《年代:重生61,我靠赶山逆袭东北猎王》 第一章 重生61,逆转大局 1961年,冬至。 东北大地,双鸭山公社,红松屯。 狼嚎声刺穿林海雪原。 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土坯房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嚏——!” 伴随着一道响亮的喷嚏声,陈青山从炕头上冻醒,满是虫蛀的房梁和坑洼不平的墙面旋即映入眼帘。 手里,还攥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窝头。 “梦?”他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场景,喃喃自语。 这里是陈青山过去的家,但早已只存在于记忆中。 无数个日夜里,他都会做这同一个梦。 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咕~” 然而,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绞痛,令陈青山皱起了眉头。 这种绞痛,他在前半生体验过无数次。 是饿的。 如果是梦,这痛感未免也太真实了。 简直就像是,真的回到了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时期。 “快吃啊……”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 陈青山循声望去,瞳孔骤缩! 土炕对面,一道单薄的身影,正拿草绳勒紧裤腰,三根肋骨的轮廓透过补丁摞补丁的单衣凸出来。 看着眼前这张脸,陈青山愣住了。 手里的窝头也无声掉落在地上。 “大……大姐?” 陈雪梅心疼的捡起他掉落地上的窝头,开裂的嘴唇翕动:“青山,你魔怔了,这也能拿不住……” 陈青山像个木头一样愣在原地,听着大姐柔声的训斥。 “大姐?”他喉咙发紧,又喊了一遍。 不知不觉,眼眶已经湿润。 在陈青山的记忆里,大姐明明早就死在了四十年前的冬夜。 由于时间过于久远,他甚至回忆不起大姐的面容。 梦中的家人,总是身影模糊。 可此刻,陈雪梅的模样是如此的清晰,就连那表情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就好像站在自己面前的,真的是个活人一样! “你别是饿傻了吧?” 陈雪梅的表情转为担忧,伸手在他眼前晃,腕骨细得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 陈青山猛地抓住她的手。 温热的,硌人的,像握着一把枯柴。 “你干啥?”陈雪梅措不及防。 陈青山从她的瞳孔中,看到了倒影着的自己——二十岁的面皮裹着六十岁的眼神。 他的指尖抠进血肉——疼! 不是梦! 他一把搂住大姐,眼泪控制不住的砸在她肩头:“姐,真的是你……” “我对不住你……” 陈青山一直在愧疚。 若不是自己娶了那个招灾女人,一家人的命运说不定也会就此改写。 陈雪梅却突然推开他,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别、别晃……我头晕……” 她摸索着从炕席下掏出一把草根塞进嘴里嚼,混着唾沫咽下去。 “你也省点力,能别动尽量别动……” 看到这一幕,陈青山恍若隔世。 “叮!检测到宿主重生【东北猎神系统】激活!” 机械音在脑中轰鸣的同时,视网膜上浮现金色面板—— 【狩猎经验:0】 【猎物扫描(初级):可定位百米内活物】 【御兽(初级):驱使小型动物(0\/5)】 【百发百中(被动):冷兵器命中率+50%】 “大姐!今儿是几月几号?!” 大姐看着激动不已的陈青山,只感觉摸不着头脑。 刚才还饿的不想动弹,怎么突然跟打了鸡血似的? 别是回光返照了吧?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外头突然炸开一声尖叫: “陈老蔫!你家杀千刀的小崽子偷粮!” 声音传进陈青山耳中,令他浑身一震! 记忆如冰锥刺进天灵盖——不用问了! 他顿时知道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1961年冬至! 双鸭山三年饥荒最狠的年月! 连续三个月的大雪封山,让红松屯与世隔绝,家家断炊!屯里饿得连耗子都绝了种! 前一世在这天发生的事儿,陈青山怎么可能会忘! 这天,小妹陈小满饿急,偷了生产队的土豆种,结果被逮个正着! 而这天,也是他们一家悲惨转折的开始! 前一世的赵家,就是靠着这件事,结婚之后转头把陈家告到革委会,全家被挂上“盗窃公粮”的牌子游街! “叮!检测到百米内有大量活物靠近!”系统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大院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数十个村民鱼贯而入! 陈雪梅看到这一幕,当时就被吓傻了。 而陈青山的目光,越过了漫天大雪,落在人群中自己小妹的身上。 雪地里,小妹陈小满被人揪着辫子往地上掼,冻成紫萝卜的手里死死攥着两颗发芽的土豆。 八岁的孩子瘦得像只猫崽,补丁裤管空荡荡地灌着风。 再见这一幕,陈青山目眦欲裂。 一个孩子偷钱,她可能是坏。 偷糖吃,她可能是馋。 偷发芽的土豆,她只会是饿! “陈老蔫!你出来给个说法!”人群中,紧攥着陈小满头发的汉子扯嗓子喊道。 陈老蔫指的就是陈青山他爹——陈有仁。 他过去在旧社会是账房先生,跟着地主也没捞到什么好,但就因为这个身份后来还被划成了黑五类。 陈有仁踉跄着从屋里扑出,满脸惶恐无奈,只敢哆哆嗦嗦:“赵会计,娃不懂事……她娘去借粮了,借到就还……” “还?拿啥还?” 赵会计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们家欠公社的工分三年没还清,成分又臭得像茅坑!” 他扯开嗓门喊,唾沫星子喷在小满脸上。 “这土豆种是留着开春下地的,偷一颗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陈有仁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赵会计,您就行行好,放孩子这一次,我给您跪……” “爹,起来。” 就在老同志准备弯下他那不值钱的膝盖时,一条并不粗壮的手臂拦住了他。 陈有仁含着泪抬起头,看到儿子陈青山站在自己身旁,高大的身影遮住了他头顶惨白的日光。 陈有仁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自己这个爹,并不是个合格的顶梁柱,他的账房先生身份让陈青山从出生就背上了莫须有的骂名。 他既不擅长种地也不会打猎,让一家人没吃过几顿饱饭。 但再窝囊,他也是自己的爹。 为了自己的孩子,他愿意毫不犹豫的下跪,尽管这没什么用。 正所谓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 对子骂父,便是无礼。 “手给我松开。” 陈青山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抬起右手的猎刀。 看着那猎刀上的森森寒光,赵会计顿时没了气焰,松开了手,下意识后退半步,“青山……你可别乱来……” “谁跟你乱来?”陈青山上前,将骨瘦嶙峋的小妹抱在怀中。 “不就是两颗土豆吗?” “我还你。” 第二章 刀锋立誓,三日还粮! 赵会计被陈青山的眼神刺得后退半步。 都是一个屯的,十里八村谁不知道,陈老蔫家这崽子往日挨踹都不敢放屁。 今儿眼珠子咋跟刀片子似的割肉,变得这么有血性!? 光是被死死盯着,赵会计就感觉如芒在背! “青山大侄儿,不是叔卡你脖子。” “两颗土豆种事小,挖社会主义墙角事大!” “你说说,你怎么还?” 虽然气势上已经怂了,但他嘴上却不肯服软。 这年头,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任谁都要腿软! 赵会计正吃吃窃笑,却不料陈青山只是面不改色的解开破棉袄,在大雪皑皑中,露出肋骨分明的胸膛。 紧接着,猎刀直接在皮肉上划出血线:“拿命还够不够?” 人群倒吸冷气。 六十年代的东北屯子,最怕两种人——敢跟熊瞎子拼命的炮手; 跟敢拿刀剜自己血肉的滚刀肉! 看着此刻陈青山把刀尖抵在心脏位置,所有人都震惊在原地。 “青山!你疯了!”陈雪梅上去夺他手里的猎刀。 只不过凭她单薄的身躯,完全扞不动弟弟半分。 “青山……你等等!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赵会计的语气彻底怂了下来。 此时的陈青山,哪里还是那个见人就缩脖子的鸡仔?分明是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好好说?”陈青山冷笑一声。 “你们这架势,是像是打算好好说话?” 偷土豆种这事儿说大归大,说小也小,况且陈小满还是个小孩儿,完全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咄咄逼人! 之所以闹这么大,无非就是看他陈家好欺负呗。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哪里都不变的道理。 “大侄子!你别激动!叔不是那个意思!” 赵会计也是肉长得,他也知道怕,“土豆的事儿就算了!真算了!” “关键这可不是就俩土豆的事儿!你自己说说,这么些年,你们家都欠队里多少饥荒了!现在日子又不好过!我也难办啊!” 闻言,陈青山收起了猎刀。 他不是不讲理的人,自己家确实欠了队里一屁股饥荒。 一听到这个,身后的陈有仁,无奈的低下了头。 陈青山瞥了一眼,将目光挪回赵会计身上,“多少?” “啊?” “我说俺家一共欠了多少?” “哦……哦!三年加起来!一共是三百二十工分!八十斤苞米面!”赵会计如数家珍。 听到这个巨额数字,陈有仁原本就弯的腰,似乎又塌下去几分。 成分,欠债。 这两座大山,压的陈家每个人都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正好,陈青山早就想搬走它们了。 “三天。” 陈青山伸出三根手指,“给我三天时间,欠队里的东西,我通通还清!” 人群顿时炸了锅。 陈家老小通通向陈青山投去无法理解的目光。 而前来陈家的众人,更是觉得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三百工分,那可是得刨四十亩冻土! 更别说还有八十斤苞米面! 如今大雪封山,就是神仙来了也铁定做不到! 所有人都以为陈青山是在说疯话,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自己是认真的。 赵会计愣愣的看着陈青山。 他面上的表情渐渐由震惊,转变为了窃喜。 “行!青山!这可是你说的!三天就三天!” “那三天要是还不上,怎么办?” “要还不上……” 陈青山突然暴起,猎刀擦着赵会计耳朵钉在门板上,刀把子嗡嗡直颤! 系统提示音响起:“叮!使用被动能力:百发百中!” 赵会计裤裆一热,战战兢兢的瞥向擦着他脑袋过去的刀锋。 陈青山的话音紧跟着传来。 “我要是还不上,您老把游街那套锣鼓家伙拿来,我亲自敲着上公社,任凭处置!” 没有人敢说话。 现在的陈青山实在令人害怕。 短暂的沉寂后,赵会计结结巴巴开口:“行……三、三天就三天……” 说罢,他夹紧裤裆,便打算匆匆离去。 “慢着!” 然而,陈青山却一把薅住了他的狗皮帽子。 “我的事儿说完了,你的事儿还没说完呢。” 他指着身后的陈小满,“我小妹身上的伤是你打的吧?” 赵会计不敢说话。 陈青山拔下插在门板上的猎刀,刀尖指着他鼓起的腮帮子。 “今儿您抽了我小妹多少下,三天后——还我多少个响头!” “滚吧!” 陈青山一脚踹翻粮斗,刘会计跟众人逃也似的离开了。 “邪门了……今儿的青山不对劲啊……” “老赵……老赵……赵栓!你特娘尿裤子了!?” “闭嘴!” …… …… 人群作鸟兽散后,陈家院子里再次空旷了起来。 漫天飞雪之下,家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陈青山来到小妹身前俯下身子,检查着她身上的伤。 还好,不重,赵栓这孙子好赖没对孩子下重手。 就是皮包骨头的瘦弱模样,令陈青山心中绞痛。 既然重活一世,他就绝不可能让家人继续吃苦。 陈青山注意到,大姐站在了自己身后,眼神复杂的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 “大姐,你想说什么?” “青山……”陈雪梅欲哭无泪,“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啥话……” “我知道。”陈青山拍了拍大姐瘦弱的肩膀,“你放心,我敢说就能做。” 陈雪梅看着弟弟这般笃定的模样——确定他一定是疯了,别过头去抹眼泪。 毕竟,那怎么看都不是人能做到的事儿。 要是真那么容易就能还上,他们一家还至于欠了三年? 陈有仁佝偻着腰凑了过来,“没事儿……你娘去赵家借粮了,春桃好歹是你未过门的媳妇,人好……” “等粮食借回来,多少能还上一点……” 陈青山没有说话。 尽管他知道这根本就是虚妄。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借粮的结果,注定会和上一世的结果一样,根本借不来! 赵家欠他们粮食,家里粮仓也有粮食,但就是不给! 尽管脑海一浮现赵春桃的脸,陈青山就气血翻涌。 但是陈青山却压下了脾气,平静的笑了笑。 “嗯……那挺好。” 因为眼下,“借到粮”就是一家人唯一的希望。 现在打破他们的希望,只会让家人陷入惶恐。 等自己进山打回来猎物,再说不迟。 “小满,你在家先好好睡一觉,睡醒就有东西吃了。” 揉了揉小妹的脑袋,陈青山起身将猎刀别进裤腰,抽出麻绳缠在身上,推门而去。 “青山!”大姐追到门口,“你上哪儿去!?” 看着陈青山离开的方向,她瞳孔一缩! “你不会是要进山吧!?” “咱们屯的猎户都饿死三户了,你进山喂狼啊!?” “这都快黑天了!快回来!” 她尽力的让自己声音大一点,可是太饿了,微弱的声音只是消散在寒风中。 陈青山的身影在茫茫大雪中渐渐被风雪模糊。 雪原尽头,落日像一个冻僵的鸡蛋卡在山坳间,林深处传来阵阵狼嚎。 第三章 首猎 陈青山的乌拉草鞋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身后拖行的木棍在雪地上犁出深沟。 转眼又被呼啸的北风抹平。 东北的冬天真的很冷,更何况今天还是冬至。 但再冷,陈青山也无所畏惧。 出了屯子,临到山脚,陈青山抬头仰望。 长白山在铅灰色天穹下绵延起伏,山脊线如同冻结的浪涛。 这天险般的巨物横亘天地,让人望而生畏。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面颊,陈青山却将腰间的猎刀攥得更紧。 比起前世躺在病床上听着生命倒计时的绝望。 这砭骨的冷反倒让他真切感受到活着! 就在他即将迈步出去时,不远处的雪雾中闪出两道身影。 走近后,陈青山方才看清,是村里老猎户王炮头,和他的孙子王铁蛋。 “原来是青山啊……我寻思谁呢……” 王炮头摘下狗皮帽子,浑浊的双眼盯着陈青山腰间的猎刀。 “青山,人不胜天。” “大雪封山,老天爷不赏饭吃,神仙来了也没用。” “今年咱们公社一共折了六个炮手,那还是好天。这天气进山就是送死!” 他看出来陈青山这是要进山。 陈青山平静的看着王炮头,他对这个老爷子还是挺尊重的——老人家参加过革命,从东北打到云南,后来还跨过鸭绿江。 “炮儿爷,您老好意我心领了。” 但陈青山不打算听劝。 “不是要饿死人,谁拿命去干山神?” 陈青山的话,让王炮头沉默良久。 片刻过后,他突然把猎枪塞了过来。 陈青山很意外,“炮儿爷,您老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支膛线都快磨平的老枪。 山里人都知道,老炮头从不外借吃饭的家伙! “炮儿爷,我要是死这山里了,您这枪可就没了啊?” 王炮头留下枪,转身走进风雪中。 “那你活着回来不就行了?” …… 望着王炮头爷俩的背影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渐行渐远。 陈青山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猎枪。 大恩无需多言。 有了这把枪,他心中陡然增添了几分底气。 入山三里,雪深及胯。 接连数日的大雪,给整个山林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毯。 极目远眺,唯见茫茫一片洁白。 整个世界都被这无边无际的雪所吞噬。 这样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心中涌起绝望,萌生退意。 然而,陈青山已然没有回头路可走。 “【猎物扫描(初级)已激活!】” 伴随着系统清脆的提示音,金色的面板在陈青山的视网膜上缓缓浮现。 此刻,以他自身为圆心,方圆百米之内的活物皆能被精准检测。 只是,这百米的距离实在太短。 他依旧未能发现任何猎物的蛛丝马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陈青山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逐渐失去平衡。 如此下去绝非良策。 必须放手一搏! 只见他毫不犹豫地拿起猎刀,在自己的胳膊上狠狠剌出一道血口! 刹那间,猩红的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一滴一滴地渗进洁白的雪地之中。 血腥味伴随着凛冽的寒风,迅速在山林间弥漫开来! 大雪封山,人缺衣少食,动物亦同样如此! 它们的嗅觉远比人类敏锐得多。 既然主动搜寻猎物难以奏效,那便索性以自己为诱饵,引它们上钩! 究竟谁才是猎人,谁又会沦为猎物,还尚未可知! 陈青山左手滴着血,一步一步地朝着山林更深处走去。 鲜血滴落在雪地上,迅速凝结成晶莹的冰晶。 在他身后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染血之路。 “【叮!检测到东南方97米出现野兔(饥饿状态,可诱捕!)】” 视网膜上陡然浮现出一道醒目的金色箭头! 紧接着,东南方的一处位置炸开两个鲜艳的红点! 陈青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终于见到活物了! 他强忍着内心的兴奋,动作敏捷却又小心翼翼地朝着东南方迅速靠近。 当扒开最后一丛茂密的灌木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喜! 只见在一道背风的山坡下,两只肥硕的雪兔正悠然自得地舔舐着岩盐。 虽说雪兔的体型不算大,但这两只却格外肥壮! 若是能猎获它们,起码足够一家人饱餐一顿了! 陈青山激动得难以自已,他赶忙抓了一把雪,在手中搓揉,让冻僵的手指恢复些许温热。 随后迅速从腰间拔出猎刀。 对付这两只雪兔,使用猎枪里的鹿弹,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 此时的雪兔还丝毫没有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危机。 陈青山看准时机,手臂一挥,奋力掷出猎刀! “【叮!【百发百中】激活成功!】” 猎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裹挟着凌厉的寒芒,破风呼啸而去。 雪兔的耳朵刚刚警觉地支棱起来,飞袭而来的刀刃便精准地砍在了它的脖子上。 伴随着一股鲜血喷涌而出,雪兔瞬间横尸当场。 “【叮!狩猎经验:+1】” 另一只雪兔见状,吓得拔腿就跑。 与此同时,陈青山也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在摸到猎刀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朝着狂奔的雪兔投掷而出。 “【叮!【百发百中】激活失败!】” 【百发百中】目前尚处于初级阶段,仅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 之前接连成功,而这次,陈青山终究还是失败了! 猎刀擦着雪兔的背部划过,没有给它造成丝毫伤害! 陈青山的瞳孔骤然一震! 这好不容易遇到的猎物,绝不能让它轻易逃脱! 眼看着雪兔灵活地闪转腾挪,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之中。 陈青山当机立断,迅速端起了猎枪。 此刻,已无暇顾及是否大材小用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前一秒,系统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叮!正前方100米出现灰狼!(饥饿状态!危险!)】”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任务面板浮现在他的眼前! 【触发限时任务:首猎!】 【奖励:血气威慑!】 几乎就在系统面板出现的同一瞬间,一道灰黄色的影子如鬼魅般从雪地中疾冲而出,一口便狠狠咬断了雪兔的脖子! 陈青山也终于看清了来者! 那是一只体长约一米五的老狼,四肢修长而矫健,浑身皮毛光滑,没有一丝杂毛。 只是,它的右眼血肉模糊,显然是刚刚遭受的创伤。 看那伤口的形状,分明是被利齿撕咬所致。 狼本就是群居动物,出现独狼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它曾是狼王。 这只老狼,正是被陈青山散发的血腥味吸引而来。 老狼的那只独眼闪烁着幽绿的光芒,恶狠狠地紧盯着陈青山,嘴里发出吼声,在百步之外与他形成对峙之势。 “咔哒——” 枪栓拉动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林间格外刺耳。 “砰——!” 陈青山抬手便是一枪,如同一记惊雷,在山林间轰然炸响。 洁白的雪地上,瞬间渗出一抹触目惊心的殷红。 【叮!首猎任务达成!】 【狩猎经验:+10】 【等级:2】 【御兽(初级):驱使小型动物(0\/5)】 【猎物扫描(技能升级):可定位三百米内活物!】 【百发百中(技能升级):冷兵器命中率60%!】 【血气威慑(新技能):对一切猎物威慑力翻倍!】 …… 陈青山迅速收起系统面板,此刻的他,实在无暇沉浸在升级的喜悦之中。 他喘着粗气,用麻绳和树枝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木筏,将雪兔和灰狼的尸体绑在上面。 而后拖着木筏,一步一步朝着山下艰难走去。 第四章 刀尖上的公道 红松屯,大雪压弯了松枝。 陈青山染血的身影从山林中归来。 此时他已经十分疲惫,身体许多部位失去了知觉,脚肿的像脚盆,眼皮也沉得像灌了铅。 但是他不能停。 打到狼还不算完。 山里的狼固然危险,但村里的豺狼,也个个喝血! 现在是公社制度,奉行“见者有份”。 陈青山狼肉一拿出来,一定会被眼冒绿光村民盯上,用“野味属于集体财产”的借口,逼着他分肉! 如若不上缴,一顶“私藏集体财产”的大帽子扣下来,打上“破坏分子”的名号,革委会明天就能来抄家! 明明是自己拿命打的,却要无偿分给无关人员。 很不公平。 但没办法,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不过重活一世,陈青山早就已经习惯了对抗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他自然有应对的办法! 陈青山没有直接回屯里,而是先绕道了山脚。 这里是王炮头的家。 王炮头是村里的老猎户,也是护林员,为了工作方便,住的地方也偏僻。 家里就他一个老汉和孙子在一块生活。 “炮儿爷!” 陈青山推开篱笆门。 王炮头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看到了陈青山,以及他身后的狼尸。 “好小子!” 王炮头浑浊的眼珠在狼尸上滚过三遭,“爷们儿有点本事,老狼王都让你收拾了!” 陈青山把猎枪放在八仙桌上。 紧接着,他把两只兔子拿出来,丢给了王炮头。 老汉皱起眉头,“青山,这是啥意思?” “借您老名头给保个平安。”陈青山紧盯着对方,开门见山的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他需要的,正是王炮头“猎户”的身份。 普通人打到野味必须要上缴给公社大头。 但是,猎户不太一样。 猎户打到猎物,只需要上缴公社一部分记工分,剩下的可以自行保留。 “……所以,我希望你能说这匹狼是您打的。” “作为谢礼,这两只兔子您的了。” 王炮头听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低头猛抽几口旱烟,缓缓开口道:“想让我顶名?你知道这事儿被戳穿会是啥下场吧?” “戳不穿,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陈青山语气平静。 王炮头忽然咧嘴一笑,“哦?那你小子就不怕我到时候翻脸不认账?把你给卖了?” “不怕。”陈青山摇头。 “为啥?” “你帮我,我帮你。” 说话间,陈青山骤然抬眼,【血气威慑】旋即发动! “你若害我,别怪我还你!” 王炮头紧盯着陈青山的双眼,这位尸山血海中滚出来老兵,此时竟然感到一种战栗。 然而旋即,他又笑了。 “嗬!你小子有种!” 他站起身,大手一挥。 “行!这忙,老头子我帮了!” 见王炮头答应,陈青山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如释重负的笑了,对着王炮头重重的鞠了一躬。 “谢谢老爷子!” “哈哈哈——”王炮头爽朗一笑,“跟我客气你奶个腿。” “对了,人家也都不是傻子,见到我给你家拿东西,问起你,你打算咋说?” 陈青山耸了耸肩,“就说您老把这些借我了呗。” “你觉得他们会信?” 陈青山把腰间的猎刀往桌上一拍,“他们要是不信,我就说我是拿刀抢的!” 王炮头看着一脸狠相的陈青山,一时有些吃惊。 愣了片刻后,老爷子点了点头,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头之前真是看走眼了……” “实在没瞅出来,咱屯子最有血性的人,居然是你小子。” 陈青山脸上带着一丝苦笑,“没办法,这世道好人想活,就得比坏人更狠。” 王炮头认同的微微颔首,“这话在理。怎么样?陪老爷子喝两杯?” 面对王炮头的盛情邀请,陈青山婉拒了。 “不了,家里人等着粮食下锅呢,实在没心思陪您喝酒,下次,下次。” “行,看出来你急,那你在家等着,我现在就去大队部,黑天前就给送到你家!” “铁蛋!别他娘睡了!走!” …… …… 与王炮头告别后,陈青山两手空空,拖着狼狈的身躯朝屯子走去。 他身上沾染着狼血与自己的血迹,步伐踉跄,引得村民们忍不住交头接耳。 “老蔫儿家那小子这是进山了?咋一身血啊?” “我看他就是犯傻,这种天进山,跟找死没啥两样!” “傻人有傻福,能活着回来,命还真大!” 陈青山充耳不闻,径直往家的方向走去。 此刻的陈家,被饥饿带来的绝望所笼罩,一片死寂。 全家人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稍一动作就怕浪费体力。 死一般的寂静中,传来陈雪梅隐隐的哭泣声。 天色渐暗,娘去借粮还未归,弟弟又进了山。 这一天,陈雪梅感觉天都要塌了。 “吱呀——” 门被推开,陈青山回来了。 陈雪梅抬头,见弟弟回来先是一喜。 可紧接着看到他身上的血和空空的双手,一时语塞。 不知该安慰、训斥还是心疼。 她实在太饿,没多余力气生出别的情绪。 “娘呢?”陈青山问。 “去赵家借粮还没回来。” 陈青山听后,扭头就出了大门。 “青山!你又要去哪儿!?” “接咱娘回家!”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匆匆消失在暮色中。 与此同时,赵春桃家的土墙根下。 暮色悄然爬上赵家院墙,李彩凤膝下的雪已被压实成冰壳。 她第五次解开扎口袋的草绳,露出半袋混着谷壳的麦麸,哀求道:“春桃,当年定亲的二十斤高粱......” “咣当!” 一个豁口的粗瓷碗摔在门槛上。 赵春桃裹着八成新的灯芯绒袄子走出来,嘲讽道:“哟,彩凤婶,还当现在是过去呐?现在可是新社会了,谁还认娃娃亲那账?” “俺家真没多余粮食可借,要有,哪能不借呢?” “您也磨了一下午嘴皮子,早点回去歇着,俺家要吃饭了,没您的碗筷。” 建国前,赵家求爷爷告奶奶的,腆着脸来跟陈家定下了娃娃亲。 如今,风水轮流转,账房先生成了旧社会败类,赵家就开始翻脸不认账。 人不想嫁不说,连带着当年定亲送的粮食也赖着不还。 李彩凤气得浑身发抖,从没见过欠粮不还还如此理直气壮的! 可想到家中挨饿的小女儿,她这个当娘得,只能强压怒火。 “闺女,”她抓住赵春桃的胳膊,近乎哀求。 “就当婶子求你,咱们以后都是一家人,你妹子饿得实在不行了!今天借两斤,开春还你四斤,行不?” 赵春桃皱起眉头,嫌弃道:“别扯!我这是新料子,你手上净是泥……” 两人正拉扯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突然弥漫进院子。 紧接着,陈青山一脚踹开栅栏。 檐角的冰溜子映出赵家人瞬间凝固的嘴脸。 第五章 退婚?正合我意 赵春桃被陈青山身上浓烈的血腥味猛地冲得打了个哆嗦。 俗话说,娘疼儿连心。 李彩凤瞧见陈青山袄子被鲜血浸透,惊恐得呆立原地,声音颤抖:“青山!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放心,娘,这不是我的血。” 陈青山强自克制着情绪,口腔中泛起血腥和铁锈。 他暗自咬破舌尖,凭借这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仅仅是看到赵春桃的脸,前世那些不堪的记忆便如汹涌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个女人,榨干陈家口粮后,转头就去举报,害得一家人只能啃三个月树皮艰难度日,最后还被从热炕上拖出去批斗…… 恨意难以抑制地在心底翻涌,几乎要将陈青山彻底吞噬。 陈青山狠狠瞪着赵春桃,心中不住告诫自己,此刻必须忍耐。 而赵春桃也望向陈青山,瞬间被他满身的血迹吸引了目光。 都是靠山吃山的村里人,她一下子就猜到一种可能,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青山哥,你这一身血,该不会是进山打到野味了吧?” 陈青山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扶着母亲,和声说道:“走,娘,咱回家。” 见陈青山不搭理自己,赵春桃的娘在一旁小声嘀咕:“就他那副窝囊样,也能有胆子进山拼命?我看是杀鸡弄的血吧。” 赵春桃一听,觉得有理,顿时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捂住鼻子,语气也变得冰冷: “姓陈的,赶紧把你娘带走,在我家蹭半天热炕头了。”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要饭也没这么死皮赖脸的,坏俺家风水,晦气!” 赵春桃对这个未婚夫毫无尊重可言。 那语气,就像在驱赶路边的叫花子。 实际上,要不是怕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她早就想撕毁婚约了。 所以平日里,她对陈青山一家向来都是张口便骂,都养成习惯了。 然而这次,陈青山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本不想惹事,就想快点带娘回家吃肉。 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他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可赵春桃刚才那话,分明是在侮辱自己的母亲,他怎能当作没听见? “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 陈青山回过头,目光如冰刃般锋利,“我娘的事儿还没完呢。” “欠我家的粮食,还我!” 赵春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青山哥,你该不会是冻傻了吧?你看看,我家现在哪儿有粮食借给你们?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陈青山冷笑一声,“借给我们?” 他突然加重语气,“听清楚了,我不是在问你借,我是让你还!” “当初定亲的一担棒子面和二十斤高粱面,现在就还我,立刻!” 这强硬的态度,把一直躲在屋里装作没事人的赵德柱都给逼了出来。 赵德柱对陈青山的鄙视毫不掩饰,一出来就阴阳怪气:“呦?这是想干嘛?想学黄世仁上门抢粮啊?” “龟孙子身上沾了点血,还真当自己有多大能耐了,跟谁横呢?” “想要粮食?要饭的都知道端个碗,你有啥?” 陈青山看着赵德柱,发出一声嗤笑:“哎呦,是德柱叔啊,我这不是跟您学的吗?” “听说当年您爹,来我家求我爷爷定娃娃亲的时候,可不也是空着手就来了?” “不过您爹那时候磕头磕得可利索了,我腿脚不利索,可比不上。” 这话一出,直接戳中赵德柱的痛处。 赵德柱瞬间破防,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小逼崽子你说啥呢!” 他随手抄起旁边的笤帚就朝着陈青山冲过去,劈头盖脸地打。 陈青山可不会惯着他,硬挨了一棍后,猛地夺过笤帚,反手就抽了三下。 这几下抽得又快又狠,直接把赵德柱抽得抱着腿倒在雪地上,疼得直抽抽。 赵家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家里男丁不在,赵春桃和她娘哭天喊地地跑过去搀扶赵德柱。 赵春桃看到自己爹被打,对着陈青山破口大骂:“姓陈的!你别走!今天这事儿没完!” 陈青山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走了?” “你们家欠我们的粮食还没还,我走什么?” 赵春桃气得满脸通红:“你还要不要点脸?陈青山,我可给你留足面子了!有些难听的话,我不想说!” 陈青山冷冷一笑:“没事儿,你不想说,我来说。” 说罢,他随手拉过一个马扎,大马金刀坐在院子里。 “今天不把粮食还回来,我就把你们家搬空!” 赵家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很快就吸引了周围邻居的注意。 不知不觉间,院墙外已经围了一大堆看热闹的村民。 “老赵家这是咋回事啊?” “这不是老蔫儿家那小子吗?他刚说啥?要把赵家搬空?” “德柱哥咋睡地上了?”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交头接耳。 在众人的注视和窃窃私语中,赵春桃只觉得羞耻感爆棚,丢人都丢到姥姥家去了。 “姓陈的!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到底想干嘛!?”她尖叫道。 陈青山语气平静,“干嘛?这婚我不结了,东西难道不该还回来?” “你说啥?”赵春桃一愣。 “听不懂人话?东西还回来,退婚!”陈青山再次重复。 赵春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怎么也没想到,陈青山居然会主动提出退婚! 毕竟,在她心里,自己长相出众,家庭成分又好。 三爷是大队支书,二伯是会计,爹是保管员,亲戚们在村子的权力结构里占了一大半,自己可是村里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掌上明珠。 而陈青山一家,不过是连自保都困难的旧社会败类! 赵春桃一直做梦都想甩掉这一家“拖油瓶”,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开口。 如今对方居然主动提出来了? 而且,现在有这么多人在场见证,陈青山根本没有反悔的余地! 看到对方自己撞枪口上,赵春桃发出一声嗤笑,“这可是你说的!” 她转头冲进屋里拿出当年的一纸婚约,“陈青山,你要是个男人,你就再说一遍!” 赵春桃内心暗笑,谅他也不敢真…… “刺啦——!” 陈青山一把夺过婚约红纸,看都没看一眼,毫不犹豫的直接撕碎! “十八年前你爹跪着求来的婚约,今天我陈青山——”他抬手一扬,满天红纸屑伴随着雪花飞舞,“退了!” 李彩凤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到婚约被撕,两腿一软险些栽倒,却被陈青山铁箍似的手臂稳稳托住。 赵春桃不敢置信的瞪圆双眼:“你、你疯了?就凭你家这黑五类......” “黑五类怎么了?黑五类能自己养活娘。” 陈青山向前逼近一步,“还粮!” 第六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 看着满地鲜艳刺目的红纸屑,赵春桃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还不赶紧还粮?”陈青山的声音冰冷刺骨。 赵春桃彻底慌了神。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陈青山居然真的敢这么做! 摆脱这桩婚约,是她心底一直藏着的念头。 可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突然的方式实现! 她家如今哪里拿得出这么多粮食?! 屯外的积雪足有一米多深,粮车已经三个月没踏入红松屯,家家户户的存粮早就见底,她上哪儿去凑这要命的粮食? 赵春桃的底气瞬间消散,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青山哥……俺家……” “别叫得这么亲热,谁是你哥?” 陈青山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赶紧还粮!少一粒,我就掀了你家房梁!” 这时,周围围观的群众顿时炸开了锅。 “好家伙!今儿这可真是大戏!” “老蔫儿家那小子,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没想到这么硬气?连媳妇都不要了?” “人都快饿死了,媳妇又不能当饭吃,要了有啥用?” “不过话说回来,欠债还钱,这确实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 听着这些议论,作为家主的赵德柱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这些年,他靠着赵家势力大,在村子里横行霸道、作威作福,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如今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堵在家门口讨债。 赵德柱的脸涨得犹如猪肝,他梗着脖子喊道:“你空口无凭就要粮?老子还说你爹当年偷了生产队的算盘呢!” “没粮!想要粮食,门儿都没有!要命倒是有一条!” 陈青山万万没想到,都到了这个地步,赵德柱居然还敢耍赖。 “你不还试试看?” 话刚出口,陈青山眼底陡然泛起一抹血光! 【血气威慑】无声发动,瞬间在这逼仄小院轰然炸开! 一股莫名的森寒之气,直直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心底。 赵德柱只感觉脖子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还。粮。”陈青山一字一句道。 赵德柱不受控制的结巴,“没……没说不还……还……今晚就还......” 看着对方瑟缩的身影,连陈青山自己都对这效果感到十分意外。 之前他对王炮头用过一次【血气威慑】。 那时,老爷子仅仅只是愣了一下。 这让陈青山一度以为这个能力没什么大用,鸡肋得很。 可没想到,用在赵德柱身上,效果竟然如此显着! “今晚天黑之前,要是看不到粮食,我还会再来找你。” 留下这句狠话,陈青山收回目光,转身小心翼翼地搀起母亲。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呼啸着掠过他挺直如松的脊背。 母子两人,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围观的人群,在【气血威慑】的效果下噤若寒蝉,通通自动自发地为陈青山母子让出一条道路。 直到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人群才像是突然解除了静音。 “刚才那是咋回事?德柱居然跟陈家小子认怂了?” “德柱平时不是牛气得很吗?原来就只会耍耍嘴皮子啊。” “欸!我听说德栓今儿去老蔫儿家,吓得尿了一裤子才回来。” “老赵家这兄弟几个,怎么都这么窝囊……” …… 赵德柱听着这些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而赵春桃面对这些议论,更是气的咬碎银牙,尖声叫道:“都散了!都凑在俺们家门口干啥呢!” 村民们一边偷偷笑着,一边慢慢散去,嘴里还嘟囔着:“啧啧啧……这泼辣娘们,难怪青山看不上她。” 这句话传进赵春桃耳中,让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气得大声辩驳:“他看不上我!?就他家那成分,也配看不上我!” 然而,没有人理会她。 大家不过是来看热闹的,谁会闲得无聊跟她置气? 赵春桃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红纸屑,刚才发生的一幕幕不断在脑海中回放。 刚才她一门心思都在想粮食的事儿,这会儿才后知后觉,自己被退婚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情! 她不甘心就这么被甩,追出门去,趁着陈青山母子还没走远,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姓陈的!” 陈青山疑惑地回过头,就看到赵春桃像只斗鸡,鼓足了腮帮子。 “陈青山!你以为撕了婚书就了不起了?就你家这成分,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吧!” “你个窝囊废,姑奶奶早就想休了你了!不是你休了我!是姑奶奶休了你!” “不就是为了几斤粮食吗!你会后悔的!等化了雪粮车来了,你回来求我也没用!” 一番歇斯底里的发泄后,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随后抬起头,得意洋洋地期待着对方的反应。 然而,当她抬起头时才发现。 陈青山根本就没听她说话,人早就走远了。 刚才那一番话,她完全是在对着空气发泄。 …… 回家的路上。 由于饥饿,李彩凤的脚步虚浮得厉害,好在陈青山一直在旁边稳稳地搀扶着她。 李彩凤时不时地回头张望:“青山,刚才那是春桃吧?她是不是有啥话想说?” “娘,你看错了,那是条野狗。”陈青山一脸平静地说道。 李彩凤扶着额头,声音虚弱:“是吗?可能是娘饿出幻觉来了……” 听着母亲的话,陈青山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袭来。 看着母亲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形,深陷的眼窝。 他这个做儿子的,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 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受苦受难,却无能为力的陈青山了。 “娘,就快到家了,马上咱们就不用再挨饿了,今后咱们全家都能顿顿吃饱!” 然而,李彩凤只是勉强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她心里清楚,为了这救命的粮食,自己的儿子连媳妇都没了。 家里穷得叮当响,成分又不好,根本不会有媒人上门说亲。 虽说赵春桃性格恶劣、脾气还臭,但好歹是个女人,能给他们陈家延续香火。 “青山……”李彩凤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 可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充满活力的呼唤。 “娘!青山!” 这一声呼喊朝气蓬勃,充满了生命力。 以至于李彩凤循着声音望去,发现是二女儿陈雪梅时,一时间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毕竟她出门的时候,女儿还奄奄一息地躺在炕上,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可此刻,女儿却生龙活虎,满面红光,甚至有力气奔跑着朝他们而来。 陈雪梅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大喊:“娘!咱家有肉吃了!” 李彩凤彻底懵了,还以为女儿饿出了幻觉,在说胡话。 但旁边搀扶着她的陈青山,却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看来,炮儿爷办事效率还挺高,狼肉已经送到家里了。 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单薄得如同纸片般的后背。 其实重生归来,再次见到自己的母亲,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但想说的话实在太多太多,多到他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千言万语在心中翻涌,最后汇聚成一句话。 “娘,你刚才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刚才说,今后咱们全家都能吃饱。” “这话不是安慰,而是我对你们的承诺。” 第七章 吃狼肉,狼吃肉 北风裹着雪粒子拍打窗纸,夜幕下的东北平原,一片肃穆。 但陈家土坯房的裂缝里,却渗出勾魂摄魄的肉香。 灶膛火舌舔着铁锅,狼油在陶罐里滋滋作响。 将房梁上经年的蛛网映成金丝。 陈小满蜷在灶眼旁,枯黄发梢被火光照得透亮。 突然,一张粗糙的手掌覆上她头顶。 “哥!”小满仰起脸,凹陷的脸颊被火光镀上一层柔光。 “别急,下一锅马上就好了。”白天冷若冰霜的陈青山,此时声音温润,笑容宠溺。 “我不饿,真的!” “谁问你饿不饿了,哥要你吃肉吃撑!” 陈青山单膝跪地,耳朵贴向妹妹单薄的胸膛:“让我听听——” 他故意皱眉,“嗯!这肚子说还要三斤肉才能吃饱!” “才没有!”小满羞得耳尖通红,嘴巴高高撅起。 这时,李彩凤正在案板边,拿着刀把狼肉切成大小均匀的筛子块。 她低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落下,打在案板上。 陈青山听到抽噎声,轻轻放下小妹,柔声道:“去找你姐玩。” 陈小满乖巧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向堂屋。 陈青山走到李彩凤身旁,“娘,别哭了,再哭下去,咱家可要开盐铺了。” 他捻起粗布巾,拭去母亲眼角的泪珠。 李彩凤的手仍在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满是喜悦:“娘这是高兴的。” “好啦娘,再高兴也不能老哭呀,眼都快哭肿了。” 李彩凤破涕为笑:“好,娘不哭了。” 她看着灶台边那半扇狼肉,仍觉得一切像在梦里。 “青山,炮头叔,咋舍得给咱家这老些肉啊……” 陈青山无奈地笑了笑:“娘,您都问了好几遍了。” “娘不放心啊……”李彩凤满眼担忧,“你说咱家跟人家平日里也没啥往来。” “这年头,亲戚都靠不住,他一个外人,突然送这么多肉……” “娘。”陈青山轻轻拍着李彩凤的背,安慰道。 “炮儿爷自己不是说了嘛,铁蛋在林子里遇着熊瞎子,我正好撞见,救了铁蛋一命。” “他老人家就这么一个孙子,这狼肉算是给咱们的谢礼。” 这个理由是王炮头想出来的,陈青山觉得合情合理,便就这么跟家人说了。 “可是……这礼也太贵重了……” “再贵重能有人命贵重?” “也是……” 李彩凤听了这话,心中的疑虑这才慢慢消散。 恰在此时,锅里的汤翻滚得愈发剧烈,锅盖被热气顶得“砰砰”作响。 李彩凤转身,再次投入到忙碌的烹饪中。 陈青山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帮忙。 实际上,他的脚已经肿得厉害,每挪动一步都钻心地疼,鞋子被撑得快要爆开。 但他舍不得去休息。 眼前这难得的温馨喜悦,他一刻都不想错过。 …… …… 与此同时。 赵春桃家屋内,土炕被烧得滚烫。 炕桌上,摆着一碟咸菜疙瘩,四周密密麻麻地坐满了赵家人。 赵姓在这村子里,本算不得大姓。 可自从大哥赵德贵坐上红松屯大队支书的位子,整个赵家便如同鲤鱼跃龙门,一朝得势。 赵德贵还兼任着公社党委委员,手中权力在握。 自他上任后,便将自家两兄弟赵德柱和赵德栓分别安排成了会计与保管员。 这兄弟三人,形成“贪腐铁三角”,牢牢把控着村里的经济命脉。 赵家其余成员,也都各自在村里谋得了差事。 彼此相互帮衬,在这红松屯里,赵家的势力可谓是只手遮天,无人敢轻易招惹。 此刻,房间角落里,堆着两挑粮食。 那是赵德柱好不容易找亲戚们东拼西凑借来的。 除了他们赵家人,如今没人能拿出粮食。 “三斤棒子面,两斤高粱……够了,可算凑齐了,多谢二姐!” 赵德柱清点着粮食,可那脸上,却不见丝毫的喜悦之色,反而满是肉疼。 一想到这些白花花的粮食,马上就要交到别人手中,他的心就疼得厉害! “老三,你就是太实在了!就陈家那穷酸样,也配吃这细粮?” 赵春桃的二姑盘着腿,坐在炕梢,“依我看呐,直接往里头掺半袋子观音土!反正老蔫儿家连树皮都啃得下去,这点观音土,也吃不死人!” “就是说啊,他陈青山算个什么东西?不给又能怎样?还能翻天不成!” “没事儿!”二哥赵栓重重地敲了敲桌子,脸上挂着一抹冷笑。 “大姐二姐,都别操心,他陈青山今天当着我的面夸下海口,说三天之内就能把口粮债还清。” “可就这点粮食,还不够他还债务的呢!” “陈家的米缸早就见底了,他家闺女都饿得去偷土豆种吃了。” “公社的粮车最早也要到腊月二十三才能到,就凭他们陈家,根本挺不过去。” “要不了三天,他们就得乖乖跪下来求咱们!” 这话一出口,仿佛给在场的众人都打了一剂强心针。 然而,唯独坐在炕头的大队支书赵德贵,嘴里叼着玉嘴烟杆,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栓子,这事儿你有十足的把握?” 赵栓连忙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大哥,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这可是县里张秘书亲口告诉我的。苏联援助的粮食走滨洲线,咱们红松屯最早也得等到小年才能盼到。” “就陈家那情况,铁定挺不过去!” 赵德贵眉头皱得更深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我问的是这个吗?” “他陈家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问……” 说着,他伸出食指,轻轻捻了捻。 赵栓瞬间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压低了声音。 “大哥,您就放心吧!三百斤!到时候还是老办法,在秤砣上动点手脚……” 赵德贵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那就行。” “大家都给我记住了,咱们赵家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必须抱团取暖。” “如今这日子不好过,谁要是犯傻,谁就死得早!” “那些饿死的,都是些坏分子,跟咱赵家没一点关系!” 赵春桃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突然,眼眶一红,“啪嗒啪嗒”地哭了起来。 赵春桃生得一副好模样,平日里就娇俏动人。 此刻这一委屈,更是显得楚楚可怜。 “春桃,你这是哭啥呢?” “大伯!”赵春桃见状,顺势一下子扑到赵德贵的膝头,声音带着哭腔,娇嗔道。 “您就一点都不关心侄女儿嘛~” 赵德贵脸上原本的严肃瞬间化为一抹宠溺:“春桃这说的什么话,大伯最疼的就是你了。” 赵春桃抽抽噎噎地,硬是把眼眶揉得更红了,娇糯地说道: “那您光一门心思地想着弄粮食,都不管侄女儿被人欺负了。” 说着,她还故意在自己崭新的袄子上扯出一个口子,添油加醋地说道。 “陈青山今天撕坏了我的衣裳,还口出狂言,说咱赵家啥都不是,就是个屁。”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掐着眼尾,又挤出了两滴泪。 “反了他了!” 赵德贵手中的烟袋锅子重重地敲在炕桌上,“乖侄女儿,你别哭,大伯绝对不会饶了他!” “三天后,要是他还不上粮食,老子就给他爹挂上‘破坏统购统销’的牌子!” “先饿他家一个月,再把他们一家都扔进牛棚去!” “现在就先让他们得意几天,今天乡亲们可都看着呢,这还粮食也就是做做样子给别人看罢了。” “放心,他们陈家啊,好日子算是到头了,往后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赵春桃终于满意的露出一抹满意的阴笑,娇声说道:“还是大伯最宠我了。” 窗外,北风裹挟着雪粒子,狠狠地砸在窗棂上。 恰似饿极了的狼群在挠门。 第八章 下一步 “爹!出事儿了!” 一家人正讨论在兴头上,前往陈家还粮的赵德柱的大儿子赵宝海回来了。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跑回来的。 “出啥事儿了?看你这么着急忙慌的。” 在亲戚们疑惑的目光中,赵宝海断断续续道。 “刚才、刚才我去老陈家送粮食,结果、结果……” “结果啥?”赵德柱耐不住性子问。 “结果他们一家都在吃肉!”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德贵更是当即拍案而起,“宝海!你可别瞎说!” “大伯!千真万确!”赵宝海急得直跳脚。 “我刚把粮食送到东头,就闻见肉味儿了,推开老陈家大门,一家子人吃得那叫一个满嘴流油啊!” “他们哪儿来的肉?”问这话的是赵春桃,此时她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一听陈家能吃肉,这比杀了她都难受! 最重要的是,她想不明白。 白天时,陈青山还为了粮食跟她退婚。 为了吃一口粮,甚至不惜跟自己这么优秀的女人退婚! 赵春桃坚信他陈青山绝对是饿急眼了,才不得不干这亏本买卖。 可现在自己大哥居然告诉她,陈家有肉!? 有肉吃不先来孝敬自己,还赶着退婚?怎么可能? “肉是他进山打的!?”赵德柱和她女儿想到一块去了。“咱们屯里的炮手都饿死几户了!他凭啥能打到肉!?” “不是的!爹!”赵宝海连连摇头。 “我问了,是王炮头借给他家的!” 众人闻言,顿时又放下心了。 刚才还吓得小脸煞白的赵春桃当即松了一口气,“闹了半天原来是借的啊,吓死我了。” “我就说嘛,谅他也没这本事!” “王炮头能借他一家多少,顶天了两斤,看他到时候咋还。” “万一不还,老王头那脾气可不惯他吧?” “管他呢!他死不死谁儿子!” 看到别人不好过,他们似乎在一瞬间就好过了不少。 “来来来,咱们吃咱们的。” 赵德柱的媳妇端着馍筐走了进来。 三合面掺着红薯瓤蒸的饼子,虽然直齁嗓子,但在这时期,已经是别人难以奢望的珍馐美味了。 “有肉吃又能咋样?他能顿顿有肉?” “我看啊,老陈家这是知道活不下去,临死前吃顿断头饭吧?哈哈哈——” “欸,大伯,那过几天是不是又得崩地刨坟了?库里还有炸药吗?” “炸啥,浪费,等冻土化了再刨坑埋。” “那等开春了,一家子估计都臭了吧?” “管咱啥事?” “也是。” 一大家子吃围着炕桌,吃的那叫一个香。 虽然没有调料,但一想到别人的不好过,这饼子就格外香甜。 …… 另一边,陈家。 此时正弥漫着满院的肉香。 不过比起肉的香味,一家人的喜悦更是快要溢出院子。 “小满,吃饱了没?”陈青山揉着妹妹的头,枯黄的头发像是稻草。 “吃饱啦!”小满彻底恢复了精神,连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不少。 “来,让哥哥看看。”陈青山把妹妹抱在怀里,拍了拍她圆滚滚的肚子。 狼肉不算好吃,山里的野味基本都腥膻,尤其是食肉动物,而狼肉更是出名的酸。 但是对于长这么大也没怎么吃过肉的一家子来说,这就是妥妥的八珍玉食。 他正准备打趣这里撑得像个西瓜,余光却瞥到妹妹白皙的皮肤上,有一抹显眼的淤青。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谁干的?” 陈小满红着小脸不肯说话。 “是不是赵栓?”他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除了他也没别人。 陈青山心疼的抱着妹妹,“放心,等三天后,那龟孙子的怎么揍的你,哥怎么揍回来。” 然而话音刚落,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三天时间就要把欠队里的债全还上这事儿,又被想了起来。 “青山啊……这种事儿可不是开玩笑的,咱支书是啥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 李彩凤把求助的目光放在了丈夫陈有仁身上。 陈有仁也觉得那是不可能完成的,“没事儿,大不了到时候再跟德贵服个软认个错……” “干嘛服软!”陈青山打断了爹的话。 他把妹妹从怀中放下来,信誓旦旦的说,“爹娘你们放心,我敢答应就能做到,口粮债的事儿你们不用操心。” “可是……”陈雪梅还想说什么,刚张开口,就被陈青山不由分说的塞嘴里一块肉。 “嘴是用来吃肉的,不是用来唉声叹气的。” 家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总觉得今天的陈青山十分不对劲,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明明哪儿都不一样,又哪哪都一样。 “姐、娘,你们今晚受个累,帮我把狼皮给剥了再用水泡上,我就不弄了。” “你这孩子,那不是娘应该做的吗,还说什么受累。”李彩凤说着就连忙起身。 “就是,青山,你累了一天了,赶紧去睡吧,有啥事儿明天再说。”陈雪梅也跟着站起身。 陈青山闻言,也站了起来。 然而,他却不是去睡觉,而是径直向着门外走去。 “那好,这事儿交给你们了,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还下着雪,你要上哪儿去啊?” “去王炮头家。”陈青山头也不回,“门给我留着,我过会儿就回来。” 说罢,他便踏进了夜色中,向着王炮头家走去。 出了家门后,陈青山旋即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变得异常冷峻。 他知道,现在的情况还很严峻。 虽然在家人面前他表现得信心满满,但那只是为了让他们少操心。 实际上,他的压力非常大。 三年的欠债要用三天时间还清,光是想想也知道不轻松。 所以,陈青山就在想办法让它更轻松。 所谓办法,就是找人。 而且是要找能人。 一个人的能量终究是有限的。 尤其是在村屯这种相对闭塞的环境中,孤身一人更是寸步难行。 正所谓拉帮结派,办事儿才快。 而王炮头,就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对于王炮头一家的情况,陈青山很清楚。 家里就他一个老汉带着孙子铁蛋,老爷子性格古怪,跟谁都处不来,年轻点还能靠着一身打猎的本事养活一家人,但如今英雄迟暮,再也干不动这种搏命的活。 孙子王铁蛋比陈青山还小几个月,倒是正直壮年,整天跟老爷子待在一块日夜熏陶下也学了不少炮手的经验,可惜性格也随了爷爷,甚至青出于蓝,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不怎么爱说话,但脾气却暴躁的很,动不动就翻脸,屯里的同龄人好几个都被他揍过,如今谁见他都躲得远远的。 可以说,他们爷俩一直都是无法融入集体,被集体所排斥的边缘人,一直都是自力更生。 可惜这几个月来,大雪封山,年轻力壮的炮手组团进山都摸不到好。 他们一家的生活想必更是难以为继。 而这种人,正是陈青山需要的。 他不在乎对方性格有多古怪,反正自己本来就不是跟他们来交朋友的,而是来谈合作的。 陈青山相信,只要是人,就一定有一个价码。 只要自己开出足够的筹码,就能买到。 冒着风雪行进了一会儿,王炮头的家出现在夜色中。 看到屋里还亮着,他心中一喜,起码没跑空。 “炮儿爷!” “谁啊?” “我!青山!” 门开了个缝,屋子里的暖热气息扑面而来,王炮头探出头,看到是陈青山后,面无表情的招呼着。 “青山啊,有啥话进来说吧。” 第九章 谈判 陈青山应了一声,抖落肩头的雪粒,弓着腰钻进低矮的木门。 屋里煤油灯昏黄如豆,土炕烧得滚烫,仿佛与外界寒冷的世界隔绝。 王铁蛋已经睡了,蜷在炕尾鼾声如雷。 而王炮头坐在炕头,手指捏着粗瓷酒碗正在独饮,桌上摆着熟兔肉。 酒气混着肉香在屋里漫开,老爷子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给陈青山也满上一碗。 “有啥事儿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 陈青山解开棉袄扣子,在炕桌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 “那我就直说了,赶山缺个掌眼的。” “掌你娘的眼!” 王炮头猛地拍桌,酒碗里的酒液溅出老高,惊醒了炕上的铁蛋。 那小子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转头又继续睡了。 “我这腿三年前就废了,你当玩儿呢,靠一张嘴皮子混饭吃?” 陈青山盯着老人青筋暴起的右手,不卑不亢道:“我要的是您这双眼睛,您是老炮手,这方面有经验。” 陈青山从怀里掏出两斤的狼肉。 “炮儿爷,这点心意您收下。” 王炮头虽在气头上,倒也不客气,操起猎刀“咔”地剁下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你小子倒是机灵,知道我这老猎户就馋口腥。” 见王炮头脾气下去了,陈青山才继续道,“您老要是稀罕,我保证以后能让您顿吃上肉。” 陈青山说着,同时观察着王炮头的反应。 然而老爷子对此不为所动,只是一昧喝着闷酒。 看来这个价格不够。 亦或者,方向错了。 他瞥了眼炕上的鼾声大作的铁蛋,“铁蛋这年纪该娶媳妇了吧?您老就这一个孙子,传宗接代的事儿……” “闭上你的臭嘴!”王炮头抄起酒碗砸在炕沿。 看到老人家生气,陈青山却放心了。 看来孙子结婚这事儿才是王炮头真正关心的。 找到方向了! 心里有了底,陈青山不急不缓地说道,“现在条件困难,咱们屯老林家前几天三斤棒子面就娶了个媳妇。” 他话锋一转,“您老连三斤棒子面都拿不出?” 如此直白的挑衅,王炮头反而一反常态的没有生气,喝酒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浑浊的双眼中,此时似乎刻着一丝无奈。 因为爷俩古怪的性格,令其无法融入集体,因而就产生了许多谣言,比如什么哑巴、傻子、家暴、杀猎物多了被降头等等……总之一个比一个离谱。 这年头的人还都比较迷信,小姑娘们耳濡目染下,都以为这王家爷俩是洪水猛兽,谁敢还嫁过来? 因此,虽然他们一家的日子还算过得去,甚至还挺好。 可王铁蛋就是找不到媳妇! “炮儿爷!”陈青山一脸诚恳,“您只要答应,铁蛋找媳妇儿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你?”王炮头怀疑的看着他。 “嗯!”陈青山重重点头,“不行咱们立字据!我保证今年过年前就给铁蛋找到一个好人家!” “要是他小子能干,明年您就能当上太爷!” 一听到“太爷”两字儿,老头子一时没忍住上扬的嘴角,不过又赶紧压了下去。 “咳……我凭啥信你?你在咱们屯子是那种说一不二的角儿?” 陈青山确实不是。 不过,吹牛逼也不用有资本。 “您就说信不信我就完了!别忘了,我大姐可还没嫁人呢,不行让铁蛋当我姐夫!这您放心了吧?” 王炮头喉结滚动,似乎是在斟酌。 陈青山趁热打铁:“而且,这桩买卖也不让您吃亏!大不了您不用出山,教铁蛋怎么找熊瞎子,我带他进山。打下的猎物三七分账!” 王炮头闻言,表情陷入了明显的纠结,可就是迟迟不肯答应。 就在陈青山准备继续加码之时,耳边忽然传来坚定的一声,“我干!” 二人转头看向炕上的铁蛋,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陈青山。 王炮头掏起烟袋锅砸过去:“就你那点能耐,也敢答应?你知不知道进山是拿命换钱!?” 王铁蛋却丝毫不听,“爷!你别管!” 随后他径直来到陈青山面前,一脸诚恳,“我他妈实在太想跟女人睡觉了啊!!” 此言一出,不止王炮头,连陈青山也当即愣在原地。 铁蛋这小子,似乎和村民传言的不像是一个人啊? 不是说这小子人狠话不多,动不动就翻脸吗? 他还没反应过来,王铁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语气近乎祈求。 “哥!只要你能让我跟女人睡觉!别说是让我跟你掏熊瞎子窝,就是让我去干山神爷我也干!” 王炮头看着这丢人玩意,恨铁不成钢道,“说什么呢!他咋就是你哥了!” 铁蛋被踹了一脚,却完全不为所动,反而语气更加激烈。 “爷!我今年都多大了!我还打光棍呢!” “我实岁20,虚岁21,晃22,毛23了!眼看都半截身子入土了,我还没跟女人睡过觉呢!” “我夜夜睡不踏实,干活迷迷瞪瞪,活到这份上,我早就不怕丑了!” 说罢,他再次转头再次紧握住陈青山的手,“谁能让我跟女人睡觉!谁就是我哥!” 王炮头虽然气急,但也无可奈何。 因为这小子说的都是实话! 他也为孙子结婚的事儿愁得头发哗哗掉。 想到此处,老爷子也释怀了,反正猎户本来就是要进山搏命,如今有人答应给媳妇,干嘛不试一试? “行行行!我答应!”王炮头叹了口气,“不过明天第一趟,必须要我跟着,就你俩人我不放心!” 陈青山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有您老我就更踏实了!” “先别急,你刚才说,打到的猎物怎么分账?” “三七分。” “我们七?” “你们三。” 王炮头突然攥住陈青山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小子跟我开玩笑呢!?你当我老糊涂了?你一个人拿七成,我们拿三成!?” 窗外的北风呼啸着撞在窗棂上,陈青山感到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却纹丝不动。 “我问您,”他指着窗外远山的方向,“你能保证次次都打到猎物吗?” 还没等王炮头说话,陈青山就抢答道,“你不能,你们谁都不能。” “但是我能!” “我能保证每次都不空归,进山的风险由我担着!” 王炮头冷哼一声,“你当自己是老天爷了?” “您要是不信,我给您立字据,只要跑一次空趟,我家的东西您全搬走。” 王铁蛋突然打岔,“你姐我也能抱走?” “抱!” “我答应!”王铁蛋当即拍板! 陈青山闻言,当即就准备起身。 王炮头叫住他,“你急什么,我还没说我也答应呢!” 陈青山却突然笑了,“没事儿,反正铁蛋答应了,大不了您老不来,我跟铁蛋俩人进山呗。” 陈青山不信他放心让铁蛋一个人进山。 果不其然,王炮头抓起酒碗猛灌一口,狠叹了一口气,“算你小子能耐,三成就三成!明早鸡叫头遍,来俺家这儿!” 陈青山站起身,把袄裹紧:“得嘞!” 门“吱呀”一声打开,风雪卷着枯枝扫进屋里。 王炮头望着陈青山消失在夜色中,炕上的铁蛋翻身坐起,兴奋地说:“爷,我能娶媳妇了!” 老人给他脑袋敲了一下,“就想着自己找媳妇,能不能有点出息!” 铁蛋委屈的揉着头,“那不行给您也找个?” 王炮头看着这虎小子一阵无语。 窗外的北风呼啸着掠过屋檐,老头子喝完桌上的酒,熄灭油灯。 “赶紧睡吧,明天看看青山这小子虚实再说,今天他进山不到俩点就能打到狼,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爷,那顶多就是狗屎运。”铁蛋不以为意,“他要真有那么大本事,又何必找咱们跟他一块?” 王炮头久久没有回话。 就在铁蛋以为爷爷是睡着了时,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就怕……他小子找咱根本就不是为了这事儿,怕是另有目的。” 第十章 信任危机 铁蛋满脸困惑,追问道:“另有目的?爷,您这话究竟啥意思啊?” 王炮头抬眼,目光穿透昏暗,直直盯着房梁,仿若要从那交错的木纹里寻出些答案。 好一阵,才缓缓开口:“铁蛋,明天你就别去了,我单独带青山进山。” “为啥呀?” 铁蛋一骨碌从炕上坐起,满脸不服气,“我都跟着您进过好几回林子了,学到的本事也不少,指定能帮上大忙!” 王炮头神色一凛,语气加重:“这不是帮不帮得上忙的事儿!你先别急着吭声,听我把话说完。” 见铁蛋安静下来,他才接着道:“咱爷俩啥脾性,屯子里的人都门儿清。” “除了一起进老林子打野牲口的炮手,平日里根本没人乐意跟咱打交道。青山这小子,以前跟咱八竿子打不着,突然就热络起来,你就不觉得透着古怪?他真能这么好心?” 铁蛋眉头拧成个疙瘩,嘟囔着:“我瞅着青山哥不像坏人呐,他还热心要给我说媳妇呢。” 王炮头气得抬手,在铁蛋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给你说媳妇就是好人啦?你这傻小子,从小就分不清好歹!” “哪天在老林子里让人从背后捅一刀,都不知道自个儿是咋丢的命!” 闻听此言,铁蛋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滚圆,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爷,您是怀疑青山哥想使坏?不能吧!” “不能?”王炮头嗤笑一声,“我跟你说,我前半辈子净跟人打交道,后半辈子就只愿和牲口待一块儿,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呀?” “因为认识的人越多,我就越觉着牲口都比人可靠。这世上啊,就没有啥缺德事儿是人干不出来的。我琢磨着,陈青山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进山打野牲口,而是打着这个幌子,冲咱爷俩来的……” “您的意思是——他要害咱!?他为啥要害咱?” 铁蛋听明白了,顿时脊背发凉,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为啥?”王炮头冷哼,“还不是为了钱。” “你自个儿想想,他要是真想进山,村里那么多年轻力壮的炮手他不找,为啥非得趁着天黑、四下没人的时候,跑来找咱们商量?” “咱们住得离屯子远,平日里又不咋和人来往,就算哪天没影了,旁人也只当是进林子去了。” “再说了,我白天进屯子听说,他答应老赵家三天之内还清队上的债,你琢磨琢磨,他拿啥还?” 铁蛋听完这一番分析,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他该不会是想把咱爷俩骗进山里,然后……” 剩下的话,铁蛋没敢说下去,因为此时他的血液近乎冻结,只觉得浑身莫名发冷。 王炮头点点头,没好气地说:“还算你没傻到家。” “所以啊,明天你就别去了,我一个人跟他进老林子,瞅准时机,一枪放倒他,一了百了。” 铁蛋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他向来知道爷爷是个狠角色,手上沾过侵略者和狗汉奸的血。 可如今听爷爷这般轻易就说出要杀人的话,莫名涌起一阵恐惧。 “爷,这事儿您有十足把握吗?万一他是被冤枉的呢?再说了,就算他真有坏心思,揍他一顿出出气不就行了,没必要下死手吧?” 王炮头冷哼一声,摸出火折子,点燃烟杆,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昏暗里弥漫开来。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老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要是真盯上咱们家了,揍一顿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必须斩草除根!” 老爷子说这话时,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儿,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铁蛋心里明白,爷爷就算真这么做,是为了他们爷俩的安危着想,可他还是没法认同爷爷的做法。 “爷,明天您别去了,让我去,行不?” 王炮头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去?就你那点小心思,我还能不清楚?真到了关键时刻,你下得去手吗?” 铁蛋被戳中要害,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老爷子抽着旱烟,语气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哼,你这小子,从小就心太软,就因为这个,屯子里那些人没少欺负你。” “这些年我费了多大劲,教你一身本事,才让他们不敢再招惹你,结果你到头来还是个没出息的孬种。” 铁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带着商量的语气说:“爷,您说我是孬种,我认了。” “可今儿这事儿,我咋都不能同意您的做法。我觉着青山哥不是您说的那种坏人。” “要不这样,明天我跟他进山,要是他真像您说的,图咱们家的钱,只要您还在家,他就拿不到钱,没理由对我动手。” 王炮头又哼了一声:“那你都知道他不敢动手了,还咋能探出他到底有啥心思?” “能!” 铁蛋笃定地点点头,说出自己的计划:“他不是吹嘘自己找猎物的本事很厉害吗?只要明天他找不到野牲口,那就说明他在吹牛!找不到猎物,就能肯定他心怀不轨!真到那时候,我绝不会手软,一枪崩了他。” 这番话,让王炮头不禁对自己的孙子刮目相看,没想到这平日里看着怂的小子,脑子还挺灵光。 可他还是不太放心:“就算你知道他要使坏,就你那心软的性子,真到时候能扣得动扳机?” 铁蛋没有吭声,目光在夜色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坚决。 王炮头心里清楚,这孙子从小就犟,一旦决定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那就你去。” 老爷子翻身背对着铁蛋,不再说话。 实际上,他心里也暗自盘算起了另一套周全的打算。 铁蛋望着爷爷苍老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躺下身准备睡觉。 屋外,北风呼啸,像鬼哭狼嚎一般,泥瓦房在夜色里几乎融为一体,安静得仿佛被墨色的油漆包裹。 可黑暗中,一个黑影悄然动了一下,身上的雪粒簌簌滚落,正是陈青山。 此刻,他几乎被大雪掩埋,眉毛上结满了冰,冻得鼻青脸肿,活像一座冰雕。 他静静听着屋子里没了声响,仍一动不动。 直到土墙内传来此起彼伏的打鼾声,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第十一章 进山 翌日,鸡叫头遍。 天色尚在破晓的边缘徘徊,黑暗还未完全褪去。 陈青山便轻手轻脚地从温暖的炕上爬起。 昨夜王家爷孙俩的对话,如同钉子一般钉在他的脑海里。 前世被枕边人背叛的经历,让他深知人心隔肚皮,如今做事都不得不提防一手。 如今看来,这般谨慎行事,果然是对的。 爷孙俩果然不是好相与的角儿,尤其是王炮头,可谓人精。 可即便如此,陈青山还是选择与他们合作。 一来,自己确实急需他们的帮助,尤其是王炮头; 二来,他对自己的能力有着十足的把握。 家人们都还在熟睡,陈青山蹑手蹑脚地穿上一件件破棉袄,整个人被裹得圆滚滚的,活像一个硕大的棉球。 戴上用旧布缝制的手闷子后,他来到外屋,从竹篮里拿起几块高粱饼,又顺手揣上几块昨晚剩下的熟肉,一并塞进粗布袋子。 接着,他提起竹筐,将柴刀别在腰间,背上麻绳,静悄悄的出了门。 冬日的山林,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稍不留意,便能将人吞噬。 保暖的衣物、充足的食物,这些续航物资关乎性命,极为重要。 赶山这活儿,最考验的便是耐力。 像昨天陈青山能在近山遇上狼,那纯粹是老天眷顾,走了大运。 正常进山打猎,短则在外过一夜,长则在山里待上两三天都是常有的事。 但陈青山可没有三天的时间。 他必须在明早之前打到一个大猎物,才有机会拿去黑市换钱救急。 陈青山把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迎着凛冽的寒风,快步朝王炮头家走去。 不多时,便到了那座熟悉的土坯房门口。 远远地,他就看到铁蛋已经起床了,正在院子里往老套筒猎枪里装填火药,旁边还放着一个火药袋和装铅弹的小布袋。 铁蛋身后背着一个背篓,里面装着绳索、火折子、松脂火把、几个铁夹子、一挂鞭等等,这些都是猎户常用的家伙什。 虽然身上的穿着和陈青山差不多,但装备可比陈青山齐全多了。 铁蛋听到动静抬起头,远远瞅见陈青山,便笑着打招呼:“哥,早啊!” 那热情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昨夜还在商讨着关乎生死的事。 陈青山的演技同样精湛,他走到铁蛋旁边,看着他装填火药,从筐子里拿出熟肉招呼道:“来,吃点。” 铁蛋婉拒道:“留着吧,我早吃过了。” 说完,他朝着陈青山腰间的柴刀努了努嘴,“你就带这玩意进山啊?” 陈青山无奈地苦笑:“我也想有杆枪啊,可上哪儿找去。” “拿这个。” 铁蛋顺手递过来一把自制枪刀,一根粗长的枣木,前端牢牢缠着一把侵刀。 陈青山接过枪刀,前后仔细打量,忍不住啧啧称奇:“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这玩意光看着就比柴刀靠谱多了。” “行,那我就用这个。” 有了新装备,陈青山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左右环顾一圈,果然没看到王炮头的身影,便问道:“铁蛋,炮儿爷呢?” “哦,我爷今儿不去了,就咱俩。” 陈青山虽早已知晓,却仍佯装意外:“不去了?昨天不是说好一块儿的吗?咋变卦了呢?” 铁蛋随口解释道:“我爷昨夜吃坏肚子了,兴许是太长时间没吃肉,一口气吃太多了,老人嘛,肠胃不好。” “不过你放心,我的经验也是杠杠的,再说了,你昨天不是说自己像山神一样,保准能打到野牲口嘛?” “怎么,不会是吹牛的吧?要是假的,咱们干脆趁早就别去。” 说罢,铁蛋直接停下了手里的活。 话里话外,都在给陈青山暗示。 看得出他是真心不希望那种事发生。 此时初晨的太阳还未出山,整个山下依旧灰蒙蒙一片。 铁蛋凝视着陈青山,期待着他的回应。 而陈青山,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说道:“放心,我说话算话,不跑空趟。” “不过他老人家没来,就你一个的话,到时候打到猎物分账,可要再少一成。” 铁蛋看陈青山说得这么笃定,一时间都搞不清楚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喉结滚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只得无奈表示:“那行吧,我这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出发。” 说罢,铁蛋扛起土枪,大步跨出门去,陈青山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野之中。 只是,几分钟过后,确定他们已经走远,屋子的门缓缓打开。 全副武装的王炮头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他那把不离身的老伙计。 他终究还是决心亲自动手,把陈青山这个潜在的祸害连根拔除。 而他的办法,便是尾随二人,适当时机自己动手。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尽管腿上有旧伤,但在跟踪猎物这方面的经验,他早已炉火纯青。 趁着风雪还没把脚印完全抹除,王炮头紧跟着二人留下的足迹,也向着山中走去。 …… 冬天林子,一片银装素裹。 两人嘎吱嘎吱地踩着积雪前进。 刚进山时,积雪还不算太深,可越往里走,雪就越厚,一脚踩下去,直接没到了膝盖。 寒风如刀,灌进领口、袖口,冻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铁蛋作为老手在前面打头探路。 每走一段距离,就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在树皮上刻下一道印子。 这是他们在雪林中辨别方向的标记,防止回来时迷失在这无边的白色世界里。 同时,陈青山注意到铁蛋专挑背阴坡走。 经过询问才知晓,向阳面的雪壳子脆,踩塌了谁也不知道下面隐藏着什么危险。 这些都是陈青山这种外行所不知道的经验。 赶山是个枯燥且磨人的过程。 在这白茫茫的一片中跋涉,仿佛是一场无尽的苦行。 一般来说,进山打猎都是成群结队,人越多越好,像陈青山他们这种两人进山的情况属于极少数。 人多的好处显而易见,一方面猎人的牺牲率极高,人多能带来更强的安全感——同时也可以在必要时,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 另一方面,人多了也能相互取暖,通过聊天消遣,来消磨这一路上的枯燥时光。 可惜铁蛋本就是个闷葫芦,陈青山又怀揣心事。 两人走了半晌,说的话却不超过十句。 “先停一下。” 走到一处地势稍显低洼、四周树木繁茂的地方,铁蛋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陈青山疑惑地问,同时心弦不由得紧绷起来,以为这小子这么快就打算动手了。 然而,铁蛋只是蹲下身子,用木棍挑起一团冻硬的粪便。 “瞅见没?这是熊瞎子的,熊瞎子拉屉屉爱找迎风坡,味儿能飘二里地,不过这块已经干了一个月了。” 听到他只是说这个,陈青山放松了警惕,敷衍地应了一声:“哦。” 铁蛋瞥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古怪。 随后,他又从筐子里掏出些麻绳和特制的夹子,自顾自地忙碌起来。 陈青山好奇地问:“你这是干啥呢?” “下套。” 铁蛋头也不抬地解释道,“下套得看‘山场子’,野物也有它们常走的道,就像人赶集一样。” 他指了指树梢纠缠的藤蔓,“这叫‘天桥’,像是紫貂就爱走这路。” 陈青山一脸佩服,不由得夸赞:“可以啊铁蛋,没想到你这么年轻,经验都比那些老炮手们还丰富了啊!” 然而面对陈青山的夸赞,铁蛋反而皱起了眉头:“你连这都不懂?那你知道啥叫打围吗?知道啥叫溜套吗?都不知道?” 陈青山如实摇头。 铁蛋没再说什么,起身继续带路往前走。 陈青山依旧跟在后面,看起来一切如常。 只是,在陈青山看不到的地方,铁蛋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 经过这一番试探,他可以百分百确定,陈青山就是个妥妥的门外汉! 他心中不免回想起爷爷昨夜说的话。 现在在他心中,陈青山心怀不轨的可能性被无限放大。 哪怕他不想相信,却也不由得不信。 第十二章 熊瞎子 第十二章,熊瞎子 日头已经爬过了山梁。 两人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跋涉半日,除了偶尔惊起的寒鸦,连个像样的兽径都没寻着。 此时陈青山身上的棉袄结满了一层冰甲,铁蛋也不遑多让,眉毛和发梢挂满了细碎的冰霜。 两人在山里晃悠半天,愣是一点儿收获都没有,倒也不算稀奇事儿。 老话说得好,进山打猎,三分靠本事,七分靠运气。 大雪一盖,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再厉害的老炮手,也只能像蒙上眼的瞎子,全凭经验摸索,在这冰天雪地里寻那一丝可能。 靠山吃山,可山也藏着变数万千。 此刻用来形容他俩的处境,再贴切不过。 “这雪捂了山梁,连獐子脚印都寻不见。都说冬猎要赶在雪封山前,现在倒好,连兔子都学会钻地了。” 铁蛋用枪托戳开一处雪窝,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草根。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走,可一回过头,他却看到陈青山站在原地回头望向往来时的路。 “哥,你老往后头瞅啥?” 陈青山听到这话,猛地回过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哦……没啥事儿,我就看看咱们走出去多远了,心里好有个底。” 铁蛋抿了抿冻得干裂的嘴唇,“没多远,别看咱们走了老半天,其实还在外围晃悠,这林子可深着呢。” 说完,两人又都闭上了嘴,闷头继续赶路。 这天寒地冻的,一开口说话,冷风就直灌嗓子,干疼干疼的,能不吭声就尽量不吭声。 可虽然面上不露,但陈青山的心里却愈发凝重起来。 因为从刚才起,他视网膜边缘就一直闪烁着一个提示,警告他后方三百米左右有人正靠近。 他心里清楚,跟在身后的正是一直紧咬不放的王炮头! 身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王炮头的行动很谨慎,几乎和林子融为一体。 就连对打猎也算熟悉的铁蛋,都完全没察觉到背后有人跟着。 要不是陈青山有系统辅助,他也得被蒙在鼓里。 能在这白茫茫一片的山林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还一路跟下来不被发现。 老爷子的本事,可见一斑。 但陈青山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距离! 之前王炮头一直和他们保持着三百米开外的距离,所以系统一直没察觉。 可这会儿,老爷子跟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三百米以内了,而且还在一步步逼近! 陈青山心里明白,老爷子这么做,原因只有一个——他打算动手了! 一想到这儿,陈青山忍不住紧张起来。 他原本计划进山之后靠着系统的猎物扫描能力,在王炮头爷孙俩面前证明自己有真本事。 可不知道是老天爷故意不帮忙,还是他对自己的能力太过自信了。 从进山到现在,愣是连个能称得上猎物的影子都没瞧见! 此刻,王炮头和他们的距离还在不断拉近,眼瞅着已经不足两百米了! 同时,在密林深处,一杆枪悄无声息地架了起来。 王炮头的枪口,已经对准了陈青山! 手指更是搭在了扳机上,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就在他犹豫扣下扳机的时候,忽然脸色一变。 只见陈青山猛地加快脚步,一下子窜到了铁蛋身边,紧紧挨着他,甚至还走到了铁蛋前面。 见到这一幕的王炮头暗自骂了一句,只能收起枪。 因为此时要是开枪,肯定会伤到自己的宝贝孙子。 他只好继续猫着腰,悄悄地跟在后面。 暂时逃过一劫,陈青山心里却更加着急。 系统的提示音迟迟不响,再这么拖下去,不等系统先响,王炮头的枪可就要响了。 铁蛋见陈青山突然凑到自己前面,也觉得奇怪。 “怎么了,青山哥?您这是终于要露一手真本事了?” 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经过之前这一路上的事儿,他已经断定陈青山对打猎一窍不通,就是个十足的门外汉。 现在他压根儿就不相信陈青山还藏着什么厉害本事。 可面对铁蛋的调侃,陈青山没有机会,反而脚步忽然停住了。 “铁蛋,你瞅那边那片雪,是不是不太对劲?” 他伸手指向一个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铁蛋眯起眼睛,顺着陈青山指的方向仔细望去。 刹那间,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儿有个特别大的枯树筒子! 在这林子里,枯树筒子本不是啥稀罕玩意儿,一路上他们都见了好多个。 可这个树仓破口子的地方,明显围着一圈冰溜子和白霜! 铁蛋可是个正儿八经的猎人,一眼就认出这意味着什么,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冰溜子和白霜,那都是蹲仓的牲口喘气时才会弄出来的! 有白霜,就说明里面肯定有活物! 再瞧这树仓的大小,一看就是熊瞎子用来藏身的熊仓! “卧槽!熊瞎子仓啊!” 一向沉默寡言、不轻易表露情绪的铁蛋,此刻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激动的难以言表! 熊瞎子那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玩意儿,浑身都是宝,多少猎人趋之若鹜,可一辈子恐怕都难碰上一回! 王炮头几年前和人一起打到一只五百斤重的熊瞎子。 换的钱养活他们爷孙俩到现在,这还是好几个人分的! 要是今天自己能独自捕到熊瞎子,往后几年的日子都不用愁,就连娶媳妇这头等大事都有着落了! 他怎么能不激动! “快!咱们靠近点!” 说着,铁蛋撒腿就往前跑,把身后陈青山的呼喊抛在了脑后。 陈青山无奈,只能赶忙跟上。 只是相比于激动的铁蛋,此刻他的心里却满是疑惑。 他压根不认识什么熊瞎子仓,只是单纯觉得那片雪看着怪异。 可是听铁蛋说里面有熊,他便纳闷了。 因为自己的猎物扫描系统毫无反应! 陈青山追上铁蛋,满心不安道:“铁蛋,我觉着这里面……” “嘘!” 铁蛋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滚圆,把陈青山吓了一跳。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惊了窝的熊瞎子能把人撕碎!” 陈青山压低声音,着急说道:“我觉得这里面没有熊瞎子。” 可铁蛋早就被兴奋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去。 一靠近树仓,那浓烈的腥臊味直冲脑门,这味道让他激动得难以自持!哪儿还听得进去别的话! 铁蛋迫不及待地从背上的筐里摸出硫磺粉,激动得手都抖个不停。 或许是太过兴奋,又或许是头一回亲眼见到熊瞎子仓。 以至于他完全没注意到,树仓里一直没传出熊瞎子那震雷般的打鼾声。 陈青山赶忙追上来阻拦:“铁蛋,你等等……” “等什么等!” 铁蛋激动得声音发颤,“听我指挥!等会儿我用烟熏,你拿着枪刀守左边,我负责开枪!” 陈青山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系统没提示,他总觉得事儿不对劲。 而且这会儿凑近了看的更清楚,这树仓周围的雪颜色确实比别处深不少。 此时,铁蛋准备找湿柴火熏烟。 陈青山眼疾手快,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火把,直接丢进树仓里,火光顿时照亮了漆黑的树仓。 铁蛋见此目眦欲裂,抓住陈青山的衣领子质问,“你他妈干嘛呢!” 然而陈青山只是冷静指着被火光照亮的树仓,“铁蛋,你自己看看。” “还看你……”铁蛋下意识想要反驳。 可是当他看到被火把照亮的树仓后,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那里面根本空无一物,除了一些草木外,哪儿见有什么熊瞎子! 铁蛋刚燃起来的血液在瞬间冷却。 “空的?” 他简直不敢相信的自己的眼睛。 因为这里的腥臊味是如此的浓烈,树洞边缘的白霜也是如此的明显,这很显然就是有活物生存的痕迹!而且是新的! 可此时,里面居然没有! 那这里的熊去哪儿了? “啊——!” 就在铁蛋脑中生出这个疑惑的同时,他和陈青山都听到了一声不远处传来的凄厉惨叫! 这个声音是如此熟悉,以至于铁蛋听到后甚至都有些恍惚! “爷!?” 与此同时,陈青山的耳边,也终于响起那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正东方300米处检测到黑熊!】” 第十三章 熊口夺命 系统机械冰冷的提示音在陈青山耳畔炸响的刹那间,他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蹿天灵盖! 视网膜边缘闪烁的位置定位,更是令他心脏猛地一缩! 因为那正是王炮头所在之处! “我爷的声音?!怎么回事,我爷怎么会在这儿?!” 铁蛋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声音意味着什么,傻傻地愣在原地。 “铁蛋!” 直到王炮头求助的惨叫再次传来,这才划开铁蛋混沌的意识。 “爷!” 铁蛋瞬间惊醒,脚下一个踉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夺命狂奔。 陈青山紧跟其后,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与此同时,他视网膜上那两个不断闪烁的红色警示点还在不断逼近。 二人顺着声音的指引,绕过两棵古松,用力扒开茂密林子的遮掩。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王炮头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同时,还有一只足有两人多高的巨大黑熊,正气势汹汹地朝着王炮头扑去! 王炮头身为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按常理绝不会犯下熊都快到跟前了还毫无察觉的低级错误。 可今天,他的心思全放在陈青山身上,一门心思关注着陈青山那边的情况,对周遭的环境疏忽了观察。 才导致这场大祸突然降临。 陈青山是头一回亲眼见到野生黑熊。 仅仅是远远看着,那扑面而来的强大压迫感就令他几近窒息。 这头熊浑身漆黑如墨,毛发杂乱无章地纠结在一起,瘦骨嶙峋,肚皮紧紧贴在脊梁骨上,左后腿还夹着一个兽夹,伤口处血肉模糊。 可即便如此,也丝毫无法掩盖它身为猛兽的致命威胁! 瞧着这皮包骨头的模样,陈青山瞬间明白,这只熊瞎子是因为过冬储备的粮食不足,才被中途饿醒。 刚才他们路过的那个枯树筒子,想必就是它的树仓。 周围雪地颜色稍深,明显是它刚从里面出来留下的痕迹! 处于这种极度饥饿状态下的熊,是最为危险、最具攻击性的! 此刻,这头饥饿难耐的黑熊正朝着王炮头疯狂咆哮,撒开四蹄狂奔而来! 二者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危险一触即发! 王炮头腿上有旧伤,虽说耐力还算可以,但爆发力严重不足。 跑起来根本不是熊瞎子的对手,短短几息之间,熊与人的距离便极速缩短,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砰!” 一声巨响在静谧的林中骤然炸响! 铁蛋双手颤抖着握住那柄还冒着袅袅硝烟的撅把子猎枪,扯着嗓子冲王炮头大喊:“爷!快跑!” 这种土制猎枪有效射程极短,他刚才这一枪,不过是想吓退黑熊,起到警示作用。 然而,饿红了眼的黑熊对这声枪响置若罔闻,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甚至,速度反而更快了几分,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继续朝着王炮头扑去! 铁蛋心急如焚,咬着牙又开了一枪。 可那子弹就像石沉大海,对黑熊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影响,它依旧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此时,黑熊距离王炮头不过三丈开外,近在咫尺! 铁蛋还想再开一枪,可就在下一秒,他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那头黑熊后腿发力,竟直接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在雪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哐当”一声! 铁蛋手里的土枪不受控制地掉落在雪地上。 他双腿发软,抖如筛糠,整个人被恐惧彻底笼罩,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熊高高扬起簸箕般大小的熊掌,裹挟着呼呼风声,照着王炮头的天灵盖狠狠拍了下去。 “爷!”铁蛋的嗓子都在瞬间劈了调,可完全不知所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芒如闪电般从铁蛋身旁一闪而过。 那竟是一把柴刀,正打着旋儿,以极快的速度飞射而出! 宛如离弦之箭,带着破风之势。 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眨眼之间,精准无误地插进了黑熊的右眼! “嗷——!” 黑熊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趁着这个间隙,王炮头一个翻身,狼狈地滚进一棵桦树后面,暂时寻得了一丝庇护。 铁蛋满脸诧异,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转头看向身旁,只见陈青山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手臂肌肉紧绷,脸上神色冷峻。 “叮!【百发百中】激活成功!” 可还没等他们来得及松一口气,伴随着黑熊又一声愤怒的咆哮,如同剃刀般锋利的熊掌重重地拍在了树干上! 只听“咔嚓”一声,大片树皮被硬生生扯落! 王炮头的羊皮袄子也被熊掌带起的力道扯下半边,棉絮子漫天飞舞! 刚才那一刀,对于皮糙肉厚的黑熊来说,不过是皮外伤! 一般情况下,野兽受伤后会心生畏惧,丧失战意,从而选择逃离。 但今天这头黑熊已然被逼入绝境,饥饿与伤痛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 不仅没有逃跑,反而被彻底激怒! 铁蛋见状,惊得瞳孔骤缩,声嘶力竭地大喊:“爷!开枪啊!快开枪干它啊!” 其实,王炮头又何尝不想开枪反击!?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努力尝试,可他那杆老洋炮的引火孔结了一层冰霜,燧石打上去,火星子噼里啪啦直冒,可就是点不着药捻! 枪怎么也无法击发! 眼瞅着黑熊再次张牙舞爪地逼近王炮头,血盆大口张开,准备发动下一轮致命攻击。 铁蛋彻底被吓瘫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往枪管里装填火药,可手指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夺过铁蛋手里的撅把子。 陈青山抢过猎枪后,毫不犹豫地朝着黑熊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抄起铁蛋之前给他的那把枪刀,将手臂抡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熊背上甩去。 视网膜边缘的金色光芒陡然暴涨! “叮!【百发百中】激活成功!”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刀片子“噗”的一声,稳稳地扎进了熊屁股。 黑熊吃痛,猛地转身,那只带着伤的左眼恶狠狠地盯着陈青山,同时口中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 而陈青山的回应也相当简单。 “炮儿爷!趴下!” 说罢,他直接把火药直接倒在引火池里——这是他前世学来的野路子。 好处是能节省装药时间,可缺点也很明显,极易炸膛。 但此时此刻,生死关头,陈青山已顾不上那么多,只能放手一搏! 他单膝跪地,枪托死死抵住肩窝,森然的目光紧紧锁定黑熊的身躯。 “轰!” 火药枪在雪地上炸响,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铅弹带着炽热的温度,擦着熊耳打进了肩胛。 熊的心脏位于前肢夹角下方,可惜刚才这一枪由于距离较远,稍稍打偏了一些,没有命中要害,并不致命! 这一枪却彻底点燃了黑熊的怒火! 伴随着大片雪粒子被高高扬起,熊瞎子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朝着陈青山疯狂扑倒过来! 速度之快,甚至让人来不及做出反应! 下一刻,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裹挟着腥臊味扑面而来! 黑熊庞大如山的身躯瞬间笼罩了陈青山头顶的灿烂的日光! 树干般粗壮的巨手裹挟着呼呼风声,迎面朝着陈青山砸了下来! 看这架势,似乎要把他直接砸成肉酱! 然而,陈青山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眼看熊掌即将砸下,陈青山却对着黑熊狠狠一瞪! 【气血威慑】旋即发动! 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森寒气息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炸裂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黑熊感受到这股强大的威慑力,动作猛地一滞! 原本迅猛拍下的剃刀般利爪,在距离陈青山脑门仅有毫厘之差时停住了! 陈青山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将最后两发铅弹塞进枪膛,随后用刀背猛击燧发装置! “轰!” 这次枪响几乎是贴着熊胸炸开!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黑熊身躯一颤,红色的血花在它胸前的黑毛上绽开,倒三角区域的毛发被掀飞了大半! 陈青山并不打算就此罢手。 他迅速将枪口抬起,直接塞进了熊嘴里。 “轰!” 伴随着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黑熊的后脑勺瞬间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温热的血浆如喷泉般涌出,溅得身下的陈青山浑身染血。 终于,它那巨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大坑。 第十四章 处理 陈青山躺在被鲜血染红的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望着那熊一动不动的庞大身躯,感受着压在身上沉甸甸的重量,他眼中满是茫然。 “我杀死熊了?” 喃喃自语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疑惑,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肾上腺素渐渐褪去,陈青山也从刚才的极度紧张中慢慢冷静下来。 他望着灰色天空中纷纷扬扬飘落的鹅毛大雪,怔愣片刻,突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我打死熊瞎子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充满了笃定,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一个人单挑并杀死一只暴怒的熊瞎子,这事儿够他在屯子里吹嘘一辈子了。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头熊,家里的窘迫境况就能大大改善,所有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缓了好几口气,陈青山艰难地从熊的身下挣脱出来。 这时,寂静的山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铁蛋连滚带爬地朝着那棵被熊掌拍得木屑飞溅的桦树奔去。 王炮头正撑着树干,努力地站起身来,他后背的棉袄已经破成了碎布片,好在看起来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 “爷!您咋样?”铁蛋声音带着颤抖,伸手去搀扶王炮头。 王炮头啐掉嘴角的雪渣,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地说:“死不了,就是点皮外伤。” 与此同时,陈青山也快步走了过来,喘着粗气问道:“炮儿爷,没伤着哪儿吧?” 王炮头抬起头,望向满身血污的陈青山,浑浊的眼睛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被年轻后生救下的震撼,可更多的,是深深的愧疚。 他突然一弯腰,对着陈青山重重地拱手作揖,诚恳地说道:“青山兄弟,老哥这条命是你给捡回来的,以后必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铁蛋更是直接,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 “青山哥!以后我铁蛋这条命就是你的,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陈青山顿时受宠若惊,赶忙伸手扶住王炮头:“炮儿爷,可别折煞我,咱们赶山人可不兴这样的大礼。” 接着又对着铁蛋说:“铁蛋,你也赶紧起来!” 把铁蛋从地上扶起后,陈青山的目光落在了熊尸庞大的身躯上。 “谢不谢的以后再说,眼下先商量商量这熊怎么分。按进山前说的,三七分,炮儿爷,您可别嫌少。” “使不得!”王炮头一听,急忙摆手拒绝,“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拼命,我这把老骨头连枪都没打响……” 话是这么说,可老爷子盯着熊掌上足有匕首长的利爪,喉结还是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头熊瞎子少说有三四百斤,熊掌熊胆可都是极其值钱的山货,换一冬的口粮那是绰绰有余,说不眼馋那肯定是假的。 但他心里清楚,这熊是陈青山打死的,自己的命也是人家救的。 做人得有起码的准则,不能昧了良心。 陈青山却摇了摇头:“炮儿爷,可别这么说,赶山的规矩是见者有份,昨夜咱们都说好了三七分账,那就一定得按规矩来。” “再说了,要不是您引开熊瞎子,我哪有机会开枪啊?” 王炮头听了这话,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心中的愧疚感顿时被无限放大。 陈青山越是慷慨大度,他就越觉得自己之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想法是多么可耻。 不仅错怪了陈青山,刚才甚至还起过放暗枪的念头。 此刻只觉得老脸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青山,这我真不能要……”王炮头还想再推辞。 陈青山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道:“先别扯这些了,您老有这说话的力气,不如省着点,趁天还没黑,赶紧把熊开膛处理了,这活儿还非得您来不可,我可干不了。” 陈青山心里明白,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事情远没有结束。 虽说大冬天零下二十来度的气温,但猎物耽搁久了依然会臭膛。 野牲口的肉本就腥臊味重,要是再臭了膛子,那就彻底没法要了。 千帆历尽都过来了,可别最后阴沟里翻了船。 而且血腥味要是引来了其他更凶猛更要命的野兽,那更是危险。 王炮头也深知眼下什么事儿关键,这才找回老猎人的利落劲儿。 “铁蛋,把你鹿皮袋子撑开接熊血,再帮我看着熊后腿——这畜生左蹄子中了兽夹,内脏怕是有瘀血。” 又转头对陈青山说:“青山,你就先歇着,这活儿交给我们爷俩。” 说完,两人便熟练地忙活起来。 陈青山一来不懂开膛放血的门道,二来也确实累得够呛,便在一旁稍作休息,时不时搭把手。 当刀刃划开熊腹的瞬间,一股热气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雪空,陈青山被熏得往后退了半步。 只见王炮头手中拿着攮子,动作娴熟得如同庖丁解牛,熊血很快在雪地上洇出丈尺宽的红斑。 突然,铁蛋兴奋地大叫起来:“爷!铁胆!出了个铁胆啊!” 话音刚落,王炮头便掏出一个拳头大的墨绿胆囊,在雪地里蹭了蹭,“四平胆,有道是怒催胆生,虽然这头熊瞎子饿的皮包骨,但这胆的品质真是不赖,比我之前见过的都要好。” 看着王炮头熟练地摘除胆囊,铁蛋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爷!光这块胆拿到供销社,都能换八十斤全国粮票吧!这都够给我说两房媳妇了!” “还媳妇!”王炮头笑骂一声,一脚轻轻踹了过去。 “没有青山,咱爷俩这会儿都成熊瞎子的腹中餐了!” 铁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对对对!多亏了青山哥!这胆该归青山哥!” “知道就行,别傻站着,过来搭把手!” 一番忙碌之后,雪地上很快堆满了熊掌、熊筋和油脂。 他们用斧头卸掉四个熊爪,又剥下熊皮用雪搓搓简单处理了一下。 至于肠子之类的一些内脏,则挂在了树枝上敬山神爷,这是赶山打猎的老规矩。 说白了,就是给虎豹猛兽这些山大王留一点口粮,毕竟夺了人家的吃食,饿急眼了它们可容易下山伤人。 完成这一系列工序后,剩下的熊肉仍旧足有二百来斤! 第十五章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大块熊肉,陈青山皱了皱眉头,出声问道:“这么多肉,咋往屯子里运呢?” 铁蛋胸脯一挺,满脸自豪:“哥!这个你尽管放心!” 说罢,他手脚麻利地跑去砍来两根碗口粗细的桦树杆,又找来麻绳,将其扎成一个简易的爬犁,“用这个!又方便又省事!” 陈青山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我问的不是这个。” 铁蛋一脸茫然,挠了挠头:“那是啥?” 一旁的王炮头瞬间便洞悉了陈青山的顾虑:“青山,你是不是怕那帮人瞧见咱们爬犁上装着熊肉,一窝蜂地扑上来分赃?” 陈青山这才微微点头。 他心里清楚,熊肉一旦被带回屯子,恐怕立刻就会被瓜分掉一半。 更何况屯子里还有赵家那一帮人,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王炮头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我知道有条小路能避开大队的人,咱们晚点回去,我家离屯子远,应该不会被轻易发现。” 话说到一半,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其实,即便他不说,大家也都明白。 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 除非把肉藏在家里永远不吃,否则迟早会被发现,而一旦被发现,就可能被扣上破坏集体生产罪的帽子,还会被他人记恨。 想至此处,三人都露出了几分无奈。 无奈过后,陈青山却忽然道,“其实,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王炮头挑了挑眉:“什么想法?” 陈青山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着王炮头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出了那个早已在心中谋划好的计划。 “卖黑市。” 听到“黑市”二字,王炮头先是一愣。 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站起身来,自言自语地说道:“嗯……这就不奇怪了。” 铁蛋满脸疑惑,忍不住问道:“啥不奇怪了?爷,您说啥呢?” 王炮头看向陈青山,话却是在对着铁蛋说:“刚才我就在琢磨,青山为啥找上咱们爷俩?” “他一个人就能撂倒一头熊,完全没必要带上我们,还执意要分咱们三成。” “有这本事,完全可以单干,铁蛋你虽说能帮点忙,可我这把老骨头,跟着纯粹是拖后腿。” “难道就因为不会开膛放血?这手艺随便学学就能上手。” “所以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通到底图啥?人做啥事总得有个目的吧?” 陈青山但也是毫不避讳,坦然回应:“我图什么一开始就说清楚了,图您的经验。当然,不只是打野牲口这方面。” 陈青山心里明白,作为经验丰富的老猎户,王炮头在黑市交易方面肯定人脉广泛。 而这才正是他所需要的。 王炮头追问道:“这些事儿,你是一早就算计好的?” 陈青山耸了耸肩:“这个您就别问了,我不也没问您为啥跟在我后头吗?” 王炮头心中一震,顿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人捉摸不透。 沉吟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说道:“行,不管怎么说,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我欠你一个人情,想卖到黑市去,我可以帮你。” “只不过,从咱们屯子到公社就一条路,现在还被大雪封得严严实实,不好走啊。” 陈青山自信一笑,“就是因为路被雪封了,才是绝佳的机会!” “这样一来,谁都想不到咱们会去黑市,神不知鬼不觉!” 王炮头听后,觉得确实有道理,但他还有最后一个疑问:“那你打算怎么去?” “走着去呗。”陈青山回答得云淡风轻。 “走着去?”王炮头不敢相信自己的重复了一遍。 “黑市离咱们这儿十来里地,天气好的时候都得走一个钟头,更别提这种冰天雪地的恶劣天气,还带着这么多沉重的肉,你得走上整整一天才能赶到。” “所以现在就出发,明天早上不正好能赶到吗?” 王炮头彻底震惊了:“你打算赶夜路去!?” 先不说夜路难行、寒冷彻骨,光是路上潜藏的危险就数不胜数! 夜晚是凶恶猛兽频繁出没的时候,更何况他们还带着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熊肉,简直就是移动的活靶子。 到时候,别说能不能顺利抵达公社,就连自身性命能否保全都是未知数,连他年轻时都不敢打这个包票! 然而,陈青山只是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王炮头一时语塞,他试图劝说陈青山放弃这个想法,但看到对方坚毅的眼神,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内心经过一番激烈的挣扎后,他蹲在雪地上,用攮子在熊皮上划下两道清晰的深痕,作为暗记。 “这熊是你打死的,肉是你的,想怎么处置都由你决定。” “让铁蛋跟你去吧,我这把老骨头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不过我提前说好,路上要是遇上狼,你可别顾着肉,虽然你救了我一命,但我可不想让我孙儿涉险。” 陈青山连忙点头,诚恳地说道:“放心!我保证除了受点累,绝不让铁蛋遇到半点危险!” “还有,这肉可不只是我的,也有你们的三成呢!” 王炮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而对着铁蛋叮嘱道:“铁蛋,你给青山引路,记得到地方找老烟枪,黑市上的价码他能说了算。” “我再嘱咐你两句,民兵队这个月在严查投机倒把,一旦撞见,能把人捆去公社批斗,看到了可千万记得跑!” 铁蛋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爷!青山哥是咱家的大恩人,我保证把他安全带到!” 一切商议妥当,此时天色已晚,三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 带着肉在林子里过夜,风险极高,必须尽快赶回屯子里。 他们把已经有些上冻的熊肉装上爬犁,拉着这来之不易的战利品,往山下走去。 一路上,三人神色各异。 王炮头和铁蛋一脸凝重,尽管捡回了一条命,还能分到三成熊肉,但连夜赶往黑市这种充满未知的事,还是让他们心里没底。 唯独陈青山一脸淡然,甚至还有些兴奋。 因为事情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只要成功卖掉熊肉,自家的债就能还清了。 至于所谓的危险,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还没彻底黑之前,红松屯的几十户土坯房出现在眼前。 王炮头和他们二人将在此处分道扬镳,“记住我交代的话,多的我也不说了。小子,你够有种!等你回来了,记得来跟我喝两盅!” 陈青山点头应道:“一定!” 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炮儿爷。” “啥事儿你说。” “一会儿劳烦您上俺家一趟,给我爹娘报个平安,就说我跟着虎子去山里溜套去了,我今早出来没跟他们说。” “行,都小事儿,交给我吧,你们注意安全就行。” 说完,太阳几乎已经完全落山。 陈青山跟石虎拉着爬犁,绕过冻结的河面,踏上了前往黑市的路,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第十六章 去往黑市 从红松屯往东,三十里地外便是临江县城。 这县城傍着江,有火车站,还有百货商店,是方圆百里最兴旺的物资集散之地。 可那地方实在远,交通又不方便,屯子里的人一年到头,也不定能去上一回。 平日里,大伙去得最多的,还得是双鸭山公社。 公社离屯子也就十多里地,建在山脚的河谷地带,和红松屯之间,就靠着一条土路连着。 这公社占地可不小,供销社、粮站、武装部、国营饭店啥的都有。 陈青山他们要去的黑市,就在公社粮站北面没多远,藏在河套子边那片柳条通里头。 虽说陈青山晓得有这么个黑市,可具体啥样,他心里也没底。 太阳一落山,周围的温度很快就降下去了,估摸着咋也有零下三十多度。 哪怕裹着最厚的衣裳,拖着上百斤的熊肉,陈青山还是冻得骨头缝里都发凉。 再加上赶了一整天的路,冷和累这俩字都快被他念叨烂了。 可一想到希望就近在眼前,遭的这些罪,也就都值当了。 黑黢黢的山路上,两道身影拉着爬犁,在那比人还高的雪堆里,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 陈青山发现自从入夜之后,铁蛋就开始东张西望的,借着夜色,还能瞅见他藏在帽子下头,那张慌里慌张的脸。 “咋的?你个在山里长大的,还怕黑啊?”陈青山打趣道。 铁蛋扯着嗓子,带着颤音回他:“不怕!谁说我怕!” 话是这么讲,可光听这动静,就知道他是在硬撑。 陈青山也没拆穿他,害怕嘛,人之常情。 就这么相处了一天,陈青山对铁蛋这小子,那看法可是彻底变了。 以前,虽说和铁蛋不熟,可屯子里关于他的传言,陈青山可没少听。 基本没一个是说他好的,今天说他把人揍骨折了,明天又说把人打得下不了炕。 所以,陈青山一直觉着这小子脾气不好,是个不好惹的主,见着都得绕着走。 可真一接触,铁蛋哪像传言里说的那样。 不仅胆小得要命,还有点愣头愣脑的。 “铁蛋。” “啥事啊?” “屯子里那些说你的事儿,到底咋回事啊?” 反正路还长,闲着也是闲着,陈青山就聊起了这事儿。 “哦,你说我打人那事儿啊。” “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铁蛋回答得干干脆脆。 陈青山有点惊讶:“看不出来啊,你还挺狠的。” “狠啥啊。” 铁蛋苦笑着自嘲,“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打小就有点愣,跟村里人一块玩的时候,他们都拿我当傻子逗。” “我也分不清好歹,还当他们是真把我当朋友,他们说啥我信啥,有一回被他们骗到林子里,差点没冻死在里头,还好我爷把我找回去了。” “后来呢?就炮儿爷那脾气,不得找他们算账去?”陈青山的语气,从好奇变得有点严肃。 “没。”铁蛋摇了摇头,“我爷压根就没去找他们,跟别人也没提这事儿。” “只是从那以后,白天干啥都带着我,晚上在家挂个沙袋,让我练。” “他跟我说,屯子和林子没啥两样,人和牲口也一个理,都是弱肉强食,别指望别人,啥都得靠自己。后来我逮谁揍谁,就没人敢惹我了。” 听完铁蛋讲这些,陈青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青山哥。” 铁蛋突然开口,直爽地说,“其实今天我还以为你跟狗剩子他们一样,不是啥好人呢。” 陈青山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这不算误会,我本来也没觉着自己有多好。” “不,你跟他们不一样。”铁蛋像是在琢磨用词,犹豫了好半天才说。 “我今天其实想过害你,在你害我之前先害你。” 这话他本可以不说,可铁蛋总觉得,要是假装啥都没发生,他心里不得劲。 陈青山也没想到,铁蛋居然实诚到这份上,这种话都往外说。 不过,他反倒对这小子多了几分欣赏。 就冲这份坦诚,以后准能派上用场。 “这没啥,你在林子里碰上野兽,不得先开一枪,还能等它咬你了再动手啊?” “你又不是野兽。” “你爷不都说了嘛,人和牲口都差不多。” 陈青山拍了拍他肩膀,“别往心里去,你又没真朝我开枪。心里咋想不重要,有句话咋说来着,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就没好人了。” 铁蛋虽说没太听懂陈青山这话啥意思,可心里那道坎,总算是过去了。 “走了一天了,困不困?不行咱就挖个雪窝子,生点火歇会儿,反正夜还长着呢。”陈青山提议道。 “不用,赶紧赶路吧,到了公社再歇。” 铁蛋摇了摇头,强撑着那像灌了铅似的眼皮,脚下步子反倒迈得更快了。 “我今天跟你一块来,不光是为了报恩,也是接我爷的班。我爷养了我半辈子,现在老了,干不动了,该我孝敬他了。” 看着刚才还因为害怕走得磨磨蹭蹭的铁蛋,这会儿都走到自己前头去了,陈青山会心一笑,也加快了脚步。 “行,等会儿卖了钱,给你爷买瓶好酒。” …… 剩下的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紧赶慢赶,可算是到了黑市附近。 这时候天还黑着,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地儿,挖了个雪窝子,点起篝火,轮流睡觉。 冬天夜长,像红松屯这种北方地儿,夜就更长了。 可再长,两人也熬到了天亮。 冬天的第一缕阳光升起来,照亮了公社那一排排刷着白漆、写着标语的平房。 陈青山还迷迷糊糊的,在想睡又不敢睡的劲儿里难受着呢,铁蛋在旁边晃了晃他。 “走了哥!趁这会儿赶紧过去,等会儿人多眼杂的,就不好办了。” 陈青山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抓起一把雪搓了搓脸,强打起精神。 “黑市咋走啊?” “跟我来就行!” 铁蛋找了些柴火铺在熊肉上,又用苫布盖上,再往上头铺了点雪,从外头看,就跟一摞柴火没啥两样。 “剩下的事儿交给我,等会儿你别吭声,真碰上啥情况,你就看我眼色行事。” “我爷跟我说过,黑市交易讲究个‘眼生为贵’。就是说生面孔更吃香,能躲开这儿地头蛇,正好你没来过,等会儿你出面就行。” 铁蛋跟着王炮头在这儿混过些日子,多少懂点门道。 陈青山看他这么专业,放心地点了点头。“行,那我就跟着你。” 不过临出发前,铁蛋又问了最后一遍:“哥,这熊瞎子是你的,我不该多嘴,就是最后问你一回,你真打算全卖黑市啊?” 陈青山有点纳闷:“咋老问这个?” 铁蛋解释说:“黑市给的钱是多些,可风险也大,所以大伙一般都走‘半黑半白’的路子,好的部分走黑市,边角料上缴,这样安全得多。” 陈青山大手一挥:“净整些没用的,我管它风险大不大,哪儿给的钱多我就卖哪儿。” 铁蛋看陈青山主意已定,也就不再劝了。 “那行,咱走吧。” 说完,两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露条眼缝,攥着麻绳出发了。 第十七章 黑市交易 陈青山本以为黑市是藏得严严实实的,没成想刚过粮站没几步,铁蛋就冲他说:“到了。” “这就到了?” 陈青山抬眼一瞧,只见这地方没啥特别,路口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像是在唠嗑,可打他俩一露头,目光就没挪开过。 “前面再拐个弯就到,咱走。” 俩人路过那群老人,对方也没干啥,就只是一直盯着。 拐过最后一道弯,柳条通里的积雪上满是凌乱脚印。 陈青山透过结了冰的眼睫毛望去,塌顶的马架子旁影影绰绰聚着七八个人,都裹着厚棉袄,只露出半张冻得跟猪肝似的脸。 “买的还是卖的?”其中一人冲他俩问道。 “卖。” “一毛钱。” 铁蛋麻溜掏出一毛钱递过去,那几个人立马让开路,还叮嘱:“听到喊声撒腿就跑。” 交完钱,他俩大摇大摆走进黑市。 这传说中的黑市,其实也没多神秘。 一个个摊位摆着,卖货的直接把东西铺地上,旁边放个油灯,上头蒙着黑布。 陈青山扫一眼,卖啥的都有,变卖家产的、倒卖供应号的、卖布的……就是没瞅见卖粮食的。 饥荒还严重着,粮食一票难求,啥都卖,就是不见最关键的粮食。 陈青山甚至还瞅见些卖难以描述的东西的…… 国内这样算好的了,老大哥那边的黑市更离谱,连导弹头都有人卖。 计划经济体制下,商品供不应求,市场大于生产,黑市冒出来也是必然。 “就这么进来了?”陈青山瞅瞅四周,跟他想象里的黑市差太远,“也没个暗语啥的?” 铁蛋被逗乐了:“哥,你想啥呢,咱是来卖东西,又不是当特务。” “黑市没管那么严,咱在这儿干啥,公社的人心里都门儿清,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这儿还有不少吃公家饭的呢,你看那个。” 说着,铁蛋压低声音,指了个方向。 陈青山顺着看过去,见两个男人站那儿抽烟唠嗑。 一个长得五大三粗,模样普通;另一个是个穿得板正的胖子,胸口口袋还别着支钢笔。 “左边那个是国营饭店的大厨,那胖子听说可是供销社主任的女婿。” “他们都知道这地儿,民兵队能不知道?日子都这么难了,总得给咱留条活路吧?” 陈青山撇撇嘴:“还真是知法犯法啊……” 他俩一边唠着,很快就来到一处马架子门口。 铁蛋在门口跺了三下脚,里头传出沙哑的烟嗓:“山高路远?” “雪厚肉鲜。” 铁蛋对完切口,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掀开草帘。 一张缺了两颗门牙、尖嘴猴腮的脸探出来:“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铁蛋子吗?咋,你爷今儿个没来?” 说着,从兜里掏出两根“大生产”递给他俩,“旁边这位生面孔同志是谁,不介绍介绍?” 铁蛋接过烟,老气横秋地说:“问这干啥?赶紧让我进去,你是买人呢还是买山货呢?” “可别瞎说,我这叫交换,啥买卖不买卖的!” 嘴上这么讲,还是给他俩让开了路。 进了马架子,这缺牙的吴良眼睛就直勾勾盯着他们身后的爬犁,笑着打趣:“铁蛋子,我这儿可不收柴火啊。” 铁蛋冷笑一声:“柴火?就怕这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惊掉你的下巴,就怕你收不起。” 吴良听了嗤笑一声:“咋了?这柴火是从故宫砍的啊?这么金贵?” 铁蛋没废话,“唰”地掀开苫布,露出里大块的肉! 吴良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眼睛瞪得溜圆:“肉!?”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刚伸出去就被铁蛋一巴掌拍了回去,肉又被重新盖上。 吴良倒也没生气,脸上又挂上那招牌式笑容:“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铁蛋子都敢倒腾大牲口了,老王炮能退休享清福喽。” 这时,铁蛋才介绍起陈青山:“不是我的,这是我过命的兄弟,陈青山,东西是人家一个人打的。” 吴良一听,立马明白了铁蛋话里的意思,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不过转眼,就换上热情的笑,还把烟换成大前门,递给陈青山:“兄弟啊,一看就是山神爷庇佑,瞅瞅这打虎擒熊的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行了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你收不收得起?”铁蛋不耐烦地打断他。 “瞧你这话说的!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这公社黑市上,有啥我吴良收不起的!” 吴良的目光在熊肉上黏了好半天才挪开,嘴角扯出个半真半假的笑: “铁蛋子,你跟你爷一个样,净拉些硬货来砸我场子。” “我收是收得起,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收山货有规矩——现金三成,票证七成,你俩要是只要现钱,这买卖可就难谈喽。” 铁蛋知道这老小子开始耍心眼了,没好气地说:“少废话,按整货算,你能给多少?” 吴良盯着爬犁上的熊肉,喉结滚动两下,咂了咂舌:“啧~这年头山货是走俏,可你也知道,这肉再金贵,说白了也就是解馋的。” “赶上这饥荒年景,有钱的主儿都把票攥得死死的,谁舍得花大价钱买肉啊?” 铁蛋眉头一皱:“少扯那些没用的,你就痛快点说能给啥价?” 吴良装出一脸为难的样子,想了老半天,又是叹气又是咂舌,才开口道。 “唉,看在你铁蛋子和王炮头的面子上,咱按高价走——三斤粮票换一斤肉,再搭两张工业品券,咋样?” “三斤粮票?”铁蛋冷笑一声,“你当我是二傻子呢,拿我当日本人坑啊?” 吴良摊开双手:“哎哟兄弟,这可不是粮站开仓放粮!” “黑市上的粮票可金贵着呢,都是论张掰开花用的,你瞅瞅外头——” 他朝门口努努嘴,“有人拿半袋麸子才换条裤衩,拿棉鞋换火柴,你这熊肉虽说稀罕,可没了我吴良兜底,你上哪儿找肯接货的主儿?” 铁蛋想反驳,一时又找不到话,况且这事儿还得陈青山拿主意。 他拽了拽陈青山袖口,低声说:“哥,这事儿你定,咱公社的黑市也就他敢收整货。” 陈青山没吭声,从布兜里掏出熊胆,直接放在桌上:“肉先放放,这胆你给掌掌眼?” 陈青山刚把熊胆搁上桌,吴良的眼珠子就像被吸住了,盯着墨绿色的胆囊:“好家伙!四平胆!” 陈青山按住他伸过来的手:“同志,让您掌眼,可不是让您上手。” 吴良悻悻收回手,嘿嘿笑着:“熊胆市价八分一克,你这胆我看一百六。搭五斤工业券,抵二十斤粮票。” 这价格已经相当高了,光现钱一百六,那可是普通人三四年的收入,更别提还有票。 可陈青山脸色却不好看:“同志,不是都说黑市收货比市场价高两成吗?” “小年轻不懂规矩!熊胆走公家价,肉才走黑市价!”吴良张嘴就来。 “呵,您这可够黑的,比熊瞎子还黑。” 伴随着一声冷笑,陈青山“啪”地把猎枪掏出来,拍在桌子上。 “这能不能走黑市价?”陈青山指着枪问。 第十八章 再行险棋! 铁蛋瞅见陈青山二话不说就把枪掏出来,当时就吓蒙了。 可被威胁的吴良却跟个没事人似的,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还凑到枪口跟前,撇着嘴说: “兄弟,你这是唬谁呢?咱这行讲究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要是瞧不上我给的价,出门左转,爱找谁卖找谁卖去!” 说着,他还擦着洋火,点上烟,优哉游哉抽了起来。 “今天要不是看在炮儿爷的面子上,你小子干这事儿,可没好果子吃!” 铁蛋赶紧伸手按住陈青山握枪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急得直跺脚:“哥呀,可别冲动!” “这老小子是黑了点,可全公社就他能一下子凑出整票子来收货,咱可不能把路走绝喽!” 陈青山却铁了心,他心里一盘算,自己这百来斤熊肉,咋算都不该就值这点价。 他斩钉截铁地说:“一口价,肉两块钱一斤,现钱结算,少一分都不行!” 吴良听了,“嗤”地一声笑出来,脸上满是不屑:“没你这么瞎喊价的,你要坚持这个价,那可别怪我不留情面,你还是另寻高就吧!” 吴良心里有底,笃定陈青山既然找到这儿,就没别的出路。 整个公社,确实就他有能耐收这大货,而且路子广,能销得出去; 再加上大雪封山,陈青山想带着肉跑去县城,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心里清楚陈青山没别的辙,所以才敢这么有恃无恐,嚣张得很。 铁蛋也明白,现在就这一条路能走,一个劲儿地劝:“哥,咱一路风里来雪里去,不就是为了把货卖个好价钱嘛,可别犯糊涂啊!” 吴良一听这话,更是得意忘形,哼起了小曲儿。 “咋样,兄弟,考虑好了没?要是行,我再给你加几张临江县的特供票,够意思了吧!” 见陈青山还是不松口,吴良心里也有点慌了,就怕这小子犯轴,真跑去供销社,那他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没办法,只能软下态度,再次加码:“行行行,算你厉害!这儿还有两张粮管所的内部购粮证,每张能买二十斤玉米碴子,再加上现钱和特供票,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铁蛋扯了扯陈青山的衣角,都快急哭了:“哥,见好就收吧,这价真不少了,咱可别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陈青山这才把枪收起来。 吴良长舒一口气,刚转身准备去翻票证。 陈青山却一把扯过苫布,把熊肉盖得严严实实,冲铁蛋喊了一嗓子:“铁蛋,咱走!” “啊?走?上哪儿去啊?”铁蛋一脸懵,完全没反应过来。 “不卖了!”陈青山斩钉截铁。 这话一出口,不光铁蛋傻了眼,连吴良都愣住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还真没见过这么轴的愣头青! “哎哎哎!兄弟,有话好说啊,这价在黑市上已经是顶天的啦!”吴良急得直跺脚。 “顶天?我还就不信这个邪!”陈青山扛起爬犁,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铁蛋瞅瞅吴良,又看看陈青山远去的背影,一咬牙,跟了上去。 吴良望着两人消失在柳条通的背影,狠狠啐了口唾沫:“妈的,还真难缠!” 可转眼又笑了。 心说整个公社除了他,还能有谁收这货? 他不信陈青山能翻出天去! 雪地上,爬犁压出的辙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两人一路沉默,出了柳条通,来到公社外的荒地。 陈青山突然压低声音问:“铁蛋,那购粮证是真的不?” 铁蛋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吴良那家伙不敢在这上面作假,哥,我也知道他压价,但咱没别的招啊!” “他敢压价,就是瞅准了咱们没别的路子。” 陈青山盯着柳条通的方向,若有所思。 铁蛋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哥,你该不会想去县城吧?” 他是真不想再折腾了,去县城风险比这大多了,而且去了也不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陈青山摇了摇头:“不去。” 铁蛋一听,心里既高兴又纳闷。 高兴的是不用跑远路遭罪了,可纳闷的是,不去县城,这熊肉能卖给谁? “哥,那你到底打算咋办啊?” 陈青山拍了拍爬犁上的苫布,问:“铁蛋,你之前说老猎人都是咋处理山货的来着?” “半黑半白啊。” 铁蛋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可话一出口,立马反应过来陈青山想干啥了。 “哥,你该不会是想卖给供销社吧?” 见陈青山不吭声,铁蛋急得话都抖了起来。 “哥呀,别的不说,供销社给的价更低,咱何必舍近求远去干这赔本儿的买卖呢,这到底图啥呀?” 陈青山拍了拍铁蛋的肩膀,笑着说:“不去供销社。” “啊?那你是……” 陈青山抬眼望向远处人民公社的白墙,一字一顿地说:“卖给公社。” 铁蛋听到这话,就像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冰水,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嗡嗡响。 在他二十多年的认知里,公社那可是专门查抄黑市、抓投机倒把的主儿,咋能和“卖东西”扯到一块儿? 他盯着陈青山冻得发红的侧脸,眼神里全是错愕。 就好像陈青山刚才说的是要把熊肉卖给阎王爷似的。 “你、你没冻糊涂吧哥?公社那帮人见着投机倒把的,恨不能把人捆去游街示众,咱主动送上门,这不是羊入虎口嘛!” 陈青山没搭理他,低头摸出攮子,手起刀落割下两斤带膘的熊肉,往铁蛋怀里一塞,语气异常笃定:“你身上带了多少钱?” 铁蛋光是跟他对话,喉结就忍不住滚动,哆哆嗦嗦地摸了摸兜:“三块二……就这些了,哥你要干啥啊?” “我记得吴良说他有烟票,把这块肉卖给他,别要钱,全换烟票。” 铁蛋盯着手里的肉,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陈青山的用意。 可他也知道,这时候问再多也没用,只能扭头就往柳条通跑。 换来了烟票,铁蛋不敢多耽搁,赶忙回到公社外的荒地。 陈青山正蹲在那儿出神,见铁蛋回来,立刻站起身,把烟票和三块二毛钱一股脑收进棉袄内兜。 “走,跟我买烟去。”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前,陈青山把五张烟票和两块钱拍在台面上:“来两包大前门,再捎包牡丹。” 售货员是个戴蓝布袖套的中年妇女,和这年头的公职人员一样,眼皮都没抬一下,把烟随手甩在桌上,那态度要多冷淡有多冷淡。 买完烟出了供销社,铁蛋缩着脖子往公社方向瞅,白墙上的红漆标语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哥,你到底打算干啥呀?” 陈青山凝视着前方,目光深邃:“铁蛋,你说吴良收了咱的肉,最后能卖给谁?” 这个问题铁蛋从来没想过,也想不明白,只能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没等铁蛋回答,陈青山自己笑了:“县城太远,镇上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能吃下整头熊的,只有那些坐办公室、手里划着粮票的人。” 铁蛋不可思议地看向陈青山:“哥,你该不会是打算……” 陈青山点了点头。 他就是打算一步到位,直接找公社领导。 陈青山心里一直坚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个价码,只要开出足够的条件,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虽说这风险大得很,可正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 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得闯一闯,非得把这价格提上去不可! “铁蛋,刚才你尽力了,接下来就看我的,你只管按我吩咐的做就行。” 第十九章 官字两张口,喂饱能吐金 日头把公社房檐下的冰溜子照得贼亮,大院铁门边,两个裹着军大衣的民兵正蹲在煤炉边上烤土豆。 陈青山刚走近大门,两人便警惕的站起身,把枪一横,“同志,干啥来了?” 陈青山脸上立马堆满笑,伸手从棉袄里掏出那包大前门,热络地说道:“大哥受累了!这天儿冷的,快抽根烟暖和暖和。” 高个汉子瞅了瞅烟盒上的商标,眉毛轻轻挑了挑:“公社重地,没啥正事儿可别瞎晃悠。” 可手却很诚实,一把就接过了烟。 陈青山顺势划着火柴,给两人点上烟,自己也叼上一根,这才开口问道:“同志,打听个事儿,咱公社书记在不?” 高个民兵斜着眼打量了陈青山一番,问道:“你是哪个屯子的?” “咱是红松屯的,找书记有点要紧事儿。” 矮个汉子吐了口烟圈,眼神跟过筛子似的在陈青山身上扫来扫去:“事儿?啥事儿啊?有证明不?” 陈青山心里一紧,他上哪儿弄证明去? 不过他心里明白,在这时候,烟就是最好使的通行证。 他把整包牡丹烟直接塞进两人兜里,陪着笑说道:“瞧您说的,咱这是响应号召,给公社食堂添点油水。这不,来跟主任商量商量这事儿呢。” 一看到整包的牡丹烟,又听说给食堂添油水,两个民兵对视一眼。 高个汉子用鞋跟把烟头使劲碾灭,“进去吧,直走第三间办公室。可别到处乱串,书记正忙着呢。” 陈青山连声道谢,扭头跟铁蛋嘱咐道:“你在这儿等着。” 说完,便迈进了公社大院。 大院里的青砖路结着一层薄冰,屋檐下的冰溜子在太阳底下晃着冷光。 走廊的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头糊着的《人民日报》,泛黄的“大跃进”标语下面,堆着小山似的冻白菜。 路过文书室的时候,里头传来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声音,一个穿蓝布衫的女办事员正对着手呵气。 书记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门半掩着。 玻璃窗上糊着报纸用来防风,透过破了个角的地方,能瞧见里头铁皮暖气管子正冒着热气。 陈青山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这一步走得那可是惊险万分,要是搞砸了,之前的努力可就全白费了。 他心里也没底,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 可要是成了,那得到的可不光是钱和粮食。 陈青山稳了稳心神,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进”。 陈青山怀着一肚子的忐忑推开了门。 屋子比他想象中宽敞不少,北墙上挂着一幅半旧的毛主席像,条桌上堆满了账册。 书记马保国正戴着老花镜看《参考消息》,瞧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同志,有事儿赶紧说,我还得去粮站视察呢。” 陈青山也不含糊,直接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用布包着的熊掌,往报纸上一放。 马保国这才抬起头,目光带着几分疑惑,上上下下打量着陈青山。 “小同志,你这是干啥?” 陈青山脸上堆满了滴水不漏的笑容,说道:“这两个月日子苦,听说公社食堂都好久没见着荤腥了。” “书记您天天为咱公社操心,可不能亏了身子。这熊掌熊心最能补气血了,您可得补补。” 马保国眼皮跳了跳,诧异道:“你是哪个屯子的?” “咱是红松屯的,一直都在您的领导下呢。”陈青山不卑不亢地回答。 马保国又打量了陈青山一番,说道:“红松屯离这儿可不近啊,特意走过来的?那可真辛苦你了。” “为人民服务,谈啥辛苦。” 陈青山光是说这么一句都觉得昧良心,他真不知道有些人怎么能把这话天天挂在嘴边的同时行伤天害理的事。 马保国一看就知道陈青山是有事相求,他瞧了瞧桌上的熊掌,没去碰。 “按规定,猎物得交给供销社。而且你们红松屯早就归生产大队管了,咋还私自打猎?” 陈青山叹了口气,说道:“不瞒您说,咱也想去供销社来着,可听说公社的领导们还都饿着肚子辛苦工作。” “俺们老百姓饿点没啥,可您和其他领导为咱公社操碎了心,咋能让你们饿着?” “咱就想着得报恩,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想把这熊肉都上交给公社。” 说完,陈青山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紧张地等着书记的回应。 马保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 “话可不能这么说,公社可不能占群众便宜。” “小同志啊,年轻人得踏实劳动,别搞这些歪门邪道。” 陈青山一听这话,当时就愣住了。 听马保国这话,明显是听出自己话里的意思了,可咋就不同意呢? 自己都把开价的机会让给他了,这既能赚钱又能赚名声的好事儿,咋就不同意? 难道这马保国不贪心,是个难得的好官? 可陈青山咋看都不像啊。 陈青山有点慌了神,一时半会儿真不知道对方到底啥意思。 马保国指着熊掌说道:“年轻人,公社有公社的规矩,猎物得上缴供销社,按牌价来。” “咱知道。” 陈青山赶忙说道,“可供销社的磅秤可称不了整头熊啊,马书记您看这熊肉,足有三百斤呢。要是走食堂采购的账……能不能走个内部价?” 马保国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也严厉起来:“食堂采购得走集体决议,可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陈青山心里暗叫不好,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找补道: “懂懂懂!决议这事儿咱懂,这不先跟您通个气嘛。咱哪能要钱!” “这熊瞎子的肉就当给食堂的贡献。回头让社员们都知道书记您体恤民情!” “胡闹!”马保国突然提高声音,可却没把熊胆推开,“公社干部可不兴搞这一套!” 说完,就不再搭理陈青山了。 陈青山心里直骂娘,这下可彻底搞不懂了。 好话赖话都说尽了,咋还把人惹得更生气了? 可陈青山也敏锐地发现,对方没赶自己走,这明显是在给自己机会! 说明这马保国还是愿意跟自己谈的! 陈青山脑子飞速运转,回想着自己进门之后跟马保国说过的每一句话,到底是哪儿出了岔子。 就在他绞尽脑汁的时候,却见马保国的手指突然在桌子上敲了敲,问道:“小同志,你这熊瞎子是在哪儿打的?” 陈青山有点懵,回答道:“就……山里的老林子。” 马保国喝了口茶,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唉……那没办法,按规矩必须走集体账目。” “不过,要是特殊情况,比如保护庄稼,防止兽灾,公社可以特事特办,给个人发护林有功奖。” “小同志,你这熊瞎子到底在哪儿打的?” 陈青山一下子恍然大悟! 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不该想着走集体项目来暗箱操作!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这熊瞎子饿急眼了,下山伤人,让我给收拾了。”陈青山连忙说道。 马保国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那毕竟是情况紧急,你又不是专业猎人,手法肯定不熟练,熊身上损耗不小吧?” 陈青山忙不迭点头,“对对对!熊掌熊胆都废了,熊皮也烂得不成样子!” 说着,赶紧把装着熊胆的布袋子放在桌上。 马保国看着桌上的熊胆,那冷得像冰窖似的脸上,总算露出了春天般的笑容。 他把熊胆往抽屉里一推,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嗯,小同志辛苦了,自己没受伤就好,奖励肯定是少不了的。” “对了,你没找别人说过这事儿吧?” 陈青山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马书记您放心,在咱整个公社,就认您这杆大旗!” 马书记点了点头,说道:“行,那快去吧,把你打死的熊瞎子尸体拉进来吧。” 第二十章 彻底发了!名利双收! 公社大门外,白毛风“呜呜”地刮着,像要把这天地都吞了。 铁蛋站在风口里,心里却像揣了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 左看,陈青山不来。 右看,陈青山还不来。 他在这儿等得越久,心里就越不踏实。 就寻思着:要不回去找吴良?把这熊瞎子肉卖了得了,咋说也能换点实惠东西,落个好结果。 正犹豫间,两个保卫室的民兵抽完了烟,闲得没啥事儿干,就凑到铁蛋跟前唠嗑,还想再蹭两根烟抽抽。 “兄弟,外头冷,进屋坐会儿呗?” 高个儿民兵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冷风卷没了。 铁蛋不自然地护住苫布下的熊肉,磕磕巴巴地说:“不……不用!我火力旺,就稀罕这大北风,吹着得劲儿!” 矮个儿民兵撇撇嘴,也不在意,接着问:“那行吧,兄弟,有烟没?给哥俩来两根。” “我……我不咋抽烟……” 铁蛋这会儿做贼心虚,说话都不利索了。 “不抽烟?” 高个儿民兵瞅见铁蛋手里攥着的大前门烟盒,“那你手里攥着的是啥玩意儿?藏着掖着舍不得啊?” 铁蛋这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递过去。 矮个儿民兵得了烟,麻溜儿地回岗亭暖和去了。 高个儿民兵还在这儿跟铁蛋闲扯:“兄弟,你这爬犁上盖着的是啥啊?瞅你宝贝似的护着。” 说着,还用手里的枪杆子戳了戳苫布角。 铁蛋差点蹦起来,“没、没啥!就、就是点过冬的柴火,从山上砍回来的!” “柴火?”民兵一脸怀疑,“正好,我们屋里柴火快烧没了,抽你两根应应急,省得再去抱了。” 说着就伸手要掀苫布。 “不行!”铁蛋一把拦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高个儿民兵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笑了:“嘿,就抽你两根柴火,你咋这么抠搜的呢?”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院里跑出个戴红袖标的老头。 “小李、小万,你俩麻溜儿地过来!” 两个民兵一听是组织干事伍叔叫他们,也顾不上柴火的事儿了,赶紧跑过去。 “伍叔,啥事儿这么着急呢?”小李气喘吁吁地问。 伍叔指着铁蛋说:“他是不是跟刚才进去的那个小伙儿一道儿的?” 两个民兵一听,还以为出啥事儿了,神色紧张地问:“出啥事了?” “没出事儿!我就问你俩是不是。” “是……” “那就对喽!” 伍叔一拍大腿,兴奋地说,“快快快!赶紧把人请进来!” 两个民兵一脸懵圈,“请进来?他到底是干啥的啊?” “嗐!你们还不知道呢!书记刚通知的,这俩小伙儿可是保护咱公社生产的大功臣,打死了一头伤人的熊瞎子!外头爬犁上的熊肉是护秋的战利品,赶紧抬进来登记!” 两个民兵一听是熊肉,眼睛立马瞪得溜圆。 “敢情是护秋英雄啊!早说嘛,咱公社正缺这样的好汉呢!走走走!” 说完,两人跑到铁蛋身边,笑嘻嘻地说:“兄弟,你藏得够深呐!这么低调!这里面明明是熊肉,还骗我们说是柴火!” 说着,就上手去搬爬犁。 铁蛋脸都白了,“这里面不是肉!” 两个民兵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兄弟,学雷锋做好事值得表扬,但也不用谦虚过头了吧!你就别逗我们了,刚才进去那兄弟都跟书记把事儿说了!” 铁蛋一听,以为东窗事发,陈青山被抓了,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 “大哥们,饶了我吧!我们就想换几张粮票,真不是故意冲撞政府的!俺们真不是成心的啊!” “这是头一回干这种糊涂事儿,以后打死我也不敢了!您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我连女人的手都还没摸过呢,俺家就我这一根独苗,可不能在这儿断了后啊——” 铁蛋这一哭一闹,把两个民兵弄不会了。 这发奖呢,咋还哭上了? 精神觉悟高到连奖都不想要了? 就在这时,陈青山恰巧从里面出来了,“铁蛋,你在这儿鬼哭狼嚎的干啥呢?” 铁蛋抬头一看是陈青山,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又是不解又是埋怨。 “哥!你还问我?你到底咋寻思的啊!这下全完犊子了!” 陈青山皱起眉头走过去,拎起铁蛋的后脖领子:“说什么,赶紧起来。” 然后转头对民兵拱拱手说:“两位兄弟,麻烦搭把手,把肉拉到食堂门口就行,书记说晚上给大伙加个硬菜。” “好嘞!” 民兵痛快地答应了,拉着爬犁就进了大院。 看着熊肉被拉走,铁蛋的心都在滴血,仿佛那不是肉,而是他的命根子。 陈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咱也进去。” “进去?” 铁蛋一听,脸一下变得惨白,“不不不不!我不进去!我可不想进劳改营!” 说着,转身就要跑。 陈青山一把薅住他的脖颈,硬往院里拽:“跟你说不清楚,进去你就知道咋回事儿了。” “不用进去我也明白!劳改营那地方,冬天能把人冻死!” 铁蛋一边挣扎一边喊。 陈青山懒得再废话,心想着就让他亲眼看看,省得瞎琢磨。 铁蛋被拽进大院的时候,爬犁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熊肉往地上一摊,油花冻得晶亮,对于许久没吃肉的社员们来说,真是看着就馋人。 “乖乖,这熊比咱生产队养的猪还肥实呢!” “都老长时间没见过这么多肉了!” “光闻着这味儿,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听着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议论,铁蛋的心像被刀绞一样。 可事儿都到这份儿上了,他也没啥办法,只能认命。 一想到自己的将来,他都开始留遗言了。 “哥,我不怨你……真的不怨你,毕竟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只是……只是……我还从没睡过女人呢……” 铁蛋泣不成声地说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准备听天由命。 可就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耳边突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铁蛋疑惑地睁开眼睛,只见公社的社员们都在对着他们鼓掌。 紧接着,人群中走出几个戴着红袖标的干部,满脸笑容地来到铁蛋面前,兴奋地和他握手。 “小伙子,好样的!年纪轻轻就这么大公无私,护林有功,真是咱公社的骄傲!” “这才是有为青年该有的样子,以后可得多向你们学习!” 陈青山得体地应对着领导们的夸赞。 可铁蛋却彻底蒙圈了。 就在这时,头顶的公社大喇叭“卡拉卡拉”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传出了女广播员清脆响亮的声音: “红松屯的陈青山同志、王铁蛋同志响应号召,英勇捕猎伤人恶熊,保护了乡亲们的安全,守护了公社的生产!他们的事迹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 “红松屯的陈青山同志、王铁蛋同志响应号召……” 广播声不断回荡在上空,铁蛋听到广播里说自己是保护生产的英雄,整个人都傻了。 此时,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过来,正是公社书记马保国。 马保国一出现,周围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等掌声渐渐落下,马保国清了清嗓子:“同志们,这两位同志的英勇行为,给咱们公社树立了榜样!” “公社决定,奖励这两位同志四百块奖金,外加两百斤购粮证!” 他拍了拍陈青山和铁蛋的肩膀,“小同志讲两句?” 陈青山客气地点点头,大大方方地说:“没啥可说的,咱就记着毛主席的话,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熊瞎子敢来糟蹋庄稼,咱就跟它拼命!” 周围顿时掌声雷动。 马保国也满意的点了点头,紧接着看向了铁蛋。 然而铁蛋还沉浸在刚才的巨大冲击中,整个人傻愣愣的,嘴里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四……四百块……” 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反应。 “小同志,你没事儿吧?” 陈青山赶紧打圆场:“没事儿,他就是太激动了,觉得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儿,为公社出力是应该的,不该拿这个奖金。” 马保国拍着铁蛋的肩膀,语气赞叹。 “瞧瞧,多实在的同志,奖金都不要!” “不过这奖励是必须得有的,这是公社对你们的肯定!我都跟财务科交代好了,你们等会儿就去领钱!” 第二十一章 认了杆大旗,还收了个小弟 跟着走完了那套表彰的流程,马保国书记带着陈青山和铁蛋来到了财务室。 进门后马书记跟里头的人细细交代了几句,完事儿便回自己办公室忙活去了。 马书记亲自带来的人,谁能不放在心上? 财务室的方主任赶忙笑脸相迎,亲自招待起来。 方主任四十来岁,脑门宽阔,头顶平平,身材矮胖,四肢也短,可那股子精气神和谈吐间的气质,一看就不一般。 “你就是保护咱公社生产的小陈同志吧?哎呀!真是一表人才!” “哎哟,方主任您可别这么夸我,跟您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陈青山赶忙谦虚回应。 “哎!可别这么说,咱这儿可没有领导,都是革命同志!” 方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上前握住陈青山的手,“我叫方黄山,是这财务室的主任。” “方主任好,我叫陈青山,往后还得多承蒙您关照呢!” 两人一阵寒暄,气氛热络得很。 方主任领着他走到桌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奖励。 “陈青山同志,这是给你的四百元奖金,这两百斤购粮证在这儿盖章,盖完就生效!” 陈青山轻轻打开红纸袋的一条缝,往里一瞧,好家伙,满满当当的大黑十! 哪怕是陈青山,一看到这些钱,心也不由得砰砰直跳。 这时候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钱。 普通农家辛辛苦苦干一年,能攒下百八十块就算不错了。 而自己这一下子就拿到四百块! 更别提还有那两百斤购粮证,这可是能救命的东西,钱都买不到! 方黄山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笑着对方青山说:“小陈同志,我听说你还不是正规猎户呢。” “咋样,要不要去武装部报个到,领杆枪,凭你这打猎的本事,不当猎人可太可惜喽!” 陈青山小心翼翼地收起红纸袋,脸上挂着笑:“多谢方主任抬举!不过我暂时还没这个打算,过些日子再说。” “等我以后打到啥好东西,肯定第一时间给您送来尝尝鲜!” 方黄山一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嘴上却还客气着:“使不得使不得,咱可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呐!” 陈青山瞥见方主任柜子里放着不少票证,便开口问道:“方主任,能不能麻烦您给我兑点零碎票啊?家里正缺着呢。” 有了陈青山之前画的“大饼”,方黄山这会儿别提多爽快了,大手一挥说:“没问题!今年还剩下不老少呢,你想要啥票尽管说!” 说着,就拉开了柜子。 这柜子一打开,可把陈青山惊着了。 平日里稀罕得不得了的各种票证,在这儿就跟不要钱似的,堆得到处都是,甚至还有自行车票! 而且听他话里那意思,这些还只是剩下的零碎! 陈青山也没跟他客气,张嘴就是些粮票、蓝布票,又整了点工业券。 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不能放过。 方黄山坐在算盘前,手指拨弄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直响。 算了三遍后,从铁柜底层摸出一大把票证:“布票是去年的,不过不耽误用;煤油票只能兑到开春,你先拿着应应急。” “烟票现在是紧俏货,我这儿就这么多了……” 一一说完,便把一沓票推过来,“这些给你算三十块,你当面点清楚喽。” 陈青山仔细收好票证,还回去三张大黑十。 “多谢方主任帮忙,以后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吱声!”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陈青山这才离开了财务室。 出了财务科,陈青山一边跺着脚驱寒,一边朝着书记办公室走去。 “小陈来了?”马保国书记正往搪瓷缸子里续茶叶,看见陈青山进来,便笑着问。 “奖金拿到了吧?” “拿到了!” 陈青山瞅了瞅四周,见没人,便从红纸袋里拿出两百块,拍在桌子上,推到马书记面前。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孝敬他的。 马保国书记眼皮微微一跳:“你小子还挺机灵。” 不过,他还是摆了摆手,“拿回去吧,这是你应得的奖励,跟我没啥关系。” “下次再打到啥好东西,记得想着我就行。” 陈青山也没多坚持,把钱收了回来,说道:“一定一定!马书记,您就放心吧!” 其实陈青山早就料到马书记不会收这钱。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钱可不稀罕。 只有像熊胆这种稀罕难得的药材,才是他想要的。 陈青山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表个态,让书记知道自己懂事儿。 还是那句话,官字两张口,喂饱能吐金。 好不容易搭上这么条线,可得好好维持着。 又跟书记寒暄了几句,陈青山看书记也挺忙的,就起身告辞了。 这时候的他,其实已经困得不行了。 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精神还一直高度紧绷着,身体都快撑不住了。 可一想到兜里的钱,心里又激动得很,根本没有困意。 出了办公室,刚走到大院,铁蛋就跟个小炮弹似的扑了过来:“哥,快给我一巴掌!” “啪!” 陈青山也不含糊,抬手就是一巴掌。 打完才问:“让我打你干啥?” 铁蛋摸着发烫的脸,眼睛却亮得像灯泡:“不是梦啊!我真没做梦啊!” 陈青山笑着白了他一眼:“做梦?就你那胆子,做梦都不敢想今天这好事儿。” “瞧你这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个头比你爷都高了,刚才还能给吓哭了,还留遗言。留就留吧,遗言竟然还是想跟女人睡觉,你可真有点出息!” 损完铁蛋,陈青山当着他的面抽出十二张大黑十,递过去说:“你的,说好的三成,拿着吧。” 铁蛋看着手里的钱,咽了口唾沫,嗫嚅着说:“哥……这钱我不能收。” “那你就扔了吧。” 陈青山懒得跟他啰嗦,说完就朝着院外走去。 铁蛋赶忙在后面追了上去。 看着陈青山的背影,心里那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虽说才认识两天,可这两天里,陈青山带给他的震撼,比他前二十年经历的都多。 出了大院,铁蛋追上陈青山,忍不住问道:“哥,你到底咋把这事儿从坏变好,黑的给弄成白的?” 陈青山敲了敲脑子,言简意赅地说:“狼能吃上肉,可不是靠牙尖牙利,是知道羊往哪儿走。” “哥,我听不懂啊……”铁蛋一脸茫然。 陈青山叹了口气,换了种说法:“当官的讲究养生,咱就想法子供药材;社员们缺油水,咱就送点野味。这就叫投其所好。” “互惠互利的事儿没人会拒绝,懂了吗?” 铁蛋完全没听懂。 对他这个只跟兔子较过劲,学业攻读了小学一年级的文盲来说,陈青山的这些处事道理完全超出他的语文理解范畴。 但是,铁蛋懂得一个道理,不懂就学。 “哥,我想学。” “想学啥?” “学你,学你咋把事儿办成,学你咋做人。” 陈青山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铁蛋。 这小子是胆小了点,还有点楞,可确实是个实诚人。 刚才都以为自己要被抓去劳改了,也没埋怨陈青山一句。 都说宋江身边总得带个李逵。 说不定好好教教,这铁蛋日后能有大用处。 “想学啊?” 铁蛋忙不迭地点头。 陈青山指着不远处的国营饭店说:“行,那第一堂课,去给我买几个包子,咱吃完去换粮。回去的路上你背粮食,能行不?” 铁蛋胸脯一挺,毫不犹豫地说:“哥你说啥我干啥!” 陈青山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行,去吧。” 看着铁蛋跑去国营饭店的背影,陈青山眼中浮现出自己的家人。 这下,他可有十足的底气回去报仇了。 第二十二章 三日已到 红松屯,陈青山家中,雪压屋檐。 日头刚爬过房脊,陈有仁在土炕上的补丁被子上连连叹气。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咕嘟着狼肉,李彩凤一边搅动一边忍不住道:“你个老爷们儿咋跟磨道驴似的来回晃荡?晃得我心慌!” “能不慌吗?”陈有仁搓着皲裂的手背,一脸苦相。 “赵家人啥尿性你不知道?今儿个第三晌午头,赵栓那犊子指定来扒房檐!” “青山也是,夸下海口说三天凑粮,咱上哪儿淘换去?” 李彩凤瞪了他一眼:“少埋汰孩子!” “青山打小就灵醒,昨儿托人带话回来说让咱们别操心,那咱就把心放裤腰带上!” “儿子都信不过还能信谁?大不了一家人一块蹲劳改营!” “再说了,雪梅天不亮就去生产队抢编草席的活儿,小满上学前还帮着挖了两筐荠菜,日子总能熬过去。” 一番话说完,陈有仁不再说话,只是还忍不住连连叹气,目光不禁看向远处的山脉。 李彩凤也看去同样的方向。 其实,她话虽硬气,心中却又何尝不担心? 儿子一宿没归,她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根。 但是她知道自己没本事,作为当娘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永远让儿子回家的第一时间,就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陈有仁浑身一激灵,“完犊子了,阎王爷上门了。” 李彩凤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快去开门,说不定是青山回来了。” 然而话音刚落她就失望了,门外响起赵栓的声音,“老蔫哥!在家吧?” 事已至此,也只能开门。 进来的赵栓穿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衫,身后跟着三两个袖手的社员,一看就是来看热闹的。 “老蔫哥,”赵栓堆着笑,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泥。 “咱可说好的三天期限,今儿个该兑现了吧?” 他眼尾扫过灶台边的铁锅,嘴角一扯。 “嚯,家里飘着肉香呢,敢情把欠队里的‘饥荒’全换成油水填肚子了?” 陈有仁佝偻着腰往炕沿挪了挪:“栓子,你看这……” “咋了?”赵栓嗤笑一声,“我哪句话说错了?家里都吃上肉了,那欠的口粮也该还了吧?大家伙都还饿着呢,你说这事儿怨谁?” 陈有仁不敢说话,只是又低下了头。 “少搁这儿阴阳怪气!”李彩凤站了出来。 “欠的粮俺们认,可今儿才第二晌午,你急着投胎啊?” “再说了,你还有脸问大家伙饿着怨谁?”说到这儿,李彩凤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呵,也不知道谁虚报产量,又仗着掌管粮库,克扣社员口粮?” 以前想着两家迟早是亲家,李彩凤总没把话说的太满,如今反正儿子这婚也不结了,她也没了后顾之忧。 儿子跟她说了以后谁都不跪,那她就又底气站着。 赵栓的脸腾地红了,拳头砸在炕桌上:“你个老娘们儿少血口喷人!公社统购统销的政策懂不懂?” “再说这种话我可报你破坏集体生产!破坏革命!” “报啥报?” 院外突然响起闷雷般的响动,陈青山扛着两麻袋粮食撞开柴门。 麻袋角还沾着公社粮库特有的红印子。 他眼皮熬得通红,嘴角却扯着笑,视线扫过父母,“爹娘,我回来不迟吧?” 说罢,视线又在落在赵栓身上时陡然冷下来。 赵栓刚要开口,眼前黑影一晃,沉甸甸的麻袋“砰”地砸在他后背上。 陈青山拍着手上的灰:“不是要粮吗?爷给你送来了。” 赵栓被压在麻袋下摔了个狗啃泥,麻袋口裂开道缝,金黄的苞米粒儿哗啦啦漏在地上! 周围顿时一片倒吸凉气的响动! 李彩凤手捂住嘴,盯着那两袋粮食,喉结滚动:“青山,你这是……” “哪儿弄的?!”赵栓爬起来,声音里也满是震惊! 此时他的表情就跟见鬼了一样! 明明三天前,这家人还饿的连种子都偷! 怎么转眼就扛着这么多粮食回来? “你管我哪儿弄得。” 陈青山蹲下身,指尖捻起几粒苞米,在掌心抛着玩。 “赵会计,你来的倒是挺快啊,看来我说三天还粮的事儿,你记得挺清楚啊?” 赵栓点了点头,想起三天前陈青山不要命的样儿,声音弱了三分,“那是那是……” 陈青山突然站起,逼近两步。“那你不能忘了后面的事儿吧?” “我说了,你咋打的我妹妹,我咋打回来。” 赵栓本能地往后退,撞在柴垛上,“大侄儿,你就别跟叔耍着玩了……” “谁跟你耍着玩?” 话音未落,巴掌已经甩在赵栓错愕的脸上。 跟着赵栓一起来的社员们齐齐吸气,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李彩凤见此也是满脸惊愕,但没出声——她知道儿子这巴掌,既是还妹妹的委屈,也是敲给在场所有人看的。 赵栓捂着脸愣了片刻后顿时跳脚:“小崽子你、你敢打我?” 他卷起袖子就要扑上来,陈青山丝毫不怵。 眼看两人就要扭打在一起,院外突然传来咳嗽声。 赵德贵穿着他那身干部服,双手背后,走了进来。 陈青山一早就看到他在外面,打赵栓就是打给他看的。 赵德贵的目光在粮食袋上转了两圈,随后板着脸对赵栓呵斥道。 “干啥呢?公社刚开完会,强调要维护社员团结——栓子,你咋跟青山动手?” “支书!他打我啊!” “狗咬你你也咬狗?”赵德贵嘴上训着弟弟,眼皮却往粮食袋上扫。 “青山啊,这粮食还上了是好事儿。” 陈青山与他对视着,“大拿,俺家从今儿起可不是透支户了,往后再敢克扣俺家工分,那可就没理了。” 赵德嘴角扯出干笑,“瞧你这孩子咋说话呢,都是革命同志,之前那也是政策所迫,如果可以,我也谁都不想罚呀,在其位,谋其职嘛。” 说完,他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我能不能问问,你这粮食是哪儿来的?” 陈青山冷笑一声,“咋?你怀疑俺投机倒把?那你去查啊?” 他抄起麻袋往桌上一丢,袋口的公社封条露出来。 赵德贵的眼镜滑到鼻尖,他慌忙扶了扶:“瞧你说的,叔这不是关心嘛。” “既然是公社粮,那自然合规。” 他瞪了赵栓一眼,“还不把粮搬回去?别在这儿添乱!” 赵栓捂着腮帮子,却不敢多说,叫上身后的社员扛起麻袋灰溜溜离开。 第二十三章 看子敬父 出了陈家的门,寒风裹挟着雪花,往赵栓的衣领里直灌。 可他心里的火气比这冰天雪地还要炽热几分。 他快走几步,追上前面不紧不慢走着的赵德贵,脸上的巴掌印在冷风中愈发显得红肿。 “大哥,你就这么放过他们家了?他陈青山这粮食肯定有鬼啊!” “就他那穷得叮当响的样儿,咋可能一下子变出两麻袋粮食?” 赵德贵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狠狠地瞪了赵栓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 “你少在这儿咋咋呼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算盘?” “他有没有鬼我还能不知道吗?但眼下既然他能把粮食还回来,那就先让他再蹦跶几天。” 赵德贵说着,裹紧了身上的棉袄,继续往前走。 赵栓依旧一脸不服气,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大哥,他刚才打我啊!打我脸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这打的哪儿是我的脸!这打的是咱赵家!是您在咱屯子的脸啊!” 赵德贵冷哼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在心里算计什么!不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想找机会报复回去吗?” “放心,我说让他再蹦跶几天,没说就放过他了。” 他放慢了脚步,双手背在身后,“我大概能猜到他是用的啥法子,无非就是走的黑市的路子。” “哼!小崽子吃了几年饭就敢跟我斗!” “他一口气能换这么多粮食,去黑市一打听就能知道!” “等哪天雪小了,你带着宝海去公社一趟,只要给抓住,他家照样玩完!” “而且,咱们还能攥着他的把柄,把他吃干抹净后,再让他玩完!” 赵栓一听,连连称赞:“大哥!还是你想的周到!我就知道大哥肯定不会咽下这口气!” 赵德贵再次冷哼一声,“哼,不多想点,我能坐上这个位子吗?” 说罢,他加快了脚步。 留下赵栓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 另一边,陈青山家中。 随着院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一家人。 李彩凤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瓦解,眼眶一红,几步上前,紧紧地抱住陈青山就哭了起来。 “青山,你遭罪了。” 她的手轻轻抚上陈青山的脸,粗糙的掌心触碰到他脸上冻伤的皮肤。 当所有人都在盯着陈青山带回来的粮食时。 只有她这个当娘的,一眼就注意到了儿子满脸的疲惫、脸上的冻伤,还有那满眼的血丝。 陈青山感受着母亲粗糙温暖的手,这两天来在外面奔波受的万般疲劳,竟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他拍了拍娘的手背,轻声安慰道:“没事儿娘,没受罪。” 陈有仁在一旁犹豫了一下,缓缓凑了过来。 他其实也满心满眼都是对儿子的关心,可这些年在村里被人看不起,日子过得窝囊,让他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份关切。 看到儿子平平安安地站在面前,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不过还是有个问题让他放心不下。 “青山,你这粮……哪儿来的?”陈有仁嗫嚅着开口问道。 闻听此言,李彩凤也抹了抹眼泪,松开了怀里的陈青山。 “对啊青山,这么多粮食,你哪儿来的?” “多吗?” 陈青山故作神秘地笑了一声。 老两口面面相觑。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袋,拍在炕桌上。 “娘,拆开看看。” 李彩凤疑惑地看了儿子一眼,心中满是狐疑。 随后慢慢拆开了红纸袋的一条缝,眯着眼往里面瞧了一眼。 下一刻,她双手猛地颤抖起来,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直接丢掉红纸袋,惊叫出声。 这一幕把陈有仁也吓了一跳,他忙不迭地问:“伙计!那里面是啥?” 李彩凤颤声道:“钱……” 陈有仁一愣,“钱?多少钱?” 李彩凤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不可置信:“数不清。” “数不清!?” 陈有仁当即就惊呆了,瞪大了眼睛,连忙也拿起红纸袋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让他当场差点吓晕过去。 夫妻俩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把这红纸袋忌讳地扔到桌上,惊恐地问: “青山!你到底干啥了,哪儿来这么多钱!” 陈青山看着父母惊慌失措的反应,忍不住开心地笑了。 “放心娘,这是公社发的奖励,还有购粮证,正经路子来的。” “奖励?” 陈有仁狐疑地问,“干嘛给你发奖励?你干啥了发这么多奖励。” 他还没问完,李彩凤就伸手拍了拍他的手。 “别问了!没看见青山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吗!” 还是当娘的心疼儿子,她虽然心里对这一大笔钱充满了疑惑。 但儿子既然说了让她放心,那她就选择相信。 “青山,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盛饭!多吃点!吃完赶紧睡,一看你就是一夜没睡了。” 她就像个指挥官一样,转头指挥着还在追问陈青山的陈有仁。 “你别在这儿愣着了,去代销点买点白面,犒劳一下儿子!” 陈有仁自然不敢忤逆媳妇,忙不迭地拿上钱和票赶紧出门。 走在大雪里,寒风呼啸着吹过,陈有仁却浑然不觉冷。 他还在琢磨着刚才那红纸袋里的钱。 那一大沓钱的画面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甚至狠狠拧了自己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生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有仁叔,您这是干嘛呢?” 陈有仁一愣,“有仁叔?” 这个名字他有多少年都没听到过了。 这些年村里老的小的哪个都看不起他,都叫他陈老蔫。 以至于他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你叫我?” 陈青山回过头看到,刚才叫他的是西屯的王老四。 这人上个月还在队会上骂他“老蔫货”,此刻却堆着笑。 王老四笑着走过来,赶紧从兜里掏出烟,递到陈有仁面前。 这时候的烟可是紧俏品,农民一个月才给多少,一般谁舍得发? 而且像陈有仁这种透支户,都多少年没抽过烟了,居然有人给他发烟? 看着对面递过来的烟,陈有仁的手颤颤巍巍地接了过来。 王老四还热情地亲自给他点火。 陈有仁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妖,“你是不是有啥事儿?” 王老四连忙摆手,“没没没,哪儿敢哪儿敢!” “没啥事儿,就是看着叔您,打个招呼。” 说罢就离开了。 陈有仁搞不清楚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脸狐疑地走到代销点,推开门,暖烘烘的煤油味混着红糖香扑面而来。 “要啥?”柜台后的声音懒洋洋的响起。 “称、称点白面……”陈有仁下意识低着头,挠着脑袋。 “有仁哥!稀客稀客!” 然而见是陈有仁,里面的张家大嫂竟从柜台里探出大半个身子。 陈有仁又是一愣,“有仁哥?” 由于长时间没抽烟,刚才突然抽了一根,导致他有点晕晕乎乎的,再加上这一系列的奇遇,他还真以为自己在做梦似的,有点分不清现实。 张家大嫂擦了擦手,从最里面的柜子里抱出一袋白面。 “别人来我可舍不得给!就等着有仁哥来呢!” 话没说完,转身又赶紧往他手里塞了两块水果糖,“给小满丫头带的。” “对了有仁哥,我家大妞跟青山同岁,手巧着呢,纳的鞋底比供销社卖的还结实,要不您看……” 第二十四章 陪爹喝酒 李彩凤端着热好的饭菜,望着门外,忍不住嘟囔: “孩子他爹这是咋回事?不过是去趟供销社,咋就磨蹭到现在还不回来!” 她手脚麻利地把饭菜摆上桌,扭头催促陈青山:“青山,别等你爹了,赶紧趁热吃。” 陈青山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当下也不客气,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赞: “娘,您这手艺可真是绝了,比国营饭店的大厨做的还好吃!” 李彩凤笑着抬手擦了擦手:“就你嘴甜,就会哄娘开心。” 话虽这么说,可看着儿子捧着碗,腮帮子鼓得像偷吃粮食的小仓鼠,她眼角的笑纹都堆得老高,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瞅着儿子狼吞虎咽吃得香,就是她这个当娘的最大幸福。 “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陈青山一顿狼吞虎咽,肚子很快就填饱了。 李彩凤见儿子吃得差不多了,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青山,娘实在憋不住,你就跟娘说说,公社到底为啥给你发这么多奖励啊?” 陈青山喝了口热汤,神色轻松,轻描淡写道:“哦,其实没啥大事儿,我在后山碰着个熊瞎子,就把它打死了,然后给公社领导送过去了。” 昨天那些风风雨雨,就被他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带过了。 即便如此,李彩凤还是惊得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我的老天爷!那可是熊瞎子啊,多危险呐!” “那玩意儿能这么容易就解决?你当是打山鸡呢!你咋下得去手啊,伤到没?” 要不是儿子亲口说的,她打死都不敢相信。 “打死熊瞎子”这种事儿,到了陈青山嘴里,就跟出门去村口小店打个酱油一样简单。 陈青山笑着摆了摆手:“没事儿娘,我机灵着呢,毫发无损。” 李彩凤还是不放心,拉着他的胳膊左看右看,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受伤,只是脚有点肿,这才稍微放了点心。 “青山,以后可不许干这种冒险事儿了,咱家虽说穷,可咋也没有自己的命重要。” “你看看你这,前天打狼,昨天打熊,后天是不是还想去打虎啊?” 陈青山笑了笑,没吭声。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有仁顶着一头雪碴子,满面红光地冲进来,棉袄敞着怀,兜里装白面的袋子漏出些粉面子。 一进大门,他就忍不住高呼:“孩他妈!孩他妈!你猜咋啦!” 李彩凤瞧他那满面欢喜的样子,立刻数落道:“咋啦?你还知道回来呢,买袋白面用这么久,路上是碰见财神爷了?” 陈有仁一边搓着手,一边乐呵:“嘿!你还别说!还真就跟遇见财神爷差不多!” 他把白面放下,指着袋子说,“代销点那秤你还不知道吗?哪次买东西不都是缺斤少两的,你猜这回咋回事?” “咋回事?”李彩凤提起一撇眉毛,一脸好奇。 “他还多给了!” 陈有仁笑得合不拢嘴,“你说说!今儿可真是奇了怪了!张家嫂子不仅给留好的,还多给分量!西屯王老四见着我,都主动跟我搭话,我还给发了烟!” 李彩凤白了他一眼:“他本来就该给这么多,以前不就是看咱家好欺负才缺斤少两的,你还高兴成这样。” “嘿,邪了门了,这是为啥?” “为啥?” 李彩凤忍不住笑,“还能为啥,还不是看咱青山有本事,人家想攀交情呗!” 陈有仁一拍脑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哎!你要这么说!对!” “对对对!难怪她一直跟我说自家闺女多好多好!感情是这个意思啊!我还当她是在我跟前显摆她闺女纳的鞋呢!” 李彩凤被男人的迟钝给逗乐了。 可一转头,她连忙停住笑容,还捂住了陈有仁的嘴。 原来,不知啥时候,陈青山已经睡着了。 经历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神经紧绷,这会儿一放松下来,他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陈青山这一觉睡得极沉。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累的缘故,以往他总会做噩梦。 梦里还是那座劳改营的土坯房,零下三十度的天,棉袄里塞的报纸都冻成冰碴,啃着掺了锯末的窝头。 但这次,他一夜无梦。 一觉睡醒时,窗外天刚泛白。 他缓了缓神,看清周围是熟悉的房间,心里一下子踏实下来,满意地笑了。 炕梢的炭火早灭了,他搓着胳膊往灶间走,通开炕洞,添了几把干透的玉米秸秆,火苗再次窜起来,映得满墙的斑驳阴影忽明忽暗。 填完了柴火,陈青山也没了困意,就坐在外屋地,望着跃动的火苗,也不知道在想啥。 或许啥都没想,就只是享受这短暂的平和。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青山?” 陈青山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是爹陈有仁。 “咋起来这么早?” “昨天睡得早嘛,所以就起得早。”陈青山笑了笑,给陈有仁挪开座位。 “你坐你坐。” 陈有仁拉了拉身上的棉袄,原本准备开门,可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会儿又放了下来。 “青山,陪爹喝两杯?” 陈青山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很诧异。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爹原来会喝酒,逢年过节也没见过他去和别的老爷们一起喝酒,平时就一个人在家里待着。 “行,我去买。” 陈青山刚要起身,却听见了瓷器咣当响的声音。 陈有仁拉开樟木箱,“不用买,这儿有,昨天你睡着后,炮儿叔送来的。” 他说着,取出了两个粗瓷碗,各往里面倒了小半碗。 酒液在粗瓷碗中晃荡,倒映着细碎的火光,以及陈有仁脸上的笑纹。 “来。”陈有仁端起酒碗。 陈青山赶忙捧起碗,和爹的碗轻轻磕了一下,随后仰头送酒入喉。 一股辛辣味直冲鼻子,辣得陈青山直哈气。 “哈哈哈——” 陈有仁在旁边直笑,随后自己也仰头喝了下去。 “青山,这话本来想昨天说的,今天说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陈青山抬起头看向父亲,见一向沉默寡言的爹此时似乎在十分斟酌用词,犹豫再三。 “就是……咋说呢。” “算了,跟自己儿子也不嫌丢人!爹想说的是……” 就在他犹豫了半天,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说什么时,西屋的门又开了。 李彩凤走了出来准备做饭,却一眼看到爷俩相对而坐。 她正疑惑间,瞅见自己男人身边的酒,立马瞪大眼睛。 “孩他爹!你可真行啊!大清早的都敢喝酒了!” 陈有仁缩着脖子嘿嘿笑:“不是……你误会了……” “误会啥?我看你就是刚有点钱就开始烧包,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夫妻俩的吵闹声,很快就把陈雪梅和陈小满也吵醒了。 陈青山在一旁,无奈地笑了笑,默默收起了酒瓶。 虽然他没听到爹要跟他说的话,不过哪怕不需要听,他也大概能猜到爹是要跟自己说啥。 第二十五章 去二姐家 屋子里很快飘起饭菜的香味。 李彩凤往灶里添上最后一把柴火,回头不忘数落陈有仁,“咱老陈家刚挺起腰板,都说了那钱是留着给青山娶媳妇的,你倒好,都学会败家了。” 陈有仁不服气的回道:“都说了酒是人家送来的,再说了,我们爷俩说点老爷们之间的话,有你老娘们什么事。” 李彩凤顿时就来气了,“好,没我事儿是吧?” 说罢,她直接给陈有仁面前的碗给撤了,“那你自己烧火做饭去吧。” 好不容易硬气一回的陈有仁立刻又软了下来,“伙计、嘿嘿伙计,我就是随便一说嘛,饭不能不吃啊。” 李彩凤这才得意的给碗筷放下,“我还收拾不了你了。” 陈雪梅在一旁搅动着锅里的玉米糁,忍不住笑出声道,“爹,你就别跟我娘呛了,你哪次讨到好过?” 陈有仁梗着脖子嘴硬,“我这是让你娘呢,好男人不跟女斗。哎雪梅,我跟你说,你以后找人家就得找爹这样的,干啥都让着你。” 说罢,他又戳了戳一旁的陈青山,压低声音,“青山,你以后找媳妇可别找你娘这样的……” 话没说完,他就又被李彩凤揪起耳朵。 陈青山看着爹娘拌嘴的画面,恍若隔世。 印象中,爹娘的关系一直很好,但每天不是忙于生计就是疲于奔波,经常回来后累的话都说不动。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放松惬意的感觉了。 陈青山正托着下巴一脸幸福的看着,忽然有什么东西跟个小泥鳅一样钻进自己怀里。 陈青山低头一看,妹妹正趴在自己腿上,嘴里还吃着昨天陈有仁拿回来的水果糖。 “哥,昨儿咱爹去学校把我这学期的学费全交上了,我又可以继续上学了,还多给了五毛钱买作业本!” 陈青山摸着她的头,“是嘛?那可要好好学习。” 与此同时,陈雪梅掀起蒸锅锅盖,蒸腾的热气迅速弥漫了整个房间。 “开饭了。” 一闻到饭菜香,刚才还对自己这个哥无比亲昵的小棉袄立刻就离开了陈青山的怀抱,趴到了锅台边,“哇!又是肉!” 陈有仁也捂着耳朵起身盛饭,“嘿,我陈老蔫早起也能吃上肉了,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在吵吵闹闹中,一家人围着八仙桌有说有笑的吃起了早饭。 吃饭的间隙,太阳爬上了东边的山岗,柔和的光线洒在宁静的屯子里,一片祥和。 村里慢慢传来此起彼伏的话说声,和远处上工的哨音交织在一起。 陈有仁呼噜呼噜地喝完最后一口玉米粥,一抹嘴,站起身来,顺手从墙上取下那顶狗皮帽子,往头上一扣。 他扭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儿子:“青山,你今儿个啥打算?跟爹一块儿去砍点柴火去?” 还没等陈青山回答,正在收拾碗筷的李彩凤就抢了话头。 “自己干去,你没瞧见咱儿子脚还肿着呐?让他好好歇着,净想着使唤儿子。” 陈有仁无奈的笑了笑,“你看你娘疼你疼的,我这当爹的不就问问嘛,给我训得给孙子似的。” 陈青山也笑了笑,开口道:“爹,您今儿就自己去吧。” “就是,该歇就歇着。” 李彩凤点头应和,擦手的粗布往腰间一系,“你爹那脑子,一天天不知道琢磨啥,昨晚还跟我说“这次青山可受累了,多让他歇歇,咱俩尽快给他找个好姑娘”,今儿就把昨天说得话当屁放了。” 陈青山笑着打断,“我不是想歇着,我是说,想去二姐家看看。 “看你二姐?” 李彩凤满脸疑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不是前儿刚去过吗?咋这么快又想去了,你这是有多惦记你姐啊?” 陈青山心里一暖,他怎么会不惦记? 对他来说,所谓的“前儿”,已然是遥远的几十年前的事了。 记忆中二姐的模样,还停留在前世那令人心痛的模样。 “娘,我就想着给二姐送点粮食过去。她家刚添了孩子没多久,日子肯定不好过,以前我二姐对我最好,现在咱们手头宽裕了,可不能忘恩。” 李彩凤一听,脸上闪过一丝心疼,忍不住念叨起来:“她当姐的帮衬你这个弟弟的是应该的嘛,你姐都嫁出去了,按老理儿,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再说了,青山,你那些钱可得省着点花,留着以后娶媳妇用呢。” 陈青山笑出了声,安慰道:“娘,我的事儿您就别操心了,我娶个媳妇还能花多少钱呐?” 一直没吭声的陈有仁这时抢过了话头:“就是说啊!你爹我当年娶你娘的时候,可是一分钱都没花!我俩拜堂进洞房前,我连你娘长啥样都没瞅真切呢!” 李彩凤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还得意上了!当初我就不该听我娘的话,稀里糊涂就嫁给你了。” “现在时代可不一样了,都讲究自由恋爱,你家里要是没钱,哪家好姑娘能看得上咱家青山?” 看着爹娘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陈青山无奈地笑了笑。 他起身走到角落里,拿起那个旧藤筐,开始往里装东西。 之前赵春桃家还的高粱面,和昨天新买的白面他都没落下,最后还在底下塞了几块肉,把框子装的满满当当。 李彩凤瞧见了,赶忙走过来,一边说着“够了够了,不用拿这么多”,一边伸手就要去拦。 陈青山以为母亲要把东西拿出来,急忙阻止。 然而李彩凤只是帮他整理筐子,她把肉和白面往筐底塞,再用高粱面盖在上面,还小声叮嘱。 “你这孩子,疼你姐归疼你姐,但财不外露,可别让人瞧出咱家有好东西,让人看见咱家有细粮,又该编排闲话了。” 陈青山错愕的看着母亲,笑着点头应下。 李彩凤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女性一样,都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平时的生活上也是对陈青山这个儿子最关照。 不过,她并不是那种把嫁出去的女儿当泼出去的水,出了娘家就不管不顾的人。 前世母亲临终前还对他说过,“没让你二姐过上好日子,娘对不起她”。 李彩凤嘴上虽然唠叨,心里却始终挂念着自己孩子。 收拾妥当后,陈青山背起筐子,踏出了家门。 雪昨夜就停了。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在乡间小路上,陈青山的思绪飘回到了过去,脑海里全是二姐的身影。 二姐在没嫁人之前,对他这个弟弟是掏心掏肺的好。 哪怕嫁了人后,逢年过节也时常回来,当初生完孩子没出满月,还拖着虚浮的身子给他补衣裳。 二姐嫁过去时才带了半床新被子,如今外甥女都三岁了,听说连双像样的棉鞋都没有。 陈青山走在路上,正畅想着见到二姐时的情景。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哥,哥,等等我!” 陈青山扭头一看,只见铁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怀里还抱着一大块风干的肉,跑得太急,嘴里直冒白气。 铁蛋跑到跟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缓了好一会儿,才晃了晃手里的肉,说道:“哥,我正打算上你家找你呢!我爷让我给你送点肉过来。” 陈青山想起父亲说过,昨天自己睡着后,铁蛋就来送过酒,如今又来送肉。 听闻是王炮头让送的,他心中更是一动。 王炮头在屯里素来独来独往,跟谁都不打交道,如今却独独对他另眼相看。 想来是因为前日救他命这事,让老爷子彻底刮目相看了。 他伸手推拒:“跟炮儿爷说,好意我领了,肉就拿回去吧,你爷打猎也不容易——” “别介啊!” 铁蛋急得直跺脚,把肉往陈青山怀里一塞。 “我跟我爷说了认你当哥的事儿!” 陈青山好奇的追问,“哦?那你爷咋说?” 铁蛋憨厚一笑,“嘿嘿,他爷就跟我交代,说我跟对人了,让我讨好你,以后打猎多还能分咱一份,所以这肉你就收下吧哥!” 陈青山听了,真是哭笑不得,这铁蛋也太实诚了,这种话居然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不过,这也反倒证明了铁蛋确实是个没啥心眼的人,或者说干脆就没有心眼。 他看了看铁蛋诚挚的眼神,随后收接过了肉,“行,那我就收下了,也好让你爷放心。” 铁蛋见陈青山收下了,开心地搓了搓手。 随后,他又好奇地问道:“哎,哥,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陈青山扬了扬下巴:“去崔庄,看看我二姐。” “那我也去!”铁蛋一听,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陈青山有些无语:“我是去走亲戚,你当是干啥呢也跟着去,快回家待着去。” 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可没走几步,陈青山就感觉背上一轻。 回头一看,原来是铁蛋把他的筐子卸了下来,背在了自己身上。 铁蛋嘿嘿一笑,讨好地说:“哥,我帮你背东西啊,这下我能跟着去了吧?大不了到地方我就在外面等着,你路上也好有个伴嘛。” 陈青山看着铁蛋那副老实的模样,心觉这小子还挺懂事,还真没看错人。 “行吧,那就一块儿走吧。” 第二十六章 金雕 二姐嫁去的崔庄,离红松屯不过七八里路,可中间横亘着一条河。 以往,村里人来往都是挽起裤脚趟水过河; 一到冬天,河面冻得瓷实,大家便直接在冰面上行走,就像走在一条天然的琉璃大道上。 前些年,村里集资修了一座石桥,可没扛住汛期的洪水,被冲塌了。 如今只留下些断壁残垣,人还能勉强侧身通过,牲口和车辆却过不去了。 陈青山还记得,当年二姐出嫁正值寒冬腊月。 那天,他跟着接亲队伍走过这条冰面,二姐裹着红盖头,身姿婀娜,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脚下的冰面映着天光。 如今,时光一晃而过,他又站在了这条河前。 望着眼前宽阔的冻结河面,陈青山抬手,指向远处银装素裹的村落。 “过了这条河,就是我二姐家了。” 说完,他回头看向铁蛋,“你怎么样?背着这些东西累不累?要不换我来背会儿?” 铁蛋把背上的包裹往上耸了耸,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点东西能有多重,不累!” “行,那咱就接着走。” 陈青山抬脚刚踏上冰面,一阵清脆的提示音在耳边突兀响起。 “【叮!正下方五十米处发现鲫鱼】” 刹那间,陈青山视网膜边缘密密麻麻地浮现出许多红点。 好家伙,看来这河里的鱼可真不少。 看着这些鱼,他心头突然涌起一个想法,自己有了猎物扫描功能,岂不是对鱼群的位置了如指掌。 那以后钓鱼时,在哪打窝、在哪下饵都清清楚楚,那岂不是再也不会空军了? 他蹲下身子,伸手抚摸着厚实的冰面,脑海里全是钓鱼的画面。 铁蛋见他停住不动,满脸疑惑,“哥,你这是干啥呢?” 陈青山敲了敲冰面,问道:“铁蛋,你知道这冰有多厚吗?” 铁蛋挠了挠头,“我又没来过这条河,我哪能知道。” 说着,他用力跺了跺脚,冰面稳稳当当,毫无反应。 “不过看这情况,人走在上面一点问题都没有,估计起码得有半尺厚。咋了哥,你是想钓鱼?” 陈青山站起身,苦笑着摇了摇头,“想是想,这么厚的冰,怎么钓啊,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可他话刚说完,铁蛋却一下子来了兴致。 “哥!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说完,铁蛋眯起眼睛,仔细地朝四周张望。 突然,他眼睛一亮,“哥,你跟我来!” 话音未落,便朝着对岸撒腿跑了起来。 陈青山满心疑惑,只能加快脚步跟在后面。 到了岸边,铁蛋停下脚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我就知道肯定有。” “有什么?”陈青山刚问出口,就见铁蛋从岸边抱起一块大石头,二话不说,卯足了劲便朝着冰面砸了下去。 只听“扑通”一声闷响,冰面瞬间裂开一个大口子。 下面漆黑的河水露了出来,溅起的水花在寒风中闪着光。 铁蛋满脸自豪,像个小老师一样解释道:“我跟我爷冰钓过,像这种河,一般之前都有人打过冰洞,就算又冻上了,也比别的地方脆,很容易就能砸开!” 他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陈青山轻轻一拳。 “哥,你打我干啥呀?” 铁蛋揉着头,一脸无辜地问道。 可一转过身,看到陈青山身上溅满了水,瞬间明白了原因。 “你要破冰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好让我躲远点啊!”陈青山无奈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看到我搬石头,就知道我要干啥,会自己躲开呢……”铁蛋小声嘟囔着。 “我是知道你要砸冰,可没想到你一下就砸开了。” 陈青山赶紧从兜里掏出钱,见钱没被弄湿,松了口气。 “下次不管干啥,可得提前跟我说。” “之前在山上那次我就想说了,你开枪也不提前吱一声,那枪声跟打震天雷似的的,就在我耳边响,差点把我耳朵震聋了。” 铁蛋尴尬地笑了笑,连连点头,“下次一定,下次肯定提前说。” “哎对了哥,现在冰破了,你不想钓鱼吗?” 陈青山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就随口问问,钓鱼也得有工具啊,咱们啥都没有。” “别啰嗦了,赶紧走,我身上的水都快结冰了,得赶紧去我二姐家烤烤火。” 说完,他缩着脖子,加快了脚步,铁蛋在后面小跑着跟上。 两人好不容易上了岸,没走出几步,陈青山耳边又响起一道声音。 不是铁蛋的道歉声,而是那个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东南方两百五十米处出现金雕】” “金雕?” “东南方?” 陈青山猛地停下脚步,心里纳闷,东南方不就是他们刚才来的方向吗? 他好奇地转身向后望去,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到。 直到他慢慢抬起头,才发现天空中有一片黑影正在盘旋。 只见那金雕浑身羽毛呈深褐色,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头部呈金棕色,巨大的双翼展开足足有两米长,在河面上投下充满压迫的影子。 陈青山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被吸引住了。 “又咋了哥?你不是着急去烤火吗?不冷啦?” 铁蛋也停下脚步,顺着陈青山的目光望去,紧接着就激动地喊了起来。 “我去!金雕!” 陈青山见铁蛋反应这么大,心里十分疑惑,“这鸟很贵吗?” 陈青山还是更在意它的价格,跟好不好吃。 铁蛋满脸震惊,“哥,你不知道啊?” “知道啥,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陈青山催促道。 铁蛋手指着天上的金雕,兴奋地说道:“这可不是贵不贵的事儿!你知道它外号叫啥不?叫‘草原炮手’!” “我爷跟我说过,它可是天生的炮手,以前猎户家里要是养一头金雕,就这一头,一冬天的肉都不用愁了!哈萨克族可喜欢养这玩意儿了!” 说完,他又羡慕又遗憾地叹了口气。 “不过这头就算了,都长大了,人家都是从小养起,才会听主人的话帮忙狩猎。” “哎,哥你说咱俩要是养一头多好?” 铁蛋只是随口一说。 可陈青山却听得心头一动。 天生的猎手! 一只就能供一家人一冬天的肉食! 陈青山怎么能不心动? 别忘了,他的系统还有个御兽功能,之前一直没机会用呢! 陈青山迫不及待地调出系统,金色的面板瞬间浮现在视网膜边缘。 【御兽:0\/5(初级:可契约小型动物)】 陈青山看着“小型动物”这四个字,心里直犯嘀咕。 这金雕飞在天上,翼展两米多,比自己都高,这还算小型动物吗? 就在他满心纠结的时候,一声高亢且尖锐的啼鸣划破长空! “它要抓鱼了!”铁蛋大喊。 “你咋知道?” 陈青山话音未落,金雕突然收拢双翅。 紧接着便像块从云端坠落的青金石,以近乎直角的角度俯冲,利爪在阳光里划出两道白虹。 接近水面的瞬间,它的爪子精准地插入水中,几乎在同一时刻身体用力一振,双翅猛烈拍打。 随着一阵水花四溅,它的爪子已经紧紧抓住了一条肥硕的鱼! 下方冰洞水面骤然大震——那儿正是方才铁蛋砸开的冰洞! 金雕抓着猎物腾空而起,飞至一处树梢时收翅,大快朵颐起了刚捕到的鱼。 “你看吧哥!我就说它要抓鱼了!我就知道刚才那个冰洞下面有鱼!” 铁蛋在这儿打着马后炮,而陈青山则完全没听。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金雕给吸引了,怎么都挪不开! 刚才金雕捕猎的画面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令陈青山看得热血沸腾! 难怪哈萨克人都喜欢养个金雕,大丈夫当如是也! 陈青山心动了! 不管能不能契约,既然碰上了,那就先抓到再说! 第二十七章 第一只契约兽,金雕! 眼看着那头金雕落在树枝头,收拢双翼,利喙撕扯猎物间尽显王者霸气。 陈青山眼睛都快看直了。 铁蛋看着陈青山的表情,迟疑的问,“哥,你不会是想抓这只金雕吧?” “对!”陈青山毫不犹豫的点头! 铁蛋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打算咋抓啊哥?咱们连把枪都没带!拿什么抓?” “谁说没枪就抓不了了?” 他抬起手,指向铁蛋背后的的绳子和竹筐,“咱们不是有这个吗?” 铁蛋浑身上下打量自己,“哪个?” 陈青山解下铁蛋捆包裹的麻绳,在掌心绕出绳套,同时吩咐道,“你去旁边捡点石头,拳头大小就行。” “啊?”铁蛋不明所以。 “快去!磨磨蹭蹭的,一会儿金雕跑了!”陈青山训斥道。 铁蛋虽满脑子问号,却也习惯了陈青山时不时的“怪招”,猫着腰沿河岸跑开。 没过多久,他就带着一堆石头跑回来了。 “哥,这些够不够?” 铁蛋看到自己离开的这会儿功夫,陈青山把框子给撤回腾空了。 “够了,拿给我。” 陈青山接过石头,蹲在雪地上,指尖在麻绳末端绑出三个活结,缀上石块,牢牢捆在绳结交汇处。 随后将绑好石块的绳套塞进筐沿,麻绳另一端在掌心绕了三圈。 做完这一切,石块还剩下几个小的,而金雕仍在树梢撕扯鱼肉,居高临下的它全然不把脚下离他十几米的两人放在眼中。 “哥,你不会打算用这个把它砸死吧?”铁蛋声音略带调侃。 “闭嘴!” 陈青山一声训斥,随后踩着雪地慢慢向金雕所在的歪脖子树靠近。 离树还有二十步时,他忽然蹲下,手中已经攥紧了石块。 金雕突然抬头,琥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警惕,颈后绒毛炸起,利爪深深抠进树皮,尖锐的喙部发出“咔嗒”的威胁声。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陈青山猛地起身,手中石块如离弦之箭飞射而出! “叮!百发百中激活成功!” 石块精准地砸在金雕身上,但在十几米的高空,这点冲击不过是挠痒痒。 金雕发出一声啼叫,意识到威胁后顿时展开双翅展开。 陈青山接连抛出几块石头,却都效果甚微。 不过,他本来就不打算指望这几个石头就能抓到它。 就在铁蛋以为金雕即将逃脱时,他却猛然发现了不对。 石头虽未击中目标,却带着麻绳缠住了树枝。 陈青山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回拽麻绳! 麻绳如灵蛇般弹射而起,带动石块击中更高处的树枝,积雪如鹅毛般簌簌落下。 这一连串的动静成功吸引了金雕的注意,它本能地放弃了直冲天际的打算,转而向侧面飞去。 而这也让它失去了茂密树枝的掩护,彻底暴露在空旷的半空中! 说时迟那时快,陈青山抄起缀满石块的竹筐,双脚猛地蹬地,浑身力量汇聚于手臂,以专业运动员投掷铁饼的气势,将缀满石块的竹筐奋力甩向空中! “叮!百发百中激活成功!” 沉甸甸的竹筐如同一张大网,借着石块缀在前段的重量,竹筐并没发生旋转,而是如一张大口般。准确无误地罩住了金雕。 被框在其中后失去平衡的金雕连同竹筐重重地砸在河面上的冰面,在惯性的作用下,拖着竹筐在冰面上滑出老远。 陈青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手掌死死按住剧烈晃动的竹筐。 此时的他早已大汗淋漓,手都握不住发颤的手指。 若不是有系统能力,仅凭人力,根本不可能完成这样的壮举。 此时,铁蛋兴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哥!你真抓到了啊!” 他一边往这边赶一边兴奋大叫,“快让我看看!我还没这么近见过金雕呢!” 陈青山无视了身后铁蛋的话语。 他现在心中只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系统的御兽能力能不能驾驭这只金雕! 如果能的话,又该怎么触发? 【猎物扫描】是一旦有活物靠近就会自动触发。 【百发百中】是投掷冷兵器自动触发。 【气血威慑】是瞪一眼自动触发。 但是他还从来没用过【御兽】功能,触发的条件是什么? 神秘咒语?歃血盟誓?还是精神控制? 亦或者说,因为这只金雕太大,已经超过了御兽的范畴,所以系统不会触发? 陈青山不知道。 他在疑惑中,看到金雕的羽翅从筐里露了出来,下意识想把它塞回去。 就在手指触碰到它的一瞬间,熟悉的冰冷电子音在他脑中回响。 “叮!【御兽功能触发】!” 就在这个声音响起的同时,一道金色的面板自动浮现在他视网膜的边缘。 【契约对象:金雕】 【目标体型超限,消耗双倍精神力强行链接】 【是否链接?】 陈青山看着眼前的淡淡金光,忽然察觉到掌心传来羽毛震颤的频率逐渐变缓,随后更是彻底停止了挣扎。 陈青缓缓挪开了一个缝,却看到它就一动不动的卧着,琥珀色的瞳孔里此时竟然丝毫没有敌意。 “请问是否链接?”系统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催促。 陈青山不知道所谓的消耗双倍精神力是什么意思。 但自己费了大劲,不就是为了驯服它嘛! “链接!” 陈青山毫不犹豫的选择确认,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契约成功。” 紧接着他的眼前就浮现了一道面板。 【金雕(成年雄性,等级:中型猎食者)】 【忠诚度:15%】 【目前可下达简单指令:跟随、停驻、捕猎】 陈青山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上面都写了什么,他的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仿佛顿时被抽走了全部力气,瘫坐在冰面上。 他喘了几口气再次站起,却发现脚步晃晃悠悠,腿软的像面条,看东西也有点模糊。 这种感觉就像连续干了十二个小时的重体力活之后喝了三瓶假酒。 总之又疲劳又无力,还头晕犯恶心。 “这就是消耗精神力的代价吗?”大口喘着粗气。 铁蛋在一旁看的心惊,赶忙过来搀扶,“哥,你没事儿吧?” 陈青山摆了摆手,“没事儿。” 然而话音刚落,他落脚步一个踉跄,居然把筐子给踢翻了。 筐子侧翻的一瞬间,挣脱桎梏的金雕旋即便展开双翅。 铁蛋瞳孔一缩,上去想按住金雕,然而金雕快他一步,一声啼叫就飞向了半空,随后直冲进树林,一个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铁蛋眼看着到嘴的鸭子飞走,愣了很久后看向陈青山。 “哥……你干啥啊!” 而陈青山则面色平静,“哦,跑了就跑了吧。” 说罢,他差不多适应了身体的不适,捡起竹筐,如同无事发生般向着河岸走去。 铁蛋诧异的追上,“哥……你就,没点反应?” 陈青山自然没反应。 因为他刚才是故意把金雕给放跑的。 金雕已经是属于他的东西了,只要自己心念一动随时都可以唤它回来。 只是带着这么大一头金雕回村子太引人注目。 而且铁蛋还在这儿,让他看到了自己能对金雕如臂使指,肯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还是等足够信任这小子了,再找个机会告诉他。 “别在那儿哭爹喊娘了,不就是跑了一只鸟吗?” 陈青山把沾着羽毛的竹筐丢给铁蛋,“把粮食装上,咱们赶紧走了。” 第二十八章 二姐家的情况 过了河没走多远,陈青山二人就进了庄子。 崔庄比起红松屯要大不少,人也多,庄里大部分都姓崔,但也有一些前些年逃难过来的外姓人。 只是和红松屯一样,明明是大白天,村子却显得有点死气沉沉,不见人影。 “哥,这庄子怎么都不见人啊?” 铁蛋背着筐子左顾右盼,失望的低下头小声嘟囔,“我还指望能见到一两个水灵姑娘呢……” “因为饿。”陈青山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的道路,淡然开口。 “因为大家都饿,基本都能不动就不动,躺着还能省点力气。” 说罢,两人拐过一个路口,陈青山抬手指着前面,“这就是我二姐家了。” 在他们眼前的是一间不起眼的院子围成的两间土坯房,门口的落雪处没有踩踏的痕迹,看上去很久没有进出了的样子。 “咱们走吧。” 陈青山说罢,带着铁蛋来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同时交待,“你就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我姐就出来。” “嗯!”铁蛋顺从点头。 “咚咚咚——” …… 然而,敲门声响了很多遍,里面却也没有传来回应声。 “奇了怪了。” “二姐——姐夫——” 陈青山喊了一声,里面依旧没传来动静。 “会不会是不在家啊?上工去了?我听说这边准备修个水库的。”铁蛋道。 结果他话音刚落,门突然就打开了。 一个身形壮硕却两颊深陷的汉子出现在门口,他眼神警惕,脸颊因长期饥饿显得有些发灰,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陈青山一眼认出了他,是自己的二姐夫崔家旺。 崔家旺上下扫了陈青山一眼,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陈青山差点被突然打开的门撞个趔趄,心里闪过不悦:“在家也不吭声?” “睡着了,没听见。”崔家旺半掩着门,身子挡住门缝,“啥事?” 陈青山皱起眉头,“有什么事不能让我进门说?我二姐呢?” “她不在,出门了。” 陈青山眉头一皱,这谎撒的拙劣。 雪停了有一阵子,可门口没有脚印,说明至少从今早开始这里就没出过人。 除非自己二姐翻自家墙头出的门,不然不可能没有脚印。 “让我进去。” 陈青山不愿再废话,强硬的要进门。 但是崔家旺似乎早就有所防备,抵着门不让进。 这更加坐实了他心里有鬼! 不过陈青山刚契约金雕,消耗了精神力,此刻浑身无力,完全推不开门,甚至还反被推倒在地上。 眼看门就要被关上,陈青山当即大喝一声,“铁蛋!” 他伸手指着崔家旺,“把他给我按地上!” 铁蛋一愣,“我不认识他啊……这不好吧……” “给你找媳妇!” “好!” 铁蛋一甩膀子,如同一头牦牛般撞向了大门,不仅直接撞开了门,更是把墙上的雪都给震落一地! 崔家旺还想抵抗,但是铁蛋何许人也? 每天在山里跟野兽打交道,浑身上下除了脑子全都是顶配! 两人的交手很短暂,可以说是三七开,铁蛋三拳他头七,三两下直接就把崔家旺给按在了地上。 “哥!搞定!”铁蛋一只手按住崔家旺,还能腾开一只手跟陈青山打招呼。 “干得好。”陈青山踉跄着站起身,快步来到院子里。 扫了一眼,院子里没什么特别的,还是自己记忆里的样子,就是雪落得有点厚。 那姐夫一直半顶着门,表情疑神疑鬼的,到底在隐藏什么? 陈青山对自己这个姐夫虽然印象不深,但也称得上是了解。 崔家旺就是一个很标准的农民,没什么远大理想,也没什么不良嗜好。 家里虽然穷了点,但日子还算过得下去,为人也老实,对自己二姐也很好。 当初二姐就是看上了他的老实务实,才嫁给的他。 难道自己真的多疑了? 就在陈青山搞不清状况时,铁蛋忽然大喊,“哥!他身上有血!” 陈青山立刻回过头,顺着铁蛋指的地方看向姐夫的已经,确实沾着溅射的血液! “哥,这可不是我干的!我没打他!”铁蛋慌忙解释。 “我知道不是你干的!”陈青山快步来到他面前,发现那血液虽然干了,但还是新的,说明刚溅上去不久。 可是院子里既没有其他血渍,也没有动物的尸体,那血是哪儿来的? 陈青山像是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那间土坯房,快步冲进屋里。 而就在陈青山进屋的同时,铁蛋身下的崔家旺开始拼命挣扎。 “你快放开我!” “不放!”为了娶媳妇,铁蛋还是很认真的。 “你赶紧放开!一会儿出人命了!” “出啥人命?” 铁蛋话音刚落,就看到陈青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只是此刻的他面色无比阴沉。 气血威慑无意识发动,铁蛋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怯声问,“哥?” 陈青山却二话不说,走过来就是一拳打在了崔家旺脸上。 拳头和地面形成夹击,直接令他鼻血喷涌,不过崔家旺没还手,只是嚷嚷着,“你听我解释……” 可等着他的是更狠的一拳。 铁蛋在一旁看的胆战心惊,赶忙冲上去拦。 “哥,你这是干啥啊?走亲戚也没这么走的吧?” “你这是要把人给打死啊!” 然而暴怒中的陈青山根本不听,“我就是要打死他!” 就在刚才,他进屋子一看,就找到了缩在墙角的二姐,正在捂着青肿的脸擦鼻血。 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经不用问了。 陈青山的拳头雨点般砸在崔家旺身上,指节与颧骨相撞的闷响,惊得铁蛋直缩脖子。 他想去拉架,刚伸手就被陈青山甩开。 再看崔家旺,此时鼻血混着雪水在地上洇出暗红的印子。 铁蛋看着陈青山发怒的样子,喉间只能发出“哥、哥你轻点,别真给人打死了”的结巴劝阻。 直到里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二姐陈秀水跌跌撞撞扑出来,颧骨处的淤青在雪光下触目惊心,脸上还带着泪痕。 “青山!” 她一把抱住陈青山扬起的胳膊,“你别打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家旺他……他不是打我!” 第二十九章 贫贱夫妻百事哀 陈青山听到姐姐的话,怒气不减反增! 她万万没想到二姐居然替一个家暴男说话,一时间甚至都怀疑她是不是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 眼看二姐哭的悲恸,陈青山才停下手,红着眼甩头,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 “都给你打成这样了,你还护着他?你看看你脸上的伤!更何况你还怀着孕呢!” 铁蛋在旁跟着点头:“就是,那确实该打!” “有你什么事儿!不对,你是谁啊?” 铁蛋的话没说完,就被陈秀水瞪过来的眼神噎住。 陈青山把铁蛋推到一边,“姐,你不用管他是谁,咱们现在说的是二姐夫的事!我现在就在这儿,我就是你的后盾!你有啥委屈尽管说,别怕!” “我真的没有委屈!” 陈秀水蹲下身去把崔家旺扶起:“家旺没打我,是我跟他吵架时推搡,自己撞在门框上的……” 然而话音未落就被陈青山打断:“我不信!” 他可太清楚了,每个家暴男的形成起初都是因为妻子的懦弱,甚至有些女的还自己找借口编瞎话替家暴男开脱,这才让家暴愈演愈烈。 陈青山冷哼一声,“姐,我明白你的想法,你就是觉得二姐夫以前挺好的,还觉得他会浪子回头。” “但我告诉你,家暴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的迁就只会害了你自己!别替他说话!” 眼看陈青山又要教训崔家旺,陈秀水死死拦住,“我没骗你!真的!” 此时崔家旺也望向铁蛋,“兄弟你扶我一把,我带他去看。” 铁蛋瞅瞅陈青山,见他喘着粗气没反对,才敢把崔家旺搀起来。 陈青山虽然不信,但还是跟着去看,看看等会儿他还能找什么理由。 然而,走到了外屋地,他却愣住了。 土灶旁,半片血迹凝在砖缝里,上面的血渍新鲜得能看见丝缕纤维。 “吵架时推搡了几下,就在这儿,我没站稳……” 陈秀水眼神埋怨的看着陈青山,“家旺平日都舍不得动我,哪会动手打人?” 铁蛋凑到陈青山旁边,压低声音小声道,“哥……依我看……你好像是真打错人了。” “闭嘴!有你什么事!”陈青山踩了他一脚,有些心虚的说。 “那我姐夫弄得神神秘秘的,我不误会也难啊。” 陈秀水直跺脚,“他就是怕你误会啊。” “嘿,到头来还是误会了。”铁蛋本着看出殡不嫌殡大的原则,在一旁一个劲的起哄。 陈青山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那你们为啥吵架?” 陈秀水喉结动了动,眸光蒙上了几分痛心:“小兰发烧两天了……我想带她去看医生。” 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但你姐夫说,家里本来就揭不开锅了,老二眼看就快生了,就别乱花钱,先不治。” 崔家旺突然抬起头,左眼已经肿得只剩条缝:“我没说不治!就是想再拖两天,说不定熬一熬就好了……” “可是那熬一熬能熬好吗!眼看越熬越重!” “那还能咋办?”崔家旺的语气也激动了起来,刚才挨揍时反应都没这么激烈。 但是很快,他又像是被抽走力气般的蹲了下去,像个小孩似的声音无助,“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天知道看一趟病又要花多少……我就是想给咱家省点钱……” 陈青山搞清楚事情的由头,心中却没有恍然大悟,反而五味杂陈。 二姐心疼孩子,二姐夫心疼家庭。 他们到底谁错了,或许谁都没错。 错的只是穷而已。 贫贱夫妻百事哀,两个人明明都是对的,结果却闹成这样。 如果家里不穷,那就根本不会有这么多破事。 陈青山猛地转身走进里屋。 土炕上的小女孩像片枯叶似的蜷在棉被里,脸蛋烧得通红,睫毛上还凝着泪痂。 他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像是刚从灶坑里扒出来的铁块。 这必须马上去看医生,不是熬不熬的事,再这么烧下去,人都给烧糊涂了! 铁蛋这时候又凑过来,在陈青山身后直摇头,“这孩子都烧成这样了,再熬一熬就烧傻了,姐夫,看来你这顿打挨得该。” 本来就烦躁的陈青山踹了他一脚,“你小子在这儿当起来判官了是吧?” 随后赶快将崔兰抱在怀里,三岁的小女孩儿身体却轻的几乎感觉不到,骨头似乎都是软的。 他转身问向二姐,“姐,咱们庄子这么大,庄里有医生没?” “有是有……” “在哪儿!?” 然而面对这个问题,夫妻俩突然沉默了。 陈青山急得跺脚,“在哪儿你们倒是说啊!” 陈秀水攥着围裙,眼神黯淡:“青山,你自己也不容易,这事儿……” 陈青山瞬间明白了二姐的顾虑,她是怕给自己添麻烦。 “铁蛋!”陈青山转头冲着铁蛋吼了一嗓子,“把门口筐子拎进来!” “得令呐!” 铁蛋屁颠屁颠的跑去,抱着沉甸甸的筐子钻了进来。 陈秀水看着那么大一个竹筐,还用布盖着,疑惑的问,“这里面装的啥东西?” 陈青山抬了抬下巴,“把里面东西拿出来!” 铁蛋掀开筐子上的蓝布,先掏出两袋高粱面,接着是半袋雪白的面粉,最后拎出两块肉。 随着掏出来的东西越多,崔家旺夫妇也越瞪越大。 陈秀水的嘴唇都微微发颤——自打饥荒以来,他们多久没见过这么白的面粉,这么实在的肉块了? “青山,这些是……你都哪儿来的?”陈秀水声音发哽,指尖轻轻碰了碰面粉袋。 旁边的崔家旺也顾不上疼咽了咽口水。 “咱家现在不缺这些,这都是爹娘让我给你拿来的。” 陈青山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医生在哪儿?” 陈秀水这才回过神,忙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村东头,大队部旁边的知青点,林知青住在那儿。听说是四九城医院下来的,才满二十岁,到那儿就能找到……” “二十岁?还是个知青?” 陈青山有些怀疑的挑眉,“能看病吗?” “怎么不能!”肿着半边脸的崔家旺插了句。 “上个月十二爷家孙子惊风,就是林知青扎的针。” 陈秀水瞪了男人一眼,“自己伤还没处理,倒先替医生说起话来了。” “行了,我带小兰去。” 陈青山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三岁的崔兰烧得昏沉,小脑袋歪在他肩上直往下滑。 “铁蛋,走!” “我跟你一块去,给你带路。”陈秀水想跟着。 “姐,你就别来了,你们大队部我知道在哪儿。你赶紧把肉炖上,小兰病好了得补补身子。” 第三十章 知青 两人出了院门,铁蛋盯着陈青山发颤的手,提议道:“哥,你路都走不利索,换我抱吧。” 虽说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小兰在他怀里轻的几乎没有,不过陈青山这会儿确实骨软筋麻。 刚才打崔家旺时用尽了最后力气,此刻胳膊像灌了铅。 “行,你来!” 他把孩子往铁蛋怀里一塞,后者稳稳接住,像拎只小猫似的托在臂弯里,确实比他抱得还稳当。 这出来一趟,陈青山意识到,身边跟着个听话的小弟确实是个好事,不少事儿都能派上用场。 雪地上,两个身影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往东走。 两人的靴子踩在雪上吱呀作响,倒衬得怀里的孩子愈发安静。 …… 远远的看到大队部的红旗,旁边土坯房的门上挂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医疗室”三个字,想来就是知青点了。 “铁蛋,你跑得快,不用等我,先给小兰送过去!” “好!” 铁蛋加快了脚步,很快就给陈青山甩在身后。 推门进去,暖烘烘的炭火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墙上钉着块小黑板,旁边也有病床和药物,条件虽然简陋,但确实看得出算是个诊所。 “大夫!大夫在哪儿呢!” 一个扎着齐耳短发的姑娘正趴在桌上写什么,衣服洗得泛白,袖口还打着补丁,听见动静抬头。 “什么事?” “嘿!你这话问的稀奇。”铁蛋把崔兰放在炕上,跑去桌前拍她。 “你不是给人看病的吗?难不成我找你算命啊?” 不过看清楚对方的脸后,铁蛋的语气瞬间就变了。 对方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五官小巧,肤色也白的像雪。 这不就是自己一直惦记着的水灵姑娘吗? “啊……不好意思啊,我的事情有点多,不问一下不敢确定。” 她略表歉意的微微颔首,随后放下钢笔来到炕梢,指尖先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动作利落得像个老手。 “烧得这么厉害,烧几天了?怎么才送过来?” 不过铁蛋全然听不见,他的心思早就飘远了,脑子里此时只有一个想法:他妈的,声音也这么好听。 “同志。同志!” “我跟你说话呢!” 铁蛋这才回过神来,“啊?” “你挡着我的医药箱了。”她挥了挥手,“麻烦挪一挪。” 铁蛋赶紧腾开位置,对方从他身边走过,俯身翻医药箱,铁皮箱子“咔嗒”一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针管、纱布、玻璃瓶。 铁蛋盯着她的背影,耳尖开始泛红,突然结巴起来:“大、大妹子,这、这针……能打准不?” 姑娘转头笑了,露出颗俏皮的虎牙:“放心,我在医院跟过两年师,退烧针打过三百多回,比你吃的窝头还多。” 铁蛋确信的抿紧了嘴唇,自己不是馋女人了,这姑娘确实好看! 他看着对方在病床前忙碌的身影,声音结巴,没话硬找话起来。 “大妹子……你叫啥名啊?” “我叫林秀芳,同志你呢?” “王铁蛋!” 就在铁蛋刚自报家门时,陈青山也紧赶慢赶的到了。 “怎么样?”他喘着气问。 铁蛋的结巴瞬间就好了,“放心吧哥,这姑娘会不会治病,我一看她的脸就知道了!” 陈青山一脸的困惑,这东西也是看脸能看出来的? 他目光移向房内,盯着林秀芳拿针管的手,骨节分明,指尖还有些发红。 “这么年轻,真能看病?血管能找准吗?” 他不是歧视,主要是前一世确实被实习小姑娘给扎成了刺猬,最后也没找到血管,从此就留下了阴影。 林秀芳头也不抬,用酒精棉球给小兰胳膊消毒。 “小看人了?别说找血管,摸穴位扎银针都没问题,三天就见好。” 说着,针管“嗤”地吸入药水,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陈青山虽然不放心,但奈何自己也不是专业的,只能随便挑了把椅子坐下,在旁看着她打针。 针尖扎进皮肤时,小兰终于哼唧了一声。 林秀芳动作极轻,推药水的手稳如磐石。 陈青山这才稍微对她放心了一点。 末了收针时,林秀芳忽然抬头,冲铁蛋笑着眨眼。 “这位大哥,你要是怕疼,先捂上眼睛?” “啊?”铁蛋一愣。 “我看你一进门就浑身发抖脸冒虚汗,我推测你可能是晕针。” 话音刚落,旁边的陈青山噗嗤一声就笑了,“姑娘你别管他,他晕得不是针。” 铁蛋脸腾地红到脖子根,慌忙扭头看墙上的人体穴位图,又把陈青山逗的一笑。 给小兰打好了针,她取出几粒药,包好放在桌上,“退烧药先吃半片,明早我再去复诊。” “林知青多谢了。” 陈青山感激的握了握她的手,“抱歉刚才还对你的专业技能有所怀疑,我反省。” 铁蛋在一旁看的眼睛都直了,这么简单就能摸上手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既然自己哥都行。 那我也行! “医疗费用多少?” “药费三角,针管消毒费两角,刚好五角。” 陈青山正准备掏钱,铁蛋忽然殷勤的挤过来,“哎!我来!我来我来我来!” 陈青山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退到一旁的炕上抱小兰去了。 不过等他都抱着外甥女回来了,却看到铁蛋还在那儿站着,钱攥在手里,死活就是掏不出去,给林秀芳都等不耐烦了。 “同志……您要是实在不想给我,可以先记着的……” “不不不!想给想给!” 铁蛋拼尽勇气的抬起手,可是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却如临大敌,不住发抖。 最后,他也是轻轻的把钱递到林秀芳掌心,碰都没敢碰人家一下。 离开时,走了老远还回头望,差点被雪堆绊倒。 陈青山踹了他屁股一脚:“看什么呢?” “哥,” 铁蛋嘿嘿傻笑,“这林知青比咱村的姑娘好看十倍,说话还带城里口音……” “出息!” 陈青山笑骂道,回头望了眼知青点的窗户。 “你喜欢人家?” 铁蛋不说话,就是一个劲点头。 “不是哥给你泼凉水,趁早放弃吧,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陈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秀芳这个下乡知青,和几年后的那些从城里赶下来的的盲流子可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这个年代的下乡知青数量很少,条件也十分苛刻。 首先必须是高知和资本家庭,一般人想都没门,且基本全都是自愿的,待遇也相对较好,是真正的优中选优。 更何况这个林秀芳听说还是四九城来的,含金量就更足了。 这年月能从四九城自愿下乡的知青,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铁蛋这种连普通村姑都拿不下的,想人家真的是癞蛤蟆吃天鹅肉了。 第三十一章 铁蛋的魂儿被勾走了 出了知青点,陈青山抄着近道往二姐家赶。 刚进院,炖肉的香味就扑面而来。 “青山!小兰咋样了?” 二姐陈秀水听到动静,从灶房冲出来,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怀里的娃。 “扎了针,烧退些了。”陈青山把崔兰往二姐怀里送。“这药吃三天,饭后喂。” 小姑娘在陈秀水的怀里耷拉着眼皮,糯叽叽地哼唧:“娘,饿。” 陈秀水摸着闺女的小脸蛋,紧绷的肩膀松下来,露出个笑模样: “饭马上好!你小舅今儿送了肉过来,油花咕嘟咕嘟冒,可香了!” 崔兰嘴角扯出个笑,小手指勾住陈青山的大拇指:“谢谢小舅。” 陈青山用指腹蹭了蹭她的小脸:“好好养着,等病好了,小舅天天带你吃肉!” 这话一出,二姐瞅了他一眼。 这年头,能顿顿吃上苞米面窝窝头都算福气,还顿顿吃肉? 哪怕是哄孩子的话,她也觉得这牛皮吹的有点大了。 不过她也只是笑了笑,日子虽然苦,但留着个好念想总不算错。 “青山,饭就快好了,你去叫你二姐夫回来吃饭,他在院墙后头捆柴火。” 陈青山来到院子后头,瞧见二姐夫崔家旺正蹲在柴火垛子旁忙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颧骨肿得老高。 “姐夫!” 崔家旺听到声音抹了把汗,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青山回来啦!小兰咋样?” “医生说没啥大事儿,睡一觉保准活蹦乱跳。” 陈青山看着姐夫脸上的伤,心里像扎了根刺。 “姐夫,我姐说饭好了,让我过来叫你吃饭。” “好,这就来!” 崔家旺停下手里的活,拍了拍身上的杂叶。 “走,青山,一块吃点,也尝尝你姐的手艺。” 说罢,他便拉着陈青山往自己家走,只是陈青山却站在原地,似乎想说什么。 “还站那儿干啥呢青山,叫上你的小兄弟,有啥话进屋说。” 陈青山看着二姐夫脸上的伤,伸手掏出两张大黑拾和一把毛票,往他手里一塞。 “姐夫,这些你拿着。” “啥东西?” 崔家旺低头一看,瞬间跟见了烫手山芋似的,慌忙往后缩手:“使不得使不得!你这是干啥!拿回去拿回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陈青山强硬的把钱塞进他手里。 “就当是让我心里好过点,下次小兰生病了,也不怕没钱治。” 崔家旺攥着钱,手直哆嗦:“青山,你这话说的……” 陈青山别过脸,声音闷得慌:“算我给你赔不是,下手没轻重。” “哎呦!多大点事儿!你原来是在乎这个啊!” 崔家旺一拍大腿,“你跟你姐自小就亲,我还能不知道?” “再说了,我一个当家的没把家顾好,不仅让小兰生病遭罪,还让你姐跟着心里难受,这顿打我也挨得不怨!” 陈青山看着崔家旺实在的笑容,没多说什么,看来自己二姐跟对人了。 正说着,院里传来二姐的喊声:“家旺!咋还没回来呢,赶紧叫上青山开饭啦!” “来了!” 崔家旺拽着陈青山就要往屋里走,“赶紧的,有啥话进屋再说,肉都上桌了!” 陈青山往后退了两步:“我就不留下吃了,今儿就是来看看我姐你们,家里烧着我的饭呢。” 打了人家还留下来吃饭,这饭咋咽得下去? “扯犊子呢!这也是你家!你姐都烧着你俩的饭呢,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儿!”崔家旺嗓门震天响,热情的拉着陈青山。 “今儿真不留了,你跟我姐多吃点,下回!下回再来!” 陈青山挣开他的手,踹了一脚从刚才开始就在傻笑不止的铁蛋,“别笑了,赶紧走了!” “真不留下?”崔家旺站在院门口喊。 “不留下了!替我给我姐说一声,等有空带小兰回屯子,爹娘都念叨好久了!” 陈青山头也不回,拽着还在犯傻的铁蛋往屯子外走。 离开了二姐家,一路上,陈青山都感觉神清气爽。 但铁蛋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 陈青山回头一瞧,好家伙,这小子脸上的表情,那是活脱脱中了邪。 “瞅你那熊样!魂儿让人家林知青给勾跑了?”陈青山斜他一眼。 尽管他已经跟铁蛋提醒过,他跟林秀芳是根本不可能的。 山野穷小子娶京城大家闺秀这种事儿,简直是许愿池里的王八都不敢有的非分之想。 可架不住铁蛋这小子就是不听。 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子通红:“哥,你啥时候还来二姐家?” 陈青山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咋?想来看人家姑娘?自个儿来呗,还非得拉上我?” “我……我一个人去,怪臊得慌!” 铁蛋这个铁牛一般的硬汉,此时的脸上却浮现出少女般的羞红。 “瞅瞅你这熊样!话都不敢说,还想娶城里姑娘?做梦娶媳妇儿——尽想好事儿!”陈青山没好气地数落。 可铁蛋却满不在乎,嘿嘿一笑:“一回生二回熟,多往跟前凑凑,还能成哑巴?” “呵,那你就努力吧。” 陈青山懒得再理他,低头走着。 他目视着前方的道路,但实际上,却是在看视网膜边缘的一道金色。 自从和金雕签了契约后,他的右眼就多出了一道系统面板。 金雕的具体位置,和目前的身体状况,都能透过这道面板得知的清清楚楚。 哪怕他闭上眼睛,都能知道金雕这会儿在东边林子里扑腾,爪子上还抓着只野兔子。 就连它吃饱了在树杈上打盹儿都能感应到,新奇得很。 “等明儿进山,可得好好试试这玩意儿。”陈青山心里盘算着。 走了半个多小时,两人回到红松屯。 “哥,我回去了,后半晌拎壶烧刀子找你唠嗑!”铁蛋挥了挥手。 陈青山也冲他摆摆手,往自家方向走两去。 他一边低头走,一边研究着御兽系统的细节。 可还没走两步,耳边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青山……” 陈青山抬头一瞧,只见赵春桃正站在路中央,脸上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第三十二章 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 赵春桃那张尖细的鹅蛋脸刚映入眼帘,前世那些腌臢事便如潮水般涌来。 陈青山当即皱起了眉头,原本的好心情也在瞬间没了。 他理都不理,板着脸径直往旁边小路拐,打算绕开这个扫把星。 “青山……”赵春桃踩着碎步追上来。 她指尖刚碰到陈青山的袖口,便被猛地甩开。 陈青山斜睨她的眼神冷得能结冰:“别碰我。” 对于这个女人,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给。 前世被这她拿捏得团团转的蠢样,如今想想都反胃。 赵春桃踉跄半步,指尖还悬在半空,“我知道你还在生我气,” “我、我去你家找了你三趟,你娘……咱娘说你去你二姐家了,我在这儿等了你一早上。” 她故意抽了抽鼻子,强调自己俏白的小脸上被冻红的鼻尖,“不过没关系,能等到你回来就是值得的。” 陈青山的眉峰几乎拧成倒钩:“有事?” 赵春桃见他终于搭理自己,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指尖绞着衣角往前蹭了两步:“青山,咱们和好吧?” “和好?” 陈青山突然觉得可笑,“赵春桃,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在你家骂我娘是老虔婆,说我陈家断子绝孙时,可是发过毒誓的?” “什么来着?哦对,‘若再进陈家门槛,就被野狗啃烂舌头’。还说什么,‘你一定会后悔的’,‘求我我也不会原谅你’。” “是你说的吧?” 赵春桃的脸色似乎瞬间白了一点,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慌乱,不过转瞬即逝。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她往前走了几步,眼尾刻意往下耷拉,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一副楚楚可怜、真心悔过的表情 “上次那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我、我原谅你了。” “你原谅我?” 陈青山都被气笑了,“哦,倒成了你原谅我了?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那我再说一遍,滚远点,咱俩没关系。” 赵春桃脸上的娇羞僵成硬块,“青山,你说这种话是不是就太过分了点。” “那天我确实说话过分了些,可你当时不也骂回来了吗?” “我那天是一时冲动,其实我从来都没想过跟你退婚,你看我今天都拉下脸来求你了,你就这样对待我?” “今天是你最后的机会,我爹说了,不问你多要,把二十斤粮食拿回来,咱们的婚约照旧。” 说完,她背过身,扭捏得像等着人哄的小媳妇,故作矜持的静静等待着陈青山向她低头认错。 陈青山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她一眼,转身就离开了。 赵春桃等了半天听不到动静,回头一看,陈青山已经走远了。 她的脸色瞬间青白交加,嗓门也拔高了几个度:“陈青山你个狼心狗肺的!我跟你好过三年,你就这么对我?” 陈青山远远的回过头,“姑娘家的,一点脸都不要了?” “你!”赵春桃再没了半分柔弱姿态,彻底撕破脸皮。 “陈青山!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看你现在在公社有点出息,我会低三下四来找你?!你等着,我告我大伯你耍流氓——” “随你。” 陈青山拍了拍袖口,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往家走,身后赵春桃的咒骂声渐渐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他也想不出来前世怎么就被这女人拿捏得死死的。 如今再看,不过是个被自私啃空了的躯壳。 正所谓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一旦不在乎之后,赵春桃的一切行为在他看来都是如此滑稽。 唯有一点,他有些想不明白。 那就是赵春桃为什么突然来找他复合? 最后的时候,他确实在赵春桃口中听到了,“要不是看你现在在公社有点出息”这句话。 难不成自己在公社的事儿,已经传到他们耳朵里了? 不过陈青山也不在乎,管她发的什么神经。 “哥!你可算回来了!” 陈青山刚回到家,妹妹小满就一头扑过来。 陈青山把小满抱起来,揉着她不再那么枯黄的头发,笑着问,“这么快就想我了?” 小满摇摇头,“不是,娘说要等你回来才开饭,给我等的都快饿死了。” 陈青山捏了捏妹妹的脸,“好啊,有了肉吃就忘了哥哥是吧?” 家人们看到陈青山回来了,都开始准备开饭。 李彩凤一边盛着饭一边问,“见到你二姐了吧?” 陈青山把在怀里撒泼的小满放回地上,后者蹦蹦跳跳的跑去饭桌。 “见到了,她说很想咱家人,等小年前回来看看。” “哪有她这么当媳妇的,三天两头往娘家跑,不如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 李彩凤虽然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却是更浓了。 她把满满一碗冒尖的高粱饭端到陈青山面前,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你见到春桃了吗?” 陈青山扒着饭,头也不抬,“没见。” “她今天来找你好几趟的,态度也跟以前不一样了,见我客客气气的。”李彩凤看若有所思的回忆着。 “你说,这姑娘是不是想开了,舍不得你了?” 陈青山差点一口饭喷出来,“可别!我瞅见她比瞅见耗子还膈应!” …… 另一边,赵家。 “贪腐铁三角”此时围坐一桌。 而他们对面坐着的,正是哭的梨花带雨的赵春桃。 看女儿打回来就哭,却一句话都不说,作为爹的赵德柱训斥道。 “别哭丧着脸就知道哭了,结果咋样了你倒是说清楚啊!陈青山那小子咋答复?” 赵春桃揉着眼泪,断断续续的说,“他……他叫我滚……说看不上我。” 赵德柱一愣,“他小混账真这么说的!?” 赵春桃点点头。 “他娘的!真当自己麻雀变凤凰了!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赵德柱气的直拍桌。 “老二,消停些!” 说话的是赵德贵,相比于昨天的冷静,此时的他,神色也是异常凝重。 他抽了口旱烟,问向左手边的赵栓,“老三,你今天去公社时,马书记真跟你说陈青山得了三百块奖金?” 赵栓连连点头,“大哥!千真万确!甚至都不用人家马书记说!” “我今早听你的吩咐,去黑市打听陈青山的消息,结果一到镇上,就听到喇叭里在喊!” “我跑到公社,连公社宣传栏都贴了他的事儿。县武装部一听我是红松屯的,都跑来跟我打听他陈青山!” 赵栓说的十分激动,仿佛承认这个事实如同拔他一颗牙。 看到陈青山挣钱,比自己亏钱都难受! 也是正因为他们如今得知了陈青山有钱的消息,才让赵春桃跑去找他求复合。 可连赵德贵都没想到的是,陈青山居然会拒绝! 自己人见人爱的乖侄女亲自去求,他陈青山居然还不知好歹的拒绝! “大哥,那咱们接下来咋办?” 赵德柱消了些气,坐在一旁问,“春桃受了这么大委屈,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就是就是!” 赵栓也在一旁附和,“你看那陈青山狂的!好像咱屯子里天老大他老二!就没人能治的了他了!” 赵德贵吧嗒着旱烟袋,沉默片刻后,眼神忽然变得阴狠。 “哼!天老大他老二?真当我治不了他?” “既然给他脸他不要,那就怪不得咱们了!” 赵栓又兴奋又担忧的问:“大哥,你打算干啥?我今天听马书记的态度,好像对陈青山很欣赏啊,咱们再去招惹他,会不会得罪马书记?” 赵德贵冷笑一声,“放心,我自有招。” 第三十三章 风平浪静的昨天 “大哥,什么招?” 赵德贵吧嗒着旱烟,“让他出名。” “出名?”兄弟俩面面相觑。 “他陈青山不是觉得自己能耐吗?不是觉得天老大他老二吗?哼,那咱们就满足他!” 赵德贵朝两人勾了勾手,等凑近后,压低声音道。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 “他陈青山在公社拿奖是风光,可自家乡亲却都在饿肚子,你说这事要是让传出去,大伙该怎么想?” 赵德柱和赵德栓两人瞬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大哥,你是想借刀杀人?” “没错!” 赵德贵把烟袋锅的铜头敲在桌子上,像是下了定音,“三百块呐!换谁谁不眼红!匀一匀够咱屯子半数人家活过冬荒!” 赵德柱一拍大腿:“大哥是说,把他有钱的事儿传遍屯子?让乡亲们都眼气他?” “不光要传,还要往大了传!” 赵德贵眯起眼,“得说他拿的是县里特批的补助,说他给武装部当差得了好处,私下倒腾粮票换了五百块!” 赵栓咽了口唾沫:“可他不是才三百吗?” “蠢!” 赵德贵瞪他一眼,“你小子就不能动点脑子?这事儿就得九假一真。” “咱先说陈青山收了公社奖励的真事儿,再掺和着假话,把钱往高了说,那小子知道自己被诬陷了,肯定会辩解。” “但是我问你,谁信?” “人们都心痒了,谁还真跑去公社打听打听?肯定都当他是藏着掖着不想给!越解释越说不清!” “等到了时候,他小子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兄弟俩竖起大拇指,“大哥,高!” “大哥,硬!” 赵德贵得意的抽了一口烟,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学着点吧,当年要不是靠这点能耐,我能坐到这位子上?” “记住了,无论啥时候,这世道想过得好,就得靠吃人不吐骨头!” “你俩今儿下午就去传,记住了,要藏着掖着的说,话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让乡亲们自己去猜!” …… …… 另一边,王炮头家,酒酣耳热。 对于这一切还毫不知情的陈青山,正在陪王炮头爷俩喝酒划拳。 土炕上摆着三只粗瓷碗,陈青山夹了口腌萝卜,听铁蛋吹牛皮:“上回公社拔河,我一人拽俩青壮,愣是把三队拉得摔了个屁股蹲!” 陈青山哼笑一声:“你小子除了有一身牛劲还有啥?人家姑娘都说你比牲口还猛,谁敢离你近?” 三人哄笑,热酒下肚,陈青山暂时忘却了生活上的琐碎,和村子里的困难。 “青山啊,”炮儿爷突然问道,“铁蛋说,你在公社露了脸?还得人家书记赏识?” 陈青山点头。 炮儿爷追问,“那下一步你啥打算?” “什么啥打算?” “你小子就别装了!”王炮头吭笑一声,“俗话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都有这能耐了,就没想过下一步?” 陈青山闻言,默默的干了碗里剩下的酒,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 “炮儿爷,这您就真误会我了。” “我这个人呐,还真没啥野心,都是事情逼到这儿了,才不得不那么干。” “我就是个日子人,觉得现在的日子就挺好,真没想过当啥将军。” 这话都是陈青山的真心话。 两世为人,陈青山已经看淡了很多东西,对高官厚禄和金山银山没追求。 所追求的不过是一个平平淡淡的安心感。 不过他没说的是,如果真的有谁来破坏他和家人的这份平淡,自己也绝对不会轻饶就是了。 炮儿爷叹口气:“行吧,我就当你小子说的是真心话吧。” “不过青山呐,正所谓树大招风,你这次挣了这么多钱……” 话没说完,铁蛋突然拍爷爷的肩膀:“管他呢!我青山哥是凭本事挣的,总比那些偷奸耍滑的强!” “来来来!喝酒!” 三人举碗相碰,推杯换盏间,陈青山的思绪却回到了炮儿爷那句“树大招风”上。 中午和赵春桃的相遇中,他最在意的还是她那句,“要不是看你现在在公社有点出息”。 这句话,陈青山越琢磨越在意。 基本可以断定的是,赵家肯定已经打听到了他在公社的事迹。 不然赵春桃也不会突然态度大变,跑过来主动求和,无非就是看中了他的钱。 这一点,陈青山倒是不在意。 让他在意的是赵家接下来可能的举动。 最好的可能是,赵德贵知难而退,从此不再招惹自己,两家各走各的路。 而最坏估计的话,就是这家人死性不改,继续缠着人不放。 不过既然眼下这些事都还没发生,陈青山也不愿多花那些心思去杞人忧天。 就在陈青山想的有些出神时,旁边的铁蛋突然一拍桌子。 “他奶奶的,好想跟女人睡觉!” 陈青山一看,铁蛋的脸早就喝得通红,估计是这会儿酒劲往上一涌,开始说醉话了。 王炮头瞅他那没出息的样直咂嘴,“你小子还有脸说呢,咱屯那狗娃,瘦的脖子赛麻杆,手指赛烟卷,家里穷的耗子进来抹眼泪。就那,人家前两天照样娶媳妇。” “你再瞅瞅你,牛壮一小伙子,咱家也算有几个钱,到现在屯里没个姑娘跟你看对眼,你还有脸在这儿说!” 铁蛋不服输的拍着桌子嚷嚷:“谁说我娶不着媳妇!我、我就是看不上屯子里那些——” 话没说完就打了个酒嗝,舌头都捋不直了,“那些只会纳鞋底的丫头片子!” 王炮头瞅他那醉样,抄起旱烟袋锅子就往他后脑勺上敲:“你小子喝点马尿就不知道姓啥了?你还瞧不上人家了?” 陈青山在一旁起哄,笑着打趣铁蛋,“炮儿爷,您这就是小瞧铁蛋了,人家看上的那可是四九城来的金凤凰,有志气哩!” 王炮头的烟袋锅子砸在炕桌上:“青山你就别提了!这小子晌午回来就跟我林知青长林知青短。” “我就说,那知青是你能肖想的?人家爹妈在四九城吃商品粮,来咱这儿镀个金,让成分好看点,回头政策一变,屁股一拍就回城了,能在咱这土窝窝扎根?” 铁蛋却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蹦起来:“扎根咋了!我、我能挣钱!我还能打猎!” 他踉跄着扒住陈青山的肩膀,喷着酒气嚷嚷,“青山哥你说句公道话,我这膀子力气,还养不活个媳妇?” 陈青山笑着推开他:“力气是够大,就是缺根筋。” “人家林知青可是高知分子,能跟你聊‘亩产千斤’还是‘狍子相亲’?” 炮儿爷在一旁直翻白眼,“这小子就是白日做梦呢!等酒醒了就回过味了!” 铁蛋一看唯一亲近的俩人都不看好自己,也是借着酒劲儿发了狠,赌咒似的捶胸。 “好!你们都不信我是吧?那我铁蛋这辈子非她不娶!娶不着就打光棍!” “你作死!” 王炮头这下真急了,抄起笤帚疙瘩就打,“咱老王家就你一个独苗,你是想让咱家绝后啊你!” “绝后就绝后!反正我就看上人家了!” 铁蛋发了狠的发誓。 王炮头也是发了狠的拎笤帚。 陈青山靠在炕墙上直乐,看这爷俩一个举着笤帚骂“混小子”,一个抱着酒缸喊“林知青等着我”。 “行了炮儿爷,”他伸手按住王炮头扬起的笤帚。 “铁蛋醉话呢,明儿酒醒了就知道错了,再打下去人打坏了。” “不过话说回来。” 陈青山看向铁蛋,“铁蛋,你要真惦记人家,倒是多挣点钱,多打点野味给人家送去,说不定人家还真能看你一眼呢。” 铁蛋立刻下炕,“我这就给她打个张三去!” 话没说完就被王炮头踹了屁股:“去你娘的张三!你能打到个老娃子都算你本事!” 土坯房里的笑骂声,混着旱烟味和酒味飘向夜空。 第三十四章 树大招风 昨夜后面发生的事,陈青山喝的太多,不太记得了。 当时自己是喝的时间都忘了,还是大姐跑来王炮头家,把自己给搀回去的。 早晨醒来时,陈青山只觉得头疼欲裂。 身下土炕滚烫,他望着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并且再一次下起了雪。 陈青山望着雪花飘落,感受着温暖的土炕,看到床边还摆放着母亲给他准备好的早餐,他惬意的躺回了床上,闭上眼睛。 这就是自己想要的安心感。 有饭吃,有床睡,家人安好,吃饱喝好。 甚至,在这个懒惰都是罪的时代,他居然还能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睡到自然醒。 然而这种惬意没有持续多久,他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是人过来串门的声音。 本来说在农村,串门不是啥稀奇的事儿。 可陈青山对自己家的情况再清楚不过,由于爹是那一副揍性,他们陈家在红松屯的社交方面可谓是孤立,哪怕是逢年过节,也没有邻居过来串门。 难道是亲戚? 还是说,二姐带着康复的外甥女来给自己报喜了? 陈青山穿好衣服,从炕上爬起,好奇的来到院里。 然而,房檐底下站着的并不是自家亲戚,也不是二姐。 而是邻居朱大婶。 这个朱大婶,陈青山连她叫啥都不知道,虽说是邻居,但两家基本没有往来。 唯一的交集还是夏天,朱大婶偷偷割了他家自留地的半垄韭菜,被母亲撞见后,还理直气壮地吵了一架。 两家关系不能说好,因此陈青山十分疑惑。 她怎么会来?难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而且,自己爹娘也没有迎她进屋的意思,就站在雪地里说话。 陈青山还发现,自家院子的雪地上,竟然遍布着零零散散的脚印。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陈青山感到一丝不寻常。 就在他纳闷的时候,朱大婶看到了刚起床的陈青山,立刻热情的过来打招呼。 “哎呦,这不是青山吗?两天不见个子又窜了是不?” 陈青山嘴角抽了抽,感觉莫名其妙,再加上他本来酒就没醒,一时间有些发懵。 朱大婶忽然把一个笸箩往陈青山手里塞。 “青山娃,这些你收着,算是婶子的一点意思。” 笸箩里装了一半的苦菜,陈青山还没来得及推辞,自己娘忽然走了过来。 二话不说从他手里抢走笸箩,又给塞回朱大婶手里。 “他朱婶,谢谢你的好意了,不过俺真不能收,你拿回去吧。” 朱大婶一改往日的尖酸刻薄,非要把那笸箩往陈青山手里塞。 “都是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应该的嘛!你说是不是,青山?” 陈青山还没来得及回答,朱大婶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青山娃,婶子跟你说实话,虎娃昨儿发起了高烧,卫生院说要十块钱抓药,想找你借十块。” 陈青山的酒一下子醒了,“多少?” 他脑子一时间有点懵。 自己跟她又不熟,上来张口就借钱,而且看啥病啊要十块。 刚才他还当这朱大婶是变了性子,如今看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陈青山笑了笑,“真对不住啊朱大婶,俺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上哪儿能拿出这么多钱啊。” 话音刚落,朱大婶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嘴角挂着冷笑:“哟呦呦,还装呢?自己天天喝酒吃肉,还说没钱呢?这是发达了就看不上穷邻居了?” “平日里装得可怜巴巴,这会儿有钱了就躲着人走?” 她翻着白眼,语气愈发尖酸,“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兜里可有七八百块!分婶子一点怎么了?俺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陈青山的火气顿时就上来了,“你说的跟我欠你钱似的,你揭不开锅是我偷你家米缸了?” 陈青山又惊又怒,浑身的血液直往头上涌。 母亲李彩凤也急得向前一步:“他婶,俺们家真没这么多钱,虎娃的病,您还是找别人想想办法吧......” 朱大婶冷哼一声,一把夺回笸箩,嘴里还嘟囔着:“假仁假义!有了钱就忘本......” 她踩着积雪大步离开,留下一串刺耳的骂声。 随着她离开,陈青山的酒醒了一半,心里渐渐发沉。 李彩凤则质问陈有仁,“是不是你嘴碎,把咱家有钱的事儿跑出去乱说了?这一早上都来七八个了!” 陈有仁一脸无辜,“我冤枉啊!平时在屯里都没人跟我说话的,我找谁说去啊!” “不是你还能是谁?小满跟雪梅我都跟她们交代过了……” “娘!”李彩凤话没说完,陈青山出声打断,眉头凝重。 “不是我爹说的,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干的。” “是谁?” 李彩凤刚问,门口就又传来脚步声。 刚送走了朱大婶,西屯的王老四脸上顶着笑钻进院子里。 “有仁叔!”他一进门,就十分热络的跟陈有仁打招呼。 “上回见面,我给您发了半包烟呢,您还记不记得?” 陈有仁点了点头,“记得……” “有仁叔,不瞒您说,俺家断粮三天了,能不能匀半袋高粱……” 朱大婶好歹绕了半天圈子,这王老四直接张嘴就要粮食。 “出去!”陈青山厉声打断。 王老四脸上顶着窘迫的笑容,“这不是请青山吗,都自己家兄弟……” 陈青山直接薅住他的脖颈,把他拽到了门外头一把丢了出去,随后哐当锁上门。 锁上门时,他能明显听到外面王老四的骂声。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陈青山的酒彻底醒了,此时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相信,绝对是赵家把自己的事儿给散布出去了! 如果是别人,陈青山还没有这么担心。 但是赵家的手段向来卑劣无底线,他担心这些当中,恐怕还混杂着大部分谣言,刻意引导着他们跑来借钱借粮。 德贵那老东西,想拿乡亲们当刀使! 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有钱不借是刻薄,招仇恨,挨人骂,说不定还要被报复。 但一旦借了,那便是无底洞,往后人人都当他陈家是粮囤子、钱匣子。 怎么选都是错。 陈青山眼中顿时怒火中烧。 看来只要赵家还在,自己就别指望能过上安定日子! “爹,娘!”陈青山问道,“今天有几个人来咱家借东西了?” “七八个吧。” “都打发走了是吧?” “嗯。”李彩凤点了点头。 陈青山思索片刻,随后道,“我出去一会儿,你们把门锁上,谁来也别开门,就在屋里当没听见!” 说罢,陈青山直接走出了家门。 刚出来没走几步,就迎面撞上了正往他家来的李大爷。 “哎!青山娃……” “没空!”陈青山直接无视他的呼喊。 一路上不断有人冒出来,个个笑脸相迎,但都笑里藏刀。 自打出门之后,已经有四五个人找他借粮,最小的孩子才五岁,开口就要“青山哥给糖”。 陈青山回想起昨天喝酒时炮儿爷的话:“树大招风”——看来,这风,才刚刚起头。 第三十五章 风来弯腰?我偏不! 陈青山来到王炮头家前。 当他望见王炮头家院门前密密麻麻的脚印时,心头一沉。 “铁蛋!”他扯开嗓门喊道。 铁蛋从屋内探出脑袋,脸上满是委屈:“哥,你来了!” “一大早的,一堆人跑到我家,张口就问我借钱。我他妈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陈青山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我家也是一样。” 听铁蛋这么说,他心中已然明了——这事必定是赵家在背后捣鬼。 知晓内情的,除了铁蛋爷孙俩,就是赵家那几个人。 铁蛋绝不可能自曝,更何况他也不是这种人。 “哥,这可咋办?昨天还好好的,今儿咋就成这样了?”铁蛋急得直跺脚,眼神中满是无措。 “遇事别慌!你还是不是个爷们?”陈青山眉头紧皱,厉声训斥道。 “你爷呢?” “在屋里喝酒呢。”铁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大清早的就喝上了?” 话音刚落,屋内传来王炮头含糊不清的声音:“青山啊,找我有啥事?” 陈青山推开房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只见王炮头侧卧在炕上,眼神迷离,显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你爷平时这么爱喝酒?”陈青山压低声音,向铁蛋问道。 本想找王炮头商量对策,可看这情形,怕是指望不上了。 铁蛋摇摇头:“不,我爷平时就晚上喝点,白天从不喝的,今天也不知道咋回事。” “青山!来坐这儿喝会儿。” 王炮头突然提高嗓门,说话时舌头都捋不直了。 陈青山沉默着在炕边坐下。 王炮头醉醺醺地伸手去拿酒壶,手抖得厉害,酒水洒出不少。 陈青山赶忙伸手阻拦:“别倒了,我不喝。” 王炮头却像没听见似的,执意要倒酒。 陈青山盯着他泛红的眼皮,沉声道:“炮儿爷,我知道您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儿来不是喝酒的,是有事找您商量。” “赵家把咱的事儿传遍屯子了,摆明了不想让咱好过,想看看您该咋应对?” 王炮头突然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与自嘲:“应对?咋应对?还有啥可应对的?” 陈青山心头一震,王炮头这反应大出他的意料。 以王炮头的火爆脾气,他本以为对方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可如今…… “不让咱们好过,那不太正常了吗?” 王炮头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年我在林场扛了三年大锯,好不容易攒下两筐山参,想换点粮票。” “前脚刚把山参藏进地窖,后脚就有人举报我搞资本主义,第二天公社的人就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都是他赵德贵举报的。” 陈青山浑身一僵,后背渗出冷汗。 原来早在这次之前,王炮头就已经栽在赵家手里,吃尽了苦头。 “您就这么忍了?”他忍不住问道。 “不忍咋办?” 王炮头反问,眼中满是无奈,“这屯子就是他赵家的后院。” “德贵当了十年大队支书,连公社的文书都是他表舅。” “咱们屯里的日子为啥这么难?大伙天天累死累活,却还是吃不饱,越来越瘦,为啥?不就是因为有吸血虫吗?” “想多领两斤返销粮都不行,全进了他赵家的仓房。” “你说这赵家,跟过去的地主老财有啥区别?他们见不得咱兜里有点钱,更见不得咱挺直腰杆子!” 窗外,积雪压断树枝的脆响清晰传来。 铁蛋蹲在墙角,一边搓着冻红的手,一边宽慰道:“爷,时代在变嘛,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这世上哪有常青树。” 王炮头冷哼一声:“是没有常青树,无非这棵树倒了换下一棵呗。” 陈青山目光如剑,直视着王炮头:“炮儿爷,您当年可是端枪打鬼子、斗地主的英雄,如今难道要让铁蛋跟着您当缩头乌龟?” 王炮头的眼皮微微颤动,眼珠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可转瞬又被浓重的酒气掩盖。 “年轻人啊——”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我那时候太天真,以为只要埋头苦干就能过上好日子,以为只要喊着同样的口号就是同志。” “结果呢?有的人打倒地主,是为了自己当上新地主。” “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可一切都晚了。” “昨天我问你接下来有啥打算,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个精明人。” “可惜,你跟我一样,太实诚。” “想斗得过他们,就得比他们更狠、更坏。” “你要是还有良心,就斗不过他们。” “你要是只想过安稳日子,那就只能被他们踩一辈子。” “我就送你一句话:风没来时,树得学会弯腰。等风过去了,再把根扎深些。” 陈青山盯着王炮头颤抖的手指,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谢谢您的人生经验,炮儿爷。” “不过,我这人腰不好,学不会弯腰。” 他站起身,拉开木门,刺骨的风雪瞬间灌进领口。 “他们想把我架在火上烤,那我就把这火引到他们家门口。” “铁蛋,让你爷别喝了,给他安顿好醒酒,在家等着我,我后半晌过来找你们。” 门重重地关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王炮头望着陈青山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无奈地摇头轻笑:“混小子,跟老子年轻时一个脾气……” 他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思绪飘回了那段峥嵘岁月。 曾经的他,意气风发,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无上光荣。 可如今,现实却如此残酷。 “爷,你别喝了。”铁蛋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道。 往常他可不敢阻拦爷爷喝酒,可这次,王炮头却没有生气。 老人平静地看着孙子,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 他轻轻推回酒碗:“铁蛋,把酒收起来吧,我不喝了。你赶紧去跟着青山,看看他想干啥,我睡一会儿。” 铁蛋一脸疑惑:“你睡就睡呗,干嘛非要我出去?” 王炮头佯装发怒,挥了挥手:“你在这儿吵吵闹闹的,我能睡得着吗?赶紧滚出去!” 铁蛋无奈,只好转身离开。 他以为爷爷只是喝醉了说胡话,却没发现,王炮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中满是决绝。 等铁蛋走后,王炮头缓缓坐起身,目光直直地盯着角落里的那把猎枪。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伸手握住猎枪,握住了久违的老友。 “老伙计,你陪我打了一辈子牲口,今天,该去会会真正的牲口了。”他喃喃自语道。 其实,王炮头从来都不是个甘愿忍气吞声的人。 之前的一次次退让,不过是因为放心不下孙子。 如今,铁蛋已经长大,独当一面,陈青山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他一把老骨头,早已没了牵挂。 能给年轻人开条道,也值了。 当得知赵家又要对他们下手时,王炮头心中便有了决断。 最后这顿酒,他喝得畅快,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 他背起猎枪,脚步虽然有些虚浮,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年龄从来不是勇气的阻碍,不管是八十岁,还是八岁,射出去的子弹都能要人命。 第三十六章 雪刃 陈青山出了王炮头的家门后,向着自家的方向走着。 路上他依旧能遇到很多人,但是和来的时候不同。 此时的他们再也不笑脸相迎,而是撕破伪装,投来充满敌意的目光。 “哟,这不是有钱人嘛,咋还穿补丁裤子呢?” “别跟他废话,没见人家把咱屯子当仇人呢?” “嘘——没看见人家腰杆硬嘛,借钱都不带打哆嗦的。” “硬?我瞅着啊,早晚得让人打断腿扔雪窝子里……” “就是,凭啥他们家有肉吃,咱们就得受穷?” “别说打断腿,最好哪天遭个横祸,死了才干净!” 他们故意用陈青山听得到的音量讨论着,话语全都一字不落的传进他的耳朵。 陈青山全装没听到,甚至不屑于侧目他们一眼,情绪没有一丝波动。 因为他清楚,骂他恨他,本质上都是羡慕他,恨自己无法成为他。 恨就让他们恨去,反正又不敢惹自己。 更何况过去他们一家就不受人待见,哪一天少了这样的明枪暗箭? 陈青山在白眼中长大,早就习惯了。 但是回到家时,陈青山的心里却是一缩。 他出门前,明明让爹娘关好门,但此刻院门却虚掩着,院子里还传来哭声。 陈青山刚踏进去,小满就跑过来抱住他的腿抽噎:“哥,他们抢我的铅笔盒,还把我的新橡皮扔茅坑里,不让我跟他们一块上课……” 陈青山看着腿边缩成团的妹妹,血往脑门上涌。 可还没发作,他又看到大姐陈雪梅正蹲在廊下。 “大姐,你咋……” 话没说完,就见母亲李彩凤从屋里出来,眼角泛着红:“雪梅刚回来说,在队里糊火柴盒,王桂芳把她做好的二十个全撕了,说‘有钱人还来挣工分,寒碜谁呢’,硬给她赶回来了。” 陈有仁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低头沉默不语。 陈青山顿时怒火中烧。 自己虽然不怕那些冷嘲热讽和恶意咒骂。 但是家人没法儿跟他一样,家人是无辜的。 更何况妹妹小满还小。 他原本还想着慢慢来,大不了受几天气,和赵家打持久战。 但是此刻他意识到,这不行。 必须尽快解决! 妹妹小满蹭着他的腿,哭着说:“哥,他们说我家是守财奴,我不想上学了……” 陈青山心疼的把妹妹抱起来,想开口,却又不知如何讲。 难道自己去把那群小孩儿全给揍一顿? 此刻他忽然与王炮头共情,能理解他老人家当年为何选择退让了。 这时,陈有仁走了过来,“青山,你回来的正好,我有话想跟你商量,就等你回来呢。” “我跟你娘商量好了,这事儿,真是无妄之灾。” “你好不容易拿命挣的钱,咱们不可能平白无故的拱手送给别人,借出去一次就是无底洞。” “但咱不给他们,他们又眼红,又挤兑咱们,不让咱们活。” “所以我跟你娘商量了半天,就想出来一个结果。” “不如,咱们搬家吧。” “反正咱们本来就不是这屯子里的人,不如搬回你大伯他们那边,那儿没人欺负咱。” “不行!”陈青山当即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盯着父亲发颤的手背,目光坚定,“五七年爹你让打成右派,咱从城里搬到这儿,以为能躲清净。” “当时我就说不同意,明明是他们不是东西,搞得像是咱们做错了什么。” “上次就搬,搬过来天天受委屈,如今刚有点起色,又要逃?咱们什么都没做错,就是想好好过日子,凭啥要咱们搬!” 母亲李彩凤过来宽慰:“青山呐,娘明白你的心情。” “可是这世道就是这样,咱们也没办法,退一步海阔天空,忍忍算了,能把日子过好就行。” “你想想,咱们要继续在这儿待着,小满才几岁,就要学会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里过日子?” “你姐呢?连糊火柴盒的资格都没有?咱们一家咋过?” “大不了就小满不去上学,我姐也别去做什么破手工!我养活你们就够了!”陈青山态度坚定,无论如何都不肯搬家。 这不仅是为了争一口气的逞能,更是陈青山的考量。 他清楚,搬家就意味着投降。 哪怕搬走了,赵家也不会让他们好过,一昧的逃是没有用的。 看到陈青山坚决的态度,夫妻俩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日子刚有点起色,就遇上这种事。 之前是家里穷的叮当响,饿的没法儿活。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刚吃上几顿饱饭,就又不让人活了。 哪怕是一直坚强的李彩凤,此时也无奈落泪。 见此一幕,陈青山心如刀绞。 他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赵家就是他平淡生活的绊脚石,村子里的老鼠屎。 这帮人,一个人也不能让他们留下来! 小满突然扯扯他的衣角:“哥,我不去上学了,在家帮娘烧火。” 小姑娘吸着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陈青山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蹲下来把妹妹冰凉的小手捂在掌心:“别怕,等过几天,哥让他们跪着求你回去。”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家人,“这几天都别出门,家里的存粮够吃。我去去就回。” 踏出家门时,雪下得更大了。 陈青山漫无目的地在雪地里走着,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他知道,这场风波绝不是退让就能解决的。 赵家就像盘踞在屯子里的毒蛇,不斩草除根,家人永远不得安宁。 就在陈青山心乱如麻时,他的余光瞥见,白茫茫的一片中,一个人影蹲在晒谷场上。 陈青山眯起眼,看那个头和穿着,一眼认出了是铁蛋。 “你蹲在这儿干嘛?不怕被冻死啊?” 铁蛋回过头,身上也已经落了一层雪,鼻尖通红。 “我爷说他要睡觉,嫌我吵就给我撵出来了,说啥不让我在家里待着。” 陈青山皱起眉头,“炮儿爷要睡觉就把你撵出来?他平时也这样?” 铁蛋摇了摇头,“平时不这样。” 陈青山意识到有一丝蹊跷,“你爷还跟你说啥了?” “啥都没说。” “啥都没说?”陈青山更觉得不对了。 大冬天啥也不说就非要把孙子黏到雪地里,这分明是想腾开人。 而有什么事是需要腾开人去做的? 陈青山顿时意识到了炮儿爷可能干啥去了。 “铁蛋!赶紧回家看看!”陈青山已经跑起来了。 铁蛋不明所以的跟上,“哥,你要干啥?我爷睡觉真不喜欢人家吵他。” “猪脑子!还睡觉呢!” 好在屯子不大,两人很快就到了。 “炮儿爷!”陈青山不由分说闯进门,门没锁。 环顾四周,炕还热着,但屋里却不见人影。 他喘着粗气愣在原地,同时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炮儿爷是想不开打算一了百了。 好在看情况并不是如此。 但另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既然不是自杀,那到底是干嘛? 铁蛋也跟了上来,看到自己爷爷不在家,他也慌了神? “我爷呢?他不是说要睡觉吗?醉成那样能去哪儿?” 就在铁蛋急得焦头烂额时,陈青山忽然拍了拍他的肩。 “铁蛋。”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抬起手指指向一个地方。 “那儿,原来是不是放着一把枪来着?” 第三十七章 打啥?打牲口 红松屯,大队部。 火盆里的炭火星子正被穿堂风撩得噼啪作响。 赵德贵坐太师椅上,磕着旱烟锅,嘴角扯出半道笑纹,“老三,事儿都办的咋样了?” 赵栓搓着冻红的耳朵:“哥你就擎好吧,都照着您教的话说的,说一半留一半,一传十十传百的,咱全屯子里都知道了,越传越邪乎!” 赵德贵扭头又问靠墙蹲着的赵德柱。 “德柱,你那头咋整的?” 赵德柱咧嘴一笑:“放心大哥,我找了三小子在那儿搅混水,有我在这儿点拨着,他们家得不了好。” 赵德贵满意地点点头:“好,就得让他们知道知道,这红松屯的地,到底还是姓赵。” 赵栓却有些坐不住,搓手的动作越来越急:“哥,咱这么明着折腾,王炮头和陈青山能猜不出是咱在背后使绊子?” “瞧你那怂样!”赵德贵呵斥道。 “猜得出又咋?他们能干啥?现在是人民社会,人民当家做主。” “满屯子的人都在骂他们,恨不得盼着他们死,谁能给他们理?群众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赵栓挠着脑袋笑笑,“这话从大哥您嘴里说出来,咋总觉得不太对味呢。” “不过大哥说的对,咱不是怕他,咱们占着理儿呢,借钱不借是他们的事儿,他们自己招的民心怨!” “等再过两天,断了他们在村子里的路,看他们是搬还是跪!” 赵德贵眯着眼睛笑了,欣慰的抬手指了指赵栓,“老三你可算开窍了,这么想才对嘛。” “你看,骂他们的不是咱,撵他们的不是咱,欺负孩子的也不是咱,跟咱赵家有啥关系?” “等他们被唾沫星子淹得受不了,自然会来求咱。” “到时候让他俩把钱全吐出来,最好能让王炮头把林权状交了,才算整利索!” 赵德贵正在满心欢喜的描述着自己的宏伟蓝图,一直沉默的赵德柱凑了过来,有些担忧的说。 “大哥,老王炮还一直没露脸呢。” 赵德贵闻言,不屑的抬头:“咋?你怕他?他都老成啥了,能闹出啥幺蛾子?老二,你现在咋这么怂了?” 赵德柱急忙摆手:“我不是怂!我、我就是怕……给他们逼急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老王炮那老东西你也知道,是真扛过枪杀过人的,在这十里八乡的炮手里也算有点威望,我怕他跟咱们鱼死网破啊……” “呸!鱼死网破?” 赵德贵吐了口痰,拍着大腿笑起来。 “就他俩?跟咱们鱼死网破?” “陈青山一个半大崽子,敢跟我叫板?” “更别提老王炮那把老骨头,腿都走不利索了,还能拎着枪崩了咱? 赵栓立刻顺着大哥的话茬接上来:“大哥这话说的对!二哥你这胆子还没母鸡大呢,让个糟老头子吓破胆了?” 赵德柱见此,也只好不在多嘴,只当自己是想多了。 “大哥说得是,我就是想多了,老王炮再厉害,如今也是掉了牙的老虎。当年就让您给制的没屁放,如今更不可能。” 赵德贵满意的往火盆里添了块新碳,“知道就好。” 三兄弟相视大笑,火星子窜起,映得三人脸上红光摇曳。 就在这得意忘形之际,木门“咣当”响了两声。 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中瞬间弥漫起紧张的气息。 “谁?”赵德贵看着门,警惕的厉声喝问。 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个佝偻着腰的老汉,正是村西头的李老三。 赵德贵松了口气,“三哥啊,有啥事儿?” 李老三攥着狗皮帽子,“赵支书,俺想问问开春分粪的事儿……” 赵德贵搁下烟袋锅,心中虽不耐烦,但眼角的笑纹里还是漫出三分温吞。 “三哥啊,开春那堆粪肥怎么分,早前不是在广播里讲过三遍了?再说现在还早呢,你着啥急。” “你就放心吧,我能忘了乡亲?去年秋里要不是我多划了两筐腐叶土,能收够三斗苞米?是不?” 李老三僵着脖子连连点头:“是是,多亏您照应……” “照应是该当的,都是屯子里的老乡亲。下个月公社要评积极分子,咱屯子里还没落下呢……”赵德贵意味深长的顿了顿。 李老三心领神会,连声道谢,“俺懂了,俺懂了。赵支书您忙!德柱、德栓,俺就先过去了。” 赵德贵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随着李老三离开,脸上褪去微笑,转而撇了撇嘴。 “看见没?” “跟这帮泥腿子说话,得像哄没断奶的娃娃,糖块揣在怀里,巴掌藏在袖口。” “你们俩别一天天的干啥都一股脑就知道横,得哄着来。” 赵栓不屑的啐了口唾沫:“这帮穷骨头,我看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三人脸色骤变,以为刚才的话被李老三听了去。 凝神细听,才发现是李老三在和别人说话。 “您这背着枪上村里干嘛?这是要打啥啊炮儿叔?” “打牲口。” 简短冰冷的回答,让空气瞬间凝固。 话音未落,“咣当”一声巨响,木门被一脚踹开。 王炮头背着杆老套筒步枪跨进来,进屋也不说话,目光冰冷的盯着着屋子里的三人。 房间内的空气在瞬间凝固,诡异的气氛蔓延至每个角落。 一个呼吸的功夫过后,赵德贵率先反应了过来,他看着王炮头背上的枪,颤声道。 “炮儿叔,这是……有啥贵干?” 王炮头扫了三人一眼,把背上的枪卸了下来:“听说你们在替乡亲们操心?” “巧了,我也在替牲口们操心。” “有些牲口,长了副人的模样,却专爱啃人脚后跟。” 随着声音落下,黑洞洞的枪管也对准了赵德贵的头。 赵德贵的喉结剧烈滚动,赵栓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鼻涕泡都吓出来了,赵德柱更是直接尿了裤子。 “炮、炮儿爷!” 赵德贵颤巍巍地举起双手,“咱、咱有话好好说!您这杆枪金贵,别闪了腰——” “好好说?”王炮头的枪管往前一送,几乎要戳到赵德贵抖动的眼皮。 “跟它好好说去吧!” 赵栓突然磕头如捣蒜:“炮爷饶命!都是大哥撺掇的!” “放屁!” 赵德贵急得脸涨成紫茄子,却不敢分神去瞪弟弟。 “炮儿爷您想要啥您说!咱们有话好商量!” 王炮头的手扣在了扳机上,语气决然的回应。 “老子我啥都不要,就要你狗命。” 第三十八章 跟我玩狠的? 扳机即将扣响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着急的“爷!”撕裂凝滞的空气。 木门轰然洞开,陈青山拽着铁蛋踉跄而入,撞碎屋内紧绷如弦的死寂。 看到孙子,王炮头握着步枪的手微颤,赵德贵趁机暴起,青筋暴突的双手死死攥住枪管。 谁也没料到,这个垂暮老人竟能与壮年汉子角力,一时之间竟硬撇不开。 “还他妈愣着!” 赵德贵脖颈涨成猪肝色,对着呆若木鸡的两个弟弟嘶吼。 赵栓瘫坐在墙角,裤裆处的水渍正结出薄冰;赵德柱则如筛糠般发抖。 眼看自己就要交代在这儿,陈青山猛地扑上,铁钳般的手臂死死扣住王炮头扬起的手腕。 “砰!” 走火的巨响震得房梁木屑纷飞,弹孔在顶棚炸开狰狞的伤口。 伴随着枪响,赵德贵连滚带爬躲进桌底。 “民兵队!快来人——” “松手!” 王炮头布满血丝的眼瞪着陈青山,枪口仍倔强地指向赵德贵藏身的方向。 “让我给屯子除了这三个祸害!” 陈青山死不松手,“炮儿爷!他们这种人,不值得您拿命换啊!” “您看看铁蛋!您要是走了,他在这世上可就没一个亲人了!” “爷!”铁蛋扑过去抱住王炮头的大腿。 王炮头的手指在扳机上顿了顿,他的枪管也随之微微发颤。 “青山,你松开。” 王炮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让我把这仨祸害清了,屯子里的乡亲今后才能有好日子过!” “炮儿爷!” 陈青山突然提高嗓门,“您不能为了一时之气跟这种蛆同归于尽!不值!战士不该倒在自己屯子的泥地里啊!” 王炮头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枪管慢慢垂下来,金属枪托砸在青砖上,发出闷闷的钝响。 赵德贵三人趁机连滚带爬往后退,后脚跟撞在火盆边缘,炭火星子噼里啪啦溅了满身,却连疼都不敢叫。 “铁蛋,把炮儿爷拉回去。”陈青山对着铁蛋命令道。 铁蛋赶紧搂住老人佝偻的腰往门边拖:“爷,咱回家吧,您今天想喝多少随便喝,我陪您喝。”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民兵的脚步声音,应该是听到了动静。 躲在桌底的赵德贵,腰杆子立刻硬了三分,扒着桌沿探出半张脸:“别走!老王炮!你当这儿是跟你耍呢?打了人就想走?蓄意谋杀你担当得起吗!” 赵栓跟着从墙角爬起来,拍着灰嚷嚷:“就是!别走!你当这是解放前呢?杀人偿命,民兵队马上就到——” 王炮头总算熄下来的怒火又被重新点燃,眼球骤然绷紧。 可当他转过身时,却看到陈青山猛地横插进他和赵家兄弟之间。 “炮儿爷,您走您的,我跟他们理论。” “你从进门就说的‘打牲口’,可没说打人,打牲口把擦枪走火很正常,管他们什么事。” “赵支书这么生气,是觉得自己跟牲口沾亲带故?” 赵栓在一旁指着陈青山大骂,“这有你什么事儿!赶紧滚,不然等会儿民兵来了连你一块儿抓!” “哎!”赵德贵脸色骤变,伸手拦住赵栓,“你闭上嘴。” 他看向陈青山,仿佛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在他看来,王炮头不过是强弩之末,自己啥时候都能收拾,不足为惧。 而陈青山说的“商量”,让他很在意。 院外的脚步声渐近,铁门闩被一声撞开,民兵大队长李虎带着两个民兵跨进门。 “咋回事?听见枪响了!” 赵德贵目光在王炮头和陈青山之间来回逡巡,随后露出假笑:“没啥没啥,炮儿爷擦枪走火,惊着你了。” “走火?大冬天擦枪?” 李虎的目光落在王炮头肩上的老套筒步枪,枪管还冒着淡淡硝烟。 “老炮头,您这枪比我岁数都大,该送公社武装部登记了。” 王炮头没吭声,李虎也没追问下去。 “行了,大冷天的别折腾了。” “赵支书,您这儿要是没啥大事,我带俩兄弟去村口转转?” 赵德贵点了点头,目送几个民兵和王炮头跨出门槛。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风雪里,赵德贵的笑脸瞬间垮下来。 “青山,你刚才说要‘理论’?” 他拖过太师椅坐下,“咱爷俩关起门来说话,别学老炮头那套,有啥话想跟叔说?” 陈青山冷笑一声,“有啥话?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呐?有啥话你心里不清楚?” 赵德贵的眼皮跳了跳,他当然清楚陈青山要找他说啥,自己等的也就是这个。 不过脸上却装出不明白的表情来。 “叔还真不清楚,你这是想说啥,就把话说明白。” 陈青山语气冰冷,“这儿就咱们,你就别来这套了,我说啥你能猜不到。” 赵德贵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你是说屯里到处都在传的那事儿吧,这你可真就错怪叔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屯子嘛,难免有闲言碎语。” 不过随后,他话锋一转,“但是嘛……我作为大队支书,替村民办事儿是应该的。” “青山,你要是需要帮助,尽管可以跟我说开口嘛。” 赵德贵说罢,耐心的等待着陈青山求他,他相信陈青山是个聪明人,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陈青山确实听懂了,不过他却摇了摇头,“你理解错了,我不是来找你放我一马的。” “赵支书,您在屯子里‘操心’了十年,又是贪污又是滥权,天天操心着这点事儿,肯定累的不轻吧?” 赵德贵倏地皱起眉头,“你小子想干啥?想找地委告黑状?” 陈青山嗤笑一声,“告黑状有用你早就滚下来八百回了,放心,我不告黑状。” “我这个人不喜欢麻烦事儿,只想踏踏实实过小日子,谁要是不让我过我的小日子,我就断了他以后都日子。” 他指了指赵德贵,“我今儿留下就是跟你说,我刚才不让炮儿爷开枪,纯粹是不想让他老人家搭一条命,你们的死刑也就是改判死缓。” 他手指的方向从赵德贵,移到赵栓身上,挨着一个一个点名。 “你、你,还有你,你们放心,小年之前保证不让你活。” 赵家三兄弟同时愣住。 条凳突然被一脚踹翻在地上,赵栓站起身梗着脖子骂道:“你他妈活腻了?敢咒老子?” 老大队长阴沉着脸盯着陈青山,随后突然笑了。 “青山,你跟叔玩狠的?” 陈青山也笑了,“不信?别以为谁都怕你,赵德贵,我就是懒得惹你。” “你要是不信,就看看你二十三的祭灶糖够不够给你送终呗?” 第三十九章 正面交锋 面对着陈青山的警告,赵德贵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青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陈青山神色平静,语气沉稳:“我当然知道。” “而且我劝你们兄弟三个,最好在腊月二十三之前去公社自首,或许还能多活些日子。” 赵德贵缓缓站起身,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自首?当然可以,可我有什么需要自首的呢?” 陈青山目光如炬,指向身后那一片萧索的屯子:“你睁眼看看,屯里人都饿成什么样了,你还能说出这种话?” 赵德贵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完成了上面下达的生产指标,尽到了作为支书的责任,何错之有?” 陈青山冷冷地盯着他,心中清楚,与这种人再多争辩也是徒劳。 “你最该死的地方就是这个,你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有多该死,你坐在这个位子上,有能力让大家都吃饱,你却选择让人都饿着,人饿死了你心里还没一点愧疚。” “我也懒得跟你废话,记住我的话就行。” 言罢,他猛地摔门而出,门板撞击门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回荡。 陈青山离开后,赵德贵重新坐回太师椅,对着火盆狠狠啐了一口。 赵栓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大哥,你就这么让他走了?赶紧把他叫回来抓起来!他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赵德贵一脸不屑,冷哼道:“你慌什么?难不成还真被他吓住了?他能干什么?去告我?尽管去!看看最后谁吃亏!” 赵德贵的这份有恃无恐并非毫无缘由。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虚报产量导致百姓食不果腹的现象屡见不鲜,更荒谬的是,虚报产量并不触犯法律。 反倒是那些为了让村民能吃上饭,冒险瞒报产量、真正心系百姓的干部,往往会被惩处。 而赵德贵之所以能在屯子里多年屹立不倒。 正是因为他早早地就吃透了政策,把它变成了保护自己的盾牌,和攻击他人的武器。 “这小子别看说得凶,跟他爹一个德行,没什么本事。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他拿咱们没办法。” 赵德贵从棉袄里掏出烟杆,用火柴在鞋底擦燃,悠然自得地抽了一口。 看着大哥还有心情抽烟,赵栓却始终无法安心。 他凑到赵德贵跟前,焦急地说:“哥,他都把话放得这么狠了,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 “你懂个屁!” 赵德贵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地委去年发的12号文件,你看过没有?‘严禁基层干部瞒报减产’。” “咱们屯子连续三年超额完成公粮指标,县主任在大会上都夸咱们是‘红旗标杆’。” “就凭陈青山一张嘴,上面是信他,还是信咱们这个连年先进的党支部?” 赵栓更加着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大哥,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我当然知道他告状没用,可他说要断咱们的活路啊,说不定他……” “哦,你是怕这个啊。” 赵德贵这才明白赵栓的担忧,又是一声不屑的冷笑。 “你以为他真敢杀人?他要是有那个胆子,刚才就不会拦住老王炮那老货。” “现在是新社会,杀人要偿命,这点道理陈青山比谁都清楚。” “再说了,咱们手里握着的筹码,比他多得多,有什么好怕的?” “大哥!” 赵栓急得脸通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真敢动手呢?” “依我看,咱们不如先发制人,等他进山的时候,在后面给他一枪,省的夜长梦多啊!” “反正进了山出不来的不是就他一个,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赵栓自以为想出了一条万无一失的计策,却不料换来赵德贵的勃然大怒。 “猪脑子!你真是蠢到家了!” “我本来不想说得这么难听,你就不想想,他陈青山既然要跟咱们作对,为什么还要把他的想法明明白白地告诉咱们?” “嗯?想啊!想不出来吧?我告诉你,因为他手里根本没有实质性的东西!” “他就是故意这么说,想让咱们着急,乱了阵脚。” “你这时候要是按你说的做,就是正中他的下怀,给他创造机会!” “咱们就按兵不动,他陈青山能把咱们怎么样?听明白了吗?” 赵栓见怎么也说不动大哥,只好不再言语,勉强点了点头。 但赵德贵的话并没能打消他心中的恐惧。 他天生就是个急性子,心理素质远不如赵德贵。 一想到有人惦记着自己的脑袋,他就坐立不安。 看着陈青山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暗自下定决心——自己行动。 …… …… 另一边,陈青山来到王炮头家。 他刚靠近屋子,还没来得及推门,屋内就传来王炮头粗粝的吼声:“滚!” 陈青山赶忙解释:“是我,青山。” “我知道是你,我就是让你滚!” 王炮头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充满了愤怒,容不得半点商量。 铁蛋打开门,一脸无奈地凑过来:“哥,我爷喝多了,现在谁都不认,连我都不认识了,您要是有事儿,咱明天再说吧。” “他不是喝多了,他清醒得很。” 陈青山说着,轻轻推开铁蛋,径直走进屋内。 陈青山刚一进屋,一只碗就朝着他飞了过来。 王炮头坐在炕上,黑着脸,没好气地说:“听不懂人话?我说让你滚!” 陈青山没有闪躲,也没有回应,他深知王炮头此刻心中的憋屈。 明明有机会一枪报仇,却被自己硬生生地拦住,心中的怨气自然不小。 陈青山缓步上前,边走边说:“炮儿爷,我有事儿想跟您商量。” “我没什么好跟你商量的!” 王炮头虽然不再扔东西,但语气依旧抗拒。 陈青山保持着冷静,耐心地解释道:“炮儿爷,我知道您为啥生气,但您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拦住您,不是不想让您杀了他们,而是觉得,您就这么杀了他们,太不值了。” 王炮头猛地转过头:“不值?我一条命换他们三条命,还不值?” “不值。” 陈青山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您一枪结果了他们,这对他们来说太便宜了。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听到这话,王炮头终于将目光投向陈青山,眼中却满是怀疑:“更好的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 “举报。”陈青山吐出这两个字。 王炮头闻言,不禁冷笑出声,这笑声中满是失望。 “这就是你的好办法?你可真聪明,别人怎么就没想到呢?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告诉你!这我以前就试过了,根本没用!” “公社的人跟赵德贵穿一条裤子,要是赵德贵倒了,他们也要跟着遭殃,所以根本就不想让他出事,怎么可能会认真查?” 陈青山不慌不忙地说:“我知道,我没说现在去举报。” “现在去举报,就算有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王炮头皱起眉头,一脸疑惑:“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陈青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炮儿爷,您说大伙都饿得吃不上饭,为什么没人恨赵德贵,没人去告他呢?” 这个问题王炮头从未深入思考过,他本就看不上屯里的那些人,于是没好气地说。 “因为他们蠢!赵德贵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自己嘴里的吃食被抢走了也不敢吱声,让他们干啥就干啥。” “他们不恨赵德贵,反而看到咱们有点吃的,就跑过来恨咱们,非要咱们也跟他们一样没饭吃才甘心,一群混账东西!” 陈青山点了点头:“您这么说,也有一定道理。” “但他们本质上并没有错。” “大家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在这大山里生活,外面兵荒马乱也好,天翻地覆也罢,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政府、国家、政策,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些空洞的词而已,他们从未真正接触过,也无从了解。” “在他们眼里,最大的官就是公社书记,再往下就是生产队长。” “他们没有其他获取消息的途径,所以赵德贵说什么,他们就只能相信什么。” “他们现在不反抗,只是因为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反抗的能力。” 王炮头惊讶地看着陈青山,心中升起一丝好奇:“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青山目光坚定:“说到底,他们虽然算不上好,说不定现在还在砸我家的门,在背后骂我。” “但他们只是被赵德贵利用了而已。” “那,既然赵德贵能利用他们,咱们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他们呢?” 第四十章 就你会?我也会! 屋内的气氛仿佛在此刻凝固,王炮头盯着陈青山,眼中的疑惑逐渐被思索取代。 “那你打算咋办?” “不知道。” “不知道!?”王炮头拍得炕沿直晃。 “合着回来跟我这儿放空炮?” “我又不是神仙。” 陈青山从裤兜里摸出卷纸烟,把烟卷塞嘴里,借火盆火星点燃,青烟从鼻孔里冒出来。 “就是神仙,也得等老百姓把香火旺起来才显灵,更何况我又不是神仙。” “我就问您,赵德贵为啥能稳坐十年?还不是靠那套‘上面政策’糊弄人?可他糊弄得了咱,糊弄得了饿肚子的乡亲们吗?” 王炮头的糙手搓了搓脸:“那你刚说的‘利用’?” “咱不跟他硬碰硬。” 陈青山说着,余光瞥到铁蛋不知何时已经凑在旁边听,神色认真,一言不发。 “赵德贵拿政策当护身符,咱就给乡亲们开扇窗,让他们瞧瞧山外头的天。” “等他们知道公粮该按啥标准交,救济粮该咋分,你说他们还会信赵德贵那套鬼话?” 王炮头似懂非懂,却被陈青山眼里的光震住了。 这小子说话时的架势,像极了当年在部队里听连长讲战术。 明明没亮刀枪,却让人觉着后头跟着千军万马。 “当务之急就是得闷头干,咱们现在啥也没有。”陈青山看向铁蛋,“我和铁蛋今中午就进山,铁蛋,没意见吧?” 铁蛋连连点头。 王炮头也来了精神,“行!我给你们指路!这把老骨头还算有点用!” “不,比那实在。” 陈青山摇头,“您老不用跟我们来,我有别的事儿需要您。” “行。”王炮头捶了捶腰,“你说咋干就咋干,要我干点啥?” 陈青山点头,“您去联络老猎户们,您当年当炮头时,十里八村的猎手哪个不敬您?” “不用光找咱们屯的,只要是您熟悉的、信得过的、人实诚的,就告诉他们跟着咱保证顿顿吃肉。” 王炮头沉思片刻,随后点了点头,“成,这事儿交给我。” “好,那就说定了。”陈青山站了起来,“咱们吃完饭就分头行动,我中午在您这儿蹭一顿。” 王炮头二话不说,“铁蛋,架火!” …… …… 另一边,赵栓挨了大哥一顿骂后出了大队部,心神不宁地往自己家走。 赵栓家正飘着稀粥的热气,上面蒸着麦麸窝头,虽说掺了三成稻壳,却也已经是普通村民不敢奢望的东西了。 赵栓心情烦闷的回到家,见饭桌上空空如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荷花!荷花!老子的饭呢?我在外面操心屯子的事,忙里忙外,你倒好,连个热乎饭都备不齐?” 媳妇的慌忙去揭锅盖:“当家的,马上就好……” 话没说完,赵栓的巴掌已经甩在她耳后。 女人踉跄着撞在水缸上,瓷碗摔在地上。 “以前生不出带把的赔钱货,现在连饭都做不好!我要你有啥用!” 赵栓把今天受的气全撒在了媳妇身上。 媳妇捂着脸连忙道歉,“当家的,就快好了,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这么早,寻思孩子放学再说。馒头已经好了,要不你先吃两口垫垫……” 赵栓白了媳妇一眼,“吃啥吃,不吃了!” 说罢,他便摔门而去。 “这一天天的,净是一堆破事儿!” 赵栓走在路上,寒风卷着细雪吹过村口,满脑子都是陈青山的威胁。 正走着,迎面碰上同村的老周,手里攥着个豁口的搪瓷缸,脸上洋溢着少见的兴奋。 “赵会计!快瞅瞅我这弄来的好东西!” 老周远远的就打招呼,露出缸里面白花花的粉末。 赵栓皱眉:“这是啥?” “化石粉!” 老周声音难压兴奋,“我跟二喜子一块后山挖出来的,他跟我说,这东西跟晒干的红薯杆一块蒸,能做出馒头!可顶饿了!就是吃完拉屎得用棍子捅。” 赵栓皱起眉头,“哦,知道了,多吃点。” 他心里还在盘算陈青山得事儿,抬脚准备走,却又被老周叫住。 “有事儿?” 老周不敢抬头,笑容窘迫,“就是那啥……您家嫂子不是在学校当教员嘛。” 说着,他赶紧把搪瓷缸往前递,“赵会计您能不能受累说说,虎娃的学费再缓俩月?孩子都三天没进学堂了。” 赵栓看着那堆土,眉头难掩嫌弃:“东西拿回去!孩子上学的事儿我也管不着,学校的规矩我可不能坏,得秉公办事,哪儿能给你一个人开后门?” 说罢他便甩开老周的手转背离开。 老周脸上的笑容僵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可赵栓刚走出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又折回来。 “对了老周,你刚才说这是啥?” 老周眼中重燃希望,“哦!化石粉!能蒸馒头!” 他说着,把东西给赵栓递。 赵栓推了回去,语气心疼,“那不就是观音土吗?你咋就吃这东西?\" “大伙不都吃这个吗?”老周叹了口气,随后又笑了笑,“支书说了,粮食都拿去支援南方同志了,让咱们再忍一忍。” 赵栓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悲悯:“是啊……如今日子都苦啊,我家里也是揭不开锅,孩子饿得直哭,我这心里头也难受,在家待不下,才出来晃悠。” 老周果然被触动,眼圈泛红:“谁说不是呢,我家娃都瘦得脱相了......” 赵栓拍着老周的肩膀,一副十分共情的样子。 “唉……这样吧,我去学校说说情,断粮不断教,再苦不能苦孩子,明天就让孩子去上学!” 老周激动得差点跪下:“真的!?赵会计,您真是大好人!咱们村多亏有您这样的好干部!” “应该的,咱们干部不就是为乡亲们谋福利的嘛,如今日子困难,我力所能及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赵栓说着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愤慨,“可惜啊,总有那么些害群之马,只顾自己,不管大伙死活!” “谁?”老周忙问。 赵栓左右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还不是老陈家那小子!跟你说,你可别外传啊。他前阵子得了公社书记的奖励,整整八百块!” “八百块?!” 老周惊得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俺们一家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三五十块,这......这也太多了!” “可不是嘛!”赵栓义愤填膺,“这钱本该是奖励给咱全村人的,我寻思着让他拿出来分一分,大伙都不容易。” “我跟大哥去他家跟他说‘大伙都快饿死了’,让他分点给乡亲们,你猜他说啥?” “他说咱们都算个球!活该饿死!” 老周头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他咋这么狠?” 赵栓见钩子上钩,语气更添愤慨:“那可不是嘛!刚晌午,他还拿枪指着我大哥!妥妥的土匪行径嘛!这要是在解放前,早该拉出去枪毙了!” 说完,他仔细观察着老周的反应,看到对方双眼通红的样子,他心中暗自得意。 第四十一章 埋伏 “我这就找他们理论去!太不是东西!” 老周气得满脸通红,抬脚就要往陈青山家方向走去。 赵栓看着老周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心中那团被陈青山激起的怨恨之火,稍稍平息了些。 但很快,他又皱起眉头——这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大哥赵德贵早上的叮嘱犹在耳边:“别轻举妄动,先摸清他们的底细。” 可赵栓哪能沉得住气? 一想到陈青山那双充满威胁的眼睛,想到他随时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赵栓就觉得浑身发冷,坐立难安!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老周的喊声:“哎!大山!你来的正好!” 赵栓循声望去,只见老周正拽着高大山的胳膊,后者额阔顶平,身形魁梧,是屯子里民兵队的人,也是有名的猎户,在武装部都登记在册。 “走!大山!跟我一块上老陈家!”老周急切地说。 高大山却笑着摇头拒绝:“老周哥,你自个儿去吧,我找王炮头有事儿呢。” “你这小子,拎不清啥事儿重要。”老周嘟囔着,松开手独自走了。 赵栓听到高大山说要找王炮头时便心中一动,如今见高大山转身要走,连忙喊道:“大山兄弟!大山兄弟!” 高大山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赵会计?您有啥事?” 高大山没给赵栓什么好脸色看,自己老娘上个月饿的眼看要咽气,他什么猎不来,只能跑去找赵栓求爷爷告奶奶。 结果赵栓当时只是告诉他——“大山啊,不是哥不帮你,公社的救济粮得按人头分,你家就剩你一个壮劳力,多拿就是占大伙便宜。” 最后,还是他找到王炮头借来的两斤肉,老娘才挺过难关。 这件事,他一直记在心里。 他知道要怪应该怪自己没本事。 但是对于这几个见死不救的,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你要是没事儿,我就先走了。” 赵栓笑了笑,“别急嘛!这不是碰巧遇上了打个招呼嘛。” 赵栓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哎,你说你要去王炮头家,上他家干啥啊?”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去见见恩人,跟你也有关系?”高大山回答得简短,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烦。 赵栓还想故技重施,把公社奖励的事儿再添油加醋说一遍,煽动高大山也去找麻烦,可刚开口:“哎,那你听说了没,王炮头家的铁蛋子,在公社发了财了......” “听说了。” 高大山打断他的话,“好人就该发财,我替王炮头开心。” 他冷冷瞥了一眼赵栓,“赵会计你要是没啥事儿,我就先走了,人家急着找我呢。” 说完不等赵栓回应,转身就走。 赵栓望着高大山远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疑惑。 这态度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一股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行,得跟上去看看! 踩着厚厚的积雪,赵栓远远跟着高大山来到王炮头家。 还没靠近,就听见屋里传来嘈杂的人声,远远听着就能感觉到里面的热闹,少说有五六个人! 赵栓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挪到后墙根,小心翼翼地趴在那里偷听。 “王炮头,您老有啥话快说吧。” “就是,一下子喊我们这么多人过来,到底要干啥?” “难不成您老要重出江湖了?” “还是说,铁蛋子总算娶到媳妇了?” 屋里传来一阵哄笑声。 赵栓屏住呼吸,只听王炮头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有力:“都正经点,找你们都是正事。” “我这人向来都不拐弯抹角,别的不多说,就问你们,想不想吃肉?” “想啊!” “太想了,都多久没吃到肉了!”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众人的声音里满是渴望。 赵栓皱起眉头,心中暗自思忖:这老王炮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会是顶不住大哥的这一招,妥协了吧? 突然,屋里传来一阵惊呼声。 “王炮头!您这是!” “您这是啥意思!这都白送俺们了!?” “这这这……这俺们不能收啊!” 赵栓竖起耳朵,听得出是有人得到了什么东西。 接着,王炮头的声音再次响起:“都拿着吧,白送你们的,不用还,回去给你们老娘妻儿炖一锅好的。” “不过,找你们来可不只是为了这事儿。” “咱们都是山里头搏命的,道理都懂,有些话我不用多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我能给你们吃一顿肉,但是想天天吃肉,还得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都把肉拿回去吧,还想接着吃肉的,明天鸡叫,自己带上家伙来我家。” 赵栓听得心惊肉跳,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这老王炮果然不安生! 虽然他猜不出对方这是打算干嘛,但必须得赶紧告诉大哥去!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又听见屋里传来一句话:“铁蛋子跟青山,这会儿已经进山了,你们要是不信他们的本事,可以晚上吃完饭再过来看看,保准打到猎物。不过这事儿就你们知道,可别跟村里人说。” 赵栓心中一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私分猎物可是把柄! 可转念一想,就这么告诉大哥,似乎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尤其是大哥今天的态度,让他觉得指望不上。 他眉头紧锁,在雪地里来回踱步。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既然要动手,干嘛不自己动手!何不趁他们最松懈的时候动手? 猎人最松懈,最疲惫的时候,那就是进山归来,即将到家的时候! 因为没人会想到在这种时候还能遇到危险! 那自己只要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设伏,等他们一出现,两枪就能解决问题!神不知鬼不觉! “老王炮啊老王炮,这可怪不得我,是你自己把孙子的行程泄露出来的!” 赵栓咬牙切齿地低语,转身飞快地往家跑去。 他抄起墙角的猎枪,揣上子弹,无视了身后媳妇孩子的呼唤,马不停蹄的往山脚奔去。 果然,他很快就在山上发现了陈青山他们留下的新鲜记号。 赵栓在距离记号几百米外的雪地里挖了个雪窝子,钻进去只露出脑袋。 四周的灌木和积雪完美地掩盖了他的身影。 赵栓握紧猎枪,屏住呼吸,在寒风中静静等待。 几百米的距离,还有雪窝和灌木做掩护。 哪怕他们带着望远镜,自己也绝对不会被发现!除非他陈青山是鹰眼! 赵栓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仿佛已经看到陈青山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第四十二章 赶山狩猎,抓到赤狐 长白山的冬阳斜斜切过雪冠的松林,树干上垂挂的冰棱像无数柄水晶短剑。 两道人影踩着及膝深的积雪,安静的在林中前行。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云杉,远处是从峭壁上垂落的冰瀑。 这是大山最寂静的时刻,却也是猎手最警觉的时刻。 “停!” 陈青山忽然驻足,手中长弓缓缓拉开,牛筋弓弦绷出优美的弧线。 “哥,你又看到了?” 铁蛋语气带着几分惊喜,顺着箭头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白茫茫的雪丘连绵起伏。 哪怕是他这从小练就的视力,也看不出任何动静。 但他毫不怀疑,陈青山已经发现了。 “嗖——” 箭矢离弦,空气里瞬间响起锐利的破风声。 铁蛋眼睁睁看着箭尖没入雪堆,整支箭像被白雪吞噬般消失不见。 他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陈青山松开弓弦,云淡风轻道:“中了,去捡吧。” “这就中了?” 铁蛋瞪圆眼睛,“我都没看见猎物在哪儿,箭都没影儿了,你咋知道中了啊哥!” 陈青山用弓梢指了指雪堆右侧:“你去了就知道了,就在那堆雪后面,是雪兔。” 他说话时,掌心摩挲着弓把。 这把弓箭是铁蛋从家里翻出来的老物件。 榆木弓身缠着浸过松油的牛皮绳,据说是王炮头年轻时的家伙什,搁置多年后被陈青山重新上弦。 没想到比公社发的钢弩还称手。 系统的【百发百中】只能提高冷兵器的命中率,所以陈青山弃枪选弓,效果比枪还好上不少。 铁蛋半信半疑地跑过去,扒开积雪的瞬间突然欢呼起来。 只见一只灰毛雪兔躺在冻硬的短草中,箭矢不偏不倚地正从右眼贯入! “卧槽!哥,真中了!” 他兴奋地跑回来,“哥你咋做到的!百步穿杨啊,跟长了千里眼似的!” 陈青山扯下兔子身上的箭,擦了擦箭杆后,放回背后的狼皮箭篓。 这具箭篓还是中午用狼皮现缝的,是用上次打到那只老狼的皮,一部分做了几双靴子,剩下的做了箭篓。 “哥!回头你也教教我射箭吧!你这比我爷还准!” 陈青山笑了笑,“我这教不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说罢,他把兔子的尸体丢进铁蛋背上的竹筐里。 筐子里已经躺着三只野鸡、两只雪兔和几只花鼠,已经装了半框了,基本全是他用弓箭射到的。 “啊……为啥教不了啊,我有劲儿!能拉得动弓!”铁蛋仍不死心。 陈青山只好哄道:“下次一定!” 铁蛋信以为真,不再纠缠,“好,那我等下次,我去看看下的套子怎么样了!” “嗷——” 铁蛋刚准备动身,一声尖锐的雕鸣忽然划破寂静。 两人都一起向天空中望去,一道金灰色的身影从云杉林顶端俯冲而下,双爪还紧扣着什么东西! 铁蛋见状立刻来了精神,“哥!你的大雕又抓到了!你的大雕也太厉害了!” 陈青山提起一撇眉毛,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很快,那道身影落在了他们,陈青山蹲在地上接住金雕放下的猎物。 那是一只红嘴蓝鹊,个头挺大的,有半米长,其中尾巴就占了一半。 “哥!这大雕今儿个第三单了!” “你啥时候训的雕啊哥?咋跟你这么亲?我也想要这种雕!” 铁蛋满眼憧憬地戳了戳金雕的爪子,后者倨傲地昂起头,忽然发出一声清啼,张开翅膀飞走了。 陈青山解释道:“前年在林场捡的,那时候吃食堂,反正家里也没锅碗,就给它放了,估计是认准我了,现在来报恩了。” 这个谎言很拙劣。 铁蛋却信以为真,“那我下次也多救几只鸟,等它们长大了来报恩,我岂不是每天啥都不用干等着吃肉就行!?” 陈青山忽然心中有股愧疚感——这么骗一个实诚的傻子真的好吗? “嗯……那你多救点。” “对了,先别扯这个了,你去看看套子怎么样了,中猎物没。” “好!”铁蛋点点头,跑去了一旁的雪沟里。 而陈青山,则趁着这个时间,打开了系统面板。 金色的面板旋即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狩猎经验:36】 【猎物扫描(中级):可定位四百米内活物】 【百发百中(被动):冷兵器命中率+70%】 【血气威慑(被动)】 【御兽(初级):驱使小型动物(1\/5)】 【契约兽:金雕(成年雄性,等级:中型猎食者)】 【忠诚度:36%】 【目前可下达简单指令:跟随、停驻、捕猎】 …… 看着其上陈列的数据,陈青山眉头紧锁,显得有些头疼 因为经过这几次的狩猎,【猎物扫描】和【百发百中】这两个功能都有了不小的提升。 可唯独【御兽】依旧是初始状态。 因此陈青山推测,两套体系应该是分开计算的。 御兽能力想要升级,必须靠兽仆的狩猎经验。 也就是说,契约的兽仆越多,升级的也就越快! 可是,虽然知道该怎么做,但条件却不允许。 自己捕猎只能靠枪和弓,打回来的东西非死即伤,根本做不了兽仆。 而金雕的忠诚度又太低,而且十分有“反骨”,陈青山每次尝试下达“活捉”的指令,金雕就故意用喙啄穿猎物咽喉。 他看着手里已经断了气的红嘴蓝鹊,心里一阵惋惜。 要是金雕听话点,这只红嘴蓝鹊就能成为他的第二只兽仆了。 “哥!” 突然,铁蛋的欢呼从左侧雪沟传来。 “抓到了哥!咱们的套子抓到了!还是只活的!” 陈青山手中的红嘴蓝鹊差点掉在雪地上。 他立刻甩下猎物,踩着深雪往声源处狂奔,边跑边问。 “抓到什么了!?” “是只红狐!个头老大了!” 铁蛋的声音带着颤音,“它还在挣扎呢!快把你的套子给弄坏了!” 陈青山绕过一丛偃松,只见铁蛋正骑在雪地上,双腿死死夹住一只火红色的狐狸。 狐狸的前爪被钢丝绳套住,正发出尖锐的嚎叫,在阳光下像团跳动的火焰。 陈青山心中激动万分,没想到自己前世学的抓雪兔的套子,居然能抓到赤狐! 而且,可算抓到一只没受伤的活物了! “铁蛋!你千万按住它了!别让它跑了!我这就来!” 铁蛋大手一挥,回应道,“放心哥!绝对跑不了!我这就敲死它!” 第四十三章 赤狐 铁蛋右手举着半块冻硬的桦木,眼看就要砸向狐狸脑袋。 “住手!”陈青山紧急赶到,猛地拽住他的手腕,“活的!要活的!” 铁蛋愣住了:“可、可红狐咬人啊!还偷种子吃……” “少废话!” 陈青山推开铁蛋,目光在赤狐身上扫过。 那赤狐被捕兽夹的铁链缠住后腿,捕兽夹是猎户常用的“梅花夹”,因为陈青山一早就想活捉,齿牙间垫着软布,倒没让赤狐受多少伤。 陈青山绕到狐狸身后,揪起它的后颈,狐狸的嚎叫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视网膜边缘的系统面板突然泛起金光。 【发现可契约生物:赤狐(成年雌性,等级:小型猎食者)】 【是否消耗1次契约名额?(剩余4\/5)】 “是!”他在心里默念。 狐狸的瞳孔瞬间收缩,原本警惕的眼神竟泛起一丝温顺。 陈青山屏住呼吸,看着面板上的【御兽】技能条缓缓跳动: 【御兽(初级)初级+(可驱使中小型动物,2\/5)】 【契约兽:金雕(36%)、赤狐(初始忠诚:20%)】 “成了!” 陈青山看着新到手的兽仆,心里一阵欢喜,开始解它身上的套子。 铁蛋则还惦记着吃它的事儿:“哥,赶紧一闷棍了事了,这皮子扒下来能做半拉棉手闷子,肉够炖三锅汤了。” “天也差不多快黑了,咱们赶紧收工回去了。” 陈青山回头看了铁蛋一眼,“你那么着急闷死它干嘛?” 铁蛋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话,“哥!这畜生不对劲,刚才开始不挠人也不动弹,我心里有点发毛,怕不是……” 铁蛋不敢再说下去,而陈青山则是听明白了,他挑眉问,“怕不是狐仙成精了?” “哥!不能说!” 铁蛋顿时急了,这也说明陈青山确实说对了。 这也不奇怪,狐狸在大部分老一辈东北人眼中,是很有灵性的生物,民间有很多关于狐狸的传说。 更别提猎户这种本来就比较迷信的群体,铁蛋平时肯定没少听炮儿爷跟他讲这类事儿。 看着铁蛋的反应,又看了看面前的赤狐,陈青山忽然福至心灵。 他指尖轻点赤狐,试着给它下达“站立”的命令。 赤狐猛地绷直身子,前爪悬空抖了两抖,竟真的用后爪支棱着站了起来。 陈青山见此喜出望外! 经过赤狐和金雕的对比,他发现了一件事——每个兽仆都有各自的个性。 像金雕就属于比较叛逆,比较不服管教,陈青山让它往东它非要往西。 当初一个“跟随”的命令,他训了半天下来,金雕才勉强听令。 但这只赤狐就属于比较乖顺的类型,才刚绑定关系,就对陈青山言听计从。 此时的赤狐还保持着站立姿态,尖耳朵来回转动,倒像是在跟人“对视”。 “我艹!” 铁蛋蹦起来退半步,“这畜生咋跟人似的?!” 陈青山忍住笑,又默默加了个“作揖”的指令,想试试它到底能听话到什么程度。 赤狐歪头,前爪竟真的合在一起,在胸前快速碰了两下。 陈青山大喜过望,但身后的铁蛋却忽然扑通跪下。 “胡三太奶显灵了!” 铁蛋对着赤狐咚咚磕头,“小的不开眼冒犯了您老人家,老要是相中咱屯子的香火,等开春给您立个柳木牌位!您大人有大量,饶小的一马!” 陈青山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扯啥犊子呢?拜个狐狸拜出祖宗来了?” “哥!你不懂!” 铁蛋头也不抬,伸手去拽陈青山,“老把头说过,立起来作揖是‘讨封’,得顺着说‘像个仙姑’才算应了!不然夜里准保遭灾!” “哥,你也赶紧跪下来,要是冲撞了胡三太奶……” 陈青山挑了挑眉,“冲撞了会怎样?” “说不得!” “哦?是会给你降头?像这样?” 陈青山话音未落,在他的暗中指使下,赤狐突然“嗖”地一下窜到铁蛋面前,直立起身子,两只前爪在空中胡乱挥舞。 “铁蛋嗷唠一嗓子蹦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仿佛见了鬼一般,转头就往山下跑,边跑边大声求饶: “胡三太奶饶命!我错了!我错了!” 陈青山没想到铁蛋居然会怕成这样,这个玩笑似乎有点开的过了。 “铁蛋,它不是啥胡三太奶!” 然而铁蛋完全听不进去,也没停下来的意思。 陈青山意识到玩笑开的有点过分了,起身准备去追铁蛋。 但是在这之前,他要先想想这只赤狐接下来怎么处理。 毕竟它跟金雕不一样,金雕基本没有什么天敌,自己就能养活自己,所以给它放回山里陈青山也不担心。 但是这只赤狐就不一样了,个头小,又不会飞,随便来个啥都能吃了它。 想了想,陈青山决定把它带回去,暂时先养着,别人要是问起来,就给他们也来一套“讨封三连”。 家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是王炮头送的。 打定了主意,陈青山伸手揉了揉狐狸耳朵。 “能听懂我的话不?能听懂叫两声。” “嗷呜,嗷呜。”赤狐清脆地叫了两声。 陈青山还是第一次听到狐狸叫,怎么说呢,挺新奇的? 这时他发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系统面板上的忠诚度不知何时涨到了25%。 看来这小东西确实很亲近人。 陈青山想起山里人的老话:“山货不是死物,你护着它,它便护着你。” “走了,追铁蛋去,你能闻到味吧?” 他拍了拍狐狸后背,试着下达“追踪”指令。 赤狐果然主动跑到前头带路,尾巴像簇小火苗在雪地里跳动,爪子踩在深雪里几乎没声儿。 跑了几步,还回头望了陈青山一眼,像是在确认主人是否跟上。 陈青山心中满是欢喜,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嘴里不停呼喊着:“铁蛋!铁蛋……” 然而,一路追下去,眼看都快跑出林子了,却始终不见铁蛋的踪影。 “这小子不会真吓破胆,已经跑回家了吧?” 陈青山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 可还是不放心,继续一边走一边大声呼喊:“铁蛋!” 没走几步,视网膜边缘的猎物扫描忽然冒出了一个红点。 陈青山一眼就认出那是铁蛋。 可还没等他迈步,系统提示音紧跟着响起: “叮!西北方向四百米检测到活物(受伤状态)” 第四十四章 做事就做绝 陈青山的脚步猛然顿住,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受伤状态?” 他可以确认的是,那个人绝对就是铁蛋。 可这才多久,明明刚才分别的时候,铁蛋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受伤? 难道是踩到了别人抓猎物的陷阱? 这座山头有好多猎户上山,山上确实布满了陷阱,普通人踩到一两个翻板陷阱也不奇怪。 但是铁蛋可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平日里对各种陷阱了如指掌。 按理说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难道是被什么野兽袭击了? 这个可能性很快又被陈青山排除。 首先这里是山脚,野兽在这附近出没的可能性小之又小,更何况铁蛋还有枪,只要不是遇到野猪老虎等大型野兽,遇到一两匹落单的狼,以铁蛋的本事还是能轻松应对的。 而且猎物扫描只发现了铁蛋一个活物,他的周围什么都没有,所以也不可能是被野兽袭击。 各种可能都排除了,总不会是自己摔跟头了吧? 陈青山的心顿时悬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总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太对劲。 但此刻,他也顾不了那么多,无论如何,必须先看看铁蛋的情况。 陈青山又往前移动了一百米,透过纷飞的雪花,终于看到了铁蛋。 只见铁蛋一动不动地趴在雪地上,身旁的雪地早已被鲜血染红,在白色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陈青山心中警铃大作! 但他强忍住冲过去的冲动,站在原地没有动。 眼下的情况十分不对劲,那不是普通的伤,是枪伤! 而且铁蛋没死,他受伤的部位是大腿,看那出血量应该是伤到动脉了。 但这种伤虽然严重,却完全不致死,也不足以令人晕厥。 可铁蛋现在却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要么是他在等什么,要么是他在躲什么! 结合各种线索,陈青山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在躲人! 有人正在瞄准他,只要铁蛋站起来,就立刻会被射击! 搞清楚了情况,陈青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深知自己千万不能贸然过去。 现在还不知道对方在哪,有几个人,一旦过去就成了绝对的活靶子。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开始仔细分析局势。 首先,自己的猎物扫描在四百米内只发现了铁蛋一个人。 那就说明敌人此时在距离自己四百米外的位置,而且就在西北方向。 如果在别的方向,那就说明他的射程超过了四百米,早就该对自己开枪了。 之所以没开枪,就是因为还不到射程距离,所以自己现在还在安全距离。 搞清楚了这一点,陈青山稍稍松了口气,起码自己还是安全的。 但是,铁蛋的不安全是肉眼可见的。 他大腿动脉的血流如断线的珠子般渗入雪地,再不处理,就算躲过枪口也会失血而亡,感觉到身体渐冷,铁蛋不停的无助呼喊。 “青山哥——” “青山哥——” 陈青山望着雪地上痛苦呻吟的铁蛋,心中浮现出两个选择。 一个选择是绕开这条路,依靠猎物扫描功能,自己可以安全的回到屯子里,到了屯子再搬救兵。 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冒险去救铁蛋。 有脑子都知道选第一个,但陈青山就是不服,他不喜欢抱头鼠窜。 “去他娘的。” 陈青山突然低骂一声,手指放入口中,吹出尖锐口哨,声浪撕破风雪。 刹那间,一道金色撕破高空雪幕,金雕如破空而来的利箭,展开两米长的翅膀悬停在空中,锐利的鹰眼锁定着地面的威胁。 陈青山不再隐藏,大步朝着铁蛋奔去,积雪在脚下飞溅:“别他娘喊了,我来了!” 趴在雪地上的铁蛋猛地抬头,脸上沾满雪粒和血迹,嘴唇冻得发青:“青山哥——” “快跑!有人放冷枪!” 陈青山终于听齐了他的话。 心中一暖,悬着的心反而落了地。 他咧嘴笑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心里有我!没救错人!你刚才要是说让我快点救你,我还不救了。” “你让我跑,那我偏不跑,哪儿有大哥听小弟的。” “放心,在这林子里,还没人能留得住我。”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枪响! 然而枪响过后,两人却都没有中弹。 紧接着,不远处的雪窝子中传出一串咒骂,随后赵栓的身影从雪雾中探出半个身子。 只见金雕抓住了它的枪管,赵栓手忙脚乱地挥舞猎枪驱赶金雕,眼中还带着没能击中目标的错愕。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猛禽竟会主动攻击他,完全顾不上瞄准陈青山。 机会稍纵即逝! 陈青山迅速张弓搭箭,弓弦震颤间,利箭如闪电般划破风雪,精准贯穿赵栓咽喉。 一箭封喉。 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转折,就像狼看到羊后,死的一定是羊一样简单。 赵栓发出一声短促且尖锐的声音,瞪大双眼,但还没转向陈青山的方向,眸中就失去了焦点,喉间发出几声“咯咯”声响后,手中猎枪无力滑落,重重栽倒在雪地里。 铁蛋在原地愣住了,一时间似乎连疼痛都忘却。 许久过后,他的嘴唇才开始颤抖,脸色煞白。 “哥,你……你杀人了?” “不然等他把咱俩串成糖葫芦? 陈青山面色冷峻的回应,他弯腰扛起铁蛋,大步走到赵栓尸体旁:“不杀他,死的就是我们!” 铁蛋爬下来检查赵栓的尸体,后者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地盯着天空,眼中还带着死前的错愕。 “让开。” 铁蛋听到声音回头,以为陈青山要检查尸体。 他刚要伸手,却见陈青山夺过他的枪,随后二话不说,直接对着赵栓尸体连开数枪。 “得罪人的事儿,得做绝。” “砰砰砰砰!” 血肉飞溅在雪地上,赵栓的尸体几乎被打成筛子,连脸都被掀飞了。 铁蛋惊恐地拉住他:“哥!别鞭尸了!不至于啊!” 陈青山喘着粗气,将枪狠狠砸在雪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不是鞭尸!赵栓没那么大能耐让我恨成这样。” 随后他揪住赵栓的衣领,将尸体往深山里拖,头也不回地对铁蛋说。 “你在这儿等着,看好伤口,我去去就回来。” 暮色渐浓,山林被黑暗吞噬。 第四十五章 处理 铁蛋蜷缩在雪地里,听着远处山林中隐约传来的动静,手指无意识地抠进积雪。 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心跳都带着血流涌出的钝痛。 可他此刻更觉得心里发寒。 刚才陈青山对着赵栓尸体连开数枪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现。 那个平时总带着笑、说话带着几分痞气的大哥,此刻在他眼里突然变得陌生——他杀人时的眼神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是在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甚至连补枪时的动作都没有半分犹豫。 暮色正慢慢将山林裹紧…… 就在铁蛋冻得嘴唇发紫、几乎要支撑不住时,林海深处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他猛地抬头,只见陈青山的身影从树影间走出,肩上还蹲着那只毛色火红的赤狐。 而赵栓已经彻底没了踪影。 “哥,你干啥去了?”铁蛋声音发颤,盯着陈青山裤脚沾着的血迹。 陈青山眉眼冷硬,随口答道。 “做陷阱,难得有诱饵,不做陷阱可惜了。” 他蹲下身,用匕首割开一块布料,随意撕成条递给铁蛋。 “先把伤口扎紧,血别流光了。” 铁蛋盯着不远处被拖走的血迹,喉咙滚动:“哥……你不会是拿赵栓做的诱饵吧……咱好歹给他埋了吧,虽说他想害咱们,但也……” “埋什么?” 陈青山突然抬头,目光像淬了冰,“记住了!今天咱们没见过赵栓。你腿上的伤是枪走火,就这么说。不管谁问,包括你爷爷,都别漏嘴。” 他伸手按住铁蛋的肩膀,“自己说一遍!” 铁蛋猛地打了个寒颤,忙不迭点头。 “我、我没见过赵栓,我今天跟你进山打猎,枪走火打到了自己腿。” 陈青山这才松了手,背起铁蛋,语气也温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心里现在肯定很乱,其实我也一样。” 陈青山把背上的铁蛋扥了扥,边走边说,“你肯定在想,为什么要发生这种破事?” “本来一天下来开开心心的,回家吃肉喝酒,再美美的睡一觉,腿也不用受伤。” “大家各过各的不好吗?干嘛要过来找麻烦?” “但生活就是这样,意外总是接连不断。” “铁蛋,这世上的路分两种——一种是别人给你挖好的陷阱,一种是你自己踩出来的血道。” “咱们走的是后者,就得学会适应。别去琢磨,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 铁蛋趴在他肩头,听着这话里的冷硬,一言不发。 他这时发现,陈青山不是在带他回屯子,而是在走别的路。 “哥,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崔庄。” 铁蛋不解其意,“干嘛去那么远?咱们屯不也有医生吗?” “就是要去远的地方。” …… 崔庄。 知青点在一排土坯房在夜色中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铁蛋趴在陈青山背上,看着熟悉的屋舍越来越近,心里却愈发紧张。 陈青山背着铁蛋走到门前,敲了敲木门。 里面传来翻动书本的窸窣声。 “谁啊?” “林知青,我,陈青山。” 门闩“咔嗒”一声拉开,林秀芳举着煤油灯探出头,灯光映得她齐耳短发泛着金黄。 看清铁蛋染血的裤腿时,她手里的灯盏猛地晃了晃:“这是怎么了?!” “打猎时枪走火了。” 陈青山大步跨进门,把铁蛋放在炕上。 林秀芳有些紧张,“我……我还没处理过枪伤呢。” “那这次正好给你个学习的机会。” 林秀芳犹豫片刻,看到脸冒虚汗的铁蛋,定了定神,转身从柜子里翻出药箱。 “疼可别怨我。” 她掀开铁蛋的裤腿,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青。 子弹穿过大腿外侧,血肉翻卷着,所幸没伤到骨头。 酒精棉球刚碰到伤口,铁蛋就疼得闷哼一声,额角沁出冷汗。 “忍着点。” 林秀芳咬了咬嘴唇,指尖有些发抖。 她确实是第一次处理枪伤,之前只在医院培训时见过类似的伤口。 但真到自己上手,还是难免心慌。 陈青山却像没事人似的,靠在门框抽着烟。 林秀芳捏着酒精棉球在伤口上滚了一圈,铁蛋疼得浑身绷紧。 “得把坏肉刮掉。” 她从药箱里翻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可能会更疼。” 铁蛋牙关打颤的点了点头,咬紧了牙关。 林秀芳蹲下身,刀刃轻轻划过伤口边缘。 坏肉与健康皮肉分离的牵扯感让铁蛋闷哼一声。 “对不起……”林秀芳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刀尖顿了顿,“我、我尽量快些。” “甭道歉。”陈青山突然开口,丢了块毛巾给铁蛋咬着 “他皮糙肉厚,不怕疼,是吧铁蛋?” 铁蛋想骂娘,却疼得说不出话。 刀刃每动一下,伤口就像被撒了把盐。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好了。” 当最后一丝坏肉被清理干净,子弹也被成功取了出来,林秀芳终于松了口气。 她从搪瓷缸里捞出纱布,“用绷带缠紧,三天换一次药。” 陈青山掐灭烟头,紧绷的眉头终于有所舒展,“林知青辛苦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林秀芳擦了一把汗,也露出劫后余生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嗔怪。 “这会儿知道夸我了?我记得上次给小兰看病,你还怀疑我是庸医来着!” “对了,你们红松屯不也有医生吗,干嘛特地跑来我这儿?” 其实这个问题从进门开始林秀芳就想问了,一直忍到现在。 趁青山挑起一撇眉毛,语气变了调。 “这个问题问得好啊,我也觉得奇怪。” 他把目光方向铁蛋,拍了拍他的那只好腿。 “铁蛋受伤之后,我想带他回屯里治疗,结果这小子非来不可,说啥都要来你这儿。” “我问他为什么?是不是喜欢人家林知青?他也不说话。” “林知青,你有什么头绪吗?” 铁蛋一下子慌了,“哥,你乱说什么呢!” 陈青山踢了踢炕沿,“我说错了吗?上次不是你说对林知青一见钟情吗?还跟我说以后大病小病全来找人家治,不是吗?” 铁蛋顿时慌了神,他没想到陈青山这么直白的就把自己的心里话全给说出来了。 尽管来这儿治疗这件事并不是铁蛋提出的,可这会儿他竟然也无可辩驳! 只能结结巴巴的说:“没、没有……” “还说没有?” 陈青山正想继续问责,旁边的林秀芳出声打断。 “别说话了,再说下去伤口裂开,我可不管了!” “你们吵完了赶紧走,我要睡觉了。” 陈青山扭头一看,就见到林秀芳耳尖通红的别过脸去,“记得三天来这儿换一次药。” “知道了,林知青。” 陈青山笑的意味深长,“走了,铁蛋,再不走你心上人该心疼了。” “谁、谁是心上人!” 第四十六章 没说就是没干 大雪纷飞的夜路上,铁蛋拄着根树枝当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哥,你刚才干嘛突然说那些!”铁蛋突然开口,“多难为情啊……” 陈青山扭头看他:“难为情?你以为林知青傻?” “大冷天的跨两个屯来看枪伤,她要是不怀疑,除非脑子被雪灌了。” “但你一提‘喜欢’,她就只会琢磨你小子的心思,没空细想伤口咋来的——枪走火这种话,连三岁娃娃都不信,可她信了。” 铁蛋愣了愣:“所以……你是故意拿我当幌子?” “错了。” 陈青山突然停住,“是给你个幌子。赵栓的事,越少人琢磨越好。” “你俩要是真成了,以后她就是咱们的人,就算发现点啥……” 他没说完,却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铁蛋肩膀。 雪光映得铁蛋脸色发白,却比刚才在炕上时多了分活气:“哥,你咋啥都算计好了?” “不算计的早死在雪窝子里了。” 陈青山忽然笑了,语气轻快起来,“反正事情推到这儿了,别往后看往前看,就当是赵栓给的你这个机会,让你俩促进关系。” “反正心意都挑白了,你加把劲儿,争取俩星期让人家怀上。” 铁蛋大惊失色,“哥你说啥呢……” “别害羞。” 陈青山搂住他脖子,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那姑娘看你的眼神不一样,我能感觉到。” “信我,她八成对你有点意思。你小子就是太自卑了,别把人家想的跟仙女似的,你是人她也是人,你馋人家身子,说不定她也馋你的。” “不可能吧!?”铁蛋像听到了天方夜谭。 “咋不可能?刚才她给你解衣裳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孤家寡人这么久,这也正常。” 铁蛋喉结滚了滚,雪片落在他发烫的脸上,化成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掉:“可她是知青,迟早要回城的……” “你把我刚才的话都当屁放了?”陈青山突然骂道, “你光想着她以后要回城,你不多想想现在?” “现在她就是个适龄待嫁的黄花大闺女,在这儿无亲无故,你多疼疼她,机会不就来了?” 他盯着铁蛋,烟头的光在瞳孔里跳了跳,“记住了,机会不是等出来的,是抢出来的。” “就像今天我不抢在赵栓开枪前动手,现在咱俩就是雪地里的两具冻尸。” 这话让铁蛋脊梁骨发寒,却又像被火烤了似的发烫。 他想起陈青山处理赵栓尸体时的果断,想起林秀芳低头换药时垂落的睫毛,突然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 不是害怕,是某种从未有过的热望。 “真的能成?”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颤。 陈青山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半步:“成不成的,先做了再说。” “每次来都带点山货,再说两句好听的话,说动了就抓住机会。” “最好就直接点,比啥甜言蜜语都管用——姑娘家就吃这套。” 雪越下越大,身后知青点的灯火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铁蛋望着陈青山被雪打湿的后背,突然发现这个总被他当成混不吝的大哥,其实心里透亮。 他早就算准了每一步,从杀人到做陷阱,从转移话题到撮合他和林秀芳,全是为了把今天的事捂得严严实实。 让所有线索都指向“枪走火”和“小伙追姑娘”,再无其他。 “哥,你……杀过人几次?”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风雪扯得零碎。 陈青山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零次,我没杀过人。” “我已经忘了赵栓的事儿了,只要等你也忘了,那就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就是没发生过。” 铁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漫天风雪都成了背景。 那些关于杀人的恐惧、关于未来的迷茫,此刻都被陈青山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吹散了大半。 或许正如他说的,有些事只要不去想,就当没发生过; 而有些路,必须往前闯。 雪,还在簌簌地下。 但铁蛋忽然不觉得冷了。 …… 回到红松屯后,陈青山分出了几只兔子给铁蛋,自己也回了家。 到家时已经天大黑了,为了不吵醒家人,他决定翻墙进院子。 刚把腿跨过墙头,墙根下的柴垛突然哗啦一声塌了半边。 “谁!” 屋里传来木器撞地的响动,接着是陈有仁压低的吼声,伴着母亲李彩凤的抽气声。 木门“吱呀”开了条缝,陈有仁举着根枣木棍子探出头。 看清是陈青山后,他才松了一口气,“青山啊,有门不走翻什么墙头?快下来,爹给你开门。” 母亲李彩凤紧跟着出来,把大门打开。 陈青山一进门就把筐子往地上一墩:“瞧瞧,今儿个的收成。野鸡三只,野兔四只,够咱一家子吃半个月了。” “爹,娘,我都说过了,照样让你们有好日子过,天天有肉吃!” 然而,夫妻俩却没接话。 陈青山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发生啥了?” 陈有仁叹了口气,“青山,你别犟了,咱们搬走吧,别在这屯子里住了。” “是不是谁又来找咱家事儿了?”陈青山忙问。 他看见母亲正用袖口擦眼角,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眼红的人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 陈青山软了语气,宽慰道,“爹娘,再忍几天。咱们搬走也没用,再忍一段时间就好了。” “不是忍不忍的事!” 李彩凤突然开口,“今晚上你还没回来时,有人扒着后窗往屋里看!还有人翻墙头进来偷东西,我跟你爹举着棍子守了半宿……” 她声音哽咽,“咱老陈家本本分分,咋就落得个人人喊打的地步?” 陈青山喉头滚动,不知该说些什么。 有些恶意,就像雪地里的陷阱,看不见绳套却步步致命。 他走到灶台前,摸出块半旧的木板,用烧火棍蘸着炭灰,一笔一划写下:“擅入者,断腿。” “明早把这牌子钉在门上。” 他把木板往桌上一放,“再有人敢翻墙,咱就拿猎枪崩他狗腿——法律还能管咱自卫不成?” 父亲盯着木板上的字:“青山,你这是要跟屯里人撕破脸……” “早就撕破了。” 第四十七章 猎队集猎 翌日清晨,炕席下的秸秆在低温里发出脆响。 陈青山从炕上起床来到外屋地,母亲李彩凤正在灶台前搅动锅里的粥,陈有仁在一旁吧嗒着旱烟袋。 两人像是陌生人般都没有说话。 当初吃不饱时,家人为了省力气都不怎么说话。 如今难得能顿顿吃饱了,可是互相依旧都没有话语,诡异的沉默在家中蔓延。 看到陈青山起床了,他们勉强露出微笑。 “青山,快来吃饭。” 陈青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宽慰他们。 爹娘都是实诚人,他们只是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明白为什么麻烦总是找上门。 唯独妹妹小满,天真懵懂,还能露出欢笑。 “哥,你从哪儿抓到的馒头?”小满抱着赤狐从外面走进来,两者似乎相处的十分融洽。 馒头是小满给它起的名,因为她发现这只赤狐居然爱吃馒头,就这么叫了。 陈青山蹲下身,指尖刮了刮妹妹的鼻子:“后山陷阱里逮的,见它长得俊,就带回来给你作伴。” 赤狐仿佛听懂了,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 “太好了!”小满拍手站起来,又抱住馒头塞进怀里。 “我一个人在家待的都闷死了,难得有个伴儿陪我,谢谢哥哥!” 看着妹妹天真的笑脸,陈青山却笑不出来。 她这个年纪本该在学校上课,跟同龄人嬉闹,如今却只能被关在家里。 陈青山顿时没了什么胃口,不早一点解决家里的困境,家人就要多受一点煎熬。 “我吃饱了,娘,中午不用等我,也不用做我的饭。” 陈青山说罢,熟练的背起筐子,往里放了几块饼和肉干。 李彩凤一看他这架势,就知道又是要进山去了。 “青山,要不今儿别出门了,咱家粮食够吃到开春了。” 她也担心儿子太逞强,毕竟这几天来,陈青山天天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干的还都是进山这种危险的活。 陈青山笑着摇了摇头,“放心娘。” 说罢,他俯身摸了摸小满的头,“哥出门了,就让馒头陪你玩好吗?” “好。”小满懂事的点了点头,“哥早点回来。” “嗯。” 告别了家人,陈青山背着竹筐走在屯子里。 路上,只要有人见到他,依旧是另眼相待,或是暗戳戳的骂一声。 陈青山似乎已经习惯别人的排挤,如今也完全不在乎了。 反正,按照他的计划,这群人马上就不会这么看自己了。 …… 陈青山来到王炮头家时,六个猎户散站在院中央,其中有三个是红松屯的,其他是别的村的。 “王炮头这号召力可以啊。”陈青山在心中暗道。 “炮儿爷!”陈青山远远的喊了一声。 “你小子可算来了,这都晚了半个点!” 王炮头站起身,语气责怪,“大伙天不亮就候在这儿,就等你一个呢!” 陈青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起来晚了,见谅见谅。铁蛋呢?他腿没事吧?” 王炮头直嘬牙花,“别提他了!窝囊废一个,牲口打不准,打自己腿倒是挺准!” 他话音未落,屋子里传来声响。 铁蛋踉跄的探出半个身子,“哥,对不住……” 他咧嘴想笑,却扯动伤口,疼得倒吸凉气。 陈青山摆摆手:“歇着吧你,有啥对不住我的,又没打在我腿上。” 这话逗得王炮头直乐,却见有人重重咳了一声。 “王炮头,您老这是什么意思?” 说话的是同村的高大山,此时他看向陈青山的眼中满是敌意,其他的同村人也是一样。 “什么什么意思?”王炮头皱起眉头。 高大山没好气道,“等了半天,原来就是叫咱们等这么个毛头小子?他在咱屯里的名声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啥?”王炮头突然站起来,瞪着高大山。 “我就知道青山能一个人撂倒熊瞎子,你们谁有这能耐?” 他这话落了地,外村的张猎户却挠了挠头:“王炮头,不是不信本事,就是听说他的名声……” “名声?”王炮头冷哼一声,“你们是进山打猎还是听闲话?” 众人脸上都还带着不服气。 “王炮头,俺们可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的!” “你个兔崽子……” 王炮头正想继续,却被陈青山拦住了。 众人这也都看向了陈青山,只见他面色微沉,缓步来到高大山面前,不紧不慢的开口。 “高大哥,要是怕我连累你,大可现在转身回屯子围着热炕头听赵家唱大戏去,没人拦着你。” 高大山闻言嗤笑一声,转身就准备走。 “但是,”他刚走两步,陈青山话锋突然一转。 “听闲话可填不饱肚子,只要谁想继续饿着,都可以走。” “但要是想实打实扛点肉,回去给婆娘孩子的,就跟我进山。” “今儿跟我进山的,猎着了牲口,肉按人头分;” “若空手而归,我陈青山也不让各位哥哥叔叔白跑一趟,我家粮仓开仓,每人十斤苞米,绝不食言!” 院子里静了片刻。 大伙都知道陈青山家里有钱的传闻,也确信他有这个能力。 如今陈青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包票,谅他也不敢食言。 也就是说,只要肯进山,要么有肉,要么有粮食,怎么听都是稳赚不赔。 谁不去谁傻子。 众人都动了心,高大山的脚步也停住,喉结滚动两下。 陈青山这时候追了上去,一改刚才的严肃面孔,转而和善的拉着高大山。 “高大哥,刚才老弟说话是冲了点,给你赔不是,您别见怪。” “没有您俺可不行,你就原谅老弟。” 高大山犹豫了一下,接过陈青山手里的烟,算是接了这个台阶。 “其实我就是有点气你来的这么晚,没别的意思。” “走了走了,再墨迹日头该落坡了。” 高大山说着,便率先往山里走。 其余人见此,也都纷纷跟上。 王炮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山,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这小子我真是越看越喜欢了,恩威并施都使得这么熟。” 他回头拍了拍自己孙子,“铁蛋子,你可跟着青山多学着点,长点能处。” 听到自己爷爷说这话,作为最了解陈青山的人,铁蛋不由得想起昨天杀人的事,打了个寒颤。 “算了吧……我是学不来…” 第四十八章 队伍不好带 众人进了山,陈青山扛着弓箭走在最前头,神色紧绷 身后六的脚步声杂乱,各个松弛无比,有说有笑,一点也不像来打猎的,更像是出来郊游的。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 不出力也有十斤粮食拿,谁还闲的没事出力? 都盼着赶紧结束,回家分陈青山的粮食。 “青山兄弟。” 陈青山听到有人叫自己,回头看去,是高大山。 陈青山露出客气的笑容,“咋了大山哥?” 高大山看了看身后那群松散的猎户们,喉结滚动,似乎在犹豫。 思索良久,他还是压低声音说:“这样下去不行,他们都拿你当冤大头,没一个人出力,你得管管!” 陈青山有些诧异,心中对这个高大山多了几分欣慰。 不过,他只是笑了笑,“放心,大山哥,一切都有把握。” 说罢,他便继续在前面带路,完全没有管理的意思。 高大山见此,也是满脸的无奈,不知道陈青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行人就这么在山林中行进。 除了高大山之外,队伍里基本没有干实事的,他们的情况可想而知。 直至中午,一行人也毫无收获。 日头刚爬到头顶,身后就传来叫嚷声。 “陈老弟,咱这肚子早空了,要不歇晌吧?走山路耗元气,没油水可扛不住!” 几人纷纷附和,猎枪往雪地上一扔,竟直接从怀里摸出旱烟袋吞云吐雾。 高大山的浓眉登时拧成绳:“刚走俩时辰就喊累?咱当年急行军三天三夜,眼皮子都得拿火柴棍支着!” “得了吧老高!” 同为红松屯的张猎户掏出烟袋锅子,悠然自得的抽了一口,“你那是打仗,咱们这是给人当苦力!那么出力干嘛!” 陈青山目光扫过猎户们懈怠的神情。 有人正用刀尖挑指甲,有人对着树杈练习吐痰。 唯有高大山的猎枪还紧紧攥在掌心。 “行,歇着吧。” 陈青山没多说什么,只是解开竹筐。 “我这儿有高粱饼,没想到来这么多人,带的不多,一人半块,省着点吃。” 众人闻言眼睛一亮,哄笑着围上来。 轮到刘老三时,他手伸到一半,发现筐子里就剩一张饼了,自己拿了,陈青山就没得吃了。 他动作顿了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抢过饼子。 唯有高大山没来,他背靠歪脖子树,从怀里摸出自带的杂粮馍,咬下去一口,碎屑簌簌落在前襟。 陈青山看见了,走过去,递过去最后半块。 “大山哥尝尝这个。” 高大山却别过脸,喉结滚动着咽下干硬的馍:“无功不受禄。” “在朝鲜战场上,俺们啃过冻土豆,咽下去跟吞石头似的。现在有口吃的就不错,咋能占人便宜?” 陈青山没再推让,只是在他身旁的积雪上坐下,棉袄很快沁透寒意。 “高大哥是四野的?” 高大山眼睛一亮,馍也忘了嚼:“你咋知道?” 陈青山笑了笑,“王炮头跟我提过你,还说五零年跟着林总南下,在广西剿过土匪呢。” 高大山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轻声笑了笑,“那都是陈年旧事儿了。” 这年代的屯子里,像这样的退伍军人,裤腰带上都别着半截子革命故事。 “高大哥当年咋没留在部队?” 陈青山咬了一口饼,腮帮子高高鼓起,“在城里吃供应粮,总比在咱这山沟沟里啃窝头强吧?” 高大山的馍在掌心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 “五三年俺娘写信,说队里的牛病死了,爹咳血爬不起来。” “老班长拍着俺肩膀说,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咱革命战士走到哪儿,就得把红旗插到哪儿。” 陈青山点点头,心中又觉得惋惜。 如果所有人都能像高大山一样,那哪儿用得着不停斗争。 两人正说着,身后突然爆发出哄笑。 “等拿到粮食,先给婆娘扯二尺花布!” “我去多换点盐巴,腌的酸菜能吃半年!” 张猎户吐了口黄痰,得意洋洋地比划,“这陈青山看着精,其实就是冤大头!” 几人或许是说的兴奋,声音传到了陈青山二人的耳朵里。 高大山猛地站起来,陈青山赶忙按住他的胳膊。 “就当没听见。” 他笑着掸掉裤腿的雪,走到众人面前,“大伙都吃好了吧?吃好咱们就出发了?” 几人此时已经吃饱喝足,但还是松散的坐在雪地上,没人愿意动。 “大侄儿急什么,再让咱们抽两口闲烟,消消食儿。”刘老三说着拿出烟袋锅。 高大山彻底看不下去了,“你们别太过分了!啃着别人的饼子还骂娘,这是投机派行为!” “大山哥。” 陈青山再次拦住他,带着古怪的笑意。 “随他们去吧。” “他们想歇就让多歇一会儿,咱们先走,再磨蹭下去,可到不了狼窝了。” 刘老三顿时变了脸,旱烟袋掉在雪地上:“你、你说狼窝?在哪儿?” 陈青山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着道,“怎么?三叔不歇了?” 刘老三慌忙将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堆起满脸褶子笑道:“大侄儿,你这话说的,咱们是来打猎的,一直歇可不行!” “不过……你真知道狼窝在哪儿?” 他话音未落,其余猎户也纷纷围拢过来,先前的懒散一扫而空,眼里冒出贪婪的光。 陈青山拍了拍身上的雪,指向西北方雾气弥漫的山坳:“知道,一早就知道了,就在那个崖子底下。” 刘老三一脸诧异,“鹰嘴崖?咱又没去那儿,你咋知道的?” 陈青山笑了笑,弯腰用树枝在雪地上划出几道交错的线条。 “刚才来的路上,叔叔哥哥们可能只顾着玩了,都没咋看路,路上有拖痕啊。” “爪印分四瓣,间距窄,拖痕还带雪沫子,不是狼还能是啥?” “怎么?这么多老炮手,一个看见的都没有?” 众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面带窘迫,无话可说。 刚才他们确实都没想着这一趟能有收获,自然也没看。 但是高大山的眉头拧成疙瘩,盯着雪地上的假痕迹发愣:“我、我也没看到啊?” “那是你光顾着生气了。”陈青山朝他眨了眨眼。 高大山困惑地挠了挠头,“是吗?” 实际上,雪地上哪有什么狼迹? 真正的线索,是藏在十几里外,金雕盘旋的天空中! 昨天陈青山把赵栓的尸体丢在荒野后,就给金雕下达了指令,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一直跟随着这具尸体。 所以金雕现在在哪儿,拖走赵栓尸体的牲口就在哪儿。 而在昨晚从崔庄回来时,陈青山就来检查过一次,那时候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地上的脚印和痕迹还都没被覆盖。 脚印又密又杂,五瓣分叉,间距两指,现场大片的血,看出来是五脏六腑都被掏了。 加上这个季节正是狼的繁殖期,所以陈青山认定,赵栓的尸体就是被狼给拖回窝边啃了。 陈青山故意放大声音,“这季节母狼要下奶,窝里少说有三四只大公狼,冬天的狼皮最茂密,供销社收一张不知道多少钱呢!” 猎户们的眼睛登时亮了。 张猎户蹭地站起来,猎枪在肩上晃得叮当响:“那还歇啥?赶紧走啊!” 刘老三也忙不迭拍掉屁股上的雪,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青山大侄儿,你咋不早说有狼皮赚?咱红松屯谁不知道我打狼最在行!” 高大山看着这群人瞬间变了脸色,忍不住哼了一声。 第四十九章 突袭狼窝 一行人以急行军的速度赶路,鹰嘴崖很快便在暮色中渐渐显形。 雾气像被刀削开般退去,露出山崖狰狞的轮廓。 那是一道刀劈斧砍般的绝壁。 赭红色岩石层层叠叠,顶端横斜着几棵枯死的老松。 随着深入,山径愈发狭窄,右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走慢点,这一块路险。”最前方带路的陈青山提醒道。 这儿的路是天险之地,听说改革前有土匪依靠山势险要盘踞此处,给解放军带造成不小的麻烦。 “真到鹰嘴崖了?”张猎户攥着猎枪左右打量山景。 “青山,咱这一路都没见着东西,你确定这儿当真有狼窝?” “领我们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要是最后啥都没有,一会儿回去可要多分点粮食。” “就是就是。”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然而这次,陈青山没有选择沉默。 只见他突然驻足,回头冷声道。 “想打大货还嫌路险?还多分你点粮食,你咋净想美事呢?” 张猎户原本狡黠的笑容顿时收敛,被一个小辈这么冲撞,他自然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青山,你这话啥意思,叔跟你开玩笑呢,你没听出来啊?” “没听出来。” 陈青山知道现在是树立威信的最佳时候。 “我就看到走了俩时辰,你们就记住唠嗑了。” “路是我领的,狼窝是我找的,我带着你们来还要多给你们点粮食,怎么着?我欠你的?” 这下众人都不说话了,高大山诧异的看着陈青山,而另外几人脸上自然是青一阵白一阵。 “给你们面子给得够多了,别蹬鼻子上脸。” “想打大货,就把耳朵支棱起来,把嘴缝上——再废话,现在就滚回屯子喝西北风,老子不缺抬担架的!” 说罢,陈青山朝高大山使了个眼色,“大山哥,走。” 刘老三还想出口反驳几声,但刚要开口,迎上陈青山淬了冰的眼神。 后半句“年轻人别太横”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看陈青山真不再理会他们往前走去,众人噤若寒蝉,闭上嘴跟了上去。 偶尔有人小声嘀咕:“拽什么拽,要真打不着狼,咱们再拿他是问。” 当然,这次他们也只敢小声嘀咕,不敢让陈青山听见了。 一行人又行进了一段时间,终于走出了山径,崖底的阴影里终于露出破绽,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两丈高的巨石堆后面,果真有一个黑洞洞的山洞! 洞口右侧的雪地里,还有凝固的血痂呈放射状喷溅,显然是猎物被拖入时留下的。 这说明里面确实有狼! 看到有狼窝,刚才还对于陈青山的不满,在瞬间就一扫而空,转而化作佩服。 张猎户第一个拍马屁,“大侄儿!真有你的!还真让你找到了!” “我早就知道青山肯定是有把握才敢带咱们来的!” “那肯定,也不看看青山老弟是谁!” 刘老三和其余猎手也都开始纷纷附和。 看着这群人前倨后恭的样子,陈青山也没空搭理。 “别说话,先都蹲下来!” 陈青山一声令下,其余人纷纷听从。 他手指在雪地上快速画出地形图,“大山哥,你带一个人守左侧石缝,用松枝生烟,等狼往山上逃时封路;” “张叔去左边,防着有漏网的往林子钻。” 他转向刘老三,后者正盯着洞口咽唾沫,“刘三叔跟剩下的和我走正面,等我第一箭射头狼,你们就开枪轰洞口,记住别扎堆,狼冲出来专咬抱团的!” “等等。” 高大山看着狼窝,面露担忧,“青山,咱们还不知道里面有几匹狼,万一这是个大窝,说不定有三十来个,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 陈青山却示意他放心,并十分笃定道,“里面有三个小的,六个大的。” “你咋知道?”高大山一脸疑惑。 “这就是我的本事。” 陈青山笑了笑,但并没说原因,他也没法儿说原因。 他总不能说,自己只是看着视网膜边缘闪动的红点,就知道里面有多少狼吧。 “没啥问题的话,咱们就开始分头行动。” “好!” “好!” “等等…” 就在众人都准备动身时,刘老三却忽然开口。 “大侄儿,我枪法不行,要不让我守侧面吧?” 陈青山眼睛微眯,“现在怕了?刚才吹牛皮时,你说一人能扛三只狼下山的豪气呢?” 刘老三窘迫地挠挠头,“那是叔吹牛呢……” 陈青山皱起眉头正准备说什么,一旁的高大山却主动提议道。 “那咱俩换换,我来守正面吧。” 刘老三连连点头,“好好好!” 陈青山看他这幅不想出力,只想坐享其成的样子,心里有所不满。 “三叔,咱们可提前说好了,守正面的等会儿可要多分点。” “没事没事!应该的!” 刘老三倒是毫不介意,心中暗忖道:“少分点就少分点,总比丢了命强。” 解决了任务分配问题,陈青山抬眼扫了一下众人。 “那谁还有问题?” 没人说话,眼中只有肉眼可见的迫不及待。 “都没问题了是吧?那好。行动!” 随着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动身起来。 陈青山和高大山留守正面,等待生烟期间,两人闲聊起来。 “你就拿这个?也不拿杆枪?”高大山抬了抬下巴,示意陈青山怀里的弓箭。 “我这个用的顺手。” “练练枪吧,弓箭都被淘汰了。”高大山好心道,“回去以后,你没事儿可以来找我练枪,我以前在部队里的枪法可是……” 话音未落,狼嚎突然从洞里炸开! 所有人的后颈都窜起凉气。 “来了!” 所有人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一只公狼率先冲出来,体型足有小牛犊大,暗灰色皮毛在暮色里泛着铁光,他循着味道,直奔陈青山他们扑来。 高大山瞳孔一凝,冷静的端起枪瞄准。 然而手还没扣下扳机,冲锋的公狼却忽然向后一跌,霎时倒在了雪地里,右眼还插着一枚箭矢! 他诧异的侧目而视,只见陈青山半跪在岩石后,弓弦拉成满月。 “好箭法!”高大山忍不住喝彩道。 然而话音未落,又有一道黑的影子冲破灌木。 高大山眼疾手快,手中的单发猎枪炸响火花。 只听得“砰”的一声,子弹带着破空声直没入灰狼肚子。 血花飞溅的瞬间,西侧的烟柱腾起。 “你也不赖!” 陈青山收起了搭在弓弦上的第二箭,对着高大山夸奖道。 与此同时,张猎户的队伍那边也传来枪响。 一时之间,枪响声混着硝烟味在山谷里回荡。 但最险的还是正面的陈青山等人,母狼吃了痛,发疯般带着两只公狼轮番冲击。 陈青山后背抵着岩石,冷静的张弓搭箭,百发百中。 射箭的同时,他眼角余光不忘瞥向高大山。 高大山也不遑多让,枪管早因连续射击发烫。 就在他以为一切顺利时,一名同村的猎户忽然喊道:“跑了一只!” 话音刚落,左侧石缝突然传来刘老三的吼声:“卧槽!” 第五十章 契约灰狼,系统升级 高大山瞳孔骤然紧缩,目光如炬般射向左侧。 只见一匹伤痕累累的母狼,正死死咬住刘老三的大腿,獠牙嵌入皮肉,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刘老三的裤腿。 “开枪啊!你那玩意是摆设吗!”声嘶力竭地大吼。 “没事!” 陈青山沉稳的声音响起,他动作快如闪电,抬手从身后的箭筒中抽出最后一支箭,利箭搭上弓弦的刹那,周身仿佛凝聚着一股无形的气势。 “嗖~” 箭矢破风而出,在空中发出尖锐的鸣响,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便没入百米外的狼头。 那匹母狼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后没了动静。 刘老三强忍着剧痛,奋力扯开自己的腿,双手颤抖着端起枪,哆哆嗦嗦地朝着狼的尸体连开两枪。 就在他准备重新装填弹药时,一块石头冷不丁飞过来,重重砸在他头上。 “你干什么呢!” 陈青山快步赶到,毫不留情地踹了刘老三一脚。 “没来之前属你喊得最凶,结果连枪都能忘了开!” 刘老三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恐,此刻也顾不上什么辈分,上来就抱住陈青山的大腿。 “大侄儿…谢谢你大侄儿!谢谢你救了叔这条命啊大侄儿!” 陈青山看着刘老三这副狼狈模样,原本到嘴边的责骂硬生生咽了回去,没好气地说:“这狼皮都让你打坏了!” “我少分点!少分点!”刘老三忙不迭地保证。 “算了吧,命都差点没了,还少分点。”陈青山甩开他的手。 这时,激烈的枪声终于停歇。 硝烟缓缓散去,鹰嘴崖下横七竖八躺着五只狼的尸体。 陈青山随意踹了踹最近的公狼尸体,抬头时,发现猎户们看他的眼神已截然不同,从最初的怀疑彻底变成了敬畏。 尤其是刘老三,眼神中满是感激,几乎要给陈青山磕头。 “好箭法啊青山!”张猎户满脸赞叹地凑过来。 “你们刚才看到没?百发百中,最后一箭隔着两百米正中狼头,救下老三。以后咱们得叫你小温侯了啊!” 陈青山疲惫地笑了笑,谦逊道:“抬举了,运气好而已。” 随后,他恢复了冷静,语气平淡地吩咐:“把狼皮剥了,肉分两半。” 说着,他蹲下身子,从狼的尸体里拔出箭头。 “大山哥带两人先走,把皮子送供销社;剩下的人跟我抬肉,三叔,这活你总能干吧?” 刘老三连忙点头,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我来我来!你歇着!你歇着就行!” 之前对陈青山的不满,早已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先等下!” 高大山突然提高声音,“青山,你不是说有六匹狼吗?这儿怎么就五个尸体?” 经他这么一提醒,众人这才如梦初醒,齐刷刷将目光投向狼洞。 陈青山打开猎物扫描鸿蒙,感知到洞穴里的情况——三只幼狼和一只母狼。 他心中不禁纳闷——外面打得血流成河,这只母狼为何还不出来? “走!进去看看!” 陈青山眼神一凛,再次将弓弦搭上箭矢,率先朝着狼洞走去。 众人紧跟其后,举着火把,鱼贯而入。 洞穴很狭小,众人只能弯着腰走。 里面到处散落着狼毛和动物残骸,腐土的气息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越往里走,空气中铁锈般的血腥味愈发浓烈。 “等等!” 走在最前端的陈青山突然停下脚步,伸手示意,“把火把给我。” 他接过火把,缓缓向前,火焰照亮了洞穴尽头的凹陷处。 众人定睛一看,眼前的景象令人心头一颤。 只见三只灰扑扑的幼狼挤在干草堆里,正好奇地啃咬着母狼的尾巴。 受伤的母狼半跪在幼狼身前,左前爪的皮毛翻开,森森白骨显露在外。 但即便如此,它仍死死用身体护住身后的幼崽,腹部高高隆起,肿胀的乳头显示着它正在哺乳。 “嗐,嘿嘿——” 张猎户见状,松了口气,举起猎枪,“怪不得不出来,原来是受伤跑不动了。”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陈青山的箭杆“当”地一声横在枪口前。 金属碰撞的脆响惊动了母狼,它耳朵猛地绷紧。 幼狼们也似乎察觉到危险,发出细弱的呜咽。 “青山你干什么?”张猎户满脸不解。 “咱炮手有规矩。” 陈青山目光坚定,声音在洞穴中回荡,“不杀哺乳母兽,不碰未睁眼的崽子。” 他转头看向众人,“刚才打死的那几只母狼,说不定都是怀孕的,咱们已经坏过规矩了,不能再坏一次。” 刘老三想起之前那只母狼倒下前,还努力朝着狼洞的方向伸爪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张猎户放下枪口,喉结滚动着说:“青山,我也知道规矩。可现在山外粮票都兑不上麸子,咱们都快吃不上饭了,还守啥规矩?” “守规矩,是让山里的活物断不了种。” 陈青山松开弓弦,语气坚决,“你们跟我进山,图的是我能辨兽踪、识窝点。” “可要是连哺乳期的母兽都杀绝了,以后你们扛着枪去追西北风?” “我陈青山带你们打猎,不是让你们当绝户头。” “今天这母狼杀了,往后你们见着我,也得叫一声‘断子绝孙的猎户’。” 洞穴里一片寂静,唯有幼狼舔舐母狼伤口的细微声响。 高大山突然将猎枪往肩上一扛,大声说道:“青山说啥就是啥,我听青山的。” 他站到陈青山身边,身影如铁塔般高大,“老子跟着你,规矩就是规矩。” 刘老三也急忙点头,站到陈青山身旁:“大侄儿说的对,咱老辈人传下来的理儿,不能在咱手里断了。” 张猎户看着众人,叹了口气,收起枪。 “行,听你的,反正这母狼伤成这样,没了公狼护着,开春前也熬不过去。” “幼崽没奶吃,顶多半个月就得饿死,犯不着咱们动手。” 陈青山感激地看着众人,抱拳道:“谢谢各位叔叔哥哥给我这个面子。” 张猎户转身朝洞外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不是给你面子,是给老祖宗面子。” “走了走了,赶紧剥皮放血,回家还要给闺女吃肉呢……” 众人纷纷跟上。 高大山走了几步,见陈青山还站在原地,便问道:“青山,不走吗?” “你们先出去吧,我不会剥皮,在这儿歇一会儿,这儿暖和。” 高大山看了看受伤的母狼,又看了看陈青山,点头道:“行吧,等会儿我来叫你。” 说罢,也离开了洞穴。 待众人都走后,陈青山从腰间解下装盐巴的羊皮袋,倒出小半把撒在干草堆旁。 母狼警惕地护着崽子,紧盯着陈青山,片刻后,才小心地舔了舔盐巴。 陈青山趁机绕到母狼背后,指尖轻轻触碰到狼尾。 母狼瞬间警觉,转身准备撕咬,可陈青山动作更快,抢先一步触碰。 顿时,母狼眼中的敌意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视网膜边缘的系统面板泛起金光。 【发现可契约生物:灰狼(成年雌性,等级:中型猎食者)】 【是否消耗1次契约名额?(剩余3\/5)】 “是!”陈青山在心中默念。 灰狼瞳孔猛地收缩,面板上的【御兽】技能条开始缓缓跳动。 【契约成功!】 【契约兽:金雕(40%)、赤狐(初始忠诚:35%)、灰狼(7%)】 “叮!御兽系统升级!”一道清脆的电子合成音在耳边响起。 【御兽(初级)中级+(可驱使中小型动物,3\/10)】 看着系统升级,陈青山心中大喜。 随后,他又将三只幼崽也收入麾下。 至于这几只狼今后的生存,他并不担心。 有金雕帮忙打猎,足以维持它们的生活。 等幼狼断奶,再将它们抱回家。 小狼崽模样与狗相似,带回村说是狗崽子,想必也不会有人怀疑。 “青山!走了!” 高大山的声音从洞外传来…… 第五十一章 山是祖宗山,谁想进就能进! 暮色渐渐沉入西山顶。 随着太阳下山,山里的气温骤降,松涛在晚风里呜咽,却掩不住山道上零星的笑骂声。 回村的路上,火把的红光在林木间跳跃,映着一张张喜悦的脸。 “三叔,你腿上的血都浸透绑带了,这爬犁换我拉吧?” 同村的年轻猎户刘绍根凑到刘老三身边,伸手就要接缰绳。 “去去去!少在老子这儿卖乖!” 刘老三挥舞着没受伤的那条腿,差点踹到对方屁股。 “老子今儿个就是单腿蹦,也要把这狼肉拖回家——让你三婶看看,你三叔我也是能扛事的!” 看着这一副“狗护食”的样子,刘绍根忍不住笑骂。 “嘿!你这分不清好赖呢!青山兄弟说了,肉按人头分,我又不跟你抢。” 众人哄笑起来。 张猎户抬手拍了拍刘老三的肩膀:“老三,这会儿你倒是正干了,刚才是谁抱着青山大腿哭爹喊娘来着?” “去你娘的!” 刘老三梗着脖子反驳,却忍不住咧嘴笑,“那会儿不是慌了神嘛!再说了,你们能好到哪儿去,要没青山兄弟,你现在怕不是在给狼崽子当辅食——” “呦呦!那是你!俺们可没让张三啃了后脚跟!” 众人又哄笑起来。 陈青山听着身后掺着粗话的笑闹,忽然开口:“山路滑,别光顾着说话。”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等回了屯子,让各家婆娘烧锅热水,把肉分了先煮上,小崽子们可都饿狠了。” “好嘞!” 众人齐声应和,脚步声愈发轻快。 高大山并肩走到陈青山身旁,火把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青山,这皮子咋处理?” 陈青山看着他,眼中满是信任,“交给你了。” 高大山重重点头:“放心,我带着民兵队的弟兄们去,保管把皮子卖个好价钱。” 他转头望向身后众人,“谁明儿个跟我走?” “我去!” “算我一个!” 回应声此起彼伏,连瘸着腿的刘老三都举着猎枪嚷嚷要去,惹来一阵笑骂。 山道拐过最后一道弯,屯子的灯火已在视野里明明灭灭。 却见山脚下突然腾起几簇火光,二十来个身影举着火把,像一排晃动的灯笼,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陈青山脚步一顿。 火光映出领头者的面容——赵德贵! “陈青山!” 赵德贵远远地喝住众人,火把照亮他涨红的脸。 “你们倒是威风!扛着狼尸招摇过市,当这山林是你们家后院?”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青山却迎上前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呦,赵支书这是……来接我们凯旋?” “凯旋?” 赵德贵冷笑一声,向前跨了半步,“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陈青山有猎户执照吗?山林是集体财产,你们私自带枪入山,猎获的东西通通属于盗窃!” 陈青山冷笑一声,“山是祖宗山,谁都能进,怎么就盗窃了?” “什么祖宗山!山是集体的!打到的猎物也该归我这个大队长分配!” “放屁!”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响起。 高大山突然站到陈青山身前,铁塔般的身影遮住了赵德贵的视线。 “赵支书,你记混了吧?公社去年发的《狩猎暂行条例》里写得清楚,社员在农闲期可自发组织狩猎,所得猎物按‘三七分’,三成上交,七成归己。” 他拍了拍腰间的民兵队长证件,“何况我是带队人,怎么,你连民兵队的任务都要拦?” 赵德贵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好你个高大山,翅膀硬了是吧?我说他没说你是吧?” “队里的任务还没完成,你们倒好,撂下锄头去打猎——” “把东西留下,跟我去公社说理!宝海宝江!给东西扣下!” “我看他妈谁敢!” 一直怂得要死的刘老三突然往前一冲,“赵德贵,老子又不是你们大队的人,我老婆孩子饿了半月了,就等这一口肉呢!今儿个这狼肉,谁要是敢动——” 猎枪“咔嗒”一声上了膛,枪口虽在发抖,声音却异常狠戾。 “老子这枪子儿可不长眼!” 张猎户等人也纷纷握紧武器,火把的光影在他们绷紧的肩头上跳动。 老子曾说过,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如果大家连饭都吃不起了,还有人来抢最后的口粮,那就是找死。 赵德贵身后的几个社员见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反了反了!” 赵德贵气得直哆嗦,却不敢再往前。 他也不傻,知道在这么僵持下去自己讨不了好,于是便改口。 “行!你们的账以后再算!但是陈青山必须跟我走!他不是猎户,私自带枪入山打猎,违反条例!” 陈青山却晃了晃手里的弓箭,“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带枪了?” “再说了,我没打猎啊,我进山玩去了。” “少在这儿装糊涂!” 赵德贵盯着陈青山手中的弓箭,面皮狠狠抽搐两下。 “进山玩去了?这话你自己信!?当老子是瞎子?” 陈青山耸耸肩,忽然笑了。 “赵支书,我信没用,你信也没用。” “大家信了才有用。” 他忽然转身望向身后众人,火把映得每张面孔都棱角分明。 “大家伙说说,今儿个进山,我陈青山可曾开过一枪、下过一夹?” “没看见!” 高大山第一个应声。 刘老三紧跟着道:“青山兄弟就背了个箭筒,连个兽夹都没带!我们几个猎户打枪,他在边上帮着指路呢!” 张猎户也跟着点头:“就是!赵支书,您要讲证据,就把青山兄弟的‘赃物’亮出来,总不能空口白牙说人家?” “你们!” 赵德贵气得手指发抖,突然指向高大山,“你是民兵队长,该知道是什么罪过!别知法犯法!” 高大山面不改色,笑得坦然:“赵支书,这枪是公社武装部发的,用于护林防火。” “今儿个进山,也是怕遇上黑瞎子糟蹋庄稼。” “至于青山兄弟,大伙都可以替他作证,还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雪粒子突然大了起来,砸在火把上发出“滋滋”声。 赵德贵看着眼前一张张绷紧的面孔,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第一个错,陈青山从头到尾没碰过猎枪,用的都是弓箭,而猎枪是猎户们自带的,按条例属于“集体配备护林武器”。 第二个错,所有猎物都算在“护林除害”的名目下,根本挑不出错处。 但最要命的错误是,陈青山早就不是他印象中那个被村民孤立的小崽子了。 他已经有人拥护了。 第五十二章 我避他锋芒? “你们这是包庇!” 赵德贵梗着脖子嚷嚷,却没了先前的底气,“公社早晚会查下来——” “查就查呗。” 陈青山忽然笑了,“我还怕不来查呢。” “我听说中央正在严查瞒报,你那‘饿死也不能报灾’的话,讲给上面人听听?” 赵德贵的脸“唰”地白了。 此刻火把下,陈青山似笑非笑的眼神,像根细针扎在他后颈上。 “行啊陈青山,你小子翅膀真是硬了!敢跟我对着干了!” 赵德贵突然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却硬撑着狠劲。 “你等着!等开春公社干部下来,我非——” “非什么?” 陈青山打断他,语气骤然冷下来,“赵支书,您比谁都清楚,屯子里的娃们饿了多久。” “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仗着大伙都不了解事实,就为所欲为?” “以前可能是这样,但现在不是了,有我在。” “到时候,您猜大家伙是听您的,还是听肚子的?” 山风卷着雪片掠过众人肩头,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赵德贵望着周围握紧武器的猎户们,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身后的社员已悄悄退到了十步开外。 刘老三的枪口虽还在抖,却实实在在地指着他的方向。 而高大山的手,不知何时已按在了步枪的扳机上。 “你……你等着!还不算完…” 赵德贵终于咽下一口唾沫。 “今天这事就算了,不过猎物还是得按规矩分。” “不用你说。” 陈青山冷笑一声,“我们早就照做了,三成已经剔出来了,明早会送去队里。” 他转身对众人挥挥手,“走了,回家吃肉。” 众人轰然应诺,脚步踏碎满地的月光。 赵德贵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陈青山!” 已经走出几步远的陈青山听到喊声回过头,看到赵德贵正死死的瞪着自己。 “我弟弟赵栓去哪了,你见过他没?” 陈青山挑了挑眉,“赵栓?没见。他怎么了?” 赵德贵的腮帮子绷得发青:“我弟妹今天中午找到我,告诉我从昨晚开始赵栓就没回过家,我们在屯子和附近的村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人。” “最后只问到,有人说见他昨天下午扛着枪进山了。” “昨天你跟王铁蛋也在山里,你没见过他?” 陈青山耸了耸肩,“山有多大,赵支书心里没数?老猎户进林子都得留记号,你弟弟才摸过几回枪?” 他忽然笑了,笑得漫不经心。 “既然丢了,说不定是被哪儿的狼叼走吃了吧,反正这种事儿在咱们这儿也不稀奇。” “你不应该问我,应该进山里问问狼,说不定它们知道呢。” 赵德贵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陈青山转身欲走,又似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赵支书要是担心,不妨带几个人进山找找——” 他指了指远处黑黢黢的山林,“不过得赶早,这天气,野狼可不会给人留全尸。” 说罢,陈青山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这一晚,屯子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 而山脚下的火把,终究在寒风中一一熄灭。 …… …… 第二天,晨曦微露。 陈青山还沉浸在睡梦中,却被窗外嘈杂的争执声猛然惊醒。 这几日接连的风波让他神经紧绷,一听到响动,瞬间翻身而起,本能以为又是谁来家里闹事了。 陈青山草草穿上衣服,拎上铁蛋给自己的那把侵刀,趿拉着鞋就冲了出去。 来到院子里,他却一愣。 却见爹娘如两尊门神般堵在柴门前,高大山夹在中间进退两难,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麻袋。 高大山一脸苦相,声音里满是焦急:“有仁叔,婶子,你们干嘛不让我进啊,我是过来分钱的啊!” 陈有仁一听这话,顿时横眉立目攥着门闩。 “分钱?俺家穷得叮当响,哪有钱给你分!快走快走!” 李彩凤举着烧火棍,将高大山往院外推搡。 高大山急得直跺脚,“不是!叔,婶儿!您们这是干啥,俺真是来给您分钱的啊!” “都说了没钱给你分!” 陈青山看着眼前一幕,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闹了一出乌龙,顿时哭笑不得。 “爹娘,快让大山哥进来!” “青山兄弟!” 高大山像见着救星似的眼前一亮,“你可算醒了!快跟叔婶说说!这是闹哪出啊,分钱都不让我进。” 陈有仁堵着门,“都说了俺家没钱给你分!你喊青山也没用!” 陈青山哭笑不得,只好解释,“爹你们误会了,大山哥是来给咱家分钱的,不是来分咱家钱的。” 陈有仁一愣,“啥?给咱家分钱?” 陈青山点了点头,“昨儿我们一块打的狼,打的皮子卖了价钱,大山哥这是来分钱来了!” 陈有仁闻言,错愕的看向高大山。 高大山无奈的点了点头,“叔,我就是这意思……” 夫妻俩这才意识到是误会了,连忙道歉。 “哎呦你看看这事儿闹得!叔误会了!” “青山昨天回来倒头就睡,也没给俺们说!对不住对不住!” 高大山爽朗的笑了笑,“没事儿,也是我没说请。” “呃……我现在能进去了吗?” 他看着李彩凤手里的烧火棍,心有余悸。 李彩凤赶忙丢掉烧火棍,态度一转变得慈祥,“快进!进来暖和暖和,婶儿给你烧茶。” 陈青山领着高大山进了屋,两人在炕上坐下。 陈青山疑惑地问道:“大山哥,天还这么早呢,你们就已经把皮子卖完回来了?” 高大山笑着挠挠头,“嗐!大伙都着急嘛!尤其是三叔,鸡还没叫他就拄着拐跑来我家敲门,催我赶紧去。” 陈青山没忍住笑道:“多亏他腿受伤了,不然呐,我看昨晚他非要一个人摸黑去供销社!” 两人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高大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其实我也能理解三叔为啥这么着急,毕竟日子难得这么有盼头!” “不瞒你说,昨晚我回去就煮了一大锅肉,我娘汤都喝了三碗!都给吃肉吃到窜稀了!但心里美啊!” “对了,光顾着说了,钱都忘了。” 高大山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那三张公狼皮每张18元,两张母狼皮14元,一共是82。” “俺们六个一人十块,剩下的说好的你拿大头。” 高大山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票子和粮票。 “六张全国粮票,每张半斤,剩下的是现金。” 第五十三章 咱猎户队以后归你领! 陈青山也没客气,接过了纸包。 “嗐,还劳烦你亲自送过来,该我自己去取的。” 陈青山低头稍微清点了一下,可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纸币的数额不对。 不是少了,而是多了! 原本该是他二十二元的分成,此刻油纸包里躺着三张十元大钞,外加零散的票子和粮票,林林总总算下来足有三十三块。 “大山哥,你这数不对啊。” 陈青山捏着那张十元纸币,皱起了眉头,“咱们说好了六个人分,我拿头彩,算下来我也该是二十二,这多出来的?” 高大山慌忙摆手:“没多没多!青山兄弟你别算那么清,这是大伙凑的‘份子钱’。” “大伙凑的份子钱??”陈青山很纳闷。 他对着那多出来的钱看了又看,随后问,“大山哥,这是又是什么规矩。” 高大山挠了挠后脑,“不是啥规矩,就是大伙的一个态度。” “昨儿打完狼回家,俺们几个在一块合计了半宿,是你带着咱们在林子找的路,没让咱空手归不说,分东西也一点不含糊。” “不是我这会儿当着你面说好听话,弟兄几个都觉得你是真爷们。” “若不是你领着趟路子,这辈子怕都见不着这么些皮子换的现钱。” 陈青山挑眉没说话,指尖摩挲着手里的粮票,“这话抬举我了,那这些钱是啥意思?” 高大山喉结滚动,视线落在炕角补丁摞补丁的被垛上。 “这些钱算是一点心意,就是都还想跟着你干。” “大伙合计着……昨儿打狼时,三叔他们一开始磨磨蹭蹭,后来见你冲在头里,自个儿都臊得慌。” “他们几个也心里觉得对不住,不好意思过来说,就托我带的话。” 陈青山看着高大山发红的耳根,忽然笑了。 他从油纸包里抽出多出来的钱,放在炕桌上推了回去。 “用不着。” 高大山心里一慌,“青山兄弟,你就当是大伙的心意——以后再进山,咱都听你的,绝不再掉链子。” “你误会了。”陈青山笑着打断他。 “我是说这些钱用不着,咱山里人讲究个肝胆相照,昨儿的事翻篇了。” “大伙信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提钱倒生分了。” “我带你们进山,图的是让屯子里的娃们不饿肚子,不是图这点子钱。” 高大山眼睛一亮,“那你是答应了?” 陈青山点了点头,“肯定答应啊。” “钱拿回去分给大伙,就说往后进山,只要跟着规矩走,有我一口汤,就有大伙一块肉。” 高大山喉头滚动,一时语塞,“青山,你这胸襟,俺这心里头……” 话没说完便被陈青山打断:“大山哥,再说这个,下次进山我可不带你了。” 他故意板起脸,却在对方慌神时突然轻笑。 “快把钱收回去,别让三叔他们以为我嫌弃。” 看着陈青山的脸,高大山没再说下去,接过了钱。 “得!俺这就回去告诉他们,说你大人有大量,不跟咱计较。往后咱猎户队归你领着!” 陈青山笑着打趣:“到时候可别埋怨我给你们往山沟里领。” 高大山豪迈地一拍大腿:“只要是青山兄弟带的路,别说是山沟子,龙潭虎穴里俺们也去!” 他话音未落,木门“吱呀”推开。 陈雪梅端着茶跨进来,碗里腾起的热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雾。 “大山哥,家里没啥能招待的,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她垂着眼睫将碗递过去。 “嚯!一点不烫啊!”高大山接过碗发现茶温度适中。 陈雪梅笑着回应:“特意晾了半盏茶的工夫,不烫嘴。” “哎哎,谢谢大妹子!有心了!” 高大山仰脖灌了半碗,喉结在粗布衣领下滚动。 陈雪梅盯着他吞咽的动作,嘴角不自觉扬起。 直到陈青山轻咳一声:“大姐,我的茶呢?” 陈雪梅戳了戳弟弟的额头,“在自家里自己不会端呀?” “我还不喝了。”陈青山撇了撇嘴。 陈雪梅噗嗤笑了,“逗你呢,真经不起逗。娘正给你热粥呢,一会儿我就给你端进来。” 她拿起高大山面前的空碗,浅笑嫣嫣道:“你们聊你们的,有啥事叫我。” 说罢转身离开,留给两人一个利落的背影。 高大山用袖口抹了抹嘴,“嗐,青山,你姐真是个好姑娘,咋还没赶紧找个好人家?” 陈青山看了看大姐离去的背影,又看看了面前啥也不知道的高大山,意味深长的说了句,“谁知道呢?要不你去问问她?” 高大山哈哈大笑,“我问个啥啊,人家说不准有自己的打算。” “青山,既然你还没吃饭,俺就不多打扰了。” “我回去跟大伙说你应下领头的事儿——对了,下次啥时候进山?” “先不急。” 陈青山望着窗外结着冰花的窗棂,“给大伙喘口气,也给林子里的野牲口喘口气,过几天再说。” 高大山哈哈大笑:“有本事在身上就是不着急,行!我回去跟他们说说,狼肉给你撇这儿了。” 他拎起麻袋要往墙角放,却被陈青山叫住。 “等下。” 陈青山蹲下翻开麻袋,冻硬的狼肉块泛着青白,“大山哥,你今儿个忙不忙?” “能忙个啥?” 高大山挠了挠头,“冬天没啥操练,今儿也就是赵栓不知道去了哪儿,帮队里记记工分,巡巡屯子边界。咋了?” 陈青山提起麻袋塞回他怀里:“那你帮我把这些肉给屯里大伙分了。” “分了?”高大山愣住。 “你自个儿拼了命打来的肉,不留着给婶子补补?” “够吃了。” 陈青山指了指灶台边挂着的野鸡野兔什么的,“我家现在不缺吃的,给这些东西分给缺的人吧,你人我信得过。” 高大山看着肉喉头滚动,犹豫了一下说,“青山,我毕竟也是咱们屯子的……你家这几天的麻烦事儿,我多少也知道点。” “你也没做错啥,他们……” 说到这儿,他重重叹了口气,“唉,都是穷惹的祸。” “行吧,我帮你给大伙分了,尽量不让他们接着过来为难你,我在咱们屯子里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陈青山却摇了摇头,“不是让你帮我分,是你去分。” “肉是你分的,跟我陈青山没半点关系。谁问起来都是你要给大伙分的,好人你来做就行。” 第五十四章 从今天起,攻守异形了 高大山盯着陈青山手里的麻袋,喉结滚动两下:“青山,你这是啥意思?” 陈青山没接话,反而抛出了一个新问题:“大山哥,你说咱屯子里的人,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高大山挠了挠头顶,思索良久回答。 “对我来说,大伙人都挺和善,是好人。但对你来说,应该就是坏人了。” 陈青山点了点头,“没错,这世上哪儿有铁板钉钉的好坏。” “反正大伙儿都是被穷日子逼得慌了神。” “警察保护民众,毫无疑问是当之无愧的好人。但对小偷流氓来说,警察就是坏人。” “赵德贵在我眼里是虚报亩产的坏人;可他要是给哪家多分半瓢玉米碴,那家婆娘又得夸他心善。” “如今我这名声,在村里已经是旧社会的败类,但在你们眼里又是‘能带大伙找活路的主心骨’。” “名声这东西,就像山里的雾,风一吹就变了样。” 高大山似懂非懂地眨眼。 陈青山却突然把麻袋往他怀里一塞:“所以,这肉你去分。” “你是民兵队长,开春还要带着大伙修水渠,帮乡亲们说得上话。我嘛……” 他指了指自己鼻尖,自嘲地笑,“反正大伙早把我当眼里钉,多一桩少一桩罪名也不差啥。” “可你不一样,这好人你来当。” 高大山喉咙发紧,攥住陈青山的手,“青山兄弟,你明明能落个好名声,却偏要把风头让给俺……” “别扯那些虚的。” 陈青山抽回手,“我就问你,这事能办不?” 高大山重重点头:“能办!俺挨家挨户送,但你让我昧着良心说这是我的主意,我说不出口啊!” “那就什么都别说。” 陈青山拍了拍对方肩膀:“大山哥,去吧,你是个好人,俺信得过你。” 高大山深吸了口气,“好!我一定不让你失望!青山,你真的是个好人!” 说罢,他便扛着麻袋往院门外走。 陈青山则倚在门框上,远远的笑着目送他离开。 看着高大山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陈青山脸上装出来的笑脸顿时收敛了起来。 他缓步挪到房檐下,看着冰棱倒映出自己的脸,喃喃自语。 “说我真是个好人……大山哥,你人真实诚。” 陈青山掰断冰棱,“可惜,我可不是啥好人。” 日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上,映得眼窝深处一片阴影——方才对高大山说的话,半真半假。 首先,他远没有那么高尚。 不图名不图利,一门心思的为那些来找自家麻烦的村民在暗中谋福利这种事,以德报怨,他做不到。 他只是心里清楚,这肉如果自己来分,那就是开了闸。 村民会不会感谢他不一定,说不定还会更加的不知餍足,觉得是陈青山不堪其扰妥协了,以后反而变本加厉得索取。 但是高大山去,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确实想借高大山的手分肉。 却没说透这背后藏着三层算计: 一来,让村民暂时填饱肚子,肚子饱了,他们就不会那么容易被赵德贵煽动,也没空来陈青山家闹事; 二来,能通过这场表演,让高大山心里彻底对他佩服,对他信任。 最重要的,是让村民们爱戴高大山。 都说得民心者得天下,高大山得了民心,陈青山得了高大山的心,效果是一样的。 “这不是利用。” 他对着冰花喃喃自语,呵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晕开。 “高大山本来就是好人,我只是……推他一把。” 扳倒赵德贵只是第一步。 他要的是让整个屯子不再被“饿死也不能报灾”的荒唐束缚。 赵德贵翻了台,肯定还要有下一个民选支书。 而陈青山现在就要下好每一步棋,在幕后默默推动一切。 为高大山在村里树立威信,亲手把他扶上大队支书的位置。 院墙外面,突然传来孩童的欢呼。 定是高大山走到了村头,已经开始发肉了。 高大山的粗嗓门紧跟着传来:“老李家妹子,接着!” 陈青山从门缝望出去,见高大山正从麻袋里掏狼肉。 老李家婆娘攥着肉的手在发抖,身后三个瘦骨嶙峋的娃正扒着门框咽口水。 陈青山远远地看着高大山在众人簇拥中的样子。 而他自己,将站在阴影里,看着高大山在阳光下接过村民递来的旱烟,听着大伙说“还是高队长实在”。 时候到了。 自己的计划已经铺垫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就该收网了。 过去,一直都是赵德贵主动给他家找麻烦,陈青山一直都是被动还击。 现在,一切准备都已经做足,就轮到陈青山主动出击,彻底拉赵德贵下马了。 他是个要么不干,干就干得彻底的人。 陈青山的狗皮帽子压得低,抖擞了精神,向着王炮头家走去。 路过打谷场时,他看见赵德贵家的烟囱正飘着细烟,嘴角不由得扯出半分冷笑,喃喃自语。 “赵大队长,你做事儿还是不够绝啊,每次都还给我两天时间考虑,让我给你投降的机会。” “我可连投降的机会都不会留给你。” 话音在北风中消散,陈青山的身影很快抵达了王炮头家。 他推门进去,正撞见铁蛋单腿跪在炕上。 “铁蛋,腿咋样了?” 陈青山顺手带上木门,门框上的冰棱断了根,掉在他脚边。 铁蛋抬头咧嘴一笑:“青山哥,死不了。” 他扶着炕沿想站起来,伤腿却一软,王炮头的烟袋锅子突然敲在他后颈上:“小兔崽子,别充好汉!” 王炮头转头望向陈青山,满是欣慰,“青山,听说你昨儿带着大伙分了狼肉,怎么,这么快就又准备进山了?” “不是。” 陈青山摇了摇头,蹲下身拨弄火塘,“炮儿爷,您记不记得三天前我跟您说的话?” 王炮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你说‘等我几天,就该让老赵家的算盘珠子蹦跶不了’。” 他半开玩笑地问,“咋,动手的时候到了?” 陈青山点了点头。 王炮头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炕上的铁蛋也坐直了身体。 “真的?”铁蛋问。 “你觉得我特地跑来跟你开玩笑?” 王炮头的烟袋锅子都差点掉了下来,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青山,你想咋干?” 第五十五章 赵栓是我杀的 大队部。 赵德贵坐在桌子前,眉头紧锁,似乎正在担忧着什么。 他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着指针一点一点地挪动。 “吱呀——” 木门忽然被撞开,赵德柱缩着脖子闯了进来。 “大哥,没找着。” 他喘着粗气,棉帽上的积雪扑簌簌掉在领口。 “后山洼子的树洞都掏遍了,就剩河里的冰窟窿没找,到处都没见着……” 赵德贵闻言,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不停地用手指敲在桌子上,发出和心跳合拍的鼓点。 良久。 “两天了。” 赵德贵终于开口,声音仿佛被冻僵。 “哪怕没遇到啥危险,这种天,在外面待上两天,人估计也……” 他没再说下去,喉头滚动着站起身。 “大哥,你要去干啥?”赵德柱忙问。 “我去告诉栓子媳妇,就说...就说人怕是遭了山难。” 说罢,他叹了口气,步伐沉重的踏出了大队部的大门。 一路上,他都低着头。 他想起当年一家十几口人只剩下他们三兄弟时,自己这个当大哥的曾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护他们周全。 为此,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可如今,居然发生了这种意外。 雪粒子打在他的身上沙沙作响,不知不觉间,赵栓的家已出现在眼前。 两个小的上学还没回来,媳妇荷花正蹲在灶台前捅火,左颧骨的淤青在火光下泛着紫黑。 听见院门响,她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 “大哥?” 她很诧异,随后连忙上去追问,“栓子呢?栓子他有事吗?” “荷花妹子。” 赵德贵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栓子他...怕是在山里遭了难。” 女人的手猛地攥紧火钳。 蒸腾的热气里,她先是肩膀骤然放松,眼皮底下掠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轻快。 随即才想起扯开围裙角抹眼睛:“他...他咋就这么走了...” 赵德贵的瞳孔骤然缩紧。 刚才荷花下意识的反应,被他清楚的看在眼中。 “你这是什么反应?” “我……”荷花捂着脸上的伤后退。 “你就这么盼着他死?” 赵德贵往前踏半步,“栓子就算平日里对你凶些,也是你汉子!” “大队长,“俺就是个妇道人家,啥都不懂...” “您...您就当俺刚才是吓着了,俺...俺给栓子守寡...” 赵德贵盯着她乱蓬蓬的鬓角,忽然想起三弟常说的话:“那婆娘跟个木头似的,也就挨揍时会叫唤两声。” 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啪——” 耳光声在逼仄的灶间炸开,荷花的鬓角顿时渗出细血,半张脸立刻肿得发亮。 “栓子才咽气的影儿还没见着,你就敢跟我端架子叫‘大队长’?”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大哥的?嗯?” 荷花蜷缩在灶台边,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第二记耳光接踵而至。 “这是替我弟弟打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三从四德都让你吃进狗肚子里了?男人动你两下手怎么了?哪家婆娘不是这么过来的?” “就因为你男人打了你几下,他死了你都不掉泪?” “大哥我错了!”荷花刚才没流出来的泪,这会儿流了下来。 左颧骨的旧伤叠着新肿,疼得她说话直打颤,“栓子打俺是俺没伺候好他,俺、俺活该挨打……俺真没敢生他的气……” “放屁!”赵德贵突然揪住她的头发往上提。 弟弟失踪带来的愤恨,此刻全被他发泄到了这个无辜女人的身上。 “你个贱骨头,是不是趁栓子喝醉酒撺掇他进山?不然他好端端的,为啥大冷天往老林子钻?” 他越说越气,正准备再次抬手,眼角余光忽然瞥到灶台上居然摆着几块肉。 “这肉是哪儿来的!?”赵德贵质问道。 荷花护着肿起的脸说,“是大山兄弟刚才给俺的。” 一听这话,赵德贵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时,高大山当着那么多人面让他下不来台的事,顿时气得目眦欲裂。 “他为什么平白无故给你肉!?你是不是跟他有一腿!?好啊!我可算知道了!你就是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合伙害死了我弟弟!!” 荷花拼命摇头,吓得直打哆嗦:“没有的事!我跟大山兄弟没有那种事!他给大伙都发了……” 话没说完,又一记耳光甩在她另一边脸上,打得她咬到舌尖,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这话谁信!?有肉他不自己吃,给别人发?你当我是傻子!?” 荷花哭着求饶,“俺真没骗你,他真的给大伙都发了,别打了……真的别打了……我不吃了……” “贱货!” 赵德贵松开手,荷花瘫倒在地,他弯腰捡起火钳。 “我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我赵德贵还在这屯子当一天支书,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守寡!敢跟野男人勾三搭四,我让人把你捆了浸猪笼!” 留下这句话,赵德贵气得摔门而出。 来到路上,他左右环顾了一下,就准备去找高大山问个清楚,是不是跟自己弟妹有染。 可他刚走了没两步,一股肉香忽然钻进鼻子。 他猛地驻足。 这股子混杂着狼油与野山椒的腥香,此刻弥漫着整个屯子。 赵德贵这才发现,几乎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肉香从四面八方而来。 赵德贵心中无比纳闷,循着一处香味转过街角,看到老李家锅里的肉块咕嘟冒泡。 隔着篱笆看见李老汉家锅里的肉块咕嘟冒泡,婆娘正用笊篱捞肉,三个瘦娃趴在炕沿流口水。 这户秋收都在啃树皮的人家,此刻居然能吃到荤腥!? “老嫂子,哪儿来的肉?”赵德贵压着嗓子问。 女人抬起冻疮溃烂的脸,笑的无比开心:“高队长给的呀!晌午挨家挨户送!” “怎么?大队长家没领着?按理说您官最大,该分最肥的那块才是啊?” 赵德贵懵了。 女人又说,“您要是没领着,俺家的分您两口尝尝。” 这本是一句出于善意的邀请。 可在赵德贵听来,却是一句赤裸裸的嘲讽。 他是什么人?大队队长!用得着穷鬼可怜自己? 赵德贵的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堆出笑,“哦……分到了分到了……我让他分的,你们多吃点。” 说罢,便赶紧走了。 此时他的心中满是不忿和不解。 不忿在于,他高大山分肉,居然不是第一个给自己这个大队长分,甚至都没经过他的同意。 不解在于,高大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管怎么样,自己都必须去找高大山问个清楚,不然自己作为大队支书的威信可就没了! 然而他刚走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赵德贵。” 声音从巷口阴影里飘来。 赵德贵回头,看到是戴着狗皮帽子的陈青山,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赵德贵的火气顿时就上来了。 “你喊谁呢?连句支书都不叫?就算你小子不懂尊卑,也该叫句叔——” “赵栓是我杀的。” 第五十六章 这下轮到你解释不清了 “赵栓是我杀的。” 陈青山的声音像块淬了冰的铁,字字清晰的传进赵德贵耳朵中。 赵德贵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你、你说啥?” 腊月的风灌进领口,却压不住后颈腾起的寒意。 “我说赵栓是我杀的,前天傍晚,他蹲在老林子里埋伏我,被我发现了,一箭穿喉,尸体就丢进狼窝——就是昨天我们打到的狼,全屯人吃的狼肉,都是赵栓的肉。” “赵栓死的时候……” 陈青山话音未落,赵德贵已彻底被激怒,抬手就是一记重拳。 陈青山虽早有防备,却不闪也不躲,故意吃了一拳。 “你找死!” 此刻的赵德贵哪儿有平时的半点沉稳,整个人面目狰狞,宛若罗刹。 他早就对陈青山起了疑心,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敢主动承认! 赵德贵的第二拳结结实实砸在他眉骨上,血珠立刻顺着眼角往下淌。 “杀人偿命!” 赵德贵掐住陈青山的脖子往墙上按,指甲抠进对方锁骨,“老子今天就崩了你给栓子陪葬!” 如此巨大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周围邻居的瞩目。 一个接一个的村民探出头,看到此情,“哎呦妈呀,大队长咋跟青山打起来了?” 很快便呼啦啦围来十几个村民,争抢着把两人分开。 “他杀了赵栓!” 赵德贵被三个人架着,还在挣扎,手指着陈青山,后者正靠着墙滑坐在地,一言不发。 “他刚才亲口说的,把栓子射死了丢给狼吃!你们锅里炖的狼肉都是吃了我弟弟的狼!啃过人肉的畜生,你们也敢下嘴?都不准吃!” 村民们顿时噤声。 随后,纷纷如同忌讳赵德贵患有恶疾似的,退避三舍。 口中,还在悄声讨论着什么。 “支书这是说啥呢?” “平时没见他这样啊……” “赵栓给他的打击太大了?” 赵德贵错愕的看着村民们,“你们咋不信呢!真是他亲口说的!那肉吃不得!” 然而没一个人在意他的话。 与此同时,听到这边有村民闹矛盾,作为民兵队长的高大山也赶到了。 “怎么回事?” 高大山的声音从人缝里传来,他扛着铁锹挤进来。 众人一见到高大山,顿时如同看到了救星。 “大山!你快来管管,我们也不知道咋回事呢!” “大山哥来了就好了。” “大山!俺还没给你说谢谢呢!” 受尊敬差别之大,可见一斑。 高大山看见陈青山脸上的血,他瞳孔猛地一缩,立刻蹲下身扶住对方肩膀:“青山,咋回事?” 陈青山顺势抓住高大山的手腕,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声音带着哭腔: “大山哥!快!快救救俺!支书怕是急疯了……我路过这儿,他突然揪住我就打,非说我杀了赵栓,还说大伙吃的狼肉都是‘人狼’……” 他咳嗽两声,肩膀剧烈颤抖,“天地良心,咱们昨天都是一块儿的,您亲眼看见狼肉是从老林子的狼窝里扒的啊!” 高大山点了点头,“是!” 这话像把锋利的刀,劈开了村民们的疑虑。 赵德贵顿时目眦欲裂,“混蛋小子!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有种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陈青山瑟缩起来,“他真疯了……” “我没疯!”赵德贵也急了,“那些话都是他亲口跟我说的!” “赵大队长!” 高大山突然开口,声音冷静中带着一丝愤怒。 “赵栓不见这事儿我也很痛心,但他自己死在林子里,咋能赖别人,就算青山名声不好,你也不能这么污蔑人家。” “再说了,这狼肉炖得喷香,总不能因为您一句话,就让大伙饿肚子吧?” “就是就是。”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点头,窃窃私语汇集成潮水:“赵大队长怕是真魔怔了。” “自家弟弟丢了命,倒来祸害好人。” “口粮都了充公,现在又想断咱们的肉……” “大山挨家挨户给俺们送肉,安的可是好心。” “我管他肉咋样,我都啃树根了,我还管肉咋样?” 赵德贵望着众人冷漠的眼神,无论自己怎么说都没人听,反而越描越黑! 这下他终于也体会到那种有理说不清的痛苦了。 陈青山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很是满意。 几个小时前,王炮头曾问他打算怎么办。 陈青山当时就说了,分三步。 第一步,降低威望。 第二步,瓦解人脉。 第三步,成功取代。 时间回到当下。 陈青山往雪地里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指尖掐着高大山的手腕。 他眼尾余光扫过围观村民们交头接耳的神情——时机到了。 他扯了扯高大山的袖口:“大山哥,我伤的不重,你别管我,快去看看荷花婶子……赵德贵刚才在她家,把人打得……” 高大山惊的的铁锹落地:“荷花婶子咋了?” “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刚才只是碰巧路过。” 陈青山咳嗽着站起身子,说的头头是道。 “我路过赵栓家时,听见摔盆砸碗的动静,心里纳闷,就凑过去看了一眼。” “结果,我就看见赵支书把荷花婶子按在炕上,还说‘反正赵栓已经死了,你就从了我’,荷花婶子不乐意,被他打的满脸是血。” 这话一说出口,全场都安静了。 赵德贵更是瞪大了眼,这是彻彻底底的污蔑! 但陈青山就是在污蔑!对付他,不需要讲武德。让他也尝尝有理说不清的滋味…身败名裂的滋味! “放你娘的狗屁!” 赵德贵被两个汉子架着,脚尖在雪地上乱蹬,“那可是我弟妹!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够了!” 高大山再也听不下去,他恶狠狠的瞪着赵德贵,民兵袖章在风雪中绷得笔直。 “赵德贵,你到底干没干过,我们去问问就知道了!” “乡亲们!走!” 你说罢,他拨开人群就往赵栓家跑。 身后跟着乌泱泱的村民,个个都在八卦和咒骂。 赵栓家的木门半掩着,高大山推门而入。 “荷花婶子!” 荷花蜷缩在灶台边,听到动静声,怯生生的探出头来。 “谁……谁啊……” 众人一眼就看到了她被打的半边青肿的脸,对于陈青山的话,顿时信了大半。 而高大山更是怒火中烧。 “荷花婶子,你脸上这伤是谁干的!?” 第五十七章 你说了不算,大家说了算 荷花推开门看见乌泱泱一群人站在自家院子里,一时间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荷花婶子!” 高大山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灶台前,看清荷花半张青肿的脸时,喉结狠狠滚了滚。 “你跟俺们说说,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荷花的手指绞着围裙角,抬眼瞥见人群里的赵德贵,张了张嘴,却只发出蚊呐般的声音:“没、没啥……” “都打成这样了还没啥?”不知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二十几个村民立刻往前涌了涌。 作为邻居的王大爷最为义愤填膺:“闺女,别怕,咱屯子人都在这儿呢!” 荷花捂住脸支支吾吾的低下头。 见此一幕,众人更加相信她是受到迫害了,纷纷叫嚷起来。 “荷花你别怕,大伙都在,有啥话尽管说,俺们都给你撑腰!” “咱们屯子不是一言堂!” “对!不兴打人的官!” 荷花不知所措,想说却又不敢说,眼泪委屈地涌出。 高大山见此,努力让自己声音平和一点。 “婶子,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说,我问你你点头就行。” “你脸上的伤是不是赵德贵打的?” 荷花咬住嘴唇,心中虽然委屈,但害怕遭到赵德贵的报复,眼泪只是打转,犹豫再三。 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 人群登时炸了锅。 “瞅瞅!我就说赵大队长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合着是惦记上自家弟妹了!” “他当生产队长时,就总往寡妇家跑,我早看出不是正经人!” 荷花有些疑惑,不明白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只是承认了挨打,什么叫惦记上自家弟妹了? 就在这时,高大山的新问题,解答了她的疑虑。 “婶子,他是不是想强迫你跟他睡觉?” “你不同意,他才把你打成这样的?” 荷花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惶:“不是啊!啥跟啥啊……俺们就是拌了两句嘴,他毕竟是我大哥,怎么会……” 赵德贵闻言松了一口气,“你们看吧!我就说我不是那种人!” 众人皆十分意外。 没有? 就在这时候,陈青山赶紧混在人群里起哄。 “大山哥,女人家的清白比命都重,这种事咋说得出口?” 他换了个位置,挤到前排,“我可是亲眼看见他往荷花婶子屋里钻,这话谁能好意思说出口啊!” 这话像颗炸雷,让所有人宛若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对!有道理!这种事儿,姑娘家家的肯定说不出口。” “他赵德贵就是认定人家脸皮薄不敢说,才这么做的。” “真是畜生不如。” 赵德贵挣开架着他的汉子,目眦欲裂地瞪着陈青山:“你放屁!我啥时候这么干过!” 架他的民兵加大了手中的力气,恶狠狠道:“婶子都伤成这样了,还替你遮掩呢!” 荷花这才稍微听明白点这群人在说什么。 她连忙解释,“各位误会了,我大哥真的没干过那种事!” 高大山问,“那你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荷花低下头,“是他打的,但是我们之间真没有那种事。” 高大山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婶子,你不用再说了,大伙心里都明白。” 众人纷纷附和。 “对,俺们都明白,你受委屈了!” 赵德贵在一旁都懵了,“你们明白什么了?人家都说了我没干那种事!我是清白的!” “闭嘴!你还真好意思说!” “干了还不承认,平时人模狗样的,没想到背地里干这种龌龊事!” 赵德贵急得大声辩解,“我真没干!荷花你说句话啊!” 荷花在一旁不知所措,“我说了啊……” 高大山大声训斥,“赵德贵!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敢威胁人家!” “我没威胁啊!我说的是实话啊!” 赵德贵现在真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任凭他怎么解释真相,可根本就没有人愿意相信。 陈青山见此,知道大局已定,擦了擦嘴角的血,在众人的吵嚷声中离开了。 如果说赵德贵是利用了群众的贪念。 那陈青山就是利用了人类的本能——即,人们只会相信他们愿意去相信的东西。 比起强灌输给他们的结果,每个人都更愿意相信自己推测出来的答案才是对的。 当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当事人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们已经认定了,荷花就是被威胁的,赵德贵就是干了! 就是赵德贵现在把证据拿出来都没用了。 把事情引导到这个地步,剩下的事,陈青山也不需要掺和了。 愤怒的众人自然不会轻饶赵德贵,他的威望也将大打折扣。 而陈青山,就要去进行下一步了。 当晚,陈青山来到王炮头家。 老爷子一看见陈青山就热情的招呼,脸上笑的褶皱都出来了,自从陈青山认识他以来,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笑的这么开心。 “青山,你这一招太绝了!” 王炮头上来就热络地拉着陈青山往炕上坐,“我白天也去看了,后悔去得晚了啊!” “我一过去就瞅见赵德贵那孙子求爷爷告奶奶说自己没干,谁信啊!” “他赵德贵把人打得半张脸肿成紫茄子,能没别的心思?” “青山,下一步怎么办?” “别急。” 陈青山打断他,“民心已经乱了,赵德贵就算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他在屯子里扎根这么多年,一下子扳倒不容易,得钝刀磨肉。” 陈青山望了一圈四周,“哎,咋没见铁蛋呢?” 王炮头摆了摆手,“他小子下午说去找人家知青换药去了,一去到现在。别管他,咱说咱们的。” 陈青山诧异地挑起一瞥眉毛,“呵,这铁蛋子也出息了啊,能在人家那儿待这么久。” “行吧,反正他腿受着伤,也帮不上啥忙,咱们聊咱们的。炮儿爷,我让你叫一下大山哥,你叫了吗?” “叫了,这会儿应该就快来了。” 王炮头话音刚落,门外雪地里传来传来踩碎冰壳的“咔嚓”声。 “大山哥来了。” 高大山推门而入,带进来一股冷风,他冲陈青山和王炮头点点头,“来晚了,青山也在呢。” 高大山搓了搓冻僵的手,坐在炕沿边上。 “白天的事儿闹到现在,可给我累坏了,炮头,您叫俺过来干啥?” 王炮头一边倒酒一边说,“不是我叫你,是青山叫的你。” “青山,有啥事?” 陈青山看着他,开门见山道:“大山哥,你想不想当大队长?” 第五十八章 谁当家做主? 油灯在窗缝漏进的北风里忽明忽暗。 火光将土炕上的三道影子映得摇曳不定。 高大山端碗的动作定格在半空,碗里的酒倒映着他错愕的脸。 “俺?当大队长?” 他愣了一会儿,随后声音生硬的笑了,“俺当啥大队长啊,赵德贵这不还在位子上坐着呢吗?” 陈青山往炕洞里添了块冻硬的桦木,“所以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王炮头也在一旁道:“大山,你去年带着大伙在老林子挖野草根,自己冻得尿血,你这样的人不当大队长,谁当?” 高大山陷入了犹豫。 “这个问题……俺从没想过,突然这么问……俺也不知道。” “但虽说赵德贵今天这事儿是挺过分,但他还是咱们大队长,轮不到俺吧……” 陈青山摇了摇头,声音突然沉下来,“不,很快就能轮到你了。” “大山哥,你觉得赵德贵这支书当得咋样?” 高大山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犹豫片刻后,他突然正色。 “那俺就实话实说了,俺觉得他当的不好!” “别的俺不懂,俺就知道这两年屯子饿死的人比过去十年都多!娃子们饿得去扒老鼠洞,老赵家却顿顿喝苞米碴子粥——这叫啥支书?” “没错!” 陈青山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痛楚:“一个让大伙都吃不饱饭的支书,他就不是个好支书,所以咱得让能让大伙吃饱饭的人上位。” “我跟炮儿爷都觉得你最合适,乡亲们肯定也这么觉得。” 高大山却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行的,我当不好……” 陈青山鼓励道,“你当民兵队长时,谁家断粮了不是你偷偷送野菜?” “公社发的救济粮,你把自己那份分给了人家——乡亲们心里都有数。” 高大山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却又熄灭,“可我啥都不懂……” “所以需要你当。” 陈青山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 “你就是没有那么多心眼子,人好,能一心一意的为屯子的村民谋福利。” “你又是民兵队长,根正苗红,大伙都爱戴你,你要是当支书,乡亲们不会说啥。” 王炮头也在一旁道,“狗来当都能比赵德贵这孙子当的好。” “奶奶的!几年前他把俺们打猎的皮子全充了公,说‘支援国家建设’,结果自己穿的羊皮袄比公社干部还厚实!” 高大山似乎有所动容。 “俺就是愿意当,那就能当?” 陈青山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对,只要你愿意当就能当。” “赵德贵已经民心尽失,行将就木了,只是大伙都不知道,权力其实不在他赵德贵手里,而是在咱们自己手里。” 高大山疑惑,“啥意思?” 陈青山却反问二人,“大山哥,炮儿爷,你们都当过兵,咱们党的核心内容是什么,你们连长应该都给你们讲过吧?” “人民当家作主啊。”高大山和王炮头异口同声。 “没错,”陈青山点了点头。 “咱们屯子都饿死多少人了,这是正常的吗?明显不是啊。” “公社最忌讳的就是饿死人,他当支书的可要负责任的,只要告上去他就得玩完,大家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权利而已。” 高大山喉结滚动,“这……能有用吗?” 陈青山叹了口气,“能不能有用在于你,在于你想不想当支书,想不想让大伙过上好日子。” 王炮头在一旁催促,“大山你就别磨叽了,赵德贵倒台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不当支书谁当?” “去年大伙还能挖野菜、熬树皮,今年都开始吃化石粉了,继续让他当下去,全屯子人都得饿死!” 这句话像把钝刀,猛地剜进高大山的胸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章上的“民兵”二字,仿佛在擦拭什么看不见的污渍。 他想起三个月前,李老汉的孙子饿死在炕席上,赵德贵却对着公社干部说“屯子粮食够吃”。 他想起了之前自己差点被饿死的老娘。 想起了屯子里因为没粮吃,个个身体浮肿的孩子。 其实,他看到这一切也很痛苦,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努力,却连最简单的温饱都解决不了。 他只是听说国家需要建设,需要他们付出,高大山就义无反顾的答应了。 但是,陈青山今天却告诉他,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国家是需要,但也没需要到让人都饿死的地步。 是有赵德贵从中作梗,才导致的这一切。 他想起娘经常对他说“大山啊,别怨政府,是娘命不好”。 可现在他听了陈青山的话才明白,有些“命不好”,是有人故意让你不好。 “青山,你说咋办?” 高大山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抓住陈青山的手腕。 “俺不懂啥权谋,就知道不能让孩子们接着啃树皮!” 陈青山抽出被攥得发麻的手,忽然笑了,“好,有你这句话就好。” “今天这事儿,过几天公社肯定会来人。” “咱们就等那个时候,你领着乡亲去村口‘请愿’,就说赵德贵这些年欺压百姓、虚报产量,让屯子里饿死了一堆人。” “记住,咱不闹别的,就问一句‘党的干部,咋能让老百姓饿死?’” 高大山声音有所迟疑,“这样能行吗?” “能行!”陈青山点头。 “但是,就看你能不能说得动乡亲们,肯让他们跟你一块了。” “这事儿我也帮不上忙,全看你,毕竟以后要当咱村支书的人是你。” “我……”高大山喉结滚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青山,我只要听你的,大伙就不用挨饿了吗?” 陈青山重重点头,“我保证,不会挨饿。” “好,俺干!” 高大山猛地站起身,民兵袖章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白影。 “青山,俺信你!只要能让大伙吃饱饭,别说是什么带着乡亲们去请愿,就是让俺去公社门口跪三天三夜都行!” 第五十九章 将见分晓 几天过后。 屯子西头,王老四家中,高大山坐在熏黑的土炕边沿,口中滔滔不绝。 “老姐姐,咱们日子之所以不好过,就是因为赵德贵这个支书不做实事。” “他为了自己的前途虚报了咱们屯子的粮食产量,才让大伙都吃不上饭。这是剥削,主席说过,人民当家作主,咱们得斗争。” 同样的话,高大山这几天来不知说过多少遍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家三口,目光中透露着深深地不解。 但他们还是连连点头。 “懂。懂。俺懂。” 高大山有些怀疑的问:“你……真的懂我说的啥?” “懂。懂。当然懂。您说的这些……俺们都懂。”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您过来就这点事?” 高大山迟疑的点了点头,“是,就这些事。” “就不再分点肉啥的?”王老四媳妇直接问道。 高大山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眼前瘦得颧骨突出的一家三口, 突然觉得自己准备的革命理论全都是在对牛弹琴。 三天来他走了十七户人家,每一户都王老四这样,前半句骂赵德贵,后半句就问“能分多少粮食”。 经过这些天,他不止一次意识到,这些村民不仅听不明白道理,也不愿意去明白。 他们怕听空泛的理论,只信看得见的粮食。 “大婶,现在真没肉。” 高大山喉结滚动,“等公社定了新支书,啥都会有的。” 一家人一听到没肉,脸色迅速一变。 “等等等,又是等。” “赵德贵就天天让俺们等,等几年了,也没见好日子在哪儿。” “行了行了,你走吧。” 高大山的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他想起前些天自己下定决心时的笃定,如今却在村民失望的目光中感到无力。 他无奈的站起身,推门离开。 高大山站在村口,望着被踩出的雪道延伸向远方。 雪停了有几天,气温也在慢慢回升,屯子被雪封锁的道路,如今终于能过车了。 公社这几天随时都有可能来人。 高大山回想着自己这些天来的努力,虽然每个人都答应的很直接。 但他心里总有种不安感。 “大山!大山!” 高大山听到有人叫自己,回头一看,是一瘸一拐跑来的刘老三。 “三叔,腿怎么样了?”高大山扶住他摇晃的身子。 “早就好了!有肉吃还是养人呐,这都能大跳了。” 刘老三笑着摆了摆手,眼睛往他身后瞟。 “大山,你这几天见青山没?” 高大山回想了一下,“没咋见,怎么了?” “没啥事,俺是想见青山了问问。你看,他不是答应给咱们猎户队牵头了嘛,这也过去有一段时间了,咋就没个信儿。” “说不定在忙吧。” 高大山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却在刘老三的眼神里看到怀疑。 “忙啥呢?我这两天去青山家里找了几趟,一次都没见人。” 刘老三压低声音,“哎!你说青山会不会是口头应付,撇下咱们自己进山了?” 高大山倏地皱起眉头,语气也加重了几分,“三叔!你别老这么想别人,青山不是那种人!” 见高大山生气了,刘老三连忙道歉:“哎哎哎!别气别气!我就是瞎猜的嘛,是我小人心度君子腹了。” “不过……”刘老三挠了挠头,“那他到底能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高大山也不知道。 陈青山明明跟他说要合伙拉赵德贵下马,可从那之后,却基本就没见人。 …… …… 长白山。 针叶林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 陈青山踩着积雪,手中猎刀拨开横生的灌木,赤狐馒头则在前面带路。 “哥……”身后传来铁蛋埋怨的声音,“哥你慢点,我跟不上了。” 铁蛋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让他干上山的活,确实有些为难他了。 更别提他身后还背着一个大竹筐,筐底垫着的松针上铺满山鸡和野兔。 而且还不止这些。 在山鸡和野兔的尸体上,赫然摆着各种各样的珍贵药材。 人参、天麻、冬虫夏草…… “别墨迹,时间不等人。”陈青山头也不回,一直盯着馒头的身影。 忽然,馒头加快了脚步。 “快跟上!馒头又发现宝贝了!” 陈青山跟着馒头一路跑,来到了灌木前,馒头猛然停住,前爪扒拉着积雪。 ”让开,我来。” 陈青山蹲下身,猎刀顺着馒头扒开的雪缝探入,腐叶层下透出若有若无的土腥味。 “铁蛋,把铲子给我!” 铁蛋踉踉跄跄的跟上来,慌忙卸下背筐,手指在筐中翻出铲子。 陈青山接过铲子,往下一挖。 铲尖触到土层下坚硬的结节——不是石头,是参须缠绕的触感。 “果然!” 他屏住呼吸,用刀贴着草根划开冻土。 随后,三指粗的参体渐渐显露!芦头处的鞍形纹清晰如岁月刻痕! 陈青山满心欢喜,揉了揉赤狐的脑袋,“干得好!今晚回去给你吃一整只山鸡!” 馒头此刻正蹲在旁边舔爪子,尾巴尖轻轻摇晃,像在讨要奖赏。 没错,这些山珍野味,全都是馒头发现的。 三天前,他带着馒头一起进山打猎,却意外发现馒头刨出两株带露的野山参。 陈青山这才发现,它对腐叶下的土腥味格外敏感。 简直就是个山珍野味探测器。 这几天来,陈青山一直都在山里挖人参。 陈青山揉了揉赤狐蓬松的脖颈,将人参塞挖出来,递给了身后的铁蛋。 铁蛋用棉袋包好,跟野天麻和灵芝放在了一起。 “哥,这狐狸你咋训的啊?我还是头一回见。” 陈青山没回答他,而是转而问道:“铁蛋,我跟你说过的话记住了没?” 铁蛋神色一紧,“哥,你咋又突然提这个,那种事不可能发生的。” “铁蛋。” 陈青山正色道:“别总说不可能,什么事都有可能。” “要是没发生还好,要真成那样了,你是我最信得过的,我的命可就全靠你了。” 这些天他和铁蛋跟着馒头在老林子打转,便在为最关键的一步做准备。 长白山的珍稀药材,正是打通公社关系的硬通货。 铁蛋喉结滚动,随后重重的点了点头,“行,放心哥。” 第六十章 谁赢他们帮谁 红松屯。 高大山正在晒谷场鼓动村民聚拢,突然有人喊道。 “大山哥!公社的来了!” 高大山闻言先是一愣。 他原以为还要再等两天,没想到公社的人来的如此突然。 自己还没有向上面汇报,怎么公社的车就已经来了? 难道是陈青山已经去举报了,却没告诉自己? 他想不明白,但不管原因如何,来都来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乡亲们!时候到了!按我说的!咱们不需要弄虚作假,只要把吃不上饭的事实向上面反应就行了!” 二十几个村民闻声围拢,面露犹豫。 “高队长,俺们害怕啊。” “这些人都是当官的,当官的真能为民着想?” 这是这年代大多数村民的内心写照,刚经历了乱世,当局的换了一个又一个,他们根本不了解管理自己的人到底什么人。 信息的闭塞就像一口大锅,人民就是大锅里被温水煮着的青蛙。 没有人推一把,他们自己是不会跳出来的。 “你们信我!”高大山自己也紧张,但这时候他必须顶上。 王老四定了定神,迟疑的问:“高队长,真能分粮食不?” “能分!” 一听有粮食可吃,众人虽说还有迟疑,但总算是肯跟着高大山了。 高大山见此,强压内心的无措,带着众人向着屯子口走去。 走了没多久,三辆绿色吉普便映入眼帘。 车顶上的积雪混着泥水污染了“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 高大山见此猛的一愣。 为什么会来这么多人? 可这个问题很快就被解答了。 因为车子停了下来,随后,赵德贵从第三辆吉普上下来,指着晒谷场对为首的干部说着什么。 看到赵德贵居然是和他们一起来的,高大山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他身后的村民们更是纷纷退后了几步。 “都别怕,”高大山嘴上这么说,声音缺少了底气。 “咱们、咱们占理。” 他心中想起陈青山跟他说的话,把那些当做定心丸,强撑着往前踏近了一步。 随后,他便听到,身后的人通通往后退去了一步。 高大山错愕的看向身后,还没来得反应,吉普车上下来的人中,有人叫住了他。 “那位同志。” 高大山的心猛地一缩,回过头来,看到对方正在向着自己走近。 而且,这个距离下他才看清,对方胸前的的袖章写着“纪检委”。 来的不是调查组,是纪律检查组! “你是高大山?” 为首的干部来到了高大山面前。 高大山望着对方胸前的“纪检委”袖章,感觉如鲠在喉。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他一时间竟然回答不上来。 二十几个村民的呼吸声在身后此起彼伏。 他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望向身后,却看到在他回头的瞬间,众人迅速退开半步。 万般紧张之下,他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脑说出了自己准备好的话。 “我、我是高大山。” “领导,俺们屯子这两年饿死十三口人,俺们就想问问,公社的干部,能让……” “我是公社纪检委,我叫张立本。”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一句轻飘飘的话语给打断了。 干部推了推磨花的眼镜,继续道:“你说的情况归调查组管,不归我管。” 高大山顿时感觉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不……不归你管?” “那你们是来?” 张立本看着他,声音平静。 “我这次来,是接赵德贵同志举报——你们屯子有人私分来源不明的肉,导致集体利益受损, “一切粮食都是国家资产,该由国家统购统销,这是犯了破坏集体生产罪。” 雪水从房檐滴落,在高大山脚边砸出细碎的冰花。 他脑袋嗡的一下,猛地抬头,看向赵德贵。 此时对方也在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原来,自己在准备的时候,对方也一点没有闲着。 而且还被赵德贵捷足先登了。 “张主任。” 赵德贵佝偻着腰凑近,活像只讨好主人的老狗,“俺当支书这些年,处处按政策来,可有人带人进山打猎,还把狼肉分给村民,说‘政府不管咱,咱自己找活路’——这不是煽动对抗政府吗?” 张立本点头。 “这件事你也有责任,不过我先不追究。” 说罢,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我刚进屯子就闻见肉香,家家户户烟囱冒油水气,这些肉全都不在上报的产量里,说明情况确实属实。” 他掏出笔记本,钢笔落在纸页上。 “说罢,肉从哪儿来的?说清楚,主动交代不追究。” 晒谷场的风突然停了。 高大山听见身后响起扑通一声,王老四第一个往前蹭了半步。 “张主任,俺们没吃肉!是高队长逼的,说‘不吃狼肉就不分救济粮’!” “对!” 有人跟着举手,“他把狼肉塞俺们锅里,俺们小老百姓敢不吃吗?这跟俺们都没关系!” “是高队长硬塞给俺们的,说‘吃了顶三天’——俺们哪儿知道这犯政策啊!” “俺们上交!”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像煮沸的粥。 有人抢着说“肉全上交”,有人赌咒发誓“就尝了一口”。 唾沫星子混着白气在冷空气中乱飞。 村民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可高大山听到的却越来越小,伴随着太阳穴的跳动,他的只能听到耳边传来嗡嗡的鸣声。 望着这些昨日还信誓旦旦的乡亲,此刻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猫,拼命往阴影里躲。 冬日的惨白日光从头顶照下,高大山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回望着躲在房屋阴影下的村民们,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 他敢保证,这些人里每个人都跟自己的想法一样,可他们却都在撒谎,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无数双手合力推出了那片庇荫。 他很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对自己的无奈,对别人的无奈。 “好了,不用再说了。” 张立本合上笔记本,看向高大山,“高大山同志,他们说的属实吗?” 寒风卷起晒谷场的雪粒,打在高大山脸上。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第六十一章 一人做事一人当 “高大山同志,我现在问你,那些肉是哪儿来的?” 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张立本的语调此时更接近一种审问。 高大山低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张立本的镜片闪过冷光。 依旧没有回答。 寂静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堵得人喘不过气。 张立本看了高大山一会,一扬手,“算了,带回去再说。” “哎哎哎!” 张立本话音刚落,赵德贵忽然挤到张立本身前,腰弯得更低了。 “领导,交给我,让我来。” “他绝对有同伙,我有办法让他开口。” 见张立本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赵德贵这才移步到高大山身边,亲切的勾着他的肩,仿佛两人关系要好的像兄弟。 “大山,”赵德贵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手指暗暗戳了戳高大山腰间。 “我知道你自己弄不来那么多肉,肯定有陈青山帮忙对吧?” 高大山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陈青山的名字像根细针扎进太阳穴。 赵德贵见此,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早就想到是陈青山,除了他也不会有别人。 “其实我本来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他的语气突然软下来,声音蛊惑。 “咱们两个本来就无冤无仇。你只要跟领导说这一切都是陈青山让你干的,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再有我在一旁替你说话的话……领导不会追究你的问题的。” 他嘴角扯出半道笑纹,“再说了,你老娘都快六十了吧?你几个大哥都没了,就家里就你一个人,要是你被拉去劳改,她老人家……” 高大山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娘在炕上的咳嗽声。 他又回头看向一众村民——那些人也在看着自己,眼神里有哀求,有怯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这些昨天还举着狼骨头喊“高队长英明”的乡亲们。 此刻正像被抽了脊梁的蛤蟆,缩在阴影里等他开口。 高大山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既然别人可以靠着出卖他保全自己。 那自己为什么不可以? 高大山的表情变化被赵德贵收入眼中,他暗戳戳的笑了笑,声音愈发轻柔。像是在哄骗小孩。 “反正陈青山那小子跟你也没什么交集,对吧?” “你俩关系也不是多好,也就是一块进过一次山而已,你再想想,他陈青山在咱们屯子里什么名声?人厌狗嫌啊,就是颗老鼠屎,这种人走了,对咱们屯子更好。” 高大山感觉呼吸困难,赵德贵的话像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拉锯他颤声问,“没了青山,真的对咱们屯子更好吗?” 赵德贵知道高大山这是在给自己心里找台阶下,“对啊,你想想看,如果没有他闹事,咱们屯子这几年一直不都是风调雨顺的吗?” “快说吧,跟领导说全是陈青山让你干的。” 高大山沉默良久。 随后突然抬头,意味不明的朝赵德贵冷笑了一声。 “没了青山,是对你更好吧。” 赵德贵一愣,还没说什么,高大山再次笑了。 “你一个村支书,千方百计想除掉一个小伙子,看来你是真怕啊。” “看来青山跟我说的没错,你眼里只有自己的乌纱帽,乡亲们的死活在你眼里连粒沙子都不如。” “蠢货!”赵德贵气急败坏,转头对张立本道:“领导,这人嘴硬,不肯说!” 张立本推了推磨花的眼镜,“高大山同志,我最后一次问你,你真的不肯说吗?” 高大山无力的笑了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不只是寒气,还有股滚烫的血劲。 “我……没啥可说的……” 张立本皱起眉头,钢笔尖在笔记本上敲出急促的点:“高大山同志,包庇反革命分子也是现行反革命罪,你想清楚——” “我没什么清楚不清楚的。” 高大山突然打断他,带着慷慨的从容。 “批斗会还是劳改营,都随便你们吧。” 张立本看着他,没再说什么,甩了甩手。 “带走。” 话音落下,两名干事拿起麻绳刚要上前捆起高大山。 “干部同志们,”一道带着喘息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你们抓错人了。” 所有人转头望去。 陈青山正从化雪的土路上大步走来。 赵德贵的眼睛猛地瞪大,像被踩了尾巴的狗般窜出去半步:“领导!就是他!这小子天天在屯子里煽风点火,说公社的统购统销政策是‘喝老百姓的血’,还带人进山打狼——” “不用你来说。” 陈青山抬手打断他,声音平静,“肉就是我给大伙发的。” “毕竟除了我,咱屯子也没人有这个能力——上个月给公社送的那头熊,不也是我扛下山的么?” 张立本的镜片突然闪过一丝光,他认出了陈青山:“你就是上次来公社送胸肉的那个小同志?” “没错,是我。” 陈青山走上前,站到高大山身边,肩并肩迎着寒风。 他看见高大山攥紧的拳头在发抖,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才的一切陈青山都看在眼里,高大山直到最后也没有出卖他,这让陈青山很是欣慰。 “肉是我一个人打的,也是我一个人发的。” 陈青山直视张立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坚定的线。 张立本对于这个居然主动投案的小伙子也有一丝敬佩。 来到这个屯子之后的所见所闻他都看在眼里,他也是个人,只是站在这个立场,屁股决定脑袋,他也不能做什么。 “你不知道这行为是错的?”他动了一丝恻隐。 “不,我知道。”陈青山却没有接受他的好意,盯着旁边的赵德贵。 “我知道私分集体资产不对,但您看看这些乡亲——我总不能看着村支书不干实事,人被活活饿死吧?” 赵德贵的脸涨成猪肝色:“你、你这是诡辩!破坏统购统销政策就是犯罪——” “赵支书这么关心政策,”陈青山打断他,目光像把刀剜过赵德贵闪躲的眼神。 “怎么没把公社发的救济粮全分给乡亲们?打算留着给您孙子做满月酒吗?” 赵德贵看到张立本看向自己,心里顿时发虚。 但张立本暂时没有理会他,他盯着陈青山胸前磨破的补丁,又看看高大山紧抿的嘴唇,忽然问:“你明知道承认了要被抓,为什么还要站出来?” “因为总得有人说实话。”陈青山笑了笑,“总不能让一心护着乡亲的人,反倒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吧?” 他特意加重了“自己人”三个字,目光扫过躲在阴影里的村民。 人们纷纷躲开陈青山的目光,晒谷场陷入死寂。 第六十二章 陈青山被抓 “你知道这是什么后果吧?最轻也是三年劳改。” 张立本盯着陈青山,他的声音轻了些,像是在问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知道。” 陈青山挺直腰板,积雪从他肩头簌簌掉落,在阳光下碎成金箔。 “肉是我一个人进山打的,分是我让分的,大山哥只是听了我的只会。” 他转头看向高大山,“要论罪,我一人担着。” 张立本的钢笔在掌心转了半圈,终究没落下。 他叹了口气,“好吧,把高大山放了,来人把这位小同志带走。” 就在干事们上前时,陈青山突然叫住,“等等。” “还有什么事?”张立本看着陈青山。 “干部同志,您问了我那么多问题,为什么不问问我为啥有肉不自己吃,反而要分给别人?” “……为什么?”张立本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 “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陈青山突然笑了,“因为他们没饭吃啊!” “干部同志,我再问您一个问题,为什么大伙会都吃不上饭?” 赵德贵意识到不能让陈青山继续说了。 他跟高大山不一样,威胁很大,煽动力很强! “领导!别听了,快把他抓……” “闭嘴!” 张立本突然甩来一记眼刀:“赵同志,现在不用你说话。倒不如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来之前,你说这屯子‘生产有序,干群一心’,只有几个害群之马不服管教,现在看来我有必要等这次事件过去后,向上面申请重点调查。” 赵德贵喉结滚了滚,面露惊恐。 张立本冷冷的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转向陈青山,回答起他刚才的问题。 “陈青山同志,关于你刚才的提问,我遇到过很多人来问,我只能告诉你,国家现在正处于困难时期,温饱是全国人民都在面临的问题,我们都在齐心协力努力攻克,只要勤劳……” “可俺们屯子饿死十三口人!” 陈青山语气突然激动,“俺们根本没有偷懒,谁能偷懒到饿死?是因为去年山洪冲了梯田,赵德贵不让报灾,说‘报了灾影响公社评先进’!” “这是欺上瞒下,是官僚主义!” “你、你血口喷人!” 赵德贵的脸涨成紫茄子,手指抖得像筛糠,“领导,他这是包庇同伙,还诬陷干部——” “是不是诬陷,问问不就知道了?” 陈青山猛然转身,愤然抬起右手,弹出一根手指,隔空戳向众人。 “一群窝囊废!” 他的骂声像把钝刀劈开冰面。 连赵德贵在内的众人都懵了,没人想到陈青山张口就骂。 “自私自利,胆小怯懦,狡猾奸诈,无知愚蠢……”陈青山的手指挨个指着每个人。 “遇见好欺负的就跟着踩上去一脚,遇见坏人就宁愿让人家骑在脖子上拉屎,一个个饿死都是活该!” “你们就一边说着日子苦,一边就干等着别人救自己,现在自救的机会就在眼前,只要实话实说就行!却非躲在阴影里装哑巴!” “你们打算躲到什么时候?敢怒不敢言,现在有人替你们扛事了,你们连句实话都不敢说?” “你们就活该吃化石粉,活该啃树皮……” 陈青山话没说完,王老四就第一个受不了反驳,“你家里那么多吃的,为啥不多分给我们点?” “呸!” 陈青山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冷笑道,“我以为你们喜欢吃观音土呢,不然为什么挨打也不动弹?” 王老四突然蹲下来,用袖子狠狠擦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青山,俺们……俺们怕啊……” “怕?” 陈青山的声音像把钝刀,“怕赵德贵的官帽子,就不怕饿死老婆孩子?” “怕担责任,就敢把救命的恩人往火坑里推?” 他忽然指向赵德贵,后者正躲在张立本身后发抖,“你们看看他,穿着干部服喝着小米粥,看着你们吃石头——这就是你们怕的人!这就是骑在你们脖子上拉屎的人!” “俺们的粮食全上缴了!” 突然有人说出声,陈青山不知道是谁。 因为纷乱的声音很快便一个接着一个如同惊涛拍岸。 “缴完公粮连种子都不剩,赵支书说‘国家需要’,可俺们哪儿懂那些,俺家缸里只有牲口都不吃的红薯杆啊!” “赵支书说谁要是乱说话,就断了他家的返销粮!” “俺们缴完公粮,家里缸底都刮不出二两麦麸子,娃娃们饿得啃门框啊!” 晒谷场炸开了锅。 陈青山终于松了一口气,如果连骂都骂不醒,那他也是真没招了。 赵德贵扑通跪下,抱住张立本的腿:“领导,他胡说!他这是煽动群众——” 张立本的脸色越来越沉,最终定格在赵德贵惨白的脸上:“赵德贵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领导,我、我这是为了屯子的面子……” 赵德贵蜷缩成一团,像只被踩扁的老鼠,“公社年年要评先进,要是报了灾,咱们屯子就得戴‘落后’的帽子啊……” “所以你就拿老百姓的命换你的帽子?”张立本突然提高声音。 “来人!把赵德贵带走,去大队部查账!” 他转向陈青山,语气缓和了些。 “虚报产量和私扣救济粮的事,我们会彻查清楚。” “不过陈青山同志,你擅自组织打猎分肉,违反了公社的生产纪律——” “我接受处罚。”陈青山挺直脊背,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声音里带着释然。 “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把肉分给乡亲们。” “总不能让跟着党走的老百姓,活活饿死在社会主义的晒谷场上吧?” 张立本看着这个浑身是刺却又挺直脊梁的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也是这样一股子不怕死的劲头。 “我会记住你的。” 他叹了口气,朝干事们挥挥手:“带走吧。” “到了公社别硬扛,该认的错就认……” 吉普车发动的声响里,陈青山和赵德贵被分别押上不同的车子。 车子碾过雪地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山坳里,晒谷场的风突然变得轻了些。 高大山望着车辙里未及融化的冰碴,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高队长……”王老四第一个凑过来,“俺们刚才……也是怕连累家里人……” “青山兄弟说得对,俺们就是群窝囊废……” 几个村民跟着围上来,他们这才知道自己平日最厌烦的陈青山才是最拿他们当人的人。 “大山。俺……俺不知道咋说……” “要不,你打打俺们,出出气?” “对了,粮食还有着落吗?” 高大山看着这些曾朝夕相处的乡亲,突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才第一天认识他们。 自己刚刚明明被出卖,此时陈青山又被带走,他本该生气,心里也确实生气。 但那股子火却化作一声叹息,堵在喉咙里。 他只感觉自己好像在面对着羊群。 第六十三章 事后 晒谷场上。 “大山,之前的事儿,肯定是赵德贵在中间撺掇的,俺们才会那样对青山他们。” “对!都怪赵德贵他们,青山多好一个人,让他给说成旧社会败类。” “大山,俺们是真的知道错了。” 一众村民认错态度诚恳。 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起码此时此刻,他们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对不起陈青山。 不过,要是还有下次,他们依旧不会改就是了。 毕竟本性难移,如果人这么轻易就能改变自身,每个人就不用活得那么努力了。 高大山看着他们,想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无力的叹了声气。 “你们跟我说这些话有什么用?青山人都已经被带走了,你们现在才说有什么用?” 众人都低下了头。 “这些话你们跟我说也没用,去跟有仁叔他们说吧。” 此时,陈家人由于最近闭门不出的原因,还不知道陈青山被抓的消息。 但是,纸毕竟包不住火,这消息迟早要传到他们耳朵里。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纷纷面露难色。 “大山,俺们哪儿敢啊……” “是啊,这种事儿,俺们哪儿好意思过去说……” 王老四小声说:“要不咱给陈家送点吃的?” “送啥?自家缸底都刮不出二两麦麸子。” “也是……” 高大山站在人群中,看着不知所措的众人,沉默良久,嘴唇松了松。 “不知道咋说,也得去说。” “你们跟我一块儿来吧。” 说罢,他率先在前面打头,向着陈青山家走去。 一行人脚步踌躇得跟在身后。 来到陈青山家门口,高大山盯着陈家禁闭的大门,看到门板上挂着的“擅入者断腿”的木牌。 犹豫良久,他敲了敲门。 很快,门里传来陈雪梅清甜的嗓音。 “谁啊?” 听到这个声音,高大山心中一梗,“雪梅……是我。” “大山哥?”陈雪梅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惊喜。 “你等下,我这就过来开门。” 很快,伴随着门栓滑动的轻响,门推开后,露出陈雪梅期待的脸。 “大山哥,你怎么突然来了,快进家里坐,我爹娘去后山了,家里就我跟妹妹。” 然而高大山站立原地,喉咙像塞了团棉花,“雪梅。我……” 陈雪梅秀眉紧蹙,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院门洞开的瞬间,她看到了不远处畏手畏脚的二十多号村民。 她笑容僵在脸上,警惕的拉上半边门:“你们……想干什么?” 没有人说话。 高大山也沉默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雪梅,我……我会照顾好你的。” 他不知怎么地鬼使神差的说了这么一句。 这突如其来的心里话,陈雪梅本该高兴。 可这种情况下,她完全高兴不起来,这一看就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了?” 高大山支支吾吾,语不成句。 陈雪梅顿时慌了,“我爹娘他们出什么事了?” “不是叔婶他们!”高大山连忙摆手。 “不是?”陈雪梅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 “青山出事了?” 她问出这句话时,明显看到众人脸上几乎同时一白,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青山他出什么事了?”她抓住了高大山的肩膀。 与此同时,王老四突然“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雪梅妹子,是俺们对不住青山兄弟!” 几个村里的长舌妇跟着七嘴八舌地嚷起来:“俺们当时是真的不知道……” “公社来人要抓反革命……” “求你跟青山兄弟说声对不住……” 陈雪梅的脸渐渐发白,目光扫过人群时像结了冰。 高大山犹豫良久,低声道:“雪梅,青山他、他让抓走了……因为给大伙分肉的事儿。” 身后的众人赶忙跟着道歉,“对不住”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雪梅愣在原地,忽然揪住门框,指节捏得泛青:“对不住?你们现在说对不住有啥用?” 或许是由于事情来的太过突然,她过于凌乱,只是重复这句话不停质问。 随后几乎是在瞬间,她忽然陷入种歇斯底里,“滚!都给我滚!” 人群下意识往后退。 陈雪梅嚎完这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高大山望着她泛红的眼尾,想伸手扶住她。 却见陈雪梅突然转身跑回院子,木门“砰”地关上。 门板上的木牌被震得脱落,\"啪\"地摔在雪地上。 人群里发出几声叹息。 “唉,雪梅妹子骂得对,俺们就是群软蛋……” “要我说,青山就不该不被抓!” 人群里响起附和声,却又很快低落下去——骂归骂,谁也没胆子去公社说理。 高大山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塞了团乱麻。 “要是有仁叔回来知道了,怕是要去公社拼命……” “拼啥命,有用吗?” 另一个声音接话,“前年老李家儿子被划成右派,去公社闹了三场,现在还在牛棚里喂猪呢。” 这话像兜头浇了盆冰水。 “都给我闭嘴!”高大山突然吼了一嗓子。 众人又陷入沉默。 在这种时候说丧气话,无意识在雪上加霜。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说的是实话。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咱们得干点实在的!” 他话音未落,目光突然扫过人群,猛地皱起眉头。 他这会儿才注意到,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王炮头和铁蛋。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两个居然不在。 “王炮头和铁蛋呢?” 他向众人问道,“这么大动静,他俩咋没露面?” 众人面面相觑。 “没见着。” “我也没见着……” 高大山拔腿就往村西头跑。 王炮头的土坯房孤零零立在山脚。 他推门进去,只见老人盘腿坐在炕上,悠然自得的喝着酒。 “王炮头!”高大山气喘吁吁,“您咋还在这儿喝呢,青山被抓了,咱们得想想办法!” 王炮头眼皮都没抬:“急什么,我早知道了。” “那您咋还在这儿喝酒?”高大山急得直跺脚。 王炮头耸了耸肩,“不然我应该干啥?” 高大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这么冷静。 目光四下搜寻一下,他这才发现,屋子里没有铁蛋的身影。 “炮儿叔,铁蛋呢?” 第六十四章 公社审查 双鸭山公社。 吉普车驶进公社大院后,陈青山被带进后院一间青砖房,墙上挂着“治安保卫股”的木牌。 审讯桌后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公社公安特派员周广林,穿旧军装; 另一个是文书赵三喜,正在往账本上记着什么。 “姓名,年龄,家庭成分。” 周广林翻开牛皮封面的记录本,目光在陈青山的脸上扫过。 “陈青山,20岁,旧职员。”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 “违反公社打猎禁令,私自分肉。”陈青山盯着桌上摇晃的煤油灯。 周广林放下笔,声音缓和了些:“县武装部前年就下了通知,山区划为‘护林育兽区’,别说打猎,砍棵树都要公社批条。” “你倒好,带着七八个社员进山,还把野猪肉分给全屯——这要传出去,别的生产队跟着学,山林子还不被掏空?” “可屯子里饿死了人,上面不是让我们自产自救……” “饿死了人是生产上的问题!”周广林突然提高声音。 “赵德贵的罪过是他的罪过!但你呢?组织社员抗粮、抗缴,还煽动群众围攻干部——” “我没抗粮!公粮按政策缴了,剩下的粮食不够活人,难道看着老幼啃树皮?” 可周广林听都不听,直接对着文书说:“思想态度极其恶劣,记上!” “你——” 陈青山顿时站起身攥紧拳头,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情况对自己不利,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不再那么强硬。 “周同志,你去我们屯子看看,娃娃们的肚子都肿得发亮。人命重要还是纪律重要?” 周广林的手在桌面上顿了顿。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他知道陈青山说的是实话——今年冬天,公社下辖七个屯子,已有三个报了饿死人的情况。 地委刚开完紧急会议,要求“严禁瞒报灾情,全力调配救济”。 但,无规矩不成方圆,作为法律的拥趸,他清楚越是这种情况下,维持纪律就越是重要。 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触到了政策的红线—— 人民公社体制下,生产资料归集体所有,私自组织打猎、均分猎物,等同于挑战集体经济秩序。 周广林叹了口气。 “按《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草案)》,你这属于‘破坏公共财物’。” “轻的记过、扣工分,重的……” “送劳改队。”陈青山接过话头。 周广林看着他,点了点头。 随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旱烟,却没点燃。 “不过,张立本同志的报告里说,你在晒谷场带着群众揭发了赵德贵的问题,县纪委已经介入调查。这事……有点难办。” 窗外传来风雪拍打窗纸的声音。 陈青山看到周广林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自己撞上的不只是打猎禁令,更是基层权力结构里盘根错节的利益。 赵德贵为了公社先进名额瞒报灾情。 而公社又何尝不想在地委那里维持“粮食自给”的体面? 地委再往上呢? …… “周同志,”陈青山挺直了腰板,“你不用说难办,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只有一个要求:查清楚赵德贵私扣的返销粮,给屯子里的乡亲们发下去。至于我的处分……” 陈青山语气释然,“劳改就劳改,三年五年,我都认。” 周广林盯着他看了很久,随后叹了口气。 “先在公社招待处住下,别乱跑。明天跟我去趟县公安局,把打猎的经过再写份材料。” “这不是扣留审查吗?”陈青山皱眉。 周广林没回答他,看向旁边的文书,“你去准备一下,然后带赵德贵进来。” 等赵三喜走后,周广林突然压低声音对陈青山道。 “陈青山同志,这不是扣留审查,是张立本同志的意思,让我保护你。” 陈青山眉头倏地一皱,“保护我?” 周广林点了点头,低声道,“赵德贵在公社有几个老关系,你揭发了他,难保没人想整你。” “招待所虽破,好歹有联防队员盯着。” 他朝身后赵三喜离开的地方努了努嘴,“连那老爷子就是赵德贵三舅,我对你态度恶劣一点,是不给他机会留话头。” 陈青山这才知道对方的用心良苦,“周同志,谢谢你!” 他想跟对方握手,但奈何自己的手被绑着,只能鞠了个躬。 周广林摆了摆手,“没事,要谢就谢老张吧,这是他的意思。至于我个人的态度,咳咳……我对你挺欣赏。” “五九年饥荒那会儿,咱公社也饿死过外乡讨饭的,那时候要是有人敢打猎分肉的……” “唉,不提了,总之我钦佩你的为人和勇气。” 陈青山笑了笑,“我的荣幸。” 周广林站起来带着陈青山离开,补充道:“食堂给你留了窝窝头,热乎的,加了半勺白菜帮子。” 陈青山吃完了饭,就被带去了招待所。 公社招待所是三间土坯房,窗户用报纸糊着,炕上堆着一床露着棉絮的被子。 陈青山靠墙坐下,此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停了几天的雪又下了起来。 煤油灯的光映在结满冰花的玻璃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 他盯着房间内黑暗的虚空,目无焦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隔壁房间传来周广林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县纪委的同志明天到?好,让陈青山先写检讨……对,重点写组织打猎的‘无政府主义’……什么?地委转发了安徽‘责任田’的经验?这……跟咱们这事没关系吧?” 陈青山闭上眼,炕席的霉味混着远处食堂的烟火气钻进鼻子。 他又听见远处传来狗吠声。 紧接着是模糊的对话声。 陈青山听出来其中一个,是赵德贵的声音。 很快,门被推开了。 “进去吧,先在这里将就一夜。” 随后,赵德贵披着件半新的蓝布衫跨进来。 门被关上后,赵德贵很快适应了房间内的昏暗,看到了墙角的陈青山。 陈青山,嘴角扯出冷笑:“哟,这不是赵大队长吗?咋跟我这‘阶级敌人’住一间屋了?” 赵德贵冷哼一声,“小子,看仔细了,我跟你可不一样。” 陈青山盯着对方锃亮的皮鞋,他跟自己不一样,也没被绑。 赵德贵翻身上炕,语气有恃无恐,“你以为临死前还能拉我下马?哼,等着看吧,穿劳改服的就你一个人!” 第六十五章 批斗会 “赵大队长还真有闲情雅致啊,都快去劳改队穿囚服了,还特地换一身新衣裳,体面人。” 赵德贵闻言,收敛了笑容,踱步到陈青山面前。 “劳改?爷们,告诉你,劳改谁也劳改不到我头上。明天的批斗会要批斗的就你一个人。” 陈青山望着对方:“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凭什么?”赵德贵一声冷笑,“就凭这话是马主任刚才亲口跟我说的。” “哦?赵大队长是觉得,马书记会为了你这点破事,跟县纪委掰手腕? “私扣返销粮、瞒报灾情,你觉得这些账县纪委算不清?”陈青山反问。 闻听此言,赵德贵从裤兜摸出大生产烟盒,火柴划亮的瞬间,映出他眼底的阴鸷,和脸上的从容。 “你小子还是年轻,啥都不懂啊。” “你也不想想,我做的那些事,他们能不知道?他们都知道!都是有他们的默认我才做的。” “你猜为啥这么多年,公社都对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以为马主任是你的后盾?后生,想想吧,没人扣扳机,枪管自己会响吗?” “我再问你,猎枪会自己打自己的扳机吗?” 陈青山只是默默的听着,一言不发。 良久的沉默后,他开口道:“猎枪是不会打中自己的扳机,除非主人准备换新枪了。” 赵德贵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你小子说什么?” “怎么?没听清?” “少跟我装神弄鬼!”赵德贵的烟头猛地甩在地上,指着陈青山的鼻子。 其实他也怕。 他也怕自己真的会被当成弃子。 但是,赵德贵更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人能成为 面对他的歇斯底里,陈青山只是一句话。 “我经常上山打猎,枪要是老了,膛线不灵了,经常走火了,甚至伤到自己人了,那我肯定换新的。” “你在屯子里都搞剥削复辟,现在回去连脚跟都站不稳,你自己都兜不住,人家凭啥给你擦?” “少拿屁民当幌子!” 赵德贵一拍炕桌,“你以为给他们好处,那帮人能念你的好了?” “告诉你,没用!” “我活了快五十年,我比你看得清,那群人连谢都不会谢你。” “我不问你别的,就问现在,你把肉分给那帮白眼狼,他们现在替你蹲笆篱子了?还是给你送了口牢饭?” 陈青山望着对方充血的眼瞳,突然笑了。 那是种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笑,令赵德贵看不明白。 “赵大队长读过《贞观政要》?水能载舟——亦能让你这种破船沉底。” “酸文假醋!”赵德贵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 “老子就不懂了,你把肉分出去,自己落个‘破坏集体’的罪名,图个啥?” “要是你没分肉,只悄悄递举报信,马书记说不定还能装模作样查我两天——现在倒好,你自己往枪口上撞!” “走着瞧吧,明天批斗会上,就能见分晓了!” “是啊。”陈青山冷笑,“等县纪委的人明天到,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你记的‘先进账’。” 他看见赵德贵的喉结剧烈滚动,已经没了一开始的从容。 煤油灯的光忽然暗了,灯油耗尽。 陈青山翻身躺在炕上:“睡吧,赵大队长。等天亮了,你那些‘关系’,怕是比这灯油更经不住烧。” …… …… 翌日。 陈青山早早醒来,赵德贵也一样——两人内心其实都没有十足的把握,都根本睡不着。 昏暗的房间内,两人的距离近的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却都没有人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突然,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的心中同时一缩,齐齐望向大门。 “赵德贵!” 是周广林的声音,语气比昨天严厉许多倍。 他推开大门,寒风顿时裹挟着雪花砸了进来。 “马书记刚从地委开会回来,让你立马去公社礼堂。”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转向陈青山时却多了分复杂。 “还有你,县纪委的同志到了。” …… 公社礼堂的木梁上挂着“坚决打击破坏集体经济分子”的横幅。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巨大的主席画像在阳光下泛着庄重的红光。 台下,密密麻麻的社员安静的坐着,表情全都一脸庄重。 随着陈青山迈入礼堂,众人的目光齐齐的向他射来。 面对着不知多少人的视线,以及头顶那巨大的伟人像——仿佛他也在注视着你。 哪怕心里没罪,都会控制不住的头重脚轻。 赵德贵也感觉腿脚发软,心虚的看向三舅赵三喜。 对方低声对他道:“安心参会,地委有人保你。” 这句话仿佛是一针强心剂,瞬间让赵德贵心中有底气了许多。 他有些得意的看向陈青山,想看看他那张脸是不是已经在这种场面下五官扭曲了。 结果他却看到,陈青山只是笔直的站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 “同志们!” 县纪委干事的声音在空荡的礼堂里回响。 台下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待掌声渐渐落下,他点了点头示意,“下面请公社马书记讲话。” 又是一阵掌声。 马保国坐在主席台前,清了清嗓子,烟嗓带着晨起的沙哑。 “同志们,经过县纪委调查组的深入核查,这次‘私自打猎分肉事件’有了明确结论——” 他的目光在赵德贵脸上短暂停留,后者立即挺直腰板。 “事件的核心矛盾,在于个别干部对政策理解偏差,错误地将‘生产自救’与‘无政府主义’混为一谈。”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赵德贵嘴角扯出冷笑,冲后排的陈青山扬起下巴。 仿佛在说:瞧见没?马主任心里有数。 而陈青山,依旧面不改色。 “但是!” 马保国突然拍案,惊的赵德贵身子一缩。 “我们也要看到,陈青山同志在事件中主动揭发赵德贵等人私扣返销粮的行为,为挽回集体损失、落实地委‘责任田’新政提供了关键线索!” “经过县纪委调查组走访红松屯,我们掌握了大量铁证——赵德贵等人私扣返销粮,导致屯里去年冬天饿死三名孩童,十七名社员全身浮肿!” “群众上报,在饥荒最严重时组织打猎,陈青山同志舍己为人,将猎得百余斤狼肉悉数分给全屯,救活了三十七口人!” “同志们!”马保国提高声音,“毛主席教导我们,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陈青山同志的行为,虽然违反禁令,但实则是特殊时期的生产自救!” “经公社党委研究,结合红松屯群众意见,建议对陈青山同志功过相抵! 赵德贵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六十六章 尘埃落定 在又一次雷鸣般的掌声中,马保国敲了敲纸面,目光落在了赵德贵身上。 “至于赵德贵同志,经群众揭发,此人私扣返销粮、伪造先进报表,县纪委已经立案。” 马保国看向县纪委的王干事,对方微微点头,随后翻开牛皮笔记本。 “根据调查,赵德贵同志累计私扣返销粮七百二十斤,伪造亩产报表三次,导致三屯出现饿死人事故——”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马保国,“性质恶劣,建议移送司法机关。” “等等!” 赵德贵这才如梦初醒般惊醒过来,扑上主席台,指着马保国颤抖的手。 “这……这不对!我干的事儿你们都知道吧!是你同意的啊!你说‘先进公社不能露穷’!还有前年……” “够了!” 马保国突然站起身。 “人民公社不是一言堂,不是你说什么就算什么。” “老百姓需要的是为群众干实事的官。” “赵德贵,你不仅虚报产量,私扣粮食!如今竟敢污蔑组织!还敢攀扯领导——” 他转向县纪委,声音陡然沉痛。 “各位同志,都是我平时管教不严,请求组织一并处分。” 台下的社员们交头接耳。 而陈青山则看见,县纪委的干事们只是冲马保国微微颔首——这出“大义灭亲”的戏码,也是早在计划内。 “马书记言重了。” 县纪委王干事摆摆手,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台下交头接耳的社员。 “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只要能及时纠正错误,组织上向来宽大为怀。” “赵德贵的问题证据确凿,公社党委按原则处理即可。” 马保国故作沉痛地点头,转身时袖口的上海表闪过一道光。 “赵德贵,你私扣返销粮七百二十斤,导致三屯饿死人命;你弟弟赵德柱身为保管员,监守自盗助纣为虐——” 他猛地提高声音,“县公安局决定,你二人各判劳改九年!” “九年?!” 赵德贵眼前一黑,整个人在主席台台阶上打滑。 他看向人群里的三舅赵三喜,后者正避开他的眼神。 事已至此,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只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跌入深渊的。 他茫然的四下张望,看到了陈青山,又看到了马保国。 昨晚,陈青山曾对他说的那句,“枪杆要是老了,自然要换一杆新的”。 他似乎在瞬间想明白了什么。 “马保国!” 赵德贵突然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你前年亲口对我说‘先进公社不能露穷’;去年又说‘熬过灾年就是功’——现在倒把账全算我头上?” “我知道了!你跟陈青山早就串通好了!你早就打算卸磨杀驴!” “拖下去!” 马保国冲联防队员使眼色,后者上去制服住赵德贵,可他依旧死死的盯着陈青山。 “你们串通好的!绝对是串通好的!” 陈青山望着对方充血的眼睛,沉默着一言不发。 事实上,赵德贵猜的没错。 自己的确是早就跟马保国通过气了。 早在许多天之前,早在他还没跟高大山透露这个计划之前。 只是那时候,马保国并没有明确表示态度。 因为他也不想赵德贵出事,担心牵连到自己。 但如今,赵德贵的事已然是既定,他想保也保不了。 更何况,没有意义。 而陈青山,既向他表示了态度,又送了一堆人参鹿茸。 哪个对自己更好,显而易见。 陈青山也知道,他马保国不是什么好人。 但他不在乎。 收拾一个人渣的是不是另一个人渣,他根本无所谓。 各人自扫门前雪,只要不影响到他就行。 此刻。看着面前心有不甘的赵德贵,陈青山冷声开口。 “赵大队长,别嚎了。” 赵德贵被人架住,硬是挣脱,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不甘。 “陈青山!你到底为啥非要跟我过不去?为啥要闹到这种地步!?” 只是还没碰到陈青山,他就再次被人按住。 倒在地上挣扎,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着陈青山。 “如果当初我没有惦记上你家的钱,没有对你家使坏,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陈青山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在你眼里,你做错的就只有这些吗?屯子饿死的人,你都半点没想起来?” 赵德贵的棉袄被冷汗彻底浸湿,像块浸了水的抹布贴在身上。 “你难道想当好人?” “你想当英雄?”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去你家砸你家门,欺负你妹妹的人可都是他们!你居然是为了那群白眼狼!?” 见陈青山没有回答,他突然露出苦笑。 “呵呵……我当年刚当大队长时,也想让大伙吃饱饭啊!” “第一年灾荒,我把公社分的粮食掺了麦麸子,偷偷分给各户——” 他抬头望着陈青山,眼里全是血丝,“可第二天他们吃饱了就跑去公社举报我!地委来查时,是他们举着红宝书喊‘打倒瞒产私分’!” “你以为现在你给他们肉吃,他们就把你当恩人?” “带走!”马保国眉头一皱,“你们还不把他带走,让他在这儿继续讲他的歪理?” 联防队员再次架起赵德贵时,他突然盯着陈青山的眼睛,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的声音无力了下来。 “陈青山,别想着做好人,好人没好报。” “这就是个轮回。” “他们现在敬重你爱戴你,等灾年过了,政策变了,你再这样对他们,他们又开始恨你。” “我当年就是这么上来的,现在被卸磨杀驴。” “等下一个被卸磨的就是你——” “砰”的一声,礼堂木门被风雪撞开。 赵德贵的声音消失在刺骨的寒风里。 礼堂安静了下来。 陈青山望着台上马保国正热情地握着县纪委干事的手。 他袖口的上海表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那是赵德贵送他的第三块表。 此刻他还戴着,正准确地走着时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六十七章 事后处理 礼堂的喧嚣渐渐散去,社员们踩着积雪三三两两的离开。 雪还在下,远处的陈山已透出淡青。 “陈青山同志。” 马保国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地委来的人问起分肉问题时,就说你是按‘按劳分配’原则分的,没私分。” 陈青山点了点头,“我明白。” 马保国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陈青山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青山啊,这趟整顿这么顺利,你可是立了头功。这样,等会儿让老周套辆牛车送你回屯。” “公社出个红头文件,就说你是‘自产自救’的典型。不会让老百姓误解你是跟组织对着干的刺儿头。” 陈青山目视赵德贵被带走的路,“马书记言重了。” “我就是个打猎的,懂不了太多大道理,只知道饿死人的事不能再发生。” 马保国的眼皮跳了跳,笑容里掺了丝冷意。 他当然听得出这是在暗戳戳提红松屯的饿死人事故——当初正是他默许赵德贵私扣返销粮,为的是凑够“亩产千斤”的报表,好给公社争个“先进”名额。 马保国的笑意僵了僵,随即换成痛心疾首的表情:“放心,组织上怎么会不管?” 他从中山装内袋摸出调拨单,“你看,专区刚批下来的返销粮,我特意给你们屯多划了点——当然,眼下春荒还没到,粮食得省着点吃。” “不过,青山,你得明白,现在全国都在勒紧裤腰带,总不能让公社年年靠上面施舍过日子吧?” 陈青山知道,马保国这是要把他绑上公社的战车——但也好,至少现在,他能名正言顺地给屯子多争取些粮食。 “知道了,多谢马书记。” 他应了一声,心里盘算着账目:红松屯屯三十六户,根本撑不到元宵节。 “不过放心,我没想一直靠上面。” 马保国眉头挑了挑,“哦?那是?” 陈青山看着他,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带着青壮劳力组个打猎队,公社只要批个‘生产自救’的条子,打下的猎物按三七分,队里留七成抵口粮,希望书记能允许。” 马保国闻言,略微思索了一番,随后笑出声。 “年轻人就是有闯劲!行,只要能干好,这想法上利组织下利百姓,公社当然支持!” 他转头对身旁人吩咐:“给陈同志开个‘副业生产许可’。” 随后,拍着陈青山的肩膀说:“要是能搞好,你的‘生产自救’经验,可要在地委简报上推广。不过打猎的事,以后得改成‘集体狩猎队’,记工分的那种。” “多谢马书记。” 马保国摆了摆手:“说什么谢不谢的,都是为了工作。” “不过,还得委屈你在公社住两天——地委工作组后日到,要听‘基层整风典型经验’,你得配合着把赵德贵的事再捋捋细节。” 他指尖虚点两下,“就说你早就发现他私扣粮食,暗中搜集证据,最后大义灭亲上报组织。” 陈青山望着对方镜片上的雪粒反光,自己想要的都已经争取到了,这时候该配合就配合。 “行啊,只要不让我在台上念稿子,住公社比住屯子里暖和——起码灶间还有口热汤喝。” 马保国哈哈大笑,拍在陈青山肩上的手用了三分力:“聪明人!放心,不用你抛头露面,就跟工作组的同志随便聊聊,说说‘如何发动群众监督干部’‘生产自救的具体办法’。” 他转身指向办公楼,“老周已经把你安排在值班室,炭火盆生得旺旺的。” “桌上还有地委新印发的《农村工作手册》——你晚上好好看看,别露了怯。” 两人踩着刚落的新雪往办公楼走。 路过公示栏时,新贴的“赵德贵反革命罪行”都已经贴上了。 通告被风雪掀起边角,露出底下去年的“红松屯亩产万斤喜报”。 如今看来,真陈青山感到唏嘘。 “对了,” 马保国忽然停步,从中山装内袋摸出个铁盒,“拿去抽,别嫌弃。” 陈青山接过铁盒,“谢马书记,” “不过……比起抽烟,我更想知道返销粮什么时候能到屯子里。赵德贵虽然进去了,可屯子的地窖还空着呢。” 马保国皱了皱眉,随即加快速度:“急什么?车皮都排到腊月二十七了。” “你先配合好工作组,等汇报过了,我亲自催粮站——年轻人,要学会分轻重缓急。” 陈青山看马保国已有一丝不耐烦,只好不去再提。 …… …… 几天过后。 红松屯这边。 这天,高大山又来到了王炮头家中。 “炮儿爷,青山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出啥事了吧?” 先前,高大山已经从铁蛋口中得知了陈青山的计划。 几天以来,高大山寝食难安,时不时往公社那边望,时不时来王炮头家探探消息。 可是眼看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仍然不见陈青山的踪迹。 炮儿爷也是同样的担忧,只是面上不表。 “你问我我上哪儿知道?青山只跟铁蛋说,如果自己被抓了,让把那些人参灵芝送去,也没跟我说别的啊。” 高大山着急的搓了搓手,“公社的领导怎么可能就为了一点人参就把青山给放了,他这毕竟是违反了纪律,青山想的也太天真了。” 王炮头眼睛忽然一瞪。 “你小子就不能盼点好的!” “前两天你没看公社的人来把赵德柱都给绑走了,这不正说明青山的计划成了吗?” 高大山挠挠头,“可这跟放不放青山也没关系啊。” “你慌个屁!”王炮头磕了磕烟袋锅。 “铁蛋这几天就没歇着,每天都往公社跑,昨儿还看见公示栏贴了新通告——‘陈青山同志带领社员生产自救,荣获公社先进标兵’。” “赵德贵那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公社要是动青山,底下社员能把粮仓掀了。” 高大山反驳:“可见不到青山人,先进标兵有啥用?青山是去打虎还是去当摆设?”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柴门“吱呀”一声开了。 铁蛋顶着一头雪碴子钻进来。 两人目光齐齐望向铁蛋,王炮头首先按捺不住问,“怎么样?有啥新消息没?” 铁蛋摇了摇头。 第六十八章 陈青山回来了 二人见铁蛋摇头,脸上的表情顿时从期待转变为担忧。 “好……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王炮头自我宽慰道,“这说明青山还没出事,要是出事了,肯定有通告。” “没消息好……” 三人都知道这话只是在自欺欺人。 高大山望着老人突然佝偻的脊背,喉结滚动两下,叹了口气。 “行吧,我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有仁叔他们,他们肯定也着急。” 说罢,他讪讪起身,离开了王炮头家。 屯子里的土路结着冰壳。 高大山踩着“咯吱咯吱”的响声往陈家走。 忽见前头有个单薄身影正低着头往家——是陈雪梅。 她看样子是刚上工回来,周围一块下工的妇女虽然围绕在身边,可是没人跟她说一句话。 经过上次一事,村里人已经不再孤立陈家了。 但现在是陈雪梅本人不愿意搭理旁人。 看着对方寂寥的身影,高大山悲从中来。 陈雪梅也看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快步走过来问。 “高大哥,青山有消息了吗?” “雪梅妹子……”高大山如鲠在喉,“刚从炮儿爷那儿过来,青山……” 陈雪梅见他这个反应,已经猜到了结果。 “高大哥是不是又要骗我说‘没事’‘快回来了’?” 高大山连忙解释,“我不是骗你。青山真的就快回来了。” 虽然这话连他自己也不信,不过他也只能这样说。 陈雪梅却早就听出了她的谎言,“你一直跟我说‘青山没事’‘马上就能回来’,可这都过去几天了,根本就没见着人。” 高大山闻言,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 陈雪梅叹了口气,苦笑着说,“算了,高大哥,这事儿也不怪你。” 说罢,她便转身继续向着家里走去了。 陈雪梅走后,高大山伫立原地不知所措。 他再一次看向公社的方向,期待能看到陈青山回来的身影。 但是跟过去一样,放眼望去,只有连绵不断的冰雪。 高大山收回目光,正欲移动,远处的狗突然叫了起来。 叫声刺破灰蒙蒙的天幕。 高大山下意识抬头,再次望向公社方向。 却只见漫天飞雪中,刚才还空无一物的道路上,赫然出现了模糊的影子。 三道黑黢黢的车影,正顺着结冰的车辙碾来。 牛车上的麻袋堆得老高,最前头的车辕上,那顶半旧的狗皮帽子正随着牛车颠簸轻轻摇晃。 高大山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他揉了揉眼,又去看,那身影反倒更加清晰了。 正是陈青山! “真……真的是?”他声音发颤,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还没来得及激动,他便想到,陈家人肯定比自己更需要这个消息! 他赶忙跑去陈青山家。 “婶子!青山回来了!带着粮食!” 高大山还不到就开始喊,冲进门时,李彩凤正好出来。 婶子!青山回来了!三辆牛车,满满当当的返销粮!” 李彩凤手中的针线针线“当啷”落地,眼睛瞪得滚圆:“你、你说啥?” “我说青山回来了!回来了!” “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娘,别听高大哥胡扯,” 说话的是陈雪梅,他以为高大山这又是在变着招的哄自己。 “高大哥,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心,但这种谎就不要撒了。” “真不是撒谎!青山真的回来了!” 话没说完,院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喧哗,积雪从房檐上簌簌掉落。 有人隔着篱笆大喊:“老陈家的!快往屯口看!青山带着粮车进村了!” 与此同时,高大山直接抓住陈雪梅的手,“你来看就知道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拽着拉到了门外。 李彩凤见此,紧跟其后。 几人跌跌撞撞跑到屯口,只见村口老槐下挤满了裹着破棉袄的社员,呼出的白气在半空凝成云团。 三辆牛车停在土路上,车辕上的陈青山正摘下狗皮帽子向人群挥手。 不仅没被绑,甚至还换了身新衣裳。 身上簇新的蓝布,是公社缝纫组的“先进标兵”奖品。 “青山!牛车上装的是啥?” 王老四踮着脚扒着车帮,盯着盖着油布的麻袋。 “粮食!” 陈青山扯下油布,金黄的玉米粒顺着麻袋缝隙滚落。 “专区批的返销粮,这些全都是咱们屯子的!”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 随后在瞬间沸腾。 其中,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道歉声,甚至是低低的啜泣声。 “青山,俺们对不住你。” “半个月前,叔还去砸你家门,我真不是个东西……” “饿急眼的人糊涂啊,如今你带粮回来,叔给你磕头——” “使不得!” 陈青山慌忙跳下车搀住对方。 一个月前,自己还被村民戳着脊梁骨骂。 一个月的时间,突然又成了英雄。 不知该说是人心复杂。 还是说,饥荒把人心腌得寡淡,却在粮食面前泡出了热乎气。 “青山!” 陈青山听到声音抬头,看到了正在挤过人群的李彩凤。 “娘。”他回了一声,也向着对方挤去。 母子终于再次相见,虽然只隔了不到半个月,却宛若经历了多年。 李彩凤本以为自己有很多话要说,可此时望着儿子的脸,她又不知道有什么说的。 “衣裳倒是挺括,就是瘦了……” 陈青山笑道:“娘,您这是说公社同志亏待我了?” 李彩凤这才注意到牛车上坐着的周广林,连忙解释:“同志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周在车辕上咳了咳,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大娘说笑了,俺明白您这是关心青山同志。” “放心,大娘,俺们怎么会亏待他,青山同志在公社是‘生产自救模范’,地委的同志都夸他觉悟高。” 李彩凤点了点头,反复摩挲着陈青山的手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村民们却没心思看母子叙旧,有人迫不及待的喊:“干部同志,粮食啥时候分?” “分?咋分?咱屯连个大队长都没有!” “就是!赵德贵进去了,总得有人管粮仓啊!” 几个汉子附和着,目光落在周广林身上。 周广林清了清嗓子,“各位乡亲请放心,我今天来就是主持工作的,粮食按人口分,老人孩子多半勺,壮劳力多一升,我牵头分粮,大伙信得过吧?” “信得过信得过!快分!” “谁分都行,能分到俺嘴里就行!” “俺家老人多,能不能多分?” 回应声此起彼伏。 “各位乡亲先静一静!” 周广林主持着现场,从帆布包里掏出红头文件:“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分粮,更是代表公社,收集社员意见,为咱们屯推选一个新的大队长。” 第六十九章 分粮 分粮的场面比过年杀猪还要热闹。 周广林站在牛车的车辕上,手里攥着从公社带来的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按生产队的花名册排好队!老弱病残在前头——” 话没说完,几个汉子已经扒着麻袋缝往下抠玉米粒。 金黄的颗粒滚落在雪地上,立刻被蹲在地上的婆娘捡进破搪瓷缸里。 几个民兵在场维持着秩序,但却只是杯水车薪,只是一遍遍喊:“别抢!按人头都有份!” 陈青山靠在老槐树下,看着这场面既无奈又心酸。 牛车上的返销粮堆得像小山,即便已经保证了每个人都能分到,可对于饿怕了的村民来说,还是只有拿到手里才算踏实,挤破头也要抢。 “青山哥!” 铁蛋挤开人群冲过来,眼眶通红地捶他肩膀:“哥,你可算回来了!俺们都以为……” 话没说完就梗住了,低头抹了把眼角。 陈青山淡然一笑:“想什么呢?我能出事?” “对了,我不在这么久,你跟人家知青有没有进展啊?吃上嘴子没?” “没。” 话音未落,旁边又传来喊声:“青山!” 王炮头领着刘老三、张猎户几个汉子挤过来。 刘老三吊着个眼角,伸手戳了戳陈青山的新蓝布衣裳:“嘿,青山兄弟这派头,比公社干部还精神!咋的,在公社天天吃细粮?” 张猎户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别没正形,青山带粮回来可是救了全屯子的命。” 王炮头却盯着陈青山手里的牛皮纸袋,好奇的问:“青山,到底是咋回事?我可从没见过被捆走的人还能囫囵着回来。” 他看向旁边的粮车,“你这趟去公社,人回来不说,还能带着粮食回来?” 陈青山从纸袋里掏出两张盖着红印章的纸。 一张是专区批的《打猎队许可证明》,另一张是地委印发的《生产自救先进典型简报》。 “就靠这个。马主任要的是简报上的豆腐块,说咱们屯子‘响应主席号召,开展生产自救’,打猎队也算‘农业辅助生产’。” 刘老三凑过来瞅了眼,咧嘴笑:“那咱们以后进山打猎,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王炮头却没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青山,这事儿靠谱吗?万一上边变了卦……” 陈青山拍了拍他肩膀:“炮儿爷,现在地委正抓‘生产自救典型’,马主任想往上爬,咱们想吃饱饭,各取所需罢了。” “等熬过这茬冬荒,谁还盯着咱们打猎那点油水?” 说话间,分粮的队伍已经往前挪了几丈。 周广林举着算盘,正在给王老四家称粮食:“六口人,一老三小两壮劳力,总共八升玉米,记好了!” “别抢别抢!都有……” 陈青山望着人群里那些熟悉的面孔——半个月前还砸他家门,骂他家的汉子,现在正陪着笑脸帮李彩凤递麻布袋; 曾经朝大姐陈雪梅吐唾沫的婆娘,此刻正亲的像是一家。 人性的复杂在粮食面前摊开了底牌,却也在温饱的希望里露出了柔软。 “叙旧的话留着晚上说,” 陈青山朝几人扬了扬手,“快去排队分粮食吧,这种事几年才能遇上一回。” 众人哄笑着应下,提起麻袋瓢盆往人堆里挤。 唯独高大山,却还靠在树干上,脸色阴沉得像冰。 等人群散了些,陈青山走到他身边:“大山哥,咋不去领粮?你娘还等着呢。” 高大山盯着远处抢粮的人群,鼻孔里哼出一口白气:“跟他们为伍?哼!” “一群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人,自己做过的事自己全忘了,现在见着粮食就舔着脸笑,这帮人……” 经过上次一事,如今的高大山对于众人彻底心灰意冷。 陈青山闻言,望向正在分粮的众人。 几个已经分到粮食的人,也没有离开,而是蹲在地上捡滚落的玉米。 每捡到一粒就仔细揣进怀里,抬头看见陈青山,慌忙站起来想打招呼。 随后又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大山哥,你可是要当大队支书的人,你这样的想法,那也就离赵德贵不远了。” 高大山转过头去,眼里烧着怒火:“我后悔了。” “我当初是想着自己能为他们好,但我现在后悔了,我当不了,这群人太让人寒心了。” “青山,我就不明白,你咋还能对他们笑?当初他们咋对你的,咋对你家人的,你都忘了?” 陈青山望着漫天飞雪里忙碌的身影,笑了笑,“没忘。” “那大山哥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问你大伙是好人还是坏人,你说是好人。” “现在他们是坏人!”高大山梗着脖子,“我看透他们了,自私、贪婪、没骨气——” “那是他们变了吗?”陈青山打断他。 “是我看透了!” “那你现在再看他们,像坏人吗?” 高大山望向众人,一时语塞了。 “他们不是坏人,”陈青山轻声说,“他们只是饿怕了。” “饿到极点的时候,人会把尊严、脸面都嚼吧嚼吧咽进肚子里,只为了多换半勺吃的。” 他转头看着高大山,目光灼灼,“你骂他们自私、卑鄙,可你想过没有,他们这辈子有多少时候能吃饱饭?” “难道你应该要求一群一直受压迫的人,有气节吗?” “还是说,让一个人每天累死累活在冰天雪地里刨冻土,回家还要看着孩子饿得啃树皮,再跟他讲骨气? “这本身就是强人所难。” “每天拼尽全力的劳累,却连最基本的温饱都解决不了,他们根本没有去思考其他问题的时间。” 对于这些,陈青山最清楚。 他前世在劳改营蹲了六年,他清楚的知道饥饿和苦难能消磨干净人心中的高尚,即使这个人是圣人。 高大山不说话了,喉结滚动着。 陈青山继续道:“其实大伙的底色都是淳朴,只是迫于生存,不得不学会狡猾,学会撒谎。都是为了生存,都是为了吃饱饭。” “咱们不能指望一群被饥饿磨平了棱角的人,还能挺直腰杆做人。” “他们道歉也好,讨好也罢,不过是想在这冰天雪地里多活一天。” 他忽然面向高大山,问:“大山哥,你读过主席的诗吗?” 高大山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虽然俺认识的字不多,但主席的诗我听过不少!还有会背的。不过,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主席今年十一月刚创作了一首。” 说着,陈青山捡起一根木棍,“我写给你看。” 很快,雪地上便出现了两首诗。 高大山挠着头,“青山,这看起来是两首诗啊。” “对。”陈青山用木棍指着说。 “一首是郭沫若郭老发表在《人民日报》上的《七律·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另一首,是主席在看过郭老写的之后又创作的。” “大山哥你看,郭老写‘千刀当剐唐僧肉’。” “可主席说‘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 高大山凑过去,粗粝的手指在“愚氓”二字上划过:“青山,你是说咱屯子里的人……就像唐僧?” “对。” 陈青山点了点头,解释道:“郭老的诗里带着火气,全是对唐僧愚昧、自私的火气。” “但主席却说唐僧固然可恨,但是该教不该杀,这正是主席的伟大之处。” “大山哥,你能明白吧?” 高大山眼里闪过一丝透亮,盯着雪地上的诗句,喃喃念起。 “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 “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第七十章 新的大队支书 另一边,雪越下越大,分粮的队伍终于接近尾声。 周广林擦了把额角的汗,喇叭筒往车辕上一磕,铁皮撞出嗡鸣。 “乡亲们!花名册上的户头都过了三遍,该领的都领了!” 话音刚落,下面便有人嚷嚷起来:“哪里都领了!这里不是还有两车嘛!?” 周广林看了眼身后剩下的粮食,抖开红纸名单,解释道。 “剩下这两车是地委批的‘应急储备’,得存在村粮仓——” 一听粮食不能分完,众人顿时就不乐意了。 王老四攥着陶罐往前挤“周干部,咱屯子多少天没见着粮食了?您瞧瞧老李家的娃,瘦得跟麻秆似的,直接分完不行吗?” “就是!先分了这两车,剩下的再说!” “粮食一离开我们的眼,那肯定就没着落了!” 人群又开始骚动,扁担钩子敲着车帮叮当作响。 周广林急得连忙解释:“乡亲们放心!俺们不藏不掖,全屯人盯着粮仓,大家都有监督权!粮食迟早是大家的。” “咱们屯子的新支书由大家来选,绝对不会出现像之前赵德贵当支书时的情况了!” 众人闻言,这才放下了些许心。 不过他们很快注意到,即使是第一车,粮食也还没分完,还有些许剩下的。 “那两车就算了,这儿不是剩的还有吗?给大伙都均均呗!” “俺家有老人!给俺家多均点!” “谁家没老人?就你家有?俺家孩子多,应该给俺家多均点!” 众人又七嘴八舌的吵起来。 “都吵吵个啥?”说话的是刘老三。 “青山和大山还没分粮呢!这剩下的粮食是他们两家的!” “人家为咱屯子跑前跑后,咱倒把恩人忘了?” 这话像块冰块扔进滚水锅,喧闹声陡然一静。 刚才吵的最凶的王老四挠了挠后脑勺:“哎呦俺这记性!” “对对对!青山兄弟可是带粮回来的大功臣,咱咋能光顾着自己?” 他转身冲陈青山使劲招手, “你们俩杵在树底下干啥?当自己是看客呢?” “青山!大山!赶紧过来!给你们留着最好的新玉米!” 陈青山擦掉雪地上的诗,笑着回了一声,“马上就过来。” 而高大山,则望着朝笑出褶子的王老四,和淡然的陈青山,喉结滚动两下。 这些天他无数次在梦里重演,若是陈青山那天没及时赶到,被带走的可就是自己。 那现在这会儿,说不定就在劳改营里吃雪。 “大山哥,”陈青山轻轻推了推他,“你看他们,还像坏人吗?” 高大山忽然觉得眼眶发紧。 “不像。”他低声说,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们……不像坏人。” 陈青山笑了,“所以啊,大队长同志,你得当这个大队长,不是为了管他们,是为了让他们不用再为半升粮弯腰。” “等大伙都吃饱了,腰杆直了,那些你看不惯的毛病,自然就没了。” “上次在炮儿爷家,你喝醉了跟我说,说要带大伙开荒地、挖水渠、办打猎队。那时候你说‘村民都是等着领头的羊’,现在羊等着呢,你这头羊倌要撂挑子?” 高大山回忆起往日,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青山,你比我看得透。可我怕……” “怕啥?”陈青山打断他,“怕当不好?放心,有我给你当参谋。再说了——” “你看他们,其实都跟你一样,心里头揣着个热乎的盼头。只要你领着他们把盼头变成粮食,他们自然会把腰杆挺直了跟你走。” 见高大山还在犹豫不决,陈青山拽着他走向人群,“走吧,先去领粮。” 两人刚走到粮车旁,王老四就过来主动请缨,哗啦哗啦往里袋子里倒玉米粒:“青山兄弟的罐子得装满,这可是咱屯子的‘救命粮’!” “大山的也不能少,去年修水渠你扛了多少袋沙子,对大伙有多好,俺们心里都有数!” 陈青山慌忙拦住:“不用不用,我家里不缺,按人头分就行。” “青山你别推搡,这是大伙的心意!” “是啊青山,被带走后,俺们夜里都睡不着。” “现在粮食回来了,咱还能亏待恩人?” 这话陈青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也不愿去计较是真是假。 周广林看着众人,笑着掏出钢笔在账本上画了两道:“乡亲们这份心意是好的,不过分粮还是得按规矩来。” “这样吧,青山和大山家的份额,由大伙公推的‘分粮代表’来称,保证公平。” 说着,周广林突然提高嗓门:“不过,乡亲们!分量固然重要,但眼下还有件大事——选新的大队支书!” “按公社指示,得去大队部开个正式会议……” “在这儿选不行吗?” 陈青山打断他,扫了眼围在粮车旁的男女老少。 “大伙都在,雪地当会场,槐树当房梁,主席像章别在胸口,就是最好的礼堂。” 周广林有些犹豫:“这事儿不是小事儿,还是严肃点,得走程序。” “周同志,”陈青山道,“赵德贵当年就是靠‘程序’把粮仓搬空的。” “现在大伙亲眼看着、亲耳听着,才是最实在的民主。” 他转身望向人群,雪光映得眼里发亮,“乡亲们说,是去大队部喝凉水听空话,还是在这雪地头选个知根知底的当家人?” “就在这儿选!” 铁蛋第一个响应。 随后,王老四更是直接起哄。 “还用选吗?肯定是选青山啊!” “对啊,大伙都知道青山是个好人,他还带粮回来——” “使不得使不得!” 陈青山慌忙摆手,阻止了众人往下说。 “我成分不好,年纪又轻,实在扛不动这杆大旗。” “不过,要说合适的人选,我倒是有一个。” 他突然拽过高大山,把人往前一推。 “去年谁带大伙去挖的野菜?谁带大家抗的饥荒?谁护的咱们屯子平安?” “咱们屯子的羊,就得由大山哥这样的领头羊带着!” 人群霎时安静。 高大山喉结滚动,望着众人。 众人也看着他,却都没有说话。 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是不信任高大山,而是无颜面对高大山。 高大山也清楚,这些人沉默不是反对,是怕他像赵德贵那样拿架子。 这个口,必须有他自己来开。 “俺……” 他喉头滚了滚,拳头攥紧又松开。 “俺知道大伙心里头有愧,可俺高大山要是记仇,现在就不会站在这!” “大伙只要同意,俺愿意牵着个头。赵德贵把粮仓当自家的,俺也把粮仓当自家的——不过是大伙的家!” “开春挖水渠,夏天开荒地,冬天打猎队进山,俺保证,等麦收的时候,娃娃们能揣着新玉米面饼子上学!” 他说完,雪地陷入短暂的沉静。 “俺赞成!”不知是谁起了个头。 “俺举双手赞成!”张猎户紧跟着站起来,“大山当大队长,俺打猎队第一个听指挥!” “俺也选大山!” 周广林见火候到了,掏出红本本往车辕上一拍: “既然大伙信得过,那就按‘鞍前马后选贤能’的原则!” 他忽然笑了,“其实公社早有耳闻,高大山同志早被评为‘劳动模范’,材料都在俺这儿呢。 “既然大伙心意已定,那我当场宣布——高大山同志当选咱屯的大队长!” 他又从包里摸出枚主席像章,郑重其事地别在高大山胸前。 “回头你跟我去公社备案,眼下先办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周广林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放松些,你都快抖成筛糠了。” 第七十一章 家人团聚 皑皑白雪中,高大山领着大伙往新粮仓堆粮食。 周广林则正蹲在一旁画选票。 红纸裁成的方块在雪地里铺开,陈青山凑过来:“周同志,这是还要选什么职位?” 周广林抹了把鼻尖的清涕:“一套班子用得选齐吧,现在大队长有了,按公社章程,还得选个妇女主任、分粮代表,再组个民兵班。” “尤其是分粮代表,得你们自己选信得过的。” 陈青山点头表示认同,“的确,赵德贵那茬子事,就是缺了个明眼人盯着账本。” “哎!老王四儿,你当妇女主任吧,天天跟寡妇搅在一块,你不当谁当?” 人群中不知谁在起哄。 “去你丫的!” 众人的笑声在雪地里荡开。 周广林轻咳了两声,“同志们静一静,先把这两车‘应急粮’归仓,咱屯子的粮仓钥匙以后得挂在明处,大伙选个靠得住的。” 然而问起这个,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众人顿时沉默了。 聊别的还可以,但一聊起来把粮仓交给谁,没人对旁人放心。 他们连对自己都不放心,怎么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别人? 周广林看着眼前一幕,似乎早有预料。 “各位同志,要是没有人选,我有个提议。” 众人齐齐望向周广林,周广林继续说。 “咱重立规矩——会计得识字会打算盘,保管员得扛得住冻饿。” “不如按‘三荐两议一公示’的法子来——先由各生产队推荐候选人,再开社员大会评议,往后分粮过秤时,各派个眼尖的盯着!” “每笔账都算的明,月底张榜时,大伙挨着个儿核!” 周广林说罢,众人纷纷响应。 “行!” “大伙互相监督,谁也弄不了鬼!” 与此同时,粮仓的门再次推开,粮食已经搬完了。 周广林看着渐渐规整的粮仓,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山同志,走吧,趁天没黑去趟公社,你得把‘劳动模范’的材料补上,再把新选的班子名单报上去。” 他又转身冲人群喊了句,“乡亲们,明儿晌午在打谷场开社员大会,接着代表和妇女主任!” 等红纸上的名字按满红指印,周广林揣起选票,带着高大山往公社回时,雪已经停了。 众人在屯口目送几人离开,随后揣上各自的粮食各回各家。 陈青山也和家人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他背着半袋新玉米走在最前头,李彩凤则在一旁,若有所思的说: “这大队支书就非选不可?咱屯子祖祖辈辈没这么多讲究,早年没支书那会儿,咱屯子不照样过得来嘛。” “好不容易走了个赵德贵,这又选个新的上来,指不定又要成啥样。” 陈雪梅过来搀住母亲的胳膊,“娘,大山哥不是那种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是个好人。” “唉,好人不好人的,谁知道呢?”李彩凤叹了口气。 “赵德贵刚当支书那会,不也带着大伙修了村口那眼井,大冷天跳进冰河捞队里的马,大伙都当他是活雷锋。” “谁知道粮仓钥匙一摸,人就变了。” 陈雪梅跺了跺脚,语气似乎有些急迫,“娘,你咋这么想大山哥,他是个好人,他不一样。” “再说了,这回选官,大伙都盯着呢,连分粮代表都是轮班记账,谁也藏不了猫腻。” 李彩凤没再接话,却忽然瞅向长女:“雪梅,你咋老替大山说话?” “我之前就见,上工的时候你老往他那儿送水,当娘的眼不瞎。” 陈雪梅的脸倏地红道耳根,“娘你别瞎编排!” 见这个反应,当娘的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她倒是也不生气,转而露出笑容,“行,你也到了该嫁人的时候了,大山是个好……” “娘你乱说!”陈雪梅急得直跺脚,把求助的目光放到陈青山身上。 陈青山在一旁看的笑出声,不过还是扯开话题道:“娘,之所言非要选个支书,那是以前没支书时,大伙各顾各的,荒地没人开,水渠没人修,一遇灾年就挨饿。” “所以支书,是带着大伙把日子往实处过——大山哥当支书您放心,实在干的不好,咱们随时能让他下来嘛。” 李彩凤没再说话。 三人来到家门前,还未进门,就在柴门院前撞见抱着笸箩的陈有仁。 “青山,你回来了!?” 他手里的笸箩掉在地上,快步迎上来,眼睛在儿子身上来回打量,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 但是随后,他的脸却又板了起来。 “你说你逞什么能!非得往前头凑!我这个当老子的啥时候教你当出头鸟了!” 说着,他还愤愤的踢了儿子一脚,看起来是真的很生气。 陈青山也很愧疚,“让你们担心了……” 不过话音刚落,大姐凑了过来拆起了陈有仁的台。 “青山,你别爹嘴上凶得很,这几天人家过来道歉,爹直念叨‘我儿子有出息,给我长脸了。’” 陈有仁被揭了老底,耳尖通红,“胡咧咧!别乱说!” 他慌忙用袖口擦鼻子,粗糙的大手一把抢过陈青山背上的粮袋,“这粮袋沉,别累坏了!” 嘴上骂骂咧咧,脚步却利落地往屋里走。 余下的三人对视一笑,随后移步回到院子。 “咦,小满呢?”陈青山进院以后左右打量,却不见妹妹的身影。 “去上学了吗?” “上什么学,早都放假了,带着馒头跑河边玩去了。”陈雪梅端上来一碗热茶。 “你说这馒头也真奇怪,自己就会抓鱼,抓来的鱼自己不吃给咱们吃,跑去啃馒头。” 陈青山闻言笑了,“那当然,这可不是普通的狐狸。” 话音刚落,他的视野内出现一抹赤红。 定睛一看,是馒头回来了。 馒头火红的身影掠过矮墙,尾巴扫落墙头上的积雪,“嗖”地扑进陈青山怀里,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咽。 “哥!”陈小满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 “刚才馒头突然竖起耳朵,撒腿就往家跑,我追都追不上!原来是哥哥回来了!” 小满欢快的扑进陈青山怀里,让碗里的水都洒出来大半。 “又长高了。”陈青山捏捏妹妹的脸,“还长胖了。” 李彩凤在一旁笑道:“那可不是,现在顿顿吃饱,肯定就胖了。” 陈青山把馒头放在地上,狐狸甩着尾巴绕着他的棉鞋打转。 第七十二章 喝酒吃肉侃大山 陈青山揉了揉肚子,鼻尖早被灶间飘来的酸菜香勾得发痒:“娘,你这么一说我都饿了,在公社住这么多天,好久没吃到您烧的酸菜锅了。” 李彩凤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聚成了花,围裙一甩就往灶间钻:“就知道你馋这口!” “别急,家里还有不少腌肉,正等着给你解馋呢。” 她拽住一脸懵的陈有仁,“伙计,别装聋作哑,去把仓房里的新玉米碴子舀半瓢——可着青山敞开肚皮吃!” 陈有仁梗着脖子往后躲:“你咋不叫雪梅搭手?我刚从地里回来,腰都快累断了……” 话没说完就被李彩凤瞪了一眼,只得磨磨蹭蹭往缸边走。 土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酸菜的酸香混着各位野味的咸鲜在屋里打转。 陈青山躲在蹲在灶前喂馒头吃馒头,看母亲把新分的玉米面拍成饼子,贴在铁锅边上。 陈有仁嘴上抱怨着“惯坏了小子,我是老子他是老子?” 不过干起活来倒是也不含糊。 油花很快在汤里绽开,映得满屋子都亮堂起来。 “开饭咯!” 烟雾缭绕中,一家人围在灶台边端饭。 “伙计,你那一碗是青山的。给他端过去。” 陈有仁端着碗愣在原地,“哎?还有没有长幼尊卑了?” “快吃你的吧,话比酸菜汤还酸。” 李彩凤打断老伴的话,又往他手里塞了几块饼。 一家人围在桌前,平淡却又难得的再次齐聚一堂。 饭后,一家人正说得热闹。 院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李彩凤擦着手去开门。 木门推开,就见雪地里站着五六个汉子。 其中高大山打头,身后是铁蛋、刘老三、前进胜利两兄弟以及民兵队的刘绍根。 都是猎户队里的人。 而且人人手里都带着东西,卖面、野鸡、山核桃、酒…… “婶子,没打扰你们吃饭吧?” 铁蛋冻得直搓手,嘴上却乐开了花,“今天屯子里跟过年似的,咱猎户队咋能不来凑个热闹?” 李彩凤看了眼他们手里的东西,慌忙摆手:“快别整这些!分粮时已经拿了大伙的心意,咋还带东西……” 话没说完就被高大山拦住。 他往前跨半步,胸前的主席像章在月光下闪了闪:“婶子,这都是俺们自个儿打的猎、磨的面,算不得啥——您要不收,俺们可不敢进门了。” 正推让间,陈青山掀开棉门帘出来。 “大山哥,你不是去公社备案吗?咋回来这么快?” 高大山摸了摸后脑勺:“材料早备好了,周干部说俺们屯子选班子透亮,盖了章就让俺回来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顺道在供销社打了半斤地瓜烧,想着跟你唠唠村里的事儿。” 陈青山笑道:“你一个大队支书,找我唠这种事儿。” “咋啦?不欢迎俺们?”高大山开玩笑说。 “哪儿能呢,快进来坐。” 土坯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陈青山往火盆里添了块硬柴,火苗“腾”地窜高。 炕桌上的粗瓷碗里倒满了酒,下酒菜就是刚拎过来的腌兔肉。 “哥,你们吃的什么好吃的?”小满刚凑过来,扬着小脸张望,就被陈雪梅笑着抱走。 “别在这儿添乱,走,帮姐去缸里舀碗酸菜汤。” 众人围坐在炕桌旁。 陈有仁有些拘谨地往边上挪了挪,却被刘老三一把拉住。 “有仁哥,今儿咱可得敬你一杯!” 陈有仁诧异的指着自己,“敬我一杯?” “那可不?俺就稀罕文化人。” “可我、我不认识几个字儿啊。” “那俺就稀罕没文化的人。” 说着就往他碗里倒地瓜烧,琥珀色的酒液在火盆光里晃出细碎的光斑。 “够了够了!”陈有仁慌忙摆手,却抵不过众人热情。 “有仁叔,俺也来敬你一杯。” “俺也一样。” 面对众人纷纷敬酒,陈有仁盛情难却。 端起碗,抿了口酒就咳嗽起来,耳尖比火盆里的炭还红。 “有仁哥不讲两句?” 陈有仁放下酒碗,一脸迷茫,“我讲’我讲啥?” “好!讲的好!” …… 酒过三巡。 陈青山瞅着高大山被火烤红的脸:“大山哥,你刚上任就往俺家跑,不怕乡亲们说你‘搞小团体’?” “怕啥!” 铁蛋抢着插话,灌了口辣酒,脖子上的围巾都滑到腰上。 “哥,你是没出去外面看吧,今天屯子跟过年似的,大伙都在喝呢。” “那可不是?”刘绍根抢过话头,“过年都不一定吃上一顿白面馒头,今儿敞开了吃。民以食为天,今天不过年,啥时候过年啊?” “今儿分粮时大伙说了,等开了春,要在村口立块碑,把青山哥带粮回来的事儿刻在上头!” “咱庄稼人不说虚的,有大山跟青山两座山,咱屯子不愁没盼头…… “净瞎咋呼!”高大山瞪了铁蛋一眼,却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对了青山,公社李干部说,咱屯子选的‘三荐两议’法子好,要当成典型往县里报。” “俺跟他说了,等挖通后坡的水渠,我准备领着乡亲们再开百八十亩荒地,他批准了!!” 陈青山闻言,有些迟疑的说:“想法是好想法。不过路得一步一步走,你这刚上人,就想着开荒地,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 “只有地多了,种的粮食才能够吃啊!” “我知道。”陈青山打断道。 “但是,开百八十亩荒地,少说要耗两季口粮——咱屯子刚分了粮,仓里的应急储备可不能动。” 高大山灌了口地瓜烧,辣酒顺着喉咙往下滚:“所以才找你合计嘛!” “咱们这不是允许打猎了嘛,老话说靠山吃山,咱们打猎打到的东西,交够公社的任务,剩下的分给大伙,应该勉强够用。” “不过这事儿嘛,说到底还得你来牵头,俺们没这个本事。” 陈青山闻言想了一一会儿,摇了摇头。 众人心里一缩,高大山忙问:“青山你啥意见?” “不是啥意见。”陈青山扣了快腌肉。 “打猎可以,不过光靠打猎不行。” “而且只是分给大伙太直接了,不如这样,打猎队进山时,让青壮劳力跟着去,既能练身手,又能顺路探探荒地里的冻土墒情。” “至于打来的猎物,按工分分配,交够上面的,留足自己的,剩下的,谁愿意跟着开荒地,就分给谁。” 第七十三章 带领众人进山 高大山一拍大腿:“青山这法子妙啊!既练了青壮劳力,又能摸清荒地底细,还把打猎跟开荒绑在一块——这叫啥?这叫‘一箭三雕’!” 刘老三忙不迭点头:“就是就是!总说‘猎场如战场’,让后生们跟着进山,正好磨磨他们的熊脾气!” 铁蛋也跟着起哄:“对!干活的吃肉,不干活就没得吃!” 陈青山摆摆手:“都是庄稼把式琢磨出来的土办法,当不得真。” 话音未落,铁蛋又往他碗里添了勺地瓜烧。 “哥你就别谦虚了!你这脑子,赶明儿说不定能当公社干部!” 众人哄笑间,高大山抹了把嘴:“这两天俺得去公社开个生产动员会,再把民兵队的训练计划定一定。” “等过两天把队里的猎枪、套子都检查利索,咱就进山!” 他刚说完,郭前进就插嘴:“大山哥,你现在可是大队支书,还亲自扛枪打猎?” 高大山脖子一梗:“咋不行?毛主席当年在杨家岭还自己开荒种菜呢!” “咱这打猎也是为集体干活,又不违反政策。” “再说了,猎户队的规矩是‘队长带头,猎物不愁’,俺要是缩在村里,乡亲们能服?” “说的对!” 几人又喝了半宿,直到月上三竿才散。 三日后。 天还没透亮,王炮头家就聚满了人。 陈青山赶到时,院子里正混着男人们的笑骂声,十来个汉子挤在一块报团取暖,有说有笑。 铁蛋见陈青山来,立刻咋呼:“青山哥来了!” 众人哄笑着往边上凑,高大山走在最前面:“可算把你盼来了!大伙都等着呢!” 陈青山搓着冻僵的手:“睡过了,不好意思。” “对了大山哥,屯子里的活儿都拾掇利索了?” “利索了!”高大山笑道,“这两天先是在公社开了生产动员会,顺带领了开春的棉籽和铁锹。” “回来后带着民兵队把后坡的地界桩重钉了一遍——今年雪大,好些地界都被埋了。” “今早又挨家挨户查了查农具,都记在账本上了,就等咱们打猎回来,就可以开始开荒地了。” 陈青山点头,“公社有没有什么交代?” “有!正准备跟你说呢,马主任特意交代,说咱屯子搞‘以猎养农’是个创举,让咱记着每回打猎都要登记在册,猎物分配按工分来,可不能搞平均主义。” “还说县里可能派工作组来调研,让咱把猎户队的规矩再整整,别让人挑出‘资本主义尾巴’的毛病。” 陈青山点了点:“行,那就照他说的办,不影响咱们开荒地的事儿。” 说罢,陈青山扫了眼众人,“时辰不早了,咱该进山了。” “铁蛋,把队里的猎枪再点一遍数;前进胜利,你们俩扛上那两副新编的抬网。” “好!” 一行人踩着积雪出了村,此时东方刚泛起蟹壳青。 队伍中,陈青山走在中间:“三叔,这几天你们探路,可有啥发现?” 刘老三快步跟到陈青山旁边:“别提了!带着几个毛头小子在林子里转了三天,愣是没找到啥大货,脚印刚露头就被新雪盖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不过昨儿在老龙沟西坡,倒是见着几簇带血的猪毛——估摸着是野猪跟啥掐架留下的。” “咋没追?”陈青山边走边问。 “追了!” 刘老三言辞激烈的比划着,“顺着蹄印追出去半里地,突然遇上片倒木林子,雪地上全是断枝子,脚印愣是找不着了!” 他摇摇头,勾过陈青山的脖子,指向身后的几个小辈。 “我想再往里探探,这几个小子慌得直打哆嗦,说林子里有‘山精’,非不让我追!嘿!你说说这不是气人吗!” 陈青山瞥了一眼那几人——似乎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刘老三。 随后笑了笑,“没事,你们不该追,一猪二熊三老虎,追上去也危险。” 他看出来不让追大概是刘老三的意思——他这个人就不像是那么勇敢积极的人。 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保全一下自己的面子,那陈青山也没必要戳破他。 他盯着远处的老松树,指向右侧山梁:“老龙沟西坡是不是挨着鹰嘴崖?” “对!” 陈青山转身冲队伍挥手,“大伙注意,跟着刘三叔走,去老龙沟西坡!” “三叔,你来带路。” 刘老三挠了挠后脑勺:“青山啊,都过去两天了,怕是早没影了……” “听我的,去就行。” 刘老三点点头,走在了最前面。 众人在齐腰深的灌木丛里钻了半个时辰。 刘老三突然停住,指着前方腐叶堆上的几点暗红:“就这儿!昨儿就在这儿见着猪毛。” 陈青山蹲下身,指尖拂开表层积雪:果然,底下的腐叶间还留着模糊的蹄印。 “青山哥,接下来咋办?” 铁蛋凑过来,枪管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沟,“这附近都被雪盖住了,咱们总不能一边翻地一边找吧?” 陈青山蹲下身,“不用,我有办法。” 话音未落,肩头的赤狐突然窜下地。 馒头在雪地上兜了两圈后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眼睛朝西北方望去。 “找到了,大伙跟着我走。” 陈青山说罢边起身,馒头已如离弦之箭窜出十步远。 新加入的几个青壮劳力,盯着狐狸蹦跳的背影,捅了捅旁边的刘老三:“哎,这狐狸咋比猎狗还灵?” “青山的事别多问。”刘老三立刻绷起脸,一副严肃的样子。 实际上,他自己却偷偷往陈青山方向多瞄了两眼。 其实,他也不知道陈青山这是什么路数。 也从没见过哪家猎户能把狐狸驯得跟军犬似的。 可在小辈面前总得摆出长辈的架势,“打猎靠的是眼色和记性,问那么多干啥?” 几人佩服的点点头,“不愧是三叔!” …… 众人在雪窠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三个多小时。 日头升到头顶时,铁蛋拄着猎枪喘气:“青山哥,都走出去二十里地了,咋还没见着个兽影子?是不是这狐狸闻错味儿了?” “不可能。” 陈青山知道馒头不会瞎带路。 果然,他话刚说完,前头的馒头突然停在块倒伏的老松树干旁。 “等等!” 陈青山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高大山眼睛一亮,“青山,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嘘——” 陈青山低头,指尖抚过树干上三道新鲜的抓痕——正是野猪拱树时獠牙留下的痕迹。 看印子,是短时间内留下的。 他站起身,望向前方一片雾气氤氲的山谷,隐隐约约能听到枯枝断裂声。 陈青山闭眼皱眉,打开了猎物扫描。 熟悉的系统提示音顿时在脑海里炸开,视网膜上也浮现出淡蓝色的光点地图: “叮!正前方五百米处发现野猪群,数量12头!” 第七十四章 围猎野猪群 “大伙注意!” 陈青山压低声音,手掌按在馒头的脊背上,赤狐立刻跳在他肩头。 “野猪群就在前面的谷底,估摸有十二头,里头有头公猪,四头母猪,剩下的都是小猪仔!” 众人闻言纷纷握紧手中猎枪。 新人们更是面面相觑,脸上有惊喜、紧张、兴奋……呼吸声在寂静的雪林里格外清晰。 刘老三瞥了眼他们,“瞧你们那没出息样,还没看见野猪呢就乐成这样。” “三哥,先听听青山咋安排。”刘绍根道。 众人安静了下来,纷纷望向陈青山。 陈青山却摇了摇头,“找猎物打猎物我在行,但打围跟定计划我不行。” 他看向刘老三,“三叔,这种事儿还得你们这种老猎户来。” 刘老三诧异的指着自己,“我?” 陈青山点了点头,“对,打野猪,你有经验,大伙听你安排!” 几个新进来的年轻壮劳力纷纷敬佩的看向刘老三。 刘老三则趁机挺了挺胸脯:“咳咳……既然大家这么信任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来来来,都把耳朵支棱起来,听咱老猎户唠唠咋收拾这群山毛子!” 几个青壮立刻凑过来:“三叔您说,咱咋打?” 刘老三故意清了清嗓子,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仿佛是坐镇后方的军师。 “打野猪群得记住三个字:分、围、断!” 他蹲下身,用猎刀在雪地上画出山谷地形,“青山,野猪大概在哪儿?” “这一块儿。”陈青山在雪地上点出一个点。 “嗯……”刘老三盯着位置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山谷,忽然福至心灵。 “铁蛋,你带前进胜利走东侧山脊,把套索下在倒木堆中间的窄路口——母猪护崽必往林子深处钻,那儿倒木堆最密,套索一绊准栽跟头。” “大山、青山,你俩带上三个人守正面,等公猪冲过来时记得打前腿——这家伙皮糙肉厚,打头打背都白费,打断前胛动脉才是正经。” 他忽然指向右侧陡峭的崖壁,“老刘老张,你们俩带抬网爬崖顶。” “等猪群惊了往西边沟谷跑,就把网兜从崖上甩下去,罩住小猪崽子!” 陈青山边听边点头:“三叔,那剩下的母猪咋办?” “不急!母猪护崽最凶,咱不跟它硬拼!” “等公猪一倒,母猪准慌神,这时候往它们屁股后头扔松明火把——猪怕烟,一熏就往咱设好的套子堆里钻。” 他瞥向队尾的几个新人,“还有你们几个没打过猎的,躲在老松后头递火把,千万别露头!” “野猪冲起来能撞断碗口粗的树,撞上你们小命难保!” 陈青山默默点头,见刘老三说得兴起,适时补了句:“三叔这法子周全,咱就按这个来。” 高大山拍了拍刘老三肩膀:“还是您老猎户有经验!” 这话哄得刘老三满脸红光,腰板挺得更直了。 “好,那咱们就行动!记住了!保命最要紧!” 众人按计划散开。 铁蛋的小队往东侧山脊迂回,陈青山和高大山贴着岩石摸向谷底,悄无声息地钻进灌木丛。 走了没多久,谷底的茅草丛突然传来“哗啦”声。 紧接着,十二头挤在背风处拱食草根的野猪映入眼帘! 最大的公猪昂着头,两只獠牙如剃刀般锋利,四头母猪则护着七只小猪,正用鼻子翻找埋在雪下的树根。 “好家伙,这群山毛子可真肥啊!”高大山忍不住感慨。 “砰——” 话音刚落,铁蛋那边的猎枪先响了。 公猪猛地抬头。 “吼——!” 喉咙里发出闷雷般的低吼,前蹄在雪地上刨出两道深沟。 高大山目光骤进,端起猎枪瞄准公猪前胛。 陈青山突然拽住他胳膊:“先别急!” 果然,四头母猪听到枪响立刻拱着小猪往西侧沟谷跑。 刚拐过倒木堆,就听见“咔嚓”一声——铁蛋的套索绷直了。 最前头的母猪被绊倒在地,猪崽子们尖叫着四散逃窜。 崖顶上的前进胜利瞅准时机,抬网“哗啦”罩住三只小猪。 公猪被激怒了,庞大的身躯像辆破甲车冲向来时路。 “动手!” 一声令下的同时,陈青山和高大山同时动手。 高大山扣动扳机时,陈青山的弓箭也离弦激发! 子弹和箭矢几乎同时钻进公猪前胛,黑血混着热气喷出,在雪地上烫出两个血窟窿。 公猪踉跄两步,猛地甩头欲逃跑,前蹄却踩中了预先埋下的套索,“轰”地倒在雪地上,獠牙深深扎进腐叶堆里。 与此同时,一头花斑母猪突然从茅草丛里窜出,直朝最近的铁蛋等人撞去。 铁蛋也不是吃素的,大喊一声,同时掏出腰间的火铳,一枪鸣响,躲过了致命一撞。 其余人趁机甩出套索,套住母猪后腿。 众人齐力一拽,母猪轰然倒地。 一时间,山谷里回荡着野猪的嚎叫和猎人的呐喊。 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当最后一头小猪被网兜罩住时,谷底已横七竖八躺着八头野猪。 没过多久,铁蛋带着人从山脊冲下来,还拎着一头小活猪。 “哥!我这边一只都没跑!” 很快,其他方向的人也汇聚了过来。 “三哥,平时看您老蹲墙根晒太阳,以为您就会唠嗑打屁,敢情藏着真本事呢!” 刘绍根的话惹得周围几个青壮劳力偷笑。 “小崽子就会编排你三哥!没有我出谋划策!你小子要让山毛子顶的满山跑了!” 众人哄笑,陈青山蹲下身检查公猪,发现它颈动脉已被打断,浑浊的眼珠渐渐蒙上白翳。 想契约它是不可能了。 随后他又把目光放到了那几只小猪仔上——一共四只,都被捆着,“哼哼”的叫声此起彼伏。 铁蛋凑过来,“青山哥,这几只小的咋处理?” “那还用问?小猪肉最嫩!肯定吃啊!”几人纷纷表示。 而陈青山则另有打算。 “我觉得不如留着活口,比杀了吃肉划算。” 第七十五章 分肉 众人看着地上捆成一团的小猪崽,脸上满是疑惑。 铁蛋率先开口:“哥,留着?留着要干嘛?难不成跟馒头似的,当宠物养?” 高大山浓眉紧锁:“青山,你不会是打算养吧?” “对!” 陈青山蹲下身,指尖划过小猪崽背上的软毛。 “咱大队养的猪仔都是公社发的,辛辛苦苦干一年,养大了几毛钱收走,咱自个儿连油星子都见不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既然上面同意咱们自产自救,那咱干嘛不自己养点野猪,自己杀猪吃肉?” “现在杀了就是一顿饱,养熟了那就是顿顿饱啊!” 几人闻言,互相交头接耳了一番。 “理是这个理,”高大山皱了皱眉头。 “但咱没养过野猪啊!公社猪场试过驯半大野猪,没一个成的!饲养员老周的腿都给顶肿了。” “再说了青山,咱哪来的麸子喂?往年连人都不够吃,更别说拿出来东西喂猪了。” “眼下开荒地的事儿还没着落,等咱垦出地来,粮食富裕了再养也不迟。” “青山,用你的话说,那就是步子迈太大容易摔跟头啊!” 蹲在一旁的前进、胜利兄弟跟着点头。 “是啊青山。俺们之前在公社养猪,天天跟猪打交道,这山猪脾气野,满月就能拱翻木栏,比家猪难伺候十倍。” “有经验的都不一定能养熟,更何况咱们屯也没人喂过野猪。” 面对众人的担忧,陈青山表示理解。 但是却不认同。 “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 “之前麸子养猪,还不是因为粮食都上交了,人都跟猪抢着吃了,那自然没麸子为主。” “但现在不一样了啊,有大山哥当支书,之前的情况绝对不会再发生。” “再说了,野猪跟家猪是不一样,养法也不一样。” “没麸子怕啥?这山上橡子、树根、野果多的是。 高大山错愕的看着陈青山,“青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在山上养猪?” 陈青山站起身,点了点头,随后指向屯子的方向。 “自打曲老爷子死后,守山人小屋空了三年了,一直也没人住,现在堆着民兵队的旧网子。” “我的想法就是,开垦荒地的事儿,交给大山哥你。” “养猪的事儿,交给我一个人来。” “你一个人?”众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陈青山。 陈青山则坚定的点了点头。 “对,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搬去看山房住。” “野猪呢,交给我来养,白天放猪崽子上山找食,夜里带回来,顺带看林子。” “这事儿我一人担着,不用大伙操心。” 众人面面相觑,由于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大伙都以为陈青山是在开玩笑。 “你一个人?青山,别说笑了,养山猪可不是是哄娃娃。” “是啊,一个人住看山房太危险了,还养猪,到时候万一把狼群引过来,猪没了不算啥,你也危险啊!” “就是就是,别这么干了。” 众人的担忧,陈青山心领了,但是他却没接话。 只是转而盯着高大山:“大山哥,这事你批不批?” “信得过我,就把小猪交给我。” “你们放心,我陈青山向来说到做到,等明年过年,我保证咱们屯都能吃到野猪肉!” 高大山沉默许久,似乎是在斟酌。 众人也都奉劝他不要同意,同时劝陈青山放弃这个想法。 他在犹豫许久后,最终下定了决心,用力拍了拍陈青山肩膀:“行!你陈青山认准的事,咱没二话。” 他虽然也不放心,但陈青山既然跟他提了,那他力排众议也要答应。 不然自己这个支书岂不是白当了? “青山,我明儿就去公社,就说看山房改护林点,以后你就是咱们屯的守山人!”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对这事儿其实并不看好,只是给你面子。万一你到时候有个三长两短,我立刻就撤销批准,老老实实回来。” 陈青山笑了,“放心!养熟了能自己上山找食,开春留几头母猪下崽,年底就能杀来吃肉!” 高大山笑了笑,转头冲众人吆喝:“各位,那还等啥呢?” “赶紧带几个兄弟把死猪开膛放血,咱们回屯子分肉了!” “好!” …… …… 另一边,红松屯内的石磨盘上落满了粪筐。 众人或是挑担、或是刨土,哈出的白气混着粪草味——这是冬季里最常见的集体劳动:刨冻粪、攒肥料,为开春垦荒做准备。 “他娘的,铁锨都快刨断了。”王老四握着磨秃的木柄骂骂咧咧。 “老王四,又搁这儿骂街呢,大山说了,今冬每人要攒够五车粪,为开荒地做准备。” “净整虚的。”王老四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摸出烟杆抽了起来。 “他娘的,大山没当支书之前我要刨冻粪,现在大山当了支书,我还是刨冻粪。那他娘的大山这支书不是白当了?” “哎,婶子,你说大山会不会也是就说说场面话,这干起活来咋不见人呢?” 他婶子白了王老四一眼:“就你这懒汉劲儿,谁来当村支书也没用。” “人家大山又没闲着,都说了是进山打猎去了,你非说人家在家睡大觉。” 王老四一摊手,“那也没差啊?他打到野牲口是他的,又没让我吃到一口。” 两人正在聊着,屯西头忽然传来“咣咣”的敲锣声。 田头的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看向声音的来源——是民兵队的大虎。 大虎边跑边喊:“乡亲们!打谷场集合!大山哥让大伙麻溜过去!” 王老四暗戳戳的笑:“你看我说啥?这大山也就光嘴皮子功夫利落,天天开会,比公社的广播匣子还能念叨。” 旁边搓麻绳的李婶接话:“小四儿,人家大山刚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不很正常嘛?” “正常个屁,昨儿讲了仨钟头‘垦荒计划’,我听一半就睡着了。” 王老四抹了把冻红的鼻子,“去不去随你们,反正我是不去!” 话音刚落,又跑来一个送信的,这个比前一个更急,边跑边喊。 “打谷场集合!打谷场集合了!” “知道了!嚷嚷什么~” 王老四不耐烦的说,“虎娃要留给俺们说了,俺们早就知道了。” “你们早就知道了?那怎么还不赶紧去?” 王老四不屑的撇撇嘴,“着什么急,能有啥要紧事?等我给手上活干完再去!” 送信那人愣住了。 他看了看众人不慌不忙的样子,错愕的摸了摸头,“怎么……这分肉你们都不积极了?” “分肉!?” 原本已经坐下的王老四一下从地面弹起,“你说分肉!?” ”啊……是啊,大山哥他们打猎回来了,打到了野猪,要给大伙分肉。” 这话像把火扔进了干草堆。 “你他娘的咋不早说!” 话音未落,刚才还说不去的王老四突然健步如飞,还不忘回头叫道:“婶子!我可不等你了!赶紧……” 然而他回头却没看见婶子的身影。 往前一看,只见对方早就如骑兵冲锋般跑到了前面,甩开了王老四百米。 第七十六章 昨天刚过年,今天又过? 王老四一路跑下来都不敢歇,可等他赶到时,打谷场的木栅栏早被挤得水泄不通,满坑满谷。 青壮扒着栅栏往上蹿,半大孩子骑在墙头上晃荡。 王老四满心期待看到肉,结果只能看见人们的后脑勺。 “让让!让让!” 他手脚并用的扒拉着人群,好不容易挤到前排,踮脚一看。 只见,八头野猪横在临时搭起的木板上。 最大的那头公猪看上去少说有三四百斤! 其余的母猪和小猪,大大小小的堆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整整一座小山丘! 王老四的眼睛都看直了,他咽了咽口水,鼻尖萦绕着新鲜猪血的腥味——上回闻见这味儿都不知道是啥时候了。 而在野猪旁边,陈青山等人赫然就站在那儿,如得胜归来的将军。 高大山粗略的点算了一下,回头对陈青山说,“青山,咱们屯子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大山哥,你别忘了你才是大队长,跟我汇报干什么?” 高大山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随后,高大山站上石磙子,面向众人。 人群懂事的安静下来,连小孩儿都不呜呜渣渣,而高大山则朗声道。 “乡亲们!咱红松屯,打我记事起,就没这么热闹过!” “赵德贵在的往年冬天,大伙都只能眼瞅着粮仓被搬空,眼瞅着公社把猪收走,咱连猪毛都摸不着——” 他忽然踢了踢脚边的野猪,“可今儿个不一样了!咱猎户队扛回来八头山毛子,每个人都有份!!” 人群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听见没?大山说分肉!” 话没说完,前排有人扯着嗓子喊:“大山!别唠虚的!肉咋分?” “就是!俺们能分到多少?” 此起彼伏的叫嚷声里,几个婆娘抱着陶罐往前挤。 高大山笑着摆摆手:“都别急!肉有咱屯子的份!” “按公社规矩,得咱先上缴一部分,不过剩下的仍然足够!” 说着,他指向了最大的那头公猪,“所以!我决定,今天咱们屯子的人就把这头最大的给分了!” “这头大的三百斤,出肉少说也在两百斤!” “咱们屯子三十多户,一百来口人,算下来,每人都能分到两斤肉!” 话音未落,场院顿时里炸开了锅! “昨天吃白面就寻思是过年了呢,结果今天又分肉吃!” “这是刚过完年,就又要过年啊!” 这话被陈青山听到,“三爷这话不对!等咱开了荒地、养熟了野猪,往后天天都能沾肉腥,还用得着盼过年?” “对对对!青山这话说的对!” “往后天天都是过年!” …… 趁着这个功夫,高大山正准备趁热打铁,说出开荒地的事儿 刘老三这时在后边使劲戳高大山的腰眼:“哎哎,还有你三叔我呢!” 感情这是看到高大山和陈青山都有人夸,自己也眼红了。 高大山无奈的笑了笑,“当然,咱们能打到野猪,刘三叔这次也是功不可没。” 刘老三这才满意,摸着胡子笑出满脸褶子,等待着期待已久的夸赞声。 然而底下的村民早没耐心了。 “大山。先别扯这些没用的了,先让俺们见到肉啊!” “对对对!先分肉!先分肉!” “一会儿有肉吃了啥都好说!” “好好好!”高大山连忙安抚。 “放心各位,这就开始分肉。” “不过我最后再提前跟大伙说一个好消息!” “今儿分肉是个开头,一会儿吃完了肉,明儿咱就开荒地!” “当然!不白让大伙忙活!” 他指了指剩下的几头猪。“但凡扛着铁锨上山的,咱们都给算工分!谁出工多,谁就天天有肉吃!” “只要开荒地就有肉吃?” 高大山点头,“只要开荒就有肉吃!” “算俺一个!” “俺也来!” 人群纷纷自告奋勇。 高大山见此,回头看向陈青山,两人默契一笑。 “好!那多的话咱们也不多说了!” 高大山扯着嗓子指挥,“铁蛋带几个青壮把大公猪抬到村,再架三口行军锅!” 他问向人群,“孙二叔,您杀猪的手艺还没丢吧?” “放心!” “那好,叔您老掌刀,先卸前槽肉给五保户。” “妇女队去河边凿冰打水,孩子也别闲着,都捡柴火——咱今儿就在打谷场支锅炖肉!” 话音未落,八九个青壮已经扑向最大的公猪。 麻绳往猪脖子上一套,号子声充满干净:“嘿呦嗬——起!” 小孩们呜呜泱泱的跟在后面,嘴里喊着“吃肉肉吃肉肉!” 王老四也想过去凑个热闹,“俺也去扛肉!” 刚要往前挤,冷不丁被人拽住后领:“老四叔,您去帮刘三叔分下水。” 他这会儿也不管是谁指挥的自己,完全被热闹的氛围感染。 “好嘞!” 打谷场中央很快支起三口一人高的铁锅。 妇女们用陶罐往锅里倒雪水,孩子们一边笑闹,一边把捡来的柴火堆起来。 “大山!这火够旺不?” “够旺!” 孙勇握着许久未用的杀猪刀,刀刃在公猪脖子上比量:“当年俺给公社杀猪,一刀下去血能接三盆——” 话没说完就被铁蛋打断:“三叔你别比划了!快下刀吧,锅底都冒热气了!” 老人瞪了他一眼,刀刃精准地划过猪颈动脉。 黑红的血“噗”地溅进搪瓷盆。 围观的婆娘吓得往后退,却又忍不住往前探脖子。 “分肉喽!” 第七十七章 守山人 两日后。 这天清晨,陈青山家饭桌上。 蒸腾的热气裹着桌前的一家人,但李彩凤却频频唉声叹气。 “青山,你干嘛要搬去山里住啊!” 李彩凤看向儿子,眼底满是担忧。 妹妹小满更是直接扑到哥哥身上,两条小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我不要哥哥走,哥哥别搬家!” “青山,你说实话,你是不是长大了,嫌……嫌娘烦了……” 说着说着,李彩凤的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要滚落下来。 自从听说陈青山要去做守山人,一个人搬到山里的护林点住后,这种反对的话她已经不知道说过第几次了。 陈青山无奈地放下碗筷:“娘……你哭什么啊……我就搬到山脚住,又不是搬到四九城去住。” “从咱家到护林点总共不到两里地,走路一会儿就到。” “再说了,平时吃饭睡觉还在咱家,也就偶尔去一去。” 李彩凤用袖口抹了抹泪,“那干脆就别去了,在家待着多好啊。” “不行啊娘!” 陈青山叹气道,“我说了好几次了,我都答应大伙了,搬过去方便养猪,也方便打猎。” “再说了,反正离得又不远,咱这又不是分家了,你们平时没事儿也可以来山脚找我啊。” 李彩凤还想说什么,一旁的陈有仁插话道。 “你看看你看看!青山跟你说的都多明白了,多大点事儿还值得哭。” “知道的是咱家青山是去山里住,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青山让发配边疆了呢!” 李彩凤嗔怪地剜了丈夫一眼:“就会在这儿说风凉话,你也不劝劝青山!” “嗐~劝啥劝?有啥劝的?”陈有仁抽着烟,说话倒是不急不躁。 “伙计,青山长大了,想干点自己的事业,你就该由着他。” “照你这哭哭啼啼的,那青山还能安心去吗?” “那我不是舍不得儿子吗?”李彩凤嘟囔着,“我就这一个儿子……” 陈青山赶忙搂住母亲的肩膀:“好了好了娘,又不是生离死别。”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随后,高大山爽朗的声音传了进来:“叔,婶儿,青山在家呢吧?” “在呢!” 陈青山应声而起,快步走到门口迎接。 高大山进门来不及寒暄便直入正题。 “青山,让你当守山人的事儿公社已经批准了,你也不领枪,也就不用去武装部报道。” “护林点这两天我已经让民兵队给你收拾好了,你随时都可以搬过去。” 说着,他递出一把钥匙,“钥匙在这儿,锁跟门也都加固了,就是熊瞎子也硬闯不进来!” 陈青山接过钥匙,“多谢大山哥了,大山哥办事儿果然利落!” “这两天又是领乡亲们开荒,又是在公社跑,连轴转累坏了吧。” 高大山揉了揉眼睛,摆了摆手:“嗐,说不累是假的,但累也开心!日子有盼头!” 陈青山看着对方朴实的笑容,钦佩地点点头,越发觉得推举高大山当村支书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大山哥,快别站着说话了,走走走,进屋坐会儿。” 高大山朝屋里望了望,摆了摆手婉拒:“我就不进去坐了,这快到点了,我该领着乡亲们去开荒了。” “护林点我就不带你去了,你今天抽空自己去吧。” “放心,我长着腿呢,自己也能去。”陈青山笑着回应。 两人相视一笑,高大山转身要走:“行,我过来就是说一下这事儿,那我就走了。” “叔,婶儿,我就先过去了。” 李彩凤和陈有仁赶忙起身相送。 唯有陈雪梅站在角落,目光追随着高大山远去的背影,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柔情。 等高大山走远,陈青山转过身来:“娘,给我装一套被子,我带去护林点去。” 李彩凤却站在原地没动,犹豫再三才开口:“青山,要不娘跟你一块儿去吧,你一个人住娘不放心啊。” “娘,我都多大了,还不放心呐。”陈青山哭笑不得。 李彩凤咬了咬嘴唇,又换了个说法:“那你看这样行不?下次媒婆过来,你就好歹去看看人家姑娘。” “你要是结了婚,身边有个媳妇,娘也不担心这些了啊。” 陈青山一听头都大了。 他之所以下定决心搬去护林点住,首要目标自然是养殖和打猎方便。 但其次,也是为了躲清闲。 因为这些天,上门的媒婆几乎踏破了门槛,陈青山一天甚至能被三个媒婆同时找上门。 但陈青山向来只晓得打猎打猎再打猎,于美色并不十分要紧。 更没有心思谈婚论嫁,所以躲到山林子里,避那群媒婆远点。 如今娘当着自己面又提,他也只能随口敷衍:“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说罢,便背起行囊一溜烟的就跑了,生怕母亲再追问。 路过田埂时,还能看到不远处集体开荒的众人,个个干劲儿十足。 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过去的小路早被齐腰深的灌木丛吞没。 这里以前是有路的,但三年前赵德贵当大队长时撤了守山人。 长时间没人踩,路自然也就没了,又得重新蹚。 陈青山用猎刀砍了半刻钟,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护林点就在西山林口的凹地。 四周有三棵合抱粗的红松立在屋前,树干上还钉着块——“红松屯护林点”。 陈青山绕着四周转了一圈,随后来到门前。 木门的铜锁挂着新缠的铁丝,正是高大山说的“加固过的”。 陈青山插入钥匙一转,门便开了。 屋内比想象中宽敞。 五架梁的土坯房被民兵队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东墙是盘半人高的土炕,炕席也是新换苇编的。 西墙则钉着两排木架,前任守山人留下的兽夹、套索整整齐齐码着,墙角还立着把生锈的猎枪——不过枪管早被卸掉,只留个空壳充数。 而当陈青山看到灶台时,却是眼睛一亮。 只见灶膛里塞着晒干的玉米秸秆、旁边还放着两捆干柴——定是高大山特意留的。 陈青山笑了笑,点燃了土炕,随后抖开蓝花被子铺在炕上。 随着温度渐渐升上来,这冷清的屋子瞬间有了暖意。 居住的问题收拾妥当,陈青山便开始拎着铁锹去屋后找猪圈的位置。 靠山根有块向阳的坡地,无疑是一块风水宝地——就决定是这儿了。 他先是清扫杂物,随后砍了几捆碗口粗的桦木,用藤条捆成栅栏,一个猪圈很快就成型了。 忙完这一切,陈青山摸了把额头——竟然都出汗了。 与此同时,他也才注意到太阳正挂,已经到了正中午吃饭时间了。 果然干活的时间就是过得快,不知不觉便流逝了。 肚子适时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响。 第七十八章 驭兽 饥饿感很快便如潮水般涌来。 “差不多是到了开饭时间了。”陈青山揉了揉肚子喃喃自语。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伸手探进行李中摸索,很快便取出了碗筷。 然而,当他准备拿出干粮时,却发现原本装好的食物竟不翼而飞。 陈青山微微一怔。 但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准是李彩凤舍不得自己搬出去,偷偷把粮食藏了起来。 就盼着自己无计可施,中午就会乖乖回家吃饭。 换作常人,或许只能无奈笑笑,然后转身回家。 但陈青山可不是一般人。 事实上,他压根就没打算吃自带的干粮。 只见他抬手朝着山林中吹了一声口哨,随后便若无其事的弯腰铲起一捧雪丢进锅里,熟练地引火开始烧水。 没过多久,锅里的水还在冒着细密的气泡,一声锐利的鹰叫突然划破长空。 陈青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知道自己的“外卖”到了。 他推门而出,就见金雕正盘旋在头顶上空。 锋利的爪子,还紧紧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见到陈青山,金雕开始缓缓降落,将猎物放到陈青山面前。 陈青山捡起来掂了掂,可不小,足有两三斤重。 光是这一条,就足够他饱餐一顿了。 “干得好。”陈青山赞叹道。 他伸手想去摸摸金雕的羽毛,然而却被对方猛地避开。 只见金雕似乎还了陈青山一个眼神,随后振翅而起,转眼又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陈青山站在原地。 他刚才竟然在一只鹰的头上,感受到了一丝怨念。 自从契约了金雕以后,陈青山秉持着“能者多劳”的原则,把这只全能的猛禽用得淋漓尽致。 探路、捕猎、侦查甚至还让能兼职保姆。 之前让他照顾受伤的母狼一家半个多月,天天去给母狼送肉。 也难怪金雕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不善。 要是它会说话,恐怕早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了吧。 陈青山瞥了一眼视网膜边缘的系统面板。 金雕的忠诚度稳稳停在50,许久都没涨过。 看来以后得悠着点,不能压榨的太过分了。 等忠诚度满了,再好好压榨这得力助手也不迟。 这般想着,他转身回到屋内, 将鱼简单处理后串在树枝上,架到火上慢慢烤。 就在这时,水蒸气开始顶锅盖,水烧好了。 而屋外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陈青山会心一笑,知道自己的第二批“外卖”也到了。 随后,只见两头小狼、四只小猪,还有一头大母狼,从不同方向奔来。 这些契约兽们各自叼着新鲜的猎物,或是不知从哪儿刨出来的蘑菇蕨菜。 陈青山接过它们带来的东西,一股脑全丢进锅里。 不多时,肉香与野菜的清香交织在一起。 一顿荤素搭配、营养均衡的饭菜便大功告成。 …… …… 美美的饱腹一顿后,陈青山踏出木屋,阳光正铺在门前空地上。 几只小兽的嬉闹声先撞入耳膜。 两匹奶狼与四头野猪幼崽扭作一团,毛茸茸的灰影与粉团在草皮上滚来滚去。 没长齐的狼牙轻轻咬着猪耳,野猪粉扑扑的蹄子也蹬在狼的肚皮上。 一旁的大母狼半卧在地,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着碎雪,眼中毫无敌意。 陈青山万万想不到,自己居然能有朝一日,看到狼和野猪这两个天敌,相处的如此融洽。 他欣慰的点了点头,随后清了清嗓子,突然拍手大喝。 “全体注意!” 喧闹声戛然而止。 雪地上一双双圆溜溜的眼睛齐刷刷转向他。 “立正!” 小狼们耳朵绷直;小猪们的短鼻子还在微微翕动,一个个的,模样活像偷穿军装的娃娃兵。 看着这一幕,陈青山心满意足。 虽说这年代没什么丰富的娱乐活动,但能跟一群听话的小动物玩游戏,也是一件难得的趣事。 就这样子在这附近养下去,自己只要不是个傻子,就肯定养不死啊。 等稍微再长大一点,自己出去打猎还能带着他们。 到那时候,肩头落着雕,左手赤狐,右手灰狼,胯下还骑着野猪。 光是想想就觉得兴奋。 “嗯……现在队伍壮大了,也不能一直灰狼野猪的叫你们,得给你们起几个名字。” 他想了一会儿,指着狼母子三狼说,“你们三个,妈妈叫红太狼,大的叫大灰灰,小的叫小灰灰。” 随后他又看向野猪,“你们四个,从左到右,依次叫作猪猪侠,小菲菲,超人强还有波比。” “至于金雕嘛……它毕竟是我第一个契约兽,是你们所有人的大哥,名字肯定要帅气点,就叫大雕吧!” 陈青山继续用锐利的目光扫过新命名的“部下”们。 “小灰灰!猪猪侠!出列!” 话音未落,灰扑扑的小狼崽跌跌撞撞扑来;猪猪侠则哼唧着拱开同伴。 “命令你们两个继续刚才的决斗。” 说罢,陈青山便蹲到一旁的太阳光下,看猪跟狼打架。 这下他可算明白,为啥汉高祖刘邦四五十岁了还天天蹲在村口看狗打架。 就在陈青山玩的乐此不疲,不亦乐乎时,身后忽然传来呼唤声。 “哥!” “青山哥!” 陈青山听出来这是铁蛋的声音,于是对着山谷回道:“干啥?” 话音刚落,身后小径上便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很快,铁蛋顶着一头乱发,喘着粗气从山坳里钻了出来。 “哥,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呢!” 铁蛋双手撑着膝盖直喘气,脸上却挂着笑。 “我去你家找了,婶子跟我说你已经搬到护林点住了。” 说着,他便凑了过来,好奇的在陈青山的新居周围打转。嘴里不住地感叹: “嚯,这地方好啊,看着就像古时候那种神秘高手隐居的地方!” 突然,铁蛋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去,哥,之前那俩小狼你咋也养着!你咋能把猪跟狼养一块啊!?”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猪猪侠”。 陈青山没回答他,而是转而问:“你过来干嘛?” 铁蛋立刻凑到跟前,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子:“肯定是找青山哥你玩啊,咱们喝酒啥的都行。你不知道,最近村里可无聊了……” “我问你的不是这个。” 陈青山双臂抱胸,挑眉打断他,“我是说,大伙都在垦荒地,你怎么不去,偷懒跑过来找我喝酒是吧?” 铁蛋顿时苦着一张脸辩解:“大哥,这你可真是误会我了!” “我这几天一直都帮着大山哥刨冻土,但根本抢不过人家啊!” “抢不过?”陈青山皱起眉头。 铁蛋重重地点点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树桩上:“对啊,根本抢不过他们!不是我不想干,是没活给我干!” “你是不知道,一听干的越多分肉越多,好家伙,那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我想帮他们干点活,好家伙,那眼神,就跟看仇人似的!” “我挤了半天也没挤进去,没办法,就来找你玩来了。” 说到最后,他委屈地撇了撇嘴。 陈青山没忍住笑出声:“还真是荒地无人耕,一耕有人争。” 第七十九章 风水轮流转 “是啊哥,大伙都抢着干,我根本挤不进去,这不就来找你了。” 铁蛋晃了晃手中的酒瓶子,笑得有些尴尬。 陈青山抬手示意,“行吧,先进屋,炕上暖和。” 铁蛋却站在原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空地那群狼和猪。 “大哥,你也不把它们圈起来,咱们进屋喝酒,万一它们跑了可咋整?” “放心,它们跑不了。” 陈青山头也不回,径直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进了屋。 屋内火炕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铁蛋磨磨蹭蹭跟在后面,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把酒瓶子往炕桌上重重一放。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边喝酒边闲聊了起来。 村里谁家新添了娃,谁家又发生了啥,东一嘴西一嘴地闲扯着,时不时还爆发出一阵大笑。 几碗酒下肚,陈青山脸颊泛红,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哎对了,你跟人家林知青咋样了?有啥进展没?” 铁蛋原本还带笑的脸瞬间耷拉下来,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嗐……哥,提这个干啥,扫兴。” 陈青山哪能轻易放过,眯着眼上下打量他。 “跟哥说说呗,你之前信誓旦旦说非她不娶,天天往人家那儿跑,现在啥结果?别藏着掖着。” 铁蛋抓了抓头发,一脸懊恼,“别提了……我那时候啥也不懂就瞎嚷嚷。” “现在仔细想想,人家可是从四九城来的知青,肯定喜欢那些文绉绉、有学问的书生,咋会看上我这么个粗人。” “哟呵,听你这意思,是让人拒绝了?”陈青山挑眉问道。 铁蛋赶忙摇头,“那倒没有……就上次,我看见她跟会计聊天,人家戴着蓝布袖套,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满肚子墨水,我连插话的份儿都没有,跟人家根本聊不来。” 陈青山恨铁不成钢,伸手拍了下铁蛋的后脑勺,“闹了半天,你啥实际行动都没干啊!?” “就因为看见她跟别人说了几句话、笑了笑,你就打退堂鼓了?照你这么说,她还不能正常跟人说话了?” 铁蛋苦着一张脸,双手一摊,“青山哥,你就别逼我了,我是真没那本事……” “再说了,我现在也不是没人要,媒婆都找上门来了,隔壁屯的小梅,人勤快又贤惠,也挺好的。” 陈青山气得直翻白眼,伸手推着铁蛋往炕下走。 “就你这点出息!滚滚滚!不跟你喝了,看着就来气!” 铁蛋被连推带搡撵出了门,嘴里还嘟囔着辩解。 撵走了铁蛋,陈青山一个人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发呆。 接下来的几日,陈青山偶尔回家里,其余时间都在山上养猪。 有系统帮助,养猪简单了不少。平时放让它们去山里找食儿吃,吃饱了还自己知道乖乖回来。 而且有一匹大母狼做保镖,山里一般的野兽也不敢招惹它们,安全也有保证。 但是或许是由于太过于简单,陈青山开始觉得无聊了。因为似乎有他没他都一样。 刚搬来那会儿的新鲜劲儿,一转眼就没了。 这深山老林里,除了鸟兽相伴,四下寂静得可怕。 第三日晌午前,陈青山思来想去,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回村里转转去。” 走出大门,他从门外的天然冰箱里取出两只野兔肉,转身对着红太狼交代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保安大队队长,看好门。” 母狼没理他,盘着身子窝在原地晒着太阳。 下山的时候,一群小猪奶狼在他身后哼哼唧唧的跟了半里地,直到陈青山下命令它们才回去。 陈青山踩着结霜的田埂往村里走。 不远处人声嘈杂,铁锨砸在冻土上的“哐当”声连成一片。 陈青山放眼望去,全是开荒的村民在忙碌。 之前他刚搬去护林点时,这里还是一片鸟不拉屎的硬土。 如今这里已经是能种庄稼的新地了。 …… …… 而另一边,赵春桃家。 当初全村人都饿的啃树皮时,他们一家照样吃得饱。 如今,全村人都能吃饱了,唯独她们一家吃不饱。 自从赵德柱跟着赵德贵一起被带走去劳改后,她们一家的日子便一落千丈。 往年赵德贵作为屯里的“粮食保管”,总能偷偷往家里塞点粮食。 如今没了赵德柱,一家人不仅在在生产队的评分会上被有意压低工分,之前分肉也没他们一家的份儿。 王桂兰不复,跑去大队说理。 结果人家把她轰了出来。 “你还想吃肉?不是老哥心狠,你家这成分,能按最低标准给粮已是高支书开恩。” “男人蹲班房,女人总该多担待些集体责任吧?” 王桂兰想反驳都没话反驳。 而物质上的不公待遇倒是尚在其次。 最令之雪上加霜的,还是无处不在的政治压力。 自从东窗事发,一家人彻底遭到了孤立,落入了比陈青山家之前更狠的境遇。 之前陈青山被诬陷时,好歹只是遭到村民的嫉妒,起码没有太多恨意。 但对于赵家几个兄弟,村民的恨意无处发泄,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家人头上。 村子里没人再愿意跟他们一家人说话,走到哪儿,听到的都是一片骂声。 每一次的社员大会,赵德贵跟赵德柱都要被写到黑板上批判批判。 对此,赵春桃在只敢在心里骂回去。 这天,大伙都在田地里忙活,唯有她们一家待在家里。 王桂兰见到女儿赵春桃还在那儿梳妆打扮,气的眼珠都要瞪出来。 “看看你这副懒骨头!别人家闺女天不亮就往地里钻,你倒好,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一天天什么事儿也不干!” 赵春桃回头白了她娘一眼,捋着肩头油光水滑的大辫子。 “干活?我干嘛要干活?我可是姑娘家,天生就不是干活的,你倒不如去说说我哥他们,让他们多干点活!” 当娘的气的要翻白眼,“反了你!我要你个赔钱货有啥用!天天就会在家吃白饭!嫁也嫁不出去!” “以前大伙夸你长得好看,那是恭维你!你别真就……” 这话刺到了赵春桃的痛处,她的尖声顿时在房里炸开:“谁说我嫁不出去!!” 她顿时歇斯底里起来。 “屯里那些臭男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我是看不上他们!” 她再次看了一眼镜面里的自己,顿时消气了——嗯,生气都这么好看。 “像我这样的,要嫁起码就嫁城里的,最次也得大队长,至少得是个吃公粮的——” 王桂兰简直不明白这个朝夕相处的女儿在说什么,“你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咱们就是普通的平头老百姓。” 她盯着女儿刻意梳得油光的大辫子,头发上还特地抹了猪油,“现在连麸子粥都喝不上,还挑三拣四?” “喝不上粥怪谁?” 赵春桃瞪着自己娘,“要怪还不是该怪你嫁给我爹这么个窝囊废,现在又骂我——” 话未说完,王桂兰的巴掌第一次打在了她脸上。 “你连自己爹都骂,你还是不是她闺女?” 第八十章 意外 巴掌狠狠砸在赵春桃脸上,剧痛让她愣了片刻。 随后,她眼眶发红的盯着自己娘:“你敢打我?” “好,我这就去寻个能养我的人家,再也不回这穷窝!” 话音未落,她便甩着头发摔门而去。 摔门声震落梁上的浮灰,王桂兰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瘫坐在地,口中念叨着家门不幸。 而赵春桃气呼呼出了门后,边走边骂自己娘,完全没有反悔道歉的意思。 “要不是看你们给我饭吃,我都懒得叫你们一声爹娘,现在还敢打我。” 等气儿消了之后,她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过基本没怎么想,她心中就有了主意。 “像我这么漂亮的女人,肯定人人都想要,我只用跟他们说明自己现在吃不饱饭,又受了委屈,他们还不赶紧给我又送吃的又送钱?” 赵春桃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简直合情合理,得意的笑了笑后,便准备去找高大山。 之所以把高大山当做目标,一来是因为高大山还年轻,未婚,是个合适的目标。 而且在赵春桃眼里,也就高大山这样的大队支书,才勉勉强强配让自己去卖弄一下可怜。 其他人根本不配,她打心底里看不起。 想罢,她便径直往大队部走。 路过晒谷场时,几个正在筛土的妇女突然噤声,目光像锥子般扎在她背上。 赵春桃瞥了她们一眼,随后昂首挺胸,故意甩了甩辫子——她仍记得自己曾是屯里唯一能扎红头绳的姑娘。 即使如今落魄,她也看不起这群泥腿子。 来到大队部门口,赵春桃理了理发辫,随后迈步进去。 然而进了大队部,目之所及,屋内只有冷灶与空凳。 赵春桃懵了,恰好这时候刘三爷抱着锄头路过,赵春桃赶忙向他打听。 对方一听是找高大山,朗声笑道:“高队长在东头荒地领着刨土呢,你咋跑这儿寻?” 她诧异的瞪大眼:“当大队长还亲自动手?” 老汉收了笑:“大山不带头,这荒地能变粮田?” 赵春桃轻嗤,心想这高大山真是个蠢货,都当支书了还自己领头干,就不会学着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随后她扭身往荒地去。 来到村子边沿,她远远望去,荒地上人潮涌动。 冻土如黑浪翻涌,铁锨交错间尘土腾起。 高大山站在最前列,灰布衫汗透贴背,裤腿沾着黑泥,正喊着“一、二”的号子。 村民们紧随其后,臂膀挥动间,新土垄如墨色绸缎铺展,一片勃勃生机,欣欣向荣。 可赵春桃哪顾得上这些? 她只看见高大山被众人环绕,心道此刻凑上去示好,定能让他面上有光。 她踩着土坷垃扭过去,眼波轻转:“高大哥,瞧您累的,快息息。” 说着便作势去扶。 高大山直起腰,抹了把汗,见是她,浓眉微拧。 赵春桃忙捂住心口,挤出两分委屈:“高大哥,我在家受老罪了,实在没辙才来找您……” 高大山喘息略重,“什么意思?找我干什么?” 赵春桃见此,连忙把自己准备好的话术如竹筒倒豆子般全数说出。 说罢,还委屈的抹了抹眼。 但高大山听了,只当她是来寻活计,叹道:“行,祸不及家人。既来了,就搭把手。” 说罢将锄头递过去。 赵春桃盯着锄头发懵:“您这啥意思?” “你替我的班儿吧,我先前干的算你的,晚上分肉也有份。” 只见此时的高大山声音发虚,脸色灰白,黑眼圈浓重,“今儿个喘气不顺,你来得巧。” 赵春桃瞬间跳脚,甩开锄头:“让我干活?我哪能碰这玩意儿!” 她跺脚,眼里嫌恶翻涌,“我是来让您帮我的,不是来卖力气的!” 四周围垦的村民纷纷转头,高大山也愣住,继而脸色沉下来:“不想干活就回,这儿不养闲人。” 说罢抄起锄头转身,不再看她。 赵春桃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村民们的目光如芒刺背,她狠狠一跺土坷垃,转身骂骂咧咧离开:“真不识好歹!” …… 而刚从山上下来的陈青山,在路过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老远就瞧出高大山脚步虚浮,干活有气无力,心下暗惊,觉得不对劲。 高大山看起来像是在磨洋工,但他清楚高大山绝不是那样的人。 果不其然,就在赵春桃离开后,高大山忽然踉跄几步,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喉间发出粗重的喘息。 紧接着“咚”的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冻土上。 地头霎时炸开了锅,村民们惊呼声四起,纷纷抛下铁锨围拢过来。 “大山哥!” “你这是咋了!?快醒醒!” 呼喊声乱作一团。 赵春桃脚步顿住,忙不迭后退两步:“跟我没关系啊!不是我干的!” 话没喊完,陈青山从身后冲过来,一把将她推开:“让开别挡路!” 赵春桃被推了一个踉跄,刚要骂,见是陈青山,又把话咽了回去。 转而拽住他衣袖,哭丧着脸:“青山兄弟,我家都揭不开锅了……” 陈青山听都没听,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睛冒火:“滚一边去!人命关天跟我说这些!” 说罢,他甩开一脸懵的赵春桃,挤到高大山身边。 见人昏迷不醒,忙问周围人:“这几天咋回事?大山哥咋成这样的?” 一村民急得直搓手:“我们也不晓得啊,天天一道干活,昨儿还好好的……” 陈青山立刻明白,这是长期过劳撑不住了。 他当机立断,喝道:“都别慌!找辆板车抬人,送公社卫生所!” 几个年轻后生拔腿就往村里跑,陈青山背起高大山往村口送。 中途,高大山醒了,看了看四周,强撑着要从陈青山身上下来,“给大伙添麻烦了,我没事儿,昨夜没睡好而已。” 但陈青山知道他这是在逞强。 “这时候就别说这些了,大伙能看不出来吗?” 第八十一章 高大山 很快,有人去把隔壁屯子里的老中医请到了现场。 秦医生搭了搭高大山的脉,眉头皱起:“脉象虚浮得厉害,就是累狠了,亏了气血。” “不用往公社折腾,回家好好养几天,熬些补气血的吃食。” 他又摇摇头,纳闷地说,“我不是听说你们屯子这几天日子好起来了吗?怎么还能给人亏成这样?” 这话让在场的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有人叹气,就是不知该如何回应。 陈青山赶忙掏出钱递给老中医:“让您老跑一趟,实在麻烦了。顺子,你骑车送秦大夫回去。” “好。” 等送秦医生离开,陈青山回到高大山身边。 此时的高大山靠在树干上,脸色还是苍白,虚弱地开口:“唉,身体不争气,给大伙拖后腿了。” “快别这么说!” 几个村民围上来,七嘴八舌道,“没你带着,这荒地哪能这么快开垦!” 陈青山也蹲了下来:“你一边要往公社汇报工作,一边处理村里鸡毛蒜皮的事儿,还天天带头在地里刨土,还冤身体不争气,铁人过来也冒汗了,你不累垮谁累垮?” 高大山笑了笑,声音沙哑:“我这不是想给大伙起个带头作用吗?大伙看我干,才更有劲头。” “带头也得顾着自己身子!” 陈青山又气又无奈道,“你看看,现在全村人都停下来围着你,这算哪门子带头?” “你的辛苦大伙都看在眼里,不用硬撑!” 村民们纷纷附和:“就是就是,大山你歇着!” 见高大山后悔的叹了口气,陈青山转头向人群里的王德兴和花莲。 这俩分别是新选出来的记工员和妇女主任。 “这几天村里的事儿就交给您二位了,大山哥必须好好歇着。” 王德兴叔拍着胸脯:“放心!有我们在!” 花莲也点头:“你就安心养病!” 陈青山冲大伙点了点头:“那行,你们带大伙回去接着干吧,该翻地翻地,荒地可等不得!大山哥我带他回去。” 有人不合时宜的问道:“青山,这几天没咋见你从山上下来,野猪养的怎么样了?” 陈青山笑道:“再急,你今年也吃不上它的肉。” 众人笑了笑,气氛稍微有所缓和,在王德兴的带领下,村民们渐渐散去。 陈青山在高大山面前蹲下:“走,我背你。直接回家还是先歇会儿?” 高大山撑着树干站起来,扶着陈青山的肩膀借力:“直接回去吧,我娘这会儿指不定已经急成啥样了......” 陈青山半蹲下来,等高大山趴到背上,稳稳站起身往村里走去。 与此同时,远处的荒地上,村民们劳作的身影重新忙碌起来。 “嘿哟嘿哟”的号子声又响了起来。 陈青山踩着冻结的土路,背着高大山来到了他家。 远远望见那座外墙剥落的土坯房,竹篱笆缠着几缕藤,墙根处用玉米秸秆搭的破土灶落满白霜。 作为大队支书,过去的民兵队长,再过去的革命战士,他没有给自己谋一分利益。 家里跟其他人没差,甚至还要更破败一点。 陈青山推开他家门,背上的高大山虚弱的喊了句,“娘,我回来了。” 灶间传来动静,高大山的母亲周若英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哦,回来了啊。” 看到儿子这般虚弱,她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几分心疼。 反而十分平静,唯一的反应就是对陈青山这个客人露出的欢迎的笑容。 陈青山愣了愣——换作旁的娘,早该扑上来摸额头掉眼泪了。 可高大山娘连个哆嗦都没有,就像看着儿子只是出了趟寻常远门。 “青山受累了,麻烦背他去屋里炕上躺着,灶膛里正煨着热汤呢,我等下给你俩端去。” 陈青山点点头答应了。 虽然对于老人家的这般反应,他略有不解,不过也不好意思问。 他背着人跨过门槛,屋里比外头更显逼仄:土炕占了半间屋,炕席边角磨得发亮,靠墙摆着两只掉漆的旧木箱。 “放这儿就行。” 高大山指了指炕梢,陈青山小心将他放下,转身便看见老太太端着粗瓷碗进来。 “青山喝碗汤再走。” 周若英将碗搁在炕沿,指尖轻轻碰了碰儿子的额头,替他掖了掖露出的被角,随后便又转身去给灶台续火了。 仿佛这就是她唯一表达母爱的方式。 趁着老太太转身去灶台续火,陈青山瞅着炕上端起碗喝汤的高大山,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大山哥,我说这话你别介意,咱婶子咋这么淡定?换我娘早该哭天抢地了。” 高大山虚弱的笑了笑,“因为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可是我娘,对我的了解比谁都清楚,比我自己都清楚。这几天也没少劝我别那么拼命干,但是我没听。” “今早走的时候,她估计就看出来身体我快撑不住了,但啥话也没有说。” 陈青山闻言,忽然读懂了这平静里的分量。 天下哪儿有娘不疼儿子的,只是疼爱的方式有很多种。 周若英的方式就较为内敛,不像别人那般刻意。 当整个屯子都习惯了高大山的拼命,唯有他娘早把担忧酿成了沉默的守望。 刚才她之所以反应平静,那是不给高大山再丢脸,为儿子感到光荣。 陈青山顿时知道高大山这种性格,大概是随的谁了。 “大山哥,我估摸着就算我磨破嘴皮子劝你爱惜身体,也是白费口舌。” “婶子和你这性子啊,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环视着屋内斑驳的土墙,还有那两只掉漆的旧木箱,不禁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唉,你瞅瞅你这家里,如今实在是缺个贤惠的媳妇操持。” 高大山神色略显尴尬:“好好的,干嘛突然聊这个。” 陈青山捕捉到他这少见的反应,立刻坐到炕头,脸上挂着坏笑。 “哦?大山哥这是什么反应?莫不是心里已经有人了?” “青山你别乱说!” 这反应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我这怎么能叫乱说呢?男人娶媳妇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再说了,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难道真的心里早有合适人选了?” “我猜猜看,这个人……是我姐吧?” 高大山瞬间涨红了脸,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青山你瞎说什么,这种玩笑可开不得,赶紧打住!” 第八十二章 因祸得福 陈青山坐在了炕边,语气变得像个老妈子。 “哎呀大山哥,你又不是毛头小子了,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这种事儿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再说了,你俩互相喜欢这事儿,在村里根本就算不上秘密,就连村头的瞎子都能瞧出来。” “你说我姐一个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也就罢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害羞个什么劲儿啊?” “你难道真没看出来我姐对你也有意思?” 高大山红着脸低下头,小声说道:“你想多了……真没这回事。” 陈青山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俩可真是让人着急。” “吃大锅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俩互相喜欢,怎么到今天了还一点进展都没有,你不急我都替你俩急!” 高大山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两人交谈正酣时。 院子里突然响起敲门声,似乎是有人前来探病。 紧接着,传来周若英的声音:“是雪梅,你这是?” “我在家听说大山哥累倒了,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 听到外面的对话,陈青山立刻竖起了耳朵。 他扒着窗户往外一瞧,果然看到陈雪梅一脸担忧地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个竹篮,正和周若英说着话。 “吼,说曹操曹操到啊!” 陈青山回头,只见高大山略显慌张窘迫,正准备穿鞋起身。 他连忙按住高大山:“哎,大山哥,秦医生特意叮嘱了让你静养,你这是要干啥?” “人家都过来了,我不站起来迎一迎,多不礼貌。”说着便要起身。 陈青山笑着又把他按了回去:“你起来做什么?难得这次机会,我大姐可算是主动了些,你就安心接着!” 高大山还想装傻:“青山,我听不懂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些什么。” 两人正争论着,陈雪梅已经走进了屋子:“大山哥,我听说你累倒了,就过来……” 可她刚进门,看到自己弟弟也在,原本就泛红的脸瞬间变得更红了,慌乱说道: “青山原来也在啊,那我就放心了,东西先放这儿我就走了……” 她低下头放下竹篮,转身就准备离开。 陈青山哪能让她走,心想既然月老不牵红线,那就由自己来牵。 他赶忙上前拽住陈雪梅:“别走别走。大姐你来的正好,我还有事儿忙呢,你就替我留下照顾大山哥吧。” 陈雪梅刚要开口,陈青山紧接着说道:“正好青山哥刚才还念叨你呢,快快快,快坐下。” 说着,便把陈雪梅强拉硬拽到了炕边上。 两人一见到彼此,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青山把竹篮往大姐怀里一放:“大姐,你今晚不用回来吃饭了,我会跟娘解释的。” “还有大山哥你也是,刚才偷偷说我姐的那些话,你现在可以当面说了。” 高大山又急又懵,“不是,我刚刚偷偷说什么了?” “那你们聊,我就走了。” 说完,陈青山“砰”的一声从外面关上了门。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土炕上,高大山盯着炕席上磨出的毛边,不敢看近在眼前的陈雪梅,耳尖烧得比灶膛里的火炭还红。 不知过了多久,高大山突然开口。 “你看这青山,就喜欢瞎说……” “你刚才说的什么?”陈雪梅低着头问。 高大山连忙解释:“不是……我真没说啥,青山那是瞎说的。” “不能说给我听吗?” 高大山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能说……” “我刚才说,挺久没见你了……” 陈雪梅低着头,眼睛弯成月牙,“是嘛……” 屋外。 窗户边,陈青山和周若英一人一只耳朵,趴在墙上静悄悄的偷听。 听到他们终于聊了起来,两人松了一口气。 随后陈青山和她对视一眼,周若英当即心领神会,故意高声说道: “哎呦!我才想起来,后村刘婶让我帮忙裁嫁衣,说好了今天去,这可不能耽搁!” “我今天下午就不在家待着了啊!” 随后,两人动作利落地给门上了两道锁,心满意足地出了院子,深藏功与名。 …… …… 陈青山出了高大山得家门,满面春风。 自己都已经做到这步了,要是他俩还能一点进展都没有,那估计天王老子来也没用了。 他心里想着,高大山是个值得信任的男人。 自己大姐的性格也跟他互补,两人又正好两情相悦。 之所以二姐都有孩子了,大姐还没结婚,一方面是由于之前家里的状况,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对于高大山的感情。 好在,如今两人可算熬出头了。 陈青山怎么想怎么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准备去找铁蛋喝会儿酒庆祝一下。 自从上次把那小子骂走了之后,这几天还真就再没来找过陈青山,也不知道是不是闹脾气了。 这般想着,他踩着冻得邦硬的土路往村西头走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树上的寒鸦“嘎”地叫了一声。 他随手捡块土坷垃扔过去:“叫啥?没看见我今儿个办了件大好事?” …… …… 铁蛋家的土坯房一如既往。 陈青山推门进去,正看见铁蛋蹲在灶台前捅火,听见响动也没回头。 “还跟我置气呢?” 陈青山踢了踢他,“咋,被我骂两句就成霜打的茄子了?” 铁蛋闷声闷气地往灶里添把柴:“你心里只有大山哥,哪儿还记得我这个兄弟。” “呦,还学会酸溜溜说话了!” 陈青山在旁边坐下,“我骂你不也是为你好吗,你自己想想,自己当初说的话窝不窝囊?” 见铁蛋没说话,陈青山压低声音,凑近铁蛋耳边:“告诉你个机密——我姐这会儿正跟大山哥在屋里独处呢,门都上了两道闩!” 铁蛋猛地回头:“真的?” 见陈青山点头,他忽地跳起来,撞得灶台晃了晃。 陈青山本以为他要说啥,结果紧接着。铁蛋就是一顿捶胸顿足。 “草!大山哥也要结婚了,那咱们这一辈儿里,还没媳妇儿的不就剩咱俩了吗!?” 这话让陈青山觉得意料之外又觉得情理之中。 “你脑子里一天天都想的啥!” 他捶了锤了一拳,“你到底是有多想娶媳妇啊?” 第一章 重生61,逆转大局 1961年,冬至。 东北大地,双鸭山公社,红松屯。 狼嚎声刺穿林海雪原。 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土坯房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嚏——!” 伴随着一道响亮的喷嚏声,陈青山从炕头上冻醒,满是虫蛀的房梁和坑洼不平的墙面旋即映入眼帘。 手里,还攥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窝头。 “梦?”他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场景,喃喃自语。 这里是陈青山过去的家,但早已只存在于记忆中。 无数个日夜里,他都会做这同一个梦。 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咕~” 然而,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绞痛,令陈青山皱起了眉头。 这种绞痛,他在前半生体验过无数次。 是饿的。 如果是梦,这痛感未免也太真实了。 简直就像是,真的回到了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时期。 “快吃啊……”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 陈青山循声望去,瞳孔骤缩! 土炕对面,一道单薄的身影,正拿草绳勒紧裤腰,三根肋骨的轮廓透过补丁摞补丁的单衣凸出来。 看着眼前这张脸,陈青山愣住了。 手里的窝头也无声掉落在地上。 “大……大姐?” 陈雪梅心疼的捡起他掉落地上的窝头,开裂的嘴唇翕动:“青山,你魔怔了,这也能拿不住……” 陈青山像个木头一样愣在原地,听着大姐柔声的训斥。 “大姐?”他喉咙发紧,又喊了一遍。 不知不觉,眼眶已经湿润。 在陈青山的记忆里,大姐明明早就死在了四十年前的冬夜。 由于时间过于久远,他甚至回忆不起大姐的面容。 梦中的家人,总是身影模糊。 可此刻,陈雪梅的模样是如此的清晰,就连那表情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就好像站在自己面前的,真的是个活人一样! “你别是饿傻了吧?” 陈雪梅的表情转为担忧,伸手在他眼前晃,腕骨细得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 陈青山猛地抓住她的手。 温热的,硌人的,像握着一把枯柴。 “你干啥?”陈雪梅措不及防。 陈青山从她的瞳孔中,看到了倒影着的自己——二十岁的面皮裹着六十岁的眼神。 他的指尖抠进血肉——疼! 不是梦! 他一把搂住大姐,眼泪控制不住的砸在她肩头:“姐,真的是你……” “我对不住你……” 陈青山一直在愧疚。 若不是自己娶了那个招灾女人,一家人的命运说不定也会就此改写。 陈雪梅却突然推开他,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别、别晃……我头晕……” 她摸索着从炕席下掏出一把草根塞进嘴里嚼,混着唾沫咽下去。 “你也省点力,能别动尽量别动……” 看到这一幕,陈青山恍若隔世。 “叮!检测到宿主重生【东北猎神系统】激活!” 机械音在脑中轰鸣的同时,视网膜上浮现金色面板—— 【狩猎经验:0】 【猎物扫描(初级):可定位百米内活物】 【御兽(初级):驱使小型动物(0\/5)】 【百发百中(被动):冷兵器命中率+50%】 “大姐!今儿是几月几号?!” 大姐看着激动不已的陈青山,只感觉摸不着头脑。 刚才还饿的不想动弹,怎么突然跟打了鸡血似的? 别是回光返照了吧?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外头突然炸开一声尖叫: “陈老蔫!你家杀千刀的小崽子偷粮!” 声音传进陈青山耳中,令他浑身一震! 记忆如冰锥刺进天灵盖——不用问了! 他顿时知道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1961年冬至! 双鸭山三年饥荒最狠的年月! 连续三个月的大雪封山,让红松屯与世隔绝,家家断炊!屯里饿得连耗子都绝了种! 前一世在这天发生的事儿,陈青山怎么可能会忘! 这天,小妹陈小满饿急,偷了生产队的土豆种,结果被逮个正着! 而这天,也是他们一家悲惨转折的开始! 前一世的赵家,就是靠着这件事,结婚之后转头把陈家告到革委会,全家被挂上“盗窃公粮”的牌子游街! “叮!检测到百米内有大量活物靠近!”系统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大院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数十个村民鱼贯而入! 陈雪梅看到这一幕,当时就被吓傻了。 而陈青山的目光,越过了漫天大雪,落在人群中自己小妹的身上。 雪地里,小妹陈小满被人揪着辫子往地上掼,冻成紫萝卜的手里死死攥着两颗发芽的土豆。 八岁的孩子瘦得像只猫崽,补丁裤管空荡荡地灌着风。 再见这一幕,陈青山目眦欲裂。 一个孩子偷钱,她可能是坏。 偷糖吃,她可能是馋。 偷发芽的土豆,她只会是饿! “陈老蔫!你出来给个说法!”人群中,紧攥着陈小满头发的汉子扯嗓子喊道。 陈老蔫指的就是陈青山他爹——陈有仁。 他过去在旧社会是账房先生,跟着地主也没捞到什么好,但就因为这个身份后来还被划成了黑五类。 陈有仁踉跄着从屋里扑出,满脸惶恐无奈,只敢哆哆嗦嗦:“赵会计,娃不懂事……她娘去借粮了,借到就还……” “还?拿啥还?” 赵会计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们家欠公社的工分三年没还清,成分又臭得像茅坑!” 他扯开嗓门喊,唾沫星子喷在小满脸上。 “这土豆种是留着开春下地的,偷一颗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陈有仁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赵会计,您就行行好,放孩子这一次,我给您跪……” “爹,起来。” 就在老同志准备弯下他那不值钱的膝盖时,一条并不粗壮的手臂拦住了他。 陈有仁含着泪抬起头,看到儿子陈青山站在自己身旁,高大的身影遮住了他头顶惨白的日光。 陈有仁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自己这个爹,并不是个合格的顶梁柱,他的账房先生身份让陈青山从出生就背上了莫须有的骂名。 他既不擅长种地也不会打猎,让一家人没吃过几顿饱饭。 但再窝囊,他也是自己的爹。 为了自己的孩子,他愿意毫不犹豫的下跪,尽管这没什么用。 正所谓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 对子骂父,便是无礼。 “手给我松开。” 陈青山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抬起右手的猎刀。 看着那猎刀上的森森寒光,赵会计顿时没了气焰,松开了手,下意识后退半步,“青山……你可别乱来……” “谁跟你乱来?”陈青山上前,将骨瘦嶙峋的小妹抱在怀中。 “不就是两颗土豆吗?” “我还你。” 第二章 刀锋立誓,三日还粮! 赵会计被陈青山的眼神刺得后退半步。 都是一个屯的,十里八村谁不知道,陈老蔫家这崽子往日挨踹都不敢放屁。 今儿眼珠子咋跟刀片子似的割肉,变得这么有血性!? 光是被死死盯着,赵会计就感觉如芒在背! “青山大侄儿,不是叔卡你脖子。” “两颗土豆种事小,挖社会主义墙角事大!” “你说说,你怎么还?” 虽然气势上已经怂了,但他嘴上却不肯服软。 这年头,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任谁都要腿软! 赵会计正吃吃窃笑,却不料陈青山只是面不改色的解开破棉袄,在大雪皑皑中,露出肋骨分明的胸膛。 紧接着,猎刀直接在皮肉上划出血线:“拿命还够不够?” 人群倒吸冷气。 六十年代的东北屯子,最怕两种人——敢跟熊瞎子拼命的炮手; 跟敢拿刀剜自己血肉的滚刀肉! 看着此刻陈青山把刀尖抵在心脏位置,所有人都震惊在原地。 “青山!你疯了!”陈雪梅上去夺他手里的猎刀。 只不过凭她单薄的身躯,完全扞不动弟弟半分。 “青山……你等等!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赵会计的语气彻底怂了下来。 此时的陈青山,哪里还是那个见人就缩脖子的鸡仔?分明是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好好说?”陈青山冷笑一声。 “你们这架势,是像是打算好好说话?” 偷土豆种这事儿说大归大,说小也小,况且陈小满还是个小孩儿,完全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咄咄逼人! 之所以闹这么大,无非就是看他陈家好欺负呗。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哪里都不变的道理。 “大侄子!你别激动!叔不是那个意思!” 赵会计也是肉长得,他也知道怕,“土豆的事儿就算了!真算了!” “关键这可不是就俩土豆的事儿!你自己说说,这么些年,你们家都欠队里多少饥荒了!现在日子又不好过!我也难办啊!” 闻言,陈青山收起了猎刀。 他不是不讲理的人,自己家确实欠了队里一屁股饥荒。 一听到这个,身后的陈有仁,无奈的低下了头。 陈青山瞥了一眼,将目光挪回赵会计身上,“多少?” “啊?” “我说俺家一共欠了多少?” “哦……哦!三年加起来!一共是三百二十工分!八十斤苞米面!”赵会计如数家珍。 听到这个巨额数字,陈有仁原本就弯的腰,似乎又塌下去几分。 成分,欠债。 这两座大山,压的陈家每个人都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正好,陈青山早就想搬走它们了。 “三天。” 陈青山伸出三根手指,“给我三天时间,欠队里的东西,我通通还清!” 人群顿时炸了锅。 陈家老小通通向陈青山投去无法理解的目光。 而前来陈家的众人,更是觉得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三百工分,那可是得刨四十亩冻土! 更别说还有八十斤苞米面! 如今大雪封山,就是神仙来了也铁定做不到! 所有人都以为陈青山是在说疯话,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自己是认真的。 赵会计愣愣的看着陈青山。 他面上的表情渐渐由震惊,转变为了窃喜。 “行!青山!这可是你说的!三天就三天!” “那三天要是还不上,怎么办?” “要还不上……” 陈青山突然暴起,猎刀擦着赵会计耳朵钉在门板上,刀把子嗡嗡直颤! 系统提示音响起:“叮!使用被动能力:百发百中!” 赵会计裤裆一热,战战兢兢的瞥向擦着他脑袋过去的刀锋。 陈青山的话音紧跟着传来。 “我要是还不上,您老把游街那套锣鼓家伙拿来,我亲自敲着上公社,任凭处置!” 没有人敢说话。 现在的陈青山实在令人害怕。 短暂的沉寂后,赵会计结结巴巴开口:“行……三、三天就三天……” 说罢,他夹紧裤裆,便打算匆匆离去。 “慢着!” 然而,陈青山却一把薅住了他的狗皮帽子。 “我的事儿说完了,你的事儿还没说完呢。” 他指着身后的陈小满,“我小妹身上的伤是你打的吧?” 赵会计不敢说话。 陈青山拔下插在门板上的猎刀,刀尖指着他鼓起的腮帮子。 “今儿您抽了我小妹多少下,三天后——还我多少个响头!” “滚吧!” 陈青山一脚踹翻粮斗,刘会计跟众人逃也似的离开了。 “邪门了……今儿的青山不对劲啊……” “老赵……老赵……赵栓!你特娘尿裤子了!?” “闭嘴!” …… …… 人群作鸟兽散后,陈家院子里再次空旷了起来。 漫天飞雪之下,家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陈青山来到小妹身前俯下身子,检查着她身上的伤。 还好,不重,赵栓这孙子好赖没对孩子下重手。 就是皮包骨头的瘦弱模样,令陈青山心中绞痛。 既然重活一世,他就绝不可能让家人继续吃苦。 陈青山注意到,大姐站在了自己身后,眼神复杂的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 “大姐,你想说什么?” “青山……”陈雪梅欲哭无泪,“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啥话……” “我知道。”陈青山拍了拍大姐瘦弱的肩膀,“你放心,我敢说就能做。” 陈雪梅看着弟弟这般笃定的模样——确定他一定是疯了,别过头去抹眼泪。 毕竟,那怎么看都不是人能做到的事儿。 要是真那么容易就能还上,他们一家还至于欠了三年? 陈有仁佝偻着腰凑了过来,“没事儿……你娘去赵家借粮了,春桃好歹是你未过门的媳妇,人好……” “等粮食借回来,多少能还上一点……” 陈青山没有说话。 尽管他知道这根本就是虚妄。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借粮的结果,注定会和上一世的结果一样,根本借不来! 赵家欠他们粮食,家里粮仓也有粮食,但就是不给! 尽管脑海一浮现赵春桃的脸,陈青山就气血翻涌。 但是陈青山却压下了脾气,平静的笑了笑。 “嗯……那挺好。” 因为眼下,“借到粮”就是一家人唯一的希望。 现在打破他们的希望,只会让家人陷入惶恐。 等自己进山打回来猎物,再说不迟。 “小满,你在家先好好睡一觉,睡醒就有东西吃了。” 揉了揉小妹的脑袋,陈青山起身将猎刀别进裤腰,抽出麻绳缠在身上,推门而去。 “青山!”大姐追到门口,“你上哪儿去!?” 看着陈青山离开的方向,她瞳孔一缩! “你不会是要进山吧!?” “咱们屯的猎户都饿死三户了,你进山喂狼啊!?” “这都快黑天了!快回来!” 她尽力的让自己声音大一点,可是太饿了,微弱的声音只是消散在寒风中。 陈青山的身影在茫茫大雪中渐渐被风雪模糊。 雪原尽头,落日像一个冻僵的鸡蛋卡在山坳间,林深处传来阵阵狼嚎。 第三章 首猎 陈青山的乌拉草鞋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身后拖行的木棍在雪地上犁出深沟。 转眼又被呼啸的北风抹平。 东北的冬天真的很冷,更何况今天还是冬至。 但再冷,陈青山也无所畏惧。 出了屯子,临到山脚,陈青山抬头仰望。 长白山在铅灰色天穹下绵延起伏,山脊线如同冻结的浪涛。 这天险般的巨物横亘天地,让人望而生畏。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面颊,陈青山却将腰间的猎刀攥得更紧。 比起前世躺在病床上听着生命倒计时的绝望。 这砭骨的冷反倒让他真切感受到活着! 就在他即将迈步出去时,不远处的雪雾中闪出两道身影。 走近后,陈青山方才看清,是村里老猎户王炮头,和他的孙子王铁蛋。 “原来是青山啊……我寻思谁呢……” 王炮头摘下狗皮帽子,浑浊的双眼盯着陈青山腰间的猎刀。 “青山,人不胜天。” “大雪封山,老天爷不赏饭吃,神仙来了也没用。” “今年咱们公社一共折了六个炮手,那还是好天。这天气进山就是送死!” 他看出来陈青山这是要进山。 陈青山平静的看着王炮头,他对这个老爷子还是挺尊重的——老人家参加过革命,从东北打到云南,后来还跨过鸭绿江。 “炮儿爷,您老好意我心领了。” 但陈青山不打算听劝。 “不是要饿死人,谁拿命去干山神?” 陈青山的话,让王炮头沉默良久。 片刻过后,他突然把猎枪塞了过来。 陈青山很意外,“炮儿爷,您老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支膛线都快磨平的老枪。 山里人都知道,老炮头从不外借吃饭的家伙! “炮儿爷,我要是死这山里了,您这枪可就没了啊?” 王炮头留下枪,转身走进风雪中。 “那你活着回来不就行了?” …… 望着王炮头爷俩的背影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渐行渐远。 陈青山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猎枪。 大恩无需多言。 有了这把枪,他心中陡然增添了几分底气。 入山三里,雪深及胯。 接连数日的大雪,给整个山林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毯。 极目远眺,唯见茫茫一片洁白。 整个世界都被这无边无际的雪所吞噬。 这样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心中涌起绝望,萌生退意。 然而,陈青山已然没有回头路可走。 “【猎物扫描(初级)已激活!】” 伴随着系统清脆的提示音,金色的面板在陈青山的视网膜上缓缓浮现。 此刻,以他自身为圆心,方圆百米之内的活物皆能被精准检测。 只是,这百米的距离实在太短。 他依旧未能发现任何猎物的蛛丝马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陈青山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逐渐失去平衡。 如此下去绝非良策。 必须放手一搏! 只见他毫不犹豫地拿起猎刀,在自己的胳膊上狠狠剌出一道血口! 刹那间,猩红的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一滴一滴地渗进洁白的雪地之中。 血腥味伴随着凛冽的寒风,迅速在山林间弥漫开来! 大雪封山,人缺衣少食,动物亦同样如此! 它们的嗅觉远比人类敏锐得多。 既然主动搜寻猎物难以奏效,那便索性以自己为诱饵,引它们上钩! 究竟谁才是猎人,谁又会沦为猎物,还尚未可知! 陈青山左手滴着血,一步一步地朝着山林更深处走去。 鲜血滴落在雪地上,迅速凝结成晶莹的冰晶。 在他身后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染血之路。 “【叮!检测到东南方97米出现野兔(饥饿状态,可诱捕!)】” 视网膜上陡然浮现出一道醒目的金色箭头! 紧接着,东南方的一处位置炸开两个鲜艳的红点! 陈青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终于见到活物了! 他强忍着内心的兴奋,动作敏捷却又小心翼翼地朝着东南方迅速靠近。 当扒开最后一丛茂密的灌木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喜! 只见在一道背风的山坡下,两只肥硕的雪兔正悠然自得地舔舐着岩盐。 虽说雪兔的体型不算大,但这两只却格外肥壮! 若是能猎获它们,起码足够一家人饱餐一顿了! 陈青山激动得难以自已,他赶忙抓了一把雪,在手中搓揉,让冻僵的手指恢复些许温热。 随后迅速从腰间拔出猎刀。 对付这两只雪兔,使用猎枪里的鹿弹,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 此时的雪兔还丝毫没有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危机。 陈青山看准时机,手臂一挥,奋力掷出猎刀! “【叮!【百发百中】激活成功!】” 猎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裹挟着凌厉的寒芒,破风呼啸而去。 雪兔的耳朵刚刚警觉地支棱起来,飞袭而来的刀刃便精准地砍在了它的脖子上。 伴随着一股鲜血喷涌而出,雪兔瞬间横尸当场。 “【叮!狩猎经验:+1】” 另一只雪兔见状,吓得拔腿就跑。 与此同时,陈青山也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在摸到猎刀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朝着狂奔的雪兔投掷而出。 “【叮!【百发百中】激活失败!】” 【百发百中】目前尚处于初级阶段,仅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 之前接连成功,而这次,陈青山终究还是失败了! 猎刀擦着雪兔的背部划过,没有给它造成丝毫伤害! 陈青山的瞳孔骤然一震! 这好不容易遇到的猎物,绝不能让它轻易逃脱! 眼看着雪兔灵活地闪转腾挪,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之中。 陈青山当机立断,迅速端起了猎枪。 此刻,已无暇顾及是否大材小用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前一秒,系统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叮!正前方100米出现灰狼!(饥饿状态!危险!)】”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任务面板浮现在他的眼前! 【触发限时任务:首猎!】 【奖励:血气威慑!】 几乎就在系统面板出现的同一瞬间,一道灰黄色的影子如鬼魅般从雪地中疾冲而出,一口便狠狠咬断了雪兔的脖子! 陈青山也终于看清了来者! 那是一只体长约一米五的老狼,四肢修长而矫健,浑身皮毛光滑,没有一丝杂毛。 只是,它的右眼血肉模糊,显然是刚刚遭受的创伤。 看那伤口的形状,分明是被利齿撕咬所致。 狼本就是群居动物,出现独狼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它曾是狼王。 这只老狼,正是被陈青山散发的血腥味吸引而来。 老狼的那只独眼闪烁着幽绿的光芒,恶狠狠地紧盯着陈青山,嘴里发出吼声,在百步之外与他形成对峙之势。 “咔哒——” 枪栓拉动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林间格外刺耳。 “砰——!” 陈青山抬手便是一枪,如同一记惊雷,在山林间轰然炸响。 洁白的雪地上,瞬间渗出一抹触目惊心的殷红。 【叮!首猎任务达成!】 【狩猎经验:+10】 【等级:2】 【御兽(初级):驱使小型动物(0\/5)】 【猎物扫描(技能升级):可定位三百米内活物!】 【百发百中(技能升级):冷兵器命中率60%!】 【血气威慑(新技能):对一切猎物威慑力翻倍!】 …… 陈青山迅速收起系统面板,此刻的他,实在无暇沉浸在升级的喜悦之中。 他喘着粗气,用麻绳和树枝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木筏,将雪兔和灰狼的尸体绑在上面。 而后拖着木筏,一步一步朝着山下艰难走去。 第四章 刀尖上的公道 红松屯,大雪压弯了松枝。 陈青山染血的身影从山林中归来。 此时他已经十分疲惫,身体许多部位失去了知觉,脚肿的像脚盆,眼皮也沉得像灌了铅。 但是他不能停。 打到狼还不算完。 山里的狼固然危险,但村里的豺狼,也个个喝血! 现在是公社制度,奉行“见者有份”。 陈青山狼肉一拿出来,一定会被眼冒绿光村民盯上,用“野味属于集体财产”的借口,逼着他分肉! 如若不上缴,一顶“私藏集体财产”的大帽子扣下来,打上“破坏分子”的名号,革委会明天就能来抄家! 明明是自己拿命打的,却要无偿分给无关人员。 很不公平。 但没办法,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不过重活一世,陈青山早就已经习惯了对抗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他自然有应对的办法! 陈青山没有直接回屯里,而是先绕道了山脚。 这里是王炮头的家。 王炮头是村里的老猎户,也是护林员,为了工作方便,住的地方也偏僻。 家里就他一个老汉和孙子在一块生活。 “炮儿爷!” 陈青山推开篱笆门。 王炮头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看到了陈青山,以及他身后的狼尸。 “好小子!” 王炮头浑浊的眼珠在狼尸上滚过三遭,“爷们儿有点本事,老狼王都让你收拾了!” 陈青山把猎枪放在八仙桌上。 紧接着,他把两只兔子拿出来,丢给了王炮头。 老汉皱起眉头,“青山,这是啥意思?” “借您老名头给保个平安。”陈青山紧盯着对方,开门见山的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他需要的,正是王炮头“猎户”的身份。 普通人打到野味必须要上缴给公社大头。 但是,猎户不太一样。 猎户打到猎物,只需要上缴公社一部分记工分,剩下的可以自行保留。 “……所以,我希望你能说这匹狼是您打的。” “作为谢礼,这两只兔子您的了。” 王炮头听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低头猛抽几口旱烟,缓缓开口道:“想让我顶名?你知道这事儿被戳穿会是啥下场吧?” “戳不穿,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陈青山语气平静。 王炮头忽然咧嘴一笑,“哦?那你小子就不怕我到时候翻脸不认账?把你给卖了?” “不怕。”陈青山摇头。 “为啥?” “你帮我,我帮你。” 说话间,陈青山骤然抬眼,【血气威慑】旋即发动! “你若害我,别怪我还你!” 王炮头紧盯着陈青山的双眼,这位尸山血海中滚出来老兵,此时竟然感到一种战栗。 然而旋即,他又笑了。 “嗬!你小子有种!” 他站起身,大手一挥。 “行!这忙,老头子我帮了!” 见王炮头答应,陈青山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如释重负的笑了,对着王炮头重重的鞠了一躬。 “谢谢老爷子!” “哈哈哈——”王炮头爽朗一笑,“跟我客气你奶个腿。” “对了,人家也都不是傻子,见到我给你家拿东西,问起你,你打算咋说?” 陈青山耸了耸肩,“就说您老把这些借我了呗。” “你觉得他们会信?” 陈青山把腰间的猎刀往桌上一拍,“他们要是不信,我就说我是拿刀抢的!” 王炮头看着一脸狠相的陈青山,一时有些吃惊。 愣了片刻后,老爷子点了点头,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头之前真是看走眼了……” “实在没瞅出来,咱屯子最有血性的人,居然是你小子。” 陈青山脸上带着一丝苦笑,“没办法,这世道好人想活,就得比坏人更狠。” 王炮头认同的微微颔首,“这话在理。怎么样?陪老爷子喝两杯?” 面对王炮头的盛情邀请,陈青山婉拒了。 “不了,家里人等着粮食下锅呢,实在没心思陪您喝酒,下次,下次。” “行,看出来你急,那你在家等着,我现在就去大队部,黑天前就给送到你家!” “铁蛋!别他娘睡了!走!” …… …… 与王炮头告别后,陈青山两手空空,拖着狼狈的身躯朝屯子走去。 他身上沾染着狼血与自己的血迹,步伐踉跄,引得村民们忍不住交头接耳。 “老蔫儿家那小子这是进山了?咋一身血啊?” “我看他就是犯傻,这种天进山,跟找死没啥两样!” “傻人有傻福,能活着回来,命还真大!” 陈青山充耳不闻,径直往家的方向走去。 此刻的陈家,被饥饿带来的绝望所笼罩,一片死寂。 全家人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稍一动作就怕浪费体力。 死一般的寂静中,传来陈雪梅隐隐的哭泣声。 天色渐暗,娘去借粮还未归,弟弟又进了山。 这一天,陈雪梅感觉天都要塌了。 “吱呀——” 门被推开,陈青山回来了。 陈雪梅抬头,见弟弟回来先是一喜。 可紧接着看到他身上的血和空空的双手,一时语塞。 不知该安慰、训斥还是心疼。 她实在太饿,没多余力气生出别的情绪。 “娘呢?”陈青山问。 “去赵家借粮还没回来。” 陈青山听后,扭头就出了大门。 “青山!你又要去哪儿!?” “接咱娘回家!”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匆匆消失在暮色中。 与此同时,赵春桃家的土墙根下。 暮色悄然爬上赵家院墙,李彩凤膝下的雪已被压实成冰壳。 她第五次解开扎口袋的草绳,露出半袋混着谷壳的麦麸,哀求道:“春桃,当年定亲的二十斤高粱......” “咣当!” 一个豁口的粗瓷碗摔在门槛上。 赵春桃裹着八成新的灯芯绒袄子走出来,嘲讽道:“哟,彩凤婶,还当现在是过去呐?现在可是新社会了,谁还认娃娃亲那账?” “俺家真没多余粮食可借,要有,哪能不借呢?” “您也磨了一下午嘴皮子,早点回去歇着,俺家要吃饭了,没您的碗筷。” 建国前,赵家求爷爷告奶奶的,腆着脸来跟陈家定下了娃娃亲。 如今,风水轮流转,账房先生成了旧社会败类,赵家就开始翻脸不认账。 人不想嫁不说,连带着当年定亲送的粮食也赖着不还。 李彩凤气得浑身发抖,从没见过欠粮不还还如此理直气壮的! 可想到家中挨饿的小女儿,她这个当娘得,只能强压怒火。 “闺女,”她抓住赵春桃的胳膊,近乎哀求。 “就当婶子求你,咱们以后都是一家人,你妹子饿得实在不行了!今天借两斤,开春还你四斤,行不?” 赵春桃皱起眉头,嫌弃道:“别扯!我这是新料子,你手上净是泥……” 两人正拉扯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突然弥漫进院子。 紧接着,陈青山一脚踹开栅栏。 檐角的冰溜子映出赵家人瞬间凝固的嘴脸。 第五章 退婚?正合我意 赵春桃被陈青山身上浓烈的血腥味猛地冲得打了个哆嗦。 俗话说,娘疼儿连心。 李彩凤瞧见陈青山袄子被鲜血浸透,惊恐得呆立原地,声音颤抖:“青山!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放心,娘,这不是我的血。” 陈青山强自克制着情绪,口腔中泛起血腥和铁锈。 他暗自咬破舌尖,凭借这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仅仅是看到赵春桃的脸,前世那些不堪的记忆便如汹涌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个女人,榨干陈家口粮后,转头就去举报,害得一家人只能啃三个月树皮艰难度日,最后还被从热炕上拖出去批斗…… 恨意难以抑制地在心底翻涌,几乎要将陈青山彻底吞噬。 陈青山狠狠瞪着赵春桃,心中不住告诫自己,此刻必须忍耐。 而赵春桃也望向陈青山,瞬间被他满身的血迹吸引了目光。 都是靠山吃山的村里人,她一下子就猜到一种可能,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青山哥,你这一身血,该不会是进山打到野味了吧?” 陈青山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扶着母亲,和声说道:“走,娘,咱回家。” 见陈青山不搭理自己,赵春桃的娘在一旁小声嘀咕:“就他那副窝囊样,也能有胆子进山拼命?我看是杀鸡弄的血吧。” 赵春桃一听,觉得有理,顿时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捂住鼻子,语气也变得冰冷: “姓陈的,赶紧把你娘带走,在我家蹭半天热炕头了。”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要饭也没这么死皮赖脸的,坏俺家风水,晦气!” 赵春桃对这个未婚夫毫无尊重可言。 那语气,就像在驱赶路边的叫花子。 实际上,要不是怕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她早就想撕毁婚约了。 所以平日里,她对陈青山一家向来都是张口便骂,都养成习惯了。 然而这次,陈青山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本不想惹事,就想快点带娘回家吃肉。 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他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可赵春桃刚才那话,分明是在侮辱自己的母亲,他怎能当作没听见? “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 陈青山回过头,目光如冰刃般锋利,“我娘的事儿还没完呢。” “欠我家的粮食,还我!” 赵春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青山哥,你该不会是冻傻了吧?你看看,我家现在哪儿有粮食借给你们?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陈青山冷笑一声,“借给我们?” 他突然加重语气,“听清楚了,我不是在问你借,我是让你还!” “当初定亲的一担棒子面和二十斤高粱面,现在就还我,立刻!” 这强硬的态度,把一直躲在屋里装作没事人的赵德柱都给逼了出来。 赵德柱对陈青山的鄙视毫不掩饰,一出来就阴阳怪气:“呦?这是想干嘛?想学黄世仁上门抢粮啊?” “龟孙子身上沾了点血,还真当自己有多大能耐了,跟谁横呢?” “想要粮食?要饭的都知道端个碗,你有啥?” 陈青山看着赵德柱,发出一声嗤笑:“哎呦,是德柱叔啊,我这不是跟您学的吗?” “听说当年您爹,来我家求我爷爷定娃娃亲的时候,可不也是空着手就来了?” “不过您爹那时候磕头磕得可利索了,我腿脚不利索,可比不上。” 这话一出,直接戳中赵德柱的痛处。 赵德柱瞬间破防,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小逼崽子你说啥呢!” 他随手抄起旁边的笤帚就朝着陈青山冲过去,劈头盖脸地打。 陈青山可不会惯着他,硬挨了一棍后,猛地夺过笤帚,反手就抽了三下。 这几下抽得又快又狠,直接把赵德柱抽得抱着腿倒在雪地上,疼得直抽抽。 赵家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家里男丁不在,赵春桃和她娘哭天喊地地跑过去搀扶赵德柱。 赵春桃看到自己爹被打,对着陈青山破口大骂:“姓陈的!你别走!今天这事儿没完!” 陈青山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走了?” “你们家欠我们的粮食还没还,我走什么?” 赵春桃气得满脸通红:“你还要不要点脸?陈青山,我可给你留足面子了!有些难听的话,我不想说!” 陈青山冷冷一笑:“没事儿,你不想说,我来说。” 说罢,他随手拉过一个马扎,大马金刀坐在院子里。 “今天不把粮食还回来,我就把你们家搬空!” 赵家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很快就吸引了周围邻居的注意。 不知不觉间,院墙外已经围了一大堆看热闹的村民。 “老赵家这是咋回事啊?” “这不是老蔫儿家那小子吗?他刚说啥?要把赵家搬空?” “德柱哥咋睡地上了?”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交头接耳。 在众人的注视和窃窃私语中,赵春桃只觉得羞耻感爆棚,丢人都丢到姥姥家去了。 “姓陈的!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到底想干嘛!?”她尖叫道。 陈青山语气平静,“干嘛?这婚我不结了,东西难道不该还回来?” “你说啥?”赵春桃一愣。 “听不懂人话?东西还回来,退婚!”陈青山再次重复。 赵春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怎么也没想到,陈青山居然会主动提出退婚! 毕竟,在她心里,自己长相出众,家庭成分又好。 三爷是大队支书,二伯是会计,爹是保管员,亲戚们在村子的权力结构里占了一大半,自己可是村里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掌上明珠。 而陈青山一家,不过是连自保都困难的旧社会败类! 赵春桃一直做梦都想甩掉这一家“拖油瓶”,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开口。 如今对方居然主动提出来了? 而且,现在有这么多人在场见证,陈青山根本没有反悔的余地! 看到对方自己撞枪口上,赵春桃发出一声嗤笑,“这可是你说的!” 她转头冲进屋里拿出当年的一纸婚约,“陈青山,你要是个男人,你就再说一遍!” 赵春桃内心暗笑,谅他也不敢真…… “刺啦——!” 陈青山一把夺过婚约红纸,看都没看一眼,毫不犹豫的直接撕碎! “十八年前你爹跪着求来的婚约,今天我陈青山——”他抬手一扬,满天红纸屑伴随着雪花飞舞,“退了!” 李彩凤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到婚约被撕,两腿一软险些栽倒,却被陈青山铁箍似的手臂稳稳托住。 赵春桃不敢置信的瞪圆双眼:“你、你疯了?就凭你家这黑五类......” “黑五类怎么了?黑五类能自己养活娘。” 陈青山向前逼近一步,“还粮!” 第六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 看着满地鲜艳刺目的红纸屑,赵春桃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还不赶紧还粮?”陈青山的声音冰冷刺骨。 赵春桃彻底慌了神。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陈青山居然真的敢这么做! 摆脱这桩婚约,是她心底一直藏着的念头。 可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突然的方式实现! 她家如今哪里拿得出这么多粮食?! 屯外的积雪足有一米多深,粮车已经三个月没踏入红松屯,家家户户的存粮早就见底,她上哪儿去凑这要命的粮食? 赵春桃的底气瞬间消散,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青山哥……俺家……” “别叫得这么亲热,谁是你哥?” 陈青山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赶紧还粮!少一粒,我就掀了你家房梁!” 这时,周围围观的群众顿时炸开了锅。 “好家伙!今儿这可真是大戏!” “老蔫儿家那小子,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没想到这么硬气?连媳妇都不要了?” “人都快饿死了,媳妇又不能当饭吃,要了有啥用?” “不过话说回来,欠债还钱,这确实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 听着这些议论,作为家主的赵德柱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这些年,他靠着赵家势力大,在村子里横行霸道、作威作福,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如今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堵在家门口讨债。 赵德柱的脸涨得犹如猪肝,他梗着脖子喊道:“你空口无凭就要粮?老子还说你爹当年偷了生产队的算盘呢!” “没粮!想要粮食,门儿都没有!要命倒是有一条!” 陈青山万万没想到,都到了这个地步,赵德柱居然还敢耍赖。 “你不还试试看?” 话刚出口,陈青山眼底陡然泛起一抹血光! 【血气威慑】无声发动,瞬间在这逼仄小院轰然炸开! 一股莫名的森寒之气,直直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心底。 赵德柱只感觉脖子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还。粮。”陈青山一字一句道。 赵德柱不受控制的结巴,“没……没说不还……还……今晚就还......” 看着对方瑟缩的身影,连陈青山自己都对这效果感到十分意外。 之前他对王炮头用过一次【血气威慑】。 那时,老爷子仅仅只是愣了一下。 这让陈青山一度以为这个能力没什么大用,鸡肋得很。 可没想到,用在赵德柱身上,效果竟然如此显着! “今晚天黑之前,要是看不到粮食,我还会再来找你。” 留下这句狠话,陈青山收回目光,转身小心翼翼地搀起母亲。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呼啸着掠过他挺直如松的脊背。 母子两人,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围观的人群,在【气血威慑】的效果下噤若寒蝉,通通自动自发地为陈青山母子让出一条道路。 直到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人群才像是突然解除了静音。 “刚才那是咋回事?德柱居然跟陈家小子认怂了?” “德柱平时不是牛气得很吗?原来就只会耍耍嘴皮子啊。” “欸!我听说德栓今儿去老蔫儿家,吓得尿了一裤子才回来。” “老赵家这兄弟几个,怎么都这么窝囊……” …… 赵德柱听着这些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而赵春桃面对这些议论,更是气的咬碎银牙,尖声叫道:“都散了!都凑在俺们家门口干啥呢!” 村民们一边偷偷笑着,一边慢慢散去,嘴里还嘟囔着:“啧啧啧……这泼辣娘们,难怪青山看不上她。” 这句话传进赵春桃耳中,让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气得大声辩驳:“他看不上我!?就他家那成分,也配看不上我!” 然而,没有人理会她。 大家不过是来看热闹的,谁会闲得无聊跟她置气? 赵春桃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红纸屑,刚才发生的一幕幕不断在脑海中回放。 刚才她一门心思都在想粮食的事儿,这会儿才后知后觉,自己被退婚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情! 她不甘心就这么被甩,追出门去,趁着陈青山母子还没走远,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姓陈的!” 陈青山疑惑地回过头,就看到赵春桃像只斗鸡,鼓足了腮帮子。 “陈青山!你以为撕了婚书就了不起了?就你家这成分,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吧!” “你个窝囊废,姑奶奶早就想休了你了!不是你休了我!是姑奶奶休了你!” “不就是为了几斤粮食吗!你会后悔的!等化了雪粮车来了,你回来求我也没用!” 一番歇斯底里的发泄后,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随后抬起头,得意洋洋地期待着对方的反应。 然而,当她抬起头时才发现。 陈青山根本就没听她说话,人早就走远了。 刚才那一番话,她完全是在对着空气发泄。 …… 回家的路上。 由于饥饿,李彩凤的脚步虚浮得厉害,好在陈青山一直在旁边稳稳地搀扶着她。 李彩凤时不时地回头张望:“青山,刚才那是春桃吧?她是不是有啥话想说?” “娘,你看错了,那是条野狗。”陈青山一脸平静地说道。 李彩凤扶着额头,声音虚弱:“是吗?可能是娘饿出幻觉来了……” 听着母亲的话,陈青山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袭来。 看着母亲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形,深陷的眼窝。 他这个做儿子的,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 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受苦受难,却无能为力的陈青山了。 “娘,就快到家了,马上咱们就不用再挨饿了,今后咱们全家都能顿顿吃饱!” 然而,李彩凤只是勉强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她心里清楚,为了这救命的粮食,自己的儿子连媳妇都没了。 家里穷得叮当响,成分又不好,根本不会有媒人上门说亲。 虽说赵春桃性格恶劣、脾气还臭,但好歹是个女人,能给他们陈家延续香火。 “青山……”李彩凤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 可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充满活力的呼唤。 “娘!青山!” 这一声呼喊朝气蓬勃,充满了生命力。 以至于李彩凤循着声音望去,发现是二女儿陈雪梅时,一时间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毕竟她出门的时候,女儿还奄奄一息地躺在炕上,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可此刻,女儿却生龙活虎,满面红光,甚至有力气奔跑着朝他们而来。 陈雪梅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大喊:“娘!咱家有肉吃了!” 李彩凤彻底懵了,还以为女儿饿出了幻觉,在说胡话。 但旁边搀扶着她的陈青山,却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看来,炮儿爷办事效率还挺高,狼肉已经送到家里了。 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单薄得如同纸片般的后背。 其实重生归来,再次见到自己的母亲,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但想说的话实在太多太多,多到他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千言万语在心中翻涌,最后汇聚成一句话。 “娘,你刚才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刚才说,今后咱们全家都能吃饱。” “这话不是安慰,而是我对你们的承诺。” 第七章 吃狼肉,狼吃肉 北风裹着雪粒子拍打窗纸,夜幕下的东北平原,一片肃穆。 但陈家土坯房的裂缝里,却渗出勾魂摄魄的肉香。 灶膛火舌舔着铁锅,狼油在陶罐里滋滋作响。 将房梁上经年的蛛网映成金丝。 陈小满蜷在灶眼旁,枯黄发梢被火光照得透亮。 突然,一张粗糙的手掌覆上她头顶。 “哥!”小满仰起脸,凹陷的脸颊被火光镀上一层柔光。 “别急,下一锅马上就好了。”白天冷若冰霜的陈青山,此时声音温润,笑容宠溺。 “我不饿,真的!” “谁问你饿不饿了,哥要你吃肉吃撑!” 陈青山单膝跪地,耳朵贴向妹妹单薄的胸膛:“让我听听——” 他故意皱眉,“嗯!这肚子说还要三斤肉才能吃饱!” “才没有!”小满羞得耳尖通红,嘴巴高高撅起。 这时,李彩凤正在案板边,拿着刀把狼肉切成大小均匀的筛子块。 她低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落下,打在案板上。 陈青山听到抽噎声,轻轻放下小妹,柔声道:“去找你姐玩。” 陈小满乖巧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向堂屋。 陈青山走到李彩凤身旁,“娘,别哭了,再哭下去,咱家可要开盐铺了。” 他捻起粗布巾,拭去母亲眼角的泪珠。 李彩凤的手仍在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满是喜悦:“娘这是高兴的。” “好啦娘,再高兴也不能老哭呀,眼都快哭肿了。” 李彩凤破涕为笑:“好,娘不哭了。” 她看着灶台边那半扇狼肉,仍觉得一切像在梦里。 “青山,炮头叔,咋舍得给咱家这老些肉啊……” 陈青山无奈地笑了笑:“娘,您都问了好几遍了。” “娘不放心啊……”李彩凤满眼担忧,“你说咱家跟人家平日里也没啥往来。” “这年头,亲戚都靠不住,他一个外人,突然送这么多肉……” “娘。”陈青山轻轻拍着李彩凤的背,安慰道。 “炮儿爷自己不是说了嘛,铁蛋在林子里遇着熊瞎子,我正好撞见,救了铁蛋一命。” “他老人家就这么一个孙子,这狼肉算是给咱们的谢礼。” 这个理由是王炮头想出来的,陈青山觉得合情合理,便就这么跟家人说了。 “可是……这礼也太贵重了……” “再贵重能有人命贵重?” “也是……” 李彩凤听了这话,心中的疑虑这才慢慢消散。 恰在此时,锅里的汤翻滚得愈发剧烈,锅盖被热气顶得“砰砰”作响。 李彩凤转身,再次投入到忙碌的烹饪中。 陈青山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帮忙。 实际上,他的脚已经肿得厉害,每挪动一步都钻心地疼,鞋子被撑得快要爆开。 但他舍不得去休息。 眼前这难得的温馨喜悦,他一刻都不想错过。 …… …… 与此同时。 赵春桃家屋内,土炕被烧得滚烫。 炕桌上,摆着一碟咸菜疙瘩,四周密密麻麻地坐满了赵家人。 赵姓在这村子里,本算不得大姓。 可自从大哥赵德贵坐上红松屯大队支书的位子,整个赵家便如同鲤鱼跃龙门,一朝得势。 赵德贵还兼任着公社党委委员,手中权力在握。 自他上任后,便将自家两兄弟赵德柱和赵德栓分别安排成了会计与保管员。 这兄弟三人,形成“贪腐铁三角”,牢牢把控着村里的经济命脉。 赵家其余成员,也都各自在村里谋得了差事。 彼此相互帮衬,在这红松屯里,赵家的势力可谓是只手遮天,无人敢轻易招惹。 此刻,房间角落里,堆着两挑粮食。 那是赵德柱好不容易找亲戚们东拼西凑借来的。 除了他们赵家人,如今没人能拿出粮食。 “三斤棒子面,两斤高粱……够了,可算凑齐了,多谢二姐!” 赵德柱清点着粮食,可那脸上,却不见丝毫的喜悦之色,反而满是肉疼。 一想到这些白花花的粮食,马上就要交到别人手中,他的心就疼得厉害! “老三,你就是太实在了!就陈家那穷酸样,也配吃这细粮?” 赵春桃的二姑盘着腿,坐在炕梢,“依我看呐,直接往里头掺半袋子观音土!反正老蔫儿家连树皮都啃得下去,这点观音土,也吃不死人!” “就是说啊,他陈青山算个什么东西?不给又能怎样?还能翻天不成!” “没事儿!”二哥赵栓重重地敲了敲桌子,脸上挂着一抹冷笑。 “大姐二姐,都别操心,他陈青山今天当着我的面夸下海口,说三天之内就能把口粮债还清。” “可就这点粮食,还不够他还债务的呢!” “陈家的米缸早就见底了,他家闺女都饿得去偷土豆种吃了。” “公社的粮车最早也要到腊月二十三才能到,就凭他们陈家,根本挺不过去。” “要不了三天,他们就得乖乖跪下来求咱们!” 这话一出口,仿佛给在场的众人都打了一剂强心针。 然而,唯独坐在炕头的大队支书赵德贵,嘴里叼着玉嘴烟杆,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栓子,这事儿你有十足的把握?” 赵栓连忙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大哥,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这可是县里张秘书亲口告诉我的。苏联援助的粮食走滨洲线,咱们红松屯最早也得等到小年才能盼到。” “就陈家那情况,铁定挺不过去!” 赵德贵眉头皱得更深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我问的是这个吗?” “他陈家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问……” 说着,他伸出食指,轻轻捻了捻。 赵栓瞬间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压低了声音。 “大哥,您就放心吧!三百斤!到时候还是老办法,在秤砣上动点手脚……” 赵德贵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那就行。” “大家都给我记住了,咱们赵家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必须抱团取暖。” “如今这日子不好过,谁要是犯傻,谁就死得早!” “那些饿死的,都是些坏分子,跟咱赵家没一点关系!” 赵春桃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突然,眼眶一红,“啪嗒啪嗒”地哭了起来。 赵春桃生得一副好模样,平日里就娇俏动人。 此刻这一委屈,更是显得楚楚可怜。 “春桃,你这是哭啥呢?” “大伯!”赵春桃见状,顺势一下子扑到赵德贵的膝头,声音带着哭腔,娇嗔道。 “您就一点都不关心侄女儿嘛~” 赵德贵脸上原本的严肃瞬间化为一抹宠溺:“春桃这说的什么话,大伯最疼的就是你了。” 赵春桃抽抽噎噎地,硬是把眼眶揉得更红了,娇糯地说道: “那您光一门心思地想着弄粮食,都不管侄女儿被人欺负了。” 说着,她还故意在自己崭新的袄子上扯出一个口子,添油加醋地说道。 “陈青山今天撕坏了我的衣裳,还口出狂言,说咱赵家啥都不是,就是个屁。”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掐着眼尾,又挤出了两滴泪。 “反了他了!” 赵德贵手中的烟袋锅子重重地敲在炕桌上,“乖侄女儿,你别哭,大伯绝对不会饶了他!” “三天后,要是他还不上粮食,老子就给他爹挂上‘破坏统购统销’的牌子!” “先饿他家一个月,再把他们一家都扔进牛棚去!” “现在就先让他们得意几天,今天乡亲们可都看着呢,这还粮食也就是做做样子给别人看罢了。” “放心,他们陈家啊,好日子算是到头了,往后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赵春桃终于满意的露出一抹满意的阴笑,娇声说道:“还是大伯最宠我了。” 窗外,北风裹挟着雪粒子,狠狠地砸在窗棂上。 恰似饿极了的狼群在挠门。 第八章 下一步 “爹!出事儿了!” 一家人正讨论在兴头上,前往陈家还粮的赵德柱的大儿子赵宝海回来了。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跑回来的。 “出啥事儿了?看你这么着急忙慌的。” 在亲戚们疑惑的目光中,赵宝海断断续续道。 “刚才、刚才我去老陈家送粮食,结果、结果……” “结果啥?”赵德柱耐不住性子问。 “结果他们一家都在吃肉!”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德贵更是当即拍案而起,“宝海!你可别瞎说!” “大伯!千真万确!”赵宝海急得直跳脚。 “我刚把粮食送到东头,就闻见肉味儿了,推开老陈家大门,一家子人吃得那叫一个满嘴流油啊!” “他们哪儿来的肉?”问这话的是赵春桃,此时她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一听陈家能吃肉,这比杀了她都难受! 最重要的是,她想不明白。 白天时,陈青山还为了粮食跟她退婚。 为了吃一口粮,甚至不惜跟自己这么优秀的女人退婚! 赵春桃坚信他陈青山绝对是饿急眼了,才不得不干这亏本买卖。 可现在自己大哥居然告诉她,陈家有肉!? 有肉吃不先来孝敬自己,还赶着退婚?怎么可能? “肉是他进山打的!?”赵德柱和她女儿想到一块去了。“咱们屯里的炮手都饿死几户了!他凭啥能打到肉!?” “不是的!爹!”赵宝海连连摇头。 “我问了,是王炮头借给他家的!” 众人闻言,顿时又放下心了。 刚才还吓得小脸煞白的赵春桃当即松了一口气,“闹了半天原来是借的啊,吓死我了。” “我就说嘛,谅他也没这本事!” “王炮头能借他一家多少,顶天了两斤,看他到时候咋还。” “万一不还,老王头那脾气可不惯他吧?” “管他呢!他死不死谁儿子!” 看到别人不好过,他们似乎在一瞬间就好过了不少。 “来来来,咱们吃咱们的。” 赵德柱的媳妇端着馍筐走了进来。 三合面掺着红薯瓤蒸的饼子,虽然直齁嗓子,但在这时期,已经是别人难以奢望的珍馐美味了。 “有肉吃又能咋样?他能顿顿有肉?” “我看啊,老陈家这是知道活不下去,临死前吃顿断头饭吧?哈哈哈——” “欸,大伯,那过几天是不是又得崩地刨坟了?库里还有炸药吗?” “炸啥,浪费,等冻土化了再刨坑埋。” “那等开春了,一家子估计都臭了吧?” “管咱啥事?” “也是。” 一大家子吃围着炕桌,吃的那叫一个香。 虽然没有调料,但一想到别人的不好过,这饼子就格外香甜。 …… 另一边,陈家。 此时正弥漫着满院的肉香。 不过比起肉的香味,一家人的喜悦更是快要溢出院子。 “小满,吃饱了没?”陈青山揉着妹妹的头,枯黄的头发像是稻草。 “吃饱啦!”小满彻底恢复了精神,连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不少。 “来,让哥哥看看。”陈青山把妹妹抱在怀里,拍了拍她圆滚滚的肚子。 狼肉不算好吃,山里的野味基本都腥膻,尤其是食肉动物,而狼肉更是出名的酸。 但是对于长这么大也没怎么吃过肉的一家子来说,这就是妥妥的八珍玉食。 他正准备打趣这里撑得像个西瓜,余光却瞥到妹妹白皙的皮肤上,有一抹显眼的淤青。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谁干的?” 陈小满红着小脸不肯说话。 “是不是赵栓?”他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除了他也没别人。 陈青山心疼的抱着妹妹,“放心,等三天后,那龟孙子的怎么揍的你,哥怎么揍回来。” 然而话音刚落,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三天时间就要把欠队里的债全还上这事儿,又被想了起来。 “青山啊……这种事儿可不是开玩笑的,咱支书是啥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 李彩凤把求助的目光放在了丈夫陈有仁身上。 陈有仁也觉得那是不可能完成的,“没事儿,大不了到时候再跟德贵服个软认个错……” “干嘛服软!”陈青山打断了爹的话。 他把妹妹从怀中放下来,信誓旦旦的说,“爹娘你们放心,我敢答应就能做到,口粮债的事儿你们不用操心。” “可是……”陈雪梅还想说什么,刚张开口,就被陈青山不由分说的塞嘴里一块肉。 “嘴是用来吃肉的,不是用来唉声叹气的。” 家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总觉得今天的陈青山十分不对劲,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明明哪儿都不一样,又哪哪都一样。 “姐、娘,你们今晚受个累,帮我把狼皮给剥了再用水泡上,我就不弄了。” “你这孩子,那不是娘应该做的吗,还说什么受累。”李彩凤说着就连忙起身。 “就是,青山,你累了一天了,赶紧去睡吧,有啥事儿明天再说。”陈雪梅也跟着站起身。 陈青山闻言,也站了起来。 然而,他却不是去睡觉,而是径直向着门外走去。 “那好,这事儿交给你们了,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还下着雪,你要上哪儿去啊?” “去王炮头家。”陈青山头也不回,“门给我留着,我过会儿就回来。” 说罢,他便踏进了夜色中,向着王炮头家走去。 出了家门后,陈青山旋即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变得异常冷峻。 他知道,现在的情况还很严峻。 虽然在家人面前他表现得信心满满,但那只是为了让他们少操心。 实际上,他的压力非常大。 三年的欠债要用三天时间还清,光是想想也知道不轻松。 所以,陈青山就在想办法让它更轻松。 所谓办法,就是找人。 而且是要找能人。 一个人的能量终究是有限的。 尤其是在村屯这种相对闭塞的环境中,孤身一人更是寸步难行。 正所谓拉帮结派,办事儿才快。 而王炮头,就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对于王炮头一家的情况,陈青山很清楚。 家里就他一个老汉带着孙子铁蛋,老爷子性格古怪,跟谁都处不来,年轻点还能靠着一身打猎的本事养活一家人,但如今英雄迟暮,再也干不动这种搏命的活。 孙子王铁蛋比陈青山还小几个月,倒是正直壮年,整天跟老爷子待在一块日夜熏陶下也学了不少炮手的经验,可惜性格也随了爷爷,甚至青出于蓝,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不怎么爱说话,但脾气却暴躁的很,动不动就翻脸,屯里的同龄人好几个都被他揍过,如今谁见他都躲得远远的。 可以说,他们爷俩一直都是无法融入集体,被集体所排斥的边缘人,一直都是自力更生。 可惜这几个月来,大雪封山,年轻力壮的炮手组团进山都摸不到好。 他们一家的生活想必更是难以为继。 而这种人,正是陈青山需要的。 他不在乎对方性格有多古怪,反正自己本来就不是跟他们来交朋友的,而是来谈合作的。 陈青山相信,只要是人,就一定有一个价码。 只要自己开出足够的筹码,就能买到。 冒着风雪行进了一会儿,王炮头的家出现在夜色中。 看到屋里还亮着,他心中一喜,起码没跑空。 “炮儿爷!” “谁啊?” “我!青山!” 门开了个缝,屋子里的暖热气息扑面而来,王炮头探出头,看到是陈青山后,面无表情的招呼着。 “青山啊,有啥话进来说吧。” 第九章 谈判 陈青山应了一声,抖落肩头的雪粒,弓着腰钻进低矮的木门。 屋里煤油灯昏黄如豆,土炕烧得滚烫,仿佛与外界寒冷的世界隔绝。 王铁蛋已经睡了,蜷在炕尾鼾声如雷。 而王炮头坐在炕头,手指捏着粗瓷酒碗正在独饮,桌上摆着熟兔肉。 酒气混着肉香在屋里漫开,老爷子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给陈青山也满上一碗。 “有啥事儿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 陈青山解开棉袄扣子,在炕桌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 “那我就直说了,赶山缺个掌眼的。” “掌你娘的眼!” 王炮头猛地拍桌,酒碗里的酒液溅出老高,惊醒了炕上的铁蛋。 那小子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转头又继续睡了。 “我这腿三年前就废了,你当玩儿呢,靠一张嘴皮子混饭吃?” 陈青山盯着老人青筋暴起的右手,不卑不亢道:“我要的是您这双眼睛,您是老炮手,这方面有经验。” 陈青山从怀里掏出两斤的狼肉。 “炮儿爷,这点心意您收下。” 王炮头虽在气头上,倒也不客气,操起猎刀“咔”地剁下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你小子倒是机灵,知道我这老猎户就馋口腥。” 见王炮头脾气下去了,陈青山才继续道,“您老要是稀罕,我保证以后能让您顿吃上肉。” 陈青山说着,同时观察着王炮头的反应。 然而老爷子对此不为所动,只是一昧喝着闷酒。 看来这个价格不够。 亦或者,方向错了。 他瞥了眼炕上的鼾声大作的铁蛋,“铁蛋这年纪该娶媳妇了吧?您老就这一个孙子,传宗接代的事儿……” “闭上你的臭嘴!”王炮头抄起酒碗砸在炕沿。 看到老人家生气,陈青山却放心了。 看来孙子结婚这事儿才是王炮头真正关心的。 找到方向了! 心里有了底,陈青山不急不缓地说道,“现在条件困难,咱们屯老林家前几天三斤棒子面就娶了个媳妇。” 他话锋一转,“您老连三斤棒子面都拿不出?” 如此直白的挑衅,王炮头反而一反常态的没有生气,喝酒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浑浊的双眼中,此时似乎刻着一丝无奈。 因为爷俩古怪的性格,令其无法融入集体,因而就产生了许多谣言,比如什么哑巴、傻子、家暴、杀猎物多了被降头等等……总之一个比一个离谱。 这年头的人还都比较迷信,小姑娘们耳濡目染下,都以为这王家爷俩是洪水猛兽,谁敢还嫁过来? 因此,虽然他们一家的日子还算过得去,甚至还挺好。 可王铁蛋就是找不到媳妇! “炮儿爷!”陈青山一脸诚恳,“您只要答应,铁蛋找媳妇儿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你?”王炮头怀疑的看着他。 “嗯!”陈青山重重点头,“不行咱们立字据!我保证今年过年前就给铁蛋找到一个好人家!” “要是他小子能干,明年您就能当上太爷!” 一听到“太爷”两字儿,老头子一时没忍住上扬的嘴角,不过又赶紧压了下去。 “咳……我凭啥信你?你在咱们屯子是那种说一不二的角儿?” 陈青山确实不是。 不过,吹牛逼也不用有资本。 “您就说信不信我就完了!别忘了,我大姐可还没嫁人呢,不行让铁蛋当我姐夫!这您放心了吧?” 王炮头喉结滚动,似乎是在斟酌。 陈青山趁热打铁:“而且,这桩买卖也不让您吃亏!大不了您不用出山,教铁蛋怎么找熊瞎子,我带他进山。打下的猎物三七分账!” 王炮头闻言,表情陷入了明显的纠结,可就是迟迟不肯答应。 就在陈青山准备继续加码之时,耳边忽然传来坚定的一声,“我干!” 二人转头看向炕上的铁蛋,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陈青山。 王炮头掏起烟袋锅砸过去:“就你那点能耐,也敢答应?你知不知道进山是拿命换钱!?” 王铁蛋却丝毫不听,“爷!你别管!” 随后他径直来到陈青山面前,一脸诚恳,“我他妈实在太想跟女人睡觉了啊!!” 此言一出,不止王炮头,连陈青山也当即愣在原地。 铁蛋这小子,似乎和村民传言的不像是一个人啊? 不是说这小子人狠话不多,动不动就翻脸吗? 他还没反应过来,王铁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语气近乎祈求。 “哥!只要你能让我跟女人睡觉!别说是让我跟你掏熊瞎子窝,就是让我去干山神爷我也干!” 王炮头看着这丢人玩意,恨铁不成钢道,“说什么呢!他咋就是你哥了!” 铁蛋被踹了一脚,却完全不为所动,反而语气更加激烈。 “爷!我今年都多大了!我还打光棍呢!” “我实岁20,虚岁21,晃22,毛23了!眼看都半截身子入土了,我还没跟女人睡过觉呢!” “我夜夜睡不踏实,干活迷迷瞪瞪,活到这份上,我早就不怕丑了!” 说罢,他再次转头再次紧握住陈青山的手,“谁能让我跟女人睡觉!谁就是我哥!” 王炮头虽然气急,但也无可奈何。 因为这小子说的都是实话! 他也为孙子结婚的事儿愁得头发哗哗掉。 想到此处,老爷子也释怀了,反正猎户本来就是要进山搏命,如今有人答应给媳妇,干嘛不试一试? “行行行!我答应!”王炮头叹了口气,“不过明天第一趟,必须要我跟着,就你俩人我不放心!” 陈青山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有您老我就更踏实了!” “先别急,你刚才说,打到的猎物怎么分账?” “三七分。” “我们七?” “你们三。” 王炮头突然攥住陈青山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小子跟我开玩笑呢!?你当我老糊涂了?你一个人拿七成,我们拿三成!?” 窗外的北风呼啸着撞在窗棂上,陈青山感到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却纹丝不动。 “我问您,”他指着窗外远山的方向,“你能保证次次都打到猎物吗?” 还没等王炮头说话,陈青山就抢答道,“你不能,你们谁都不能。” “但是我能!” “我能保证每次都不空归,进山的风险由我担着!” 王炮头冷哼一声,“你当自己是老天爷了?” “您要是不信,我给您立字据,只要跑一次空趟,我家的东西您全搬走。” 王铁蛋突然打岔,“你姐我也能抱走?” “抱!” “我答应!”王铁蛋当即拍板! 陈青山闻言,当即就准备起身。 王炮头叫住他,“你急什么,我还没说我也答应呢!” 陈青山却突然笑了,“没事儿,反正铁蛋答应了,大不了您老不来,我跟铁蛋俩人进山呗。” 陈青山不信他放心让铁蛋一个人进山。 果不其然,王炮头抓起酒碗猛灌一口,狠叹了一口气,“算你小子能耐,三成就三成!明早鸡叫头遍,来俺家这儿!” 陈青山站起身,把袄裹紧:“得嘞!” 门“吱呀”一声打开,风雪卷着枯枝扫进屋里。 王炮头望着陈青山消失在夜色中,炕上的铁蛋翻身坐起,兴奋地说:“爷,我能娶媳妇了!” 老人给他脑袋敲了一下,“就想着自己找媳妇,能不能有点出息!” 铁蛋委屈的揉着头,“那不行给您也找个?” 王炮头看着这虎小子一阵无语。 窗外的北风呼啸着掠过屋檐,老头子喝完桌上的酒,熄灭油灯。 “赶紧睡吧,明天看看青山这小子虚实再说,今天他进山不到俩点就能打到狼,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爷,那顶多就是狗屎运。”铁蛋不以为意,“他要真有那么大本事,又何必找咱们跟他一块?” 王炮头久久没有回话。 就在铁蛋以为爷爷是睡着了时,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就怕……他小子找咱根本就不是为了这事儿,怕是另有目的。” 第十章 信任危机 铁蛋满脸困惑,追问道:“另有目的?爷,您这话究竟啥意思啊?” 王炮头抬眼,目光穿透昏暗,直直盯着房梁,仿若要从那交错的木纹里寻出些答案。 好一阵,才缓缓开口:“铁蛋,明天你就别去了,我单独带青山进山。” “为啥呀?” 铁蛋一骨碌从炕上坐起,满脸不服气,“我都跟着您进过好几回林子了,学到的本事也不少,指定能帮上大忙!” 王炮头神色一凛,语气加重:“这不是帮不帮得上忙的事儿!你先别急着吭声,听我把话说完。” 见铁蛋安静下来,他才接着道:“咱爷俩啥脾性,屯子里的人都门儿清。” “除了一起进老林子打野牲口的炮手,平日里根本没人乐意跟咱打交道。青山这小子,以前跟咱八竿子打不着,突然就热络起来,你就不觉得透着古怪?他真能这么好心?” 铁蛋眉头拧成个疙瘩,嘟囔着:“我瞅着青山哥不像坏人呐,他还热心要给我说媳妇呢。” 王炮头气得抬手,在铁蛋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给你说媳妇就是好人啦?你这傻小子,从小就分不清好歹!” “哪天在老林子里让人从背后捅一刀,都不知道自个儿是咋丢的命!” 闻听此言,铁蛋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滚圆,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爷,您是怀疑青山哥想使坏?不能吧!” “不能?”王炮头嗤笑一声,“我跟你说,我前半辈子净跟人打交道,后半辈子就只愿和牲口待一块儿,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呀?” “因为认识的人越多,我就越觉着牲口都比人可靠。这世上啊,就没有啥缺德事儿是人干不出来的。我琢磨着,陈青山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进山打野牲口,而是打着这个幌子,冲咱爷俩来的……” “您的意思是——他要害咱!?他为啥要害咱?” 铁蛋听明白了,顿时脊背发凉,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为啥?”王炮头冷哼,“还不是为了钱。” “你自个儿想想,他要是真想进山,村里那么多年轻力壮的炮手他不找,为啥非得趁着天黑、四下没人的时候,跑来找咱们商量?” “咱们住得离屯子远,平日里又不咋和人来往,就算哪天没影了,旁人也只当是进林子去了。” “再说了,我白天进屯子听说,他答应老赵家三天之内还清队上的债,你琢磨琢磨,他拿啥还?” 铁蛋听完这一番分析,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他该不会是想把咱爷俩骗进山里,然后……” 剩下的话,铁蛋没敢说下去,因为此时他的血液近乎冻结,只觉得浑身莫名发冷。 王炮头点点头,没好气地说:“还算你没傻到家。” “所以啊,明天你就别去了,我一个人跟他进老林子,瞅准时机,一枪放倒他,一了百了。” 铁蛋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他向来知道爷爷是个狠角色,手上沾过侵略者和狗汉奸的血。 可如今听爷爷这般轻易就说出要杀人的话,莫名涌起一阵恐惧。 “爷,这事儿您有十足把握吗?万一他是被冤枉的呢?再说了,就算他真有坏心思,揍他一顿出出气不就行了,没必要下死手吧?” 王炮头冷哼一声,摸出火折子,点燃烟杆,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昏暗里弥漫开来。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老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要是真盯上咱们家了,揍一顿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必须斩草除根!” 老爷子说这话时,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儿,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铁蛋心里明白,爷爷就算真这么做,是为了他们爷俩的安危着想,可他还是没法认同爷爷的做法。 “爷,明天您别去了,让我去,行不?” 王炮头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去?就你那点小心思,我还能不清楚?真到了关键时刻,你下得去手吗?” 铁蛋被戳中要害,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老爷子抽着旱烟,语气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哼,你这小子,从小就心太软,就因为这个,屯子里那些人没少欺负你。” “这些年我费了多大劲,教你一身本事,才让他们不敢再招惹你,结果你到头来还是个没出息的孬种。” 铁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带着商量的语气说:“爷,您说我是孬种,我认了。” “可今儿这事儿,我咋都不能同意您的做法。我觉着青山哥不是您说的那种坏人。” “要不这样,明天我跟他进山,要是他真像您说的,图咱们家的钱,只要您还在家,他就拿不到钱,没理由对我动手。” 王炮头又哼了一声:“那你都知道他不敢动手了,还咋能探出他到底有啥心思?” “能!” 铁蛋笃定地点点头,说出自己的计划:“他不是吹嘘自己找猎物的本事很厉害吗?只要明天他找不到野牲口,那就说明他在吹牛!找不到猎物,就能肯定他心怀不轨!真到那时候,我绝不会手软,一枪崩了他。” 这番话,让王炮头不禁对自己的孙子刮目相看,没想到这平日里看着怂的小子,脑子还挺灵光。 可他还是不太放心:“就算你知道他要使坏,就你那心软的性子,真到时候能扣得动扳机?” 铁蛋没有吭声,目光在夜色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坚决。 王炮头心里清楚,这孙子从小就犟,一旦决定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那就你去。” 老爷子翻身背对着铁蛋,不再说话。 实际上,他心里也暗自盘算起了另一套周全的打算。 铁蛋望着爷爷苍老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躺下身准备睡觉。 屋外,北风呼啸,像鬼哭狼嚎一般,泥瓦房在夜色里几乎融为一体,安静得仿佛被墨色的油漆包裹。 可黑暗中,一个黑影悄然动了一下,身上的雪粒簌簌滚落,正是陈青山。 此刻,他几乎被大雪掩埋,眉毛上结满了冰,冻得鼻青脸肿,活像一座冰雕。 他静静听着屋子里没了声响,仍一动不动。 直到土墙内传来此起彼伏的打鼾声,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第十一章 进山 翌日,鸡叫头遍。 天色尚在破晓的边缘徘徊,黑暗还未完全褪去。 陈青山便轻手轻脚地从温暖的炕上爬起。 昨夜王家爷孙俩的对话,如同钉子一般钉在他的脑海里。 前世被枕边人背叛的经历,让他深知人心隔肚皮,如今做事都不得不提防一手。 如今看来,这般谨慎行事,果然是对的。 爷孙俩果然不是好相与的角儿,尤其是王炮头,可谓人精。 可即便如此,陈青山还是选择与他们合作。 一来,自己确实急需他们的帮助,尤其是王炮头; 二来,他对自己的能力有着十足的把握。 家人们都还在熟睡,陈青山蹑手蹑脚地穿上一件件破棉袄,整个人被裹得圆滚滚的,活像一个硕大的棉球。 戴上用旧布缝制的手闷子后,他来到外屋,从竹篮里拿起几块高粱饼,又顺手揣上几块昨晚剩下的熟肉,一并塞进粗布袋子。 接着,他提起竹筐,将柴刀别在腰间,背上麻绳,静悄悄的出了门。 冬日的山林,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稍不留意,便能将人吞噬。 保暖的衣物、充足的食物,这些续航物资关乎性命,极为重要。 赶山这活儿,最考验的便是耐力。 像昨天陈青山能在近山遇上狼,那纯粹是老天眷顾,走了大运。 正常进山打猎,短则在外过一夜,长则在山里待上两三天都是常有的事。 但陈青山可没有三天的时间。 他必须在明早之前打到一个大猎物,才有机会拿去黑市换钱救急。 陈青山把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迎着凛冽的寒风,快步朝王炮头家走去。 不多时,便到了那座熟悉的土坯房门口。 远远地,他就看到铁蛋已经起床了,正在院子里往老套筒猎枪里装填火药,旁边还放着一个火药袋和装铅弹的小布袋。 铁蛋身后背着一个背篓,里面装着绳索、火折子、松脂火把、几个铁夹子、一挂鞭等等,这些都是猎户常用的家伙什。 虽然身上的穿着和陈青山差不多,但装备可比陈青山齐全多了。 铁蛋听到动静抬起头,远远瞅见陈青山,便笑着打招呼:“哥,早啊!” 那热情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昨夜还在商讨着关乎生死的事。 陈青山的演技同样精湛,他走到铁蛋旁边,看着他装填火药,从筐子里拿出熟肉招呼道:“来,吃点。” 铁蛋婉拒道:“留着吧,我早吃过了。” 说完,他朝着陈青山腰间的柴刀努了努嘴,“你就带这玩意进山啊?” 陈青山无奈地苦笑:“我也想有杆枪啊,可上哪儿找去。” “拿这个。” 铁蛋顺手递过来一把自制枪刀,一根粗长的枣木,前端牢牢缠着一把侵刀。 陈青山接过枪刀,前后仔细打量,忍不住啧啧称奇:“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这玩意光看着就比柴刀靠谱多了。” “行,那我就用这个。” 有了新装备,陈青山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左右环顾一圈,果然没看到王炮头的身影,便问道:“铁蛋,炮儿爷呢?” “哦,我爷今儿不去了,就咱俩。” 陈青山虽早已知晓,却仍佯装意外:“不去了?昨天不是说好一块儿的吗?咋变卦了呢?” 铁蛋随口解释道:“我爷昨夜吃坏肚子了,兴许是太长时间没吃肉,一口气吃太多了,老人嘛,肠胃不好。” “不过你放心,我的经验也是杠杠的,再说了,你昨天不是说自己像山神一样,保准能打到野牲口嘛?” “怎么,不会是吹牛的吧?要是假的,咱们干脆趁早就别去。” 说罢,铁蛋直接停下了手里的活。 话里话外,都在给陈青山暗示。 看得出他是真心不希望那种事发生。 此时初晨的太阳还未出山,整个山下依旧灰蒙蒙一片。 铁蛋凝视着陈青山,期待着他的回应。 而陈青山,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说道:“放心,我说话算话,不跑空趟。” “不过他老人家没来,就你一个的话,到时候打到猎物分账,可要再少一成。” 铁蛋看陈青山说得这么笃定,一时间都搞不清楚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喉结滚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只得无奈表示:“那行吧,我这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出发。” 说罢,铁蛋扛起土枪,大步跨出门去,陈青山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野之中。 只是,几分钟过后,确定他们已经走远,屋子的门缓缓打开。 全副武装的王炮头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他那把不离身的老伙计。 他终究还是决心亲自动手,把陈青山这个潜在的祸害连根拔除。 而他的办法,便是尾随二人,适当时机自己动手。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尽管腿上有旧伤,但在跟踪猎物这方面的经验,他早已炉火纯青。 趁着风雪还没把脚印完全抹除,王炮头紧跟着二人留下的足迹,也向着山中走去。 …… 冬天林子,一片银装素裹。 两人嘎吱嘎吱地踩着积雪前进。 刚进山时,积雪还不算太深,可越往里走,雪就越厚,一脚踩下去,直接没到了膝盖。 寒风如刀,灌进领口、袖口,冻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铁蛋作为老手在前面打头探路。 每走一段距离,就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在树皮上刻下一道印子。 这是他们在雪林中辨别方向的标记,防止回来时迷失在这无边的白色世界里。 同时,陈青山注意到铁蛋专挑背阴坡走。 经过询问才知晓,向阳面的雪壳子脆,踩塌了谁也不知道下面隐藏着什么危险。 这些都是陈青山这种外行所不知道的经验。 赶山是个枯燥且磨人的过程。 在这白茫茫的一片中跋涉,仿佛是一场无尽的苦行。 一般来说,进山打猎都是成群结队,人越多越好,像陈青山他们这种两人进山的情况属于极少数。 人多的好处显而易见,一方面猎人的牺牲率极高,人多能带来更强的安全感——同时也可以在必要时,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 另一方面,人多了也能相互取暖,通过聊天消遣,来消磨这一路上的枯燥时光。 可惜铁蛋本就是个闷葫芦,陈青山又怀揣心事。 两人走了半晌,说的话却不超过十句。 “先停一下。” 走到一处地势稍显低洼、四周树木繁茂的地方,铁蛋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陈青山疑惑地问,同时心弦不由得紧绷起来,以为这小子这么快就打算动手了。 然而,铁蛋只是蹲下身子,用木棍挑起一团冻硬的粪便。 “瞅见没?这是熊瞎子的,熊瞎子拉屉屉爱找迎风坡,味儿能飘二里地,不过这块已经干了一个月了。” 听到他只是说这个,陈青山放松了警惕,敷衍地应了一声:“哦。” 铁蛋瞥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古怪。 随后,他又从筐子里掏出些麻绳和特制的夹子,自顾自地忙碌起来。 陈青山好奇地问:“你这是干啥呢?” “下套。” 铁蛋头也不抬地解释道,“下套得看‘山场子’,野物也有它们常走的道,就像人赶集一样。” 他指了指树梢纠缠的藤蔓,“这叫‘天桥’,像是紫貂就爱走这路。” 陈青山一脸佩服,不由得夸赞:“可以啊铁蛋,没想到你这么年轻,经验都比那些老炮手们还丰富了啊!” 然而面对陈青山的夸赞,铁蛋反而皱起了眉头:“你连这都不懂?那你知道啥叫打围吗?知道啥叫溜套吗?都不知道?” 陈青山如实摇头。 铁蛋没再说什么,起身继续带路往前走。 陈青山依旧跟在后面,看起来一切如常。 只是,在陈青山看不到的地方,铁蛋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 经过这一番试探,他可以百分百确定,陈青山就是个妥妥的门外汉! 他心中不免回想起爷爷昨夜说的话。 现在在他心中,陈青山心怀不轨的可能性被无限放大。 哪怕他不想相信,却也不由得不信。 第十二章 熊瞎子 第十二章,熊瞎子 日头已经爬过了山梁。 两人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跋涉半日,除了偶尔惊起的寒鸦,连个像样的兽径都没寻着。 此时陈青山身上的棉袄结满了一层冰甲,铁蛋也不遑多让,眉毛和发梢挂满了细碎的冰霜。 两人在山里晃悠半天,愣是一点儿收获都没有,倒也不算稀奇事儿。 老话说得好,进山打猎,三分靠本事,七分靠运气。 大雪一盖,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再厉害的老炮手,也只能像蒙上眼的瞎子,全凭经验摸索,在这冰天雪地里寻那一丝可能。 靠山吃山,可山也藏着变数万千。 此刻用来形容他俩的处境,再贴切不过。 “这雪捂了山梁,连獐子脚印都寻不见。都说冬猎要赶在雪封山前,现在倒好,连兔子都学会钻地了。” 铁蛋用枪托戳开一处雪窝,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草根。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走,可一回过头,他却看到陈青山站在原地回头望向往来时的路。 “哥,你老往后头瞅啥?” 陈青山听到这话,猛地回过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哦……没啥事儿,我就看看咱们走出去多远了,心里好有个底。” 铁蛋抿了抿冻得干裂的嘴唇,“没多远,别看咱们走了老半天,其实还在外围晃悠,这林子可深着呢。” 说完,两人又都闭上了嘴,闷头继续赶路。 这天寒地冻的,一开口说话,冷风就直灌嗓子,干疼干疼的,能不吭声就尽量不吭声。 可虽然面上不露,但陈青山的心里却愈发凝重起来。 因为从刚才起,他视网膜边缘就一直闪烁着一个提示,警告他后方三百米左右有人正靠近。 他心里清楚,跟在身后的正是一直紧咬不放的王炮头! 身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王炮头的行动很谨慎,几乎和林子融为一体。 就连对打猎也算熟悉的铁蛋,都完全没察觉到背后有人跟着。 要不是陈青山有系统辅助,他也得被蒙在鼓里。 能在这白茫茫一片的山林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还一路跟下来不被发现。 老爷子的本事,可见一斑。 但陈青山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距离! 之前王炮头一直和他们保持着三百米开外的距离,所以系统一直没察觉。 可这会儿,老爷子跟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三百米以内了,而且还在一步步逼近! 陈青山心里明白,老爷子这么做,原因只有一个——他打算动手了! 一想到这儿,陈青山忍不住紧张起来。 他原本计划进山之后靠着系统的猎物扫描能力,在王炮头爷孙俩面前证明自己有真本事。 可不知道是老天爷故意不帮忙,还是他对自己的能力太过自信了。 从进山到现在,愣是连个能称得上猎物的影子都没瞧见! 此刻,王炮头和他们的距离还在不断拉近,眼瞅着已经不足两百米了! 同时,在密林深处,一杆枪悄无声息地架了起来。 王炮头的枪口,已经对准了陈青山! 手指更是搭在了扳机上,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就在他犹豫扣下扳机的时候,忽然脸色一变。 只见陈青山猛地加快脚步,一下子窜到了铁蛋身边,紧紧挨着他,甚至还走到了铁蛋前面。 见到这一幕的王炮头暗自骂了一句,只能收起枪。 因为此时要是开枪,肯定会伤到自己的宝贝孙子。 他只好继续猫着腰,悄悄地跟在后面。 暂时逃过一劫,陈青山心里却更加着急。 系统的提示音迟迟不响,再这么拖下去,不等系统先响,王炮头的枪可就要响了。 铁蛋见陈青山突然凑到自己前面,也觉得奇怪。 “怎么了,青山哥?您这是终于要露一手真本事了?” 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经过之前这一路上的事儿,他已经断定陈青山对打猎一窍不通,就是个十足的门外汉。 现在他压根儿就不相信陈青山还藏着什么厉害本事。 可面对铁蛋的调侃,陈青山没有机会,反而脚步忽然停住了。 “铁蛋,你瞅那边那片雪,是不是不太对劲?” 他伸手指向一个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铁蛋眯起眼睛,顺着陈青山指的方向仔细望去。 刹那间,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儿有个特别大的枯树筒子! 在这林子里,枯树筒子本不是啥稀罕玩意儿,一路上他们都见了好多个。 可这个树仓破口子的地方,明显围着一圈冰溜子和白霜! 铁蛋可是个正儿八经的猎人,一眼就认出这意味着什么,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冰溜子和白霜,那都是蹲仓的牲口喘气时才会弄出来的! 有白霜,就说明里面肯定有活物! 再瞧这树仓的大小,一看就是熊瞎子用来藏身的熊仓! “卧槽!熊瞎子仓啊!” 一向沉默寡言、不轻易表露情绪的铁蛋,此刻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激动的难以言表! 熊瞎子那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玩意儿,浑身都是宝,多少猎人趋之若鹜,可一辈子恐怕都难碰上一回! 王炮头几年前和人一起打到一只五百斤重的熊瞎子。 换的钱养活他们爷孙俩到现在,这还是好几个人分的! 要是今天自己能独自捕到熊瞎子,往后几年的日子都不用愁,就连娶媳妇这头等大事都有着落了! 他怎么能不激动! “快!咱们靠近点!” 说着,铁蛋撒腿就往前跑,把身后陈青山的呼喊抛在了脑后。 陈青山无奈,只能赶忙跟上。 只是相比于激动的铁蛋,此刻他的心里却满是疑惑。 他压根不认识什么熊瞎子仓,只是单纯觉得那片雪看着怪异。 可是听铁蛋说里面有熊,他便纳闷了。 因为自己的猎物扫描系统毫无反应! 陈青山追上铁蛋,满心不安道:“铁蛋,我觉着这里面……” “嘘!” 铁蛋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滚圆,把陈青山吓了一跳。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惊了窝的熊瞎子能把人撕碎!” 陈青山压低声音,着急说道:“我觉得这里面没有熊瞎子。” 可铁蛋早就被兴奋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去。 一靠近树仓,那浓烈的腥臊味直冲脑门,这味道让他激动得难以自持!哪儿还听得进去别的话! 铁蛋迫不及待地从背上的筐里摸出硫磺粉,激动得手都抖个不停。 或许是太过兴奋,又或许是头一回亲眼见到熊瞎子仓。 以至于他完全没注意到,树仓里一直没传出熊瞎子那震雷般的打鼾声。 陈青山赶忙追上来阻拦:“铁蛋,你等等……” “等什么等!” 铁蛋激动得声音发颤,“听我指挥!等会儿我用烟熏,你拿着枪刀守左边,我负责开枪!” 陈青山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系统没提示,他总觉得事儿不对劲。 而且这会儿凑近了看的更清楚,这树仓周围的雪颜色确实比别处深不少。 此时,铁蛋准备找湿柴火熏烟。 陈青山眼疾手快,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火把,直接丢进树仓里,火光顿时照亮了漆黑的树仓。 铁蛋见此目眦欲裂,抓住陈青山的衣领子质问,“你他妈干嘛呢!” 然而陈青山只是冷静指着被火光照亮的树仓,“铁蛋,你自己看看。” “还看你……”铁蛋下意识想要反驳。 可是当他看到被火把照亮的树仓后,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那里面根本空无一物,除了一些草木外,哪儿见有什么熊瞎子! 铁蛋刚燃起来的血液在瞬间冷却。 “空的?” 他简直不敢相信的自己的眼睛。 因为这里的腥臊味是如此的浓烈,树洞边缘的白霜也是如此的明显,这很显然就是有活物生存的痕迹!而且是新的! 可此时,里面居然没有! 那这里的熊去哪儿了? “啊——!” 就在铁蛋脑中生出这个疑惑的同时,他和陈青山都听到了一声不远处传来的凄厉惨叫! 这个声音是如此熟悉,以至于铁蛋听到后甚至都有些恍惚! “爷!?” 与此同时,陈青山的耳边,也终于响起那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正东方300米处检测到黑熊!】” 第十三章 熊口夺命 系统机械冰冷的提示音在陈青山耳畔炸响的刹那间,他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蹿天灵盖! 视网膜边缘闪烁的位置定位,更是令他心脏猛地一缩! 因为那正是王炮头所在之处! “我爷的声音?!怎么回事,我爷怎么会在这儿?!” 铁蛋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声音意味着什么,傻傻地愣在原地。 “铁蛋!” 直到王炮头求助的惨叫再次传来,这才划开铁蛋混沌的意识。 “爷!” 铁蛋瞬间惊醒,脚下一个踉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夺命狂奔。 陈青山紧跟其后,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与此同时,他视网膜上那两个不断闪烁的红色警示点还在不断逼近。 二人顺着声音的指引,绕过两棵古松,用力扒开茂密林子的遮掩。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王炮头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同时,还有一只足有两人多高的巨大黑熊,正气势汹汹地朝着王炮头扑去! 王炮头身为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按常理绝不会犯下熊都快到跟前了还毫无察觉的低级错误。 可今天,他的心思全放在陈青山身上,一门心思关注着陈青山那边的情况,对周遭的环境疏忽了观察。 才导致这场大祸突然降临。 陈青山是头一回亲眼见到野生黑熊。 仅仅是远远看着,那扑面而来的强大压迫感就令他几近窒息。 这头熊浑身漆黑如墨,毛发杂乱无章地纠结在一起,瘦骨嶙峋,肚皮紧紧贴在脊梁骨上,左后腿还夹着一个兽夹,伤口处血肉模糊。 可即便如此,也丝毫无法掩盖它身为猛兽的致命威胁! 瞧着这皮包骨头的模样,陈青山瞬间明白,这只熊瞎子是因为过冬储备的粮食不足,才被中途饿醒。 刚才他们路过的那个枯树筒子,想必就是它的树仓。 周围雪地颜色稍深,明显是它刚从里面出来留下的痕迹! 处于这种极度饥饿状态下的熊,是最为危险、最具攻击性的! 此刻,这头饥饿难耐的黑熊正朝着王炮头疯狂咆哮,撒开四蹄狂奔而来! 二者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危险一触即发! 王炮头腿上有旧伤,虽说耐力还算可以,但爆发力严重不足。 跑起来根本不是熊瞎子的对手,短短几息之间,熊与人的距离便极速缩短,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砰!” 一声巨响在静谧的林中骤然炸响! 铁蛋双手颤抖着握住那柄还冒着袅袅硝烟的撅把子猎枪,扯着嗓子冲王炮头大喊:“爷!快跑!” 这种土制猎枪有效射程极短,他刚才这一枪,不过是想吓退黑熊,起到警示作用。 然而,饿红了眼的黑熊对这声枪响置若罔闻,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甚至,速度反而更快了几分,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继续朝着王炮头扑去! 铁蛋心急如焚,咬着牙又开了一枪。 可那子弹就像石沉大海,对黑熊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影响,它依旧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此时,黑熊距离王炮头不过三丈开外,近在咫尺! 铁蛋还想再开一枪,可就在下一秒,他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那头黑熊后腿发力,竟直接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在雪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哐当”一声! 铁蛋手里的土枪不受控制地掉落在雪地上。 他双腿发软,抖如筛糠,整个人被恐惧彻底笼罩,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熊高高扬起簸箕般大小的熊掌,裹挟着呼呼风声,照着王炮头的天灵盖狠狠拍了下去。 “爷!”铁蛋的嗓子都在瞬间劈了调,可完全不知所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芒如闪电般从铁蛋身旁一闪而过。 那竟是一把柴刀,正打着旋儿,以极快的速度飞射而出! 宛如离弦之箭,带着破风之势。 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眨眼之间,精准无误地插进了黑熊的右眼! “嗷——!” 黑熊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趁着这个间隙,王炮头一个翻身,狼狈地滚进一棵桦树后面,暂时寻得了一丝庇护。 铁蛋满脸诧异,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转头看向身旁,只见陈青山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手臂肌肉紧绷,脸上神色冷峻。 “叮!【百发百中】激活成功!” 可还没等他们来得及松一口气,伴随着黑熊又一声愤怒的咆哮,如同剃刀般锋利的熊掌重重地拍在了树干上! 只听“咔嚓”一声,大片树皮被硬生生扯落! 王炮头的羊皮袄子也被熊掌带起的力道扯下半边,棉絮子漫天飞舞! 刚才那一刀,对于皮糙肉厚的黑熊来说,不过是皮外伤! 一般情况下,野兽受伤后会心生畏惧,丧失战意,从而选择逃离。 但今天这头黑熊已然被逼入绝境,饥饿与伤痛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 不仅没有逃跑,反而被彻底激怒! 铁蛋见状,惊得瞳孔骤缩,声嘶力竭地大喊:“爷!开枪啊!快开枪干它啊!” 其实,王炮头又何尝不想开枪反击!?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努力尝试,可他那杆老洋炮的引火孔结了一层冰霜,燧石打上去,火星子噼里啪啦直冒,可就是点不着药捻! 枪怎么也无法击发! 眼瞅着黑熊再次张牙舞爪地逼近王炮头,血盆大口张开,准备发动下一轮致命攻击。 铁蛋彻底被吓瘫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往枪管里装填火药,可手指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夺过铁蛋手里的撅把子。 陈青山抢过猎枪后,毫不犹豫地朝着黑熊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抄起铁蛋之前给他的那把枪刀,将手臂抡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熊背上甩去。 视网膜边缘的金色光芒陡然暴涨! “叮!【百发百中】激活成功!”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刀片子“噗”的一声,稳稳地扎进了熊屁股。 黑熊吃痛,猛地转身,那只带着伤的左眼恶狠狠地盯着陈青山,同时口中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 而陈青山的回应也相当简单。 “炮儿爷!趴下!” 说罢,他直接把火药直接倒在引火池里——这是他前世学来的野路子。 好处是能节省装药时间,可缺点也很明显,极易炸膛。 但此时此刻,生死关头,陈青山已顾不上那么多,只能放手一搏! 他单膝跪地,枪托死死抵住肩窝,森然的目光紧紧锁定黑熊的身躯。 “轰!” 火药枪在雪地上炸响,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铅弹带着炽热的温度,擦着熊耳打进了肩胛。 熊的心脏位于前肢夹角下方,可惜刚才这一枪由于距离较远,稍稍打偏了一些,没有命中要害,并不致命! 这一枪却彻底点燃了黑熊的怒火! 伴随着大片雪粒子被高高扬起,熊瞎子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朝着陈青山疯狂扑倒过来! 速度之快,甚至让人来不及做出反应! 下一刻,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裹挟着腥臊味扑面而来! 黑熊庞大如山的身躯瞬间笼罩了陈青山头顶的灿烂的日光! 树干般粗壮的巨手裹挟着呼呼风声,迎面朝着陈青山砸了下来! 看这架势,似乎要把他直接砸成肉酱! 然而,陈青山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眼看熊掌即将砸下,陈青山却对着黑熊狠狠一瞪! 【气血威慑】旋即发动! 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森寒气息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炸裂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黑熊感受到这股强大的威慑力,动作猛地一滞! 原本迅猛拍下的剃刀般利爪,在距离陈青山脑门仅有毫厘之差时停住了! 陈青山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将最后两发铅弹塞进枪膛,随后用刀背猛击燧发装置! “轰!” 这次枪响几乎是贴着熊胸炸开!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黑熊身躯一颤,红色的血花在它胸前的黑毛上绽开,倒三角区域的毛发被掀飞了大半! 陈青山并不打算就此罢手。 他迅速将枪口抬起,直接塞进了熊嘴里。 “轰!” 伴随着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黑熊的后脑勺瞬间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温热的血浆如喷泉般涌出,溅得身下的陈青山浑身染血。 终于,它那巨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大坑。 第十四章 处理 陈青山躺在被鲜血染红的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望着那熊一动不动的庞大身躯,感受着压在身上沉甸甸的重量,他眼中满是茫然。 “我杀死熊了?” 喃喃自语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疑惑,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肾上腺素渐渐褪去,陈青山也从刚才的极度紧张中慢慢冷静下来。 他望着灰色天空中纷纷扬扬飘落的鹅毛大雪,怔愣片刻,突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我打死熊瞎子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充满了笃定,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一个人单挑并杀死一只暴怒的熊瞎子,这事儿够他在屯子里吹嘘一辈子了。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头熊,家里的窘迫境况就能大大改善,所有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缓了好几口气,陈青山艰难地从熊的身下挣脱出来。 这时,寂静的山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铁蛋连滚带爬地朝着那棵被熊掌拍得木屑飞溅的桦树奔去。 王炮头正撑着树干,努力地站起身来,他后背的棉袄已经破成了碎布片,好在看起来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 “爷!您咋样?”铁蛋声音带着颤抖,伸手去搀扶王炮头。 王炮头啐掉嘴角的雪渣,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地说:“死不了,就是点皮外伤。” 与此同时,陈青山也快步走了过来,喘着粗气问道:“炮儿爷,没伤着哪儿吧?” 王炮头抬起头,望向满身血污的陈青山,浑浊的眼睛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被年轻后生救下的震撼,可更多的,是深深的愧疚。 他突然一弯腰,对着陈青山重重地拱手作揖,诚恳地说道:“青山兄弟,老哥这条命是你给捡回来的,以后必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铁蛋更是直接,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 “青山哥!以后我铁蛋这条命就是你的,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陈青山顿时受宠若惊,赶忙伸手扶住王炮头:“炮儿爷,可别折煞我,咱们赶山人可不兴这样的大礼。” 接着又对着铁蛋说:“铁蛋,你也赶紧起来!” 把铁蛋从地上扶起后,陈青山的目光落在了熊尸庞大的身躯上。 “谢不谢的以后再说,眼下先商量商量这熊怎么分。按进山前说的,三七分,炮儿爷,您可别嫌少。” “使不得!”王炮头一听,急忙摆手拒绝,“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拼命,我这把老骨头连枪都没打响……” 话是这么说,可老爷子盯着熊掌上足有匕首长的利爪,喉结还是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头熊瞎子少说有三四百斤,熊掌熊胆可都是极其值钱的山货,换一冬的口粮那是绰绰有余,说不眼馋那肯定是假的。 但他心里清楚,这熊是陈青山打死的,自己的命也是人家救的。 做人得有起码的准则,不能昧了良心。 陈青山却摇了摇头:“炮儿爷,可别这么说,赶山的规矩是见者有份,昨夜咱们都说好了三七分账,那就一定得按规矩来。” “再说了,要不是您引开熊瞎子,我哪有机会开枪啊?” 王炮头听了这话,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心中的愧疚感顿时被无限放大。 陈青山越是慷慨大度,他就越觉得自己之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想法是多么可耻。 不仅错怪了陈青山,刚才甚至还起过放暗枪的念头。 此刻只觉得老脸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青山,这我真不能要……”王炮头还想再推辞。 陈青山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道:“先别扯这些了,您老有这说话的力气,不如省着点,趁天还没黑,赶紧把熊开膛处理了,这活儿还非得您来不可,我可干不了。” 陈青山心里明白,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事情远没有结束。 虽说大冬天零下二十来度的气温,但猎物耽搁久了依然会臭膛。 野牲口的肉本就腥臊味重,要是再臭了膛子,那就彻底没法要了。 千帆历尽都过来了,可别最后阴沟里翻了船。 而且血腥味要是引来了其他更凶猛更要命的野兽,那更是危险。 王炮头也深知眼下什么事儿关键,这才找回老猎人的利落劲儿。 “铁蛋,把你鹿皮袋子撑开接熊血,再帮我看着熊后腿——这畜生左蹄子中了兽夹,内脏怕是有瘀血。” 又转头对陈青山说:“青山,你就先歇着,这活儿交给我们爷俩。” 说完,两人便熟练地忙活起来。 陈青山一来不懂开膛放血的门道,二来也确实累得够呛,便在一旁稍作休息,时不时搭把手。 当刀刃划开熊腹的瞬间,一股热气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雪空,陈青山被熏得往后退了半步。 只见王炮头手中拿着攮子,动作娴熟得如同庖丁解牛,熊血很快在雪地上洇出丈尺宽的红斑。 突然,铁蛋兴奋地大叫起来:“爷!铁胆!出了个铁胆啊!” 话音刚落,王炮头便掏出一个拳头大的墨绿胆囊,在雪地里蹭了蹭,“四平胆,有道是怒催胆生,虽然这头熊瞎子饿的皮包骨,但这胆的品质真是不赖,比我之前见过的都要好。” 看着王炮头熟练地摘除胆囊,铁蛋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爷!光这块胆拿到供销社,都能换八十斤全国粮票吧!这都够给我说两房媳妇了!” “还媳妇!”王炮头笑骂一声,一脚轻轻踹了过去。 “没有青山,咱爷俩这会儿都成熊瞎子的腹中餐了!” 铁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对对对!多亏了青山哥!这胆该归青山哥!” “知道就行,别傻站着,过来搭把手!” 一番忙碌之后,雪地上很快堆满了熊掌、熊筋和油脂。 他们用斧头卸掉四个熊爪,又剥下熊皮用雪搓搓简单处理了一下。 至于肠子之类的一些内脏,则挂在了树枝上敬山神爷,这是赶山打猎的老规矩。 说白了,就是给虎豹猛兽这些山大王留一点口粮,毕竟夺了人家的吃食,饿急眼了它们可容易下山伤人。 完成这一系列工序后,剩下的熊肉仍旧足有二百来斤! 第十五章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大块熊肉,陈青山皱了皱眉头,出声问道:“这么多肉,咋往屯子里运呢?” 铁蛋胸脯一挺,满脸自豪:“哥!这个你尽管放心!” 说罢,他手脚麻利地跑去砍来两根碗口粗细的桦树杆,又找来麻绳,将其扎成一个简易的爬犁,“用这个!又方便又省事!” 陈青山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我问的不是这个。” 铁蛋一脸茫然,挠了挠头:“那是啥?” 一旁的王炮头瞬间便洞悉了陈青山的顾虑:“青山,你是不是怕那帮人瞧见咱们爬犁上装着熊肉,一窝蜂地扑上来分赃?” 陈青山这才微微点头。 他心里清楚,熊肉一旦被带回屯子,恐怕立刻就会被瓜分掉一半。 更何况屯子里还有赵家那一帮人,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王炮头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我知道有条小路能避开大队的人,咱们晚点回去,我家离屯子远,应该不会被轻易发现。” 话说到一半,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其实,即便他不说,大家也都明白。 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 除非把肉藏在家里永远不吃,否则迟早会被发现,而一旦被发现,就可能被扣上破坏集体生产罪的帽子,还会被他人记恨。 想至此处,三人都露出了几分无奈。 无奈过后,陈青山却忽然道,“其实,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王炮头挑了挑眉:“什么想法?” 陈青山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着王炮头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出了那个早已在心中谋划好的计划。 “卖黑市。” 听到“黑市”二字,王炮头先是一愣。 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站起身来,自言自语地说道:“嗯……这就不奇怪了。” 铁蛋满脸疑惑,忍不住问道:“啥不奇怪了?爷,您说啥呢?” 王炮头看向陈青山,话却是在对着铁蛋说:“刚才我就在琢磨,青山为啥找上咱们爷俩?” “他一个人就能撂倒一头熊,完全没必要带上我们,还执意要分咱们三成。” “有这本事,完全可以单干,铁蛋你虽说能帮点忙,可我这把老骨头,跟着纯粹是拖后腿。” “难道就因为不会开膛放血?这手艺随便学学就能上手。” “所以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通到底图啥?人做啥事总得有个目的吧?” 陈青山但也是毫不避讳,坦然回应:“我图什么一开始就说清楚了,图您的经验。当然,不只是打野牲口这方面。” 陈青山心里明白,作为经验丰富的老猎户,王炮头在黑市交易方面肯定人脉广泛。 而这才正是他所需要的。 王炮头追问道:“这些事儿,你是一早就算计好的?” 陈青山耸了耸肩:“这个您就别问了,我不也没问您为啥跟在我后头吗?” 王炮头心中一震,顿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人捉摸不透。 沉吟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说道:“行,不管怎么说,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我欠你一个人情,想卖到黑市去,我可以帮你。” “只不过,从咱们屯子到公社就一条路,现在还被大雪封得严严实实,不好走啊。” 陈青山自信一笑,“就是因为路被雪封了,才是绝佳的机会!” “这样一来,谁都想不到咱们会去黑市,神不知鬼不觉!” 王炮头听后,觉得确实有道理,但他还有最后一个疑问:“那你打算怎么去?” “走着去呗。”陈青山回答得云淡风轻。 “走着去?”王炮头不敢相信自己的重复了一遍。 “黑市离咱们这儿十来里地,天气好的时候都得走一个钟头,更别提这种冰天雪地的恶劣天气,还带着这么多沉重的肉,你得走上整整一天才能赶到。” “所以现在就出发,明天早上不正好能赶到吗?” 王炮头彻底震惊了:“你打算赶夜路去!?” 先不说夜路难行、寒冷彻骨,光是路上潜藏的危险就数不胜数! 夜晚是凶恶猛兽频繁出没的时候,更何况他们还带着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熊肉,简直就是移动的活靶子。 到时候,别说能不能顺利抵达公社,就连自身性命能否保全都是未知数,连他年轻时都不敢打这个包票! 然而,陈青山只是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王炮头一时语塞,他试图劝说陈青山放弃这个想法,但看到对方坚毅的眼神,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内心经过一番激烈的挣扎后,他蹲在雪地上,用攮子在熊皮上划下两道清晰的深痕,作为暗记。 “这熊是你打死的,肉是你的,想怎么处置都由你决定。” “让铁蛋跟你去吧,我这把老骨头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不过我提前说好,路上要是遇上狼,你可别顾着肉,虽然你救了我一命,但我可不想让我孙儿涉险。” 陈青山连忙点头,诚恳地说道:“放心!我保证除了受点累,绝不让铁蛋遇到半点危险!” “还有,这肉可不只是我的,也有你们的三成呢!” 王炮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而对着铁蛋叮嘱道:“铁蛋,你给青山引路,记得到地方找老烟枪,黑市上的价码他能说了算。” “我再嘱咐你两句,民兵队这个月在严查投机倒把,一旦撞见,能把人捆去公社批斗,看到了可千万记得跑!” 铁蛋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爷!青山哥是咱家的大恩人,我保证把他安全带到!” 一切商议妥当,此时天色已晚,三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 带着肉在林子里过夜,风险极高,必须尽快赶回屯子里。 他们把已经有些上冻的熊肉装上爬犁,拉着这来之不易的战利品,往山下走去。 一路上,三人神色各异。 王炮头和铁蛋一脸凝重,尽管捡回了一条命,还能分到三成熊肉,但连夜赶往黑市这种充满未知的事,还是让他们心里没底。 唯独陈青山一脸淡然,甚至还有些兴奋。 因为事情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只要成功卖掉熊肉,自家的债就能还清了。 至于所谓的危险,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还没彻底黑之前,红松屯的几十户土坯房出现在眼前。 王炮头和他们二人将在此处分道扬镳,“记住我交代的话,多的我也不说了。小子,你够有种!等你回来了,记得来跟我喝两盅!” 陈青山点头应道:“一定!” 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炮儿爷。” “啥事儿你说。” “一会儿劳烦您上俺家一趟,给我爹娘报个平安,就说我跟着虎子去山里溜套去了,我今早出来没跟他们说。” “行,都小事儿,交给我吧,你们注意安全就行。” 说完,太阳几乎已经完全落山。 陈青山跟石虎拉着爬犁,绕过冻结的河面,踏上了前往黑市的路,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第十六章 去往黑市 从红松屯往东,三十里地外便是临江县城。 这县城傍着江,有火车站,还有百货商店,是方圆百里最兴旺的物资集散之地。 可那地方实在远,交通又不方便,屯子里的人一年到头,也不定能去上一回。 平日里,大伙去得最多的,还得是双鸭山公社。 公社离屯子也就十多里地,建在山脚的河谷地带,和红松屯之间,就靠着一条土路连着。 这公社占地可不小,供销社、粮站、武装部、国营饭店啥的都有。 陈青山他们要去的黑市,就在公社粮站北面没多远,藏在河套子边那片柳条通里头。 虽说陈青山晓得有这么个黑市,可具体啥样,他心里也没底。 太阳一落山,周围的温度很快就降下去了,估摸着咋也有零下三十多度。 哪怕裹着最厚的衣裳,拖着上百斤的熊肉,陈青山还是冻得骨头缝里都发凉。 再加上赶了一整天的路,冷和累这俩字都快被他念叨烂了。 可一想到希望就近在眼前,遭的这些罪,也就都值当了。 黑黢黢的山路上,两道身影拉着爬犁,在那比人还高的雪堆里,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 陈青山发现自从入夜之后,铁蛋就开始东张西望的,借着夜色,还能瞅见他藏在帽子下头,那张慌里慌张的脸。 “咋的?你个在山里长大的,还怕黑啊?”陈青山打趣道。 铁蛋扯着嗓子,带着颤音回他:“不怕!谁说我怕!” 话是这么讲,可光听这动静,就知道他是在硬撑。 陈青山也没拆穿他,害怕嘛,人之常情。 就这么相处了一天,陈青山对铁蛋这小子,那看法可是彻底变了。 以前,虽说和铁蛋不熟,可屯子里关于他的传言,陈青山可没少听。 基本没一个是说他好的,今天说他把人揍骨折了,明天又说把人打得下不了炕。 所以,陈青山一直觉着这小子脾气不好,是个不好惹的主,见着都得绕着走。 可真一接触,铁蛋哪像传言里说的那样。 不仅胆小得要命,还有点愣头愣脑的。 “铁蛋。” “啥事啊?” “屯子里那些说你的事儿,到底咋回事啊?” 反正路还长,闲着也是闲着,陈青山就聊起了这事儿。 “哦,你说我打人那事儿啊。” “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铁蛋回答得干干脆脆。 陈青山有点惊讶:“看不出来啊,你还挺狠的。” “狠啥啊。” 铁蛋苦笑着自嘲,“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打小就有点愣,跟村里人一块玩的时候,他们都拿我当傻子逗。” “我也分不清好歹,还当他们是真把我当朋友,他们说啥我信啥,有一回被他们骗到林子里,差点没冻死在里头,还好我爷把我找回去了。” “后来呢?就炮儿爷那脾气,不得找他们算账去?”陈青山的语气,从好奇变得有点严肃。 “没。”铁蛋摇了摇头,“我爷压根就没去找他们,跟别人也没提这事儿。” “只是从那以后,白天干啥都带着我,晚上在家挂个沙袋,让我练。” “他跟我说,屯子和林子没啥两样,人和牲口也一个理,都是弱肉强食,别指望别人,啥都得靠自己。后来我逮谁揍谁,就没人敢惹我了。” 听完铁蛋讲这些,陈青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青山哥。” 铁蛋突然开口,直爽地说,“其实今天我还以为你跟狗剩子他们一样,不是啥好人呢。” 陈青山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这不算误会,我本来也没觉着自己有多好。” “不,你跟他们不一样。”铁蛋像是在琢磨用词,犹豫了好半天才说。 “我今天其实想过害你,在你害我之前先害你。” 这话他本可以不说,可铁蛋总觉得,要是假装啥都没发生,他心里不得劲。 陈青山也没想到,铁蛋居然实诚到这份上,这种话都往外说。 不过,他反倒对这小子多了几分欣赏。 就冲这份坦诚,以后准能派上用场。 “这没啥,你在林子里碰上野兽,不得先开一枪,还能等它咬你了再动手啊?” “你又不是野兽。” “你爷不都说了嘛,人和牲口都差不多。” 陈青山拍了拍他肩膀,“别往心里去,你又没真朝我开枪。心里咋想不重要,有句话咋说来着,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就没好人了。” 铁蛋虽说没太听懂陈青山这话啥意思,可心里那道坎,总算是过去了。 “走了一天了,困不困?不行咱就挖个雪窝子,生点火歇会儿,反正夜还长着呢。”陈青山提议道。 “不用,赶紧赶路吧,到了公社再歇。” 铁蛋摇了摇头,强撑着那像灌了铅似的眼皮,脚下步子反倒迈得更快了。 “我今天跟你一块来,不光是为了报恩,也是接我爷的班。我爷养了我半辈子,现在老了,干不动了,该我孝敬他了。” 看着刚才还因为害怕走得磨磨蹭蹭的铁蛋,这会儿都走到自己前头去了,陈青山会心一笑,也加快了脚步。 “行,等会儿卖了钱,给你爷买瓶好酒。” …… 剩下的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紧赶慢赶,可算是到了黑市附近。 这时候天还黑着,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地儿,挖了个雪窝子,点起篝火,轮流睡觉。 冬天夜长,像红松屯这种北方地儿,夜就更长了。 可再长,两人也熬到了天亮。 冬天的第一缕阳光升起来,照亮了公社那一排排刷着白漆、写着标语的平房。 陈青山还迷迷糊糊的,在想睡又不敢睡的劲儿里难受着呢,铁蛋在旁边晃了晃他。 “走了哥!趁这会儿赶紧过去,等会儿人多眼杂的,就不好办了。” 陈青山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抓起一把雪搓了搓脸,强打起精神。 “黑市咋走啊?” “跟我来就行!” 铁蛋找了些柴火铺在熊肉上,又用苫布盖上,再往上头铺了点雪,从外头看,就跟一摞柴火没啥两样。 “剩下的事儿交给我,等会儿你别吭声,真碰上啥情况,你就看我眼色行事。” “我爷跟我说过,黑市交易讲究个‘眼生为贵’。就是说生面孔更吃香,能躲开这儿地头蛇,正好你没来过,等会儿你出面就行。” 铁蛋跟着王炮头在这儿混过些日子,多少懂点门道。 陈青山看他这么专业,放心地点了点头。“行,那我就跟着你。” 不过临出发前,铁蛋又问了最后一遍:“哥,这熊瞎子是你的,我不该多嘴,就是最后问你一回,你真打算全卖黑市啊?” 陈青山有点纳闷:“咋老问这个?” 铁蛋解释说:“黑市给的钱是多些,可风险也大,所以大伙一般都走‘半黑半白’的路子,好的部分走黑市,边角料上缴,这样安全得多。” 陈青山大手一挥:“净整些没用的,我管它风险大不大,哪儿给的钱多我就卖哪儿。” 铁蛋看陈青山主意已定,也就不再劝了。 “那行,咱走吧。” 说完,两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露条眼缝,攥着麻绳出发了。 第十七章 黑市交易 陈青山本以为黑市是藏得严严实实的,没成想刚过粮站没几步,铁蛋就冲他说:“到了。” “这就到了?” 陈青山抬眼一瞧,只见这地方没啥特别,路口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像是在唠嗑,可打他俩一露头,目光就没挪开过。 “前面再拐个弯就到,咱走。” 俩人路过那群老人,对方也没干啥,就只是一直盯着。 拐过最后一道弯,柳条通里的积雪上满是凌乱脚印。 陈青山透过结了冰的眼睫毛望去,塌顶的马架子旁影影绰绰聚着七八个人,都裹着厚棉袄,只露出半张冻得跟猪肝似的脸。 “买的还是卖的?”其中一人冲他俩问道。 “卖。” “一毛钱。” 铁蛋麻溜掏出一毛钱递过去,那几个人立马让开路,还叮嘱:“听到喊声撒腿就跑。” 交完钱,他俩大摇大摆走进黑市。 这传说中的黑市,其实也没多神秘。 一个个摊位摆着,卖货的直接把东西铺地上,旁边放个油灯,上头蒙着黑布。 陈青山扫一眼,卖啥的都有,变卖家产的、倒卖供应号的、卖布的……就是没瞅见卖粮食的。 饥荒还严重着,粮食一票难求,啥都卖,就是不见最关键的粮食。 陈青山甚至还瞅见些卖难以描述的东西的…… 国内这样算好的了,老大哥那边的黑市更离谱,连导弹头都有人卖。 计划经济体制下,商品供不应求,市场大于生产,黑市冒出来也是必然。 “就这么进来了?”陈青山瞅瞅四周,跟他想象里的黑市差太远,“也没个暗语啥的?” 铁蛋被逗乐了:“哥,你想啥呢,咱是来卖东西,又不是当特务。” “黑市没管那么严,咱在这儿干啥,公社的人心里都门儿清,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这儿还有不少吃公家饭的呢,你看那个。” 说着,铁蛋压低声音,指了个方向。 陈青山顺着看过去,见两个男人站那儿抽烟唠嗑。 一个长得五大三粗,模样普通;另一个是个穿得板正的胖子,胸口口袋还别着支钢笔。 “左边那个是国营饭店的大厨,那胖子听说可是供销社主任的女婿。” “他们都知道这地儿,民兵队能不知道?日子都这么难了,总得给咱留条活路吧?” 陈青山撇撇嘴:“还真是知法犯法啊……” 他俩一边唠着,很快就来到一处马架子门口。 铁蛋在门口跺了三下脚,里头传出沙哑的烟嗓:“山高路远?” “雪厚肉鲜。” 铁蛋对完切口,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掀开草帘。 一张缺了两颗门牙、尖嘴猴腮的脸探出来:“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铁蛋子吗?咋,你爷今儿个没来?” 说着,从兜里掏出两根“大生产”递给他俩,“旁边这位生面孔同志是谁,不介绍介绍?” 铁蛋接过烟,老气横秋地说:“问这干啥?赶紧让我进去,你是买人呢还是买山货呢?” “可别瞎说,我这叫交换,啥买卖不买卖的!” 嘴上这么讲,还是给他俩让开了路。 进了马架子,这缺牙的吴良眼睛就直勾勾盯着他们身后的爬犁,笑着打趣:“铁蛋子,我这儿可不收柴火啊。” 铁蛋冷笑一声:“柴火?就怕这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惊掉你的下巴,就怕你收不起。” 吴良听了嗤笑一声:“咋了?这柴火是从故宫砍的啊?这么金贵?” 铁蛋没废话,“唰”地掀开苫布,露出里大块的肉! 吴良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眼睛瞪得溜圆:“肉!?”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刚伸出去就被铁蛋一巴掌拍了回去,肉又被重新盖上。 吴良倒也没生气,脸上又挂上那招牌式笑容:“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铁蛋子都敢倒腾大牲口了,老王炮能退休享清福喽。” 这时,铁蛋才介绍起陈青山:“不是我的,这是我过命的兄弟,陈青山,东西是人家一个人打的。” 吴良一听,立马明白了铁蛋话里的意思,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不过转眼,就换上热情的笑,还把烟换成大前门,递给陈青山:“兄弟啊,一看就是山神爷庇佑,瞅瞅这打虎擒熊的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行了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你收不收得起?”铁蛋不耐烦地打断他。 “瞧你这话说的!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这公社黑市上,有啥我吴良收不起的!” 吴良的目光在熊肉上黏了好半天才挪开,嘴角扯出个半真半假的笑: “铁蛋子,你跟你爷一个样,净拉些硬货来砸我场子。” “我收是收得起,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收山货有规矩——现金三成,票证七成,你俩要是只要现钱,这买卖可就难谈喽。” 铁蛋知道这老小子开始耍心眼了,没好气地说:“少废话,按整货算,你能给多少?” 吴良盯着爬犁上的熊肉,喉结滚动两下,咂了咂舌:“啧~这年头山货是走俏,可你也知道,这肉再金贵,说白了也就是解馋的。” “赶上这饥荒年景,有钱的主儿都把票攥得死死的,谁舍得花大价钱买肉啊?” 铁蛋眉头一皱:“少扯那些没用的,你就痛快点说能给啥价?” 吴良装出一脸为难的样子,想了老半天,又是叹气又是咂舌,才开口道。 “唉,看在你铁蛋子和王炮头的面子上,咱按高价走——三斤粮票换一斤肉,再搭两张工业品券,咋样?” “三斤粮票?”铁蛋冷笑一声,“你当我是二傻子呢,拿我当日本人坑啊?” 吴良摊开双手:“哎哟兄弟,这可不是粮站开仓放粮!” “黑市上的粮票可金贵着呢,都是论张掰开花用的,你瞅瞅外头——” 他朝门口努努嘴,“有人拿半袋麸子才换条裤衩,拿棉鞋换火柴,你这熊肉虽说稀罕,可没了我吴良兜底,你上哪儿找肯接货的主儿?” 铁蛋想反驳,一时又找不到话,况且这事儿还得陈青山拿主意。 他拽了拽陈青山袖口,低声说:“哥,这事儿你定,咱公社的黑市也就他敢收整货。” 陈青山没吭声,从布兜里掏出熊胆,直接放在桌上:“肉先放放,这胆你给掌掌眼?” 陈青山刚把熊胆搁上桌,吴良的眼珠子就像被吸住了,盯着墨绿色的胆囊:“好家伙!四平胆!” 陈青山按住他伸过来的手:“同志,让您掌眼,可不是让您上手。” 吴良悻悻收回手,嘿嘿笑着:“熊胆市价八分一克,你这胆我看一百六。搭五斤工业券,抵二十斤粮票。” 这价格已经相当高了,光现钱一百六,那可是普通人三四年的收入,更别提还有票。 可陈青山脸色却不好看:“同志,不是都说黑市收货比市场价高两成吗?” “小年轻不懂规矩!熊胆走公家价,肉才走黑市价!”吴良张嘴就来。 “呵,您这可够黑的,比熊瞎子还黑。” 伴随着一声冷笑,陈青山“啪”地把猎枪掏出来,拍在桌子上。 “这能不能走黑市价?”陈青山指着枪问。 第十八章 再行险棋! 铁蛋瞅见陈青山二话不说就把枪掏出来,当时就吓蒙了。 可被威胁的吴良却跟个没事人似的,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还凑到枪口跟前,撇着嘴说: “兄弟,你这是唬谁呢?咱这行讲究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要是瞧不上我给的价,出门左转,爱找谁卖找谁卖去!” 说着,他还擦着洋火,点上烟,优哉游哉抽了起来。 “今天要不是看在炮儿爷的面子上,你小子干这事儿,可没好果子吃!” 铁蛋赶紧伸手按住陈青山握枪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急得直跺脚:“哥呀,可别冲动!” “这老小子是黑了点,可全公社就他能一下子凑出整票子来收货,咱可不能把路走绝喽!” 陈青山却铁了心,他心里一盘算,自己这百来斤熊肉,咋算都不该就值这点价。 他斩钉截铁地说:“一口价,肉两块钱一斤,现钱结算,少一分都不行!” 吴良听了,“嗤”地一声笑出来,脸上满是不屑:“没你这么瞎喊价的,你要坚持这个价,那可别怪我不留情面,你还是另寻高就吧!” 吴良心里有底,笃定陈青山既然找到这儿,就没别的出路。 整个公社,确实就他有能耐收这大货,而且路子广,能销得出去; 再加上大雪封山,陈青山想带着肉跑去县城,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心里清楚陈青山没别的辙,所以才敢这么有恃无恐,嚣张得很。 铁蛋也明白,现在就这一条路能走,一个劲儿地劝:“哥,咱一路风里来雪里去,不就是为了把货卖个好价钱嘛,可别犯糊涂啊!” 吴良一听这话,更是得意忘形,哼起了小曲儿。 “咋样,兄弟,考虑好了没?要是行,我再给你加几张临江县的特供票,够意思了吧!” 见陈青山还是不松口,吴良心里也有点慌了,就怕这小子犯轴,真跑去供销社,那他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没办法,只能软下态度,再次加码:“行行行,算你厉害!这儿还有两张粮管所的内部购粮证,每张能买二十斤玉米碴子,再加上现钱和特供票,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铁蛋扯了扯陈青山的衣角,都快急哭了:“哥,见好就收吧,这价真不少了,咱可别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陈青山这才把枪收起来。 吴良长舒一口气,刚转身准备去翻票证。 陈青山却一把扯过苫布,把熊肉盖得严严实实,冲铁蛋喊了一嗓子:“铁蛋,咱走!” “啊?走?上哪儿去啊?”铁蛋一脸懵,完全没反应过来。 “不卖了!”陈青山斩钉截铁。 这话一出口,不光铁蛋傻了眼,连吴良都愣住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还真没见过这么轴的愣头青! “哎哎哎!兄弟,有话好说啊,这价在黑市上已经是顶天的啦!”吴良急得直跺脚。 “顶天?我还就不信这个邪!”陈青山扛起爬犁,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铁蛋瞅瞅吴良,又看看陈青山远去的背影,一咬牙,跟了上去。 吴良望着两人消失在柳条通的背影,狠狠啐了口唾沫:“妈的,还真难缠!” 可转眼又笑了。 心说整个公社除了他,还能有谁收这货? 他不信陈青山能翻出天去! 雪地上,爬犁压出的辙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两人一路沉默,出了柳条通,来到公社外的荒地。 陈青山突然压低声音问:“铁蛋,那购粮证是真的不?” 铁蛋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吴良那家伙不敢在这上面作假,哥,我也知道他压价,但咱没别的招啊!” “他敢压价,就是瞅准了咱们没别的路子。” 陈青山盯着柳条通的方向,若有所思。 铁蛋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哥,你该不会想去县城吧?” 他是真不想再折腾了,去县城风险比这大多了,而且去了也不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陈青山摇了摇头:“不去。” 铁蛋一听,心里既高兴又纳闷。 高兴的是不用跑远路遭罪了,可纳闷的是,不去县城,这熊肉能卖给谁? “哥,那你到底打算咋办啊?” 陈青山拍了拍爬犁上的苫布,问:“铁蛋,你之前说老猎人都是咋处理山货的来着?” “半黑半白啊。” 铁蛋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可话一出口,立马反应过来陈青山想干啥了。 “哥,你该不会是想卖给供销社吧?” 见陈青山不吭声,铁蛋急得话都抖了起来。 “哥呀,别的不说,供销社给的价更低,咱何必舍近求远去干这赔本儿的买卖呢,这到底图啥呀?” 陈青山拍了拍铁蛋的肩膀,笑着说:“不去供销社。” “啊?那你是……” 陈青山抬眼望向远处人民公社的白墙,一字一顿地说:“卖给公社。” 铁蛋听到这话,就像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冰水,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嗡嗡响。 在他二十多年的认知里,公社那可是专门查抄黑市、抓投机倒把的主儿,咋能和“卖东西”扯到一块儿? 他盯着陈青山冻得发红的侧脸,眼神里全是错愕。 就好像陈青山刚才说的是要把熊肉卖给阎王爷似的。 “你、你没冻糊涂吧哥?公社那帮人见着投机倒把的,恨不能把人捆去游街示众,咱主动送上门,这不是羊入虎口嘛!” 陈青山没搭理他,低头摸出攮子,手起刀落割下两斤带膘的熊肉,往铁蛋怀里一塞,语气异常笃定:“你身上带了多少钱?” 铁蛋光是跟他对话,喉结就忍不住滚动,哆哆嗦嗦地摸了摸兜:“三块二……就这些了,哥你要干啥啊?” “我记得吴良说他有烟票,把这块肉卖给他,别要钱,全换烟票。” 铁蛋盯着手里的肉,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陈青山的用意。 可他也知道,这时候问再多也没用,只能扭头就往柳条通跑。 换来了烟票,铁蛋不敢多耽搁,赶忙回到公社外的荒地。 陈青山正蹲在那儿出神,见铁蛋回来,立刻站起身,把烟票和三块二毛钱一股脑收进棉袄内兜。 “走,跟我买烟去。”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前,陈青山把五张烟票和两块钱拍在台面上:“来两包大前门,再捎包牡丹。” 售货员是个戴蓝布袖套的中年妇女,和这年头的公职人员一样,眼皮都没抬一下,把烟随手甩在桌上,那态度要多冷淡有多冷淡。 买完烟出了供销社,铁蛋缩着脖子往公社方向瞅,白墙上的红漆标语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哥,你到底打算干啥呀?” 陈青山凝视着前方,目光深邃:“铁蛋,你说吴良收了咱的肉,最后能卖给谁?” 这个问题铁蛋从来没想过,也想不明白,只能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没等铁蛋回答,陈青山自己笑了:“县城太远,镇上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能吃下整头熊的,只有那些坐办公室、手里划着粮票的人。” 铁蛋不可思议地看向陈青山:“哥,你该不会是打算……” 陈青山点了点头。 他就是打算一步到位,直接找公社领导。 陈青山心里一直坚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个价码,只要开出足够的条件,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虽说这风险大得很,可正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 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得闯一闯,非得把这价格提上去不可! “铁蛋,刚才你尽力了,接下来就看我的,你只管按我吩咐的做就行。” 第十九章 官字两张口,喂饱能吐金 日头把公社房檐下的冰溜子照得贼亮,大院铁门边,两个裹着军大衣的民兵正蹲在煤炉边上烤土豆。 陈青山刚走近大门,两人便警惕的站起身,把枪一横,“同志,干啥来了?” 陈青山脸上立马堆满笑,伸手从棉袄里掏出那包大前门,热络地说道:“大哥受累了!这天儿冷的,快抽根烟暖和暖和。” 高个汉子瞅了瞅烟盒上的商标,眉毛轻轻挑了挑:“公社重地,没啥正事儿可别瞎晃悠。” 可手却很诚实,一把就接过了烟。 陈青山顺势划着火柴,给两人点上烟,自己也叼上一根,这才开口问道:“同志,打听个事儿,咱公社书记在不?” 高个民兵斜着眼打量了陈青山一番,问道:“你是哪个屯子的?” “咱是红松屯的,找书记有点要紧事儿。” 矮个汉子吐了口烟圈,眼神跟过筛子似的在陈青山身上扫来扫去:“事儿?啥事儿啊?有证明不?” 陈青山心里一紧,他上哪儿弄证明去? 不过他心里明白,在这时候,烟就是最好使的通行证。 他把整包牡丹烟直接塞进两人兜里,陪着笑说道:“瞧您说的,咱这是响应号召,给公社食堂添点油水。这不,来跟主任商量商量这事儿呢。” 一看到整包的牡丹烟,又听说给食堂添油水,两个民兵对视一眼。 高个汉子用鞋跟把烟头使劲碾灭,“进去吧,直走第三间办公室。可别到处乱串,书记正忙着呢。” 陈青山连声道谢,扭头跟铁蛋嘱咐道:“你在这儿等着。” 说完,便迈进了公社大院。 大院里的青砖路结着一层薄冰,屋檐下的冰溜子在太阳底下晃着冷光。 走廊的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头糊着的《人民日报》,泛黄的“大跃进”标语下面,堆着小山似的冻白菜。 路过文书室的时候,里头传来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声音,一个穿蓝布衫的女办事员正对着手呵气。 书记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门半掩着。 玻璃窗上糊着报纸用来防风,透过破了个角的地方,能瞧见里头铁皮暖气管子正冒着热气。 陈青山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这一步走得那可是惊险万分,要是搞砸了,之前的努力可就全白费了。 他心里也没底,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 可要是成了,那得到的可不光是钱和粮食。 陈青山稳了稳心神,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进”。 陈青山怀着一肚子的忐忑推开了门。 屋子比他想象中宽敞不少,北墙上挂着一幅半旧的毛主席像,条桌上堆满了账册。 书记马保国正戴着老花镜看《参考消息》,瞧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同志,有事儿赶紧说,我还得去粮站视察呢。” 陈青山也不含糊,直接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用布包着的熊掌,往报纸上一放。 马保国这才抬起头,目光带着几分疑惑,上上下下打量着陈青山。 “小同志,你这是干啥?” 陈青山脸上堆满了滴水不漏的笑容,说道:“这两个月日子苦,听说公社食堂都好久没见着荤腥了。” “书记您天天为咱公社操心,可不能亏了身子。这熊掌熊心最能补气血了,您可得补补。” 马保国眼皮跳了跳,诧异道:“你是哪个屯子的?” “咱是红松屯的,一直都在您的领导下呢。”陈青山不卑不亢地回答。 马保国又打量了陈青山一番,说道:“红松屯离这儿可不近啊,特意走过来的?那可真辛苦你了。” “为人民服务,谈啥辛苦。” 陈青山光是说这么一句都觉得昧良心,他真不知道有些人怎么能把这话天天挂在嘴边的同时行伤天害理的事。 马保国一看就知道陈青山是有事相求,他瞧了瞧桌上的熊掌,没去碰。 “按规定,猎物得交给供销社。而且你们红松屯早就归生产大队管了,咋还私自打猎?” 陈青山叹了口气,说道:“不瞒您说,咱也想去供销社来着,可听说公社的领导们还都饿着肚子辛苦工作。” “俺们老百姓饿点没啥,可您和其他领导为咱公社操碎了心,咋能让你们饿着?” “咱就想着得报恩,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想把这熊肉都上交给公社。” 说完,陈青山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紧张地等着书记的回应。 马保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 “话可不能这么说,公社可不能占群众便宜。” “小同志啊,年轻人得踏实劳动,别搞这些歪门邪道。” 陈青山一听这话,当时就愣住了。 听马保国这话,明显是听出自己话里的意思了,可咋就不同意呢? 自己都把开价的机会让给他了,这既能赚钱又能赚名声的好事儿,咋就不同意? 难道这马保国不贪心,是个难得的好官? 可陈青山咋看都不像啊。 陈青山有点慌了神,一时半会儿真不知道对方到底啥意思。 马保国指着熊掌说道:“年轻人,公社有公社的规矩,猎物得上缴供销社,按牌价来。” “咱知道。” 陈青山赶忙说道,“可供销社的磅秤可称不了整头熊啊,马书记您看这熊肉,足有三百斤呢。要是走食堂采购的账……能不能走个内部价?” 马保国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也严厉起来:“食堂采购得走集体决议,可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陈青山心里暗叫不好,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找补道: “懂懂懂!决议这事儿咱懂,这不先跟您通个气嘛。咱哪能要钱!” “这熊瞎子的肉就当给食堂的贡献。回头让社员们都知道书记您体恤民情!” “胡闹!”马保国突然提高声音,可却没把熊胆推开,“公社干部可不兴搞这一套!” 说完,就不再搭理陈青山了。 陈青山心里直骂娘,这下可彻底搞不懂了。 好话赖话都说尽了,咋还把人惹得更生气了? 可陈青山也敏锐地发现,对方没赶自己走,这明显是在给自己机会! 说明这马保国还是愿意跟自己谈的! 陈青山脑子飞速运转,回想着自己进门之后跟马保国说过的每一句话,到底是哪儿出了岔子。 就在他绞尽脑汁的时候,却见马保国的手指突然在桌子上敲了敲,问道:“小同志,你这熊瞎子是在哪儿打的?” 陈青山有点懵,回答道:“就……山里的老林子。” 马保国喝了口茶,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唉……那没办法,按规矩必须走集体账目。” “不过,要是特殊情况,比如保护庄稼,防止兽灾,公社可以特事特办,给个人发护林有功奖。” “小同志,你这熊瞎子到底在哪儿打的?” 陈青山一下子恍然大悟! 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不该想着走集体项目来暗箱操作!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这熊瞎子饿急眼了,下山伤人,让我给收拾了。”陈青山连忙说道。 马保国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那毕竟是情况紧急,你又不是专业猎人,手法肯定不熟练,熊身上损耗不小吧?” 陈青山忙不迭点头,“对对对!熊掌熊胆都废了,熊皮也烂得不成样子!” 说着,赶紧把装着熊胆的布袋子放在桌上。 马保国看着桌上的熊胆,那冷得像冰窖似的脸上,总算露出了春天般的笑容。 他把熊胆往抽屉里一推,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嗯,小同志辛苦了,自己没受伤就好,奖励肯定是少不了的。” “对了,你没找别人说过这事儿吧?” 陈青山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马书记您放心,在咱整个公社,就认您这杆大旗!” 马书记点了点头,说道:“行,那快去吧,把你打死的熊瞎子尸体拉进来吧。” 第二十章 彻底发了!名利双收! 公社大门外,白毛风“呜呜”地刮着,像要把这天地都吞了。 铁蛋站在风口里,心里却像揣了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 左看,陈青山不来。 右看,陈青山还不来。 他在这儿等得越久,心里就越不踏实。 就寻思着:要不回去找吴良?把这熊瞎子肉卖了得了,咋说也能换点实惠东西,落个好结果。 正犹豫间,两个保卫室的民兵抽完了烟,闲得没啥事儿干,就凑到铁蛋跟前唠嗑,还想再蹭两根烟抽抽。 “兄弟,外头冷,进屋坐会儿呗?” 高个儿民兵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冷风卷没了。 铁蛋不自然地护住苫布下的熊肉,磕磕巴巴地说:“不……不用!我火力旺,就稀罕这大北风,吹着得劲儿!” 矮个儿民兵撇撇嘴,也不在意,接着问:“那行吧,兄弟,有烟没?给哥俩来两根。” “我……我不咋抽烟……” 铁蛋这会儿做贼心虚,说话都不利索了。 “不抽烟?” 高个儿民兵瞅见铁蛋手里攥着的大前门烟盒,“那你手里攥着的是啥玩意儿?藏着掖着舍不得啊?” 铁蛋这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递过去。 矮个儿民兵得了烟,麻溜儿地回岗亭暖和去了。 高个儿民兵还在这儿跟铁蛋闲扯:“兄弟,你这爬犁上盖着的是啥啊?瞅你宝贝似的护着。” 说着,还用手里的枪杆子戳了戳苫布角。 铁蛋差点蹦起来,“没、没啥!就、就是点过冬的柴火,从山上砍回来的!” “柴火?”民兵一脸怀疑,“正好,我们屋里柴火快烧没了,抽你两根应应急,省得再去抱了。” 说着就伸手要掀苫布。 “不行!”铁蛋一把拦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高个儿民兵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笑了:“嘿,就抽你两根柴火,你咋这么抠搜的呢?”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院里跑出个戴红袖标的老头。 “小李、小万,你俩麻溜儿地过来!” 两个民兵一听是组织干事伍叔叫他们,也顾不上柴火的事儿了,赶紧跑过去。 “伍叔,啥事儿这么着急呢?”小李气喘吁吁地问。 伍叔指着铁蛋说:“他是不是跟刚才进去的那个小伙儿一道儿的?” 两个民兵一听,还以为出啥事儿了,神色紧张地问:“出啥事了?” “没出事儿!我就问你俩是不是。” “是……” “那就对喽!” 伍叔一拍大腿,兴奋地说,“快快快!赶紧把人请进来!” 两个民兵一脸懵圈,“请进来?他到底是干啥的啊?” “嗐!你们还不知道呢!书记刚通知的,这俩小伙儿可是保护咱公社生产的大功臣,打死了一头伤人的熊瞎子!外头爬犁上的熊肉是护秋的战利品,赶紧抬进来登记!” 两个民兵一听是熊肉,眼睛立马瞪得溜圆。 “敢情是护秋英雄啊!早说嘛,咱公社正缺这样的好汉呢!走走走!” 说完,两人跑到铁蛋身边,笑嘻嘻地说:“兄弟,你藏得够深呐!这么低调!这里面明明是熊肉,还骗我们说是柴火!” 说着,就上手去搬爬犁。 铁蛋脸都白了,“这里面不是肉!” 两个民兵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兄弟,学雷锋做好事值得表扬,但也不用谦虚过头了吧!你就别逗我们了,刚才进去那兄弟都跟书记把事儿说了!” 铁蛋一听,以为东窗事发,陈青山被抓了,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 “大哥们,饶了我吧!我们就想换几张粮票,真不是故意冲撞政府的!俺们真不是成心的啊!” “这是头一回干这种糊涂事儿,以后打死我也不敢了!您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我连女人的手都还没摸过呢,俺家就我这一根独苗,可不能在这儿断了后啊——” 铁蛋这一哭一闹,把两个民兵弄不会了。 这发奖呢,咋还哭上了? 精神觉悟高到连奖都不想要了? 就在这时,陈青山恰巧从里面出来了,“铁蛋,你在这儿鬼哭狼嚎的干啥呢?” 铁蛋抬头一看是陈青山,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又是不解又是埋怨。 “哥!你还问我?你到底咋寻思的啊!这下全完犊子了!” 陈青山皱起眉头走过去,拎起铁蛋的后脖领子:“说什么,赶紧起来。” 然后转头对民兵拱拱手说:“两位兄弟,麻烦搭把手,把肉拉到食堂门口就行,书记说晚上给大伙加个硬菜。” “好嘞!” 民兵痛快地答应了,拉着爬犁就进了大院。 看着熊肉被拉走,铁蛋的心都在滴血,仿佛那不是肉,而是他的命根子。 陈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咱也进去。” “进去?” 铁蛋一听,脸一下变得惨白,“不不不不!我不进去!我可不想进劳改营!” 说着,转身就要跑。 陈青山一把薅住他的脖颈,硬往院里拽:“跟你说不清楚,进去你就知道咋回事儿了。” “不用进去我也明白!劳改营那地方,冬天能把人冻死!” 铁蛋一边挣扎一边喊。 陈青山懒得再废话,心想着就让他亲眼看看,省得瞎琢磨。 铁蛋被拽进大院的时候,爬犁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熊肉往地上一摊,油花冻得晶亮,对于许久没吃肉的社员们来说,真是看着就馋人。 “乖乖,这熊比咱生产队养的猪还肥实呢!” “都老长时间没见过这么多肉了!” “光闻着这味儿,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听着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议论,铁蛋的心像被刀绞一样。 可事儿都到这份儿上了,他也没啥办法,只能认命。 一想到自己的将来,他都开始留遗言了。 “哥,我不怨你……真的不怨你,毕竟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只是……只是……我还从没睡过女人呢……” 铁蛋泣不成声地说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准备听天由命。 可就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耳边突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铁蛋疑惑地睁开眼睛,只见公社的社员们都在对着他们鼓掌。 紧接着,人群中走出几个戴着红袖标的干部,满脸笑容地来到铁蛋面前,兴奋地和他握手。 “小伙子,好样的!年纪轻轻就这么大公无私,护林有功,真是咱公社的骄傲!” “这才是有为青年该有的样子,以后可得多向你们学习!” 陈青山得体地应对着领导们的夸赞。 可铁蛋却彻底蒙圈了。 就在这时,头顶的公社大喇叭“卡拉卡拉”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传出了女广播员清脆响亮的声音: “红松屯的陈青山同志、王铁蛋同志响应号召,英勇捕猎伤人恶熊,保护了乡亲们的安全,守护了公社的生产!他们的事迹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 “红松屯的陈青山同志、王铁蛋同志响应号召……” 广播声不断回荡在上空,铁蛋听到广播里说自己是保护生产的英雄,整个人都傻了。 此时,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过来,正是公社书记马保国。 马保国一出现,周围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等掌声渐渐落下,马保国清了清嗓子:“同志们,这两位同志的英勇行为,给咱们公社树立了榜样!” “公社决定,奖励这两位同志四百块奖金,外加两百斤购粮证!” 他拍了拍陈青山和铁蛋的肩膀,“小同志讲两句?” 陈青山客气地点点头,大大方方地说:“没啥可说的,咱就记着毛主席的话,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熊瞎子敢来糟蹋庄稼,咱就跟它拼命!” 周围顿时掌声雷动。 马保国也满意的点了点头,紧接着看向了铁蛋。 然而铁蛋还沉浸在刚才的巨大冲击中,整个人傻愣愣的,嘴里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四……四百块……” 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反应。 “小同志,你没事儿吧?” 陈青山赶紧打圆场:“没事儿,他就是太激动了,觉得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儿,为公社出力是应该的,不该拿这个奖金。” 马保国拍着铁蛋的肩膀,语气赞叹。 “瞧瞧,多实在的同志,奖金都不要!” “不过这奖励是必须得有的,这是公社对你们的肯定!我都跟财务科交代好了,你们等会儿就去领钱!” 第二十一章 认了杆大旗,还收了个小弟 跟着走完了那套表彰的流程,马保国书记带着陈青山和铁蛋来到了财务室。 进门后马书记跟里头的人细细交代了几句,完事儿便回自己办公室忙活去了。 马书记亲自带来的人,谁能不放在心上? 财务室的方主任赶忙笑脸相迎,亲自招待起来。 方主任四十来岁,脑门宽阔,头顶平平,身材矮胖,四肢也短,可那股子精气神和谈吐间的气质,一看就不一般。 “你就是保护咱公社生产的小陈同志吧?哎呀!真是一表人才!” “哎哟,方主任您可别这么夸我,跟您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陈青山赶忙谦虚回应。 “哎!可别这么说,咱这儿可没有领导,都是革命同志!” 方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上前握住陈青山的手,“我叫方黄山,是这财务室的主任。” “方主任好,我叫陈青山,往后还得多承蒙您关照呢!” 两人一阵寒暄,气氛热络得很。 方主任领着他走到桌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奖励。 “陈青山同志,这是给你的四百元奖金,这两百斤购粮证在这儿盖章,盖完就生效!” 陈青山轻轻打开红纸袋的一条缝,往里一瞧,好家伙,满满当当的大黑十! 哪怕是陈青山,一看到这些钱,心也不由得砰砰直跳。 这时候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钱。 普通农家辛辛苦苦干一年,能攒下百八十块就算不错了。 而自己这一下子就拿到四百块! 更别提还有那两百斤购粮证,这可是能救命的东西,钱都买不到! 方黄山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笑着对方青山说:“小陈同志,我听说你还不是正规猎户呢。” “咋样,要不要去武装部报个到,领杆枪,凭你这打猎的本事,不当猎人可太可惜喽!” 陈青山小心翼翼地收起红纸袋,脸上挂着笑:“多谢方主任抬举!不过我暂时还没这个打算,过些日子再说。” “等我以后打到啥好东西,肯定第一时间给您送来尝尝鲜!” 方黄山一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嘴上却还客气着:“使不得使不得,咱可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呐!” 陈青山瞥见方主任柜子里放着不少票证,便开口问道:“方主任,能不能麻烦您给我兑点零碎票啊?家里正缺着呢。” 有了陈青山之前画的“大饼”,方黄山这会儿别提多爽快了,大手一挥说:“没问题!今年还剩下不老少呢,你想要啥票尽管说!” 说着,就拉开了柜子。 这柜子一打开,可把陈青山惊着了。 平日里稀罕得不得了的各种票证,在这儿就跟不要钱似的,堆得到处都是,甚至还有自行车票! 而且听他话里那意思,这些还只是剩下的零碎! 陈青山也没跟他客气,张嘴就是些粮票、蓝布票,又整了点工业券。 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不能放过。 方黄山坐在算盘前,手指拨弄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直响。 算了三遍后,从铁柜底层摸出一大把票证:“布票是去年的,不过不耽误用;煤油票只能兑到开春,你先拿着应应急。” “烟票现在是紧俏货,我这儿就这么多了……” 一一说完,便把一沓票推过来,“这些给你算三十块,你当面点清楚喽。” 陈青山仔细收好票证,还回去三张大黑十。 “多谢方主任帮忙,以后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吱声!”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陈青山这才离开了财务室。 出了财务科,陈青山一边跺着脚驱寒,一边朝着书记办公室走去。 “小陈来了?”马保国书记正往搪瓷缸子里续茶叶,看见陈青山进来,便笑着问。 “奖金拿到了吧?” “拿到了!” 陈青山瞅了瞅四周,见没人,便从红纸袋里拿出两百块,拍在桌子上,推到马书记面前。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孝敬他的。 马保国书记眼皮微微一跳:“你小子还挺机灵。” 不过,他还是摆了摆手,“拿回去吧,这是你应得的奖励,跟我没啥关系。” “下次再打到啥好东西,记得想着我就行。” 陈青山也没多坚持,把钱收了回来,说道:“一定一定!马书记,您就放心吧!” 其实陈青山早就料到马书记不会收这钱。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钱可不稀罕。 只有像熊胆这种稀罕难得的药材,才是他想要的。 陈青山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表个态,让书记知道自己懂事儿。 还是那句话,官字两张口,喂饱能吐金。 好不容易搭上这么条线,可得好好维持着。 又跟书记寒暄了几句,陈青山看书记也挺忙的,就起身告辞了。 这时候的他,其实已经困得不行了。 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精神还一直高度紧绷着,身体都快撑不住了。 可一想到兜里的钱,心里又激动得很,根本没有困意。 出了办公室,刚走到大院,铁蛋就跟个小炮弹似的扑了过来:“哥,快给我一巴掌!” “啪!” 陈青山也不含糊,抬手就是一巴掌。 打完才问:“让我打你干啥?” 铁蛋摸着发烫的脸,眼睛却亮得像灯泡:“不是梦啊!我真没做梦啊!” 陈青山笑着白了他一眼:“做梦?就你那胆子,做梦都不敢想今天这好事儿。” “瞧你这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个头比你爷都高了,刚才还能给吓哭了,还留遗言。留就留吧,遗言竟然还是想跟女人睡觉,你可真有点出息!” 损完铁蛋,陈青山当着他的面抽出十二张大黑十,递过去说:“你的,说好的三成,拿着吧。” 铁蛋看着手里的钱,咽了口唾沫,嗫嚅着说:“哥……这钱我不能收。” “那你就扔了吧。” 陈青山懒得跟他啰嗦,说完就朝着院外走去。 铁蛋赶忙在后面追了上去。 看着陈青山的背影,心里那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虽说才认识两天,可这两天里,陈青山带给他的震撼,比他前二十年经历的都多。 出了大院,铁蛋追上陈青山,忍不住问道:“哥,你到底咋把这事儿从坏变好,黑的给弄成白的?” 陈青山敲了敲脑子,言简意赅地说:“狼能吃上肉,可不是靠牙尖牙利,是知道羊往哪儿走。” “哥,我听不懂啊……”铁蛋一脸茫然。 陈青山叹了口气,换了种说法:“当官的讲究养生,咱就想法子供药材;社员们缺油水,咱就送点野味。这就叫投其所好。” “互惠互利的事儿没人会拒绝,懂了吗?” 铁蛋完全没听懂。 对他这个只跟兔子较过劲,学业攻读了小学一年级的文盲来说,陈青山的这些处事道理完全超出他的语文理解范畴。 但是,铁蛋懂得一个道理,不懂就学。 “哥,我想学。” “想学啥?” “学你,学你咋把事儿办成,学你咋做人。” 陈青山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铁蛋。 这小子是胆小了点,还有点楞,可确实是个实诚人。 刚才都以为自己要被抓去劳改了,也没埋怨陈青山一句。 都说宋江身边总得带个李逵。 说不定好好教教,这铁蛋日后能有大用处。 “想学啊?” 铁蛋忙不迭地点头。 陈青山指着不远处的国营饭店说:“行,那第一堂课,去给我买几个包子,咱吃完去换粮。回去的路上你背粮食,能行不?” 铁蛋胸脯一挺,毫不犹豫地说:“哥你说啥我干啥!” 陈青山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行,去吧。” 看着铁蛋跑去国营饭店的背影,陈青山眼中浮现出自己的家人。 这下,他可有十足的底气回去报仇了。 第二十二章 三日已到 红松屯,陈青山家中,雪压屋檐。 日头刚爬过房脊,陈有仁在土炕上的补丁被子上连连叹气。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咕嘟着狼肉,李彩凤一边搅动一边忍不住道:“你个老爷们儿咋跟磨道驴似的来回晃荡?晃得我心慌!” “能不慌吗?”陈有仁搓着皲裂的手背,一脸苦相。 “赵家人啥尿性你不知道?今儿个第三晌午头,赵栓那犊子指定来扒房檐!” “青山也是,夸下海口说三天凑粮,咱上哪儿淘换去?” 李彩凤瞪了他一眼:“少埋汰孩子!” “青山打小就灵醒,昨儿托人带话回来说让咱们别操心,那咱就把心放裤腰带上!” “儿子都信不过还能信谁?大不了一家人一块蹲劳改营!” “再说了,雪梅天不亮就去生产队抢编草席的活儿,小满上学前还帮着挖了两筐荠菜,日子总能熬过去。” 一番话说完,陈有仁不再说话,只是还忍不住连连叹气,目光不禁看向远处的山脉。 李彩凤也看去同样的方向。 其实,她话虽硬气,心中却又何尝不担心? 儿子一宿没归,她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根。 但是她知道自己没本事,作为当娘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永远让儿子回家的第一时间,就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陈有仁浑身一激灵,“完犊子了,阎王爷上门了。” 李彩凤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快去开门,说不定是青山回来了。” 然而话音刚落她就失望了,门外响起赵栓的声音,“老蔫哥!在家吧?” 事已至此,也只能开门。 进来的赵栓穿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衫,身后跟着三两个袖手的社员,一看就是来看热闹的。 “老蔫哥,”赵栓堆着笑,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泥。 “咱可说好的三天期限,今儿个该兑现了吧?” 他眼尾扫过灶台边的铁锅,嘴角一扯。 “嚯,家里飘着肉香呢,敢情把欠队里的‘饥荒’全换成油水填肚子了?” 陈有仁佝偻着腰往炕沿挪了挪:“栓子,你看这……” “咋了?”赵栓嗤笑一声,“我哪句话说错了?家里都吃上肉了,那欠的口粮也该还了吧?大家伙都还饿着呢,你说这事儿怨谁?” 陈有仁不敢说话,只是又低下了头。 “少搁这儿阴阳怪气!”李彩凤站了出来。 “欠的粮俺们认,可今儿才第二晌午,你急着投胎啊?” “再说了,你还有脸问大家伙饿着怨谁?”说到这儿,李彩凤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呵,也不知道谁虚报产量,又仗着掌管粮库,克扣社员口粮?” 以前想着两家迟早是亲家,李彩凤总没把话说的太满,如今反正儿子这婚也不结了,她也没了后顾之忧。 儿子跟她说了以后谁都不跪,那她就又底气站着。 赵栓的脸腾地红了,拳头砸在炕桌上:“你个老娘们儿少血口喷人!公社统购统销的政策懂不懂?” “再说这种话我可报你破坏集体生产!破坏革命!” “报啥报?” 院外突然响起闷雷般的响动,陈青山扛着两麻袋粮食撞开柴门。 麻袋角还沾着公社粮库特有的红印子。 他眼皮熬得通红,嘴角却扯着笑,视线扫过父母,“爹娘,我回来不迟吧?” 说罢,视线又在落在赵栓身上时陡然冷下来。 赵栓刚要开口,眼前黑影一晃,沉甸甸的麻袋“砰”地砸在他后背上。 陈青山拍着手上的灰:“不是要粮吗?爷给你送来了。” 赵栓被压在麻袋下摔了个狗啃泥,麻袋口裂开道缝,金黄的苞米粒儿哗啦啦漏在地上! 周围顿时一片倒吸凉气的响动! 李彩凤手捂住嘴,盯着那两袋粮食,喉结滚动:“青山,你这是……” “哪儿弄的?!”赵栓爬起来,声音里也满是震惊! 此时他的表情就跟见鬼了一样! 明明三天前,这家人还饿的连种子都偷! 怎么转眼就扛着这么多粮食回来? “你管我哪儿弄得。” 陈青山蹲下身,指尖捻起几粒苞米,在掌心抛着玩。 “赵会计,你来的倒是挺快啊,看来我说三天还粮的事儿,你记得挺清楚啊?” 赵栓点了点头,想起三天前陈青山不要命的样儿,声音弱了三分,“那是那是……” 陈青山突然站起,逼近两步。“那你不能忘了后面的事儿吧?” “我说了,你咋打的我妹妹,我咋打回来。” 赵栓本能地往后退,撞在柴垛上,“大侄儿,你就别跟叔耍着玩了……” “谁跟你耍着玩?” 话音未落,巴掌已经甩在赵栓错愕的脸上。 跟着赵栓一起来的社员们齐齐吸气,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李彩凤见此也是满脸惊愕,但没出声——她知道儿子这巴掌,既是还妹妹的委屈,也是敲给在场所有人看的。 赵栓捂着脸愣了片刻后顿时跳脚:“小崽子你、你敢打我?” 他卷起袖子就要扑上来,陈青山丝毫不怵。 眼看两人就要扭打在一起,院外突然传来咳嗽声。 赵德贵穿着他那身干部服,双手背后,走了进来。 陈青山一早就看到他在外面,打赵栓就是打给他看的。 赵德贵的目光在粮食袋上转了两圈,随后板着脸对赵栓呵斥道。 “干啥呢?公社刚开完会,强调要维护社员团结——栓子,你咋跟青山动手?” “支书!他打我啊!” “狗咬你你也咬狗?”赵德贵嘴上训着弟弟,眼皮却往粮食袋上扫。 “青山啊,这粮食还上了是好事儿。” 陈青山与他对视着,“大拿,俺家从今儿起可不是透支户了,往后再敢克扣俺家工分,那可就没理了。” 赵德嘴角扯出干笑,“瞧你这孩子咋说话呢,都是革命同志,之前那也是政策所迫,如果可以,我也谁都不想罚呀,在其位,谋其职嘛。” 说完,他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我能不能问问,你这粮食是哪儿来的?” 陈青山冷笑一声,“咋?你怀疑俺投机倒把?那你去查啊?” 他抄起麻袋往桌上一丢,袋口的公社封条露出来。 赵德贵的眼镜滑到鼻尖,他慌忙扶了扶:“瞧你说的,叔这不是关心嘛。” “既然是公社粮,那自然合规。” 他瞪了赵栓一眼,“还不把粮搬回去?别在这儿添乱!” 赵栓捂着腮帮子,却不敢多说,叫上身后的社员扛起麻袋灰溜溜离开。 第二十三章 看子敬父 出了陈家的门,寒风裹挟着雪花,往赵栓的衣领里直灌。 可他心里的火气比这冰天雪地还要炽热几分。 他快走几步,追上前面不紧不慢走着的赵德贵,脸上的巴掌印在冷风中愈发显得红肿。 “大哥,你就这么放过他们家了?他陈青山这粮食肯定有鬼啊!” “就他那穷得叮当响的样儿,咋可能一下子变出两麻袋粮食?” 赵德贵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狠狠地瞪了赵栓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 “你少在这儿咋咋呼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算盘?” “他有没有鬼我还能不知道吗?但眼下既然他能把粮食还回来,那就先让他再蹦跶几天。” 赵德贵说着,裹紧了身上的棉袄,继续往前走。 赵栓依旧一脸不服气,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大哥,他刚才打我啊!打我脸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这打的哪儿是我的脸!这打的是咱赵家!是您在咱屯子的脸啊!” 赵德贵冷哼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在心里算计什么!不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想找机会报复回去吗?” “放心,我说让他再蹦跶几天,没说就放过他了。” 他放慢了脚步,双手背在身后,“我大概能猜到他是用的啥法子,无非就是走的黑市的路子。” “哼!小崽子吃了几年饭就敢跟我斗!” “他一口气能换这么多粮食,去黑市一打听就能知道!” “等哪天雪小了,你带着宝海去公社一趟,只要给抓住,他家照样玩完!” “而且,咱们还能攥着他的把柄,把他吃干抹净后,再让他玩完!” 赵栓一听,连连称赞:“大哥!还是你想的周到!我就知道大哥肯定不会咽下这口气!” 赵德贵再次冷哼一声,“哼,不多想点,我能坐上这个位子吗?” 说罢,他加快了脚步。 留下赵栓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 另一边,陈青山家中。 随着院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一家人。 李彩凤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瓦解,眼眶一红,几步上前,紧紧地抱住陈青山就哭了起来。 “青山,你遭罪了。” 她的手轻轻抚上陈青山的脸,粗糙的掌心触碰到他脸上冻伤的皮肤。 当所有人都在盯着陈青山带回来的粮食时。 只有她这个当娘的,一眼就注意到了儿子满脸的疲惫、脸上的冻伤,还有那满眼的血丝。 陈青山感受着母亲粗糙温暖的手,这两天来在外面奔波受的万般疲劳,竟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他拍了拍娘的手背,轻声安慰道:“没事儿娘,没受罪。” 陈有仁在一旁犹豫了一下,缓缓凑了过来。 他其实也满心满眼都是对儿子的关心,可这些年在村里被人看不起,日子过得窝囊,让他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份关切。 看到儿子平平安安地站在面前,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不过还是有个问题让他放心不下。 “青山,你这粮……哪儿来的?”陈有仁嗫嚅着开口问道。 闻听此言,李彩凤也抹了抹眼泪,松开了怀里的陈青山。 “对啊青山,这么多粮食,你哪儿来的?” “多吗?” 陈青山故作神秘地笑了一声。 老两口面面相觑。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袋,拍在炕桌上。 “娘,拆开看看。” 李彩凤疑惑地看了儿子一眼,心中满是狐疑。 随后慢慢拆开了红纸袋的一条缝,眯着眼往里面瞧了一眼。 下一刻,她双手猛地颤抖起来,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直接丢掉红纸袋,惊叫出声。 这一幕把陈有仁也吓了一跳,他忙不迭地问:“伙计!那里面是啥?” 李彩凤颤声道:“钱……” 陈有仁一愣,“钱?多少钱?” 李彩凤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不可置信:“数不清。” “数不清!?” 陈有仁当即就惊呆了,瞪大了眼睛,连忙也拿起红纸袋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让他当场差点吓晕过去。 夫妻俩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把这红纸袋忌讳地扔到桌上,惊恐地问: “青山!你到底干啥了,哪儿来这么多钱!” 陈青山看着父母惊慌失措的反应,忍不住开心地笑了。 “放心娘,这是公社发的奖励,还有购粮证,正经路子来的。” “奖励?” 陈有仁狐疑地问,“干嘛给你发奖励?你干啥了发这么多奖励。” 他还没问完,李彩凤就伸手拍了拍他的手。 “别问了!没看见青山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吗!” 还是当娘的心疼儿子,她虽然心里对这一大笔钱充满了疑惑。 但儿子既然说了让她放心,那她就选择相信。 “青山,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盛饭!多吃点!吃完赶紧睡,一看你就是一夜没睡了。” 她就像个指挥官一样,转头指挥着还在追问陈青山的陈有仁。 “你别在这儿愣着了,去代销点买点白面,犒劳一下儿子!” 陈有仁自然不敢忤逆媳妇,忙不迭地拿上钱和票赶紧出门。 走在大雪里,寒风呼啸着吹过,陈有仁却浑然不觉冷。 他还在琢磨着刚才那红纸袋里的钱。 那一大沓钱的画面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甚至狠狠拧了自己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生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有仁叔,您这是干嘛呢?” 陈有仁一愣,“有仁叔?” 这个名字他有多少年都没听到过了。 这些年村里老的小的哪个都看不起他,都叫他陈老蔫。 以至于他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你叫我?” 陈青山回过头看到,刚才叫他的是西屯的王老四。 这人上个月还在队会上骂他“老蔫货”,此刻却堆着笑。 王老四笑着走过来,赶紧从兜里掏出烟,递到陈有仁面前。 这时候的烟可是紧俏品,农民一个月才给多少,一般谁舍得发? 而且像陈有仁这种透支户,都多少年没抽过烟了,居然有人给他发烟? 看着对面递过来的烟,陈有仁的手颤颤巍巍地接了过来。 王老四还热情地亲自给他点火。 陈有仁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妖,“你是不是有啥事儿?” 王老四连忙摆手,“没没没,哪儿敢哪儿敢!” “没啥事儿,就是看着叔您,打个招呼。” 说罢就离开了。 陈有仁搞不清楚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脸狐疑地走到代销点,推开门,暖烘烘的煤油味混着红糖香扑面而来。 “要啥?”柜台后的声音懒洋洋的响起。 “称、称点白面……”陈有仁下意识低着头,挠着脑袋。 “有仁哥!稀客稀客!” 然而见是陈有仁,里面的张家大嫂竟从柜台里探出大半个身子。 陈有仁又是一愣,“有仁哥?” 由于长时间没抽烟,刚才突然抽了一根,导致他有点晕晕乎乎的,再加上这一系列的奇遇,他还真以为自己在做梦似的,有点分不清现实。 张家大嫂擦了擦手,从最里面的柜子里抱出一袋白面。 “别人来我可舍不得给!就等着有仁哥来呢!” 话没说完,转身又赶紧往他手里塞了两块水果糖,“给小满丫头带的。” “对了有仁哥,我家大妞跟青山同岁,手巧着呢,纳的鞋底比供销社卖的还结实,要不您看……” 第二十四章 陪爹喝酒 李彩凤端着热好的饭菜,望着门外,忍不住嘟囔: “孩子他爹这是咋回事?不过是去趟供销社,咋就磨蹭到现在还不回来!” 她手脚麻利地把饭菜摆上桌,扭头催促陈青山:“青山,别等你爹了,赶紧趁热吃。” 陈青山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当下也不客气,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赞: “娘,您这手艺可真是绝了,比国营饭店的大厨做的还好吃!” 李彩凤笑着抬手擦了擦手:“就你嘴甜,就会哄娘开心。” 话虽这么说,可看着儿子捧着碗,腮帮子鼓得像偷吃粮食的小仓鼠,她眼角的笑纹都堆得老高,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瞅着儿子狼吞虎咽吃得香,就是她这个当娘的最大幸福。 “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陈青山一顿狼吞虎咽,肚子很快就填饱了。 李彩凤见儿子吃得差不多了,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青山,娘实在憋不住,你就跟娘说说,公社到底为啥给你发这么多奖励啊?” 陈青山喝了口热汤,神色轻松,轻描淡写道:“哦,其实没啥大事儿,我在后山碰着个熊瞎子,就把它打死了,然后给公社领导送过去了。” 昨天那些风风雨雨,就被他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带过了。 即便如此,李彩凤还是惊得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我的老天爷!那可是熊瞎子啊,多危险呐!” “那玩意儿能这么容易就解决?你当是打山鸡呢!你咋下得去手啊,伤到没?” 要不是儿子亲口说的,她打死都不敢相信。 “打死熊瞎子”这种事儿,到了陈青山嘴里,就跟出门去村口小店打个酱油一样简单。 陈青山笑着摆了摆手:“没事儿娘,我机灵着呢,毫发无损。” 李彩凤还是不放心,拉着他的胳膊左看右看,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受伤,只是脚有点肿,这才稍微放了点心。 “青山,以后可不许干这种冒险事儿了,咱家虽说穷,可咋也没有自己的命重要。” “你看看你这,前天打狼,昨天打熊,后天是不是还想去打虎啊?” 陈青山笑了笑,没吭声。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有仁顶着一头雪碴子,满面红光地冲进来,棉袄敞着怀,兜里装白面的袋子漏出些粉面子。 一进大门,他就忍不住高呼:“孩他妈!孩他妈!你猜咋啦!” 李彩凤瞧他那满面欢喜的样子,立刻数落道:“咋啦?你还知道回来呢,买袋白面用这么久,路上是碰见财神爷了?” 陈有仁一边搓着手,一边乐呵:“嘿!你还别说!还真就跟遇见财神爷差不多!” 他把白面放下,指着袋子说,“代销点那秤你还不知道吗?哪次买东西不都是缺斤少两的,你猜这回咋回事?” “咋回事?”李彩凤提起一撇眉毛,一脸好奇。 “他还多给了!” 陈有仁笑得合不拢嘴,“你说说!今儿可真是奇了怪了!张家嫂子不仅给留好的,还多给分量!西屯王老四见着我,都主动跟我搭话,我还给发了烟!” 李彩凤白了他一眼:“他本来就该给这么多,以前不就是看咱家好欺负才缺斤少两的,你还高兴成这样。” “嘿,邪了门了,这是为啥?” “为啥?” 李彩凤忍不住笑,“还能为啥,还不是看咱青山有本事,人家想攀交情呗!” 陈有仁一拍脑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哎!你要这么说!对!” “对对对!难怪她一直跟我说自家闺女多好多好!感情是这个意思啊!我还当她是在我跟前显摆她闺女纳的鞋呢!” 李彩凤被男人的迟钝给逗乐了。 可一转头,她连忙停住笑容,还捂住了陈有仁的嘴。 原来,不知啥时候,陈青山已经睡着了。 经历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神经紧绷,这会儿一放松下来,他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陈青山这一觉睡得极沉。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累的缘故,以往他总会做噩梦。 梦里还是那座劳改营的土坯房,零下三十度的天,棉袄里塞的报纸都冻成冰碴,啃着掺了锯末的窝头。 但这次,他一夜无梦。 一觉睡醒时,窗外天刚泛白。 他缓了缓神,看清周围是熟悉的房间,心里一下子踏实下来,满意地笑了。 炕梢的炭火早灭了,他搓着胳膊往灶间走,通开炕洞,添了几把干透的玉米秸秆,火苗再次窜起来,映得满墙的斑驳阴影忽明忽暗。 填完了柴火,陈青山也没了困意,就坐在外屋地,望着跃动的火苗,也不知道在想啥。 或许啥都没想,就只是享受这短暂的平和。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青山?” 陈青山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是爹陈有仁。 “咋起来这么早?” “昨天睡得早嘛,所以就起得早。”陈青山笑了笑,给陈有仁挪开座位。 “你坐你坐。” 陈有仁拉了拉身上的棉袄,原本准备开门,可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会儿又放了下来。 “青山,陪爹喝两杯?” 陈青山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很诧异。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爹原来会喝酒,逢年过节也没见过他去和别的老爷们一起喝酒,平时就一个人在家里待着。 “行,我去买。” 陈青山刚要起身,却听见了瓷器咣当响的声音。 陈有仁拉开樟木箱,“不用买,这儿有,昨天你睡着后,炮儿叔送来的。” 他说着,取出了两个粗瓷碗,各往里面倒了小半碗。 酒液在粗瓷碗中晃荡,倒映着细碎的火光,以及陈有仁脸上的笑纹。 “来。”陈有仁端起酒碗。 陈青山赶忙捧起碗,和爹的碗轻轻磕了一下,随后仰头送酒入喉。 一股辛辣味直冲鼻子,辣得陈青山直哈气。 “哈哈哈——” 陈有仁在旁边直笑,随后自己也仰头喝了下去。 “青山,这话本来想昨天说的,今天说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陈青山抬起头看向父亲,见一向沉默寡言的爹此时似乎在十分斟酌用词,犹豫再三。 “就是……咋说呢。” “算了,跟自己儿子也不嫌丢人!爹想说的是……” 就在他犹豫了半天,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说什么时,西屋的门又开了。 李彩凤走了出来准备做饭,却一眼看到爷俩相对而坐。 她正疑惑间,瞅见自己男人身边的酒,立马瞪大眼睛。 “孩他爹!你可真行啊!大清早的都敢喝酒了!” 陈有仁缩着脖子嘿嘿笑:“不是……你误会了……” “误会啥?我看你就是刚有点钱就开始烧包,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夫妻俩的吵闹声,很快就把陈雪梅和陈小满也吵醒了。 陈青山在一旁,无奈地笑了笑,默默收起了酒瓶。 虽然他没听到爹要跟他说的话,不过哪怕不需要听,他也大概能猜到爹是要跟自己说啥。 第二十五章 去二姐家 屋子里很快飘起饭菜的香味。 李彩凤往灶里添上最后一把柴火,回头不忘数落陈有仁,“咱老陈家刚挺起腰板,都说了那钱是留着给青山娶媳妇的,你倒好,都学会败家了。” 陈有仁不服气的回道:“都说了酒是人家送来的,再说了,我们爷俩说点老爷们之间的话,有你老娘们什么事。” 李彩凤顿时就来气了,“好,没我事儿是吧?” 说罢,她直接给陈有仁面前的碗给撤了,“那你自己烧火做饭去吧。” 好不容易硬气一回的陈有仁立刻又软了下来,“伙计、嘿嘿伙计,我就是随便一说嘛,饭不能不吃啊。” 李彩凤这才得意的给碗筷放下,“我还收拾不了你了。” 陈雪梅在一旁搅动着锅里的玉米糁,忍不住笑出声道,“爹,你就别跟我娘呛了,你哪次讨到好过?” 陈有仁梗着脖子嘴硬,“我这是让你娘呢,好男人不跟女斗。哎雪梅,我跟你说,你以后找人家就得找爹这样的,干啥都让着你。” 说罢,他又戳了戳一旁的陈青山,压低声音,“青山,你以后找媳妇可别找你娘这样的……” 话没说完,他就又被李彩凤揪起耳朵。 陈青山看着爹娘拌嘴的画面,恍若隔世。 印象中,爹娘的关系一直很好,但每天不是忙于生计就是疲于奔波,经常回来后累的话都说不动。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放松惬意的感觉了。 陈青山正托着下巴一脸幸福的看着,忽然有什么东西跟个小泥鳅一样钻进自己怀里。 陈青山低头一看,妹妹正趴在自己腿上,嘴里还吃着昨天陈有仁拿回来的水果糖。 “哥,昨儿咱爹去学校把我这学期的学费全交上了,我又可以继续上学了,还多给了五毛钱买作业本!” 陈青山摸着她的头,“是嘛?那可要好好学习。” 与此同时,陈雪梅掀起蒸锅锅盖,蒸腾的热气迅速弥漫了整个房间。 “开饭了。” 一闻到饭菜香,刚才还对自己这个哥无比亲昵的小棉袄立刻就离开了陈青山的怀抱,趴到了锅台边,“哇!又是肉!” 陈有仁也捂着耳朵起身盛饭,“嘿,我陈老蔫早起也能吃上肉了,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在吵吵闹闹中,一家人围着八仙桌有说有笑的吃起了早饭。 吃饭的间隙,太阳爬上了东边的山岗,柔和的光线洒在宁静的屯子里,一片祥和。 村里慢慢传来此起彼伏的话说声,和远处上工的哨音交织在一起。 陈有仁呼噜呼噜地喝完最后一口玉米粥,一抹嘴,站起身来,顺手从墙上取下那顶狗皮帽子,往头上一扣。 他扭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儿子:“青山,你今儿个啥打算?跟爹一块儿去砍点柴火去?” 还没等陈青山回答,正在收拾碗筷的李彩凤就抢了话头。 “自己干去,你没瞧见咱儿子脚还肿着呐?让他好好歇着,净想着使唤儿子。” 陈有仁无奈的笑了笑,“你看你娘疼你疼的,我这当爹的不就问问嘛,给我训得给孙子似的。” 陈青山也笑了笑,开口道:“爹,您今儿就自己去吧。” “就是,该歇就歇着。” 李彩凤点头应和,擦手的粗布往腰间一系,“你爹那脑子,一天天不知道琢磨啥,昨晚还跟我说“这次青山可受累了,多让他歇歇,咱俩尽快给他找个好姑娘”,今儿就把昨天说得话当屁放了。” 陈青山笑着打断,“我不是想歇着,我是说,想去二姐家看看。 “看你二姐?” 李彩凤满脸疑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不是前儿刚去过吗?咋这么快又想去了,你这是有多惦记你姐啊?” 陈青山心里一暖,他怎么会不惦记? 对他来说,所谓的“前儿”,已然是遥远的几十年前的事了。 记忆中二姐的模样,还停留在前世那令人心痛的模样。 “娘,我就想着给二姐送点粮食过去。她家刚添了孩子没多久,日子肯定不好过,以前我二姐对我最好,现在咱们手头宽裕了,可不能忘恩。” 李彩凤一听,脸上闪过一丝心疼,忍不住念叨起来:“她当姐的帮衬你这个弟弟的是应该的嘛,你姐都嫁出去了,按老理儿,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再说了,青山,你那些钱可得省着点花,留着以后娶媳妇用呢。” 陈青山笑出了声,安慰道:“娘,我的事儿您就别操心了,我娶个媳妇还能花多少钱呐?” 一直没吭声的陈有仁这时抢过了话头:“就是说啊!你爹我当年娶你娘的时候,可是一分钱都没花!我俩拜堂进洞房前,我连你娘长啥样都没瞅真切呢!” 李彩凤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还得意上了!当初我就不该听我娘的话,稀里糊涂就嫁给你了。” “现在时代可不一样了,都讲究自由恋爱,你家里要是没钱,哪家好姑娘能看得上咱家青山?” 看着爹娘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陈青山无奈地笑了笑。 他起身走到角落里,拿起那个旧藤筐,开始往里装东西。 之前赵春桃家还的高粱面,和昨天新买的白面他都没落下,最后还在底下塞了几块肉,把框子装的满满当当。 李彩凤瞧见了,赶忙走过来,一边说着“够了够了,不用拿这么多”,一边伸手就要去拦。 陈青山以为母亲要把东西拿出来,急忙阻止。 然而李彩凤只是帮他整理筐子,她把肉和白面往筐底塞,再用高粱面盖在上面,还小声叮嘱。 “你这孩子,疼你姐归疼你姐,但财不外露,可别让人瞧出咱家有好东西,让人看见咱家有细粮,又该编排闲话了。” 陈青山错愕的看着母亲,笑着点头应下。 李彩凤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女性一样,都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平时的生活上也是对陈青山这个儿子最关照。 不过,她并不是那种把嫁出去的女儿当泼出去的水,出了娘家就不管不顾的人。 前世母亲临终前还对他说过,“没让你二姐过上好日子,娘对不起她”。 李彩凤嘴上虽然唠叨,心里却始终挂念着自己孩子。 收拾妥当后,陈青山背起筐子,踏出了家门。 雪昨夜就停了。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在乡间小路上,陈青山的思绪飘回到了过去,脑海里全是二姐的身影。 二姐在没嫁人之前,对他这个弟弟是掏心掏肺的好。 哪怕嫁了人后,逢年过节也时常回来,当初生完孩子没出满月,还拖着虚浮的身子给他补衣裳。 二姐嫁过去时才带了半床新被子,如今外甥女都三岁了,听说连双像样的棉鞋都没有。 陈青山走在路上,正畅想着见到二姐时的情景。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哥,哥,等等我!” 陈青山扭头一看,只见铁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怀里还抱着一大块风干的肉,跑得太急,嘴里直冒白气。 铁蛋跑到跟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缓了好一会儿,才晃了晃手里的肉,说道:“哥,我正打算上你家找你呢!我爷让我给你送点肉过来。” 陈青山想起父亲说过,昨天自己睡着后,铁蛋就来送过酒,如今又来送肉。 听闻是王炮头让送的,他心中更是一动。 王炮头在屯里素来独来独往,跟谁都不打交道,如今却独独对他另眼相看。 想来是因为前日救他命这事,让老爷子彻底刮目相看了。 他伸手推拒:“跟炮儿爷说,好意我领了,肉就拿回去吧,你爷打猎也不容易——” “别介啊!” 铁蛋急得直跺脚,把肉往陈青山怀里一塞。 “我跟我爷说了认你当哥的事儿!” 陈青山好奇的追问,“哦?那你爷咋说?” 铁蛋憨厚一笑,“嘿嘿,他爷就跟我交代,说我跟对人了,让我讨好你,以后打猎多还能分咱一份,所以这肉你就收下吧哥!” 陈青山听了,真是哭笑不得,这铁蛋也太实诚了,这种话居然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不过,这也反倒证明了铁蛋确实是个没啥心眼的人,或者说干脆就没有心眼。 他看了看铁蛋诚挚的眼神,随后收接过了肉,“行,那我就收下了,也好让你爷放心。” 铁蛋见陈青山收下了,开心地搓了搓手。 随后,他又好奇地问道:“哎,哥,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陈青山扬了扬下巴:“去崔庄,看看我二姐。” “那我也去!”铁蛋一听,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陈青山有些无语:“我是去走亲戚,你当是干啥呢也跟着去,快回家待着去。” 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可没走几步,陈青山就感觉背上一轻。 回头一看,原来是铁蛋把他的筐子卸了下来,背在了自己身上。 铁蛋嘿嘿一笑,讨好地说:“哥,我帮你背东西啊,这下我能跟着去了吧?大不了到地方我就在外面等着,你路上也好有个伴嘛。” 陈青山看着铁蛋那副老实的模样,心觉这小子还挺懂事,还真没看错人。 “行吧,那就一块儿走吧。” 第二十六章 金雕 二姐嫁去的崔庄,离红松屯不过七八里路,可中间横亘着一条河。 以往,村里人来往都是挽起裤脚趟水过河; 一到冬天,河面冻得瓷实,大家便直接在冰面上行走,就像走在一条天然的琉璃大道上。 前些年,村里集资修了一座石桥,可没扛住汛期的洪水,被冲塌了。 如今只留下些断壁残垣,人还能勉强侧身通过,牲口和车辆却过不去了。 陈青山还记得,当年二姐出嫁正值寒冬腊月。 那天,他跟着接亲队伍走过这条冰面,二姐裹着红盖头,身姿婀娜,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脚下的冰面映着天光。 如今,时光一晃而过,他又站在了这条河前。 望着眼前宽阔的冻结河面,陈青山抬手,指向远处银装素裹的村落。 “过了这条河,就是我二姐家了。” 说完,他回头看向铁蛋,“你怎么样?背着这些东西累不累?要不换我来背会儿?” 铁蛋把背上的包裹往上耸了耸,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点东西能有多重,不累!” “行,那咱就接着走。” 陈青山抬脚刚踏上冰面,一阵清脆的提示音在耳边突兀响起。 “【叮!正下方五十米处发现鲫鱼】” 刹那间,陈青山视网膜边缘密密麻麻地浮现出许多红点。 好家伙,看来这河里的鱼可真不少。 看着这些鱼,他心头突然涌起一个想法,自己有了猎物扫描功能,岂不是对鱼群的位置了如指掌。 那以后钓鱼时,在哪打窝、在哪下饵都清清楚楚,那岂不是再也不会空军了? 他蹲下身子,伸手抚摸着厚实的冰面,脑海里全是钓鱼的画面。 铁蛋见他停住不动,满脸疑惑,“哥,你这是干啥呢?” 陈青山敲了敲冰面,问道:“铁蛋,你知道这冰有多厚吗?” 铁蛋挠了挠头,“我又没来过这条河,我哪能知道。” 说着,他用力跺了跺脚,冰面稳稳当当,毫无反应。 “不过看这情况,人走在上面一点问题都没有,估计起码得有半尺厚。咋了哥,你是想钓鱼?” 陈青山站起身,苦笑着摇了摇头,“想是想,这么厚的冰,怎么钓啊,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可他话刚说完,铁蛋却一下子来了兴致。 “哥!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说完,铁蛋眯起眼睛,仔细地朝四周张望。 突然,他眼睛一亮,“哥,你跟我来!” 话音未落,便朝着对岸撒腿跑了起来。 陈青山满心疑惑,只能加快脚步跟在后面。 到了岸边,铁蛋停下脚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我就知道肯定有。” “有什么?”陈青山刚问出口,就见铁蛋从岸边抱起一块大石头,二话不说,卯足了劲便朝着冰面砸了下去。 只听“扑通”一声闷响,冰面瞬间裂开一个大口子。 下面漆黑的河水露了出来,溅起的水花在寒风中闪着光。 铁蛋满脸自豪,像个小老师一样解释道:“我跟我爷冰钓过,像这种河,一般之前都有人打过冰洞,就算又冻上了,也比别的地方脆,很容易就能砸开!” 他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陈青山轻轻一拳。 “哥,你打我干啥呀?” 铁蛋揉着头,一脸无辜地问道。 可一转过身,看到陈青山身上溅满了水,瞬间明白了原因。 “你要破冰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好让我躲远点啊!”陈青山无奈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看到我搬石头,就知道我要干啥,会自己躲开呢……”铁蛋小声嘟囔着。 “我是知道你要砸冰,可没想到你一下就砸开了。” 陈青山赶紧从兜里掏出钱,见钱没被弄湿,松了口气。 “下次不管干啥,可得提前跟我说。” “之前在山上那次我就想说了,你开枪也不提前吱一声,那枪声跟打震天雷似的的,就在我耳边响,差点把我耳朵震聋了。” 铁蛋尴尬地笑了笑,连连点头,“下次一定,下次肯定提前说。” “哎对了哥,现在冰破了,你不想钓鱼吗?” 陈青山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就随口问问,钓鱼也得有工具啊,咱们啥都没有。” “别啰嗦了,赶紧走,我身上的水都快结冰了,得赶紧去我二姐家烤烤火。” 说完,他缩着脖子,加快了脚步,铁蛋在后面小跑着跟上。 两人好不容易上了岸,没走出几步,陈青山耳边又响起一道声音。 不是铁蛋的道歉声,而是那个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东南方两百五十米处出现金雕】” “金雕?” “东南方?” 陈青山猛地停下脚步,心里纳闷,东南方不就是他们刚才来的方向吗? 他好奇地转身向后望去,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到。 直到他慢慢抬起头,才发现天空中有一片黑影正在盘旋。 只见那金雕浑身羽毛呈深褐色,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头部呈金棕色,巨大的双翼展开足足有两米长,在河面上投下充满压迫的影子。 陈青山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被吸引住了。 “又咋了哥?你不是着急去烤火吗?不冷啦?” 铁蛋也停下脚步,顺着陈青山的目光望去,紧接着就激动地喊了起来。 “我去!金雕!” 陈青山见铁蛋反应这么大,心里十分疑惑,“这鸟很贵吗?” 陈青山还是更在意它的价格,跟好不好吃。 铁蛋满脸震惊,“哥,你不知道啊?” “知道啥,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陈青山催促道。 铁蛋手指着天上的金雕,兴奋地说道:“这可不是贵不贵的事儿!你知道它外号叫啥不?叫‘草原炮手’!” “我爷跟我说过,它可是天生的炮手,以前猎户家里要是养一头金雕,就这一头,一冬天的肉都不用愁了!哈萨克族可喜欢养这玩意儿了!” 说完,他又羡慕又遗憾地叹了口气。 “不过这头就算了,都长大了,人家都是从小养起,才会听主人的话帮忙狩猎。” “哎,哥你说咱俩要是养一头多好?” 铁蛋只是随口一说。 可陈青山却听得心头一动。 天生的猎手! 一只就能供一家人一冬天的肉食! 陈青山怎么能不心动? 别忘了,他的系统还有个御兽功能,之前一直没机会用呢! 陈青山迫不及待地调出系统,金色的面板瞬间浮现在视网膜边缘。 【御兽:0\/5(初级:可契约小型动物)】 陈青山看着“小型动物”这四个字,心里直犯嘀咕。 这金雕飞在天上,翼展两米多,比自己都高,这还算小型动物吗? 就在他满心纠结的时候,一声高亢且尖锐的啼鸣划破长空! “它要抓鱼了!”铁蛋大喊。 “你咋知道?” 陈青山话音未落,金雕突然收拢双翅。 紧接着便像块从云端坠落的青金石,以近乎直角的角度俯冲,利爪在阳光里划出两道白虹。 接近水面的瞬间,它的爪子精准地插入水中,几乎在同一时刻身体用力一振,双翅猛烈拍打。 随着一阵水花四溅,它的爪子已经紧紧抓住了一条肥硕的鱼! 下方冰洞水面骤然大震——那儿正是方才铁蛋砸开的冰洞! 金雕抓着猎物腾空而起,飞至一处树梢时收翅,大快朵颐起了刚捕到的鱼。 “你看吧哥!我就说它要抓鱼了!我就知道刚才那个冰洞下面有鱼!” 铁蛋在这儿打着马后炮,而陈青山则完全没听。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金雕给吸引了,怎么都挪不开! 刚才金雕捕猎的画面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令陈青山看得热血沸腾! 难怪哈萨克人都喜欢养个金雕,大丈夫当如是也! 陈青山心动了! 不管能不能契约,既然碰上了,那就先抓到再说! 第二十七章 第一只契约兽,金雕! 眼看着那头金雕落在树枝头,收拢双翼,利喙撕扯猎物间尽显王者霸气。 陈青山眼睛都快看直了。 铁蛋看着陈青山的表情,迟疑的问,“哥,你不会是想抓这只金雕吧?” “对!”陈青山毫不犹豫的点头! 铁蛋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打算咋抓啊哥?咱们连把枪都没带!拿什么抓?” “谁说没枪就抓不了了?” 他抬起手,指向铁蛋背后的的绳子和竹筐,“咱们不是有这个吗?” 铁蛋浑身上下打量自己,“哪个?” 陈青山解下铁蛋捆包裹的麻绳,在掌心绕出绳套,同时吩咐道,“你去旁边捡点石头,拳头大小就行。” “啊?”铁蛋不明所以。 “快去!磨磨蹭蹭的,一会儿金雕跑了!”陈青山训斥道。 铁蛋虽满脑子问号,却也习惯了陈青山时不时的“怪招”,猫着腰沿河岸跑开。 没过多久,他就带着一堆石头跑回来了。 “哥,这些够不够?” 铁蛋看到自己离开的这会儿功夫,陈青山把框子给撤回腾空了。 “够了,拿给我。” 陈青山接过石头,蹲在雪地上,指尖在麻绳末端绑出三个活结,缀上石块,牢牢捆在绳结交汇处。 随后将绑好石块的绳套塞进筐沿,麻绳另一端在掌心绕了三圈。 做完这一切,石块还剩下几个小的,而金雕仍在树梢撕扯鱼肉,居高临下的它全然不把脚下离他十几米的两人放在眼中。 “哥,你不会打算用这个把它砸死吧?”铁蛋声音略带调侃。 “闭嘴!” 陈青山一声训斥,随后踩着雪地慢慢向金雕所在的歪脖子树靠近。 离树还有二十步时,他忽然蹲下,手中已经攥紧了石块。 金雕突然抬头,琥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警惕,颈后绒毛炸起,利爪深深抠进树皮,尖锐的喙部发出“咔嗒”的威胁声。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陈青山猛地起身,手中石块如离弦之箭飞射而出! “叮!百发百中激活成功!” 石块精准地砸在金雕身上,但在十几米的高空,这点冲击不过是挠痒痒。 金雕发出一声啼叫,意识到威胁后顿时展开双翅展开。 陈青山接连抛出几块石头,却都效果甚微。 不过,他本来就不打算指望这几个石头就能抓到它。 就在铁蛋以为金雕即将逃脱时,他却猛然发现了不对。 石头虽未击中目标,却带着麻绳缠住了树枝。 陈青山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回拽麻绳! 麻绳如灵蛇般弹射而起,带动石块击中更高处的树枝,积雪如鹅毛般簌簌落下。 这一连串的动静成功吸引了金雕的注意,它本能地放弃了直冲天际的打算,转而向侧面飞去。 而这也让它失去了茂密树枝的掩护,彻底暴露在空旷的半空中! 说时迟那时快,陈青山抄起缀满石块的竹筐,双脚猛地蹬地,浑身力量汇聚于手臂,以专业运动员投掷铁饼的气势,将缀满石块的竹筐奋力甩向空中! “叮!百发百中激活成功!” 沉甸甸的竹筐如同一张大网,借着石块缀在前段的重量,竹筐并没发生旋转,而是如一张大口般。准确无误地罩住了金雕。 被框在其中后失去平衡的金雕连同竹筐重重地砸在河面上的冰面,在惯性的作用下,拖着竹筐在冰面上滑出老远。 陈青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手掌死死按住剧烈晃动的竹筐。 此时的他早已大汗淋漓,手都握不住发颤的手指。 若不是有系统能力,仅凭人力,根本不可能完成这样的壮举。 此时,铁蛋兴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哥!你真抓到了啊!” 他一边往这边赶一边兴奋大叫,“快让我看看!我还没这么近见过金雕呢!” 陈青山无视了身后铁蛋的话语。 他现在心中只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系统的御兽能力能不能驾驭这只金雕! 如果能的话,又该怎么触发? 【猎物扫描】是一旦有活物靠近就会自动触发。 【百发百中】是投掷冷兵器自动触发。 【气血威慑】是瞪一眼自动触发。 但是他还从来没用过【御兽】功能,触发的条件是什么? 神秘咒语?歃血盟誓?还是精神控制? 亦或者说,因为这只金雕太大,已经超过了御兽的范畴,所以系统不会触发? 陈青山不知道。 他在疑惑中,看到金雕的羽翅从筐里露了出来,下意识想把它塞回去。 就在手指触碰到它的一瞬间,熟悉的冰冷电子音在他脑中回响。 “叮!【御兽功能触发】!” 就在这个声音响起的同时,一道金色的面板自动浮现在他视网膜的边缘。 【契约对象:金雕】 【目标体型超限,消耗双倍精神力强行链接】 【是否链接?】 陈青山看着眼前的淡淡金光,忽然察觉到掌心传来羽毛震颤的频率逐渐变缓,随后更是彻底停止了挣扎。 陈青缓缓挪开了一个缝,却看到它就一动不动的卧着,琥珀色的瞳孔里此时竟然丝毫没有敌意。 “请问是否链接?”系统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催促。 陈青山不知道所谓的消耗双倍精神力是什么意思。 但自己费了大劲,不就是为了驯服它嘛! “链接!” 陈青山毫不犹豫的选择确认,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契约成功。” 紧接着他的眼前就浮现了一道面板。 【金雕(成年雄性,等级:中型猎食者)】 【忠诚度:15%】 【目前可下达简单指令:跟随、停驻、捕猎】 陈青山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上面都写了什么,他的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仿佛顿时被抽走了全部力气,瘫坐在冰面上。 他喘了几口气再次站起,却发现脚步晃晃悠悠,腿软的像面条,看东西也有点模糊。 这种感觉就像连续干了十二个小时的重体力活之后喝了三瓶假酒。 总之又疲劳又无力,还头晕犯恶心。 “这就是消耗精神力的代价吗?”大口喘着粗气。 铁蛋在一旁看的心惊,赶忙过来搀扶,“哥,你没事儿吧?” 陈青山摆了摆手,“没事儿。” 然而话音刚落,他落脚步一个踉跄,居然把筐子给踢翻了。 筐子侧翻的一瞬间,挣脱桎梏的金雕旋即便展开双翅。 铁蛋瞳孔一缩,上去想按住金雕,然而金雕快他一步,一声啼叫就飞向了半空,随后直冲进树林,一个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铁蛋眼看着到嘴的鸭子飞走,愣了很久后看向陈青山。 “哥……你干啥啊!” 而陈青山则面色平静,“哦,跑了就跑了吧。” 说罢,他差不多适应了身体的不适,捡起竹筐,如同无事发生般向着河岸走去。 铁蛋诧异的追上,“哥……你就,没点反应?” 陈青山自然没反应。 因为他刚才是故意把金雕给放跑的。 金雕已经是属于他的东西了,只要自己心念一动随时都可以唤它回来。 只是带着这么大一头金雕回村子太引人注目。 而且铁蛋还在这儿,让他看到了自己能对金雕如臂使指,肯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还是等足够信任这小子了,再找个机会告诉他。 “别在那儿哭爹喊娘了,不就是跑了一只鸟吗?” 陈青山把沾着羽毛的竹筐丢给铁蛋,“把粮食装上,咱们赶紧走了。” 第二十八章 二姐家的情况 过了河没走多远,陈青山二人就进了庄子。 崔庄比起红松屯要大不少,人也多,庄里大部分都姓崔,但也有一些前些年逃难过来的外姓人。 只是和红松屯一样,明明是大白天,村子却显得有点死气沉沉,不见人影。 “哥,这庄子怎么都不见人啊?” 铁蛋背着筐子左顾右盼,失望的低下头小声嘟囔,“我还指望能见到一两个水灵姑娘呢……” “因为饿。”陈青山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的道路,淡然开口。 “因为大家都饿,基本都能不动就不动,躺着还能省点力气。” 说罢,两人拐过一个路口,陈青山抬手指着前面,“这就是我二姐家了。” 在他们眼前的是一间不起眼的院子围成的两间土坯房,门口的落雪处没有踩踏的痕迹,看上去很久没有进出了的样子。 “咱们走吧。” 陈青山说罢,带着铁蛋来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同时交待,“你就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我姐就出来。” “嗯!”铁蛋顺从点头。 “咚咚咚——” …… 然而,敲门声响了很多遍,里面却也没有传来回应声。 “奇了怪了。” “二姐——姐夫——” 陈青山喊了一声,里面依旧没传来动静。 “会不会是不在家啊?上工去了?我听说这边准备修个水库的。”铁蛋道。 结果他话音刚落,门突然就打开了。 一个身形壮硕却两颊深陷的汉子出现在门口,他眼神警惕,脸颊因长期饥饿显得有些发灰,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陈青山一眼认出了他,是自己的二姐夫崔家旺。 崔家旺上下扫了陈青山一眼,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陈青山差点被突然打开的门撞个趔趄,心里闪过不悦:“在家也不吭声?” “睡着了,没听见。”崔家旺半掩着门,身子挡住门缝,“啥事?” 陈青山皱起眉头,“有什么事不能让我进门说?我二姐呢?” “她不在,出门了。” 陈青山眉头一皱,这谎撒的拙劣。 雪停了有一阵子,可门口没有脚印,说明至少从今早开始这里就没出过人。 除非自己二姐翻自家墙头出的门,不然不可能没有脚印。 “让我进去。” 陈青山不愿再废话,强硬的要进门。 但是崔家旺似乎早就有所防备,抵着门不让进。 这更加坐实了他心里有鬼! 不过陈青山刚契约金雕,消耗了精神力,此刻浑身无力,完全推不开门,甚至还反被推倒在地上。 眼看门就要被关上,陈青山当即大喝一声,“铁蛋!” 他伸手指着崔家旺,“把他给我按地上!” 铁蛋一愣,“我不认识他啊……这不好吧……” “给你找媳妇!” “好!” 铁蛋一甩膀子,如同一头牦牛般撞向了大门,不仅直接撞开了门,更是把墙上的雪都给震落一地! 崔家旺还想抵抗,但是铁蛋何许人也? 每天在山里跟野兽打交道,浑身上下除了脑子全都是顶配! 两人的交手很短暂,可以说是三七开,铁蛋三拳他头七,三两下直接就把崔家旺给按在了地上。 “哥!搞定!”铁蛋一只手按住崔家旺,还能腾开一只手跟陈青山打招呼。 “干得好。”陈青山踉跄着站起身,快步来到院子里。 扫了一眼,院子里没什么特别的,还是自己记忆里的样子,就是雪落得有点厚。 那姐夫一直半顶着门,表情疑神疑鬼的,到底在隐藏什么? 陈青山对自己这个姐夫虽然印象不深,但也称得上是了解。 崔家旺就是一个很标准的农民,没什么远大理想,也没什么不良嗜好。 家里虽然穷了点,但日子还算过得下去,为人也老实,对自己二姐也很好。 当初二姐就是看上了他的老实务实,才嫁给的他。 难道自己真的多疑了? 就在陈青山搞不清状况时,铁蛋忽然大喊,“哥!他身上有血!” 陈青山立刻回过头,顺着铁蛋指的地方看向姐夫的已经,确实沾着溅射的血液! “哥,这可不是我干的!我没打他!”铁蛋慌忙解释。 “我知道不是你干的!”陈青山快步来到他面前,发现那血液虽然干了,但还是新的,说明刚溅上去不久。 可是院子里既没有其他血渍,也没有动物的尸体,那血是哪儿来的? 陈青山像是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那间土坯房,快步冲进屋里。 而就在陈青山进屋的同时,铁蛋身下的崔家旺开始拼命挣扎。 “你快放开我!” “不放!”为了娶媳妇,铁蛋还是很认真的。 “你赶紧放开!一会儿出人命了!” “出啥人命?” 铁蛋话音刚落,就看到陈青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只是此刻的他面色无比阴沉。 气血威慑无意识发动,铁蛋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怯声问,“哥?” 陈青山却二话不说,走过来就是一拳打在了崔家旺脸上。 拳头和地面形成夹击,直接令他鼻血喷涌,不过崔家旺没还手,只是嚷嚷着,“你听我解释……” 可等着他的是更狠的一拳。 铁蛋在一旁看的胆战心惊,赶忙冲上去拦。 “哥,你这是干啥啊?走亲戚也没这么走的吧?” “你这是要把人给打死啊!” 然而暴怒中的陈青山根本不听,“我就是要打死他!” 就在刚才,他进屋子一看,就找到了缩在墙角的二姐,正在捂着青肿的脸擦鼻血。 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经不用问了。 陈青山的拳头雨点般砸在崔家旺身上,指节与颧骨相撞的闷响,惊得铁蛋直缩脖子。 他想去拉架,刚伸手就被陈青山甩开。 再看崔家旺,此时鼻血混着雪水在地上洇出暗红的印子。 铁蛋看着陈青山发怒的样子,喉间只能发出“哥、哥你轻点,别真给人打死了”的结巴劝阻。 直到里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二姐陈秀水跌跌撞撞扑出来,颧骨处的淤青在雪光下触目惊心,脸上还带着泪痕。 “青山!” 她一把抱住陈青山扬起的胳膊,“你别打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家旺他……他不是打我!” 第二十九章 贫贱夫妻百事哀 陈青山听到姐姐的话,怒气不减反增! 她万万没想到二姐居然替一个家暴男说话,一时间甚至都怀疑她是不是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 眼看二姐哭的悲恸,陈青山才停下手,红着眼甩头,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 “都给你打成这样了,你还护着他?你看看你脸上的伤!更何况你还怀着孕呢!” 铁蛋在旁跟着点头:“就是,那确实该打!” “有你什么事儿!不对,你是谁啊?” 铁蛋的话没说完,就被陈秀水瞪过来的眼神噎住。 陈青山把铁蛋推到一边,“姐,你不用管他是谁,咱们现在说的是二姐夫的事!我现在就在这儿,我就是你的后盾!你有啥委屈尽管说,别怕!” “我真的没有委屈!” 陈秀水蹲下身去把崔家旺扶起:“家旺没打我,是我跟他吵架时推搡,自己撞在门框上的……” 然而话音未落就被陈青山打断:“我不信!” 他可太清楚了,每个家暴男的形成起初都是因为妻子的懦弱,甚至有些女的还自己找借口编瞎话替家暴男开脱,这才让家暴愈演愈烈。 陈青山冷哼一声,“姐,我明白你的想法,你就是觉得二姐夫以前挺好的,还觉得他会浪子回头。” “但我告诉你,家暴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的迁就只会害了你自己!别替他说话!” 眼看陈青山又要教训崔家旺,陈秀水死死拦住,“我没骗你!真的!” 此时崔家旺也望向铁蛋,“兄弟你扶我一把,我带他去看。” 铁蛋瞅瞅陈青山,见他喘着粗气没反对,才敢把崔家旺搀起来。 陈青山虽然不信,但还是跟着去看,看看等会儿他还能找什么理由。 然而,走到了外屋地,他却愣住了。 土灶旁,半片血迹凝在砖缝里,上面的血渍新鲜得能看见丝缕纤维。 “吵架时推搡了几下,就在这儿,我没站稳……” 陈秀水眼神埋怨的看着陈青山,“家旺平日都舍不得动我,哪会动手打人?” 铁蛋凑到陈青山旁边,压低声音小声道,“哥……依我看……你好像是真打错人了。” “闭嘴!有你什么事!”陈青山踩了他一脚,有些心虚的说。 “那我姐夫弄得神神秘秘的,我不误会也难啊。” 陈秀水直跺脚,“他就是怕你误会啊。” “嘿,到头来还是误会了。”铁蛋本着看出殡不嫌殡大的原则,在一旁一个劲的起哄。 陈青山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那你们为啥吵架?” 陈秀水喉结动了动,眸光蒙上了几分痛心:“小兰发烧两天了……我想带她去看医生。” 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但你姐夫说,家里本来就揭不开锅了,老二眼看就快生了,就别乱花钱,先不治。” 崔家旺突然抬起头,左眼已经肿得只剩条缝:“我没说不治!就是想再拖两天,说不定熬一熬就好了……” “可是那熬一熬能熬好吗!眼看越熬越重!” “那还能咋办?”崔家旺的语气也激动了起来,刚才挨揍时反应都没这么激烈。 但是很快,他又像是被抽走力气般的蹲了下去,像个小孩似的声音无助,“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天知道看一趟病又要花多少……我就是想给咱家省点钱……” 陈青山搞清楚事情的由头,心中却没有恍然大悟,反而五味杂陈。 二姐心疼孩子,二姐夫心疼家庭。 他们到底谁错了,或许谁都没错。 错的只是穷而已。 贫贱夫妻百事哀,两个人明明都是对的,结果却闹成这样。 如果家里不穷,那就根本不会有这么多破事。 陈青山猛地转身走进里屋。 土炕上的小女孩像片枯叶似的蜷在棉被里,脸蛋烧得通红,睫毛上还凝着泪痂。 他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像是刚从灶坑里扒出来的铁块。 这必须马上去看医生,不是熬不熬的事,再这么烧下去,人都给烧糊涂了! 铁蛋这时候又凑过来,在陈青山身后直摇头,“这孩子都烧成这样了,再熬一熬就烧傻了,姐夫,看来你这顿打挨得该。” 本来就烦躁的陈青山踹了他一脚,“你小子在这儿当起来判官了是吧?” 随后赶快将崔兰抱在怀里,三岁的小女孩儿身体却轻的几乎感觉不到,骨头似乎都是软的。 他转身问向二姐,“姐,咱们庄子这么大,庄里有医生没?” “有是有……” “在哪儿!?” 然而面对这个问题,夫妻俩突然沉默了。 陈青山急得跺脚,“在哪儿你们倒是说啊!” 陈秀水攥着围裙,眼神黯淡:“青山,你自己也不容易,这事儿……” 陈青山瞬间明白了二姐的顾虑,她是怕给自己添麻烦。 “铁蛋!”陈青山转头冲着铁蛋吼了一嗓子,“把门口筐子拎进来!” “得令呐!” 铁蛋屁颠屁颠的跑去,抱着沉甸甸的筐子钻了进来。 陈秀水看着那么大一个竹筐,还用布盖着,疑惑的问,“这里面装的啥东西?” 陈青山抬了抬下巴,“把里面东西拿出来!” 铁蛋掀开筐子上的蓝布,先掏出两袋高粱面,接着是半袋雪白的面粉,最后拎出两块肉。 随着掏出来的东西越多,崔家旺夫妇也越瞪越大。 陈秀水的嘴唇都微微发颤——自打饥荒以来,他们多久没见过这么白的面粉,这么实在的肉块了? “青山,这些是……你都哪儿来的?”陈秀水声音发哽,指尖轻轻碰了碰面粉袋。 旁边的崔家旺也顾不上疼咽了咽口水。 “咱家现在不缺这些,这都是爹娘让我给你拿来的。” 陈青山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医生在哪儿?” 陈秀水这才回过神,忙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村东头,大队部旁边的知青点,林知青住在那儿。听说是四九城医院下来的,才满二十岁,到那儿就能找到……” “二十岁?还是个知青?” 陈青山有些怀疑的挑眉,“能看病吗?” “怎么不能!”肿着半边脸的崔家旺插了句。 “上个月十二爷家孙子惊风,就是林知青扎的针。” 陈秀水瞪了男人一眼,“自己伤还没处理,倒先替医生说起话来了。” “行了,我带小兰去。” 陈青山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三岁的崔兰烧得昏沉,小脑袋歪在他肩上直往下滑。 “铁蛋,走!” “我跟你一块去,给你带路。”陈秀水想跟着。 “姐,你就别来了,你们大队部我知道在哪儿。你赶紧把肉炖上,小兰病好了得补补身子。” 第三十章 知青 两人出了院门,铁蛋盯着陈青山发颤的手,提议道:“哥,你路都走不利索,换我抱吧。” 虽说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小兰在他怀里轻的几乎没有,不过陈青山这会儿确实骨软筋麻。 刚才打崔家旺时用尽了最后力气,此刻胳膊像灌了铅。 “行,你来!” 他把孩子往铁蛋怀里一塞,后者稳稳接住,像拎只小猫似的托在臂弯里,确实比他抱得还稳当。 这出来一趟,陈青山意识到,身边跟着个听话的小弟确实是个好事,不少事儿都能派上用场。 雪地上,两个身影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往东走。 两人的靴子踩在雪上吱呀作响,倒衬得怀里的孩子愈发安静。 …… 远远的看到大队部的红旗,旁边土坯房的门上挂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医疗室”三个字,想来就是知青点了。 “铁蛋,你跑得快,不用等我,先给小兰送过去!” “好!” 铁蛋加快了脚步,很快就给陈青山甩在身后。 推门进去,暖烘烘的炭火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墙上钉着块小黑板,旁边也有病床和药物,条件虽然简陋,但确实看得出算是个诊所。 “大夫!大夫在哪儿呢!” 一个扎着齐耳短发的姑娘正趴在桌上写什么,衣服洗得泛白,袖口还打着补丁,听见动静抬头。 “什么事?” “嘿!你这话问的稀奇。”铁蛋把崔兰放在炕上,跑去桌前拍她。 “你不是给人看病的吗?难不成我找你算命啊?” 不过看清楚对方的脸后,铁蛋的语气瞬间就变了。 对方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五官小巧,肤色也白的像雪。 这不就是自己一直惦记着的水灵姑娘吗? “啊……不好意思啊,我的事情有点多,不问一下不敢确定。” 她略表歉意的微微颔首,随后放下钢笔来到炕梢,指尖先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动作利落得像个老手。 “烧得这么厉害,烧几天了?怎么才送过来?” 不过铁蛋全然听不见,他的心思早就飘远了,脑子里此时只有一个想法:他妈的,声音也这么好听。 “同志。同志!” “我跟你说话呢!” 铁蛋这才回过神来,“啊?” “你挡着我的医药箱了。”她挥了挥手,“麻烦挪一挪。” 铁蛋赶紧腾开位置,对方从他身边走过,俯身翻医药箱,铁皮箱子“咔嗒”一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针管、纱布、玻璃瓶。 铁蛋盯着她的背影,耳尖开始泛红,突然结巴起来:“大、大妹子,这、这针……能打准不?” 姑娘转头笑了,露出颗俏皮的虎牙:“放心,我在医院跟过两年师,退烧针打过三百多回,比你吃的窝头还多。” 铁蛋确信的抿紧了嘴唇,自己不是馋女人了,这姑娘确实好看! 他看着对方在病床前忙碌的身影,声音结巴,没话硬找话起来。 “大妹子……你叫啥名啊?” “我叫林秀芳,同志你呢?” “王铁蛋!” 就在铁蛋刚自报家门时,陈青山也紧赶慢赶的到了。 “怎么样?”他喘着气问。 铁蛋的结巴瞬间就好了,“放心吧哥,这姑娘会不会治病,我一看她的脸就知道了!” 陈青山一脸的困惑,这东西也是看脸能看出来的? 他目光移向房内,盯着林秀芳拿针管的手,骨节分明,指尖还有些发红。 “这么年轻,真能看病?血管能找准吗?” 他不是歧视,主要是前一世确实被实习小姑娘给扎成了刺猬,最后也没找到血管,从此就留下了阴影。 林秀芳头也不抬,用酒精棉球给小兰胳膊消毒。 “小看人了?别说找血管,摸穴位扎银针都没问题,三天就见好。” 说着,针管“嗤”地吸入药水,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陈青山虽然不放心,但奈何自己也不是专业的,只能随便挑了把椅子坐下,在旁看着她打针。 针尖扎进皮肤时,小兰终于哼唧了一声。 林秀芳动作极轻,推药水的手稳如磐石。 陈青山这才稍微对她放心了一点。 末了收针时,林秀芳忽然抬头,冲铁蛋笑着眨眼。 “这位大哥,你要是怕疼,先捂上眼睛?” “啊?”铁蛋一愣。 “我看你一进门就浑身发抖脸冒虚汗,我推测你可能是晕针。” 话音刚落,旁边的陈青山噗嗤一声就笑了,“姑娘你别管他,他晕得不是针。” 铁蛋脸腾地红到脖子根,慌忙扭头看墙上的人体穴位图,又把陈青山逗的一笑。 给小兰打好了针,她取出几粒药,包好放在桌上,“退烧药先吃半片,明早我再去复诊。” “林知青多谢了。” 陈青山感激的握了握她的手,“抱歉刚才还对你的专业技能有所怀疑,我反省。” 铁蛋在一旁看的眼睛都直了,这么简单就能摸上手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既然自己哥都行。 那我也行! “医疗费用多少?” “药费三角,针管消毒费两角,刚好五角。” 陈青山正准备掏钱,铁蛋忽然殷勤的挤过来,“哎!我来!我来我来我来!” 陈青山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退到一旁的炕上抱小兰去了。 不过等他都抱着外甥女回来了,却看到铁蛋还在那儿站着,钱攥在手里,死活就是掏不出去,给林秀芳都等不耐烦了。 “同志……您要是实在不想给我,可以先记着的……” “不不不!想给想给!” 铁蛋拼尽勇气的抬起手,可是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却如临大敌,不住发抖。 最后,他也是轻轻的把钱递到林秀芳掌心,碰都没敢碰人家一下。 离开时,走了老远还回头望,差点被雪堆绊倒。 陈青山踹了他屁股一脚:“看什么呢?” “哥,” 铁蛋嘿嘿傻笑,“这林知青比咱村的姑娘好看十倍,说话还带城里口音……” “出息!” 陈青山笑骂道,回头望了眼知青点的窗户。 “你喜欢人家?” 铁蛋不说话,就是一个劲点头。 “不是哥给你泼凉水,趁早放弃吧,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陈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秀芳这个下乡知青,和几年后的那些从城里赶下来的的盲流子可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这个年代的下乡知青数量很少,条件也十分苛刻。 首先必须是高知和资本家庭,一般人想都没门,且基本全都是自愿的,待遇也相对较好,是真正的优中选优。 更何况这个林秀芳听说还是四九城来的,含金量就更足了。 这年月能从四九城自愿下乡的知青,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铁蛋这种连普通村姑都拿不下的,想人家真的是癞蛤蟆吃天鹅肉了。 第三十一章 铁蛋的魂儿被勾走了 出了知青点,陈青山抄着近道往二姐家赶。 刚进院,炖肉的香味就扑面而来。 “青山!小兰咋样了?” 二姐陈秀水听到动静,从灶房冲出来,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怀里的娃。 “扎了针,烧退些了。”陈青山把崔兰往二姐怀里送。“这药吃三天,饭后喂。” 小姑娘在陈秀水的怀里耷拉着眼皮,糯叽叽地哼唧:“娘,饿。” 陈秀水摸着闺女的小脸蛋,紧绷的肩膀松下来,露出个笑模样: “饭马上好!你小舅今儿送了肉过来,油花咕嘟咕嘟冒,可香了!” 崔兰嘴角扯出个笑,小手指勾住陈青山的大拇指:“谢谢小舅。” 陈青山用指腹蹭了蹭她的小脸:“好好养着,等病好了,小舅天天带你吃肉!” 这话一出,二姐瞅了他一眼。 这年头,能顿顿吃上苞米面窝窝头都算福气,还顿顿吃肉? 哪怕是哄孩子的话,她也觉得这牛皮吹的有点大了。 不过她也只是笑了笑,日子虽然苦,但留着个好念想总不算错。 “青山,饭就快好了,你去叫你二姐夫回来吃饭,他在院墙后头捆柴火。” 陈青山来到院子后头,瞧见二姐夫崔家旺正蹲在柴火垛子旁忙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颧骨肿得老高。 “姐夫!” 崔家旺听到声音抹了把汗,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青山回来啦!小兰咋样?” “医生说没啥大事儿,睡一觉保准活蹦乱跳。” 陈青山看着姐夫脸上的伤,心里像扎了根刺。 “姐夫,我姐说饭好了,让我过来叫你吃饭。” “好,这就来!” 崔家旺停下手里的活,拍了拍身上的杂叶。 “走,青山,一块吃点,也尝尝你姐的手艺。” 说罢,他便拉着陈青山往自己家走,只是陈青山却站在原地,似乎想说什么。 “还站那儿干啥呢青山,叫上你的小兄弟,有啥话进屋说。” 陈青山看着二姐夫脸上的伤,伸手掏出两张大黑拾和一把毛票,往他手里一塞。 “姐夫,这些你拿着。” “啥东西?” 崔家旺低头一看,瞬间跟见了烫手山芋似的,慌忙往后缩手:“使不得使不得!你这是干啥!拿回去拿回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陈青山强硬的把钱塞进他手里。 “就当是让我心里好过点,下次小兰生病了,也不怕没钱治。” 崔家旺攥着钱,手直哆嗦:“青山,你这话说的……” 陈青山别过脸,声音闷得慌:“算我给你赔不是,下手没轻重。” “哎呦!多大点事儿!你原来是在乎这个啊!” 崔家旺一拍大腿,“你跟你姐自小就亲,我还能不知道?” “再说了,我一个当家的没把家顾好,不仅让小兰生病遭罪,还让你姐跟着心里难受,这顿打我也挨得不怨!” 陈青山看着崔家旺实在的笑容,没多说什么,看来自己二姐跟对人了。 正说着,院里传来二姐的喊声:“家旺!咋还没回来呢,赶紧叫上青山开饭啦!” “来了!” 崔家旺拽着陈青山就要往屋里走,“赶紧的,有啥话进屋再说,肉都上桌了!” 陈青山往后退了两步:“我就不留下吃了,今儿就是来看看我姐你们,家里烧着我的饭呢。” 打了人家还留下来吃饭,这饭咋咽得下去? “扯犊子呢!这也是你家!你姐都烧着你俩的饭呢,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儿!”崔家旺嗓门震天响,热情的拉着陈青山。 “今儿真不留了,你跟我姐多吃点,下回!下回再来!” 陈青山挣开他的手,踹了一脚从刚才开始就在傻笑不止的铁蛋,“别笑了,赶紧走了!” “真不留下?”崔家旺站在院门口喊。 “不留下了!替我给我姐说一声,等有空带小兰回屯子,爹娘都念叨好久了!” 陈青山头也不回,拽着还在犯傻的铁蛋往屯子外走。 离开了二姐家,一路上,陈青山都感觉神清气爽。 但铁蛋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 陈青山回头一瞧,好家伙,这小子脸上的表情,那是活脱脱中了邪。 “瞅你那熊样!魂儿让人家林知青给勾跑了?”陈青山斜他一眼。 尽管他已经跟铁蛋提醒过,他跟林秀芳是根本不可能的。 山野穷小子娶京城大家闺秀这种事儿,简直是许愿池里的王八都不敢有的非分之想。 可架不住铁蛋这小子就是不听。 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子通红:“哥,你啥时候还来二姐家?” 陈青山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咋?想来看人家姑娘?自个儿来呗,还非得拉上我?” “我……我一个人去,怪臊得慌!” 铁蛋这个铁牛一般的硬汉,此时的脸上却浮现出少女般的羞红。 “瞅瞅你这熊样!话都不敢说,还想娶城里姑娘?做梦娶媳妇儿——尽想好事儿!”陈青山没好气地数落。 可铁蛋却满不在乎,嘿嘿一笑:“一回生二回熟,多往跟前凑凑,还能成哑巴?” “呵,那你就努力吧。” 陈青山懒得再理他,低头走着。 他目视着前方的道路,但实际上,却是在看视网膜边缘的一道金色。 自从和金雕签了契约后,他的右眼就多出了一道系统面板。 金雕的具体位置,和目前的身体状况,都能透过这道面板得知的清清楚楚。 哪怕他闭上眼睛,都能知道金雕这会儿在东边林子里扑腾,爪子上还抓着只野兔子。 就连它吃饱了在树杈上打盹儿都能感应到,新奇得很。 “等明儿进山,可得好好试试这玩意儿。”陈青山心里盘算着。 走了半个多小时,两人回到红松屯。 “哥,我回去了,后半晌拎壶烧刀子找你唠嗑!”铁蛋挥了挥手。 陈青山也冲他摆摆手,往自家方向走两去。 他一边低头走,一边研究着御兽系统的细节。 可还没走两步,耳边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青山……” 陈青山抬头一瞧,只见赵春桃正站在路中央,脸上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第三十二章 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 赵春桃那张尖细的鹅蛋脸刚映入眼帘,前世那些腌臢事便如潮水般涌来。 陈青山当即皱起了眉头,原本的好心情也在瞬间没了。 他理都不理,板着脸径直往旁边小路拐,打算绕开这个扫把星。 “青山……”赵春桃踩着碎步追上来。 她指尖刚碰到陈青山的袖口,便被猛地甩开。 陈青山斜睨她的眼神冷得能结冰:“别碰我。” 对于这个女人,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给。 前世被这她拿捏得团团转的蠢样,如今想想都反胃。 赵春桃踉跄半步,指尖还悬在半空,“我知道你还在生我气,” “我、我去你家找了你三趟,你娘……咱娘说你去你二姐家了,我在这儿等了你一早上。” 她故意抽了抽鼻子,强调自己俏白的小脸上被冻红的鼻尖,“不过没关系,能等到你回来就是值得的。” 陈青山的眉峰几乎拧成倒钩:“有事?” 赵春桃见他终于搭理自己,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指尖绞着衣角往前蹭了两步:“青山,咱们和好吧?” “和好?” 陈青山突然觉得可笑,“赵春桃,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在你家骂我娘是老虔婆,说我陈家断子绝孙时,可是发过毒誓的?” “什么来着?哦对,‘若再进陈家门槛,就被野狗啃烂舌头’。还说什么,‘你一定会后悔的’,‘求我我也不会原谅你’。” “是你说的吧?” 赵春桃的脸色似乎瞬间白了一点,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慌乱,不过转瞬即逝。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她往前走了几步,眼尾刻意往下耷拉,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一副楚楚可怜、真心悔过的表情 “上次那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我、我原谅你了。” “你原谅我?” 陈青山都被气笑了,“哦,倒成了你原谅我了?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那我再说一遍,滚远点,咱俩没关系。” 赵春桃脸上的娇羞僵成硬块,“青山,你说这种话是不是就太过分了点。” “那天我确实说话过分了些,可你当时不也骂回来了吗?” “我那天是一时冲动,其实我从来都没想过跟你退婚,你看我今天都拉下脸来求你了,你就这样对待我?” “今天是你最后的机会,我爹说了,不问你多要,把二十斤粮食拿回来,咱们的婚约照旧。” 说完,她背过身,扭捏得像等着人哄的小媳妇,故作矜持的静静等待着陈青山向她低头认错。 陈青山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她一眼,转身就离开了。 赵春桃等了半天听不到动静,回头一看,陈青山已经走远了。 她的脸色瞬间青白交加,嗓门也拔高了几个度:“陈青山你个狼心狗肺的!我跟你好过三年,你就这么对我?” 陈青山远远的回过头,“姑娘家的,一点脸都不要了?” “你!”赵春桃再没了半分柔弱姿态,彻底撕破脸皮。 “陈青山!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看你现在在公社有点出息,我会低三下四来找你?!你等着,我告我大伯你耍流氓——” “随你。” 陈青山拍了拍袖口,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往家走,身后赵春桃的咒骂声渐渐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他也想不出来前世怎么就被这女人拿捏得死死的。 如今再看,不过是个被自私啃空了的躯壳。 正所谓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一旦不在乎之后,赵春桃的一切行为在他看来都是如此滑稽。 唯有一点,他有些想不明白。 那就是赵春桃为什么突然来找他复合? 最后的时候,他确实在赵春桃口中听到了,“要不是看你现在在公社有点出息”这句话。 难不成自己在公社的事儿,已经传到他们耳朵里了? 不过陈青山也不在乎,管她发的什么神经。 “哥!你可算回来了!” 陈青山刚回到家,妹妹小满就一头扑过来。 陈青山把小满抱起来,揉着她不再那么枯黄的头发,笑着问,“这么快就想我了?” 小满摇摇头,“不是,娘说要等你回来才开饭,给我等的都快饿死了。” 陈青山捏了捏妹妹的脸,“好啊,有了肉吃就忘了哥哥是吧?” 家人们看到陈青山回来了,都开始准备开饭。 李彩凤一边盛着饭一边问,“见到你二姐了吧?” 陈青山把在怀里撒泼的小满放回地上,后者蹦蹦跳跳的跑去饭桌。 “见到了,她说很想咱家人,等小年前回来看看。” “哪有她这么当媳妇的,三天两头往娘家跑,不如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 李彩凤虽然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却是更浓了。 她把满满一碗冒尖的高粱饭端到陈青山面前,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你见到春桃了吗?” 陈青山扒着饭,头也不抬,“没见。” “她今天来找你好几趟的,态度也跟以前不一样了,见我客客气气的。”李彩凤看若有所思的回忆着。 “你说,这姑娘是不是想开了,舍不得你了?” 陈青山差点一口饭喷出来,“可别!我瞅见她比瞅见耗子还膈应!” …… 另一边,赵家。 “贪腐铁三角”此时围坐一桌。 而他们对面坐着的,正是哭的梨花带雨的赵春桃。 看女儿打回来就哭,却一句话都不说,作为爹的赵德柱训斥道。 “别哭丧着脸就知道哭了,结果咋样了你倒是说清楚啊!陈青山那小子咋答复?” 赵春桃揉着眼泪,断断续续的说,“他……他叫我滚……说看不上我。” 赵德柱一愣,“他小混账真这么说的!?” 赵春桃点点头。 “他娘的!真当自己麻雀变凤凰了!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赵德柱气的直拍桌。 “老二,消停些!” 说话的是赵德贵,相比于昨天的冷静,此时的他,神色也是异常凝重。 他抽了口旱烟,问向左手边的赵栓,“老三,你今天去公社时,马书记真跟你说陈青山得了三百块奖金?” 赵栓连连点头,“大哥!千真万确!甚至都不用人家马书记说!” “我今早听你的吩咐,去黑市打听陈青山的消息,结果一到镇上,就听到喇叭里在喊!” “我跑到公社,连公社宣传栏都贴了他的事儿。县武装部一听我是红松屯的,都跑来跟我打听他陈青山!” 赵栓说的十分激动,仿佛承认这个事实如同拔他一颗牙。 看到陈青山挣钱,比自己亏钱都难受! 也是正因为他们如今得知了陈青山有钱的消息,才让赵春桃跑去找他求复合。 可连赵德贵都没想到的是,陈青山居然会拒绝! 自己人见人爱的乖侄女亲自去求,他陈青山居然还不知好歹的拒绝! “大哥,那咱们接下来咋办?” 赵德柱消了些气,坐在一旁问,“春桃受了这么大委屈,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就是就是!” 赵栓也在一旁附和,“你看那陈青山狂的!好像咱屯子里天老大他老二!就没人能治的了他了!” 赵德贵吧嗒着旱烟袋,沉默片刻后,眼神忽然变得阴狠。 “哼!天老大他老二?真当我治不了他?” “既然给他脸他不要,那就怪不得咱们了!” 赵栓又兴奋又担忧的问:“大哥,你打算干啥?我今天听马书记的态度,好像对陈青山很欣赏啊,咱们再去招惹他,会不会得罪马书记?” 赵德贵冷笑一声,“放心,我自有招。” 第三十三章 风平浪静的昨天 “大哥,什么招?” 赵德贵吧嗒着旱烟,“让他出名。” “出名?”兄弟俩面面相觑。 “他陈青山不是觉得自己能耐吗?不是觉得天老大他老二吗?哼,那咱们就满足他!” 赵德贵朝两人勾了勾手,等凑近后,压低声音道。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 “他陈青山在公社拿奖是风光,可自家乡亲却都在饿肚子,你说这事要是让传出去,大伙该怎么想?” 赵德柱和赵德栓两人瞬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大哥,你是想借刀杀人?” “没错!” 赵德贵把烟袋锅的铜头敲在桌子上,像是下了定音,“三百块呐!换谁谁不眼红!匀一匀够咱屯子半数人家活过冬荒!” 赵德柱一拍大腿:“大哥是说,把他有钱的事儿传遍屯子?让乡亲们都眼气他?” “不光要传,还要往大了传!” 赵德贵眯起眼,“得说他拿的是县里特批的补助,说他给武装部当差得了好处,私下倒腾粮票换了五百块!” 赵栓咽了口唾沫:“可他不是才三百吗?” “蠢!” 赵德贵瞪他一眼,“你小子就不能动点脑子?这事儿就得九假一真。” “咱先说陈青山收了公社奖励的真事儿,再掺和着假话,把钱往高了说,那小子知道自己被诬陷了,肯定会辩解。” “但是我问你,谁信?” “人们都心痒了,谁还真跑去公社打听打听?肯定都当他是藏着掖着不想给!越解释越说不清!” “等到了时候,他小子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兄弟俩竖起大拇指,“大哥,高!” “大哥,硬!” 赵德贵得意的抽了一口烟,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学着点吧,当年要不是靠这点能耐,我能坐到这位子上?” “记住了,无论啥时候,这世道想过得好,就得靠吃人不吐骨头!” “你俩今儿下午就去传,记住了,要藏着掖着的说,话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让乡亲们自己去猜!” …… …… 另一边,王炮头家,酒酣耳热。 对于这一切还毫不知情的陈青山,正在陪王炮头爷俩喝酒划拳。 土炕上摆着三只粗瓷碗,陈青山夹了口腌萝卜,听铁蛋吹牛皮:“上回公社拔河,我一人拽俩青壮,愣是把三队拉得摔了个屁股蹲!” 陈青山哼笑一声:“你小子除了有一身牛劲还有啥?人家姑娘都说你比牲口还猛,谁敢离你近?” 三人哄笑,热酒下肚,陈青山暂时忘却了生活上的琐碎,和村子里的困难。 “青山啊,”炮儿爷突然问道,“铁蛋说,你在公社露了脸?还得人家书记赏识?” 陈青山点头。 炮儿爷追问,“那下一步你啥打算?” “什么啥打算?” “你小子就别装了!”王炮头吭笑一声,“俗话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都有这能耐了,就没想过下一步?” 陈青山闻言,默默的干了碗里剩下的酒,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 “炮儿爷,这您就真误会我了。” “我这个人呐,还真没啥野心,都是事情逼到这儿了,才不得不那么干。” “我就是个日子人,觉得现在的日子就挺好,真没想过当啥将军。” 这话都是陈青山的真心话。 两世为人,陈青山已经看淡了很多东西,对高官厚禄和金山银山没追求。 所追求的不过是一个平平淡淡的安心感。 不过他没说的是,如果真的有谁来破坏他和家人的这份平淡,自己也绝对不会轻饶就是了。 炮儿爷叹口气:“行吧,我就当你小子说的是真心话吧。” “不过青山呐,正所谓树大招风,你这次挣了这么多钱……” 话没说完,铁蛋突然拍爷爷的肩膀:“管他呢!我青山哥是凭本事挣的,总比那些偷奸耍滑的强!” “来来来!喝酒!” 三人举碗相碰,推杯换盏间,陈青山的思绪却回到了炮儿爷那句“树大招风”上。 中午和赵春桃的相遇中,他最在意的还是她那句,“要不是看你现在在公社有点出息”。 这句话,陈青山越琢磨越在意。 基本可以断定的是,赵家肯定已经打听到了他在公社的事迹。 不然赵春桃也不会突然态度大变,跑过来主动求和,无非就是看中了他的钱。 这一点,陈青山倒是不在意。 让他在意的是赵家接下来可能的举动。 最好的可能是,赵德贵知难而退,从此不再招惹自己,两家各走各的路。 而最坏估计的话,就是这家人死性不改,继续缠着人不放。 不过既然眼下这些事都还没发生,陈青山也不愿多花那些心思去杞人忧天。 就在陈青山想的有些出神时,旁边的铁蛋突然一拍桌子。 “他奶奶的,好想跟女人睡觉!” 陈青山一看,铁蛋的脸早就喝得通红,估计是这会儿酒劲往上一涌,开始说醉话了。 王炮头瞅他那没出息的样直咂嘴,“你小子还有脸说呢,咱屯那狗娃,瘦的脖子赛麻杆,手指赛烟卷,家里穷的耗子进来抹眼泪。就那,人家前两天照样娶媳妇。” “你再瞅瞅你,牛壮一小伙子,咱家也算有几个钱,到现在屯里没个姑娘跟你看对眼,你还有脸在这儿说!” 铁蛋不服输的拍着桌子嚷嚷:“谁说我娶不着媳妇!我、我就是看不上屯子里那些——” 话没说完就打了个酒嗝,舌头都捋不直了,“那些只会纳鞋底的丫头片子!” 王炮头瞅他那醉样,抄起旱烟袋锅子就往他后脑勺上敲:“你小子喝点马尿就不知道姓啥了?你还瞧不上人家了?” 陈青山在一旁起哄,笑着打趣铁蛋,“炮儿爷,您这就是小瞧铁蛋了,人家看上的那可是四九城来的金凤凰,有志气哩!” 王炮头的烟袋锅子砸在炕桌上:“青山你就别提了!这小子晌午回来就跟我林知青长林知青短。” “我就说,那知青是你能肖想的?人家爹妈在四九城吃商品粮,来咱这儿镀个金,让成分好看点,回头政策一变,屁股一拍就回城了,能在咱这土窝窝扎根?” 铁蛋却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蹦起来:“扎根咋了!我、我能挣钱!我还能打猎!” 他踉跄着扒住陈青山的肩膀,喷着酒气嚷嚷,“青山哥你说句公道话,我这膀子力气,还养不活个媳妇?” 陈青山笑着推开他:“力气是够大,就是缺根筋。” “人家林知青可是高知分子,能跟你聊‘亩产千斤’还是‘狍子相亲’?” 炮儿爷在一旁直翻白眼,“这小子就是白日做梦呢!等酒醒了就回过味了!” 铁蛋一看唯一亲近的俩人都不看好自己,也是借着酒劲儿发了狠,赌咒似的捶胸。 “好!你们都不信我是吧?那我铁蛋这辈子非她不娶!娶不着就打光棍!” “你作死!” 王炮头这下真急了,抄起笤帚疙瘩就打,“咱老王家就你一个独苗,你是想让咱家绝后啊你!” “绝后就绝后!反正我就看上人家了!” 铁蛋发了狠的发誓。 王炮头也是发了狠的拎笤帚。 陈青山靠在炕墙上直乐,看这爷俩一个举着笤帚骂“混小子”,一个抱着酒缸喊“林知青等着我”。 “行了炮儿爷,”他伸手按住王炮头扬起的笤帚。 “铁蛋醉话呢,明儿酒醒了就知道错了,再打下去人打坏了。” “不过话说回来。” 陈青山看向铁蛋,“铁蛋,你要真惦记人家,倒是多挣点钱,多打点野味给人家送去,说不定人家还真能看你一眼呢。” 铁蛋立刻下炕,“我这就给她打个张三去!” 话没说完就被王炮头踹了屁股:“去你娘的张三!你能打到个老娃子都算你本事!” 土坯房里的笑骂声,混着旱烟味和酒味飘向夜空。 第三十四章 树大招风 昨夜后面发生的事,陈青山喝的太多,不太记得了。 当时自己是喝的时间都忘了,还是大姐跑来王炮头家,把自己给搀回去的。 早晨醒来时,陈青山只觉得头疼欲裂。 身下土炕滚烫,他望着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并且再一次下起了雪。 陈青山望着雪花飘落,感受着温暖的土炕,看到床边还摆放着母亲给他准备好的早餐,他惬意的躺回了床上,闭上眼睛。 这就是自己想要的安心感。 有饭吃,有床睡,家人安好,吃饱喝好。 甚至,在这个懒惰都是罪的时代,他居然还能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睡到自然醒。 然而这种惬意没有持续多久,他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是人过来串门的声音。 本来说在农村,串门不是啥稀奇的事儿。 可陈青山对自己家的情况再清楚不过,由于爹是那一副揍性,他们陈家在红松屯的社交方面可谓是孤立,哪怕是逢年过节,也没有邻居过来串门。 难道是亲戚? 还是说,二姐带着康复的外甥女来给自己报喜了? 陈青山穿好衣服,从炕上爬起,好奇的来到院里。 然而,房檐底下站着的并不是自家亲戚,也不是二姐。 而是邻居朱大婶。 这个朱大婶,陈青山连她叫啥都不知道,虽说是邻居,但两家基本没有往来。 唯一的交集还是夏天,朱大婶偷偷割了他家自留地的半垄韭菜,被母亲撞见后,还理直气壮地吵了一架。 两家关系不能说好,因此陈青山十分疑惑。 她怎么会来?难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而且,自己爹娘也没有迎她进屋的意思,就站在雪地里说话。 陈青山还发现,自家院子的雪地上,竟然遍布着零零散散的脚印。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陈青山感到一丝不寻常。 就在他纳闷的时候,朱大婶看到了刚起床的陈青山,立刻热情的过来打招呼。 “哎呦,这不是青山吗?两天不见个子又窜了是不?” 陈青山嘴角抽了抽,感觉莫名其妙,再加上他本来酒就没醒,一时间有些发懵。 朱大婶忽然把一个笸箩往陈青山手里塞。 “青山娃,这些你收着,算是婶子的一点意思。” 笸箩里装了一半的苦菜,陈青山还没来得及推辞,自己娘忽然走了过来。 二话不说从他手里抢走笸箩,又给塞回朱大婶手里。 “他朱婶,谢谢你的好意了,不过俺真不能收,你拿回去吧。” 朱大婶一改往日的尖酸刻薄,非要把那笸箩往陈青山手里塞。 “都是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应该的嘛!你说是不是,青山?” 陈青山还没来得及回答,朱大婶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青山娃,婶子跟你说实话,虎娃昨儿发起了高烧,卫生院说要十块钱抓药,想找你借十块。” 陈青山的酒一下子醒了,“多少?” 他脑子一时间有点懵。 自己跟她又不熟,上来张口就借钱,而且看啥病啊要十块。 刚才他还当这朱大婶是变了性子,如今看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陈青山笑了笑,“真对不住啊朱大婶,俺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上哪儿能拿出这么多钱啊。” 话音刚落,朱大婶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嘴角挂着冷笑:“哟呦呦,还装呢?自己天天喝酒吃肉,还说没钱呢?这是发达了就看不上穷邻居了?” “平日里装得可怜巴巴,这会儿有钱了就躲着人走?” 她翻着白眼,语气愈发尖酸,“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兜里可有七八百块!分婶子一点怎么了?俺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陈青山的火气顿时就上来了,“你说的跟我欠你钱似的,你揭不开锅是我偷你家米缸了?” 陈青山又惊又怒,浑身的血液直往头上涌。 母亲李彩凤也急得向前一步:“他婶,俺们家真没这么多钱,虎娃的病,您还是找别人想想办法吧......” 朱大婶冷哼一声,一把夺回笸箩,嘴里还嘟囔着:“假仁假义!有了钱就忘本......” 她踩着积雪大步离开,留下一串刺耳的骂声。 随着她离开,陈青山的酒醒了一半,心里渐渐发沉。 李彩凤则质问陈有仁,“是不是你嘴碎,把咱家有钱的事儿跑出去乱说了?这一早上都来七八个了!” 陈有仁一脸无辜,“我冤枉啊!平时在屯里都没人跟我说话的,我找谁说去啊!” “不是你还能是谁?小满跟雪梅我都跟她们交代过了……” “娘!”李彩凤话没说完,陈青山出声打断,眉头凝重。 “不是我爹说的,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干的。” “是谁?” 李彩凤刚问,门口就又传来脚步声。 刚送走了朱大婶,西屯的王老四脸上顶着笑钻进院子里。 “有仁叔!”他一进门,就十分热络的跟陈有仁打招呼。 “上回见面,我给您发了半包烟呢,您还记不记得?” 陈有仁点了点头,“记得……” “有仁叔,不瞒您说,俺家断粮三天了,能不能匀半袋高粱……” 朱大婶好歹绕了半天圈子,这王老四直接张嘴就要粮食。 “出去!”陈青山厉声打断。 王老四脸上顶着窘迫的笑容,“这不是请青山吗,都自己家兄弟……” 陈青山直接薅住他的脖颈,把他拽到了门外头一把丢了出去,随后哐当锁上门。 锁上门时,他能明显听到外面王老四的骂声。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陈青山的酒彻底醒了,此时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相信,绝对是赵家把自己的事儿给散布出去了! 如果是别人,陈青山还没有这么担心。 但是赵家的手段向来卑劣无底线,他担心这些当中,恐怕还混杂着大部分谣言,刻意引导着他们跑来借钱借粮。 德贵那老东西,想拿乡亲们当刀使! 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有钱不借是刻薄,招仇恨,挨人骂,说不定还要被报复。 但一旦借了,那便是无底洞,往后人人都当他陈家是粮囤子、钱匣子。 怎么选都是错。 陈青山眼中顿时怒火中烧。 看来只要赵家还在,自己就别指望能过上安定日子! “爹,娘!”陈青山问道,“今天有几个人来咱家借东西了?” “七八个吧。” “都打发走了是吧?” “嗯。”李彩凤点了点头。 陈青山思索片刻,随后道,“我出去一会儿,你们把门锁上,谁来也别开门,就在屋里当没听见!” 说罢,陈青山直接走出了家门。 刚出来没走几步,就迎面撞上了正往他家来的李大爷。 “哎!青山娃……” “没空!”陈青山直接无视他的呼喊。 一路上不断有人冒出来,个个笑脸相迎,但都笑里藏刀。 自打出门之后,已经有四五个人找他借粮,最小的孩子才五岁,开口就要“青山哥给糖”。 陈青山回想起昨天喝酒时炮儿爷的话:“树大招风”——看来,这风,才刚刚起头。 第三十五章 风来弯腰?我偏不! 陈青山来到王炮头家前。 当他望见王炮头家院门前密密麻麻的脚印时,心头一沉。 “铁蛋!”他扯开嗓门喊道。 铁蛋从屋内探出脑袋,脸上满是委屈:“哥,你来了!” “一大早的,一堆人跑到我家,张口就问我借钱。我他妈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陈青山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我家也是一样。” 听铁蛋这么说,他心中已然明了——这事必定是赵家在背后捣鬼。 知晓内情的,除了铁蛋爷孙俩,就是赵家那几个人。 铁蛋绝不可能自曝,更何况他也不是这种人。 “哥,这可咋办?昨天还好好的,今儿咋就成这样了?”铁蛋急得直跺脚,眼神中满是无措。 “遇事别慌!你还是不是个爷们?”陈青山眉头紧皱,厉声训斥道。 “你爷呢?” “在屋里喝酒呢。”铁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大清早的就喝上了?” 话音刚落,屋内传来王炮头含糊不清的声音:“青山啊,找我有啥事?” 陈青山推开房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只见王炮头侧卧在炕上,眼神迷离,显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你爷平时这么爱喝酒?”陈青山压低声音,向铁蛋问道。 本想找王炮头商量对策,可看这情形,怕是指望不上了。 铁蛋摇摇头:“不,我爷平时就晚上喝点,白天从不喝的,今天也不知道咋回事。” “青山!来坐这儿喝会儿。” 王炮头突然提高嗓门,说话时舌头都捋不直了。 陈青山沉默着在炕边坐下。 王炮头醉醺醺地伸手去拿酒壶,手抖得厉害,酒水洒出不少。 陈青山赶忙伸手阻拦:“别倒了,我不喝。” 王炮头却像没听见似的,执意要倒酒。 陈青山盯着他泛红的眼皮,沉声道:“炮儿爷,我知道您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儿来不是喝酒的,是有事找您商量。” “赵家把咱的事儿传遍屯子了,摆明了不想让咱好过,想看看您该咋应对?” 王炮头突然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与自嘲:“应对?咋应对?还有啥可应对的?” 陈青山心头一震,王炮头这反应大出他的意料。 以王炮头的火爆脾气,他本以为对方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可如今…… “不让咱们好过,那不太正常了吗?” 王炮头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年我在林场扛了三年大锯,好不容易攒下两筐山参,想换点粮票。” “前脚刚把山参藏进地窖,后脚就有人举报我搞资本主义,第二天公社的人就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都是他赵德贵举报的。” 陈青山浑身一僵,后背渗出冷汗。 原来早在这次之前,王炮头就已经栽在赵家手里,吃尽了苦头。 “您就这么忍了?”他忍不住问道。 “不忍咋办?” 王炮头反问,眼中满是无奈,“这屯子就是他赵家的后院。” “德贵当了十年大队支书,连公社的文书都是他表舅。” “咱们屯里的日子为啥这么难?大伙天天累死累活,却还是吃不饱,越来越瘦,为啥?不就是因为有吸血虫吗?” “想多领两斤返销粮都不行,全进了他赵家的仓房。” “你说这赵家,跟过去的地主老财有啥区别?他们见不得咱兜里有点钱,更见不得咱挺直腰杆子!” 窗外,积雪压断树枝的脆响清晰传来。 铁蛋蹲在墙角,一边搓着冻红的手,一边宽慰道:“爷,时代在变嘛,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这世上哪有常青树。” 王炮头冷哼一声:“是没有常青树,无非这棵树倒了换下一棵呗。” 陈青山目光如剑,直视着王炮头:“炮儿爷,您当年可是端枪打鬼子、斗地主的英雄,如今难道要让铁蛋跟着您当缩头乌龟?” 王炮头的眼皮微微颤动,眼珠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可转瞬又被浓重的酒气掩盖。 “年轻人啊——”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我那时候太天真,以为只要埋头苦干就能过上好日子,以为只要喊着同样的口号就是同志。” “结果呢?有的人打倒地主,是为了自己当上新地主。” “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可一切都晚了。” “昨天我问你接下来有啥打算,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个精明人。” “可惜,你跟我一样,太实诚。” “想斗得过他们,就得比他们更狠、更坏。” “你要是还有良心,就斗不过他们。” “你要是只想过安稳日子,那就只能被他们踩一辈子。” “我就送你一句话:风没来时,树得学会弯腰。等风过去了,再把根扎深些。” 陈青山盯着王炮头颤抖的手指,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谢谢您的人生经验,炮儿爷。” “不过,我这人腰不好,学不会弯腰。” 他站起身,拉开木门,刺骨的风雪瞬间灌进领口。 “他们想把我架在火上烤,那我就把这火引到他们家门口。” “铁蛋,让你爷别喝了,给他安顿好醒酒,在家等着我,我后半晌过来找你们。” 门重重地关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王炮头望着陈青山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无奈地摇头轻笑:“混小子,跟老子年轻时一个脾气……” 他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思绪飘回了那段峥嵘岁月。 曾经的他,意气风发,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无上光荣。 可如今,现实却如此残酷。 “爷,你别喝了。”铁蛋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道。 往常他可不敢阻拦爷爷喝酒,可这次,王炮头却没有生气。 老人平静地看着孙子,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 他轻轻推回酒碗:“铁蛋,把酒收起来吧,我不喝了。你赶紧去跟着青山,看看他想干啥,我睡一会儿。” 铁蛋一脸疑惑:“你睡就睡呗,干嘛非要我出去?” 王炮头佯装发怒,挥了挥手:“你在这儿吵吵闹闹的,我能睡得着吗?赶紧滚出去!” 铁蛋无奈,只好转身离开。 他以为爷爷只是喝醉了说胡话,却没发现,王炮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中满是决绝。 等铁蛋走后,王炮头缓缓坐起身,目光直直地盯着角落里的那把猎枪。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伸手握住猎枪,握住了久违的老友。 “老伙计,你陪我打了一辈子牲口,今天,该去会会真正的牲口了。”他喃喃自语道。 其实,王炮头从来都不是个甘愿忍气吞声的人。 之前的一次次退让,不过是因为放心不下孙子。 如今,铁蛋已经长大,独当一面,陈青山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他一把老骨头,早已没了牵挂。 能给年轻人开条道,也值了。 当得知赵家又要对他们下手时,王炮头心中便有了决断。 最后这顿酒,他喝得畅快,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 他背起猎枪,脚步虽然有些虚浮,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年龄从来不是勇气的阻碍,不管是八十岁,还是八岁,射出去的子弹都能要人命。 第三十六章 雪刃 陈青山出了王炮头的家门后,向着自家的方向走着。 路上他依旧能遇到很多人,但是和来的时候不同。 此时的他们再也不笑脸相迎,而是撕破伪装,投来充满敌意的目光。 “哟,这不是有钱人嘛,咋还穿补丁裤子呢?” “别跟他废话,没见人家把咱屯子当仇人呢?” “嘘——没看见人家腰杆硬嘛,借钱都不带打哆嗦的。” “硬?我瞅着啊,早晚得让人打断腿扔雪窝子里……” “就是,凭啥他们家有肉吃,咱们就得受穷?” “别说打断腿,最好哪天遭个横祸,死了才干净!” 他们故意用陈青山听得到的音量讨论着,话语全都一字不落的传进他的耳朵。 陈青山全装没听到,甚至不屑于侧目他们一眼,情绪没有一丝波动。 因为他清楚,骂他恨他,本质上都是羡慕他,恨自己无法成为他。 恨就让他们恨去,反正又不敢惹自己。 更何况过去他们一家就不受人待见,哪一天少了这样的明枪暗箭? 陈青山在白眼中长大,早就习惯了。 但是回到家时,陈青山的心里却是一缩。 他出门前,明明让爹娘关好门,但此刻院门却虚掩着,院子里还传来哭声。 陈青山刚踏进去,小满就跑过来抱住他的腿抽噎:“哥,他们抢我的铅笔盒,还把我的新橡皮扔茅坑里,不让我跟他们一块上课……” 陈青山看着腿边缩成团的妹妹,血往脑门上涌。 可还没发作,他又看到大姐陈雪梅正蹲在廊下。 “大姐,你咋……” 话没说完,就见母亲李彩凤从屋里出来,眼角泛着红:“雪梅刚回来说,在队里糊火柴盒,王桂芳把她做好的二十个全撕了,说‘有钱人还来挣工分,寒碜谁呢’,硬给她赶回来了。” 陈有仁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低头沉默不语。 陈青山顿时怒火中烧。 自己虽然不怕那些冷嘲热讽和恶意咒骂。 但是家人没法儿跟他一样,家人是无辜的。 更何况妹妹小满还小。 他原本还想着慢慢来,大不了受几天气,和赵家打持久战。 但是此刻他意识到,这不行。 必须尽快解决! 妹妹小满蹭着他的腿,哭着说:“哥,他们说我家是守财奴,我不想上学了……” 陈青山心疼的把妹妹抱起来,想开口,却又不知如何讲。 难道自己去把那群小孩儿全给揍一顿? 此刻他忽然与王炮头共情,能理解他老人家当年为何选择退让了。 这时,陈有仁走了过来,“青山,你回来的正好,我有话想跟你商量,就等你回来呢。” “我跟你娘商量好了,这事儿,真是无妄之灾。” “你好不容易拿命挣的钱,咱们不可能平白无故的拱手送给别人,借出去一次就是无底洞。” “但咱不给他们,他们又眼红,又挤兑咱们,不让咱们活。” “所以我跟你娘商量了半天,就想出来一个结果。” “不如,咱们搬家吧。” “反正咱们本来就不是这屯子里的人,不如搬回你大伯他们那边,那儿没人欺负咱。” “不行!”陈青山当即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盯着父亲发颤的手背,目光坚定,“五七年爹你让打成右派,咱从城里搬到这儿,以为能躲清净。” “当时我就说不同意,明明是他们不是东西,搞得像是咱们做错了什么。” “上次就搬,搬过来天天受委屈,如今刚有点起色,又要逃?咱们什么都没做错,就是想好好过日子,凭啥要咱们搬!” 母亲李彩凤过来宽慰:“青山呐,娘明白你的心情。” “可是这世道就是这样,咱们也没办法,退一步海阔天空,忍忍算了,能把日子过好就行。” “你想想,咱们要继续在这儿待着,小满才几岁,就要学会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里过日子?” “你姐呢?连糊火柴盒的资格都没有?咱们一家咋过?” “大不了就小满不去上学,我姐也别去做什么破手工!我养活你们就够了!”陈青山态度坚定,无论如何都不肯搬家。 这不仅是为了争一口气的逞能,更是陈青山的考量。 他清楚,搬家就意味着投降。 哪怕搬走了,赵家也不会让他们好过,一昧的逃是没有用的。 看到陈青山坚决的态度,夫妻俩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日子刚有点起色,就遇上这种事。 之前是家里穷的叮当响,饿的没法儿活。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刚吃上几顿饱饭,就又不让人活了。 哪怕是一直坚强的李彩凤,此时也无奈落泪。 见此一幕,陈青山心如刀绞。 他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赵家就是他平淡生活的绊脚石,村子里的老鼠屎。 这帮人,一个人也不能让他们留下来! 小满突然扯扯他的衣角:“哥,我不去上学了,在家帮娘烧火。” 小姑娘吸着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陈青山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蹲下来把妹妹冰凉的小手捂在掌心:“别怕,等过几天,哥让他们跪着求你回去。”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家人,“这几天都别出门,家里的存粮够吃。我去去就回。” 踏出家门时,雪下得更大了。 陈青山漫无目的地在雪地里走着,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他知道,这场风波绝不是退让就能解决的。 赵家就像盘踞在屯子里的毒蛇,不斩草除根,家人永远不得安宁。 就在陈青山心乱如麻时,他的余光瞥见,白茫茫的一片中,一个人影蹲在晒谷场上。 陈青山眯起眼,看那个头和穿着,一眼认出了是铁蛋。 “你蹲在这儿干嘛?不怕被冻死啊?” 铁蛋回过头,身上也已经落了一层雪,鼻尖通红。 “我爷说他要睡觉,嫌我吵就给我撵出来了,说啥不让我在家里待着。” 陈青山皱起眉头,“炮儿爷要睡觉就把你撵出来?他平时也这样?” 铁蛋摇了摇头,“平时不这样。” 陈青山意识到有一丝蹊跷,“你爷还跟你说啥了?” “啥都没说。” “啥都没说?”陈青山更觉得不对了。 大冬天啥也不说就非要把孙子黏到雪地里,这分明是想腾开人。 而有什么事是需要腾开人去做的? 陈青山顿时意识到了炮儿爷可能干啥去了。 “铁蛋!赶紧回家看看!”陈青山已经跑起来了。 铁蛋不明所以的跟上,“哥,你要干啥?我爷睡觉真不喜欢人家吵他。” “猪脑子!还睡觉呢!” 好在屯子不大,两人很快就到了。 “炮儿爷!”陈青山不由分说闯进门,门没锁。 环顾四周,炕还热着,但屋里却不见人影。 他喘着粗气愣在原地,同时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炮儿爷是想不开打算一了百了。 好在看情况并不是如此。 但另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既然不是自杀,那到底是干嘛? 铁蛋也跟了上来,看到自己爷爷不在家,他也慌了神? “我爷呢?他不是说要睡觉吗?醉成那样能去哪儿?” 就在铁蛋急得焦头烂额时,陈青山忽然拍了拍他的肩。 “铁蛋。”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抬起手指指向一个地方。 “那儿,原来是不是放着一把枪来着?” 第三十七章 打啥?打牲口 红松屯,大队部。 火盆里的炭火星子正被穿堂风撩得噼啪作响。 赵德贵坐太师椅上,磕着旱烟锅,嘴角扯出半道笑纹,“老三,事儿都办的咋样了?” 赵栓搓着冻红的耳朵:“哥你就擎好吧,都照着您教的话说的,说一半留一半,一传十十传百的,咱全屯子里都知道了,越传越邪乎!” 赵德贵扭头又问靠墙蹲着的赵德柱。 “德柱,你那头咋整的?” 赵德柱咧嘴一笑:“放心大哥,我找了三小子在那儿搅混水,有我在这儿点拨着,他们家得不了好。” 赵德贵满意地点点头:“好,就得让他们知道知道,这红松屯的地,到底还是姓赵。” 赵栓却有些坐不住,搓手的动作越来越急:“哥,咱这么明着折腾,王炮头和陈青山能猜不出是咱在背后使绊子?” “瞧你那怂样!”赵德贵呵斥道。 “猜得出又咋?他们能干啥?现在是人民社会,人民当家做主。” “满屯子的人都在骂他们,恨不得盼着他们死,谁能给他们理?群众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赵栓挠着脑袋笑笑,“这话从大哥您嘴里说出来,咋总觉得不太对味呢。” “不过大哥说的对,咱不是怕他,咱们占着理儿呢,借钱不借是他们的事儿,他们自己招的民心怨!” “等再过两天,断了他们在村子里的路,看他们是搬还是跪!” 赵德贵眯着眼睛笑了,欣慰的抬手指了指赵栓,“老三你可算开窍了,这么想才对嘛。” “你看,骂他们的不是咱,撵他们的不是咱,欺负孩子的也不是咱,跟咱赵家有啥关系?” “等他们被唾沫星子淹得受不了,自然会来求咱。” “到时候让他俩把钱全吐出来,最好能让王炮头把林权状交了,才算整利索!” 赵德贵正在满心欢喜的描述着自己的宏伟蓝图,一直沉默的赵德柱凑了过来,有些担忧的说。 “大哥,老王炮还一直没露脸呢。” 赵德贵闻言,不屑的抬头:“咋?你怕他?他都老成啥了,能闹出啥幺蛾子?老二,你现在咋这么怂了?” 赵德柱急忙摆手:“我不是怂!我、我就是怕……给他们逼急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老王炮那老东西你也知道,是真扛过枪杀过人的,在这十里八乡的炮手里也算有点威望,我怕他跟咱们鱼死网破啊……” “呸!鱼死网破?” 赵德贵吐了口痰,拍着大腿笑起来。 “就他俩?跟咱们鱼死网破?” “陈青山一个半大崽子,敢跟我叫板?” “更别提老王炮那把老骨头,腿都走不利索了,还能拎着枪崩了咱? 赵栓立刻顺着大哥的话茬接上来:“大哥这话说的对!二哥你这胆子还没母鸡大呢,让个糟老头子吓破胆了?” 赵德柱见此,也只好不在多嘴,只当自己是想多了。 “大哥说得是,我就是想多了,老王炮再厉害,如今也是掉了牙的老虎。当年就让您给制的没屁放,如今更不可能。” 赵德贵满意的往火盆里添了块新碳,“知道就好。” 三兄弟相视大笑,火星子窜起,映得三人脸上红光摇曳。 就在这得意忘形之际,木门“咣当”响了两声。 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中瞬间弥漫起紧张的气息。 “谁?”赵德贵看着门,警惕的厉声喝问。 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个佝偻着腰的老汉,正是村西头的李老三。 赵德贵松了口气,“三哥啊,有啥事儿?” 李老三攥着狗皮帽子,“赵支书,俺想问问开春分粪的事儿……” 赵德贵搁下烟袋锅,心中虽不耐烦,但眼角的笑纹里还是漫出三分温吞。 “三哥啊,开春那堆粪肥怎么分,早前不是在广播里讲过三遍了?再说现在还早呢,你着啥急。” “你就放心吧,我能忘了乡亲?去年秋里要不是我多划了两筐腐叶土,能收够三斗苞米?是不?” 李老三僵着脖子连连点头:“是是,多亏您照应……” “照应是该当的,都是屯子里的老乡亲。下个月公社要评积极分子,咱屯子里还没落下呢……”赵德贵意味深长的顿了顿。 李老三心领神会,连声道谢,“俺懂了,俺懂了。赵支书您忙!德柱、德栓,俺就先过去了。” 赵德贵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随着李老三离开,脸上褪去微笑,转而撇了撇嘴。 “看见没?” “跟这帮泥腿子说话,得像哄没断奶的娃娃,糖块揣在怀里,巴掌藏在袖口。” “你们俩别一天天的干啥都一股脑就知道横,得哄着来。” 赵栓不屑的啐了口唾沫:“这帮穷骨头,我看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三人脸色骤变,以为刚才的话被李老三听了去。 凝神细听,才发现是李老三在和别人说话。 “您这背着枪上村里干嘛?这是要打啥啊炮儿叔?” “打牲口。” 简短冰冷的回答,让空气瞬间凝固。 话音未落,“咣当”一声巨响,木门被一脚踹开。 王炮头背着杆老套筒步枪跨进来,进屋也不说话,目光冰冷的盯着着屋子里的三人。 房间内的空气在瞬间凝固,诡异的气氛蔓延至每个角落。 一个呼吸的功夫过后,赵德贵率先反应了过来,他看着王炮头背上的枪,颤声道。 “炮儿叔,这是……有啥贵干?” 王炮头扫了三人一眼,把背上的枪卸了下来:“听说你们在替乡亲们操心?” “巧了,我也在替牲口们操心。” “有些牲口,长了副人的模样,却专爱啃人脚后跟。” 随着声音落下,黑洞洞的枪管也对准了赵德贵的头。 赵德贵的喉结剧烈滚动,赵栓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鼻涕泡都吓出来了,赵德柱更是直接尿了裤子。 “炮、炮儿爷!” 赵德贵颤巍巍地举起双手,“咱、咱有话好好说!您这杆枪金贵,别闪了腰——” “好好说?”王炮头的枪管往前一送,几乎要戳到赵德贵抖动的眼皮。 “跟它好好说去吧!” 赵栓突然磕头如捣蒜:“炮爷饶命!都是大哥撺掇的!” “放屁!” 赵德贵急得脸涨成紫茄子,却不敢分神去瞪弟弟。 “炮儿爷您想要啥您说!咱们有话好商量!” 王炮头的手扣在了扳机上,语气决然的回应。 “老子我啥都不要,就要你狗命。” 第三十八章 跟我玩狠的? 扳机即将扣响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着急的“爷!”撕裂凝滞的空气。 木门轰然洞开,陈青山拽着铁蛋踉跄而入,撞碎屋内紧绷如弦的死寂。 看到孙子,王炮头握着步枪的手微颤,赵德贵趁机暴起,青筋暴突的双手死死攥住枪管。 谁也没料到,这个垂暮老人竟能与壮年汉子角力,一时之间竟硬撇不开。 “还他妈愣着!” 赵德贵脖颈涨成猪肝色,对着呆若木鸡的两个弟弟嘶吼。 赵栓瘫坐在墙角,裤裆处的水渍正结出薄冰;赵德柱则如筛糠般发抖。 眼看自己就要交代在这儿,陈青山猛地扑上,铁钳般的手臂死死扣住王炮头扬起的手腕。 “砰!” 走火的巨响震得房梁木屑纷飞,弹孔在顶棚炸开狰狞的伤口。 伴随着枪响,赵德贵连滚带爬躲进桌底。 “民兵队!快来人——” “松手!” 王炮头布满血丝的眼瞪着陈青山,枪口仍倔强地指向赵德贵藏身的方向。 “让我给屯子除了这三个祸害!” 陈青山死不松手,“炮儿爷!他们这种人,不值得您拿命换啊!” “您看看铁蛋!您要是走了,他在这世上可就没一个亲人了!” “爷!”铁蛋扑过去抱住王炮头的大腿。 王炮头的手指在扳机上顿了顿,他的枪管也随之微微发颤。 “青山,你松开。” 王炮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让我把这仨祸害清了,屯子里的乡亲今后才能有好日子过!” “炮儿爷!” 陈青山突然提高嗓门,“您不能为了一时之气跟这种蛆同归于尽!不值!战士不该倒在自己屯子的泥地里啊!” 王炮头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枪管慢慢垂下来,金属枪托砸在青砖上,发出闷闷的钝响。 赵德贵三人趁机连滚带爬往后退,后脚跟撞在火盆边缘,炭火星子噼里啪啦溅了满身,却连疼都不敢叫。 “铁蛋,把炮儿爷拉回去。”陈青山对着铁蛋命令道。 铁蛋赶紧搂住老人佝偻的腰往门边拖:“爷,咱回家吧,您今天想喝多少随便喝,我陪您喝。”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民兵的脚步声音,应该是听到了动静。 躲在桌底的赵德贵,腰杆子立刻硬了三分,扒着桌沿探出半张脸:“别走!老王炮!你当这儿是跟你耍呢?打了人就想走?蓄意谋杀你担当得起吗!” 赵栓跟着从墙角爬起来,拍着灰嚷嚷:“就是!别走!你当这是解放前呢?杀人偿命,民兵队马上就到——” 王炮头总算熄下来的怒火又被重新点燃,眼球骤然绷紧。 可当他转过身时,却看到陈青山猛地横插进他和赵家兄弟之间。 “炮儿爷,您走您的,我跟他们理论。” “你从进门就说的‘打牲口’,可没说打人,打牲口把擦枪走火很正常,管他们什么事。” “赵支书这么生气,是觉得自己跟牲口沾亲带故?” 赵栓在一旁指着陈青山大骂,“这有你什么事儿!赶紧滚,不然等会儿民兵来了连你一块儿抓!” “哎!”赵德贵脸色骤变,伸手拦住赵栓,“你闭上嘴。” 他看向陈青山,仿佛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在他看来,王炮头不过是强弩之末,自己啥时候都能收拾,不足为惧。 而陈青山说的“商量”,让他很在意。 院外的脚步声渐近,铁门闩被一声撞开,民兵大队长李虎带着两个民兵跨进门。 “咋回事?听见枪响了!” 赵德贵目光在王炮头和陈青山之间来回逡巡,随后露出假笑:“没啥没啥,炮儿爷擦枪走火,惊着你了。” “走火?大冬天擦枪?” 李虎的目光落在王炮头肩上的老套筒步枪,枪管还冒着淡淡硝烟。 “老炮头,您这枪比我岁数都大,该送公社武装部登记了。” 王炮头没吭声,李虎也没追问下去。 “行了,大冷天的别折腾了。” “赵支书,您这儿要是没啥大事,我带俩兄弟去村口转转?” 赵德贵点了点头,目送几个民兵和王炮头跨出门槛。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风雪里,赵德贵的笑脸瞬间垮下来。 “青山,你刚才说要‘理论’?” 他拖过太师椅坐下,“咱爷俩关起门来说话,别学老炮头那套,有啥话想跟叔说?” 陈青山冷笑一声,“有啥话?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呐?有啥话你心里不清楚?” 赵德贵的眼皮跳了跳,他当然清楚陈青山要找他说啥,自己等的也就是这个。 不过脸上却装出不明白的表情来。 “叔还真不清楚,你这是想说啥,就把话说明白。” 陈青山语气冰冷,“这儿就咱们,你就别来这套了,我说啥你能猜不到。” 赵德贵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你是说屯里到处都在传的那事儿吧,这你可真就错怪叔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屯子嘛,难免有闲言碎语。” 不过随后,他话锋一转,“但是嘛……我作为大队支书,替村民办事儿是应该的。” “青山,你要是需要帮助,尽管可以跟我说开口嘛。” 赵德贵说罢,耐心的等待着陈青山求他,他相信陈青山是个聪明人,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陈青山确实听懂了,不过他却摇了摇头,“你理解错了,我不是来找你放我一马的。” “赵支书,您在屯子里‘操心’了十年,又是贪污又是滥权,天天操心着这点事儿,肯定累的不轻吧?” 赵德贵倏地皱起眉头,“你小子想干啥?想找地委告黑状?” 陈青山嗤笑一声,“告黑状有用你早就滚下来八百回了,放心,我不告黑状。” “我这个人不喜欢麻烦事儿,只想踏踏实实过小日子,谁要是不让我过我的小日子,我就断了他以后都日子。” 他指了指赵德贵,“我今儿留下就是跟你说,我刚才不让炮儿爷开枪,纯粹是不想让他老人家搭一条命,你们的死刑也就是改判死缓。” 他手指的方向从赵德贵,移到赵栓身上,挨着一个一个点名。 “你、你,还有你,你们放心,小年之前保证不让你活。” 赵家三兄弟同时愣住。 条凳突然被一脚踹翻在地上,赵栓站起身梗着脖子骂道:“你他妈活腻了?敢咒老子?” 老大队长阴沉着脸盯着陈青山,随后突然笑了。 “青山,你跟叔玩狠的?” 陈青山也笑了,“不信?别以为谁都怕你,赵德贵,我就是懒得惹你。” “你要是不信,就看看你二十三的祭灶糖够不够给你送终呗?” 第三十九章 正面交锋 面对着陈青山的警告,赵德贵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青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陈青山神色平静,语气沉稳:“我当然知道。” “而且我劝你们兄弟三个,最好在腊月二十三之前去公社自首,或许还能多活些日子。” 赵德贵缓缓站起身,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自首?当然可以,可我有什么需要自首的呢?” 陈青山目光如炬,指向身后那一片萧索的屯子:“你睁眼看看,屯里人都饿成什么样了,你还能说出这种话?” 赵德贵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完成了上面下达的生产指标,尽到了作为支书的责任,何错之有?” 陈青山冷冷地盯着他,心中清楚,与这种人再多争辩也是徒劳。 “你最该死的地方就是这个,你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有多该死,你坐在这个位子上,有能力让大家都吃饱,你却选择让人都饿着,人饿死了你心里还没一点愧疚。” “我也懒得跟你废话,记住我的话就行。” 言罢,他猛地摔门而出,门板撞击门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回荡。 陈青山离开后,赵德贵重新坐回太师椅,对着火盆狠狠啐了一口。 赵栓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大哥,你就这么让他走了?赶紧把他叫回来抓起来!他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赵德贵一脸不屑,冷哼道:“你慌什么?难不成还真被他吓住了?他能干什么?去告我?尽管去!看看最后谁吃亏!” 赵德贵的这份有恃无恐并非毫无缘由。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虚报产量导致百姓食不果腹的现象屡见不鲜,更荒谬的是,虚报产量并不触犯法律。 反倒是那些为了让村民能吃上饭,冒险瞒报产量、真正心系百姓的干部,往往会被惩处。 而赵德贵之所以能在屯子里多年屹立不倒。 正是因为他早早地就吃透了政策,把它变成了保护自己的盾牌,和攻击他人的武器。 “这小子别看说得凶,跟他爹一个德行,没什么本事。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他拿咱们没办法。” 赵德贵从棉袄里掏出烟杆,用火柴在鞋底擦燃,悠然自得地抽了一口。 看着大哥还有心情抽烟,赵栓却始终无法安心。 他凑到赵德贵跟前,焦急地说:“哥,他都把话放得这么狠了,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 “你懂个屁!” 赵德贵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地委去年发的12号文件,你看过没有?‘严禁基层干部瞒报减产’。” “咱们屯子连续三年超额完成公粮指标,县主任在大会上都夸咱们是‘红旗标杆’。” “就凭陈青山一张嘴,上面是信他,还是信咱们这个连年先进的党支部?” 赵栓更加着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大哥,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我当然知道他告状没用,可他说要断咱们的活路啊,说不定他……” “哦,你是怕这个啊。” 赵德贵这才明白赵栓的担忧,又是一声不屑的冷笑。 “你以为他真敢杀人?他要是有那个胆子,刚才就不会拦住老王炮那老货。” “现在是新社会,杀人要偿命,这点道理陈青山比谁都清楚。” “再说了,咱们手里握着的筹码,比他多得多,有什么好怕的?” “大哥!” 赵栓急得脸通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真敢动手呢?” “依我看,咱们不如先发制人,等他进山的时候,在后面给他一枪,省的夜长梦多啊!” “反正进了山出不来的不是就他一个,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赵栓自以为想出了一条万无一失的计策,却不料换来赵德贵的勃然大怒。 “猪脑子!你真是蠢到家了!” “我本来不想说得这么难听,你就不想想,他陈青山既然要跟咱们作对,为什么还要把他的想法明明白白地告诉咱们?” “嗯?想啊!想不出来吧?我告诉你,因为他手里根本没有实质性的东西!” “他就是故意这么说,想让咱们着急,乱了阵脚。” “你这时候要是按你说的做,就是正中他的下怀,给他创造机会!” “咱们就按兵不动,他陈青山能把咱们怎么样?听明白了吗?” 赵栓见怎么也说不动大哥,只好不再言语,勉强点了点头。 但赵德贵的话并没能打消他心中的恐惧。 他天生就是个急性子,心理素质远不如赵德贵。 一想到有人惦记着自己的脑袋,他就坐立不安。 看着陈青山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暗自下定决心——自己行动。 …… …… 另一边,陈青山来到王炮头家。 他刚靠近屋子,还没来得及推门,屋内就传来王炮头粗粝的吼声:“滚!” 陈青山赶忙解释:“是我,青山。” “我知道是你,我就是让你滚!” 王炮头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充满了愤怒,容不得半点商量。 铁蛋打开门,一脸无奈地凑过来:“哥,我爷喝多了,现在谁都不认,连我都不认识了,您要是有事儿,咱明天再说吧。” “他不是喝多了,他清醒得很。” 陈青山说着,轻轻推开铁蛋,径直走进屋内。 陈青山刚一进屋,一只碗就朝着他飞了过来。 王炮头坐在炕上,黑着脸,没好气地说:“听不懂人话?我说让你滚!” 陈青山没有闪躲,也没有回应,他深知王炮头此刻心中的憋屈。 明明有机会一枪报仇,却被自己硬生生地拦住,心中的怨气自然不小。 陈青山缓步上前,边走边说:“炮儿爷,我有事儿想跟您商量。” “我没什么好跟你商量的!” 王炮头虽然不再扔东西,但语气依旧抗拒。 陈青山保持着冷静,耐心地解释道:“炮儿爷,我知道您为啥生气,但您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拦住您,不是不想让您杀了他们,而是觉得,您就这么杀了他们,太不值了。” 王炮头猛地转过头:“不值?我一条命换他们三条命,还不值?” “不值。” 陈青山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您一枪结果了他们,这对他们来说太便宜了。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听到这话,王炮头终于将目光投向陈青山,眼中却满是怀疑:“更好的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 “举报。”陈青山吐出这两个字。 王炮头闻言,不禁冷笑出声,这笑声中满是失望。 “这就是你的好办法?你可真聪明,别人怎么就没想到呢?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告诉你!这我以前就试过了,根本没用!” “公社的人跟赵德贵穿一条裤子,要是赵德贵倒了,他们也要跟着遭殃,所以根本就不想让他出事,怎么可能会认真查?” 陈青山不慌不忙地说:“我知道,我没说现在去举报。” “现在去举报,就算有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王炮头皱起眉头,一脸疑惑:“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陈青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炮儿爷,您说大伙都饿得吃不上饭,为什么没人恨赵德贵,没人去告他呢?” 这个问题王炮头从未深入思考过,他本就看不上屯里的那些人,于是没好气地说。 “因为他们蠢!赵德贵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自己嘴里的吃食被抢走了也不敢吱声,让他们干啥就干啥。” “他们不恨赵德贵,反而看到咱们有点吃的,就跑过来恨咱们,非要咱们也跟他们一样没饭吃才甘心,一群混账东西!” 陈青山点了点头:“您这么说,也有一定道理。” “但他们本质上并没有错。” “大家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在这大山里生活,外面兵荒马乱也好,天翻地覆也罢,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政府、国家、政策,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些空洞的词而已,他们从未真正接触过,也无从了解。” “在他们眼里,最大的官就是公社书记,再往下就是生产队长。” “他们没有其他获取消息的途径,所以赵德贵说什么,他们就只能相信什么。” “他们现在不反抗,只是因为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反抗的能力。” 王炮头惊讶地看着陈青山,心中升起一丝好奇:“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青山目光坚定:“说到底,他们虽然算不上好,说不定现在还在砸我家的门,在背后骂我。” “但他们只是被赵德贵利用了而已。” “那,既然赵德贵能利用他们,咱们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他们呢?” 第四十章 就你会?我也会! 屋内的气氛仿佛在此刻凝固,王炮头盯着陈青山,眼中的疑惑逐渐被思索取代。 “那你打算咋办?” “不知道。” “不知道!?”王炮头拍得炕沿直晃。 “合着回来跟我这儿放空炮?” “我又不是神仙。” 陈青山从裤兜里摸出卷纸烟,把烟卷塞嘴里,借火盆火星点燃,青烟从鼻孔里冒出来。 “就是神仙,也得等老百姓把香火旺起来才显灵,更何况我又不是神仙。” “我就问您,赵德贵为啥能稳坐十年?还不是靠那套‘上面政策’糊弄人?可他糊弄得了咱,糊弄得了饿肚子的乡亲们吗?” 王炮头的糙手搓了搓脸:“那你刚说的‘利用’?” “咱不跟他硬碰硬。” 陈青山说着,余光瞥到铁蛋不知何时已经凑在旁边听,神色认真,一言不发。 “赵德贵拿政策当护身符,咱就给乡亲们开扇窗,让他们瞧瞧山外头的天。” “等他们知道公粮该按啥标准交,救济粮该咋分,你说他们还会信赵德贵那套鬼话?” 王炮头似懂非懂,却被陈青山眼里的光震住了。 这小子说话时的架势,像极了当年在部队里听连长讲战术。 明明没亮刀枪,却让人觉着后头跟着千军万马。 “当务之急就是得闷头干,咱们现在啥也没有。”陈青山看向铁蛋,“我和铁蛋今中午就进山,铁蛋,没意见吧?” 铁蛋连连点头。 王炮头也来了精神,“行!我给你们指路!这把老骨头还算有点用!” “不,比那实在。” 陈青山摇头,“您老不用跟我们来,我有别的事儿需要您。” “行。”王炮头捶了捶腰,“你说咋干就咋干,要我干点啥?” 陈青山点头,“您去联络老猎户们,您当年当炮头时,十里八村的猎手哪个不敬您?” “不用光找咱们屯的,只要是您熟悉的、信得过的、人实诚的,就告诉他们跟着咱保证顿顿吃肉。” 王炮头沉思片刻,随后点了点头,“成,这事儿交给我。” “好,那就说定了。”陈青山站了起来,“咱们吃完饭就分头行动,我中午在您这儿蹭一顿。” 王炮头二话不说,“铁蛋,架火!” …… …… 另一边,赵栓挨了大哥一顿骂后出了大队部,心神不宁地往自己家走。 赵栓家正飘着稀粥的热气,上面蒸着麦麸窝头,虽说掺了三成稻壳,却也已经是普通村民不敢奢望的东西了。 赵栓心情烦闷的回到家,见饭桌上空空如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荷花!荷花!老子的饭呢?我在外面操心屯子的事,忙里忙外,你倒好,连个热乎饭都备不齐?” 媳妇的慌忙去揭锅盖:“当家的,马上就好……” 话没说完,赵栓的巴掌已经甩在她耳后。 女人踉跄着撞在水缸上,瓷碗摔在地上。 “以前生不出带把的赔钱货,现在连饭都做不好!我要你有啥用!” 赵栓把今天受的气全撒在了媳妇身上。 媳妇捂着脸连忙道歉,“当家的,就快好了,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这么早,寻思孩子放学再说。馒头已经好了,要不你先吃两口垫垫……” 赵栓白了媳妇一眼,“吃啥吃,不吃了!” 说罢,他便摔门而去。 “这一天天的,净是一堆破事儿!” 赵栓走在路上,寒风卷着细雪吹过村口,满脑子都是陈青山的威胁。 正走着,迎面碰上同村的老周,手里攥着个豁口的搪瓷缸,脸上洋溢着少见的兴奋。 “赵会计!快瞅瞅我这弄来的好东西!” 老周远远的就打招呼,露出缸里面白花花的粉末。 赵栓皱眉:“这是啥?” “化石粉!” 老周声音难压兴奋,“我跟二喜子一块后山挖出来的,他跟我说,这东西跟晒干的红薯杆一块蒸,能做出馒头!可顶饿了!就是吃完拉屎得用棍子捅。” 赵栓皱起眉头,“哦,知道了,多吃点。” 他心里还在盘算陈青山得事儿,抬脚准备走,却又被老周叫住。 “有事儿?” 老周不敢抬头,笑容窘迫,“就是那啥……您家嫂子不是在学校当教员嘛。” 说着,他赶紧把搪瓷缸往前递,“赵会计您能不能受累说说,虎娃的学费再缓俩月?孩子都三天没进学堂了。” 赵栓看着那堆土,眉头难掩嫌弃:“东西拿回去!孩子上学的事儿我也管不着,学校的规矩我可不能坏,得秉公办事,哪儿能给你一个人开后门?” 说罢他便甩开老周的手转背离开。 老周脸上的笑容僵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可赵栓刚走出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又折回来。 “对了老周,你刚才说这是啥?” 老周眼中重燃希望,“哦!化石粉!能蒸馒头!” 他说着,把东西给赵栓递。 赵栓推了回去,语气心疼,“那不就是观音土吗?你咋就吃这东西?\" “大伙不都吃这个吗?”老周叹了口气,随后又笑了笑,“支书说了,粮食都拿去支援南方同志了,让咱们再忍一忍。” 赵栓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悲悯:“是啊……如今日子都苦啊,我家里也是揭不开锅,孩子饿得直哭,我这心里头也难受,在家待不下,才出来晃悠。” 老周果然被触动,眼圈泛红:“谁说不是呢,我家娃都瘦得脱相了......” 赵栓拍着老周的肩膀,一副十分共情的样子。 “唉……这样吧,我去学校说说情,断粮不断教,再苦不能苦孩子,明天就让孩子去上学!” 老周激动得差点跪下:“真的!?赵会计,您真是大好人!咱们村多亏有您这样的好干部!” “应该的,咱们干部不就是为乡亲们谋福利的嘛,如今日子困难,我力所能及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赵栓说着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愤慨,“可惜啊,总有那么些害群之马,只顾自己,不管大伙死活!” “谁?”老周忙问。 赵栓左右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还不是老陈家那小子!跟你说,你可别外传啊。他前阵子得了公社书记的奖励,整整八百块!” “八百块?!” 老周惊得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俺们一家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三五十块,这......这也太多了!” “可不是嘛!”赵栓义愤填膺,“这钱本该是奖励给咱全村人的,我寻思着让他拿出来分一分,大伙都不容易。” “我跟大哥去他家跟他说‘大伙都快饿死了’,让他分点给乡亲们,你猜他说啥?” “他说咱们都算个球!活该饿死!” 老周头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他咋这么狠?” 赵栓见钩子上钩,语气更添愤慨:“那可不是嘛!刚晌午,他还拿枪指着我大哥!妥妥的土匪行径嘛!这要是在解放前,早该拉出去枪毙了!” 说完,他仔细观察着老周的反应,看到对方双眼通红的样子,他心中暗自得意。 第四十一章 埋伏 “我这就找他们理论去!太不是东西!” 老周气得满脸通红,抬脚就要往陈青山家方向走去。 赵栓看着老周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心中那团被陈青山激起的怨恨之火,稍稍平息了些。 但很快,他又皱起眉头——这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大哥赵德贵早上的叮嘱犹在耳边:“别轻举妄动,先摸清他们的底细。” 可赵栓哪能沉得住气? 一想到陈青山那双充满威胁的眼睛,想到他随时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赵栓就觉得浑身发冷,坐立难安!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老周的喊声:“哎!大山!你来的正好!” 赵栓循声望去,只见老周正拽着高大山的胳膊,后者额阔顶平,身形魁梧,是屯子里民兵队的人,也是有名的猎户,在武装部都登记在册。 “走!大山!跟我一块上老陈家!”老周急切地说。 高大山却笑着摇头拒绝:“老周哥,你自个儿去吧,我找王炮头有事儿呢。” “你这小子,拎不清啥事儿重要。”老周嘟囔着,松开手独自走了。 赵栓听到高大山说要找王炮头时便心中一动,如今见高大山转身要走,连忙喊道:“大山兄弟!大山兄弟!” 高大山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赵会计?您有啥事?” 高大山没给赵栓什么好脸色看,自己老娘上个月饿的眼看要咽气,他什么猎不来,只能跑去找赵栓求爷爷告奶奶。 结果赵栓当时只是告诉他——“大山啊,不是哥不帮你,公社的救济粮得按人头分,你家就剩你一个壮劳力,多拿就是占大伙便宜。” 最后,还是他找到王炮头借来的两斤肉,老娘才挺过难关。 这件事,他一直记在心里。 他知道要怪应该怪自己没本事。 但是对于这几个见死不救的,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你要是没事儿,我就先走了。” 赵栓笑了笑,“别急嘛!这不是碰巧遇上了打个招呼嘛。” 赵栓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哎,你说你要去王炮头家,上他家干啥啊?”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去见见恩人,跟你也有关系?”高大山回答得简短,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烦。 赵栓还想故技重施,把公社奖励的事儿再添油加醋说一遍,煽动高大山也去找麻烦,可刚开口:“哎,那你听说了没,王炮头家的铁蛋子,在公社发了财了......” “听说了。” 高大山打断他的话,“好人就该发财,我替王炮头开心。” 他冷冷瞥了一眼赵栓,“赵会计你要是没啥事儿,我就先走了,人家急着找我呢。” 说完不等赵栓回应,转身就走。 赵栓望着高大山远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疑惑。 这态度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一股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行,得跟上去看看! 踩着厚厚的积雪,赵栓远远跟着高大山来到王炮头家。 还没靠近,就听见屋里传来嘈杂的人声,远远听着就能感觉到里面的热闹,少说有五六个人! 赵栓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挪到后墙根,小心翼翼地趴在那里偷听。 “王炮头,您老有啥话快说吧。” “就是,一下子喊我们这么多人过来,到底要干啥?” “难不成您老要重出江湖了?” “还是说,铁蛋子总算娶到媳妇了?” 屋里传来一阵哄笑声。 赵栓屏住呼吸,只听王炮头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有力:“都正经点,找你们都是正事。” “我这人向来都不拐弯抹角,别的不多说,就问你们,想不想吃肉?” “想啊!” “太想了,都多久没吃到肉了!”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众人的声音里满是渴望。 赵栓皱起眉头,心中暗自思忖:这老王炮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会是顶不住大哥的这一招,妥协了吧? 突然,屋里传来一阵惊呼声。 “王炮头!您这是!” “您这是啥意思!这都白送俺们了!?” “这这这……这俺们不能收啊!” 赵栓竖起耳朵,听得出是有人得到了什么东西。 接着,王炮头的声音再次响起:“都拿着吧,白送你们的,不用还,回去给你们老娘妻儿炖一锅好的。” “不过,找你们来可不只是为了这事儿。” “咱们都是山里头搏命的,道理都懂,有些话我不用多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我能给你们吃一顿肉,但是想天天吃肉,还得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都把肉拿回去吧,还想接着吃肉的,明天鸡叫,自己带上家伙来我家。” 赵栓听得心惊肉跳,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这老王炮果然不安生! 虽然他猜不出对方这是打算干嘛,但必须得赶紧告诉大哥去!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又听见屋里传来一句话:“铁蛋子跟青山,这会儿已经进山了,你们要是不信他们的本事,可以晚上吃完饭再过来看看,保准打到猎物。不过这事儿就你们知道,可别跟村里人说。” 赵栓心中一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私分猎物可是把柄! 可转念一想,就这么告诉大哥,似乎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尤其是大哥今天的态度,让他觉得指望不上。 他眉头紧锁,在雪地里来回踱步。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既然要动手,干嘛不自己动手!何不趁他们最松懈的时候动手? 猎人最松懈,最疲惫的时候,那就是进山归来,即将到家的时候! 因为没人会想到在这种时候还能遇到危险! 那自己只要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设伏,等他们一出现,两枪就能解决问题!神不知鬼不觉! “老王炮啊老王炮,这可怪不得我,是你自己把孙子的行程泄露出来的!” 赵栓咬牙切齿地低语,转身飞快地往家跑去。 他抄起墙角的猎枪,揣上子弹,无视了身后媳妇孩子的呼唤,马不停蹄的往山脚奔去。 果然,他很快就在山上发现了陈青山他们留下的新鲜记号。 赵栓在距离记号几百米外的雪地里挖了个雪窝子,钻进去只露出脑袋。 四周的灌木和积雪完美地掩盖了他的身影。 赵栓握紧猎枪,屏住呼吸,在寒风中静静等待。 几百米的距离,还有雪窝和灌木做掩护。 哪怕他们带着望远镜,自己也绝对不会被发现!除非他陈青山是鹰眼! 赵栓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仿佛已经看到陈青山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第四十二章 赶山狩猎,抓到赤狐 长白山的冬阳斜斜切过雪冠的松林,树干上垂挂的冰棱像无数柄水晶短剑。 两道人影踩着及膝深的积雪,安静的在林中前行。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云杉,远处是从峭壁上垂落的冰瀑。 这是大山最寂静的时刻,却也是猎手最警觉的时刻。 “停!” 陈青山忽然驻足,手中长弓缓缓拉开,牛筋弓弦绷出优美的弧线。 “哥,你又看到了?” 铁蛋语气带着几分惊喜,顺着箭头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白茫茫的雪丘连绵起伏。 哪怕是他这从小练就的视力,也看不出任何动静。 但他毫不怀疑,陈青山已经发现了。 “嗖——” 箭矢离弦,空气里瞬间响起锐利的破风声。 铁蛋眼睁睁看着箭尖没入雪堆,整支箭像被白雪吞噬般消失不见。 他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陈青山松开弓弦,云淡风轻道:“中了,去捡吧。” “这就中了?” 铁蛋瞪圆眼睛,“我都没看见猎物在哪儿,箭都没影儿了,你咋知道中了啊哥!” 陈青山用弓梢指了指雪堆右侧:“你去了就知道了,就在那堆雪后面,是雪兔。” 他说话时,掌心摩挲着弓把。 这把弓箭是铁蛋从家里翻出来的老物件。 榆木弓身缠着浸过松油的牛皮绳,据说是王炮头年轻时的家伙什,搁置多年后被陈青山重新上弦。 没想到比公社发的钢弩还称手。 系统的【百发百中】只能提高冷兵器的命中率,所以陈青山弃枪选弓,效果比枪还好上不少。 铁蛋半信半疑地跑过去,扒开积雪的瞬间突然欢呼起来。 只见一只灰毛雪兔躺在冻硬的短草中,箭矢不偏不倚地正从右眼贯入! “卧槽!哥,真中了!” 他兴奋地跑回来,“哥你咋做到的!百步穿杨啊,跟长了千里眼似的!” 陈青山扯下兔子身上的箭,擦了擦箭杆后,放回背后的狼皮箭篓。 这具箭篓还是中午用狼皮现缝的,是用上次打到那只老狼的皮,一部分做了几双靴子,剩下的做了箭篓。 “哥!回头你也教教我射箭吧!你这比我爷还准!” 陈青山笑了笑,“我这教不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说罢,他把兔子的尸体丢进铁蛋背上的竹筐里。 筐子里已经躺着三只野鸡、两只雪兔和几只花鼠,已经装了半框了,基本全是他用弓箭射到的。 “啊……为啥教不了啊,我有劲儿!能拉得动弓!”铁蛋仍不死心。 陈青山只好哄道:“下次一定!” 铁蛋信以为真,不再纠缠,“好,那我等下次,我去看看下的套子怎么样了!” “嗷——” 铁蛋刚准备动身,一声尖锐的雕鸣忽然划破寂静。 两人都一起向天空中望去,一道金灰色的身影从云杉林顶端俯冲而下,双爪还紧扣着什么东西! 铁蛋见状立刻来了精神,“哥!你的大雕又抓到了!你的大雕也太厉害了!” 陈青山提起一撇眉毛,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很快,那道身影落在了他们,陈青山蹲在地上接住金雕放下的猎物。 那是一只红嘴蓝鹊,个头挺大的,有半米长,其中尾巴就占了一半。 “哥!这大雕今儿个第三单了!” “你啥时候训的雕啊哥?咋跟你这么亲?我也想要这种雕!” 铁蛋满眼憧憬地戳了戳金雕的爪子,后者倨傲地昂起头,忽然发出一声清啼,张开翅膀飞走了。 陈青山解释道:“前年在林场捡的,那时候吃食堂,反正家里也没锅碗,就给它放了,估计是认准我了,现在来报恩了。” 这个谎言很拙劣。 铁蛋却信以为真,“那我下次也多救几只鸟,等它们长大了来报恩,我岂不是每天啥都不用干等着吃肉就行!?” 陈青山忽然心中有股愧疚感——这么骗一个实诚的傻子真的好吗? “嗯……那你多救点。” “对了,先别扯这个了,你去看看套子怎么样了,中猎物没。” “好!”铁蛋点点头,跑去了一旁的雪沟里。 而陈青山,则趁着这个时间,打开了系统面板。 金色的面板旋即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狩猎经验:36】 【猎物扫描(中级):可定位四百米内活物】 【百发百中(被动):冷兵器命中率+70%】 【血气威慑(被动)】 【御兽(初级):驱使小型动物(1\/5)】 【契约兽:金雕(成年雄性,等级:中型猎食者)】 【忠诚度:36%】 【目前可下达简单指令:跟随、停驻、捕猎】 …… 看着其上陈列的数据,陈青山眉头紧锁,显得有些头疼 因为经过这几次的狩猎,【猎物扫描】和【百发百中】这两个功能都有了不小的提升。 可唯独【御兽】依旧是初始状态。 因此陈青山推测,两套体系应该是分开计算的。 御兽能力想要升级,必须靠兽仆的狩猎经验。 也就是说,契约的兽仆越多,升级的也就越快! 可是,虽然知道该怎么做,但条件却不允许。 自己捕猎只能靠枪和弓,打回来的东西非死即伤,根本做不了兽仆。 而金雕的忠诚度又太低,而且十分有“反骨”,陈青山每次尝试下达“活捉”的指令,金雕就故意用喙啄穿猎物咽喉。 他看着手里已经断了气的红嘴蓝鹊,心里一阵惋惜。 要是金雕听话点,这只红嘴蓝鹊就能成为他的第二只兽仆了。 “哥!” 突然,铁蛋的欢呼从左侧雪沟传来。 “抓到了哥!咱们的套子抓到了!还是只活的!” 陈青山手中的红嘴蓝鹊差点掉在雪地上。 他立刻甩下猎物,踩着深雪往声源处狂奔,边跑边问。 “抓到什么了!?” “是只红狐!个头老大了!” 铁蛋的声音带着颤音,“它还在挣扎呢!快把你的套子给弄坏了!” 陈青山绕过一丛偃松,只见铁蛋正骑在雪地上,双腿死死夹住一只火红色的狐狸。 狐狸的前爪被钢丝绳套住,正发出尖锐的嚎叫,在阳光下像团跳动的火焰。 陈青山心中激动万分,没想到自己前世学的抓雪兔的套子,居然能抓到赤狐! 而且,可算抓到一只没受伤的活物了! “铁蛋!你千万按住它了!别让它跑了!我这就来!” 铁蛋大手一挥,回应道,“放心哥!绝对跑不了!我这就敲死它!” 第四十三章 赤狐 铁蛋右手举着半块冻硬的桦木,眼看就要砸向狐狸脑袋。 “住手!”陈青山紧急赶到,猛地拽住他的手腕,“活的!要活的!” 铁蛋愣住了:“可、可红狐咬人啊!还偷种子吃……” “少废话!” 陈青山推开铁蛋,目光在赤狐身上扫过。 那赤狐被捕兽夹的铁链缠住后腿,捕兽夹是猎户常用的“梅花夹”,因为陈青山一早就想活捉,齿牙间垫着软布,倒没让赤狐受多少伤。 陈青山绕到狐狸身后,揪起它的后颈,狐狸的嚎叫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视网膜边缘的系统面板突然泛起金光。 【发现可契约生物:赤狐(成年雌性,等级:小型猎食者)】 【是否消耗1次契约名额?(剩余4\/5)】 “是!”他在心里默念。 狐狸的瞳孔瞬间收缩,原本警惕的眼神竟泛起一丝温顺。 陈青山屏住呼吸,看着面板上的【御兽】技能条缓缓跳动: 【御兽(初级)初级+(可驱使中小型动物,2\/5)】 【契约兽:金雕(36%)、赤狐(初始忠诚:20%)】 “成了!” 陈青山看着新到手的兽仆,心里一阵欢喜,开始解它身上的套子。 铁蛋则还惦记着吃它的事儿:“哥,赶紧一闷棍了事了,这皮子扒下来能做半拉棉手闷子,肉够炖三锅汤了。” “天也差不多快黑了,咱们赶紧收工回去了。” 陈青山回头看了铁蛋一眼,“你那么着急闷死它干嘛?” 铁蛋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话,“哥!这畜生不对劲,刚才开始不挠人也不动弹,我心里有点发毛,怕不是……” 铁蛋不敢再说下去,而陈青山则是听明白了,他挑眉问,“怕不是狐仙成精了?” “哥!不能说!” 铁蛋顿时急了,这也说明陈青山确实说对了。 这也不奇怪,狐狸在大部分老一辈东北人眼中,是很有灵性的生物,民间有很多关于狐狸的传说。 更别提猎户这种本来就比较迷信的群体,铁蛋平时肯定没少听炮儿爷跟他讲这类事儿。 看着铁蛋的反应,又看了看面前的赤狐,陈青山忽然福至心灵。 他指尖轻点赤狐,试着给它下达“站立”的命令。 赤狐猛地绷直身子,前爪悬空抖了两抖,竟真的用后爪支棱着站了起来。 陈青山见此喜出望外! 经过赤狐和金雕的对比,他发现了一件事——每个兽仆都有各自的个性。 像金雕就属于比较叛逆,比较不服管教,陈青山让它往东它非要往西。 当初一个“跟随”的命令,他训了半天下来,金雕才勉强听令。 但这只赤狐就属于比较乖顺的类型,才刚绑定关系,就对陈青山言听计从。 此时的赤狐还保持着站立姿态,尖耳朵来回转动,倒像是在跟人“对视”。 “我艹!” 铁蛋蹦起来退半步,“这畜生咋跟人似的?!” 陈青山忍住笑,又默默加了个“作揖”的指令,想试试它到底能听话到什么程度。 赤狐歪头,前爪竟真的合在一起,在胸前快速碰了两下。 陈青山大喜过望,但身后的铁蛋却忽然扑通跪下。 “胡三太奶显灵了!” 铁蛋对着赤狐咚咚磕头,“小的不开眼冒犯了您老人家,老要是相中咱屯子的香火,等开春给您立个柳木牌位!您大人有大量,饶小的一马!” 陈青山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扯啥犊子呢?拜个狐狸拜出祖宗来了?” “哥!你不懂!” 铁蛋头也不抬,伸手去拽陈青山,“老把头说过,立起来作揖是‘讨封’,得顺着说‘像个仙姑’才算应了!不然夜里准保遭灾!” “哥,你也赶紧跪下来,要是冲撞了胡三太奶……” 陈青山挑了挑眉,“冲撞了会怎样?” “说不得!” “哦?是会给你降头?像这样?” 陈青山话音未落,在他的暗中指使下,赤狐突然“嗖”地一下窜到铁蛋面前,直立起身子,两只前爪在空中胡乱挥舞。 “铁蛋嗷唠一嗓子蹦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仿佛见了鬼一般,转头就往山下跑,边跑边大声求饶: “胡三太奶饶命!我错了!我错了!” 陈青山没想到铁蛋居然会怕成这样,这个玩笑似乎有点开的过了。 “铁蛋,它不是啥胡三太奶!” 然而铁蛋完全听不进去,也没停下来的意思。 陈青山意识到玩笑开的有点过分了,起身准备去追铁蛋。 但是在这之前,他要先想想这只赤狐接下来怎么处理。 毕竟它跟金雕不一样,金雕基本没有什么天敌,自己就能养活自己,所以给它放回山里陈青山也不担心。 但是这只赤狐就不一样了,个头小,又不会飞,随便来个啥都能吃了它。 想了想,陈青山决定把它带回去,暂时先养着,别人要是问起来,就给他们也来一套“讨封三连”。 家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是王炮头送的。 打定了主意,陈青山伸手揉了揉狐狸耳朵。 “能听懂我的话不?能听懂叫两声。” “嗷呜,嗷呜。”赤狐清脆地叫了两声。 陈青山还是第一次听到狐狸叫,怎么说呢,挺新奇的? 这时他发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系统面板上的忠诚度不知何时涨到了25%。 看来这小东西确实很亲近人。 陈青山想起山里人的老话:“山货不是死物,你护着它,它便护着你。” “走了,追铁蛋去,你能闻到味吧?” 他拍了拍狐狸后背,试着下达“追踪”指令。 赤狐果然主动跑到前头带路,尾巴像簇小火苗在雪地里跳动,爪子踩在深雪里几乎没声儿。 跑了几步,还回头望了陈青山一眼,像是在确认主人是否跟上。 陈青山心中满是欢喜,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嘴里不停呼喊着:“铁蛋!铁蛋……” 然而,一路追下去,眼看都快跑出林子了,却始终不见铁蛋的踪影。 “这小子不会真吓破胆,已经跑回家了吧?” 陈青山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 可还是不放心,继续一边走一边大声呼喊:“铁蛋!” 没走几步,视网膜边缘的猎物扫描忽然冒出了一个红点。 陈青山一眼就认出那是铁蛋。 可还没等他迈步,系统提示音紧跟着响起: “叮!西北方向四百米检测到活物(受伤状态)” 第四十四章 做事就做绝 陈青山的脚步猛然顿住,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受伤状态?” 他可以确认的是,那个人绝对就是铁蛋。 可这才多久,明明刚才分别的时候,铁蛋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受伤? 难道是踩到了别人抓猎物的陷阱? 这座山头有好多猎户上山,山上确实布满了陷阱,普通人踩到一两个翻板陷阱也不奇怪。 但是铁蛋可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平日里对各种陷阱了如指掌。 按理说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难道是被什么野兽袭击了? 这个可能性很快又被陈青山排除。 首先这里是山脚,野兽在这附近出没的可能性小之又小,更何况铁蛋还有枪,只要不是遇到野猪老虎等大型野兽,遇到一两匹落单的狼,以铁蛋的本事还是能轻松应对的。 而且猎物扫描只发现了铁蛋一个活物,他的周围什么都没有,所以也不可能是被野兽袭击。 各种可能都排除了,总不会是自己摔跟头了吧? 陈青山的心顿时悬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总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太对劲。 但此刻,他也顾不了那么多,无论如何,必须先看看铁蛋的情况。 陈青山又往前移动了一百米,透过纷飞的雪花,终于看到了铁蛋。 只见铁蛋一动不动地趴在雪地上,身旁的雪地早已被鲜血染红,在白色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陈青山心中警铃大作! 但他强忍住冲过去的冲动,站在原地没有动。 眼下的情况十分不对劲,那不是普通的伤,是枪伤! 而且铁蛋没死,他受伤的部位是大腿,看那出血量应该是伤到动脉了。 但这种伤虽然严重,却完全不致死,也不足以令人晕厥。 可铁蛋现在却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要么是他在等什么,要么是他在躲什么! 结合各种线索,陈青山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在躲人! 有人正在瞄准他,只要铁蛋站起来,就立刻会被射击! 搞清楚了情况,陈青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深知自己千万不能贸然过去。 现在还不知道对方在哪,有几个人,一旦过去就成了绝对的活靶子。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开始仔细分析局势。 首先,自己的猎物扫描在四百米内只发现了铁蛋一个人。 那就说明敌人此时在距离自己四百米外的位置,而且就在西北方向。 如果在别的方向,那就说明他的射程超过了四百米,早就该对自己开枪了。 之所以没开枪,就是因为还不到射程距离,所以自己现在还在安全距离。 搞清楚了这一点,陈青山稍稍松了口气,起码自己还是安全的。 但是,铁蛋的不安全是肉眼可见的。 他大腿动脉的血流如断线的珠子般渗入雪地,再不处理,就算躲过枪口也会失血而亡,感觉到身体渐冷,铁蛋不停的无助呼喊。 “青山哥——” “青山哥——” 陈青山望着雪地上痛苦呻吟的铁蛋,心中浮现出两个选择。 一个选择是绕开这条路,依靠猎物扫描功能,自己可以安全的回到屯子里,到了屯子再搬救兵。 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冒险去救铁蛋。 有脑子都知道选第一个,但陈青山就是不服,他不喜欢抱头鼠窜。 “去他娘的。” 陈青山突然低骂一声,手指放入口中,吹出尖锐口哨,声浪撕破风雪。 刹那间,一道金色撕破高空雪幕,金雕如破空而来的利箭,展开两米长的翅膀悬停在空中,锐利的鹰眼锁定着地面的威胁。 陈青山不再隐藏,大步朝着铁蛋奔去,积雪在脚下飞溅:“别他娘喊了,我来了!” 趴在雪地上的铁蛋猛地抬头,脸上沾满雪粒和血迹,嘴唇冻得发青:“青山哥——” “快跑!有人放冷枪!” 陈青山终于听齐了他的话。 心中一暖,悬着的心反而落了地。 他咧嘴笑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心里有我!没救错人!你刚才要是说让我快点救你,我还不救了。” “你让我跑,那我偏不跑,哪儿有大哥听小弟的。” “放心,在这林子里,还没人能留得住我。”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枪响! 然而枪响过后,两人却都没有中弹。 紧接着,不远处的雪窝子中传出一串咒骂,随后赵栓的身影从雪雾中探出半个身子。 只见金雕抓住了它的枪管,赵栓手忙脚乱地挥舞猎枪驱赶金雕,眼中还带着没能击中目标的错愕。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猛禽竟会主动攻击他,完全顾不上瞄准陈青山。 机会稍纵即逝! 陈青山迅速张弓搭箭,弓弦震颤间,利箭如闪电般划破风雪,精准贯穿赵栓咽喉。 一箭封喉。 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转折,就像狼看到羊后,死的一定是羊一样简单。 赵栓发出一声短促且尖锐的声音,瞪大双眼,但还没转向陈青山的方向,眸中就失去了焦点,喉间发出几声“咯咯”声响后,手中猎枪无力滑落,重重栽倒在雪地里。 铁蛋在原地愣住了,一时间似乎连疼痛都忘却。 许久过后,他的嘴唇才开始颤抖,脸色煞白。 “哥,你……你杀人了?” “不然等他把咱俩串成糖葫芦? 陈青山面色冷峻的回应,他弯腰扛起铁蛋,大步走到赵栓尸体旁:“不杀他,死的就是我们!” 铁蛋爬下来检查赵栓的尸体,后者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地盯着天空,眼中还带着死前的错愕。 “让开。” 铁蛋听到声音回头,以为陈青山要检查尸体。 他刚要伸手,却见陈青山夺过他的枪,随后二话不说,直接对着赵栓尸体连开数枪。 “得罪人的事儿,得做绝。” “砰砰砰砰!” 血肉飞溅在雪地上,赵栓的尸体几乎被打成筛子,连脸都被掀飞了。 铁蛋惊恐地拉住他:“哥!别鞭尸了!不至于啊!” 陈青山喘着粗气,将枪狠狠砸在雪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不是鞭尸!赵栓没那么大能耐让我恨成这样。” 随后他揪住赵栓的衣领,将尸体往深山里拖,头也不回地对铁蛋说。 “你在这儿等着,看好伤口,我去去就回来。” 暮色渐浓,山林被黑暗吞噬。 第四十五章 处理 铁蛋蜷缩在雪地里,听着远处山林中隐约传来的动静,手指无意识地抠进积雪。 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心跳都带着血流涌出的钝痛。 可他此刻更觉得心里发寒。 刚才陈青山对着赵栓尸体连开数枪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现。 那个平时总带着笑、说话带着几分痞气的大哥,此刻在他眼里突然变得陌生——他杀人时的眼神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是在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甚至连补枪时的动作都没有半分犹豫。 暮色正慢慢将山林裹紧…… 就在铁蛋冻得嘴唇发紫、几乎要支撑不住时,林海深处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他猛地抬头,只见陈青山的身影从树影间走出,肩上还蹲着那只毛色火红的赤狐。 而赵栓已经彻底没了踪影。 “哥,你干啥去了?”铁蛋声音发颤,盯着陈青山裤脚沾着的血迹。 陈青山眉眼冷硬,随口答道。 “做陷阱,难得有诱饵,不做陷阱可惜了。” 他蹲下身,用匕首割开一块布料,随意撕成条递给铁蛋。 “先把伤口扎紧,血别流光了。” 铁蛋盯着不远处被拖走的血迹,喉咙滚动:“哥……你不会是拿赵栓做的诱饵吧……咱好歹给他埋了吧,虽说他想害咱们,但也……” “埋什么?” 陈青山突然抬头,目光像淬了冰,“记住了!今天咱们没见过赵栓。你腿上的伤是枪走火,就这么说。不管谁问,包括你爷爷,都别漏嘴。” 他伸手按住铁蛋的肩膀,“自己说一遍!” 铁蛋猛地打了个寒颤,忙不迭点头。 “我、我没见过赵栓,我今天跟你进山打猎,枪走火打到了自己腿。” 陈青山这才松了手,背起铁蛋,语气也温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心里现在肯定很乱,其实我也一样。” 陈青山把背上的铁蛋扥了扥,边走边说,“你肯定在想,为什么要发生这种破事?” “本来一天下来开开心心的,回家吃肉喝酒,再美美的睡一觉,腿也不用受伤。” “大家各过各的不好吗?干嘛要过来找麻烦?” “但生活就是这样,意外总是接连不断。” “铁蛋,这世上的路分两种——一种是别人给你挖好的陷阱,一种是你自己踩出来的血道。” “咱们走的是后者,就得学会适应。别去琢磨,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 铁蛋趴在他肩头,听着这话里的冷硬,一言不发。 他这时发现,陈青山不是在带他回屯子,而是在走别的路。 “哥,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崔庄。” 铁蛋不解其意,“干嘛去那么远?咱们屯不也有医生吗?” “就是要去远的地方。” …… 崔庄。 知青点在一排土坯房在夜色中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铁蛋趴在陈青山背上,看着熟悉的屋舍越来越近,心里却愈发紧张。 陈青山背着铁蛋走到门前,敲了敲木门。 里面传来翻动书本的窸窣声。 “谁啊?” “林知青,我,陈青山。” 门闩“咔嗒”一声拉开,林秀芳举着煤油灯探出头,灯光映得她齐耳短发泛着金黄。 看清铁蛋染血的裤腿时,她手里的灯盏猛地晃了晃:“这是怎么了?!” “打猎时枪走火了。” 陈青山大步跨进门,把铁蛋放在炕上。 林秀芳有些紧张,“我……我还没处理过枪伤呢。” “那这次正好给你个学习的机会。” 林秀芳犹豫片刻,看到脸冒虚汗的铁蛋,定了定神,转身从柜子里翻出药箱。 “疼可别怨我。” 她掀开铁蛋的裤腿,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青。 子弹穿过大腿外侧,血肉翻卷着,所幸没伤到骨头。 酒精棉球刚碰到伤口,铁蛋就疼得闷哼一声,额角沁出冷汗。 “忍着点。” 林秀芳咬了咬嘴唇,指尖有些发抖。 她确实是第一次处理枪伤,之前只在医院培训时见过类似的伤口。 但真到自己上手,还是难免心慌。 陈青山却像没事人似的,靠在门框抽着烟。 林秀芳捏着酒精棉球在伤口上滚了一圈,铁蛋疼得浑身绷紧。 “得把坏肉刮掉。” 她从药箱里翻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可能会更疼。” 铁蛋牙关打颤的点了点头,咬紧了牙关。 林秀芳蹲下身,刀刃轻轻划过伤口边缘。 坏肉与健康皮肉分离的牵扯感让铁蛋闷哼一声。 “对不起……”林秀芳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刀尖顿了顿,“我、我尽量快些。” “甭道歉。”陈青山突然开口,丢了块毛巾给铁蛋咬着 “他皮糙肉厚,不怕疼,是吧铁蛋?” 铁蛋想骂娘,却疼得说不出话。 刀刃每动一下,伤口就像被撒了把盐。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好了。” 当最后一丝坏肉被清理干净,子弹也被成功取了出来,林秀芳终于松了口气。 她从搪瓷缸里捞出纱布,“用绷带缠紧,三天换一次药。” 陈青山掐灭烟头,紧绷的眉头终于有所舒展,“林知青辛苦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林秀芳擦了一把汗,也露出劫后余生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嗔怪。 “这会儿知道夸我了?我记得上次给小兰看病,你还怀疑我是庸医来着!” “对了,你们红松屯不也有医生吗,干嘛特地跑来我这儿?” 其实这个问题从进门开始林秀芳就想问了,一直忍到现在。 趁青山挑起一撇眉毛,语气变了调。 “这个问题问得好啊,我也觉得奇怪。” 他把目光方向铁蛋,拍了拍他的那只好腿。 “铁蛋受伤之后,我想带他回屯里治疗,结果这小子非来不可,说啥都要来你这儿。” “我问他为什么?是不是喜欢人家林知青?他也不说话。” “林知青,你有什么头绪吗?” 铁蛋一下子慌了,“哥,你乱说什么呢!” 陈青山踢了踢炕沿,“我说错了吗?上次不是你说对林知青一见钟情吗?还跟我说以后大病小病全来找人家治,不是吗?” 铁蛋顿时慌了神,他没想到陈青山这么直白的就把自己的心里话全给说出来了。 尽管来这儿治疗这件事并不是铁蛋提出的,可这会儿他竟然也无可辩驳! 只能结结巴巴的说:“没、没有……” “还说没有?” 陈青山正想继续问责,旁边的林秀芳出声打断。 “别说话了,再说下去伤口裂开,我可不管了!” “你们吵完了赶紧走,我要睡觉了。” 陈青山扭头一看,就见到林秀芳耳尖通红的别过脸去,“记得三天来这儿换一次药。” “知道了,林知青。” 陈青山笑的意味深长,“走了,铁蛋,再不走你心上人该心疼了。” “谁、谁是心上人!” 第四十六章 没说就是没干 大雪纷飞的夜路上,铁蛋拄着根树枝当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哥,你刚才干嘛突然说那些!”铁蛋突然开口,“多难为情啊……” 陈青山扭头看他:“难为情?你以为林知青傻?” “大冷天的跨两个屯来看枪伤,她要是不怀疑,除非脑子被雪灌了。” “但你一提‘喜欢’,她就只会琢磨你小子的心思,没空细想伤口咋来的——枪走火这种话,连三岁娃娃都不信,可她信了。” 铁蛋愣了愣:“所以……你是故意拿我当幌子?” “错了。” 陈青山突然停住,“是给你个幌子。赵栓的事,越少人琢磨越好。” “你俩要是真成了,以后她就是咱们的人,就算发现点啥……” 他没说完,却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铁蛋肩膀。 雪光映得铁蛋脸色发白,却比刚才在炕上时多了分活气:“哥,你咋啥都算计好了?” “不算计的早死在雪窝子里了。” 陈青山忽然笑了,语气轻快起来,“反正事情推到这儿了,别往后看往前看,就当是赵栓给的你这个机会,让你俩促进关系。” “反正心意都挑白了,你加把劲儿,争取俩星期让人家怀上。” 铁蛋大惊失色,“哥你说啥呢……” “别害羞。” 陈青山搂住他脖子,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那姑娘看你的眼神不一样,我能感觉到。” “信我,她八成对你有点意思。你小子就是太自卑了,别把人家想的跟仙女似的,你是人她也是人,你馋人家身子,说不定她也馋你的。” “不可能吧!?”铁蛋像听到了天方夜谭。 “咋不可能?刚才她给你解衣裳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孤家寡人这么久,这也正常。” 铁蛋喉结滚了滚,雪片落在他发烫的脸上,化成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掉:“可她是知青,迟早要回城的……” “你把我刚才的话都当屁放了?”陈青山突然骂道, “你光想着她以后要回城,你不多想想现在?” “现在她就是个适龄待嫁的黄花大闺女,在这儿无亲无故,你多疼疼她,机会不就来了?” 他盯着铁蛋,烟头的光在瞳孔里跳了跳,“记住了,机会不是等出来的,是抢出来的。” “就像今天我不抢在赵栓开枪前动手,现在咱俩就是雪地里的两具冻尸。” 这话让铁蛋脊梁骨发寒,却又像被火烤了似的发烫。 他想起陈青山处理赵栓尸体时的果断,想起林秀芳低头换药时垂落的睫毛,突然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 不是害怕,是某种从未有过的热望。 “真的能成?”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颤。 陈青山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半步:“成不成的,先做了再说。” “每次来都带点山货,再说两句好听的话,说动了就抓住机会。” “最好就直接点,比啥甜言蜜语都管用——姑娘家就吃这套。” 雪越下越大,身后知青点的灯火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铁蛋望着陈青山被雪打湿的后背,突然发现这个总被他当成混不吝的大哥,其实心里透亮。 他早就算准了每一步,从杀人到做陷阱,从转移话题到撮合他和林秀芳,全是为了把今天的事捂得严严实实。 让所有线索都指向“枪走火”和“小伙追姑娘”,再无其他。 “哥,你……杀过人几次?”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风雪扯得零碎。 陈青山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零次,我没杀过人。” “我已经忘了赵栓的事儿了,只要等你也忘了,那就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就是没发生过。” 铁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漫天风雪都成了背景。 那些关于杀人的恐惧、关于未来的迷茫,此刻都被陈青山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吹散了大半。 或许正如他说的,有些事只要不去想,就当没发生过; 而有些路,必须往前闯。 雪,还在簌簌地下。 但铁蛋忽然不觉得冷了。 …… 回到红松屯后,陈青山分出了几只兔子给铁蛋,自己也回了家。 到家时已经天大黑了,为了不吵醒家人,他决定翻墙进院子。 刚把腿跨过墙头,墙根下的柴垛突然哗啦一声塌了半边。 “谁!” 屋里传来木器撞地的响动,接着是陈有仁压低的吼声,伴着母亲李彩凤的抽气声。 木门“吱呀”开了条缝,陈有仁举着根枣木棍子探出头。 看清是陈青山后,他才松了一口气,“青山啊,有门不走翻什么墙头?快下来,爹给你开门。” 母亲李彩凤紧跟着出来,把大门打开。 陈青山一进门就把筐子往地上一墩:“瞧瞧,今儿个的收成。野鸡三只,野兔四只,够咱一家子吃半个月了。” “爹,娘,我都说过了,照样让你们有好日子过,天天有肉吃!” 然而,夫妻俩却没接话。 陈青山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发生啥了?” 陈有仁叹了口气,“青山,你别犟了,咱们搬走吧,别在这屯子里住了。” “是不是谁又来找咱家事儿了?”陈青山忙问。 他看见母亲正用袖口擦眼角,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眼红的人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 陈青山软了语气,宽慰道,“爹娘,再忍几天。咱们搬走也没用,再忍一段时间就好了。” “不是忍不忍的事!” 李彩凤突然开口,“今晚上你还没回来时,有人扒着后窗往屋里看!还有人翻墙头进来偷东西,我跟你爹举着棍子守了半宿……” 她声音哽咽,“咱老陈家本本分分,咋就落得个人人喊打的地步?” 陈青山喉头滚动,不知该说些什么。 有些恶意,就像雪地里的陷阱,看不见绳套却步步致命。 他走到灶台前,摸出块半旧的木板,用烧火棍蘸着炭灰,一笔一划写下:“擅入者,断腿。” “明早把这牌子钉在门上。” 他把木板往桌上一放,“再有人敢翻墙,咱就拿猎枪崩他狗腿——法律还能管咱自卫不成?” 父亲盯着木板上的字:“青山,你这是要跟屯里人撕破脸……” “早就撕破了。” 第四十七章 猎队集猎 翌日清晨,炕席下的秸秆在低温里发出脆响。 陈青山从炕上起床来到外屋地,母亲李彩凤正在灶台前搅动锅里的粥,陈有仁在一旁吧嗒着旱烟袋。 两人像是陌生人般都没有说话。 当初吃不饱时,家人为了省力气都不怎么说话。 如今难得能顿顿吃饱了,可是互相依旧都没有话语,诡异的沉默在家中蔓延。 看到陈青山起床了,他们勉强露出微笑。 “青山,快来吃饭。” 陈青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宽慰他们。 爹娘都是实诚人,他们只是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明白为什么麻烦总是找上门。 唯独妹妹小满,天真懵懂,还能露出欢笑。 “哥,你从哪儿抓到的馒头?”小满抱着赤狐从外面走进来,两者似乎相处的十分融洽。 馒头是小满给它起的名,因为她发现这只赤狐居然爱吃馒头,就这么叫了。 陈青山蹲下身,指尖刮了刮妹妹的鼻子:“后山陷阱里逮的,见它长得俊,就带回来给你作伴。” 赤狐仿佛听懂了,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 “太好了!”小满拍手站起来,又抱住馒头塞进怀里。 “我一个人在家待的都闷死了,难得有个伴儿陪我,谢谢哥哥!” 看着妹妹天真的笑脸,陈青山却笑不出来。 她这个年纪本该在学校上课,跟同龄人嬉闹,如今却只能被关在家里。 陈青山顿时没了什么胃口,不早一点解决家里的困境,家人就要多受一点煎熬。 “我吃饱了,娘,中午不用等我,也不用做我的饭。” 陈青山说罢,熟练的背起筐子,往里放了几块饼和肉干。 李彩凤一看他这架势,就知道又是要进山去了。 “青山,要不今儿别出门了,咱家粮食够吃到开春了。” 她也担心儿子太逞强,毕竟这几天来,陈青山天天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干的还都是进山这种危险的活。 陈青山笑着摇了摇头,“放心娘。” 说罢,他俯身摸了摸小满的头,“哥出门了,就让馒头陪你玩好吗?” “好。”小满懂事的点了点头,“哥早点回来。” “嗯。” 告别了家人,陈青山背着竹筐走在屯子里。 路上,只要有人见到他,依旧是另眼相待,或是暗戳戳的骂一声。 陈青山似乎已经习惯别人的排挤,如今也完全不在乎了。 反正,按照他的计划,这群人马上就不会这么看自己了。 …… 陈青山来到王炮头家时,六个猎户散站在院中央,其中有三个是红松屯的,其他是别的村的。 “王炮头这号召力可以啊。”陈青山在心中暗道。 “炮儿爷!”陈青山远远的喊了一声。 “你小子可算来了,这都晚了半个点!” 王炮头站起身,语气责怪,“大伙天不亮就候在这儿,就等你一个呢!” 陈青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起来晚了,见谅见谅。铁蛋呢?他腿没事吧?” 王炮头直嘬牙花,“别提他了!窝囊废一个,牲口打不准,打自己腿倒是挺准!” 他话音未落,屋子里传来声响。 铁蛋踉跄的探出半个身子,“哥,对不住……” 他咧嘴想笑,却扯动伤口,疼得倒吸凉气。 陈青山摆摆手:“歇着吧你,有啥对不住我的,又没打在我腿上。” 这话逗得王炮头直乐,却见有人重重咳了一声。 “王炮头,您老这是什么意思?” 说话的是同村的高大山,此时他看向陈青山的眼中满是敌意,其他的同村人也是一样。 “什么什么意思?”王炮头皱起眉头。 高大山没好气道,“等了半天,原来就是叫咱们等这么个毛头小子?他在咱屯里的名声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啥?”王炮头突然站起来,瞪着高大山。 “我就知道青山能一个人撂倒熊瞎子,你们谁有这能耐?” 他这话落了地,外村的张猎户却挠了挠头:“王炮头,不是不信本事,就是听说他的名声……” “名声?”王炮头冷哼一声,“你们是进山打猎还是听闲话?” 众人脸上都还带着不服气。 “王炮头,俺们可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的!” “你个兔崽子……” 王炮头正想继续,却被陈青山拦住了。 众人这也都看向了陈青山,只见他面色微沉,缓步来到高大山面前,不紧不慢的开口。 “高大哥,要是怕我连累你,大可现在转身回屯子围着热炕头听赵家唱大戏去,没人拦着你。” 高大山闻言嗤笑一声,转身就准备走。 “但是,”他刚走两步,陈青山话锋突然一转。 “听闲话可填不饱肚子,只要谁想继续饿着,都可以走。” “但要是想实打实扛点肉,回去给婆娘孩子的,就跟我进山。” “今儿跟我进山的,猎着了牲口,肉按人头分;” “若空手而归,我陈青山也不让各位哥哥叔叔白跑一趟,我家粮仓开仓,每人十斤苞米,绝不食言!” 院子里静了片刻。 大伙都知道陈青山家里有钱的传闻,也确信他有这个能力。 如今陈青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包票,谅他也不敢食言。 也就是说,只要肯进山,要么有肉,要么有粮食,怎么听都是稳赚不赔。 谁不去谁傻子。 众人都动了心,高大山的脚步也停住,喉结滚动两下。 陈青山这时候追了上去,一改刚才的严肃面孔,转而和善的拉着高大山。 “高大哥,刚才老弟说话是冲了点,给你赔不是,您别见怪。” “没有您俺可不行,你就原谅老弟。” 高大山犹豫了一下,接过陈青山手里的烟,算是接了这个台阶。 “其实我就是有点气你来的这么晚,没别的意思。” “走了走了,再墨迹日头该落坡了。” 高大山说着,便率先往山里走。 其余人见此,也都纷纷跟上。 王炮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山,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这小子我真是越看越喜欢了,恩威并施都使得这么熟。” 他回头拍了拍自己孙子,“铁蛋子,你可跟着青山多学着点,长点能处。” 听到自己爷爷说这话,作为最了解陈青山的人,铁蛋不由得想起昨天杀人的事,打了个寒颤。 “算了吧……我是学不来…” 第四十八章 队伍不好带 众人进了山,陈青山扛着弓箭走在最前头,神色紧绷 身后六的脚步声杂乱,各个松弛无比,有说有笑,一点也不像来打猎的,更像是出来郊游的。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 不出力也有十斤粮食拿,谁还闲的没事出力? 都盼着赶紧结束,回家分陈青山的粮食。 “青山兄弟。” 陈青山听到有人叫自己,回头看去,是高大山。 陈青山露出客气的笑容,“咋了大山哥?” 高大山看了看身后那群松散的猎户们,喉结滚动,似乎在犹豫。 思索良久,他还是压低声音说:“这样下去不行,他们都拿你当冤大头,没一个人出力,你得管管!” 陈青山有些诧异,心中对这个高大山多了几分欣慰。 不过,他只是笑了笑,“放心,大山哥,一切都有把握。” 说罢,他便继续在前面带路,完全没有管理的意思。 高大山见此,也是满脸的无奈,不知道陈青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行人就这么在山林中行进。 除了高大山之外,队伍里基本没有干实事的,他们的情况可想而知。 直至中午,一行人也毫无收获。 日头刚爬到头顶,身后就传来叫嚷声。 “陈老弟,咱这肚子早空了,要不歇晌吧?走山路耗元气,没油水可扛不住!” 几人纷纷附和,猎枪往雪地上一扔,竟直接从怀里摸出旱烟袋吞云吐雾。 高大山的浓眉登时拧成绳:“刚走俩时辰就喊累?咱当年急行军三天三夜,眼皮子都得拿火柴棍支着!” “得了吧老高!” 同为红松屯的张猎户掏出烟袋锅子,悠然自得的抽了一口,“你那是打仗,咱们这是给人当苦力!那么出力干嘛!” 陈青山目光扫过猎户们懈怠的神情。 有人正用刀尖挑指甲,有人对着树杈练习吐痰。 唯有高大山的猎枪还紧紧攥在掌心。 “行,歇着吧。” 陈青山没多说什么,只是解开竹筐。 “我这儿有高粱饼,没想到来这么多人,带的不多,一人半块,省着点吃。” 众人闻言眼睛一亮,哄笑着围上来。 轮到刘老三时,他手伸到一半,发现筐子里就剩一张饼了,自己拿了,陈青山就没得吃了。 他动作顿了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抢过饼子。 唯有高大山没来,他背靠歪脖子树,从怀里摸出自带的杂粮馍,咬下去一口,碎屑簌簌落在前襟。 陈青山看见了,走过去,递过去最后半块。 “大山哥尝尝这个。” 高大山却别过脸,喉结滚动着咽下干硬的馍:“无功不受禄。” “在朝鲜战场上,俺们啃过冻土豆,咽下去跟吞石头似的。现在有口吃的就不错,咋能占人便宜?” 陈青山没再推让,只是在他身旁的积雪上坐下,棉袄很快沁透寒意。 “高大哥是四野的?” 高大山眼睛一亮,馍也忘了嚼:“你咋知道?” 陈青山笑了笑,“王炮头跟我提过你,还说五零年跟着林总南下,在广西剿过土匪呢。” 高大山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轻声笑了笑,“那都是陈年旧事儿了。” 这年代的屯子里,像这样的退伍军人,裤腰带上都别着半截子革命故事。 “高大哥当年咋没留在部队?” 陈青山咬了一口饼,腮帮子高高鼓起,“在城里吃供应粮,总比在咱这山沟沟里啃窝头强吧?” 高大山的馍在掌心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 “五三年俺娘写信,说队里的牛病死了,爹咳血爬不起来。” “老班长拍着俺肩膀说,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咱革命战士走到哪儿,就得把红旗插到哪儿。” 陈青山点点头,心中又觉得惋惜。 如果所有人都能像高大山一样,那哪儿用得着不停斗争。 两人正说着,身后突然爆发出哄笑。 “等拿到粮食,先给婆娘扯二尺花布!” “我去多换点盐巴,腌的酸菜能吃半年!” 张猎户吐了口黄痰,得意洋洋地比划,“这陈青山看着精,其实就是冤大头!” 几人或许是说的兴奋,声音传到了陈青山二人的耳朵里。 高大山猛地站起来,陈青山赶忙按住他的胳膊。 “就当没听见。” 他笑着掸掉裤腿的雪,走到众人面前,“大伙都吃好了吧?吃好咱们就出发了?” 几人此时已经吃饱喝足,但还是松散的坐在雪地上,没人愿意动。 “大侄儿急什么,再让咱们抽两口闲烟,消消食儿。”刘老三说着拿出烟袋锅。 高大山彻底看不下去了,“你们别太过分了!啃着别人的饼子还骂娘,这是投机派行为!” “大山哥。” 陈青山再次拦住他,带着古怪的笑意。 “随他们去吧。” “他们想歇就让多歇一会儿,咱们先走,再磨蹭下去,可到不了狼窝了。” 刘老三顿时变了脸,旱烟袋掉在雪地上:“你、你说狼窝?在哪儿?” 陈青山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着道,“怎么?三叔不歇了?” 刘老三慌忙将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堆起满脸褶子笑道:“大侄儿,你这话说的,咱们是来打猎的,一直歇可不行!” “不过……你真知道狼窝在哪儿?” 他话音未落,其余猎户也纷纷围拢过来,先前的懒散一扫而空,眼里冒出贪婪的光。 陈青山拍了拍身上的雪,指向西北方雾气弥漫的山坳:“知道,一早就知道了,就在那个崖子底下。” 刘老三一脸诧异,“鹰嘴崖?咱又没去那儿,你咋知道的?” 陈青山笑了笑,弯腰用树枝在雪地上划出几道交错的线条。 “刚才来的路上,叔叔哥哥们可能只顾着玩了,都没咋看路,路上有拖痕啊。” “爪印分四瓣,间距窄,拖痕还带雪沫子,不是狼还能是啥?” “怎么?这么多老炮手,一个看见的都没有?” 众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面带窘迫,无话可说。 刚才他们确实都没想着这一趟能有收获,自然也没看。 但是高大山的眉头拧成疙瘩,盯着雪地上的假痕迹发愣:“我、我也没看到啊?” “那是你光顾着生气了。”陈青山朝他眨了眨眼。 高大山困惑地挠了挠头,“是吗?” 实际上,雪地上哪有什么狼迹? 真正的线索,是藏在十几里外,金雕盘旋的天空中! 昨天陈青山把赵栓的尸体丢在荒野后,就给金雕下达了指令,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一直跟随着这具尸体。 所以金雕现在在哪儿,拖走赵栓尸体的牲口就在哪儿。 而在昨晚从崔庄回来时,陈青山就来检查过一次,那时候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地上的脚印和痕迹还都没被覆盖。 脚印又密又杂,五瓣分叉,间距两指,现场大片的血,看出来是五脏六腑都被掏了。 加上这个季节正是狼的繁殖期,所以陈青山认定,赵栓的尸体就是被狼给拖回窝边啃了。 陈青山故意放大声音,“这季节母狼要下奶,窝里少说有三四只大公狼,冬天的狼皮最茂密,供销社收一张不知道多少钱呢!” 猎户们的眼睛登时亮了。 张猎户蹭地站起来,猎枪在肩上晃得叮当响:“那还歇啥?赶紧走啊!” 刘老三也忙不迭拍掉屁股上的雪,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青山大侄儿,你咋不早说有狼皮赚?咱红松屯谁不知道我打狼最在行!” 高大山看着这群人瞬间变了脸色,忍不住哼了一声。 第四十九章 突袭狼窝 一行人以急行军的速度赶路,鹰嘴崖很快便在暮色中渐渐显形。 雾气像被刀削开般退去,露出山崖狰狞的轮廓。 那是一道刀劈斧砍般的绝壁。 赭红色岩石层层叠叠,顶端横斜着几棵枯死的老松。 随着深入,山径愈发狭窄,右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走慢点,这一块路险。”最前方带路的陈青山提醒道。 这儿的路是天险之地,听说改革前有土匪依靠山势险要盘踞此处,给解放军带造成不小的麻烦。 “真到鹰嘴崖了?”张猎户攥着猎枪左右打量山景。 “青山,咱这一路都没见着东西,你确定这儿当真有狼窝?” “领我们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要是最后啥都没有,一会儿回去可要多分点粮食。” “就是就是。”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然而这次,陈青山没有选择沉默。 只见他突然驻足,回头冷声道。 “想打大货还嫌路险?还多分你点粮食,你咋净想美事呢?” 张猎户原本狡黠的笑容顿时收敛,被一个小辈这么冲撞,他自然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青山,你这话啥意思,叔跟你开玩笑呢,你没听出来啊?” “没听出来。” 陈青山知道现在是树立威信的最佳时候。 “我就看到走了俩时辰,你们就记住唠嗑了。” “路是我领的,狼窝是我找的,我带着你们来还要多给你们点粮食,怎么着?我欠你的?” 这下众人都不说话了,高大山诧异的看着陈青山,而另外几人脸上自然是青一阵白一阵。 “给你们面子给得够多了,别蹬鼻子上脸。” “想打大货,就把耳朵支棱起来,把嘴缝上——再废话,现在就滚回屯子喝西北风,老子不缺抬担架的!” 说罢,陈青山朝高大山使了个眼色,“大山哥,走。” 刘老三还想出口反驳几声,但刚要开口,迎上陈青山淬了冰的眼神。 后半句“年轻人别太横”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看陈青山真不再理会他们往前走去,众人噤若寒蝉,闭上嘴跟了上去。 偶尔有人小声嘀咕:“拽什么拽,要真打不着狼,咱们再拿他是问。” 当然,这次他们也只敢小声嘀咕,不敢让陈青山听见了。 一行人又行进了一段时间,终于走出了山径,崖底的阴影里终于露出破绽,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两丈高的巨石堆后面,果真有一个黑洞洞的山洞! 洞口右侧的雪地里,还有凝固的血痂呈放射状喷溅,显然是猎物被拖入时留下的。 这说明里面确实有狼! 看到有狼窝,刚才还对于陈青山的不满,在瞬间就一扫而空,转而化作佩服。 张猎户第一个拍马屁,“大侄儿!真有你的!还真让你找到了!” “我早就知道青山肯定是有把握才敢带咱们来的!” “那肯定,也不看看青山老弟是谁!” 刘老三和其余猎手也都开始纷纷附和。 看着这群人前倨后恭的样子,陈青山也没空搭理。 “别说话,先都蹲下来!” 陈青山一声令下,其余人纷纷听从。 他手指在雪地上快速画出地形图,“大山哥,你带一个人守左侧石缝,用松枝生烟,等狼往山上逃时封路;” “张叔去左边,防着有漏网的往林子钻。” 他转向刘老三,后者正盯着洞口咽唾沫,“刘三叔跟剩下的和我走正面,等我第一箭射头狼,你们就开枪轰洞口,记住别扎堆,狼冲出来专咬抱团的!” “等等。” 高大山看着狼窝,面露担忧,“青山,咱们还不知道里面有几匹狼,万一这是个大窝,说不定有三十来个,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 陈青山却示意他放心,并十分笃定道,“里面有三个小的,六个大的。” “你咋知道?”高大山一脸疑惑。 “这就是我的本事。” 陈青山笑了笑,但并没说原因,他也没法儿说原因。 他总不能说,自己只是看着视网膜边缘闪动的红点,就知道里面有多少狼吧。 “没啥问题的话,咱们就开始分头行动。” “好!” “好!” “等等…” 就在众人都准备动身时,刘老三却忽然开口。 “大侄儿,我枪法不行,要不让我守侧面吧?” 陈青山眼睛微眯,“现在怕了?刚才吹牛皮时,你说一人能扛三只狼下山的豪气呢?” 刘老三窘迫地挠挠头,“那是叔吹牛呢……” 陈青山皱起眉头正准备说什么,一旁的高大山却主动提议道。 “那咱俩换换,我来守正面吧。” 刘老三连连点头,“好好好!” 陈青山看他这幅不想出力,只想坐享其成的样子,心里有所不满。 “三叔,咱们可提前说好了,守正面的等会儿可要多分点。” “没事没事!应该的!” 刘老三倒是毫不介意,心中暗忖道:“少分点就少分点,总比丢了命强。” 解决了任务分配问题,陈青山抬眼扫了一下众人。 “那谁还有问题?” 没人说话,眼中只有肉眼可见的迫不及待。 “都没问题了是吧?那好。行动!” 随着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动身起来。 陈青山和高大山留守正面,等待生烟期间,两人闲聊起来。 “你就拿这个?也不拿杆枪?”高大山抬了抬下巴,示意陈青山怀里的弓箭。 “我这个用的顺手。” “练练枪吧,弓箭都被淘汰了。”高大山好心道,“回去以后,你没事儿可以来找我练枪,我以前在部队里的枪法可是……” 话音未落,狼嚎突然从洞里炸开! 所有人的后颈都窜起凉气。 “来了!” 所有人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一只公狼率先冲出来,体型足有小牛犊大,暗灰色皮毛在暮色里泛着铁光,他循着味道,直奔陈青山他们扑来。 高大山瞳孔一凝,冷静的端起枪瞄准。 然而手还没扣下扳机,冲锋的公狼却忽然向后一跌,霎时倒在了雪地里,右眼还插着一枚箭矢! 他诧异的侧目而视,只见陈青山半跪在岩石后,弓弦拉成满月。 “好箭法!”高大山忍不住喝彩道。 然而话音未落,又有一道黑的影子冲破灌木。 高大山眼疾手快,手中的单发猎枪炸响火花。 只听得“砰”的一声,子弹带着破空声直没入灰狼肚子。 血花飞溅的瞬间,西侧的烟柱腾起。 “你也不赖!” 陈青山收起了搭在弓弦上的第二箭,对着高大山夸奖道。 与此同时,张猎户的队伍那边也传来枪响。 一时之间,枪响声混着硝烟味在山谷里回荡。 但最险的还是正面的陈青山等人,母狼吃了痛,发疯般带着两只公狼轮番冲击。 陈青山后背抵着岩石,冷静的张弓搭箭,百发百中。 射箭的同时,他眼角余光不忘瞥向高大山。 高大山也不遑多让,枪管早因连续射击发烫。 就在他以为一切顺利时,一名同村的猎户忽然喊道:“跑了一只!” 话音刚落,左侧石缝突然传来刘老三的吼声:“卧槽!” 第五十章 契约灰狼,系统升级 高大山瞳孔骤然紧缩,目光如炬般射向左侧。 只见一匹伤痕累累的母狼,正死死咬住刘老三的大腿,獠牙嵌入皮肉,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刘老三的裤腿。 “开枪啊!你那玩意是摆设吗!”声嘶力竭地大吼。 “没事!” 陈青山沉稳的声音响起,他动作快如闪电,抬手从身后的箭筒中抽出最后一支箭,利箭搭上弓弦的刹那,周身仿佛凝聚着一股无形的气势。 “嗖~” 箭矢破风而出,在空中发出尖锐的鸣响,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便没入百米外的狼头。 那匹母狼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后没了动静。 刘老三强忍着剧痛,奋力扯开自己的腿,双手颤抖着端起枪,哆哆嗦嗦地朝着狼的尸体连开两枪。 就在他准备重新装填弹药时,一块石头冷不丁飞过来,重重砸在他头上。 “你干什么呢!” 陈青山快步赶到,毫不留情地踹了刘老三一脚。 “没来之前属你喊得最凶,结果连枪都能忘了开!” 刘老三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恐,此刻也顾不上什么辈分,上来就抱住陈青山的大腿。 “大侄儿…谢谢你大侄儿!谢谢你救了叔这条命啊大侄儿!” 陈青山看着刘老三这副狼狈模样,原本到嘴边的责骂硬生生咽了回去,没好气地说:“这狼皮都让你打坏了!” “我少分点!少分点!”刘老三忙不迭地保证。 “算了吧,命都差点没了,还少分点。”陈青山甩开他的手。 这时,激烈的枪声终于停歇。 硝烟缓缓散去,鹰嘴崖下横七竖八躺着五只狼的尸体。 陈青山随意踹了踹最近的公狼尸体,抬头时,发现猎户们看他的眼神已截然不同,从最初的怀疑彻底变成了敬畏。 尤其是刘老三,眼神中满是感激,几乎要给陈青山磕头。 “好箭法啊青山!”张猎户满脸赞叹地凑过来。 “你们刚才看到没?百发百中,最后一箭隔着两百米正中狼头,救下老三。以后咱们得叫你小温侯了啊!” 陈青山疲惫地笑了笑,谦逊道:“抬举了,运气好而已。” 随后,他恢复了冷静,语气平淡地吩咐:“把狼皮剥了,肉分两半。” 说着,他蹲下身子,从狼的尸体里拔出箭头。 “大山哥带两人先走,把皮子送供销社;剩下的人跟我抬肉,三叔,这活你总能干吧?” 刘老三连忙点头,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我来我来!你歇着!你歇着就行!” 之前对陈青山的不满,早已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先等下!” 高大山突然提高声音,“青山,你不是说有六匹狼吗?这儿怎么就五个尸体?” 经他这么一提醒,众人这才如梦初醒,齐刷刷将目光投向狼洞。 陈青山打开猎物扫描鸿蒙,感知到洞穴里的情况——三只幼狼和一只母狼。 他心中不禁纳闷——外面打得血流成河,这只母狼为何还不出来? “走!进去看看!” 陈青山眼神一凛,再次将弓弦搭上箭矢,率先朝着狼洞走去。 众人紧跟其后,举着火把,鱼贯而入。 洞穴很狭小,众人只能弯着腰走。 里面到处散落着狼毛和动物残骸,腐土的气息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越往里走,空气中铁锈般的血腥味愈发浓烈。 “等等!” 走在最前端的陈青山突然停下脚步,伸手示意,“把火把给我。” 他接过火把,缓缓向前,火焰照亮了洞穴尽头的凹陷处。 众人定睛一看,眼前的景象令人心头一颤。 只见三只灰扑扑的幼狼挤在干草堆里,正好奇地啃咬着母狼的尾巴。 受伤的母狼半跪在幼狼身前,左前爪的皮毛翻开,森森白骨显露在外。 但即便如此,它仍死死用身体护住身后的幼崽,腹部高高隆起,肿胀的乳头显示着它正在哺乳。 “嗐,嘿嘿——” 张猎户见状,松了口气,举起猎枪,“怪不得不出来,原来是受伤跑不动了。”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陈青山的箭杆“当”地一声横在枪口前。 金属碰撞的脆响惊动了母狼,它耳朵猛地绷紧。 幼狼们也似乎察觉到危险,发出细弱的呜咽。 “青山你干什么?”张猎户满脸不解。 “咱炮手有规矩。” 陈青山目光坚定,声音在洞穴中回荡,“不杀哺乳母兽,不碰未睁眼的崽子。” 他转头看向众人,“刚才打死的那几只母狼,说不定都是怀孕的,咱们已经坏过规矩了,不能再坏一次。” 刘老三想起之前那只母狼倒下前,还努力朝着狼洞的方向伸爪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张猎户放下枪口,喉结滚动着说:“青山,我也知道规矩。可现在山外粮票都兑不上麸子,咱们都快吃不上饭了,还守啥规矩?” “守规矩,是让山里的活物断不了种。” 陈青山松开弓弦,语气坚决,“你们跟我进山,图的是我能辨兽踪、识窝点。” “可要是连哺乳期的母兽都杀绝了,以后你们扛着枪去追西北风?” “我陈青山带你们打猎,不是让你们当绝户头。” “今天这母狼杀了,往后你们见着我,也得叫一声‘断子绝孙的猎户’。” 洞穴里一片寂静,唯有幼狼舔舐母狼伤口的细微声响。 高大山突然将猎枪往肩上一扛,大声说道:“青山说啥就是啥,我听青山的。” 他站到陈青山身边,身影如铁塔般高大,“老子跟着你,规矩就是规矩。” 刘老三也急忙点头,站到陈青山身旁:“大侄儿说的对,咱老辈人传下来的理儿,不能在咱手里断了。” 张猎户看着众人,叹了口气,收起枪。 “行,听你的,反正这母狼伤成这样,没了公狼护着,开春前也熬不过去。” “幼崽没奶吃,顶多半个月就得饿死,犯不着咱们动手。” 陈青山感激地看着众人,抱拳道:“谢谢各位叔叔哥哥给我这个面子。” 张猎户转身朝洞外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不是给你面子,是给老祖宗面子。” “走了走了,赶紧剥皮放血,回家还要给闺女吃肉呢……” 众人纷纷跟上。 高大山走了几步,见陈青山还站在原地,便问道:“青山,不走吗?” “你们先出去吧,我不会剥皮,在这儿歇一会儿,这儿暖和。” 高大山看了看受伤的母狼,又看了看陈青山,点头道:“行吧,等会儿我来叫你。” 说罢,也离开了洞穴。 待众人都走后,陈青山从腰间解下装盐巴的羊皮袋,倒出小半把撒在干草堆旁。 母狼警惕地护着崽子,紧盯着陈青山,片刻后,才小心地舔了舔盐巴。 陈青山趁机绕到母狼背后,指尖轻轻触碰到狼尾。 母狼瞬间警觉,转身准备撕咬,可陈青山动作更快,抢先一步触碰。 顿时,母狼眼中的敌意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视网膜边缘的系统面板泛起金光。 【发现可契约生物:灰狼(成年雌性,等级:中型猎食者)】 【是否消耗1次契约名额?(剩余3\/5)】 “是!”陈青山在心中默念。 灰狼瞳孔猛地收缩,面板上的【御兽】技能条开始缓缓跳动。 【契约成功!】 【契约兽:金雕(40%)、赤狐(初始忠诚:35%)、灰狼(7%)】 “叮!御兽系统升级!”一道清脆的电子合成音在耳边响起。 【御兽(初级)中级+(可驱使中小型动物,3\/10)】 看着系统升级,陈青山心中大喜。 随后,他又将三只幼崽也收入麾下。 至于这几只狼今后的生存,他并不担心。 有金雕帮忙打猎,足以维持它们的生活。 等幼狼断奶,再将它们抱回家。 小狼崽模样与狗相似,带回村说是狗崽子,想必也不会有人怀疑。 “青山!走了!” 高大山的声音从洞外传来…… 第五十一章 山是祖宗山,谁想进就能进! 暮色渐渐沉入西山顶。 随着太阳下山,山里的气温骤降,松涛在晚风里呜咽,却掩不住山道上零星的笑骂声。 回村的路上,火把的红光在林木间跳跃,映着一张张喜悦的脸。 “三叔,你腿上的血都浸透绑带了,这爬犁换我拉吧?” 同村的年轻猎户刘绍根凑到刘老三身边,伸手就要接缰绳。 “去去去!少在老子这儿卖乖!” 刘老三挥舞着没受伤的那条腿,差点踹到对方屁股。 “老子今儿个就是单腿蹦,也要把这狼肉拖回家——让你三婶看看,你三叔我也是能扛事的!” 看着这一副“狗护食”的样子,刘绍根忍不住笑骂。 “嘿!你这分不清好赖呢!青山兄弟说了,肉按人头分,我又不跟你抢。” 众人哄笑起来。 张猎户抬手拍了拍刘老三的肩膀:“老三,这会儿你倒是正干了,刚才是谁抱着青山大腿哭爹喊娘来着?” “去你娘的!” 刘老三梗着脖子反驳,却忍不住咧嘴笑,“那会儿不是慌了神嘛!再说了,你们能好到哪儿去,要没青山兄弟,你现在怕不是在给狼崽子当辅食——” “呦呦!那是你!俺们可没让张三啃了后脚跟!” 众人又哄笑起来。 陈青山听着身后掺着粗话的笑闹,忽然开口:“山路滑,别光顾着说话。”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等回了屯子,让各家婆娘烧锅热水,把肉分了先煮上,小崽子们可都饿狠了。” “好嘞!” 众人齐声应和,脚步声愈发轻快。 高大山并肩走到陈青山身旁,火把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青山,这皮子咋处理?” 陈青山看着他,眼中满是信任,“交给你了。” 高大山重重点头:“放心,我带着民兵队的弟兄们去,保管把皮子卖个好价钱。” 他转头望向身后众人,“谁明儿个跟我走?” “我去!” “算我一个!” 回应声此起彼伏,连瘸着腿的刘老三都举着猎枪嚷嚷要去,惹来一阵笑骂。 山道拐过最后一道弯,屯子的灯火已在视野里明明灭灭。 却见山脚下突然腾起几簇火光,二十来个身影举着火把,像一排晃动的灯笼,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陈青山脚步一顿。 火光映出领头者的面容——赵德贵! “陈青山!” 赵德贵远远地喝住众人,火把照亮他涨红的脸。 “你们倒是威风!扛着狼尸招摇过市,当这山林是你们家后院?”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青山却迎上前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呦,赵支书这是……来接我们凯旋?” “凯旋?” 赵德贵冷笑一声,向前跨了半步,“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陈青山有猎户执照吗?山林是集体财产,你们私自带枪入山,猎获的东西通通属于盗窃!” 陈青山冷笑一声,“山是祖宗山,谁都能进,怎么就盗窃了?” “什么祖宗山!山是集体的!打到的猎物也该归我这个大队长分配!” “放屁!”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响起。 高大山突然站到陈青山身前,铁塔般的身影遮住了赵德贵的视线。 “赵支书,你记混了吧?公社去年发的《狩猎暂行条例》里写得清楚,社员在农闲期可自发组织狩猎,所得猎物按‘三七分’,三成上交,七成归己。” 他拍了拍腰间的民兵队长证件,“何况我是带队人,怎么,你连民兵队的任务都要拦?” 赵德贵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好你个高大山,翅膀硬了是吧?我说他没说你是吧?” “队里的任务还没完成,你们倒好,撂下锄头去打猎——” “把东西留下,跟我去公社说理!宝海宝江!给东西扣下!” “我看他妈谁敢!” 一直怂得要死的刘老三突然往前一冲,“赵德贵,老子又不是你们大队的人,我老婆孩子饿了半月了,就等这一口肉呢!今儿个这狼肉,谁要是敢动——” 猎枪“咔嗒”一声上了膛,枪口虽在发抖,声音却异常狠戾。 “老子这枪子儿可不长眼!” 张猎户等人也纷纷握紧武器,火把的光影在他们绷紧的肩头上跳动。 老子曾说过,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如果大家连饭都吃不起了,还有人来抢最后的口粮,那就是找死。 赵德贵身后的几个社员见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反了反了!” 赵德贵气得直哆嗦,却不敢再往前。 他也不傻,知道在这么僵持下去自己讨不了好,于是便改口。 “行!你们的账以后再算!但是陈青山必须跟我走!他不是猎户,私自带枪入山打猎,违反条例!” 陈青山却晃了晃手里的弓箭,“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带枪了?” “再说了,我没打猎啊,我进山玩去了。” “少在这儿装糊涂!” 赵德贵盯着陈青山手中的弓箭,面皮狠狠抽搐两下。 “进山玩去了?这话你自己信!?当老子是瞎子?” 陈青山耸耸肩,忽然笑了。 “赵支书,我信没用,你信也没用。” “大家信了才有用。” 他忽然转身望向身后众人,火把映得每张面孔都棱角分明。 “大家伙说说,今儿个进山,我陈青山可曾开过一枪、下过一夹?” “没看见!” 高大山第一个应声。 刘老三紧跟着道:“青山兄弟就背了个箭筒,连个兽夹都没带!我们几个猎户打枪,他在边上帮着指路呢!” 张猎户也跟着点头:“就是!赵支书,您要讲证据,就把青山兄弟的‘赃物’亮出来,总不能空口白牙说人家?” “你们!” 赵德贵气得手指发抖,突然指向高大山,“你是民兵队长,该知道是什么罪过!别知法犯法!” 高大山面不改色,笑得坦然:“赵支书,这枪是公社武装部发的,用于护林防火。” “今儿个进山,也是怕遇上黑瞎子糟蹋庄稼。” “至于青山兄弟,大伙都可以替他作证,还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雪粒子突然大了起来,砸在火把上发出“滋滋”声。 赵德贵看着眼前一张张绷紧的面孔,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第一个错,陈青山从头到尾没碰过猎枪,用的都是弓箭,而猎枪是猎户们自带的,按条例属于“集体配备护林武器”。 第二个错,所有猎物都算在“护林除害”的名目下,根本挑不出错处。 但最要命的错误是,陈青山早就不是他印象中那个被村民孤立的小崽子了。 他已经有人拥护了。 第五十二章 我避他锋芒? “你们这是包庇!” 赵德贵梗着脖子嚷嚷,却没了先前的底气,“公社早晚会查下来——” “查就查呗。” 陈青山忽然笑了,“我还怕不来查呢。” “我听说中央正在严查瞒报,你那‘饿死也不能报灾’的话,讲给上面人听听?” 赵德贵的脸“唰”地白了。 此刻火把下,陈青山似笑非笑的眼神,像根细针扎在他后颈上。 “行啊陈青山,你小子翅膀真是硬了!敢跟我对着干了!” 赵德贵突然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却硬撑着狠劲。 “你等着!等开春公社干部下来,我非——” “非什么?” 陈青山打断他,语气骤然冷下来,“赵支书,您比谁都清楚,屯子里的娃们饿了多久。” “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仗着大伙都不了解事实,就为所欲为?” “以前可能是这样,但现在不是了,有我在。” “到时候,您猜大家伙是听您的,还是听肚子的?” 山风卷着雪片掠过众人肩头,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赵德贵望着周围握紧武器的猎户们,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身后的社员已悄悄退到了十步开外。 刘老三的枪口虽还在抖,却实实在在地指着他的方向。 而高大山的手,不知何时已按在了步枪的扳机上。 “你……你等着!还不算完…” 赵德贵终于咽下一口唾沫。 “今天这事就算了,不过猎物还是得按规矩分。” “不用你说。” 陈青山冷笑一声,“我们早就照做了,三成已经剔出来了,明早会送去队里。” 他转身对众人挥挥手,“走了,回家吃肉。” 众人轰然应诺,脚步踏碎满地的月光。 赵德贵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陈青山!” 已经走出几步远的陈青山听到喊声回过头,看到赵德贵正死死的瞪着自己。 “我弟弟赵栓去哪了,你见过他没?” 陈青山挑了挑眉,“赵栓?没见。他怎么了?” 赵德贵的腮帮子绷得发青:“我弟妹今天中午找到我,告诉我从昨晚开始赵栓就没回过家,我们在屯子和附近的村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人。” “最后只问到,有人说见他昨天下午扛着枪进山了。” “昨天你跟王铁蛋也在山里,你没见过他?” 陈青山耸了耸肩,“山有多大,赵支书心里没数?老猎户进林子都得留记号,你弟弟才摸过几回枪?” 他忽然笑了,笑得漫不经心。 “既然丢了,说不定是被哪儿的狼叼走吃了吧,反正这种事儿在咱们这儿也不稀奇。” “你不应该问我,应该进山里问问狼,说不定它们知道呢。” 赵德贵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陈青山转身欲走,又似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赵支书要是担心,不妨带几个人进山找找——” 他指了指远处黑黢黢的山林,“不过得赶早,这天气,野狼可不会给人留全尸。” 说罢,陈青山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这一晚,屯子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 而山脚下的火把,终究在寒风中一一熄灭。 …… …… 第二天,晨曦微露。 陈青山还沉浸在睡梦中,却被窗外嘈杂的争执声猛然惊醒。 这几日接连的风波让他神经紧绷,一听到响动,瞬间翻身而起,本能以为又是谁来家里闹事了。 陈青山草草穿上衣服,拎上铁蛋给自己的那把侵刀,趿拉着鞋就冲了出去。 来到院子里,他却一愣。 却见爹娘如两尊门神般堵在柴门前,高大山夹在中间进退两难,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麻袋。 高大山一脸苦相,声音里满是焦急:“有仁叔,婶子,你们干嘛不让我进啊,我是过来分钱的啊!” 陈有仁一听这话,顿时横眉立目攥着门闩。 “分钱?俺家穷得叮当响,哪有钱给你分!快走快走!” 李彩凤举着烧火棍,将高大山往院外推搡。 高大山急得直跺脚,“不是!叔,婶儿!您们这是干啥,俺真是来给您分钱的啊!” “都说了没钱给你分!” 陈青山看着眼前一幕,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闹了一出乌龙,顿时哭笑不得。 “爹娘,快让大山哥进来!” “青山兄弟!” 高大山像见着救星似的眼前一亮,“你可算醒了!快跟叔婶说说!这是闹哪出啊,分钱都不让我进。” 陈有仁堵着门,“都说了俺家没钱给你分!你喊青山也没用!” 陈青山哭笑不得,只好解释,“爹你们误会了,大山哥是来给咱家分钱的,不是来分咱家钱的。” 陈有仁一愣,“啥?给咱家分钱?” 陈青山点了点头,“昨儿我们一块打的狼,打的皮子卖了价钱,大山哥这是来分钱来了!” 陈有仁闻言,错愕的看向高大山。 高大山无奈的点了点头,“叔,我就是这意思……” 夫妻俩这才意识到是误会了,连忙道歉。 “哎呦你看看这事儿闹得!叔误会了!” “青山昨天回来倒头就睡,也没给俺们说!对不住对不住!” 高大山爽朗的笑了笑,“没事儿,也是我没说请。” “呃……我现在能进去了吗?” 他看着李彩凤手里的烧火棍,心有余悸。 李彩凤赶忙丢掉烧火棍,态度一转变得慈祥,“快进!进来暖和暖和,婶儿给你烧茶。” 陈青山领着高大山进了屋,两人在炕上坐下。 陈青山疑惑地问道:“大山哥,天还这么早呢,你们就已经把皮子卖完回来了?” 高大山笑着挠挠头,“嗐!大伙都着急嘛!尤其是三叔,鸡还没叫他就拄着拐跑来我家敲门,催我赶紧去。” 陈青山没忍住笑道:“多亏他腿受伤了,不然呐,我看昨晚他非要一个人摸黑去供销社!” 两人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高大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其实我也能理解三叔为啥这么着急,毕竟日子难得这么有盼头!” “不瞒你说,昨晚我回去就煮了一大锅肉,我娘汤都喝了三碗!都给吃肉吃到窜稀了!但心里美啊!” “对了,光顾着说了,钱都忘了。” 高大山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那三张公狼皮每张18元,两张母狼皮14元,一共是82。” “俺们六个一人十块,剩下的说好的你拿大头。” 高大山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票子和粮票。 “六张全国粮票,每张半斤,剩下的是现金。” 第五十三章 咱猎户队以后归你领! 陈青山也没客气,接过了纸包。 “嗐,还劳烦你亲自送过来,该我自己去取的。” 陈青山低头稍微清点了一下,可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纸币的数额不对。 不是少了,而是多了! 原本该是他二十二元的分成,此刻油纸包里躺着三张十元大钞,外加零散的票子和粮票,林林总总算下来足有三十三块。 “大山哥,你这数不对啊。” 陈青山捏着那张十元纸币,皱起了眉头,“咱们说好了六个人分,我拿头彩,算下来我也该是二十二,这多出来的?” 高大山慌忙摆手:“没多没多!青山兄弟你别算那么清,这是大伙凑的‘份子钱’。” “大伙凑的份子钱??”陈青山很纳闷。 他对着那多出来的钱看了又看,随后问,“大山哥,这是又是什么规矩。” 高大山挠了挠后脑,“不是啥规矩,就是大伙的一个态度。” “昨儿打完狼回家,俺们几个在一块合计了半宿,是你带着咱们在林子找的路,没让咱空手归不说,分东西也一点不含糊。” “不是我这会儿当着你面说好听话,弟兄几个都觉得你是真爷们。” “若不是你领着趟路子,这辈子怕都见不着这么些皮子换的现钱。” 陈青山挑眉没说话,指尖摩挲着手里的粮票,“这话抬举我了,那这些钱是啥意思?” 高大山喉结滚动,视线落在炕角补丁摞补丁的被垛上。 “这些钱算是一点心意,就是都还想跟着你干。” “大伙合计着……昨儿打狼时,三叔他们一开始磨磨蹭蹭,后来见你冲在头里,自个儿都臊得慌。” “他们几个也心里觉得对不住,不好意思过来说,就托我带的话。” 陈青山看着高大山发红的耳根,忽然笑了。 他从油纸包里抽出多出来的钱,放在炕桌上推了回去。 “用不着。” 高大山心里一慌,“青山兄弟,你就当是大伙的心意——以后再进山,咱都听你的,绝不再掉链子。” “你误会了。”陈青山笑着打断他。 “我是说这些钱用不着,咱山里人讲究个肝胆相照,昨儿的事翻篇了。” “大伙信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提钱倒生分了。” “我带你们进山,图的是让屯子里的娃们不饿肚子,不是图这点子钱。” 高大山眼睛一亮,“那你是答应了?” 陈青山点了点头,“肯定答应啊。” “钱拿回去分给大伙,就说往后进山,只要跟着规矩走,有我一口汤,就有大伙一块肉。” 高大山喉头滚动,一时语塞,“青山,你这胸襟,俺这心里头……” 话没说完便被陈青山打断:“大山哥,再说这个,下次进山我可不带你了。” 他故意板起脸,却在对方慌神时突然轻笑。 “快把钱收回去,别让三叔他们以为我嫌弃。” 看着陈青山的脸,高大山没再说下去,接过了钱。 “得!俺这就回去告诉他们,说你大人有大量,不跟咱计较。往后咱猎户队归你领着!” 陈青山笑着打趣:“到时候可别埋怨我给你们往山沟里领。” 高大山豪迈地一拍大腿:“只要是青山兄弟带的路,别说是山沟子,龙潭虎穴里俺们也去!” 他话音未落,木门“吱呀”推开。 陈雪梅端着茶跨进来,碗里腾起的热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雾。 “大山哥,家里没啥能招待的,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她垂着眼睫将碗递过去。 “嚯!一点不烫啊!”高大山接过碗发现茶温度适中。 陈雪梅笑着回应:“特意晾了半盏茶的工夫,不烫嘴。” “哎哎,谢谢大妹子!有心了!” 高大山仰脖灌了半碗,喉结在粗布衣领下滚动。 陈雪梅盯着他吞咽的动作,嘴角不自觉扬起。 直到陈青山轻咳一声:“大姐,我的茶呢?” 陈雪梅戳了戳弟弟的额头,“在自家里自己不会端呀?” “我还不喝了。”陈青山撇了撇嘴。 陈雪梅噗嗤笑了,“逗你呢,真经不起逗。娘正给你热粥呢,一会儿我就给你端进来。” 她拿起高大山面前的空碗,浅笑嫣嫣道:“你们聊你们的,有啥事叫我。” 说罢转身离开,留给两人一个利落的背影。 高大山用袖口抹了抹嘴,“嗐,青山,你姐真是个好姑娘,咋还没赶紧找个好人家?” 陈青山看了看大姐离去的背影,又看看了面前啥也不知道的高大山,意味深长的说了句,“谁知道呢?要不你去问问她?” 高大山哈哈大笑,“我问个啥啊,人家说不准有自己的打算。” “青山,既然你还没吃饭,俺就不多打扰了。” “我回去跟大伙说你应下领头的事儿——对了,下次啥时候进山?” “先不急。” 陈青山望着窗外结着冰花的窗棂,“给大伙喘口气,也给林子里的野牲口喘口气,过几天再说。” 高大山哈哈大笑:“有本事在身上就是不着急,行!我回去跟他们说说,狼肉给你撇这儿了。” 他拎起麻袋要往墙角放,却被陈青山叫住。 “等下。” 陈青山蹲下翻开麻袋,冻硬的狼肉块泛着青白,“大山哥,你今儿个忙不忙?” “能忙个啥?” 高大山挠了挠头,“冬天没啥操练,今儿也就是赵栓不知道去了哪儿,帮队里记记工分,巡巡屯子边界。咋了?” 陈青山提起麻袋塞回他怀里:“那你帮我把这些肉给屯里大伙分了。” “分了?”高大山愣住。 “你自个儿拼了命打来的肉,不留着给婶子补补?” “够吃了。” 陈青山指了指灶台边挂着的野鸡野兔什么的,“我家现在不缺吃的,给这些东西分给缺的人吧,你人我信得过。” 高大山看着肉喉头滚动,犹豫了一下说,“青山,我毕竟也是咱们屯子的……你家这几天的麻烦事儿,我多少也知道点。” “你也没做错啥,他们……” 说到这儿,他重重叹了口气,“唉,都是穷惹的祸。” “行吧,我帮你给大伙分了,尽量不让他们接着过来为难你,我在咱们屯子里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陈青山却摇了摇头,“不是让你帮我分,是你去分。” “肉是你分的,跟我陈青山没半点关系。谁问起来都是你要给大伙分的,好人你来做就行。” 第五十四章 从今天起,攻守异形了 高大山盯着陈青山手里的麻袋,喉结滚动两下:“青山,你这是啥意思?” 陈青山没接话,反而抛出了一个新问题:“大山哥,你说咱屯子里的人,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高大山挠了挠头顶,思索良久回答。 “对我来说,大伙人都挺和善,是好人。但对你来说,应该就是坏人了。” 陈青山点了点头,“没错,这世上哪儿有铁板钉钉的好坏。” “反正大伙儿都是被穷日子逼得慌了神。” “警察保护民众,毫无疑问是当之无愧的好人。但对小偷流氓来说,警察就是坏人。” “赵德贵在我眼里是虚报亩产的坏人;可他要是给哪家多分半瓢玉米碴,那家婆娘又得夸他心善。” “如今我这名声,在村里已经是旧社会的败类,但在你们眼里又是‘能带大伙找活路的主心骨’。” “名声这东西,就像山里的雾,风一吹就变了样。” 高大山似懂非懂地眨眼。 陈青山却突然把麻袋往他怀里一塞:“所以,这肉你去分。” “你是民兵队长,开春还要带着大伙修水渠,帮乡亲们说得上话。我嘛……” 他指了指自己鼻尖,自嘲地笑,“反正大伙早把我当眼里钉,多一桩少一桩罪名也不差啥。” “可你不一样,这好人你来当。” 高大山喉咙发紧,攥住陈青山的手,“青山兄弟,你明明能落个好名声,却偏要把风头让给俺……” “别扯那些虚的。” 陈青山抽回手,“我就问你,这事能办不?” 高大山重重点头:“能办!俺挨家挨户送,但你让我昧着良心说这是我的主意,我说不出口啊!” “那就什么都别说。” 陈青山拍了拍对方肩膀:“大山哥,去吧,你是个好人,俺信得过你。” 高大山深吸了口气,“好!我一定不让你失望!青山,你真的是个好人!” 说罢,他便扛着麻袋往院门外走。 陈青山则倚在门框上,远远的笑着目送他离开。 看着高大山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陈青山脸上装出来的笑脸顿时收敛了起来。 他缓步挪到房檐下,看着冰棱倒映出自己的脸,喃喃自语。 “说我真是个好人……大山哥,你人真实诚。” 陈青山掰断冰棱,“可惜,我可不是啥好人。” 日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上,映得眼窝深处一片阴影——方才对高大山说的话,半真半假。 首先,他远没有那么高尚。 不图名不图利,一门心思的为那些来找自家麻烦的村民在暗中谋福利这种事,以德报怨,他做不到。 他只是心里清楚,这肉如果自己来分,那就是开了闸。 村民会不会感谢他不一定,说不定还会更加的不知餍足,觉得是陈青山不堪其扰妥协了,以后反而变本加厉得索取。 但是高大山去,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确实想借高大山的手分肉。 却没说透这背后藏着三层算计: 一来,让村民暂时填饱肚子,肚子饱了,他们就不会那么容易被赵德贵煽动,也没空来陈青山家闹事; 二来,能通过这场表演,让高大山心里彻底对他佩服,对他信任。 最重要的,是让村民们爱戴高大山。 都说得民心者得天下,高大山得了民心,陈青山得了高大山的心,效果是一样的。 “这不是利用。” 他对着冰花喃喃自语,呵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晕开。 “高大山本来就是好人,我只是……推他一把。” 扳倒赵德贵只是第一步。 他要的是让整个屯子不再被“饿死也不能报灾”的荒唐束缚。 赵德贵翻了台,肯定还要有下一个民选支书。 而陈青山现在就要下好每一步棋,在幕后默默推动一切。 为高大山在村里树立威信,亲手把他扶上大队支书的位置。 院墙外面,突然传来孩童的欢呼。 定是高大山走到了村头,已经开始发肉了。 高大山的粗嗓门紧跟着传来:“老李家妹子,接着!” 陈青山从门缝望出去,见高大山正从麻袋里掏狼肉。 老李家婆娘攥着肉的手在发抖,身后三个瘦骨嶙峋的娃正扒着门框咽口水。 陈青山远远地看着高大山在众人簇拥中的样子。 而他自己,将站在阴影里,看着高大山在阳光下接过村民递来的旱烟,听着大伙说“还是高队长实在”。 时候到了。 自己的计划已经铺垫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就该收网了。 过去,一直都是赵德贵主动给他家找麻烦,陈青山一直都是被动还击。 现在,一切准备都已经做足,就轮到陈青山主动出击,彻底拉赵德贵下马了。 他是个要么不干,干就干得彻底的人。 陈青山的狗皮帽子压得低,抖擞了精神,向着王炮头家走去。 路过打谷场时,他看见赵德贵家的烟囱正飘着细烟,嘴角不由得扯出半分冷笑,喃喃自语。 “赵大队长,你做事儿还是不够绝啊,每次都还给我两天时间考虑,让我给你投降的机会。” “我可连投降的机会都不会留给你。” 话音在北风中消散,陈青山的身影很快抵达了王炮头家。 他推门进去,正撞见铁蛋单腿跪在炕上。 “铁蛋,腿咋样了?” 陈青山顺手带上木门,门框上的冰棱断了根,掉在他脚边。 铁蛋抬头咧嘴一笑:“青山哥,死不了。” 他扶着炕沿想站起来,伤腿却一软,王炮头的烟袋锅子突然敲在他后颈上:“小兔崽子,别充好汉!” 王炮头转头望向陈青山,满是欣慰,“青山,听说你昨儿带着大伙分了狼肉,怎么,这么快就又准备进山了?” “不是。” 陈青山摇了摇头,蹲下身拨弄火塘,“炮儿爷,您记不记得三天前我跟您说的话?” 王炮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你说‘等我几天,就该让老赵家的算盘珠子蹦跶不了’。” 他半开玩笑地问,“咋,动手的时候到了?” 陈青山点了点头。 王炮头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炕上的铁蛋也坐直了身体。 “真的?”铁蛋问。 “你觉得我特地跑来跟你开玩笑?” 王炮头的烟袋锅子都差点掉了下来,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青山,你想咋干?” 第五十五章 赵栓是我杀的 大队部。 赵德贵坐在桌子前,眉头紧锁,似乎正在担忧着什么。 他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着指针一点一点地挪动。 “吱呀——” 木门忽然被撞开,赵德柱缩着脖子闯了进来。 “大哥,没找着。” 他喘着粗气,棉帽上的积雪扑簌簌掉在领口。 “后山洼子的树洞都掏遍了,就剩河里的冰窟窿没找,到处都没见着……” 赵德贵闻言,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不停地用手指敲在桌子上,发出和心跳合拍的鼓点。 良久。 “两天了。” 赵德贵终于开口,声音仿佛被冻僵。 “哪怕没遇到啥危险,这种天,在外面待上两天,人估计也……” 他没再说下去,喉头滚动着站起身。 “大哥,你要去干啥?”赵德柱忙问。 “我去告诉栓子媳妇,就说...就说人怕是遭了山难。” 说罢,他叹了口气,步伐沉重的踏出了大队部的大门。 一路上,他都低着头。 他想起当年一家十几口人只剩下他们三兄弟时,自己这个当大哥的曾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护他们周全。 为此,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可如今,居然发生了这种意外。 雪粒子打在他的身上沙沙作响,不知不觉间,赵栓的家已出现在眼前。 两个小的上学还没回来,媳妇荷花正蹲在灶台前捅火,左颧骨的淤青在火光下泛着紫黑。 听见院门响,她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 “大哥?” 她很诧异,随后连忙上去追问,“栓子呢?栓子他有事吗?” “荷花妹子。” 赵德贵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栓子他...怕是在山里遭了难。” 女人的手猛地攥紧火钳。 蒸腾的热气里,她先是肩膀骤然放松,眼皮底下掠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轻快。 随即才想起扯开围裙角抹眼睛:“他...他咋就这么走了...” 赵德贵的瞳孔骤然缩紧。 刚才荷花下意识的反应,被他清楚的看在眼中。 “你这是什么反应?” “我……”荷花捂着脸上的伤后退。 “你就这么盼着他死?” 赵德贵往前踏半步,“栓子就算平日里对你凶些,也是你汉子!” “大队长,“俺就是个妇道人家,啥都不懂...” “您...您就当俺刚才是吓着了,俺...俺给栓子守寡...” 赵德贵盯着她乱蓬蓬的鬓角,忽然想起三弟常说的话:“那婆娘跟个木头似的,也就挨揍时会叫唤两声。” 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啪——” 耳光声在逼仄的灶间炸开,荷花的鬓角顿时渗出细血,半张脸立刻肿得发亮。 “栓子才咽气的影儿还没见着,你就敢跟我端架子叫‘大队长’?”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大哥的?嗯?” 荷花蜷缩在灶台边,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第二记耳光接踵而至。 “这是替我弟弟打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三从四德都让你吃进狗肚子里了?男人动你两下手怎么了?哪家婆娘不是这么过来的?” “就因为你男人打了你几下,他死了你都不掉泪?” “大哥我错了!”荷花刚才没流出来的泪,这会儿流了下来。 左颧骨的旧伤叠着新肿,疼得她说话直打颤,“栓子打俺是俺没伺候好他,俺、俺活该挨打……俺真没敢生他的气……” “放屁!”赵德贵突然揪住她的头发往上提。 弟弟失踪带来的愤恨,此刻全被他发泄到了这个无辜女人的身上。 “你个贱骨头,是不是趁栓子喝醉酒撺掇他进山?不然他好端端的,为啥大冷天往老林子钻?” 他越说越气,正准备再次抬手,眼角余光忽然瞥到灶台上居然摆着几块肉。 “这肉是哪儿来的!?”赵德贵质问道。 荷花护着肿起的脸说,“是大山兄弟刚才给俺的。” 一听这话,赵德贵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时,高大山当着那么多人面让他下不来台的事,顿时气得目眦欲裂。 “他为什么平白无故给你肉!?你是不是跟他有一腿!?好啊!我可算知道了!你就是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合伙害死了我弟弟!!” 荷花拼命摇头,吓得直打哆嗦:“没有的事!我跟大山兄弟没有那种事!他给大伙都发了……” 话没说完,又一记耳光甩在她另一边脸上,打得她咬到舌尖,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这话谁信!?有肉他不自己吃,给别人发?你当我是傻子!?” 荷花哭着求饶,“俺真没骗你,他真的给大伙都发了,别打了……真的别打了……我不吃了……” “贱货!” 赵德贵松开手,荷花瘫倒在地,他弯腰捡起火钳。 “我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我赵德贵还在这屯子当一天支书,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守寡!敢跟野男人勾三搭四,我让人把你捆了浸猪笼!” 留下这句话,赵德贵气得摔门而出。 来到路上,他左右环顾了一下,就准备去找高大山问个清楚,是不是跟自己弟妹有染。 可他刚走了没两步,一股肉香忽然钻进鼻子。 他猛地驻足。 这股子混杂着狼油与野山椒的腥香,此刻弥漫着整个屯子。 赵德贵这才发现,几乎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肉香从四面八方而来。 赵德贵心中无比纳闷,循着一处香味转过街角,看到老李家锅里的肉块咕嘟冒泡。 隔着篱笆看见李老汉家锅里的肉块咕嘟冒泡,婆娘正用笊篱捞肉,三个瘦娃趴在炕沿流口水。 这户秋收都在啃树皮的人家,此刻居然能吃到荤腥!? “老嫂子,哪儿来的肉?”赵德贵压着嗓子问。 女人抬起冻疮溃烂的脸,笑的无比开心:“高队长给的呀!晌午挨家挨户送!” “怎么?大队长家没领着?按理说您官最大,该分最肥的那块才是啊?” 赵德贵懵了。 女人又说,“您要是没领着,俺家的分您两口尝尝。” 这本是一句出于善意的邀请。 可在赵德贵听来,却是一句赤裸裸的嘲讽。 他是什么人?大队队长!用得着穷鬼可怜自己? 赵德贵的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堆出笑,“哦……分到了分到了……我让他分的,你们多吃点。” 说罢,便赶紧走了。 此时他的心中满是不忿和不解。 不忿在于,他高大山分肉,居然不是第一个给自己这个大队长分,甚至都没经过他的同意。 不解在于,高大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管怎么样,自己都必须去找高大山问个清楚,不然自己作为大队支书的威信可就没了! 然而他刚走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赵德贵。” 声音从巷口阴影里飘来。 赵德贵回头,看到是戴着狗皮帽子的陈青山,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赵德贵的火气顿时就上来了。 “你喊谁呢?连句支书都不叫?就算你小子不懂尊卑,也该叫句叔——” “赵栓是我杀的。” 第五十六章 这下轮到你解释不清了 “赵栓是我杀的。” 陈青山的声音像块淬了冰的铁,字字清晰的传进赵德贵耳朵中。 赵德贵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你、你说啥?” 腊月的风灌进领口,却压不住后颈腾起的寒意。 “我说赵栓是我杀的,前天傍晚,他蹲在老林子里埋伏我,被我发现了,一箭穿喉,尸体就丢进狼窝——就是昨天我们打到的狼,全屯人吃的狼肉,都是赵栓的肉。” “赵栓死的时候……” 陈青山话音未落,赵德贵已彻底被激怒,抬手就是一记重拳。 陈青山虽早有防备,却不闪也不躲,故意吃了一拳。 “你找死!” 此刻的赵德贵哪儿有平时的半点沉稳,整个人面目狰狞,宛若罗刹。 他早就对陈青山起了疑心,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敢主动承认! 赵德贵的第二拳结结实实砸在他眉骨上,血珠立刻顺着眼角往下淌。 “杀人偿命!” 赵德贵掐住陈青山的脖子往墙上按,指甲抠进对方锁骨,“老子今天就崩了你给栓子陪葬!” 如此巨大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周围邻居的瞩目。 一个接一个的村民探出头,看到此情,“哎呦妈呀,大队长咋跟青山打起来了?” 很快便呼啦啦围来十几个村民,争抢着把两人分开。 “他杀了赵栓!” 赵德贵被三个人架着,还在挣扎,手指着陈青山,后者正靠着墙滑坐在地,一言不发。 “他刚才亲口说的,把栓子射死了丢给狼吃!你们锅里炖的狼肉都是吃了我弟弟的狼!啃过人肉的畜生,你们也敢下嘴?都不准吃!” 村民们顿时噤声。 随后,纷纷如同忌讳赵德贵患有恶疾似的,退避三舍。 口中,还在悄声讨论着什么。 “支书这是说啥呢?” “平时没见他这样啊……” “赵栓给他的打击太大了?” 赵德贵错愕的看着村民们,“你们咋不信呢!真是他亲口说的!那肉吃不得!” 然而没一个人在意他的话。 与此同时,听到这边有村民闹矛盾,作为民兵队长的高大山也赶到了。 “怎么回事?” 高大山的声音从人缝里传来,他扛着铁锹挤进来。 众人一见到高大山,顿时如同看到了救星。 “大山!你快来管管,我们也不知道咋回事呢!” “大山哥来了就好了。” “大山!俺还没给你说谢谢呢!” 受尊敬差别之大,可见一斑。 高大山看见陈青山脸上的血,他瞳孔猛地一缩,立刻蹲下身扶住对方肩膀:“青山,咋回事?” 陈青山顺势抓住高大山的手腕,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声音带着哭腔: “大山哥!快!快救救俺!支书怕是急疯了……我路过这儿,他突然揪住我就打,非说我杀了赵栓,还说大伙吃的狼肉都是‘人狼’……” 他咳嗽两声,肩膀剧烈颤抖,“天地良心,咱们昨天都是一块儿的,您亲眼看见狼肉是从老林子的狼窝里扒的啊!” 高大山点了点头,“是!” 这话像把锋利的刀,劈开了村民们的疑虑。 赵德贵顿时目眦欲裂,“混蛋小子!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有种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陈青山瑟缩起来,“他真疯了……” “我没疯!”赵德贵也急了,“那些话都是他亲口跟我说的!” “赵大队长!” 高大山突然开口,声音冷静中带着一丝愤怒。 “赵栓不见这事儿我也很痛心,但他自己死在林子里,咋能赖别人,就算青山名声不好,你也不能这么污蔑人家。” “再说了,这狼肉炖得喷香,总不能因为您一句话,就让大伙饿肚子吧?” “就是就是。”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点头,窃窃私语汇集成潮水:“赵大队长怕是真魔怔了。” “自家弟弟丢了命,倒来祸害好人。” “口粮都了充公,现在又想断咱们的肉……” “大山挨家挨户给俺们送肉,安的可是好心。” “我管他肉咋样,我都啃树根了,我还管肉咋样?” 赵德贵望着众人冷漠的眼神,无论自己怎么说都没人听,反而越描越黑! 这下他终于也体会到那种有理说不清的痛苦了。 陈青山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很是满意。 几个小时前,王炮头曾问他打算怎么办。 陈青山当时就说了,分三步。 第一步,降低威望。 第二步,瓦解人脉。 第三步,成功取代。 时间回到当下。 陈青山往雪地里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指尖掐着高大山的手腕。 他眼尾余光扫过围观村民们交头接耳的神情——时机到了。 他扯了扯高大山的袖口:“大山哥,我伤的不重,你别管我,快去看看荷花婶子……赵德贵刚才在她家,把人打得……” 高大山惊的的铁锹落地:“荷花婶子咋了?” “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刚才只是碰巧路过。” 陈青山咳嗽着站起身子,说的头头是道。 “我路过赵栓家时,听见摔盆砸碗的动静,心里纳闷,就凑过去看了一眼。” “结果,我就看见赵支书把荷花婶子按在炕上,还说‘反正赵栓已经死了,你就从了我’,荷花婶子不乐意,被他打的满脸是血。” 这话一说出口,全场都安静了。 赵德贵更是瞪大了眼,这是彻彻底底的污蔑! 但陈青山就是在污蔑!对付他,不需要讲武德。让他也尝尝有理说不清的滋味…身败名裂的滋味! “放你娘的狗屁!” 赵德贵被两个汉子架着,脚尖在雪地上乱蹬,“那可是我弟妹!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够了!” 高大山再也听不下去,他恶狠狠的瞪着赵德贵,民兵袖章在风雪中绷得笔直。 “赵德贵,你到底干没干过,我们去问问就知道了!” “乡亲们!走!” 你说罢,他拨开人群就往赵栓家跑。 身后跟着乌泱泱的村民,个个都在八卦和咒骂。 赵栓家的木门半掩着,高大山推门而入。 “荷花婶子!” 荷花蜷缩在灶台边,听到动静声,怯生生的探出头来。 “谁……谁啊……” 众人一眼就看到了她被打的半边青肿的脸,对于陈青山的话,顿时信了大半。 而高大山更是怒火中烧。 “荷花婶子,你脸上这伤是谁干的!?” 第五十七章 你说了不算,大家说了算 荷花推开门看见乌泱泱一群人站在自家院子里,一时间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荷花婶子!” 高大山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灶台前,看清荷花半张青肿的脸时,喉结狠狠滚了滚。 “你跟俺们说说,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荷花的手指绞着围裙角,抬眼瞥见人群里的赵德贵,张了张嘴,却只发出蚊呐般的声音:“没、没啥……” “都打成这样了还没啥?”不知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二十几个村民立刻往前涌了涌。 作为邻居的王大爷最为义愤填膺:“闺女,别怕,咱屯子人都在这儿呢!” 荷花捂住脸支支吾吾的低下头。 见此一幕,众人更加相信她是受到迫害了,纷纷叫嚷起来。 “荷花你别怕,大伙都在,有啥话尽管说,俺们都给你撑腰!” “咱们屯子不是一言堂!” “对!不兴打人的官!” 荷花不知所措,想说却又不敢说,眼泪委屈地涌出。 高大山见此,努力让自己声音平和一点。 “婶子,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说,我问你你点头就行。” “你脸上的伤是不是赵德贵打的?” 荷花咬住嘴唇,心中虽然委屈,但害怕遭到赵德贵的报复,眼泪只是打转,犹豫再三。 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 人群登时炸了锅。 “瞅瞅!我就说赵大队长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合着是惦记上自家弟妹了!” “他当生产队长时,就总往寡妇家跑,我早看出不是正经人!” 荷花有些疑惑,不明白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只是承认了挨打,什么叫惦记上自家弟妹了? 就在这时,高大山的新问题,解答了她的疑虑。 “婶子,他是不是想强迫你跟他睡觉?” “你不同意,他才把你打成这样的?” 荷花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惶:“不是啊!啥跟啥啊……俺们就是拌了两句嘴,他毕竟是我大哥,怎么会……” 赵德贵闻言松了一口气,“你们看吧!我就说我不是那种人!” 众人皆十分意外。 没有? 就在这时候,陈青山赶紧混在人群里起哄。 “大山哥,女人家的清白比命都重,这种事咋说得出口?” 他换了个位置,挤到前排,“我可是亲眼看见他往荷花婶子屋里钻,这话谁能好意思说出口啊!” 这话像颗炸雷,让所有人宛若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对!有道理!这种事儿,姑娘家家的肯定说不出口。” “他赵德贵就是认定人家脸皮薄不敢说,才这么做的。” “真是畜生不如。” 赵德贵挣开架着他的汉子,目眦欲裂地瞪着陈青山:“你放屁!我啥时候这么干过!” 架他的民兵加大了手中的力气,恶狠狠道:“婶子都伤成这样了,还替你遮掩呢!” 荷花这才稍微听明白点这群人在说什么。 她连忙解释,“各位误会了,我大哥真的没干过那种事!” 高大山问,“那你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荷花低下头,“是他打的,但是我们之间真没有那种事。” 高大山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婶子,你不用再说了,大伙心里都明白。” 众人纷纷附和。 “对,俺们都明白,你受委屈了!” 赵德贵在一旁都懵了,“你们明白什么了?人家都说了我没干那种事!我是清白的!” “闭嘴!你还真好意思说!” “干了还不承认,平时人模狗样的,没想到背地里干这种龌龊事!” 赵德贵急得大声辩解,“我真没干!荷花你说句话啊!” 荷花在一旁不知所措,“我说了啊……” 高大山大声训斥,“赵德贵!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敢威胁人家!” “我没威胁啊!我说的是实话啊!” 赵德贵现在真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任凭他怎么解释真相,可根本就没有人愿意相信。 陈青山见此,知道大局已定,擦了擦嘴角的血,在众人的吵嚷声中离开了。 如果说赵德贵是利用了群众的贪念。 那陈青山就是利用了人类的本能——即,人们只会相信他们愿意去相信的东西。 比起强灌输给他们的结果,每个人都更愿意相信自己推测出来的答案才是对的。 当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当事人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们已经认定了,荷花就是被威胁的,赵德贵就是干了! 就是赵德贵现在把证据拿出来都没用了。 把事情引导到这个地步,剩下的事,陈青山也不需要掺和了。 愤怒的众人自然不会轻饶赵德贵,他的威望也将大打折扣。 而陈青山,就要去进行下一步了。 当晚,陈青山来到王炮头家。 老爷子一看见陈青山就热情的招呼,脸上笑的褶皱都出来了,自从陈青山认识他以来,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笑的这么开心。 “青山,你这一招太绝了!” 王炮头上来就热络地拉着陈青山往炕上坐,“我白天也去看了,后悔去得晚了啊!” “我一过去就瞅见赵德贵那孙子求爷爷告奶奶说自己没干,谁信啊!” “他赵德贵把人打得半张脸肿成紫茄子,能没别的心思?” “青山,下一步怎么办?” “别急。” 陈青山打断他,“民心已经乱了,赵德贵就算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他在屯子里扎根这么多年,一下子扳倒不容易,得钝刀磨肉。” 陈青山望了一圈四周,“哎,咋没见铁蛋呢?” 王炮头摆了摆手,“他小子下午说去找人家知青换药去了,一去到现在。别管他,咱说咱们的。” 陈青山诧异地挑起一瞥眉毛,“呵,这铁蛋子也出息了啊,能在人家那儿待这么久。” “行吧,反正他腿受着伤,也帮不上啥忙,咱们聊咱们的。炮儿爷,我让你叫一下大山哥,你叫了吗?” “叫了,这会儿应该就快来了。” 王炮头话音刚落,门外雪地里传来传来踩碎冰壳的“咔嚓”声。 “大山哥来了。” 高大山推门而入,带进来一股冷风,他冲陈青山和王炮头点点头,“来晚了,青山也在呢。” 高大山搓了搓冻僵的手,坐在炕沿边上。 “白天的事儿闹到现在,可给我累坏了,炮头,您叫俺过来干啥?” 王炮头一边倒酒一边说,“不是我叫你,是青山叫的你。” “青山,有啥事?” 陈青山看着他,开门见山道:“大山哥,你想不想当大队长?” 第五十八章 谁当家做主? 油灯在窗缝漏进的北风里忽明忽暗。 火光将土炕上的三道影子映得摇曳不定。 高大山端碗的动作定格在半空,碗里的酒倒映着他错愕的脸。 “俺?当大队长?” 他愣了一会儿,随后声音生硬的笑了,“俺当啥大队长啊,赵德贵这不还在位子上坐着呢吗?” 陈青山往炕洞里添了块冻硬的桦木,“所以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王炮头也在一旁道:“大山,你去年带着大伙在老林子挖野草根,自己冻得尿血,你这样的人不当大队长,谁当?” 高大山陷入了犹豫。 “这个问题……俺从没想过,突然这么问……俺也不知道。” “但虽说赵德贵今天这事儿是挺过分,但他还是咱们大队长,轮不到俺吧……” 陈青山摇了摇头,声音突然沉下来,“不,很快就能轮到你了。” “大山哥,你觉得赵德贵这支书当得咋样?” 高大山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犹豫片刻后,他突然正色。 “那俺就实话实说了,俺觉得他当的不好!” “别的俺不懂,俺就知道这两年屯子饿死的人比过去十年都多!娃子们饿得去扒老鼠洞,老赵家却顿顿喝苞米碴子粥——这叫啥支书?” “没错!” 陈青山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痛楚:“一个让大伙都吃不饱饭的支书,他就不是个好支书,所以咱得让能让大伙吃饱饭的人上位。” “我跟炮儿爷都觉得你最合适,乡亲们肯定也这么觉得。” 高大山却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行的,我当不好……” 陈青山鼓励道,“你当民兵队长时,谁家断粮了不是你偷偷送野菜?” “公社发的救济粮,你把自己那份分给了人家——乡亲们心里都有数。” 高大山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却又熄灭,“可我啥都不懂……” “所以需要你当。” 陈青山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 “你就是没有那么多心眼子,人好,能一心一意的为屯子的村民谋福利。” “你又是民兵队长,根正苗红,大伙都爱戴你,你要是当支书,乡亲们不会说啥。” 王炮头也在一旁道,“狗来当都能比赵德贵这孙子当的好。” “奶奶的!几年前他把俺们打猎的皮子全充了公,说‘支援国家建设’,结果自己穿的羊皮袄比公社干部还厚实!” 高大山似乎有所动容。 “俺就是愿意当,那就能当?” 陈青山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对,只要你愿意当就能当。” “赵德贵已经民心尽失,行将就木了,只是大伙都不知道,权力其实不在他赵德贵手里,而是在咱们自己手里。” 高大山疑惑,“啥意思?” 陈青山却反问二人,“大山哥,炮儿爷,你们都当过兵,咱们党的核心内容是什么,你们连长应该都给你们讲过吧?” “人民当家作主啊。”高大山和王炮头异口同声。 “没错,”陈青山点了点头。 “咱们屯子都饿死多少人了,这是正常的吗?明显不是啊。” “公社最忌讳的就是饿死人,他当支书的可要负责任的,只要告上去他就得玩完,大家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权利而已。” 高大山喉结滚动,“这……能有用吗?” 陈青山叹了口气,“能不能有用在于你,在于你想不想当支书,想不想让大伙过上好日子。” 王炮头在一旁催促,“大山你就别磨叽了,赵德贵倒台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不当支书谁当?” “去年大伙还能挖野菜、熬树皮,今年都开始吃化石粉了,继续让他当下去,全屯子人都得饿死!” 这句话像把钝刀,猛地剜进高大山的胸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章上的“民兵”二字,仿佛在擦拭什么看不见的污渍。 他想起三个月前,李老汉的孙子饿死在炕席上,赵德贵却对着公社干部说“屯子粮食够吃”。 他想起了之前自己差点被饿死的老娘。 想起了屯子里因为没粮吃,个个身体浮肿的孩子。 其实,他看到这一切也很痛苦,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努力,却连最简单的温饱都解决不了。 他只是听说国家需要建设,需要他们付出,高大山就义无反顾的答应了。 但是,陈青山今天却告诉他,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国家是需要,但也没需要到让人都饿死的地步。 是有赵德贵从中作梗,才导致的这一切。 他想起娘经常对他说“大山啊,别怨政府,是娘命不好”。 可现在他听了陈青山的话才明白,有些“命不好”,是有人故意让你不好。 “青山,你说咋办?” 高大山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抓住陈青山的手腕。 “俺不懂啥权谋,就知道不能让孩子们接着啃树皮!” 陈青山抽出被攥得发麻的手,忽然笑了,“好,有你这句话就好。” “今天这事儿,过几天公社肯定会来人。” “咱们就等那个时候,你领着乡亲去村口‘请愿’,就说赵德贵这些年欺压百姓、虚报产量,让屯子里饿死了一堆人。” “记住,咱不闹别的,就问一句‘党的干部,咋能让老百姓饿死?’” 高大山声音有所迟疑,“这样能行吗?” “能行!”陈青山点头。 “但是,就看你能不能说得动乡亲们,肯让他们跟你一块了。” “这事儿我也帮不上忙,全看你,毕竟以后要当咱村支书的人是你。” “我……”高大山喉结滚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青山,我只要听你的,大伙就不用挨饿了吗?” 陈青山重重点头,“我保证,不会挨饿。” “好,俺干!” 高大山猛地站起身,民兵袖章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白影。 “青山,俺信你!只要能让大伙吃饱饭,别说是什么带着乡亲们去请愿,就是让俺去公社门口跪三天三夜都行!” 第五十九章 将见分晓 几天过后。 屯子西头,王老四家中,高大山坐在熏黑的土炕边沿,口中滔滔不绝。 “老姐姐,咱们日子之所以不好过,就是因为赵德贵这个支书不做实事。” “他为了自己的前途虚报了咱们屯子的粮食产量,才让大伙都吃不上饭。这是剥削,主席说过,人民当家作主,咱们得斗争。” 同样的话,高大山这几天来不知说过多少遍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家三口,目光中透露着深深地不解。 但他们还是连连点头。 “懂。懂。俺懂。” 高大山有些怀疑的问:“你……真的懂我说的啥?” “懂。懂。当然懂。您说的这些……俺们都懂。”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您过来就这点事?” 高大山迟疑的点了点头,“是,就这些事。” “就不再分点肉啥的?”王老四媳妇直接问道。 高大山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眼前瘦得颧骨突出的一家三口, 突然觉得自己准备的革命理论全都是在对牛弹琴。 三天来他走了十七户人家,每一户都王老四这样,前半句骂赵德贵,后半句就问“能分多少粮食”。 经过这些天,他不止一次意识到,这些村民不仅听不明白道理,也不愿意去明白。 他们怕听空泛的理论,只信看得见的粮食。 “大婶,现在真没肉。” 高大山喉结滚动,“等公社定了新支书,啥都会有的。” 一家人一听到没肉,脸色迅速一变。 “等等等,又是等。” “赵德贵就天天让俺们等,等几年了,也没见好日子在哪儿。” “行了行了,你走吧。” 高大山的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他想起前些天自己下定决心时的笃定,如今却在村民失望的目光中感到无力。 他无奈的站起身,推门离开。 高大山站在村口,望着被踩出的雪道延伸向远方。 雪停了有几天,气温也在慢慢回升,屯子被雪封锁的道路,如今终于能过车了。 公社这几天随时都有可能来人。 高大山回想着自己这些天来的努力,虽然每个人都答应的很直接。 但他心里总有种不安感。 “大山!大山!” 高大山听到有人叫自己,回头一看,是一瘸一拐跑来的刘老三。 “三叔,腿怎么样了?”高大山扶住他摇晃的身子。 “早就好了!有肉吃还是养人呐,这都能大跳了。” 刘老三笑着摆了摆手,眼睛往他身后瞟。 “大山,你这几天见青山没?” 高大山回想了一下,“没咋见,怎么了?” “没啥事,俺是想见青山了问问。你看,他不是答应给咱们猎户队牵头了嘛,这也过去有一段时间了,咋就没个信儿。” “说不定在忙吧。” 高大山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却在刘老三的眼神里看到怀疑。 “忙啥呢?我这两天去青山家里找了几趟,一次都没见人。” 刘老三压低声音,“哎!你说青山会不会是口头应付,撇下咱们自己进山了?” 高大山倏地皱起眉头,语气也加重了几分,“三叔!你别老这么想别人,青山不是那种人!” 见高大山生气了,刘老三连忙道歉:“哎哎哎!别气别气!我就是瞎猜的嘛,是我小人心度君子腹了。” “不过……”刘老三挠了挠头,“那他到底能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高大山也不知道。 陈青山明明跟他说要合伙拉赵德贵下马,可从那之后,却基本就没见人。 …… …… 长白山。 针叶林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 陈青山踩着积雪,手中猎刀拨开横生的灌木,赤狐馒头则在前面带路。 “哥……”身后传来铁蛋埋怨的声音,“哥你慢点,我跟不上了。” 铁蛋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让他干上山的活,确实有些为难他了。 更别提他身后还背着一个大竹筐,筐底垫着的松针上铺满山鸡和野兔。 而且还不止这些。 在山鸡和野兔的尸体上,赫然摆着各种各样的珍贵药材。 人参、天麻、冬虫夏草…… “别墨迹,时间不等人。”陈青山头也不回,一直盯着馒头的身影。 忽然,馒头加快了脚步。 “快跟上!馒头又发现宝贝了!” 陈青山跟着馒头一路跑,来到了灌木前,馒头猛然停住,前爪扒拉着积雪。 ”让开,我来。” 陈青山蹲下身,猎刀顺着馒头扒开的雪缝探入,腐叶层下透出若有若无的土腥味。 “铁蛋,把铲子给我!” 铁蛋踉踉跄跄的跟上来,慌忙卸下背筐,手指在筐中翻出铲子。 陈青山接过铲子,往下一挖。 铲尖触到土层下坚硬的结节——不是石头,是参须缠绕的触感。 “果然!” 他屏住呼吸,用刀贴着草根划开冻土。 随后,三指粗的参体渐渐显露!芦头处的鞍形纹清晰如岁月刻痕! 陈青山满心欢喜,揉了揉赤狐的脑袋,“干得好!今晚回去给你吃一整只山鸡!” 馒头此刻正蹲在旁边舔爪子,尾巴尖轻轻摇晃,像在讨要奖赏。 没错,这些山珍野味,全都是馒头发现的。 三天前,他带着馒头一起进山打猎,却意外发现馒头刨出两株带露的野山参。 陈青山这才发现,它对腐叶下的土腥味格外敏感。 简直就是个山珍野味探测器。 这几天来,陈青山一直都在山里挖人参。 陈青山揉了揉赤狐蓬松的脖颈,将人参塞挖出来,递给了身后的铁蛋。 铁蛋用棉袋包好,跟野天麻和灵芝放在了一起。 “哥,这狐狸你咋训的啊?我还是头一回见。” 陈青山没回答他,而是转而问道:“铁蛋,我跟你说过的话记住了没?” 铁蛋神色一紧,“哥,你咋又突然提这个,那种事不可能发生的。” “铁蛋。” 陈青山正色道:“别总说不可能,什么事都有可能。” “要是没发生还好,要真成那样了,你是我最信得过的,我的命可就全靠你了。” 这些天他和铁蛋跟着馒头在老林子打转,便在为最关键的一步做准备。 长白山的珍稀药材,正是打通公社关系的硬通货。 铁蛋喉结滚动,随后重重的点了点头,“行,放心哥。” 第六十章 谁赢他们帮谁 红松屯。 高大山正在晒谷场鼓动村民聚拢,突然有人喊道。 “大山哥!公社的来了!” 高大山闻言先是一愣。 他原以为还要再等两天,没想到公社的人来的如此突然。 自己还没有向上面汇报,怎么公社的车就已经来了? 难道是陈青山已经去举报了,却没告诉自己? 他想不明白,但不管原因如何,来都来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乡亲们!时候到了!按我说的!咱们不需要弄虚作假,只要把吃不上饭的事实向上面反应就行了!” 二十几个村民闻声围拢,面露犹豫。 “高队长,俺们害怕啊。” “这些人都是当官的,当官的真能为民着想?” 这是这年代大多数村民的内心写照,刚经历了乱世,当局的换了一个又一个,他们根本不了解管理自己的人到底什么人。 信息的闭塞就像一口大锅,人民就是大锅里被温水煮着的青蛙。 没有人推一把,他们自己是不会跳出来的。 “你们信我!”高大山自己也紧张,但这时候他必须顶上。 王老四定了定神,迟疑的问:“高队长,真能分粮食不?” “能分!” 一听有粮食可吃,众人虽说还有迟疑,但总算是肯跟着高大山了。 高大山见此,强压内心的无措,带着众人向着屯子口走去。 走了没多久,三辆绿色吉普便映入眼帘。 车顶上的积雪混着泥水污染了“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 高大山见此猛的一愣。 为什么会来这么多人? 可这个问题很快就被解答了。 因为车子停了下来,随后,赵德贵从第三辆吉普上下来,指着晒谷场对为首的干部说着什么。 看到赵德贵居然是和他们一起来的,高大山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他身后的村民们更是纷纷退后了几步。 “都别怕,”高大山嘴上这么说,声音缺少了底气。 “咱们、咱们占理。” 他心中想起陈青山跟他说的话,把那些当做定心丸,强撑着往前踏近了一步。 随后,他便听到,身后的人通通往后退去了一步。 高大山错愕的看向身后,还没来得反应,吉普车上下来的人中,有人叫住了他。 “那位同志。” 高大山的心猛地一缩,回过头来,看到对方正在向着自己走近。 而且,这个距离下他才看清,对方胸前的的袖章写着“纪检委”。 来的不是调查组,是纪律检查组! “你是高大山?” 为首的干部来到了高大山面前。 高大山望着对方胸前的“纪检委”袖章,感觉如鲠在喉。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他一时间竟然回答不上来。 二十几个村民的呼吸声在身后此起彼伏。 他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望向身后,却看到在他回头的瞬间,众人迅速退开半步。 万般紧张之下,他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脑说出了自己准备好的话。 “我、我是高大山。” “领导,俺们屯子这两年饿死十三口人,俺们就想问问,公社的干部,能让……” “我是公社纪检委,我叫张立本。”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一句轻飘飘的话语给打断了。 干部推了推磨花的眼镜,继续道:“你说的情况归调查组管,不归我管。” 高大山顿时感觉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不……不归你管?” “那你们是来?” 张立本看着他,声音平静。 “我这次来,是接赵德贵同志举报——你们屯子有人私分来源不明的肉,导致集体利益受损, “一切粮食都是国家资产,该由国家统购统销,这是犯了破坏集体生产罪。” 雪水从房檐滴落,在高大山脚边砸出细碎的冰花。 他脑袋嗡的一下,猛地抬头,看向赵德贵。 此时对方也在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原来,自己在准备的时候,对方也一点没有闲着。 而且还被赵德贵捷足先登了。 “张主任。” 赵德贵佝偻着腰凑近,活像只讨好主人的老狗,“俺当支书这些年,处处按政策来,可有人带人进山打猎,还把狼肉分给村民,说‘政府不管咱,咱自己找活路’——这不是煽动对抗政府吗?” 张立本点头。 “这件事你也有责任,不过我先不追究。” 说罢,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我刚进屯子就闻见肉香,家家户户烟囱冒油水气,这些肉全都不在上报的产量里,说明情况确实属实。” 他掏出笔记本,钢笔落在纸页上。 “说罢,肉从哪儿来的?说清楚,主动交代不追究。” 晒谷场的风突然停了。 高大山听见身后响起扑通一声,王老四第一个往前蹭了半步。 “张主任,俺们没吃肉!是高队长逼的,说‘不吃狼肉就不分救济粮’!” “对!” 有人跟着举手,“他把狼肉塞俺们锅里,俺们小老百姓敢不吃吗?这跟俺们都没关系!” “是高队长硬塞给俺们的,说‘吃了顶三天’——俺们哪儿知道这犯政策啊!” “俺们上交!”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像煮沸的粥。 有人抢着说“肉全上交”,有人赌咒发誓“就尝了一口”。 唾沫星子混着白气在冷空气中乱飞。 村民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可高大山听到的却越来越小,伴随着太阳穴的跳动,他的只能听到耳边传来嗡嗡的鸣声。 望着这些昨日还信誓旦旦的乡亲,此刻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猫,拼命往阴影里躲。 冬日的惨白日光从头顶照下,高大山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回望着躲在房屋阴影下的村民们,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 他敢保证,这些人里每个人都跟自己的想法一样,可他们却都在撒谎,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无数双手合力推出了那片庇荫。 他很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对自己的无奈,对别人的无奈。 “好了,不用再说了。” 张立本合上笔记本,看向高大山,“高大山同志,他们说的属实吗?” 寒风卷起晒谷场的雪粒,打在高大山脸上。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第六十一章 一人做事一人当 “高大山同志,我现在问你,那些肉是哪儿来的?” 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张立本的语调此时更接近一种审问。 高大山低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张立本的镜片闪过冷光。 依旧没有回答。 寂静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堵得人喘不过气。 张立本看了高大山一会,一扬手,“算了,带回去再说。” “哎哎哎!” 张立本话音刚落,赵德贵忽然挤到张立本身前,腰弯得更低了。 “领导,交给我,让我来。” “他绝对有同伙,我有办法让他开口。” 见张立本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赵德贵这才移步到高大山身边,亲切的勾着他的肩,仿佛两人关系要好的像兄弟。 “大山,”赵德贵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手指暗暗戳了戳高大山腰间。 “我知道你自己弄不来那么多肉,肯定有陈青山帮忙对吧?” 高大山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陈青山的名字像根细针扎进太阳穴。 赵德贵见此,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早就想到是陈青山,除了他也不会有别人。 “其实我本来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他的语气突然软下来,声音蛊惑。 “咱们两个本来就无冤无仇。你只要跟领导说这一切都是陈青山让你干的,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再有我在一旁替你说话的话……领导不会追究你的问题的。” 他嘴角扯出半道笑纹,“再说了,你老娘都快六十了吧?你几个大哥都没了,就家里就你一个人,要是你被拉去劳改,她老人家……” 高大山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娘在炕上的咳嗽声。 他又回头看向一众村民——那些人也在看着自己,眼神里有哀求,有怯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这些昨天还举着狼骨头喊“高队长英明”的乡亲们。 此刻正像被抽了脊梁的蛤蟆,缩在阴影里等他开口。 高大山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既然别人可以靠着出卖他保全自己。 那自己为什么不可以? 高大山的表情变化被赵德贵收入眼中,他暗戳戳的笑了笑,声音愈发轻柔。像是在哄骗小孩。 “反正陈青山那小子跟你也没什么交集,对吧?” “你俩关系也不是多好,也就是一块进过一次山而已,你再想想,他陈青山在咱们屯子里什么名声?人厌狗嫌啊,就是颗老鼠屎,这种人走了,对咱们屯子更好。” 高大山感觉呼吸困难,赵德贵的话像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拉锯他颤声问,“没了青山,真的对咱们屯子更好吗?” 赵德贵知道高大山这是在给自己心里找台阶下,“对啊,你想想看,如果没有他闹事,咱们屯子这几年一直不都是风调雨顺的吗?” “快说吧,跟领导说全是陈青山让你干的。” 高大山沉默良久。 随后突然抬头,意味不明的朝赵德贵冷笑了一声。 “没了青山,是对你更好吧。” 赵德贵一愣,还没说什么,高大山再次笑了。 “你一个村支书,千方百计想除掉一个小伙子,看来你是真怕啊。” “看来青山跟我说的没错,你眼里只有自己的乌纱帽,乡亲们的死活在你眼里连粒沙子都不如。” “蠢货!”赵德贵气急败坏,转头对张立本道:“领导,这人嘴硬,不肯说!” 张立本推了推磨花的眼镜,“高大山同志,我最后一次问你,你真的不肯说吗?” 高大山无力的笑了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不只是寒气,还有股滚烫的血劲。 “我……没啥可说的……” 张立本皱起眉头,钢笔尖在笔记本上敲出急促的点:“高大山同志,包庇反革命分子也是现行反革命罪,你想清楚——” “我没什么清楚不清楚的。” 高大山突然打断他,带着慷慨的从容。 “批斗会还是劳改营,都随便你们吧。” 张立本看着他,没再说什么,甩了甩手。 “带走。” 话音落下,两名干事拿起麻绳刚要上前捆起高大山。 “干部同志们,”一道带着喘息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你们抓错人了。” 所有人转头望去。 陈青山正从化雪的土路上大步走来。 赵德贵的眼睛猛地瞪大,像被踩了尾巴的狗般窜出去半步:“领导!就是他!这小子天天在屯子里煽风点火,说公社的统购统销政策是‘喝老百姓的血’,还带人进山打狼——” “不用你来说。” 陈青山抬手打断他,声音平静,“肉就是我给大伙发的。” “毕竟除了我,咱屯子也没人有这个能力——上个月给公社送的那头熊,不也是我扛下山的么?” 张立本的镜片突然闪过一丝光,他认出了陈青山:“你就是上次来公社送胸肉的那个小同志?” “没错,是我。” 陈青山走上前,站到高大山身边,肩并肩迎着寒风。 他看见高大山攥紧的拳头在发抖,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才的一切陈青山都看在眼里,高大山直到最后也没有出卖他,这让陈青山很是欣慰。 “肉是我一个人打的,也是我一个人发的。” 陈青山直视张立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坚定的线。 张立本对于这个居然主动投案的小伙子也有一丝敬佩。 来到这个屯子之后的所见所闻他都看在眼里,他也是个人,只是站在这个立场,屁股决定脑袋,他也不能做什么。 “你不知道这行为是错的?”他动了一丝恻隐。 “不,我知道。”陈青山却没有接受他的好意,盯着旁边的赵德贵。 “我知道私分集体资产不对,但您看看这些乡亲——我总不能看着村支书不干实事,人被活活饿死吧?” 赵德贵的脸涨成猪肝色:“你、你这是诡辩!破坏统购统销政策就是犯罪——” “赵支书这么关心政策,”陈青山打断他,目光像把刀剜过赵德贵闪躲的眼神。 “怎么没把公社发的救济粮全分给乡亲们?打算留着给您孙子做满月酒吗?” 赵德贵看到张立本看向自己,心里顿时发虚。 但张立本暂时没有理会他,他盯着陈青山胸前磨破的补丁,又看看高大山紧抿的嘴唇,忽然问:“你明知道承认了要被抓,为什么还要站出来?” “因为总得有人说实话。”陈青山笑了笑,“总不能让一心护着乡亲的人,反倒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吧?” 他特意加重了“自己人”三个字,目光扫过躲在阴影里的村民。 人们纷纷躲开陈青山的目光,晒谷场陷入死寂。 第六十二章 陈青山被抓 “你知道这是什么后果吧?最轻也是三年劳改。” 张立本盯着陈青山,他的声音轻了些,像是在问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知道。” 陈青山挺直腰板,积雪从他肩头簌簌掉落,在阳光下碎成金箔。 “肉是我一个人进山打的,分是我让分的,大山哥只是听了我的只会。” 他转头看向高大山,“要论罪,我一人担着。” 张立本的钢笔在掌心转了半圈,终究没落下。 他叹了口气,“好吧,把高大山放了,来人把这位小同志带走。” 就在干事们上前时,陈青山突然叫住,“等等。” “还有什么事?”张立本看着陈青山。 “干部同志,您问了我那么多问题,为什么不问问我为啥有肉不自己吃,反而要分给别人?” “……为什么?”张立本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 “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陈青山突然笑了,“因为他们没饭吃啊!” “干部同志,我再问您一个问题,为什么大伙会都吃不上饭?” 赵德贵意识到不能让陈青山继续说了。 他跟高大山不一样,威胁很大,煽动力很强! “领导!别听了,快把他抓……” “闭嘴!” 张立本突然甩来一记眼刀:“赵同志,现在不用你说话。倒不如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来之前,你说这屯子‘生产有序,干群一心’,只有几个害群之马不服管教,现在看来我有必要等这次事件过去后,向上面申请重点调查。” 赵德贵喉结滚了滚,面露惊恐。 张立本冷冷的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转向陈青山,回答起他刚才的问题。 “陈青山同志,关于你刚才的提问,我遇到过很多人来问,我只能告诉你,国家现在正处于困难时期,温饱是全国人民都在面临的问题,我们都在齐心协力努力攻克,只要勤劳……” “可俺们屯子饿死十三口人!” 陈青山语气突然激动,“俺们根本没有偷懒,谁能偷懒到饿死?是因为去年山洪冲了梯田,赵德贵不让报灾,说‘报了灾影响公社评先进’!” “这是欺上瞒下,是官僚主义!” “你、你血口喷人!” 赵德贵的脸涨成紫茄子,手指抖得像筛糠,“领导,他这是包庇同伙,还诬陷干部——” “是不是诬陷,问问不就知道了?” 陈青山猛然转身,愤然抬起右手,弹出一根手指,隔空戳向众人。 “一群窝囊废!” 他的骂声像把钝刀劈开冰面。 连赵德贵在内的众人都懵了,没人想到陈青山张口就骂。 “自私自利,胆小怯懦,狡猾奸诈,无知愚蠢……”陈青山的手指挨个指着每个人。 “遇见好欺负的就跟着踩上去一脚,遇见坏人就宁愿让人家骑在脖子上拉屎,一个个饿死都是活该!” “你们就一边说着日子苦,一边就干等着别人救自己,现在自救的机会就在眼前,只要实话实说就行!却非躲在阴影里装哑巴!” “你们打算躲到什么时候?敢怒不敢言,现在有人替你们扛事了,你们连句实话都不敢说?” “你们就活该吃化石粉,活该啃树皮……” 陈青山话没说完,王老四就第一个受不了反驳,“你家里那么多吃的,为啥不多分给我们点?” “呸!” 陈青山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冷笑道,“我以为你们喜欢吃观音土呢,不然为什么挨打也不动弹?” 王老四突然蹲下来,用袖子狠狠擦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青山,俺们……俺们怕啊……” “怕?” 陈青山的声音像把钝刀,“怕赵德贵的官帽子,就不怕饿死老婆孩子?” “怕担责任,就敢把救命的恩人往火坑里推?” 他忽然指向赵德贵,后者正躲在张立本身后发抖,“你们看看他,穿着干部服喝着小米粥,看着你们吃石头——这就是你们怕的人!这就是骑在你们脖子上拉屎的人!” “俺们的粮食全上缴了!” 突然有人说出声,陈青山不知道是谁。 因为纷乱的声音很快便一个接着一个如同惊涛拍岸。 “缴完公粮连种子都不剩,赵支书说‘国家需要’,可俺们哪儿懂那些,俺家缸里只有牲口都不吃的红薯杆啊!” “赵支书说谁要是乱说话,就断了他家的返销粮!” “俺们缴完公粮,家里缸底都刮不出二两麦麸子,娃娃们饿得啃门框啊!” 晒谷场炸开了锅。 陈青山终于松了一口气,如果连骂都骂不醒,那他也是真没招了。 赵德贵扑通跪下,抱住张立本的腿:“领导,他胡说!他这是煽动群众——” 张立本的脸色越来越沉,最终定格在赵德贵惨白的脸上:“赵德贵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领导,我、我这是为了屯子的面子……” 赵德贵蜷缩成一团,像只被踩扁的老鼠,“公社年年要评先进,要是报了灾,咱们屯子就得戴‘落后’的帽子啊……” “所以你就拿老百姓的命换你的帽子?”张立本突然提高声音。 “来人!把赵德贵带走,去大队部查账!” 他转向陈青山,语气缓和了些。 “虚报产量和私扣救济粮的事,我们会彻查清楚。” “不过陈青山同志,你擅自组织打猎分肉,违反了公社的生产纪律——” “我接受处罚。”陈青山挺直脊背,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声音里带着释然。 “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把肉分给乡亲们。” “总不能让跟着党走的老百姓,活活饿死在社会主义的晒谷场上吧?” 张立本看着这个浑身是刺却又挺直脊梁的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也是这样一股子不怕死的劲头。 “我会记住你的。” 他叹了口气,朝干事们挥挥手:“带走吧。” “到了公社别硬扛,该认的错就认……” 吉普车发动的声响里,陈青山和赵德贵被分别押上不同的车子。 车子碾过雪地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山坳里,晒谷场的风突然变得轻了些。 高大山望着车辙里未及融化的冰碴,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高队长……”王老四第一个凑过来,“俺们刚才……也是怕连累家里人……” “青山兄弟说得对,俺们就是群窝囊废……” 几个村民跟着围上来,他们这才知道自己平日最厌烦的陈青山才是最拿他们当人的人。 “大山。俺……俺不知道咋说……” “要不,你打打俺们,出出气?” “对了,粮食还有着落吗?” 高大山看着这些曾朝夕相处的乡亲,突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才第一天认识他们。 自己刚刚明明被出卖,此时陈青山又被带走,他本该生气,心里也确实生气。 但那股子火却化作一声叹息,堵在喉咙里。 他只感觉自己好像在面对着羊群。 第六十三章 事后 晒谷场上。 “大山,之前的事儿,肯定是赵德贵在中间撺掇的,俺们才会那样对青山他们。” “对!都怪赵德贵他们,青山多好一个人,让他给说成旧社会败类。” “大山,俺们是真的知道错了。” 一众村民认错态度诚恳。 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起码此时此刻,他们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对不起陈青山。 不过,要是还有下次,他们依旧不会改就是了。 毕竟本性难移,如果人这么轻易就能改变自身,每个人就不用活得那么努力了。 高大山看着他们,想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无力的叹了声气。 “你们跟我说这些话有什么用?青山人都已经被带走了,你们现在才说有什么用?” 众人都低下了头。 “这些话你们跟我说也没用,去跟有仁叔他们说吧。” 此时,陈家人由于最近闭门不出的原因,还不知道陈青山被抓的消息。 但是,纸毕竟包不住火,这消息迟早要传到他们耳朵里。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纷纷面露难色。 “大山,俺们哪儿敢啊……” “是啊,这种事儿,俺们哪儿好意思过去说……” 王老四小声说:“要不咱给陈家送点吃的?” “送啥?自家缸底都刮不出二两麦麸子。” “也是……” 高大山站在人群中,看着不知所措的众人,沉默良久,嘴唇松了松。 “不知道咋说,也得去说。” “你们跟我一块儿来吧。” 说罢,他率先在前面打头,向着陈青山家走去。 一行人脚步踌躇得跟在身后。 来到陈青山家门口,高大山盯着陈家禁闭的大门,看到门板上挂着的“擅入者断腿”的木牌。 犹豫良久,他敲了敲门。 很快,门里传来陈雪梅清甜的嗓音。 “谁啊?” 听到这个声音,高大山心中一梗,“雪梅……是我。” “大山哥?”陈雪梅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惊喜。 “你等下,我这就过来开门。” 很快,伴随着门栓滑动的轻响,门推开后,露出陈雪梅期待的脸。 “大山哥,你怎么突然来了,快进家里坐,我爹娘去后山了,家里就我跟妹妹。” 然而高大山站立原地,喉咙像塞了团棉花,“雪梅。我……” 陈雪梅秀眉紧蹙,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院门洞开的瞬间,她看到了不远处畏手畏脚的二十多号村民。 她笑容僵在脸上,警惕的拉上半边门:“你们……想干什么?” 没有人说话。 高大山也沉默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雪梅,我……我会照顾好你的。” 他不知怎么地鬼使神差的说了这么一句。 这突如其来的心里话,陈雪梅本该高兴。 可这种情况下,她完全高兴不起来,这一看就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了?” 高大山支支吾吾,语不成句。 陈雪梅顿时慌了,“我爹娘他们出什么事了?” “不是叔婶他们!”高大山连忙摆手。 “不是?”陈雪梅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 “青山出事了?” 她问出这句话时,明显看到众人脸上几乎同时一白,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青山他出什么事了?”她抓住了高大山的肩膀。 与此同时,王老四突然“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雪梅妹子,是俺们对不住青山兄弟!” 几个村里的长舌妇跟着七嘴八舌地嚷起来:“俺们当时是真的不知道……” “公社来人要抓反革命……” “求你跟青山兄弟说声对不住……” 陈雪梅的脸渐渐发白,目光扫过人群时像结了冰。 高大山犹豫良久,低声道:“雪梅,青山他、他让抓走了……因为给大伙分肉的事儿。” 身后的众人赶忙跟着道歉,“对不住”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雪梅愣在原地,忽然揪住门框,指节捏得泛青:“对不住?你们现在说对不住有啥用?” 或许是由于事情来的太过突然,她过于凌乱,只是重复这句话不停质问。 随后几乎是在瞬间,她忽然陷入种歇斯底里,“滚!都给我滚!” 人群下意识往后退。 陈雪梅嚎完这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高大山望着她泛红的眼尾,想伸手扶住她。 却见陈雪梅突然转身跑回院子,木门“砰”地关上。 门板上的木牌被震得脱落,\"啪\"地摔在雪地上。 人群里发出几声叹息。 “唉,雪梅妹子骂得对,俺们就是群软蛋……” “要我说,青山就不该不被抓!” 人群里响起附和声,却又很快低落下去——骂归骂,谁也没胆子去公社说理。 高大山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塞了团乱麻。 “要是有仁叔回来知道了,怕是要去公社拼命……” “拼啥命,有用吗?” 另一个声音接话,“前年老李家儿子被划成右派,去公社闹了三场,现在还在牛棚里喂猪呢。” 这话像兜头浇了盆冰水。 “都给我闭嘴!”高大山突然吼了一嗓子。 众人又陷入沉默。 在这种时候说丧气话,无意识在雪上加霜。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说的是实话。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咱们得干点实在的!” 他话音未落,目光突然扫过人群,猛地皱起眉头。 他这会儿才注意到,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王炮头和铁蛋。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两个居然不在。 “王炮头和铁蛋呢?” 他向众人问道,“这么大动静,他俩咋没露面?” 众人面面相觑。 “没见着。” “我也没见着……” 高大山拔腿就往村西头跑。 王炮头的土坯房孤零零立在山脚。 他推门进去,只见老人盘腿坐在炕上,悠然自得的喝着酒。 “王炮头!”高大山气喘吁吁,“您咋还在这儿喝呢,青山被抓了,咱们得想想办法!” 王炮头眼皮都没抬:“急什么,我早知道了。” “那您咋还在这儿喝酒?”高大山急得直跺脚。 王炮头耸了耸肩,“不然我应该干啥?” 高大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这么冷静。 目光四下搜寻一下,他这才发现,屋子里没有铁蛋的身影。 “炮儿叔,铁蛋呢?” 第六十四章 公社审查 双鸭山公社。 吉普车驶进公社大院后,陈青山被带进后院一间青砖房,墙上挂着“治安保卫股”的木牌。 审讯桌后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公社公安特派员周广林,穿旧军装; 另一个是文书赵三喜,正在往账本上记着什么。 “姓名,年龄,家庭成分。” 周广林翻开牛皮封面的记录本,目光在陈青山的脸上扫过。 “陈青山,20岁,旧职员。”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 “违反公社打猎禁令,私自分肉。”陈青山盯着桌上摇晃的煤油灯。 周广林放下笔,声音缓和了些:“县武装部前年就下了通知,山区划为‘护林育兽区’,别说打猎,砍棵树都要公社批条。” “你倒好,带着七八个社员进山,还把野猪肉分给全屯——这要传出去,别的生产队跟着学,山林子还不被掏空?” “可屯子里饿死了人,上面不是让我们自产自救……” “饿死了人是生产上的问题!”周广林突然提高声音。 “赵德贵的罪过是他的罪过!但你呢?组织社员抗粮、抗缴,还煽动群众围攻干部——” “我没抗粮!公粮按政策缴了,剩下的粮食不够活人,难道看着老幼啃树皮?” 可周广林听都不听,直接对着文书说:“思想态度极其恶劣,记上!” “你——” 陈青山顿时站起身攥紧拳头,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情况对自己不利,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不再那么强硬。 “周同志,你去我们屯子看看,娃娃们的肚子都肿得发亮。人命重要还是纪律重要?” 周广林的手在桌面上顿了顿。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他知道陈青山说的是实话——今年冬天,公社下辖七个屯子,已有三个报了饿死人的情况。 地委刚开完紧急会议,要求“严禁瞒报灾情,全力调配救济”。 但,无规矩不成方圆,作为法律的拥趸,他清楚越是这种情况下,维持纪律就越是重要。 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触到了政策的红线—— 人民公社体制下,生产资料归集体所有,私自组织打猎、均分猎物,等同于挑战集体经济秩序。 周广林叹了口气。 “按《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草案)》,你这属于‘破坏公共财物’。” “轻的记过、扣工分,重的……” “送劳改队。”陈青山接过话头。 周广林看着他,点了点头。 随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旱烟,却没点燃。 “不过,张立本同志的报告里说,你在晒谷场带着群众揭发了赵德贵的问题,县纪委已经介入调查。这事……有点难办。” 窗外传来风雪拍打窗纸的声音。 陈青山看到周广林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自己撞上的不只是打猎禁令,更是基层权力结构里盘根错节的利益。 赵德贵为了公社先进名额瞒报灾情。 而公社又何尝不想在地委那里维持“粮食自给”的体面? 地委再往上呢? …… “周同志,”陈青山挺直了腰板,“你不用说难办,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只有一个要求:查清楚赵德贵私扣的返销粮,给屯子里的乡亲们发下去。至于我的处分……” 陈青山语气释然,“劳改就劳改,三年五年,我都认。” 周广林盯着他看了很久,随后叹了口气。 “先在公社招待处住下,别乱跑。明天跟我去趟县公安局,把打猎的经过再写份材料。” “这不是扣留审查吗?”陈青山皱眉。 周广林没回答他,看向旁边的文书,“你去准备一下,然后带赵德贵进来。” 等赵三喜走后,周广林突然压低声音对陈青山道。 “陈青山同志,这不是扣留审查,是张立本同志的意思,让我保护你。” 陈青山眉头倏地一皱,“保护我?” 周广林点了点头,低声道,“赵德贵在公社有几个老关系,你揭发了他,难保没人想整你。” “招待所虽破,好歹有联防队员盯着。” 他朝身后赵三喜离开的地方努了努嘴,“连那老爷子就是赵德贵三舅,我对你态度恶劣一点,是不给他机会留话头。” 陈青山这才知道对方的用心良苦,“周同志,谢谢你!” 他想跟对方握手,但奈何自己的手被绑着,只能鞠了个躬。 周广林摆了摆手,“没事,要谢就谢老张吧,这是他的意思。至于我个人的态度,咳咳……我对你挺欣赏。” “五九年饥荒那会儿,咱公社也饿死过外乡讨饭的,那时候要是有人敢打猎分肉的……” “唉,不提了,总之我钦佩你的为人和勇气。” 陈青山笑了笑,“我的荣幸。” 周广林站起来带着陈青山离开,补充道:“食堂给你留了窝窝头,热乎的,加了半勺白菜帮子。” 陈青山吃完了饭,就被带去了招待所。 公社招待所是三间土坯房,窗户用报纸糊着,炕上堆着一床露着棉絮的被子。 陈青山靠墙坐下,此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停了几天的雪又下了起来。 煤油灯的光映在结满冰花的玻璃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 他盯着房间内黑暗的虚空,目无焦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隔壁房间传来周广林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县纪委的同志明天到?好,让陈青山先写检讨……对,重点写组织打猎的‘无政府主义’……什么?地委转发了安徽‘责任田’的经验?这……跟咱们这事没关系吧?” 陈青山闭上眼,炕席的霉味混着远处食堂的烟火气钻进鼻子。 他又听见远处传来狗吠声。 紧接着是模糊的对话声。 陈青山听出来其中一个,是赵德贵的声音。 很快,门被推开了。 “进去吧,先在这里将就一夜。” 随后,赵德贵披着件半新的蓝布衫跨进来。 门被关上后,赵德贵很快适应了房间内的昏暗,看到了墙角的陈青山。 陈青山,嘴角扯出冷笑:“哟,这不是赵大队长吗?咋跟我这‘阶级敌人’住一间屋了?” 赵德贵冷哼一声,“小子,看仔细了,我跟你可不一样。” 陈青山盯着对方锃亮的皮鞋,他跟自己不一样,也没被绑。 赵德贵翻身上炕,语气有恃无恐,“你以为临死前还能拉我下马?哼,等着看吧,穿劳改服的就你一个人!” 第六十五章 批斗会 “赵大队长还真有闲情雅致啊,都快去劳改队穿囚服了,还特地换一身新衣裳,体面人。” 赵德贵闻言,收敛了笑容,踱步到陈青山面前。 “劳改?爷们,告诉你,劳改谁也劳改不到我头上。明天的批斗会要批斗的就你一个人。” 陈青山望着对方:“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凭什么?”赵德贵一声冷笑,“就凭这话是马主任刚才亲口跟我说的。” “哦?赵大队长是觉得,马书记会为了你这点破事,跟县纪委掰手腕? “私扣返销粮、瞒报灾情,你觉得这些账县纪委算不清?”陈青山反问。 闻听此言,赵德贵从裤兜摸出大生产烟盒,火柴划亮的瞬间,映出他眼底的阴鸷,和脸上的从容。 “你小子还是年轻,啥都不懂啊。” “你也不想想,我做的那些事,他们能不知道?他们都知道!都是有他们的默认我才做的。” “你猜为啥这么多年,公社都对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以为马主任是你的后盾?后生,想想吧,没人扣扳机,枪管自己会响吗?” “我再问你,猎枪会自己打自己的扳机吗?” 陈青山只是默默的听着,一言不发。 良久的沉默后,他开口道:“猎枪是不会打中自己的扳机,除非主人准备换新枪了。” 赵德贵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你小子说什么?” “怎么?没听清?” “少跟我装神弄鬼!”赵德贵的烟头猛地甩在地上,指着陈青山的鼻子。 其实他也怕。 他也怕自己真的会被当成弃子。 但是,赵德贵更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人能成为 面对他的歇斯底里,陈青山只是一句话。 “我经常上山打猎,枪要是老了,膛线不灵了,经常走火了,甚至伤到自己人了,那我肯定换新的。” “你在屯子里都搞剥削复辟,现在回去连脚跟都站不稳,你自己都兜不住,人家凭啥给你擦?” “少拿屁民当幌子!” 赵德贵一拍炕桌,“你以为给他们好处,那帮人能念你的好了?” “告诉你,没用!” “我活了快五十年,我比你看得清,那群人连谢都不会谢你。” “我不问你别的,就问现在,你把肉分给那帮白眼狼,他们现在替你蹲笆篱子了?还是给你送了口牢饭?” 陈青山望着对方充血的眼瞳,突然笑了。 那是种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笑,令赵德贵看不明白。 “赵大队长读过《贞观政要》?水能载舟——亦能让你这种破船沉底。” “酸文假醋!”赵德贵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 “老子就不懂了,你把肉分出去,自己落个‘破坏集体’的罪名,图个啥?” “要是你没分肉,只悄悄递举报信,马书记说不定还能装模作样查我两天——现在倒好,你自己往枪口上撞!” “走着瞧吧,明天批斗会上,就能见分晓了!” “是啊。”陈青山冷笑,“等县纪委的人明天到,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你记的‘先进账’。” 他看见赵德贵的喉结剧烈滚动,已经没了一开始的从容。 煤油灯的光忽然暗了,灯油耗尽。 陈青山翻身躺在炕上:“睡吧,赵大队长。等天亮了,你那些‘关系’,怕是比这灯油更经不住烧。” …… …… 翌日。 陈青山早早醒来,赵德贵也一样——两人内心其实都没有十足的把握,都根本睡不着。 昏暗的房间内,两人的距离近的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却都没有人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突然,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的心中同时一缩,齐齐望向大门。 “赵德贵!” 是周广林的声音,语气比昨天严厉许多倍。 他推开大门,寒风顿时裹挟着雪花砸了进来。 “马书记刚从地委开会回来,让你立马去公社礼堂。”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转向陈青山时却多了分复杂。 “还有你,县纪委的同志到了。” …… 公社礼堂的木梁上挂着“坚决打击破坏集体经济分子”的横幅。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巨大的主席画像在阳光下泛着庄重的红光。 台下,密密麻麻的社员安静的坐着,表情全都一脸庄重。 随着陈青山迈入礼堂,众人的目光齐齐的向他射来。 面对着不知多少人的视线,以及头顶那巨大的伟人像——仿佛他也在注视着你。 哪怕心里没罪,都会控制不住的头重脚轻。 赵德贵也感觉腿脚发软,心虚的看向三舅赵三喜。 对方低声对他道:“安心参会,地委有人保你。” 这句话仿佛是一针强心剂,瞬间让赵德贵心中有底气了许多。 他有些得意的看向陈青山,想看看他那张脸是不是已经在这种场面下五官扭曲了。 结果他却看到,陈青山只是笔直的站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 “同志们!” 县纪委干事的声音在空荡的礼堂里回响。 台下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待掌声渐渐落下,他点了点头示意,“下面请公社马书记讲话。” 又是一阵掌声。 马保国坐在主席台前,清了清嗓子,烟嗓带着晨起的沙哑。 “同志们,经过县纪委调查组的深入核查,这次‘私自打猎分肉事件’有了明确结论——” 他的目光在赵德贵脸上短暂停留,后者立即挺直腰板。 “事件的核心矛盾,在于个别干部对政策理解偏差,错误地将‘生产自救’与‘无政府主义’混为一谈。”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赵德贵嘴角扯出冷笑,冲后排的陈青山扬起下巴。 仿佛在说:瞧见没?马主任心里有数。 而陈青山,依旧面不改色。 “但是!” 马保国突然拍案,惊的赵德贵身子一缩。 “我们也要看到,陈青山同志在事件中主动揭发赵德贵等人私扣返销粮的行为,为挽回集体损失、落实地委‘责任田’新政提供了关键线索!” “经过县纪委调查组走访红松屯,我们掌握了大量铁证——赵德贵等人私扣返销粮,导致屯里去年冬天饿死三名孩童,十七名社员全身浮肿!” “群众上报,在饥荒最严重时组织打猎,陈青山同志舍己为人,将猎得百余斤狼肉悉数分给全屯,救活了三十七口人!” “同志们!”马保国提高声音,“毛主席教导我们,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陈青山同志的行为,虽然违反禁令,但实则是特殊时期的生产自救!” “经公社党委研究,结合红松屯群众意见,建议对陈青山同志功过相抵! 赵德贵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六十六章 尘埃落定 在又一次雷鸣般的掌声中,马保国敲了敲纸面,目光落在了赵德贵身上。 “至于赵德贵同志,经群众揭发,此人私扣返销粮、伪造先进报表,县纪委已经立案。” 马保国看向县纪委的王干事,对方微微点头,随后翻开牛皮笔记本。 “根据调查,赵德贵同志累计私扣返销粮七百二十斤,伪造亩产报表三次,导致三屯出现饿死人事故——”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马保国,“性质恶劣,建议移送司法机关。” “等等!” 赵德贵这才如梦初醒般惊醒过来,扑上主席台,指着马保国颤抖的手。 “这……这不对!我干的事儿你们都知道吧!是你同意的啊!你说‘先进公社不能露穷’!还有前年……” “够了!” 马保国突然站起身。 “人民公社不是一言堂,不是你说什么就算什么。” “老百姓需要的是为群众干实事的官。” “赵德贵,你不仅虚报产量,私扣粮食!如今竟敢污蔑组织!还敢攀扯领导——” 他转向县纪委,声音陡然沉痛。 “各位同志,都是我平时管教不严,请求组织一并处分。” 台下的社员们交头接耳。 而陈青山则看见,县纪委的干事们只是冲马保国微微颔首——这出“大义灭亲”的戏码,也是早在计划内。 “马书记言重了。” 县纪委王干事摆摆手,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台下交头接耳的社员。 “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只要能及时纠正错误,组织上向来宽大为怀。” “赵德贵的问题证据确凿,公社党委按原则处理即可。” 马保国故作沉痛地点头,转身时袖口的上海表闪过一道光。 “赵德贵,你私扣返销粮七百二十斤,导致三屯饿死人命;你弟弟赵德柱身为保管员,监守自盗助纣为虐——” 他猛地提高声音,“县公安局决定,你二人各判劳改九年!” “九年?!” 赵德贵眼前一黑,整个人在主席台台阶上打滑。 他看向人群里的三舅赵三喜,后者正避开他的眼神。 事已至此,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只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跌入深渊的。 他茫然的四下张望,看到了陈青山,又看到了马保国。 昨晚,陈青山曾对他说的那句,“枪杆要是老了,自然要换一杆新的”。 他似乎在瞬间想明白了什么。 “马保国!” 赵德贵突然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你前年亲口对我说‘先进公社不能露穷’;去年又说‘熬过灾年就是功’——现在倒把账全算我头上?” “我知道了!你跟陈青山早就串通好了!你早就打算卸磨杀驴!” “拖下去!” 马保国冲联防队员使眼色,后者上去制服住赵德贵,可他依旧死死的盯着陈青山。 “你们串通好的!绝对是串通好的!” 陈青山望着对方充血的眼睛,沉默着一言不发。 事实上,赵德贵猜的没错。 自己的确是早就跟马保国通过气了。 早在许多天之前,早在他还没跟高大山透露这个计划之前。 只是那时候,马保国并没有明确表示态度。 因为他也不想赵德贵出事,担心牵连到自己。 但如今,赵德贵的事已然是既定,他想保也保不了。 更何况,没有意义。 而陈青山,既向他表示了态度,又送了一堆人参鹿茸。 哪个对自己更好,显而易见。 陈青山也知道,他马保国不是什么好人。 但他不在乎。 收拾一个人渣的是不是另一个人渣,他根本无所谓。 各人自扫门前雪,只要不影响到他就行。 此刻。看着面前心有不甘的赵德贵,陈青山冷声开口。 “赵大队长,别嚎了。” 赵德贵被人架住,硬是挣脱,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不甘。 “陈青山!你到底为啥非要跟我过不去?为啥要闹到这种地步!?” 只是还没碰到陈青山,他就再次被人按住。 倒在地上挣扎,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着陈青山。 “如果当初我没有惦记上你家的钱,没有对你家使坏,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陈青山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在你眼里,你做错的就只有这些吗?屯子饿死的人,你都半点没想起来?” 赵德贵的棉袄被冷汗彻底浸湿,像块浸了水的抹布贴在身上。 “你难道想当好人?” “你想当英雄?”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去你家砸你家门,欺负你妹妹的人可都是他们!你居然是为了那群白眼狼!?” 见陈青山没有回答,他突然露出苦笑。 “呵呵……我当年刚当大队长时,也想让大伙吃饱饭啊!” “第一年灾荒,我把公社分的粮食掺了麦麸子,偷偷分给各户——” 他抬头望着陈青山,眼里全是血丝,“可第二天他们吃饱了就跑去公社举报我!地委来查时,是他们举着红宝书喊‘打倒瞒产私分’!” “你以为现在你给他们肉吃,他们就把你当恩人?” “带走!”马保国眉头一皱,“你们还不把他带走,让他在这儿继续讲他的歪理?” 联防队员再次架起赵德贵时,他突然盯着陈青山的眼睛,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的声音无力了下来。 “陈青山,别想着做好人,好人没好报。” “这就是个轮回。” “他们现在敬重你爱戴你,等灾年过了,政策变了,你再这样对他们,他们又开始恨你。” “我当年就是这么上来的,现在被卸磨杀驴。” “等下一个被卸磨的就是你——” “砰”的一声,礼堂木门被风雪撞开。 赵德贵的声音消失在刺骨的寒风里。 礼堂安静了下来。 陈青山望着台上马保国正热情地握着县纪委干事的手。 他袖口的上海表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那是赵德贵送他的第三块表。 此刻他还戴着,正准确地走着时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六十七章 事后处理 礼堂的喧嚣渐渐散去,社员们踩着积雪三三两两的离开。 雪还在下,远处的陈山已透出淡青。 “陈青山同志。” 马保国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地委来的人问起分肉问题时,就说你是按‘按劳分配’原则分的,没私分。” 陈青山点了点头,“我明白。” 马保国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陈青山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青山啊,这趟整顿这么顺利,你可是立了头功。这样,等会儿让老周套辆牛车送你回屯。” “公社出个红头文件,就说你是‘自产自救’的典型。不会让老百姓误解你是跟组织对着干的刺儿头。” 陈青山目视赵德贵被带走的路,“马书记言重了。” “我就是个打猎的,懂不了太多大道理,只知道饿死人的事不能再发生。” 马保国的眼皮跳了跳,笑容里掺了丝冷意。 他当然听得出这是在暗戳戳提红松屯的饿死人事故——当初正是他默许赵德贵私扣返销粮,为的是凑够“亩产千斤”的报表,好给公社争个“先进”名额。 马保国的笑意僵了僵,随即换成痛心疾首的表情:“放心,组织上怎么会不管?” 他从中山装内袋摸出调拨单,“你看,专区刚批下来的返销粮,我特意给你们屯多划了点——当然,眼下春荒还没到,粮食得省着点吃。” “不过,青山,你得明白,现在全国都在勒紧裤腰带,总不能让公社年年靠上面施舍过日子吧?” 陈青山知道,马保国这是要把他绑上公社的战车——但也好,至少现在,他能名正言顺地给屯子多争取些粮食。 “知道了,多谢马书记。” 他应了一声,心里盘算着账目:红松屯屯三十六户,根本撑不到元宵节。 “不过放心,我没想一直靠上面。” 马保国眉头挑了挑,“哦?那是?” 陈青山看着他,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带着青壮劳力组个打猎队,公社只要批个‘生产自救’的条子,打下的猎物按三七分,队里留七成抵口粮,希望书记能允许。” 马保国闻言,略微思索了一番,随后笑出声。 “年轻人就是有闯劲!行,只要能干好,这想法上利组织下利百姓,公社当然支持!” 他转头对身旁人吩咐:“给陈同志开个‘副业生产许可’。” 随后,拍着陈青山的肩膀说:“要是能搞好,你的‘生产自救’经验,可要在地委简报上推广。不过打猎的事,以后得改成‘集体狩猎队’,记工分的那种。” “多谢马书记。” 马保国摆了摆手:“说什么谢不谢的,都是为了工作。” “不过,还得委屈你在公社住两天——地委工作组后日到,要听‘基层整风典型经验’,你得配合着把赵德贵的事再捋捋细节。” 他指尖虚点两下,“就说你早就发现他私扣粮食,暗中搜集证据,最后大义灭亲上报组织。” 陈青山望着对方镜片上的雪粒反光,自己想要的都已经争取到了,这时候该配合就配合。 “行啊,只要不让我在台上念稿子,住公社比住屯子里暖和——起码灶间还有口热汤喝。” 马保国哈哈大笑,拍在陈青山肩上的手用了三分力:“聪明人!放心,不用你抛头露面,就跟工作组的同志随便聊聊,说说‘如何发动群众监督干部’‘生产自救的具体办法’。” 他转身指向办公楼,“老周已经把你安排在值班室,炭火盆生得旺旺的。” “桌上还有地委新印发的《农村工作手册》——你晚上好好看看,别露了怯。” 两人踩着刚落的新雪往办公楼走。 路过公示栏时,新贴的“赵德贵反革命罪行”都已经贴上了。 通告被风雪掀起边角,露出底下去年的“红松屯亩产万斤喜报”。 如今看来,真陈青山感到唏嘘。 “对了,” 马保国忽然停步,从中山装内袋摸出个铁盒,“拿去抽,别嫌弃。” 陈青山接过铁盒,“谢马书记,” “不过……比起抽烟,我更想知道返销粮什么时候能到屯子里。赵德贵虽然进去了,可屯子的地窖还空着呢。” 马保国皱了皱眉,随即加快速度:“急什么?车皮都排到腊月二十七了。” “你先配合好工作组,等汇报过了,我亲自催粮站——年轻人,要学会分轻重缓急。” 陈青山看马保国已有一丝不耐烦,只好不去再提。 …… …… 几天过后。 红松屯这边。 这天,高大山又来到了王炮头家中。 “炮儿爷,青山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出啥事了吧?” 先前,高大山已经从铁蛋口中得知了陈青山的计划。 几天以来,高大山寝食难安,时不时往公社那边望,时不时来王炮头家探探消息。 可是眼看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仍然不见陈青山的踪迹。 炮儿爷也是同样的担忧,只是面上不表。 “你问我我上哪儿知道?青山只跟铁蛋说,如果自己被抓了,让把那些人参灵芝送去,也没跟我说别的啊。” 高大山着急的搓了搓手,“公社的领导怎么可能就为了一点人参就把青山给放了,他这毕竟是违反了纪律,青山想的也太天真了。” 王炮头眼睛忽然一瞪。 “你小子就不能盼点好的!” “前两天你没看公社的人来把赵德柱都给绑走了,这不正说明青山的计划成了吗?” 高大山挠挠头,“可这跟放不放青山也没关系啊。” “你慌个屁!”王炮头磕了磕烟袋锅。 “铁蛋这几天就没歇着,每天都往公社跑,昨儿还看见公示栏贴了新通告——‘陈青山同志带领社员生产自救,荣获公社先进标兵’。” “赵德贵那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公社要是动青山,底下社员能把粮仓掀了。” 高大山反驳:“可见不到青山人,先进标兵有啥用?青山是去打虎还是去当摆设?”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柴门“吱呀”一声开了。 铁蛋顶着一头雪碴子钻进来。 两人目光齐齐望向铁蛋,王炮头首先按捺不住问,“怎么样?有啥新消息没?” 铁蛋摇了摇头。 第六十八章 陈青山回来了 二人见铁蛋摇头,脸上的表情顿时从期待转变为担忧。 “好……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王炮头自我宽慰道,“这说明青山还没出事,要是出事了,肯定有通告。” “没消息好……” 三人都知道这话只是在自欺欺人。 高大山望着老人突然佝偻的脊背,喉结滚动两下,叹了口气。 “行吧,我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有仁叔他们,他们肯定也着急。” 说罢,他讪讪起身,离开了王炮头家。 屯子里的土路结着冰壳。 高大山踩着“咯吱咯吱”的响声往陈家走。 忽见前头有个单薄身影正低着头往家——是陈雪梅。 她看样子是刚上工回来,周围一块下工的妇女虽然围绕在身边,可是没人跟她说一句话。 经过上次一事,村里人已经不再孤立陈家了。 但现在是陈雪梅本人不愿意搭理旁人。 看着对方寂寥的身影,高大山悲从中来。 陈雪梅也看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快步走过来问。 “高大哥,青山有消息了吗?” “雪梅妹子……”高大山如鲠在喉,“刚从炮儿爷那儿过来,青山……” 陈雪梅见他这个反应,已经猜到了结果。 “高大哥是不是又要骗我说‘没事’‘快回来了’?” 高大山连忙解释,“我不是骗你。青山真的就快回来了。” 虽然这话连他自己也不信,不过他也只能这样说。 陈雪梅却早就听出了她的谎言,“你一直跟我说‘青山没事’‘马上就能回来’,可这都过去几天了,根本就没见着人。” 高大山闻言,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 陈雪梅叹了口气,苦笑着说,“算了,高大哥,这事儿也不怪你。” 说罢,她便转身继续向着家里走去了。 陈雪梅走后,高大山伫立原地不知所措。 他再一次看向公社的方向,期待能看到陈青山回来的身影。 但是跟过去一样,放眼望去,只有连绵不断的冰雪。 高大山收回目光,正欲移动,远处的狗突然叫了起来。 叫声刺破灰蒙蒙的天幕。 高大山下意识抬头,再次望向公社方向。 却只见漫天飞雪中,刚才还空无一物的道路上,赫然出现了模糊的影子。 三道黑黢黢的车影,正顺着结冰的车辙碾来。 牛车上的麻袋堆得老高,最前头的车辕上,那顶半旧的狗皮帽子正随着牛车颠簸轻轻摇晃。 高大山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他揉了揉眼,又去看,那身影反倒更加清晰了。 正是陈青山! “真……真的是?”他声音发颤,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还没来得及激动,他便想到,陈家人肯定比自己更需要这个消息! 他赶忙跑去陈青山家。 “婶子!青山回来了!带着粮食!” 高大山还不到就开始喊,冲进门时,李彩凤正好出来。 婶子!青山回来了!三辆牛车,满满当当的返销粮!” 李彩凤手中的针线针线“当啷”落地,眼睛瞪得滚圆:“你、你说啥?” “我说青山回来了!回来了!” “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娘,别听高大哥胡扯,” 说话的是陈雪梅,他以为高大山这又是在变着招的哄自己。 “高大哥,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心,但这种谎就不要撒了。” “真不是撒谎!青山真的回来了!” 话没说完,院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喧哗,积雪从房檐上簌簌掉落。 有人隔着篱笆大喊:“老陈家的!快往屯口看!青山带着粮车进村了!” 与此同时,高大山直接抓住陈雪梅的手,“你来看就知道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拽着拉到了门外。 李彩凤见此,紧跟其后。 几人跌跌撞撞跑到屯口,只见村口老槐下挤满了裹着破棉袄的社员,呼出的白气在半空凝成云团。 三辆牛车停在土路上,车辕上的陈青山正摘下狗皮帽子向人群挥手。 不仅没被绑,甚至还换了身新衣裳。 身上簇新的蓝布,是公社缝纫组的“先进标兵”奖品。 “青山!牛车上装的是啥?” 王老四踮着脚扒着车帮,盯着盖着油布的麻袋。 “粮食!” 陈青山扯下油布,金黄的玉米粒顺着麻袋缝隙滚落。 “专区批的返销粮,这些全都是咱们屯子的!”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 随后在瞬间沸腾。 其中,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道歉声,甚至是低低的啜泣声。 “青山,俺们对不住你。” “半个月前,叔还去砸你家门,我真不是个东西……” “饿急眼的人糊涂啊,如今你带粮回来,叔给你磕头——” “使不得!” 陈青山慌忙跳下车搀住对方。 一个月前,自己还被村民戳着脊梁骨骂。 一个月的时间,突然又成了英雄。 不知该说是人心复杂。 还是说,饥荒把人心腌得寡淡,却在粮食面前泡出了热乎气。 “青山!” 陈青山听到声音抬头,看到了正在挤过人群的李彩凤。 “娘。”他回了一声,也向着对方挤去。 母子终于再次相见,虽然只隔了不到半个月,却宛若经历了多年。 李彩凤本以为自己有很多话要说,可此时望着儿子的脸,她又不知道有什么说的。 “衣裳倒是挺括,就是瘦了……” 陈青山笑道:“娘,您这是说公社同志亏待我了?” 李彩凤这才注意到牛车上坐着的周广林,连忙解释:“同志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周在车辕上咳了咳,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大娘说笑了,俺明白您这是关心青山同志。” “放心,大娘,俺们怎么会亏待他,青山同志在公社是‘生产自救模范’,地委的同志都夸他觉悟高。” 李彩凤点了点头,反复摩挲着陈青山的手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村民们却没心思看母子叙旧,有人迫不及待的喊:“干部同志,粮食啥时候分?” “分?咋分?咱屯连个大队长都没有!” “就是!赵德贵进去了,总得有人管粮仓啊!” 几个汉子附和着,目光落在周广林身上。 周广林清了清嗓子,“各位乡亲请放心,我今天来就是主持工作的,粮食按人口分,老人孩子多半勺,壮劳力多一升,我牵头分粮,大伙信得过吧?” “信得过信得过!快分!” “谁分都行,能分到俺嘴里就行!” “俺家老人多,能不能多分?” 回应声此起彼伏。 “各位乡亲先静一静!” 周广林主持着现场,从帆布包里掏出红头文件:“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分粮,更是代表公社,收集社员意见,为咱们屯推选一个新的大队长。” 第六十九章 分粮 分粮的场面比过年杀猪还要热闹。 周广林站在牛车的车辕上,手里攥着从公社带来的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按生产队的花名册排好队!老弱病残在前头——” 话没说完,几个汉子已经扒着麻袋缝往下抠玉米粒。 金黄的颗粒滚落在雪地上,立刻被蹲在地上的婆娘捡进破搪瓷缸里。 几个民兵在场维持着秩序,但却只是杯水车薪,只是一遍遍喊:“别抢!按人头都有份!” 陈青山靠在老槐树下,看着这场面既无奈又心酸。 牛车上的返销粮堆得像小山,即便已经保证了每个人都能分到,可对于饿怕了的村民来说,还是只有拿到手里才算踏实,挤破头也要抢。 “青山哥!” 铁蛋挤开人群冲过来,眼眶通红地捶他肩膀:“哥,你可算回来了!俺们都以为……” 话没说完就梗住了,低头抹了把眼角。 陈青山淡然一笑:“想什么呢?我能出事?” “对了,我不在这么久,你跟人家知青有没有进展啊?吃上嘴子没?” “没。” 话音未落,旁边又传来喊声:“青山!” 王炮头领着刘老三、张猎户几个汉子挤过来。 刘老三吊着个眼角,伸手戳了戳陈青山的新蓝布衣裳:“嘿,青山兄弟这派头,比公社干部还精神!咋的,在公社天天吃细粮?” 张猎户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别没正形,青山带粮回来可是救了全屯子的命。” 王炮头却盯着陈青山手里的牛皮纸袋,好奇的问:“青山,到底是咋回事?我可从没见过被捆走的人还能囫囵着回来。” 他看向旁边的粮车,“你这趟去公社,人回来不说,还能带着粮食回来?” 陈青山从纸袋里掏出两张盖着红印章的纸。 一张是专区批的《打猎队许可证明》,另一张是地委印发的《生产自救先进典型简报》。 “就靠这个。马主任要的是简报上的豆腐块,说咱们屯子‘响应主席号召,开展生产自救’,打猎队也算‘农业辅助生产’。” 刘老三凑过来瞅了眼,咧嘴笑:“那咱们以后进山打猎,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王炮头却没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青山,这事儿靠谱吗?万一上边变了卦……” 陈青山拍了拍他肩膀:“炮儿爷,现在地委正抓‘生产自救典型’,马主任想往上爬,咱们想吃饱饭,各取所需罢了。” “等熬过这茬冬荒,谁还盯着咱们打猎那点油水?” 说话间,分粮的队伍已经往前挪了几丈。 周广林举着算盘,正在给王老四家称粮食:“六口人,一老三小两壮劳力,总共八升玉米,记好了!” “别抢别抢!都有……” 陈青山望着人群里那些熟悉的面孔——半个月前还砸他家门,骂他家的汉子,现在正陪着笑脸帮李彩凤递麻布袋; 曾经朝大姐陈雪梅吐唾沫的婆娘,此刻正亲的像是一家。 人性的复杂在粮食面前摊开了底牌,却也在温饱的希望里露出了柔软。 “叙旧的话留着晚上说,” 陈青山朝几人扬了扬手,“快去排队分粮食吧,这种事几年才能遇上一回。” 众人哄笑着应下,提起麻袋瓢盆往人堆里挤。 唯独高大山,却还靠在树干上,脸色阴沉得像冰。 等人群散了些,陈青山走到他身边:“大山哥,咋不去领粮?你娘还等着呢。” 高大山盯着远处抢粮的人群,鼻孔里哼出一口白气:“跟他们为伍?哼!” “一群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人,自己做过的事自己全忘了,现在见着粮食就舔着脸笑,这帮人……” 经过上次一事,如今的高大山对于众人彻底心灰意冷。 陈青山闻言,望向正在分粮的众人。 几个已经分到粮食的人,也没有离开,而是蹲在地上捡滚落的玉米。 每捡到一粒就仔细揣进怀里,抬头看见陈青山,慌忙站起来想打招呼。 随后又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大山哥,你可是要当大队支书的人,你这样的想法,那也就离赵德贵不远了。” 高大山转过头去,眼里烧着怒火:“我后悔了。” “我当初是想着自己能为他们好,但我现在后悔了,我当不了,这群人太让人寒心了。” “青山,我就不明白,你咋还能对他们笑?当初他们咋对你的,咋对你家人的,你都忘了?” 陈青山望着漫天飞雪里忙碌的身影,笑了笑,“没忘。” “那大山哥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问你大伙是好人还是坏人,你说是好人。” “现在他们是坏人!”高大山梗着脖子,“我看透他们了,自私、贪婪、没骨气——” “那是他们变了吗?”陈青山打断他。 “是我看透了!” “那你现在再看他们,像坏人吗?” 高大山望向众人,一时语塞了。 “他们不是坏人,”陈青山轻声说,“他们只是饿怕了。” “饿到极点的时候,人会把尊严、脸面都嚼吧嚼吧咽进肚子里,只为了多换半勺吃的。” 他转头看着高大山,目光灼灼,“你骂他们自私、卑鄙,可你想过没有,他们这辈子有多少时候能吃饱饭?” “难道你应该要求一群一直受压迫的人,有气节吗?” “还是说,让一个人每天累死累活在冰天雪地里刨冻土,回家还要看着孩子饿得啃树皮,再跟他讲骨气? “这本身就是强人所难。” “每天拼尽全力的劳累,却连最基本的温饱都解决不了,他们根本没有去思考其他问题的时间。” 对于这些,陈青山最清楚。 他前世在劳改营蹲了六年,他清楚的知道饥饿和苦难能消磨干净人心中的高尚,即使这个人是圣人。 高大山不说话了,喉结滚动着。 陈青山继续道:“其实大伙的底色都是淳朴,只是迫于生存,不得不学会狡猾,学会撒谎。都是为了生存,都是为了吃饱饭。” “咱们不能指望一群被饥饿磨平了棱角的人,还能挺直腰杆做人。” “他们道歉也好,讨好也罢,不过是想在这冰天雪地里多活一天。” 他忽然面向高大山,问:“大山哥,你读过主席的诗吗?” 高大山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虽然俺认识的字不多,但主席的诗我听过不少!还有会背的。不过,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主席今年十一月刚创作了一首。” 说着,陈青山捡起一根木棍,“我写给你看。” 很快,雪地上便出现了两首诗。 高大山挠着头,“青山,这看起来是两首诗啊。” “对。”陈青山用木棍指着说。 “一首是郭沫若郭老发表在《人民日报》上的《七律·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另一首,是主席在看过郭老写的之后又创作的。” “大山哥你看,郭老写‘千刀当剐唐僧肉’。” “可主席说‘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 高大山凑过去,粗粝的手指在“愚氓”二字上划过:“青山,你是说咱屯子里的人……就像唐僧?” “对。” 陈青山点了点头,解释道:“郭老的诗里带着火气,全是对唐僧愚昧、自私的火气。” “但主席却说唐僧固然可恨,但是该教不该杀,这正是主席的伟大之处。” “大山哥,你能明白吧?” 高大山眼里闪过一丝透亮,盯着雪地上的诗句,喃喃念起。 “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 “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第七十章 新的大队支书 另一边,雪越下越大,分粮的队伍终于接近尾声。 周广林擦了把额角的汗,喇叭筒往车辕上一磕,铁皮撞出嗡鸣。 “乡亲们!花名册上的户头都过了三遍,该领的都领了!” 话音刚落,下面便有人嚷嚷起来:“哪里都领了!这里不是还有两车嘛!?” 周广林看了眼身后剩下的粮食,抖开红纸名单,解释道。 “剩下这两车是地委批的‘应急储备’,得存在村粮仓——” 一听粮食不能分完,众人顿时就不乐意了。 王老四攥着陶罐往前挤“周干部,咱屯子多少天没见着粮食了?您瞧瞧老李家的娃,瘦得跟麻秆似的,直接分完不行吗?” “就是!先分了这两车,剩下的再说!” “粮食一离开我们的眼,那肯定就没着落了!” 人群又开始骚动,扁担钩子敲着车帮叮当作响。 周广林急得连忙解释:“乡亲们放心!俺们不藏不掖,全屯人盯着粮仓,大家都有监督权!粮食迟早是大家的。” “咱们屯子的新支书由大家来选,绝对不会出现像之前赵德贵当支书时的情况了!” 众人闻言,这才放下了些许心。 不过他们很快注意到,即使是第一车,粮食也还没分完,还有些许剩下的。 “那两车就算了,这儿不是剩的还有吗?给大伙都均均呗!” “俺家有老人!给俺家多均点!” “谁家没老人?就你家有?俺家孩子多,应该给俺家多均点!” 众人又七嘴八舌的吵起来。 “都吵吵个啥?”说话的是刘老三。 “青山和大山还没分粮呢!这剩下的粮食是他们两家的!” “人家为咱屯子跑前跑后,咱倒把恩人忘了?” 这话像块冰块扔进滚水锅,喧闹声陡然一静。 刚才吵的最凶的王老四挠了挠后脑勺:“哎呦俺这记性!” “对对对!青山兄弟可是带粮回来的大功臣,咱咋能光顾着自己?” 他转身冲陈青山使劲招手, “你们俩杵在树底下干啥?当自己是看客呢?” “青山!大山!赶紧过来!给你们留着最好的新玉米!” 陈青山擦掉雪地上的诗,笑着回了一声,“马上就过来。” 而高大山,则望着朝笑出褶子的王老四,和淡然的陈青山,喉结滚动两下。 这些天他无数次在梦里重演,若是陈青山那天没及时赶到,被带走的可就是自己。 那现在这会儿,说不定就在劳改营里吃雪。 “大山哥,”陈青山轻轻推了推他,“你看他们,还像坏人吗?” 高大山忽然觉得眼眶发紧。 “不像。”他低声说,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们……不像坏人。” 陈青山笑了,“所以啊,大队长同志,你得当这个大队长,不是为了管他们,是为了让他们不用再为半升粮弯腰。” “等大伙都吃饱了,腰杆直了,那些你看不惯的毛病,自然就没了。” “上次在炮儿爷家,你喝醉了跟我说,说要带大伙开荒地、挖水渠、办打猎队。那时候你说‘村民都是等着领头的羊’,现在羊等着呢,你这头羊倌要撂挑子?” 高大山回忆起往日,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青山,你比我看得透。可我怕……” “怕啥?”陈青山打断他,“怕当不好?放心,有我给你当参谋。再说了——” “你看他们,其实都跟你一样,心里头揣着个热乎的盼头。只要你领着他们把盼头变成粮食,他们自然会把腰杆挺直了跟你走。” 见高大山还在犹豫不决,陈青山拽着他走向人群,“走吧,先去领粮。” 两人刚走到粮车旁,王老四就过来主动请缨,哗啦哗啦往里袋子里倒玉米粒:“青山兄弟的罐子得装满,这可是咱屯子的‘救命粮’!” “大山的也不能少,去年修水渠你扛了多少袋沙子,对大伙有多好,俺们心里都有数!” 陈青山慌忙拦住:“不用不用,我家里不缺,按人头分就行。” “青山你别推搡,这是大伙的心意!” “是啊青山,被带走后,俺们夜里都睡不着。” “现在粮食回来了,咱还能亏待恩人?” 这话陈青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也不愿去计较是真是假。 周广林看着众人,笑着掏出钢笔在账本上画了两道:“乡亲们这份心意是好的,不过分粮还是得按规矩来。” “这样吧,青山和大山家的份额,由大伙公推的‘分粮代表’来称,保证公平。” 说着,周广林突然提高嗓门:“不过,乡亲们!分量固然重要,但眼下还有件大事——选新的大队支书!” “按公社指示,得去大队部开个正式会议……” “在这儿选不行吗?” 陈青山打断他,扫了眼围在粮车旁的男女老少。 “大伙都在,雪地当会场,槐树当房梁,主席像章别在胸口,就是最好的礼堂。” 周广林有些犹豫:“这事儿不是小事儿,还是严肃点,得走程序。” “周同志,”陈青山道,“赵德贵当年就是靠‘程序’把粮仓搬空的。” “现在大伙亲眼看着、亲耳听着,才是最实在的民主。” 他转身望向人群,雪光映得眼里发亮,“乡亲们说,是去大队部喝凉水听空话,还是在这雪地头选个知根知底的当家人?” “就在这儿选!” 铁蛋第一个响应。 随后,王老四更是直接起哄。 “还用选吗?肯定是选青山啊!” “对啊,大伙都知道青山是个好人,他还带粮回来——” “使不得使不得!” 陈青山慌忙摆手,阻止了众人往下说。 “我成分不好,年纪又轻,实在扛不动这杆大旗。” “不过,要说合适的人选,我倒是有一个。” 他突然拽过高大山,把人往前一推。 “去年谁带大伙去挖的野菜?谁带大家抗的饥荒?谁护的咱们屯子平安?” “咱们屯子的羊,就得由大山哥这样的领头羊带着!” 人群霎时安静。 高大山喉结滚动,望着众人。 众人也看着他,却都没有说话。 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是不信任高大山,而是无颜面对高大山。 高大山也清楚,这些人沉默不是反对,是怕他像赵德贵那样拿架子。 这个口,必须有他自己来开。 “俺……” 他喉头滚了滚,拳头攥紧又松开。 “俺知道大伙心里头有愧,可俺高大山要是记仇,现在就不会站在这!” “大伙只要同意,俺愿意牵着个头。赵德贵把粮仓当自家的,俺也把粮仓当自家的——不过是大伙的家!” “开春挖水渠,夏天开荒地,冬天打猎队进山,俺保证,等麦收的时候,娃娃们能揣着新玉米面饼子上学!” 他说完,雪地陷入短暂的沉静。 “俺赞成!”不知是谁起了个头。 “俺举双手赞成!”张猎户紧跟着站起来,“大山当大队长,俺打猎队第一个听指挥!” “俺也选大山!” 周广林见火候到了,掏出红本本往车辕上一拍: “既然大伙信得过,那就按‘鞍前马后选贤能’的原则!” 他忽然笑了,“其实公社早有耳闻,高大山同志早被评为‘劳动模范’,材料都在俺这儿呢。 “既然大伙心意已定,那我当场宣布——高大山同志当选咱屯的大队长!” 他又从包里摸出枚主席像章,郑重其事地别在高大山胸前。 “回头你跟我去公社备案,眼下先办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周广林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放松些,你都快抖成筛糠了。” 第七十一章 家人团聚 皑皑白雪中,高大山领着大伙往新粮仓堆粮食。 周广林则正蹲在一旁画选票。 红纸裁成的方块在雪地里铺开,陈青山凑过来:“周同志,这是还要选什么职位?” 周广林抹了把鼻尖的清涕:“一套班子用得选齐吧,现在大队长有了,按公社章程,还得选个妇女主任、分粮代表,再组个民兵班。” “尤其是分粮代表,得你们自己选信得过的。” 陈青山点头表示认同,“的确,赵德贵那茬子事,就是缺了个明眼人盯着账本。” “哎!老王四儿,你当妇女主任吧,天天跟寡妇搅在一块,你不当谁当?” 人群中不知谁在起哄。 “去你丫的!” 众人的笑声在雪地里荡开。 周广林轻咳了两声,“同志们静一静,先把这两车‘应急粮’归仓,咱屯子的粮仓钥匙以后得挂在明处,大伙选个靠得住的。” 然而问起这个,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众人顿时沉默了。 聊别的还可以,但一聊起来把粮仓交给谁,没人对旁人放心。 他们连对自己都不放心,怎么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别人? 周广林看着眼前一幕,似乎早有预料。 “各位同志,要是没有人选,我有个提议。” 众人齐齐望向周广林,周广林继续说。 “咱重立规矩——会计得识字会打算盘,保管员得扛得住冻饿。” “不如按‘三荐两议一公示’的法子来——先由各生产队推荐候选人,再开社员大会评议,往后分粮过秤时,各派个眼尖的盯着!” “每笔账都算的明,月底张榜时,大伙挨着个儿核!” 周广林说罢,众人纷纷响应。 “行!” “大伙互相监督,谁也弄不了鬼!” 与此同时,粮仓的门再次推开,粮食已经搬完了。 周广林看着渐渐规整的粮仓,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山同志,走吧,趁天没黑去趟公社,你得把‘劳动模范’的材料补上,再把新选的班子名单报上去。” 他又转身冲人群喊了句,“乡亲们,明儿晌午在打谷场开社员大会,接着代表和妇女主任!” 等红纸上的名字按满红指印,周广林揣起选票,带着高大山往公社回时,雪已经停了。 众人在屯口目送几人离开,随后揣上各自的粮食各回各家。 陈青山也和家人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他背着半袋新玉米走在最前头,李彩凤则在一旁,若有所思的说: “这大队支书就非选不可?咱屯子祖祖辈辈没这么多讲究,早年没支书那会儿,咱屯子不照样过得来嘛。” “好不容易走了个赵德贵,这又选个新的上来,指不定又要成啥样。” 陈雪梅过来搀住母亲的胳膊,“娘,大山哥不是那种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是个好人。” “唉,好人不好人的,谁知道呢?”李彩凤叹了口气。 “赵德贵刚当支书那会,不也带着大伙修了村口那眼井,大冷天跳进冰河捞队里的马,大伙都当他是活雷锋。” “谁知道粮仓钥匙一摸,人就变了。” 陈雪梅跺了跺脚,语气似乎有些急迫,“娘,你咋这么想大山哥,他是个好人,他不一样。” “再说了,这回选官,大伙都盯着呢,连分粮代表都是轮班记账,谁也藏不了猫腻。” 李彩凤没再接话,却忽然瞅向长女:“雪梅,你咋老替大山说话?” “我之前就见,上工的时候你老往他那儿送水,当娘的眼不瞎。” 陈雪梅的脸倏地红道耳根,“娘你别瞎编排!” 见这个反应,当娘的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她倒是也不生气,转而露出笑容,“行,你也到了该嫁人的时候了,大山是个好……” “娘你乱说!”陈雪梅急得直跺脚,把求助的目光放到陈青山身上。 陈青山在一旁看的笑出声,不过还是扯开话题道:“娘,之所言非要选个支书,那是以前没支书时,大伙各顾各的,荒地没人开,水渠没人修,一遇灾年就挨饿。” “所以支书,是带着大伙把日子往实处过——大山哥当支书您放心,实在干的不好,咱们随时能让他下来嘛。” 李彩凤没再说话。 三人来到家门前,还未进门,就在柴门院前撞见抱着笸箩的陈有仁。 “青山,你回来了!?” 他手里的笸箩掉在地上,快步迎上来,眼睛在儿子身上来回打量,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 但是随后,他的脸却又板了起来。 “你说你逞什么能!非得往前头凑!我这个当老子的啥时候教你当出头鸟了!” 说着,他还愤愤的踢了儿子一脚,看起来是真的很生气。 陈青山也很愧疚,“让你们担心了……” 不过话音刚落,大姐凑了过来拆起了陈有仁的台。 “青山,你别爹嘴上凶得很,这几天人家过来道歉,爹直念叨‘我儿子有出息,给我长脸了。’” 陈有仁被揭了老底,耳尖通红,“胡咧咧!别乱说!” 他慌忙用袖口擦鼻子,粗糙的大手一把抢过陈青山背上的粮袋,“这粮袋沉,别累坏了!” 嘴上骂骂咧咧,脚步却利落地往屋里走。 余下的三人对视一笑,随后移步回到院子。 “咦,小满呢?”陈青山进院以后左右打量,却不见妹妹的身影。 “去上学了吗?” “上什么学,早都放假了,带着馒头跑河边玩去了。”陈雪梅端上来一碗热茶。 “你说这馒头也真奇怪,自己就会抓鱼,抓来的鱼自己不吃给咱们吃,跑去啃馒头。” 陈青山闻言笑了,“那当然,这可不是普通的狐狸。” 话音刚落,他的视野内出现一抹赤红。 定睛一看,是馒头回来了。 馒头火红的身影掠过矮墙,尾巴扫落墙头上的积雪,“嗖”地扑进陈青山怀里,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咽。 “哥!”陈小满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 “刚才馒头突然竖起耳朵,撒腿就往家跑,我追都追不上!原来是哥哥回来了!” 小满欢快的扑进陈青山怀里,让碗里的水都洒出来大半。 “又长高了。”陈青山捏捏妹妹的脸,“还长胖了。” 李彩凤在一旁笑道:“那可不是,现在顿顿吃饱,肯定就胖了。” 陈青山把馒头放在地上,狐狸甩着尾巴绕着他的棉鞋打转。 第七十二章 喝酒吃肉侃大山 陈青山揉了揉肚子,鼻尖早被灶间飘来的酸菜香勾得发痒:“娘,你这么一说我都饿了,在公社住这么多天,好久没吃到您烧的酸菜锅了。” 李彩凤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聚成了花,围裙一甩就往灶间钻:“就知道你馋这口!” “别急,家里还有不少腌肉,正等着给你解馋呢。” 她拽住一脸懵的陈有仁,“伙计,别装聋作哑,去把仓房里的新玉米碴子舀半瓢——可着青山敞开肚皮吃!” 陈有仁梗着脖子往后躲:“你咋不叫雪梅搭手?我刚从地里回来,腰都快累断了……” 话没说完就被李彩凤瞪了一眼,只得磨磨蹭蹭往缸边走。 土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酸菜的酸香混着各位野味的咸鲜在屋里打转。 陈青山躲在蹲在灶前喂馒头吃馒头,看母亲把新分的玉米面拍成饼子,贴在铁锅边上。 陈有仁嘴上抱怨着“惯坏了小子,我是老子他是老子?” 不过干起活来倒是也不含糊。 油花很快在汤里绽开,映得满屋子都亮堂起来。 “开饭咯!” 烟雾缭绕中,一家人围在灶台边端饭。 “伙计,你那一碗是青山的。给他端过去。” 陈有仁端着碗愣在原地,“哎?还有没有长幼尊卑了?” “快吃你的吧,话比酸菜汤还酸。” 李彩凤打断老伴的话,又往他手里塞了几块饼。 一家人围在桌前,平淡却又难得的再次齐聚一堂。 饭后,一家人正说得热闹。 院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李彩凤擦着手去开门。 木门推开,就见雪地里站着五六个汉子。 其中高大山打头,身后是铁蛋、刘老三、前进胜利两兄弟以及民兵队的刘绍根。 都是猎户队里的人。 而且人人手里都带着东西,卖面、野鸡、山核桃、酒…… “婶子,没打扰你们吃饭吧?” 铁蛋冻得直搓手,嘴上却乐开了花,“今天屯子里跟过年似的,咱猎户队咋能不来凑个热闹?” 李彩凤看了眼他们手里的东西,慌忙摆手:“快别整这些!分粮时已经拿了大伙的心意,咋还带东西……” 话没说完就被高大山拦住。 他往前跨半步,胸前的主席像章在月光下闪了闪:“婶子,这都是俺们自个儿打的猎、磨的面,算不得啥——您要不收,俺们可不敢进门了。” 正推让间,陈青山掀开棉门帘出来。 “大山哥,你不是去公社备案吗?咋回来这么快?” 高大山摸了摸后脑勺:“材料早备好了,周干部说俺们屯子选班子透亮,盖了章就让俺回来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顺道在供销社打了半斤地瓜烧,想着跟你唠唠村里的事儿。” 陈青山笑道:“你一个大队支书,找我唠这种事儿。” “咋啦?不欢迎俺们?”高大山开玩笑说。 “哪儿能呢,快进来坐。” 土坯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陈青山往火盆里添了块硬柴,火苗“腾”地窜高。 炕桌上的粗瓷碗里倒满了酒,下酒菜就是刚拎过来的腌兔肉。 “哥,你们吃的什么好吃的?”小满刚凑过来,扬着小脸张望,就被陈雪梅笑着抱走。 “别在这儿添乱,走,帮姐去缸里舀碗酸菜汤。” 众人围坐在炕桌旁。 陈有仁有些拘谨地往边上挪了挪,却被刘老三一把拉住。 “有仁哥,今儿咱可得敬你一杯!” 陈有仁诧异的指着自己,“敬我一杯?” “那可不?俺就稀罕文化人。” “可我、我不认识几个字儿啊。” “那俺就稀罕没文化的人。” 说着就往他碗里倒地瓜烧,琥珀色的酒液在火盆光里晃出细碎的光斑。 “够了够了!”陈有仁慌忙摆手,却抵不过众人热情。 “有仁叔,俺也来敬你一杯。” “俺也一样。” 面对众人纷纷敬酒,陈有仁盛情难却。 端起碗,抿了口酒就咳嗽起来,耳尖比火盆里的炭还红。 “有仁哥不讲两句?” 陈有仁放下酒碗,一脸迷茫,“我讲’我讲啥?” “好!讲的好!” …… 酒过三巡。 陈青山瞅着高大山被火烤红的脸:“大山哥,你刚上任就往俺家跑,不怕乡亲们说你‘搞小团体’?” “怕啥!” 铁蛋抢着插话,灌了口辣酒,脖子上的围巾都滑到腰上。 “哥,你是没出去外面看吧,今天屯子跟过年似的,大伙都在喝呢。” “那可不是?”刘绍根抢过话头,“过年都不一定吃上一顿白面馒头,今儿敞开了吃。民以食为天,今天不过年,啥时候过年啊?” “今儿分粮时大伙说了,等开了春,要在村口立块碑,把青山哥带粮回来的事儿刻在上头!” “咱庄稼人不说虚的,有大山跟青山两座山,咱屯子不愁没盼头…… “净瞎咋呼!”高大山瞪了铁蛋一眼,却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对了青山,公社李干部说,咱屯子选的‘三荐两议’法子好,要当成典型往县里报。” “俺跟他说了,等挖通后坡的水渠,我准备领着乡亲们再开百八十亩荒地,他批准了!!” 陈青山闻言,有些迟疑的说:“想法是好想法。不过路得一步一步走,你这刚上人,就想着开荒地,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 “只有地多了,种的粮食才能够吃啊!” “我知道。”陈青山打断道。 “但是,开百八十亩荒地,少说要耗两季口粮——咱屯子刚分了粮,仓里的应急储备可不能动。” 高大山灌了口地瓜烧,辣酒顺着喉咙往下滚:“所以才找你合计嘛!” “咱们这不是允许打猎了嘛,老话说靠山吃山,咱们打猎打到的东西,交够公社的任务,剩下的分给大伙,应该勉强够用。” “不过这事儿嘛,说到底还得你来牵头,俺们没这个本事。” 陈青山闻言想了一一会儿,摇了摇头。 众人心里一缩,高大山忙问:“青山你啥意见?” “不是啥意见。”陈青山扣了快腌肉。 “打猎可以,不过光靠打猎不行。” “而且只是分给大伙太直接了,不如这样,打猎队进山时,让青壮劳力跟着去,既能练身手,又能顺路探探荒地里的冻土墒情。” “至于打来的猎物,按工分分配,交够上面的,留足自己的,剩下的,谁愿意跟着开荒地,就分给谁。” 第七十三章 带领众人进山 高大山一拍大腿:“青山这法子妙啊!既练了青壮劳力,又能摸清荒地底细,还把打猎跟开荒绑在一块——这叫啥?这叫‘一箭三雕’!” 刘老三忙不迭点头:“就是就是!总说‘猎场如战场’,让后生们跟着进山,正好磨磨他们的熊脾气!” 铁蛋也跟着起哄:“对!干活的吃肉,不干活就没得吃!” 陈青山摆摆手:“都是庄稼把式琢磨出来的土办法,当不得真。” 话音未落,铁蛋又往他碗里添了勺地瓜烧。 “哥你就别谦虚了!你这脑子,赶明儿说不定能当公社干部!” 众人哄笑间,高大山抹了把嘴:“这两天俺得去公社开个生产动员会,再把民兵队的训练计划定一定。” “等过两天把队里的猎枪、套子都检查利索,咱就进山!” 他刚说完,郭前进就插嘴:“大山哥,你现在可是大队支书,还亲自扛枪打猎?” 高大山脖子一梗:“咋不行?毛主席当年在杨家岭还自己开荒种菜呢!” “咱这打猎也是为集体干活,又不违反政策。” “再说了,猎户队的规矩是‘队长带头,猎物不愁’,俺要是缩在村里,乡亲们能服?” “说的对!” 几人又喝了半宿,直到月上三竿才散。 三日后。 天还没透亮,王炮头家就聚满了人。 陈青山赶到时,院子里正混着男人们的笑骂声,十来个汉子挤在一块报团取暖,有说有笑。 铁蛋见陈青山来,立刻咋呼:“青山哥来了!” 众人哄笑着往边上凑,高大山走在最前面:“可算把你盼来了!大伙都等着呢!” 陈青山搓着冻僵的手:“睡过了,不好意思。” “对了大山哥,屯子里的活儿都拾掇利索了?” “利索了!”高大山笑道,“这两天先是在公社开了生产动员会,顺带领了开春的棉籽和铁锹。” “回来后带着民兵队把后坡的地界桩重钉了一遍——今年雪大,好些地界都被埋了。” “今早又挨家挨户查了查农具,都记在账本上了,就等咱们打猎回来,就可以开始开荒地了。” 陈青山点头,“公社有没有什么交代?” “有!正准备跟你说呢,马主任特意交代,说咱屯子搞‘以猎养农’是个创举,让咱记着每回打猎都要登记在册,猎物分配按工分来,可不能搞平均主义。” “还说县里可能派工作组来调研,让咱把猎户队的规矩再整整,别让人挑出‘资本主义尾巴’的毛病。” 陈青山点了点:“行,那就照他说的办,不影响咱们开荒地的事儿。” 说罢,陈青山扫了眼众人,“时辰不早了,咱该进山了。” “铁蛋,把队里的猎枪再点一遍数;前进胜利,你们俩扛上那两副新编的抬网。” “好!” 一行人踩着积雪出了村,此时东方刚泛起蟹壳青。 队伍中,陈青山走在中间:“三叔,这几天你们探路,可有啥发现?” 刘老三快步跟到陈青山旁边:“别提了!带着几个毛头小子在林子里转了三天,愣是没找到啥大货,脚印刚露头就被新雪盖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不过昨儿在老龙沟西坡,倒是见着几簇带血的猪毛——估摸着是野猪跟啥掐架留下的。” “咋没追?”陈青山边走边问。 “追了!” 刘老三言辞激烈的比划着,“顺着蹄印追出去半里地,突然遇上片倒木林子,雪地上全是断枝子,脚印愣是找不着了!” 他摇摇头,勾过陈青山的脖子,指向身后的几个小辈。 “我想再往里探探,这几个小子慌得直打哆嗦,说林子里有‘山精’,非不让我追!嘿!你说说这不是气人吗!” 陈青山瞥了一眼那几人——似乎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刘老三。 随后笑了笑,“没事,你们不该追,一猪二熊三老虎,追上去也危险。” 他看出来不让追大概是刘老三的意思——他这个人就不像是那么勇敢积极的人。 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保全一下自己的面子,那陈青山也没必要戳破他。 他盯着远处的老松树,指向右侧山梁:“老龙沟西坡是不是挨着鹰嘴崖?” “对!” 陈青山转身冲队伍挥手,“大伙注意,跟着刘三叔走,去老龙沟西坡!” “三叔,你来带路。” 刘老三挠了挠后脑勺:“青山啊,都过去两天了,怕是早没影了……” “听我的,去就行。” 刘老三点点头,走在了最前面。 众人在齐腰深的灌木丛里钻了半个时辰。 刘老三突然停住,指着前方腐叶堆上的几点暗红:“就这儿!昨儿就在这儿见着猪毛。” 陈青山蹲下身,指尖拂开表层积雪:果然,底下的腐叶间还留着模糊的蹄印。 “青山哥,接下来咋办?” 铁蛋凑过来,枪管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沟,“这附近都被雪盖住了,咱们总不能一边翻地一边找吧?” 陈青山蹲下身,“不用,我有办法。” 话音未落,肩头的赤狐突然窜下地。 馒头在雪地上兜了两圈后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眼睛朝西北方望去。 “找到了,大伙跟着我走。” 陈青山说罢边起身,馒头已如离弦之箭窜出十步远。 新加入的几个青壮劳力,盯着狐狸蹦跳的背影,捅了捅旁边的刘老三:“哎,这狐狸咋比猎狗还灵?” “青山的事别多问。”刘老三立刻绷起脸,一副严肃的样子。 实际上,他自己却偷偷往陈青山方向多瞄了两眼。 其实,他也不知道陈青山这是什么路数。 也从没见过哪家猎户能把狐狸驯得跟军犬似的。 可在小辈面前总得摆出长辈的架势,“打猎靠的是眼色和记性,问那么多干啥?” 几人佩服的点点头,“不愧是三叔!” …… 众人在雪窠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三个多小时。 日头升到头顶时,铁蛋拄着猎枪喘气:“青山哥,都走出去二十里地了,咋还没见着个兽影子?是不是这狐狸闻错味儿了?” “不可能。” 陈青山知道馒头不会瞎带路。 果然,他话刚说完,前头的馒头突然停在块倒伏的老松树干旁。 “等等!” 陈青山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高大山眼睛一亮,“青山,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嘘——” 陈青山低头,指尖抚过树干上三道新鲜的抓痕——正是野猪拱树时獠牙留下的痕迹。 看印子,是短时间内留下的。 他站起身,望向前方一片雾气氤氲的山谷,隐隐约约能听到枯枝断裂声。 陈青山闭眼皱眉,打开了猎物扫描。 熟悉的系统提示音顿时在脑海里炸开,视网膜上也浮现出淡蓝色的光点地图: “叮!正前方五百米处发现野猪群,数量12头!” 第七十四章 围猎野猪群 “大伙注意!” 陈青山压低声音,手掌按在馒头的脊背上,赤狐立刻跳在他肩头。 “野猪群就在前面的谷底,估摸有十二头,里头有头公猪,四头母猪,剩下的都是小猪仔!” 众人闻言纷纷握紧手中猎枪。 新人们更是面面相觑,脸上有惊喜、紧张、兴奋……呼吸声在寂静的雪林里格外清晰。 刘老三瞥了眼他们,“瞧你们那没出息样,还没看见野猪呢就乐成这样。” “三哥,先听听青山咋安排。”刘绍根道。 众人安静了下来,纷纷望向陈青山。 陈青山却摇了摇头,“找猎物打猎物我在行,但打围跟定计划我不行。” 他看向刘老三,“三叔,这种事儿还得你们这种老猎户来。” 刘老三诧异的指着自己,“我?” 陈青山点了点头,“对,打野猪,你有经验,大伙听你安排!” 几个新进来的年轻壮劳力纷纷敬佩的看向刘老三。 刘老三则趁机挺了挺胸脯:“咳咳……既然大家这么信任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来来来,都把耳朵支棱起来,听咱老猎户唠唠咋收拾这群山毛子!” 几个青壮立刻凑过来:“三叔您说,咱咋打?” 刘老三故意清了清嗓子,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仿佛是坐镇后方的军师。 “打野猪群得记住三个字:分、围、断!” 他蹲下身,用猎刀在雪地上画出山谷地形,“青山,野猪大概在哪儿?” “这一块儿。”陈青山在雪地上点出一个点。 “嗯……”刘老三盯着位置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山谷,忽然福至心灵。 “铁蛋,你带前进胜利走东侧山脊,把套索下在倒木堆中间的窄路口——母猪护崽必往林子深处钻,那儿倒木堆最密,套索一绊准栽跟头。” “大山、青山,你俩带上三个人守正面,等公猪冲过来时记得打前腿——这家伙皮糙肉厚,打头打背都白费,打断前胛动脉才是正经。” 他忽然指向右侧陡峭的崖壁,“老刘老张,你们俩带抬网爬崖顶。” “等猪群惊了往西边沟谷跑,就把网兜从崖上甩下去,罩住小猪崽子!” 陈青山边听边点头:“三叔,那剩下的母猪咋办?” “不急!母猪护崽最凶,咱不跟它硬拼!” “等公猪一倒,母猪准慌神,这时候往它们屁股后头扔松明火把——猪怕烟,一熏就往咱设好的套子堆里钻。” 他瞥向队尾的几个新人,“还有你们几个没打过猎的,躲在老松后头递火把,千万别露头!” “野猪冲起来能撞断碗口粗的树,撞上你们小命难保!” 陈青山默默点头,见刘老三说得兴起,适时补了句:“三叔这法子周全,咱就按这个来。” 高大山拍了拍刘老三肩膀:“还是您老猎户有经验!” 这话哄得刘老三满脸红光,腰板挺得更直了。 “好,那咱们就行动!记住了!保命最要紧!” 众人按计划散开。 铁蛋的小队往东侧山脊迂回,陈青山和高大山贴着岩石摸向谷底,悄无声息地钻进灌木丛。 走了没多久,谷底的茅草丛突然传来“哗啦”声。 紧接着,十二头挤在背风处拱食草根的野猪映入眼帘! 最大的公猪昂着头,两只獠牙如剃刀般锋利,四头母猪则护着七只小猪,正用鼻子翻找埋在雪下的树根。 “好家伙,这群山毛子可真肥啊!”高大山忍不住感慨。 “砰——” 话音刚落,铁蛋那边的猎枪先响了。 公猪猛地抬头。 “吼——!” 喉咙里发出闷雷般的低吼,前蹄在雪地上刨出两道深沟。 高大山目光骤进,端起猎枪瞄准公猪前胛。 陈青山突然拽住他胳膊:“先别急!” 果然,四头母猪听到枪响立刻拱着小猪往西侧沟谷跑。 刚拐过倒木堆,就听见“咔嚓”一声——铁蛋的套索绷直了。 最前头的母猪被绊倒在地,猪崽子们尖叫着四散逃窜。 崖顶上的前进胜利瞅准时机,抬网“哗啦”罩住三只小猪。 公猪被激怒了,庞大的身躯像辆破甲车冲向来时路。 “动手!” 一声令下的同时,陈青山和高大山同时动手。 高大山扣动扳机时,陈青山的弓箭也离弦激发! 子弹和箭矢几乎同时钻进公猪前胛,黑血混着热气喷出,在雪地上烫出两个血窟窿。 公猪踉跄两步,猛地甩头欲逃跑,前蹄却踩中了预先埋下的套索,“轰”地倒在雪地上,獠牙深深扎进腐叶堆里。 与此同时,一头花斑母猪突然从茅草丛里窜出,直朝最近的铁蛋等人撞去。 铁蛋也不是吃素的,大喊一声,同时掏出腰间的火铳,一枪鸣响,躲过了致命一撞。 其余人趁机甩出套索,套住母猪后腿。 众人齐力一拽,母猪轰然倒地。 一时间,山谷里回荡着野猪的嚎叫和猎人的呐喊。 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当最后一头小猪被网兜罩住时,谷底已横七竖八躺着八头野猪。 没过多久,铁蛋带着人从山脊冲下来,还拎着一头小活猪。 “哥!我这边一只都没跑!” 很快,其他方向的人也汇聚了过来。 “三哥,平时看您老蹲墙根晒太阳,以为您就会唠嗑打屁,敢情藏着真本事呢!” 刘绍根的话惹得周围几个青壮劳力偷笑。 “小崽子就会编排你三哥!没有我出谋划策!你小子要让山毛子顶的满山跑了!” 众人哄笑,陈青山蹲下身检查公猪,发现它颈动脉已被打断,浑浊的眼珠渐渐蒙上白翳。 想契约它是不可能了。 随后他又把目光放到了那几只小猪仔上——一共四只,都被捆着,“哼哼”的叫声此起彼伏。 铁蛋凑过来,“青山哥,这几只小的咋处理?” “那还用问?小猪肉最嫩!肯定吃啊!”几人纷纷表示。 而陈青山则另有打算。 “我觉得不如留着活口,比杀了吃肉划算。” 第七十五章 分肉 众人看着地上捆成一团的小猪崽,脸上满是疑惑。 铁蛋率先开口:“哥,留着?留着要干嘛?难不成跟馒头似的,当宠物养?” 高大山浓眉紧锁:“青山,你不会是打算养吧?” “对!” 陈青山蹲下身,指尖划过小猪崽背上的软毛。 “咱大队养的猪仔都是公社发的,辛辛苦苦干一年,养大了几毛钱收走,咱自个儿连油星子都见不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既然上面同意咱们自产自救,那咱干嘛不自己养点野猪,自己杀猪吃肉?” “现在杀了就是一顿饱,养熟了那就是顿顿饱啊!” 几人闻言,互相交头接耳了一番。 “理是这个理,”高大山皱了皱眉头。 “但咱没养过野猪啊!公社猪场试过驯半大野猪,没一个成的!饲养员老周的腿都给顶肿了。” “再说了青山,咱哪来的麸子喂?往年连人都不够吃,更别说拿出来东西喂猪了。” “眼下开荒地的事儿还没着落,等咱垦出地来,粮食富裕了再养也不迟。” “青山,用你的话说,那就是步子迈太大容易摔跟头啊!” 蹲在一旁的前进、胜利兄弟跟着点头。 “是啊青山。俺们之前在公社养猪,天天跟猪打交道,这山猪脾气野,满月就能拱翻木栏,比家猪难伺候十倍。” “有经验的都不一定能养熟,更何况咱们屯也没人喂过野猪。” 面对众人的担忧,陈青山表示理解。 但是却不认同。 “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 “之前麸子养猪,还不是因为粮食都上交了,人都跟猪抢着吃了,那自然没麸子为主。” “但现在不一样了啊,有大山哥当支书,之前的情况绝对不会再发生。” “再说了,野猪跟家猪是不一样,养法也不一样。” “没麸子怕啥?这山上橡子、树根、野果多的是。 高大山错愕的看着陈青山,“青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在山上养猪?” 陈青山站起身,点了点头,随后指向屯子的方向。 “自打曲老爷子死后,守山人小屋空了三年了,一直也没人住,现在堆着民兵队的旧网子。” “我的想法就是,开垦荒地的事儿,交给大山哥你。” “养猪的事儿,交给我一个人来。” “你一个人?”众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陈青山。 陈青山则坚定的点了点头。 “对,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搬去看山房住。” “野猪呢,交给我来养,白天放猪崽子上山找食,夜里带回来,顺带看林子。” “这事儿我一人担着,不用大伙操心。” 众人面面相觑,由于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大伙都以为陈青山是在开玩笑。 “你一个人?青山,别说笑了,养山猪可不是是哄娃娃。” “是啊,一个人住看山房太危险了,还养猪,到时候万一把狼群引过来,猪没了不算啥,你也危险啊!” “就是就是,别这么干了。” 众人的担忧,陈青山心领了,但是他却没接话。 只是转而盯着高大山:“大山哥,这事你批不批?” “信得过我,就把小猪交给我。” “你们放心,我陈青山向来说到做到,等明年过年,我保证咱们屯都能吃到野猪肉!” 高大山沉默许久,似乎是在斟酌。 众人也都奉劝他不要同意,同时劝陈青山放弃这个想法。 他在犹豫许久后,最终下定了决心,用力拍了拍陈青山肩膀:“行!你陈青山认准的事,咱没二话。” 他虽然也不放心,但陈青山既然跟他提了,那他力排众议也要答应。 不然自己这个支书岂不是白当了? “青山,我明儿就去公社,就说看山房改护林点,以后你就是咱们屯的守山人!”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对这事儿其实并不看好,只是给你面子。万一你到时候有个三长两短,我立刻就撤销批准,老老实实回来。” 陈青山笑了,“放心!养熟了能自己上山找食,开春留几头母猪下崽,年底就能杀来吃肉!” 高大山笑了笑,转头冲众人吆喝:“各位,那还等啥呢?” “赶紧带几个兄弟把死猪开膛放血,咱们回屯子分肉了!” “好!” …… …… 另一边,红松屯内的石磨盘上落满了粪筐。 众人或是挑担、或是刨土,哈出的白气混着粪草味——这是冬季里最常见的集体劳动:刨冻粪、攒肥料,为开春垦荒做准备。 “他娘的,铁锨都快刨断了。”王老四握着磨秃的木柄骂骂咧咧。 “老王四,又搁这儿骂街呢,大山说了,今冬每人要攒够五车粪,为开荒地做准备。” “净整虚的。”王老四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摸出烟杆抽了起来。 “他娘的,大山没当支书之前我要刨冻粪,现在大山当了支书,我还是刨冻粪。那他娘的大山这支书不是白当了?” “哎,婶子,你说大山会不会也是就说说场面话,这干起活来咋不见人呢?” 他婶子白了王老四一眼:“就你这懒汉劲儿,谁来当村支书也没用。” “人家大山又没闲着,都说了是进山打猎去了,你非说人家在家睡大觉。” 王老四一摊手,“那也没差啊?他打到野牲口是他的,又没让我吃到一口。” 两人正在聊着,屯西头忽然传来“咣咣”的敲锣声。 田头的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看向声音的来源——是民兵队的大虎。 大虎边跑边喊:“乡亲们!打谷场集合!大山哥让大伙麻溜过去!” 王老四暗戳戳的笑:“你看我说啥?这大山也就光嘴皮子功夫利落,天天开会,比公社的广播匣子还能念叨。” 旁边搓麻绳的李婶接话:“小四儿,人家大山刚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不很正常嘛?” “正常个屁,昨儿讲了仨钟头‘垦荒计划’,我听一半就睡着了。” 王老四抹了把冻红的鼻子,“去不去随你们,反正我是不去!” 话音刚落,又跑来一个送信的,这个比前一个更急,边跑边喊。 “打谷场集合!打谷场集合了!” “知道了!嚷嚷什么~” 王老四不耐烦的说,“虎娃要留给俺们说了,俺们早就知道了。” “你们早就知道了?那怎么还不赶紧去?” 王老四不屑的撇撇嘴,“着什么急,能有啥要紧事?等我给手上活干完再去!” 送信那人愣住了。 他看了看众人不慌不忙的样子,错愕的摸了摸头,“怎么……这分肉你们都不积极了?” “分肉!?” 原本已经坐下的王老四一下从地面弹起,“你说分肉!?” ”啊……是啊,大山哥他们打猎回来了,打到了野猪,要给大伙分肉。” 这话像把火扔进了干草堆。 “你他娘的咋不早说!” 话音未落,刚才还说不去的王老四突然健步如飞,还不忘回头叫道:“婶子!我可不等你了!赶紧……” 然而他回头却没看见婶子的身影。 往前一看,只见对方早就如骑兵冲锋般跑到了前面,甩开了王老四百米。 第七十六章 昨天刚过年,今天又过? 王老四一路跑下来都不敢歇,可等他赶到时,打谷场的木栅栏早被挤得水泄不通,满坑满谷。 青壮扒着栅栏往上蹿,半大孩子骑在墙头上晃荡。 王老四满心期待看到肉,结果只能看见人们的后脑勺。 “让让!让让!” 他手脚并用的扒拉着人群,好不容易挤到前排,踮脚一看。 只见,八头野猪横在临时搭起的木板上。 最大的那头公猪看上去少说有三四百斤! 其余的母猪和小猪,大大小小的堆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整整一座小山丘! 王老四的眼睛都看直了,他咽了咽口水,鼻尖萦绕着新鲜猪血的腥味——上回闻见这味儿都不知道是啥时候了。 而在野猪旁边,陈青山等人赫然就站在那儿,如得胜归来的将军。 高大山粗略的点算了一下,回头对陈青山说,“青山,咱们屯子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大山哥,你别忘了你才是大队长,跟我汇报干什么?” 高大山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随后,高大山站上石磙子,面向众人。 人群懂事的安静下来,连小孩儿都不呜呜渣渣,而高大山则朗声道。 “乡亲们!咱红松屯,打我记事起,就没这么热闹过!” “赵德贵在的往年冬天,大伙都只能眼瞅着粮仓被搬空,眼瞅着公社把猪收走,咱连猪毛都摸不着——” 他忽然踢了踢脚边的野猪,“可今儿个不一样了!咱猎户队扛回来八头山毛子,每个人都有份!!” 人群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听见没?大山说分肉!” 话没说完,前排有人扯着嗓子喊:“大山!别唠虚的!肉咋分?” “就是!俺们能分到多少?” 此起彼伏的叫嚷声里,几个婆娘抱着陶罐往前挤。 高大山笑着摆摆手:“都别急!肉有咱屯子的份!” “按公社规矩,得咱先上缴一部分,不过剩下的仍然足够!” 说着,他指向了最大的那头公猪,“所以!我决定,今天咱们屯子的人就把这头最大的给分了!” “这头大的三百斤,出肉少说也在两百斤!” “咱们屯子三十多户,一百来口人,算下来,每人都能分到两斤肉!” 话音未落,场院顿时里炸开了锅! “昨天吃白面就寻思是过年了呢,结果今天又分肉吃!” “这是刚过完年,就又要过年啊!” 这话被陈青山听到,“三爷这话不对!等咱开了荒地、养熟了野猪,往后天天都能沾肉腥,还用得着盼过年?” “对对对!青山这话说的对!” “往后天天都是过年!” …… 趁着这个功夫,高大山正准备趁热打铁,说出开荒地的事儿 刘老三这时在后边使劲戳高大山的腰眼:“哎哎,还有你三叔我呢!” 感情这是看到高大山和陈青山都有人夸,自己也眼红了。 高大山无奈的笑了笑,“当然,咱们能打到野猪,刘三叔这次也是功不可没。” 刘老三这才满意,摸着胡子笑出满脸褶子,等待着期待已久的夸赞声。 然而底下的村民早没耐心了。 “大山。先别扯这些没用的了,先让俺们见到肉啊!” “对对对!先分肉!先分肉!” “一会儿有肉吃了啥都好说!” “好好好!”高大山连忙安抚。 “放心各位,这就开始分肉。” “不过我最后再提前跟大伙说一个好消息!” “今儿分肉是个开头,一会儿吃完了肉,明儿咱就开荒地!” “当然!不白让大伙忙活!” 他指了指剩下的几头猪。“但凡扛着铁锨上山的,咱们都给算工分!谁出工多,谁就天天有肉吃!” “只要开荒地就有肉吃?” 高大山点头,“只要开荒就有肉吃!” “算俺一个!” “俺也来!” 人群纷纷自告奋勇。 高大山见此,回头看向陈青山,两人默契一笑。 “好!那多的话咱们也不多说了!” 高大山扯着嗓子指挥,“铁蛋带几个青壮把大公猪抬到村,再架三口行军锅!” 他问向人群,“孙二叔,您杀猪的手艺还没丢吧?” “放心!” “那好,叔您老掌刀,先卸前槽肉给五保户。” “妇女队去河边凿冰打水,孩子也别闲着,都捡柴火——咱今儿就在打谷场支锅炖肉!” 话音未落,八九个青壮已经扑向最大的公猪。 麻绳往猪脖子上一套,号子声充满干净:“嘿呦嗬——起!” 小孩们呜呜泱泱的跟在后面,嘴里喊着“吃肉肉吃肉肉!” 王老四也想过去凑个热闹,“俺也去扛肉!” 刚要往前挤,冷不丁被人拽住后领:“老四叔,您去帮刘三叔分下水。” 他这会儿也不管是谁指挥的自己,完全被热闹的氛围感染。 “好嘞!” 打谷场中央很快支起三口一人高的铁锅。 妇女们用陶罐往锅里倒雪水,孩子们一边笑闹,一边把捡来的柴火堆起来。 “大山!这火够旺不?” “够旺!” 孙勇握着许久未用的杀猪刀,刀刃在公猪脖子上比量:“当年俺给公社杀猪,一刀下去血能接三盆——” 话没说完就被铁蛋打断:“三叔你别比划了!快下刀吧,锅底都冒热气了!” 老人瞪了他一眼,刀刃精准地划过猪颈动脉。 黑红的血“噗”地溅进搪瓷盆。 围观的婆娘吓得往后退,却又忍不住往前探脖子。 “分肉喽!” 第七十七章 守山人 两日后。 这天清晨,陈青山家饭桌上。 蒸腾的热气裹着桌前的一家人,但李彩凤却频频唉声叹气。 “青山,你干嘛要搬去山里住啊!” 李彩凤看向儿子,眼底满是担忧。 妹妹小满更是直接扑到哥哥身上,两条小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我不要哥哥走,哥哥别搬家!” “青山,你说实话,你是不是长大了,嫌……嫌娘烦了……” 说着说着,李彩凤的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要滚落下来。 自从听说陈青山要去做守山人,一个人搬到山里的护林点住后,这种反对的话她已经不知道说过第几次了。 陈青山无奈地放下碗筷:“娘……你哭什么啊……我就搬到山脚住,又不是搬到四九城去住。” “从咱家到护林点总共不到两里地,走路一会儿就到。” “再说了,平时吃饭睡觉还在咱家,也就偶尔去一去。” 李彩凤用袖口抹了抹泪,“那干脆就别去了,在家待着多好啊。” “不行啊娘!” 陈青山叹气道,“我说了好几次了,我都答应大伙了,搬过去方便养猪,也方便打猎。” “再说了,反正离得又不远,咱这又不是分家了,你们平时没事儿也可以来山脚找我啊。” 李彩凤还想说什么,一旁的陈有仁插话道。 “你看看你看看!青山跟你说的都多明白了,多大点事儿还值得哭。” “知道的是咱家青山是去山里住,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青山让发配边疆了呢!” 李彩凤嗔怪地剜了丈夫一眼:“就会在这儿说风凉话,你也不劝劝青山!” “嗐~劝啥劝?有啥劝的?”陈有仁抽着烟,说话倒是不急不躁。 “伙计,青山长大了,想干点自己的事业,你就该由着他。” “照你这哭哭啼啼的,那青山还能安心去吗?” “那我不是舍不得儿子吗?”李彩凤嘟囔着,“我就这一个儿子……” 陈青山赶忙搂住母亲的肩膀:“好了好了娘,又不是生离死别。”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随后,高大山爽朗的声音传了进来:“叔,婶儿,青山在家呢吧?” “在呢!” 陈青山应声而起,快步走到门口迎接。 高大山进门来不及寒暄便直入正题。 “青山,让你当守山人的事儿公社已经批准了,你也不领枪,也就不用去武装部报道。” “护林点这两天我已经让民兵队给你收拾好了,你随时都可以搬过去。” 说着,他递出一把钥匙,“钥匙在这儿,锁跟门也都加固了,就是熊瞎子也硬闯不进来!” 陈青山接过钥匙,“多谢大山哥了,大山哥办事儿果然利落!” “这两天又是领乡亲们开荒,又是在公社跑,连轴转累坏了吧。” 高大山揉了揉眼睛,摆了摆手:“嗐,说不累是假的,但累也开心!日子有盼头!” 陈青山看着对方朴实的笑容,钦佩地点点头,越发觉得推举高大山当村支书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大山哥,快别站着说话了,走走走,进屋坐会儿。” 高大山朝屋里望了望,摆了摆手婉拒:“我就不进去坐了,这快到点了,我该领着乡亲们去开荒了。” “护林点我就不带你去了,你今天抽空自己去吧。” “放心,我长着腿呢,自己也能去。”陈青山笑着回应。 两人相视一笑,高大山转身要走:“行,我过来就是说一下这事儿,那我就走了。” “叔,婶儿,我就先过去了。” 李彩凤和陈有仁赶忙起身相送。 唯有陈雪梅站在角落,目光追随着高大山远去的背影,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柔情。 等高大山走远,陈青山转过身来:“娘,给我装一套被子,我带去护林点去。” 李彩凤却站在原地没动,犹豫再三才开口:“青山,要不娘跟你一块儿去吧,你一个人住娘不放心啊。” “娘,我都多大了,还不放心呐。”陈青山哭笑不得。 李彩凤咬了咬嘴唇,又换了个说法:“那你看这样行不?下次媒婆过来,你就好歹去看看人家姑娘。” “你要是结了婚,身边有个媳妇,娘也不担心这些了啊。” 陈青山一听头都大了。 他之所以下定决心搬去护林点住,首要目标自然是养殖和打猎方便。 但其次,也是为了躲清闲。 因为这些天,上门的媒婆几乎踏破了门槛,陈青山一天甚至能被三个媒婆同时找上门。 但陈青山向来只晓得打猎打猎再打猎,于美色并不十分要紧。 更没有心思谈婚论嫁,所以躲到山林子里,避那群媒婆远点。 如今娘当着自己面又提,他也只能随口敷衍:“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说罢,便背起行囊一溜烟的就跑了,生怕母亲再追问。 路过田埂时,还能看到不远处集体开荒的众人,个个干劲儿十足。 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过去的小路早被齐腰深的灌木丛吞没。 这里以前是有路的,但三年前赵德贵当大队长时撤了守山人。 长时间没人踩,路自然也就没了,又得重新蹚。 陈青山用猎刀砍了半刻钟,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护林点就在西山林口的凹地。 四周有三棵合抱粗的红松立在屋前,树干上还钉着块——“红松屯护林点”。 陈青山绕着四周转了一圈,随后来到门前。 木门的铜锁挂着新缠的铁丝,正是高大山说的“加固过的”。 陈青山插入钥匙一转,门便开了。 屋内比想象中宽敞。 五架梁的土坯房被民兵队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东墙是盘半人高的土炕,炕席也是新换苇编的。 西墙则钉着两排木架,前任守山人留下的兽夹、套索整整齐齐码着,墙角还立着把生锈的猎枪——不过枪管早被卸掉,只留个空壳充数。 而当陈青山看到灶台时,却是眼睛一亮。 只见灶膛里塞着晒干的玉米秸秆、旁边还放着两捆干柴——定是高大山特意留的。 陈青山笑了笑,点燃了土炕,随后抖开蓝花被子铺在炕上。 随着温度渐渐升上来,这冷清的屋子瞬间有了暖意。 居住的问题收拾妥当,陈青山便开始拎着铁锹去屋后找猪圈的位置。 靠山根有块向阳的坡地,无疑是一块风水宝地——就决定是这儿了。 他先是清扫杂物,随后砍了几捆碗口粗的桦木,用藤条捆成栅栏,一个猪圈很快就成型了。 忙完这一切,陈青山摸了把额头——竟然都出汗了。 与此同时,他也才注意到太阳正挂,已经到了正中午吃饭时间了。 果然干活的时间就是过得快,不知不觉便流逝了。 肚子适时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响。 第七十八章 驭兽 饥饿感很快便如潮水般涌来。 “差不多是到了开饭时间了。”陈青山揉了揉肚子喃喃自语。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伸手探进行李中摸索,很快便取出了碗筷。 然而,当他准备拿出干粮时,却发现原本装好的食物竟不翼而飞。 陈青山微微一怔。 但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准是李彩凤舍不得自己搬出去,偷偷把粮食藏了起来。 就盼着自己无计可施,中午就会乖乖回家吃饭。 换作常人,或许只能无奈笑笑,然后转身回家。 但陈青山可不是一般人。 事实上,他压根就没打算吃自带的干粮。 只见他抬手朝着山林中吹了一声口哨,随后便若无其事的弯腰铲起一捧雪丢进锅里,熟练地引火开始烧水。 没过多久,锅里的水还在冒着细密的气泡,一声锐利的鹰叫突然划破长空。 陈青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知道自己的“外卖”到了。 他推门而出,就见金雕正盘旋在头顶上空。 锋利的爪子,还紧紧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见到陈青山,金雕开始缓缓降落,将猎物放到陈青山面前。 陈青山捡起来掂了掂,可不小,足有两三斤重。 光是这一条,就足够他饱餐一顿了。 “干得好。”陈青山赞叹道。 他伸手想去摸摸金雕的羽毛,然而却被对方猛地避开。 只见金雕似乎还了陈青山一个眼神,随后振翅而起,转眼又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陈青山站在原地。 他刚才竟然在一只鹰的头上,感受到了一丝怨念。 自从契约了金雕以后,陈青山秉持着“能者多劳”的原则,把这只全能的猛禽用得淋漓尽致。 探路、捕猎、侦查甚至还让能兼职保姆。 之前让他照顾受伤的母狼一家半个多月,天天去给母狼送肉。 也难怪金雕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不善。 要是它会说话,恐怕早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了吧。 陈青山瞥了一眼视网膜边缘的系统面板。 金雕的忠诚度稳稳停在50,许久都没涨过。 看来以后得悠着点,不能压榨的太过分了。 等忠诚度满了,再好好压榨这得力助手也不迟。 这般想着,他转身回到屋内, 将鱼简单处理后串在树枝上,架到火上慢慢烤。 就在这时,水蒸气开始顶锅盖,水烧好了。 而屋外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陈青山会心一笑,知道自己的第二批“外卖”也到了。 随后,只见两头小狼、四只小猪,还有一头大母狼,从不同方向奔来。 这些契约兽们各自叼着新鲜的猎物,或是不知从哪儿刨出来的蘑菇蕨菜。 陈青山接过它们带来的东西,一股脑全丢进锅里。 不多时,肉香与野菜的清香交织在一起。 一顿荤素搭配、营养均衡的饭菜便大功告成。 …… …… 美美的饱腹一顿后,陈青山踏出木屋,阳光正铺在门前空地上。 几只小兽的嬉闹声先撞入耳膜。 两匹奶狼与四头野猪幼崽扭作一团,毛茸茸的灰影与粉团在草皮上滚来滚去。 没长齐的狼牙轻轻咬着猪耳,野猪粉扑扑的蹄子也蹬在狼的肚皮上。 一旁的大母狼半卧在地,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着碎雪,眼中毫无敌意。 陈青山万万想不到,自己居然能有朝一日,看到狼和野猪这两个天敌,相处的如此融洽。 他欣慰的点了点头,随后清了清嗓子,突然拍手大喝。 “全体注意!” 喧闹声戛然而止。 雪地上一双双圆溜溜的眼睛齐刷刷转向他。 “立正!” 小狼们耳朵绷直;小猪们的短鼻子还在微微翕动,一个个的,模样活像偷穿军装的娃娃兵。 看着这一幕,陈青山心满意足。 虽说这年代没什么丰富的娱乐活动,但能跟一群听话的小动物玩游戏,也是一件难得的趣事。 就这样子在这附近养下去,自己只要不是个傻子,就肯定养不死啊。 等稍微再长大一点,自己出去打猎还能带着他们。 到那时候,肩头落着雕,左手赤狐,右手灰狼,胯下还骑着野猪。 光是想想就觉得兴奋。 “嗯……现在队伍壮大了,也不能一直灰狼野猪的叫你们,得给你们起几个名字。” 他想了一会儿,指着狼母子三狼说,“你们三个,妈妈叫红太狼,大的叫大灰灰,小的叫小灰灰。” 随后他又看向野猪,“你们四个,从左到右,依次叫作猪猪侠,小菲菲,超人强还有波比。” “至于金雕嘛……它毕竟是我第一个契约兽,是你们所有人的大哥,名字肯定要帅气点,就叫大雕吧!” 陈青山继续用锐利的目光扫过新命名的“部下”们。 “小灰灰!猪猪侠!出列!” 话音未落,灰扑扑的小狼崽跌跌撞撞扑来;猪猪侠则哼唧着拱开同伴。 “命令你们两个继续刚才的决斗。” 说罢,陈青山便蹲到一旁的太阳光下,看猪跟狼打架。 这下他可算明白,为啥汉高祖刘邦四五十岁了还天天蹲在村口看狗打架。 就在陈青山玩的乐此不疲,不亦乐乎时,身后忽然传来呼唤声。 “哥!” “青山哥!” 陈青山听出来这是铁蛋的声音,于是对着山谷回道:“干啥?” 话音刚落,身后小径上便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很快,铁蛋顶着一头乱发,喘着粗气从山坳里钻了出来。 “哥,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呢!” 铁蛋双手撑着膝盖直喘气,脸上却挂着笑。 “我去你家找了,婶子跟我说你已经搬到护林点住了。” 说着,他便凑了过来,好奇的在陈青山的新居周围打转。嘴里不住地感叹: “嚯,这地方好啊,看着就像古时候那种神秘高手隐居的地方!” 突然,铁蛋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去,哥,之前那俩小狼你咋也养着!你咋能把猪跟狼养一块啊!?”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猪猪侠”。 陈青山没回答他,而是转而问:“你过来干嘛?” 铁蛋立刻凑到跟前,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子:“肯定是找青山哥你玩啊,咱们喝酒啥的都行。你不知道,最近村里可无聊了……” “我问你的不是这个。” 陈青山双臂抱胸,挑眉打断他,“我是说,大伙都在垦荒地,你怎么不去,偷懒跑过来找我喝酒是吧?” 铁蛋顿时苦着一张脸辩解:“大哥,这你可真是误会我了!” “我这几天一直都帮着大山哥刨冻土,但根本抢不过人家啊!” “抢不过?”陈青山皱起眉头。 铁蛋重重地点点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树桩上:“对啊,根本抢不过他们!不是我不想干,是没活给我干!” “你是不知道,一听干的越多分肉越多,好家伙,那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我想帮他们干点活,好家伙,那眼神,就跟看仇人似的!” “我挤了半天也没挤进去,没办法,就来找你玩来了。” 说到最后,他委屈地撇了撇嘴。 陈青山没忍住笑出声:“还真是荒地无人耕,一耕有人争。” 第七十九章 风水轮流转 “是啊哥,大伙都抢着干,我根本挤不进去,这不就来找你了。” 铁蛋晃了晃手中的酒瓶子,笑得有些尴尬。 陈青山抬手示意,“行吧,先进屋,炕上暖和。” 铁蛋却站在原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空地那群狼和猪。 “大哥,你也不把它们圈起来,咱们进屋喝酒,万一它们跑了可咋整?” “放心,它们跑不了。” 陈青山头也不回,径直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进了屋。 屋内火炕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铁蛋磨磨蹭蹭跟在后面,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把酒瓶子往炕桌上重重一放。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边喝酒边闲聊了起来。 村里谁家新添了娃,谁家又发生了啥,东一嘴西一嘴地闲扯着,时不时还爆发出一阵大笑。 几碗酒下肚,陈青山脸颊泛红,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哎对了,你跟人家林知青咋样了?有啥进展没?” 铁蛋原本还带笑的脸瞬间耷拉下来,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嗐……哥,提这个干啥,扫兴。” 陈青山哪能轻易放过,眯着眼上下打量他。 “跟哥说说呗,你之前信誓旦旦说非她不娶,天天往人家那儿跑,现在啥结果?别藏着掖着。” 铁蛋抓了抓头发,一脸懊恼,“别提了……我那时候啥也不懂就瞎嚷嚷。” “现在仔细想想,人家可是从四九城来的知青,肯定喜欢那些文绉绉、有学问的书生,咋会看上我这么个粗人。” “哟呵,听你这意思,是让人拒绝了?”陈青山挑眉问道。 铁蛋赶忙摇头,“那倒没有……就上次,我看见她跟会计聊天,人家戴着蓝布袖套,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满肚子墨水,我连插话的份儿都没有,跟人家根本聊不来。” 陈青山恨铁不成钢,伸手拍了下铁蛋的后脑勺,“闹了半天,你啥实际行动都没干啊!?” “就因为看见她跟别人说了几句话、笑了笑,你就打退堂鼓了?照你这么说,她还不能正常跟人说话了?” 铁蛋苦着一张脸,双手一摊,“青山哥,你就别逼我了,我是真没那本事……” “再说了,我现在也不是没人要,媒婆都找上门来了,隔壁屯的小梅,人勤快又贤惠,也挺好的。” 陈青山气得直翻白眼,伸手推着铁蛋往炕下走。 “就你这点出息!滚滚滚!不跟你喝了,看着就来气!” 铁蛋被连推带搡撵出了门,嘴里还嘟囔着辩解。 撵走了铁蛋,陈青山一个人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发呆。 接下来的几日,陈青山偶尔回家里,其余时间都在山上养猪。 有系统帮助,养猪简单了不少。平时放让它们去山里找食儿吃,吃饱了还自己知道乖乖回来。 而且有一匹大母狼做保镖,山里一般的野兽也不敢招惹它们,安全也有保证。 但是或许是由于太过于简单,陈青山开始觉得无聊了。因为似乎有他没他都一样。 刚搬来那会儿的新鲜劲儿,一转眼就没了。 这深山老林里,除了鸟兽相伴,四下寂静得可怕。 第三日晌午前,陈青山思来想去,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回村里转转去。” 走出大门,他从门外的天然冰箱里取出两只野兔肉,转身对着红太狼交代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保安大队队长,看好门。” 母狼没理他,盘着身子窝在原地晒着太阳。 下山的时候,一群小猪奶狼在他身后哼哼唧唧的跟了半里地,直到陈青山下命令它们才回去。 陈青山踩着结霜的田埂往村里走。 不远处人声嘈杂,铁锨砸在冻土上的“哐当”声连成一片。 陈青山放眼望去,全是开荒的村民在忙碌。 之前他刚搬去护林点时,这里还是一片鸟不拉屎的硬土。 如今这里已经是能种庄稼的新地了。 …… …… 而另一边,赵春桃家。 当初全村人都饿的啃树皮时,他们一家照样吃得饱。 如今,全村人都能吃饱了,唯独她们一家吃不饱。 自从赵德柱跟着赵德贵一起被带走去劳改后,她们一家的日子便一落千丈。 往年赵德贵作为屯里的“粮食保管”,总能偷偷往家里塞点粮食。 如今没了赵德柱,一家人不仅在在生产队的评分会上被有意压低工分,之前分肉也没他们一家的份儿。 王桂兰不复,跑去大队说理。 结果人家把她轰了出来。 “你还想吃肉?不是老哥心狠,你家这成分,能按最低标准给粮已是高支书开恩。” “男人蹲班房,女人总该多担待些集体责任吧?” 王桂兰想反驳都没话反驳。 而物质上的不公待遇倒是尚在其次。 最令之雪上加霜的,还是无处不在的政治压力。 自从东窗事发,一家人彻底遭到了孤立,落入了比陈青山家之前更狠的境遇。 之前陈青山被诬陷时,好歹只是遭到村民的嫉妒,起码没有太多恨意。 但对于赵家几个兄弟,村民的恨意无处发泄,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家人头上。 村子里没人再愿意跟他们一家人说话,走到哪儿,听到的都是一片骂声。 每一次的社员大会,赵德贵跟赵德柱都要被写到黑板上批判批判。 对此,赵春桃在只敢在心里骂回去。 这天,大伙都在田地里忙活,唯有她们一家待在家里。 王桂兰见到女儿赵春桃还在那儿梳妆打扮,气的眼珠都要瞪出来。 “看看你这副懒骨头!别人家闺女天不亮就往地里钻,你倒好,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一天天什么事儿也不干!” 赵春桃回头白了她娘一眼,捋着肩头油光水滑的大辫子。 “干活?我干嘛要干活?我可是姑娘家,天生就不是干活的,你倒不如去说说我哥他们,让他们多干点活!” 当娘的气的要翻白眼,“反了你!我要你个赔钱货有啥用!天天就会在家吃白饭!嫁也嫁不出去!” “以前大伙夸你长得好看,那是恭维你!你别真就……” 这话刺到了赵春桃的痛处,她的尖声顿时在房里炸开:“谁说我嫁不出去!!” 她顿时歇斯底里起来。 “屯里那些臭男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我是看不上他们!” 她再次看了一眼镜面里的自己,顿时消气了——嗯,生气都这么好看。 “像我这样的,要嫁起码就嫁城里的,最次也得大队长,至少得是个吃公粮的——” 王桂兰简直不明白这个朝夕相处的女儿在说什么,“你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咱们就是普通的平头老百姓。” 她盯着女儿刻意梳得油光的大辫子,头发上还特地抹了猪油,“现在连麸子粥都喝不上,还挑三拣四?” “喝不上粥怪谁?” 赵春桃瞪着自己娘,“要怪还不是该怪你嫁给我爹这么个窝囊废,现在又骂我——” 话未说完,王桂兰的巴掌第一次打在了她脸上。 “你连自己爹都骂,你还是不是她闺女?” 第八十章 意外 巴掌狠狠砸在赵春桃脸上,剧痛让她愣了片刻。 随后,她眼眶发红的盯着自己娘:“你敢打我?” “好,我这就去寻个能养我的人家,再也不回这穷窝!” 话音未落,她便甩着头发摔门而去。 摔门声震落梁上的浮灰,王桂兰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瘫坐在地,口中念叨着家门不幸。 而赵春桃气呼呼出了门后,边走边骂自己娘,完全没有反悔道歉的意思。 “要不是看你们给我饭吃,我都懒得叫你们一声爹娘,现在还敢打我。” 等气儿消了之后,她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过基本没怎么想,她心中就有了主意。 “像我这么漂亮的女人,肯定人人都想要,我只用跟他们说明自己现在吃不饱饭,又受了委屈,他们还不赶紧给我又送吃的又送钱?” 赵春桃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简直合情合理,得意的笑了笑后,便准备去找高大山。 之所以把高大山当做目标,一来是因为高大山还年轻,未婚,是个合适的目标。 而且在赵春桃眼里,也就高大山这样的大队支书,才勉勉强强配让自己去卖弄一下可怜。 其他人根本不配,她打心底里看不起。 想罢,她便径直往大队部走。 路过晒谷场时,几个正在筛土的妇女突然噤声,目光像锥子般扎在她背上。 赵春桃瞥了她们一眼,随后昂首挺胸,故意甩了甩辫子——她仍记得自己曾是屯里唯一能扎红头绳的姑娘。 即使如今落魄,她也看不起这群泥腿子。 来到大队部门口,赵春桃理了理发辫,随后迈步进去。 然而进了大队部,目之所及,屋内只有冷灶与空凳。 赵春桃懵了,恰好这时候刘三爷抱着锄头路过,赵春桃赶忙向他打听。 对方一听是找高大山,朗声笑道:“高队长在东头荒地领着刨土呢,你咋跑这儿寻?” 她诧异的瞪大眼:“当大队长还亲自动手?” 老汉收了笑:“大山不带头,这荒地能变粮田?” 赵春桃轻嗤,心想这高大山真是个蠢货,都当支书了还自己领头干,就不会学着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随后她扭身往荒地去。 来到村子边沿,她远远望去,荒地上人潮涌动。 冻土如黑浪翻涌,铁锨交错间尘土腾起。 高大山站在最前列,灰布衫汗透贴背,裤腿沾着黑泥,正喊着“一、二”的号子。 村民们紧随其后,臂膀挥动间,新土垄如墨色绸缎铺展,一片勃勃生机,欣欣向荣。 可赵春桃哪顾得上这些? 她只看见高大山被众人环绕,心道此刻凑上去示好,定能让他面上有光。 她踩着土坷垃扭过去,眼波轻转:“高大哥,瞧您累的,快息息。” 说着便作势去扶。 高大山直起腰,抹了把汗,见是她,浓眉微拧。 赵春桃忙捂住心口,挤出两分委屈:“高大哥,我在家受老罪了,实在没辙才来找您……” 高大山喘息略重,“什么意思?找我干什么?” 赵春桃见此,连忙把自己准备好的话术如竹筒倒豆子般全数说出。 说罢,还委屈的抹了抹眼。 但高大山听了,只当她是来寻活计,叹道:“行,祸不及家人。既来了,就搭把手。” 说罢将锄头递过去。 赵春桃盯着锄头发懵:“您这啥意思?” “你替我的班儿吧,我先前干的算你的,晚上分肉也有份。” 只见此时的高大山声音发虚,脸色灰白,黑眼圈浓重,“今儿个喘气不顺,你来得巧。” 赵春桃瞬间跳脚,甩开锄头:“让我干活?我哪能碰这玩意儿!” 她跺脚,眼里嫌恶翻涌,“我是来让您帮我的,不是来卖力气的!” 四周围垦的村民纷纷转头,高大山也愣住,继而脸色沉下来:“不想干活就回,这儿不养闲人。” 说罢抄起锄头转身,不再看她。 赵春桃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村民们的目光如芒刺背,她狠狠一跺土坷垃,转身骂骂咧咧离开:“真不识好歹!” …… 而刚从山上下来的陈青山,在路过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老远就瞧出高大山脚步虚浮,干活有气无力,心下暗惊,觉得不对劲。 高大山看起来像是在磨洋工,但他清楚高大山绝不是那样的人。 果不其然,就在赵春桃离开后,高大山忽然踉跄几步,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喉间发出粗重的喘息。 紧接着“咚”的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冻土上。 地头霎时炸开了锅,村民们惊呼声四起,纷纷抛下铁锨围拢过来。 “大山哥!” “你这是咋了!?快醒醒!” 呼喊声乱作一团。 赵春桃脚步顿住,忙不迭后退两步:“跟我没关系啊!不是我干的!” 话没喊完,陈青山从身后冲过来,一把将她推开:“让开别挡路!” 赵春桃被推了一个踉跄,刚要骂,见是陈青山,又把话咽了回去。 转而拽住他衣袖,哭丧着脸:“青山兄弟,我家都揭不开锅了……” 陈青山听都没听,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睛冒火:“滚一边去!人命关天跟我说这些!” 说罢,他甩开一脸懵的赵春桃,挤到高大山身边。 见人昏迷不醒,忙问周围人:“这几天咋回事?大山哥咋成这样的?” 一村民急得直搓手:“我们也不晓得啊,天天一道干活,昨儿还好好的……” 陈青山立刻明白,这是长期过劳撑不住了。 他当机立断,喝道:“都别慌!找辆板车抬人,送公社卫生所!” 几个年轻后生拔腿就往村里跑,陈青山背起高大山往村口送。 中途,高大山醒了,看了看四周,强撑着要从陈青山身上下来,“给大伙添麻烦了,我没事儿,昨夜没睡好而已。” 但陈青山知道他这是在逞强。 “这时候就别说这些了,大伙能看不出来吗?” 第八十一章 高大山 很快,有人去把隔壁屯子里的老中医请到了现场。 秦医生搭了搭高大山的脉,眉头皱起:“脉象虚浮得厉害,就是累狠了,亏了气血。” “不用往公社折腾,回家好好养几天,熬些补气血的吃食。” 他又摇摇头,纳闷地说,“我不是听说你们屯子这几天日子好起来了吗?怎么还能给人亏成这样?” 这话让在场的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有人叹气,就是不知该如何回应。 陈青山赶忙掏出钱递给老中医:“让您老跑一趟,实在麻烦了。顺子,你骑车送秦大夫回去。” “好。” 等送秦医生离开,陈青山回到高大山身边。 此时的高大山靠在树干上,脸色还是苍白,虚弱地开口:“唉,身体不争气,给大伙拖后腿了。” “快别这么说!” 几个村民围上来,七嘴八舌道,“没你带着,这荒地哪能这么快开垦!” 陈青山也蹲了下来:“你一边要往公社汇报工作,一边处理村里鸡毛蒜皮的事儿,还天天带头在地里刨土,还冤身体不争气,铁人过来也冒汗了,你不累垮谁累垮?” 高大山笑了笑,声音沙哑:“我这不是想给大伙起个带头作用吗?大伙看我干,才更有劲头。” “带头也得顾着自己身子!” 陈青山又气又无奈道,“你看看,现在全村人都停下来围着你,这算哪门子带头?” “你的辛苦大伙都看在眼里,不用硬撑!” 村民们纷纷附和:“就是就是,大山你歇着!” 见高大山后悔的叹了口气,陈青山转头向人群里的王德兴和花莲。 这俩分别是新选出来的记工员和妇女主任。 “这几天村里的事儿就交给您二位了,大山哥必须好好歇着。” 王德兴叔拍着胸脯:“放心!有我们在!” 花莲也点头:“你就安心养病!” 陈青山冲大伙点了点头:“那行,你们带大伙回去接着干吧,该翻地翻地,荒地可等不得!大山哥我带他回去。” 有人不合时宜的问道:“青山,这几天没咋见你从山上下来,野猪养的怎么样了?” 陈青山笑道:“再急,你今年也吃不上它的肉。” 众人笑了笑,气氛稍微有所缓和,在王德兴的带领下,村民们渐渐散去。 陈青山在高大山面前蹲下:“走,我背你。直接回家还是先歇会儿?” 高大山撑着树干站起来,扶着陈青山的肩膀借力:“直接回去吧,我娘这会儿指不定已经急成啥样了......” 陈青山半蹲下来,等高大山趴到背上,稳稳站起身往村里走去。 与此同时,远处的荒地上,村民们劳作的身影重新忙碌起来。 “嘿哟嘿哟”的号子声又响了起来。 陈青山踩着冻结的土路,背着高大山来到了他家。 远远望见那座外墙剥落的土坯房,竹篱笆缠着几缕藤,墙根处用玉米秸秆搭的破土灶落满白霜。 作为大队支书,过去的民兵队长,再过去的革命战士,他没有给自己谋一分利益。 家里跟其他人没差,甚至还要更破败一点。 陈青山推开他家门,背上的高大山虚弱的喊了句,“娘,我回来了。” 灶间传来动静,高大山的母亲周若英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哦,回来了啊。” 看到儿子这般虚弱,她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几分心疼。 反而十分平静,唯一的反应就是对陈青山这个客人露出的欢迎的笑容。 陈青山愣了愣——换作旁的娘,早该扑上来摸额头掉眼泪了。 可高大山娘连个哆嗦都没有,就像看着儿子只是出了趟寻常远门。 “青山受累了,麻烦背他去屋里炕上躺着,灶膛里正煨着热汤呢,我等下给你俩端去。” 陈青山点点头答应了。 虽然对于老人家的这般反应,他略有不解,不过也不好意思问。 他背着人跨过门槛,屋里比外头更显逼仄:土炕占了半间屋,炕席边角磨得发亮,靠墙摆着两只掉漆的旧木箱。 “放这儿就行。” 高大山指了指炕梢,陈青山小心将他放下,转身便看见老太太端着粗瓷碗进来。 “青山喝碗汤再走。” 周若英将碗搁在炕沿,指尖轻轻碰了碰儿子的额头,替他掖了掖露出的被角,随后便又转身去给灶台续火了。 仿佛这就是她唯一表达母爱的方式。 趁着老太太转身去灶台续火,陈青山瞅着炕上端起碗喝汤的高大山,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大山哥,我说这话你别介意,咱婶子咋这么淡定?换我娘早该哭天抢地了。” 高大山虚弱的笑了笑,“因为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可是我娘,对我的了解比谁都清楚,比我自己都清楚。这几天也没少劝我别那么拼命干,但是我没听。” “今早走的时候,她估计就看出来身体我快撑不住了,但啥话也没有说。” 陈青山闻言,忽然读懂了这平静里的分量。 天下哪儿有娘不疼儿子的,只是疼爱的方式有很多种。 周若英的方式就较为内敛,不像别人那般刻意。 当整个屯子都习惯了高大山的拼命,唯有他娘早把担忧酿成了沉默的守望。 刚才她之所以反应平静,那是不给高大山再丢脸,为儿子感到光荣。 陈青山顿时知道高大山这种性格,大概是随的谁了。 “大山哥,我估摸着就算我磨破嘴皮子劝你爱惜身体,也是白费口舌。” “婶子和你这性子啊,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环视着屋内斑驳的土墙,还有那两只掉漆的旧木箱,不禁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唉,你瞅瞅你这家里,如今实在是缺个贤惠的媳妇操持。” 高大山神色略显尴尬:“好好的,干嘛突然聊这个。” 陈青山捕捉到他这少见的反应,立刻坐到炕头,脸上挂着坏笑。 “哦?大山哥这是什么反应?莫不是心里已经有人了?” “青山你别乱说!” 这反应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我这怎么能叫乱说呢?男人娶媳妇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再说了,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难道真的心里早有合适人选了?” “我猜猜看,这个人……是我姐吧?” 高大山瞬间涨红了脸,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青山你瞎说什么,这种玩笑可开不得,赶紧打住!” 第八十二章 因祸得福 陈青山坐在了炕边,语气变得像个老妈子。 “哎呀大山哥,你又不是毛头小子了,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这种事儿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再说了,你俩互相喜欢这事儿,在村里根本就算不上秘密,就连村头的瞎子都能瞧出来。” “你说我姐一个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也就罢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害羞个什么劲儿啊?” “你难道真没看出来我姐对你也有意思?” 高大山红着脸低下头,小声说道:“你想多了……真没这回事。” 陈青山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俩可真是让人着急。” “吃大锅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俩互相喜欢,怎么到今天了还一点进展都没有,你不急我都替你俩急!” 高大山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两人交谈正酣时。 院子里突然响起敲门声,似乎是有人前来探病。 紧接着,传来周若英的声音:“是雪梅,你这是?” “我在家听说大山哥累倒了,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 听到外面的对话,陈青山立刻竖起了耳朵。 他扒着窗户往外一瞧,果然看到陈雪梅一脸担忧地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个竹篮,正和周若英说着话。 “吼,说曹操曹操到啊!” 陈青山回头,只见高大山略显慌张窘迫,正准备穿鞋起身。 他连忙按住高大山:“哎,大山哥,秦医生特意叮嘱了让你静养,你这是要干啥?” “人家都过来了,我不站起来迎一迎,多不礼貌。”说着便要起身。 陈青山笑着又把他按了回去:“你起来做什么?难得这次机会,我大姐可算是主动了些,你就安心接着!” 高大山还想装傻:“青山,我听不懂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些什么。” 两人正争论着,陈雪梅已经走进了屋子:“大山哥,我听说你累倒了,就过来……” 可她刚进门,看到自己弟弟也在,原本就泛红的脸瞬间变得更红了,慌乱说道: “青山原来也在啊,那我就放心了,东西先放这儿我就走了……” 她低下头放下竹篮,转身就准备离开。 陈青山哪能让她走,心想既然月老不牵红线,那就由自己来牵。 他赶忙上前拽住陈雪梅:“别走别走。大姐你来的正好,我还有事儿忙呢,你就替我留下照顾大山哥吧。” 陈雪梅刚要开口,陈青山紧接着说道:“正好青山哥刚才还念叨你呢,快快快,快坐下。” 说着,便把陈雪梅强拉硬拽到了炕边上。 两人一见到彼此,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青山把竹篮往大姐怀里一放:“大姐,你今晚不用回来吃饭了,我会跟娘解释的。” “还有大山哥你也是,刚才偷偷说我姐的那些话,你现在可以当面说了。” 高大山又急又懵,“不是,我刚刚偷偷说什么了?” “那你们聊,我就走了。” 说完,陈青山“砰”的一声从外面关上了门。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土炕上,高大山盯着炕席上磨出的毛边,不敢看近在眼前的陈雪梅,耳尖烧得比灶膛里的火炭还红。 不知过了多久,高大山突然开口。 “你看这青山,就喜欢瞎说……” “你刚才说的什么?”陈雪梅低着头问。 高大山连忙解释:“不是……我真没说啥,青山那是瞎说的。” “不能说给我听吗?” 高大山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能说……” “我刚才说,挺久没见你了……” 陈雪梅低着头,眼睛弯成月牙,“是嘛……” 屋外。 窗户边,陈青山和周若英一人一只耳朵,趴在墙上静悄悄的偷听。 听到他们终于聊了起来,两人松了一口气。 随后陈青山和她对视一眼,周若英当即心领神会,故意高声说道: “哎呦!我才想起来,后村刘婶让我帮忙裁嫁衣,说好了今天去,这可不能耽搁!” “我今天下午就不在家待着了啊!” 随后,两人动作利落地给门上了两道锁,心满意足地出了院子,深藏功与名。 …… …… 陈青山出了高大山得家门,满面春风。 自己都已经做到这步了,要是他俩还能一点进展都没有,那估计天王老子来也没用了。 他心里想着,高大山是个值得信任的男人。 自己大姐的性格也跟他互补,两人又正好两情相悦。 之所以二姐都有孩子了,大姐还没结婚,一方面是由于之前家里的状况,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对于高大山的感情。 好在,如今两人可算熬出头了。 陈青山怎么想怎么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准备去找铁蛋喝会儿酒庆祝一下。 自从上次把那小子骂走了之后,这几天还真就再没来找过陈青山,也不知道是不是闹脾气了。 这般想着,他踩着冻得邦硬的土路往村西头走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树上的寒鸦“嘎”地叫了一声。 他随手捡块土坷垃扔过去:“叫啥?没看见我今儿个办了件大好事?” …… …… 铁蛋家的土坯房一如既往。 陈青山推门进去,正看见铁蛋蹲在灶台前捅火,听见响动也没回头。 “还跟我置气呢?” 陈青山踢了踢他,“咋,被我骂两句就成霜打的茄子了?” 铁蛋闷声闷气地往灶里添把柴:“你心里只有大山哥,哪儿还记得我这个兄弟。” “呦,还学会酸溜溜说话了!” 陈青山在旁边坐下,“我骂你不也是为你好吗,你自己想想,自己当初说的话窝不窝囊?” 见铁蛋没说话,陈青山压低声音,凑近铁蛋耳边:“告诉你个机密——我姐这会儿正跟大山哥在屋里独处呢,门都上了两道闩!” 铁蛋猛地回头:“真的?” 见陈青山点头,他忽地跳起来,撞得灶台晃了晃。 陈青山本以为他要说啥,结果紧接着。铁蛋就是一顿捶胸顿足。 “草!大山哥也要结婚了,那咱们这一辈儿里,还没媳妇儿的不就剩咱俩了吗!?” 这话让陈青山觉得意料之外又觉得情理之中。 “你脑子里一天天都想的啥!” 他捶了锤了一拳,“你到底是有多想娶媳妇啊?” 第八十三章 铁蛋,这婚就非结不可吗? 铁蛋蹲在灶台前,黝黑脸庞满是羡慕。 “青山哥,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现在十里八村的姑娘排着队想往你怀里扑,你倒好,一个都瞧不上。” “可我呢?天天盼着娶媳妇,连个影儿都见不着。” “当初你可是拍着胸脯答应帮我找媳妇的,现在全忘到后脑勺去了不说,还反过来我说没出息!” “是,我就没出息,我就活该娶不上媳妇!” 陈青山倚在土坯墙上看着铁蛋发泄。 听罢,他挑了挑眉,目光带着几分调侃:“怎么又怨起我来了?你不是说给你安排相亲了吗?” “咋,都黄了?” 铁蛋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 “别提了!” “青山哥,你说说我到底哪儿讨人嫌了?相了两次亲,每次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青山上下打量着铁蛋,眼神里透着疑惑。 平心而论,铁蛋这条件并不差。 浓眉大眼,身材魁梧壮实,虽说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但在庄稼人眼里,这反而是身体健康、能吃苦的象征。 加上铁蛋的家庭条件也并不差,所以陈青山怎么想也想不通,他是怎么一手好牌打稀烂,连个媳妇都讨不上。 这年头的女人又不个个都是小仙女,只要真心实意就能白头偕老才对啊。 “不应该吧?你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模样周正,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姑娘咋就看不上你?” 铁蛋嘟囔着,声音闷闷的:“青山哥,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我还至于打光棍?” 陈青山皱了皱眉,沉思片刻后问道:“你跟我说说,相亲的时候都聊啥了?” 铁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就那么坐着唠嗑呗,还能咋相?” “具体点,过程一五一十说给我听听。” 铁蛋掰着手指头,努力回忆:“第一回相的是邻村李寡妇她侄女。那姑娘往跟前一站,我瞅着就觉得踏实——屁股大,一看就是能生养的!” 陈青山点了点头,“嗯,条件是不错,那过程呢?” “什么过程?”铁蛋反问。 “相亲的过程啊。” “我已经说了啊。” 陈青山听到先是一愣,正想问他过程在哪儿。 可他随即反应了过来,差点被口水呛到,瞪大了眼睛。 “等等!你指的过程,该不会是当着人家面,直接说她‘屁股大,能生好几个娃’吧?” 铁蛋茫然地点点头:“对啊,不然咋说?背着她说?” 陈青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这种话是能对姑娘家说的?也就现在没流氓罪,不然你这嘴,指不定得惹出多大麻烦!” 铁蛋一脸的无辜,“可是媒婆不是让我使劲夸人家吗?” “那也不是这么个夸法啊…你咋不说她……算了!”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无奈,摆了摆手。 “接着说,第二次呢?” 一提起这事,铁蛋顿时来了精神,激动地站起身:“第二回那可更冤了!” “媒人领来个扎麻花辫的姑娘,还特意叮嘱我,说这姑娘家里日子过得紧巴,让我送见面礼得实在点。” “我一听,我王铁蛋啥人啊?!那必须实诚啊!” “回家就装了半布袋子红薯干,我寻思这可后金贵了吧!” 陈青山微微颔首:“送红薯干倒也实在,后来怎么回事?” “总不能就因为这个黄了吧?你又说错啥话了?” 铁蛋摊开双手,一脸委屈:“我啥也没敢说啊!就老老实实坐着,连大气都没敢出!” “那到底咋黄的?”陈青山愈发纳闷。 铁蛋挠着脑袋,一脸困惑:“青山哥,你这算是问着了,我也想不明白!” “第二天再去找,姑娘和媒人都没影了,我连她家在哪儿都不知道。” “人跑了不说,红薯干也没还我!” “青山哥,你说我到底哪儿做错了?” 陈青山扶着额头,半晌才憋出一句:“这次……倒真不怪你……” “真的?” 铁蛋眼睛一亮,“为这事儿,我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咋都想不通!” “青山哥,你肯定知道为啥,快给我说说!” 陈青山嘴角抽搐了两下。 犹豫再三,终究没说出实话。 “你还是接着糊涂点更好……” 他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心里暗自思忖: 就铁蛋这直肠子的性子,与其稀里糊涂结婚,万一遇人不淑,指不定要吃多少亏。 到时候说不定真造坏女人骗,能被坑成啥样他都不敢想! “铁蛋,这婚咱非得结不可?”陈青山试探着问道。 铁蛋眼神坚定的像是要入党:“那当然!” “男人不结婚,不生孩子传宗接代,活着还有啥盼头?” 陈青山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铁蛋的肩膀:“那这样吧,你先别自己瞎折腾相亲了。” “也不知道你从哪儿找的这些不靠谱的媒人和姑娘,听我的,先歇一歇。” “等这段时间忙完,大山哥身体养好了,我亲自给你物色。” “实在不行,我去崔庄给你和林知青亲自牵牵线。” “听哥一句劝,你别自己找了!” 铁蛋脸上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垮了下来:“那我得等到啥时候啊?” “你都单了这么多年,还在乎这一时半会儿?” 铁蛋想了想,点头说,“那青山哥,你可得给我找个漂亮的。” 陈青山笑着打趣,“放心,你青山哥办事,能让兄弟吃亏?” “保准给你找个又漂亮又贤惠的!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走,喝酒去!” …… …… 夕阳西下,微醺的陈青山踩着满地碎金回到家,酒气还未完全消散。 “娘,我回来了。” 一推开院门,就听见母亲李彩凤在厨房念叨:“可算舍得回来了?娘还以为你要在山上安营扎寨,把家都忘了!” 陈青山咧嘴一笑,酒意上涌,脚步有些虚浮:“哪能呢?我这不是惦记着您老做的饭嘛!再说平日里没事儿,我不也常往家跑?” 李彩凤从厨房探出头,眼神里满是嗔怪:“人家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倒好,媳妇影儿都没见着,就成天在外面。” “等真娶了媳妇,还不得把娘丢到脑后?” 陈青山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见母亲正弯着腰切菜,便伸手给她捏起肩膀:“哎哟,我的好娘,您儿子是那种人吗?” “就算娶了媳妇,也得把您供成老佛爷!” “不过,比起操心我,您倒不如多操心操心大姐。” 第八十四章 欢喜成空 这话果然让李彩凤停下手中的刀,她直起腰往门外张望,暮色已经漫过篱笆墙。 “你不提我还忘了,雪梅这丫头,天都快黑了还不见人影,又跑哪儿去了?” 说着,她瞥见儿子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心里一咯噔。 “你是不是知道你姐去哪儿了?” “那当然!”陈青山卖着关子,故意拖长语调。 李彩凤急得推他一把:“知道还不快去叫她回来!饭菜都快凉了!” “使不得,使不得!” 陈青山连连摆手,眼里闪过狡黠,“大姐这会儿啊,正待在大山哥家里呢!” “在大山家?那倒……” 李彩凤下意识应了句,手中的菜刀却突然悬在半空。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等等!你说哪儿?高大山家?” 这话一出,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其实雪梅和大山暗生情愫这事儿,除了他们当事人觉得自己瞒的很好,全屯子的人早就知道了。 此刻经陈青山这么一说,李彩凤手里的菜刀掉在案板上,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哎呀!可算开窍了!这丫头,都快把娘愁出白头发了!” “可不是嘛!多亏我妙计……”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陈小满清脆的声音:“姐!你可算回来啦!” 母子俩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扔下手里的活计,几乎是小跑着冲到院子里。 刚进门的陈雪梅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她往后退了半步,只见母亲和弟弟两眼放光,满脸期待地盯着自己,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娘……青山,你们这是干啥?”陈雪梅声音发虚,低头把辫子绕在手指上。 李彩凤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握住女儿的手:“咋样啊?你俩……有没有……” 她笑得合不拢嘴,“要不娘明天就去请个媒婆,挑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陈青山也在一旁邀功:“姐,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要不是我从中撮合,指不定你们还得磨叽到啥时候!” 谁知,陈雪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们……说的高大山?” “可不就是他!” 陈青山满脸得意,“姐,别害羞了,都是自家人,早晚都要知道的,快跟我们说说!” 话音未落,陈雪梅眼眶突然红了,又委屈又生气地嚷道:“有什么好说的!他就是个榆木脑袋!这辈子都别想开窍!” 说完,她一甩袖子冲进屋里,重重地摔上了门。 母子俩呆立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彩凤望着紧闭的房门,扯着嗓子喊:“雪梅,饭都做好了,不出来吃?” “不吃了!”屋里传来闷闷的回应。 李彩凤转头看向儿子,眉头拧成个疙瘩:“这咋回事?和你说的不一样啊!咋瞧着倒像是去吵了一架?” 陈青山挠着脑袋,满脸困惑:“不可能啊!” “下午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中间到底出了啥岔子?” 母子俩面面相觑,满心疑惑。 陈青山想了想自己离开高大山家时,形式明明是一片大好。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青山知道自己在家这么想是想不通的,他准备去高大山家里问个究竟。 陈青山抬脚刚要往外走,李彩凤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等等青山,你上哪儿去?” “我去大山哥家问问情况啊!” 陈青山扭头看着母亲,“这事儿透着古怪,下午我走的时候他俩还好好的,咋突然就闹掰了?” 李彩凤拦住他,食指戳着儿子的脑壳:“你懂个啥!人家小年轻闹别扭,你个外人瞎掺和啥?” “再说了,万一是雪梅的不是,你去了不是火上浇油?” 陈青山想争辩,却见母亲眼神里满是担忧,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挠着后脑勺嘟囔:“那总不能啥也不干吧?大姐气成那样……” “急啥?” 李彩凤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软下来,“雪梅脾气倔,但心里有数。” “等明儿她消了气,娘去跟她唠唠,保准问出个所以然来。” “你呀,先别添乱!” 陈青山想想也是。 高大山虽说木讷,但为人实在,断不会做出伤害大姐的事。 眼下怕是两人之间有啥误会,外人贸然介入反而说不清。 于是他点点头,跟着母亲回了屋。 晚饭桌上,小满抱着怀里的馒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李彩凤时不时往东屋瞅两眼,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心思全不在吃饭上。 陈青山的脑子里也乱糟糟的,总觉得自己撮合的好事儿咋就突然变了味儿。 “青山,别光吃菜,喝点汤。” 李彩凤往儿子碗里添了勺汤,忽然想起啥似的。 “对了,今晚别回山上了,那山上冷的跟啥似的,在家睡暖和。” “不行啊娘。” 陈青山放下筷子,“山上还有猪呢,要是夜里有个啥动静,我人得在啊。” “放心,一天而已,能有啥动静?” 李彩凤道:“前儿个我去你那儿看过,猪圈围的不是也严实,晚上没牲口能伤着。” 陈青山还想争辩,“不怕野牲口,但……万一有偷猪的呢?” “你当咱村是土匪窝呢?” 李彩凤打趣道,“赶紧吃饭,吃完了去灶间抱捆柴火,娘给你烧个热乎炕!” 见母亲这般坚持,只是想让儿子留在身边,只是想求个踏实,陈青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打开系统,看了一眼兽仆们的情况,每个状态都很好。 再加上还有母狼和金雕在周边守卫,就算有偷猪的也得不了好。 这让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随后,他点了点头答应,“那好吧,今天就在家睡一晚。” 李彩凤开心的笑了。 “娘这就去给你烧炕!” 这一晚,陈青山睡得很踏实,家里睡起来确实比山上舒服不少。 第二天,陈青山睁开眼,想看看外面的天气。 但是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抹刺眼的红色! 这不是周围环境的颜色,而是系统的警报! 陈青山猛然清醒,心想不会这么巧吧? 怀着忐忑的心,他打开了系统。 随后便看到,面板上那刺目的红色大字。 “宿主昨夜损失两名兽仆!” 第八十五章 谁动了我的猪?! 系统刺目的红光狠狠扎进陈青山的瞳孔。 他震惊的点开御兽面板,金色的系统随即浮现在他视网膜的边缘。 当看清了御兽这一栏的信息时代,陈青山瞳孔骤缩! 之间,原本整齐排列的十道契约兽信息,此时痕缺了两格。 【8\/10】 陈青山从上至下快速扫过,最后发现是死了两头小野猪。 分别是猪猪侠跟小菲菲。 两行属于它们的灵契图标,此时已经黯淡无光。 那对总爱用湿乎乎鼻子拱他裤脚的小家伙,此刻已经死了。 “草!敢杀我的猪!” 陈青山的困意登时全无,掀翻被子便冲出门。 此时,晨光还未完全浸透。 李彩凤正好做完了饭,正准备叫家人起床吃饭,却看到陈青山风风火火的出了门,神色愠怒。 “青山,你上哪儿去?吃饭了!”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急促的脚步声。 “不吃了!” 陈青山头也不回地撞开了门,随后跑向后山。 山路在他的脚下飞速后退。 陈青山的肺部像是塞满了带刺的荆棘。 离护林点还有半里地,一股铁锈味的腥气便钻入鼻腔。 那是血的腥味! 这种味道陈青山无比熟悉! 他表情更加焦急,很快来到了护林点。 只见,猪圈围栏完好无损。 但是附近却布满交错的爪印,而且雪地上,还残留着黑褐色的血迹! 陈青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向剩余的野猪崽和幼狼——还好,它们似乎并无大碍。 陈青山松了口气,起码损失还不是那么严重。 随后,他看向了旁边的金雕和母狼。 “你们两个怎么办事得,我不是让你看门吗?” 当然,它们两个不会说话,更没法儿回应陈青山。 陈青山无奈叹息。 “怪两个牲口有什么用,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太松散了。” 他后悔的踢了一脚雪。 随后,陈青山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母狼和金雕的身上,都没有半分打斗的凌乱。 如果遭遇外敌,大雕的羽毛不可能如此顺滑,红太狼的尖牙也不会连半滴血渍都没沾上。 这说明它们和偷猪贼之间,连搏斗都没有发生。 “难道是人?” 陈青山突然想到这么一种可能。 莫非是隔壁村子的人,知道了自己在这儿养猪。 半夜偷偷跑过来把猪给偷走了? 不然为什么狼和金雕连反抗都没有反抗? 但是很快,这个可能性便被他排除了。 如果真的是贼,那他们为啥只偷了两只野猪?干嘛不直接全部偷走? 都做贼了,总不能还这么有操守吧? 对了,脚印! 陈青山忽然想起来还有脚印可以查看,昨晚又没下雪,所以脚印一定存在! 他的目光突然定在泥地上。 杂乱的足迹里,只有属于他自己的鞋印清晰可辨。 没有其他人的脚印。 那就说明,不是人干的。 地上的各种爪印十分杂乱无章,大部都是野猪和狼的脚印。 但是,混杂在其中的,还有一个陌生的脚印。 他单膝跪地,指尖抚过那个凹陷的爪痕。 四道趾印呈圆润的弧形排列,掌垫后方还有个若隐若现的小圆点。 虽然很模糊,但陈青山看得出,这是猫科动物特有的梅花状足印。 而且通过大小来判断,这只牲口的体型不大。 极有可能是山猫或者东北豹一类的野兽。 爪印边缘沾着暗红血痂,周围还有拖拽的痕迹。 他眯起眼睛,东北豹、猞猁、豹猫……在脑海中轮番闪过。 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答案。 “草!” 陈青山往雪地里啐了一口,随后猛的站起了身。 “我管你是什么东西,偷了我的猪还想全身而退!?” 陈青山起身来到房间,从墙边拿起弓箭和猎枪。 “你自己找上门的!” 全副武装的陈青山出了护林点,目光顺着脚印和血迹,望向了身上。 “馒头。” 从家里搞出来的赤狐馒头蹲坐在脚印旁,火红的大尾巴有节奏地拍打着地面。 陈青山将弓箭挎在背上,枪管在掌心转了个圈,晨光落在他紧抿的嘴角: “带路!今天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这畜生揪出来!” …… …… 山路上,馒头甩着尾巴,顺着时断时续的脚印往深山中走。 陈青山握紧猎枪跟在其后。 金雕在头顶盘旋,红太狼则跟在他身后,贴着灌木丛潜行。 一行人沿着断断续续的血迹往林子深处钻。 随着愈发深入,林子也变得愈发茂密。 晨光被枝叶切割成碎金,落在陈青山紧绷的侧脸上。 约莫走了五里地。 馒头突然停住脚步,前爪扒拉着腐叶发出“呜呜”声。 陈青山蹲下身,只见落叶堆里嵌着几撮黄褐色兽毛。 他皱起眉头,捻起兽毛。 “这是……” 看着兽毛,陈青山知道距离目的地近了。 “警备!” 随着一声令下,金雕和灰狼同时进入战斗状态。 陈青山再往前五步,一棵老柞树树干上,有道新鲜的抓痕! 树皮翻卷处渗出树脂,足有一人高——这显然不是普通山猫能留下的痕迹。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陈青山不解。 从脚印来看,偷猪的应该是个体型偏小的野兽。 可是面前这个痕迹,怎么像是熊瞎子那个体格才能留下的? “难道是猞猁?” 陈青山喃喃自语。 东北林区的猞猁体型不小,成年雄性足有三十斤重,锋利犬齿能轻易咬断猎物喉咙。 可他想不通,这畜生向来独来独往。 除非是哺乳期的母兽,否则绝不会冒险靠近人类圈养的牲畜。 陈青山正琢磨着,【猎物扫描】的警报声忽然在耳边炸响。 “警告宿主!右前方五百米处,一只成年雌性东北虎正向您靠近!(危险程度:极高!)” 第八十六章 东北虎! “东北虎!?” 陈青山的瞳孔顿时一缩,嘶吼卡在喉咙里,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 作为在东北长大的汉子,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成年东北虎体长可达三米,体重六百斤,一掌拍出的力量达到一吨,相当于两百斤的石头从五米高空砸下来。 一巴掌下来,陈青山当场就成肉泥。 在这片黑土地上。 毫无疑问,它就是王,他就是顶级掠食者,是行走的死神。 单枪匹马遇上,几乎等同于被判了死刑。 陈青山攥着兽毛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下致命失误。 凭什么觉得脚印先,就一定是小型动物? 为什么就不能是未成年的大型动物? 那些小梅花状爪印,分明是是虎崽留下的! 他懊悔得直捶大腿! 早知道是老虎,他就该回村召集猎户,带上土铳和陷阱。 而不是凭着一腔怒火独自追来。 此刻他身边只有三只契约兽: 赤狐不用说,对上老虎就是顿开胃小菜。 金雕利爪虽利,但也只能欺负欺负小动物,对上这庞然大物,基本相当于让泰迪打泰森。 唯一能与之一战的,就只有灰狼。 但它的忠诚度却只有15点,指望它舍命相搏,简直是痴人说梦。 “妈的!跑!” 陈青山当机立断,转身就往山下狂奔。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明知道打不过不然等什么? 然而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虎啸。 回头望去,只见山岗之上,一头巨兽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陈青山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那是怎样的存在! 体长超过两米五,橙黑相间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额间的“王”字斑纹,如烙铁般醒目。 碗口粗的虎尾扫过雪地,带起一片飞雪。 这是陈青山第一次真正见到野生的东北虎。. 和在动物园跟电视上见到的那些不同。 此时站在它的面前,陈青山能理解为什么它才是百兽之王。 陈青山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一动也不动。 这不是他被吓傻了。 而是深知此刻不能动! 他已经被发现了,而且被盯上了,逃跑只会激发老虎的狩猎本能。 以人类的双腿,在这百米冲刺能达80公里的猛兽面前,不过是移动的靶子。 博尔特来了也跑不过他。 所以,逃跑就是自寻死路。 好在,老虎并未立即发动攻击,。 它只是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打量着这个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 一般老虎也不会主动进攻人,除非是到了哺乳期,或者饿急了老虎。 而假设昨天偷他猪的小老虎们,就是它的孩子,那说明小老虎的哺乳期早就过了。 刚吃过野猪,它现在对陈青山并没有直接表露出敌意。 这短暂的平静反而让陈青山更加煎熬。 他偷瞄身旁的红太狼,内心天人交战。 要不,用这头狼的命换自己逃生的机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当他试图下达攻击指令时。 灰狼只是甩了甩尾巴,无动于衷。 15点的忠诚度,终究换不来舍命相护。 就在这时,老虎动了。 它迈着优雅而致命的步伐,不紧不慢地逼近。 动作看似随意,但它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陈青山身上! 随着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陈青山甚至能看清它嘴边残留的野猪血迹。 陈青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眼看着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死亡随时都有可能到来。 跑,跑不过。 那就只有打! 虽然老虎现在没发动攻击,但真的等到它靠到近距离。 那么自己的生死就彻底随它了! 现在陈青山唯一的优势就是距离!怎么都不能把这唯一的优势葬送出去! 尽管胜利希望渺茫,他也要搏一搏! 总不能干等着自己死! 百米外的斑斓巨影,此时正以猫科动物特有的优雅姿态逼近。 下一刻,它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倒映着一只黑洞洞的枪管! 陈青山抬起了枪, 下一刻,他直接抬枪,瞄准了老虎。 这杆53式步骑枪,是他搬进护林点时,高大山从民兵队仓库“顺”来的老物件。 就在陈青山抬起枪的那一刻,老虎也在同时意识到了危险。 下一刻,这头两百公斤的巨兽瞬间化作橙黑色的闪电。 八十公里的时速撕碎林间寂静,雪粒在虎爪下炸开成雾! 巨大的身躯以八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冲过来,就如同一辆迎面而来的战车! 哪怕是陈青山,在看到这令人绝望的差距时,内心也生出动摇 但紧接着,它扣动扳机 “砰!” 枪响如惊雷炸响! 枪托重重磕在肩窝,火舌吞吐间,子弹擦着老虎右肩撕开皮毛。 血珠飞溅在雪地上绽开红梅,却未能阻止那道橙色闪电! 这种枪近距离杀伤力大,能一枪撂倒野猪。 但是远距离之下,威力就有所减弱。 老虎受了伤害,但并不致命! 陈青山毫不犹豫,紧接着就是再开一枪。 两枪开罢,他扭头便跑! 很多小说里,总会提一句,“开枪后老虎被激怒。” 但事实上,这就是典型的“人类思维”,而不是“野兽思维”。 所有动物中,只有人类才能做到在重伤下依旧战斗。 因为人类有“意志”和“信念”这种东西。 但野兽是没有的! 野兽的思维很简单。 他们袭击目标只是为了吃饱而已,吃饱肚子只是为了活命而已。 所有野兽在狩猎时,最优先顾忌的,肯定是自己的安危。 所以大部分野兽,一旦受到伤害,第一反应肯定是跑,而不是追! 就算它是百兽之王,也肯定惜命! 所以陈青山一看伤到了它,毫不犹豫扭头便跑! 想打死这个庞然大物有多难他是知道的,所以陈青山就没指望杀它只是想从它口中逃命而已。 逃跑中的陈青山回过头,看到老虎橙黑相间的皮毛上犁出一道血槽,明显是自己刚才那一枪的效果。 温热的血珠飞溅在雪地上——它受伤了! 看着老虎庞大的身躯猛然一顿,陈青山知道自己的计划得逞了! 然而下一刻,老虎却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这次跟上次不同,陈青山能明显感觉到。 随后,这头受伤的猛兽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再次朝着陈青山飞扑了过来! “这怎么可能!?” 陈青山顿时懵了! 怎么可能还有不要命的野兽!? 你难不成修炼成精了!? 就在陈青山满心不解事,他看到了另一抹金色。 在那只老虎刚才待的地方旁边,还有两只小老虎! 陈青山瞳孔骤缩,他瞬间明白了原因! 他忽略了哺乳期母兽的护崽本能! 第八十七章 一人斗虎 陈青山的瞳孔死死锁住母虎身后那两只藏头露尾的小老虎。 他终于读懂了这头猛兽反常的凶性从何而来。 自己刚才那一枪被这头老虎认为是伤害它孩子的举动,反而起到了反效果! 此刻雌虎口鼻间喷出的白雾已凝成狰狞的杀气,如同一头战车般向他冲撞过来! 几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两者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到了百米之内! 这点距离,老虎想扑到陈青山这边只需要几个呼吸的功夫! 就这样让它冲过来,哪怕是撞都能撞死陈青山! 必须打断它的冲刺! 陈青山猛地将步枪往雪地里一插,左手迅速扯下背后的弓箭。 这是他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是张弓搭箭的功夫,猛兽距离他的位置已经来到了五十米。 与此同时,陈青山也做好了瞄准。 【百发百中】旋即发动! 箭矢在瞬间激发!带着破风之势从老虎身边擦肩而过! 这并不是陈青山射偏了。 他瞄准的本来就不是迎面冲来的母虎! 而是它身后的虎崽! 羽箭离弦的瞬间,母虎已跃至二十米外。 利箭擦着虎耳掠过之后,“噗”地没入远处的雪地。 老虎的智商虽然不高,只有三岁孩子的水平。 但是它们的记忆力却十分优秀,而且也是有感情的。 在动物界中,体型越大的动物,怀胎的时间也就越长。 老虎怀胎需要三个月,一窝两到三只,诞下的虎崽在两年内需要完全依赖母虎生存,也就是咱们的带娃。 所以,它们对于孩子的重视程度相当高。 陈青山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虽然手段较为卑鄙。 但不卑鄙的话,就要高尚着被它咬断脖子。 果不其然,听到幼崽的呼唤,雌虎猛然扭头回望。 庞大的身躯因急刹在雪地上犁出半米深的沟壑。 趁着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在千钧一发之际,陈青山抓起步枪完成退壳装弹。 枪托狠狠磕在肩骨上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如今的距离,7.62子弹打在身上,可就不是流血那么简单了。 就是铁板也得留个洞下来。 更何况这一次,他瞄准的是老虎因急停而暴露的左侧胸膛。 “砰!” 硝烟混着血雾在雪地上炸开! 53式步枪的7.62mm子弹精准的穿透老虎前肢肌肉,在肩胛骨下方犁出碗口大的血洞! 母虎发出震天动地的哀嚎,却并未倒下,反而继续腾空扑来! 陈青山只觉眼前橙黑光影一闪。 在这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他迅速的做出反应。 就地向后翻滚,虎爪擦着他后背掠过,锋利的趾甲撕开棉袄,在背上刮出三道血痕! 火辣辣的剧痛顺着脊椎窜上后脑! 在老虎的眼中,陈青山的速度可谓是慢动作! 尽管他已经提前做出反应,可身上还是挂了彩。 事实上,若不是老虎受了伤,加上他穿的衣服确实厚,而且第一时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如今他已经肠子流一地了。 这就是百兽之王的能力,自然赋予的能力,哪怕远距离中了两枪,肩胛骨被开了个血洞。 它对付陈青山依旧跟闹着玩一样。 这就是人类和老虎天生的差距。 正所谓一力破万法。 即便用尽招式,老虎此时还是来到了陈青山的身边。 两人的距离,不到两米。 陈青山顾不得查看伤势,事实上他都顾不得做出反应——因为无论做什么都绝对没有老虎快。 但是他知道谁能比老虎快。 “红太狼,咬它!” 这个指令属于最基础的进攻指令。 灰狼执行了。 只见它浑身毛发直立,呲出獠牙腾空跃起,狠狠咬在了老虎的左前腿上。 随后在五秒之后被老虎咬断脖子。 红太狼发出一声尖锐且短促的叫声后,整个脖子被彻底扭断,死了。 前后总共不超过十秒。 但就是这十秒的时间,陈青山成功再次摸到了枪! 而就在他再次架起枪的同时,母虎已调转身形,庞大的身躯再次朝着它扑了过来! 此时,弹仓里只剩最后一颗子弹。 刚才换弹时太过仓促,没时间装填第二发。 所以说,这一枪若是不能解决老虎。 那么被解决的就是他自己。 “拼了!” 伴随着一声低吼,他半跪在地,用冻得发紫的嘴唇咬住枪栓,用力往后一拉。 金属撞针的冰冷触感擦过舌尖的刹那,母虎已向着他飞扑而来! 在这一瞬间,他想起王炮头告诉过他的话:“打老虎要瞅准两个地方,一是眼睛,二是喉咙。” 此刻雌虎前爪跃起带起的雪雾中,他看见那双琥珀色瞳孔里倒映着自己颤抖的身影。 万一这一枪射偏了,或是没能当场杀死老虎。 那么死的就一定是它。 他也怕死。 他也不想死。 正因为知道了自己不想死,下一刻,陈青山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把自己的胳膊伸了出去! 如果说,人类面对老虎在内的那些天生的猎手时,除了会使用工具外,还留有什么优势的话。 那就是手。 手就是人最基本的工具。 其他的猛兽,在对猎物发动致命攻击的时候,一定是用自己的尖牙利齿。 这是它们最凶悍的武器。 但与此同时,它们也不得不暴露出自己最脆弱的脖颈! 既然不想死,那就总得牺牲点什么。 那干脆就用手换脖子。怎么想都值了。 反正开枪只用一只手! 陈青山抬手护住颈部的同时格挡猛虎的前爪。 被对方碰到的瞬间,陈青山感觉似乎整个人要飞起来。 连疼痛都还来不及感觉到,陈青山朝着老虎猛然一瞪! 【血气威慑】登时发动! 老虎巨大的身躯定格在原地。 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陈青山的枪管,抵在了老虎的眼睛上。 另一只手在瞬间扣动扳机。 “砰!” 伴随着剧烈的枪响,子弹穿透老虎眼窝的瞬间,陈青山听见了软骨碎裂的脆响。 下一刻,脑浆随着子弹一同被射出头颅,血柱如喷泉般从虎颈喷出。 温热的血雨劈头盖脸砸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庞然大物的身躯重重砸在他身上,前爪,依旧抵在陈青山已经乌青的胳膊上。 陈青山瘫坐在雪地里,听着母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血沫声。 直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逐渐蒙上灰雾。 第八十八章 杀大虎,收小虎 剧烈的心跳声渐渐归于平静。 看着老虎彻底断气,陈青山这才敢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势。 后背三道爪痕深可见骨,幸好未伤及内脏; 左胳膊一片乌青,肩膀与右腿传来阵阵剧痛,骨头是否断裂难以判断。 但此刻,劫后余生的庆幸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活下来了。 不仅如此,还凭借一己之力杀死了老虎。 然而,这份庆幸与兴奋转瞬即逝。 陈青山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雪地上那具早已没了生机的灰狼尸体上。 红太狼的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断裂的脖颈诉说着方才战斗的惨烈。 【御兽7\/10】 陈青山艰难地挪动脚步,来到灰狼身旁。 “谢谢你。” 他喘着粗气,声音中满是感激。 若不是红太狼拼尽全力争取来的十秒钟,他早已命丧虎口。 尽管红太狼的行动,是受系统能力驱使,并不是出自本意。 但它确实用生命换来了他的生机。 此前,他对这匹叛逆的灰狼并无特殊情感。 可如今面对它的尸体,心中却泛起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一种从未有过的珍惜之感油然而生。 就在陈青山默哀之际,一阵细微的动静传入耳中。 他警觉地抬头,发现两只小虎不知何时回来了。 正立在远处,目光死死盯着母亲的尸体。 两只小虎身上并无伤痕,此前陈青山那一箭,凭借【百发百中】的能力,只是虚晃一招,惊到它们却未造成任何伤害。 经观察,陈青山推测这两只小虎大概五个月大。 虽说五个月的老虎已有十几公斤重,体格几乎与灰狼相当。 但在老虎族群中,它们依然是稚嫩的幼崽。 陈青山与小虎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小虎们没有逃走,反而对他虎视眈眈。 或许是身为百兽之王的骄傲让它们无所畏惧。 又或许是它们早已知道眼前这个“没毛猴子”就是杀死母亲的凶手。 片刻后,两只小虎缓缓靠近,走到母虎尸体旁,开始用舌头轻轻舔舐母亲的身体。 陈青山盯着雪地上那两团橙黑相间的绒毛,喉间突然泛起一阵酸涩。 母虎的鲜血顺着毛发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染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左边的虎崽用鼻尖轻轻拱着母亲闭合的眼睛,右边的虎崽则反复舔舐着母虎前爪上的伤口。 刹那间,陈青山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杀死老虎的兴奋,如轻烟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愧疚与无奈。 然而,这种情绪仅仅持续了片刻。 他的眼神很快再次变得坚毅。 因为他清楚,在这个世界,无论是原始丛林还是人类社会。 弱肉强食是永恒的法则,生死存亡不过是常态。 他早已习惯。 陈青山缓缓站起身,伤口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 后背渗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了衣衫,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肩膀骨头摩擦的剧痛。 他一步步朝着小虎靠近。 见陈青山走近,两只虎崽立刻警觉起来,龇牙发出低沉的吼声,警告他不要再靠近。 陈青山没有停下,反而微微前倾身体,将自己身上的伤口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小虎面前。 “是它先要杀我,我才杀的它。” 陈青山声音坚定,“至于你们俩,偷我的猪,该还回来了。” 说罢,他缓缓伸出双手,掌心向上。 “叮!【御兽功能触发】!”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契约对象:东北虎(五个月)】 【是否链接?】 “是。”陈青山毫不犹豫地在心中确认。 【东北虎(雄性幼崽,等级:顶级猎食者)】 【东北虎(雌性幼崽,顶级:顶级猎食者)】 【忠诚度:7%】 随着契约签订完成,两只虎崽突然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这不再是充满威胁的吼叫,而是幼兽寻求安全感的本能表现。 它们眼中的敌意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与依赖。 陈青山看着眼前的小虎,微微松了口气。 这下,这次的事儿就算彻底结束了。 由两头小猪引发的惨案最后换回来了两只小虎。 也算不亏。 “好了,你们回丛林里吧,想干嘛干嘛去吧。” 陈青山对着小虎们说道。 对于老虎在丛林里的生存,陈青山一点也不担心。 身边养俩狼就算了,起码这东西还不算罕见。 但是要让人知道自己养了俩老虎,那估计要满城风雨了。 所以这两只老虎注定不能抛头露面。 陈青山一屁股跌坐在地,后背靠着母虎尚有余温的尸体。 血腥味混着皮毛的腥臊气涌进鼻腔,却让他莫名感到安心。 此时,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疲惫如潮水般袭来。 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呼吸一下,肩膀就像被老虎又抓了一把,左胳膊更是肿得像发面馒头,连抬起来都费劲。 他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可心里清楚,在这荒郊野岭睡过去,跟找死没两样。 狠狠掐了把血肉模糊的左手,疼痛让他瞬间清醒几分。 陈青山望向不远处两只小虎,喃喃自语:“快了,再等等。” 他在等人到。 而等的人,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 十几分钟前。 红松屯的荒地上,铁蛋正抡着锄头刨冻土。 “你们看,好大一只鸟啊!” 同村的柱子突然扯着嗓子喊。 大伙纷纷直起腰,只见一只金雕在天上盘旋,翅膀展开足有两米多长,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铁蛋眯起眼:“这鸟……咋看着这么眼熟呢?”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突然感觉脚边毛茸茸的。 低头一瞧,一只赤狐不知啥时候凑了过来。 “铁蛋!你旁边有个狐崽子,快打死它吃肉!”柱子举着锄头就要往下砸。 铁蛋眼疾手快拦住,大声喊道:“等等!这是青山哥养的!” 他蹲下身子,看着赤狐火红的皮毛,想起之前被这它吓唬的事儿,又好气又好笑:“你跑过来干啥?胡三太奶,又要找我讨封了?” 赤狐压根不理会他的调侃,嘴里叼着东西直往他手上蹭。 铁蛋接过一看,是枚羽箭,箭头还沾着暗红的血,已经凝固成块。 他心里“咯噔”一下。 第八十九章 人尽皆知的打虎英雄 陈青山靠在老虎的尸体上,只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意识也如破碎的浮冰般在混沌中漂荡,随时都能可能支撑不住昏过去。 恍惚间,他听到一声熟悉的“青山哥!” 声音刺破风雪,扎进他混沌的意识。 陈青山吃力地侧过头,额角的血珠顺着睫毛滴落。 模糊的视线里,一团火红的身影撞进怀里——是赤狐馒头。 “天啊!那是……是、是山神爷?!” 尖锐的惊呼从山头传来。 陈青山勉强抬眼。 只见铁蛋举着锄头站在坡顶,身后七八个村民探出头。 有人手里攥着砍柴刀,有人背着竹篓,个个瞪圆眼睛盯着雪地上的庞然大物。 阳光掠过人群,金雕突然收拢翅膀俯冲而下,在距地面丈许处猛地振翅。 “你们快看!青山咋跟老虎在一块?” “青山哥莫不是被老虎叼到这儿啃了?” “放你娘的屁!这老虎死了没看出来?” 铁蛋一巴掌拍在柱子后脑勺上,赶紧拔腿往陈青山的方向冲去。 众人面面相觑,都对老虎心生忌惮,确认它是真的死了,这才谨慎的跟着铁蛋一块儿过去。 陈青山吃力的抬起眼皮,想抬手比划,却发现左胳膊已经不听使唤。 看到这么多人在,他终于放下了心,下一刻就直接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铁蛋也来到了陈青山面前,看清了他后背外翻的伤口,脸色瞬间煞白! “青山哥!你、你咋伤成这样……” 他问出口才猛然发现陈青山已经晕倒了。 “柱子!快去把牛车牵来!顺子叔,你带绳子没?咱得把青山哥抬回去!” “等等!” 顺子叔突然指着母虎尸体倒吸凉气。 “这老虎……不会是青山弄死的?”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噤声。 雪地上,母虎圆睁的双眼凝着未消的戾气。 前爪指甲还嵌着几缕人类的毛发。 观察四周的环境,从断掉的树枝和死掉的灰狼,能勉强看出这里曾经搏斗的痕迹。 似乎除了这个结果以外,也没有其他的可能! 这头老虎就是被陈青山一个人单枪匹马撂倒的! “俺就说青山哥不是凡人!” 柱子连滚带爬扑到近前,粗糙的手掌在老虎尸体上比划。 “你们瞅这爪子印,比俺大腿还粗!换作俺们,早他娘归西了!” “扯啥犊子!赶紧救人!” “对对对!救人要紧!” “青山,忍着点,俺先给你止血……哎哟你这肩膀,骨头怕是断了!” 陈青山感觉有人托住他的后背,有人抬起他的双腿,剧烈的颠簸让伤口扯出剧痛。 自己似乎被抬着走出了大山。 …… …… 陈青山再次恢复意识时,耳边先是一阵电流滋啦声。 随后公社广播特有的女播音员清亮嗓音撞进耳膜: “各生产队注意!各生产队注意!咱公社出了大英雄!第三生产队青年社员陈青山同志,于十二月十七日徒手搏杀吊睛白额母虎,他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他的行为为我们公社除了一害……” 听着广播里的声音,他眼皮动了动。 先是看见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蛛网,再往下是剥落的石灰墙,墙角摆着掉漆的铁皮痰盂。 而自己趴在一张铁架床上,右胳膊挂着吊瓶,透明胶管里的药水正一滴一滴坠进血管。 后颈贴着渗血的纱布,稍微转动脖颈,后背便传来钝刀割肉般的撕裂感。 他想抬起左手抓抓发痒的鼻尖,却听见“咔啦”一声——左小臂竟打着石膏,被木板固定成直棍状。 “嘶……” 伤口猛地扯动,陈青山疼得倒吸凉气,喉间溢出压抑的呻吟。 “青山!” 趴在旁边的身影猛然惊醒,是李彩凤。 此时她的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眼角皱纹里还凝着未干的泪痕。 看到儿子醒过来,她指尖颤抖着摸向他额角的纱布: “青山,你可算醒了……” 陈青山想回应母亲的动作,不过被迅速的拦住了。 “别动!医生说你后颈划开三寸长的口子,再深一点就……” 说着,她的声音渐渐颤抖,泪又要夺眶而出。 “娘,我没事。” 陈青山望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喉咙突然发紧。 记忆里李彩凤永远腰杆挺得笔直,就算闹饥荒啃树皮亦是如此。 此刻这双手却抖得厉害。 “让你们担心了。” 此时,广播声突然变调,换成了一个男人的东北腔: “同志们!陈青山同志用实际行动证明,咱们贫下中农不信邪、不怕鬼!什么‘山神爷’,都是阶级敌人放的烟幕弹!” “下面播放革命歌曲《打虎上山》!同志们,让我们以陈青山同志为榜样,在社会主义建设的大道上……” 陈青山偏头看向窗外,,能看见卫生院门口的大槐树下聚着几个社员,正仰着脸听广播。 看来自己这下是又要出名了。 “娘,那天……”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欲言又止。 想问问后面发生了什么,却又怕触到母亲伤口。 李彩凤却像早就等着这句话,抹了把脸开始絮叨,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那天,我跟雪梅在队里纳鞋底呢,西头王四跑来说你在山里遇到老虎了,你姐一听,当场就厥过去了。” “好在他紧接着就说老虎让你打死了,就是受了重伤,人都昏了。” “我赶到村口,正好大山他们开着大队的东方红拖拉机,带着你准备往到公社卫生院赶。” “那时候你浑身是血,褂子都跟肉粘一块儿了……” 她突然噤声,低头用围裙角擦了擦鼻尖。 “张医生说,再晚俩时辰,破伤风发作神仙也救不回。” 说到这里,病房木门“吱呀”响了两声,随后被推开。 铁蛋的大脑袋探进来,声音激动。 “青山哥!你可算醒了!” 他身后跟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医生。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医生走过来,掀起陈青山后背的纱布查看伤口,镊子夹着酒精棉球轻轻按压。 “软组织撕裂伤,左小臂尺骨轻微骨裂,好在没伤着脏器。” 说着,他又把纱布盖了下去。 “万幸啊万幸,虽然咱们不提倡信牛鬼蛇神,但你这种情况,我只能用老天爷保佑来解释。” “年轻人底子壮,再输三天青霉素,半个月能下地,彻底好利索得三个月。” 第九十章 成大队首富了 张医生交待完情况,又跟陈青山嘱咐了几句,随后便出去了。 陈青山半躺在卫生院斑驳的铁架床上,发现母亲李彩凤又在悄悄地抹眼泪,动作机械又迟缓。 “娘,别哭了,” 陈青山吃力地偏过头,牵动后颈的纱布,伤口传来钝痛。 “医生都说了情况不严重,都是皮外伤。遇见老虎还能有这结果,已经是万幸了。” 蹲在床边的铁蛋也跟着附和,黝黑的脸上笑出两排大白牙:“婶子,青山哥是什么人?咱公社头一个徒手搏杀猛虎的好汉!这是平日里积了大德,连老天爷都护着!” 李彩凤终于停下擦拭的动作,发红的眼眶里还蓄着泪,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好,娘不哭了。” “但你得跟娘保证,以后再也不许进山打猎了!” 这话让空气瞬间凝固。 陈青山愣住,石膏下的胳膊隐隐发痒。 “娘,你突然说这个干嘛?” “咱们猎户队可是我牵头的,队里十来多个兄弟都指望着打野味换工分,我哪能说退就退?” “那就让别人牵头!” 李彩凤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 “青山,你才多大?天天往山里钻!这次是运气好,祖宗保佑,可下次呢?” 她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炮手本来就是个九死一生的危险活,其实之前你进山时,娘就想给你说这些话了。” “但是娘一直抱着侥幸的心理。” “那天看见你浑身是血地躺在牛车上,衣服和肉都黏在一起,娘的心都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 “我那时候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错的,当时我就决定了,如果你这次能平安,娘说什么也不会再让你进山打猎了。” “婶子,青山哥吉人自有天相!”铁蛋慌忙插话,却被李彩凤的目光堵了回去。 “铁蛋,婶儿知道你跟青山关系好,但这事儿你别插嘴!” 她转头继续面向陈青山。 “之前你第一次进山,娘就想说了,可那时候家里揭不开锅,我咬着牙没拦你。” “但现在不一样了,咱家有钱了!一千多块呢!干什么也够了!” 陈青山邹起眉头,“一千多块?哪儿来的一千多块?” 铁蛋连忙解释,“当然是你打死老虎的钱啊!青山哥!马书记亲自来给婶子发的一千块奖金,还说了,要是虎皮没破损,还能拿更多。” 李彩凤点了点头,“所以青山,你再也不用去冒这种险了,安安稳稳娶个媳妇,踏踏实实过日子。” 陈青山盯着那叠钞票,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滋味。 这个数字让他喜忧参半。 在这个工分比金子还金贵的年代,一千块确实是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可陈青山太清楚老虎的价值,远远不只是一千块。 单是一张完整的虎皮,若是在四九城的黑市,就能值上一千多! 若是能卖到国外那更是要翻好几倍。 毕竟老虎浑身都是宝,无论在哪个年代都是弥足金贵的东西。 但如今政策摆在这儿,私自贩卖就是走资本主义路线。 再值钱也只能充公。 “咋了哥?你咋不开心呢?”铁蛋凑到床边。 “这可是一千块啊!整个大队都眼红疯了!现在你可是咱们这儿的大首富!” 陈青山扯出个笑,牵动后颈伤口,疼得倒抽冷气:“开心,当然开心。” 铁蛋嘿嘿一笑,“就这种反应啊?青山哥,我要是你我都开心死了!” “而且马书记说要给你评‘劳动模范’,县报社的记者明天就来采访!到时候不只是全公社的人,说不定全国人都得认识你!” “青山,你到底听我说话没有?” 李彩凤皱着眉,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我问你,进山打猎的事,到底答不答应?” “听着呢娘,” 陈青山无奈地叹口气,石膏下的胳膊开始发麻。 “这事儿等我病好了再说行不?我总得回去跟大山哥他们交代一声。” “不行!” 李彩凤一口回绝,态度相当强硬。 “今天你必须给我个准话!大山他们我去说!你别嫌娘自私,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你再有个闪失……” 她的声音突然哽咽,转身用围裙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 病房里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槐树叶沙沙作响。 陈青山望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内心也是无比复杂。 他能明白作为一个母亲担忧儿子的心情。 但是让他放弃打猎,他实在难能从命。 药水瓶里的药水还在一滴一滴坠下,混着远处公社广播模模糊糊的歌声。 陈青山动了动发麻的手指,正准备开口回应母亲,病房的木门突然被推开,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裹着消毒水的气味闯进来。 来人穿着蓝布工作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白大褂,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用红毛线随意扎着,一看就是护士。 这名护士进屋后扫了一眼,眉尖轻轻蹙起。 “换药了换药了,都快点出去!” 虽然她个头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娇小,但说起话来倒是颐指气使,带着股冷冽劲儿。 她抬手把滑到鼻尖的白大褂带子往后一甩,露出颈间细瘦的锁骨。 “卫生院有卫生院的规矩,家属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李彩凤搓着围裙角站起身,目光在护士手中的换药盘上打转。 “护士同志,我是他娘,就在这儿陪着不行吗?” “不行!” 护士当即驳回,“都说了是规矩!你是他娘也不行!” 她转头看向铁蛋,麻花辫跟着甩出一道弧线。 “还有你。” 铁蛋疑惑的指了指自己,满脸茫然。 “看啥呢,说的就是你,蹲在那儿跟个黑塔似的,挡着光线了!” 铁蛋慌忙起身。 李彩凤无奈地朝陈青山望了一眼,絮絮叨叨地嘱咐:“青山,换药时忍着点,跟护士同志好好说话……” 随后她又面相护士,“护士同志,麻烦您对我儿子多照顾点……” “知道了知道了!” 护士不耐烦地摆摆手,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快出去,再不走我叫保卫科了啊!” 两人无奈起身离开。 陈青山望着母亲三步一回头的背影,直到她被铁蛋劝着走远,才收回目光。 房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他跟护士两个人。 这年头的服务业都不是服务,陈青山之前还听说过护士打骂病人的事儿,所以对面前的姑娘有些心里发怵。 “护士同志,多有麻烦了……” “哪里哪里。” 护士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转而十分温婉,笑的也格外温柔。 让陈青山险些没认出来她。 “我叫张清清,刚才的张医生是我爸。” “嗯……我叫你青山哥……可以嘛?你也别叫我什么护士同志了,就叫我清清就好。” 第九十一章 卫生院二三事 看着面前笑颜如花的女人,陈青山心里直纳闷。 这跟刚才的态度恶劣的护士还是同一个人吗? 石膏下的胳膊突然痒得厉害,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却听见张清清在耳边轻笑一声。 “痒吗?” 陈青山转头,看见她正歪着头看自己,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嘴角还沾着点笑意。 “痒是好事啊,说明你正在恢复。” “刚才那么凶,是做给他们看的。卫生院就这风气,对病人太客气要被嚼舌根。” 这话让陈青山愣住,仿佛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似的。 陈青山盯着张清清手中的酒精棉球在玻璃盘里滚动,棉球吸饱了液体,泛着透明的光泽。 她指尖捏着镊子的姿势很巧,腕骨在白大褂袖口下微微凸起,像截嫩生生的藕。 “青山哥,”张清清放下镊子,撸起袖子。 “别乱动,我来给你脱衣服。” “啊?” 陈青山震惊的瞪大眼,没等他回复,对方的手已经伸了过来,陈青山下意识的躲开。 “干嘛?”她疑惑的缩回手,却又立刻笑起来。 “青山哥,你不会是怕疼吧?” “不是,护士同志,这不是疼不疼……” “叫我清清。”张清清叉起腰。 陈青山无奈,“行……清清同志。脱衣服干嘛?” “上药啊。”张清清理所应当到,随后她看到陈青山窘迫的神情,立刻明白了什么,眼睛弯成月牙。 “青山哥,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这话还真让她说中了,让一个陌生姑娘给自己脱衣服什么的,他总觉得挺奇怪。 ”男女授受不亲……我自己来吧还是。”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重新拿起纱布,“再说了,这几天都是我在伺候你,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遍了,我都不羞你羞什么?” 说着,她就动手解陈青山的衣服扣子。 陈青山下意识抗拒,却被她瞪了一眼,“别动!” 这一声倒是有点刚进门时的泼辣劲儿了,让陈青山这个不怕母老虎的人都有些发怵。 刚才还轻声细语,一下就变了脸,仿佛这姑娘有好几副面孔,让人琢磨不透。 陈青山不敢再抵抗,看着对方帮他解开衣裳和纱布,拿起镊子夹着棉球,轻轻按在他的后颈。 “嘶——!” 酒精触碰到伤口的刺痛感让他脚差点抽搐。 “疼就喊一声。” “不疼。” 陈青山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咬着床单,闷声回答。 张清清轻笑一声,“真不疼?真不疼我可就使劲了啊?” 陈青山瞳孔一缩,“那还是轻点吧……” 张清清直乐,镊子掀开纱布的动作放缓了一点。 “骗谁呢,老虎爪子挠的伤能不疼?” ”也不知道谁昨儿昏迷时,攥着我的袖口喊娘,指甲都掐进我手背里了。” 说着,她腕子一翻,把手腕内侧淡红的月牙形痕迹露出来给陈青山看。 陈青山的耳尖倏地烧起来。 他想起昏迷前的混沌里,确实有模糊的记忆,有双细嫩的手在擦他额角的汗。 原来不是错觉。 “对不住啊。” 他喉咙发紧,石膏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没弄伤你吧?” “还用问?这一看就伤着了啊!”张清清撅起嘴。 “那……那咋办?”陈青山看着她手腕上的伤,心里也很愧疚。 “嘿嘿。”张清清转而一笑, “没事,故意逗你呢,看你吓得。” “一看你都成这样了,我心里的气就消了。” 陈青山松了口气,“谢谢。” “不用客气。” 她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是自言自语,“看你天天疼的直哆嗦,我心里也挺难受的,虽说以前见惯了伤员,可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陈青山转头,恰好撞上她垂眸的目光。 张清清脸上流露出一丝慌乱,顿时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哦……因为……因为……对!因为你是打虎的英雄啊!” 她忽然笑起来,掩饰脸上的尴尬。 “我们卫生院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昨儿你被抬进来时,后面跟着七七八八一群人,连主任都在,我挤在人群里看,心想这是哪儿来的大官,排场这么大。” “结果我一问才知道,是一个人上山打老虎去了,那会儿就心想怎么会有这么不要命的人。” “现在呢?”陈青山鬼使神差地问。 “现在?” 张清清抬头,目光撞上他灼灼的视线,忽然抿唇笑出声。 “现在觉得你更像个傻子。” 她抽出棉棒蘸碘伏,在伤口周围画圈。 “打了老虎是光彩,可为了换工分不要命,值得吗?” 陈青山沉默片刻,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我家成分不好,从我生下来开始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前年闹饥荒,家里都快饿死了,到处都借不来粮食,没人愿意帮忙,娘把最后一口玉米饼掰碎了泡热水给我喝,自己啃树皮……” 他喉结滚动,“如今听见你说,我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一群人为我担心,跟在我身后,我心里其实挺开心的。” “这些都是我靠打猎换来的,我娘过上了体面的日子,我爹在屯里受人尊敬。我不过受点小伤而已,怎么不值?” 张清清的动作忽然停住,手中的酒精棉球悬在半空。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忽然笑了。 “我想的果然没错,你就是个傻子。” 张清清看着陈青山的脸,双颊愈发的绯红。 等陈青山转过头看她时,她又迅速的挪开视线。 “好了好了……光顾着跟你聊天了,都忘了换药了。” “躺好了,别乱动。” 换药盘碰撞的叮当声外房间里回荡了一会儿。 换完药后,张清清跟他交待有事随时叫自己后,便推开病房门离开。 出来门,消毒水的气味便裹着走廊穿堂风扑面而来。 李彩凤和铁蛋两人看到护士出来,几乎同时从墙根直起身子。 “护士同志,我能进去看看青山吗?” 李彩凤抬脚就要往门里迈,却被张清清白大褂的下摆拦住。 “大婶,现在真不行。”张清清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她把换药盘抱在胸前,金属盘沿压出两道浅红的痕。 “陈青山同志伤口已经稳住了,但刚才换药时我发现有处结痂裂开了。您醒了之后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 李彩凤布满老茧的手不自觉绞住围裙:“是说了……我就是...就是求他别再进山打猎了。这孩子犟得很,非是不听……” “难怪他换药时总走神。” 张清清睫毛垂落,遮住眼底转瞬即逝的心疼,心中又想起刚才陈青山对她说过的话。 “大婶,您这时候进去怕是要起争执,伤口再崩开可就麻烦了。” 她把换药盘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搭上李彩凤的胳膊,“这样吧,我找机会劝劝他,您看行吗?” 李彩凤看了看病房的门,又看了看盯着张清清的脸。 犹豫之后,终于松开攥得发皱的围裙:“那就...麻烦护士同志了。” “应该的。”张清清笑着点了点头。 第九十二章 儿媳妇有着落了?! 李彩凤两人出了卫生院,铁蛋跟在李彩凤身后,看她走的魂不守舍。 铁蛋劝道:“婶儿……您就别操心了,我知道你担心青山哥,但人家护士也说了,咱们不进去更好。” 李彩凤猛地回神,“啊?铁蛋你瞎说啥呢?” 她往病房方向望了一眼,紧接着眼角堆出笑纹,压低声音说,“我是在想那护士姑娘。” “护士?”铁蛋纳闷地看了眼身后,“她咋了?” “唉!你这小子不懂,人家护士是看上你青山哥了!” 铁蛋脚步忽然一顿,“这你咋看出来的?” 李彩凤恨铁不成钢地戳他胳膊,“都说你不懂吧?那姑娘看青山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婶儿看人最准了,她就是中意你青山哥!没跑了!” 铁蛋恍然大悟:“嘿!真的假的?那敢情好啊!青山哥要是娶了护士,以后头疼脑热的可就方便了!” 不过随后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状况,紧跟着蔫儿了下来,“那岂不是说,咱们屯子就剩我一个没娶媳妇的了!?” 李彩凤没理他,似乎已经沉浸在对儿媳妇的幻想中,掰着指头自言自语,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姑娘家心细,又懂医术,跟青山正好互补。” “哎,打个老虎能换个这么水灵的媳妇,似乎也不亏……” 两人说着话走到公社门口,正撞见高大山扶着门框往外走。 此时的高大山还没完全恢复,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大山哥!你咋看起来比昨天情况更差了?”铁蛋慌忙扶住他的胳膊。 高大山摆摆手,声音沙哑:“没事,昨儿跟着马书记去县里汇报打虎的事儿,一宿没合眼。”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袋,却发现烟丝早抽光了,只好又塞回去,“青山咋样了?伤口没感染吧?” 李彩凤连忙说:“大夫说没啥大碍,就是得静养。你这身子骨也虚,别去看他了,等他出院再说。” 高大山点点头,往供销社方向望了望:“那我去买二斤红糖……” “别去了大山哥!”铁蛋拦住他。 “护士说要清净,咱就别添乱了。再说青山哥现在可是‘首富’,还缺你那点红糖?” “而且青山哥让你好好休息,结果你又在这儿拼,让他看见你这样,又该说你了。” “那……好吧……” 三人说着话上了牛车。 牛蹄踩在土路上发出“噗通”声,向着红松屯进发。 路上,李彩凤望着远处起伏的山林,忽然开口道。 “大山,婶子想跟你商量个事儿……青山他……以后别让他进山了行不?” 高大山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 他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说:“婶子,您不说我也打算提这事儿。” “自打青山当上猎户队队长,队里十来号人都指着他带猎物换工分,可昨儿看见他浑身是血地躺在雪地上……” 他喉结滚动,“是我这个当大队长的对不起他。您放心,从今儿起,猎户队散了,不会再让青山犯这个险了。” 李彩凤眼眶一热,刚要开口。 却见高大山忽然皱眉望向远处的山林:“就是……唉……青山在护林点养的那两头野猪、两条狼……” “唉,也不知道他咋训的,见了外人就咬,根本带不回公社。可要是留在山上……” “我去照看!” 铁蛋突然一拍大腿,主动请缨,“青山哥教过我喂牲口的法子,再说它们跟我熟!” 高大山转头看他,目光在他晒得黝黑的脸上打转:“你小子行么?那几条狼可都是青山从狼窝里抱出来的,认生得很。” “放心吧!” 铁蛋胸脯拍得山响,“我跟青山哥进山次数最多,我要是不行,咱们屯子就没人行了!” 高大山闻言,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那行吧,这事儿交给你了。” 牛车在村口停下,夕阳正把远山染成金红色。 …… …… 第二天。 公社卫生院。 晨光透过卫生院的木格窗,在陈青山床沿投下斜斜的金条。 “陈青山同志!” 陈青山正在熟睡,房门忽然被推开,进来三个穿灰中山装的男人。 最前面的举着台海鸥牌相机,“我们是县报社的记者,来做个专题报道!” 陈青山迷迷糊糊的坐直,后颈的纱布蹭到枕头,扯得生疼。 昨天马书记已经打过招呼,说要把他塑造成“无产阶级打虎英雄”,连汇报材料都帮他写好了。 对于登报采访,陈青山其实还是有点小期待的。 “首先想问您,” 戴蓝布帽的记者推了推眼镜,钢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当您面对那头吃人的猛虎时,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不是毛主席关于‘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教导?” 陈青山一愣。 自己当时纯粹只是想活命而已。 但他记得马书记的叮嘱,于是正色道:“是的,想到党和人民的需要,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相机“咔嚓”响了一声,闪光灯刺得他眯起眼。 陈青山皱起眉毛,“能不能不要对……” 他话没说完,第二个记者接过话头:“听说您当时是独自一人进山,这是否体现了咱们贫下中农勇于斗争的大无畏精神?” “我……” 陈青山还没说话,却发现记者已经在往笔记上记了。 一看,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说的东西跟人家记的压根就不是一个。 原本还有些期待的采访,顿时在他眼里变得索然无味。 “都出去!” 陈青山正觉得自己像个困兽,满心无奈的时候,房门“咣当”被推开。 张清清抱着换药盘闯进来,白大褂带子在身后扫出凌厉的弧线。 “伤员需要静养,你们一个个都在干什么?!”她恢复了陈青山熟悉的那股泼辣劲儿。 “我们正在进行革命宣传……”戴蓝布帽的记者试图解释。 “宣传也得先考虑对方的意见!” 张清清把换药盘重重搁在床头柜上,随后转头看向陈青山,语气突然软了半分。 “青山哥,感觉头晕吗?” 陈青山忽然觉得石膏臂没那么沉了,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听见没有?” 张清清叉起腰,麻花辫梢的红毛线跟着抖了抖,“赶紧走,再不走我叫保卫科了!” 记者们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扛起相机往外走。 第九十三章 出院 半个月后。 腊月二十三,小年清晨。 腊月的寒气裹着零星雪粒扑在卫生院的窗棂上。 陈青山扶着斑驳的木床栏,试探性地撑起身子。 石膏拆除后的肌肉泛着青白,像久未晒过太阳的苔藓。 但总算能稳稳站住了。 “哎呀别动!” 张清清半跪在他脚边,正捏着医用剪刀为他拆绷带。 看到陈青山又不听话的自己站了起来,她忍不住嗔怪道。 经过半个多月的朝夕相处,两人的关系已经十分要好,时常在一起说说笑笑。 “你比我娘管我管的都严。”陈青山无奈,重新坐下。 “你这是什么话,要说也应该说我比你媳妇管你管的还严。”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还没结婚。” “那就找一个呗。”张清清挑挑眉,仰起脸来看他。 这段日子换药、喂饭、听他讲山林里的故事。 两人之间早生出层黏腻的熟稔。 陈青山挪开目光,望向窗外。 张清清不满的撇了撇嘴,也没有继续质问,蹲在床边,用医用剪刀咬开最后一缕绷带。 “好了。” “愈合线走得齐整。王院长昨儿还夸你是铁打的身子骨,好的这么快。” 陈青山望着她专注的样子,喉结滚动着开口:“对了清清,我想出院了。” 剪刀“咔嗒”悬在半空。 张清清仰起的脸上浮起薄怒:“不行!才拆腿上的石膏,胳膊还挂着板呢!你就想出院了,医生说要观察到立春。老老实实呆着!” 陈青山平时基本不跟她斗嘴,但这次他没有就此作罢。 “我能吃能走能自理,总不能躺成个活死人。” “不行!腿骨没长牢,以后瘸了别后悔!” “清清同志!”陈青山急得想比划,却被石膏扯得闷哼。 只见张清清突然抿紧嘴唇,扯过散落的绷带,又开始往回缠。 见此架势,陈青山慌忙按住她手腕。 “你这是干嘛?” 掌心相触的瞬间,张清清耳尖腾地红透,但动作依旧不停。 陈青山见此哭笑不得,“你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胡闹,拆了又绑算什么?” “没好利索!” 张清清赌气般别过脸,“重新缠上,再躺半个月。” 陈青山满脸的无奈,好言相劝道。 “清清同志,我在这儿住着,家里人天天送饭,我多住一日,我娘就得在风雪里多跑一趟。” “况且公社床位金贵,昨儿见赵大爷都睡走廊了,而我能下床了却还占着床位算什么事儿?” 张清清的动作顿住,绷带软塌塌垂在膝头。 “可我……” 她绞着手指,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 “我还想听你讲自己上山打猎的故事。” “早翻来覆去讲烂了。” 陈青山偏头望着窗外枯树,积雪正从枝桠间簌簌坠落。 “那就再讲一遍!” 她突然攥住他完好的手腕,心意如何,已经表露无遗。 陈青山犹豫良久,才抽出胳膊,声音放得很轻。 “清清,我知道你舍不得。” “等回家安顿好,我常来看你。” 张清清猛地后退半步,甩开他的手,狡辩道:“谁舍不得你!别自作多情!走了才清净!” 她转身拉开木抽屉,翻出叠得方正的蓝布衫。 “你住院之后换洗的都在这儿,拿上赶紧走!” 陈青山接过衣服,指尖触到袖口细密的针脚。 他发现这何止是洗的干干净净,连磨破的补丁处,都被缝的齐整规矩。 看着面前被缝补好的衣裳,陈青山目光闪过一丝复杂。 他不是察觉不到姑娘的心意,也不是对女人没兴趣。 陈青山是个正常男人,只是前世赵春桃给他留下的影响太深,导致他现在有点恐婚。 也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对方这份感情。 张清清背对他望着窗外出神,晨光勾勒出她倔强的轮廓。 陈青山攥紧衣角,那些在心底反复推敲的话最终都化成一句:“这段日子,多谢了。” 张清清肩膀微微发颤,显然想听的不是这种话。 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分内事。” 她起身离开,伸手推开木门,冷风卷着雪粒扑进来。 “换好衣服自己出来走流程。” 她背对他,声音闷得像塞了棉花。 “要找院长签字,再去财务科结草药费。” “你不是好利索了吗?自己去办!”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青山望着空荡荡的病房,微微叹了一口气。 随后,他开始艰难的更衣起床。 由于他只是好了腿,一只胳膊还根本抬不起来,所以只是穿衣服就费了老大劲。 等他一个人换好衣服,拄着拐杖站在卫生院走廊,正准备找个人问问流程怎么办时,迎面走来一个医生。 “医生同志。”陈青山叫住他,“我想办理出院。” 医生微笑道:“陈同志对吧,我就是来接你出院的,手续都已经办妥了!” 随后他拿出红章还没干的出院证明。 陈青山很疑惑,“办妥了?那草药费呢?” “你的石膏钱和住院费公社给了保险,剩下的草药费是清清姑娘帮你结了,出院手续也是她办的。” 陈青山一愣,看向证明上“张清清”的签名,心想真是个心口不一的女人。 “那她人呢?” 医生推了推瘸了腿了眼镜,“她有别的事要忙。” 陈青山闻言,往走廊尽头望了望,连张清清白大褂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正准备去找。 “青山同志!” 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 陈青山回过头,看到一个额阔顶平的老人,是这里的王院长,住院期间他来探视过陈青山这个“公社英雄”几次。 所以陈青山认得他。 王院长捧着搪瓷缸子快步走近,脸上挤出笑纹。 “出院前再交代两句——你是咱公社的打虎英雄,这身子骨可得金贵着,回家也要记得定期回来复查一下。” 院长身后跟了个青年,“这是小郑同志,你出院的仓促,总不能让你就这么走回去。” “特意让牛棚挑了最壮的花犍牛,送英雄得有排场!” 陈青山哭笑不得地推辞,不过还是架不住对方的热情。 被扶着出了卫生院,张清清的白大褂还是没出现。 牛车上堆着半袋玉米面和两斤红糖,显然是公社送的慰问品。 王院长亲自扶着陈青山上车,牛车在风雪中向着红松屯驶去。 陈青山最后也没见到张清清,还她草药费。 不过他突然觉得似乎这样也好。 这样,自己下次就有理由再来找她了。 第九十四章 回屯 牛车碾过村口的土路。 花犍牛的铜铃铛在风雪里晃出细碎的响。 离家越近一米,陈青山的内心就越激动几分。 眼看快到屯子,他扶着车栏望去,只见红松屯的梯田在坡上层层叠叠铺展开。 新翻的黑土覆着薄雪,像撒了把粗盐的黑豆饼。 从红松屯飘来的风里带着玉米的甜香和炖肉的气息。 看来是大家都趁着小年,把家里屯的肉都拿出来一部分先解了解馋。 回到红松屯时,几个半大孩子正在屯口嬉闹,见到了牛车,他们认出了车上的陈青山,便扯着嗓子喊。 “青山哥回来了!” “打虎英雄回来了!” …… 几个孩子边跑边喊,奔走相告。 等到陈青山下车时,村口都已经围了不少乡亲。 “青山啊,听说你打了老虎?” “那老虎有多大?比咱屯子的老黄牛还壮实不?” “下次进山打猎,带上叔呗!” 陈青山被七嘴八舌的问题包围着,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看见李彩凤正从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青山啊!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她伸手要摸儿子的额头,却被陈青山偏头躲开。 “妈,我又没发烧。” 李彩凤笑着看儿子,“这有了媳妇是忘了娘,连摸都不让摸了。” “娘你瞎说什么呢?我哪儿来的媳妇?” 李彩凤拍着大腿笑出眼泪:“还装!你瞒得住别人还能瞒得住娘?” “昨儿娘去看你,还见那个护士给你缝衣裳呢!” 陈青山耳尖发烫,假装听不懂:“娘您净瞎猜,清清就是顺手帮忙……” 话没说完,赵大叔挤过来往他兜里塞了俩冻梨:“青山啊,晚上来叔家喝两盅!你婶子炖了肉!” “不了不了!” 陈青山慌忙摆手,转身又被王婶拉住:“我家蒸了黏豆包,带点回去尝尝?” 他正推脱着,送他回来的郑同志在牛车上拱了拱手:“陈同志,你这也到家了,我得赶回公社交差了。” “辛苦你了,进屋喝碗热汤再走?”陈青山拽住牛车辕木,向他邀请道。 郑同志笑着摇头,鞭梢一扬:“不了,替我向乡亲们问好!” 花犍牛踏碎薄冰,车铃渐远。 只剩下满村飘着的炖肉香。 随着送走对方,陈青山又被众星捧月般围了起来。 “青山啊,大爷年轻时也见过老虎影子,你这打虎的本事咋练的?” 不等回答,新的问题有接憧而至。 “我家虎娃天天吵着要学打猎,你啥时候收个徒弟?” “青山叔!教我打老虎呗!” “我家新腌了酸菜,明儿来尝尝?” 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邀请。 有人要送自酿的苞谷酒,有人要给做新鞋。 连平日里最沉默的老树根都磕着旱烟袋说:“我家有张狍子皮,给你垫拐杖正好。” 陈青山哭笑不得地后退半步,石膏臂被热情的乡亲们碰得直晃。 “大伙别忙活了,我这胳膊还打着石膏呢!等开春儿空了,挨家挨户讨酒喝!” 李彩凤趁机拽住他的完好的胳膊,冲众人笑道:“都别围啦!再围下去该把我家青山冻着了!” 人群这才让出条路。 陈青山辞别了众人,被李彩凤拽着陈青山往家走。 只是逃离了村民的热情,紧接着就是娘的拷问。 “青山,很娘说说,啥时候带那姑娘回家吃饭啊?” 只剩下两人,李彩凤的好奇心更是彻底按耐不住。 “娘!” 陈青山跺脚,却忘了右腿还没痊愈,疼得龇牙。 “您别老瞎操心行不?我跟清清就是同志关系!” 李彩凤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盯着他的眼睛:“你俩不会半点进展没有吧?” “哎呦!你们姐弟几个是真要愁死娘啊,你姐一个姑娘家就算了,怎么你也……” 陈青山无言以对,便想起扯开话题:“哦对了,娘你先回去,我去看看护林点的猪崽子们咋样了。” 李彩凤一把按住他的石膏臂,“不许去!你才刚回来就想着往林子里钻,到底哪儿才是你的家?” 陈青山晃了晃完好的右手,“我就去添点食,保证不爬高不涉险!” 说罢,便趁机甩开母亲的手,一瘸一拐往山径走。 背后传来李彩凤的骂声:“小兔崽子!你就跟你的野牲口过一辈子!” …… 雪粒子打在松针上沙沙响。 陈青山拄着拐杖爬上护林点的小坡,远远看见熟悉的窝棚。 陈青山刚走近窝棚,两条狼崽子便扑到木栏前,喉咙里滚出撒娇般的呜咽。 体型较大的那只突然转身,叼来个毛茸茸的物件——竟是只裹着松针的野兔,显然是给他的“礼物”。 “傻东西,我又不是狼。” 陈青山笑着摸了摸它脖子上的红绳。 猪崽则拱着圈门哼哼,肥硕的屁股在干草上蹭来蹭去。 “都成小肥猪了。” 他从兜里掏出玉米饼掰碎,狼崽叼住饼子却不立刻吞咽,而是用湿润的鼻尖往他掌心蹭。 陈青山忽然注意到食盆旁堆着新鲜的松针,显然是刚换过的垫料。 他心里涌起股暖流——看来自己不在的日子里,大伙也没有亏待这几个小畜生。 “青山?”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 高大山踩着积雪走来,棉袄扣子敞着,露出里面泛白的粗布衬衫。 “听说你出院了,咋不在家歇着?刚出院就往山上跑啊?” “想看看它们呗。” 陈青山转身,却见高大山怀里抱着捆正准备换的新干草。 “大山哥,这段时间劳你照应了。”他说。 “可不是我。” 高大山笑了笑,往狼圈里撒了把盐粒,看着两匹小狼摇着尾巴舔。 “是铁蛋,这小子每天天不亮就来添食,比伺候亲娘还上心。” 陈青山闻言点了点头,“是他小子啊。” 他突然想起从进村就没看见铁蛋——以往这小子肯定是第一个才对。 “那他今儿咋没来?” 高大山一边垫着干草,一边道:“铁蛋那小子今天有事儿忙。” “有事儿忙?那小子有什么事儿?进山打猎去了?二十三还进山呐?” 高大山看向陈青山,眼角忽然泛起笑意,“这你就猜不到了吧,那小子这几天可忙了,这会儿估计正跟姑娘在代销点唠嗑呢。” “铁蛋?姑娘?” 陈青山先是挑眉,进而欣喜,“呦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 高大山垫完了干草,从棉袄内袋摸出烟袋,吧嗒两口才慢悠悠开口:“这姑娘就咱们屯的,你还很熟悉呢。” “我很熟悉?”陈青山纳闷。 “赵春桃啊。” 当这个名字从高大山嘴里说出来那一刻,陈青山的笑容僵在脸上,脑子瞬间宕机了。 第九十五章 尊重他人命运 “赵春桃?跟铁蛋?” 这两个名字如惊雷般劈进陈青山的脑海,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俩怎么会搅和到一起?” 高大山拍拍他肩膀,目光透着几分无奈:“青山啊,我知道你跟春桃从前有过节,可人不能总揪着过去不放。” “春桃这姑娘现在变了性了,她最近跟着大伙开荒,手上都磨出了茧子——铁蛋就是在地里帮她挑水泡时熟络起来的。” 陈青山沉默着踢开脚边的石子。 作为前世被赵春桃剜心剜肺的枕边人,他比谁都清楚那女人笑里藏刀的本事。 铁蛋那傻小子,扛麻袋能扛两包,却连谎话都听不出半句。 让铁蛋跟她在一块儿,毫无疑问是送羊入虎口。 陈青山猛地站起身:“我得去看看。” “你别犯倔!” 高大山横跨一步挡住去路,铁塔般的身躯把阳光都遮住半块。 “王炮头都默许这门亲事了,你非要去拆台?铁蛋这两天逢人就发喜糖,你看他那傻乐的样儿——” 陈青山侧身闪过,大步往山下走。 “我得亲眼看了才知道。” 正因为前世自己淋过雨,所以有些坑,不能让别人再跳一遍。 …… 代销点的玻璃柜台映着雪光。 铁蛋正趴在柜台上,手里转着根红头绳,笑得见牙不见眼。 赵春桃倚在他身旁,手里拿着铁蛋买给她的雪花膏,说着腻腻的情话。 “铁蛋!” 陈青山的声音像块冰扔进滚水锅。 正唾沫星子乱飞的铁蛋猛地回头,黑红的脸膛笑出褶子:“青山哥!” 而赵春桃则下意识一缩身子,指尖猛地攥紧了裙角。 铁蛋没有察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屁颠屁颠的跑过来。 “青山哥,你可算出院了,昨儿我还跟春桃说要去看看你呢!” 陈青山冷笑,“得亏你没来带着她来看我,不然我估计还得再住几天院。” “青山哥你这是啥意思?” 铁蛋不解的挠着头,发现陈青山一直在盯着赵春桃看,一拍脑门。 “青山哥,你还不知道吧,你住院的这段时间里,我跟春桃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嘿嘿。” 然而陈青山脸上没有一丝为这对新人的庆贺,有的只是怀疑。 “结婚?你跟她认识才几天?” 铁蛋挠着后脑勺嘿嘿笑:“感情这事儿不看天数,看对眼就行!春桃说我心眼实诚,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百倍呢。” 陈青山突然冷笑出声:“好个看对眼——铁蛋,你觉得这女人能真心喜欢你?” “要是论熟不熟,我跟她可太熟了,这女人心里只有自己,她只是看上你好骗了而已!” “你、你少胡说!”赵春桃声音发颤,睫毛上却飞快凝出泪珠。 “别说的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那时候我不懂事,现在我真的——” “真的什么?”陈青山截住她的话。 “真的能把磨茧的手伸给铁蛋看?你干过几天活?现在是看跟着铁蛋有口吃的,就你这五谷不分的作行,以后进了铁蛋的家门岂不是要当太上皇?” 铁蛋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看看陈青山,又看看眼眶通红的赵春桃:“春桃,这、这是真的?” “铁蛋哥你信他还是信我?” 赵春桃忽然捂住耳朵,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他从前就瞧不上我,现在看不得我变好……” “我瞧不上你,也不想想是为什么?” 陈青山猛地拍在柜台上,震得玻璃罐里的水果糖都跳了跳。 “我这都是说得好听了,就怕你把铁蛋吃干抹净,扭头就离婚!” 铁蛋的脸色瞬间变了:“春桃,他说的……” “我没有!” 赵春桃尖叫着打断,踉跄扑在铁蛋怀里,眼泪啪啪往下掉。 “铁蛋哥,我是真心喜欢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对上赵春桃的目光,铁蛋的态度顿时就软了下来,不知如何是好。 赵春桃忽然直起腰,眼眶泛红:“行!我知道了,青山哥要是瞧不上我,我这就走。铁蛋哥,你别为了我跟人置气——” “别说了!” 铁蛋突然大吼一声,铁塔般的身躯挡在赵春桃身前。 他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青山哥,你别一出院就总说春桃的不好,我难得遇上个真心喜欢我姑娘,你干嘛老说她的不是。” “就算她以前做错事,现在对我好就行!青山哥,你非要把人逼死才算完?” 陈青山的手重重砸在铁蛋肩头:“你以为她为啥突然对你好?你不去问问大山哥,他刚当上大队长那会儿,赵春桃是不是也跑去找他?” “她这哪儿是喜欢你,是看跟着你能吃上肉,拿你当备胎!” “够了!”赵春桃猛地推开铁蛋,眼泪糊了一脸。 “我走!我不该拖累铁蛋哥……” 她踉跄着往门外跑,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呀声。 “哎别介!” 铁蛋慌忙摆手,“你别听青山哥的,他……他就是性子直!” 眼看赵春桃没有回头的意思,铁蛋狠狠瞪了陈青山一眼,拔腿追了出去:“春桃!你等等我!”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代销点里只剩下陈青山。 陈青山看着铁蛋手忙脚乱地追赵春桃,想说:她这是演给你看的戏。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 陈青山看出来自己这是劝不动铁蛋了。 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对方不听,他也只好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 …… 陈青山踩着积雪往家走。 远远就望见自家土坯房烟囱腾起袅袅白烟,混着柴火香的风里,隐约飘来剁肉馅的“咚咚”声。 推开门,热气裹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堂屋八仙桌上,李彩凤正将和好的面团搓成长条。 案板前陈雪梅利落地擀着饺子皮,小满则踮着脚往馅盆里撒葱花。 就连赤狐馒头都蹲在灶台边,行为越来越像一只家养犬。 竹篾编的盖帘上,猪肉馅的饺子摞得足有半尺高,白生生的饺子边捏着精致的褶子。 “哥!” 陈小满举着沾满面粉的手扑过来,馒头“嗖”地窜上陈青山肩头,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脸颊。 陈青山笑着躲开,肩头顿时沾了几根赤金色的毛。 “今天吃饺子啊?”陈青山拄着拐凑近。 只见馅盆里的猪肉粒泛着油光,混着剁碎的白菜和葱花,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李彩凤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那可不是!小年碰上你出院,双喜临门!” “现在家里有钱了,咱们也过回油水日子!” 陈雪梅将擀好的饺子皮摞成小山,感慨道:“上次吃猪肉馅饺子,还是我跟青山都没上小学的时候吧?那时候……”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转头抹了下眼角。 李彩凤白了女儿一眼,笑着往馅盆里加了勺猪油:“过去的事儿就别总提了,现在日子不是越过越好了吗,顿顿都有肉吃,可不是沾了青山的光!” “娘,快别夸我了。” 陈青山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拿擀面杖。 李彩凤眼疾手快按住他打着石膏的胳膊:“你这伤筋动骨一百天的,凑什么热闹!好好坐着等吃就行!” 陈小满举着捏得歪歪扭扭的饺子凑过来:“哥,你看我包的!像不像小元宝?” 陈青山用完好的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沾了她一脸面粉:“咱们小满包的最好看!” 说笑间,陈青山瞥见门框上卷边的灶王像。 泛黄的纸页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上天言好事”几个字被烟熏得发灰,却依稀能看出去年李彩凤用浆糊仔细修补的痕迹。 第九十六章 小年祭灶 灶台被李彩凤擦得锃亮,铜制的锅铲在墙上挂得整整齐齐。 陈青山却鬼使神差拿起抹布,蘸着温水细细擦拭灶台砖缝。 指尖触到灶王爷画像时,忽然想起小时候娘常说的话:“祭灶要诚心,灶王爷上天言事,专记实心眼的人。” “又在瞎忙活!”李彩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手里端着刚包好的饺子,围裙上沾着面粉:“快去歇着,这些活儿不用你操心!” 陈青山刚要开口,院外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赤狐馒头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推开门,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 高大山站在门口,身后板车上麻袋装得鼓鼓囊囊,露出金黄的玉米粒。 “青山!” 高大山搓着冻红的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上次救济粮没分完,趁着小年给大伙补上!你家的贡献高,得多拿两袋!” 李彩凤擦着手迎出来,看见板车上的粮食,眼角笑出褶子:“哎哟,大山啊,你可真是及时雨!” “快进屋暖暖,雪梅,给你山哥倒碗红糖水!” 听到陈雪梅的名字,高大山动作微微一滞。 “婶子别忙活,”他摆摆手,连忙把粮食递进来,就准备走。 “我这儿还有好多事儿等着呢,就不多留了。” “青山,晚上来俺家喝点。” 陈青山盯着大姐低头擀皮时耳尖泛起的红意。 又瞅瞅高大山往板车装粮食时故意避开陈雪梅的眼神。 心里暗自腹诽——半个月前他住院时,还撮合这俩货共处一室,磨磨唧唧说了半天话。 本以为月老不牵线,自己也牵上了。 结果一出院,俩人反倒成了闷葫芦,跟陌生人似的半句话都不说了。 “大山哥!” 陈青山拄着拐追出院门,“等等我,跟你一块儿去发粮!” 高大山回头看见他胳膊上的石膏,忙摆手:“使不得!你这伤还没好呢,在家歇着呗,发粮这点事儿我们干就行。” “在家也是闲得慌,”陈青山晃了晃绑着石膏的手。 “你看我这样儿,包饺子都帮不上忙,不如跟你唠唠嗑解闷儿。” 说着,不等高大山拒绝,已经杵着拐棍蹭到板车旁。 高大山拗不过,只好带上了他一起。 屯子里的积雪被踩成硬壳,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推着板车走。 高大山忽然开口:“你上午去代销点找铁蛋了?” “嗯。” 陈青山踢开脚边的冰棱子,“那小子被赵春桃迷得五迷三道,我说破嘴皮子都没用。” 高大山叹口气:“随他去吧,铁蛋认准的事儿,除非撞得头破血流,不然拉不回。” “我倒是不操心他,顶多就是劝一劝,关系再好也不是我家的人,他死不死谁儿子?” 陈青山忽然勾住高大山的脖子,笑得狡黠。 “我操心的是我家那口子事儿——大山哥,你跟我姐到底啥时候把窗户纸捅破?” 高大山猛地呛了口冷风,咳嗽得满脸通红:“青、青山,你说啥呢!我跟雪梅……” “别装了!” 陈青山挑眉,“上个月我都给你俩塞一个屋里去了,就算是铁蛋,也知道这时候该干啥?你怎么连他都不如?” 高大山的耳朵瞬间跟着红起来,结结巴巴地辩解:“我听不懂你说的啥……” “得了吧你!” 陈青山打断他,“说实话大山哥,要不是看你踏实,我能放心把我姐交给你?说!为啥躲着她?是不是嫌我姐长得不够俊?” “不是!” 高大山急得跺脚,板车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痕。 “雪梅这么好的姑娘,我、我哪儿敢嫌弃……” “那你扭捏个啥?” 陈青山穷追不舍,“我住院这俩月,你俩明明处得挺好,咋我一回来你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高大山沉默半晌,忽然蹲下身扒拉板车上的麻袋,声音闷得像塞了团雪:“青山,你知道我现在啥处境不?” “赵德贵当支书那会子,把亩产报成八百斤,这数早报上去了,现在我就算想改,公社也不批。” 他捏起把玉米粒,在掌心碾得簌簌响,“可实际上呢?咱们这儿盐碱地占一半,去年亩产才二百斤,照这数交公粮,老百姓得饿死!” 陈青山蹲在他旁边,听着远处狗吠声,忽然想起前世饿死人的惨状,也明白了他肩头的担子,毕竟现在,饥荒还没彻底过去。 “我现在每天睁眼就是开荒、挖野菜、打猎,” “前儿个去公社开会,人家说‘高大山你可是劳模村支书,连粮食都管不好’……青山,我连自己都顾不周全,咋敢拖累雪梅?她跟着我,只会吃糠咽菜遭罪。” 陈青山望着他睫毛上挂的霜花,忽然笑了。 高大山错愕抬头,就见这向来沉稳的兄弟眼里闪着光,像开春的溪水破冰。 “你笑啥?” “我笑你傻!”陈青山伸手拍他肩膀,“谁说冬天不能种粮食?” “你别开玩笑了!” 高大山皱眉,“就这零下二十度的天,种子扔土里都得冻成冰疙瘩!” “所以我问你答不答应啊——” 陈青山站起身,拐棍戳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响。 “等我帮你把粮食的事儿解决了,你立马跟我姐说清楚,听见没?” 高大山盯着他笃定的神情,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个总在山里钻的兄弟,总能掏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法子,这一点他早就见识过了。 但是冬天种粮食,这是跟老天爷作对。 “你打算咋办?青山,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是你再厉害,总不能跟老天爷对着干吧?我就没听说过冬天还能种粮食的。” 陈青山神秘一笑,“你别管这个,你就告诉我答不答应!” “行!” 高大山猛地站起身,板车跟着晃了晃,“你要真能让大伙开春不饿肚子,我当晚就去你家提亲!” “这可是你说的!” 陈青山踢了踢板车,“赶紧发粮,等会儿去你家喝酒,我跟你好好唠唠咋在冬天种出粮食来。” “现在说不行吗?”高大山有些着急。 “也行。” 陈青山说,“只是告诉你了也没用,我得一步步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