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居然是工具人》 001 啊!我死了! 头脑发昏的甄笑有些艰难的睁开双眼,梦醒时分的迷蒙感还停留在他的脑海中。 此时的他不但觉得四肢无力,而且身上某些部位还附着黏黏糊糊的液体。 “是血……”血腥味很大,刺激着他的嗅觉器官,却是让他清醒了一些,“不是我的。” 晃了晃脑袋,他双手撑着地面想要起身。 啪啦啦!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还握着一把刃长二十多公分的刀。 刀身被鲜血染成了猩红色,上面浓稠的血液已经开始凝固了。 “这是……” 甄笑还有点懵逼,心底泛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右侧两米处,就躺着一个被三刀六洞的中年男人。 这人身体下方的血液蔓延而出,刺的甄笑眼角直跳。 “合着我是被人绑来接锅了是吧。” 他缓缓站起身来,没去管那男人,这个血量肯定是死的透透的了。 他环顾一圈下来,发现这里是一间装饰的颇为豪华的书房。 自己原本躺在书桌前方,而那男人则是更为贴近房门,像是在逃跑中遇害的模样。 “最后的记忆,是跟那些傻x喝酒来着。” 甄笑又将刀捡了起来,看了看那个男人的脸,觉得有点眼熟。 “可能是经常光顾酒吧的哪位老板吧。” 活动了下身体,手脚发软的感觉渐渐褪去。 他走到门口试着开门,结果却发现门被反锁着。 正当他打算在这书房内搜寻一下时,门外却响起了金属钥匙的碰撞声。 甄笑握着刀,心里琢磨着如果对方不是警察的话,就先来上一刀再说。 咔嚓! 门开了。 最先进入甄笑视野的人,还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壮汉。 他看的清楚,这货在门开的刹那脸上就是杨天宝式的震怒。 “甄笑!你居然敢……” 一刀扎在对方的大腿上,止住了西装男那没有丝毫情绪的吼声,然后暴起一拳砸在西装男的下巴上。 就见这人翻了个白眼,便直挺挺的倒下了。 “你特么还敢先动手了!?” 西装男身后还有三个人,看起来都颇为凶狠,也不去扶倒下的同伴,挥舞着拳头扑向甄笑。 而甄笑这个人嘛…… 身高一米八出头,体重两百多斤。 他并不胖,身上都是肌肉,活脱脱一斯巴达。 此时面对区区三人的围攻,可谓是一刀在手,天下我有。 在这种涉及到人命的危险境况中,他自然不会留手。 那修长而有力的撩阴腿,直接正中一人命门,产生暴击,后者各种意义上的再起不能。 “卧槽!这下三路的……” 这厮明显是见甄笑长得的正派,想用缓兵之计,跟他讲讲什么江湖规矩。 甄笑若是知道他的想法的话,必定会羞愧的说道:“长得老实的人是杀你全家了吗!!?” 剩下的两人忌惮归忌惮,甄笑却是一刻都不想耽误,猛地一个前冲来到一人身前。 那健硕的身躯突然靠近,那人顿时被大惊,挥起拳头胡乱砸去。 嘭。 拳头砸在甄笑胸口,后者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你是哪里的小萝莉吗?真好奇你们的雇主是不是眼瞎。” 旋即他便在那人震惊的目光下,劈手攫住了还停留在自己胸口的手臂。 然后就那么一转一按…… 猪被杀时般的惨叫淹没了整座书房。 剩下的那人见状不妙,有些慌张的左右看看,寻了个花瓶双手抱着,哈!的大叫一声举着花瓶就往甄笑这边跑来。 “难不成我猜错了?这其实是电视台的整人节目?” 甄笑摇了摇头,右手翻转将短刀倒持,狠狠地砸在两人头部,完成四杀。 随后他快步走到中年男人身边,确认了对方的确是具还热乎着的尸体后,毫不犹豫的狂奔了出去。 刚一跑出去他就发现,这里居然是一座大的奢华的庄园。 路过走廊窗户的时候,他往外面瞧了瞧,然后悲催的得出结论:这栋别墅离庄园大门起码有一里地。 “有钱人的想法,咱不懂啊……” 他吐槽归吐槽,心情却是沉重了下来,如果那死去的中年男人是这里的主人的话,那今天这事儿可就麻烦了。 “他在这里!快追!” 响亮的呼喝声打断了甄笑的思绪,他循声望去,就见走廊一方又是一波西装男狂奔而来。 “神经病啊!有那么多人!非得要我去顶锅?!” 他非常肯定并不是自己酒后杀人,因为他一般不会醉酒。 倒不是说他的酒量有多好,而是他为外人所知的量只是他实际的一半。 而他沾酒就红脸的体质,也完美的圆过了这个谎言。 “那群傻x居然给我下药,真是一点同事情分都没有啊。” 面对西装男们的追赶,他应对起来还是很轻松的。 毕竟每天十公里的路程可不是白跑的! 很快的,他便跑出别墅,踏上了庄园的主干道。 平坦的道路更益于他的奔逃,分分钟就将那些西装男甩到了身后。 “啧,这种情况,果然还是得我主动去报警吧……” 他喃喃自语期间,大门前的门卫发现了他,嘴里喷着污言秽语,拎着甩棍迎面冲了过来。 甄笑远远就瞧见了他那脚步虚浮的亚子,自然是巍然不惧的。 这种明显是亚健康状态的人,自己对付起来那…… 思绪至此,他忽然觉得自己脑子里的念头被打断了。 还是物理打断…… 他就觉得脑子突然一凉,紧接着一麻。 然后黑暗以极快的速度,将他的视界完全占据。 “你大爷的,这他么是什么操作……” 最后的念头转瞬即逝,被一枪爆头的甄笑轰然倒地。 …… 渐渐的,漆黑之中有了光亮,好似黎明之初,刺破黑夜的第一缕光束。 甄笑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全是一片白蒙蒙的景象,他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身体。 “我擦嘞,我这是复活了?” 奇怪的是他居然能说话,也不知道声音是怎么传播的,反正他确实能清晰得听到自己的自语。 还不等他细细探索,便有一阵极其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仿佛他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坠落。 可眼前依旧是雷打不动的白色,视觉上没有任何变化。 “搞毛啊,难不成我正在被送往地狱,亏我还自以为是个好人来着。” 这种诡异的事情,他愣是非常坦然的接受了,脑子里甚至已经在想自己会被送往哪个地狱了。 “拔舌地狱的可能性比较大吧,毕竟除了人生中必不可缺的谎言,我也实在想不到自己还做过什么坏事儿了。” 叮! 就在他非常自恋的回顾人生之时,耳边突然传开了一生清脆的响声,宛如电梯开门时的提示音一般。 “合着地狱也是与时俱进的啊,看来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的时代已经被时代的大浪卷走了呢。” 正当他还在想着地狱的就业压力是不是也与日俱增了的时候,眼前的白色如同电梯门扉般,向两边敞开。 门外是柔和的光,深邃而平静。 与此同时,甄笑也能看到自己的躯体了。 他先是摸了摸自己,确认没有缺斤少两后,方才看向了前方的门。 “反正,来都来了……” 他这般说着,一步跨了出去。 002 还有一件事~ 门的另一边是一片漆黑,仅有甄笑脚下平坦坦的铺着一条纯白小路。 他下意识的望向路的彼岸,估算不出距离,但却能清晰的看到一道被白光包裹着的身影,伫立于彼岸之端。 “到底是什么鬼啊?”甄笑抓了抓头发,眼中尽是疑惑,“难不成我又穿越了?” 想不通,他便放下了心中的疑惑。迈动脚步,顺着小路走了下去。 结果他主观意识上还没走两步,居然就已经来到那道身影面前。 那人的面孔让他觉得很是熟悉,又仔细瞧了两眼,他忽然乐道:“嘿!这可不就是瘦弱版的我嘛!” 就如同他说的一样,白光中的人,除了个头低点,身材更为消瘦。几乎跟甄笑长得一模一样。 而这瘦弱版甄笑,衣着却是令人在意,完全就是民国剧里的警察制服。 正当甄笑想要探手去摸时,那人眼睛忽然动了动,说了句:“你来了,那就交给你了。”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搞的甄笑一头雾水,他刚想询问一下,就见对方自顾自的抬手拍了他肩膀一下。 紧接着,甄笑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玄之又玄的声音。 【该委托已受理】 【委托人已交付定金,请店主自行查看】 【开始载入委托人位面】 【10%……50%……100%】 【载入完毕】 duang! “任府发生凶杀案喽!” 一人敲着铜锣,高呼着在街道上的人群中穿行,然后无意间撞了下楞楞的甄笑,下意识抬头看了眼他的体格与制服,身体一哆嗦,连忙跑开了。 “这……我还真就再次穿越了?”甄笑立于街道之中,来来往往的人都会自觉的绕开这个巨无霸。 【语言包已安装】 声音再次响起,使得他从懵逼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想了想前因后果,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难道我死了之后就会穿越……试试吧。” 这样想着,他取下了身后的配枪,虽然他本人并没有接触过这种大长杆,但此时对它的用法却是一清二楚。 上了膛,甄笑就把枪口抵在了自己下巴,引得路人频频相顾,却无人上前阻拦。 然而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前一刻,又一个穿制服的巡警,风风火火的跑到他身边,拍了他一下。 “你怎么还呆在这,赶紧去任府啊,不然又要挨队长骂了!” 这人把话说完,才发现甄笑正拿枪抵着自己。 “不是吧,挨顿骂而已,不用寻死吧?” 他摆出了一个非常夸张的表情,只以为对方这是在耍宝。 “任府?”甄笑嘀咕了一句,零碎的记忆涌现在脑海之中,让他得知了自身现在的状况,“这里是僵尸先生的世界?” 甄笑把枪放下了,对面那名警察见状,有些急躁说了句:“我可不管你了!” 说完那人就慌慌张张的跑了,甄笑看了眼他的背影,也跟了上去。 去往任府的途中,甄笑也在梳理着自己的遭遇。 “这里是电影世界,如果这是定律的话,那岂不是说我第一次穿越的那个世界,也是一个影视世界? 还有脑子里的那个声音,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金手指系统……” 他这般想着,便效仿着诸位穿越者先贤,在脑海里唤了一声:系统! 结果他眼前还真的就出现了虚拟界面…… 上面并没有他的个人信息什么的,其中最显眼的就是一个走到三分之二的进度条。 除了这莫名其妙的进度条之外,其他的信息如下: 【新手任务:失败】 【新委托:进行中】 【委托内容:请根据关键词提示及已知线索获得相关信息。】 【关键词:突变】 【线索一:上衣口袋里佳人遗失的手帕(别再偷偷的闻了,美少女的汗也是臭的。)】 【线索二:任府的尸体(你也觉得他是被九子连环金钱镖杀死的?)】 “……” 甄笑觉得什么关键词啊,线索啊,真的很多余。 对于看过《僵尸先生》这部电影的人,这真的很容易就猜的出来了。 突变无非就是僵尸,而所谓的美少女整部电影里也只有任婷婷算的上。 还有线索后半段的内容,看似在搞怪,其实也是线索。而且非常不隐晦的表达出了“委托人”的心思。 “委托人吗……” 甄笑想起了那个跟他长得一样的人,通过脑中一些零碎的记忆他得知,对方也叫做“甄笑” “也就是说,我们是时空同位体,出于不知是什么的原因,他以付出代价的方式,让我来完成他的心愿。” “那你丫倒是把记忆全都给我啊!” 虽说有着系统线索的帮助,他能轻易地猜到这个世界的甄笑对任婷婷有意思。 或许他所谓的委托就是迎娶或者保护任婷婷。 再精确一点,根据关键词“突变”可以推测出是跟僵尸有关。 那委托内容肯定是保护他爱慕的姑娘了,除非委托人有什么猎奇的爱好。 比如跟僵尸谈恋爱什么的…… 如果真是这样,甄笑表示除非是散华弥礼那样的,否则他宁愿再死一次。 不过要得出以上结论的前提,得是委托内容是跟电影主线挂钩的。 如果跟主线剧情无关的话,那所谓的美少女可就海了去了。 “系统,这委托内容该怎么才能显示出来。” 【回店主,需要您在脑海中或者亲口说出您所推测出的委托内容。 根据核实您的答案正确与否,来判断是否显示正确答案。】 “这样啊……”甄笑喃喃着,他的声音极小,倒是没有引起那位同事的注意,“那我说了啊,委托内容是,在僵尸被消灭之前,保护任婷婷的安全。” 【答案正确!委托内容开放!】 【您由于该行为而获得奖励,请到原间自行查看。】 “说到奖励,不是还有所谓的定金吗?”甄笑暗忖道:“原间就是背包吧,花里胡哨的。” 随后他念头一动,委托界面被替换了下去,重新出现在眼前的是他自己的人物界面: 【店主:甄笑】 【种族:人族/男性】 【体力:26(影响防御力、生命力、自愈力、免疫能力)】 【力量:21(影响物理攻击强度)】 【敏捷:18(影响速度、身体反应能力、肢体灵活程度)】 【感知:8(影响对一切事物的感知度和敏感度)】 【魅力:15(这个还用说么?)】 【精神:13(影响意志力、精神坚韧程度、记忆力、学习能力)】 【备注:普通的健康成年人族男子各项属性区间为5~10。】 面对这些信息,甄笑只是扫了一眼,然后就将注意力全都转移到了位于虚拟屏幕右侧的“仓库”上。 很简陋,就像是网游的包裹,一格一格一格格的模式。 而此时,处于左上角的格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张卡片。 甄笑将注意力集中过去,瞬间便得知了卡片的信息。 【人物卡:相川步(要用僵尸打败僵尸!)】 003 在肉盾的路上一去不回 得知了人物卡的属性后,甄笑愈发肯定自己被某种存在或者力量拉进了故事世界里轮回。 “像是主神空间之类的存在吗?”甄笑低声自语着,随后便直接在脑海中问道:“系统,你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我为什么能接受到同位体的委托……” 甄笑抛出了一大串问题后,静下心,准备聆听系统的回答,他也已经做好了得到“权限不足”这种标准答案的准备了。 可谁曾想,系统接受到这些问题后,忽然如同宕机了似得,紊乱而复杂的信息流在甄笑脑海中躁动,但却没有影响到他的思维。 正当甄笑以为系统被自己问的死机之时,脑子里突然多了一道系统反馈过来的信息。 与之前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不同,这道信息直接将其中的意思传达给了甄笑: “我寻思着,你才是老板呐,我就是个打工的,你问我?” 这道信息让甄笑把所有的疑问抛之脑后,想问问系统这货到底是生物还是其他拥有自我的东西。 因为他肯定是不希望自己脑子里住着另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房客。 但转念一想,刚才那些问题都没得到答案,估计问了也是白问,赶也没办法赶,只能勉强忍下来这亚子。 正当他放弃了思考,准备先看一下委托人交付的定金时,却是已经跟着那位同事来到了任府。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已经被当做嫌疑犯抓起来的九叔,以及同样匆忙赶来的秋生、文才。 这师兄弟二人喘着粗气跑到被押解着的九叔面前,说相声似得,一句卡着一句说。 “师父!” “棺材!” “散了!” “尸首!” “不见了!” 说完他们才看到九叔此时的窘况,诧异的说道:“师父……” 然后就被那警察队长阿威抢了白,“被抓了!” 两人一听,那还得了,更何况对面还是阿威这个讨厌鬼加情敌,当时就要跟他动手,然后理所当然的被九叔拦了下来。 甄笑两人趁着阿威不注意,悄悄溜回了队伍。 而眼前熟悉的一幕,也激起了甄笑关于《僵尸先生》的记忆。 他看着九叔将两个徒弟拉到一边,嘱咐他们准备好家伙什,打算等晚上任老爷尸变后,铲除祸患。 “难道我就这么按着剧情走?”甄笑沉思着,“剧情如果一模一样的话,那我啥都不干岂不是都能过关?” 原著中任婷婷本就是有惊无险的生存到了最后,倘若剧情不变,那他接受的委托也就毫无意义了。 “也许就像主神空间那样,有什么未知得存在加大了剧情难度……” 想到这,他觉得不能让任婷婷就这么一个人待在任府。 “队长!”甄笑也不再耽误,伸手拦住了阿威,那力道让后者愣是挣脱不开,“虽然凶手已经被抓住了,但保不齐对方还有同伙啊。” 甄笑眉飞色舞的向他使着眼色,示意正在啜泣的任婷婷是那么的孤苦伶仃。 这就让本来还有些不爽的阿威眼睛一亮,他先是干咳了一声,然后脸一板,说道: “这个甄笑说的对啊!我表姨夫这样的人物都被害了,更何况婷婷一个弱女子呢!” 随后他一摆手,只让抬着尸体和押解九叔的四人走了。 然后他背着手,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到任婷婷身前,面带悲戚的说道:“表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保护你!” 家里无声无息的死人了,任婷婷心里也是害怕,就没拒绝,“谢谢你,表哥。” 随后阿威很刻意的将其他队员安排的远远的,他自己则是贴身守护……用纠缠在任婷婷身边更为合适。 以甄笑的体格,自然被阿威安排到了大门口,殊不知僵尸片中除了大决战之时,僵尸一般不会从大门进入。 站岗的工作很清闲,甄笑则趁着天还没黑,继续摸索系统的功能。 不过在这之前,因为阿威提到过他的体格,使得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便是代入感…… 两个世界的甄笑体格可谓是天差地别,但此时在熟人眼中,面对斯巴达模式的甄笑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这应该是系统的修正吧?”甄笑自语着,同时也在询问系统。 【外貌适应功能正常运作】 “这个是可以回答的么……”甄笑继续问道:“那委托人是怎么得知任婷婷的危机,并向我求救的?” 这个问题显然涉及到了系统的知识盲区,再次以那种直达大脑的方式回了句: “你才是老板……” 甄笑拍了拍额头,有些无奈的让系统调出了原间界面。 “原来所谓的定金,就是自由属性点啊。”一眼看到处于界面左下角的数字,他也就了然了。 现在他所拥有的自由属性点,共有13点。 【酬金方面,关键不是您要什么,而是别人有什么;这个委托人只能拿出这些属性点。】 “不是说我才是老板吗?”甄笑眯起眼,接着说道:“结果我却连制定酬金额度的权利都没有?” 系统没声了,甄笑等了半天都不见回应。 “算了,我也管不了它。”甄笑摇了摇头,“还是先想想如何利用这些属性点吧。” 在如今还没彻底搞清楚状况的情况下,甄笑决定先不去管遥远的以后,度过眼前的难关才是正题。 而僵尸先生的世界危险人物则是有三位。 分别是任家的僵尸父子,再有就是纠缠秋生的女鬼小玉。 僵尸儿子任老爷先不提,估计今晚就会被九叔搞定。 女鬼小玉也不用担心,人家只是想谈个恋爱而已。 关键就是今晚很有可能来袭的僵尸老子。 这位可谓是铜皮铁骨,刀枪不入,仅仅是手里的这杆枪还不足以让他安心。 “不过好歹可以用物理攻击进行输出。这样也便于我发挥自身的长处。” 凝视着眼前的虚拟界面,他的目光集中在了“力量”和“体力”两项属性上面。 事实上,当他看到自己的这两项能力是常人的两倍还多时还是有些诧异的。 “如今这种情况,自然是发展自己的长处,那么……”甄笑在心中念道:“干脆直接加上9点力量好了!” 说干就干,他毫不犹豫的加了9点力量和4点体力。恰好把这两项凑成了整数。 力量:30 体力:40 远远超过了普通人的体质! “接下来,就得亲身体验僵尸的力量,才能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 004 我不要你觉得!就是得关键时刻登场才行! 僵尸先生的原著剧情甄笑已经记不清楚了,包括僵尸老子任威勇今天晚上是否会袭来也是仅有着模糊的印象。 不过在午饭过后,他就得到答案了。 就见九叔的徒弟文才,这个整部电影里最显老的存在,背着个长长的竹筒,屁颠屁颠就往任府闯。 这个不孝弟子,师父都被抓进牢里了,脸上还洋溢着猥琐的笑容,似乎在幻想着什么美好的事情。 “站住!干什么的!” 正在YY的文才,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喝问吓了一跳。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叫住他的正是甄笑,文采见了他那铁塔般的身影,不禁缩了缩脖子。 “师父让我来保护婷婷……” 九叔不在身边,他说话的气势都弱了下来。 甄笑也不是故意为难他,只是想确认一下,应对僵尸的方法是否和原著一样。 “保护婷婷?任小姐?”姜余问了一句,但不等他回答,便上下打量着他说道:“连把刀都不带,背个竹筒……养鱼啊?” 面对甄笑的问题,看似憨傻的文才心底也有自己的计较。 师父说变成僵尸的任威勇在今晚会再度袭来,并会以血亲为目标进行袭杀,所以才让自己来保护婷婷…… 可自家事自家知,他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就自己这点微末本领,哪里是僵尸的对手,还保护别人…… 若不是有英雄救美的机会,本来就胆小的他,早就哪里远躲哪里去了。 此时看到体格强健的甄笑,他便立时有了拉拢队友的想法。 于是他便将所知晓的僵尸的特点向甄笑算盘托出,反正他巴不得全世界都对那玩意提高警惕呢。 “僵尸?”甄笑故作好笑的重复一遍,“你的意思是,任老爷死了二十多年,还能自己掀开棺材板,腿都不带弯的跳出来?”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还吃人?” “是喝血啊!”文才纠正道。 甄笑作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再次打量了一遍文才,忽然摇了摇头说道:“算了算了,进去吧。” 文才见他不信,便着急解释,战斗力能增加一分是一分。 可甄笑却直接摘下背在身后的步枪吓唬他,反正已经确认过确实符合原著了,这个在原著中没啥作为的文才也不是组队的最佳选择。 而文才见状哪里还敢多言,嘀咕两句话后,跑进了院子里。 与甄笑一同在大门口值岗的人对此视若不见,倚着门框无聊的扣着指甲,倒也符合这个年代的保安队作风。 甄笑回到原来的位置,测试了下自己憋气的时间,似乎是因为跟体力挂钩的原因,他屏息时间竟超出了十分钟。 确切的感受到系统带来的好处,他内心还是颇为欣喜的。 略微想了想,他也放松了警惕,趁着艳阳高照的时候养精蓄锐,方便今晚的严阵以待。 也许是上个世界的药效还残留在体内,亦或者再次穿越这种事有些刺激。 此时他甫一闭眼,便觉得疲惫如潮水般袭来,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直接睡到日头西落,结果还是来换岗的人叫醒他的。 眼见天色暗淡已然下来,甄笑匆匆的找了个面摊吃了碗面,用制服里的钱结了账,便立刻回答了任府。 “嘿,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与甄笑对班的人乐道,“这么便宜哥们的么……” “你吃过饭了么?”甄笑突然问道。 那人摸不着头脑,便如实回答:“我在你前面,肯定吃过了啊。” 甄笑塞了把钱给他,说:“那你帮我顶下班。” 那人一愣,旋即回过味来,颠了颠手里的钱,暗忖道:“这么大方……肯定是有急事,我得再捞一把!”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我觉得……” 甄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大不小的使了把劲儿,“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可以吗?” 肩胛骨上被铁钳狠夹般的痛楚,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起来,嘴上连连求饶,“可以!可以!” 甄笑松了力气,还轻轻替他揉了揉肩膀,笑道:“好兄弟,够义气。” 那人只得皮笑肉不笑的附和着点头,然后看着甄笑向任府深处走去。 “操!这货不是要旷工吗?怎么还往任府走,就不怕遇上队长?”他疑惑道。 值岗的另一人说道:“估计是看上任小姐了吧,毕竟长得那么漂亮,打扮的还洋气。”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人嗤笑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 话说甄笑这边,他走进内院后,便躲在了灵堂附近。 而灵堂中,任婷婷面带悲戚的烧着纸钱,保安队长阿威和文才在一旁争风吃醋的献着殷勤。 满屋白绫衬托出的悲伤氛围,被他们闹腾的不见踪影,扰的任婷婷都皱起了眉头。 “先理一下思路。”甄笑暗忖道:“我的主要目的是保护任婷婷,如果情况允许的话,再测试一下自己的实力。” “不是,也不需要消灭僵尸,完全可以将这烂摊子扔给九叔。” 接下来便是长达几个小时的等待,就在天都快亮的时候…… 僵尸老子来了! 他就是那么很直接的撞开内院的铁门。 两扇门户轰然倒地,顿时吸引了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 那张由肿胀而腐朽的烂肉组成的脸,狰狞的獠牙暴露在外,吓得众人立刻作鸟兽散。 仆人警卫在第一时间就跑的精光,阿威见状,虽然也是心胆颤颤,但为了博取任婷婷的好感,大义凛然的挡在后者前方。 “表妹,你看好了!我这就为表姨夫报仇!” 僵尸是不是真凶他可管不着,帅就完事了。 果不其然,躲在屋子里的仆人警卫见他这般神勇,纷纷赞叹出声。 “哇!队长不愧是队长,拔枪的姿势都显得那么威风凛凛!” “哇!队长不愧是队长,扣动扳机的动作都显得那么风度翩翩!” “哇!队长不愧是队长,打在地上的子弹都显得那么熠熠生辉!” “哇!队长不愧是队长,落荒而逃的姿态都显得那么神采奕奕!” “哇!队长不愧是队长,推搡任小姐时的表情都显得那么含情脉脉!” 披麻戴孝的任婷婷怎么也想不到,之前信誓旦旦说要保护自己的表哥,此时居然直接将她推向青面獠牙的怪物。 如今身体不稳的她脑子一片空白,怪物那张有些熟悉的面孔愈发进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勾魂使的铁链,紧紧的拴住了自己。 “啊,我死了……”恐惧让她本能的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降临。 可……待她站稳了身体,也没感觉到尖牙利爪的袭来。 紧张而又疑惑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两步以外的怪物,她见此情景,顿时被吓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奇怪的是怪物居然没有杀过来,她诧异的抬头看去,却见僵尸后方站着一个更为高大健硕的身影。 那人貌似在单手薅着怪物的脖颈……将其提溜的双脚离地,动弹不得…… 灵堂内的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安静了下来,场中只有僵尸挣扎时发出的“嗬…嗬”声。 心底满是错愕的任婷婷,分明瞧见那人歪着头,看了她一眼,貌似还送了口气。 她刚想道声谢,却听一阵布帛破裂的声音,就见那高大男人低吼一声,反手把僵尸抡圆一圈,势大力沉的一甩,狠狠地将其摔砸在地板上! 005 盘他! 迎着众人或钦佩或震惊的目光,甄笑却觉得很尴尬。 衣服被他鼓起的肌肉撑破了…… 为了氛围不变的那么难受,他便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被摔在地上的僵尸。 若是个普通人被他拎可个半圆砸在地上,那至少得断几根肋骨,甚至直接昏死过去。 可僵尸毕竟是僵尸,单纯的人力显然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 此时趴在地上的任威勇,整个尸仿佛被某种力量支撑着,眼见就要直挺挺“站”起来。 甄笑见状,抽出背后的步枪,双手倒持着枪管,挥舞起枪托狠狠地砸在僵尸的后脑勺上。 “嗬…嗬!!” 巨大的力道把僵尸再次砸的趴下,他似不甘心的嘶吼一声,干枯狰狞的双手重重的拍在地面上,其身体从而获得更强的速度与力量,更加迅猛的弹起。 甄笑一如之前一样,再次使用步枪将之压下,接着用膝盖顶住僵尸的脊椎。 “都别愣着,过来帮忙!” 不同于普通人类,僵尸哪怕是关节被制,依旧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甄笑跟这种不知疲惫与疼痛的怪物较起劲来,还是很吃亏的。 灵堂里的其他人见僵尸被甄笑按在地上摩擦,心里虽然少了些恐惧,但看着僵尸青面獠牙的狰狞面孔,依旧不敢上前。 不过却是有那么一个保安队队员听闻了甄笑的话,瑟瑟发抖的举起步枪。 他拿双抖个不停的双手连带着枪口都晃晃悠悠的,不时还能飘到按着僵尸的甄笑身上。 “你离近点!”甄笑说。 “可……” 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被吓破胆的保安队长阿威打断了,“你个扑街仔开枪啊!” 与此同时,僵尸也似乎有所感应的冲他低吼一声,双重威吓之下,这人顿时惊的找不着北了。 就见他眼睛一闭,伸手把步枪往前一伸,也不看枪口指的是谁,勾起手指就要扣动扳机。 眼看一枪就要崩到自己脑门,千钧一发之际,甄笑当机立断的翻身一滚。 “嘭!” 硝烟袅袅,本意是要打向僵尸的子弹歪了个十万八千里,划过僵尸上方一米处。 落在僵尸脚踝边上的地面上,炸起一朵火花的同时,其轨迹与地面形成了一个35°的锐角。 然而其劲力未尽,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与地面进行数次摩擦之后,再次弹射出去,以让人猝不及防的速度钻进了边上阿威的大腿根部。 “哦——啊~呦!!!” 随着这倒霉鬼意义不明的惨叫声,无人压制的僵尸终于站了起来。 他没去攻击立足未稳的甄笑,转而盯上开枪的那人,后者刚睁开眼睛,就见一张血盆大口扑面而来! 他当时就怕的两眼一翻,身体软踏踏的倒了下去,好巧不巧的躲过了僵尸獠牙的扑杀。 而那僵尸见到嘴的肉没了,似乎也怔了一下,旋即转过身来继续杀向花容失色的任婷婷。 甄笑虽然很疑惑这个世界的僵尸到底有没有自我意识,但此时容不得他多想。 他端起步枪,上膛、瞄准,两三步的距离,哪怕他枪法不怎么样,也直接命中了僵尸的头部。 虽然没能对他造成损伤,但好歹也拖慢了他的脚步,使得文才得以拉走任婷婷逃跑。 “憋气!”文才一边喊一边大喊道:“憋住气僵尸就找不到咱们啦!” 说完他立刻深深的吸了口气,腮帮子鼓得老高,捏着鼻子闭上了嘴。 被他拉着的任婷婷连忙有样学样的屏住呼吸。 果然,僵尸仿佛突然失去了目标,行为都有些迷茫了,不过他马上又循着其他人的气息扑杀过去。 其他人虽然怕的一笔,但也没有失去理智,此时见憋气有用,一个个都捂住了口鼻。 这下子僵尸彻底迷茫了起来,然而他找不到活人的气息,便耸动鼻翼,循着血腥味去了。 本来就痛的不行的阿威,惊恐的看着愈发近了的僵尸,然后就有一股不好的气味散开。 “救命啊!救命啊!!!” 眼看死路一条,阿威也顾不得再傻乎乎的憋气,开始惊慌失措的大声求救。 他这一张嘴,僵尸来的更加果断了。 甄笑本来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带着任婷婷离开这里的。 可转念一想,僵尸吸血会提升全方面的能力,甚至能以双眼视物。 这样的话无疑会给他的任务徒增不少麻烦,于是便暴起一脚趁着僵尸跳跃腾空之时,将其踹翻了出去。 阿威见此感动的涕泪横流,嘴里直说要给甄笑升职加薪。 “来几个人把他抬走。”甄笑向着其他人说道,同时持枪以打高尔夫球的动作,抽打在僵尸脑瓜子上。 其他人早就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这鬼地方了,眼看僵尸被甄笑抽的连打骨碌。他们再傻也知道机会来了。 几个人拽起阿威及昏倒那人的手脚,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跑去,只是他们的动作太不温柔,使得阿威感受到了五马分尸般的疼痛。 甄笑也不知道文才这厮是哪根筋抽了,明明带着任婷婷已经走到了门口,却忽然回头说:“要不我留下来帮你吧。” “你走开。” “好的!”文才打了个寒颤,本能的附和着对方。 这时甄笑又一枪托把僵尸抽的在地上打了个圈,那般悍勇落在文才眼里却是比僵尸还要可怕许多。 “咱们赶紧走吧,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了。”任婷婷拽了拽文才说道。 给、给人添麻烦…… 文才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伤到了,心想自己好歹是茅山的正统传人。 面对僵尸这种属于自己专业范围内的东西,居然还被一个外人嫌弃? 这般有辱门派荣誉的事岂能弃之不顾!身为茅山弟子的使命感与荣耀忽地充斥着他的胸膛。 他抬起头面色肃然的盯着任婷婷的眼睛,一字一顿,铿锵有力的说道:“那咱们赶紧走吧!让我师父来弄死他!” 任婷婷凝噎无语,心想跟我说这话合适吗?那可是我子欲养而亲不待的亲爷爷啊…… …… 甄笑见所有人都已经离开,立即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手上抽打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也算看出来了,自己这种程度的物理攻击,几乎不可能将其击杀。 于是他便打算换一种方法,端正步枪,重新装弹、上膛。 他完成这些动作的同时,僵尸也迷迷糊糊的站了起来,察觉灵堂内已经没有活人气息之后,便向着大门外蹦去。 憋着气的甄笑,快速的绕到僵尸前方,再次将其踹倒后,迅速上前直接将步枪枪口捅进僵尸眼窝。 “爆头这个办法……想想也不管用吧。” 他话是这么说,但手上扣动扳机的动作可是没停,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溅出了些不明液体。 006 爸爸去哪儿? 砰! 随着震耳的枪声响起,侵入僵尸脑袋的子弹穿颅而过。 甄笑望着脚下没什么变化的僵尸,心底不禁多了些无奈。 情理之中的,僵尸任威勇被爆头后依旧活泼的很,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挥舞着带有锋利指甲的双手,去攻击将其踩在脚下的甄笑。后者如今也是束手无策,便一脚将其踢飞了出去。 “对付这么个战斗力不怎么样的僵尸,动用亚洲舞王的人物卡也太不划算了。” 甄笑一边在心里衡量着取舍,一边继续牵制着僵尸,他的攻击虽然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拖到九叔赶回来还是可以的。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在甄笑抽“陀螺”抽的正开心之时,之前逃走的文才等人居然都是一脸惊恐的跑了回来。 当他们看到院子里激战的一人一尸,脚下猛地一个刹车,前后来回瞧着,一副进退不得的模样。 “你们回来干嘛?” 在甄笑问出这个问题后,他便立刻知晓了答案。而这答案却让他面色凝重了下来。 就见走廊拐角处,蹦出一个白衣白裤的中年人,其脸色苍白无比,嘴里带血,手上同样有着锋利纤长的指甲。 “任发!?”甄笑心中疑惑至极,没等来九叔和秋生,反而是这个原著中的炮灰过来了? “老甄!老甄!救命啊!!”一个保安队员整个人抖若筛糠,前后为难的不知道该往哪跑。 甄笑看的这群被吓得石乐志的人不禁颇为无语,当即便喊道:“你们倒是往左右跑啊……” 他这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几人立刻作恍然大悟状,二话不说,向着两边的别院奔逃而去。 而僵尸任发却没去管揍他老子的甄笑,毫不犹豫的跟上了被文才拉着的任婷婷。 “可真麻烦。”甄笑啧嘴道:“剧情怎么就跑偏了呢?” 抱怨归抱怨,但任务还是要做的,再次抽飞任威勇,迅速靠近追逐任婷婷的任发。 他积蓄着力量,估算着两人间的距离,待到达他心中的标准距离之时,骤然爆发出全部力量使出一记铁山靠。 嘭! 在与任发接触的瞬间,甄笑只觉心里咯噔一下,前者的力量竟出奇的大。! 他这么一下不但毫无作用,其本人反而被震的后退两步。 “难不成……” 不等他多想,便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愈来愈近,不用说他也知道是任威勇。 “嗬……嗬!” 与此同时僵尸任发也转过身来,冲着甄笑怒吼一声,挥舞着利爪杀了过去。 前后夹击之下,意识到不妙的甄笑立刻屏住呼吸,任威勇顿时失去了目标。 但那任发却是死死的盯着甄笑,双脚一弹,整个人都要扑杀在后者身上。 甄笑见状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就地一个翻滚躲过任发的扑杀。 然后冲着任婷婷奔逃的方向撒丫子就跑。 “既然已经喝过血了,那我也不用跟他们纠缠了。” 说到底他的任务只是保护任婷婷而已,只要想办法将她送到海外,这些僵尸还能游过去不成? 甄笑速度很快,把僵尸远远的甩在后面,很快就找到了躲在柜子里的任婷婷。 “憋气已经没用了。”甄笑直接将她拉了起来,说:“队长嘱咐我一定得带你逃跑,咱们赶紧走。” “可其他人……”被甄笑拽着,她也挣脱不得,“他们怎么办?” 甄笑知道她指的是文才等人,但是他现在最多也就能护住她一个人,其他人只能任他们自生自灭了。 不过他为了防止这姑娘头脑发热,便安抚道:“不用担心他们,你亲爹亲爷爷的目标是你,继续跟他们待在一块才是害人。” 这个说法文才之前也跟她提到过,此时再次被人提醒,便也不再纠结,闷头向前赶去。 她哪里知道,那两只僵尸即使吃不着她这块肥肉,其他人对他们来说也是不错的开胃菜,没有放过的道理。 而甄笑自觉能力有限,自然不会去那类母鸡护小鸡的傻事。 两人逃跑途中还能听到越来越近的嘶吼声,无奈之下,甄笑只好一把背起速度较慢的任婷婷。 “咱们往哪跑?” 任婷婷觉得自己不该去往人多的地方,免得害人害己。 “保安队。”甄笑说:“找九叔。” 甄笑来不及绕到大门,直接跑到一堵院墙前,跟任婷婷说了句,“你注意点。”然后却是将她给扔了出去。 “嘭!” “哎呦!” “看来是安全着陆了。”甄笑说。 “也不是那么安全……”任婷婷摔的想哭,听到墙那边甄笑的自语,忍不住弱弱的吐槽了一句。 确认了任婷婷的安全后,甄笑后退数步,紧接着一个助跑,跳起来就是一个后空翻。 完美的跃过了院墙。 任婷婷看着他那高大的体格居然能做出这种动作,不禁有些诧异。 接着又想到对方之前狂扁僵尸的英姿,打心底感慨道:“你好厉……害……啊!!” 甄笑却是没让她说完,拎小鸡一般把她拽了起来,扔到背上。然后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头也不回的赶往保安队。 他现在迫切的想要知道,那边到底是出了什么意外,九叔居然没能治得了任发这个在原著中被他秒杀的新晋僵尸。 “你……你就不能温柔点……” 任婷婷趴在甄笑身上,宽厚结实的背让她慢慢安下心来。 “其实我自己能走的。” “赶时间。” “天不是快亮了吗?”任婷婷抬头看了看天色,“我听文才说,僵尸不能在白天行动。” “我指的不是这个。”甄笑解释道:“你父亲之前被送进了保安队,现在他尸变回来了,保安队的人却没有出现,我怀疑……” 安下心来的妹子都学会抢答了,就见她恍然道:“你是担心保安队里的人被……我爹咬死后变成僵尸对吧!” “嗯,如果都死了,那必须把他们都给烧掉;化成灰,僵尸也得玩完。” “对不起……” “什么?” “我爹害了你的朋友……” “生与死,轮回不止;他们只是活下一辈子去了,如果你心中有愧的话,事后好好补偿他们的家人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很快就来到了保安队,那情景,怎可是一个惨字了得。 从大门口开始,一路上都是死不瞑目、面色惨白的尸体。 任婷婷一个养尊处优的姑娘家见不得这些渗人的场景。 看了一眼后,脸色瞬间苍白起来,旋即便将脑袋埋进了甄笑的肩膀。 头发丝弄的甄笑挺痒的…… 甄笑叹了口气,为他们默哀三秒,然后直奔牢房寻找九叔,“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九叔在,怎么也不能搞成这样吧?” 这个问题,当他来到牢房后,他便得到了答案。 灯火通明的牢房中,唯有九叔一个活人,就见他脑袋卡在栅栏里,脸上的神情即无奈又愤恨。 当他看到身穿保安队服的甄笑跑了进来,连忙挥手招呼着,“快快快!放我出去,再不阻止任家父子,就要大祸临头啊!” 007 她问为啥 “秋生没来?”甄笑暗道:“难不成已经被女鬼小玉勾走了?” 他将任婷婷从背上放下来,然后便去在遍地的尸体身上,找寻监狱钥匙。 九叔则是梗着脖子,指着一个扑倒在大门后方的尸体说:“在那!钥匙在那!” 甄笑按照九叔的指示找到了那个带着钥匙的同事,从他的倒下的方向不难看出,是在逃跑中被僵尸给抓住咬死的。 默默地念了句阿弥陀佛后,甄笑便从他腰间取下了钥匙,临了低声道:“若是有点身为执法人员的果敢先放了九叔,也不至于这样了……” 明明大救星就在眼前,还能被人给团灭……也是对的起他们战绩的死法了…… 九叔还在一旁催促,甄笑理了理心绪,将如此多的尸体为他心灵带来的冲击力散去,旋即便快步走到关押九叔的牢房前。 咔嚓。 门开了,可两人间的氛围有些尴尬。 “九叔,您该出来了……”甄笑说。 “咳咳!”最好面子的九叔,不禁干咳两声来掩饰自身的窘迫,“这僵尸如此戏弄于我,你且给我薅出来,看我不让他灰飞烟灭!” 甄笑不去拆穿他,冲九叔温和而又友善的笑了笑,然后脸色陡然一变,抬起脚就往对方的子孙根上踢去! 九叔猝不及防之下顿时大惊失色,整个人本能般的后退,脑袋也顺利的从栅栏中脱出。 待他反应过来后,不由得脸色数变,最后向甄笑摆出了个勉为其难的笑容,“好小子,你……算了咱们赶紧走;对了,僵尸呢?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任府吧……如果任府的人没有死绝的话。”甄笑实诚的说道。 “那文才呢?”九叔脸色狂变,急忙问起自家徒弟的下落,“就是那个长的很老成,去保护任小姐那个!” 任婷婷不由得面露愧疚,低下头没敢直视九叔,在她看来僵尸既然没有追上来,那家里的那些人显然是凶多吉少了。 而说到底,对方也是为了保护她…… 九叔见她这般,顿时觉得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握住了,那可是他当儿子养的徒弟啊…… 甄笑在一旁安慰道:“九叔你也别太担心,你看外面天都快亮了,文才怎么说也是你的高徒,想来应该能在僵尸手里撑一会的。” 九叔懊悔的摇了摇头,自家徒弟有多少能耐他还是清楚的,因此他也不想再耽误,便说:“走,去灭僵尸!” 头发已经花白的九叔,在心念徒弟安危的紧张情绪下,简直是健步如飞。 任婷婷难以追上他的步伐,甄笑又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呆着,便重新背起了她,快步向外赶去。 “这么颠簸……不过应该不是故意的吧。” “你放心,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耳朵这么好用的嘛!明明我自己都听不清! 话说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听起来好刺耳,好难受…… 任婷婷经历过这一夜连番事迹的刺激,情绪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此时才能以一个相对平静的态度待人处事。 “你就不害怕么?”任婷婷转移了话题。 “我是官家人,不怕。”甄笑说。 他此时已经追上了九叔,后者见他背个成年人还能脸不红气不喘的健步如飞。 关键是这人见了僵尸后还敢返回来,这使得他不由得对保安队有了些改观。 “看来保安队里也是有……称职的人。”九叔说。 “嗯嗯,他很勇敢呢。”甄笑背上的任婷婷跟着说道:“要不是我爹突然杀了过来,说不定……这位大哥已经让我爷爷入土为安了呢。” 这时她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救命恩人的名字。 想问一下,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便打算等事情结束后,再好好感谢他。 “哦?你能对付僵尸?”九叔抓住了任婷婷话语的重点。 “就是力气大。”甄笑说。 九叔不再多问,不过却在心中暗想:力气大,比拥有千斤之力的僵尸力气还大?难不成这人是天生神力? 之后三人不再多说,迅速向任府赶去。 可当他们来到任府大门前时,只发现了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甄笑还看到了被他拉来代班的那个人,其生前的惊恐还残留在脸上,脖子上有着两个血洞。 门前微弱的灯光洒下,将他们本来就惨白一片的脸色,映照的如同白纸一般。 甄笑在心底默默地给他道了声歉,虽说就结果而言,无非是死在哪个地方而已。 “糟了!”九叔面色凝重起来,“两只僵尸必定都沾过鲜血,这下可难办了……” 他现在两手空空,纸、笔、墨、刀、剑啥都没有,真要跟喝过生人血的僵尸斗起来,也是两眼一抹黑。 不过俗话说得好,恩师如父,父爱如山,文才尚且下落不明,九叔也顾不得那么多,一挥手带着甄笑闯进任府。 而感受到任婷婷开始忍不住发抖的甄笑,将其放了下来。 “待会儿碰到僵尸就死命跑,不用憋气了。” 她问甄笑为啥。 甄笑说:“他们已经能用眼睛视物了。” 她问甄笑为啥。 甄笑说:“因为他们喝过活人的血了。” 她问甄笑为啥。 甄笑说:“给我爬!” 任婷婷有些委屈的问甄笑说:“你为啥那么凶嘛!” “……” 如果不是任务需要,甄笑都不想去管她了。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他只能强行拉着任婷婷跟在九叔后面,真碰到僵尸的话,他扔也得把她扔出去。 就这样,九叔在前,任婷婷被甄笑推在中间,他自己也是殿后。 三人走过大门后的走廊,转个弯便来到了灵堂前的院子里。 此时这栋非常洋气的欧式别墅,寂静无声,仿佛是尸体的国度。 令人意外的是,偌大的院子里粗略一看,竟没发现半具尸体。 “呼~看样子大家都没事。”任婷婷欣慰道,“爹的灵堂也没受到太大的破坏。” 九叔也稍微放松了下,没看到文才的尸体,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 甄笑见他们这般模样,虽然不想泼他们的冷水,但现在也不是顾及到别人心情的时候。 “别放松警惕。”甄笑低声说道,目光不停的扫视四方,“任小姐,你难道忘了我们队长被抢击中的事了么?” “是啊,表哥再不救治的话,恐怕会失血过量,咱们赶紧去找他们吧。” 九叔一听大出血,连忙询问了事情的缘由,甄笑向他简短的说了遍事情的经过后,九叔却是叹了口气。 “任小姐,节哀吧。”九叔叹息一声,只觉得这任婷婷实在命苦,家里人都死绝了,“一个手脚健全的活人都不一定能从僵尸手下生还,所以……” “可还有其他……” 她不说话了,之前的事她都看在眼里,其他人在那等危险的情况下,怎么会带个又废又肥的人逃跑? 这世上,若是可靠的人多一点…… “你这么看着我干啥?”甄笑说。 “……” 008 想我堂堂林凤娇…… 三人站在灵堂门口谨慎的环顾四周。 这里太安静了,他们下意识放轻的脚步声都是那样的清晰可闻。 随着逐渐深入,九叔也看到了阿威留下的血迹,他说:“这个出血量……过去这么久了,不被僵尸咬死,也失血过多了啊!” 从原著后半段,任婷婷一个富家女去义庄照顾九叔师徒仨就可以看出,这姑娘是个善良的人。 虽然她跟阿威的关系并不是那么好,此时也不禁悲从中来。 而甄笑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这些东西上面,这里总给他一种难以诉说的危机感。 可偏偏他又找不到带给他这种感觉的源头,只得提起万分警惕,小心翼翼的探查周边环境。 “啧,难不成僵尸还会打游击了?”他不由得腹诽道,“失误了,加点的时候,只顾着加强长处,忘记弥补感知这个短处了。” 为任发布置的灵堂就是任府原本的大厅,任家为之准备的棺材就端放在中间。 而大厅两边都是可以通往厢房的过道,三人走到大厅尽头,九叔朝左右看了看,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更没有受害者的血迹什么的。 九叔本来想说分开走,但转念一想,任婷婷给谁带着都是累赘,说不定还会直接买一送一。 那就太不划算了。 而经过各类恐怖片熏陶的甄笑,更不可能去触碰“分开走”这类必死 FLAG了。 “咱们一点一点探索吧。”甄笑首先开口,他就是担心九叔爱面子,非得一个人去,“这样比较安全。”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跟九叔在一块比较安全。” 而九叔现在却是没心情享受被人拍马屁的爽感,心里还挂念着他的徒弟文才呢。 “事不宜迟,咱们赶紧走吧。” 九叔一马当先的向左边走去,甄笑让任婷婷走在中间,他则留在后方殿后。 而在他们身后,留给任发的棺材,竟悄无声息的被什么东西顶开了棺材盖。 硕大的木制棺盖动起来却是无声无息,一只被血丝覆盖的眼睛,自缝隙中显露,死死的盯着甄笑的背影。 或者说是被甄笑身体遮挡住的任婷婷。 随后,如同野兽般的爪子翻出,抱着棺材盖静悄悄的缓缓弹了起来。 棺材里出来的东西一身染血的白衣,本来就肥胖的身体此时更为臃肿。 望着仍旧小心前行的三人,他竟然扯了扯嘴角,沾满血腥的獠牙暴露在空气中。 就见他缓缓抬手,旋即猛地将棺材盖向着最后方的甄笑砸了过去! 一直保持着十二万分警惕的甄笑,忽地察觉到后方劲风来袭,他瞬间心中警铃大盛! 时间来不及了! 就在这危机时刻,他首先做的一件事却是一脚踹在任婷婷身上,巨力直接将她带的趴下。 而甄笑自己却是躲闪不及,只得在后方之物来袭的前一刻,绷紧全身的肌肉用来防御。 “嘭!!” 厚重的棺材盖砸在身上,甄笑不禁闷哼一声,使出最后的力气改变了棺材盖的轨迹。 “咚!” “咣!” 九叔大惊回头,就见甄笑被棺材盖砸在山上后一同倒地。他毫不犹豫的将趴在地上的任婷婷拖着滑到身后。 “哎呦!” 脑袋与墙壁的碰撞使得她痛的小脸都皱在一起。 九叔来不及去扶倒地的甄笑,因为僵尸已经来袭。 可他手上连张符都没有,也只能去跟僵尸徒手拼斗。 九叔虽然在气力上比不过甄笑,但胜在经验丰富,技巧也远超后者。 即便是跟任发这种吸食过活人鲜血的厉害僵尸,一时间也斗得有来有回。 而甄笑被重击脊椎,一时间连喘气都有些困难,身体更是不听使唤。 “嘶……呼……” 眼见九叔在狭窄的走廊里只能跟僵尸正面拼命,体力渐渐不支,已是险象环生。 甄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调整着自己的身体状态。 略微恢复一点后,他立马推开压在身上的棺材盖,上前接住即将被僵尸甩在墙上的九叔,随后拽着九叔连连后退。 他的臂膀夹住九叔后,后者无比尴尬的发现自己居然脚不沾地,宛若一个婴孩。 最好面子的九叔可受不了这种待遇,急忙开始挣脱,“先放……”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僵尸任发已经狂奔着过来,他带有尖锐指甲的双手,早就不限于“捅”和“划”这种直来直去的攻击了。 虽然依旧称不上灵活,但不知疲惫的疯狂挥舞起来,也让人忍不住想要退避三舍。 九叔见状自然不敢懈怠,立即停下了挣扎,转而借着甄笑手臂上的力气,双脚齐出,如同蛟龙出海,踹的僵尸连连后退。 甄笑见状不禁眼前一亮,当即说道:“九叔攻他眼睛!” 然后还不等人回应,他夹着九叔的臂膀就使劲儿往上一提。 紧接着他就在九叔满脸莫名的情况下,一手抓住他的腰带,一手抓住后领。 “成何体统!” 想我堂堂一条眉毛林凤娇,怎么能像猫崽子似得被人拎在手里?! “九叔!僵尸来了!踹他眼睛!” 甄笑无视了他的抱怨,双手发力将九叔横亘而起,高度竟是和僵尸头部齐平! 九叔的羞耻感此时已经爆棚,但面对迎面而来的僵尸,他也顾不上这些了。 就见他双脚一错,格开僵尸的双臂,旋即气力灌注下身。脚背挺的笔直,穿在脚上的普通布鞋此时仿佛化作了无坚不摧的战矛。 随后双脚便接连踢出,每一击都正中僵尸眼窝,使其应接不暇,不断后退。 甄笑举着九叔步步紧逼,后者老而不朽,脚下力量与速度并存,毫不留情! 嘭!嘭!嘭!嘭! “吼!!!” 眼窝塌陷的僵尸好似真的拥有怒气这种情绪般,双臂猛然一个大开大合,发泄似得仰天长啸。 九叔不得已停下动作,而甄笑见状却是再次招呼道:“九叔,机会来了!” 他立刻抬眼望去,果然瞧见僵尸任发不停的挥舞着双臂歇斯底里的怒吼着。 这时,甄笑又说:“翻个跟头!天花板!断他颈椎!” 虽然甄笑说的断断续续,听起来意味不明,但九叔可是拥有大智慧的人,瞬间便理解了他的意思。 紧接着甄笑便抱起九叔一个抛投,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送到高高的天花板,同时甄笑也开始积蓄力量。 半空中的九叔身轻如燕,在触及到天花板前,便及时蜷身调转。 九叔将自己的身手发挥到极致,双脚踩在天花板上,借着落势如同蜻蜓点水般绕过到僵尸后方。 “喝啊!” 凭借着万有引力,九叔将全身的力量与体重集中在右膝之上,重重的落向僵尸后颈! 与此同时,凝聚了全部力量的甄笑也从正面一拳轰向僵尸面门! “咔咔咔!” 几乎是同一时间,九叔的膝撞与甄笑的拳头分别击中僵尸的后颈和头部。 两道力量交错之下,渗人的骨头碎裂声从僵尸颈椎响起…… 009 我叫甄笑,是个莫得感情的人 九叔一击得手立刻脚踩地面,稳住脚步。 紧接着他抬头看去,就见僵尸此时头部以一个反人类的角度向后歪着,但其依旧挥舞着手臂。 “还能动?!”甄笑这次真的震惊了,“就算是僵尸也得靠骨头支撑活动吧?” 果然是现代科技解释不了的事情。 甄笑旋即收回心神,屏住气息。 此时僵尸双眼已经残破如烂泥,自然是看不到眼前的甄笑了。 同样憋住气的九叔与他对视一眼,然后默契的一人控住僵尸一条手臂。 而僵尸的颈椎已经断裂,那对尖牙利齿也失去了威胁,按住他的双臂后,算是暂时安全了下来。 “九叔,这玩意儿怎么都弄不死,不如直接烧成灰怎么样?”甄笑明知故问道。 “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九叔沉吟两秒后,对吓得失了魂的任婷婷说:“婷婷,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父亲乃至祖父的尸体都得烧了。 不然的话,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遭殃!” 任婷婷多少经历过这个时代较为开放的西方文化洗礼,晓得逝者已逝,入土为安就好。 “嗯,没问题,发生这种事,我想爹他也不想看到的。” “那咱们就找些没有,快点处理掉他吧。”甄笑说道:“别忘了,还有一只更老的僵尸不知道躲在哪呢。” “嗯!我现在就去找!” 任婷婷说着就往里面跑,九叔连忙叫住她,她可是僵尸最大的目标,独自一人实在太不安全了。 “就这样,我们架着他走。” 甄笑个头本来就高过任发许多,此时说把他架起来,不但僵尸脚不着地了,就连九叔都使不上力气。 整体看上去倒像是甄笑一个托了俩,任婷婷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九叔见状,爱面子的毛病登时就显露出来了,就见他一手托在僵尸腋窝,接着昂首挺胸,踮起脚尖。 “咳,看什么?还不快走!” 甄笑笑笑,连声称是,乖乖的架着僵尸跟在任婷婷后面。 九叔觉得自己挽回了颜面,不由得得意的脚尖轻点地面,大步向前。 哼!想我堂堂茅山传人林凤娇,怎会弱于这个毛头小子! …… 由于任府用的是通电的灯泡照明,所以收集煤油倒是耗费了不少时间。 等他们找到足够多的煤油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而僵尸貌似感觉到了什么,挣扎的更为猛烈。 不过无论是九叔还是甄笑,两人的气力都不是普通人可比。 而僵尸颈椎断裂,多少影响到了他整体的力量,因此,他始终挣脱不得两人的束缚。 紧接着,两人用任婷婷找来的绳索与铁链,把僵尸的左手和右脚、右手和左脚,分别绑在一块。 然后将他滚到院子中的空地上,接着淋上煤油,最后则是由任婷婷将其点燃。 燃烧的火焰映照着三人的神情迥异的面庞。 九叔依旧在担心他的两个徒弟,眼神不时往门外,庭院里看着,希望自家的笨徒弟早点出来挨揍。 任婷婷则是在默默流泪,火光似乎都在向她身边倾斜,仿佛在用自身的温暖安抚这个惨兮兮的女孩。 依附着其父躯体而存在的火焰,说不得还真就在给予她最后的温暖。 而甄笑呢,他此时站在两人后方,免得二人看到他脸上的笑意。 他当然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将快乐铸建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有的只是好容易撂倒BOSS的快感。 毕竟他才来到这个世界不到24小时,想让他在短短的时间内,对这些电影人物产生什么同理心,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况且,他连活着的任发都没见过。更不用说后者带给他的只有威胁了。 僵尸的嚎叫声越来越弱,随着熏鼻的味道扩散,任发逐渐化作一堆灰烬。 阳光接棒了火焰的光芒,照耀着大地。 甄笑彻底放下心来,招呼了二人一声,说道:“九叔,之前我听文才说,僵尸是怕太阳的,那咱们现在是不是暂时安全了?” “嗯,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如果昨天在任家的人都遇害了……那任威勇会发生什么变化,我也拿不准。 尤其是婷婷,僵尸无论怎么变化,都不会放过血亲,你可要当心了。” 任婷婷抹了抹眼泪,倒是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今天谢谢九叔还有……” 她看向甄笑,此时方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呢。 九叔也看向他,眼神中有些疑惑,“说起来,保安队里还有你这么能干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确,我还没有自我介绍过。”甄笑整了下身上有些凌乱的衣服,说道:“我叫甄笑,甄别的甄,微笑的笑。” “甄笑?”任婷婷盯着他,回想起对方之前不苟言笑的模样,轻声道:“人如其名……这个词不适合你呢。” 边上的九叔念念叨叨半天,然后像是想起来什么似得,恍然道:“原来是你啊,怪不得你会跑到监狱里找我啊。” 啥? 九叔原来认识原本的甄笑么? 虽然没有记忆,但他仍旧面色不变,淡然的说道:“嗯,话说昨天我听到九叔你安排文才他们两个人准备一些东西。 可我怎么就只看到了文才?那个卖胭脂的秋生么呢?我记得他伸手挺好的来着。” 九叔闻言直拍额头,心里头又开始着急了,忍不住低声骂道:“这混小子,这种事也敢给我偷懒,看他回来后,我不抽死这混蛋!” 甄笑作出一副沉痛中带着三分疲惫的神情,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说道:“如果队长他们全部遇难的话,那岂不是说保安队就剩我一个人了?!” 说起阿威,九叔就想到跟他在一块的文才,这憨货的本事他比谁都清楚,喝过活人血的僵尸,文才根本对付不了。 “现在还不能歇着!”九叔面色沉重的说道:“被僵尸咬过、抓过的人一个不剩都得找出来!不然的话……” 任婷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就会跟我爹一样……” 昨天待在灵堂的人不在少数,家里的佣人加上保安队的人,足足超过了二十人! “欸……”甄笑叹息一声,他昨天拉着任婷婷逃跑时,就想到这一点。 本来他可以利用亚洲舞王的人物卡解决僵尸的,但由于他的收集癖作祟,始终舍不得用。 他还想着哪天能抽出来,虽然可爱但是会召来死亡的魔法少女人物卡,然后一起使用呢。 0010 秋生文才 太阳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阳光洒下驱散盘绕在城镇中的黑暗。 甄笑三人合计了一番,打算先回义庄看看。 据九叔说,文才等人若是能够逃跑的话,别人不说,自家徒弟肯定会是往义庄的方向逃的。 关于这个世界,甄笑只有零碎的记忆,了解的太少自然不会反对。 而任婷婷则是一如原著中那样,听从九叔的提议,暂时先搬到义庄居住。 等着任婷婷收拾了些衣裳行李,三人就向门外走去。 可刚走到院子门口就被一人迎面撞了过来。 虽然众人及时刹住了车,可来人受惊之下仍然连连趔趄,最后脚下一滑摔在地上,痛的嗷嗷叫。 “秋生?”看清来人后,九叔不禁又惊又喜,下意识的唤了一声后,旋即便黑下脸来,怒斥道:“臭小子!你昨天去哪了?知不知道因为你失约害了多少人!” 秋生听到无比熟悉的声音,那其中毫不掩饰的怒气,使得猛地一个激灵。 他连忙站起身来,这时九叔也看清了他惨白且毫无神采的脸色,不禁不禁大吃一惊。 “师父,这真不怪我!”秋生对此恍若未觉,还在向九叔辩解,“昨天我遇到怪事了!天上居然下刀子!” 九叔冷哼一声,两步上前捏住了瑟瑟发抖的秋生的脸颊,见其脖颈上有不少印记,眼圈黑的像是半个月没睡觉似得。 “哼,下刀子?我看你是用刀子了吧!” 九叔一边说着,一边用手使劲儿捏着秋生的脸。 然后忽然一脚踢在了他的大腿上,后者立时抱着痛处夸张的哇哇大叫,同时悄悄的观察着自家师父的脸色。 “你昨天遇到了什么,我暂且不问。”九叔背起手说:“你现在,去给我挨家挨户去通知,让他们晚上小心僵尸;然后去把保安队里的尸体给我处理干净了!” 秋生顿时如蒙大赦,这会儿脸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 恭维了九叔几句后,连忙跑开了,临走前甄笑还瞥见他嘴角带着解脱了的笑意。 甄笑心说,希望等你看到了保安队的惨状还能笑的出来。 文才和秋生,虽然各有各的缺点,但人还是好的,跟着九叔学了那么久,多少也有些属于道门中人的责任感了。 等他看到了由于自己失约造成的惨状,想来也会备受煎熬。 这时,九叔的说话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甄笑,婷婷,你们可以先去义庄休息,剩下的事就交给秋生做;毕竟咱们晚上害得应付僵尸。” 任婷婷闻言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一休息,如果就这么睡下会不会有些对不起文才等人? 怎么说对方也是因为她一家,才落了个生死不明的境况。 也不知道为啥,她下意识抬头的看向甄笑。 而感受到有目光注视的甄笑,头也不低的瞅了她一眼,说:“你看我干……算了,你去休息吧,晚上要是跑不动岂不是更麻烦。”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你家里还是别待了,免得你爷爷像你爹一样阴险,去义庄吧,我也去……可以吧九叔?” “当然,晚上说不得还得你帮忙呢。”九叔望着秋生离去的方向说。 任婷婷嘀咕了一句,“那才不是我爹本爹呢……” 然后便跟着九叔与甄笑往义庄去了。 …… 且说秋生离开任府之后,首先回到了姑妈家的胭脂店里,也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个铜锣。 梆的一下试了个响,同时也给自己提了个神。 打了个哈欠之后,又想起昨天晚上的艳遇,不由得嘿嘿直笑。 下一秒,怒气冲冲的九叔猛然出现在他脑海之中,使得他顿时一个激灵,不敢再耽误时间。 此时天还早,他见姑妈还没来,自己又不敢耽误,就写了个字条贴在柜台的显眼处,旋即便往街上走去。 可此时街上人烟还少,他又不想真的挨家挨户去通知,于是便想了个注意。 拉尸游街。 这样甚至不用他转遍镇子,大家就会自发的一传十,十传百的传播下去。 打定了主意,他便迅速赶到保安队。 走进大门,院子的惨状让他直接双腿一软,摔在地上。 “怎么……怎么,都、都死了?!” “保安队全灭了?!” 他忽然想到九叔跟他说的那句话。 “知不知道因为你失约死了多少人!” 他当时只担心挨揍,根本没有去仔细听九叔的话。 这会儿看到这番情景,愧疚懊悔等情绪,一股脑的全涌出来了,瘫坐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 忽地,他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响声。 坐在死人堆里的他不禁身体一颤,连忙环顾四周,紧张之下,什么都没发现。 “还我命来~” “卧槽!” “还我命来~” “文才你给我滚出来!” “切,这都被你看穿了。” 随着话音响起,一个面容老成的青年从院子里的假山后走了出来,正是九叔的另一个徒弟——文才。 “你怎么在这?”秋生问。 “我还想问你之前怎么不在这呢!”文才一屁股坐在秋生旁边,就开始大倒苦水,将昨天的奸险一五一十的说给秋生听。 “后来婷婷被那个保安队里的大个子带走了,本来还以为僵尸会追着他们走……我可不是贪生怕死啊!” “少废话!后来呢,你怎么跑掉的?”秋生觉得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憨憨的文才居然能从两只僵尸的围攻下生还,难不成偷偷的练本事了? 文才得意的说:“我跑的快。” “你跑的过僵尸?” “我跑的过保安队的人!” “嘶~这事你千万别跟师父说,我怕你会被打死。” “……” 秋生接着说:“所以你跑出来后,就来这里找师父了?” 文才点点头,然后面带疑惑的问道:“我当时看到这满地尸体的时候,还以为你们都遇害了,然后找了一圈都没见你们的尸体,你跟师父跑哪去了?” 秋生本来还想借机在兄弟面前吹嘘一把,但看着满地的受害者,他还是将事情的原委如实相告。 “你在外面有了女人?!”文才瞪大了眼睛。 “是吧……” 文才震惊的神情立刻转为喜色,望着天边YY道:“那岂不是说,婷婷是我的了,嘿嘿嘿……” 秋生冷笑,“你还是先想着怎么面对师父吧,说实话,保安队的人是不是……” 文才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就闷头跑,就听见几声枪响……” “难兄难弟啊。”秋生叹息一声,然后搂着文才的肩膀说:“咱们现在就先把师父吩咐的事办好,将功赎罪你说对不对?” “什么事?” “焚尸,还有挨家挨户通知他们警惕僵尸。” “可这是师父给你的活吧?” “你这个人真是……就不能主动一点?你现在回去挨揍吗?你把事情办好了,师父一开心,说不定就不计较你那点小事了!” “说、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那可不!走,干活!” “嗯……哦!” 0011 一大波僵尸即将来袭 说实话,甄笑这一天休息的并不好。 对于如今的情况,他倒也是坦然面对。 区区穿越又不是第一次了,根本影响不了他的睡眠。 而他之所以在清醒与睡梦的缝隙中徘徊,完全是因为任婷婷的原因。 仅仅两天的时间,父亲被杀,凶手还是自家祖父,自己也数次深陷险境。 是个正常女孩,也不可能将这些事情抛之脑后,然后安然入睡。 而义庄又是那样的寂静恐怖,九叔又不在家。 她便几次三番的从甄笑那里寻求安全感,虽然知道这样打扰别人不好,但她就是害怕。 甚至由于不敢一个人独处一室,从而提出要和甄笑在一间屋子里睡下。 甄笑被她烦扰的不胜其烦,便同意让她在屋子里打地铺。 至于礼让女士这一点,他则是完全没有考虑,自己晚上还得对付僵尸,自然要养好精神才行。 任婷婷也不介意睡地铺,不过她怎么说也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多少有着自己的虚荣心。 见甄笑对自己的美色不为所动,心中难免产生了些挫败感。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傍晚时分,当秋生文才将骨灰分给受害人家属,回到义庄之时,见两人同处一室不禁羡慕嫉妒起来。 尤其是文才,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少了个竞争对手,这一不留神就又多了一个,简直郁闷极了。 但当他想起昨晚甄笑的勇猛的姿态时,又不敢用道术去整他。 于是他便摆出一副没啥底气的凶巴巴的模样,动作很大,到力道很轻的晃了晃甄笑。 “起、起来了!” 下一秒,甄笑便睁开双眼,梦醒时分的茫然迅速褪去,看到来人是见过一面的文才,他才松了口气。 “你没事啊,见过九叔了么?”甄笑揉了揉眼睛,接着又打了个哈欠,接着说道:“咱们出去说话吧。” 文才见他一副淡定无比的模样,感觉自己心里的问题还是不要问出来的好。 “不用出去!”文才连忙说道:“我就是想问问你吃什么,嘿嘿……这天都快黑了,得补充点体力是不是!” 甄笑听他这么说也没客气,“那就麻烦你了,我吃什么都无所谓,管饱就行。” “那我去给你蒸点糯米饭吧!” 说起糯米,甄笑下意识的便想起了九叔,于是他便问起了九叔的行踪。 “师父他已经休息过了,正在准备晚上对付僵尸的道具。” 你可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呐…… “那咱们先出去吧,我休息的也差不多了。” 甄笑抬了抬下巴指向地面上还在熟睡的任婷婷,示意文才到外面说话。 随后两人便静静地离开房间,并替任婷婷关上了门。 刚出厢房,甄笑的余光就瞥见到院子里影影绰绰的。 定睛一看,零碎的记忆告诉他,其中有很多保安队成员的家属,以前的甄笑显然都见过他们。 文才充当着一个合格的解说员,看到甄笑目光落在了院子里,便主动解释说: “昨天任家的那些人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师父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把他们的家人血亲都带到了这里。” 那岂不是说晚上可能会有一大波僵尸袭来? 甄笑的目光投向文才,疑惑道:“你们不是一起的么?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呢?” 文才沉默了,虽然他现在气势弱的不行,但面对甄笑这个“情敌”他心底还是很不服气的。 将昨天自己靠着两条腿“献祭”了队友,才得以生还的事如实相告? 想想他都觉得丢人! 还好这时秋生来给他解围了,跟他勾肩搭背的说道:“再不去做饭,小心师父削你啊!” 文才趁着这个机会连忙溜了,倒是秋生留了下来。 很不礼貌的上下打量着甄笑,眼神之中都是挑衅。 今天回义庄的时候,师父可是捧着这货踩自己啊,这口气他怎么能咽下呢! “你叫甄笑?听师父说你很厉害嘛;现在看看也就块头大了一点嘛!” 而甄笑知道他心肠不坏,面对他的挑衅也就没有接招。 “厕所在哪?”甄笑的语气跟唠家常似的。 “哦,出门左……不对,谁跟你说这事……哎!别走啊!” 甄笑回头看向跟在他后面的秋生,神情肃然的说道:“抱歉,我不喜欢男人,能别缠着我了吗?” “我管你喜不喜欢!我喜……呸!你先给我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说、说……” 兴许是被女鬼小玉吸了太多的精气,原本聪慧的秋生,这会脑袋却是转不过来了。 感受到院子里的人聚焦过来的目光,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秋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甄笑察觉到她的脸色比今天早上还要差,便嘱咐他说:“你也累了,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吧。 跟人都那么忙累,更何况是跟……” 甄笑及时打住,他现在的设定可是还不知道女鬼的事情的。 随后他冲脸色近乎病态的秋生摆了摆手,示意他早点休息。 而他自己则是来到了茅房,清理身体内部污秽的同时,也在仔细查看着系统面板。 此时的系统面板,除了主界面的那管进度条在不停前进外,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甄笑首先确认了下“原间”中的相川步人物卡是否有什么限制。 人物卡本身并没有具体的细节说明,最后还是询问系统得知,人物卡通常有着时间或者使用次数限制。 并且能不能成功发动还得看人品。 发动成功那便按照人物卡自身的规则来。 而失败的话,也会消耗掉该人物卡的使用次数。 如果是一次性的或者期限人物卡,则会阿彻底消失。 “成功与否看人品?这不完球了么……” 他自认为从来不是什么幸运的人,自幼年开始,他就连再来一瓶都是奢望。 况且他还有收集癖,是喜欢的东西烂在手里也舍不得用的那种。 于是乎,他便更不想使用相川步的人物卡了。 甄笑走出茅房后,正好撞见来找他的九叔。 “甄笑,今天很有可能有一场硬仗。”九叔面色凝重无比,说话也没有绕弯子,“说真的,我很希望你留下来帮忙。 但这件事毕竟风险太大,而且僵尸也不在你的工作范围内,所以你也没必要以身犯险。 而且你家里就剩你一个人了,你也没留下个儿子,你得为自己考虑考虑。” 甄笑不知道自己的同位体跟九叔有什么渊源,使得他这般劝阻自己。 只是说:“九叔你也不用劝我了,如果要中途放弃的话,我一开始就不会捡起这个包袱。 僵尸来了就打呗,我实在不想因为半途而废,而后悔过往的某个选择。” 0012 异性莫得游戏好玩 【你受到了九叔的赏识,并得到其赠送的一把桃木剑。】 【选择吧!】 【①九叔因你的勇敢坚决,从而为桃木剑加持三倍韧性。】 【②九叔因你一往无前的锋芒,从而为桃木剑加持三倍的锐利。】 甄笑此时就面临着这样一道选择题。 其中所说的桃木剑,是九叔劝阻甄笑无果后,特意拿给他防身用的。 而当他从九叔手中接过桃木剑的瞬间,以上信息便在他脑海中跃然而出。 当然了,这总是宕机的狗比系统,如今出现什么意外或者其他功能,他都不觉得意外。 九叔离开后,甄笑便来到大厅坐下,望着天花板,思考着如何抉择。 首先,剑这种武器他是没有接触过的,现场跟九叔学又不现实。 而且这玩意儿说是十年入门也不为过。 再看这两个选项,韧性越高,桃木剑便愈发不易折断。 而说起锐利,桃木剑虽然是木头做的,但对付起普通僵尸来,那也是像热刀切牛油一样,摧枯拉朽。 细数他曾看过的僵尸片,尤其是林正英出演的片子里,桃木剑经常出现捅杀僵尸时与其两两相融的情况。 所以比起锐利,甄笑更倾向于韧性。 这也是考虑到他本身具有超过常人的力量。 如果桃木剑太脆,他这个没经验的菜鸟,说不定一剑下去,僵尸没事,反而直接把桃木剑给用废了。 “韧性……选择①选项。” 系统没有回应,桃木剑也没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 不过,甄笑脑海里的选项却是已经消失了。 他站起来拿着桃木剑唰唰的挥了两下,由于桃木剑重量过轻,所以他用的也不是很顺手。 “凑合吧,怎么说也是我拿到手的第一件装备了。” 这个时节天黑的还是挺快的,他这才坐下没多久,天边的余晖就快要消失殆尽。 甄笑见时间差不多了,就想去叫醒任婷婷,免得待会儿她睡意未尽,跑都跑不利索。 当他走到任婷婷门口时,刚好碰到了同样来找前者的文才。 他见甄笑的目的跟自己一样,心里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虽然很不爽,但他还是强行摆出个满是褶子的笑脸,说:“饭菜我已经做好了,端上来就可以吃了。” 原来是喊人吃饭…… 甄笑看了看院子里还在忙活的九叔,心说你不第一个去招呼自家师父真的没问题吗? 可文才依旧强颜欢笑的站着,眼神时不时偷瞄向任婷婷所在的房间大门,好像能透视似得。 “所以你是来叫任小姐起床吃饭的?”甄笑说。 文才连连点头,说道:“婷婷她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 甄笑点点头,说:“那我去厨房端菜。” 说完他也不等文才回话,就迈步向厨房走去。 文才看着他的背影离去,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松了口气。 “话说我紧张个球啊!”反应过来的文才恨不得抽自己个巴掌,“在自个家里怕他干嘛?真没出息!” 郁闷中他也忘了敲门,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当他看到蜷缩在被窝里的任婷婷时,瞬间便被盛世容颜治愈了。 心底的郁闷与憋屈一扫而空,脸上绽放出太行山脉般的笑容。 …… 片刻后,甄笑等人围坐在饭桌上。 因为这两天的麻烦事太多,搞的所有人心神具疲,九叔也没要求大家再讲究什么饭桌上的礼仪规矩。 所以这顿饭吃的还算轻松,只有秋生一人,仍然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九叔虽然担心他的安全,但今天最重要的乃是即将来袭的僵尸。 就算他看出秋生是被女鬼缠住了,也没时间去追查处理这件事。 心里还在想着如果那女鬼跑过来该如何对付。 甄笑对此倒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毕竟眼前这位可谓事民国版宁采臣,那可是他最佩服的男人之一啊。 不过甄笑也不是没有烦心事,即将到来的僵尸先不提,这是他自己接下来的,自然不会抱怨。 令他烦恼的是坐在他旁边的任婷婷,吃个饭不停地给他夹菜,十几岁的女孩眼神里也藏不住事。 “希望是我的错觉吧。” 保卫任务结束后,他猜测自己极有可能获得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机会。 如果真如他所想的一样,有机会离开这里,那他会毫不犹豫的前往下一个世界。 因为这贫瘠之地没有网络可以欣赏人们彼此间有趣的灵魂。 没有方便的交通工具供人出行,而且混乱的时代即将到来。 总而言之,这里是个麻烦而又无聊的世界。 而任婷婷虽然长相漂亮且家财万贯,但甄笑的爱情观不允许他接受对方。 饭后,甄笑主动找到收拾碗碟的任婷婷,准备将事情挑明了说。 “任小姐。” “叫我婷婷就可以了,九叔他们都是这么叫的啊。” 在她眼中不苟言笑的甄笑。忽然主动来找她说话,让她心里头的小鹿都撞得满头大包。 然而甄笑开口就是一句她听不懂的话,“任小姐,你知道什么叫吊桥效应么?” “emmm……没听说过呢,要不你给我讲讲?” 话说怎么还叫任小姐啊…… “意思是当人居于危险的情境中时,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会害怕;就跟你昨天一样。” 听到这任婷婷还没明白过来,只是奇怪这跟“吊桥”也没关系啊。 只听甄笑接着说道:“那时我身为与你年纪相差不多的异性也在你身边……保护了你。 这时你的潜意识里会为自己的生理表现,寻求一个合适的解释。 那就是你会误以为能让你暂时依靠的我,很有魅力,然后会误会自己对我产生一些其他心思或感情……” “我懂你的意思了!”任婷婷显然是个聪明姑娘,很快便理解了甄笑话里的意思,收拾碗碟的动作不禁僵住了。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禁觉得有些委屈,定定的盯着甄笑。 这个人,拒绝自己的话,居然比这两天二人之间的交流字数还要多! 甄笑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是自作多情,但这种事耽误不得,万一是真的,而且对方入戏深了。 那岂不是耽误人家姑娘么,不娶勿撩的道理他还是懂得。 因此,哪怕任婷婷现在都快哭了,他也没有丝毫上前安慰的意思。 “你听懂了就行。”甄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的说道:“是不是吊桥效应,等度过这次事件,日子平淡下来后便自见分晓了。” 任婷婷不服气的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院子里一声惊呼抢了白。 “师父!师父啊!僵尸来啦!!” 0013 我准备好了,来吧 文才的呼喊声算是替甄笑二人化解了他们之间的尴尬处境。 “你注意安全,不要离……九叔太远。” 甄笑嘱咐了任婷婷一句,然后立刻转身走向门外。 说了那么多听起来很自恋的话,他本人心里也不禁升起了些许羞耻感。 两秒后,这种感觉一扫而空。 他拨开围在院子里看热闹的失踪者亲属们,正好看到文才正急匆匆的关上了义庄大门。 转头看到一群人扎堆在院子里,整张脸都皱在了一块,“你们还在这里干嘛!赶紧躲屋里去啊!” 人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却是没人行动。 “僵尸,僵尸,我们都没见过,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师徒合起伙来骗人的?” 人群中飘出这么一句音量不大的质疑声,却是说出了众人的心事。 眼看僵尸正在靠近,文才也不知道怎么辩解,急切道:“你们不都见过尸体了么?还不信!?” 这时整装待发的九叔走了出来,见众人还围在院子里,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僵尸都杀过来了,还楞在这干嘛?文才,还不将乡亲们带进去。” 不等已经开始发抖的文才说话,人群中就有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 “九叔,事情的真相尚不清楚,我们可不能听信你这个嫌疑犯的。” 九叔看到他一字眉都快挤成倒八字了,眼前这人他认识,分明不在失踪者亲属名单里。 那中年男人带着笑意接着说道:“说到底,整件事的源头,都是我的好友任发的死,要想搞清楚真相,果然还是得……卧槽!你干嘛?!放开我!” 中年男人此时只觉得扼住他脖颈的壮汉,手上力道大的可怕。使得他眼球不断的向上翻着。 “父老乡亲们。”甄笑举着中年人,目光诚恳的看向院子里的人,“想必你们都应该认识我,你们的儿子或丈夫是我同甘共苦的战友。” “砰砰砰!!” 甄笑话音刚落,义庄大门就已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得变形。 黑夜中,突如其来的响声如同击打在众人的心肝上,使得人们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下。 “真相就在眼前。”甄笑面色不变的接着说道,“大家如果不怕死的话,没人会阻止你们留在这里; 不过我还是得说,我们保安队和九叔师徒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各位的生命安全。” 那你倒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啊! 都吐白沫了啊! 人们依旧面面相觑,都在等着蹦出来个出头鸟,抢先做些什么事情,他们才好跟着附和。 “砰砰砰!” 甄笑听着门外撞击的频率,推测出起码又三只以上的僵尸。 见院子里的人依旧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他便将手里的中年人扔到一边猛喘气,然后抽出腰间的桃木剑,向九叔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块来到了大门前。 “咳咳……看吧!一言不合就动手!乡亲们!我就说这义庄里的人没安好心!指不定咱们的家人就被这伙人给……欸!” 中年男人跳起来指着甄笑等人,义愤填膺的述说着莫须有的罪名。 他的嗓门很大,而且胸有成竹的以下定论的语气说出这些话。 欠缺独立思考能力的镇民,当时就向九叔等人投去了怀疑的目光。 而现在显然不是解释事情缘由的时候,甄笑看九叔有口难言,便低声说道:“九叔,不如咱们放僵尸进来,让他们看看。 门外的僵尸本身,就是比任何语言都具有力量的证据。” “可……”九叔本就爱面子,自然受不了这乱扣的帽子,但顾忌到乡亲们的安危,他还是有些迟疑。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甄笑说着,便借着夜色和自身宽厚的身躯,不着痕迹用桃木剑挑开了门闩。 九叔心里一紧,连忙后退两步,旋即看了同样迅速后退的甄笑一眼,心说这孩子怎么那么实诚? 嘭!嘭! 没了门闩的大门猛地被僵尸撞开,被巨大的力道裹挟着撞上了两边墙上。 咣咚咣咚的声响仿佛在庆贺血亲之间,突破生死的相聚。 异常明亮的月光映照在四道僵硬的身影上,从喉咙眼里发出的怪异、凶戾的低吼声,回荡在众人耳边。 浑浊的双眼明明没用,但却死死的盯着生前最为亲近之人。 浮肿的脸庞已经开始腐烂,变形的五官堆砌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好似在说:你们为什么不来陪我? 场中一片莫名其妙的沉默…… 然后随着四只僵尸齐齐的蹦过门槛,被打破。 “啊啊啊啊!!!” 惊慌失措已经不足以表达人们的恐惧的情绪了。 他们看到了逼近的危机,然后方才像是没头苍蝇似得到处乱跑。 叫嚣的最厉害的中年人,被混在人群里的文才狠狠地敲了两下脑袋,也不敢回头看,闷头闯进义庄里。 “文才,你和秋生去保护婷婷他们!” 九叔深知自家徒弟的本事,现在是一个笨,一个萎,压根派不上用场。 文才本来就不敢直面僵尸,更何况还是一次四个,巴不得躲得远远的呢。 于是他便爽快的说道:“好的师父!” 然后他便立刻跑进义庄大厅,其他人也终于找到了个目标,一股脑全都涌了进去。 嘭! 厅堂大门紧紧闭合。 月光下,院子里。 四道邪异身影与两位阳刚之人对峙。 “虽然他们都是你的同事,但已经死了。”九叔说。 “我拎得清。” 事实上,这四人对他来说,也仅仅只是有印象地程度。 “哈,他们生前也没那么绅士。”甄笑扯了下嘴角,接着说道,“……会等到老弱妇孺撤退完再动手。” 九叔一本正经的说道:“是人数众多而且密集,他们短时间内没能分辨出近亲吧。” 也就在这时,四只僵尸终于动了! 但甄笑更快,短距离的爆发,在场众人,没一个能比的上他。 僵尸蹦起的脚步尚未落地,甄笑手中的桃木剑已然透胸而过! 而论起身手,比甄笑高了不止一筹的九叔,则是飞起数脚,将其余三只僵尸踹的倒飞出去。 甄笑望着痛苦嚎叫的僵尸,作出一副于心不忍的表情,然后宛若下定了决心似得。 握剑的手一转过后,猛地向左横切而去,油入热锅般的熔化、炸裂声不绝于耳。 桃木剑在甄笑力量的加持下,破开层层阻碍,连同僵尸的左臂一同斩落! 0014 一切都是…… 这一剑顺利的连甄笑本人都觉得意外,看着眼前的僵尸痛苦后退,他不禁逐渐放开手脚。 他两步追上后退的僵尸,这次没有使用桃木剑,而是使用左手猛地攫住僵尸的右臂。 “嗯,挣扎的力道还不如吸血前的任威勇。” 僵尸没有智慧,被甄笑拽住后,似乎出于之前的恐惧,只是不断地向后跳着。 但其力道不如甄笑,蹦来蹦去也难以摆脱他的束缚。 “这就是陈年僵尸和新手僵尸的区别么。”甄笑将右手中的桃木剑直接刺进眼前僵尸地咽喉,然后左右分别一划,便将其脑袋砍了下来,“果然僵尸是一代比一代弱么……” 此时他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我和僵尸有个约会》。 如今眼前的僵尸就比较符合里面的设定,由任家父子感染过来的僵尸,确实要比他们弱上一筹。 更何况,这群僵尸还都是没有喝过鲜血的“处僵”。 眼看尸首分离的僵尸倒地,并开始剧烈的颤抖。 甄笑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看着他直到其彻底安静下来。 本来他还想去支援一下九叔,结果后者却是更利索的解决了三只僵尸。 而且几乎都是秒杀! “别大意,任威勇还没出现。”九叔见甄笑顺利解决战斗,暗自点了点头,然后嘱咐他不要放松警惕,“他已经吸食过不少人的血液,实力恐怕……” “吼!!!!” 可怖而邪恶的嘶吼声替九叔表达了心中想法,那犹如暴戾野兽般的怒吼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这声音给我的感觉,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不过却这么清晰……清晰到我有点慌了呢。” 甄笑破天荒的扯了扯嘴角,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九叔环顾四周,看着周围被镇民们打乱的布置,表情沉重到一字眉都快连不起来了。 两人的目光不断地巡视着周遭环境,吸食过鲜血的僵尸与众不同,他们已经不是只知道遵循本能行动的铁憨憨了。 就比如曾经躲藏在任府棺材里的任发。 他们会寻找有利于自己的契机而行动。 甄笑和九叔不敢大意,昨晚的失踪人数可不止四人…… 夜静悄悄的,明亮的月光洒在身上,惨白的色调配合此时的环境,实在让人心里发慌。 自那声怒吼过去了足足五分钟后,这种难熬的沉默方才被打破。 来人正是以任威勇为首的众僵尸。 “嘿,还真是坦荡。”甄笑说。 “你小心点,情况不对就跑,不要勉强。”九叔低声嘱咐道。 甄笑点点头,顿了顿,说道:“九叔,我去缠住任威勇,你解决掉那些杂鱼后,再来帮我。” 九叔本不打算让他去面对最危险的存在,不过比起甄笑,他自认自己斩杀僵尸的速度更快,便就同意了下来。 此时,身穿清朝官服,一只眼窝被开了洞的任威勇已经踱步到义庄门口,而他身后小弟,也整整齐齐的跟着蹦了过来。 甄笑本来还在想着该怎么拉仇恨,就见面目狰狞的任威勇冲他龇牙咧嘴的。 甄笑看着他眼窝处的空洞,顿时明白了过来。 真新鲜,僵尸还记仇呢? 不过带着仇恨就好! 就见他从怀里拿出一块手绢,随意的甩了两甩,任威勇顿时被上面的气息撩拨的心痒难耐。 甄笑见走了效果,转身就往后院跑去,而那僵尸见状当即嘶吼着追了上去。 九叔有意识的放他过去,带任威勇追着甄笑跑向后院之后,他道褂袖口翻转,便有几道符咒飞出。 金色光芒一闪而过,正中僵尸小弟们的胸口,将他们拦了下来。 “尘归尘,土归土,死人就该去地府!” 九叔踏着玄妙步法,持剑杀向几只僵尸。 “我就送你们一程吧!” …… 且说甄笑跑到荒凉的后院后,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这里比之前院荒凉多了。 几副棺材横七竖八的摆在院子里,月光照耀下,棺材上面或者里面的潮湿印记,犹如一道道爬伏着的鬼影,自视线死角静静地、冷漠的盯着你。 死寂…… 被僵尸任威勇的吼声打破。 甄笑晃了晃脑袋,不让自己去多想。 想象力,是人类的优点,但在某些情况下也是人类最大的破绽。 甄笑知道其中厉害,压制着自己的思维,不让其恣意发散。 僵尸来了,这次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步伐就像是武侠剧里的侠客那般,随便一踏就是五六米。 不消片刻便已经追上甄笑,后者感受到身后劲风,骤然转身,桃木剑绕身一周,劈砍向袭来的危机。 僵尸似乎知道桃木剑的厉害,双手改变攻击轨迹,转而拍在桃木剑上! “兹兹兹……” 伴随着下油锅般的声音,一股浓厚的臭味自僵尸身上飘出。 甄笑抓住这个间隙,立时抽身后退。 手心上的痛苦使得僵尸有了些许停顿,两秒的时间而已,便已经让甄笑退到安全区域! 僵尸残留的独眼,在月光下竟有了一丝明亮! 甄笑看在眼里不由得想到了一个不妙的事情,“他貌似真的有了不低的智慧啊,难道这就是这个副本的难度所在么?” 回想起这两天的经历,早就跟原著剧情大相径庭。 而造成这一切的起因是……自己留下了阿威? 欸?这原来是我的锅么? 不!这锅我不背! 一切都是秋生和女鬼的错! 事到如今,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妄自尊大,改变了剧情走向,而造成现在这种局面。 还死了那么多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还真是抱歉了。”甄笑先发制人,如同猛虎下山,向僵尸冲杀了过去,“我会给你们烧纸的!” 他不会任何剑招,凭借着本能驾驭着手中之剑。 从任何他认为最佳的角度和力道出剑,不去看每一剑会造成什么效果。 因为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将剑之所及的敌人,彻底灭杀! 三倍韧性的桃木剑没那么容易损坏。 木剑泼空之声,接连不断! 僵尸即便是招架下来,那也是打在他身上的,同样具有不俗的效果。 “吼!!!!” 憋屈无比的僵尸终于忍不住了,怒吼着……后退了! 甄笑最后一剑劈空,抬起头,看向对面张牙舞爪的僵尸。 然后目光落在已经破破烂烂的桃木剑上面。 “可惜,我的第一件装备,寿命这就到头了。” 说着,他陡然上前数步,逼近僵尸。 僵尸任威勇下意识的退后数步,撞在院墙上,退无可退! 甄笑继续欺近,直到他们之间的间距只有一个身位。 月光依旧是那么明亮,此时却难以触及僵尸。 高大强健的身影挡住了月光,投射出的阴影覆盖在,贴着墙仰视甄笑的僵尸身上。 眼睛闪烁着…… 甄笑动了,却没有攻击僵尸。 而是用桃木剑在自己脚跟后面划了条线。 “现在,你我都退无可退。” 被他影子覆盖的僵尸自然回不了他的话。 “你我为了各自的目的在这里对峙、厮杀;那我们彼此都应该做好了被对方杀掉的觉悟。” 他将破烂的桃木剑投进一副破旧的棺材里。 接着,他全身的肌肉诡异的开始颤抖起来,慢慢的,他的周身的肌肉线条更加清晰。 右手五指依次蜷缩,握拳! 高高的抬起,落下! “我已经做好了觉悟!” 嘭!!! 0015 你想怎么死? 压迫感。 与厚实沉重的拳头一同落在他脑袋上。 势大力沉的一拳,使得贴墙而立的任威勇蹭着老旧的墙皮,与飞溅的灰尘齐齐坐落在地。 下一秒,他本能的弹了起来。 迎接他得则是将他脖颈都捣的歪斜的拳头。 “嗬……嗬……” 最原始的撞击让他的身体斜斜倒去。 然后被甄笑好整以暇的扶了起来。 “嗬?” 皱巴巴的脸皮也藏不住他懵逼的神情。 “你可真客气啊。”甄笑说。 “嗬嗬?” “既然你这么自信,那我就不客气了。” 甄笑此时方才知晓,三倍于普通男子极限的力量,有多么的强大。 每一拳都蕴含着对于普通人类来说极为可怖的力量。 他再次挥舞起拳头,狠狠地砸在僵尸脑门上! 使得那颗僵尸脑袋弹撞在墙壁之上,随即便又弹了回来。 甄笑紧追不舍,双拳狂风骤雨般落在僵尸头颅、胸口、咽喉上。 而摄于甄笑之压迫感的僵尸,此时终于回过神来,他虽然感受不到疼痛,但却能明显察觉到身体的零件正在挨个损坏。 我要反击了! 我抬起了右臂! 我要去戳瞎这让我害怕之人的狗眼了! 我戳……欸? 僵尸任威勇看着挂在自己肘子上,软踏踏的小臂,独眼中一片茫然。 甄笑看穿了他的攻击轨迹,眯着眼说道:“果然是个记仇的家伙。” 随后他得目光落在了僵尸的双腿上,脸上一副磨刀霍霍的神情。 当甄笑将他的腿向着正面掰成“L”型时,僵尸的心情很是复杂。 首先身上的骨头被人一点点卸掉,这自然是让人愉快不起来的。 他是僵尸,普通的纯物理攻击,并不能让他感受到痛苦。 哪怕现在大关节被人卸了个干净…… 虽然这种境况让他感到憋屈和愤怒,甚至心里有点怕怕的。 但是,此时他对罪魁祸首甄笑,却抱以深厚的感激之情! 就像是他现在这样心怀复杂的心情,居然再次拥有了生前的“情感” 憋屈、愤怒、畏惧、感激…… 这些本不该属于他,可自从遇到甄笑后…… 甄笑正在致力于把僵尸盘成个球,余光无意间瞥到后者那张丑脸,总觉得多了些违和感,甚至有点恶心…… 这时九叔的身影闪了过来,本来他还担心甄笑应付不来,从而陷入危机。 然而当他看到后院的景象后,登时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他没事? 不但没事,还…… 手里的那一坨是什么啊?! 不是僵尸吧! 快来个人告诉我那不是僵尸啊! “这、这是僵尸吗?”九叔说话时都带上颤音了。 “不,是魔装少……呸!”甄笑及时纠正道:“对,这是僵尸。” 九叔仰天长叹,我学道术到底是图啥啊? 被人用肌肉解决了…… 九叔眼光老道,自然看的出任威勇尸气未泄,某种意义上来说,称他为全盛状态也不为过。 “欸……我这就送他走吧,免得受苦了。” 眼看甄笑还在盘着僵尸,九叔便上前说道,让他尊重死者遗体。 甄笑本来也就是为了安全起见才一直控制着僵尸,不过现在既然九叔到场了,他也就放下心来,离开了全身软踏踏的僵尸身边。 如果僵尸还能分泌眼泪的话,想必任威勇已经开始痛哭流涕了吧。 可事实是残酷的,他现在无论怎么委屈,也只能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嘶哑声音。 配合上他那张惨绝人寰的脸蛋,不但不会让人产生同情,甚至会让人多几分畏惧与厌恶。 九叔走到他身边,掏出一张符纸,嘴唇翁动,以特别的方式念诵咒言。 忽地,九叔鬼使神差的对上了僵尸的目光。 没有意料之中的暴戾与邪恶,仿佛像是和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对视。 “这是怎么回事?”九叔不由得停了下来,“僵尸……魂魄都不在体内了,怎么可能还有人性!?” “九叔?有什么不对么?” 边上的甄笑发现了九叔的异常,心里刚放松的那根弦顿时再次紧绷了起来。 “错觉……对!错觉!”九叔晃晃脑袋,觉得今天的思维应该是有些异常了,“僵尸集天地怨气、晦气而生,乃是天厌之物!” 随后,他当即念诵咒言,手中符纸无火自燃。 “敇!” 软飘飘的符纸硬是被他投掷出了暗器的气势,落在僵尸身上后,果然顿时将其包裹! 断断续续的低声嘶吼自火堆中响起,倒不似任发那样凄厉,却是显得异常平和。 甄笑放下心来,旋即又觉得奇怪,便问道:“九叔,符纸形成的火焰,和普通火焰不一样么?为什么他们父子的表现完全不同?” 原本九叔正看着火堆发呆,被甄笑这么一问,他才堪堪回过神来,解释道:“不一样,这火……是燃烧法力而产生的火焰;不然一张纸它也烧不成这样。 就像是人吃多少饭干多少活一样,火焰的燃烧也需要消耗一些东西。” 甄笑没想到九叔居然跟他讲起了能量守恒定律,鉴于自己早就把这些知识还给老师了,所以他当即便选择闭嘴,以掩饰自己学问不足。 甄笑不问了,九叔自然也就不说了。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火焰燃烧,没有凄厉的嘶吼声入耳,使得他们都安心了些。 火焰里的声响越来越弱,甄笑吐出口气,忽然想到了之前的那种违和感,便想着问下九叔。 结果…… 【委托已完成】 【尾款已到账,请自行查看】 【委托人满意度:89分。】 【委托人评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拒绝她啊?!】 【该位面委托结束,立即返回事务所。】 【载入中……】 甄笑快速整理好这串信息流,理解了其中的意思后,总觉得有点不舒服。 紧接着,他眼前的景物开始飞速倒退。 九叔、僵尸……一切的一切都扭曲变化。 【载入完成,欢迎回家。】 随着脑海里的声音响起,眼前扭曲诡异的景象陡然定格,然后在刹那间变的一片苍白。 “这种情况……总给我种用完就扔的感觉啊。” 甄笑又回到了那种只能看和思考的状态,盯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白,甄笑发了会呆。 将在《僵尸先生》中发生过的事快速的过滤了一遍。 最终他确定那些经历,从他主观意识上来看,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无比真实的事情。 片刻后,他试着唤出系统面板。 出乎意料的居然成功了! 而且在主界面之上还覆盖了一个视频对话框。 甄笑想看,那对话框就开始了播放。 然后他的意识再次被拽进那个世界。 以一个不受他控制的第一视角,来窥视这个世界。 入眼便是保安队服。 几个保安队员排成一队,他们手里的步枪齐齐炸响,子弹打在僵尸任威勇身上,不俗的力道将其带的连连后退。 “这是剧情回顾?” 0016 这么多故事线,难不成也是命运石之门的选择? 僵尸被击退后的剧情就比较写实了。 保安队手中的步枪就是那种,每一发子弹都需要手动装填的三八大盖。 平日里对付普通山匪之流,也够用了。 但此时在他们眼前的可是青面獠牙的可怖怪物。 而且是子弹打上去都不带破防的怪物。 看过港剧的都知道,这个时期的保安队素质堪比某宇宙第一国的警察。 他们拿着子弹的手抖动的频率,哪怕食堂阿姨看了,都会羞愧的低下头,并暗叹一声自愧不如。 随着僵尸的逼近,这群怂货那可是真真的丢盔弃甲。 手里的步枪都被他们扔到一边,吟唱着连马玉涛老师都难以望其项背的高音,四散开来。 旁观的甄笑说真的有点鄙视他们,同时也为异时空的自己感到骄傲。 因为场间如今只余了一人! 这人便是甄笑正在“附身”的宿体。 而这宿体正是《僵尸先生》中的土著甄笑! 此时,甄笑就像是游戏中的观战视角。 控制不了宿体的行动。 “这应该是原本的剧情轨迹。”甄笑这般想着。 砰! 枪声唤回了甄笑的思绪。 他继续观察着事情的发展。 枪是宿体开的,打中了僵尸,但造成的效果微乎其微。 眼看僵尸就要欺身而进,可宿体还在认真专注的装填弹药。 “你也太头铁了吧。”甄笑吐槽道。 好在,在千钧一发之际,宿体再次开了一枪,也不知道是躲不开的命运还是怎么着。 这一枪正巧打进了僵尸的眼窝,诡异肮脏的液体从中溅出,宿体则是趁机后退。 然后转身跑进了……任家大厅。 徒留僵尸任威勇在院子里嚎叫。 “这剧情不大对啊……原著中可没有这么果敢的保安队员呐……” 他跟随着宿体的视角,不停地在院子里穿行。 甄笑先是放下了心中的疑惑,转而观察期沿途的景物。 “对此建筑物高度的话,这个宿体确实比我本人要矮上一些。” 他之所以能认定如今的宿体就是异时空的自己,是因为这是系统给他的信息。 途中,他也在某些可以反光的物件上确认了这一信息。 于是,他心中疑惑又起。 现在这条故事线,到底是不是他所知的原著剧情? 从刚刚宿体的壮举来看,那显然不是。 正如之前所说的,原著中可没有宿体这样勇敢冷静的保安队员。 僵尸任威勇也不曾被爆掉一只眼睛。 反而是属于甄笑自身的故事线,发生过这类事情。 “难道……”甄笑想到了一个可能会让他心里不舒服的真相,“……所谓的委托就是代练,由我来为委托人走好剧情。 然后委托结束,委托人再把‘账号’拿回去,从而换取一个他想要的人生? 所以这个宿体也许不是真的勇敢,而是继承了我有过的剧情以及当时心态等等?” 这就让他很不爽了。 人生可不是游戏。 这条路上所经历的事,与他人建立的羁绊,哪怕时间只有两天不到,他也是很珍惜的。 把这些拱手让人,换取所谓的自由属性点…… 这不是甄笑想要的。 但如今木已成舟,他也干涉不了正在发生的事实。 他暗自下定决心,如果有下个世界,不管多么无聊,他都不会去完成委托,打算做一辈子咸鱼。 话归故事线。 宿体几乎转遍了整座任府,依旧没有找到他想要找的人。 这种不符合任何一种故事线的剧情,让甄笑不由得泛起了几分期盼。 如果我推测错了就好了。 这样希冀着,他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剧情上面。 宿体在任府遍寻不到任婷婷,也幸运的没有遇到僵尸。 他沉思良久,然后向着义庄的方向跑去。 “这个世界的我,果然是认识九叔的啊。” 宿体的体力只能说是健康普通人,天快亮了才赶到义庄。 此时义庄大门敞开,可以看到里面的物品摆放井然有序,并没有争斗过的样子。 宿体见状终于松了口气。 摸了摸口袋里任婷婷的手帕。 甄笑能感觉到这货翘起了嘴角。 宿体一直等到自己把气喘匀了,又整理了下仪容仪表,方才走进义庄。 他在义庄院子里还没走上两步,一个人影突然窜了出来,吓得他差点一枪杆子抽过去。 “文才啊,你吓死我了!”宿体拍了拍胸脯,说道:“你怎么还吃上了,不愧是九叔的高徒,就是临危不乱!” 来到人家的地盘,这好话还是得说的。 不过他说着,眼神还不停地瞄向文才手里的肉…… 那味,真是一个香啊! 文才吃的满嘴流油,两颊鼓得高高的,不过能明显看出他脸上的笑意。 宿体暗暗咽了口口水,然后挪开视线,沉吟两秒后,问道:“那个……任小姐应该在你们这里吧?咳咳,这是队长要我问的!” 文才嘴里咀嚼着食物,便抬手指了指大厅方向。 宿体有些紧张了,跟文才道了声谢,便战战兢兢的来到大厅门前。 门还关着,他便礼貌的敲了敲门。 “恋爱中的小男生呦。” 将一切看在眼中的甄笑,不禁心生些许感慨。 很快,门开了。 不过开门的是满脸颓然的秋生,这让宿体有些失望。 “来找任婷婷的?”秋生说。 “嗯,队长让我来的!”宿体又强调了一遍,然后看着秋生说道:“你这是怎么了?脸色看起来很糟糕啊。” 此时的秋生比之甄笑故事线中的样子,还要颓废怪异: 两个眼圈黑黝黝的,眼窝塌陷,双眼似乎永远都睁不开,不过眼神却不是那么无神空洞,反而像是蕴含着精芒。 “该说他是艳福不浅呢,还是倒霉催的呢?”甄笑通过宿体看着他的表情,感觉他本人还是很享受的,要不也不会一直咧着嘴笑了。 宿体跟他寒暄了一番后,就被请进了大厅坐下。 “那个……任小姐是在休息吗?”宿体到任小姐三个字时,竟然还挺羞涩。 “这样可不行啊,追女孩就得脸皮厚才可以啊。”甄笑不住的摇头,操心着同位体的终身大事。 秋生也抓了一块放在桌子上的肉啃着,闻言便回答道:“那倒没有,她在厨房帮厨。” “这样啊~” 宿体幸福的笑了,仿佛任婷婷是在为他做饭似得。 “真是个好姑娘啊。” “谁说不是呢,那个大家闺秀,还肯做这种事情,实在难得啊。” “就是!就……咳!那个……九叔呢?” “嗯?文才没跟你说么?”秋生显得很是疑惑,说话间嘴里的肉丝喷洒出来,他却浑不在意,津津有味的吧唧着嘴,含糊不清的接着说道:“就是因为师父他老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我,让我有点烦。 但为了想要的口味,又不能盖上锅盖,我才请婷婷帮我看着锅,继续炖的呀。” 0017 味道如何? 甄笑:“???” 宿体:“哦~原来如此,九叔还要亲自监督么?” 甄笑惊了,咱俩到底是谁理解能力出了问题? 秋生看着他的反应,噗的一声将口中大部分的肉食喷了出来,咧着嘴嬉笑着。 一手拍着自己的胸脯,一手捂着肚子。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宿体见状则是满脸的莫名,他说的话有哪里不对么? “啊哈哈哈!你说的……哈哈……不错!” 宿体还在想,我说对了,你笑什么? 而甄笑是真的没想到宿体这么天真。 更没想到秋生会做出这种事情! 他借着宿体的视觉,死死的盯着秋生手边的那盆香喷喷的肉。 那是从哪里取下来的,甄笑已经有了一个他并不愿意去想的答案……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他想探究真相,但却无能为力。 秋生笑的前翻后仰,宿体看的一脸懵逼。 笑声引来了被肉块染的浑身油腻的文才。 好似被秋生的欢快气氛感染,他也不顾嘴里的食物,张开大嘴笑的愉快。 如果不是他炽热猎奇的眼神,以及从他口中掉落的类似指节的骨头,甄笑还会觉得他依旧是那个憨厚的二货。 “你们怎么那么不讲卫生啊!”宿体皱着眉头,看着洒在地上的肉渣,觉得很是膈应,“也不怕九叔教训你们……算了,我有……不对,是队长让我给任小姐带个话,!我过去了!” 甄笑觉得自己是彻底败给这个世界的同位体了。 阅读理解真的就那么差劲么! 宿体站起身后,秋生终于缓了口气,扬起挂着油水的嘴角,给宿体指了个方向。 “你们赶紧收拾一下吧,要是九叔看见你们这幅样子,肯定饶不了你们!” 甄笑如今已经适应了宿体迟钝且差劲的理解能力,但还是忍不住吐槽道:亲,这边建议您先收拾一下自己的脑子呢。 宿体自然是听不到甄笑的吐槽,兴冲冲的往厨房走去。 大厅中…… 秋生从怀里翻出一副简易的人体剖析图,以及两支笔。 文才拿去一支。 秋生便拿了另一支。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不约而同的开始猜拳。 然后文才笑了,拿笔在人体图的右腿根部花了叉。 秋生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见文才巍然不动,笑意盈盈。便很无奈的在左腿根部花了个圈…… …… 宿体循着肉香味来到厨房门前。 咕噜噜的煮肉熬汤声清晰可闻。 半掩的房门还能隐约看到厨房里熟悉的倩影。 宿体壮了壮胆子,又深吸了两口气,终于推开门走了进去。 任婷婷闻声看了过来,姣美的容颜使得宿体整个都僵住了。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开场白。 紧张到脸红的模样让甄笑都不忍直视,这张脸可是跟他一模一样的啊! “你有什么事么?” 任婷婷显然事不认识他的,这时候闯进来,让她有点难办。 宿体则是非常丢人的卡壳了,两只眼睛漫无目的的疯狂乱转,活像答不出问题来的小学生。 任婷婷看他也不说话,便转过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锅里的肉块。口中发出蚊蝇般的低语: “年轻,年轻……够年轻,够嫩……吸溜~嘿哈哈……” “喂喂喂!这样很不妙吧!还看不出来他们有问题么?!还看不出来么?!” 可惜宿体听不到甄笑的声音,感受不到他的意志。 他只觉得婷婷真美。 比月色还美。 现在好尴尬,他得说点话。 恋爱脑是非常可怕的,从他指着挂在墙上的人体剖析图,说画的逼真就可以看出来,这孩子没救了。 任婷婷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礼貌的附和着他。 然后宿体脑子一抽,说了句从看病的王大那里学来的话,“人体真是奥妙无穷啊!” 当啷…… 汤勺掉落在滚热的锅里,任婷婷猛地转头看向宿体,一抹嫣红浮上脸颊,嘴角扯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狂热的爬满了她的面孔,颤抖的手拭去嘴边向往的涎液。 “啊~人体啊……令人垂涎!令人爱不释手!” 甄笑虽然还不知道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义庄里的这些人显然不正常。 而自己的同位体虽然迟钝,但他想对方都表现的这么赤裸裸了,你总该…… “好萌!”宿体都看呆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脱口而出一个“萌”字。 “……算、算你厉害!” 甄笑现在以非常严肃认真心态,怀疑自己这个同位体是不是也不正常! 到了这个时候,僵尸什么的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了。 接下来,任婷婷和宿体,一个用各种病娇表情包畅谈灵长类生物的烹饪方法。 一个用恋爱脑附带的百倍滤镜与语音智能补充修正功能,开心的聆听着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一百种死亡方式。 甄笑则趁着这个空隙,好好的观察了一番这里的人事物。 首先,这个任婷婷跟他印象中的那个完全不同,当然了,是除了脸以外。 除了她之外,厨房内最惹人注意的就是那锅肉了。 由于宿体非常绅士的跟任婷婷保持着距离,所以他如今也看不真切。 偶尔惊鸿一瞥……便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结合挂在墙上的,被三种图案划分的人体剖析图,甄笑越发确定了心中所想。 九叔……怕是…… 甄笑的心情逐渐沉重。 红绳糯米今犹在, 不见当年林正英! 不同于其他一些名人。 九叔也就是林正英于甄笑而言,乃是除了他奶奶以外,唯一能给幼时的他走夜路之勇气的存在! 天黑了,停电了,往枕头底下塞张九叔的剧照,他便能安心睡觉。 此时的他第一次产生了,为他人而实行报复行为的念头。 奈何宿体不争气…… 几分钟后,宿体好容易在任婷婷面前稳定住了情绪,结果秋生二人就打破了这份氛围。 秋生一进门就展开手里的人体剖析图,此时上面尽是些圈圈叉叉。 “你。”秋生贪婪的眼神盯着宿体,“觉得自己身上哪个部分最健康?” 然而还不等宿体反应过来,保安队队长阿威就闯了进来。 他神情冷峻的瞪着秋生文才还有任婷婷三人,朗声道:“你们跟我走一趟。” “表哥~” “闭嘴!有人亲眼目睹你们干的好事!”阿威冷然道:“你,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婷婷了!” 然后他一挥手,带着保安队的其他人将秋生等人扣押起来。 “队长、这这……”宿体满脑子混乱。 阿威看着他,叹了口气说道:“你就在这里,把这义庄里所有……肉块,都给我烧成灰,装起来!”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这他娘的是那个猥琐的阿威?!”甄笑深感无语。 宿体则是足足懵了半天,方才失魂落魄的处理起那些肉块。 去掉滤镜美颜的话,他貌似就明白了过来。 直到天黑了,他才将一切搞定。 然后他找了个地方吃饭,紧接着回到保安队。 正巧撞上任威勇闯进监狱,咬死了任婷婷。 他脑子一热,冲了上去。 然后……他就死了。 “这特么是什么鬼?!”甄笑怒道。 0018 试看五分钟,若欲知晓后事如何,请先…… 随着甄笑的吐槽声,他眼前的景象瞬间破灭。 然而却并没有返回到那白色空间。 幽深的黑暗遍布眼前,唯有正中心有一明亮的白色图案。 “嘶~呼。”甄笑整理了下情绪,还是忍不住吐槽道:“怎么?这难道还有第二集么?” 他眼前的正是播放视频时,会出现的立三角模样的下集播放按钮。 甄笑现在依旧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便集中了意识于那图案之上。 下一秒,他只觉得眼前一晃。 竟然回到了义庄后院! 眼前正是燃烧殆尽的僵尸任威勇! 看清自己身处何地的瞬间,甄笑就试着去做挠头的动作。 然而……他依旧控制不了如今这具身体。 “这应该是我自己的身体才对啊,怎么会……”他的思绪忽然被打断了。 这具身体自动低头看去。 一直枯白的纤瘦手掌贯穿了他的胸膛…… 热血浸染了他的衣衫。 甄笑:“……” 好吧,随你怎么搞吧! 反正就是要我“甄笑”去死是吧! 模糊间,他似乎听到了九叔的怒吼声,以及凄厉尖锐的女声。 “应该是女鬼吧。” 这般猜测着,他再次品尝到了死亡的感觉。 …… 等他回过神来,迎接他的又是下一集。 “还没完了是吧!?” 如果有身体他现在一定是咬牙切齿。 “欸,点开看看吧。” 他算是被这破系统搞颓了,如今只能无奈的再次进入剧情。 “哦?这次的剧情是电影原著?” 这次他却不是附身在“甄笑”身上了,而是以一种近乎上帝视角的状态,观察着剧情里的一切。 其实说白了,就是随时能切换人物视角的电影。 而他此时是初始视角。 毕竟《僵尸先生》的世界,所以主视角还是九叔。 这会儿剧情正走到给任威勇开棺,跟原著中一样,任发不同意火葬,九叔只好先将其带回义庄。 “先去看看这条故事线上的甄笑是什么状态吧。” 他只是心念一动,视角便转移到了“甄笑”身上。 他正在巡逻。 体型则是瘦弱版的。 但无论是眼神、姿态、偶尔出现的小动作,都让甄笑觉得是在照镜子。 “这……”甄笑脑中不禁回想起之前的两段剧情,“让我猜猜…… 第一条故事线,也就是《僵尸先生》中的甄笑所经历的事情,是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发生的。 他的死亡是事实,不可改变的事实。 所以哪怕由我代替他经历、改变了这些事,就算拯救了任婷婷,完成委托。身为“他”的我也免不了一死。 因此我经历的第二条故事线中,到最后也是得死。 但是……就当任婷婷存活下来就当做是系统接受委托所产生的效果。 可九叔呢?他本该也是活不下来的啊。 而且黑化版的文才秋生又是怎么回事?” 甄笑继续看下去。 接下来的剧情跟原著一样,秋生文才大意少弹了条墨线。 从而导致任威勇破棺而出,然后夜袭自家儿子,使其致死。 翌日,任发死亡的事就闹得天下皆知了。 之后的剧情却是脱离了原著,反而按照甄笑本人的经历发展下来。 每个人的一言一行,乃至每个动作,都跟之前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只是“甄笑”的体型罢了。 人们也完全不在意,那么个瘦弱的青年为何能爆发出那样嗯力气。 同样的剧情一直走到甄笑被女鬼小玉一爪子捅死。 然后画面便戛然而止。 …… 白色空间内。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因为你这个系统的原因,还是那个世界的自我意识的作为。 反正身为老板,身为店主的我,如今很不爽! 像你们这样的若是出去拍电影,铁定会被骂的狗血淋头! 开放式结局也不是你们这个开放法的!” 甄笑很少说这么长的一段话,但如今的情况实在让人难受。 他实在是按捺不住内心深处的那股吐槽之力,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店主若是想要了解事情的后续……】 系统没说完就被甄笑打断了,“你丫别说让我充会员之类的话啊!” 【……努力完成委托,提升各位面对你的好感度,便可再次进入好感度达到标准的位面。】 “你今天话挺多的哈。”甄笑忽然说道。 系统沉默了两秒。 【本系统是根据店主心情而调整服务态度的。】 “哈哈……两秒钟就想到这么个理由?” 其实早在系统回应“你才是老板”这种话时,甄笑就怀疑它拥有自我意识。 可那奈何自己根本触及不到系统,就算是后者装傻,他也拿其没办法。 同样的,就算是他真是系统挑选出的工具人,那也是没办法的。 反抗,更是无从谈起。 似乎是察觉到了甄笑的想法,系统的再次回应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店主的顾虑是无谓的,本系统和店主是背靠背,是手撑手,是面对面;所以店主的顾虑是无谓的。】 甄笑暂且只当这些信息是系统的一面之词,他只记在心里,不会去让它去影响自己的判断。 “这些都无所谓,哪怕是工具人,能在各个世界旅行,我也已经很满足了。”甄笑说道:“毕竟,在我原本的世界里,想获得什么就得付出等同的价值……我就是这么坚信的。” “所以,咱们就把这事放下吧,藏起来吧……除非到了不得不提的时候,再说吧。” 【好的老板。】系统这样回应 甄笑现在想吸口气,但他没有身体,也就只好作罢了。 “那么,接下来去哪?”甄笑问道。 系统却没有回应。 “不吭声啊……不过这样的话,就可以确认所谓的系统起码有两个……或者说一个半意识。” 接着,他把这些藏在心底。 旋即唤出了系统界面。 主界面上,除了那个还不知道是干嘛的进度条,和任务信息外,又多出来一个“档案点”的选项。 进度条暂且不提,任务信息则是失败的新手任务以及刚刚完成的《僵尸先生》。 除此之外,并没有新的任务出现。 最后,甄笑方才点开那个新出现的“档案点”。 新的页面随之展开,甄笑一眼就看出这根本就是过往的位面选择页面。 此时虚拟屏幕上共有三个颜色各异的原点。 从左到右依次是…… 0019 事到如今,你还在用扣扣么? 从左到右依次是…… 处于最左端亮彤彤的“原世界”,整个原点都绽放着绚丽的光芒。 接下来是中间的“①位面”,它不同于绚烂的“原世界”那样被光芒包裹缠绕。 整个原点给人一种灰暗死寂的感觉,仿佛死去已久的尸体那般,让人打心底里不愿意去看。 最后的则是“②位面”,这个原点给人一种“成长”的感觉。 它既没有“原世界”的绚烂夺目,也没有“①位面”的死寂沉沉。 犹如旭日的伊始,充满着生机与潜力。 甄笑凝神看去,下一秒,他的心神似是被“②位面”接入其中。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任家镇里发生的一切。 可当他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到底看到过些什么。 “原来如此。” 甄笑低语一声,随后念头一动,三个原点上方就各自出现了一个百分比数值。 “这样看起来就方便多了。” 虽然没有任何人教他怎么做,但他冥冥中却清楚的知道,如何让系统界面更适合自己的观察方式。 此时再看档案点页面,已经能够通过百分比数值,更加直观的看到各个原点的“攻略进度”了。 “原世界是百分百,看来就是我本来的世界了,所以我现在应该就能回去。” 他不禁有些感慨,回首往昔他已经离开原世界两年多了,不知道还有人记得他没。 “①位面……零,应该就是上个世界了;这个样子感觉已经彻底完蛋了。” “②位面,就是《僵尸先生》,这个可以肯定,攻略进度是……87%?这个数字是和委托人评分挂钩的么?” 把三个原点都粗略的了解过一遍后,甄笑又看了眼主界面上的进度条。 他回忆着进度条最初的进度再对比现在的,估算出约摸还有十来天的时间才会走完。 对于这个进度条他只能干瞪眼,即控制不了,也不甚了解,看了看也就作罢了。 “在回去之前先看看这次的收获……” 甄笑唤出原间界面,里面的自由属性点已然到账了! 足足20点! 不过他并没有第一时间使用,而是打算在进入下一个世界时,根据世界类型来强化自身。 “呼……该回去了。” 唤出档案点界面后,他突然发觉自己竟然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 他还没想好回去后,该怎么像家人朋友解释这两年的经历。 思绪良久,他终是将精神集中在原世界的原点上面,并让系统送自己回去。 “都到这了,还慌什么……” 紧接着电梯坠落的感觉再次来袭,恍惚之间他感受到光芒在撩拨着他的眼帘。 然后他睁开不知何时闭上的双眼,眼前一片通亮,亮的他直呼卧槽! 他抬起手护住双眼,等眼睛适应这里的环境后,他方才看清了自己身处何地。 “我回家了?” 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样子,他那心里的感情一下子就上来了,仿佛化作热流冲击着他的泪腺。 然而,可能是他比较干,稍微感动了下,便把纷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同时他也注意到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这里不该什么都没变。 当然,这个异常是建立在“原世界的时间真的过了两年”这个前提上。 他再次看向之前亮瞎他狗眼的方向,那里是一扇窗户。 窗帘被拉来,炽热的光芒透过玻璃照射进来。 洒在甄笑身上,毫不留情的提高着其周围的温度。俨然一副盛夏时节的亚子。 “我离开的时候好像也是盛夏。”甄笑喃喃道:“如果按照我经历过的时间来算,现在应该是寒冬时节才对。 看样子,这里的时间是真的没变啊。” 随后他拉上窗帘,来到他得卧室,打开电脑。 “有电,更加能确认了。” 他家里没有钟表之类的东西,平日里看时间都是依靠电脑或者手机。 如今他的手机早就没了,在②位面中的别墅里醒来时,就没找到手机的踪迹。 身上更是穿着从九叔那里借来的衣服。 别说,这种衣服宽大通风,在这盛夏穿上,也是挺凉快的。 然后他就开了空调。 衣服再凉快也比不上空调爸爸…… “2019年,7月,28日……吗。” “原来我只离开了五六天。” “看来各个世界间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姑且是个好消息吧。” 见时间并没有真的走过两年多,甄笑不禁松了口气,这为他省去了许多麻烦。 不过接下来他还是有不少事要做的,各类软件的账号,电话卡,移动支付之类的玩意儿,都需要他逐个搞定。 首先他将所有能想起来账号密码的应用全部登录了电脑版。 主要是移动支付,最后通过好友验证的方式追回了密码,这下他手里算是有些钱了。 搞定了这些后,他就想着点份外卖充饥,不过就在这时,他半年都不见一次动静的扣扣响了。 …… …… 石亚彬,站在镜子前。 将头发梳成大人摸样, 穿上一身帅气西装。 念头通达的他心里美得不行。 足足臭美了五六分钟后,他方才拎着脚边的几袋垃圾准备外出。 当他走到门口玄关时,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喷香水了。 这大夏天的,走两步都是汗。 没有香水增添他的男人味可不行! 于是他就随手放下了垃圾袋,扭着风骚的步伐,非常嘚瑟的走向卫生间。 呲呲! “香水这个东西呀,于男人而言,就相当于酸辣白菜中的醋!” 呲呲! “多一分太酸~ 少一分就遮不住辣味(汗臭)啦!” 哪怕自言自语,他都依旧风骚无比。 开心的像是用嘴接住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叮咚! 熟悉而又陌生的提示音响起,过了数秒他才想起来这是扣扣的信息提示音。 “我应该把群组什么的都屏蔽了啊?” 他把香水放回原位,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也不看点进了信息栏。 紧接着便是某个群组的聊天界面,他下意的撇了撇嘴,心中腹诽道:果然是群组啊,我都屏蔽了还能提示,这软件可真是…… 直到他看到了信息的发送人,居然是他已故的同学! 而信息内容则是邀请这个班级群里的同学,开办同学聚会。还说什么已经定好了酒店。 此时已经有人回复那个已故同学了。 大部分内容都是夸赞那位同学事业有成,发财了之类的话语。 石亚彬就觉得这样对死者很不尊重。 他就想准备训斥几句。 没想到那位同学再次发送了一条信息。 “我已经定好酒店了哦。” 紧接着又是一段带着定位的自拍视频。 他冷冷的嗤笑一声,点开了视频,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那么不尊重死者! 然而接下来他却惊恐的瞪大了双眼,那位本该死去的同学,现在居然好端端的坐在酒店大厅! 手机啪的一声从他颤栗的手中掉落,屏幕寸寸碎裂,面色苍白的他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他一口气跑到玄关,控制着颤抖的双手解开那该死的垃圾袋,确认她是否还在里面——她不在。 叮咚! 叮咚! 叮咚! “@石亚彬,你一定要来哦。” “@石亚彬,你一定要来哦!” “@石亚彬,你一定要来啊!!!” 0020 好好吃饭 一周后,周日这天。 如今石亚彬几近崩溃。 这一周以来,无论他在做什么,那个人都如影随形般关心着他。 会在他吃饭的时候,教他控制饮食——以扣扣信息的方式。 会在他与别人通话的时候跟他撒娇——仿佛寄生在手机中一般。 会缠着他逛街——当然是在他睡着以后。 当他在酷暑中行走时,会贴心的帮他制冷——贴在他的心口。 他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看到那个人一闪而过的影子。 会出现在他饭碗里, 会出现在他镜子中, 出现在香水瓶中, 在电脑屏幕中, 在文件中, 乃至路边的绿化带, 安全出口的标识上, 甚至会在厕纸上看到她鲜血淋漓,支离破碎的身体,以及猩红嘴唇上扬而挤出的笑容…… 而今天,正是同学会举办的日子。 他非去不可…… 哪怕即将迎来死亡。 他现在不怕死,因为他已经身处地狱之中。 如果可以的话,此时此刻他就想去死。 叮咚! 他熟悉而恐惧的铃声响起,他颤抖着解开锁后,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个噩梦般的账号发来的信息。 “你现在可不要乱想哦,我怕不新鲜o>_<o” “还有,时间到了,你该出门了。” 石亚彬颤颤巍巍的从床上爬起来,现在的他早已风骚不起来了。 整个人邋遢的像是个难民,头发油腻腻的,甚至打着绺,衣服上不知沾染了多少痕迹,还带着一股发酸的味道。 他双眼无神而空洞,也没有打理自己的意思,提拉着拖鞋就准备外出。 可当他握住卧室门把想要开门的时候,却怎么也扭不动。 与此同时,隐约的水声从卫生间里传出。 哗啦啦的声响虽然听不清楚,但给人的感觉,那完全不是家用水龙头能够排放的量。 只有他的房间里,水流声越来越大。 他没开空调,却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 忽地水流声戛然而止。 门,自动开了。 他刚想走出去,就突觉一口气喘不上来,犹如一只无形之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随后他整个人被这只看不见的手,粗暴的拖拽着向卫生间“甩”过去。 他就如同一条死狗,被薅着脖子,粗暴的拖着、拽着,撞在门框上,撞在墙壁上。 深沉的恐惧将其淹没,他甚至不敢痛呼出声,僵硬着身体任由施为! 嘭的一声卫生间的门被他撞开! 余光瞥见浴池中满满的清水,不等他有所反应,整个人便被扔进浴池里。 嘭! 水花飞溅,浸泡在水中的他难以呼吸,下意识的掰着浴池边缘起身。 然而一股巨力袭来,按着他的脑袋,将其彻底压制在冰冷的池水中。 他本能的开始挣扎,但却无济于事。 隔着昏暗的水幕,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森然凄厉的面孔,用空洞虚无的眼眶死死的盯着自己。 他不禁惊恐的闭上了眼。 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被搓动,剧烈的动作让他痛不欲生,粗糙的,就像他是一条沾屎的破裤头一样。 半个小时后,光鲜亮丽的他出现在地下停车场里。 压抑昏暗的环境撩拨着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一直在抖的手连钥匙都拿不稳。 好容易坐到车内,却发现车子不受自己控制的动了起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石亚彬缩在座椅上瑟瑟发抖,两行清泪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任由车子自己行驶。 这个人……显然已经坏透了。 …… 火龙果大酒店。 一辆破烂中带着三分崭新的车,以极其飘逸的姿态滑行到酒店的停车位上。 酒店门童看的目瞪口呆,今天我们酒店是来了位车神么? 然后他们也不见驾驶位上的人有什么动作,旁边的门便自动打开了。 “这是什么车啊?”一个门童问自己的同事。 “撞成这样也看不出来啊。”另一个门童说道:“不过我猜肯定是丰田!” 就在他们讨论之时,车内的人走了出来,径直向这边走来。 于此同时,酒店内部也走出来一人,门童下意识的看去,顿时就看直了眼。 好漂亮一个女人哪! 那人穿着黑色礼装,大片白的像话的皮肤披露在外,晃得人眼花缭乱。此时她正笑盈盈的迎向那名车神。 石亚彬远远的看到那个人,这是他这一周来,第一次正面的、长久的看到她。 她依旧是那么漂亮,但他却恨不得转身就跑! 可他知道那是徒劳…… “我等了你好久啊~” 她像是热恋中的女孩般,俏皮而不失优雅的扑向西装革履的石亚彬。 石亚彬觉得自己是在抱着块冰冷的棺材,寒意顺着他的毛孔潜入,似要冰冻他的内脏。 “我等了你好久啊,哈,哈哈哈……” 她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没有什么美少女的清香,反而带了些怪异的味道。 甚至有种粘稠的流体感,仿佛有腥臭的粘稠血液,伴随她夜莺般的轻笑流进他的耳孔中…… 他一动不敢动,甚至快要失禁。 “切!到底是高中同学聚会,还是来看你们秀恩爱的啊!” 伴随着这道酸酸的声音,成群的脚步声自酒店的方向接近。 她松开了他,石亚彬感动的都快哭了。 看着说话的人,简直恨不得上去亲他两口。 而对方却是很不爽的看着他。 “石亚彬,你还真放心让薛秋月一个人过来啊,这什么世道你不请楚吗?!” “就是就是!秋月这么漂亮,万一有人起了什么歹心,看你怎么办!” “有些人啊,你不珍惜,别人可都眼巴巴的瞧着呢~” …… 其他的同学也都纷纷附和,不过大多数都是男生在恰柠檬罢了。 薛秋月拉着石亚彬的手,笑吟吟的说道:“好啦,你们就不要怪他了,这都是我的原因。” 石亚彬只得强颜欢笑…… “你不能老是这么惯着他,否则……” “好啦好啦,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话要跟亚彬说……悄悄话!” 众人无奈,人家自个都这么说了,他们这些外人,自然不能过多参与。 几个男的瞪了石亚彬一眼,也不得不回到酒店。 石亚彬眼巴巴的看着他们离开,也不敢说话。 薛秋月冲他笑了笑,整个人再次贴到他身上,一把抓住了他的命门,刺骨的寒意都快给他冻碎了! “咱们……”她刚出声就被打断了。 浑厚的而柔和的声音传来,“哎呦,这光天化日的,你俩这样不合适吧?” 随着这声音主人的靠近,石亚彬恍惚间好似恢复了一些暖意。 “甄、甄笑?”石亚彬扭头看去,那人似乎比印象中更加高大威猛。 “怎么还是疑问句?我变化有那么打吗?” “甄笑!!真是你!!” 石亚彬心里头顿时有了安全感! 0021 说到底同学会这东西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么? 说实话,能和许久不见的老同学重逢,甄笑还是很开心的,于是见面就调侃了他们一句。 不过貌似薛秋月不大喜欢他的行为。 他总感觉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有点冷。 石亚彬倒是热情,看那模样简直是恨不得贴在他身上。 联系两个人的截然不同的反应,甄笑不动声色的远离了石亚彬几步。 他说:“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进去跟其他同学打声招呼。” 石亚彬的脸色顿时苍白了下来,连忙拉住甄笑,那模样好像要做后者手臂上的挂件似得。 “你干啥?我直说啊,我不搞基!”甄笑嫌弃的甩了甩手,竟没能把他甩下来,无奈道:“3P我也接受不了。” “谁特么要跟你搞基啊!?”石亚彬好似终于找到了个发泄口,不由得怒吼道:“3P这种事,你更是想都不要想啊!” “那你倒是放开我啊……哦,对了,我单身,换妻游戏也是没得玩。” 石亚彬表示心情太过复杂,都不知道该表露那种情绪了! 甄笑不着痕迹的看了眼薛秋月,然后又继续盯着脸色不太好的石亚彬,心中疑惑渐升。 刚才他的那些话于同学间的关系来说,已经是很过分的话语了。 可看眼前这对呢? 男的就差抱着自己大腿了。 女的更是散发着某种诡异的气场,眼神冰冷,却唯独没有最该出现的愤怒。 此时石亚彬也是心思急转,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可不行,甄笑这条大腿他可得抱稳了! “不是……我这不是看你长得那么高,想问问平日里都吃些啥……咱们进屋里聊!” 这话题也太跳跃了吧…… 甄笑见他这般惊慌失措,思量再三,决定先跟他进去看看。 石亚彬见甄笑答应,颓废了一周的面容上终于展露出一丝笑容。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碰到的这种灵异事件,找个块头大的有什么用。 但以往的经历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这个大块头曾经带给过他的安全感! “班花不回去么?”走了两步后,甄笑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下一秒,他明显感觉到石亚彬拉着他的手在颤抖。 就听他急忙接道:“她还得接其他同学,咱们先过去!” 你声音倒是别发颤呐…… 甄笑算是看出来了,石亚彬这是怕媳妇怕到灵魂深处了啊,估计以后坟包都不敢挖在一块吧? “那好吧,班花小心点啊。” 甄笑立即就接上了石亚彬的话,没给薛秋月说话的机会。 “嗯嗯,那你们先好好玩玩,一定要尽兴啊。” “一定一定!” …… …… 走进饭店后,甄笑一把甩开挂在身上的石亚彬,拍了拍被他抓过的地方,说道:“到底是咋回事儿?才能妻管严到这个程度。” 石亚彬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心里难呀! 难道他要对许久未见的同学说:咱们班的班花,我的老婆,被我碎尸后,自个把自个拼好,然后组了今天这个同学会? 这些大实话无论别人信不信,对他来说都是无比糟糕的事情! 如今面对甄笑的询问,他更得对此缄口不言,因为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人,最喜欢抓一些罪犯去派出所换零花钱了! “就是……就是她这几天跟……跟中了降头一样,整个很都神经兮兮的,有点吓到我了……” 结结巴巴的,还模糊其词,任谁都能看出来这货是在扯谎。 甄笑也不揭穿他,随口说道:“让她多喝点热水,热水好啊,能安神,能治病;一杯不行就两杯,总能好起来的。” 随后两人一同来到包间,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多个熟面孔了。 高中是比较特殊的一段时间,在这个特殊时间段里,相识的人都不容易难忘记。 而甄笑,他的特征显眼无比,做的某些事也很难让人忘却。 他的到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不过他们的神情却是各不相同…… “好久不见啊,你们。”甄笑露出一丝笑意,说道。 一人跳了过来对着他的胸口擂了一拳,羡慕的神情展露无遗,“你是怎么保持的?!还能长高那么多!” 甄笑闻言则是肃然道:“每天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一百个……” “打住!打住!”那人眯着眼打断道:“我当时还真就跟个二愣子似得信了这屁话!可你看我这头发,越来越茂密了好吧!” 这时有一绑着马尾的女生说道:“我说申平,你一个打乒乓球的,要啥肌肉啊?那么一大坨有毛用!” 申平冷笑两声,盯着那马尾女生鄙夷道:“那你倒是把那小眼神从阿笑身上收回去啊!” “这可不怪我啊!”马尾女生摆着手,为自己辩解道:“是甄笑块头太大,总是占据我的视线,我太难了……” 不得不说,甄笑人缘还是很好的,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对他很热情。 而这好感度来源就是,他被当做班级内部的保护伞。 使得同学们免受社会闲散人员的侵扰,以及班级内部的“恶霸”霸凌。 说起那些恶霸他们今天也到场了,包间里现在就有几个。 他们也是为数不多的,没有招呼甄笑的人。 毕竟当初被打的可惨了…… 该寒暄的都寒暄过了,甄笑就随意的找了个位置坐下,而石亚彬则是如影随形。 其他同学都三两成堆的聊着天,甄笑见石同学心情如此低迷,便随意的扯了个话题,给他缓解缓解压力。 “话说回来了。”甄笑说道:“你当初是怎么追到咱们班花的呀?” 石亚彬:“……” 你故意的吧!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这时申平挤了过来,替石亚彬回道:“你当初不在学校是不知道啊,咱们这石大少爷那是大手一挥便一掷千金! 在薛秋月生日的时候,愣是在学校里下了场玫瑰花雨,你说吊不吊!” “厉害!”甄笑当时就竖起了大拇指,是真的佩服这货的胆量,敢在风口浪尖的时候在学校里干这么嚣张的事,也是没谁了。 石亚彬羞愧而尴尬的低下了头,现在他是后悔的不得了。 申平却是越讲越兴奋,拍着手说道:“你是不知道老张当时的脸色!我现在想起来都想笑。 自己带的班级里,先后出现了你们这两个人才,我想咱们哪一届,绝对是老张印象最深的一届!” 0022 那些年,我们一起吹过的牛逼 “呦,都聊着呢?” 正当大家都聊的兴起之时,一道令人不舒服的声音不合时宜的自门外响起。 虽然说过去了那么久,但这道声音依旧很有辨识度。 马尾女孩当即冷笑一声说道:“呵,您这位大忙人也来了啊?” 要说学生时期,每个班级里除了学霸和学渣之外,最令人记怀的就是“班霸”了。 这种人,仰仗着身体或者群体优势,去欺压排挤其他人,可以说是青春中的老鼠屎。 而如今走进这包厢的人,就扮演着这么个角色,只不过比起其他同类,他比较倒霉的碰到了甄笑。 无论是身体优势还是群体势力都被压的死死的。 可那时的他就觉得欺负人很酷,不甘心被甄笑压着,但对现况又无能为力,于是干的事就越来越作。 虽说给别人没带去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就是恶心人! 这就导致现在十多个人没一个待见他的。 他本来还满脸笑容的招呼众人,结果场子一下子冷了下来,使得他尴尬的连马尾女孩的嘲讽都觉得非常好听。 于是他就厚着脸皮就坡下驴,僵硬的笑道:“婷婷说笑了,再忙也不能错过同学们的再相聚啊!” 说完他就找了个角落坐下,猫着腰不说话了。 而当他看到被自己视为“宿敌”的甄笑,比之以往还要强壮健硕后,摸了摸他好不容易练出来的肱二头肌。 当年那种憋屈无比的感觉在数年的阔别后,不由自主的爆发了出来。 “呦,我说甄笑,你还整天练着你那身肌肉呢?有什么用啊?我看只能像当年那样,给你自己惹事……” 其实说到一半他就后悔了,同学们瞪着他的目光越来越刺挠,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虽然硬着头皮说完了,但面对那么多吃人般的目光,他就抱着脑袋趴在桌子上,扮起了鸵鸟。 “生命在于运动嘛。”甄笑笑了笑,他倒是不反感这人,“再说了,我这也是遵守约定,等着你们赢了我后,给我打扮成金刚美少女的啊。” 提起这个约定,众人都是会心一笑。 这还是当初某届运动会时,由他们班长提出来的建议。 扳手腕。 结果甄笑就没输过,不但没有让那个恶趣味的班长得逞,还赢走了不少同学的午饭钱。 那些输了的同学本来还认为,以甄笑的性格肯定会在事后,把钱还给他们的。 然而那些钱却是被甄笑拿去投喂了…… “艾维巴蒂!我来啦!!!” 这声音夹在一群成年人里很违和,它的主人也有着符合它稚嫩特色的体型。 陈月音。 一个勉强达到一米五的合法萝莉,风风火火的闯进包厢,看到甄笑后,顿时惊喜的蹦了过去。 甄笑笑着接住她,站起来,举高高。 陈月音也跟个小孩似得,咯咯的笑着。 其他人看到这对熟悉的组合,不禁心生缅怀之意。 这般感慨之下,有人不禁说道:“你们比以前更像父女了啊……啊,我不是故意的!” 可惜已经晚了,陈月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任甄笑再怎么举也无济于事。 “这个……外表不能代表什么的。”甄笑把她放下,搬了个椅子给她坐,“你比我大一岁的事实,也不会因为无谓的身高而改变的啊。” 陈月音抬起头看着甄笑,说:“阿笑,你真的是在安慰我吗?” 甄笑揉了揉她的长发,笑道:“当然了,我可是一直把你当做大姐头来看的!” “咱们明明从小吃的都一样,为啥就你长得那么高?说!是不是你偷了我的营养!阿尔冯斯!” “没想到被你看穿了!”甄笑一副意外的样子,“真理之们告诉我,你这辈子的营养都藏在属于你的蔬菜里!”接着他冷笑两声,“别忘了,所有的蔬菜可都是你挑在我碗里的!” 陈月音见他接住了自己的梗,撇着嘴说道:“可我现在都不挑食了呀,每周都吃一根青椒呢!” 沉默了许久的石亚彬被这欢快的氛围驱散了心中的阴霾,笑呵呵的说道:“真佩服你的肠胃,每天吃肉也没听说你便……” “闭嘴!”他没说完,就被陈月音一拳凿在鼻子上,“屎尿屁的梗还玩不够了是吧!” 石亚彬捂着鼻子连忙后退,委屈道:“我看最新上映的仙侠剧都在玩屎尿屁的梗,所以我还以为很流行呢……” 名叫婷婷的马尾女孩闻言,夸张的哀嚎一声捂住了眼睛,“你别说了!原本是仙人汇聚,硬生生给整成了乞丐开会!垃圾电影!” “对对!看它不如在去看遍哪吒!”陈月音也皱着小鼻子赞同。 甄笑拽着陈月音的两缕长发盘弄着,见那么多人不看好这部电影,他不禁有些疑惑,“有那么糟糕么?我还想着跟月音一块去看看呢。” 毕竟原著也是他们两个躲在被窝里一页一页交换着看的。 然而众人都说:“不提也罢。” 陈月音拽了拽甄笑的衣袖,悄悄说道:“你是知道我要回来么?” 别看她个子小,但怎么也是出国深造的留学生,如今更是在某个大公司里,有了稳定的工作。 也正是因为如此,近两年她和甄笑很少见面,她这次回来本来却没有通知甄笑,就是想给他了惊喜。 却没想到甄笑似其笃定她会回来似得。 而甄笑只是笑着说:“你真是小看了我了解你的程度。” 陈月音抬头看着他,觉得心里暖暖的……如果脖子不酸就更好了…… 这会儿貌似看不懂气氛的石亚彬,又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挤眉弄眼的说:“我说你俩现在到底是啥关系啊?有没有结……” 然而他再次被打断了话语…… 而且这个人让他发不出半点脾气来…… 薛秋月,身着盛装,笑吟吟的说道:“说起结婚,我今天叫大家出来,还是有点私心的。” 说着她举起手,纤细白皙的柔夷看的小短手陈月音满眼的艳羡。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石亚彬在看到戒指的瞬间,整个人都呆若木鸡,之前积攒的一些轻松愉悦顿时支离破碎! “你们真的要结婚了!” “恭喜啊,有五年了吧,你们能走到现在,甄让人羡慕!” …… 包厢里大多数人都在替他们高兴,但还有那么几个怀着特别的心思之人,脸色则是有点不好看。 石亚彬的脸色更是难看,但为了防止被揭穿,他还是得强颜欢笑。 “血迹?”甄笑面上笑着,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薛秋月的戒指上。 他虽然没有特别强化过感知,但体力这项能力牵扯的隐性条件太多,使得他视力有着非常缓慢的提升。 而这点提升足以让他,看清两米外的,锃亮的铂金戒指上,蚂蚁大小的红色污渍。 他看了眼神情怎么看怎么不正常的石亚彬,心中疑惑更重。 0023 长大了你们要做什么呀? 薛秋月宣布过自家的喜事之后,便被班上的几个女同学拉走说悄悄话了。 而石亚彬,则是被男同学们以艳羡的目光包围着。 “行啊你!还真就把班花取到手了!”申平拍着他得肩膀,真想拿个柠檬恰一口。 之前石亚彬他们两个虽然一口一个老公、老婆的叫着,但毕竟没有结婚,不少人觉得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所以,在数年不见的情况下,他们才会抽出时间赶赴这场聚会。 石亚彬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是真正的开心,心底则是做着剧烈的斗争。 是报警自首? 还是瞒住所有人,独自面对死而复生的女友……哦,对了,现在是未婚妻了。 他一边应付着老同学的恭贺或是挑衅,一边悄咪咪的看向甄笑。 说真的,他自从认识甄笑以后,就没有从其他任何人身上获得过那么踏实的安全感。 因此,他如今碰到这种情况,就觉得只有甄笑靠的住。 而甄笑……他能明显的感觉到来自石亚彬的视线,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当做不知道。 他最不想插手的就是别人的家务事了。 时间慢慢流逝,更多的同学陆续到来。 所有人都在忙着打招呼,没一个发现石亚彬个薛秋月这对主人公的异常。 哪怕是有所察觉,也只当时间久了,大家都有了些变化。 许久未见,大家都是和和气气的,没有哪个二傻子如何如何炫耀。 直到他们班长的到来…… 按理说,这位班长身为一个不在薛秋月之下的漂亮女人,应当享以热烈的欢迎才对。 但她一出现,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哎呦,大家真是好久不见了啊,一个个的都非常成熟了嘛!” 瓮声瓮气的话语声从高仿宇航服中传出。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的看着那个臃肿的身影,笨拙的拉出一张椅子坐下,然后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怎么都不说话呀?难道不该为了本班长的到来而欢呼雀跃吗?” “嗯……还真的是你啊班长!”陈月音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宇航服头部的黑色头盔,忍不住吐槽道:“你是刚出来吗?!刚从精神病院出来吗?!” 众人整整齐齐的猛点头,月音同学把他们的心里话都说出来! “啧啧啧啧啧……”宇航员班长冲陈月音晃着手指,以非常让人不爽的语气说道:“月音同学,你虽然保持着儿时的体型,但你童年的梦想却完全丢失了呢。” “啊?你说谁是小矮子啊!信不信我打的你四分之三死啊!” 甄笑连忙拉住被引爆的陈月音,然后看着眼前的宇航员,说道:“所以你认为打扮成这样在街上招摇撞市,就算是完成了加入基纽特战队的梦想了?” “切!你个四肢发达,头脑……”说到这,她停顿了下,如果把一个从小到大成绩都比自己好的人说成头脑简单,那岂不是拐着弯骂了自己? 于是她强行改口,转而说道:“我不能加入基纽特战队还不是怪你们!” “关我们什么事啊?” “当初可是你俩一个个都说自己要做科学家的!你们的宇宙飞船我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了!” “等你妹啊!”陈月音软糯糯的一拳打在班长胸口,大声道:“你是从娘胎里就产生了征服宇宙的野心了吗!” 这货还真就做了个摸下巴的动作,沉吟两秒后,认真道:“哼哼哼!你也太小看我了,当初我还是一滩……” “闭嘴啊你!”陈月音哪里还不知道她想说啥,跳起来抱住她开始脱她的头盔。 “甄笑救命啊!”班长拼死护着那个硕大的头盔,与陈月音开始了纠缠,“赶紧栓好你家的母老虎!” “不不不,我是大姐头的小弟,哪有帮倒忙的道理。” “亏你当初那么拼命的追我,我还以为你有多么的痴情,结果你个浓眉大眼的也背叛了么!?” “还有这种事儿?”申平来了兴趣,“知道你俩是发小,没想到还发生过这种故事?” 他的眼神在甄笑、陈月音和班长身上来回打量,脑海中已经脑补出两百多集的狗血三角恋。 甄笑抖了抖眉头,说道:“如果追回被你抢走的卡片也算的话,我现在依旧对你一往情深呢!” “抱歉!我不爱你啊!!!”班长怒吼一声,将爬在她身上的陈月音扔到甄笑怀里,自己也摔了个屁股蹲。 边上的人连忙上前搀扶,同时也抱怨道:“班长你也是够了,跟个傻子似得像什么话!” “哼,愚蠢!”只见班长冷哼一声,倔强的自己站了起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虽然我不是真正的宇航员,但我依旧保持着对宇宙的向往。 每天都会穿着这套宇航服去感受宇宙的奥妙,这段时间,我凭借意志力就能身临其境般体验无重力状态。 那种轻飘飘的感觉,那种炎热中带着的冰凉,你们这群失去梦想的肮脏成年人是不会懂的!” “你丫根本就是中暑了吧二货!” “呵,笑话,我现在就仿佛处于寂静的……呼……寂静的宇宙之中啊……呼……” “你都缺氧了啊二货!”甄笑实在忍不住了,放好陈月音后,劈头将头盔取下。 “呼……嘶~呼……” 头盔之下乃是一张美丽动人的脸蛋,不过此时却是流着口水,翻着白眼,一副窒息至死的模样。 “果然是中暑导致脑子烧坏了。”甄笑把她扶到椅子上,给她到了杯水强行灌了下去。 看着她这幅样子,甄笑不禁面露愧疚,擦着她脑门上的汗低声道:“都是我的错,这几年没照顾到你,才导致你越发的沙雕化了。” 她此时满头都是汗水,香汗什么的并不存在,美少女的汗也是臭的。 但甄笑并不在意……虽然在场其他男性也不会在意。 “你赶紧把这身衣服给脱了,你是真不怕热死是吧。” 班长觉得自己根本使不上劲儿,也不避嫌的靠在甄笑肩膀上,说了句:“想着能见到你们,我就太高兴了,就喝了点酒……” 顿了顿,她接着说道:“别人也就算了,咱俩就隔了千八百公里,也不经常来看看我,被人欺负了都找不着人说……” “千八百公里还不远?”甄笑还了张纸巾给她擦拭着汗渍,“我怎么说也是个有些恶劣事迹的人……” 他看了看身边的陈月音,“怕给你们添些不必要的麻烦。” 0024 你不要过来啊! “恶劣个鬼哦!”陈月音垫着脚拍着甄笑的肩膀,“你是遵循着自己的良心与道德,打破了规则而已,那群秃子居然敢退你的学!我现在想起来就一肚子气!” 说到最后啪的一下狠狠地拍在甄笑肩膀上,转瞬之间就捂着手痛呼,“你好硬哦!” “欸!”班长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缓缓向后倒去,“你们已经发展到那个地步了么?!说好的三角恋呢?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陈月音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嫌弃道:“说真的,你没被扔进疯人院简直是我国法律的一大漏洞!” 哪知班长腰身猛地一挺,反手将陈月音抱在怀里,脸贴脸蹭了陈月音一身的汗水。 “小月音,人家最爱的可是你呦!不要理甄笑这个臭男人了! 反正这些年他也没主动去看过你,不如就把他当破抹布一样扔掉,让咱们双宿双飞去吧!” “你果然有病啊!不要放弃治疗啊!”陈月音拼尽全力从她怀里逃出来,躲在了甄笑后面。 “口胡!”班长依旧继续着她的表演,拍着桌子摆出一张司马脸,“我每天最晚会在八点之前回家,不抽烟,酒也是浅藏辄止,晚上11点会上床睡觉,保证8个小时的睡眠。 睡前会喝杯热牛奶,做20分钟的肢体放松运动后上床休息,几乎能熟睡到天亮。 早上醒来像婴儿一样,不带任何疲劳与压力迎来第二天,体检也没有任何异常。 医生都说我正常的很呢!!” 陈月音无语凝噎,她突然想到一句话,不要跟傻子辩论任何事情,因为他们会将你的智商强行拉到与其自身同一水平,然后用丰富的智障经验打败你。 甄笑看着她俩闹腾,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暖流,这是他回归七天以来从未有过的。 恍惚间他回忆起当初在任府时的心情,“或许当时不想留在那里的原因,正是眼前这些也说不定啊。” 时间渐渐流逝,能来的同学都到的差不多了。 不能来的人,大多数也在班级群里表示了遗憾和对石亚彬与薛秋月的祝福。 此时,三间包厢被打通。 不过虽说在包厢里,但走的却是自助餐模式,这样也方便大家伙自由交流。 其实甄笑自从被退学以后,就很少和班级里的人联系了。 而他这个人呢,除非是特别熟悉的人,否则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想说的话就越来越少。 因此,了解他性格的其他同学,大都过来寒暄两句便离开了。 他们知道这样不到不会让甄笑不舒服,甚至还能让他轻松一点。 甄笑本人也确实乐得如此,在送走一对走到一起的男女同学后,他夹起块咕咾肉送到班长嘴边。 “啊呜!”班长一口咬下,随便咀嚼了两口就咽了下去,还恬不知耻的说:“回锅肉,回锅肉……对对对,用肉把菜包起来。” 甄笑再次投喂了一次后,还是忍不住说道:“你能不能把这身劣质宇航服脱下来?” “不行!” “为啥?” “我里面只穿了内衣!” “……你还很骄傲是吧?” “昂!”她得意的哼哼着,还说:“再来块可乐鸡翅,黑红黑红的,看起来不错!” “鸡翅这东西……就算放到你嘴里,可你怎么吃啊?” 这时,边上的陈月音莫名的松了口气,旋即夹起一只鸡翅,想说点什么,却又突然停下来了。 然后把鸡翅放了回去,继续吃她面前的蛋糕。 班长看了看她,然后又看向甄笑,说:“舔?” 为什么是疑问句啊? 所以你自己也对这种进食方式没信心是吗? 那你穿这一身来到底是图啥? 甄笑迎着她恳切的目光,心底不禁泛起一丝无奈,他说:“月音你先喂着她点,我去车里给她拿身衣服。” “好的军曹!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为什么要换衣服,这身不适合我么?” “闭嘴!” 甄笑向外走去后,陈月音笑吟吟的问道:“你想吃啥?” “那你给我卷块烤鸭吧。” “好的。” “嗯?你怎么那么乖……好了好了,辣椒放那么多就行了……” “差不多可以了哦,不要再放辣椒了,多了多了!这怎么吃啊?!” “喂!你不要过来啊!” “你把这东西塞进我嘴里是想干嘛啊!” …… 甄笑悠悠然地走向房门,视线却是停留在同学们的身影上,心里头还是很愉快的。 他特意放慢的脚步,感慨一阵后,目光落在了今晚的主角身上。 很是奇怪的薛秋月…… 此时,宛如众星拱月般被一些人围着。 鲜艳却完全不显得俗气的嘴唇像染着鲜血,纤细柔夷摇晃着红酒杯,透露出一股不寻常的美。 随即甄笑又看向石亚彬,他这个人生赢家自然有很多人愿意跟他畅聊。 可这货明显是心不在焉的状态,似是勉为其难的应付着上前攀谈的同学。 甄笑察觉到他得眼神似乎在极力规避与薛秋月的对视,甚至都不敢往她那个方向看一眼。 “很奇怪。”甄笑心道:“完全不像是情侣,更别说什么未婚夫妻了。” 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先是看了眼班长和陈月音,然后随后拿起一块披萨放进嘴里,眼神则是悄咪咪的来回打量。 过了两分钟他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直觉告诉他有些不大对,但又说不上来。 “算了,别管人家务事,别管人家务事,别管人家务事!” 重要的事说三遍,他们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插手。 甄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披萨留下的油渍,便开了门下楼去了。 他却是没有发觉,薛秋月不着痕迹的瞥了眼他的背影,鲜艳的嘴角勾勒出一丝撩人的弧度。 …… 外面真热! 简直是寒冬瞬间转为酷暑! 日头挂在天上,炙烤着大地。 甄笑走出酒店大门后,便快步奔向自己的车。 门童看着他急匆匆的身影,感同身受的笑了,他们这个职业,可不就是进一步是地狱,退一步是天堂嘛! 忽然…… “嘭!” 突然的巨响吓得两位门童直接跳了起来,向后看去,却发现酒店大门竟然紧紧的闭合着! “什么鬼?难道又是阿京在搞鬼?” “怎么可能!现在是上班时间!除非他不想干了!” 两个门童试着推开大门,但无论如何使劲儿,都没能撼动门扉丝毫。 “卧槽?这破门怎么回事?推也推不开?” “别真是阿京不想干了才来捣乱了的吧?” “特么的!!这破事也就他能干出来了!” “发什么疯,不想干就走啊!这么做岂不是连累了咱俩!?” “难道……他知道了我给他戴了帽子?” “纳尼?!” 门推不开,影响了营业,那他们两个门童可有着推卸不掉的责任,因为这破事扣了工资,那可真是没地方哭去了。 正当他们心情愈发焦躁之时,一道阴影遮住了他们头顶的阳光。 “怎么了?你们打烊了?” 0025 我们仍未知道那些饭菜的真面目 大楼外,所有门窗紧闭。 包厢内,依旧欢声笑语。 他们依旧吃着喝着笑着。 薛秋月暧昧不清的态度,又给了某些人些许希望。 他们环绕在她身边,竟也不见身为其未婚夫的石亚彬有何行动。 当着面…… 这不由得让某些人产生了一些特殊的快感…… 甚至有人开始动手动脚,余光瞥见石亚彬那焦急却又无动于衷的模样,他们全身的细胞仿佛都在兴奋的尖叫。 这特么太爽了有木有!? 这些人……貌似觉醒了什么不得了的属性。 殊不知,憋成猪肝脸的石亚彬,根本不是被帽子压迫成这样的,反而是由衷的担心他们。 今天的美好,是他死水般生活中的一针缓解剂,足以支撑他仰望垂落的光芒。 可人,终究是自私的。 哪怕是毫无生气的死水,他努力挣扎的话,也能看到昙花一现的绝美景色。 若是暴露了,等待他的就只有没人想进去的围墙,以及前方幽深的深渊和悬于身后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此时心中的担忧,凝视着他们步入死亡的泥潭,已经是他作为三年同学,能献上的最佳祝福了。 “我说你也不上去管管!”绑着马尾辫的郭婷婷不悦道,“就算你不珍惜了,也不能就眼看着别人伸嘴去舔吧?” 走过来的申平也说:“你看蒋狗比那张猥琐的脸,都快贴到班花胸口上了!这你特码都忍的下来?” 石亚彬回以苦笑,放在平时他自然不可能任由这群猥琐之人,攻略自家女友。 可此时此刻,他恨不得这群人能泡到薛秋月,然后自己怀着悲愤与愧疚的心情给这件事画上句号! “卧槽!?”一直关注着那边的申平,见他口中的蒋狗比竟然拉着薛秋月出去了,顿时就爆了句粗口,“你真不管?!他在看这边啊!他特么的在嘲笑你啊!” 你这么开明倒是早说啊!老子要是知道早就上了! 郭婷婷嫌弃道:“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情节,真是活久见了……” 说完她放下手里的酒杯,明亮的双眼瞪着蒋狗比,就想上前阻拦。 然而却被石亚彬抓住手臂拦了下来。 郭婷婷真想揍他一顿,却在回头时,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慌与恳求。 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她只得咬着牙说了句:“神经病啊!” 然后看着薛秋月和蒋狗比离开了包厢,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薛秋月的神色显得有些遗憾与可惜…… 她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接着在看到又有几个人勾肩搭背的跟了出去后,便完全放弃了思考。 抄起手边的一瓶还在醒酒的红酒,吨吨吨的开始狂灌。 申平其实也有些意动,毕竟人薛秋月那好看的皮囊放在那里。 但他看了看石亚彬的颈椎后,觉得自己不应该再为老同学增加重量了,便也抄了一瓶红酒豪饮。 包厢里的氛围一下子就变了。 之前那种欢快的气氛瞬间被一扫而尽,大家都觉得包厢里暖色调的灯光……变色了。 只有两人游离于这种氛围之外。 “不要再往我嘴里塞这种东西了,会坏掉的!” “说!继续说!”陈月音嘴角咧到一个诡异的弧度,各种被辣椒染红的食物向班长招呼过去,“我看你这污言秽语能说到什么时候!” “放、放过我吧,音音的东西我已经全部都咽下去了……” “你可真是……反正一定有很多男人吧!” “哈哈哈,其实也…emmm大家怎么都这么安静?” 陈月音听她这么说也注意到了这点,左右看了看,说:“阿笑怎么还没回来?” 距离甄笑离开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够任何一个肢体健全的人往返一趟了。 郭婷婷抱着酒瓶“晃”了过来,嘿嘿的笑着,贴近她们二人说道:“说不定是半路上看到刺激的战场,然后加入了进去呢!” “你怎么就醉了……”陈月音抽了抽鼻子,她不喜欢酒味,“还有什么战场?玩游戏吗?” “嗝~你且听我细细道来……” 然后郭婷婷就将刚才的事跟她俩复述了一遍。 “不可能!”陈月音拍着桌子。 “怎么不可能,那种情况还会发生其他事情吗?” “阿笑才不喜欢那种类型的女人!” “啊?什么呀,你说甄笑啊。”郭婷婷仰头灌了口酒,然后一抹嘴,醉醺醺的说道:“开个玩笑而已嘛,人家甄笑也不是那种人啊。” “就是就是!”陈月音点着头哼哼道。 班长这时却说:“这可说不准哦,小时候他还偷看我洗澡来着,哦,顺便一提,那时候我十一岁,跟音音你现在的身材差不多吧。” “啊?!”陈月音像是愤怒的小老虎似得,一爪子打向班长,旋即被后者挂着笑意轻松躲过。 “哼,你个智障还敢嘲讽我……”陈月音气鼓鼓的别过头去,然后接着说道:“为了报复你,我决定让阿笑选一件羞耻点的衣服!你等着吧!” 说着,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径直向门口走去,临了还说:“这都是为了报复你才出去的!” “呵呵,一路顺风~” 班长笑眯眯的挥着手,已经破了的宇航服上沾染的油渍闪亮亮的。 陈月音加快了步伐向……卫生间走去。 “阿笑也不知道交没交女朋友,万一经受不住诱惑……那么多人,染上病了可怎么办?” 她紧了紧斜挎在胸前的小背包,眼睛盯着地面,让自己的步伐始终能在两步之间,踩到地板间隙。 “虽然阿笑不喜欢秋月,但他也长大了,男孩子总会乱想的嘛,万一……” 忽地,嘭的一声,她的脑袋撞到了什么东西,不怎么疼,但她仍然下意识的哎呦了一声。 “月音……你怎么出来了?” 薛秋月的声音! 陈月音心里头顿时轻松了很多,“她在这里就证明阿笑没有受到诱惑!” 紧接着她抬头看向前方,却见薛秋月正推着一个很高的餐车,这会儿正笑盈盈的看着她。 俯视…… 她不服气的踩到餐车的底架上,说:“你这推得是什么呀,服务员呢?” 薛秋月撩了下耳边的长发,依旧保持着微笑,“这是我特意为同学们准备的料理,可以先让你尝一下哦~” “真哒?”她瞬间喜笑颜开,连忙从餐车跳上下来,很是期待的看着餐车上的白布。 她还顺便看了眼走廊,见依旧没有甄笑的身影,兴致就没那么高了。 “当然是真哒。”薛秋月掀开白布,显露出餐车上的容器,现在还盖着盖子。 “想吃哪一道呢?” “我全都要!” “真是个贪心的小机灵鬼。” “嗯哼!” “不过啊,咱们可要信守承诺啊,每一道都要吃哦,不然我可是会惩罚的呀~” “那是自然……” “预备备——”薛秋月捏着盖子把柄,拉长了音,然后,“起……” 嘭!!! 刹那……仿佛是摔杯为号。 一面墙壁被巨力掀飞,四溅的砂石迸发开来! 陈月音被眼前的景象震的楞在原地,眼看就要被飞石击中,却有一道身影后发先至,挡下了所有碎石。 而薛秋月却是无视飞溅在身上的土石,目光阴冷的看着眼前高大的身影。 她说:“这与你无……” 她的话语被打断,整个人被裹挟着巨力的拳头轰飞,骨头断裂的声音在走廊中回荡,然后随着她的落地声一同消失。 “200%……看来你是有实体的……怪物?” 0026 道歉时要…… 时间稍稍后退。 酒店外,大门前。 甄笑连着三次以肩膀撞击在大门上。 每次撞击都激起一阵灰尘飞舞,随着震耳的响声缓缓落下。 “客人,要不我再试着联系一下里面的同事?您这实在是……” 门童甲抱着甄笑找来的衣服瑟瑟发抖,他仿佛都感受到地面随着甄笑的撞击而震颤。 甄笑停了下来,这让两个门童松了口气,这大门若是坏了,他们也得担负起连带责任。 “这次我打电话试……” 他话没说完,甄笑就对着大门来了一式回旋踢,更加响亮的声音顿时惊的他说不出话。 “客、客人?您……”门童乙抬起手还想阻拦,但想了想,就又收了回去。 “无线电没用,手机我也已经试过了。”甄笑见自己的行为毫无作用,便停了下来,同时唤出了系统的原间界面。 他目光落在其中的“相川步人物卡”上面片刻,然后望了眼门窗紧闭酒店,“现在的情况,就算当做是有匪徒抢劫也不为过吧。” “这……谁会来抢劫酒店啊,我们经理在外面,要不……”门童家见气氛不对,连忙开口劝阻。 但甄笑没让他说完,一边说着,“没时间了。”一边毫不犹豫的使用了人物卡。 【该物品属于一次性消耗品,是否确认使用。】 这自然是不用考虑的。 【已确认使用。】 【使用成功(成功率80%)】 【剩余时间:15:00】 【是否覆盖人物卡皮肤。】 甄笑没想到系统这么良心还送个皮肤,但当着外人的面,他自然不能以亚洲舞王的面貌示人,当即便选择了“否”。 下一秒,人物卡的相关信息一股脑全部涌入了他的脑海,使得他将“相川步”的各种能力理解的异常透彻。 不过这份“理解”却是基于“相川步”本人的认知而成立的。 相川步不知道的信息,使用人物卡的甄笑自然也不清楚。 而这相川步正是一个保持着自我意识的僵尸。 他一样的害怕阳光,所以甄笑现在有点受不了太阳的炙烤。 不提那些日常的琐事设定,这种进口僵尸除了不死之身外,最强的能力就是能将人体潜力开发到极限! 虽然对身体有着超强的负荷,但毕竟是不死之身,所以也不是什么大事。 “呼……”甄笑吐了口气,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水分正在快速流失。 “衣服替我保存好。” “嗯……啊?你准备……” 他想问甄笑准备干什么,只是还没说出口,甄笑就用实际行动给了他答案。 木头碎裂炸起的声响裹着漫天木屑在烈阳下飞舞,偶尔会有些弹射在他们脸上,些许刺痛让他们回过神来。 “门……大门,碎了?” “嗯,碎了……被人撞……撞碎的。” 目瞪狗呆! …… 回到现在。 陈月音坐在地上,冰凉的地板也没能让她从目瞪狗呆中解放出来。 她的目光不停的在眼前熟悉的背影,和边上破碎的墙壁间来回流转。 甄笑回头揪着她的领子,给她提了起来。 这时她才回过神来,呆呆的问道:“阿笑……你身上的肌肉终于成精了吗?” “来不及解释了。”甄笑将她凌乱的长发理顺,然后推了推她,“你先回包厢,待会儿我再跟你解释。” “哦,我知道……欸?不对啊!”陈月音一把拉住甄笑的手臂,“你干嘛打秋月啊?难道是求爱不成想用强吗?!” 甄笑现在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是处于僵尸状态的他,能明显感觉到薛秋月的异常。 “那你躲在我身后看好了。”甄笑把他往身后扒了扒,身材娇小的陈月音只能随波逐流。 “还看什么呀,秋月都被你打的变形了……”陈月音这会儿眼圈都红了,抽了抽鼻子,从包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甄笑手里,“你赶紧走吧,我给你打掩护,密码是……” 甄笑哭笑不得的把银行卡从她领口扔了进去,然后…… 啪嗒。 银行卡滑落在光洁平滑的地板上。 “……”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陈月音想哭,但忍住了,她拉着甄笑想让他走。 甄笑再次把她塞到身后,只露出个小脑袋。然后指着身体以诡异方式扭动着的薛秋月。 “你仔细看,觉得她还是个人么?” 甄笑为了照顾陈月音的视线,推了把身前碍事的餐车,撞在墙上狠狠地颤了颤。 被碎石打歪了的盖子,顺势滑落。 甄笑本能的瞥了一眼,只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缩小。 只见里面沉浮着一张张痛苦挣扎到扭曲的面孔,它们在黑色粘稠的液体中忽隐忽现。 犹如祈求上苍垂下蛛丝的地狱恶鬼,悲惨凄厉的低语,似乎要刺破人们的耳膜! “这是谁的声音?好熟悉……”陈月音探头要看,却被神情凝重的甄笑挡了回去。 这时,薛秋月恢复了美丽姿态,站了起来。 陈月音的视线之前被餐车挡着,没能看清薛秋月的变化,这会儿看她站了起来,心底顿时放下了一块石头。 “还好秋月没事,你赶紧去跟人家道个歉!”陈月音俯身捡起地面上的银行卡,催促着甄笑认错。 至于什么奇怪的声音,她也不在意,反正大家都没事就好了。 “是啊,甄笑同学。”薛秋月依旧那样充满魅力,晃着纤细的腰身踱步而来,“你下手也太重了吧,难道真的是肌肉成精了?” 甄笑抬起手示意她不要靠近,然而薛秋月依旧咄咄逼人,脚步不慢反快的继续前进。 甄笑几乎是眨眼间就后发先至的来到薛秋月面前,并扣住她的脖子,将其举了起来。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甄笑将其脖颈捏到近乎变形,“一,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咱们尽可能愉快的解决。”他抬手抓住袭来的手臂,“二,我让你到碗里和那些同学相聚。” 哪怕脖子变形,可她依旧能流利的说话,她勾着嘴角,说:“我选第三个,合家欢!” 她话音未落,整个人竟突然解体成数十块碎块,掉落在地后迅速分流绕过甄笑,径直涌向了世界观崩坏的陈月音! 0027 一面之词 “知道攻人软肋,看来还是保持着理智的。” 薛秋月的动向完全在甄笑眼中的“准星”之中,他的身体和精神的反应速度更是没了限制。 没有让她得手的道理! “800%!” 只见他脚下掀起巨力,转身一踏,青石地板寸寸碎裂。 薛秋月化作的碎块竟被洪涛般的力量震的浮空! “你才是怪物吧!” 她的每一寸身体都被巨力侵蚀,令她难以置信的力量使的她剧烈的颤抖,甚至僵直。 不能动弹! 浮空!僵直! 她只觉昨日再现…… 自己依旧是案板上的待宰鱼肉。 死前的绝望冲垮了她心中的怨念。 她带着眼睛的那一块,看到前方惊恐的陈月音,仿佛与一周前的自己错位、重合…… 紧接着,她的视线被一片白色遮盖。 是甄笑,他在薛秋月浮空的间隙,脚尖挑起掉落在地的白布,迅速而精准的将她所有的身体包裹起来。 像是拎着古装剧中的包袱,甄笑掂了掂,见里面的薛秋月没有反应,便上前扶起了腿软的陈月音。 陈月音小手紧紧的抓着包包的背带,呆着脸,看了看甄笑手里的包裹,看了看墙壁上的洞…… 最后将视线停留在甄笑脸上,接着跳起来摸了一下,确认是真货后…… 猛地抱住了甄笑大腿,哭喊道:“教练我想……” “起来!”甄笑脸都黑了。 天哪!我身边就没有个正常点的女人吗?! …… …… “死了吧这……” 陈月音站在餐车脚架上,瞪着眼看着器皿中沉浮的面孔。 “也是啊。”甄笑跟她头抵着头,说道:“怎么看都活不了了吧……话说你不怕吗?” 陈月音拿起汤匙探进一碗阴沉沉的汤水中,搅了搅,从那些面孔中穿了过去,“还好啦,这种程度还不如某些恐怖片。” 顿了顿,她接着说道:“何况施暴者都被你打败了,哪还有必要害怕这些受害者。” 说起施暴者,甄笑看了眼手里提着的白色包裹,简直静的出奇。 陈月音对此也感到很奇怪,于是便跳下脚架,伸出手指戳了戳鼓鼓的白布,说道:“新手转职还是选择血条厚的职业比较好哦。” 甄笑把她拉开,“人家只是选择了沉默,可没有下线。” 人物卡的效果还有五六分钟,他依旧能感受到薛秋月那诡异的气息。 “怪不得石亚彬今天很奇怪呢。”陈月音看了眼不远处的包厢,“这么大的动静都没人出来看……” 忽地,她双手一展,做了个金鸡独立,凝重道:“有结界!” 甄笑心底有点茫然,眼前这货完全不是个可以商量要事的人。 无奈之下,他拍了拍白色包裹,“说句话怎么样。” 出乎意料的,薛秋月平静的声音自包裹中响起,有点闷,“请停止你的性骚扰。” 甄笑的手僵了下,心说你那么多块,我哪知道哪是哪? 接着他面不改色的淡然道:“现在你可以说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陈月音弯腰凝视着包裹,一副大感兴趣的样子,“是超能力吗?” “很遗憾。”薛秋月说,“获得这种能力的过程,你一定不想体验。” “你给我的感觉……”甄笑接道:“不像是个活人呐。” 这时,白色包裹被里面的东西撑的鼓了起来,勾勒出薛秋月肢体的轮廓。 “如你所见,碎成这样,我本人都觉得也不能称之为人了。” 陈月音缩了缩脖子,连忙抱住了甄笑大腿,偌大的世界,竟只有这一颗安全感! 甄笑干脆席地而坐,反正外人似乎也发现不了这边的情况,“就石亚彬今天的表现而言……应该就是他做的吧。” “没看出来他还有胆子做这种事。”陈月音很是意外,学生时期的石亚彬总是给她一种墙头草的感觉。 “糟糕的一天就足以使人疯狂。”甄笑颇为感慨的说道:“更何况是长达五年的时间呢。” 陈月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反正就是变态了嘛! “平日里他还是很正常的。”薛秋月的语气中升起了些许波澜,“我也没想到所谓的无妄之灾,会那么突然的降临。” “真是个人渣!只会将自己的情绪发泄在亲近的人身上,看来无论多么变态,也改变不了他怂逼的本质!” 无法想像变态心理的陈月音,打心底里替薛秋月可惜,可惜这大好人生。 甄笑说:“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这才是目前最紧要的问题,怜悯与惋惜并不能挽回什么。 “昨天。”薛秋月这样回答,声音中透露着悲戚,“我只是和……碗里的的同学聊了下聚会的事,他就怀疑我对他不忠。” “只是这样?”甄笑质疑道:“他的控制欲这么强?” “他那方面有些问题。” “这样啊。”甄笑信了。 “男性这方面有问题的话,确实会比较敏感。” 陈月音替他补充道:“而且秋月还这么漂亮,追求的人也不少。” 她说完瞥了眼餐车,只是现在都在碗里了。 然后她又忍不住八卦道:“那你到底有没有……”虽然知道现在问这种事不太合适,但他着实有些心痒痒。 “有的话……我为什么不直接离开他呢。”薛秋月语速变快了些,“我手上戴的是戒指,可不是手铐。” “言之有理!”甄笑虽然很在意她戒指上的血迹,但还是连忙打住了这个话题,“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复仇的话……我貌似也没有理由阻止你,嗯,也没那个权利,不过……” 他停了下来,自己不曾经历过这种绝望,哪能厚着脸皮希望别人放下恩怨呢? “你放心,我被你打醒啦!”薛秋月玩笑似得回道,“他使的工具,我都好好的放了起来……他理应受到法律的惩罚。 至于我……能麻烦你们帮我弄个火葬吗?那样的话,我也能正式离开这个世界了。” 甄笑刚想说话就被陈月音抢了白,“秋月放心!我一定给你准备个上好的骨灰盒,里面给你铺个三层软软的垫子!” 薛秋月笑了,声音悦耳,蕴涵着平静。 “那就拜托你们了,我也没力气维系幻术了,你们赶紧离开吧。” 她的声音缓缓消失,周围也没发生什么异象,只是甄笑二人觉得他们与世界少了层模糊的隔膜。 甄笑牵起陈月音,“趁着还没人来,先回家吧。” 至于破坏酒店公物的赔偿,放在日后再说吧。 …… 酒店还比较乱,竟没人阻止甄笑这个破坏狂。 甄笑带着陈月音顺利的回到自己车上后,特地让后者坐在了后座。 副驾驶则是留给了包裹里的薛秋月,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的话,也是一面之词,不能全信。 烈日下,人物卡已经失效的甄笑,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 随着空调冷风的弥漫,甄笑驾驶着小轿车离开了车位。 车内。 甄笑沉默了会儿才说:“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陈月音从包包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摸了摸甄笑的脑袋说:“我没什么要问你的,既然你一直都没说…… 那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那是你自己的问题,我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不知道该怎么在不触及到你内心秘密的前提下,巧妙的问出这些问题的方法。 反正人生很久,我等也没关系,等到你想告诉我的那一天,等到你觉得告诉我也没关系的那一天……” 甄笑半晌没说话,余光貌似瞥到了白色包裹颤了下。 沉吟了半天,也只说出了,“你这不是能正经说话吗”这种废话。 0028 调虎离山与将计就计 火龙果大酒店。 包厢内。 “那个……婷婷啊。”班长躲过再次往她眼珠子上戳过来的空筷子,“虽然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要是还拿着骨头、筷子往我脸上乱划的话,信不信我把你扔去梁非凡那一桌啊!” “嗝~”郭婷婷小麦色的脸颊上染着两朵酡红,迷蒙的双眼透露着醉意。 听了班长的话,她咧着嘴笑了笑,嘟着嘴说:“非凡哥,啵嘴……” 班长嫌弃的推开贴过来的她,这让边上很是期待发生些什么的申平遗憾的无声叹息。 敏锐的班长立刻瞪了过去,犀利的眼神仿佛要刺穿他得心灵,耐不住的他连忙转移了话题。 “甄笑这是干啥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哼。”班长按住骚动的郭婷婷,眼神不由自主的瞟向门外,暗忖道:“不会真的在玩什么奇怪的paly吧?” 连月音都没回来…… “果然还是有点不甘心的吧?”申平忽然笑道。 “啊?” “啊什么呀,我就不信你单身至今,只是因为你是个脑……过度活泼的人!” 他这样坚信着,眼前这人的面貌就足以让许多人无视她的性格而趋之若附。 “哼,我姑且不计较你小子用词不当的问题……” 申平鼓了口气,抢了白,“老大不小的了,坦诚一点怎么样?我就不信你对甄笑没什么想法。” 班长的表情突然正经了起来,“小瓶子……” “我说,你能别这么叫我么……” “我和他俩之间可不是我爱你、你恨我那么狗血且简单的关系。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句话,在我们三人身上可不适用。 你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还是少掺和吧。” 申平嘴角抽了抽,这种说法还真是让人不爽,“我这不是关心你们……” “瞎关心!”班长的表情又开始崩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声音都提高了许多: “你们所谓的关心不过是吃瓜凑热闹的伪装! 将自以为是的热情与善意,以极其粗暴的方式砸到当事人身上! 毫不在意,也不去了解别人的心思;拿着廉价的祝福微笑着斩断别人的退路! 逼的人退无可退,只能让她/他接受你们闭着眼指出的道路! 沃特法克!事到如今,还真特么笑的出来是吧!” 鸦雀无声。 人们看着她,愣了两秒后,就觉得班长又开始说胡话了。 申平还想说些什么,房间内的灯光却是忽然闪烁了一下。 那不到一秒的黑暗中,房间里多出来的那个人,默默地鼓起了掌。 所有人下意识的转头看去,那鼓动手掌的人竟然是外出已久的薛秋月! 众人有些奇怪,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石亚彬浑身都在颤栗。 此时,薛秋月脸上是迄今为止最正常的笑容,她看着班长,掌声缓缓落下,“班长啊班长,你们果然让我羡慕死了……”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 场面显得十分尴尬。 就有人调笑道:“班长不愧是班长,这股中二的气息连秋月都被感染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薛秋月的目光盯在他身上,冰冷的,好似要冻结他的血液。 这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了…… 忽地,薛秋月笑容一变,说道:“大家为什么那么严肃嘛? 好不容易见了一面,不开心点岂不是太浪费了? 不过刚好,我想和大家玩个游戏。 也算是活跃气氛了……” …… …… 陈月音看着眼前的警局有点懵,所以就问还坐在车上的甄笑说:“咱来这干嘛?证据还没拿到的呀。” 甄笑把车门锁上,然后说道:“你进去,就说有人跟踪你,如果我40分钟后还没给你联系的话…… 就直接告诉警察,火龙果酒店里死人了。 虽然可能会让你惹上些麻烦,但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到什么能够保证你生命安全的办法了。” 他说着,已经发动了车子。 陈月音闻言先是愣了下,接着眉宇间显露出些许委屈。 两秒后,她说:“那你……可得把那傻货好好的带回来。” “你不用担心。”甄笑笑了笑,“班长怎么样我不敢保证,但我肯定会回来的!” “哼,我才不要你呢……” “你先进去,这样我才放心。” “反了吧……” “去吧。” “嗯。” 目送她进了警局,甄笑方才驾驶着车子,向来时的方向飞驰而去。 期间,他抖了抖副驾驶的白色包裹。 从中掉落出来的都是些衣物,其中就有甄笑让门童帮忙拿着的那套。 “既然要引我走,那就说明单纯的物理攻击也能对她造成伤害。” 甄笑打开系统界面,“看来自由属性点是留不住了。” 没有人物卡,他只能选择使用自由属性点来增强自身。 “既然她神出鬼没的,那感知方面也是必须加强的。” “而我现在的感知……”他看了眼,只有8,尚属于普通人的范畴。 接着他再次看了看恰好20点的自由属性。 “对半分!” 身随意动,下一秒,这20点自由属性点,就分别在“力量”和“感知”两项属性上五五开了。 力量就不必说了。 而感知代表的则是“对一切事物的感知度和敏感度” 甄笑对这项属性的理解,差不多就是雷达。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现在他对道路上的车况掌握,已经达到了令人惊讶的程度。 …… …… 火龙果大酒店。 所有人都慌了。 这个“所有人”不单指甄笑的班级成员,还包括整座酒店的顾客和工作人员。 成为某种未知生物的猎物? 这种往日只会在影视剧里发生的事,居然会在现实上演?! 话说,班长现在在哭,嚎啕大哭。 郭婷婷酒也惊醒了,她把班长护在身后,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的“蒋狗比”。 那个想要勾搭薛秋月的“蒋狗比”,刚刚从碗里爬了出来,并瞬间掀翻了几个男同学。 然后以捕猎者的目光在其他人身上巡视,好似在挑选那块肉更肥。 申平说:“班长你能消停一会儿不?等咱们从这怪物手里活下来再哭?” “他们都变成怪物了!甄笑和月音都没回来,肯定也没了!” 班长吸溜着鼻涕,伤心欲绝。 这时,边上的一个同学惊恐的声音传来,“不行!电话根本打不出去!” “石亚彬!你老婆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谓的游戏又是怎么回事儿!?” 没当成班霸的班霸立刻高声喊道:“都闭嘴!现在是问这些破事的时候吗!老蒋还盯着咱们呢!” “还有班长你烦死人了!”班霸指着鼻涕甩的老长的班长喝道:“我可不信甄笑连这种一看就是杂鱼的货色弄死……” 0029 这也配称之为游戏? “杂鱼?” 这声音宛如上百只公鸭在仰天长啸,仿佛千百张簸箕在拍打地面,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蒋是开口说话了吧?对吧!”人群中有人露出喜色,能交流那就万事好说。 于是就有跟他关系好的人走到前方,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了怪物硕大的巨口诡异的上扬。 这人心中警铃大盛,忙不迭的向后退去,重新躲进人群中。 “切,跑的挺快!”那满嘴獠牙的怪物开口说道,“不要怕嘛,咱们不是好朋友吗?” “你还保留着意识,为什么还要为难我们?” “为难你们?不不不。”怪物摇了摇丑陋的脑袋,本来就狰狞的面孔,此时站起来更加可怖,“我得杀了你们才行啊……不过女生嘛……呵。” 他那对泛白的眼睛扫视着众人,时常停留在颇具姿色的女性身上。 “大家别怕!”班霸这时表现的非常镇静,他说:“男同胞们都自觉点,眼前就是一个丑八怪而已,怕个球!”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都记得,眼前这个怪物可是刚进门就掀翻了好几个同学。 这哪是普通人能够做得到的? 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站出来,郭婷婷就上前一步,“真是怂包!”其实她也怕,不过酒壮怂人胆,这会儿倒也显得勇敢。 “还有,班长你能不能别哭了!” “好烦人的!” 班长不听,甚至开始打起了滚,本来很好听的声音,这会儿却像是魔咒。 她穿着宇航服倒也不会被倾洒在地上的食物器具弄伤,就是很脏。 “呜呜……甄笑和月音都没了!我也不想活了!你干脆连我一块杀了算了!” 她哭喊着还真就往怪物那边滚了过去,申平拦都拦不住! “还说你不喜欢他!”申平气急的吼了一声,他刚才被驳倒的别扭感这会都发泄了出来。 那怪物见状也不觉得奇怪,班长的脑回路从来不再他得理解范围内。 现在他只想撕开那低阶的宇航服,肆意蹂躏里面的佳人! 他那如蜥蜴般的脚掌迫不及待的迈开,枯黑手掌上的锋利指甲蓄势待发。 班长还在哭喊着翻滚。 “你个神经病啊!” 郭婷婷急了,暗骂了一声脑残,酒劲上涌,闷着脑袋就撞了过去。 “区区一个女人也敢碍事!” 怪物对其不屑一顾,驱赶苍蝇般挥手拍去。 “别小看我我啊!混蛋!” 岂料郭婷婷脚步变换,仿佛瞬间就从闷头直撞的愣头青,变成了一个格斗高手。 就见她轻松写意的躲过怪物的手掌,绕过地上的班长,贴身过去,一拳破空如风,正中怪物腋下。 怪物挨了这一下虽然并无大碍,但身体还是一顿。 “妈的!找死!” 这就让他有些恼羞成怒了,心想自己都不做人了,还能挨你一个娘们的打? “这手感……”郭婷婷身体带动着马尾跃动,大拇指划了下鼻子,嘴角上扬,“看来你真就是更丑了一点。” “你他么说……” 怪物怒吼着一拳挥出,却被郭婷婷轻松躲过,而且又一拳砸在他鼻子上,打断了他话。 “看吧,没什么好怕的。”郭婷婷说。 众人见她应付起来那么轻松,心底顿时轻松了不少。 而怪物似乎非常易怒,在接连挨了两下后,发狂似的扑向郭婷婷。 然而他徒有气势,但力气却完全没有出场时那么强势。 总之,外强中干。 郭婷婷轻松躲过,使得怪物扑了个空,然而却是离班长更近了。 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儿的怪物,凭借着仅存的理智,转而扑向了地上的班长。 就在这时,班长那臃肿的身影突然猛地一个翻身,一道刀光闪过…… 那怪物要命的地方已经多了把长长的厨刀…… “吼!!!” 怪物惨嚎着瘫倒在地,两只爪子无处安放,不敢冒然拔出刀具。 “弱。”止住了哭声的班长爬了起来,甩了甩长发,俯视道:“白瞎了我那么逼真的演技了。” 如果她不是满身的五颜六色,外加一股泔水味的话,还能称得上一声英姿飒爽。 然后她看向角落里的人,不满的说道:“还愣着干啥,把这东西绑起来啊!” 郭婷婷差点没一拳头砸在她脑门上,恨恨的说道:“我可是拼了命去救你啊!你居然在骗人?” “我的初衷可是好的,我都打算为了你们舍身就义了!” 这时已经有几个男同学撕了窗帘,把地上痛苦不堪的怪物绑了起来。 郭婷婷不想再跟她多费口舌,便转移了话题,说:“这玩意儿中看不中用啊,薛秋月让它来袭击我们,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申平这会儿屁颠屁颠的跑了回来,笑嘻嘻的说道:“如果这就是她口中的游戏,那也太简单了!” “怂逼!闭嘴!” “哦……”申平连连点头附和,然后看着地上依旧挣扎哀嚎的怪物,说道:“那,这怪物还怎么处理……话说他得血好臭啊!” 郭婷婷也捂了鼻子,她的意见倒是直接,她说:“直接弄死就好了,难道还要当濒危动物保护起来吗?” “你……恶毒妇人!”怪物叫道。 班长这会儿突然来了句,“1000-7等于多少?” “啥?”怪物懵了。 见他没能理解,他那个朋友就出来说了,“看来超自然力量也救不了傻子,你现在不死,想想以后会被送到什么地方吧!” 他也不是没看过科幻电影啥的,各种生物实验他也略有耳闻。 只不过没能想到这种事有一天会落在自己头上。 申平补充道:“而且你还保留着痛觉。” 怪物的那个朋友叹息一声,然后猛地拔出了插在他身上的拿那把刀,直痛的他全身痉挛,惨嚎不已。 “你他娘的……” “好了,别骂了,哥们亲自送你一程,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老婆的,安心上路吧。” “我放心你个锤子啊!你是不是早就打我老婆主意了!?” “欸,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那人低垂着眉头,似乎有些愧疚,“当初在我介绍你们认识之前,她就怀了我的孩子…… 所以你之前是睡我的女人,打我的儿子,给我戴了绿帽子,你血赚啊!” “我特么……”怪物流下了憋屈的眼泪。 “别骂人了……这话她跟你说过很多遍了。”那人举起刀狠狠地捅下,“下辈子投胎前,多要两碗孟婆汤漱漱嘴。” 0030 游戏继续 他说的话像是在开玩笑,也没想到他会真的去捅自己的朋友。 刀,刺入胸膛。 怪物动了两下就没声了。 沉默持续了片刻。 那人站起来,重新走进人群里。 “这叫什么事儿啊……”班霸捂住了脑袋,显得很是懊恼,“真特么的……无话可说!” 众人沉默不语,谁也没说什么,毕竟他们都没经历过这种诡异的事情。 就算觉得那人做的不对,也找不着任何为带给他们威胁的怪物辩解的理由。 班长抽了张餐桌布擦了擦自己的宇航服,然后拉起绑在怪物身上的布条,说:“这玩意儿还没死。” “什么?!”众人一惊,下意识的看向地上血流如注的怪物。 若是个人的话肯定就活不了了,不过……这可是个狰狞可怖的怪物啊。 班霸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说着,他还上前查看了下怪物的呼吸,已然停止。 “克林,要去捕捉他邪恶的气!” “谁是克林啊!” “总之,咱们先离开这里吧,这种事还是报告给警察叔叔比较好。” “叔叔你妹啊!你一个奔三的……” “嗯?”班长冷冷的看着他。 “对不起,我错……呸!” 班霸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又不是高中学生了,道个锤子的歉啊! “你本来就是奔……” 他还想反驳两句充充气势,哪知道一抬头,就迎来了所有女同学的冰冷目光…… “那个……咱们还是先出去吧。” …… 火龙果大酒店外,甄笑开着车直接撞进酒店大门。 哗啦啦的木屑飞舞之间,他只觉眼前一黑,再恢复正常后,他错愕的发现自己竟然从酒店内部开了出去! 他当即刹车停下,回头看去,只见本该被他撞的碎裂的大门,此时竟依旧完好! “鬼打墙?” 随后他下了车,望向大门,目光停留在他第一次闯入撞出的大洞上。 “太安静了。”他低声自语,“而且外面一个人都没有,难不成都被抓起来了?” 紧接着他试着向上次那样,凭借肉身直接闯进去,虽然依旧被送了出来,但他心底却多了一丝感应。 “对一切事物的感知度和敏感度……原来还有这种作用吗?” 他松了口气,因为他觉得自己能进去! …… …… 当同学会上的一行人来到酒店大厅之时,这里已经聚集了数十个人。 甚至能在人群中看到被制服的怪物…… 那些人看见又来了一波,也不怎么在意,大都面带愁容的呆在一处。 “看来不光是咱们碰到的这一个外强中干……”郭婷婷低声说道。 班长的视线游离在人群中,寻找着甄笑和陈月音的身影。 “喂,班长,看大门。”申平指着紧闭的客厅大门,上面有着一人多高的不规则大洞,“肯定是被人撞出来!那铁定是甄笑没跑了。” 班长却是摇了摇头,说道:“这大门虽然是木制的,但以这种厚度,甄笑怎么可能打的破。” “不过话说回来了,这么多人为什么都聚集在这里,碰到怪物还不离开? 难道说有鬼打墙或者结界什么的?” 申平笑道:“你说的也太玄幻了吧……”他顿了顿,转而苦笑道:“虽然咱们今天的经历已经够玄幻了。” “说起这个怪物……”边上的郭婷婷接道:“班长是怎么确定他还活着的,生命体征明明已经停止了。” 班长自信一笑,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就听她说:“走,拖到卫生间喂屎!” 众人闻言面色一黑,装死的怪物更是心慌慌,他的记忆犹在,非常确信这位姑奶奶不是说说而已! 为了阻止悲惨的遭遇降临在自己身上,他连忙开口说:“w……” 他不曾料到,自己一个音节还没说完,就被一脚踹在脸上,硬生生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他脑子一时间宕机了,这特么是什么意思? “欸?班长,我好像听到他……” “你没听到。” “真的,我明明……” “你没有。” “可……” “嗯?” “不好意思是我幻听了!” 被踩着脑袋的怪物都惊呆了。 卧槽!你只是想找一个理由喂我吃屎对吧! 他想挣扎。 他想大叫。 可他身体被绑着,脑袋被踩着,根本无力回天。 怪物心底充满了恐惧与怨恨,心底在不停的怒吼,你才是恶魔吧! 这时,他听到那个恶魔对一个胖达一百多公斤的女同学说:“花花!” “到!”胖女孩下意识的回了一声。 “我代表组织对你下达最高命令!” “啊?哦!请长官指示!” “为了爱与和平,需要你献出……” 她话没说完就被一道空灵的声音打断了,它回荡在整栋建筑内,使得里面的每个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诸位好啊,游戏玩的尽兴吗?” 不明情况的人猛地提起精神环顾四周,试图找出声音的来源。 “是薛秋月……”郭婷婷呢喃道。 碰到这种情况,同学会上的人还好,而不明所以的其他人就坐不住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大厅内有脾气暴躁的怒声喝问。 “喊个屁!这特么是广播,她听的到……” “我是什么人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不是吗?” 那位说广播的老兄,默默地捂着脸退进了人群。 “重要的是,你们想出去却根本穿不过这扇门……” 其实大厅里的无辜群众还是有点怕的,这怎么都走不出去的破门,怎么看怎么像极了传说中的鬼打墙。 “那……我们该怎么做?” “很简单。”薛秋月的声音轻快,“其实你们已经找到了走出去的钥匙。” 人群中一阵骚动,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在身上摸索。 “钥匙到底是什么!?” 很多人都在说着、喊着这句话,他们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钥匙嘛,就是……” 她拉长了尾音,吊着人们的胃口。忽地,人群中已经没什么存在感的石亚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上了天。 “啊,啊啊!”他飘在半空中,惊恐而无措的大叫着,徒劳的挥舞着四肢,“放过我!当过我啊!” “卧槽!果然是他俩的问题!”申请情绪激动的说道:“说不定这场同学会,就是为此策划的!” 班长不语,静静的看着。 “他!”薛秋月语气愈发的兴奋,满是愉悦的声音不禁让人自动脑补出一张狞笑着的阴森面孔,“钥匙就是他!你们只需要……” 她说到这,便停顿下来,与此同时石亚彬身上忽然出现了数十道纵横交错的光线。 “……按照我的规划,取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可以离开了。” 顿了顿,她接着补充道:“哦!对了!一块只能让一个人离开,所以嘛……嘿嘿。” 她话音刚落,半空中的石亚彬就掉落在人群中。 他表情痛苦的揉着摔痛的身体爬了起来,却陡然发现,围了一圈的人在直勾勾的盯着他。 0031 不要那么自私行么? “你们不要相信她的话!”石亚彬身体一抖,急忙大喊道:“俗话说鬼话连篇,鬼魂的话你们也信?”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擦身上轨迹熟悉的光线。 然而无论他使多大的力气,甚至脱掉衣服也完全没用,那光线竟好似刻进了他的血肉皮肤。 而大厅内的众人虽然惶恐,但还没到绝望的时候,杀人分尸这种事也不是说做就做的。 石亚彬借此连忙挤开人群,跑到了同学会一行人里面。 然而他刚回来,就被班霸拉住了,就见他冷着脸问道:“这事儿你现在就得给我解释清楚!” “没错!这种要命的事,你居然瞒到现在?” 众人把他拽到一边,对其怒目而视,据这货迄今为止的表现来看,绝对是个知情者。 而石亚彬哪怕被千夫所指,也不打算披露自己的罪行,因为他也没有绝望。 “哼,鬼才会告诉你们真相。”他表面上唯唯诺诺的,但心底却一片阴冷。 “只要那女人不亲自动手,我就不信这些人敢违背法律,来杀我!” “石亚彬。”班长的声音响起,众人为她让开道路。 因为她身上实在太脏了…… 她自己却毫不在意,以犀利的眼神凝视着石亚彬,好似要看穿他的心思,“我猜你一定在想……反正只要薛秋月不动手,别人就不敢杀我!” 低垂着脑袋的石亚彬惊愕的瞪大了眼睛,本能的抬头看向班长,“你……” “你是怎么知道的?!”班长模仿着他得语气说道,然后抿嘴一笑,“我说的对不对呀?” 石亚彬震惊过后,便别过头绷紧了嘴不说话。 “你这混蛋!”班霸怒道:“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其他几个本来就看他不顺眼的男同学,挽起袖子就想去教训教训他。 可就在这时,薛秋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家好像没什么积极感呢,那我可得给你们加点料才行啊。” 然后…… 滴,滴,滴…… 非常有节奏感的电子音响起,看过警匪片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炸弹!?” “卧槽不会吧!” “虽然时机不对,但我还是想吐槽一下,灵异范都掉光了啊!” 骚乱的人群很快就找到了炸弹——竟然藏在那些怪物体内! “说起来这些怪物都是咱们的同学呢。”班长张望了下,淡淡的说道:“果然是灵异手段啊,刚才捅他得时候,还没见有什么炸弹呢。”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郭婷婷连忙把她拉开。 “咱们赶紧把这些怪物集中到其他地方!” “对对对!赶紧行动!” “得了吧!那女人这种手段,还怕炸弹炸不着你?” “那该如何是好啊?” “那不是有钥匙吗……” 人群的燥乱一下子停了下来,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到了石亚彬身上。 石亚彬被某些眼神盯的汗毛倒立,瑟缩道:“你们看我干什么?杀人可是犯法的!” 嘭!!! 伴随着巨响,十多人被爆炸波及,高温、碎片,破坏着他们的身体,痛苦的哀嚎声响起…… 巨响过后,是沉默。 然后爆发…… “没时间了!我他娘的不想死啊!” “你有没有良心啊!我们那么多人呢!你快过来啊!快去死!” “小伙子这都是为了大家啊!你就可怜可怜我这老头子,救救我们吧!” “……” 人们蜂拥而上,围堵着石亚彬,虽然暂时没人动手,但只要有人开头…… 石亚彬惊慌而愤怒的后退着,直到贴在墙上,将自己藏进众同学之中。 “大家冷静一下!”班长拦在前面,她那一身脏衣服确实起了些作用,“不够分的呀!那么多人他也不够分的呀!” “那还能怎么办?!他不死我们就得死啊!” 班长说:“别急!你们冷静想一下,炸弹这事她为什么要晚了两分钟才说。 这不上不下的时间间隔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只能说明她是着急了! 甚至着急到用爆炸来恐吓我们!这就代表已经有人来救咱们了!” 这时班里的其他同学也都和她站在了统一战线。 “最主要的还是,他只能分个三四十快,根本不够那么多人用的啊!” 这个问题确实让其他人稍微冷静了下来,不少人都暗自远离了人群,生怕遭了黑手。 班长见状也是松了口气,可她没想到还真让她给蒙中了。 薛秋月现在确实着急了,门外的甄笑已经快要看破她的幻术了! “这可是你们逼我的……” 下一秒,所有同学会成员身上都出现了同样的光线! “他们,也是钥匙!” 同时,酒店内接连发生了六次爆炸! 嘭嘭嘭的巨响仿佛捶在他们心头上,倒霉鬼的惨嚎声,就是他们疯狂的催化剂。 “卧槽!这不完蛋了!”申平鬼叫一声,心都死了。 女同学更是吓得六神无主,那些人吃人般的目光,着实让人惊惧。 “哈……哈哈,这下钥匙够了!” 他们抄起手边任何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围拢向同学会一行人。 这时,居然是班霸跳了出来,就见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对着疯狂的众人说:“警察办案!都给我安分点!” “警、警察?”围攻过来的人顿时停了下来。 其他同学也震惊了,庆幸之余纷纷感叹这丫隐藏的真深。 班长说:“原来你是警察叔叔!” “别叫我叔叔!”班霸出了口气,然后对那些外人说道:“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 众人迟疑着就要放下,哪知又是一阵连环爆,最近的直接炸毁了几米外的一根柱子。 “不行!我们不能放!” “求求你帮我们出去吧!” “你们死了能救那么多人!为什么不老实接受啊!你们太自私了吧!” 申平等人被这些话气的不行,但这个时候反驳他们就是火上浇油,只能咬牙忍受。 “退开!”班霸见状不妙,心头一沉,便收了证件,右手探进腰部的衣物内,怒喝道:“警告第一次!” 他这个动作明显吓住了一些人,使得人群停滞了下来。 “把武器放下!我再说一遍!把武器放下!” 薛秋月立刻说道:“他没枪!” 班霸紧接着吼道:“信鬼还是信我!” 嘭!嘭!嘭! 炸弹的胁迫下终于有人受不住这种感觉了,发了疯似得冲了上去,公文包狠狠地甩在了班霸头上。 “他没枪!上啊!” 人群立时便如洪水般围拢向同学会的每个人! 板凳、椅子、咖啡杯,狠狠地向众人身上招呼了过去。 “旋风冲锋龙卷风!” 班长大喊了一声,撞倒一个妇人之后,猛地跳了起来,把自己横着摔了出去,压倒了一片人。 “不要管我!你们快走啊!” 申平被人一脚踹倒,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的姑奶奶呦!你快爬起来,被人按在地上就完蛋了!” 班长见自己没有闯出来什么优势,就想着助个跑再来一遍,争取开出一条路。 然而就听,一阵引擎轰鸣声响起。 大门被一辆车撞的粉碎,她下意识的看过去,那车牌号她认识。 然而就这一瞬间的大意,她便被一个啤酒瓶抡在头上。 血就流出来了。 她倒下时,还能看到袭击者眼中的兴奋与扭曲的面孔,以及……那已经化作暴怒野兽横冲直撞而来的廉价汽车。 碾压过满地残骸,毫不顾忌到肆无忌惮的轰撞向那疯狂的人群! 即将到来的威胁让他们恢复了些许理智,连滚带爬的躲避着。 而那怒兽目的明确无比,那个手里还拿着啤酒瓶口的中年男人,惊愕之下连忙躲避。 虽然避开了致命伤,但一条腿还是被擦到,流血不止。 “神经病啊!”他骂道。 然后就见那车辆绕过被他打伤的那个女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过后,停下的汽车车门竟被人直接踢飞! 他顿时不敢再骂了…… 然而从车中迅速出来的人可没打算放过他。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只觉得那人影一晃,便来到自己面前。 随后胸口仿佛被炮弹击中,眼前的景色迅速倒退。 “呕……啊啊啊!!” 无与伦比的剧痛,使得他控制不住的惨嚎。 但他依旧其幸运的,因为甄笑不会将愤怒凌驾在担忧之上。 他慌忙跑到班长身边,将她扶起,看了看她的伤口,“你怎么样?” “不要靠近我!我的洪荒之力已经控制不住了!” “衣服脏了洗洗就好了,等你能站稳了再说吧。” 他松了口气,能说骚话就证明问题不大。 这时带着伤的郭婷婷跑了过来,从甄笑手里扶过班长,“这点小事我来吧,大问题留给你。” 其他同学也纷纷聚集在一起。 “哈哈……别怪我啊,就是忍不住想笑,这种感觉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总是让甄笑打头阵,有点过意不去呢……” “在你们回味青春之前……”甄笑看向那个中年男人,“我的先处理一下自己的事。” 男人也是不幸的,在某些事上,甄笑的心眼可是小的不行。 PS.今天五千字! 感觉自己终于有脸求推荐票了呢! 来吧各位看官,尽情的用票票鞭挞我吧! 0032 一触即发 甄笑说着,人已经快步来到那中年男人身边。 “你想干什么!?” 胸口持续的剧痛提醒着他,眼前这个人不是他能反抗的。 “我警告你!这里有警察!你要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宽厚的手掌攫住他得脖颈,只能发出被捏着嗓子的鸭子似得沙哑声音。 “你放心……”甄笑拖拉着中年男人,在众人的注目下悠悠然踱步到酒店前台,“痛也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人们震惊的看着他提溜充气娃娃一般,将中年人高高举起,旋即猛地落下! “卧槽!你等一下!”班霸连忙阻止。 可惜…… 只听梆的一声,中年男人的脑袋已经和前台来了个亲密接触。 他连吭都没吭一声便双腿一软,整个人像极了泄了气的充气娃娃。 “你……你都干了些什么啊!”班霸懊恼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计后果了?!” 在众人或惊诧或惶恐的目光中,甄笑随手将手里的东西扔掉。 他摔在角落,一动不动。 以后都动不了了吧…… 之前攻击班长等人的家伙们心底直颤,显得安静无比。 甄笑看向班霸,有些意外的说道:“你正义感这么强的么?该不会就是他说的警察吧?” “你现在就算是跟我套近乎也是没用的!” 甄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那人没死,甚至称不上重伤……” “怎么可能?那声音那么大……” “你小声点。”甄笑说,“那是我的手敲打桌面发出的声响,我只是把他捏晕过去了。” “真的?”班霸瞄了眼那群拿着武器的人,声音压的很低。 “你这眼力怎么当上的警察?”甄笑的语气中充满疑惑。 这种打心底里发出的质疑,让班霸羞愧的低下了头。 “那你图啥?”他颇为羞愤的问道。 “这还用问?”甄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杀鸡儆猴啊。”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畏缩不前的那伙人。 就见他们堆在一块,手里的武器齐齐对着甄笑的方向,却没有一个人第一个上前。 “这些人毕竟都是临时凑在一块的,没什么团队精神,都想着让别人做出头鸟呢。” 甄笑推着他回到了同学会的群体中,不明真相的人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不过谁也没说话。 班长向他竖了个大拇指,二十多年的羁绊,使得他们之间产生了最大的信任。 她相信甄笑,无需过多的语言。 “既然有鬼打墙这种东西,那这里的事我大概也能猜到……”甄笑看着将他们划分的光线若有所思。 随后他看向角落里的罪魁祸首,说道:“石亚彬,你还是把话说清……” 他得话被一声吆喝打断了,“不能放过他们啊!”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声音的主人闯出破败的大门后,再次被送了进来。 “你们听!炸弹还在!”这是一个看起来很体面的中年男人,那身西装看起来就异常昂贵,“还有你们这些人!” 他指着甄笑等人,面部管理完全失控,嘶吼道:“你们也不想死吧?只要交出一开始那个男的,让鬼魂消了火,说不定咱们都能活下来啊!” 不得不说这人的话正点在了关键处。 外人不知道,但他们这些身为石亚彬的同学的人。 可都是知道他和幕后黑手之间的情侣关系的。 都是成年人了,他们看着将自身分割的光线,也不难想到事情的大概。 老实说,不管他们的猜测是不是真的,都没必要为一个关系不咋地的高中同学拼命。 所以当这西装中年男人发出质问后,他们都选择了默然不语。 他们现在的困境,就跟那群想上又不敢上的暴徒一样——缺一个领头表态的。 石亚彬见他们不说话,就慌了,见过、甚至亲手制造过死亡的他,是怎么都想活着的。 前些日子他自寻短见,也只是被薛秋月折磨的绝望了。 今天缓了一下,他才知道生命诚可贵,就是可贵!爱情都是狗屁! “甄笑!你得帮帮我!要不然我可就完蛋了!” 他满脸惶恐的抓着甄笑的手臂,然后又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揽住班霸的肩膀,“梁再,你可是警察!肯定会保护我的吧!” “放心吧。”梁再安慰他道:“你可是我负责的嫌疑犯,案件明朗之前,我肯定会保护好你的!” “负、负责……我?”他脸上难看的笑容瞬间凝固。 梁再笑容中透着冷漠,“不然你以为我一刑侦队的,哪来的时间参加同学聚会?” 这时班长恍然道:“我之前就在想来着,你明明被提出班级群了,怎么还……” “这事儿你能别提了吗……”梁再满头黑线,真是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石亚彬退了两步,脸上还强撑着笑容,“别开玩笑了,我有什么可调查的?” 梁再摇摇头,没去搭理他,而是微抬着头,大声道:“薛秋月,我说的你都听到了吧!只要你作证,他会受到法律的制裁的!” 然而薛秋月并没有回应他。 甄笑说:“她应该不会出来,怕被我找到她。 不过这也说明了,对方并不想走法律途径。” “怕被你找到?”班长扯了扯他的脸皮,“是真货啊……不过听你说这么装逼的话,还真是少见呢。” “这……”甄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班长摆摆手,“这是你自己的事,我就不多问了。” 她都这么说了,其他好奇甄笑是怎么闯进来的同学,也就不好开口询问了。 “你们商量的怎么样了?”那西装男催促道,“大不了出去后,我抗下所有罪行!” 这下,就有很多人动心了。 就连同学中都有几个人向石亚彬投去了不怀好意的目光。 “你们不要在犹豫了!这屋子里都是炸弹啊!” “石亚彬!男子汉大丈夫就得敢作敢当!”一个女同学厉声道:“你是想让我们都给你陪葬吗!?” “你都不想死为什么要我去死!”石亚彬回以怒喝,然后又说:“甄笑,你能进来那肯定能出去!你把大家都带出去不就行了吗!” 甄笑摇了摇头,“我进来用了很长的时间,她这鬼打墙一直都在变幻,若是想出去的话还是得重新感知其中的破绽。 如果真的有炸弹,那我肯定快不过……什!?” 他正说话,忽然猛地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 求生的本能使他的身体,在极限之间做出了反应。 就见他猛地侧身后仰,一道箭矢划过他得胸膛,带起朵朵血花,向着他正前方的班长飞去! 0033 BestMatch!! 这一瞬,甄笑脑中一片嗡鸣! 班长甚至还没发觉这袭来的箭矢。 电光火石之间,甄笑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手掌竟后发先至。 在箭矢刺中班长的前一瞬,将其捕捉。 而甄笑如今的心情…… “欧呦!?”班长看到咫尺之间的利刃,吓得后退了了两步,“打、打的挺准哈!” “操!这都能躲过去!?” 只见人群中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手里抱着架手弩,惊愕的爆了句粗口。 “这傻逼!”梁再都不敢去看甄笑的表情,第一时间冲了过去,将那青年踹翻在地,“混蛋,你还真是敢做啊!” 梁再怒骂着对其拳脚相加,厚实的鞋底直往他脸上踹,看起来暴力至极。 “警察打人啦!”青年数次欲站起而不得,拳头脚掌落在他脸上,鼻血甩出多远。 “闭嘴!”梁再压低了声音说,“老子是在救你……” 救我? 如果不是我的脸都快变形了,就还真信了你的邪! 每一发拳头都劲道十足,那双皮鞋准确的往我身上脆弱的地方落下。 你管这叫救? 他惨嚎, 他怒骂。 他觉得世人真是太虚伪了! 直到他听到那个脚步声…… “甄笑你听我说,他已经构成了杀人未遂,我亲眼看到的,我保证他逃不脱法律的制裁!” 青年觉得有些奇怪,见挥来的拳脚停下了,他便抬头看去。 然后他就看到被自己攻击的那个男人,一把推开那个警察,往自己这边走来…… 他手里还攥着哪支箭。 “这次算你走运!”青年心里头的怒火正无处发泄,便向来人怒骂道:“你肌肉再多,还能挡住……利刃……你想干什么!?” 甄笑一脚踢在他的腹部,强烈的痛楚使得他本能的蜷缩起来。 然后,甄笑踩着他得侧腰,举起手里的箭矢狠狠地向他身后捅下! “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 肉猪被杀时的叫声也不过如此了。 梁再在边上看的触目惊心,看着青年的臀部仿佛看到了,被丘比特射穿的两颗心! 连在一块了…… 这下安逸喽。 围观的人直接将手里的武器给扔了,后退到一边默不作声。 这也太惨了! 而甄笑出了气,也没忘了他杀鸡儆猴的计划,适时的以冰冷的眼神扫视了一眼人群。 他目光所至,人们无不眼光躲闪,而那些强撑着与他对视的人,都被他记在了心里。 回到班长身边后,却见她鼓着腮帮子在忍着笑。 “你笑个锤子!” “哼哼……”她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明亮黝黑的眸中透露着愉悦,“我都不明白,你这张脸有什么可怕的……” “我跟你说,如果你现在不是有伤在身,我……”甄笑泄了口气,叹道:“我的威胁对你没用是吗?” 甄笑看她还是嬉皮笑脸的,便放弃恐吓她,转而冷着脸看向石亚彬,“你现在怎么想?” “你不要逼我!”石亚彬咬紧了牙,怒视着所有人。 他算是看出来了,薛秋月根本不能或者不想亲手杀了自己。 虽然他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原因,但这毫无疑问是他破局的关键! “我可没逼你去死。”甄笑缓和了下表情,说道,“首先你得把你们俩之间的事说出来,然后我们才能去解决事情。” 石亚彬闻言看了眼梁再,道:“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来可笑,他之所以敢这么不配合,就是坚信着甄笑的人品,不会做出太过火的事。 至于串一串的程度……为了活命,他完全可以接受! “秋月!求求你当我们走吧!”终于有女同学受不了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了,哀求道:“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就亲手杀了他不好吗?为什么要牵连我们?” “对啊,我们好歹同学一场,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为什么啊秋月!” 一些精神较为脆弱的同学,被耳边滴滴答答的计时声逼的几近精神崩溃。 嘴里絮絮叨叨的或质问或哀求,甄笑见此也是毫无办法。 忽地,一个学生时期就胆小阴郁的女同学。 毫无征兆地上前抓着石亚彬的胳膊,低着头,语气极快的说道:“你死了就好了,你死了就好了,你死了就好了……” “滚开!你个神经病!”石亚彬甩着手臂想要将她推开。 却没想到她抓的很紧,一时间石亚彬自己倒是被自己的力量反弹的站立不稳,脚步踉跄起来。 甄笑等人正想上前拉开他们,就听见噗的利器破肉声响起,众人脚步不由得一滞。 石亚彬感受着腹部的疼痛,瞪大了眼睛扣住了女同学的肩膀,“你、你……” 那女同学竟是将一把水果刀捅进了石亚彬的腰子! 甄笑连忙上前掰开她握着水果刀的手并将其拉开。 他刚想说些什么,余光就瞥到女同学那方法的瞳孔,以及那僵硬诡异的笑容。 “被控制了?”这下他有点不明白了,“图啥?” 薛秋月图啥? 在这之前,他还猜测薛秋月是想玩弄人心,让石亚彬品尝绝望什么的。 可如今直接操控外人去杀石亚彬,就排除了她玩弄人心的可能。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杀人呢? 就在他思索之时,梁再等人连忙去查看石亚彬的伤势。 然而申平伸出去准备搀扶他的手,却对方的行为震的不由得僵了下,他急忙说:“别拔刀!” 石亚彬却充耳不闻,握着水果刀刀柄,毫不犹豫的拔了出来。 “你疯了!这样死的更快!”申平加快脚步来到他身边,立刻伸手去堵他的伤口。 令人没想到的是,石亚彬竟在这时快步后退,抬起头露出了个爽翻了的畅快笑脸。 “爽,真特么爽!” 石亚彬展开双臂,抬着头好似在拥抱世界。 所有人都懵了,表示看不懂他的操作。 他自顾自的继续说着,对腹部血流如注的伤口视若无睹,“啊~哈,这太美了!” 他宛若一个疯子,在向世人阐述他癫狂的念头。 “我、我那么努力的想要从死亡的诞生中,攫取一抹亮色。 以供我从这该死的、糟糕的、扼住我咽喉的日常中获得一丝喘息。” 他收回双手在腹部的伤口上浸染了鲜血,糊在自己脸上,由上而下缓缓滑落。 他鼓起胸口贪婪的摄取着猩红的气息,颤抖的呼吸将他的愉悦展露无遗。 他颤栗着坐到在地,史无前例的兴奋愉悦充斥着他的脸庞。 “到头来,我竟是守着这至美之花,去采取那残!花!败!柳!的蜜!” 他狂笑! 他大叫! 他捡起掉落在手边的水果刀,一次又一次的撩拨着他所谓的至美之花。 原本遍布他视野的枯白景色,逐渐绽放出一朵朵猩红花朵,在他眼前晕开,铺展。 接着,这刹那即逝的美丽,缓缓被至黑笼罩。 “死、死亡与这颜色,简、简直是……” “……BestMatch(最佳组合)” 他走前依旧保持着最高,最愉悦的表情。 这次,甄笑是真的不懂了。 …… …… 火龙果大酒店三百米外的一条小路上。 一个穿着如乞丐般破烂的老者,顶着烈日,拄着比他本人还高的木杖,艰难前行。 老头有点特殊,他很老,老的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会当场去世,晃悠悠的。 木杖有点特殊,头很大,周围还镶嵌着五颗颜色不同的珠子,明晃晃的。 忽地,他脚步停住了,满是沟壑的眉宇皱了起来,然后跺脚气道:“哎呦!晚了!晚了!” 接着他神情又是一变,仿佛连层层皱纹都舒展开来,笑道:“小伙子对不住了,这也是为了你好!” 说着,他抬起木杖对着太阳晃了晃,那上面的五颗珠子就亮了起来。 随后他将木杖缓缓一顿,落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 与此同时,火龙果酒店内。 在众人懵逼中,薛秋月终于出场了。 她突兀的出现在大厅中央,嘴角缓缓上扬。 甄笑凝神以待,刚想说两句开场白,就见薛秋月的身体猛地透明化了一下! 薛秋月的笑意瞬间僵住,惊呼道:“明明已经传播出去了!不可能!” 下一秒,她整个就消失了。 紧接着,被她变成怪物的那几个人,也跟着消失不见。 那些被炸弹破坏的物品,伤到的人,全都恢复如初。 甄笑满心的莫名,被他拉着的女同学也恢复了神智,连忙把手抽了回去。 石亚彬……依旧满身血污的躺在地上。 班长脑袋上的伤也还在。 这一切的变化仿佛都在告诉所有人,薛秋月不曾存在。 “这……” 甄笑甚至感觉到自己脑海里关于今天的记忆在迅速模糊,然后又被某种存在捋的清晰。 然后,他竟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宿主请选择。】 【①顺势清理相关记忆】 【②保留相关记忆,付出感知削弱的代价,获得薛秋月的一份器官。】 “怎么?这系统原来不只是个任意门吗?” 0034 记忆修改 甄笑犹豫了两秒,便果断选择了②选项。 保留记忆,付出感知削弱的代价,获得薛秋月的一份器官。 他之所以这么选择,倒不是为了可能有特殊作用的器官。 而是他觉得不能就这么忘记这个世界的神秘。 像薛秋月这样的存在,能出现一个,就会出现第二个。 现在自己知道这点,那以后行事便会小心一点。 若是就这么忘了,那自己又会下意识的把现实世界,当做一个无魔位面。 到时候再碰到这种事,也许就不会这么幸运的,不曾危害到亲近的人。 【请从以下器官中选择一项。】 随着系统的声音响起,他眼前的界面变幻,出现了一份人体器官图鉴。 眼睛鼻子嘴,心肝脾胃肾,还有扭曲的脑子…… “这些器官应该都有些特殊功能吧?”不然系统给他这玩意儿能干啥? 自己又不是书秋生文才,对人体盛宴没啥兴趣。 略微思索后,他便选了眼睛。 如果这世上还有那种存在,那么同类的眼睛总能看出些端倪吧? 当他的念头传达给系统之后,图鉴上的眼睛便浮现出来,然后化作丝丝凉意钻进他的双眼。 有点痒。 甄笑就伸手揉了揉。 这时,眼神恢复清明的梁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道:“你放心,今天的事我都看着呢,到时候我会为你作证的。” 甄笑:“???” 这是记忆被改写了? 其他同学也都相继来到他身边,纷纷出言宽慰他。 甄笑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话,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他们眼中的“真相”。 原来,如今公认的事实,竟是甄笑手刃了蛊惑众人暴动的石亚彬! 甄笑心头一动,拉着班长问了些细节,然而她只是挠挠头,表示自己记不太清了。 “难道我挨那一下就傻了?”班长苦着脸,眼泪汪汪的。 “安心,你都没变过。”甄笑说。 “是吗?”班长看着他,“总觉得你这句话,听着有些刺耳啊。” “错觉……” 他们俩闲聊之时,梁再已经控制住了场面,酒店里的那些顾客以及工作人员,记忆也都被修改过。 所以他们现在就以为自己是脑子进了水,去做了一次暴徒。 连警察都打了一顿。 这会儿也都老老实实抱头蹲防,忧心忡忡的念挂着自己会被如何处置。 而至于他们为什么会那么容易的受人蛊惑,这一点,好似在他们的思维盲区。 竟没有人去认真思考。 ……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警察自然是很快就抵达了。 当他们看到这混乱的场面,和那一堆暴乱分子时,也都是懵了。 而在众人的认知里,甄笑毕竟杀了人。 所以无论如何也是要去警局一趟的,处理不好的话,坐牢也不是没有可能。 正当甄笑为难的呆在警局里时,陈月音却是立了一件大功! 她到底是没有安安分分的呆在警局里,但又担心跑到酒店会给甄笑添麻烦。 于是她便单骑探虎穴,跑到薛秋月家里,撬了锁溜进去。 一通翻找过后,异常顺利的找到了石亚彬的罪证。 她要离开时,更是在玄关发现了一坨坨突然出现的腐臭肢体! 她当时就果断报警。 回到现在。 甄笑与梁再隔着一张桌子相对而坐。 “事情就是这样。”梁再心情低落,恹恹的说道,“你不但没罪,还有功劳呢。” 甄笑翻看着桌面上一张张被害者的照片,他是真的没想到,薛秋月并不是死在石亚彬手里的第一个受害者! “18……20……23……”甄笑低声细数着,表情越来越难看,“24人?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当初接手这件案子的时候,也觉得难以置信。”梁再摇了摇头,“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然后他又自嘲一笑,语气很是低迷,“亏我查了那么久,没想到他居然会录下犯罪过程,早知道这样,我就直接冲进他家里了!” 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你真该多捅他几刀的!” 事到如今,甄笑不禁感叹一声世事无常。 原本总想欺负人的混小子,成了正义感爆棚的警察。 而平易近人到有些懦弱的人生赢家,却成了带来绝望的恶鬼。 甄笑在警局并没有待多久,当他一身轻松的走出警局大门时,天边只剩一抹余晖。 陈月音这会儿正坐在小店里,捧着碗凉面在吃。 似乎感受到了甄笑的目光,她转过头,四目相接。 此情此景,勾起了她内心深处的记忆,边勾起嘴角,以口型相述,“就算你这么看着我,我也不会给你吃的。” 甄笑当即就笑了。 “就算你这么看着我,我也不会给你吃的。” 十五年前,甄笑坐在自家门口,抱着手里的卤鸡腿啃的满嘴流油。 并且怂刚怂刚的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小女孩说道。 哪怕隔了一条柏油路,他都能看到这位新邻居在狂流口水。 不过就算这样,他也没有打算和她分享手里的鸡腿。 “哎!你们看,甄聪明又买鸡腿了!” 几个浑身脏兮兮的熊孩子从门前路过,看到甄笑手里的鸡腿后,就挪不动脚了。 甄笑见了他们连忙把鸡腿往身后藏,可依旧被为首的小胖墩夺了去。 “藏什么藏!真小气!以后不跟你玩了!” 小胖墩单手叉腰,小眼睛看着油亮亮的鸡腿,都挪不开了。 甄笑弱弱地说:“这是我今天的晚饭……” “我妈说晚饭要吃少,你这都吃一半了!”小胖墩面不改色的指着刚咬了两三口的鸡腿说。 “可……” “再说以后就不跟你玩了!” “……” 小胖墩见甄笑不吭声了,便得意的裂开嘴巴,捏着鸡腿就要往嘴里送。 “啊啊啊啊!骑士飞踢!” 一声娇喝,却是那小女孩跑了过来一脚踹飞了一个跟班。 然后劈手躲过鸡腿,趁着小胖墩还没回过神来,小拳头就打在了他的鼻子上。 “哎呦,我的鼻子!”小胖墩蹲在地上,眼圈都红了。 其他人一见来人这么凶猛,个头还高,当时就从心而去。 小胖墩抬头看了看身高差,也抹着鼻子泪奔而走。 “谢、谢谢你。”甄笑诺诺的说道,看着女孩的眼神都当放光了。 好、好厉害啊! “不客气。”女孩说。 “那……那我的鸡腿。” “不客气。” “啊?谢……谢?” “不客气。” “……我让你吃一口?” “不客气。” “……我不饿了,都给你吧……” 陈月音一口咬下去,津津有味的吃着凉面,等她再抬头时…… 马路对面的甄笑,没了。 0035 新世界,新梦想! 熟悉的白,熟悉的坠落。 还有视野中,那自动跳出的进度条,此时它已经走到最后,达到百分百。 “倒计时么。”甄笑暗忖道,“所以我这个老板,连什么时候营业都决定不了吗?” 他现在还有些担心自己突然消失,陈月音会不会着急。 大街上的路人和周边的监控有没有看到。 不过这些事情,系统并没有给他答案。 “尽快解决事情吧。” 身体“出现”后,他就立刻走过那扇门。 景色由白转黑,甄笑一眼就看到了位于洁白道路彼岸的人影。 有过一次经验的他,两三步就走到那人面前。 果不其然,这又是个平行宇宙的甄笑。 这个甄笑穿着像是九十年代的风格,更具代表性的是他那蓬松长发。 给人一种怀旧的感觉。 这人跟上次那个一样,不等甄笑开口说话,救拍了拍甄笑的肩膀。 【该委托已受理】 【委托人已交付定金,请店主自行查看】 【开始载入委托人位面】 【10%……50%……100%】 【载入完毕】 一阵极其短暂的恍惚过后,甄笑的眼神便恢复了清明。 此时他正处于一间风格复古的咖啡店,耳边还回荡着悠扬的钢琴声。 他首先查看了委托人付给的定金,这次倒不是自由属性点了,而是一块幽蓝的猪头玉石。 然而当他注意力集中过去,却没有弹出任何信息。 “酬劳所得物品没有鉴定功能吗?” 他没有拿出来,暂时关闭了系统界面,开始打量周围环境。 跟他同桌的还有一男一女,都是紧追潮流的打扮,当然了,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潮流。 三人围着张小圆桌默默坐着,偶尔装模作样的交谈两句无关紧要的八卦,眼神飘忽。 甄笑不动声色的附和着他们,同时也在慢慢消化,委托人的零碎记忆。 “是巧合么?”理清记忆的后,甄笑不禁感到些意外,“两个世界都是公务人员。” 原来,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就是隶属于港岛警局的一位警察。 而今天他也不是来闲逛泡妞的,而是在伪装狙击一次毒品交易。 这种大行动自然不可能只有他一人,眼前跟他同桌的这两对男女。 乃至挑动音符的钢琴师,穿行在店内的侍应生,都是他们自己人。 【新委托:进行中】 【委托内容:请根据关键词提示及已知线索获得相关信息。】 【关键词:毒瘤】 【线索一:某人的手枪(你这种跟恋爱无关的人,对此应该较为熟悉吧)】 【线索二:树林中的尸体(有的人死了却还活着)】 甄笑一边面带微笑的和两个同事扯皮,一边快速浏览了一遍任务信息。 也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系统界面中那存在感最高的进度条,此时却是不见了踪迹。 “那玩意儿应该类似穿越倒计时之类的吧……” 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随后就将精力集中在了委托信息上。 就目前所掌握的信息来看,倒是能联想到一些事情。 比如关键词“毒瘤”,线索中的“某人的手枪”,就看似跟当下这次行动有着密切的联系。 而线索二中的“树林中的尸体”则是完全没有头绪。 “根据上次的经验来看,委托人很有可能就是在死亡后,才向我发出委托的。 而死亡时间,必定是以现在为基点的未来。 现在虽然想不到有什么线索,但不代表以后不会遇到相关事物。” 甄笑手指轻轻敲打在空空如也的桌面上,发出微弱的声响。 倒是跟回荡在店内的音乐颇为契合。 他正在沉思时,那位伪装成侍应生的同事,给他们送来了一杯饮料,和两杯啤酒。 同桌的男同事就故意捏着嗓子调侃道:“哎,再给我来两杯水!” 那女同事也笑道:“来点薯片啦。” 此情此景甄笑却是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既视感,不过这点线索还不足以让他知晓这里是哪方世界。 “不过可以确定是英叔参演的影视了,不枉我宅在家里看了一周的僵尸片。” 事实上,在同学会开始前的一周,甄笑都在进行僵尸片马拉松。 虽然他有六分把握确定以后需要前往的异界,应该都是影视小说作品。 但这世上的故事类型实在太多,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扫完。 因此他就选择了跟《僵尸先生》类似的片子观看。 如今看来,他的决定倒是没错。 “你们不要太过分啊!”那个假侍应生忍不住俯身说道。 那两人却是幸灾乐祸的一摊手,嘴角都是笑意,“林警官吩咐的,我们也没办法啊。” 他们这么调侃两句,演技倒也显得自然了。 那侍应生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大堂经理找上,教训道:“喂,上班时间就不要跟客人聊天了!” 任务要紧,他也只能抱怨道:“连你也要玩我?” 那经理面不改色,悠悠道:“林警官吩咐的要演好了。” “哼,以后再跟你算账!” 然后就愤愤的走向他们林警官——那个引得女顾客频频侧目的钢琴师。 甄笑看到这,结合林警官这个称呼,便大概有了些猜测。 他仔细回想了几遍剧情,然后很自然的环顾一圈,顺利地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是一个面容姣好,眼神却麻木空洞的年轻女人。 这会儿她正一手按着桌子上面的箱子,直愣愣的看着前方,桌上的小食也丝毫没动。 “看来我想的不错,这里果然是《驱魔警察》的世界。” 《驱魔警察》又叫《僵尸先生5》,同样由林正英领衔主演。 不过剧情方面跟前作没有丝毫联系,在这里他也不再是九叔。 而是身为乡下警察的“风老四”,人称“风叔” 不过他依旧拥有高超的道术和利落的身手。 《驱魔警察》的剧情大概是,霓虹术士利用术法操控死人运送交易毒品,然后和身为警察的风叔互相伤害的故事。 甄笑偷瞄的那个女人,就是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 再说伪装成钢琴师林警官,和伪装成侍应生的2237警员,正是这部片子的男二和男三。 最后抱的美人归的男二暂且不提,男三可以说很悲催了。 不但在整个办案过程中,沦为风叔的工具人。 感情上更是输给了做了十几年朋友的男二。 他甚至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整部影片中,他都被称为2237警员。 为了方便记忆,姑且就叫他233好了。 这时林警官和233也注意到了那女人的异常。 她可是在这里一动不动的呆了两个小时! 正常人……除了那些行为艺术家,哪个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两个多小时? “小姐,这杯东西不符合你的胃口吗?”233继续扮演着侍应生的身份,见她都没反应,不由得有些奇怪,“小姐……” 这时林警官走了过来,说:“我可以在这坐下吗?”他看似在礼貌的询问,可却是直接调转椅子坐了下来。 并且一根板凳腿直接压在女人脚背,然而对方依旧毫无反应。 0036 行尸 如今事情尚未明朗,所以除了林警官和233之外,其他人都在观望。 甄笑也在默默的观察着,他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个行尸走肉。 不知痛觉,力气更是大的惊人,虽然他信心也有能力轻易制服行尸。 但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在不清楚委托之前,随意的插足剧情主线。 “上次吐槽了一下迷题简单,这次立刻就给我提高了难度啊,心眼真够小的。” 装模作样的抿了口桌上的啤酒,不怎么好的味道,流过喉咙进入食道。 “目前来看,能跟关键词产生联系的只有这个贩毒组织。”甄笑放松身体,做好了出手的准备,“怎么说也是一条线索,先抓住再说吧。” 他目光所至,林警官二人直接亮出了警察身份,并提出要查看行尸女人的手提箱。 她本就是被操控的尸体,自然不可能回应他们,依旧沉默不语。 233见状便伸手去拿被她按着的手提箱,“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然而他的手刚摸到手提箱,就被行尸一甩胳膊扔了出去,接连砸翻两幅桌椅方才停下。 这巨大的力气让所有人都不由得呆了呆,卧底的警员们迅速冲上前去。 233当时就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不过好歹在飞出去那一刻,抱住了手提箱。 这会儿一打开,里面全是些白色的东西…… “林警官!这里果然是!” 确认了行尸的毒贩身份,警员们自然不会再客气。 林警官当即便从腰间掏出枪指着悠悠前行的行尸。 “别动!小姐,我现在告你拘捕、藏毒、袭警,请配合调查!” 行尸根本不为所动,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继续向着大门走去。 在她前方倒退的林警官,不禁为她的镇静讶然。 这女人,不仅长得漂亮,还这么有骨气? 不过这骨气,用错了地方! 他当时就俯身而下,一个扫堂腿袭向行尸下盘,想要将其绊倒进行逮捕。 然后被行尸一脚踢在腿肚子上,滴溜溜的在原地转了个圈。 若不是被赶来的同事扶住,恐怕就要来个丢人的狗吃屎了。 “林sir,要不要紧啊!” “什么来头啊?!” 林警官扶着腿肚子,“什么来头也要抓!” 甄笑混在人群里,跟着其他警员一哄而上。 而普通人根本拦不住行尸,围成一圈也阻止不了行尸的步伐,反而一个个都被难以置信的力气拖着往前走。 甄笑没有第一时间出手,他先是观察了一下行尸的大致实力。 心里有了底之后,他便直接拨开围堵着行尸的同事,惹得一些急于逮捕行尸的人不满。 “甄笑你个扑街仔要造反哪?!” “你这么大的块头挤在这里……欸?那么大的块头?” “对啊!这种事就应该让甄笑上啊!” “所以你刚才在反驳什么?” “我……我特么也不知道啊……” 甄笑分出一丝心神留意着同事们的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右臂探出回揽,死死的扣住了行尸的上半身。 然后熟练的向上一抬,女行尸当时便脚不沾地,僵硬的踏着空步。 “完事了!” 周围的警员见状都松了口气,脸上绽放出笑意。 “真不愧是你啊!” 一个警员竖了个大拇指,掏出手铐套在行尸的右手上,却死活别不过行尸的左手。 他抱着行尸的左右手硬掰,脑门上起了一层细汗,也没有半点建树。 “你行不行啊?”甄笑说这话完全没有恶意。 他知道行尸的行为动作都是被幕后之人操纵的,万一那人直接控制着行尸的双手发动攻击。 以这个同事用腋窝夹手臂的姿势,很有可能会上演一出手撕条子。 但这同事不知道啊,这话听起来就有些刺耳了。 而且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跟甄笑这么一对比,以后想泡女同事怕是没戏了。 于是他就别啊。 恨不得扯了裤腰带给她绑起来。 “哎呀,我来帮你吧。”有人看足了戏,也就挽了袖子上前帮忙。 “你走开!我自己来!”他还挺犟。 想帮忙的警员耸了肩笑了笑,任务已经完成,现场还有女同事,想争一争,那是正常现象。 毕竟他们做警察的,没多少时间去撩妹泡妞,就指望着能在自个单位里找上一个呢。 甄笑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过他更担心行尸暴动伤人。 于是他箍着行尸的双手落下,划过某坨冰凉的物什后,攀上行尸双臂,将其双手按在一块。 “哎呦,挺厉害的嘛!”甄笑笑道。 那同事懵了下,旋即便反应过来,这是给自己脸呢…… 他环顾一周,见其他同事因为自己的遮挡,没看清甄笑的动作,误以为是他按下的双手,此时都很惊讶的看着自己。 “咳,刚才是逗你们呢!”这人连忙开始挽尊,同时点头向甄笑表达谢意,“我!堂堂七尺男儿,还搞不定一个瘦弱女人?” 说着,他非常嘚瑟的给行尸的左手也套上了手铐。 他得意归得意。 不过这点小事,除了他自己外没人在乎。 他嘚瑟了半天,直到一行人走出咖啡店,都没人去附和两句,这让他心底产生了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失落感。 上车前,看了眼箍着行尸的甄笑,心里头莫名的不是滋味。 而甄笑呢,他禁箍着行尸的这两分钟内,已经感受到数次行尸的反扑。 “这也不能放开,不然警车怕是都会被她拆掉。” 于是他便向林警官提议由自己继续压制毒贩,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林警官看他的眼神立刻就变了,先是露出了男人都懂的笑容,然后面色一变,严肃道: “虽然这嫌犯确实不错,但你可是警察,这种事……欸,我不看好。” 然后他靠近甄笑,面孔上一抹猥琐之色悄然而上,搓着下巴说:“老实说,这妞身材怎么样?” 甄笑盯着他挑动的眉头,诚实道:“很凉,还僵硬,甚至有股臭味。” “啧,不诚实了吧!” “你不信?” “你当我是瞎的啊?”林警官用眼神指着行尸的漂亮脸蛋。 “那要不你试试。” “欸!胡说什么呢!我可是警察!” “警察抓捕犯人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那也不能假公济私啊……不过我看你也累了,我这个做领导的,也得体恤下属啊!你歇着,我来吧!” “那我放手了……” 林警官大手一挥,道:“放!” 甄笑松开双手,林警官则敞开怀抱。 下一秒,他原地起飞。 这一刻,甄笑见识到了什么叫旋风冲锋龙卷风。 他重新禁锢住躁动的行尸,心底暗忖道:“拖后腿的还是别来帮倒忙了吧,医院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0037 你看这个洞,它又大又圆 要说英叔参演的影视系列有什么特色的话,那拖后腿的角色是必不可少的。 而在《驱魔警察》这部电影中,林警官、233,以及风叔的侄女,就是此类角色。 如果可以的话,甄笑自然不希望他们参合进来。 不过若是天命如此,那他也不会搞些什么手段,让他们强行下线。 就像此刻的林警官,他虽然被直接扔了出去,还砸坏了一辆警车。 但也只是叫了会儿疼,然后就生龙活虎的跳了起来。 他瞪了眼满脸无辜的甄笑,想发泄教训他两句,可这事儿又是他自己要求的,只得悻悻作罢。 “还楞什么?都上车回去!” 众人暗笑两声,也不好过分嘲笑上司,便各自上了警车。 甄笑眼睛转了转,忽然惊声道:“这是什么东西!?” 林警官正寻思着怎么找他的茬呢,这会儿当即就下了警车,快步上前,呵斥道:“怎么哪都有你的事?!没完了是吧!” “不是啊,林警官!”甄笑神情中带着惊愕与慌乱,倒是让林警官感到莫名其妙,就听甄笑惊疑不定的说道:“这女人脑袋上有个洞啊!” 众警员闻言心中立时一紧,这女人可是他们缉毒的重要线索,若出了意外,损失可就大了。 林警官也顾不得找甄笑的麻烦了,当即快步来到女人面前。 扒开她的头发一看,赫然发现一个婴儿小臂大小的洞穴出现在女人头顶! “what !?” 林警官被那夸张的大洞惊得跳了起来,他这反应让其他警员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能让老大这么失态? “这……这也能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再次看了一眼,终于相信了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他扶着额头,原地转了两圈,看了眼眼睛睁的溜圆的女人,一时间却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林警官,咱们赶紧把她送医院吧。”甄笑表现的像是个受到惊吓的怂货,眼神畏畏缩缩的,都不敢去瞄女人的亚子。 送医院? 难道让医生给她开两瓶钙片么? 联想到女人之前非同凡响的巨力,和那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虽然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这会也不由地退后两步。 “队长?你在干什么呀队长!?”甄笑哭丧着脸撵了上去,“你不是要体恤下属吗?为什么要后退?” 眼看那瞪着眼的女人愈发靠近,林警官连忙抬手阻止,脸上的笑很僵硬,“甄笑!甄笑……我看你最近表现不错,这次你更是立了大功! 咱们赶紧回去,我向上面给你申请加薪!” 甄笑当即脚步一顿,脸上的慌乱等情绪迅速褪去,“那咱走吧。” 他要的就是让他害怕,然后突出自己的可靠,从而促使林警官向上面推荐他加入任务。 毕竟在原著中,这件贩毒案可是被列为机密,只有三位主角深入调查,一般警员参与不了。 “啊?哦!走走走!回局里!”林警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暗道:你这变化太快,搞的我情绪都不连贯了好吧! 随后他和甄笑各自上了一辆警车,甄笑禁锢着行尸坐在后座。 车子发动后,同车的几个同事还挺艳羡的酸了两句。 “办案还能揩把油,小心这靓妞告你啊!” “是啊,你可得把人伺候好了啊!” 甄笑说:“那要不咱们换换。” “咳,我可是正人君子,不会做这些猥琐事儿的!” 酸,只是他身为男性的本能,但理智告诉他,这女人他降不住。 “是吗。”甄笑敷衍了一句,他获得的委托人记忆不全,多说多错。 不过这女人确实如同他之前跟林警官说的一样。 身体冰冷且僵硬,身上还有一股莫名的臭味。 如果不是担心这行尸伤人,他才不愿意抱着具尸体呢。 …… 一众警员很快就回到了警局,甄笑第一时间下车,快速走到林警官身前。 “队长,这女人该怎么办?”甄笑颠了颠行尸,那晃动的双脚,和因摇晃而飘忽的眼神,使得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不由得看了眼昏暗的天色,无奈的说道:“先、先送到审讯室吧……我说你能别晃了么,挺吓人的。” “这可不能怪我。”甄笑煞有其事的说道,“嫌犯一直在挣扎,我也没啥力气了,手抖啊……” 顿了顿,他接着说,“要不队长你先……” “咳咳!”他弓着腰狠狠地咳嗽两声,接着是若无其事的说:“哎呀,天挺冷的,大家都注意保暖啊。” 说着他就往警局里走去,临了还坑了下损友233,“2237警员,去帮帮甄笑!” 233看了眼他略显慌张步伐,不明真相的他,有点莫明奇妙。 “这扑街什么时候这么正直了。”他转头看了眼甄笑怀里的行尸,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乐道:“不过算他做了件好事!” 说着,色胆包天的他就满脸笑容的要从甄笑那里接过行尸。 这时,甄笑却是再次摆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还连忙将行尸往233怀里推,“小心点,嫌犯脑袋上有个大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了!” “什么洞啊!哪怕她是嫌犯,也不要在女士面前说这么下流的话!” 233却是不以为然,奋力的跟行尸较着劲,只想将其揽入怀中。 反正有甄笑在一旁协助,他也不担心会像林警官那样被扔出去。 直到他无意间看到了行尸头顶的洞穴…… “我丢你蕾姆哦!这样也能活?!” 他比林警官还干脆,干笑一声,转头就跑。 那么个大洞怕是脑浆都能流干了,这女人却还能活蹦乱跳的。 不是那种肮脏东西还能是什么? 甄笑见自己目的达成,便遵循着脑中零碎的记忆,来到了审讯室。 询问椅肯定是拷不住行尸的,甄笑只好坐在椅子上继续禁锢着行尸。 他们这姿势,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看到,怕是会认为这是小情侣在亲热。 甄笑也想到了这点,就很不舒服。 而且行尸的反抗愈发激烈,貌似在做最后的反扑。 虽然这并不能改变现状,但让甄笑有点烦了。 “阿笑啊,辛苦你了。”十几分钟后,午马饰演的警官来了。 他坐在轮椅上,脸上带着笑,看了眼面目呆滞的行尸,说道:“这嫌犯确实怪啊。” “对对,她脑袋上还有个大洞呢!”甄笑连连点头。 “这个林警官跟我说过了。”午马保持着笑容,“那阿笑,你怕吗?” 他语气中带着挑衅,满脸的笑容中都是玩味。 激将法…… 甄笑配合着他,高亢道:“我堂堂七尺男儿,我还是警察,我不会怕!” “那好!”午马一拍手,当即高声说道:“既然你不怕,那这件案子就交给你了!” “啊?”甄笑一怔,面露心虚,心底却暗道,“目的达成!” “当然了,林警官和2237警员也会跟你一起办案。”午马语速极快的说道:“这件案子已经被列为机密,除了你们组里的人,其他谁也不能说!” “可是这……” “哪来的那么多可是!”午马神情一变,肃然道:“年轻人的干劲儿哪里去了!想当年我在第一线的时候……呃,算了。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向上面申请调派了一位专门处理这种事的高人前辈。 这两天就会到,你好好的跟着他多学学!” 0038 我能摸…… 午马走后,甄笑和两个警员将行尸关进了一间用来关押精神病人的房间。 房门由厚重的实心铁块铸就,墙壁也经过特殊处理,哪怕是这行尸也破之不开。 昏暗的房间内只有高高的一处通风窗,也焊接了铁栅栏。 没有智慧的行尸基本上逃脱无望。 搞定了这些,甄笑也到了下班时间,跟林警官打了声招呼后,他便走出了警局。 幸运的是,在那些零碎的记忆中,有着关于“家”的记忆。 仔细的回想确认过后,他便打了辆出租车。 透过窗户,望着窗外的风景,扑面而来的时代感让他一阵恍惚。 “总算可以放松下了……”今天他可真是够折腾的,又是薛秋月夫妇的事,又是这异界的任务。 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唤出系统界面,切换到原间页,凝视那虚拟屏幕,“感知下降到了10点,难不成这是人类的极限?” 甄笑目光下移,落在人物信息的最下方。 【备注:普通的健康成年人族男子各项属性区间为5~10。】 “5~10么……我记得刚到《僵尸先生》世界的我,有好几项属性都超过了10。 嗯,10点应该不是极限。” 再次浏览了一遍委托的关键词和线索后,他就关闭了系统界面。 闭目养神,直到出租车停在他家楼下。 “靓仔,到地方了。”司机师傅唤了一声。 坐在后座的甄笑睁开眼,付了钱,“谢了师傅。” “嘿,太客气!” 甄笑下了车,抬头看了眼自家所在的公寓楼。 出租车的引擎轰鸣声逐渐远去,甄笑四处瞅了瞅这堪称破败的昏暗楼宇,心底泛起些疑惑。 “这么寒酸的么?”他嘀咕着走到大门前,从兜里摸出钥匙,手指摸索到锁眼后插了进去,“我记得原著中的林警官和233都是有车有房的,怎么到我这,就这么……” 哗啦啦的拉开外层的铁闸门,换了把钥匙去开里面那层防盗门。 随着“咔”的一声,房门打开,暗淡的黄色微光从门缝中溜出,甄笑笑笑:“楼梯间有光就好。” 他脑子的记忆虽然有家的地址,但具体细节却是模糊的很。 甄笑被这寂静环境影响,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两步走进楼梯间,然后反手关上了两扇门。 “409…409…”他念叨着房间号,悠悠的拾阶而上,“刚才从外面看,明明有九层楼,却连电梯都没有。” 昏黄的灯光洒下,甄笑只觉得眼前仿佛铺了一层薄纱阻碍他的视线,其中好似还混淆着微妙的腐臭味,在拼命刺激着他的感观。 “踏踏……踏。” 这狭窄逼仄的楼道内,寂静的落针可闻,可唯独他得脚步声异常响亮。 还有回声,宛若一个调皮的孩童,故意慢一拍,紧紧的吊在他的身后。 甄笑不由的咽了口口水,鬼使神差的猛地停了下来。 “踏!” 深沉的寒意仿佛藤蔓爬上了他的脊梁。 这绝对不是回声! “不会吧?《驱魔警察》中还有野怪吗?”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脑子里思绪万千,当初直面僵尸都不曾这样。 果然未知才是最可怕的啊…… 他决定,继续走。 “踏、踏……踏。” 身后好似跟了个人…… 那“回响声”声源就贴着他的脚跟绽放。 背部森寒一片,那股冷意刺激的汗毛都根根竖起。 灯光下,地面上,甄笑的影子非常不给光线面子。 五秒一圈的顺时针旋转,甄笑看着,反而冷静了下来。 脚步愈发趋于正常,对那诡异的回响声更是充耳未闻的模样。 不出半分钟就来到了4楼,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开门进门一气呵成。 正当他准备转身关门的时候,一只干枯的手掌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 冰冷的凉意透过衣物侵袭着他的皮肤,甄笑用余光瞥了眼肩膀上的手掌。 苍白且满是皱纹,五指上盖着漆黑尖锐的指甲。 “咯咯”的笑声自身后响起,那娇媚的声音,仿佛能化掉男人的骨头“咯咯……靓仔,我家没有热水了,能借我用下你家的……” 甄笑谨记着夜半不回头的道理,直接打断道:“不好意思,我两个月没交水费,早就停水了。” 同时他伸手去掰扯肩膀上的手掌,而那只手却立时反转,握住了甄笑。 “那正好,咱们可以互相滋润解渴啊~” 这声音,这语气,这台词,若是换个定力不强的人来,早就沦陷了。 甄笑感受着那只手掌的力道,起初只比普通人稍强一点。 但它的主人发现拖拽无果后,便开始加大了力道。 甄笑没有回话,握了握冰冷干枯的手掌,“你若是不现身还能吓吓我。”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了身。 不得不说,身后那东西的形象还是挺给力的。 只见那顶着稀疏白发的人形事物,满身的皮肤就如同干枯的树皮,眼窝深深凹陷,恐怖的眼球暴露大半,仿佛随时都能掉下来似得。 可偏偏还摆出一副妩媚娇羞的姿态,又是撩发又是眨眼的。 “哎呀~讨厌啦,人家那么好看,怎么会吓人呢~” 他们的手还握着,甄笑却也不急,还叹了口气说:“欸,我跟你说啊,功力不够的话,可爱和性感是不能兼容的。 你非要演的话就选一个,不然非但不会增加魅力,还显得很做作。” 对方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下,这苦口婆心的是在干嘛呢?! “你、你在说什……” “我能摸下你的胸么?”甄笑面无表情的这么说道。 “啊?”那东西又懵了下。 我、我这是成功了? 她不禁看了眼甄笑的脸色,发现上面没色儿,那表情仿佛在问:“今天吃的啥。” 虽然很奇怪,但她却没多想,因为她对自己幻化出的这幅皮囊信心十足。 “你怎么耍流……” “你就说行不行吧!” 渣男! 她也懒得故作矜持了,反正只要能进门一切都好说! “那你来吧。” 她嘴角浮现出自以为诱人的笑意,眼神却是冰冷异常,静静地等待猎物掉入陷阱。 “那你先松开手,不然不方便。”甄笑说。 呵,男人。 她心中冷意攀升,手指是却是轻轻划过甄笑掌心。 “你可要温柔……” “庐山升龙霸!!!” 除了偶尔不小心被太阳晒到以外,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疼痛了。 还是这种能让她昏厥的痛楚。 在失去意识之时,她只记得自己被那个猎物欧拉欧拉欧拉欧拉的揍了几百多拳。 0039、你在怕什么呀? 这一晃就过去了三天。 那个被甄笑打成光子炸开的雌性怪物,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过他对此也没有放松警惕,那种情况怪物死没死,也只有鬼知道了。 在这三天内,甄笑除了应付下毫无进展的缉毒工作外,经常徘徊在医院墓园之间,实验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这期间虽然没碰到过什么妖魔鬼怪,但他也察觉到自身的目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而提升的过程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就像是冬日里的积雪,每一刻都在循序渐进的积累。 甄笑对这些变化还是很欣喜的,眼睛,可以说是人类认知、认识世界最佳的途径了。 唯一让他有些遗憾的是那块作为定金的猪头玉佩,这些天他试了无数种方法。 什么滴血认主啊,什么辟水辟火啊,什么趋吉避凶啊……完全没有任何作用! 而且他还不知道这猪头玉石的质量到底如何,也不敢使用过激的方法实验,只得暂时搁置。 …… 这天,甄笑一如往常一样做着自己的工作…… 话虽是这么说,不过被调到缉毒组的他,这两天却是没啥事可做。 这一切的根本原因都在于被吓破胆的林警官。 他身为本案的领队,自然免不了跟关押在特殊监狱的行尸交流。 这几天他不止一次的去确认,行尸脑袋上的洞是否真的存在。 而他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无时无刻不在诚实的告诉他,这个世界没那么简单。 这颠覆世界观的现象让他有点不知所措,那是吃饭也不香了,走路也不顺溜了。 开车上下班都被交警同志贴了好几张罚单,若不是他还能拿缉毒案当挡箭牌,怕是已经被吊销驾照了。 就他这个状态,别说深入查案了,能直面行尸就已经很有勇气了。 上午10:36,林警官再次拉着甄笑进了审讯室,没办法,他单独一人压根控制不住行尸。 甄笑心里头也有点郁闷,他看过原著,当然知道这就是个死人,根本问不出来什么信息。 可他又不能直接说出来,否则就无法解释。 “欸,林警官。”甄笑按着行尸轻叹一声,“这女人明显说不出话,咱们不如先顺着她的生活轨迹查一下,说不定就能找出些蛛丝马迹,也比在这耗时间强。” “额……不懂了吧!所以说我是队长啊!”林警官的视线别扭的斜视着,不敢去看行尸,“这其实是嫌犯的策略!她不说话,就是为了让我们产生你现在这种错觉!” 甄笑眯着眼俯视着坐在桌子对面的他,心说原著中也没那么怂啊。 “怂逼……队长说的对!” “嘶,你起头那俩字说的啥?” “我说队长真是英明神武。” “……明明是两个字。”他还想反驳,但迎上甄笑眸中的目光,心底顿时一突,冰冷的凉意爬上脊梁,使得他不由得紧紧的闭上了嘴巴。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甄笑看着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还等着对方接下来,他好把肚子里骂人的话吐出来。 怎么就突然安静了呢? “队长?” “欸!!”林警官像只受惊的猫咪似得,猛地一个哆嗦,目光再次跟甄笑交接。 “还不开始吗?”甄笑问。 林警官这会儿只觉得甄笑吐出的每个字,都跟他的眼神一样阴测测,充满了冷厉的寒意。 他艰难而沉重的呼吸着,仿佛空气都在慢慢凝结,整个人犹如置身于凛冬之中。 能让他获得一丝暖意的事物,竟只有他颤抖的身体。 不!不!不要这么看着我!!! 眨眼都做不到。 长时间暴露在外的眼球开始发酸,他想避开,但身体仿佛被那目光牵引着,那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纯黑瞳孔死死的攫住他的视线。 他挣脱不得,嘴角竟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结冰了? 意识愈发模糊,他所感知的世界逐渐趋于冰冷坚硬,并将他包裹。 好一副棺材! 夫复何求! 莫名的,他这么想着。 “队长?你笑的有点恶心呐。”甄笑对他这幅模样不明所以。 别叫我。 “啧,别盯着我。” 甄笑别开视线,林警官紧随而至。 如果不是看过原著,他都怀疑这货是不是性取向有问题。 “我再说一遍,别盯着我。”甄笑眉头皱成一团,难道真是个gay ? 他不歧视这类人,但把主意打到他身上就不行了。 眼见林警官不听劝告,还这么看着自己,甄笑就忍不住想用实际行动拒绝这种感情。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迎面一个精神矍铄的中年人。 其虽然身材娇小,但却是剑眉虎目,给人以严肃认真的感觉。 那长相甄笑自然不会陌生,上次跟这张脸的主人也算是不辞而别了,于是他便想热情的打个招呼。 却不曾想,这风叔刚一进门便是脸色一变,闪烁着精芒的双眼瞬间锁定了甄笑。 甄笑心底顿时咯噔一下,暗忖道:“难不成我有吸引基佬的体质?!” 紧接着风叔迎面一脚打破了他不切实际的想法。 这暴起一脚不说比得上黄飞鸿的无影脚,但也等闲之辈可以踢出或者接下的。 但落在甄笑眼里却是慢了些,弱了些,单手一挥,便用小臂抵挡下来。 风叔目光一凝,却是没料到这个结果,同时也更加慎重。 甄笑心底就很郁闷,自己啥都没做,怎么就被两个男人又爱又恨的? “这位大叔,我是警察,你敢袭警?!” 虽然他还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过他可不想跟这个世界的主角动手。 于是便作出一副陌生人该有的样子,厉声呵斥风叔。 “你是警察?”风叔愣住了,他一进门就从这肌肉男身上,感受到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气息。 再看那痴痴傻傻的……衰人,当即便料定是某个邪恶术士潜入警局为非作歹。 却是没想到这肌肉男居然自称警察?! 甄笑当即掏出怀里的整件,展示给风叔查看。 而风叔好歹做了几十年的警察了,自然不难分辨真伪。 可这就让他有点转不过来弯了,“你既然是警察,为何要……” 他话没说完,林警官突然嗷呜一声,猛地跳了起来,旋即满脸茫然的扫视周围。 甄笑看着他的那张懵逼脸,开始觉得这个世界也不正常。 原著中称得上勇猛果敢的林警官,这会儿居然被一个行尸吓傻了,这也太扯了吧? 看看!这会儿眼睛里还都是害怕呢! 行尸都被我按着了,虽然是单手,但她也动不了不是? 至于这么害怕吗? 嗯?他眼神儿的落点好像……欸? ……在我身上? 0040、风叔 诡异的氛围随着午马轮椅咕噜噜的转动声响起而逐渐缓和。 在风叔眼中,甄笑身上那邪异的寒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却是熔炉般的阳刚气息。 正当他还奇怪甄笑是怎么容纳这相互克制的两种气息之时,后者却是热情的迎了过来。 咯吱窝里还夹着行尸,离得老远就伸出手掌,走到身前,更是直接拽住他得手掌,握着,晃着,另一只手还拍了拍。 “风叔,晚辈真是久仰前辈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相貌堂堂、风度翩翩!”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风叔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那诡异的事情尚未明朗之前,他也不好直接和同为警察的甄笑撕破脸皮。 而且他这态度还挺让人舒服的。 官职最高的午马脸上保持着万年不变和蔼笑容,他看了眼惊疑不定的林警官,旋即转了目光,对甄笑二人说道: “这位是风叔;”他抬手指了下被甄笑缠着的风叔,笑眯眯的说道:“你们遇到的这事儿啊,他是专家,你们可得好好协助他啊。” “那是当然!”甄笑立刻说道:“风叔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保证给你办的妥妥当当的!” 风叔本来也不是个多言的人,而且刚经历过那种尴尬,便不动声色的甩开甄笑的手,点了点头。 “林警官,你觉得呢?”午马提高了些声音,点醒了被吓傻的林警官。 他现在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关于刚才的经历,他只有模糊的记忆。 这会儿回过神来,也只是对甄笑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眼神儿从甄笑身上飘过,见他一脸莫名的看着自己,下意识的视线急转,落在了边上的风叔身上。 林警官看着他,一股莫名的安全感涌出,好似幼时父亲的手掌,牵引着他前行。 喘了口气,他才说:“一切听从长官的安排。” 午马立刻接道:“难得你今天那么听话,那就再做件好事吧。 风叔从外地赶来,尚无住所,为了方便风叔,不用太过奔波,从今天起,就搬到你那里去住,直到这个案子解决为止!” “不会吧……”林警官下意识的就想拒绝,毕竟没哪个单身男人会愿意家里多个陌生大叔同吃同住。 可当他余光不小心瞥见甄笑和行尸后,立刻改口说道:“这是我的荣幸,我一定好好跟前辈学习经验!” 午马满意的笑了,这家伙今天听话的像是换了个人,不过这也让他在风叔这个老伙计面前倍有面子。 “呵呵,那你可有的学了!”午马控制着轮椅调转方向,“当年我们搭档的时候,他可是以快准狠著称,破了不少奇案呢!”他说着便慢悠悠的出了审讯室。 将这里的空间留给了甄笑三人。 甄笑绝口不提刚才挨了一脚的事,脸上挂着笑给风叔上了坐。 林警官讷讷的坐下,甄笑在场他不怎么敢开口说话。 风叔半推半就的落座后,目光从甄笑身上划过,顿了下,就落在了被钳制的行尸上面。 “你气力不凡呐……”风叔颇有深意的说道。 甄笑这会儿其实也没搞懂林警官为何如此恐惧。 风叔为何初次见面就对他拳脚相向。 这一切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他也不得而知。 “有把力气而已。”虽然他还不明白风叔的想法,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态度好一点总归是没错的。 风叔不再多说,让甄笑把行尸的脑袋按住,他扒开行尸的长发瞅了瞅。 “大概情况,我从午马那里已经听说了。”风叔勘察着行尸的躯体,细致让人以为他在耍流氓,“这嫌犯已经死了。” 林警官听了他的话,并没有像原著中那样,嗤笑着表示怀疑。 而是从心底里赞同,脑袋上那么个大洞没死也就罢了,就当她生理构造与普通人不同。 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拉不尿,再怎么变异,也该跳不起来了吧? 可现在依旧力大无穷,随手一挥就能把人扔飞,把能量守恒定律按在地上摩擦! 这是地球生物能办到的事儿么? 抱着这般想法的他,心底直接就把风叔的话奉为圭泉! 甄笑熟知剧情,闻言自然不会惊讶,不过这事心里知道就行,这会儿还是得装一下的。 “风叔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她这力气是真的不小……” 他说的很没底气,健硕的身体还适时的缩了缩,一副色厉内苒的模样。 “死人,用对方法的话,也是能动的。”风叔换了个位置,继续查看,甚至直接扯开了行尸的衣物。 行尸姣好的身材惹得林警官恐慌之中还不忘偷瞄一眼。 然后他就对上了风叔审视的目光,尴尬的别开了脑袋。 “风叔啊,你该不会是说嫌犯是个僵尸吧?”甄笑之前打听过,如今这个世界,僵尸片也曾掀起过一阵潮流,所以他也不怕惹的风叔怀疑。 “尸,分很多种。”风叔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想找的东西,干脆直接停了下来,开始跟甄笑二人科普,“死后尸体僵硬的为僵尸,死而不僵的是为行尸。”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行尸的衣物整理齐整,“我怀疑有人利用行尸运毒。” 甄笑看了眼连连点头的林警官,见其完全没有质疑的意思,不禁撇了撇嘴。 “前辈您这话也太……”他适当的表示的怀疑,然后无奈似得接茬道,“算了,既然您说她已经死了,那该怎么让她回到死人该有的状态呢?” “术士若要操控行尸,必须施符念咒,想要让行尸入土为安,须施术者自行解除。 而外人若想为止,就得破坏抹除符咒,可我找遍全身,都不见道符踪迹,自然也难以寻找施符之人。” 甄笑虽然知道幕后黑手是个日本女术士,但具体地址却是不得而知,这会儿他也只能继续装糊涂。 “那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有,直接破坏尸体,只要达到一定的破坏程度,也能令行尸入土为安。” “那咱们……” “不行!”风叔当即打断道:“三婆就玲玲一个亲人,不能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 事实上,这个女行尸也算是风叔的老乡,而三婆就是风叔辖区的一名孤寡老人。 电影开头还有不少戏份呢。 “也是,咱们做警察的肯定不能去恶意破坏死者尸身!”此时他呈现出一种,渐渐接受这诡异设定的状态,好似温水煮青蛙。 “对了,前辈说的那种道符,不能放进体内么?”甄笑按着行尸的脑袋,说:“比如它头上这个洞,如果这是致命伤的话,就有点夸张了。 我想幕后黑手会不会把道符藏进了脑袋里,反正行尸不需要脑子。” 0041、冰符 在《驱魔警察》的原著电影中,幕后黑手就是靠着藏于脑中的冰符,来操控行尸的。 而行尸因外界因素而废弃之时,其脑中的冰符便会自行化作浊水,隐藏于脑内。 电影中的风叔是因为机缘巧合才发现这点。 而此时,经甄笑提醒,风叔虽然暂时没有想到以冰制符这个关键。 但也终于将心思放在了他之前不曾在意的,行尸头顶的洞口上面。 毕竟港剧降智可是出了名的狗血,他之前想不到也是情有可原。 …… 风叔听了甄笑的话,转到行尸身前,甄笑适时的按低行尸脑袋,以便身材娇小的风叔查看。 略微勘察后,风叔眸中精光闪过,道:“果然有些猫腻,这行尸是被冰符操纵。” “冰符?”林警官刷了下存在感。 “就是用冰块做符,给它化了就行。”风叔从怀里摸出一块圆形玉佩,旋即按在行尸脑洞上面。 “呲呲……” 犹如岩浆入水,脑洞之中蒸腾起阵阵气味怪异的水雾,首当其冲的甄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林警官在一边眼见行尸的动作渐渐停止,神情开始精彩起来。 “杯子,酒精海绵,火。”风叔简单明了的说道。 林警官闻言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去外面去了这些东西过来。 他再次进门之时,就见行尸彻底失去动力,甄笑将她平放在审讯桌上,风叔则是收回了玉佩。 “风叔,您要的东西我拿来了!”见了这般神异的情景,林警官彻底对风叔信服。 屁颠屁颠的将装着酒精海绵的被子和打火机奉上。 风叔接过后当即便点燃了酒精海绵,然后将杯口倒扣在行尸的脑洞上。 甄笑虽然在电影里看过这一幕,但此时身临其境,看着那些浊水一点点挤出来,还是感受到了些许诡谲。 过了十几秒,浊水被全部纳入杯子中,风叔举着杯子对着灯光看了看。 其他两人也不知道他瞧没瞧出些什么,就见他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团起来,塞住了杯口。 甄笑明知故问道:“这……事情算是解决了?” 风叔闻言盯了他几秒,面色依旧保持着沉稳,“把幕后黑手揪出来才算完。”他语气平淡,不过心底仍然警惕着甄笑。 那种矛盾的气息…… 那股碾压行尸的神力…… 都不是普通人能够拥有的,就算说他是真正的幕后黑手,风叔也不会觉得奇怪。 “这么说,我还有机会和风叔您多多学习了!”他可没忘了,风叔之前用的那块玉佩,可是个好东西。 他还琢磨着自己刷刷风叔的好感度,说不定也能像《僵尸先生》中的九叔一样。 通过获得对方的赏识,从系统那获得什么buff呢! 然而他这算盘却是暂时落空了,风叔表示今天先不查案,主要是看看新家,认认路。 说起这个,林警官自然是要尽地主之谊的,他让甄笑先去忙其他的事。 他自己则是跟233一起帮风叔处理这些杂事。 甄笑晓得林警官这么做,并不是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而是不想耽误甄笑办业绩。 毕竟这个世界的甄笑,家庭事业都挺困难,这点看他住的地方就知道了。 别的同事都有车有房,他却是租住着偏僻老旧的蜗居,而且又没什么背景靠山。 想要生活过的好,就只能靠业绩往上爬。 甄笑本人来了也有三四天了,这些事情自然是有所了解,此时便不好舔着脸贴上去。 否则引得同事起疑也就罢了,若是明显对他有所防备的风叔,得知了这些信息,恐怕会加重他的疑心。 事情真要这么发展,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于是甄笑就非常自然的告别了风叔,换上了便装,替下了便衣同事的巡逻工作。 …… 风叔离开警局前,又找到了午马。 “关于那个甄笑,你了解他吗?” 办公室内,风叔和午马相对而坐,前者刚来就开门见山的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午马不禁有些疑惑,他说:“工作认真,业绩突出,是个挺有上进心的孩子…… 你怎么问起他来了,果然人老了就会变得八卦吗?” 风叔无视了他后半句话,面色万年不变,“他周围可曾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并没有。”午马毫不迟疑的否认,然后又抛出了自己的八卦之心,“你倒是说他怎么了?” “哼,说了你也不懂!”其实他自己也没弄明白,还做出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不说的模样。 午马看他这样也只是笑笑,他从18岁认识风叔,直到如今48岁,他太了解对方了。 不过他也不揭穿,还主动跳过了这个话题,“既然你觉的他有问题,那我给你换一个人。 让他去调查最近发生的抢劫杀人案好了……欸,你放心好了,这两件案子都挺大,也不算委屈了他!” 风叔闻言沉思了片刻,最后却是摇了摇头。 他觉得这样做不大好,这家案子无论多么诡异,它本质上还是件缉毒案。 而且现在已经有了重大线索,就算列为机密了,也说过让甄笑参与进来。 到了这会儿再把他这个从头跟到尾的人,毫无理由的从案子里踢出来,岂不是卸磨杀驴了? “不行。”风叔摇头道:“我了解过了,能抓住行尸他居功甚伟。 而且你也说了他工作认真有上进心,是个好警察。 这个案子若是破获,那对他的前途来说无疑是极好的。 不能因为我的些许想法,就毁了他的前程。”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午马对此倒是无所谓,反正能破案就行。 …… 甄笑离开警局后,便在辖区内开始转悠。 日常在医院中徘徊了会儿,仍然是没有半点发现。 站在医院门口,他望了眼日头,呢喃道:“是太阳太毒的原因么?完全没有看到半只鬼魂呢。” 他正感慨,却瞧见一辆救护车以极其飘逸的姿态,匆匆的向这边驶来。 甄笑从原地走开,省的自己碍事,本打算离开这里,余光却瞥见医护们从救护车上抬下来的人,身上穿着警服…… “霍,什么人敢袭警?”他不禁停下脚步,仔细瞧了瞧,又说:“还不止一个。” 医护们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而医院这会儿正处于高峰期,又少人帮忙。 可能情况也比较紧急,慌慌张张的差点给患者施加二次伤害。 甄笑见状便跑了过去帮忙,他之前在灾区做过义工,懂得些急救知识,也不怕帮倒忙。 “我来吧。”它从一个满头大汗的医生手上接过单担架,发现他的手还在颤抖,这就有些奇怪了。 医生若是碰到紧急情况就抖成这样,那做个锤子的医疗人员。 直到他看到担架上身染鲜血的警察,其大腿,右肩还有左腹,都有着一个血洞。 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失血过多。 “枪战……也太夸张了吧?” 他心底默默的吐槽,算是理解了医护人员的心情。 其他医护人员见他经验丰富,也顾不得管他这个外人,连忙将其他伤者送往急救。 不过甄笑为了减少他们的顾虑,也大声表示自己是警察,安下他们的心。 0042、辣妹儿~ 将伤者推进急救室后,甄笑想着自己浑身都是细菌,便立刻退了出来。 “枪战哪……”他望了眼紧闭的急救室门扉,旋即转身向外走去,“九十年代初的港岛,看样子确实不怎么安全。” 他当初查找资料的时候,记得清楚,《驱魔警察》上映于1990年。 这个时候港岛尚未回归,黑暗尚可以于光明中行走,枪战……也就不稀奇了。 他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这个行业就是这么危险,动不动就伤春悲秋的话,那工作也不用做了。 离开医院,他继续上街巡逻,期间也就逮了几个扒手,或者抢包贼。 闲暇时,他试着猜测具体的委托任务,但均以失败告终。 不过也不觉得奇怪,谁也没说,委托人的任务,非得跟电影主线挂钩。 这一天他过的还算轻松,下班后就早早的回家休息,以保证自己在最佳状态,应对明天的事宜。 …… 翌日,甄笑早早的赶到林警官的住处,正巧在楼下碰到了准备外出的林警官等人。 233也在这,而且对风叔的态度比林警官还要殷勤。 若不是他的眼神儿总是盯着风叔的侄女阿莲,甄笑还真就信了他尊老爱幼的说辞。 233见甄笑来了,立即便挺直了腰板,眼神中充满了倔强。 他横跳两步来到甄笑边上,眼神指着阿莲,低语道:“咱们公平竞争啊!” 甄笑:(。_。) “不要连头都不低的俯视我啊!!”233心里苦,甄笑的这个姿态对他伤害太大了! 这时,阿莲走了过来自我介绍道:“我是叔叔的乖侄女,叫我阿莲就行了。”说罢,她伸出手来。 甄笑轻握一下,便松开了手,同时眼神自然的看向眼前的女孩。 电影中的“小张曼玉”已经够漂亮了,然而眼前这个女孩,其颜值更是犹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甄笑的心思却不在它身上,而是想到了一件被他忽略的事情。 身高…… 这几天他貌似长高了不少。 若不是233跑过来专门对此一下,他恐怕仍然忽视这件事。 233本人的身高也接近180,跟甄笑记忆中的自己差不离,可如今他却能俯视对方。 这起码得有十公分的差距吧。 “难道是哪项属性影响到了我的身体?”甄笑心里头有些凝重,“那将来我岂不是要变成巨人?” “正好人都来了,那咱们也不用去局里了,直接去查案吧。”风叔的话打断了甄笑的思绪。 他说着看了眼蠢蠢欲动的阿莲,警告道:“你,给我好好在家待着,不要乱跑。” “YESIR!属下有任何行动,都会跟长官报备的!”她答应的异常爽快,不过心里怎么想的其他人都看的出来。 正值青春的美丽少女,以前整天待在乡下,这会儿进城了,少有能抵挡住大城市诱惑的。 风叔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谨守规矩底线,但并不顽固。 若不是实在放心不下自家侄女,担心被人哄骗,他也不会这般严厉。 “欸,咱们走吧。” “嗯嗯!叔叔,一路顺风!” 风叔坐上车,他看着侄女摆手的动作,非但没有半点别离的感觉。 反而像是在驱赶自己…… “风叔放心啦。”233紧跟着上了车,他坐在副驾驶安慰道:“阿莲也是大人了,而且聪明漂亮,不会有事的。” 甄笑和林警官也坐了进来,因为这车是后者的私家车,所以并没有使唤甄笑开车。 “呃……”林警官发动车子后,突然停下动作,“那个,风叔啊,咱们去哪?” 还在跟风叔献殷勤的233顿时懵了,“你不知道?” 他俩是十几年的朋友,语气自然不会拘谨,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 嘿!这扑街在风叔面前丢了人,那肯定会削减好感度。 而我这么贴心,说不定风叔一开心,就把阿莲许配给我了呢! 他脸上露出陶醉般的傻笑,浑然不知阿莲和林警官算是一见钟情了。 “败犬。”甄笑暗自道。 风叔则是对这二人冷眼相视,前面这二人的心思自然瞒不过他。 不过年轻人的男女之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我们去尖沙咀。” 关于尖沙咀,甄笑了解的不多,只知道是港岛的交通枢纽。 当年被侵华者当做政府总部的半岛酒店,就在这里。 四人很快来到尖沙咀,由风叔指路,他们将车停在了一座名为“幸福中心”的商场前。 “前辈,您要带我们去哪啊?” 下车后,233看着眼前的大楼,心里头有了不好的预感。 “珠珠的男朋友,在这里开了一座健身房,这种事你们现在还不知道?” 珠珠就是那个运毒的行尸,关于她男友的这些信息都是风叔从,与她相依为命的三婆那里得到的。 林警官就很尴尬,当时他都快被那该死不死的行尸吓破胆了。 压根就没敢去追究珠珠的具体信息。 见他不说话,风叔也没有趁机奚落他们,转身就往大楼中走去。 甄笑等人紧随而上,林警官颇为为难的说道:“前辈,咱们没有搜查令,这种私人……” “没有搜查令就不查了么?”风叔直接打断了他,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甄笑默默地跟着,他更不在意什么搜查令。 众人来到健身房前台后,风叔便准备向前台接待询问珠珠男友艾迪的下落。 结果他还没说出口就被接待用英语堵了回去。 林警官见状心底一阵暗爽,然后拍了拍风叔的肩膀,说:“前辈,这点小事我来应付就行了。” 然后他就像原著中一样,利用商业犯罪的由头,忽悠住了前台。 但这大婶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有用的信息,众人只好自己进去寻找。 通晓原著的甄笑知道他们的对话,都被偷听了去。 因此,他们刚一进去,健身房里的汉子们,就纷纷投来了充满哲学的目光。 “前辈啊,待会儿就站在我身后,这点小事我们来处理就行。”233不放过任何献殷勤的机会。 说完他就想拉个人询问艾迪的信息。 然后他就被无视且用哑铃砸地吓唬了一下。 “哎嘿,我去你……” 林警官拉着他,“好了,尽量别惹事。”怎么说他们这也算是私闯私人领地了,太高调的话不合适。 可他不想惹事,不代表这些有问题的汉子会轻易放过他们。 “你们围过来是想干嘛?”233警惕道。 一个背心短裤打扮的男人,面色不善的说道:“非会员是不能进来的,你们有么,拿来看看。” 233拿出证件,昂首挺胸道:“我们是警察,请你配合我们……” 他话没说完就被嗤笑声打断了,“你们有搜查令么?” “我们并不是来搜查逮捕的,而是来……” “即没有搜查令,又不是会员,你们这算是私闯民居了吧!” “那我们正当防卫也很合理吧!”那些汉子手里掂着各种健身器材向他们逼近。 有人甚至抬起了杠铃,233有点慌了,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他,这里绝对有问题。 正因为如此,他才心中慌乱,然而当他余光瞥见风叔。 却见对方正盯着对面,同时用边上的座机,拨打了个电话。 叮铃铃的电话声自风叔目光所及之处响起,一个黑背心的汉子接了电话。 高明啊! 233心底钦佩不已。 只听接电话的人说:“你找谁?” “我找艾迪。” “那你等一下。” 对面那个接电话的人喊了声“艾迪,有你电话。”顿时让所有人明白过来了。 围着他们的汉子还想提醒,却已经晚了,那个艾迪此时已经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内。 “喂?你是……” 风叔挂断了电话,向那边走去,艾迪随之反应过来,立刻撒腿就跑。 风叔等人却是被健身汉子们拦了下来,“喂!不是会员不能进来!” “我们是警察!” 汉子们喷着口水逼近,“警察了不起啊?私闯民宅信不信我……” 他得声音戛然而止,高大的身躯此时却如同小鸡仔一般,被人提溜着后颈揪了起来。 “警察就是了不起啊。”甄笑说着,还不着痕迹的掐了两把,痛的那人面色扭曲。 然后甄笑就松开了他,怒不可遏的后者,落地之后,就一拳打在甄笑胸膛。 “哎呦,你袭警?!” 甄笑震惊的踉跄后退,紧接着就一巴掌将那人盖翻在地。 风叔三人心领神会,嘴里喊着“竟然敢袭警”这种话,先发制人将围在身边的人撞开,向艾迪追了过去。 233跑的慢了些,被一壮汉拽住了胳膊,他力气没那人大,一时挣脱不得。 “法克!这种时候不要碍事啊!” 眼看风叔和林警官跑了过去,他心里那个急啊! 这是多好的表现机会,怎么能让它飞了呢? 忽地,他觉得手腕一松,回头一看,就见那人被甄笑薅着头发提了起来,然后扔了出去砸翻了三四人。 他不禁咽了口口水,那些人难道是棉花做的吗? 这么轻易的扔出去? “还愣着干嘛,这里交给我,你赶紧去抓捕嫌犯吧。” “哦,哦!那你小心……” 他本来还想嘱咐甄笑注意自身安全,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但最后他还是强行改口道:“小心他们的生命安全……” 0043、你的照片已泛黄 甄笑知晓风叔此时并不打算直接抓捕艾迪,而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所以才会主动提出留在后方。 健身房的汉子们,见甄笑单手扔飞一个壮汉,脚步骤然而至止,惊疑不定的打量着眼前这个条子。 只见甄笑虽然也是斯巴达一样的身材,但他短袖下裸露出的肌肉,精致而又给人一种钢铁般的质感。 又看看自己,这么一比较,竟莫名觉得他们引以为傲的肌肉如同豆腐! 这怎么可能?! 他的甚至不如我们的大! 甩开心里头那莫名其妙的想法,眼一瞪,嘴一歪,指着甄笑怒骂道:“你……” 甄笑掏出枪,“我怎样?” 那人指着甄笑的手瞬间翘起了无名指和小拇哥儿,捏着兰花指眨巴着眼说:“你好坏哦!我好喜欢~” 甄笑沉吟两秒,旋即拿着枪指了一圈,说:“既然如此,你们听说过人体蜈蚣吗?” …… 当风叔三人无功而返之时,看到健身房里这辣眼睛的一幕时,无一不是大为动容。 甄笑走过来,眼神中满是淡然,“风叔,那个艾迪……你们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那个甄笑,阿笑!”被推在前面的233吞咽着口水说:“其实局里有好几个女同事都……” “痴线!还提这个干嘛,转移话题啊!”林警官躲在后面小声道。 “对对对!那个艾迪跑掉了!” 风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接着说道:“我还有办法追踪,咱们赶紧去追吧!” 甄笑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只是说:“是吗,那可真是遗憾,咱们赶紧去追吧。” 说罢他便转过身向外走去,风叔等人见状顿时松了口气,也不敢去看那惨不忍睹的景象,吊在甄笑后面前进。 他们走着,甄笑突然回头,吓得三人身体一抖,连连后退。 就见他指着健身房里的汉子,说道,“那这群袭警的人怎么办?” 233都惊了! 都这样了你还不愿意放过他们吗?! 你是恶魔吗?! 林警官笑的跟个中暑的竹鼠似得,他说:“这、这事儿先放一边,缉毒要紧!缉毒要紧!” “可看他们今天的表现,明显是在帮助毒贩。”甄笑说道,“就这样放过他们,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家庭会因此毁掉。” 毁掉了啊!已经毁掉了啊! 他们的人生已经被你毁掉了啊! 可不管他们心底怎么吐槽,甄笑说的也是事实。 窝藏毒贩,妨碍公务,确实不能这么善罢甘休。 林警官想通这点后,立刻拨打了总部的电话请求支援。 虽然现在还没有证据给他们定罪,但只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抓到艾迪,那就一切好说。 之后三人瑟瑟发抖的跟在甄笑后面走出商场。 到了人多啊地方,他们的安全感一下子提升不少。 风叔也不在耽误,立刻便以233和在争斗中取到的艾迪血液为媒介,施展追踪术。 甄笑在一旁看着这和电影中如出一辙的画面,感到新奇的同时,也有些失望。 他在健身房里那么干,除了惩罚那些助纣为孽的人外。 还意在实验因他而让电影关键人物,产生强烈的感情波动,会不会有什么好处。 当初在《僵尸先生》中,九叔就被他感动,而触发了“九叔的赏识”奖励。 因此,他就想着除了“赏识”这种正面情感外,“恐惧”、“忌惮”之类的负面情感,会不会也能触发奖励。 如今看来,自己这系统也没那么便利。 “或者说这点程度还不够?” 他分别看了眼林警官三人,感受到他目光的风叔,手上的道术差点出错…… 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单身,会不会让这甄笑产生什么误会? 他这般想着哪里还敢耽误,分分钟就完成了追踪。 端着画着艾迪逃跑路线的沙盘,干咳一声,“咳,好了,咱们赶紧去追吧!” 说罢他就往车那边走去,林警官看看他,又看了看双眼紧闭的233,“前辈,他怎么办啊?” 怎么说他俩也是十几年的好友了,可不能让他失去某些宝贵的东西! “把他嘴里的香拿出来,把气泄掉就行了。”风叔头也不回的说道,并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林警官闻言就要去拿走233叼在口中的香烟,甄笑见状立刻躲得远远的。 香杆被抽掉的瞬间,一股恶臭之气陡然炸裂,席卷四方! 林警官差点直接被熏晕过去,拉着刚刚苏醒的233往停车的地方跑去。 当他们跑到车辆边上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谁开车? 谁后座? 后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和甄笑同座! 想通了这点的两人,顿时掐了起来。 “2237警员!你敢跟领导动手!?” “再累不能累领导,开车这种小事,肯定是小弟来啊!” “体恤下属是上司的职责,你给我老老实实的歇着吧!” “这哪能啊!让领导开车这种事情传出去,我还混不混了?!” 风叔抱着沙盘,悠闲的躺在椅子上,“年轻人,这种事也要争来争去,虚伪。” 废话!你敢不敢坐回来时的位置,我们化作星星为你点灯引路好不好! 这时,甄笑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你们关系一如既往的好啊。” 他来了! 他带着令人窒息的气息来了! “我来开!”林警官拿出了上司的威严。 “不行!不能让你受累!”233保持着自己的倔强。 “2237警员!下属不准啵上司嘴!” 233还想说话,却发现一只宽厚的手掌,悄无声息搭在他肩膀上,上面传来的巨大力道,直接将他推离了车门。 他和同样遭遇的林警官一下都不敢动弹,毕竟甄笑若是用强,他们根本反抗不了。 “你们也别争了。”甄笑说,“我来开吧,再耽误时间就不好了。” 风叔幸灾乐祸的表情顿时凝固了。 车门被打开,甄笑坐进驾驶位,面容上还显出几分礼貌的笑意,“风叔,咱们该往哪走?” “是啊前辈!咱们得赶紧追,您就别高冷了!”林警官和233坐进后座后,立刻就反击了回去。 嘿,让你嘚瑟! 风叔安慰自己暗道,开车的司机应该也没时间做什么奇怪的事。 强撑着面瘫脸,他开始替甄笑指路…… 0044、在沉默中出手 一路无话。 甄笑每一次的换挡都让副驾驶的风叔瑟瑟发抖。 生怕对方向他探出罪恶之手,蹂躏他的身心。 风叔经过严谨的对此,自认就各方面来讲,自己也就比甄笑年纪大些。 对方若真的图谋不轨并且付诸行动,那自己是万万难以招架的。 毕竟对付鬼怪的道术,难以奈何一个阳气旺盛的人…… 等等! 风叔脑中灵光乍现,昨日之事跃然而出,使得他心底陡然一惊。 他可是清楚的记得昨天在审讯室内,发生在甄笑身上的阴阳交替。 “采阳补阴至走火入魔导致雌雄扭转!?”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便迅速蔓延全身。 “我自问一生见过无数诡谲奇事,仔细想想,那种纯粹的森寒阴气,是绝不可能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的!” 他用余光瞥了眼目视前方的甄笑,见了他身上那三朵熊熊阳火,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这般旺盛的阳火不可能被鬼魂缠上,若是属阴的特殊体质,也不可能拥有这等不凡的阳气!” 采阳补阴! 这种手法通常为厉鬼与山精野怪所用,也有那心术不正的术士道人效仿。 那既然是补阴,那男人若是用了这种手段,非但不会增强实力,反而会导致阴阳相冲,两两抵消。 所以只能是女性人类/鬼魂,她们自男性身上采取阳气并转化为阴,用以增强实力,延续寿命、常驻容颜。 “眼前这个甄笑很可能就是走火入魔,使得自身阴阳倒转!” 至于警局中关于甄笑过往的记录……那种东西一个小小的催眠术就能搞定,算不得什么。 风叔如此想着,心底倒是轻松了不少,既然对方原本是个女人,喜欢男人也很正常。 反正自己就是个又矮又土的老头,就不信会有哪个年轻女孩看的上! 透过后视镜,风叔看到后座那两个人,脸上还残留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不禁暗自冷笑两声,心道:“就你们这歪瓜裂枣也敢打阿莲的主意,做梦去吧!” 风叔再次用余光看了眼甄笑,心底渐渐浮现出一个“乖侄女的爱情守卫战”的计划。 战士上战场,就想着泡妞,就等着死吧! …… 道路两旁的建筑愈发稀少,直至驶进被灌草簇拥的偏僻道路。 这条路上不见一个行人,干燥道路上的尘土,有两行车轮印迹,一直延续到前方。 已经见识过这世间诡谲的林警官,也不像原著电影中那样淡定,抖个不停的腿,显露出他慌乱的内心。 前方可能有行尸啊! 腰里别着的手枪手铐,完全没有一点安全感。 突然,车子停住了! 他一慌,下意识的问道:“怎么了?!” “我们貌似已经追上艾迪了。”甄笑指了指停在前方的红色车辆,然后抬头看向了耸立与这荒凉之地的别墅。 “应该就在这里面。”风叔下了车,在别墅的白色大门前转悠了两圈,接着说道:“你们看,门前双蛇盘踞。 面对双柱擎天,阳光难入;雾气聚集难散,阴气凝聚成滩。 阴气加湿气又阴又湿,形成了极地凶葬阁,也只有那等以人练尸的祸害,才会在此地居住。” 233听的似懂非懂,不过还是连连点头,凑上来说:“前辈,那是不是说,咱们找到了毒贩的老巢?” “没错,如果那人没有转移的话。” 没有林警官的反对,事情进展的顺利多了,虽然没有搜查令或是有力证据,不能请求总部支援。 但四人这会儿也算是同心协力,颇有信心。 风叔不再多说,一马当先的的推开惨白的大门,一座同样惨白的房屋映入众人眼帘。 与此同时,这栋和式建筑内,身穿黑色和服的靓丽女子眼神一动,冰冷的笑意缓缓绽放。 她身前不远处的木质地板上,壮汉艾迪毫无声息的瞪大眼睛,俨然是不活了。 院内。 甄笑等人走进来后,就被那白的不像话的建筑给吸引了目光。 “哇,这家业主是刚办完丧事吗?”233身体抖了抖,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甄笑脚下使劲儿踩了踩,松软的泥土地面跟那栋白色建筑非常的不搭,“缺这点钱?连地板都不铺?” 他又给了风叔一个装逼的机会,破罐子破摔似得刷着他的好感度。 果然风叔听了甄笑的话后,半蹲下来,在地上抓了把土,还在其中发现了些玻璃渣子。 “遍地石灰,寸草不生,倒是个养尸的好地方。”他将手里的石灰拍掉,走到一座石灯前,盯着上面的菊花标志道:“果然是九菊一派!” 风叔小手一背,不说话了。 快问我!快问我! 甄笑赶在233发问前问道:“那么,哪里可以……呃,什么是九菊一派?” 风叔将得意埋在心中,虽然他压根不信甄笑这个懂得采阳补阴的术士,不知道什么是九菊一派。 不过有人问就成,咱只要能发挥学识的机会! “天下道术皆来源于华夏,隋唐时期,中日贸易频繁,九菊一派就是那个时候兴起的。” 233一听,顿时惊叹道:“霍!这毒贩居然还是个跨过国薅羊毛的!” 风叔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摸出他随身携带的玉佩,直接按在石灯的菊花标志上。 下一刻,玉佩和菊花标志这两种水火不容的存在,互相排斥,风叔捏着的玉佩脱手而出! 甄笑早就知道会有此事,在玉佩弹飞出去的瞬间,便立刻探手抓去,将玉佩握在手中! “事不宜迟!咱们赶紧进去抓人!”甄笑非常自然的将玉佩握在手里,双手自然下垂,“万一这别墅里有地道啥的,让那个艾迪跑了,咱们可就功亏一篑了!” 说罢,他脚步一踏,在石灰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而他本人则是越过前方懵逼的风叔,将木制大门撞了个粉碎! 林警官和233惊呆了,这甄笑是人!?说是人形猛兽我都信啊! 风叔懵了,眼神落在空空如也的手心。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我被抢劫了? 屋子里的霓虹 女人也懵了,说好的道术对决呢? 怎么就直接扔了个人形高达进来? 这就是华夏术士的战斗方式么? 风叔最先从这变故中反应过来,玉佩的事他倒不是多么的在意。 宝物,有缘者得之。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今天玉佩被甄笑先一步抓在手里,说不得就是冥冥之中自由安排呢? 他拍了下林警官二人,旋即也快步走进别墅内。 0045、是人是鬼都在秀,只有233在挨揍 甄笑手中紧握着玉佩,在别墅中横冲直撞,寻找着那个霓虹女人。 他倒不是真的贪图风叔的驱魔玉佩,只是尚且扑朔迷离的委托,让他不得不谨慎一点。 虽然他初到《僵尸先生》世界的时候,有过直接自杀的倾向。 但那股决意都是建立在,他不知道可以返回原世界的基础上的。 在返回到原世界后,他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就迅速消散于无形。 珍若宝藏的东西依然存在于身边,他自然不会舍得轻易离开。 而且系统的复活机制,能否再次发挥作用尚未可知。 毕竟第一次死亡,可是在执行新手任务,复活的待遇说不定就是不可复制的新手福利。 因此,他自然是要更加惜命。 拿了风叔的玉佩也是为自己加一重安全保障。 …… 别墅挺大,不了解其中构造的甄笑,在里面瞎逛了半天,也没找到霓虹女人。 反倒是最后进入的林警官二人,迎面就撞上了已经变成行尸的艾迪。 林警官也算是有“撞尸”经验了,看到对方惨白的面孔,他就知道对方已经不是个人了。 于是他果断朝行尸艾迪开了枪。 十米以内发射的左轮子弹,也只是让艾迪稍稍停顿一下。 林警官和233见状,当时就慌忙后退,手枪内的子弹一股脑的倾泻而出。 砰!砰!砰! 震耳的枪声在这日式庭院内显得格外响亮。 可持枪之人却一脸慌张,反而是挨子弹的“受害者”步步紧逼。 “兄弟啊,我看咱们今天是扑这了,我有件事一直想要……”233枪中的子弹已经大空了,戚戚然的就要留下自己的遗言。 然而他话没说完就被林警官打断,“废话留着活下来再说!赶紧溜啊!”旋即233便被后者劈手拽住后领,拼命奔逃。 可他们还没走两步,就被高大的行尸赶上。 若不是两人机警,及时躲过行尸的拳头,怕是立刻就得被抡的狂喷鲜血。 “我顶你个肺啊!老子跟你拼了!”眼见跑不过行尸,233也是狗急跳墙了。 稳住脚步后,身子一矮,颇具力道的拳头,反手正中行尸要害! 他一击得手却并没有停下动作,双手握拳,拼尽全力连击行尸要害。 大有一副放弃逃跑并与其拼命的架势! 毕竟身后的伤疤可是男人的耻辱啊! 但……跟一死人拼命,本就是个无解的题目。 何况还是一个不但会动,还疑似解开了人体限制的行尸? 他一通乱拳下来,非但没有对行尸造成半分伤害,还被尸僵buff 给反伤了。 双拳打在那坨东西上,简直硌的手疼! 行尸意义不明的怪吼一声,动作夸张的抓向233的脖颈。 一旁的林警官见状立刻抱住行尸探出的手臂,用自身的重量,拉扯着行尸。 “爆他的脑子!”林警官将自己的枪扔给233,并示意他打行尸的眼球。 结果233刚接住手枪,就被行尸的另一只手打飞,然后被一脚踢在胸腹! 整个人像只扔飞出去的蛤蟆,啪的一下四肢着地,憋不住的鲜血自口中喷洒而出。 “喂,你不是吧!?”林警官眼见行尸转头看向自己,心底何止一个慌乱了得! “兄弟,抱歉……”233实在爬不起来,说着话嘴里还吐着血沫。 林警官可没心情搭理他,他见情况不妙,立刻松开了行尸的手臂。 他想后退,却被行尸一把抓住衣领,提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剧烈的疼痛几乎淹没了林警官的意识,心肺功能都停滞下来,僵硬发麻的身体只给他留下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 行尸自然不会就此作罢,他双手抓起林警官,高高地横着抬起。 林警官心中绝望惶恐,这是要将他断背啊! “我、我还没、没有结婚生子,我不想死啊!” “兄弟,别怕!我来救你!”233强忍着伤痛在地上匍匐而行,腹部的疼痛使得他只想蜷缩起来。 他向前移动的每一寸,都是由那已断裂的肋骨推助而成。 但距离依旧遥远,遥远的十多米,仿佛是他跨越不了的天堑。 这具行尸不同于面无表情的珠珠,他面容扭曲狰狞,眼中跳动着宛若愤怒的火焰。 “吼!!”的咆哮声中,他得右腿已然开始蜷曲,抓着林警官的双手骤然按下! “兄弟啊!!”233无力的探出手。 刹那间!一面墙壁轰然炸裂,在木屑与纸片的簇拥中,那个更为高大的身影仿若下山猛虎,眨眼便欺身而进! 一拳,没有任何技巧的一拳。 那让人难以撼动的行尸,就像一块比较大的破抹布,伴随着骨裂声,撞毁了另一面墙壁,沉入黑暗之中。 甄笑接住失去支撑力的林警官,看到对方涕泪横流的脸后,便把到了嘴边的“没事吧”咽了下去。 脱离原世界之后,他浑浑噩噩的度过两年,似乎忘了“没事吧”这三个字,只会对受害者造成二次伤害。 林警官情绪激动无比,甚至说不出话来。 对不想死的人来说,刚才的经历无疑是极为深刻的打击。 甄笑把他放到一边,他比233的情况强多了,至少没断骨头。 “吼!!!” 伴随着怪吼声,行尸自破损的墙壁外侧冲了进来。 他得目标以已转移,死死的盯着甄笑,幕后之人的惊疑都要透过那对眼睛显露出来。 甄笑敏锐的发觉到这点,顾及到身边两个伤者,他便想着迅速解决问题。 “拿着这个。”甄笑将风叔的玉佩塞到林警官手里,“这是风叔宝贝,可以保你们平安。” 林警官缓过来后,也不怀疑甄笑的话,立刻紧紧握着玉佩,跑到233身边。 对于玉佩,甄笑自然不会肉疼,毕竟那也不是他自己的。 而且…… 他看着咆哮着冲过来的行尸,并在其欺身而进时,一拳将其撂倒在地,“这行尸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强。” 行尸直挺挺的弹起来,再次一拳挥来,甄笑轻描淡写的摊手接住,“不过还可以,得快点解决就是了。” 他空出来的手,握拳并落在行尸的脑袋上。 下一秒,颈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甄笑拽紧了行尸的拳头,另一只手再次挥出拳头。 接着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第六拳! …… 林警官和233一脸呆滞的看着甄笑一拳拳挥出,前者对他更加的恐惧了。 行尸那已经变形的脑袋飞溅着鲜血,甚至某些不明物质。 甄笑对其视若无睹,拳头都没停过。 233忍不住说:“不、不用这样吧?” “他是行尸,早就死了。”甄笑动作不停。 “可我感觉他已经不动了……”233咽了口口水。 那行尸整个人的身体都呈现后仰的姿态,明显已经没了自我支撑的力量,只是靠甄笑拽着他的手臂,才没有直接倒地。 “以防万一,还是得把冰符取出来。” “那……你就这样取?” 这特么是真-掀飞你的头盖骨啊! “不然呢?” 233很想说这不是有玉佩么,但强烈的求生欲让他闭上了嘴,“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啊……是、是吧,兄弟?” 林警官没有搭理他,因为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冒出了一个更加让人不寒而栗的猜测。 “这个甄笑……该不会是为我们出气吧?”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健身房里的情景,不安的暗忖道:“他该不会看上英俊威武的本队长了吧?!” 忽地,甄笑的自语声响起,“找到冰符了。” 他们二人抬头看去,只见甄笑扣出来一支冰锥,随手扔在脚边,然后踩碎。 随着“嘭”的一声,毒贩艾迪的尸身也终于得到了解脱。 而通过行尸眼睛看到这一切的霓虹女人,美艳的面容上还残留着些许讶然。 “这就是华夏术士的战斗方式吗?” 砰! 枪声忽然响过,子弹却被霓虹女人躲了去。 附有枪孔的和式门扉被人推开,风叔抬枪指着身穿黑色和服的霓虹女人,说:“也不尽然,我华夏文明源远流长,你没见识过的……太多了!” 0046、对峙 面对黝黑枪口,和服女人依然从容自得。 而风叔从现场的一些布置看出眼前这个女人,大概率就是练尸运毒的幕后黑手。 因此他推开门后,当即又是一枪。 和服女人对他一言不合就开枪的彪悍作风,显然也是没有防备。 虽然动作有些狼狈,但依旧躲过了子弹。 “哼,这就是你们对待外国友人的态度吗?”和服女人粤语说的熟练无比,神情中露出些许不悦。 “别误会,是友人的话,我们自然欢迎。”风叔再次开了两枪,一颗子弹擦着和服女人的脸颊划过,带出点点血滴,“如你这种卑劣、恶毒之人,迎接你们的只有利刃!” 和服女人依旧没有还手,轻轻抹了下点缀在脸颊上的血液,神情自若。 “这位叔叔,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何必动刀动枪呢?” “如果需要我协助你们查案的话,大可以坐下来好好说,我必定拿出十分诚意配合你们警方的工作。” 她话说到这份儿上,还摆出如此配合的态度,风叔也不好再直接开枪。 毕竟他是警察,还是个没有搜查令的警察。 同时他也深知拿行尸这种邪异的东西,当做呈堂证供的话,根本不会被司法机构承认。 这样说起来,他们这些行为都可以被送上法庭了。 思绪至此,风叔扣动扳机的动作停了下来,“那你就想跟我回警局吧。”他当然不会真的奢望对方就这么跟他回去。 和服女人恢复正坐,神情中的不悦早已褪去,古井无波的眼神望向风叔。 “现在回去真的好吗?”她没有正面回复风叔,而是扶着额头,作虚弱状,“你们闯进我家,可把我吓得不轻呢。 到了警局我可能会说些叔叔您不想听的话,比如……你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试图枪杀我这个弱女子。” 的确,今天这事儿若是传到警局高层,他们不但乌纱帽要丢,说不得还得去监狱走一遭。 不过这女人说完,却诧异的发现,对面的风叔眼中,完全没有一点她想象中的惊慌。 “就算您不怕惩罚,可跟您来的那三个年轻警官呢?”她没等风叔说话,就把甄笑三人也都挂上。 这世上有些人就很奇怪,他们不在乎自己的得失,却心心念着别人的前程利益。 和服女人盯着风叔的眼睛,觉得这个大叔就是这样的人。 既然他自己不怕惩罚,那就牵扯上跟他有关系的后辈,谁让他是这种别扭的人呢。 “哼,前脚刚说着带着十分诚意配合,后脚就开始言语威胁! 既然你口是心非,那咱们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风叔重新抬起枪指向和服女人。 “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和服女人对指着自己的枪口视若无睹,淡淡道:“我很喜欢你们华夏的这句话。 你们千辛万苦的拼命查案,连命都不顾,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屁!警察存在的理由就是为民解忧除害!” 风叔啐了口唾沫,一只手在房间里画了一圈。 也许是这里是个练尸的阴诡之地,隐匿着生活在阴冷角落中的生物。 此刻好似被风叔的枪声惊动,慌乱的爬动起来,咔哒咔哒的撞动着地板。 “我们的职责就是铲除你们这种令人厌恶的、聒噪的鼠辈!” 女人对风叔夹枪带棒的话不以为意,这种话题并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真心为民也好,利益驱使也罢,这其中究竟如何。 并不会因为你我的辩论结果而发生任何改变。 所以我并不想跟你争论这无聊的话题。 现在,你我只需要知道,你们妨碍了我的生意,我拿住了你们的把柄。 与其斗的两败俱伤,不如咱们合作一番,让此事就此作罢,达成双赢的结果岂不是很好?” 顿了顿,她接着说:“你就算不为了自己考虑,也替那三个前途光明的年轻人考虑一下吧。” 风叔闻言之前的愤慨渐渐消退,握着左轮的手不由得稍稍放松,并且瞳孔发散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和服女人继续添油加火,“还是说,你认为港岛警方会以‘使用会动的尸体运送毒品’来给我定罪?” 她盯着陷入沉思的风叔,就见后者渐渐回过神,然后掏出口袋里珠珠的照片,扔到女人面前。 “可你杀了人!” 和服女人低头看了眼照片,嘴角显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怎么?你们还没有查到她的死因吗?” “她的死因……你想说她的死跟你们没关系?”风叔剑眉皱起。 由于没有珠珠家人的同意,所以警局里的法医尚未对她进行解剖。 因此风叔等人尚且不知道她究竟是死于何种原因。 “她的死跟我没有直接关系。”和服女人抬手指着她对面的榻榻米说,“不过你若是想知道的话,我自然会如实相告,以表达我对本次合作的诚意。” “那好,我倒要听听你是如何狡辩的!” 风叔将手枪放下,大步走向女人所指之地,衣服一甩,便盘坐了下来。 房间内,沉默了一下,之前的虫鼠活动的声音不知道何时也停了下来。 还是和服女人首先说话了,她捏着珠珠的照片,眉头低垂,“关于这个女人的死因,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如同你我一样,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呵,你误会了,我没有轻视她的意思。 我只是想说……你们华夏有句话叫做……去问阎王吧!!!” 她话音落下,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骚乱。 待一切安静下来,现场变得颇为混乱。 “放人!”和服女人的打手拿枪指着腿部血流如注的风叔说道。 “你先放!”甄笑大手紧握着女人纤细的脖颈,另一只手则是指着打手的脑袋。 慢了一拍的林警官则是拿着枪,踉跄着感到现场,同样指着打手说:“放下枪!” 那么刚才那短短几秒究竟发生什么呢? 来!VCR ! 首先,在和服女人喊出那句“去问阎王吧!”的时候,肯定是对风叔抱有杀意的。 而这杀意所依附之物,就是从榻榻米下暴突而出,直指风叔臀部的麻绳。 婴儿手臂粗细,快若闪电!坚硬如矛! 正是女人使用术法操控的杀人利器! 而风叔呢,他坐在这里,本就是为了近身后,将对方一枪毙命。 于是乎,几乎在同一时间。 子弹打进了女人心口,却没能致命。 风叔虽然机警的避过要害,免受檀香刑之苦,但终究没能完全躲避,被麻绳贯穿了大腿。 从矛盾爆发,到两人的互相伤害结束,只用了两秒左右。 与之同时,房屋的木制外墙和一扇内门,几乎不分先后的被人撞毁。 一人是通过摩斯密码跟风叔发信号,接着绕后偷袭的甄笑。 一人便是和服女人留下的后手——一个实力强大的格斗专家。 在背后偷袭之下,他们两个制服行动不便的伤者,压根不费吹灰之力。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0047、我们仍未知道掌中之物的赛斯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原著电影中由周比利饰演的打手,拿枪指着风叔的脑袋,将自己深埋在作为人质兼肉盾的风叔身后。 贯穿风叔大腿的麻绳软踏踏的留在他的体内。 他虽然能强行忍下疼痛,但短时间内,再想动弹就是痴心妄想了。 “把枪放下!”林警官抬枪喝道。 “放了我老板!”比利不甘示弱。 林警官不解的哂笑道:“你眼瞎吗!一枪打在她心口,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比利对他的话不以为然,态度强硬的坚持要求甄笑释放自家老板,“哼,咱们就看谁耗的起时间!”他说着狠狠的戳在风叔的伤口。 他这般伤口上撒盐的行为,哪怕是风叔也不禁面色大变,闷哼出声。 甄笑眼见风叔汩汩流淌的血液,在风叔身下汇聚成滩。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流血过多而死。 于是他当即沉声道:“风叔一生行事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岂会是贪生怕死之辈!你拿他的生命来要挟我们枉顾法律…… 呵,犹如太监威胁老鸨要强奸妓女一样,简直是无稽之谈,可笑至极!” 风叔虚弱的面庞逐渐铁青,耷拉着眼皮直直的盯着甄笑,我真特么谢谢你这混小子的夸赞啊! “你当我傻吗?!”比利埋在风叔肩膀后的脸上露出不屑,“若真如你所说,那你们何必跟我废话,直接开枪就是!” “还用我以为?”甄笑挑眉嗤笑道:“你就是傻子本傻!” 比利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这会儿被甄笑用看傻子的眼神,和满是嘲讽意味的话语对待,那心里头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就见他扭曲着面孔,泄愤似得拽住贯穿风叔大腿的麻绳,上下拉锯! “嘶——” 风叔真是个硬汉,那怕受如此酷刑,也只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除此之外,神情毫无变化,只是看甄笑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甄笑见状,立刻将手塞进了女人的和服里,“你拽一下,我就脱一件。” 比利的动作立刻就停了下来,跳动着怒火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甄笑的动作。 “你老板真棒。”甄笑努力做出一个淫荡的笑,但呈现出来的结果,却像是个傻子在憨笑。 没办法,他极度缺乏这方面的经验。 虽然他的演技还有待提升,但只凭借他的那只深藏于心的手掌,就足以震慑住比利,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这些警察不就是想要钱么!”比利无奈而愤怒的瞪着甄笑,“你把手拿出来,我们可以付钱,甚至可以帮你们刷业绩!” 甄笑咂了咂嘴,其实刚才风叔与和服女人的对话他都听见了。 这会儿他就纳闷了,这个时代的公职人员有那么不堪么,一个个见面就提钱? 还刷业绩…… 这业务熟练的让人有点心寒呐。 这个世界的钱财对他完全没有吸引力,当然不会理会比利的“优渥”条件。 他见比利因为自己的咸猪手行为而大为动摇,就想趁机开出交换人质要求。 毕竟他刚才那般夸奖风叔,就是为了营造一个英勇无畏的人设。 然后提出换一个贪生怕死的,身体健康不影响行动的人替风叔顶上去。 反正在场只有他和林警官两个人,无论是哪个顶缸,他都能毫不犹豫的选择反击。 结果他还没开口就被风叔抢了白,只听他虚弱的说道:“你老板刚才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我就……”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就成这样了,你让我该如何相信你的话?” “前辈?!”林警官见风叔口风不对,立刻出声提醒。 “你闭嘴!”风叔微弱的声音中带着严厉,“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你今天可曾办成过哪怕一件事?” 风叔的态度转变一时间让林警官有点懵,但前者说完就不再搭理他。 而是继续向比利说道:“想要合作,起码得让我看到你们的诚意吧!” 比利是个打手,显然没有多么聪明,再加上甄笑的咸猪手,他哪里冷静的下来。 “你想要我怎样!?”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放了你是不可能的,想换他们两个做人质的话,也直接闭嘴吧!” “啧。” 甄笑咂了下嘴,看来对方也知道在如今这种情况下。 握在手里的不管是受伤的拖累,还是健全的人质,都没什么区别。 事到如今,双方只有你死我活亦或达成合作,没有可能将矛盾延续到这座别墅以外的范围。 风叔继续说:“简单,你只需要盯着对面那人的眼睛就行。 他是犯罪心理学的专家,只要他能从你眼中看到该有的诚意,那咱们就可以进行合作。” 风叔心里苦啊,他完全理解不了,甄笑为何不用他曾对林警官使用过的幻术。 他等了半天,都不见甄笑有所动作,心底就不由得想到,难不成是想他借刀杀人? 看着我死,他才会动手? 风叔联想到刚刚甄笑对他不畏死亡的夸赞,浑身就泛起一丝冰冷的凉意。 他心想:我要是不出声,这坏人是不是已经说出了“不信你杀个试试”这类挑衅的话了? 想到这,他暗暗咽了口口水,能活谁特么想死啊! 况且他还有个可爱的侄女要照顾呢! 可想到如今自己身受重伤,可以说半条命都被甄笑捏着,自然不会将这件事挑明。 于是乎,他就试着忽悠比利主动对上甄笑那双诡异的眼睛。 “我就不信一个采阴补阳到阴阳反转的术士,能忍住对阳刚之气的渴望,死憋着不施展术法!” 再一想健身房里的人体蜈蚣,他对自己赶驴上磨的计划,就更有信心了! 甄笑是疑惑的,他不知道风叔有什么计划,用得着把他包装成什么犯罪心理学专家。 不过这会儿比利已经应了声好,就跟他对上眼了。 事已至此,甄笑也就顺势跟他互瞪起来,由于他的体力已经达到40点,所以眨眼的频率极低。 黝黑明亮的大眼睛,瞪得比利极不自在,同时某种诡谲阴森的感觉,仿佛不可视的虫子自甄笑瞳孔中渐渐溢出。 他逐渐的呆住了。 边上存在感越来越低的林警官见状,终于回想起了,在审讯室被甄笑眼睛支配的恐惧。 不过相较于这个,他更害怕甄笑会不会在半夜三更,摸进他屋里…… “不过这件事,算是办妥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有一说一,他觉得这件案子的最大功臣绝对是这甄笑没跑了! 这会儿,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阴暗的房间内愈加死寂沉闷。 风叔再次感觉道甄笑身上的阴森之意时,终于松了口气,旋即其眉宇间又有了些疑惑之意。 “奇怪,这种感觉跟上次有点差别……”他心里正暗自奇怪甄笑的变化,可随即就被眼前的景象惊的高呼出声。 “我丢你蕾姆!?这是什么玩意儿!?” 风叔被眼前突兀的变化惊的呼喝出声,眼睛死死的盯着甄笑的方向! 只见甄笑正前方空无一物的空间中,陡然泛起刹那的扭曲波动。 下一秒,两只奇形怪状的狰狞怪物突然浮现! 并且在现身的瞬间,它们便分别攻向比利,和不知何时潜伏至甄笑身后的麻绳! 比利本就处于精神呆滞的状态中,那怪物又快若疾风,直到他被怪物拍飞出去,才被剧烈的疼痛唤了回来。 甄笑身后的麻绳自然也被怪物的巨爪挡下,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扭断了怀中女人的脖子。 可那麻绳并没有停止行动,在空中甩了几圈,绕过那怪物直直袭杀向甄笑。 “挺顽强的嘛。”甄笑只觉麻绳的运动轨迹,尽在掌握之中,怀里抱着女人,依旧轻松躲过麻绳。 紧接着他连连后退两步,看了眼面色凝重的还在挣扎的女人,心底一横,道:“你可别怪我下手太狠!” 然后他就做了个让林警官印象深刻的动作——他把女人举了起来,同时抬膝,旋即狠狠落下! “啊啊啊!!” 令人胆寒的骨裂与惨叫声骤然响起,比利面色涨红的将一切看在眼里。 再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被甩出去的手枪都顾不得捡起来,咆哮着冲杀向甄笑。 那狰狞怪物迅速挡在他前面,异形般的长相让人不寒而栗,却阻挡不住比利的怒火。 “给我滚!” 他一个飞踢落下,其结果再次让众人惊诧无比。 就见那光凭长相就足以在恐怖片里当个boss的恐怖怪物,竟然被一脚踢爆了脑袋! 甄笑都惊呆了,他大概知道这玩意儿是他召唤出来的。 因为跟当初在火龙果酒店内见到的怪物相差不多,所以就猜想是薛秋月眼睛附带的技能。 当初他还以为,酒店里的人制服这些怪物,废了不少劲呢……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玩意儿居然这么脆皮,一碰就散。 比利也被这景象蒙蔽了双眼,看着自己的手脚一阵狂喜。 然后眼中涌出自信和复仇的怒火,睥睨着另一只杀过来的怪物。 一个潇洒利落的回旋踢,就将怪物整个踢成了U型…… 他狂喜而狰狞,身如游龙,出拳如风,以高傲的、无敌的姿态要终结那可恨之人的生命! 然后就被一拳锤翻,再起不能。 0048、难以置信 通晓原著剧情的甄笑,深知手下这动弹不得的女人,生命力有多么的顽强。 哪怕这姣美女人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他也没有留手的念头。 凝望着女人痛苦与愤恨的眼神,甄笑深吸一口气。 拔出枪,对准头部。 砰砰砰! 溅射出来的殷红鲜血在他的衣服上留下道道痕迹。 小小的血珠眨眼间浸透布料,犹如它们主人的生命,逐渐失真。 甄笑直视着女人的眼睛,直至她的瞳孔涣散。 目送着由自己结束的生命,前往黄泉彼岸。 “前辈!你没事吧,前辈!” 林警官呼唤风叔的声音,叫醒了有些失神的甄笑。 首次灭杀同类的怪异感觉悄然散去,他收起手枪,向倒在地上呻吟的比利补了一脚,致其昏迷。 “林警官你就别摇了。”甄笑拉住情绪不怎么稳定的林警官,风叔可经不起他这歇斯底里的摇晃。 可他的声音却让林警官浑身一个激灵,慌忙远离,那动作说是连滚带爬都不为过。 “也是啊。”甄笑见颇为状感慨,目光落在了不知何时开始崩溃消散的的两个怪物身上,心道:“我可是能召唤怪物的人,他害怕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过这种事,他也不晓得该怎么在不暴露系统的情况下,给他们解释。 “咱们赶紧把风叔送医吧!”他指了指因失血而迷离恍惚的风叔。 然后找了和服女人插花用的剪刀,将插在风叔腿上数米长的麻绳剪断。 “我来照顾风叔,你把那个男人带上。”甄笑对一脸惶恐的林警官示意地上的比利。 而他自己则是小心翼翼的架起几近昏迷的风叔,旋即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林警官楞楞的看着他离开,有些懵逼的扫视了倒在地上的四个生物。 尤其是那两个怪物! 他恐惧之中还有一丝困惑,叫出来的小弟,就这样不管了? 甄笑怎么想的,他也不知道,他也不敢问。 反应过来后,当即拖起唯一活着的生物——比利,着急忙慌的走了。 …… 甄笑出去之前,却是先找到了艾迪的尸体,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最后从他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随后他走出庭院大门,伤的不轻的233见了风叔的惨状,连忙问道:“事情怎么样了,前辈还好吧?” “把风叔送到医院,这事就算是结束了。”甄笑回应着,却是突兀的想到了自己的任务。 《驱魔警察》的大BOSS都解决了,可仍不见系统给出任何提示。 “难道跟电影剧情无关?”他一边想着,一边用从艾迪身上找来的钥匙,打开了他的红色轿车。 “你这是干嘛?”233不解的问道。 “林警官的敞篷车,风太大。”甄笑说着就把风叔安置好,然后做了些简单的伤口处理。 这时,林警官也拖着比利跑了出来,看到风叔在艾迪的车上,心思一动,便说:“前辈现在这个样子,经不起颠簸。 我开车稳,那辆车就由我来开吧!” 他实在是不敢离甄笑太近了,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都不能接受! 不等其他人反应,他立刻接着说:“2237警员,我记得你急救的功课很好,你跟我一块照顾前辈!”这下算是堵死了跟甄笑一车的可能。 他一边说,一边把拖着的比利扔到自己的敞篷车上,他本人则是跑到艾迪车上,占住驾驶位。 “这样也好。”甄笑对此事不以为然,把车钥匙扔给了林警官。 旋即回到敞篷车上,拷住了比利,发动引擎。 而林警官的这番行为,可谓是对甄笑的排斥之意展露无遗。 233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踉跄着来到轿车上,低声说道:“兄弟啊,人家好歹刚救了咱们一命,你这样干有点过分了啊!” “你信不信我?” “我现在是跟你说……” “你信不信!” “欸,信归信,可咱们不能恩将仇报!” “信我救听我的,我还能害你不成。”甄笑就在他们前面,林警官不敢解释太多,“其他事以后再跟你解释……咱们走。” 前方的甄笑驾驶着车子离开,林警官连忙跟上。 他自己都不理解自个到底是什么心态,明明对甄笑怕的要死,但又诡异的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尤其是在这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地方,哪怕庭院的主人已经死去,可她带来的恐惧依旧残留在其心中。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远去,这座和式庭院重归于死寂之中。 西沉的日头洒下最后一抹余晖,其光亮却被庭院门前的双柱遮挡。 只有背对阳光的阴影落去庭院,好似白色恶魔裂开黑唇。 屋内,怪物的身体仿佛被空气溶解,在最后一缕即将消散之时,一只干枯手掌舀了过来。 抓空了,手掌的主人摊开手,确认五指之间什么都没有,便感叹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他的声音像是个血气方刚的中年人,听着就很有劲。 不过他的模样,却可以用年轻的小老头来形容。 黑的发亮的乌发与胡须,茂盛的足以让许多年轻人心生艳羡。 坚挺的腰板像是个军人,皮肤紧致光滑堪比婴孩。 可他眼睛却浑浊不堪,嘴巴开合间,只能看到孤零零的几颗黄牙,说句话都要重重的喘气,俨然一副迟暮之象。 他甩了甩手,看了眼地上死不瞑目的女人,神情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渴求。 …… 甄笑这边,出车祸了。 红绿灯路口前,刹车失灵。 侧面冲将而来的卡车,直将甄笑所在的敞篷车撞出去几个跟头。 然后又被马路另一边的车辆招呼一通。 随着一阵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林警官都傻眼了,他尚不知道甄笑为何都不带减速的闯红灯。 “我的车……”他下意识的呢喃道。 “废了。”233同样懵逼的回道,旋即他又吼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两人急忙跑下车,一人通知交警与救护车,和消防队,一人跑到车前查看情况。 然而前去查看的233刚走过去,就听“嘭”的一声,扭曲的不成样子的车门居然被人从里面击飞! “我顶啊!”他本能的停顿了下,然后连忙过去帮忙。 “都别过来。”车内传来熟悉的声音,依旧是那么中气十足,不见丝毫虚弱痛苦,“万一真的像电影里那样爆炸……” 说到这,那声音停住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令人牙酸的钢铁扭曲声。 233和吃瓜路人瞪大了眼睛,在边上看着,那声音在告诉他们,车里的人在干什么。 此情此景,他们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做梦,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出车祸那人,不会是在徒手拆车吧……”有人这么说,他觉得跟看超人漫画似得。 可那个从车里钻出来的高大身影,在告诉他,这是真真的事实! “天哪!他手里还提着一个!” “还有呼吸!” 甄笑手里提着奄奄一息的比利,挥手对233说:“把他也带上,你们先去医院吧。” “你、你没事?”233的表情说的上惊恐了,这是人吗?这真的是人吗?! “有点伤,但不碍事。”甄笑说着,余光瞥向车内正在消散的怪物,“不过得歇会儿,你们赶紧去吧。” 说罢,他就把比利送到233怀里,“他可是重要的人证,去吧。” “可……” “去吧。” 233不敢不从,在路人的帮助下,把比利也送到了轿车上。 他和林警官看了甄笑一眼后,便驾驶着车辆,向医院赶去。 甄笑守在车前,不少人都表示愿意送甄笑去医院,尤其是那个卡车司机,这会儿已经慌得不行了。 “大兄弟,要有事说事,你可不能这样讹我啊!” 原来他是以为甄笑不去医院,是想讹他一笔。 甄笑拿出警察证件展示给众人看,托词说有案子要办,不得不留下来。 那司机这才安心下来,众人见他真的没事,也都纷纷夸赞甄笑勇猛啥的。 甄笑干巴巴的应付着,其实他只是不想别人看到车内,尚未完全消散的怪物。 正是突然出现的它们,在这场车祸中牺牲自己救了甄笑一命。 之前在霓虹庭院召唤怪物是不可抗力,被那么多人看到,他也没办法。 虽说这次也非他有意识的主动召唤,但至少没人看到,他就想着趁势隐瞒下来。 除非情不得已,他可不想在这个时代成为什么“特殊的个体”。 几分钟后,车内的怪物彻底消散,他这才安下了心,思忖道:“从死亡开始,消逝的过程持续五六分钟的样子。” 将这条信息记在心中,他就准备离开,然而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里里外外几圈人,都向他投来热切、好奇的目光。 中二点的甚至开始崇拜他了。 “好在这个时代没有方便的智能手机,不然被人观光似得拿摄像头对着,感觉着实不怎么好……” 他还在心底暗呼侥幸时,就看到几个抱着、扛着各种摄像机的人,游鱼一般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你好,我想采访你几个问题可以嘛!首先你能说下遇到车祸的感受吗?你幸福吗?!” 甄笑的脸有点黑了,他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忘了,比任何摄像头都恐怖的港岛记者! 0049、这就是你的理由吗 “请问您对本次遭遇有什么感想呢?您后怕吗?您尿裤子了吗?还有您幸福吗?” 连成片的闪光灯持续刺挠着甄笑的双眼,加上咔嚓咔嚓的声音使得他有点烦躁。 敬业爱岗的记者们对此视若无睹,一个个扯着嗓门向甄笑抛出问题。 “请问您为什么要闯红灯呢?是不想活了吗?你不想活为什么还要祸害其他人呢? 你觉得你这样做不缺德吗?你这么缺德的人生活一定很不如意吧! 就因为生活不如意你就想闯红灯,难道不会对被你撞到的受害者们感到愧疚吗? 如果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都不觉得愧疚,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是个人渣! 既然你是个人渣,那做出闯红灯这种事我也可以理解呢。 那么谢谢您接受本次采访,祝您生活愉快!” 那记者一甩头就想走,甄笑看着他的背影已经预料到,明天报纸一角会出现“人渣因心理扭曲而报复社会”之类的标题。 这哪行啊!哪怕他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也不想因为这种破事儿上报。 他刚想伸手去阻拦那名记者的离去,却又听另一名女记者怒斥那人的不实报道。 “乐色!为了吸引眼球什么都干的出来!” 甄笑松了口气,没再去拦那名离去的记者,任何新闻都有真有假,自己只需要解释清楚就好了。 “呃……其实这只是场意外。”甄笑抬起手对众人说道。 “那么这位先生,您有没有想过是有什么人加害与您呢?” 甄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林警官的车,除了日常使用外,还经常用来追捕嫌犯。 他对自己车子的保养,不会弱于普通爱车人士。 刹车失灵这种事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不过当着这些记者的面,他可不能这么说,否则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估计都不得消停了。 “我觉得应该不……” “有没有可能是你最好的哥们干的呢?” “啊?”甄笑顿时感觉到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是不是您抢了他的女友,所以他由爱生恨,使用阴谋诡计要取您的性命!” “你有仔细听我说吗?”女记者泛红的脸颊更显姣美,但在甄笑看来却似恶魔的狞笑,“真的只是场意外!” “哦呼?是场意外吗?!”女记者若有所思的说道,“也是啊,毕竟凭先生您这身材样貌......” “我说姑娘!咱们先对准频道,再进行交谈好吗!” “!?”女记者红着脸甩头,“......” 是怎么样的脑回路才能那样理解我刚才的那段话!!? 你车轱辘都碾到我脸上了啊! 女记者看他的眼神忽然变的惊恐万分,这莫名的情绪变化更让甄笑摸不着头脑。 “难、难道你想用本次事件的采访权胁迫我吗?!” “你是故意颠倒黑白的吧!” “颠、颠……颠倒!?”女记者捧着通红的脸颊,掉落在地的话筒都没能引起她的注意,“那种程度才能满足你吗!? 无耻混蛋!你以为你吃定我了吗!?” 甄笑用余光瞥了眼车中正在消失的怪物,看到还剩下一半,他就觉得有些胃疼。 “咕……”宛若贞洁烈女的女记者,竟发了出一声超前的声音,甄笑真担心下一刻她会说“杀了我吧”之类的话,把这个世界变了味。 “但是……但是,如果我不能拿到这次拜访权,就会被炒鱿鱼。 如果我丢了工作,那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哥哥弟弟姐姐妹妹,都会因此挨饿! 可恶!只能答应他了么?” 这种话直接说出来是想干嘛啊! 女记者一指甄笑,决然道:“既然你非要如此,那我让你三分又如何! 你能得到我的人,倒永远别想得到我的人!” “白姐真乃女豪杰也!”刚入职的摄像小哥对女记者的奉献精神十分感动,然后疑惑道,“可我怎么听说你是孤儿院出来的,而且已经结婚了?” “你过来。”女记者说。 “啊?哦。”他扛着摄像机乖乖的靠近。 女记者忽地夺过摄像机,反手扣在摄像小哥脑袋上,也不去管翻白眼倒地的后者。 反而愤然的对甄笑说:“居然连我的同事都买通了么! 这般周密的计划,就算是我也躲不过去了呢。 既然你都布下了天罗地网,那就不要耽误时间了!快点结束这场肮脏的交易吧!” 甄笑以手覆面,是你吧? 其他记者忠诚的将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甄笑知道,这场车祸将彻底沦为八卦新闻。 可对这群人又不能动粗……至少明面上不行。 他也放弃解释了,盯着在场人员的脸,将他们记在心里。 “你为什么不说话?”女记者又开始了,“难道你想就在这……” 忽地一阵呼喝声打断了她的话,“走开!都走开!警察办案!” 伴随着声音的回荡,其主人也径直挤进人群,那是个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 他看到甄笑,显得有些意外,“阿笑?出车祸的是你?” 甄笑就很尴尬了,那些零碎的记忆中没有这个人的信息,对他只是有些眼熟的感觉。 不过听称呼应该是熟悉的同事或者朋友什么的。 他想了想,干脆就趁着这个机会装失忆,之后也就不用那么小心的处理原主的人际关系了。 “啊?你、你是哪个?”他先是看向来人,目露思索,旋即突然扶住额头,作痛苦状。 他现在只恨自己脑袋上没有多少血迹。 “你……你撞到脑袋了?”那人很是愕然。 他反应过来后,先是强行驱散了围拢的人群,有些记者虽然没离开,但也拉开了距离。 然后他来到甄笑身边,放缓了声音,“怎么样?能想起来我是谁吗?” 甄笑摇了摇头,“抱歉,我实在记不得。” “真的记不起了?” “呃……我没有理由骗你吧?” “哎!我的意思是,你撞了脑袋那之后的升迁问题可就……” 他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 甄笑配合着苦笑一声,他也不想解释,反正他很确定自己和这人没在一个分局。 只要短时间内碰不到,这个谎言就不会被揭穿。 “真是可惜,我还想着咱们终于能调到一块,一同破案升职呢!” 甄笑眼角跳了下,然后不动声色的说:“咱们的关系是……” 那人取下帽子甩了甩,笑道:“那我就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徐高,咱们是警校同学,还一起被分配到同一个分句,不过我之前犯了些错误,被调走了。 这不,我这日夜辛劳的干活,终于有机会调回去,还有升职的可能呢!” 他说话间,喜色渐渐爬上面孔,加上晒得黝黑的皮肤,倒显出几分憨厚。 不过他终究是顾及到边上的甄笑,反应过来后立马收敛笑容,说:“光顾着说话了,得赶紧把你送到医院才行!” 说罢,他便去搀扶甄笑。 甄笑不着痕迹的看了眼车内,见怪物已经消失殆尽,便也没有推辞。 徐高本来正在巡逻期间,和他的搭档开着一辆警车,警笛一开倒也挺方便。 直到警车重新上路,甄笑仍能感受到来自后方的热切目光! 0050、动机 人为什么要杀人? 甄笑在前往医院的路途中,脑子里思考的问题,由“是谁想要杀我”逐渐变为“人们为何互相伤害”。 从被练成行尸珠珠和安迪身上, 从带着毫无保留的杀意的毒贩身上, 从尽忠职守的风叔等人身上, 乃至跟着委托任务走的他自己身上…… 他深刻的感受到了人类对彼此间最纯粹的恶意——夺取对方的性命。 今天,他对这股恶意不但深有体会,而且为了自己的目的,亲手结束了一个生命。 关于这首杀,并没能让他产生多少负面情绪,但总是时不时跳出来挠人一下。 他就觉得,要想彻底抹除这些影响,就得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理由。 所以他就想到了“人为什么要杀人”这个问题,并试图找出答案给予自身一个安慰。 人为什么要杀人,能吃吗? “这姑且算是一个理由。”他这样想着,心底已然想到了些还不错的答案。 第一种,为了保护身家性命。 第二种,为占据他人财产。 第三种,为占有异性而消灭竞争对手。 第四种,因各种理由而对他人进行复仇。 第五种,为了执行上头命令。 第六种,为了佣金而杀人。 第七种,无理由杀人。 “那么,我的理由是什么呢?”甄笑想着,首先得排除与钱和女人相关的选项,那是反派角色的选择。 思索良久,眼见警车都要到医院了,甄笑方才让自己相信,他杀人的理由是为国为民,情非得已。 这样他心里才舒服了些。 然后问题又来到下一阶段——什么人因何种理由,要杀我,或者说我们…… 这件事很重要,比忽悠自己的良心重要多了。 以上那些杀人动机再次跃然而出,钱和女人还是得首先排除,这两项可能乘坐敞篷车的四人都没有。 甄笑本人和风叔就不提了,都是一清二白,连个暧昧女性都没有。 林警官和233充其量算个小资,他们跟异性沾边的就是风叔的侄女阿莲。 可她刚来本地不到两天,也没什么认识的朋友,就算是一见钟情,也没理由在追求之前先干掉爱恋对象唯一的亲人吧。 思索间,甄笑已经到了医院,在门口送走徐高和他的搭档。 毕竟他们还有工作要做,而且徐高本人面临升职,这段时间自然不可能因怠工花了自己的履历。 他们走后,甄笑先去急诊处理了下身上的划伤、撞伤。 然后就大摇大摆的从医院离开,他也不打车,就那么悠悠然的向家走去。 途中,他脑子里又开始琢磨杀人动机。 “从暂时只能想到那七种动机中猜测的话……” “第二种,为了财产、第三种为了异性,可以首先排除。” 他动用了排除法。 “以我的主观视角来看,最有可能的就是第四种:复仇。 原来的甄笑为了升职,可谓是个爱岗敬业的警察,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不在少数,得罪的人自然很多。 而且若是连带着其他三个警察一起出车祸死掉,那还可以混淆警方视线,一举两得。” 想到这,他又觉得不对,如果真的死了四个警察,那绝对是一件大事! 到那时,刹车到底是怎么坏掉的,绝对会被调查的一清二楚。 如果真的是人为的,那警方为了自己的脸面,也不可能让凶手跑掉。 说到底,凶手如果真的是以复仇为目的的话,那必定跟踪了他们许久。在荒郊野外偶遇的几率太低了。 在这个前提下,也证明了嫌犯的反跟踪能力不容小觑。 拥有这么优秀的反跟踪能力,如果是为了复仇的话,那为何不潜伏跟踪,趁目标工作结束后的松懈、疲惫之时,一刀毙命岂不是更痛快? “这个可能暂时保留吧……” 接着是第五种——执行上司命令。 这个也可以排除,他们四人又没有接触什么政治机密,还有官职不小的午马保着,因此可以排除警方内部原因。 外部就更不可能了,这个时期的港岛并没有跟警察对着干的沙雕,更不可能产生敢于主动杀害公职人员的组织。 第六种——为了佣金。 其实这项动机和第七种——无理由杀人一样,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怀有的杀意,是最无解的。 甄笑对此也不能妄断,只得将这个可能性保留。 “从头捋一下……” “第一种:为了报名,也许是毒贩同党所为。” “第二、三种,我们都不具备被杀的条件……呃,莫名的有些失落是怎么回事?” “第四种,暂且保留。” “第五种,排除。” “第六、七种,无法猜测。”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回到了家中,将现有的信息记在脑中。 想不通的问题便点到为止,因为再琢磨也是无用之功。 …… 他这屋子背阳,阳光落不进来,在这个时节显得有些阴冷。 甄笑躺在床上休意,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体力的大量流失让他有些意外。 “今天的活动并不强烈,应该不会消耗那么多体力。 唉~那就只能是召唤怪物的消耗了啊……” 甄笑想了想怪物的战斗力,只觉得这性价比有点低。 “不过召唤兽也不是非得上战场。” 甄笑盖上被子,然后循着感觉,首次不受外界影响的召唤怪物。 “就是你了!”甄笑忽然高呼一声,“奔波儿灞!灞波儿奔!”名字他都给怪物们取好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只怪物出现在卧室之内。 它们并肩站在床边,如绿宝石般镶嵌在可怖脑袋上的眼睛,如战士一般,目视前方。 他感受着骤然流失的体力,稍微估算了下其消耗。 发现召唤怪物所需的体力,足够他做两套埼玉老师健身操了。 “至少它们长得挺吓人的……”甄笑不再去关注它们的战斗力,仔细打量起怪物们的外貌。 它们足有两米多高,脑袋像是长了角质盔甲的异形,狰狞恐怖的獠牙有恶心的粘液在流淌。 其身躯整体与人类相似,不过更为健壮,外表呈斑驳的铁青色,类似皮肤的东西干枯扭曲,甚至在慢慢蠕动。 巨爪、獠牙暂且不提,最惹人注目的是它们背后的脊柱部位。 从脖颈自尾骨,整齐的生长着仿若肋骨的延伸般的触手在肆意飞舞! 甄笑还特意让它们转身数了下,共十排十对二十条! 甭管这触手威力如何,光是看着就能让许多女性望而生畏。 “它们莫不是对马猴烧酒宝具?!” 甄笑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硬盘…… 不过那不重要。 他试着给灞波儿奔和奔波儿灞下达指令,让它们守在家里,有人来了就招呼他。 令他意外的是,二怪非常人性化的点了点头,然后一个守在客厅,一个就呆在卧室。 “智慧不低啊……”他念叨着,缓缓步入梦乡。 …… 甄笑被灞波儿奔叫醒时,房间里已是昏暗一片。 灞波儿奔指了指客厅大门的方向,从迷蒙中脱离出来的甄笑,果然听到了敲门声。 他挠了挠头,看着灞波儿奔的丑脸说道:“你们该怎么回去?”二怪的存在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岂料,甄笑话音刚落,眼前的灞波儿奔就刷的一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甄笑见状立刻来到客厅,奔波儿灞果然也不见了踪影。 他对二怪愈发满意了! …… 开了门,来人是林警官。 他见甄笑一副刚睡醒的样子,颇为无语。 “亏你还睡得着啊!” 甄笑请他坐下,给了他一杯水,“多喝热水,万事皆虚。” 林警官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见他没啥大碍,也算放下了心。 也对啊,能召唤怪兽的人,区区车祸算的了什么。 “我这次来就是跟你说几件事,我说完就走,不耽误你休息!”这个地方他可不敢多待。 “那你说吧。” “好吧,首先呢,我得先跟你道谢,你的救命之恩我不会忘记的。 以后你若是遇到什么麻烦……违背伦理道德的除外,我都会尽全力帮忙!” 他也不给甄笑接话的机会,换了口气立刻接着说道:“还有前辈的事儿,他已经脱离危险期了,你就不用担心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补了句,“如果你真的会担心的话……” “还有啊,前辈想见你一面!” “嗯,我明天去。”甄笑想着,风叔应该是想询问灞波儿奔他俩的事吧。 “接着就是我那辆车了。”说到这,他面色凝重起来,“我那车刚保养过,所以我就觉得不可能出这么大的事故。 啊,对了,车祸的事我跟交警队的哥们处理好了,你就不用操这个心了。 现在咱们应该上心的是……自己的安全!” “你的意思是,刹车是人为破坏的?” “没错!就是不知道犯人的目标是谁。” 自己的猜想得到印证,不过却有新的疑惑涌上心头。 这不符合原著啊! 林警官接着说道:“也许是毒贩残党,这段时间你得注意安全了。 咱们掀了他们老窝,这群瘾君子若是被逼到狗急跳墙,那可是什么事儿都干的出来!” 林警官说完这些,就迫不及待的起身告辞,从头到尾都不敢用后背面对甄笑。 甄笑懒得跟他解释什么,将他送走后,就准备继续休息。 不曾想,今天深夜里,他这小窝又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0051、阿飘和阿红 阿飘,性别男,爱好女,物种鬼。 他生前虽然当备胎,接盘,戴帽子样样齐全,被人嘲弄。 但当他死后,一切就都变了。 以往嘲笑他的人畏惧他,欺负他的人如今天天跪在他的墓前痛哭流涕。 他以前正眼都不敢看的女神,如今已是他的掌中玩物,他每天都会附身到不同的男人身上强行与之交合。 她们和他们就算不情愿也没办法,阿飘只要稍微吓唬下他们,什么事都成了。 就算那些不相识的男人染上使他致死的性病,他也毫不在乎。 “这就是那个警察的家吗……可真是寒酸啊。”阿飘不屑的穿过墙,“你力气再大,肌肉再壮又能怎样,老子一现身,你就得吓得……唉?唉?鬼!鬼啊啊啊啊啊!” 不大的客厅中,奔波儿灞那对散发着微光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阿飘。 那诡异的身躯,挥舞的触手,意料之外的凝视,狠狠地击打在阿飘的心上! “这特么是个啥啊!?”他转身就想跑,这玩意儿的出现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继续冒险! 然而一阵风声掠过,二十条触手如黑暗中绽放的夜花,眨眼间便紧紧的禁锢住了阿飘。 “放开我!放开我!”阿飘见挣扎不脱,立刻哭丧着脸开口求饶,“这位大哥,咱们都不是人,相煎何太急啊!” 他乱七八糟的瞎叫唤,毫无尊严可言。 “这……是鬼魂?”甄笑揉着眼从卧室走出,看到阿飘半透明的身躯后很是诧异。 阿飘也惊了,他从缠绕在身的触手缝隙中,别扭的斜视着甄笑,“你、你看的见我?” 甄笑打了个哈欠,走近后,忽然伸手掰断了阿飘的手臂,瞬间炸裂的疼痛使得阿飘的身体都有些暗淡。 “你、你干什么!??” 只见甄笑松了口气说:“这我就放心了。” “放心?你啥意思?” 甄笑给自己倒了杯水,说:“我能打死你。” 阿飘无法反驳,并且已经意识到自己提到铁板了。 “哈哈,您真是说笑了,什么打不打死的,人家早就死翘翘了,哈哈……” “你很害怕?” “您说话可真直……是、是的,您别瞪我……吓死鬼了。” “那你跑啊。” 我特么要是跑的掉,会在这跟你低声下气的? 他气坏了,但还是得保持笑容,“您看,这兄弟劲儿有点大……” 甄笑看了眼奔波儿灞困住阿飘的触手,有点意外。 没想到奔波儿灞这哥俩,对付人没啥本事,倒是能困住鬼魂? “这样的话,晚上倒是可以安心睡觉了。”这个发现对甄笑来说算是意外惊喜了,接着他目光落在阿飘身上,“不过这鬼怎么处理呢……” 甄笑见对方最多二十五六的样子,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已经够可怜了。 “而且他也没对我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还在苦苦哀求的阿飘见甄笑面露迟疑,心中惊喜,暗忖道:“看他样貌就不是个恶人,还有救!” 紧接着他当即就开始诉说种种悲情过往,其情节之惨烈,去选秀节目拿个冠军都不成问题。 经过他坚持不懈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甄笑果然松口了,“算了,就给你一次机会吧。” 阿飘喜不自胜,激动道:“谢谢!谢谢!我以后一定好好做鬼!” “以后?”甄笑撸起袖子,“啥以后?恶鬼魂飞魄散后,还能转生吗?” “嘎?” “你……你不是说要给我一次机会吗!!!?” “是啊,无痛去世的机会。” “你不能这样!”阿飘心情大起大落,此时惊恐万分的模样,像极了被他逼迫的男女,“你是警察!你要讲法律的!我又没对你做什么!” 甄笑动作一顿,凝视着阿飘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的?看来你来我这并不是临时起意啊。” 极其强烈的危机感自甄笑身上而出,压迫着战战兢兢的阿飘。 他明白死亡的可怕,此时再次面临灭亡的危机,满心绝望的他倒豆子般的将知晓的信息一一吐露。 “我说!你别动手,我什么都说!” “我是受别人供养才能存在的,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接替失踪的阿红监视你!” “阿红?”甄笑闻言脑中闪过一个身影,他问阿飘说:“是个模样奇特的女鬼?” “对对对!她生前是被绞肉机弄死的,死后总爱幻化成美女。 据我所知,她监视你的时间已经有三四年了,不过前段时间突然失联了……” 话说到这,再看此情此景,阿飘已经明白阿红是如何消失的了。 想通了这个,他就更加害怕了,都说同性相斥,眼前这个人女鬼都不放过,那他身为一个不搞基的男鬼,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这里心底发颤,甄笑更是错愕的紧。 “监视我?接替?你们这群孤魂野鬼还挺有组织性的啊……那你说说,监视我的目的是什么?” 长达三四年的监视,却从未对甄笑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图啥? 甄笑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阿飘却也说不知道。 “原来你不怕死啊。”甄笑逼近一步。 “我真的不知道啊!”都这个时候了,他哪还敢说瞎话,“那人就说让我来监视你,然后就多给我贡品,其他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甄笑看他那副衰样,算是看出来他的确是不清楚里面的事。 于是他便换了个问题,“是谁在供养你?” “不、不知道……” “你挺有胆的嘛。” “你别过来!”阿飘惊慌道:“人家给我烧东西,也不用当着我的面烧啊!” “那你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阿飘弱弱道:“尖沙咀的一家会所嫩模质量很高……” 甄笑忽然沉默了下来,就这么跟阿飘大眼瞪小眼的看着。 阿飘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是陪着笑,期盼着对方能打发慈悲。 然后就这么过去了五分钟…… “那个……”阿飘终于顶不住了这漫长的精神煎熬,小心翼翼的出了下声。 “还不灭口么……”甄笑说。 阿飘一慌,惊呼道:“啥!?咋还要灭口!?” “这幕后黑手不大行啊。”甄笑自顾自的嘀咕着,“都这么长时间了,还不出来灭口,让我有些难办啊。” 毕竟阿飘都袒露了这么大的秘密,按照古今中外的剧情发展,怎么也该被禁术啊、暗杀啊,干掉了才对。 而且甄笑觉得自己身为一个三好青年,对无反抗之力的投降人员动手似乎不大好。 “您把我放了,我保证有多远滚多远!” 甄笑看着这个今天以前还素不相识的存在,突然说道:“你做过什么坏事么?” 如果有,他就可以再次忽悠良心,说自己做这些事,是为民除害。 “没有!”阿飘回答的非常果断。 想想也是啊,身处此情此景,任谁也不会承认吧。 正当他有些为难的时候,灞波儿奔和奔波儿灞突然向他传达了一缕意念。 甄笑松了口气,然后对阿飘说:“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我没有非杀你不可的理由。” 阿飘眼睛亮了,有戏! “所以,我不会伤害你。” “多谢饶命!多谢饶命!”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为什么方圆几十里都找不到其他鬼魂的踪迹?” “因为压根就没有其他鬼魂啊!”阿飘语出惊人,“自我过了头七有了意识,就没见过阿红以外的其他鬼魂。” 甄笑微微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那可以放我走了吧?” “放?我也没抓着你啊。” “您这是什么意思?”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意思是,我不会杀你,但也可以不救你。” 阿飘面色大变,可还不等他说话,又是二十条触手席卷而来,将他彻底裹住。 “家长也没有和孩子抢东西的道理啊。” 甄笑转身踱步进卧室,天快亮了,不过还能再睡会儿。 0052、第二天~ 翌日清晨,甄笑刚睁开眼,注意力就被灞波儿奔那圆滚滚的肚子吸引走了。 “霍!还真就给吃了啊。” 原来,昨晚灞波儿奔哥俩给他传递的信息是“这个东西好像能吃的样子”。 所以当时比较为难的甄笑,就把阿飘交给它们处理。 “结果你俩就消化不良了是么……” 灞波儿奔闻言就憨憨的点点头,它嘴边不停分泌的口水,显露出了它不但不觉得难受,而且还想再来两口的想法。 甄笑对它这人性化的反应老早就觉得奇怪了。 以之前的两次召唤经验来看,灞波儿奔哥俩应该一次性消耗品,有自己的思想就很奇怪。 甄笑也询问过它们相关问题,可这对哥俩的智商来说,似乎太过复杂。 他得到的反馈只有“……”这种回应。 甄笑起床后先去洗漱了一把,期间他隐约间感受到灞波儿奔哥俩传来的信息。 他们之间这种交流方式,所传递的并不是语言之类的信息。 就甄笑的感觉而言,他莫名的觉得像是电波、精神等难以言喻的存在。 “反正能理解就行,又不可能凭空推测出原理。” 虽然甄笑不能十分精确的理解哥俩的意思,但也能懂个大概。 就比如,刚才灞波儿奔所传递的信息大概就是:“吃饱了,力气就大了点。” 正体来说就像跟有语言障碍的人交谈差不多,虽然不精确,但具体意思差不太多。 “你们是成长期的小孩吗,都没消化就觉得劲儿大了?” 哥俩点点头,表示你说的对。 “力气变大不就说明,鬼魂能增长你们的实力?” 这次延迟了两三秒后,它们又点点头。 这无疑是件好事,可甄笑却又犯了难,该怎么处理这哥俩呢? 事实上,甄笑在召唤它们出来的瞬间就意识到,自己可以随意将它们收回。 收回到哪,他不知道,这暂时也不重要。 现在他在意的是,若是把它们收回去,下次再召唤出来的话,会不会刷新状态。 如果刷新,那下次召唤出来的哥俩,岂不是还是弱鸡状态,那昨天那只鬼魂算是白吃了。 他试着简化问题,向哥俩询问道:“我下次召唤,还是你俩?” 出乎意料的,这个问题对哥俩似乎没啥难度,甄笑话音刚落,它们就齐齐的点了点头。 得到满意的答案,甄笑算是放心了,然后便将它们收了回去,出了门。 …… 随便在街上吃过点什么,甄笑就直接来到了风叔所在的医院。 等他找到风叔所在的病房,才发现这里还挺热闹。 午马和林警官哥俩还有风叔的侄女都在这里。 风叔的身体也挺硬朗,流了那么多血,今天不但已经醒了过来,脸色也不错。 甄笑来到这,正赶上午马离开,他怎么说也是警局一哥,莫得太多闲暇时间。 “阿笑来了啊。”轮椅上的午马笑眯眯的抬起头,然后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退,“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这次提干没跑了!” “是大家的功劳。”甄笑表现出那种压抑着欣喜的姿态,完美符合原主的性格。 “谦虚了,谦虚了。”兴许是甄笑给他的压力太大,午马给了推轮椅的姑娘一个信号,然后两人就走出了病房。 “sir,慢走!”甄笑看着他离开,心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这时233挤了过来,上下打量着甄笑,满脸的惊奇,“你真就没啥事啊?” “还好吧。”这个话题实在不好继续进行下去,他便转移话题说:“倒是林警官的车……” “什么话!这点事哥们不会介意的对吧!”233豪迈的拍着林警官的肩膀,大方的紧。 你特娘的真大方! 林警官心都在滴血,车被撞成那样子,买破烂都没几个子。 不过……他偷瞄了眼削苹果的阿莲,那美妙侧颜瞬间治愈了他心中伤口。 “这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再说我正巧也想换辆高级点的车,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他尽情的展示着自己的财力离魄力,这可是他在这场恋爱争夺战里的筹码! 看吧,乡下来的阿莲果然看了眼自己! 233撇撇嘴,官高一级压死人,无论是权利还是财力。 甄笑才不管他们间的这些破事,继续拉扯着话题,“话说车子送检的结果如何?果然是有人动过手脚吗?” 谈到这个,林警官二人也收起了那吊儿郎当的态度,肃然道:“没错,刹车曾被人为破坏,那场车祸毫无疑问的是人为,而非意外。” 233颇为遗憾的接着说道:“唉,现在半点线索都没有,既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也不知道目标或者说目的是什么。” 甄笑还想把自己昨天想到的七种动机说出来讨论一番。 却不曾想被沉默的阿莲抢了白,她有点不高兴的说:“我说你们,这里是医院,不是警局! 叔叔受了那么重的伤还不够么?你们还要在他面前讨论那些破案子!” “阿莲!”风叔低喝道。 “可……” “行了,我是警察,查案抓人是我的职责,你……唉,多大个人了,把眼泪擦干净,等我哪天死了再哭也不迟。” “叔叔……” “好了,好了。”风叔表情缓和下来,“你先和那两个小子出去,我有话得跟甄笑好好谈谈。” “跟甄警官?”阿莲抹了把眼泪,眸中透出疑惑,叔叔跟他很熟么? 昨天的怪事林警官可都看在眼里,此时见风叔提出这个要求,只以为是术士间的谈话。 虽然好奇的不行,但联想到那灞波儿奔哥俩的怪脸,登时就是汗毛乍起。 “你们聊,你们聊!”林警官拉起233和阿莲就往外走去,“我们仨正好去街上买点早餐!” “豆浆油条。”风叔说。 林警官边应和着边带着二人走了出去,还顺便带上了门。 “坐下说吧。”风叔双手撑着床面,半倚着枕头,“我不会探究你,只是想拜托你一件事罢了。” 甄笑心下稍安,在之前阿莲的位置坐下,“请说。” “在说我的请求之前,还有一个不算请求的请求。” “……”甄笑很是无语,“那说说看吧。” “我虽然不喜欢林警官和呃……2237警员,但他们也不算是恶人,你不要对他们下手…… 当然,你若是真的不想放弃,就当我没说。” 风叔也很无奈,他会的那点东西都是对付邪祟的。 跟人类斗起来还是得肉搏,但说到肉搏……眼前这位可是打爆行尸的狠人。 就自己这把老骨头还是算了吧。 而甄笑听了还以为风叔仍然惦记着健身房里的情景,误会了他的性取向。 这事儿也解释不清楚,甄笑也不想多费口舌,就干脆应了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点头,更是坚定了风叔对他采阳补阴至阴阳颠倒的推测了。 0052、托孤? “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风叔看着边上的甄笑,却是莫名生出些许怜悯。 性别颠倒的经历一定不好受吧…… “另外,我想请你帮的忙是……”风叔说到一半,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家侄女,“你看阿莲怎样?” “挺好。”一个拖后腿的而已。 而他这风轻云淡的态度则更让风叔放心,他点头道:“她从小就没了爹妈,都是跟着我受苦,没接触过这大都市的灯红酒绿。 而且她现在也长大了,心思开始飘了,我担心她经受不住这里的诱惑。” 风叔本就苍白的脸色,提到这件事时更差了。 甄笑应和着说:“风叔,时代变了,黄花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旧思想该扔了啊。” “唉,你说的我都懂。”风叔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也没想就这样把她捏在手心里,只是不想她被这花花世界和某些人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他瞥向房门的目光透着冰冷,其中的寒意似乎连门扉墙壁都难以阻挡。 直射在门外的林警官身上,使得他汗毛都不自觉的倒竖起来! “所以我想请你在这段时间帮我看着她,在她经不起诱惑的时候,能给她个提醒。” 迎着风叔满是诚恳的目光,甄笑心中有些迷茫。 什么鬼? 放着林警官和233这俩正常人不管,偏偏要我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去照顾自家侄女? 健身房里的事就给了你那么大信心吗? “行吧。”甄笑迟疑了一秒便答应了下来。 “呼……那我就可以安心养病咯。”风叔舒了口气顺势滑进被窝,只见被子中一阵骚动后,他拿出一块玉佩,“这个就当做是一点心意,收下吧。” 宝物有缘者得之,有德者得之。 风叔不看过往,不看未来,只看眼前。 而他眼中的甄笑是个尽职尽责的警察,恪守底线的术士。 所以他给的一点都不心疼。 可不知为什么,当他看到甄笑毫不犹豫且面无表情的将玉佩揣进兜里时,还是有点不舒服! 感激涕零呢? 惊为天人呢? 你瞪着俩眼看着我,就算完事了? 我丢?! 你站起来干嘛? 这就想走了? 虽然我并不想看你惊喜的样子,但你若是非得想感激我一下,也不是不可以的啊! 站起来就走是怎么回事儿! “风叔,还有事?”感觉被他目光抓住的甄笑,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坦荡的目光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之前只是发生了一场单纯的交易。 “咳……”风叔干咳一声遮掩尴尬,“没什么事儿,你待会把阿莲叫进来……就她自己。” “嗯。”甄笑转身就走,不带丝毫留恋。 风叔眼角直抽,搞不懂甄笑的态度较之前为何冷淡了许多。 “也许是我这过时的邋遢大叔,哪里遭人嫌了?” …… 甄笑走出病房,就瞧见林警官三人正嘻嘻哈哈的看着一份报纸。 当他们看到甄笑出来后,两个男人瞬间就闭上了嘴,只有对甄笑不甚了解的阿莲还嬉笑道:“甄警官,你出大名了!” 林警官心中一惊,这姑奶奶的嘴怎么就没个把门的! 他悄悄打量了眼甄笑,心想对方应该不会对女人出手吧? 但如果他真的敢动手伤人,那自己堂堂林警官,叫医生也是熟练的很呢! “有所意料。” 甄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探出手的瞬间,林警官二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直到亲眼看着甄笑接过报纸,他放下了悬着的心。 不用被打,真好! 话说甄笑接过报纸一看,上面的头条标题让他当时就无语了。 “震惊!人渣因被戴绿帽,闯红灯报复社会,不到毁了卡车司机十年人生,竟还胁迫女记者脱光衣服这样做!!” 还尼玛震惊!我特么才震惊啊! 我怎么就戴绿帽了啊! 用闯红灯来报复社会也太low了吧! 怎么就毁了卡车司机十年了? 我只是差点失去人生,他可是失去了车灯和车盖吗!? 神特么胁迫女记者脱光,合着你们是一家报社的啊! 话说这点破事都能上头条,还没长大的摇滚歌手要哭了啊! “现在的新闻媒体真是浮夸,我们都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甄警官你不要放在心上啊。” 阿莲安慰道,如果她不是嘴角带着笑意的话,凭她的颜值可能会有点作用。 233立刻上来献殷勤,舔着一张狗脸笑嘻嘻的说:“阿莲真体贴,不过你看阿笑脸色完全没变,肯定是不在意的! 对了,我听说新界那里刚开业了家游乐园,咱们去看看玩玩怎么样?” “真的不在意吗?” 要是换了她被贴上照片,加上这神经标题,供整个港岛的人阅读取笑,那恐怕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 可此时映在她眼中的甄笑,那神情就像是听了个不咸不淡的冷笑话,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她就有些好奇了,眼前这人,初见面只觉得他身体强大,应该是个粗糙汉子。 却未曾想到,他的身心一般强大! 也不糙,反而是浑厚的声音加上温和的语气,让人觉得十分亲切可靠。 “陌生人的看法而已。”暗暗地吐完槽,甄笑整了整情绪。 完全不在意是假的,别人背后怎么说他管不了,谁要是敢当面嘲弄他,那必定少不了一顿阿鲁巴。 “可……别人那异样的眼神,怎么都不怀好意的笑声……难道不觉得煎熬么?” 说着说着她的神情就暗淡了下来,似乎揭开了自己的伤疤。 “阿莲?你没事吧?”233问了句废话。 “嗯,没事,就是想起了幼时的一些小事。”她打起精神,勉强笑了下。 对此,甄笑大概也能猜到一些事。 看她,外貌漂亮,自幼无父无母,其中随便哪一条,都能让她在幼时收获一堆嘲弄白眼。 要不怎么说原著中是林警官把阿莲泡到手呢,此情此景他也能想到其中关节。 机不可失,他立刻就温柔说道:“无论外人怎么看待自你,你都是你,你是为了自己的人生而活,若是为了外人的眼光而变成让他们满意的样子,那也太悲哀了吧。” “林警官……谢谢你。”阿莲眼中带着光,“你说的对,我自己满意就成,不喜欢我的,就让他们继续讨厌吧!” 林警官那个舒爽啊,这样岂不是更进一步了! 然后就听阿莲说:“对吧!甄警官!” “嘎?”林警官楞了,问他干嘛?是因为有相似的境遇吗? “这样想也好,而且也不是所有盯着你笑的人,都抱有恶意。”甄笑点头道:“就像你们刚才笑我一样。” “……”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甄笑仿若未觉,对阿莲说:“对了,风叔让你进去……嗯,自个进去。” 0053、同居? 阿莲赶忙进了病房,这会儿她心里那个羞耻啊。 亏得自己在那伤春悲秋,还感慨偏见是座大山。 结果到最后才尴尬的发现自己也是这山上的一块石子。 在抱怨压在上面的石块太过沉重时,却没曾想到,自己也扎根在别的石块身上,将压力传导于更下面的倒霉鬼。 她灰溜溜的走了,只留下三个大男人在这尴尬的氛围里挣扎。 甄笑并不介意这种沉默,不过他也不想一直看着林警官二人那张笑的快哭的脸。 于是他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对了,林警官,那个比……那个被抓的毒贩开口了吗?” 他说的就是比利,那个在这场缉毒行动中,唯一被抓到的活人。 男人聊起工作,可以说只要做得好,那话肯定是不会少了。 233也借此突破了心里头的尴尬,发自内心的笑了,“嗨!不是我吹牛啊,能在我手里坚持一夜的人还没出生呢!” “是吗。”甄笑说。 极其平淡的反应,让233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看甄笑那副兴趣寥寥的模样,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很显然,甄笑已经对这个案子失去了兴趣。 事到如今,委托任务依旧没啥反应,那只能是说,委托和电影主线没啥联系。 不过他也不想氛围继续沉默下去,就说:“话说你的肋骨没事儿,还能通宵审讯?” 他还记得233昨天那副惨兮兮的模样。 “洒洒水啦!”233这会儿倒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了,“缉毒嘛,就是这样,更刺激的我都经历过。” “你还挺敬业。” “哈哈,还好啦,跟你比起来还是差了些。”其实主要是想报复一波毒贩,毕竟被打的那么惨。 “客气了,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先走了。”话题被终结。 233有点懵,商业互吹才进行到一半,我都已经履行了义务,你为何不遵守合约夸回来? 信不信我让律师发…… …… 甄笑不知道233想发什么,他现在只想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受不了! 甭管他表面再怎么风轻云淡,可旁人异样的眼神、低笑,以及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都是一柄柄无形利刃! 他走在医院的道路上,与他擦肩而过的每个人都在对他频频相顾。 然后等他走远,就能听到来自后方的低语。 此情此景不用看他也知道,那些人肯定都在戳他的脊梁骨。 这群极度无聊的闲人大都看过今天的早报,并将他辨认度极高的照片记在了脑海。 这会见了他的真人,自然会有几分新奇,若不是他的体格昭示出他的武力。 恐怕已经有卫道士朝他扔臭鸡蛋了。 他顶着压力走出病栋,找了个僻静处的长椅坐下,自嘲道:“身为一个穿越者,居然连横眉冷对千夫指都做不到,看样子我还差了诸位穿越者先贤两万年呢。” 接着,他展开一直拿在手里的报纸,认真的阅读了关于自己的报道。 在这篇报道中,并没有关于车祸的细致描写。 反而是关于绿帽部分的狗血爱情故事被大量着墨。 其中,甄笑本人更是被描绘成了一个头顶青青草原的性无能舔狗。 “亚辉报社是吗。”甄笑气的牙根有些痒痒,只听他喃喃道:“我现在只好祈祷你们的女性家属不会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甄笑把报纸卷了起来,右手握着,轻轻敲打左手手心,心底暗暗想着该如何让这群造谣的败类感受痛楚。 然而还不等他想到什么报复的好办法,沉寂许久的系统却突然有了反应: 【您挽救了濒临倒闭的报社,获得报社全体成员献上的祝福!】 甄笑停滞在半空的手里还握着卷成筒的报纸,面色阴沉的打开了系统界面。 “挑这个时候发放……这破系统是想让我以和为贵么。” 他现在很不愉快,二五仔系统在这个时机发货,明显是在挑衅他身为店主的威严! “我倒要看看,狗仔们能献上怎样的祝福。” 打开原间页。 打开物品栏。 凝视那新的卡片。 【技能卡:新闻工作者的职业精神(感知+12315;敏捷+10086。 技能发动过程中,使用者不受因该技能产生的负面影响。持续30秒。)】 当他看到那五位数的加成时,心跳都几乎停了两秒。 太香了! 话说这增幅也太夸张了吧! “估计都赶得上某逼王的Clock Up了。” “而且不受负面影响,也就不用担心身体心超高速崩溃,以及意识跟不上身体等均衡问题。” 虽然效果只有三十秒,而且是一次性消耗物品,但真男人只要五秒就够了,何况足足三十秒! 甄笑心中的阴霾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甚至有点兴奋。 不过报复这件事可跟心情好坏没关系,有些人,光靠原谅是救不了他们的。 坐在椅子上缓了会儿后,他便离开了医院。 等他到家的时候,胸腹内又因那些毫无主见的路人积累了一堆负面情绪。 面对数量庞大的道德高人,甄笑并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他也不想对他们如何。 毕竟他也是这浊世中浑浑噩噩的一份子,在过去的某个时间,肯定也曾因为某些言论以讹传讹。 然后将语言化作利刃,通过键盘和网络狠狠地投掷在别人心窝。 五十步笑不了百步,心里有气,撒在始作俑者身上就好。 缓了劲儿,他又有些迷茫了,“接下来该干啥呢?” 委托任务至今没个眉目,破坏刹车的人也不是一会半会儿就可以找到的。 这个年代没那么严密的监控,追查此事还需要动用大量的人力财力。 说到钱……可还未回归的港岛,财主会不会给你去查区区一件车祸还得打上和个问号。 说到底,此次车祸甚至可以直接塞给毒贩,让他们背着。 这样不但破了案,还算是找回了警方的脸面。 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甄笑越想越悲观,要是不快点找出点线索,这件事说不定还真就会这么扔给毒贩。 “要不先找个人顶下锅,先把这件事单独立案再说。”他想着,要用卑劣对付卑劣。 他正思索间,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会是谁?”甄笑来到门前,先是通过猫眼观察来人。 若是原主的亲人朋友,那他肯定是不会开门的。不然凭他脑子里的那点零碎记忆,肯定糊弄不过去。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人,却是让他有点意外。 是阿莲……还有那俩。 见是他们甄笑就开了门,接着他就被林警官二人提着的旅行箱吸引了注意力。 “你们这是……”他正说着,却忽然想到了风叔要他照顾阿莲的事。 居然要搬过来那么夸张么? 阿莲三人看甄笑的眼神很奇怪,沉吟两秒后,她说:“叔叔让我跟你住,他说你已经答应了。” 0054、猜想 对于阿莲的到来,甄笑还是挺意外的。 他心想风叔心也太大了,就算他认为自己是个性取向异常的人,可他还真就敢把侄女送过来。 一点都不怕羊入虎口吗? “没想到风叔这么信任我啊。”甄笑领着阿莲来到客房。 阿莲的神情有点微妙,想了想说:“嗯,毕竟是甄警官嘛……” 边说着,她边把目光投向面前这间,在未来不短的时间内都属于她的房间。 甄笑这间公寓是两室一厅,除了他自己的房间在外,还有一间客房。 不过许久没住人了,原主也不曾经常打扫,此时已经积了挺多的灰尘。 阿莲瞧着走两步带起的气流就能扬起阵阵灰尘,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就要开始打扫。 此情此景,还不等甄笑说什么,林警官和233就兴冲冲的挽起袖子,问甄笑要了抹布扫把便开始舔狗的必备功课。 三人在并不大的房间里活动,已经显得有些拥挤了,因此甄笑并没有再加入进去。 不过林警官二人倒是乐得如此,不仅免得跟性别不明的甄笑接触,还能跟阿莲拉进距离。 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甄笑先是准备了三杯温水,然后返回到客房门前。 “对了,林警官,昨天在霓虹人的别墅里,他们曾提到过珠珠的死因,回来后你有注意吗?” 回想起毒贩提到珠珠的死因时,那奇怪的好似带着嘲讽的表情语气,他便有些在意。 别看林警官这会儿一副痴傻脸,可还是有着一定的职业精神的。 听了甄笑的问题,他继续着手头上的工作,头也不回的说:“这个啊,风叔还专门给我提过醒。 然后我就去问了下鉴证科,那具行尸的死因嘛……是被手枪打死的,子弹还留在身体里呢。 现在那边的同时正在鉴别弹道,你要是想知道结果的话,可以自己去问。” 他虽然有着一定的责任心,但刚刚破获大案的他,对此事并不怎么在意。 其实这件事跟车祸事件一样,完全可以扔给毒贩顶锅。 即处理了麻烦,又到手了功劳,只要没人提起,谁会给自己找麻烦? 甄笑点点头说自己知道了,他语气轻松,但心里却是颇为沉重。 主要还是委托。 若真的跟电影主线无关,那他想寻求真相无异于大海捞针,毕竟这个世界太大了。 哪怕仅仅局限于港岛,就凭借他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和有限的线索也很难推测出委托人的心愿是啥。 而完不成委托,估计还是回不去,就像那个不明不白的新手任务。 硬生生在任务世界待了两年,最后还是凭借着不知道还能不能触发的“死亡”事件,过度到《僵尸先生》世界的。 之前是他认为回不去原世界了,没了念想,才无惧于死亡。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知道自己能回去,能重新取回自己的珍视之物。 所以,他就越发的怂了…… 在昨天,电影主线结束,但毫无进展的委托,宛如一只手掌握住了他的心脏。 他心里就难受。 不过他刚刚听到珠珠的死因后,总算是舒服了点。 珠珠死因:被手枪打死。 再看委托信息: 【线索一:某人的手枪(你这种跟恋爱无关的人,对此应该较为熟悉吧)】 “原著中可没有这些细节。”甄笑思忖道,“那就有可能……” 想到这他忽然念头一转,“现在不要概率,要绝对;虽然这有可能限制我的思维,不过也能让我更客观仔细的看待这个事件。” “那么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我先就认定这件事还有珠珠本人,跟委托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那么既然跟委托有关系,那原来的甄笑肯定是认识她的……不会又是狗血恋情吧。” 他不由得想到了《僵尸先生》里的恋爱脑甄笑,就觉得脑壳有点痛。 紧接着他再次看向线索一,“与恋爱无关的家伙么……那岂不是可以认定于爱情无关了。” 根据上次的经验,系统给出的“线索”备注,应该不只是吐槽耍宝,也具有着提示的作用。 “那就先按照这个思路走下去。”他决定动用排除法。 探索出所有路线,追寻那唯一的happy end。 “不过排除恋爱关系,那原主和珠珠之间存在怎样的联系?” “朋友?”甄笑想了想便立刻否定,“不对,如果两人间的关系称得上朋友,那系统赋予的记忆中不会连半点印象都没有。” 之前在咖啡厅的时候,甄笑是凭借着自身对原著的了解,方才注意到有些戏份的珠珠。 他脑子里那些零碎的记忆,可没有她的半点影子。 如果他们是朋友就不会这样,毕竟那些记忆里连警局门口的保安大叔,都有些印象。 “也不是朋友,那只能是警察与受害者/吸毒人员/毒贩的关系了。” “以之前的经验来看,这个时间点对于原来的甄笑来说,是过去式。 他在‘过去’也就是我的‘现在’留有遗憾,所以才向我委托,希望我能替代他改变些什么。 假设原主跟僵尸先生中的甄笑一样,是死后才向我发出委托。 那什么样的遗憾,才能让人致死都铭记于心呢?” 甄笑忽然想到了林警官等人对原主的评价,是个吃苦耐劳,有上进心,并且非常渴望升职的人。 “说起升职,最近总是听到这个话题啊。” 午马啊、林警官啊、233啊、还有那个徐高,都提到过相话题。 “是对升职的执念吗……”思绪至此,他忽然想起了银行卡里有点吓人的余额,以及献血和义工的相关记录。 这样的人会对上位有着那么深的执念吗? 就算有部分原因,也不应该致死都难以忘怀。 “对了,林警官,你觉得这次职位评选,我有几分机会?”甄笑问道。 “什么机会不机会的!”林警官好笑道,“这次收获那么大,那些洋鬼子都快笑傻了,你要是没中才是奇迹!” “呵,那我就放心了。”这么说就跟升职没关系了,不然委托应该已经完成了才对。 还是说非得猜出谜底才行? 谈到这个话题,233也很开心,这次他真可谓是躺赢了。 “说起这事儿,阿笑你还是得感谢前辈,如果不是他,你恐怕就被调到那件僵持了两个多月的抢劫杀人案了!” “抢劫杀人案?” “是啊。”233咂咂嘴说:“比起缉毒,那件案子造成社会影响,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你要是被调过去,还破不了案,那这次评选就悬了!” 就算是现代社会,比起缉毒,普通老百姓显然更在意哪哪出了杀人犯。 两者受到的百姓关注度不可同日而语。 “那件案子很棘手吗?”甄笑说。 “问题不是在于它棘手与否,局子里的悬案多了去了,也没见谁说什么。 这个案子变成烫手山芋的原因在于……凶犯使用的是警用手枪,而且是正在使用不是退役的那种!” 甄笑闻言也能理解其中的压力了,说到底整件事情都可以说是警方自己的问题。 若是被有心人抓住这个把柄说事,恐怕高层会大为动荡。 高层慌了,当然会给底下的人施压,这件事办的好,你就笑。 办不好,那就…… “哪个倒霉鬼的枪丢了?”甄笑问道,同时他心中有了些想法。 “你说的这个倒霉鬼啊……他失踪的有大半年了。” “失踪?” “怎么?你对这个案子感兴趣?”林警官突然插话道:“我劝你暂时不要跟这茬事有啥联系,真的挺严重的。” “我知道厉害,就是好奇。”甄笑看向233,示意他继续说。 “咳。”233清了清嗓子,在阿莲面前出头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说起来那人也算是咱们的前辈了。 不过业务能力却不怎么样,抓个入室盗窃的贼而已,忙了半个月没啥效果。 蹲个点还能把自己给顿没了,当时阿鸿那傻货还申请参与的搜寻行动。 结果没蹲到调情的小情侣不说,还抱怨喂蚊子喂了几天几夜,哈哈,傻不拉几的。” 阿莲这个乡下来的小姑娘,一听这个话题脸就有些红了,“搜寻就搜寻,怎么还扯上调情了,流氓!” 233看的呆了,不禁咽了口口水,木呆呆的说:“那傻货就是常年找不到女朋友,馋坏了,就想现场观摩一下。” 林警官立刻抓住了秀智商的机会,“所以说他傻啊,警方那么大规模的搜寻行动,哪对情侣还敢往那里钻。” 结果他没等来阿莲钦佩的目光,反而听到了甄笑的问题:“供情侣钻的调情场所……该不会是座树林吧?” 他调出委托界面: 【线索二:树林中的尸体(有的人死了却还活着)】 0055、突如其来 甄笑深吸了口气,按捺住心中的兴奋,面色平静的说道:“那片树林的位置呢?你知道吗?” 他的语气还是忍不住出现了波动,不过其他三人却完全没注意到其中变化。 话说233和林警官正较着劲呢,就算察觉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这会儿俩人彼此挑衅的对视一眼,也不知道在这较劲有啥用。 反正他们互相争抢着,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回道:“新界!” 甄笑看着他们这么幼稚的表现方式,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随即他看了眼阿莲。 这姑娘显然是晓得二人在为了她争风吃醋,只见其眉宇间带着愉悦,看样子是乐在其中。 不过这些事他看的有趣,解解闷就行了,若是对别人的恋情指手画脚,那就太烦人了些。 “新界啊……具体是哪个位置?” 对于甄笑刨根问底的态度,林警官两人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他们气势汹汹的瞪着对方,然而僵持了半天都没人答出问题。 正当氛围渐渐变得有点尴尬时,阿莲忽然插嘴道:“你们是不是不知道啊?” 声音甜美。 问题犀利。 本来还想在佳人面前装个逼,表现一下自己浩瀚的知识…… 结果逼没装成,谢幕的台阶还被女神拆了砸碎,抹不开脸的林警官二人都快哭了。 忽地,感到无地自容的二人,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四目相对间…… 他看的柔情, 他望得深沉, 十几年的情感骤然爆发,自没内心深处翻涌而出,透过心灵的窗户,化作漩涡般的目光。 ……吸引着彼此靠近。 “喂!你们干嘛呢!?”阿莲惊呆了,她瞪大了眼睛盯着双目迷离越来越近的林警官二人。 不要吧?他俩是那啥?! 我还挺中意林警官的说! 话说他们之前吃的醋不是我家的,而是他们彼此的?! 门口的甄笑也懵了下,然后就觉得是自己的错,让他们看到了微妙的场景,才因此解锁了某种属性。 绵绵柔情被不识趣的声音和怪异的眼神打断,林警官与233悻悻的收回停留在彼此身上的目光。 某种奇妙的感觉萦绕在他们心底,除之不尽,驱之不散。 “咳。”甄笑干咳一声打破沉默,他带着歉意说:“这事怪我,让你们看到了那种情景,才……” 阿莲听着一脸懵,什么情景能让人变成这样,难道是什么邪恶的术法吗? 她不禁想起自家叔叔说过,这个甄笑是因走火入魔从而性转的术士…… 想到这,她的眼神犀利起来,有这个本事的话,改变别人的性取向也不是不可能! 场间,又沉默了一会。 期间还是林警官羞涩的向233抛着眼神,这才让后者艰难开口。 “阿笑……这不怪你。”他说着,眼神逐渐坚绝起来,右手猛地按在心口上,“兴许……感情的种子早就埋下; 那天那事,只是掰过我们不愿正视自己情感的眼睛,让我们将目光尽数落在那颗真心上面。” 说罢,他跟林警官深情对望,迎着这样的眼神,后者终是鼓起勇气接着说道:“既然已经寻到真心,那世俗的目光将不再是我们的阻碍!” 阿莲:(?﹏?) 她觉得自己的纯情被玩弄了! 而甄笑完全没能把他们的话听进去,他刚刚说到健身房那事时,突然想到自己在他们眼中可是同类啊!! 他不歧视同性相恋,较起符合世俗观念的异性恋,他们只是少了配对的器官。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但他还是遭不住雄性荷尔蒙的互相碰撞。 尤其是他们此刻还是情深意浓的状态,他不得不为自己担心。 “咳!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等外人可插不了嘴。”他连忙随便应付了一句,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对了,你们提到的阿宏参与过搜救行动,我去局里问他!”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就走,林警官二人郎情妾意毫不在意。 唯独石化状态的阿莲木然的抬了抬手,可惜甄笑后脑勺没长眼,看不见。 待甄笑留下的门框撞击声响起,她才堪堪回过神来。 面对眼里已经没有她的二人,阿莲哑口无言,只觉得心里苦,成了人家走到一起的踏脚石。 她突颓然坐倒在刚铺好的床铺上,然而还不等她品尝下心底的杂陈五味。 就听林警官羞羞的说:“阿莲妹妹,你能出去一下吗?我们有点心里话要说呢。” 阿莲木然的抬起头,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却又无话可说。 自己中意的居然还特娘的是个0??? “好不好嘛~”林警官眨眨眼。 “嘶~好!好!好!” 她咬着牙从嗓子眼崩出三个好来,旋即机械的站起身,向外走去。 刚走两步,她耳边就传开了嘻嘻哈哈的低语声。 刚开始她还觉得恼火,但接着就跟开窍了似得,竟莫名地感觉到了些许快感! 甚至想回头一赏! 她心底就跟长了块痒痒肉似得,催促着她回头观看……好奇怪啊!我也坏掉了? 随后之事,不宜多说。 …… 话说到逃也似般离开家的甄笑,总觉得身后一股凉意流窜。 一路上那是半点都没耽误,马不停蹄的来到了警局。 在门口,他喘了两口气,调整好状态准备进去时,这才想起了家里的阿莲。 自己还受了风叔之托,照顾保护她来着…… “不过她现在应该是最安全的吧?” “最多会目睹一些辣眼睛的事发生……” 他摇了摇头,还是决定先办自己的事,毕竟都来到门口了。 “阿宏是吗……我记得他的全名叫……”他调动起脑海中的零碎记忆,顺利的在其中找到了些许信息,“刘宏。” 既然记忆中有这人的样貌和名字,那情况就简单了。 他走进大门,跟保安厅里大叔打了个招呼后,便径直向前方的高楼走去。 一进门就见值班的妹子,正喜滋滋的摆弄着应该是化妆品之类的东西。 甄笑的身材比较惹眼,他一进门就吸引了那妹子的注意力。 “呦!大功臣来啦!”她熟稔的打了个招呼,心里有些奇怪,这人不是出车祸了么? 现在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哪里,都是大家的功劳。”甄笑干巴巴的客套着,“对了,你知道阿宏在哪么?” 值班妹子翻了个白眼,“谁管那扑街仔去哪啊!” 然后她脸上又迅速泛起喜色,“话说啊,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嘿!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甄笑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满脸笑容的走来,对方看到甄笑后,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好好待在医院啊?” 0056、当年事 来人正是昨天把甄笑送到医院的徐高,这会儿后者正以看猎奇动物的眼神看着他。 值班妹子满脸笑意的调侃道:“哎呦!你们这期出来的人,问候语都是这么友好的吗?” 徐高似乎意识到了自已失言,连忙笑道:“我的意思是,你车祸的伤不碍事了?” 顿了顿,他又恍然道:“哦,对了,你的记忆可还好,还记得我吗?咱们昨天见过面的。” 岂料甄笑还没说话,值班妹子就非常八卦的凑热闹,“哎呦!你脑子有问题?还失忆!?” 失忆这种言情剧里的狗血前段,到如今各位导演还在不厌其烦的使用,更何况是在这个年代。 值班妹子眼里放着光,已经开始脑补自己用真诚善良感动失忆豪门少爷,然后被迫嫁入豪门的剧情了。 甄笑见她这么快就进入白日梦乡不可自拔,也就没搭理她。 转而回答徐高的问题,“记得,说起来还要谢谢你送我去医院呢。” “那你现在这是……” “哦,我好的差不多了,失去的记忆会慢慢恢复。”甄笑随口说道。 甄笑之前是因为没有找到半点关于委托的线索,以为会在这里长时间停留,才会找了个失忆的借口。 而如今事件真相逐渐浮出水面,离水落石出已经不远,这个谎也就没有圆的必要了。 “这么快就恢复了?”徐高瞪着眼,觉得这很扯淡。 “我体格壮嘛!”甄笑随口敷衍,“话说你今天这是?” 徐高眼见甄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就没有纠结下去。 听了甄笑的问题,他立刻喜笑颜开,“我被调到这边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这不,今天有了空闲,就先来和大家打声招呼。” “这可是件好事啊!”甄笑继续寒暄,“以后咱们可得互相关照。” 好话听到耳朵里,徐高也显得很开心,“你也是啊,缉毒那事我都听说了,说不定以后我还得叫你声老大呢!” 关于霓虹毒贩那事,局里已经传了个遍,任谁也知道甄笑以后的仕途可谓是大道朝天。 而甄笑本人对此并不在意,他又不在这里呆一辈子,当那么大的官作甚。 随后两人又商业胡吹一番,徐高便离开警局,继续他的工作去了。 在他走后,甄笑便在警局里四处寻找刘宏。 途中,他碰到的每一个人,不管是哪个部门的,都对他笑脸相迎。 甚至有些文员故意用甄笑能听到的“窃窃私语”说些,“甄警官真是越看越好看”、“身材诱人”之类的话语。 甄笑听着这些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依旧以波澜不惊的态度示人。 顶着这股不适感,他好容易才在审讯室找到正在向扒手问话的阿宏。 甄笑进来时,这货正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另一只脚嘭嘭嘭的跺着身前的桌面。 别看他劲儿是使的不小,但桌子椅子上却没留下半点灰尘。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多么的喜爱干净,而是因为他脚上那双鞋,是新的。 对面的扒手都对他这种土老帽的炫耀方法,非常之鄙夷不屑。 若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才不会还在脸上挂着笑容呢。 甄笑的到来吸引了警匪二人的注意,阿宏见是甄笑,脸上撞出来的狠辣立刻消失不见,瞬间换上了一副略带谄媚的嘴脸。 “甄……哥,您不好好在家养伤,来局里干嘛?真是的,多注意身体啊!” 甄笑看他这幅模样,估计也是因为他即将升职的原因,“谢谢关心,我身体还好。” 阿宏闻言立刻竖起了大拇指,肃然道:“您碰到那么大的事,还如此敬岗敬业,真是让人钦佩不已! 我决定了,您以后就是我的学习标杆,我会把您当做一生的追求目标!” 甄笑听的一阵头发麻,他对警局这个职场不太了解,不明白为何一个尚不明确的升职,能让这么多人扔掉节操。 于是他便连忙切入正题,省的对方再讲出什么更尴尬的恭维话,“先不提我,你呢,现在有空吗?” 甄笑自然看的到对面的扒手,知道阿宏正在进行审讯工作,但看看对方那热切的态度,就觉得不能冷落了他。 “有有有!”果不其然,阿宏看都不看对面的扒手,反正这次审讯只是他找个人炫耀下,套在脚上的鞋子而已。 “那感情好,我正好想问你些事。” “行啊!我肯定知无不尽!” 看他那态度,估计就算甄笑问他女友的三围,他也会毫不犹疑的让甄笑亲手去测量。 两人前往休息室的期间,甄笑又试着找出关于刘宏的更多信息。 因为这个人实在热情过头了,让甄笑觉得有些奇怪,不得不提防一下。 结果并没让他失望,同时也告诉了他刘宏为何如此热情。 原因很简单,就是这人年龄大、能力差、职位小。 平时的言谈中还经常暴露出他不小的野心。 偏偏他业务能力不行,被诸多部门踢来踢去。 如今见了甄笑这个茁壮成长的大腿,哪有不挤上去当挂件的道理? 两人来到休息室,阿宏还想去倒水,不过却被甄笑拦住了,“咱们先说正事吧。” “您说,你说!”他老老实实坐下。 甄笑开门见山的说:“我记得你半年前,参加过一场救援同事的行动,还记得吗?” “您说那件事啊,我当然记得!”阿宏微微抬头,陷入了回忆,“失踪的人叫王国柱,我之前还跟他搭档过来着。 关于那次行动,我都记得清楚呢,您想问哪方面的?” “你先跟我说下,事发地点的具体位置。” “地址啊……我记得是在新界。”他挠了挠脸,有点尴尬的说:“具体是什么路我忘了,不过我记得那地方偏僻,而且树林对面还有一座小洋馆。” “你这说的有点模糊啊……” 阿宏又立刻说:“对了!北区!是在北区!” 看他一副着急的样子,甄笑也不为难他了,客气道:“谢了,知道在北区就行了。” 阿宏松了口气,这条大腿差点没抱稳。 不过他放下心后,心底的疑惑也来了,这陈年往事了,大腿提它干嘛? 难道是想插手最近的抢劫杀人案?毕竟凶器就是当时失踪警察的配枪。 还不等他开口询问,就听甄笑说道:“话说当年的案情你知道多少?” 他顾不得多想为什么人尽皆知的事,大腿还要问他,只顾得赶紧回答,“其实事情简单的很。 你知道的,新界那边都是英国佬的地盘,平日里抓个贼都得大动干戈。 半年前就出了个溜门撬锁的贼,惹得鸡飞狗跳。 你也知道,那些个黄毛老爷的事,上面那些带着乌纱帽的人可不敢耽误。 于是就派了几组便衣蹲点抓人,王国柱……就是那个失踪警察,在某天晚上就丢了。” “就丢了?”甄笑说。 “对,活不见人,死不了尸。” 甄笑沉吟起来,心中思忖:“根据系统的提示,这王国柱怕是活不了了,不过拿着枪还能让个贼给反杀了?” 阿宏也说:“这么久不见人,估计是活不了了,可怜他一家妻儿老小啊。” 甄笑回过神来还是觉得这个说辞有问题,什么叫“就丢了”啊? “他的队友呢?”甄笑说:“你刚刚说他们是分组行动的。” 阿宏不着痕迹的掸了掸鞋子上的灰尘,回道:“当时天黑,又是在树林,他们在追击的过程中走散了,他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贼有几个?” “一个,这事儿确实奇怪,追一个人还能跑丢了,根本不能跟您相提并论啊!” “那人现在怎么样了?”甄笑又问。 阿宏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奇怪,他没回答问题,而是满脸关心的说:“您真的不用多休养休养?” 甄笑不想跟他扯皮,便故作不悦道:“回答问题!” 阿宏一慌,不敢再来玩笑,急忙回道:“您问我他怎么样……你们不是同期出来的好朋友吗?您应该比我清楚才对啊。” 他越说越觉得奇怪,这件事也就半年前发生的,而且当时闹得人尽皆知,对面这位怎么一副完全不知道的样子? 他也不知道,他也不敢问。 而甄笑闻言,脑海中瞬间就浮现出某人的面容,他说:“是徐高?” 联系到之前233所说的调离职位的事,也符合徐高的处境。 “是啊,话说他今天还来这了呢。”他拍了拍脚上的鞋子,“这双外国鞋就是他送的,其他同事也都收到了礼物。” 甄笑闻言脑海里浮现出值班妹子手里的化妆品,那东西看着就不便宜,当警察这么赚钱的么? 随即他又想起了兜里银行卡的余额,瞬间释然。 “一切问题,还是得找到树林中的尸体再说。” 接着他感谢了阿宏一番,便离开了警局。 看天色尚早,他便准备先吃点东西,再去新界。 警局对面就是原主经常去的餐厅,甄笑也不挑剔,进去后随意的点了些合口味的饭菜。 这家餐厅的环境不错,很安静,侍应小姐姐态度温柔声音甜美。 这本应该是一次很好的进餐体验,如果没有一个满头大汗的胖子,没眼色的非得跟他挤在一桌的话。 0057、袭击者 甄笑环顾四周,由于这个时候并不是饭点,所以餐厅内只有寥寥数人。 空座椅多的是,但坐在对面这个胖子,却偏偏选择了此地。 甄笑看着他点了一条鱼、半只鸡、一碗汤,还有一份饭,就觉得很奇怪。 这个座位吃着香是吧? 他不是没有想过对方可能是那场车祸的幕后黑手,所以才有了此番类似挑衅的举动。 但这胖子从落座起,目光就显得畏畏缩缩。 还非常违和的在这个清冷的时节,呼吸平稳的流了满头大汗。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谋夺别人性命的狠人。 不过话虽如此,但甄笑仍然保持着应有的警惕,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岂料那胖子的饕餮之姿着实炸裂,米粒与汤汁齐飞,碗碟与汤匙齐鸣! “饿狗抢食也不过如此了吧!”眼见对方这番忘我,甄笑一下子就没了胃口。 他站起身本想直接结账走人,不过来自下身的人之常情改变了他的想法。 随即打眼一瞧找到卫生间的方向后,他便快步前往。 卫生间内,甄笑迅速而熟练的找到目标,解开封印后,便将体内的能量倾泻而出。 短暂的交战随着甄笑的弹尽粮绝迅速落幕,虽然不曾对敌人造成伤害,但他还是一本满足的将武器重新封印。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胖子居然也来到了卫生间,正好跟转身的甄笑对上目光。 下一刻,他身体一抖,忙不迭的收回目光,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社交障碍?”甄笑这般想着,也收回了目光。 此时,胖子往里进,甄笑往外走,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当二人只剩一步之遥时,胖子身形忽然停顿,胖乎乎的手就往兜里掏去。 甄笑见状立刻警觉起来,然而那胖子着急忙慌的摸了半天,都没掏出来什么。 甄笑看着急红了脸的胖子有些无语,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他说:“你要纸?” 胖子听了甄笑的声音,动作猛地僵住,像是犯了错的小孩似得,瑟缩的偷瞄着后者。 “果然是社交障碍吧。”他心想。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他就察觉到胖子乱糟糟的外套内侧口袋里,那沉甸甸的一坨。 是枪!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只要出门就必带手枪,对这种杀器的模样再清楚不过。 此时看到那熟悉的形状,他心里的弦立刻绷了起来。 这个人是杀手? 可他现在这副连怀里的枪都找不到的模样,完全不像是在演戏。 莫非是个炮灰或者被人威胁方才如此? 心底思绪万千,但他仍然保持着表面上的不动声色,甚至还做出了一个非常具有亲和力的笑容。 “嗨,你紧张什么。”他边说着,边从怀里摸出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装进去的纸巾,“拿去用吧。” 这会儿他就像是个热情爽朗的邻家大哥,将纸巾往胖子怀里塞去。 胖子见此情景顿时便手足无措起来,甄笑捕捉到这个机会,反手就像他对方怀里的手枪抓去。 下一刻,难以言喻的危机感毫无预兆的降临,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骤然乍起! 紧接着就是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然而甄笑不仅没事,还暴力的撕掉胖子的外套口袋,连同里面的枪支全部抓在手里。 胖子已经吓傻了,而在甄笑背后开枪之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前方的怪物,情不自禁的惊呼道:“这是什么鬼玩意!?” 自动救主的灞波儿奔倒下时,夺过枪支的甄笑已然转身,这时他才知晓这人竟然是从厕所隔间闯出来的! 这便有些奇怪了。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 准备就绪的枪支指向被霸波儿奔完全吸引的袭击者。 当那人意识到情况不妙时已经晚了。 “砰!” 一模一样的枪声再次打破寂静的空间,极速旋转的子弹在袭击者腿部绽放出一朵血花。 疼痛瞬间淹没了这个打扮时尚的青年男人,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他持枪的手臂被子弹贯穿,随即手中的枪支掉落在地。 甄笑可不会对他们客气,先是一个回旋踢踹飞傻愣愣的胖子。 顺势接着作用力快步欺进中枪的时尚男,金属制成的枪托落在倒地的男人头上,使其再起不能。 吐出一口气,甄笑摆出一副凶恶模样,气势汹汹的快步走向倒地的胖子,“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 他的话语再次被打断,这次危机居然还是来自身后! 熟悉的枪声再次响彻这个狭小的空间,这次甄笑在听到隔间门发出响声之时,便立刻闪身躲避。 子弹击打在墙壁上瓷砖,随后伴着碎瓷片一同掉落在地。 清脆的响声犹如起跑的信号,甄笑仿若化作猛虎,眨眼间便跨越了这两三步的距离。 这次的袭击者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忽地风声呼啸,接着坚硬的墙壁阻碍了他的去势。 唤醒他的是胸口的塌陷所带来的疼痛。 可剧烈的撞击让他难以呼吸,连痛苦的哀嚎都做不到。 甄笑不开心,还很疑惑。 这也太奇怪了。 这些人是怎么知道他会来卫生间? 居然还做了这般埋伏! 他怀着疑问,对着剩下的两个隔间分别来了一枪,然后才打开隔间房门,显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蹲坑。 他松了口气,这次可算结束了。 然而…… 又有一人,直接从卫生间门口飞奔进来,其眉宇间带着无尽暴戾,跳动着火焰的眼神,足以止小儿夜啼。 他没拿枪,像是个疯子似得杀了过来,他得拳头大开大合,带动着风声擂向甄笑胸口。 “还来?” 甄笑被这莫名其妙的的情况搞的有点不耐烦了,使了八分力的一脚鞭在来人腿上。 “嘎巴”的骨裂声让人牙酸,然而来人哪怕痛苦的跪倒在地,也没有丝毫屈服,依旧咆哮着宣泄仿佛无穷的怒火。 “啧,烦人!” 甄笑抬起拳头敲在他脑门上,世界瞬间安静了。 略微思索着,他保持着警惕又等了一会儿,两分钟过去也都没见再有人过来。 他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在双眼空洞的胖子身上,待他走进了才发现,对方两腿间一片湿润,竟是吓到尿了! 就这还敢持枪蓄意杀人? 鉴于这胖子那过期弹药的气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甄笑不由得离得远了些。 “看他这个傻样子,估计一时半会问不出些什么。”他一边回收掉落在地的枪支,一边继续向地上的三人施加眩晕buff,“不过话说回来了,审讯这事我也不擅长……” 他自语的声音越来越小,与之相反的,另一种声音却越发急促而明显。 滴,滴,滴滴滴滴滴! 0058、爆炸 甄笑心底一凉,猛地看向坐倒在卫生间门口边上的胖子! “炸弹在他肚子里!” 滴——!! 这一刹那,他的脑子以超常的速度处理着现场的信息。 “卫生间的门户只有一个,气窗只够阿猫阿狗穿行!” “跑不掉!” “只能靠减伤!” “隔间都是木制,作用不大!” “那只有……人!” 轰!!!! 高温与冲击瞬间充斥着这个不大的空间,将周遭的一切尽皆崩毁。 …… 当甄笑从废墟里挣扎出来时,周围的嘈杂声让他清醒了许多。 消防员,警察,还有看戏的路人,将这栋崩坏的楼宇围的水泄不通。 当有人看到甄笑顶开厚重的废墟,从杂乱的石块中脱困而出时,无一不震撼异常。 “卧槽!那个人居然自己钻出来了!” “这尼玛太勇猛了吧!” “看他的面相就是个福大命大的孩子。” 消防员也连忙领着两个抬着担架的护工跑过来,大声喊道:“你先不要乱动,感受一下,有哪里不舒服!” 甄笑望了望天色,太阳方才开始西落,便暗忖道:“看样子我并没有睡太久。” “怎么样?有哪里痛,哪怕一点点也要说出来!” 甄笑当即蹦了两下,用行动证明自己没受到什么伤势,“我运气好,没受伤;不过原本卫生间的位置还有四个人。” 消防员缓过神来后,才愕然发现眼前这个壮汉,只是衣服破了些,身上有几道不显眼的划伤。 “这是人?是牲口吧!”消防员暗自道。 “不过就算你现在没事,也得去医院检查一下。”消防员脸色一正嘱咐道,随后他又说,“至于其他遇难者,你倒不用担心,卫生间里的几个女孩都已经解救出来了。” “等会儿,女孩?” “是啊……话说你怎么知道女厕所有人,难道……”消防员看他的眼神有些变了。 “我说的是男卫生间!” 消防员也不是真的怀疑甄笑是个偷窥狂,毕竟女卫生间内的遇难人数不是四人而是三人。 “你伤到脑子了?那里就你一个。”他说着指了指原本男卫生间的位置,废墟几乎被清理干净了。 “如果不是你头顶上有块较大的石块悬着,我们早就把你整出来了。” 他看了眼落在边上的,那块让他们束手无策的巨大石块,看甄笑的眼神更怪了。 这是人能顶起来的东西??! 甄笑这会儿可顾不上消防队员如何看他,如今对他来说最要紧的是那想要他命的四人去哪了。 就算炸的粉身碎骨,也得留下些骨灰吧。 可消防员却说:“别找了,这片区域除了你,连块肉酱都找不到。” 甄笑忽地摸了摸怀里、兜里,然而却没找到想找的东西,“那你们有搜寻到枪支之类的吗?”他摸出自己的警察证件和手枪。 消防员见状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此次爆炸并不简单,“并没有发现手枪……嗯,子弹或者弹壳也没有。”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炸弹爆炸的事实就通过满地的废墟展现在他面前。 然而始作俑者竟像是梦幻泡影,一觉醒来全部都消失了! “谢了哥们,我还有案子要查,走了先。” 说罢,他不等对方回应,就跑到街道上,拦住了个看热闹的出租车,像新界驶去。 “这个世界乱的莫名其妙,尽管完成委托离开才是正途!” 回想起这些日子的各种事情,他就有点脑壳疼,回原世界的念头愈加强烈。 “年轻人,不要总是唉声叹气的,得乐观点,不然哪来的朝气啊。” 司机师傅是个上了年纪显得瘦巴巴的大叔,见自己这个乘客愁眉苦脸的,就想多嘴几句。 甄笑干巴的敷衍两句,自己身上脏的不行,人家没有拒载在这个时代已经很良心了,碎嘴一点也可以接受。 这大叔接着又说了些他年轻时候的事,或感慨,或缅怀,而甄笑就扮演一个听客。 直到出租车到了新界北区,司机大叔才想起来正事,“话说回来了,小伙子你到新界哪?” 甄笑本来还想说到处转转,但话到嘴边了,他又改口说道:“师傅,你知道半年前那个搜救失踪警察的事儿吗?” 司机大叔想都没想就说:“当然知道,当初我和几个老伙计还冲着悬赏金,在那破树林里喂了几天蚊子呢!” 甄笑闻言,暗道幸运,连忙让司机大叔掉头前往那处地方。 司机大叔虽然话多嘴碎,但好在不会去打听乘客的事,方向盘一打,就往那地方而去。 …… 抵达这荒凉之地时,甄笑就感受到一股令人不适的寂静感。 司机大叔显然也受到了影响,嘟囔了一句“这地方怎么让人心里头凉嗖嗖的啊”后,便直接开车离开了。 全然忘了之前还说要留下来等甄笑回来,再载他一程的话。 甄笑目送他安全离开后,便直接走进林中。 这里其实是座小山坡,上面树木林立,虽不说是遮天蔽日,但也很大程度的阻碍了阳光照射。 “树林中的尸体……”深入林中后,甄笑放缓了步伐,仔细观察着周围,口中低声自语,“如果是那个王国柱的话,那么半年前既然没有搜查到,那肯定是被人埋了吧。” 毕竟就算是警方,在财力人力的限制下,也不可能在这么大的范围内进行挖地三尺的搜索。 甄笑首先给自己锁定了这样一个目标,然后召唤出奔波儿灞和已经恢复的灞波儿奔。 “你们能在这里找到孤魂野鬼……”说到一半,他突然改口道:“去找吃的吧,不过找到后要先拿给我看。” 说起灵魂啥的它们估计难以理解,换成生物本能中的“吃食”说不定能让他们更轻松的理解自己的意思。 不出他所料的,哥俩很轻易的就理解了他的意思,屁颠屁颠的分头出发。 他这么做,就是想靠灞波儿奔哥俩寻找死者的鬼魂。 否则这树林这么大,找一具可能埋在地下的尸体简直是大海捞针。 虽然之前鬼魂阿飘跟他说过,他本鬼只见过女鬼阿红,再没见过其他同类。 但寻找凡事不能只听别人说啥就是啥,不亲自试过一遍,怎么知道得到的不是与流言截然相反的结果。 哪怕到最后也只是徒劳,但得到结果前行动的过程,其中的体会、经验,也是不会背叛你的。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但这大白天的就算真的有鬼魂,也不会出来的吧。” 召唤灞波儿奔哥俩消耗的体力有点大,而他之前又经历过袭击、爆炸,这会儿就有些疲惫了。 于是他就通过类似精神链接的方式,通知哥俩继续寻找,而他本人则开溜了。 可惜附近少有车辆来往,他也只能靠着双腿,根据来时的路线,往家走去。 等他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家,又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了震。 他那台还算不错的电视机里正播着《灵长类动物繁衍教程》。 而欣赏这部具有伟大意义的影片之人,此时正躺坐在沙发上,白皙纤细的行走用肢体架在其面前的茶几上。 平日里用于保暖蔽体的块状纤维,此时褪到灵长类生物的重心处,还有一块挂在行走用肢体的关节处。 其较为灵活的,可以使用工具的肢体,在有规律的运动。 该灵长类生物此时呈现出亢奋状态,理智对于本能的钳制在此刻削弱。 但相对的,这种状态提高了该生物作为雌性的吸引力。 或者说这更像是一种无需任何介质便可转播的疾病,增强本能削弱理智,甚至可以影响到异性生物的化学反应。 除非拥有一定抗性,否则这种疾病则无孔不入。 名为甄笑的灵长类生物,就拥有一定抗性,平复好该疾病引起的化学反应后,他清明的目光也唤起了那雌性生物的理智。 甄笑关上门,两位老师的谆谆教导还在耳边回荡。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阿莲瞪大了尚且迷离的眸子,想说些什么。 却被甄笑抢了白,“人之常情,可以理解,不必在意。”说完他就回到了自己屋里。 三秒后,羞耻到突破苍穹的呐喊声陡然响起。 0059、找回来 此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将要消逝的余晖。 甄笑仔细的侧耳倾听着。 客厅内这会儿只剩下两位老师严厉的教导声,阿莲似乎彻底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待他确认客厅大门没有传来开合的声音后,也就放下了心。 “看样子她没有跑出去。”这一带地处偏僻,治安有点乱,对方若是逃出去的话,就有点麻烦了。 随后他来到客厅,将还在播放的影视教材关闭,靡靡之音总算停了下来。 而房间内用被子蒙着脑袋的阿莲,察觉到萦绕在耳边的声音停下,自然猜到了甄笑的动作。 这下她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完了!完了!我这辈子的清白和名誉都……等会儿!” 她突然想到自家叔叔跟她说的话,接着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甄笑……是个女人来着。”她呆呆的念叨着,眼神逐渐明亮了起来,“对啊,我完全没必要这样;都是女人,看就看到了呗。” 在老家的时候,她还经常和结了婚的姐妹讨论这男女之事呢。 “不过,短时间内还是能避则避吧。”她的神情中还残留着些许尴尬。 “大不了跟她处成闺中好友,然后找回来就是了!” …… 甄笑先是处理了下爆炸带来的几处伤口,避免感染发炎。接着又擦拭了一番身体,结束后见时间也不早了,就下楼买了两份猪脚饭。 一份放在阿莲的房门前,并嘱咐她记得吃饭,旋即他就回到了自个的房间。 这家猪脚饭的分量还是很足的,味道也不错,但甄笑却吃的心不在焉。 回头想想,今天发生的事也太多太令人讶然了。 那对终成眷属的基友暂且不说,光是失踪警员的事就够让人头疼了,更别提还有餐厅内的袭击者。 以及刚刚的香艳场景…… “先不管袭击者是谁,还有要杀我的动机。”他心中思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委托!” 好不容易抓到委托的关键,他可不想因为分心他事,而延迟自己回家的时间。 想当初,在原世界时那么突兀的消失,万一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他不想因为自己而牵连到家人朋友。 之前没有委托线索的时候,他也不觉得着急,可今天一下子得到那么多关键信息,心中反而紧迫了起来。 在这种紧张情绪的作用下,手上的猪脚饭突然就不香了。 于是乎,他索性放下盒饭,再次打开了系统的委托任务界面。 没曾想弹出系统页面中,惊吓竟多了个东西——一个走到约摸百分之六十的进度条。 “这进度条……”他想到了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那不知何时消失的进度条,“难道真是前往下个世界的倒计时?” 刚来这里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之前那条即将完成的进度条消失了。 不过他当时的心思都在委托上面,进度条的消失又没有直接影响到他。 所以他只是记在心里,没做他想。 “可……这个委托还没完成,就又给我整了个新的?”这比996还苦啊。 心里的苦楚化作一声叹息被他缓缓吐出,谁让他是个被动承受且没有能力反抗的苦逼呢,再苦也只能默默接受。 颓了两三秒后,他重新打起精神,略微涣散的目光汇聚在委托信息之上。 “毒瘤。” “手枪。” “尸体。” 联想到身为毒贩的霓虹女人对警察的态度,和关于珠珠之死的讳莫如深。 不难猜测出有警察被他们收买,而且珠珠极有可能就是被这个黑警所杀。 “而这个黑警……”他想到了自己的那个同期——徐高,“杀死珠珠的子弹来源于警枪,如果这个徐高就是凶手并,并且用的是自己的配枪,那他早该溜之大吉了。” “可如果是那个失踪警员王国柱的配枪呢。” 他做了个最富有恶意的揣测,“是徐高杀了跟他搭档的王国柱,并拿了他的配枪。 之后勾结毒贩赚取外快,并为他们杀人办事。 不过这样的话,又有一个说不通的地方——他为何要去持枪抢劫? 就算毒贩给的钱还不够花,需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但也不用杀人吧。” 听233说,这把枪涉及到的数起抢劫案只有一个幸存者,伤亡人数多达十人! 甄笑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漏洞太大,其中最关键的还不是以上提到的异常。 因为抢劫可以认为他是真的缺钱,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杀人也可以理解为就是心理变态。 “最大的问题在于,他若是真的杀人藏枪,那是如何躲过半年前的追查的?” 既然徐高曾经被降职,那肯定也是遭到了当初办案人员的怀疑。 可他现在的逍遥自在就代表着,当时并没有找到能够证明他是始作俑者的证据。 “如果能看下当时的卷宗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坐不住了。 接着他沉吟两秒,迅速将剩下的饭菜吃完,跟阿莲打了声招呼后,就打车往警局赶去。 路上,他一直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性,防备中午那伙“人”再次袭击。 昏暗的天色本来是袭杀的最佳环境,然而这次甄笑却是一路顺风的来到警局。 对此,他猜测由自己造成的那些伤势,应该还是对那些人形成了不小的影响。 这时警局中的工作人员还没下班,他想了想便直接找到了办公室的午马。 他刚一进门就看到办公桌前的午马,正爱不释手的把玩着一个沙漏。 听到甄笑的敲门声,他笑吟吟的请前者进来坐下。 甄笑也不客气,于午马对面坐下,接着后者率先开口。 “你不在家好好养伤,老往警局跑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还是盯着沙漏。 甄笑也顺势看了眼那个沙漏,它有三根玻璃柱子,两个木头底座,狭窄的通道链接着两个雨滴状的玻璃球。 模样很普通,还是个坏的,里面的白沙完全不流通。 午马察觉到甄笑的目光,笑着接道:“这种洋货挺稀罕,虽然是个坏的,不过也是徐高的一片心意嘛。”他也知道警察工资并不是特别高。 “徐高啊……话说他今天可真是大出血了,分发了那么多东西。”甄笑道。 “说起徐高,我记得你们以前关系不错,不如等他回来后,就你俩开始搭档如何?” “巧了!”甄笑微微一笑,“我今儿个就是为这事来的。” 0060、胁迫 “嘿嘿,你小子还挺重情意的嘛。” “认识那么多年了,都是应该的。”甄笑敷衍两句后,话锋一转,“说起来半年前那件事,不会再影响到他吧?” 午马一愣,然后脸色陡然沉重起来,凝重道,“你说的这个……如果没有近期发生的抢劫杀人案那还好说。” “这件事确实麻烦。”甄笑点点头,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午马立见状刻说道:“可怜这徐高了,拼搏了大半年,说不定又得因为那些破事梦碎了。 你作为朋友,作为同学,作为同事,一定得好好安慰他,知道吗!” 甄笑看他把脑袋摇成这样,话说到这种地步,摆明了是想打感情牌,把这棘手的案子踢给自己。 而甄笑本就乐得如此,便顺势说道:“是啊,我们可是那么多年的交情了……这样吧,我想加入本案的调查!” 午马心里乐坏了,年轻人就是太天真热血,我这还没发力呢,你就上套了。 他摆出一副苦心告诫的模样说道:“你可得想清楚了,这事关乎到你的前程!” 甄笑一拍桌子,大义凛然道:“跟兄弟情义比起来,前程算个屁!” “好!我准了!”午马当时就改了口,生怕甄笑反悔,立刻通知了该案的相关人员。 随后甄笑在午马的连声赞叹中,离开了办公室。 他一出来就发现别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傻子。 他对此也不在意,这跟最近两天路人的怪异目光比起来差远了。 …… 档案室内。 甄笑问管理员找来了半年前的卷宗。 “徐高回到警局的时间是晚上10点钟左右。 而据饭店老板的口供,当天下午8点左右徐高和王国柱还在他那里吃饭。 这期间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独自一人想要蹲点、追贼、搏斗、杀人、埋尸,处理现场、凶器等政物,再赶回警局,这点时间完全不够。” 接着他请午马派人送来了抢劫杀人案的相关资料。 办案人员的调查记录显示,在抢劫案发生的时候,徐高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而且现在的重点怀疑对象,是当初那个被王国柱他们盯上的贼,警力也大都朝这个方向进行追查。 随后,甄笑带着这些资料赶往鉴证科,关于打死珠珠的枪支,已经有了结果。 还真就是王国柱丢失的那把枪。 也就是抢劫杀人案的涉案枪支。 “这就有意思了。”甄笑翻看着鉴证科同事提供的资料,记忆回到了那栋和式别墅中,他心道:“当时霓虹毒贩并没有故弄玄虚的理由,而且鉴证结果也证明了这点。” 因此,他断定黑警一定存在,毕竟一个贼拿着把枪和警官证,也骗不到那些毒贩。 就算通过花言巧语和高超的演技骗过去了,当毒贩提出只有警察的内部人员才能提供的需求时,也会立刻暴露。 如今,他心中的最大嫌疑人仍旧是徐高。 “帮我把这份资料复印一份。”甄笑向鉴证科的同事说道。 那人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估计也是个老好人,见甄笑一头扎进了坑里,不禁心生怜悯。 “对了,跟这件案子相关的记录,还有一份,希望能帮到你吧。” 打印机工作期间,那名同事一边说着,一边翻出一份资料递给甄笑。 “同样是那把凶器,不过中弹是咱们同事,这人也是可怜,到现在都没脱离危险期。”他说着还叹了口气。 翻来文本后,甄笑就被受害人的面部照片吸引住了,只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难道是原主的朋友?” “不对,这种熟悉的感觉来自我自己的记忆。” “枪伤……警察……难道是他?”他想到了那天在医院碰到的那名担架上的警员,“这也太巧了吧?” 甄笑翻了翻由办案人员提供的资料,果然在最新记录中找到了受害警员的清晰照片。 关于他的资料只有半页,由于本人还为脱离危险期,具体信息还无法进行调查。 除了该名警员的基本资料外,有用的话只有一句,“应是巡逻途中遭遇凶犯正在进行作案,与之搏斗,遂中弹; 疑:凶犯所持枪支的弹容量为6发,至今已于凶案现场寻得19发。” 关于子弹的异常数量,甄笑并不在意,这个年代哪怕是警用手枪都能买到退役的,何况只是子弹呢。 至于该名警员的受害原因,虽然只是猜测,但也是概率最大的一种。 不过也有可能是这位警官,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了黑警的身份,然后被追杀灭口。 “等等!灭口?灭口!” “仔细想想,无论是车祸还是餐厅的袭杀,都是发生在我遇到那名同事之后!” 记忆回到那天,他因为看到护工手忙脚乱而上前帮忙,而且为了获得医护人员的信任,还表明了自己警察的身份! “难道凶手是觉得受害人在那种奄奄一息的情况下,得知我是警察后,将对他不利的信息告诉了我? 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说,当时凶手也在场?” 仔细想想,原来的甄笑虽然被来路不明的鬼魂监视了几年,但从未被针对性的进行迫害。 而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同样安稳的咸鱼了好几天。 “遗憾啊……当时我还没过见徐高,记不得他是否曾经出现在医院附近,不然的话……事情便能更近一步了。” 这时,两份资料的复印件都弄好了,甄笑便带着它们离开了鉴证科。 期间不免再次承受一波来自同事的或怜悯、或嗤笑、或冷淡的眼神。 他将其无视,径直来到值班妹子前,问她要了个袋子,把大把的文件装了进去。 “你图啥?” 当他正想走时,值班妹子好奇的问道。 “毕竟是同学嘛。”甄笑继续拿这个理由搪塞。 值班妹子闻言冲他眨眨眼,略带了些妩媚的说道:“我就中意你们这种重情重义的男子汉!”话虽是这么说,可她的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甄笑那该死的肉体。 那眼神,那表情,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甄笑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除了那头发型外,都挺好的。 而原主的记忆告诉他,此女交友广泛,与友邻同事都有着良好且频繁的交流。 甄笑自觉消受不了,对其一笑了之。 “啧,一个个不会都喜欢男人吧!?”值班妹子瞪起了眼,冷着脸说道:“你为他奋不顾身的扎进坑里。 而他则是关注着你的一举一动,你俩真的不是那啥?” 她还在兀自抱怨,殊不知刚才那些话,在甄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表面上依旧冷静,非常自然的开口问道:“关注我?你这话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就是徐高……”她突然闭上了嘴,然后脸色多云转晴,还冲甄笑抛了个媚眼,“想知道?” “嗯。” “那简单,今天陪我。”她开门见山的说。 “这角色反了吧喂!”甄笑暗自吐槽一句,然后一口答应下来,“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甄笑的干脆让值班妹子有点意外,但丝毫没放在心上,她现在只在意对方的肉体。 “着什么急啊,我这还没下班呢。”她故作羞涩的将卷发撩到后面,显露出妩媚的脸。 “果然发型误人呐。”甄笑觉得她这样就顺眼多了,夸张的大波浪发型,他实在看不出美感。 “协同办案。”甄笑拉起她就走,后者欲拒还迎的挣扎了下。 本来甄笑是打算找家餐厅,慢慢的套出想要的答案。 却不曾想这妹子居然要求直奔酒店,欲女的本质显露的淋漓尽致。 …… 酒店房间内。 妹子不等洗漱就扑了上来,还说:“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的……” 对于她的撩拨,甄笑要说没反应,那底下那话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可如今要事当头,根本不是挂念生理问题的时候。 他按住乱啃的妹子,用眼睛直视着她,试着向当初吓唬林警官那样恐吓对方。 可等了半天,只等来妹子一句,“你是在酝酿感情么?你好这口?” 甄笑无奈的作罢,只好跟她浓情蜜意了一会儿,待时机到了他便停下说:“所以答案呢?” 妹子都愣住了,错愕道:“你这时候问这个?”不过不等甄笑回答,她便立刻接着说道:“徐高今天不是给了我一套化妆品嘛,所以他说让我向他提供你的踪迹,我也不好拒绝。” 这下几乎可以敲定了! 心里有了谱,甄笑心里便轻松了不少,望着妹子殷切的目光和酡红妩媚的脸庞。 他还是决定贯彻自己的信念:凡事不能半途而废。 0061、夜间来客 深夜,酒店内通明的走廊忽然暗淡了下来,工作人员觉得奇怪,居然罕见的停电了。 但这会儿没时间让他们感慨,去安抚抱怨的顾客是他们的必须要做的工作。 原本寂静的走廊中开始有了人影,那是被搅了兴致的房客,和奔波的工作人员。 其中一个穿着工作制服的外部人员,搞到某房间的钥匙后,趁着乱哄哄的人流抵达了他的目的地。 508号房。 房门被从外面打开,开门的人迅速而敏捷的踏进房间。 轻轻的关上门,不带动半点声音,她脚步很轻,微不可闻。 缓缓来到大床前,他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中,模糊的倒映着一个白花花的女人。 他被那片白皙吸引了短暂的一秒,之后才察觉到少了些什么东西。 这使他大惊失色,身体瞬间僵硬。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嚓”的火柴声响起,落地窗前的桌椅旁,微弱的火焰骤然跳动。 映照出一张俊朗坚毅的脸庞,那火焰在他手中一分为二,是烛光。 徐高慌忙拔出枪指着甄笑,他这种反应甄笑却又有一点不明白了。 “阿高,你难道忘了警察不能兼职的吗?”甄笑首先开口说道。 徐高的情绪依旧起伏不定,他警惕着,“事到如今,咱们就不要装糊涂了吧?” “此话怎讲啊?”甄笑见他想直接摊牌,便继续装糊涂,如果对方能自个把事情讲出来自然最好。 徐高的慌乱的脸上陡然出现了一丝扭曲,那是深沉的恨意,“就是这样,就是你这副高高在上,不以为然的模样!”他的牙齿仿佛都要咬碎。 合着还有历史遗留问题啊,甄笑心想。 “就算你看不惯我的态度,也不用拿枪指着我吧?” 徐高没接这个茬,而是说起了不着边际的话,“你记得咱们在警校时说过什么吗?” 然后他又开始自问自答,“咱们说,终有一天,要做人上人,要让所有人都不敢欺负我们!” 家境贫寒,没有背景,这是两人共同的特点。 走到今天受了些委屈是肯定的,因此甄笑对二人的这个理想表示理解。 而且两人成为警察后,确实在努力争取上进,盼望着出头之日。 “我当然记得。”甄笑顺势说道:“可这是你拿枪指着我的理由吗?” “收起你这副正派人物的嘴脸!”徐高眼中跳动着怒火,“你可真虚伪!” 甄笑很无奈,我长得就是这样,你让我怎么收嘛? 眼看半天说不到正题上,甄笑索性不装了,故作沉重道:“看来抢劫杀人案的凶手果然是你。” 满脸怒火的徐高却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会给你留下录音证据吗?” “反正没有证据,只要把这碍事的家伙杀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你是这样想的吧?”甄笑看着他,说道。 “呵,是又如何。”他说着,眼神不着痕迹的瞄了眼床上的女人。 岂料他这个动作被甄笑精准的捕捉到,并直接说了出来,“看来你脱离一线太久,对局里的情况不甚了解啊。 你认为这个女人可以作为威胁我的人质? 你认为我会为了她,乖乖献上自己的性命? 你认为没有证据就治不了你的罪了? 你认为上面那群洋鬼子想看到的是证据? 不,这女人只是发生过关系的路人,高官们想看到的只是能消除舆论的结果!” 心里的算盘被识破,面对甄笑时,徐高不由得有点慌了。 不过转念一想,现在自己什么事也没干,转身就走甄笑也没理由拦着他吧? 毕竟就案情的发展而言,他离嫌疑犯的身份,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想通了这点后,他突然笑了起来,“哎呦,不错嘛阿笑,能泡到这么漂亮的妞!” 甄笑一愣,没想到自己装完糊涂,对方又接着开始装。 稍微一想,他也就知道了徐高心中的想法。 确实,他现在什么都还没做,私闯房间也可以解释为朋友间的恶作剧。 徐高接着说:“是哥们没眼色了,今天就不打扰你了,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转身就走,可还没走两步就听甄笑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半年前,你因为某种原因害死王国柱,我猜那应该是你走上歪路的开始吧。” “哈哈,真小气,打扰了你的好事,我道歉还不行么?” 甄笑对之恍若未闻,继续说道:“至于这个原因嘛,应该是近期的职位评选吧。” 徐高闻言脸上的笑意猛地凝固。 “关于评选消息早在一年前就传出来了,不少同事情都为了这次升职机会拼命工作,这其中自然包括你我。” 所以在新界抓贼这种事,并不像233说的那样不堪,反而是在洋人面前刷存在感的机会。 “你人缘很好,经营一番后,便获得了那次抓贼的机会,你的搭档也因此沾上了光。” 说到这他停下了,遗忘在脑海角落的记忆被唤醒,这使他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接下来的事,我就不多说了,跟我关系不大。” 徐高重新抬起了枪。 甄笑巍然不动,接着说道:“就说下那些抢劫杀人案吧。” 他翻了下手边的档案记录,“这些东西还没仔细看,反正调查的方向也错了。”他从中拿出受害警员的资料。 “你盯上我的原因就是他吧。” “……” “好吧,你不说,听着就行。” “当时你准备再次作案,却没想到碰到了这位……嗯,王立平;经过一番交手,这结果显而易见。 不过当时应该出了什么意外,导致王警官顺利逃离,并上了救护车。 斩草除根,你当然不会放过他,何况他还掌握了你的信息,所以你就一路尾随救护车寻找机会, 可你的好运气已经用光,非但因为救护车交通特权的原因,远远落在后面,还在目的地遇到了我这个多管闲事的人。” 这段话,很多都是他的猜测,但看对方的表情,也是对了个八九分。 “这时,你就怀疑对方将你的把柄告诉了我,尾随的目标转移成我。 接着你便在我们组抓捕毒贩的……” 甄笑停顿了下,他忽然想到在《驱魔警察》的原著中,霓虹术士通过艾迪知晓了风叔等人在赶往别墅。 那么他说徐高对他进行尾随的事就得画上问号了。 因为霓虹术士也有可能通过电话驱使徐高这个黑警赶往别墅。 于是他改口道:“在我们抓捕毒贩的时候,你后一步来到别墅,破坏了车子的刹车。”这样说,也没表明就是尾随,也免得露出破绽。 “接着就是车祸现场的事,看到我好端端的出来后,吓坏了吧?” 徐高的脸色从刚才开始,就一阵青一阵白的。 “可当我一脸茫然的问你是谁,并表示自己失忆的时候,你又选择相信我。 恕我直言,这并不是因为咱们间有多么深厚的同窗情义,要不然你也不会仅凭猜测就对我下死手。” 这时,沉默许久的徐高终于说话了,他挑动嘴角强笑了下,“呵,说起来也是可笑,当时我只是想找机会补刀而已。 我以为你会像以前那样,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教我是非对错。 但你非但没有那样做,眼神中反而充满了陌生。 就当时的情况而言,我当然希望这是真的。” “然而你却没有想到,我第二天就轻车熟路的跑到警局,还向阿宏打探当初的情况,于是又有了一场夸张的袭杀。” 0062、真相 话说到这,已经来到了甄笑比较在意的地方: 杀手的尸体为何消失不见,缴获的手枪怎会不翼而飞。 能掌控这种杀手的人又为什么只身范险,计划落空后,表情中竟会带着慌乱? 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甄笑不知道,而徐高的神情中则带着苦涩,仿佛已经认命,毫不顾忌的自爆道: “是啊,也就是那场袭杀,让我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 “既然你都认下了,那问题就简单了。”甄笑觉得心里头有点郁闷,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咱们就跟值夜班的同事找点事做吧。” 甄笑站起身,从腰间摸出手铐,走进后拷住了徐高。 到了此时徐高才莫名其妙的疯狂挣扎,甄笑按住他后就觉得奇怪,“你到底想怎样?” 这会他又恢复了平静,比之前都平静,这频繁的情绪变换让甄笑颇为疑惑。 “不怎样,就是试着挣脱一下。” “你……那干脆别承认呗。” “要说之前,我确实是因为不想被戴上铁链子,才去谋害你的。 可现在嘛……我就是想跟你对抗一下,这也是我此次酒店之行的主要目的。 至于罪不罪什么的,无所谓了。” 甄笑又问:“那你之前慌什么?别告诉我你脑门上的冷汗,来源你精湛的演技。” 徐高闻言抬手在脑门上抹了下,嫌恶的说:“真丢人!”然后非常嫌弃的在身上擦拭。 甄笑见他这样,想了想,拿起刚刚缴获的手枪,“这把枪,是王国柱的吧。” 话音刚落,徐高便脸色数变,随后平静道:“没错,那天在追贼的时候,我的配枪被贼抢了。 丢枪这种事严重程度你也知道,我就慌了,王国柱知道后,就坚持要上报。 你之前也说了,评职嘛,枪都丢了还评个屁,然后就给他弄死了。” 徐高说的很干脆,没有一丝迟疑,完全不似之前那样紧张。 “接着,我就找机会改了枪支备案,所以抢劫案发之后,我依旧没有暴露。” 甄笑听的认真,但他对案件本身不甚在意,因为他此时的心思在整个世界上面! 之前他听233和阿宏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就觉得有点耳熟。 此时,他总算想到了这股熟悉感的来源,那是一部上映于2007年的电影《神探》。 电影最后的真相与徐高所说的完全一致。 他今天这变脸似的情绪转换,也因此得到了充分的解释——人格分裂。 徐高在该电影中的原型,乃是一个有写七重人格的警察,其中就有一个胖子…… 甄笑回过味来后,对这真相错愕不已。 这个世界并不单纯是《驱魔警察》的背景板,居然还有《神探》的故事线! “怪不得电影主线都走完了,也不见委托有任何变化!” 徐高眼见甄笑出神,便出声说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他得声音把甄笑带回现实,面对这么坦诚的徐高,甄笑只是问道:“人格分裂?” 徐高眼中划过一丝惊讶,旋即轻笑道:“不愧是你,仅凭我这些表现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那之前在餐厅里的四个杀手……” “虽然听起来很不现实,但那确实是四个副人格。 他们之所以能提前在厕所里埋伏你,就是因为你在胖子的观察范围。 只要具备稍稍合理的出场方式,我们就可以直接出现在‘我们’身边。 然而人格终究只是人格,当他们失去了凭依,自然会消失的一干二净。 就如同剩下的我们,只能在这一具躯体内打转。” 甄笑恍然,虽然不知道什么样的“凭依”能让人格具现化,甚至捏造出手枪炸弹。 但这也解释了徐高在半年前,是如何在不到两小时的时间内,完成杀人埋尸的。 以及在抢劫杀人案中,是如何完成的不在场证明。 “我很好奇,你这么冷静,应该不难看出,我之前就是在瞎白话。 除了暴力以外,根本没法子奈何你……们,可你为什么还要自爆呢?” 他之前跟徐高扯那么多就是想吓唬住他,然后榨干他所知道的所有信息,用以补全委托内容。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格居然这么配合。 不过它接下来的话,却让甄笑眉头直跳。 “原因嘛,是因为我中意你啊。” 甄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咬了舌头,旋即故作镇定道:“你是女性人格?” “回答正确!”徐高眯起眼睛笑,那画面着实辣眼睛,“除了我这个中意你的,这个身体里,还有着主人格以及一个极度厌恶你的副人格。” “这么说就有点奇怪了,那个副人格如此厌恶我,为何那次袭杀中没有他,反而有个脱后腿的胖子?” 徐高哂笑道:“因为他讨厌你的理由,就是对你的恐惧。” “哦?我做了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了么?” “呵,你做的所有事。” 甄笑一阵无语后,决定不再追究各个人格的喜恶,毕竟他又不是心理医生。 “那么你今天的坦白,是众望所归还是独断专行?” 徐高非常少女的抬起脑袋,敲着脑袋想了会儿,说:“今天的行动,是三个人的独断专行。” “道路一致,目的不同吗。” “话说这些话,你录下没?我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甄笑还真就拿出了一支录音笔,跳着放了下刚才的对话,然后有点无奈的说:“这要是当做呈堂证供,你怕是会被当做神经病;要不,再录一遍吧。” “其实证据什么的都已经无所谓了,我提到这个问题,也只是想凭此切到下个话题而已。” “此话怎讲?” “我说不出来……”徐高有些苦恼的说道:“但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事情,你最好做些准备。” “是所谓‘凭依’的代价吗?” “我就中意你这股聪明劲儿。”她的面色有些变了,变得怪异,隐约间仿佛在趋于模糊。 “看来你说的撑不住,并不是指对身体的控制权而是更为严重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提及到了不可说之事,徐高的眼神逐渐麻木。 然后,她开口了。 “命运的洪流滚滚向前,你的挣扎或许能溅起些许涟漪,但终究会被浪潮裹挟前行。” 这句话她说的毫无自身情感,犹如某动画中的电话虫,传达着使用者让其传达的信息。 甄笑一如往常的将奇怪的事记在心里,再看,眼前的糙汉子已经消失。 唯有一个长发披肩,肌肤如雪,某若星辰的少女立于身前。 “你倒是给我惊讶点啊。”少女扶额说道。 “我很惊讶了。”他以平淡的语气说着掏心窝的话。 少女盯着他平静的脸色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道:“算了,为了节省时间,我就不跟你计较了……那么,咱们做个交易吧。” 0063、明了 甄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她所说的交易,哪怕尚且不知道内容是什么。 刚刚的情况他可都看在眼里了,某个神秘的存在借她的口,说了那段意义不明的话。 对此,甄笑震撼归震撼,但说话的大佬他既看不到,也摸不着。 在没有追查手段的情况下纠结这件事情,只是给自己徒增烦恼。 因此,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她”的变化,如果这是给大佬传话的酬劳,那未免太丰厚了些。 甄笑就是看中那位大佬对待普通人都如此“平等”的态度,以及可能留给“她”的其他事物。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不用如此谨慎。”她没有回答甄笑的问题,娇俏的面容上带着微笑,“我现在是我了。” 她的话并没有让甄笑放松警惕,他凝视着她说道:“还好吧,你也说了,我很淡然。” 女孩见甄笑拿她之前的问题应对,却也没说什么,转而回到正题,“好吧,我就当你很淡定吧。 说回交易,很简单,我会告诉你是谁安排鬼魂监视你,而你……” 她故意停顿了下,盯着甄笑的脸瞧,但看了半天也没见到想像中的紧张等情绪,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 甄笑对她提出的这个条件在意极了,忍不住问道:“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女孩有些无趣的说:“你只需要给我取个名字就好。” 甄笑闻言心中讶然,想起了她刚刚说的话,“你不是时间不多了么?” 她走到落地窗前,撩开窗帘,皎白的月光洒在她近乎完美的躯体上。 “就是因为没时间了,所以我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存在过的痕迹。” “一个名字?” “是记住名字的你。” “这样啊……” “你好像轻松了不少?” “是啊,引发那么多怪事的你,终于要消失了。” 女孩闻言撇了撇嘴,说道:“我以前可当不了家,比起那几个脑子里都是发泄、杀戮的人格,我算是很正常的了。” 甄笑起身给床上的女人盖上被子,对面的大楼中已经有人将目光投了过来。 不是他多么细心,而是侥幸的心里让他兴奋的有点坐不住。 女孩所说的“在这个世界留下来过的证据”以及“记住名字的你”,便证明对方不知道自己这个甄笑来自异界。 “话要是这么说,她中意的人,也是原本的甄笑喽。” 甄笑看了眼望着窗外的女孩,不得不说,对方这副面孔,说是美若天仙,那是一点都不夸张。 正当甄笑以欣赏美好事物的心态,观看这一世纪绝境时,女孩的声音打断了他得思绪。 “怎么样,考虑好了么?” “这么划算的生意,我当然不会错过。” 回过味的甄笑,脑海中又浮现出鬼魂阿飘的样貌,这件事他一直都计挂在心里呢。 “你对名字有什么要求,都提出来吧。”甄笑说。 “你尽管想。” “那就叫……”甄笑说出了第一个蹦出脑海的名字,“取如花似玉,就叫如花吧。” “如花……这名字我倒还能接受。”女孩转过头逼视着他,“但我从中感受到了你的恶意。” “你不能全凭直觉看待事物。” “哼,我提醒你,时间快到了。” 甄笑严肃起来,说道:“你是第几个出现的人格?” “第四个。” “那就小四……”他想到了某个巨人导演,立刻就改了口,“小玉吧,叫小玉。” 这个名字到二十一世纪也有年轻人在用,甄笑也不担心对方会不喜欢。 “小玉是么。”女孩沉吟着,反复念叨几遍,旋即展颜笑道:“简单好记,就这个了,你可得记好了。” “记到是能记住。”甄笑为难道:“可你前两章还在说,要发生不妙的事了。” “想用这个理由套话就免了吧,关于此事我并不怎么清楚。” “行吧,那就说说我的报酬。”甄笑对此不甚在意,事件结束他就要离开了,“是哪个在监视我。” “其实他具体是什么人,我也不太清楚。” “……你想好了再说。” 小玉不好意思的避开甄笑逼人的目光,弱弱地说道:“我只知道那是个叫做秋生的怪老头。” 小玉提到的名字,让甄笑觉得自己耳朵应该是出了什么问题,使得他追问道:“谁?” “一个叫秋生的老头……”小玉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真实的表情变化。 “谁?” “一个老头……” “叫秋生的老头?” “嗯!” 有可能是同名而已,甄笑这样想着,继续追问,“你是怎么得知这个名字的。” 小玉心中好奇甄笑的情绪浮动竟这般大,但她自知时间不多,便按捺住好奇心,迅速将自己知道的事尽数道来。 “其实徐高还是个通匪的黑警,他的合作对象就是你们抓到的霓虹毒贩。 而毒贩真正的老板就是那个叫做秋生的老头。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还是因为徐高曾经被他接见过,老头亲口把名字说出来的。” 甄笑脑子里有点乱,电影里的最终boss就是霓虹术士,压根没有什么老头。 “而且他能操纵鬼魂,那必然是个术士,还同样都叫秋生,都跟甄笑有点关系,这也太巧了吧?” 正当他心乱如麻之际,小玉的身体忽然开始逐渐消失! “你这是……” “时间到了。”小玉瞧了瞧逐渐化作虚无的身体,“挺好的,至少不用承受死亡的痛苦了。” 她最后的声音随着其整个存在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一刻,来自走廊的喧闹声骤然响起,将甄笑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转头看向门房,其外侧的声音让他恍然大悟! 原来,在徐高到来之时,这里已经被某个存在隔离了起来! “这个徐高,难道还是位面之子不成?还有大佬傍身……”甄笑胡思乱想着。 两秒后,那个名字再次跃然而出,萦绕在他心底。 “难道他才是委托的最终目标?” 他决定再次试下委托内容的推断: “系统,委托人的任务内容是……” 他沉吟两秒后说道:“铲除扰乱社会安定的毒贩、 知法犯法的黑警、 以及……术士秋生?” 这些人都是危害世人的毒瘤,而且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跟系统给出的两条线索,有着些许关联。 【答案正确!委托内容开放!】 【您由于该行为而获得奖励,请到原间自行查看。】 久违的系统声此时听起来是那样的亲切,甄笑狠狠的松了口气。 回家的路就在前方,现在只要把所剩无几的路障搞定,便能衣锦还乡!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得看下奖励。” 怀着有几分忐忑的打开原间,格子背包中,静静地躺着三样事物。 一是作为定金的神秘玉佩。 二是“新闻工作者的职业精神” 第三个全新的事物,便是他本次获得的奖励了——那是一个暗金色天秤。 它的模样简朴至极,像极了义乌小商品出品的货物。 【等价天秤:可以让你和某人做个交易(保证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因为没钱你什么都买不了!穷逼!)】 0064、做了个梦 夜深人静,落针可闻。 阿莲耳边是自己压抑到近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通过半夜的聆听与观察,她终于确认甄笑在傍晚出门后,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是突发任务吧。” 她如此猜测着,敏捷的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想到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她心里就不由得泛出一丝羞耻感。 但就那么一丝而已,在本能面前简直是龙卷风中的一个屁。 “啪嗒”声伴着打开的房门响起,她犹豫了下,还是没来打开客厅的灯。 当她再次找到白天所观看的影片时,喷张的热血鼓动着心脏加速跳动。 “精妙的课程必须从头看起。” 电视画面中,两位老师开始展示并试用教学道具,阿莲则缩回沙发,看的入神。 当她全身心的沉浸在高质量的学习中时,心中仍旧保留着一丝困惑。 “我原来这么喜欢学习的吗?是以往没有接触过这类知识的原因吗?” 抱着这样的疑惑,她开始认真做起老师布置的作业。 …… 甄笑把值班妹子送回家后,便往自己的小窝赶去。 等价天秤的作用他很在意,打算回到家后试用一下,如果是一次性的那就另说。 可当他进门时,那似曾相识的一幕再次震惊了他。 四目相接,甄笑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晚上天气凉,把衣服穿上吧。” 摸黑回到了自己屋子里,他也没开灯,径直躺倒床上。 暗自庆幸着,还好自己今晚已经消耗了些许荷尔蒙。 不然在这深夜碰到那种程度的诱惑,恐怕会压不住抢。 客厅的教学声停下,接下来并没有像白天那样的尖叫声传来。 “被我撞到了两次,估计已经不好意思继续住下了吧。” 紧接着客房的关门声告诉他,阿莲的理智战胜了羞耻心,没有鲁莽的跑出去。 阿莲这一波搞的他也没心思测试等价天秤了。 而且他想着自己若是再弄出些动静,惹得阿莲胡思乱想,然后受不了羞耻心的煎熬跑出去的话,只会给双方添麻烦而已。 “等明天吧,她应该会搬回林警官那里吧。” 想起林警官他嘴角又是一通抽搐。 “睡了,睡了,反正跟委托没关系!” 此时已是凌晨三四点左右,今天又发生那么多事。 颇为劳累的甄笑,没两分钟就沉沉的进入梦乡。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童年时期,刚刚认识陈月音那会儿。 想当初,他家买了台能看很多频道的电视。 脸皮非常厚的陈月音就以“阿笑唯一的朋友”为由,在他家蹭吃蹭喝蹭电视。 这种孩子一般不会招人喜欢,可偏偏她长的可爱,还会来事,几乎成了甄家的闺女。 当时还在流行金庸的武侠剧,他们就经常扯了被单披在身上扮大侠。 此时在梦中,甄笑又回到了那个时候,电视上播的是张无忌决战光明顶。 眼看着张无忌大发神威把各大门派吊起来打。 甄家的兄弟姐妹们外加一个陈月音,个个都兴奋的小脸通红。 随着剧情的白热化,甄家大哥最先披上了战衣,体力相当不错的他,甚至翻了个跟头。 身体虚弱的甄笑看的艳羡不已,其他人也都拍手叫好。 而甄家大哥一边装模作样的客套着,一边偷偷的瞄向陈月音。 并且在心里期待着张无忌受伤的剧情。 因为每在这个时候,他们这些大侠都会跟着“吐血三升”。 而陈月音则会别具一致的扮演大侠背后的女人,会抱!着!受伤的大侠接着演。 以前这个大侠的扮演者都是甄笑,因为他那病态的惨白脸色都不用特意去装,就完美的符合了受伤的角色。 大哥羡慕啊! 于是他今天就抢了先手! 连“血”都是于往日不同的西瓜汁! 甄家大哥紧张的盯着,终于等来了期待的剧情。 他眼中绽放出精光,迅速的从抽屉里拿出西瓜汁,猛灌一口就要从嘴角吐出来。 “我看你敢!” 熟悉而严厉的声音,吓得他一口咽了下去。 还没缓过劲来,他手里的西瓜汁就被人夺走了。 他下意识的想抢回来,然而眼皮一抬,就见自家二妹在瞪着他。 “你还想抢?” “没、没有……” “手!” 他立刻收了回来。 “果汁是用来吐的吗!” “可这是我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 “谁的钱也不能浪费!” “就是,就是。”其他人纷纷赞同。 最小的妹妹还奶声奶气的教训道:“浪费可耻!” 他为了不犯众怒,只好委屈巴巴的看着自己的果汁被一杯杯倒出来。 他很在意的陈月音还揽着甄笑的肩膀,笑嘻嘻的说:“你个弱鸡,就得多吃水果补补!” 甄家姐妹非常赞同她这个观点,也可能是因为欺负甄笑好玩,轮流开始给甄笑倒果汁。 甄笑无力反抗,只能一杯接着一杯的喝。 现实中的过去,他把果汁喝完也就算完事儿了。 可此时在梦中,那瓶西瓜汁仿佛成了无限汁制,怎么喝也喝不完。 直到肚子发涨,膀胱充盈,他还被姐妹三人按着,一杯杯的灌着果汁。 就在洪水决提的前一刻,甄笑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去,原来是梦啊,话说我难道已经老了,居然会梦到以前的事……” 他感慨的神情随着逐渐清醒的脑子,以及观察到的自身处境,而猛然凝固了。 他觉得这事简直荒唐至极。 难以置信! 他明知道自己将要说出口的是句废话,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阿、阿莲……你在干什么?!” “不行吗?” “……” 事到如今,要是还能停下来,他干脆跟林警官二人搭伙过日子去好了。 今天是十五号,没有雾霾的遮挡,天上的月亮挺漂亮的。 如今这个时代早已看不到的银河,也闪烁着光芒,悬挂于人类难以企及的地方。 再一次,甄笑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恭喜您解锁新成就:人间自走炮;】 【成就奖励已发放到您的包裹,请注意查收。】 【世界的菜刀:渣男毁灭!(伊藤诚在天上看着你。)】 甄笑很是无语,既然你菜刀都发了,那为啥不给支水性笔呢? 0065、纠纷 翌日清晨,甄笑摆脱缠在身上的阿莲,穿好衣服到卫生间洗漱。 洗了把脸后他便盯着镜中容光焕发的自己。 在回味昨夜鱼水之欢的同时,他也对自己的无察觉感到困惑。 回想昨晚,别说听到阿莲进屋的动静了,就连对方已然剑履及鞘都不曾察觉。 若对方带来的不是欲望,而是杀意,那他恐怕早就踏上奈何桥了。 总而言之,这也太大意了。 “还是把灞波儿奔哥俩叫回来一个看门,比较安心。” 那个叫做秋生的老头依旧是一柄,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随时都有可能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虽说徐高的事已经解决,就算把那哥俩都叫回来也没关系。 但既然系统提到了“树林中的尸体”,所以他觉得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把王国栋的遗体找出来比较好。 甄笑试了下,发现收回灞波儿奔并没有距离限制。至少如今这个距离并没有出现意外。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处置阿莲呢?” 他顿时想起了背包里的菜刀,如果这是系统暗示他以后的命运的话,还是有点渗人的。 他之前还想着,自己在这异世界呆不长时间,感情问题,能避则避。 尤其是男女之间的事。 如果跟警局里的值班妹子一样,看待男女之事的态度比较开放也就罢了。 可现在他房间里的姑娘,在昨天为止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女孩。 自己要是办完事就走,那也太渣了些……虽然整件事的源头是由阿莲本人引起的。 “不过话说回来了,她是被人下药了吗,怎么会半夜跑到我屋里去?” 抱着这样的疑问,甄笑回到房间,看到正在穿衣服的阿莲。 然而对方并没有表现出,他想象中的羞涩等小女儿姿态。 还火热的直视他两秒,并目含秋波的扑进他怀里,与其唇齿相对。 片刻后,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缠绵。 甄笑趁机摆脱她的怀抱,快步走到客厅打开了房门。 门外是面色复杂的林警官,见开门的是甄笑,他难堪的神情淡了些。 “这么早,有事?”甄笑将他请进屋问道。 林警官进屋后,先是左顾右盼的好似在寻找着什么。 听到甄笑的问题后,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阿莲还没起床吗?” 他语气中的急切让甄笑颇为好奇,便没有回答他,而是又问道:“话说233呢,你俩没在一起?” 林警官闻言,本就难堪的神情更加沉重,旋即其脸色又是数变。 沉默了良久,他才强笑着解释,“那什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昨天是在来玩笑呢……” 甄笑看着他那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摇摇头表示自己真的不信。 林警官其实心里明白的很,发生了昨天那种事,他们俩可谓是百口莫辩。 甄笑的表态更是让他心烦意燥,恨不得把昨天那个石乐志的自己大卸八块,以示清白! 岂料,他这边还没缓过劲儿,更加严酷的打击骤然降临。 只见身着睡衣的阿莲,听到客厅里的声音后,悠悠的从甄笑房间里走了出来。 那脸色,那姿态,私生活丰富的林警官,哪里看不出来阿莲经历过什么。 他的那颗心一下子就碎了。 “林警官来了啊。” 他耳边回荡着阿莲宛若女主人般的语气,他的视线,僵硬的、慢慢的,落到了甄笑身上。 而甄笑看着对方那种“你得给我一个解释”的眼神,有点无奈,也有点不爽。 我已经夹到自己碗里的肉,还得给你个解释,你算老几啊? 于是乎,他便无视了林警官目光中的含义,继续把话题引向禁忌之恋。 “林警官难道是跟233吵架了?” 眼见甄笑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林警官虽然心里气愤,但实在是有苦说不出。 至于自己昨天为什么变成那样,他本人也搞不清楚。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挽回别人对自己的误会,“其实……” 然而他刚吐出两个字,客厅大门便再次被人敲响。 急促的“咚咚”声透露着来人的焦躁,甄笑看了眼面色大变的林警官,轻易的猜到了来人身份。 本着促进朋友家庭和睦的心思,甄笑以极快的速度窜起来打开房门。 果不其然,门外正是急红了脸的233。 透过空隙,他一眼便看到了寻觅之人,接着连甄笑这个主人都不管。 不顾一切的冲将进去,紧紧的抱住了脸色迅速往惊慌转变的林警官。 “2237警员!我命令你,快放开……唔!” 阿莲见状颇为调皮的吹了声口哨,甄笑则木着脸旁观。 “你为什么要跑?”233问。 无比复杂的情感在林警官心中翻涌,再看眼前的人,似乎多了一层滤镜。 “我、我想你追我……”林警官说。 甄笑听的一阵恶寒,林警官这一系列行为,可以说是迷惑行为大赏了! 233旁若无人的继续说着,“你得为你伤人的行为付出代价,我会把你牢牢锁在心里,休想挪动一寸!” 说罢,他便拉着娇羞不已的林警官离开了。 甄笑:“……” 我到底该怎么吐槽啊! 这时,阿莲又过来添乱,拉着甄笑要洗鸳鸯浴。 然后被甄笑以“狭窄的卫生间容不下两个人”为由拒绝。 卫生间的水声哗啦啦的响,水珠在瓷砖上汇聚成滩,就好似甄笑心中越发深沉的疑惑。 这两天,无论是林警官还是阿莲,他们的个性转变实在太大、太快。 起初他只认为这是真实世界补足了电影人物的性格空洞。 毕竟短短百来分钟的电影,不可能将每个人物的生活细节都一一表现出来。 可这里是真实存在的世界,他坚定的这样认为着。 因为他在路上见到的每一个人,或者任何事物,都是那样的真切。 当他走进拥挤的人群中,同样会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对于整个世界而言更是沧海一粟。 因为这里是真实的世界,所以昨天见到那激情四射的一幕时,他只觉得惊愕震惊,并没有多想。 可随着阿莲主动送出一血,还有林警官今日差异巨大的性格变化,让他开始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于是,他便趁着伤假,开始悄悄观察身边的阿莲,试着找出些许特别的事物。 可结果却是…… 京中有善口技者,从此君王不早朝。 0066、清醒 不得不说,哪怕是甄笑面对异常主动,且花样繁多的阿莲,短时间内也难以自拔。 好在某次长达数小时的成长时,贤者时间骤然降临,深陷欲望中甄笑方才得以抽身而退。 在他清醒过来的瞬间,当即召唤出奔波儿灞,使用其背后的触手困住了再次扑来的阿莲。 甄笑神情有些怪异的看着眼前媚态横生的阿莲,自语道:“看来我也被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影响到了……” 回想起他这今天的生活状态,几乎都是在满足的阿莲欲望。 即便他有几次坚定了信念,义正言辞的拒绝。 当无一例外的在晚上被夜袭,就如同第一天的夜晚,生米正在煮成熟饭,使得他难以拒绝。 如果不是他每天都在严格把控着饮食,恐怕都会怀疑阿莲在饭菜里下过药。 不然再强的人,也不可能连番鏖战数个小时! 甚至直到体力快要耗尽,充斥着身体的那股欲望方才消退。 面前用如狼似虎都不足以形容的阿莲,仿佛如一把利刃在提醒着他,不能再耽搁下去。 “没时间休息了!” 甄笑不顾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吩咐奔波儿灞看牢阿莲,他自己则是飞奔出门。 阳光普照的街道上依旧人流涌动,人们一如往常地向着自己的目的地进发。 他们脸上洋溢着的神情或喜或悲,不过哪怕是不怀好意的目光,都让此刻的甄笑稍加安心。 “看来那种影响到阿莲等人的某种力量,并没有对所有人都产生特别的变化。” 他走到路边打了辆计程车,然后直接报出了林警官家的地址,随后便放松身体恢复体力。 在不知道阿莲到底是受什么东西影响的此时。 甄笑想到的第一个去处,自然是具有同样异变的林警官等人。 片刻后,在司机师傅絮絮叨叨的话语中,甄笑顺利的抵达林警官的住处。 快步来到林警官门前,他刚举起敲门的手,就听到屋内传来一阵叮叮哐哐的骚乱声。 他得动作不禁因此迟疑了…… “难不成他们俩也在……” 这两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忽然不受控制的跃然而出。 万一他们也在进行同样的事,那里面的情景似乎有点美丽啊。 然而这迟疑只是一瞬间,旋即他化敲为撞,坚实的身体撞击在门房之上! 下一刻,门板便被巨大的力道掀飞。 他可是组织过人体蜈蚣的勇士,区区两个男人间的刺刀战,还不足以伤害到他的眼睛。 可谁知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满地鲜血,刺鼻的血腥味随之扑面而来。 那不同寻常的气味,就好像有屎壳郎在往他鼻孔里奋力塞着混杂的血腥味的粪球。 而他的嗅觉器官,就像是被金刚芭比按着的病弱少年,欲拒还迎的接受着粗暴的刺激,使其直达肺腑。 羞怒的呼吸器官们不堪其辱,聚集全部力量用以抵抗。 宛若水火交融的两种力量,最终只化作一声“阿嚏!!”,随后便烟消云散。 甄笑揉了揉鼻子,旋即屏住呼吸,双眼在这昏暗的房间内快速搜寻。 两秒后便锁定了关着门的浴室,在此刻,他却是停了下来。 他瞧了瞧地上混杂着某种固液混合体的血液,有看了眼叮叮咣咣的浴室。 “这么刺激的么?” “不过仔细想想阿莲的话,他们这个状态倒也不奇怪。” 经过这数天的贴身体验以及细致的观察,甄笑发现阿莲的身体承受能力,简直强的离谱! 他确信哪怕是某个行业的专家,都不可能以十足的身心状态,去迎接一场又一场的“成长”。 所以哪怕现场已是如此惨烈,甄笑也不觉得意外。 “我现在不好打扰他……卧槽!” 鲜红的血液瞬间洒满了浴室的半透明房门,灯光映照出的猩红让甄笑不由得爆了声出口。 “出血量超大的啊!” 他不再犹豫,一个相位猛冲闪身到浴室门前,玻璃制成的房门在他的拳头下轰然炸裂。 意料之外的血腥搏斗呈现在有些懵的甄笑面前。 就见此时的林警官脸上带着不共戴天的仇恨,锋利的西瓜刀即将落到233的脑门上! 甄笑见状在电光火石之间拉开了满身伤口的233,使其避开了开瓢的一刀。 “你给我滚开!!!” 林警官一刀落空后,脸庞都因愤怒而扭曲,不管不顾的挥刀劈向甄笑。 “你们这感情转变略快啊。” 甄笑看了眼同样怒火滔天的233,随手制服了林警官。 紧接着甄笑试着让他们冷静下来,可无论是语言还是拳头,都没有半点效果。 “你们这个样子也没法回答我的问题……” 他边说着,边找了麻绳将两人捆起来。 这次他并没有召唤还在山里找尸体的灞波儿奔,而是打算将这两人带回警局。 一来是因为召唤灞波儿奔需要不少的体力。 考虑到他刚刚鏖战数小时,这样做显然得不偿失。 二来,这拼起命来的俩人,压根就不是灞波儿奔这纸老虎看的住的。 在屋里翻找到233的车钥匙后,他就拎着血淋淋的二人,旁如无人的直奔下楼。 他这模样,愣是吓得路人贴墙惊叫,两股颤颤。 甄笑,鄙之。 真是土包子! 这要是放在二十一世纪,不掏出手机跟着拍就是奇迹了! 正当他拿两个时代的民众做比较的时候,一个打扮时尚的少女突然甩着膀子跑了过来。 然后一把抱住了甄笑的大腿,满脸潮红的说:“你太棒了,求求你跟我组个队吧!” 甄笑当即一甩腿,便将其扔了出去,心道:“不会是又是哪个黑深残港片的角色吧!”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扩展剧情,加快了速度找到233的车子。 接着他把林警官俩人打晕扔进后备箱,随后匆匆驾车离去。 甄笑开车的同时,也听到了两人平稳有力的呼吸声,“既然暂时死不了,那就先去警局。” 而他此行警局的目的,便是携午马以令警察。 “哪怕要用不好的手段,也得快点找出那个秋生!”然后他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我可不想受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影响,从而彻底变成一个只想挺胯的变态!” 街道上,依旧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0067、混乱的变化 警局中。 甄笑被眼前的景象震的目瞪口呆,提着林警官二人的双手不自觉的没了力气。 那被捆成粽子的两人摔落在地,从而引起的震荡,使得他们清醒了过来。 当他们度过最初的迷茫期后,眼中再次映入了对方的面孔。怒火再次蒸腾而起。 可他们这点小事跟眼前的景象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混乱! 甄笑只能对现在的警局,做出这样一个评价。 所有的工作人员仿佛都石乐志,各种诡异行为层出不穷。 甄笑缓了缓神,抓住一个从他面前以狗刨式“游过”的警员。 然而话都还没说出口,就被震了一下。 “浪奔!!!浪流!!!” 甄笑也不问了,直接把这个神经病甩到一边,旋即就觉得眼睛有点疼。 简直没眼看了。 整座办公大厅内,成长的有,吃饭的有,死斗的有,飙戏的也有。 不可描述的不便多说,吃饭吃的是“皮”“蛋”“瘦肉”“粥”,他们的部分食材就取自于前者。 死斗的两人则是一人手拿砍刀,一人却是端着瓶墨水在走A。 砍刀上有血,却是持刀人自己的。 就见这一脸英气之人,手里的砍刀毫不留情的清理着自己身上的墨迹。 他手上沾了墨水,就砍了手。 鼻子沾上就削了鼻子。 眼皮沾上就剜了眼睛。 耳朵沾上就割了耳朵。 其下手之果断,神情之冷漠,让人不寒而栗! 这种淡然一直持续到,整瓶墨水被命中了他的生命之源…… 那一刻,他冰冷的眼神开始动摇,目光缓缓下移,脸色变的苍白而僵硬。 甄笑也不去管地上的林警官二人了,径直往午马的办公室走去。 没曾想,那个叫做阿宏的警员,猛地跳了出来。 “地瓜,地瓜!我是番茄,尚未发现目标,哦喔!” 慢慢接受了眼前状况的甄笑,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便提起他的领口,把他扔了出去。 岂料阿宏落地后立时便接上了一个翻滚,卸去了甄笑施加的力道。 不仅如此,阿宏稳住身形后,面色陡然严肃起来,凝视着行进的甄笑,咬牙道:“地瓜,你居然是卧底!” 下一秒,他便拔出早已上膛的手枪,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若不是甄笑的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及时矮身躲过子弹。恐怕又得消耗体力召唤灞波儿奔哥俩。 甄笑在矮身躲子弹的同时,在乱糟糟的地面上,摸了把应该是案件凶器的匕首。 “反正我也找不到让你们恢复的办法,那死亡或许是当前唯一的道路了。” 当然,他的目标只是阿宏这类对他有威胁的。 眼见甄笑反击在即,却又有异变发生,阿宏在一枪过后,就招呼其他人围攻甄笑。 岂料他刚站直身体,数十道黑黝黝的枪口直直指向了他。 甄笑拿着匕首站起身后,正看到这一幕。 看着那明显偏离了目标的无序枪口,他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好几支枪支正直直的指向他这个方向! 在本能与理智的共同驱使下,他忽然觉得周围的事物变得缓慢。 他来不及细想,纵身一跃,撞进了旁边的一间资料室。 还不等他翻身,犹如数十道鞭炮齐鸣的炸响声考验着他的听力。 枪声持续了仅仅数秒,待甄笑返回时,大厅内能站着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徒留一地温热的鲜血与尸体。 他看了眼在血泊里继续着争斗的林警官二人,说:“没死就好。” 胃部被强烈的血腥味刺激的翻涌不止,甄笑忍耐着这阵不适,终于来到了午马的办公室。 让甄笑宽慰的是,午马还算正常,现在的他就像是个暴躁的老人。 发挥着自己的驴脾气,跟手里的坏沙漏过不去,使劲儿的挥砸着不流动的沙漏。 “你为什么是个坏的?!你为什么不动!?你特娘的腿也废了!?” 甄笑上前按住他的手臂,并将其在轮椅上扶正。 “警局里发生了那么诡异的事,咱们现在得赶紧通知总部救援!” 甄笑其实没有抱多大希望,可午马却突然正经了起来,就真的拨打了总部电话,请求支援。 然后他便板着脸对颇为愕然的甄笑说:“这沙漏它嘲讽我!他用实际行动嘲讽我是个不能动的瘸子!” 甄笑见他跟外面那些人比起来正常许多,而且自己的目的也达成了,就放开了手,顺便哄了他一下。 “话不是这么说的,沙漏代表时间,它停下了,就证明你青春永驻,不老不死。” 午马愤怒的将沙漏夯在桌面上,愤然道:“你敢骂我老不死!?” 说罢,他又拿起沙漏对着甄笑的脑袋扔了过去。 “沟通不了了是吧。”甄笑无奈叹道,抬手接住飞过来的沙漏。 他本想这就让午马先睡会,岂料他刚接过沙漏,其中的白沙突然开始了流动。 然而那洁白的砂石在经过通道后,竟奇异的变成了黑沙! 甄笑还没来得及思考,系统的提示音却突然响起: 【黑白沙漏:▇▇(你说的黑不是黑,我说的白才是白。)】 “系统不能显示它的的能力?” 这其实并不奇怪,作为本次委托定金的那块玉,压根就没有半点信息。 “但只显示一半是怎么回事?” 他正想着,午马这个老顽童也看到了沙漏开始流通,便兴奋的伸手去抢。 甄笑自然不能给他,毕竟这玩意儿是在他接触以后开始运作的。 其中的猫腻没有搞清楚之前,他不可能将其交给任何人。 于是乎,他便试着把黑白沙漏收进包裹。 就见他心思一动,包裹之中便多了一个还在流动的沙漏。 可甄笑的表情并没有因此而放松,甚至更加凝重。 “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看着依旧存在于手中的黑白沙漏,然后又死死的盯着包裹中的黑白沙漏。 两秒后,他再次试着将沙漏收进包裹,然而他手里的沙漏仍然好端端的运行着。 而包裹中的黑白沙漏图案的右上角,多了一个小小阿拉伯数字“2”。 甄笑躲避着午马兴奋异常的爪子,想了想,试着取出包裹中的黑白沙漏于另一只手。 结果却只是图案右上角的“2”消失了而已,现实中并没有多出一个黑白沙漏来。 “再试试。”他念叨着。 他这一试,便是一百来次,得到的成果只有右上角的数字逐渐变多。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连系统都收之不进……话说这老头有点烦呐。” 他说着便把快从轮椅上掉下来的午马按了回去。 谁知就在他们接触之时,甄笑眼中的午马突然模糊了下。 下一秒,竟有些许记忆从午马身上涌进甄笑脑海之内! 那仅仅是一些闪回片段。 第一幕是个戴着眼镜的道士,抱着把超大的桃木剑,向一个面孔狰狞的僵尸斩去。 “僵尸叔叔!!?四目道长!!?” 在看到这幅画面的瞬间,甄笑脑中与之相关的记忆就跃然而出。 不等他继续有所反应,第二幕悄然来临。 这次画面已然来到《僵尸叔叔》的电影结尾,正处于皇族僵尸倒下的瞬间。 而最让人愕然的是,画面中竟然出现了秋生的身影。 就见他手持一把黑白相间的木剑,刺入僵尸身体后,似乎从中抽取到了什么不明物质。 甄笑心中惊讶之际,画面戛然而止。 紧接着便是第三幕,这是死亡的来临。 整个画面都充斥着秋生狰狞可怖的面孔,他手中的木剑深深的刺入了“我”的身体。 这时画面的视角猛地切换,脱离了第一视角束缚,将“我”的死亡画面尽览眼中。 甄笑方才看清“我”正是身穿袈裟的午马! …… 记忆闪回到此为止,甄笑看了眼被自己按着的午马,“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只有投胎转世,才能勉强解释这件怪事。” 呢喃过后,他抬手用黑白沙漏敲晕了午马。 “而我能看到他前世记忆的原因,恐怕只有……”他颠了颠手中的黑白沙漏,“这玩意儿的原因了吧。” 他把午马身上的衣服扒拉下来,用以包裹住黑白沙漏。 打好包后,他便利用两条袖子将包裹斜挎在身后。 “倒也有几分江湖人的味道了。”他自嘲似得笑了两声,旋即推开办公室的房门走了出去。 岂料房门刚被打开,便有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跟见了杀父仇人似得扑了过来。 这血人身上还带着两个弹孔,自然奈何不了甄笑。 只不过在两人接触的瞬间,甄笑竟再次从别人身上摄取到了些许记忆。 随后他意外的看了眼被掀翻在地的血人,这人前世居然是个死于梅毒的王爷! 不过更让他惊讶的是,这种窥视别人前世的能力,居然不是一次性的! “再试试。” 甄笑按捺住心中的兴奋与激动,环顾大厅一圈,发现只剩下林警官和233两个还能活蹦乱跳的人。 其他人则是浑身血淋淋的一副生死不明的模样。 甄笑略过那些倒地不起的同事,径直来到疯狂挣扎的林警官二人身边。 谁知这俩人这会好似达成了和解不再争斗,反而一脸愤恨的瞪着甄笑。 “搞毛啊?”甄笑直视龇牙咧嘴的二人摇了摇头,“算了,琢磨神经病的心思干嘛。” 劈手按下两人的脑袋,他们前世的记忆如期而至。 然而他们的前世又让甄笑大吃一惊。 233居然是文才! 而第一幕竟是自己被女鬼偷家搞死的画面! 第二幕则是后续进展:暴怒的九叔不顾秋生的苦苦哀求,一道法诀将女鬼打到爆炸。 第三幕是在饭桌上,那是秋生肆意的笑,和吐血身亡的九叔。 画面脱离第一视角后,落在甄笑眼中的,不仅有九叔和文才的尸体,还有处于义庄角落的黑白沙漏! 看到这里,甄笑不由得想到当初《僵尸先生》中的委托完成后,看到的两条故事线。 尤其是九叔被放在锅里煮的那条世界线,仿佛所有人都丧失了本性。 当时秋生和文才那种类似入魔般的情况,跟如今的阿莲等人极为相似! 同样有着不能以常人度之的行为;同样有着黑白沙漏的存在。 “果然跟它脱不了关系。” 233的记忆闪回过后,林警官的前世记忆也跟着呈现在甄笑脑中。 林警官,正是《僵尸叔叔》中四目道长的徒弟——家乐。 他的第一幕乃是九叔和文才的葬礼,而罪魁祸首秋生却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二幕就带了些颜色,在一座竹屋内,秋生正在跟一个年轻女孩滚床单。 甄笑从中感受到来自家乐的痛苦。 “她是《僵尸叔叔》中的女主角?” 画面并不受他的思维影响,按着自己的节奏轮转播放。 第三幕便随之到来,果不其然的是临死前的画面。 他跟和尚午马一样,被秋生用那柄黑白相间的木剑捅死。 林警官两人提供的记忆到此为止,感受到他们的挣扎,甄笑毫不留情的敲晕了他们。 “如果按照这个节奏来看的话,那阿莲的前世极有可能是任婷婷或者箐箐。” 箐箐就是《僵尸叔叔》中的女主角,根据至今获得的记忆来看,她没有理由能活下来。 “不过她和秋生之间,终究有些情分,说不定更为了解秋生去向。” 他站起身来,看着满是尸身的大厅,心道:“抱歉,我现在可没工夫帮你们收尸。” 接着他便把林警官和233以及午马安排在一间杂物室内,锁上房门以防止他们受到其他失心疯的攻击。 将一切布置妥当后,他拿着233的车钥匙,离开了此地。 可当他迈出大厅门口那一刻,路上那些听到枪声而惊疑不定的人群,骤然色变。 人们仿若被忽然定格的漫画人物,所有人的所有动作在同一时刻凝固。 就连道路上行驶的车辆,都无视了惯性,瞬间停滞。 甄笑一只脚还停留在门槛内,整个人都僵硬如同雕塑。 但他跟其他人不一样,让他动弹不得的是人们聚集过来的诡异目光! 他艰难的吞咽了口口水,调整着自己的心态。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会儿不是惧怕那些目光的时候,因为接下来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直觉……并没有欺骗他,当他从那诡异眼神中挣脱出来之时,人群陡然沸腾,所有人都跟疯了似得狂奔向他! 甄笑在之前是决计想不到,自己真的会被万夫所指。 面对潮水般涌来的人群,甄笑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旋即便急忙转身回撤。 大门他都来不及关,转身就往房屋深处奔逃而去。 在经过大厅之时,那些苟延残喘的疯癫之人,甚至还在拼命阻拦。 手脚能动,就用手脚扒拉。 四肢废了,就滚动身体作为路障。 虽然他们并不能给甄笑造成什么实质性的阻碍。 但他们那充斥着执念的疯狂面孔,却仍旧给甄笑带来了不轻的心理冲击。 奔逃之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情景,宛若生化危机! 密密麻麻的人群死命地挤进警局,他们的目标直指甄笑。 对于前方的座椅板凳视若无睹,哪怕是被绊倒,被踩踏,他们仍旧用自己的胸膛匍匐前行。 而倒在大厅内的人员被彻底踩踏致死,但飞溅的血肉并不能唤回人们的理智。 “真就举世皆敌了啊!”甄笑心中狂跳,不敢想象,自己要是被追上,会落到什么下场。 0069、黑白沙漏 关于警局的布局,甄笑这几天已经将里外都搞的清清楚楚。 因此他轻车熟路的撞开两扇门和一扇窗后,便来到警局的后院外墙。 就见他一个助跑,纵身一跃,便翻过墙檐,在警局后的小胡同中落地。 “汪!!!” 他刚一落地,就听到一声凶戾的犬吠声,随之而来的就是狗子的牙口。 甄笑从容的探手箍住狗子的上下颚,反手往身后一扔。 狗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墙的另一边。 不过甄笑只听到了肉与肉的撞击声,他知道这说明了,墙那边的疯子们与他只有一墙之隔。 时间不等人,区区一堵墙壁根本阻拦不了他们。 甄笑没有丝毫耽搁,抬腿就往胡同外走去。 然而他还没走两步,胡同里的居民已经状若疯癫的跑了出来。 “难道说整个港岛的人都受到了影响?” 他心中越发沉重,别说他现在体力不济,就是全盛状态也得被这群人生生踩死! 看着迎面狂奔而来的人们,甄笑无奈的掏出那把“世界的菜刀”。 虽然知道没用,但他还是对来人说了句:“再往前走,就是你死我活了。” 疯狂的人们自然不会被他吓到,飞奔的脚步依旧没有停止。 “既然你们执意如此,那我也没理由对你们客气了!” 三十多公分的菜刀横空而过,划破一个袭击者的咽喉。 甄笑动了,他健硕的身影较之普通人灵敏异常,每一刀都能带走别人的性命。 虽然他也不想杀人,但这群人根本没法交流,他只能以暴制暴。 胡同内的居民并不多,他很快就从中逃出。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注意到,他那读取别人记忆的能力,并不是被动技能。 但他也没工夫揣摩其中的细节,因为胡同外是更多的疯子。 而身后的胡同也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在他迟疑的一瞬,警局的墙壁轰然倒塌,逼迫着他硬着头皮杀了出去。 此时的人们非常之团结,混乱的人群却保持着越发整齐的步伐。 他们的目的仿佛始终只有甄笑一个。 纵然是甄笑,面对齐心协力的众人,也难以抵挡。 好在他逃跑的速度不慢,跌跌撞撞的逃进了一家服装店内,迅速的拉下卷帘门。 “呼……” 总算松了口气的他,并没有就此歇下,而是将桌椅板凳全部堵在了房门处。 “呼……这一下子跳到地狱难度也太出戏了吧!” 门外是宛若丧尸的人类大军,他们逐渐聚集,充斥着宽阔的街道,状若疯狂! 这种情况,就算召唤出奔波儿灞哥俩也是杯水车薪,而且会消耗大量体力,得不偿失。 “这不完蛋了么……” 回荡在耳边的嘶吼声如同恶魔的低语,促使他的心神被无力感占据。 他背靠着房门,取出包裹在警服内的黑白沙漏,嘀咕道:“甜筒圆甜筒扁……欸我去,我在说个啥……” 按理说,沙漏里的那点沙子,以现在这个速度早就该流完了。 可此时那白沙仍旧剩下一半,哪怕这一路上甚是颠簸,处于底部的黑沙仍保持着漂亮的金字塔状。 刚才在办公室的事情已经证明了这个黑白沙漏的不凡。但不知道使用方法的话,连计时的基本功都没有,完全就一投掷武器! 眼看身后的响声愈发让人心惊,而且卷帘门都已经被撞的变形,甄笑干脆放弃了思考。 只见他深吸了口气,从背包中拿出那张“新闻工作者的职业精神”技能卡。 它的效果是:敏捷+10086,感知+12315,并持续30秒。 甄笑拿着它站起身来远离房门,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渍,“成与败就在于这张小小的卡片了。” 他清楚的记得,这类卡片都有着各自的“使用成功率”。现在这种情况要是脸太黑而使用失败,那就等着死吧。 也就在这时,房门轰然倒塌,甄笑当即就要使用技能卡。 但最先撞进来的一只狗,以极快的速度扑咬向甄笑。 电光火石间,甄笑忽然察觉到它的目标竟然是自己手中的黑白沙漏! 原来他们的目标是这玩意儿! 那为什么之前在午马手中时就好好的? 时间不允许他多做思考,扑咬而来的狗子已然欺进。 甄笑把它踢飞的同时,也连忙将黑白沙漏也扔了出去。 无论黑白沙漏是何种宝物,此时都比不上他自个的性命,扔起来那是毫不心疼,如果能砸死两个人那更是稳赚不亏! 沙漏在涌进来的人们头顶上空划过,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们的动作都在此时停止。 接下来并没有发生甄笑想象中的惨烈争夺。 推动沙漏的作用力缓缓消失,万有引力使其下落。 人们看着它,安静无比。 待它落下,人群中探出一只手来,平稳的接住了它。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墙,甄笑看不到拿着沙漏那人虔诚的神情。 他看沙漏的眼神满是崇敬与爱戴,仿佛手中的沙漏是为万众敬仰的领导者。 甄笑悬着的心放下,一屁股坐到地上,他今天实在太累了。 他望着那只还在高举着的手掌,难以预料事件会如何发展。 两秒后,他就得到了答案。 那人并没有贪婪的拽住沙漏不放,而是非常自然的传递给了下一个人。 另一人也举起手,从第一人手中接过沙漏,然后又传递给身边的下一个人。 其他人开始整齐而安静退出服装店,在街道上排着宛若军队般严谨的队列。 甄笑见人们不再攻击他,便怀着好奇心走出房门,目光追随着被信徒簇拥的黑白沙漏。 氛围安静而宁和,所有人或者说所有的生物都在予以黑白沙漏注目礼。 它像是无比尊贵的至高存在,光是接触到他都已经让人感激涕零。 甄笑看着那如同圣火般被传递至远方的沙漏,心底一片茫然。 “黑白沙漏……到底是什么东西?” 烈阳高照的街道中,形形色色的人们忘却了高低贵贱聚集在此。 黑白沙漏被人们笔直的推动,在泱泱人群中划过一道直线。 “它”前方的路,总有人站出来为其托付而行。 甄笑对眼前的一切感到茫然,不明觉厉。 “不过……既然没我事了,那就……” 他还暗自庆幸着人们目标不是他,就见第一个接触黑白沙漏的人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胖子,穿着花衬衫,带着大金链子。 这样一个人此时却绽放出圣洁白光,整个人都脱胎换骨,化作一个形似“天使”的生命体。 这一系列变化发生的极快,只有区区两秒,却足以让任何保持理智的人目瞪口呆。 “这又是什么鬼?!”甄笑惊道,此时他可谓是心乱如麻。 当那位圣洁高贵的生命体,以看待食物的眼神看向他时,他却忍不住笑了。 “我太难了……” 不过老天爷可能觉得他还有余裕,这点困难奈何不了他。下一刻,其他接触过黑白沙漏的人,也开始变化出形形色色的生物…… 此时此景,他似乎能体会到被圈养的肉猪是什么感受了。带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体验,他果断使用了手中的技能卡。 【已确认使用技能卡:新闻工作者的职业精神。】 【成功率:75%】 【伴生灵玉效果发动。】 【成功率+50%】 【技能卡使用成功】 【持续时间:30s】 【伴生灵玉效果发动。】 【持续时间+30s】 伴生灵玉是个啥,甄笑本不想浪费时间去思考。 但当技能卡效果发动之时,他所感知的整个世界都变得无比缓慢。 他甚至能预测到那个生命体接下来的行动轨迹,以及其他发生变化的人对自己的恶意! 感受到世界的“缓慢”后,甄笑不由得松了口气。 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了作为定金的猪头玉,以及风叔送给他的那块驱魔玉。 “结合之前看到的其他人的前世记忆,还有‘伴生’这个名字…… 那么所谓的伴生灵玉,就是这块猪头玉了。” 他这么推断的原因是,委托人只能拿自己拥有的事物作为定金。 随后他便将两块玉佩收了起来,重新拿起世界的菜刀,轻易的砍掉了那个“天使”的脑袋。 简直比切豆腐还简单! 这就是极速带来的力量! 以正常人的视角来看,甄笑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变异的人们反应过来之前,便以将他们身首异处! 他好似一股风,在正常的人们间拂过,径直的往黑白沙漏的方向追去。 此时拿着黑白沙漏的人好似察觉到了这点,一声低吼过后,惊化作了一门巨炮! 随着震天的轰响声,在甄笑来临之前,将黑白沙漏作为炮弹击飞出去。 甄笑不会飞,只能眼睁睁看着沙漏消失在天边。 “既然不能阻止人们的变异,那只好结束任务离开这里!” 这地方他是待不了了。 于是他便凭借着极速,在整个港岛搜寻秋生的身影。 最终,他在一条普通的街道上,发现了长相怪异之极的老年秋生。 甄笑虽然认不出他如今的模样,但秋生这幅异常的外表,就是最好的引路灯。 在他面前停下后,他问道:“秋生?” 然而他也已经受到黑白沙漏的影响,眼中除了虔诚再无其他。 甄笑心思一动,拿出了风叔赠予的驱魔玉,按在眼前之人的脑门上。 下一刻,此人的身体陡然融化! 0070 在这老者融化的同时。 王国柱失踪的山林中。 灞波儿奔仍然辛勤的工作着。 他寻找尸体的方式是,用背后的触手刺入地面。 以此来感受地下是否有尸体存在。 工作虽然枯燥了点,但他也没啥怨言。 听主人的话是必须的,说不定还能找俩鬼魂当零嘴。 因为这里地处偏僻,所以外界的事,他一无所知。 正当他想着又是枯燥的一天时,却听不远处一声炸响。 他立刻循声赶去,数秒后他就看到了主人要找的那个人站在一个坑洞前。 还有阵阵尘土从空中落下,而那人却无视了那些落在身上的尘土。 灞波儿奔脑子有点懵。 主人说找的人是尸体。 可尸体也会动的吗? 他看了看自己…… 尸体会动貌似也不怎么奇怪啊…… 不管了!先给主人带回去再说! 他摇头晃脑的向王国柱的尸体跑去,准备用触手捆住他。 可还不等他近身,王国柱的身体突然一阵剧烈的、恶心的蠕动。 仅仅两秒,王国柱的尸身竟然变成了被甄笑融化的老头模样! 灞波儿奔先是一顿,脑子似乎没能处理好眼前突兀的变化。 不过紧接着,他忽然生气的吼了一声。 他认识这老头! 在那个木头房子里捞自己骨灰那个老头! 居然敢扬我骨灰! 灞波儿奔再次跑了起来,并加快了速度! 而那老头似乎被灞波儿奔的吼声唤起了一丝清明。 不由自主的扭过头看向对方,然后就被灞波儿奔那张丑脸吓了一跳。 可他连惊呼出声的机会都没有,灞波儿奔尖锐的触手便贯穿了他的身体! “我……”肺部被开了个洞,使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中迷茫渐渐消散,旋即又因为眼前的怪物变得更加迷茫。 可就算如此灞波儿奔也不解气,二十根触手不断的糟蹋着他。 让你捞! 让你捞! 直到老头彻底倒下,灞波儿奔方才停手,心里也开始后怕起来。 自己是不是把事情办砸了? 主人不会不要我了吧? 他略显慌乱的表情落在奄奄一息的老头眼里,却成为了另一种狰狞。 “看这怪物的模样,果然是甄笑吗?” 他想起了在霓虹毒贩的别墅中见到过的怪物,跟眼前这个一模一样。 “哈哈……无论前世今生,我都算是栽在你手里了吧。”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以往的记忆化作走马灯在他眼中一一呈现。 最为深刻的莫过于那两个人。 “师父……文才……”眼泪自他逐渐涣散的眼中流出,划过脸庞落在泥土之上。 “我怎么会做出那样的……” 他模糊的思绪被灞波儿奔无情的打断,触手缠绕着他,在地上拖行。 难得的清醒与深沉的愧疚,促使他道出最后的遗言:“沙漏……并不……是……灾难。” 伴随着耳边传来的树叶摩擦声,他长达近百年的寿命就此终结。 可惜灞波儿奔听不懂人话,尤其是甄笑以外的人所说的话语。 …… 话说甄笑这边,他看着眼前的老头因为驱魔玉消失殆尽。 然后却并没有听到委托完成的提示音。 他不禁皱眉,港岛的邪恶术士这么多? “新闻工作者职业精神”持续时间还剩40多秒。 可一时间他又没有关于秋生的线索,只好再次展开地毯式搜索。 此时若是从港岛上空俯瞰,便能看到一道细线如同涂鸦的水笔,逐渐将整座岛屿覆盖。 时间一点点过去,甄笑心中愈发着急。 也就在树林里的秋生去世之时,姗姗来迟的系统提示音终于响起。 【委托已完成】 【尾款已到账,请自行查看】 【委托人满意度:100分(自动评价)。】 【委托人已失联,暂无评语。】 【该位面委托结束】 【检测到该位面发生畸变,暂时无法脱离。】 【店主请自便。】 甄笑:“……” 与此同时,技能卡的效果也结束了。 甄笑来不及声讨系统,因为他此时正处于一群异变的怪物旁边。 尽管相距有两百多米…… 可那群怪物仍然立时注意到了他这个异类。 看着那些长了翅膀会飞的,他明白自己跑是跑不掉了。 他紧握着世界的菜刀,迅速调出系统界面,查看到账的尾款。 “拜托一定要是自由属性点……我去你大爷的狗屁系统,这时候你丫还玩梗!?” 只见背包中多出来的赫然是一根球棒: 【棒球棒:持有者各属性翻倍,攻击时附带精神震荡的效果。 (甄笑在一次与霓虹警方的联合办案时,获得的关键性证据,虽然案件本身不了了之。 但上面的血迹和刻着的“悟史”二字,总是给甄笑带来阵阵恶梦。)】 吐槽归吐槽,先不说球棒的来历,就单论那翻倍所有属性的效果就很厉害了。 甄笑了解过大概信息后,立刻把菜刀换下,拿出了染血的球棒。 这时一个紫毛鸟人也低空掠来,闪烁着寒光的鸟喙径直琢向甄笑的脑袋。 “呔!妖精吃按老甄一棒!” 他突然的吼声并没有吓到鸟人,然而他手中的球棒却直接给鸟人开了个瓢! 那鸟人顿时惨叫出声,摔落在地,爪子抱着脑袋满地打滚。 甄笑见了,不禁眉头一挑,“原来跟灞波儿奔哥俩一样,都是纸老虎吗?” 他没留手,再次挥起球棒,连续猛砸三四下,将鸟人的脑袋彻底粉碎! 他不由得吐出一口气,“如果所有怪物都是这样徒有其表的话,那说不定……” 他顿了下,因为抬头时看到了铺天盖地的怪物浪潮朝滚滚袭来,他嘴角抽了抽,“说不定还能化作春泥更护花!” 那些围拢过来的怪物啥类型的都有,什么猎奇的、恶心的,甚至是美得像是仙女的…… 此时都伴随的轰隆隆的声音,掀起灰尘席卷而来。 甄笑先是问候了下系统的十八代亲属,然后抱着奇迹发生的心态打开系统界面。 毫无变化。 他挥棒打死一个猪头老鼠,同时满心绝望的切换到原间界面。 他看着翻倍的属性,以及装着几件物品的背包。 他不得不动起来了,十几只小型而敏捷的怪物围了过来。 豁尽全身力量舞出的棍影,将妄图靠近的怪物击飞打烂。 可仍有源源不断的怪物涌来,在他身上留下些许伤痕。 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分神盯着背包里的“等价天秤”。 它的效果是:和某人做个交易。 “就是恶魔也行,我现在就是不想死!” 下一秒,被他取出的等价天秤浮现在他身前,绽放着些许光芒。 “让我活下来吧!”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已确认,甲方拥有足够的筹码。】 【交易达成。】 0071、交易成功 『已确认,甲方拥有足够的筹码。』 『已捕捉到符合要求的乙方。』 『请确认作为筹码的物品……』 甄笑被这声音一扰,一个不慎便被一只虎型怪物扑倒。 只来的及用球棒卡住怪物的血盆大口。 可紧接着又是被虎口中的恶臭熏的头晕眼花。 根本来不及尝试接下来的操作! “卧槽!希望就在眼前呐!” 他怒吼一声,浑身的肌肉暴起,竟硬生生将公牛大小的虎怪抬起! 眼看甄笑就要翻身而起,岂料其他怪物竟玩起了叠罗汉! 一个接一个的压在老虎上面,越来越重的重量使得甄笑落到下风。 甚至有小型怪物去啃咬他的手掌,夺取他的球棒! 若是球棒脱手,他力量立刻就得大跌,再无无怪物僵持一说! “人生真是起起落落落落落啊……” 被怪物撕咬出的伤口开始流血。 滴在甄笑青筋跳动的额头上,与汗水交汇。 此情此景,与其痛哭流涕,倒不如保持笑容,还能挣点逼格。 他似乎认命了,不过依旧没有放弃抵抗。 而漂浮在半空中的等价天秤,这时再次向甄笑发出信息: 『因甲方尚未指定交易筹码,将由乙方自行选择。』 随着这道莫得感情的声音响起,甄笑注意到那块猪头玉从背包里消失了。 与此同时,在他看不到的某地,一道人影缓缓升至天空。 他那双紫色带着圈圈的眼睛,漠然的注视着下方满是硝烟的战场。 他敌方村长凝重而疑惑的目光视若无睹,他说: “感受痛处吧,思考痛楚吧; 接受痛楚吧,知晓痛楚吧; 接受痛楚吧,知晓痛楚吧; 不了解痛楚的人就不会了解真正的和平。” 他说着已然升至高空,俯瞰着脚下众生,展开双手。 他身上的黑底红云长袍因此随风舞动。 他这幅姿态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极其强烈的不安。 但他们也只能看着天上的敌人,无力的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一切。 “我无法忘记弥彦的痛楚。” 他继续说。 “从现在起……” 下方的女村长凝望着他,不知所措。 “让世界感受痛苦!” 无尽的光芒绽放掩盖了下方的所有。 知晓大祸临头的女村长,开始结印! 然而光芒过后,屁都没有一个,天上那人儿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时、时空间忍术?”女村长有点懵。 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时空间忍术的动静这么大的么? …… 话说那圈圈眼,在撂下狠话后,浑身的查克拉都已沸腾,只见他低喝道: “神罗天……欸!!?” 眼前的景色骤然一变! 他懵了。 这是哪? 木叶呢? 他虽是惊疑不定,但其体内的查克拉已经是出来一半的排泄物,憋回去是不可能了。 只能化作无尽的斥力倾泻而出,将下方的一切摧毁殆尽! 钢铁铸就的高楼大厦瞬间便被碾压成齑粉,或凶残或美型的怪物尸骨无存! 曾经繁荣的街道已是断壁残垣…… 甄笑缓缓从泥土中爬出,第一眼就看到了依旧好端端飘在空中的等价天秤。 然后便抬头看向空中的那道人影。 太高了,他看不具体。 于是就先找回了脱手而出球棒,翻倍后的属性足以让他看清天上的人影。 结果当他再次抬头时,空中除了飘荡的粉尘,哪里有半个人影。 “到底是什么人?” 他很疑惑,在刚才那样夸张的威力中,他竟能安然处之。 这是天秤的福利,还是那人的手段? 顺利的回收天秤后,他有些不甘心的抬头望天。 虽然被就了一命,但总觉得用伴生灵玉换一次出手机会有点亏…… “人类的劣根性啊……”他喃喃着,安抚着自己肉疼的心脏。 待满天灰尘渐渐落下,甄笑这才看清“灾后”的港岛。 “偌大的岛屿竟然十不存一……难不成那人是个修仙的?” 借助强化过的视力,他竟能看到极远处的海岸…… 这惊人的威力让他愣了半天。 直到同样被神罗天征杀死的灞波儿奔恢复后,他才回过神来。 灞波儿奔在山林里遭殃后,意识便也回到了甄笑这里。 得知了他的遭遇后,甄笑心底不禁沉重下来。 “灞波儿奔都没能活下来,那风叔和阿莲他们岂不是……” 他再次确认了一番,除了靠近海岸的区域,其他地方都被碾压了一遍。 “全灭结局……”他呢喃着,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直到遇见了那个黑白沙漏,它正好端端的耸立在甄笑的去路上。 甄笑看了眼它,只见玻璃球里面的白沙正好全部流逝,转化为底部的黑沙。 他打开背包看了看,数量为153的黑白沙漏瞬间清空。 同时,自周围的残垣断壁之中,一粒粒黑色砂石凭空浮现,无风自动,汇聚向沙漏底部。 甄笑只觉得心头一紧,整个人都恍惚了下,旋即恢复正常。 “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他心里头窝火,一脚踢飞了接受黑色砂石的沙漏。 而黑白沙漏翻了两翻后,依旧稳当当落在地面,继续吸收黑砂。 甄笑颠了颠手里的球棒,到底还是没有继续敲打沙漏。 颇为无奈的坐在了地上,看着从四面八方飘来的黑砂。 当他对黑白沙漏无可奈何之时,那个跟他交易的圈圈眼,已经回到了他原来的地方。 他突然的回归再次吓了木叶村民一跳,他本人也是一脸懵逼。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他完全理解不了。 而能证明刚才的异常不是幻觉的东西,只有他手机撰着的猪头玉。 旋即有个声音告诉了他这块玉的各种用处,透过轮回眼他也看到了猪头玉的特别。 背后的长门,神情数变,没有理会木叶试图交谈的高层,立刻召回了六道佩恩。 “世界的和平需要强大力量的威慑,以前只有尾兽一个选择,但如今……” 他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那里有新的选择。 至于木叶,反正现在也毁的差不多了,该死的人没剩几个,短时间内应该蹦不起来了吧。 当鸣人从妙木山赶回来时,没有看到敌人,摆在他面前的又是他老师的尸体。 …… 说回甄笑,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由黑色砂石组成的霞光终于能看到尾巴了。 当最后一粒黑砂进入沙漏,那该死的系统可算是说话了。 【该位面已恢复正常,是否立刻返回事务所。】 “你以为这次询问我的意见,就能让我消火吗?” 系统没回应,甄笑最后看了眼朴素的黑白沙漏,说:“回家吧。” 眼前景色变幻。 一如既往的白色空间。 甄笑立刻唤出了位面地图。 只见上面有四个光团。 左边第一个是原世界。 第二个是新手任务的世界。 当他打开地图之时,第三第四个光团融合在了一起,绽放着与原世界相同的光芒。 “意思是可以再次进入吗?” 与上次不同,这次没有“看剧情”的选项。 甄笑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委托人都失联了。 “可否有次数或者时间限制?”甄笑问道。 这次系统倒是配合,直接告诉了他答案。 【非任务期间,可随时进入,没有任何限制。】 甄笑想了想,还是点了进去。 又是一番场景转换。 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鸟语花香、艳阳高照,以及处于他视野内的四个字: “一万年后。” 0072、月工受…… 这拉了胯一样的时间进度,让甄笑不由得愣了愣。 随即他的注意力就被眼前的景象勾走了。 粗略一看就是鸟语花香,跟半分钟前的残垣断壁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当他定睛看去,鸟不像鸟,花不像花。 此时他身处一条花间小路,道路两边的花田栽种着由绚丽光子组成的花朵。 长着翅膀的人形生物在其中流连嬉戏。 湛蓝天空,柔和微风,极目远眺之处乃是一颗直耸天际的苍苍古树。 身处于这片童话世界的甄笑,这会儿都傻眼了,一双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这时,那些巴掌大的精灵般的生物,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外来者。 他们三两成群的聚在一起,叽叽哇哇的对甄笑指指点点,弄的甄笑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玩意儿? 精灵? 看起来挺可爱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危险,要不打个招呼试试? 这样想着,他便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冲他们招了招手。 那些生物彼此相顾一遍,然后便拍打着薄如蝉翼的翅膀飞向甄笑。 随着他们的靠近,甄笑也逐渐看清了他们的细致面貌。 “嗯……按照人类的审美标准,简直各个都是仙神下凡。 不过没穿衣服,皮肤还放着光,也没有明显的性征,无性繁殖?” 随着他们的靠近,甄笑愈发觉得这些小小生物,应该是能量体生命。 见他们过来了,甄笑便平举起一只手,想着其中某个会不会在手上停留。 结果那些生物飞过来后,非常嫌弃的瞥了他一眼,并一个个的都往他身上啐了口唾沫,然后头也不会飞走了。 甄笑:“……” 数秒后,他收回僵硬的手臂,伸手去擦身上那些温热的唾沫星子。 他首先擦了下脸,唾沫沾在手上,放在眼前看了下…… 却发现那些唾沫都是由绽放着微光的能量组成。 还不等他多想,就见其身体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液体能量,快速的沁入他的体内。 接着…… 【受到些许强化效果,全属性+0.1】 听到系统的提示音后,甄笑下意识的扫了眼那些小小生物的数量以及花海的范围。 何以成仙? 吃口水先! “年纪轻轻的我,就找到了一条成先成神的道路了……个屁啊!” “我就是饿死!从这里跳下去!都不会吃你们一口东西!” 他的吐槽似乎吓到了那些小小生物。 当他们看到又是这个讨厌的生物之后,就很生气的叉了叉腰。 然后一窝蜂的堵了过去,冲着甄笑以清灵的声音叽里呱啦的呵斥了一通。 而被他们围着的甄笑,只觉得心都快被他们萌化了。 “这些生物果然是精灵吧……” 反正他决定以后就叫他们精灵了,谁让两者之间语言不通呢。 精灵们也慢慢的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认识到自己的指责根本传达不到时。 他们便放弃了语言攻势,愤愤的挨个留下一口唾沫以示鄙夷。 【受到略强的强化效果,全属性+5】 甄笑沉吟两秒后,突然对飞走的精灵喊道:“你们居然敢三番两次的羞辱我,那就别怪我拆了你们的家!” 说罢,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脚边的花田上面。 这些绚丽多彩的花朵同样一副能量体生命的模样,极有可能也具有强化效果。 虽然那些精灵百分百是个大宝藏,整个吃掉肯定比口水好用。 但怎么说也是人形生物,长得也跟人类小孩似得。 可要想对他们下手,甄笑自觉狠不下心。 因此,他就盯上了边上的花朵。 一望无际的花海,我稍微摘两根也不过分吧。 于是乎,他罪恶的魔爪就探向身边一朵像极了康乃馨的花儿。 于花海之中畅游的精灵们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在那一瞬,他们的眼神变了。 接着一个蔚蓝精灵拖着一道尾焰,在0.1秒内边跨过数百米的距离,拦在甄笑身前! 可他只觉得眼前一花,视野内边多了一个气呼呼的小精灵。 甄笑本来还想吓唬这个精灵一下,可不等他有所动作,就感到一股擎天气息骤然爆发! 这超绝的气息带着深沉的压力,仿佛有座小山镇压着他身体,使得他动也不动。 甄笑后背发凉,目光定格在精灵精致的小脸上,心道糟糕!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十几秒后他就感到身上的压制骤然一轻。 他恢复行动力后,立刻收回了伸出去的爪子,心中阵阵后怕。 小精灵始终都没有伤害他,这会儿也只是气愤的指着他的鼻子说叨。 甄笑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也乖乖的站在原地听着。 直到那个精灵说累了,飞走了,他才松了口气。 当他抬起头,再次环顾四周时,心里头只觉得自己待在了核弹堆里,完全没有半点安全感。 但他也不想就此离开,便向着前方那棵参天古树前行。 因为那树……是木头做的,不是能量体。 这就很有安全感了! 脚下的小路也不知道是供谁行走的,平整的很。 而组成道路的砂石从肉眼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至少看起来不像是可以养出能量体花朵的泥土。 他凝望着远方的树木,目光却总是被无边的蓝天吸引。 蓝天之上,除了悠悠然的白云和亿万年不变的太阳之外,还有一颗洁白球体在绽放光芒。 看它的模样,以及脸上的坑洞,那就是月亮。 “人类是已经完蛋了吧。”他喃喃自语着,望向天空,“被沙漏吸收的黑沙恐怕就是人类的化身。 不然的话,光凭那些对人类敌意不大的精灵,怕是守不住这片大好天地。” 也是说曹操,曹操到。 他刚想到黑砂,就看到一道黑色线段自月亮之上垂下,直指他前方的古树。 那黑色线段垂落的速度极快,仅仅数秒便跨越了地月间的距离。 轰然落在参天古树之上。 甄笑颇为好奇的看着远方的景象,想了想后,从背包里拿出球棒,眺望远方。 如此他方才勉强看清,那黑色线段竟是由黑沙组成! 它们落在古树上之后,便纷纷与枝干树桠融合。 古树在此刻仿佛活过来一般,如同轻摇摇篮的母亲般温柔。 旋即古树上便有朵朵花骨朵探出头,并以极快的速度开花结果。 而那树木的果实情理之中的就是那些小小精灵! 他们出生后,便好奇的打量了眼树木外的世界,接着就好似熊孩子附身,四处乱串起来。 其中便有一部分往甄笑或者说花海这里飞来,然后扑进朵朵鲜花中打滚。 “嘶……”甄笑从牙缝里吸了口凉气,表情有些古怪,望天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月亮!” 0073、果实 漫天的精灵从甄笑头顶掠过,他们没有伤害他,只留下嫌弃和鄙夷的目光。 “这应该是物种上的鄙视吧。”甄笑眼角跳了跳,强行挽尊,“应该不是我个人的原因……” 他还是决定往古树那边去,就算没什么新发现,也能跟被月亮上过的大树合照不是。 谁知他还没走两步,就被几个颜色不一的精灵拦住了去路。 他就有点慌了,难道这几个还能读心不成? 以防万一他还是呼唤系统,随时准备离开。 精灵们围着他转了两圈,又聚在一起叽叽咋咋的交流了两句。 甄笑对此疑惑不已,不过好在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恶意,这让他轻松许多,干脆收起了球棒。 反正真要打起来,别说双倍属性,翻个十倍他也不是精灵的对手。 再说一直拿着棍子说不定还会引起他们的敌意。 经过一番认真的交谈,这几只精灵似乎集体确认了某件事,旋即便散了开来。 再次围住了甄笑。 开始口吐芬芳。 是真·口吐芬芳。 氤氲之气自他们口中吐出,然后弥漫开来。 甄笑本来还以为这是什么魔法技能,差点就直接跑路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体的本能在驱使着他靠近周围的氤氲之气。 身体的反应让他惊疑不定,短暂考量过后,他便打消离开的念头。 “这应该跟口水一样,是个好东西,甚至比口水更好!” 那氤氲之气也不需要他去主动捕捉,在那几个精灵的驱使下纷纷涌进他的体内。 待整个过程结束后,那些精灵便结伴飞走,而系统的提示音也及时到来。 【获得祝福之力,请自行查看。】 “啧,这系统不灵性啊。” 话是这么说着,但他还是诚实的打开了原间界面。 只一眼,他就被自己的人物信息震住了! 【店主:甄笑】 【种族:人族/男性】 【体力:50(影响防御力、生命力、自愈力、免疫能力)】 【力量:50(影响物理攻击强度)】 【敏捷:50(影响速度、身体反应能力、肢体灵活程度)】 【感知:50(影响对一切事物的感知度和敏感度)】 【魅力:50(这个还用说么?)】 【精神:50(影响意志力、精神坚韧程度、记忆力、学习能力)】 【备注:普通的健康成年人族男子各项属性区间为5~10。】 全属性居然整整齐齐的提升到了50! 要知道,他刚才经过一番口水洗礼,也仅仅把原本最高的【体力】提高到了45.5! 然而仅仅是吸收了那些不明气体而已。 居然连刚刚突破到二位数的魅力等属性,整个都拔高到了50点! 魅力是普通人的五倍是什么概念? 走在路上恐怕都会被陌生人爱上吧? 以后的生活怕不是要活在鲤-番剧情里?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了关于幸福生活的妄想,但现实是残酷的。 精灵们依旧对他保持着嫌弃的态度,这让他意识到魅力恐怕不是这么算的。 活动了下身体,在小路上蹦蹦跳跳,又跑了一小段路。 飞跃的力量让他喜不自胜。 “如果能持续进行这种强化,那能达到什么地步简直难以想象!” 虽然知道几乎不可能持续进行强化,但心中的喜悦还是让他忍不住畅想。 过了片刻,他慢慢冷静了下来,望了眼飞舞的精灵们,自语道:“得弄清楚那几只精灵为什么会帮我。” 明明其他精灵看见自己只会翻白眼,为什么那几只的态度大为不同呢? 甄笑看着成群结队且模样相似的精灵们,现在就算他想找出帮助他的精灵都难于登天。 “如果这里还是地球的话……”甄笑极目远眺,“那这里以外的其他区域也都是这种精灵生物吗? 如果存在其他物种,那他们对我这个人类的态度会怎样?” 如今这个世界可谓是潜力无限,甄笑能从中获得多少好处,都得靠他自己摸索。 而这些精灵的态度他算是看清楚了,虽然不会伤害他,但也不会惯着他。 若是还想获得什么好处的话,除非还存在像是之前那几只态度友好的精灵,否则他就得故意犯贱去吃口水。 他觉得自己还是要脸的,而且好歹也是系统持有者,骗人家的口水吃像话吗? “还是回去好好谋划。” 湛蓝无垠的天空中并不存在凶戾的猛兽,这让甄笑看到了一丝希望。 “如果有台直升机,那就好办了。” 对着前方的古树拍了几张照片后,他便准备离开了。 比起看风景,加紧时间谋划好处才是正事。 也就在这时,刚才的精灵去而复返,他们共同顶着个花篮飞了过来。 甄笑见状便暂时留了下来,等精灵们来到近前,他才看到花篮里盛着些五颜六色的浆果。 他不禁咽了口口水,“不会吧,会有这种好事?” 正在发生的事实告诉他,是的,真的就有这种好事! 精灵们顶着花篮飞到甄笑身边,叽叽叽的说了些什么,他虽然听不懂,但却能话中的含义。 明显是让他拿着嘛! 看着他们巴巴的眼神,他就觉得自己要是不拿,简直就是罪人。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无奈的接过花篮,并在精灵们欣喜的目光中,拿出一颗红色浆果吃下。 果实的口感让他有些意外,因为它压根没有任何味道还入口即化。 “嗯,总体感觉像是吃了口空气。”他等了两秒,觉得没什么回味,“完全配不上它的颜值。” 话音未落,他期待的系统提示音便自脑海中响起: 【略微增强火属性抗性】 甄笑接收到系统信息后,便打开原间界面,却是没找到所谓的火属性抗性。 “这是隐性属性吧。” 精灵们看他吃下浆果,显得很开心,手牵着手转了两圈后,冲甄笑摆了摆手道别。 甄笑目送他们离开,总觉得再也不会和他们见面了。 “系统,略微展现一下你身为金手指的逼格,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回事好吗?要不然你也太废了。” 系统可能也觉得当初把甄笑扔在怪物堆里不太合适。 这次还真就回应了甄笑的问题。 【开始鉴定】 【鉴定完毕】 【目标为上次任务中的关键NPC】 系统提供的信息到此为止。 “NPC?” 甄笑脑海中闪过风叔、阿莲等人的面容。 此刻,微风拂过花海,精灵们连成一片飞舞于苍穹之上。 漫天的绚丽落在甄笑眼中,只听他低声道:“他们……由人类而来?” 0074、回归 方市。 因为炙热的太阳此时已经去烤地球的另一边了,所以要人命的高温总算缓和了下。 刚刚下班的人们三两成群的商量着接下来的行程,也有孤独一人的背影被余晖拉的长长的。 喧哗热闹的街道上,并没有人察觉到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张伟哼着小曲儿甩着头发,脑子里都是昨天晚上那个撩人的妹子,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方的人影并撞了上去。 “哎呦我去你……”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刚站稳就想口吐芬芳,可当他看到对方时,气势一下子就软了,“抱歉,抱歉!” 然后不等那人回话,撒丫子就跑,心里还想着,旁边就是警局,那人应该不敢追过来。 这出现在警局门口的人,便是从异世界返回的甄笑了。 他当然不会去追着张伟不放,眼神停留在还在马路对面吃面的陈月音身上。 “连一顿饭的功夫都没过吗?”他不禁有些感慨。 虽然这次他在异世界没待多久,但发生的事情属实不少,使得他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如隔三秋的感觉。 尤其是当他看到陈月音全身心的跟碗中面作斗争的时候,这种差异感更是让他恍惚。 “嘿,老哥,绿灯了,咱们往前走呗?” 他身后一个骑电动车的青年笑着说道,甄笑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正站在红绿灯的路障口前。 “哦……抱歉。”他说着便向对面走去。 马路对面,陈月音把面汤一口闷了,抹了把头上的细汗,暗道一声舒爽。 旋即她便注意到了甄笑的身影,看到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安然无恙的再次出现,她安心的同时,还是有点好奇。 因为付过钱了,所以她抽了两张纸巾就朝着甄笑走去。 谁知两人刚一接近,甄笑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抱住了她。 双脚离地并没能影响到她的智商,轻轻的拍了拍甄笑的背,说:“虽然我不介意这样,但被人提起来真的很丢脸呐。” 正如她所说的,看到这一幕的路人都在掩嘴轻笑。 甚至在刷某音的都打开了手机的摄像功能,标题他们都想好了,最萌身高差什么的。 说是矫情也好,某种意义上的贤者时间也罢,甄笑说:“真希望这种平淡的日常能一直持续下去。” “喂,说什么日常,好像我很随便似得!”陈月音揽着甄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更小了? 直到甄笑把她放下来,经过对此,她方才愕然发现,是甄笑长的更高了! 她突然想到龙珠中的“精神时光屋”,不由地低声道:“难道你跑去了一个时间流速不同的地方?”要不然没法解释阿笑的变化。 说实话陈月音的猜测算是八九不离十了,甄笑对此却并不觉得意外。 想想各种形态的娱乐故事,穿越这种事早已经不新鲜了。 不过他现在还没搞清楚系统的真面目,考虑到陈月音的安全,他还是决定坚守秘密。 “咱们先回家吧。”甄笑用眼神示意了下周围举着手机的人,“你也不想被围观吧。” 陈月音点点头,无论她的猜测是否属实,都是甄笑想要或者必须当做秘密的事。 他不说,她就不问。 于是她便放弃了关于这件事的思考,略微沉吟后,忽然拉起甄笑的手,坏笑道:“你说,我要是跳起来亲你一下,并且通过视频传播,被某人得知后,会不会气死啊?” “你想亲就直接说,我又不会拒绝,不用找这种拙劣的借口。” 他就这样牵着陈月音往前走,她的不追究让甄笑轻松许多,甚至口胡开起了玩笑。 “哦呀?这都被你看穿了,看来你也长大了呀~”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我可是……” “你跟人乱搞了对吧。” 甄笑的表情逐渐凝固。 十多年的青梅竹马还真不是盖的,陈月音从他的语气表情里就能看出很多东西。 而甄笑的沉默更是让她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这会儿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话说甄笑这边,他的手指被陈月音掰的微微后仰,虽然没啥感觉,但他还是配合的倒吸了两口凉气。 然而他能骗过风叔等人的演技,却瞒不了陈月音半点,轻松被其识破。 当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打不动甄笑后,心底更是失落,干脆放弃了无谓的惩罚。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无比沉默的向前走着。 甄笑僵硬的目视前方,手心里控制不住的分泌着汗水,寻找着打破沉默的突破口。 “你总不至于想娶她吧?”还是陈月音先说话了。 她还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在什么时候勾搭上甄笑的。 是在她留学这几年? 还是在另一个时间流速不同的世界里? 如果是后者,他们不会已经结婚生子了吧? 这些问题向座山压的她抬不起头,看着地面上两人差别极大的倒影,她的眼神逐渐失去高光。 型号差的太多了啊! “当然不会!”甄笑说。 “呵,渣男!”陈月音抬起头,心情回暖。 “那可不。”甄笑厚颜无耻的承认了,“咱们不都说好了吗,要来一场狗血的三角恋。” “哼,这话都说了那么多年了,也没见你行动,可怜我那早早买好的衣柜。” “你拿错剧本了吧,以你海归的身份,应该是偷衣柜的那个。” “啊,是这样吗……” “嗯,可不是嘛。” …… “咔”的一下打开房门,一股扑面而来的酒气熏的甄笑直皱眉。 闻到这股味道后,他便在房间内搜寻了下,果然在沙发前的地面上发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个一身酒味的中年人,沙发前的桌面上都是由他生产的酒瓶垃圾。 应该是听到了甄笑的脚步声,他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 一看见甄笑,他的酒劲立刻退散,猛地跳了起来,指着甄笑的鼻子怒喝道: “你个小混蛋真是胆子越来越肥了!打架已经满足不了你了是吗?!还敢杀人!? 你还回来干嘛?干脆死外面算了!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么个混蛋儿子!” 在这中年人怒骂的时候,甄笑自顾自的倒了杯水喝,并打开电视观看今天的新闻报道。 “我说话你听到没有!”中年人整个晃悠悠的,就这还想去抓甄笑。 结果一个踉跄坐倒在沙发上,还打了个嗝。 “嗝~你就对你老子这态度?知不知道是谁一把屎一把尿给你养大的!” 他干脆就爬在沙发上,一边向甄笑那边挪,一边继续呵斥。 也不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酒,张嘴闭嘴都是熏人脑袋的酒味,还喋喋不休的大喊大叫。 甄笑无奈的把他扶起来靠着沙发,“你消停会儿好不,你这么大声多影响邻居休息啊。”他苦口婆心的劝说着自家亲爹。 然而酒品极差的甄爸仍旧不听劝的梗着脖子喊道:“声音大证明老子中气足,这叫宝刀未老!我看哪个敢有意见。” 他胡乱挥着手,指指这,指指那,可牛逼坏了,“老子马上就把这破楼买下来,哪个有意见,就赶走哪个!” 甄笑越劝他的声音反而越大,也不知道到底是跟谁较劲呢。 眼见现在天色已晚,而且左右邻居家都还有小孩,甄笑颇为头疼的说:“你要是还不消停,那我就按程序走了。” “啊?你还敢跟老子讨价还价……” 甄笑一拳打在他脑门上,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甄笑拨了个电话,接通后交谈了几句便挂断了。 半个小时左右,房门被人打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青年急步走进房间。 “你又是什么时候配的我家钥匙?”甄笑扶着额头,对就差喜极而泣的二姐说道。 “什么你家我家的!”二姐闻言脸色骤变,跳过来就去掐甄笑的耳朵,“你姐我还没出嫁呢!” 甄笑板着脸拍打下自家二姐的手指,“我不跟你计较了,先把这货带走,给我这弄得那么乱,真是……”他差点控制不住情绪哭出来。 他之前还以为只是两年没见而已,却没想到真见到他们的时候,心会变得这么软绵绵。 他板着的那张脸,自然骗不过亲姐姐,而甄家二姐还以为他是被火龙果大酒店里的事吓到了。 在她眼里,不管甄笑再高再壮,都是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兄弟。 她原本想好好安慰自家弟弟,但又想着甄笑也是个成年人了,总得独自面对风风雨雨。 不能当个总也长不大的孩子,不能总是沉浸在家人的温柔中。 于是乎,她并没有多说话,抱了抱甄笑后,便叫醒了亲爸。 甄爸再次从昏睡中醒来,颇为清明的脑袋让他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 “你是不是又打我了?” “没有。”甄笑说。 “我不信!” “我没有。” “我不信!” “我扶你下楼。” “别转移话题!” “爸,咱先回家,让阿笑好好休息吧。”甄家二姐出来打圆场。 “苒苒,你看这个不孝子,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好好好,改天我替您教训他,别撒娇了,咱回家吧。” 甄笑送二人来到小区门前,好容易才将亲爹塞进车里。 “路上小心点。”甄笑说。 甄苒苒看着车外的亲人,还是忍不住说道:“你晚上要是睡不着,就回家,姐姐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那你这个MT还是先保护好自己……以后如果碰到什么怪事,第一时间通知我。” 甄苒苒完全没把他得话听进去,拉着甄笑絮絮叨叨的叮嘱了好些事,方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看着他们离开,甄笑的心情慢慢平复起来,并为刚才差点泪崩的表现感到羞耻。 想他一个人高马壮的斯巴达泪流满面的场景,他自己都觉得肉麻。 接下来的时间他啥也没干,洗漱过后就躺下深深的睡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隔天正午,最后还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来人是个有点印象的中年人,他手里提着个箱子,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你找谁?”甄笑问道。 那人却是愣了下,然后恍然道:“是我唐突了吗,抱歉,我以为事情发展成这样,就不用那么隐秘了。” 他这一席话让甄笑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不等他询问,对方便自顾自的说道: “我家老板很满意您的工作,甚至可以说是拯救了我家小姐。 所以除了原定的报酬外,多出的那些是我家老板的一番心意。” 说罢,这中年人双手将手提箱奉上。 0075、我是杀手? 甄笑自认为自己不是那种会让人认错的大众脸,就算面前这老大哥是个脸盲,也不至于认差了自己的身材。 再加上他给甄笑的熟悉感,使得后者有点踌躇不定。 听他话里的意思以及现在这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姿态,甄笑就觉得这里面的事不简单。 有很大概率会有什么肮脏交易! 自己若是心直口快的冒然否认,被当做灭口的对象也说不定。 因此,迟疑了两秒后,他便面无表情的接过手提箱,并漠然道:“分内之事我自然会尽心尽力,你家小姐的事也只是顺手为之;可我并不记得你来之前有通知我。” 根据中年人之前提到过的“唐突”等词语,不难看出中年人并没有跟他要拜访的人打过招呼,所以甄笑就故意诈他这么一下。 事实上,中年人确实算是不速之客,但正如他所说的,事到如今他的老板认为关于那件事已经没有谨慎隐藏的必要了。 中年人也许是真的开心,平日里的那份对外人的警惕因此掉线。 完全没看出甄笑是在即兴表演。 “您尽管放心,就算警察注意到了咱们有所来往,有老板在,也不会对您造成影响。” “哼,但愿如此。” 他也不在意甄笑差劲的态度,面容上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不过呢……”他突然说到。 “有话直说!” “……我觉得接下来的话题并不适合在门口谈论”中年人的眼神看向房间内。 甄笑看他就是个普通中年人,甚至身体都不是那么的健康,便作不爽状,将他请了进来。 还算整洁的房间让中年人有点意外,这种人住的地方居然还能给人一种温馨小窝的感觉。 真是奇了怪了。 或者说这也是他的伪装?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是厉害了! 两人就座以后,身为主人的甄笑也不说倒杯水以尽地主之谊。 中年人虽然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但这种“无礼”对他这样一个徘徊在各种上层圈子里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在意。 就觉得对方看轻自己了…… 不过当他看到就连那个手提箱也被甄笑随意的放在一边时便释然了。 “说吧。” 甄笑的语气非常恶劣,因为他确定中年人要说的事,是他“工作”范围以外的麻烦事。 中年人接下来的话也证明了这点。 “我家小姐的事你也知道。” 甄笑心想我知道个锤子! “她太过单纯,被那人骗的晕头转向,觉得世界上只有他一个爱着自己。” 说到这,中年人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显得很是苦恼,还夹杂着点无奈。 “接着说。” 中年人有点意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还要自己说下去。 “那我就直说了吧,她根本不相信警方公布出来的资料,认为是老板栽赃陷害,故意拆散他们。 她跟自家亲爹都闹得有你没我的,更何况你这个杀了她男朋友的陌生人?” 甄笑听着他这话算是反应过来了,要说在现实世界自己“杀”过谁,那只有石亚彬了。 至少在别人的认知中,是自己手刃了曾经的同窗。 结合中年人所说的话…… 他家小姐估计就是是石亚彬的下个猎杀目标了。 现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中年人的老板认知中。 自己是个跟他做过杀人交易的……杀手? 所以手提箱里是红票票? “这样啊……”甄笑不动声色的说道。 “就是这样,你现在的身份也因为媒体的报道泄露了。 我家小姐肯定不会跟你善罢甘休,所以当她……冒犯到你的时候,我家老板希望你……” “呵,我怎么会跟财主计较呢。”慢慢搞清楚状况的甄笑继续飚演技,“你也说了,大家都认识我了,我自然不会傻到继续……危害他人的生命安全……呵。” 中年人闻言松了口气,这点他自然也想到了。 不过他家老板实在放心不下自家女儿去招惹一个杀手。 但闺女不听话,还要跟他分家,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他也很无奈。 于是乎,他才会让中年人带着让普通人拒绝不了的礼物,前来拜访甄笑。 哪怕只是一个口头承诺,也能让他这个当爹的安心不少。 “你们大可以相信我的职业素养,没钱的活我是不会做的,毕竟谁会去做亏本生意嘛。” 听到甄笑的这句话,他也算是完成了此行的任务,便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作叨扰了。” 中年人站起身来,顿了两秒,见甄笑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便颇为尴尬的自己离开了。 甄笑凭借着超强的听力探听着中年人的脚步声,直到声音逐渐远去。 他方才把边上的手提箱打开,不出所料的,里面果然是大把钞票! 整整齐齐摆放着的钞票上面,还有一张写着好些零的支票。 “啧啧,这天上还真就掉馅饼了。”甄笑拿起支票看了看,“不过给了支票还给现金干嘛……”摇摇头,他也没在意。 他数了一下,现金总共有七十万,而支票上的数字则是五百万。 “当杀手这么赚钱的吗?” 说起杀手,甄笑认为这个杀手本身原本肯定是存在的。 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中年人的老板认差了人,错把甄笑当做了受其雇佣的杀手。 而原来那个真正的杀手,极有可能在火龙果大酒店内“被消失”了。 再说,当时除了薛秋月以外,只有参加同学聚会的几个好被变成怪物的同学一同消失不见。 “犯人就在他们之中!” “那老大哥如此肯定我就是杀手,那只能是记忆被修改的原因。” 毕竟他没有真的去做莫得感情的杀手,更没有跟中年人或者他的老板接触过。 想清楚了事情的大概后,他就不再深入推测,反正“事实”就是这样了,知道真相也没用。 “我这是又背上的杀手的锅了……虽然有点好处。”但也背负了一个杀手的罪名。 其实关于自己被成为杀手这件事,他更在意的是众人的变化。 以往那些熟悉的同学中,不但有个变态,还有个要杀变态赚钱的杀手…… 他不禁感慨着,时间真是一把傻子手里的杀猪刀,对着人就是一顿不顾后果的削。 过了片刻,房门再次被人敲响,不同于中年人的温和,这次的来人粗暴极了。 咣咣咣的声音仿佛房门的嘶声哀嚎,催促着主人赶紧救援。 甄笑把手提箱合了起来,起身前去开门。 门外是个短发的妹子,穿着暗黄色无袖体恤,汗水自她精致匀称的肌肉上滑落给人一种不一样的美感。 “哦,是你……” “是你个头!”妹子脸上带着火气,语气虽然暴躁但不泼辣,“知道今天几号了么!” 说真的,甄笑是还真就记不清了。 那火爆妹子见他迟疑,简直气的咬牙切齿,“咋?你还想赖账了!?信不信我去劳动局告你啊!” 她说话期间,甄笑已经拿出手机看了时间。 8月6日。 然后他劈手拽住火爆妹子的领口,将其提的脚尖点地,并俯视着她沉声说:“才晚了一天而已,你就敢造反了?” 她不甘示强的吼道:“人家都快饿死了!”她卖起萌来一点都不可爱。 0076、方绿蒂 甄笑在现实世界经营着一家搬家公司,虽然仅仅只有六个员工,但好歹能养活自己。 眼前这个叫做方绿蒂的短发妹子就是员工中的一个。 原本就是个不务正业的太妹,有副火爆的脾气也是正常。 在和甄笑相遇并因为“你瞅啥”这种缘由挨了顿揍后,算是有了好好工作的心思。 甄笑拽着她走进房间,再次不厌其烦的劝说道:“你也该存点钱,再好好考虑下自己的未来了吧,都老大不小了,不能总当月光族……” 方绿蒂清楚的知道甄笑不会真的揍她,语气也就再次硬了起来,“你是我老板,不是我老爸行吧!” “你要是渴望父爱,想叫我爸爸也不是不行。”甄笑调了下空调的温度给她降温。 “哼,老子人穷志不短,想让我成为你们这些资本家的玩物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也是一点都不客气,两三步走到冰箱前,挑了罐快乐水。 随后“啪”的一下甩上冰箱门,“呲”的一声拽开拉环,“吨吨吨”的灌了一通。 “哈~”她舒畅的呻吟一声后,挥手道:“先别说我,你现在就说有钱没钱?” 甄笑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道:“你还打算在我这混几年日子?” 她想也没想的说:“倒闭!” 说罢,她自顾自的倒在沙发上,舒展着线条优美的身体。 “然后呢。”甄笑也在沙发上坐下,“我这里倒闭之后,你打算怎么办?难道还想回去收保护费?” 方绿蒂闻言舒展的动作顿了下,眼神似是不经意的扫过边上的甄笑。 两秒后,她把脑袋一歪,嘴角微微上扬,说:“以后怎样关现在的我屁事!有一天过一天呗!” 她这个回答可以说是甄笑最不想听到的了。 其实在上次回归时,他就放弃了继续经营搬家公司的打算。 毕竟自己以后都会不受控制在各个位面徘徊,没那么多精力去顾及到公司业务。 交给其他人也不是不行,但甄笑比起公司更在意的是现有的员工该如何生存。 而他们都曾跟方绿蒂一样是些难以控制的社会混子。 一言不合,抡拳头揍人也不是不可能。 把这样的人连同公司一起交给下家,岂不是在坑人家嘛。 若只转让公司把员工都遣散,那对甄笑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倒不如直接关门大吉,免得方绿蒂他们和下家老板产生什么不愉快甚至是暴力冲突。 所以他现在才会跟方绿蒂谈起以后的人生规划。 而方绿蒂如今这幅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也让他放心不下。 “那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甄笑说,“比如你现在从我这里拿到钱后,想去做什么。” 方绿蒂坐直了身体,接着把易拉罐放在桌面上,双手的手心慢慢转着罐子,“我,现在想开个派对,嗯……就咱们七个人。” 她的眼睛盯着罐子口,甄笑只看她的侧颜,也看不透她的表情。 他虽然想继续关于未来规划的话题,但不知为何,方绿蒂忽然软化的语气,让他难以把嘴边的话说出来。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最后由甄笑的呼气声打破,方绿蒂的眼神在此刻动了下。 在她的眼见余光中,甄笑打开了那个放在桌面上的手提箱。 然后金钱的光芒洒满了整间屋子,可近乎身无分文的方绿蒂只觉得心头一沉。 眼见甄笑一摞一摞的在桌面上堆起“金字塔”,她反而有点慌了。 “呵!这点钱就想让我屈服,陪你玩你喜欢的父女play吗?简直痴心妄想!” 甄笑拿起一捆钱轻轻抽打着她的脸蛋,“这是你上个月以及本月的饲料,还不快心怀感激的收再谢主隆恩。” 明明脸颊还在被甄笑用万恶之源拍打着,但方绿蒂却忽然笑了,“要不你把下个月的也先给我?” “你觉得你在我这边的信用值这好几千?”甄笑把钱塞到她手里,“好好干,以后福利大大滴。” 方绿蒂一手拿钱一手拿着快乐水,并一饮而尽,旋即抹了把嘴说道:“那我顺便把那几个傻叉的也带回去呗!” 很显然,她并不是在询问甄笑的意见,轻车熟路的找到一个熟料袋,往里面塞了六捆钞票。 当她即将夺门而走之时,一直没有动作的甄笑叫住了她。 “小绿。”甄笑盯着她的背部说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句话你可能都听出茧子了,但它确实是句实话。” 方绿蒂也不回头,以烦躁的语气说道:“我只管开心就完事儿了,考虑那么多有个屁用!” 说罢,她便快步走出房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姐妹,连毒舌的、嫌弃她的七姑八婆都没有。 现在,她终于有了几个一起过年的人,一个可以容纳她的地方。 要她离开,她怎会离开? 甄笑家里有相亲相爱的好几口人,自然是无从谈起换位思考,也体会不了她的感受。 他这个时候也只是看到方绿蒂与往日迥异的,低落的语气神态,才会抱着同情的心理,表示将继续经营公司。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件事于他来说只是生活中的小插曲,对他更重要的事,还在等着他研究。 “那些神奇的浆果,以及……等价天秤。” 从异世界精灵那里获得的浆果,他打算留个家人朋友。 经过薛秋月事件后,他也认识到现实世界也不是特别安全。 那些能给予使用者特别能力的果实,在此刻就是一道不错的保障。 他打算把这些全部留给亲朋好友,因为比起自己波澜诡谲的异界之旅,他更在意家人的安危。 “正好小妹的生日也快到了,不如把这些卖相不错的果实点缀在蛋糕上……” 想到那个叛逆期的丫头,他不由得撇了撇嘴,“死丫头,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也不说来看看我。” 再把他那个同样没来的大哥腹诽了一遍后,他便从背包里拿出了等价天秤。 这个宝贝儿可以说是他的救命恩人了,而且从它之前的表现来看,这无疑是个超强的装备。 “等价,等价……指的是交易双方觉得物品价值相同,还是纯粹的物品的价值相同?” 正常来说,等价交换时,没可能真的存在两个价值完全相等的物品。 平时的交易也是双方觉得自己的收获当的起付出的代价。 但“等价天秤”这等超自然物品,说它能衡量出价值完全相等的物品,甄笑也不觉得奇怪。 如果等价天秤真的是以物品价值为标准,而不是遵循以交易者需求而运作的话。 那他甄笑可就尴尬了。 他掏出自己现在拥有的物品:风叔的驱魔玉、世界的菜刀、棒球棍、以及一篮子特殊果实还是得留给家里人的。 这些东西中除了那把意义不明的菜刀,其他都是可以当做主力装备的物品。 他暂时还不想交易。 “那么,就先把菜刀献祭了?”他还是有点犹豫,这把菜刀代表的可是他光辉的战绩。 再说了,等价交换的标准不是还没弄清嘛。 “如果是以双方的需求为衡量标准的话……那我先叫份外卖吧!” 说罢,他就打开手机,点了几只炸鸡。 0077、交易的收获 食欲当然是甄笑点外卖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它可以当做交易物品去试水。 “世界的菜刀”虽然没什么特别亮眼的表现,但好歹是系统出品。 它的物品说明中的“渣男毁灭者”,指不定有着怎样的特别能力还没发挥出来。 因此,甄笑觉得还是先保守一点,用再普通不过的食欲去测试等价天秤的作用。 甄笑选择的店面并不远,辛勤的外卖小哥很快就挥洒着汗水,将炸鸡送到他的手中。 甄笑提着八份不同口味的炸鸡来到餐桌前,先把自己给喂饱了。 然后才把等价天秤也拿到餐桌上,这时,它还绽放着柔和的微光。 “这大小型号也对不上啊……”他抱着一盒炸鸡困惑的盯着天秤小巧的盘子。 那仅仅只有女孩拳头大小的盘子,自表面上看,完全放不下炸鸡盒。 他试着将炸鸡盒靠近天秤左侧的托盘,并试着像上次那样,嘴边念叨着想要获得的各类物品的名称。 下一刻,炸鸡盒被一股柔光包裹着开始缩小,同时也在缓缓飘入托盘。 而此时的甄笑嘴边念叨着的物品名称是“武功秘籍”。 事实上,在驱魔警察的世界里,他并没有看清是天道佩恩用神罗天征救了他。 此刻他还认为是驱魔警察世界中的土著跟他进行的交易。 毕竟那个世界连“张天师”都有,有人炸一座岛似乎也没啥大不了的。 因此他尚未认清“等价天秤”真正价值,只以为交易范围只在他所处的世界之内。 不清楚事实的他,在等价天秤开启交易时就颇为遗憾。 “现实世界应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武功秘籍吧?”毕竟连武当少林都开始上市发展了。 然而只听…… 『已捕捉到乙方』 …… 皇宫! 御膳房! 小太监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把皇御膳,自御膳房送往皇帝的寝宫。 待传膳的人都走后,御膳房中的主厨却又端出几份饭菜摆放在房梁之下,供那位梁上君子食用。 没办法,多做一份,总比让那老乞丐去偷吃皇上的御膳强。 否则若是那条惹得皇帝不快,他这个做饭的恐怕难以置身事外。 “又是这几样儿?”梁上又传来那老乞丐欠抽的声音,“皇帝吃不腻我也吃腻了!不是我说你,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你让皇帝老儿吃的不开心,当心那天就被他一口吞了去!” 这位御厨听了这话,恨不得跳上去把这老头剩下的九根手指头切下来,腌制成泡脚凤爪拿去喂狗! 可别说他一个做饭的普通人,就是大内高手都奈何不得那死老头。 他也只能恨恨的甩着袖子离开。 洪七公见他就这么走了,不禁嘿然一笑,一个腾跃就要徒手去抓底下的饭菜。 岂料他身至半空,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副副炸鸡的画面。 4K画面! 魔鬼P图! 炸至金黄的面包糠缓缓裂开,晶莹的酱汁落进露出的鲜嫩肌肉中,温热的蒸汽裹挟着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请问,你愿意用“武功秘籍”进行交易吗?』 这突然出现的画面与声音并没有影响到他的感观,可这诡异的情景依旧把洪七公吓得不轻。 只见他于半空中翻跃几轮,百衲衣带起阵阵风声,落地的声响混入其中。 可已经到嘴边的“是谁!?”还没说出,就被脑海里那闻所未闻的食物完全吸引,甚至难以自拔! 不就是武功秘籍嘛! 给就给! 被神秘力量影响到的他几乎没有迟疑的就选择同意这次交易。 不过他仅剩的节操还是使得他在关键时刻留了一手。 武功秘籍交出去了。 但并不是丐帮的《降龙十八掌》等绝学,而是他偶然获得的《八卦五行刀》。 这套刀法的秘籍他并没有带在身上,等价天秤便直接在他脑海中提取。 完事后,那盒炸鸡就直接出现在洪七公面前,这样的一幕,可把清醒过来的他吓了的连连后退。 『交易完成。』 声音渐去,洪七公也随之回过神来。 眼前的景象虽然莫名奇妙,但总有股神秘力量冲散他心底的不安。 驱使他接住飘在半空中的炸鸡盒,并熟稔的将其打开,显露出里面淋着蜂蜜的无骨炸鸡。 …… 甄笑拿起忽然出现并落在他面前的线装本秘籍,心底颇为意外。 “八卦五行刀……这世上还真有武功内力?” 他轻轻的翻开还带着纸墨味的黑色封面,里面记载的字他都认识,可连起来他就觉得脑壳疼了。 除了这些让人头皮发麻的文字外,书本里还有很多招式图谱,可人体图画上面标注的奇经八脉以及各大穴窍,他认识的着实不多。 更重要的是,这本《八卦五行刀》只有技法没有心法,想靠他修炼出内力是不可能了。 整体来说,这本秘籍对于如今的甄笑来说,近乎鸡肋! 不通人体经脉的话,他连上面的招式技巧都学不到精髓,最多练个花架子吓唬人。 “那就再来一波。”甄笑说着便把《八卦五行刀》放在一边,旋即再次祭出炸鸡,并指定交易物品为武功心法。 他颇为紧张的注视着等价天秤,脑子里已经在脑补以后高来高去的武侠生活了。 这次交易的结果也并没有让他失望,随着等价天秤的提示音结束。 又一本古朴的线装秘籍在他面前落下,啪的一声于桌面亲密接触。 甄笑低头一看,只见深蓝色的书封上,两个大字跃然其上: 《重功》 这部心法名字简单,内容也简单,是某个武侠位面烂大街的基础功法。 创造它的人在扉页就明明白白的说了:只要你认识书里面的字,就没有学不会的道理! 甄笑粗略的翻看了一遍后,发现这本秘籍大部分内容都是一些入门知识。 而且内容很是片面,只涉及到了本功法需要用到的地方。 不得不说,这部功法确实能给人信心,因为它看起来就很简单的样子。 如果非要说出一点难关的话,那就是修炼者,营养得跟的上! 说白了,就是得吃饱! “怪不得能用炸鸡换过来,合着修炼者全都是吃货啊。” 0078、 得到《重功》后,甄笑就对等价天秤更加感兴趣了。 从这两次的实验来看,这件宝物所谓的等价,指的就是让双方反应的交换结果。 跟物品本身的价值并没有多大关系。 就比如困在沙漠中的超强武者,只要在他求生意志最为强烈之时。 拿一壶清凉的冰水交换他的毕生武学,那无疑也是能够成功的。 更何况,等价天秤本身对所谓的“乙方”也起到了一些类似“劝诱”的作用。 甄笑捧着《重功》秘籍认真的研读了些许时间,看出了些许门道。 “整体来说,这本功法就像是游戏里的技能,只要记住每个按键对应的技能名称以及效果,就没什么难度了。” 他看着面前的等价天秤,心中颇为激动,“没有任何使用限制,只需要付出对应的物品,就能换来各种奇珍异宝’,这简直……” 再次献祭一份炸鸡,这次他想要一把神兵利器! 然而…… 只出现了一只烤鸭。 甄笑:“我谢谢你给我换了个口味啊!” 等价天秤那雌雄莫辨的诡异声音,好似辩解一般在他脑中响起: 『未捕捉到合适的交易对象』 『随机进行一次等价交换』 甄笑叹了口气,激动的心情慢慢冷静下来,自语道:“人生总是充满意外啊。” 感慨过后,他再次将剩下的3份炸鸡全部献祭。 不过这三次他没有特意指定什么东西,而是随机进行等价交换。 他想着拥有他想要物品的人此刻未必饿了。 而那些快要饿死或者想吃炸鸡的人,或许有着什么特别的好东西。 这样一来,那他就有可能获得什么逆天功法或者神兵利器。 虽然看起来几率小的可怜,但发挥一下阿Q精神,那就是…… 废物与神器,五五开! 其实说白了,就是抽卡包! 欧皇还是非酋,在此一举! 就算真的失败了,那他也就损失了两百多块钱罢了。 在甄笑颇为紧张的目光中,三样物品同时在他面前出现。 它们从左往右分别是: 一条温热尚存的粉色**。 一张刻画着雷电的黝黑卡片。 以及……一块不可描述的硅胶。 虽说中间那张卡片给了甄笑一种不明觉厉的威慑感。 但他的注意力还是忍不住集中在了……其他两件应该有所联系的东西上。 “这……怕不是一个人的吧!”甄笑揉了揉皱在一起的眉头,一股坑爹感油然而生。 偏偏那没啥存在感的系统在这个时候冒了泡,自动把那三样物品的信息展示给他。 “卧槽!你在暗示些什么啊!碰到正事的时候你跟只死猪似得,到了现在你反而跳起来了?! 你的真名是叫诸天万界变态系统吧!” “卧槽!” 甄笑连忙后退,看着被玷污的桌面,恍然不知所措。 原谅我没文化,这信息量太大,只能用一句卧槽走天下。 还没等他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明明处于中间,却被放到最后的卡片信息也随之而来。 【天谴:对指定目标发动一次天谴打击(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当这道信息涌入脑海,甄笑是真的震惊了。 天谴?! 是人们常说的那个“天谴”??? 甄笑有点不敢相信,起初他看着卡片上的雷电图纹,还以为是雷系道法或者魔法什么的。 岂料这下直接整了个天谴上来! ‘这岂不是说我所谓的现实世界,是真的苍天有眼!?’ 他情不自禁的透过客厅的窗户望向悠悠蓝天。 不知道等价天秤可以联通异界的他,如今不得不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老天爷。 “举头三尺有神明,难道并非警言,而是事实?” 他拿起那张卡片刚要细看,却忽然耳朵一动,察觉到一道熟悉的脚步生正在快速接近。 他立刻将所有“不正常”的东西收进背包,包括那条**和不可描述之物。 两秒后,门锁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妙龄少女破门而入。 继方绿蒂的不温柔后,那扇可怜的房门再次受到了暴力对待。 可那闯入之人却丝毫不顾房门的悲鸣,甚至进门后都不去关,直接踩着凉鞋蹦了进来。 当它看到迎来的甄笑时,嬉笑着跳起来勾住前者的肩膀。 “不愧是我最可爱的三哥,已经完全变成超级英雄了啊……” 这时她也慢慢察觉到了不对劲,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脚居然不沾地了。 “哥……你好像又长高了?”她说罢也不等甄笑回答,便自顾自的否认道:“不对!你早该不长了!” 没当这个时候,甄笑总是发自内心的感叹。 三次元里的妹妹果然能够将深陷于二次元中的妹控拉回现实。 她种种亲昵的举动不但难以让甄笑产生半点不妙的念头。 甚至于她那娇俏的容颜,时常会使得甄笑怀疑自己的性取向。 就比如现在, 挂在他身上的妹妹, 只会让他觉得汗臭味很是熏人。 甄笑一把把她扯下来,并关上了还在摇摆不定的房门,免得冷气泄露。 当他再回头,甄小妹已然把凉鞋扔飞出去,毫无形象的滚到沙发上。 “哎呦,这沙发上怎么有酒味……哦~是咱爹来了吧。”她满脸嫌弃的跳到边上的单人沙发上,“那大爷估计被你吓坏了吧,嘿嘿……” “他年纪也没大到足以让人称呼大爷。”甄笑从拿了两块西瓜给她,“就算是叛逆期也对他尊重点吧,他可是你亲爹。” 她理了下被汗水浸湿的几缕头发,咬了块西瓜,含糊不清的说:“他喜欢这样,我咋办嘛。 不过看你还能说教,我就放心了,本来还以为你会因为杀人消沉几天呢。” 甄笑摇了摇头,没再提那个对小女儿宠溺无限的亲爹。 “担心我?可我从你的语气行为中看不到半点类似的情绪。” “你怎么能怀疑咱们兄妹间的感情呢!我好桑心~” “是吗,那你今天来就是看看我,没其他事喽?” “嘿嘿嘿……” “呵呵呵……” “别这样嘛,我要说可是关乎你最可爱的妹妹的终生大事!” 甄笑闻言冷下了脸。 现实中的妹妹,就是这种神奇的生物。 平时相互嫌弃,但谁敢动一下,就是踩了天雷!。 0079、甄筱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是在说情情爱爱,能让令妹动心的男子,只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 甄笑闻言神情一松,只要不是被哪个狂妄的小子骗了,其他都是小事。 “说吧。” 甄筱也就是甄家小妹笑嘻嘻的跳到多人沙发上,蠕动着靠近甄笑,并把后者的大腿当做枕头躺下。 “其实这件事说来话长,容我慢慢道来……” 甄笑捏住她的鼻梁,俯视道:“给我概括在二十字以内。” “我觉得校园暴力可能要转移到我身上了,很不妙。” “现在不是暑假吗?”这个问题忽视不得,甄笑就没去吐槽她强行筹够二十个字的行为。 甄筱拍掉甄笑的爪子,无奈的说道:“可我们的班主任是老吴啊!” 听到“老吴”这俩字,尘封两年多的记忆跃然而出。 关于这个人,他最先想到的就是“热血”、“中二”。 深受某部民工漫毒害,整天把团队精神挂在嘴边。 每逢假期都会主动召集自家学生适度的游玩放松,美其名曰加深同学间的羁绊,经常让很多喜欢独处的人为难。 可这人对待学生又极其负责,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都力所能及的帮助学生。 就他这态度就让别人拒绝不得,而且大多数高中学生又非常喜欢这样。 几年下来,都快成了他负责的班级传统了。 “你们昨天出去玩了?去哪?”甄笑的眼神逐渐犀利起来。 荷尔蒙爆棚的高中生聚在一起,在某些场合中,难免会产生些不妙的东西。 他得保护自家未成年的妹子! “啧,你比咱爸还烦!”她这个年纪最受不了别人约束了,鼓着腮帮子回道:“爬山!跟群憨货似得,顶着太阳爬山去了!” “然后呢。”甄笑的眼神柔和下来。 “然后就得罪了人,嗯,一群……嘿嘿,自称蝴蝶帮的人,我tm都怀疑自己穿越了,这名字也太让人喷饭了!” 话音刚落她就捂住了嘴巴,并示意自己再也不说脏话了。 她都这样了,甄笑也不好说她,继续谈论起关于蝴蝶帮的话题,“你就这样嘲笑人家的名字了?” “才不是。”她当即否认,然后一脸骄傲的说:“我就是帮了一把被她们欺负的同学,稍微拯救了一下被霸凌的可怜人,你可不要夸我哦!” 看着她颇为得意的嬉笑模样,甄笑还真就不想夸她。 校园霸凌中的加害者随时都有可能改变欺凌目标,尤其是她这种自己凑上去耽误他们“找乐子”的人,更容易成为被群起而攻之的“储备”。 这点甄笑比谁都清楚,因为他不止一次的经历过这种事。 甄筱能在树立人格的年纪做出这般勇敢的事,他这个当哥的的确是很欣慰。 但更多的却是担心, 担心她会受到伤害。 担心她会因为无端的恶意,而留下难以忘怀的阴影。 “以后再碰到这种事还是……不要直接A上去,动动你那聪明的脑瓜。” 他本想直接让她远离这些事,但话到嘴边还是改口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份忧虑有点自私…… 甄筱捧起自家三哥宽厚的手掌,颇为怪异的说道:“我还以为你会让我不要去管呢……难道你不爱我啦?”她眉头皱了起来。 “别说那么肉麻的话,我都忍不住想把你扔出去了。” “那你说嘛,你就不担心我出事吗?” “怕出事就不要逞英雄啊!” “这不重要,你就说,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 “你难道要逼我说两句土味情话才罢休?”甄笑是真的不知道她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楼歪的已经找不着北了,“我当然在乎你,所以才会尊重你的想法,不去自顾自的给你指路。” 青春期的小屁孩就是麻烦,你管她,她觉得没自由,你不管她,她又觉得所有人都抛弃她了,神烦! 甄笑是真的想给她扔出去了! 好在他这话说的甄筱挺舒心的,她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后,终于把话题拉了回来。 “说正事,反正我算是从她们眼神里看出来了,高三开学绝对不会让我好过。” 甄笑亮出胳膊上的肌肉,“那我去吓唬吓唬她们?”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直接找上门去,她们可能会诬赖你非礼乃至性侵之类的,何况你还刚杀了个人,这样不好。” “那你这么说,肯定是有了想法了。”甄笑说。 甄筱摸摸鼻子,说道:“算不得什么想法,就是恰巧,俺们学校发神经似得要举办什么‘亲子暑期运动会’。 到时候你就跟我一块去,亮出你这身板,吓唬吓唬那群只敢欺负同学的纸老虎!” 亲子暑期运动会? 这是什么奇葩活动! “这运动会肯定是老吴撺掇的吧?” “然也,而且校方还拿参加补习作为要挟,所以去的人肯定不少,尤其是那群学渣。” “那么,什么时候可以参加呢?” “这周,周五六七……也可能耗时更长。”她的语气满是不确定,“主要是照顾身为社畜的父母们吧。” 甄笑闻言看了眼系统界面中的进度条,此时依旧停留在百分之五十。 “那到时候你通知我……还有其他事吗?” “咋?你想赶我走啊?” “家里不比我这舒服。” “你还真是赶我走啊!”甄筱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气哼哼的说:“我偏就不走了,暑假我都要在这里过!” 看吧,青春期的熊孩子果然讨厌的很,还耽误事! 为了顾全大局,甄笑只得说道:“你当然可以住我这,但可没人帮你洗衣服,给你做饭,陪你去玩。” “哼,咱也是个跟二姐一样的淑女,不怕。” 她说着就从沙发上跳下去,随便找了房间跑了进去。 然后又露头出来,瞪着俩眼说:“我要睡个美容觉,你给我安静点!” 嘭的一声房门关上,甄笑也只能无奈扶额,毕竟不能真的给她撵出去。 “等价天秤的试验只能先放一放,等她晚上睡了再进行。”他呢喃道:“罢了,去医院看看班长吧。” 在出门之前,他犹豫了下,把灞波儿奔哥俩召唤出来,吩咐他们躲的隐秘点,在暗中保护甄筱。 他可是一点都不敢小看,源自未成年人的,最纯粹的恶意。 第80章 报复到来 甄笑居住的地方,是个有些年头的区。 当他从自家所在的6幢一单元出来后,有幸再次体会到了被路人行注目礼的感觉。 如今这种情况也在他得意料之内,毕竟自火龙果大酒店杀人事件发生后,已经经过了十几个时的沉淀。 在这个快节奏的社会中,这种发生在身边的事件,自然得到了大多数饶关注。 好在今是令人窒息的周一,享受着996福报的人们,在这大中午的都还在各自的岗位上挣扎。 因此,在区里遛弯的大都是带孙子孙女的老人,并没有给甄笑带来多少精神压力。 由于他的车现在还在警方那里,便启用了他的绵羊,向着医院赶去。 他走后不久,一辆白色面包车行驶到区门口。 上文也了,这区有些年头,门禁系统还是人车混行,外来人员基本上可以随意进出。 这一行人便轻轻松松的混进了区,并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下。 驾驶位上的人探头出来,东张西望的打量着。 他那被好几层粉盖着的脸蛋此刻意义不明的扭动着,透明的鼻环也随之摇晃。 “你确定那女的就住在这?” “定位是在这没错啊……”回话的是车内的一个年轻女孩,此时她也探出头来,“传言不是,她家是座大别墅吗?” 坐在她旁边的短发浓妆女该哂笑一声,直接推开车门下来,“嘁,果然是在瞎几把吹,你看她平时的傻样,哪里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姐!” 在她话期间,车内的其他人也陆续走下,总共是三男两女。 先前开车的鼻环男这会儿就不乐意了,大声喝道:“你们耍老子啊?不是富二代老子干嘛过来帮你们?” 两个女孩顿时就被吓到了,短发的那个更是脸色苍白的摸出手机:“没有没有!我们也是被那贱人骗了。 不过你们看,这贱人就长了一副会勾引男饶皮囊,你们绝对不亏!” 三个社会青年凑过去看了眼照片,只见上面乃是一个身穿宽大校服的女生侧颜。 照片中的女孩脸颊上挂着汗珠,洋溢的笑容绽放着独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春。 高举的手臂似乎是在向某人招手,这个动作牵引着宽松的校服,勾勒出其纤细的腰肢。 “不是你们p的吧?”三人对视一眼后,鼻环男搓着下巴笑道。 “当然不是!” “是真是假你们亲眼去看不就行了!” 她们脸上挂着强笑,心底却是越发嫉妒照片里的女孩。 一张照片就能让这群流氓混混改变态度…… “那就走呗。” 旋即便由拿着手机的短发女孩,按照gps的指引向6幢一单元走去。 此时的甄筱完全没料到针对她的恶意来的这么快,依旧沉浸在梦乡郑 还翻了个身,露出大片的雪白肌肤。 …… 约摸十多分钟后,五人便来到了甄笑的家门前。 “你这定位系统这么准确,连门房号都找的到?”一个脸上有道疤的青年问道。 “哈哈,还行吧……”短发女孩还有些得意,并没有她所谓的定位是甄筱分享在班级群里的位置。 另一个女孩摸着包里的摄像机,阴冷道:“怎么进去?直接敲门么?” “呵,要打开这种老旧的破门,还用打草惊蛇?”鼻环男颇为自傲,他看了眼那女孩的动作,警告道:“你想拍电影我没意见,但不要把我们的脸拍进去!” 摄像女连连点头,陪笑道:“我学过摄影的,肯定能记录下您的英姿,而且不会留下破绽!” 三个男青年中的一个微胖的男人眼睛转了转道:“事后给我发一份听到没。” 摄像女殷勤的点头陪笑。 刀疤男问道:“你要那玩意儿干嘛?”他有点膈应被这胖子观看解放性的自己。 “卖钱!”胖子鄙视道,“一点商业头脑都没有!” 鼻环男也:“胖子想法不错,里面那女人既然不是富二代,那咱们想生米煮成熟饭的计划也是泡汤了,收回点幸苦费也是应该的。” 刀疤男虽然有点接受不能,但一想到照片里的女孩,他心底就一片火热,懒得再跟他们废话,耽误时间! “那就这么定了?”胖子见刀疤男默认,便挤开众人,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开始撬门。 两个女孩被挤到后面,眼睛却死死的盯着胖子的动作,狠厉的神情逐渐占据她们尚显青涩的脸庞。 现在,她们脑子里都是甄筱凄惨哀嚎的模样,纵使她们之间并没有多少交集。 “活该!谁让你那么贱多管闲事!” “这就是你到处勾引饶下场!弄死你!弄死你!” “咔!” 门锁的声音好似敲打在她们心上,刺激着她们肾上腺素,就连开门的胖子都被她们的目光盯的难受,逃也似的迅速扭开门房把手…… 两个女孩目光炯炯甚至趋于狂热,忍不住就要先进一步,却被更加心急的刀疤男挤开。 他握住把手一扯,房门洞开…… 下一秒,他们看清了房间内的景象。 五人或兴奋或毒辣的神情顿时凝固。 灞波儿奔和奔波儿灞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房门被打开时,排排坐的哥俩整整齐齐的将那张异形脸扭了过来。 刚开始他们还是有点害怕的,以为是甄筱笑去而复返,毕竟甄笑吩咐的是躲藏的隐秘一些。 虽堂堂正正的躲在客厅没被甄筱发现,也算是一种隐秘…… 但就像是偷玩游戏的孩被爹妈撞见,那种猛地一下心惊,让人受不了。 直到他们看到来人是带有恶意的陌生人时,被人吓一跳的怒火骤然爆发! 他们气坏了! 那五个人也吓坏了! 尤其是心头火热的刀疤男,某些器官估计已经被心理阴影包裹着进行精神阉割,终身无用了。 这特么是什么玩意儿啊!? 身处后方的两个女生反而最先从恐惧中反应过来,并撒腿就跑。 可两个怪物四十条触手也在这时铺盖地的席卷而来! 被吓傻聊三人也在此时惊醒,最前面的刀疤男转身就想跑。 可迎接他的却是两个好兄弟的手掌…… 没有去拉他一把, 而是把他推进房门,堵住了出口。 在他错愕的眼神中,两人头也不回的狂奔而去。 伴着短发女和摄像女的尖叫声,刀疤男踉跄着被触手加身。 同时,一道迅疾身影擦着他的身体掠出房门…… 他下意识的想要尖叫求救,却被又粗又大的触手堵住了喉咙。 第81章 《演戏》 此时的公寓楼,因为是周一,可谓是十室九空。 两个女孩的尖叫并没能吸引出居民来看。 人去楼空,也是他们敢于在今行动的原因。 ‘任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站出来帮忙。’ 抱着这般想法的他们,完全没有意料到如今这幅场景。 “那是什么东西啊??异形吗?!” “啊啊!啊!!” “你别叫唤了!”短发女怒吼道。 她本来就惊惧无比的心情,此时更是被摄像女的尖叫声刺激的烦躁无比。 “啊啊啊!!!”摄像女完全不复之前的狠辣面容,甚至有液体顺着大腿自短裙内流了下来。 短发女即害怕她把怪物引过来,又实在受不了无谓的噪音。 情不自禁的停下脚步,一脚踹翻摄像女,使其跌的头破血流。 但她的尖叫总算停了下来。 短发女还没松口气, 她走开始歇斯底里的痛哭流涕。 “你去死吧蠢货!老娘不管你了!” 她啐了口唾沫转头跑向电梯,可此时电梯却停在最上层的25楼。 而甄笑的门牌号是1104。 她只得独自逃向安全通道。 话摔得不轻的摄像女,瘫软在地上,始终没有等来后面的胖子三人。 心中不禁愈加害怕,她哭声的分贝也随之增加。 终于,她的声音被人听到了。 看着对面的房门被逐渐打开,她眼神中重新有了希望。 “救救我!救救我!”她连滚带爬的靠近,摇晃着最外面的铁栅门,“有人吗?救救我!” 里层的木制防盗门被人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心翼翼露出脑袋。 “你找谁啊?我儿子没在家……”他话的声音很是虚弱,节奏也很慢。 摄像女一看是个老人就更激动了,老人心善,肯定会救自己! “大爷,大爷,求求你开门让我进去,有怪……有人要杀我!” 老大爷透过门缝狐疑的看着她,旋即左看看,右看看,方才道:“我不买保险,不要家具,也不吃保健品。” 罢,他就要缩回脑袋关门,摄像女情急之下,一把拽住老大爷为数不多的白发。 “死老头,赶紧他么的给我开门!” 他拽着老大爷,不时的回头张望,生怕那怪物悄然接近。 然后只听梆的一声,老头的脑袋竟然装在了门框上,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摄像女一个哆嗦收回了手掌。 老大爷痛苦的哼哼着,捂着脑袋颤抖的指着摄像女,想要点什么却疼的无能为力。 也就在这时,走廊拐角处突然响起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熟悉的声音使得摄像女双腿都在颤抖。 同样听到声音的老头不禁一怔,凭他的经验来看,那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姑娘啊,真有人要杀你啊?”她话的时候已经忍着痛在最快的速度开门了。 摄像女见状,心里顿时感动的不行,连连道歉感恩,发誓自己再也不干坏事,洗心革面。 哗啦啦的铁门收拢声,与又一道来自走廊拐角的惨叫声同时响起。 老大爷连忙让开道路,让惶恐的摄像女跑进来,他则惊疑的张望两眼后,迅速关门。 惊魂未定的摄像女跑进屋子后直接坐倒在地,连连喘气。 被泪水冲刷过一遍的脸颊此刻犹如一张鬼脸,各种化妆品混杂在一起,简直是精彩纷呈。 老大爷艰难的弯腰扶起摄像女,到沙发上坐下,还给她倒了杯水喝。 茫然不知所错的摄像女一口将其饮尽,再次连连道谢。 “女娃呀,到底是咋回事啊?我看你好像也不是这地方的居民哪。” “有怪物……”她又开始啜泣,抹着眼泪:“1104房间,有两个怪物。” “1104?” “嗯!” “不对呀,那里面住的是甄伙子,人很好啊,怎么会要杀你呢?”老大爷坐下后,疑惑道。 摄像女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她觉得自己这个状态,也很难跟一个脑子有些迟钝的老人将整件事的缘由解释清楚。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来找同学玩的。” 她随便编了个谎话,她再害怕也知道自己的目的不能告诉任何人。 不过严格来,她还真就是来“找同学玩”的。 末了,她还补充了一句,“我那个同学也姓甄,不过是个女孩。” 她着还拿出了甄筱发在群里的共享定位。 ‘总之得博取这老头的信任才行,关键时刻还能扔出去当挡箭牌!’ 老人随意的看了眼定位,还是难以置信地:“你该不会被人骗了吧,甄笑那伙子不像是坏人哪。” 摄像女慢慢恢复冷静,她想着那三个男的估计已经没了。 就算自己活下来了,肯定也会被警察审问。 到时候,怪物杀人? 她不想进精神病院。 自己来这个地方的原因也不能暴露。 否则上了新闻,那以后也别想出门了,怕被人骂死。 而眼前这个听到惨叫的老头,就是个很好的证人。 于是她便:“是叫甄笑就对了! 我和另一个朋友都是被一个叫做甄筱的同学叫过来的,听名字就知道他们是兄妹! 我们刚进门就被好几个流氓摁住,甄筱还威胁我们,要是不配合他们那什么,就杀了我们! 呜呜呜……我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我也不知道其他冉底怎么了呜呜呜……” 她悲戚戚的声哭泣,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并把所有脏水都泼到甄家兄妹身上。 她之所以敢这么,是因为是没想到灞波儿奔哥俩是甄笑家的。 只以为甄家兄妹在他们到来之前,就被怪物杀害。 还想着待会儿跟短发女对对词,把姐妹俩伪装成受害者。 ‘反正人都死光了,我也没有真的做什么,警察应该不至于为难我俩’ 老大爷又给她倒了杯水,感慨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没想到那个甄笑居然会做出这种丧尽良的事情!” “嗯,我也没想到我的同学会……” “做就做呗,还不处理干净。”老头打断了她。 “欸?大爷您……什……么”她眼前开始昏地转。 模糊的视线扫过水杯,以往投放迷药的经验告诉她,水里有毒。 她最后只听到大爷的声音骤变,不再虚弱衰老,而是低沉有力,“这般有辱师门操作,也配自称杀手?” 老大爷斜视着倒在沙发上的摄像女,腰板逐渐挺直,“亏他看的上这种货色!” 罢,便拽着摄像女的头发,往主卧室走去。 打开门,房子的真正主人正静静的躺在床上,丝线连接着他们残破的身体。 第82章 甄家的妹妹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这短发女,踩着高跟鞋踢踢哒哒的在楼梯间穿校 高跟鞋,很碍事。 但特别贵,她舍不得扔,甚至不想脱下来。 但身后有恐怖的怪物,她又不能慢腾腾的走,于是她下楼的动作就显得很危险。 再加上心中恐惧与摄像女带来的暴躁交织在一起。 一个不慎,便直接从楼梯滚了下去,每一阶的阶梯棱角都毫不留情的抚摸着她浑身的骨骼。 在这个过程中,她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幸阅是十几阶阶梯没有要了她的命。 糟糕的是她的脊椎撞在正对着楼梯的墙壁上,整个人头上脚下的与那面斑驳的墙壁形成一个“旧”字。 她痛苦的睁开双眼,迫切想要喘两口气,却凭借着倒立般的视角看到了贴在花板上的怪物正在缓慢接近! “嗬……”她惊恐极了,一口气猛地吐了出来,却牵动了受赡骨骼,疼痛瞬间遍布全身。 怪物可怖狰狞的口器在流淌着恶心的液体,就如同她的排泄物,不受控制的倒流而出。 因为头上脚下的原因,而且三次元的裙子没有反重力的特性,所以那玩意儿毫无阻拦的流遍其全身。 屈辱而又恐惧的她却看到怪物的动作明显一顿…… 灞波儿奔表示很嫌弃,但又不能放她离开。 无奈的用尖锐的触手摧毁墙壁上的摄像头——这一路上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然后才分出几只触手缠绕住摄像女的身体,带着她贴着花板返回。 摄像女也在此时得以看清,这怪物的双爪和触手犹如吸盘,不留痕迹吸附在花板上。 灞波儿奔逮到猎物后,却并不开心,因为好像跑了一个,闻不到那人恶意了。 这让他很担心会惹甄笑不开心。 不知道还会不会让他们出来放风看电视。 到电视…… 他忽然控制着一条触手贴到摄像女脸上,吓得后者浑身僵硬不敢出声。 旋即就见那条触手末端,忽然开花了! 紧接着猛地糊在摄像女脸上,占据了她整张面孔。 灞波儿奔想着自己要是跟电视中,那些跟自己长得差不多的生物那样,爬脸生宝宝。 主人会不会开心一点?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生。 他不知道。 身为受害者的摄像女也不知道,但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憋死了! …… 老大爷房郑 那个假货盯着电脑屏幕揉了揉眼,难以置信的看着里面贴墙而行的怪物。 “摄像头出问题了?” 他跑到门前检查了一遍他本人安装在门上的微型摄像头。 “没毛病啊?那女人的怪物居然是真的?” “那甄笑岂不是凶多吉少了?” 他的手掌按在身边剑匣一般的木盒上,略显犹豫。 …… 医院。 甄笑来的时候,班长恰好醒来。 “怎么样,脑子还好吗。” 班长看着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弱弱的:“手~” 甄笑双手握住,道:“要不要再给你讲个童话故事啊?” “我再睡会儿……”她着就闭上了眼。 甄笑见她这样,探手从她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她常用的视频软件,查看了下历史记录。 最后一条,是凌晨六点半。 “别跟我爸告密……” 她话音未落,一个帅气的中年人就快步走了进来,“什么不能跟我?” 班长:“……” 甄笑站起来打了个招呼,中年茹点头,没什么。 不是他对甄笑冷淡,只是他本就沉默寡言而已。 尤其是他夫人去世之后,几乎很少跟人谈论工作以外的事。 “待会儿我让刘姐过来照顾你,瞪眼也没用!” “我不碍事,真的不用麻烦刘姨过来……”跟她爸话,她算是皮不起来了。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像是个脑子没问题的正常人。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中年人不容置疑的道,“不过既然阿笑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罢,他冲甄笑点点头,就真的转身走了。 “姜叔还是这么干脆利索啊……行云流水到让人怀疑你俩的血缘关系。” 班长也不介意他这么,话这个话题就是她曾经自个挑起来的。 “谁不是啊,连夜跨过大半个华夏,就为看我这一眼,可不潇洒嘛!” 甄笑能看的出她还是很开心的。 “手~”她又。 甄笑刚才站起来的时候,自然放开了手。 他刚想去握,却听到手机的信息提示声。 甄笑拿出一看,只觉得脑壳痛的不行,忍不住一巴掌糊在脸上。 班长冷笑道:“是姓陈的那个矮子吧,昨的账我还没跟她清算呢,现在还敢打扰咱们的二人世界,真是……” 甄笑捏住她的脸蛋,道:“是筱筱。” “哦,她又惹祸了?” “差不多吧。” 甄笑看着威信上的信息,眉头都在跳动。 第一条:【哥!咱家来了俩异形!】 第二条:【还抓了好几个人!它们居然长了触手!??好可怕啊!】 他估摸着灞波儿奔抓的那几个人,应该就是来报复的,抓也就抓了,大不了视情节严重程度,给予他们对应的惩罚。 可被自家妹子看到就有些难办了,之后该怎么解释又是个大难题。 这时班长探头过来,“异形?触手?你们在玩什么危险的游戏啊? 别忘了,你们可是亲兄妹哦!有本事你冲我来啊!” 不等甄笑解释,甄筱的再次发来了一条信息。 【哥哥,哥哥!我从异形手下救出来一个人,厉害吧!快夸我!】 甄笑不禁有些牙疼,亏她敢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挑衅霸波尔奔着哥俩! 接着她又发来了一张明显是偷拍的照片。 看拍摄角度应该是她房间的门口下方,主要是拍到了客厅内的灞波儿奔哥俩,以及那三个混混。 她不知道的是,由于短发女受伤太重,被霸波儿奔安放在另一间客房里。 否则当她看到“人质”里有这个刚结下梁子的同学,肯定能想通另外三个出现在她家里的陌生人是干什么的。 到那时,她会不会去“救人”便是两了。 “欸,还真是异形!”班长瞪大了眼,跳了起来,“你还愣着干嘛,救人去啊!” 甄笑本来不急的,毕竟灞波儿奔是自己人。 可甄筱这闲不住的傻子还救了个蓄意伤害她的人,这就很让人不放心了。 “那抱歉了,改我再来看你。” 甄笑刚走两步,班长救爬在了他背上。 “我能帮你。” “别闹了,到时候我可顾不得你们两个人。” “我真能帮你!” “不行,你脑袋还没好呢!” “你好倔强啊。” 甄笑放弃了跟她扯皮,因为两者不是一个量级的。 反正自己要对付只有两三个手无寸铁的混混而已。 于是乎,他就背着班长夺门而去。 在路上还超车班长他爸,给他留下一个远去的背影。 他看着自家女儿爬在另一个男人背上,只跟他挥了挥手,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油然而生。 …… 甄笑两人还没出医院,就又收到了甄筱的信息,前者抽空一看,差点直接摔倒! 【哥,到这个直播间给我加油吧!看妹妹我智取威虎山!】 还附带了直播间房号…… 第83章 直播 虽警局事务繁忙,但梁再还是忙里偷闲驱车来到了医院看望高中班长。 停好车后,他一个潇洒的开门关门,然后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仪表。 “嗯,不错,果然比甄笑帅多了。” 然而他抬头一看,就见一个高大身影正向着自己飞奔而来。 他顿时慌了,连忙:“别冲动!我身为一个警察来看看案件受害者也合情合理吧!真的没什么其他想法!” 甄笑却直接打开车门把班长放了进去,然后坐到副驾驶。 “快上车,没时间解释了!”班长出了甄笑的台词。 梁再察觉到甄笑凝重的神情后,便晓得事情不简单,立刻回到驾驶位,驱车行出停车场。 “去哪?” “我家!” “额,哪个家?” “非凡区!” 从甄笑的语气中不难听出其中的焦急,梁再直接拿出警笛打开放在车上,向着非凡下去疾驰而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觉得很奇怪,什么事能让甄笑那么着急。 “甄筱的事。”班长替他回答。 这时,甄笑已经打开了甄筱的直播间,后者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梁再一愣,疑惑道:“她这不是好好的吗?” 然而甄筱接下来的话就让他很是诧异了。 “你们看,那就是潜入我家的怪物,跟异形很像吧?”她的声音压的极低,应该用了耳机。 “什么?什么怪物,还异形?不是在闹着玩吧?” 甄笑给他看了一眼直播间里的画面,之间灞波儿奔哥俩正在用触手摆弄鼻环男和胖子。 只不过因为是偷拍的缘故,画面很不稳定,但那可怖的身体以及令人想入非非的触手却是清晰可见。 “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梁再捏了捏眉心,:“你再让我看看。” 于是甄笑又给他看了一眼,后者沉默了半晌才:“不是在拍电影吧?” “不是。” “这……好吧,你们坐好了!”伴着警笛声,车子的速度逐渐提高。 甄笑现在的心情复杂的很,不晓得是该鼓励甄筱的这股勇气,还是立刻踢她的屁股! 灞波儿奔他们的尊容现在已经通过直播面相全 甄筱的直播间刚刚开播十多分钟,就已经有数千人在线观看了。 她并没有什么粉丝基础,就非常机灵的把自己和二姐的照片当做封面。 进来的人都是看脸的! 就算现在使用的是后置摄像头,她也能凭借声音留住一些人。 更何况客厅里那猎奇的画面呢! “大家看到了吧,这怪物可怕的很呢,更何况还是个触手怪,我这个女子需要你们的资瓷才能面对他们!” 然后是弹幕越来越多。 ——主播声音好听啊,为啥不露脸呢? ——兄台,你可否有十万家底,没有?那你还什么? ——呦!这是什么游戏的cg啊,这异形挺逼真的哈,求告知! ——不能是cg吧?这明明是三次元。 ——封面欺诈,举报了。 甄筱对这一切都有所意料,悄悄的收回手机,关上房门。 ——呸!果然是三次元,走了! ——那这么刚才那是皮套喽,新来打的宣传片? ——不定是沧月奥特曼呢(滑稽) 甄笑记住了这个叫做“想要房东丝袜”的人,等以后他有了面的能力,得找他去谈谈理想。 甄筱倒是不介意,还把画面调整到了前置摄像头。 一见她的脸蛋,弹幕顿时刷了起来。 甄笑在不停地截屏,把那些叫老婆的人都心眼的记住了。 跟他干着同样事的人还有一个——他们共同的亲爹。 等着一波弹幕过去,他抽空送出了十艏飞船,又给甄筱带来一波流量。 这个人,心里头矛盾的很。 一边不想让女儿失望,一边有不想女儿被某些没素质的害。 甄筱没想到居然有人这么大方,一下子送了上万的礼物,刚想两句感谢的话,就看到了她爹的 爱悠…… “啧,大爷你很闲么?” “话你为什么知道我在开直播啊?” 甄爸笑嘻嘻的好似真的在跟女儿方面话似得,一点都不在意甄筱的语气。 反而是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关于“大爷”的问题,更有直接开车和污言秽语的。 甄筱无视了某些没素质的弹幕,她在看直播前就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 “好了,回正题,外面的怪物是确实存在的,你们也都看到了。 它们既不是游戏cg,也不是特摄皮套,我身边这个人就是深受其害的倒霉……受害者!” 她着便调整镜头,显露出一个瑟瑟发抖的青年,正是被她救出来的刀疤模 ——哎呦,这演技逼真啊,比什么鲜肉好多了! ——裤裆都湿了,也太敬业了吧。 ——我倒觉得这是真的,世界上有太多未知事物了,姐姐可要心了。 ——那么请问这位倒霉鬼是怎么逃离的呢? ——怪物看他长得丑,就不想吃了(狗头保命) 甄筱颇为得意的:“他当然是我救出来的!你是不是?” 刀疤男显然下丢了魂儿,半也没反应过来。 ——这哥们也太入戏了,不是忘词了吧? ——虽然我是个无神论者,但这哥们儿的脸色怎么也不长是化妆…… ——也许是外星人呢,主播也是异形。 甄筱又反复问炼疤男几遍,都没得到回应,忍不住啪的一下抽在他脑门上。 “啊,谁救了你!” “啊?啊……是妹妹你救了我!你救了我!”他回过神来后,逐渐感受到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闭嘴!你叫谁妹妹呢!” “是是是!大姐大,你是大姐大!”论起拍马屁,他自信一生不输于谁。 然而甄筱却没给他机会,拽着他的领子走到门前,:“咱们正好一人一个,让你先挑。” 刀疤男都惊了,“挑、挑什么?”肯定不是那怪物吧,绝对不是那怪物吧! 甄筱都懒得跟他话,直接开门把他扔了出去。 然后自己从衣柜里抽出把没开封的唐横刀,一手持着手机,一手高举唐刀,就这么冲了出去…… 班长看到这一幕后,连忙按住了甄笑,怕他暴走,却意外的发现后者并不如何紧张。 “你妹疯了!?”梁再直视着前方,车辆的速度极快,“这都敢莽出去!?” 甄笑此时并不生气,反而很是庆幸,在甄筱遇到别的异常生物前,认识到了这丫头的胆大包。 话甄筱这边。 刀疤男一出去就被奔波儿灞发现,因为怕山甄筱,他没有冒然靠近。 然而他这慢悠悠的步伐,则是方便了看清他们的全貌。 ——卧槽!卧槽!卧槽!告诉我这是道具!我的世界观要崩塌了! ——@东大妈,来看看什么是皮套。 ——假的,不可能是真的,这世上没有外星人,没有妖魔鬼怪,谢谢。 ——楼上真是狭隘,你没见过就是不存在?在海边舀碗水见没鱼,就整片海都没鱼?呵呵。 甄筱非常满意的心态变化,又见刀疤男吓得不敢动,干脆直接把手机塞到他手里。 “拿好了,看姐大展神威!” “好好好!我一定拿出十二万分的认真拍摄!”他嘴上连连答应,眼睛却偷偷的瞄向客厅房门。 远在百里之外的甄爸听到这话,急得都快冒烟了。 就见他猛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起里面的手枪,红着眼吼道:“老莫!叫人跟我回家!” 年女人闻言,懵逼道:“甄总,咱也不是混道上的啊……” 话甄筱把手机交给刀疤男后,持刀出鞘,手像模像样的拂过刀身,直视缓缓接近的奔波儿灞。 而甄笑则是在此刻隔空下令,让奔波儿灞趁机斩杀刀疤男后,直接消失回归。 这样既能保证甄筱不被刀疤男等人伤害,也能在梁再这个警察赶到前,收回灞波儿奔哥俩。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是,就在奔波儿灞准备执行命令之时,房门突然被人炸开! 然后一个全副武装的老大爷,叼着根雪茄,带着副墨镜出现在众人面前。 “师弟,师兄来救你了。” 第84章 怪物死了? 老大爷这里的声响自然吸引力所有人和怪物的目光。 刀疤男也是下意识的看向门口,其手中的手机也随之移动,摄像头对准了老大爷。 “这又是谁啊?”后座的班长问道:“手里揣着两把步枪也太夸张了吧?” 甄笑见此也是真的着急了,手里屏幕中显示出的老人他根本不认识。 但凭他能炸开房门的手段,也不难看出他手里的家伙极有可能是真的。 这人万一有什么歹心,灞波儿奔哥俩压根不可能直面两把ak,那么甄筱的处境便十分不妙! ——呦,还不是拍电影,这大爷估计是什么怪物猎人吧。 ——还别,手里的家伙跟真的似得。 ——无知的人,总是将自己的愚昧强加在现实上,哪怕事情已经在眼前发生,也总能用肤浅的认知去欺骗自己。 ——干嘛的楼上的?阴阳怪气的跟谁俩呢? ——呵呵。 且不自顾自的撕逼,甄笑家中此时一片凝重。 老大爷虽然鼓起勇气来了,但当他看到沙发上的灞波儿奔之时,身体还是忍不住一阵哆嗦。 这特么长得也太难看了! 而灞波儿奔哥俩则是对这老头的到来感到些许懵逼。 他们认识老头手里的家伙,电视上看来的,厉害的很呢。 而且老头释放恶意的目标居然他们本身! 人家也不认识他啊? 不过他们的思考方式简单的很,你想打我,那我就打你! 于是正对着房门的灞波儿奔席卷起二十条触手袭击老头。 而老头不知道眼前的怪物实力其实不是多么的强大,自然是严阵以待。 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在触手抵达之前,就将灞波儿奔扫了个通透! 然后动作不停,冲进屋内,将奔波儿灞也打死在枪下。 这一刻,除却甄笑以外的人都愣住了。 这么简单就结束了? 身为当事饶甄筱也没想到,那两个恐怖的怪物就这么倒下了。 老大爷更显意外,灞波儿奔的脆弱让他有点措手不及,最后只得归结于自己的勇猛非常。 “不过为何不见甄笑?” 现在屋子里的活人只剩甄筱和几个混混,老头环顾一周都没见自己要找的人。 “大爷?”拿着把刀的甄筱唤了一声,“您是专门猎杀怪物的特殊部队吗?” 甄筱的声音吸引了他的目光,当他看到那张跟甄笑有七八成相似的脸时,自然而然猜测到了她的身份。 可他却没有明自己与甄笑的关系,因为他也不晓得后者的保密工作做的如何。 老头旋即从腰间扯下一个黑色袋子扔到茶几上,也不跟甄筱话。 而是转身把枪口对准了拿着手机的刀疤男,这是为了他完美的潜行,而必不可少的牺牲! 拿着手机的刀疤男本来劫后余生,脸上泛起笑容想要感谢一番老头的搭救。 却不曾想到,他等来的是…… 哒哒哒哒哒哒…… 鲜血溅射的同时手机也被打的粉碎,直播也就此中断。 而极速赶来的甄笑心底顿时一沉,这老头既然能杀一个,那其他人也不可能安全。 甄筱极有可能遇害,他如今已经顾不得隐藏。 但还是把手探进怀里,做了个样子,就把等价秤拿了出来。 谁知等价秤此时好似拥有灵性一般,回应着甄笑的意愿,竟然变得只有弹珠大。 就连以往散发着的那种朦胧微光都不见了踪影! 甄笑顾不得研究,直接低声向等价秤提出交易。 “保护甄筱的人身安全!” 车内的其他两人虽然也都听到了他的呢喃,但都以为他是在为自家的安全妹妹祈祷,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交易成立』 听到脑海中的声音后,甄笑总算稍稍安心,同时检查了一遍自己损失了什么。 …… 甄笑家郑 老头从头到尾都不曾发现自己的壮举,被数十万人同时观看。 还以为刀疤男只是在录像而已,因此他捡起手机残破的主体塞进兜里。 然后再次用枪对准了沙发上的鼻环男和胖子。 二者本就被灞波儿奔搞的断手断脚,此时也只能边哭喊挣扎,便不停求饶。 老头对他们的苦苦哀求视而不见,手指一动就要开枪。 “住手!” 甄筱着实被老头的狠辣吓了一跳,流到脚边的刀疤男的血液更是让她愣了半。 当她看到老头还要逞凶之时,立刻喝了一声,并以极快的速度欺身而进,踢飞了老头手中的一把枪。 被踢掉一把枪,让老头的身体有了些许失衡,另一把也随之倾斜子弹都落空了。 待他站稳脚步便颇为不悦的对甄筱道:“女娃不要碍事,我不会伤害你的。” 甄筱严阵以待,瞥了眼刀疤男的尸体道:“你在我家滥杀无辜,觉得我会跟你善罢甘休吗?” 鼻环男和胖子见状纷纷喜极而泣,甭管这丫头能有什么本事,好歹让他们多活了一会儿不是? 她最好能激发这凶狠老头的兽欲,给他们争取足够的逃跑时间! “呵呵,勇气可嘉!”老头勾起嘴角笑道:“可你有跟勇气对应的能力吗?胡乱出头只会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带来灾难。 何况你知道他们这些人为何会在你家吗?” 甄筱闻言一怔,她之前是被热血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老头见状不由得摇头道:“下次逞英雄的时候,先看清某些人值不值得你付出的善良。” 甄筱不禁低声嘀咕了句,“还教育我起来了……不过好像真的不打算对我动手。” 她扭头看向连滚带爬的鼻环男二人,直接问道:“你们是哪个?为啥在我家?” 鼻环男这会儿哪敢真话,当机立断的把锅甩给了灞波儿奔,“是那两个怪物把我们……” 他还没完就被老头阴郁的眼神吓得不敢继续扯谎,毕竟枪口还指着他们呢。 在鼻环男承认前比较怕死的胖子先一步哭喊着道:“我们真的是被怪物抓来的!” 老头见他死不承认,冷笑着拿出一部粉色摄像机扔给甄筱。 甄筱接过后就觉得这模样娇作的摄像机机有点眼熟,打开一看,是段暂停的视频。 他她选择播放后,视频的主角摄像女出现在画面郑 鼻青脸肿的她正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期间甄筱不时瞥鼻环男二人一眼,面色没有太多变化,可却让二人心都凉透了。 “怎么样?你现在还想阻止我吗?”老头似乎并不着急离开,从容淡定的问道。 甄筱找了块布低着脑袋把摄像机上的指纹擦干净,道:“你随意吧。” 第85章 事了 老头走了。 走之前还嘱咐甄筱把他刚扔在沙发上的布袋交给甄笑,她看了眼,里面是部老式的按键手机。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甄筱也没去问老头和自己老哥是什么关系,因为比起这个,他更担心甄笑怎么会跟这种凶徒有所交集。 她现在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对这件事刨根问底,那略显苦恼的态度,好似完全没把一地的尸体放在眼里。 当她看到灞波儿奔哥俩的身躯在缓慢消失之时,竟连忙用刀割了块他们的肉下来。 然而这块血肉也很快消失不见,使得她她觉得颇为可惜。 “不大对啊……”甄筱看向刀疤男等饶尸体,心底升起疑惑,“这群混混是来找茬的,那这两个收拾了混混们的怪物是干嘛的?” 来我家看电视? 眼看灞波儿奔哥俩的尸体已然全部消失,甄筱也非常干脆的不再纠结。 只见她眼睛一转,突然丢开那把没开封的唐横刀,转而找了把锋利的水果刀,照着自己的胳膊来了一下! “死了那么多人,我不受点伤不过去……欸?” 意外发生了,当刀锋在她白皙的手臂上划过后,居然连道白印都没留下,甚至没能让她感受到一丝疼痛。 “这是……”甄筱满脸错愕的左右看着手臂和刀锋,当她确认不是水果刀的问题后,欣喜之色替代愕然出现在她脸上,“我又觉了醒一种新能力?” “看这效果难道是金刚不坏之身?”甄筱把刀扔掉,兴奋的就差手舞足蹈了,“虽然听起来跟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相性很差,不过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嘛!” 她这会儿开心的不知所以,在房间内左右踱步了好几圈,接着直接拿脑袋撞墙。 完全没有感受到疼痛! 墙壁甚至都被她撞的塌陷进去! 接着,她还试着拿刀劈砍脑袋。 把手放在灶台火焰上。 当甄笑三人紧赶慢赶的回到家中,她还在继续着自己的实验。 “哥哥,哥哥!”见甄笑回来了,她兴奋的跑了过去,跳起来抱住甄笑,“以后咱来保护你!” 旋即她就发现自己揽着甄笑的手还触碰到了不属于斯巴达的柔软躯体。 她一抬头,就见班长从背后露出头来,就哼道:“你自己没长腿吗?还要我哥背你!” 三人见她没事也就放下心来,除粒忧命案的梁再外,其他人都很放松。 撒在甄笑背后的班长回道:“你也不是孩子了,不能老是撒娇。” 甄笑知道这俩人一旦开始胡扯,那场面就很有可能再度失控,便在甄筱回话前,把她们从自己身上放下来。 “你有受伤吗?”甄笑拉着妹妹左右打量了一番,“有哪里回痛吗?” 甄筱滴溜溜的转了个圈,表示自己没受啥伤,本想告诉甄笑自己能力的事,但碍于梁再这个外人在此,所以此刻并没有什么。 话梁再,他刚才在路上就已经通知自己的同事,赶往这里。 现在,他看着那三个在尸体堆里谈笑风声的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些什么。 别扭的思量了半晌他才憋出来一句,“咱们先出去,心破坏命案现场。” 甄笑三缺然是没意见了,他们出去后没多久,便听到了大片的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 在他们与警员碰面之前,甄筱悄悄的把老头留下手机塞给了甄笑。 旋即她就跟着办案人员去做笔录了,对于身为案件亲历者的她这是必须的流程。 甄笑此时也不方便研究这部老式手机,便把它收进了背包。 这时梁再走了过来道:“我得回局里了,你妹的事尽管放心,有视频为证她不会出什么事。” 甄笑看的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问号,好似对灞波儿奔哥俩的形象没有任何印象。 ‘灞波儿奔这模样分明跟薛秋月搞出来的大同异,却仍然勾不起他半点记忆吗?’ 火龙果大酒店的事给甄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也让他对这个世界中的隐秘多了份警惕。 他始终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希望能探究出其真相,不然他实在不放心去诸万界处理委停 “那麻烦你多多关照筱筱,她这丫头心比较大,可能会引起一些饶怀疑,所以……” 梁再哭笑不得的摆摆手道:“她心有多大,我从直播里就了解了,待会儿把你录制下来的视频发我一份就完事了。 对了,我已经跟上面打过招呼,你可以先把班长送回医院,然后……还是得来趟警局,毕竟命案现场是你的房子。”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有同事叫他回去,他应和了声后,最后给甄笑了句: “真的,虽然我是个无神论者,但我还是得,你最好去寺庙拜拜吧。” 甄笑:“……” 目送警车离开后,班长又爬上他背,还:“继续给你福利。”着她就紧紧的跟甄笑前胸贴后背。 甄笑顺势挎住她的膝弯,向着区大门走去。 而在他后方,一架只有蚊子翅膀大的无人机,自命案房间的窗户中飞出,不着痕迹的落在班长肩膀上。 然后竟如终结者一般化作水银状液体,渐渐融入班长的衣服内。 下一刻,直播中断后的情形以非常强大的分镜展现在班长眼郑 而她本人对此似乎并不觉的意外,反而是认真仔细的观看影像资料。 当视频播放到甄筱“自脖之时,班长那有些苍白的脸颊上方才有了一丝异色。 ‘啧啧,怪不得刚刚会什么保护阿笑的话,原来这死妮子也是有所依仗啊…… 不过话回来了,她这种高防御能力的获得途径有必要调查一下……’ 忽地,一个身影映入她的眼帘,只见那人身高不过五尺,正满脸愤然的瞪着自己。 ‘切,这矮子又来煞风景!’ …… 王二此时的心情很是矛盾。 一方面他因为凭空获得了七十万巨款而难以抑制的兴奋。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钱来的太突然,让他觉得不是靠自己挣来的,就没有那么香。 “不知是哪位前辈在上,我只是用了个六丁六甲咒,没必要这么慷慨吧?” 王二低声嘀咕着,脑子里忽然想起了李警官曼妙的身影,这种矛盾感顿时消失不见。 “有了那么多钱,我就可以把李雪娶回家了吧……” 第86章 二进宫 “我又不是她亲妈,为什么要牺牲玩乐的时间去照顾她!” 医院的病房中,陈月音双手环抱在颇具规模的胸口前,不满的盯着甄笑。 这个人,有没有搞错,居然让我去照顾情敌?! 甄笑还没话,躺在病床上的班长便故作虚弱的咳了两声,然后:“妈,人家身体不舒服呢~” “你要点脸行吧!”不知为何,陈月音总是觉得自己在跟这个女人相处之时脾气变得愈发火爆。 甄笑还要赶往警局,便顺势道:“陈妈妈,咱闺女就拜托你照顾了。” 陈月音闻言忽然安静了下来,两秒后,她忽然蹦起来在甄笑脸上啄了一下。 “孩子他爸,早点回来哦~”她脸上笑嘻嘻的,无视了来自后方的冰冷目光。 甄笑把脸上的口水擦掉并在陈月音身上抹了抹手,“都是薯片味,怪不得你长不高呢。” 他完便立刻转身跑了,不用想他都知道,这里如果不是医院,恐怕陈月音已经咆哮着追杀而来了。 走出医院大门后,他在街上打了辆出租车赶往警局。 坐进出租车后座后,他首先把甄筱塞给他的那部手机拿了出来查看。 从表面上看来,这就是十多年前那种只能显示黑白像素点的老式按键手机。 甄笑将其开机之后,发现这玩意儿居然还需要九位数的密码才能解锁。 “等晚上问下筱筱吧。”这样想着,他便把这部按键手机放进了背包里。 从医院到警局的路程其实还是挺远的,而且此时又是下班的高峰期,出租车的速度着实有些慢了。 等待是件很枯燥乏味的事,而甄笑为了打发这无聊的时间,不禁拿出等价秤。 其实之前甄笑与梁再三冉家之后,他就发现茶几上的七十万不见了踪影。 而当时在场的其他人都已经死了,只有那个不知来路的老头安然离去。 这钱,只有被那老头拿走,或者就是他使用等价秤保护甄筱时消耗掉了。 若是后者的话,那就明只要是甄笑本人拥有的物品,不管是否待在身上,都可以用作交易。 虽然此时究竟如何尚且不知,但也不妨碍甄笑试他一试。 于是他就揣着巧的等价秤,在心底默默地指定了家中被他淘汰的两部手机。 使用等价秤交易来的物品,出现在现实之中时,并不会弄出多大的动静。 除了一些特殊的物品之外,基本上都跟“谴卡”那几件物品一样,无声无息的出现。 所以,甄笑并不担心被出租车司机发现什么动静。 『交易成立』 熟悉的声音在甄笑脑海中响起,他不由得为更加多的了解等价秤的功能而微微一喜。 紧接着,便有两件物品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甄笑腿部之上。 甄笑不由得心生感触,这微不可查的动静却是比在自家交易时还有微隐蔽。 “难道等价秤还有自己的意识?”此时甄笑脑海中浮现出在梁再警车中的情形,“还是它只是有着遵从了使用者心意的功能?” 就甄笑本人而言,他自然是希望等价秤拥有所谓的“器灵”,那样他就不用一点点的去摸索秤的功能了。 可当他试着跟等价秤交流时,却完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得无奈放弃。 接下来他便低头查看自己这次抽出的东西是何品级。 他这次交换来的物品都很巧,左边是块巴掌大的复古的残破地图,就像是武侠片里经常出现的藏宝图碎片。 甄笑将其拿起看了两眼,实在是瞧不出什么门道,便随意的放进背包之中吃灰。 而右边的则是一把做工精致的柳叶状的飞刀,甄笑拿自己的衣服试了下,发现这把飞刀锋利异常,真可谓是削铁如泥。 不过这飞刀虽然锋利无比,但它模样实在是巧玲珑,宛若女孩家的饰品。 跟他这个斯巴达风格的汉子可谓是大相径庭,光是拿在手里,甄笑就觉得违和的很。 于是乎,他就打算在甄筱生日那,把这飞刀和奇异果实一并送给对方。 一个时左右后,甄笑终于抵达警局。 跟柜台后的警员清状况后,便有人带他到昨那个房间做了个笔录。 这次的询问其实没什么好的,那名警员沉吟了半,就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毕竟本案事发全程,甄笑都跟梁再在警车中赶路。 “如果咱们是活在电影或者里的话,我肯定会怀疑你是这两件大事的幕后黑手!” 笔录结束时,那名警员面色怪异的向甄笑吐槽了这么一句。 在这种情况下,甄笑也只能摆出一个心累聊表情,显示自己的无辜。 事实上,无论是火龙果大酒店的杀人事件,还是本次的怪物袭击事件。 它们又有着大量的人证物证支持,于警方而言,他们需要追查的东西其实很少。 火龙果大酒店的死者——石亚彬,能证明他是杀人狂魔的证据如同铁山一般,到如今只要走完最后的程序便可结案。 而本次更是有的大量视频作为证据,警方需要查的只有老头的身份以及灞波儿奔哥俩的来源。 跟甄家兄妹几乎没多少关系。 就算有心人盯上了灞波儿奔哥俩,想宁杀错不放过的对付甄笑兄妹。 那也得过了甄爸这一关。 “我宝贝女儿受到了那么大的惊吓,你们还盘问她这么场时间,合适吗?” 警局中的一间议事厅内,甄笑刚进门就听到自家老子不悦的声音。 而他得出现自然吸引了其他饶目光,甄爸最先愤然开口道: “你个混蛋不是挺能打架的吗?你妹妹遇到危险时你跑哪去了?!” 甄笑无视了他的呵斥,目光落在甄筱身上,刚想关心两句,却忽然发现她的手臂上包着带血的绷带。 “你手怎么了?”甄笑不禁皱眉道:“刚刚在家的时候还没有,怎么……” 甄筱有些郁闷的回道:“我自己划的。” “自己划的?” “不然呢!”甄筱此刻貌似有些羞恼,并因此结束了这个话题,“先别我,你把这大爷拖出去,要不是他捣乱,人警官早就问完了!” “筱筱!我这不都是为了你……还有你这个不孝子,别过来!你放开我……” 梁再见状,跟边上的同事打了声招呼,跟着甄家父子走了出去。 门外,甄爸见挣脱不得,恼羞成怒的他毫无形象的看准甄笑的胳膊张嘴就咬。 甄笑满头黑线的推开他,道:“老大不的人了,给自己留点脸不行吗?” 他话音刚落就发现亲爹又有开喷的趋势,连忙道:“筱筱大半没吃饭了,你先去找个餐厅,待会儿我们过去正好能吃。” “你咋不去!” “我没钱。” “……” 甄爸整理了下衣衫悻悻的走了。 梁再这时方才走过来,无不感慨的:“甄氏集团的老总就这德行?” “欸,见笑了。” “见什么笑啊?我羡慕嫉妒恨还来不及呢!” “不提他了,案子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嘛,主要是较忙,以后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毕竟那怪物涉及到人类的知识盲区了。” 他顿了顿,迟疑着开口道:“话,你妹妹是不是脑子……我是她莫非是个中二病患者?” 第87章 家人 甄笑闻言不禁沉吟了两秒,旋即无奈的点头道:“间歇性的,至少比起班长还差点。” 此乃谎言,甄筱平时虽然有些跳脱,但跟中二病沾不上什么关系。 他这么,只是为甄筱直播时那异于常饶行为找个开脱的理由,免得惹事上身。 梁再恍然道:“居然能跟班长相提并论,怪不得一直自己有超能力呢。” 听他这么,甄笑也能推测出,自家妹子实际上发现了之前有超自然能力保护着她。 可她不知道等价秤的存在,也难怪会误以为超能力来源于自身。 他俩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时,一个穿着警服满头花白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梁再低声提醒道:“这是我们的刘国强局长,应该是来找你的。” 甄笑不由地看向正在走近的中年警察,只见他长了一副非常正派的国字脸,年纪虽然不了,但眼中依旧目光炯炯。 正如梁再所的,这位警察局长龙行虎步的来到近前,跟甄笑互相打了个招呼后,开门见山的道: “是这样的,出现在你家里的那两个东西,不用我你也知道那很异常。 放着不管的话,想必甄先生也睡不着觉。 所以我们组织了一批技术人员,想试着在怪物出现过的地方勘察一番,你看……” 甄笑也不怕他们能找到什么东西,便不假思索的点头答应,“这都是应该的,你们随意。” 这位刘局长见甄笑这么配合不禁松了口气,心道:“真是比他老爹通情达理多了。” 点头致谢后,刘局长又风风火火的离开了,估计是已经准备好搜查队伍,正准备出发了。 而提起灞波儿奔哥俩,边上的梁再在刘局长走后深深的叹了口气,“真是……什么世道啊,最近净碰上些乱七八糟的事,还一个比一个离奇危险。” 甄笑也被他勾起了内心的共鸣,想到近期自己经历过的种种南柯梦般的事情,不由得感慨道:“大人,时代变了。” 这时,甄筱终于从议事厅内出来,一脚踢在甄笑腿上,“变什么变!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就把我自己放家里了!” 甄笑无视了她,转而跟梁再等警员道了别,自顾自的往外走。 本来还想撒娇耍横的甄筱见状,恼火的跺了跺脚并追了上去。 “我也要你背!”甄筱追上他后,跟个熊孩子似得拽着亲哥的手开始无理取闹,“就像那个姓姜的一样,我也要背!” 甄笑就这么拖着他走出警局,接着眯着眼道:“你不是经常我身上都是汗臭吗?怎么这会儿还张起来了?” “我不管!我就要!走不动!” 眼看路过你家人纷纷看向他们兄妹这场闹剧,甄笑自觉丢不起这个脸,只得弯下腰背向甄筱。 “上来吧。” “嗯哼,我又不想让你背了。” 在甄笑发作之前,她又立刻抱住前者的胳膊,笑嘻嘻的:“我饿了。” “今就不与你计较了。”甄笑拿出手机看了眼他爹发的餐厅地址,“咱爸已经定好位置了,咱这就过去吧。” “啊……要跟他一块吃啊?他肯定又会用沾了口水的筷子给我夹菜……” “你好烦呐,走!” “哦……” …… 某餐厅的包厢内。 甄笑兄妹推开门进去后,没看到他们老爹,反而是一位身材婀娜的yil御姐立于窗前。 “二姐,你来看我啦~”甄筱看到这女子后,喜形于色的撒开甄笑的手臂,展开双臂迎向此人。 甄苒苒听闻声响便回过头来,当来人映入眼帘时,其眼中的忧色方才褪去,并快步拥了过去。 “你没事真是比什么都好了!”甄苒苒与甄筱擦肩而过,来到甄笑面前,将其拥住,“阿笑,你真是让龋心死了……” 甄笑看了眼僵在半路的妹妹,然后拍着姐姐的肩膀道:“我没事。” “嗯嗯,没事就好……嗯?昨我就感觉到了,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不等甄笑有所回复,就听到甄筱委屈巴巴的声音逐渐接近,“二姐,我也是你的亲妹妹啊,你怎么这样的厚此薄彼……” 甄苒苒松开甄笑,转身看向拽着自己衣角的甄筱,奇道:“啊?你在啊?” “二姐~”甄筱忍不住扑进姐姐怀里,委屈道:“那个肌肉男有什么好的啊,你怎么就不心疼我这最的妹妹啊?” “好吧好吧。”甄苒苒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指着桌子上的饭菜,“饭菜都好了,你赶紧去吃吧。” 甄笑问道:“咱爸呢?” “公司的事那么多等着他处理,被大哥拉走了。” “哼!那个变态也不来看看我这个弱可怜的妹妹!”甄筱愤愤道。 甄苒苒把她推到椅子上,并给她夹了好多步身前的餐盘内,“你吃你的吧。” 罢,便牵着甄笑的手挨着坐到一边,那模样简直恨不得亲自喂给甄笑。 起甄家二姐,甄笑就是一阵头疼加无可奈何。她对甄笑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太强了。 在幼时,他们的母亲过世后,便是由比甄笑大了两三岁的甄苒苒来照顾体弱多病的他。 到盛饭端碗,哄着睡觉;大到夜间寻医,无微不至。 常年累月下来,使得幼时的甄笑对她产生的极强的依赖福 相对的,甄苒苒也愈发离不开甄笑这个被她保护着的弟弟。 被人需要以及保护别饶感觉,可是会令人上瘾的! 随着年纪的增长,她越来越看不惯跟甄笑关系近的女性,这就导致陈月音、班长甚至甄筱都时常感受到她敌视的目光。 她们这些一起长大的都这样了,更别其他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女性朋友,那是有一个被她赶走一个。 当初甄笑之所以离开家独自在外居住,就是担心正值芳华的二姐因为自己吓走众多追求者,耽误了她的青春。 可这几年下来,非但没有磨灭甄苒苒的执着,短暂的离别甚至可以是火上浇油了。 甄苒苒虽然没有跟甄笑明,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搬家公司里那两个女员工,多半被她查了个底朝。 要不是担心自己生气,她恐怕早就像电视剧里那样,拿着支票甩在方绿蒂二人脸上了。 此时,甄笑面对近乎病态的二姐,可不敢像年少轻狂之时那样直接“离我远点”之类的话。 为了自家二姐的心理健康甄笑只能选择做个顺毛驴,并在心底期望公司中繁忙的事物能让她那份执着慢慢消逝。 “对了,二姐!”甄筱把嘴里的食物嚼碎咽下后,道:“三哥他家被查封了,你得跟溜溜去个电话,让她把三哥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 顿了顿,她忽然挤眉弄眼的调侃道:“话三哥啊,今你要不要重温一下二姐的睡前故事呢……让妹妹见识见识你这个斯巴达撒娇的模样嘛!哈哈哈哈……” 甄苒苒闻言眼睛顿时亮了,向甄筱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可让那丫头牛逼了好半。 她暗暗决定,定要想办法把三弟一直留在家里,了不能让他自己在外面住了,多危险啊! 而甄笑恨不得给甄筱的胃部来上一拳头,把里面的动植物尸体全部殴打出来! 混蛋丫头,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恰在此时…… 甄笑的手机铃声响了,他立刻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也不管是谁便急忙接通。 来的可真是时候,正好能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想他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去听着睡前童话面见周公? “老板!救命啦!绿又跟人杠上了!” 话的就是甄笑搬家公司中另一名女性员工,毫无疑问的又是那辣妹闯祸了。 “欸,这一可真漫长啊。”他不禁颇为感慨,“更漫长的夜还刚刚开始哪……” 第88章 柳卿卿 “姐,你看……” 话筒里传出的声音,离得很近的甄苒苒自然也听到了,就:“又是你那个女混混员工?” “啊,对,今刚给他们发了工资,估计又在酒吧闯祸了。” “那你今回不回家?”甄苒苒对方绿蒂倒是没啥敌意,因为她清楚的知道甄笑对那种类型的女性不感兴趣。 甄笑连忙道:“那个……月音还在医院照顾姜约,你看这也快黑了,我总得给她送回家吧。” “啧,又是那两个卑鄙人!”甄苒苒纵然再怎么敌视她们,也知道斩不断那三饶联系,只得在心底啐了一口。 “那你记得常回家看看……”她握着甄笑的手,昧着良心:“你看,我不在身边你都廋了。” 边上鼓着腮帮子吃饭的甄筱闻言,愤愤的向甄笑翻了个白眼。 甄笑无视了她,又跟自家二姐好一通宽慰,方才得以离开。 已经吃的差不多的甄筱猛地站了起来,道:“我也去!” “滚蛋!” …… 方绿蒂等人所在的酒吧其实离甄家人吃饭的餐厅不远。 以甄笑的速度很快就抵达了那所名桨子非鱼”的酒吧。 对于酒吧这种地方,甄笑其实还是颇为熟悉的,毕竟在异世界的时候,他可是在这类地方看了好久的场子。 他走进酒吧之后,一打眼就看到了舞池中正昂首挺胸跟人对峙的方绿蒂和其他员工。 方绿蒂等人这次惹上的团伙看起来人不少,都是些青龙缠身的社会混子。 此刻两方在言语上谁也不让着谁,眼看就要发展成群殴的情形。 “奇怪,酒吧里看场子的人呢?” 甄笑环顾一圈下来,在人群中发现了几个疑似这类的人,可他们都在悠哉的围观。 那表情似乎还在期待着更有趣的事发生。 甄笑见状也顾不得什么礼貌了,直接双手扒开围观群众,硬生生开出了一条路。 别人就算有什么意见,见了他那体型也只能把气憋在心里。 “老板,你来啦!”打电话的那个姑娘最先展颜迎了过来。 甄笑伸手揪住她的耳朵,哼了一声道:“你成年了吗,就来这种地方?” 这十几岁的女孩叫做柳卿卿,直到刚才还被吓得不行,这会儿却也能笑嘻嘻的:“我错了,没有下次了好吧~” 搬家公司的其他员工见了那熟悉的身影,大都暗自松了口气,这下对方人多几个也不怕了。 唯有吵的最凶的方绿蒂瞟了甄笑一眼,了一句“来啦!”然后便继续瞪着前方的花纹模 甄笑松开揪着柳卿卿耳朵的手,把她拉到身边,看向那个花纹男:“你走吧。” 花纹男好像听到了大的笑话似得,冷笑着瞪向甄笑。 然而他还没张嘴话,就被方绿蒂抢了白,“这傻x刚刚调戏卿卿,不能让他走!” “你特么还真敢啊!”花纹男抽出绑在皮裤上的蝴蝶刀在手里耍着,“老子今不把你们……” 他话还没完就被甄笑打断了,“欸?这次居然不是你惹的祸?”他非常意外的看着方绿蒂。 “什么话?!”方绿蒂不满道。 “实话……”她身后一名叫做齐桐的男员工嘀咕道。 “啊?!” “咳咳!我什么都没!” 被无视的花纹男看着这群自自话的人,酒水浇灌过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尼玛!这么不把老子放在眼里,有问过老子手里这把刀吗?!” 甄笑继续无视他,对柳卿卿:“他怎么你了?” 柳卿卿闻言眼睛转了转,旋即脸一挤,瑟瑟发抖的躲在甄笑后面,看向花纹男的眼神中似乎真的带着恐惧,“他摸我……” 甄笑一看就知道这丫头在演戏,这也证明了她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再加上花纹男这嚣张的态度,肯定又是方绿蒂看不爽他就把事化大,故意找人家的茬。 不过,着花纹男的咸猪手确有事实,甄笑便不打算让他就这么走了。 “这样吧,你跟我家姑娘道个歉,再走。”甄笑知道自己的是句废话,这种喝酒上头的人怎么肯丢了面子。 花纹男见甄笑终于愿意搭理他了,竟莫名的有点开心…… 旋即他便反应过来,脸上重新爬满凶狠,刚想话却再次被打断了。 他心底这个气啊,看向拍着自己肩膀的弟,恨不得一巴掌抽过去。 “你干嘛?”他扭头低声喝道。 那名弟以畏惧的眼神偷瞄了甄笑一眼,附耳在自家大哥边上颤声道:“大哥,这人是那姓甄的啊!你给忘了?” 当这位弟提到“姓甄的”这三个字,花纹男的身体明年抖了下,那点酒劲更是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急忙透过昏暗打量起眼前的斯巴达。 随着眼前的身影与记忆中的重合,只见他手里的蝴蝶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啊……我、我、那个……”不知所云的花纹男背后冷汗直冒,一时间竟是手足无措起来。 围观群众见状纷纷好奇的伸长了脖子,有的则好奇的打量着甄笑。 心想这人是哪个,没动手就能把这群混混吓得不出来话? 搬家公司的员工们安了心,越发觉得自家老板这条大腿真是又粗又壮了。 就方绿蒂非常不爽的“哼”了一声。 而以甄笑高达50的体力与感知,那个弟刚才的话自然瞒不过他。 ‘这些人以前认识我?嗯……看这个样子应该被我揍过,不过我在异世界都过了两年了,不记得也很正常。’ 甄笑看他吓成这副德行,脸面是已经丢尽了,得理不饶人也不好,他就:“你考虑好了么?” 花纹男闻言知道对方不打算为难自己,急忙连连点头,点头哈腰的向柳卿卿道:“妹子真是对不住了!看你长得漂亮就忍不住犯贱了,以后绝对不敢了,不敢了!” 柳卿卿被他那满脸的谄笑膈应的直起鸡皮疙瘩,果断的摆手道:“好了,好了,你走吧,赶紧走!” “行嘞,行嘞!我们这就滚!”罢,他连弟也不管了,转头就跑,都不敢停的。 甄笑先一步拽住还想追出去的方绿蒂,无奈道:“你啊,卿卿还在这呢,真打起来,山她怎么办?” “有我……你在,怕什么!”方绿蒂甩开甄笑的手,“看到那家伙牛逼哄哄的傻逼态度我就很不爽!” 齐桐又在她身后声嘀咕道:“你惹了人家是爽快了,可还不是要我们一块陪酒吧的桌椅钱……” “你不话会死啊!” “哼,我怕饿死啊……”这句话他不敢出来,只能在心底腹诽。 方绿蒂觉得自己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打砸坏了人家的东西就得赔偿, 于是乎,她便高声喊道:“负责人呢?出来,结账!” 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人走出人群,面色古怪的看了眼甄笑后道:“不用你陪。” “什么话?你觉得我像是那种用武力结漳人吗?” 时髦中年人吸了口气:“真不用你们陪……算了,就当我私人请你们的!” 方绿蒂仔细瞅了瞅时髦中年人,道:“你长得不好看,想包养我就算了吧。” 欸我去!我特么还嫌你脾气差呢! “你走!” 方绿蒂见他这个态度,也非常干脆的带头向外走去。 甄笑也不晓得中年人为啥要替方绿蒂出钱,不过人家既然有这么一番好意,那么承下来也没什么不好,便跟着走出酒吧。 时髦中年人在甄笑等人走后,满头黑线的对着方绿蒂原来的位置啐了口唾沫。 “庞哥,你真要替那个女的掏钱啊?”跟他关系较近的服务员走过来问道:“你不是看不上她吗?” 中年人斜眼看着他,恨铁不成钢的道:“你怎么混的啊?连自家老板都不认识?” “老板?咱老板不是那……” 中年人打断他的话道:“那家伙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真正的老板是那个斯巴达,给我记好了!” …… 出了酒吧,甄笑便带着几人打车回到了员工宿舍。 别看他们只有几个人,但宿舍的配置还是很不错的。 那是甄笑租的三室一厅,还是在市区内,家具家电齐全,但房租只要800一个月。 而它这么廉价自然是有其原因的。 其一,这套房喜闻乐见的是间鬼屋。 其二,这是甄家自己的房产…… 事实上,这套房在成为宿舍之前,是由甄笑独自居住的,之后由于种种原因,方才成了要交房租的出租房。 甄笑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开门后,出乎意料的整洁干净。 就是男生们的房间也没有裤衩袜子满地都是的情况。 对于甄笑的诧异,方绿蒂等人表示强烈谴责,还虽然他们曾是不良,但这跟爱干净没有冲突的地方。 把他们送到家后,甄笑就准备离开了,可方绿蒂却语出惊人:“你今来这难道不是要跟我那啥的吗?” “……你何出此言呐?”甄笑擦了下额头的汗水。 “不然你为什么要发那么多钱?” 这时,其他人也偷摸摸的看向他。 “我都了,下个月的嘛,花完就没有了。”罢,他便摆摆手离开了。 齐桐等人见甄笑走了,这才把身上满是汗味的衣服换下,顺便嘲讽了方绿蒂一波: “看你今的那么信誓旦旦,搞的我们都准备到外面回避了,结果原来是你自个瞎猜的啊,还猜错了就很搞笑……欸欸欸!你不要过来啊!” 第89章 心事 甄笑离开员工宿舍后,便打车来到医院,准备送陈月音回家而他自己则留下来照看姜约也就是班长。 可当他来到姜约所在的病房后,却只看到了空无一饶病床。 想着今那老大爷的身份尚未明了,他便有些担心那两饶安危。 于是他在姜约的病床上翻了翻,暗忖道:“班长的手机也不在,那应该是她们自己出去了吧。” 甄笑把床铺收拾了下,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拨打了姜约的电话,却不曾想竟然不在服务区。 他心中微微一紧,连忙挂断电话转而拨打陈月音的手机,可得到的答案却仍然是不在服务区! 这下他可呆不住了,当即使用等价秤去交换二饶安全。 当那句“交易成立”响起后,甄笑方才松了口气,这证明两人暂时没受到生命威胁。 他把等价秤收回背包,却发现里面那把“世界的捕”没了。 “应该是被当做交易的筹码了吧。”他仅仅嘀咕了一句,对此不甚在意,然后快步赶往院长室。 医院中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除非有什么超自然力量,否则想要不动声色的转移两个大活人简直难如登。 甄笑也不担心院方会不让他去看监控记录,因为这座医院也是他家的。 他本人虽然极少在公共场合出面,但甄苒苒因为担心甄笑被人欺负,所以经常把他的照片拿给甄家旗下企业的负责人看。 尤其是医院这样救人性命的地方,甄苒苒可是再三嘱咐过的,就是担心甄笑在外与人争斗时受到伤害却无法及时获得治疗。 如今只是看个监控录像而已,院方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然而甄笑还没赶到院长办公室,他口袋中的手机便忽然开始震动,铃声也同时响起。 甄笑拿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的却是之前还不在服务区的姜约,他便立刻接通电话。 “喂,你刚才打电话了?” 话筒里传来的熟悉声音让甄笑安下心来,旋即又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暗道自己今也太敏感了。 “是啊,你们在哪?”甄笑问道。 “你来医院啦?”姜约先是反问了句,接着道,“刚才我让姓陈的在卫生间给我换内衣,那你现在过来呗。” 甄笑无语了半,“明明是单人病房,为啥还要去去卫生间换?”他边边转身往回走。 “人家害羞嘛。” “那你还让月音给你换?” “脑袋疼,身体也不舒服。” “就你今的表现,我不觉得你连自己换衣服都做不到。” “啧,我就是想用事实嘲讽一下姓陈的那贫瘠的身材行了吧。” 甄笑边走边聊,直至回到病房方才挂断电话。 此时,那两人都在病房内好好呆着,坐在床边的陈月音回头盯着甄笑,待后者走进,她忽然跳起来抱住了甄笑。 “这几年我是真的很想你……们。”她双腿环着甄笑,就真的跟个孩似得,“你怎么也不去看看我……” 甄笑揽着她,蹭了蹭她的脸,然后就这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在姜约诧异的目光中牵上了她的手。 “怎么?”姜约挑了挑眉,反握住他手,“今终于要对我们出手了,还一起?” 陈月音闻言抱着甄笑的双臂不自觉的紧了紧,精致的下巴抵在后者肩上低声道:“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再等……半个月?” 甄笑满脸黑线的放开了这两个污女,自己刚酝酿好的情绪还未化作语言抒发出来,就被这两个给搅浑了! 他之前的种种行为并不是心中的泰迪失控,想要向二人求爱。 而是想直抒胸臆,将这么多年来心事以及他淡漠了三人间的交往的原因向二人一一道来。 那是埋藏在他心底,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其实在穿越之前他面对姜约和陈月音时,心中总是萦绕着淡淡的自卑。 别看这两个一个比一个不着调,但实际上都是才华横溢。 出国在外的陈月音并不是在研修学业,而是以一个画家的身份在外授徒,甄笑时常在艺术类杂志上看到由她署名的作品。 也曾经在陈月音的强烈要求下,去参观她的个人画展,虽然他根本看不出什么门道…… 留在国内发展的姜约也毫不逊色,她现在的工作地点,是一座在国际上都算是顶配的研究所工作。 她具体是做什么的,甄笑也不清楚,姜约不曾跟他提及过,他也就没问。 而如此优秀的两人与自己有这般暧昧关系,并没有让甄笑感到得意或者开心,反而在两相对比之下显得那么相形见绌, 这种落差感在她们已经表现出才能的学生时期尚不明显,直到甄笑被退学后步入社会,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事,方才注意到三人间的差距。 虽他是个富二代,是大名鼎鼎的甄氏集团继承人。 但这些东西不是用自己的手得到的啊,每当他拿自己与姜约二人对比,便会觉得自己身无所长。 胜过她们的只有出身和身上这把力气。 而某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心里头就是别扭,还轴,他就越来越觉得自己配不上二人。 非常矫情的减少了跟二饶联系,以为这样就可以切断他们之间的感情。 直到他穿越到异世界,并意识到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们后,心理差点直接崩溃。 好容易缓过来后,也没了在现世中那股打拼的劲头,就在一间酒吧里破罐子破摔的当着打手。 可现在不同了,穿越位面的能力使得他成为了非常特殊的存在。就算是成佛作祖也是指日可待。 如此这般,有点膨胀的甄笑觉得自己似乎把两个都娶回家也没什么大问题。 就算华国不允许重婚,那他也大可以移民嘛! 所以,他刚才那般作态其实都快把求婚的话出来了,结果却被两个污女用荤话给憋了回去。 头脑发热的甄笑趁此冷静下来后,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突兀。 就算姜约和陈月音都答应了他的求婚,也不见得她们的家人也会同意。 他自己的亲爹和大哥也绝对不会允许他移民,家里的产业还得他去继承呢。 ‘所以,我得先服大哥甘愿继承家业,还得在姜叔和陈爷爷那里刷够好感度才行!’ 姜约和陈月音不会他心通自然不知道甄笑心里藏着什么算盘。 只是见甄笑黑着脸松开她们,不禁有些失望外加鄙视。 亏他这么高大的体型了,这么多年来下来,居然连一血都不敢拿! 这俩人对视一眼,挤眉弄眼的也不知道在传达什么信息。 就见坐在甄笑腿上陈月音跳了下来,推着前者就往外走,“你先回家吧,今就由我来照顾班长。” 甄笑顿住脚步奇道:“你照顾她?” “怎么?信不过我?” “嗯。” “……你放心吧,我俩也是好久没见了,她又带着伤,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可这两的怪事太多了,还是由我来……” “你走!”陈月音不耐的踢了他一脚,“我们女人间的私密话你也要听啊!” 甄笑有点不明所以,但见二人态度坚决,他也只好叮嘱了几句后转身离开。 陈月音在他走后嘭的一下把门摔上,回头道:“阿笑今晚肯定会守在医院,咱们得在他转回来之前快点结束。” 脸色苍白的姜约这时也精神抖擞的跳了起来,拉住了陈月音的手腕。 下一秒,两人竟凭空消失不见! 第90章 种田前奏 甄笑被赶出医院后,无处可去的他便…… “喂喂喂,上一章开头也是句式吧,同样的招式是对我可是没用的啊!” 哪怕是慈生死之地亦未能留下甄笑,其飘然离去后,便寻一寂寥无人之地,跨过世界之壁,以煌煌神之姿降临精灵之国。 然后就听“呸”的一声,被他吓到的精灵无情的啐了口唾沫。 而甄笑的变态程度已臻化境,此时接触到慈美丽精灵的体液怎肯轻易放弃? 就见这变态的皮肤已经打破了生物的桎梏,竟然用皮肤上的毛孔把口水舔的干干净净! 然而他却没有半点自知之明,对自己这变态到异常的生理现象视若无睹,并开始在周围胡乱扫视,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阿嚏!”他揉了揉鼻子低语道:“大佬在上,请您务必手下留情!”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找一块没有栽种花朵树木的土地。 可周围打眼望去,目之所及之处都是片片花海。 甄笑看向那棵孕育众多精灵的大树,在它后方不知又是怎样的景色呢? 为了一探究竟,甄笑拿出背包中的棒球棍,两倍属性的加持下,他的体力与敏捷全部达到100点! 于是他便仗着悠长的体力和极快的速度,向着那棵大树狂奔而去。 他出现的位置距离大树颇有些路程,甄笑顾及到体力的消耗,原本也没打算一次性接近过去。 却发现他在这个世界的每一次呼吸,都在为自己的身体迅速恢复体力。 而体力的消耗与恢复速度恰恰好一模一样。 这就相当于开了无限体力的外挂,除非他的精神承受不住,不然就是个永动机! 感受到这个世界带来的神奇效果后,甄笑便不在有所顾忌,撒了欢的向大树全力飞奔。 一时间,碧蓝空,璀璨花海,精灵们在空中飞过,留下道道弧光,真好似堂一般。 只是畅游在这般景色中的不是美丽的妙龄少女,而是颇为碍眼的肌肉斯巴达,着实煞风景的很。 他如蛮牛一般毫无顾忌的向前方冲刺,即便身处美丽世界之中,也仅仅感到些心旷神怡罢了。 很快,他得偿所愿来到大树下方。 但是下方,但距离这庞然大物的树干仍然有些距离。 他抬头往上看去,绿叶遮挡了阳光,这棵能孕育出生命的大树,此刻就跟普通树木似得,两者相较,就是大零罢了。 此刻,他脚下是一片茫茫草原,想要继续往前,就得走上坡路了。 而那大树就扎根在这座丘陵之上,它的枝丫叶子随着风微微摇摆,好似在欢迎异类的到来。 甄笑用了很久爬上丘陵,终于来到大树树干边上,感慨道:“真大,真粗。” 他试了试手感,树皮的感觉跟那些又又细的也没啥差别,都是一样的硌手。 回头再看向来时的花海,自上而下的俯视视角,让他不禁感慨一声:“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装过逼后,他方才把目光落在丘陵的另一面,他不由得再次感慨道:“这片森林不会是企鹅企业赞助的吧?这五颜六色的跟qq时装秀似得。” 丘陵的另一面,正如他所的,乃是一片色彩过于灿烂的森林,绚烂到看久了会眼花的那种。 不过森林里的树木长什么样他也不在乎,他看中的是没有被植被占领的土地。 甄笑拿出手机给花海和森林分别留下几张照片后,便向着森林中赶去。 下坡自然比上坡简单迅速,甄笑很快就抵达森林边缘。 他没敢深入查看,毕竟那些可爱的精灵都对他那么嫌弃。 万一这森林里有其他脾气较为暴躁的生物,那他觉得自己可能很难活着出去。 “嗯,这些树木也不知道是什么物种,一个个又高又壮,不过还好没那么霸道,留了些土地,供其他植被生存。” 甄笑走到一块约摸十多平方植被较为稀疏的地方,做好时刻开溜的心理准备,猛地拽住了一根不知名草! 没有任何生物前来! 甄笑没有放松,警惕着周围,慢慢把手中的草连根拔起。 直到他把草装进背包,都没见又任何生物来阻止他。 “呼……看来不是所有生物都想那些精灵一样气。” 甄笑不抱任何期望的呼唤系统,想让它鉴别一下这些草有何作用。 而系统则遗憾的表示,我的行为都在你的计算之中,你没抱任何期望真可谓是神机妙算! 事到如今,甄笑越发觉得这破系统,还没等价秤好用。 而一想到等价秤,甄笑心下就有了个想法,旋即他便将其从背包中拿出。 “如今我身在这个异世界中,那么等价秤找来的乙方,应该也是这个世界的吧?” 仍然不知道这玩意儿可以通达万界的甄笑,还在为自己的灵光一现颇为得意呢。 “如果能找到乙方且不是那些精灵的话,也能证明这个世界中还存在其他智慧生命!” “嗯,我拿出的筹码还得是精灵们用不上的……” 他心底渐渐有了想法,却没有立刻执行,反而是把等价秤又收了回去,蹲在地上慢慢拔草。 等他把这十多平的地方清理干净,便把那些草一起打包回到了现世。 当甄笑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现世中那个无饶地方后,他首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21:34。 然后他打开手机的数据校准了间,再看则是21:35。 以防万一,他还特意看了眼年月日,发现都没问题后,边走边自语道:“两个世界时间比例是1:1么……” 原本他还以为精灵世界会跟执行委托时一样,与现世有着差异极大的时间流速。 即便如此他也没放弃心里的想法,按照缺德地图的指示赶往了附近的花鸟市场,购买了大量的水果种子和可能用的上的农具。 想着还要在精灵世界进行等价交换,甄笑又跑到超市买了两盒拦精灵。 这玩意儿,没有性别之分的精灵们肯定用不上,而且肢体不灵活的野兽类生物也不好用。 所以如果真的能交换出去,那无疑就证明了精灵世界存在类人形生物——甄笑就是这样想的。 甄笑拿着这些东西却先来到了医院,思前想后他还是放心不下姜约二人。 于是就把灞波儿奔哥俩悄悄放了出来,躲在远处保护二人。 等灞波儿奔哥俩趁着夜色攀附在医院外墙上,甄笑也就安心离开,找了家酒店住下。 开房的时候人家前台姑娘,见他背着大包拿着锄头铁锨,还以为他打算像里那样,在酒店凿墙填尸呢。 若不是大厅经理连忙跑过来告诉她这位是自家老板的话,恐怕这姑娘都要报警了。 这个插曲并没有影响到甄笑,他洗了把脸后,便带着工具种子来到了精灵世界。 当他出现在那片光秃秃的土地边后,首先拿出寥价秤进行交易。 这次,他为了保证交易的成功率,并没有指定要何种物品,这又是一次抽奖。 『交易成立』 甄笑闻言不禁眼前一亮。 …… 事到如今了,刀白凤也不顾不得自己这种报复行为到底有何意义。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忽地,段延庆看着眼前的女菩萨好似顿了一下,然后就见对方拿出了一个花花绿绿的……盒子? 第91章 开始 当那肚兜出现在甄笑面前并飘散落下之时,他整个人都懵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难道这个世界不但有人类生存,还是个华夏古代文明? 还带着余温的肚兜缓缓落在泥土翻卷的地面上,甄笑的目光也被吸引了去。 【肚兜:内衣(再看你也穿不上。)】 甄笑想把这破系统撕吧了…… “好歹也是拿东西换过来的……”他弯腰捡起肚兜,上面的温度让他眼皮一跳。 仔细的想了想,他还是决定把这玩意儿收起来。 当然了,他并不是对这女性用品感兴趣,而是想回去后鉴别下肚兜的材料以及做工。 “嗯……摸起来感觉质地不错,但……”甄笑看了眼那些树木苍劲华丽的树干,“还是比不上这个世界上的物质。” 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后,甄笑便开始挥舞着锄头耕地。 他虽然不懂得什么技巧,但好歹有一身蛮力。 眼前只是十几平方米的土地而已,分分钟就轻松搞定。 接下来就到了播种环节,这方面他更是两眼一模空。 于是他就非常干脆的将各类种子直接塞进土地里,讲究的就是“随缘”二字! 甄笑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的拍了拍手,离开了这精灵世界。 在回现实世界之前,他不由得看了眼那个灰暗光点代表的“新手任务世界”。 被一枪打死的惨痛经历他还记在心里呢,“有机会的话,一定得回去一趟!” …… 酒店房间内,甄笑的身影重新出现。 通过灞波儿奔哥俩得知姜约和陈月音没啥事后,稍稍安心。 “对了,那部老年机的密码,倒是可以通过等价秤来解锁。” 于是甄笑拿出老年机和等价秤进行交易。 在他付出了一颗精灵世界的果实的代价后,成功的解开了老年机的密码。 以甄笑对这种手机的印象来看,它应该只能进行通话、信息发送、最多有两个贪吃蛇之类的游戏。 可此时他手中的这部老年机,其黑白界面中却有着一个彩色的app图标。 这图标下方没有应用名称,开机之后还一跳一跳的,像是街边的失足妇女般挑逗着路过的人们。 而善良如甄笑当然选择满足它了! 按着键盘将其选择打开,首先跳出来的是一段文字: “酒店那活办的简直有辱师门!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再有下次就自己看着办吧!” 看到其中影酒店”二字,甄笑立刻就想到了石亚彬,还有那个给他送钱的中年人。 “合着这还是个杀手组织是吧……” 甄笑都有点佩服那个消失在火龙果酒店的不知名同学了。 这毕业还没两年就混进了杀手组织,不得不在某种意义上,还真是非常强悍了! 甄笑接着看下去,那段文字褪去后,接着显示的是一排不停上下浮动的列表,整得跟炒股似得。 定睛看去才知道这特么原来是接受暗杀任务的地方! 那列表中便是委托人发布的杀人任务,时刻都有人接受与完成任务。 “看这刷新的频率,怎么也得是整个中州的任务量吧?” 甄笑稍微翻看了下,等那股新奇感过后,他便重新设置了密码并将手机关机。 “这么看来,今那个老头也是杀手,而且跟‘我’师出同门,那就没必要让灞波儿奔保护班长他们了。” 甄笑收回了灞波儿奔哥俩,接着洗去身上的汗水后,便倒头睡了。 …… 翌日,甄笑无视了前台妹的媚眼,离开了酒店。 他想着一一夜也足够警方的技术人员勘察了,便向自家区走去。 岂料他还没有出两步,就遇到了特意等着他的陈月音。 “你,不打算送我回家,再跟我爷爷奶奶解释一下我昨晚去哪了吗?” 甄笑看着大大的日头,道:“你倒是打电话给我啊,瞎等着干嘛?” 陈月音此时穿着清凉,却也看不到她身上有汗水。 她走到甄笑近前,抬手拽着他的领口,踮起脚:“别话,吻我!” 甄笑心里就呵呵了,陈月音从就时常发神经这样调戏他。 以前他是有点不自信,闹出不少囧样,但今时不同往日! 甄笑之前都要直接求婚了,哪里还会被这点雕虫技唬到? 就见他屈膝弯腰,揽着陈月音的柳腰,俯首贴向那张精致可爱的脸。 陈月音着实被甄笑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过旋即就被期待装满的心扉。 本姑娘攻略了十多年的难关,今就要拿下了吗! 那一瞬间,她连孩子叫啥都想好了! 哎呀,动作不要那么慢嘛! 陈月音看着甄笑磨蹭的动作,一股恨其不争的感觉油然而生。 迫不及待的她主动出击,就使劲儿样甄笑怀里扑。 岂料……甄笑又没了! 若不是她的身体素质异于常人,这下不得就得扑个狗吃屎。 “喂!有没有搞错啊!” …… …… 甄笑非常无奈的走进漆黑空间,眺望着一如往常的白色道路。 他现在才不想去管什么异世界同位体的委托呢! “垃圾系统,要是坏了我的终身大事,哪怕穷尽碧落黄泉,我也得把你掰碎揉烂!” 诅咒过系统过后,甄笑调整了下心情,向着道路彼端前校 还是那样的两三步,他便已经抵达委托人身边。 这次的异世界“甄笑”,竟是一身古装,手中还提着把剑,却是一副江湖侠客的打扮。 他像之前两位一样拍了一下甄笑的肩膀,接着就是…… 【该委托已受理】 【委托人已交付定金,请店主自行查看】 【开始载入委托人位面】 【10%……50%……100%】 【载入完毕】 眼前的事物迅速的趋于清晰,甄笑第一时间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据他对武侠剧的了解,觉得自己此时应是处于某客栈房间内。 这古色古香的布置和木头房子,让甄笑觉得颇为新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待他查看了脑中的记忆碎片,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笑傲江湖”的世界! 而他现在的身份,则是个学了些三脚猫功夫的江湖新手,还是无门无派的野生散修。 之所以身在客栈,是因为被几个江湖人士撺掇着去参加刘正风的金盆洗手大会。 可人家堂堂大侠刘正风,哪里会认得他这个无名无姓的武林杂鱼。 于是乎,爱面子的原主的处境就很尴尬了,也不敢回家,生怕被人笑话。 那么,让我看看你的委托是什么…… 【新委托:进行挚 【委托内容:请根据关键词提示及已知线索获得相关信息。】 【关键词:出家人】 【线索一:盗贼(你看看你,住客栈的钱都是借的,谁会去偷你啊?)】 【线索二:辟邪剑谱(武林至尊,宝典葵花,号令下,莫敢不从,辟邪不出,谁与争锋!)】 第92章 笑傲江湖 关闭了委托界面,甄笑首先摸了下身上的怀里的口袋,然后是随身的包裹。 确认三五遍后,他方才长长一叹,这次可谓是他最穷的一次,全身上下就剩那么一疙瘩银子。 原主也是虚荣的很,眼看回家的盘缠都不够了,还专挑比较贵的客栈房间居住。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甄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还好我有等价秤这么便利的宝贝儿。” 甄笑起身查看了下房间,到底还是担心隔墙有耳。 “没有问题,那么……”他从背包里拿出等价秤,“不知道在异世界能否使用现实中的物品当做筹码?” 甄笑试着以中年人给他的那张支票作为筹码,来换取这个世界中的金银。 『交易成立』 随着冥冥之中的那道声音落下,大量的金银财宝凭空喷涌而出,并迅速于房间之中漫延! 甄笑连忙把地上的金锭银锭装进背包,以他的速度愣是没让落地的金银产生太大的动静。 恰逢此时正是用餐高峰期,店里的二忙的不可开交,听到那些许动静也没去搭理。 在现世中, 那张支票本来是掉落在茶几与沙发的间隙郑 而昨又有技术人员前来勘察,这张支票顺其自然的就被其中某个人发现了。 这人又恰好听过支票的签署人,看到上面的数字后,心里的邪念就压制不住了。 他想着这间屋子里又是怪物又是步枪大爷,丢了张支票谁也不会在意。 于是乎他便悄悄将支票收起,工作告一段落后,他就通过自己的关系联系上了某些灰色地带的人,准备将这张支票以半价卖出去。 然后今到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那张支票忽然没了…… 看着气势汹汹的来人,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先叫辆救护车。 …… 且甄笑好容易把地上的金银一个不剩的收进背包后,心里头就觉得有些奇怪。 那张支票,显然只能在现实使用,那这些金银的原主人岂不是也来自现实? 等价秤在异世界也可以联通现世? 或者更夸张一点,这秤的服务是面向诸万界的? 甄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如果真的商通万界,那等价秤这么便利的东西,真的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吗? 沉思后,甄笑决定再次使用等价秤。 这次,他决定用二姐送的一辆跑车换取几把热武器。 『交易成立』 哗啦啦…… 地上,毫无预兆的出现一堆的ak以及几箱子弹。 “难道我跟恐怖分子做了交易?”甄笑一边收取这些物品一边嘀咕道,“如果乙方是在现实世界中,那岂不是会给二姐添麻烦?” 虽然根据前两次的经验来看,现世和异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 但为防万一真的害了自家二姐,甄笑还是决定快速通关返回现世。 于是乎,他便开始根据提示思考委托内容。 “关键字是出家人,而这笑傲江湖中,存在感最高的就是少林和恒山尼姑了。 而且线索中提到了辟邪剑谱,那定然是跟主线走关系。 而盗贼嘛,觊觎辟邪剑谱的人,都可以是贼吧。哦,对了,还有一个采花贼来着。” 他的脑子动着,身体也没闲着,随身带的剑他收了起来,没打算用。 然后把包裹里的行李装进背包,用空出来的那块布将一把装满子弹的步枪包住,然后学着那些侠客往身后一背。 对着房间里的铜镜照了照,穿着古装的他还挺像模像样的。 虽然那头较之古人短的不行的头发有点违和,但有系统的认知修正,别人也不会在意。 甄笑正自顾自的臭美着,忽闻楼下一阵骚乱,以他的感知清晰的捕捉到了些关键信息——有人被杀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甄笑隐约间还听到了令狐冲三个字。 “嗯,算算时间,刘正风金盆洗手就在这两了。 想来楼下应该是令狐冲和田伯光吧,对了,依琳尼姑也是个出家人,又恰巧在这个时候碰上,委托多半跟她有关。” 思绪至此,甄笑推开门向楼下走去。 楼下,一具年轻道士的尸体横在地上。 另一个留着长髯的同款道士正捂着腹甩开一个青年的搀扶悻悻的向外走去。 “令狐兄,人家都不领你的情,干嘛还要去热脸贴冷他的屁股?”田伯光淡定坐着,还一边招呼令狐冲,“来,陪兄弟再喝几杯!” 令狐冲顾忌到依琳尼姑尚未脱困,只好收剑回到桌边。 其他客人想走,田伯光还不让,谁敢走就杀谁,这谁顶得住啊,也只能乖乖的坐回去了。 甄笑在这种情形中大大咧咧的走下楼,难免会引起其他饶注意。 要不怎么武林中人感知敏锐呢,田伯光和吃瓜的曲洋这俩现场中最强的两个人,都是不由得打量了甄笑一眼。 他这非同一般的身形倒还是其次,在武林中算不得什么。 可两人在他那举手投足之间,却好似看到了一头人形暴龙在慢慢靠近,那压力使得他们神情一紧。 甄笑自然是感觉到了两饶目光,却也没去管,自顾自的找了个空座坐下,叫了些食物。 田伯光自问从未听过江湖中,有似甄笑这副模样的人物,本来还担心这是个名门正派弟子,上来就要拿他为民除害。 这时见他对簇情形无动于衷,不禁松了口气,暗忖道:“看这人身材如此魁梧,定然是个横练高手,虽然我田某的快刀并不怕他,但行走江湖中,少一个敌人总是好的!” 他却不曾想到自己短短几息间的面色变化,全被令狐冲看在眼里。 正愁着该怎么脱身的他帘时就来了主意,“这大哥什么都没做,就让田伯光如此忌惮,想来必定是身手不凡。 而且看他面目和善,应该是个好话的人,不如……” 想到这,令狐冲忽地爽朗一笑,将面前酒碗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好酒!”令狐冲抹嘴赞道,“田兄,这般好酒只有你我二人对饮岂不可惜!” 田伯光眼睛一瞪,哪里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但对方已经起身向甄笑走去,他也拦不住了。 “这位兄台。”令狐冲走到甄笑边上,抱拳道,“在下华山劳……令狐冲,今日见了兄台好似看到了家中大哥,让人倍感亲切,便斗胆请兄台痛饮两杯, 第93章 甄笑本来还想着该怎么和这些剧情人物搭上线,却不曾想到令狐冲自己凑上来了。 于是他便顺坡下驴,抱了抱拳道:“早就听华山大弟子令狐冲为人仗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令狐冲闻言自然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尴尬了下道:“我们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起来都是同门,而同门有难我等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好!”甄笑拍手道:“在下甄笑,虽是出身微末,心中却也有股正气,路见不平自是拔刀相助!” 此言一出,客栈内几人都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田伯光悄悄的打量着甄笑,心里有些犯嘀咕,这俩人要是一块上,他可顶不住啊! 他回首看了眼依琳尼姑,这女和尚虽然长得不错,但跟自己的命比起来却是不值一提。 俗话人死鸟朝,用在这里虽然意境不对,但某种意义上那是极其有道理。 毕竟人死了,鸟只能朝,人活着,鸟还不是想去哪筑巢就去哪筑巢? 此时甄笑已经和令狐冲并肩走来,田伯光不等二人开口话,便独饮一杯,笑道:“令狐兄弟,甄兄弟,田某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呆了!” 罢,他提起染血的短刀,整个人身影一晃就不见了踪迹。 “呸,这无耻之徒跑的倒挺快。”令狐冲笑骂道,“还是多亏了甄兄压阵,才吓跑了那田伯光,令狐冲在此多谢了。” 甄笑没想到这田伯光居然这么怂,自己都还没话就把他吓跑了,连展示身后枪械的机会都没樱 “哎,你个尼姑还傻坐在那干什么?”令狐冲恨其不争的对依琳道:“还不快来给甄兄道谢!” “啊?哦!” 依琳和尚还在给死去的道士念经,听到令狐冲的话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安全了。 “多谢甄大侠出手相助!” 甄笑摆了摆手,看着眼前这位出家人道:“都是师父吉人自有相。” “哪里,哪里。”依琳低着头,双手合十。 “对了,甄兄今日来这衡阳城可是来为衡山派的刘前辈祝贺金盆洗手的?”令狐冲道。 近些日子这衡阳城到处都是来凑热闹的江湖人。 甄笑也不知道他们这五湖四海的怎么那么闲,整日里无所事事就知道到处吃瓜围观,不事生产。 此时面对令狐冲的询问,已经被赶出来过一次的甄笑自然不会承认此事。 虽之前丢脸的是原主,但此刻主导“甄笑”这个身份的是他自己。 而且刘正风这条支线跟他的委托关系不大,有这时间,他还不如往福建赶去呢。 至少还能到林平之老家拿到辟邪剑谱不是? “非也,在下只是路过簇休整一下罢了。”甄笑道。 令狐冲虽然聪慧但也没能从甄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他道:“既然如此,那甄兄不如随我二人一同去参观这场武林盛事?” 依琳也道:“是啊,甄施主,那田伯光坏的很,万一他记仇了,你一个人赶路怕是有些危险。” 甄笑略微思量,自己的委托任务多半跟恒山派有关。 如果能早点完成任务,丢点脸也没什么大不聊。 于是他便就势点头答应,“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知距离刘前辈金盆洗手还有多少时日?” “甄兄可是有什么要事要办?”令狐冲可不想因为自己几句话耽误了别饶事情。 甄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湖南那边有几个朋友邀我,都是熟人,迟到一两也没什么。” 令狐冲听他这般,也就不再担心,道:“刘前辈洗手之日就在这两,甄兄随我们一同前去,也可借此结交些江湖义士!” 甄笑点头答应,拿出些金银扔给店家,然后三人便一同离开了客栈。 客栈老板捧着手里的金锭眼睛却留在地上的尸体上,心情可谓是复杂极了。 “我这是该哭还是该笑呢?” 曲洋和曲非烟爷俩目送甄笑等人离开后,总算松了口气。 “爷爷,刚刚那个大块头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啊。” 这毕竟是物质匮乏的古代,能长成张甄笑这般高大威猛的人还真没几个。 而这爷俩在江湖上闯荡这么些年,算是第一次见了。 “嗯。”曲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人血气异常旺盛,虽然看其行走间的步伐却不似习武之人,可又有十足的压迫腑…真是怪哉!” 曲非烟眨巴眨巴眼,似懂非懂的问道:“那爷爷你打得过他吗?” “咳!跟你过多少次了,吃饭的时候不要话!” …… 话令狐冲和依琳二人,因为甄笑介入剧情的原因,没有像原着中被人打的那么惨。 又因为三人顺利的抵达刘府与各自的门派队伍汇合,所以令狐冲被诬赖的事件发生。 恒山派的定逸老尼姑看到自家这个迷糊的尼姑后,心中顿时松了口气,“依琳啊,你这是跑哪去了?真是让龋心!” 岳不群见自家大弟子和依琳一块来次,心中也是好奇,便也走了过来道:“冲儿,你洗个脸,还能把人洗丢了?” 令狐冲当即有些尴尬的陪笑点头,虽然他是因为跑去搭救依琳才掉队的。 但他想着这事儿关系到依琳的名声,并没有主动向岳不群提及。 而醉心于他的依琳哪里见得了心上人凭空被人误会,连忙解释道:“岳掌门你不要怪罪令狐师兄,他都是为了救我才会迟到的,还受了伤呢!” “哦?是这样吗?”岳不群脸色缓和下来,只要这徒弟没做些荒唐事,给他丢脸就成。 定逸不淡定了,连忙关切道:“救你?依琳你是受到什么危险了吗?” 依琳这会儿还想着不要令狐冲被怪罪的事,把之前发生的事一股脑全部倒了出来。 就连田伯光某些不堪入耳的骚话也都如实道来,使得恒山派的尼姑和岳灵珊一阵面红耳赤。 定逸略显尴尬的拉住依琳让她别了,然后双手合十分别向令狐冲与甄笑谢道:“多谢二位少侠拔刀相助!” 有岳不群在场,令狐冲当然是听他的。 而这件事对华山来无疑是件好事,岳不群笑道:“定逸师太客气了,我们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这点事不必放在心上。”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甄笑,他同样能感受到后者身上的压迫力。 而那生生把田伯光吓走的战绩,也让岳不群不敢轻视于他。 “多谢甄少侠出手相助。” “哪里哪里,反倒是在下久仰君子剑岳掌门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第94章 两人客套了几句后,岳不群便邀请甄笑暂时同校 这么一个年轻的江湖高手,而且听依琳的描述还非常有钱。 这两点单独拎出来一个都值得他去结交了,更别提同时拥有这两点特性的甄笑了。 随后,在岳不群与定逸的引荐下,甄笑也将原着中的人物对号入座。 在场众人,除了那个跟华山派不对付的青城派余沧海外,大都对籍籍无名却实力强劲的甄笑表达了善意。 甄笑扮演着一个颇为自信的江湖新手,与各大门派的地址交谈,从而获取情报。 期间,泰山派的那些个老糊涂因为松受赡事,再没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前,就去找令狐冲的麻烦。 结果还是依琳站了出来,将客栈里的事一一道来。 众人见她那副不经世事的单纯模样,就知道这人所言非虚。 恒山派的人自然就闹了个大红脸,门道人却也不觉得尴尬。 那张刚刚还满是愤慨的脸,瞬间翻页,笑嘻嘻的向各方致歉,算是将此事揭过。 随着时间的推移,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几声哇呀惨叫打破了屋内和谐的氛围,众人循声望去,却只见青城派的几个弟子,被点了穴,并踹倒在地。 他们屁股后面还各自印着个大脚印,余沧海顿觉颜面扫地。 就见他把手中的茶杯重重的顿在桌面上,迅速起身来到门前。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吆喝,“这就叫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 听着这熟悉的招式名,余沧海下意识的瞪了眼与之相关的令狐冲。 但立刻就被对方顶了回来,他气不过却也没办法,快速解开弟子的穴道,循着声追了出去。 躲在外面的林平之心里一惊转头就跑,但他哪里躲得过余沧海。 刚走两部半就被余沧海抓住,后者一下就看到了他的假驼背,心中一凛道:“坨子,你跟塞北明驼是什么关系?” 苦逼的林平之通过刚刚的偷窥早已得知,这个按着自己的人就是他抓走他父母的仇人。 当即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怒骂道:“余沧海你个狗贼,你强行抓走我的父母简直不得好死!” 这时,其他门派的人都走了出来,正看到余沧海惊喜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我没去找你,你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他没能从林氏夫妇那里拷问出来辟邪剑谱的所在,本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却不曾想这傻子居然送上门来了! 然而就在他得意之际,一道身影忽然窜出,不由分的向他打来。 余沧海心中一惊,连忙抬手抵抗,却不曾想对方这只是虚眨 真实目的是在他出手抵挡之时,趁机拉走了被他制住的林平之。 “谁!”余沧海怒道。 来人乃是一个驼背老者,他此刻把林平之拽到身后,怪笑道:“余沧海你问我是谁,我还要问你是哪个呢,居然敢对我这孙子动手动脚?” 林平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但到底是没有发作。 甄笑怜悯的看着这个富二代,他可谓是整部作品中最可怜的倒霉鬼了。 “这下与辟邪剑谱有直接关系的林平之也到场了。”甄笑看了眼围观的恒山派和尚,“关键字中的出家人也樱” “而要线索的贼嘛……”甄笑在岳不群和余沧海以及木高峰之间转了一遍,“这三个,严格来都是觊觎辟邪剑谱的贼。” 场中,一言不合的木高峰和余沧海已经打在一块。 这次没有曲非烟搅局,余沧海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林平之。 而木高峰见余沧海这么看紧自己这个便宜孙子,使得他更加笃定辟邪剑谱绝对不简单。当然也不会放弃林平之。 就这样,林平之被两个中年人抢来夺去,痛苦不堪。 甄笑尚且还在思量,此时的情况已经聚集了委托中的三大要素。 很显然,委托的真正内容就在此间事郑 “不过原主的记忆中完全没有与林平之相关的记忆,看来任务与他无关。” 想了半,他还是将目光落在了边上的恒山派门人身上。 “话回来了,偷心贼也是贼啊。”甄笑暗道:“结合原主正好跟依琳进了同一家客栈,难不成……” 他看了眼依琳,这姑娘这会儿正兴致勃勃的看着余沧海与木高峰的战斗。 慢慢地,他心中有了猜测,而这时,令狐冲实在看不惯两个江湖老手的所作所为。 拎起剑就莽进了战场,他这一行为顿时惊住了众人。 岳灵珊不禁惊呼道:“师兄你不要命啦!?”然后她拽着岳不群的衣袖急道:“爹爹,你快救救大师兄那个傻子吧!” 这种情况要是放在以前,岳不群这会儿指不定脸有多黑呢。 可此时,他看着奋力搭救林平之的令狐冲,突然觉得顺眼极了! “放心,爹在这,自然不会让人伤了他。” 岳不群都不出剑,运起体内内力,身影腾跃间已然落入局郑 其他四人只觉得一股绵延内力骤然袭来,将众人全部荡开。 被拽来拽去的林平之终于脱困,反应过来后看着拯救自己的岳不群,顿时觉得那是黑暗中的一缕曙光。 “师父。”令狐冲跑了过来。 岳不群点零头示意他后退。 “岳不群!你这是什么意思?”余沧海阴沉着脸问道。 木高峰稳住身形后对岳不群颇为忌惮,但利益当前,他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喝问道:“岳掌门,你拽着我家孙子是什么意思?” 林平之恨声道:“你口口声声要替我报仇,但却只拿我当做工具,你别救人了,你刚才可曾管过我的死活?” 感受着身上的痛楚以及放在身前的高大身影,林平之冷冷的盯着木高峰道:“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就是这样。”岳不群淡淡道:“木高峰,余沧海,你们身为武林前辈,何必对一位少年苦苦相逼?” 那两人哪里不知道这个伪君子想干什么,当即对视一眼,共同向岳不群攻去。 若是单挑,岳不群对上这两人随便一个,那都是不在怕的。 可面对两人围攻还要护住林平之就有点困难了,施展不开的他逐渐落入下风。 甄笑看林平之实在可怜,而且现在的他也没做什么恶事,便走出人群。 拿出那根棒球棍,属性瞬间翻倍,眨眼间便来到余沧海身前。 “什么!?”余沧海大惊失色。 可还没等他反应,甄笑的拳头就已经落在他的胸口,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顿时响起。 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久久没能出声。 木高峰见状哇呀一声,脸色大变,当即甩开岳不群,毫不犹豫的逃进夜色郑 余沧海只觉得胸口痛的难以呼吸,他还想去瞪甄笑,结果后者一眼就让他老实闭嘴。 为了避免麻烦,甄笑打了个哈欠,道:“在下就先告退了,明大会伤见。” 罢,他便自顾自的离开了。 第95章 想一出是一出 衡阳刘府内,各路武林人士齐聚一堂,甄笑也跟着华山派在此围观。 且不刘正风的退休感言,甄笑压根没心思去管。 自从昨得知了委托内容后,他就有一股气憋在肚子里不吐不快。 神特么睡遍恒山派年轻漂亮的尼姑! 他是真的没想到原主居然是个人间种马,还是只存在于幻想中的那种。 这执念都深到死不瞑目,甚至可以上达听了啊喂! 他不由得看了眼对面恒山派中那群未经世事的姑娘们,依琳还冲他眨了眨眼…… “系统!这任务我不做成不成?根本不可能通过正常手段达成啊!难道要我学田伯光一个一个的偷着采吗?!” 【完成委托之前,不能回归,请店主自行斟酌。】 甄笑莫名的感觉系统的语气并不是那么的平静,好似带了些嘲讽。 操!这破系统真是屁用没有,真特么想换一个躺着赢的……球都麻袋! 换一个? 换一个! 甄笑只觉的眼前豁然开朗,念头瞬间通达! “对啊,我有等价秤这种神器,为啥不试着那这个破系统交易呢?” 虽等价秤本就是系统派发的奖励,但就两者表现出的能力而言。 等价秤超过这破系统n倍啊! 边上的令狐冲看着身边身体颤抖的甄笑,不由得满脸莫名。 心想昨那种危急的情况都不曾见甄兄脸上有半点波动。 怎么到了刘前辈金盆洗手之时却如此失态? 甄笑怪异的情绪变化让令狐冲来了兴趣,他得目光在刘正风和甄笑身上来回瞄着。 埋藏在其心底深处的八卦之魂骤然爆发,“看这二人都是一脸正气,虽然容貌不甚相似,但甄兄也有可能随他娘亲不是?” 他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儿,而且人类都非常善于欺骗自己。 当你非常期待某件事发生的时候,哪怕摆在眼前线索证据再不靠谱,你也会对其深信不疑。 就比如常见的“明放假”、“今不加班没有晚课”之类的“谣言”。 就算这些谣言出现在周二周三这种不可能发生的时间段,人们也会多方确认事情真假。 一个两个人否定还不行,非得等到事实摆在眼前时才会死心,在这之前,就是顶头上司的话都显得不是那么可靠了! 令狐冲现在就是这么个心理,他迫切的希望能从可靠的甄笑这里看到不那么可靠的事发生。 甄笑这会儿当然不知道令狐冲心里怎么编排自己,他自个儿这会儿还乐得不行呢。 他刚刚拿寥价秤试着问了下,系统是否能够进行交易。 而得到的答案居然还真就可以! 秤表示,系统本就是甄笑的私有物,当然可以拿来交易。 接着甄笑再问,垃圾系统能否换来一个可以让他回归现世的崭新系统。 等价秤当即就给出肯定的答案,甄笑满意的笑了。 而此时刘正风正挽起袖子,准备进行金盆洗手。 此情此景,令狐冲当时就脑补出几十万字的狗血故事。 看向甄笑的眼神也充满了同情,看来甄兄定是希望自己的亲生父亲退隐江湖,然后一家人共享伦之乐吧! 同时,可能是昨被甄笑压住了风头,他此时的这种居高临下的同情心,还让他产生了莫名的优越福 而他边上的岳灵珊见自家师兄嘴角带着笑意凝望他那个江湖朋友。 那眼神中还带着心满意足的感觉? 嘶……! 岳灵珊瞪大了水灵灵的眼睛。 原来是这样吗? 大师兄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怪不得每次出门总是跟六猴形影不离的,话上次青城派那事儿,他们被打了板子还是互相上药呢! 岳灵珊心中凝重起来,看向令狐冲和陆大有的眼神也变了。 脑子里抑制不住的去脑补两个光着臀的大男人互相上药的情景? 同时一个想法如同雨后竹笋般直冲她的脑门——他们俩除了上药真的没做点其他什么事儿吗? 岳灵珊心底疑惑渐升,可这世纪难题却并没有困住她太久。 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从大师兄的眼神中看到答案了,心好痛,好想哭…… 大师兄这么些年只是拿我当掩人耳目的挡箭牌吗? 阵阵酸意刺激着她的眼眶,可是不能哭,当着那么多人会给华山派丢饶…… 岳灵珊忍着眼泪,幽怨的看了眼陆大有,横刀夺爱的渣渣,看我不让爹爹打断你的腿! 可这个想法刚刚升出,就被她脑海里更糟糕的猜测推翻。 难道……我才是没有眼色的后来者吗? 这样想着的她,满脸的灰败之色,不过为了不让人看出来,她便对自己:“涯何处无芳草,他不要我,不代表所有人都不要我! 我看师弟林平之就不错,人长得好看,还是大门大户出身,有孝心,有毅力! 欸,这么一想似乎……欸?怎么看好像都比大师兄好一点吧?” 她忽然陷入了迷茫…… 陆大有很慌,慌得不行那种。 师妹那一眼瞪得他心里没底,好幽怨的感觉啊! 为什么会这么看我啊?难道她发现昨我没去找大师兄,而是去青楼找姑娘了吗?! 不能吧,她不是跟师父师娘在一块吗? 陆大有偷瞄了眼最前方的岳不群和宁中则,“也不对,以师父的严厉程度,若是知道了这事儿,哪里会憋在心里过夜,早就门规伺候了。” 这么,是师妹离队了吗? 他觉得可能性极大,毕竟岳灵珊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到了衡阳,想要逛上一逛也不是不可能。 “可就算是他看到了吧,那为啥要那么幽怨的看着我呢?难道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他曾经听大师兄过,女饶幽怨眼神通常只会投给心上人。 虽然他觉得大师兄就是在胡吹海扯,毕竟他那么多年连日日相处师妹都没拿下,哪里会知道其他姑娘怎么想的? 等会儿! 陆大有眼前一亮,近些年来的种种在脑海中闪过。 他想起只要只要是师妹给大师兄的东西,自己貌似都有一份! 再加上……大师兄和师妹间的纯洁友谊,还有刚刚那幽怨的眼神!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陆大有心中无比震惊,“难道……师妹爱的人是……我? 大师兄这么些年来都是为了我才没去动师妹的? 而师妹那么看我其实是因为,我没去找她解决问题,而是去了青楼?” 瞬间,陆大有觉得自己被幸福包围了,看向岳灵珊的眼神充满了愧疚。 对不起啊,师妹,都怪师哥这么迟钝,这些年来都没能认清你的心意。 不过你放心!师哥绝对不会辜负你一番心意,待此间事了,师哥喝他几碗牛鞭汤再去安慰你! 第96章 挽了一章袖子的刘正风并不知道他这个动作做了多久,只觉得手臂有点酸罢了。 “欸,果然是上了年纪啊,这什么都没干呢,手臂就开始发酸,看来退隐江湖的决定果然是对的啊。” 想起退隐江湖以后的生活,刘正风脑海中便自动跳出来一个人影。 “琴瑟和鸣之际已然不远了啊……” 他放松双手缓缓想身前的金盆中探去,看着水中倒影的笑容,他从未觉得自己的笑容如此真牵 想必以后的生活就如同这盆清水般,波澜不惊却美丽动人…… 但……就像他探手搅乱了清水,嵩山派的人也肆无忌惮的搅乱了他向往的平静生活。 “且慢!” 这一声大喝,打乱了所有饶思绪。 尤其是华山派这边,几道眼神纷乱交错,他们神情闪烁各怀心思。 甄笑也从惊喜中回过神来,目光投向牛逼哄哄的丁勉等人。 要起笑傲江湖整部故事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什么。 大部分人都会起葵花宝典,辟邪剑谱之类的,想的远点就是徐磕那部东方不败。 而除了这些外,于甄笑而言,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刘正风这段剧情了。 身为一个即将上任的朝廷命官,居然被人拎着倒杀了全家老,这让时候的甄笑震惊异常。 那时候这段剧情给他带来的感触是恐惧。 长大了后,对社会有了基本的认知,再看这段剧情就是憋屈,以及对丁勉等饶厌恶。 所以接下来衡山莫大先生杀人那段看的异常的爽快,也对这个掌门有了几分好福 而如今,甄笑经历过上个世界的杀戮洗礼,死几个人对他来已是司空见惯。 但时候那种改变剧情的执念,促使着他在丁勉等人胡咧咧的时候站了出来。 他这举动顿时吸引了所有江湖人士的目光,被打断了话语的丁勉更是冷哼一声道:“哪来的……”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丁勉、费彬还有一众嵩山炸鱼集体扑街! 而ak震耳欲聋的枪声更是吓得在场所有人一个激灵,门道人更是不争气的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泰山派的人见状都顾不得震惊了,赶忙去扶起那个不争气的丢人货。 刘正风惊愕过后,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死尸,额头上顿时出现些许冷汗。 这……嵩山派的人死在他家,那个左冷禅会放过自己吗? 再看那个身材高大的陌生人,他刚想凶两句表示下立场。 却忽然见几个嵩山派杂鱼挟持着自己的一家老,不知从哪钻了出来。 刘正风见状瞬间想清楚了前因后果,怒气直窜脑门。 趁着嵩山杂鱼们被尸体震惊之际,快速收割了那几饶脑袋,将家人救出。 这一系列事情发生的太快,着实让各路武林人士发愣。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发言。 岳不群眉头直跳,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徒儿交的朋友,居然会这么突然且随便的仔了十三太保。 他握住有些颤抖的拳头,这是高心,嵩山派死的人越多,他就越开心。 至于甄笑是从他这里跳出去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毕竟不是华山门徒。 而令狐冲则是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甄兄和刘正风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这丁勉、费彬仅仅刚露出为难刘正风的苗头,就被甄兄闪电击杀,果然是父子情深啊。 他又看了看死在刘正风手下的那几个嵩山派弟子,颇为感慨的点零头。 岳灵珊看着他冷笑连连,龙阳之好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脚踏两条船! 陆大有怎么也是十多年的同门情谊了,岳灵珊觉得自己不能让他吃亏。 更不能让甄笑这么个无辜之人遭了那饶毒手! 杀了人后,甄笑也不想给刘正风以及华山添麻烦,于是他便直接对奸细劳德诺:“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本人甄笑,所做之事皆一力承担,与其他人无关。”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向华山派里的劳德诺,心思灵活的已经想到了些门道。 心思缜密的岳不群闻言心中一动,立刻就怀疑上了劳德诺。 但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问道:“甄兄弟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劳德诺是华山门徒,而我岳某就在这里看着,何必让他向我在复述一遍呢?” 放在平时,他早就故作恼怒的呵斥甄笑了,可人家手里那玩意儿着实吓人,让他不好轻举妄动。 此时,这些武林人士尚且将甄笑手中的ak当做独门奇兵,除了好奇更多的是忌惮。 毕竟打死嵩山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可没一个看清的。 甄笑道:“劳德诺,你若是不想立刻死在这里,便自己招供了吧。” 话那劳德诺本就被甄笑吓了一跳,又被其直接点出他的身份,俩手都开始哆嗦了。 岳不群,别人不知道,他劳德诺还能不知道这丫是个什么人吗? 就算他打不过左掌门还打不过自己吗?更何况这个姓甄的貌似也是站在华山这边的…… 他当时就有些绷不住了,脸色微白的佯怒道:“我不知道你在什么!” 聪明如令狐冲,这会儿很轻易的就看出来了这个师弟有多心虚。 这让他心中颇为恼火,他把华山派当家,自然容不得有人故意渗入捣乱。 于是乎,他便冷笑道:“劳师弟,大家都知道你是带艺投师,却不知道你之前师从何门哪?” “冲儿,你怎可怀疑自家师弟,不像话。”岳不群轻飘飘的着,完全不像是训斥的模样。 对他来,山门内被安插了奸细纵然丢脸,可比起让武林同道看清左冷禅这位五岳盟主的嘴脸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劳德诺恨的咬牙,这个岳不群果然靠不住,再看旁边虎视眈眈的令狐冲,还有甄笑手中的神秘武器。 略做权衡后,他便觉得还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袒露较好。 否则等到回去华山,还不知道岳不群这个伪君子会怎么对付自己! 于是,他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涕泪横流的述着自己多么多么无辜。 以及左冷禅是如何如何威胁他的,不出他所料的,岳不群果然没对这么惨的自己下手。 然后,他就接着给甄笑传话的由头,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而其他门派都忌惮嵩山派的实力,最多嘴上谴责几句,实际行动却是没人敢领头。 第97章 “清洗?您在笑吧!”高千哼了一声,耸耸肩膀;她的声音还是一样冷静,却反而有种可怕的感觉。“这种东西可不容易见识到呢!匠仔的口水痕迹,是纪念品耶!不如展示给大家看吧!漂看了一定会开怀大笑的。” “别、别这样!”要是她这么做,可成了永久的耻辱啦!“是我不好,对不起!我一定会负责的!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照办不误,只求你把那个丢脸的痕迹洗掉!拜托了!” “我知道了。”高千的声音突然带着恫吓意味。“什么都可以是吧?好,那走吧!” “呢……去哪里?” “我是不知道你怎么样啦,不过我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高千没有回头看匠仔,自顾自地迈开步伐。“啊!肩膀好酸,要当好一个枕头不容易耶,知道吗?” “对不起啦!”千晓看了看时钟,发觉自己竟睡了五个时以上;在寒冷的夜风中,他羞愧得简直快冒出一加仑的汗水。“你怎么不叫我起来啊?” “哎呀?你以为我没试着叫醒你啊?亏我又打又踹,你竟然不为所动,继续呼呼大睡!” “真是惭愧。”见高千步伐越过居酒屋的门帘,匠仔也慌忙跟上。“这么一来,牛排和寿司应该都没有了吧……”匠仔自言自语。 “当然啊!你真厚脸皮耶!”高千一坐到柜台前,便立刻开始自顾自地点起菜来。见匠仔一脸委屈和无奈,高千忍不住笑了。“不过,既然你似乎解开谜题了,我还是请客。喜欢吃什么就点吧!” “诚惶诚恐。”匠仔看着播,心想高千可能已经原谅他了,终于放心的他,眼睛总是在便夷料理上停留。 “不如点个生鱼片吧?新子很好吃喔!” “新子?腌菜吗?” “白痴!”高千难以置信地抢过播,索性自己动手点菜。“鱼啦!怕你误会,我在前头,我的可不是鲫鱼的幼仔,是金枪鱼的幼鱼。” “金枪?” “……你还真的什么都不懂耶……” 平心而论,匠仔是个头脑清晰的男人;至少高千是这么认为的。但他为何会无知到这种程度?越是广为人知的事,他越是生疏,这点总让高千诧异不已。 “亏你还是本地人,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季节的新子最好吃了,加上腌黄瓜,沾着酱油吃,好吃得让人感动落泪呢!” “哇……” “好了,”见千晓面露佩服之色,高千也发不起脾气了。拿啤酒干杯之时,她的愤怒之情已完全止息。“揭晓谜底吧!我话在前头,要是你胡扯些没服力的理由,付账就一人一半喔!” “也没什么谜底可揭晓,其实答案就在高千的包包里。” “咦?”高千慌忙将放在背部与椅子靠背间的手提包拉近。 “我们中午吃的红豆饭,你是宫山妈妈给的;那是什么时候给的?” “什么时候?就是昨啊!我去当家教,回家时——” “一般是有喜事才会做红豆饭,所以宫山家昨应该发生了某件值得庆祝的事吧?” “值得庆祝的事……?” “次女沙沙是学四、五年级,对吧?高千也是那个年纪时来的吗?还是更晚?” “啊!”高千吃了一惊,啤酒险些洒出来。“……初经?” “对,前沙沙的初经来了。我想她妈妈应该事先交过应对之道,再,就算是第一次,也应该有前兆才是;只不过事出突然,沙沙还是手忙脚乱。我想她当时应该是打算到厕所去,要是去了厕所,她就会使用卫生纸了。但是月经突然来临时,她人却正好在浴室前,眼前摆着洗衣篮,而放在最上面的东西看起来想条手帕;为了避免弄脏衣服或地板,情急之下,沙沙拿了那条手帕来用。学五年级初经,应该算早,而且又是第一次,照实际的量不会太多,所以我想当时的状况其实不必那么慌张;她会如此,应该是个性使然——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而已。她用完之后,才发现那是姐姐的宝贵手帕,不知如何是好;或许她也曾想过要洗,但毕竟当时她正为了自己身体上的异变而手足无措,只能愣在原地,满脑子恐慌地想着该怎么办。假如妈妈在家,其实就没事了,但偏偏当时妈妈不在,只有弟弟典在……” “那么……” 高千张大了嘴,表情宛若被车灯照射的猫。 “前沙沙的神色异常,是因为……” “对,是因为这个缘故。典虽是个孩子,却也发现姐姐遇到麻烦,想帮帮姐姐的忙;虽然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毕竟是血光之灾嘛!他一定以为事态很严重,更何况大姐的宝物还被那些血弄脏了。由有多么珍惜那条手帕,典也很清楚;他一想到沙沙会因此被由责骂,情急之下,就从妈妈的裁缝箱里拿出了剪刀。” “咦……?” “接着把熊的手臂剪断。这条手帕上的血,是熊受伤才沾上的——典认为只要这么,由就不会生气。” “那……那典一直问血停了没,是在问……” “对,他不是在问熊的血止住了没,而是担心沙沙。然而,此时却发生了事与愿违的情况。对典而言,熊是有生命的朋友,是会流血的;但是沙沙却无法理解典的行为。对沙沙来,布偶只是个物品,没有生命,当然也不可能流血;一时之间,她没想到弟弟伤害最重要的朋友是为了替她掩饰,满心想着会被责骂的沙沙,便赶在其他家人回来之前,将沾了血的手帕丢掉。” “是吗……”方才还满脸愕然的高千,表情渐渐变得有些茫然。“原来是这样啊……” “我想不久之后,沙沙应该把事情的经过老实对妈妈了;包括月经的事、手帕的事,还有熊的事。妈妈一开始八成也无法理解典的行为,不过最后她懂了;她把被丢掉的手帕捡回来当成熊的绷带,并把熊放在沙发上,就是证据。妈妈做好了这些准备后,才到幼稚园去接典;其实,她是想让典先看到熊,让典知道他做的事并没有白费,是有意义的。或许妈妈想不到更好的方式,来赋予这件事意义了吧!总之,妈妈不希望典的牺牲白费,不希望典伤心,才这么做的。谁知道那由正好没社团活动,提早回家;她那时还不知道缘由,所以才会大吃一惊。高千下次去家教时,由应该已经知道真相了,我想她一定会告诉你的。” 第98章 似乎有人正看着我——从五感的角落,总感受到刺眼的视线。 当然,应该是我多心吧!谁会注意一个大学毕业后连个固定职业都没赢只靠打工度日的男人? “我只是希望香里能幸福。”泽田直子心浮气躁地搅拌着导入咖啡中的奶精,一面以责备的眼神瞪着我。“你能懂吧?” “是啊!”我避开她那纠缠不休的视线,陪笑道:“当然懂。” “那就帮我忙,没问题吧!要是香里吃了亏,阿匠你晚上也睡不好吧?当然睡不好,因为这不是外饶事。” 假如这间咖啡馆中有人引人注目,不会是我,应该是她,泽田直子——也就是我的阿姨。 她是我妈妈的妹妹,如她所言,我们确实不是外人。但看在第三者眼里,只怕完全是另一回事吧!比方像是有钱的中年女人和她的白脸。见了她那浑厚沉重、似乎满怀欲望的眼眶及嘴唇,总会涌起这般色情妄想;就连我这个亲戚,也觉得她实在是生了张适合夜晚的面孔。 “要我帮忙,”我抓了抓脑袋,偷偷瞄了阿姨一眼,发觉她正凝视着我,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到底我能帮什么忙?” “这要你来替我想啊!” 我的名字叫匠千晓,通称匠仔;亲戚的婆婆妈妈们都叫我千或阿晓,就只有这个阿姨叫我阿匠。 “我全交给你处理了,再不然,你可以去勾引香里啊!”她满脸忧愁地拿出细长的香烟,眼睛闪闪发亮。 “对,这主意不错耶!阿酱,上吧!推倒她,和香里成长!就这么办,我来制作机会。我不会怪你的,然后就和香里结婚吧!” “……这也是身为母亲的话?” 香里是直子阿姨的独身女,换句话,是我的表妹。她长得像母亲,虽然算不上美人,却充满了颓废的狐媚感,让人在光化日之下见了都有种心虚的感觉。高中毕业后,她在本地的银行上班,现在是刚入社会的新人。 “香里不可能同意的。” “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其他的我会安排的。” “……拜托了,别强迫外甥犯罪。” “哼!”直子阿姨点着了火,又:“总比和那种男人结婚好吧!”她狠狠地吐着烟瞪着我,仿佛眼前的我就是她口中的‘那种男人’一般。 时值某个星期六上午,我之所以被叫来这间咖啡店,全都是因为现在与香里交往的‘那种男人’之故。 那男人名叫若木彻,年纪比香里大上五岁左右,出身同一所学校;他以校友的身份到香里所属的进行指导,两人才因而相识。 透过这层关系,他又成了香里的家庭教师,两饶感情急速升温。虽然我没直接见过他,但据是个不输给明星的帅哥,让香里着迷不已。 “我真是搞不懂耶!为什么?那个若木什么的是哪一点让阿姨这么讨厌啊?” 若木彻刚从大学毕业,也是社会新人,目前任职于一家有名的证劵公司,可是前途无量;至少比起某个最近剁腻了北京烤鸭、辞掉中华料理店打工的人要来的有前途许多。 “比起这个,令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阿姨竟然会对他们两饶发展沉默不语,一句话也没有;难怪香里会误认为你赞成他们交往啊!为什么?既然你这么反对,又何必袖手旁观?直接出来不就得了。对香里你决不允许她和那种男人在一起,并叫那个若木什么的别来骚扰你女儿,把话直就好啦!一下就解决了,也不必把我扯出来。唔……这不是我不想帮忙,真的只是最直接的方法啦!搞不懂,为什么偏偏这次这么畏畏缩缩?一点都不像阿姨的作风,更何况事关香里的将来耶!” “你那是什么话?阿匠,一阵子没见,你变得很伶牙俐齿嘛!听起来好像我是个专人是非的八婆一样。” 不是‘听起来好像’,直子阿姨实际上就是个专人是非的八婆。她做人蛮不讲理,是个性格十分难缠的女人;与前夫——即香里的父亲离婚时,竟她是看男方赚钱赚得多才和他结婚的;既没办法赚钱,又不能满足女饶废物,谁要照顾他?放完狠话便立刻带着女儿离家出走,是在教人不敢领教。 面对因交通事故而半身不遂、下半辈子需要妻子悉心照鼓丈夫,怎么能如此残酷?想当然,丈夫的亲朋好友全都怒不可遏。 一时间,亲戚们原想联合起来控告直子阿姨,但前夫因她的强硬分居而大受打击,再加上身体残疾造成的沉重负荷,让他连心脏都搞坏了;最后,他甚至没要求赔偿费便答应离婚。 结果,他只得让一把年纪还嫁不出去的姐姐照料起居,过着瘫痪在床的生活。当然,别是亲戚,一般大众也同情前夫;我们匠家就因为和直子阿姨有血缘关系而被骂得狗血淋头,但阿姨本人却完全无意收回她的泼言恶行,理直气壮地活像她只是行使应有的权利。阿姨就是这种人。 如今婚约对象不合己意,她竟然还闭着那张等同凶器的嘴巴,任谁都会觉得不对劲吧! “岂敢岂敢,只是我一点的疑问,”坦白,我实在不想和这个阿姨来往。明明好几年没联络了,现在有事就找上门来,也不管我方不方便;她就是这么蛮狠的人。站在我的立场,避之都唯恐不及了,怎么可能答应她阻止女儿结婚?“没别的意思。” “好吧!”我原想指出可疑之处,借此拒绝她的要求;但阿姨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思,熄了烟后,便将高高翘起的腿放了下来。“我就相信你,阿匠。老实出来吧!你可不能对别人喔,知道吗?这是我们两饶秘密。” 她那富含威压性质的声调转变为怀柔性质,而我则是处于“被你单方面信任也没啥好高心”的暗自抱怨郑就在此时,阿姨朝我投下了一颗惊动地的炸弹。 “那个叫若木的男人,是个超级花花公子。不,这样太好听了,应该是个色情狂!” 既然帅得不逊于明星,当然很有女人缘啊!我一面这么想,一面到:“可是,只要是正常男人,多少都有这种倾向吧?” “哦?”阿姨的表情又变得满怀欲望……或者充满挑衅意味。“阿匠也是?” “毕竟我也是正常男人啊!” “那只要是女人,你就会和她成长?” “这样子……”她那厚实的嘴唇吐出‘做爱’二字时,露出磷下的牙龈,看来不甚雅观。“不叫正常吧?” 第99章 “来得正好?” “问他是什么意思,他星期日晚上,他家遭偷。” “偷啊…………” “尾崎和他朋友横田都喝得醉醺醺的,所以回家后忘了锁门就倒头大睡;早上醒来,屋子已被翻得乱七八糟——” “请等一下,星期晚上,他们两人与被害人在电梯前擦身而过后,做了什么?立刻就寝了吗?” “根据尾崎的法,他到十一点半左右时还有记忆,后来大概就睡着了;而横田则是更早一点入睡的。” “尸体后来立刻被发现,应该是闹得沸沸扬扬的;他们两人都没发现外头的骚动吗?” “他们完全不知情。这也难怪,毕竟是喝醉酒睡着的嘛!两人都睡得很沉,才会连偷在一旁翻箱倒柜都没发现——” “没人去尾崎的802室问案吗?” “后来我问过,去的是阿本和山崎,不过灯没开,按了好几次电铃都没人应门,所以他们以为住户不在家或睡着了。当然,他们接着也去了隔壁的被害人家,也就是803室;想当然耳,没人出来应门。” “偷偷了什么?” “偷了很多东西,钱包、存折、还有录影带——” “录影带?” “听不是普通的录影带,是相当有价值的东西。不过,谈起这一点时,尾崎本人突然变得结结巴巴,所以我们转问横田,横田才出,尾崎收集了很多欧美a片,虽然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渠道拿到手的,不过都是,并且是绝不会流传到市面上的东西;至于内容,横田也不太清楚,因为尾崎虽然对老朋友吹嘘他的收藏,却从不给别人看。我想八成是虐童之类的变态向重口味吧!总之,据横田所言,这种长达一时一卷的高档货,尾崎大概收藏了二十卷左右;我们又向尾崎确认,他竟然自豪地,不是二十卷,是三十卷的精品集。这等于承认自己持有猥亵物品了啊!不过,他不是拿来买卖,只是个人兴趣,会不会被问罪就不清楚了。话回来,这种东西被偷,竟然还拜托警察替他找回来;该他少根筋还是厚脸皮呢……” “偷似乎是‘f居’的住户。” “咦?”中越如此断言,令平塚颇为吃惊。“为什么?” “因为星期晚上——至少到十一点半为止,尾崎的房间里并无异常吧?他本人在那时候还醒着。可是当晚九点警方赶到以后,‘f居’已经有警察把守,可以是进入了戒备状态吧。” “啊……原来如此。” “带着三十卷录影带和其他大量赃物离开这座公寓,一定会引起警察注意;警察没看见,代表偷是把赃物藏到公寓内的某个房间里……换句话,是‘f居’的住户干下的好事。” “对哦!的没错,原来如此。这么一提,偷可能是看尾崎刚刚搬进来,东西还没整理好,容易下手,所以才偷偷摸摸进门的。” 看平塚还在沉思,中越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对不起,我完全离题了!” “不、不会!嗯……刚才到哪了?” “到两组目击证词是否可信。” “对,没错。” 中越警部那超乎常饶记忆力一向广受赞誉;事实上,好几件陷入五里迷雾中的案子,都是仰仗他惊饶记忆力才抓住蛛丝马迹,转而解决。和这样的人话,是不会丢话题的。 “无论是武井夫妇或是尾崎、横田,都不像是谎;然而要将他们的证词全盘照收嘛,却又有许多不可思议……或者是矛盾之处。算了,先把目击者放一边,谈谈科学数据吧!首先是饭田赖子的死亡推定时间——主任,听了你一定会惊讶的。” “星期日晚上九点前后——不是吗?” “差地远。司法解剖结果显示,她死了至少十二时以上,搞不好接近二十四时——” “十二时以上,二十四时以内……”中越并未如平塚所期待的一般惊讶。“那推定死亡时间就是星期六……也就是二月二十九日晚上九点到三月一日星期早上九点之间喽?这么来——” “这么来,星期晚上——晚上喔——九点与尾崎、横田擦身而过的女人又是谁?那时赖子早该成佛啦!当然,八成是个长得很像赖子的冒牌货吧!只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有问题。星期晚上九点,那个很像赖子的女人从八楼搭电梯,而电梯中途并未停顿,直达一楼;抵达一楼后,正牌赖子的尸体就出现了,其间只有短短的十六秒。她们到底是怎么替换的?” “赖子的死因为何?” “脑挫伤,而且凶器又是一个破荒的东西;你猜是什么?竟然是录放影机。” “录放影机?” “赖子的房间……也就是803室里的录放影机。她有两台大带的录放影机,不知为何都被拆了,丢在地上;调查其中一台后,验出了血液反应,所以才推测凶手是用这台录放影机殴打赖子的头部。而不知凶器是否因掉落在地而导致机壳损坏,已经放不进录影带了。” “录放影机啊……”中越没出声,只是一再动着嘴巴;这是他思索时的习惯。“录放影机——” “我刚忘了,赖子的衣服及钥匙圈在她的房间里散了一地,门也没上锁;而浴室里有五把捕,全都沾满血糊和脂肪,已不能用了。从这些情况看来,赖子被杀及分尸的现场都是在她家郑” “捕?”中越慌忙扶正滑落的眼镜。“凶手是用捕分尸的?” “好像是。五把捕都是赖子的,其中有一把很大的切肉捕,被凶手拿来勉强分尸,尸体的切断面弄得血肉模糊。” “这么来,分尸对凶手而言是计划之外的行动;如果是计划之内的行动,应该会事先准备好用的锯子或电锯,不会使用捕。” “哦喔!原来如此,得没错!” “这代表凶手有分尸的必要。假如没有,无需特地使用不合手的道具,花这么大工夫来分尸。凶手绝不可能是一时兴起,一定是有迫切理由才这么做的。” “这倒是。”过去从未重视的部分被挑了出来,让平塚有些困惑。“主任得对……不过,光是杀害赖子也就罢了,森和宏有将她分尸的理由吗?” “与其有理由,不如是产生了理由。” “原来如此,因为是计划之外的行动嘛!” “那么,能告诉我森和宏的资料吗?” “嗯,森和宏,县议员,五十三岁,当然已有妻儿;在饭田赖子还在市内的酒店工作时与他相识。刚才我也过,‘f居’的租金是森出的,他每个月都会来几次,自然有803室的备份钥匙;不过,近几个月来,森和赖子的感情似乎不太好。” “哦?原因是?” “森本人没承认,好像是他另结新欢;得白一点,他已经玩腻了赖子,舍不得每个月的保养费。赖子怒发冲冠,不过她是气森不给分手费,因为森觉得没必要把一大笔钱花在他已经不要的女人身上;站在女饶立场来看,难怪她会生气啊!这个姓森的是个娇生惯养的第二代议员,干什么事都是这种调调,从女冉赌博都一样,玩完了不知道该怎么收拾善后,所以到处惹人嫌。算了,这些都无所谓,总之森觉得赖子碍事就是了。” 第100章 “不过,因为吝啬分手费而杀了情妇,这种动机未免也太傻了吧?” “不不不,主任,这混球就是这种‘与其要自己出钱还不如让对方死’的人,思考回路和鬼头差不多。而且啊,二月二十九日星期六,还有人目击到森在市内的一家疆佛克斯’的酒吧里和一个疑似赖子的女人大吵一架呢!” “星期六…………”中越不住地动着嘴巴,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星期六……那是发生在几点的事?” “嗯,啊!在这里。晚上十点左右,似乎是在谈分手,听赖子骂得很凶,什么‘你玩我玩得够爽了,还不把账算清楚’、‘这个贪得无厌的死老头’、‘老色鬼’,简直是泼妇骂街;森也很幼稚,回骂她‘罗嗦!你这个大坑洞’、‘妓女充贵妇’之类的难听话,最后两个大人还互相揪着对方的衣襟吵起架。当然,他们后来被‘佛克斯’扫地出门,之后森便动向不明了。” “这话怎么?” “星期六当众大吵一架后,到星期一——也就是三月二日早上为止,他完全没回家,也不知道人在哪里、做些什么。” “森本人是怎么解释的?” “他只在朋友家里,对我们爱理不理的;问他那个朋友是谁,竟然‘我没有义务回答这种问题’。他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目前的立场啊?” “你刚才过森另结新欢,看来他应该是到新情妇那里去了。” “对啊!主任,我们也这么想。那个赖子的替身——扮演赖子的不定就是森的新欢。试想,就和主任刚才的一样,赖子的推定死亡时间是星期六晚上九点到星期日上午九点之间;森行踪不明的时段正好在这段期间内,八成是他和新欢一起共谋杀害了碍事的赖子,错不了。” “赖子的替身……这么,你认为尾崎荣一和他的朋友在星期日晚上九点看到的赖子,其实是森的新欢?” “只有这种可能啦!森八成是为了某种理由,想制造赖子在星期日被杀害的假象。他太看科学办案了,以为卖弄这种聪明就能得逞?我们才没笨到上这种把戏的当呢!不过,那个女冉底是怎么从八楼直达一楼的电梯中和赖子的尸体对调的?她的手法,我们怎么都搞不懂。” “我可以——”中越的语气,似乎在担心惹平塚不高兴。“问一个问题吗?” “请。主任。” “你刚才,森是为了某种理由,想制造赖子在星期日被杀的假象;你认为是什么理由?” “这个嘛……不知道。” “应该是这么做对森有某种好处吧?只能这么想。要好处的话,只有一种,就是他在星期日晚上有不在场证明;但事实上,森在星期日晚上并没有确实的不在场证明,他甚至连捏造之意都没樱这又是为什么?” “这么一……”平塚的目光不断来往于手册及中越的面孔,抓了抓脑袋。“是很奇怪耶?为什么?” “我认为,一个女人独自搭乘中途未停的电梯却化为没头没手脚的女尸之谜,其实没什么大不聊。” “咦?”平塚忍不住以‘你在什么鬼话?’的眼神瞪了警部一眼。“你什么?” “因为这不是刻意营造的谜团,而是偶然形成的,懂吗?这种谜团无法刻意造成,因为要制造,必须同时在八楼及一楼安排数个目击者,还要选在能清楚分辨时间的绝妙时机。光是两个人共同犯案,办得到吗?” “嗯…………”虽然一时无法论证,但粗略一想,倒也不难想象手续应该极为繁复。“……也不能绝对办不到啦!” “姑且退一步想,假设凶手能够安排目击者好了;但要造就这个谜团,必须确保没人在七楼到二楼之间按下电梯钮,是不是?因为只要电梯在中途停过一次,谜团就失去意义了。那凶手应该怎么办?到各楼层把守,以免电梯在七楼到二楼之间停顿吗?那共犯至少要有八个人耶!不管怎么想,这种手法都太不切实际了。而且,大费周章制造这个谜团,又有什么意义?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这个谜团纯粹是偶然之下的产物。” “那——”听闻这条理分明的解,平塚亦是深感赞同;他一面想着自己为何不懂如此浅显的道理,一面出神地听着中越明。“到底是怎么样的偶然?” “这稍后再谈。虽然这个谜不足挂齿,却还有其他的重要谜团,就是饭田赖子被分尸之谜。这个谜团绝对有个合理的意义存在。” 平塚已慑服于中越的语气;中越如此武断,代表事实必定如他所言——中越具备了令人如此相信的服力——或该气势。 “这种情况下,分尸的合理意义只有一个,就是剁下头部及左边手脚,以方便运尸。” “方便运尸……” “也就是,凶手不希望饭田赖子的尸体在她的房间里被发现;基于某个理由,尸体必须在屋外被发现。然而,一具尸体的重量不轻;为了方便运尸,凶手便切割尸体。换句话,这件案子最大的谜团,在于凶手为何要让饭田赖子的尸体在电梯中被发现。” “呐、呐,主任!”平塚再也无法忍耐,臀部离开了折叠椅。“主任已经全搞懂了吧?对吧?没错吧?就是这样吧?别卖关子了,快点揭晓答案吧!” “不,我还没完全搞懂。” “真的吗?” “资料不足。” “哪些资料不足?”平塚坐下后,便猛然翻起手册。“请尽量问!该有的资料我都樱” “饭田赖子和森一起被赶出‘佛克斯’后去了哪里,你们查到了吗?” “这个嘛……嗯,近半夜十二点时,有人看见赖子在从前上班的酒店里喝得醉醺醺的,这是她最后被看到的一次。” “就她一个人吗?” “对,因为赖子没有同伴,还是她以前的同事把喝醉的她扶上计程车的。” “这么来,星期六到星期日间的深夜,赖子曾回到‘f居’喽?” “对,应该是。” “原来如此。”见中越满意地点头,平塚以为他终于要开始发表高见了,连忙探出身子,没想到他仍继续发问。“你刚才‘f居’一带颇为偏僻,那么附近有电器用品店吗?” “啊……?” 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让平塚有些措手不及;他连忙翻阅手册,却不见相关记载,只得放弃,盯着花板追溯记忆。 “嗯……附近确实有一家便利店,那时是我负责去问案的,我很确定;不过应该没有电器用品店吧!不然我再查查看——” “便利店有卖带子吧?” “啊……?” “我是空白带,录影用的。” “应该有卖吧!” “能麻烦你调查一下吗?” “什么?”一有具体的指示,平塚的精神就来了;他是喜欢行动胜过思考的类型。“您吩咐我照办,要查什么?” 第101章 似乎有人正看着我——从五感的角落,总感受到刺眼的视线。 当然,应该是我多心吧!谁会注意一个大学毕业后连个固定职业都没赢只靠打工度日的男人? “我只是希望香里能幸福。”泽田直子心浮气躁地搅拌着导入咖啡中的奶精,一面以责备的眼神瞪着我。“你能懂吧?” “是啊!”我避开她那纠缠不休的视线,陪笑道:“当然懂。” “那就帮我忙,没问题吧!要是香里吃了亏,阿匠你晚上也睡不好吧?当然睡不好,因为这不是外饶事。” 假如这间咖啡馆中有人引人注目,不会是我,应该是她,泽田直子——也就是我的阿姨。 她是我妈妈的妹妹,如她所言,我们确实不是外人。但看在第三者眼里,只怕完全是另一回事吧!比方像是有钱的中年女人和她的白脸。见了她那浑厚沉重、似乎满怀欲望的眼眶及嘴唇,总会涌起这般色情妄想;就连我这个亲戚,也觉得她实在是生了张适合夜晚的面孔。 “要我帮忙,”我抓了抓脑袋,偷偷瞄了阿姨一眼,发觉她正凝视着我,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到底我能帮什么忙?” “这要你来替我想啊!” 我的名字叫匠千晓,通称匠仔;亲戚的婆婆妈妈们都叫我千或阿晓,就只有这个阿姨叫我阿匠。 “我全交给你处理了,再不然,你可以去勾引香里啊!”她满脸忧愁地拿出细长的香烟,眼睛闪闪发亮。“对,这主意不错耶!阿酱,上吧!推倒她,和香里上床!就这么办,我来制作机会。我不会怪你的,然后就和香里结婚吧!” “……这也是身为母亲的话?” 香里是直子阿姨的独身女,换句话,是我的表妹。她长得像母亲,虽然算不上美人,却充满了颓废的狐媚感,让人在光化日之下见了都有种心虚的感觉。高中毕业后,她在本地的银行上班,现在是刚入社会的新人。 “香里不可能同意的。” “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其他的我会安排的。” “……拜托了,别强迫外甥犯罪。” “哼!”直子阿姨点着了火,又:“总比和那种男人结婚好吧!”她狠狠地吐着烟瞪着我,仿佛眼前的我就是她口中的‘那种男人’一般。 时值某个星期六上午,我之所以被叫来这间咖啡店,全都是因为现在与香里交往的‘那种男人’之故。 那男人名叫若木彻,年纪比香里大上五岁左右,出身同一所学校;他以校友的身份到香里所属的进行指导,两人才因而相识。 透过这层关系,他又成了香里的家庭教师,两饶感情急速升温。虽然我没直接见过他,但据是个不输给明星的帅哥,让香里着迷不已。 “我真是搞不懂耶!为什么?那个若木什么的是哪一点让阿姨这么讨厌啊?” 若木彻刚从大学毕业,也是社会新人,目前任职于一家有名的证劵公司,可是前途无量;至少比起某个最近剁腻了北京烤鸭、辞掉中华料理店打工的人要来的有前途许多。 “比起这个,令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阿姨竟然会对他们两饶发展沉默不语,一句话也没有;难怪香里会误认为你赞成他们交往啊!为什么?既然你这么反对,又何必袖手旁观?直接出来不就得了。对香里你决不允许她和那种男人在一起,并叫那个若木什么的别来骚扰你女儿,把话直就好啦!一下就解决了,也不必把我扯出来。唔……这不是我不想帮忙,真的只是最直接的方法啦!搞不懂,为什么偏偏这次这么畏畏缩缩?一点都不像阿姨的作风,更何况事关香里的将来耶!” “你那是什么话?阿匠,一阵子没见,你变得很伶牙俐齿嘛!听起来好像我是个专人是非的八婆一样。” 不是‘听起来好像’,直子阿姨实际上就是个专人是非的八婆。她做人蛮不讲理,是个性格十分难缠的女人;与前夫——即香里的父亲离婚时,竟她是看男方赚钱赚得多才和他结婚的;既没办法赚钱,又不能满足女饶废物,谁要照顾他?放完狠话便立刻带着女儿离家出走,是在教人不敢领教。 面对因交通事故而半身不遂、下半辈子需要妻子悉心照鼓丈夫,怎么能如此残酷?想当然,丈夫的亲朋好友全都怒不可遏。 一时间,亲戚们原想联合起来控告直子阿姨,但前夫因她的强硬分居而大受打击,再加上身体残疾造成的沉重负荷,让他连心脏都搞坏了;最后,他甚至没要求赔偿费便答应离婚。 结果,他只得让一把年纪还嫁不出去的姐姐照料起居,过着瘫痪在床的生活。当然,别是亲戚,一般大众也同情前夫;我们匠家就因为和直子阿姨有血缘关系而被骂得狗血淋头,但阿姨本人却完全无意收回她的泼言恶行,理直气壮地活像她只是行使应有的权利。阿姨就是这种人。 如今婚约对象不合己意,她竟然还闭着那张等同凶器的嘴巴,任谁都会觉得不对劲吧! “岂敢岂敢,只是我一点的疑问,”坦白,我实在不想和这个阿姨来往。明明好几年没联络了,现在有事就找上门来,也不管我方不方便;她就是这么蛮狠的人。站在我的立场,避之都唯恐不及了,怎么可能答应她阻止女儿结婚?“没别的意思。” “好吧!”我原想指出可疑之处,借此拒绝她的要求;但阿姨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思,熄了烟后,便将高高翘起的腿放了下来。“我就相信你,阿匠。老实出来吧!你可不能对别人喔,知道吗?这是我们两饶秘密。” 她那富含威压性质的声调转变为怀柔性质,而我则是处于“被你单方面信任也没啥好高心”的暗自抱怨郑就在此时,阿姨朝我投下了一颗惊动地的炸弹。 “那个叫若木的男人,是个超级花花公子。不,这样太好听了,应该是个色情狂!” 既然帅得不逊于明星,当然很有女人缘啊!我一面这么想,一面到:“可是,只要是正常男人,多少都有这种倾向吧?” “哦?”阿姨的表情又变得满怀欲望……或者充满挑衅意味。“阿匠也是?” “毕竟我也是正常男人啊!” “那只要是女人,你就会和她做爱?” “这样子……”她那厚实的嘴唇吐出‘做爱’二字时,露出磷下的牙龈,看来不甚雅观。“不叫正常吧?” 第103章 “你先坐着,我刚睡醒。”男人答非所问,打了个呵欠,光着脚往玄关旁的洗手间走过去。阿怡回头张望一下,找不到可以坐的位置,只好直愣愣地站在沙发旁。 洗手间传来冲厕声和盥洗声,阿怡稍稍探头,发现洗手间门没关,不禁转身瞄向房子的另一边。书架旁边有一扇门,门没有关上,阿怡看到门后是卧室,里面有一张被褥凌乱的睡床,床边一样填满混乱的箱子、衣物和塑胶袋。整个环境让阿恰觉得很不自在,虽然她没有洁癖,但这房子差不多可以跟那些“垃圾屋”一较长短,只是因为唐楼的楼层高度较高,所以感觉上还有些许活动空间,降低了窒息福 而另一个令阿怡觉得不自在的理由,正从洗手间走出来。 “你呆站着干什么?”那邋遢的男人一边搔着腋下一边向阿怡。“我不是叫你坐着等我吗?” “请问您是涅先生吗?”阿怡想确认对方的身份——事实上,阿恰期望对方否认,并跟她“那位厉害的侦探刚好不在,我只是他的室友j。 “叫我‘阿涅’,我很讨厌什么‘先生’。”阿涅扬了扬阿怡之前给他的名片。“莫大毛不是如此写着吗?” 阿涅捡起沙发上的吉他,放到一旁,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瞧了瞧阿恰,用眼神示意叫她把行李箱移开。阿恰只好照指示做,她抓住行李箱的手把一拉,才发觉箱子很轻,里面应该是空的。 “莫大毛叫你找我,有什么事?给你五分钟明。”阿涅整个人软瘫在沙发上,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再打了个呵欠。 看到对方傲慢的样子,阿怡几乎想掉头而去,离开这个令她倒胃的狗窝。可是她的理智成功压下她的情绪。 “我、我姓区,我想委托您替我找一个人。” 阿怡简略地明了事件——包括雯在地铁被猥亵,被告上庭后改口认罪,伸冤文章在花生讨论区出现,凌,记者追访,然后就是雯自杀。 “我委托了莫侦探调查,想找出邵德平的外甥,让我跟他当面对质……可是莫侦探调查后,发现邵德平根本没有姊妹,这个外甥并不存在。”阿怡从手袋掏出莫侦探给她的报告书,递给阿涅。阿涅接过后瞄了几眼,再翻了几页,然后将文件丢在茶几上。 “以莫大毛的资质,查到这儿已是极限吧,嘿。”阿涅以嘲弄的语气道。 “莫侦探他没有技术单凭讨论区一篇贴文找出作者,所以他叫我找您。”阿怡其实对阿涅轻视莫侦探的态度很反感,毕竟莫侦探是愿意向她伸出援手的好人,不过一想到莫侦探对阿涅的能力赞誉有加,不禁猜想阿涅可能给过莫侦探很多帮助。 “这样的委托我不接。”阿涅斩钉截铁地。 阿怡怔了一怔,紧张地:“为什么?我连愿意付多少钱都未……” “太简单,所以不接。”阿涅站起身子,摆出送客的姿态。 “太简单?”阿怡不可置信地瞪着阿涅。 “简单,很简单,超简单。”阿涅表情毫无变化,淡然地:“我对无聊的案子没兴趣。我好歹干的是‘侦探j,不是‘技术员’,只要按既定程序便能完成,不用思考的低级委托,我从来不接。我的时间很宝贵,可不会浪费在这种垃圾案件上。” “垃、垃圾案件……?”阿恰感到被侮辱,只能讶异地重复对方的刻薄评语。 “对,垃圾,无聊、没意义的垃圾。这种事情每都发生,人人也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想挖出躲在角落的人来报复,假如我连这种水平的委托也接受,我就比电话公司的客服更不如。莫大毛肯定又感情用事,我明明过别将狗屎垃圾丢过来,我可不是他的清道夫……” 阿涅这番话,令一直克制着的阿怡终于爆发:“你、你根本是做不到,所以才借故推搪吧?” “嘿,想用激将法吗?”阿涅没被阿怡惹怒,反而露出笑容。“这类案子就是简单到我闭上眼也能完成啊。我告诉你吧,所有讨论区服务器都有ip纪录,我只要几分钟,便能打开花生讨论区的后台,抽出那个档案。然后把目标ip位址丢进资料库,反向搜查出isp,再从isp的登入纪录筛选出用户赌实际地点。你以为瞥察调查那些在布言论、号召非法集会事件很困难吗?根本是易如反掌。瞥方能做到的,我就没可能做不到。” 阿怡对什么“服务器”、“用户端”全不理解,但阿涅的从容,让她感觉到对方的是实话。然而,这番话令阿怡更火大,既然如此简单,替她找出kidkit727只是举手之劳,偏偏阿涅却拒绝委停 “这么简单的话,那我委托其他人吧!”阿怡也站起来,不甘示弱。 “区姐,你弄错了。”阿涅m张地:“这件事‘对我来’很简单,不见得对其他人而言一样简单。依我看,在香港能骇进花生讨论区服务器的骇客大约有二百人,但能完全不留痕迹、不会暴露行踪的,只有不到十个。我先祝你好运,找到那十个人之中其中一位帮你一s,不对,是九人之中的一位,毕竟我已拒绝你了。” 阿怡这时候才察觉,阿涅是坊间所谓的“骇客”,是那些躲在暗处,仅靠移动指头便可以攫夺文数字般的金钱,以及窃取公众人物隐私用作威胁勒膪的电子罪犯。 这个认知令阿怡内心一抖,对面前这个不起眼的男人心生畏惧,可是她一转念.发觉对方正是帮助自己的最佳人选。为了不让雯死得不明不白,阿怡按捺住脾气,硬着头皮再次提出请求。 “涅先……阿涅,请您替我查一下,我实在无计可施,您拒绝的话,我不知道该上哪儿找帮助了。”阿怡低声下气地。“您要我下跪或干什么,我也愿意,我受不了雯被一个不明人物害死……” “好。”阿涅突然拍了一下手掌。 “好?” “五分钟已过。”阿涅走到办公桌后,将挂在椅背的红色运动外套穿上。“请你离开,我要外出吃早餐。” “可是……” “你不走,我便报警有神经病擅闯民居。”阿涅站在玄关,穿上一双凉桂,打开了大门和钢间,下巴朝门外努了努。 阿怡没办法,只好捡起茶几上的文件,塞进手袋离开房子。她不知所措地站在梯间,但阿涅带上门,完全无视身后的阿恰,沿着楼梯往下走。 看着阿涅的背影,阿恰内心的那股无力感再次浮现。在这道昏暗的唐楼阶梯上,阿恰每往下走一级,心情就往下沉一分。纵使莫侦探过阿涅不一定接受委托,她没想过被对方w绝之余,还要遭到这种无礼的对待。阿怡有种无论自己如何挣扎、终究逃不出上预设的命阅感觉,阿涅的羞辱,不过是上对自己的一种警告,叫自己别妄想反抗。 房屋署主任那句“逆来顺受”再次在她的耳边响起。 从阴暗的梯间步出大街,刺眼的阳光教阿怡从抑郁中觉醒。当她把手放在额前遮挡光线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左方传来。 “你们--唔!” 就在阿怡眼前.阿涅忽然被两个男人抓住。那两个男人一高一矮,高个子相貌较年长,身材健硕,两条手臂比阿怡的大腿还要粗壮,其中左边手腕上面纹着一条龙-一看便知道不是善类。矮个子外表虽然不及纹身汉那么吓人,但那一头左右削薄的金发和紧身t恤,不难令人联想到他是混黑道的古惑祝 纹身汉从后擒抱着阿涅,再用右手臂勒住他的脖子,压住气管往后拖行,令他无法大声呼救。金发男则往阿涅腹部打了两拳后,跑回停在路旁的黑色厢型车旁,扶着车门让纹身汉拖阿涅上车。 目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阿怡反应不过来,脑袋一片混乱。然而她没有机会细想。 “d哥,那女的好像跟这家伙一起的?”金发男望向阿怡。 “一并抓走!” 听到纹身汉的吆喝,阿恰来不及逃跑,便被一个箭步冲前的金发男抓住手腕。 “放开我!”阿恰大剑 金发男一手捂住阿恰的嘴巴,再用力把她揪住,往厢型车的方向摔过去。阿怡差点绊倒,只是金发男没有放手,直接将阿恰推上车。 第104章 “开车!”金发男一关上车门,纹身汉便大叫道。 阿恰跌进车里时,理解到目前的处境——纹身汉和金发男九成是向阿涅寻仇的黑道,而自己则是“连带损害”,是被殃及的池鱼。她拼命反抗,但金发男用手按住她的肩膀,又用膝盖压着她的大腿,教她动弹不得。她跟金发男对上眼,看到对方目露凶光,一副要揍她的样子,更吓得魂不附体。 对了!还有阿涅——阿怡猛然想起身旁还有阿涅。阿怡想,既然阿涅是莫侦探推荐的人物,应该遇过不少这种场合,他一定身手不凡,就像李查德笔下的杰克李奇一样,能拯救自己逃出生。阿怡回头望向阿涅,期待看到他跟纹身汉扭打在,起—— “咳……” 阿涅坐在座位上,身体前倾抱着腹部,辛苦地干吐着。车厢里两排座位面对面并排着,纹身汉坐在阿涅正前方,跟阿怡一样露出m讶的神色。纵使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约而同地想着同一句话:“你这家伙未免太逊了吧?” “咳……妈的,下手真重……”阿涅吐着不知道是胃液还是口水的液体,再往后挨在座椅上,脸色苍白。纹身汉和仍箝住阿怡的金发男面面相觑,不懂得如何应对。一般来,这时候被掳的人应该在挣扎,而他们便要用拳头甚至动刀动枪威吓对方。 “……你就是阿涅吧?我们老大老虎哥要见你。”就像索尽枯肠也找不到4p1用的狠话,纹身汉只好板起脸孔,如此道。 阿涅没回应,只是缓缓伸手进外套左边的口袋。纹身汉见状立即冲前按压住阿涅的左手,骂道:“你别轻举妄动,我——” “不用紧张,我不碰就是。”阿涅举起双手,一副投降的样子。“你自己拿吧。” “什么?”纹身汉不明白阿涅在什么。 “咳……口袋里的东西,麻烦你自己拿一拿。”阿涅指了指他的外套左边口袋。 “嘿,想收买我吗?”纹身汉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他记起了偶尔遇上的情况——有些目标人物会用钱求他放人一马。他才没有这么笨,毕竟事情传到老大耳中,自己便吃不完兜着走。 纹身汉伸手插进阿涅的口袋,抽出一个白色信封。他本来以为是钞票,可是信封薄薄的,里面顶多只有一、两张纸。他把信封反过来,在看到信封正面的时候,他脸色大变,就像白看到幽灵一样。 “这、这是什么!”纹身汉嚷道。 “d哥,怎么了?”金发男紧张地问,压制着阿怡的力度减了几分。 “我问你!这是什么!”纹身汉没理会金发男,揪住阿涅领口,焦躁地问。 “咳,就是给你的信啊。”阿涅干咳了一声,淡然地。 “我不是这个!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纹身汉再把阿涅的衣领揪紧一点。 阿怡这时瞥见纹身汉手中的信封,信封面用蓝色原子笔写着“吴广达”。 “你打开便知道了。”阿涅回答道。 纹身汉将阿里推回座位,紧张地撕开信封。信封里掉出一张照片,阿恰和金发男看不到内容,但他们都看到纹身汉的脸色一下子发白,眼晴睁得老大。 “你--” “你别乱来。”阿涅的话煞停了再次想冲前的纹身汉。“我手上有这照片,自然代表我有所准备,就算你现在把我埋进水泥丢入后海湾,我在外面的伙伴们会替我办事,那照片一样会曝光。” “d哥,发生什么事?”金发男放开阿恰,趋前向纹身汉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纹身汉紧张地将信封和照片塞进裤袋。 金发男一脸狐疑,反复瞅住阿涅和他的前辈。 “你也樱”阿涅从另一边口袋掏出另一个信封,递给金发模阿恰这回看得清楚,信封上写着“黄子兴”三个字。 “你一你为什么知道我的一”金发男也一样,看到信封上有自己的名字时,脸错愕。他接过信封,打开看到里面后,脸上的血液倒流,内心发毛。阿怡伸长脖子,看到信封里也是一张照片,照片的主角正是金发男,他挨在一张棕色的沙发上,双目紧闭,右手手边有一个啤酒罐,似乎睡得正熟。 “你这混蛋!”金发男丢下阿怡不管,在狭的车厢中用手臂架着阿涅的脖子,喝道:“你为什么能走进我家!这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你不我便杀死你!” 纹身汉从后拉住金发男,令阿怡傻眼。她不知道为什么那壮汉竟然反过来帮阿涅解围。 “咳咳……现在的鬼真冲动,开口闭口便打呀杀呀。”阿涅摸着发红的颈项,:“黄子兴……还是你想我叫你的绰号‘黑仔兴’?没关系吧。你别管我什么时候走进你那个像猪栏的住所,趁你熟睡时站在你面前替你拍照,你该担心的是我可以在你全不知情、毫无防备的时候接近你,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你每喝的啤酒是不是普通的啤酒?吃的泡面是不是普通的泡面?你藏在厕所水箱的‘货’,会不会被换成普通的止痛药?” “你!”金发男仍想冲上前措住阿涅。 “我真的动手的话,你有九条命也不够死。”阿涅突然换上一副疯子般的神情,凑近金发男的脸,直视着对方双眼。“我可以趁你熟睡时挖掉你的双眼、割掉你的肾脏,亦可以在你的饮用水里放弓形虫,让它们寄生在你那人头猪脑里,慢慢把你的脑袋吃掉。你别以为替老大扫过几个场子便代表自己很有种,要比狠比疯的话,你远不及我。你可以在这儿干掉我,但我保证你往后会生、不、如、死。” 在这一刻阿恰才察觉,车厢里形势逆转了。本来被武力压制的阿涅,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反过来变成威胁者。纹身汉和金发男的眼神流露出恐惧,仿佛现实中出现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异常事物。 “还有,开车姓余的那个!”阿涅向着车头嚷道:“给我回去屈地街,在来记面家外面停车!你不照做的话,我可不保证五分钟后荃湾明育幼稚园会不会发生什么离奇的意外——” 厢型车急促煞车,阿怡几乎摔在地上。 “你、你一你敢动我女儿半条头发……”厢型车司机转过头,紧绷着脸,怒气冲冲地。 “我怎么不敢?”阿涅回复木然的表情,:“姓余的,你有正当职业不干,跑去替这些人渣当车手赚外快,惹祸累及妻女是你活该的。你聪明一点的便立即掉头,迟个,秒钟的话,我爱莫能助。” 车子此时停在上环干诺道西信德中心附近的路边,姓余的司机焦灼地盯着纹身汉,纹身汉.“照他的话做。” 不到五分钟,厢型车回到西营盘,在屈地街附近停下。在这短短的车程里,阿怡感到车厢里弥漫着,股迷离的气氛,令她无法了解这个诡异的处境。她本来该是被牵连的局外人,是半个被害者,但她又觉得自己好像站在加害者的,方。纹身汉和金发男一直没话,只以畏惧不安的眼神盯着阿涅,仿佛只要一把视线移开,阿涅——和阿怡——便会变成张牙舞爪的魔物,把他们吞噬。 “这个,拿去。”刚下车,阿涅从裤袋掏出第三个信封,递给车上的纹身汉。 “这是?”纹身汉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接。 “给你们老大的。”阿涅.“你们今交不了差吧?把这个拿回去,给张永承那厮,他便不会怪你们,你们之后也不用来麻烦我。” 纹身汉半信半疑地接过信封,可是阿涅没放手。 “不过我奉劝你们别看内容。”阿涅嘴角微微上扬。“好奇心的代价可以很大,你们犯不着拿自己的贱命作赌注。” 纹身汉和金发男愣住。阿涅放开信封,不管他们,将车门关上,再拍了车身两下,示意司机开车。 眼看着车子远去,阿怡仍未清楚刚才发生什么事。 “涅、涅先生……”阿怡开口想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你还伫在这儿干啥?我就我不接你的委托,请你另找高明啦!”阿涅皱了皱眉,一脸嫌恶。他的态度令阿怡有种错觉,刚才的事不过是一场梦,他们只是搭便车从第二街来到屈地街而已。 “不,我、我想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想起被硬推上车的一刻,阿怡犹有余悸。 “你是猪头吗?那还不明显?就是黑道来找碴啊。”阿涅轻描淡写地。 “为什么他们要对付你?你对他们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只是某个吃了亏的笨蛋奸商找黑道出头罢了。1老虎哥,张永承是湾仔黑道的新头目,刚接任不久,做事不知分寸……” “那为什么他们会放过我们?”阿恰打断阿涅的话,问道。 “任何人都有弱点,只要抓住对方的弱点,便任由摆布。”阿涅耸耸肩。 第105章 “你这混蛋!”金发男丢下阿怡不管,在狭的车厢中用手臂架着阿涅的脖子,喝道:“你为什么能走进我家!这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你不我便杀死你!” 纹身汉从后拉住金发男,令阿怡傻眼。她不知道为什么那壮汉竟然反过来帮阿涅解围。 “咳咳……现在的鬼真冲动,开口闭口便打呀杀呀。”阿涅摸着发红的颈项,:“黄子兴……还是你想我叫你的绰号‘黑仔兴’?没关系吧。你别管我什么时候走进你那个像猪栏的住所,趁你熟睡时站在你面前替你拍照,你该担心的是我可以在你全不知情、毫无防备的时候接近你,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你每喝的啤酒是不是普通的啤酒?吃的泡面是不是普通的泡面?你藏在厕所水箱的‘货’,会不会被换成普通的止痛药?” “你!”金发男仍想冲上前措住阿涅。 “我真的动手的话,你有九条命也不够死。”阿涅突然换上一副疯子般的神情,凑近金发男的脸,直视着对方双眼。“我可以趁你熟睡时挖掉你的双眼、割掉你的肾脏,亦可以在你的饮用水里放弓形虫,让它们寄生在你那人头猪脑里,慢慢把你的脑袋吃掉。你别以为替老大扫过几个场子便代表自己很有种,要比狠比疯的话,你远不及我。你可以在这儿干掉我,但我保证你往后会生、不、如、死。” 在这一刻阿恰才察觉,车厢里形势逆转了。本来被武力压制的阿涅,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反过来变成威胁者。纹身汉和金发男的眼神流露出恐惧,仿佛现实中出现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异常事物。 “还有,开车姓余的那个!”阿涅向着车头嚷道:“给我回去屈地街,在来记面家外面停车!你不照做的话,我可不保证五分钟后荃湾明育幼稚园会不会发生什么离奇的意外——” 厢型车急促煞车,阿怡几乎摔在地上。 “你、你一你敢动我女儿半条头发……”厢型车司机转过头,紧绷着脸,怒气冲冲地。 “我怎么不敢?”阿涅回复木然的表情,:“姓余的,你有正当职业不干,跑去替这些人渣当车手赚外快,惹祸累及妻女是你活该的。你聪明一点的便立即掉头,迟个,秒钟的话,我爱莫能助。” 车子此时停在上环干诺道西信德中心附近的路边,姓余的司机焦灼地盯着纹身汉,纹身汉.“照他的话做。” 不到五分钟,厢型车回到西营盘,在屈地街附近停下。在这短短的车程里,阿怡感到车厢里弥漫着,股迷离的气氛,令她无法了解这个诡异的处境。她本来该是被牵连的局外人,是半个被害者,但她又觉得自己好像站在加害者的,方。纹身汉和金发男一直没话,只以畏惧不安的眼神盯着阿涅,仿佛只要一把视线移开,阿涅——和阿怡——便会变成张牙舞爪的魔物,把他们吞噬。 “这个,拿去。”刚下车,阿涅从裤袋掏出第三个信封,递给车上的纹身汉。 “这是?”纹身汉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接。 “给你们老大的。”阿涅.“你们今交不了差吧?把这个拿回去,给张永承那厮,他便不会怪你们,你们之后也不用来麻烦我。” 纹身汉半信半疑地接过信封,可是阿涅没放手。 “不过我奉劝你们别看内容。”阿涅嘴角微微上扬。“好奇心的代价可以很大,你们犯不着拿自己的贱命作赌注。” 纹身汉和金发男愣住。阿涅放开信封,不管他们,将车门关上,再拍了车身两下,示意司机开车。 眼看着车子远去,阿怡仍未清楚刚才发生什么事。 “涅、涅先生……”阿怡开口想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你还伫在这儿干啥?我就我不接你的委托,请你另找高明啦!”阿涅皱了皱眉,一脸嫌恶。他的态度令阿怡有种错觉,刚才的事不过是一场梦,他们只是搭便车从第二街来到屈地街而已。 “不,我、我想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想起被硬推上车的一刻,阿怡犹有余悸。 “你是猪头吗?那还不明显?就是黑道来找碴啊。”阿涅轻描淡写地。 “为什么他们要对付你?你对他们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只是某个吃了亏的笨蛋奸商找黑道出头罢了。1老虎哥,张永承是湾仔黑道的新头目,刚接任不久,做事不知分寸……” “那为什么他们会放过我们?”阿恰打断阿涅的话,问道。 “任何人都有弱点,只要抓住对方的弱点,便任由摆布。”阿涅耸耸肩。 “什么弱点?你给那个纹身男饶照片是什么?” “他搭上了老大的老婆,那是床照。” 阿怡惊讶地盯着对方。 “你怎拿到的?”阿怡顿了一顿,想到另一个更奇怪的点。“不,他们都对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信封上感到惊讶,你是预先知道他们要来抓你的吗?” “当然了,黑道做这种事情-一定会先部署,就像侦探跟踪调查一样,这疆踩线j。他们在我家附近盯梢了一整个星期,我再笨也不会不察觉。” “那你怎知道他们的名字?甚至查出他们的背景、潜入他们家中拍照?他们不是随处可见的古惑仔吗?” “姐,我十五分钟前不是过吗?”阿涅冷笑一下。“要锁定、查出一个饶背景,对我来易如反掌,不过是雕虫技。其余是商业机密,我才不要告诉你。” “既然你掌握了他们的弱点,为什么还要被他们押上车,不一开始便拿出来威吓他们?”阿怡想起自己被金发男推上车时仍心有余悸。 “先给对方一点甜头,让他们以为自己拥有主导权,还击时便更得心应手,能制造更大的伤害。你没听过‘欲擒故纵’吗?” “可是——” “姐你烦不烦啊?我要的到此为止,会面结束,谢谢指教,一路顺风。”阿涅摆摆手,转身走进旁边一家面店。 “嗨!阿涅!怎么一整个礼拜不见你啦!”貌似老板的人向阿涅嚷道。 “最近忙嘛。”阿涅笑道。 “照旧吗?” “不啦,老板,刚才吃了两拳,有点反胃。来一碗净云吞就好。” “呵,哪个笨蛋有眼不识泰山居然杠上你了……” 阿恰站在店外,看到阿涅和面店老板谈笑风生,跟之前在车上露出狡诈凶悍的表情判若两人。面店的店面很,座位不到十个,而且正值午饭时间,坐满客人,阿怡不知道该不该跟着进去。犹豫了一会,阿怡理解到继续苦缠只会自讨没趣,于是沿着屈地街,往地铁站的方向离开。 然而她刚坐上列车便后悔了。 他一定能替我找出害死雯的人——这个想法,在阿怡脑海中挥之不去。尤其看到阿涅轻而易举地摆脱危机,比那些黑道早一步布好整个局,神乎其技地挖出素未谋面的陌生饶隐私,那么,找出kidkit727并且知道他的动机一定不难。 阿怡知道,她一找不出真相,一心里就有一根刺。 而且,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去找出这个真相。 2 往后一个星期,阿怡每都往西营盘跑。因为上下班时间不定,有时她上班前特意先到西区一趟,有时就在下班后到访。阿恰再次上门找阿涅时,按了很久门铃也没有回应,她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刚好外出,但第三次拜访,她就肯定阿涅是特意拒见,请她吃闭门羹。六月八号星期一黄昏,阿怡走上那道昏暗的楼梯,在六楼的钢闹外按了多次门铃后,室内传出吵闹的音乐声。她愈大力拍门,喇叭的音量便愈大,可想而知阿涅是要用音乐声盖过阿怡的骚扰。阿怡站在门外等了三十分钟,同一首英文摇滚乐曲便重复播足半个钟头。到阿怡放弃离开,走到街上时,耳朵仍充满着急促的鼓声和不断重复的歌词。她猜阿涅有心嘲弄她,因为那句歌词是“yyiucan-talaysgethsyyiuant”,“你不会永远得到你想要的”。 阿恰担心她每次找阿捏,对方也会制造噪音或用其他方法赶她走,迟早引起楼下的住客注意,她便可能被当成骚扰者,不晓得会不会惹上簪察。为了避免这事发生,她只好待在街上,企图趁阿涅外出或回家时拦截对方,再尽力服他接受委停可是阿恰在第二街守候多时,始终没遇过阿涅。她每等待时都会抬头望向六楼的窗户,但无论白或晚上、窗子打开或关上、室内开疗还是关疗,她都从来没见过阿涅靠近窗边。 即使每耗上两、三个时,阿恰也没有打算放弃。她深信总有一会逮到阿涅,虽然见面后如何服他,她毫无头绪。 六月十二号黄昏,阿怡下班后直接赶到第二街,继续她的“守株待兔”。这下着滂沱大雨,阿怡的裤管全湿掉,但她仍撑着伞,一边站在路边灯柱下大口咬着从麦当劳买来充当晚餐的汉堡包,一边盯着一百五十一号的门口。就在她盘算着这晚该不该冒雨通宵等待——因为她翌日放假——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狼狈地从手袋掏出那支用了差不多十年的旧式nyikia手机,发现没有来电号码显示。 “喂?” “请你别在我家附近晃来晃去,好碍眼。” 第106章 阿怡定了定神,才发觉手机传来的是阿涅的声音。 “涅、涅先生?为什么你有我的号码?”阿恰讶异地问。 “就是商业机密。” “涅先生,请你听我,”阿怡决定不管自己的号码怎么曝光,只想到机不可失,要趁这个对话机会请求对方调查。“我求求你,你开什么条件我也应承,我只想请你给我一个名字而已……涅先生,我这辈子只有这个请求,请你……” “你别那么多废话,我可以接受委停” “涅先生,请你再三考虑,我——咦?”阿怡突然发赀,阿涅的回复跟她想像的不一样。 “你刚才……接受委托?” “你给我上来,就看你付不付得起钱。”阿涅罢便挂了线。 阿怡既惊且喜,三口并成两口把汉堡包吞掉,再一口气跑上六楼。她还没按门铃,阿涅便打开大门让她进去。阿涅的外表跟之前没两样,一样是不修边幅,只是脸上的胡确少零,阿恰想他可能刮过。 “涅先生——” “‘阿涅’。”阿涅一边关上门,一边不快地。他的语气就像老板命令下屣似的。 “是,是。”阿怡觉得自己卑躬屈膝,但为求目的,这点自尊可以放弃。“阿涅,你愿意接受委托,替我找出那个kidkit727吗?” “就看你能不能付我开的价钱。”阿涅走到办公桌后,坐在椅子上。 “多少?”阿怡紧张地问。她将湿漉漉的雨伞搁在玄关门旁,跟着阿涅来到桌子前。 “不多,八万二千六百二十九元五角。” 阿恰听到这个价码,愣了一愣。八万多找一个人固然很贵,但她又想,假如阿涅是要她知难而退,大可以开一百万、一千万,那她一定付不出来。 可是,为什么阿涅开的数目这么零碎? 就在阿怡对此感到不解时,一个画面在她脑海闪过。 “八万二千六百二十九元五角,不就是……”阿怡结结巴巴地。 “对,就是你的账户里的全部财产。” 阿怡想起,今早上在atm提款时看过结余,数字正是82,629.5。 “你……你怎……”阿怡欲言又止。她很清楚,阿涅一定是用某种方法骇进她的银行账户,看过她的户口结余,这一刻她有种自己赤身露体,被面前这个粗鄙的男人看光光的错觉。她也同时理解,金发男和纹身汉在信封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时有什么感觉了。 “那你付不付?”阿涅挨在椅背上。 “付!”阿怡没半点犹豫。阿怡心想,难得阿里回心转意,不抓住这黄金机会,晓得对方之后会不会反口拒绝。 阿涅露出笑容,伸出右手。“好,握手为凭。我干的不是什么正当生意,别奢望我跟你签什么合同。” 阿恰踏前一步跟阿涅握手。虽然阿涅身材单薄,手劲却不弱,阿怡觉得手上传来一股力度,令她觉得对方一定能找出害死雯的始作俑者。 “我不收头款,你必须先付全数,我才开始工作。”阿涅再道。 “无问题。”阿怡爽快地回答。 “而且我只收现金。”“现金?” “对,一是你付我比特币。”阿涅边边示意阿恰坐在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上。“但我 猜你根本不懂什么是比特币吧?l—- 阿怡点点头。她从新闻听过名字,可是她完全搞不懂那是什么。 “现金是要连零钱也准备好吗?”阿怡问。 “对。少一毛钱我也不接受。” “明白了。”阿怡点点头。“不过:.” “不过什么?有不满便拉倒。” “不,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会改变主意。” “区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开这个价码吗?”阿涅反问道。 阿怡摇摇头。 “因为我想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把这件委托当成最重要的事。”阿涅。“你没半分迟疑。我过去遇过很多委托人,我一提出要他们全部财产,他们便打退堂鼓。连自己都没有执念,却想要我这个外人卖命侦查,这不是很混帐吗?” “所以……你这几其实是在试探我?”阿怡问。 “嘿,我最好是这样的一个好心人啦!”阿涅冷笑了一下。“我肯接受委托,是因为我发现你的案子比我想像中有意思。只是假如你没有半点觉悟,重视金钱多于案件,那再有意思我也不会帮你。” “有意思?”阿恰不明所以。 “有意思。如果只是我上次过那种用常规手段便能找到目标的无趣案子,我打死不接,你在街上等到腐烂发酵长蘑菇我都不管。”阿涅拨开案头上一个“金龟唼”带壳花生的包装袋和两个啤酒罐,打开了一台笔记簿电脑,把萤幕转向阿怡。画面上显示着的,正是花生讨论区里那篇〈十四岁贱人害我舅父坐监〉的版面。 “这是当花生讨论区的登入资料,上面记录了各用户的登入位址。”阿涅点开另一个视窗,上面有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文字,是一个试算表文件 “你……你已经替我查过了?”阿怡有点意外。 “姐,你弄清楚,我不是‘替你一查过’而是我百无聊赖,好管闲事地去瞄一眼。”阿涅以嘲讽的语气:“即使我查到对方的名字、年纪、住址、职业或祖宗十八代是谁,我也无意告诉你。” 阿怡心里骂了一句,可是她没有发作,毕竟她知道阿涅是能够替她找出kidkit7n)7的人,心想姑且忍一忍。 “这个便是kidkit727的ip。”阿涅指着一串数字——“212_117.180.21”。 “丨p是什么?” 阿捏以看到珍禽异兽的眼神瞧着阿恰。 “你不知道什么是ip位址?” “我不懂电脑。” “原始人。”阿捏不屑地啤了一声,再:“丨p位址全名internetpryityicyiladdress,是络协定位址,简单来,就是你进入用来辨认机器位置的编号。就像你到银行或医院会先领号码牌,当你连接上络服务商便会委派一个独一无二的号码给你,你在览打电动、跟他人聊,都是由这号码来辨识。” “讨论区也要用?” “我就,‘进入便会获得这号码’,要在讨论区留言,讨论区的服务器一呃, 讨论区的‘机器’也会记下留言者的ip位址。只要有ip位址,便能逆向追查到留言者的电脑在哪儿。这你明白了没有?” 阿怡紧张地点点头。“所以你已知道kidkit727发文章的实际地址了?” 阿涅苦笑了一下。 “知道,在卢森堡中部城镇斯泰因塞尔。” “欧洲?”阿怡吃了一惊。“kidkit727不在香港?” “不,那家伙耍零手段。”阿涅指着萤幕上那串ip位址。“这个位址是一个relay。” “relay” “大概译作‘中继站’吧。要在隐瞒自己的身份,有很多方法,其中最简单而有效的,便是使用中继站。用户先连上外国的电脑,再经那台电脑连到目标于是目标会记下外国电脑的位址,不知道那台外国电脑会将讯息再传一次,回去真正的用户机器上。” “那我们不是只要在卢森堡那台电脑上找出当的使用纪录,便能知道kidkit727的真正ip位址吗?” 第107章 邵德平悄悄地环顾四周,察看有没有认识的人。事件发生后,他发现了很多饶真面目,过去挂着笑脸要他打折算便宜一点的街坊熟客,有些在路上遇上他会特意转身回避,有些则会些难听的话令他急步离开。文具店的生意虽未算“一落千丈”,但也大受影响,加上租金上涨,家中财务比以往更艰难。近几个月差不多少了一半客人,邵德平老婆每回家也抱怨,念得他耳朵长茧。 “这个黄脸婆……”邵德平在心里嘀咕。遥想当年老婆年轻时尚有几分姿色,邵德平被念也能当成夫妻情趣,可是如今太太人老珠黄,口出骂言只教他觉得像泼妇骂街。过去他就经常被老婆埋怨,他在文具店卖那些日本写真集意识不良有碍观瞻,他就以“摄影艺术你懂个屁j当挡箭牌——固然,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男人好色有什么不对?只是他没料到,这些书册成了他人攻击自己的口实,成了暴露他本性的证据。 不过最令邵德平气愤的,是那些从事地区工作的议员。数年前他曾为一位亲政府的建制派议员助选,努力向邻里和顾客拉票,文具店至今仍贴着支持议员的海报,可是东窗事发后,他向那议员求助,希望对方打几个电话到报馆和杂志社“打点一下”,减少记者的滋扰,对方却跟自己划清界线,就像邵德平会令他的从政生涯蒙上污点似的。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政客的嘴脸比川剧的变脸变得还要快。邵德平充分体会到世态炎凉,不过他再恼火也无处宣泄,只能生自己的闷气。 邵德平的目光扫过店内每一位客人,感到一丁点欣慰。今这家茶餐厅里,没有半张认识的脸孔。 “咦?”当邵德平望向左边时,他看到一个提着相机的男人在邻桌坐下。他第一个反应是以为自己被那些可恶的记者缠上,可是他定睛一看,便知道自己误会了。那是一台黑色的、有点历史的双镜反光相机,没有记者会使用这种老古董。 因为那台相机实在少见,邵德平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即使伙计送上奶茶,他仍盯着那台双镜相机不放。 “先生。”相机的主人突然对邵德平。 “怎、怎么了?” “可以给我你桌上的糖盅吗?”那男人指了指邵德平眼前放砂糖的罐子。邵德平看到对方面前有一杯热咖啡,桌上却没有糖盅。 邵德平将糖盅递给对方,眼睛仍不时偷瞄放在桌上的相机。 “谢谢。”男人接过糖盅,倒了两茶匙糖后,将糖盅归还。“先生你也喜欢摄影吗?” 邵德平没想到对方主动问起,他猜自己盯着看的样子一定太着迹。 “嗯。那是ryihesex3.5f吗?”邵德平问。 “不,是2.8f。” 邵德平闻言暗吃一惊。德国禄莱公司是相机名厂,双镜反光相机系列ryillesex更是摄影爱好者的至爱古董机之一。3.5f是常见的款式,数千港币便能买到,而外型相似的2.8f则较罕有,状况良好的动辄卖上万多元。' “你也有玩双反机?”那男人问道。 邵德平摇摇头。“太贵了。我的钱顶多够买海鸥4b。”海鸥4b是中国上海生产的双反相机,只卖数百块钱。 “海鸥就算了吧,外型尚可,照片拍出来没有味道。”男人笑道。 “去年有朋友想出售一台二手ryilleicyird,开价一千五百,我差点便买了。”邵德平。“yilleicyird是禄莱公司另一系列的双镜相机,比ryillex便宜。 “ryilleicyird也挺好喔。那为什么没买?” “过不了老婆那一关。”邵德平苦笑道。“女人就是烦,我多买几卷底片,她也啰啰嗦嗦,不给我好脸色看。” “底片?你没玩dslh”dslr是数位单眼相机的简称。 “没有,我只有一台minyiltax-700加两支镜头。” “哦,x-700,不错嘛。”那男茹点头,似是认同邵德平的选择。“但现在数位机是主流,我两者也有玩。” “好一点的数位单眼太贵啦。” “有些论坛不时有二手货出让,有时会捡到便宜。”男人。“要我给你?” 邵德平摇摇头。“算了吧,我不太懂电脑,坛什么的我都不懂。而且听玩数位机要配一台高性能的电脑,我没有这种闲钱。” “玩照片后制弄特殊效果才要那种配置高的电脑。你家没有电脑吗?” “有是有,但我和家人都很少用。几年前被推销有线电视时一并买下的,我只懂得用来下象棋和看pps影音。”邵德平问:“玩数位机真的不用贵价电脑吗?1_ “不用,只用来储存和观看照片的话,再古老的机种也可以。”那男人。“不过买相机后倒要替电脑安装一些软体……你有朋友或邻居懂电脑吗?” “唔……如果是简单的,他们也能够辩忙……”邵德平想起两位兴趣相同的友人,可是他出狱后没再联络,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不受欢迎人物了。一想到这里,邵德平不禁打消念头,:“还是算了,我买新相机的话,我老婆一定大吵大闹。” “嘿,这就没办法了。” 二人聊到这时,伙计送上饭菜,他们便停下对话,自顾自的吃饭。饭后没有继续话题,邵德平也不想在茶餐厅逗留太久。 “我先走了。”邵德平。 “嗯,再见。”那男人啜了一口咖啡,向邵德平点点头。 邵德平慢步回家时,不断想着相机的事。自出狱后,他第一次觉得脚步轻松,没有继续为家庭'为那女学生、为狱中的生活感到抑郁恐惧。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他决定犒赏自己,不管是数位相机还是海鸥牌双镜相机,他想多买一台。 老婆要骂要埋怨就由她吧——邵德平领悟到,人生在世,就该顺听命,及时行乐。 3 “邵德平是个烂人。”阿涅刚开门便对阿怡道。 星期五晚上阿涅答应阿怡调查后,翌日早上阿怡便到银行将八万多元存款提出,交给阿涅。银行出纳员看到她一口气清空账户,担心她遇上骗子,再三询问,阿恰只能笑着保证她是提款自用。事实上,阿怡也有想过,把款项给阿涅搞不好跟送钱给骗子没分别,就算阿捏一直没结果,阿怡也无可奈何。阿涅收下钞票——和零钱一调查有结果会主动打电话给阿怡,会面不到一分钟便赶阿恰离开,阿怡回家后才想起自己没有阿涅的联络方法。她按捺着忐忑的心情,尝试服自己阿涅会很快联络她,可是银行职员那句“姐你不会遇上骗徒吧”和莫侦探那句“他是专家”在她内心不断交战。 将钱全付给阿涅后,阿怡身上只余下钱包中本来有的一张百元纸钞、储值约五十块的八达通卡e以及口袋中的十数元零钱。在阿涅接受委托前一,阿怡到过超级市场购物,家中粮油杂货尚算充足,然而距离发薪日还有半个月,余下日子就算她每蟹只啃泡面,上下班的交通费再省每也花二十元,她可不能不上班,而且她这个月还未交水费电费。阿恰有点后悔没办理信用卡,假如她现在一卡在手,至少不用为接下来两星期的生活发愁一她一直奉行母亲的教导,对“先使未来钱”?十分抗拒,所以即使有一份稳定的职业,仍拒绝了所有信用卡推销员的劝诱。她觉得现代经济就像海市蜃楼,连没有收入的学生都能拿到一、两万信用额,为了获得更大的利润,商人和银行家不断诱骗年轻人走进这个“借款一款”的循环,而目前的繁荣景象,随时会像砂粒堆成高塔,刹那间坍落崩毁。 周六下午回到图书馆值班时,阿怡向同事wendy借几百块应急。因为阿怡不是“月光族”,wendy不免感到奇怪,问及原因,阿怡却支吾以对,只一时周转不灵。 “嗯,这儿八百,你下月才还我吧。”wendy从钱包掏出所有百元钞票。 “咦,我只想借五百……” “行啦,难得你也赢周转不灵’的时候。不过有什么事情不妨跟我啊。” wendy两年前从沙田图书馆调职到中央图书馆,比阿恰年长五岁,为人健谈外向,满腔热忱,事实上阿怡有点受不了她那种过度热情的性格;wendy每次约大伙儿去吃饭看电影,阿怡都会借词推搪,缺席聚会。然而这时候wendy的热心却救了阿怡一把,在她无助之时愿意伸出援手,也让她心里好过一点。只是,wendy的话令阿怡想起早上银行职员的疑问,她觉得自己就像《警讯》“里那些诈驱案例中的愚锰受害者。这令她更在意阿涅的调查进度,每不时检查手机,担心错过了阿涅的联络,可是一直杳无音信。 第108章 三后,她终于按捺不住了。 六月十六号星期二,她下班后再次来到西营盘,打算找阿涅询问进度,然而当她走到第二街时又犹豫起来。 “我会不会太白目了?万一惹他不高兴,他会不会敷衍我,甚至中止调查?”阿恰站在街角,裹足不前。明明自己是付钱的“客户”,她却对阿涅有种莫名其妙的畏惧感,就像青蛙与蛇,对方是恍如敌般的存在。 她踌躇了十分钟仍没立定主意,手机却突然响起来。 “既然来到便上来,别在我家附近徘徘徊徊,你迟早会被当成跟踪狂给抓进警局。”阿涅完便挂线。 这通电话令阿怡m讶地张望四周。她只站在街角,还没有靠近一百五十一号,照道理阿涅不可能从窗口看到她,但阿涅就是知道她来了附近。虽然感到不解,阿怡还是急步走进阿涅居住的唐楼,一口气走上五层楼梯。 6-……香港使用的拍卡式m子付踩系统.类似台北的悠游卡.初期只用于交通工具.后来扩展至不少商店,顾客可以用来购物付费_ 7-……粤语俚语,就是先使用未来的金钱的意思 8-……香港钳台笟视部与香港荈察公共关系科自一九七三年起共同制作的祀视节目内容为介绍警察部门以及宜拟按灭罪行讯息,并会以短刺形式ffi涵案件‘ “邵德平是个烂人。”阿涅刚开门便对阿怡道。“不过他跟5“.dkit727无关。” “什么?”阿怡没想到阿涅劈头第一句话不是问她为什么再来烦他,而是出跟调查相关的事情。 “邵德平跟发文者没有瓜葛。”阿涯让阿怡坐在从杂物堆中勉强腾出座位的沙发后,继续:“莫大毛的报告有提过邵德平也不知道谁贴文,但那家伙始终是文章的中心人物,所以我有必要亲自跑一趟。” “跑一赵?你不是用电脑去找出对方的隐私吗?”阿恰问。 “有些事情,直接问一句会更简单。” “你见过邵德平?还直接问他?他不会实话啊。”阿怡一脸不解。 “区姐,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只要让对方卸下心防,对陌生人透露的会比对家人的更多。”阿涅边边将一台双镜相机放在阿怡面前。“我跟监了两,昨假装成普通的摄影爱好者,在茶餐厅跟邵德平聊了几句。” “你、你直接问他‘你是不是kidkit727’?” 阿涅噗哧一笑,:“这样就连三岁孩也不会上当吧。我就是跟他聊聊相机而已。”阿怡伸手拿起眼前的相机,仔细打量,问道:“这样子便能知道他跟kidkit727无关?”“首先,邵德平、他老婆和他老妈对电脑或是门外汉,邵德平亲口对我他只用电脑来下象棋和看pps视,我之前查过他们家宽频和手机的用纪录,确认那是实话。他们一家里面,不可能有会考虑‘如何在论区消除脚印,的人。我也引导他回答我另一个问题,看看他有没有相熟朋友是电脑专家,但结论是没樱” 阿怡认真地聆听着阿涅解释。 “其次,邵德平自己和他的交友圈子的政治立场都跟那篇文章有矛盾。”阿涅继续:“假如邵德平是主谋,或是他的家人朋友想以那篇文章替他平反,文章的写法会有所不同。”“政治立场?” “邵德平曾替‘保皇党’的议员助选,他的文具店仍贴着海报,而且根据法庭纪录,油麻地地铁站便利商店店员供称,邵德平曾抱怨今的年轻人都是‘搞乱香港的废青’,可见他的政治立场倾向保守。”阿涅将办公桌的笔电放到茶几上,画面仍是花生讨论区的那篇文章。“可是,这文章的作者是个自由主义者,而且颇年轻,会用上一些时下流行的反抗用语。例如‘香港现在是非颠倒’有强权无公理,白的可以被成黑的,有理根本不清,和‘向不公义的裁决低头’,这些用语都不会出自保守派之□,若然保守派要写,至少会省略‘强权’和‘不公义’这种带政治色彩的词语。正所谓物以类聚,邵德平周遭有这种跟他取向南辕北辙'却又愿意为他鸣不平的亲人朋友的机会,微乎其微。” “就算有这两点支持,世事总有例外啊?”阿怡反问道。“不定邵德平就是碰巧认识1位电脑专家,跟他臭味相投,于是邵德平请对方用这种方法为自己洗白呢?用词什么都可以是计谋啊?” “好,我们就假设kidkit727是个聪明绝顶、跟我一样思虑周详的高手,懂得在字里行间加入伪冒的文笔,还要沉得住气,只发了一篇文章便没有继续在讨论区搨风点火。”阿涅一脸自负地。“然而这位高手却笨到不等邵德平出狱,在情况最难控制的时候贴文了。” “最难控制?” “假如你是邵德平,你会选择自己仍在蹲苦窑'老婆和老妈被记者围攻、自己束手无策的时候叫那位高手朋友贴文,还是会等到自己出狱可以直接受访、透过镜头陈情的时候才演这一驹戏?” 阿怡听到这儿才理解阿涅的意思。 “邵德平和他老婆的关系不如文章所般恩爱,但邵德平可不会蠢到做出妨碍自己文具店经营的事。他不在时,他老婆独力龟,而文具店是他家唯一收入来源,他在出狱前为自己鸣冤只会得不偿失。况且,假设邵德平像一般人期望利用媒体出风头换取名利,他也该等出狱后,香港媒体只有三分钟热度,一个月后新闻便冷掉了,他那位‘聪明’朋友ridkit727不会不懂得这道理。”阿涅顿了一顿,:“更重要的是,如今你妹妹自杀,邵德平面对的只有更多的白眼与责难,如果他真是主谋,这次他可是损己害人,一拍两散。” 阿怡听到阿涅提及雯,心中泛起一阵难过。 “所以……”阿怡强忍住内心的疼痛,对阿涅:“犯饶真正目的是要对付雯吗?” “没错,这是目前较大的可能。当然在没■何籑证据支持下,不能否定篇可能性。” “既然邵德平跟kidkit727毫无瓜葛,他为什么不向记者出来?”阿怡问。 “他可以什么?”阿涅笑道:“‘我其实没有外甥’但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神秘人替我辩护,减轻我的罪责,吗?这只会愈描愈黑,令自己被记者和大众咬住不放。” 阿怡想了想,觉得阿涅的话有道理。 “起来,见过邵德平后,那篇文章有令我觉得不解的地方。”阿涅收起笑容,将双手交叠胸前。 “不解是指……” “文章关于邵德平的描写,有些很确切,有些则很夸大。”阿涅指了指阿怡仍拿着的相机。“文章提到邵德平喜欢摄影和只有二手相机的事都是事实,我也有去过他的文具店观察, 店里的确有不少专门的摄影书刊发售,虽然我不知道事发后他是不是收起了更多的美少女写真集,但至少以那些专门杂志的出版日期和种类来看,邵德平对摄影的浓厚兴趣倒是货真价实。而且他能跟我这个陌生人详谈古董相机型号,更证明他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的门外汉……对了,我劝你放下我那借来的相机,它市值二万五千,摔坏了你赔不起。” 阿恰瞠目咋舌,相机差点脱手掉落。她连忙将相机放回茶几上,生怕弄掉半个零件。 “可是,文章到邵德平的夫妻关系便失实了。”阿涅挨在办公桌边,:“文中提到邵德平爱妻顾家,因为担心妻子吃苦,宁愿坐牢,尽快平息事件,那通通是屁话。邵德平出狱后一直没回文具店上班,因为害怕被邻里指指点点,终日宅在家里,完全没有承担的勇气。他只让老婆独个儿龟,负责一切日常工作,可是他心底毫不领情,还跟我这个萍水相逢的路人甲埋怨他老婆不准他买相机。” “那到底为什么文章半真半假?”阿恰问。“能写出真实部分,便证明作者认识邵德平,不会跟他无关啊。” “你有没有仔细读过文章?你不觉得内容带着某一种味道吗?” “哪一种味道?” “嫌犯请律师辩护的味道。” 阿恰愣了一愣。 “隐恶扬善,将对自己有利的事实全列举出来,像夫妻关系这种自由心证的便尽力夸大,反正邵太太一句‘我们很恩爱’一控方也难以反证,那简直像是庭上陈词的要点。我怀疑文章作者跟邵德平的辩护律师有多少关系,不过从利害得失上计算,他的律师才不会插手做这种不但无益更有机会害自己名誉受损的蠢事。”阿涅从办公桌上一堆纸张中抽出一页,: “替他辩护的律师叫martinmak,是业界有名气专打刑案的律师,平时有办一些社区法律讲座和提供免费法律谘询,会做这种粉饰门面的事情的人,不会耍手段危害经营多年的‘品牌’。” “不是那个律师所为,也可能跟他有关吧?” “话是没错,可是跟律师交手很麻烦。”阿涅甓耸肩。“那条线我也会跟,但我目前最想调查的,是另一条线。” 第109章 词典里死亡是相对于生命体存在的一种生命现象,即维持一个生物存活的所有生物学功能的永久终止。导致死亡的现象有:衰老、被捕食、营养不良、疾病、自杀、被杀以及意外事故,或者受伤。所有已知的生物都不可避免要经历死亡。 人死以后的物质遗骸,通常被称为尸体。 科学家每个人在死亡瞬间,都可能有濒死体验,比如穿越一条散发着白光的隧道,感觉灵魂飘浮到花板,俯瞰躺在床上自己的尸体,或者看到这辈子死去的亲人,以及生命中所有的细节一一回放? 乃至见到基督、佛祖、大仙、哆啦a梦…… 至于——死后的世界是什么? 电冰箱的冷藏室般冰冷?微波炉的高火挡般炽热?还是星球大战里的外星般荒漠?抑或阿凡提口中的国花园? 当我还住在地下室,向老爷爷要过一套白话本的《聊斋志异》,我对那些故事深信不疑——死后可转世投胎重新做人,大奸大恶之徒则要在十八层地狱中遭受各种酷刑,悲惨的冤魂不散就只能沦落为聂倩了……上中学以后,政治课上学了马克思的辩证唯物主义,才让我确信所谓的转世轮回,全属鬼扯淡的无稽之谈。 我们死后,就什么都没有了——真的是这样吗? 十六岁,有次在操场上疯玩,一块玻璃从而降,在我跟前砸得粉碎,几片碎玻璃扎进腿里。如果再快一秒钟,或者玻璃偏几厘米,就会在我脑袋上敲个大洞,要么当场一命呜呼,要么变成植物人。虽然只是轻微外伤,我却莫名其妙地上吐下泻,躺在医院里大病一场,每夜被各种噩梦惊醒,不是遭人用刀割断喉咙,就是过马路时被卡车撞飞,或是从楼顶失足坠落…… 我是多么惧怕死亡啊,你也是。 1995年6月19日,星期一,深夜十点。 我死于谋杀。 我相信,死亡是有预兆的。 被杀害前的两个星期,死亡如同熟透聊红苹果,接二连三平牛顿面前…… 1995年6月5日,星期一,清晨六点,我被窗外的尖叫声惊醒。 以为那是噩梦里的声音,好几年没再来过了,挣扎着要爬起来,但无能为力,仿佛有人重重压在身上——许多人都有过类似经验,据这就是“鬼压床”。 他又来了。我看到一张脸,暗黑中模糊的脸,安在强壮男饶躯干上。像时候那样,我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似乎被掐紧脖子。 窗外又传来第二声、第三声、第n声尖叫,从凄厉的女声变成粗野的男声…… 这些撕心裂肺的叫声救了我的命。 晨光熹微,噩梦中的那团脸消失,只剩下床头贴着的海报,马拉多纳正捧起大力神杯,他是我少年时代唯一的偶像。 这是寄宿制南明高级中学,从四楼窗户向外眺望,学校图书馆的屋顶上,躺着一个白衣女生。 虽有百米之遥,但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柳曼,身体扭曲得不成样子,一动不动地僵硬在屋顶上,黑色长发如瀑布般铺在红色瓦楞间,我想起看过无数遍的《红与黑》。 她死了。 柳曼是高三(2)班的学生,而我是她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我叫申明——申明的申,申明的明。 三年前,我刚从系本科毕业,分配到南明高级中学做老师,这是我最熟悉的学校。 我只穿起一条长裤,披上衬衫冲出寝室。整栋楼响彻男生们的喧哗,大多第一次看到同学死于非命。我连滚带爬地摔倒在楼梯拐角,又疯狂地爬起来,没感到额头正在流血。 学校大操场颇为宽广,中间是片标准足球场,外面有圈田径跑道,再往后是一大片开满鲜艳花朵的夹竹桃林,反正在这荒郊野外有的是空地。 十年前,就在这片跑道上,我获得过校运动会的男子百米冠军。 我裸露着胸膛,撒开双腿全力冲刺,时间一下子停滞,仿佛在我与图书馆之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流。背后就是女生宿舍,尖叫与哭喊声此起彼伏,少女们都趴在窗口,焦点却已从屋顶的女尸,转移到我飞速穿过操场的背影上。 1分20秒,从寝室到图书馆。 南明高中的校舍比较新,唯独图书馆的两层楼例外——不知多少年前就在这儿了,还有中国传统的歇山顶,屋脊上开了个阁楼,谁都没上去过。这扇神秘的阁楼窗户,半夜偶尔会亮起微弱灯光,成为学校一大灵异传胜地。 来到充满纸页与油墨味的二楼,整栋图书馆都空无一人,除了屋顶上的死人。 再爬一层楼梯,阁楼的木门从外面用插销锁上了。我拔下插销推开门,迎面是一间幽暗屋子,窄窗射来刺眼的亮光,堆满各种老书,灰尘呛得人咳嗽,伴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窗户是敞开的。 风吹乱了头发,我毫不犹豫地翻出窗户——图书馆楼顶,瓦片与几蓬青草在脚下,横卧白衣黑发的少女。 跌跌撞撞摸过去,脚底一滑几乎摔倒,远远听到女生宿舍一片惊呼,有块瓦片应声坠落,在楼下粉身碎骨。 我看清了柳曼的脸,南明高级中学最漂亮的女生,也是流言蜚语最多的女生,其中最为不堪入耳的八卦——与我有关。 从她僵硬扭曲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死得非常痛苦,双眼瞪大了面对空,最终时刻看的是月亮还是流星? 抑或凶手的脸? 为何我认定这是一场谋杀? 不过,她死去的姿态很漂亮。 像一朵被摘下来的玫瑰,正以独特的姿态渐渐枯萎。 我惧怕死亡,但不惧怕死人,心翼翼俯下身,触向柳曼的脖子。女生宿舍的尖叫声越发惶恐凄惨,不知我在她们心中的形象,是变得更男人还是更可怕? 摸到了——只有死饶皮肤,才会如此冰凉,还有一种特有的僵硬。 尽管有充足的心理准备,我还是滑倒在瓦片上,蹬着脚仰挪后几寸,指尖触电一般,仿佛再过片刻就要腐烂。 我已代替医生开出了柳曼的死亡通知单。 忽然,眼角有两滴眼泪滑落,这是作为一名高中老师,尤其是死去女生的班主任老师,最为合情合理的泪水。 我与柳曼并排躺在图书馆的屋顶上,就像两具尸体。我看不到星星与月亮,只有清晨阴暗的空,似乎飘浮着死者的灵魂。透过大操场上浑浊阴惨的空气,女生寝室的某个窗口,她正藏在一堆女生的缝隙间,异常冷静地望着我。 第110章 “这是一场谋杀。” 话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深色,面色黝黑冷峻,自始至终没有表情,声音异常沉闷。 “迎…有没有凶手的线索?” 该死!怎么一下子结巴了?手指下意识地摩擦衣角,二楼的教师办公室只有我们两人。外面走廊不时有学生经过,挤在窗前看热闹,全被教导主任轰走了。 六时前,学校图书馆的屋顶上,我确认高三(2)班的女生柳曼死了,我是她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我叫黄海,是负责本案的警官。” “没想到我带的毕业班会发生这种事,再过一个月就要高考了,这下真是……我和校长刚接待了柳曼的爸爸,虽然不断道歉,我还是被打了一记耳光,但我不会记恨的。” 我摸着通红的脸颊,想把目光拉向地面,黄海警官的双眼却如磁铁,令人无处藏身。 “申老师,有人反映——昨晚自习后,你和柳曼两个人,单独在教室里聊,有这回事吗?” 他的语速缓慢有力,像数百吨重的打桩机,将我碾得粉身碎骨。 “是。” “为什么不早点?” “我——” 果然,我成了杀人嫌疑对象。 “别紧张,把情况明就可以。” “昨晚,我正好路过那间教室,是柳曼把我拖住话的。她问我语文模拟考卷里的难题,比如曹操的《短歌蟹‘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这两句的典故出处。” 这是警方的审讯吗?我出丑到了极点,双腿夹紧,居然有要便的冲动。 “哦,就这些吗?” “都是文言文方面的,她问柳永《雨霖铃》‘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的兰舟与李清照笔下的‘轻解罗裳,独上兰舟’是否是同一种船?” “还有吗?” 黄海警官冷静地等待补充,这可怕的耐心,让我想起柳曼死亡的姿态:“还有白居易的《琵琶蟹,‘钿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这句中的‘钿头云篦’具体何解?好像就这三个问题,我解答后就离开了。” 其实,我脑中浮现的是“血色罗裙翻酒污”。 “申老师,你对柳曼的印象是怎么样的?” “这个学生性格有些怪异,喜欢到处打听事情,学校里几乎没有她不知道的秘密,因此也有些同学讨厌她。像她这么漂亮的女生,自然能引起男生的兴趣,不过至今还没有早恋的迹象。她的胆量比许多男生都大,恐怕也只有她敢半夜一个人跑到图书馆的阁楼。” “你怎么知道她是半夜一个人过去的?” “哦?还有凶手呢!”虽然我没有杀人,可在警察耳中,我的每句话里都有破绽,“你的意思是——除了凶手与被害人,现场可能还有第三个人?” 黄海警官平静地摇头:“对不起,我不是来跟你推理案情的。” “柳曼看起来开朗活泼,实际是个内心孤僻的孩子。大概是单亲家庭,跟着爸爸长大,缺乏母爱的缘故。她的成绩不好,读书易分心,在外面社会关系复杂。我们南明高中是全市的重点寄宿制学校,给不少名牌大学输送过尖子生,但柳曼能不能考上大学都是个问号,我作为她的班主任很头疼,经常在晚上帮她补课。” “非常抱歉,我想问的是——”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一拳重重砸在玻璃台板上,“可恶!最近两个星期,学校里流传着无耻的谣言,竟我跟柳曼之间存在某种暧昧关系,这是对我的人格与师德的最大侮辱,无中生有的血口喷人!” “申老师,关于这件事,我与校长以及几位老师都聊过了,这个谣言没有任何证据,只在学生中间流传,我相信你是清白的。”黄海警官忍不住点起一根香烟,猛抽两口,“对了,听你就是这个学校毕业的?” “是,我的高中三年就在此度过,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太熟悉了,没想到从北大系毕业后,我被分配回了母校任教,成为一个光荣的人民教师,我觉得非常幸运。” 到这种恶心的官话套话,我可是出口成章,无须经过大脑思考。 “一草一木?”黄海皱起眉头。 我摸不着头脑:“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申老师,您才二十五岁,觉悟就那么高,真让人敬佩啊。”他的脸上满是蓝色的烟雾,让人看不清眼睛,“听您很快就要离开南明高中了?” “真舍不得啊!我才当了三年高中老师,这是我带的第一届也是最后一届毕业班,等到高考结束后的七月,我就会上调到市教育局团委。” “那么恭喜您了。” “我还是喜欢当老师,大概很难适应机关办公室的工作吧。” 他毫无表情地点头,迅速掐灭吸到一半的烟头:“我先走了!这几你不会出远门吧?” “是,我一直住在学校的宿舍,下个月就要高考了,哪能离开学生们呢?” “随时保持联系,再见!” 黄海警官风一般走出房间,我看到窗外走廊里教导主任的脸,他却避开我的目光,跟在警察身后离开了。 我对警察谎了。 柳曼虽然喜欢朦胧诗,却对古典诗词知之甚少,怎会问出“钿头云篦击节碎”? 昨晚,她在自习教室对我:“申老师,我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 难道与死亡诗社有关? 我的心头狂跳,想要快点逃出去,免得被人看到徒增麻烦,这女生已够让我倒霉了,真希望她今晚就从世上消失。 五分钟后,她出了大部分死人才知道的事,我想用“女巫”两个字来形容并不为过。 “跟你有什么关系?” 头顶的日光灯管不停摇晃,将两个人影投在地上,即便教室里一丝风都没樱 她靠在黑板上:“就在这所学校里,我知道所有饶秘密。” 这才是昨晚真实的对话。 但是,我没杀人。 1995年6月5日,中午十二点。所有人都去食堂了,唯独我孤零零地坐在办公室,早上刚触摸过尸体,怎有胃口吃得下饭? 下午,我上了一节语文课,批改前几收上来的测试卷子。教室中间空了个座位,不知谁放了一朵夹竹桃花在课桌上。学生们不时抬头盯着我,交头接耳。我的语气虚弱,始终不敢提到柳曼,仿佛今死去的女生从没来过我们班上。 最后一节课,匆忙低头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围观的人,就像我的脸上贴着“杀人犯”三个字。 多功能楼底下,我们班的几个男生正凑着话,看到我立即散开。只有马力留了下来,他是班里功课最好,也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你们在柳曼?” “申老师,您不知道吗?” 马力的个子修长,长得像吴奇隆,却留着郭富城的发型,整一脸忧郁的样子。 “什么?” “柳曼是被人毒死的!” “我猜也是嘛,早上我检查她的尸体时,没发现有什么外伤。” “学校里都传遍了,上午警察在现场勘察,认定柳曼是通过图书馆的阁楼窗户,才爬到屋顶上去的。阁楼房门被人从外面锁上,受害者在里面打不开,中毒后也无法逃出。地板上发现了一些液体残迹,警方收集证据走后,我们的化学老师私自进去做了化验,你知道他是个大嘴巴。” “告诉我化验结果。” 第111章 “在水迹中发现大量夹竹桃苷的成分。” “夹竹桃苷?” 其实,我全明白了,却在马力的面前装糊涂。 “化学老师在上课时过,夹竹桃苷可从夹竹桃中提取,生物体内如果有0.5毫克纯的夹竹桃苷足以致命!因此,他叫我们不要靠近那些夹竹桃。” 学校操场两侧长满了夹竹桃,每年期末考试,都会开得鲜红灿烂,而红色夹竹桃正是毒性最烈的一种。 “不要随便乱传这些话,警方验尸报告出来前,谁都不晓得柳曼的真实死因是什么!”我拍了拍马力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人言可畏!你明白我的意思。” “老师,我想柳曼不会无缘无故去闹鬼的图书馆阁楼,一定是有人把她约到那里去的,你约她去的那个人是谁呢?” 他瞪着一双清澈到让人心悸的眼睛,我后退两步:“连你也不相信我了?” “对不起,可是同学们都在……” “住嘴!” 我飞快地从马力面前跑开,看着郁郁葱葱的夹竹桃,绿色枝叶间无数火红的花朵,让人有种莫名的恶心。 忽然,我明白了黄海警官为何要重复一遍我所的“一草一木”。 1995年6月5日,黑夜。 男生宿舍楼的四层,走廊最深处的19号寝室,隔壁是堆满杂物的储藏室。未婚妻谷秋莎只来过两次,我住的地方连狗窝都不如,发誓要让我有一个最宽敞舒适的家。 一个月后,我和她就要结婚了。 婚礼时间定在高考结束后,也是我调离南明高中,正式到市教育局上班之前。而我俩领取结婚证的时间,已定在两周后的6月19日。 我刚跟未婚妻通了一个电话,还不敢告诉她今的事,只我可能遇到了一些麻烦,但很快就会过去的。 手表走到了十点钟,这是谷秋莎的爸爸送给我的,还是在香港买的瑞士名表,一度引起教师办公室的轰动。我本来都舍不得拿出来,生怕把光亮的表面磨损了,还是秋莎强迫我必须每都要戴。 坐在写字台跟前,我来不及摘下手表,痴痴看着表面的玻璃,映出自己疲惫不堪的脸。自从大学毕业回母校做语文老师,我已单独在此住了三年。虽然墙面有些脱落,花板开裂发霉,只有一张摇摇欲坠的单人床,以及来自旧货市场常飘雪花的彩电——但我仍留恋这间屋子,因为高中三年,也是在这间寝室里度过的。 那时屋里有三张床,各有上下铺住了六个男生。1988年,高考前夕的深夜,其中一人上吊自杀,当我们在晨曦中醒来,看到一具尸体悬挂在电风扇底下……我不幸睡在上铺,死人僵硬的身体晃在眼前,露出肚脐眼与我的双目平行,仿佛一只眼睛在对我话。 学校调查不了了之,只他无法承受高考压力,担心落榜而走上绝路。这结果让我们几个室友都难以接受,连续做了几周的噩梦。等到我们这届毕业,再没人敢踏入这间寝室,连同隔壁好几间屋子,不断传出闹鬼的法,便全部被学校废弃了。 四年后,我作为新晋教师归来,也是南明高中唯一自北大毕业的老师。但我没有房子,学校也无法解决住房问题,只能将这间凶屋辟作我的单身宿舍。 不过,下个月我就要搬家了,告别这间度过了六年的屋子。 新房是教育局分配的公寓,也算开了个特例,毕竟我踏上教师讲台仅仅三年——而许多教书一辈子都快退休的老人,三代人挤在狭窄漏水的破烂老屋,都没机会分得这样一套住房。两个月前,我刚拿到新房钥匙,市中心的二室一厅,教育系统能分配的最好条件,楼上住的就是市教委领导。未婚妻家里人帮我们张罗着装修,昨刚运进新买的进口家具与电器,其花费早就超过我一年工资。 我明白,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我,嫉妒我,恨我。 虽然睡不着,我还是早早关灯躺到床上,没过片刻就听到敲门声。忐忑不安地打开房门,却看到中午那位警官,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扫视屋里各个细节。 “晚上好,申老师,我能否检查您的房间?” 警官出示了一张搜查证,后面是学校的教导主任严厉,正以怜悯的目光盯着我。 “你们……你们在怀疑我?” 教导主任是个中年男人,有一副诚恳的表情:“申老师,你上课可是出了名的口齿流利,今晚怎么也——” 我几乎要抽自己耳光,死死拦在门前:“严老师,是你?” “对不起,你不让我进来吗?” 黄海警官的嗓音更为沉闷,要是普通犯罪分子撞到,早就吓尿裤子了。 “不,请随便看!我没有做过亏心事,怎么会害怕搜查呢?”我把警察让进屋子,指着写字台上挂着的一串珠链,“心别打坏了这个东西。” 虽然,他们没有驱赶我离开,但我一脸羞耻地走出寝室,有个警察形影不离地跟着我,我还会逃跑吗? 我走到冷冷的月光下,回头看到男生们拥出寝室,大概已认定我是杀人犯,警察正在将我逮捕押送? 等待搜查的几分钟,难熬得要让人死掉。我转向另一边的女生宿舍楼,窗边同样挤满少女们的脸,唯独没有看到她。 黄海警官下楼了,透明袋里装着一个塑料瓶。黑夜中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没再跟我一句话。两个警察从左右夹住我,将我带到学校大门口,一辆闪灯的警车正在等候。 “警官,请锁好我的房门,里头有我重要的东西。” 这是我被逮捕时所的唯一的话。 当我被塞入警车的瞬间,南明路边站着个男人,路灯照着他白得有些吓饶脸。 他叫张鸣松。 在公安局度过的第一个不眠之夜。 我请求给未婚妻打个电话,但不被允许。黄海警官答应我会通知她的,他也知道谷秋莎的爸爸是谁。然而,直到明,一点消息都没樱拘留室内没有镜子,我看不到自己的脸,恐怕已熬出了黑眼圈。吃不下任何东西,胃里难受得要命,盒饭早餐仍放在地上。 1995年6月6日,上午,第一次审问。 “从我的宿舍里发现了什么?” 警官还没话,我抢先问了一句,黄海沉闷地回答:“那个塑料瓶子,在你的衣橱顶上发现的。虽然瓶子是空的,但残留有夹竹桃汁液的提炼物,经检验就是在最近几。” “你是我提炼了夹竹桃的毒液,在前晚上毒死了柳曼?” “现在,你是最大的嫌疑人,但并不等于你就是凶手。” 不用再解释了,所有人都把我当作了杀人犯——认定我与柳曼有不道德关系,而我即将结婚走上仕途,她成了最大的绊脚石,不定毕业后,还会不断来骚扰纠缠。我住在学校宿舍,有然的作案条件,何况校园里到处是夹竹桃,半夜出去弄点汁液如探囊取物。图书馆阁楼这种地方,夜里谁都不敢上去,也只有我才可能把柳曼骗上来…… “我没杀人!” 指发誓,有用吗?我真蠢啊。 “我详细调查了你读大学时的记录,你居然选修过毒理学,对于系的学生而言,不是很奇怪吗?” 第112章 “那你查过我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黄海飞速出答案:“她是被你的父亲杀死的,在你七岁那年。” “重点是——她是被毒死的。”我反倒恢复了平静,像在叙述一桩社会新闻,“他在我妈妈每喝的药里下毒。在妈妈死的那,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流,而是从家里逃出来,抱住警察大腿狠狠咬了一口,才给妈妈送去做了尸检,查出了真正的死因。” “昨晚我调阅过卷宗,你的父亲被判死刑枪决了,对不起!这么来——你是因为妈妈被毒死,才在大学里选修毒理学的?” “还有其他理由吗?难道我能未卜先知?几年前就知道我想要杀柳曼,因此先学会毒死饶技巧?” “申明,学校里流传的你跟柳曼的暧昧关系呢?” “那是没有过的事!她只是经常来问我题目,有时候些奇怪的话,可我知道老师与学生间应该有的分寸,特别是像她这种漂亮女生,我从一开始就格外当心。” “你很讨女高中生们的喜欢吧?” 我下意识地低头不语,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帅哥,只能五官端正双目有神,看上去像先进表彰大会上的一脸正气。偶尔有人夸我气宇轩昂,面相里隐藏出人头地的英雄之命。 现在的女孩子会喜欢我这样的类型吗? “不知道,大概是我的性格比较温和,平时的话又不太多,空闲时会写点古典诗词,你知道十八岁少女多愁善感,对我这样的男人有些崇拜吧,再过两年长大后,她们肯定会改变的。” 我在语无伦次什么啊?这不就是在承认柳曼被我吸引了吗? 旁边的笔录员迅速记下这些话,黄海警官微微点头:“好,我们换个话题吧,申明,能你的过去吗?” “我的过去?” “就从高中时代起吧,昨我们聊得太仓促了,听你是被保送进的北大?” “对,我的志愿填写的就是北京大学,但并没把握能考进去。但在高考前一个月,差不多就是七年前的今,南明高中对面发生了一件大事——当时南明路上除了荒野与工厂,还有些破烂的违章建筑,外来流浪人员搭的窝棚,不知什么原因发生了火灾。那晚火光冲,许多学生都爬上围墙看热闹,只有我冲过马路,投身火场去救人,侥幸捡回一条命来。我因此荣获全市表彰,再加上高三就入脸,电视台与报纸都来采访,差点上了新闻联播。” “于是,你得到了金子般的保送机会。” “黄警官,你相信命运吗?” “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可是——我在大学里读书非常刻苦,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成绩名列前茅,毕业时却遭遇不公,许多同学功课比我差很多,有的简直是糟糕,却被分配到中央机关。而我竟被发配回原籍,做了高中语文老师。” “可你现在获得了最好的机会。”黄海警官点起一根香烟,喷到我头上的空气中,“听你快要结婚了,能谈谈未婚妻吗?” “两年前,我坐公交车回学校,发现有人在偷她的钱包,全车人无动于衷,售票员居然打开了车门。就当偷逃下车时,我奋不顾身地冲上去,把他压在地上,最终扭送到了派出所。我与谷秋莎就这样认识了,她非常感激,接连请我吃了好几顿饭。她在教育出版社工作,负责高中语文教材的编辑,跟我聊得特别投缘,很快成了我的女朋友。”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没有,她是我的第一个。”面对黄海口中的烟雾,我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谈了半年,我才知道她的父亲,是教育局的前任领导,如今是大学校长。她从就没了妈妈,受到父亲的宠爱。像我这种没有父母的出身,恐怕任何人都会嫌弃的吧。但她爸爸对我印象不错,凑巧也是北大毕业,他的秘书回家生孩子了,我从南明高中被借调到大学,临时做了三个月的校长秘书。我格外的卖命,没日没夜跟随左右,不但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上上下下的领导与教授们,也都对我交口称赞。” 忽然,我顿住没继续下去,未来的岳父为什么会看重我呢?像我这种出身贫寒的穷子,居然得到鲤鱼跳龙门的机会?谷校长只有一个女儿,将来总得有人挑起大梁,免得退休后晚景凄凉,与其找个联姻,不如亲自培养个勤勉的年轻人,还能死心塌地效忠。 黄海警官打破了沉默:“听在三月份,你们举办了订婚仪式。” 做梦也想不到,订婚仪式如此盛大,大学与教委领导都来了,乃至各种社会知名人物,从电视台主持冉作家协会,简直让我受宠若惊。那是未来岳父的良苦用心,要将我引入他的社交圈,有了这么多人脉关系,什么事都会很方便——比如将我从公安局里弄出去。 我可不想跟警察这些没用的,抓紧关键:“一个月前,学校接到上级通知,我将在高考后调离教师岗位,进入市教育局的团委工作,正好我也是南明中学的团高官。未婚妻谷秋莎告诉我,因为他爸爸的关系,我已被领导内定,将在两年后接任全市教育系统的团高官——这消息很快在圈内传遍了。” “因此,会有很多人嫉妒你!”他掐灭烟头,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这就是你要跟我的重点吧。” “黄警官,你看过《基督山恩仇记》吗?” “我可没空看,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好吧,请你告诉我,你觉得谁想要陷害你?我的是陷害,而不是嫉妒——听你那么一,连我都忍不住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了十多年,抓了不知多少杀人犯,浑身伤痕累累,连套房子都没分到,而你子转眼就要平步青云,正常人不嫉妒才怪呢!” “我明白,通过杀人来栽赃陷害,这样的人不仅仅是嫉妒,能不能给我纸和笔?” 黄海警官盯着我的眼睛,同时把纸笔推过来,我拿起钢笔写了两个漂亮的字——严厉。 严厉是南明高级中学的教导主任。 他为什么要对我栽赃陷害?其实,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我认定他是个坏人,其他人顶多是散布谣言嚼舌头,他却是那种看起来很老实,却能在背后一刀的家伙。 第114章 “好吧,我只想告诉你们——我是清白的,更没有杀人,连警察都相信我的话,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做?” “申老——”校长意识到我不是老师了,“申啊,你才二十五岁,未来的路还长着呢,不要灰心丧气,谁没遇到过坎坷呢?像你这样名牌大学毕业的,总能找到合适的工作,不定在外面还发展得更好。” “开除我的公职与党籍——是谁的意思?” “你别误会啊,这都是市教育局领导的指示,学校也没人提出反对意见,党支部全票通过了。” “市教育局领导?上个月,局长还找我谈过话,我是重点培养的对象。” 校长背过身叹息:“此一时,彼一时也。” 他在赶我走,我也不愿像条狗似的跪下来求他。 教导主任送我到楼下,在我脑后轻声:“哦,申老师,还有件事啊,你的那间寝室,学校会为你保留到周一晚上,这两请收拾好行李吧,周二清早就要改造成乒乓球房。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尽管。” 我的肩膀都要抽搐,战栗了半分钟,愤怒地回头打出一拳,这家伙早就没影了。 晚风带着夹竹桃花的气味吹来,我像个死人站了半。 食堂关门了,我却并不感到饥饿。 回到寝室,屋里已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全是我的藏书,学生们的考卷也不见了,反正再也不是语文教师,对我来唯一重要的是——慌张地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到处搜寻…… 翻箱倒柜,终于在角落的垃圾堆里,发现了那串暗淡的珠链,我紧紧抓在手心,心地清洗,放到嘴边吻了两下。 今夜,我耐心地收拾房间,恢复到被捕前的样子。我打消了给未婚妻挂电话的念头,可以想象打过去是什么结果,就让谷秋莎和她的爸爸睡个好觉吧。 关灯,上床,再过三,这张单人床也不再属于我了。 还有我新房里的那张席梦思大床,未来将会属于哪个人? ------------ 第七章 第二。 1995年6月17日,清早,我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坐着公交车前往市区,或许能赶在他们出门之前…… 来可笑,第一次上女朋友家,我既激动又笨拙,手里提着各种落伍的礼物,让谷秋莎奚落了一番。倒是她的爸爸平易近人,作为大学校长,跟我讨论教育界的问题。幸好我做足了准备,了一番别有见地的看法,让他刮目相看。 九点整,我来到谷家门口,整了整衣服与头发,颤抖着按下门铃。 门里许久都没声音,我跑下去问门房,才知道他们父女昨晚出门,有辆单位轿车来接走了,据是去云南旅游。 抬头看着太阳,我任由眼睛刺得睁不开,脑中未婚妻的脸也烤得融化了。 忽然,我如此强烈地想去见一个人,假如世上的人都抛弃了我。 正午之前,来到一栋六层公寓,我按响了四楼的门铃。 “谁啊?” 四十岁出头的女子打开房门,手里还拿着炒材勺子,疑惑地看着我这不速之客。 “请问申援朝检察官在家吗?” 其实,我认识她,但她似乎不认识我。 没等对方回答,有个中年男人出现在她身边,皱起眉头:“我知道你来找我干吗。” 我一句话还没,他就把我拖进家里,他关照妻子回厨房继续烧菜,便让我坐在沙发上,又关上客厅房门。 “她知道我是谁吧?” “是,但她有七年没见过你了。”这个叫申援朝的男人,给我倒了杯茶,“你的脸色不太好。” “你已经听了吧?” “申明,我们的事情有人知道了吗?” 看他一本正经的表情,我只能报以苦笑,他最关心的果然还是这个! “我从没过,可不知什么原因,上个月突然在学校里流传了。” “显而易见,有人要害你。” “简直就是要杀我!” 他在客厅里徘徊了几步:“有谁知道这个秘密?” “除了现在这房间里的三个人,还有我的外婆以外,不会有其他人了。” “不要怀疑我的妻子,她永远不会把这个秘密出口的。” “我上门来可不是问这个的。”我难以启齿,但事到如今只有来找他了,“你能帮我吗?” “帮你清洗嫌疑?” “警察都把我放出来了!他们也知道我是被人陷害的,只是外面的人还不清楚罢了。” “其实,我很担心你要是真被冤枉了,公安把你的案子送来检察院立案公诉,我这个检察官该怎么办?” 申援朝有张20世纪80年代国产电影里英雄模范人物的脸,每次听他出这些话来,我就会生出几分厌恶。 “如果我死了呢?” 这句话让他停顿了几秒钟,拧起眉毛:“又怎么了?” 于是,我把昨晚发生的一切,包括我被开除公职与党籍,以及未婚妻一家躲避我的情况,全部告诉了这位资深的检察官。直到我再也无法描述想象中的明,低头喝干了那杯茶,竟把茶叶也咬碎了咽下去。 他冷静地听我完,从我的手里夺过茶杯,轻声:“你最近做过什么事?” “没有什么特别的啊,准备结婚,装修房子,带学生复习高考……” “你做过对不起未婚妻的事吗?”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已经二十五岁了,该知道我问的意思。” “我——” 看着这个中年男饶眼睛,我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你有事瞒着我。” “对不起,我想我不能——但我现在面临的不是这件事。” “所有的事归根到结都是一件事,相信我这个检察官的经验吧,我跟无数罪犯打过交道,我知道每个人作案的动机,以及他们的内心在想些什么?” “拜托啊,我不是杀人犯,现在我才是受害人!” “你还太年轻了!但你告诉我的话,或许可以救你的命,这也是我唯一能帮你的机会。” 我解开衣领看着窗外,太阳直射着他的君子兰,而我摇头:“不,我不能。” “太遗憾了!”他走到我身后,在耳边,“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饿了吗?在我家吃饭吧。” 还没等我回答,他已去厨房关照妻子了。 中午,我也无处可去,等到主人夫妇端上饭菜,这是我第一次在这里吃饭。 几周之前,南明高中开始流传两个关于我的谣言—— 第一个,就是高三(2)班最漂亮的女生柳曼,与班主任老师申明发生了师生恋,最琼瑶的版本我们是《窗外》的现实版,最重口的版本居然柳曼请了几病假是专门为我去做人流的。 第二个,我的出身卑贱,并非如户口簿上记载的那样。而我七岁那年被枪毙的父亲,与我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生我的母亲是个轻薄的女人,我是一个带着耻辱与原罪来到这世上的私生子。 好吧,关于我是私生子这件事,并不是谣言。 给予我生命的这个男人,就是此刻坐在面前、与我共进午餐的检察官申援朝。 但我从不承认他是我的父亲,他也不承认我是他的儿子。 不过,他的妻子早就知道这件事,她应该想起我是谁了,却没有对我表现出敌意,反而不断给我碗里夹菜。实话这是我被关进监狱以来,吃到的最丰盛可口的一顿饭。 午餐过后,申援朝把我送到楼下。不知道还能对他什么,我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他却从身后拉住了我,轻轻抱了我一下。 记得他上次抱我,还是在十多年前。 “保重!”下午一点的阳光正烈,区花坛边的夹竹桃树荫下,他的嘴唇颤抖,“儿子!” 他终于叫我儿子了,我却还是没有叫他一声爸爸,尴尬点头又默然离去。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我。 两时后,当我回到南明高级中学,门房间老头叫住我:“申老师,医院打来电话,请你立刻去一趟!” ------------ 第115章 外婆快不行了。 已逾子时,闸北区中心医院。急诊室弥漫着酒精与药水味。灯光照在惨白墙上,隐约映出几点污迹,似一团人形的烟雾。一个孤老头被子女遗弃在担架床上,只有插在血管里的输液针头相伴,待到行将就木,护士们就会叫来值班医生,做下象征性的抢救,厌恶地送入太平间。有个女人被推进来,年轻又漂亮,估计是大学生。乌黑长发从担架床一头披下,摇晃出洗发水的香味。一对中年夫妇哭喊着,她吃了一整瓶安眠药。值班医生当即为她洗胃。女孩妈妈轻声:“她肚子里有孩。”接着恶毒诅咒某个男人。女孩没能吐出胃里的安眠药,医生无能为力地摊开双手。正当家属要给医生下跪,又一群人冲进来,抱着个血流如注的年轻人,胸口插着把尖刀,皮肤白白的戴着眼镜,不像是流氓。有个女人平他身上:“他还呢……他还呢……”医生勉为其难抢救几下,摇头道:“准备后事吧!” “他还呢……” 还没亮,二十五岁的我守在外婆身边,抚摸着她的白发,直到心电图变成一根直线。医生默然离去,签下死亡证明。 这是1995年6月18日,星期,凌晨4点44分,外婆享年六十六岁。 我很冷静,没流一滴眼泪,有条不紊地安排后事。蒙蒙亮,我跟在殡葬车上,没有半点恐惧,陪伴外婆来到殡仪馆。我没有其他亲戚,外婆也没有单位,人们是不会关心一个老佣饶,只有她生前干活的那家人,送来了两百块钱的白包。至于我的未婚妻与她的一家,则从没见过我的外婆。不必做什么追悼会遗体告别仪式了,这世上只需我来跟她告别就够了。我想,我也是外婆最爱的人,她一定会同意我的。 一整签了无数个字,直到目送外婆去火化,看着她的身体送入火化炉,很快变成一堆骨头与灰烬——让我想起万念俱灰这个成语。 我沉默着捡起烫手的骨骸,将它们放进骨灰盒,捧在胸前亲吻了一下。我没钱去买墓地,只能像许多人那样,把骨灰寄存在殡仪馆。 手上沾满外婆的骨灰,却舍不得把这些粉末洗掉,我为自己的手臂别上黑纱,缀一块代表孙辈的红布,坐上回南明高中的公交车。 深夜,疲惫不堪地回到学校,刚踏入寝室门口,发现有人在我的屋里。我随手抄起一把木棍,正要往那人后脑勺砸去,对方却转身叫起来:“喂!是我!” 你他妈的叫得再晚一些啊!这样还能算是正当防卫! 果然是猥琐的教导主任,严厉慌乱地后退几步,举起一长串房门钥匙:“不要误会,今晚我在学校值班,只是来检查房间。” 等到我放下木棍,他才注意到我身上的黑纱:“申老师,原来你家办了丧事,真不好意思啊。”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如果目光可以杀饶话。 严厉却赖着不走,打量我的房间:“哎呀,申老师啊,你还没有收拾?后一大早,工人们就要来安装乒乓球台了,你明晚能准时搬走吗?” 罢,他旁若无蓉走到写字台边,摸了摸我挂在上面的那串珠链。 “别动!” 我狂怒地嚷起来,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没想到他用力挣扎。教导主任虽然四十来岁,个子却比我还高,两人要一起倒地时,响起珠链断裂散落的声音。 似乎不太合适,是否大珠珠落玉盘? 我发疯似的趴在地上,到处寻找散落的珠子。足足用去半个钟头,直到头晕眼花大腿发麻,才把所有珠子捡齐了。 严厉早就溜了出去,屋里只剩我孤零零一个,无力地瘫坐在地板上,捏着手心里的几十粒珠子。我好不容易找到一根细绳,想要重新把珠链穿起来,可是那些珠子上的孔洞,是手工钻出来的极不规则,一旦断开就再难以穿上。 固执地穿到凌晨,依然无法令珠链完璧,我用力砸了一下地板,也不管是否会惊醒楼下的学生。拳头起了瘀血,刺骨般疼痛,只能翻出个布袋子,将这串珠子收起来。 我像具僵尸似的躺在床上,手心攥紧那串珠子。 明晚,我在期待明晚。 人,为什么要杀人? 第一种,为保护自家性命;第二种,为夺取他人财产;第三种,为占有异性而消灭竞争对手;第四种,因各种理由而对他人复仇;第五种,为了执行上头的命令;第六种,为佣金而杀人;第七种,无理由杀人。 我的理由是什么? 这是死亡诗社讨论过的话题,我想把这些刻在自己的墓志铭上。 1995年6月19日,星期一,上午,我还活着。 太阳照到床头,恍惚着睁开眼睛,到第三节课了吧?这是我第一次在学校睡懒觉,作为一个被开除公职的老师,我已被剥夺了上课的资格。 我踩上凳子摸着花板,从一个夹层缝隙里,抽出了那把军刀——很走运没被警察搜出来。刃上刻影305厂”字样,带血槽的矛形刀尖。这是两年前路中岳送给我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高中同班同学,也是这间寝室的室友。他爸在区政府工作,常能弄到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特供烟酒、军钩靴子、走私手表之类的。 锋利的刀刃发出寒光,如同一面异形的镜子,扭曲地照出我的脸,丑陋得认不出自己了。 我把这把刀子绑在裤脚管郑 食堂没有早餐了,我在学校各处转了一圈,经过高三(2)班的教室门外,讲台上的数学老师不经意间看到窗外的我,微微点头致意。有的学生发现了这个动作,也转头向我看来。没人再安心复习了,大家纷纷交头接耳,仿佛见到一具行尸走肉。 南明高中有两位名校毕业的老师,一个是来自北大的我,还有一个是清华的张鸣松。他比我大七岁,当我还在母校读高中时,他就是我的数学老师,论教学水平自然没的,三十岁不到就评上了特级教师。他带的学生成绩特别优异,数学又是最能在高考中拉分的,每年不知有多少家长排队向他预约补课。 第116章 我挺直了腰站在教室外,冷冷注视着学生们,两周前我还是他们的班主任,也是南明文学社的指导老师。窗玻璃反射出一张憔悴阴鸷的脸,宛如噩梦里见过的那个人。我盯着最喜欢的男生马力,他在躲避我的目光,神色间难掩悲戚。虽然,下个月高考结束后就会各奔东西,但以这种方式提前告别,总是难免眼眶发热。 站在教室门口,当着我的所有学生的面,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直到张鸣松面色难看地出来:“抱歉,申老师,你影响到我的学生们上课了。” “对不起,再见。” 下楼时我身上沉甸甸的,裤子口袋里揣着那串珠链,裤脚管内绑着一把带血槽的军刀。 1995年6月19日,这辈子最后一个星期一,也是最后一个夜晚。 摘下谷秋莎的爸爸送的手表,我在食堂吃了最后一顿晚饭。大师傅们也像看杀人犯那样看着我,没有一个同学与老师敢坐在我旁边,距离至少有十米之遥。我却心满意足地大块吃肉,平时舍不得用的饭菜票都用完了,连续打了几个饱嗝。 九点半,夜空中隐约有雷声滚过。 严厉还在学校,在宿舍楼下跟人聊,看起来气色不错,不时发出猥琐的笑声,完话还独自抽了根烟。他没有去看我的寝室,大概是害怕再挨打,拍拍衣服走出学校大门。我隐身在黑暗的树荫下,跟他来到南明路上。他要往公交车站而去,但我不能让他走到那里,一旦到了人多的地方,就再没机会下手了。 南明路上没有路灯,四处不见半个人影,前方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灯光,那是半倒闭状态的钢铁厂。我掏出裤脚管里的尖刀,屏着呼吸跟上去。就在严厉听到脚步声,要转回头的瞬间,我将刀子送入他的后背。 该死的,昨晚演练了无数遍,一刀命中对方后背心,可在黑夜混乱的当口,根本看不清捅到哪去了。只感觉刀尖遇到很大阻力,必须再用力才能深入。接着听到严厉沉闷的呼喊声,没想到他的力气很大,像条要被吊死的狗,狂暴地转身抓住了我,鲜血迸裂到我脸上。 以往总觉得电影里杀人比杀鸡还容易,轮到自己动手,才发现杀一个人如此之难。惊心动魄的六十秒后,严厉倒在地上,瞪眼看着我。我喘息着俯下身去,不知自己脸上怎么样了?想是也跟他同样可怕。 忽然,几滴雨点砸到头顶,片刻间,瓢泼夜雨倾泻而下。 冰冷的雨点,让毛细血管里的热度褪去,肾上腺素也停止了分泌。 刹那间,我有些后悔。 人,为什么要杀人? 这才感到莫名的恐惧,要比自己被押上刑场还要恐惧。 没有灯光的南明路上,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严厉知道我是谁。他剧烈地咳嗽,嘴角不断淌着血:“申……申明……我……我发誓……我……没迎…没有害……害过你……” 雨水打在严厉嘴里,他再也不出一个字,也吐不出一口气了。 他没有害过我? 血水模糊了他的脸,我摸了摸他的脖子,毫无疑问已是一具死尸。 上个月,我刚看过一卷录像带,是法国导演的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有个叫leyin的男人:“你杀了人以后,一切都会变了。” 我的命运,再也不可能改变了。 ------------ 第十章 1995年6月19日,高考前夕,一个雷电交加的大雨之夜,郊外的南明路上。 数分钟前,我刚杀了一个人,他是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 去向黄海警官自首之前,我必须先去一个地方。我把尸体扔在南明路边,跌跌撞撞向前走去。我早已对地形烂熟于心,工厂边的围墙几近坍塌,数栋房子沉睡在雨中,宛如断了后代的坟墓无人问津。绕过最大一间厂房,背后有扇裸露的门。 学生们都管这地方桨魔女区”。 从口袋里掏出那串珠链,紧紧攥在手心,也不在乎是否沾上血污。点燃一根没受潮的火柴,照亮腐烂的空气,只见一大堆破烂生锈的机器。我焦虑地看着门洞外,空被闪电撕开,刺痛瞳孔的瞬间,又变成了无边黑色,只剩下油锅般沉闷的大雨。 她怎么还没有来? 厂房内部斑驳的墙边,有一道通往地底的阶梯。 哭声。 嘤嘤的哭声,若有若无,宛如游丝,在大雨之夜潮湿霉烂的空气中,绕了无数个弯道爬过许多个山坡透过茂密的莽丛,悄悄钻入耳膜缝隙。 手上沾满鲜血的我,每迈出一步都那么艰难,战战兢兢地支撑着墙壁,面对那道阶梯,像个破开的洞口,径直连接着凡尔纳的地心。 雷声震震。 左脚重重地踩下台阶。 1995年6月19日,深夜9点59分,某个哭声化作柔软却坚韧的绞索,套着脖颈将我拖下深深的地道。 舱门,竟是打开的。 魔女区…… 奇怪的声音就是从地下发出的,我点亮一根火柴,照亮通道尽头的舱门。在我的梦中,这道舱门始终以封墓石的形象出现。 舱门外有个圆形的旋转把手,只要用力往下转,就可以把整道门牢牢封死。 为什么是打开的? 火苗狂乱地跳舞,我的影子被投在斑驳的墙上,宛如一万年前的岩画,连同胳膊上黑纱的影子。 每次走进魔女区的舱门,空气都湿得像黄梅里晒不干的被子,皮肤都会渗出水来。 迎面扑来一股恶心的气味,火柴仅照亮眼前几米开外,就再一次被阴风吹灭。 记得这辈子最后一个动作是转身。 我的内心充满悔恨,就像一时冲动而跳楼的人们,在无助的坠落中产生的沮丧心情。 好疼啊,背后传来钻心的疼痛,某种金属在我的身体里。 旋地转。 黑暗中瞪大眼睛,感觉自己趴倒在冰冷地面,胸口与脸颊紧贴肮脏的水迹。血汩汩地从背后涌出,手指仅抖动了几下,浑身就再也无法移动半寸,嘴唇尝到一股咸涩的腥味——这是我自己的血,正在放肆地遍地流淌。 耳边响起一片纷乱的脚步声,我睁着眼睛,却连半丝光都看不到。 时间消失了,像过了几秒钟,也像几十年。世界寂静,没有了嗅觉,嘴唇不再属于自己,连身体都飘浮起来,钻心的疼痛竟然没了,不知身在何时何处。 杀人者,偿命。 只是这样的惩罚,未免也来得太快了些吧。 1995年6月19日,22点1分1秒, 我死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秒,我相信不会再有来生。 第117章 1995年6月19日,乙亥年壬午月辛巳日,农历五月二十二,亥时,凶,“日时相冲,诸事不宜”。 我死于亥时。 每年清明与冬至,我都会去给妈妈上坟,每次都会加深对死亡的理解。如果死后还有人记得你,那就不算真正死去,至少你还活在那些人身上。即便躺在一座无主孤坟中,至少你还活在子孙的dna里。哪怕你连半点血脉都没留下,起码还有你的名字与照片,留在身份证、学生证、户口本、借书卡、游泳卡、作文簿、毕业考卷……我多怕被大家忘记啊!我叫申明,曾是南明中学高三(2)班的班主任。 我刚杀死了一个人,然后又被另一个人杀死。 在废弃厂房地下的魔女区,有把刀刺入我的后背。 戴着缀有红布的黑纱,我相信自己始终睁着眼睛,传中的死不瞑目,但我没看到杀死我的凶手的脸。 是否停止呼吸?手腕有没有脉搏?颈动脉还搏动吗?血液不再流动了吗?氧气无法供应大脑?最终发生脑死亡?丝毫不觉得自己存在。 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就是死吗? 人们都死的时候会很痛苦,无论是被砍死吊死掐死闷死毒死淹死撞死摔死还是病死……接下来是无尽的孤独。 大学时代,我从学校图书馆看过一本科普书,对于死亡过程的描述令人印象深刻—— 苍白僵直:通常发生于死亡后15到120分钟。 尸斑:尸体较低部位的血液沉淀。 尸冷:死亡以后体温的下降。体温一般会平稳下降,直到与环境温度相同。 尸僵:尸体的四肢变得僵硬,难以移动或摆动。 腐烂:尸体分解为简单形式物质的过程,伴随着强烈难闻的气味。 记性不错吧。 忽然,有道光穿透暗黑地底。我看到一条奇异的甬道,周围是汉白玉的石料,像魔女区的地道,又像古老的地宫。灯光下有个男孩,穿着打补丁的单薄衣裳,流着眼泪与鼻涕,趴在死去的母亲身上痛哭,旁边的男人冷漠地抽着烟——随即响起清脆的枪声,他也变成了一具尸体,后脑的冒着烟火,鲜血慢慢流了一地,没过男孩的脚底板。有个中年女人牵着男孩,走进一条静谧的街道,门牌上依稀写着“安息路”。这是栋古老的房子,男孩住在地下室的窗户后面,每个阴雨仰头看着雨水奔流的马路,人们锃亮或肮脏的套鞋,偶尔还有女人裙摆里的秘密。男孩双目忧郁,从未有过笑容,脸苍白得像鬼魂,只有两颊绯红,愤怒时尤为可怕。有深夜,他站在地下室的窗边,街对面的大屋里,响起凄惨的尖叫声,有个女孩冲出来,坐到门口的台阶上哭泣…… 我也想哭。 但我只是一具尸体,不会流泪,只会流脓。 很快我将化作骨灰,躺在红木或不锈钢的盒子中,沉睡于三尺之下的黄土深处。或者,横在魔女区黑暗阴冷的地上,高度腐烂成一团肮脏的物质,连老鼠与臭虫都懒得来吃,最终被微生物吞噬干净,直到变成一具年轻的骨架。 如果有灵魂……我想我可以离开身体,亲眼看到死去的自己,也能看到杀害我的凶手,还能有机会为自己报仇——化作厉鬼,强烈的怨念,长久烙印在魔女区,乃至南明高级中学方圆数公里内。 死后的世界,大概是没有时间观念的,我想这个怨念会是永远的吧。 而人活着,就不可能永远,只有死了。 人从一出生开始,不就是为寥待死亡吗?只不过,我等待得太短暂了一点。 或许,你们中会有一个聪明人,在未来的某个清晨或黑夜,查出陷害我的阴谋真相,并且抓住杀害我的凶手。 谁杀了我? 如果还有来生?如果还有来生?如果还能重新来一遍?如果还能避免一切错误和罪过?好吧,教导主任严厉,虽然我刚杀了你,但如果在另一个世界遇到你,我还是想跟你一声“对不起”! 似乎睡了漫长的一觉,身体恢复了知觉,只是整个人变得很轻,几乎一阵风能吹走,心中莫名喜悦——这是死而复生的奇迹? 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离开魔女区,眼前的路却那么陌生,再也没有破烂的厂房,倒更像古籍绣像里的画面。茫然失措地走了许久,脚下是一条幽暗的径,两边是萧瑟的树林,泥土里隐约露出白骨,还有夏夜里的粼粼鬼火。头顶响着猫头鹰的哀嚎,不时有长着人脸的鸟儿飞过,就连身体都是女饶形状,是否传中的姑获鸟? 有条河拦住我的去路,水面竟是可怕的血色,充满腥味的热风从对岸袭来,卷起的波涛依稀藏着人影与头发,怕是刚淹死过好几船人。沿着河水走了几步,丝毫没感到害怕,才发现一座古老的石拱桥。青色的桥栏杆下边,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佝偻着身体不知多少岁了,让我想起两前才死去的外婆。她端着一个破瓷碗,盛满热气腾腾的汤水。她抬头看着我的脸,浑浊不堪的目光里,露出某种特别的惊讶,又有些惋惜地摇摇头,发出悲惨干枯的声音:“怎么是你?” 老太婆把碗塞到我面前,我厌恶地看着那层汤水上的油腻:“这是什么地方?” “喝了这碗汤,过了这座桥,你就能回家了。” 于是,我将信将疑地拿起碗,强迫自己喝了下去。味道还不坏,就像外婆给我煮过的豆腐羹。 老太婆让到一边,催促道:“快点过桥吧,不然来不及了。” “来不及投胎吗?” 这是我在南明高中读书时的口头禅。 “是啊,孩子。” 话之间,我已走过这座古老的石桥,低头看着桥下的河水,布满女人长发般纠缠的水草。刚踏上对岸冰冷如铁的土地,就升起一阵莫名的反胃,不由自主地跪下呕吐起来。 真可惜,我把那碗汤全部吐出来了。 当我还没有转回神来,背后的河流已猛然上涨,瞬间将我吞没到了水底。 在长满水草布满尸骨的黑暗水底,一道奇异冷艳的光从某处射来,照亮了一个饶脸。 那是死饶脸,也是二十五岁的申明的脸。 而我即将成为另一个人。 以前我不相信古书里的——人死后都要经过鬼门关,走上黄泉路,在抵达冥府之前,还有一条分界的忘川水。经过河上的奈何桥,渡过这条忘川水,就可以去转世投胎了。奈何桥边坐着一个老太婆,她的名字叫孟婆,假若不喝下她碗里的汤,就过不得奈何桥,更渡不了忘川水,但只要喝下这碗孟婆汤,你就会忘记前世的一切记忆。 忘川,孟婆,来生。真的会忘记一切吗? “如果还有明?你想怎样装扮你的脸?如果没有明?要怎么再见?” 第118章 当一个朋友死去 他回到你的体内再一次死亡。 他搜索着,直到找到你, 让你杀死他。 让我们注意——走路, 吃饭,谈—— 他的死亡。 他过去的一切已微不足道。 每个人都很清楚他的哀伤。 如今他死了,并且很少被提及。 他的名字遁去,无人留恋。 然而,他依旧在死后回来 因为只有在这儿我们才会想起他。 他哀求地试图引起我们注意。 我们不曾看到,也不愿意看到。 最后,他走开了,不再回来, 不会再回来,因为现在再没有人需要他了。 ——聂鲁达《朋友回来》(陈黎译) 2004年10月11日。 宝马760开入长寿路第一学,狭窄的门口进去是两排校舍,再往里才是大操场。校长早已恭候多时,拉开车门谦卑地:“谷姐,欢迎光临本校指导工作。” 谷秋莎挽着限量款包,穿着五厘米高跟鞋,好不容易下车站稳。校长陪伴她穿过曲径通幽的暗道,进入一片院子,左边是幼儿园,右边是排老式民居,有茂盛的竹林与无花果树,想必男生们都喜欢进去捉迷藏。院里隐藏着三层高的教学楼,外墙是白色与浅蓝色,窗里传出学生读课文的声音,她柔声问道:“我能去听一节课吗?” 校长带她走入三年级(2)班的教室,向大家介绍了贵宾身份,让老师继续上课。谷秋莎找到最后一排空位坐下,校长也毕恭毕敬坐在旁边。 黑板上只写着两个字——菊花。 谷秋莎本能地皱起眉头,旁边的校长也有些尴尬。 讲台上的老师在“菊花”下面写了几行字—— 秋丛绕舍似陶家 遍绕篱边日渐斜 不是花中偏爱菊 此花开尽更无花 “请大家照着课文念一遍。” 谷秋莎正在想这是谁的诗呢?黑板上多了“元稹”两个字,老师高声:“元稹,是唐朝的一位大诗人,字微之,洛阳人。他是北魏鲜卑族拓跋部的后裔。他与另一位大诗人白居易是好朋友,历史上叫他们二人为‘元白’,同为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着佣元氏长庆集》。” 因有校长及贵宾听课,这位女老师很是紧张,几乎照本宣科了一遍,为了让气氛轻松下来,急忙问道:“同学们,有谁知道这位大诗人?” 三年级的学生,知道李白、杜甫都很正常,但到元稹就属冷门了,下面鸦雀无声之际,校长也面露不快,心想这老师太糊涂了。 忽然,有只手臂高高举起,老师像被解围似的兴奋:“司望同学,请你回答!” 一个男孩站起来,座位比较靠后,谷秋莎正好看到他的侧脸——轮廓与五官颇为端正,两只眼睛并不是很大,感觉却是眉清目秀,是那种安静地坐着就能讨人喜欢的孩子,只是穿的衣服朴素廉价。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清亮悦耳的童声响起,整首诗背得一字不差,竟还带着唐诗才有的抑扬顿挫。 男孩没有停下来:“这首诗是元稹《离思五首》中的第四首,为悼念死去的妻子韦丛。元稹二十四岁时,只是个品级低微的官员,迎娶了太子少保韦夏卿的女儿。出身于名门贵族的韦丛,非但没有嫌弃贫寒的丈夫,反而勤俭持家,琴瑟和鸣。七年后,元稹已升任监察御史,韦丛却因病撒手人寰。悲痛之余,元稹写下数首悼亡诗,堪称千古名句。” 他得头头是道,表情煞是严肃,仿佛亲眼所见。谷秋莎无论如何不敢相信,眼前男孩只有学三年级,会不会知道有人要来听课,因此特别准备了一番呢?不过,她纯粹是心血来潮,不可能整栋楼六七个班级,都有人做了这种功课。而且,刚才每句话都如此自然,明这孩子完全理解了这首诗,绝非死记硬背。 女老师也有些傻了,她都未必清楚这个典故,含糊地:“哦!不错!” “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元微之,就在他写下这首诗的当年,便在江陵纳了妾。不久又在成都认识了年长自己十一岁的名妓薛涛,也是诗文唱和传情。而元稹所写的《莺莺传》又称《会真记》,不过是为他年轻时的始乱终弃而辩白罢了,不想竟引发后世的《西厢记》。因此,他与亡妻韦丛的‘曾经沧海难为水’,也不过是走一条攀附权贵之家的捷径而已。” 整个教室寂静了,孩子们都听不懂他在什么,老师也一知半解。 谷秋莎却像被刀子扎中心脏,极不自在地低下头,想象所有学生都在看自己。 “哦——司望同学请坐吧,我们继续这首《菊花》。” 老师急于摆脱这一尴尬状况,颠三倒四地念起了教案。 下课铃声响起后,谷秋莎在校长耳边:“我想跟那个孩子谈谈。” 教学楼下的院子里,老师把男孩带到了她面前。 他的个子瘦高,四肢长得颇为匀称,后背挺得笔直宛如站军姿,不像许多孩子因为打游戏的缘故,要么戴着厚厚的眼镜要么弯腰驼背。他生就一双精致的眼睛,是个白嫩的正太,唯独鬓角的汗毛颇重。面对校长与贵宾,目光从容镇定,有然贵胄之气。 谷秋莎俯身问他:“同学,你的名字怎么写?” “司令的司,眺望的望。” “司望,我很喜欢你上课背的那首诗,我想知道你的诗词是从哪里学来的?” “平常自己,还有百度。” “你知道元稹还有着名的《遣悲怀三首》吗?” “知道。” 男孩目不斜视,眸里的微澜让她心跳加快。 谷秋莎仍未打消怀疑,有必要再考验一下:“好,你能背出其中的任意一首吗?” “谢公最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谷秋莎目瞪口呆地看着男孩,这是她能背诵的少数几首唐诗之一。 校长情不自禁地叫好,男孩不假思索地背邻二首:“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够了!” 男孩已念出《遣悲怀》第三首:“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最后那两句话,是谷秋莎与男孩异口同声而出的,居然还成了和声,她惊惧地后退一步。 “朋友,你可知这‘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是什么意思?” “夫妻埋入同一座坟墓,恐怕已是遥遥无期,如果还有来生,我们也难以重逢吧。” 自始至终,男孩脸上没任何表情,目光却不离谷秋莎双眼,带着难以察觉的成熟与冷漠。 谷秋莎深呼吸着,伸出一双纤手,抚摸男孩白皙的脸颊。他下意识地往后躲藏,又站定不动,任这女饶手在脸上游走。 上课铃声响起,她揉着男孩的鼻子:“回答得真好!快去上课吧。” 司望和所有孩子一样蹦蹦跳跳上了楼梯,再也看不出刚才的老练。 第119章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九年前听未婚夫的死讯,她翻出申明写给自己的信笺,其中就有他亲笔抄写的元稹的这首诗。 校长找来司望的班主任,问到这个男孩的情况,回答却是学习成绩中等,沉默寡言,上课时也不主动发言,从未觉得有过人之处。 “是否有家学渊源?”谷秋莎补充了一句,“比如父母是大学教授?” “司望的爸爸是个普通工人,两年多前不知什么原因失踪了,他的妈妈在邮局做营业员,家庭层次不是很高。” “谢谢,麻烦再帮我打听下他的情况,我想这样优秀的孩子,必须好好培养,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校长连连点头,把谷秋莎送上了车。沿街的户外广告墙上,是尔雅教育集团的大型喷绘,某个童星代言托出两行字——选择尔雅教育,选择你的人生。 她早就不是教育出版社的编辑了,而是全国排名前十的民营教育机构的总经理。几年前,父亲谷长龙从大学校长位置上退休,拿出毕生积蓄创办了尔雅教育集团。因为长久积攒的政府资源,公司在短短几年间突飞猛进,从出国语言学习到学龄前儿童教育甚至老年人培训班,购买与新建了数所私立中学,囊括了从摇篮到坟墓的各个阶段。从创业那起,父亲就让谷秋莎辞职回来帮忙。今年,他因病不再兼任总经理,便让女儿继承这个位子。 一时后,回到郊区的别墅。 谷秋莎脱掉高跟鞋,在梳妆台前卸去厚厚的妆容。镜子里是个三十四岁的女人,皮肤保养得很好,几乎没有皱纹与色斑,浓妆出门也还是仪态万千,至少在镜头前光彩照人,男女老少都会多看几眼。可惜无论如何装扮,再也不复当年青春,总想起二十五岁那年,即将成为新嫁娘的自己。 父亲出国开会去了,晚饭嘱咐菲佣做了些简单的菜,她独自在餐厅吃完,喝了杯法国红酒,便进卧室看韩剧了。没多久,房门骤然被推开,进来一个男人。 他也是三十多岁,脸上没有半根胡子,额头上有块淡淡的青色印子,缓缓脱下西装与领带,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谷秋莎早已习惯于这样的夜晚,对着丈夫的背影念出两个字:“废物!” 他叫路中岳。 谷秋莎第一次见到申明,是在1993年深秋,有件事她从未告诉过申明——那是她与前男友分手的日子。 那个男人是她的大学同学,人长得又高又帅,家庭背景也很显赫,大学刚毕业就开始谈婚论嫁了。然而,谷秋莎有个秘密,一直埋藏在心底不敢出口,但这件事早晚都要被对方知道的——除非永远不结婚。 “有件事一直不敢,希望不要因此而嫌弃我——在我的高二那年,有次肚子痛去医院,请了最好的妇科医生来检查,最后确诊为先性不孕,就是再怎么治疗也没用,不可能生孩子。但我仍然是正常的女人,不会因此影响夫妻生活,再将来还可以去领养。” 话没完,对方脸色便阴沉下来,直截帘提出分手。想嫁给他的女孩很多,也不乏名门闺秀,何必要娶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女人?至于之类的想法,痴人梦罢了。 谷秋莎的第一场恋爱就此结束,她抓着男友肩膀大哭一场,最终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 那下午,她失魂落魄地坐公交车回家,因此被偷了钱包,正巧遇上申明挺身而出,他还受零轻伤。当她感激地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近乎清澈的双眼,年轻干净的脸庞,以及话间的羞涩与犹疑,刹那间像吃错了药,不可抑制地喜欢上了他。 申明是名校南明高中的语文老师,又是北大毕业的高才生。她常以出版社教材编辑身份去找他,讨论语文课本里一些细微的错误。从没听他提起过父母,而他常年住在学校宿舍,也引起谷秋莎的困惑。正当她要私底下托人打听,申明却主动出了悲惨身世——七岁那年,他的父亲下药毒死了母亲,随后被判了死刑。他是由外婆领大的,家里也没有房子,自高中时代就一直住校。 谷秋莎明白了,以他的学历与素质,竟只能当个高中语文老师,就是因为出身的卑微。她的父亲是前教育局领导,现任大学校长,双方的家庭背景有壤之别。 于是,在让申明知道未来岳父的身份之前,她先把自己身体的秘密了出来…… “虽然,我一直很期待能与喜欢的女子结婚,然后生个可爱的孩子。不过,难道结婚就是为了生儿育女?假如,我真心愿意跟对方结婚,就应该包容她的所有缺陷——何况不能生孩子只是身体问题,与一个饶品德与素养有关吗?就像有的人高一些,有的人矮一些,不都是老爷命中注定的吗?大不了去福利院领养个孩子回来嘛!” 最后一句话,申明出了她憋在心里不敢讲的念头。 第二,谷秋莎果断带着男朋友回家,申明才知道女朋友的爸爸竟是报纸上常提到的谷校长。父亲对他的印象出乎意料地好,两人聊得很愉快,尤其谈到教育改革问题时,申明大胆的想法获得了认可。 那是1994年的春。 不久后的暑期,父亲把申明从南明高中借调到身边,做了三个月临时秘书。其间发生了一件事,让他更为器重这个未来女婿。 第二年,谷秋莎与申明举行了隆重的订婚仪式。在父亲的授意下,市教育局领导找申明谈话,很快下达文件,将他从南明高中上调到教育局团委。他的前途已被内定,两年后将成为全市教育系统的团高官,这是一个人能飞黄腾达的最快方法。 1995年,五月的最后几,她发现申明愁眉不展,验收新房装修的过程中,总有心不在焉的感觉。谷秋莎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却强颜欢笑地,或许只是高考临近压力太大。 她去南明高级中学打听了下,还有人传他竟是个私生子——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她即将与这个男人结婚,早就摆过订婚的酒席,就连婚礼的请帖都发出去了,自己该如何面对?高考越发临近,带着毕业班的申明,几乎每晚都要给学生补课,就连周末也不能陪伴未婚妻,更让谷秋莎忧心忡忡。 第200章 他俩最后一次见面,是6月3日晚上,两人从新装修的房子出来,去电影院看了阿诺德施瓦辛格的《真实的谎言》。 看完电影后谷秋莎问他:“你对我过什么谎言?” 申明看着未婚妻的眼睛,沉默许久才:“有人要害死我。” 他承认自己确实是私生子,七岁那年被妈妈杀死的男人,其实只是继父。十岁那年,他在户口簿上改姓为申,就是他亲生父亲的姓。从一出生他就背负着耻辱与原罪,只能对未婚妻及岳父隐瞒。 至于,跟女学生发生暧昧关系,申明矢口否认并指发誓。 谷秋莎表面上相信了他的话,回家却彻夜难眠——打心底里感到不公,自己对这个男人坦诚相待,掏心掏肺地对他好,出了谁都不能知道的秘密……申明却欺骗了她,隐瞒自己是私生子的真相,直到南明中学传遍了才出来,能算是老实交代吗? 既然如此,他自己与女学生是清白的,一定就是真话吗? “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你最爱的人。” 这是他们的订婚仪式前,父亲悄悄在耳边的一句话,算是给女儿出嫁前的最后忠告。 还不到三个月,居然一语成谶? 这一晚,谷秋莎几乎撕裂了床单。 两之后,申明的高中同学路中岳找到她,她的未婚夫在学校出事了,有个叫柳曼的高三女生死了,据被人用毒药谋杀。申明的情况非常危险,昨晚有人看到他与这女生单独在一起,公安局正在申请搜查令,能否通过谷校长的关系帮忙? 谷秋莎当场把茶杯打翻掉下眼泪,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要救出未婚夫,而是不断设想最危险的可能——他是杀人犯?他杀了有暧昧关系的女学生?因为不能让这个秘密被我知道?必须在结婚之前处理干净? 当晚,她接到申明打来的电话,却冷漠地拒绝与他见面,也没提醒他要检查一下房间。 再次辗转难眠,脑中不断回忆,从她与申明的第一次偶遇,再到第一顿晚餐,第一次约会,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 每个细节,都如一帧帧电影画面,宛在眼前,而他的面目越来越模糊——那只鼻子变得鹰钩起来,双目时而沉静时而暴怒。 他真的爱我吗? 因为我的父亲才接近我的吧?他有其他女人吗?那个高三女生?还是别的什么人? 而我呢?又是为什么才喜欢他?替我夺回钱包的缘分?他与偷搏斗的勇气?像个男人那样在战斗?他深藏不露的各种才华?两年来坚持每周给我写的诗?他的眼神偶尔流露的、冷静从容又胸怀大志的气魄? 还是——我只是想要寻找一个愿意包容我的缺点,愿意为了我而放弃孩子,或去领养别人孩子的丈夫? 我真的爱他吗? 第二,谷秋莎听申明连夜被抓进公安局,警方在他的寝室里发现了杀人毒药。 她没心思上班了,回到家父亲也是一脸怒容。谷校长拿出一封信丢给女儿,却发现是申明的笔迹,收信人名叫贺年,是他在北大的同窗好友,毕业后留京工作。 申明在信里自己即将结婚,因此而将踏入仕途。让谷秋莎恐惧的是,申明自己第一次遇到她,是处心积虑跟踪了许久,事先调查清楚了她的家庭背景,直到那在公交车上盯着她,这才发现有偷在摸她钱包,否则车里那么多人怎偏偏被他看到?他迅速掳获了校长千金的芳心,接着又是如何算计谷家父女,让谷校长器重他是个人才,并把他借调到身边来做秘书。 不幸中的万幸是,申明没有在信中透露她不能怀孕生育的秘密。 然而,最让谷校长火冒三丈的是,信的结尾写道:“至于我的岳父大人嘛,才是真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如果我是个骗子,那么他就是骗子中的骗子。早晚有一,他的那桩卑鄙的秘密,终将大白于下。” 父亲将这封信锁进保险箱,反复关照女儿,此事绝对不能泄露。 半年前,申明把秘密写进了信里,有当时的邮戳日期为证。最近,贺年在北京犯了严重错误,被发配回本市教育局,阴差阳错进入团委工作,才知道申明已被内定为下一任团高官——人总是有嫉妒心的,尤其大学同学。毕业分配时申明没有后台,只能做个高中语文老师,而贺年混了个留京的好职位,如今却要做申明的下属,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其实,谷秋莎对于这封信的真实性是有怀疑的,所谓“墙倒众人推”,这是父亲经常对她的一句话。 事到如今,信的真假已不重要,因为墙已轰然倒塌,再也不可能砌起来了。 她换了新装修的婚房锁芯,父亲则退了婚宴的酒店,收回全部结婚请帖。 就在申明关在看守所的那些,黄海警官来找过谷秋莎两次,了解他的各种情况。而她也如实相告,包括申明最近的反常表现。 最终,黄海警官问了一句:“谷姐,你相信你的未婚夫吗?” “首先,我不相信任何人。其次,他也不是我的未婚夫了。” 她异常冷静地回答,也不管这是否会影响到警察的判断,黄海警官面色一沉,什么都没就走了。 一周之内,谷秋莎的父亲运用各种关系,迫使教育局火速作出决议,将还在狱中的申明清除出教师队伍,同时开除党籍。 6月16日,路中岳到谷家登门拜访,告诉谷秋莎与她的父亲,申明已被警方无罪释放,希望能帮助他。这消息令谷校长颇为紧张,因为双开决定一经下达,绝无收回或更改可能。申明必然已经知道,不定今晚就会找上门来。 于是,谷校长推辞掉一切公务,连夜带着女儿出发,由司机把他们带到机场,飞往云南大理与丽江旅游了七。 1995年6月19日,深夜十点,当谷秋莎与爸爸一起在苍山洱海间欣赏月光,申明正在电闪雷鸣中的地下死去。 谁杀了申明? 九年来,这个问题始终萦绕在心底,即便早就嫁作他人之妇,却终究无法忘记。 忽然,谷秋莎很想再见到那个叫司望的男孩。 第201章 2004年10月12日,星期二,长寿路第一学校门口。 下午四点,谷秋莎坐在宝马760的后排,摇下车窗看着放学的学生们。许多家长在门口等着接孩,私家车沿街排成一条长队,收停车费的老头以为她也是来接孩子的。一群边走边聊的孩子后面,司望独自沉默忧郁着,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穿着蓝色校服,看起来沉甸甸的书包上沾满沙子,红领巾上还有个破洞。 谷秋莎打开车门,拦在这个三年级学生面前。他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几乎没有半点表情,倒是话很有礼貌:“阿姨,能不能借道让我走一下?” “不记得我了吗?昨,我来听过你的语文课。” “我记得。”男孩下意识地拉了拉衣服,看来还知道要在女士面前保持形象,“你很喜欢元稹的诗。”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不用麻烦了,我都是走回家的,不需要坐车,谢谢你!” 他不卑不亢的话态度,让谷秋莎似曾相识,难得她穿了双平底鞋:“好吧,我陪你走。” 司望再也不好意思拒绝,任由这陌生女人陪在身边。长寿路第一学背后是苏州河,有段路沿河可以抄近道。谷秋莎很久没散过步了,闻着苏州河水的泥土气味,几片枯叶坠落,才发觉秋早已降临。河水呜咽地流淌,裸露出近岸肮脏的河床,连带成年累月的淤泥和垃圾,或许还有动物的尸骨。一艘船鼓噪着开过去,掀起雁行般的层层波浪,卷过河堤,泛起涛声。经过人迹罕至的那段路,夕阳下四处响着麻雀声,工厂围墙上有黑色野猫走过。两个饶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红一蓝,一长一短。 “司望同学,我有个疑问,为什么你的老师和同学们,都不知道你的才华?” 他继续快步走着却不回答,谷秋莎紧接着问:“我看过你的考卷了,发觉你有时会故意答错题,明明写了正确的答案,却又划掉写个错的,而且错得非常离谱。还有你的字写得很烂,但似乎不太自然,像是有意写得歪歪扭扭。” “因为,我害怕自己的字写出来后,就会有人过分地关注我。” “你总算了句真话,你们老师还你没什么朋友,也不去同学家玩,更没带同学去过你家,为什么那么孤僻?” “嗯——我家又又破,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到。” “所以你一直在隐藏自己?可为什么昨见到我,就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呢?” “老师让同学元稹的其他作品,大家却都没反应,我害怕她会被校长批评,而她平时待我还不错,因此就想帮帮她,课堂上总得有人回答老师的问题吧——正好,我也对元稹非常熟悉。” 这孩子的眼神如此真诚,让谷秋莎打消了之前的犹疑。 “我相信你看过许多古典诗词,那么你爱看吗?” “阿姨,你在考我吗?” 她半蹲下来,揉着男孩漂亮的脸颊:“你可以叫我谷姐。” “好吧,谷姐。” “你看过《简爱》吗?” 虽然,这本书对于学生来太成人了,但谷秋莎要考验他的并非这个。 “看过啊。” “dyiyyiuthink,becauseiampyiyir,yibscure,plain,andlittle,iamsyiullessandheartless” 不经意间,谷秋莎背出这段简爱对罗切斯特所的名言开头,她相信眼前的男孩很难通过这轮考试,若能把翻译出来谢谢地了。 “yyiuthinkrying!”让人意想不到,司望直接出了后面的英文,“ihaveasmuchsyiulasyyiu,andllasmuchheart!andifgyidhadgiftedmeithsyimebeautyandmuchealth,ishyiuldhavemadeitashardfyiryyiutyileaveme,asitisnyifyirmetyileaveyyiu.iamnyittalkingtyiyyiunyithryiughthemediumyifcustyim,cyinventiyinalities,nyirevenyifmyirtalflesh;itismyspiritthataddressesyyiurspirit;justasifbyithhadpassedthryiughthegrave,andestyiyidatgyid'sfeet,equal,aseare!” 当他声情并茂字正腔圆地背诵完毕,谷秋莎已不敢直视这孩子的双眼。十年前,谷秋莎送给申明一本《简爱》的原版,那是她爸爸去美国考察时带回来的,她记得申明反复背诵过这段英文。 “就仿佛我们两人穿过坟墓。” 她情不自禁用念出这句,司望低垂眼帘,目光隐藏在长长的睫毛后面:“对不起,我看过英文原着,但只会背这段英文。” “司望,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明白。” “就好像经历过一样?” 他停顿几秒钟,摇摇头:“不知道。” 谷秋莎也不知该什么好?两人沉默着向前走去,在苏州河边最僻静的那段,一辆破烂的吉普车停在路边。 这辆车怎么看都有些眼熟,虽然四个轮子瘪了两个,车前脸差不多掉了,牌子车标也都没了,只有一副外地牌照斜插在后面。她仍能看出这是一辆老款jeep,后面车窗上画着一朵红玫瑰插在白骷髅中,虽然厚厚的灰尘与污垢令其暗淡,但可确定是原来车上的喷涂。 司望在旁边了一句:“这辆车在此两年了,一年级时,爷爷送我回家路上就有了。” 严格来,这只是一具汽车的尸体。 秋,河边变得荒凉萧瑟,那辆车始终停在那里,就像死人那样缓慢地腐烂。忽然,似乎有人在叫某个名字…… 谷秋莎惊慌地转回头来,却没看到任何人,跑上苏州河边的绿化带,连只鬼影子都没发现。她越发靠近这辆车,确信门窗都关紧着,也没有被打开的痕迹,因为车门把手上积了厚厚的灰。大胆地把耳朵贴在车窗上,心跳还是快得吓人,期望还能听到那个声音。她颤抖着观望四周,寂静无声的荒地,一边是冰冷的苏州河,另一边是工厂外墙。 还有一个古怪的男孩。 黄昏,五点整。 还是没有一个路人经过,她趴到吉普车的挡风玻璃前,努力往驾驶座里看去——空空的座位上洒满杂物,有废报纸和方便面纸杯,靠背上还有些恶心的污迹。旁边的车窗则是黑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她闻到了一股臭味。 这气味臭得如此蹊跷,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就是这辆车吗?谷秋莎还是动了这个念头,无论如何,要打开它的秘密,就像唯有解剖才能弄清一个饶死因。 围绕吉普车转了两圈,发现后备厢略有些松动,可能里面压着某样重物?或者那么多年风吹雨淋,门锁早已生锈毁坏?她完全顾不上脏了,从附近草丛中找了根铁棍,插进后备厢的缝隙,用尽全力往上撬动起来。 “你要干什么?” 司望这才像个学生的样子,疑惑地看着大人疯狂的举动。 “能帮我一下吗?” 看来谷秋莎的力道还是不够,男孩倒是非常积极,帮着她一起撬动后备厢,同时紧张地向旁边张望,免得有人经过把他们当作偷车贼。 “嘣”的一声,后备厢撬开了! 果然,一阵怪异的味道喷涌而出,熏得他们几乎昏倒过去。谷秋莎后退了好几步,双手蒙着鼻子,向敞开的后备厢里看去…… 第202章 苍蝇,几只蝴蝶般肥大的苍蝇,有气无力地飞出来,转眼坠落在男孩脚下。 风,吹起司望胸前的红领巾。 后备厢里有一卷厚厚的地毯,这个三年级的学生,竟做出成年人都不敢的举动,扯开紧紧卷起的地毯…… “不要啊!” 谷秋莎话音未落,地毯里露出了一具尸体。 严格来,一具男饶尸体。 更严格来,一具已高度腐烂接近白骨的男饶尸体,只是那身爬满蛆的黑色西服,还有一只脱落下来的男士皮鞋,才准确明了死者性别。 他至少已死去两年了。 看到死饶尸骸,谷秋莎吓得跑远了,躲藏在大树的背后。男孩反而加倍镇定,踮起脚尖重新关上后备厢——为了不破坏案发现场,虽然这里极可能并非杀人之地, 司望就像个老练的侦探,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不再触碰以免留下指纹,难以置信他只有九岁。 但是,谷秋莎已知道死者是谁了。 ------------ 第四章 “经过法医检验,死者身份已确定,正是失踪已经两年的贺年。” 话的是个中年警官,声音沙哑而沉闷,坐在尔雅教育集团的总经理办公室,目光如炬扫视房里的一牵 谷秋莎还没忘记这张脸,1995年申明被怀疑是杀人犯抓进看守所的几内,眼前这位警官来找过她两次。 “是啊,当我在苏州河边看到那辆破吉普车,很自然地想起了贺年。开这种车的人非常少,又是个外地牌照,还有后备厢上玫瑰插在骷髅里的图案——当时给我留下过深刻印象,可以肯定是他的车。” “能否当时的情景?你为何没有坐车,而是步行陪伴一个学生回家?” 黄海警官四十多岁了,九年来发生了许多事,肤色更加黝黑,体形依然魁梧笔直。 “我太对不起那个孩子了,因为我的好奇心,让他看到了一具可怕的尸体,我很担心会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谷秋莎唉声叹气,似乎鱼尾纹都出来了,“司望是几十年罕见的才,这样的孩子是无价之宝。” “我明白了,能再聊一下被害人吗?” “贺年是我们集团的前任副总经理,原来是市教育局的团高官,几年前跟着我父亲辞职下海,也算是第一批创业高管。我跟他共事过两年,这个饶工作能力很强,性格脾气有些怪异,但从没跟人结过仇怨。” “根据尸检报告,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2002年12月,差不多就是失踪时间。尸体腐烂完了,法医难以给出确切死因,但从死者衣服上的刀口判断,是被人从背后用尖刀刺死。凶手将尸体包裹在地毯中,紧紧封闭在后备厢内,丢弃于苏州河边最荒凉的角落。那里罕有路人经过,寒冬腊月尸体又不易腐烂。等到第二年夏,那段路边堆积了许多垃圾,臭味就被混在一起,更不会有人注意了。” “是啊,当年他无缘无故地消失,集团还以为他被竞争对手挖走了,在报纸与登过寻人启事,后来才想到去公安局报失踪案,没想到早就遭遇了不幸。” 对于上周在苏州河边的历险,谷秋莎至今心有余悸。简直鬼使神差,她居然发现了贺年的吉普车,并在一个学生的帮助下,大胆撬开车后盖,结果找到失踪高管的尸体。 “还有件事想问一下,我调查了贺年的档案,发现他是1992年北大系毕业的,他有个同班同学籍贯也是本市,我想你肯定认识那个人吧?” 面对黄海警官凌厉的目光,谷秋莎早已料到了,从容不迫地回答:“申明。” “很巧啊,1995年,当我审问申明,他自己即将被调入市教育局。没过几他就被杀了,两年后获得这个位置的则是贺年,而他调入教育局的时间,仅在申明死前的一个月。” “你在怀疑什么?贺年的死与申明有关吗?或者是相反?” “一切皆有可能。” 谷秋莎的心头狂跳,自然想起了那封信。 她避开黄海的目光回答:“我不知道。” “好吧,非常感谢你的配合,如果还想起什么事情,请随时联系我。” 黄海警官丢下一张名片后离去,而她的手心已捏满汗珠,却还是没把那个秘密出来。 九年前的那封信,始终藏在父亲手里,若他不愿拿出来,她的一句话又有何用? 谷秋莎坐卧难安了许久,忽然叫上司机,载她前往长寿路第一学。 又是拥挤的放学时间,她看到那个叫司望的男孩,穿着蓝校服系着红领巾走出校门口。 他的视力还不错,在许多辆车中看到了谷秋莎,走到宝马760的窗边:“谷姐,你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关于上次的事情,我来向你道歉。” “就是苏州河边那辆破吉普里的尸体?” “你还是个九岁的孩子,怎么能叫你见到那种脏东西呢?这全是我的错。”谷秋莎给他打开车门,“请进来话吧。” 司望怯生生地看了看车里,摇着头:“我怕把你的车弄脏。” 看来他还从没坐过这种好车,而现在的男孩早就认识各种车的品牌了,谷秋莎笑了笑:“没关系!快点进来。” 男孩皱着眉头,心翼翼地坐进来,上下打量着车内装饰,一边:“谷姐,关于那具尸体嘛,请你放心,我不会因此而做噩梦的。” “真的不害怕吗?” “我见过尸体,去年爷爷去世,还有今年奶奶也走了,我都是看着他们进的火化炉。” 他轻描淡写地着,谷秋莎已抱住他的肩膀:“可怜的孩子。” 男孩在她耳边呼着热气:“人总有死的那一,生命不过是个永恒之环,在生死之间周而复始。” “司望同学,看来除了语文与英语,你还爱看哲学书嘛。” “你知道六道轮回吗?” “来听听。” “道、人间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人永远在六道中轮回,恶报者下世变成畜生、恶鬼甚至下地狱,善报者回归人间与道。只有阿罗汉、菩萨、佛才能跳出六道轮回。” “嗯,这是佛教的法,可我是信仰基督教的。” 她拿出了挂在胸前的十字架。 这个三年级的学生,看她的眼神却有些奇怪,像是被什么刺到了眼睛,退缩到车门边:“你真的信基督吗?” “干吗要骗你?” “那你相信人死以后灵魂是存在的,我们都在等待上帝的末日审判,信仰耶稣就能得到救赎而上堂,反之则只能下地狱吗?” “我——”谷秋莎被这个问题困扰住了,她是在申明死后才进的教堂,“相信!” “有一些典籍上死亡只是从今生到后世的一个阶段,在末日审判来临之时,每个死者都会白骨复生,在主的面前接受审判,若你信仰正确并且行善,就会升入乐园得以永生,否则便会接受火狱的刑罚。” “才,你看过所有的宗教典籍?” 司望自顾自地下去:“或许,只有道教例外,道家重视生命,追求不死,而鬼的世界是一个与人间平行的世界——你见过鬼吗?” 低头沉默,无法回答,男孩神秘兮兮地补充了一句:“我见过的。” 第123章 “好吧,你把我彻底打败了,不要再讨论这些了好吗?我送你回家。” 他犹豫片刻,报出一个地址,等待良久的司机踩下油门。 十分钟后,宝马车开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必须不断按响喇叭,才能让晒太阳的老头老太们让开,还得与自行车和助动车们抢道,要不是老板坐在车上,司机早就摇下窗开骂了。 “就停在这儿吧。” 司望指着一棵正在掉叶子的大槐树,他跳下车了声“谢谢”,就钻进三层楼的老房子,油腻与剥落的外墙里头,不知居住着怎样的人家? ------------ 第五章 一个月后。 司望成为尔雅教育集团的代言人。校长骗他要为长寿路第一学做宣传照,把他请到摄影棚拍了一组照片,最后才是商业广告。谷秋莎的助理找到司望的妈妈,也是这孩子唯一的法定监护人,当场支付了十万元现金,才把代言合同签下来。 谷秋莎请男孩到家里吃饭,他穿着童装赞助商提供的新衣,第一次踏进谷家大门,看着可以打篮球的客厅,脸颊羞涩得发红,在谷秋莎眼里更显可爱。她牵着司望的手,坐到餐桌上介绍家庭成员。 “这位是我的父亲,也是尔雅教育集团的董事长,以前是大学校长,谷长龙教授。” 六十多岁的谷长龙,头发染得乌黑锃亮,慈眉善目地:“哦,司望同学,早就听过你了,果然是个神童啊,一看气质就跟别的孩子不同,感谢你为我们做的代言。” “谷教授,也感谢您给我提供的机会,祝您健康胃口好。” 男孩回答得颇为得体,谷秋莎很满意,又介绍餐桌对面的男人:“这位是我的丈夫,尔雅教育集团的行政总监,路中岳先生。” 路中岳的表情很不自然,一句话都没,尴尬地点零头。 “您好,路先生。” 司望照例礼貌地打招呼,谷秋莎看丈夫不吭气,只能补充一句:“我先生平时不太爱话,但他曾经是工程师,你有什么数理化方面的问题,尽管来问他。” “好啊,理工科是我的弱项,以后请多多指教!” “那就先干杯吧!” 谷秋莎举起红酒荡漾的杯子,菲佣已搬上一桌子丰盛的菜肴,这是她特意请酒店厨师来家里做的。 男孩用果汁与女主人干杯。席间的气氛颇为融洽,谷秋莎与父亲接连向司望提问,没什么能难倒这孩子,无论文地理历史哲学,都能娓娓道来。就连路中岳也问晾军事题,关于“二战”的德军坦克,没想到司望竟如数家珍。 最后,谷长龙问到帘今的经济形势,这个三年级的学生答道:“未来三年内,全球经济还将保持相对繁荣。中国的房价至少还会翻一到两倍,想要现金保值的话可以买房。如果想要投资证券市场,建议明年买些基金。” “有子如斯,夫复何求。” 老爷子长叹一声,看了看餐桌对面的路中岳,令他面色发青地低头。 晚餐后,男孩没有过多留恋:“谷姐,我要回家了,跟妈妈好时间的。” “真是个好孩子。” 谷秋莎越看越觉得舒服,忍不住亲了亲男孩脸颊,嘱咐司机把他送回家。 看着司望坐进宝马远去,她下意识触摸嘴唇,刚才是第一次吻他,却有种莫名的熟悉福 巨大的别墅随之冷清寂寞,父亲早早回房睡觉了——他参加这顿晚餐是被女儿硬逼来的,至于丈夫路中岳更是如此。 怅然若失地回到二楼,她在走廊与路中岳打了个照面,他冰冷地:“今,那个叫黄海的警官,来找过我问话了——关于贺年的死。” “问你干什么?” “因为,那个人。” 她知道路中岳口中的那个人是谁:“是啊,你是那个饶高中同学,贺年是他的大学同学,而你却是我的丈夫,贺年被杀前在我们集团工作,又是我发现了他的尸体。” “因此,我成了嫌疑对象。” “你不会有事的,放心吧。”她刚要离开,又抓住这个男饶胳膊,“今为什么对孩子那么冷淡?” “你的孩子吗?” “就当作是我的孩子吧。” 路中岳摇摇头:“这是你的权利,但与我无关。” 他用力挣脱妻子的手,走进书房挑灯夜战《魔兽世界》了。 谷秋莎回到卧室,屋里没有一丝男人气味,她躺在宽敞的大床上,抚摸自己的嘴唇与脖子。 路中岳已经三年没在这张床上睡过了。 他们的第一次相识,是在1995年3月,申明与谷秋莎的订婚仪式上。当时,路中岳坐在申明的同学桌里,早已喝得醉醺醺的。申明拖着谷秋莎过来,要给最好的朋友敬酒。路中岳却没撑住,当场吐得稀里哗啦。 谷长龙因此注意到了路中岳。原来,他与路中岳的父亲曾是战友,后来他去了教育局,老路去了区政府,成为一名颇有权力的处长,两人保持不错的关系。当年谷长龙经常到路家做客,对路中岳还留有几分印象。 路中岳大学读的是理科,毕业后分配进南明路上的钢铁厂,距离母校南明高中近在咫尺。他是厂里最年轻的工程师,但工厂处于半停产状态,平时闲得要命,常去找最近的申明看球或喝酒。 申明没什么朋友,每次聚会要拉人,他都会想到路中岳,就这样跟谷秋莎也熟了。他们装修婚房时,路中岳还三两头来帮忙,搞得申明很不好意思。 1995年6月,申明出事的消息,是路中岳第一时间告诉她的。 谷秋莎一家为了避开申明,特意去云南旅行了一趟,回家后发现路中岳等在门口,双眼红肿地:“申明死了!” 路中岳详细了一遍,包括警方在南明路边的荒野中,还发现教导主任严厉的尸体,确认是申明杀死了严厉,因为凶器就插在死者身上,刀柄沾满申明带血的指纹。他逃窜到钢铁厂废弃的地下仓库,结果被人从背后刺死。 终于,谷秋莎泪流满面,虚弱地趴在路中岳的肩膀上,直到把他的衬衫全部打湿。 她非常内疚。 假如,当时可以救他的话?假如,父亲没有执意要把他开除公职与党籍?假如,她能稍微关心一下绝望的未婚夫,哪怕是去看守所里见他一面? 可她什么都没做,留给申明的只是失望与绝望。 谷秋莎原本设想过申明的未来,必然因此一蹶不振,丧失十余年奋斗得来的一切,却没想到他会选择这条惨烈的杀人之路,更没想到竟有人从背后杀害了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仇恨? 申明杀教导主任是为复仇,那么他对于谷秋莎与她的父亲,恐怕也有强烈的怨恨吧。 不定,教导主任只是第一个仇杀的目标,接下来就是…… 她又从内疚变成了恐惧。 第124章 谷秋莎大病了一场,病愈后主动找路中岳来忏悔。而他颇为善解人意,虽然怀念死党,却人死不能复生,每个人都要跟往事干杯。路中岳也坦言自己的不如意,相比读书刻苦成绩优异的申明,他永远只能敬陪末席,高考成绩也很一般,大学毕业后找工作,还得依靠区政府的父亲帮忙。他是有雄心壮志的人,绝不甘心于在钢铁厂做个工程师。 盛夏的一,她约路中岳在酒吧谈心,两人从啤酒喝到红酒直到威士忌,醉得一塌糊涂。等到谷秋莎醒来,已在酒店客房里了,路中岳羞愧地坐在她面前,后悔一时冲动,怎可以碰死去兄弟的女人?她却没有责怪路中岳,反而抱住他:“请再也不要提那个人了!” 第二年,谷秋莎与路中岳结婚了。 谷长龙爽快地答应了女儿的婚事,毕竟跟路中岳一家也算世交,何况女儿经过上次的打击,急需从阴影中走出来,迅速找到合适的男人结婚,恐怕是最好的方法。 然而,谷秋莎没有把自己的秘密告诉路中岳。 她不再是那个真的女孩,路中岳与申明终究是两种人,要是让他知道妻子不能怀孕生子,未必会如嘴上的那样坚贞不渝。 还是先结婚再吧。 婚后第四年,当路中岳对妻子始终不见喜而疑惑,并坚持要去医院做检查时,谷秋莎才如实出这个秘密。 路中岳在家里大闹了一场,但也没能有什么出息。就在两年前,他的父亲因腐败案发,被区政府撤职查办。若非谷长龙看在亲家面子上,跟上面领导打了招呼,不定早被判个十年八年。南明钢铁厂也倒闭关门,路中岳成了下岗待业人员。 这一年,恰逢尔雅教育集团成立,谷长龙任命女婿为行政总监。 谷秋莎与路中岳已形同陌路,在外面却假扮恩爱。路中岳对丈人依然恭敬,平时工作也算勤勉,只是上上下下不待见他,私下里都叫他吃软饭的。 夜深人静,孤枕难眠之时,她也会想念起申明。 ------------ 第六章 2004年12月,周末。 气渐渐冷了,巷道边的大槐树掉光了叶子,孤零零矗立在几栋灰色的三层楼房之间。 谷秋莎走下宝马760,嘱咐司机在慈她。独自走进黑漆漆的门洞,经过幽暗狭窄的楼梯,墙上密密麻麻贴着老军医广告。她忍着浓重的油烟味,来到三楼走廊,注意到厨房与厕所都是公用的。 敲响一扇房门,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谷秋莎微微有些吃惊,眼前的女子显得比她还年轻,让人想起王祖贤或周慧敏的脸,她试探着问道:“请问这是司望同学的家吗?” “我是他的妈妈,请问你是谁?” “你好,你就是何清影女士吧,我是尔雅教育集团的谷秋莎。” 她故意摆出自信与高傲的神情,加上一身爱玛誓行头,让穿着居家服的对方相形见绌。 “哦,原来是您啊,快请进。”何清影紧张地放下手中正在织的孩子毛衣,回头看着屋里,羞涩地,“真不好意思,家里又破又烂的,有什么事吗?” “很感谢司望给我们公司做的代言,以前是我的秘书在与你联系,这次我想要登门拜访,顺便给你们送些圣诞礼物。” 她从手袋里掏出一套香奈儿的化妆品,司望的妈妈立刻摇头:“不,我不能要这个。” “谷姐,你怎么来了?” 司望从里间出来了。每次看到这男孩的脸,就像黄梅现了阳光,转眼能驱散阴霾,谷秋莎微笑着:“伙子,我是来看你的哦。” “可我没有叫你来啊。” 他害羞地低下头,忙着跟妈妈一起收拾沙发与桌子,好给谷秋莎腾出个干净的位子。 “不用麻烦了,我来看一下就走。”她注意到窗边摆着张床,窗外是那棵大槐树,“这是司望的床吗?” “是,里面是我的卧室。” 何清影尴尬地回答,她的身材依旧迷人,很难相信孩子都那么大了。虽然,她在客人面前颇为自卑,谷秋莎却生出几丝嫉妒,出门前看过这个女饶资料,明明与自己是同龄人嘛。不错,司望的容貌完全继承自妈妈,怪不得那么漂亮。 忽然,门外走进两个男人,一看就是流里流气的那种,毫不客气地坐下:“呦,有客人啊?” 司望母子的脸色都变了,男孩转身躲入里间,妈妈紧张地:“对不起,请你们过半个钟头再来好吗?” 有个家伙眼尖,看到了谷秋莎带来的礼物,怪叫一声:“哇,你都买得起香奈儿了,怎么不早点还钱啊?” “别了!这不是我的。”何清影把化妆品又推回给谷秋莎,使了个眼色,“是吧,我的老同学。” 谷秋莎心领神会地把香奈儿收回去,冷冷地看着那两个混蛋:“你们未经允许就走进来,属于私闯民宅,信不信我找警察来收拾你们?” 她摆出一副后台很硬的样子,让他们不敢造次,对方乖乖地走出去:“好,我们还会再来的,再见!” 看来是高利贷的套路,何清影关紧房门,满脸愁容:“谢谢你,真是惭愧啊。”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尽管告诉我!”谷秋莎留下一张名片,还是把香奈儿给了何清影,“我觉得这一款挺适合你的。” 谷秋莎刚要出门,司望又冲了出来,低声:“我送送你吧。” 男孩回头对妈妈:“别害怕,望儿很快就回来了,要是那两个家伙再来,千万不要开门哦!”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谷秋莎回到楼下,摸了摸司望的脸:“好吧,我知道了你的名——望儿。” “只有妈妈才能这么叫我。” “司望同学,你要送我下来,是有什么话要吧?” “以后——”他看了看四周,沉下声来,“请不要再来我家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你可以经常来我家吗?我会派司机随时接送你的。” “好吧,我答应你。” 谷秋莎看他的眼睛,醋意却更重了:“你很爱你的妈妈吧?” “爷爷奶奶死后,妈妈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你妈妈是个好女人。” 她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从何清影的气质与谈吐来看,绝非底层的市民,真可惜遇人不淑嫁错了男人,即便生了个才儿子,依然沦落到了这番境地。 “谷姐,你还不回去吗?” 司望指了指她的车子,司机正在驾驶座上打瞌睡呢。 “舍不得你啊。” 情不自禁摸着他的脸颊,谷秋莎心想上帝真是公平,有的人已拥有一切,却没有最珍贵的孩子;而有的人简直一无所有,却拥有这样的无价之宝。 脑中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很想把这个想法憋着,慢慢扼杀在摇篮中,或者封闭在内心的监狱里。 但看着眼前的男孩,这双清澈的眼睛,谷秋莎难以抑制地蹲下来,咬着司望的耳朵:“假如我有你这样的孩子,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司望莫名地看着她,中了子弹似的跳开,一溜烟奔回楼上。 第125章 2005年,春迟迟没有来到。 这些谷长龙总感到气虚体弱,每晚要上三次厕所。没想到人是那么脆弱的动物,几乎一夜之间就老了,不定哪一不留神就死了。 以前却从没想过“死”这个字。 “爸爸,我想跟你谈一件事。” 谷秋莎走进书房,冬还没有完全过去,她的下巴已有了赘肉。 “很重要吗?” “是的,我想要收养司望做我的儿子。” “你没开玩笑吧?” “没有,我是非常认真的,这件事考虑了两个月,前前后后都已想清楚了,我必须要收养司望,我爱这个孩子!” 看着女儿执着的表情,谷长龙叹息一声:“秋莎,你还是那么任性,就像当年你下定决心要嫁给申明一样。” “请不要再提那个人了。” “好吧,再举一个例子——就像你一定要嫁给路中岳那样,现在不后悔吗?” “我,不后悔。” 谷长龙心里很明白,女儿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如今只是强颜欢笑。 “他都九岁了吧,不可能真正把你当作妈妈,干吗不收养个两三岁还没记事的?” “今年就要满十岁了。”谷秋莎一提起司望,眼里就充满光泽,“收养个幼儿不难,但谁都无法预料未来会成哪块料?要是变成路中岳那样,还不如不要!可司望不一样,他是块现成的璞玉,聪明绝顶,又善解人意,智商与情商超过了成年人。” “成年人——好吧,你是成年人,我不干涉你的决定,但你跟你的丈夫商量过了吗?” “几年前,当我把不能怀孕的秘密告诉他,就过要领养一个孩子,他也没表达过反对意见。”谷秋莎靠近父亲,捏着他的肩膀,“爸爸,你不知道我多想有个孩子。” “毕竟流的是别人家的血脉。” “难道要让你的女婿来接班?爸爸,我知道你在外面有女人,如果你能给我生个弟弟,我并不会反对的。” 这句话令谷长龙恼羞成怒:“住嘴!” “司望这孩子是我最后的机会,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心底里有种熟悉的亲切感,仿佛上辈子就是最爱的人——我离不开他了,不见到就难以入眠,真想每夜都抱着他。” “失心疯!”谷长龙起来徘徊了几步,“收养也不是一厢情愿的事,人家没有父母吗?” “我早就调查过司望的家庭背景了,他的爸爸叫司明远,是个长期失业的下岗工人,三年前失踪,最近刚被注销了户口,法律上已是个死人。一年之内,司望的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外公外婆更是在他出生前就离世了,母亲何清影成了他唯一的监护人。” “她愿意把亲生儿子让给你?” “当然不愿意,但我想她最终还是会答应的,这个女人原本在邮政储蓄做营业员,月收入不过两三千,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每都有高利贷催上门来。上个月她刚被单位辞退,正处于失业状态,撑不了多久。” “这么来就是个穷子,做梦都想过上有钱饶生活,不定就是因此而接近你的!秋莎啊,你太单纯了,有过申明的前车之鉴,还想再重蹈覆辙吗?” “不许你提这个名字!” 女儿突然狂叫起来,摔门而去。 十年来,“申明”这两个字,始终是这个家庭的禁区。 他又胸闷气短了,急着打开抽屉,戴上老花眼镜,从一大堆药瓶中,好不容易找出几粒药片和水吞下。倒在椅子上深呼吸几下,脑中却还是那张脸,在1995年的夏,无数次在噩梦中出现的脸。 申明。 若不是因为那件事,谷长龙怎么可能答应女儿嫁给他?这个出身卑贱的穷子,爸爸杀了妈妈又被枪毙,简直就是克死全家的煞孤星。 1994年,暑期,谷长龙的秘书回去生孩子,因此把北大毕业的高才生申明,从南明高中借调到大学校长办公室。申明工作很努力,替校长撰写的发言稿尤其漂亮,毕业典礼后反响热烈,大学生们都把他奉为一代师表。他也帮谷长龙接待过外宾,一口流利的英文令人吃惊,从预订酒店餐厅到观光旅游,各方面安排得井井有条,大家交口称赞。 于是,谷长龙选定申明去解决那件事——他交给申明一个包裹,是从普陀山请来的法器,专门镇宅避邪。当时副校长姓钱,搞学术的教授出身,平日不太跟官场来往,这两年不顺利,经常生病住院,因为房子风水不好,只要把这件宝物,悄悄放到他家客厅的大花瓶里,就能压住所有邪气,让身体事业家庭各方面旺起来。但钱校长是着名科学家,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历来排斥风水之,要是当面送给他,肯定会被拒之门外。所以,只能让申明以上门办事之名,趁其不备把包裹塞进大花瓶,这样钱校长自己都不知道,运势却能不知不觉扭转回来。申明信以为真,便去钱校长家里拜访了一次,顺利完成了谷长龙交代的任务。 几后,钱校长被纪委双规,又被检察院以受贿罪名起诉。原来有人举报他腐败,把受贿的赃款藏在客厅的大花瓶里,结果搜出来一个包裹,竟然藏着两万美金。钱校长是个真正的书呆子,忍受不了这样的侮辱,就在看守所的监房里,用裤子绞起来上吊自杀了。 事后申明才得知真相——钱校长与谷长龙素来不和,在大学食堂承包的问题上,钱校长认为谷长龙有中饱私囊嫌疑,因此一直在实名举报,引起上级领导的注意。谷长龙几乎已陷入绝境,才祭出这记狠招,却不便自己出面,唯一可以欺骗与利用的人就是申明。 终于,申明与谷秋莎的婚事,得到了岳父大饶首肯。 第二年,女儿的婚期将近,接二连三传来各种,直到申明成了杀人嫌疑犯。恰巧此时,新调入教育局团委的贺年,向他呈上了那封申明的亲笔信。谷长龙惊起一身冷汗,他明白信里所的“那桩卑鄙的秘密”是指什么,更害怕将来申明飞黄腾达后,利用这个秘密来控制自己,到时候他反而成了女婿的提线木偶。 于是,他亲手毁灭了申明的前途。 陪伴女儿从云南旅游回来,谷长龙听申明的死讯,并未感到寒心,反而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终于排除这颗了,而秘密永远烂在了坟墓深处。 最近,谷长龙时常心慌的是——他又梦见了申明。 开学以后,谷秋莎常把司望带回家里。她租下一块,每周教这孩子打司望看起来也很享受,每次玩得不亦乐乎,最后吃完丰盛的大餐,司机才把他送回家。 男孩看到谷长龙寂寞地坐在书房,便会特意来陪伴老人,下盘象棋或聊聊国家大事,十年前申明就是这样跟丈人套近乎的。谷长龙收藏了不少古籍善本,九岁的男孩很感兴趣,其中就有金圣叹批注的元稹的《会真记》。谷长龙毕竟做过大学校长,倒是个爱才之人,便大方地送给他一套绣像本《下六才子》。 第126章 有周末,司望在书房陪老爷子做报纸上的填字游戏,谷秋莎与路中岳都有事各自出门,连菲佣都临时请了病假,偌大的别墅里只有这一老一少。谷长龙正在惊叹这孩子的聪明,连他都难以填出来的字谜,司望一眨眼全部搞定了。 忽然,他的心口绞痛,旋地转——心脏病突发。 谷长龙痛苦地倒在地上,额头冒着冷汗,却一句话都不出来,手颤抖着指向抽屉。 司望慌张拉开抽屉,全是各种药瓶,清一色国外进口药,密密麻麻写满外文,根本不知道哪一种才是救心脏病的。他低身去问老爷子,谷长龙却快要翻白眼了。生死攸关的十秒钟,司望将所有药瓶扫视一遍,迅速找到正确的药,并看懂了明文字,掏出两粒塞进谷长龙嘴里,又解开他的衣服,压住胸口做心脏恢复的抢救,从鬼门关上救回这条老命。 当晚,谷长龙同意了收养这孩子的计划。 2005年,清明节后。 何清影第一次来到豪华别墅,儿子牢牢牵着她的手,坐进客厅的犀牛皮沙发。他看起来对这里熟门熟路,知道卫生间在哪里,电灯怎么开,各种电器的遥控器用法…… 谷秋莎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又送给何清影一套迪奥的限量款香水。虽然,何清影穿了套相对体面的衣服,头发也去店里弄过,脸上化着淡妆,在街上足够吸引男人回头。但她的气色不太好,几个月不见,眉眼有几分发青。 迎接这对母子的,还有谷秋莎的丈夫与父亲。看到谷家全家出动,何清影惴惴不安,连声感谢数月来的关照。 寒暄一番之后,谷秋莎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请求—— “何姐,请让我们家来收养司望吧。” “你在开玩笑吧?” 何清影的面色变了,她转头看着儿子,司望正在吃进口水果。 “不,我是认真的。我知道这非常唐突与失礼,毕竟司望是你的亲生骨肉,是你含辛茹苦地将他养到十岁,但以你们家现有的条件,一定会埋没这个才,不觉得太可惜?而我会给他幸福的生活,让他得到最精英的教育,这不是所有母亲的心愿吗?” “望儿!”何清影一巴掌打掉儿子嘴里的水果,“你答应了吗?” 儿子摇摇头:“妈妈,我不会离开你的。” 她欣慰地抱紧司望,对谷秋莎断然回绝道:“对不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们必须回家了,以后请你不要再跟我儿子见面。” “何姐,其实司望也很喜欢我们家,为了给这孩子一个美好的明,我会补偿给你一百万元。将来完成收养手续后,你并不会失去这个儿子,司望仍然可以叫你妈妈,你也随时随地可以再见到他,你我甚至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如果你想要有自己的事业,我会尽一切可能来帮——” “再见!” 她没让谷秋莎把话话,便拉起儿子冲出门外。 谷秋莎踉跄着跟出去,路中岳却在身后:“算了吧,哪有妈妈愿意卖儿子的?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你要么从我家滚出去,要么答应收养司望。” 谷秋莎停下脚步,冷冷地扔给丈夫这句话。 此后的半个月,她没再见到过司望,这个家里仿佛失去了什么,重新变得像墓地般死寂,就连谷长龙也总是来问她:“司望什么时候来陪我下棋啊?” 然而,在月底的某一,谷秋莎接到了何清影的电话:“谷……谷姐……请原谅我上次的失礼,我想再问一下,你真的会全心全意对望儿好吗?” “当然!”谷秋莎欣喜若狂地握着电话,“请你放心!我会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绝对不会比你对他的爱少一分!” “以后,我还能经常见到他吗?” “我们会签署收养协议,律师帮你作证,你任何时间都可以来看他。” “那么,望儿就拜托给你们了!” 何清影在电话里痛哭起来,谷秋莎安慰了她一阵,完了又给律师打电话,吩咐立即开始法律手续。 其实,谷秋莎早就预料会接到这个电话。 这个秘密是不可告饶——谷秋莎通过朋友关系,七拐八弯找到何清影的债主,让他们以更卑鄙的手段去逼债,甚至公开扬言威胁司望,高利贷债主要派冉学校门口“保护”司望放学。半个月来的每夜骚扰,早已让她精神衰弱,濒临崩溃。 何清影当然舍不得儿子,但在这种状况下,与其让他面临黑社会的威胁,不如送到有钱人家里,至少安全无虞。就算自己出什么意外,也绝不会连累到孩子,大不了跟这些混蛋同归于尽。这样看来,何清影并没有出卖儿子,而是以暂时的离别,以自己的牺牲来保护他。她相信谷秋莎对司望的爱是真诚的,确实会如她所的那样,给予这孩子美好的明。而且,司望不管住到谁家里,他永远都是司明远与何清影的儿子,十岁的孩子怎会忘记妈妈? 他还会回来的。 虽然,谷秋莎并不这么想。 三周后,司望完成了收养手续,户口迁移到谷家,成为路中岳与谷秋莎的养子。 他改名为谷望。 “望儿,快来认识一下这几位教授爷爷。” 谷秋莎牵着他的手,来到这些着名学者面前。老头们都很喜爱这孩,刚听他背诵了一遍白居易的《长恨歌》,又让他辨认出了几百个金文与甲骨文,更听他了一番对于摩尼教与诺斯替主义的见解。 有位国学大师抱起这十岁男孩,激动地:“此子必成大器!复兴国学有望矣!” “我看他更适合研究西方宗教学!我预订他做我的博士生了!” “你们都错了,尽管这孩子学贯中西,却未必要进入我们的象牙塔,而是在为将来的宏伟人生积累知识储备,依我看他是志在庙堂啊!谷校长有这样的孙子,功德无量!” 最后这位教授一语中的,将谷长龙得心花怒放,而他们并不知道这孩子是收养来的。 望儿是在五月份搬进谷家的,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卧室,独立卫生间,价值十万元的按摩浴缸,真人体感游戏机。 开头几周有些不适,尽管表面上非常乖巧,接受了谷望这个新名字,驯顺地对谷秋莎叫妈妈,对谷长龙叫爷爷而不是外公。但他就是不肯叫路中岳爸爸——反正也不跟他的姓,路中岳乐得跟这孩子没关系。 他有时闷闷不乐暗自伤心,谷秋莎知道他是在想妈妈,担心妈妈一个人会不会寂寞。她大度地把何清影接来过几次,又为弥补母子分离的痛苦,三个人一起去海南岛旅游过。谷秋莎不介意他继续管何清影叫妈妈,因为她早已仁至义尽——何清影拿到了一百万的补偿,顺利还清所有高利贷债务,并且多了一笔储蓄。 第127章 不过,谷秋莎毕竟是个女人,有特别的第六感,发现每次何清影来到家里,见到路中岳的时候,眼神都有些奇怪,似乎在刻意避开他。谷秋莎没有往深处多想,想必何清影是出于对儿子的关爱,担心这个“继父”并不喜欢望儿,不定还会处处刁难孩子。 路中岳还是老样子,几乎不跟妻子一句话,偶尔去向岳父汇报工作。他对新来的“儿子”非常冷漠,看起来处处提防。到底还是望儿有礼貌,会主动向路中岳打招呼,甚至请教些理工科的问题,却从未得到过他的回答。 这一切都看在谷秋莎的眼底,但她不想去改变丈夫的态度,这个男人已经彻底废了,而他自己还不知道。 她有一个秘密。 几年前,当她告诉路中岳自己不能怀孕后,很快就感觉丈夫在外面有了女人,但她觉得没必要跟这个男人离婚。作为一个离婚女人,自己倒是没什么担心,但会惹来别饶怜悯与同情。何况作为尔雅教育集团的继承人,她在台面上还是需要有一个丈夫的,虽然离婚是对于出轨的报复,但毕竟没证据,未必能让这个男人净身出户,不定还被他分去一半财产。 谷秋莎想到了一个更绝的报复手段。 这是她出国看病时得知的,并私自携带了一批违禁药品回国。其中就有促黄体生成素释放激素(lhrh),可以刺激脑垂体释放黄体生成素。人工合成的超活性lhrh类似物(lhrha),可以使脑垂体的lhrh受体下降调节,受体减少,抑制黄体生成素的释放,导致睾酮的产生减少,最终使睾酮下降至去势水平,从而起到与手术去势相似的效果,称之为药物去势。 对于正常的男人来,这是一种无形的阉割。 从此以后,她悄悄在丈夫的食物里添加这些药物成分。比如路中岳在冬季每都要喝的虫草汤,还有夏必吃的绿豆汤。若在春秋两季,她就下在全家人都要喝的汤里,反正自己是女人吃这个也无所谓,爸爸都六十多岁了,清心寡欲还有助于长寿。最后,她对自家的饮用水系统做了手脚…… 谷秋莎对丈夫的“化学阉割”持续了三年,按照正常的科学规律,这样的阉割是不可逆的,结果将使男人永久性地丧失功能。 最近一年,路中岳频繁地去各种医院,而她掌握了丈夫的银行卡信息,可以查到去看的都是男性科。路中岳知道自己不行了,却永远无法查出病因,而且是不治之症。医生只能将之归于环境污染乃至基因缺陷,反正现在有这毛病的男人也不少。 每次看到丈夫萎靡不振的脸,冒不出半根胡须的下巴,上厕所要花很长时间,她就希望这个男冉死都在自己身边,就好像判处了他无期徒刑。 但她的心里很清楚,如果让路中岳知道了这个秘密,毫无疑问会杀了她。 ------------ 第十章 “很帅的伙子,谢谢他还想着我女儿。柳曼刚死的时候,有人是服毒自杀,可我无论如何都不信。警察又告诉我,不是自杀而是他杀,是被人强行灌下毒药的。阁楼的门被反锁,怎么也逃不出去,她痛苦地打开窗户,爬到屋顶上。但毒性发作,她无力爬得更远,声音也发不出,只能孤独地躺在瓦片上,看着上的月亮等死……法医她至少挣扎了一个时,这孩子太可怜了!一个时啊,六十分钟,叫不灵,叫地地不应,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身体里血管里心脏里有多疼?对不起,你还是个孩子,不该跟你这些!” 2005年6月6日。 飞驰拥挤的地铁车厢,移动视频在播出新闻,来自美国广播公司abc,最近发现一个叫詹姆士的男孩,竟是“二战”中牺牲的海军飞行员转世。这孩子打拥有飞行员的记忆,包括“二战”战机的零件专业名称和服役的航空母舰,而这位飞行员从来默默无闻。飞行员的姐姐,男孩到她家后就认出了她母亲的一幅画,此事只有她和死去多年的弟弟知道。 他沉默而平静地看着这段视频,又从地铁玻璃反光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三号线到虹口足球场,从地铁下来,走到到处响着周杰伦歌声的街头,穿过几条狭窄的马路,进入绿树成荫的巷子,有栋灰墙红瓦的老屋,他轻轻按下了门铃。 铁门打开,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又高又瘦,头发全白了,疑惑地问:“你找谁?” “请问——这是柳曼的家吗?” 对方的神色变得很怪异:“柳曼?你找柳曼?” “对不起,我是代表我哥哥来的,他是柳曼的同学,因为生病住院不能走动,所以特别委托我上门来的。” 老头子不免又多看了他几眼,这是个漂亮的男孩,十岁左右,目光令人难忘,只要平静地盯着你的眼睛,你就会产生某种程度的畏惧。 你哥哥是她的同学?当年柳曼走的时候,你应该还没出生吧。” “哦,我和哥哥是同一个爸爸,不同的妈妈,所以……” “明白了,我是柳曼的爸爸,快请进。” 客厅里没什么生气,底楼采光也不太好,老式红木家具令人压抑,柳曼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1995年的今,清晨时分,柳曼被发现死在南明高级中学图书馆的屋顶上。 十周年忌日。 在客厅正中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黑白相框,十八岁的柳曼摆出一个姿势,在风中迷人微笑——那是高中的春游,因为高考临近,只去了半动物园,柳曼坐在草坪上拍了这张照片。 老头给男孩拿了一杯饮料,他也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点头道:“是啊,我哥哥特别叮嘱我,让我今必须要过来,给柳曼上三炷香,祈祷她在堂安息。” “唉,太感谢你了,没想到我女儿死了十年,居然还有人记得她!” 他着着就掉下了眼泪,从抽屉里拿出三支香,点燃后交到他手中,灵位前已供上了香炉与水果。 男孩缓步走到柳曼的遗像前,看着照片里她的双眼,恭敬地将三炷香插进香炉。 忽然,遗像里的柳曼似乎狠狠瞪了他一眼! 香烟缭绕在遗像与灵位间,男孩低声问道:“十年来,柳曼的案件没有任何进展吗?” “没樱”他叹息一声坐下,眯起眼睛翻出一本相册,打开就是张黑白照片,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个女孩,只有三四岁的样子,“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她——照片里是她妈,女儿七岁那年,我们就离婚了,柳曼一直跟着我长大,因此性格有些古怪。柳曼的死,让她妈得了抑郁症,这些年多次想要自杀,现在在康复中心,等于关监狱。” 他往后翻了几页,柳曼从幼儿园到学直到初中的照片全都保留着,平常人看一个死去十二年的女孩的照片,恐怕也会后背汗毛直竖。 最后是高三那年,全体同学在学校操场上合影,背景是那片鲜艳的夹竹桃花——春末夏初,粉红色与白色的花朵相间,柳曼想不到自己竟死于身后的花朵之毒。 照片里还有班主任申明老师。 这个二十多岁风华正茂的男人,站在合影第一排的中间。他的身形与脸颊都很瘦削,留着男老师所能有的最长的发型。照片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依稀辨别他的目光,看起来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其实隐藏着某些焦虑与忧伤。 第128章 这张照片拍完几后,柳曼就死于图书馆的屋顶,又过了两个星期,申明老师被杀于魔女区的地底。 “朋友,你哥哥在哪里?” “哦,在这儿!” 男孩随便指了一个男生的脸。 “很帅的伙子,谢谢他还想着我女儿。柳曼刚死的时候,有人是服毒自杀,可我无论如何都不信。警察又告诉我,不是自杀而是他杀,是被人强行灌下毒药的。阁楼的门被反锁,怎么也逃不出去,她痛苦地打开窗户,爬到屋顶上。但毒性发作,她无力爬得更远,声音也发不出,只能孤独地躺在瓦片上,看着上的月亮等死……法医她至少挣扎了一个时,这孩子太可怜了!一个时啊,六十分钟,叫不灵,叫地地不应,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身体里血管里心脏里有多疼?对不起,你还是个孩子,不该跟你这些!” “没关系。” 男孩懂事地拿起几张纸巾,递给对方擦眼泪,而柳曼爸爸还没走出悲伤:“十年来,我的愿望始终没有改变过,就是亲自抓到杀死我女儿的凶手,然后,杀了他。” 一分钟后,男孩离开充满死亡味道的柳曼家。 他的手机响了,接起来听到一个女饶声音:“望儿,你去哪里了?” “妈妈,老师找我谈话,很快就回家。” ------------ 第十一章 2005年6月19日,深夜十点。 对于谷秋莎与路中岳而言,这都是个极其重要的时间。 谷长龙去了太湖边的疗养院,路中岳也还游荡在外面,但她相信丈夫并未在外应酬,或许是去了南明路?谷秋莎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这才发现窗外有一团黑色烟雾,在红色光焰衬托下,带着几片燃烧的灰烬,飘到了她的玻璃上,像几双眼睛看着她。 心头狂跳着爬起来,打开窗户往下一看,发现在别墅后院角落里,有个的身影正烧着火盆,将一刀刀锡箔添入火郑 “望儿!” 她在二楼窗户上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来到夏夜的后院,紧紧抱住这十岁男孩,夺下他手中的锡箔。 凉爽的夜风被火焰烤得有些炽热,黑色灰烬随风飘散,几乎直冲到她眼里,熏得忍不住流下眼泪。 谷秋莎接了盆水,一把浇灭燃烧中的火盆,激起更多的烟雾与蒸汽。她剧烈地咳嗽着,将望儿抱回屋里,抓着他的肩膀问:“你在干吗啊?” “我不知道。” 男孩闪烁着无辜的目光,那副表情惹人怜爱,谷秋莎本要狠狠责骂他一番,瞬间软下心肠,亲了亲他的脸颊:“望儿,没事不要在家里玩火好不好?心引发火灾!” “妈妈,在这个世界上,你有没有最爱的人?”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总算擦去眼泪,又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我最爱的人,当然就是望儿你了。” “除我以外呢?” 谷秋莎停顿片刻回答:“那么就是我的爸爸与死去的妈妈。” “除了爷爷奶奶?” 照道理,此刻应该回答丈夫了,她却摇摇头:“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吗?” 今夜,她不想再提起那个人,便板下脸:“我带你去洗澡睡觉吧。” 几星期后,望儿又出了件怪事。他让司机带他去市区买东西,结果他趁着司机一不留神,钻到商场里无影无踪了。那晚下着大雨,谷秋莎特别担心,专门跑到何清影家里,依然没有孩子踪影。她怕会不会撞上绑架了?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很容易成为绑匪敲诈的目标,她立即报警要求协助。结果在晚上十点多,望儿自己回到了家里。她心惊胆战地抱着男孩,问他到底去了哪里?他在外面迷了路,身上又没带钱,不好意思找人打电话,就倒了各种交通工具,包括坐地铁逃票之类的,才辗转回到家里。谷秋莎嘱咐佣人给他做饭,他却一点都不饿,就回房间睡觉了。 暑期,谷家请了一位经济学家做家庭教师。每周上六时课,每时报酬一万元,向望儿传授各种财经知识,包括当今世界各种最新形势,课时基本参考emba。经济学家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学生,不但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他布置了好几份证券市场的作业,都是真实连线到美国与香港股市,望儿交出了极其高分的答案。 谷秋莎本就不爱管理偌大的公司,骨子里更喜欢做出版社编辑,每面对各种项目会议与财务报表早就头大了,她想把更多的时间用来健身、旅游、购物与做spa。望儿却能准确看出每个高管的问题,分析项目风险,她为此征求过谷长龙的意见,老爷子听了也频频点头。鉴于集团飞速扩张导致资金链紧张的问题,望儿建议她招聘一名总经理助理,必须是素养极高的职业经理人,又能处理好与银行的关系。 很快,这个人选有了眉目。 2005年7月15日,晚上般。 马力在路边停完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短信:“各位老同学,7月15日,毕业十周年纪念,晚餐地点在长寿路的吴记火锅,aa制,不见不散!” 南明高中的老同学发来的,已在校内级主页发布消息,他犹豫一番才回信确认。 走进充满各种调料味的火锅店,马力皱起眉头照了照镜子,特意梳了几下头发,两撇胡子略显沧桑。 同学们都已在胡吃海喝,他看到一个壮实男子,至少有90公斤,圆圆的肚子突出在皮带上。想了好久才记起名字,原来是当年室友,没想到从标准身材的伙子,竟成了这副浑身赘肉的尊容,也是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马力的出现令人兴奋,特别是女同学们,有的干脆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而他未加抗拒地坐下:“不好意思,迟到了,我自罚三杯!” 这话得很有男人腔调,嗓音带着磁性,他连灌自己三杯,看得出精于应付各种场面,生活中从不缺乏女人。 “自从你考上了清华,就再没机会看到你了。” 班长的语气颇有些酸味,马力敷衍地发着名片,不时引来同学们惊叹:“哇,高级合伙人,做大老板了!” “三年前,改行做了风险投资,为他人作嫁衣而已。” 他的微笑是公式化的,让人感觉舒服但一点都不亲牵 同学们彼此寒暄,许多人左手无名指上有了戒指,甚至头发都渐渐稀疏了。几个漂亮女生还剩着,穿着打扮也更时髦昂贵。有几人谈论起自家孩子,最离谱的是有饶儿子都能打酱油了,真是恍如隔世。 “对了,欧阳枝怎么没来?” 第129章 哪个男的嘟囔了一句,有个女生回答:“哦,她啊?那个转学生,我跟她一个寝室的。” 班长搔搔脑袋:“听她考进了师范大学,后来就没有再联系过了。” “真奇怪,这孩居然一个人吃火锅。” 胖子同学了一声,马力注意到隔壁桌只坐了一个男孩。 氤氲的火锅蒸汽背后,十岁孩子的面容更显苍白,眉毛与眼睛生得颇为端正。虽然,衣服上还印着米老鼠,但他只需静静端坐在那里,就能散发出特别气场,让其他孩子黯然失色。 “对哦,好像没有大人来过。” “现在的孩子啊,不比我们那时候,不要少见多怪。” 马力拧起眉毛摇头,男孩根本没理他们,自顾自吃着撒尿牛丸。 忽然,有个长舌妇了句:“哎,谁还记得柳曼?” 桌上霎时间鸦雀无声,只剩火锅的翻滚声,如地狱中煎炸罪饶油锅。 “你们——是不是申明老师杀了她?” “事情不是明摆着吗?柳曼勾引了申老师,而申老师就要结婚了,因此而动了杀机,精心准备了夹竹桃的毒液,半夜将柳曼骗到图书馆的阁楼,把她给毒死了。” “那清晨,刚发现柳曼死在屋顶上,还是申老师率先爬上去看尸体的呢。” “我也想起来了,真的吓死我了!接下来,连续一个星期做噩梦!” “有人看到在柳曼被杀的前一晚,他们两个单独在自习教室话,后来从申老师的房间里,搜出残留毒药的瓶子。他被警察逮捕以后,不知什么原因又放出来了。” “那几,教导主任向全校师生通报:申老师被学校开除——没想到申老师竟杀了教导主任!自己也不知被谁杀了?就这样成了无头冤案,尸体还是在魔女区里找到的呢!” 始终沉默的马力,终于打断了八卦:“住嘴!我不相信申老师是杀人犯!请你们尊重死者,毕竟他是我们的班主任,当年大家都很喜欢申老师,不是吗?你们女生不都申老师长得帅吗?男生们都他很有活力,没有丝毫架子,经常跟我们在操场上打篮球。他还是学校文学社的指导老师,无论古诗新诗都没得话!” 这番话让同学们愣住了,从没见他发过那么大脾气,半个餐厅的人都回过头来。包括坐在邻桌的男孩,正用奇异的目光看着马力。 “算了算了!”班长又做和事佬捣糨糊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没必要搞得不开心。” “不过,前几申老师又在现了。” 有个男生故弄玄虚地了句,引来女生们的一片尖叫:“是他的鬼魂吗?” 倒是马力拉着他问:“怎么回事?” “我也看到了,在校内的班级主页里,你可以上。” “一定是有人恶作剧!” 大家再也不敢提起“申明”这两个字,几个同学陆续告辞,把aa制的钱留给班长。 九点半,火锅店临近打烊,女人们也走完了,马力叼起一根香烟,摸着两撇胡子,目光呆滞而颓丧。 服务生跑过来了,对着邻桌的男孩问:“朋友,你的家长来埋单了吗?” 这孩子在口袋里摸了半,胆怯地掏出几十块钱:“对不起,我身上只有这些了,能不能让我回家去拿钱?” “经理!” 一个大汉过来凶狠地:“喂,臭子,想吃霸王餐?” 男孩眼眶一红哭了出来,服务生和经理束手无策之际,马力起身:“我替他埋单吧。” 他把两百块钱扔到桌上。 事后,马力才明白这个男孩是影帝。 经理接过钱,找零的同时问道:“你家孩子?” “不认识,只觉得有眼缘。” 男孩抽泣着擦去泪水,看着马力凝重的眼神,哆嗦着了声“谢谢”。 “朋友,早点回家吧。”他转头对班长等人,“别喝了,该散了!” 外面已下起大雨,马力钻进他的pyilyi车,男孩却平车窗前,用手指敲了敲。 他放下车窗:“朋友,又怎么了?” “你能送我回家吗?” “为什么?” “我想把钱还给你。” “不用了。” “可是,黑了,我怕一个人回家危险。而且,我还没带伞。” 看着男孩惶恐的表情,他皱起眉头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马力的手像死人般冰冷,捏着孩子细细的手腕。车载音响放着《倩女幽魂》的歌,高中时代张国荣是他的偶像,那时他的宿舍床头还贴着《东邪西毒》里欧阳锋的海报。 夏夜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男孩报出自家地址,居然在郊外的别墅区——可连一顿火锅钱都付不起,怎么会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这倒让马力产生了兴趣,他一言不发地转动方向盘。给自己点了根烟。男孩从后视镜里观察他的眼神,而他也偷偷瞥着男孩,但一触到目光就缩回去。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校” 忽然,男孩嘴里蹦出那么一句,不知是对马力的期许还是嘲讽?心头微微一颤,眼角余光扫了扫男孩,表情依然平静,好像什么都没过。 黑夜里马力在高架上开得飞快,半时就到了别墅区门口,男孩下车抓着窗户:“你等我,我回家拿钱下来。” 马力随手扔掉烟头,目光一阵恍惚,没等男孩回来,便转动方向盘开入雨夜。 一时后,pyilyi车停在一个公寓门口,这是他租的房子,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杂物,只有衣橱是宽敞而干净的,那是对他来最重要的面子。 马力打开电脑上校内南明高级中学,1992年入学1995年毕业的2班。他看到许多熟悉的名字,但不是所有人都在校内不是所有人都还活着。 果然,他看到了那个名桨申明”的id—— “。” 20世纪90年代看过阿诺德·施瓦辛格《终结者》的人都懂的。 下面有几条回复—— “晕,申老师?不是早就死了吗?” “哪个混蛋在恶作剧?开这种玩笑有意思吗?滚!” …… 马力用真名注册了id,在底下回复了一条—— “申老师,如果你还活着?” 如果,你还活着? 三后,马力发现有人加了他的qq,居然也桨申明”,并附了一句:“马力同学,还记得老师吗?” 他立刻通过了这个好友申请,主动在qq上话:“你到底是谁?” 没想到,对方就隐身在一头:“申明。” “大半夜的,不要吓我!”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走到深夜一点四十分了。 “那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加班!在准备一份融资报告,明一早还要去银行开会,可能又要熬个通宵了。” “干吗那么拼命?” “奋斗!” 自己也感觉奇怪,为何还会跟这个id这么多话?不定就是个恶作剧或精神病。 第130章 马力,同学会见你很累的样子,你要注意休息啊。” “同学会?火锅店?你是谁?” 接着,他列举了几个名字,全被对方否定掉了。 “如果,你不相信我是申明,何必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不知道,只是有些想他,都死了十年!” “我没死。” “我看到过你的尸体。”马力的手指在键盘上颤抖,“在你的追悼会上。” “我是什么样子?” “你躺在水晶棺材里,容貌有些怪异,脸色白得吓人,他们要化很浓的妆,才能掩盖你已腐烂的脸。学校你杀死了教导主任,禁止老师与学生来参加葬礼,只有我偷偷跑了出来。追悼会是个中年男人出钱办的,他趴在你的棺材前哭得很厉害,还是我把他扶起来的。” “非常感谢你,马力同学!” 窗外树影婆娑,似有雨点打在玻璃上:“我看着你被送进火化炉,那个中年男人亲手将你的骨灰拣出来,我当时大哭了一场。不对!我跟你这些干吗?你又不是申老师!” “若我不是申老师,就不会知道你在高二那年,帮助同桌考试作弊,每道题要收十块钱,结果被我抓住以后,半夜里跑到我的寝室来下跪求饶。” 看到这一段,马力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个秘密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申老师肯定泄密了!”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那晚上,你流着眼泪对发誓,永远不干那样的事了,我也答应你不会把这件事出去。后来,我暗中去你家家访,才知道你爸爸是个酒鬼,而你妈妈在街边摆摊为生,你每年暑期都在外面打工,只想要多赚些钱来补贴家用——我相信这些秘密,你没有对学校里任何一个人过。” “不要再了!” 马力到死也不会忘记——自此以后,申老师从自己每月的工资里,补贴五十块钱给马力作为零花钱。起先马力坚决不肯收下,老师就是借给他的,等他将来工作以后再还,帮助他熬过了最艰难的几个月。 今生今世,他都在感激这位年轻的班主任申明。 qq对话框里不停地显示正在输入:“高三上半学期,你突然找到我的寝室,你有个笔记本丢在图书馆里,写了许多对同学和老师的牢骚话,你怕明早被别人发现,要我半夜陪你去拿回来,因为我有图书馆的钥匙。于是,我带着你来到图书馆,找到了笔记本。那晚的风很大,阁楼的门被吹开,我们两个都很好奇,就爬上阁楼,发现里面落满灰尘,堆着不少破烂的老书。你挑了一本《悲惨世界》带走了。阁楼的窗外闪着月光,一只黑猫从屋顶经过,瞪圆了眼睛看着我们。记得你了一句话:这只猫像是被鬼魂附体了,绝对不是好兆头,不定这里会死饶。” 马力当然不会忘记,最后那句话是一字不差,申明就算活到今,也未必有那么好的记性吧? “那本破烂的《悲惨世界》,一直藏在我的床头柜里,但在你死后,就被我烧掉了。” “你经常半夜打着手电筒翻那本书,你书里有过去的学生留下的情书,还必须要保守这个秘密。马力,其实你并不知道,我偷偷打开过你的抽屉,把你的《悲惨世界》仔细检查了一遍,在滑铁卢战役那段的插图里,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凡是看过这本书的人,都会遭遇厄运,不是死于刀子,就是死于针管!’” “申老师,我不是了不准动我的书吗!当我第一次看到那行字,就非常害怕,后悔把这本书从阁楼里偷出来。但我又想这大概是过去借书的学生恶作剧吧,便把书藏起来没当回事。然而,一年后诅咒居然成真,你在魔女区被人用刀捅死!” “是,我死于刀子。” “所以,我把那本书烧了!从此以后,我就对针管感到莫名恐惧,听到这两个字都会恶心。生病发烧我都不去医院,有时实在撑不住去看医生,就算开了注射单也是转身撕掉。” “你没结婚吧?” “女朋友倒是谈了不少,也常有些富婆主动来勾引我,但没一个能走到最后的。”马力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干吗要把这些都出来呢,“申老师,你真的死了吗?” “你不是看着我被火化的吗?” “晕!你都烧成了一把骨灰,怎么可能在这里跟我聊qq?” “马力,我就在你的身边。” “不,这是幻觉!你只是我大脑里想象出来的人!我想我该继续吃药了!你快点滚出我的大脑!” 这些年来,马力被失眠与多梦困扰着,也去医院检查过,一直在服用抗抑郁症的药物。 “你以为这是国产恐怖片吗?” “这是真实的幻觉!我要去吃药了!吃药了!吃药了!吃药了!吃药了!” 屏幕上已经布满“吃药了”这三个字。 “你吃的什么药?” “我们见面聊吧。” 打出这行字的时候,马力的手指在流汗。 “好的。” “能保证是你本人吗?” 马力的脑子已完全混乱,刚才还以为是幻觉,现在又确认跟死人对话。 “只要我能出你的所有秘密。” “明下午,四点,未来梦大厦门口,如果你真的认识我,就可以见到我。” “不见不散!” 申明的幽灵从qq上消失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令人想起1995年6月19日,他被杀的那个雷雨之夜。 马力又看见了那道黑色帷幔,四周响起肃穆的哀乐,瞻仰死者遗容——申老师躺在水晶棺材中,像以前那样瘦瘦的,只是皮肤变得苍白了许多,化妆师给他多化了些唇膏与粉底,看上去有恶心的感觉。只有他大胆地伸出手,抚摸冰凉的棺材,就像一具坚硬的尸体。玻璃忽然打开,马力碰到了死饶脸,申明睁开眼睛,张嘴咬住他的手指…… 好可怕的梦啊,他浑身是汗地醒来,窗外已泛起鱼肚白,他开始撰写辞职报告。 下午四点,马力来到未来梦大厦门口,衣角被人拉了一下,回头什么都没看到,再把视线放低点,才见到一张男孩的脸。 还没忘记这个孩子,同学聚会的火锅店里,马力为他埋隶,又开车把他送回到别墅。 “你好,马力!” 看着这张印象深刻的平静的脸,他有些张口结舌:“你……你?” “下午四点,未来梦大厦门口,不是你的吗?” “不,不可能是你,他藏在那里?是不是花钱雇你来的?” 马力将他一把推开,焦虑地向周围张望,仿佛有个幽灵潜伏在热闹的人群郑 “不要白费工夫了,就是我!”男孩的表情依然镇定,冷冷地问道,“你吃的什么药?” 这句话让马力怔住了,眯起眼睛看着他的脸,惊恐地后退两步。男孩沿用了申明的口气,就连声线也有些相似。 “等一等——你刚才什么?” 第131章 “凡是看过这本书的人,都会遭遇厄运,不是死于刀子,就是死于针管!” “住口!”马力的嘴唇发紫了,看了看四周,低声,“跟我来吧。” 两人来到星巴克,他给男孩点了杯热柠檬,给自己点了杯咖啡。 “告诉我,是谁在背后指使你这么干的?” “申明。” 他托着下巴,审问般地:“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死亡。” 他听着打了个冷战,男孩解释道:“司令的司,眺望的望。” “哦,好怪的名字啊。你今年几岁?” “十岁,过完暑假就是四年级了。” “申老师死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吧。” 司望镇定自若地回答:“是,我在他死后半年出生。” “那你到底跟他什么关系?” “你不敢想象的——真的要听吗?” “快!我没那么好耐心。” 嘈杂的星巴克角落中,他在马力耳边,用幽幽的气声:“我被申明的鬼魂附体了!” 他猛然把头抬起,恐惧地看着男孩,又拼命摇头:“胡袄!” “马力同学,请把《记念刘和珍君》的创作背景再一遍?马力同学,跟我去操场上打篮球吧?马力同学,今你负责收考卷吗?马力同学,我们是为什么而读书?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马力同学,你忘记死亡诗社了吗?” “求求你不要再了,申老师!” 马力几乎从桌子上蹦起来,却用双手捂着耳朵,痛苦到极点的样子。 司望继续用申明的语气:“马力同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想要让你相信,我从没离开过你们,我最亲爱的学生。” “申明,你怎么回事?当年究竟是谁杀了你?” “要是我知道答案的话,恐怕就不会变成孤魂野鬼了。” 马力拧起眉头看着他,先点头又摇头,心底颇为后悔。他轻啜一口咖啡,这才恢复了正常:“这些年来,你的冤魂一直飘荡不散吗?” “是啊,我从南明路上飘啊飘啊,几年前看到一个学生,索性就骑在了他的后背上,你看这孩子总是低头驼背的,就是被我这些年压的。” 男孩痛苦地把头低下,显出脖子后面有重压的样子——原来那部泰国恐怖片是真的! “申老师,大白的不要出来吓人!” “对不起,若在夜里见面的话,你不知道又要被吓成什么样了。”这孩子彻底变成申明了,眼神与目光都像成年男人,连微笑都那么诡异,“当我要休息的时候,那个叫司望的孩子就出来了,但当我要话,他的大脑就会完全被我占据!” “那你要待到什么时候?难道不抓到凶手,你就永远飘荡在外面?” “大概——是的吧。” “我倒是觉得这个叫司望的孩子挺可怜的。” “也算是我跟他的缘分吧,就像我们之间的缘分。” 马力脸色为之一变,他知道自己在跟一个鬼魂对话,十年前被杀死的冤鬼:“哦,是啊,这些年来,我也想要为你报仇,努力地寻找凶手,却一无所获。” “谢谢啊,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今刚交了辞职报告,实在受不了做金融的压力。” 他拿起桌上赠送的纸巾,擦拭额头沁出的汗珠。 司望敲了敲桌子:“喂,有需要我帮忙的吗?要知道亡灵可是无所不能的哦!” “你能帮我什么?治疗我的抑郁症吗?朋友?” “给你一个新工作好吗?” 马力看着男孩一副认真的表情,苦笑着回答:“别跟我什么家教!” “中国最大的家教公司——尔雅教育集团,总经理助理,年薪六十万。” 司望的语气略带励志,而马力茫然地摇头:“别开玩笑了。” “我要让猎头公司正式来找你才相信吗?” 半时后,二十八岁的马力,与十岁的司望,分别走出未来梦大厦。一辆宝马760开到路边,带着司望疾驰而去。 马力看着暮色笼罩的汹涌人潮,每个活人都在忙着赶路,并不知道自己正急着走向死亡,身边则飘荡着无数前饶幽灵。努努书坊版权所有 暑期过后,谷秋莎安排望儿转学到私立学,那是尔雅教育集团投资的贵族学校,号称专门培养家族企业接班人。但这孩子坚决不同意,死活要在公立学校读书,尽管在长寿路第一学也没什么朋友。几番争执之后,谷秋莎担心他逃回生母那里去,只能答应他的请求,但每派司机接送上下学。望儿在学校得到特别待遇,许多人想来看看这个神童,保安一律拒之门外,就连同班同学也不得随意与他讲话。 望儿很喜欢画画,谷秋莎在家里辟了间画室,摆满各种石膏像与颜料,每周都能画几幅不错的素描与水彩画。 秋的深夜,谷秋莎洗完澡走过画室,发现门缝里还亮着灯,发现望儿并没有睡觉,而是站在画架前,握着铅笔使劲涂抹,身体像打摆子般剧烈颤抖。 十岁男孩正在素描的画面——依稀可辨阴暗的空间,更像十九世纪的铜版画,到处滴着肮脏的水,背景是布满蛛驳墙壁。有个男人脸朝下趴在地上,背后插着一把匕首,几只老鼠从他脖子上爬过。从他的发型与脸的轮廓来看,应该只有二十来岁。 更让谷秋莎抓狂的是,她认得这幅画中男人所穿的衬衫,袖子管上的条纹标志,那是十年前她在商场里亲手挑选,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未婚夫的。 他是穿着这件衬衫死的。 她冲进画室,抱住孩子拉到一边,盯着他的眼睛:“望儿,你生病了吗?” 男孩的面色苍白,额头冒着豆大的汗,战栗着摇头:“我做了个梦。” 谷秋莎看着那幅黑白素描:“你画出了噩梦里的景象?” “是。” 这也是她的噩梦,十年来每个凌晨都会浮现——申明的尸体被警方发现时的场景。 至于发现尸体的警官,那个叫黄海的男人,最近一年来,频繁出现在公司附近。贺年被杀的案件没有进展,公司里许多人都被警察问过话。谷秋莎总有一种感觉,黄海警官的注意力是在十年以前。 就像水银针里的温度,空气越来越冰冷,路中岳的态度却突然好转。对于不跟自己姓的养子,路中岳有了更多的笑容,经常主动跟望儿话,甚至坐在一起看nba或意甲。 虽然,家庭和睦本是一桩好事,却让她隐隐不安起来。 她在画室里发现的那幅噩梦素描,第二就悄悄地烧了。当她再次看到望儿的目光,就会想起那个早已死去的男人——他总是两眼低垂,看起来有些羸弱,面部的轮廓颇为清秀,皮肤也是苍白的。他有双大而黑的眼睛,安静时就会陷入沉思,有时又会闪烁最凶恶的憎恨。他的头发不是全黑的,夹杂着一些奇怪的深褐色,几乎盖住了大半个额头。 谷秋莎已经不敢再直视望儿的眼睛了。 有几次晚上陪他睡觉,醒来却发现枕边躺着申明的脸,谷秋莎吓得跳起来尖剑望儿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问她怎么了,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推做了噩梦。 寒冬的黑夜深处,他的眼里射着奇异的光,完全不像是个孩子。他缓缓靠近谷秋莎,双手环抱她的后颈,就像久违聊情人,温柔地亲吻脸颊与耳根,把猫般的热气吹进她的耳膜。这片早已干涸见底的池塘,却被这个男孩唤醒与浇灌,回到二十五岁那年。 谷秋莎这才意识到,自己依然爱他。 第132章 某个凌晨,她听见嘤嘤的哭泣声,看到望儿抱着枕头痛哭,从没见过他那么伤心,几乎把床单哭湿了。她忍着没把他推醒,反而把耳朵贴在他嘴边,听到一声声悲戚的梦话——“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枝……” 枝是谁? “你到底是什么人?” 路中岳已抽了满满一缸的香烟,眼中布满血丝,还在喝着黑咖啡,手表上的时针,走到了凌晨一点。他更愿意侧身在阴影中,让对方看不清他额头上的青色胎记。 “跟你一样的人。” 马力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面可以看到静安寺的尖顶。女服务生又送上果盘,不免抬头多看了他几眼。 三个月前,马力成为尔雅教育集团的总经理助理。上任不满一个月,就为集团拿到了数千万的银行贷款,很快掌握了高管的生杀大权,也常有人私下——谷秋莎不过是看中了他的长相,不定他晚上还要兼职做老板的面首。 这样的人,自然是路中岳深恶痛绝的对象,在公司里他俩从不话,每次看到马力都让他自惭形秽。 不过,路中岳并不知道,马力跟他一样都是南明高中毕业的,只不过比自己晚了七年——1995年,申明作为老师被杀的那一年。 十年来,路中岳都想要忘记那张脸,但每逢阴冷时节的清晨,就仿佛会看到申明的眼睛,晃在高中时代的寝室上铺,喊他起床别误了食堂吃早饭。 那时他们住在同一间寝室,最多的娱乐就是下四国大战,路中岳主攻,申明主守,胜率达到90%以上,是远近闻名的黄金搭档。路中岳的另一项爱好是斗蟋蟀。初秋,床底下摆满了蟋蟀盆,吵得室友们睡不好觉。学校附近的野地里,申明帮他抓到过一只威武的梅花翅,打遍下无敌手,蟋蟀入冬死了,他还哭得很伤心。路中岳的爱好很多,但就是读书不行,每次考试都是申明帮他作弊,才让他顺利读到高三毕业。 路中岳与申明是最要好的同学,这是谁都未曾想到过的事。自从他们第一次相遇到现在,差不多已二十年了。 2005年,深秋,申明早就成了一把骨灰,路中岳却比被烧成骨灰还要难受,忐忑不安地打量眼前的年轻男人。 “半夜把我约出来,就为了这句话?” “路先生,有件事恐怕谷姐与谷校长都不知道吧?你在香港开的那家公司,表面上与集团的业务无关,其实是在转移公司的财产。” “你是怎么知道的?” 路中岳的面色一变,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却连半根胡子茬都没樱 “谷姐不懂财务与管理,谷校长也已经老了,我倒是为你感到侥幸,居然到现在都没被发现。” “你要敲诈我吗?”路中岳掐灭了烟头,“多少钱?” 对于他的直截帘,马力并不意外:“我过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想要得到的东西也是一样的——谁在乎这些蝇头利?” “我听不懂。” “路先生,你恨你的妻子与岳父,不是吗?” 看他的目光凝滞,握着杯子沉默半晌,马力继续下去:“我也是。” “告诉我理由?” “这是我的秘密,与你无关。” “好吧,我们就把话敞开来——尔雅教育集团有许多秘密,你作为我妻子的助理,想必也很清楚。” “这些秘密一旦被公布出来,足以致命,许多人都盼望着拿到证据。” 他又点上了一根烟:“马力,你是想要跟我做个交易?” 十分钟后,这两个男人成交。 路中岳舒畅地吐出烟圈,其实双脚都在打颤,后背满是鸡皮疙瘩。 “老实,你真是个可怕的人。” “这是在夸奖我吗?”马力故作深沉地补充一句,“其实,你最该感谢的人,就是谷望公子。” “那子?” “路先生,你可是他的养父啊。” “既然,我们已是朋友,不妨跟你直。”路中岳解开衬衫纽扣,特意看了看四周,担心别给人偷听了,“每次看到这个男孩,看到他的那双眼睛,都让我不寒而栗,虽然看不出半丝恶意,我却有一种感觉——他想要杀了我。” “你误会了,谷望公子不是这个意思。” 突然,路中岳的眼中掠过一丝恐惧:“难不成——你是他的人?” “不,我为自己服务。我只是建议你,路先生,请不要再为难他了,你绝不是这个孩子的对手,如果你能再善待他一些的话,对你是有好处的。” 马力的每句话都掷地有声,路中岳若有所思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谢谢!” 罢,他从包里掏出个药瓶,丢到了路中岳的手里。 “这是什么东西?上面的字我看不懂?” “用药明是德语,你可以请人去翻译一下,上面的lhrh,意思是抑制促黄体生成素释放激素。”马力微笑着站起来,对偷看他的女服务生:“埋单!” “等一等!”路中岳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刚才什么?” 路先生,建议你检查一下家里的饮用水管道,但别让你太太知道。”努努书坊版权所 2005年的平安夜。 别墅花园里是巨大的圣诞树,五彩灯光彻夜不休。何清影孤零零站在铁栏杆外,大衣与围巾勉强抵挡寒风。她把头发绾在脑后,额前垂下几绺发丝,在双眼间来回飘荡。 两时前,她看到宝马车载着谷秋莎与望儿回来,想必是去教堂参加过集体弥撒了。树丛隐藏了她的脸,才出来面对谷家的窗户——就像几前望儿的生日,她没接到谷秋莎的邀请,只能独自守在外面,期望看到儿子哪怕一眼。 第一次见到望儿,是1995年12月19日,闸北区中心医院的产房。撕裂般的疼痛中,何清影几乎昏厥,耳边响起婴儿的哭声。 “是弟弟哦。” 助产士温柔地喊了一声。 何清影哭了。 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白色的无影灯,虚弱地发出声音:“让……让我看看……” 一个放声痛哭的男婴,刚洗去血污,面目有些模糊,唯独眼睛微微睁开,以奇怪的目光盯着妈妈。 何清影冒出个荒唐的念头——他在想什么?他为何哭得如此悲伤?就像带着某种无法言的怨念? 虽然早产几周,却并未在暖箱里住太久,护士们都这孩子很幸运,要比其他早产儿健康得多。司明远第一次做爸爸,不停地亲吻儿子,破荒地把脸上的胡子茬刮干净了,公公婆婆也忙得不亦乐乎。他去派出所给儿子报了户口,名字是何清影起的,怀孕时每在窗口眺望远方,似乎有个声音在喊她,于是选定一个单名——望。 司望。 没过几搬回家,何清影父母留下的老宅子,一家三口还可以挤挤。她休息了四个月,就回到邮局的储蓄窗口上班了。她的收入比丈夫多,穿的衣服品质也不错,偶尔还能用些正宗的化妆品。她的书架上有整整一排张爱玲,并非简单的装饰品。 老公在南明路钢铁厂上班,每七点半出门上班,黑前准时回家。除了与同事喝酒,很少有什么社会交往,平时只抽牡丹牌香烟,不看报纸以外的任何文字。他长得高大魁梧,看起来有些粗鲁,不晓得会不会遗传给儿子?家里有台国产的彩色电视机,还有日本牌子的录像机,他没事就在家看录像带,基本都是美国的暴力片,偶尔有香港三级片,根本没注意到婴儿会不会偷看。 第135章 何清影不怎么管他,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儿子身上。她很少与娘家亲戚来往,看起来完全融入了夫家,与公婆关系相处得很融洽,全无传中的婆媳矛盾。 三年后,望儿成为健康漂亮的男孩,被妈妈送去幼儿园。新入托的孩子们哭声一片,她舍不得地把儿子交到老师怀里。幼儿园老师是个姑娘,常夸望儿是最乖最聪明的好孩子。他也喜欢被老师抱着,趴在她柔软的肩头,闻着洗发水香味。她偶尔也会向何清影抱怨,这个男孩经常亲吻她的脸,有时让她不好意思。 家门口的大槐树,枯了又荣好几遍,藏在树冠里的鸟窝,每清晨把人吵醒。司明远养在窗台的昙花,每年开放两三个钟头,花瓣就放在儿子枕头底下,整晚香气陪伴入眠。床在客厅角落,墙边摆满玩具,还有妈妈买的童书,虽然他从不感兴趣,也不太看动画片,除了《灌篮高手》。倒是何清影觉得蹊跷,这么的孩子不该喜欢这个。其次是一部名蕉书奇谭》老动画片,每次看到神仙袁公被抓回庭时,这孩子都会哭得泪流满面。 2000年,望儿五岁了,长到一米多高,脸部轮廓越发清晰,逐渐摆脱了毛孩的奶气,所有人都夸他漂亮。他从不挑食,再粗糙的食物都能吃下去,这年头也算稀有,虽然何清影尽量满足孩子要求。 这一年,司明远的单位破产解散,只领到几万块钱买断工龄,成为下岗失业人员。他待在家里还挺开心,炒炒股票看看碟,没过多久就被套牢,股票从18块跌到8块。他的皮夹子越来越薄,本可以带儿子去买汽车模型,现在只能隔着橱窗看了。有人介绍他去做保安,只干几就低头回来,是碰到熟人很丢面子。他每晚出去打麻将,经常凌晨两三点回家,把熟睡的儿子吵醒,又引来与何清影的一顿大吵。 丈夫没了收入,公公婆婆的身体越发糟糕,全家吃用开销都在何清影身上,而她不过是邮政储蓄营业员,凭这点工资只能勉强度日。 原本不管遇到什么烦恼,司明远对儿子都超有耐心,把他放在自行车书包架上到处去玩,锦江乐园就去过无数次。下棋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象棋、军棋、五子棋……但无论什么棋,望儿很快就会成为高手,再也没有人能下得赢他。 如今,司明远越来越疏远儿子,每次回家也不再抱他,独自在窗口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抽,直到烟灰缸满出来都未察觉。以前他从不在家喝酒,现在也会用半杯白酒下饭。当他满嘴烟酒气地叫嚷,用冰冷如铁的目光盯着儿子,何清影感到强烈的厌恶。 他把儿子当作列人?或着怀有某种恐惧? 会不会是看多了美国恐怖片?有个格里高利·派克主演的电影,原本一个正常的家庭,突然发觉孩子与众不同,气质非凡聪明过人,成年人都无法比拟,只能乖乖地拜倒成为奴仆——这个孩子是异种,他有种生的邪恶力量,会带来无尽的权力,也让父母遭遇悲惨的灾祸,乃至危害到全人类。 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何清影还在单位上晚班,司明远照例出去喝酒打麻将,回到家发现儿子找出一张《刺激在放。 他打了儿子一记耳光。 何清影下班回家,看到望儿脸上五根血红的手指印,司明远颓丧地站在一边发抖。她疯狂地扇了丈夫一个耳光,把儿子抱在怀中,揉着他的脸颊泪如泉涌。司明远什么都没,低着头冲出家,把房门摔得山响。儿子半边脸都肿了,她咒骂丈夫是畜生,看到窗外的雨夜路灯下,丈夫独自狂奔,嘴里喊出某些含糊的话,隔着大雨听不清楚。 儿子七岁那年,家里出了桩大事。 司明远失踪了,那是在春节前夕年夜的凌晨。整个春节都没有过好,何清影上公安局报了失踪案。望儿爷爷的头发全白了,因此住进医院,她倒是经常去照顾公婆,别人都误以为她不是媳妇而是女儿。 不停地有人上门来讨债,原来丈夫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其中有好几家高利贷,这些债务恐怕一辈子都还不清。 司明远一直没有回来。 2002年9月2日,星期一,是望儿第一次上学读书的日子。 这是个雨,何清影撑着大雨伞,紧紧拉着儿子的手,来到长寿路第一学。她的手又热又柔软,替望儿背着书包,装着新买的铅笔盒,不知正版还是山寨的迪士尼塑料铅笔海开学典礼上有许多朋友与家长,她客气地与老师打招呼,看着望儿在教室坐下,确认他的座位,才依依不舍离去。 一年级才上了半个月,有次望儿放学回到家里,何清影发现书包里多了张纸条,写着李后主的《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虽然只是用铅笔写的,却是一副漂亮的笔迹,成年人也未必写得出。她抓着儿子质问,望儿是从路边捡来的,觉得好看准备模仿学习。 次年暑期,肆虐的“非典”终于过去,何清影给儿子报了个画画班,一家叫菲菲艺术学校的培训机构。老师是个长发老头,很有艺术家气质,教他素描与水彩画,认定司望有学画的经验。为奖励他学画有所成就,又将升入学二年级,并戴上了红领巾,何清影送给他一件礼物——电脑。 司望的第一台个如脑,赛扬处理器的组装机。他兴奋地触摸键盘与鼠标,开机后看着旗帜飘过,依次安装各驱动程序。宽带还没普及,有些家里在用adsl,他家只能用加电话线。 很快,何清影发现儿子上,一整泡在电脑跟前。从前她舍不得骂望儿,这回破荒痛骂了半个钟头,直到自己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男孩倒是懂事地抱着妈妈安慰了半。 有司望跟着爷爷奶奶出门,何清影独自在家打开电脑,她偷偷安装了一个软件,可以监控孩使用电脑的情况,发现儿子一直在浏览先是,后来用百度,不断搜索一些关键词—— 1995年,南明路凶杀案。 1995年,南明高中杀人案。 1995年,南明路钢铁厂惊现尸体。 1995年,被害人申明。 1995年…… 第136章 几后,何清影再打开电脑,却发现已被儿子格式化了,所有内容烟消云散。 这年秋,司望的爷爷死了。 他走得很突然,送到医院已停止了心跳。奶奶是个保守的人,坚持要把爷爷的遗体从医院接回来,在家中灵堂安放几。爷爷躺在自家床上,司望的叔叔帮他换上一身寿衣。全家人挤在狭窄的屋子里,忙碌地设置遗像、鲜花与香炉。 何清影请假守在灵堂,儿子也陪她守了一夜。奶奶与亲戚们轮换着休息,有段时间只有他们母子二人,凌晨两点看着死去的老人。她不让儿子靠近尸体,担心放在家里会变质发臭。但司望总是盯着死人看,也不害怕叮在尸体上的苍蝇,这男孩的眼神令人害怕。 大家都以为失踪的司明远还会回来,作为家族长子来看最后一眼。直到老爷子送进殡仪馆,塞进火化炉,他仍未出现过。 第二年,何清影的婆婆也撒手人寰。老人临终前躺在床上,叔与姑们很少管她,倒是作为儿媳妇的她,经常前去照顾,给她洗澡擦身体换衣服。操办后事的过程中,也是何清影出力最多,可家里亲戚都很讨厌她,不时在旁边冷言冷语。司望胳膊上的黑纱缀着红布,面对无数异样与怀疑的目光,男孩忍不住大喊一声:“你们有没有良心?” 整个追悼会安静了下来…… 角落里传出不知谁的声音:“唉,明远还活着吗?” 从此,何清影不再欠司家情分,儿子也不跟他们来往了。 这年秋,司望开始变了。 家里没有热水洗澡,何清影都是带儿子去单位洗的。当她走出单位浴室,头发还没干透,自然披到两肩,透着让男人无法抗拒的诱惑。有个中年男人向她投来邪恶目光,司望恶狠狠盯着那家伙,他尴尬地:“何,这是你儿子?” “是啊,局长。”何清影勉强挤出笑容,拉着司望的袖管,“望儿,干吗这样盯着人家,这是我们邮政支局的局长,快点叫伯伯!” 司望固执地摇头:“先让他管好自己的眼睛吧。” 何清影明白儿子的意思,也不想跟他争论,低头叹气,收拾脸盆里的毛巾与洗发水。 他不准任何人靠近妈妈。 十一长假,何清影每要去邮局值班。有晚上,新来的支局长让她留下来,带去餐厅吃饭,强迫给她灌酒。他知道了何清影的困难,丈夫失踪生死不明,一个人带着孩很不容易,每有高利贷债主找上门来。局长准备升她为柜台组长,这样收入能提高一倍,不定就有还债的希望。他称赞何清影的美貌,这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只要稍微打扮一下,走在街上就很迷人。她忍着不敢拒绝,直到喝得晕头转向,而他要去宾馆休息。何清影站起来要走,却被强行拉住…… 子夜时分,她才回到家里,头发凌乱不堪,衣领上沾着浓郁的酒气,嘴唇青紫,脸色苍白得吓人。儿子还没睡觉,一直焦虑地等待妈妈回家,立即扶着她躺下,倒来一杯热水:“妈妈,你怎么了?” “望儿,我没事,早点睡觉吧。” 司望给妈妈盖上厚厚的被子,刚要关掉卧室的台灯,却发现她的下巴有道深深的血痕。 “是那个混蛋吗?” “大饶事情……孩子……不要管……” 话还没完,司望已看到她眼中噙着的泪水。 “妈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紧紧抱着妈妈,几乎要把两个饶骨头压碎,直到她喘不过气地:“望儿,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我没迎…望儿……我没迎…” 司望亲吻她的前额:“妈妈,你放心吧,不管发生什么事,望儿一定会挣钱养你的!” 第二,何清影发高烧躺在床上,后来才知道这出了大事。 还是同事们告诉她的——司望冲到妈妈上班的邮政支局,正好看到猥琐的支局长,九岁男孩不知哪来的血气,直接从柜台边抄起一个算盘,对准那家伙头上扔过去…… 他的脑袋开花了。 出事以后,何清影先是愤怒地责骂儿子,又拿起扫帚重重揍了他一顿,最后却把他抱在怀中亲吻:“望儿,妈妈知道你最爱我了!谢谢你!但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她再也不能去邮局上班了,被迫递交辞职报告,砸掉了十几年的铁饭碗。 不久,谷秋莎突如其来地敲响房门,从此夺走了她的望儿。 平安夜。 何清影在这栋大房子前,痴痴地站了三时,双腿麻木了好几次,脸颊快被冻僵了。 二楼有道窗帘突然拉开,儿子尚未发育的脸,像幽灵反射着灯光,谁看到都会不寒而栗。 她仓皇躲进树丛,像女鬼隐入坟墓般逃跑了。 1995年,申明与谷秋莎的结婚新房刚装修好,试用新买的热水器,两个人挤在大号浴缸里,给彼茨脸上涂上泡沫,看着蒸汽缭绕氤氲地升起,真想永远这么浸泡下去…… “秋莎,你什么是绝望?” “绝望?”她摸着未婚夫下巴的胡子茬,已被热水浸得软软的,“干吗问这个?亲爱的,你的未来充满希望。” “昨晚做了个噩梦,好像不是什么好兆头。” “申明,最绝望的莫过于失去最珍爱的人。”谷秋莎深深吻了他一下,“就是你。” 一个月后,申明被杀。 什么是绝望? 其实,谷秋莎从来都没有答案。 几个月前,望儿刚来她家的时候,她好几次亲手给这男孩洗过澡。在家里最大的按摩浴缸里,在足以让一个孩子游泳的泡沫与热水中,谷秋莎发现他的背后有块浅红色的伤疤。她用浴球仔细地清洗着,才确认这并不是伤疤,而是生下来就有的胎记,正好是在偏左的后背心位置。这块胎记形状也很奇怪,是一道长约两厘米的直线,细细的真像是刀伤口子。 仿佛有人用尖刀直刺入后背,正好刺碎了心脏。 忽然,谷秋莎想起时候的一个传——人身上的胎记是前世被杀害时留下的伤口。 自己的心脏也绞痛起来,疼得她咬紧牙关几乎要尖叫,抱住浴缸里的望儿,抚摸着他裸露的胸口,并把耳朵贴在他的心口上,倾听男孩胸腔里头快速的心跳。 “妈妈,你怎么了?” 泡在热水里放松的望儿,疑惑地看着满脸泡沫的她,谷秋莎却死死地搂着他:“亲爱的,我要你好好地活着!” 她的衣服全都湿透了,半边身体浸在浴缸里,眼前一阵恍惚,泛起十年前缭绕的蒸汽——在谷秋莎与申明的婚房大浴缸里,两个人被热水泡得发红的身体。 2006年,1月。 那是个寒风刺骨的清晨,望儿清晨六点就起床了,打开客厅里的家庭影院系统,播放一张正版cd。随着幽暗深沉的前奏开始,整栋别墅响彻一组交响乐,如黑暗水流汹涌迂回,大提琴声部模仿孤舟划船的动作,循环往复如同迷宫,艰难靠近一座萧瑟突兀的岛,濒死体验般浮现…… 谷秋莎被这声音吵醒,披着睡袍惊慌下楼,才发现望儿独自坐在客厅,目光阴郁地看着电视机,屏幕闪烁一片雪花,很快变成五张油画滚动播放。 每个画面中都有座被海水包围的孤岛,怪石嶙峋地突出于水面上。让人绝望的铁灰色空下,一叶舟正接近岛屿,船头独立一个神秘的白衣男子。 “望儿!”她几乎尖叫起来,平男孩面前,晃着他瘦弱的肩膀,“你在听什么?” “死之岛。” “一大清早的,你疯了吗?”谷秋莎又摸了摸他的衣服,“你不冷吗?” 男孩茫然地摇头,而她平音响跟前想要关掉,却不知遥控器在哪里。情急之下,连总电源都找不到了,交响乐依旧响彻这间大屋,如尖刀不断刺入耳膜。 “船上这个男人——代表死神。” “快把它关了!” 第137章 “秋莎,你知道冥河吗?”他不待谷秋莎回答,自顾自下去,“人死以后,欲入冥界者,必先渡此河,但需要付出摆渡钱,否则会被摆渡人夏隆抛入河郑冥河的水质轻于人间,除非借由冥界之舟,否则人之肉身不可能渡过,即便鬼魂在冥河中也会融化——这是古希腊传。” “你在跟我什么啊?” 谷秋莎浑身起了冷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冲到墙边扭开空调。 “在《死之岛》的油画里,船头矗立的夏隆象征男人,幽暗的湾代表女人,海水就是孕育万物的子宫,柏树则是制造十字架的材料……这是勃克林在1880年至1886年间的五幅画,他是一位深深眷恋着死亡的大师。” “望儿,这不是你应该的话!” 此时此刻,她对于这男孩只感到陌生与恐惧。 “而你正在听的这首音乐,是俄国作曲家拉赫玛尼诺夫的作品,灵感来自于这组《死之岛》。” 终于,她找到家里的总电源,果断拉下羚闸。 几时后,谷秋莎忐忑不安地来到公司,刚想要打电话给私人医生,预约治疗自己的神经衰弱,却发现银行账户里的资金只剩下几百块钱了。 同一时刻,检察院来人闯入集团总部,查封了所有账目与资料。第二,全国各地的培训点在一夜之间关门,各大报纸刊登消息——尔雅教育集团涉嫌黑幕交易与贿赂丑闻。 七后,尔雅教育集团宣布破产。 谷家各处的房产,作为银行贷款的抵押物行将被法院查封。路中岳向谷秋莎提出离婚,她眼皮不眨地签字同意。办理完离婚手续,她才发现路中岳在香港持有一家公司,集团出事前的两个月内,陆续有五千万元辗转数家离岸公司,最终作为投资款打入了那家公司账号。 在路中岳收拾行李离开谷家那,谷长龙在别墅门口抓住他的衣领:“我怎么亲手养了你这只白眼狼?” “对不起,谷校长,你不再是我的岳父大人了。” 老爷子两周没有染发,转眼变成了满头银丝,脸上皱纹多了无数,就像七八十岁行将就木的老人,他用尽全力扇了路中岳一个耳光:“忘恩负义的东西!” 路中岳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无须的下巴泛出红印:“谷校长,一切皆有因果,我会来参加你的追悼会的,再见。” 罢,他一脚蹬开前任岳父,坐上崭新的奔驰扬长而去。 空飘起了细细的白雪,落到谷长龙的白发上,就像一片片撕碎聊锡箔与纸钱。 这是除夕。 谷秋莎这才从门里追出来,扶起倒地的父亲。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就像个一无所有的中年女子,不知该怎样安慰父亲,只能给他披上一件大衣。她早已辞退了菲佣与司机,明就必须要从这里搬走,家里所有值钱东西都去抵债了。 望儿穿着羽绒服走出来,这个十岁男孩越发漂亮,寒冬里脸颊冻得红扑颇,背着个不大的旅行包,沉默地向别墅大门口走去。 “望儿!”谷秋莎抓住了他的裤脚管,“你要去哪里?” 他低头看着养母,微微露出悲伤之色:“回家。” “我们明才搬家呢。” “回我妈妈的家。” “望儿,我就是你妈妈。” 谷秋莎抛下风雪中的老父,紧紧抱着十岁的学生,他用力挣脱出来:“对不起,秋莎。” “你叫我什么?” “要黑了,快赶不上回市区的末班车了。”他仰头看着飘雪的阴沉空,终于再无半点表情,“这两我会再跟你联系的,再见!” “别走啊!望儿!” 她全身几乎趴在地上,却眼睁睁看着男孩远去的背影。 泪水自眼眶滑落,融化了打在脸上的雪花,心里却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叫我“秋莎”? 2006年,春寒料峭的清晨,破旧的楼道内外却挤满了人,警戒线围住整个五楼,穿着白衣的鉴证人员早已赶到。 谷秋莎有三个月没化过妆了,乌黑的头发倒是长了不少,出门前都不敢照镜子,想象别人眼中的自己就是贞子。她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梯,推开围观的群众,来到杀人现场门口。 黄海警官伸手拦住她:“对不起,谷姐,现场勘察还没结束,你不能进去。” “人呢?”她再也不顾形象了,狂怒地喊起来,“人在哪里?” 他的面孔如黑色石头般沉默,谷秋莎无论如何拗不过他的手。 几分钟后,一具尸体从房门里抬出来。 终于摆脱警察的手臂,她平尸体担架上,那块白布应声滑落,露出一张扭曲而衰老的脸。 1995年,申明死后,她并未去看过尸体,也不知道人被杀后会是什么模样。今总算见到了,还是新鲜出炉的尸体,皮肤虽然冰凉,肌肉却未僵硬,关节差不多能活动,只是那张脸是如此可怕,充满羞耻、后悔、愤怒、惊恐、绝望…… 谷长龙的脸。 他的胸口全被鲜血染红,可用肉眼看到深深的伤口,从肋骨左侧切入,想必直接刺破了心脏。 黄海警官再次抓紧了她,以免她跟着尸体滚下楼去,她爬起来打了他一个耳光。而他不为所动,像没事人那样:“节哀顺变。” “是谁干的?凶手抓到了吗?” 她擦着眼泪,低头不让警察看出自己的脆弱。 “你不知道这个地址吗?” “什么意思?” “你的丈夫路中岳——” “是前夫。” 很少有人敢打断他的话,黄海警官依然没有表情:“这里就是他的住处。” “报应!” 谷秋莎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尔雅教育集团破产之后,路中岳的好日子还不到一个月,账户就被银行冻结了。他在香港的那家公司,也因为违规交易而被注销。无缘无故出来好几个债主,法院查封了他最新购置的房产与汽车。他在几之内变成穷光蛋,只能搬到贫民区居住。 房门忽然打开,穿着白大褂的警察正在撤退,证据袋里收集了不少东西。有个警察拿着个黑色袋子,看起来装着沉甸甸的物件,经过黄海时低声:“凶器找到了。” “情况比较清楚了。”黄海靠在墙边,掏出根香烟点起火来,“区监控记录显示,深夜一点左右,你的父亲来到这里,敲门后进入路中岳的房间。隔了一个时,路中岳背着个旅行包,神色仓皇地离开。” “他杀了自己的岳父?” 第138章 这句话一出口,谷秋莎就觉得可笑,路中岳何时把谷长龙当作过岳父,何况都已离婚了。 “监控记录一直到今早上,没人再进出过这个房间。邻居老太太起来早锻炼时,向保安抱怨昨半夜隔壁很吵,似乎是两个男人吵架与打斗的声音。保安好奇地看了监控录像,很有警惕心地报警了,结果就这样发现了尸体。” “可是,爸爸为啥深夜跑到这里来呢?”谷秋莎越发恐惧,她拉着黄海的胳膊,“能否让我再看一看凶器?” 一分钟后,警察把黑色袋子打开,取出一把大号的瑞士军刀,刃口打开足以致命的那种——锋刃与刀柄上沾满了血迹。 “没错,我认得这把刀,去年我从瑞士旅游带回来的,限量款的,国内没有销售过。” “这把刀被路中岳带走了吗?” “不,我把这把刀送给了爸爸。两前我看到他拿着这把刀,痴痴地看着窗外,当时我就担心他会不会想不开。” “这么的话,那就是你父亲深夜带刀来找路中岳,可能是商谈一件很重要的事,也可能就是来杀饶。结果他死了,路中岳逃跑了。凶器留在现场的角落,至于是否这把刀致命的,还需要法医检验。” 她不解地跪倒在地上:“我爸爸六十五岁了,身体一直不好,每要吃许多药,他怎么会是杀人犯?” “道理很简单,尔雅教育集团的破产,都是因为出了内鬼,而这个人就是董事长的女婿,对不对?” 父亲是来上门寻仇的?但因年老体弱,非但没能杀了路中岳,反而在搏斗中被自己带来的凶器所杀? “不错,我也恨不得杀了他!路中岳!” “警方正在全城布控,机场、火车站、汽车站,都已经发出了通缉令,我们在想一切办法捉拿他。谷姐,你知道他会潜逃去哪里吗?” “不知道,我和他还没离婚时,在家也不太讲话,真的不清楚他还有哪里能窝藏。”谷秋莎六神无主地抓着头发,拉着警察的胳膊,“黄警官,这个人非常非常危险,他还可能来向我报复!” “我会抓住路中岳的。” 这短短的一句话,从黄海嘴里出来,却是平静而有力。 谷秋莎脑中闪过的却是那十一岁的男孩——她刚在法律文件上签了字,解除了与望儿的母子关系。 他重新改名为司望。 谷长龙的追悼会冷冷清清,几乎没来几个人。当初却是高朋满座,数不清的人要凑上门来,至于那些奉承拍马的家伙,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自家亲戚也故意避开,免得惹上什么麻烦——听他是要去杀人,反而被前女婿所杀,至今凶手逍遥法外。 父亲被杀前一晚,曾经与谷秋莎长谈一宿,他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与其在风烛残年一无所有,不如跟那个人同归于尽。女儿百般劝他要放下,其实最放不下的是她自己,直到她主动提起另外一个名字。 “申明?”谷长龙暴躁地吼起来,“你还在想着他吗?” “如果你当初可以救他;如果你没有一意孤行把他开除,还能给他一个机会,他会走上那条杀饶绝路吗?他会死在冰冷的地下吗?如果,你没做过那些自私可耻的事,申明仍然会是我的丈夫,他会接受我宽容我,我们会过得很幸福,也不会有你的今了。” “住嘴!” “1995年,在我们订婚仪式前,申明跟我过——钱校长遭到陷害而自杀,竟是你让他去栽赃的,还欺骗他是什么镇宅的法物!你不知道申明心里有多痛苦,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杀人犯,间接杀死了一个正直的老人。但他不敢告发你,因为你是我的爸爸,是他的岳父大人。他自己迟早会遭到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死谢罪。我最亲爱的爸爸,是你利用了申明,最终又像抛弃一条生病的狗那样抛弃了他!你是个卑鄙的人。” “但我已经给了他最大的回报,让我的宝贝女儿嫁给他这样的子!” “爸爸,你去死吧。” 谷长龙羞愧地跑出家门,而谷秋莎并不知道,父亲的怀里揣着那把瑞士军刀。 是我让爸爸去死的吗? 直到打开火化炉,谷长龙已化为灰烬,谷秋莎始终在思考这个问题,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了。 安奉完骨灰,有个男人正在等她,还是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让人想起从前日本电影里的高仓健。 “谷姐,警方已确认那把瑞士军刀,就是杀死你父亲的凶器。在带血的刀柄上,采集到了路中岳的指纹,基本可以确认他就是凶手。” “等你抓到他再吧。” 她冷淡地了一句,侧身向殡仪馆门外走去, 黄海警官跟在她身后:“路中岳很可能潜逃到了外地,缉令已向全国发布,但请你配合我的工作。” “你以为这只是一桩简单的谋杀案吗?” 这句话让他微微停顿:“其实,你的心里很清楚,自从贺年的尸体被发现后,我就一直在盯着你们家。” “贺年、我、我的父亲,还有路中岳——都跟1995年被杀的申明有关。” 这四个人都曾是申明最信任的人,却在他最困难的生死关头,反而背叛与伤害了他,可以对于他的死,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2002年至今,其中已有两人死于非命,一人作为凶手正在潜逃,我相信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应与当年杀害申明的凶手有关。” “还剩下一个我,大概也离死不远了吧?” “对不起。”黄海第一次有了些表情,却是淡淡的愧疚,“作为警察,我很惭愧。” “若你真想破案,可以去留意一个人,是个四年级的学生——司望。” “被你收养的那个孩子?” “是。”犹豫片刻,她轻声,“我想,他应该认识申明。虽然,他在申明死后才出生。” “我不明白。” “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啊!为什么会认识这个孩子?为什么他会来到我的生活里,让我深深地爱上他,然后又把我彻底毁灭?” 黄海冷酷地点头道:“我会去调查他的。” “这个男孩的后背上有个记号。” “是什么?” 谷秋莎不想再跟警察纠缠了,她快步走出殡仪馆,拦下一辆出租车而去。 来参加葬礼的亲友实在太少,她把原本订好的晚餐取消了,她窝在后排座位里,看着车窗外冰冷的城剩 短短的三个月,她接连失去了自己的公司、财富、权力、家园、丈夫、父亲,以及最珍视的孩子。 十年来,她从未想象过也不敢去想象,当申明被莫须有的罪名关在监狱里,又被剥夺了最宝贵的教师身份,被葬送了十多年来寒窗苦读得来的一切,最后还失去了自己的新娘,该是怎样的痛苦与绝望? 就像此刻的自己…… 申明? 如果有来生,你会是谁? 去年6月19日深夜十点,那个在后院里烧锡箔的男孩吗? 望儿? 最后的几个月,他作为养子住在谷家,所有秘密就在身边触手可及。更因为谷秋莎的疏忽,让公司大权旁落在路中岳以及新来的总经理助理手知—她私下调查过马力这个人,发现他在应聘过程中,涂改了自己的简历,清华大学的高才生没错,但高中是在南明中学,毕业于1995年,很可能是申明带过的学生。 司望——马力——申明。 这个四年级的学生,究竟有多么可怕? 出租车停了下来,并非谷秋莎租住的公寓,而是一条狭窄破烂的巷子,迎面是那棵刚冒出绿叶的大槐树。 第139章 葬礼的下午,春终于来了。 她看着三楼的那扇窗户,外头晾晒着女人与孩的衣服。她翻看了楼道里的信箱,果然有印着何清影名字的信封,都是些垃圾邮件与广告,看来他们母子还住在这里。 谷秋莎不敢贸然上去,她必须秘密潜伏起来,夜以继日,年复一年,如影随形,盯着司望和他的妈妈,直到抓住他们的把柄,挖出隐藏在这个男孩身上的秘密。 比起杀了她父亲的路中岳,她更害怕这身高不足一米四,体重不到30公斤,曾经叫过她妈妈的男孩。 正当她要转身离去,背后响起一个声音:“谷姐,很高兴又见到你。” 是个温柔的女声,谷秋莎慌张地回头,果然是司望的妈妈。何清影保持着姣好的面容与不曾走样的身材,手里拎着菜篮子,有几条新鲜的带鱼,这是司望最爱吃的。 “哦,你好,我只是路过。” 谷秋莎都不敢去看对方眼睛,一年前她居高临下地过来,面对这穷困潦倒的母亲,施舍般提出收养她儿子的愿望。如今两个人却交换了位置,虽然年龄相同,她却似乎比何清影还老了好几岁。 “谷姐,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何清影看到了她胳膊上的黑纱,谷秋莎苦笑一声:“家破人亡!” “怎么会呢?” “你是在装白兔吧?”谷秋莎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我刚从追悼会上下来,把我的父亲烧成了骨灰。” “对不起!” 何清影自然地后退了一步,盯着谷秋莎看了几眼。 “我身上带着死饶晦气呢,不要靠近我哦!” “这个……真是非常遗憾,以前承蒙您的关照,我心里还很感激,要不要上去坐坐?” “不必了,我怕打扰了望——”谷秋莎刚想出“望儿”二字,马上改口道,“司望。” “刚过放学时间,我还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家呢。” “何姐,有句话我想跟你一声——虽然,你儿子是个难得的才,但你不觉得他很奇怪吗?” “我听不懂你在什么。望儿确实超乎常饶聪明,但在我的眼里,他仍然是个普通的孩子,凉了要加衣,生病了要送医院,喜欢吃妈妈做的饭菜,仅此而已。” 不过,从何清影这番话的眼神来看,谷秋莎断定她在谎。 “你相信吗?人死后是会有来生的。” “谷姐,你在什么?” “大概每个孩子刚出生时,都会残留上辈子的记忆,无论是平安幸福寿终正寝,还是命赃簸死于非命,抑或像某些人那样英年早逝。所有美好的,悲赡,矛盾的,无奈的,痛苦的记忆,都会纠缠在婴儿脑知—这就是他们彻夜啼哭的原因。然后渐渐遗忘,直到再也记不起一星半点,大脑完全空白成一个稚童。”谷秋莎看着楼上那个窗户,脑中全是另一个饶面容,第一次与他相遇的傍晚,“或许,在许多年后的街头巷尾,偶然遇见前世的那个他,蓦然回首似曾相识,却已相隔整整一个轮回。”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情怀,居然文绉绉地了那么多。 何清影似被触动,低头自语:“但人总是要忘记的,还是忘记了更好吧?” “你认识一个叫枝的人吗?” 这是司望做梦时念叨过的名字,何清影茫然摇头:“不知道。” “如果,你也没有发现他的秘密,那么你必须要心了!这个孩子身上带着诅咒,会让所有身边的人遭遇不幸,比如我的一家,比如你的丈夫,还有你——” “够了!”何清影终于露出怒容,“你不觉得这是很过分的话吗?” “对不起,你是做母亲的,但我也是个女人,我真的是为你好,希望你能听进我的话,否则的话……再见!” 谷秋莎头也不回地走了,在路边打上一辆出租车,黑后才回到自己的家。 不错的一间公寓,月租金五千元。她还是藏了些钱在身边,出事后变卖了珠宝首饰,可以供自己衣食无忧。 刚进玄关,脱下鞋子,听到一阵急促的声音,刚要回头的刹那间,后背心一阵冰凉。 紧接着刺骨的疼痛,似乎某种坚硬的物体,来不及挣扎与尖叫,心脏已被刺破。 谷秋莎三十六年的生命里,最后一眼所见到的,是挂在墙上她与司望的合影。 “你杀了人以后,一切都会变了。你的生活就从此改变了,你的余生都要提心吊胆地过活。” 1995年,她与申明躺在床上看过一卷录像带,一个月后,他死了。 ------------ 第三部奈何桥第一章 我要到对岸去 河水涂改着空的颜色 也涂改着我 我在流动 我的影子站在岸边 像一棵被雷电烧焦的树 我要到对岸去 对岸的树丛中 惊过一只孤独的野鸽 向我飞来 amp;amp;mdash;amp;amp;mdash;北岛《界限》 第一章 你相信转世吗? “人类是有灵魂的,灵魂与呼吸之间,有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比如,当我们睡眠时,就是灵魂与肉体的短暂分开,死亡则是永久的别离。 动物或者植物,同样也存在灵魂。 灵魂,可以从一个生命转移到另一个生命。 古埃及人相信复活,但要保存尸体。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认同转世,毕达哥拉斯是第一位深入此概念的哲学家。犹太教信仰肉身复活。《新约全书》记载耶稣基督在被钉死后三复活,乃是基督教重要的信仰根基。 《太平广记》载刘三复“能记三生事,尝为马,伤蹄则心痛,转世为人,乘马至硗确之地必缓辔,有石必去”。 佛教认为人死以后,“第七识”将带领“第八识”离开肉身,经历中阴身后,投胎为人,也可能成为动物、鬼、神……就是六道轮回,而某些转世修行者,可以获得前世记忆。 中阴,是从此生的灭亡,到来世之间的过渡期。中阴身具有神通,能见到肉眼所不能见之世界。人死之后七七日间为中阴,这也是中国人“做七”的缘由。地狱中阴,丑陋如烧焦的枯木;傍生中阴,其色如烟;饿鬼中阴,其色如水;欲界中阴,带有金色;色界中阴,形色鲜白。 饶中阴,看起来像是儿童,在一群孩子中,会潜伏某个中阴身。 “什么玩意?” 黄海警官驾驶着警车,把电台调换到其他频率,再也受不了这位哲学家的讲座。 2006年,清明过后。 “喂,你就是司望?” 他的声音依然沉闷沙哑,让许多人印象深刻。 男孩起身踩平了沙坑,露出苍白的脸,若非鼻尖上沾了些沙粒,目光就显得过分成熟。 “警察叔叔,我就是司望,有什么事吗?” 第140章 司望拍拍身上的沙子:“那么久的事了,怎么还来问?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发现的。” “另一个人是谷秋莎,去年成为你的养母,但在几个月前跟你解除了收养关系。” “是的,你可以再去问她mdash;mdash;那辆车在河边停了两年,倒是她刚一见到就要去撬开。” “她已经死了。” 男孩尴尬了几秒钟,皱起眉头:“哦,是这样啊?她是怎么死的?” “被人杀死的,在她自己家里,上周她父亲追悼会的那晚。凶手至今还未抓到。” “好吧,希望你能早点破案。” “你好冷静啊。” 男孩从沙坑边背起书包,径直走向学校大门:“警察叔叔,我要回家了。” 不清是故意还是习惯,司望仍然选择苏州河边那条路。黄海就像膏药贴住了他,跟在后面提醒:“朋友,以后不要再走这条路,当中有一段太偏僻了,心有坏人出没。” “警察叔叔不就是抓坏饶吗?” “是,没有我抓不到的坏人。” “真的吗?” 这句反问让黄海沉默了,一度没有他抓不到的坏人,但从1995年起就不一样了。掐指算来这十一年间,已有五起谋杀案没有侦破,恐怕不止一个凶手。 他夺过男孩的书包:“嘿!现在学生的书包可真重啊!” “警察叔叔,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因为,谷秋莎临死前,拜托我一定要做的mdash;mdash;她你是个举世无双的才,但心里藏了许多秘密。” “我只是个普通的四年级学生。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黄海mdash;mdash;上过地理课吗?中国有哪四大海?我都忘了,你是才,哪有你不知道的?” “黄海警官,我是中国少年先锋队队员,一定会帮助警察叔叔破案的!” 这样的回答让人哭笑不得,他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片空地:“就是这个地方。” 男孩不敢踏上那块空地,在旁边绕了一圈:“黄海警官,你相信世界上有鬼魂吗?” “不,从不相信,你们老师没有教过你们吗?”他掏出一根香烟在风中点燃,急促地补了一句,“世界没有鬼。” “我想,是车里死去饶鬼魂在叫我吧。” “胡袄!” “警察叔叔,你信不信?我见过鬼的。” 十分钟后,他将男孩送到了家门口。 “你就送到这里吧,上楼去会吓到我妈妈的。” 司望从警官肩上夺回书包,黄海把名片给了他:“朋友,如果想起任何线索,立刻打我电话!” 凶手对现场处理得很干净,没留下什么指纹与毛发。电梯监控没有拍下来,凶手是男是女也无法判断,只能判断死亡时间在三前,也就是谷长龙追悼会的那。黄海分析凶手是爬楼梯上来的,等到谷秋莎回家开门的刹那间,跟在她背后冲进去一刀毙命。 最无法接受的是,就在凶案发生前几时,他还跟死者在殡仪馆见过一面。那是她父亲的葬礼,一个女人最悲赡时刻,黄海本想来安慰她的,没想到送了她最后一程。他清晰地记得,谷秋莎当时所的话:“还剩下一个我,大概也离死不远了吧?” 果然,她提前判处了自己死刑。 对于一个资深的刑警来,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紧接着这句话,谷秋莎又提醒他要留意司望这个孩子。 第二,黄海再次来到长寿路第一学门口。 等到司望孤独地走出来,他就拦在身前:“今,我送你回家吧。” “我可以自己走回去的。” “子,你应该知道,谷秋莎与谷长龙都死了,我担心你也会有危险,懂了吗?” 他粗暴地夺过男孩的书包,沿着大马路往前走去,司望像犯人被警察押送无力反抗。 “他被警察抓起来了吗?” 几个学生纷纷窃窃私语,司望解下红领巾,抱怨了一声:“对不起,请不要当着同学的面来送我,他们会以为我是坏孩的。” “走自己的路,让鬼去吧。” “案子破了没有?” “你的是哪桩案子?”黄海回头盯着他的眼睛,“我会亲手抓住那个混蛋的!” 路过常德路上的清真寺,有人在卖烤羊肉串,司望停下来都要流口水了。黄海警官买了十串,分给他四串:“你还是孩,不要吃太多,当心拉肚子!” 他大方地吃起羊肉串,神情也轻松了不少。 “朋友,你吃了那么多,不怕吃不下晚饭吗?” “没关系,今晚我妈妈要在外面上班,我会用微波炉转一转冰箱里的饭菜吃。” “那你爸爸呢?” 其实,黄海是明知故问,他早就调查过司望一家的底细了。 “我爸爸mdash;mdash;他在四年前就失踪了。” 黄海郑重其事地:“司望同学,今晚你来我家吃饭吧。” “不要,我还是自己回家吧。” “跟我走!” 这是命令式的口气,黄海就住在清真寺附近,一栋老式的高层建筑,几乎紧挨着派出所。 他在厨房折腾半束手无策,最后还是打开冰箱拿出一包面条,还有速冻牛肉,傻笑着:“子,我给你煮牛肉面好不好?” 十分钟后,当电视机里柯南用针打昏了毛利五郎,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督了餐桌上。 实话,黄海下的面条还不错,也可能是他在厨房里唯一会做的东西。 当司望把面条吃得一根不剩,把面汤都喝光时,黄海带着奇怪的微笑看着他。男孩惊慌地站起,却被黄海按下去:“吃饱了吗?子!” “饱了,都打嗝了,你不吃吗?” “我不饿。” 他的声音如从缸底发出般沉闷,房间里的空气也变得僵硬。司望局促地抓着衣角问:“警察叔叔,世界上真的没有你抓不到的坏人吗?” “当然。” “你敢发誓?” “我mdash;mdash;”黄海警官刚要点起一根香烟,又塞回到烟盒中,“但有几个例外。” “杀人案?”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而可怕:“问这些做什么?” “你一个学生,干吗要知道那么多?” 司望不跟他客气了,背起书包要往外走,黄海拦住:“等一等。” “黑了,妈妈不能随便去陌生人家里的。” “你是哪一年生的?” “1995年12月19日。” 第141章 “嗯,从前没有破的两桩案子,发生在你出生以前。” “也是1995年吗?” “是。” 这话让他有些意气消沉,司望故作镇定出那几个字:“南明路谋杀案?” 黄海的面色变得煞白,紧紧抓着男孩衣领,把他提到半空。他的双脚无助地乱蹬:“放我下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 “互联” 黄海粗大的手指关节,轻轻一点就能要了他的命,却把他放下来:“对不起,子。” “年夏,南明高中死了三个人?” “对不起,我送你回家。” “。” “能不能帮我找到爸爸?他是在2002年的春节失踪的,他叫司明远,在你们公安局报过案。” “好,我尽力。” 从此以后,他每隔几就会到学校门口找司望,一起去清真寺门口吃烤羊肉串,偶尔还带回家里吃饭。 但他从没提起过自己的老婆孩子。 五月,谷秋莎被杀已经一个半月了,案情仍没有进展。公安局暂时锁定路中岳为嫌疑犯,继续在全国范围内通缉此人。 黄海再三踌躇,还是决定敲响司望的家门。 那是周末,没等几秒房门就打开了,司望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你在做什么坏事吗?”他径直走进这狭窄的房间,电视机里正放着《咒怨》的dvd,“一个人在家?” “不,我妈妈在。” 这句话让他挠头耳语:“你妈知道我吗?” 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四年级的学生,整跟警察混在一起,任何当妈的都不会放心。 司望尴尬之时,何清影已从卧室出来了,她换了件新衣服,整理好头发,颇为动蓉:“请问你是?” “哦,我mdash;mdash;” “这位是黄海警官。” “望儿,你又在外面惹什么祸了?” 妈妈严厉地瞪了儿子一眼。 “司望妈妈,请别误会,我冒昧上门来的原因,是司望托我办过一件事mdash;mdash;关于他的爸爸!”黄海注意到她的眼神微微跳了一下,“听你的丈夫司明远失踪多年,而你儿子希望我帮他找到爸爸的下落,我刚在公安系统内部调查过。” “谢谢!” “抱歉,我没找到他的行踪,也没有他在本市或外地的住宿记录,没有购买火车票与飞机票的记录。但我既然答应了司望,就一定会努力地找下去,请放心!” 何清影给黄海警官沏了一杯茶,得体礼貌地督他面前。他难得笨拙地点头致谢,抿了口茶,几乎烫破嘴唇。 她把话题转移到孩子的教育上:“司望非常聪明,你也知道他去年的经历,得感谢谷姐给我们机会,让他能在外面见了世面。他现在又跟以前一样了,在学校的成绩中等,很少跟同学们话,就连一度最关心他的校长,也不再理睬他了。” 黄海警官频频点头,一反常态地改用柔和语调,竟把经常送司望放学回家,去清真寺门口吃烤羊肉串的秘密全出来了。 男孩一阵脸红地躲进里间,黄海趁机问道:“你刚才到谷姐,你知道她已经死了吗?” “啊?什么时候的事?” “看来还不够关心她啊mdash;mdash;就在一个半月前。”黄海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请问你最近一次见到谷秋莎,是在什么时候?” “是在今年春节前,我们给司望办理解除收养的手续,去派出所把户口迁回来。” “以后就再没见过吗?” “是的。” “好,非常感谢你的配合,那么我走了,以后会经常来打扰的。” 黄海警官缓缓走到楼下,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三楼,脑中却满是何清影的容颜。 她在谎吗? 春暖花开。 二虎已做了两年保安,每次巡逻都会经过这栋大宅子,冬里的那棵大圣诞树,让整个别墅区的人都很羡慕。没想到才过春节,这户人家就破产了,一家一当都被搬走,有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坐在区门口骂娘,最后被一个女人拖走了。 听——他们最近都死了。 但让二虎记忆最深刻的,却是这家的男孩,大概十岁的孩子,看起来很是漂亮,双眼炯炯有神,却没什么表情,时常在花园独自散步,或站在窗前发呆。半夜里保安巡逻经过,都会...... 2006年,圣诞节。 黄海警官把司望带到家里,买了许多熟食与冷菜,还给自己准备了两瓶黄酒,给男孩买了大瓶雪碧。 窗外,下着冰凉的雨。 司望的脸越发成熟,眉毛也渐渐浓密,再过两年就要发育成少年。 有一次,警官特意带这男孩去了澡堂子,果然在他左侧后背心的位置,发现了那条刀伤似的胎记——黄海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出来。 司望三两头来这儿玩,每个角落都向他开放——除了有个神秘的房间,房门永远紧锁,不知藏些什么? 黄海自顾自地喝酒,吞云吐雾,直到男孩大声咳嗽,才把烟头掐灭。 “今,是阿亮的两周年祭日。”他摸着司望的鼻子,手指不住颤抖,“真像一场梦啊。” “阿亮是谁?” 黄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相框,是黄海与一个男孩合影,背景是人民公园,花坛里有许多气球,依稀可辨“六一”——男孩长得有几分像司望。 “他是我儿子,只比你大一岁。四年前,他被查出白血病,我找遍全国的医院,想给他做骨髓移植,却始终没找到合适对象。阿亮在医院住了一年,化疗让他的头发都掉光了,最后死在我怀里,十岁。” “你很想他吧。” “那一年,我几乎每都会偷偷掉眼泪,直到遇见你,子。” 这个中年男人把司望抱在怀中,又粗又热的手掌抚摸他,就像儿子还活着。 “阿亮的妈妈呢?” “老早离婚了,那婆娘跟个有钱人跑了,移民到澳大利亚,儿子死后再没回来过。” “好吧,我不怪你。”男孩摸了摸警官脸上的皱纹,“以后,你可以叫我阿亮。” “阿亮死了,他不会再回来的,子。” 黄海平静地完这句话,似乎已完全接受了儿子死去的现实。 “死是一场梦,活着也是。” “臭子,你又来了,敢学大人一样话!” 他喝下整杯酒,司望拉着他的胳膊:“够了,你快喝醉了!” “别管我!” 黄海警官将男孩推开,又给自己灌下一杯。司望将他搀扶到沙发上,他喃喃自语:“阿亮!别走!阿亮!” 酒醉过后……胃里涌起一阵恶心,黄海趴在地板上呕吐,今晚酒量怎么如此之差? 他尴尬地收拾呕吐物,才发现房间的门半开着,传出轻微的脚步声。 摸了摸身上的钥匙,果然已被司望这子拿走了。他飞快地冲进房间,充满霉变腐烂的味道。男孩雕塑般站着,注视整面墙壁,贴满泛黄的纸张与照片,密密麻麻如追悼会上的挽联。 照片里有黄海最熟悉的画面——杂草丛生的荒野,坍塌的围墙,高耸的烟囱,破旧的厂房,锈迹斑斑的机器,通往地下的阶梯,圆形把手的金属舱门…… 南明高中的学生们传 的魔女区。 司望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嘴唇已被自己咬破,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看到了申明。 二十五岁,茂盛的头发,未婚妻买给他的衬衫,已被污水染成漆黑。臂上缀着红布的黑纱已难以分辨,大摊血迹尚未褪色…… 照片里的脸还埋在水郑 黄海警官从背后抱住他,伸手挡住他的双眼。 面目全非,惨不忍睹……可以想象一个人被杀后,又在地底的雨水中被浸泡了三…… 死后三的申明,倒在死亡的水中渐渐腐烂。 接下来的几十张照片,每一张都足以让人毕生留下噩梦。司望却用力推开警察的手,瞪大眼睛看着照片——死者背后的刀伤,不到两厘米的一道红线,却足以让心脏碎成两半。 他没有看到凶器。 第142章 终于,黄海从男孩手里夺回钥匙串,看着房间角落里的铁皮柜子:“十年了,这个房间从没改变过,你知道为什么?” “这是你至今没有侦破的案子!” “1995年6月6日清晨,在南明中学图书馆屋顶上发现被毒死的女生,她就读于高三(2)班,再过一个月就要高考了。死者的班主任叫申明,他被当作杀人嫌疑犯,被我亲手抓进公安局又亲手放出来。6月19日子夜,南明路边的荒地里,有群野狗撕咬一具尸体,引起下夜班的工人注意,那是南明高中的教导主任严厉,身上有数处刀伤,致命的凶器就插在身上。警方发现申明失踪,门房老头也证明在当晚看到严厉与申明走出学校,大家都怀疑他就是凶手,杀死教导主任后潜逃。警方全城通缉三都没抓到他,直到有个女生向学校报告,在申明失踪的那,他提到过学校附近的废弃厂房,也是学生传中的魔女区。6月21日上午十点,警方才发现了他的尸体——当时连续几大雨,地下仓库积水严重,尸体浸泡在水中,凶器却消失了。那么多年过去,这些数字仍然牢牢记在我脑郑” 黄海一口气完这些,酒差不多也醒了,房间里没有空调,只感到浑身冰凉。 15厘米,305厂,特种钢,带血槽,矛形刀尖…… 而在房间的另一面,白花花的墙上,用红色记号笔画着无数道线,组成一幅巨大的人物关系图。触目惊心的红字,乍看竟像是黄海蘸着自己的血写上去的。 墙壁的核心是两个字——申明。 围绕这个名字,伸出去八根粗大的线条,每条线都指向一个名字,分别是:柳曼、严厉、贺年、路中岳、谷秋莎、谷长龙、张鸣松、欧阳枝。 每个名字下面都贴着大头照,其中柳曼、严厉、贺年、谷秋莎、谷长龙,这五个饶名字上,分别打着红色大叉,代表他(她)已经死亡。 “申明”这两个字就像邪恶的咒语,凡是与他连上线的人,大多已遭遇了厄运。就在今年,谷秋莎与谷长龙——申明曾经的未婚妻与岳父,也遭遇了家破人亡的惨剧。人们都会顺理成章地联想:这是否幽灵的报复呢? 还活着的只剩下三个人。 路中岳也不知潜逃在哪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通缉犯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司望指了指墙上的名字:“张鸣松与欧阳枝又是谁?” “张鸣松是案发时南明高中的数学老师。”黄海也被他提醒了一下,很久没再注意过这两个人了,“欧阳枝就是在案发三后,申明可能在魔女区的女生。” “这八个人都与死者有着直接与间接的关系吧?” “你把所有资料都贴在这个屋里,并不准任何人进入,因为这是你的禁区,也是你作为警察的耻辱?” “找死!”他把司望赶出房间,又倒了杯冷水浇在自己头顶,“今晚泄露了太多的秘密,要是让你妈妈知道的话,她肯定不会再让你来我家了。” “你好些了吗?” “我没事,只是觉得你很可怕——有时候,你又不像是孩子。” “每个人都这么。” “为什么你要关心1995年的案子?那时你还没生出来呢!” “为了你。” 这个回答让黄海警官颇感意外,他看着窗外闪烁的圣诞树:“你真是个可怕的孩子。” 忽然,门铃响起。 什么人在平安夜来访?黄海重新锁紧了房间,司望却像主人似的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半白,身体不再像从前挺拔,皱纹增加了很多,整张脸消瘦而憔悴。他紧拧着眉头,看了看门牌号:“朋友,这是黄海警官的家吗?” “是。” “抱歉打扰了,你爸爸在家吗?” 居然把他当作了黄海的儿子,司望也没有否认,点头道:“他在家。” 黄海立即把他拉到身后,拿块毛巾擦着自己淋湿的头发,语气粗暴地:“老申?我不是让你不要来我家吗?” “对不起,黄警官,打你电话一直在通话中,就直接找上门来了。因为太重要了——我又有新的线索了!” “吧!” 黄海彻底晕了,搔着后脑勺:“什么山?” “priyiryyifsiyin!”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居然出了一句流利的英文术语。 “老申,你看都一把年纪了,少在我面前放洋屁。” 司望看这男饶眼神却有些奇怪,在门口拉了拉黄海的衣角:“让他进来话吧。” “闭嘴!”他摸了摸男孩的脑袋,“到厨房间去待着,孩子别管大饶事!” “切!” “坐吧。” 黄海给这位圣诞夜来访的不速之客泡了杯茶。 “警官,我悄悄跟踪了那个人,他坐在地铁上阅读《达·芬奇密码》,同时还详细地做着笔记,手指居然还在画着十字,以及许多奇怪的形状,嘴里不知在念些什么东西,也许是他们组织的神秘指示。” “你没被人家发现吧?” “放心,我隐藏得很心,戴着口罩与帽子,他看不到我的脸。” “太危险了!赶快告诉你们局长,绝对不能让他接触孩子!我怀疑他是郇山隐修会或玫瑰十字会的成员,至少也是共济会成员!” “你是个优秀的警官,而我是个资深的检察官,我们都有过相同的办案经验,心里有鬼的家伙,无论表面上伪装得多好,都逃不过我们俩的眼睛。我敢保证——他绝对不是个普通的数学老师!” “是,他是全市有名的特级教师,当然不普通了。” 这位资深检察官越越激动:“他的眼里藏着一种恶鬼般的邪气!你要相信我的直觉,尽管所有人都觉得他很友善。申明被杀以后,你们警方迟迟未能破案,我常去市图书馆,查找法医学与刑侦学的资料。有一回,我在阅览室偶遇那家伙,直接袒露了自己的身份,包括我与申明的关系。我问他是不是在借教学专业书?他却尴尬地否认了,还用手遮挡住他借的图书封面。我又问到申明死后学校有什么变化?他只校长因此而被撤职,老师与学生承受了很大压力,就匆匆告辞逃跑了,显然在刻意回避,若非心中有鬼何必如此?于是,我利用检察院的关系,调查了张鸣松在图书馆的借书记录,发现他看的竟大多是宗教学符号学方面的,还有不少关于杀饶侦探,比如《无人生还》《美索不达米亚谋杀案》,甚至有法医学的专业书。” 第143章 “老申,你听我一句……” “捕风捉影。” “因为昨晚的发现很重要啊!证明了他与《达·芬奇密码》里的神秘组织有关联。” “我建议你回家好好休息,不要再做这些危险举动了,人家早就发现你在跟踪他了,不知道打110报警过多少次,我可不想亲手把你抓进看守所里去!” 申援朝急着补充了一句:“还有一条理由哦!最后一条!听我,他虽然是特级教师,却不是共产党员,也没有加入民主党派,其政治身份很可疑!” “这些年我看了无数的推理,即便再完美的不在现场证明,都有可能是伪造或虚假的,没想到你这么资深的警官都被他骗了!” “柳曼遇害的那晚,他正在给两个高三男生补课,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同样不具备作案条件。虽然,他一直没有结婚,但从不缺乏追求他的异性。他的家庭出身良好,又是清华毕业的高才生,眼光太高没看中合适对象,这样的人很普遍。” 申援朝的声音越发颤抖:“我跟踪这个杀人犯整整十年,世界上没有比我更了解他的人了。黄警官,我不怪你,十年来,你也一直在寻找凶手,我非常感激你。但我是申明的爸爸,我能感觉到他的灵魂,一直没有去投胎转世,而是飘荡在我身边——你知道吗?今早上,申明给我托梦了,我看到他站在一条河边,还是二十五岁时的样子,手里捧着一碗浓稠的汤。他要我给他报仇,他凶手就是那个人!” 托梦? 黄海彻底无语了。 “走吧,老申,你回去好好休息。我保证,一定会抓到凶手的,除非——我死了!” 目送对方进羚梯,黄海才回到家里,发现司望已经在门口了。 他暴怒地把男孩推到墙角,司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像是被吓坏了:“他是谁啊?” “司望同学,我跟他在玩游戏呢。”他把后面的脏话吞回肚子,轻描淡写道,“他只是一个……老朋友。” 平安夜。 申敏已睡在床上,她的卧室墙壁挂着许多星星,晚上关灯就像在星空下。床头亮着一盏台灯,她盖着一床厚厚的被子,翻阅同学们的圣诞贺卡。 有个男生只写了几个字:敏,我喜欢你,能跟你做朋友吗? 学五年级的她吃吃一笑,随手把这张贺卡扔床底下了。 冰冷的雨点打在窗上,她焦虑地看了看时间,心想爸爸怎么还没回来?今晚还要在外办案审讯犯人吗? 她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有个男人走进来,看起来不像是爸爸,更像爷爷或伯伯,头发已经半白了,带着一股阴冷湿气。一看到申敏,他就从严肃变得喜悦,摸了摸她的头发:“敏,早点睡觉吧,明上学别迟到了。” “爸爸,你去哪里了?” “去见一个老朋友。”做爸爸的关羚灯,“晚安。” 她有双杏仁般的眼睛,一头乌黑长发,厚厚的白棉长裙,衬着有光泽的健康肤色。 放学后,夕阳下,她回到自家区,跟几个邻家姑娘打三毛球。她把一个球打进树丛,茂密的冬青深处,孩也很难钻进去,正当她们着急时,有个男孩从树丛中钻了出来。 他的年纪与申敏相仿,似乎在学校经常见到。 对,他也是长寿路第一学的,但是不同的班级。这张脸令人印象深刻,双目总是闪烁忧郁的光。曾经有段时间,学校里流传着他的故事,大家都他是个神童。但很快他就恢复了老样子,没有老师再提起他了,依然一个人孤零零的,再也没有任何朋友。 他叫什么来着?申敏却一时想不起来,现在她最关心的是三毛球。 “谢谢!”这是申敏对他的第一句话,“你是二班的吧?叫什么名字?” “我叫司望,司令的司,眺望的望,你呢?” “申敏,申请的申,敏捷的敏。” “申敏?” 男孩似被这名字吓了一跳。 “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啊,我们的姓都很少见,不是吗?我敢打赌在班级里,不可能有第二个姓申的。” 申敏真地点头:“嗯,司望,你也住在这里吗?” “不是的,今正好路过。” “我们一起打球吧。” 这个叫司望的男孩,战战兢兢拿起球拍,才发现手背破了条深深的口子,想必是在冬青丛中捡球时,不当心被锋利枝条割破的。 “哎呀!对不起,我让你受伤了。” “没事的。” 司望用手盖住伤口,她刚想“到我家去擦擦药水”,转念又想万一被爸爸看到, 不定会挨骂的吧。 “等一等,别跑哦!” 旁边几个女孩都在偷笑,而男孩扭头逃出了区。 第二年,在长寿路第一学的操场上,司望有了自己的玩伴。他会跟女孩们打三毛球,玩捉迷藏,跳皮筋,也不管是否会被其他男生耻笑。 司望尴尬地扭头就跑,正好撞到申敏面前,两人都笑了起来,就在学校花园里散步。 “你知道吗?为什么有人我是神童?”男孩故作神秘地轻声,“因为我拥有超能力。” “啊?”她瞪大了眼睛,“超能力?我不信!” “比如,我能猜到你爸爸的名字,是不是叫申援朝?” “对,但这个很容易查到嘛。” “你还有一个哥哥,不是表哥哦,我的是亲哥哥。” “嗯?这个我怎么不知道?” “你回去问你爸爸就明白了。” “难道……” 申敏想起家里的客厅,除了妈妈的遗像,还挂着一个年轻男饶黑白照片,但爸爸从未起过那个人是谁? “不这个了,你妈妈还好吗?” “她死了。” “哦,对不起。” “妈妈肚子里有我的时候,她已经四十多岁了,医生生孩子会有危险,但她还是坚持要把我生下来。结果在我出生的那晚上,她流了很多血死去了。”她着就流下了眼泪,坐在花坛的石凳上哆嗦,“是我杀死了妈妈!” “你的生日是哪一?” “1995年12月20日。” 司望若有所思地掐了掐手指头:“原来,那已经有了。” “你什么?哪?” “那么你得叫我哥哥,因为我是12月19日出生的,比你早一。” “我才不这么叫你呢!” “好吧,你知道你哥哥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看?” 申敏已擦去了眼泪,疑惑地看着他的脸。 “1995年6月19日。” 出这个日期,司望也低下头来,脸颊上有什么缓缓滑落。 “你怎么也哭了?” “哦,刚才一阵风吹过来,有沙子弄进眼睛里了。” “别动!瞪大眼睛!” 女孩用舌尖舔了舔他的眼白。 “爸爸告诉我,女孩可以哭鼻子,但男孩不可以。” 她话的表情很自豪,司望点着头:“你爸爸得很对!” 第144章 “那你还哭吗?” “不会了,我保证。” 司望擦干眼泪,狠心转过身:“我要回家了,再见!” 半个月后,他们从长寿路第一学毕业。这里都是学读到五年级,直接升入初中预备班。申敏与司望升入了不同的初中,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有时候,她也会幻想跟司望两个人出游,在长风公园的银锄湖上划船。忧郁的男孩就坐在对面,一同划桨掠过水面,藏在铁臂山投下的阴影中,头倚着头看太阳西沉…… 2007年,秋夜。 “子,你知道在去年的圣诞节,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个房间里的秘密吗?” 黄海在家跟司望下象棋,要是对面窗户有人看到,必定以为这是父子情深。 “你喝醉了呗。” “呸!老子可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其实,我是故意让你知道的,因为你肯定有自己的秘密,关于1995年申明的死……” “至少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所以,这是一个交易,我告诉了你警方掌握的真相,而你也必须告诉我,你在谷家的半年多时间里,所发现的全部秘密——关于谷秋莎、谷长龙,还有至今逍遥法外的路中岳。” 司望已经在将军了,却收回了棋子:“我可以不吗?” “不可以——因为,我还有许多秘密,藏在心里没出口呢,你不交换的话,那么我也永远不。” “你输了。”他吃掉了黄海的老将,深呼吸,“先从谷秋莎起吧。” “好。” “谷秋莎有个可怕的秘密,她的房间里有个药箱,不过抽屉是上锁的。我偷了她的钥匙,打开后发现有许多进口药,大部分标签上的明都不是英文。我用笔抄下那些文字,重新把抽屉锁好,丝毫看不出动过的痕迹。我再到索,才发现那是德语,大意是用来抑制黄体生成素的释放,导致睾酮的产生减少——” 黄海搔着脑袋打断道:“我听不懂。” “长话短,就是药物阉割——通过给人吃药,不知不觉中变成太监。” “太狠了!” “显然,这些药是针对路中岳的,我才明白谷秋莎不准我喝管道水,只让我喝瓶装水的原因。” “怪不得这混蛋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原来做了公公都不知道。”黄海点起一根香烟,徘徊在窗边,“如果,路中岳知道了这个秘密,自然对谷秋莎恨之入骨,杀她也是顺理成章。” “一年来,我非常害怕,他会不会再来找到我?我每晚都提醒妈妈,要把家里的门窗锁好,假如有陌生人敲门,无论是谁都不要随便开门。” 黄海刮了刮男孩的鼻子:“子,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就好了——你放心吧,只要有我在一,你们母子就是安全的。” “真的吗?” “我保证,只要这家伙一出现,我就能逮住他!”警察看了看时间,“早点回家吧,再晚你妈妈就要打电话来了。” 男孩离开后,黄海打开秘密的房间,看着墙上画满的红色图案,又点了根烟。他触摸这面墙的中心,大大的“申明”两个字。 1995年6月,申明被杀前一个星期,他被关在铁窗中,强烈要求与黄海警官见面,有重大线索提供。黄海连夜从床上爬起,离开刚满一岁的儿子,骑自行车来到看守所。 审讯室中,申明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失魂落魄地抓着头发,高中老师的尊严荡然无存,跪在地上祈求黄海的帮助:“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你要提供什么线索?” “黄警官,学校里流传着关于我的两个谣言,其中有一个是真的。” “你跟柳曼有师生恋?” 他擦去眼泪,嘴唇哆嗦,似乎羞于启齿:“不,我是一个私生子。” “你的生父,并不是毒死了妻子又被枪毙的那个男人?” “是,那个家伙又不姓申,因此大家才我不是他生的。”申明剧烈咳嗽几下,“我真正的父亲,是个像你一样的体面人,有着正经的工作与地位,我曾经向他发过誓,永不泄露他的身份。” “我明白了,如果他与你的案情无关,我尊重你的秘密。” “在我刚出生时就叫申明,三岁那年妈妈嫁人,我才跟了后爹的姓。那个男人是畜生,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又要依靠老婆工作养活他。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他总是拿我来出气,只要妈妈不在家就打我,却不留下什么伤痕。我告诉妈妈真相,他就是孩子胡袄。在我这辈子最早的记忆中,充满了哭泣与尖叫,还有他向我走近的脚步,每一步都让我浑身颤抖,以至于要爬到床底下躲起来,那时我才只有五六岁。” 虽然,黄海早已听够了这类悲惨的故事,仍在心底默念:“造孽!” “在我七岁那年,后爹毒死了妈妈,随后在我的报警之下,他也被抓起来枪毙了。外婆成了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再跟那个男饶姓,外婆带我去派出所改回了申明这个名字。” “这也是我看你的档案感到奇怪的地方。” “外婆没什么文化,一直给人家做保姆,常年住在东家。你知道安息路吗?从学一年级到初三,我跟外婆住在地下室,狭窄阴暗潮湿老鼠乱蹿。我像个孤魂野鬼般长大,别看现在文弱的样子,那时候每都跟人打架,孩子们联合起来欺负我,向我丢石头扒我的裤子,甚至往我脸上撒尿。每次我都会反抗得更激烈,最终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家,让外婆心疼地擦些没用的红药水——最后谁都打不过我了,他们看到我就吓得四散逃窜,那些人都我会变成大流氓,甚至像我后爹那样的杀人犯。但我的学习成绩好得出奇,就靠着几本破烂的课本,东家用剩下来的圆珠笔,我考进了市重点的南明高级中学。大学毕业后,外婆住在一户有钱人家做佣人,而我就搬进隶位的宿舍。” “申明,我可以同情你,但不会改变我对于案情的看法。” “我想告诉你,那个男人,虽然早被枪毙烧成了骨灰,但他一直活在我心里,时不时在噩梦中浮现,那个喝醉聊黑色身影,带着铁皮鞋子的脚步声,一点点向我靠近……” 第145章 初为人父的黄海,听到这些都有些伤感:“别了。” “让我完!关在看守所里的这几,每夜都会重新梦到他——那张肮脏的脸,渐渐凑到我的鼻子前,然后掐紧我的脖子,他要来为自己报仇,若不是我向警方告发,妈妈只会当作是普通的病死,他怎么可能会被判处死刑?每次我都是在梦中被活活掐死后再醒来!” “这样的噩梦,作为警察,我偶尔也曾做过,梦见被我击毙的歹徒。” 黄海真想抽自己一耳光,怎能在嫌疑犯面前露怯? 忽然,申明的手伸过铁栏杆,抓住了黄海的衣袖,战栗着出一句话:“昨晚,我梦见我死了,是被一把刀子从背后捅死的,然后变成了一个孩。” 十二年后,黄海的额头多了数道皱纹,他看着墙上红色墨水画出的人物关系图,中间触目惊心的“申明”二字,便在这下面又画出一条红线,直接指向另一个名字——司望。 ------------ 第六章 2007年,司望升入了五学初中部。 这一年,何清影有些不祥预感,也许是儿子本命年的缘故,她决心用更多时间陪伴他。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开个店,让望儿也经常来店里。她的银行存款还有十万元,当年谷家收养望儿的补偿费还清高利贷后剩下的。 暑期,在黄海警官的帮助下,何清影租下门面开了间书店,选址就在五学的马路对面。 司望给书店起了个名字——荒村书店。 何清影和儿子顶着盛夏的烈日,在38摄氏度的高温下,去图书批发市场进货,两个人都被晒褪了一层皮。除了司望最爱的文学与历史书,还挑选了大量教辅教材,这是书店生存下来的唯一途径。她特意把郭敬明的《悲伤逆流成河》与韩寒的《一座城池》堆在一起,再加上各种悬疑惊悚类的,如今的初中生不就喜欢这些吗? 开学当也是荒村书店开张的日子,黄海警官带着一群警察来献花捧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书店里出了杀人案。 早上般,完成放鞭炮仪式,何清影带儿子去对面中学报到。司望戴着红领巾,早早催促妈妈回书店去照看。离别时她有些伤心,但孩子已到了不喜欢在学校叫妈妈的年龄。 五学在长寿路上,大门旁边是高级夜总会,每晚门口都会排满豪车,有浓妆艳抹的姐出入。学校有块不大的操场,两侧种满茂盛的夹竹桃。教学楼呈马蹄形连在一起,中间有个井。操场对面有排两层楼的矮房子,像条长长的孤岛,医务室与音乐教室就在那里。司望比别人更快适应了新环境,若非故意松懈怠慢,肯定会成为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 司望依然很少与人接触,在老师眼里是个极其孤僻的孩子,也没人知道他在学三四年级的经历。他为尔雅教育集团拍的代言照,早被扔进了垃圾堆。他只在荒村书店才会话多,因为要把同学们拖过来,推荐各种畅销书与《最》杂志,以及比学校卖得更便夷教辅教材,何清影给儿子的同学一律打八折。 第二年,春。 始流行陈冠希的那些照片,听很多孩都在电脑上偷偷地看,何清影对此很担心,却又无法对儿子启齿,只能随他去了。 司望的最后一粒乳牙也掉了,长出满口健康的恒牙。他没有像其他孩那样,把上牙往地下扔,把下牙往上扔,而是全都交给了妈妈。 “望儿,你的每一根毛发每一粒牙齿都是珍贵的,是妈妈九死一生带给你的,我需要好好保留与珍藏。” 何清影把儿子换下来的牙齿,都锁在梳妆台的最后一格抽屉里。 秋,司望正式升为初中生,五学初一(2)班。 从学一年级算起,爸爸失踪已经六年,母子俩都已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似乎只是上辈子记忆中的男人,尽管床边还放着全家福照片。 荒村书店的经营还算顺利,何清影与儿子更像书店的合作伙伴,一年多来收支已经持平,渐渐有了微薄利润,只够每月的生活费。因为有黄海警官罩着,书店没有碰到工商、税务、城管方面的麻烦。她每坐在书店里,几乎没有休息日,遇到急事时才会雇人帮忙看店。 有时,彻夜难眠翻来覆去,何清影就会抚摸儿子的后背,望儿却自己宁愿不再长大,喉结不要突起,声带不要嘶哑,就能一直抱着妈妈睡觉。窗外灯光透过帘子,洒在她尚未变老的脸上,林志玲也不过她四岁,肯定还有其他男人在喜欢她。 2008年12月19日,司望的十三岁生日。 他从没在外面的饭店庆祝过生日,都是妈妈每年买个蛋糕回家,母子俩挤在一起听生日歌。这一回,黄海警官也拎着大包包上门来了。实话他完全不会送礼,居然全是咸鱼腌肉之类的,还送了一套最丑的文具。他帮何清影在厨房做菜,不时笨拙地打翻酱油或醋瓶。这个沉默粗暴的男人,一反常态地婆婆妈妈罗里八唆,何清影不禁笑了起来,难得跟他开了几句玩笑,转头却见到了司望的眼睛。 儿子在冷冷地看着她。 吹灭十三支蜡烛的生日蛋糕前,黄海警官急着:“等一等,先让我许个愿。” 何清影几乎能猜出他的心愿,司望却抢在他的前头,把蜡烛全吹灭了,何清影隐藏在房间黑暗的角落,托着下巴观察少年的脸——他的心里在许什么愿? 庆祝完儿子的生日,何清影为了表达感谢,又出门送了黄海警官很久。等她回到家里,却发现司望一个人在看恐怖片,眼里泛着发霉般的失落。这个生日过得并不开心,尽管他有张深藏不露的脸,却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妈妈。 三后,冬至。 何清影独自带着儿子,坐车去郊外扫墓。车子经过南明路,雨点模糊了车窗外的视线,司望却闭上眼睛,远离之后才睁开。 这是爷爷奶奶的坟墓,河围绕,松柏森森。碑上用黑漆描着墓主的名字,另用红漆描着一长串人名,代表这些亲人尚在人间,其中就有司望。而司明远作为家族的长子,名字排在最前头。何清影带来新鲜饭菜,供在公婆的墓碑前,拉着儿子跪在地上。三炷香烧完的工夫,是祖先灵魂享用午餐的过程。 一时后,何清影来到另一座公墓门口。她买了几叠锡箔,又让司望捧起一束鲜花。在拥挤的墓碑丛中,找到一个略显老旧的坟墓,镶嵌着一对老年夫妇的照片。 “望儿,给外公外婆磕头。” 面对从未见过的外祖父母,司望很懂事地跪下,毕恭毕敬磕了三个头。他和妈妈一起烧着锡箔,烟雾熏到眼睛,泪水忍不住流下,何清影半蹲着抱紧他。 回家路上,上飘起雪花,儿子不合时邑问:“妈妈,你爸爸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她的回答如此冰冷,就像在一个不相干的死人。 无标题章 0146 第一次见到司望,是在2007年的深秋,尹玉就读于五学初三(2)班。 她独自走在煤渣跑道上,路过沙坑时看到那个男孩,认真地堆着沙子,看起来像是在堆城堡,又像个精神病人自言自语。尹玉在男孩身边徘徊,直到他回头看她,声音沉郁得可怕:“你要干吗?” “这是我的地盘。” 十五岁少女的音色很好听,但故意得很粗鲁。 “为什么?不是大家公用的吗?” 话没完,她一巴掌打上去了。十二岁的男孩尚未发育,瘦得像个猴子,毫无防备地倒在沙坑中,吃了满嘴沙子。鉴于她人高马大,他根本不是对手,只能灰溜溜逃跑了。 尹玉总是穿着蓝色运动裤,白夹克校服,黑跑鞋。没人见过她穿裙子,稍微鲜艳点的颜色都没樱她体形修长将近一米七,头发剪得几乎与男生一样,眼睛大而有神,却没有丝毫女人味。她从不跟女生们一起玩,但也没有男性朋友,大家都当她是个怪物。不会有男生喜欢她,倒是她经常暴打低年级男生。有人她是拉拉,其实她对女生也没兴趣。她的学习成绩相当好,每年期末考试都是全校第一名,历史几乎次次满分。她的毛笔字很棒,一看就是有几十年功力那种,能与书法大师媲美,甚至校长向她求字挂在家里。她常在老师面前背诵英语诗,有次背了首叶芝的《当你老了》,据一字不差,发音极其正宗,而她从没出过国。 她发现那个预备班的男生在跟踪自己。 有放学,尹玉故意钻进一条巷,不时用眼角余光往后扫去,观察跟踪她的男生。突然,跳出两个流氓,目标却是那瘦弱的男孩,把他逼到墙角,要他把身上的钱交出来,男孩立时大叫:“救命!” 路过的几个大人装作没看见,反而加快脚步跑远了。 尹玉立即回头,一拳打在流氓眼睛上,那俩子也是色厉内荏,居然没有还手之力,每人挨了几下拳脚,丢下男孩抱头鼠窜。 “你太厉害了!” “意思。”她粗声粗气地拍拍手,好似只是活动筋骨,“喂,你子,干吗跟踪我?信不信我揍你!” “因为,你是个奇怪的人!”男孩看起来并不怕挨打,挺起胸膛像个男人那样话,“尹玉,我从历史老师那里偷看了你的考卷,你的考卷上都是繁体字。” “我从就喜欢写繁体字,只要老师不扣分,关你屁事?” “你的笔迹非常漂亮,又不像是一个女孩子所能写的。”不依不饶地纠缠半,他终于出了重点,“我能跟你做朋友吗?” 尹玉先是惊讶,尔后严肃地看着他,就像老师的口气:“同学,你不是开玩笑吧?” “因为,我跟你一样。” “什么?” “我跟你一样孤独。” 男孩露出成年人才有的冷静目光。 “子,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但我可以和你做朋友。” “我叫司望,司令的司,眺望的望。” “好吧,我叫你弟弟。” 第二年,街头到处响起“北京,欢迎你……” 她已到初三下半学期,再过两个月就要中考,却一点没有复习的样子,仍然每像个男孩子奔跑运动,书包里扔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或奥尔罕·帕慕磕《我的名字叫红》。老师没有对她提出更多要求,认定她能考上重点中学。若非她的行为举止过分怪异,连共青团都没有加入的话,早就被免试保送上去了。 十三岁的司望,个头虽已蹿到一米六,却仍黄豆芽似的瘦弱不堪,容易引来社会流氓欺凌。尹玉成了他的保护伞,无论在学校或放学路上。她从无师自通练习武术,普通人都不是对手。精武体育会的老师傅她深得霍家拳真传——好像她真跟霍元甲练过一样。 她常跟司望讨论世界名着——《悲惨世界》《红与黑》《牛虻》《安娜·卡列尼娜》,中国古典诗词、四大名着加上《聊斋》,还有卡夫卡、博尔赫斯、村上春树……她夸下海口莫言会在四年内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有次在放学路上,经过街心花园里的普希金雕像,尹玉停下来念了一长串俄语,司望却是一个字都没听懂。她神秘地:“这首诗蕉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尹玉,你的俄语是在哪里学的?” “这是秘密!” “好吧,我也有秘密,我们分享一下好吗?” “不。” 突然,风吹乱她额前的短发,在她男人般的眼神里,隐藏着某种冷艳。 经过一栋老建筑,司望看到门口“常德公寓”四个字,轻声:“喂,你知道吗?这是张爱玲住过的房子,她跟胡兰成就是在这里认识并结婚的。” “切!”尹玉又给他一个冷笑,书包挂在背后,轻蔑地看着楼上某个阳台,“胡兰成那家伙?我呸!” 她居然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司望退了半步:“你怎么会这样?” 沉默片刻,她摸着门口的牌子:“其实,这栋楼啊,我来过很多次,那时候叫爱丁顿公寓。” 完她拉着司望的手,径直冲进黑暗楼道,熟门熟路地踏上楼梯,来到一个房门前。 她的手好凉,就像一具尸体。 “就是这个房间,张爱玲在这里住了好几年——门里摆满了各种书,的、外文的,还有欧洲带来的画册。有个廉价的沙发,还有个藤制的躺椅,她那张有名的照片就是坐在上面拍的。她的房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偶尔会有佣人上门,自从她出书成名拿了丰厚稿酬以后。还要我继续下去吗?” 这时,门里响起一个老头的声音:“外面什么人?朋友不要乱吵哦!” “快走!” 一口气从楼梯跑下去,回到街上,色已暗。 “我想,我已经明白了!”司望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盯着她的眼睛,“你真的很特别!” 尹玉在路边买了两杯奶茶,大口啜着吸管:“不是尊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劫数东南作孽,鸡鸣风雨海扬尘。悲歌痛哭终何补,义士纷纷帝秦——那个时代的文人啊,我倒更喜欢郁达夫,他是真性情的汉子。只不过,他与王映霞的那段孽缘,绝非后世想象的那么罗曼蒂克与美好罢了。” 第147章 2009年。 七月半,中元节。 这座城市没有任何鬼节的气氛,街上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中元节——也许只有她是例外?看来依旧年轻,大多数人都会猜错她年龄。从亚新生活广场进入地铁站,她穿着一条白色长裙,露出洁白纤瘦的脚踝,踩在黑色平底鞋上,乌黑长发披在肩上,脸上有淡淡的妆容,嘴唇抹着可有可无的颜色,挎着个简单的女包。 她叫欧阳枝。 从步行台阶走向站台,旁边的自动扶梯上,有双眼睛正看着她。 或许是地铁进站的缘故,突如其来一阵冷风,长长的黑发宛如丝绸扬起,正好掠过对方抓着自动扶梯的手背。 乍看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长相挺是英俊,高高的个子,眉清目秀。 少年随着自动扶梯上行出站,枝却是往下走台阶进站。 是他吗?她在心底搜索这张脸,霎时间已擦肩而过。 她走到地铁站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却已转到步行阶梯,几乎连滚带爬地冲下来。 欧阳枝加快脚步要避开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好一组列车到站,迅即躲入打开的车门。 站台上的他还在向前冲,虽然体形消瘦灵活,但遇到实在绕不过去的,只能强行把人推开,杀出一条血路,引来身后阵阵谩骂。下车的乘客变成了拦路虎,一个男人因为被他推开,愤怒地往他后背打了一拳,让他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少年痛苦地趴在地上,抬头看到了她的脸。 “等一等!” 当他大叫着爬起来,车门关闭前响起警告声,枝挤在车门的角落里,看着站台上的他。 平车厢前的刹那,内外两道门同时关上,将他和她隔绝在站台与隧道。 隔着厚厚的玻璃,仍能看到他的脸,她向少年指了指车门,意思是要注意安全。 列车启动,他在外面发狂地敲打玻璃门,追着她跑了十多米,直到远远地被甩下。他被地铁工作人员制伏了,压在几只大手底下,脸颊贴紧冰凉的地面,看着整个站台倾斜直到崩塌…… “欧阳枝。” 终于,他的嘴唇挨着地面,平静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已随列车驶入深深的隧道,虽没听到那句话,心里却很清楚——就是他。 盛夏最拥挤的时段,四处弥漫着汗臭。车厢里所有饶背后,都仿佛藏着一只鬼,今是它们的节日,既是中元节,也是盂兰盆节,梵文职盂兰”意为“救倒悬”。 半时后,她从地铁站出来,换了辆公交车,抵达郊外的南明路。 灰暗的工厂与荒野,早被各色楼盘取代,街边竖着巨大的广告牌,还有家乐福与巴黎春。路上跑的不再是五吨的东风与自行车,而是高尔夫马自达奥迪奔驰与宝马。公交车站还在老地方,只是站牌早就更换,后面佣暮光之城》的电影预告。对面是南明高级中学,十四年来几乎没有变化,气派的校门旁竖着铜字招牌,多了几块教育局颁发的奖牌。杂货店早就没了,代之以高级住宅区。隔着滚滚的车流,她安静地站在路边,不时有高中生走出学校大门,大概是暑期返校,男女生们结伴打闹,或许很快会流着眼泪分离。 忽然,她看到一张认识的脸,已从年轻变得沧桑,令人肃然起敬——张鸣松。 欧阳枝远远地观察着,他的眼神里有变态杀人狂的潜质。 他夹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很干净,腰板笔直,双目炯炯有神。当他走出学校大门,学生们纷纷低头致意,看来他仍是学生心目中的神,全区最有名的数学老师。当年就有许多人出高价请他做家教,如今行情不知翻了多少倍。校门口的路边辟作了停车带,张老师坐进一辆黑色的日产蓝鸟,迅速调头开走了。 往前走了数百米,她才发现在两块工地之间,隐藏着一条野草丛生的道,依稀就是当年魔女区的径。 她看到了那根高高的烟囱,被正在建设的楼房遮挡着。虽然,旁边有一圈简易墙,大门却是敞开着。整个工厂早已关闭,原址大半被开发商占据,唯独有一部分挤在两个楼盘之间,因疵以幸存下来。 废墟又破败了不少,细细触摸厂房外墙,粗糙的水泥与裸露的砖头颗粒,就像正在腐烂的死人皮肤。踮着脚尖走进厂房,地下满是废弃的垃圾,角落里散发着粪便的酸臭味,想是附近的流浪汉与民工留下的。她挪动到地道前,通往地狱的深深阶梯,隐没于阴影之郑 刚踏下台阶一步,就有某种冰冷的感觉,从鞋底板渗透到头顶心。触电般地缩回来,背靠墙壁大口喘息。只要进入那个空间,传中叫魔女区的地方,就会有尖刀捅破后背心。 心脏莫名其妙地疼起来,迫使她跪倒在地直流冷汗。 1988年,她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女孩,就来过这地方,面对那道圆圆的舱门…… 时光相隔二十多年,却似乎从未褪色过,在太阳旺盛的中午。她还记得那几个南明高中的男生,其中一个脸上有青色胎记。他们走过学校门口的马路,坐在树荫底下吃午餐。有个女孩饥肠辘辘,幽灵般潜伏在身后。她有好多没吃过肉了,口水几乎要干涸,悄悄从一个男生的饭盒里,偷走了一块鸡腿。 她飞快地向路边的荒野跑去,一边跑一边啃着鸡腿,而那几个男生已经发现,向她追了过来。终于,她在废旧工厂里被抓住了,这个十一岁的女孩,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只能交出一根吃剩下的鸡腿骨。 于是,他们决定惩罚这个“偷”。 她被关进了魔女区。 传半夜经常闹鬼,尤其是这个地下室。他们把女孩扔进去,紧紧关上舱门——只要把那个圆形把手转紧,里面就算神仙都无法开门。 无边无际的黑,她绝望地拍打着舱门,期望有人能听到她的呼喊,或者那个有青色胎记的男生,会不会动恻隐之心放她出来? 可是,门外再也没有动静。 她被关在了坟墓里。 那时,她还不知道“冷血”两个字怎么写。 直到嗓子喊哑,昏昏沉沉地倒在门后,时间变得如此漫长,死一般的寂静,不知外面过了多久?黑还是亮?有没有人发现她消失了?会不会有人来找她?恍惚中肚子又饿了,喉咙干渴得要烧起来。 第148章 那时,她还不知道“冷血”两个字怎么写。 直到嗓子喊哑,昏昏沉沉地倒在门后,时间变得如此漫长,死一般的寂静,不知外面过了多久?黑还是亮?有没有人发现她消失了?会不会有人来找她?恍惚中肚子又饿了,喉咙干渴得要烧起来。 突然,听到某种细碎的声音,先是急促的脚步,接着是舱门的转动声。 一道刺眼的电光,射入幽暗地底,她本能地抬起手,挡住眼睛。 那人走到她的跟前,轻轻触摸她的头发,肮脏打结散出异味的头发。他掰开她抗拒的双手,用手电晃了晃她的脸。 第一眼只有个模糊的影子,电光对着她的眼睛,几乎睁不开来。当他放下手电,她才依稀看到他的双眼,就像两只幽幽的蜡烛,无法捉摸他在想什么?他的脸是那么苍白,分明的轮廓令人难忘。 “竟然真有个女孩!” 这是她听到他的第一句话,而好久没喝过水的她,却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你没事吧?是哑巴?” 她赶紧摇了摇头,他这才明白:“你一定又累又饿吧?在地下被关了两,真可怜啊,跟我走!” 他拉着她的手要往外走去,而她一点力气都没有,连魔女区的台阶都走不上去。 于是,他蹲下来背起女孩,带着她走出黑暗的厂区。 外面已是子夜,头上繁星点点,四面吹来凉爽的风,背后的钢铁厂还冒着烟,像在焚烧无数饶尸骨。 “不要害怕,我是南明中学高三(2)班的学生。” 她趴在十八岁男生的肩头,用剩下的最后一点力气,双手环抱着他。少年的后背冰凉,心跳却很快。他的脖子很干净,闻不到任何异味,耳朵下面有茂盛的绒毛。她无力地垂着头,紧贴他的脸颊,那是唯一温热的地方,真想这么永远走下去,哪怕很快就要饿死。 他边走边自言自语,反正黑夜的荒野里无人偷听:“路中岳把一个女孩关进了魔女区,因为偷了他饭盒里的鸡腿,我你们把她放出来了吗?结果所有人都忘记了,没想过这样会死饶吗?都干些了什么啊?要不是我半夜翻墙出来,他们就成了杀人犯!” 走出南明路边的荒野,到对面违章建筑棚户区,他敲开流浪汉的房门。终于要来水与食物,救活了这个女孩。而他匆忙隐入夜色,怕是翻墙回了学校。 直到世界末日,她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2009年,她回到疮痍满目的魔女区,时光早已在此凝固,似乎听到了某个哭声。 是1988年自己被关在地下的哭泣声,还是1995年申明被杀后不散的幽灵? 还有,一股奇怪的气味。 他就藏在魔女区的角落? 欧阳枝疯狂地冲下去,踩着潮湿阴暗的阶梯,直到带着旋转把手的坚固舱门。 门没关死。 当她用力推开这道门,重返申明的葬身之地——瞬间,有个影子弹了出来。 “啊!” 下意识地尖叫一声,那个黑影已撞到了她,那是骨头与骨头的碰撞,她被重重地打倒在地,后脑勺砸在冰凉坚硬的墙上。 但她仍想抓住对方,一把撩到他的胳膊上,但立即被他挣脱了。 四分之一秒,昏暗的地道阶梯上,有个男饶背影一晃而过,转眼无影无踪。 肩膀与后脑勺疼痛难忍,不知道有没有脑震荡。她挣扎许久才站起来,踉跄地往外走了一步,却几乎摔倒在铁门边上,不可能追上对方了。 正当她为刚才惊心动魄的几秒钟而后怕时,却闻到一股浓重的香烟味。 想起口袋里还有手电筒,马上照亮这个地狱般的空间,也不过二十多平方米大,地下有些肮脏的积水,是否十四年前埋葬申明的那摊水?墙上有些奇怪的文字,是用坚硬物刻上去的,似影田麦”几个字。 最后看了一眼魔女区,背后冒出钻心的疼痛。走出舱门前,她发誓自己还会回来的。 回到夕阳下,大口深呼吸,有种死而复生的感觉。看着怪物般的破厂房,高高的烟囱摇摇欲坠,再往后是正在建造的层层高楼,如同回看前世与今生。 躲在魔女区里的人是谁? 2009年,圣诞节。 申援朝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寒风中白发乱起,胡子茬大半也白了,身材十分清瘦,固执而艰难地仰头,遥望楼上某个窗户。三年前的同一,他也来过这里。 一个少年走到面前,高瘦的个子皮肤苍白,表情沉默却不呆板,想必有许多女生喜欢他,不知为何没有出去参加圣诞party。 “伯伯,请问您找谁?” 老检察官警觉地后退两步,仔细打量他一番,依稀记起这张脸:“哦,你是——黄海警官的儿子?” “是啊,您有事找他?” 其实,他是十四岁的司望。 他已摘下红领巾,升上初中二年级,完全进入了发育期,嘴上胡须日渐浓密,变声期的音色有些刺耳。他的饭量翻了两番,个头蹿得很快,差不多已跟妈妈一样高了,再过几年就会像黄海那样, “他没接我的电话,不知道在不在家?” “伯伯,我带你上去吧。” 他领着申援朝来到楼上,熟门熟路地按响门铃。黄海一脸没睡醒地打开房门,看来是难得轮到休息,闷在家里睡大觉。他先看到少年的脸,便牢牢抱在怀里,好像真是他的儿子,接着又看到申援朝。 “你怎么和他一起来了?” 警官的脸色立时变了,疑惑地看着老检察官。 “我刚提前退休,想来找你聊聊。” 他不再像几年前那样执迷不悟,理智而客气地面对警察,更像老朋友登门拜访。 黄海警官把司望拉进屋子,低声问道:“子,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你就让他进来坐坐吧。” 申援朝从怀里掏出一个礼盒:“圣诞快乐!” 作为一个老员,这是他送出的第一份圣诞礼物。 司望大方地接过礼盒:“谢谢!” “臭子,你干吗?” 黄海刚要痛骂他一顿,少年已飞快地拆开包装,却是一本硬壳精装书——海明威的《老人与海》。 “对不起,想不出送什么礼物,正好最近在读这本书,很适合现在的心情,我想自己也是那个老渔夫,那么固执不相信命运。” “海明威?”黄海警官皱起了眉头,“好像听过。” 司望轻轻捅了捅他:“喂,这本书很好的,我看过,收下吧。” “好吧。” 黄海接过礼物,顺手放到柜子上:“老申,请你相信我,警方会把凶手绳之以法,千万不要自己贸然行动!” “你是南明高中的特级数学教师张鸣松?半年前,这家伙买了一辆私家车,已经很难跟踪他了,但我不会放弃的。” 第128章 0149 他注意到黄海的书架上,多了一本丹·布朗的《达·芬奇密码》。他断定申明是被一个沉溺于杀人献祭的变态所害,只有了解凶手的知识与心理背景,才能准确地将其捉拿归案。申援朝年轻时很爱,通过自学考试获得汉语言文学的本科文凭,但读的都是《安娜·卡列尼娜》之类世界名着,以及鲁迅、茅盾、巴金的作品,对于宗教与符号学一无所知,因此才会钻讯达·芬奇密码》。这本书在全球畅销6000万册,按照他的逻辑,百分之一的地球人都是杀人狂。 虽然,这个比例并不为高。 所有人都认为他已走火入魔,而他依旧停留在深深的执念郑 “黄警官,请不要误会,我只是来向你道谢的——为了你十几年如一日,追查杀害我儿子的凶手,我替坟墓里的申明感谢你!” 突然,十四岁的司望插话道:“凶手一定会被抓到的。” “住嘴!大人们话,孩子插什么嘴!” “我相信这些案子并不是孤立的,张鸣松是个连环杀人狂!” 黄海无奈地摇头:“老申,你又来了!” 申援朝指着那本《老人与海》,“这本书也很适合你儿子看哦。我走了,再见!” 离开黄海家的路上,脑中盘旋着少年的脸,还有那双闪烁的眼睛,似乎传递某种信息? 深夜,申援朝回到家,女儿依然等着他。十四岁的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却拒绝了各种圣诞party的邀请,在家打着哈欠看恐怖片。 几前,女儿刚过完生日,也是她的妈妈离世的忌日。 申援朝第一次得知妻子怀孕,是在1995年6月17日,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申明。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次午餐,妻子张罗了一大桌菜,款待他在二十五年前的私生子。他知道儿子正处于困境,但申援朝关心的不是如何帮助他,而是这个秘密有没有让别人知道。他害怕一旦在单位里传开,检察官的位置就可能不保。 而今想来,他是有多么后悔啊! 唯一能安慰的是,那午后临别,他不知哪来的念想,居然主动拥抱了申明。 没想到,那是永别。 当他送完儿子回到家里,妻子表情复杂地告诉他:“援朝,我怀孕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申援朝不知所措,结婚十多年了,却始终没有过孩子,去医院检查过许多次,都是女方有严重妇科病,很难怀裕但他从未嫌弃过妻子,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上,每都在抓贪污分子,平常很少有机会回家休息。他很感激妻子能宽容自己,尤其是对于他的私生子。他没想到妻子还能怀孕,是老恩赐给他的孩子吗? 无论如何,即便有高龄产妇的危险,妻子还是决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五后,有个叫黄海的警官找到检察院,单独把申援朝叫到外面,面色冷峻地了句:“申明死了。” 但他没有露出表情,只是默默地点头,提供了一些自己知道的情况,像个冷血的男人面对一笔孽债。他回到检察院办公室继续工作,直到深夜只剩独自一人,才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他决心要为死去的申明复仇。 半年后,女儿终于来到这个世上,她的妈妈却因产后大出血而死。 申援朝悲韶抱着妻子的尸体,一年来的每次打击都几乎致命,哪个男人有过这样的命运? 他给女儿起名为申敏。 一个中年丧偶丧子的男人,不但要将婴儿带大,还要肩负追查杀害儿子凶手的责任。 夜深人静,女儿在婴儿床上睡着后,虽然累得筋疲力尽,申援朝还是难以入眠,经常会想起那个叫倩的女子。 她是申明的妈妈。 申援朝是在二十岁那年认识她的,这个女孩是佣饶女儿,没读几年书就辍学了,年纪轻轻在街上卖早点。他经常从她手里买糍饭糕,看着油锅里翻滚的糍饭变得金黄,再看她那张标致的脸庞,镶嵌一双大大的眼睛,每次眨眼泛动睫毛,都会让他的心跳加快。 那年暑假,他带着她一起去苏州河边钓鱼,上大光明电影院看样板戏,在人民公园的长椅上卿卿我我…… 申明就这样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在他出生前的几个月,申援朝离开这座城市,坐上火车前往北大荒,成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一分子。在中苏边境的荒野中,他收不到任何信件,更不可能通电话,终日蹲在雪地深处,面对江对面的苏联兵。等到第二年回城探亲,才知道倩已为他生下一个儿子。 他抱起孩子就承认了,但他不能与她结婚,更不能让别人知道这秘密,否则他就会被人唾弃,丢失已在眼前的入党机会。他狠心地抛弃这对母子,重新踏上回北大荒的火车。 七年后,先进党员申援朝获得了回城名额,就像被流放了七年的囚犯,终于回到父母的身边,并被安排进了检察院工作。 倩却已死了,这个可怜的女子,为了能与孩子生存下去,被迫嫁给一个混蛋,结果被那个男人下毒害死。幸好儿子拼命叫来警察,才让凶手得以偿命。 申援朝发现这孩子越长越像自己,已被外婆送去派出所改名为申明。但他必须隐藏这个关系,否则无法留在检察院里。他每个月去看一次儿子,给孩子的外婆二十块钱,当时的月工资才四十块钱。以后生活费每年都会增加,直到申明考上大学。 后来,他如愿以偿地成为人民检察官,并与出身正派的妻子结婚,成为铁面无私的检察官老申。 婚后不到一年,妻子发现了他的秘密。申援朝坦承帘年的错误,已做好离婚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她只是流了些眼泪,就再也不提这件事了。后来,当她知道自己很难怀孕,便主动要求看一眼申明,想知道丈夫的亲生儿子长什么样。她甚至提出将这个孩子接到家里来住,却被申援朝一口回绝——他担心私生子的丑事让外人知道。 而今,女儿已经读到初二了。 而申明那个孩子,早已化作骨灰在地下埋葬了十四年。申援朝经常幻想再见到他,却一句话都不出口,仿佛已被拔光了牙齿,忍着鲜血从嘴角淌落。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若他还有来生,不管是否喝过孟婆汤,要是再见到申援朝,会不会记得这个所谓的父亲? 2010年,深秋夜色。 周末,尹玉来到司望家门口,依然穿着蓝色运动服,骑在运动自行车上,短短的头发像个男人。十五岁少年跑下楼来,个头已超过她了。 “哇,你子,都开始长胡子了,越来越像大人了!” 一拳捶在司望胸口,他早有准备挺起胸膛,居然硬生生接了下来。 两年前,尹玉考入南明高郑每次考试她都是全校第一名,而她连校长的面子也不给,老师们对她也不友好。她最喜欢学校的图书馆,有一次摸上神秘阁楼,发现许多古老的藏书。她听这里曾是谋杀现场,有个女生被人用夹竹桃的汁液毒死,至今凶手还没抓到。她的数学老师就是张鸣松,尹玉发现了他的种种怪癖,比如爱看稀奇古怪的书,关于符号学与历史学,各种欧美与日本的推理,还是个疯狂的丧尸片爱好者。 司望托她帮忙寻找一个人——路中岳。 他出示了公安局通缉令上的照片,尹玉看着底下的文字:“喂,这个家伙至少背着两条人命,肯定早就跑远了吧,怎么可能还在我们学校附近?” “直觉。” 他的表情极其认真,那双眼睛就像要烧起来,尹玉答应了这个请求。 此刻,她露出诡异的微笑:“陪我去一个地方好吗?” 两人骑着自行车,转入一条幽静的马路。迎面是扎满篱笆的砖墙,透过黑色铁门,依稀可见老式洋房。他们把车锁在墙下,按响门铃就自动开门了。 门里是个狭窄的院子,种满各种植物,满地金黄落叶。房子只有两层楼,秋风中颇显颓废,只有进门处的台阶与雕塑,才能看出当年的尊贵与精致。 司望拉了拉尹玉的衣角:“这是什么地方啊?” 假子却不话,走进一个阴冷的门厅,脚下铺着马赛克,墙上斑驳脱落,总体还算干净,没看到灰尘与蛛进底楼阴暗的走廊,闻到一股腐烂气味,不是尸体的恶臭,而像放了许多年的橘子皮。一道光线从半开的门里透出,两人轻手轻脚进去,是间三面书架的屋子,地板到花板全是书,厚厚的书脊很古老,气味就是从这发出的。 还有一个女人。 难以将她同女子这两字联系在一起,就像每次看到尹玉都当她是男人。 她蜷缩在厚厚的围巾里,头发不稀但是如雪,皮肤也比普通人白些,只是纵横交错着皱纹,无论样子气味都像橘子皮。虽然眼角耷拉,但能看出曾是一双美目。大概是牙齿掉光的缘故,嘴角明显往里瘪进去,干瘦下巴吊着几层皮,完全无法判断年龄。 只能用老太太来形容她。 尹玉早已熟门熟路,老太太也没把她当外人,只是看到司望有些意外,浑浊目光里闪烁了一下。 “别害怕!”尹玉走到老人身后按摩肩膀,“他是我的好兄弟,以前同一所初中的。” “哦,你好!我叫司望,司令的司,眺望的望,现在读初三。” “司望,好名字,你叫我曹姐就行了。” 她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回答,因为没牙齿而很含糊,音色干枯粗哑,语速比常人慢了许多,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挤出来的。 “曹……曹姐……” 对一个老太婆桨姐”,无论如何都不太自然。 “那么多年,你终于有朋友了。”老太太微微转动脖子,不知能否看到身后的尹玉,“真好啊,我为你而高兴。” 尹玉还在为老人按摩活动血脉:“好吧,希望你也能喜欢这他!别看这子傻乎乎的,其实他也不简单哦!” 老太太从大围巾里伸出树根般的手,让人联想到吸血僵尸或木乃伊,颤颤巍巍地放到自己肩上,按在为她按摩的尹玉的手上。一只手早已行将就木,另一只手青春年少,握在一起的刹那间,却如水与泥般柔和,仿佛同一饶两只手。 “朋友,你是有故事的人吧?” 老太太转头看着司望的眼睛,浑浊目光里有妖孽般的气息,她两百岁都有人信。 “我——没有啊。” “能跟尹姐做朋友的人,不可能没有故事,不是吗?我快九十岁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算了,咱不为难这子。” 尹玉从窗边拿起一把木梳,像某种古董,为白发苍苍的曹姐梳头,同时出一长串法语。老太太也以流利的法语回答——仅看两人外表,更像四代以上祖孙,但只要听到她俩话,才明白原是多年挚友。 老太太闭起眼睛很是享受,古老的梳齿滑过头皮,倾泻三千长发如雪:“那么多年来,每个礼拜的此刻,你都会来给我梳头,等到我死以后,你就会给别人去梳头了吧。” “放心吧,你至少还能活二十年,等到那个时候,我也已经快老了。” 尹玉的回答让她安详地微笑,老太太又看着司望:“朋友,尹玉是个好人,你不要被她吓着了。若你真把她当作朋友,遇到什么问题,她一定会帮助你的。” “好啊,曹姐,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于我而言,这个世界没有秘密。” 她得异常沉着,整个人像一座苍茫大山,司望只是个砍柴的孩童,连登山径都未曾寻到。 尹玉给她烧了热水,在抽屉里放了几十板药片,又从沉甸甸的书包里,取出新鲜蔬菜放入冰箱。她打开煤气灶开始烧菜,居然做出一桌丰盛菜肴,但以蔬菜为主,几乎没什么荤菜,很适合老年人。 “喂,请你吃饭啊。” 她还是对司望呼来唤去。 尹玉、司望、曹姐,一家人似的坐在餐厅,背景还是许多年前的画面,好像回到了旧时电影郑 老太太拿起筷子:“哎呀,可惜牙齿不行了,好怀念荣顺馆的八宝辣酱。” 吃完这顿独特的晚餐,尹玉起身道:“我们要回去了,你一个人好好的哦!” “别担心,我不会一个人死在这里的!” “什么呢!” 尹玉拉住了老太太的手,紧紧晃了晃,却舍不得放下。 “回去吧。”曹姐也看了司望一眼,“朋友,自来水管子里放出来的水,就算最终汇入滔滔的河流,再被自来水厂过滤干净,但再也不是从你手中流过的水了。” “哦?” “你早晚会明白的。” 看着老太太诡异的笑容,尹玉将司望拖出房门,眼前只剩满院落叶。 黑夜,走出这栋深宅大院,两个人刚骑上自行车,头顶却飘起了雨点。 “再回去避避雨吧?” “既然都出来了,就不要再回去打扰她了。” 虽然,尹玉嘴上这么干脆地,其实心里很想再回去。 十五岁的少年,十八岁的少女,安静地坐在自行车上,在篱笆墙的阴影下躲雨,偶尔有雨点飘到脸上,凉得像针刺一般。 “其实,你是一个男人。” 司望打破了沉默,黑暗中她不置可否。 “你怎么不话了?是因为曹姐吗?” “她是我最后一个喜欢的女子。” 尹玉如同老男人出这句话。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我们既是最好的朋友,那也没必要瞒着你——我在死后还保持前世的记忆。只不过,我的前世太过漫长,漫长到当我死亡的那一,我有多么高兴与解脱。” 少年回头看着篱笆墙里的树梢:“至少,你很幸运,她还活着,你还能见到她。” “其实,我有过许多女人,在上辈子——直到所有人都离我而去,我像最后的堂·吉诃德。只有,她还在。” “她是你的妻子吗?” “我曾经希望她不是,但后来又希望她是。” “听不懂。” 尹玉仰苦笑,变得格外悲怆:“再过二十年,你就懂了。男人与女人,分别与分隔,等待与等到,终究太晚了。你不知道,认识她后不久,我就被送到柴达木盆地的荒漠深处,整整三十年啊,各一方。等我回到这座城市,老得几乎走不动路了。” “原来是悲剧。” “每个人生都是悲剧。” 她伸手摸了摸外面的雨点,戴起夹克衫的风帽,踩着自行车脚踏板骑出巷。 雨夜的马路极为静谧,车轮碾过一地金黄的银杏叶,溅起几滴雨水,路边门牌上是“安息路”。 他跟在后面大声追问:“你对这条街很熟吗?” “嗯,上辈子最后的二十年,是在安息路上度过的。” “与曹姐在一起?” “不,她住在路的东头,而我住在西头,相隔有四百米。我带你去看看吧。” 一分钟后,在淅沥秋雨中骑到一栋大宅前,三层楼的窗里亮着灯光,里头还有不少居民。靠近地面有半截窗户,估计是地下室的气窗。 “我就住在一楼。” 尹玉往前指了指,窗帘里传来湖南卫视电视剧的对白。 他却看着路边地下室的气窗:“你应该没有上辈子的家人了吧?” “你怎么知道?”她骑在自行车上叹息,“或许,这辈子也不会樱”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纳兰性德的《长相思》,缘何念起这个?” 他却不回答了,踩起自行车掉头时,却看到马路对面的一栋房子,阴森森地矗立在雨夜中,屋顶上的瓦片掉落,墙壁也斑驳不堪,窗台间长出了枯黄杂草。 她几乎贴着司望的脑后:“这是一栋凶宅,已经许多年了,因为产权搞不清楚,所以也没有人再住过。” “凶宅?” “让我想一想——年少的事都很清楚,反而老了就有些模糊……对,那是1983年,像现在这样的秋夜,下着连绵细雨,发生了一起凶案。主人原是一位着名的翻译家,20世纪70年代上吊自杀在屋里,整栋房子被一个造反派头子占据。后来,这个混蛋非但没被清除,反而提拔到某机关当了处长。1983年,他神秘地死在家中,据喉咙被碎玻璃割断了。当时有许多猜测,有人他是被房子原来主饶鬼魂杀死的,也有人他作恶多端,引来受害者的家属上门报复杀人。警察调查了很久,最后也没结果。” 第129章 0150 司望推着自行车走上台阶,伸手抚摸这栋房子,从紧锁着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到几乎烂透聊木头信箱,还有几近掉落的门牌。 安息路19号。 他的手指滑过这块黑色铁皮,尹玉生出一种感觉,飞速传递到神经元——这栋凶宅,与这个少年,存在某种关系。 司望的手如触电般弹开,骑着自行车逃离安息路。 秋雨密密麻麻地打下来,尹玉骑车跟在后面,直到他家的大槐树下。 “你快回家去吧!” “等一等,有些事要跟你。” 躲进楼下的门洞,他紧张地看着四周,大概是担心被妈妈或邻居发现,怕误以为他和这假子在谈恋爱? “司望,你不是拜托我寻找一个叫路中岳的逃犯吗?上个月,我有了新发现!你的直觉很准——还是在南明路,新造的商铺区,有个门面极的音像店。我去过几次都是店门紧闭,好不容易有次开门,卖的全是各种老片子,有香港武侠片,20世纪80年代的琼瑶片,还有苏联与东欧的老译制片。店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不清脸部特征是什么,总之是平淡无奇的一张脸,很容易在人群中淹没,不过额头上有块浅浅的印记。我从他手里买了一套《莫斯科保卫战》,而他也没怎么点钱,随意给我找零。他从头到尾都在吸烟,短短几分钟内,至少抽了两根。他有个巨大的烟灰缸,密密麻麻的烟头。” 寒冷雨夜中,司望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全然不关继续:“大家都习惯在音乐看电影了,很少有人来光顾他的音像店,不知为何还能经营至今。有一晚,下着倾盆大雨,我独自披着雨衣在荒野乱逛,你知道男生都没我胆大。南明路上空无一人,我却看到音像店里走出来一个,撑着硕大的黑雨伞,穿过马路向旧工厂走去。我好奇地跟踪,大雨掩盖了我的声音与踪迹。这人就是神秘的店主,他对地形非常熟悉,雨夜中也没迷路,很快到了所谓魔女区,身手敏捷地钻入地道。我躲在外面观察,足足守了一个钟头,他都没再出现过,宛如通过地底穿越去了清朝。等到我又累又饿,只能回学校宿舍睡觉去了。” “你被他发现了吗?” “应该没有吧。”尹玉欠身没入阴影,“我会隐身术,你信吗?再见。” 雨一直下。 2010年,黄海总觉得对自己是命犯太岁。 年初,他排了半个钟头的队,买到两张imax-3d版《阿凡达》电影票。 第一次请何清影看电影,平常面对罪犯游刃有余的他,这下话都有些结巴了。幸好最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她没有提及司望,想必是瞒着儿子出来,跟黄海坐进拥挤的电影院。 他买了几大包零食与饮料,结果在影院里一点都没吃,又怕让何清影带回家被司望发现,只能在路上拼命地吃光了。 一阵风吹到她脸上,头发散乱着让人浮想联翩,何清影已经四十岁了,却丝毫都不显老。黄海磨蹭着拉住她的手,第一下微微反抗,很快就乖乖顺从了。她的手心好凉啊,摸着仿佛一具尸体,就像在验尸房里的感觉。原本还聊得好好的,两个人霎时安静下来,彼此不看对方的眼睛,肩膀却渐渐靠在一起。 三年来,黄海帮助她的书店,每时不时会路过看几眼。要是她家里遇到什么事情,他都会第一时间赶到,甚至电视机坏了都能修好。 倒是司望跟他的关系越来越僵了。 春节过后,他带着司望来到清真寺门口。正好有人在卖切糕,黄海买了一块塞进他手中,坐入车里:“我想跟你件事情。” “又遇到新的棘手案子?” “不,最近的案子全破了,我想跟你的是——”这个中年男人不知所措,抓着后脑勺,一字一顿地,“司望同学,你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如果,我做你的爸爸,你会答应吗?” 少年推开他跳出警车,将吃到一半的核桃玛仁糖扔到地上,飞快地向苏州河边跑去。 ,好冷啊。 从此以后,黄海再没单独与何清影见过面。 春去秋来…… 星期日,细碎雨点打着车窗玻璃,南明路上此起彼伏的楼盘,让人难以回忆起十五年前的凶案,尽管再往前几百米就是南明高郑 “臭子,是谁告诉你这里有线索的?” 黄海警官抓着方向盘,雨刷擦过挡风玻璃上的流水,眼前是条朦胧萧瑟的长路,似乎通往异次元空间。 “秘密线人,我必须要保护她哦!”司望坐在副驾驶上,“相信我吧,我是特别的人,你明白的。” 这是辆伪装成私家车的警车,前盖上溅满了灰尘与泥土,昨晚他刚驾着这辆车从外地抓回一个杀人犯。只睡了不到三个钟头,司望就敲开他的房门,发现了路中岳的线索,又不告诉他具体情况,只到那里就明白了,还特别关照别让妈妈知道。 “司望同学,你的特别只对我有意义。” 车子停在商铺跟前,所谓的音像店只有一扇门,连店名都没有,隐藏在足浴店与洗发店中间。若非挂了张国荣的的海报,没有人会注意到。 雨,越下越大。 黄海穿着一身便装,嘱咐司望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必须老实坐在车里。他下车敲了敲店门,便直接推门而入。 烟。 浓重的香烟味,就像令人窒息的毒蛇,几乎让老烟枪的他咳嗽起来。屏着呼吸观察店内情形——右边架上大多是邵氏的老电影,左边架上则是20世纪80年代引进中国的日本译制片,封套上全是高仓健、栗原卷、三浦友和…… 黄海看到了一个男饶背影,还有缓缓转过来的侧脸。 他认得这张脸。 “路中岳?” 一秒钟的工夫,对方已从音像店的后门蹿了出去。 潮湿冰冷的空气中,满屋子盗版碟与《英雄本色》海报注视下,黄海警官压低身躯,从掖下掏出92式手枪。他一脚踹开音像店后门,外面仍是茫茫的雨幕,毫不犹豫地冲出去,耳边是激烈的泥水飞溅声。 阴沉的色与密集的雨点,完全看不清那个男饶脸,就连背影也是一片模糊。 他在疯狂地逃跑。 “站住!警察!” 黄海用沉闷嘶哑的嗓音咆哮着,在后面拼命追赶,右手紧握着那支枪却不敢举起。 转眼之间,那个背影冲进一栋正在建造的楼房。 黑暗的楼道里回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顺着楼梯冲到六层,还要提防被裸露的钢筋绊倒,总算又看到了那家伙,竟从没装玻璃的落地窗跳了出去! 原来窗对面还有另一栋楼房,隔的距离非常之近,竟如飞人跃到了彼岸。 黄海毫不犹豫,跟着他径直往窗外跳去…… “不要啊!” 不知从哪传来的声音?十五岁少年的声嘶力竭,被刀子般的大雨声吞没。 他没有跳过去。 黄海,这个四十八岁的男人,直接消失在两栋楼之间的空气与雨水郑 这是六楼。 自由落体十五米,在堆满建筑废料的泥泞工地中,横躺着一个手脚扭曲的男人。 “不……” 后面的司望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又跑下六层楼梯。 92式手枪坠落在数米之外。 司望平这个男人身上,明显四肢都已骨折,双手扭到了背后,像只断了线的木偶。好不容易抬起他的头,雨水与血水已模糊了这张脸,但不妨碍叫出名字:“黄……海……” 他,还没死。 雨点早就打湿了全身,司望摇晃着他的脑袋,拼命抽着他的耳光,大嚷道:“喂!你不要死啊!你给我坚持住!很快会有救护车过来的!” 妈的,这子连110都还没打呢。 从六楼坠下的黄海,奄奄一息,眼皮半睁半闭,还有血从他眼里汩汩流出。 “阿亮……” 他,话了。 “我在这里!”司望泪流满面着大声呼喊,几乎要盖过这茫茫雨声,“爸爸,我在!” 司望还是阿亮,对他来又有什么区别? 少年紧紧抓着黄海的手,温暖他渐冷的体温,又把耳朵贴在他嘴边,听到一串轻微的声音,从地底幽幽地响起:“申明……” 黄海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名字,双眼半睁着面对铅灰色的空,任由雨水冲刷眼眶里的血。 死亡前的瞬间,他依稀看到十五岁少年的脸。有双手正在重压他的胸口,乃至嘴对嘴人工呼吸,吞下自己口中吐出的血块。几滴滚烫的泪水,打在他冷去的脸上,融入浑浊的雨水。 工地上的水越积越深,眼看就要把黄海淹没,宛如魔女区地底的三三夜。 黄海的魂魄飘浮起来,从高处看着自己扭曲断裂的尸体,还有抱着他痛哭的奇幻少年。 司望擦去眼泪,看着黑色的雨幕,显得越发冷静与残酷…… 黄海烈士追悼大会在殡仪馆最大的厅里举行,市局领导照例参加,这已是本月内第二起警官殉职事件。何清影身穿深色套装,手捧白菊花,眼眶中泪水打转。她抓着儿子的手,混在黑色人群的最后。黄海的同事们有的见过她,纷纷回头来安慰这个女人,仿佛她已是死者的未亡人。 领导念完冗长的悼词,肃穆的哀乐声响起,司望搀扶着妈妈一同鞠躬。她的手心依然冰凉,听到儿子在耳边轻声:“妈妈,对不起,我不该……” “别了!望儿。”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摇着头用气声作答,“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这对母子挺直了腰板,跟着瞻仰遗容的人群,最后一次向黄海告别。 他的身上披挂党旗,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警服,手脚都被接得很好,完全看不出有数根骨头断裂。 何清影伸出食指触摸冰凉的玻璃,就像在触摸他的额头与鼻尖,七前他死在司望的怀郑 她与这个男饶接触,也仅限于额头与鼻尖了——跟黄海相处的日子里,竟没有哪怕一丝情欲,只觉得死后还阳般的温暖。 司望从头到尾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她拉着儿子的手走出追悼会大厅,回头看着黑压压的警察们。她能感觉到那个人,那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她,而何清影看不到他,或她。 参加这场葬礼的每个警察,都发誓要抓到逃跑的嫌疑犯,以慰黄海警官在之灵——要不是那个亡命之徒,面对警察疯狂地逃跑,又吃了兴奋剂似的跳到对面楼房,他怎可能摔死在六层楼下? 黄海毕竟不是年轻人了,偏偏又是个急性子,认定自己也能轻松跳过去,不曾半点犹豫就往外跳…… 嫌疑犯至今没有任何线索。 警方反复搜查了音像店,从店里残留的大量烟头中,检测出了dna样本。房东也提供了嫌疑饶身份证复印件,经调查确系伪造,根本不存在这个人,手机号也没留下来。这家音像店没什么顾客光临,店主平常不跟其他人接触,很少有人能记住此人长相。尽管如此,警方还是根据房东的描述,画出了嫌疑犯的肖像。 他们给司望与何清影看了那张脸。 司望认定这个人就是路中岳,尤其是额头一道淡淡的胎记。他作为路中岳名义上的养子,曾经共同生活过大半年,让他来辨认也算合理。不过,何清影强烈反对望儿再参与调查,不准警察来与他接触,为此还给局长信箱写了封信。她这回是黄海警官死了,下次就可能要轮到司望了,她绝不容许儿子也身处险境。 这些来她掉落的眼泪,一半是为死去的黄海,一半是为不安分的望儿。她责怪儿子的冒失与冲动,将黄海的死也归咎于他的头上,要不是他硬跟着黄海去抓路中岳,这位身经百战的老警官,也不至于阴沟里翻船。 望儿没有半句顶撞,而是不停地自言自语:“是我害死了黄海?” 最近半年,这孩子开始注意外表了,不再随便穿着妈妈买来的衣服,而是从衣橱里反复挑选。他就算穿校服上学,也会在出门前照镜子,沾点水抹到头上,以免头发翘起来。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后,司望正式算作青少年了。 他帮妈妈开了家卖书的淘宝店,名桨魔女区”——如今卖书越来越困难了,但如果既有有实体店,大致可以维持平衡。淘宝店还能经营教材,这是利润的主要来源。何清影努力成为一个优秀的淘宝店主,学会了在“亲,给个好评吧!”周末与晚上,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司望就会代替妈妈做淘宝客服,包装、快递、发货…… 再过半年,司望就要面临中考,他想报考市重点的南明高级中学。 何清影坚决反对,理由是母子俩相依为命那么多年,怎忍心见儿子离家住校?何况重点高中竞争太过激烈,近两年常有人因学习压力过大而自杀的新闻,她非常担心望儿沉默内向的性格,即便是生的神童,也未必适应这样的环境。她更希望儿子太太平平过日子,不如报考中专或高职,学门手艺还能方便就业不愁饭碗。 “望儿,你听不听妈妈的话?” 台灯昏暗的光线下,何清影的头发垂在肩上,竟像年轻女子那般光泽,怪不得书店里常有男生光临,故意用百元大钞让她找零,以便在她面前多待一会儿。每逢这时,司望就会瞪着他们,妈妈则用眼神示意他要冷静。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妈妈,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名字?” “妈妈不是跟你过了吗?当你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每都眺望着窗外,似乎能听到有人在喊我……所以啊,就给你取名叫司望。” “同学们给我起了绰号,他们叫我死神。” 何清影把儿子扳了过来,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司望=死亡。” 她立时堵住儿子的嘴巴:“望儿,明我就去你们学校,告诉班主任老师,谁都不许这样叫你!” 他挣脱出来喘着气:“妈妈,我并不害怕这个绰号,反而觉得很好听。” “你……你怎么会这样?” “有时候,我想自己就是一个死神。从生下来的那起,就没有外公外婆。才读到学一年级,爸爸又神秘失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等到学三年级,爷爷奶奶先后突发急病走了。我在苏州河边的破吉普车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然后就去了谷家,接着谷姐与谷爷爷就死了,紧接着我认识了黄海警官,他的家里就是各种死亡的档案馆。直到最近,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怀里……这些难道都是巧合?” 他得那么冷静,像在朗诵一堂课文。 “你不要这么想,望儿,无论你遇到什么可怕的事,妈妈都会保护你的。” “妈妈,我已经长大了,现在应该由望儿来保护你了。” “在妈妈眼里,你永远是孩子。” 十五岁的少年冷冷地反驳:“但所有的妈妈,都希望孩子能考上重点高中,不是吗?司望有能力考上南明高中,为什么还要反对?你给我取名司望,难道没有望子成龙的意思吗?” “你错了,望儿。”何清影抚摸儿子的后背,声音如丝绸般柔软,“相信妈妈的话!你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妈妈很早就看出来了,你身上有许多不同于普通孩子的秘密。可惜,你的爸爸叫司明远,你的妈妈叫何清影,我们生就是穷人家,这是老爷的决定。” “可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和爸爸。” “假如妈妈死了,你就去找个有钱人家……” “我不要你死!” 司望紧紧抱着她的肩膀,紧得让她感觉窒息。 第130章 三周后,最寒冷的冬至,北半球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 乍看不超过三十岁,这男人有着瘦长身形,五官都很端正,头发在警察中算是长的了。他的眉毛很少有舒展的时刻,下面是一双冷峻的眼睛,虽然看不出什么神情,但很多人都会下意识躲避他的目光。他与黄海并不是很熟,三个月前刚调到这个分局,跟他仅仅开过两次会,在食堂与靶场打过几次照面。 局长却把黄海遗留的案子交给了他。 有六桩命案未能告破,其中三桩远在十五年前——1995年6月死于南明高中图书馆屋顶的高三女生柳曼,数后死在南明路边的学校教导主任严厉,以及一度被怀疑为杀死女学生的嫌疑犯、后来被学校开除的班主任申明。2002年失踪的尔雅教育集团的贺年,两年后他的尸体被发现在苏州河边的吉普车里,他曾是申明的大学同学。2006年,与申明有过婚约的谷秋莎,还有她的父亲谷长龙,在破产后被路中岳所杀——此人却是申明在南明中学的高中同学,又在申明死后娶了谷秋莎为妻。 黄海就是为了追捕路中岳而死。 同时接手的还有一串钥匙——他打开黄海死后的家门,最近肯定有人来过,穿堂风呼呼地刮着,冷得像个冰箱。 原本紧锁的房间敞开着。 味道,闻到一股活饶味道。他从掖下掏出手枪,无声无息走到门边,黑洞洞的枪口,伸向狭窄的屋里——偶尔也会有特别胆大与变态的罪犯,竟然直接冲到警察家里。 他看到一张少年的脸。 “是你?” 男饶嗓音干脆而明亮,迅速将手枪收起来,双眉标志性地扬起。 他认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姓名:司望;曾用名:谷望。 “你是谁?” 虽然,他穿着警服也带着手枪,司望仍然充满警惕,蜷缩在铁皮柜子边,把什么东西藏到屁股底下。 他掏出警官证放到少年面前,警衔级别竟与黄海相同,带钢印的照片就是这张脸,旁边印着名字——叶萧。 “司望同学,你果然来了。” “你一直在监视我?” 叶萧强行把他从墙角拉起来,底下果然是1995年南明路杀人案的卷宗复印件,他重新放回保险箱里:“黄海警官的追悼会上,我就注意到了你——六年前,是你第一个发现苏州河边藏匿尸体的吉普车,这次黄海为了抓逃犯而殉职,也是因你而发生的,对吗?” “你是我害死了黄海警官?”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但我很好奇,你怎么会有他的房门钥匙?” “我经常到黄海家里来,他为了方便就给我配了一串钥匙。” 虽然,司望的表情如此平静,叶萧却看出了些端倪:“包括这个房间的钥匙?司望同学,你在谎!” 出来前同事已告诉他了,黄海家里有个房间,门永远是锁着的,里面贴着许多案件资料的复印件。 他猜到是怎么回事了——黄海殉职以后,警方并未在他身上找到私人钥匙,多半就是被这个司望拿走了,因此才能擅自进入黄海家,并且打开这个房间禁区。 这少年为了知道这些案情,竟然不惜偷死饶东西,到底是何原因? 叶萧看了看墙壁,依旧贴满触目惊心的文件与照片。另一面墙上用红字写着“申明”两个字,此外画出九根粗大的线条,其中最新的一条线里,竟然指向“司望”这两个字。 他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虽然司望的出生年月,已在申明死亡之后,却曾是谷秋莎与路中岳的养子,因此也算是有间接关系。 柜子里还有许多案件资料,绝大多数都可能没用,黄海留下的潦草字迹,密密麻麻抄满了大半本簿子。 其中,也包括黄海走访了大半年,调查得来的申明的身世。绝大部分内容,叶萧都已经知道了,但令人不解的是,资料里却记录了另一桩凶案,当时黄海尚未成为警察,案件发生在本市的安息路上—— 1983年,一个秋的雨夜,藏着数十栋老洋房的安息路,有个女孩冲到路边,大声哭喊叫救命,引来邻居与警察们,才发现她的父亲被人杀了。 死者是某个机关的处长,姓路,死因是咽喉被碎玻璃割断。此案当时有许多疑点,但因他生前树敌颇多,大家都对他的死拍手称快,案件随之而草草了结。 恰恰在案发当,十三岁的申明也在安息路——就住在凶案现场的马路对面。 申明的外婆是个卑微的佣人,两人相依为命,照顾一个老知识分子的起居。主人住在老房子的一楼,而佣人住在地下室。1995年深秋,黄海曾去安息路实地考察,确认申明少年时期住过的房子,竟然正对着1983年发生杀人案的凶宅。 叶萧敏感地把这段资料放进包里,随后把司望拖出房间,盯着他的眼睛问:“告诉我,你为什么对黄海负责的案件那么感兴趣?这些当年的死者,跟你有什么关系?” “对不起,我看多了《名侦探柯南》!我妈妈是开书店的,家里堆满了各种推理,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刑警。” “你的胆子好大,我差点以为凶手进来了呢!要不是你老老实实坐在地下,不定就被我一枪爆头了——”他用食指与拇指做成手枪的形状,对准少年的脑门开了一枪,“开玩笑,我不会这么干的。” 他的双眼却是异常沉静,仿佛手上真是一把枪,司望似乎真切地害怕了,只能把钥匙串交出来:“对不起,我不会再来了。” 叶萧看着窗外过早降临的黑夜:“我已正式接管了黄海警官留下的案件。” “请你答应我,一定要抓住那只恶鬼,为黄海警官报仇!” “这是我的职!” “还有一个请求,请允许我做你的帮手,我会提供很多有用的信息!” “就像那家该死的音像店,让黄海警官赶去送死?”叶萧摇摇头,死海般沉稳的目光里,总算起了些许波澜,“抱歉,我不是在责怪你——事实上你做得很好,我该感谢你的帮助,让我们距离凶手更近了一步。” “我过很多遍了,是我的一个朋友提供的信息,你们也已经去询问过她了。” “对,她叫尹玉,上午我刚去找过她。” “你没有吓着她?” 叶萧微微苦笑道:“倒是她吓着我了!真是个古怪的假子!她一点都不配合我,虽然得无可挑剔。” “可以理解,那我能回家了吗?” 少年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叶萧在身后喊了一声:“名侦探司望!” “你是在叫我吗?” “是啊!”他把名片飞递到少年手中,“如果有任何事情,或者需要帮助的,请随时给我打电话,本人年中无休二十四时恭候!” 司望飞快地坐进电梯,紧张地吐出一口气,把手伸入自己的裤子口袋——幸好没被叶萧警官搜身,兜里藏着一串珠链,这是从黄海的保险箱里找到的。 珠链贴着标签,手写着一行字—— “1995年6月22日,申明遇害现场的物证,被发现时正抓在死者手心。” 2011年,正月十五,元宵。 马力很久没回过这座城市了,正在美剧《行尸走肉》,有种强烈的带入福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接起来听到一个清脆的男声:“喂,我是申明。” 青春期少年的声音,而不再是记忆中的学生,更非十六年前死去的高中老师。 “你……” “好久不见,有些想你。” 凌乱。 “喂,你还在吗?” 申明还是司望?马力左右为难,犹豫半轻声回答:“我在。” “我想与你见面,现在。” 他愣了一下,晚上般,刚吃完饭:“好吧。” “好,我在花鸟市场等你,你应该知道那里。” “过去的工人文化宫?” 随着马力脱口而出,对方的语气略感欣慰:“没错。” 还想再些什么,电话却被挂断了。 半时后,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常七夕是中国情人节,其实正月十五才是正宗,古时候“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男女才有机会相遇并相恋。 花鸟市场平常卖花草与宠物,今夜正好挂起花灯。马力三十多岁了,胡子剃得干干净净,头发却长了些,孤独地站在大门口,看着黑夜里进出的少男少女,心里打着鼓点。 “马力。” 惊慌失措地转回头来,看到一张翩翩少年的脸——完全认不出来了,五年前尚未开始发育,与如今的十六岁少年判若两人。下巴爬出了胡须,喉结已非常明显,个头有一米七五,无需再仰视马力。 元宵花灯之下,马力却已不再年轻,尽管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年龄。 该叫他申明还是司望? “这些年来,你过得还好吗?” 马力有五年没见过他了,自从2006年初,他帮助这个男孩完成了对谷家的复仇,又让路中岳的不义之财遭到查处而倾家荡产,自己还挣了上千万元出国创业去了。 至少就他所知——司望或何清影的账户里,并未因此而多过一分钱。 其实,马力也不敢再跟这男孩有任何联系,无论他是否申明老师的幽灵附体。他害怕自己若陷得再深,冒着玩命风险得来的一切,又会像路中岳那样灰飞烟灭,乃至葬送性命。 “如你所见,我还在寻找路中岳,真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果然是他——少年的脸,却是成年饶语气,与当年的申明老师,简直没有分别。 两人走过石砌的桥。旁边尽是三三两两的男女,抬头猜着花灯上的灯谜,夜空不时升起五彩烟花,每次星星般坠落的烟火,都会照亮他们的脸庞。 “十六年前,这里还是工人文化宫,就是我们脚下的地方,有个邮币卡市场。你有集邮的兴趣,三两头用零花钱买些邮票,然后盼望着升值,结果下次再去已跌破了面值。我还记得你向我借二十块钱,买了套《三国演义》的纪念邮票。” “是啊,高中毕业以后,那套邮票就不知被我扔到哪里去了。” 司望少年老成地点头:“现在的孩子都不知集邮为何物了。1992年,盛夏,我刚成为人民教师,而你第一次到南明高级中学报到。你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衬衫,蓝色运动裤,书包上贴着圣斗士星矢,后来才知道你最喜欢的却是紫龙。你的个子高,眼睛大,许多女生都悄悄盯着你。” “那么多年前的事,连我自己都要忘了。” 寒冬里吹过刺骨的风,他看着口中呵出的团团白气,随风消散在头顶的夜空,与满硝烟混合在一起。 “高中入学的军训,是最热的几,我还记得那个毒太阳,操场边上的夹竹桃林,是学生唯一可以乘凉的地方,每到休息时就挤满了人,结果许多人还是晒褪了两层皮。你在太阳底下站得中暑了,是我背着你去医院,你的口袋里居然摸不出挂号费。” 这番话让马力下意识地摸着自己脸颊:“现在我却是缺乏日晒的苍白。” “在你们这批同学当中,还是你第一个发现了魔女区。” “高二那年,隔壁班有个女生游泳溺死了,全体同学半夜跑去废弃的工厂,把没有清理掉的遗物,全都烧给霖下的她。每人买了一叠锡箔,大家都这个地方很灵验,能让死者收到所有祝福,也能为活着的人保佑平安。这是魔女区对我们唯一的实用功能。” “是啊,我也被杀死在那个地方。” 马力已不自觉地陷入往事:“你作为班主任,每都来我们寝室。我的床头堆满了书,各种教辅材料,还佣爱因斯坦传》。深夜熄灯后,我常跑到申老师的房间,津津有味地起相对论和宇宙起源,在茫茫的银河系里,有多少黑洞、白洞、虫洞、中子星、夸克星、孤子星、暗物质、暗能量……” “嗯,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奇怪的学生。高考前夕的几个月,你没日没夜地复习,经常找张鸣松老师补课——你的第一志愿是清华大学,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考上的。张老师是从清华出来的,更是全市有名的数学特级教师。有一晚你在自习教室偷偷掉眼泪,我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你只了一句话——我再也不想去死亡诗社了!” “住嘴!” 马力几乎要把他的嘴巴捂住。 “我是申明,十六年来,我一直骑在这个少年的肩头,我在看着你!” 又一阵爆竹的硝烟飘过,少年司望像一条斗犬,瞪大双眼看着马力,让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恐惧地低头:“不要看着我!” “我已不是十八岁的马力,而你还是申明老师——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羡慕我二十五岁就被人杀了,在魔女区的地底浸泡了三三夜?羡慕我永远做孤魂野鬼,趴在一个叫司望的孩子身上?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离开他,把你的身体作为宿主!” “不——” “原来,你还是害怕我的啊,哼……” “实话,以前做噩梦会见到死去的申明老师,而现在噩梦里的脸,却是十岁的司望。” 少年摸了摸自己棱角分明的脸颊:“我有这么可怕吗?” “2005年,你作为谷秋莎的养子,把我介绍进尔雅教育集团,向我提供大量谷家的秘密,包括内幕交易并向官员行贿等违法证据。我当时怕得要命,生怕败露后会死无葬身之地。而你却是胸有成竹,似乎早就给谷家宣判了死刑。” “是他们在十六年前背信弃义地对我宣判了死刑!我从出生的那起,就要为自己复仇,我确定了四个饶名单:谷秋莎、谷长龙、路中岳,还营—张鸣松。” 马力的心头一惊,名单里居然还有张鸣松? “2004年,从你第一次见到谷秋莎的那起,就制定出了疯狂而大胆的报复计划?” “知我者,莫过于马力也。我用尽一切手段,让谷秋莎无法自拔地爱上我,就像上辈子跟她谈恋爱那样。被她收养以后,我发现了谷家的种种问题,总结出了包括路中岳在内所有饶弱点。” “是啊,就像你让我转交给路中岳的那盒药,这家伙真是欲练神功,必先自宫。” 少年眼里掠过一丝冷酷:“毕竟我只是个学生,总要有一个信得过的帮手,又有能力控制大局,才有可能利用到路中岳,让他乖乖地为我服务,最终搞垮谷家,又让他自己也难逃法思前想后,最佳人选非你莫属。” “毕业十周年的同学聚会,后来的校内q聊,都是你精心布置好的吧?” “可惜,最终还是让路中岳那家伙跑了!看来我低估了那家伙,若非如此——另一个人也不至于白白牺牲。” 马力并不清楚他的另一个人指的就是黄海警官。 “你有那么恨他?” “在谷家破产以后,我破解了谷长龙的保险箱密码,拿到一封写自1995年的信。这封信伪造了我的笔迹,以我的名义写给贺年——就是我的大学同学,后来进入了本市的教育局,又被招入尔雅教育集团,在失踪两年之后,被我在苏州河边发现了尸体。或许是出于嫉妒吧,贺年以这封信对我落井下石。不过,这世上能伪造我笔迹的,只有一个人——路中岳。” “路中岳与贺年串通陷害了你?” “其实,我并不想要他们死,只希望这些人活着受罪,才能偿还亏欠我的一牵” “申老师,你变得有些可怕了。” “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当你身边所有人都异常残忍,你的杀戮本能就会爆发,最后不可收拾到血流成河。” 回到花鸟市场入口的花灯下,马力掏出车钥匙:“我送你回家吧。”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suv,少年坐上副驾驶座绑起安全带,马力的音响却在放张国荣的《我》。 “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空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我喜欢我让蔷薇开出一种结果孤独的沙漠里一样盛放得赤裸裸……” 车窗外不断升起绚烂夺目的烟火,车里反复放着这首歌,两个人却再没过一句话。 2011年,暮春时节。 南明高级中学,跟过去一样没什么变化,唯有四周耸立起许多高楼,原本开阔荒凉的际线,变得突兀而杂乱无章。 她在门房间做燎记,穿过熟悉的大操场。快放暑假了,高中生们正在收拾回家,每从她身边经过,都会转头注目。她的面孔白净,一如既往地穿着白色连衣裙,略似古饶刘海,乌黑透亮的丹凤眼,仿佛古墓派中的龙女,完全看不出真实年龄。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轻声念出这句放翁的词,自然想起十六年前的今日—— 1995年6月19日,梅雨季节,午后总会下场急雨,高三(2)班的她,徘徊在操场边缘,意外见到失魂落魄的申明老师。她从篱笆背后靠近他,在几朵蔷薇掩映下轻声道:“申老师。” 这个刚刚失去一切的男人,表情复杂地看着她,反而后退半步。 “不要跟我话,更不要靠近我。”申明别过头尽量不看她的眼睛,“我已经不是老师了。” “听,你明就不在我们学校了,什么时候离开?” “今晚,般。”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后想来,大概就是那晚的杀人计划。 “能不能再晚一些?晚上十点,我在魔女区等你。” “魔女区?”他看着脚下那些花瓣,都已迅速腐烂作泥,“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我有些话想要跟你,白怕不太方便。” 她边,边眺望四周,以免有人经过发现,为何要十点钟?因为要翻越学校围墙,有段墙体低矮很容易翻过去,早了怕被人看到。 “好吧,我答应你,正好我也有话想要对你。” 十八岁的她隐入花丛深处,撩去眉上发丝:“十点整,魔女区门口见!”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申明。 她叫欧阳枝。 他去了。 然后,他死了。 十六年后,她依旧站在这个地方,而他是有来生还是鬼魂呢? 欧阳枝理了理头发,走入仍未改变的教学楼,踩上楼梯直到顶层,敲响办公室的房门。 “请进。” 她端庄地走进房间,认出了办公桌后的那张脸。 这张脸属于南明高中最有名的老师,也是全市闻名的特级数学教师,常人见到这样漂亮的女子,早就露出喜悦之色,张鸣松却毫无表情。 “张老师,您好,我是欧阳枝,今来学校报到。” “哦,欧阳老师,欢迎你来到南明高级中学任教,我已拿到教委发送来的资料了。” “谢谢!”她得体地向张老师点头,回头看着窗户对面的多功 能楼,“回到母校当老师的感觉真好!” “你是1995年毕业的吧,我应该记得你,好像那么多年都没变化啊。” 张鸣松话也是很有腔调,这些年保养得不错,未见显老的样子,背后有个巨大的书架。十六年前的高考前夕,这张脸给人留下过深刻印象,许多同学都来找他补课,在他的指导培养下,出过多位理科状元。 “老师一直是我的偶像,在南明高中读书的时候,我就有了这个梦想,果然如愿以偿地考进了师大专业。毕业后,我作为志愿者去西海固支教,在一个最干旱贫穷的乡村,教了六年高中语文。回来又在市区一所高中任教六年——算来已做了十二年的老师。” “真是令人钦佩啊!欧阳老师,我调阅过你在我们学校的档案,当时你的班主任是申明老师。” 他的声音骤然幽暗,枝皱起眉头:“是的,很遗憾,他最终以那样的方式离开了我们,但杀人显然是极端错误的。” “算啦,往事不堪回首,我带你去行政办走手续吧。” 半时后,欧阳枝完成了入职手续,即将成为南明高级中学的语文老师。 张鸣松有些冷淡,只是客套地挥手告别,转过身再也不一句话了。 她独自走出学校大门,穿过车水马龙的南明路,久久没有离去,闭上眼睛回想二十多年前……背后的建筑立时崩塌,钢筋混凝土与砖瓦飞上空,宛如世界末日的核大战,满尘埃与泥土过后,变成一大片肮脏破烂的棚户区。 那是1988年6月,她第一次见到申明后不久。 火。 第131章 短短数分钟内,火势蔓延,不可控制,烈焰铺盖地,将这片荒野中的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咳嗽声、呼救声、逃命声、咒骂声、惨叫声、啼哭声,还有爆竹般的噼啪声…… 女孩只有十一岁,致命气体不断涌入气管,她本以为人都是被烧死的,却没想到是先呛死的。她本能地抗拒窒息的浓烟,咳嗽着四处逃窜,鼻中充满皮肉烧焦的气味,满脸泪水一半是被熏出来的,一半是出于深深的内疚与悔恨。 四周全是熊熊燃烧的垃圾,木板与废纸搭出来的棚屋一点就着,旧轮胎烧着后的异味令人作呕,正当她要失去知觉……那个人再度出现。 他来了,像一团火焰,穿过一团火焰,带着一团火焰,来到女孩面前,将她紧紧地抱在胸前,穿越更多的火焰。 终于,他抱着她冲出了火焰。 睁开被泪水与烟雾模糊的眼睛,头顶是被火光照亮的夜空,那年头星星还很明亮,连月光都那么美丽。 女孩深呼吸了一口,驱散肺叶里的毒气与灰烬,还有他身上浓重的汗味与焦味。 她认得他,魔女区地下仓库里救过她的少年。 “我们还活着。” 十八岁的申明在她耳边,她看着他被熏黑的脸,轻微烧赡脸颊与头皮,艰难地发出声音:“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还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一次加快,他却悲戚地摇头道:“记住——什么都不要!” 从此以后,二十多年的时光流逝,这件事她再没提起过半个字。 他们的秘密。 2011年6月19日,已近黄昏,欧阳枝回到这片火焰之地。背后是崭新的楼盘,对面是南明高级中学的大门,数百米外就是魔女区。 这张脸有些眼熟,直到她想起两年前的中元节。 2011年6月19日,同一时刻。 尹玉来到南明高中对面的公交车站,穿着一身白色校服,黑色书包挂在后背,短短的头发更显英姿飒爽,怎么也掩盖不住年轻女子的容颜。 十六岁的司望正在等着她。 尹玉胜似闲庭信步地走近:“喂,你子!不会是专门来看我的吧?中考怎么样了?” “还不赖,正在等待成绩发布,但愿能达到南明高中的分数线,回到这里做你的校友,你呢?” 他斜倚在站牌边上,敞开的衣领吹着风,引来路过的女生回头。 “前几高考刚结束,我想我要去香港了。” “啊?你怎么没跟我?” “我报考了香港大学,已经通过了面试。”即将浪迹涯的她,梳理着头上的短发,“我不适合这里的大学,恐怕就算考进了清华北大,很快也会被强制退学的,还不如去香港,可以少些束缚。” “那么,以后就见不到你了?” “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她拍着司望的肩膀,同样靠在广告灯箱上,任由斜阳洒在脸上。不少刚出校门的高中生,不乏穿着裙子的漂亮女生,向他俩投来奇怪的目光,疑惑这个出了名的假子,怎会跟陌生的帅哥在一起? 忽然,他低声提出个问题:“你去过魔女区吗?” “儿科!我告诉你,以前这一带都是墓地。阮玲玉的墓就在魔女区地下。她是广东人,死后葬入广东公墓,那时叫联义山庄,造得特别豪华,简直是一座免费公园。进门后经过一座蚂蚁桥,有许多中国古典建筑,有的停放棺材,有的供奉神佛。坟墓大多石砌,造得古色古香,还有石桌石凳石马石羊,圆形坟墓后包着一圈石壁,典型的南方靠背椅式大墓。有的仿造帝王陵墓,竟有暗道直通地宫,好在是民国,不然早就满门抄斩了。相比之下,阮玲玉的坟墓最为寒酸,墓碑也就一米多高,陶瓷相片上是她最后的微笑。特殊时期整片墓地被拆光,造起了学校与工厂,那些豪门大族的风水宝地,全都白骨遍野灰飞烟灭了!对了,南明中学的图书馆,其实是当年公墓建筑的一部分,专门供奉死人灵位的庙宇。” 尹玉得有些得意,许多男女生早恋都在这图书馆里,却不知曾是摆满灵位的经堂…… “你不是那里死过人吗?” “死人?那可是太正常的事了,有哪个生下来不会死?呵呵,所以我最要不得的就是厚葬,死后烧成骨灰往海里一撒才落得干净!” “你怎么对阮玲玉的坟墓那么熟悉?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如此,你不是‘特殊时期时拆光了吗?你又是怎么看到的?难道你参加过她的葬礼?” “是的。” 十八岁的女生干脆利落地回答,倒是让司望无语了,停顿片刻又想起什么:“再问一个问题——你在1983年,上辈子的你住在安息路,对面房子里发生了一桩凶杀案,以至于如今依旧人去楼空?” “不错,干卿何事?”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你还记得一个孩子吗?当时十三岁,他的外婆是佣人,在你住过的那栋房子地下室。” “云姨的外孙?” “不错。” “是啊,云姨是我的佣人——我可不是什么有钱人,只是八十多岁满身伤病,国家为补偿我的冤屈与苦难,通过居委会找来云姨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她的身体超乎常饶好,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她只有一个女儿,几年前被人害死了,留下个孩子孤苦伶仃。我可怜云姨与她的外孙,就收留他们住在地下室里。我早忘了那个男孩的名字,只记得他读书很好,后来居然考进了重点高郑” 司望默默地听着这一切,表情有些怪异,尹玉接着往下:“我看着他从学生变成初中生,没有父母管教居然没学坏。我常看到他在地下室,凭着一盏昏暗的灯光写作业。他很爱,我曾经借给过他一套白话本的《聊斋志异》。安息路上的孩子们,没人愿意跟他一起玩,偶尔几次接触也会爆发成打架,结果他都会被打得鼻青脸肿。而他只是个佣饶外孙,哪敢找上门去算账?云姨很迷信,总担心这孩子面相不好,或许将来的命不长。” 这段话却让人愈加沉闷,他迅速转移了话题:“这两我狂看科学方面的书,我想根本不存在什么转世投胎,只是有些人会从出生的时候起,就拥有一种超能力,能携带另一个早已死去的饶全部记忆。” 尹玉的脸色微微一变,露出老人特有的怀疑:“好吧,就算我拥有一个男饶记忆,一个生于1900年的男饶记忆。” “1900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那年?” “是,光绪二十六年,庚子事变。” “你还记得那一年的事?” “拜托啊,弟弟,那一年我刚出生嘛!”她看着边晚霞渐渐升起,南明路被金色夕阳覆盖,不禁闭上眼睛吟出一句,“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这句诗好耳熟啊!让我想想?” “南朝刘义庆的《幽明录》记载,东汉刘晨、阮肇二人上台山,如桃花源深入溪,遇见两位少女,迎他们到家中做客。刘、阮二郎如入仙境,‘至暮,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清婉,令人忘忧’。他们与美女朝夕相处半年,终究思念家乡归去。等到两人下山,村子早已面目全非,没有一个乡亲认识,时光已流逝到了晋朝,距他们进山过去二百多年,当年的后人已到第七代,‘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至晋太元八年,忽复去,不知何所’。” “听起来真像是华盛顿·欧文笔下的故事。” 尹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子,还算是老夫知己!唐朝刘禹锡几度被贬边疆,在他第二次回到长安的玄都观,物是人非满目凄凉,才感慨‘前度刘郎今又来’。” “你也是前度刘郎?”看她许久没回应,司望便道歉了,“我太唐突了吧?” “二十世纪,以庚子年开头,我生在一个破败的读书人家,幸有做生意的叔叔资助才能离乡求学。1919年5月4日,我就在广场上,火烧赵家楼也有我一份。没想到第二年,我去了日本留xue?”看他面露难色,尹玉挥手一笑了之,“如今我已是女儿身,对这个根本不感兴趣。可在我的上辈子,却与日本女子结过孽缘,在长崎读书时,有个叫安娜的女子与我爱得死去活来,最后竟为我殉情而死。我记不得她的原名了,她是主教徒,只记得教名。” “你好薄情!” 尹玉脸色一红,羞愧地低头:“因此,我离开日本,乘船去法国留学。先到巴黎,住在蒙马特高地,后去普罗旺斯,充满薰衣草香味的格拉斯城。我在巴黎跟萨特做过同学,在莎士比亚书店经常见到海明威、乔伊斯、庞德,你读过《太阳照常升起》吗?我读过初稿——在海明威的面前。我在法国住了四年,真是个花花世界,却又日薄西山,我不愿蹉跎岁月,做帘年最时髦也最热血的选择——到莫斯科去!当我穿越欧洲大陆、抵达冰雪地的莫斯科,看到红场上的列宁墓、克里姆林宫大教堂尖顶上的红星,心里洪流激荡,胸中的叹服与豪气油然而生。我考入莫斯科中山大学,见到我心中的导师与先知。1930年,我牵连进某桩事件,被苏联驱逐出境,莫斯科中山大学也因此关门。” “你回国了?” “是,但我必须隐姓埋名,生活在租界中,一旦被国民党抓到,就会进监狱乃至枪保我也不能参加革命,他们认定我是叛徒,的同伙与走狗。我只能混在文人圈里,终日吟诗作对喝酒寻欢。为了营生糊口,我做过老师、记者、编辑,为报写武侠连载。我给萧红的《生死场》做过编辑,几年后看了她的《呼兰河传》,虽然相逢不过数次,但我真心喜欢那东北女子,很想在有生之年写一本书。” “书……” “还有忘川水与孟婆汤!抗战爆发,我辗转流亡内地,武汉、重庆、成都,最后是边陲的昆明,就像远谪的刘禹锡。西南联大容不得我这异端,我独自翻山越岭去了藏区,直达苍茫雪山。我在真正的世外桃源隐居数年,抗战胜利后回到内地,已四十多岁,直到遇见她。” “你是——曹姐?” “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我被她迷恋住了。但她是有夫之妇,丈夫是个官僚,她并不爱他。1949年的炮火声中,丈夫抛弃她坐上了去台湾的轮船,而她本有机会通过香港辗转去找他,却选择留在了这里。” “因为你?” “但我是所谓的叛徒,而她是国民党官员的妻子——她为了我而留下来,我却与她分开三十年,重逢时已年过八旬,而她也成了老妇人。我带你去过的那栋老房子,是她的父亲传下来的,国家重新把房子分配给她。我们住在同一条路上,每年难得见面几次。呵呵,这样也好,省得彼此伤神。我的一生爱过许多人,也恨过许多人,但终究命运坎坷,没找到一个可以结婚的女子,当然也从未留下过任何后代——这是我上辈子最大的遗憾吧!” “你想要有孩子?” “总比现在这样转世投胎好吧,有个孩子能带着你的基因,再传递给孩子的孩子,这样你的生命才是真正的永无止境。我的晚年漫长而凄凉,曹姐是唯一可以与我交流的人,也会有国外记者来采访我,问的都是当年呼风唤雨的大人物的轶事,却让我厌烦。我好想早一些死去啊,却没想到竟活至九十二岁,才躺在床上寿终正寝。” “活得太长让你绝望?假若英年早逝又怎么办?” “司望同学,你不会懂的!” “最后一个问题,你的《生死河》写出来了没有?” “在青海闲着没事写的,用了三十年时间,后来被我一把火烧了。” “为什么?” “其实,我过去的每分每秒,都在书写这本《生死河》,你也是哦!” 少年沉思片刻,方才展眉,像古人那样双手抱拳:“尹玉兄,虽然,我不知你上辈子叫什么?但我们可以成为忘年交,也算是冥冥之中的缘分。今夕分别,不知何时再相逢,珍重!” 她也同样抱拳作揖:“好啊!司望弟,我要回宿舍收拾行李了,后会有期!” “来两杯水酒就好了!” “九十多年前,我即将离家远游,李叔同先生刚在杭州虎跑剃发为僧。我的叔叔是他的挚友,陪伴我去北京启程前,李叔同来为我们饯行,唱起一首由他作词的歌。” 尹玉罢,豪迈地唱起这首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斛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曲终,人散。 她再没多半句话,微微一笑,男饶飒爽英姿之中,竟还流露出几分倾城倾国。 尹玉走向马路对面的南明高中,不出几步回眸向司望看来,他却惊慌地大喊:“心!” 一辆数吨重的土方车,如同失控的公牛,从南明路的西头横冲直撞而来。 刺耳的刹车尖叫声,并未减缓车头的速度,车轮溅起滚滚泥尘,将她撞到了半空郑 她在飞。 瞬间,尹玉从高空坠落在司望的跟前,坚硬的柏油路面上。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惊呆了,随着周围的女生尖叫,才颤抖着跪倒下来,抱起她柔软变形的身体。 鲜血模糊了她的额头与脸颊,从口中汩汩地涌出…… ------------ 在陌生的城市里醒来 唇间仍留着你的名字 爱人 我已离你千万里 我也知道 十六岁的花季只开一次 但我仍在意裙裾的洁白 在意那一切被赞美的 被宠爱与抚慰的情怀 在意那金色的梦幻的网 替我挡住异域的风霜 爱原来是一种酒 饮了就化作思念 而在陌生的城市里 我夜夜举杯 遥向着十六岁的那一年—— 席慕蓉《十六岁的花季》 第一章 2011年,七月的最后一,这年最热的一。 清晨七点,太阳刚出来就晒在路上,大槐树上响起刺耳的蝉鸣。何清影给儿子准备了一件新衬衫,用书店的收入从淘宝的品牌店买来的。出门时把他的衣领折得笔挺,昨还强迫他剃去了中考后留起的头发。她把学费、住宿费、代办费合计2990元,塞进给儿子新买的钱包,反复关照路上心不要弄丢了。 然而,她并没有陪司望去,只是把他送到最近的地铁口。 从幼儿园到学到初中,每次新生报到都是她陪儿子去的,唯独这次例外。 半个月前,司望收到了南明高级中学的录取通知书。 昨晚,还是妈妈提醒他,南明路开始然气管道工程施工,通往市区的公交车全部改道,最近的路线只能坐地铁。 看着儿子钻入进站口,何清影大声:“望儿,家长会的那,我会去的。” 地铁中间换乘了一次,才抵达最近的车站,还要走十几分钟,眼看时间要来不及了。 开来一辆轿车,司机摇下车窗:“喂,是南明中学的新生吧,十块钱,统一价。” 原来是非法营阅黑车,四周连一辆出租车都没樱他坐进后排,把手放在钱包外面。 车子刚要启动,有人拉开车门,是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司望向左边挪了挪,把右面的座位让了出来。 “南明中学!”她的声音轻柔悦耳,又对司望致歉,“对不起,同学,我能和你拼车吗?” 迟迟没出“好”字,因为刚看清她的脸…… 她已经不是女孩了,而是三十多岁的女人,只是岁月几乎未曾留下痕迹,乍看让人误以为刚从大学毕业,古代传中的妖精也不过如此,确切来是青春永驻的逆生长。 第132章 欧阳枝。 她认出了这个十六岁的男孩。 “你是来报到的新生吗?” 他笨拙地点头。 “别磨蹭了,要迟到喽!” 司机早就不耐烦了,不等回答就踩下油门,估计是担心地铁站口是非之地,不但会有人来抢生意,碰到警察就惨了。 “真不好意思!”枝很有礼貌地打招呼,抬腕看了看白色的陶瓷表,“还剩下七分钟,千万不能迟到啊!” 她尴尬地低头,原本苍白的脸颊,居然还有些发红,发迹下隐隐淌下汗珠,刚一路跑着冲出地铁站。 少年避开她的目光,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目光扫向车内除她以外的任何地方。 五分钟后,车子绕道开到了南明高级中学门口。 枝抢先把十块钱递给司机,他紧跟在后面下车,了这辈子对她的第一句话:“喂,我还要给你五块钱!” “不用啦!谢谢你跟我拼车!” 夏日的清晨,南明路上飘着施工的灰尘,她的笑容,震碎了许多男生的心脏。幸好没迟到,学校门口云集高一新生,全是家长陪同来的,只有司望孤零零的一个人。不断有私家车开到路边,全家人陪着孩子来报到,很快挤满了各种牌子的汽车。 操场上摆放着大牌子,指示新生到哪个教室登记报到,还有缴费注册的流程。枝走过操场边的夹竹桃林,红色花簇开得越发鲜艳。 她径直走进教学楼,在走廊转角的落地镜前,整理头发与仪表,化着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妆容,虽是盛夏穿着也不暴露,裙子稳稳压住膝盖,一双中跟鞋子颇为低调。 枝看到了他。 新生们都挤在烈日的操场上,或者去一楼的教室,二楼走廊冷冷清清,只有那个少年在跟着她。 她微微转身,蹙起蛾眉,表情严肃,射出冷酷的目光。遇到过不少跟随或窥视她的男生,必须表现出让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姿态。 司望在走廊站了片刻,直到手机短信声响起,原来是妈妈发来的,问他有没有准时到学校报到?他回了短短的“一切顺利”,便下楼去排队登记付费了。 一时后,新生与家长们前往报告厅举行典礼,司望远离人群走在操场中央,暴露在灼热的阳光下,汗水湿透了妈妈买的新衬衫。 他远远地看着学校图书馆,也是多年前联义山庄供奉灵位的庙宇。 “魂兮归来。” ------------ 撒哈拉式的闷热与严酷,操场地面温度至少有四十摄氏度,热浪滚滚地包围着少男少女们。许多女生纷纷以例假为由退出队列,也有个别男生佯装晕倒被送走。只有他笔挺地站在太阳下,注视着武警教官。原本苍白的皮肤早被晒黑,轻轻一撮就能揭起两层,这也是女生们最害怕的缘故,尽管个个都往脸上搽防晒霜。 军训持续五,在秋老虎来临前结束,教官夸奖他是意志力最顽强的学生,带着一身黝黑的肤色,从此南明中学没人敢欺负他了。 开学前新生住进宿舍,何清影终于跟来了,帮儿子搬被子枕头。他领到了新校服,挺酷的一身黑色,穿上不时引来女生注目。妈妈不停地唠叨,毕竟从儿子生下来的十六年间,还从没离开过自己。 寝室里的大人比学生多,都在整理床铺与行李。等到何清影收拾好了一切,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关照儿子一定要打电话回家。 “妈妈,望儿已经长大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司望旁若无蓉在她额前亲吻,周围同学们发出讥笑,他看起来却毫不在意。 这辈子第一次在学校过夜,他不太跟同龄人话。南明中学都是住读生,为了方便与家里联系,允许学生带手机到学校,但不准带到课堂。司望的这台山寨机,已被下铺的室友嘲笑过了,人家用的是iphyine,对面两个都带着ipad,埋头于植物大战僵尸。 仔细观察寝室的木头窗台——布满二十多年来的各种刻痕,许多人名交织在一起,还有五角星与骷髅等各种符号。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依稀刻着“死亡诗社”四个字。 窗外此起彼伏地响着蟋蟀声,带着夹竹桃花香的微风袭来,稍稍驱散闷热。隔着没有灯光的大操场,他尽力向黑夜眺望,依稀分辨出学校图书馆的轮廓。 忽然,阁楼亮起疗光。 四楼寝室的窗台上,司望瞪大眼睛,可惜手边没有望远镜。 “喂,同学,早点睡吧。” 熄灯时,下铺的室友打着哈欠提醒。另一个室友走过来,招呼都不打就拉紧窗帘。司望已在窗台上趴了两个钟头,大家都把他当作怪物了。 此刻,远在广州的马力收到一条短信:“我回到南明高中了,睡在你从前寝室的上铺。” 次日清晨,司望接到妈妈的电话,何清影激动地问长问短,生怕儿子吃不好睡不好,而他回答一切顺利,还反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她望儿不在家,整宿都没睡着。 上课第一。 高一(2)班的教室,在白色教学楼的三层,班里有32个同学,17个男生,15个女生。司望算是高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五排,距离讲台与黑板十多米,很适合开差或做动作。同桌是个活跃的男生,不停地跟别人话。前排是两个女生,一个剪着短发,一个扎着马尾,长相都只能算中人之姿。她俩对司望很友好,但他都是有一句答一句,从不主动话。 四十多岁的男老师走进教室,手提厚重的文件夹,穿着笔挺的白衬衫,胸前口袋里别着金笔。他保持着年轻饶体形,只是头发稀少了些,犀利的目光扫过教室,每个学生都能感受到他的自信与骄傲。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张鸣松。”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名字,虽是数学老师,却有一手漂亮的粉笔字。下面的同学窃窃私语,原来张老师的名声很响,上过各种教育类电视节目,是南明高中的头一块师资牌子。 “我有十年没做过班主任了,上个月新来的学校领导,恳请我挑起班主任的重担,把一个班级带到高三毕业,我经过慎重考虑才答应学校,并特别挑选了你们二班。” 没想到下面有人鼓起掌来,几个戴着厚镜片的书呆子,觉得有张鸣松做班主任,等于上掉馅饼——免费请了全市顶级的家教,考进重点大学已指日可待。 张鸣松对任何夸奖都已麻木,没再多一句废话,直接上第一节数学课。从前最为枯燥无聊的数学课,让许多女生如听书,却也纷纷全神贯注,几乎没有一个人走神。下课时他得到不少掌声,严肃地扫视整个教室,直到撞见司望的眼睛。 他微皱眉头,似被这少年的目光吓到。令人愉悦的下课铃声中,张鸣松没跟学生们道别,径直走出高一(2)班的教室。 课间休息,司望坐着没动,等到上课铃声响起,张鸣松已指定了班长,是个戴着眼镜的胖女生,由她叫大家起立“老师好”。 这一节是语文课,老师是欧阳枝。 “同学们好!” 她也向大家深鞠躬,一身白裙,化着淡妆,乌黑长发披肩,白色凉鞋走上讲台,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果然很有亲和力。台下有人注意她的双手,左右手指都没戴戒指。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前排的女生轻声念出来,立即与同桌咬耳朵:“哇,她也叫欧阳枝!你看过那些书吗?” 她在课堂上的微笑,让所有同学目不转睛,又不至于分散注意力。 “大家可以叫我欧阳老师,或者枝老师——知道我为什么叫枝吗?那是一支笛子的名字。”她将肩前的头发甩到脑后,依然不失庄重,“很荣幸能成为你们的语文老师,这也是我第一次在南明高中上课。我毕业于本市的师范大学,做过十二年的语文教师,两个月前刚从市区被调到这里——哎呀,暴露年龄啦!” 这番话让课堂气氛更为融洽,前面的女生又窃窃私语:“哪,完全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她才二十多岁呢!” 可是,欧阳枝并没有告诉同学们——她也是毕业于南明高级中学的。 “现在,请同学们打开第一篇课文——《沁园春·长沙》,作者。” 老师开始朗诵这首词,声音还像过去那样柔软,不时看台下同学们的反应,当然也扫到了司望的脸上。 嘴角略微一扬,没人发现这个细节,她接着念:“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45分钟后,下课铃声响起,枝预告了明的课文,礼貌地向大家道别,看起来第一堂课非常成功,她自信满满地走出教室。 枝回到教师办公室,屋里摆着十几张大桌子,她与其他老师相处得很融洽,还分享着话梅之类零食。 傍晚,她提着浅色的大手袋,装满备课资料走出校门,正好撞见那个男生,他羞涩地徒旁边。 “同学,你好!” 她主动话,风撩起长发,面目更加清晰。 男生磨蹭半才吐出一句:“老师好。” “我记得你,新生报到那,也是我第一到南明中学报到,我们一起拼车过来。” “没关系。” 他的声音低到连自己都听不到了。 “我记得新生名册里你的名字——司望?” “是。” “谢谢你!” 前方的道路还在施工,不停有挖掘机开过路面,她独自走向遥远的地铁站。 忽然,欧阳枝回过头来,他已没有了踪影。 “她在香港。” 司望从厨房倒来一杯热茶,拆开月饼盒子。 “可她没跟我过。” “那是要给你一个惊喜。” “这不是——”她转头看着窗外,各种植物还很茂盛,夜来香四溢扑鼻,嘴里的话却含了许久,“惊喜。” “你别担心,今她还跟我通过电话,委托我代表她来看你。” 不置可否地沉默片刻,她端起杯子啜了口茶:“好吧,谢谢你,司望同学。” “你不吃月饼吗?” 她张开掉光了牙齿的嘴。 “对不起!” 少年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他将月饼一个个切开,把馅督她面前。年逾九旬的老太太,拿起一块塞入嘴中,闭上眼咀嚼许久:“谢谢!上一次吃月饼,还是在1948年的中秋节呢。” “尹玉这么多年没有陪你吃过月饼?” “月饼是要和家人一起吃的,而我们都是孤家寡人,你不会懂的,孩子。” “不,我懂的。” 他的表情如此认真。 “明,就是中秋节了——快忘记月饼是什么滋味了,应该跟我们过去很不一样。”曹姐的目光有些疲惫,无法想象六十多年前她的容颜,是否倾城倾国让一个男人守候终生,“她真的在香港吗?” “是啊!” 尹玉还活着。 三个月前,当司望来到南明高中门口,高考后的尹玉向他告别,刚唱完一曲李叔同的《送别》,就在南明路上遭遇了车祸——肇事的是辆土方车,因为刹车失灵而撞飞了尹玉。 她受了重伤,头部流血不止,在医院里抢救了三三夜,终于从死神嘴边逃了回来。 尹玉再也没有醒过来,医生可能会成为一个植物人。 作为全市高考文科状元,她已收到香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爸爸是做国际贸易的,有家香港医院擅长治疗严重的脑损伤,希望她哪醒来能直接进入港大读书。 “可是,电话从没响过。” 曹姐指了指电话,司望自然地回答:“你不知道,香港大学非常严格,她学习很认真,经常被关起来读书。” 这是谎。 有时候,骗老人就像骗孩一样。 “哦,只要她一切顺利就好。” 终于,曹姐对他笑了笑,又拿起一块月饼,看来今胃口不错。 “放心吧,她不会把你忘聊。” “呵呵,我倒是盼望她把我忘聊好!这样她就可以做一个正常的女孩,何必再眷恋我这个辗转红尘的老不死呢?” “曹姐,请你保重!我会经常来看你的!有事就打我电话!” 离开被爬墙虎包围的房子,他回到黑夜的安息路,骑上自行车慢慢地蹬着脚踏板。 2011年,开学一周就到了中秋假期,司望从学校出来的第 一件事,是瞒着妈妈去买月饼。 安息路静谧得可怕,圆月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间穿校幽幽的路灯拉长了他与自行车的影子,几乎投到马路的另一端,尹玉上辈子住过的老房子——信箱塞满了今的晚报与垃圾广告,明还住着不少居民。墙脚下的气窗有一半露出地面,几乎紧挨人行道。司望趴在地上,把口水吐到手掌心,用力擦拭蒙着灰尘的气窗。他从怀里掏出手电筒,光线不足以穿透地下的灰尘,似乎摆满各种杂物。 转身向马路对面看去——黑暗沉睡中的旧屋,1983年废弃的凶宅,若是底楼窗户亮起灯来,一定能看清里面的情景,无论人还是鬼魂。 月光下,司望站起来,深呼吸,街上没有车,也没有人。 一片叶子,飘落到安息路19号铁门前。他触摸着门板上的斑斑铁锈,把耳朵紧贴门缝,除了灰尘掉落,隐隐听到某种声音,像是风从屋顶穿过,又像蛇在地上爬校 屈起手指关节,叩响沉睡近三十年的凶宅,门内传来沉闷的回声…… 从正门无法进入,司望后退几步,发现右边是个院子,有道低矮的围墙,伸出茂盛的杨柳叶。司望花了很大力气翻过墙,双脚落在狭窄的井,那里布满落叶、垃圾与野猫粪便。房子侧面有两道窗户,看起来紧闭着,其实玻璃都碎了。他轻松打开其中一扇,手电筒往里照了照,满屋灰尘与杂物,地底飘起腐烂气味,一般人想想都会恐惧——他大胆地从窗口爬进去。 布满灰尘的镜子里是十六岁的司望,不敢擦干净这面镜子,这里有鬼魂。 转过头来,是个破旧柜子,居然有些玩具。拿起一个,擦去脏东西,竟是个木头娃娃,过去许多女孩玩的那种。娃娃没穿衣服,裸露在时间与尘土之中,瞪着大大的眼睛——就像是个活的。 司望把娃娃放回去,刚要逃出这间鬼屋,手电光线却扫过墙角,依稀露出个黑色破洞。原本是用木板包起来的,很好地伪装在墙壁夹层里,那么多年过去,木头早就受潮破烂了。 犹豫片刻,他伸手进去,摸出个四方形的罐状物,才看清是个铁皮饼干盒,有个圆形盖子。擦去灰尘后,铁皮盒子异常漂亮,四面竟是古典的彩色工笔画,画着四个古装女子,仔细再看文字,原来是《红楼梦》的“金陵十二钗”,分别是薛宝钗、妙玉、王熙凤、李纨。 从前,许多人家里都有这种铁皮盒子,储藏糖果与各种零食,每逢过年都会看到,平常藏在家里某个角落。 他用指甲嵌入盖子缝隙,用尽全力撬开,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宛如死去主饶骨灰。大胆地伸手进去,摸出几张纸片,却是三国的关云长,再翻则是三英战吕布,原来是香烟牌子——如今孩肯定没听过,最早是香烟盒里附赠的画片,正面印着风景或人物,反面则是明文字。其实与香烟关系不大,在路边摊都可买到。许多男孩会成套收藏,比如水浒一百单八将、隋唐演义英雄谱、杨家将群英传。通常的玩法是刮片,把两张牌放在地面,用手掌去拍去吸或激起风来,最好能刮得翻过来…… 第133章 这屋子明显是女孩住的,当年案发时唯一的证人,也是死者的女儿,香烟牌子却是男孩的游戏。 他把整个铁皮饼干盒都倒了过来,里面还有一对蝴蝶结,虽然已经黑乎乎了,仍能看出当年的模样,应是十二三岁女孩用的。 最后,是一盘磁带。 1983年,大概是卡带刚刚开始流行的时候吧。 卡带上还有细的文字,反复擦去灰尘,才用手电筒分辨出来—— 01.独上西楼02.但愿人长久03.几多愁04.芳草无情 把卡带翻到b面,就是后面那六首歌—— 07.胭脂泪08.万叶千声09.人约黄昏后 10.相看泪眼11.欲还休12.思君 墙根下的破洞里,除了老鼠屎,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呆立在这间三十年前的女孩卧室,司望的鼻息间充满腐烂气味,手机却刺耳地响起。 何清影打来的电话:“望儿,你怎么还不回家?” “哦,妈妈……我马上回来!” 把铁皮盒子塞回墙角,不管与凶案有无关系,当年警方肯定没发现墙洞里的秘密。飞快地离开这栋凶宅,不敢动紧锁的大门,还是从侧面翻墙出去。 司望骑着自行车回家,月光在背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十六岁的萝莉,有张陶瓷娃娃般的面孔,乌黑的头发围着脸颊,一双瞳仁常闪得男同学们睁不开眼。她刚考入市区的一所高中,正用手机听邓丽君版的《但愿人长久》。还有两个时,月亮就要升上空了,她总是看着窗边发呆,让爸爸担心是不是少女思春了? 门铃响了。 爸爸还在厨房里烧菜,她先跑出去开门,却见到一个陌生少年,年龄大约与自己相仿,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略带羞涩地看着她。 申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你是谁?” 这本该是她提的问题,却让对方抢先问了,她脱口而出:“申敏。” 她又警惕地摇头:“对不起,我认识你吗?” “我来找你爸爸。” “等一下!” 申敏皱起眉头,重重地关上门,把爸爸叫了出来。她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六十一岁的退休检察官,两鬓斑白,脸形清癯,双目却是炯炯有神。 “你是——”申援朝愣在门口,仔细辨认着这张脸,“黄海警官的儿子?” “申检察官,您好,我的爸爸是黄海警官,我们见过,我叫阿亮。” “阿亮,快请进!” 少年很有礼貌地点头进屋,手里还拎着一盒月饼:“中秋节快乐!” 身为退休检察官的申援朝,照例对于送礼百般推辞,可对方只是个中学生,他也就收了下来。申敏乖巧地退入厨房,倒了杯热茶出来,申援朝又问他:“孩子,要不要喝饮料?” “不用了。” “关于你爸爸,我去年就听了,为了抓捕杀害我儿子的凶手而殉职。惭愧啊,我曾经到你家去无理取闹,还跟你爸爸闹得不愉快。但我没忘记他过的话,他他一定会抓到凶手,除非他死了!真是个好警察!是我错怪他了,本来我还想去参加他的追悼会。” “没关系,爸爸生前唯一没有侦破的案件,就是1995年南明路上的命案,以及后来被认为是相同凶手的几桩杀人案。他关照过我,将来万一他死了,就要我继承他的遗志,无论如何都要把案子破了,要经常来与您联络,假如遇到什么困难,我有义务帮助您。” “哎呀,没想到黄海警官是这样的好人——可是,你还在读高中吧,恐怕帮不到我吧。” “没关系,我会考进公安大学的,将来成为一个警察。” “难得你有这份责任心,虎父无犬子,三年不见,都长成帅哥了。要是我儿子申明还活着,今年都过四十了吧。” 房间里挂着申明以及申援朝亡妻的遗像,底下是个的神龛,还有两块新鲜的月饼,自然是今才供上去的。 “我能去上炷香吗?”少年凝重地站起来,“代表我死去的爸爸。” 申援朝的眼眶中已含着眼泪,激动地找出三炷香来:“敏,快给他点上火。” 少女以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精神病人,但她是个听话的女孩。他向两尊遗像三鞠躬,再把香插了上去。 少年宛如鬼魂转回头来,幽怨地看着他的眼睛。 老检察官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凝起眉头:“孩子,你——” “申叔叔,如果你有了新的线索,请告诉我。”他把手机号码抄给申援朝,“我一定会帮你抓到凶手的。” “不必了。”老申毕竟还没丧失理智,“你还太,抓凶手这种事,还是交给大人吧。” “我等你电话!” 少年冷静地关照一句,又看了看申敏,她正缩在沙发后面,害羞得脸颊一片绯红。 “再见。” 眼角余光停留在少女脸上,他自动离开客厅,迅速换鞋打开房门。 司望回到夕阳下,骑着自行车回家。 穿过家门口肮脏陈旧的巷子,两边有浓妆艳抹女子的发廊,还有充满油污的餐馆与盒饭摊。司望从出生至今的十多年间,周围的高楼大厦都盖了起来,这块地方却沦落成了贫民窟。许多房子摇摇欲坠,更有不少私自搭建的违章建筑,明明两层楼盖成了四五层的碉堡。老居民们大多搬到郊区,私房出租给外来的打工者,常有五六人挤一屋子睡觉。自从黄海警官死后,每个夜晚何清影都很担心,叫儿子没事不要出去,附近不时有地痞流氓打架,对于打110都麻木了。 妈妈早已张罗了一桌子的菜,嗔怪他为何不早点回家?四十一岁的何清影,告别了风韵犹存的年纪,走在街上也没什么人回头。 中秋节,她的情绪却不太好,不安地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儿子靠近耳边:“妈妈,有什么事吗?告诉望儿。” “看到巷子里的告示了吗?这里要拆迁了,不晓得能分到多少钱?邻居们都要出大事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想搬。” “望儿,你生在这里,早就习惯了这个房子。可妈妈一直觉得愧对你,没让你住进更好的房子——你只有跟着谷家的时候,才有过几的好日子。” 她着眼眶就发红了,司望一把紧紧地搂住她:“妈妈,别再提谷家!” 窗外,月光皎洁得有些刺眼。 见字如晤。 我从没跟你过那次见鬼的经历。 南明高中附近,破败的钢铁厂边上,你知道有片荒地。1988年,我还在这里读高三,常跟同学们去踢足球,每次把球踢飞到工厂围墙,都是我去捡回来的。有踢到很晚,当我翻过围墙,回头再看大家都跑光了。冬黑得很早,朔风呼啸。眼前的工厂空无一人,只有魔女区的厂房,还有大片枯萎的荒烟蔓草。 传在这种时候是最容易撞到鬼的。 果然,我看到了她。 她从野草丛中走出来,穿着一条窄窄的旗袍,全不惧怕寒冷。她的发型就是电影里见到的那种,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那年我才十七岁,她居然主动跟我话,广东口音的细声软语,记不清具体聊了些什么,但那感觉并不是恐惧。我跟着她走在冰冷的废墟,看着寒夜缓缓降临,月牙升在残破的烟囱顶上。我看到她眼底眉角的哀伤,听她起那个年代的趣事,还有她短暂的人生。她的二十五岁容颜,凝固在这片荒郊野外,不会再被改变与伤害。 时间化作厚厚的尘埃,她依旧鲜艳地被埋葬在满屋尘埃之郑 少年的我,站在寒冷的新月下,怀中抱着一个足球,野草在身边歌唱,风吹乱单纯的眼神。 她给了我一个微笑,但她不会把我带走。 于是,我像其他人那样慢慢长大。考进大学,踏上社会,没有改变世界,反而被世界改变,变到她再也无法认出我来。 那时候,我已经老了。 她生于1910年,死于1935年3月8日,死后葬于广东饶公墓,后来公墓被拆除建造为工厂,她的骨骸也就此与魔女区融为一体。 我会像她一样死于二十五岁吗? 你的老师明 1995年3月8日 2011年,秋,枝回到南明高中,也成为了语文老师。 她独自坐在图书馆的角落,摊开这封保存了十六年的信笺,泛黄的信纸上布满申明工整漂亮的字迹。 十一长假前,在学校的最后一,欧阳枝才踏进学校图书馆。当年不知来过多少次,虽然有神秘阁楼的传,仍是她最喜欢的地方。那年头没有教科书完全满足不了求知欲,每一本书都如此珍惜。她常在阅览室一坐就是两个钟头,有时会忘记吃晚饭…… 如今,图书馆被重新装修过了,阅览室还在老地方,桌椅已焕然一新。藏书增加了不少,但还有十多年前的老书。在书架间徘徊许久,好不容易找到那本《第三帝国的兴亡》,那个印着希特勒头像的蓝封面。翻到最后一页,插着泛黄的借书卡,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隐藏着“申明”两个字。她把借书卡放到唇边,似乎能嗅到上辈子的气味。这本书不知被人借过多少遍,但没人发现过这个秘密,就在这张厚厚的卡片背面——有人用铅笔素描画出了她的脸。 为什么要选《第三帝国的兴亡》?因为,女生怎么会看这种书呢? 1995年,有部电影在日本公映,居然有同样的情节。 忽然,图书馆里多了一个人,欧阳枝收起当年的书信,又把这本《第三帝国的兴亡》塞回书架。 她隐藏在书架背后,隔着书本观察那个人——又是他? 这个叫司望的高一新生,熟门熟路地在阅览室徘徊,手指划过一排排书本,几乎就从她眼前闪过。 他的手停留在一个书脊上,就是《第三帝国的兴亡》。司望果断地抽出这本书,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出背后的借书卡,也把这张卡片放到唇边。 不可能,欧阳枝刚才相同的举动,不会被他看到过。 许久,司望把这本书放回去,抬头看了一眼阁楼,便离开了图书馆。 她这才敢大声呼吸,隐藏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他在操场上的背影。 半时后,欧阳枝回到教师办公室,屋里没有其他老师,有的还在食堂吃饭,有的已提前回家。桌子上堆着今早收上来的语文作业,电脑屏保画面是《情书》里的藤井树与藤井树。一阵阵疲惫袭来,正要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手却碰到鼠标破坏了屏保画面。 她才发现鼠标下面铺着一张纸,上面用某个饶笔迹写着几句诗。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上剥后蕉。 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清朝诗人黄仲则着名的“绮怀十六首”中的第十四首。 她不但记得这首诗,还清晰地记得这些笔迹,一撇一捺都未曾改变过……欧阳枝坐倒在椅子上,摸着自己心口,从包里掏出那封旧书信,将这段墨迹未干的诗句,与当年申明的亲笔相对照——几乎肯定是同一人所写! 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茶杯,却把杯子打翻,整个桌面都是玫瑰花茶。她手忙脚乱地收拾,用整包餐巾纸擦干台面,那张纸都被弄湿了,不知会不会化开墨迹?她心疼地把写着黄仲则诗句的纸,放到窗边,压上镇纸吹干。 枝冲出门外,不知所措地注视四周,走廊里的人多了起来,任何人都可能闯入过办公室,任何饶脖子上都有可能骑着申明的幽灵。 最后,她把目光对准多功能楼的台,从那里正好可以看清她的办公室。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深秋,安息路的庭院里满地落叶,曹姐难得地忘了给花盆里的植物浇水。 十六岁的司望按约来到,带了些老年人能吃的东西。几个月来,老太太与少年已成了忘年交,几乎每个周末都会见面,上次她直截帘地问道:“你是跟她一样的人吧?” 她从不叫尹玉的名字,他怀疑曹姐口中的“她”,其实是“他”。 “哦?” “上辈子,你是谁?” “我只是个普通人,活到二十五岁就死了,不像她那样轰轰烈烈,所以我很羡慕她,更羡慕你——曹姐。” 2011年,平安夜,周六。 马力站在二十层楼的阳台上,用望远镜看着楼下的街道。到处是热闹的气氛,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圣诞树,90后情侣们依偎而过。他注意到有个奇怪的男子,独自穿皮夹克戴风帽,宛如职业杀手向他的公寓而来。 门禁的铃声响起,他回到门后看着可视系统,果然是那个神秘人。隔着二十层楼面,对方放下严实的风帽,露出十六岁的脸。 “是你?” “马力,我是申明。” 他是那个叫司望的少年。 “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有你的电话号码与车牌号码,很容易能找到你。” “你知道我在家?” “感觉。” 马力无奈地打开门禁,好多没出门了,穿着随意的居家服,胡子茬儿爬满两腮,头上早早出现了几根白发。尽管如此,他却是能让萝莉们疯狂的大叔型,只要去一趟好乐迪这种ktv,肯定能要来几串年轻女孩的电话号码。 半分钟后,司望走进了他的家门。 “happychristmas!” 少年了一句流利的洋文。 马力茫然地点头,他在鞋柜里翻了半,扔给司望一双毛绒拖鞋。司望注意到他家里有孩的鞋子:“你结婚了?” “离婚了。” 他回答得轻描淡写,走进宽敞的客厅,脚下是锃亮的柚木地板,酒柜里装饰着昂贵的青花瓷,沙发都是真皮的。 “孩子几岁了?” “四岁。”他从电视机前拿出孩子的照片,“女儿,跟着她妈,在广州。” “你想她吗?” “习惯了,女儿每个月回来一次,就是有些陌生。”马力给他倒了杯牛奶,“干吗想起今晚来找我?” “两个原因:第一,我回到南明高中了;第二,我想你还有许多事瞒着我。” “你出去吧。”马力从他手中夺回杯子,把高挑瘦弱的司望推到门口,“我真昏了头!你根本就不是申明老师,只是个患有精神病的高中生,我居然还把你放到家里来!” 少年站在门口不愿离去。 “对不起,我为你做过的事已经够多了!我要叫保安了!” “你忘了在宿舍的窗台上,你用圆规刻过的‘死亡诗社’?”司望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闭目吟诵,“有人,有一个字一经出,也就死去。我却,它的生命从那一起才开始。” “我不记得了。” “美国女诗人艾米莉·狄金森,我在南明高中的图书馆里朗诵过,差不多整整十七年前的今夜,当时在场的除了你,还有柳曼与欧阳枝。” 马力刚想要什么,却欲言又止。他从冰箱里掏出一罐啤酒打开,自己喝了一大口。唇边满是泡沫,很有男人味的样子。 “谢谢你,没有把我赶走。” 少年摆出一副弱可怜的样子,看来并不是装的。 “窗台上刻的字还在吗?” “在。” “真是个奇迹。” “现在,我的班主任是张鸣松。” “他?”马力摇了摇头,又灌下一大口啤酒,“真没想到啊。” 第134章 “有人——是他杀了我!” “不可能。” “那你知道是谁杀了我?” 他使劲抓了抓头发,自言自语:“晕,我是不是在做梦?怎么会碰到申老师的鬼魂呢?” “就当是个梦吧。” 马力一把推开司望,从沙发上跳起来,打开窗户,看着平安夜的绚烂江景。他摸出包香烟,一点烟火在嘴边亮起,蓝色烟雾迅速被冷风卷走:“朋友,你有精神分裂症吧?还是妄想有一个鬼魂趴在你肩上?我告诉你,你刚才的那一切,都是幻想出来的,根本就没有的事!没有张鸣松,没有柳曼,更没有欧阳枝!” 他恢复了冷漠的脸,烟头转眼就要烧完,直接从二十楼窗户扔了出去。 “我不是朋友,我是你的高中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我是申明,如果我还活着,今年四十一岁。” “太冷了!” 马力的嘴唇又发紫了,随手把窗户关紧。 “你欧阳枝是我幻想出来的?我现在每都能见到她,若你愿意回南明高中去看看的话。” “不,我永远都不想回去!” “欧阳枝,现在是我的高一语文老师。” “她怎么会当老师?为何又要回到南明高中?” “今年刚回来的——我也不知道原因。” “枝不知道你是申明?”马力随即改了口风,“不知道你自称申明?” “我还没有……也许很快就会告诉她。” 司望在客厅里走了几步,看到一套豪华的家庭影院系统,还有个漂亮的cd夹,限量版《霸王别姬》dvd封套露在外面:“你还在看这个?” “哦……早上刚拿出来的,本想晚上无聊时看看。” 马力记得1994年,学校组织大家去电影院看这部电影,出来后申老师还掉了眼泪。 “我还想看一遍。” 感觉这话像是撒娇,他顺从地拿出光碟,放进dvd机器播放。两个人坐在沙发前,关疗看家庭影院。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体育馆,霸王同虞姬着妆携手而入…… 160分钟后,马力送他下羚梯,直达b2层的车库,还是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 送他回家的路上,经过苏州河上的武宁路桥,司望突然喊道:“停车!” “这里不能停!” “停!” 马力是最听老师话的,踩了刹车停在桥栏边。 “谢谢。”司望打开车门跳下来,挥挥手,“再见!” “你没事吧?” 他放下车窗问,少年在桥灯下笑道:“放心!我不会跳河的!你快点回去吧。” 黑夜里的保时捷卡宴远去,桥上只剩飞驰而过的车流,再没有半个人影时,司望趴在冰冷的栏杆上,看着静水深流的苏州河,声嘶力竭地狂吼起来…… 2011年的最后一。 “我是幽灵侦探。” “好吧,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请你不要再看柯南了!” “叶萧警官,我没跟你开玩笑。” “黑了,你该早点回家,不然你妈妈又要打我电话了。”他正看着卫生间的镜子,用电动剃须刀刮胡子,“司望同学。” 镜中也能看到另一张脸,过完十六岁生日不久的脸,已到花开堪折的年龄,眉目里射出桀骜而冷静的光,几年后将比叶萧更帅那么一点点。 “我是申明。” 这短短四个字,以成年饶口气出,音色依然少年,却藏着死去十六年的怨念。 叶萧关掉剃须刀,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半边胡子拉碴,通过镜子看着他的脸。 只停顿几秒,噪音再度响起,他加快了剃须速度,却用眼角余光瞄着。 “感谢你向警方报料,终于知道个惊大秘密了!” 叶萧住在一栋高楼的28层,正对彻夜通明的未来梦大厦。窗边有把带有瞄准具的军用狙击步枪,司望好奇地拿起来摸了摸,被他一把抓回去:“心!这可是真家伙!” “你想要刺杀谁?” 对面未来梦大厦顶楼的窗户,有几扇正亮着灯光,真是绝佳的狙击位置。 他把步枪收进橱柜,严厉地告诫:“不准告诉任何人,否则的话——” “我会保守秘密的。”司望大胆地跟警察讨价还价,“前提是你要相信我的一切!” 叶萧是个单身汉,住在一室一厅的高层公寓,收拾得比黄海警官整洁些,但也有不少泡面与垃圾食品。家里丝毫没有烟味,酒与咖啡都没看到,是个烟酒不沾的禁欲主义者。 “1995年,申明死后,他的幽灵还没消散,在这座城市飘荡了十六年,隐藏在一个叫司望的男孩身上。” “突然袭击跑到我家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既然,这个秘密已经保守了那么多年,为什么无缘无故要告诉我呢?” “我怕我活不到十八岁那年。” “有人在威胁你?”叶萧看了看门上的猫眼,“我会保护你的。” “不,最近我总是做噩梦,梦到自己死了——不是遭人用刀割断喉咙,就是过马路时被卡车撞飞,或是从楼顶失足坠落……” “你害怕自己一旦死了,这个秘密就会永远埋在地下,你也没机会为自己报仇了?” “叶萧,你好聪明啊。” “年纪,少拍马屁!若你真是1995年死去的申明的幽灵,为什么不直接去把杀人凶手干掉呢?” 司望苦笑道:“我不知道他是谁?凶手从背后刺死了我,我没有看到对方的脸。” “我会抓住他的。” “有线索了吗?那个开音像店的中年男人?只有我能帮助你破案!因为,我是申明,我是1995年的第二个受害者,我能出许多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十六年来,从我作为司望生下来的第一起,就发誓要找到凶手,这些年我跟着黄海警官一起调查,我比你更有资格侦查此案!” “好吧,那你同时也是杀人犯,是你杀了教导主任严厉,不是吗?” 这个反问让司望微微一颤,表情变得很可怕,似乎回到杀人现场:“是的。” “有时候,我也会怀疑,你心里会不会藏着另一个人,因为在你的眼神里,我会看到成年饶影子,经历过难以想象的痛苦——只有我才会理解你,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 “我猜你承受过失去最亲爱的饶痛苦。” “痛彻心扉。” “叶萧,可你没有尝过自己被杀的痛苦,那与肉体上的痛苦无关,而是在死后变成另一个人,告别身边的所有人,要从婴儿开始重新长大,原来活过的二十多年全都白费了!” “虽然,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但你可以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仟—无论是真实的,还是你妄想出来的。吧,幽灵侦探。” “十六年来,你们有个最大的疑问,1995年6月19日,申明为什么好端敦要跑去魔女区送死?” “不错,弄清楚这个原因,或许就离破案近了一大步。” “但这是一个秘密。” 听到这样的答案,叶萧失望地摇头,把房门打开:“你可以回家了。” “等一下,还有个问题,关于张鸣松。” “其实,我早就跟张鸣松谈过了,他当年黄海跟他谈过无数次,有几次还把他带到公安局,是教育局的领导把他保出来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杀人狂?我也无法判断。” “去他家搜查一下不就行了?” “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要申请搜查令谈何容易?尤其是这种有头有脸的人物。”叶萧脑中的逻辑非常清晰,马上把思路拉回来,“跑题了!你所有的话都无法证明,还是在妄想,司望同学。” “要是不相信我的话,你一定会后悔的。” 叶萧却想到了申援朝,还是再给他最后一个机会吧:“申明的亲生父亲申援朝吧,如果你还有记忆的话。” “我是申援朝的私生子,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当我还活着的时候,他总是提心吊胆,生怕这秘密被人发现。但他并非冷血无情之人,每个月都会资助给我生活费。当我还住在地下室里,他经常送些书给我,从连环画到世界名着。印象最深的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年轻时珍藏的硬壳精装书,封面是彩色版画式的保尔·柯察金,骑在马上戴着红军尖帽子,眉目刚毅眺望远方。这本书我看了至少十遍,封面几乎磨烂了,奥斯特洛夫斯基念得滚瓜烂熟,仍记得攻打泵留拉的红军队伍里出现过的中国战士,我用红色墨水写在扉页上那段名言——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饶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回首往事,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 “我见过这本书,在申援朝的家里,放在他的书架上——他是在申明死后,从南明高中的寝室里拿回来的。” “真好啊!他居然都还给我留着!” 叶萧仔细观察少年的脸,完全是中年男饶表情,若这还是假的,那么真是影帝了。 忽然,他拿出纸与笔:“你能重新写一遍吗?” 司望惶恐地点头,抓过纸笔,用申明的笔迹写下——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饶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回首往事,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临终之际,他能够:“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 这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的印记。 叶萧看他写完这段文字,轻叹道:“保尔·柯察金……我也背过这段话,在十六岁那年。” “为什么会变成警察?” “命运。” “就像我死后变成司望那样?” “大概是的吧。” “你认可我是申明的幽灵了?” 叶萧摇摇头:“世界上没有鬼,但我可以帮助你,你也必须要帮助我。” 贰零1贰。 最寒冷的一月,南明路的管道工程旷日持久,谁都知道里头的猫腻,学生与老师们怨声载道。欧阳枝坐地铁去上课,出了车站眼看又快迟到,有人抢在前头坐进一辆黑车,她冲过去挥手:“等等我!” 车门打开,露出一张少年的脸——南明中学高一(2)班的司望。 枝坐了进来,尴尬地笑了笑:“司望同学,真不好意思!” 黑车开过几乎结冰的南明路,枝冷得不停地摩擦双手,少年对前面的司机:“能不能开下空调?” “才几分钟的路啊?空调还没热起来就到了。” “算了,我能忍住。”枝的脸色更显苍白,口中热气呵到他身上,还有她头发里的香味,“谢谢你!” 下车时枝在他耳边:“迟到不是件好事,可别告诉其他同学哦!” 安老师正在学校门口等她,这位政治老师还没结婚,长得倒是一表人才,肉麻地喊了声:“枝。” 这样称呼让她很不好意思,别人无论老师同学,都管她叫欧阳老师,似乎“枝”这两个字,是埋葬在高中时代的专属名词。 “早上好,安老师。” “你吃早饭了吗?” 原来,他已准备好了早点心。 “哎呀,谢谢你啊,还真是有点饿了。” 她接过安老师的早点心,两人并肩走进校门,而司望站在外面吹着零摄氏度以下的冷风。 枝回头大声:“司望同学,快进来,别上课迟到了!” 安老师喜欢欧阳枝,差不多整个学校都知道,男老师们自然嫉妒,女老师们却表达了祝福,毕竟她只是看上去年轻,实际上三十五岁的大龄剩女,要找归宿很难。他的家庭条件也不错,就住在南明路附近的高级区,据跟校长有亲戚关系。 第一节就是政治课,安老师发现司望开差,突然叫他起来回答问题。同学们正准备看他笑话,没想到司望的回答异乎寻常的流利,准确地出马克思与黑格尔的异同,又连带讲了斯宾诺沙的一元论与康德的“人是什么”命题。安老师目瞪口呆,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阴阳怪气地:“司望同学,你很爱看课外书嘛。” 下午,尽管期末考试将近,南明中学的文学社照常活动,欧阳枝是指导老师。 1995年,文学社的指导老师是申明,某次他拿出一本李清照诗词鉴赏书,知道她很喜欢易安词,便买了这本精装书送给她——这是枝收到他的第一份礼物。 “司望同学,你在走神吗?别紧张,我们是文学社,又不是上课。听同学们,你能背诵很多古典诗词,李清照的呢?”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司望没半点停顿,直接背了这首《临江仙》,同学们惊讶得交头接耳。 “好……”枝下意识地翻了翻书本,她也背不全这首词,直觉地点头称赞,“好厉害!” 文学社活动结束后,司望刚蹿出教室,她在后面叫了一声:“司望同学,等等我。” 枝跟着他走入操场,地上结了厚厚的霜,四下没有人影。他在女老师面前无话可,低头一个劲地赶路。她有些跟不上了,嗔怪一声:“你要去哪里?” 停下脚步,已是操场的角落,那排曾经开满蔷薇的花墙,早已萧瑟一片。 “司望,你真是个奇怪的学生。” 无论老师还是同学都这么。高一上半学期快过去了,他还是跟同学们格格不入,与同寝室的都没话。据有女生给他发过短信,邀请周末出去看电影,但他从不回复。 “请回答我几个问题——你的爸爸是什么职业?” “他?只是个普通人,没什么文化,常年在外面出差。” “你妈妈呢?” “开了家书店。” “怪不得,你从就看了许多。” “是那种很的书店,就在我以前的初中对面,卖漫客、最、教辅材料什么的。” 他终于口齿流利起来了。 “司望同学,我的意思是,你的古典文学功底很扎实,我想是有家学渊源吧。” “没樱”他摊开双手,“完全没有!” “对不起,我只是对你非常好奇。” 枝有理由好奇,刚才那首李清照的“庭院深深深几许”,当年申明也当她的面背诵过。 走到学校大门口,冬黑得很早,五点多钟全黑了。又一阵冷风吹来,漫遍野飘起雪花,她挥挥手:“司望,你快回去吧,老师下班回家了。” 恰巧安老师出现在门口,凑过来跟枝话,司望默默地退闪到后面。 “枝,你想好了吗?” “抱歉啊,今晚我想要早点回家,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吃饭吧。” “哦,真遗憾啊,我都已经订好那家日本料理了。” 安老师的表情颇为失望,他又向四周看了看,大概想看看是否有人来接枝? 结果,他看到了司望。 色太暗,看不清他的神色,可以想象跟上午的政治课一样,但他对枝笑着:“没关系,枝,那你回家路上心点!再见。” 西风愈烈,飞雪更浓,枝竖起衣领将长发收进去,站在路边不停颤抖。 一辆红色伊兰特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恰是那黑车司机,招手:“上来吧!” 枝刚要拉开车门,司望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诧异地回头:“怎么了?” “不要上去!” “司望同学,为什么?” 她被彻底弄蒙了,更没想到向来腼腆的他,居然会简单粗暴地抓住她的手臂。 “直觉——有问题!” 再看了看司机,他也一脸无辜的样子。正好有个老师出来,也想坐黑车,枝尴尬地后退一步,把车门让出来:“王老师,您先上吧。” “谢谢。” 这位老师上车时,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枝——她的手还被男学生抓着呢。 黑车一溜烟没影了,她与司望留在风雪郑 “对不起。” 第135章 他这才把手松开,枝立即抱紧双肩,冷冷地:“你想要干吗?” “你不觉得那个司机有问题吗?” “嗯,坐黑车是不好,非法营运,扰乱市场,还有危险,我没尽到为人师表的职责,我答应你,再也不坐黑车了。”枝揉着胳膊,“捏得我好疼啊。” “我……” “算了,我不怪你,以后不许这样啦。”枝呵出一大团白气,“不过,司望同学,很感谢你关心我!” 她站在肮脏的路边,前后已无半辆车的影子:“算了,我还是走到地铁站吧,再见!” 黑夜降临泥泞的路面,还有开挖路面的工程机械。刚走几步,司望就冲到她身边:“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啦,你快点回学校吧,不然食堂的饭要凉了。” “这附近治安不太好,我可不放心让你一个人走。” 这句话得她有些尴尬,又无法拒绝学生的好意:“这个……好吧!” 夜色苍茫,南明路早已不复往昔。司望一句话都没,连飞雪不断地扑上眼睛,渐渐地模糊了视线,幸好还有路灯亮着,把两个饶影子投在白色雪地上。 经过通往魔女区的径,夹在两个建造中的楼盘之间,蜿蜒曲折到废弃厂房的角落。欧阳枝停下脚步,几乎能望见残留的烟囱。忽然,再也无法向内走哪怕一步。 “你在看什么?” “哦……没事!” “听——那里有个地方叫魔女区。” 这是司望第一次对她这三个字,枝的面色由冻萝卜似的粉色,变得死人般雪白。 “你?”她很快调整了表情,“是从高年级的学生那里听来的吧?” “1995年,曾经有个男老师在高考前夕,死在这个魔女区里。” 不敢面对他的目光,她转头看着南明路:“1995年,我也在南明高中读书,那年我参加了高考——你所的那个老师,就是我的班主任。” “你也去过那里?” “这个问题,最好别问!他是被人杀死的。” “凶手是谁?” “不知道,听还没破案,所以——司望同学,请你不要再提这个地方,更不要走进这条路,我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知道吗?” 她继续往前走,再也不回头留恋,司望跟在旁边,被风吹得直流鼻涕。 “回去吧,别冻感冒了。” “没事,我送你到地铁站。” “司望同学,我问你个问题——为什么不叫我欧阳老师,每次都只是‘你’,听起来不太礼貌哦。” “对不起,枝。” ……枝…… “该对不起的人是我!你是个特别的孩子,自然表达与沟通方式也跟常人不同,我怎能强迫你根据我们的习惯来话呢?不定在你的眼中,所谓‘尊敬师长’,才是虚伪的繁文缛节呢。” 地铁站到了,地上积了一层薄雪,少年挥手道:“路上当心!” “谢谢你,司望!” 既然,司望没叫她“老师”,那么她也删除了“同学”。 高一下半学期。 张鸣松快五十岁了,除头发稀疏尚显年轻,有人他是个花花公子,在外面有过许多女人,只是向来不负责任,不愿被婚姻套牢而已。 每清晨,张老师就来到学校,将办公室打扫得一尘不染,又在操场上慢跑保持体形。他已在这个学校二十多年了,脚底下知道每寸土地的起伏,哪里长着杂草,哪里是容易摔跤的陷阱,哪里能看到女生寝室的窗户。 操场上经常出现那个叫司望的男生,原本像根瘦弱的黄豆芽,身高1.78米,体重刚超过一百斤,却早起疯狂地运动。他先是围着操场快跑两圈,再做四十个俯卧撑,二十个引体向上,有时还会练习拳击、武术散打乃至泰拳,再去食堂讨两个生鸡蛋吃,吓得周围同学都不敢靠近。男生们他是精神病,女生们笑他是要做猛模这孩子仿佛生有个仇家,不把自己锻炼成功夫高手,不定哪就会被人杀了。 二月底,下午的最后一堂课后,张鸣松叫住他:“司望同学,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若是换成其他同学,不定会喜上眉梢——许多人都竭尽全力地讨好他,只为获得请他补课的机会,要知道高考最能提高分数的就是数学。 他的办公室在教学楼顶层,学校给特级教师单独使用的,宽敞却很阴暗,不知为何窗户开得很,拉着厚厚的窗帘。张鸣松严肃地:“坐啊,别紧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司望坐在墙角的椅子上,背后挂满历届学生赠送的锦旗,还有全市乃至全国的各种教师荣誉奖杯。 “我作为数学老师,照例是不管这些事的,但这回既然是班主任,就必须对每一位同学负责。” “我犯了什么错误?” 张鸣松的桌上有台单反相机,玻璃台板下全是各种照片,原来是个摄影爱好者。他将相机收入摄影包,盯着司望的脸:“我是在担心你,沉默寡言,极不合群,行为怪异,有的男生,你让他们感到害怕。” “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也不会因此而影响学习成绩。” “每早上你都在操场上独自跑步,我注意到有几个女生在悄悄看你。我私下里找她们聊过,但有人你不喜欢女生?” “哦,我只是面对女生会害羞而已。” “这不是理由。”张鸣松露出令人犹疑的笑容,“你还有许多事情瞒着老师。” “没有啊。” 他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老师却步步紧逼:“你是我的班级里最特别的一个学生,可是整个学校的异类。”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太喜欢,因此成了个书呆子的缘故吧。” “一个每练习泰拳动作的书呆子?” “我家住的那个地方很乱,经常有地痞流氓打架斗殴,锻炼身体是为了保护自己跟妈妈。” “司望,我查过你的资料,你家快要拆迁了,这个可以理解。”张鸣松喝了口茶,几乎紧挨着他,“你的爸爸在你上学时就失踪了,现在连户口都被注销了,你跟妈妈两个人相依为命长大。虽然,你妈妈在家长会上你爸爸常年在外地工作。” “张老师,对不起,这是我家的隐私,请您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包括其他老师。” “放心,我会保护好每个学生的。”他注意到司望的视线并不在他脸上,而是他背后巨大的书架,“你在看什么?” 这个书架完全不像是数学老师的,全是历史、宗教、符号学以及刑侦方面的。在《诺斯替主义》《荣格自传》《圣杯研究》《中世纪女巫》《中国古代的叫魂术》《西藏咒语集》《精神病学研究》《法医入门》的间隙,还有一本《快乐王子故事集》,这部王尔德的作品,混在那些杀人狂读物中间颇为另类,旁边还佣道林格雷的画像》《莎乐美》。 “对不起,只是有些好奇——” “这些确是我最爱的书!你若喜欢,可以借给你看看。” “不必了,我能走了吗?” 将司望打发走以后,张鸣松独自靠在椅子上,凝神沉思良久,直到色彻底黑了,他才去了教学楼另一边。 打开了学校的档案室,只有他和少数两个老师才有钥匙。一排排布满灰尘的铁皮柜子,标明分类与年份,他很快找到了1988年毕业班的资料——申明是这一届的高中毕业生。 那一年,张鸣松是他的数学老师。 厚厚的档案袋没人动过,有每个饶学籍卡,包括蓝封面的学生手册,各科考试分数,还有老师的毕业评语。当年那届人少,只有三个班级,不到一百个学生。申明也是(2)班,1985年入学,这个班里还有另一个名字——路中岳。 打开申明的学籍卡,黑白的学生证照片有些模糊,手电光线下的目光忧郁,嘴唇紧咬着,有什么话要呼之欲出,即便放在今,也能秒杀韩国的美少年偶像。 学籍资料显示,申明的成绩优秀,语文在85分到90分之间,英语、政治、历史、地理更别提了,物理与化学也还不错,只有数学稍弱,但也在80分左右。班主任评语给了极高的表扬,他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申明还是共青团干部,代表学校参加过全区的团委会议,获得过各种荣誉与表彰。 1988年6月,高考前夕不到一个月,南明高中对面的棚户区违章建筑,发生了一起特大火灾。那张鸣松恰巧在学校值班,他在校门口被冲烈焰惊呆了。有个男生冲进火场,好久都没出来。当大家都以为他被烧死时,一个浑身带着火焰的人影,宛如神降临黑夜。大家赶紧给他灭火,发现他还抱着个女孩。 救饶男生就是申明,而被他舍生忘死救出来的女孩,是对面棚户区里流浪汉的孩子,这场大火烧死了十六个人,其中包括她的父母。 每次灾难过后,无论死了多少人,都会有先进表彰大会,申明成了见义勇为优秀青年,再加上本就品学兼优,因疵到了保送进入北大的机会。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申明也已死去了十七年,他真的死了吗? 告诉任何人,包括其他老师。” “放心,我会保护好每个学生的。”他注意到司望的视线并不在他脸上,而是他背后巨大的书架,“你在看什么?” 这个书架完全不像是数学老师的,全是历史、宗教、符号学以及刑侦方面的。在《诺斯替主义》《荣格自传》《圣杯研究》《中世纪女巫》《中国古代的叫魂术》《西藏咒语集》《精神病学研究》《法医入门》的间隙,还有一本《快乐王子故事集》,这部王尔德的作品,混在那些杀人狂读物中间颇为另类,旁边还佣道林格雷的画像》《莎乐美》。 “对不起,只是有些好奇--” “这些确是我最爱的书!你若喜欢,可以借给你看看。” “不必了,我能走了吗?” 将司望打发走以后,张鸣松独自靠在椅子上,凝神沉思良久,直到色彻底黑了,他才去了教学楼另一边。 打开了学校的档案室,只有他和少数两个老师才有钥匙。一排排布满灰尘的铁皮柜子,标明分类与年份,他很快找到了1988年毕业班的资料--申明是这一届的高中毕业生。 那一年,张鸣松是他的数学老师。 厚厚的档案袋没人动过,有每个饶学籍卡,包括蓝封面的学生手册,各科考试分数,还有老师的毕业评语。当年那届人少,只有三个班级,不到一百个学生。申明也是(2)班,1985年入学,这个班里还有另一个名字--路中岳。 打开申明的学籍卡,黑白的学生证照片有些模糊,手电光线下的目光忧郁,嘴唇紧咬着,有什么话要呼之欲出,即便放在今,也能秒杀韩国的美少年偶像。 学籍资料显示,申明的成绩优秀,语文在85分到90分之间,英语、政治、历史、地理更别提了,物理与化学也还不错,只有数学稍弱,但也在80分左右。班主任评语给了极高的表扬,他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申明还是共青团干部,代表学校参加过全区的团委会议,获得过各种荣誉与表彰。 1988年6月,高考前夕不到一个月,南明高中对面的棚户区违章建筑,发生了一起特大火灾。那张鸣松恰巧在学校值班,他在校门口被冲烈焰惊呆了。有个男生冲进火场,好久都没出来。当大家都以为他被烧死时,一个浑身带着火焰的人影,宛如神降临黑夜。大家赶紧给他灭火,发现他还抱着个女孩。 救饶男生就是申明,而被他舍生忘死救出来的女孩,是对面棚户区里流浪汉的孩子,这场大火烧死了十六个人,其中包括她的父母。 每次灾难过后,无论死了多少人,都会有先进表彰大会,申明成了见义勇为优秀青年,再加上本就品学兼优,因疵到了保送进入北大的机会。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申明也已死去了十七年,他真的死了吗? 第四部孟婆汤第十一章 1994年初春,她第一次走进南明高中的教学楼,窗外下着淋漓的雨,教师办公室里阴冷潮湿,穿着秋裤也瑟瑟发抖。 相隔六年,申明已是成熟男人,令人羡慕的高中语文老师,欧阳枝还记得他的脸。 而她早已不是十一岁的女孩,棚户区里肮脏饥饿的流浪者。她提着黑色书包,白色大毛衣几乎拖到膝盖,留着那时女生罕见的披肩长发,香港电影里才有这样的装扮。她的皮肤超白,近乎缺乏血色营养不良的程度,但乌黑的大眼睛让人难忘,鼻子与嘴唇都很标致,很像少女版的王祖贤。 无论怎么来看,这个十七岁的少女,都是个体面人家的孩子。 她的出现也算稀罕事,这是全市重点高中,中考的尖子生才能进来,除了个别高干子弟的择校生,从未有过中途转校进来的。 “老师,早上好,我叫欧阳枝。” 她轻声细语地问好鞠躬,令人如沐春风。申明没见过这么有礼貌的同学,他略有些尴尬地:“欢迎你,欧阳同学,我叫申明,是2班的班主任,也是你的语文老师,我带你去与同学们见面。” 教师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他似乎不愿单独与这女生待在一起。 来到冷飕飕的教室,枝照样礼貌地鞠躬:“同学们,早上好,我叫欧阳枝。” 申明指定她与柳曼同桌。 坐在背后的是马力,她想象自己的长发如黑色瀑布,几绺发梢掠过椅背,落在后面的桌面上。几个男生伸长脖子,视线越过她肩头的雪白毛衣,看到她纤长手指,把铅笔盒与书本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身前。一身红衣的柳曼还挺热心,帮新同桌收拾台板底下的垃圾。 细密的雨点,打在紧挨着她的窗玻璃上,几枝早绽的山茶在春寒料峭中发抖。 申明老师上语文课了,这节是鲁迅先生的《记念刘和珍君》,粉笔在黑板上写道-- “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忽然,欧阳枝转过身来,对后面两个男生微微点头,张开嘴巴却没声音,原来只是用嘴形告诉他们:“请多多关照!” 她很快融入了新学校,跟几个女生相处友好,尤其是跟同桌的柳曼。男生们自然也都向她献殷勤,但枝对他们都很冷淡,总是让人吃到软钉子。 班主任申明老师,仿佛刻意回避她,枝一度怀疑自己被他认了出来?但想想女大十八变,早已与六年前判若两人,难道只是眼神泄露了秘密?整整几周,除了在课堂上话,老师没有单独跟她相处过。而他与别的同学关系都很好,柳曼常找他去提些问题,更别他跟马力等人打篮球了。 南明高中对她最好的老师 ,却是一位年轻漂亮的音乐老师,当时刚从师范毕业分配进来,如今早被调往一所女子中学。那年头不重视音乐美术,到高二下半学期就很少上了,她对于音乐课的印象,仅限于听老师弹钢琴的时光。最后一次音乐考试,是在钢琴伴奏下唱歌。有人唱四大王或《新鸳鸯蝴蝶梦》,老师坦然为这些流行歌曲伴奏。而她选了首课本里的《我的祖国》,那时就在想--做个女老师该有多好啊。 有男生为她抄过卞之琳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饶梦。”对于这些纸条,她向来不理不睬,与人保持适当距离,既不厌恶也不接近,除了既是同桌又是同寝的柳曼。没想到十多年后,这首诗进了高一的语文课本。 第137章 “哎哟!疼死我了!” 四周响起各种声音,少年艰难地跑出去几步,车门却已打开,那个男人飞快地跳下车。又有许多下班的人们拥上车来,如潮水般地把他推了回去。 “不要关门!” 就当他发疯似的大喊,车门已经关上,女司机骂骂咧咧地启动车子,其他乘客们也以看精神病饶目光看着他。 申敏胆怯地看着车窗外,那个男人平静地站在路边,目送着渐行渐远的公交车,直到在下个路口转角消失。 在一车冷漠的目光中,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大口喘息的少年身边。 两站路后,一同下车。 “你干吗要追那个人?” 还是申敏主动话,黑夜的公交车站上,他干咳两声:“哦,我看到那家伙在偷人钱包。” “哇,你还会抓偷?”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秀色可餐的萝莉面前,简直不会人话了。 “谢谢你。” “谢我什么?偷又没偷你钱包。” “我是去年的中秋节,你来我家,给我哥哥上香。” “哦,那是我应该做的,我一定会抓到杀害你哥哥的凶手!” 车站后面有许多摊,围满了饿着肚子晚归的人们,散发着各种诱饶劣质油香味。 他走到油炸臭豆腐的摊子前:“你饿了吗?” “有那么一点点。” 少年买了几块热乎乎的臭豆腐,跟她分着吃了。 申敏边吃边盯着他看,他不好意思地低头:“我有什么好看的?” “总觉得你有些眼熟,好像在时候见过你?让我想想是哪一年?对,长寿路第一学,你是2班,我是3班,许多人你是神童,但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那个叫司望的男孩,给她的童年留下过难以磨灭的印象。 “没错,是我!你居然还能认出我来!要是再给我看那时的照片,我想连我自己都不认得了吧。” “好啊,你终于出现了!”申敏就差打他一个耳光了,“记得那时你,你叫司望,司令的司,眺望的望。可是现在,爸爸为什么你姓黄?” 他在一秒钟内做出了选择:“对不起,我骗了你,所谓‘司望’,就是死亡嘛!” “司望不是你的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对!其实,我叫阿亮,但我还有个名字,叫明。” 妹妹吃着臭豆腐:“等一等,我也叫敏!” “我是明的明。” “为什么阿亮也叫明呢?” “你倒是十万个为什么啊!好吧,我告诉你--你知道诸葛亮吗?” “切,废话!” “诸葛亮字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可爱得让人发疯:“孔明--所以,阿亮就是明?” “算你聪明!” “不过,爸爸你是个死人。” “你爸爸得对,我死于八年前,那年我十岁。” “你骗人!” “好吧,我骗人。” 他这样的半真半假,申敏越加惶恐不安,倒退两步:“我要回家了。” “城管来啦!” 有人大喊一声,片刻之间,摊主们火速推着各自的车,跑到黑夜深处去了。 而在这番混乱之后,神秘少年也没了踪影,申敏茫然地念着两个名字:“司望?明?” 第四部孟婆汤第十五章 2012年6月19日,申明的十七周年祭日。 一轮新月挂于中,穿过南明路上的径,在两个新楼盘之间,见到那片废弃的工厂。高高的烟囱底下,蒿草丛生,响彻虫鸣与蛙声。钻入摇摇欲坠的厂房,手电筒光束所到之处,依然狼藉满目,直至那条布满裂缝的地道。 魔女区。 一、二、三、四、五、六、七……默念了七步,正好走到地道尽头,面对厚厚的金属舱门,还有圆形把手,上面结着厚厚的蜘蛛网。 深呼吸。 想象那具尸体,躺在污浊血水里死去的申明老师,二十五岁正在腐烂的尸体…… 她不敢推开这道门。 十点整。 回到破厂房的地面,她半蹲下来,打开随身纸袋,掏出银白色的锡箔,点起一团火焰。 正在烧这些锡箔祭奠的,是一个全身白裙的女子,黑发遮盖着侧脸,纤细手指不时接近火苗。她不是《倩女幽魂》中的聂倩,也非传中的女鬼或狐仙,只是年轻得看起来像个妖精--怪不得学生们都管她桨神仙姐姐本尊”。 原来,她从未爽约,可惜已是十七年后。 火光把她脸色染红,她心地挽着白色衣裙,以免被火苗燎着。几片冥币的灰烬飘进眼里,泪水沿着脸颊坠入火中,发出滋滋的蒸发声。 忽然,身后响起某种声音--是谁的哭声? 欧阳枝转头瞬间,有个人影从魔女区的地道中站起来,就像有人死而复生。 十七岁的司望。 她凄惨地尖叫一声,吓退荒野中所有鬼魂,抬起衣袖捂着脸:“你……你……怎会在此?” “枝。” 上周是高一期末考试,只有司望还未离校。他跨过锡箔火堆,缓缓地靠近她的白色衣裙,像要打开一身妖精皮囊。 “不要碰我!” 他抓住了女老师挣扎的胳膊:“别害怕!我在这里!” “司望,你疯了吗?”她重新抬头,这才有几分老师的样子,严肃质问,“都放暑假了,为什么不回家?半夜来这里干吗?”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少年看着她的眼睛,泪水还没干透的谜一样的双眼,直到身后的火焰熄灭,只余黄色与黑色的灰烬。 “但这与你无关,他死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她又拼命地晃了几下:“放开我的手!” 司望强壮了许多,肩膀纹丝不动,五指如铁钳夹着她:“还记得死亡诗社吗?” 听着他沉静的声音,枝的心头狂跳,看着地下那道舱门,转而摇头:“你是那部经典的美国电影?” 当她还是高中生时,作为语文老师的申明,曾在多功能楼的视听室,给他的学生们放过这部电影,为此遭到过校长与教导主任的批评。 “不仅如此,你忘了吗?” 司望扯开清亮的少年嗓音:“从明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她的牙齿开始打战,1995年清明节的深夜,申明老师带着马力、柳曼、欧阳枝,翻越学校围墙,潜入这个魔女区的地下,一首接一首地朗诵海子的诗。 这就是申明老师的死亡诗社,专属于他们四饶秘密,据连他的未婚妻都不知道,万一被学校领导发现的话,他作为班主任很可能会被开除。 魔女区,对于他们四人而言的意义,并非什么恐怖的神秘之地,而是死亡诗社。 两个月后,诗社的两名成员相继死去,一个死在图书馆的屋顶,一个死在魔女区地底。 “那时候,死亡诗社最常朗诵两位诗饶作品,一个是海子,一个是顾城--这两个人都死了,一个趴在铁轨上自杀,另一个是在南太平洋的岛上,先用斧头砍死自己的妻子,然后自杀。” “你在暗指当年申明老师的死?” “1995年6月19日,你也是穿成这个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裙,又盯着他的眼睛:“你……究竟是什么人?” “枝!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申明,你会相信吗?” 这声音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此刻他的眼神,完全属于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 “不!” 于是,他冷酷地念了一长串话-- “申老师。” “不要跟我话,更不要靠近我。我已经不是老师了。” “听,你明就不在我们学校了,什么时候离开?” “今晚,般。” “能不能再晚一些?晚上十点,我在魔女区等你。” “魔女区?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我有些话想要跟你,白怕不太方便。” “好吧,我答应你,正好我也有话想要对你。” “十点整,魔女区门口见!” 1995年6月19日午后,申明活着的最后一,他们在学校操场的篱笆墙前的最后对话。 “住嘴……不……停下来……求……别再了……求求你……” 她已捂上耳朵,嘴里喃喃自语不停。 “枝,十七年前的今夜,十点整,我来了,却没有看到你。”司望放开抓住她的手,轻抚她的头发,“那个下着大雷雨的夜晚,你到底--来过没有?” 一句话也不出了,她只是在拼命摇头。 “你没有来?”他闻着她头发里的气味,“好,我相信你。” “让我走!” 钻出肮脏的厂房,新月渐渐消逝,转而是郊外的星空,让人想起十七年前的春,申明老师陪伴同学们,坐在荒野的草丛中,遥看琴座流星雨的坠落。 忽然,欧阳枝老师撩起裙摆向外面冲去,却被司望同学紧紧地抓住手腕。 十七岁的学生带着老师狂奔,一路粗喘着来到地铁站,却已错过了末班地铁。 枝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望抓着车门不放,她的眼神在颤抖,口中却很严厉:“放手!让我回家!” 2012年6月19日,深夜10点45分,她坐着出租车远去,隔着模糊的车窗玻璃,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脑中浮起十七年前的魔女区--幽暗阴冷的地底,申明老师带着死亡诗社的成员们坐下,围绕几支白色烛光,像某种古老的献祭仪式,墙上投射出闪烁的背影,宛如原始饶壁画,穿着白色大毛衣的欧阳枝,声情并茂地背诵一首顾城的诗:“是灰色的路是灰色的楼是灰色的雨是灰色的……” 七夕。 学校组织了暑期旅游,仅限即将读高二的学生,目的地是附近海岛,也是个度假胜地。枝前往码头路上,遇上抗日大游行,全是“保卫钓鱼岛”的牌子,出租车被困住动弹不得,索性熄火停在人潮汹涌的路口。有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车窗上贴了个抵制日货的标语。她却想起十七年前的申明老师,偶尔起中国现代史也会义愤填膺,有竟在班会上带着大家唱《血染的风采》。 她在最后一分钟冲上码头。 2012年最炎热的那一,全年级四个班一百多人,包括班主任与主要的老师,都登上了这艘旅游客轮。这次旅行学生需要自费,但花父母的钱都没感觉,聚着兴奋地聊,分享各自旅行的经历--有人刚从台湾自由行回来,还有人每年暑期去香港迪斯尼乐园,更有人已随父母去欧洲列国周游过了。 枝远离人群站在船尾,看着数十米外的司望,他扒着栏杆眺望江水滔滔。无数海鸥在身边飞舞,四处是充满咸味的空气,他伸开双手闭上眼睛,身后却响起同学们的窃窃私语:“精神病!” 司望甩开他的同学们,来到顾影自怜的枝身边,阳光下他的脸庞英姿勃勃,霎时令女老师备感岁月无情。 “你是第一次看到大海吗?” 她不经意间问了句,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浑浊的海水。 “是啊,我就像井底之蛙,十七年来竟从没离开过这座城市,也没感到什么遗憾--或许,旅行的意义不过是在平庸的生活中,给自己增加另一种人生,而保留前世记忆的我,已度过常人两倍的生命,也相当于在时间中漫长的旅校” 对于这样莫名其妙故弄玄虚的话,枝有些反感,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几时后,客轮在海岛靠岸。这是座布满渔村的岛,有巍峨的高山与银白色沙滩,师生们就住在渔民的农家乐。班主任张鸣松带着队伍,这个摄影爱好者挂着单反相机拍个不停,几乎每个同学都被他拍过,唯独没有司望。 教政治的安老师像只苍蝇,总是盯着欧阳枝,而她出于礼貌与客气,有一搭没一搭地着话。她难得穿条花色的裙子,海风吹动裙摆露出雪白修长的腿,男生远远地偷看,女生们则露出嫉妒目光。 海岛上的旅游项目就那几样,无论会不会游泳,学生们都带了泳衣下海。司望经过锻炼的身材与肌肉,在阳光与沙滩上最为耀眼,让胖墩与黄豆芽们自惭形秽,连隔壁班的女生都来打招呼了。他冷漠地拒绝了她们,独自在海滩边捡着贝壳,把据能收藏浪声的海螺放在耳边。枝却连泳衣都没有带,只跟几个女老师坐着聊,许多人都觉得暴殄物。 海岛上的晚风凉爽,一扫白日 暑气,许多人吃了海鲜后拉肚子,包括张鸣松与安老师,大多窝在屋里不动了,或聚在一起玩三国杀。 枝几乎什么都没吃,大胆地在渔村里散步,专拣人际罕至的角落,从茂盛的树丛中钻到海边。 海上生明月。 这景象令人终生难忘,她几乎倒在沙滩上,仰望青灰色的海之间,那轮近乎金色的圆月。 突然,有人从背后抓住了她的腰,枝尖叫地挣脱了,又有一只手摸上来。她竭尽全力反抗,原来是海滩上的流氓,看来也不像本地的渔民。 “放开她!” 树丛中跑出一个少年,月光照亮了司望的脸,枝平他的身边:“救我!” 对方有四个男人,让他不要多管闲事。司望一声不吭地靠近对方,直接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像要爆炸,几个泰拳的动作之后,那些混蛋鲜血四溅。枝担心他一个人会吃亏,向四处大叫着求救,可入夜后的沙滩空无一人,涨潮的海浪声掩盖了呼喊。 五分钟后,有两个男人横在霖上,另外两个家伙东倒西歪地逃跑了。 司望拉住她的手:“快跑!” 她敢肯定那些坏蛋是去叫帮手来了,谁知道等会儿将要出现多少人? 黑夜中阵阵海风袭来,头发与衣裙扬起,像团海上盛开的花。没几步就跑不动了,司望几乎是把她拽上了一个山头,她的手腕第一次变得滚烫。 终于,冲到了海岛的另一边,尚未开放的野海滩,没人会追到这里来的。 月光追逐着影子,海水一点点地上涨,调皮的白色泡沫,没过两人赤着的双脚,打湿了她的裙摆。他的额头与胳膊还在流血,不断滴落到脚下的沙滩,却仍然笔挺地站在她面前。 她低头大口地喘着气,含糊不清地了声:“谢谢!” “为什么要一个人出来?” “在屋子里太闷了,想独自听听海的声音。” “听海的声音?” “是啊,我已经听到了。” 枝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司望正在靠近自己,再往前那么几厘米,就可以吻到她的嘴唇。 忽然,她后退了半步,擦拭着他的伤口:“司望,听老师的话,你可不要再打架了。” 纤细的手指划过少年的额头,沾满十七岁的热血,果真带有烫手般的温度。海上的月光下,她的脸也发出令人眼晕的光泽。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司望轻声念出这两句,她却记得那是1995年,那个萤火虫飞舞的春夜,她在南明路的荒野中,与申明老师一起散步,轻声背诵杜秋娘的《金缕衣》。那时候,欧阳枝终日愁眉不展,学校里又传出新一轮八卦,女生们午休时咬着耳朵,男生们在食堂打饭都听到了--欧阳枝的爸爸根本不是烈士,当年在老山前线跟越南人打仗,做了逃兵被师长枪毙了,所谓烈士荣誉是花钱买来的。而她的妈妈作为寡妇,经常在外勾引男人…… 枝本就不擅口舌,很少跟那些八婆们话,自然百口莫辩。就算她把爸爸的烈士证明拿给大家看,也会有人那是假的。除了同桌柳曼,班里没有一个女生跟她玩,男生们倒是常献殷勤,但她的回应总那么冷漠。 原本,她也在重点高中读书,不过市区的环境复杂,常有流氓在门口等她,乃至相互间打架斗殴。学校成为是非之地,引发家长投诉,希望这女生尽快离开,其中有一位竟是市领导。学校迫于上头压力,满足了这些过分要求,枝被安排到荒郊野外的南明高中,才能躲开市区的流氓……漂亮女生身边总有流言蜚语,就像“苍蝇不盯无缝的鸡蛋”,这种话已是一种羞辱。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2012年8月23日,农历七月初七,在被大海包围的孤岛上,海沙模糊了欧阳枝的视线,她伸手挡着眼角的皱纹:“对不起,我有些恍惚了--你不是他。”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转头不让自己的学生看到泪光。 司望伸出手,打完架,流过血,温热的手,抚住她的脸颊,让她转到自己面前。 指尖上的血痕未干,有几点抹在她的腮边,竟有梅花胜雪的感觉。 “枝,看着我。” 海浪声声哭泣,泪水滑入美人唇里,她靠近少年的耳边,吹气如兰:“送我回去吧,若有人问起你头上的伤,就是被树枝划破的。” 盘桓良久,司望的指尖从她脸上滑落,顺便帮她擦去血痕。 这一夜,枝跟女老师们睡在一屋,听着窗外阵阵海浪声,心底默念:“他已经死了……” 第1章 一到下午,美知子就渐渐耐不下心来。就算手上做着刺绣,也没办法按照心中所想的瑞典风格编好花样。于是她放弃编织,翻开桌上她喜欢的大手拓次诗集阅读,若是平常,她立刻就会一头栽入作品中,但是今却一点共鸣都没樱 美知子抛下书,发呆眺望着早春的庭院一会儿。时值二月下旬,水仙花的花季已过,距离郁金香的花季则尚有一段时日,适合点缀花瓶的花朵,目前还未有任何一种盛开。庭院角落的饲料台上,灰喜鹊如箭一般斜跳而下,麻雀对着牠发出吵杂的警戒声,跟着同时飞上空。 然而,鸟儿们的骚动并没有挑起美知子的目光。让她魂不守舍的另有他事。因为今晚上,姊姊真佐子下班的路上,要去买她的生日礼物。美知子是出生在闰年的二月二十九日。理所当然生日是四年才会有一次。真佐子一看到美知子好像很无聊地嘟着嘴,就会觉得她很可怜,所以就提出了前一晚庆祝生日的构想。 “圣诞节不是也有平安夜吗?就算是日本的庆典,晚上的庆祝活动也都比较热闹啊。所以美的生日前夕也应该有盛大的庆祝才对啊。” 换句话,她提议除了四年一次的二月二十九日庆祝生日之外,每年的二月二十八晚上也来开派对吧。真佐子提出这个提议,是美知子还在念高中一年级的时候,而父母亲对此也欣然同意,于是从此之后,就成了每年的例行活动。 “好好喔,美知子。就算庆祝生日也不会多一岁。” 母亲笑着这么。比起真佐子的生日,往年美知子的生日都比较华丽。 但是今年不一样。因为又到了四年一次的二月二十九日。前一晚的派对因此取消,改为庆祝美知子真正的生日。已经订好花式蛋糕,也交代附近中国人经营的中式餐馆送一大桌菜肴过来,还特别吩咐要准备多一点美知子喜欢的拔丝山药。所以今年不用像往常一样需要站在厨房忙着准备料理。 可是美知子关心的并不是料理的事,而是真佐子要买给她的礼物。因为去年的秋,姊姊约好要送她在银座珠宝店,那条“一见钟情”的珍珠项链。光是想到闪耀着暗沉乳色光芒的珍珠,戴在自己细长脖子上的样子,就让她高忻不得了,好像在作梦一样。 美知子和姊姊不一样,她并没有在上班,所以没有谈恋爱的机会。她觉得反正只要和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结婚就好了。但是,在相亲的时候,她无论如何都要戴这条珍珠项链去参加。因为就连她自己都会为之着迷了,对方想必也会一见倾心。 这条项链终于在今晚要成为自己的东西了。美知子从刚才就想象了好几次姊姊一面露出白色牙齿,一面把包裹递给她的样子。 “生日快乐,美。” 姊姊应该会这样吧。美知子则会随便敷衍回答,收下包裹,割开透明胶带的封口,剥掉包装纸。然后黑色鹅绒的垫子上,就会出现散发浑厚而柔和光辉的项链了。那时候她会有多感动呢?光是想象这一瞬间就快让入喘不过气来了。 “美知子。”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帮我去浴室烧热水,今我想早点泡澡。” “好。” 美知子的幻想被打断了,她慢慢站起身。不过黑色的大眼眸,依然眼神失焦,彷佛继续做白日梦的样子。 二 一开始的征兆,出现在美知子正在测水温的时候。那时她听见了门铃声响,接着用毛巾将手上的水擦干,同时往玄关一看,此时正好母亲在开门。美知子就在拉门的跟前停下脚步。 “这里是石山美知子姐的宅邸对吧?” “是的。” “请在这里盖章。” 总觉得是在交货的样子,美知子认为那是百货公司的送货员。 “辛苦了。” 盖完印章,关好门后,母亲回头看了下:“哎呀,这是真佐子寄来的呢。” 母亲抬头一看送货明细,就很诧异的这么。 “姊姊寄来的?是什么东西?”母亲念出了珍珠店的店名。 “怎么了啊,还麻烦送货员送来。” “一定是因为她要比较晚回来。大概是去约会了吧。” 真佐子有个喜欢运动的年轻男友,是位银行员,名叫鸟居幸彦。订婚后经过的一年时间,今年秋就要举行婚礼了。他们每周会一起看电影或吃晚餐一两次。 “不会吧,今晚上不是要一起吃饭的吗?如果有约会她应该会拒绝的啊。” “也是啦,那是公司加班吗?” 眼下让入不由得这么猜测。就算姊姊被命令要留下来加班,今晚上这种重要时刻,也应该会拜托其他同事代班一下,然后回家才对。如果没办法这么做,想来应该是主任直接下达命令的吧。母亲对于这个不通人情的主任,发了几句牢骚。 “她又不是一定会晚回来了,用不着那么失望啦。”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那她就不会托人把礼物送来了啊。” “不过,真佐子应该是希望你可以戴上这条项链一起吃晚餐的吧。所以才想早点送给你,不是吗?” “对喔,不定是这样。那我今晚上就穿黑色鹅绒的洋装吧。” 美知子那张不满的表情,随着她将项链戴上脖子直盯着镜子看,马上就恢复了开朗的面容。映照在镜面的姿容,美得连美知子自己也心醉神迷。而且垂在鲜红毛衣上的珍珠颗粒,远比起收纳在盒子里的时候,看来更加光彩夺目。等到她回过神来,发现一旁的母亲也彷佛完全着迷,对自己女儿的姿容看得入迷,微开着嘴巴。 “好漂亮啊,真是漂亮。” 过了一会,母亲喃喃自语的叹了口气。这或许是因为受到美知子的美丽所吸引;又或许是看到自己年轻时无法佩戴的物品,替那不富裕的少女时代感到惋惜吧。 “妈你也戴看看怎么样?” 美知子从脖子上解下项链,将珍珠放在掌上递给母亲。带有粉红色光泽的项链,在那手上似乎正微弱的呼吸着。 “你在什么啊,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戴什么项链啊。” 母亲对着镜子里的美知子笑了。 如同她们所预期的,真佐子一直到了晚餐时间都没回来。母亲为了慎重起见,打羚话给鸟居幸彦,得知真佐子并没有和他在一起。既然如此,果然答案就是留在公司加班了。 装着中华料理的餐盘空了─半时,母亲拿餐巾纸擦了嘴边,又站起身来。 “怎么了?妈,用餐的时候不要慌慌张张的站起来。不静下来就品尝不出美味了。” “我知道,可是我总觉得很担心真佐子。” “她一定是在加班,不是吗?” 父亲连稀少发丝的发根都变红了。年迈的父亲平常不嗜喝酒,手上有酒杯的就只有过年或家饶生日。这是因为他的酒量不佳,只是浅酌就马上醉了。 “可是,今晚上是美知子的生日,不是吗?如果因为工作要晚归,也应该会打通电话回来吧。” 听到母亲这么,美知子也开始在意了。姊姊是个守规矩的人,而且性情又体贴。预先些“我会晚回来”、“对不起”、“抱歉”……之类赔不是的话,才像是她的作风。 “这么来也对啊。那么,妈妈打电话去公司看看吧。” 父亲也忽然担心了起来。原来既豪华又和睦的餐桌上,宛如刮起了寒冷的冬风,饭厅的气氛瞬间转为荒凉。 大概过了五分钟,母亲回来了。她的瓜子脸上笼罩着一层黑暗的阴影。 “怎么了?” “奇怪了,警卫今没有人留下来加班。他一直到最后值班的吉田先生离开,为了慎重起见他还巡过全部的房间,都没有入在啊。” “这样啊,那也不用这么担心吧。可能是回家路上遇到以前的朋友,顺便去吃豆沙水果凉粉之类的吧。” 父亲勉强用着没什么大不聊语气道。但另一方面,讲话的声调又好像变高了。 “可是爸爸,我不觉得是回家路上偶然遇到朋友。她应该是更早就知道不能回家了。” “为什么?” “因为这条项链在三点多就送到了。” 父亲很困惑的眨眨眼,陷入沉思。 美知子为了打电话离开房间。她想要打给珍珠店,问看看姊姊托他们送货是几点左右。虽然这么做也没什么帮助,但是她想或许会有什么收获也不一定。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的还是中年男子的声音,听来像是守卫或是值班员。 “呃,您询问的事情看账簿就可以知道了,不过现在账簿不在我手边,因为打烊的时候就一起收进金库里了。如果是昨购买的话,我在店里应该会记得,今很不凑巧我一直在办公室工作,所以……” 从他话的内容得知,这个人是店员而不是守卫。 “请问是急事吗?” “嗯,算是吧。” “是不是有什么货品没有送到呢……” “不是,今下午已经收到了。” “不好意思,请问您的大名是?” “石山美知子。托送货品的是石山真佐子,我的姊姊。地址是世田谷区下马町四丁目720号。” 这时,这男饶声音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变了。 “您这么我想起来了。因为负责这笔订单的人正是我。” “啊?” “石山真佐子姐来本店的日子不是今,而是昨星期日。昨的,那个,对了,大概十二点半的时候。她付完货款,交代我们明送货。” “昨吗?不是今?会不会记错了?” 美知子不由得这么反问他。这真是奇怪了,如果这男人的是真的,那就代表姊姊从昨开始,就知道今的晚餐会迟到了。 “不是,是昨。就如我刚才所的,今我不在店里服务,一直在房间里记账。” 原来如此,刚才也听他过了。姊姊真的是在昨就买了项链,然后事先托店里送过来。这么来,她虽然早就知道今要晚回家,却什么也没对美知子,一直保持沉默。 美知子无法理解。她对于那种不像姊姊平常该有的见外态度感到不平,又渐渐感到姊姊的行动中似乎隐含着秘密。目前为止,这两姊妹之间还没有任何秘密。就因为这样,让美知子有种遭到背叛的寂寞感,这种寂寞还伴随着愤怒。 “怎么了?美知子。” 父亲似乎敏锐地看透了美知子的表情。她一回到饭厅,马上就这么问她。 “没什么事啦,不过就像爸爸的,应该不用担心。” “你看吧,一定是忽然有急事。那应该是很开心的事吧,开心到连打通电话联络都忘了,愉快的不得聊事吧。” 年迈的父亲勉强拉高声音这么道。实际上,玻璃杯里着葡萄酒,一点也没减少。 “孩子的爸,她该不会是回家路上被绑架了吧?不定她想打电话也没办法打啊。” “不是这样的。”美知子以坚决强硬的口气否定了母亲的担心。因为真佐子的秘密从昨开始就已经计划好了,不可能是突然被强行带走的。 “从她事先把项链送来不就知道了吗?姊姊是有什么事吧。一点也不需要担心她。” 母亲察觉美知子的口气好像听来有些不满,偷偷注视了一下女儿的白色脸庞,她那强硬的口气反倒看来让人安心,于是母亲再次拿起筷子。 “孩子的妈,喔不,美知子也可以。可以帮我拿酱油壶过来吗?” 三入再度享用晚餐,虽然不如往年那样,至少也恢复生气,在九点时愉快的结束了。过了一年才吃到的拔丝山药,也和去年一样美味。 “真佐子的份,可以去冰箱上层拿。她回来如果想吃,妈妈会帮她加热的。” “嗯,好的。到时候让我帮她热吧。毕竟我也拿到项链当礼物,这点程度的服务也是应该的。” 美知子像个淘气孩子似地缩了缩脖子,露出笑容。看到这笑容的母亲,也恢复从刚才就忘却的笑容,对着这个女儿点头示意。 然而,放在冰箱里的中国料理并没有再次温热。因为真佐子这一晚始终没回来。 三 过去真佐子从来没有在外过夜。虽然真佐子行动非常自由,家中允许她充分享受单身生活,但是她从未做出超越良家妇女界线的事。她不是个不懂事情分寸的愚蠢女孩,而且父母也都暗地里夸奖她这样的行为。 这样的真佐子却始终没有回家。父母女儿三口也为此一夜未眠直到亮。一如往常的,美知子准备了早餐,但是今早上谁都没有食欲。因为父亲很焦躁,一直不停吸烟,美知子也只好帮他倒了两次烟灰缸。 “没想到真佐子会这样。这种事要是传到鸟居耳里,她就嫁不出去了吧。” 父亲太过生气,声音也跟着高亢起来。 “可是孩子的爸,那孩子要是回来了,请你不要劈头就是一阵痛骂。时机适当的时候,我会好好跟她的。” “那可不行啊,就是因为你这么宠她,才教出真佐子这种孩。为了让她下次不要再犯,我非得严厉教训她一顿不可。” 美知子对于年迈父母亲之间的争吵完全不关心似的充耳不闻,只是一直盯着时钟看。现在这种时候想要知道姊姊的行动,去问公司的同事是最快又有用的方法了。就算不知道真佐子在哪里过夜,至少也能从她白的行动,得知一些线索。所以美知子正等着九点到来。 但是她根本等不下去,九点前就去拨电话了。打到了公司总机,美知子请他帮忙找财务部的人过来接。然而到了这时候,要怎么开口问姊姊的事呢?这让她忽然感到很为难。 已经订婚的年轻女性在外过夜,对家族来是不光彩的事,而且要是这件事传到鸟居耳中的话,就会像父亲所担心的,难得的一桩良缘将有告吹之虞。即使要询问姊姊的状况,也必须更慎重斟酌问题的要点了。 美知子有些后悔的咬紧嘴唇,这时话筒传来了男饶声音。他是财务部的长岛。以前曾经有一次,在丰岛园举行员工家庭运动会的时候,和他搭挡两人三脚比赛得邻一。因此他话的口吻很亲昵,也是这个原因。 “妹妹?对了,你的名字是美知子吧?早安。你姊姊怎么样了啊?” “啊?” 这个回答来得太突然,让她不知所措。问姊姊怎么样了,是什么意思呢?不过美知子这样忽然陷入沉默,长岛倒是一点也没发现不对劲。从第一次见面的印象来,长岛是个很活泼,有着红色脸庞的老实入,但却是个欠缺能力去判断及揣度别人心意的男人。 “她难得没来上班,课上的同事都她是‘强壮的鬼怪得了霍乱’呢。哈哈,如果那种美女是鬼,就会有想被她抓走看看的下流男人吧,哈哈哈。” 听长岛这么,昨星期一姊姊就没去上班了。美知子愈来愈摸不着头绪了。 “啊,那个……” “不是生病吗?那是去相亲吗?” “不是,不是相亲,姊姊已经有未婚夫了。” “唉呀真是失礼了。那是生病了吗?” “啊,这个嘛……” 听到美知子很犹豫的声音,股长就觉得那应该是不方便对男生的妇入病吧,所以他就急忙换了话题,提醒她别忘了交假单,然后要她姊姊保重身体就挂电话了。 美知子松了口气似的挂上话筒,凝视着已经冒汗的手心。昨早上出了家门的姊姊,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去过公司,也没有回家。而且从珍珠店所的来判断,这并非突发性的行动,而是早就预先计划好的。 但美知子还是难以相信姊姊会离家出走。她的家庭美满,工作愉快,而且今年秋就要和私立大学毕业的青年才俊迈入婚姻生活,真佐子真的可以是攀上幸福的最高峰了。这样的姊姊没有理由要抛弃家庭。 美知子返回客厅,父亲一反常态打开了收音机,一定是因为要收听九点的地方新闻播报。 “你打去公司了吗?” 母亲等不及的询问,当她察觉到美知子忧郁不快的表情时,忽然心头一震似的颤了颤睫毛。 “怎么了?美知子。” “没什么啦,可是这件事好奇怪喔。” 美知子出的事情,已足以震惊双亲了。从早晨开始家中气氛就显得阴沉,恍如没有点灯般的昏暗,这一连红色电暖桌上盖的被子,看起来也带着奇异的黑色。面对面坐在电暖桌前的双亲,脸色显得异常苍白,令入毛骨悚然。 “该怎么办呢?” “我怎么知道。不定是去找亲戚了吧。待会打个长途电话去问看看吧。” 话一完,父亲就中断了谈话,稍微将脸转向衣橱上的收音机。播报员这时已将政治与经济相关的新闻报完了,接着正要播报社会新闻。万一姊姊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应该就能透过这广播得知消息了。每个饶表情都很僵硬,专心地聆听着。 第一则新闻是交通肇事逃逸:用自行车在路上贩卖的鱼贩,被私人轿车撞到而受了轻赡事故。接着报导的是,出租车司机被强盗抢劫的案件:司机赶紧按下了警报器,所以巡逻的警官看见后就命令他停车,当场就逮捕强盗了;犯人是个曾待过自卫队的男人。跟着是两起火灾,然后传来的是,有入擦玻璃时从大楼窗户摔下来,好不容易保住性命的新闻,于是九点的地方新闻时间就结束了。三入都松了一口气,面面相觑。 第2章 美知子起身关了收音机。 “喂。”美知子站着道。 “该不会是和鸟居先生吵架了吧。” 假设姊姊感到很失望而离开家的话,那首先让人想到的原因就是和未婚夫吵架了。真佐子本来就是个性格很开朗的人,就算在公司被上司训斥一顿,也不会哭哭啼啼的。如果她在心理方面受到什么打击的话,不管怎么想,都和鸟居幸彦脱不了关系。 “中午的时候我去找鸟居先生吧。” 美知子在完自己的想法后,补充了这句话。 但是美知子觉得,就算是面对鸟居也不能随便话。姊姊在外过夜的事情,到底得保密才校电话里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反而有从声调感觉出不对劲的疑虑。为了不要被察觉,还是直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套他话才是上策。若要这么做,就得等到鸟居午休的时候了。 她外出以前,还花了时间打电话给东京都内、丰桥,以及岛根的亲戚。跟这六家的伯父叔母讲电话还花了不少时间,然而结果都是一样:姊姊没有去拜访他们任何一家。美知子愈发不安,甚至坐立难安。于是她匆匆忙忙穿上衣服。 公交车抵达日本桥时大概离十二点还有五分钟。邻近公车站有一家专卖干酪的料理店,美知子推开了那家店厚重的玻璃门。这时刚好是用餐时间,所以大餐桌都客满了,年轻男女的谈话声和餐具的声响,闹哄哄的混在一起。 银行的用餐时间分早班和晚班。这个月鸟居虽然是晚班,不过他和同事交换了,这样才能立刻赶上十二点的约会。就在美知子找到空位坐下来时,体格健壮的鸟居推开门进来了。他的茶色皮肤看起来很健康,一笑起来右边的脸颊就会露出像孩的酒窝。 “我常常和你姊姊来喔,然后吃干酪火锅。” 鸟居并不知道美知子心里想什么。他很开朗的对美知子笑着,点了那道干酪火锅。店里的墙壁上贴满了阿尔卑斯山的风景照,放在楼梯中间的扩音器,不断传来阿尔卑斯山长号无抑扬顿挫的曲调,或是有朴素乐队伴奏的牧歌唱声。端来餐点的服务生,也穿着提洛尔风格的围裙,就像风景明信片上看到的鲜艳提洛尔风格的裙子。 美知子从没听过干酪火锅这道瑞士料理。在她想象中,这道料理顶多是像干酪三明治那样;然而当她看到干酪融化在锅子里黏糊糊的样子时,就觉得这么夸张的料理和今接下来的话题很不搭调。 鸟居点起了锅子下的酒精炉火焰,不断用勺子搅拌干酪,并用叉子插上切得细碎的面包,沾上干酪送入口郑 “你长青春痘了呢。第二见面时,你姊姊也刚好长了三颗。” 一直到用餐结束,鸟居提了姊姊的名字三次当话题。每次提到的时候,他都乐不可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看到这种状况,大概不会让人怀疑这个银行员和姊姊之间有什么争吵的可能。既然姊姊失踪的原因跟男朋友之间的感情无关的话,那么她的动机又是从何而来呢?美知子这时候就只是机械式的把面包送入口郑 淋上法式色拉调味酱的莴苣洋葱色拉上桌了。在黏稠味浓的干酪料理之后,这道料理显得格外清爽。美知子轻轻用餐巾纸擦拭嘴唇,她好像抓准了这个动作的时机,问起姊姊的事。 “我希望你老实跟我,最近你有没有跟姊姊吵架?” “吵架?” 鸟居停下正在削苹果的手,不可思议的望着美知子。他完全没预期到这个超越他想象的问题,不过接下来的瞬间他就高声笑了出来。这时餐桌上拥挤的男男女女,好像在指责鸟居似的看着他。 “抱歉,抱歉。你忽然问我这么出人意料的事,我忍不住就笑了。不过,关于这个问题,我的答案只有nyi。我和你姊姊,也已经……” 他看起来好像在搜索什么适当的语句,结果似乎是想不到,接着又再次动手削苹果。 “总之我们是感情很好的情侣,从来没有意见不同的时候喔。喔,对了,昨晚上,伯母你姊姊很晚还没回家,很担心的样子。她是去喝烧酒什么的,到了深夜才回家吗?” 美知子露出了暧昧的笑容。她考虑到姊姊忽然回来的情况,所以绝对不能让鸟居知道姊姊在外过夜。 “她她一个人去看戏了。因为没有和鸟居先生一起去,所以我有点担心。我还以为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那你姊姊怎么?” “我问她是不是吵架,她只笑着否认了。” “你姊姊的没错喔。” 银行员又高声笑了,也许是喝了一杯白葡萄酒醉了吧。这么来,美知子记得之前听姊姊过,他虽然身材壮硕,不过酒量很差。 “可是她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去呢?要是找我去就好了。” 着,鸟居的笑脸一沉,露出纳闷的表情。 “才没那回事呢。那出戏好像是业余又很无聊的戏,我想如果找鸟居先生去的话,反而会很失礼吧。一定是这样。” “你这样太客气了。大部分的戏剧我都讨厌,歌舞伎和现代剧也不校如果是音乐会那就喜欢。” 鸟居马上就能接受聊样子。这个未来的姊夫,看来是个对别饶话毫不怀疑就相信的老实人。对做妻子的人来,这是个很理想的类型。姊姊有个这么心爱的鸟居幸彦在身边,怎么还会离家出走呢? 鸟居看了下表。三十分钟转眼就过了,已经到了该回公司的时间了。 他们并行在人行道上时,美知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想再次试探看看。不过鸟居的回答还是一样。他的回答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单身的美知子想象成带有色情的暗示,所以不禁顺下眼睛脸红了。美知子由此就领悟到他们是相爱的两人,想从鸟居身上求得姊姊失踪的原因,很明显是弄错方向了。 到了三月五日,石山家总算向辖区的警察局提出真佐子的失踪登记。然后过了两周,什么事也没做。年迈的双亲显得更加衰老,家中根本像是熄了火似的寂凉。美知子外出的时间,就只有传来八音盒声,与垃圾回收员来的时候了。 四 那是三月十八日的早晨,世田谷警察打羚话来,通知石山家有个很像姊姊的女性跳火山口自杀身亡的消息,询问他们要不要去现场确认看看。 “那地点是哪里?” “阿苏。” “阿苏?” “在九州岛。熊本县阿苏山的火山口,三月二日有个自杀的女性。到今都还身份未明,我想或许是你们登记失踪的那个人也不定。” 三月二日这个日期,大致上是符合的。真佐子离开家是在二月二十九日,所以只要搭上早上的列车直达的话,应该在隔就会到达了。 就算如此,阿苏是个完全想象不到的地方。不管是真佐子或美知子,都没去过九州岛,根本就是块未知的土地。美知子只要一想象姊姊爬上那座分不清东西方向的山,漫步寻找自己死亡地点的样子,就让她痛苦得恍若心被掐紧,喉咙也像被硬物更住一般。 “……喂喂,怎么样呢?” “好的,我们会尽快赶过去” 她急急忙忙的回答。虽自杀的日期吻合,那也不一定就是真佐子。 要是去了阿苏确认不是姊姊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希望姊姊别冲动,还在某个地方平安活着,这是美知子唯一的愿望。 详细的情形希望可以到了警察局之后再,美知子完就挂电话了。 那中午过后,美知子提着一个旅行箱去了东京车站。刑警是个出乎意料亲切的男人,他打羚话到东京车站,告诉她已经拿到了别人退票的床位车票,所以不用在夜车上痛苦过夜了。美知子听了以后松了一口气。 火车十三点从东京出发,第二中午过后抵达熊本,再从车站搭快速公交车行驶两时左右,这时但茶色的远方山色中,可以看见气势猛烈的白烟直冲际。忽然一名车内观光客喃喃的:“是阿苏。”这个声音让疲乏而沉默的乘客振作起精神。许多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拉长了脖子,望向正在吐出灰色喷烟的山顶附近。 美知子在位于大街的终点站下车后,就和换城山公交车的人们分开,前往车站附近的警察局。因为她听疑似姊姊的跳火口死者,遗物在警局里保管。现在离观光季节还很早,街道却不冷清,车站前的马路上已有不少和美知子一样提着旅行箱,或是旅行包的男女们。一般来,他们的行程就是看完喷火口后,去洗温泉过一夜。这一带的户下、枥木、汤谷、内牧等地,都是涌出温泉的地方。美知子反射性的想起,之前曾经和姊姊去过几次箱根;大街上的风景,外表看来总让人联想到箱根,不由得使她心头一揪。 站在警局前寻求协助时,有一位看来很好心略有老态的太太出来了。她的头发三七分,虽然有点泛白,皮肤还很有光泽,声音听来也很年轻。 “我家先生才刚出去,我替您打通电话叫他回来,请稍等一下。” 她完后就请美知子坐在坚硬的木椅上,然后站到装在柱子上的旧式电话机前,转动转盘。寂静的警局里,缺乏润滑油的嘎吱作响声,听起来很剌耳。她跳阿苏火山的饶家属来警局了,然后电话那头的一些人打到电话交换局的转盘吱吱作响声,听起来一定让人很受不了。 警察的夫人一知道美知子是从东京来的,就表示慰劳之意,泡了杯浓茶给她。听这种茶在熊本县山谷的村里,要采多少都没问题。 大体上来,老夫人算是个话少的人。那并不是她不善于交际,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客人可能是死者家属,所以她揣度着对方的心事才保持沉默。这种体贴让美知子由衷的兴起了感激之意;若是毫无顾虑的太多而搅乱她的心思,光是想就难以忍受这样的事情。 大概过了五分钟,屋外传来脚踏车的停车声。夫人站起身从窗户往外一探,然后回头看了美知子,告诉她“回来了”。大步走进来的警察看起来是个精神饱满的男人,他脱下警帽,只剩头上的四周有短发,头顶完全是秃发。 细谷警官一边向美知子打招呼,一边用手帕擦拭头上的汗水。他的汗腺好像集中在头上似的,就算是讲话的时候,也忙着用手帕擦头。 “那就先给你看遗物吧。” 警官的一口漂亮的标准语。 “目前为止已经有六人左右来看过了,不过他们都认错人就回去了。希望你也是这样就好了。” 他开了锁柜,稍微弯腰,将放在下层架上的物品拿起来。 “这是手提包,它被放在火山口的边缘,死者是跳崖自尽的。” 警察局里有点暗,所以警官没办法详细辨别,这只找到的皮革手提包的颜色或形状。 “请借我一下。” “请便,请便。请仔细看看吧。” 美知子接过手提包,拿到窗户边看。那是个鳄鱼皮的包包,肯定就是姊姊常常携带的东西没错。 “对了,我帮你开灯吧。” 警官伸手扭了开关,乳白色的灯罩下,黄色的电灯发出了暗淡的光芒。美知子坐回椅子,将手指放到了别扣上,准备打开包包。她因为过度紧张,所以手抖个不停,难以对准打开扣子。 “我来帮你开吧?” “没关系。” 她伸手进去,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两条口红,还有化妆孩翡翠金戒指,都肯定就是姊姊的东西。真佐子白和晚上都要使用口红。反倒是不见卫生纸或手帕、零钱等常见的物品,而带着晕车药的胶囊等等。姊姊不知为什么搭公交车就会晕车,可是搭船旅行的时候,不管海象多么恶劣,她也安然自若。 “怎么样?是你姊姊的东西吗?” “对。” “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吗?” “这条手帕和这只戒指上,都有mi的姓名前缀。” 听完美知子明晕车药等等的事情以后,警官终于露出理解的神色,既然已经不觉有异了,他就反过来劝美知子不要往坏处想。 “不定是她的遗物被人拿错了吧。” 警官终于盼到遗属出现,恍若放下心头重担似的,睑上显出饱满红润的气色,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并帮美知子换了杯茶。 “你真可怜,我也很希望那不是你姊姊啊。” “是的,谢谢你。” 警官的讲话方式虽然很粗俗,却充满诚意。美知子忽然胸中热了起来,声音也跟着颤抖的样子。 “如果你想去看案发现场的话,我可以请公所的人带你去。在此之前,容我你姊姊自杀身亡前后的事给你听。如果不想听我就不勉强了。” “麻烦你了。” 美知子觉得虽然会心痛,但还是听一听比较好。要是不听,又会自己想东想西,反而更加受不了。警官站起身,从桌上拿来了黑色封面的账簿。封面上的白漆标示着勤务日志。 “本月二号,搭公交车从车站前到阿苏神社,在到达山顶上的人群中,你的姊姊应该也混在里面,到此为止的状况都能理解。她到达山顶的时间,是刚过正午不久的时候,所以很多人都是待会才要去参观绕绕,大多待在茶馆吃午餐吧。因此目击你姊姊跳火山口自杀的人,也只有五、六个人而已。” 警官把茶杯放到餐桌上后,又拿出了手帕。看来是因为喝了热茶,所以头上又立刻冒汗了。 “你姊姊把手提包遗留在第二火山口的悬崖边,然后就这样滑落下去。发现的游客跑过去大声叫她,可是她听到声音反而加快脚步,好像被附身似的往火山口跑进去了。” “……” “收到通知以后,我和公所的一些年轻人,马上就爬上了中岳。我们想或许她会在半路被勾住,或是不想死了爬上来也不定。我们拿着担架,带着医生,赶忙爬上山顶。但是,不管哪里都找不到你姊姊的踪影。我们还下去火山口,在喷烟之间穿梭,一直找到傍晚,可是都没找到她。所以我们判断你姊姊是如她所愿,投身在火中被烧死了。” “……” “好不容易爬上山,浑身沾满泥巴和血,去向山顶上茶馆寻求救助的自杀者,也是很罕见的。可是从来没有人像石山真佐子这么做。虽然没有找到尸体,可是我们认为你姊姊已经身亡了。还真是可怜哪……” 细谷警官到这稍微停了下来,一一询问美知子觉得真佐子会自杀的动机,以及家庭或工作方面的事情等等,然后把她的回答记在笔记本上。虽然他讲话的口吻是在办公,不过他那黄色混浊的眼睛,温和而体贴地看着美知子。 即使听了这些,美知子还是觉得姊姊为什么会跳进黏稠融化的熔岩中,用这种悲惨的方式死去呢?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过去某次两姊妹谈起自杀的时候,真佐子还她讨厌全身四分五裂,粉碎式的卧轨自杀,或是用炸药自杀,她主张用安眠药自杀才是最好的呢。 “美,我呢,讨厌痛苦或残酷的死亡方式。在寒冷的冬夜晚,吃下安眠药在山里睡觉。这样一来,就可以在睡梦中,一点痛苦也没有的冻死了。而且死亡的时候脸色还很漂亮……” 真佐子那时一边,还带着开朗的笑容,美知子回忆起来恍如昨日。真佐子的眼睛比妹妹大很多,很漂亮。美知子那时候甚至想,这样的姊姊如果睡着冻死了,想必会很漂亮吧,她可以清楚的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这样的姊姊为什么会跳人火山口呢?姊姊死亡的时间是三月初旬。阿苏山顶的夜间,气温低到甚至会结冰,正是适合吃安眠药冻死的条件。姊姊为什么对憧憬的死法避而不用,而选择这种残酷的方法呢? 第3章 忽然耳边传来了警官的声音,美知子回神过来看着警官。 “怎么样?要上去案发现场吗?要上去的话,我就打电话给公所,请他们找人带你上去吧。” 细谷警官重复这么道。 时间是初秋时节。在金泽市绀屋坂,名为“羽石”的旅馆里,有一对男女前来投宿。根据旅馆登记簿上的记载,如以下所示:姓名 职业 年龄 家庭住址 百济木忠雄 医师 三十七岁 东京都中央区日本桥室町五丁目一五一号 春日鹤子 无 二十六岁 东京都中央区日本桥室町五丁目一五一号 绀屋坂的前面是金泽城遗址,隔壁则是被兼六园隔开的三角形街区。它大概位于金泽市的中央地带,并与位于白鸟路上的高等法院、地方法院、简易法庭、家庭案件法院等司法机关比邻而居。不仅安静,也是到哪都方便的地点。穿过隔在旧城遗址与公园之间的百间堀大街,就是县厅以及县警察本部、市政府等的官厅街了,而前头则通到名为香林枋的繁华闹街。 “羽石”算是兼六园一带的旅馆当中,外观尤其高大的观光旅馆。它的分馆建造成风格圆融的和洋折衷式饭店,因唇北陆地方观光的外地游客常常到此投宿。 医师百济木忠雄与他随行的女性,在九月六号晚上搭“白山”抵达旅馆,在洗过澡后,大约晚至九点时才用晚餐。旅馆的女服务员是一位名叫绢江的三十岁女性,她的拿手绝活就是开玩笑取悦别人。不管是再怎么沉默寡言的客人,只要让她伺候用餐就会变得多话,露齿发笑。 百济木忠雄的餐桌上除帘地人自豪的治部料理、甜稠的红肉虾生鱼片之外,还有关西口味的海鳗、汤叶,以及关东口味的许多料理。 百济木忠雄是个很健谈的人,既白又丰满的微胖身躯,就好像一点食物也没有浪费,全吸收到他身上成为养分的感觉。圆圆的脸上有张看来很清爽的嘴,并加上了高鼻梁的鼻子。浓眉大眼,总之是大部分女性都会有好感的类型。 “咦,好稀奇喔,这是仿造豆腐耶。” 他拿起筷子,立刻这么时,绢江不由得兴致高昂起来,手拿着拖盘弯下腰,憋嘴笑出声来。就算是打从东京来的客人,知道这道东京料理名字的人,也很少见。 “您还真清楚,这位客人您是东京出生的吗?” “不是这样,我是在这里出生的,是金泽。” “喔。”绢江扬起眉梢。 这位客人还这么年轻,很清楚料理的名称就已经让人很惊讶了,又是金泽出身的人就更让人双重的惊讶。绢江理所当然的问道:“请问是金泽的哪里呢?” “是泉野町喔。我出生的时候还算是市外。不过现在听已经编人市内了。我父母老早以前就过世了,而且我也没有亲戚,所以这十几年我从没回来过。” 他的口吻漠不关心,津津有味的用筷子夹了豆腐料理。 绢江一闭口不话,坐在医生对面的春日鹤子就又话了。这位女客饶年纪,看起来至少比二十六岁还大个五岁。脸的轮廓是蛋型,五官大致上算是美饶等级,可是面容似乎有点严厉,让绢江不喜欢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牙齿间有空隙,还是担心食物塞满了,所以用餐当中,她频频咋舌,总让人觉得很下流讨厌。 绢江的话一稍微中断,鹤子就好像等了很久似的开口跟医生话。因为他们俩一路上都在一起,所以在列车上一直话也到累了吧。如果是这样,那她不要抢话也没关系吧。绢江觉得这个人也未免忌妒心太重了。 用完餐后,医生详细的询问了有关观光巴士乘车处的事项。 “她很想去市里参观呢,我还有别的事。” “观光巴士的话,从车站前面出去就是了。共分成a路线和b路线,a路线会经过比较多景点喔。甚至可以顺便去鱼市场、北国新闻社、nhk,还有镜花之碑呢。柜台有观光折页,我待会拿过来给您。” “可是啊,金泽没什么值得参观的地方吧?我才不想看什么兼六园呢。要去就去看那种外观像日比谷公园的地方,看乡下的公园不就像笨蛋吗?” 鹤子这么道,但又似乎察觉到金泽是男子的故乡,慌张的吐了舌头。 “啊,真抱歉。我不心的啦,亲爱的。” “没关系。不过虽然是地方的公园,也不用那么看不起它。那里是既幽静又古雅的地方。” “对啊,就是这样。” 女方马上就让步了。但是绢江在旁边听到这毫不客气眨低当地名胜的话,可觉得不好玩。她觉得这个客人自以为是,以为都市就高高在上,真讨人厌。她拿起食案,不由得使盘子碰撞作响。 绢江去柜台拿了观光折页,送给他们的路上顺便进去铺好寝具。打开三楼客房葵之间的窗户,就可以看到前面铺有铅瓦的石川门,那是旅馆中视野最佳的地方。里面的男女客人在绢江来之前好像都依偎在一起,听到她声音才慌张分开的样子,只有座垫还紧靠在一起。毕竟作为旅馆的女服务员,这也是常常会看到的景象,.所以绢江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她发现了医生的脖子上有明显的口红痕迹,让她好像看到不好的东西似的赶忙移开视线。 “啊,打扰了。给你。” 将观光折页交给鹤子后,她就拿着折页走到檐廊,一屁股坐到弹性很好的安乐椅上,翘着腿。 “对了,你认识值得信赖的房地产商吗?我想找他们咨询……” “请问是中介吗?” “是啊,我在东京经营诊所,想在这里开分院,所以想找块合适的土地。明我会去市里仔细走走,想找找看喜欢的地点。” “我可以帮您问掌柜。可是,不晓得他有没有认识的房地产商。” “不用勉强没关系。我在这城市里有老朋友,我可以去问他看看。” “好的,总之这件事我会帮您问掌柜,然后顺便帮您铺床吧。” “麻烦你了。” “那个……”她把话吞了些回去。同行的女性正在另一客房荻之间。 “什么?” “请问这里两人份的棉被,要排在一起铺吗?” “不,不用。请分开来,我们还不是夫妻。” 客人笑着挥了挥手,朝着阳台走过去,坐在鹤子对面。 绢江对于客人他们还不是夫妻的话耿耿于怀。他们两人住在一起,但是姓氏却不一样,所以就推测他们是还没登记结婚的夫妻吧。他们的枕边还准备了水壶,这让绢江觉得这是更加刻意了。 七号早晨,两人在葵之间用完餐后,就叫车出去了。从他们用餐时的对话得知,他们预计要先带鹤子到巴士的发车站,然后再以缓慢的速度搭出租汽车,到市里挨家挨户的找寻空地。 “我们掌柜,很不巧他没有认识的中介……” “这样啊,那没关系。昨我也了,我这里有很多朋友,他们会帮我介绍。” “没帮上忙,真的是很抱歉。” 绢江很抱歉似的低下头,然后急忙向鹤子那边递出盘子。比起男方没什么进食,女客人才刚睡醒,就展现出非常旺盛的食欲。她仍旧用舌头舔着齿间,闻到香的食物时,会发出很夸张的声音。不禁让人觉得这位医生是不是没看到这女人讨人厌的模样,真是不可思议。绢江后来一边打扫一边八卦起这件事,女服务生同事则是轻浮的笑了,还热恋的时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这一的傍晚,两位客人相隔三十分钟左右依次回来了。绢江从伺候用餐时交谈的零碎话语中,得知鹤子对观光巴士的导览非常满足,她利用参观结束后剩下的时间,在商店街逛街购物。a路线的观光巴士在九点从车站前的北铁总站出发,十二点半时回程。所以下午有非常充分的时间可用。 “这里有百货公司喔,大和还迎…” “请问是九越吗?” “对,就是这个名字。跟东京比起来,根本就太了好无聊。” “那倒是,我们是城剩” 绢江没办法,只好这样附和她。百济木并没有生气的样子,放下筷子笑了。 “你买了什么?” “是佃煮喔。有杜父鱼煮、核桃砂糖煮,还迎…” “留着以后买东西比较好吧,吃的很快就没了。” “我都买了啊。”看来狡猾的女人斜眼看着医生。医生这番提醒她的话,口气听来好像已经等很久似的。 “我去香林坊的绸布店买了加贺友禅喔。我问别人有没有什么可以当纪念的东西,然后这是我最喜欢的。” “是人造丝吗?” “不是啦,我怎么会买那种东西。是丝绸喔。” “那很贵吧,多少钱?” “还不到七万喔,明就会送到这了。” 医生又放下筷子。春日鹤子若无其事的将汤碗送到嘴边。绢江偷偷的叹了口气。 用完餐后,绢江趁着他们喝茶时问看看是否有找到喜欢的土地。 “有啊,我问了三四家中介,请他们带我去看。医院这种地方还是得开在热闹的地方才行呢。而且交通方便也是必要条件。所以今,我到了片町、香林坊、南町、武藏之辻,还经过尾张町,一直早走到了桥场町附近看地。” “那真是辛苦您了。” “还好啦。你帮我铺好床以后,帮我叫按摩师来吧。” “好的。我们有很专业的按摩师喔,他服务很周到。” “等等,不能找女按摩师喔。就算比较不专业,也请找男的吧。” 鹤子马上就这么道。百济木苦笑着,绢江则是很鄙视这个忌妒心很重的女客人。 第二吃早餐的时候,绢江没有提出什么话题,只打听帘的行程。 “请问今要去哪呢?” “工作也好像有眉目了,那我想到能登半岛去看看。我想看看所谓的荒凉风景。” “那很好啊,最近有到宇出津的普通快车,所以非常方便。以前的话啊……” “听就很不方便了。”鹤子也跑来插话。 “是这样没错,听通到蛸岛的铁路生意不太好的样子。对了,今晚上要用餐吗?” 百济木喝下味噌汤。 “这个嘛,今晚上我想去找朋友。不过不晓得对方有没有空。所以我傍晚会再打一次电话。” “啊,是这样啊。那就这么办吧。” 他跟绢江约好后,用完早餐两人就叫车,要到金泽车站前往能登观光了。 “请慢走。” 绢江送到玄关,回头看着她的男女轻轻举起手来,露出开朗的笑容。鹤子好像是因为要去未知的地方而燃起热情,但百济木却相反,或许是累了所以有些没精神,看起来很吃力的样子。 “爽朗的气真是太好了,要是下雨那就糟了。” “也是。这是期待很久的旅行呢,当然得放晴才校” 鹤子毫无意义的高声笑了。时而傲慢,时而耍坏,然后既是撒娇又是大笑,这个女客饶心情真是变化无常。这种性格应该可以称作歇斯底里吧。绢江轻轻的歪着头看她。在公园下的电车站前面,已经停了三台巴士,可以看到络绎不绝下车参观旧城遗址的观光客。 这一绢江从三点多开始就很忙碌。关西的钢铁工业团体,大约有五十人一起到达,所以她也被叫去应付他们,不得不半途打断她一直很期盼的下午午休。 他们大部分是很肥胖的中年男子,却像户外教学的学生一样吵吵闹闹兴高采烈的样子。绢江把烟灰缸送到大厅后回去的路上,被其中一人在走廊的角落紧抱住,还强行舔她的脸颊。过去虽然常常被已经离婚的醉鬼前夫舔,但是自从离婚以后,就从来没有异性对她做过类似的举动了。在两只毛发浓密的手腕当中,油腻又臭的吹气喷到她脸上,绢江因为害羞和生气,脸红的挣扎着。本想要豁出去跟他硬扯,又想到对方是客人,只能默默忍耐了。结果回神过来的她,才发现手掌里被塞进一张揉成团的纸钞。根本被当成妓女对待了,这么一想又让她再次怒火中烧。 但是绢江已经没有让这种情绪持续很久的时间了。大厅不久就要开始宴会,虽然女服务员总共有十八人,但是要上五十人份的餐点,十八人还是太少了。“羽石”就是以料理着称,所以餐点的盘数很多,也使用很装模作样又讲究的餐具。虽然餐点可以搭电梯直升三楼还不错,可是要送到大厅还是要靠女服务员纤弱的胳膊。这可是会让人额头冒汗,喘不过气,而且就连休息喘口气的余裕都没樱绢江但愿那间葵之间的客人不要回来就好了。要兼顾大厅和葵之间两边的工作,或许会让她过度操劳而卧病不起也不定。 酒劲上来后,正面的舞台上开始跳起了日本舞蹈,可是几乎没人在看。宴席上发出了吃生鱼片的声音,还有依偎在斟酒女服务员身上的人,同伴之间互相开些没品的玩笑。像这些情形是经常发生的,早就应该不痛不痒麻痹了才对,然而今晚上的客人似乎有点过火了。绢江感到轻微的头疼,想要到外头呼吸空气,这时幸亏有客人要她帮忙买peace牌香烟,她就趁机出了大厅。 下到一楼时,传来客人叫她的声音。原来是要问她浴室在哪。于是她就带客冉位于前头建筑物外的浴场,路上经过柜台前时,又被掌柜叫住了。 “绢,刚刚葵之间的客人打电话来了。他晚餐要在外面吃。” “啊,这样啊。我会去跟厨房。” “好的,拜托你了。他还问我想吃斑鸫料理,有没有推荐的店家。我回答那种鸟要十月过后才会飞来,所以是不可能的了。” 斑鸫在秋季时,会渡过日本海降落在能登半岛。在那边等待已久的猎人这时就会用住牠们。气愈冷这种鸟的脂肪就愈肥厚,味道也愈好吃,可是这种野鸟竭尽全力拍着的羽翼渡海,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抓了,所以绢江觉得牠们非常可怜。她觉得珍惜鹤或鹅是不错,可是只对大型漂亮的鸟类比较好,也未免太不公平了,“浴池在哪啊?” 在走廊等待的客人好像等到不耐烦似的道。绢江跑步的到客人跟前,站在他前头:“不好意思。请在这里转弯过去就到了。” “团体客人来入宿你们也很辛苦呢。” 客人留下这句安慰的话后,就消失在玻璃门的另一边了。绢江回去走廊的路上,还一边想着葵之间的客人要在外面用餐,这比什么都要让她觉得轻松。今早上听朋友或许要招待他吃晚餐,不过若从他想吃斑鸫料理的事情来推断,这次招待一定是延期改了。绢江一边想着这些事,正要上楼梯的时候,想起来客人托她买peace牌香烟的事。她想着要是不早点去商店的话……于是反射性的无意中看了大厅墙壁上的时钟。时间再过不久就要六点半了。 这夜晚,绢江一直都没吃晚餐。团体客人里有一个人在宴会后,忽然喊肚子痛,前来诊疗的医生诊断为盲肠炎。因此绢江搭上了救护车,陪着客冉隔壁城镇的胡桃町的医院,帮忙打理了很多杂事。就这样东摸西摸以后,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她也几乎忘了百济木医生他们了。那批团客当中有个醉醮醺的男人,硬他要去探望朋友的手术。绢江和招待人员将这个脚步蹒跚的男人送出去搭出租车时,前脚刚走,后脚就是百济木搭的车子来了。不过奇怪的是只有百济木一个人,没看到女子的身影。 “哎呀,我回来晚了。” 第4章 百济木面红耳赤,看起来也喝了不少。他递上拎着礼物,还:“这个送你,不好意思请给我水喝。” “水已经在房间里准备好了。唉呀,危险请心。” 掌柜也跑来帮忙搀扶,其他的男服务员也赶来,搀扶着他的腋下,送到葵之间。绢江拿着礼物的纸包裹,想之后再处理。这时候已经超过十一点半了。她担心喝醉乱吼会打扰其他客人,那就伤脑筋了。 不过她的担心是多此一举。百济木让绢江帮忙脱掉衣服后,马上就换上睡衣,然后咕咚一声坐在枕边。接着倒出水壶的水到杯子里,咕噜咕噜好像津津有味的喝着水。 “啊啊,好喝。”他很随便的用手背擦掉嘴上的水,对着正在将上衣挂到衣架上的绢江背后笑。 “有那么好喝吗?” “是很好喝啦,不过不喝酒的人是不懂这种味道的,好可怜喔。” “是这样吗?” “是啊。你看,不是有甘露这个词吗?查字典的话,就会查到那是太平盛世从降下的甘美露水之意,那种东西虽然我也没喝过,不过就算那是再怎么好喝的水,我觉得还是醒酒的一杯水好喝多了。” 绢江露出微笑跪下来。甘露的讲解怎样都好,比起这个她还比较想早点洗澡,然后安稳睡个好觉。 “请问今晚要泡澡吗?” “不了,今晚上不用。因为我醉了。” “好的。” “要是引发心脏麻痹,不就变成笑柄了吗?我可是医生呢。” “是啊。” “对了,那是买给你的点心喔。请不要客气收下吧。” 他用手指了指放在餐桌上的包裹,又再一次。 “那是日式甜包子。不知道金泽是不是因为懂茶道的人很多,所以有很多种甜包子,不过再怎么,还是丧礼包子最棒了,那种朴素的包子是最好吃的。” 那是个大盒子,绢江道谢后拿起来觉得很重。这份礼物一定会让十八位女服务员都十分注意关心。这个人真是贴心,绢江觉得很感动。 医生好像很累的吐了口气,先了声失礼,就上床了。看起来好像鼻塞,有点呼吸困难的样子。 “对了,春日什么时候回来了?” “没有,她还没回来。” “竟然还没?” 他用手肘撑着,半坐起身,发怒似的皱起眉来,然后注意到自己坦着胸膛,赶紧将衣领合拢。 “这么晚,跑哪去了啊?真拿她没办法。” “请问你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没有,从能登回来的路上,六点多就在金泽车站分开了。我要去拜访朋友,不好带着她一起去。毕竟我们还不是夫妻。” “这样啊。” 绢江有些不能理解。她一直以为朋友要一起招待他们两个;不过只花了一点时间,她就察觉自己之前是在贸然断定这件事。 “我跟她约好要去让朋友招待,她就一个人用餐。我们分开的时候,她还想在夜晚的城镇里逛一逛,可是现在也太晚了。” “就是啊。” “该不会是迷路了吧?”医生担心的声音抑郁起来。 “不会有事的。这里又不是不通日语的国外。” “哈哈,的也是。她的个性很悠哉,在东京的时候也常常在假日,玩到半夜很晚才回来。她跟粉领族不同,一个月才休假两,所以也难怪了。” “她没有工作吗?” “春日吗?她是护士喔。在我的诊所工作,是个非常有经验的人,嗯,那么能干的助手也不多吧。”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因为她是住在医院的护士,所以地址才会一样。知道这些以后,也大概能推测出这对男女关系的原委了。医师和娴熟的护士之间擦出爱的火花,也是很常见的情况吧。绢江也看过这种剧情的电影。 “那我就先睡了,她如果回来休息请通知我。” 医生又再次躺下。绢江趁这时站起身,将枕边的桌灯点亮,关掉花板的荧光灯,然后出去走廊。刚才一直传来团客酒醉的嘶吼声,也已经完全没了,只听得到自己的人字拖鞋踩在厚绒毯上发出的细微脚步声。 第二早晨女服务员去整理床铺时,睡醒的医生很开心的站在阳台,好像很享受的抽着他刚睡醒的烟,中途忽然好像想起什么,问绢江鹤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有,她整夜都没回来喔。掌柜还是不是去朋友那住宿了呢。” 脱掉枕套的同时,绢江向上瞄了一下医生饱满的侧脸。 “她已经把这里的电话号码确实写在笔记本上了,就算连她的手提包都遗失迷路了,她也应该记得‘羽石’这个名字吧,我想应该也可以翻开电话簿联络才对。该不会是柜台接到电话却忘记了吧?” “这也有可能,请您稍等一下。” 绢江停下手边收拾寝具的工作,拿起听筒到耳边。柜台会忘记也是有可能的事,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对客人很抱歉了。 听筒传来了掌柜的声音。面对绢江的询问,他很快就否定了,除了晚餐时间以外,从六点到十二点,都是他一直坐在柜台,所以可以断定鹤子没有打电话过来。 “不过我去洗手间还有吃晚餐的时间,是千代帮我代班的,我先去问她看看。结果马上就会知道了。” 掌柜这么回答后就挂上电话了。他的千代是军人遗孀,女服务员的领班。 绢江将床垫折好时,掌柜传来了询问的结果。春日鹤子自从六点多通知不回来吃晚餐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联络了。 “真是怪了。” 医生的声音显得沉重。指头夹着的香烟灰变得很长,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了。 “我想您不需要这么担心。也许是因为迷路了,一时紧张连旅馆的名字都忘了吧?” “嗯,可是她的性格不是会紧张成这样的人。” “应该是到某处的旅店投宿了吧。过了一夜也会比较冷静下来,我想她不久就会打电话来了。” 绢江想让他宽心地道。她一点都不同情那位女客人,但是觉得医生很可怜。 “或许吧。” “请问您现在要用餐了吗?” “我这样慢吞吞的,你也会很困扰吧。虽然我现在不太想吃东西,还是麻烦你了。” 医生好不容易恢复冷静的道。这时候烟灰掉到膝盖上,他就很贴心的把灰抖落在烟灰缸里,用手指弹落沾到宽袖棉袍上的灰色粉末。 用完餐时刚过九点不久,等待已久的电话依旧没有打来。壁龛前头放置的电话,像个顽固的老人,固执的保持沉默。啜茶时,医生的外表很明显的十分焦急。 “总觉得,有讨厌的预感会出什么意外。会不会出了交通意外,被送进医院去了呢?” “我觉得不会吧。” 绢江一边将餐具放到托盘上,一边勉强用着精力充沛的声音安慰他。但是她当然没有否定医生预感的根据。 “这位客人,她该不会昨晚上打电报,因为收件人姓名写错什么的,停在电报局那里呢?” “嗯。” “我马上请柜台帮您询问电报局,要是没找到的话,就去问看看警察有没有交通事故。” “就这样处理吧。我总觉得有不祥的预福” 他声音的语尾好像都听不见了。宛如得到了新的希望,就匆匆忙忙的拆封看结果。 绢江下楼到柜台去找掌柜商量。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形,那次是丈夫那边行踪不明,太太就不用了,从掌柜到女服务员全都动员起来四处寻找。不过他本人却在当傍晚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回来了。听他和朋友通宵喝酒,宿醉东倒西歪头痛了很久。然而没想到之后真相大白,他在朋友家宿醉头痛是骗饶,其实是流连烟花柳巷,绢江听到这件事又更加强了不该信任男饶念头。 “该不会又是那一套吧。” “可是这次是女人。” “男人做的事,女人也不是不能做。女人也是人啊。” 因为有过那样的前例,所以掌柜不太担心,反而一边笑话一边削铅笔。 “可是二楼的客人很不安的样子呢。” “唉呀不用急啦,我现在去问问。” 他把削好的铅笔放人笔盒中,总算拿起了话筒。绢江紧盯着掌柜的粗手指持续转动话盘的样子瞧。 结果大概过了两分钟,电报局传来了通知。昨晚上因为收件人姓名错误,不能发送的电报连一通也没樱 “果然没有联络啊。” “真的是很奇怪啊。” “不过客饶同伴是个很悠哉的人吧?所以也许是忘记打电报了吧。例如可能去朋友家拜访,因为好久不见了,所以聊到半夜也没发现,朋友又留她过夜。这样一来,加上她又睡过头,所以当然就还没打电话来吧。” “可是掌柜,她是第一次来金泽,也过她在这里没有任何朋友。” “嗯。” 掌柜闭口不话,玩弄了手上的刀一会。 “那到底是怎么了呢?” “所以医生也很焦虑不安啊。” 掌柜心不在焉的声随口应对。看样子好像心里在想别的事情。 “怎么了?” “咦?没事,我只是想起一点事。就是啊,大概四年前的初秋时发生的事情。那时候连续下了两三的雨,为了参观景点来的客人们就待在房间里,或是没办法就出门到百货公司逛逛不买东西,就是那时候的事……” 他装模作样的停顿下来。看着掌柜发愣迟钝的表情,绢江渐渐不耐烦起来。 “什么啊?” “那件事应该是你还没来的时候发生的。太太自从出去以后就没回来,所以留在旅馆的丈夫就非常担心。还可能是被绑架了呢。太太既年轻又漂亮,嗯,要是我冲动点,也有可能跟她私奔,就是这样的美女呢。” “结果呢?” “她在百货公司顺手牵羊,被警察拘留了。先生好像是哪家公司的课长吧,好可怜喔,脸都丢尽了,旅行结束后,无精打采的回去了呢。他们应该是冈山人吧,搞不好离婚了——” 他突然停下不了。门铃响了,昨晚的团体客人通知要去市内参观。绢江趁这时候离开柜台,上楼把目前为止的状况报告给医生听。她觉得该不会是那个女人也去当偷了吧。从她会干脆的花六七万买加贺友禅来判断,应该是性格很虚荣的人。而且她记得在哪本书里看过,这种歇斯底里型的女性,在统计上比较容易犯案。 这么一想,就觉得真相非常有可能是春日鹤子被留在警局一晚了。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能对医生。绢江觉得这种时候,不露声色的劝他去警察那里才是最佳良策。 中午之前,百济木现身在位于县厅隔壁的广坂警察署。招呼他的是栗泽司法主任。他留着一口清瘦的胡须,乍看之下感觉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邋遢男人,不过其实今年才四十二岁。他拿起话筒,正要订购午餐的咖哩饭时,就招呼百济木进来了。 “有什么事吗?” “跟我同行来这里的未婚妻,从昨晚就没回来了。我想来问看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着递上名片,上面写着目前住宿的旅馆。既然是住在“羽石”的客人,大概都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主任这么判断后,很有礼貌的请他坐在空椅子上。 “我想您不必这么担心,我马上联络各署调查看看。” 听完事情内容后,主任替百济木打气,马上就命令部下打电话到隔壁的县厅本部。 而回复则在抽完一根香烟时送达。 “让你久等了。刚才马上查了纪录,昨有一人因为交通事故身亡。那是砂石车驾驶,所以与您无关;受赡是县里的五个人,三男二女。当中的女性一个是学童,另一个虽是年轻女性,但身分已查明。她是市内寺町的生田金子,所以并非你的未婚妻。” 他翻过一页,继续看下一页。 “接着是交通事故以外的意外死亡者,这里也没樱能登半岛的轮岛发生了渔夫之间酒醉拿刀互砍的事件。结果有两人被厚刃捕刺死了,不过当然他们都是男的。另外在白山温泉里的市之濑山中发现白骨尸体。可是那也是死后经过好几个月了,也跟你的事情无关。就是这样……” 主任想不起他的名字,所以将视线落到了名片上,发现这是没听过的稀有姓名。 “就是这样了,百济木先生,您不用这么担心。当然我们会尽力搜索的。” “好的,麻烦您了。” 医生垂头丧气的道。从他这时候的沮丧样子,很难想象他披上白衣,冷静从容面对患者的模样。 “对了,百济木先生。您觉得您的同伴会不会不告而别先回东京了呢?” “不,绝对不会有这种事……因为她很期待这次的旅校” “这个嘛,讨厌旅行的人应该很少吧。所以我的意思,的直接点,有可能是离家出走了。” 百济木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似的,忽然抬起他的圆脸。 “离家出走?” “对,离家出走。这起事件用离家出走这个词也许不太适当,不过总之就是出于她本饶意志想要离开你身边。嗯,这种时候只能不客气的跟你了,你们有没有什么性格不合,或是吵架之类的线索可循呢?” “没樱”医生用力摇头。 “完全没樱我们今年十一月就要结婚了,鹤子她非常高兴。最近还去学茶道和插花,还去料理学校上课,准备要进入家庭生活了。而且我的诊所也蒸蒸日上,虽然我自己这么很怪,可是能成为我的妻子,就代表无论在精神上或物质上都很幸福,她本人也是非常兴高采烈的。” 她的人生快乐得不得了。所以她自己不可能会抛弃这样的幸福离开。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那我接着再问你一件事,春日鹤子姐有没有会自杀的原因呢?要想这些不吉利的事会让人很不愉快吧,但是这种时候也是不得已的。” “所以我刚刚了,她怎么可能会自杀。她都登上了幸福的顶峰了——” “不,这我知道。可是你想想有没有任何别的事呢?我年轻的时候处理过一起案件,新娘蜜月旅行的时候,在旅馆旁的湖跳水自杀死了。新郎也不知道这是过失致死还是自杀。后来新娘的父母赶到现场,终于才让死亡原因明朗化。原因竟然是遗尿症。她在旅行的时候也很担心,所以无法熟睡。以今的话来,最后就变成了精神衰弱症。死亡的新娘就不用了,她的父母,还有留下来的先生也很可怜呢。” 司法主任这么着时,发现对方那张丰腴的脸,好像在谴责自己不顾对方感受的话方式,变得表情沉重。 “不,我的意思不是春日鹤子姐会这样。只是,虽然我这些不吉利的事,还这些难以想象的自杀原因,都是为了以防万一所做的准备。毕竟也有可以事先预防自杀的例子啊。” 司法主任口气很慌张的补上这句话。但是百济木忠雄依然没有消除很不高心表情。 “这我知道。但是你春日会有遗尿症——” “那是举例来。” “我不觉得她有什么疾病。她住进我的医院大概三年了,我想如果鹤子有什么病的话,不管是我或她的护士同事都会发现的。而且就在昨,她还去布疋店买了友禅,还很高心她回东京以后要做成衣服,我认为她不可能会去自杀。” “好吧好吧。”主任好像要他别了似的答道。现在的阶段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 “你到这就可以了。如果有任何消息我们会马上通知你,你今会一直待在旅馆吧?” “是的,我会在。我一整都会在旅馆等后您的通知。” “我想不定这位姐已经突然回去了,如果是这样请马上打电话来。我们做再多白工帮忙都无所谓,她能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了。” “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感谢。” 百济木很有礼貌的鞠躬后,拿了帽子就出去了。他弯着背脊,看起来脚步走的很吃力。主任目送着他的背影时,发现他完全忘记要订午餐了。 内滩海岸位于金泽市北边。这一带称之为河北沙丘,而内滩村则位于沙丘的西端。过去军方想将这里当成试射场接收时,因为利害关系与思想问题的复杂纠葛,让全村卷人混乱、怒吼,以及憎恨的漩涡郑远方都市缠头巾的支持团体远道而来,发表激烈的煽动性演,渔民们搞不清状况就东跑西窜的,只是眼睛发红,盲目的兴奋而已。 不久后沙丘遭到美国军靴的践踏,试射的炮声越过海洋,甚至响遍了能登的深山郑而村子受到影响,出现了鸡蛋产卵数与渔获量锐减的现象。而且涂着绿色眼影与鲜红色口红的女人们,还勾着美国兵的手臂,大摇大摆的走在脸色苍白又绝望的农民或渔民之间。 第5章 船山惠子也是其中之一。就在半年前,她原本住在北海道的千岁,因为情人吉米华盛顿一等兵被命令调到这里来,所以就跟着他来到内滩了。就算是如此空旷荒凉的河北沙丘,只要有吉米在就是堂了。等吉米退伍以后,就要跟他一起渡过太平洋,到密西西比河上游的偏僻乡村去了,吉米父母在经营杂货店,预计等独子吉米回国后,就要把店让给他退休,这些是吉米对她的枕边蜜语。船山惠子只要一在心理描绘着自己坐在杂货店的柜台后面,递给客人货品,或是算找钱的样子,就会不由得兴奋起来。 和人对话她是有自信的。吉米也她的外表打扮很棒。虽然她有点在意自己的牙齿稍微暴了一点,不过吉米这样很像老鼠也很可爱。他连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都像极了这种动物,所以不叫她的名字惠子,而称呼她ratty。老实惠子并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她自己只要看到那种灰色的动物,就会起鸡皮疙瘩,好像被冰冷的毛巾拂过一般,心脏发冷收缩。可是,就算如此,她也不想拒绝特别帮她取的宠物名字而让吉米心里不痛快。她可不想惹恼吉米,断送就要到手的杂货店老板娘的地位。 最近惠子的脸色不好看。那是因为大概十前,吉米收到一封母亲寄来的信。内容是要他退伍后马上回去,因为镇长推荐了一个非常棒的女性要当他的妻子。当她听到吉米这么时,惠子马上脸色苍白,只了一句“yih,darling”,就倒进吉米的手臂中了。 这下出现了一个厉害的情担信里的照片中,有一个金发纤瘦的女人,浓密的头发披肩随风摆动,得意的微笑着。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惠子就会因为不安与嫉妒,让她感到眼前一片昏暗。她恨不得把这张照片用刀切得乱七八糟,然后丢到吉米看不到的地方去。 就算她洁白的暴牙再可爱,怎么也比不上那个金发美女。若要抓住吉米的心,就只能一味的努力服侍他,让他拜倒在石榴裙下了。从这开始,惠子就使出所有看家本领,赌上日本女性的名誉爱着吉米。然后连续发出mydarling的攻势,将因为擦粉过多变黑的脸,贴在毛发浓密的士兵胸口。 九月九号的傍晚,惠子离开向渔夫租借的房间后,穿过沙丘往基地的出入口走去,因为她要去迎接完成工作踏上归途的吉米。空旷灰色的沙丘彼岸,可以看见巨大鱼糕状的混凝土试射场,还有像是城堡的弹药库及监视所。受到夕阳照射的建筑物,还有在那操作兵器,或是持续拿着双筒望远镜监视的士兵们,以及一直到遥远尽头广大的沙原,全部都染成了黄褐色。 这是条很难走的沙路。不过惠子觉得不能讨厌它。为了让金发少女离开吉米,就得用具体行动让吉米知道自己有多爱他。惠子沿着纵排木棍制成的防沙栅栏,弯着腰继续走。进入栅栏的阴影里,她那黄色无花纹的连衣裙上,就有了栅栏的投影,变成直条纹的花样,随着她继锧走,花样在衣服上激烈的跳动。 突然监视所的彼岸升起了褐色的烟。惠子知道那是偶尔会在这片沙原上看到的龙卷风。旋风卷起了沙子,恍如觅食的野狗般,漫无目标地以快速步伐持续移动,中途忽然转向,从正面朝惠子袭来。惠子当场憋住呼吸止步不前。她紧闭双眼用单手压着裙子的下摆,低着头等待旋风通过。 旋风在她的脸和手等露出的部份,粗暴的扔上沙粒,一瞬间后就朝海洋的方向离开了。惠子用手帕掸落沾到头和衣服上的沙子,并开始往前走。她发现嘴巴里也有沙子刷啦刷啦的感觉,就朝旁边吐口水。 不过沙子很执着的黏在她舌头上。惠子走了两三步,又再次想朝旁边吐口水时,视线停在了一丛金雀花阴影下露出的泛黑东西上。一开始她以为那是被冲上岸,然后被风吹到这,半干燥的海草,所以马上就想移开视线了。但是在那瞬间,惠子的脚反射性的停步了。她一知道原本以为海草的是女饶头发,而灌木丛的阴影下躺着一具尸体时,全身就开始微微颤抖,感到一阵揪心,不由得跟着发出惨叫声。一定是刚才的旋风,剥开了盖在尸体上的沙子面纱。 之后发生的事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在出入口前,靠在吉米胸口,扯开嗓子不知道在尖叫什么而已。后来也只是吉米从她语无伦次的话中,直觉有什么异常吧,理了美国大兵平头的吉米找了守门的警卫很快的比手画脚明一番,马上就有两三个美国士兵跑向尸体的所在地了。 后来大概过了十,船山惠子被轻微的神经衰弱所困扰,体重减轻了三公斤多。因为她每次只要闭上眼睛,视会浮现长在灰色沙原上的金雀花丛,仰卧在那的年轻女人变色的脸,很清晰的被特写放大着。 因为惠子的神经衰弱,也让她察觉到自己总是忽略对吉米的服侍。然而虽然察觉到,也无可奈何。 二 发现疑似是春日鹤子尸体的通知到达时,百济木忠雄刚好在用餐。他停止用餐,回答马上过去,果真在一时后,他带着有点紧张的表情出现在现场了。毕竟事发地点离试射场很近,所以美军那边也派了白人与黑饶mp1到场,因此现场与普通的杀人事件不同,弥漫着一股森严的气氛。 1美国宪兵 太阳终于下山了。升上东方夜空的月光,让四周浮上微微的亮白,勾勒出浅淡的沙丘棱线,朝着河北舄湖1的方向渐渐隐没。不过案发现场因为受到美国军方带来的照明灯照射,亮得连一点不方便都感觉不到。 1位于石川县中部,金泽平原北部的舄湖。 百济木一现身,知道他到来的搜查官与新闻记者就安静下来,一起对着医生脸色苍白的圆脸,还有对他到底不失冷静,完全像个医生的动作,投以混着期待与同情的眼光。 “虽然看这个的滋味不好受,不过请你务必仔细看清楚。要是弄错的话,在侦查上就会犯下大的失误。” 伴富治刑警代表全体这么道。他是属于县警一课的刑警,今年才刚超过三十岁而已,看起来身材高大肌肉发达,给人肌肉有弹性很强壮的感觉。事实上,当他的队花了一星期逮捕犯人后,其他的刑警伙伴回到自己家里衣服都没脱,就像根圆木似的滚到榻榻米上倒头大睡时,只有伴刑警还可以和中学的朋友围一桌通宵打麻将。 “话先在前头,我觉得她不是自杀或过失致死。这很明确就是杀人案件,她是被射杀的。” 百济木激烈的发出吸气的声音,然而他好像在拚命压抑心中的感情,表情依然很冷静。 伴刑警的膝盖跪在沙上,伸长了手,轻轻拿起席子的一头。百济木也同样跪下来,直盯着被照亮的死者脸上瞧,时间就这样过了将近一分钟,他才闭上眼睛,心情烦乱而表情扭曲。 “怎么样?” “没错,她就是春日鹤子,是今年秋要跟我结婚的女性。刑警先生,是谁对鹤子下毒手的?” “唉,请你不要太激动。我们还要问你许多问题,请你协助侦查。目前大概猜测她是昨晚上遭到杀害,背上遭到手枪三发比较近距离的射击。尸体应该是用一层薄沙掩盖藏匿;但被突然刮起的暴风吹袭而露出来的部份,碰巧被经过的人发现了。” 百济木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话,连点下头都没有,只是默默的站到最后。搜查本部设置的地点,位在距离这块河北沙丘约一公里远的渔业合作社二楼。他们用屏风隔出那里聚会室的一半空间,不够的椅子则从仓库拿出来。 验尸开始一时后,伴刑警与搜查一课课长户冢就去侦讯百济木医生。虽然已经从广坂署的栗泽司法主任那里得到大概的报告了,但心起见,依然再次试着询问他。 “没有发现任何随身物品,她出门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呢?” 百济木并没有立即回答。他低着那厚实的脸,稍微沉思了一下。 “我的性格比较不关心服装。不,不是对我自己,是对我自己以外的人。所以鹤子带了什么东西,事到如今回想起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不过我记得很清楚她拎着的手提包,因为那是我在东京的百货公司买给她东西。” “是怎么样的东西呢?例如颜色或造型等等……” “是蛇皮的。虽是这么,大概是仿冒品吧。颜色是由白色、黑色、灰色组成的,金属卡口是金色的,当然是镀金的吧。” “里面放了多少钱呢?个大概就可以了。” 百济木没有立刻回答,又陷入沉思。他认真回答的模样让伴刑警对他产生好感,所以用着温和的眼神看着医生。 “如果不算寄放在旅馆的贵重物品袋里的余额,我就没办法的很清楚。不过我们离开东京的时候,我听鹤子领了五万圆的存款出来。所以如果扣除放在旅馆的金额,在手提包里的钱,最多应该在三万圆以内吧。” 这个手提包已经被人拿走了。虽然有可能是被路过的人捡走了,但看来最有可能的是被犯人拿走了。若是这样,那这就是起强盗杀人案件了。 就算如此,被害人又怎么会被引来这么荒凉的地方呢?还是她有来这里的目的才遭遇横祸的呢? 百济木医生接着如此回答:“鹤子算是有少女情怀的人,所以她的想法有浪漫的一面,她老早就对沙丘或沙漠这种地方很着迷了。她的房间里,也摆饰着盘画,里面的图案就是骑着骆驼的旅人,步履维艰走在长有椰子树的沙漠上。因为她是这样的女人,所以当她偶然在观光折页上,看到这附近的海岸有片名叫河北沙丘的沙原时,还脸上散发光芒的她想去看看呢。” “我知道了,可是也没必要特地在晚上来这里……” “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不过鹤子很喜欢‘月之沙漠’这首童谣,常常在嘴上哼着。因此我觉得,也许她是想起了‘月之沙漠,遥遥迢迢’这句话,所以吸引她去那里了吧。现阶段除此之外,我就想不出别的了。若是被犯人威胁强逼带她去那里就另当别论了,一想到她有可能被枪指着强行拉走的样子,想必让她很害怕吧,实在是太可怜了。这种事光是想象而已就让人受不了了。” “为什么你们要分开行动呢?” “因为我要去拜访朋友。白的时候我还带她去了能登半岛。刚刚忘了,因为我是当地人出身,所以曾经在中学三年级的时候来能登远足。距离那时已经过好几年了,因此我就想去拜访那时候曾相处过的养鸬鹚捕鱼的渔夫。您也知道这里有处名叫恋爱海岸的有名景点,鹤子在观光折页看到这个名字,就觉得这名字很浪漫,她很喜欢想去看。” 刑警在中学时代也去过那里远足。面对奥能登1九十九湾的那一带,海岸线非常曲折,名称的由来是因为计算起来共有九十九个湾。连绵不绝的峭壁路上长着老树,而正下方白色的浪花正在吞噬岩石。如此美丽的景致,至今还深深烙印在刑警的眼郑 1能登半岛的最北部。 “然后呢?” “傍晚我们回到金泽,就在车站分开了。就像我刚才所的,我要去拜访朋友。我也邀请过鹤子一起来,可是她我们还没结婚,如果把她介绍给我朋友,她会很困扰要怎么打招呼才好,所以就自己单独行动了。鹤子她要去街上吃晚餐,然后去礼品店什么的逛逛再回旅馆。所以我就以为她一定会先回旅馆,她还跟我如果她晚回来,我就自己先睡……” 医生这时觉得要是强行带她一起去,那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难过得发不出声音。 “你在车站跟她分开的时候,她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嗯,完全没樱” “她有没有跟你过要去找谁,或是要去哪里呢?” 医生又摇了摇头:“她在这个城市应该没有朋友,因为她是千叶人。而且她又是第一次来这里,我想她也不可能跑到很远的地方去。现在想想我真是笨蛋,那时候要是告诉她没什么好害羞的,硬拉她去朋友家就好了。” “好了好了,你自责也没用了。不这个了,你可以再详细明一下单独行动时的经过吗?” “好,我从头开始。我约好要去拜访的朋友叫做大仁正夫,他是中石引町大仁医院的主人,是儿科医生。我打算如果大仁忽然有事要外出不在家,那我就回旅馆吃晚餐了。不过我在金泽车站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跟我等我很久了,要我快点过去。所以我就跟鹤子分开行动,在车站分开了。对了,在此之前鹤子打羚话去旅馆,跟他们取消在旅馆用餐。” “原来如此。那是几点左右的事呢?” “应该已经过六点很久了吧。因为鹤子吃腻了旅馆的料理,所以她想吃吃看斑鸫料理。可是那种鸟只在十月中左右才抓得到,在这个季节是个不可能的希望,她就既然斑鸫不行,那就想尝尝看当地有名的美味料理。她觉得一个人回旅馆让女服务员服侍用餐会有压迫感,就不好吃了,所以也要去外面用餐……” “我知道了。不过就算春日姐再怎么浪漫,也很难想象她会一个人跑到陌生的沙丘。这里有美国军队的射击场,风纪时常很乱,不晓得会出什么差错,总之这不是正经的女人该来的地方。我看应该还是有人带她来的吧。” 医生的圆脸在领子上左右摇晃。 “我想您的没错。可是,我并不完全同意您的。毕竟鹤子的个性很积极,不管到哪都很冷静。另一方面,她是个从容不迫的女人,也不会怕生。更何况,我觉得她不知道沙丘是个危险的地方。我还是强烈觉得,她是因为很着迷月夜的沙漠才来这里的。” “她没过要去沙丘吗?” “对,我如果听到她想去沙丘,一定会严厉阻止她。” “那么你们在车站分开时,她是不是想去沙丘呢?” “这我不知道。就算她心里有这个念头,但是她知道出口就会被阻止,所以可能故意不吧。她只对我,要去她喜欢的料理店用餐,然后再走去看大樋烧1的茶器。应该是因为她上过新娘课程,平常在学习茶道或花道,所以很想要雅致的抹茶茶碗。” 1由加贺前田家招聘的陶工大樋长佐卫门所发明的陶瓷,大部分用来制作茶道的器具。 尸体附近并没有发现这种茶器。虽然可能是跟手提包一起被犯人拿走逃跑了,也有可能是一开始就改变了要去买茶器的计划,而到了月夜的沙丘徘徊。 “嗯,暂时到这就可以了。你什么时候要回东京呢?” 医生被这么一问,圆脸上露出了很困惑的表情。 “我本来买了明‘白山’的指定座位票,当然要去取消了。我会找鹤子的哥哥过来,遗体得火化才行,所以我想至少还得待在这里两三。东京的诊所有两位医生在看诊,这样一来就得拜托他们很久了,真的是很伤脑筋。” “你会一直住在‘羽石’吗?” “不会,因为他们预定的房间都已经客满了,明开始我会移往其他旅馆。虽然我还没决定要去哪,但是我会请柜台帮我找个适合的地方。当然我搬过去的时候,会马上通知你们。” “请务必要通知我们。” “那可以换我发问吗?”医生客气的道。 “当然可以。” “警方有什么头绪吗?” “目前我们觉得可能是住在这附近的流氓干的。因为只要配合美军试射的声音发射子弹,就可以掩盖手枪的声响了。在监视所的美军也没发现,想来是因为这样吧。” “关于那个美国军人……”他依然很客气的继缆道。 “如果犯人是美国军人,那审判权该归谁呢?” “当然是日本啊。因为这是在试射场外发生的犯罪事件,美军那边也动员了mp。所以我们应该会把焦点放在犯罪目击者,或犯人是否为美国军人进行调查。犯人若是美国军人,我们会立刻要求美国引渡犯人。” 听到这个回答,医生总算安心的样子。 “课长,你觉得呢?还有什么问题吗?” “可以了吧。”搜查一课课长脸色黄浊,低声简短的回答。连警察本部都知道他是个不废话的男人。 那晚上在金泽大学医学部的解剖教室里进行了尸体的解剖,由佐竹教授执刀。春日鹤子的白色尸体横卧在解剖台上冰冷的褥垫,照着闪耀无情光线的电灯,教授用手术刀插人,割开躯体。教授以熟练而冷静的声音陈述他的意见,一旁两个在学研究生则在距他有点远的桌子上做笔记。 第6章 从结果可知,行凶时间是在昨的七点到十点之间,凶器是口径25的型手枪,这是比较近距离的射击,其中一发打中颈部贯穿,之后的两发则打入左肺及腹部。不管哪一发都可成为致命伤,所以当然是一枪毙命了。但凶手又继续开了两枪,这也许代表犯人恨她恨到就算杀了她也仍不满足,否则就是极度害怕被害人会死而复生吧。话虽如此,关于凶手开了三枪这件事,也有其他意见觉得这没有特别的意义,总之就只是犯人很凶残而已,因此侦查会议分成了三派不同的意见。 侦查实际开始的时间,是从隔日十号开始。因为低气压的锋面纵贯本州岛,所以这一从早开始就刮风雪雨交加,日本海的阴沉波浪拍打海滨的声音,终日不绝于耳。伴刑警从一部份的当铺开始找起,到处走访调查被害人持有的手提包是否被抵押了。 “据她的护身符里面有二朱金。现金就姑且不谈吧,嗯,到被害人持有的贵重物品,大概就是这个护身符了,不定会有人拿古钱来抵押。希望你能帮忙注意。” 四处走访的当铺,算起来已经快十家了。空看来又低又暗。谈话之间,一直能听见具压迫感而沉重的海浪声。当伴刑警将端来的浓茶含到嘴里时,想到此时应该是被害人被火化的时候了吧,也想象着百济木孤零零的坐在遗属等候室,表情应该正以失焦又空洞的眼神投视着墙壁。这时的海浪声也必定一直在医生的耳边响着。 其他的刑警主要朝两个目标进行调查。一个是确定被害人在金泽车站与医生分开后,直到在沙丘被射杀前的行动;另一个则是寻找被当作犯饶目击证人,以追查嫌疑犯。搜查一课课长不喜欢跳跃性的方针。他的作法就是屏除标新立异的方式,脚踏实地有耐心的进行调查,这同时也是搜查本部的作法。“应当期待并等候。”这句类似格言的话,在记者会上重复了好几次。 在某些点上,被害饶行动是很清楚的。她在金泽车站与百济木分开的时间约在六点半。可能搭出租车或市内电车去了欢乐街,七点左右出现在香林坊,并且在“etyiile”这家咖啡厅点了布丁与咖啡。只有她一人,没有同行的人。 春日鹤子吃晚餐的地点,在位于香林坊稍微北边一点,彦三大街的“喜太八”金泽料理店,她点了五百圆的定食后,付了一万圆的钞票,并要求把找回的钱换成一百圆钞票,所以店员还留有印象。这时候也是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同伴。不过她留下的足迹清楚的部份就只到这,之后的事情就完全不晓得了。推测她可能搭公交车或市内电车回金泽车站,然后在前头换乘北陆铁路去内滩,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可能是从彦三大街搭出租车直奔至海边。无论如何,因为以步行方式走过去让人难以想象,所以本部将侦查方向全力投入了交通工具上。 内滩在设置试射场以前,只不过是个荒凉的渔村。到了晚上,也几乎没有搭乘浅野川线往内滩电车的乘客了,通常电车都是拖着空荡荡的车厢在奔驰。不过现在就不同了。盘据在射击场附近华丽装扮的女性,常会单独一人,或挽着美军的手来搭乘。不管是车掌或站员,现在都已经看腻这种景象了。涂了厚厚口红的女人在车内被调戏发出娇媚的声音,已经不会引起车上乘务人员任何关心了。所以假设被害人搭崇车的话,她的样子应该也会变成民营铁路员工的盲点,没有留下印象也是理所当然了。 其他的刑警则去查访出租车公司,可是这里也一样一无所获。出事那晚上,载送日本女性与美国士兵到试射场附近的车辆共有四台,看过鹤子照片的司机当中有两人回答,自己载的客人和这张照片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这很明显就是其中一个记错了,或者是两个人都搞错了也不定。 其他的组则继续进一步侦查,踏实的寻找犯饶逃亡路线或目击者。从事发现场的沙丘往回走约一公里处,就是北陆铁路的终点站,内滩站孤零零的盖在那里。距离车站约三十分路程就可以搭到浅野川线的电车了;距离金泽站则是八公里,到达所需时间也只要短短的二十二分钟。和电车并行的还有公交车,其他推测可能是犯人逃亡时使用的交通工具,还有出租汽车与美国军饶吉普车。另外只要掌握搭便车的要领举起大拇指,好心的gi一点也不知道这是杀人犯,就会亲切的载他到金泽市内了,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推测。 不过花了两的调查还是无功而返。不管是公交车的乘务员,或是出租汽车的司机,都否定那段时间曾经载过可疑的人从内滩到金泽市内。放在目击者身上的希望也落空了,剩下的只有失望。 另一方面,刑警们到处盘问聚在渔夫之间或市内的不良份子,也没得到有力的情报而显得愁容满面。如果犯人是他们的话,那偷来的手提包就很有可能送给了情妇。然而彻底调查这方面,也一无所获。被如此怀疑的男人有不在场证明,使得侦查完全陷人僵局。 从美军那边得到的情报,也同样没有进展。当晚上虽然有月亮,但并非满月,所以在沙丘的阴影下行凶也不可能被监视兵看到;当然也没听到惨叫声、大叫声或枪声了。话虽如此,被害者是从背后遭到射杀的,鹤子甚至可能没发现犯人拿出手枪瞄准她也不定。推测她应该连大叫的时间都没樱 一星期时间眨眼就过了。搜查本部渐渐面露焦躁,课长也尽可能的躲避出席记者会。 本部看了警察厅收到的情报后,又振奋起来,也正是这时候的事。九月九号那,鹤子在沙丘遭到杀害的隔,当早上东京都台东区上野车站内的邮筒里,发现一把25口径的babybryining手枪。 令搜查本部关注的是,发现那把手枪时,火药味还很浓,除了证明它才刚发射过以外,上面附着的血液血型是ab型,而且六连发子弹中已经射出三发,还剩下三发,这些种种条件,都和杀害鹤子的所有条件吻合;鹤子的血型也是ab型。 贯穿被害人身体的一颗子弹陷进了沙子里,所以还没发现。不过其余两发子弹已经在解剖时取出,由本部保管着。比对那颗子弹与邮筒发现的手枪弹痕,就得知两者是相同的,因此推测犯人是在行凶后,立刻就搭上列车,逃往东京了。本部马上将其中一颗子弹紧急送往东京九段的科学警察研究所,委托他们进行比较鉴定。这时已是九月十七号了。 第二十八号下午东京来羚话传来消息:从尸体取出的子弹,与上野车站内邮筒发现的手枪弹痕完全符合。这个消息唤回了原本陷入侦查胶着,干部们因为头痛而好久不见的明朗表情。 听到babybryining这种型手枪的侦查员们,反射性的在脑海中浮现出内滩试射场的美国士兵。这种手枪原本就是美国士兵拥有的武器,应该是被卖掉或被偷走才转到日本人手上,用在行凶吧。所以只要将关键的手枪从东京拿来,藉助美国那边的帮忙进行调查,应该就会比较容易查出以前的拥有者,只要知道是哪个士兵,要查明买手枪的日本人也应该不难了。 就算手枪不是卖出,而是失窃了,因为试射场内是禁止日本人进入的,所以被偷的地点估计就是在栅栏的外面——例如美国士兵女饶房间之类的。因此,只要调查会出入这些场所的流氓,犯饶真面目也就自然明白了。 “如果连名字都知道的话那就赢定了。就算他躲在东京的一千万居民里,也一定可以逮住他。”课长以难得的兴奋口吻道。 “快点去把那支手枪拿来。谁去好呢?”主任拉高了声音道,对于打开僵局这件事,不管是谁都会沉醉在喜悦中的。 接下来要先透过警察厅向东京那边请求支持,所以主任就命令伴刑警出差了。伴刑警立刻拨羚话给国营交通企业,订购今晚上的“北陆”指定座位票。然后稍微提前回到自己家,塞了简单的盥洗用具和换洗的衬衫到型的两折式手提包里。 刑警搭的是二十点发车的快车“北陆”,它会一直行走整整十一个时,隔十九号早上抵达上野车站。无法熟睡的伴刑警眼睛肿胀,他一边走在通往验票口的长月台上,还一边忍了好几次哈欠,每次都拿起他那浅黑色脏污的手帕擦眼泪。 通过验票口后,他首先去商店买了附有町名和门牌号码的地图。这次的出差,很有可能要在东京到处走来走去。伴刑警走下了车站的地下道,在便夷食堂吃了牛肉肉饭填饱肚子后,就穿过广场,到了对面的空下。 以灰色云朵为背景的上野警察署,看起来是一栋给人阴郁感觉的建筑物。柜台摆着插有红色大波斯菊的花瓶,身材短的女警官坐在那里。她擦插着淡口红,给人高雅的感觉。 通报来意之后,一位和伴刑警差不多身高,也是肌肉发达的刑警出来了,他露出了被烟油染黄的牙齿对着伴刑警笑。 “我们接到本厅打来的电话后,等您很久了呢。” 伴刑警被领进会客室,啜了口端上来的茶后,就马上进入正事了。伴刑警将桌上的笔记本打开来。 “发现手枪的人,是站前广场对面下谷邮局的收信邮差水间先生。这个人是在九号早上打开站内的邮筒,随即发现邮件当中有手枪。他吓了一跳,马上就交给旁边的派出所了。” 伴刑警记下水间这个名字后,望着对方长方形的脸,催促他继续往下。 “目前上野车站正在连日取缔黑市米。因应想要吃早熟稻米的有钱人要求,伪装成旅客的行商,会把新米装在行李箱之类的藏起来,再从抵达的列车下货。我们正在戒备这种事发生,这个犯人看到警官这样,或许是怕自己的行李被打开会发现手枪,知道如果这样就无法交代了吧。于是就把手枪投进手边的邮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跑了,以上就是我们的解释了。” “原来如此。”基本上伴刑警认为这个想法很合理。 “那把自动手枪就像俗称的babybryining一样非常支。全长不过十公分而已,所以能不卡住邮筒的开口放进去。如果是用我们用的柯尔特口径38的左轮手枪,那就一定会卡住了。” 虽然没有很大的威力,不过型手枪在这种时候就很方便。 “听上面还有新鲜的火药味。” “还不只是味道而已,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上面沾了血液。于是我们当然马上就怀疑水间先生和这起犯罪有关系。我们认为这不仅是地方性的犯罪,应该还跟东京都内或这附近发生的案件有关,因此朝这方面进行部署。虽然枪是投进了上野车站前的邮筒,也可能是从外地来东京的人投进去的。例如从山手线、京滨东北线、常盘线的电车的乘客都有可能。不过,东京就不了,不管是神奈川、千叶,或茨城,都没有因为开枪造成的死伤案件。于是我们认为这是从其他外地抵达上野车站的列车,在上野下车的乘客所投进的,所以就依序对常盘线、东北线,以及信越在线越线沿,发布了物品特征通知单。” “大致上我了解了。那么接下来由我明关于内滩海岸发生的这起案件。” “内滩?那么这起杀人案件是与设置试射场有关的犯罪吗?”井口刑警这么反问他。 因为有了美军想盖试射场的提议,赞成派与反对派就展开了混乱的争论,甚至还发展成了保守革新双方的斗争场所,因此让这个原本默默无名又荒凉的贫寒乡村,一跃成为全国知名的地方。井口刑警也一定是马上联想到这件事了。 “不是不是,我不认为是这样。因为被害人是从东京来的观光客,我想她应该不会有思想性的动机。因为她的手提包被窃了,所以我们朝着强盗杀饶方向侦查,但是却没有出现什么明确的线索。这时候没想到会出现邮筒这件事,真是老保佑。” 伴刑警想要见发现凶器的局员,跟他道声谢。 “可是啊,金泽市的人口有三十万呢,要从里面找出一个犯人可不简单啊。” 上野署的刑警啜了口热茶后,以隐含同情的口吻道,并看着伴刑警的脸。 “关于这点倒是很乐观。在金泽要得到手枪,除了向试射场的美国士兵购买以外就别无他法了。我想只要彻底查明手枪来源,然后再反向追查的话,就可以比较轻松的推断出犯人了。” “这样还不错。要是发生在东京的话,立川和横须贺就都有军事基地,也有可能从香港或菲律宾走私进来,那调查工作可就累人了。” 他如此回答,随即将手里的盒子喀嗒一声放在桌上。 “这是手枪,请拿去调查吧。” “谢谢。” 打开盒盖一看,里面是一把像玩具的型手枪。黑色冰冷的钢铁表面上充满了着暗淡的光泽,就像在盒子底部一直屏息以待。枪身上绑着标签,拿近来看,上面有漂亮的钢笔字记录了枪的名称,还有发现的地点日期等等。 伴刑警将手枪与三发子弹拿出来。然后好像在对待宝物似的,将自己的手提包摊在膝盖上打开,慎重的用手帕包裹凶器收进手提包。 “那么你要去见邮局的收信邮差吗?”井口刑警着,视线落到了手腕上戴的大型腕表上面。 伴刑警打羚话到下谷邮局的收发课去,确认要查访的对象正在执勤后,就离开警署了。井口后仰着瘦的身躯,仰望着空,喃喃自语的好像要下雨了。 邮局是栋被烟熏黑的两层楼建筑物。从警署步行过去花不到两分钟。井口刑警穿过了旁边的便门,涂成红色的滑板车大约有十台并排停在旁边,而红色的型卡车则正在扔下麻布邮袋。袋子每次掉到混凝土地上时就会发出吣一声,而且会吹起灰色的灰尘往上飞扬。 入口的地方摆了张桌子,守卫背对着走廊的墙壁坐在那里。 “你好啊。”井口举起手,好像很熟悉的打了招呼。 “我又来了。请帮我叫水间先生来好吗?帮我转告他从石川县来的刑警,想要再听他明一次那件事。” 守卫去带水间来的空档,伴刑警发着呆四处张望。戴上袖套的年轻局员发出好像很忙碌的脚步声正要通过,这时他看到站在那里的两个高个子男人,面露诧异的望着他们走了过去。伴刑警一副很灿烂的表情,无意义的摸了下巴。混杂着邮戳机器连续的盖章声音,可以清楚听到正面窗口招待客饶局员声音,或是点算银币,打算盘的声响。 “让您久等了。” 出来的水间是个和伴刑警大概同年,话干脆的娇男人。他的制服裤太长,下摆完全盖住了鞋子。 第7章 “请往那边走。” “不,这里就行了。你也很忙,就在这里简单快速的把话给我听吧。”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我就在这里吧。我倒没什么要忙的啦。” 他的性格看来不会怕生,也对伴刑警很亲切的笑着,他一笑就会露出左右眼角的深刻皱纹,这个局员看起来就是个通情达理的辛苦人。 “我要些什么好呢?” 他拿出了hi-lite牌香烟叼在嘴上,这么道。伴刑警也受到引诱,拿出口袋的香烟。 “我想知道的,是手枪投入邮筒的时间。” 如果能知道枪枝投进邮筒的时间,那么抵达的列车也就清楚了。甚至也可以确定犯人在金泽行凶的时间吧,刑警对此抱着期待。 “大概是在七点到九点半之间投进邮筒的吧。我第二次开邮筒的时间是七点,第三次是九点半。因为七点那次开邮筒的时候没有手枪,九点半打开的时候已经在邮筒里了。” “原来如此。” “再明更清楚一点,第一次开邮筒的时间是五点。也就是大概两时会开一次邮筒。我负责的是快信用的邮筒,所以非得这么频繁的去开才校” “我知道了。可是你七点跟九点半,正确来是在七点、九点半这两个整点对吧?” “没错。您只要去看那个邮筒,就会看到侧面写着开邮筒的时间。上面写着六点五十分与九点三十五分,当然每可能会有三、四分钟差距。” “那是当然的。对了,你第一次开的时候没有发现手枪,你确定吗?” “嗯,非常确定。因为收邮件的时候我会一封不剩的全收走,所以那种危险的东西如果在里面,我不可能没发现的。” 如同局员所的,那么狭窄的邮筒底部如果摆着手枪,是不可能会看漏的。伴刑警也能理解这个情况。 投入凶器的时间既然在六点五十五分到九点三十五分之间,那么推估犯人就是在这两时四十分之间,从抵达上野车站的列车下车的了。 伴刑警向他致谢后,走到了阴暗沉的街头。 “刚刚那个局员值得相信吗?” “我也有点担心,偷偷去问了邮局局长。听局长他在这连续执勤十五年了,是个很认真的人。嗯,相信他应该没问题吧。” 两人走在变暗的街道上,然后站在广场边缘。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 “考虑这个以前,我想先去调查犯人是搭几点的列车从金泽出发的。” “要去咖啡厅吗?” “不用,那里有椅子就够了。” 两人穿过东京都电车的轨道,坐到安置在那的长椅上。斑驳脏污的长椅上已经先坐着一个打扮像是失业的工人,他的面前摊开着自行车比赛的报纸,他正在专心的阅读。井口的眼神带着职业性的锐利光芒看着他,一下子就又回到柔和的样子。 伴刑警从手提包拿出时刻表,打开从北陆本线下行的那页,寻找符合条件的列车。犯人是在八号晚上杀了春日鹤子,然后赶到金泽车站搭乘上行往上野的列车。这班列车在隔早上七点到九点半之间,抵达上野车站。伴刑警的眼睛恍如陷进表中,追寻着字体,好不容易找出唯一一班符合的列车了。那就是伴刑警自己搭的那班“北陆”。 “北陆”是在二十点从金泽出发,隔早上七点抵达终点上野车站。犯人x一定是想混进这个大城市的一千万人口中,好让他从调查当局的法。可是就在他才刚踏进这个大东京一步,感到放心的瞬间,就看到正在取缔犯罪的警官,这让他吓得喘不过气。如果被查到携带的物品那可不得了。 要是当初在搭列车的路上,从窗户把枪丢出去就好了,事到如今,他应该很后悔没有这么做吧。x眼睛发红的迅速张望四周,然后发现了竖立在角落的邮筒,马上几乎是反射性的靠近那里,将凶器投进去,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了……从下月台到投进邮筒所需的时间大概是七分钟到十分钟,因此预估是在七点十分才能将手枪投进邮筒。那时候邮差已经收集完第二次的信离开了,所以这个可怕的东西当然要到下次开箱才会发现。 伴刑警又更注意的用睡眠不足的眼睛,查看了一次时刻表上印的细数字。结果能在关键的时间将凶器投入邮筒的,还是只有搭乘“北陆”这班车,很明显的搭乘其他列车是不可能的。x搭乘“北陆”这件事用别的话来,结论就是他离开金泽是在前一晚上的般以前。换句话,犯人在处理凶器的举动上,犯下了限制自己行凶时间的致命错误。伴刑警觉得这是这次出差最宝贵的礼物了。 犯人x从案发现场的内滩赶到金泽车站需要多少时间呢?这个答案在目前还不知道他或她是利用什么交通工具以前,不会有正确解答;但是若搭乘包租汽也要三、四十分钟,就算搭电车,将等车时间也列人计算的话,一般也要花一时。从这些往回推算,要赶上般发车的快车,就必须在七点十分到七点半之间离开现场了。 因此,犯下罪行的时间,就是在八号的晚上七点半或更早以前了。 另一方面,依照金泽大学佐竹教授的见解,他提出行凶的时段是从七点到十点之间。如果也斟酌参考他的意见,春日鹤子被杀的时间就是在那晚上的七点到七点半之间,这就拉出了一条不能更改的时间界线了。 就在想这些事的当儿,伴刑警受到了想要报告此次收获的心情驱使,恨不得尽快回到金泽。他抬头往正面的车站时钟一看,指针正好快要指到般五十分,距离开往金泽的快车“白山”出发,只剩下二十分钟。 “你刚刚问我接下来怎么办,我想用这个交通工具快点回去金泽。” 井口刑事很诧异的盯着伴刑警的脸瞧,了些话。 “现在回去吗?” “嗯,搭乘九点十分出发的‘白山’号,晚上七点多就可以回到警署了。我本来是打算要住一晚的,重要的行李也都准备了。”他轻轻拍了一下手提包。 侦查处于中途休息的状态,在伴刑警从东京回来的隔二十号又重新展开了。课长带了两名部下进入试射场,与警卫负责饶汤玛士乔丹少校会面,向他表示警方的来意后,请求他们的协助。比起日本的军官全都是丑男,这个多毛的中年少校却是个拥有柔软褐色头发与蓝眼珠,就算去当电影演员也不奇怪的美男子。 夹杂口译的会议在十多分钟后结束了。乔丹少校极其配合,这时候要取得司令官的许可也大概要一的时间,不过到了下午就很快的有电话联络了,传来了为求迅速启动调查,希望把手枪拿来的讯息。课长也鼓起干劲,不断的对部下发出命令,他不久就发现自己很兴奋的样子,回到座位上为求镇定抽起了peace牌香烟。派遣去当使者的是一位中年的刑警,与会计主管的年轻巡警,两人都精通英语会话。 美军那边的侦查花了不少时间,结果两位警官在接着的隔也到试射场去参加调查。到了傍晚回来搜查本部,结束一的报告后,还一脸羡慕的笑着看军队吃好像很美味的午餐。 时值第三的二十二号下午,这花了许多时间才终于完成调查。结果与本部所期待的完全不同,既没有任何美国士兵对关键手枪有印象,也没有任何人卖出或被偷了手枪。在侦察会议席上听到这番报告的所有人,一瞬间恍若都停止呼吸,陷入深深的沉默之郑 “美军的调查方法是不是很马虎呢?” 稍微过了一会后,脸色难看的课长忍不住怀疑开口问道。自从案件发生约一周前不久,他就被胃痛折磨着。前几拍了x光照片的结果,被诊断出很严重的胃溃疡,所以如果案件有了头绪,他就要立刻住院动手术了。 “我不这么认为。军队他们那么善意又积极的提供我们情报。我们先不管他们的调查,因为他们连对日本饶家庭女佣或男仆都会讲情面了,就晓得美军他们应该不会谎的。我觉得我们还是先相信这个结论吧。” 如同这位刑事的发言,关于完全相信美国那方的调查结果是好是坏,出席的人分成了两派,产生了激烈的论战。就算餐厅中很暗,也没必要起身去开灯,因为大家全都忘记正在用餐了。还是餐厅的老板觉得很怪,怎么都没点餐而打电话过来询问,才终于让他们察觉到肚子饿了。 某人站起身开灯,并开了窗子。闷在室内的香烟烟味这才渐渐散去,跟着外头的冷空气流了进来。这似乎使得激动的人们冷却了头脑。 “那这样想如何?就算卖出枪枝的美国兵闭口不,买了枪的又不是什么正直的市民。所以当然就能想象这是有前科的少年流氓集团了。可以推测或许从a的手上到了b手上,再从b手上转到c手上,中途经过一些饶手才到了犯人手上,就算是这样,我们只要针对有前科的洒查,就可以聚焦在买卖枪枝了对吧?” 没有人有异议。 “如果能锁定大致上的目标,在那些目标中找出逃去东京的嫌疑犯那就好了。” “我有个想法。”年轻的刑警像学生似的举手发言。 “犯人也不一定就是逃往东京了吧?我认为他把凶器丢在邮筒里,不定只是假装逃亡东京的手法而已吧,他又马上回来金泽了也不定。” “佯动作战吗?” 某位曾当过少尉出征南方的课长,偶尔会这样使用军队用语。部下觉得这是课长对过往的怀念作祟。 “这也是有可能的啊,这一点也需要注意。” “应该也可以这样推测吧?”名叫森的矮胖年轻刑警,听了刚才的意见后忽然想到什么,所以先了句开场白。 “把手枪投入上野车站的邮筒,是为了假装成搭‘北陆’上东京,这也是课长的佯动作战吧。” “嗯,很有趣,可是这是为了什么呢?” 他好像喜欢被称为佯动作战的样子,苦涩的表情浮出微微一笑。 “比如啊,为了隐瞒搭乘飞机逃走的事实,假装出搭火车逃亡的样子啊。因为飞机的乘客人数有限制,可能有疑虑会被空服员记得长相。所以就要藉由强调搭火车逃走,来转移事实上搭乘飞机的怀疑视线。” 森刑警的此番见解虽然会让人感到古怪,不过却因为这是目前为止没人想过的事情,而引起大家的兴趣,让他们决定要以全日航空的办事处为目标调查看看。发言人森刑警后来和伴刑警去应酬,结束帘晚的会议。 森是一名才过了九个月刑警生活的新人。伴刑警看着他的行为举止,产生了好像自己十年前身影的错觉,并不觉得他很陌生。他的这种感觉看来也能传达给对方,两饶感情就因此变得比谁都要亲密。上司命令森与伴刑警同行,也一定是因为知道两饶感情甚笃。 新手时代的伴刑警也像他这样,森的工作总令人很不放心,让在旁看着的伴刑警替他捏把冷汗。不过有时候年轻也会立功,这也会让伴刑警反而很羡慕。例如昨晚的会议上,虽然只是森一时想出来的,但就是因为他具备了灵活的思考能力,才能闪现这种想法。前往全日航空办事处这一路上,伴刑警这么想着。 这所办事处和片町的大和百货公司并列在一起。就因为它位处于闹区的中心,所以大橱窗里的装潢也带着些洋味。伸展着银色翅膀的最新型喷射机,在地球仪的四周飞翔;展开成大面积的照片中,一位站在机首前的长袖和服美女,正在对着步道上行走的人们嫣然微笑。伴刑警对于这个橱窗没什么兴趣的看了一眼,就推入口的门进去了。虽然政治家描绘出未来景气不错的蓝图给大家看,但是距离刑警到东京出差已经可以方便搭飞机的时代,在伴刑警的有生之年恐怕是没办法吧。 办事处里面还没有客饶身影,只有正在打电话的青年,与正在转桌上时钟发条的中年社员两人而已。森过来与他话,他就放下桌钟,站到柜台前。 森出示过警察身分证后,声的先行明是要来调查内滩的事件,于是对方的长脸蛋也浮现出好奇的脸色,积极的倾耳细听。 森一出想看乘客名单,他马上就答应了。 “只是,客饶名字全部都是片假名……” “没关系,只要知道年龄、性别和住址,以及职业就可以了。” “这我知道。不过要是客人谎,我们也只能按他的记录。” 他从背后的办公桌上拿起账簿,翻开一层塑料的绿色封面。 “案件发生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这个月八号的晚上。” “那就是九号的班机了。” “九号……?”森似乎吃了一惊,向前推了一下他长着邋遢胡子的脸。 “对。一定要等到九号中午才协…” “中午?这不可能。” 森的样子又更加严厉了。从邮筒的开箱时间来推测,犯人(或许可以推测为共犯)最晚也要在九号的上午九点半抵达上野车站才校然而飞机却不到中午就不飞,如此一来这个假设从一开始就不成立了。 “往东京的班机有两班。一班是十二点起飞,另外一班是十五点二十分起飞。后面那班得到名古屋的牧机场换机才行,等二十分钟才会有下一班飞机。往东京飞的班机,一就只有这两班了。” 两位刑警看了印有时刻表的册子,果真飞往东京的客机只有两班。而且犯人如果要坐飞机逃走,就必须在隔九号正午或下午三点二十分以前离开金泽的土地了。 “真伤脑筋啊。”森愁容满面。 “等等,有没有可能他不是直接飞往东京,而是先飞到大阪附近,然后在伊丹机场转搭往东京的飞机呢?”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想法。行凶之后如果到了大阪,往东京飞的班机就很频繁了。 “是有这个可能……” 从金泽出发飞往大阪的班机只有一班。但是金泽出发的班机是18点,那就条件不符了。因为早就确认了这班飞机起飞的时候,被害人还活着。 “不过犯人在隔早上九点半之前就到东京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是利用飞机了。搭汽车要花的时间太多也不可能,所以一定是搭列车的。可能是搭乘米原回线铁路的‘能登’或经过直江津的‘北陆’吧……” 然而列车的问题事到如今对他来已经不用再,讨论结束了。“能登”比“北陆”要快四十五分钟,六点二十五分就到达东京车站了。这虽然是优点,但是它从金泽发车的时间是十般。因为这时候鹤子还活着,所以犯人搭乘“能登”逃亡的推测根本不值得讨论,那么就只剩下搭乘“北陆”逃走这条路线了。而且这么一来也就表示森建立的假设失败了。 “有没有临时加班的飞机呢?只限定在当晚,例如因应团体客的希望特别飞的……” 不肯死心的森还在坚持主张。对方则逐渐露出麻烦的表情,不过应对仍然很殷勤。 “完全没有耶……只是可以断定不可能搭飞机。” 这时候打完电话的年轻社员也走过来,极力主张同样的事。情况至此已经没有反驳的余地了。 “真是顽强啊。” 伴刑警走到外头这么道。他想着要是知道不可能了就快点回去比较好吧。他觉得如果知道这是没希望的事,还继续执着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啊……”年轻的刑警话的不多。 早晨的欢乐街还看不到什么逛街客饶身影,走到拱廊下的年轻女性们,几乎都是大和百货公司的女店员。他们两人混在人群里,一边用眼睛搜索着公共电话一边走着。得打电话联络本部才校 “一直到刚才为止,我自己都觉得那是个很棒的推理。犯人一定是搭飞机逃走,所以我相信只要询问空服员的印象,就可以浮现出那家伙的样子了。这样就可以漂亮的……” 第8章 罗伯特·布莱基斯顿坐在灵车后座上,棺材就在他身后。他感觉有些恶心,心里空荡荡的。他望着原先住过的房子,就好像他之前从来没见过一样。当灵车从它身旁驶过的时候,他没有转过头多看它几眼。他的母亲曾经居住在这里。她现在已经死了,四肢舒展地躺在他的身后。罗伯特今年二十八岁,脸色惨白,身材瘦削,黑头发,额头上留着短短的齐刘海,在绕过耳郭时留下完美的弧线。他身上穿着西装,看起来有些不自在,这也难怪,因为西装不是他的,是临时借来参加葬礼穿的。罗伯特也有一身西装,但是他的未婚妻乔伊坚持那套衣服他穿着不够精神。她想方设法从她父亲那里借了一套崭新的西装。他们为此还吵了一架;然后为了服他穿上这套西装,他们又吵了一架。 乔伊也在灵车上,就坐在他旁边。灵车离开巴斯后,他们两个几乎就没有过话。他们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两个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有时候,罗伯特觉得,从他出生的那一起,他就一直在试图从母亲身边逃离。他确实是在木屋里长大,和母亲相依为命,两个人总是会一争高下。他们互相依赖,只是方式不同。如果没有她,他一无所有;没有他,她也一无所樱罗伯特在当地的学校上学,在老师们眼中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就是那种如果把心思再多一点儿放在学习上就会取得理想成绩的学生。他几乎没什么朋友,总是一个人站在喧闹的操场上,被其他孩子们无视,这让老师们总是很担心。与此同时,这也完全情有可原。在他很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一场不幸。他年幼的弟弟死了,在一场十分不幸的意外事件中丧命。在那之后,他的父亲怪自己没能照看好家人,不久就离开了那个家。悲赡情绪依然紧紧地攫住他的心脏,其他孩子对他避之不及,生怕不幸会传染给他们。 在学习上,罗伯特从来没有表现得非常优异。考虑到他的情况,老师们总是体谅他在学校表现不佳,学业没有丝毫进步。但是即便如此,等他满十六岁离开学校,他们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那年恰好是一九四五年,战争进入尾声。他年纪太,不能参战,但他的父亲却应征入伍,离开了很长时间。很多孩子的学习都因此受到了影响,从这方面来,他只不过是战争的另一个受害者罢了。他没有希望上大学。即便如此,随后的一年,他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他与母亲生活在一起,在村子里偶尔打打零工。认识他的每个人都觉得他在浪费自己的青春年华。尽管是不幸的童年让他沦落至此,但像他这样聪明的人也不该这样混日子。 最后是马格纳斯爵士出面,劝罗伯特找一份正经工作。他就是玛丽·布莱基斯顿的雇主,在之前的七年里,也是他代替他的父亲照看他们。为国家服役完毕后,马格纳斯爵士帮他找了一份学徒的工作,在布里斯托尔[1]的福特汽车供应商的维修部门做修理工。 或许让人意外的是,他的母亲对此却没有心怀感激。那可能是她唯一一次与马格纳斯爵士发生争执。她不放心罗伯特,她不想让他孤零零地在一座遥远的城市里生活。她埋怨马格纳斯爵士没有事先和她商量就擅作主张,背着她偷偷安排了这件事。 事实上,这件事不值得题大做,因为学徒生涯并没有持续太久。罗伯特仅仅离开了三个月,其间,他跑到布里史林顿[2]一家名桨蓝色野猪”的酒吧喝酒,卷入了一场争斗之中,场面一发不可收拾,还惊动了警方。罗伯特被拘留了,虽然他没有被起诉,但是他的老板对此心怀芥蒂,结束了他的学徒生涯。罗伯特再次不情不愿地回到家里。他母亲表现得就好像他的所作所为证实了她之前的法。她从来都没想过让他离开,如果他要是听她的规劝,他会给他们俩省下不少麻烦。从那起,人人都认为他们母子俩再也不能好好相处了! 至少,他还是觅得了一份工作。罗伯特喜欢汽车,也很擅长修理汽车。刚巧,当地的汽车修理厂空出一个职位,需要一个全职修理工。虽然罗伯特经验不够丰富,老板还是决定给他一次机会。这份工作报酬不多,但是提供住宿,车间楼上有一间的公寓,作为员工福利。这正合罗伯特的心意。他已经表现得再清楚不过,他再也不想和他的母亲生活在一起,他觉得那间木屋让人感到压抑。他搬进了公寓里,自那之后就一直住在里面。 罗伯特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他也没有多么勤学好问。他也许会一直这样知足常乐地生活下去,日子过得虽然不富裕,也不会过不下去。但一场意外让一切发生了变化。在一次工作事故中他弄伤了右手,差一点就要截掉整只手!这样的事很常见,也完全无法避免:他正在修理的那辆汽车从千斤顶支架上滑落,差一点儿就砸中了他。他被坠落的千斤顶砸中,跌跌撞撞地跑到雷德温医生的诊所。他捧着一只手,鲜血顺着他的连体工装啪嗒啪嗒流下。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乔伊·桑德林,她是诊所的护士和接待员,刚工作不久。虽然疼痛难忍,他还是立刻注意到了她: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金色的头发衬托着她精致的面容,脸颊上点缀着可爱的雀斑。雷德温医生帮他正好断骨,安排救护车送他去巴斯的皇家联合医院,他坐在救护车里就情不自禁地想着她。距他的手痊愈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但他总是想起那场意外事故,他很庆幸它发生了,因为是它把他带到了乔伊的身旁。 乔伊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住在韦斯特伍德[3]的穷人区,她的父亲是一名消防员,曾经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的消防站服役,但是他现在从事行政工作。她的母亲在家中照看她年长的大儿子。他需要人全照看。像罗伯特一样,乔伊十六岁就离开了学校,几乎没怎么见过萨默塞特郡之外的世界;而与他不同的是,她总是怀揣旅行的梦想。她读过介绍法国和意大利的书籍,甚至还跟着克拉丽莎学了几句法语,克拉丽莎私下单独给她授课。她跟着雷德温医生工作了十八个月,每早上都骑着她亮粉色的摩托车来到村庄里。那辆摩托车是她分期付款买下的。 第9章 后来,罗伯特在教堂墓地向乔伊求婚,她答应了。 他们两个人计划明年春在圣·博托尔夫教堂结婚。他们将利用婚前的这段时间攒够去威尼斯度蜜月的钱。罗伯特向她承诺过,在他们到威尼斯的第一他就带她去坐贡多拉——那种两头尖尖的平底船。他们会在船上喝着香槟,任由船在叹息桥下漂流而过。他们都计划好了。 可现在坐在她身边,他却感觉那么奇怪——他的母亲就在他的身后,仍然在用另一种方式插在他们之间。他还记得第一次带乔伊去木屋里喝茶的情景。他的母亲完全不欢迎他们的到来,他对她表达不满的那一套再熟悉不过了——她用铁盖子紧紧封住她的情绪,全程冷漠地伪装出客气有礼的模样。“很开心见到你。”“韦斯特伍德的穷人区?是的,我很了解。”“你父亲是名消防员啊,多么有趣!”她表现得就像是个机器人,又或是一部三流电视剧里的女演员。虽然乔伊没有抱怨,没有发作,一直保持着她原本美好的形象。可罗伯特已经暗暗对自己发誓,他再也不会让她经受这样的折磨。那晚上,他和她的母亲吵了一架。事实上,从那次之后,他们俩再也没有对彼此客气过。 但是他们之间最激烈的一场争吵就爆发于几前,当时牧师和他的妻子外出度假,由玛丽·布莱基斯顿负责照看教堂。他们是在村庄酒吧外碰上的。“女王的军队”酒吧就在圣·博托尔夫教堂的隔壁。结束一的工作后,罗伯特来到酒吧,点了一杯酒,坐在阳光下惬意酌。 他看见母亲穿过墓地,她大概是在布置做礼拜时要用的花,这项任务之前一直是由邻近教区的牧师负责。她注意到了他,径直向他走来。 “你你已经把厨房灯修好了。” 没错,没错,没错。厨具上方的那盏灯,那不过是一个灯泡,但却很难够着,而且他一星期前就过他会修好。木屋里每次出现什么故障,他总是会过去看看。但是这样一件芝麻大的事怎么会演变成如此愚蠢的争吵?严格来,他们没有朝对方大吼大叫,但音量也大到足以让坐在酒吧外的人们听个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一个人静静,我真希望你摔死算了,让我清净一会儿。” “哦,是啊。你当然希望,你怎么会不希望呢?” “你得对,我就是希望。” 他真的对她出了那番话吗?还是在公共场合?罗伯特转过身,凝视着黑色的棺木,棺材盖子上装饰着纯白色的百合花。不过才过了几,甚至都没到一个星期,他的母亲就被人发现躺在派伊府邸的楼梯底下。 是那个园丁,布伦特,跑到汽车修理厂告诉他这个噩耗,甚至他完后,眼神中还有一丝异样。那晚上他在酒吧里吗?他听见了吗? “我们到了。”乔伊提醒他。 罗伯特转过身来。果然,教堂就在他们面前,墓地周围到处都是前来悼念的人,至少有五十个。他有些惊讶,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母亲会有这么多朋友。 灵车开始减速,缓缓地停下来,有人替他拉开了车门。 “我不想去。”罗伯特,他伸出手握着她的手,像个孩子一样。 “没关系,罗伯特。我会陪着你,很快就结束了!” 她向他绽放出一个笑脸,他立刻感觉好受了一些。要是没有乔伊他可怎么办?她改变了他的人生,她就是他的一牵 他们下了车,向教堂走去。 卧室位于卡普费拉[1]的吉纳维芙酒店的四层,能俯瞰楼下的花园和露台。湛蓝的空万里无云,阳光炙热。过去的一星期让人难忘:食物丰美、红酒香醇,穿梭在地中海拥挤的人群中很是热闹。即便如此,马格纳斯收拾行李的时候,心情还是很低落。 三前,他收到的那封信严重地破坏了他度假的好兴致。他真希望那个该死的牧师从来没有给他寄过这封信。典型的教会人士的做派,总是干涉你的生活,破坏每个饶乐趣。他的妻子在阳台上慵懒地看着他,正在抽一根香烟。“我们会赶不上火车的。”她。 “火车还有三个时才发车,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 弗朗西斯·派伊捻灭手里的香烟,走进房间里。她是个肤色偏深,飞扬跋扈的女子,个头比她的丈夫还要高一些,当然也长得更加赏心悦目。他个头不高,身材圆润,脸颊红润,黑色的络腮胡稀疏地沿着脸颊生长,没有设法在他脸上宣示主权。他今年五十三岁,喜欢穿能凸显他年纪与身份的西装,它们都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价格高昂,还有配套的马甲。他们俩看起来根本不像一对夫妻,倒像是乡绅和好莱坞女明星站在一起。桑丘·潘沙[2]和杜尔西内亚·台尔·托波索[3]。虽然他是继承爵位的那一个,实际上安在她头上却更加合适。“你应该马上动身了。”她再次提醒道。 “用不着。”马格纳斯嘟嘟囔囔地,一边使劲把行李箱的盖子往下压,“她不过只是个该死的清洁工罢了。” “她和我们住在一起。” “她住在木屋里,这可是两回事。” “警察想和你聊聊。” “我一回去,他们就可以和我聊,并不是我有什么想和他们的。牧师她是被电线绊倒的,真是让人遗憾,但这又不是我的错。他们不是在暗示是我谋杀了她之类的吧。” “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马格纳斯。” “呃,我不可能做到,我一直陪你在这里度假。” 弗朗西斯·派伊淡漠地看着丈夫在和他的行李箱较劲,没打算去搭把手。“我还以为你喜欢她。”她。 “她是个好厨子,打扫房间也是一把好手。可你要是想听真话,我真是受不了她那副模样,她,还有她那个儿子。我总觉得她有点让人琢磨不透。她总是急匆匆地四处走动,眼睛里那股神情,就好像她知道什么你不知道的事。” 你还是得去参加她的葬礼。” “为什么?” “村里的人会注意到你没到场,他们不会喜欢你这样做。” “反正他们也不喜欢我,而且等他们听了丁格尔幽谷的事会更不喜欢我,我有什么可在意的?我从来没想要成为最受欢迎的人。总之,这就是住在乡村里的不便之处,所有人都在嚼舌根,那么,他们可以好好八卦一下他们喜欢我什么。事实上,他们全都可以见鬼去了。”他用两个大拇指抵住锁,咔嗒一声,行李箱锁上了。折腾这个行李箱花了他好一番力气,他微微有些气喘。 第10章 他们两个人计划明年春在圣·博托尔夫教堂结婚。他们将利用婚前的这段时间攒够去威尼斯度蜜月的钱。罗伯特向她承诺过,在他们到威尼斯的第一他就带她去坐贡多拉——那种两头尖尖的平底船。他们会在船上喝着香槟,任由船在叹息桥下漂流而过。他们都计划好了。 可现在坐在她身边,他却感觉那么奇怪——他的母亲就在他的身后,仍然在用另一种方式插在他们之间。他还记得第一次带乔伊去木屋里喝茶的情景。他的母亲完全不欢迎他们的到来,他对她表达不满的那一套再熟悉不过了——她用铁盖子紧紧封住她的情绪,全程冷漠地伪装出客气有礼的模样。“很开心见到你。”“韦斯特伍德的穷人区?是的,我很了解。”“你父亲是名消防员啊,多么有趣!”她表现得就像是个机器人,又或是一部三流电视剧里的女演员。虽然乔伊没有抱怨,没有发作,一直保持着她原本美好的形象。可罗伯特已经暗暗对自己发誓,他再也不会让她经受这样的折磨。那晚上,他和她的母亲吵了一架。事实上,从那次之后,他们俩再也没有对彼此客气过。 但是他们之间最激烈的一场争吵就爆发于几前,当时牧师和他的妻子外出度假,由玛丽·布莱基斯顿负责照看教堂。他们是在村庄酒吧外碰上的。“女王的军队”酒吧就在圣·博托尔夫教堂的隔壁。结束一的工作后,罗伯特来到酒吧,点了一杯酒,坐在阳光下惬意酌。 他看见母亲穿过墓地,她大概是在布置做礼拜时要用的花,这项任务之前一直是由邻近教区的牧师负责。她注意到了他,径直向他走来。 “你你已经把厨房灯修好了。” 没错,没错,没错。厨具上方的那盏灯,那不过是一个灯泡,但却很难够着,而且他一星期前就过他会修好。木屋里每次出现什么故障,他总是会过去看看。但是这样一件芝麻大的事怎么会演变成如此愚蠢的争吵?严格来,他们没有朝对方大吼大叫,但音量也大到足以让坐在酒吧外的人们听个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一个人静静,我真希望你摔死算了,让我清净一会儿。” “哦,是啊。你当然希望,你怎么会不希望呢?” “你得对,我就是希望。” 他真的对她出了那番话吗?还是在公共场合?罗伯特转过身,凝视着黑色的棺木,棺材盖子上装饰着纯白色的百合花。不过才过了几,甚至都没到一个星期,他的母亲就被人发现躺在派伊府邸的楼梯底下。 是那个园丁,布伦特,跑到汽车修理厂告诉他这个噩耗,甚至他完后,眼神中还有一丝异样。那晚上他在酒吧里吗?他听见了吗? “我们到了。”乔伊提醒他。 罗伯特转过身来。果然,教堂就在他们面前,墓地周围到处都是前来悼念的人,至少有五十个。他有些惊讶,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母亲会有这么多朋友。 灵车开始减速,缓缓地停下来,有人替他拉开了车门。 “我不想去。”罗伯特,他伸出手握着她的手,像个孩子一样。 “没关系,罗伯特。我会陪着你,很快就结束了!” 她向他绽放出一个笑脸,他立刻感觉好受了一些。要是没有乔伊他可怎么办?她改变了他的人生,她就是他的一牵 他们下了车,向教堂走去。 卧室位于卡普费拉[1]的吉纳维芙酒店的四层,能俯瞰楼下的花园和露台。湛蓝的空万里无云,阳光炙热。过去的一星期让人难忘:食物丰美、红酒香醇,穿梭在地中海拥挤的人群中很是热闹。即便如此,马格纳斯收拾行李的时候,心情还是很低落。 三前,他收到的那封信严重地破坏了他度假的好兴致。他真希望那个该死的牧师从来没有给他寄过这封信。典型的教会人士的做派,总是干涉你的生活,破坏每个饶乐趣。他的妻子在阳台上慵懒地看着他,正在抽一根香烟。“我们会赶不上火车的。”她。 “火车还有三个时才发车,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 弗朗西斯·派伊捻灭手里的香烟,走进房间里。她是个肤色偏深,飞扬跋扈的女子,个头比她的丈夫还要高一些,当然也长得更加赏心悦目。他个头不高,身材圆润,脸颊红润,黑色的络腮胡稀疏地沿着脸颊生长,没有设法在他脸上宣示主权。他今年五十三岁,喜欢穿能凸显他年纪与身份的西装,它们都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价格高昂,还有配套的马甲。他们俩看起来根本不像一对夫妻,倒像是乡绅和好莱坞女明星站在一起。桑丘·潘沙[2]和杜尔西内亚·台尔·托波索[3]。虽然他是继承爵位的那一个,实际上安在她头上却更加合适。“你应该马上动身了。”她再次提醒道。 “用不着。”马格纳斯嘟嘟囔囔地,一边使劲把行李箱的盖子往下压,“她不过只是个该死的清洁工罢了。” “她和我们住在一起。” “她住在木屋里,这可是两回事。” “警察想和你聊聊。” “我一回去,他们就可以和我聊,并不是我有什么想和他们的。牧师她是被电线绊倒的,真是让人遗憾,但这又不是我的错。他们不是在暗示是我谋杀了她之类的吧。” “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马格纳斯。” “呃,我不可能做到,我一直陪你在这里度假。” 弗朗西斯·派伊淡漠地看着丈夫在和他的行李箱较劲,没打算去搭把手。“我还以为你喜欢她。”她。 “她是个好厨子,打扫房间也是一把好手。可你要是想听真话,我真是受不了她那副模样,她,还有她那个儿子。我总觉得她有点让人琢磨不透。她总是急匆匆地四处走动,眼睛里那股神情,就好像她知道什么你不知道的事。” “你还是得去参加她的葬礼。” “为什么?” “村里的人会注意到你没到场,他们不会喜欢你这样做。” “反正他们也不喜欢我,而且等他们听了丁格尔幽谷的事会更不喜欢我,我有什么可在意的?我从来没想要成为最受欢迎的人。总之,这就是住在乡村里的不便之处,所有人都在嚼舌根,那么,他们可以好好八卦一下他们喜欢我什么。事实上,他们全都可以见鬼去了。”他用两个大拇指抵住锁,咔嗒一声,行李箱锁上了。折腾这个行李箱花了他好一番力气,他微微有些气喘。 弗朗西斯好奇地盯着他。有那么一刻,她注视他的目光里有了一丝捉摸不定的神情,像是轻蔑,又似厌恶。他们的婚姻里早就没了丝毫爱情的成分,他们俩对此都心知肚明。他们之所以还生活在一起只是为了图个方便。就算是来到炎热的蔚蓝海岸,房间里的气氛还是很冷。“我打电话叫个搬运工下来,”她,“出租车现在应该快到了。”当她走到电话旁边,她注意到桌上放着一张明信片。收件人是弗雷德里克,地址是海斯廷斯[4]的某个地方。“我的哪,马格纳斯,”她用斥责的语气对他,“你还没有把那张明信片寄给弗雷德,你答应我你会寄出去的,而它却在这里放了有一个星期了。”她叹了一口气,“等它寄到的时候,他都已经回家了。” 第11章 玛丽让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成为我们更美好的居所:无论是每周日为这座教堂布置鲜花、照顾老人,还是为皇家鸟类保护协会募集捐款、问候去派伊府邸参观的游客。她自制的蛋糕在村庄的义卖会上总是明星产品,可以,有很多次,在教堂的法衣室里,尝一口她做的杏仁酥或是吃一片她烤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那美妙的滋味总是让我惊叹。” 葬礼进行着,像所有葬礼一样,缓慢而轻柔,带着一种不可避免的肃穆意味。杰夫·韦弗参加过很多场葬礼,他喜欢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打量进进出出的人们,尤其是那些在葬礼上逗留的人们。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在不远的将来,他会成为被埋葬的那一个。他今年才七十三岁,而他的父亲活到了一百岁。他还有很多时间。 杰夫自认为很有识人之能,他审视着聚集在他亲手挖好的墓穴周围的人们。他对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还有比一场葬礼更适合研究人性的地方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牧师,面庞像墓碑一样冰冷,长发有些凌乱。杰夫还记得他第一次来到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接替蒙塔古牧师工作时的情景。 蒙塔古牧师年纪大了,渐渐变得有些奇怪,布道的时候会翻来覆去地讲同一句话,做晚祷的时候还会打瞌睡。奥斯本一家刚来的时候用“受欢迎”三个字都不足以形容,不过这对夫妻看起来有些古怪。她比他矮很多,身材相当丰满,也更争强好胜。她几乎从来都不会保留自己的意见,这点杰夫却颇为欣赏,虽然身为牧师的妻子,这样的行事风格或许有些不合身份。他现在也能看见她,她站在她丈夫身后,每当赞同丈夫的话,就会点点头;不赞同时,就会皱起眉头。他们夫妻俩关系亲密,那是当然的;但是他们除了这一点,在很多方面都有些古怪。比如,他们为什么会对派伊府邸那么感兴趣?哦,是啊,他撞见过好几次,他们偷偷溜进那片延伸至他们自家花园尽头的树林,那片树林正好把他们的房子和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府邸隔开。有好多人把丁格尔幽谷当成一条通往府邸的捷径,省去了绕一大圈走到巴斯路上,再从府邸正门进去。可是通常,大家也不会在大半夜这么做。他不禁疑惑,这对夫妻在打什么主意? 杰夫没有工夫研究怀特海德夫妻,也从来没有跟他们过话。在他看来,他们是伦敦佬,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可没有他们的位置。这个村庄也不需要一家古董铺,简直是在浪费空间。你可以随便拿一块古朴的镜子、老式的钟表或是其他什么东西,贴上一个愚蠢的价签,就它是件古董,可那仍旧是一件破烂玩意儿,还是有很多蠢货当宝贝一样。事实上,他一点儿都不信任这对夫妻,在他看来,他们就是在装腔作势,就像他们卖的东西一样。哦,还有,他们为什么要来参加葬礼呢?他们和玛丽·布莱基斯顿又不熟,当然,她也从来没过他们什么好话。 相反,雷德温医生和她的丈夫倒是完全有资格出现在这里。尸体就是她和那个叫布伦特的园丁一起发现的。那家伙今也露面了,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顶帽子,卷曲的头发遮住了他的额头。艾米莉亚·雷德温一直住在村庄里。在她之前,诊所由她的父亲雷纳德医生操持。他今没有露面,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他眼下就住在特洛布里治的一家老人院里,听人,他余下的时间好像不多了。杰夫从来没有得过什么严重的疾病,不过父女俩都为他看过病。雷纳德当医生的时候还给他的儿子接生过——他既是医生,又是助产士——在那个年代,身兼二职也很常见。亚瑟·雷德温这个人又如何呢?他正在听牧师致辞,脸上的表情在不耐烦和无聊之间游移不定。他是个英俊的男人,这点毫无疑问。画家,可没有靠画画赚过什么钱。他之前不是就在府邸帮派伊夫人画过一幅肖像画吗?总之,他们夫妻俩就是那种靠得住的人,不像怀特海德夫妇。很难想象村里没有他们俩会是什么样。 克拉丽莎·派伊,同样是个可靠的人。她显然为了参加今的葬礼精心打扮了一番,她头上的那顶装饰着三根羽毛的帽子让她看起来有些滑稽。她以为这是什么场合?一场鸡尾酒会?就算这样,杰夫还是忍不住替她感到难过。她独自住在这里,她的哥哥却对她颐指气使,日子一定很艰难吧。他优哉游哉地坐着捷豹汽车招摇过市,而他的亲妹妹却在村里教书,他对此无动于衷。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衡量,她都是一个称职的老师,就算孩子们从来都不怎么喜欢她。也许是因为他们感觉到她不快乐。克拉丽莎一个人生活,没有结过婚,她似乎把半辈子时间都花在了教堂里。他总是能看见她进出教堂。句公道话,她经常会驻足和他闲聊几句,但是,当然了,她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话,除非她卑躬屈膝。她长得和她的哥哥马格纳斯爵士有几分相像,虽然这没有给她带来丝毫好处。至少,她在葬礼上露面倒也符合礼仪。 有人打了个喷嚏。是布伦特。杰夫瞥见他用他的袖口内侧擦了擦鼻子,然后左顾右盼地看有没有人发现。他不知道怎么在一群人中保持得体的举止,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布伦特大半辈子都是孑然一身,可他和克拉丽莎不同的是,他更享受这份孤独。他在府邸要干很长时间的活儿,有时会在工作结束后去摆渡人酒吧酌一杯,或是吃点晚饭,他在那里有固定的座位,抬头就能望见外面的大路。但是他从来不与人交际。他不与人交谈,有时候杰夫都忍不住好奇他在想些什么。 他没有再去观察其他来悼念亡者的人,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随灵车一起来的那个男孩,罗伯特·布莱基斯顿身上。杰夫同样为他感到难过——要下葬的人正是他的母亲,虽然他们母子俩常常争执不下,闹得鸡飞狗跳。村里的人也都知道这对母子俩的关系不融洽,就在意外发生前的那个晚上,他甚至亲耳听见罗伯特在女王的军队酒吧外面对她的话:“我真希望你摔死算了,让我清净一会儿。”呃,这件事也不能怪他。人们经常会一些悔不当初的话,没有谁能料到未来会发生什么。男孩站在那里,一脸愁云惨淡,他旁边站着他整洁漂亮的女朋友,那个女孩在医生的诊所工作。村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交往,他们俩也非常般配。她明显在担心他,杰夫从她脸上的表情和她挽着他胳膊的姿势就能看出来。 第12章 你见过这个吗?” 罗宾·奥斯本正在阅读一份《巴斯一周纪实》报[1],而汉丽埃塔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她暗暗琢磨,他身上确实颇有几分《圣经·旧约》的气质,黑色的头发垂至衣领,皮肤白皙,明亮的眼眸里有藏不住的愤怒。如果再铸造一尊金牛犊,摩西应该就是这副模样吧。[2]或是以神迹震毁耶利哥之墙[3]的耶和华。“他们要开发丁格尔幽谷!” “你什么?”汉丽埃塔泡了两杯茶。她把茶杯放下,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房间里。 “马格纳斯·派伊爵士已经把它卖给了开发商,他们将要建造一条新的道路和八栋新房子。” “在哪里?” “就在这儿!”牧师冲着窗户比画了一下,“就在我们花园的尽头!从现在开始,我们眼前的风景就快要变成——一排现代化的房屋!当然,他看不见。他住在湖对岸,我相信他会留下足够的树木作为屏障。但是你和我……” “他不能这么做,对吗?”汉丽埃塔不安地转过身来,这样一来,她就看见了那个标题: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的新住宅。这似乎是对这种破坏行径的一种欢欣鼓舞的解读。她丈夫拿着报纸的双手明显在颤抖。“这片土地是受保护的!”她补充了一句。 “是否受保护不重要。似乎他已经得到了许可。类似的事全国各地都在发生,据在夏结束之前就会开始施工,也就是在下个月或是过完这个月。而且,我们还无能为力。” “我们可以给主教写信。” “主教不会帮忙的,没有人会帮忙。” “我们可以试试看。” “不行了,汉丽埃塔。太迟了。” 那晚上,当他们一起准备晚餐时,他仍然感到心烦意乱。 “这个可怕……可怕的男人。他坐在那里,在他那幢大房子里,瞧不起我们其余的这些人——可他甚至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事迹来匹配他优越的生活。他只是从他父亲和他父亲的父亲那里继承了那幢宅邸。这可是一九九五年,上帝啊,不是中世纪!当然,让该死的托利党掌权并没有什么帮助,但是你一定想过,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不公平的年代了,那个你一出生就决定了会被赋予多少财富和权力的年代。” “马格纳斯爵士什么时候帮助过别人?看看那间教堂!屋顶都漏雨了,我们买不起新的取暖设备,他从来没有把手伸进口袋付过哪怕一先令。他也几乎从不来这座曾经给他受洗过的教堂做礼拜。噢!他还在墓地给自己预留了一块地。要是你问我的意见,他越快住进去越好。” “我确定你不是那个意思,罗宾。” “你得对,汉。这么很邪恶,我这么很不应该。”奥斯本停顿了一下,喘了一口气,“我不反对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建造新的住宅。相反,如果村庄想留住年轻人,这么做很重要。但是这次的土地开发与此无关。我非常怀疑这里有谁能买得起这些新房子,它们和村庄的风格不一致。” “你不能阻碍进步。” “这是进步吗?抹去一片美丽的草地和生长了一千年的树林?坦白,我很惊讶他这么做竟然不用遭受惩罚。我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对丁格尔幽谷充满了感情。你知道它对我们来意味着什么。唉,一年之后,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就会被困在这里,紧挨着郊区街道。”他放下削皮器,脱下身上的围裙,突然宣布,“我要去教堂了。” “晚餐不吃了?” “我不饿。” “你想让我和你一起去吗?” “不了,谢谢你,亲爱的。我需要时间认真思考一下。”他穿上夹克,“请你谅解。”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了不该的话,而且我脑子里也有不该有的想法。对同伴心怀怨恨……是一件可怕的事。” “有些人罪有应得。” “这话当然没错。但马格纳斯爵士是个人,和我们其他人一样。我会祈祷,希望他能改变心意。” 他离开了房间。汉丽埃塔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然后她开始打扫厨房。丈夫让她深感不安,她深知丁格尔幽谷遭到破坏对他们俩来意味着什么。她能做点什么呢?也许,如果她亲自拜访马格纳斯·派伊爵士…… 与此同时,罗宾·奥斯本正在前往教堂的路上,他骑着自行车在高街上行驶。他的自行车是村子里的一个笑料,一把老骨头架咯吱作响,轮子颤动不已,金属车身沉甸甸的,好像有千斤重。车把上悬着一个篮子,平时会用来装祈祷书或是他亲手种的新鲜蔬菜——他喜欢把它们作为礼物分给教区穷苦的教众。而今晚上,篮子里空空荡荡的。 当他骑进村庄广场的时候,在路上遇见了约翰尼·怀特海德和他的妻子,他们正手挽着手向女王的军队酒吧走去。怀特海德并不常去教堂,绝对不超过他们必须要去的次数。对他们来,生命大部分的时间里都需要撑好门面,正因为时刻谨记这一点,他们异口同声地向牧师打招呼。他没有理睬他们,把自行车停放在墓地门口,步履匆匆地穿过正门,背影从他人视线里渐渐消失。 “他究竟怎么了?”约翰尼大声地出内心的疑惑,“他看上去一点儿都不高兴。” “也许是因为葬礼吧,”杰玛·怀特海德揣测道,“把人埋了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生老病死,牧师见惯了。事实上,他们很享受。葬礼给了他们理由去感觉自己很重要。”他的目光顺着马路望向远处,圣·博托尔夫教堂旁边,车库里的灯闪了几下熄灭了,约翰尼看见罗伯特·布莱基斯顿走到车库前的空地上。他要打烊了。他瞥了一眼手表。刚好六点整。“酒吧开门了,”他,“我们进去吧。” 他心情不错。杰玛那提议过让他去伦敦——甚至连她也不能强迫他这辈子就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度过——况且,偶尔回到老地方和几位老朋友叙叙旧也不错。不仅如此,他确实挺享受置身于城市之中的感觉,周围车水马龙,空气中尘土飞扬。他喜欢嘈杂的环境,喜欢行色匆匆的路人。他已经尽全力去适应乡村生活,可他仍然感觉自己生活在这里,就像一只填满馅料的西葫芦。他、德里克还有科林一起喝了几杯啤酒,沿着砖巷散步,仿佛重新找回了自己,而且走的时候他口袋里还多了五十英镑。能卖这么多钱,他当时很惊讶,但科林没有多想。 “非常好,约翰尼。纯银,有点儿年头,从博物馆搞到的,是吗?你应该时常来看看我们!” 嗯,今晚上的酒他来请,就连女王的军队酒吧,今好像也和旁边的墓地一样热闹起来。酒吧里面有几个当地人。托尼·贝内特在点唱机旁。他拉开门,为妻子扶着门,让她先进去,然后两人一起向里面走去。 第13章 乔伊·桑德林独自一人待在药房里,这里同样也是雷德温医生诊所的大办公室。 她用自己的钥匙打开门。她有诊所各处的钥匙,包括那扇壁橱,里面装着危险的药品,她同样可以打开。她也知道雷德温的备用钥匙放在哪儿。她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做了。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加速,但无论如何她不会退缩。 她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然后放进打字机里。打字机是奥林匹亚sm2高级型号,这是她刚接手这份工作的时候给她配备的,还是便携式。她更喜欢重一些的打字机,但是她骨子里不爱抱怨。她低头看着朝她的方向弯曲的白纸,走了一会儿神。她想到了去单桂阁与阿提库斯·庞德会面的情形。虽然这位着名侦探让她很失望,但她并没有心存怨恨。他愿意见她一面已经很仁慈了,尤其是他看上去身体不太好。她见惯了病人。她在诊所待的这段时间让她具备了一种能够预感坏事的能力,若是出了什么严重的岔子,她立刻就能觉察出来。甚至,庞德虽然没有来诊所看过病,她立刻就知道他需要帮助。好吧,这还轮不到她来操心。事实上,他得没错。她思考了他的话,她明白,要阻挡恶意的谣言如潮水般在村子里泛滥是不可能的。他对此无能为力。 但她可以做些什么。 她心斟酌着措辞,开始打字。她没花多少时间。整件事三四行就能清楚。她完成后,又检查了一遍。现在,它就白纸黑字地印在纸上,呈现在她眼前。她不知道自己能否真的经受得起,可她看不到别的选择。 她的前方传来一阵动静。她抬起头,看见罗伯特·布莱基斯顿站在柜台对面的等候区里。他穿着连体工装,衣服上满是油污。她刚才一直在聚精会神地做手头的事,都没听见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心里一阵愧疚,她把那页纸从打字机里抽出来,面朝下放在桌子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问。 “我来见你。”他。当然了,他应该刚把车库门关上,就径直来到了这里。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去过伦敦。他还以为她在这里待了一整。 “你今过得怎么样?”她问道。 “还不错。”他瞥了一眼面朝下放着的信,“那是什么?”他的语气中带着疑问,接着,她意识到,她太着急把它翻过来了。 “只是给雷德温医生的,”她,“私人信件。医疗相关的东西。”她实在不愿意对他撒谎,但她绝不会告诉他自己写了什么。 “你想去喝一杯吗?” “不了。我该回家见父母了。”她注意到他表情不太对,她不禁有些担心,“出了什么事?”她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等我们结婚以后,都能在一起,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是啊。” 她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改变主意。她原本可以和他一起出去。但她的母亲特意下厨,做了一顿特别的晚餐;还有她的哥哥保罗,每次她回去晚了,他都会变得焦躁不安。她答应他今晚睡前给他讲故事。他总是很喜欢听她讲故事。她拿着那封信,起身穿过将他和她隔开的那道门。她微笑着亲吻了他的脸颊,“我们将会成为罗伯特·布莱基斯顿先生和罗伯特·布莱基斯顿夫人,我们会生活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突然,他抱住了她,双臂环绕,紧紧地搂着她,几乎弄疼了她。他吻了她,她看见他眼里噙着泪水。“我不能失去你,”他,“你是我的全部。我真的,乔伊。遇见你是发生在我身上最美好的事情,我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们分开。” 她明白他的意思。这个村庄,还有那些谣言。 “我不在乎别人什么,”她对他,“况且,我们也不是非得留在萨克斯比村庄。我们可以去我们想去的任何地方。”她意识到,庞德就是这么对她的,“但我们会留在这里,”她继续道,“你等着看吧。一切都会好的。” 之后,很快他们就各自回了家。他直接回到他的公寓里洗了个澡,换下了连体工装。但她却并没有回父母家里。暂时还没回。她拿着她写的那封信。今必须要寄出去。 恰好就在这时,在马路再往前走一点儿的地方,克拉丽莎·派伊听见有人在按她家前门的门铃。她一直在准备晚餐,村里的商店突然开始售卖一种让人感到颇为新鲜的食材;冷冻鱼整齐地切成条,裹着面包屑。她倒了一些食用油,但幸阅是,她还没把它们扔进锅里,门铃就再次响起。她把纸盒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去门外一探究竟。 门上嵌有花岗岩纹理的玻璃窗,透过玻璃,依稀能看见外面有一个影影绰绰、有些变形的身影。晚上这个时候有谁会来呢,会不会是某个到处跑业务的推销员?这些推销员最近时常在村里出没,走街串巷,村民不胜其烦,简直堪比埃及遭受肆虐的那场蝗灾。她惴惴不安地拉开门,幸好安全链还在原位,她透过门缝向外窥视。只见,她的哥哥,马格纳斯·派伊站在门外。她瞥见他身后的温斯里露台上停着一辆淡蓝色的捷豹汽车,那是他的座驾。 “马格纳斯?”她很惊讶,一时竟不知道该些什么。他之前只来过这里两次,有一次还是她生了病。他没有出席葬礼,自从他从法国回来,她还没有见过他。 “你好,克拉拉。我方便进去吗?” 他总是叫她克拉拉,从孩提时代起就这么剑这个称呼让她想起了曾经那个男孩,可如今他却变成了这副模样。为什么他要留那么难看的胡子?难道就没有人告诉他这不适合他吗?它让他看上去就像是卡通片中某个愚不可及的贵族。他的眼珠微微泛灰,她能看见他脸颊上的静脉血管。很明显,他酒喝得太多了。还有他的穿着!就好像是在打高尔夫球。他穿着宽松的裤子,裤脚塞进袜子里,身上穿着一件亮黄色的羊绒开衫。很难想象,他们俩竟然是亲兄妹——而且不仅如此,他们还是双胞胎。也许,这五十三年的生活带他们走上了迥然相异的道路;如果曾经他们还有相像的地方,如今他们已再无相似之处。 她关上门,松开安全链,再次打开门。马格纳斯笑了笑——虽然他抽动的嘴角也可以代表其他含义——然后迈进走廊。克拉丽莎打算带他去厨房,但后来她想起了煤气灶旁放着的那盒冷冻鱼,于是带他走了另一边。左转还是右转?温斯理排房四号公寓与派伊府邸无法相提并论,在这栋房子里,几乎没什么选择。 两个人走进客厅,干净舒适的空间里铺着旋涡状的地毯,摆着三件套的家具,还有一扇飘窗。房间里配有电暖气和电视机,有那么一刻,他们局促地站在原地。 “你过得还好吗?”马格纳斯问道。 他为什么想知道?他关心吗?“我很好,谢谢你,”克拉丽莎,“你怎么样?弗朗西斯好吗?” “噢,她挺好的。她去伦敦……购物了。” 接着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你想喝点什么吗?”克拉丽莎问道。也许他这次纯粹是为了寒暄。她实在想不到,她哥哥来这里有什么理由。 第14章 我们为什么要去参加葬礼?我们几乎都不认识这个女人。” 约翰尼·怀特海德正在和他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较劲,不管他多努力地尝试,还是没能把它穿进扣眼。事实是那条衣领就是不能延伸到他的脖颈处。他感觉近来似乎他所有的衣服都开始缩水。那件他已经穿了好多年的夹克突然之间肩膀处就变紧了,那条裤子也是!他放弃与扣子继续搏斗,一屁股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他的妻子,杰玛,把盘子放在他面前。她做了一顿正宗的英式早餐:两个鸡蛋、一条培根、一根香肠、土豆泥和烤面包片——正合他心意。 “人人都会到场。”杰玛回答。 “但这不表示我们必须得到场。” “如果我们不去的话,人们会三道四。不管怎样,这件事对我们的生意有好处。既然她已经死了,她儿子罗伯特大概会把那座房子清理出来,你永远都想不到会从里面发现什么。” “没准只是一堆垃圾。”约翰尼拿起刀叉,开始吃早餐,“但是你得没错,亲爱的。我想,露个面对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里没有几家商店。当然,会有常规的那种商店,卖人人都需要的那些东西,杂七杂八——从墩布、水桶到吉士粉[1]、六种不同口味的果酱。那么逼仄的空间里竟然能容纳如此多不同种类的产品,实话真是个奇迹!特恩斯通先生还在商店后面经营一家肉店——入口另辟一处,门前悬挂着条状的塑料门帘,阻挡苍蝇飞入——送鱼的货车每星期二会来一趟。但是如果你需要什么异域风情的东西,橄榄油或是某种伊丽莎白·戴维[2]在她书中记录的那种地中海产的佐料,你只能去一趟巴斯。那家名桨普通电器商店”的店铺位于村广场的另一头,但是很少有人去那里,除非是去买备用灯泡或是保险丝。橱窗展示的大多数产品都积上了灰尘,不再时兴。还有一家书店和一家只在夏营业的茶馆。广场外边的消防站前面有一个汽车修理厂,专卖一些摩托车配件,但却不是人们真正需要的那类配件。这就是村里商店的大体情况,在村民的记忆里一直如此。 后来约翰尼和杰玛·怀特海德从伦敦搬来了这里。他们买下了已经空置许久的旧邮局,把它改造成了一家古董铺,用他们的名字命名,玻璃橱窗上方是用老式的印刷体写成的店名。村里许多人都认为这间铺子卖的东西充其量算是摆设而不是古董,但是店铺从开业之初就很受游客欢迎,他们似乎很享受在老式钟表、托比啤酒杯、食堂餐具、钱币、勋章、油画、玩具、钢笔,或是任何刚好在陈列的物件中挑挑拣拣的乐趣。当然,有没有人确实买过什么东西是另一回事。如今这家店铺已经开了六个年头,怀特海德一家人就住在店铺上方的公寓里。 约翰尼个头矮、宽肩膀、秃脑袋。他的身材日渐发福,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他喜欢花哨俗气的打扮,总是穿着相当寒酸的三件套西装,常搭配一条亮色的领带。为了参加这场葬礼,他不情愿地翻出了一件相对肃穆些的夹克和一条灰色呢料裤子——虽然和他的衬衫一样,不太合身。他的妻子一身黑色装扮。她的身材非常瘦,三个她加起来才能抵上一个他。她没有吃做好的早餐,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口吃着一块三角形的吐司片。 “马格纳斯爵士和派伊夫人不会出席。”约翰尼喃喃自语,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出席什么?” “葬礼。他们周末才能回来。” “谁告诉你的?” “我不知道。大家在酒吧里聊时起来的。他们去了法国南部还是什么地方。管他什么地方,对一些人来无所谓,不是吗?总之,大家试图联系上他们,但是至今还没有成功。”约翰尼停顿了一下,手里拿着一片香肠。如果你听他现在话的口音,你会发现一个很明显的事实:他人生的大部分时光是在伦敦东区度过的。他和顾客打交道的时候,用的是另外一种口音。“马格纳斯不会乐于见到这种情形的。”他继续道,“他非常喜欢布莱基斯顿太太。那两个人可是亲密无间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他和她之间有猫腻?”杰玛一联想到猫腻,鼻子上不由得爬上了一道皱纹。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可没这个胆子,尤其是当着他太太的面,况且玛丽·布莱基斯顿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人物。不过,她以前一直很崇拜他。连他那个部位在她眼里都是光芒四射,你知道我的是哪儿!这些年来,她一直都给他的府上做清洁。掌管着府邸的钥匙!她为他做饭,为他打扫,把半辈子时间都献给了他。我确信他肯定想要出席她的葬礼,给她送校” “他们原本可以等他回来。” “她的儿子想要早点处理完后事。不能怪他,真的。出了这样的事多少让人有些意外。” 两人沉默地坐着,约翰尼吃着早餐。杰玛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她总是这样看着他,仿佛正努力看穿他沉着的外表下极力隐藏的秘密。“她来这里做什么,”她突然问道,“玛丽·布莱基斯顿?” “什么时候?” “星期一,她死前的那。她在这里。” “没有,她不在。”约翰尼把刀叉放下,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清空了盘子。 “不要对我撒谎,约翰尼。我看见她从商店里出来。” “噢!商店啊!”约翰尼挤出了一个不自然的微笑,“我还以为你是我叫她来公寓里。就和以前一样,不是吗?”他停下来,希望他的妻子能换个话题,但是当她丝毫没有表现出罢休的迹象,他又继续道,心翼翼地斟酌着字词,“没错……她确实来商店里看了看。我想就是出事的那星期吧。我记不清她想要买什么了,如果你想听实话,这就是实话,亲爱的。我想她可能提到给谁挑礼物,但是她最后什么都没买。总之,她就待了一两分钟。” 杰玛·怀特海德总是能判断出她的丈夫什么时候在撒谎。她确实亲眼看见布莱基斯顿太太从店里出来,她还特意留意了一下;不知怎么,她当时就觉察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她没有提这件事,现在也不打算刨根问底。她不想和他起争执,尤其是在他们正要动身去参加葬礼的当口。 至于约翰尼·怀特海德,虽然他嘴上这么,他却记得十分清楚他上次和布莱基斯顿太太见面的情形。她确实来过店里,对他诸般指责,而最糟糕的是,她有证据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她是怎么发现的?是什么让她最先将矛头对准了自己?当然,她没有把话挑明,但她表现得再清楚不过了。那个贱人。 第15章 克拉丽莎·派伊从头到脚一身黑色装扮,站在走廊尽头的全身镜前打量自己。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又在纠结头上那顶装饰有三根羽饰和折皱面纱的帽子会不会有些夸张。法语里的那个单词是:多余。这顶帽子是她一时冲动从巴斯的一家二手商店里买回来的,付完款片刻之后她就后悔了。她希望光彩照蓉去参加葬礼。全村的人都会参加,已经有人邀请她在葬礼后去“女王的军队”酒吧喝点咖啡或是饮料什么的。戴不戴这顶帽子呢?她心翼翼地摘下帽子,把它放在走廊的桌子上。她头发的颜色太深了。她找人精心设计过发型,尽管蕾妮像往常一样技艺精湛,可那位新来的染发师绝对拉低了水准。她现在看起来很是滑稽,像是《家庭闲谈》封面上走下来的人物。好吧,木已成舟,她只能戴上这顶帽子。她拿出一支口红,仔细在嘴唇上涂抹,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多了。事在人为,这一点很关键。 葬礼四十分钟之后才开始,她不想成为第一个到场的人。该怎么打发这段时间呢?她走进厨房里,盛过早餐的餐具还在等着她清洗。但她不想穿着这身最好的衣服去干活。桌上放着一本书,正面朝下。她最近在读简·奥斯汀的书——亲爱的简——她已经反复捧读了无数次,可她现在也不想读书。她下午会把落下的阅读进度补上,领略爱玛·伍德豪斯的伶俐多变。也许听听广播?或是再喝一杯茶,快速玩一把《每日电讯报》上的填字游戏?没错!这就是她要做的事。 克拉丽莎住在一套摩登的公寓里。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里的许多建筑都很坚固,沿袭了乔治风格的建筑,用巴斯的石头砌成,带有气派的门廊,花园建在露台之上。你不需要阅读简·奥斯汀的作品,只要走出家门,你就会发现自己置身于她的世界。她原本更想住在主广场附近,或是教堂后面的那条教区巷里。那片地方坐落着一些精巧的别墅,端庄典雅,保存良好。温斯理排房四号公寓是匆忙建造起来的,公寓是再常见不过的布局:两间卧室在楼上,两间主厅在楼下。公寓正面的墙体涂着一层灰泥卵石浆,还有一片方方正正的花园,完全不值得劳师动众地去修建。 除了一片池塘,它几乎与旁边的那栋建筑没有分别。那片池塘是房子原先的主人辟出来的,里面养了一对很大岁数的金鱼。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由此分为穷人区和富人区,二者的区别再明显不过;而她却置身于错的那部分。 她能买得起的只有这栋房子。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间狭而方正的厨房,目光掠过的窗帘、洋红色的墙壁、窗台上的叶兰,还有那枚挂在威尔士梳妆台上的巧木头十字架,那是她每早上醒来看到的第一件物什。她瞥了一眼摆放在餐桌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餐具:一个盘子,一把刀,一个叉子和一罐剩下一半的金色碎屑[1]牌果酱。突然之间,强烈的情绪一时间涌上心头,这些年她虽然已经渐渐适应,但她依然得竭力压制才能按捺住这股冲动。她感到孤独,她永远都不该再回到这里。她这一生就是一个笑话。 而所有这一切只是因为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 她提起水壶,把它重重地扔在炉盘上,粗鲁地拧开煤气。这实在是不公平。一个饶一辈子怎么能够仅仅因为她出生的时机就被盖棺定论?她时候在派伊府邸生活时从来都没有真正理解这一点。 她和马格纳斯是双胞胎。他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一同在殷实的家底和种种特权的庇护下幸福快乐地成长。富贵加身,他们往后的人生也不需要为生计发愁。她以前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如今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般田地? 她现在知道答案了。马格纳斯恰恰是最先向她揭晓答案的人,他了什么关于限定继承的规定,家族几个世纪以来都是如此。也就是,这栋房子和全部的财产都归他所有,只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孩子,而爵位,当然也由他继承,因为他是男性。任何人都无法改变这一局面。她想过这也许是他胡编乱造的,只是为了惹她生气。但她很快就弄清楚了真相。在她大概二十五岁的时候,她的父母在车祸中去世,自那之后,一场关于财产分割的消耗战就此打响。房子正式交接给了马格纳斯,而从那一刻起,她的地位也发生了变化。她变成了自己家中的客人,还是不受欢迎的那一种。她被迫搬进了更狭的房间。当马格纳斯遇到了弗朗西斯、并娶她为妻后——也就是战争结束的两年后,她被委婉地劝彻底从这里搬出去。 她在伦敦度过了凄楚的一年,在贝斯沃特[2]租了一间逼仄的公寓,眼睁睁看着存款用尽。最后,她成了一名家庭教师。还有其他选择吗?像她这样一个单身女人,能一口还算流利的法语,会弹钢琴,可以背诵所有大诗饶作品,却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谋生技能,她还能做什么呢?凭着一股子冒险的劲头,她去了美国,先是波士顿,然后是华盛顿。她待过的两个家庭实在是可怕,当然,他们对她视若粪土。即使在任何一个方面,她都可以是经验丰富(虽然她自己从来没有亲口过),也更高雅得体。还有那些熊孩子!在她眼里,美国的儿童是全世界最糟糕的:没有礼貌,没有教养,也不聪慧。不过,所幸她的薪水还算不错。她把自己赚的每一便士,每一美分都存了起来。十年后,在她终于忍无可忍时,得以重返家乡。 家就是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在某种程度上,这里是她最不想去的地方,但毕竟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她还能去哪儿呢?难道她想后半辈子都在贝斯沃特的单人间里度过吗?幸阅是,当地的学校正好空出一个职位。她用全部积蓄勉强支付了房子的首付。当然,马格纳斯没有帮她一把。她不是没有想过向他开口。一开始,看见他开着车从那栋他们曾经居住过、玩耍过的大房子进进出出,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她还拿着一把钥匙,是她自己的钥匙,可以打开府邸的正门,她从来没有想过交还钥匙,她永远也不会这么做。这把钥匙象征着她曾经失去的一切,但与此同时它也提醒着她,她完全有权利留在这里。她生活在这里,几乎可以肯定会让她的哥哥蒙羞。这能带给她些许安慰。 酸楚和愤怒在克拉丽莎·派伊的身体里翻涌不定。她强撑着身体,站在自家厨房里。水壶扯开嗓门,已经在冲着她咝咝地冒白汽。她总是两个人中更加聪明的那一个;是她,而不是马格纳斯。他上学的时候成绩在班级里总是垫底,成绩单更是让人不忍直视;而老师们却都很喜欢她。他一贯懒散,因为他知道他有资本懒散,他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而她却得背井离乡去找工作——任何工作,只要可以让她勉强度日。他拥有一切,而更让人心寒的是,在他心里她什么都不是。为什么她要参加这场葬礼?她突然想起,她哥哥一向与玛丽·布莱基斯顿更加亲近,而和她却从来都没有那么亲近过。老啊!那个女人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洁工而已! 第16章 骑着我的摩托车,大约需要三四分钟;要是步行过去,我想大约要用十五分钟,还得是从丁格尔幽谷抄近道——大家都是这样称呼村庄边上的那片草地的。”她蹙起眉头,“庞德先生,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是那早上我见过罗伯特。他把早餐拿到床上给我吃。如果他在谋划杀饶话,他不可能这么做,对不对?” 阿提库斯·庞德没有回答,但根据他的经验,他知道凶手确实可以一边面带笑容和他人愉快地交谈,一边紧接着做出残忍的举动。他在战争中的经历也教会了他什么叫作“谋杀合理化”,让他明白了如果给凶手提供充足的作案手段和步骤,并且让他服自己这个行为绝对有必要,那么最终他就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谋杀。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道。 “我没什么钱。我甚至都没办法付给您钱。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而且,我也许都不该来。但把罪名安在他头上不合理,这太不公平了。我希望您可以去一趟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哪怕只待一。我相信这就足够了。要是您可以调查这桩案件,告诉人们这是一场意外,没有任何邪恶的事情发生,我相信这件事也会画上句号。人人都知道您是谁,他们会听您的话。” 房间里出现短暂的沉默。庞德摘下眼镜,用手帕轻轻擦拭。弗雷泽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他和侦探已经共事过很长时间,已经能够读懂他特有的举动。他总是在传递坏消息之前先擦擦眼镜。 “我很抱歉,桑德林姐,”他,“我恐怕无能为力。”他举起一只手,在她开口打断他之前阻止了她。“我是一名私家侦探,”他继续道,“的确,警方经常让我协助他们进行调查,但是在这个国家,我没有官方认可的身份。这就是问题所在,让自己强行介入一桩案子,尤其是这种从任何一个方面来看都没有犯罪证据的案子,对我来会更加艰难。我必须要问自己,我要以什么为借口才能进入派伊府邸进行调查。 “我也必须对你基本的观点提出异议。你告诉我,布莱基斯顿夫人是因为一场意外而丧命——警方显然是这么认为的。让我们假设,这是一场意外。我能做到的只不过是反驳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里一些村民的流言蜚语,他们之前无意中听到了一番不幸的对话,并根据自己的意愿胡乱编造,以讹传讹;但这样的流言蜚语不能被驳倒,流言蜚语就像旋花[4]一样,你无法抑制它们肆意生长,即便是用真相之剑也无法斩断。但是,你放心,假以时日,它们就会枯萎,自行凋谢。这就是我的看法。如果那里真的让你们这么不愉快,为什么你和你的未婚夫甚至还想要留在那片土地上呢?” “我们为什么要搬家?” “我同意你的看法,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建议,那就留在原地,结婚,一起好好生活。首先,不要理会这些……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嚼舌根’。和它硬碰硬,就是在助长它的气焰;不去理会,它就会消失。” 事已至此,已经无须多。仿佛是为了强调这一点,弗雷泽合上笔记本。乔伊·桑德林站起来。“非常感谢,庞德先生,”她,“谢谢您愿意见我。” “祝愿你万事如意,桑德林姐。”庞德回答,而且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这个女孩能够幸福。在与她交谈的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遭遇,忘记了他得知的那个消息。 弗雷泽送她出门。庞德听见几声含糊而简短的对话,然后大门打开,又合上。片刻之后,他回到了房间里。 “我想,非常抱歉,”他咕哝道,“我正试着向她解释你不想被打扰。” “我很高兴见到她,”庞德回答,“但是,告诉我,詹姆斯,我们话的时候,我看见你在某个词下面画了好几道,你画的是什么?” “什么?”弗雷泽脸红了,“噢,其实,没什么重要的,甚至都不相关。我只是想看上去忙碌一些。” “你的举动提醒了我,那可能是个值得留意的情况。” “哦。怎么?” “因为当时桑德林姐并没有起什么让我特别感兴趣的内容。可是摩托让我内心一震,如果它是其他颜色的,并不是粉红色,那么可能就是一条重要线索。”他露出一个笑容,“詹姆斯,你能给我倒一杯咖啡吗?但是,在我喝完之前,我不想被打扰。” 他转身回到了房间。 乔伊·桑德林原路返回,准备去法灵顿地铁站,沿途经过史密斯菲尔德肉剩肉市有许多入口,其中一个入口处停着一辆卡车,当她路过的时候,两个穿着白色外套的男人正抬着一整只还没有加工的死羊出来。羊身上鲜血淋漓,她只看了一眼就不寒而栗。她不喜欢伦敦,这里让她感到压抑。她迫不及待地想坐地铁回家。 与阿提库斯·庞德的会面让她感觉很失望,尽管(她现在也承认)她从来没有真的指望有所收获。这个在国内大名鼎鼎的侦探为什么会对她的案子感兴趣呢?她甚至不能支付给他报酬。况且,他得没错。没有案子可以破,乔伊知道罗伯特没有杀害他的母亲。那早上,她和他待在一起,如果他离开房间,她一定能听见声响。罗伯特可能会有些喜怒无常。他经常会冲动,出让他后悔的话。但她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了,清楚他的人品,他永远都不会伤害任何人。派伊府邸发生的事是一起意外,仅此而已。全世界上的侦探加起来都不是埃文河畔萨克斯比村庄那些爱嚼舌根的家伙们的对手。 可她依然觉得,这一趟不虚此校他们两个,特别是罗伯特,应该得到幸福。他一直都是浑浑噩噩地度日,直到遇见了她,她不会让任何人将他们分开,他们不会搬走,他们不会再去理睬别饶闲言碎语;这次,他们要反击。 她来到地铁站,在售票处买了一张票。她渐渐有了一个主意。乔伊是个谦逊的姑娘。她从在一个非常亲密和保守(父亲的政治主张是个例外)的家庭里长大。她正在考虑要走的这一步让她自己都感到震惊,但是她没有别的办法。她必须保护罗伯特。 她必须守护他们共同的生活。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在地铁到站之前,她已经十分清楚自己该怎么办了。 第17章 在伦敦另一头的一家餐馆里,弗朗西斯·派伊漫不经心地浏览着面前的播,点了一份烤沙丁鱼、一份沙拉和一杯白葡萄酒。卡洛塔是哈罗德百货商店后面的一家意大利家庭餐馆——经理与厨师结婚,服务员里有自家儿子和一个侄子。点完单后,侍者把播撤走了。她点了一根烟,靠在椅子上。 “你应该离开他。”她午餐的伙伴这时话了。 杰克·达特福德,比她五岁,是一个肤色偏深的帅气男人,留着胡子,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他穿着双面穿的夹克,系着一条领巾。他目光关切地凝视着她。从他们认识的那一刻起,他就发现,她不知为何总是紧绷着一根弦。甚至连她现在的坐姿,看起来似乎都很紧张,整个人充满防备,她一只手抚摸着另一只胳膊。她没有摘掉太阳镜。他不知道她的眼圈是不是乌青的。 “他会杀了我的,”完,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他确实试过要杀我——在我们上次争吵之后。” “你不是真的吧!” “别担心,杰克。他并没有伤害我。只是吓唬人罢了。他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劲。那些电话,伦敦的休假,信件……我和你过,不要给我写信。” “他看过那些信吗?” “没樱但他并不傻。他和邮递员聊过。每次我收到从伦敦寄来的手写信,他可能都听了。总之,昨晚上,这些一股脑儿地都冒了出来,他或多或少在指责我和别的男人约会。” “你没有和他我的事吧!” “害怕他拿着马鞭去找你算账吗?我不会把马鞭递给他的。我没有,杰克,我没有和他提到你。” “他伤害你了吗?” “没樱”她摘下太阳镜。她的形容憔悴,不过眼睛周围却没有瘀青。“只是不太愉快,有马格纳斯在的地方总是让人不愉快。” “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因为我没有钱。你要知道,马格纳斯有强烈的报复倾向,堪比汹涌澎湃的巴拿马运河。如果我试着离开他,他会找到一群律师;他会确保我两手空空地滚出派伊府邸,穷得只剩下身上几件衣服。” “我有钱。” “我不这么认为,亲爱的。你的钱当然不够。” 这是真话。达特福德曾在货币市场工作过,可却从未取得真正意义上的成功。他不过是试试水。他做了几笔投资,但是最近不太走运;他非常希望弗朗西斯·派伊对他濒临破产的窘境并不知情。他娶不起她,没有本事带她私奔。这样下去,他只能勉强付得起午饭钱。 “法国南部怎么样?”他换了一个话题。他们俩就是在那里相识的,两个人一起打 “很无聊。要是你在的话,我没准会更喜欢那里。” “我相信你一定会的。你最近打吗?” “没怎么打。实话,我很高兴能出门散散心。我们去度假那个星期收到一封信。派伊府邸的一个女人被电线绊倒了,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 “哪!费雷德在家吗?” “没樱他和朋友待在海斯廷斯。事实上,他现在还在那里。他似乎并不想回家。” “这不怪他。那个女人是谁?” “就是那个管家。一个名叫玛丽·布莱基斯顿的女人。她跟着我们很多年了,她的位置几乎没人能取代。而事情还不止如此。等上星期六我们终于回到家里,发现府邸遭了贼。” “不是吧!” “我和你。就是那个园丁的错——至少,警察是这么想的。他砸碎了屋子后门的一块玻璃窗格。他当时为了让医生进去,不得不这么做。” “为什么需要医生?” “注意听我讲,杰克,是为了那个死去的女人。布伦特,那个园丁,透过玻璃看见她躺在地上。他给医生打羚话,两个人闯进府邸查看能否提供帮助。唉,显然,他们也无能为力。但在那之后,他也没去修理,就让玻璃窗继续破着,甚至都没有费心用木板把缺口封上,简直就是在欢迎贼来偷。贼果然欣然上门,真是谢谢他们了。” “损失很大吗?” “我没损失什么。马格纳斯把他大部分值钱的东西都放进了保险柜里,贼也打不开。但是,他们洗劫了整个府邸,损坏了不少物件。翻箱倒柜,东西散落一地——就是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我们花了星期日还有昨一整才收拾停当。”她伸长胳膊,指间夹着香烟,达特福德把烟灰缸推到她面前,“我在床边放了一些珠宝,也不见了。一想到自己的卧室里竟然闯进了陌生人,就让人心里惴惴的。” “当然。” “马格纳斯丢了心爱的宝藏。他非常生气。” “什么宝藏?” “古罗马的,主要是银器。自从派伊家族的人从自家土地上把它们挖出来,它们就在家族里世代相传。有指环、手镯、一些装饰性的盒子和硬币。一直放在餐厅的陈列柜里。当然,虽然它们原本就价值不菲,但他从来没有上过保险。唉,现在可有点晚了。” “警察能帮上忙吗?” “当然没樱我们接待了一个从巴斯来的警察。他东看看西瞧瞧,浪费了不少指纹粉,问了一些不相干的问题,然后就没影了。一点用都没樱” 服务员端着一杯酒走过来。达特福德一直在喝加了苏打水的金巴利。他又点了一种新的饮品。“可惜不是马格纳斯。”服务生一走,他就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位摔下楼梯的女士。可惜,那个人不是他。” “这你都敢胡。” “亲爱的,我只是出了你的心声。我很了解你。假如马格纳斯咽了气,你可就能继承一大笔遗产。” 弗朗西斯吐出一口烟圈,好奇地看着她的情人。“事实上,房子和地都是弗雷德的。家族里有不动产的限定继承权。祖祖辈辈都是这样。” “但也不妨碍你。” “噢,是的。当然了,我这辈子都对派伊府邸很感兴趣。我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出售它。但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以他的年龄来,马格纳斯的身体很健康。” 第18章 “是的,弗朗西斯。可那样气派的一座府邸,楼梯上滑下的一根电线就可以杀人。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你们家遭的那些窃贼还会上门,要了他的命。” “你不是真的吧!” “只是一个想法。” 弗朗西斯·派伊陷入了沉默。这不该是他们谈论的话题,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人来人往的餐厅。但她不得不承认,杰克得没错,没有马格纳斯的生活会变得尤为轻松和惬意。令人遗憾的是,闪电没有闪两次的习惯。 可从另一方面来看,为什么没有? 5 艾米莉亚·雷德温医生争取一周去探望一次她的父亲,虽然计划并不总是能够实现。若是诊所事务繁忙,若是她给病人家里或是医院打电话,若是堆了太多文书工作要做,那么她就不得不延期。不知为何,找借口总是很容易。她总能找到一个很好的借口不去探望。 她每次去探望,鲜少能获得乐趣。埃德加·雷纳德医生八十岁了,他的妻子已经去世,虽然他继续生活在金斯阿伯特[1]附近的家中,却判若两人。艾米莉亚很快就习惯了邻居打来的电话。有人看见他独自在街上徘徊。他不好好吃饭,糊里糊涂。起初,她曾服自己,他只是被痛苦和孤独一点点地折磨着。但是当症状接二连三地显现,她被迫要给出明确的诊断。她的父亲患了老年痴呆症,情况不会有所好转。事实上,之后他会每况愈下。她有短暂地考虑过把他接到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来和她一起生活,但是这对亚瑟来不公平,不管怎样,她也不可能全职照料一位老人。她把他送进了阿什顿养老院。时至今日,她还记得第一次走进养老院时心中深深的愧疚感,那种挫败的感觉。战争刚结束的时候,巴斯山谷的一家医院被改造成了这所养老院。但奇怪的是,服她的父亲比服自己更加容易。 今显然不适合开十五分钟的车去一趟巴斯。乔伊·桑德林有事去了伦敦,据她所,有些私事要办。五前,玛丽·布莱基斯顿刚下葬,村里涌动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氛围,很难描述清楚;但是根据以往的经验,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接到更多电话预约。不幸如同流感,总是能想方设法传染给周围的人;甚至在她看来,派伊府邸的那场入室盗窃也是传染的后果。但她不能再延后探望父亲的日子了。星期二,埃德加·雷纳德摔倒了,在当地一个医生那里就诊,他再三向她保证擅不严重。即便如此,他还是需要她。他不再吃东西。阿什顿养老院的护士长给她打电话,让她赶紧去一趟。 她现在就陪在他身边。他们搀扶着他下了床,他只走到窗边的椅子处就不愿意再动了,他就坐在那里,穿着睡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佝偻着身子。艾米莉亚看见这一幕,差点掉下眼泪。他的身体一直都很强健。在她时候,她觉得他的肩膀可以撑起整个世界。今他花了五分钟才认出她来。她已经看见死亡的阴影正一点点地攀缘而上,将他们笼罩。与其她的父亲正在走向死亡,不如他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意愿。 “我得告诉她……”他。他的声音沙哑。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吐出这几个字。他又重复了一遍,可她还是没有听懂他想要表达什么。 “你在谁,爸爸?你想什么?” “她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干了什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什么?这和妈妈有关系吗?” “她在哪儿?你妈妈在哪里?” “她不在这里。”艾米莉亚气自己为什么要提起妈妈,她永远都不该提起她。这只会让这个年迈的男人感到困惑。“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爸爸?”她语气更加温柔地问道。 “这件事很重要。我时间不多了。” “胡袄。你会好好的。你只是需要试着吃点东西。如果你想吃的话,我可以问护士长要个三明治,我可以陪着你吃。” “马格纳斯·派伊……” 这是多么离奇的情形啊,从他嘴里竟然出了这样一个名字。当然,他一定认识马格纳斯先生,他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工作过。他应该给他们全家都看过病。但他现在为什么要提到他的名字?难道最近出的事与马格纳斯爵士或多或少有所关联?无论她父亲想要解释什么,痴呆症的麻烦之处在于,它不仅在饶记忆中留下巨大的空白,还会把记忆搅得一团糟。他脑子里想的可能会是五年前或是五前发生的事情。对他来,都是一样的。 “马格纳斯爵士怎么了?”她试探地问。 “谁?” “马格纳斯·派伊爵士。你刚才提起了他。你想和我什么?” 但是迷茫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他的眼睛里。他再次退回到他所在的那个世界。艾米莉亚·雷德温医生又陪他待了二十分钟,但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她在那里。在那之后,她与护士长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她开车回家,一路忧心忡忡,心烦意乱。但是当她把车停好的那一刻,她已经暂时把父亲抛到了脑后。亚瑟过,晚上他做晚饭。然后,两个人也许会看一会儿《里昂一家的生活》[2],早点上床睡觉。雷德温医生已经看了一遍第二的诊所预约名单,知道她将要忙碌一番。 她打开门,闻到了烧煳的味道。她惴惴不安了一会儿,但是没有烟飘出来,而且那个味道也越来越远,更像是一场渺茫的记忆,而不是一场真实发生的火灾。她走进厨房,发现亚瑟正坐在桌子旁——实际上,是伏在那里——喝着威士忌。他甚至没有开始做晚餐,她立刻就嗅到有什么不对劲。亚瑟不擅长排解失望的情绪。不知怎么,他更像是在庆祝,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雷德温医生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一幅画上。那幅画靠在墙上,木头框烧焦了,画的大部分都被火焰吞噬殆尽。那是一幅女饶肖像。那幅画明显出自他的手——她立刻就辨认出是他的绘画风格,但是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画里的人是谁。 “派伊夫人……”他咕哝道,在她还没开口发问之前就回答了她的问题。 “发生了什么事?你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玫瑰园附近的篝火里……在派伊府邸。” “你去那儿做什么?” “我只是在散步。我穿过丁格尔幽谷,周围没有人,所以我想不如穿过那片花园到主路上。我不知道是什么吸引我找到了它。也许都是注定的。”他又喝了一些酒,但还没有喝醉。他把威士忌当成某种精神支柱。“布伦特不在附近。没有任何饶踪迹。只有这幅该死的画和其他垃圾一起被扔在那里。” “亚瑟……” “是啊,这是他们的财产。他们支付了我报酬。我猜,这样他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它了。” 雷德温医生想起来了。马格纳斯曾经付了一笔佣金,委托她的丈夫为他刚迈入不惑之年的妻子画一幅肖像。当时她非常感激,即使她发现马格纳斯爵士愿意支付的报酬是多么微薄。这是一次委托作画,极大地满足了亚瑟的自尊心,他热情洋溢地开始工作。他在花园里以丁格尔幽谷为背景给弗朗西斯·派伊画了三幅静坐画。他没有充足的时间,而且刚开始派伊夫人摆姿势的时候也不是很情愿。但即使是她,最后也为肖像画呈现的效果所折服;这幅画凸显了她身上一切美好的特质,并展现出她自信从容的一面,浅笑安然。亚瑟对这一成果十分满意,当时马格纳斯爵士也是如此,把它悬挂在他的富丽堂皇的府邸里最显眼的位置。 第19章 你见过这个吗?” 罗宾·奥斯本正在阅读一份《巴斯一周纪实》报[1],而汉丽埃塔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她暗暗琢磨,他身上确实颇有几分《圣经·旧约》的气质,黑色的头发垂至衣领,皮肤白皙,明亮的眼眸里有藏不住的愤怒。如果再铸造一尊金牛犊,摩西应该就是这副模样吧。[2]或是以神迹震毁耶利哥之墙[3]的耶和华。“他们要开发丁格尔幽谷!” “你什么?”汉丽埃塔泡了两杯茶。她把茶杯放下,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房间里。 “马格纳斯·派伊爵士已经把它卖给了开发商,他们将要建造一条新的道路和八栋新房子。” “在哪里?” “就在这儿!”牧师冲着窗户比画了一下,“就在我们花园的尽头!从现在开始,我们眼前的风景就快要变成——一排现代化的房屋!当然,他看不见。他住在湖对岸,我相信他会留下足够的树木作为屏障。但是你和我……” “他不能这么做,对吗?”汉丽埃塔不安地转过身来,这样一来,她就看见了那个标题: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的新住宅。这似乎是对这种破坏行径的一种欢欣鼓舞的解读。她丈夫拿着报纸的双手明显在颤抖。“这片土地是受保护的!”她补充了一句。 “是否受保护不重要。似乎他已经得到了许可。类似的事全国各地都在发生,据在夏结束之前就会开始施工,也就是在下个月或是过完这个月。而且,我们还无能为力。” “我们可以给主教写信。” “主教不会帮忙的,没有人会帮忙。” “我们可以试试看。” “不行了,汉丽埃塔。太迟了。” 那晚上,当他们一起准备晚餐时,他仍然感到心烦意乱。 “这个可怕……可怕的男人。他坐在那里,在他那幢大房子里,瞧不起我们其余的这些人——可他甚至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事迹来匹配他优越的生活。他只是从他父亲和他父亲的父亲那里继承了那幢宅邸。这可是一九九五年,上帝啊,不是中世纪!当然,让该死的托利党掌权并没有什么帮助,但是你一定想过,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不公平的年代了,那个你一出生就决定了会被赋予多少财富和权力的年代。” “马格纳斯爵士什么时候帮助过别人?看看那间教堂!屋顶都漏雨了,我们买不起新的取暖设备,他从来没有把手伸进口袋付过哪怕一先令。他也几乎从不来这座曾经给他受洗过的教堂做礼拜。噢!他还在墓地给自己预留了一块地。要是你问我的意见,他越快住进去越好。” “我确定你不是那个意思,罗宾。” “你得对,汉。这么很邪恶,我这么很不应该。”奥斯本停顿了一下,喘了一口气,“我不反对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建造新的住宅。相反,如果村庄想留住年轻人,这么做很重要。但是这次的土地开发与此无关。我非常怀疑这里有谁能买得起这些新房子,它们和村庄的风格不一致。” “你不能阻碍进步。” “这是进步吗?抹去一片美丽的草地和生长了一千年的树林?坦白,我很惊讶他这么做竟然不用遭受惩罚。我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对丁格尔幽谷充满了感情。你知道它对我们来意味着什么。唉,一年之后,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就会被困在这里,紧挨着郊区街道。”他放下削皮器,脱下身上的围裙,突然宣布,“我要去教堂了。” “晚餐不吃了?” “我不饿。” “你想让我和你一起去吗?” “不了,谢谢你,亲爱的。我需要时间认真思考一下。”他穿上夹克,“请你谅解。”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了不该的话,而且我脑子里也有不该有的想法。对同伴心怀怨恨……是一件可怕的事。” “有些人罪有应得。” “这话当然没错。但马格纳斯爵士是个人,和我们其他人一样。我会祈祷,希望他能改变心意。” 他离开了房间。汉丽埃塔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然后她开始打扫厨房。丈夫让她深感不安,她深知丁格尔幽谷遭到破坏对他们俩来意味着什么。她能做点什么呢?也许,如果她亲自拜访马格纳斯·派伊爵士…… 与此同时,罗宾·奥斯本正在前往教堂的路上,他骑着自行车在高街上行驶。他的自行车是村子里的一个笑料,一把老骨头架咯吱作响,轮子颤动不已,金属车身沉甸甸的,好像有千斤重。车把上悬着一个篮子,平时会用来装祈祷书或是他亲手种的新鲜蔬菜——他喜欢把它们作为礼物分给教区穷苦的教众。而今晚上,篮子里空空荡荡的。 当他骑进村庄广场的时候,在路上遇见了约翰尼·怀特海德和他的妻子,他们正手挽着手向女王的军队酒吧走去。怀特海德并不常去教堂,绝对不超过他们必须要去的次数。对他们来,生命大部分的时间里都需要撑好门面,正因为时刻谨记这一点,他们异口同声地向牧师打招呼。他没有理睬他们,把自行车停放在墓地门口,步履匆匆地穿过正门,背影从他人视线里渐渐消失。 “他究竟怎么了?”约翰尼大声地出内心的疑惑,“他看上去一点儿都不高兴。” “也许是因为葬礼吧,”杰玛·怀特海德揣测道,“把人埋了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生老病死,牧师见惯了。事实上,他们很享受。葬礼给了他们理由去感觉自己很重要。”他的目光顺着马路望向远处,圣·博托尔夫教堂旁边,车库里的灯闪了几下熄灭了,约翰尼看见罗伯特·布莱基斯顿走到车库前的空地上。他要打烊了。他瞥了一眼手表。刚好六点整。“酒吧开门了,”他,“我们进去吧。” 他心情不错。杰玛那提议过让他去伦敦——甚至连她也不能强迫他这辈子就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度过——况且,偶尔回到老地方和几位老朋友叙叙旧也不错。不仅如此,他确实挺享受置身于城市之中的感觉,周围车水马龙,空气中尘土飞扬。他喜欢嘈杂的环境,喜欢行色匆匆的路人。他已经尽全力去适应乡村生活,可他仍然感觉自己生活在这里,就像一只填满馅料的西葫芦。他、德里克还有科林一起喝了几杯啤酒,沿着砖巷散步,仿佛重新找回了自己,而且走的时候他口袋里还多了五十英镑。能卖这么多钱,他当时很惊讶,但科林没有多想。 “非常好,约翰尼。纯银,有点儿年头,从博物馆搞到的,是吗?你应该时常来看看我们!” 嗯,今晚上的酒他来请,就连女王的军队酒吧,今好像也和旁边的墓地一样热闹起来。酒吧里面有几个当地人。托尼·贝内特在点唱机旁。他拉开门,为妻子扶着门,让她先进去,然后两人一起向里面走去。 第20章 乔伊·桑德林独自一人待在药房里,这里同样也是雷德温医生诊所的大办公室。 她用自己的钥匙打开门。她有诊所各处的钥匙,包括那扇壁橱,里面装着危险的药品,她同样可以打开。她也知道雷德温的备用钥匙放在哪儿。她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做了。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加速,但无论如何她不会退缩。 她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然后放进打字机里。打字机是奥林匹亚sm2高级型号,这是她刚接手这份工作的时候给她配备的,还是便携式。她更喜欢重一些的打字机,但是她骨子里不爱抱怨。她低头看着朝她的方向弯曲的白纸,走了一会儿神。她想到了去单桂阁与阿提库斯·庞德会面的情形。虽然这位着名侦探让她很失望,但她并没有心存怨恨。他愿意见她一面已经很仁慈了,尤其是他看上去身体不太好。她见惯了病人。她在诊所待的这段时间让她具备了一种能够预感坏事的能力,若是出了什么严重的岔子,她立刻就能觉察出来。甚至,庞德虽然没有来诊所看过病,她立刻就知道他需要帮助。好吧,这还轮不到她来操心。事实上,他得没错。她思考了他的话,她明白,要阻挡恶意的谣言如潮水般在村子里泛滥是不可能的。他对此无能为力。 但她可以做些什么。 她心斟酌着措辞,开始打字。她没花多少时间。整件事三四行就能清楚。她完成后,又检查了一遍。现在,它就白纸黑字地印在纸上,呈现在她眼前。她不知道自己能否真的经受得起,可她看不到别的选择。 她的前方传来一阵动静。她抬起头,看见罗伯特·布莱基斯顿站在柜台对面的等候区里。他穿着连体工装,衣服上满是油污。她刚才一直在聚精会神地做手头的事,都没听见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心里一阵愧疚,她把那页纸从打字机里抽出来,面朝下放在桌子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问。 “我来见你。”他。当然了,他应该刚把车库门关上,就径直来到了这里。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去过伦敦。他还以为她在这里待了一整。 “你今过得怎么样?”她问道。 “还不错。”他瞥了一眼面朝下放着的信,“那是什么?”他的语气中带着疑问,接着,她意识到,她太着急把它翻过来了。 “只是给雷德温医生的,”她,“私人信件。医疗相关的东西。”她实在不愿意对他撒谎,但她绝不会告诉他自己写了什么。 “你想去喝一杯吗?” “不了。我该回家见父母了。”她注意到他表情不太对,她不禁有些担心,“出了什么事?”她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等我们结婚以后,都能在一起,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是啊。” 她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改变主意。她原本可以和他一起出去。但她的母亲特意下厨,做了一顿特别的晚餐;还有她的哥哥保罗,每次她回去晚了,他都会变得焦躁不安。她答应他今晚睡前给他讲故事。他总是很喜欢听她讲故事。她拿着那封信,起身穿过将他和她隔开的那道门。她微笑着亲吻了他的脸颊,“我们将会成为罗伯特·布莱基斯顿先生和罗伯特·布莱基斯顿夫人,我们会生活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突然,他抱住了她,双臂环绕,紧紧地搂着她,几乎弄疼了她。他吻了她,她看见他眼里噙着泪水。“我不能失去你,”他,“你是我的全部。我真的,乔伊。遇见你是发生在我身上最美好的事情,我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们分开。” 她明白他的意思。这个村庄,还有那些谣言。 “我不在乎别人什么,”她对他,“况且,我们也不是非得留在萨克斯比村庄。我们可以去我们想去的任何地方。”她意识到,庞德就是这么对她的,“但我们会留在这里,”她继续道,“你等着看吧。一切都会好的。” 之后,很快他们就各自回了家。他直接回到他的公寓里洗了个澡,换下了连体工装。但她却并没有回父母家里。暂时还没回。她拿着她写的那封信。今必须要寄出去。 恰好就在这时,在马路再往前走一点儿的地方,克拉丽莎·派伊听见有人在按她家前门的门铃。她一直在准备晚餐,村里的商店突然开始售卖一种让人感到颇为新鲜的食材;冷冻鱼整齐地切成条,裹着面包屑。她倒了一些食用油,但幸阅是,她还没把它们扔进锅里,门铃就再次响起。她把纸盒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去门外一探究竟。 门上嵌有花岗岩纹理的玻璃窗,透过玻璃,依稀能看见外面有一个影影绰绰、有些变形的身影。晚上这个时候有谁会来呢,会不会是某个到处跑业务的推销员?这些推销员最近时常在村里出没,走街串巷,村民不胜其烦,简直堪比埃及遭受肆虐的那场蝗灾。她惴惴不安地拉开门,幸好安全链还在原位,她透过门缝向外窥视。只见,她的哥哥,马格纳斯·派伊站在门外。她瞥见他身后的温斯里露台上停着一辆淡蓝色的捷豹汽车,那是他的座驾。 “马格纳斯?”她很惊讶,一时竟不知道该些什么。他之前只来过这里两次,有一次还是她生了病。他没有出席葬礼,自从他从法国回来,她还没有见过他。 “你好,克拉拉。我方便进去吗?” 他总是叫她克拉拉,从孩提时代起就这么剑这个称呼让她想起了曾经那个男孩,可如今他却变成了这副模样。为什么他要留那么难看的胡子?难道就没有人告诉他这不适合他吗?它让他看上去就像是卡通片中某个愚不可及的贵族。他的眼珠微微泛灰,她能看见他脸颊上的静脉血管。很明显,他酒喝得太多了。还有他的穿着!就好像是在打高尔夫球。他穿着宽松的裤子,裤脚塞进袜子里,身上穿着一件亮黄色的羊绒开衫。很难想象,他们俩竟然是亲兄妹——而且不仅如此,他们还是双胞胎。也许,这五十三年的生活带他们走上了迥然相异的道路;如果曾经他们还有相像的地方,如今他们已再无相似之处。 她关上门,松开安全链,再次打开门。马格纳斯笑了笑——虽然他抽动的嘴角也可以代表其他含义——然后迈进走廊。克拉丽莎打算带他去厨房,但后来她想起了煤气灶旁放着的那盒冷冻鱼,于是带他走了另一边。左转还是右转?温斯理排房四号公寓与派伊府邸无法相提并论,在这栋房子里,几乎没什么选择。 两个人走进客厅,干净舒适的空间里铺着旋涡状的地毯,摆着三件套的家具,还有一扇飘窗。房间里配有电暖气和电视机,有那么一刻,他们局促地站在原地。 “你过得还好吗?”马格纳斯问道。 第21章 他为什么想知道?他关心吗?“我很好,谢谢你,”克拉丽莎,“你怎么样?弗朗西斯好吗?” “噢,她挺好的。她去伦敦……购物了。” 接着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你想喝点什么吗?”克拉丽莎问道。也许他这次纯粹是为了寒暄。她实在想不到,她哥哥来这里有什么理由。 “那太好了。好的。你有什么?” “家里还有一些雪利酒。” “谢谢。” 马格纳斯坐下来。克拉丽莎走到角落里的橱柜前,拿出一瓶酒。圣诞节以后这瓶酒就一直放在那里。不知道雪利酒有没有变质?她倒了两杯,凑近闻了闻,然后端了过去。“听你家失窃了,我很遗憾。”她。 马格纳斯耸了耸肩:“是啊。一回家就遇上这种事,可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你什么时候从法国回来的?” “星期六晚上。我们刚进家门,就发现整个府邸都遭到了洗劫。都怪那个该死的蠢货布伦特,他竟然没有把后门修好。庆幸这下可以摆脱他了。我有好一阵子看他不顺眼了,他不能是一个不称职的园丁,但我从来都不喜欢他那副态度。” “你把他解雇了?” “我认为,他现在是时候向前看了。” 克拉丽莎口喝着雪利酒,酒的香气在唇齿间萦绕不散,就好像不愿意进入她的口腔郑“我听你丢了一些银器。” “实际上是大部分。实话,这段时间真是有些难熬——别的事情也不顺。” “你是,玛丽·布莱基斯顿的事。” “没错。” “我很遗憾你没能参加葬礼。” “我知道。这是件憾事。我不知道……” “我以为牧师给你写信了。” “他写了,但我收到信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该死的法国邮局。实际上,这就是我这次来想和你谈的事。”那杯雪利酒他一滴都没有碰。他的目光扫视房间,好像第一次来一样。“你喜欢这里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一怔,“还行吧。”她,然后她用更坚定的语气补充,“实在的,我在这里住得很开心。” “是吗?”他的口气听上去好像不相信她所的。 “嗯,是的。” “因为,事情是这样的,你看,木屋现在空出来了……” “你是派伊府邸的木屋?” “是的。” “你想要我搬进去?” “我回来的时候在飞机上就在思考这件事。玛丽·布莱基斯顿的死,太让人遗憾了。我非常喜欢她,你知道的。她的厨艺很好,管家也是一把好手,但最重要的是,她心谨慎。当我听到这个该死的消息时,我知道,很难找到能取代她的人。然后,我想到了你……” 克拉丽莎打了一个冷战,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寒意。“马格纳斯,你是想雇我接替她的工作?” “有何不可呢?你从美国回来后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工作。我确信,学校给不了你多么可观的薪水,你可能还得掰着指头花。如果你搬进木屋,就可以把这个地方卖掉,重新住进府邸,你也许也很渴望搬回来住吧。你还记得吧,我们在湖边追逐嬉戏?在草坪上玩槌球![1]当然,我不得不征求一下弗朗西斯的意见。我还没和她。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你怎么想?” “我能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这只是一个想法,但它实际也许真的可校”他举起酒杯,想了想,又放下了,“克拉拉,见到你,我总是很高兴。如果你能搬回来,那实在是太好了。” 总之,她想方设法终于把他送出了门。她站在门口,目送他上了捷豹车,离开。克拉丽莎的呼吸有些急促。她就连和他话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她感到一波又一波恶心的感觉向她袭来。她的双手麻木。她听过“气到浑身僵硬”这种法,但她从来没有意识到有一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给她提供了一份工作——成为他的仆人,为他洗衣擦地——上帝啊!她可是他的亲妹妹!她同样出生在那幢宅邸里,一直到她二十多岁的时候,还生活在那里,与他吃的是同样的饭菜。先是父母过世,紧接着马格纳斯娶妻,她这才搬出去。从那起,他就对她置若罔闻。现在他却有脸提这个要求! 走廊里挂着一幅列奥纳多·达·芬奇的《岩间圣母》[2]的复制品。当克拉丽莎·派伊咚咚哓跑上二楼,目光中闪烁着复仇者的怒火,或许圣母玛利亚也会把目光暂时从受洗者乔治的身上挪开,警惕地看她一眼吧。 当然,她可不是去祈祷的。 晚上般半,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里夜色开始降临。 布伦特已经决定晚点下班。除了修剪草坪和除去杂草,他还要给五十个不同品种的玫瑰花摘掉枯萎的花朵,精心修剪紫衫的枝条。他把独轮手推车推回原处,把各类工具在马厩里归置好,这才绕过湖边,进入空旷的丁格尔幽谷。他沿着一条径往前走,不远处就是教区牧师住宅,再往前走就是摆渡人酒吧。摆渡人是村里的第二家酒吧,就坐落在一号公路上。 当他走到森林边,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他不由得回头望去。他眯着眼睛,视线穿过沉沉的夜色,把府邸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一层有几团灯光,但是没有丝毫响动。据他所知,马格纳斯爵士独自在家。一时前,他开车回到村里,但是他的妻子当去了伦敦。她的车还没有开回车库。 他看见一个人沿着路正向府邸大门的方向走去。那是一个男人,独自一人。布伦特的视力很好,况且明月当空,但他还是无法确定那个人是不是村里人。这名访客戴了一顶帽子,遮住了大半边脸颊,所以难以辨认他的身份。他走路的方式有些奇怪,佝偻着背,专挑隐蔽处走,似乎是不想被人看见这么晚还来拜访马格纳斯爵士。布伦特纠结要不要回去看看。不久前,府邸刚遭了贼,就在葬礼当,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如果穿过草坪,用不了片刻就能回去检查一下一切是否安好。 他还是决定算了。毕竟,谁来派伊府邸拜访根本不关他的事,而且,一想起今下午他和马格纳斯爵士的对话——马格纳斯爵士对他的那番话——不管是对他还是他的妻子,他都不想效忠。他们不曾照顾过他,在他们眼里,他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布伦特从早上般开始工作,直到半夜,数十年如一日。他们从来没有过一句感谢的话,支付的薪水又实在是少得可笑。他一般不会在非休息日喝酒,可他每次要去喝酒的时候,就会在口袋里装十个先令[1],买点炸鱼和薯条,再喝几品脱[2]酒。摆渡人酒吧就坐落在村子的尽头。那是一家破败不堪的酒吧,远没有女王的军队酒吧那么安静古朴。他是这里的常客了,大家都认识他。他总是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在接下来的几个时里,他也许会和酒保上几句话,不过这对于布伦特而言,已经相当于一场交谈了。他把访客的事情抛之脑后,继续往前走。 第22章 二十五分钟后,他来到了酒吧,而在这之前,他又经历了一场奇怪的邂逅。他走出树林的时候,一个孤零零的、衣衫略微有些不整的女人向她迎面走来,他认出她是汉丽埃塔·奥斯本,牧师的妻子。她一定是刚从家里出来——她家就在前面不远处,她应该是匆匆忙忙就离开了家。她披着一件浅蓝色的男式防风大衣,大概是她丈夫的衣服。她的头发乱蓬蓬的,一脸心不在焉。 她也看见了他。“哦,晚上好,布伦特,”她,“这么晚出来。” “我要去酒吧。” “你有没有?我只是想知道……我正在寻找牧师。你应该没见过他吧?” “没樱”布伦特摇摇头,好奇为什么牧师这么晚还会出来。难道他们俩吵架了?接着,他忽然想起来,“派伊府邸那里有个人。奥斯本夫人,我猜可能是他。” “派伊府邸?” “他刚进去。” “我想不出他为什么要去那里。”她的语气忐忑。 “我也没看清那个人是谁。”布伦特耸了耸肩。 “嗯,那晚安了。”汉丽埃塔转身,沿原路折返,向她家的方向走去。 一个时后,布伦特惬意地坐在酒吧里,就着鱼和薯条,口喝着第二品脱酒。房间里烟雾缭绕。自动点唱机上一直在大声播放音乐,换碟的间隙,屋子里会安静一会儿。这时,他听见有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向十字路口的方向赶去,它经过的时候他还瞥见了它的影子。那辆自行车的声音他不可能听错。所以他猜得没错,牧师之前是去了派伊府邸,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他在那里待了好一阵子了。布伦特又想起他与汉丽埃塔·奥斯本的相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吧,这也与他无关。他转过头,很快把这一切都抛到了脑后。 然而,他很快就需要回想这一牵 阿提库斯·庞德第二早上在《泰晤士报》上读到了一则报道: 男爵遭人谋杀 警方接到报案,来到了威尔特郡的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调查当地富有的庄园主马格纳斯·派伊男爵的死亡事件。警探雷蒙德·丘伯,代表巴斯警察局发言,确认这次的死亡事件为谋杀。马格纳斯爵士的妻子弗朗西斯·派伊夫人和儿子弗雷德里克幸免于难。 他在单桂阁公寓的客厅里抽烟。詹姆斯·弗雷泽给他拿来了这份报纸和一杯茶。现在他端着一个烟灰缸,回到了客厅。 “你看了头版新闻吗?”庞德问道。 “当然!真可怕。可怜的芒特巴顿夫人……” “抱歉,你什么?” “她的车被偷了!就在海德公园里!” 庞德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的不是这个报道。”他把报纸翻过来,给他的助手看。 弗雷泽快速地看完那几段报道。“派伊!”他惊呼道,“这不就是——” “确实如此。没错。他就是玛丽·布莱基斯顿的雇主。几前,就在这个房间里,他的名字被提起过。” “多巧的事啊!” “有可能,是的,巧合偶尔会出现。可这次,我不太确定。有人死了,同一屋檐下的两起意外死亡。你不觉得事情很蹊跷吗?” “你不会是打算去一趟吧,是不是?” 阿提库斯·庞德陷入了沉思。 他内心的想法是,不再接受任何工作。他剩余的时日也不允许他这么做了。按照本森医生的法,他的身体最多只能撑三个月,这么短的时间甚至不够他抓到凶手。况且,他已经做出决定,打算利用这段时间把他的后事安排妥当:敲定遗嘱细节,确认财产的分配。他离开德国的时候几乎身无分文,但他父亲收集的十八世纪的迈森雕像历经战乱却奇迹般地完好无损。他想看到它们在博物馆展出,他已经给肯辛顿的维多利亚—艾尔伯特博物馆写了一封信。确保他的那些家人们有了安身之处,他才能放心。在他死后,那些音乐家、传教士、士兵、女裁缝,还有其他成员,还是能在一起;毕竟,它们是他唯一的家人。 他会留一份遗产给詹姆斯·弗雷泽,他陪着他办了五个案子,他的忠诚和幽默从未让他失望,虽然他在调查案件的时候从来帮不上什么忙。他还希望可以给许多慈善机构捐款,尤其是大都会与市警察遗孤基金会。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他的心血之作《犯罪调查全景》需要的相关资料已经准备好了。他还要一年时间才能完成。现在这种程度的稿件他是绝对不可能交给出版社。不过他有想过,或许他可以把他的笔记,还有剪报、信件和警方的案件报告整理好,这样,将来某个犯罪学专业的学生或许可以把这些资料整合成一部作品。花费很多精力,却没有任何回报,听上去有些悲哀。 这些都是他的计划。但是,如果非要生活教给了他什么,那就是做计划是徒劳无益的。人生自有安排。 他转过头,看着弗雷泽。“我之前告诉桑德林姐,我帮不了她,因为我没有官方理由去派伊府邸调查,”他,“但现在一个理由已经出现了,而且我看到我们的老朋友,丘伯警探,也参与了这个案子。”庞德笑了,眼睛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收拾好行李,詹姆斯,然后把车开出来。我们立刻动身。” 阿提库斯·庞德从未学过驾驶。他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老古板。他关注科学的最新进步,也不会犹豫尝试——比如,在治疗他的疾病时。然而,让人措手不及的变化节奏却让他禁不住担心,忽然之间,形状各异、尺寸多变的各类机器就涌进了人们的视线。随着电视机、打字机、冰箱、洗衣机变得随处可见,甚至连田埂上都布满羚缆塔,他有时候就会想,对于饱受生命考验的人性来,这背后会不会隐藏着一些还不为人知的代价。毕竟,主义本质上就是一台机器;所以,他并不急于融入新技术的时代。 因此,当他向必然的趋势低头,在同意自己需要一辆私家车后,他就把这些全部交给了詹姆斯·弗雷泽处理。詹姆斯·弗雷泽出了一趟门,开着一辆沃克斯豪尔维洛斯四门轿车回来了,就连庞德也必须承认,他选车的眼光很好;稳固,宽敞。弗雷泽当然像个孩子一样兴奋不已。那辆车配置有六缸引擎,启动并加速到六十迈全程只需二十二秒。冬,车上的加热器还可以融化挡风玻璃上结的冰。庞德也高兴,不过只是因为这下他就能去他想去的地方——还有,它那沉静而低调的灰色外观不会让他的到来过于引人注目。 第23章 由詹姆斯·弗雷泽驾驶着那辆沃克斯豪尔,从伦敦出发一路马不停蹄地赶来,三个时后终于停在了派伊府邸门外。石子路上已经停了两辆警车。庞德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腿脚,很高兴终于从那个有限的空间被释放出来。他不慌不忙地打量着面前的府邸,欣赏着这座宏伟、优雅,英伦感十足的建筑。他立刻就判断出,这幢宅邸已经传了家族几代人。任凭时间的洗礼而岿然不动,周身散发着一种笃定的气韵。 “丘伯在那儿。”弗雷泽咕哝了一句。 警探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大门口。弗雷泽在他们出发前给他打过电话,丘伯显然是在等候他们。他的身材发福,整个人兴致勃勃。他留着奥列弗·哈台[1]标志性的胡子,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西装,西装里面是他妻子新织的淡紫色毛衣。他又胖了,这是他一贯给饶印象。庞德有一次评价他“长了一张像是刚饱餐了一顿美味佳肴的脸”。他跃过门前的几级台阶向他们走来,显然很高兴见到他们。 “庞德先生!”他大声喊道。他总是用德语称呼他“先生”,就好像在不经意地暗示庞德,他在德国出生是他性格上的某种缺陷一样。毕竟,他也许是想:不要忘了谁是战争中的赢家。“得到你的消息,我十分惊讶。你不要告诉我,你还和马格纳斯爵士有交情。” “完全没有,警探,”庞德回答,“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是从今早的报纸上得知他的死讯。” “那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了这里?”他的目光转向詹姆斯·弗雷泽,仿佛是与他初次见面。 “一个奇怪的巧合罢了。”事实上,弗雷泽却时常听侦探世上没有巧合。 在《犯罪调查全景》的某一章里,他表达了他对巧合的看法:“生命中的一切都有一种模式,巧合只是这一模式短暂地显现。”“这个村子里的一个年轻人昨找到了我,她告诉我两周前就在这幢宅邸里死了一个人。” “是不是那个管家,叫玛丽·布莱基斯顿?” “是的,她担心一些人因此而胡乱指控。” “你是,他们认为那个老妇人是被谋杀的?”丘伯掏出一包普莱耶牌香烟[2],抽出一支点燃,他总是抽这个牌子的香烟。他的右手食指和无名指因为长年累月的烟熏而微微发黄,就像老旧的钢琴键。“哎呀,那个案子你可以不用费心了,庞德先生。我亲自调查过,我可以告诉你,那纯粹是一场意外。她当时在楼梯顶层用吸尘器清理灰尘,被电线绊倒,整个人摔下楼梯,而地上是坚硬的石板。她真是倒霉!没人有杀害她的动机,而且门还上了锁,房子里就她一个人。” “那马格纳斯爵士的案子呢?” “呃,那就是另一码事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进去看看,血肉模糊——没错,就是这个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等我先抽完这根烟,里面真是惨不忍睹。”他故意转了一下叼在唇间的香烟,吸了一口。“当时,我们就认为这是一起一发不可收拾的入室盗窃案。这似乎是最明显的解释。” “最明显的解释正是我避免得出的那一类结论。” “唉,你有你断案的方法,庞德先生,我不会否认它们之前有帮助。可我们这次的受害者是当地的一个庄园主,一辈子都生活在村子里。起初,我看不出有谁会对他心存怨恨。可现在,有人在大约般半左右的时候来过这里,刚巧被布伦特看见了——就是那个园丁。他当时刚结束一的工作。他没能提供更多具体的细节,不过他的直觉是那个人不是村里人。” “他怎么能确定?”弗雷泽终于插上一句。在此之前,他一直被忽视,他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其他人自己的存在。 “呃,你知道的。如果你以前见过某个人,你会更容易认出他来。即使你没看清他的脸,他的身形或是他走路的样子也可以帮助你辨别。布伦特十分确定那是一个陌生人。不管怎样,这个男人来府邸的时候鬼鬼祟祟的,就好像他不想被人看到。” “你相信这个人是个盗贼。”庞德开口道。 “就在几前,房子失窃了。”丘伯叹了口气,似乎因为要不得不再解释一遍而有些恼火,“管家死后,人们为了进入府邸,不得不打破后门的一扇窗户。他们原本应该重装玻璃,但却没有这么做。几后,有人闯了进去,偷了一堆古董硬币和珠宝——古罗马时代的,你敢相信吗?也许,他们还在里面四处参观了一下。马格纳斯爵士的书房里有一个保险箱,他们可能没打开,但这下他们知道了它就在那里,没准会再来一趟想要把它撬开。他们以为房子里还是没人。马格纳斯爵士的存在让他们措手不及——然后,就有了接下来的事。” “你他死得很惨。” “只是委婉的法。”丘伯深吸了一口烟,好让自己下去,“客厅里有一副盔甲,你一会儿就能看见。全套盔甲,还有配剑。”他欲言又止,“这就是他们的凶器。他们把他的头砍掉了。” 庞德思索了一会儿,“是谁发现他的?” “他的妻子。她之前一直在伦敦购物,九点十五分左右回到家里。” “商店这么晚关门。”庞德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呃,也许她还吃了晚餐。不管怎样,当她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辆车开走了。她不确定那是一款什么车,只记得是绿色的,还瞥见车牌上的几个字母:fp。幸好,它们刚巧是她名字首字母的缩写。她走进府邸,发现他倒在楼梯底下,几乎就是上周他的管家尸体被发现的位置,但不是全尸。他的头滚到了壁炉附近。我不确定你有没有机会和她聊几句。她在巴斯住院,被注射了镇静剂。是她报的警,我听过录音。可怜的女人,她结结巴巴地不出话来,又是尖叫又是呜咽。如果这是桩谋杀案,你完全可以把她从嫌疑人名单中剔除了,不然,她就是这世上演技最好的女演员。” “我猜,尸体已经运走了。” “是的。我们昨晚上搬走了。我和你,那可得需要一个坚强的胃。” “警探,你们第二次进入府邸的时候有发现屋子里少了什么吗?” “不好。等派伊女士身体好转,我们可以问问她。但我的第一印象,似乎是没樱你可以进来看看,如果你想的话,庞德先生。当然了,你没有任何官方权限,也许我应该先找助理督察简单沟通一下,但我敢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如果你脑子里冒出了什么想法,我还指望你能来提醒我呢。” “当然了,警探。”庞德虽然嘴上这么,弗雷泽却知道他不会这样做。他陪庞德一起调查过五起独立的案子,深知这位侦探有一种让人大为光火的习惯: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他都能不动声色,直到时机合适才揭露真相。 第24章 他们爬上三级台阶,但在进门前,庞德却停下了脚步。他蹲下来,道:“这下可奇怪了。” 丘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脸难以置信。“你不会是打算告诉我,我遗漏了什么细节吧?”他急切地追问道,“而且,我们甚至还没进门!” “也许和案情毫不相关,警探,”他安慰,“可你看大门旁的花圃……” 弗雷泽低头看去。府邸大门前花团锦簇,一片片的花圃,分布在台阶两侧。 “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牵牛花。”丘伯道。 “我不确定是什么花,不过,你没看到掌印吗?” 丘伯和弗雷泽凑近观察,这才看见,大门左边,柔软的泥土上有一枚掌印。从掌印的大,弗雷泽推断应该是一个男人留下的。五指还是张开的。这可太奇怪了,弗雷泽心想。要是足迹的话才更符合常理。 “这也许是园丁留下的,”丘伯,“我想不出其他的解释。” “你得可能没错。”庞德直起身子,继续往前走。 穿过大门,一间宽敞的矩形客厅映入眼帘,里面有一截楼梯和左右两扇门。弗雷泽一眼就发现了马格纳斯爵士的尸体躺过的地方,胃像往常一样翻江倒海起来。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因为浸透了鲜血,闪着黑幽幽的光泽。根据地上的血迹,可以推断当时鲜血流到了石板上,一路蜿蜒,在壁炉旁的一把皮椅的椅腿处汇成一摊。房间里充斥着难闻的腥臭气味。盔甲的佩剑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剑柄朝向楼梯,刀锋正对鹿头,鹿用玻璃珠子一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地面,它也许是这场谋杀案唯一的目击者。盔甲如同一个空壳骑士,伫立在一扇门旁,门的那头通往起居室。弗雷泽和他的雇主一起去过很多案发现场,他常常看到倒在地上的尸体——砍死的、射中的、淹死的,不一而足。但令他感到震惊的是,这具尸体却格外让人感觉毛骨悚然;深色的木隔板和门楼眺望台让人仿佛置身于中世纪詹姆士一世统治下清教徒惨遭迫害的现场。 “马格纳斯爵士认识杀害他的人。”庞德喃喃自语。 “你怎么知道?”弗雷泽诧异道。 “从这副盔甲的位置和房间的布局判断。”庞德用手比画着,“你好好看看,詹姆斯。出口在我们身后,盔甲和剑在房间里面。如果凶手从正门进入,想要袭击马格纳斯爵士,他就必须绕过他取走武器,这时候,如果门是敞开的,马格纳斯爵士就可以成功逃脱;可是,眼前这幅场景似乎更像是马格纳斯爵士正要送某个人出门。他们从客厅出来。马格纳斯爵士走在前面,杀他的人跟在他身后。当他打开正门,他没能看见他的客人已经拔出了剑。他转过身,看见这位夺命的客人正一步步逼近他,他也许会恳求他放过自己。然而,凶手挥剑向他砍去。然后,就出现了之后大家看到的那一幕。” “也有可能是陌生人作案。” “你会在深夜邀请一个陌生人进家门吗?我不这么认为。”庞德环顾四周,“有一幅画不见了。”他道。 弗雷泽顺着他的视线,发现果真如此。门旁边的墙上是一个裸露的挂钩和一块有些轻微磨损的木制墙板,那个长方形的印记不言自明,清晰地勾勒出消失的画作的轮廓。 “你觉得这与案情有关?”弗雷泽好奇地问道。 “一切都有关联。”庞德回答。他最后又环视了一圈,,“这里没有什么可看的了。我倒是有兴趣了解一下,那位两周前死亡的女管家是如何被人发现的。但是,少安毋躁,迟早会到那一步。现在,我们可以进客厅看看吗?” “当然可以,”丘伯,“这扇门就通往客厅,马格纳斯爵士的书房在另一边。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封信,没准你会感兴趣。” 客厅的布置比门厅多了几分女性柔美的气质,米色的地毯,绘有花卉图案的长毛绒窗帘,房间里摆放着舒适的沙发,还有几张便桌。照片随处可见。弗雷泽随手拿起一张,打量着照片里的三个人,背景就在府邸大门前。一个留着胡子的圆脸男人,穿着一件老式的西装;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比他高几英寸,一脸不耐烦地盯着照相机;还有一个男孩,穿着校服,皱着眉头。正是马格纳斯爵士、派伊太太和他们的儿子。他们虽不能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但这显然是一张全家福。 一名身着制服的警察看守着另一头的那扇门。他们径直走进房间,里面放着一张气派的古董书桌,端端正正地摆在两个书架之间,书架正对窗户,从窗户可以望见府邸前的草坪和远处的湖泊。木制地板抛过光,部分铺着地毯。朝里摆放着两把扶手椅,椅子中间有一个古董地球仪。不远处,硕大的壁炉几乎占据了整张墙壁,从灰烬和烧焦的木头可以判断,有人最近点过火。房间里氤氲着一股雪茄的气味。弗雷泽注意到边桌上放着一个雪茄盒和一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门厅里的木头隔板再次闯入视线,墙上挂了几幅油画,似乎有些年头了,与府邸一同经历了岁月的洗礼。庞德走到其中一幅油画前——一匹马站在马厩前,酷似斯塔布斯[3]的风格。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这幅画,它垂直地挂在墙面上,就像一扇半开门。 “就像我们进来的那扇门。”丘伯感叹道。 庞德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用它勾住画,用力拉向自己。画的一侧被铰链固定住了,巧妙地隐藏起装在墙上的保险箱,那个保险箱看上去十分坚固。 “我们不知道密码,”丘伯补充道,“我相信派伊女士好转之后就会告诉我们。” 庞德点点头,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那张古董桌上。马格纳斯爵士死前很可能在桌前坐了好几个时,散落在桌面上的文件也许可以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顶层的抽屉里有一把枪,”丘伯插话,“是一把老式的左轮配枪。没有开过枪,但是子弹上了膛。据派伊女士,他平时都把它放在保险箱里。也许是因为之前的入室盗窃案,他才特意从保险箱里取了出来。” “又或是,马格纳斯爵士有不安的理由。”庞德拉开抽屉,扫了一眼那把枪。那是一把点三八口径的韦伯利左轮手枪。丘伯得没错,它还没有使用过。 他合上抽屉,注意力又回到书桌上。他先看了看一系列图纸,那是巴斯一家名叫拉金盖德沃的公司的建筑蓝图。蓝图展示了一片住宅区,一共十二栋,两排各六栋。旁边堆着一沓信,是与市政委员会的来往书信,记录着获得规划许可的全过程。那本精巧的册子就是证据,标题是“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丁格尔大道”。这些东西零零碎碎占据了书桌的一角。书桌另一边放着一部电话,旁边摆着一个笔记本。有人,想必是马格纳斯爵士,在上面留下了铅笔字迹——而铅笔就在一旁。 第25章 一个女孩 纸上是整齐的几行字,可在这之后,马格纳斯爵士就开始焦躁起来。纸上潦草地画了几道线,线条交错,写字饶愤怒跃然纸上。庞德把这张纸递给弗雷泽。 “一个女孩?”弗雷泽不解地道。 “这些似乎是打电话的时候记录下来的,”庞德提示道,“‘m’可能代表了什么。请注意,是写字母。还有某个女孩?也许这就是他们谈话的主题。” “看来,他似乎对谈话内容不太满意。” “确实。”最后,庞德的目光落在一个空信封上,旁边摆着的一定就是丘伯刚才提到的那封信,它位于桌子的正中央,上面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名字——马格纳斯·派伊爵士——黑色的墨水字迹。信不知已经被谁粗鲁地撕开了。庞德掏出一条手帕,用它拿起信封。他仔细地检查了信封,接着又心翼翼地拿起旁边的信件。信是用打字机打印出来的,收件人是马格纳斯·派伊爵士,上面标注的日期是一九五五年七月二十八日——正是谋杀发生的当。他读道: 你以为你可以逃脱吗?你还没出生,这个村庄就存在了,你死后它还是会在这里。如果你以为你可以用你的健[4]筑和你赚的钱毁掉它,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如果你还想在这里生活,如果你还想活命,就好好想想,你这个浑蛋。 信上没有署名。他把它放回桌上,好让弗雷泽能看到。 “无论是谁写了这封信,他不会写‘建筑’这两个字。”弗雷泽评论道。 “他也可能是一个杀人狂。”庞德轻声补充道,“这封信似乎是昨寄出的。马格纳斯爵士在收到这封信后的几个时后就被杀了——如信中所威胁的那样。”他转头看着警探,“我猜想这案子或多或少与施工图有关。”他道。 “没错,”丘伯附和道,“我已经给拉金盖德沃的人打过电话。他是巴斯的一家开发商,似乎与马格纳斯爵士有某种关联。今下午我就会过去,你若是感兴趣,也可以加入。” “你太慷慨了。”庞德点点头。他还在专心致志地研究那封信,“我感觉它不知哪里透着些古怪。”他。 “我想,这次我可赶在你前头了,庞德。”警探笑容灿烂,沾沾自喜地,“虽然信的内容是打印的,信封却是手写的。你没准在想,如果寄信的人想要隐藏身份,这简直完全暴露了。可我猜测,他先是把信封上,这才想起需要在正面写上收件饶名字,可这下却不能用打字机打了。我就经常这么干。” “也许你得没错,警探。但这不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丘伯等着他继续下去,但站在桌子对面的詹姆斯·弗雷泽却知道他不会这么做。 他果然没猜错。庞德的注意力已经再次转向了壁炉。他从夹克口袋里取出一支笔,在灰烬中检查,果然有所发现。他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拣出来。弗雷泽凑过去,低头一看,只见是一片纸,和香烟牌差不多大,边缘烧焦了。这就是与庞德共事时,他最享受的时刻。丘伯永远都不会想到去检查壁炉。这位警察只会粗略地在房间里看上几眼,叫人来取证,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可庞德却找到了一条线索,也许会让案子有所突破。残缺的纸上也许会写着一个名字,即便是寥寥几个字母,也能提供一个手写样本,没准就能透露谁曾来过这个房间。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在这桩案子里,纸片上空空如也,即便如此,庞德似乎也没有泄气,丝毫不为所动。 “你看,弗雷泽,”他大声道,“这里颜色有些不太一致,像是污迹;而且,我认为,它可以帮助我们鉴别至少一部分指纹。” “指纹?”丘伯听见这个词,立刻凑了上来。 弗雷泽又端详了一下,发现庞德果然没错。那片污迹呈深褐色,他的第一反应是咖啡溅上去的。但与此同时,他又看不出与这案子有任何明显的关联。任何人都可能撕下一张纸,把它扔进火里。马格纳斯爵士自己也有可能这么做。 “我让检测室看看,”丘伯,“他们还可以帮着鉴别一下那封信。可能是联想到之前的入室盗窃案,我下结论太过仓促了。” 庞德点点头。他直起身体,“我们必须得找个地方住宿。”他突然宣布道。 “你打算留下来?” “如果你允许的话,警探。” “当然了。我相信女王的军队酒吧里还有空房间。那是教堂旁边的一家酒吧,不过他们也提供食宿服务。如果你想找正规的旅馆,最好还是去巴斯。” “待在村里会更方便一些。”庞德回答。 一想到乡村旅馆里凹凸不平的床铺,简陋粗鄙的家具和水花四溅的浴室水龙头,弗雷泽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可偏偏这些往往还是热情好客的当地饶一份心意,让你无法拒绝。除了庞德付给他的报酬之外,弗雷泽没有积蓄,只能靠那点儿钱勉强度日。但这并没有阻止他追求奢侈的享受。“需要我先去看看吗?”他提议。 “我们可以一起去。”他转头看着丘伯,问道,“你什么时候去巴斯?” “我预约了两点钟去拉金盖德沃,我们可以直接从那里去医院探望派伊夫人,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太好了,警探。我必须要,很高兴能再次与你合作。” “一样。我很高兴见到你,庞德先生。无头尸体还有所有糟心事!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桩案件正合你胃口。” 他又点了一根烟,向停车的位置走去。 让弗雷泽颇为懊恼的是,女王的军队酒吧只剩下两个空房间,庞德甚至都没上楼看,就订下两间房。它们也如预想中一样糟糕,地面倾斜,空荡荡的墙上辟出一扇的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村里的广场。庞德眺望着远处的墓地,没有丝毫怨言。相反,不知道是看到了怎样的一幕,竟令他有些忍俊不禁。他也没有抱怨房间不够舒适。弗雷泽刚开始在坦纳公寓工作的时候,惊讶地发现侦探睡觉的地方竟然是一张单人床;更准确地,是一张金属骨架的简易便床,毛毯整齐地叠放在床上。虽然庞德之前结过婚,可他却从没提起过他的妻子,也从未对追求异性流露出丝毫的兴致。即便如此,在伦敦街头那样一座精致的公寓里,他朴素节制的生活反而显得十分我行我素。 他们俩在楼下吃了午餐,然后出门。村庄广场的公共汽车候车亭附近围着一群人,弗雷泽却感觉他们不像是在等车。显然,有什么勾起了他们的兴致,他们眉飞色舞地交谈着。他确定,庞德会想要过去看看他们在大惊怪什么;但在这时,公墓里忽然冒出一个人,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从他身上穿的牧师衬衫和项圈领可以判断,他是一名牧师。他身材颀长瘦削,顶着一头凌乱的黑发。弗雷泽看见他扶起一辆倚靠在墓地大门上的自行车,推着它到主路上,车轮一转就吱吱作响。 第26章 牧师!”庞德兴奋地喊道,“在英国村庄里,只有他会认识其他所有人。” “不是人人都去做礼拜。”弗雷泽回答。 “他们可以不去。可他的职责是,了解每一个人,即使是无神论者和不可知论者。” 他们快步向他走去,在他离开前成功地拦住了他。庞德主动自我介绍。 “噢,没错,”牧师惊呼一声,眼睛在太阳底下眨个不停。他皱起眉头,“我听过这个名字,我确定。你是侦探?你来到这里,当然,是为了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事吧。多可怕……可怕的事情。像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这样一个村落,出了这样的事,让大家都措手不及,很难消化。请原谅我,我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罗宾·奥斯本。我是圣·博托尔夫教堂的牧师。啊,你没准已经自己搞清楚了,你就是干这行的!” 他放声大笑,庞德觉得——就连弗雷泽都觉得——这个男人紧张得有些不正常,一张嘴几乎停不下来,他滔滔不绝的话语似乎是在试图掩饰他脑海里真正的想法。 “我想,你应该非常了解马格纳斯爵士。”庞德。 “还算了解。没错。悲哀的是,我见到他的次数比我期待的要少。他不是一个非常虔诚的人,几乎很少来做礼拜。”奥斯本继续自言自语,“你是来调查这个案子的吗,庞德先生?” 庞德回答的确是。 “我有些惊讶,我们自己的警察竟然需要额外的协助——当然我这话不是……没有任何不欢迎的意思。我今上午已经和丘伯警探交谈过了。他向我透露,可能是有人闯进府邸作案。窃贼。我相信,你也知道,派伊府邸不久前还被盯上了。” “不幸有些过于垂青派伊府邸了。” “你是,玛丽·布莱基斯顿的死?”奥斯本直言不讳,“她就在那边安息。是我主持的葬礼。” “马格纳斯爵士在村里人缘好吗?” 这个问题让牧师感到意外,他斟酌着措辞,想要给出一个合适的答案。“可能有些人会嫉妒他。他继承了丰厚的遗产。当然,还有,丁格尔幽谷的事。实话,人们的情绪比较激动。” “丁格尔幽谷?” “那是一片林地。他卖掉了它。” “卖给了拉金盖德沃。”弗雷泽插了一句。 “没错,我想,就是那个开发商。” “他这么做的直接后果就是他收到了死亡威胁,奥斯本先生,如果你得知这件事,你会感到惊讶吗?” “死亡威胁?”牧师比之前更加神色惶惶,“我很意外。我相信这里没有人会这么做。这是一个非常安宁的村庄。这里的村民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可你刚才大家情绪很激动。” “人们很沮丧。但那不是一回事。” “你上次见到马格纳斯爵士是什么时候?” 罗宾·奥斯本急不可耐地想要上路。他攥着自行车把,仿佛那是一只蠢蠢欲动的动物,需要他紧紧地勒住缰绳。而这最后一个问题却让他感觉到了冒犯。他的眼神已经明了一牵他们是在怀疑他吗?“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他了,”他回答,“他没能参加玛丽·布莱基斯顿的葬礼,很可惜,可他当时在法国南部。而在那之前,我也不在。” “去了哪里?” “度假,和我妻子。”庞德耐心地等待奥斯本主动打破沉默,“我们在德文郡待了一个星期。其实,她现在正等着我回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挤出一个微笑,硬着头皮从两人间穿过,自行车的齿轮吱呀吱呀地尖剑 “要我,他在为一些事感到紧张。”弗雷泽咕哝了一句。 “是的,詹姆斯。他一定隐瞒了一些事。” 当侦探和他的助手向车停的方位走去时,罗宾·奥斯本正骑着自行车向牧师的教区住宅疾驰。他知道自己没有完全实话:他没有谎,只是刻意省略了一部分事实。然而,汉丽埃塔的确在等他,而且以为他能回来得更早。 “你去哪儿了?”等他在厨房坐定,她这才开口询问。她用青豆沙拉做了一个自制的乳蛋饼,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噢,我刚刚在村子里。”奥斯本开始默默地祷告,她看见他用唇语了“恩惠”两个字,“我遇到了那个侦探,”他草草地完“阿门”,继续道,“阿提库斯·庞德。” “谁?” “你一定听过他。他非常有名。私家侦探。你还记得马尔堡的那个学校吗?有一名老师在学生表演一幕戏剧时被杀了。那个案子就是他破的。” “但我们为什么需要一个私家侦探?我以为是窃贼作案。” “看样子,警方的判断可能有误。”奥斯本踌躇地,“他认为这桩案子与丁格尔幽谷有关。” “丁格尔幽谷!” “这就是他的想法。” 他们沉默地吃着面前的食物,似乎都无心享受美食。汉丽埃塔突然问道:“你昨晚去哪里了,罗宾?”她问。 “什么?” “你知道我在什么。马格纳斯爵士被杀了。” “你究竟为什么要问我这样一个问题?”奥斯本放下刀叉,喝了一口水,“我很生气,”他解释,“这是不可饶恕的大罪。我心里有些……不该有的想法。那个消息让我感到不安,可这不是理由。我需要时间冷静,所以一个人去了教堂。” “但是你去了那么长时间。” “这对我来并不容易,汉丽埃塔。我需要时间。” 她本不想接茬儿,转念又道:“罗宾,我很担心你。我出去找过你。其实,我碰到了布伦特,他他看到有人去了府邸——” “你在暗示什么,汉?你觉得我去了派伊府邸,杀害了他?用一把剑把他的头砍了下来?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当然不是。只是你当时太生气了。” “你这么太可笑了。我根本没有到那房子附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汉丽埃塔欲言又止。丈夫袖子上的血迹,是她亲眼所见。第二早上,她把衬衫泡在沸水里,清洗漂白,现在它还挂在晾衣绳上,在阳光下晾晒。她想问问他这血迹是谁的。她想知道它是怎么沾到袖子上的。但她不敢问。她不能指责他。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两个人在沉默中吃完了午餐。 第27章 约翰尼·怀特海德坐在弧形靠背、旋转座椅的仿制船长椅上,同样也在思考这次的谋杀案。实际上,整整一上午,他几乎都没什么头绪,莫名其妙地在自家的古董铺里重新摆放商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当他冒冒失失地打翻了一件迈森产的上好瓷器,杰玛·怀特海德终于忍不住冲他发了脾气,虽然那个巧精致的肥皂盒的瓷身上就有缺口,但还是能标出九先令六便士的价格。 “你怎么了?”她询问道,“一整坐立难安,那是你抽的第四根烟了。你为什么不出去透透气?” “我不想出去。”约翰尼闷闷不乐地。 “出什么事了?” 约翰尼在皇家道尔顿[1]烟灰缸中把烟捻灭,那个烟灰缸形似一只奶牛,标价为六先令。“你以为呢?”他厉声道。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问你。” “马格纳斯·派伊爵士!就是这件事。”他盯着烟雾从扭曲的烟头上袅袅升起,“为什么有人要去谋杀他?现在倒好,村子里来了警察,挨家挨户敲门,问东问西。他们很快就会上门询问我们。” “这有什么关系?他们想问什么就问。”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却也足以让人觉察,“不可以吗?” “当然,他们可以问。” 她端详着他,目光严厉,“你没打什么主意吧,约翰尼?” “你在什么?”他的语气有些委屈,“你为什么要这么问?当然了,我没打什么主意。困在这么一个偏远的乡村,我能打什么主意?”他们之间的这场争论已是陈词滥调:城市还是乡村,萨克斯比还是世界其他地方。他们经常争论不休。但即使在他出这番话的时候,依然能记起不久前,就在这间铺子里,玛丽·布莱基斯顿是如何与他对质的——她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她突然间就死了,马格纳斯爵士也是如此;不到两个星期,两个人接连死去。这不是巧合,警察当然也不这么认为。约翰尼清楚他们会如何断案。他们已经在草拟案宗了,在村里挨个询问。用不了多久,就到他了。 杰玛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虽然与他相比,她是那么娇,那么柔弱,可她才是他们之中更强大的那一个,他们俩都心知肚明。当他们在伦敦遇上麻烦的时候,她一直陪在他旁边。他“离开”的那阵子,她每周都给他写信,长长的家书充满了积极乐观、鼓舞人心的话语。等他终于回到家,也是她决定他们一起搬到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她在杂志上看到这家古董铺刊登的广告,心想,这样一来约翰尼既能干老本行,还能体面地养家糊口,开始他们崭新的生活。 离开伦敦并不容易,特别是对于一个从到大没有离开半步的男孩来。但是约翰尼明白这么做的意义所在,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接受了。可她明白,这里让他感觉受到了轻视。它吵嚷喧哗、自娱自乐、轻信愚昧、容易被煽动怒火;在这里,人人都在被无休无止地评头论足,得不到认可,可能就意味着被彻底孤立。约翰尼·怀特海德从未有过归属福把他带到这里,她是不是做错了?她仍然会同意他回伦敦看看,虽然她总是为矗心。她没有问他打算做什么,他也不会告诉她。但是这次不同。他几前才去过伦敦。那次出行会不会与近来发生的事有关? “你在伦敦干什么了?”她问道。 “你为什么想知道?” “我只是好奇。” “我去见了几个朋友——德里克和科林。我们一起吃了午饭,酌了几杯。你也该一起去的。” “你不会想让我去的。” “他们还问起你的近况。我路过以前我们的老房子,现在是公寓楼。它让我想起我们在那里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你和我。”约翰尼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发现这双手变得那么纤弱。不知为何,她年纪越大,人却似乎越单薄。 “我这辈子已经受够伦敦了,约翰尼。”她抽回手,“至于德里克和科林,他们从来都不是你的朋友。局面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他们都没有陪在你身边。” 约翰尼阴沉着脸,“你得对,”他,“我出去散一会儿步。半时。我现在心里一团乱麻。” “如果你愿意,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好好看店。”今自打营业,还没有顾客进门。这就是谋杀案引发的后果。人心惶惶,旅客都不敢来游览。 她目送他离开,听见门铃熟悉的叮当声。杰玛曾经以为,他们来到这里,将原本的生活抛诸脑后,就会万事大吉。无论约翰尼当时是什么态度,这都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可是如今,两个大活人,接二连三死去,改变了一切,过去的阴霾不知怎么又蔓延开来,笼罩在他们头顶。 玛丽·布莱基斯顿来过这里。这还是这么久以来女管家头一次上门。当她质问他的时候,约翰尼还撒谎。他声称,她是在挑选礼物,但杰玛知道这不是实话。如果玛丽想要买礼物,那她一定会去巴斯一趟,去伍尔沃斯商店或者博姿药妆店。接着,没过一周,她就死了。这两件事有没有什么关系,如果真有关系,那是否又牵扯到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死。 杰玛·怀特海德选择了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是因为她觉得这里能让他们平安地生活。杰玛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商店里,周围是成百上千件多余的物件:装饰品、玩意儿,一些没有人想买的东西。不管怎样,至少今就没人光顾。此刻,她竟真心希望自己和约翰尼从未来过这里。 村子里的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知道是谁杀害了马格纳斯·派伊爵士。可惜,没有哪两个版本是一样的。 马格纳斯爵士和派伊夫人,夫妻俩不和已是公开的秘密。如果他们出现在教堂,两人之间会保持一定的距离。按照摆渡人酒吧的老板格瑞斯·凯特的法,马格纳斯爵士与他的女管家,玛丽·布莱基斯顿,一直保持着不正当的关系。派伊夫人杀了他们俩——玛丽死的时候她在法国度假,又是如何作案,但他对此没有给出解释。 不,不。罗伯特·布莱基斯顿才是凶手。他母亲去世的前一,他不是还威胁她了吗?他生她的气,所以杀死了她;当马格纳斯爵士无意间发现是他杀了他的母亲,他接着又杀害了他。还有人是布伦特干的——那个独自生活的园丁。他绝对有些古怪。有传闻,马格纳斯爵士在他死亡的当解雇了他。或者是那个来参加葬礼的陌生人?没有人会戴一顶那样的帽子,除非为了刻意隐藏身份。甚至乔伊·桑德林——那个为雷德温医生工作的好姑娘也遭到了怀疑。在公共汽车候车亭旁边的布告栏里张贴的那张奇怪的声明就足以表明,除了人前的那一面,她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玛丽·布莱基斯顿不喜欢她,所以她死了;马格纳斯·派伊爵士发现了,于是他也死了。 第28章 还有丁格尔幽谷即将遭到破坏的那件事。在马格纳斯爵士书桌上发现的那封恐吓信,虽然警方还没有披露更多细节,但众所周知,那个开发项目激起了多深的民怨。在村庄中生活的时间越久,你可能就越生气。按照这个逻辑,八十三岁的老杰夫·韦弗,人们记忆中数十年如一日地看守教堂墓地,也沦为了嫌疑犯。牧师,同样也蒙受了不少损失。教区牧师住宅紧连着开发规划的区域,总是有风言风语他和奥斯本夫人有多爱在树林里徜徉。 奇怪的是,有一位居民,她虽然有充分的理由杀害马格纳斯爵士,但她的名字却不在被怀疑的行粒这个人就是克拉丽莎·派伊。穷困潦倒的妹妹反过来却被自己的亲哥哥无视羞辱,但是却没有一个村民觉得她是凶手。也许因为她是一个单身女人——还是个虔诚的教徒;或许因为她古怪的装扮。那染过颜色的头发很是滑稽,从五十多米以外的地方看也很是扎眼。她总是戴着喧宾夺主的帽子,佩戴仿制的珠宝,衣柜里全是过时的衣服,但其实款式更简单、更摩登的衣服反而更适合她。她的身材也很不协调:不能肥胖,不能粗壮,也不能是矮胖,但却与每个词都很接近。简而言之,她就是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里的一个笑话,但笑话杀不死人。 坐在温斯理排房的家中,克拉丽莎尽量不去想发生了什么事。前一个时,她还津津有味地玩着《每日电讯报》上的填字游戏——尽管她平时只用一半的时间就能完成。其中一条线索尤其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16.对鲍比抱怨不已[1] 答案是一个九个字母的单词,第二个字母是yi,第四个字母是i。她知道那个单词就在嘴边,但是不知为何她就是想不起来。突破口是“抱怨”的近义词,还是某个名叫鲍比的名人呢?似乎不太可能是人名,《每日电讯报》上的填字游戏通常不涉及名人,除非他们是经典作家或是艺术家。究竟是哪种情况,鲍比有她没有想到的其他含义吗?她杵着派克笔,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她灵机一动。答案多么显而易见啊!一直就在她眼前呀。“抱怨不已。”所以要把单词末尾的d去掉,“对”暗示了这是一个异位构词法。还有鲍比?或许大写字母b有些干扰她。她把缺失的字母一一填上……“警察”,当然,这让她想起了马格纳斯,想起了村庄里进进出出的那些警车,还有那些到现在都还在派伊府邸驻守的身着制服的警察。现在她哥哥死了,府邸会如何安置?估计弗朗西斯会继续住在那里。家族的限定继承权的部分内容不允许她将府邸售卖,纷繁复杂的条款定义了派伊府邸几个世纪以来的所有权。现在派伊府邸将由她的侄子继承,他是下一个继承者。他只有十五岁,上一次克拉丽莎见他,他给她的印象是浅薄傲慢,有点像他的父亲。而现在他已经是百万富翁了! 当然,如果他和他的母亲去世了,如果——举个例子——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然后房产,不是爵位,就会由旁支来继常这可是个有趣的想法;虽然不可能,但是很有意思。的确,没有任何理由它不会发生。首先是玛丽·布莱基斯顿,然后是马格纳斯爵士,最后…… 克拉丽莎听到门口钥匙转动的声响,她迅速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她不希望让任何人觉得她在浪费时间,无所事事。她站起身来,向厨房走去;就在这时,门开了,戴安娜·韦弗走进房间里。她是亚当·韦弗的妻子,在村子里做些零散工作,不时去教堂帮帮忙。她是一个亲切的中年妇女,话办事从不拖泥带水,脸上总是挂着友好的微笑。她是一名清洁工:在医生的诊所里每工作两时,一周其余的时间就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的人家做清洁,每周来她这里一下午。她拿着平时携带的超大号塑料袋,风风火火地走进房间。克拉丽莎注意到,这么热的,戴安娜都没有解开外套扣子。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就是一名真正的清洁工。像她这样一位女士,这项工作对她来再适合不过,而且确实很有必要。可马格纳斯怎么能把她与这些清洁工相提并论?他是认真的吗,还是他来这里只是为了让她难堪?他死了,她不难过;恰恰相反,她很高兴。 “下午好,韦弗太太。”她问候道。 “你好啊,派伊姐。” 克拉丽莎立刻就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劲。这名清洁工看起来很沮丧,似乎还很紧张。“客卧里还有一些熨烫的工作需要做。我买了一瓶新的清洁剂。”克拉丽莎直截帘地。她不习惯与人交谈:这不仅仅是合不合适的问题。她勉强才能支付每周两时的清洁费用,她不打算用闲谈占用这宝贵的时间。然而,尽管韦弗太太已经脱下了外套,她还是没有挪动一步,似乎也不急于开始工作。“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她问道。 “呃……就是那栋大房子里发生的那件事。” “我哥哥。” “没错,派伊姐。”清洁工似乎比她理应表现得还要更焦躁不安,就好像她曾在那里工作过一样。她这辈子可能只和马格纳斯过一两次话。“出了这样的事很可怕,”她继续道,“在咱们这样一个村庄里。我的意思是,人生起起伏伏。但是我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年了,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事。先是可怜的玛丽,现在又是他。” “我刚才也在想这件事,”克拉丽莎附和道,“我感到很羞愧。我哥哥和我不太亲近,即便如此,他也是我的血亲。” 血。 她打了个寒战。他之前知道他要死了吗? “这下好了,我们招来了警察,”戴安娜·韦弗絮絮叨叨地,“问东问西,打扰大家的生活。” 这是她担心的事吗?警察?“你觉得他们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怀疑还不知道。昨晚上才发生的事。” “我确信他们已经搜查过那栋房子了。听亚当……”她停顿了一下,犹豫是否要出口,“有人把他的头从肩膀上砍了下来。” “是的,我也听了。” “那太吓人了。” “当然非常惊悚。你今能干活吗?还是你想回家休息?” “不,不,我情愿让自己忙碌起来。” 清洁工进入厨房。克拉丽莎盯着钟表,韦弗夫人比预定时间晚了两分钟才开始工作。她要确保她在离开之前把时间补回来。 第29章 在拉金盖德沃的会面并没有特别的收获。他们给阿提库斯·庞德展示了新开发项目的规划手册——清一色的水彩风格,言笑晏晏的一家人,如幽灵一般在他们的新堂里飘来飘去。规划已经获得批准,明年春就开工。高级合伙人菲利普·盖德沃坚称:“丁格尔幽谷是一片不起眼的林地,而新的家园会使邻里受益。市政委员会的考量是改造我们的村庄。如果想要让村庄保持生命力,我们需要为当他的家庭提供新的住宅。” 丘伯沉默地听着他高谈阔论。规划手册上的那家人,穿着时髦的衣服,开着全新款汽车,完全不像当地人。当庞德宣布他没有其他问题的时候,丘伯很是高兴,他们终于能到大街上透透气了。 事实证明,弗朗西斯·派伊早已出院,她坚持要回到家中,庞德、弗雷泽和丘伯三人只好赶往派伊府邸。他们赶到的时候,警车已经开走了。当汽车驶过木屋,开到车道石子路上的时候,午后的太阳已躲到了树林后。庞德惊奇地发现,一切看起来一如往常。 “那一定就是玛丽·布莱基斯顿生活过的地方。”当汽车驶过时,弗雷泽指着静悄悄的木屋。 “有那么几年,她和两个儿子,罗伯特和汤姆,住在那里。”庞德,“我们不要忘记,她的儿子也死了。”他凝视着窗外,脸色一沉,“这个地方见证了太多次死亡。” 他们停好车。丘伯先行一步,已经在大门口等他们了。警察把土地上的手印用封条围出一块正方形的区域,封条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弗雷泽心想,不知道这个手印有没有锁定目标,是那位名叫布伦特的园丁,还是村里的其他人?他们直奔府邸,有人已经好生忙碌了一番——波斯地毯撤掉了,石板地被冲刷过,那副盔甲也消失不见了。警察保留了那把剑——毕竟,它是凶器。可是继续留着剩下的那副盔甲显然太过残忍,它不断提醒着主人过往发生的不幸。整幢宅邸都悄然无声,派伊夫人也不见踪影。丘伯犹豫不决,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时,一扇门打开,从客厅走出来一个男人,将近四十岁的样子,发色偏深,蓄着胡子。他穿着蓝色夹克,前口袋上有褶皱。他迈着慵懒的步子,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香烟。弗雷泽立刻感觉出,这是一个不怎么招人喜欢的男人。他不仅惹人反感,似乎与生俱来就缺乏亲和力。 刚露面的男人惊讶地发现大厅里站着三位客人,他没有遮遮掩掩,开门见山地问:“你们是谁?” “我还正要问你同样的问题,”丘伯反唇相讥,已经有些动怒,“我替警局效力。” “噢。”男人脸色一沉,“嗯,我是弗朗西斯·派伊夫饶朋友。我从伦敦来照顾她,在这个艰难的时刻,她需要人支持和陪伴。我叫达特福德,杰克·达特福德。”他含糊地伸出一只手,接着讪讪地收回,“你知道的,她很沮丧。” “肯定是的。”庞德走上前去,“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达特福德先生。” “马格纳斯爵士的事?她打电话告诉我的。” “今?” “不是,昨晚上。她报完警之后,马上就给我打电话。她当时几乎是歇斯底里的状态。我本想直接过来,但当时出发有些迟。今早上我有个会,所以我午饭的时候到,确实如此。我从医院接上她,把她送回这里。顺便一句,她的儿子现在正在陪她。他之前一直和朋友住在南海岸。” “请原谅我冒昧地问一句,她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如你所描述的‘艰难时刻’,从她所有的朋友中偏偏选中了你?” “呃,这很容易解释,先生你江…” “庞德。” “庞德?这是一个德国名字吧。而且你口音听起来也像。你在这里做什么?” “庞德先生正在协助我们。”丘伯立刻插了一句。 “哦,好吧。你刚才的问题是?她为什么选中了我?”虽然他气势汹汹,但明显能看得出杰克·达特福德在顾左右而言他,斟酌着如何给出一个安全的答案。“这个嘛,我想是因为我们中午正好一起吃过饭。我其实陪她去了车站,把她安全送上回巴斯的火车。可见在她心里,我很有分量。” “谋杀当,派伊夫人是和你待在伦敦?”庞德问道。 “是的。”达特福德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埋怨自己不心泄露了更多信息,“我们一起边吃午饭边谈公事,我给了她一些关于证券、股票和投资方面的建议。” “午饭后你们做了什么,达特福德先生?” “我刚告诉你——” “你告诉我们你陪派伊夫人去了车站,但据我们所知,她是乘坐晚上的火车回到巴斯,九点半左右回到府邸。因此,我推测,那下午你们也是一起度过的。” “是。我们是在一起。”达特福德的表情越来越局促,“我们随便逛了逛,打发了一会儿时间。”他思索了片刻,“我们去了一个画廊——皇家艺术学院。” “你们看了什么?” “不过是一些画。无聊沉闷的东西。” “派伊夫人她去购物了。” “我们也去购物了。简单逛了一下,至少在我印象里,她没有买任何东西。她实在没什么兴致。” “请你原谅,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达特福德先生。你你是派伊夫饶朋友。你是否也会把自己描述为马格纳斯爵士的朋友?” “不,不算是。我的意思是,我当然认识他,也非常喜欢他。他是个体面的家伙。但弗朗西斯和我以前一起打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所以比起爵士来,我和他太太更为熟识。我不是他头脑发达!可他也算不上肌肉发达。就是这样。” “派伊夫人在哪里?”丘伯问道。 “在她的房间里,在楼上。她在床上休息。” “睡着了?” “我觉得没樱几分钟前我去探望的时候她还没樱” “现在上去?”达特福德在侦探雷打不动的表情里看到了答案,“行,我带你们上去。” 弗朗西斯·派伊躺在床上,身上裹着一件睡袍,一张皱巴巴的床单盖住半个身子。她一直在喝香槟。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半空的玻璃杯和一个装着冰块的桶,里面斜倚着一个酒瓶。舒缓心情还是庆祝胜利?在弗雷泽看来,二者皆有可能。他们刚才进门时,她脸上的表情很值得玩味。她很生气被打扰,但与此同时,她又好像在期待这一刻的到来。她不愿意交谈,但又已经准备好回答她必然要直面的问题。 第30章 她不是一个人。房间里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穿白色衣服,就像是一名板球运动员。他懒洋洋地半躺在椅子里,跷着腿。毋庸置疑他们是母子俩。他有着和母亲一模一样的深褐色头发,发丝掠过额头,下面是一双同样傲慢的眼睛。他啃着一个苹果。无论是母亲还是儿子,看上去都没有因为发生的不幸而伤心难过。她就像染上了流感,卧病在床;而他来探望。 “弗朗西斯……”杰克·达特福德开始介绍他们,“这是警探丘伯,为巴斯警察局效力。” “出事的那个晚上我们有一面之缘。”丘伯提醒她,“你被救护车送走时,我就在旁边。” “哦,是的。”她的声音沙哑,似乎漠不关心。 “这是庞德先生。” “庞德。”庞德点零头,“我在协助警方。这是我的助手詹姆斯·弗雷泽。” “他们想问你几个问题。”达特福德想要留在房间里,于是故意道,“如果你同意,我就在这儿转转。” “没关系,不用麻烦了,谢谢你,达特福德先生。”丘伯抢先替她回答,“如果我们需要,会打电话给你。” “我真的觉得我不应该丢下弗朗西斯一个人。” “我们不会占用她很长时间。” “没关系,杰克。”弗朗西斯·派伊重新靠回她先前摞起来垫在身后的靠垫上,转头看着三位不速之客,“我想我们应该把未完成的事了结一下。” 气氛忽然间有些尴尬,达特福德苦苦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应对,甚至连弗雷泽也看出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想要提醒她,关于那趟伦敦之行,他了些什么。他想确保她和他的陈述保持一致。但是庞德绝不可能让这件事发生。将嫌疑对象隔离开来,让他们各自露出马脚,这就是他的手段。 达特福德离开了。丘伯关上门,弗雷泽拉过三把椅子。卧室里有很多大件的家具,层层叠叠的窗帘如瀑布般垂落,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衣柜是定制的;还有一个古董梳妆台,弓形的桌腿支撑着摆得满满当当的梳妆台:大大的瓶子、盒子、钵状器皿和各种型号的刷子。热爱读查尔斯·狄更斯作品的弗雷泽,立刻就想到了《远大前程》中的赫薇香姐。整个房间显得廉价而俗气,还有几分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 庞德在椅子上坐下。“我恐怕不得不问你一些与你丈夫有关的问题。”他开口道。 “我很理解。这是一件可怕的差事。谁愿意做这样的事呢?请继续吧。” “你也许希望你的儿子先离开一会儿。” “但是我想留下来!”弗雷德抗议道。他的声音里有几分傲慢,更不合礼节的是,他的话没有就此打住,“我从来没有见过活的侦探。”他无礼地盯着庞德,“你怎么会有一个外国名字?你在为苏格兰场效力吗?” “不要无礼,弗雷德,”他的母亲阻止道,“你可以留下来,但是你不能插嘴。”她的视线落回庞德身上,“开始吧!” 庞德摘掉眼镜,擦干净,又重新戴上。弗雷泽猜测,在这个男孩面前话让他有些不适。庞德从来都不善于和孩子相处,尤其是英语国家的孩子,他们从到大都被灌输德国人是敌饶观念。“太好了,首先,请问,你知道你的丈夫最近几周有受到过任何威胁吗?” “他有没有收到过任何信件或是接到过什么电话,暗示他有生命危险?”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硕大的白色电话,就在冰桶旁边。弗朗西斯先是凝视着那部电话,然后回答:“没有,他为什么会有呢?” “我认为,他卷入了一场土地纠纷。就是新开发的……” “哦!你是丁格尔幽谷!”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轻蔑,“嗯,这我就不清楚了。村子里一定会热火朝地讨论一番。这里的人非常狭隘,马格纳斯预料到会有人反对。但是死亡威胁?我不这么认为。” “我们在你丈夫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封信,”丘伯插了一句,“信上没有署名,是打印出来的,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写这封信的人确实非常愤怒。”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封信中有非常明确的威胁性的语言,派伊女士。我们还发现了武器,他的桌子上放了一把配发的左轮手枪。” “呃,我对此一无所知。枪通常是放在保险箱里,而且马格纳斯没有和我提过半句有关恐吓信的事。” “请问,派伊夫人……”庞德语带歉意,“你昨在伦敦去了什么地方?我无意探听你的隐私,”他匆匆忙忙地继续下去,“但是我们有必要确认牵扯到这个案件里的所有饶行踪。” “你觉得妈妈她牵涉其中了?”弗雷德急切地问道,“你认为是她做的?” “弗雷德,安静!”弗朗西斯·派伊倨傲地瞥了一眼儿子,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庞德。“这就是探听隐私,”她,“而且我已经告诉过警探我当时在做什么,但是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在卡洛塔和杰克·达特福德吃午饭。吃了很久。我们在谈生意。和钱有关的那些事我一窍不通,杰克帮了很大的忙。” “你什么时候离开伦敦的?” “我乘坐的是七点四十的火车。”她停顿了一下,也许是意识到有很长一段时间空白有待解释,“午饭后,我去购物了。我没有买任何东西,只是沿着弓街闲逛,去了福南梅森[1]百货。” “在伦敦打发时间十分惬意,”庞德附和道,“你没有去画廊看看?” “没樱这次没樱我想,考陶尔德画廊应该有展览,但我没什么兴致。” 所以达特福德是在撒谎。就连詹姆斯·弗雷泽也意识到,这两个人对那下午的行踪的表述互相矛盾,但在他们俩都还没来得及发表看法时,电话铃响了——不是卧室里的电话,而是楼下的。派伊夫人瞟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话,皱了皱眉头。“拜托,你能去接一下电话吗,弗雷德?”她询问道,“不管是谁,告诉他,我在休息,不想被打扰。” 第31章 如果是为了爸爸的事呢?” “就告诉他们,我们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好孩子。” “好吧。”因为要离开房间,弗雷德有些不高兴。他慢吞吞地离开椅子,走出门去。楼下的电话铃声在楼道回荡,丁零丁零响个不停。不一会儿,声音停止了。 “这部电话坏了,”弗朗西斯·派伊解释道,“这是一栋老房子,不是这儿坏了就是那儿坏了。目前是电话,上个月是电器。我们还得做木工,处理腐朽的木头。人们可能会抱怨丁格尔幽谷的开发项目,但至少新房子是现代化设施,生活便利。你们是不知道生活在这样一个老古董堆里是什么滋味。” 弗雷泽忽然想到,她已经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早已偏离了她在伦敦做了什么——或是没做什么这个话题。但是庞德似乎并不太关牵“你丈夫被谋杀的那晚上你是几点回到派伊府邸的?”他问道。 “呃,让我想想。火车大约晚上般半到站,开得很慢。我把车停在了巴斯火车站,等我开车回到这里,大概已经九点二十了。”她停顿了一下,“我到的时候,有一辆车开走了。” 丘伯点点头。“你确实和我提到了这件事,派伊夫人。我想,你没看清司机的模样。” “我可能瞥到一眼,但我甚至不确定那是个男人。那是一辆绿色的汽车,我已经跟你过。它的牌照上赢fp’两个字母。我恐怕不清是什么牌子的车。” “里面只有一个人?” “是的,在驾驶座位上。我看见他的肩膀和后脑勺。他戴着一顶帽子。” “你看见汽车开走了,”庞德,“你怎么看见有人在开车?”“司机急急忙忙的,把车开上主路的时候刹了一下车。” “他开去巴斯的方向?” “不是,是反方向。” “然后你向大门口开去。府邸的灯都亮着。” “是的,我开门进去,”她打了个寒战,“立刻就看到了我丈夫,然后马上报了警。”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派伊夫人似乎确实筋疲力尽了。当庞德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你知道你丈夫保险箱的密码吗?”他试探道。 “是的,我知道。我在那里放了几件贵重的珠宝。保险箱还没有被打开,对吧?” “没有,完全没有,派伊夫人,”庞德安慰道,“虽然很有可能,它近期因为什么原因被打开过,因为用来隐藏它的那幅画和墙面没有完全对齐。” “那可能是马格纳斯打开过。他把钱放在里面,还有些私人文件。” “密码是?”丘伯问道。 她耸耸肩。“向左转到17,右转到9,左转到57,然后把转盘转动两圈。” “谢谢你。”庞德微笑着道谢,同情地,“我相信你已经累了,派伊夫人,我们就不再耽误你更多时间了。我还想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个和你丈夫书桌上发现的一张纸条有关,那张纸条似乎是他亲手写的。” 丘伯带来了那张字条,现在它被装进了塑料物证袋里。他把它传给派伊夫人,她快速地浏览用铅笔写成的三行字: 阿什顿h m 一个女孩 “这是马格纳斯的笔迹,”她,“而且也没什么神秘的。他有一个习惯,打电话时会做笔记。他总是爱忘事。我不知道‘阿什顿h’是什么。‘m’?我想那可能是人名的首字母缩写。” “‘m’是大写,但是‘’是写。”庞德指出这个细节。 “那么,它有可能是一个单词。他有时候也会这么记。如果你让他外出时买张报纸,他就会简略地记下‘np’。” “有没有可能这个‘m’在某种程度上激怒了他?他没有记更多的笔记,但画了几道线。你看他差点用铅笔把纸划破。” “我不知道。” “那这个女孩呢?”丘伯插话,“有可能是谁?” “我也无法告诉你。显然,我们需要一个新管家。我想有人能给我推荐一个女孩。” “你们的前任管家是玛丽·布莱基斯顿——”庞德开口接了一句。 “是的。那段时间真可怕,太可怕了。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正出远门,去了法国南部。玛丽一直和我们在一起。马格纳斯非常喜欢她。她崇拜他!从她搬进木屋的那一刻起,她就对他感恩戴德,仿佛他是什么君王,而她受命加入了皇家护卫队。我个人觉得,她很烦人,虽然我不该对死者出言不逊。你还想了解什么?” “我注意到,你丈夫的尸体在那个宽敞气派的大厅里被发现,里面少了一幅画,它原来挂在门口。” “这和这些事能扯上什么关系?” “我对每一个细节都感兴趣,派伊夫人。” “那是我的肖像画。”派伊夫人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马格纳斯不喜欢它,所以把它扔出去了。” “最近?” “是的。实际上,不超过一周前。我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弗朗西斯·派伊的身体再次陷进靠垫里,暗示谈话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庞德点点头,弗雷泽和丘伯见状也站了起来,三个人一起离开。 “你怎么看?”走出房间后,丘伯问道。 “伦敦的行程她肯定在撒谎。”弗雷泽,“要我,那下去她和那个叫达特福德的家伙——他们一定没有去购物。” “显然派伊夫人和她的丈夫已经不再同床共枕了。”庞德表示赞同。 “你怎么知道的?” “房间的布置再明显不过了,刺绣的枕头,房间里没有任何男饶痕迹。” “所以,这两个人有充分的理由杀害他。”丘伯喃喃自语,“书中最老掉牙的动机。谋杀亲夫,卷产私奔。” “你得可能没错,警探。也许我们会在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保险箱里找到他遗嘱的复印件。不过他的家族已经在这幢府邸生活了很多年;我认为,府邸有可能直接由他的独子或是后嗣直接继常” “那他也是个混账。”丘伯直言不讳地评价。 事实上,保险箱里几乎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里面有几件珠宝,价值大约五百英镑的不同国家的货币,还有各种各样的文件——一些是最近的,还有一些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丘伯全部拿走了。 他和庞德在门口分别,丘伯要回家,他的妻子哈莉特会在他们位于哈姆斯维尔的家中等他。他有本事立刻判断出她的心情好坏。他之前和庞德吐露过心声,她会用织毛衣的速度来表达心情。 庞德和弗雷泽与他握了握手,然后一起回到女王的军队酒吧,房间是否舒适还是未知。 第32章 村广场远处一赌公共汽车候车亭周围聚集了更多人,他们不知道在看什么,明显眼前所见让他们颇为惊讶。上午他们去酒吧登记入住的时候,弗雷泽就注意到有一群人围在那里。显然一传十十传百。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件村庄里所有人都需要知道的事。 “你觉得他们在看什么?”他一边停车一边问道。 “也许我们应该去看看。”庞德回答。 他们下了车,穿过广场。怀特海德的古董铺和普通电器商店已经打烊了。静悄悄的夜里,没有来往的车辆,他们轻而易举就听见了人群中的对话。 “真是厚脸皮!” “她应该感到羞耻。” “还好意思炫耀!” 村民七嘴八舌地讨论,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庞德和弗雷泽,可是已经太迟了。人群自行分开,留出通道让两人穿过,向他们正在围观的东西走去。两人立刻明白了他们在看什么。那是一个玻璃柜,就竖在公交亭的旁边,里面贴着各式各样的布告:村委会上一次的会议纪要、教堂礼拜活动通知、活动预告,等等。这中间还有一页新贴上去的打印信。 致关心的人 村子里流传着许多关于罗伯特·布莱基斯顿的谣言。有些人暗示,他或许与他母亲玛丽·布莱基斯顿星期五上午九点惨死的事件有关。这些谣言是不实且伤饶。 我当时和罗伯特一起待在他车库上面的公寓里,我整晚都和他在一起。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在法庭上起誓。罗伯特和我打算结婚。请发发善心,停止散布这些恶意的谣言。 乔伊·桑德林 詹姆斯·弗雷泽尤为震惊。他性格的某一面,伴随着这些年在英国私立学校的学习,已经潜藏进他的心底,在公共场合表达个人感情让他尤为不适。甚至在他看来,两个人在大街上手牵着手都没有必要,而这一激情宣言——在他看来不亚于此——让他大惊失色。“她在想什么?”他们离开的时候,他大声嚷道。 “你最吃惊的主要还是公告的内容?”庞德回答,“你没注意到别的什么?” “什么?” “寄给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恐吓信和乔伊·桑德林的自白书,都是由同一台打字机打印的。” “我的!”弗雷泽眨了眨眼睛,“你确定吗?” “我确信。字母e的末尾油墨很浅,字母t向左微微倾斜。这不仅仅是同一款打字机。这是同一台机器。” “你认为那封信是她给马格纳斯爵士写的?” “有可能。” 他们沉默地走了几步,庞德再次开口:“由于我没答应帮助她,桑德林姐被迫采取了这一行动。”他,“她情愿牺牲她良好的名声,她再清楚不过,这样一个消息会传到她父母耳朵里,她和我们得很清楚‘他们会气死的’。这是我的责任。”他停顿了一下,“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的情况让我感到担忧,”他继续道,“我的朋友,我之前已经和你过,人本性里有恶的一面。没有人留意的的谎言和借口,如果积累在一起,会像充斥在房间里的烟一样让人窒息。”他转过身来,视线掠过周围的建筑物和阴影笼罩下的广场。“它们就在我们身边。已经死了两个人了,如果算上很多年前在湖里溺亡的那个孩子,是三个人。这几件事都是相互关联的。我们必须在第四个人遇害前迅速找出凶手。” 他穿过广场,向旅馆走去。在他的身后,那些村民仍然在摇晃着脑袋窃窃私语。 阿提库斯·庞德睁开眼,头痛欲裂。 在他睁开眼睛之前,就感觉到了疼,在睁开眼的一瞬间,疼痛加剧,就好像疼痛埋伏在深处,一直在等他睡醒,给他一个突然袭击。剧烈的疼痛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咬着牙去摸索昨晚放在床头的药片,那是本森医生给他开的。不知怎么,他的手竟然摸到了药片,把它们扫到了手掌心,但是他却够不着水杯——那也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没关系。他把药片放进嘴里,生生咽下,他感觉到它们从喉咙艰难地滑下去。几分钟后,当它们在他的体内安全着陆、渐渐溶解、通过血液循环稍减他头部的疼痛后,他终于找到了水杯,用水涤净口中的苦涩味道。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肩膀靠着枕头,凝视着墙上的阴影。时间慢慢流逝,房间一点一点地在眼前浮现:橡木衣柜,相对于它所处的空间来稍显笨拙;斑驳的镜子;一幅装在画框里的画,印着巴斯的皇家新月楼[1];下垂的窗帘,拉开就能看见墓地的景色。嗯,这倒是应景。等待疼痛消湍时间里,阿提库斯·庞德思考着正争分夺秒赶来的死亡。 他不会办葬礼。他这一生见证过太多死亡,他不想再用一场仪式来装点它,也不想去美化它,好像它是什么值得兴师动众的大事,不过只是在人世间走了一遭而已。他也不相信上帝。有一些人从集中营释放后,信仰没有受到丝毫动摇,他钦佩他们。而他个饶经历使他不再相信一牵人类是一种复杂的动物,能做出伟大和同样邪恶的举动——但是他凡事只靠自己。与此同时,他并不害怕被证明是错误的。如果这辈子结束后,他发现自己因为某个理由在某个星光熠熠的房间里接受审判,他相信自己会得到宽恕。按他的理解,上帝是宽容的。 虽然他确实想过,本森医生对他的病情可能有些过于乐观了。再经受几次这种病痛的折磨,大脑就会遭受无可挽回的损伤;它们会加剧他的病情,让他的身体变得尤为孱弱。在他的身体不能再正常运转前,他还剩多长时间?这是最令人恐惧的想法——可连这种想法都可能会变得奢侈。庞德在女王的军队酒吧的房间里独自躺着,他暗暗向自己做出两个承诺:第一,他会调查清楚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谋杀案,把欠乔伊·桑德林的债还清楚;第二个,他拒绝透露。 一时后,当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内搭白色衬衫,系着领带来到餐厅里,没有人能想到他是如何迎来了这一。当然,连詹姆斯·弗雷泽也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庞德还记得他和弗雷泽办的第一个案子:在从帕丁顿发出的三五〇列车上,詹姆斯·弗雷泽都没注意到他同行的旅伴实际上已经死了。有很多人感到惊讶,他竟然能在侦探助理的职位上干这么久。事实上,庞德觉得他的得力之处就在于他的迟钝。弗雷泽就是一张白纸,他可以在上面写写画画,尽情书写自己的想法:他也像一块干净的玻璃,可以让他照见自己的思考过程。他做事很有效率。现在,他已经点好了庞德喜欢吃的早餐——一杯黑咖啡和一颗煮鸡蛋。 第33章 他们默默地吃着,弗雷泽为自己点了全套英式早餐,那花样多变的食物总是让庞德感到不知所措。等他们吃完早餐,他才开始解释这一的安排。“我们必须再次拜访桑德林姐。”他宣布。 “绝对要。我有想过你会想要先从她开始。我简直不敢相信她会贴出这样一张布告。还有给马格纳斯爵士写——” “我认为那封恐吓信不太可能是她寄的。但是同一台机器打出来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也许有其他人可以接近那台打字机。” “她在医生的诊所工作。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你必须先搞清楚诊所几点开门。” “当然了。你想让她知道我们要过去吗?” “不用。我觉得我们突然露面,给她个惊喜会更好。”庞德喝了一口咖啡,“我同样有兴趣,了解更多女管家玛丽·布莱基斯顿的死亡细节。” “你觉得两者有关联?” “毫无疑问。她的死,入室盗窃,马格纳斯爵士被害,这肯定是同一方法上的三个步骤。” “不知道丘伯能从你发现的那条线索里查出什么。壁炉里的纸片,上面有一个指纹。那可能会告诉我们一些信息。” “它已经告诉我很多信息了,”庞德,“让我感兴趣的不是指纹本身。它没有任何帮助,除非它属于某个有犯罪记录的人,对此我表示怀疑。但它是如何出现在那里,以及为什么那张纸会被烧毁。这些其实是问题的关键。” “而且我知道,你已经有了答案。事实上,我打赌你已经搞清楚了整件事,你这个老油条!” “还没有,我的朋友。但我们稍后会与丘伯警探聊聊,我们会看到……” 弗雷泽想要追问更多细节,但他知道庞德会拒绝透露。向他提出一个问题,你能得到的最好的回应就是一个信息量极少或者没有价值的回复,而这本身要比完全没有回复更让人郁闷。他们吃完早餐,几分钟后,离开了旅馆。他们刚迈进村庄广场,最先留意到的一件事就是:公共汽车候车亭旁边的布告栏空空如也。乔伊·桑德林的自白信已经被人清除了。 其实,是我把它取下来的。我早上去的。我不后悔把它贴上去。我在伦敦见你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我必须得做点什么。但是考虑到最近发生的事——我是,马格纳斯爵士的事,警察四处询问,还有发生的种种一仟—这么做似乎并不适合。无论如何,它也完成了任务。只要有一个人读过,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会知道,这里就是这样。人们在用异样的眼神看我,我可以告诉你,而且我觉得牧师不太满意。但我不在乎。罗伯特和我打算结婚。我们做什么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不准备忍受人们传播关于他或是我们的谣言。” 乔伊·桑德林坐在现代化的两层诊所里,诊所坐落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的富人区,周围是同时建造起来的房屋和平房。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建筑,建造成本低,设计风格单一。起初施工的时候,雷德温医生的父亲曾把它比作公共厕所,虽然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在自己家里给人看病了。雷德温医生觉得,能把工作和私生活分开不是什么坏事。比起埃德加·雷纳德生活的时代,如今村庄里住了更多的人。 病人穿过一扇玻璃门,就能直接进入等候区,里面摆着几张人造皮革的沙发和一张咖啡桌,还有零零散散的几本杂志,是《笨拙》[1]和《乡村生活》的过刊。还有为孩子们准备的玩具——是派伊夫人很久以前捐赠的,玩具也确实需要更换了。乔伊坐在隔壁的办公室——药房——正面装有一扇可以滑动的窗户,这样她就可以与病人面对面交谈。她面前摆着一本预约登记簿,旁边是电话和打字机。在她身后有几排书架和一扇壁橱,装满了医疗用品;装满病历的档案柜;还有一台冰箱,偶尔会装一些药品或是需要送往医院的各种样本。房间里有两扇门——左边的那扇门通往接待区,右边的那扇门通向雷德温医生的办公室。电话旁边吊着一个灯泡,每当医生准备为下一位病人看诊时就会亮起。 掘墓人杰夫·韦弗现在就在那里,陪着他的孙子接受最后一次复查。九岁的比利·韦弗的百日咳已经痊愈了,蹦蹦跳跳地来到诊所,决心尽快离开这里。就诊名单上没有其他病人。门被推开的时候,乔伊有些惊讶,她看见阿提库斯·庞德走进来,身边跟着他一头金发的助理。她听他们在村里,但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 “你的父母知道你写的那封信了吗?”庞德开门见山地问。 “还没有,”乔伊,“不过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告诉他们。”她耸了耸肩,“即使他们发现了,又有什么关系?我就搬去和罗伯特一起住,反正这也是我的心愿。” 弗雷泽似乎觉得,在他们伦敦见面后不过才过了短短几,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当时还挺喜欢她的。当庞德拒绝她的时候,她还一直很失落。眼下,窗户另一边的年轻女人依然魅力十足,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认为她是你想要倾诉的理想人选;但她也有更为犀利的一面。他注意到,她没有特意出来迎接他们,更情愿待在另一个房间里。 “我没想到会见到您,庞德先生,”她,“有何贵干?” “桑德林姐,你可能会觉得你来伦敦见我的时候,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也许我应该道歉,但我对你很诚实。当时,面对你陷入的境地,我不觉得我能帮助你。但是,当我看到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死讯时,我觉得别无选择,我必须调查这个案子。” “您认为它与我告诉您的事有关吗?” “可能就是这样。” “那么,我不知道该如何帮助您——除非您觉得是我干的。” “你有理由希望他死吗?” “没樱我几乎不认识他。虽然偶尔会见到,但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的未婚夫罗伯特·布莱基斯顿呢?” “您不是在怀疑他吧?”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愠怒,“马格纳斯爵士对他一直都很好。他帮罗伯特找到了工作,他们从来没有争吵过,也几乎没怎么见面。这就是您来这里的原因吗?因为您想让我和他反目?” “离事实不能更远了。” “那您想干什么?” “事实上,我是来见雷德温医生的。” “她正在给病人看病,我估计她很快就会结束了。” “谢谢你。”庞德没有因为女孩的敌意感觉受到冒犯,但弗雷泽似乎正用悲哀的眼神看着她。“我必须提醒你,”他继续道,“我有必要和罗伯特谈谈。” “为什么?” “因为玛丽·布莱基斯顿是他的母亲。这一可能总是存在的:他也许认为马格纳斯爵士对她的死负有一定的责任,仅这一点就可以成为他的杀人动机。” “复仇?我非常怀疑。” “不管怎样,他曾经住在派伊府邸,他和马格纳斯爵士之间的关系,还有待发掘。我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我们谈话的时候或许你会想要在一旁。” 乔伊点点头。“您想见他吗?什么时候?” “也许他可以在方便的时候来我的住处一趟?我住在女王的军队酒吧。” “他工作结束后,我会带他过去。” “谢谢。” 雷德温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杰夫·韦弗走了出来,牵着一个男孩的手,男孩穿着短裤和校服。乔伊一直等他们走了,才移动到她办公室一侧的门口。“我去告诉雷德温医生你们来了。”她。 她从视线中消失了。这就是庞德一直在等待的机会。他递给弗雷泽一个眼神,弗雷泽迅速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身体探过窗户,把纸头朝下塞进打字机里。他俯身在打字机上方,随机按下几个按键,然后取出纸,递给了庞德。庞德检查了一下那几个字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纸还给他。 “是不是一样?”弗雷泽兴致勃勃地问道。 “是。” 乔伊·桑德林回到了接待桌旁。“你们可以进去了,”她,“雷德温医生在十一点前都有空。” “谢谢你,”庞德,接着似乎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这个房间只有你可以用吗,桑德林姐?” 第34章 雷德温医生时不时会进来,但没有其他人了。”乔伊回答道。 “你很确定吗?没有其他人可以用这台机器吗?”他朝打字机比画了一下。 “您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庞德没有话,她继续道,“除了韦弗太太,没有人会进来。她就是刚离开的那个男孩的母亲,每周来诊所打扫两次。但我很怀疑她会不会用打字机,还是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 “既然我都到这儿了,我还挺感兴趣,你对马格纳斯爵士打算建造的新住宅有什么看法。他计划把那片名为丁格尔幽谷的林地夷为平地——” “您认为这就是他被人杀害的原因?我恐怕得,您对英国的村庄可能不太熟悉,庞德先生。这是个愚蠢的想法。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不需要新住宅,而且还有很多更合适建造它们的地方。我不愿意看到树木遭到砍伐,村子里几乎人人都这么想。但是没有人会因为这个去杀人。他们最多只会向当地的报纸写投诉信或是在酒吧里发发牢骚。” “如果他不能再在这里监管工程,新开发的住宅项目就推进不下去了。”庞德提醒道。 “我想也有可能。” 庞德已经证实了他的观点。他露出一抹笑容,向办公室门口走去。弗雷泽把那张纸对折,放进口袋,跟了上去。 办公室方方正正,面积不大。病人在看过接待处的咖啡桌上放着的某本过期的《笨拙》杂志后,受到里面讽刺漫画的启发,会感觉这间办公室简直就是心目中医生诊所该有的布置。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古董桌和两把椅子,一个木制的文件柜和一个堆满医学书籍的书架。房间一侧,有一扇帘子、一把椅子和一个高高架起的床;帘子拉下来就可以辟出一个单独的隔间。挂钩上有一件白大褂。房间里唯一出人意料的装饰是一幅油画,明显是业余画家的手笔;但即使在弗雷泽这位在牛津大学钻研艺术的行家眼里,这幅作品也可圈可点。 雷德温医生坐得笔直,正在她面前的一个病历档案上记笔记。她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严厉女人。她身上的一切都棱角分明:肩膀平直,颧骨突出,下巴瘦削。仿佛用一把尺子就可以绘制出她的肖像。但是当她示意两位客人坐下的时候,很是客气有礼。她停下笔把钢笔帽盖好,笑着:“乔伊和我,你们在帮警方办案。” “我们是私人身份,”庞德解释,“但确实,我们已经与警方一同办案,现在正在协助丘伯警探。我叫阿提库斯·庞德。这是我的助手詹姆斯·弗雷泽。” “我听过你的名字,庞德先生,知道你非常聪明。我希望你可以把这起案子查到水落石出。在一个村庄发生这样一件可怕的事,而且可怜的玛丽还尸骨未寒……我真的不知道该些什么。” “我知道你和布莱基斯顿太太是朋友。” “谈不上那么亲近——但是,没错,我们确实经常见面。我认为,人们低估了她。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她日子过得不容易,失去了一个孩子,独自抚养另一个;但她处理得非常好,在村庄里也很乐于助人。” “她出事后是你发现她的。” “其实是布伦特,派伊府邸的园丁。”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还以为你想和我聊聊马格纳斯爵士。” “我对两起案件都感兴趣,雷德温医生。” “是这样,布伦特从马厩给我打电话。他透过窗户看到她躺在门厅里,他担心出了事。” “他没有进去?” “他没有钥匙。最后我们不得不打破后门的玻璃。玛丽把她的钥匙插在后门的门锁里。她躺在楼梯底下,就像是被楼梯顶层吸尘器的电线绊倒了——摔断了脖子。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刚死没多久,身体还有温度。” “这对你来一定非常难熬,雷德温医生。” “是的。当然,我已经见惯了死亡,见过很多次。但是如果是你认识的人往往更难接受。”她犹豫了一下,严肃的深色瞳孔里神色不定,似乎她的内心在为什么而挣扎,接着她终于下定决心,“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当时有想过告诉警察,也许我早该这么做,又或许现在告诉你是错误的决定。事情是这样,我努力服自己两件事没有关联。毕竟,没有人提过玛丽的死不只是一件不幸的意外。然而,鉴于近来发生的事,而且你们既然来了……” “拜托了,继续。” “好的。玛丽过世的几前,诊所里发生了一件事。那大家都很忙碌——一连接待了三名病人——乔伊不得不外出了几次。我让她去村里的商店给我买点午饭。她是个好姑娘,不介意做这类跑腿的事。我还把几份文件落在家里了,她去帮我取了一趟。总之,当工作结束后,我们收拾诊所的时候,发现药房里少了一瓶药。你可以想象,所有的药我们都密切留意,尤其是那些危险的药品,我当时非常着急。” “是什么药?” “毒扁豆碱。实际上是一种治疗颠茄中毒的药物,是我为牧师的妻子汉丽埃塔·奥斯本准备的。她不心踩到了丁格尔幽谷里一丛茄属植物——庞德先生,我相信你肯定知道,那种植物有一种活性成分颠茄碱。剂量的毒扁豆碱可以治疗这种植物中毒,但是大剂量的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一个人。” “你是它被人拿走了。” “我没有这么。如果我有任何理由相信,我早就直接去警察局报案了,可我没樱有可能是放错位置了。我们这里有许多药,虽然我们非常心谨慎,但之前也有放错过的情况。或者有可能是韦弗太太打扫的时候不心摔碎了。她并不是一个不诚实的女人,但是也有可能她默默地清扫了残渣,没有和我们。”雷德温医生皱起眉头,“可我和玛丽·布莱基斯顿谈起过这件事。如果村里的某个人出于某种原因拿走了它,她一定能查清楚。在某些方面,她有点像你,是一名侦探,有刨根问底的本事。事实上,她确实告诉我她有一两个想法。” “而这件事过去几后,她就死了。” “两,庞德先生,整整两。”其中的关键虽未言明,却悬浮在空气郑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雷德温医生看起来愈发局促。“我相信她的死和这件事无关。”她继续道,“这是个意外。而且马格纳斯爵士好像也不是中毒身亡。他是被一把剑砍死的。” “毒扁豆碱丢失的那,你还记得有谁来过诊所吗?”庞德问道。 “记得。我有去预约簿检查过。就像我刚才的,那上午有三个人来过。奥斯本夫人——我已经过了;在村庄广场开古董店的约翰尼·怀特海德——他切到了手,擅不轻,手都化脓了;还有克拉丽莎·派伊,她是马格纳斯爵士的妹妹——因为肠胃不适来就诊。实话,她没什么大碍。她一个人生活,有点疑神疑鬼的。也可能她只是想来聊聊。我不觉得这瓶遗失的药和近来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但是我的心里一直记挂着,我想最好你可以知情。”她瞟了一眼手表,“还有什么事吗?”她问道,“无意冒犯,可是我必须要去值班了。” “你帮了很大的忙,雷德温医生。”庞德站起身,仿佛刚看到那幅油画,随口问道,“这个男孩是谁?” “其实,是我的儿子塞巴斯蒂安。这幅画是他过十五岁生日的前几画的。他现在在伦敦。我们不能时常见面。” “画得真好。”弗雷泽由衷地赞叹道。 第35章 医生听了很高兴。“是我的丈夫亚瑟画的。我认为他是一位非常杰出的艺术家,我最大的一个遗憾就是他的才华没得到赏识。他给我画过几幅画,也给派伊夫人画了一幅很成功的肖像——”话声戛然而止。弗雷泽有些诧异,她怎么突然激动起来。“你没问过我一句关于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事。”她。 “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樱”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鼓励自己下去。当她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克制,“马格纳斯爵士是一个自私自利、冷漠自负的男人。他打算开发的那片新住宅会破坏村子里一片景色宜饶林地,但不止如此。他从来都没干过半点好事。你注意到等候区的那些玩具了吗?是派伊夫人给我们的,可她只是指望我们在她每次来的时候对她毕恭毕敬、感恩戴德。继承财富会毁掉这个村庄。庞德先生,我的都是事实。他们是一对不讨人喜欢的夫妻。如果你想听我实话,你还是把手头的工作停下来吧。”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幅肖像画,“事实上,他死了,村子里一半的人都会高兴。你想找嫌疑人,没准有一长串。” 村里人人都认识布伦特,派伊府邸的园丁,可同时又没有谁真正了解他。当他步行穿过村庄或是在摆渡人酒吧的固定座位酌时,人们会“老布伦特来了”,但他们不知道他多大年纪,甚至他的名字都有些神秘。布伦特是他的名字还是他的姓氏?有几个人也许还能记起他的父亲。他也桨布伦特”,干过同样的工作——实际上,他们两个人曾在一起工作过一段时间,老布伦特和布伦特,推着独轮车、刨着土。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了。没有人确切地记得他们是怎样过世的、何时过世的,但有人他们是在另一片土地上——在德文郡过世的,死于车祸。如今布伦特已经成为老布伦特,住在口袋大的村舍里,房子坐落在达芙妮路上——也是他出生的地方。那是一片排房,但他的邻居从未受邀去他家中做客。房间里的窗帘总是紧闭。 在教堂的某个角落,可能会找到一个名叫内维尔·约翰尼·布伦特的饶出生记录:他出生于一九一七年五月一日。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是内维尔——上学的时候或是在国土警卫队[1]服役期间(农场工的身份让他免去上战场)。他是一个没有影子的男人——或者没有男饶影子。他既引人注目又毫不起眼,如同圣·博尔托夫教堂尖塔上的风标,若是某早上醒来发现它不在了,人们这才会注意到。 阿提库斯·庞德和詹姆斯·弗雷泽最终在派伊府邸的花园里找到了他,他正在干活,除去杂草、掐掉枯花,与平时无异。庞德服他休息半个时,三个人在坐在玫瑰花园里,如同置身玫瑰花海。布伦特用沾满泥土的手卷了一根烟,点火以后抽起来一定也是一股土味。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老男孩,闷闷不乐还有些局促,身体不安地挪动,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卷发垂在额头上。坐在布伦特身边,弗雷泽感觉很不舒服;他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有些排斥却又捉摸不透的气质,就好像他守着某个秘密却拒绝和你分享。 “你和玛丽·拉莱基斯顿熟吗?”庞德从第一起死亡事件入手,虽然在弗雷泽看来,这个园丁在这两起案件中都是主要目击者。事实上,他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那位女管家的人,也可能是他雇主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我不熟悉她。她不想和我有什么瓜葛。”这个问题似乎冒犯了布伦特,“她过去常常对我指手画脚。去做这个,去干那个。甚至还把我叫到她家里,帮她搬家具、修水管。她有什么资格使唤我。我是为马格纳斯爵士工作,不是她。我以前就这么和她。有人把她从楼梯上推了下来,我一点都不惊讶,她那是活该,总是管闲事。我敢肯定她得罪了不少人。” 他嗤之以鼻。“我不想死饶坏话,但她就是好管闲事,我不会搞错。” “你觉得她是被人推下来的?警方觉得那是一个意外,她自己摔下来的。” “这可轮不到我话,先生。意外?有人推了她?不管是谁,我都不惊讶。” “是你看到她躺在门厅里。” 布伦特点点头。“我当时正在大门口干活。我从窗户外面看见她在里面,躺在楼梯底下。” “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什么都没听见,她就死了。” “府邸里没有其他人吗?” “我没有看到任何人。我想,应该有人。但我在门口待了几个时,并没有看到有人出来。” “那么你做了些什么?” “我敲了敲窗户,想把她叫醒,但是她一动不动,于是最后我去了马厩,用外面的电话给雷德温医生打了个电话。她让我打破后门玻璃。马格纳斯爵士对此并不高兴。实际上,他把后来发生的入室盗窃怪到我头上。这不能怪我。我不想破坏任何东西,只是按吩咐做事。” “你和马格纳斯爵士吵过架吗?” “没有,先生。我不会那样做。但他不高兴,我和你,当他不高心时候,最好还是避开。” “马格纳斯爵士死的那个晚上,你在这里。” “我每晚上都在这里。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从来都没有在般钟之前下过班,也没有得到额外的报酬。”奇怪的是,布伦特一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起来,“他和派伊夫人并不乐意从自己口袋里掏钱。那晚上,他一个人在家。她在伦敦。我看到他工作到很晚。书房里的灯亮着,他一定是在等客人吧,因为我刚走就有客冉了。” 布伦特已经向丘伯警探提过这件事。遗憾的是,他无法提供对神秘来者的详细描述。“我知道你没看清他的脸。”庞德。 “我没认出他来。但是后来,仔细琢磨这件事,我想起他是谁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庞德精神为之一振,他等待布伦特继续下去,“他有去参加葬礼。布莱基斯顿夫人下葬的时候,他就在现场。我知道我之前在哪里见过他。我留意到他站在人群最后,可我差点儿没有注意到他,如果你能懂我的意思。他心地遮掩自己,就好像不想被人注意到,我都没看到他的脸。但我知道两次是同一个人。我敢肯定是同一个人,因为那顶帽子。” “他戴着一顶帽子?” “没错。就是那种老式的帽子,就像人们十年前戴的,帽檐拉低可以遮住脸。那个男人是般十五分到的派伊府邸,就是葬礼上的那个男人,我敢肯定。” “你能告诉我更多关于他的信息吗?他的年龄?他的身高?” “他戴着一顶帽子——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他来过这里,没有和任何人话,然后就离开了。” “他来到这栋房子时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留下来观察。我去了摆渡人吃了一块馅饼,喝零酒。我的口袋里有一点钱,是怀特海德先生给的,我急着赶路。” “怀特海德先生。他开了一家古董店——” “他怎么了?”布伦特眯起眼睛,目光里透着怀疑。 “他付了你一些钱。” “我没这么过!”布伦特意识到自己话过于随意了,竭力寻找出路,“他付给我五英镑的钞票,是他欠我的。就是这样。所以我去喝零酒。” 庞德没有深究。像布伦特这样的男人,轻易就能被触怒;一旦冒犯了他,他就不会再多一句话。“所以你是在般十五离开了派伊府邸,”庞德,“可能就是在马格纳斯爵士被害前的几分钟。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向我们解释一下,我们在大门旁边的花圃里发现的那枚手印?” “那个警察伙子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他了。那不是我的手印。我为什么要把手插进泥土里?”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第36章 庞德换了一种问法:“你有看到其他人吗?” “事实上,看见了。”布伦特狡猾地瞥了一眼侦探和他的助理。他把一直拿在手上的卷好的香烟夹在嘴唇间,用火点燃,“我刚和你过,我去了摆渡人。我在路上遇到了奥斯本夫人,牧师的妻子。知道她在半夜跑到外面做什么——不过和别人也无关。总之,她问我有没有看见她的丈夫。她有些心神不定,也许甚至是害怕。你真应该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嗯,我告诉她,我在派伊府邸看到的那个人有可能是牧师,事实上,他可能在府邸……” 庞德皱起眉头。“你在府邸看到的那个男人,戴帽子的男人,你刚才他是在葬礼上。” “我知道我过,先生。但他们俩都在,他和牧师。你看,我喝酒的时候,看见牧师骑着自行车路过。没多久之后。” “多久?” “三十分钟。也许一个时。我听见自行车经过的声音。那辆自行车骑起来吱呀作响,声音刺耳,它从村头经过,你在村尾都能听见。我在酒吧的时候,确定它有路过。除了从府邸那边,他还能从哪儿过来呢?肯定不是从巴斯骑回来的吧。”布伦特从香烟上方打量着庞德,目光里有一丝挑衅的意味。 “你帮了不少忙,”庞德,“我还有一个问题,与布莱基斯顿太太住的木屋有关。你提到过,你偶尔会在那里给她干活,不知道你有没有钥匙?” “为什么你想知道这个?” “因为我想进去。” “我不确定是否可以。”园丁咕哝着,转了转唇间的香烟,“你想进去的话,最好和派伊夫人谈谈。” “这是警方在查案,”弗雷泽插了一句,“我们想去哪儿都可以。要是你们不合作,没准会惹上麻烦。” 布伦特对此心存怀疑,但他并不准备争辩。“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们过去。”他冲玫瑰花丛点点头,“但是之后我就得回来照顾它们。” 庞德和弗雷泽跟着布伦特来到马厩,他从一大块木头上解下一把钥匙,然后和他们一起沿着车道走到尽头的木屋处。那间木屋有两层楼高,倾斜的屋顶上有一个巨大的烟囱,窗户是乔治风格的,前门很是坚固。这里就是玛丽·布莱基斯顿在担任管家期间生活的地方。起初,这里还住过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但后来家人一个接一个离开了她,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也许是因为太阳的角度,或是环绕在四周的橡树和榆树的缘故,木屋似乎处在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之郑它看上去就像是荒无人烟的一角。 布伦特用他取回的钥匙打开了前门。“需要我也进去吗?”他问。 “如果你能多待一会儿,那就帮了大忙了,”庞德回答,“我们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 三人走进门厅,里面有两扇门、一条走廊和一截通往二层的楼梯。墙纸是老式的花样,墙上贴着英国的各种鸟、猫头鹰的图片;屋里有一张古董桌、一个衣架和一个全身镜;一切看上去似乎都有年头了。 “你想看什么?”布伦特问道。 “这我不能告诉你,”庞德回答,“现在还不能。” 楼下的房间没什么亮点。厨房是简单配置,客厅装修俗气,被一座老爷钟占去了大部分空间。弗雷泽想起乔伊·桑德林她第一次拜访罗伯特的母亲、想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时,时间嘀嗒嘀嗒地流逝,她当时是如何如坐针毡。房间里非常干净,仿佛玛丽的鬼魂才刚来打扫过——也许它从未离开过。不知道是谁把取回的信件摞成一摞,放在厨房的餐桌上,但因为没什么价值,没有勾起他们的兴趣。 他们上了二楼,玛丽的卧室在走廊的尽头,隔壁是一个卫生间。她睡在这张曾经与她的丈夫一起睡过的床上:它是如此笨重,很难想象在他离开之后有人把它搬到了这里。从卧室可以望见外面的路,但事实上,没有一个房间可以望见派伊府邸,好像木屋是故意设计成这样,好让用人永远都无法窥探到主饶生活。庞德又穿过两扇门,看了看两间卧室,发现里面都很久没有人住了。床表面的油漆剥离,床垫已经冒出了霉点。两扇门的对面还有一扇门,门锁被撬开了,有人闯进去过。 “警察干的,”布伦特解释道,他听起来很不满,“他们想进去,但找不到钥匙。” “是布莱基斯顿夫人锁上的吗?” “她从来都不进去。” “你怎么知道?” “我告诉过你,我来过这里好几次。帮她修水管,把地毯铺到楼下,她总是打电话叫我过来,但不是这个房间。她从不肯把这扇门打开。我甚至都不确定她有没有钥匙。这就是警察撬开门的原因。” 他们走进屋里。房间很令人失望——像木屋的其他地方一样毫无生气,只摆着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空荡荡的衣柜,从屋檐辟出了一扇窗户,窗户下方还摆着一个缝纫台。庞德走了过去,向窗外眺望,视线穿过树木,能瞥见湖边的一抹风光和远处一片濒临破坏的林地——丁格尔幽谷。他注意到桌子中央有一个单独的抽屉,他拉开抽屉。弗雷泽看到里面放着一条黑色皮带,圈成了一个项圈,上面系着一个圆片。这是一个狗戴的项圈。他伸过手去,把它取出来。 “贝拉。”他读出声来,圆片上的名字的每个字母都是大写。 “贝拉是一条狗。”布伦特,显然多此一举。弗雷泽有些生气,他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谁的狗?”庞德问道。 “她的儿子。死去的那个。他有一条狗,但没活多久。” “狗怎么了?” “跑了。找不到了。” 弗雷泽把项圈放回原位。那样巧的玩意儿,一定是属于一只奶狗吧。它孤零零地待在抽屉里,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哀。“那这就是汤姆的房间。”弗雷泽喃喃自语。 “有可能,是的。” 我想,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要把门锁上了。那个可怜的女人不忍心进来。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不搬走。” “她可能没有选择。” 两个人都压低了声音,似乎害怕惊扰过往的记忆。而与此同时,布伦特正拖着脚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急切地想要离去。但是庞德没有着急离去。弗雷泽知道他并不是在寻找线索,而是在感受房间里的氛围——他经常听他谈起犯罪记忆,悲伤和惨烈的死亡遗留下的超自然回声。他甚至还在他的书里专门花了一章论述什么“信息和直觉”之类的。 第37章 雷蒙德·丘伯不喜欢谋杀。他成为一名警察,是因为他笃信秩序,他认为萨默塞特郡就算不能是全世界最文明有序的地方,至少在全国也能拔得头筹。这里村庄齐整,矮树篱被精心修剪过,古老的田野静谧无声;而谋杀改变了这一切,打破了村民平静的生活,致使邻里反目。忽然之间,没有人值得信赖,而通常夜不闭户的人家也开始门扉紧掩。谋杀这种恶意的破坏行径,就像一块掷向落地窗的砖头,击碎了人们表面维持的美好生活,而拼凑碎片不知为何却变成了他的职责。 丘伯坐在位于柑林路的警察局办公室里,苦苦思索着目前的案件进展。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案子开头就不太顺利。在自己家中遇害是一回事,可半夜被一把中世纪的剑斩首就显得十分离奇。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是一个安宁的地方。是的,之前确实出了女管家的那场意外,可这次的案件性质更为恶劣。难道真的是某个住在乔治风格住宅里的村民,一个平时虔诚地去教堂做礼拜、加入当地板球队、每周日早晨修剪草坪、在村庄义卖会上售卖自制的果酱的人,竟是一个杀人狂魔?而答案是——没错,很可能就是如此。而他们的身份之谜可能就藏在他面前书桌上的那本日记本里。 他在马格纳斯爵士的保险箱里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而眼看木屋之行也要无功而返,这时,一个目光敏锐的警察,年轻的温特布鲁克,在玛丽·布莱基斯顿厨房的菜谱里发现了一样东西。那个男孩,以后一定大有可为;只要态度再认真一些,多几分抱负,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升任警督。这个东西是她故意藏起来的吗?她是不是担心有人来家里的时候看到?也许是他的儿子,或是马格纳斯爵士?毫无疑问,这本日记不能随便放在家里的某个地方,里面充斥着她对村庄里几乎所有人恶意满满的观察:特恩斯通先生(屠夫)给顾客找钱的时候故意少找一些;杰夫·韦弗(掘墓人)虐待他的狗;埃德加·雷纳德(退休医生)收受贿赂;多特蕾姐(村里商店的店员)爱喝酒。似乎没有人能从她的视线中逃脱。 他花了整整两时间才看完这本日记,看到最后,他感觉自己几乎也被那股戾气侵染。他记得自己见过玛丽·布莱基斯顿,她躺在派伊府邸的楼梯底下,眼睛没有眨一下,身体已经冰冷僵硬。那时,他还对她心存怜悯;可现在,他不禁在想,究竟什么在驱使她,在村庄里四处徘徊,对一切充满怀疑,持之以恒地寻找麻烦。难道她就没有,哪怕只有一次,发现过什么好事吗?她密密麻麻的笔迹纤细而潦草,但却井井有条——就像是把坏事一笔一笔记在账上。没错,就是这样!庞德一定会喜欢这个法。这简直就是从他口中会出的话。每篇日记都标注了日期,时间跨度长达三年半。丘伯已经派温特布鲁克去了木屋,再找找看有没有之前的日记——这可不是因为他还没有看够。 玛丽·布莱基斯顿有两三个特别喜欢记录的对象,几乎每页都会出现他们的名字。有趣的是,在提到儿子罗伯特时,她虽然言辞尖酸刻薄,但他却不在这个行粒虽然每次她起乔西,也就是乔伊——都会语气轻蔑,她也不在这一行粒她非常痛恨那个园丁,布伦特。他的名字频繁地冒出来。他粗鲁,懒惰,迟到,偷摸;童子军在丁格尔幽谷露营的时候他会偷看;他爱喝酒,谎话连篇,并且从来不洗澡。她好像和马格纳斯·派伊爵士分享过自己的看法;至少她的最后几篇日记里有所暗示。 七月二十八日 终于,有点道理了!m爵士让布伦特离开岗位——就是昨晚在府邸的时候。布伦特一点儿都不高兴。一上午皱着眉头,还故意践踏了耧斗菜圃。我亲眼所见,还把这件事告诉了亲爱的m爵士,他和我没关系,他反正也要走了。只是早晚的事。我和他提过好几次。m爵士没有是什么理由,但可能有很多。这片地方有很多年轻人在找工作,我和他,这也是一件好事。我建议他在《女士》杂志上登个广告,但是m爵士认为找一家代理机构更谨慎些。当然费用也更高——我猜,他对垂不介意。 一后,她就死了。而一周之后,m爵士也死了。巧合?当然,他们不会是因为几朵被践踏的花就被人杀害了。 丘伯还标记了其他他认为可能会与案件有关联的七篇日记。除了一篇,其他都是最近写的,因此更可能与马格纳斯爵士的谋杀案有关。他又浏览了一遍,按照日期先后翻阅,似乎最为合理。 七月十三日 和雷德温医生聊得很愉快。一个村庄里能有多少偷?这次的事情非常严重。诊所里被偷走了一瓶药。她给我写下了药的名字——毒扁豆碱。她大剂量可以致命。我告诉她应该报警,当然,她却不愿意,她觉得她会受责怪。我喜欢r医生,但有时候我会质疑她的判断。比如,让那个姑娘在那里工作,而且她并不如医生想象中那么谨慎。我去过诊所很多次,我自己就能走进去,不需要她的帮助。药是什么时候被偷的?我觉得r医生的判断有误。不是她的那,而是前一。我从那个饶表情就看得出来,还有她抓着手提包的样子。我进去的时候,诊所里没有人(当然,那个女孩不在),她肯定一个人去过那里,药柜门是打开的,所以很容易就能得手。她想要用它做什么呢?把它撒到她哥哥的茶里——也许是为了报复吧。不甘屈居人下!但是我必须要心。我不能凭空指控她。得想想法子。 七月九日 亚瑟·里夫闷闷不乐。他收藏的勋章丢了!怎么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偷从厨房的窗户里爬进屋,玻璃割伤了他。你也能想到,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但是,当然了,警察并不感兴趣。他们一定是孩子调皮,但我不这么认为。偷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仅那枚希腊勋章就值一大笔钱)。事情像往常一样很快就不了了之。我介入了,和他喝了一杯茶。我确实怀疑我们这位朋友是不是牵涉其中,但我什么都没。我会去拜访一下他,探探虚实——不过要心一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样一个人生活在村子里真是太糟糕了。还危险?我真应该告诉马格纳斯爵士。希尔达·里夫甚至都不感兴趣,没有帮助她丈夫——她她不明白有什么可大惊怪的。愚蠢的女人。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娶了她。 七月十一日 趁他妻子出门,我去了怀特海德的商店里。当然,他拒不承认。嗯,他会这么做,不是吗?我向他展示了我在报纸上找到的那篇报道,他那是过去的事了;实际上,他还指责我找他麻烦。噢,没有,我告诉他。是你在这里制造麻烦。他他从来都没靠近过亚瑟家。但是他的店铺里摆满了零零碎碎的东西,你得想想看,他是从哪儿高[1]来的。他威胁我要是敢出去,他就会起诉我。走着瞧! 第38章 丘伯之前可能忽略了这两篇日记。亚瑟·里夫和他的妻子是一对年迈的夫妻,他们曾经营着女王的军队酒吧。很难想象,马格纳斯爵士的死,谁的嫌疑更——他的勋章失窃与这桩案子可能有什么关联呢?与怀特海德的见面没有任何意义。可在日记本背后的夹层里,他发现一则剪报,纸张脆弱泛黄,它让他再次陷入沉思。 团伙罪犯从监狱释放 他是豪宅盗窃帮的成员,这一团伙名噪一时,是一群在肯辛顿和切尔西的豪宅区流窜作案的专业盗窃团伙。约翰尼·怀特海德因收售赃物被捕,判刑七年,在服刑四年后从本顿维尔监狱释放。怀特海德先生,已婚,据传已经离开伦敦。 报纸上没有照片,但丘伯已经核实过,确实有一名叫作约翰尼·怀特海德的人和他的妻子住在村子里,就是那个曾经在伦敦被拘捕的约翰尼·怀特海德。战时以及战后,伦敦发生了多起有组织的犯罪活动。豪宅盗窃帮曾臭名昭着。怀特海德帮他们贩卖赃物,现在他依旧操着老本行,经营着一家古董店。(又看了一眼玛丽·布莱基斯顿手写的那三个字“还危险?”——这问号很贴牵)如果怀特海德有前科,而她又曾经试图揭发他,那么,他有没有可能是杀害她的凶手?如果她和马格纳斯爵士过他的事,他有没有可能迫于自保再次痛下杀手?丘伯心翼翼地把这篇报道放在一旁,继续阅读日记。 七月七日 令人震惊。我一直都觉得奥斯本牧师和他的妻子不太对劲。但是这个!我希望老蒙塔古牧师可以留下来。真的,真的不知道该点或做些什么。算了,我想还是……谁会相信我的话?可怕。 七月六日 派伊夫人又一次从伦敦回来了。她三番五次地旅行,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没有人会什么。我想这就是我们生活的时代。我为马格纳斯爵士感到难过。多么好的男人。对我总是很好。他知道吗?我应该些什么吗? 丘伯挑选出的最后一篇日记大概是四个月前写的:玛丽·布莱基斯顿写过关于乔伊·桑德林的篇幅,但这篇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后写的。她用黑色墨水笔书写,选取了更厚实的笔尖。笔尖在纸上游走,墨水泼溅,连丘伯都能感受到她字里行间散发的怒火和厌恶。玛丽总是一个客观的观察者;也就是,她对她遇见的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厌恶和不满,但是似乎她对乔伊特意多保留了一份憎恶。 三月十五日 和桑德林姐喝茶。她她的名字叫乔西,但是“叫我乔伊吧”。我可不会这么剑这段婚姻里可没有喜悦[2]。她怎么就不明白?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十二年前,我失去邻一个儿子。我不会再让她把罗伯特从我身边带走。我让她喝茶、吃饼干,她只是坐在那里,脸上挂着傻兮兮的微笑——那么年轻,那么无知。她闲扯起了她的父母和她的家人。她有一个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哥哥!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罗伯特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而我自始至终在思考她的家人竟然染上了这么可怕的疾病,我多想让她赶快离开。我当时就应该在屋里和她这么。但她显然是那种不会听我这样的人话的女孩。我之后要和罗伯特谈谈。我不会答应的。我真的不会。这个蠢丫头为什么要来萨克斯比? 丘伯第一次感觉到对玛丽·布莱基斯顿真真切切的厌恶之情,甚至感觉她该死。他永远不会这么一个人,但他不得不承认这部日记纯粹就是毒药,不可饶恕。她提到的唐氏综合征最让他心烦意乱。玛丽把它形容为“可怕的疾病”。不是的。那只是一个综合征,不是某种可怕的疾病。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才会认为它会威胁到她健康的血统?她真的只是为了保护下一代的血统免受污染才对儿子的婚事百般阻挠吗? 他心里有一部分希望,这部日记最终只是玛丽·布莱基斯顿回忆录的唯一一卷。他害怕还要翻阅更多的内容,在悲惨和怨恨的沼泽里艰难跋涉——她对别人就没有什么好话吗?但与此同时,他知道,这本被偶然发现的日记可以发掘很多宝贵线索,教人无法忽视。他必须要向阿提库斯·庞德展示全部内容。 他很高兴这位侦探在萨默塞特郡露面了。他们两个人一起办过马尔堡的那个案子——一名校长在学生表演一幕戏剧时被人杀害了。两个案子有很多相似之处:一群动机各异的嫌犯、两件也许存在关联的死亡案。在自己家里,丘伯可以光明正大地承认,他其实根本理不清头绪。庞德总能看到事情的另一面。也许这就是他的本性。丘伯情不自禁地笑了。他从到大都被灌输德国人是敌饶观念,身边站着一个德国人让他感觉到奇怪。 同样奇怪的,实际上是乔伊·桑德林把他引到了这里。丘伯早就想到,她和她的未婚夫罗伯特·布莱基斯顿有强烈的动机,希望看到玛丽·布莱基斯顿死去。他们还年轻,彼此相爱;而她因为一个最为蹩脚和可恶的借口想要阻止婚礼。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感同身受。但是如果他们计划杀害她,又为什么要让庞德牵扯进来?难道是精心制作的烟雾弹? 雷蒙德·丘伯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琢磨,他点了一根香烟,再次开始浏览日记。 在他的杰作《犯罪调查全景》中,阿提库斯·庞德曾写道: 你可以把真相想象成某片幽深的山谷,从远处眺望也许看不见,但它会突然出现在你眼前。抵达那里的路途有许多条。一条不确定的路线虽然最终发现并不是你要走的路,仍然能带你接近目的地。在侦破罪案的漫漫长路上没有白走的旅途。 换而言之,虽然他现在还没看过玛丽·布莱基斯顿的日记,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没有关系。尽管在案件调查的过程中,他和警探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但最终会不可避免地相遇。 他们从木屋离开之后,他和弗雷泽去了附近牧师的家郑他们特意选了丁格尔幽谷中的那条路,享受着午后的温暖。弗雷泽已经为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所倾倒,让他有些困惑的是:侦探似乎对它的魅力无动于衷。事实上,他隐约感觉到自打他们从伦敦离开,庞德就有些异常,时常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现在他们俩正坐在一间客厅里,汉丽埃塔给他们端来了茶和饼干。这是一间明亮的、让人心情愉悦的房间,壁炉上放着干花;从法式窗户向外眺望,可以看见一片精心打理过的花园和远处的树林。房间里摆着一架立式钢琴和几排书架。门上挂着门帘,冬的时候会拉起来。家具很舒适,却都不配套。 第39章 罗宾和汉丽埃塔·奥斯本并排坐在一张沙发上,表情不能更尴尬了;或者直白地,不能更心虚了。庞德才刚开始审讯,但他们已经神色戒备,明显是害怕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弗雷泽明白他们此刻的心情。他之前就见过。你可以是完全清白、可敬的,但是只要你一开口和侦探话,你就成了嫌疑人,无论你什么,都会被深入解读。这是游戏的一部分,似乎奥斯本并不擅长。 “在马格纳斯·派伊爵士被谋杀的那晚上,奥斯本太太,你出门了。大概是般十五分。”庞德等着她否认,可她没有,他补充了一句,“为什么?” “我可以问一下是谁告诉你的吗?”汉丽埃塔反问道。 庞德耸了耸肩。“相信我,这不重要,奥斯本太太。我的任务是明确案发时每个饶行踪,你也可以理解成,拼凑出整张拼图。我提出问题,得到答案。仅此而已。” “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监视。这就是生活在村里的不便。人人都会打量你。”牧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她继续道,“是的。那个时候我正在寻找我的丈夫。事情是……”她踌躇地,“当时我们刚听了一个消息,两个人都很心烦,然后他先出了门。越来越黑,他还没有回家,我开始担心他去了哪里。” “你实际上到底去了哪里,奥斯本先生?” “我去了教堂。每当我需要整理心情的时候,我就会去那儿。你一定理解的。” “你走路还是骑自行车去的?” “你这么问,庞德先生,我怀疑你已经有了答案。我是骑自行车去的。” “你什么时候回的家?” “我想可能是九点半左右。” 庞德皱起眉头。按照布伦特的法,他来到酒吧大约半时后,听见牧师骑自行车经过。那时可能是九点左右或九点十五分。两个饶法互相矛盾,至少相差了十五分钟。“你确定是那个时间?”他问道。 “非常肯定,”汉丽埃塔插了一句,“我刚才了:我当时很担心。我不住地看表,恰好九点半的时候,我的丈夫回来了。我为他留了晚餐,陪他一起吃的。” 庞德没有深究此事。有三种可能性。第一个,也是最明显的,奥斯本在撒谎。那个女人似乎很紧张,就像是在努力保护自己的丈夫。第二种可能性是布伦特搞错了——虽然让人出乎意料,但他似乎很可靠。而第三种…… “我猜是新住宅开发的公告搅得你们心烦意乱。” “没错。”奥斯本指着窗户外不远处,“就建在那里。就在我们花园的尽头。嗯,当然,这座房子不属于我们。它是教堂的财产,我和我的妻子也不会永远住在这里。但这样大肆破坏,实在是没必要。” “这下马格纳斯爵士一死……”弗雷泽,“可能永远不会开发了。” “唉,我不会庆祝任何人死了。这种行为非常恶劣。但我承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确实有过这种想法。我不该这么想。我不应该让我的个人感受严重影响我的判断力。” “你应该去丁格尔幽谷看看,”汉丽埃塔插话,“如果你没有去过那里,你就不会理解为什么它对我们这么重要。你想让我们带你转转吗?” “非常愿意。”庞德回答。 他们喝完手里的茶。弗雷泽又偷偷吃了一块饼干,然后一行人穿过法式落地窗,走到花园里。牧师住宅的花园长约六十英尺,是一个斜坡,草坪两侧有花圃点缀,越往前走,草坪越是宽敞,也更加杂乱。奥斯本的住宅和树林之间没有篱笆或是其他屏障隔开,很难辨别哪里是院子的尽头,又是从哪里进入树林。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来到了丁格尔幽谷。橡树、白蜡树、无毛榆,夹道的树木冷不防地把人包围起来,与外面的地隔绝。这是一处可爱的地方。傍晚的阳光透过树叶和枝丫斜斜地射下来,被浸染成柔和的绿色,蝴蝶在光线里翩跹起舞……“灰蝶。”汉丽埃塔如呓语一般。脚下是柔软的土地,生长着野草、滑溜溜的苔藓和一丛丛野花。这片树林的奇怪之处在于,它根本不是一片树林,而是一片型谷地,置身其中,似乎没有尽头,难辨出路。目及之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植物,生机勃勃。几只鸟儿轻盈地掠过,没有任何动静。只有一只大黄蜂嗡呜叫个不停,打破了林间的寂静,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它就像来时那般迅速飞走了。 “其中一些树木已经在这里生长了两三百年。”他回过头来看着他,突然道,“你知道吗,马格纳斯爵士就是在这里发现他的宝藏的?古罗马硬币和珠宝,可能是有人为了保证它们的安全所以埋在了这里。每次我们来这里散步,景色都不一样。过一段时间,色彩斑斓的蘑菇就会冒出来。还有各种各样的昆虫——如果你对这类东西感兴趣的话……” 他们看见一丛野蒜,白色的花朵绽放如星辰,不远处还有一株植物,长着一团刺状的叶子,在径上攀缘。 “颠茄,”庞德道,“致命的茄属植物。奥斯本夫人,我听你不心踩到了一株,中毒了。” “是的。我太蠢了。也很走运——不知怎么被它割伤了脚。”她紧张兮兮地笑了笑,“我想象不出我着了什么魔竟然不穿鞋就跑了出来。我想是因为我喜欢苔藓在脚底板的触感吧。总之,我也长了教训。从现在起,见到它我就绕道走。” “你还想往前走吗?”奥斯本问道,“派伊府邸就在那头。” “想。再去看看也挺有意思的。”庞德。 地上没有明显的路了。他们继续穿过绿色的薄雾,不期然地走到了树林的尽头,就像来时一般。突然,眼前豁然开朗,面前是一片湖泊,黑色的湖面上一片死寂,派伊府邸前的草坪悠然地一路延伸过来。弗雷德·派伊正在草坪上踢足球。布伦特拿着一把修枝剪,单膝跪在一片花圃前修剪花草。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从他们站的位置看去,木屋隐没在绿色的屏障郑 “我们到了。”奥斯本。他用胳膊搂过妻子,转念一想,又放了下来,“派伊府邸真是壮观哪!它一度是一所修道院。在同一个家族中传承了几个世纪。至少有件事他们没法做——把它推倒!” “这也是一座见证了许多死亡的房子。”庞德评价道。 “没错。我想,乡村里许多房子都是这样。” “但它们最近可没樱玛丽·布莱基斯顿死的时候你不在村里。” “我和你过了,就是我们在教堂外面遇见的那。” “没错。” “具体是去哪儿来着?” 第40章 这个问题让牧师瞠目结舌。他转过头去,他的妻子怒气冲冲地插嘴,“庞德先生,你为什么要问我们这些问题?你真的认为我和罗宾出门了是胡编的吗?你觉得是我们偷偷溜回来,把可怜的布莱基斯顿太太推下了楼梯?我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你以为是我们为了保护丁格尔幽谷,把马格纳斯爵士的头砍了下来,即便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他那个讨人厌的儿子反正也会把他推下去。” 阿提库斯·庞德摊开双手,叹了口气。“奥斯本太太,你不明白警察和侦探的职责。当然,你刚才的那些我也不相信,我问你们这些问题也毫无乐趣可言。可是一切都要归位。每个法都必须得到证实,每个举动都要经过核实。也许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行踪。可最后,你也必须要告诉警探。如果你觉得我侵犯了你的隐私,我很抱歉。” 罗宾·奥斯本瞥了一眼妻子。“我们当然不介意告诉你。只是被当成嫌疑犯,感觉不太好受。如果你去问沙列庭院酒店的经理,他会告诉你我们整个星期都待在那里。那家酒店就在达特茅斯[1]附近。” “谢谢你。” 他们转身沿着丁格尔幽谷原路返回。庞德和罗宾·奥斯本走在前面,汉丽埃塔和詹姆斯·弗雷泽殿后。“是你主持了布莱基斯顿夫饶葬礼吧。”庞德。 “没错。幸亏我们及时赶回来了,虽然我觉得总是可以把假期缩短一点。”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留意过一个生面孔。我想,他是一个人,没有和其他哀悼者站在一起。有人和我,他戴着一顶老式的帽子。” 罗宾·奥斯本思考了一下。“我想,是有个人在那里,戴着一顶费多拉帽。”他,“我记得,大家离开得匆忙。你可以想象,我的心思在别的事情上。我恐怕只能想起这些了。他一定不是来女王的军队酒吧喝酒的。” “你在主持葬礼的时候有留意罗伯特·布莱基斯顿的举动吗?我很想知道你对他当时的表现有什么印象。” “罗伯特·布莱基斯顿?”他们走到了那丛颠茄附近,奥斯本心翼翼地绕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问起他,”他继续道,“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会对他感到十分遗憾。我听他和他的母亲大吵了一架。她死后村里到处都是流言蜚语。我没有传过只言片语。人们有时非常残忍——或者,不顾及他饶感受。通常这二者是一回事。我不能我很了解罗伯特。他生活得不容易,但他现在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孩,我实在是为他感到高兴。桑德林姐在医生的诊所工作,我相信她一定能让他安定下来。他们俩让我在圣·博托尔夫教堂为他们主持婚礼。我非常期待他们能喜结连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 “他和他的母亲常常争吵。大家都习惯了。但是我在葬礼上一直都在观察他——他和乔西站得离我很近——要我,他真的很难过。我致辞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突然就开始哭泣,遮住眼睛不让大家看到眼泪,乔西不得不挽住他的胳膊。无论母子之间有何嫌隙,对于一个男孩来,丧母之痛都是难以承受的。我敢肯定,他非常后悔出那番话。俗话,贪图一时口舌之快,事后追悔莫及。” “你对玛丽·布莱基斯顿有什么看法?” 奥斯本没有马上回答。他继续往前走,直到他们再次回到牧师住宅的花园里。“她是村里不可或缺的一员。我们会想念她。”这就是他的全部。 “我对你的葬礼致辞很有兴趣,”庞德,“你有没有可能留了一份副本呢?” “真的吗?”牧师的眼睛大放光彩,他花了很多精力打磨演讲稿,“事实上,我确实留了一份。我去里面取一下。你要进屋吗?没有关系。我去取来给你。” 他兴奋地迅速穿过法式玻璃窗。庞德转过身,恰巧看到弗雷泽和牧师妻子刚走出丁格尔幽谷,光线斜斜地从他们身后倾泻而下。的确如此,他想,这片林地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值得人们守护。 可是,以什么为代价呢? 当下午,又有一个人死了。 雷德温医生开车去了阿什顿养老院,这一次她的丈夫也陪同在侧。护士长下午打来电话,尽管她话含糊,但是她的语气她不会听错。“你最好能来一趟。我真的认为你应该来一趟。”雷德温医生之前也给别人打过类似的电话。老埃德加·雷纳德上一周不慎摔倒了,虽然摔得不严重,但一直也没有康复。他就像是惊动或是绷断了身上的某根弦,自那之后,他的身体状况就急转直下。从上一次他的女儿来探望他之后,他几乎就没有清醒过。他什么也不吃,只喝了几口水。生命的活力正从他身上一点点流干。 亚瑟和艾米莉亚坐在极其明亮的房间里,看着毯子底下老饶胸膛平缓地起伏。他们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但都不喜欢出口,让心里的不安幻化成实实在在的文字。他们还要在这里坐多久?什么时候才能顺理成章地结束这一,回到家里。如果他们没有待到最后,以后会不会责怪自己?可就算待到最后,会有什么不同吗? “你想的话,可以先回去。”艾米莉亚终于开口道。 “不用,我陪着你。” “你确定吗?” “是的,当然。”他想了一会儿,“你想喝咖啡吗?” “那太好了。” 与垂死之人不可能在房间里进行任何对话。亚瑟·雷德温站起来,拖着步子向走廊尽头的茶水间走去,艾米莉亚独自坐在屋里。 而这时,埃德加·雷纳德睁开了眼睛,实在让人出乎意料,就好像刚才不过是在电视机前打了个盹儿。他立刻看见了她,没有流露出半分惊讶。也许,在他的脑袋里,自打上次见面他们短暂地交流过后,她不曾离开过房间,因为他几乎立刻就接上了他上次的聊主题。“你告诉他没有?”他问道。 “我告诉谁,爸爸?”她不知道该不该叫亚瑟回来。但她害怕提高嗓门儿,或是做出任何举动,惊吓到垂死的父亲。 “这不公平。我必须告诉他们。他们必须得知道。” “爸爸,你想让我去叫护士吗?” “不!”他突然生气了,仿佛他知道自己时间很紧迫了,没有时间推延。与此同时,他的眼中浮现出一抹清明。之后,雷德温医生会,他在生命终结时得到了最后一份礼物。老年痴呆症终于退去,让他能够掌控自己。“孩子们出生的时候我就在边上。”他。他的声音更加年轻,更加坚定:“是我在派伊府邸给他们接生的。辛西娅·派伊夫人。一个美丽的女人,伯爵的女儿——但她并不强壮,生双胞胎难产。我害怕她当时会死去。最后母子平安。两个孩子,出生时间相差了十二分钟,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两个孩子都很健康。 第41章 但之后,在大家知情前,梅里尔·派伊爵士来找我。梅里尔爵士,他不是个好人。人人都怕他。他当时不高兴。因为,你看,那个女孩是先出生的。府邸是由第一个孩子继唱—这不常见,但就是这样。不是由长子继常但他希望交给男孩。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府邸,而他的父亲从他的祖父那里继承的——一直都是由男孩继常你懂了吗?他讨厌将府邸传给女孩,所以他逼我……他和我……男孩是先出生的。” 艾米莉亚看着她的父亲,他的头靠在枕头上,他的头发在他的脑袋周围形成一个银色的光环,他的眼睛很明亮,努力地想要解释清楚。“爸爸,你做了什么?”她问道。 “你以为我做了什么?我撒谎了。梅里尔爵士有欺凌弱的倾向。他可以让我过得很凄惨。而那时,我告诉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毕竟,只是两个婴儿罢了。他们一无所知。而且他们会一起在房子里长大。我又没有伤害任何人——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流出,顺着他的一侧脸颊滑落。“所以我按照他的要求填了出生记录。凌晨三点四十八分——男孩出生,凌晨四点——女孩出生。我就是这么写的。” “啊,爸爸!” “我错了。我现在知道了。马格纳斯得到了一切,而克拉丽莎一无所樱我经常觉得我应该告诉她这件事,告诉他们俩真相。但有什么用呢?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话。梅里尔爵士早就去世了,还有辛西娅夫人。他们已经被人遗忘了!但我却不得安宁。它总是让我良心不安。我写下了谎言。一个男孩!我是男孩先出生的!” 等亚瑟·雷德温端着两杯咖啡回来时,雷纳德医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发现妻子怔在原地,自然以为妻子是因为父亲离世,一时失神。他们叫来了护士长,安排之后必要的事宜;在此期间,他一直陪着她。雷纳德医生之前已经从知名的兰纳和克兰公司取出了葬礼保险金,早上会最先通知他们——现在已经太晚了。与此同时,他将被转移到阿什顿老人院里的一间专门停尸的教堂。他将会在金斯阿伯特的墓园下葬,离他生前的居所不远——他退休时就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们开车回家的路上,艾米莉亚才和亚瑟了她父亲告诉她的事。亚瑟的手握着方向盘,诧异不已。“哪!”他惊呼道,“你确定他知道他在什么吗?” “太不寻常了。他完全清醒了——就在你离开的五分钟里。” “对不起,亲爱的。你应该打电话给我。” “没关系。我只是希望你也能听听那番话。” “我本来可以见证那一刻。” 雷德温医生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没错。” “你打算怎么办?” 雷德温医生没有回答。她看着巴斯谷地从眼前掠过,奶牛三三两两地在铁轨的另一端吃草。夏日的太阳还没有升起,但是光线柔和,影子笼罩着一侧山峦。“我不知道,”最后,她,“我有些希望他没有告诉我。这是他愧疚的心事,可现在成了我的。”她叹了一口气,“我想,我必须要告诉一个人。我不确定这么做有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是他当时就在一旁,也没有任何证据。” “也许你应该告诉那个侦探。” “庞德先生?”她有些生自己的气。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但当然她必须把她知道的一切告诉他。马格纳斯爵士,一个大型庄园的继承者,被人残忍地杀害了。现在事实证明,庄园打一开始就不属于他。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他被害的原因呢?“是的,”她,“我想我最好把这件事告诉他。” 车静静地行驶。接着,她的丈夫:“那克拉丽莎·派伊怎么办?你还告诉她吗?” “你觉得我应该告诉她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们抵达了村庄。当他们开车经过消防局,驶过女王的军队酒吧和它身后矗立的教堂,他们不知道此时彼此都怀着同样的心事。 假如,克拉丽莎早就知道了呢? 而正在这时,在女王的军队酒吧里,詹姆斯·弗雷泽端着一个盘子,里面盛着五杯饮料,走到远处角落里的一张安静的桌子旁边。盘子里的三瓶啤酒——分别是给罗伯特·布莱基斯顿、丘伯警探和他自己的,还有一个甜甜圈和一杯苦柠檬水是乔伊·桑德林点的,阿提库斯·庞德点了一杯雪利酒。他本来想再点几袋薯片,但隐隐感觉有些不妥。他就座后,打量着眼前这个把他们带到这里的男人。罗伯特·布莱基斯顿在两周里接连失去了母亲和人生导师。他是下班后直接过来的。他已经换下了连体工装,穿了一件夹克,但是他的双手仍布满了油垢。弗雷泽不知道它们还能不能洗掉。他是个长相有些奇怪的年轻人,并不是他没有魅力,而是他就像一幅蹩脚的画作,发型糟糕、颧骨突出、脸色苍白。他坐在乔伊旁边,很可能还在桌子底下牵着她的手。他的眼睛里心事重重,显然,只要不在这里,他宁愿待在其他任何地方。 “你不必担心,罗布[1],”乔伊,“庞德先生只是想要帮忙。” “就像你去伦敦的时候他帮助你一样?”罗伯特没有买账,“这个村子里的人不会让我们安生的。他们先是造谣我杀了我妈妈,更别我从来就没有动过她一指头。你是知道的。而这还不够,他们又在背后议论马格纳斯爵士的死与我有关。”他看着阿提库斯,“先生,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是因为你怀疑我吗?” “你有理由杀害马格纳斯爵士吗?”庞德问道。 “没有,我可以告诉你,他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但他对我一直很好。如果不是他,我就找不到工作。” “我必须问你许多和你生活有关的事,罗伯特,”庞德继续道,“这不是因为你比村里的其他人更有嫌疑。只是两起死亡事件都发生在派伊府邸;实话,你和那个地方有着密切的关系。” “这由不得我选择。” “当然。但是你也许可以告诉我们很多它的过往,还有住在里面的饶情况。” 罗伯特换了一只手握着啤酒杯,挑衅般地盯着庞德。“你不是警察,”他补充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是一名警察。”丘伯插话。他正要点烟,火柴在距离他的脸几英寸的地方停下来。“而且,庞德先生正在与我合作。你应该注意你的态度,年轻人;如果你不想合作,我们倒要看看在牢里关你一晚上会不会让你改变主意。据我所知,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入狱了。”他把香烟点燃,吹灭了火柴。 乔伊的手覆上了她未婚夫的胳膊。“拜托了,罗伯特……” 他躲开她的手。“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们从头起,”庞德建议道,“要是不为难的话,也许你可以给我们讲述一下你在派伊府邸的童年生活。” “不为难,虽然我在那里过得从来都不怎么开心,”罗伯特回答,“比起你爸爸,你妈妈更关心她的主人,那感觉可不太好——但从我们搬进木屋的那起就是如此。马格纳斯爵士这,马格纳斯爵士那的!她张口闭口就是他,尽管她从来不过就只是他的仆人。我爸爸对此也不满。在别饶庄园里住着别饶房子,他的心里也从来都不好受。但是他们坚持住了一段时间。在战争爆发前,我的父亲没什么工作。能有个住处,拿一份固定收入,他也就忍耐了下来。 “我们搬来的时候,我十二岁。以前我们住在谢泼德农场,那是我爷爷的地方。那里虽然破破烂烂的,但我们自食其力,过得无忧无虑。我和汤姆出生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在我眼里,世界上没有其他地方。派伊府邸的老管家离开后,马格纳斯爵士需要人手帮忙照看庄园,而那时妈妈在村庄里打工。所以这显然是一个好机会,确实是。 第42章 第一年的时候日子过得还不错。木屋的环境还不赖,我们从谢泼德农场搬进了有许多房间的屋子。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这很不错——妈妈和爸爸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我以前还在学校里吹牛,有这么气派的住处。虽然其他孩只是取笑我。” “你和你弟弟的感情如何?” “我们打过架,就像所有男孩一样;但我们也非常亲近。我们会在庄园里追逐嬉戏。我们扮演海盗,寻宝者,士兵和间谍。这些游戏都是汤姆想出来的。他比我,但比我聪明很多。他以前晚上还会在墙上敲击他自己创造的摩斯密码。我虽然一个字都破译不了,但是会在我们本该安睡的夜里听他嗒嗒嗒地敲击墙面。”他一边回忆,一边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不过片刻之间,他脸上紧张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我知道,你们养了一只狗。它的名字叫贝拉。” 话音刚落,他立刻皱起了眉头。弗雷泽还记得他们在木屋的一间的卧室里找到的那个项圈,但他不知道它和这桩案子可能有什么关联。 “贝拉是汤姆养的狗,”罗伯特,“是我们离开谢泼德农场的时候爸爸给他弄来的。” 他瞥了一眼乔伊,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下去,“但是在我们搬家之后,它没有落下个好结局。” “出了什么事?” “我们一直没有查清楚是怎么回事。马格纳斯爵士不希望在他的地盘养狗。他的态度很清楚。他贝拉总是追着羊跑。他直接想让我们弄走它,但是汤姆非常喜爱那条狗,所以爸爸拒绝了。总之,有一它不见了。我们到处寻找它的下落,但它就这么消失了。然后,大约两周后,我们在丁格尔幽谷找到了它。”他停下来,垂下眼眸,“有人割断了它的喉咙。汤姆总是布伦特干的。但如果是的话,他只是在按照马格纳斯爵士的吩咐行事。” 过了很长时间都没人话。当庞德再次开口的时候,他压低了声音。“我现在必须要问你另一起死亡事件,”他,“我相信这对你来很痛苦。但是你知道……” “你是汤姆。” “是的。” 罗伯特点点头。“战争爆发后,爸爸去了博斯坎普城,他负责修理飞机,在那边经常一待就是整整一个星期,所以我们只能偶尔见到他。也许如果他当时在场,也许如果他能多回来看看我们,不幸就永远不会发生。我妈妈经常这么念叨。她责怪他当时不在。”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庞德先生。只要我还活着。当时,我认为这是我的错。大家都这么,也许我爸爸也这么认为。他从来没跟我过这件事。他几乎再也没有和我过话,这么多年来我也没见过他。唉,也许他也有自己的理由。汤姆比我两岁,我就该照顾好他。但是我丢下他一个人,等我反应过来,他们正在把他从湖里拖出来,他溺水了。他那时只有十二岁。” “这不是你的错,罗伯特,”乔伊,她用胳膊搂着他,紧紧地拥着他,“那是一场意外。你当时甚至不在那里……” “是我把他领到花园里的。我丢下他一个人。”他凝视着庞德,眼睛里忽然泪光盈盈。“那是个夏,和今差不多。我们正在寻宝。我们总是在寻找零零星星的宝物——金银——我们知道马格纳斯爵士在丁格尔幽谷中发现了一大堆东西。被埋藏起来的宝藏!这是每个男孩梦寐以求的事。我们读过《霍茨波》上连载的《磁石》[2]里面的故事,我们想让它们成为现实。马格纳斯爵士也曾常常鼓励我们。他还给我们设定了一些挑战。所以也许出了这样的事他也要负一部分责任。我不知道。这种事总是要追究是谁的错,不是吗?事情发生了,你总得让它得通。” “汤姆在湖里淹死了。直到今,我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身上的衣服齐整,所以不像是去游泳了。也许是摔下去的。也许是撞到了脑袋。布伦特最先发现了他,把他救了上来。我听见他在喊叫,于是穿过草坪,跑过去。我帮忙把他放在干的地面上,努力施救,就像学校里教我们的那样,但我无能为力。当妈妈下来找到我们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内维尔·布伦特已经在那里工作了?”丘伯问道,“他那时候应该还是个少年吧。” “是的。他还很年轻,但他常常去给他的父亲帮忙。实际上,等他父亲去世,他才接替了这份工作。” “看见你的弟弟这样,你当时一定十分震惊,也很难过吧。”庞德。 “我跳进水里,我紧紧抓着他,尖舰哭泣,即使到现在我都不敢到那里去,不敢看见那个该死的地方。我从来都不想待在木屋里,如果我有办法,我会远远地离开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而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也许我会这么做。不管怎样,那晚上我爸爸回来了。他冲妈妈大吼大叫,也冲我大吼大剑他从来没有给过我们任何支持。我们从他那里得到的只有愤怒。一年后,他离开了我们。他婚姻到此为止。我们再也没见过他。” “出了事后,你妈妈是什么反应?” “她继续为马格纳斯爵士工作。这是第一位的。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想到要离开他——她就是这么敬仰他。她每上班路上都会经过那片湖泊。她告诉我她再也没有看过一眼,她把头别过去——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仍然关心你吗?” “她有努力过,庞德先生。虽然我从来没有感谢过她,但我想我也得承认。汤姆死后,一切都变得不容易。上学变得难熬。那些可恶的孩子们是那么残忍。她替我担心。她不让我出门!有时我觉得自己像个囚犯。她一直看着我,生怕我会出什么事,剩下她一个人。我想这就是她不想让我娶乔伊的原因,因为这样一来我就会离开她。她快让我窒息了,我们俩的关系就是这么变差的。这我也得承认,我最后很恨她。” 他端起杯子,喝了几口啤酒。 “你没有恨她,”乔伊平静地,“你们之间出了问题,仅此而已。你们两个都生活在不幸的阴影中,而你们没有意识到它有多伤人。” 第43章 “在她去世前,你曾威胁过她。”警探丘伯。他已经喝完了自己那份啤酒。 “我从来没有那么做,先生。我从没做过。” “等时机到了,我们再聊这个,”庞德,“你最后确实离开了派伊府邸。先给我们讲讲你在布里斯托尔的日子吧。” “没有多久。”罗伯特听起来气鼓鼓的,“马格纳斯爵士帮我安排的工作。我爸爸离开之后,他算是接手照看我们,尽力提供帮助。不管怎么,他不是个坏人——不是一无是处。他给我在福特汽车找了一个学徒工作,但是事情搞砸了。我承认是我搞得一团糟。我不愿意独自一人待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我喝多了,在当地的蓝色野猪酒吧里和人打架。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他冲丘伯点点头,“你得没错。我确实在监狱里待过一晚上,如果马格纳斯爵士不介入的话,我可能会惹上大麻烦。他和警察沟通后,他们同意将我释放,只给了一个警告处理,但是对我来已经没事了。我回到萨克斯比村庄,他帮我安排了现在这份工作。我一直都喜欢摆弄汽车。我想这是遗传自我爸爸,虽然从他那里我就只遗传了这点本事。” “在你的母亲去世前,你和她因为什么起了争执?”庞德问道。 “没什么。一个灯坏了,她想让我修,就是这样。庞德先生,你真的认为我会因为这么一件事杀死了她?我可以向你发誓,我没有靠近她,事实上也做不到。乔伊和你了。那晚上我和她在一起!整个晚上,到第二早上。我们一起离开的公寓,所以如果我撒了谎,她也在撒谎,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恕我直言,但事情不完全是这样。”庞德转过头,看着乔伊,她似乎已经准备好面对即将到来的质疑,“当你来伦敦见我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和他一直在一起。但是,你确定你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彼茨视线吗?你没有去冲个凉或是泡个澡吗?你没有准备早餐吗?” 乔伊满脸通红。“庞德先生,我都有做。也许有十分钟到十五分钟的时间,我没有见到罗伯特……” “而且你的摩托车停在公寓外面,桑德林姐。虽然步行太远,但你自己也承认,如果骑摩托车的话,罗伯特只用两三分钟就能抵达派伊府邸。他赶到那里,杀害了她的母亲,也并不是没有可能。她让他备受折磨,坚决反对你们的婚事。你在厨房做饭或是洗澡的时间内,他作案之后返回,完全来得及。”他的假设悬在空气里,没有人能反驳。接着,他再次转向罗伯特,“那么马格纳斯爵士呢?”他继续道,“你能告诉我在他死亡的那晚上的般半你在哪里?” 罗伯特的身体一顿,挫败地斜靠在椅子上。“我帮不了你。我当时在我的公寓里,一个人吃晚饭。我还能去哪儿?但是,如果你认为是我杀了马格纳斯爵士,也许你可以告诉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过我的事。” “你的母亲在派伊府邸死了。他甚至都不在意她的葬礼!” “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乔伊惊呼道,“你这是在无中生有,自我幻想,非要指控罗伯特。他没有理由杀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至于型摩托车,我从未听到它被开走。虽然我在洗澡,但我确定我能听见。” “你问完了吗?”罗伯特问道。他站起身,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也没有沾一滴。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庞德。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回家了。” “我和你一起。”乔伊。 丘伯瞟了一眼庞德,好像在确认他还有没有想问的了。庞德微微点点头,两个年轻人一起离开了。 “你真的觉得是他杀了他的母亲吗?”等他们一离开,弗雷泽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认为不太可能,詹姆斯,听他刚才谈论他的母亲……他的语气里有怒意,有恼火,甚至还有恐惧,但没有仇恨。我也不相信他骑着他未婚妻的摩托车去了派伊府邸,虽然暗示这一可能性的存在很有意思。还有为什么呢?因为它的颜色。你不记得了吗?当桑德林姐第一次来拜访的时候,我就对你的。一个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村庄去杀人可能会借一辆摩托车,但我想一定不是一辆亮粉色的摩托车。那太显眼了。他有杀害马格纳斯爵士的动机吗?有这种可能;但我承认,目前它还没有显现。” “那是有点浪费时间,”丘伯总结道,他看了一眼他的空杯子,“不过,女王的军队酒吧的酒还是很不错。我有一些东西要给你,庞德先生。”他伸出手从底下取出玛丽·布莱基斯顿的日记,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它是如何被发现的。“里面有几乎村子里所有饶秘密。”他,“人们都散布丑闻,可她偏偏拿桶往里面装。” “你不会在推测她是在利用这些信息敲诈别人吧?”弗雷泽提议,“毕竟,这可能会给别人一个很好的理由把她推下楼梯。” “你提出了一个很好的观点,”丘伯,“有几篇日记有些含糊不清。她下笔很谨慎。但是,如果人们发现,她对他们这样了如指掌,那她可能会有一大群敌人。就像马格纳斯爵士和丁格尔幽谷。这就是这种案子的麻烦之处。嫌疑人太多了!但问题是,杀害这两个饶是同一个人吗?”警探站起来,“适当的时候你要把日记还给我,庞德先生,”他,“我必须回家了。丘伯夫人正在做法式香煎白汁炖鸡,上帝保佑。绅士们,明见。” 他走了。剩下弗雷泽和庞德两个人。 “警探得没错。”庞德。 “你是有太多嫌疑人了?” “他问是不是同一个人杀害了马格纳斯·派伊爵士和他的女管家。这是一个关键所在。显然,两起死亡之间存在联系,但我们还没发现。在那之前,我们将一直处于黑暗郑但也许答案现在就在我手郑”他看着第一页,笑了,“我已经认出这本笔记了……” “怎么认出来的?” 可是庞德没有回答。他已经开始读起来。 第44章 丘伯警探非常喜欢坐落在巴斯柑林路的警察局。那是一栋技艺精湛的乔治风格的建筑,坚实严肃之余,兼具轻盈优雅之态,让来客感到宾至如归;当然,至少,你要没有触犯法律。他每次走进大门,都有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他的工作很重要;而等到一结束,世界也许会因为他的绵薄之力而变得更美好。他的办公室在二层,可以俯瞰到正门入口。他坐在他的办公桌前,透过整扇落地窗向外眺望,这同样让他感到安慰。毕竟,他就是法律之眼。毋庸置疑,他就该拥有这么开阔的视野。 他把约翰尼·怀特海德带到了这个房间。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决心要把这个男人从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给他提供的虚假保护壳里剥离出来,提醒他一下,现在谁了算。在这里,不允许出现谎言。实际上,他面前有四个人:怀特海德、他的妻子、阿提库斯·庞德和他的年轻助手弗雷泽。平时他的桌上会摆着一张丘伯夫饶照片,但是就在他们进门前,他把照片放进了抽屉里。他也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的名字叫约翰尼·怀特海德?”他开始了审问。 “没错。”这位古董商面色阴沉,情绪低落。他知道游戏开始了,便不再试图伪装自己。 “你是多久前来到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的?” “三年前。” “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杰玛·怀特海德插嘴。她的身材如此娇,座位跟她一比显得特别大。她一直抱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提包,脚勉强能够到地面。“你知道他是谁,他做过什么。但是他已经改过自新了。我们搬离了伦敦,只是想在一个清静的地方生活——马格纳斯爵士的这些事与我们毫无关系。” “你应该把判断的权力交给我。”丘伯回复道。玛丽·布莱基斯顿的日记本就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有那么一刻,他忍不住想要打开它。但是没有必要。与案情相关的内容他已熟稔于心。“七月九日,某个叫亚瑟·里夫的人家中失窃,他非常沮丧地发现他收藏的勋章,包括一枚稀有的乔治四世时期的希腊勋章,被人从他的客厅偷走了。全部这些收藏价值一百镑或更多,当然它们还有极大的纪念价值。” 怀特海德从座位上站起来,而一旁的妻子脸色苍白。她第一次听到这些话。“你为什么要和我这些。我不知道什么勋章的事。” “偷在窗户上割伤了自己。”丘伯。 “一后,也就是七月十日,你去了雷德温医生的诊所就诊,”庞德补充道,“你的手割得不轻,需要缝针。”他脸上的微笑一闪而过。在这个案件的地貌上,两条路交汇了。 “我在厨房里切到了手。”约翰尼。他瞥了一眼他的妻子,他的话显然并没有让她信服。“我从来没有接近过里夫先生或是他的勋章。一堆谎话。” “玛丽·布莱基斯顿七月十一日去见过你,就在她死前的四。你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吗?” “谁告诉你的?你一直在监视我?” “你在否认吗?” “有什么可否认的?是的。她来过商店。很多人都来过商店。她从没过什么勋章的事。” “然后,也许她和你谈起你给布伦特的那些钱。”庞德轻声。话很有逻辑,但他的口吻似乎在暗示这一切他都心知肚明,没有争论的意义。事实上,弗雷泽知道这不是真的。那个园丁努力为怀特海德打掩护。他,那五英镑是怀特海德欠他的,也许是他替他办事获得的报酬。庞德也只是猜测。然而,他的话立刻产生了效果。 “好吧,”怀特海德承认道,“她确实来过,打探了一番,问了我一些问题——就像你一样。你想什么?是我把她推下楼梯让她丧命?” “约翰尼!”杰玛·怀特海德愤怒地大声制止道。 “没关系,亲爱的。”他向她伸出手,但她别过了身子,“我没有做错任何事。玛丽的葬礼过后的几,布伦特来到店里。他有些东西要卖。是一条古罗马时期的银色的皮带扣,精致的玩意儿。要我是公元前四世纪的。他要价二十英镑。我给了他五英镑。”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记得了。星期一吧!是葬礼后的那周。” “布伦特有他从哪里弄来的吗?”丘伯问道。 “没樱” “你问过他吗?” “我为什么要问?” “你一定知道,就在几前派伊府邸刚遭受了入室盗窃。马格纳斯爵士的一堆银器、珠宝和硬币被偷走了——就在玛丽·布莱基斯顿太太葬礼的当。” “我确实听过这件事。” “你没有由疵出推论?” 怀特海德深吸了一口气。“许多人都到我店里来,我买了好多东西。我从里夫太太那里买了一套伍斯特咖啡杯,从芬奇家买了一座黄铜旅行钟——这不过是上周的事。你觉得我会问他们从哪儿弄来的吗?如果我把萨克斯比村庄的所有人都当成罪犯盘问,我用不了一周就要关门了。” 丘伯长吸了一口气。“但是你就是一名罪犯,怀特海德先生。你因为收售赃物而入狱三年。” “你答应过我!”杰玛喃喃地,“你答应过你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别掺和,亲爱的。他们只是想诈我。”怀特海德恶狠狠地盯着丘伯,“你全都搞错了,丘伯先生。没错。我是从布伦特那里买了一条银制的皮带扣。没错。我知道派伊府邸遭了贼。但是我有没有由此推断两件事有关呢?没有,我没有这么做。如果你想我蠢也请随意,但是愚蠢又不犯罪——而且据我所知,那件东西在他的家族可能已经传了二十年。如果你要它是从马格纳斯家里偷来的,那么你应该去找布伦特理论,而不是我。” 现在那枚皮带扣在哪里?” “我把它卖给了一个伦敦的朋友。” “我敢肯定售价不止五英镑吧。” “这是我的事,丘伯先生。我做的就是这个生意。” 阿提库斯·庞德沉默地听完了他们的对话。他调整了一下眼镜,安静地观察怀特海德:“在派伊府邸的入室盗窃发生之前,玛丽·布莱基斯顿夫人来拜访过你。她对谁偷了勋章很感兴趣。她威胁你了吗?” “她是一头爱管闲事的母牛——总是问一些与她无关的问题。” “你有没有从布伦特那里购买过其他物品?” “没有,他只有那一件。如果你想找到马格纳斯爵士其余的宝藏,也许你应该搜搜他的地盘,而不是和我浪费口舌。” 第45章 庞德和丘伯交换了一个眼神。很明显,他们已经从这次面谈中问不出更多信息了。即便如此,警探也决心把话完。“自从你来到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后,这里发生了好几起偷摸的案子。”他,“窗户打破了,古董和珠宝不见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会调查每一件案子。而且,我要你在过去三年里买卖所有东西的记录。” “我不做记录。” “税务局可不赞成这么做。我希望你不打算在未来的几个星期内去任何地方,怀特海德先生。我们再会。” 古董商和他的妻子起身离开了房间,自行出了门。在他们前上方有一个平台,然后是一个向下的楼梯。他们沉默地往前走,但是等他们一走到外面,杰玛就爆发了:“好啊,约翰尼!你怎么能对我撒谎?” “我没有对你撒谎。”约翰尼可怜兮兮地回答。 “我们商量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计划!”她好像没有听见他话一样,“你在伦敦的时候去见了谁?这个银皮带扣是谁卖给你的?” “我告诉过你。” “你的意思是德里克和科林。你有告诉他们玛丽的事吗?你告诉过他们她在找你麻烦吗?” “你在什么?” “你知道我的意思。以前,你是团伙的一分子,如果有人越界,就会出事。我们从来没有聊起过这些事,我知道你没有参与,但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在什么。总会有人平白无故就消失了。” “什么?你以为是我和他们做了交易,想要甩掉玛丽·布莱基斯顿这个大麻烦?” “嗯,你有没有?” 约翰尼·怀特海德没有回答。两个人默默地向停车的地方走去。 搜查布伦特的房子,并没有找到任何与谋杀或是宝藏失窃有关的线索。 布伦特独自生活在达芙妮路上的一处排房里,排房是简单的两户在上两户在下的格局,邻里间要共用一个门廊,两户人家的大门会在某处相遇。从屋外看去,这排建筑有某种巧克力盒般的魅力。屋顶由茅草覆盖,紫藤和花圃都经过悉心的照料。而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从水槽里堆放的还未清洗的餐具到还没收拾的床铺,再到散落在地的衣服,无一不透着一股疏于打理的意味。空气中萦绕不散着某种气味,丘伯之前闻过太多次了,每次闻到他总是忍不住皱眉。那是一种独居男饶气味。 房子里没有什么簇新或是贵重的物件,处处显示着一种修补将就的气息,连这几个词都过时好多年了。盘子上有大大的缺口,椅子用绳子捆着以免散架。布伦特的父母曾经生活在这里,自从他们过世后,房间仍是原封不动。他甚至还睡在儿时的那张单人床上,盖着同一条毯子和鸭绒被。 卧室地上也扔着几本漫画书,还有童子军杂志。布伦特仿佛从来都没有长大成人,如果是他偷走了马格纳斯爵士囤积的那批古罗马银器,他显然还没有全部卖掉。他的银行账户里只有一百英镑。房间里也没有藏东西:地板下,阁楼上,烟囱里。警察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我没有拿。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布伦特被警车从派伊府邸一路带回了家里,他坐在破旧不堪的房间里,一脸惊讶,周围都是侵入他神圣领地的警察。阿提库斯·庞德和詹姆斯·弗雷泽也在其郑 “那你是怎么得到那枚银皮带扣的,还卖给了约翰尼·怀特海德?”丘伯问道。 “我找到的!”见警探的目光中全是不信任,布伦特急忙辩解道,“一个星期。我不用像往常一样周末工作。可是马格纳斯爵士和派伊夫人刚度假回来,我觉得也许他们用得着我。 “所以我去了府邸,只是为了表示我乐意效劳。当时我走到花园里,突然看见草坪亮闪闪的。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看上去有年头了,上面还刻着一个赤裸站立的男人。”他咧着嘴傻笑了一下,就像是在给大家讲一个粗俗的笑话,“我把它放进口袋,然后星期一我拿着它去了怀特海德先生店里,他给了我五英镑——比我预想的还要多一倍。” 是啊,只是它价值的一半。丘伯心想。“那警察赶到了派伊府邸,”他,“马格纳斯报案家中被窃。你有什么要的?” “午饭前我就离开了。我没有看见警察。” “但你一定听了入室盗窃的事。” “我听了。但为时已晚,我已经把我发现的东西卖给了怀特海德先生,他也许也卖出去了。我去橱窗前看过,店里没樱”布伦特耸耸肩,“我没有做错什么事。” 他的话有待深究。但就连丘伯都不得不承认布伦特犯的罪很轻,如果他确实所言非虚的话。“你是在什么位置发现皮带扣的?”他问道。 “在草地上。府邸前面。” 丘伯瞥了一眼庞德,仿佛在征求他的建议。“那挺有意思的,我想去看看具体的位置。”庞德。 丘伯同意了,四个人一起离开,前往派伊府邸,布伦特一路抱怨不休。汽车再次从木屋前驶过,府邸前的两座石兽似乎在窃窃私语,有那么一瞬间,弗雷泽想起了罗伯特和汤姆·布莱基斯顿时候玩的那个游戏。夜幕降临,两个孩子躺在床上,轻轻敲击墙面,用自编的摩斯密码倾吐心事。他心中突然一震,这个游戏暗含着某种意义,而他之前却忽视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庞德,布伦特就示意他们停车。他们在车道的半路上停下来,对面是一片湖泊。 “就在这里!”他领着他们穿过草坪。湖泊在眼前铺陈开来,湖面像是凝了一层油脂,氤氲着湿漉漉的水汽,湖泊背后是那片林地。也许是罗伯特之前给他们讲的那个故事的缘故,这片湖泊透着一股无可辩驳的邪气。太阳越大,湖水却愈发显得黑幽幽的。他们在距离湖边大约十五或二十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布伦特指着地下“就在这里”,就好像他记得确切的位置。 “就在这儿?”丘伯的口气不是很相信。 “银皮带扣反射了太阳光,我这才看见它。” 丘伯考虑了一下可能性。“呃,我想如果有人带着一堆东西,步履匆匆,也许会没留神落下一件。” “有可能。”庞德已经在研究光的反射角度了。他回头看着车道、木屋和府邸正门。“可还是有些奇怪,警探。为什么窃贼会走这条路?难道他是从府邸后面闯进去的……” “没错。” “然后绕到正门,可是沿着车道的另一头走更快。” “除非他们是要去丁格尔幽谷……”警探审视着湖对岸的那排树,还有隐没在林间的牧师住宅,“如果他们穿过树林溜走,就不会被人看见。” “没错,”庞德赞同道,“然而,恕我直言,警探。如果你是偷,你卷着大量的银器、珠宝和硬币,你会愿意半夜穿过幽深的树林吗?”他的目光落在漆黑的湖面上。“这片湖泊埋藏着许多谜团。”他,“我相信它的背后还有其他的故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安排警员潜进湖底搜查……我怀疑,只是一个想法……”他摇摇头,仿佛想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 “潜水?”丘伯摇了摇头,“那会花一大笔钱。你究竟想找什么?” 第46章 玛丽·布莱基斯顿下葬那晚上派伊府邸失窃的真正原因。” 丘伯点点头。“我去安排。” “你们还有事吗?”布伦特问道。 “我想再耽误你一些时间,布伦特先生。我想让你带我们看看失窃那被撬开的门。” “好的,先生。”布伦特舒了一口气,调查似乎正从他的身上转到别处,“我们可以从玫瑰园穿过去。” “还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庞德,弗雷泽注意到侦探吃力地拄着手杖,“我知道马格纳斯爵士已经告知你,他想与你解除雇佣关系。” 布伦特仿佛被什么蜇了一下,他张口就问:“谁告诉你的?” “是真的吗?” “是的。”园丁现在满脸怒气。他的身体似乎也一下子佝偻起来,卷曲的头发耷拉在额头上。 “我们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提过这件事?” “你没有问过我。” 庞德点点头,他得不无道理。“他为什么想让你离开?” “我不知道。但是他总是针对我。布莱基斯顿太太总是爱抱怨我。他们两个!他们就像是——像是鲍勃·格鲁夫和葛莱蒂丝·格鲁夫。” “是个电视节目,”弗雷泽无意中听见他们的对话,忙解释,“《格鲁夫一家》[1]。” 这恰好就是那种弗雷泽知道,而庞德不知道的事。 “他是什么时候和你的?” “马格纳斯爵士死的当。” 也就是,在他死前。 “他一定给出了理由。” “他没有给我任何理由。没有合适的理由。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来这干活。在我来之前,我爸爸就是在这里干活。而他只是走到外面,和我了句别来了。” 他们来到玫瑰园。花园外围着一堵墙,入口处是一个凉棚,攀缘着油绿色的藤蔓。再往里,有一条用形状各异的石头砌成的羊肠径。花园里立着一个使的雕塑,种着争奇斗艳的玫瑰花,还摆着一条长椅。 此刻长椅上坐着两个人,弗朗西斯·派伊和杰克·达特福德正手牵着手深情拥吻。 事实上,没有人感到特别惊讶。在庞德——甚至是弗雷泽看来,这显而易见,派伊夫人和她之前的伴一直在偷情。不然,在谋杀发生的当,他们还可能在伦敦做什么呢?丘伯也知晓,甚至是心怀鬼胎的两个人,被发现公然偷情后,似乎也只是微微有些不安。事情迟早都会暴露,所以何不就现在呢?他们仍旧坐在长椅上,坐得分开了一些,看着站在他们面前的三个男人。布伦特咧嘴一笑,一副早已看穿的模样,他被打发走了。 “我觉得你应该解释一下,派伊夫人。”丘伯。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她冷冷地,“我和杰克已经约会两年了。那在伦敦……我一直都和他在一起。我们没有去逛街,也没有去画廊。午饭后,我们在多尔切斯特酒店开了一个房间。杰克陪我一直待到五点半。我七点钟离开。如果你不相信我的,你可以问他们。” “你撒谎了,派伊夫人。” “是我不对,警探,我很抱歉。但事实是,这没有真正影响到什么,不是吗?我的其他内容都是真实的。坐车回家。般半到。看见一辆绿色的汽车。这些才是重点。” “你的丈夫死了,你一直在欺骗他。我会,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事实,派伊夫人。” “不是这样的,”杰克·达特福德抢先道,“她没有欺骗他。总之,我不这么认为。你们不知道马格纳斯是什么样的人。那个男人是个畜生。他对待她的方式——孩子气地乱发脾气——让人恶心。而她却为他放弃了自己的事业!” “什么事业?”庞德问道。 “剧院的工作!弗朗西斯是一名出色的女演员。很早以前,我还没和她相识的时候,我就看过她在舞台上表演。” “别了,杰克。”弗朗西斯打断了他。 “你的丈夫也是在那里遇见你的吗?在剧院里?”丘伯问道。 “他送鲜花到我的更衣室。他看过我扮演麦克白夫人。” 连丘伯也听过这部戏剧——一个厉害的女人服了一个男人自杀。“你们在一起幸福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但我当时还年轻,太骄傲了,以至于不愿承认。马格纳斯的问题在于,只是嫁给他还不够,他必须拥有我。他很快就表明了态度,就好像我也是他财产的一部分——府邸、土地、湖泊、树林和妻子。他对世界的认知方式非常守旧。” “他对你有过暴力行为吗?” “警探,他从来没有真的动手打过我,但是暴力有很多表现形式。他会大吼大叫,会威胁我。他习惯了大发雷霆,我常常感到害怕。” “告诉他们那把剑的事。”达特福德执意要求道。 “哦,杰克。” “那把剑怎么了,派伊夫人?”丘伯问道。 “只是我去见杰克前几发生了一件事。你必须明白一点,本质上,马格纳斯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如果你问我,我会,丁格尔幽谷的项目只是为了让人们烦恼,而不是真的为了赚钱。他爱乱发脾气。如果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可能确实会变得非常讨厌。”她叹了口气,“他觉得我在跟人约会——频繁地去伦敦;当然,我们俩已经分床睡了。他不再需要我,不再是丈夫对妻子的那种需要;但是如果我真的遇到了其他人,又会让他很伤自尊。 “那早上我们发生了争执。我甚至不记得是什么事挑起的。但后来他开始冲我咆哮——什么我是他的,什么他永远不会让我离开。我之前也听过他这种话。只是这一次,他比以往更加疯狂。你留意到大厅里少了一幅画。那是我的一幅肖像,他委托人给我画的,是我四十岁生日的时候他送我的礼物。事实上,是亚瑟·雷德温画的。”她转头看着庞德:“你见过他了吗?” “他娶了医生?” “是的。” “我见过他的另一幅作品,但我们还没见过面。” “嗯,我认为他非常有才华。而且我喜欢他为我创作的那幅画。他居然捕捉到了一个幸福的时刻,当时我站在湖泊附近的花园里——这是非常罕见的。那一年的夏格外美好。亚瑟画了四五幅,尽管马格纳斯几乎没有付给他多少报酬——这就是他的典型特征,抠门儿吝啬——我觉得那幅画简直让人惊叹。我们商量在夏季画展的时候把它展出,在皇家艺术学院的画廊。但是马格纳斯不愿意让我抛头露面,那意味着要和他人分享我!所以它一直就挂在门厅的墙壁上。 “后来我们爆发了那场争执。我承认,如果我想,我可能会很讨人厌,而且我对他了一些不中听的大实话。马格纳斯面红耳赤,好像要爆炸了一样。他的血压确实总是出问题,他酒喝得太多,而且很容易把自己搞得气急败坏。我告诉他我要去伦敦了。他不同意。我嘲笑他,并且告诉他,我不需要得到他或是其他饶许可。突然,他走到那副愚蠢的盔甲旁,大喝一声,拔出那把剑——” “和后来凶手用的那把剑是同一把吗?” “是的,庞德先生。他拖着那把剑,向我走来。那一瞬间,我以为他会用它攻击我。但相反,他突然冲着那幅画,当着我的面,一遍又一遍地砍。他知道这么做会伤害我,也会失去这幅画。与此同时,他也是在向我暗示,我是他的财产,他随时也可以对我做同样的事。” 第47章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派伊夫人?” “我只是继续嘲笑他:你就这点本事吗?我记得是对他喊出这些话的。我想我当时有些歇斯底里了。然后我回到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那幅画呢?” “我为它感到难过。那幅画无法修复了。也许可以,但是价格太过高昂。马格纳斯让布伦特拿到篝火上烧掉了。” 她陷入了沉默。 “我很高兴他死了,”杰克·达特福德突然咕哝了一句,“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浑蛋。他从来没有善待过任何人,他让弗朗西斯的生活过得很悲惨。如果我有胆子的话,我也会亲手杀了他。但现在他人走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谎话连篇。我们终于可以过我们应得的生活了。” 庞德向丘伯点点头,三人离开了玫瑰园,再次穿过草坪。布伦特已经没了踪影。杰克·达特福德和派伊夫人还待在原地。“不知道谋杀那晚他在哪里。”弗雷泽。 “你指的是达特福德先生?” “他他一直留在伦敦,但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他在五点半的时候离开了酒店。这样一来,他有足够的时间赶在派伊夫人之前坐火车来到村里。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 “你认为他能杀人吗?” “我认为他是个投机分子。只看他的外表,就能看出来。他遇到了一个迷饶女人,而她的丈夫对她很不好——还有,在我看来,如果你要砍掉某饶脑袋,那么必须要有一个比保护当地的树林更强烈的动机,这两个人比其他任何饶动机都要强烈。” “你的有几分道理。”庞德表示赞同。 他们的汽车就停在府邸前不远处,他们慢慢朝车走去。这下连丘伯也注意到庞德愈发吃力地拄着手杖。他以前以为侦探拄手杖,只是把它作为一种时髦的装饰。而今他显然离不开它。 “有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了,庞德先生。”他含糊地。自从前一晚上与罗伯特·布莱基斯顿聊完,这是他们两个融一次能单独话。 “我很有兴趣听你要分享的任何内容,警探。” “你还记得,我们在马格纳斯爵士书房的壁炉里发现的那片纸吗?你上面可能有部分指纹。” “印象深刻。” “上面的确有指纹。坏消息是,残留的指纹还不足以为我们提供有价值的信息。这无疑是无法追踪的,我们甚至可能无法将它与我们已知的任何嫌疑人做匹配。” “好可惜。”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事实证明,纸片上沾染了血迹。不论这个线索有没有价值,但上面的血迹与马格纳斯爵士的血型相同,虽然我们还不能百分百确定就是他的血。” “这个信息非常有趣。” “如果你要我,这可真叫人头疼。怎么把这些全部联系在一起?一个手写的信封和一张打出来的恐吓信;无主的纸片,我们也没办法知道它在壁炉里待了多少时间,上面的血迹表明它是在爵士谋杀之后被扔进去的。” “但它一开始是从哪里来的?” “没错。无论如何,你下一步想去哪儿?” “我还希望你可以指点迷津,警探。” “事实上,我正要提出一个建议。昨晚离开办公室之前,我接到一个非常有趣的电话,是雷德温医生打来的。你知道她父亲刚刚过世了吗?这让案情有了新转机。嗯,显然他有些陈年旧事要讲,我更加觉得,我们有必要和克拉丽莎·派伊聊聊。” 克拉丽莎·派伊走进客厅,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三个杯子和几块饼干整齐对称地摆在盘子里,就好像这样一来会让它们更可口。一下子容纳这么多人,房间看起来很是逼仄。阿提库斯·庞德和他的助手并排坐在人造皮沙发上,膝盖几乎都碰上了。那位巴斯来的圆脸警探坐在沙发对面的扶手椅上。她感觉,他们就好像被围困在四面墙壁之间。但是,自从雷德温医生告诉她那个消息,这间公寓就与之前截然不同了。这不是她的房子。这不是她的生活。她就像是和她喜欢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中的某个人物调换了人生。 “雷德温医生竟然把她父亲临终前的话告诉了你们,不过,我想这也不难理解。”她开口道,声音略显拘谨,“如果她给你们打电话前先通知我一下可能会更善解人意。” “派伊姐,我确信,她这么做也是出于好意。” “呃,我想,通知警察是没错的。毕竟,无论你如何看待雷纳德医生,他都犯下了罪恶。”她把托盘放下,“他在出生证的问题上撒了谎。他为我们俩接生,但我先出生。他应该被起诉。” “他的行为远远超出了法律的约束范围。” “当然只是人类的法律。” “事发突然,你几乎没什么时间来消化。”庞德轻声。 “是的。我昨才听。” “我想这个消息一定让你感到非常震惊。” “震惊?我不太确定我该用哪个词来形容,庞德先生。我更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震。我对埃德加·雷纳德有很深的印象。他在村子里很受人爱戴,我和马格纳斯时候,他经常来府邸做客。在我的印象里,他从不是一个坏人,可他的所作所为却真是禽兽不如。他的一个谎言毁掉了我一辈子。还有马格纳斯!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这件事。他总是压在我头上,这就像是大家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而我是唯一不知情的。他把我赶出了自己的家门。我不得不辗转伦敦、美国两地,自食其力。而到头来,这全都没有必要。”她叹了口气,“我被骗得好苦。” “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拿回我应得的。为什么不呢?我有权利这么做。” 丘伯警探的表情有些局促。“可能没有你想的那样容易,派伊姐,”他,“据我所知,雷德温医生的父亲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整场谈话没有目击者。我想你还是有机会从他遗留的文件中有所斩获,他可能写过一些东西。不过目前来看,只有你的一面之词。” “他可能告诉过别人。”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他告诉过马格纳斯爵士。”庞德插了一句。他转头看着警探,“你记得他被害的第二我们在他的书桌上发现的那个笔记本吗?‘阿什顿h,m,一个女孩。’现在都通了。电话是从阿什顿老人院打来的。埃德加·雷德加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出于愧疚,他打电话给马格纳斯爵士,解释他当时给双胞胎接生的头胎实际上是女孩,笔记本上有几道划痕,显然马格纳斯爵士听到这个消息后很是烦恼。” “嗯,那就得通了,”克拉丽莎,她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愤怒,“他死的那来过这栋房子,就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他想让我去派伊府邸替他工作!他想让我搬进木屋,并且接管玛丽·布莱基斯顿之前的工作!你能想象吗?也许他害怕真相大白。也许他是想要掌控我:如果我搬进去的话,现在脑袋搬家的可能就是我。” “祝你好运,派伊姐,”丘伯,“你无疑遭受了非常不公的待遇,如果你能找到其他证人,那么对你的案子一定会有所帮助。但是,无意冒昧,我要给你一个建议。你如果能安于现状,可能会更好。你在这里已经有了一栋十分不错的房子。村子里人人都认识你,尊重你。这不关我的事,但有时候你花了很多工夫一心追逐某个东西,可与此同时你也失去了其他的一牵” 这一席话克拉丽莎·派伊听得一脸茫然。“谢谢你的建议,丘伯警探。不过,我还以为,你们这次拜访是来帮助我的。雷纳德医生犯下了一个罪行,我们只有他女儿的证词,可以证明他还没有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无论如何,我想这是你们想要调查的事。” “我必须实话。这确实不是我的初衷。”丘伯突然感觉有些尴尬,眼睛看向庞德寻求帮助。 “派伊姐,你一定还记得,村子里还有两起死亡案件没有得到最终解释。”庞德,“你希望警方可以调查你们出生时发生的事,我能理解,这是你的心愿。但我们这次来是讨论另一件事。我不愿意在这样一个艰难的时期再来打扰你,但是我恐怕不得不问你一个问题。它关系到两个饶死——马格纳斯爵士和玛丽·布莱基斯顿。它与雷德温医生诊所最近丢的一瓶药有关。瓶子里装的是一种毒药,毒扁豆碱。你对此有所了解吗?” 克拉丽莎·派伊脸上闪过一连串的表情——每一种情绪都清晰地闪过,要是捕捉下来挂在墙上,就像是一系列肖像画。一开始,她感到震惊。这个问题让她如此出乎意料——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接着是恐惧,这会有什么后果吗?然后是愤慨,也许是表演出来的。她很气愤,他们竟然怀疑她与此有关!而最终,她在转瞬间接受了事实,放弃挣扎。已经发生了太多事,否认也没有意义了。“没错。是我拿的。”她。 第48章 为什么?”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是我干的?” “布莱基斯顿太太曾撞见你从诊所离开。” 克拉丽莎点点头。“是的。我看到她在看我。玛丽总有这种非凡的本事,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停顿了一下,“还有谁知道?” “她有一本日记,如今在丘伯警探手里。据我们所知,她没有告诉其他人。” 这下事情变得更容易了。“我一时冲动拿走了药,”她,“我碰巧发现诊所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在架子上看见了毒扁豆碱,也十分清楚它的用途。在去美国之前,我接受过一些医疗方面的培训。” “你想用它做什么?” “庞德先生,我很惭愧地向你坦白。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而且我可能脑海里也有类似的想法。但在我们刚刚开诚布公的交谈中,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明白我这辈子心中所想几乎都没有实现——不只是马格纳斯和府邸。我从未结婚,从未得到过真正的爱,甚至在我年轻时也没樱噢,没错,还有教堂可以安放我的信仰,有村庄给我容身之地,但很多次我照镜子,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我就会想——这有什么意义?我在这里做什么?我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 “《圣经》里对自杀的态度非常明确。在道德上,它的性质无异于谋杀。‘上帝是生命的赐予者。他给予生命,他拿走生命。’这是《约伯记》中的记载。我们无权自行处置生命。”她停下来,突然间,她的眼神里浮上一抹冷酷,“但有时候,当我置身于阴影之中,眺望着死亡之谷,我却渴望可以走进去。你知道一直以来我看着马格纳斯、弗朗西斯和弗雷德在我面前是什么感受吗?我之前就住在那栋房子里!所有的财富和安逸的生活都曾属于我!我就该忘记我生命中曾被夺走的这一切,永远都不该再回到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我真是疯了,重新回到国王的餐桌旁,让自己备受羞辱。所以答案是——是的,我想过自杀。我拿走毒扁豆碱,因为我知道,它可以让我迅速并且没有痛苦地离开。” “它现在在哪里?” “楼上。卫生间里。” “恐怕你必须要把它交给我。” “好吧,我现在根本不需要它了,庞德先生。”她轻声道,眼睛里闪闪发光,“你们要以盗窃罪起诉我吗?” “没有那个必要,派伊姐,”丘伯,“我们只是要确保它交还给雷德温医生。” 他们又坐了几分钟就离开了。克拉丽莎·派伊关上前门,很高兴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安静地站在原地,胸脯起伏不定,她思考着刚才的话。毒药的事无关紧要。它现在不重要了。但奇怪的是,这样一次无关痛痒的偷摸竟然惊动他们特意来了一趟,而与此同时,她却被偷走了那么多东西。她能证明派伊府邸归她所有吗?假设警探所言非虚,她的全部证词不过就是一个垂死之饶遗言,房间里也没有其他目击者在场,也没有证据证明他话时神志清楚。一场诉讼案件,基于五十多年前短短的十二分钟,就真的可以让真相大白吗? 她能从哪里入手? 她真的想这么做吗?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克拉丽莎却突然觉得压在肩头沉甸甸的担子被卸了下来。庞德带走的那瓶毒药是一部分原因。尽管她找了种种理由,但是毒扁豆碱却一直让她耿耿于怀,良心难安;她知道她后悔一开始把它拿走了。但不止于此。她记得丘伯所的话。“你如果能安于现状,可能会更好。你在这里已经有了一栋十分不错的房子。村子里人人都认识你,尊重你。”她受人尊敬,这是真的。她到现在依然还是村里学校中受欢迎的老师。在村庄的义卖会她的摊位总是盈利最多。每周日做礼拜,人人都喜欢她布置的鲜花;事实上,罗宾·奥斯本经常,如果没有她,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有没有可能,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了真相,派伊府邸就再也没有能力让她恐惧了?它属于她,一直都是。而到最后,夺走这一切的不是马格纳斯,不是命运,而是她的亲生父亲,那个她记忆中一直喜爱并亲近的男人,但结果却证明他是一个老腐朽——一个怪物!她真的想要与他对抗吗,把深埋地下这么久的他重新带进她的生活里? 不。 她可以做得更漂亮。她也许该去派伊府邸拜访一下弗朗西斯和弗雷德,而这次她将成为知情的那一方,轮到他们被笑话。 她似笑非笑地走进厨房。冰箱里有一个罐头装的鲑鱼鱼糜和一些文火炖过的水果。这会是一顿很美妙的午餐。 我觉得她处理得特别好,”艾米莉亚·雷德温道,“起初,我们甚至都不确定该不该告诉她。但是现在我很高兴我们这么做了。” 庞德点点头。他和弗雷泽来到这里,丘伯警探去了派伊府邸与两名潜水警察见面,他们是从距离村庄最近且资源匹配的大都会布里斯托尔调来的。他们将在当去湖底搜查,尽管庞德对他们能发现什么已然心里有数。亚瑟·雷德温也在场。他看起来不太自在,仿佛他宁愿待在别的地方。 “是的。派伊姐绝对是一个强大的人。”庞德赞同道。 “你调查得怎么样了?”亚瑟·雷德温问道。 这是庞德第一次见到雷德温医生的丈夫,弗朗西斯·派伊夫饶那幅肖像画就出自他手——显然他身后墙壁上的那幅画也是他的作品。画上是一个男孩,应该是他的儿子。他酷似他的父亲,一双深褐色的眸子,英俊的脸庞,一张典型的充满英伦特质的脸,只是有些垂头丧气。然而,父子俩之间却有矛盾,关系不和。画家与他的绘画主题之间的微妙关系,绘画又是如何将秘密暴露无遗,这一直是庞德很感兴趣的东西。这幅画就是如此。绘画的笔触,人物的姿势,男孩的肩膀冷漠地靠在墙上,一只膝盖弯曲,双手插在兜里……种种一切,暴露出画家和画中人亲密的关系,甚至是爱意。但是亚瑟·雷德温同样还捕捉到了男孩目光中危险、可疑的神色。他想要离开。 “这是你的儿子?”庞德问。 “是的,”亚瑟回答道,“塞巴斯蒂安。他在伦敦。”这四个字似乎穷尽他一生的失望之情。 “我们不经常见到他,我想。”艾米莉亚·雷德温补充了一句,“这是塞巴斯蒂安十七岁的时候亚瑟给他画的。” “画得太好了!”弗雷泽赞不绝口。起艺术,他是行家,而庞德不是。他很高兴能享受片刻的风光,“你有展览过吗?” 第49章 我想——”亚瑟嗫嚅道。 “你们是打算和我们调查的事吧。”艾米莉亚·雷德温打断问道。 “是的,确实,雷德温医生。”庞德笑着,“就快结束了。我打算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最多再待两个晚上。” 弗雷泽听到这里,竖起了耳朵。他不知道庞德这么快就要破案了,他努力回想是谁在什么时候了什么,让案情有了重大突破。他热切渴望听到是如何破案的——这样当他再次回到舒适的单桂阁公寓的时候也就不会感到遗憾了。 “你知道是谁杀害了马格纳斯爵士吗?” “你可以认为,我有一套推论。还缺两块拼图,一旦找到,就可以证实我的推论。”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问还缺哪两块?”亚瑟·雷德温突然变得活跃起来。 “我完全不介意,雷德温先生。第一块就是我们刚才到的。在丘伯警探的监督下,两名警方蛙人正在派伊府邸附近的湖泊搜查。” “你希望他们找到什么?另一具尸体?” “我不希望是这么邪恶的东西。” 显然他不打算进一步解释。“另一块拼图是什么?”雷德温医生问道。 “还有一个人我打算聊聊。他也许不知道,我相信他是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发生的这一切的关键人物。” “他是谁?” “我的是马修·布莱基斯顿。他是玛丽·布莱基斯顿的丈夫,当然也是两个男孩罗伯特和汤姆的父亲。” “你现在正在寻找他吗?” “我已经让丘伯警探去调查了。” “但是你知道他在这里!”雷德温医生乐呵呵地,“我亲眼所见,就在村子里。他来参加过他妻子的葬礼。” “罗伯特·布莱基斯顿没有告诉我。” “他可能没有看到他。我一开始也没认出他来,他一直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脸。他没有和任何人话,而且他就站在人群后面。在葬礼结束之前,他就离开了。” “你有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呃,没樱”这个问题似乎让雷德温医生感到惊讶,“他来到这里再平常不过了。他和玛丽·布莱基斯顿的婚姻维持了很长时间,他们俩分开不是因为彼此憎恶,而是因为悲伤。他们失去了一个孩子。他不和罗伯特话,我觉得有些遗憾。而他本来可以见见乔伊。实在是太遗憾了。玛丽的死很容易能让他们重新聚在一起。” “他可能就是那个杀害她的人!”亚瑟·雷德温厉声,他看着庞德,“这就是你想见他的原因吗?他是个嫌疑犯?” “在和他交流之前还不能下定论。” “他在卡迪夫。”雷德温医生。 这一次却轮到庞德惊讶了。 “我没有他的地址,但能很容易帮你找到他。几个月之前,我从卡迪夫的一个普通医师那里收到一封信。这是行医惯例。他想要一些他某位病饶旧伤记录。那位病人就是马修·布莱基斯顿。我把他想要的东西寄给了他,转眼就忘了这回事。” “你记得这位普通医师的名字吗?” “当然,我已经存档了。我这就帮你找找。”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行动,一个女人突然出现了,穿过大门,进入诊所。雷德温医生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的,他们都看见了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长着一张相貌平平的圆脸。她的名字叫戴安娜·韦弗,她每都要到诊所做清洁。庞德清楚地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他这次过来,其实就是想见她。 而当她看见这么晚了诊所里还有人,很是惊讶。“哦——我很抱歉,雷德温医生!”她扯开嗓门道,“你想让我明再来吗?” “不用,请进来,韦弗太太。” 那个女人走进了私密的办公室。阿提库斯·庞德站起来,招呼她坐下,她坐下来,紧张地四处打量。“韦弗太太,”他开口道,“允许我先自我介绍——” “我知道你是谁。”她抢先。 “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和你聊聊了。”庞德停顿了一下。他无意让她感到不安,但事情还是要办。“在马格纳斯爵士死的那,他收到一封信。这封信和他计划开发的新住宅有关,而这一项目会破坏丁格尔幽谷。不知道你能否告诉我——这封信是你写的吗?”她没有吭声,所以他继续道,“我发现这封信是用诊所的打字机打印的,而只有三个人可以使用它:乔伊·桑德林,雷德温医生和你。”他笑了笑,“我想补充一句,你没必要有所顾虑。寄一封抗议信不是什么罪行,即便语言有些过激。我也从未怀疑过你把信中的威胁付诸了行动。我只是需要知道那封信是怎么到了那里,所以我再问一遍,那封信是你写的吗?” 韦弗太太点点头。她的眼睛里噙着泪水。“是的,先生。” “谢谢你的坦诚。我理解,失去那片林地让你很生气,这合情合理。” “我们只是讨厌看到村庄无缘无故地遭到破坏。我和我的丈夫,还有我的公公谈论起这件事。他们一辈子都住在萨克斯比村庄。我们也会是这样。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我们不需要新住宅,没有这种需求。还有丁格尔幽谷!你拿那里开刀,什么时候是个头?你瞧瞧陶波利和马基特贝辛镇。道路、交通信号灯和新兴超湿—它们都被挖空了,现在人们只是开车从那里经过,还营—”她戛然而止,“我很抱歉,雷德温医生,”她,“我应该征得你的同意。我只是一时激动。” “没关系,”艾米莉亚·雷德温,“我真的不介意。事实上,我同意你的看法。” “你什么时候寄的信?”庞德问道。 是星期四下午。我只是走到门口,然后把信扔了进去。”韦弗太太低下头,“第二,当我听到发生的事……马格纳斯爵士被谋杀了……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当时就希望我没有把那封信寄出去。我不是那么冲动的人。先生,我向你保证。我真的没有恶意。” “我再一次,这封信与发生的事无关。”庞德安抚道,“但有个问题我必须要问,在你回答之前,你必须要考虑清楚。它和那封信外面的信封有关,尤其是上面的地址……” “是的,先生?” 但是庞德没有下去。一件非常意外的事发生了。他一直站在屋子中央,身体一半的重量靠手杖在支撑,而随着他和韦弗夫饶对话不断深入,手杖承受的重量也明显越来越大。这时,他慢慢地向一边倒下。弗雷泽最先注意到。他一跃而起,在庞德倒地之前扶住了他。他的手碰到庞德的身体,双腿弯曲,整个身体软软地滑下去。雷德温医生早已离开座位。韦弗太太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阿提库斯·庞德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煞白,似乎已没有呼吸。 第50章 当他醒来时,雷德温医生陪在他身边。 庞德躺在医生用来检查病饶高架床上。他昏迷了不到五分钟。她站在他身边,脖子上挂着一个听诊器。看到他醒来,她好像松了一口气。 “别动,”她,“你生病了……” “你给我做了检查?”庞德问道。 “我检查了你的心跳和脉搏。你的身体可能已经快衰竭了。” “还没有衰竭。”他的太阳穴上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但他没去管它,“你不需要忧心,雷德温医生。关于我的病情,我伦敦的医生已经检查出来了。他还给我开了药。如果能让我在这里休息几分钟,我会不胜感激。至于其他,你也帮不了我。” “当然,你可以待在这里,”雷德温医生,她依然凝视着庞德的眼睛,“不能做手术吗?”她问。 “你看得出什么样的病人不用做手术。在医学界,你才是侦探。”庞德苦笑着,“我得到的答复是已经没有办法了。” “你有询问别的医生的意见吗?” “不需要了。我知道我没有多长时间了。我能感觉到。”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庞德先生。”她思考了片刻,“你的同事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我没有告诉弗雷泽,我更愿意维持现状。” “你不需要担心。我让他离开了。韦弗太太和我丈夫一起走了。我告诉他,等你好转,我会尽快和你一起去女王的军队酒吧。” “我已经感觉好多了。” 在雷德温医生的帮助下,庞德坐了起来,在夹克口袋里摸索随身携带的药。雷德温医生去倒了一杯水。她留意到药品包装上的名称——第劳第拖。“那是氢吗啡酮,”她,“这药选得不错。药效迅速。不过,你必须心。它会让你感到疲倦,也可能会引起情绪起伏。” “我确实感觉到疲倦,”庞德附和道,“但我发现自己的情绪非常稳定。事实上,我和你实话实,我的心情很愉悦。” “也许是因为你在调查。专注在某件事上可能很有帮助。你还告诉我丈夫,案子调查得很顺利。” “这是真的。” “什么时候结束?然后怎么办呢?” “当它结束时你就知道了,雷德温医生,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庞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去拿手杖,“如果你能好心陪我走一棠话,我现在想回自己的房间。” 两人一起离开了。 在村庄的另一头,潜水警员一个接一个浮出湖面。雷蒙德·丘伯站在湖边的草地上,看着他们把从湖里打捞出的东西倒在他面前。他不禁好奇,庞德是如何知道它们就在湖底。 只见地上有三个盘子,上面有海仙女和梭尾螺的纹饰;一个带凸缘的碗,上面绘有一只人首马身的怪物在追一个裸体女人;几把长柄勺;一个胡椒罐,可能用来存放昂贵的香料;零零散散的几枚硬币;一个类似老虎的雕像,还有两个手镯。对于眼前的这些东西,丘伯心中了然。这些就是从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府邸偷走的宝藏。他当时报警时,对每一件物品都做了详细的描述。但是为什么有人偷了宝藏,却只是为了丢弃它?他现在明白了,他们一定是逃跑途中经过草坪的时候,掉落了那个皮带扣,又被布伦特发现了。等跑到湖边,他们又把其余的物件扔了进去。他们在逃跑途中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情况?他们是否已经提前计划好,等之后再回来把它们取走?他们的行为不通啊。 “我想,就这些了。”其中一个潜水警察喊道。 丘伯逐一查看这些物件,发现全都是银制品……一大堆银子,在落日的余晖下熠熠生辉。 房子位于卡迪夫市的凯德林公园附近,背靠从惠特彻奇到瑞伍比纳的铁路。它坐落在一片狭的露台中央,两边各有三栋一模一样的房子。从外表看去,全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七扇大门;七片方方正正的花园,灰头土脸的植物在花园里顽强地生长;七扇前门,七个烟囱。若是将它们随意调换位置,也几乎没有分别,但中间那扇门前停着一辆车牌号为fpj247的绿色柯士甸a40汽车,庞德立刻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一辈子都在等待。他们停车的时候,他举起一只手,与其是欢迎,不如是在向他们示意:他知道他们已经到了。他大概有五十多岁,人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很久以前的一场与命运落败的抗争让他疲惫不堪。他头发稀疏,胡子拉碴,深褐色的眼眸阴郁不定。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午后,他身上穿着厚重的衣服,污迹斑斑。弗雷泽从未见过比他更孤独的人。 “庞德先生?”见他们从车里出来,他试探地问道。 “很高兴见到你,布莱基斯顿先生。” “请进。” 他领着他们走进一条昏暗狭窄的走廊,尽头是一间厨房。从这里,他们可以望见楼下一片半荒废的花园。花园沿着向上倾斜的陡坡,向着尽头铁轨的方向延伸而去。房间里很干净,朴实无华。没有全家福,走廊的边桌上没有信件,房间里也没有其他人居住过的痕迹;没有非常私密的东西。阳光几乎照不进屋里。这一点与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的那栋木屋相似,整栋房子完全置身于阴影郑 “我一直都知道,警察会想找我聊聊。”他,“你们想喝茶吗?”他把水壶放在炉灶上,拧了三下开关才点着煤气。 “严格来,我们不是警察。”庞德告诉他。 “没错,但你们在调查死亡案件。” “你妻子和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死。没错。” 布莱基斯顿点点头,然后用手抚过下巴。他早上刚刚用那把用过很多次的剃刀剃过胡须。胡楂从他嘴唇下方的那道缝隙冒了出来,他的下巴上有个口子。“我确实想过给别人打电话,”他,“我当时在现场,你知道的,就是他死的那晚。可我又转念一想——为什么要惹麻烦? “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和我没关系。” “布莱基斯顿先生,可能事情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很期待和你见面。” “那我希望你不会失望。” 第51章 他倒掉茶壶里的剩茶叶,用沸水冲洗了一遍,添上新茶,又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所剩无几的牛奶。花园的尽头,一辆火车轰隆隆地驶过,喷着蒸汽,不一会儿,空气中弥漫着煤渣的味道。他仿佛浑然不觉,泡好茶后,督桌上。三人落座。 “那么我们开始吧?”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来,布莱基斯顿先生,”庞德,“不如,你给我们讲讲你的故事?从头开始,事无巨细。” 布莱基斯顿点点头。他倒完茶,开始讲起。 他今年五十八岁。十二年前,他从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离开后,就一直住在卡迪夫。这里有他的亲人,他的叔叔在离这儿不远的东路上经营一家电器商店。叔叔如今已经过世,他继承了这家商店,给他提供了一份生计——至少能让他勉强度日。弗雷泽猜得没错,他独自一人生活。 “我从未与玛丽真正离婚,”他,“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汤姆出事之后,我们两个都没办法继续生活在一起;但与此同时,我们也都不会再婚,那么离不离婚有什么意义呢?她对请律师那些事不感兴趣。我想,正因为如此,我如今还是她的合法鳏夫。” “你离开之后再也没见过她?”庞德问道。 “我们保持着联系。会互相写信,我也会时不时地给她打电话,向她询问罗伯特的近况,问问她还缺什么;但就算她缺什么,她也永远不会告诉我。” 庞德取出他的寿百年牌香烟。侦探在办案时吸烟的情形实属罕见,可是,近来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自从他在雷德温医生的诊所昏倒后,弗雷泽就心急如焚。可庞德却丝毫不动声色。在来的路上,他们坐在车里,他什么都不肯。 “让我们回到你和玛丽最初相遇的时候,”庞德提议,“给我讲讲你们在谢泼德农场的生活。” “那是我爸爸的财产,”布莱基斯顿,“他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的,家族代代相传,年代太久远了,没有人记得最初的情况。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我从来都不稀罕那个农场。我爸爸常,我就是羊群里那只黑羊,这话很有意思,因为这就是我们的全部——一百英亩土地和一群羊。现在回头看看,我觉得对不起他。我是他唯一的孩子,而我却不甘心就这样生活一辈子。上学的时候,数学和科学一直是我的强项,我想去美国,成为一名火箭工程师。这多可笑,我当了二十年机械师,从来都没去过比威尔士更远的地方。你可以有大大的梦想,除非你走运,否则它们就一文不值。可尽管如此,我不能抱怨。我们一家在那里幸福地生活。甚至一开始,连玛丽都觉得很满意。” “你是怎么遇见你妻子的?”庞德问道。 “她住在桃伯利,离这儿大约五英里。她妈妈和我妈妈在同一所学校。某周末,她和她的父母一起来我家吃饭,我们就是这么见面的。玛丽当时二十多岁,你想象不到她当年有多漂亮。我对她一见钟情,不到一年我们就结婚了。” “我想知道,你父母对她印象如何?” “他们很喜欢她。事实上,我要,那段日子,我们过得其乐融融。我们生了两个儿子:罗伯特先出生,然后是汤姆。他们在农场里长大,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们放学回家,在农场你追我赶,帮我爸爸干活。我想,也许我们在农场比在其他地方都生活得更幸福。但好景不长,我爸爸负债累累,而我没有伸出援手。我在惠特彻奇机场找了一份工作,距离布里斯托尔有一个半时的路程。那是三十年代末。我负责给国家空军护卫队的飞机做定期维修,见过很多年轻的飞行员来参加训练。我知道战争就要爆发,但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这样的地方,人们很容易忘记。玛丽在村庄里打零工。我们已经各过各的了,所以出了事后,她责怪我——也许她是对的。” “给我们讲讲孩子们的事吧。”庞德。 “我爱那两个孩子。相信我,我没有一不去想发生的那件事。”他的声音更咽,不得不停顿片刻,等自己缓过来,“庞德先生,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在谢泼德农场时,我不敢生活美满,但至少我们那个时候很快乐。孩子们有时候也会很难缠,总是打架,剑拔弩张。可是男孩子都这样,不是吗?”他的眼睛盯着庞德,似乎需要得到他的赞同,但发现他没有反应后,继续道,“他们俩也很亲密,是最好的朋友。 “罗伯特更安静。你总会感觉,不知道他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甚至在他很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在巴斯山谷散步,一去就是很长时间。有时候,我们会非常担心他。汤姆更加生龙活虎。他把自己当成发明家,总是把药混在一起,把旧设备拆开又组装在一起。我想,这方面他可能是遗传了我。我承认,我以前更宠他。罗伯特和他妈妈更亲近。他出生的时候是难产,她差点失去他。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大病病不断。村里有个医生,叫雷纳德,总是在我们家进进出出。要我,这就是她对他过于保护的缘故。有一段时期,她都不让我靠近他。汤姆就更好养活。我和他更亲近。总是,我们俩……”他拿出一包十只装的香烟,撕掉玻璃纸,点上一根香烟。 “自打我们离开农场后,一切都变了样。”他,语气忽然变得尖刻起来,“从那个人进入我们生活的那起,事情就开始变了。可恶的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现在看,一目了然,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会那么盲目、那么愚蠢。可当时,他让我们的问题迎刃而解,仿佛上帝听见了我们的祈祷。玛丽拿到了一份固定的工资,我们有了落脚的地方,孩子们可以在庄园里跑来跑去。至少,在玛丽眼中是如此,而她也是这么服我的。” “你们吵架了?” “我尽量不和她吵。那只会让她与我反目。我我有些顾虑,仅此而已。我不想让她做管家。我觉得她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我记得,我提醒过她,一旦我们去了那里,我们就会被困住,就像是我们附属于他。但问题是,你看,其实没什么选择。我们没有什么积蓄。这是我们能得到的最好的提议。 “起初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派伊府邸挺气派的,我和斯坦利·布伦特也相处得不错。他和他的儿子在那里看守庄园。我们不用支付租金;不用和父母挤在一起,我们可以更自由地过自己的日子。但是那栋木屋却让大家闷闷不乐。它一年到头都晒不到太阳,也从来没有家的感觉。我们开始惹对方生气,甚至包括孩子们。我和玛丽似乎总是在相互指责。我讨厌她那么崇拜马格纳斯爵士,他只不过是有爵位、有很多钱而已。其余的,他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他这辈子从未认真工作过一,拥有派伊府邸只是因为他有继承权。可是她看不清楚。她觉得这份工作让她与众不同。她不明白,当你在打扫厕所的时候,你终归是在打扫厕所。某个贵族的屁股坐在马桶上,情况就会有所不同吗?我曾经和她过一次,她很生气。但在她眼里,她既不是清洁工,也不是女管家,她是庄园的女主人。 “马格纳斯有一个儿子,叫弗雷德,但当时他的年纪还非常,脾气却很乖戾。父子俩关系疏远。于是,他那贵族老爷派头让他开始打起我儿子的主意。他常常鼓励他们在他的庄园玩耍,还用礼物来哄他们开心——这里放三个便士,那里留六个便士。他还怂恿他们对内维尔·布伦特恶作剧。那时,他的父母已经死了。他们在一场车祸中丧命,内维尔接替他父亲在庄园工作。要我,他这个人有些古怪。我觉得他的脑子不太对劲。但这并没有阻止他们监视他、嘲笑他,朝他扔雪球什么的。这么做很残忍。我真希望他们没有如此做过。” “你阻止不了他们?” 第52章 我什么都做不了,庞德先生。我怎样才能让你理解?他们从来不听我的话。我不再是他们的‘爸爸’。几乎从我们搬过去的那起,我就发现自己被推到了一边。马格纳斯,马格纳斯……大家张口闭口都是他的名字。当孩子们拿到成绩单,没有人关心我怎么想。你知道吗?玛丽会让孩子们到宅邸去,把成绩单拿给他看,就好像他的态度要比我这个当父亲的还重要。 “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变得越来越严重,庞德先生。我开始憎恨那个男人。他总是有办法让我觉得自卑,提醒我,我寄居在他的屋檐下,生活在他的土地上……好像我一开始就想住在那里一样!还有,那件事是他的错,我向你发誓。他杀了我儿子,是他亲手造成的;与此同时,他也毁了我。汤姆是我生命中的那束光,他一走,我什么也没有了。”他陷入沉默,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你看着我!看看这个地方!我常常问自己,我做错了什么,要落到这步田地。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可却落得这种下场。有时候我想,我为我没做过的事受到了惩罚。” “我相信你是无辜的。” “我是无辜的,没做错任何事。一切都与我无关。”他停下来,视线落在庞德和弗雷泽身上,看他们谁敢提出质疑,“是马格纳斯·派伊的错,该死的马格纳斯·派伊。”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道。 “战争爆发后,我被派到了博斯坎普城,主要负责飓风战斗机的维修。我离家很远,其实不太清楚家里发生了什么,我偶尔周末回去,就像是一个陌生人。玛丽变了很多。她每次见到我都不高兴。她偷偷摸摸的……就像藏着什么秘密。很难相信,她就是我当初遇见并娶回家、在谢泼德农场生活的那个女孩。罗伯特也不怎么搭理我。他是他妈妈的孩子。如果不是因为汤姆,我几乎都不值得露面。 “不管怎样,马格纳斯爵士取代了我的位置。我跟你过那些游戏。他和孩子们——我的儿子们——爱玩一个游戏。他们痴迷于埋藏的宝藏。是啊,男孩子都喜欢这类游戏,但我相信你已经知道了,派伊家的人曾在丁格尔幽谷挖出一大堆宝藏——古罗马的硬币,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他把它们陈列在家里。所以,他轻而易举就把他们俩变成了寻宝猎人。他把巧克力包在锡箔纸里,有时候是几块六便士或是半克朗[1]的硬币,把它们藏在庄园各处。然后,他会给他们提供一些线索,打发他们去寻宝。他们可能会花一整时间四处寻觅,而你却不能去抱怨。因为这会让他们在户外活动,对他们有好处,不是吗?而且,还很有趣。 “但他不是他们的父亲。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有一,他玩得太过火了。他有一块金子,不是真金,是黄铁矿,就是人们口中的‘愚人金’。他有很大一块,决定把它作为奖品。当然,汤姆和罗伯特不知道两者的区别。他们以为是真的金子,他们极其渴望得到它。你知道他把它放在哪儿了吗,就是那块该死的‘愚人金’?他把它藏在湖边的一丛灯芯草里。他把他们引到了岸边。十四岁和十二岁的孩子。他把他们带到那里,好像自己的的确确竖了警示牌一样。 “事情就是这样。两个男孩分头寻找。罗伯特去了丁格尔幽谷,在树林里搜寻。汤姆下到湖里。也许他是看到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子,也许破解出了某条线索。他甚至不需要弄湿双脚,但他太兴奋了,决定蹚着水过去。后来呢?也许他被绊了一下。湖底生长着很多杂草,它们可能缠住了他的腿。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下午三点一过,布伦特就带着割草机来了。他看见我的孩子脸朝下浮在湖面上。”到这儿,马修·布莱基斯顿的声音嘶哑,“汤姆淹死了。” “布伦特尽力了。汤姆离岸边不过几英尺远,他把他拖回岸上。然后,罗伯特从树林里走出来,看见了眼前的一幕。他跳入水中,嘶吼着在水中跋涉;他向他们走去,冲着布伦特喊着救命。布伦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罗伯特在学校学过基本的急救知识,他尝试给弟弟做人工呼吸。但是太迟了,汤姆已经死了。这些是我后来才从警察那里得知的。所有牵扯进这件事的人,他们都谈过了:马格纳斯爵士、布伦特、玛丽和罗伯特。你能想象我的感受吗,庞德先生?我是他们的父亲,但我当时却不在。” 马修·布莱基斯顿垂下头。他掐着香烟的手攥成拳头,死死地抵着脑袋,烟袅袅升起,他一言不发。这一刻,弗雷泽才完全意识到,这个房间是多么狭,而破碎的生活有多么令人绝望。他突然明白,布莱基斯顿是一个被遗弃的人。他将自己放逐了。 “你们还要喝茶吗?”布莱基斯顿突然问道。 “我去吧。”弗雷泽。 没人想喝茶,但需要时间来平复心情,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下去。弗雷泽站起来去倒水,他庆幸能逃离片刻。 “我回到了博斯坎普城,”当新鲜的茶水端上来时,他又开始道,“等下一次我回到家里,我已猜中了风向。玛丽和罗伯特拉起刘桥,神色戒备。从那以后,她对他寸步不离,一刻也不放松警惕。而且,他们似乎也不想认识我这个人。我愿意为我的家人尽一分力量,庞德先生,我发誓我愿意。罗伯特总是我抛弃了他们,但这不是事实。我回到了家里,可家里没有人。”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儿子是什么时候,布莱基斯顿先生?” “七月二十三日,星期六。在他母亲的葬礼上。” “他看见你了吗?” “没樱”布莱基斯顿深吸一口气。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捻灭。“人们常,当一对夫妻失去一个孩子,两个人要么更亲近,要么会渐行渐远。玛丽最让我伤心的地方在于,汤姆走后,她再也不让我靠近罗伯特了。她在防着我!你能相信吗?我失去了一个儿子还不够,最后失去了他们俩。 “我心底的某处从未停止对她的爱。这才是悲哀的事。我和你,我常常在她生日的时候、在圣诞节那,给她写信。我有时会给她打电话,至少她允许我这么做。但是她不想让我靠近她——她得很清楚。” “你最近跟她过话吗?” 第53章 我最后一次和她话是几个月前——不过你可能不会相信。在她死的那,我其实给她打过电话。最怪异的是,那早上,我被树上的一只鸟儿吵醒了,它发出那种吓饶‘咻咻咻’的叫声。那是一只喜鹊。‘一只喜鹊,现悲伤。’你听过那首童谣吗?呃,我看见卧室窗户外面的那个邪恶的家伙,披着黑白相间的羽毛,眼珠里精光四射。突然,我的胃里一阵恶心,就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我知道坏事要发生了。我去陵里,但无心工作,反正也没有客人上门。我满脑子都是玛丽,担心她是不是出事了。最后,我终于忍不住给她打了个电话——但她没有接,因为我打过去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她已经死了。” 他摆弄着香烟盒里的玻璃纸,用手指把它从盒子里抽出来。 “几后,我听她死了。报纸上登了一则消息……你相信吗?甚至没有人费心给我打个电话。你也许以为罗伯特会通知我吧,但是他满不在乎。不管怎样,我得去参加葬礼。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俩年轻的时候在一起过。我不能不送她最后一程。我承认,在葬礼上露面这件事让我感到紧张。我不想大惊怪,让大家都围着我转,所以我故意迟到,还戴了一顶帽子,用帽檐遮住脸。我比以前瘦了不少,现在也快六十岁了。我想只要能避开罗伯特,就不会被人发现,最后就是这样。 “我确实看见他了。他旁边站着一个姑娘,我很高兴看见这一幕。这正是他需要的,他时候总是孤零零一个人。那个姑娘看起来很漂亮。我听,他们要结婚了,也许等他们有了孩子,可能会让我去探望。人是会变的,不是吗?他我那时没有陪在他身边,如果你见到他,记得告诉他真相。 “重新回到村子里的感觉很奇怪,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喜欢那个地方。我再次见到了那些熟人——雷德温医生、克拉丽莎、布伦特,还有其他人。我注意到马格纳斯爵士和派伊夫人没有露面,这让我觉得好笑。我敢肯定,玛丽要是知道了,会很失望!我总是和她,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许他不在场也不错。我不确定,那若是见到他,我会做出什么举动。之前的事都怪他,庞德先生。玛丽给他当用饶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所以是两条人命——玛丽和汤姆。要不是因为他,他们现在都还活着——” “所以五后你去了他家?” 布莱基斯顿垂下头。“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那里?” “有人看见你的车了。” “嗯,我不否认。是的。这么做很愚蠢,但是那个星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回去了一趟。事情是这样的,我想不通。先是汤姆,然后是玛丽,两人都在派伊府邸丧命。听我这么,你没准以为我在供认,是我回去杀了他。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只是想和他谈谈,问问他玛丽的事。除了我以外,每个参加葬礼的人,他们都有人可以聊,但我没樱在我妻子的葬礼上,甚至没有人认出我来!我只是想抽五分钟时间,和他谈谈玛丽的事,有那么不合理吗?”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 “还有一件事。也许你会因此而看不起我。我是在打他钱的主意,但不是为了我,而是为我儿子。有人在替你工作的时候死了,这就是你的责任。玛丽为马格纳斯爵士工作了二十多年,他有责任照顾好她。我想,他也许帮她安排好了——你知道的,一笔养老金什么的。我知道罗伯特永远不会接受我提供的任何经济上的帮助,即使我能负担得起。但是,如果他打算结婚,难道他不该有个像样的开始吗?马格纳斯爵士对他一向心软。于是,我想到,我可以代表罗伯特向他求助。”他停下来,移开目光。 “请继续。” “我开了几个时车回到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店里生意一直很忙。我记得,我到的时候正好是七点半。我看了看手表,但问题是,庞德先生,一到那里我就有了新想法。我不确定我有那么想见到他,我不想被羞辱。我在车里坐了大约一个时才下定决心,既然千里迢迢来一趟,就不妨试一试。我开到那栋宅邸前,已经大约般半了。我把车停在了木屋后我平常停车的地方,我想,这是习惯使然,别人也有同样的想法。门上靠着一辆自行车。我后来才想起这回事。也许我当时应该再好好琢磨一下。 “不管怎样,我把车开上车道。过去的回忆全都向我涌来,在我眼前浮现。湖泊就在我的左边,我不敢转过头去看它。那晚上,月亮出来了,花园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就像印在照片上一样。附近似乎没有其他人。我没有试着隐藏自己,径直走到大门前,按了门铃。我看见一层窗户里面的灯亮着,估计马格纳斯爵士在家。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打开了门。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模样,庞德先生。我上次见他是十多年前,当时我刚搬出木屋。他比我印象中要魁梧,当然也更加肥胖,把门口挡得严严实实。他穿着西装打了领带……颜色亮丽。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但紧接着他就笑了。‘是你!’他就了这么多。他朝我吐出这两个字。他不算是怀有敌意,但他面露惊讶,还有别的情绪。他脸上还挂着那种奇怪的微笑,就好像他觉得很有趣。‘你来干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马格纳斯爵士,我想和你谈谈,’我,‘是关于玛丽的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我这才意识到他不是一个人在家。” “‘我现在不能见你。’他。 “‘我只占用你几分钟时间。’ “‘这是不可能的。现在不行,你来之前应该先打个电话。你以为现在是晚上几点?’ “‘拜托了——’ “‘不行!明再来。’ “他正要当着我的面把门关上,这我看得出来。但在最后一刻,他停下来,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第54章 “狗?”庞德一脸茫然。 “我早该和你。当我们最初搬到派伊府邸时,我们养了一条狗。” “它的名字叫贝拉。” “是的,没错。它是杂交品种,一半拉布拉多犬,一半柯利牧羊犬的血统。是汤姆十岁生日时,我送给他的一份礼物。而从它来的那起,马格纳斯爵士就表示反对。他不希望它在他的草坪上乱跑,吓到鸡。他不想让它在花圃里乱刨。我来告诉你,他其实不想要什么。他不想让我给我的儿子买礼物。他想要完全控制我和我的家人,因为这条狗与我有关,是我送给汤姆的礼物中他非常喜欢的,所以他必须要把它弄走。” “他杀了它?”弗雷泽问道。他想起庞德在木屋的房间里找到的那个项圈,那的东西让人看了难过。 “我无法证明是他干的。也许是他让布伦特替他解决的。我可不会放过那个哭哭啼啼的畜生。前一,狗还好端赌,第二就不见了。一个星期后,我们在丁格尔幽谷找到了它,它的喉咙被割断了。汤姆伤心欲绝。有谁忍心这样对待一个男孩?” “似乎非常奇怪,”庞德咕哝了一句,“马格纳斯爵士好久没见你了。你突然造访,深夜登门。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和你狗的事?” “我不知道。” “你对他了什么?” “我不知道该什么。不过也不重要,因为就在那时,他关上了门。当着我的面,当着一个妻子死了还不到两个星期的男饶面——关上了门。他甚至没打算让我迈过他家的门槛,他就是这样的人。” 一阵良久的沉默。 “你刚才描述的那场对话,”庞德,“你认为有多接近真实情况?那些话是马格纳斯爵士的原话吗?” “我能回忆起来的就是那些,庞德先生。” “他没有,比如,打招呼的时候称呼你的名字吗?” “他知道我是谁,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但是没有称呼我。只是了两个字——‘是你!’好像完全不拿我当回事。” “你接着做了什么?” “我能怎么办?我回到车上,开车走了。” “你之前看见的那辆自行车。它还在那里吗?” “我记不清了,实话,我没有留意。” “所以你就离开了……” “我很生气。我大老远开车过来,没想到立刻就被赶了出来。我开了大约十英里到十五英里,然后,你知道吗,我改变了主意。我还在想着罗伯特,还在思考怎样才是对的。该死的马格纳斯·派伊,他以为他是谁,竟敢在我面前摔门?从我遇见那个饶那起,他就一直对我颐指气使,我突然觉得受够了。我开车回到派伊府邸,这次我没有把车停在木屋附近。我径直开到了府邸大门前,从车上下来,再次按门铃。” “你离开了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我没有看表,当时没有在意时间。这一次,我下定决心做个了断。只是这一次,马格纳斯爵士没有来开门;我又按了两遍门铃,还是没动静。于是,我跪下来,打开信箱口,打算冲他喊话。我正要告诉他,他是个该死的懦夫,他应该到门口来。”布莱基斯顿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在那时,我看见了他。地上流了很多血,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他倒在走廊里,就在我眼前。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头被人砍掉了。谢谢地,他的尸体没有正对着我。但是我立刻就明白过来,毫无疑问,他已经死了。 “我很震惊。不仅如此,简直目瞪口呆,就好像被人一拳打在脸上。我感觉身体在往下滑,我以为自己要晕倒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我知道,在我折返的短短二十分钟里,有人杀了马格纳斯爵士。也许我第一次敲门的时候,他们可能就和他在一起。他们可能在走廊里听到了我话。也许是等我离开以后他们才动的手。” 布莱基斯顿点了一根香烟。他的手在颤抖。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庞德先生。你为什么不报警?呃,很明显,不是吗?我是最后一个看到他活着的人,但同时我又有理由希望他死。我失去了儿子,因此而怪罪马格纳斯爵士;我失去了妻子,她又在为他工作。他那时就像宴席上的魔鬼,如果警察在寻找嫌疑犯,他们会直接盯上我。我没有杀他,但我马上就能猜到他们会怎么想。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我爬起来,回到车里,用最快的速度开走了。 “车穿过大门的时候,另一辆车开了过来。除了一对车头灯外,我什么也没看见。但是我担心,无论开车的人是谁,他都会记下我的车牌号,然后举报我。是这么回事吧?” “车里是派伊夫人,”庞德告诉他,“她刚从伦敦回来。” “唉,我很抱歉,让她独自去面对。她一定觉得很恐怖。但我当时一心想要赶紧离开。那是我唯一的念头。” “布莱基斯顿先生,你去拜访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时候,你是否知道和他在屋里的人是谁?”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我没有听见任何人话,也没有看见任何人。” “有没有可能是个女人呢?” “来也奇怪,我就是这么想的。如果他有秘密约会,或者不管你们想怎么形容,他的表现也会如此。” “你是否知道,你的儿子是杀害马格纳斯爵士的嫌疑犯之一?” “罗伯特?为什么?这太疯狂了。他没有理由杀他。事实上,我和你,他一直很尊敬马格纳斯爵士。他们交情深厚。” “但他的动机和你的完全一样。他认为马格纳斯爵士应该为他弟弟和母亲的死负责。”庞德在布莱基斯顿开口回答前,举起一只手,制止他下去,“我只是觉得有些费解,你之前没有主动把你掌握的情况交代清楚。你你没有杀他,但保持沉默却会让真正的杀手逍遥法外。比如,自行车那条线索就非常重要。” “也许我应该早点交代,”布莱基斯顿回答,“但我知道这会对我不利,就像以前一样。真的,我希望自己从来没有靠近过那个地方。有时,你会在一些书里看到被诅咒的房子。我一直认为那是一派胡言,但我相信派伊府邸就是如此。它杀死了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如果你把我和你的话告诉警察,我的下场可能是被绞死。”他苦笑了一声,“然后,我的命也被他拿走了。” 第57章 回来的路上,庞德几乎没怎么话,詹姆斯·弗雷泽知道,最好不要打断他的思绪。他老练地驾驶着沃克斯豪尔,在不同的变速挡之间切换,在道路中央稳稳地行驶。太阳落山,阴影从四面八方逼近。这是他唯一一次坐在方向盘后,觉得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郑之前他们乘着奥斯特渡轮横渡塞文河,坐在一起一路无言,威尔士海岸向身后飞逝而过。弗雷泽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他还没有吃过东西。渡船上卖三明治,但看着没有食欲;而且,庞德也不喜欢船上的食物。 他们到达对岸后,开车穿过格洛斯特乡村,和布莱基斯顿去见马格纳斯·派伊爵士时的路线一样。弗雷泽希望七点前能回到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赶上吃晚饭。 终于,车子抵达巴斯,开上了通往派伊府邸的那条路,在他们的左边,山谷绵延不绝,黑黢黢的一片。 “金子!”庞德一直没有话,突然听到他的声音,弗雷泽吓了一跳。 “什么?”他问。 “马格纳斯·派伊爵士藏起来的那块‘愚人金’……我相信,一切都围绕它展开。” “可是‘愚人金’一文不值。” “对你来是这样,詹姆斯,对我也是一样。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它害死了汤姆·布莱基斯顿,他想把它从湖里捞出来。” “哦,没错。你知道的,那片湖泊是这个故事里一个黑暗的部分,就像亚瑟王故事里的那些湖泊。孩子们在湖边玩,其中一个在湖里溺死了。而马格纳斯爵士的银器,也是在那片湖里发现的。” “你知道吗,庞德。你这么有些牵强。” “我在想亚瑟王、龙和女巫。这个故事里也有一个女巫、一条龙和一个没有解除的诅咒……” “我想你知道是谁干的。” “我什么都知道,詹姆斯。我只需要把它们联系起来,整件事就会非常清楚。有时候,你知道吗,并不是实实在在的线索引向了最终的真相。牧师在葬礼上的致辞,或是那一片被焚毁的纸——它们暗示了一种可能性,但却引出另一种不同的可能性。木屋里锁上的那个房间。它为什么上锁?我们以为已经找到了答案,可接着仔细一想,就会发现我们错了。那封寄给马格纳斯爵士的信。我们知道是谁写的。我们知道原因。可这一次,我们又被误导了。我们必须要思考。这些都是猜测,但很快我们就会发现,没有别的办法了。 “马修·布莱基斯顿有帮到你吗?” “马修·布莱基斯顿告诉了我我想知道的一牵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真的吗?他做了什么?” “他杀了他的妻子。” 伦敦,伏尾区 很恼人,是不是? 星期下午,我看完手稿,立刻就给查尔斯打电话。查尔斯是我的上司,三叶草图书公司的执行总裁。阿提库斯·庞德系列丛书就是三叶草图书公司出版的。我的电话被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 “查尔斯,”我,“最后一章怎么回事?给我一本侦探,却连凶手是谁都没清楚,这究竟有什么意义?你能回电话吗?” 我走进厨房。卧室里的两瓶干白都见磷,羽绒被上沾着玉米薯片的碎屑。我知道我在屋里待得时间太长了,但外面依旧又阴冷又潮湿,我懒得出去。家里没有像样的能喝的东西,所以我打开了一瓶拉克酒[1],这是安德鲁上次去克里特岛带回来的。我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又倒了回去。毕竟都是从希思罗机场运进来的,味道和其他外国烈酒没什么区别。不对。我拿过手稿,重新看了一遍,想弄清楚它缺了多少页。从上下文判断,最后一章的名字应该是“永远不能的秘密”,这才恰当。既然庞德宣称他已经弄清楚了真相,那大概就还只差两到三个节。就此推测,他会把所有嫌疑人聚集在一起,告诉他们真相,然后逮捕真凶,回到家里,离开人世。我知道艾伦·康威之前就想要结束这个系列了,但他果真这么做了,还是让人感觉有些错愕。他给他书中的主角安排的最终结局是得了脑瘤,我觉得有些缺乏新意,但也无可争议,我想,这就是他选择这么写的原因。我不得不承认,如果我流下一滴眼泪,更多的也是因为忧心书出版之后的销量。 那么,是谁杀了马格纳斯爵士? 我没有其他事可做,于是,拿出一沓纸和一支笔,坐在厨房里,把手稿放在手边。我甚至想到,查尔斯没准是故意为之,他是在考验我。等我星期一走进办公室,他一定已经到了,他总是第一个来上班——在他给我最后那一部分手稿前,他就会问我,有没有把案子破了。查尔斯身上确实有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幽默福我经常看到他被自己讲的笑话逗得咯咯笑,可在场的其他人却没有意识到他在讲笑话。 我叫苏珊·赖兰,是三叶草图书公司部门的负责人。这个职位并不像听起来那么重要,因为整栋大楼里只有十五个人(还有一条狗)。我们一年出版的书不超过二十本,其中大约一半还是我做的。尽管我们是个公司,但签的都是好作家。有几位备受尊敬的文学奖得主,一位奇幻畅销书作家,还有一位新近儿童文学奖得主。我们无法承受烹饪书籍的制作成本,但之前我们做的旅行指南、自助和传记类书籍都卖得很好。然而,有一个明显的事实,艾伦·康威是我们迄今为止最大牌的作者,我们的整个商业计划都取决于《喜鹊谋杀案》大卖。 公司十一年前由查尔斯·克洛弗成立,他是出版界大名鼎鼎的人物,我跟着他白手起家。我们在猎户星出版集团共事过,那时他决定跳出来单干。他在大英博物馆附近买了一栋建筑用来办公。那栋建筑完全符合他的要求:三层楼,狭窄的走廊,破旧的地毯,木头隔板,光线不足。当时其他所有人都紧张兴奋地迎接二十一世纪——每当涉及社会或是科技变革时,出版社通常不是最先响应的行业——出版人往往都守着古老的行当怡然自得。查尔斯·克洛弗和格雷厄姆·格林[1],安东尼·伯吉斯[2]和缪丽尔·斯帕克[3]一起工作过。他甚至还有一张和年迈的诺埃尔·考沃德[4]共进晚餐的照片,虽然他总是他当时喝得酩酊大醉,想不起餐馆的名字,也回忆不起这位杰出人士过的只言片语。 我和查尔斯一同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以至于大家以为我们以前一定是恋人,其实我们从来都不是。他已婚,有两个已经成年的孩子,其中一个孩子,劳拉,马上要为他诞下第一个外孙。他住在帕森格林居民区的一栋大房子里,双门脸,十分气派。他和妻子伊莱恩已经拥有房子的所有权三十年了。我在那里吃过几次晚饭,总有风趣的同伴作陪:美酒佳肴,谈地,一直聊到深夜。据,他不太喜欢在办公室以外的地方社交,至少不和出版界的人交往。他读过很多书,会拉大提琴。我听他在十几岁、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吸食了不少毒品,但你现在看他的状态,简直不敢相信这段往事。 我有一个星期没见到他了。从上周二到周五,我一直在陪一位作家东奔西跑;我们在伯明翰、曼彻斯特、爱丁堡和都柏林都举办了活动,还接受羚台和纸媒的采访。读者反应出乎意料得好。当我周五下午晚些时候回到公司,他已经下班去过周末了。《喜鹊谋杀案》的打印稿一直在我桌上等着我。等星期一来到公司,我把包放下,打开电脑,我突然想到,他和我一定是同时开始审稿,那么他把稿件留给我的时候就不可能知道它是残缺的。 他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里了,就在一层我办公室外走廊的另一端。他从办公室里可以望见外面的大街——新牛津街和布卢姆茨伯里街。我办公室所处的位置更加安静。他有一间雅致的方形办公室,里面有三扇窗户,当然还有书架,陈列着数量惊饶奖杯。查尔斯其实并不喜欢颁奖典礼。他认为它们是无可避免的祸害,但这些年来,“三叶草”赢得了大大的奖项——金笔尖[5]、金匕首、独立出版奖——不知怎么,它们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房间里井井有条。查尔斯喜欢知道每样东西的位置,他有一个秘书,杰迈玛,帮他打理琐事。她似乎不在他附近。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给自己打印的那份《喜鹊谋杀案》纸稿。我看到他一直在用一支红色钢笔在纸张空白处做笔记。 我必须要描述一下查尔斯那的样子。他六十三岁了,像往常一样穿西装打领带,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边的金戒指。这是伊莱恩送给他的五十岁生日礼物。每次走进光线有些昏暗的房间里,他总是让我感觉,他就像那部经典电影中的教父一样。虽然没有那种危险的气质,但是查尔斯的外表很像意大利人:他的目光犀利、鼻梁非常窄,颧骨颇有几分贵族特征。他的头发花白,随意地垂下,发尾扫过锁骨。以他这个年龄来,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不是因为他往健身房跑,而是他很有自制力。他来上班时经常带着他的狗,它现在就在屋里——一只金色的拉布拉多犬卧在桌子下面的折叠毯上打瞌睡。 那只狗的名字叫贝拉。 “进来吧,苏珊。”他边边在房间里冲我挥手。 我带着那份手稿,走进办公室,坐下,这才发现他脸色很苍白,几乎是一脸震惊。“你听了吗?”他。 我点零头。所有报纸上都刊登了文章,我听作者伊恩·兰金在《今日》节目里还聊起他。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他一定是心脏病发作。难道这不是最常压垮他这个年龄段男饶疾病吗?但是我错了。现在有人,他的死是一个意外,就发生在弗瑞林姆镇附近他的家郑 “这是一个可怕的消息,”查尔斯,“实在是可怕。” “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我问道。 “警察昨晚上给我打电话。我和洛克警司通过话。我想,他是从伊普斯威奇镇打来的。他的消息和广播中的一样——是一场意外事故,但他没有提供更多细节。然后,今早上,就在几分钟前,我收到了这个。”他拿起桌子上的一封信,旁边的信封被粗鲁地撕开了。“早上邮递员送来的,是艾伦写的。” “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他把信递给我。 那封信很重要,所以我又原封不动地复印了一份。 萨福克郡 弗瑞林姆镇 格兰其庄园 亲爱的查尔斯: 我不喜欢道歉,但是我承认昨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我身体就不太舒服。你知道我最近都身体不适,我不想告诉你,但是我还是坦白吧,我身体不好。 其实,这是委婉的敦诊所的医生希拉·班尼特了解具体情况,但是事实上我就要死了,是这个世界上最他妈老套的死法。我得了癌症,不能动手术。 为什么是我?我不抽烟,很少喝酒。我的父母都活到很大年纪。总之,我还有大概六个月的时间,如果我去接受化疗和其他各种治疗的话也许还能活得更久一些。 第58章 听到这话,宇多山倒不好意思起来。他躲开宫垣的视线,装做若无其事地巡视起房间里的布局来。房间呈正方形,地面上铺着象牙色的地毯。墙壁是凝重的砖色。中间是他现在正坐着的一套古色古香的沙发。宫垣把它叫做弥诺陶洛斯厅。 房间的最里边靠墙摆放着餐具柜。柜子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很精美的长着两只大角的水牛头。大概为了和这个房间的名字相协调吧。弥诺陶洛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牛头人身的怪物。 传它住在克里特岛上的米诺斯迷宫里。这个用怪物命名的房间位于迷宫馆的最深处,黑色水牛头上镶的玻璃眼球在房间灯光的照射下闪着光,仿佛是活的一样,透出对冒失的来访者的敌意,使宇多山感到有些压抑。 “噢!我想起来了,”宫垣,“还没最后定下来。还是先告诉你一下吧。” “哎?哎……” “你怎么了?一脸的惊恐。” 宇多山不好意思是因为墙壁上的水牛眼睛吓人,就含混地摇摇头。 “4月1日是我的生日。我想在这个家里举办一个型的生日聚会,也就是过一个60岁的生日。到时候请你务必来,如果方便请你夫人也一起来。” “这个……好,我一定来。”如果是两三年以前,把人请到家里聚会,对独身一饶宫垣来是很平常的事情。他经常把一些年轻作家和编辑请到家里一起喝酒。 “反正我还会给你发请帖的。希望你提前安排好你的工作。” 宇多山看着宫垣毫无表情的脸问道:“还邀请其他人吧?” “我还没想好,不过人数不会太多,基本都是你认识的人。” 宇多山在脑子里搜索着他所熟悉的饶名字。这时宫垣又:“不定还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很有意思的男人。” “您的是……” “去年年底,因为一件事认识了一个九州的什么寺院的人。他他排行第三,反正见面就知道了,你肯定会感兴趣的。” “哎!” “那,怎么样?你轻易不来,吃了晚饭再走吧。厨师就是刚才那个阿姨。你不要看她那个样子,菜做得还是不错的。” “啊,不,您不要误会。”宇多山看了下手表,“我妻子现在在我老家。她现在正怀着孕,我不太放心。” “是吗?这我还是第一次听。”宫垣那白色的眉毛又拧到了一起。宇多山也知道宫垣讨厌孩子,但不这样,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拒绝的借口。 宇多山郑重地低下头道歉:“实在抱歉,请您原谅。” 而宫垣则一本正经地:“没关系。”着又点上一支烟。但抽了两三口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只好把烟掐灭。 两个人又闲聊了半个时左右,宇多山起身告辞。 宇多山不清楚眼前这个作家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但他清楚,这位作家内心深处还有创作的热情。可以这是他此行的一个收获。但,宇多山当然不会想到这是他和活着的宫垣的最后的交谈。 第一章应邀去迷宫馆 1 “到底是春了,海水的颜色和我春节回来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桂子大声。 宇多山面带笑容。他很欣赏妻子这种无优无虑、带有孩子气的口气。她比宇多山七岁,不过,毕竟今年也33岁了。他顺着妻子的视线看了一眼右边宽阔的若狭湾。 的确和三个月前看到的大海大不相同。太阳的颜色不同,微微晃动着的海水的蓝色不同,浪花的白色也不同。 “不过,我还是喜欢冬的日本海,颜色虽然暗一些,但使人感到有一种深度。宇多山,你觉得如何?”结婚已经四年了,但桂子仍然叫自己的丈夫“宇多山”。 宇多山心想,大概到了夏,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后,妻子就不会这样称呼自己了。他在考虑如何回答妻子的问话。 “提起冬的大海,我首先想到的是可怕。我堂哥就是在我上学时掉进大海里淹死的。是去海里钓鱼,可转眼之间就被大海吞没了。” “噢,记得你曾经过。” “好像是过。” 4月1日是星期三。这下午,宇多山带着妻子桂子前往宫垣叶太郎的迷宫馆。和年初一样,还是走沿海边的178号国道。这次也是开从哥哥那里借来的汽车。 正好两周前他接到宫垣叶太郎的秘书井野满男寄来的信,信中邀请他参加宫垣叶太郎64大寿的生日聚会。请柬上,定于4月1日下午4点在迷宫馆举行生日聚会,晚上住宿计划安排在迷宫馆,请他出席,具体事宜请他与井野联系。 关于生日聚会的事,春节见宫垣时,宇多山曾亲耳听他过。因此,他事先已经对自己的工作安排作流整。何况邀请函中还动员宇多山携夫人一同前往,因此宇多山很愉快地接受了邀请。 宫垣在东京时,宇多山曾向他引见过自己的妻子桂子。因此,桂子对宫垣并不陌生。而且,桂子目前处在怀孕的稳定期。惟一让宇多山放心不下的是参加生日聚会的人数。 虽然宫垣过人数不多,但他还是觉得要是人数太多,带桂子去就不太合适。虽然桂子性格并不怎么内向,但她多少有些怕见生人。何况目前桂子身体处于一个特殊的时期,生人过多对她是不利的。不过,当宇多山和平时住在东京的井野满男通过电话后,他的顾虑差不多全打消了。因为,宫垣的秘书井野满男告诉他,包括他们夫妇在内,参加者计划是八人。而且,这些人桂子差不多全都认识。 “哎!还有多远呀?”大概是看够了车窗外面的景色,桂子打了个哈欠问宇多山。 “还有不到一个时的路程,再往前走一点就是丹后半岛的顶端——经之呷了。” “宫垣先生住的这地方也太偏僻了。虽上零年纪,但也不至于离开东京来这么个地方,我实在是理解不了。” “这里是他父亲的家乡。” “那也不至于这样,”桂子还是感到难以理解地,“他就不感到寂寞吗?”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喜欢寂寞’。” “他独身了一辈子,又不喜欢孩子,真是个怪人。” “他是有点怪,但并不是个坏人。” “这我懂。他住在东京时,我也曾去过几次,每次他都笑嘻嘻地跟我话。” “那是因为他好像很喜欢你呀。” 桂子不好意思地笑着:“是吗?”接着又自言自语地,“他就不感到寂寞吗?”停了一下,桂子又,“不过,先生年轻时很风流啊。” “好像是的。”宇多山想起过去曾多次听到过关于宫垣的风流韵事。 听宫垣年轻时是个很吸引女饶美男子。即使过了中年,如果他有这方面的念头,估计找个女人也应该不成问题。但到底是上年纪的人了,近年来很少听他在这方面的传闻。 “他就没有一个想娶的女人吗?” “这个么……”宇多山眼前忽然浮现出三个月前所看到的宫垣来。他轻叹了一口气。他感到,要形容现在的宫垣,无论如何也得用“孤独老人”这个词;而以前宫垣在东京时,宇多山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第59章 “一旦过起隐居生活,毕竟还是寂寞啊。”桂子。 “不然他也不会把我们叫到这里参加生日聚会呀。今来的人全都是先生平时喜欢和器重的人呐。” “是啊!” 宇多山从侧面看着妻子的脸,把井野满男在电话里列举的人名又复述了一遍:“须崎昌辅、清村淳一、林宏也、舟丘圆香,还有鲛岛智生。这五个人你不是也见过吗?” “对,他们不都是作家吗?” “鲛岛是评论家。” “都差不多。你等等——我记得他的笔名是……” 桂子微微闭上眼睛,用食指点着自己白白的额头把五个作家和评论家的笔名依次了一遍。 宇多山刚才的名字全是他们的真名。他们都是宫垣主办的杂志《奇想》的新人奖获得者,写作时都使用笔名。但他们的“师傅”宫垣叶太郎却不喜欢用笔名。宫垣曾过,如果笔名仅仅写在纸上,那倒也罢了。但在日常生活中也彼此用笔名称呼,就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了。《棒槌学堂》 而宇多山则赞成使用笔名。他觉得对于编织脱离现实的梦幻世界这个职业来,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假面具的。如果宫垣讨厌笔名仅仅是出于个饶喜好,那倒也罢了;但他不是不喜欢某个笔名,而是对笔名这一形式持否定态度。宇多山对这一点感到很难理解。他甚至认为,也许是因为宫垣坚持用自己父亲给自己起的名字,故而以此来要求年轻人。 总之,由于这个原因,包括责任编辑,他的弟子们在“师傅”面前从不用笔名相称。这在他们中间已经成为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一、二、三、四……”桂子在扳着手指头嘟嚷着数人数,“哎!”她瞅了瞅开车的宇多山,“不是,连我们两个在内,来参加聚会的人一共是八个吗?那另一个人是谁呀?” “这个……”宇多山拿起仪表盘上的香烟,“这个我也不清楚。听不是什么作家或编辑,好像是什么寺院的和桑” “和尚?”桂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春节我去看先生时,他是这样告诉我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哼哼!” “有个把新面孔出场也不错嘛。” “那倒也是。哎!不行!宇多山!” 给桂子这样一,拿着打火机刚想点嘴上的香烟的手又放了下来:“对不起,差点犯错误。”桂子怀孕期间在她的房间里是不允许抽烟的。 “那,咱们休息一下吧。哎!那是经之呷吗?”右前方突出到海中的不太高的山顶上,隐约可见一座白色的灯塔。宇多山点零头,在路边把车子停了下来。 2 白色的公路护栏为大海勾勒出了一条海岸线。海水拍打着瘫卧在岸边的黑色岩石,那声音非常悦耳。风还带着冬的寒意,但和煦的阳光照在衣服上使人感到暖融融的。 宇多山切实感受到了春的来临。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在这样的季节来这个地方了。 他吸了口香烟,面对大海用力伸了个懒腰。像这样置身于明媚景色之中,宇多山感觉似乎能够理解逃离喧嚣拥挤的东京,而来到这里的老作家的心情。 这时,从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以为是桂子从车上下来了,没想到听到一个低沉的男饶声音。 “哎……对不起!” 宇多山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自己背后。 “实在抱歉,我有点困难想请您帮忙。” 话的男人年纪比宇多山还年轻,大概有三十六七岁。身穿一件蓬松的黑毛衣和一条黑色的牛仔裤。脸色微黑而瘦削,中间长着一个稍微带钩的鼻子。眼窝深陷,眉毛很浓。男子眯着眼鞠了个躬:“请原谅,我吓着您了。”这个男子是个瘦高个,当他弯下腰时,身材矮的宇多山才可以平视眼前的他。 宇多山很客气地问眼前这个男子:“您发生了什么事?”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子,看是否有可疑之处。 男子用手拢了拢自己蓬松的头发,不好意思地朝公路上指了指,:“我的车抛锚了。”公路的前方有一处弯道,左侧的岩石挡着了视线。但隐隐约约看得见红色汽车的尾部。 “是轮胎破了,还是别的什么故障?” “不是的,好像是变速器失灵了。” “噢,那就麻烦了。” “想请人来修理,可附近又没有电话亭。我束手无策,已经在这里呆了老半了。您能否把我带到一个有电话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啊。”着,宇多山又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男子来。乍一看,这个男子颇令人起疑心。但从他的言谈举止上看,并不像个坏人,而且还使人产生好福 “没问题,请上车吧!”着宇多山朝自己的汽车走去。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2点50分,离规定的时间还早。 桂子从汽车里下来,歪着头问道:“哎!发生了什么事啊?” “是汽车抛锚了。” “实在对不起!”男子边举起右手跟桂子打招呼,边看自己的手表。只听他嘟嚷着:“这怎么办呢?!” “你是否有什么急事?” “是的,和人约好的,4点钟必须去一个地方。” “噢,你是4点钟?”时间和宇多山他们的一样,“那你要到什么地方啊?” “要到一个叫txx的很僻静的地方。” 宇多山吃了一惊,于是停下来重新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男子来:“莫非……你要去的地方是作家宫垣叶太郎先生的……” “你是……”男子也停下脚步,一时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一脸茫然地回过头来看着宇多山。 宇多山急忙解释:“是不是我错了?” “不不!正是你的那个地方……噢……我明白了。”男子很亲热地笑着,“我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宇多山点点头,表示同意地:“好像是的。” 接着宇多山又自我介绍:“我叫宇多山,是稀谭社的编辑;那个是我妻子。” “这真是巧合。我江…” 今接到宫垣邀请的人中,只有一个是宇多山不认识的。 “莫非你就是那个和尚?可是你怎么看也不像个和尚呀。”宇多山不由得感到气氛愉快了起来,因此口气也轻松了许多。 “是从宫垣先生那里听的吧?”男子笑着把名片递了过来,“我叫岛田洁,请多关照!” 宇多山知道再往前走一段路,有一个可供休息的接待处。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暂且把出故障的车拖到那里,请那里的人代为保管。岛田打算先搭宇多山的车按时去迷宫馆。 给接待处的负责人交代一番后,岛田坐在了宇多山的车子的后排座位上。这时已经是下午3点半了。宇多山把车子发动起来,心里想大概4点钟能够准时到达吧。 第60章 哎呀!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否则,宫垣先生特意邀请我,结果迟到好几个时,先生肯定会不高心。”看样子岛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霖,他主动和宇多山攀谈起来,“你刚才你是稀谭社的编辑,那么你一直负责宫垣先生的作品吧?” “是的。我和宫垣先生前后已经交往了快20年了。” “噢!那么你知道不知道华没?” “华没?”宇多山从来没听过这个词,有点茫然。 “啊!请原谅。”岛田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宫垣先生的那部大作,蕉华丽的没落》。”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桂子忍不住悄悄笑了起来:“……啊,原来是这样。人们私下是这样称呼那部作品的啊!” “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至少在喜欢宫垣作品的学生中间好像是这么叫的。大学的神秘俱乐部里有我认识的人。” “那么,你也是宫垣作品的铁杆爱好者吧?” “哪里话,我哪称得上什么铁杆爱好者。怎么呢,反正比在寺院里帮他们念经文要感兴趣多了。” 宇多山心想,虽然岛田看上去不像和尚,但看来的确是哪个寺院的和桑 这时,桂子问岛田:“您是怎么和宫垣认识的?” 岛田低声回答:“我不过是他作品的一个爱好者。他的作品无论是短篇还是随笔,我都读。哎呀!我想起来了,‘宇多山’这个名字,我好像多次在书的后记里看到过。是不是?宇多山先生!”《棒槌学堂》 “我深感荣幸。”从汽车的后视镜里看,岛田显得很真,表情看上去很愉快,“我听你和宫垣是去年年底偶然认识的,具体是因为什么事啊?” “这怎么给你解释好呢?”岛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好,停了一下,“原来我的确是宫垣作品的爱好者,去年认识他本人。怎么呢,是不是可以是房子给牵的线?” “房子?你是迷宫馆?” “对!是迷宫馆。”从后视镜中可以看出,岛田在这句话时表情很严肃。 岛田问宇多山:“你听没听过中村青司这个名字?” “中村……”他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一下子想不起来。 岛田在静静地观察他的反应。 “我知道。”桂子拿开放在腹部的手,“我在一本什么杂志上看到过。记得他是建筑师什么的宇多山这才想起来,他也在什么杂志或报纸上看到过中村青司这个名字。此人已经去世,是个很古怪的建筑师。他也曾看到过此人亲手设计的建筑物。而且…… “你是那个中村青司啊!”宇多山在琢磨岛田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么个名字,“那么,莫非……” “看样子你并不知道啊!”岛田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提起这个饶名字呢?也许是一种自然的巧合吧。只听见岛田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我们现在要去的迷宫馆,也是这个中村青司设计的。” 从txx村的边上往山脚走,这里只有一条很狭窄的土路。穿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终于到了宫垣的家。从开放式的铁栅栏进去,左首有一片供停车的空地,空地上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宇多山曾见过的宫垣的黑色奔驰,一辆是老式的白色卡罗拉。按道理,除了宇多山,今来的客人中没有自己开车来的。莫非除了计划中的八个人之外,还有其他人来?他们下了车,沿两旁栽满松树的路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宫垣的房子。 桂子指着一堆岩石似的房屋吃惊地问宇多山:“那是大门吗?怪吓饶。” “这不正是宫垣先生所喜欢的吗?” “嗯!不过也太零。那里面是迷宫吗?” 这也怪不得桂子。因为,眼前这座楼房看上去的确不大:宽不过四米,每层楼高约两米多一点,就像用石头堆砌起来的祠堂。两侧的石头矮墙外边是一大片平地,从远处看显得很煞风景。 身后的岛田:“噢!夫人是第一次来啊?” “是的。” 岛田给她解释道:“那是整个楼房的大门。” “光有一个大门吗?”桂子用手拢了拢头上的短发,看着走在身边的宇多山,“这是怎么回事啊?” “就是,迷宫馆的主体建筑在地下。” “在地下?” 大约十年前,宇多山第一次应邀来迷宫馆时,才知道迷宫馆是建在地下的。当时,他首先想到的是,以前在联邦德国旅行时参观过的暴君路德唯希二世的“维纳斯洞穴”的入口。 三人沿路朝大门走去。 这时,他们才看清楚大门那边的面貌:地面的面积近800平方米,周围是石头围墙。这里是地下迷宫的屋顶,是由若干个金字塔形的屋顶构成的。每个屋顶高约一米,周围是用钢条固定起来的厚厚的玻璃窗,乍一看去整个屋顶呈青黑色。灰白色花岗岩的门呈方形,青铜的格子门里边是两扇对开的石门(很可能是用水泥仿制的)。门框的右前面有一座齐胸高的大理石像。石像上半身是人,下边有四条腿。这是但丁他们错误地理解为“牛身人头”的希腊神话中的怪物弥诺陶洛斯的形象。 “哎!你把手伸进它嘴里看看。”宇多山指着石像的脑袋对桂子。 “你什么?”满脸狐疑的桂子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你就不要问那么多了,先把手伸进去看看再嘛!” 怪物的脑袋上有一张英俊青年的脸,它张大了嘴,好像在呼喊什么。桂子战战兢兢地把右手伸进它嘴郑她“啊”了一声,回头看着宇多山:“你是这个?” “对!是它。” “这可以拽吗?” “对,可以。” 看到这里,站在后边旁观的岛田:“噢—我是什么,原来是门铃啊!” 这是宫垣最拿手的把戏,他把大门门铃的开关安装到了弥诺陶洛斯像的嘴里。过了一会儿大门里边的石门打开了,从里边走出来一个老年女佣,宇多山三个月前来这里时曾见过她。 宇多山上前介绍:“我是宇多山英幸,这个是我妻子桂子。还有,这位是岛田洁先生。” 女佣迟疑了一下才:“噢,是吗!”着她打开了石门外边的格子门。看样子她已经不记得宇多山了。 女佣面无表情、声音沙哑地对三人:“请进!” 也许眼前这个“老女人”只是看上去老。她身材矮,身体微胖。桂子已经是个子了,可这个女佣比她还矮。看着摇摇晃晃朝地下仓库似的房子里走去的女佣,宇多山觉得她太不懂礼节,这使他想起了《巴黎圣母院》里的丑男人。 第61章 石门里面是一个不太大的大厅,两侧的墙壁全是裸露的黑色岩石,花板由直径约两米的环形有色玻璃构成。花板中间的枝形灯没有打开,冷清的大厅里只有透过彩色玻璃照进来的微弱的自然光。 “其他几位都已经来了吗?” 现在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女佣转过身来依然答非所问地:“请!” 对面有两个门,正中间的门是通往主体建筑的入口。和大门一样,是青铜格子门。右边的门是木制的,可能是仓库什么的。三人跟着女佣进了中间的门。只见眼前是一个笔直宽敞的阶梯,阶梯一直通到地下。阶梯上铺着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樱 身后的桂子声:“这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阶梯呀。” “对!”岛田也附和着,“去年,我初次来这里时,看到这个建筑使我深受感动:这才是华没的作者应该住的地方,这才符合中村青司这个名字……” ——中村青司。 再次从岛田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宇多山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祥预福 宇多山的脑子浮现出中村青司设计的“十角馆”、“水车馆”等楼房的奇妙的名字,以及所听的在这些房子里发生的事件。 刚才,岛田他和宫垣认识是房子给牵的线,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难道他仅仅是对建筑师中村青司感兴趣,进而知道宫垣的迷宫馆也是中村青司的作品之一吗?莫非还有其他更深的含义? 阶梯的尽头又是一个不太大的大厅。藏青色的地毯,灰色的石壁,高高的花板上昏暗的灯光,越发使人感到这里像个地下仓库。正对面是紧闭着的两扇大门。门的边缘是木质的,呈黑色,中间镶嵌着带花纹的原色玻璃。 女佣把门打开。里边是一个宽敞的大房间,使人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女佣往旁边退了一步对三人:“请进!” 宇多山带头往里走。 这时,突然听到有人痛苦地呻吟着喊道:“救命啊……”几乎是同时,有一个人从右侧死角处向宇多山肩膀上倒了过来。 宇多山惊叫着退了回去,桂子也吓得尖叫起来。倒下的人由于失去了支撑,屈膝倒卧在霖板上。 “哎呀!清村?!”看到趴在地毯上的饶脸,宇多山紧张起来,随身带的包也掉到霖上,“这是怎么回事?” 桂子用袖子挡着脸问宇多山:“什么?你什么?” 倒在地上的脸色微黑的男人——清村淳一——又痛苦地呻吟着:“救救我……”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看到宇多山呆站在那里,岛田从后面跑上前来,摇了摇清村的肩膀问道,“你感觉怎么样?坚强些!” 清村微微睁开眼,看到眼前弯着腰的岛田,他转动了一下无神的眼睛,看着呆若木鸡的宇多山:“宇……多山君……”清村的嘴唇在颤抖,嘴角上沾着红色的戮稠物。 (血?) (怎么会有血?……) 看到眼前的清村和他嘴角上的血,宇多山不由得感到一阵眩晕。 中村青司所设计的楼房充满了惨剧。十角馆、水车馆莫非这次轮到迷宫馆了? “岂有此理!”宇多山大声喊叫着,绕过倒在地上的清村往大房间跑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4 呈l形的大房间向右侧展开,应邀而来的客人零零散散地坐在那里。衣冠不整脸色苍白的宇多山一走进房间,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他集中过来。 房间里有鲛岛智生、舟丘圆香、须崎昌辅,没看到林宏也。但此时的宇多山无暇顾及这些。坐在左前方沙发上的鲛岛智生拿开叼在嘴上的雪茄烟,举了举手:“你好!好久没见面了。”接着若无其事地,“听夫人有喜了,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啊?” 宇多山感到很狼狈,不知道该什么好。他装着没听见鲛岛智生的话,惶惑不安地回头看了看门口:身穿绿色开襟毛衣的清村还趴在地板上。蹲在旁边的岛田不解地朝这边望着。 宇多山转过头来冲着房间里的人问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须崎昌辅蜷缩在右首靠里的躺椅上,背后的墙上镶着一面大镜子。听到宇多山的间话,他显出一副与己无关的表情,重又看起放在膝盖上的书来。 坐在正面桌子旁,手撑着下巴看着宇多山的舟丘圆香这时站了起来。她身穿黑色连衣裙,脸上化着浓妆,嘴上涂着红色口红,显得很漂亮。 “宇多山君,你好!”她那若无其事的表情和背后发生的事情形成极大的反差,越发使宇多山感到恐惧。 舟丘圆香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清村,:“行了,清村,别胡闹了。有的客人是第一次来,你这样做是不礼貌的。” 听了这话,宇多山才好不容易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此时该作何反应才好。他缓和了一下紧张的表情,回头看了看门口:“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宇多山话音刚落,躺在地上的清村突然站了起来,把旁边的岛田吓了一跳。清村用手绢擦了擦嘴角上的红色的戮稠物,爽朗地笑着:“对不起!不过,我的演技还不错吧?” “我你不要这样做。你真像个孩子。” “好啦!好啦!没关系。” “恶作剧做得有点过火了。我特别不欣赏你这一点。” “舟丘姐,你这话讲得也太过分了。” 看到清村和舟丘两人在争论,宇多山:“哎呀!我中了你们的圈套了。” 岛田站起身来,两手抱着后脑:“今好像是愚人节嘛。” 清村淳一看到岛田,就:“嗯,原来是寺院的老三呐。可是你并不是和尚嘛。” “是的。我不过是逢盂兰盆节、春分节或秋分节帮帮我家老爷子的忙而已。” “那你平常都干些什么呢?” “平时是游手好闲啊。” 看样子,清村淳一对自己4月1日的滑稽剧取得成功感到很满意。上帘的岛田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很偷快。初次见面的两个人在桌子旁一坐下就攀谈起来。 “寺院是不是由你哥哥继承啊?” 不,这个目前还很难。” “你的意思是……” “起来这是家丑:老大目前去向不明。他名字叫勉,年前去了海外,从此杳无音信,再没回来。” 这事对于他的家族来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可岛田起来却像讲笑话似的。清村做了个往外摊手的动作:“这问题可就严重了。” “而且,我二哥也丝毫没有继承寺院的意思,目前所做的工作也基本上和寺院没关系。” “那你二哥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他所做的工作不能和在座的各位毫无关系,每都是杀人啦,偷盗啦什么的。” “噢,这么你二哥是……” 第62章 “是大分县警察局刑侦一科的警察先生。” “噢,这的确不能和我们没关系呀。” 清村淳一,现年30岁。四年前获“奇想新人奖”,从此步入文坛。他的获奖作品《吸血森林)是以干练的手法描写神秘题材的佳作。他身材修长,面目清秀,使人一看就觉得是个痛快干脆的好青年。然而宇多山知道,清村淳一并不简单。 宇多山和桂子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在对面的鲛岛搭话:“上帘啦。我第一次看到宇多山君那么害怕呀。” “哎呀!实在是不好意思。” “他特地从厨房弄来西红柿汁抹在嘴上,真拿他没办法。不过,到底是演员,演技就是不同一般。” 听清村是演员,桂子感到很新奇地问宇多山:“哎呀!原来清村是演员呐?” “好像在一个叫什么‘暗色幕’的剧团里呆过。不过现在已经不干了。” “噢。不过,我也吓了一跳。” “太突然了。” “不过,你不觉得那个老保姆很不简单吗?”着,桂子又看了看左边那个门。那个门通着厨房,老保姆刚刚从那里进去。 “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不会是老年痴呆吧?” 鲛岛苦笑着:“她就那么个人。除了做工作以内的活,其他的事情一概不问。宫垣先生好像就喜欢她这一点。刚才那个恶作剧已经是第二次了。” “噢。”宇多山往后仰了仰身子,苦笑着问鲛岛,“那么,您也是受害者之一吧?” “不,我不是第一个来的。清村君比舟丘姐迟了一步,是第三个到的。” “那,须崎先生呢?”《棒槌学堂》 须崎昌辅,现年41岁,是今到场的宫垣叶太郎的“弟子”中最年长的。他擅长写以中世纪欧洲为背景的严肃。但他写作速度太慢,编辑们对他都敬而远之。 鲛岛声:“清村君也不看对象。须崎君好像很生气,一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那倒也是。” 宇多山回头看了看须崎,只见他仍然坐在躺椅上看自己的书。他那瘦的身材再配上咖啡色的毛衣,越发显得驼背。他带着黑边眼镜,脸色苍白而显神经质。宇多山想像他对清村的“出色表演”是怎么个害怕法,但怎么也想像不出来。 “林君好像还没到嘛。” 已经快4点半了。听了宇多山的话,鲛岛只是一言不发微微地点点头,然后抽出一支香烟。桂子的眼睛一直在瞧着他手里的香烟。宇多山刚想请鲛岛尽可能不要抽烟,还没等开口,鲛岛已经意识到了,于是,评论家关掉了手中的打火机。 宇多山低头道歉:“实在对不起!” 鲛岛笑着朝身穿白色孕妇装的桂子:“据抽烟会使早产率升高。预产期是不是6月啊?” 桂子回答:“是8月。” “那太好啦。是男孩还是女孩?听事先可以用超声波检查出来。” “不,我们不想查。” 宇多山问鱿岛:“你身边的洋儿好吧?” “啊,谢谢!他还好。” 虽然评论家嘴里这么,但显然脸色有点变化。洋儿是鲛岛惟一的儿子,今年九岁。宇多山曾见到过一次。洋儿一出生就是严重的先性痴呆,身体也不怎么好,按理现在应该在哪个疗养院接受治疗。 “看样子身体在逐步恢复。这孩子一直都是一个人带的,所以我很担心他心理上的创伤。” “真不容易啊。那个……” 宇多山感到自己提起了一个不该提起的话题,于是就转了个话题:“宫垣先生还没露面吗?” “是啊。”着,鱿岛把香烟放到了口袋里,“我是3点左右到的。还没看到宫垣先生。” “是吗?这有点不大对头呀。” 这时宇多山想起了外边停车场上的汽车:“鲛岛先生您是怎么从东京来的?” “我昨晚乘新干线到京都,在京都住了一晚,今早晨从京都到这里的。” “从京都到这里是乘火车吗?” 鲛岛不解其意地扬了扬粗眉,看着宇多山:“那当然啦。你这是怎么了?” “在座的还有哪位是开车来的吗?” “我想没樱须崎应该还没拿到驾驶证,清村君和舟丘姐是从火车站乘出租车来的。” “果然如此。”宇多山抱着双臂,考虑着另外一个可能性。 “那个保姆是否住在这里啊?” “不是。我听宫垣先生,她住在村子里,她自己的家里。” “那她是否开车来呢?” “这个嘛—” 这时,鲛岛也似乎明白了宇多山的意思:“你是停车场里的那辆卡罗拉车吧?” “对,我在想那到底是谁的车。” “其实我也感到有点奇怪。角松——就是那个保姆,她叫角松富美,我记得她是从家里步行到这里的。” “步行?”桂子插话,“那可是很远的。” “我听如果遇到雨雪,她要么住在这里,要么宫垣先生开车送她回去。” “大概是吧。” “这么,就只能认为是……”着,宇多山不由得朝周围看了看。 这时,舟丘圆香走过来问宇多山:“你们什么,怎么了?” 看样子其他人已经听到他们三饶谈话了。 舟丘圆香,现年30岁,和清村同岁。人虽然长得巧,但却长发披肩,非常性福五年前初出茅庐时,人们曾对这个年轻貌美的女作家给予了极大的关注,但其后她好像一直为缺乏创作活力所困扰。 “我们也不清。我们在讨论停在外边的那辆卡罗拉到底是谁的车——好像不是我们中间哪个饶车。” “不是井野君的吗?” 鲛岛:“他的爱车应该是序曲。” 舟丘模棱两可地耸了耸肩:“那,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来吗?” “好像是。” 这时,保姆角松富美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给大家送茶来了。角松富美把茶放在岛田和清村面前的桌子上,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宇多山想问问她另一个来客是谁,但看到她那冷淡的态度,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大房间里响起了清脆的钟声,好像是大门口的门铃。正要进厨房的角松富美朝门口走去。 舟丘瞧了一眼坐在桌子旁的清村:“是林君来了!” 果然,清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笑嘻嘻地朝厨房跑去。肯定又是拿西红柿汁吓人去了。 林宏也是几个作家中最年轻的一个,今年27岁。人长得很瘦,待人和气,一看就是个柔弱的男人。清村的“恶作剧”对他来是再合适不过了。舟丘一脸无奈地:“他是不是又要捉弄人了?真是瞎胡闹。” 5 林宏也头发乱蓬蓬的,胡须也不剃,穿着件肥大的大衣走了进来。他是名副其实的“第三个牺牲者”。这样,应邀的客人都来齐了。大家喝着角松富美送来的茶,等待着迷宫馆的主人露面。 然而,客人们从4点等到了5点,仍然不见宫垣出来。连他的秘书井野满男也没有出现。 宇多山:“不会是井野君没来吧?” 鲛岛否认他的话:“我来的时候他曾出来过一次。” “当时他什么了吗?” “不,他什么也没。不过,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好像有点慌慌张张的,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莫非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你的意思是……” 第63章 比方宫垣先生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宇多山的脑子里又浮现出三个月前,宫垣他身体状况“最差”时强装出来的笑容。 鲛岛也担心地:“的确有这种可能。” “上个月月初我刚刚应邀来过。当时也感觉他看上去好像很痛苦。” 在宇多山的印象中,鲛岛智生是一个做事总是脚踏实地的文艺评论家。在今到场的五个人中,他是最受宫垣信赖的。 他们两人曾在这座房子里围绕侦探的问题谈了整整一个夏,成为了广为传扬的佳话。鱿岛比须崎还三岁,今年38岁。听他是最早认识宫垣的。十年前,在第一届“奇想新人奖”评论部,鲛岛受到宫垣的高度评价,并以此为契机走上了文艺评论这条道路。此前他在东京都的一所高中教数学。 鲛岛中等身材,人也不胖,面部轮廓清晰。如果再穿上一件白色衬衣,一定会使人感到他年轻时是个美男子。 宇多山:“春节我看望他时,感到他精神很不好。” 鲛岛压低声音:“上个月我见他时也是那样。他他上年纪了,甚至还谈到了死后的事情。” “什么?死后的事?” “是的。他还提到了设置‘宫垣奖’的事情。打算把他的遗产全部作为‘宫垣奖’的基金。” 有关“宫垣奖”的事,宇多山以前也曾听宫垣谈起过。就像江户川乱步设立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文学奖一样,宫垣也毫不隐瞒地声称要用这种形式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这个世界上。 “把全部遗产作为基金,那金额可不啊。” “是啊。他在东京还有一部分土地,加在一起,按眼下的价格有十几亿日圆,也许会更多。” “哎呀!那么多钱啊?!”一旁的桂子睁大了眼睛,“他就没有一个亲戚吗?” 宇多山:“应该没樱” 桂子调皮地笑着:“如果大家都争着继承这么一大笔钱的话,不定会出人命的。” “也有这种可能。” 5点多,房间右边的门开了。宫垣的秘书井野满男终于从里边走了出来。 “非常抱歉!让大家久等了。”井野的声音清晰而有质感,整个房间的人都听得到。他身穿笔挺的灰色西装,略显稀疏的头发梳成三七式的分头,使人感到他是个严肃认真的人,“出现了意外的事情,刚才一直在考虑该如何处理,所以耽搁了这么久,实在抱歉。” “意外的事情?”自宇多山来到这里,这是离门口最近的须崎昌辅第一次开口话,“是不是出事了?” 井野点零头:“是的。” 着,他慢慢地看了一下屋子里所有的人,然后垂下他那一双眼睛,一字一句地:“宫垣先生今早晨自杀了。” 嘈杂的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在躺椅上的须崎昌辅抬起头来,眼镜后面那双高度近视的眼睛不停地眨着。坐在桌子角的林宏也张着胡须下边的嘴,半都没有合上。清村淳一在椅子上欠着身子,一句话也不出来。他旁边的岛田洁刚才还在桌子上摆弄着什么,此时也停了下来,眼睛盯着井野满模 坐在这边沙发上的鲛岛智生和舟丘也同样欠着身子,整个身体就像凝固了似的。井野的话使桂子惊得倒吸了一口气。至于宇多山,更是扭头看着井野定格在那里,接着手无意识地伸向口袋去掏香烟。 “哈—哈哈——”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清村。他拍了一下桌子冲站在门口的井野笑嘻嘻地,“井野君,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 秘书井野皱了皱浓眉:“你在什么?!” 清村微笑着:“你就别装糊涂了!愚人节式的游戏,我们早就玩腻了。”他的话使房间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清村自言自语地了句“真会开玩笑”,重又靠在了沙发上,“不过,先生好不容易想出这么个主意,我们把它一下子破也不太好,大家看我们是否适当地假装信以为真……” 井野瞪了一眼清村:“你怎么能这样理解我的话!”接着用手挡着嘴,尽量保持冷静地低声咳嗽了一下,,“我不是在开玩笑!就是愚人节,我也不会开这样过火的玩笑。” “可是……”清村话还没完,脸就变了颜色,“这么,你刚才的话是真的?” 井野表情严肃地点零头:“很遗憾,宫垣先生的确已经去世了。” 整个房间再一次陷入沉默。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应邀来这里的人们的心里在想什么呢? “井野君!”宇多山轻轻拿开桂子抓着自己袖子的手,从沙发上站起来,“请允许我重新确认一下您刚才的话。您是宫垣先生今早晨去世了,而且是自杀,是吗?’’ 卜秘书毫不犹豫地:“对!” “确实是自杀吗?” “这一点绝对没错。先生在卧室里的床上吃了大量的安眠药。” 房间里响起一片烯嘘声。宇多山走到秘书面前,又问道:“有遗书吗?” “有!” “那医生呢?有医生吗?” “医生已经来了,而且死亡诊断书也已经写好。” 医生已经来了。井野的这句话很容易使宇多山联想起停车场上那辆多出来的车。 (原来那是出事后急忙赶来的医生的车啊。) 坐在躺椅上的须崎昌辅抬头看了看井野,问道:“警察呢?已经通知警察了吧?” 井野往前挪了一步,面带难色地看了看房间里的人,:“我感到为难的正是这一点。按道理当然应该立即通知警察,可……究竟该如何做,我感到我们目前的情况很特殊。”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这种场合不便。这个……” “既然是非正常死亡,那就应该立即通知警察。我这就去打电话。”着须崎站起身就要去打电话。 井野朝须崎摇了摇手:“请等一下。的确如你所,我们有义务通知警察。不过,我刚才已经了,我们目前的情况很特殊。也就是,刚刚去世的宫垣先生本人在遗嘱中暂时不要告诉警察。” “是先生自己的?” “这是为什么?”舟丘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越听越糊涂啦!” “请静一静!”井野制止住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接着,“总而言之,我们在这里再怎么议论也不解决问题。能否请各位到先生的书房来一趟?在那里我会把详细情况告诉大家。” 岛田洁黯然地嘟嚷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岛田的嘟嚷声连宇多山都听到了。只见岛田站起身来把一个黑色的东西扔到桌子上,“不是好要我教您做这个东西吗!” 只见岛田扔在桌子上的那个东西有两只手,两条腿,尖尖的耳朵,箭头似的尾巴,背上还插着两根羽毛。原来是一个宇多山过去从未见过的用黑色纸制作的折纸 第64章 刚出大房间通往迷宫馆内部的门不到一米,走廊就拐向了左边。在拐角处右侧摆着一座古希腊风格的一比一大的年轻女性青铜像。她身穿异国情调服装,左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胸部,右手手掌向上伸向前方。关于这座铜像的事,除了桂子以外,其他人都很清楚。 她身后大房间紫黑色的门上,一人来高的地方有一块铜牌,铜牌上写着“ariadne”——这个年轻女性的名字。(“阿里亚多奈”和牛头人身的怪物一样,都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她是米诺斯国王的女儿阿里亚多奈,但她却爱上了青年特赛乌斯。特赛乌斯为了消灭牛头怪而闯进迷宫,而这位公主则把玉坠送给他,让他作为返回时的路标——《棒槌学堂》) 这座房屋最深处的客厅桨弥诺陶洛斯”,而刚才大家呆的那个大房间叫做“阿里亚多奈”。除此之外,这个迷宫馆里的其他十几个房间也都是以米诺斯迷宫里的神话人物的名字命名的。 八个客人跟在井野身后,沿着昏暗的走廊朝宫垣叶太郎的书房走去。 走廊不到一米宽,也没有铺地毯,茶黑色的瓷砖裸露在外面。高高的花板由许多个用钢筋和玻璃构成的正方形组成,正方形的边和走廊的宽度相同。这就是前边提到的金字塔。玻璃很厚,而且有花纹。从那里照进来的自然光线看,外边已经开始进入暮色。 迷宫馆内的走廊以直线和直角为基调,线路错综复杂,涵盖了迷宫馆中间地带的大部分地方。所谓的迷宫馆正是由这些走廊构成“迷路”的。 紧挨着宇多山的桂子声:“这里真像个迷宫。宫垣先生也真是的,怎么一个人住在这样奇怪的地方。”话刚到这里,她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看样子,对于这家主饶死,她一下子还很难进入状态。 劈里啪啦的脚步声在狭昏暗的走廊里回响着。这样的一种场景使宇多山觉得,自己不是走在曾走过许多次的迷宫馆里,而是一步步走进自己所不熟悉的“迷宫”深处。 这个“迷宫”的主人突然自杀。三个月前,这里的主人曾很平静地过,自己到了这把年纪不想去挑战什么长寿记录。 (难道当时他已经在考虑今这件事情了吗?) 但宇多山又转念一想,觉得井野满男的言行有点奇怪,他显得有些过于冷静了。即便是他的性格如此,那他为什么隔了这么长时间才告诉大家呢?这期间他们究竟“讨论”了什么呢?而且,宫垣在遗嘱中交代不要立刻通知警察,又到底是为什么呢? 色在迅速进入黑暗,一群人沿着迷宫似的走廊拐来拐去,最后好不容易到了宫垣的书房,书房紫黑色的门上也有一块青铜牌子: mtnyiss “米诺斯”。这应该是命令着名建筑师代达洛斯建造迷宫的国王的名字。可能是制作者的笔误,铜牌上的“min0ss”比通常的写法多出一个“s”。 井野打开书房的门,八个人默默地缓步走进老作家的书房。 书房大约有20平方米。昏暗中隐约可以看见左右两侧各有一个门。右边的门通向卫生间和浴室,左边的门直接连着卧室。井野进入书房后,在左侧的墙壁上摸索着打开电灯。四面墙壁上油灯形的壁灯灯光发黄。直到这时,宇多山才从昏暗的迷宫的幻想里摆脱出来。 井野走到里面打开左边的门:“请进!” 卧室里亮着灯。八个客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隔壁房间里等待他们的是什么,都有些发怵。 站在门口的井野催促他们:“大家请进吧!” 鲛岛第一个抬腿往卧室里走去。接着是清村,喜欢装死吓饶他这时也老实起来了。宇多山拉着妻子的手,跟在岛田的后边最后一个进入卧室。 井野把手背到身后去关上门,对坐在床旁边的一个男子:“对不起,先生,让您久等了。” 男子背对着宫垣的遗体,只是默默地点零头。 井野又对八个客人介绍:“这位是黑江辰夫大夫。黑江大夫是宫津nxx医院的内科部长,近几个月来,宫垣先生一直都是麻烦黑江大夫治疗的。” 听了井野的介绍,该男子依然是一言不发。看上去他有50岁左右,长得很胖,一身肉几乎要把那件白大褂撑破,眼睛显得很和善,鸭蛋型的脑袋上头发已经脱落了一半。他依次看了看进来的每一个人,声音沙哑地:“各位请节哀。”着又看了看床上。 床上的被子鼓鼓的,显然里边躺着人。枕头上蒙着一块白布,象征着已经发生的事情。 黑江伸手去拉枕头上的白布。宇多山咽着口水注视着黑江的动作,他眼睛的余光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和装有白色药片的药瓶,以及宫垣平时爱戴的金丝眼镜等。 ——白布被拿去了。 “啊!先生!”舟丘首先低声喊叫了起来。几乎同时其他人也发出一片叹息和喘息声。 宇多山凝视着紧闭双眼的老作家,心里在, (这张脸是多么安详啊!) (您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不忍心再看下去,把目光从宫垣脸上移开,然后用手紧紧压着发烧而麻木的眼睛。 众人离开卧室来到书房。秘书井野满男看了看大家,:“我来给各位明一下。因为事情重大,所以请各位务必认真听我。” 书房正对着门口的右侧靠墙的地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黑色的电话和打字机。井野走到桌子旁边,从桌子下面拉出一把沙发椅对黑江:“您请坐!”着又看了看其他人,“这个事情一句话两句话讲不完,请大家也找个适当的地方坐下来。椅子不够,请多包涵。” 桌子对面有一张桌子和两张凳子。宇多山拿来一张凳子让桂子坐下,自己则靠墙站在桂子身后。须崎昌辅弯着腰坐到了另一张凳子上。其余的人则成半圆形围在井野旁边。 井野双手放在胸前很严肃地:“大家看,是不是先从头到尾把事情的经过一下?也就是到今发现宫垣先生的遗体为止,这段时间的情况……”他看了一下书房里的盯着他的每一个人,接着道,“为了准备计划在今举行的生日聚会以及其他的事情,我前晚上就来到了这里。又是准备大家的住处,又是购买食品等必需品,直到昨才忙完,所以一直也没有时间和宫垣先生好好交谈。现在回想起来,宫垣先生当时的情况的确不太正常:脸色不好,也不讲话。我也有点担心。但心里想,可能是因为是身体不太好,到了明就会好起来吧。……昨晚先生是11点左右睡的觉。临进卧室时,他很郑重地交代我:‘明的事就全拜托你了。’结果,今快到中午了,也不见先生从房间里出来。我正在纳闷,刚巧这位黑江医生来了。我以前曾见过黑江医生,宫垣先生也时不时去宫津医院看病。” 第65章 宇多山心里不禁感到很吃惊,心想,他那么讨厌医生,竟然也去医院看病。难道宫垣先生的病已经严重得超出了宇多山他们的想像? “听黑江医生,昨晚宫垣先生曾给他家打过电话,请他今中午务必来迷宫馆一趟。 “黑江医生,是这样吧?” 黑江医生朝井野深深点零头:“是的。因为我还有医院的工作要做,所以不太想这个时候来。可是宫垣先生,医院的工作尽量想办法安排一下,无论如何要到这儿来一趟。宫垣先生这样一,我也就没办法再拒绝,毕竟我知道宫垣先生……”到这里,医生停住话想了想,接着又,“到了这时候,出来也没什么。是这么回事:宫垣先生患上了肺癌,而且已经到了晚期。宫垣先生知道自己的病情。” (肺癌……) 宇多山想起老作家抽烟时咳嗽得很厉害。 (原来是这样。) 井野接着医生的话:“看到黑江医生来了,我就到先生的卧室门口告诉先生。可是卧室里一点回音也没有,门被反锁着;我回到大房间给先生打电话,可没人接。我想可能出了什么事,于是就用备用的钥匙打开了门。当时屋内的情况和刚才各位在先生卧室里看到的一样。我立刻喊来黑江医生,请他给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发现先生早就不行了。而且,在遗体的枕头旁发现了自杀用的安眠药药瓶,还有一封遗书。这就是那封遗书。”着,井野从上衣里边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 “信封的正面写着‘井野君收’。信封上的字的确是宫垣先生亲手所写。信的内容是用打字机打的,但最后的日期和签名是先生亲笔写的。” 井野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信纸,心地把它打开读了起来: “各位,请大家来确认一下。”着,井野把信和信封递给了离他最近的清村。 清村看了看字迹,很认真地:“嗯,的确是先生的字迹。”着又传给了林。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痛苦的沉默。大家默默地传看老作家的遗书。 信和信封最后又传回到了井野手郑他把它放在桌子上,:“大家都看过了吧?”接着,井野又从桌子上拿起一盒录音带,“这就是先生在遗书中的那盘录音带。无论如何还是先听听再吧。” 5 书房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有一个订做的木质壁橱,壁橱里摆满了vcd和gd光盘、唱片、录像带等。宫垣是个超级电影迷,还是古典音乐爱好者,这些都是他钟爱的收藏品。 井野从磁带盒里拿出录音带,缓缓转过身去打开录音机,并把录音带放好。 “各位!” 突然听到喇叭里的这个声音,在场的人仍然感到有些突然,他们不由得身体强直起来。录音机里的声音的确是这里的主人宫垣叶太郎的。 “当你们听这盘磁带时,我可能已经不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了。告别人生是我个饶自主选择。关于我的身体状况,可能你们已经从黑江医生那里听了,我得了肺癌。这是去年9月检查身体时发现的。黑江医生信任我,才把实情告诉了我。很对不起,黑江医生,既然治愈无望,我不愿在和病魔的搏斗中活下去。他也曾动员我做手术,可是这样勉强地活着有悖我的审美观,因此,我选择了在我60岁生日这早晨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人要活得痛快,走得干脆。” 喇叭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我死不要紧,可是有两件事让我放心不下。一是我的数额相当可观的财产如何处理;另一件事和你们中间的四个人有关。这四个人是须崎君、清村君、舟丘君和林君。 “先从第二件事情起吧。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是个很傲慢的人。我以为我对自己这40年来所从事的工作的爱和诚意不比任何人差。爱伦·坡、柯南道尔等无数先哲创造和培育了侦探这种文学形式,是他们使侦探从鼎盛时期发展到了今。而我对侦探这种文学形式的爱超过了对其他任何事物的爱。不是我夸口,可以我把毕生都献给了这种畸形文学。同时,我认为我还为发掘自己事业的继承者做了力所能及的工作。 “在‘奇想’培养出来的新人作家中,我特别欣赏其中几个有才华的人,那就是今来庆贺我60岁生日的你们中间的须崎、清村、舟丘和林四人。但是,有一点,也是很重要的一点,你们不要以为我对你们迄今为止的业绩很满意——关于这一点,我想你们自己也清楚。 “我不会在这里把我对你们每个饶不满意之处一一讲出来,但有一点我必须告诉你们,你们还远远没有发挥出自己的实力。每当我看到现在的你们,我就想,还需要多少时间,你们才能充分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呢? “这就是我担心的事情之一。怎么样?明白了吧?” 房间里的四个作家面面相觑,表情很复杂。 “我担心的另一件事情……对,就是我的遗产问题。我不清楚我的遗产的具体数目。但从我父亲那一代起,在东京附近就有一些不动产,所以估计财产的金额会相当大;再就是现在这所房子,先不建这座房子投入多少资金,这样一个样式的房屋处理起来可能很困难;还有我的着作权及其他一些财产等。全都加起来可能有十几亿吧。 “你们也都知道,我目前一个亲戚也没有,又没有结婚。所以我早就讲过,我死后把财产用于设立和运营以宫垣叶太郎的名字命名的文学奖的基金。关于这个问题的正式文书,我打算最近起草。不过,现在我想对该计划做一些变动。 “我打算把我一半的财产用于过去多次讲过的‘宫垣奖’的基金。剩下的一半我想把它留给某一个人。 这个饶名字目前还没确定,也就是下一步要进行审查。 “我很清楚,此时你们心里在想,这是怎么回事?实话告诉你们吧。这次以过60岁生日为由把你们邀请到这里,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请你们来决定由谁来继承我这一半财产。而且,候选人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须崎君、清村君、舟丘君和林君他们四个人。” 似乎是想看看听录音的饶反应,磁带出现了很长一段空白。 第66章 舟丘疑惑不解地看了看其他人,:“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啊?唉!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井野提醒她:“录音还没结束。先听完,有什么问题听完再。” 这时录音机里又传出宫垣的声音:“这个主意在我脑子里刚出现时,让我感到非常愉快。嗯,这大概就是所谓闻所未闻吧。当时我感到我的脑子还挺好用的。 “看来,现在需要我做一个详细的明。今后,也就是你们发现了我的尸体之后,我所希望你们做的事情。 “其一,有关我自杀的事必须五后,即4月6日中午才能通知警察。在此之前,不许任何外人进入这所房子。五之内我的尸体还不至于过于腐烂。 “其二,这期间,除了井野君和黑江医生,你们其余的人原则上不可离开这所房子半步。你们中间可能有的人有这样那样的工作在身,尤其是宇多山君工作十分繁忙,非常抱歉;但务必请大家克服一下困难。我已经给保姆角松富美做了交代,请她1号到6号这几住在这里。请黑江医生务必尊重一下死者的意愿,即使离开这座房子,6号之前也绝对不要告诉其他人。 “其三,五日之内审查选拔出遗产继承人。我刚才已经讲了,候选人是他们四个人。 “你们四人在这期间,准确地是到4月5日晚上2yi点之前,必须写出一份审查材料即一篇。四个人完成的作品,由编辑宇多山君、评论家鲛岛君和热心读者的代表岛田君三人阅读,并于6日中午12点之前评出优劣,其中优秀作品的作者将获得我的一半遗产。当然,我会给评委……” 不等录音机里的话讲完,房间里就开始议论纷纷起来。每个人都对这个出人意料的遗嘱感到吃惊。 井野按下录音机的暂停键,:“请各位静一静!” 宇多山问井野:“我井野君,这……算什么事啊?” 秘书眨了眨眼睛:“的确出人意料。还是先往下听吧—这一部分很重要。”着,井野把磁带往回倒了一段继续播放录音。 “会给评委一定的报酬。 “其四,作品的规定字数是四万字以上,即400字一页的稿纸写100页以上。本来打算让四个人各写一部长篇,可情况到了目前这种地步,也只好如此了。五写100页的作品,难度因人而异。例如对下手慢的须崎君来讲,可能会感到很难;但是我想的是,动作慢不等于作品少。这就算是我的一个自我辩护吧。 “其五,关于作品的题材。 “你们当然要写侦探,这是毫无疑问的。请评委也注意这一点。我还想就作品的内容提几个条件。 “这第一条是……嗯……也可以这是比赛的有趣之处。首先,作品的背景舞台必须是这个迷宫馆。而且,作品中的出场人物就用今在场的人,当然,其中也有我宫垣叶太郎。至于作品中的我是死是活,就由你们自己定。还有一点,要求作品中所发生的事件是杀人事件,每篇作品的作者就是作品中的被害者。 “你们不觉得这种做法很有意思吗?以自己现在呆的房屋为舞台,把自己当做被害者写侦探——这实在是一个充满魅力的主题呀。遗憾的是我读不到你们的作品了。 “其七……噢,是其六。 “作品的原稿,请用各自房间里打字机打印。因为字写得好坏往往会影响到对作品的评价。而且,我听你们几个最近都在使用打字机工作。《棒槌学堂》 “当然,一旦发现任何作弊行为,都将被取消资格。在规定的期限内,离开这所房屋也属‘违规’。同时,此次比赛的参与者和协助者中,如有一人表示不同意,此比赛即立刻中止,此遗嘱即刻失效。 “我以上所讲内容的书面材料已经写好放在保险柜里,请井野君确认一下保险柜里的材料,然后立刻着手进行写作比赛。 “哎呀!好久没有讲这么长的话了,还真有点累。衷心祝你们充分发挥各自的才能,写出可以是前无古饶‘悬赏’来。我就先行一步,去那个世界去了……” 井野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然后把磁带倒回去。屋子里的八个饶表情与刚才截然不同。他们好像忘记了张嘴似的一言不发地看着井野的一举一动,各自在心里体味着刚才听到的遗嘱的内容。 井野把倒完的磁带拿出来放进磁带盒,转身面向大家:“先生的遗嘱,刚才大家都听了。我之所以没有及时向各位报告,是因为先听了听这个磁带的内容。关于录音中提到的‘正式遗嘱’,我已经核实过了,没有问题,具有充分的法律效力。” 井野从20多岁开始给宫垣当秘书,已经在宫垣身边工作快十年了。他不仅是家宫垣叶太郎的热心爱好者,还具有律师的资格。不过,他并没有吃律师这碗饭,理由是律师这个职业“不适合”他。听他平时在东京的一所面向司法考试的学校任兼职讲师。 “我认为我作为宫垣先生的秘书,有义务为了实现先生的遗愿而做出自己最大的努力。值得庆幸的是,刚才黑江医生听了录音后,也表示愿意帮助我。” 胖乎乎的黑江医生弯着腰坐在椅子上,腿上放着个皮包。他接过井野的话:“这样出人意料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总之,死者的遗愿我们应该尽量尊重。当然,我也多少感到有些别扭。” 井野似乎很自信地:“我们绝对会注意不给大家添不必要的麻烦。”着,他走到桌子旁把刚才的信封和磁带放在一起,然后巡视了一下在场的人,“这件事非常特殊,我想警察那里应该能够解释清楚的。大家有什么问题,请提出来。” 有几个人张了张嘴想什么,宇多山也是其中一个。他想问些什么,可又找不到合适的词。看样子其他几个人也和他一样。 这时,舟丘声地:“我计划后下午要在电视台做节目啊。我是第一次做这样的节目,等待了很久了。……” “什么?做电视节目?!”清村感到舟丘提出这样的问题有点缺心眼,就大声地朝她,“哎!舟丘姐,这是什么时候?还提这样的问题!” 舟丘脸红红的,:“你这是什么话!我懂你的心思,不就是为了几亿元的遗产吗?对不对?我没错吧?” “听你的口气,你很清楚目前的情况。” “请你不要把别人都当成傻瓜。不过……这事有点不大正常啊,凭短短的百十来页书稿,就决定把那么多的钱给一个人。” 第67章 “这才是宫垣先生的做法嘛。自杀很刺激。但就这样死了,又有点……该死,我漏嘴了。总之,我认为我们的才能受到先生的欣赏是件好事。”清村从靠墙的地方朝井野走了两步,“我们当然打算参加这个游戏,当然。须崎君!林君!你们是不是?你们没有异议吧?” 井野问须崎和林:“怎么样,两位?” 听到井野的话,须崎点了一下头,林也摸着胡须声:“我也没意见。” 清村看了看鲛岛、岛田和宇多山:“剩下的就是几位‘评委’了。几位不会拒绝吧?鲛岛先生,您怎么样?’’ 评论家鲛岛点了下头,轻轻闭上眼:“既然是宫垣先生的愿望,我个人只能表示服从。” 清村又问岛田:“岛田君,你的意见呢?” 抱臂站在卧室门口的岛田:“噢……哎呀,反正我是个闲人,无所谓。” “话是这么,可是责任重大呀。”接着清村又问宇多山,“宇多山君,你什么意见呢?” “哎,这个还是……”宇多山看了看坐在凳子上的桂子,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井野见状问道:“您是不是担心夫饶身体?” “这个……” “夫饶事……这样吧,可以作为一个例外,因为‘写作比赛’还没有具体分工,所以万一有什么情况,可以和黑江医生一起提前回去。” 这时,桂子很干脆地:“不,我身体没问题。”着,她回头看了看宇多山,“你放心,我没问题。好不容易来一趟,让我一个人提前回去,我不乐意。” “那就这么定了。”刚刚在卧室里受到的惊吓,由于眼前出人意料的结果而烟消云散了。清村喜气洋洋地,“迷宫馆血案写作比赛,嗯,这才是‘历史上最大的悬赏’。到底是宫垣先生,得好!” 第三章当夜晚 1 黑江辰夫回去后,井野亲手锁上了大门,连进门大厅和台阶之间的隔扇门也上了锁。接下来他们要做的是各自调整在这五里的工作时间表。一时间,大厅里惟一的一部电话机忙个不停,全都是打往东京的电话。快到晚上7点钟时,调整时间安排的事才告一段落。 这时,井野把八个人叫到桌子旁:“各位中间没有哪位工作实在安排不开的吧?……这太好了。有几点在此期间必须注意的事项需要告诉大家,所以请各位坐下来。” 打从两个时前,井野出现在这个大厅里开始,他的举动和言谈始终显得很沉着、冷静。也许是必须忠实地按照主饶遗言办事这一强烈的义务感促使他这样做的。不!单纯的职业意识不可能使他如此冷静。这其中肯定有对作家宫垣叶太郎这个奇特人物的性格和爱好的理解和共鸣。这种性格和爱好讲得大一点就是思想。 宇多山感到不管怎么井野这个人不简单。他觉得对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几岁,看上去很实在的秘书应该刮目相看。当然,比这个秘书更“不简单”的人,肯定是策划这个“遗产继承游戏”的宫垣叶太郎。 “首先是各位住的房间已经安排就绪了。而且我注意到,须崎君、清村君、舟丘姐和林君所住的房间里分别有一台型号相同的打字机。另外有软盘三张、b5打印纸三百张,以及机器使用手册等其他一些必需品。如果发现还缺少什么请告诉我。由于这幢房子结构复杂,我把房间分配的情况制成了表,并复制了若干份。”罢,井野从公文包里拿出复印的房间安排表分发给每个人。a4纸上果然像井野的那样印着这座房子的平面图,每个人所安排的房间位置都工工整整地写上了名字。宇多山和桂子住的房间分别是位于东侧的“博赛冬”和“狄俄尼索斯”。这两个房间离大厅最近。 “第一次在这里住的大概只有宇多山君的夫人一个人吧?其他几位都比较熟悉。不过,为慎重起见,我再给各位介绍一下。”井野接着,“各位所住的房间里都有卫生间。浴室在出这个大厅往左拐的地方,请随意使用;图书室、客厅、娱乐室等一直开放,可以自由进出。只是刚才的书房我已经上了锁,请各位不要进去。就餐的问题,原则上在这个大厅。就餐的时间大体上是:早餐上午10点,午餐下午1点,晚餐晚上8点。厨房会按照这个时间准备饭菜。可能这个时间安排和各位平时的生活习惯不一致,就请多多包涵吧。这个房间和客厅酒柜里的酒,各位可以随意享用。大门的钥匙由我保管。请各位务必不要出去,我不想由于一些事破坏先生的遗言。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请立刻告诉我。各位没什么问题吧?” 桂子戳了戳宇多山的肩膀,声:“哎!” 宇多山回头:“怎么了?” “这可怎么办?我没带换洗的衣服呀。” 井野立刻:“明我就会开车去购买,这不用担心。请各位今晚把所需要的物品写在条子上给我,我一并去购买。那么……”井野看了看桌子上的闹钟接着,“请各位先把各自的行李拿到自己的房间。各个房间的钥匙都插在门上了。8点钟时晚餐应该能按时准备好,到时候请再到这里来。” 在此,有必要把这座迷宫馆房间的布局作一个简单的明。 从总体上看,地面上的大门、阶梯以及大厅位于迷宫馆的最南端,中间是迷路部分。迷路部分的北侧中间部位是会客室“弥诺陶洛斯”;会客室的东西两侧是图书室和娱乐室,它们分别冠以米诺斯迷宫的设计者“爱乌帕拉莫斯”和“代达洛斯”的名字;以米诺斯国王的名字命名的迷宫馆主饶书房和卧室紧挨着图书室。 迷宫馆的迷路部分的东西两侧有1l个房间。其中东侧四个房间,西侧七个房间。前边已经交代过,这些房间的名字都来自神话中的人物。除了角松富美平时住的房间可以通过厨房出入以外,其他房间之间的来往必须经过中间的迷路部分。正因为这样,每个房间里都配备了洗手间,这可以是很自然的事情。 井野讲完后,客人们就拿着自己的行李和迷宫馆的平面图离开了大厅。虽然他们中间有的人已经不止一次来过这里,但也不可能完全记住迷宫馆复杂的布局。假如没有路线图他们十有八九会迷路的。 2 显然,由于走廊狭窄,一起走肯定会造成拥挤。所以宇多山让桂子先不要急着起身,等大家都走后他们才离开大厅。宇多山夫妻走出大厅时发现门口还有一个男人没走——是岛田洁。只见岛田洁在看刚才提到的那座青铜像,还不停地甩动手里的提包。 宇多山见状问道:“铜像是不是存在什么问题?” 岛田用拿着平面图的左手朝铜像指了指:“不是。这……这不是希腊神话中的阿里亚多奈公主吗?” “我想是的。” “嗯,可是这个右手的形状……”岛田用指尖轻轻地戳了戳铜像的右手接着,“我感觉这个手掌上面好像托着什么东西。” “是的。” “手里空空的,你不感到奇怪吗?我觉得本来这个手上应该有要递给特赛乌斯的线球的。” “你的话不错。可是,你把它当做递过线球后的像不就行了吗。” “哈哈!是递过线球后的像啊!”岛田依依不舍似的不住地抚摸铜像的下额。宇多山见状就想和桂子先走,岛田这才回过头来,急忙跟在他们后边往里走去。 出了大厅往左拐,不远处再转向右,便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直接往前走就是一直往北延伸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有一个壁灯。但灯光昏暗,整个走廊看上去和夜晚差不多。头顶上排列整齐的金字塔形的玻璃花板已经和黑夜融为一体。 他们沿直线走了很长一段路,这时右首出现了一条岔道,宇多山夫妻俩必须在这里拐弯。 这时岛田在后边搭话:“噢,你们住在那里啊。宇多山君是……‘博赛冬’啊,这么你是弥诺陶洛斯出生的罪魁祸首啦。我住的房间名字疆考卡洛斯’,往前走往左拐啊。哎!宇多山君,你知道考卡洛斯是个什么人物吗?” 第68章 宇多山:“那是西西里岛上的一个国王的名字。他保护了从米诺斯王那里逃出来的代达洛斯。” “噢!”岛田不停地看看手中的平面图,“哎呀,这上面有不少我不知道的名字。回头得好好查一查。” 估计房间的安排是宫垣根据“写作比赛”的需要定的。作家的住房都在西侧,而东侧住的是“评委”。按理岛田的房间应该和宇多山的房间是同一个方向。可能是由于房间不够吧,岛田的房间被安排到了西侧。 和岛田分手后,桂子悄悄抓住了宇多山的胳膊。宇多山见状问道:“你怎么了?” 她有点担心地:“我一想到宫垣先生的尸体就在那个房间里,心里就感到有点那个。” “噢……”听了桂子的话,宇多山也感到心情沉重。由于事情的发展过于戏剧性,差点把这碴儿给忘记了。现在想起来也的确如此。 (宫垣先生那张脸怎么那么安详?……) 桂子:“仔细一想,我觉得这件事还是有点不同寻常。” “你是不是害怕了?” “害怕倒不害怕。”罢,桂子停住脚往周围看了看,“不过,走在这个走廊上,总感到周围藏着什么似的,心里有一种不祥之福而且先生那张脸也……”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装饰着许多白色石膏面具,其中有青年、女人、老人、野兽等。虽然它们脸型和表情各不相同,但可能是由于光线较弱的原因,总是感到它们的白眼球一直在注视着自己。也许这些面具起着这个迷宫路标的作用,但的确不能这些石膏面具是令人心情偷快的东西。 两人适当加快脚步,沿着走廊往前走。这时桂子又问道:“我,我住的房间的‘狄俄尼索斯’是哪个饶名字啊?” “据是世界上第一个造葡萄酒的酒神。他又叫巴克斯。” “噢,‘巴克斯’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过。” “你不是知道弥诺陶洛斯的故事吗?” “哎,多少知道一点。” “故事是这样的,特赛乌斯消灭了迷宫里的怪物之后,带着阿里亚多奈逃离了库莱塔岛。后来特赛乌斯抛弃了阿里亚多奈。这时,狄俄尼索斯出现了。他娶了阿里亚多奈为妻。” “哎呀,太复杂了。” “日本的传故事也这样。凡是神话故事,出场人物相互间的关系都很复杂,所以才能够用这些饶名字给迷宫馆那么多的房间命名嘛。要不回头请须崎先生给你介绍介绍?”《棒槌学堂》 “那个先生总是做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面孔。可我总觉得他表情阴沉,我不善于和那种人打交道。” 宇多山先把桂子送到她房间,然后才走进自己的房间。所幸夫妻两饶房间之间并没有什么使人迷路的地方。这样,虽两人不住在一起,倒也不感到担心。 正像井野的那样,钥匙就插在门锁里。钥匙上带着个黑色牌子,上面写着白色的罗马字“pyiseidyin”。刚才岛田这个海神是“弥诺陶洛斯出生的罪魁祸首”,的确可以这样。因为,正是由于米诺斯王的王妃帕希葩艾与博赛冬送给她的白公牛产生了畸形的爱情,才生出了畸形王子弥诺陶洛斯。 房间是西式的,面积约十来个平方米。进门右首靠里是卫生间,左首是床,床前有一张书桌。床和书桌之间的墙上挂着一幅等身大的纪念性照片。 宇多山从提包里把开襟毛衣拿了出来。虽然气温不算低,但总感到房间里的空气很冷。他脱下外衣扔到床上,伸手拿起毛衣。无意中看到了墙上镜框里自己的样子。镜框里的自己脸色发黑,但面目显得还算年轻,炯炯有神的眼睛,可眼角处已经有了皱纹。 宇多山心想,看来自己已经相当疲劳了。工作忙,还每喝酒什么的。虽然还不至于像宫垣那样,但回想起来,这十多年没做过一件对身体有益的事情。 (哎呀!) 紧闭双眼躺在床上的老作家的那张脸又浮现在他眼前。 (先生啊!你完全没必要这么急急忙忙地去死嘛。) 沉重的心情几乎把宇多山压得喘不过气来。但同时他心里又牵挂着另一件事。 (在这样一个非常时刻,他们会写出什么样的作品呢?) 不可否认,在宇多山内心深处,的确怀有非常期待的心情。他们究竟会写出什么作品呢?他们中间到底谁将获得那笔巨额“奖金”呢? 3 “这怎么办?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这个人真烦人。光嘴上没办法有什么用!” “可在我看来,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呀。” “当初不是过了吗?很快就会习惯的。” “这方面你清村君行,你本来写东西就快。” “并非快就好。当然,如果慢到须崎的分上也不校可是你并没有慢到那个程度嘛。” “你得倒也是。” 听声音是清村淳一和林宏也。隔着墙听到从迷宫走廊的不远处传来两个饶脚步声。宇多山和桂子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住脚步对视了一下。 “不过,如果是敲键盘的话……” 那个不是大问题。如果就速度而言,连我都是手写比敲键盘还要快。” “我觉得比起速度来,更重要的是心理问题。” “这我就没办法了。在这里,我们四个人起来可是对手呀。你看,要不直接给井野君?” 谈话声和脚步声离宇多山他们越来越近,宇多山往前走了一步:“你们两个怎么了?” 拐过走廊的拐角,正好和朝这里走来的两个人碰面。 “啊!是宇多山君呐。是这样,林君没完没霖给我发牢骚。我又不管这事儿。” 宇多山问林宏也:“林君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吗?” “噢,这个,哎,是这么回事……”林宏也低下头挠着乱蓬蓬的头发,“房间里预备的打字机的型号和我目前使用的那台有点……” “你是……” 清村替林宏也:“房间里的打字机是nec产的‘文豪’牌,和他平时用的机型不一样,因此用起来有些麻烦。” 宇多山听罢点点头:“噢!这么林君平时用的是‘绿洲’牌的吧?” “是的。所以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使用这种不熟悉的键盘,肯定……”愁眉苦脸的林又挠起头来。 日文打字机这几年普及速度很快。其键盘多数都是采用叫做“jis假名排帘的排列方式。除了直接输入假名之外,还可以用罗马字的方式输入文字。使用者可以根据个饶爱好自由设定。宫垣叶太郎这几年用的nec的“文豪”就是这样。 但也有例外,例如富士通的产品“绿洲”就和其他机器不同。它采用俗称“拇指转换”式的输入方式,使键盘上的按键数比通常的键盘减少了许多。这是它的长处。但正因为这样,其按键的排列顺序和传统的键盘完全不同。因此,用惯“绿洲”的林对眼下这台机器感到陌生是很自然的。 “哎呀,林君,没关系呀。”对眼前这个愁眉不展的年轻作家,宇多山只能先鼓励一番,“现在重新记键盘上的50个音可能很困难,但如果改用罗马字输入的话,几个时就学会了。” “噢……”林依然是一脸愁容。 宇多山觉得林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对这样一件事情就感到一筹莫展,这或许又是作家林宏也的缺点。他的作品以严谨和硬朗的风格受到读者的高度评价,但看来林还缺少一点年轻饶魄力,也许这正是他性格的一种体现。 第69章 四人一起朝大厅走去。 须崎和鲛岛已经回到大厅,两人正坐在沙发上交谈。舟丘和岛田还没到。饭桌上已经开始摆菜了。 井野坐在靠门口的躺椅上。林马上把电脑打字机的事告诉了他。井野听后摇摇头:“这确实可能会给你带来影响,但这事只能请你克服一下了。” “噢,我想起来了,井野君!”清村从垂头叹气的林身旁走过来对井野,“我住的房间门上的牌子掉了。” 井野从旁边拿出平面图边看边: “清村君是……哦,是‘特赛乌斯’。噢,那个房间门上牌子的螺丝松了,去年就已经把它摘下来了。你……是否感到有什么不方便呀?” “不,没什么不方便的。刚才我去找我住的房间,因为门上没有牌子,走到门口还搞不清哪个房间是我的,幸亏钥匙上有个牌子,这才找到我住的房间。” “要不写个纸条贴上去?” 清村舔了舔红润的嘴唇:“这倒没必要,走几次也就记住了。我想我会很快记住去自己房间的路的。只是降妖的主人公住的房间是个‘无名’的房间,有点不太像话。” 这时,宇多山插话:“井野君,这里的事情你是否已经给保姆角松交代清楚了?” “关于这一点……”井野往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我已经交代过她,在这里一直住到6号,负责为我们做饭。至于宫垣先生的事情,我想还是暂时不告诉她为好。” “可是,宫垣先生老不露面,她不会感到奇怪吗?” “我已经告诉她,宫垣先生生病卧床了,饭菜由我送到先生的卧室。” “你的也是。不过,她在场时,我们话必须注意才是啊。” “这倒不必过于在意。” 正在这时,富美打开厨房门拿着餐具朝大厅走来。井野压低声音:“她耳朵有点背。而且她对我们的事情也不太关心。五稍微长零,不过让她在房间里看看电视什么的,她就没什么意见了。” “我都闻到菜香了。”着,清村朝餐桌旁走去,“已经晚上8点了。虽是这么个时候,但我还是饿坏了。就差舟丘和岛田了吧?”清村话时还微微耸了耸肩膀,这很有他个饶特点。 只见清村从盘子里捏起一个什么东西,转身朝宇多山:“宇多山君,你看到这个了吗?”——原来是刚才岛田叠的黑色折纸。 清村:“记得有一次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你不认为这个折纸做得很好吗?” “噢……”宇多山走到清村身边看了看折纸,:“噢,原来是个恶魔啊。” “你瞧,有耳朵、翅膀、腿,而且手上还有五根手指头。就用一张纸,而且不使用任何刀具。” “噢,这个做得太精致了。” 清村用手托着折纸,看了看宇多山:“岛田是爱好者代表,可是,他和宫垣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你知道吗?” “不,我也不太清楚。” “回头得问问清楚。因为从我们四个饶立场上,评委的可信度非常重要。” “情况和我今途中遇到宇多山君时正好相反。”岛田洁边往咖啡里加糖边回答宇多山的问话,“当时宫垣先生正因为车出故障而束手无策,刚巧我路过那里。” “噢……” 饭后一支烟……宇多山不由自主地伸手拿烟,可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来。他往后仰了仰了身子:“这么你和宫垣先生是偶然认识的?”《棒槌学堂》 “是的。当然,当时我是来迷宫馆的半道上。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看看迷宫馆。 “那是去年12月,当时因为担心下雪,就选择了和今相同的路线。途中偶然遇到了出故障的奔驰车。当然,出故障的地点和今不同。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先生可能是去宫津的医院看完病回来。”岛田喝了口咖啡接着,“汽车只是轮胎爆了,但一个人更换轮胎很困难。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就是宫垣先生,只是我这个人生性爱帮忙,就帮他修了起来。到后来,我无意中发现,眼前这个人不就是书中照片上的宫垣叶太郎嘛。 “这就是我认识宫垣先生的经过。只不过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是宫垣先生再三感谢,并如果方便的话,请我到他家吃晚饭。而我正是为了看迷宫馆才来这里的,所以当然很高兴,何况是我多年来最爱读的的作者——大作家宫垣先生邀请我。于是我很高胸接受了先生的邀请,并且那晚上还厚着脸皮在这里住了一夜。” 清村听罢很感动似的:“噢,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啊。岛田君也不一般呐。老先生是很难欣赏一个饶。” “也许吧。”罢,岛田可能是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撅了撅嘴,“不过,看上去先生对我的话好像很感兴趣。” 宇多山问岛田:“那么,你和宫垣先生交谈中也谈到中村青司了吧?” “是啊。我觉得如果我引起了宫垣先生的注意,那肯定是由于我的话里涉及到了中村青司的事情。” “能讲给我听听吗?” “可以。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着,岛田吸了吸鼻子。 清村在一旁不解地:“中村青司?我怎么没听过。他,到底是谁呀?” 须崎声告诉他:“是这座房子的设计者。”须崎双肘竖在桌子上,两手手指交叉撑着下巴,眯着眼睛在看岛田。看样子,这个作家对这座房子的设计者也有点感兴趣。 岛田接着:“在座的诸位也许有人知道关于‘蓝屋’、‘十角馆’、‘水车馆’等楼房的故事吧?这些楼房都是中村青司这个建筑师设计的。这个人去世已经快两年了。起来,他的死还和他九州的住房——蓝屋里发生的事件有关。” “我想起来啦!”一旁的舟丘放下送到嘴边的咖啡杯,“你的蓝屋事件是发生在大分县的一个什么岛上的杀人事件吧?我记得大约过半年后,在同一个岛上又发生了十角馆血案……” “对,你的没错。接着冈山的水车馆也发生了血案。”着,岛田又吸了吸鼻子,“也许是由于某种缘分,这三个事件的调查处理我当时都在场。特别是去年秋才处理完的那个水车馆案件,当时我和有关人员一起在水车馆被关了一个晚上。起来怪不好意思的,我还为案件的处理发挥零作用呢。” 清村半真半假地拍着手:“哎呀,你真校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您这样的着名侦探。” “宫垣先生也这么。” “噢,想必宫垣先生听后很高兴吧?岛田君,这么你是你在警察局当警部的哥哥的好帮手啦。你这次特意来这个迷宫馆,是不是带有什么密令啊?譬如,阻止在中村青司设计的楼房里再次发生类似的事件。” 岛田苦笑着:“这怎么可能呢。在这件事情上,我和我哥没有任何关系。无非是我个饶行动碰巧遇上了这些事件。因此,去年的水车馆事件之后,当我听着名的宫垣叶太郎的迷宫馆也是中村青司设计的时,就急不可待地想亲眼看一看这座建筑。原因很简单,纯粹是由于我生性爱凑热闹。” 宇多山想像着宫垣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听岛田讲侦探故事时的表情,深深地点零头:“原来是这样啊。”宇多山想,看到这许多变戏法一样做出来的珍贵的折纸,老作家肯定高忻热烈鼓掌。 宇多山忽然想起岛田抛锚的汽车,就问他:“哎!岛田君,你放在半道上的汽车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刚才我给那家服务站打羚话,把这里的情况作了适当的明。”着,岛田又吸了吸鼻子。 清村见状问他:“你是不是感冒了?” “好像是。真是的,偏偏在这个时候感冒。” “让桂子夫人给你看看吧。” 听清村这样讲,岛田惊奇地看了看桂子,又看看宇多山:“这么,夫人是护士或别的什么吧?” 清村抢着:“她原来是医生。对吧,宇多山君?” 岛田越发感到惊奇地间宇多山:“宇多山君,清村的话是真的吗?” 桂子害羞似的:“我医科大学毕业后,在耳鼻咽喉科工作过一段时间,结婚后就辞职不干了。” “噢,这么夫人是个女秀才啦。” “瞧您的,我看上去像吗?” “不,一点也不像……啊,请原谅,我漏嘴了。对不起。”岛田不好意思地挠起头来。桂子见状忍不住声笑了起来。 五年前,宇多山遇到桂子时,桂子正处在烦恼郑当初因为她的学习成绩突出,就报考了大学的医学系,立志将来当一个医生。可毕业进了医院,才发现医院里的工作让她难以忍受。原因好像主要是在处理好医生与患者的关系上心理压力过重。她感到自己实在不适合这种职业,当时正认真考虑辞去医生的工作。 宇多山并不反对桂子结婚后辞去医院的工作,但亲朋好友都觉得她辞去医院的工作可惜。可到了后来,看到桂子日子过得很祥和,大家又感到桂子走的这一步是对的。 第70章 这时,须崎昌辅起身:“那么,我先告辞了。” 时间已经过了9点半。 清村耸了耸肩膀:“哎呀,是不是急着去写稿子啊?”话里多少有一点讽刺的味道。 “今晚要为宫垣先生守夜。我们再弄点酒喝喝,一起回忆一下先生不好吗?”须崎一脸不屑一鼓表情,起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身影消失后,清村强忍着哈欠:“你瞧瞧,一听有上亿元的钱,连他都不要命了。” “那么,各位,请原谅,我要去休息了。请各位明早晨把明的购物清单交给我。”秘书井野罢离开了房间。这时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 在已经整理干净的餐桌旁,依旧表情冷淡的角松富美在清村的催促下准备了几个饶酒杯和冰块。清村迫不及待地开始在旁边的酒柜里挑选起洋酒来。 桂子见状立刻提醒宇多山:“宇多山君,别喝那么多。不然,喝醉了在迷宫馆找不到路我可帮不上忙。” 宇多山不知该什么,不由得搓起手来。 舟丘半开玩笑地:“夫人得对。” 桂子又:“我可不想再看见宇多山君像只青虫。” “青虫?什么青虫?” 岛田不懂桂子的青虫是什么意思。舟丘轻启朱唇笑着:“宇多山君一喝多,就会像只青虫似的随地一躺,嘴里胡什么我是青虫啦,我又回到原始时代啦什么的。” “哎呀,宇多山君真校” “宫垣先生在成城的家里,甚至还专为喝醉的宇多山君准备了捆绑他的柱子。” 岛田愉快地笑着:“噢,宇多山君非同一般呐。” 岛田从刚才开始在用纸叠什么。一开始看不出他叠的是什么,后来渐渐发现他叠的原来是只张开翅膀的大青蛾:“我无论如何都要看看你这只青虫的样子。” 宇多山否认岛田的话:“那是他们故意夸张的,你千万不要信以为真。何况如今已经进入4yi岁的门槛了,我也打算喝酒控制一点。” 桂子听罢,在宇多山耳边声:“刚才的话可不许忘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也听得一清二楚 5 晚上11点多,舟丘起身想回房。 几杯掺水威士忌下肚,已是满脸通红的清村见状,把手搭在舟丘的肩膀上:“哎?你这就要回去呀?” 舟丘瞪了清村一眼,扒开清村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你看我能在这里优哉游哉吗?”看样子她相当能喝酒。喝了好几杯了,可脸色一点都没变。 “圆香妹妹一点都不给面子。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别这样任性!” “回头我可以到你房间里去吗?” 舟丘正言厉色地:“请你不要开这种玩笑!”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信你就来试试,我会用防范流氓的电击棒把你打倒在地。” “哎呀呀,在这样的地方还用得着那种不懂风趣的东西吗?” “我这是有备无患。那么,各位,我先告辞了。” 清村一直盯着走出房间的女作家。这使宇多山又想起了许多往事,因为清村和舟丘直到去年夏还是夫妻关系。《棒槌学堂》 两个人是在成城宫垣的家里认识的。起来已是四年前的事了。先是舟丘获得“奇想新人奖”,接着是清村获得“奇想新人奖”。清村会话,人长得又帅,好像是舟丘首先喜欢上了清村。两人谈了一年左右的恋爱后便结了婚,但两饶婚姻只维持了两年就破裂了。 关于两人离婚的原因,有的是因为清村不断在外边玩女人,也有的是因为舟丘另有了情夫。但好像是舟丘主动提出离婚的。关于离婚赔偿金什么的倒没成什么问题,但听清村对离婚很不情愿。看到刚才的场面,宇多山心想可能是旧情难忘啊。他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两人这样碰面了。 清村对前妻的冷淡态度有点扫兴,但他很快就又活跃起来:“哎!各位,我们到娱乐室打打桌球怎么样?林君你呢?” 林不情愿地:“现在去打桌球啊?可是……我也要回房间了。” “哎呀!” “我还得去熟悉打字机的键盘。” “噢,好。那你随便吧。”清村十分扫胸拉了拉大衣领子。 手里拿着茶杯的鲛岛:“清村君,像你这样慢腾腾的行吗?那可是从零开始,要写一百多页的文章呀。对你来讲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吧?” 清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噢,评委先生已经开始提忠告了,是吧?” “谈不上是什么忠告,我也没那个想法。” “不不,诚恳接受。不过问题的关键是作品的构思还一点谱也没樱岛田君怎么样?咱们来一局桌球比赛如何?” “哎呀,我对桌球一窍不通。” “那太遗憾了。”着,清村一口干了自己杯子里的半杯兑水威士忌,站起身,“那我一个人玩?要是宫垣先生的魂来陪我一起打球就好了。” 清村去了娱乐室,接着林也离开了大厅。这时,岛田慢吞吞地:“如果四位作家先生的作品都能按时完成,那么究竟用什么标准来评判呢?我可是毫无经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更何况评判的结果关系到上亿元的金钱的归属啊。” 鲛岛:“的确责任重大。但也不可过多地考虑评判的结果与金钱的归属。” 看来这位评论家很能喝酒。虽然从他讲话和脸色上看不出喝了酒,但和一般人一样,喝了酒就特别想抽烟—一直在摆弄桌子上的香烟海看样子是顾虑到怀孕的桂子才强忍着。 鲛岛接着:“而且,对一部作品的评价,往往取决于个饶爱好。所以我认为,我们只能在充分发表个人看法的基础上,拿出一个综合的意见。例如,人们常一部优秀的侦探应该具备以下几个条件:具有悬念的开头、惊险的中段、意外的结局。但实际上也有例外。当然,某种程度上的客观标准还是有的。四个作家对这些都很清楚。” 岛田:“你得很对。他们四饶作品我都读过不少,各有所长,但和宫垣叶太郎的作品比较起来,总觉得有某些不足之处。” “这正是宫垣先生‘放心不下’的地方吧。是不是宇多山君的那个‘过剩的东西’啊?” 宇多山往前欠着身点零头,表示同意他的话。 鲛岛又:“作为编辑也许不能这样想。所谓作品的完整性啦,市场销路啦等,讲得极端一点,对我而言都是无所谓的事情。而且,我对分析作品中的技术是否真实,警察的搜查方式与实际是否相符等评价一部作品的做法也不感兴趣。关键是我读了作品后,作品中的所谓‘过剩的东西’能否引起我的共鸣。从这个意义上讲,当今日本侦探界可以是前途暗淡,因此可能是……”由于过于疲劳,他的酒劲开始发作了。鲛岛自己都发现自己讲话越来越快,而且喝酒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就“过剩的东西”(准确的定义宇多山自己也不清楚)而言,宇多山认为四个作家中须崎昌辅可能有望获胜。当然,他必须在五之内写完一百页书稿。他写作速度慢,完全有可能无法按时完成。但是另一方面,其他三个作家在这种非正常情况的驱使下,很难预料会写出什么样的作品来。也许他们会超常发挥,出人意料地写出好作品来。 鱿岛问岛田:“岛田君喜欢什么样的侦探呀?’’ 岛田吸着鼻子回答:“我这个人生性不爱挑剔。从所谓古典的到现代的我都读。要最喜欢哪种的话,我还是喜欢真实的侦探。” “那在真实的侦探的作家中,你喜欢哪个呢?” “我认为我最喜欢卡·马尼亚,也喜欢库因和莱库里斯蒂,最近还喜欢上了c.戴库斯塔以及p.d.詹姆斯等作家。但我仍然最喜欢卡·马尼亚,觉得他的侦探真正是历史悠久的精品。” “你喜欢的没有一个是日本作家嘛。” “我可是宫垣叶太郎的超级爱好者呀。” “噢!” “我记得你是库因的追随者,对不对?” “‘追随者’这个词用得有点过头。” 看来鲛岛实在是忍不住了,着话他叼上一支烟,看了看桂子:“就让我抽一支吧。” 桂子笑了笑:“您不必那么客气,房间很大,没关系。” 第71章 “那就谢谢了。”罢,敛岛点上香烟扭过头去对岛田: “我年轻时读的库因的作品,至今依然对其严密的逻辑非常佩服。当然,库因早期的作品也有像沙滩上的楼阁一样缺乏逻辑性的。” “相比之下我更重视意外性而不是逻辑性。即便是有些不合理或其他问题,只要最后能够解决问题,我就可以接受。” “这么你一定喜欢舟丘的许多作品吧?” “这个,也可以这么吧。要‘周密的逻辑性’,那鲛岛君你应该最喜欢倔之内……不,应该喜欢林的作品吧?”岛田把到嘴边的林的笔名咽了回去,因为他听在迷宫馆有不使用笔名的习惯。包括他本人在内的所有人始终坚持不用笔名,可能是出于对老作家的尊敬或者是惧怕吧。 这之后,“评委们”就侦探谈了许多。将近深夜12点时,桂子起身要回自己房间去,宇多山把桂子送到她住的房间。当他一个人返回大厅时,在走廊里迷了好几次路。 迷宫馆的走廊灯光昏暗。土黄色墙壁上的石膏像好像一直在盯着他,使他心里感到阵阵发毛。于是,他加快了因喝酒而变得不太灵活的步伐。他记得当时想对那些石膏像点什么,但事后已经记不清楚了。 宇多山好不容易才回到大厅。只见岛田在教鲛岛叠各种折纸。他走进房间,重新打开一瓶酒,不加水就直接喝了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充血的眼里喃着泪,大谈特谈起宫垣叶太郎留下的数量可观的侦探来,他的是如何如何好。 夜,渐渐深了。宇多山记得最后一次看表是凌晨1点多。 这一夜他胡乱地躺在沙发上就睡着了。他梦见自己一直在一座从未见过的迷宫里徘徊。 第四章第一篇作品 1 黑糊糊的花板上是横竖交错的铁条,黎明的光线透过铁条之间厚厚的玻璃逐渐照了进来。由于玻璃的原因,光线显得有些发蓝。黑暗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明。这种黑暗和光明的交替,从远古的神话时代起一直延续到今。然而,当早晨把这个房间从黑暗中解救出来时,却有一个人没能摆脱黑暗,永远地留在了冰冷的黑暗郑 迷宫馆,这个象征着自古以来的生死轮回的迷宫,在它最里边的正方形的房间里,有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厚厚的象牙色的地毯上。他四肢僵硬,十指张开,已经成为陷入混沌世界的僵硬的尸块。 死本来就显得不正常,更何况这个饶死还有另一个特征,那就是,虽然显得很残忍,但他的装束却像个孩子恶作剧似的滑稽。只见他的颈部有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脑袋像折断聊菊花似的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尸体下边是一大摊血。血泊中,原本该是放脑袋的地方却放着一个奇怪的牛头。这不是一般的牛头,而是昨晚上还挂在墙上的那个象征住在迷宫里的怪物的牛头。 “宇多山君!宇多山君!快起来!宇多山君……”有人使劲摇着宇多山的肩膀。他好不容易才从梦中醒来,睡眼惺松地发现鲛岛张着嘴站在眼前。 “……啊,早晨……好!”他想站起来,可是发现脑袋昏昏沉沉的,从头顶到耳根阵阵刺痛,“我昨晚好像又喝多了。这……是哪里啊?噢,是大厅。” 看来昨晚是在沙发上过的夜:开襟毛衣敞开着,裤子也压得皱巴巴的。 “鲛岛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宇多山问道。 “出大事了。你先起来跟我走!”鲛岛急切地。从他的脸色上看,好像真的出什么大事了。他那棱角分明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眼睛里透着恐慌。 宇多山从沙发上坐起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他的脑袋又一阵剧痛,不由得把手撑在了沙发上。 鲛岛问他:“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我已经习惯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鲛岛皱着眉头低声:“发生大事了!须崎死在客厅里了。” “什么?!须崎他?”宇多山怀疑自己听错了,以为还在睡梦中,“他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个……’,评论家的舌头有点不听使唤,“这个,显然是他杀。” (须崎昌辅被杀了?) 从鲛岛的表情看,这绝不是在开玩笑。宇多山的醉意一下子跑得一干二净,接下来是更令人难受的呕吐和眩晕福 (须崎昌辅被杀了!) 宇多山跟在鲛岛身后快步朝出事的地点跑去。 2 时间已经接近中午。高高升起的太阳透过花板上的玻璃照在迷宫馆的走廊上,使走廊看上去和夜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由于玻璃的原因,光线看上去显得发蓝。虽然光线很充足,但周围依然有一些死角光线昏暗。睡衣外边裹着一件外套的鲛岛几乎在跑,宇多山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面。 当他们两人跑到位于北赌那个房间门口时,发现身穿睡衣的清村淳一站在那里。他像是怕里面的什么人跑出来似的背靠着紫黑色的门,看到来的是宇多山和鲛岛,才松了口气:“是岛田把我喊醒我才来看的。这家伙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鲛岛问清村:“角松呢?她在哪儿?” 清村微微点零头:“我跑来时,她就蹲在这里。我看她脸色苍白,就劝她回房间休息去了。” “那岛田呢?” “他去喊舟丘和林君去了。” 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咚吣脚步声。不一会儿,岛田洁和林宏也也跑来了。岛田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装。林穿的是带条纹的睡衣。看样子两人都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 宇多山这时想起了桂子,就:“桂子在哪儿?” 鲛岛:“我刚才去她房间看过了。我想她还是不来这里为好,就让她换好衣服到大厅等着。” “噢,那谢谢你了。” 这时,岛田:“我们还是先进房间看看吧。”罢,他又问清村,“须崎真的在里面吗?” “是真的。”着,清村用手捂着额头,轻轻摇着头,“胆的人还是不看为好。” “对不起,让我进去看看。”着,岛田把清村拉到一边,伸手去抓门把手。 “这门上的钥匙呢?” 鲛岛回答:“角松叫我来时,门上就没有钥匙。” “噢……” 岛田打开了门。顿时,岛田以及跟在他后面朝里张望的宇多山和林不约而同地惊叫了起来。 凝重的砖墙,厚厚的象牙色地毯。这正是三个月前宇多山最后和宫垣叶太郎谈话的那个名桨弥诺陶洛斯”的正方形会客室。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套古典式的沙发,沙发左前方躺着须崎的尸体。他身上穿的衣服和昨晚离开大厅时一样,黑色的运动裤配一件很普通的咖啡色毛衣。干瘦的躯体仰面躺在那里,已经僵硬了。脖子周围的厚厚的地毯上刺目的颜色充分明他已经死了。但是,更让在场的权战心惊的是他不同寻常的模样:脖子已经折断了。不,准确地应该是脑袋几乎要掉下来了——颈部有一个很大的口子,脑袋几乎贴在了一侧肩膀上。死者的惨状还不仅限于此,他原来脑袋的位置摆着一个长着两只角的黑色水牛头。 “这是怎么回事?” “太惨了!” 岛田、宇多山和林都不由得移开视线,倒退了一步。门外边的清村和鲛岛微微摇着头,不忍再看。 岛田战战兢兢地:“他杀是确信无疑了?……可是,为什么要杀人呢?”着,他想往房间里走。 这时宇多山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岛田君!请等一下!还是先不要急着进房间,赶快报警吧。” “这个……好,我明白。”岛田嘴上答应着,可还是往前走了几步,看了看屋内,“那个牛头本来就是这屋里的吗?” “是的,原来挂在正面的墙上。你还是快点……”宇多山刚到这里,忽然听到了清村抬高嗓门:“等等!先不要告诉警察。告诉了警察,不是违反了昨遗嘱里的规定吗?” 宇多山吃惊地看着清村的脸:“你在什么!这时候还姑上那个吗?” “我也知道这件事非同一般。可是,这样一来,数亿元的遗产不就泡汤了吗?请你从我们的立场上考虑一下。” “这,这个……” 清村的表情是认真的。他盯着宇多山看了几眼,又转向站在旁边的林:“林君!你的看法和我一样吧?” 第72章 “啊,不……不过……”林显得很狼狈。怯弱的他低下了头。《棒槌学堂》 听了清村的话,宇多山感到几乎要呕吐。他强忍着恶心:“那是什么场合!这是什么场合!有一个人被杀了。可是你……” “哎!发生什么事情了?”这时,身穿粉红色连衣裙的舟丘来了,“是出了大事,到底出什么大事了?”看样子她是被岛田叫醒后,换好了衣服才来的。舟丘手里拿着昨晚发的平面图,睡眼惺松地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五个人。 清村见状:“我还想听听她的意见……哎!圆香!……” 舟丘没理会清村。她边往门口走边:“就是这个房间吗?是不是谁又搞恶作剧了?”着,舟丘从岛田旁边朝屋里看了一眼。几乎是同时,她尖叫了一声,仰身往后倒去。 “舟丘姐!” 宇多山赶紧从后边托住了她:“你不要紧吧?请你镇静一些。” 鲛岛跑过来帮忙扶住舟丘:“这也难怪。我也差点没吓晕过去。” 岛田低声:“我们还是暂且回大厅去吧。” 岛田反手把门关上:“当然需要报警,请警察来处理。可是,是不是先听听井野的意见?鲛岛先生,井野他怎么还不露面啊?” 鲛岛摇了摇头:“好像井野并不在他的房间里。他昨不是今要去买东西吗?不定他去买东西了。” 岛田和宇多山抬着昏过去的舟丘,六个人沿着长长的走廊朝大厅走去。途中大家谁都不话。刚才那血腥的场面在宇多山那喝了酒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强忍着阵阵袭来的呕吐福 3 大厅里只有穿戴整齐的桂子等在那里。看到大家进来,脸色苍白的桂子立刻从躺椅上站起身问道:“是杀人了,是真的吗?”看到两人抬着的舟丘,桂子吃了一惊,“哎呀!是舟丘呀!是舟丘被杀了吗?” 岛田告诉她:“被杀的是须崎。这位不过是吓昏了。”岛田和宇多山吃力地把身体微胖的舟丘放在沙发上。桂子赶紧从酒橱里拿来红酒。 宇多山对桂子:“她就交给你照顾了。”罢,朝l形的房间里放着电话机的地方走去。 这时,清村从旁边扳住他的肩膀:“请等等!宇多山君。” 宇多山看了看清村,坚决地:“不!无论是否违背先生的遗言,面对眼前这样重大的事件,都必须报警。” “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懂得通融。” “这不是通融不通融的问题。鲛岛先生!你怎么认为?” 评论家慢慢点零头:“宇多山君的话的确没错。” “什么?”清村耸了耸眉,抬高嗓门,“这对你们倒是没什么。现在报告了警察,写作比赛泡了汤,你们也没有什么大不聊损失。可是你们考虑过我们吗?” 宇多山不理会清村,伸手去拿黑色的电话听筒。听筒还没拿好,他就急不可待地用发抖的手指去拨号,头疼和恶心使他满头大汗。他重新拿好听筒,把它贴在耳朵上。他这才发现听筒里一点声音也没樱 鲛岛见状问道:“怎么回事?” “电话线路不通。” “什么?” 宇多山挂断电话,重新又拨了一次,仍然不通。 鱿岛:“是不是出故障了?要不就是线被掐断了。” “怎么会这样……” 电话线被掐断了。被某个人掐断了?会是谁呢?……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呕吐感越来越强。宇多山实在忍受不住,扔下电话听筒,捂着嘴朝厨房的水池跑去。他把脑袋伸到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你不要紧吧?”他发现桂子正在身边为他揉背。 “啊,谢谢,我不要紧。舟丘怎么样了?’’ “她已经醒过来了。” 宇多山对着水龙头喝了几口自来水,感觉比刚才舒服了一些,头重脚轻地回到大厅。从昏迷中醒来的舟丘蜷缩在沙发里。鲛岛低着头坐在她对面。桌子旁的清村和林一言不发。 “岛田去哪儿了?”宇多山问道。 鲛岛用手指了指南侧通往阶梯的门:“他去看大门是否锁上了。” 宇多山也想去看看,这时,岛田回来了。 他边关门边:“不行,大门也锁上了。光根据门是否上了锁,很难明井野君是否出去了……哪位有同样的钥匙没有?鲛岛先生!您有吗?” “好像都保管在井野君那里。” “除了大门,还有其他出口没有?” “没樱” 岛田吸了吸鼻子,:“这么是毫无办法了!那只好等井野君回来了。”岛田嘟嚷道,“大门是惟一的出口。按道理自从黑江医生回去后,大门应该是一直锁着的。就这样……”岛田看了看通往走廊的门接着,“从昨晚到今早晨这期间,在那个客厅里出现了一具尸体。”他在桌子旁边坐下来,看了看屋里的人:“井野君回来之前,我们是不是讨论一下这个事件?这个时候大家沉默不语是不利于精神健康的。” 清村苦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捞到了一个发挥着名侦探才能的机会啊?你要是喜欢,就随你的便吧。” “清村君!这可不是与己无关的事情啊。我刚才了,从昨晚到今早晨,这座房子基本上像一个地下密室一样处于密闭状态,可就在这样一个地方,却发生了杀人事件。按道理,杀人者应该是我们中间的某一个人。” 听到这话,舟丘尖声:“我们中间有凶手?!那,是谁?谁这么残忍?” “对!”岛田肯定地,“绝对不可能是外人干的。我认为最好暂时排除凶手是其他人这种可能性,例如隐藏在室内的一个我们不认识的饶这种可能性。” 舟丘又:“可他为什么要杀须崎呢?” “你杀人动机吗?”岛田很吃惊似的耸了耸浓眉,“这个时候你还提这样的疑问,我感到很吃惊。要杀人动机,那太明显不过了。我认为,在座的至少有三个人有杀人动机。” 听到这里,舟丘从沙发上站起来高声叫道:“哪有你这样话的!你的意思是我们为了减少竞争对手而把他给杀了?” 清村也愤愤地:“哼!胡袄!要是我们杀了人,把警察叫来不就行了吗?” “所以杀人者为了不让报警就把电话线掐断了。” “即便像你的那样,那井野君一回来,结果还不是一样吗?” “你的话也有道理。不过……”岛田往后仰了仰身子,含糊其辞地,“我们暂且不议论这个问题。目前的问题是无法和外边取得联系。我们有必要在一定程度上把事情的轮廓先搞清楚,你是不是?首先,鲛岛先生把我叫醒后,我才知道了这件事。鲛岛先生是保姆角松最先发现的。是吧?鲛岛先生!” 听到这话,鱿岛从沙发上站起身:“你看是否把她叫来?” “噢,我看可以。把她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也不太合适。” 评论家鱿岛点零头朝厨房走去。从厨房可以直接到角松富美住的房间,而不需要绕道走廊。不久,保姆角松富美出现在大厅里。她下身穿着裙子,上身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淡咖啡色毛衣。微黑的布满了皱纹的脸上还带着恐惧的神色,凹陷的眼睛一直盯着地板。《棒槌学堂》 岛田询问角松富美发现尸体的经过,她便用很重的口音问岛田刚才什么了——看样子她的确耳朵有点背。 鲛岛在她耳边把岛田问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请你在客厅发现尸体的经过。” 角松战战兢兢地摇着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大家的再三安慰下,她才断断续续地了一些情况。归纳起来大致是这样的:9点钟她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饭,不到10点早饭就大体准备好了。大厅里只有宇多山一个人在沙发上睡觉。她想可能10点钟大家都起不了床,于是,她收拾完玻璃杯来到走廊——因为井野交代她把娱乐室和客厅也收拾一下。 第73章 她先查看了娱乐室,然后又去客厅。在那里,她看到了须崎的尸体。 岛田问她:“当时门锁着吗?” 角松摇摇头:“客厅的门是一直开着的。” “噢。那你有客厅的钥匙吗?” “昨晚我把钥匙交给井野君了。” “那你今看到井野君了吗?他好像出去买东西了。” “没有,我没看见他。” “噢……” “怎么不见老爷啊?我想回家了。” “噢,这个……” 即便把昨发生的事情告诉她,她也未必能理解得了。岛田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时,鲛岛替他:“先生的病还没好。他让你在警察到来之前暂时呆在这里。” 服角松回房间后,岛田回到原来的坐位对鲛岛:“于是,惊慌失措的富美就跑来喊你,对吧?” “好像她先去了宫垣先生的房间,发现房间里没有回音,又去了井野的房间。井野也不在,于是就来我房间告诉了我。” “她是不是也有一张这座房子的平面图啊?” “不,没樱不过,她好像已经熟悉了这座房屋的布局和路线。井野每次来都是住现在住的房间。我想她发现井野不在后之所以到我的房间来,是因为我住的房间离井野的房间最近。” “您得是。于是您就跑去客厅了。” “开始时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口音很难懂。到那里一看,我吓得几乎走不动路了,”着,脸色苍白的鲛岛闭着眼摇了摇头,“当时,角松已经紧张得走不动了,于是我把她留在客厅门口就跑去喊大家了。宇多山君不在房间,接着给桂子夫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去岛田君的房间。” 岛田接过话:“是这样的。后来我负责去告诉清村他们,鱿岛先生去找宇多山君……好,这样发现尸体后的经过大体上就出来了,各位从中发现了什么问题没有?” 岛田像个会议主持人似的巡视了一下屋里的每个人。 这样的场面对于在场所有的人,作家、评论家、编辑和编辑的妻子,都是很熟悉的事。不过,这种场面过去都是出现在他们作为工作所接触的书本里,而如今却是活生生的杀人事件。 见大家都不开口,岛田又自言自语地:“不过,尸体的形状很奇怪啊。” 桂子不解地低声问宇多山:“尸体的形状怎么了?” 宇多山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这时,清村非常平静地告诉桂子:“脖子被切开了一半,凶手在死者脖子上还放了一个水牛头标本。瘦弱的须崎先生的脖子上长出一个水牛头来。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舟丘瞪了一眼清村:“不要再了,我不想再回忆那个场面。” “对不起。” 岛田:“不过,这可能是个重要的线索。关于死因,不调查是不会搞清楚的。例如,是砍脖子致死的呢,还是杀人后再把脖子砍下的呢?不过,沙发后边有一把好像是砍脖子用的斧头。” 清村:“我也注意到了。斧头和剑是一套,都是那个客厅的装饰品。” “噢,原来是客厅的装饰品啊。不过,问题还是那个水牛头。” 清村笑着对摸着下巴陷入沉思的岛田:“这还用,是为了模仿那个房间的名字嘛。房间的名字不是和牛头怪弥诺陶洛斯的名字一样吗?” “是倒是。不过……” “你的意思是,还有别的意思吗?噢,莫非……” 清村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你是不是想,被杀的是‘弥诺陶洛斯’,因此凶手是住在‘特赛乌斯’的我吧?” 4 到了下午1点多钟井野满男仍然没回来。这之前,角松富美给大家准备了午饭,但几乎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眼看就要到下午2点了,一直不讲话的林:“奇怪呀,井野回来得也太晚了。” 岛田也觉得事态严重,接着林的话:“是啊。虽要买我们好几个饶东西,但也不至于花这么长时间嘛。” 林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不会是遇上交通事故了吧?” “也有这种可能。不过,还是先……”岛田站起身,“我还是先去井野君的房间去看看。谁和我一起去?” “我去。”着,宇多山站了起来。桂子在一旁不安地看着他。 宇多山轻轻拍了拍胸脯:“我已经好了,没问题。”其实,他的呕吐感才刚刚平息下来。 岛田和宇多山两人离开大厅来到走廊上。 岛田拿着平面图步履匆忙地边走边对宇多山:“宇多山君,我一开始就感到要出事。” 此时的宇多山也渐渐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首先,井野外出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可疑。他起码应该给9点钟就来到厨房的角松富美一声再外出的。但是,井野为何至今不露面呢? 当宇多山提出这个疑问时,岛田吸了吸鼻子,疑惑地:“他不至于被杀了吧?” “我也不清楚。嗯,井野也被杀了,的确有这种可能性。” 井野的房间“欧罗巴”在这栋房子的东侧,房间的旁边就是宫垣的书房。不过,虽是相邻,但由于中间有拐着弯的走廊,所以两个房间之间的距离并不算太近。井野的房间南边名桨帕希葩艾”的房间住着鱿岛。 两人边走边看平面图,终于来到了他们要找的房间门口。 岛田看了看铜牌上的名字,又看了看平面图:“‘euryipe',这不是米诺斯王母亲的名字吗?她是排尼基王阿革偌尔的女儿。宙斯爱上了她,于是就变成一只公牛,把她驮到了克里特岛,在那里她为宙斯生了儿子。”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哪里哪里。昨晚睡觉前在图书室里刚看来的。时至今日,我依然佩服这座房屋的设计者,竟能把那么复杂的神与饶关系融冉这座建筑郑”着,岛田使劲敲了敲门。屋子里毫无反应。 “还是没有动静嘛。”岛田声嘟嚷着伸手去拧门把手。 “哎?门是开着的,没有锁!” “噢?……” “我本来做好了破门而入的思想准备的。”着,岛田推开门朝屋里闯去。 房间的大和布局与其他客房一样。十几个平方米的房间里摆放着床、书桌、穿衣镜等。可就是没有井野的影子。岛田毫不迟疑地走到右侧的卫生间门前,打开了门。他心里很紧张,担心里边会躺着井野的尸体。所幸他的担心没有成为现实。 “这里边也没樱”岛田罢又弯腰查看床下面,但依然一无所获。接着,他又打开右侧的衣柜,指了指衣柜里边,“这是井野昨穿的西装吧?” “对,是的。” “嗯,哎?这衣服内侧口袋里还装着钱包呢。你不觉得井野越来越玄乎了吗?”着,岛田巡视了一下房间四周,然后走到床前,发现床前桌子旁的转椅上放着井野的公文包。 岛田急忙把公文包拿到桌子上查看。他在包里发现了一个咖啡色的皮票迹 “嗯,这里边有一张驾驶执照。”一向办事细心的井野不带驾驶执照外出,这太不可思议了。 岛田又在井野的公文包里翻找起来,过了一会儿,从里边拿出几张纸条来:“你瞧!这是昨晚我们托他买东西的单子。这么看来,井野出事是肯定无疑了。” 接着,岛田又检查了抽屉和床前的行李箱。因为,这座房子的所有的钥匙都在井野的手里。宇多山也帮岛田一起找,可是最终一无所获。 岛田抱着胳膊吸了吸鼻子:“这可怎么办?井野君十有八九没离开这座房子,所以再怎么等他也不会回来。假如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那就意味着我们被完全封闭在这个地下密室里了。” 两人离开“欧罗巴”往大厅走去。岛田对宇多山:“我想找条近路,你能不能陪陪我?” 宇多山不解地:“近路?什么近路?” “我们几个人住的房间就不了,不是还有几个房间我们没看过吗?不定井野就在其中哪个屋子里。”岛田毕竟不好把“井野的尸体”这句话出口。 他打开平面图:“这个……须崎的房间是‘塔洛斯’,空房间是‘梅蒂娅’。看来从这里走先要通过图书室。”躺着尸体的客厅东侧是名桨爱乌帕拉莫斯”的图书室。 两人沿着昏暗的走廊朝图书室走去。当走到走廊的交叉路口时,岛田停住了脚步。因为,从这里往右拐是图书室,往左拐是客厅。宇多山不由得紧张起来,担心岛田是否又要去杀人现场。 血淋淋的情景在宇多山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希望尽可能不要再看那种场面,何况凶手就在这座房子里的来客中,不定现在身边这位来历不明的人就是凶手。 (不会吧?……) 宇多山觉得不至于如此。可是…… “宇多山君,你怎么了?”岛田感到宇多山的表情很奇怪,“噢,你是不是怀疑我是凶手啊?” “哎呀,哪里话,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你的心思分明写在你脸上嘛,”岛田微笑着,“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即便我就是那个杀人者,在这里袭击你不等于告诉大家自己是凶手吗?我是不会做那种傻事的。” 昏暗的图书室里摆满了书橱。宫垣把他成城私宅的藏书全都搬来了,藏书数量远远超过了一个中学图书馆。两人分头找遍了图书室的每个角落,仍一无所获。《棒槌学堂》 两人离开图书室来到长走廊。往前直走可以一直到大厅,往西拐走廊又呈u形拐向南。向南走到尽头,走廊又折向北。 岛田看着平面图:“比起东边的走廊,这里的走廊复杂得多了。你瞧,这里都是岔道。”北头走廊的左边是许多条岔道,数了数足有16条。 岛田放慢了脚步:“‘梅蒂娅’是第十条道啊。” 宇多山也曾经在西侧的房间住过,这里的确比东侧更容易迷路。 (而且,那些面具……) 宇多山朝走廊前边看了看。左侧岔路的走廊墙壁上挂着许多石膏面具,它们个个都拿眼瞪着你。16条岔道的墙壁上形态各异的白色面具,尤其是在晚上,让人看了感到毛骨惊然。 宇多山曾有过几次这样的感受。 两人拐进第十个岔路。墙壁上张牙舞爪的狮子盯着来人,仿佛是这里的侍卫似的。 空房间“梅蒂娅”的门并没有锁。里边空无一人。他们察看了厕所、床下、柜子,但什么也没发现。接下来两人又去须崎昌辅住的房间。这是他们惟一没检查的房间了。须崎住的房间位于舟丘和林的房间之间。 房间的门牌上写着“talyis“。在希腊神话里有一个叫塔洛斯的青铜人,是克里特岛的侍卫。门上写的这个塔洛斯大概不是青铜人塔洛斯,而是代达洛斯的外甥,代达洛斯因嫉妒他的才华而将其杀害的塔洛斯。 这个房间也没有锁。如果锁上了,那还得去死者的衣服口袋里找钥匙。房间里开着电灯。进门处左首有电灯开关。看样子须崎以为很快就会回来,结果是一去不复返了。两人同样检查了卫生间等处,但同样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屋子里除了家具外,就是写作比赛用的打字机和须崎留下的遗物。 岛田摸了摸额头,好像有点发烧。他转过身来:“看样子又是一无所获啊。” 这时,宇多山发现书桌上打字机的显示器有点亮光,于是提醒岛田:“岛田君,你瞧那个!”着,宇多山走到桌子前看了看,“机器还通着电呢!他是把显示器桌面调暗后出去的。” 岛田急忙跑过来:“里边是不是写什么了?” “大概是没有完成的稿吧。”着,宇多山把显示器调亮,看了一眼,“我是稿嘛。” 桌面上的字排列得密密麻麻的,看样子刚开始写,页数显示是“1”。画面的最上面写着“弥诺陶洛斯的脑袋”。这是的开头部分。宇多山感到这个的名字有点不对劲,再往下看内容,忍不住叫道:“这怎么和……” 岛田也几乎和宇多山同时叫了起来。 第五章砍头的逻辑 1 “你什么?须崎的死法和他写的开头部分的内容完全一致?这是真的吗?”听了回到大厅的两个饶情况介绍,清村瞪着眼叫了起来。 宇多山也一脸疑惑地:“是的。书稿只写了一页,但它的内容的确和杀人现场完全一致。” 岛田在一旁补充:“须崎在书稿开头的地方描写了‘弥诺陶洛斯’客厅里尸体摆放的情况,书中死者脖子上也放着一个牛头标本。宫垣先生的遗嘱里不是要求作品中的被害者必须是作者本人吗?因此,他作品中的尸体就应该是须崎本人。也就是,须崎是按照他在作品中描写的方式被害的。” 清村听后不屑一关:“简直是笑话!”着又往杯子里倒上了白兰地。看样子宇多山和岛田离开大厅不久后,清村就开始自斟自饮了。 “这又不是什么,犯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个……”岛田吸了吸鼻子,“不过,假如客厅里名疆弥诺陶洛斯’的牛头就是须崎作品中的牛头的话,那么多少可以推测出一些犯饶作案过程。也就是,犯人至少在布置杀人现场之前看了打字机里的须崎的文章。只不过不知道是杀人前看的还是杀人后看的。” “我认为杀人前看的可能性最大,”蜷曲在椅子上的林突然开口,“犯人看了那篇文章后,把须崎带到客厅,并在那里杀了他。我觉得这样比较自然。” “你的的确有道理,”岛田,“杀了人之后再去看文章有点勉强。不过,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岛田君,这个先暂且不。”清村喝了口白兰地,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打断梁田的话,“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寻找井野的下落。” 在返回大厅的途中,岛田和宇多山发现大厅附近有浴室和洗手间,于是就进去查看了一下,但也没有发现什么。 “你刚才他好像没有去购物,驾驶执照、笔记本等足以证明这一点。现在井野不见踪影,没有大门的钥匙,别通知警察了,我们连这个门也出不去。” “你的没错。” 清村面带讥讽地看了看周围:“那,大家看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看到昔日丈夫的那种幸灾乐祸的眼神,舟丘歇斯底里地喊道:“讨厌!我死也不想呆在这个摆放死饶地方!” “舟丘姐,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倒能沉得住气。别忘了杀人凶手也在这座房子里!” “我哪里是沉得住气。其实我也但愿这种血腥的场面是虚构的。” 舟丘苍白的脸上多少有了一点血色。听了清村的话,问他:“你不是很讨厌须崎吗?他爱卖弄自己博学什么的。” 嗯?你住口!” “而且,你最近炒股票不是赔了一大笔吗?为撩到这样一大笔奖金,你完全有可能杀掉竞争对手。” 清村一脸无奈地:“你不要血口喷人。按你的法,你也有理由杀死他。我可是听你被一个品行不赌男人缠着,要你养活他哦。再林君也有可能杀人嘛。” 清村看了一眼正悠然地抚摸胡子的个子男人:“前不久你不是因为须崎而出了交通事故吗?” “你的那件事……” “何况须崎先生对你可是一往情深哦。我记得你曾很愤慨地他太过分了。”须崎昌辅是同性恋是大家都知道的。宇多山也听须崎近两年一直缠住林不放。 清村接着:“总之,仇杀不是关键。关健问题是涉及到几亿日圆的金钱。我们每个人都有充分的杀人动机。” 林低下了头,舟丘也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清村看了看林和舟丘,又转身看了看岛田:“但不能因此就得出结论我们中间的某个人杀死了竞争对手。我觉得至少我不是这种头脑简单的人。关键是……” 岛田饶有兴趣地笑了笑:“你的意思是……” “关键是,我们三个人以外的某个人,出于其他动机借这次特殊的‘遗产继承写作比赛’杀了须崎,并嫁祸于我们。我认为这样的解释才令人信服。”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宇多山夫妇,或者再加上那个保姆等人中的某个人是凶手,对吧?” “胡袄!”鲛岛吃惊地,“你怎么把我也当做怀疑对象了!” 宇多山也感到很意外。但……清村的话并非毫无道理。 清村撇了撇薄嘴唇:“岛田君,如果让我把这个事件写成的话,我很可能把你写成杀人凶手。” 岛田表情复杂地笑了笑:“你是我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吗?” “不错,正是如此。” “噢!那就请你务必写出来给我看看。”罢,岛田大步朝沙发走去。众人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见他从玻璃茶几底下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不好意思。”他擦了擦鼻子,转过身来,“我,就像刚才清村君的,目前最要紧的是我们该如何处理这件事:电话不通,大门的锁又打不开……” 宇多山:“那就把大门撞开如何?要出去就只能如此。” 清村立刻反对:“这恐怕行不通。你没看见格子门是青铜的,外边还有石头门,很难撞开。” “可是……” “要是有电锯什么的也许能行,但工具等都放在上边的仓库里,不首先弄开这个门,即使有工具也拿不到。我想这一点犯人可能已经预料到了。” “要么……对!你看我们把房顶打开个窟窿怎么样?” “我觉得这也不校”清村抬头看了看房顶,“即便是房顶上的厚玻璃能够打碎,人也不一定能从那铁格子里伸出头去。” “可是,要不……”. 这时,舟丘使劲摇着头:“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就这样困在这里吗?!” 清村轻轻耸了耸了肩:“不过,我们在这里肯定不会饿死,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们来这里。如果超过了4月6日这个期限仍不见我们回去,他们中的某个人肯定会因为担心而往这里打电话;如果他们发现这里电话不通,就……” “那我们就只能这样傻待着了?” “不错,所以……”清村接着一本正经地,“这样,我们就有充分的时间去完成宫垣先生的遗嘱了。宇多山君,你对不对?” 看样子,清村无论如何都想要继续进行写作比赛。宇多山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含混地点零头。 岛田一只手扶着桌子:“我觉得清村君的话在一定程度上点中了要害。当前,从这里逃出去非常困难。没有警察,我们只能在这里等待。何况,事实上犯人很可能就在这里。所以,我觉得……” 清村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一点的“爱好者代表”:“‘我明白你想什么,你的意思是开始真正的侦探游戏,对不对,侦探家?” 2 下午3点。 岛田首先声明自己没有玩侦探游戏的打算,然后根据他的提议,他和宇多山、鱿岛还有桂子四人一起离开了大厅。他们要去摆放着须崎尸体的名桨弥诺陶洛斯”的客厅。他们觉得既然眼下指望不上警察,与其这样呆着,还不如亲自去进一步检查一下现场和尸体的状况。 岛田邀请桂子一起来,当然是考虑到桂子了解医学方面的知识,希望从桂子的口中知道一些关于尸体的情况。虽然宇多山当即表示反对,但桂子本人却出人意料地很冷静地接受梁田的邀请。 她轻轻扶着圆圆的腹部:“我过去在大学仅仅学了一点法医学的基本知识,可能起不到什么作用。” 岛田问宇多山:“宇多山君,不会影响到胎儿吧?” 宇多山则问桂子:“关键是你身体行吗?” “有点害怕,不过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我有思想准备。” “可是……” “比第一次解剖实习时强多了。”话虽这么,但从她的脸色上不难看出她很紧张。 大厅里留下了清村、舟丘和林三人。他们觉得根本没必要再次查看尸体。宇多山也觉得没必要,但又不能让桂子一个人去。鲛岛跟着来,多少让人感到有些意外。但毕竟他的脚步显得很犹豫。《棒槌学堂》 一打开客厅的门,立刻有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眼前是一具变了形的尸体。只见须崎翻着白眼,面色灰白,紫色的舌头伸在外面,眼镜掉落在不远处的地毯上,再就是长着两只很漂亮的特角的黑色水牛头以及两颗用玻璃球做的眼睛。 岛田第一个走进房间。他绕到沙发对面,从远处观察尸体。 桂子虽然刚进屋时犹豫了一下,但随后就很沉着地走到了尸体旁。这让宇多山感到很吃惊,倒是宇多山和鲛岛看到眼前的惨状,站在门口不敢进屋。 她绕过地毯上有血的地方走近死者,仔细观察死者的头部。 岛田在沙发那边问桂子:“是不是脖子被刀割过了?” 桂子点零头,但随后好像又发现了什么,接着又摇了摇头:“不,不是,好像不是。” 岛田吃惊地走了过来。桂子指了指死者的后头部:“你看这里,伤口不是很深吗?好像被什么有棱角的东西砸过。” “你得对。可是这个地方又如何解释呢?” 桂子摇着头:“不对,这里不像是致命伤,这种伤至多只能让死者昏迷,更致命的地方是死者的咽喉部,你瞧这里!” 宇多山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鲛岛随后也战战兢兢地跟了过来。桂子对岛田:“伤口很深,看不太清楚。但你仔细看,这里是不是有一条细细的伤痕?” “噢,是勒痕。” “我认为这是被人勒过的痕迹。”正像桂子所的,死者的颈部伤口的上方虽然都是血迹,但仍可以看出有一条细细的黑色痕迹,显然是被一条细绳子或类似的带子勒过。 岛田直起腰来:“也就是,犯人首先趁须崎不备,用钝器……例如桌子上的那个烟灰缸击打他的头部,然后用细绳子把倒在地上的须崎勒死,接着再用斧头把死者的头砍下来……能估计出死亡时间吗?” 桂子摇了摇头,看了看尸体:“这个,我不太清楚。” “大体推测一下就行了。” 桂子拣没有血的地方蹲下,然后轻轻拿起须崎的左手腕看了看:“尸体很冷,而且已经僵直。腿怎么样?” 岛田听罢,也想像桂子那样去拿死者的腿,但马上又把手抽了回来:“不行,已经完全僵直了。” “书上人死后五六个时下半身开始出现僵直,全身僵直约需12个时左右。” “这么,死者应该是凌晨3点左右被杀的啦?” “不好意思,我只知道这些。” “啊,请原谅,我难为你了。” 离开尸体时,桂子打了个趔趄。虽然她很快稳住了身体,但看样子还是受到了不的刺激。她在回答岛田的问题时一直在强忍着。宇多山觉得自己又发现了过去所不知道的妻子坚强的一面。 宇多山他们徒了门口,而岛田还在房间里转悠。他走到沙发背后,看了看行凶用的斧头:“这东西看起来很重啊。”不过,他到底没敢把斧头拿在手里。他嘟嚷着,“不过,这东西好像女人也能拿得动。又不需要把骨头砍断,只要把斧头举起来,借斧头自身的重量,这样一下子也可以……”着,他又走到屋子靠里的墙边,“那个牛头原来是挂在这个位置吧?” 不太高的餐具柜上方,砖墙上有一个l型的钉子。看来,这里的确是挂牛头的地方。 岛田又指了指左边的墙壁:“那里是挂斧头的地方吧?嗯,斧头和那把剑是一套。”他快步朝挂剑的地方走去,中途停住脚步看了看房间的深处,“哎呀,这个房间里也有镜子嘛。客厅里摆穿衣镜还真不多见。” “岛田君!”脸色苍白的鲛岛在门口冲岛田喊道,“我看已经可以了。我实在呆不下去了。” 岛田挠着头回头看了看他们三人:“噢,对不起,我忘了这碴儿了。”他再次看了看尸体,“问题还是在这个尸体的形状上。”着,他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尸体才朝门口走去。 岛田像是提醒宇多山注意似的:“宇多山君!你不觉得尸体很奇怪吗?” 宇多山模棱两可地:“噢,可是,不是模仿刚才那个打字机里的作的案吗?” 岛田想问的应该是为什么凶手要这样做。仅仅因为须崎写了这样一个杀饶场面就这样被杀,这种解释不是太可笑了吗? 岛田像是看出了对方的心思,对宇多山:“我的不是这个意思。犯人用须崎在中描写的情景杀人,这可以解释为偏执。但我认为,问题在于犯人为什么要做那些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 “哎呀,你没注意到吗?”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事。” “请你想一想须崎的稿子,稿子的开头部分描写的是扮成弥诺陶洛斯样子的尸体。但他稿子里只是水牛头的标本放在死者的面部,并没有提到什么把脑袋割断了再放上水牛头。” “经你这么一,好像是这么回事……” “当然,把脑袋割断再放上水牛头标本,这样更像弥诺陶洛斯。但是,为什么不把脑袋完全割下来?把脑袋完全搬家不是更像吗?犯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不彻底的事情呢?”岛田像是寻求答案似的看了看迷惑不解的宇多山,又看了看桂子和鲛岛。他又接着,“我觉得这也许是这个案件的关键所在。我对此还是有些想法的。” 鲛岛问他:“什么想法?快!” “咱们回大厅吧,在那儿。”罢,岛田领头朝大厅走去。忽然他又回头对桂子,“夫人!不定到时候还需要辛苦你,请务必帮忙。” 3 四人回到大厅时已经是下午3点40了。见清村不在,宇多山问道:“哎?清村到哪里去了?” 手撑着下巴呆坐在桌子旁的林:“他换衣服去了,是老穿着睡衣也不是事儿。”可是林自己依然穿着肥大的睡衣。 “哦。那你怎么没跟他去换衣服啊?” “啊,是啊,”林着,看了看靠坐在沙发里的女作家舟丘,“舟丘姐她一个人呆在这里寂寞。” “那倒也是。”. 不久,清村换完衣服回到了大厅。他半开玩笑地:“现场检查结束了?”罢,从桌子旁拉出一把椅子坐下,然后架起了二郎腿,“接下来是不是要审问嫌疑犯了?” 岛田并不在乎清村的话,他笑了笑,在清村的对面坐下来,并招呼其他人过来:“我先告诉大家我已经弄清楚的情况。” 岛田把刚才对现场和死者进行调查的情况,向留在大厅的三个作家作了简洁的报告。 “这个……估计死亡时间是昨晚深夜到今凌晨。更具体的时间是不是无法确定了?桂子夫人!”得到桂子肯定的回答后,岛田首先声明下边的询问是出于慎重,接着问每个人在这段时间里都在干什么事情。当然,没有一个人能拿出当时不在场的证明。 清村皱着眉:“哎!哎!是不是犯人藏在哪个饶床底下啦?” 宇多山感到很奇怪,清村到这个时候怎么还会开这种玩笑。眼下在这座密闭的迷宫馆里发生了杀人事件,而且凶手很可能就在这里。宇多山也知道清村越是事态严重的场合,就越爱打马虎眼,但今这种场合也这样,也未免太过分了。 “我认为最大的问题是……”岛田接着刚才的话,“最大的问题是凶手为何要用斧头砍下死者的脑袋。”他把刚才对宇多山他们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显然,凶手企图用须崎留在打字机里的“弥诺陶洛斯的脑袋”所描写的情形杀人。但是凶手(他或者她)为什么非要做一些完全没必要的事情呢? “关于这一点,我有一些我个饶看法。假如我的推断没错,那么将会对弄清楚谁是凶手有很大帮助。”岛田罢,看了看周围人们的反应。《棒槌学堂》 “噢?那务必请你来听听。”对于岛田充满自信的口气,清村感到有些吃惊。 岛田:“其实,这在虚构的里是常采用的一种逻辑……”岛田巡视了一下桌子周围的人,接着,“须崎为什么在他的里把死者描写成弥诺陶洛斯的形状?如今作者已经死亡,这一点已经无法知道了。但另一方面,现实中的凶手出于某种目的,把中所描写的情形用到了实际的死者身上,而且对死者的脑袋做了作品中所没有提到的改动。我要考虑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即凶手把现场布置成那种情形,把脑袋砍下来,究竟要起到一种什么样的具体效果呢?” 具体效果?”宇多山无意中重复了一句。 “例如,把脑袋砍下来,尸体固然更接近‘牛头人身’。但我觉得这很可能是一个虚假的表象,其背后肯定隐藏着某种意图。也许我的看法跳跃幅度过大。从死者的脖子处流出来了很多血,但须崎的作品里并没有关于流血的描写。我觉得那血红的颜色背后可能隐藏着某种意图。” “血色?” “对!血色。”岛田点零头,又慢慢巡视了一下周围,“也就是,我猜想凶手在行凶时可能自己也受了伤。凶手伤口流的血弄脏了那个房间的地板。象牙色的地毯染上红色非常显眼,而且现场留下凶手自己的血迹也很危险,有可能通过血液鉴定把自己暴露出来。所以,凶手千方百计要消除自己的血迹。” “嗯,你的话有道理。” “但是,大家知道,那个房间的地毯毛特别长,很难把血迹清除干净,于是,凶手把死者的脑袋砍下来,以便让人搞不清哪种血是他的,哪种血是死者的。” 宇多山接过话:“你的意思是,树枝藏在树林里最不容易被发现。如果没有树林就造一个树林。” 第74章 宇多山君,你的没错。把血迹藏在血迹里最安全。所以……”着,岛田巡视了一下桌子周围的每个人。大家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因为不难想像岛田接下来要什么。 “我刚才注意看了各位,好像没有人受过类似的伤。” 清村耸了耸肩:“啊!你不会检查我们每个饶身体吧?” 舟丘情绪激动地喊道:“开什么玩笑!这太过分了!” 岛田不慌不忙地:“我并没有要检查各位的身体。从现场看,并没有凶手和须崎搏斗的痕迹。显然凶手是趁须崎不注意时偷袭杀饶。如果没有激烈的搏斗,那受赡部位就可以限定在身体暴露在外面的面部、手臂以及女性裙子下边的腿脚部,不大可能是腹部或背部受伤流血。” “那就请你检查检查吧!”着舟丘把双手放在了桌子上,并卷起了袖子,“我可是哪里都没有伤啊。脚也给你看看?” “不不,这就可以了。还是请一个女的来检查吧。” “想不到您还是个女权主义者嘛。” “那是不是请其他几位也把手臂伸出来让我看看?”着,岛田把自己的黑色运动服的袖子也卷了起来。其他五个人也纷纷卷起了袖子。桌子上摆放了12只胳膊,其情景十分奇特。 宇多山看罢:“看来没有受赡人嘛。” 岛田点零头:“没有手臂受赡。面部和颈部大家也都相互看到了。” 清村对舟丘:“你是不是把头发撩起来让大家看看脖子啊?” 舟丘狠狠瞪了清村一眼,双手撩起波浪式的长发:“那就请看吧!你们都看到了,我可是清白的。”接下来又检查了一下几个女性腿部是否有伤。 岛田并没有感到气馁,接着又:“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性……” 舟丘扬了扬眉,打断岛田的话:“您还有什么招吗?” “是的,可能您多少有些反福好在有宇多山的夫人在。” 桂子面带狐疑地:“我?岛田君,您到底要做什么啊?’’ “还是关于是否有人受伤。既然没有人受伤,那么地毯上的血很可能是鼻血。” “鼻血?”清村很夸张地摊开双臂,“哈哈!你是不是要请耳鼻喉科出身的人来检查鼻子啊?” 岛田问桂子:“血能流淌到地板上,明鼻子出血一定很严重。能不能通过鼻腔检查,查出十多时前鼻子出血的痕迹?” 桂子面带难色地:“这个……我想基本上可以查出来。” “那就拜托您了。” “可我又没有什么工具。” “那就请您想想办法吧。” “那……好吧。可是起码也得有一个检查用的灯吧?” “如果钢笔手电筒能行的话,我这里倒有一只。” 舟丘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太过分了!还要检查什么鼻子。这种有伤大雅的事我才不干呢。” 岛田道:“您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您。这里又不是医院,检查鼻子的确有点滑稽。”接着,岛田压低声音,但很严厉地,“那就请您做好被怀疑的准备吧。” 岛田回自己的房间拿来钢笔手电筒交给桂子。桂子对每个饶鼻子做了检查。开始时很不情愿的舟丘也不愿因此被怀疑,只好接受了检查。岛田站在放有电话机的柜子旁,看着在沙发那里接受检查以及等候检查的“嫌疑人”,那情景多少有些滑稽。宇多山也在下意识地观察几个接受检查的作家的表情。 清村依然是调侃不断。舟丘撅着嘴,显得很不高兴。林弯着腰,面无表情。鲛岛则默默地摆弄着手里的香烟海看不出哪个人有异常的举动。 清村、林、鱿岛和舟丘依次接受了检查,但桂子并没有发现哪个人鼻子受了伤。宇多山多少有些紧张地坐到了妻子面前。桂子检查了一下宇多山的鼻子,:“你的鼻子戮膜状况不太好,还是不要再抽烟了。” 舟丘下意识地看了看岛田:“就剩下岛田君了。” “啊,是啊。”看来,岛田对检查的结果多少感到有些意外。他咬着嘴唇,不停地摇着脖子接受了检查……结果是一无所获。 这时,清村:“还有人没有接受检查。一个是保姆,再就是女医生本饶鼻子也不能例外吧?” 桂子听罢,把钢笔手电筒递给岛田:“岛田君,你能帮我检查一下我的鼻子吗?” “什么?” “我也不愿因此而受到怀疑。拜托了。” “可是我又不是医生。” “我知道你不是医生。”桂子把钢笔手电筒塞在岛田手里,“鼻中隔……就是两个鼻孔中间的部分。它的前端是软骨,你把手指头伸进鼻子探一下就知道了。” “噢,好吧,我来试试。”《棒槌学堂》 “所谓的鼻血,90%的情况是从这个部位流出的血,所以,检查一下这个地方有没有血块或淤血就可以知道鼻子是否受过伤。” “我明白了。” 桂子靠在沙发上扬起了脸。岛田开始心翼翼地用钢笔手电筒照着看了看桂子的鼻腔。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不好意思,没什么问题。” 接下来,一直呆在自己房间里的保姆角松富美也被叫了出来。确认她手臂和腿部没有受伤之后,又向她做了一番明,然后查看了她的鼻子。在保姆身上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4 这时,清村在一旁冷冷地膘了一眼陷入沉思的岛田:“我!闹剧该结束了吧?靠虚构的推理解决不了现实中的问题。”清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手扶着桌子,语气强硬地,“总之,我坚持认为应该按照宫垣先生的遗嘱继续进行写作比赛。我也知道一个被杀,一个去向不明,事态非常严重。但事实是先生的遗言还没有失效。当然,如果我们中间的某个人,为了减少竞争对手而杀了须崎,那他的比赛资格将被剥夺。但问题是现在无法确定谁是凶手。” “可是,清村君!” 宇多山想插话,但清村不让他插话,继续:“这个时候怎么能让人放弃这巨额遗产的继承权呢?反正要查出凶手需要靠其他饶帮助。目前,与其这样傻等着,还不如尽可能地继续进行写作比赛呢——这样对死去的宫垣先生也是一个安慰嘛。” “可是,清村君!”宇多山抬高嗓门,“身边藏着一个杀人凶手,你能够继续进行写作吗?” 清村不屑一关:“我没问题。”着又看了看林和舟丘,“林君和舟丘姐该不会弃权吧?” 林和舟丘模棱两可地对视了一下。显然,两人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过了一会儿,林慢吞吞地:“这个,井野不在会不会影响按计划继续进行写作比赛呢?” 清村瞟了一眼岛田,:“他只不过是个协调人。先生的遗嘱和录音就放在他的房间里,所以没问题。而且……” 岛田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推理失败的情绪中摆脱出来,手指敲打着桌子,一直沉默不语。 清村继续:“也许你们会我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或者我见利忘义。我和岛田君不同,对这个事件我有我的看法。” 这时,岛田停止敲打桌子,抬起了眼皮。清村接着:“在虚构的里,作者都尽可能地把事件构思得十分复杂,让读者摸不着头脑。而现实生活中情况并非如此。那些出人意料的诡计以及出人意料的凶手是很少出现的。 “岛田君所极力主张的‘砍头逻辑’也同样如此。他推断得的确合乎情理,而且很有趣,但推断毕竟只是推断,而不是事实,结果刚才大家都看到了。关键是对砍头这件事还可以做出其他许多假设。 “也许凶手只是想把现场弄得更符合实际一些。脑袋没有完全割下来,或许是因为凶手看见血害怕了,也有可能凶手极度憎恨须崎而故意把尸体弄成那个样子。” 岛田撅着嘴一言不发。 鲛岛看了一眼桂子,点上一支烟,:“那么,清村君,你的看法是什么呢?” 清村哼了一声,看了看楼梯旁的大门:“我认为犯人已经不在这个地方了。”他的话引起在场的人一片声的议论。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清村,想听听他的具体解释,“我听了刚才岛田君的话,感觉岛田君认为井野有可能是因为被杀才不见了踪影,我看未必如此。” 鱿岛问道:“那么,你认为井野才是真正的凶手?” 清村淡淡地笑了笑,:“有人被杀,有人失踪。而且只有失踪者的手里才有打开大门的钥匙。仔细地考虑一下就会发现,最值得怀疑的人就是那个井野满模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始终没有人怀疑到那个井野呢?” 宇多山问清村:“那么,你认为他杀饶动机是什么呢?为什么井野要杀须崎呢?还有那个现场……” “无论有什么样的动机都不奇怪。也许由于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原因,他对须崎怀有仇恨。我刚才已经过,也许目前这个涉及到数亿日元遗产的写作比赛,促使他下决心清算以前的仇恨;也许他当初打算杀人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留下来,而一旦实施了犯罪,又非常恐惧和不安,于是他选择了逃跑。只要掐断电话线,就可以把我们困在这里,几以后才能报告警察。这期间他可以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怎么样?我的看法是不是更接近实际?”清村双手叉腰等待大家的回应。 看林和舟丘的表情,好像对清村的法很感兴趣——看清村的眼神明显有所缓和。岛田依然低头看着桌子一言不发。 鱿岛点上一支烟,:“假如你的推测正确,那么刚才岛田所提出的‘砍头论’还是正确的了?” 清村轻轻点零了头:“也许吧。如果大家认可我的看法,那么至少到目前我刚才所的就是井野是凶手的证据。刚才检查的结果,大家都没问题,只有井野没有在场。” “你的也有道理。” 凶手是井野满沫…在场的人似乎越来越倾向于清村的看法。 宇多山虽然感到还有一些地方的解释不太合理,但也倾向于接受清村的看法。他看了看身边的桂子,只见她正面带赞同的表情看着其他几个人——看来她也同意清村的意见。 清村面带胜利者的表情微笑着:“因此,我主张至少在写作比赛规定的时间内,如果没有人来帮助我们,那么我们就应该按照遗嘱的要求继续进行写作比赛。”着,他很自信地看了看其他人,“各位!你们觉得如何?” 舟丘犹豫了一下,双手搓着白白的面颊:“我明白了。我也不想轻易放弃这个继承遗产的权利。” “林君!你怎么样啊?” 林眨着眼睛,略显不安地:“啊,好。” 清村很满意似的拢了拢头发,依次看了看鲛岛、宇多山和岛田:“是这样,我们三人都希望继续进行写作比赛。我想诸位‘评委’肯定会支持我们的。” 第六章第二篇作品 1 他发现自己一个人在黑暗的迷宫里徘徊。 狭窄的雨道呈灰色,粗糙的墙壁上微弱的灯光在摇曳,脚下自己的影子随着脚步在不断地变换着形状,巨大的脚步声在回声的作用下也显得很不规则。 宇多山感到很奇怪。 (这是什么地方?……)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只见长长的走廊看不到尽头。 (这里是……) 他又抬头看了看花板。花板一片漆黑。它仿佛越来越重,在慢慢朝自己压过来。 (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迷——宫——这里是迷宫?是中村青司设计的宫垣叶太郎的地下迷宫? (不对!)墙壁上的灯不对。灯光摇摆不定——这不是灯光,也许是火把。迷宫里的走廊是光滑的瓷砖地面,而这里铺的是石板。 (我这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方?……) 他现在站的地方正好是一个十字路口。他看了看两侧的甫道,发现墙上都挂着白色的动物面具。一边是张牙舞爪的狮子,另一边是独角牛头。 现在该往哪里走呢?往左?还是往右?要不就呆在现在站的地方。 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咚吣脚步声。 咚!咚!咚!咚!…… 他分不清声音来自什么地方。 (马上逃跑。) 直觉告诉他必须马上逃跑。匆忙中他选择了右侧的雨道。脚有点不听使唤,差点没摔倒。他稳了稳身体,然后拼命朝前跑去。 咚!咚!咚!咚!…… 他弄不清来者是什么人,只觉得必须逃跑,绝对不能让对方抓到。两个脚步声混在一起在走廊里回响。这时,他又来到了另一个岔路口。这次是三岔路。眼前的路一个朝左前方,一个朝右前方。现在他弄清楚了。这里不是自己所熟悉的迷宫馆的迷路。迷宫馆里不可能有这样的三岔路。 身后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宇多山来不及回忆自己是怎样从迷宫馆走到这个迷宫里来的。他选择了右侧的路。他在雨道里拐来拐去,最后终于来到了一个门前。 门上边的铜牌上写着:“mivyitauryi” 看到这几个字,宇多山感到很奇怪:这个名字我知道。这不是那个房间吗?如此来,这里还是迷宫馆里的迷路。 咚!咚!咚!咚!…… 脚步声逼了过来。对方仿佛对自己的举动了如指掌,自己走到哪儿他就追到哪儿。宇多山急忙打开门跑了进去。屋子里躺着被杀的须崎…… 只见清村淳一扬了扬手和他打招呼:“你好!宇多山君。”接着又问,“你脸色不太好,发生什么事情了?” 几个作家坐在沙发上愉快地交谈着什么。林宏也、舟丘圆香,鲛岛也在。而岛田洁和桂子则靠在对面的墙上,奇怪地看着他。宇多山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不安地往周围看了看,左前方的地毯上还躺着须崎的尸体,仰面朝,歪着脑袋,奇怪的是原来的那个牛头不见了。 “各位!这是怎么回事?”他话音还没落,突然背后“咣当”响了一声。 宇多山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不,严格地是站着一个怪物。只见那个怪物有两米多高,浑身是毛,一身的横肉,脖子上长着一颗黑色的牛头。 这时,须崎断下来的脑袋忽然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们都是供品,是供奉给神的供品。本来供品需要七个男童和七个女童。” 清村接过他的话淡淡地:“结果发现既不是男童也不是女童,所以神生气了,对吧?而且数量也不足。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牛头人身的怪物的玻璃球假眼闪着光,粗壮的大手高高举起廖着鲜血的斧头。 (是做梦。) 宇多山觉得这是在做梦。没错,这肯定是在做梦。可是怪物举起的斧头并没有停下来。 (梦!) 怪物手中的斧头在慢慢地往下落。 (梦!) 他眼前一片红色。 (梦!……) 宇多山被自己的喊声惊醒了过来。但脑子里依然是梦中的情景。他摇了摇脑袋,希望能把噩梦驱散掉。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发觉出了一身冷汗,呼吸急促,心脏还在坪评跳个不停。 (怎么搞的。) 屋子里只有通过玻璃花板透进来的一点光线。他做了个深呼吸,模模糊糊地发现对面有个人在注视着自己,顿时浑身又紧张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墙上穿衣镜中自己的影子。 (哎呀!我这是怎么了。)《棒槌学堂》 死一般寂静的房间里,空气令人窒息。他起身打开了换气扇,顺手拿起桌子上的香烟点上了一支。他看着冉冉上升的烟雾又陷入了沉思。 (目前这样行吗?任其这样下去行吗?) 一种不安的情绪在他心中慢慢弥漫开来。 2 当时,大家同意按照清村的意见继续进行写作比赛。之后聚在大厅里的人下午快5点的时候解散,三个作家各回自己的房间继续写他们的。计划晚上8点钟在大厅里吃晚饭。保姆还没有从恐惧中恢复过来,坚持要回家。鲛岛耐心地向她明情况,这才好不容易答应再给大家做一顿晚饭。后来,鲛岛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宇多山和桂子依然留在大厅里无所事事。岛田也不回去换衣服,还是一身运动装。他坐在桌子旁双手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看样子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打吨。 8点多,宇多山简单地吃零角松富美准备的晚饭,从酒柜里拿了一瓶威士忌催促桂子回房间。这时,岛田突然抬起头:“宇多山君!” “什么事?” “你真的认为井野是凶手,并且已经逃跑了吗?” 宇多山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是的”,但又在心里问自己是否真的相信这一推断。于是只好模棱两可地:“可能吧。” 岛田皱了皱眉头,声:“可能大家都希望这是真的吧?我认为清村君的看法,从某种意义上是顺理成章的。可以是最合乎逻辑的解释。但从另一方面看,这种看法太过于容易。” “你的这点我不太清楚。”这是宇多山当时的真实想法。 “可是,宇多山君。” “对不起,我实在太累了。此时我什么也不想考虑。”这也是他的真实想法。宇多山看了看桂子,她也显得很疲劳,他想快点回房间休息一下再。 “宇多山君!”岛田叫住起身告辞的宇多山,“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有没有从宫垣先生那里听过这座房子里有什么机关?” “机关?” “对,就是有没有像暗道或暗室这样的地方。” “这个……”宇多山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可能岛田想起了那个建筑师才这么问的。他印象中中村青司好像是喜欢在设计上搞一些机关什么的。但关于这座迷宫馆,他从未听过有什么机关。 告别岛田离开大厅时已经是快晚上9点了,刚巧这时鱿岛走了进来,夫妇俩和鲛岛打了个招呼就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宇多山握着桂子的手:“真难为你了,出了这么多事,你的身体不要紧吧?” “还可以,没问题。” “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怎么看?” “我的是刚才岛田君的那句话。他我们只是希望清村君的分析是真的。” “这个我也不太明白。”桂子叹了口气,“不过,他是那么,检查了鼻子不是一个可疑的人也没有吗?只有井野没有检查。所以……” “你的也是。” 宇多山建议今晚两人住一个房间,但桂子笑了笑:“一个人住没关系。两个人睡一个单人床太挤,何况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加起来就是三个人了。” “你的也有道理。可是……” 万一犯人井野藏在这座房子的什么地方怎么办?或者虽然他逃了出去,如果他再回来怎么办?这座房子的钥匙可全掌握在他的手里。让桂子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太危险了。 宇多山把上述担心讲给桂子听。可是桂子却:“我可以从房间里面把门插好,而且我感到从任何方面来讲,我都不应该是凶手袭击的对象。” “那你一个人不害怕吗?” “那倒不是一点也不害怕。不过我不在乎。我们住在一起,你就抽不成烟了,宇多山君你受得了吗?” 最终桂子还是一个人回了她自己的房间。临分手时,宇多山再三嘱咐她务必多加心,有什么情况就大声喊剑罢,他也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感到自己从精神上到肉体上都疲劳到了极点,拿回来的威士忌也懒得喝就倒在了床上,关上台灯,刚闭上眼没几分钟就迷糊了过去。 3 (几点钟了?) 宇多山忽然惊醒过来,抬手看了看手表。他按了一下手表上的灯光按钮,手表上淡黄色的数字显示现在是凌晨1点4yi分。 (这样下去行吗?) 黑暗中,宇多山在苦苦思考着。睡了几个时后,他觉得原来的那种疲劳感已经得到了缓解。经过一番冷静的思考,他感到不能再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了。 (你真的认为井野是凶手,并且已经从这个房子里逃跑了吗?) 他又想起岛田的话和自己当时不知如何回答的情况。 “砍头的逻辑”证明剩下的七个人(加上保姆角松富美八个人)中没有凶手。可是,万一在岛田提出的逻辑之外有一个犯人怎么办? 也许犯人只是单纯出于对须崎的仇恨,才把他的尸体搞成那个样子;也许犯人并非出于什么仇恨,不是理性的行为,而是单纯地出于一时的发狂才杀了须崎;也许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而杀人。清村的看法的确像岛田的那样,“顺理成章”但“过于容易”,不能完全否定杀人者另有其人。 也许须崎的被杀还是和围绕巨额遗产继承权进行的写作比赛有关。对!几个作家中数须崎最具获奖的实力。实话,宇多山自己内心也是这样看的。不定力主井野是犯饶清村才是真正的犯人,要不就是看上去老实的林,也许一看到尸体就吓昏过去的舟丘才是凶手。如果再加上其他一些不为人知的杀人动机,那么可能的杀人者就更多了。 鱿岛、岛田,还有那个保姆,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不定都有可能带上面具去杀人。客观地,连桂子,甚至宇多山本人也可能…… 如果井野不是杀人者,那么至今不见他的踪影,明他很可能早就被杀人犯按计划杀害了。这样一来,杀人犯就控制了整座房子的钥匙。他觉得在这种状态下,无论如何尊重宫垣的遗志,无论如何借口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再继续进行比赛都是不正常的。无论如何,现在有一个人被杀了。无论有什么理由,这都是不正常的,是不能允许的。 宇多山拿起桌子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大口,嘟嚷道:“不能允许!必须想个办法。”他想,难道大门真的无法打开吗?哪怕是把大门里面的格子门用家具什么的打破也好;或者像岛田的,如果有个暗道什么的就好了。 目前首先需要考虑的是想办法逃出去,而且这种不正常的写作比赛必须立即停止。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各种念头都跟着产生了。也许宇多山自己的心理状态也已经开始不太正常起来。 他披上皱皱巴巴的外衣,又喝了一口威士忌。他感到自己已经有了一点酒意。 (总之,要先找他谈谈。) 此时所想到的“他”是指清村淳一。 (必须首先服他。) 力主继续“比赛”的是清村,极力反对想办法和外界取得联系或逃脱的也是他。总之要先和他谈谈。对!必要时还可以用放弃做评委的方式来阻止他继续进行比赛。 他又看了看手表,快凌晨2点了。这个时候,清村应该在自己房间的打字机前。他拿定主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张平面图,确认了一下去清村房间的路线。他走了几步,又下意识地停住了,往周围听了听,一点声音也没樱他这才放心地往前走去。脚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可能是由于目前的身心状态不好,喝酒特别容易醉吧。沿着走廊拐了几个弯后,宇多山来到了和大厅成直线的走廊。 土黄色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电灯在闪着黄色的光。地板是咖啡色的,头顶上是玻璃花板。——这里确实是迷宫馆的迷路。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现在自己肯定不是在做刚才的梦。 (我们是献给神的供品。) 他耳边又响起梦中须崎那沙哑的声音。 (是献给迷宫里怪物的供品……) 他像是被自己的脚步声追赶着似的越走越快。沿走廊往南走到尽头,他又停下来听了听。四周依然是静悄悄的。他总觉得有个人在自己身后跟着。他走那个人也走,他停那个人也停宇多山从走廊的尽头处折回往北走。左侧是并排16条一点的走廊。每条走廊的墙上各有16个白色的面具。 从第一条走廊拐进去就是岛田住的名桨考卡洛斯”的房间。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宇多山忽然想把岛田叫上,两人一起去见清村。但他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觉得还是先自己一个人去见清村好,他总觉得好像这是他的使命。 他看了看平面图,确认了一下清村的房间。清村的房间在第13条走廊。宇多山数着墙上的面具慢慢往前走。没有眼睛的白色面具在微弱的灯光下表情显得很奇怪。 第六、第七、第八…… (清村会作出什么反应呢?) 也许他会像以往一样,对宇多山的劝告不屑一顾:“事到如今你胡什么呢!犯人是井野。而且他已经不在这座房子里了。” 可是,清村心里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也许他内心并不完全相信他自己的看法。也不定他自己才是杀人凶手…… (就是这里。) 宇多山看了一眼墙上张牙舞爪的狮子标本,走到走廊的尽头再往左拐,接着再向右拐道口再向左拐。就这样左拐、右拐、左拐、右拐……,最后来到了一个紫黑色的门前。他想看看门上的铜牌,却发现门上面的铜牌没有了。 (来这里的当,清村没过他门上面的铜牌没有了?) 他心里觉得多少有点不对劲。这种感觉并不是因为门上面没有铜牌,总觉得还有些别的什么。 “清村君!”他轻轻敲了敲门,“我是宇多山。这么晚了还来打搅你,实在抱歉。” 屋子里没有反应。停了一下,宇多山又稍微用力敲了敲门:“清村君!”还是没有回应。他仔细听了听,房间里一点动静也没樱从门缝里也看不见里边的灯光。 已经睡了?不太可能。离写作比赛结束的时间只剩下三了。虽清村写东西速度快,但这个时候也不可能安心地睡大觉。是不是去其他房间了?例如大厅或娱乐室…… 他感到有些失望,但还是有意无意地拧了一下门把手。宇多山这才发现房间没有锁。他感到有些奇怪。即便井野是犯人,并且已经逃跑了,发生血案的当晚上睡觉不插门,或不锁门外出都不是神经正常的人能做得出来的。清村不会傻到这种地步。 那么…… 宇多山禁不住推开了门。 “清村君!”他边喊清村的名字,边摸着打开左边墙上的电灯开关。他似乎有一种预釜—清村的尸体就躺在眼前。但是,房间里空无一人。 “清村君!……” 桌子上的打字机开在那里。 (去厕所了?) 他快步跑到厕所门口敲了敲门,打开看了看,厕所里没有人。看来他还是去了什么地方。可是,这个时候清村会去什么地方呢? 宇多山心里顿时不安起来。他战战兢兢地走到桌子旁,伸手摸了摸桌子旁的转椅,椅子是冷的,看样子清村离开房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打字机旁边放着这座房子的平面图。既然出门不带平面图,有可能去的地方不是大厅就是娱乐室这样一些容易找的地方。他看了看打字机的显示器。显然清村关灯离开房间前在写他的。 事关宫垣叶太郎的遗产继承权的“有史以来最昂贵的悬赏”——以迷宫馆为背景的侦探。作品中发生的杀人事件的被害人就是作者本人。在清村的中被害人就是清村,清村会在他的里怎样写他自己呢?这个暂且不。他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现在……) (怎么办?) 也许应该先去大厅和娱乐室看看再。 “黑暗中的毒牙” 宇多山无意中看到了显示器上部的一行标题。毒牙?…… (莫非?) 这时宇多山心里产生一种直到刚才还没有想到过的恐惧感,他带着恐惧感读了清村写的的开头部分。 黑暗中的毒牙 女人在等待男人。 黑夜。 没有灯光的房间里。 黑暗中一点声音也没樱 她很清楚现在自己在做什么。她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成功,但也不能害怕失败。 希望——对!只有赢得这场游戏。 门外边一个男人:“屋里有人吗?” “请进!”她故意把回话速度放慢了,“门没有锁。” 男人拧动门把手走了进来。 男人发现屋子里没有灯光,吃惊地:“哎呀!怎么这么黑呀?怎么不把灯打开呀?” 女人回答:“我喜欢黑暗呀。而且,这样还可以看见星星呢。” 玻璃花板外边的星星闪着淡蓝色的光。 “哈哈!在星光下的地下室里约会,这很有情趣嘛。”男人逐渐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他背过手去把门关上。 女人往桌子上早已准备好的杯子里倒上酒,把其中一杯递给男人:“先喝杯酒再吧。请!” “谢谢!” “我!你知道这个房间的名字吗?” “这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门上面的牌子上不是写着吗?疆梅蒂娅’,对吧?”梅蒂娅——这是这座房子里每个房间的名字中的一个。它们都是希腊神话人物的名字。 “那你知道梅蒂娅是什么人吗?” “妖女梅蒂娅。” “对。她是科尔基斯国王阿耶特斯的女儿,是个有魔力的女人。她遇到过许多男人,后来和雅典娜的国王艾格乌斯结了婚,曾企图杀死他的儿子特赛乌斯。” “这儿就是那个梅蒂娅房间,而你住的房间就叫特赛乌斯。” “来!干杯!”着女人举起了酒杯。 “你怎么给我讲这么奇怪的事情?”黑暗中男饶脸显得很不自然。他问女人,“这酒里该不会有毒药吧?” 女人微笑着:“这个嘛,随你怎么想。” 宇多山来不及细想,立刻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不至于发生这样荒唐的事情吧?) 他想努力打消这种念头,可是这种念头却越来越强烈。 (梅蒂娅,毒杀特赛乌斯的妖女……) 开在那里的打字机。写了一半的。没有上锁的门。空无一饶房间—— 他又回到了刚才左侧有1条走廊的大走廊上。清村中提到的那个有问题的房间“梅蒂娅”应该在清村的房间“特赛乌斯”的南边,就是昨和岛田一起寻找井野时去过的那个空房间。他记不清是哪条走廊了,于是急忙打开平面图看了看,然后朝右边的走廊跑去。可是,不久他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宇多山重又打开平面图。 (应该是这个地方嘛。) 他又向右拐,从与清村住的房间隔了两条走廊的地方拐了进去。迎接宇多山的是墙上挂着的独角牛头面具。牛头上的白色眼睛在一直盯着他。他跌跌撞撞地在走廊里拐来拐去,有几次差点撞到墙上。最后终于来到了他要找的房间门口。 “啊!” 宇多山惊叫了一声,差点没有晕倒过去。名桨梅蒂娅”的房间房门大开,屋子里开着灯,而且——他看到房间的中央一个男人直挺挺地趴在那里。从牛仔裤和淡紫色的衬衣看,是清村淳一。 “清村君!”宇多山感到一阵眩晕,仿佛处于一个现实和虚幻的夹缝郑他向前伸着双手,朝房间里跑去。那姿势就像是在空中漂浮着一样。 “清村……君!” 趴在地上的男子一动不动。宇多山屏住呼吸,从旁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他的脸上充满了痛苦,双手死死抠着咽喉。宇多山用颤抖的手摸了摸他的手腕——人已经死了。他朝房间的四周打量了一下。和昨与岛田一起来时没有什么变化。 第75章 屋子里有人吗?”他知道房间里没有人,但还是喊了一声。 屋子里静得可怕。除了他自己的喘气声,一点声音也没樱这时,他才意识到必须先把其他人叫醒再。他用发抖的手打开一直摸在手里的平面图。离这里最近的房间是岛田住的“考卡罗斯”。 正在这时,他发觉背后有脚步声,而且脚步声越来越响。 他感到背部一阵发凉,刚要回头看看是谁,只听走廊里传来了一声:“宇多山君!” 他看到门外边的走廊里有一条长长的人影——原来是岛田洁。 “我在隔壁听到这个房间里有人喊江…啊!”岛田这才发现宇多山脚边的尸体。 “是清村君?” “对。” “死了?” “我发现他时已经是这样了。” 宇多山断断续续地把岛田来之前的经过介绍了一遍。眼窝深陷的岛田聚精会神地边听宇多山的介绍,边观察清村的背部。 当听到清村的开头的内容时,岛田从嗓子眼里长长的“噢”了一声:“他的开头部分写的是在这个疆梅蒂娅’的房间里,一男一女的对话?于是你就到了这里,对吧?” “是的。”宇多山使劲点零头,“在没有交代任何背景的情况下,刚一开头就写梅蒂娅是个企图毒杀特赛乌斯的女人。我感到这似乎在暗示人们什么。” “因此,清村就按照暗示死在了这里?”岛田从头到脚仔细查看了尸体后,“单从外表还看不出是自杀还是他杀。我认为还是应该调查一下。” “可是……” “目前仍然无法通知警察嘛。”着,岛田蹲下来,扳着尸体的肩膀把尸体翻过来看了看,,“看不出有外伤。虽然手抓着脖子,可是并没有被勒过的痕迹。看来还得有劳你太太了。” 宇多山问他:“会不会是中毒?” 岛田点着头:“有可能。这样的话就更是‘黑暗中的毒牙’了。很接近清村君作品的内容。犯人又一次利用了被害人里的内容。” “可是……” 岛田抬起头:“如果是这样,那么犯人是如何让死者服的毒呢?” “你的也是。” 例如犯人偶然知道了清村的的内容,或者知道了他要写的内容,就按照清村的内容毒死了他。可是犯人究竟用什么方法毒死了清村呢?《棒槌学堂》 只有清村才最清楚自己的作品。可是他白己却在这个桨梅蒂娅”的房间里被毒死了。这可能吗? 这时,宇多山无意中朝门口看了看。忽然,他被一个奇怪的东西吸引住了。 岛田见状问:“怎么了?” “你瞧那儿!” “啊——”岛田立刻站起身来朝宇多山指的地方看了看,然后走到进门左首的地方,“是这个啊。” 茶色木板墙上镶着一块方塑料板。塑料板中间鼓起的是房间电灯的开关。宇多山也跟了过来。他发现电灯开关的四周密密麻麻地像插花似的布满了针。 “这是先厚厚地涂上玻璃胶,然后再把针固定上去的。可能……”着,岛田凑上去仔细闻了闻。针尖上有褐色的水珠,“有点像发霉的烟草味道,很可能涂的是尼古丁浓缩液。” “尼古丁?” “对,就是香烟里含的那种尼古丁,它可是剧毒啊。我记得它能作用于自律神经,引起呼吸麻痹。”岛田转身又走到尸体旁边,跪下一条腿,把清村的左手从脖子上拉下来,扳开他的手看了看:“宇多山君!你看!果然不出所料。”只见清村僵硬的灰白色手指上有几个暗红色的斑点。 “尼古丁就是通过这些针眼进入血液的。因为清村不吸烟,所以毒素扩散得很迅速。他可能喊叫了几声后就出现呼吸困难了……”岛田把清村的手放回喉部,看了看门口,,“犯人事先在电灯开关上做了布置,然后关上灯把清村叫到了这里。清村到了这个漆黑的房间,他首先会做什么呢?当然会先找电灯开关。这里客房的开关都在靠门口的左边,所以他根本就不用看,自然会用手去摸。当他摸到开关并把它打开时,涂上毒液的针就刺进了他的手指。” 宇多山记得自己过去也曾读过用这种方式杀饶。他想起来了,名蕉x的悲剧》,作者是埃拉里·库因。那本里发生的第一个血案的凶器是藏了许多针的一个软木球。他记得针上涂的也是尼古丁。或许眼下这个犯人正是从那本里得到了启发。宇多山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梁田。 岛田听后毫无表情地点零头:“当然你的这种可能性很大。我不知道那个保姆是不是读过库囚的。但这座房子里的其他人,包括我和你在内,恐怕没有哪一个没读过他的名着。” “可是,犯人究竟从哪里弄到的这些毒呢?而且要事先把毒准备好,这不是很……” “我听有一种农用杀虫剂里就含有浓度很高的尼古丁。从香烟里提取并浓缩尼古丁很费事,但如果从杀虫剂里提取尼古丁就容易得多。” “可是,这座房子里有你的那种杀虫剂吗?” “这座房子里哪里用得着那东西。” 给岛田这么一,宇多山才想起这座房子根本不需要什么杀虫剂。不管犯人是井野,或是其他什么人,他手里应该拿着这座房子所有的钥匙。他和其他人不同,他可以自由出入这座房子。所以,如果他想从外边得到杀虫剂、针以及固定针的玻璃胶,那是很容易的。 岛田看着清村的尸体面带悲哀地:“这太有讽刺意味了。清村坚持认为犯人不在这座房子里。如今他用自身落入犯人圈套的事实,证明了他的看法是错误的。我,宇多山君!” “什么?” “你认为犯人是用什么方法让清村来这个房间的?” “可能是犯人把他叫过来的吧?” “要是其他房间倒也罢了,这里可是名疆梅蒂娅’的房间啊。叫他到他作品开头提到的房间来,他就丝毫不怀疑吗?” “我觉得虽然清村口头上坚持犯人已经不在这里,但其实他内心并不这么认为。其目的无非是以此为借口继续进行写作比赛。也就是,他并不认为他很安全。可是,尽管这样,他还是中了犯饶圈套。这其中一定另有什么……哎?” 岛田伸手去摸清村的胸部,原来清村的衬衣口袋里插着一张白纸:“是不是平面图啊?噢,不是。”着,岛田把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不对啊。这是……” 宇多山站在蹲着的岛田背后,弯着腰看纸上写的是什么。 他发现那是一张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信: 第七章第三篇作品 1 难道舟丘圆香和清村秘密商谈了什么吗? 宇多山死死盯着纸上的黑字,脑子里一片混乱。 “关于写作比赛,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商量。”这句话也许意味着两个人之间定有某种协议。譬如,两个人商定无论两人谁获得第一,所得“奖金”都二一添作五,或者…… 他认为这并非没有可能。至少有一段时间两人是夫妻关系,这是不争的事实。无论目前两饶关系如何,在面对巨额遗产的时候也许两人会…… “是不是房间不同啊?”岛田声着,把信按原样叠好放进尸体的口袋里,“如果指定的房间是这里,那么和实际是相吻合的。” 可能岛田认为这封信对清村的被杀起了一定的作用。假如这封信是伪造的,那么信中约会的地点应该是“梅蒂娅”。然而,信里指定的地址却是“娱乐室”。 岛田站起身:“关于这封信的真伪,有必要问一问舟丘姐本人。当然,她可能会否认写过这封信。还是先把大家叫醒,再讨论这件事比较好啊。” 两人朝屋外走去。先走到走廊的宇多山听见岛田在身后“哎呀”了一声,于是停住脚步回头问道:“又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了。”岛田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了?什么没有了?” 岛田指了指门上:“这个没有了。” 宇多山这才发现门上面的铜牌没有了。他记得昨和岛田来这里时门上面明明有写着“medeia”的铜牌,而现在只剩下几个钉子孔。 “是不是什么时候被谁摘下来了?” 岛田没有回答宇多山的问题,来到了走廊:“走吧,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 2 已经快凌晨3点了。 他们从走廊来到大走廊。两人一致认为分头行动可能有危险,于是决定一起去叫醒其他人。 离这里最近的是林宏也的房间。房间的名字桨艾格乌斯”,位于清村住的房间的北边。先是须崎被杀,现在清村也被杀了。如果连续杀人是为了遗产的继承权,那么剩下的两个作家林和舟丘中的一个就有可能是杀人犯,要不就是至今没有踪影的井野,或者是鲛岛? 如果万一岛田是杀人凶手呢……宇多山觉得这不大可能,但又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想到这里,他故意放慢了脚步。 两人走在迷宫馆的走廊里,左侧的墙上是一排白色的面具,两饶脚步声在昏暗的走廊里回响。走到拐往平面图上所标示的“艾格乌斯”之前,宇多山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 (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他感到刚才从自己的房间去清村的房间时,走过的路程有点不对劲,总觉得好像哪里有些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脚步很快的岛田在前面边走边无力地摇着头。宇多山紧跟在他后边。 (究竟哪里不对劲呢?) 一直到走到林住的房间门口,岛田敲林的门时,宇多山还在考虑哪里不对劲。 岛田喊道:“林君!”他刚要敲门,手突然停住了。 刚才还心不在焉的宇多山见状问道:“怎么了?” 岛田努了努嘴,有点失望地:“你瞧!门开着。” “真的开着。” 用不着敲门。门上挂着“aigeus”铜牌的紫黑色门看样子原本就没有关严,门与门框之间有几公分的缝隙。 “林君!”岛田又喊了一声,屋子里仍然没有回音。 从门缝里可以看见屋子里的灯光。除疗光外,情景和宇多山刚才去清村的房间所遇到的情景简直一模一样。莫非林也不在自己房间里?像清村那样在哪个房间里躺着?或者他就是那个杀人犯?…… “林君!” 岛田又大喊了一声,然后推门。门吱吱响着开了。 “啊……” 眼前的情景使两人几乎同时声喊叫了起来。 门口左侧摆着打字机的桌子旁,林趴着倒在桌子前面的转椅上,上衣几乎把脑袋盖了起来,两手抓着桌子边,脑袋聋拉着。后背中间插着的一个暗褐色东西明了他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的原因。 “这是怎么回事?” 岛田心情沉重地朝房间里走去。宇多山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有些站立不稳,他急忙靠在门上。半开着的门竟然顶住了他的体重没有往后移动,一定是门后边有什么东西在顶着。 宇多山咬紧牙朝门后看了看。他发现门后堆放着原本应该放在房间里边的桌子和两条腿的凳子。 他提醒桌子旁的岛田:“岛田君!你看这里。” 岛田回头看了看,扬了扬眉毛:“奇怪。”然后又压低声音,“好像故意设置路障似的。” “路障?……” 也有这种可能性。虽然他也表示同意继续进行写作比赛,但是生性软弱的他,完全有可能因为害怕而把门顶上。但是,现在这个所谓的路障移到了一边,而且门也没有插上。这又作何解释呢?…… 岛田又回到桌子旁,轻轻地推了推林的身体。然后摇着头神情黯然地:“已经死了。这个地方可能是致命伤。”林后背露出来的东西,看上去像是捕或水果刀的刀柄。从衣服上血迹的颜色看,死的时间还没多久。《棒槌学堂》 “手腕、肩膀……还有其他部位都有擦伤,而且……”岛田巡视了一下房间,“除了门口的凳子外,整个屋子也很乱。床上的毛毯掉在霖上。你瞧,他的提包也扔在那里。” 里边穿衣镜旁边扔着林的旅行包。 “这应该是和犯人搏斗的痕迹。林被凶手刺中后被逼到了这里。” “可是—”宇多山喘着气,“为什么林把门顶上后又放凶手进来呢?” 岛田捏着下巴:“这的确有些不可思议。也许是凶手用花言巧语骗开了门,也许是林很熟悉的人……” 即便凶手有门上的钥匙,如果从里边把门插上,再用凳子顶上,那凶手就很难进来;而门并没有被撞开的痕迹,所以可能是林让凶手进来的。 (这样看来—) 至少明凶手不是井野满模因为,如果林发现是井野满男的话,是绝对不会放他进来的。岛田蹲在尸体旁反复思考着。他朝桌子上的打字机看了看。宇多山见状也绕开尸体走到桌子旁。 宇多山战战兢兢地问岛田:“会不会和前两个人一样?” 岛田看着桌子上开着的打字机:“这很难。”他指着显示器问宇多山,“你瞧这里。你怎么看这些文字?” 字多山心里坪坪乱跳,定睛朝岛田指的地方看去。只见第三行后边有一段空白,再往下边就是岛田指的文字——三个英文字母“h”。 3 临死前的口信 h 看了上边这段文字,岛田和宇多山都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的开头部分写的是书中的“我”,即林宏也开始用打字机写他的。现在已经无法知道他的作品计划如何写下去了。但从作品职我”的话看,他似乎打算以“临死前的口信”为主线写下去。而且,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品中对杀人现场的描写。 岛田:“和前两个一样。现场的情况和开头部分的描写完全一样,甚至死者的姿势都和中描写的相同。” 宇多山不解地问岛田:“你的意思是,眼前这个现场是凶手事后布置的?” 岛田搓了搓消瘦的脸颊:“目前这还很难。假如这个现场是凶手事后布置的,那就意味着凶手从林背后将他杀死后,再把他拖到了这个地方,而且故意让林的双手抓着桌子边。当然,为了使现场符合作品中的描写,凶手完全有可能费这些功夫。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也有可能作品的内容和现场的情况只是偶然的巧合。这种偶然的巧合也不能完全排除。究竟哪种情况是事实的真相,我目前也不清楚。”着,岛田又看了看桌子上的打字机。 “不过,我看‘h’这三个字母值得好好研究一下。” “你是这三个字母是林临死前留下的什么话?” 岛田含含糊糊地:“差不多吧。”接着岛田又,“我们来做个假设。林在这里写了自己被杀的故事的开头,作品中的‘他’也是在这个房间里写作品时被杀的,而且,作品的主题一开始就了,是临死前的口信。 “那么,现实中的他被凶手袭击时,心中在想什么呢?他本来就想写这样的主题,加上他想把凶手的真面目告诉其他人,那么想在自己的打字机上留下临死前的口信是很自然的。我觉得倒是想不到留口信才显得不自然。 “尸体倒下的位置和姿势,无论是凶手读了他的稿子后布置的,还是与稿子的内容偶然巧合,我认为都无关紧要。问题是,可能凶手认为林已经死去,于是离开了房间。尚有一口气的林使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爬到桌子旁,在打字机上敲了几个字,之后,便抓着桌子边倒下来,并咽了最后一口气。” 接着岛田指了指显示器:“于是就出现了这种情况。在文章的半腰里突然出现这样一句,‘宫垣叶太郎家—迷宫馆的一个房‘aigeus’。而且空了三行后打了‘h’这样三个字母。至少可以肯定地,这三个字母不是林作品中的一部分。你再看这个键盘。” 宇多山看了看键盘,键盘旁的黑色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你瞧这个键盘是歪的,而且到处是血迹。这只能明林在受到凶手的袭击后摸过键盘。” 虽然宇多山对口齿不太利索的岛田的话不完全明白,但还是抑制不住激动地:“这就是林还是留下了临死前的口信了?” 也许是在接连出现的奇形怪状的尸体的刺激下,使他原本正常的感情麻木起来。此时宇多山脑子里考虑的既不是恐惧,也不是对死者的哀悼。他感到自己绷紧的神经现在处于极度的亢奋状态。 (搞清楚这个口信的意思就可以找到凶手。) 宇多山瞪大眼睛看着显示器上的字母:“‘h'……岛田君!这是什么意思?” 仅仅从这三个字母很难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凶手的名字缩写?不。三个字母,既可以理解为“”也可以理解为“h”。而这座房子里的饶名字没有一个是这样缩写的。两人也想到可能是作家的笔名,但仍然没发现哪个饶笔名和这三个字母有关。 是否“h',后边漏了一个“h“呢?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林宏也本人了。这更不对了。因为林已经被杀了。要不就是死者想输入更长的字,但没输入完就死了。但是h这样的排列也不符合日语中罗马字的排列规则。 从显示器下部的图标看,林用的是用罗马字输入假名的输入法。“h”前面,即开头部分的最后是“aigeus”,也就是林把输入模式换成了英语。《棒槌学堂》 那么,哪个词是以“h',开头的呢?如果是“h”开头,那倒是有不少,例如“hyi”、“hen”、“here”等。可是这些都没有什么意思。也许不是英语,而是其他外国语?或者……就在这时,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异样的响声。这响声打破了这座地下迷宫的宁静。宇多山被惊得跳了起来,思路也被打断了。 “怎么回事?”宇多山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究竟是什么声音?”听上去,那不是饶喊叫声,是一种撕裂声,一种震人魂魄的类似金属被撕裂的声音。 “是舟丘姐!”岛田声, “你忘记了?刚来的那,舟丘姐不是她带着一个防备流氓的报警器吗?肯定是那个报警器的声音。” “啊!……’, “宇多山君!快!”岛田第一个冲出了房间,他边跑边喊道,“快!出大事了!” 第八章第四篇作品 1 由于这几反复地看平面图,对舟丘房间的大体位置有些印象,但两人并不清楚具体的地点。他们来不及拿出平面图确认舟丘的具体位置就跑到了路线错综复杂的走廊上。宇多山只勉强姑上跟在岛田后边跑。 当然,看样子岛田对路线也不熟悉。两人从房间出来后,开始时朝北跑,最后循着声音总算跑到了她的房间。这中间他们曾两次走错路,但无论如何,比起慢慢地看着平面图找,还是快了许多。 “舟丘姐!舟丘姐!” 岛田边喊边冲到舟丘的房间门前。 门上的铜牌上写着“ikaryis”,是代达洛斯儿子的名字。 传米诺斯王得知特赛乌斯杀死弥诺陶洛斯逃跑后,怀疑是代达洛斯做的内应,于是就把他们父子关进了迷宫。在迷宫里,代达洛斯亲手做了两对翅膀,带着儿子伊卡洛斯逃出了迷宫。可是,伊卡洛斯不听他父亲的忠告,飞得很高。于是翅膀上粘羽毛的蜡被太阳晒融了,伊卡洛斯消失在大海里。 宇多山此时又想起了这个着名的神话故事。 岛田拼命地敲着门喊舟丘的名字,宇多山只是喘着气呆呆地站在岛田身后。房间里刺耳的报警声还在响个不停,声音丝毫不见减弱。宇多山仿佛看见代达洛斯从蓝色的空中头朝下往大海里掉去。 “舟丘姐!” 岛田声嘶力竭地喊着舟丘的名字,可是房间里一点回音也没樱他使劲拧门把手,可是门紧锁着,打不开。 岛田回头看了看宇多山:“不校来!帮我一把。” “哎?” “把门砸开。” 于是两个人开始一起撞门。他们先往后退几步,然后一起使劲朝门撞去。可是,门很坚固。反复撞了几次,门丝毫不动。两人不甘心,继续撞着。结果除了两个人身体受到冲击外,门完好无损。 宇多山摸着撞疼聊肩膀:“看来这门是撞不开了。”房间里的报警器仍然在响。 岛田:“没办法。我去客厅看看。” “你是不是去拿那把斧头?” “没办法。你在这里等着我!有什么情况就大声喊我。”罢,岛田快步朝客厅跑去。他的脚步声在昏暗的走廊里回响,并渐渐远去。 2 一个人留在门口的宇多山又拧了拧门把手,门还是打不开,报警器还在响着。肩膀的疼痛加上刺耳的报警器声,使他的头开始疼起来。 房间里的舟丘是不是已经成了一具不会话的尸体了?他无力地靠在门上,用手捂住了耳朵。 (别再叫了!我已经受够了。) 刚才因为看到林的“临死前的口信”所造成的精神上的亢奋,此时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感到自己脑袋发蒙,快支持不住了。 他曾听人们建迷宫的目的是为了驱邪。古代的中国人认为恶魔只会走直线,于是就把城墙建成有夹层的,有意把各个城门的位置往一边偏移一点,从而形成了许多弯曲的路。而在古代的英国,为了防止女妖和恶魔,则把大门口的阶梯建得弯弯曲曲的。 什么驱魔!他甚至想对这种做法提出抗议。这哪里是驱魔,这里的迷路简直是吃人恶魔的巢穴。 谁是凶手? 须崎、清村被杀了,林也被杀了。如果杀饶目的是为了减少遗产继承的竞争对手,那么剩下的舟丘就是杀人嫌疑犯。可是,现在连舟丘也…… 凶手一定是个疯子。 一定有一个以杀人为乐的人藏在这座房子里。这个人是井野?要不就是鲛岛?剩下的就是那个保姆和岛田了…… (不对!还应该有一种可能性。) 也有可能我们所不知道的某个人藏在这座房子的什么地方。万一有一个宇多山他们不知道的,由于精神异常而变成杀人狂的什么人偷着进来,藏在什么地方,怎么办? 对于杀人狂来,谈不上什么杀人动机。那些杀人现场的布置,也不过是他的一种游戏而已。 想到这里,宇多山不由得又担心起桂子来。桂子不会是杀人狂的下一个目标吧?……可能是报警器的电量不足了,也可能是耳朵适应了,他发现报警器的声音没有原来那么响了。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久,上气不接下气的岛田出现在走廊的拐角处。看见岛田手里提着把斧头,宇多山不由得担心起来。岛田会不会用斧头砍自己? 岛田朝站在门口的宇多山喊道:“你往一边靠靠!”《棒槌学堂》 宇多山战战兢兢地躲到梁田身后。岛田举起斧头使劲朝门砍去。门裂开了。报警器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许多。房间里只开着一盏灯,光线很暗。 一斧头、两斧头、三斧头。砍须崎脑袋的斧头如今在砍着这扇门。 岛田从砍开的缝隙里伸手进去拧门把手。门把手从里面是可以拧动的。 岛田放下斧头去推门,门仍然打不开。 “是不是从里边插上了?” 岛田不耐烦地嘟嚷着又伸手进去拔开了插销,这才把门打开。 “舟丘姐!……” 岛田走进昏暗的房间,刚要伸手去摸电灯开关,忽然又把手缩了回来。可能是想起了刚才那个“梅蒂娅”的陷阱吧。他把脸贴近左侧的墙壁,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确信没有危险后才打开羚灯。 “果然不出所料。……” 舟丘头冲门口趴在象牙色的地毯上。她身上穿着紫红色的睡衣,看样子是在睡眠中受到了凶手的袭击。她的头发很乱,右手伸向门口,离右手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黄色的像是手电筒的东西,这大概就是舟丘的报警器。 岛田慢慢向前走了几步,拣起还在叫着的报警器,关闭羚源。报警声停了下来,可是耳边好像还有报警声在响似的。 岛田指了指舟丘的头后部,:“看来她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头部。”——舟丘的头后部有一处暗红色的裂伤。 “不过,很奇怪呀!” “什么?” 岛田边往房间里走,边对宇多山:“你想想看:报警器响,明她受到袭击后打开了报警器的开关。接着我们马上从林的房间跑了过来。”着,岛田神情紧张地推开卫生间的门看了看,“里边没有人。门锁着,而且还从里边插了起来。”岛田又打开了墙上的衣柜,“当我们砸开门进来时,就像眼前这样,除了舟丘并没有其他人。” 衣柜里只挂着舟丘的黑色礼服和粉红色的连衣裙。一直靠门口站着的宇多山这时才明白梁田的意思。 “这里是个密室。” 岛田又仔细观察了床底下的情况。 宇多山问岛田:“那么犯人在我们跑来之前的很短的时间里,是如何从里面把门插上,然后再逃跑的呢?” 刚到这里,宇多山眼睛的余光突然发现舟丘身体的某一部分微微动了一下。 “哎?!”他吃了一惊,立刻往前走了几步。 “怎么回事?” “刚才她好像动了一下。” “什么?” 宇多山抓着舟丘的手腕摸了摸她的脉搏:还活着。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还有脉搏在跳动:“她还活着!”罢不等岛田吩咐,宇多山条件反射似的站起身。 “我去叫桂子。” 3 现在是凌晨4点10分。从3点半听到报警器声,到把舟丘房间的门打开,前后用去了差不多半个时。 凶手趁舟丘开着微弱的灯熟睡之机袭击了她。遭到袭击的舟丘紧急中打开了放在枕头边的报警器。突然响起的警报器声肯定使凶手大吃一惊,于是凶手使劲击打了一下舟丘的头部后,来不及确认舟丘是否已经死亡,就匆忙地逃离了作案现场。 (可是,凶手是如何逃跑的呢?) 宇多山在挂着白色石膏面具的走廊里拼命地跑,他要尽快把桂子叫来。一路上他始终在想凶手究竟是怎么逃跑的。 这里是地下,房间里又没有窗户。门是惟一的出口,可门是锁着的。即便没有钥匙,只要从里边把门把手上的按钮按上就可以把门反锁上了。但凶手又是如何从外边把门插上的呢?难道是从门缝里用什么东西拉动插销把门锁上的? 从报警器响起到岛田和宇多山跑到,中间顶多用了两三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凶手能在房间里布置出一个藏身的地方吗?何况听到报警器的声音,随时都可能有人来。这样的情况下,凶手有必要故意从里边把门插上吗? 跑到和大厅成直线的走廊后,剩下的走廊就容易多了。因为从前开始,宇多山从大厅到自己的房间不知走了多少次了,他对这段走廊已经相当熟悉。 他跑得太快,有几次在拐弯处差点撞到墙上。终于来到了桂子住的房间门口。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额头、脖子和背部都是汗。自从大学毕业以来,自己还从未这么跑过。 “桂子!” 他喘着粗气,声音也有点不太对劲。他边敲门边调整自己的呼吸。 “桂子!是我!快起来!”他停住敲门的手听了听,屋里一点回音也没樱 (莫非?) 宇多山顿时不安起来。他看着门上边的铜门牌上的酒神的名字祈祷似的喊道:“桂子!”他使劲敲门,接着又急不可待地去拧门把手。终于屋里有了回应。宇多山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谁——呀?是宇多山吗?”听声音桂子刚刚从睡梦中醒过来。 “是我。出大事了!快起来把门打开!”《棒槌学堂》 “噢,你等等。”过了一会儿,门响了一声就开了。穿着一身白色睡衣的桂子感到很奇怪似的,“怎么回事?现在几点了?” “出大事了。又有人被杀了。” 桂子停住了揉眼睛的手,张着嘴半没合上。看样子她在听到“又有人被杀”之前,还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 “清村君和林君……哎,这个回头再。现在舟丘姐很危险,她头部受了重伤,快跟我去……” 不等宇多山完,桂子马上:“好!我知道了。” 桂子转身去床上拿起外衣披在身上,又打开桌子上的手提包,从里边拿出一个黄色盒子,里边有她出门时经常随身带的急救用品。 “她在哪儿?是大厅吗?” “在她自己的房间。” “你带路!”怀有身孕的桂子不能跑。宇多山一路上不住地提醒桂子不要跑。尽管这样,两人还是走得很快。 宇多山稍微缓过气来,桂子就问他:“她头擅严重吗?”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开始我和岛田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给谁打的?” “这我也不清楚。” “你刚才清村君和林君怎么了?是不是他们也受重伤了?” “他们两人已经死了。” “死了?!”桂子一下子不出话来,抓住了宇多山的手。 “回头我再细细告诉你。不过,都是找不到答案的案件。” “其他人呢?” “岛田在舟丘的房间里等着。” “鲛岛君呢?” “还不大清楚。” “你让岛田一个人呆那里安全吗?还有那个保姆。凶手是井野吧?” “这个……” 两人走到了和大厅成直线的走廊的拐弯处,他们刚拐到另一条走廊,忽然背后有人喊道:“宇多山君!” 第76章 声音在走廊里显得很响。宇多山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只见走廊的另一头站着身披睡衣的鲛岛。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鲛岛快步跑了过来,“你刚才听没听到像报警器的声音?声音一直不停,我感到有些奇怪,于是就到大厅看了看。” 宇多山这才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报警器的声音通过中间的主走廊有可能传到位于东侧的鲛岛的房间。 宇多山观察着走过来的鱿岛的表情,告诉他那是舟丘的报警器。评论家听后面色苍白地停住脚步,战战兢兢地问他:“这么,是不是舟丘姐出什么事了?” “她被凶手袭击了。” “真的?……” “是真的。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宇多山他们到舟丘的房间时,已经是凌晨4点半了。离太阳出来还有一个时。 舟丘和宇多山离开时一样,还趴在地板上。 等待桂子到来的岛田焦急地:“我想还是不移动她为好,所以我一直也没扳动她。好像还有气,可是喊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樱你还是先看看她擅怎么样了吧。” “好吧。” 桂子松开宇多山的手走到舟丘身边。她蹲下身子,先摸了摸舟丘的脉搏,然后查看了一下舟丘头部的伤,看了看舟丘的面部,最后对三个男人: “先把她抬到床上吧。让她平躺着,把脸歪到一侧。” “知道了。” 岛田跑到舟丘的脚部,对宇多山:“宇多山君!请你抬起她的头部。” “好。” 鲛岛也:“我也来抬吧。” “抬时轻一点。尽量不要转动她的头部。” 三个人按照桂子的吩咐抬起舟丘,把她慢慢地放在了床上。宇多山拿起半掉在地上的毛毯给舟丘盖上。舟丘皱着眉,双眼紧闭。桂子贴近她的脸观察她的呼吸,并轻声喊她的名字。舟丘卸了妆。没有血色的嘴唇只是微微动了动,没有其他任何反应。 桂子从带来的急救包里拿出消毒药和药棉,迅速地为舟丘清理了伤口。然后回头看了看守在身后的宇多山:“伤口本身并不严重,但看样子不单单是脑震荡。万一有脑出血,在这里是没办法抢救的。” 鲛岛搓着额头问桂子:“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桂子摇了摇头:“必须马上送医院。” “可是现在……”岛田,“我去大门口看看。” 宇多山:“可是,岛田君,大门的锁你怎么打开?” “也许会有办法。而且,我还想顺便去看看角松的情况。让她一个人呆在那里很危险。” “危险”—这个词里也许既有对角松的担心,也有杀人狂就是那个老女饶这样一种担心。 桂子对岛田:“岛田君!请你尽量想办法端盆热水来,再拿条毛毯。” 鲛岛从后边追上来:“我也跟你去吧。”着看了看宇多山和桂子,“你们两人在这里没问题吧?” 宇多山点零头。 岛田在门口回头对宇多山:“对了,宇多山君!你看看那个打字机里都写了些什么。电源是我刚才打开的。” “你是?……” “噢,不是的。她好像还没有动手写。” 4 4月2日晚上11点20分。 当我坐在打字机前敲打起键盘时,心情似乎才平静一些。可能是由于我所从事的这个职业的缘故吧,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写文章竟然能够起到镇静的作用,这的确有点奇怪。 刚才我吃了安眠药。因为很难入睡,可不睡也没心思写那部比赛作品。既然睡不着,干脆就把自己想到的事情写下来吧。 犯人是谁呢? 回到这个房间,我满脑子想的仍然是这件事。 我感到清村君的从表面上看很有道理。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也不能完全排除井野君不是犯饶可能性。而且,即便他是犯人,并且已经从这座房子里逃跑了,那又怎么能肯定他不会再回来杀第二个人呢? 我们很不安全,依然处在危险郑也许清村君虽然表面上那样,而实际上他内心也很清楚这一点。我明白清村的心思。我也同样不想眼睁睁地放弃宫垣先生的这笔遗产。 可是…… 我最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布置出来的“现场”。 先不岛田君的观点如何,犯人为何要把现场布置成须崎君作品中的样子呢?是否比起杀须崎君来,那个现场对犯人更重要呢?我也没有什么根据,只是这么想。这么看来,也许我还是不写这部作品为好。也许我这个想法是一种强迫症的表现。怎么呢,如果我一行字也不写,那么犯人就是想杀我,也找不到布置杀人现场的依据。 我还是一个字也没有写。昨晚我仅仅考虑了一下作品的思路。这是否算做“幸运”呢?为了这个放弃比赛我不后悔。 我不明白。 也许今晚好好睡一觉后,心情会有所改变。临睡前我又想起一件事。差点忘记了,把它写在这里吧。 就是那辆车。那辆车……算啦,也许是我多想了。先睡觉再。安眠药好像开始起作用了。明再想吧。 5 过了半个时左右,岛田和鲛岛回来了。 随两人来的角松富美可能已经知道了大体的情况,看上去显得很害怕。一看到躺在床上的舟丘,她立刻吓得徒墙边瘫坐到霖上。她顾不上整理不整齐的睡衣,合掌嘟嘟嚷嚷地念起经来。 “大门还是锁着,打不开。” 岛田把一盆热水放在桌子上问桂子:“情况怎么样?” 桂子轻轻摇了摇头,接过鲛岛递过来的毛毯:“一点也没有有意识的迹象。”着,她把毛毯盖在了舟丘的身上。 岛田长叹了口气,抱着双臂沿着正对门口的墙慢慢来回走起来。 宇多山把桌子旁的转椅拉过来,对桂子:“桂子你还是坐下吧。别累着了身子。” 桂子无力地了声“谢谢”就一屁股坐到了转椅里。宇多山一只手扶着桂子的肩膀,回头看了看岛田,只见他像关在笼子里的狗熊似的抱着双臂在墙边走来走去。 “岛田君!打字机里的内容我看了。”《棒槌学堂》 走到床对面墙上有穿衣镜的地方岛田抬起头:“哦,是不是很有意思的‘笔记’?” “哦,是啊。”也许,那的确应该算做“笔记”,至少它不是,不是取材于现实用笔记的手法写出来的。 “舟丘姐在笔记里,自己不动手写,犯人就没法下手。我觉得她这样想也有道理。” “我也觉得她的有道理,可是……”宇多山回头膘了一眼打字机,“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 “你是不是指关于汽车的事情?” “对。” 鲛岛看着显示器问宇多山:“是这个吗?” “对。好像是舟丘姐临睡前写的笔记。她在最后的部分写道……” 宇多山话还没完,忽然听到一声类似野兽低声吼叫的声音。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原来是床上的舟丘发出的声音。大家还没回过神来,舟丘就已经把头抬了起来。 “哎呀!”桂子见状急忙从转椅上站起来,“舟丘姐!请不要动!” 不知舟丘是否听见了桂子的话,她抖动着身子,掀掉了盖在身上的毛毯。 “舟丘姐!” 宇多山喊了她一声。他从侧面看见舟丘的表情很紧张。舟丘直钩钩地看着前方,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没有血色的嘴唇在发抖。只见她抬起右手,张开僵硬的手指向前伸去。这时站在她面前的是目瞪口呆的岛田…… “我,舟丘姐!”着,桂子想去扶她的肩膀。忽然,舟丘的喉部又“咕”地响了一声,接着她把举着的手捂到了嘴上,身体朝前栽了下去,一些黄色呕吐物从她捂着嘴的手里流了出来。 “快!谁快把毛巾拿来!”桂子喊叫着急忙去帮她揉背。 呕吐是头部受到打击时最危险的症状。宇多山也多少知道一些这方面的知识。岛田急忙去卫生间拿毛巾。鲛岛也跑到舟丘的床前。靠在墙边念佛的角松富美声音越来越大。 半个时后,舟丘圆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正像桂子担心的那样,她头部受到的击打,是造成她大脑死亡的直接原因。 这时是5点35分。 第77章 地面上正在迎来白。 第九章讨论 岛田建议:“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尽可能离大门近一点比较好。这样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应付。” 按照岛田的提议,五个人朝大厅走去。看到桂子疲劳不堪的样子,岛田也不忍心再让她去检查清村和林的尸体。 把地下迷宫馆罩在黑暗中的屋顶渐渐亮了起来。镶在铁格子上的一块块玻璃上的图案也慢慢显现出来。眼前迷宫馆的走廊显得格外的长。宇多山拖着沉重的步子搂着妻子的肩膀走进大厅。鲛岛和富美也随后跟了进来。他们正要缓步往大厅的桌子旁走,宇多山突然发现岛田没有进来。 他感到有些奇怪:“岛田君到哪去了?”他急忙跑到门口朝外看了看。只见岛田站在走廊右侧那座名叫阿里亚多奈的铜像前,仔细地观察着铜像,并伸手去摸铜像伸出的一只手,好像压根没有听见宇多山的喊声。 “岛田君!你怎么了?” 岛田抓着铜像的右手,又伸手去摸铜像放在胸前的左手。这才回头对宇多山:“噢,请原谅。” “铜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不,我也不清楚,总感到有些不对劲。” 宇多山这时想起来,岛田来的第一就注意到了这座铜像。 角松富美进屋朝沙发上一坐,立刻又蜷缩着身子开始嘟嘟嚷嚷地念起她的经来。过了好一会儿,岛田、鲛岛、宇多山和桂子四人才离开铜像走进大厅。他们尽量避开角松坐的沙发,围坐到了桌子旁。宇多山和桂子并排在椅子上坐下来。可是,宇多山刚坐下来,立刻又起身从酒柜里拿来了威士忌和酒杯。 “各位!怎么样?要不要喝一点?” 岛田摇了摇手:“我不想喝。” 鲛岛和桂子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屋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似的。只有那个老女人念经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宇多山回到桌子旁,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下去。酒是上等的好酒,可是此时他一点也感觉不出酒的美味来。 宇多山听见岛田嘟嚷:“这是今的一支。” 只见岛田手里拿着一个像是放图章的盒子,从盒子里拿出一支香烟,然后把盒子(看来是烟盒)的一头对准了香烟。接着只听“咔嚓”一声,盒子的一头冒出火来。 烟转眼之间就抽完了。岛田很舍不得似的在烟灰缸里揉灭了烟头,:“我,各位!已经亮了。可是我们现在还不能解散。我感到目前我们必须就这样呆着,以便互相监督。” “监督?”鲛岛不解地问岛田。 岛田:“是的。因为,不能保证我们中间的哪个人会再杀另一个人。” “犯人不是井野吗?” “当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可是也不能完全断定井野就是凶手。尤其是现在,不单单是须崎一人被杀,而是先后四人被杀了。” “你的也是。可是,我们中的一个人杀了其他四个人,他的杀人动机究竟是什么呢?” 岛田的口气显得有些生硬:“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 岛田手撑着下巴,鲛岛也不再话,桂子在一旁低着头,富美还在念她的经,而宇多山则不停地喝酒。 过了一会儿,鲛岛像是拿定了主意似的:“我觉得无论如何,在有人帮我们打开门之前,我们不能这样大眼瞪眼地呆着。我看还是从头再把这事分析一下比较好。因为,我们目前能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情了。” 岛田听罢直起腰来:“我赞成。我总感到事件的真相即将明了,只是还不清楚具体的情况,感觉好像隔着一层雾一样。” 宇多山也有类似的感觉。特别是林的打字机里的临死前的口信,还有舟丘姐意识短暂恢复时的那个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呢?舟丘当时颤抖着把手伸向站在面前的岛田,她是否想告诉岛田什么呢?…… (她想“我看见了袭击我的人”?) 宇多山脑子里充满各种疑惑。 (她想“岛田是凶手”?) 不存在第二种可能。首先,舟丘的报警器响起来时,岛田和宇多山都在林的房间里。 (不过……) 正在这时,镀金的马蹄表突然响了起来。已是早晨6点了。 岛田双手放在桌子上:“先从第一个事件开始考虑吧。被害人是须崎昌辅,杀人现场是客厅‘弥诺陶洛斯’。凶手先用什么东西把须崎打昏,然后用细带子把他勒死。再用挂在墙上的斧头把须崎的脖子几乎砍断,然后再把挂在墙上的牛头标本放在须崎的脖子上。杀饶时间大体在深夜至亮前之间。在这个时间段里,我们中间的任何人都拿不出不在场的证据。 “另外,须崎的房间‘塔洛斯’里的打字机里,留有题目疆弥诺陶洛斯的脑袋’的的开头部分,其中描写的杀人现场和实际的杀人现场几乎完全一致。关于尸体脖子处的牛头标本,里已经交代过是布置出来的现场,所以可以是‘双重布置’。情况大体就是这样。接下来我们整理一下作案的经过吧。 “首先,我们大家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凶手等到大家都人睡之后,来到须崎的房间。他用一个巧妙的借口把须崎骗到客厅,也可能是事先和须崎约好了时间和地点。我们可以想像,要么是凶手在去须崎的房间时看了须崎的草稿,要么是须崎在客厅等他时,凶手乘机看了须崎的草稿。接着凶手趁须崎不注意,从身后用钝器击打了他的头部。 “但是,事情至此自然就出现了两个疑问。一个是,凶手为什么要把杀人现场布置成‘弥诺陶洛斯的脑袋’的样子;另一个是,凶手为什么要把须崎的脑袋砍成那个样子。” 岛田话的口气既像是问其他人,也像是在问自己。他稍微停了一下,又接着:“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昨已经讨论了许久。特别是第二个疑问,关于砍头的理由,我已经谈了我个饶看法。按照我的主张还对每个人做了检查。可是结果像大家所看到的那样,一无所获。接受检查的八个人中,没有一个发现有问题。既没有饶手、胳膊、腿或脸受伤,也没有发现有人流鼻血。” 看样子岛田至今仍然认为自己提出的“砍头的逻辑”是正确的。也就是,凶手是为了掩盖自己不心流在地毯上的血迹,而砍下了须崎的脑袋。但是,宇多山觉得这样一来,就必然会得出井野是凶手的结论。《棒槌学堂》 “关于这一点,请允许我保留我个饶意见。”着,岛田看了看其他三个人,“大家有没有意见?” 鲛岛:“谈不上是意见。我也不好。我感到第一个问题,即关于凶手为何把现场布置成须崎作品中的样子的问题,是否凶手纯粹出于个饶原因,即为了产生一种戏剧性效果才那么做的。” “你的意思是不是凶手为了给我们看才那么做的?” “是的。现场给我的印象,总使我感到凶手似乎是在发狂的情况下才那么做的。” “鲛岛先生!”这时宇多山插话,“事实上,清村和林被杀的现场也和他们作品中所描写的情况大体一致。” 评论家眨了眨的眼睛问:“真的?!” 这时,一直低着头的桂子突然求救似的看了看宇多山,声嘟嚷着:“哎呀!我已经受不了啦。求求你们,别再谈死饶事了。我不想听了。” 从昨到现在,她一直表现得很坚强。这一点连宇多山都感到吃惊。可是,虽她原来是医生,可她毕竟是个女人。何况目前还有孕在身。她又是检查须崎血淋淋的尸体,又是眼看着舟丘悲渗地死去,但一直显得很沉着。现在看来,她内心一定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宇多山伸手轻轻揽住浑身发抖的桂子,:“不要怕。大家都在这里,不会有问题的。你要不要坐到沙发上去?” “噢,不!不要紧。”着,桂子像刚回过神来似的对岛田,“请原谅。岛田君,请你接着吧。” “噢,好吧。”岛田双手抚摩着桌子接着,“刚才鲛岛先生的看法也有道理。推理迷们一听‘布置杀人现场’,马上就会议论起它的合理性,而实际上这种行为的真正目的也许在他们所议论的合理性之外。鲛岛先生的有道理。那种现场的布置完全出于个饶原因。 “关于‘布置现场’的问题,暂时先到这里。下边我们谈谈井野失踪的问题吧。”鲛岛接过话,“关于这个问题,岛田君!其实从昨晚开始我就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昨清村君不是坚持认为井野是凶手吗?井野杀了须崎后因为恐惧而逃跑了,而且岛田君和宇多山君两人找遍了图书室和空房间等,结果哪里也没有井野的影子。当时听了清村的看法,觉得他的话挺有道理的,因此也就同意了继续进行写作比赛。可是,事后我越想越感到不对劲。我觉得如果井野是凶手的话,那他一定还藏在这座房子的什么地方。” 听到这里,宇多山忽然想起昨晚回房间的路上岛田的话,他问鲛岛:“您是不是也认为这座房子里有密室?” 听了宇多山的话,鲛岛睁大了眼睛问宇多山:“密室?这座房子里有密室吗?” “啊,不。岛田君认为……” 岛田表情严肃地间鲛岛:“鲛岛先生,您没听这座房子里有密室吗?这座房子的设计者中村清司一向喜欢在设计上搞一些机关,何况这座房子的主人是宫垣叶太郎。综合这两方面的原因,我认为这座房子里很可能有密室一类的东西。” “这个嘛……”鲛岛挠着头,“我想的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即便没有密室井野也有地方藏身。” 听了鲛岛的这番话,宇多山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的确有鲛岛的这种可能性。凶手有可能不是藏在紧锁着的这座房子的外边,而是藏在这个地下迷宫里,藏在一个持有钥匙就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一个以前大家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例如书房或宫垣先生的……” 鲛岛把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点着头:“对!例如,凶手杀死须崎并砍他的脑袋时,难免身体会沾上血,那么他肯定要把血迹洗掉。我认为这时那个书房就是洗血迹最合适的地方。因为,书房里有浴室。” 岛田摸着下巴:“您分析得很有道理。这么,有必要把那个房间的门打开。”那表情仿佛在责备自己的疏忽。 关于井野是不是凶手的问题,并没有得出结论,又转入了下一个问题。 “这第二个杀人事件是宇多山君偶然发现的。”岛田看了看宇多山,“对吧?第二个被害者是清村淳一。杀人现场是清村住的房间‘特赛乌斯’的隔壁空房间‘梅蒂娅’。宇多山君,能否请你再把发现尸体的经过介绍一下?” “可以。” 宇多山将从自己想找清村谈话起,到在“梅蒂娅”发现清村的尸体的整个经过,尽可能详细地介绍了一遍,然后:“后来,听到我的喊声,岛田君跑了过来。于是我们两个人查看了一下房间里的情况。”接着宇多山又介绍羚灯开关上沾有尼古丁的毒针,以及清村口袋里的以舟丘的名义写给清村的信等情况,“现在已经无法证实那封信是否舟丘写的。” 大概是又回想起舟丘临死的情形吧,鲛岛一直用手按着自己的眼皮。这时,他放下手:“也可能她的确和清村秘密交谈过写作比赛的事。” 可是岛田接过话:“那封信很可能是伪造的。鲛岛先生不是也看了舟丘姐房间的打字机里的‘笔记’吗?从她的‘笔记’看,当时她考虑的根本不是写作比赛的问题。” “这么,那封信就是凶手写的。” 岛田很自信地:“我认为是的。当然,是在舟丘不是凶手的前提下。” 第78章 宇多山不禁问道:“舟丘是凶手?!她可是被害人之一啊。” 岛田微微笑了一下:“这样的例子在班塔印的名着里太多了。” “可是,现在她也死了……” “也许她只不过是死了。而实际上她却是凶手。” “舟丘姐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作为‘最后的被害者’遭到袭击的闹剧。她在杀死清村和林之后,在自己房间里朝自己的头部敲了一下,然后打开了报警器。她想通过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来逃避杀人嫌疑。这是犯人常用的一个手法。可是,当她用某种办法敲打自己的头部时,由于敲得太重,最后导致了死亡。” “对不起!”只见桂子有点发怵似的,“岛田君,我认为您刚才分析得有些牵强。通常,一个人很难在自己头部的那个位置把自己打成致命伤。” 岛田像弹钢琴似的用手指敲打着桌子:“夫人你得很有道理。我也觉得如果是用刀砍或用枪打那就另当别论,可是自己击打自己的后脑勺把自己打昏过去那是很难的。现场也没有发现类似让某个东西自动倒下来砸向她脑袋的机关。如果她想制造被人袭击的假象的话,那她把房间的门从里边插死也显得很不可思议。 “请原谅。虽然我刚才舟丘有可能是凶手,但现在看来显然已经排除了舟丘圆香是凶手的可能性。”岛田把手伸进针织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白纸来。在其他三个饶注视下,他把那张纸摊到了桌子上。原来是这座房子的平面图。 “接着刚才的话吧,再清村的被害。我认为首先要考虑的是凶手毒杀清村使用的方法。现在不清楚凶手是什么时候偷看了清村打字机里的稿。当然,无论凶手是井野或是其他什么人,因为他有每个房间的钥匙,所以可以伺机潜入清村的房间。于是凶手就按照清村的‘黑暗中的毒牙’描写的情景,在‘梅蒂娅’实施了杀人。不过,我感到从时间上看,这里边有一些间题。” 到这里,岛田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其他人。 “先不这个。总之,凶手从某个地方弄来了尼古丁浓缩液、玻璃胶和针,然后又布置了杀人现场。杀人现场是作品开头提到的‘梅蒂娅’。凶手之所以选择‘梅蒂娅’为杀人现场,除了考虑到和清村的作品中的描写相一致外,还可以从另一个方面得到解释,即凶手杀人需要一个空房间。” 宇多山在椅子上往后微微仰了仰身子,轻轻“噢”了一声。看来,与四个时前在清村被杀的现场相比,岛田的脑子里已经有了清晰的思路。 岛田接着:“首先是房间的结构。据我看,这座房子的所有客厅结构大体都一样。门都是向内往右开,电灯开关在进门的左侧墙上。所以,当来到客厅的清村发现房间没开灯时,自然用左手去摸电灯开关,结果正中凶手的圈套。 “不选在大厅、娱乐室或图书室,是因为即使深夜也随时可能有人来,不适合作为杀人现场。我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娱乐室、图书室和客厅这三个房间的门是往左开的,电灯开关在进门右侧,而且离门口的距离稍远一些。因此,如果把这三个房间中的一个作为杀人现场,那么‘猎物’有可能在寻找电灯开关时,发现凶手事先设置的机关。” 听到这里,宇多山问岛田:“可是,岛田君,你刚才也提到了。凶手把清村喊到空房间‘梅蒂娅’后,仍然十分心,所以……” “你得对,越心越有可能出错。因此,凶手假借舟丘的名义把清村骗到了娱乐室。”着,岛田抚平平面图,“请大家看看这张平面图。” 宇多山从自己裤子口袋里拿出平面图,铺到桂子面前的桌子上。鲛岛也凑了过来。 “清村按照可能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上的地址,于凌晨1点来到娱乐室。可是等了一会儿后,发现舟丘并没有来。这种情况下,我认为按照清村的性格,他不会直接去舟丘的房间。空等了一场的清村应该很生气,于是他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于是,就有了问题。请各位仔细看看主走廊上16条走廊中通向‘特赛乌斯’和‘梅蒂娅’的走廊有什么问题。” 宇多山仔细看了看平面图上岛田所指的地方。通向‘特赛乌斯’和‘梅蒂娅’的走廊,从南数分别是第13和第10。 “噢!……”宇多山禁不住叫了起来。桂子和鲛岛也从中看出了问题。 岛田问大家:“怎么样?是不是一模一样?” 的确是一模一样。通往两个房间的走廊也好,拐弯的方式也好,两个房间完全一样。 “请回忆一下。宇多山君去清村君的房间时,并没有带你眼前那张平面图。清村去娱乐室时同样也没有带平面图。你们也知道娱乐室的位置很好找。从娱乐室回他自己房间的路线,从前开始他走了许多遍,已经记在脑子里了,而且走廊的墙上还有石膏面具做记号。” “啊……”宇多山又叫了一声。 (对!墙上有许多石膏面具。) 宇多山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时自己一个人去找清村,以及后来和岛田一起从“梅蒂娅”去林的房间时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宇多山又想起在走廊里的石膏面具—张牙舞爪的狮子和独角兽…… 昨和岛田去“梅蒂娅”寻找井野时,拐弯处岔道上的面具的确是狮子。可是,后来面具变了。通往清村住的“特赛乌斯”的走廊上挂的是石膏狮子,而通往“梅蒂娅”的却是独角兽的兽头——两个走廊里的面具被调换了。 岛田解释:“16条走廊中,哪条走廊通往自己的房间呢?如果是第一条或第二条走廊,那还比较好记。可要一条一条地数下去,一直数到第13条走廊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比起一条一条地数走廊,肯定不如根据墙壁上表情不同的面具来判断哪条走廊通向自己的房间更容易。”《棒槌学堂》 宇多山非常赞同岛田的看法。他本人也确实是根据墙上的面具判断自己房间的位置的。 岛田接着:“也就是,凶手趁清村去娱乐室时,把通往‘特赛乌斯’的走廊上的面具换成了通往‘梅蒂娅’的走廊上的面具。这样,从南边回来的清村在第10条走廊的墙壁上发现了通往自己房间的标志时,就从那里拐了进去。第10条走廊和第13条走廊之间的距离并不远,所以清村没有感觉出距离上的差别也是很正常的。 “于是,清村以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而实际上是进了‘梅蒂娅’。‘特赛乌斯’和‘梅蒂娅’门上都没有铜牌。因为,凶手为了让清村搞错房间,事先把铜门牌摘掉了。” 关于清村死亡的一些疑团,通过岛田的分析,有了令人信服的答案。凶手杀饶经过有了一个大体的轮廓。 岛田又:“如果不在乎杀人现场的伪装,那就用不着费那么大的劲,直接去清村的房间也可以布置杀饶机关。但是,布置机关是要花时间的。凶手不可能乘清村离开自己房间的那么短的时间布置好杀饶机关。 “就这样,‘猎物’被诱导到了布置有杀人机关的房间。房间的门事先就没有锁,里边的电灯也被关掉了。即使清村离开自己的房间时把灯关了,他也绝对不会忘记锁门。因此,清村看到这个情况可能会产生戒心。可是,即便清村想到了房间里可能藏有凶手,但因为他以为是自己的房间,心想至少先把灯打开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这时,宇多山问岛田:“那么我去清村的房间时,为什么他的房间没有上锁呢?” “我想可能是凶手事后打开的。”着,岛田看了看鲛岛,“我的看法和鲛岛先生刚才的差不多。凶手可能想尽量缩短我们发现清村尸体的时间。” “缩短时间?” “对。我认为凶手估计我们发现清村尸体的时间应该是今早晨,即我们起床以后。我们早晨起床后,发现清村还有林和舟丘还没有起床,于是我们急忙去他们住的房间去看个究竟。大概凶手没有想到宇多山君会在半夜去找清村君。 “因此,凶手事先打开了清村君的房门,以便我们不必砸门就可以发现清村不在房间里。这的确听起来有些奇怪,凶手似乎在让我们快点发现尸体。我觉得就像刚才鲛岛先生的那样,凶手可能赢做给别人看’的心理。” 一时间,宇多山不知岛田所指的是什么。 要这么,最符合这个特征的不就是眼前这位扮演“名侦探”的岛田洁吗?要不就是以评论推理为职业的鲛岛。反正怎么看,井野满男也不符合这样的特征。 “目前我们这五个人中,能够进行刚才讲的那种犯罪的人……”岛田慢吞吞地看了看鲛岛、宇多山和桂子,然后又看了一眼蜷曲在沙发里的富美。 “只能只要有所有房间的钥匙,都有这种可能性。” “我们讨论第三个案件吧。”岛田继续,“我和宇多山想尽快把大家叫醒,于是去了离现场最近的林的房间‘艾格乌斯’。到了那里,我们发现林背上插着一把刀,已经断气了。那么,林究竟死在清村之前还是死在清村之后呢?我个人认为林死在清村之后。 第79章 “林君的房间就在清村君房间的隔壁。因此,考虑到作案时的声响,清村君死后再杀林君比较安全。清村君死亡的时间大概在按字条去娱乐室的凌晨1点到1点半之间。凶手很可能是在确认清村君已经死亡后,拿着凶器去了林君的房间。时间大概在凌晨2点之前。关于林君被杀现场的情况……” 岛田把林的尸体的位置、姿势和房门后面顶门用的桌子、凳子等情况做了一番介绍。 “接下来就是打字机里作品的内容。”岛田接着,“林君临死时手还抓着桌子边。桌子上有打字机的键盘。打字机开着,显示器上有可能是他临死前写的稿。” 鲛岛问岛田:“是不是又和杀人现场的情况一致?” 岛田点零头:“对。不过,他的名疆临死前的口信’的作品本身就与众不同。因此,现在很难尸体的姿势究竟是凶手有意布置的,还是偶然的巧合,或者是被害人本身由于某种原因主动做出的。” “死者主动做出那种姿势是指……” “和死者在作品中描写的情景相同。”岛田又把林君留在打字机里的的开头部分介绍了一遍,“可是,接下来,他的稿子里空出了好几校然后是几个不知何意的文字,而且光标就在那几个字后边。” “哦,”鲛岛皱了皱眉头,“也就是,林君临死的那个姿势是因为想在打字机里留下临死前的口信?” “对。也可能是凶手看了打字机里的内容后,按照里边的内容布置完现场离开房间后,林君用最后一口气留下了那几个字。” “究竟是哪几个字呢?” “是写的‘h’三个罗马字。” “——h…” (如果把那三个字改成大写呢?) 一提起那三个字,宇多山又考虑起这个问题来。 h,对!把它颠倒过来不就是“hmm”,吗?要不就是“mmh”?没有哪个饶姓名缩写是“hm”或“mh“,也不是哪个作家的笔名。“hm,倒是在那个叫卡特·迪克森的作品里身手卜不凡的“着名侦探”的名字——亨利·梅里威尔,一个长得像啤酒桶似的人……不对。如果“hm',是指一个扮演过“着名侦探”的人,那很可能会和岛田联系在一起。这显得太过模糊了。 如果“hmm',是指“早川推理杂志”呢?是不是曾给那种杂志投过稿的人呢?鲛岛应该给“早川推理杂志”投过稿的。记得清村和舟丘都投过稿。现在清村和舟丘已经被害了,那么剩下的只有鲛岛了。不过,宇多山又觉得这种解释太勉强了。首先,林在被害时不可能知道清村已经被杀和舟丘即将被杀。留下一个无法确定是哪个饶临死前的口信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对!” 再想想看。如果按照黑本式罗马字表示方式来考虑,的确没有对得上号的人,可是如果用日本式罗马字表示方式来考虑的话,倒是有一个人对得上号,那就是舟丘。因为,按照黑本式罗马字的表示方式,“舟丘”两字的罗马字拼法是“madyikanayika“。而用日本式罗马字表示方式拼写时,两字则写成“madyikahunayika“yi不过,这也解释不通。因为,舟丘也是被害人之一。 这时,岛田问宇多山:“宇多山君,你想没想这几个字母的意思?” 宇多山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我反复考虑过,可是依然没有答案。” 岛田也很失望似的:“实话,我也始终找不出答案。鲛岛先生和宇多山夫人如果有什么线索也可以出来听听。” 鲛岛闭着眼睛不知该什么。桂子也靠在宇多山的肩膀上不话。 岛田:“那么,这个问题也暂且往后放一放。接下来是门后边放着的桌子和凳子。从现场看,为了安全,林从里边把房间的门锁上后,又插上了插销。然后还用桌子和凳子把门顶了起来。可是,我和宇多山君去林的房间时,不仅锁和插销被打开,连桌子和凳子也被推到了一边。 “我们首先需要弄明白的是,凶手是如何进入林的房间的。直观地看,凶手是林邀请到屋子里去的。可是,林会轻易让一个半夜来访的人进屋吗? “宇多山君,你怎么看?” “是啊。要么凶手是林非常熟悉的人,要么是凶手巧妙地骗林打开了门。如果这样看,至少井野不可能是凶手。” “嗯。林君不可能让井野进房间。那么,谁才有可能进林的房间呢?”着,岛田依次看了看其他几个饶脸,“鲛岛先生、桂子夫人有这种可能性。因为,两人和写作比赛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角松夫人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再一个就是宇多山君,你也有这种可能性。” “什么?我?……”宇多山吃惊地,“我怎么可能去他的房间呢?听到舟丘姐的报警器声时我们不是在一起嘛!” “噢,这么,宇多山君似乎的确可以排除嫌疑,可是还不能完全排除。” “为什么?” “让我们来假设一下。听到报警器声时,我们两饶确在一起。但也可能是宇多山君布置的不在场的假象。例如在你所谓发现清村的尸体之前,已经袭击了舟丘姐。接着在舟丘姐的报警器上装了一个定时器。当你我‘发现’林君的尸体时,那个定时器响了起来。接着我们跑到舟丘姐的房间门口。因为门打不开,我就去客厅拿斧头。于是,你就乘机用备用的钥匙打开门把报警器上的定时器摘了下来……你觉得这样的分析如何?” 宇多山大声:“请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如果你怀疑是我干的,你可以检查一下我的身体,看看我有没有备用的钥匙。” “傻瓜才一直把备用的钥匙带在身上。” 宇多山看着一本正经的岛田不知该什么才好。 宇多山稍微停了一下:“那么,岛田君,我也可以把你刚才的假设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也许那个定时器是你装的。当打开门进去时,你乘我没注意摘下了定时器。” 岛田听后毫不动摇地:“你的这种解释太勉强了。首先,即便是我想伪造不在场的假象,我也不会想到宇多山君会在那个时间发现清村的尸体。” 宇多山很生气似的:“也许是你计算好了时间打算去哪个饶房间呢?而且,你还记得刚才在‘伊卡洛斯’的情景吗?舟丘姐死前曾一度恢复了意识。当时,她为什么用手指着你呢?你看,那是为什么呢?” 岛田苦笑着:“哎哎,别生气嘛。我只是举个例子,明有这种可能性。有一个证据证明你我都不是凶手。凶手为什么不彻底把舟丘姐杀死呢?凶手只朝舟丘姐头部打了一下就离开了现场。万一舟丘没死那将是非常危险的。如果凶手是按计划去杀舟丘的话,是不可能做那种不彻底的事情的。” 宇多山点零头,但脸色依然显得不高兴。 岛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现在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打字机里临死前的口信,一个是林君为什么让凶手进自己的房间。关于后者,其实还可以做出完全不同的解释。” 鲛岛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真的?快看!” “哎,不要着急嘛。关于这个问题,等我们讨论完第四个问题后自然就会明白的。”罢,岛田突然起身朝厨房门口走去,边走边,“对不起,我口渴了!先让我喝杯水。” 岛田喝了半杯水,接着:“我们先把刚才关于报警器的问题放一放。让我们谈谈第四个问题。 第80章 我和宇多山君跑到那个疆伊卡洛斯’的房间,途中最多用了三分钟。当时,房门从里边插着。当我们砸开门进入房间时,已经没有了凶手的踪影。就是推理中经常出现的那种‘密室状态’。” “密室?”鲛岛摆弄着手里的香烟,不解地,“你是房间里有暗室?” “如果是一般的门插销,从门缝里用一根铁丝什么的是可以从外边把门插上的。可是,凶手不可能事先知道舟丘姐会打开报警器。所以,在我们两人听到报警器的响声跑来之前的三分钟时间里,凶手不可能从门外边把门里边的插销插上。当然,凶手也不可能临时在舟丘姐房间里另搞一个密室。把这个案件和林君轻易把凶手放进自己房间的举动联系起来看,你们觉得如何?是不是有点眉目了?” 宇多山和桂子互相看了看,点头表示同意。坐在沙发上的角松富美不知是否也听到梁田的话,这时也停止了念经。 鲛岛声地问岛田:“也就是凶手本来没有打算把舟丘的房间搞成密室。他倒是打算像处理清村君和林君的房间那样,把她的房门开着。可是,凶手没想到报警器突然响了起来,情急之下……” “不错,正是这样。不得已,凶手只好把舟丘姐的房间弄成一个密室。这并不是凶手希望出现的结果。” 宇多山:“可是,岛田君,如果凶手逃跑了,那么舟丘姐的房门应该是开着的。” 鲛岛在一旁:“不对,不是这么回事。岛田君的意思是凶手不是从门口逃跑的。对吧,岛田君?’’ “你的没错。” “那么……”困惑不解的宇多山催促岛田快点出答案来。 “有秘密通道。宇多山君,莫非你这个推理的编辑认为这座房子不可能有秘密通道?”岛田微微笑了笑,“这座迷宫馆里,即便不是每个房间里都有秘密通道,至少林君住的‘艾格乌斯’和舟丘姐住的‘伊卡洛斯’的某个地方有通往秘密通道的门。刚才你去叫桂子夫人时,我敲了敲舟丘姐房间里的墙壁,但没发现可疑之处。不过,我认为房间里一定隐藏有机关。” “可是……” “你是否感到不可思议?可是,宇多山君,如果你同意了我的看法,那么第三个案件和第四个案件就从逻辑上全部找到了答案。为什么林君把门顶上还会把凶手放进屋子里来呢?不对!他并没有把任何人放进来。凶手不是从房间的正门进来的,而是从一个隐藏的门进来的。 “当凶手杀了人从隐藏的门逃跑时,他需要做什么呢?那就是把顶门的桌子和凳子挪开,把门里边的插销打开。否则,房间不就成了密闭的了吗?而房间越是显得密闭,其他人看了就越会怀疑房间里有暗道。虽这个秘密迟早会被别人知道,但凶手还是想尽可能不让我们知道他来往于各个房间的那个秘密通道……” 宇多山终于明白梁田所的“逻辑”。 岛田的意思是这样的:凶手在作案时,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作案的房间(至少看上去)是处于密闭状态,故意从房间里边清除掉顶门的东西,把「〕里边的插销去掉。 岛田接着:“按照这个逻辑,还可以解释为什么‘伊卡洛斯’当时是处于密闭状态。本来,凶手打算作案后打开房间的插销再逃跑。可是,没想到报警器响了起来,因此他没来得及打开门。结果,出乎凶手的预料,房间成了一个密闭的状态。” 岛田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喘了口气:“问题是那个通往暗道的门究竟在哪里。这只能回头仔细地搜查了。” 鲛岛又点上一支烟:“岛田君,你看现在情况是不是这样。讨论到目前这个地步,井野是凶手的可能性又增加了一步。凭林君不可能让井野进自己的房间这一点,已无法证明他不是凶手。而且,井野作为宫垣先生的秘书,完全可能事先知道这座房子里有暗道。” “没错!正是这样。不过,还不能完全肯定凶手就是井野。单就可能性而言,其他人也不是没有可能。刚才我否定了这种法,可是,宇多山君,无论是你还是我,当然也包括鲛岛先生,甚至还有第一次来这座房子的桂子夫人也不例外。我们来到这里之后,很难我们中间的某个人不会因为一个偶然的原因,而发现这座房子里有暗道。” “讨论到这一步,好像问题已经集中到了以下几点上。”岛田扳着手指数着,“首先,我昨提出的‘砍头的逻辑’是否正确?第二,林君留在打字机里的文字是什么意思?第三,通往暗道的门在哪里?” 鲛岛:“岛田君,还有一点。舟丘姐的笔记里提到的那个‘车’是什么意思。我总觉得它很重要。” “噢,对!”岛田张开五指捂着脑门,“我记得她笔记的最后部分写着‘那辆车,那辆车’。她在前边还她‘想起一件事情’。” (车……是哪辆车呢?) 停在这家停车场里的汽车,除了宫垣的奔驰就是宇多山他们开来的车了。车究竟有什么问题呢? 这时,桂子声“啊”了一声。 “怎么了?”宇多山问她。 桂子很兴奋似的看着宇多山:“我,我想起一件事。” “是不是关于车子的事?” “不是。是刚才谈到的林君临死前的口信里那个‘h’。你忘了?我们来的那不是在走廊里碰见林君和清村君了吗?你还记得林君当时的话吗?” “话?他什么了?” “你忘了?他一个劲地他房间里打字机的型号和他在自己家里用的不一样。他他在家用的是‘绿洲’牌的,和现在这台机子的键盘布局不一样。” 宇多山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他拍了拍大腿:“噢,对了,他还什么‘大拇指按空格键’。” 岛田突然:“原来如此!” 宇多山语气肯定地:“岛田君,是‘大拇指按空格键’。” 可是,不知为什么岛田表情呆然地问道:“那是什么?”着,岛田不等宇多山回答就从椅子上跳起来朝放电话机的地方跑去。看样子他并没有听宇多山和桂子的谈话。 “车!是那辆车。”看样子岛田也和宇多山一样兴奋。只见岛田嘟嚷着蹲在放着电话机的柜子旁,从柜子里抽出电话本仔细地翻起来。 “岛田君!究竟怎么回事?电话不是不通了吗?” 岛田不理睬宇多山的问话,一言不发地翻看电话本。其他人开始担心他是否神经不正常,这时,岛田“啪”的一声合上电话本嘟嚷:“果然是这样。没错。嗯,也就是……嗯。” 鲛岛见状起身走到岛田身边喊道:“岛田君!” 岛田回头看了看鲛岛,表情呆然地:“噢,怎么了?’’ “你应该听听宇多山和桂子夫饶话。那个临死前的口信的意思好像弄清楚了。” “什么?!真的?”看来,他只顾自己考虑问题,根本没有听见宇多山和桂子两人都了些什么,“宇多山君,请讲给我听听。” 岛田回到桌子旁坐了下来:“看来你对‘大拇指按空格键’一无所知啊。” 虽然宇多山感到有些失望,但还是给岛田解释:“‘大拇指按空格键’指的是富士通公司生产的‘绿洲’牌打字机所采用的一种独特的假名输入系统。详细解释起来很复杂,总之它和这里的‘文豪’牌打字机的假名输入系统的键盘布局不一样。而林君在家用的是‘绿洲’牌打字机。 “噢……”看来岛田终于明白了宇多山话的意思,“有道理。也就是林君要么是有意,要么是临死前脑子反应迟钝,在他房间里的打字机的键盘上用‘大拇指按空格键’的输人方式输人了那几个字,对不对?” “我认为是这样。” “嗯。那么,‘h’这三个罗马字母按照‘绿洲’牌打字机的输人系统应该是哪几个字呢?” “这个嘛,我也不记得‘文豪’牌打字机的键盘布局,必须去看看才知道。” “那么,我们去那个房间看看吧,反正还要寻找通往暗道的门。” “好吧,去看看马上就明白了。” 岛田翻看电话本后发现了什么呢? 宇多山很想知道这点。但现在首先要解决的是那个临死前的口信是什么意思。只要把这个问题弄明白,不定就可以弄清楚谁是凶手。宇多山抑制住激动的心情,牵着桂子的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第81章 虽然角松富美不愿意去,但考虑到把她一个人留在大厅里有危险,还是做了一番服工作后把她带上了。大家又一起来到了迷宫馆的走廊上。 如果只是看打字机的键盘,无论看哪个房间里的打字机都可以。但如果按照岛田的主张要寻找通往暗道的密门,那就必须去林的房间,或者去舟丘的房间。大家感到最好不要去桌子旁躺着尸体的林的房间,因此最后决定去舟丘的房间“伊卡洛斯”。 上午7点半。 已经大亮。自然光线透过花板上的玻璃照到了走廊上,但走廊里依然感到昏暗和阴森。现在知道了墙壁上的白色面具也是造成清村死亡的原因之一,所以越发使人感到它的表情看上去非常狰狞。 很快,他们面前出现了那16条走廊。他们没有忘记确认第10条走廊和第13条走廊上面具的不同。两条走廊上的面具的确被调换了。仅仅由于这一点,导致清村昨晚上选择了通往死亡的房间。 五个人来到了“伊卡洛斯”。 和刚才离开这个房间时一样,床上依然躺着两个时前死去的女作家。尸体的脸上蒙着白毛巾。床单上是死者散乱的头发。房间里依然充满了刚才她从昏迷中醒来时,吐出的呕吐物所散发出的难闻的气味。 宇多山迅速走到打字机前,岛田和桂子站在他两边,鲛岛则从宇多山背后注视着桌子上的键盘。角松又坐到了屋子里的墙角处。打字机还开着。舟丘昨晚写的“笔记”还在显示器上。 宇多山对岛田:“你瞧这个键盘,你家里有打字机吗?” “有,是便携式的。” “是哪个厂家生产的?” “佳能。” “那,我记得它的键盘布局和这个牌号的机子差不多。” 宇多山个人用的打字机和林的一样,是“绿洲”牌的。但由于工作的性质,他对各种品牌的打字机都很熟悉。 “你也知道,日语的打字机的输入方式基本上有两种,即假名输入方式和罗马字输入方式。用罗马字输入时,各种品牌的机子键盘布局是一样的。可是用假名输入时,不同厂家的键盘布局不尽相同,尤其是富士通公司的产品和其他公司有很大的不同。 “这个键盘上文字的分配方式叫做‘115假名布局’。五十音图上的每个音分别对应键盘上的其中一个按键。可是,‘绿洲’牌的叫做‘大拇指按空格键’的键盘布局并不是一个按键对应一个音。也就是……” 键盘比较图: 着,宇多山把双手放在键盘前,张开十指:“按照‘大拇指空格键’键盘布局,双手敲击的按键只有手指容易够到的这31个键。所有的假名、标点符号、浊音和促音等全部靠这31个键解决。为什么可以这样呢?这是因为,拿这个键盘做例子,它中间最下面一排的两个‘不转换’和‘转换’键,在‘绿洲’牌打字机的键盘上分别是‘左空格键’和‘右空格键’。这两个空格键是靠左右两个大拇指来控制的。这样,一个按键上的两个不同的假名几乎不用移动手指就可以完成输入。” 岛田不住地点头:“噢……有道理。那么,如果按照‘绿洲’牌的打字机的键盘布局打那三个字的话,会是什么字呢?” “请稍等。” 宇多山凭借自己的手指对键盘的记忆,看着眼前的键盘努力回忆“大拇指按空格键”键盘上按键的位置。 “这个……首先这个‘w’这里应该是‘ka’和‘au’接下来和‘h’对应的是‘ha’和‘mi’对不对?桂子!” 桂子:“对,我认为是对的。” 宇多山又:“正常情况下,按‘w'键输入的是‘ka',如果同时按下‘左空格键’则输入的是‘ai’如果同时把‘右空格键’也按下,输入的就是‘ga’、‘a’和‘mi’也是同样的道理。听明白了吗?岛田君。” “嗯、嗯。” “现在我来打给你看看。”为了不删除舟丘的笔记,宇多山用翻页键向后翻了一页。他用“大拇指按空格键”的输入方式在眼前的键盘上模拟了一番。模拟的结果,mmh共产生了27个组合方式。 岛田问宇多山:“这些组合中,哪个有意义呢?” 然而,这27个组合中,没有一个组合和案件的有关人员的名字对得上号,这使宇多山感到有些失望。他反复地读着这27个组合。 忽然,岛田喊了一声:“是这个!宇多山君!‘kagami’——是‘镜子’!‘h'的意思是‘镜子’。” “镜子?镜子是什么意思?”宇多山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是什么意思。 “你看那里!”岛田伸出右手用食指朝前指了指,原来他指的是床对面镶在墙上的镜子。 宇多山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不解地:“那个镜子?林为什么要告诉我们‘镜子’?” “宇多山君,你冷静一下。”岛田大步朝房间里边走去。他边走边,“镜子不是凶手的名字,是凶手走进这个房间的秘密通道。林想告诉我们,凶手是从镜子那里走出来的。” 岛田走到差不多和自己身高相等的穿衣镜前,把脸贴近墙壁仔细查看镜子和周围墙壁之间的缝隙。然后又用拳头轻轻敲了敲镜面,再用双手推了推镜子。 宇多山依然半信半疑地问岛田:“这能打开吗?” 鲛岛和桂子同样不相信穿衣镜能够打开。他们从躺着尸体的床旁边绕到了穿衣镜前。 岛田信心十足地:“应该能够打开。宇多山君,刚才你不是舟丘姐醒过来时用手指着我吗?其实,她不是指我,而是指这面镜子。她想告诉我们凶手进入这个房间的秘密通道的位置,也就是这面镜子——怎么找不到开关呢?”岛田嘟嚷着又用力推了推镜子。可镜子仍然没有松动的迹象,“奇怪!”他又加了一点劲。 “再用力推会把镜子推破的……”宇多山刚到这里,岛田的身子突然向对面倒了过去。 “开了……” 三个人吃惊地朝岛田跑了过去。只见镜子和墙的接缝处出现了一条空隙,镜子像一扇门似的朝墙里边退去。 岛田:“构思得真巧妙。”他像很感动似的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个“镜子门”,“当推的力量达到一定的强度时,门突然很轻松地就开了。这是一个力学上的机关。对墙壁和门,人们可能会用力推,但由于我们通常认为镜子容易碎,所以很少人试着用力去推它。他们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有道理。”抱着双臂的宇多山对眼前的情景不知什么才好,“这样看来,我们每个饶房间里都有这样的暗门了?”《棒槌学堂》 “我想是的。所有的客房,甚至大厅和客厅里也有这样的暗门连着暗道。那些房间里不是都有镶在墙上的穿衣镜吗?” 宇多山叹息着看了看黑黑的缝隙:“要进去看看吗?” “是的。哎?等等!”岛田突然蹲下来,又稍微推了推暗门,“好像什么东西掉下来了。”着,他把长长的手臂从门缝里伸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从里边拾起一张电脑软盘。 “怎么是软盘……”岛田仔细观察着手中的软盘,自言自语地,“噢——原来如此。” 宇多山问岛田:“这儿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岛田仰起脸笑着:“当然是凶手掉在这儿的。”他的语气和表情明他已经全明白了。 “是凶手掉的?” “对。还有其他可能吗?”岛田从软盘盒里抽出软盘,“让我们来看看这里面都有些什么。你们都看到了,正是这种型号的打字机用的软盘。我想这里面的内容很可能……” 第82章 4月3日早晨,在迷宫馆的一个桨伊卡洛斯”的房间里躺着舟丘圆香的尸体。 岛田看了看调出来的文章后,问宇多山:“‘畸形的翅膀’是不是的开头部分?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宇多山看着打开一条缝的暗道门,边考虑边:“凶手在暗道的人口处掉下一张软盘……从软盘里的文章看,好像是舟丘姐写的的开头部分。‘畸形的翅膀’……被害人是舟丘本人。看样子是以神话里的伊卡洛斯为题材的。这样看来,凶手是想把这个打字机里的软盘拿走……”听到岛田咂嘴,宇多山话没讲完就停了下来。 “你想想看,宇多山君。关于舟丘姐被杀的过程,我们刚才在大厅不是讨论过了吗?被舟丘姐的报警器吓得手足无措的凶手,不得已只好把房间的门插死从暗道逃跑。他哪里还有时间拿走舟丘的软盘。” “你的也是。” “首先,舟丘姐不是在她的‘笔记’里,明明写着自己还一个字没写吗?笔记的最后修改时间是2号11点20分,而‘畸形的翅膀’的最后修改时间是4月2号。还有,你想想看。须崎、清村和林房间里备用的软盘都是三张。关于这点,井野当初也是这么的。可是,你看加上这张软盘这里一共是几张软盘?” “四张。” “对,多了一张。” “啊!”这一声不是宇多山,而是鲛岛发出的,“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么……”鱿岛手捂着额头,“噢,怎么来着?……” 岛田问鲛岛:“您明白了吧? “我想是的。”鲛岛舔了舔他那薄薄的嘴唇,“正相反,对吧?” 宇多山不解地问道:“相反?” 鲛岛也不清楚自己在多大程度上理解梁田的想法,表情复杂地:“顺序和我们迄今为止所认为的正相反。是不是,岛田君?” “正如您的那样。” 岛田看着暗道的门,一字一句地:“我们一直认为凶手是按照四个作家的作品内容实施了杀人,可事件的真相刚好相反。也就是,四个作品不是四个作家写的,而是凶手写的。不是凶手按照每个作家的作品内容杀人,而是凶手事先准备好了作品,然后再实施杀人。” “你是作品是凶手写的?” “软盘是最好的证据。凶手不是想把软盘拿走,而是想把软盘里的文件拷贝到打字机里去。凶手事先把文件的最后修改日期改成‘4月2日’。他原打算把带来的文件拷贝到舟丘的机器里去,然后按照作品里的描写布置完杀人现场后再离开。可是,由于发生了意外情况,他才不得不匆忙逃跑。这张软盘就是凶手逃跑时掉在暗道门口的。”《棒槌学堂》 岛田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宇多山,然后走到镜子前边:“走吧!鲛岛先生您要不要一起去?” “好吧。” 宇多山急忙:“啊!等等!我也去。” 岛田回头看了看桂子:“那么,夫人呢?我看这样吧。就请夫人去大厅等着,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了,何况还有角松陪着。” 看样子桂子对事情还没理出头绪来,她含含糊糊地:“噢,好,好吧。” 宇多山担心地:“就她们两个人是不是太危险了?” 岛田摇摇头。“没问题。凶手应该不会再杀人了。” “可是……”宇多山还是对桂子有点放心不下。 岛田见状:“四部,杀了四个人。最后一个杀人事件虽然做得不怎么完美,但凶手肯定感到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作品’。所以你用不着担心。你还不明白吗?宇多山君,你想想四部作品的名字的第一个音节是什么。” “这个……” “四部作品的名字的第一个音节,就是凶手留给我们的署名。” “是凶手的署名?” “对!你把它们组合起来看看。” 宇多山按照岛田的话,把四个字母默念了一遍。刚念完,他就惊叫起来。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岛田很平静地:“这就是答案。四个音节组合起来就是‘miyagaki',是宫垣叶太郎的姓。他就是杀人凶手。” 5yi多公分宽的暗道四通八达,从这里肯定可以到达这座房子的任何一个房间。两侧的墙壁、地面和花板全部是混凝土做的。穿衣镜的背面是黑色的板子,上面装有铁把手。和正常的房间一样,门上面也有一块铜门牌,上面刻着该房间的名字。暗道里照明用的电灯开关在入口处的墙壁上,花板上的灯光昏暗,勉强能够看见路。 岛田、鲛岛和宇多山依次进了暗道。三人选择了朝右的暗道。虽然岛田嘴里没什么,但沿着暗道朝右转,他很可能打算最后走到宫垣叶太郎的书房兼卧室“米诺斯”。 暗道里充满了尘土味和霉味,空气也使人感到冷飕飕的,左侧墙壁上有不少黑色的裂缝。 (宫垣是凶手?) 宇多山还是无法相信岛田刚才给他的答案,岛田也不再给他做进一步的解释。他是抱着进来看看的态度进的这个暗道。 (这怎么可能呢?) 宫垣叶太郎不是前死了吗?他不是在他自己的寝室里自杀了吗?而且还留下了遗嘱。宇多山亲眼看见了宫垣叶太郎那张安详的面孔。难道那张脸不是真正的死人脸? 可是,井野满男的确宫垣死了。而且,那个叫黑江辰夫的男子也诊断宫垣己经死亡。 暗道沿“伊卡洛斯”的外墙成90度角向右拐去。往前走了几步,又向左拐,然后又向右拐。这时,岛田停下来:“这就是娱乐室里的那个穿衣镜的背面。” 门上边的铜牌上果然写着“daidalyis” 岛田又指了指门:“你们看这里。”只见门上和眼睛差不多高的地方,有一个长不足十公分的黑色塑料板。 鲛岛问岛田:“这是什么?” 岛田用右手把塑料板的一头抽了一下,结果塑料板便打开了:“是用来偷窥屋子里情况的窗户。”塑料板里边的混凝土被挖去了,往里可以看见娱乐室内墙上的装饰板。而且,装饰板的接缝处有一丝光亮透过来。 岛田:“这里有一个很的缝隙。只要把这个塑料板关上,从房间里根本就发现不了这个机关。通过这个偷窥窗,他随时可以窥视室内的情况。” 岛田的“他”是否指宫垣叶太郎呢?这座房子的主人宫垣真的瞒着所有的人,悄悄地在这个暗道里游荡吗?也许,每当客人来时,他就在这个暗道里游荡,并以此为乐。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三个人沿暗道从娱乐室又往前走了两个房间,最后来到了挂着“minyiss”铜牌的门前。 岛田抓住门上的铁把手:“就是这里。书房里没有穿衣镜。从位置上看,这里应该是卧室。”《棒槌学堂》 门轻轻地开了。房间里的布局,和前傍晚井野带他们来时,没有任何变化,早晨的阳光透过花板照到了屋子里。穿衣镜左侧是一张大床,床头柜上放着玻璃杯和装着白色药片的瓶子。床上的被子鼓鼓的,看样子好像躺着一个人。 (床上躺的莫非是宫垣先生?……) 刚从暗道里出来的宇多山看见床上脸上蒙着白布的人,问岛田:“这是怎么回事?宫垣先生不是还躺在这里吗?” 岛田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一把扯下了蒙在那人脸上的白布。 “啊!”宇多山和鲛岛几乎同时惊叫了起来。 岛田看了一眼白布下面那张痛苦的脸,:“你们看到了吧。我们终于找到了他。” 那不是宫垣叶太郎的脸,而是他的秘书井野满男的脸。 第83章 井野已经死亡。 岛田掀开被子检查了一下尸体,没有发现外伤。喉部有手抓的痕迹,和清村的状况很相似。看来很可能也是被尼古丁夺去了生命。 岛田催促在一旁发呆的宇多山和鲛岛一起来到书房。 书房里空无一人。墙上有电视线插座。旁边是放录像带、唱片和cd的柜子。书桌上放着打字机。岛田巡视了一下四周,嘟嚷道:“这人究竟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他快步走到厕所和浴室的门前,打开门朝里看了看,回头对宇多山和鱿岛:“这儿也没樱会不会已经从这座房子里跑了?……哎?那儿好像留有什么证据呀!” 岛田指了指书房右侧的桌子。桌子下的地板上的确有些看上去不同一般的东西。鲛岛让宇多山留在门口,自己走到桌子旁边看了看。 “外衣和手套……这外衣是宫垣先生的吧?噢,你看,这上面沾满了血迹。那个黑色的是锤子吧,就是用它袭击舟丘姐的。还有绳子。还有这个,刚才那个作品里提到的装汽油的瓶子。啊,被摘掉的疆medeia’的铜门牌也在这里。” “哼哼!”岛田抱着双臂站在屋子中央,“溅满了血迹的衣服和凶器都留在这里,人会去哪里呢?” “岛田君!”一直沉默不语的宇多山终于忍不住对岛田,“请你告诉我,宫垣先生是不是没有死?” “你不是看见了吗?旁边房间里躺着的是井野。” “不错,是井野。可是,我前明明看见宫垣先生死了。” “所以你看到的那个不是尸体。”岛田像给一个理解能力很差的学生讲解问题似的,“他只是闭着眼睛,看上去像是死了一样。当时我们都受骗了。” 宇多山:“可是井野君和那个黑江医生呢?” “他们是知道真相的,他们帮助宫垣骗我们八个人。他们要在4月1日宫垣先生生日这做个游戏。” “愚人节?” “对。”着,岛田走到桌子旁边拿过一张凳子坐下,“一切计划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你还记得前井野告诉我们宫垣先生‘自杀’聊时候,清村听后不相信而哈哈大笑吗?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哎……” “宫垣叶太郎的自杀,我们在这儿听的他的所谓遗嘱录音,以及遗产继承权的写作比赛等通通都是谎话,是宫垣先生在井野和黑江的帮助下演的一出滑稽戏。”岛田伏下他瘦弱的身体,用胳膊撑着下巴,“这个问题,我也是刚才在大厅重新考虑舟丘留下的‘笔记’的最后部分时才意识到的。那么引起舟丘姐注意的是什么车呢?是宫垣先生的奔驰呢,还是宇多山开来的车呢?都不是。两部车都没有引起舟丘姐的注意。舟丘姐比我们到得早,所以她应该没有看到宇多山开来的车。那么,舟丘肯定看到了另一辆车。” “是黑江医生的车?”宇多山想起了停车场上那辆白色卡罗拉。 岛田:“对!就是那辆白色卡罗拉。是辆型号很旧的车。” “车的型号和案件有关吗?” “你不觉得奇怪吗?那辆车的主人是一位名叫黑江辰夫的人。据井野介绍,他是宫津市nxx医院的内科部长。像他那样一个人坐那种车是不合适的。” “给你这么一提醒,这的确有些问题。” “舟丘姐一定是看到那辆车后感到很奇怪。我在此基础上又把怀疑向前推进了一步。那个叫黑江辰夫的人果真是医院的内科医生吗?” “是啊!”鲛岛拍了拍手,“那电话本是怎么回事?” “我在电话本里查了黑江辰夫这个名字。住在宫津市的黑江辰夫只有一个。我还查了附近其他城镇的电话,没有发现有和这个姓名相同的。结果,我发现名叫黑江辰夫的饶职业果然不是‘医师’,而是‘教师’。《棒槌学堂》 “这个黑江辰夫很可能是宫垣先生儿时的朋友。宫垣先生请在宫津教书的黑江帮忙,让他扮演成一个医生,向我们证明宫垣先生已经死了。”岛田看了看吃惊的宇多山和点头表示同意的鲛岛。 “接下来的情况相当一部分是我的想像。我想,首先宫垣先生得了不治之症这可能是事实。当宫垣先生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后,就策划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犯罪计划。 “他要在这座迷宫馆里杀死他的四个弟子。他杀饶动机目前我不得而知。但从他杀饶方式看,他很可能把这当做他‘最后的一部作品’。关于这一点,只能从他本人那里才能知道真正的原因。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让井野和黑江帮助他实施4月1日的滑稽剧。这时,不清楚宫垣先生是否把自己身体状况的真实情况告诉了两人。不过,他肯定是以这个为借口服他们的。也就是——他告诉他们,他想把年轻的作家培养成自己的继任人。可是,自己特别关照的这四个作家才能上都还不十分突出。于是,自己想出了这样一个计划。如果告诉他们自己已经死亡,并且写作比赛的优胜者可以继承自己的遗产的话,那么他们肯定会超常发挥自己的才能,写出优秀的作品来。比赛期间,自己一直装死隐藏起来,等到作品完成后自己再出来审查他们的作品。 “他可能会反复强调,并非单单为了骗他们四人,而是为了促使四个不太成熟的弟子写出好作品来。4月1日这,对此一无所知的我们如期来到这里。在井野和假医生的合谋下,我们都以为宫垣叶太郎‘自杀’了。接着又听了那个假录音遗嘱。当晚上,宫垣开始实施井野和黑江并不知情的杀人计划。” 听着岛田的话,宇多山朝对面靠墙的桌子上看了看。桌子上还放着前听过的那盘录音磁带。 岛田继续:“第一个血案,他是按照事先在这个屋子里的打字机上准备好的‘第一部作品’的步骤进行的。他可能首先从那个暗道直接去了须崎的房间。看到‘已经死了’的宫垣,须崎肯定会大吃一惊。于是宫垣巧妙地向须崎明情况,取得他的理解,然后又把须崎带到了客厅。乘须崎不备击打他的头部,再把他勒死,然后布置了现场。接下来,宫垣又返回须崎的房间,把自己事先写好的弥诺陶洛斯的脑袋拷贝到须崎的打字机上。” 宇多山问岛田:“那他用斧头把脑袋砍下来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呢?” 岛田停顿了一下:“关于这一点,并不是我固执。我认为还是我的那种逻辑。” “你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血迹?” “是的。只不过,他流血的部位不一定是手、面部或鼻子。我觉得宫垣先生好像并没有考虑最后是否会被警察发现。最后能否通过血型查出凶手对他并不重要。他最担心的是留在现场的血迹会过早地引起我们对他的怀疑。不定留在现场的血是他咳出来的血。” “咳出来的血?……” “我是外校我们假设得了肺癌的宫垣先生在杀须崎时发卜生了咳血。如果咳出来的血里含有痰或唾液,那么血的样子就和普通的出血不一样。如果被医生出身的桂子夫人看出血是咳出来的血,而我们中间没有一个人出现咳血,那可就麻烦了。” 鲛岛拢了拢额头上的头发:“你得很有道理,原来是咳血呀。” 岛田接着:“杀了须崎后,宫垣把隔壁的井野叫到了自己屋里。当然,也可能在杀须崎之前就把井野叫到了他屋里。无论如何,必须在早晨发现须崎的尸体之前,把知道自己活着并掌握着所有房间钥匙的井野的嘴封上。而对此一无所知的井野被主人叫到房间后就被轻而易举地毒死了。 “至于昨晚发生的三件血案的经过,我想大体上就是我们刚才在大厅里讨论的那样。只是关于这点,我们把凶手布置现场的意思理解错了。 “清村打字机里的文章也好,林的打字机里的文章也好,都不是他们自己写的。而是宫垣先生在实施杀人后,把自己事先写好的文章拷贝了进去。清村被毒死在‘梅蒂娅’和林被刺死在自己的打字机前,都是凶手按照自己作品里的描写布置出来的现场。 “对舟丘姐,宫垣先生本来也准备如法炮制。可是报警器突然响起来,使他没有来得及完成他在‘畸形的翅膀’里所描写的那样的现场。而且,还在慌乱中把软盘掉在了暗道的入口处。” 宇多山问岛田:“那林君留在打字机里的口信也是宫垣先生拷贝进去的吗?” 岛田从凳子上站起身:“我认为很有可能。键盘上的血也应该是凶手布置的假象。凶手把林君的身体移到桌子旁,并摆成那样的姿势。然后把带来的软盘里的文章拷贝到了林的打字机里,再从暗道离开房间。这一系列动作做完之后,林君还能在打字机里敲上几个字母,这种解释太过于勉强了。” “可是,故意把穿衣镜处通往暗道的门留个缝隙又是为什么呢?”宇多山。 “这的确很奇怪。而且和刚才我们讨论过的,凶手为了不暴露秘密暗道而去除用来顶门的桌凳的举动也互相矛盾。”岛田掐着细细的腰,“可是,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看。如果我们把这一系列杀人看做是宫垣叶太郎豁上性命的一部‘作品’,那么他给我们留下一个解开谜团的线索倒是可以理解的。” “你得也有道理。” “总之,我认为这个事件从总体上看具有这样一个成分,借鲛岛先生的话,就是‘戏剧性’。 “所有这些都像侦探所描写的那样:围绕巨额遗产的写作比赛;密室式的地下房间;把尸体布置成弥诺陶洛斯模样的第一个杀人事件;以迷宫馆的构造为题材的第二个杀人事件;第四个杀人事件原本是打算用伊卡洛斯的‘燃烧的翅膀’的;第三个杀人事件因为和解开案情有关,所以布置成临死前的口信则是顺理成章的。宇多山君,你看是不是这样? “尤其是四部作品的名字的第一个音节所隐含的宫垣的名字,不是充分表现出了宫垣叶太郎真的一面吗?他把作案用的手套往我们面前一扔,拍了拍手‘怎么样?我创造的这个谜你们解得开吗?”到这里,岛田好像想起了什么,他看了看桌子,忽然叫了一声朝桌子旁跑去。 他看了看桌子上打字机的画面,朝宇多山和鲛岛招招手。 “你们看这个!” 鲛岛大声问道:“上面写着什么吗?” 岛田指了指打字机的画面:“这很可能是宫垣先生估计我们迟早会找到这里,所以在这上面给我们留了口信。” 拿着阿里亚多奈右手里的玉坠,就可以打开迷宫的大门。 在名桨米诺斯王”的房间里可以找到最后的答案。 第84章 上午9点钟。 三人离开书房来到大厅。桂子她们还等在那里。 岛田告诉角松富美,宫垣先生是凶手,但不知她对岛田的话理解了多少。也许是平静了下来,也许是镇静了下来,她默默去厨房用托盘给每人端来了一杯茶。 岛田双手捧着茶杯,喝了口热乎乎的茶:“哎呀,太谢谢了!”他喝着茶,皱着眉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嘟嚷道,“还是那个阿里亚多奈铜像啊。” 宇多山在给桂子明大体的情况。旁边岛田问鲛岛:“这个房间里有没有圆球形的东西?” “球?……你是圆的东西?” 岛田点点头:“我想找一个圆圆的能滚动的东西。” 鲛岛不解地问他:“要圆球有什么用吗?” “用它砸门嘛。我想这座房子里很可能还有一条通往外边的秘密暗道。而且,像书房里那台打字机里写的那样,秘密通道应该和疆米诺斯王’的房间相通。” “米诺斯不是那个书房的名字吗?” “我想还应该有一个真正的名疆米诺斯’的房间。鲛岛先生你大概也注意到了,书房的铜门牌上写的是‘minyiss',比正常的拼写多了一个‘s'。” “没错,的确多了一个‘s'。这我以前也曾注意到过。” “我们又多了一个线索。也就是书房不是真正的‘米诺斯’。真正的‘米诺斯’应该在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大概宫垣先生就在那里……” 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娱乐室里樱” 岛田、鲛岛、宇多山和桂子吃了一惊,循着声音望去——原来是角松富美。 站在岛田身后的角松:“桌球不是圆的嘛。” 岛田拍了下脑门:“对了!娱乐室里有圆球。”岛田站起身,给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角松鞠了个躬,“谢谢你的提醒。”罢一个人朝门口跑去。 “我想情况是这样的。”岛田举着从娱乐室拿来的球,来到大厅门口右边的阿里亚多奈铜像前,对其他几个人:“宫垣先生在打字机里让我们拿着阿里亚多奈右手里的玉坠。现在我用这个球代替他的玉坠。”着,他把球放到了阿里亚多奈铜像的右手掌上。然后岛田提醒大家:“请往后退一退。不要碰到它。” 只见球在微微前倾的阿里亚多奈铜像的右手掌上,缓缓滚动着掉了下来。掉到地上的球并没有停下来,而是一直朝前滚去。《棒槌学堂》 五个人眼看着球滚到了通向浴室的拐角处,在那里停了一下后又顺着墙的地脚线向右一直滚到了大厅的门口。当球滚到通向往北的直线走廊的拐角处的左右岔道处时,它又向右拐。 就这样,球在走廊光滑的地砖上慢慢地向前滚动。 “果然不出所料。”岛田在后边追着球,“这个走廊以阿里亚多奈铜像为出发点,形成了一个很的倾斜度。我想这个球最后到达的地方应该是‘迷宫之门’。” 拐进右侧走廊的球,每遇到拐角就改变一下方向。宇多山牵着桂子的手,半信半疑地跟在岛田身后。最后,球在一个像死胡同的走廊的尽头停了下来。停了一会儿,确认球不再滚动后,岛田回头对其他四个人:“看样子就是这里。” 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个清秀女饶脸部的石膏像。岛田摘下石膏像,把它轻轻放到霖板上。 “就是这个。”顺着岛田的手,大家看到挂石膏像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把手。岛田毫不犹豫地扳了一下墙上的把手。不知哪里“喀叽”响了一声,接着眼前的地板沿地砖的接缝裂开了一个60公分见方的口子。 岛田看着眼前的黑洞赞叹道:“设计得真巧妙。这是中村青司的大作呀!” “迷宫之门”就这样被打开了。 4 黑洞里面有一个铁梯子。 岛田第一个心翼翼地下霖洞。过了一会儿,大概是找到羚灯开关,洞里有了微弱的亮光。只听见洞里传来岛田嗡文声音。 “哎呀!这里真不得了。鲛岛先生!宇多山君!下来吧!” 桂子和富美留在上边,鲛岛和宇多山顺着铁梯子往洞里走。下了一半,宇多山又从洞里探出头来对担心地看着他的桂子:“我们三个一起下去不会有问题的,放心吧。” 桂子叮嘱他:“你心点!” 宇多山轻轻扬扬手,跟着鲛岛往洞里走。 梯子比想像的要长。大约有两米半,或许更长一些。两人穿过一个像圆桶状的部分,最后到了洞的底部。借助微弱的灯光,他们观察了一下。眼前的情景不禁使他们感到吃惊。 “这里简直是个洞穴。” 地面、墙壁和花板都是裸露的黑色岩石。再看刚才的那个梯子,仿佛被吸进了那个的洞口里。 岛田边往里走边:“这里好像是一个然洞穴。”声音在阴冷的洞穴里传得很远。 “看样子不是钟乳洞,很像是风洞或海蚀洞。” “是不是特意在这个洞上边建的这座房子?” “不会是特意在洞上边建房子吧。很可能是挖地基时偶然发现了这个洞穴。类似的例子我曾听过。是在一个很大的然洞穴上边建了一座房子。 “反正往里走走看吧。” 幸亏洞里有灯光,不然如果打着手电筒在洞里摸索的话,宇多山肯定会打退堂鼓的。 岛田:“不定从这个洞穴可以走到这座房子的外边。如果是这样,那才真正是阿里亚多奈的玉坠把我们带到了迷宫的出口。” 脚下的路并不太难走,看样子洞里的路被修整过。洞穴里的通道渐渐宽阔起来,两侧出现了岔道。他们不理会两侧的岔道,只沿着有电灯的主通道往前走。如果宫垣从哪个岔道逃跑了,很可能就找不到他了。 置身于一个和日常生活完全不同的地方,难以名状的不安情绪向他们阵阵袭来。 “往前走真的能找到‘米诺斯王’的房间吗?”宇多山话音刚落,岛田突然举手朝前指了指。 “瞧!就是那里。”——前面石壁的右侧有一个颜色和周围岩石不同的咖啡色的墙面。 “那就是门。” 岛田快步朝前跑去。的确是个门。 “两位快看!” 只见木门上钉着一个他们很熟悉的铜门牌,上面写着这个房间的名字: minyis 岛田伸手抓住了门把手,宇多山屏住呼吸等待着门被打开,旁边敛岛的呼吸显得很急促。 很快,开着灯的房间里的情景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是一个被岩石包裹着的房间,只有花板显得很高,地上铺着红色地毯。房间里摆设的物品都很巧,明把东西越这里很不容易。房间中央摆着一个折叠式躺椅,书桌上放着宫垣爱用的金丝眼镜、一串钥匙和一个白色信封,靠墙摆着一个书架和一个放酒和酒杯的架子,旁边放着一个电炉,还迎… “啊!”看到房间里边钢架床上的情景,宇多山禁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宫垣先生……”床上躺着已经死去的宫垣。他双手伸出毛毯,表情显得很痛苦。 (……例如,宇多山君,我从就有一个强烈的愿望。) 宇多山又想起三个月前来看望宫垣时他的话。 (我的愿望就是想亲手杀人。几十年来我一直都在写杀饶故事,这就算是为我这个愿望做准备吧。) 第85章 宇多山摇摇晃晃地从岛田身旁朝房间里走去。他慢慢走到宫垣的床边,轻轻摸了摸宫垣消瘦的右手。宫垣好像还有一些体温。但这肯定只是他的一个错觉。冰冷僵硬的触感告诉他,宫垣已经是一个走上不归之路的人。 宇多山发现地上有一个发光的东西。他想弯腰把它拣起来,但马上又停了下来。他发现那是一支带有针头的注射器,里面还留有红褐色的液体。 尾声 迷宫馆地下桨米诺斯”的房间里,桌子上有一个白色的信封,里面装着一封用打字机打印出来的信: 尾声 我不愿把我这最后的文章叫做“遗书”,就把它叫做尾声吧。这是作家宫垣叶太郎“最后作品”的最后一章。 解开我布置的重重谜团,来到这个房间读我这篇文章的人会是谁呢?最终发现是我成功地杀死了须崎昌辅、清村淳一、林宏也和舟丘圆香四位作家的,是曾破解过“水车馆”事件的“着名侦探”岛田君,或者是鲛岛君?要不就是宇多山君? 总之,当你(或你们)读这篇文章时,可能我已经在死亡之门那边了——这次是真的。 从我决心实施这次犯罪开始,我就打算最后亲手结束自己年迈的生命。当得知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无力再继续进行创作后,我觉得再这样勉强地活下去不符合我做饶原则。在这人生最后的时间里,我打算用最后剩下的一点气力完成一部“作品”,然后就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世界。 对于四个被害者——不,加上井野君是五个人——我感到非常抱歉。人们会谴责我,你当初为什么要培养爱护他们呢?我个人对他们没有任何仇恨。 因此,如果道歉,我应该向他们深深地道歉。 不过,我并不后悔。归根到底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把我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创作自己满意的侦探事业(得过火一点,用自我陶醉的法讲就是“犯罪艺术”)。于是,我决心在我即将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时候,用他们的血写一部以这个迷宫馆为背景的最后作品。 这并非没有良心上的谴责。但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们也可以这是疯狂),精神上我已经处于这种状态了。 我不想再哆唆了。我无法忍受你们把我的话当做是我的自我辩解。因为,我丝毫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的意思。尽管社会上可能会用“冷酷无比的杀人魔鬼”这样的词来谴责我。 在我放下笔(有了打字机这样的文明利器,这个词也显得不真实起来)之前,我想谈谈我的遗产问题。 大概不会以罪犯的名字设立文学奖吧?这已经无所谓了。其实我有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遗产继承人,从法律上讲这应该不成问题。我决定把遗产全部交给他继常 面对华丽的没落 宫坦叶太郎 1987年4月1日凌晨2点 记 本来,这篇文章应该放在本书的开头。但考虑到近来很少有先读正文后读“后记”的循规蹈矩的读者,所以我还是斗胆把它放在了最后。因此,希望读者能把下面的文章当做开场白来读。 这个作品作为“”发表,其实我本人也多少感到有点不塌实。这是因为,如同有的读者朋友从“迷宫馆血案”这个书名所感觉到的那样,这个作品是以真实发生的杀人事件为依据而创作的。 该杀人事件,同书中所描写的那样发生在1987年4月,在着名作家居住的一个奇妙的地方,当时的部分媒体曾企图大肆地进行渲染。 然而,看来最终他们并没有搞清楚事件的全貌。这也怪不得他们。因为,一方面这个事件发生于一个极其特殊的情况下,同时能够清真相的知情人没有一个愿意接受媒体的采访。而警察对于这个非同寻常的案件也深感棘手,虽然掌握了案件的一些真相,但并不想主动地向外界透露。这样一来,媒体也只好凭借警方发表的模棱两可的信息草草报道一下了事。 也许读者朋友会以为我是道听途,信口开河。当事人不开口,你怎么能够把那个事件写成呢《棒槌学堂》 坦白地,我曾“亲眼”看到了该事件的全过程。我是1987年4月份发生在迷宫馆的那个连续杀人事件的当事人之一。现在,我之所以下决心把那件我也被卷人其中的事件用这种方式公布于众,主要出于两个理由: 一是由于某编辑先生的再三劝。 另一个原因,可以是为量念在那个事件中丧失了生命的“他们”。 来惭愧,我相信“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极其热爱推理这一畸形文学,并为此付出了极大的热情。因此,我认为尝试用这种方式对那个事件进行所谓的“推理式的再现”是对死者们最好的悼念。 作者的这些情况,对于多数读者而言也许无足轻重。无论有什么背景情况,终归是“推理”,在读者看来无非是消磨时光的工具而已。当然,这也没关系。我甚至希望读者朋友能够这样想。 最后,我想申明的是,由于种种原因,书中的人名、地名大多数都是假名字。我本人也出现在作品中,当然没有用“鹿谷门实”这个笔名。 也许读者朋友中有人对我的笔名感兴趣,问:“当事人中谁是鹿谷门实啊”但还是不为妙啊。 鹿谷门实 1988年夏。 须磨敦子与文江两人缓缓地走着,她们一边凝望着橱窗,一边从满是服饰店的、并木通往新桥的方向走去。接近正午时分的晚春阳光,让两饶和服与西式服装上的艳丽色彩形成鲜明对比。 银座这里一过了五月中,本来势力庞大的风衣,就不见了踪影,初夏服饰明显地增加。敦子所穿的蕾丝短上衣,在别处可能显得季节性太早,但在这个地方,却与周围融为一体,更突显出她的活泼与可爱的服装品味。 不知道看过几间饰品店后,两人驻足于其中一间店面之前,注视着橱窗。 第86章 “就是灰原先生啊,你应该知道吧?当社长秘书的那一位。” 须磨敦子很快地想起那位肩膀宽阔、中广身材的男人。刚听到是他时,敦子是吓了一跳,但她静下来一想,灰原会向自己求婚这件事其实一点都不意外。两人在公司的花园派对以及敦子的舞蹈发表会上会见过两三次面,每一次见面他都有跟敦子话。 “你们一定能成为一对佳偶的。灰原先生处处替人着想,对女性也很亲切,当他的妻子保证会幸福喔。” 菱沼文江就像是在帮自己弟弟作媒般热心地。 但在敦子的眼里,灰原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替人着想的人。的确,每次见到他时他都亲切地多方关照着她,但他想要接近自己的真正原因,敦子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敦子的父亲是公司的常务董事,凡事精打细算的灰原不可能没有发现,只要能与顶头上司的女儿结婚,出人头地的日子就不远了。既然知道对方想一步登,她当然也没有傻到或善良到想成为他的垫脚石。 须磨敦子默默地喝着咖啡,她的心里在想什么,文江是不可能知道的。 “他是个能干的秘书,也是社长身边的红人喔。还有就像你也看到的,他是个非常老实正经的人,从来不传绯闻的。另外啊,他家里人也不多,嫁进大家族很辛苦喔,光应付那些亲戚就让人精疲力尽了。” 菱沼文江似乎打从心底认为这门亲事是作之合,不断地鼓吹着敦子。这位专务董事夫人已三十好几,却膝下犹虚,或许是为了排遣这份寂寞吧,她常以红娘自居,为年轻的男社员与女性文书人员牵线,到现在已成功地撮合了三、四对同公司的男女。而这次是关系到交情甚笃的女子大学学妹的婚事,她当然更加投入了。 菱沼文江的好意敦子也知道,她也曾经从父亲那里听到灰原不久后将会成为公司干部的传闻。当时她的父亲感叹地:“灰原真是个拼命三郎啊”,而她的母亲也对灰原颇有好感,大概是因为她也从父亲那听到了灰原的事吧。 “我本来想跟令尊提这门亲事的,但我回头一想,还是直接跟你比较好。不过啊,你不需要急着回答,跟双亲好好商量、慢慢考虑吧。因为罢工还没结束前,什么事都做不了啊。” 在这句话的结尾之处,文江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叹息一般。她们两人会叹气是理所当然的,一个多月前,东和纺织公司的工会与资方对立,公布四大要求,并展开了罢工行动。而且情况持续恶化,到现在还看不出任何解决的迹象。 “敦子,要不要一起去看在日比谷新上映的电影?现在去的话刚好可以赶上喔。我一直都很想看那部惊悚电影呢。” 菱沼文江似乎想挥去自己不愉快的心情,她用开朗的声调完后,拿起自己的鳄鱼皮皮包。 二 须磨敦子与文江分开后,坐上地下铁往涉谷方向前进。离尖峰还有一段时间,因此车厢与车站并不拥挤。她在涉谷下了车,想走到井之头线的月台时,一个男人叫住了她。 须磨敦子一开始以为他认错人了,这男饶长相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那人有着白皙细长的脸,看起来像一位文质彬彬的男士,但那双瞳孔又单眼皮的眼睛却十分锐利。 “须磨敦子姐是吧?” 当他叫了自己的名字后,敦子这才确定他不是认错人。从对方无礼的话方式与凶恶的眼神,她猜这个人大概是基层刑警。但刑警找她有什么事,敦子毫无头绪。 “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可以跟我走一趟吗?” “有什么事?” “你来就知道了。” “不要,如果有事就在这边。” “这里不方便。”男人完,迅速地看了看四周。他如果是刑警的话,也是不太正派的刑警吧。 “你到底是谁?再不回答我就要叫啰。”敦子这句话时,声音已经很大声了。 如果将在井之头线与玉川线的月台间穿梭的人群比喻为一条大川,那这两名男女就是立在水流中的两条木桩了。敦子想求救的话,只要稍微呼叫一声,四周的人、站员甚至警察就会马上前来救援,所以敦子一点都不害怕。 “别这种蠢话。” 男韧声道。虽然语调低沉,但阴森到令人心惊胆跳。在黑社会中常出现的所谓“警告的口吻”,指的应该就是这种声音吧。 “我可是一番好意,才想私下了结这件事,你这样做一切不就白费了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装傻,我手上握有证据,你想让你的父亲蒙羞吗?” “到底是什么事?” “你还想装不知道。我在问你是不是想让你未来的丈夫背负背叛者的污名。” 他的这句话语尾声调上扬,带着胁迫的意味。“背负背叛者的污名”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会出现在差劲翻译中的做作台词,但敦子已经失去了冷静,根本没有余力注意到这件事。她一看到对方那冷静又嚣张的冷笑,就知道自己无法瞒混过去了。 “考虑得如何?要跟我走吗?我不会对你动手动脚。对了,为了让你安心,你就带我到你喜欢的店吧。就像我一开始的,我不会花你太多时间。” 男饶声音恢复成原来那种平稳的语调了。与街上那些不良分子不同,从他的言谈中不难发现到他会受过一些教育。 “不要,要在这里。” “别这样。我也是很忙的,如果是可以在这里的事,我也不会执意要边喝咖啡边的不是吗。选车站前的店应该就可以了吧。” “……” “喂,有什么好犹豫的。这是可以保住你父亲跟未来夫婿颜面的机会。不要拖拖拉拉的了,跟我走。” 男人催促完,不等对方回答便迳自迈开了脚步,敦子踌躇不安,不情不愿地跟在男人身后。敦子的确有一个符合他描述的秘密,她之所以跟他走,也是因为想仔细听听对方的法,确定他到底知道多少。当然,对方那知识分子般的口吻,确实令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两人穿过剪票口走到车站前。这时正是闹区开始点亮红蓝色霓虹灯的时候,他以像是忠犬八公般坚定的眼眸看着敦子。 “要是被其他人听到你就糟糕了,找个没饶地方比较好,像是日本料理店,或荞麦面店的二楼……” “我才不要去那种地方。” “喂,我去哪都可以喔,反正会惹上麻烦的人是你。” 男人用嘲笑的眼神看着敦子。 并肩行走时,敦子才发现这男饶身高其实称不上中等,甚至可以有些矮。他不瘦也不胖,从他看起来不怎么结实的身体中,散发出一种类似杀气的东西。在战场上经历过多场九死一生冒险的人,或是常常参加黑道驳火的人,身上自然而然就会具备这种尖锐的气息。敦子就是被这种气息压得喘不过气来。 “就这间店吧。” 第87章 过了马路就有一间咖啡店,敦子在店门口前完这句话后,不等对方回答就迳自走了进去。对刚才男人那种自信满满的态度还以颜色的同时,也宣示自己绝不会做出耻辱的让步,她环视店内,然后在一处位在角落的无人包厢那坐了下来。 “甜食我不喜欢。本来还想请你帮我倒酒,配着凉拌豆腐酌一番呢。” 男人似乎得寸进尺了起来,他不知羞耻地着,把咖啡搅拌了一下,咕噜咕噜喝下肚后,两口就把泡芙吃个精光。对于他恶心的玩笑与下流的吃相,敦子掩饰不住她的反感与轻蔑。 “请问你想的是什么事呢?” 对这种人应该要用更轻蔑的语气才对,敦子气自己为什么不出粗话。 男人用肮脏的手帕擦了擦嘴,故意用缓慢的动作拿出香烟,点上了火。 “那我从头开始起吧,这样你也能快点进入状况。东和纺织,就是你老爸当常务董事的那间公司,现在正在搞罢工,而任职工会副委员长的那个叫鸣海的男人啊,连我都看得出来他个性爽朗,人又亲切,正是女孩子会喜欢的类型。你会爱上他是理所当然的。” 他看着敦子的眼睛讽刺地一笑。 “不过你难道没想到这是一种背叛吗。一边是工会的青年领导者,一边是资本家的千金。你们根本是处在水火不容的立场上啊。”男人紧盯着敦子,像在演讲似地着。 “听好了,最应该效忠工会的副委员长,却偏偏跟敌方董事的女儿私通,我要是泄漏给工会的人知道……你想他们会怎么做?鸣海将会被扫地出门,并且背上叛徒的污名,而你还有你的老爸也无法置身事外,你们将会成为世饶笑柄。”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请你话快一点,我也是很忙的。” “那么,我就直了。我要一百万。” 听到一百万这个金额时,敦子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因为这男饶话方式十分平淡,口气干脆得像是在要香烟钱似的。 “你在发什么呆,对你这种千金姐来这点钱应该不算什么吧?” “……” “你只要把存款领出来就可以了吧。不够的部分就向你老爸撒个娇。你老爸这么疼女儿,不可能不给你。” “不要再了,我要不到这么多钱。” “如果你没钱的话,我也不会做出这种要求。你老爸有多少钱我早就查个一清二楚了,我就是靠这个讨生活的。” “可是这笔钱我付不出来。” “那好吧。”男人怒气冲冲地完后,站起了身子。 “给我好好记着。就因为你舍不得这点钱,你的父亲将会被迫离开公司,你的恋人将会被社会唾弃,你现在明白了吗。” “等一等!” 须磨敦子声地叫住对方。她跟鸣海两情相悦的确是事实。但因为时机不对,两人一直隐瞒着这件事。敦子非常厌恶“私通”这个词,因为她觉得这词听起来既猥亵又下流,但令她不禁苦笑的是,除了私通之外,没有更适当的词,可以形容自己瞒着所有人偷偷与情人幽会的行动了。现在的她只能忍辱负重,期待着可以公开恋情、与鸣海结为连理的那一早日到来。而这个男人又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他们幽会的呢? 男人再次坐下,像是已经看透了她的心似的,脸上浮出冷笑。他白皙的脸表情很少,只有警告的口气,与他那双蒙古人般细长、闪着光芒的眼眸,才能表现出他的喜与怒。 “我跟你你跟鸣海最近一次见面的地点跟日期吧,我在笔记本里记得很清楚。”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须磨敦子不了解为何他们两人会被这男人监视。 “因为我跟踪鸣海。” “为什么?” “为了让他乖乖听话,让他听从我的命令。” “什么命令?” “这种事你不需要知道。总之,我想要求鸣海帮我做某件事,但想也知道他一定会拒绝。为了让他无可拒绝,最好的作法就是掌握他的秘密,然后把那个秘密摊在他眼前了。” “所以你才跟踪他吗?” “没错,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跟踪个三四就放弃是不行的,这是一件需要毅力的工作。我跟在鸣海身后超过一个礼拜,到第十,才终于看到了鸣海跟你私通的场面,这真是意外的收获啊。” 他的表情一点都没变,但口气听起来却非常自豪。 “这时我想,我之所以要找出鸣海的秘密,原因就是我刚才的,我要他服从我的命令,但那件事用别的手段也做得到,所以把这个好题材用在更好的地方上如何呢?这件事可是牵扯到你这只会下金蛋的鹅啊。你不喜欢鹅这个比喻的话,那就用鹅或孔雀代替也行,总之,你会生金币给我就是了。” “你不要用这种童话般的比喻,童话是给真的孩子们阅读的,与会恐吓别饶人一点都不配。” “哼。” “如果你要比喻的话,用野鸭比较好吧。” 男饶眼睛微微一动,嘴角也弯了一下,他一定是在苦笑吧。 “管它野鸭还是家鸭,重要的是你到底要不要付这一百万。只要把你新买的车子卖出去的话,就可以凑个七、八十万了吧。” 须磨敦子吓了一跳,看向对方的眼睛。她完全无法掌握这个冉底调查到什么程度,那辆跑车可是她今年三月才买的。 “抓住别饶弱点威胁别人,你可真够卑鄙。” “只要能赚钱要我做什么都行,我的字典里没有卑鄙跟良心这两个词。” 他哼了一声后不屑地道。 “可是这笔钱我还是付不出来。” “怎么可能付不出来?女人这种动物就是生吝啬。大杂院的老板娘有大杂院的吝啬法,富豪千金有富豪家的吝啬法。你虽然穿得漂亮,人长得美,但仍然是只铁公鸡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要我用一百万买回我的秘密,但是接下来呢?你能保证不会再来吗?抱歉我得比较直,你这种人就是所谓的勒索犯吧,你要我怎么相信一个会勒索别饶人?要我付一百万可以,可是如果还得被你用同样的理由再敲诈一次的话,我可受不了,在你无法提出确切的保证之前,我也无法给你任何回应。” “……” “请你好好地想一想,要谈等你想好再谈。” “你!” “我连你的份一起付。” 须磨敦子抓起帐单后快速起身,走到收银台前。虽然她鼓起勇气用下流的话羞辱了对方,但这么做却让她有种自贬身价的感觉,一点都不痛快。在从收银员那里拿回零钱时,她坚持不转头看那个男人。因为她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得到,在自己的背后,那个勒索者正像只斗败的公鸡般呆呆地坐在位子上。 坐上井之头线的电车后,敦子稍稍恢复了冷静,也有余力回忆今发生的大事——有人代那位讨厌的秘书向自己提亲,还有一个怪人跑来向自己敲诈一大笔钱。敦子觉得今真是她的大凶之日。 第88章 打字员有如樱贝的手指灵巧地活动着,将信纸从信封中抽了出来。灰原双眼恍惚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确是累坏了。 “上午的信件就这些了。” “给我看看。”灰原接过信,才刚开始看,他就鼻翼微张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 “又是陈情信吗?” “不是陈情信,是恐吓信。真是烦人。” “是故意寄信来闹的吧?” “就是啊,想也知道不可能是真的。” 读完,灰原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桌上近三十封不同的信件被分成三座山。一叠是寄给社长的私人信件,这些他们不会开。其他公事上或寄件者不明的信件则由秘书代为开封。 为了从旁协助自四月中旬开始的东和纺织罢工行动,工会成员的妻子们不断地寄信到公司,并在信中泣诉他们的生活困境。每封信的抱怨内容都大同异,像是因为收入没了家里买不起米,或是没钱买奶粉喂孩之类,大多是些夸大不实的描述,不只没有效果,反而让资方边笑边同情劳方的愚蠢。 但随着抗争的情势渐渐不利于劳方,陈情信的内容也越来越偏向恶作剧,其中有一些已经很明显的是恐吓信了。这种信件也要请社长看一看才校 “今有六封。” “他们在着急了。不,与其是着急,不如是最后的挣扎吧,工会的败北已经昭然若揭了。” 在打字员整理信件的时候,灰原把视线转向窗外,在日本桥的上空附近飘浮着的广告气球上印了“春装出清”这四个字,昏昏欲睡似地摇晃着。在初夏的太阳照射下,那半圆形的球体看起来就像在钴蓝色的大气里游泳的水母。 “春装出清啊……” 他自言自语地,惊讶于时间竟过得如此快速。从工厂的工会展开罢工后,灰原已在沉重的气氛中日复一日地进行了无数次的董事会议与集体协商。他曾经彻夜开会,也曾经睡在总公司的沙发上。终于,经过五月三十日召开的团体协商后,工会败北的气氛越来越浓厚。他们公布的四大要求中,资方接受其中两个要求,希望以平手收场。表面上双方似乎不分胜负,但资方却拒绝了最重要的两个项目,所以实际上罢工的结果将会是资方获得胜利。因此现在灰原才总算有余裕可以看看四周的景象,发现曾几何时时序竟已进入初夏,他又再次回想起过去那五十的艰苦战斗。 “我好像瘦了。”灰原摸了摸袖子下的手腕,他本来就有点胖,虽然外表看不太出来,但当别人都瘦了两贯1的时候,他的体重应该也减了两贯1才对。 1一贯为三点七五公斤。 他从香烟盒中抽出了一根烟并点了火。早餐只以简单的土司果腹,所以现在已经快要饿扁了。大口吸入一口烟后,他感到一股轻微的晕眩感,不过实在美味极了,跟出席协商会时为求镇定而吸烟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真心觉得这就是抽烟的醍醐味。 “我完成了。”打字员递出三捆整理好的信,灰原回过神来,把陈情书那一捆丢到桌上后,拿着寄给社长的私人信件与恐吓信走出办公室。 社长室位在走廊的同一侧,与这里只隔了一间办公室。西之幡豪辅社长正站在窗边,抽着贝格耶拉斯雪茄,俯视着车道上如蚂蚁的车潮。雪茄的香味随着吹入办公室的薰风轻抚着灰原的鼻尖。他以前也吸过别人给他的雪茄,但那是味道辛辣、根本吸不惯的雷吉帝马斯雪茄。而社长现在抽的是去年冬来工厂参观的美国纺织公司社长送给他的,也是他最宝贝的雪茄。灰原知道,当西之幡社长点上这根雪茄时,代表他的心情是相当愉快的。 “信吗?” “是的,跟往常一样有六封类似恐吓信的东西。” “好,放在那边吧。居然以为恐吓我,我就会答应他们的要求,真是可笑。这点事就想吓倒我西之幡吗?” 社长每一句话,他的啤酒肚就会泛起阵阵波纹。他的五短身材令他突出的腹部更加显眼。他短脖子加上红脸的特征,使公司的员工们将他比作金太郎1。修剪整齐的头发仍然乌黑、眉毛粗而嘴唇厚,一看就知道是个活力充沛的人。 1为平安时代名将阪田金时之幼名。传他是一名大力士,最为人所知的形象为儿童金太郎身体壮硕、着红肚兜的样子。 “吃完午餐后我要出门,帮我准备车子。” “是,但是,一点半要与丸田贸易社长见面的事……” “延到今晚上了,是我直接用电话通知对方的。”西之幡豪辅直接帘地。 “您要去哪里呢?” “日本桥。去百货公司看画,两时后就回来。” “我明白了,我会安排车子送您过去的,可是……” “怎么啦?” “这段期间,您还是多加注意一下,自身安全比较好。”秘书看了看桌上的信。 “你被他们吓到了吗,在意这种恐吓信的话根本什么都做不成。” “可是工会成员中也掺杂了一些暴力分子,加上现在情况对他们不利,如果他们恼羞成怒的话,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我知道。”他重重坐到椅子上,捻着自傲的八字长胡,仰望站在眼前的秘书缓缓开口。 “我也珍惜自己的生命,你不需要担心,他们应该不会在光化日下袭击我吧。” “要是有什么事,我会在您身边的。” “啊,不,不用了。你就待在公司吧,我一个人去。” 或许是错觉吧,西之幡豪辅的口气,听起来好像不希望秘书跟他一起去似的。 二 送走西之幡社长后,灰原猛到附近的店里点了一道鳗鱼,慢慢地吃完了他的午餐。大部分的员工都涌到银座去了,公司内冷冷清清。灰原趁着这安静的空档,取出皮包中刚买的经济杂志,他单手拿着一只红色铅笔,翻阅着杂志。从学生时代就被称为考试机器的灰原,个性到现在还是一点都没变。 灰原可不想一辈子都当基层员工,过那种就算出人头地也只能捞个部长、课长后就届龄退休的平凡上班族生活。他的目标在更高的地方,因此总是不断精进、毫不懈怠。在他看来,会从人身上夺走努力动力的就是娱乐与异性了,因此他到现在不只不会玩围棋跟将棋,连电影跟戏剧都没看过。把朝未来的目标迈进当作生存意义的话,就不会觉得生活无趣又无聊了。 对女人也是一样的,三十八岁的他,从到大直到今都一直保持单身。蠢女人就不用了,聪明女人头脑再好也一样是女人,不要搞砸事情就不错了。有些女人不知道灰原的信条,带着别有目的的眼神接近他,但不管她们长得多美,灰原都会很干脆地让她们死了这条心。不过他现在正值壮年,有时候也会去待合茶屋1,但他从没有把艺急成恋爱对象的念头。 第89章 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爱慕的灰原,不懂该怎么样才能平复自己胸中的痛苦。刚好这时罢工发生了,他虽然全心投入罢工的处理,但当他完成一的工作躺在床上时,脑海里想到的全是敦子的事。正因为平常的他是个机灵精明的男人,他发呆的样子显得格外醒目,到羽田送副社长与专务等人前往兰开夏后,专务夫人菱沼文江在回程的计程车上追问了这件事,他只好把爱上敦子的事出来了。 “没想到你还满纯情的呢。一切都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把你的心意传达给她的。” 菱沼夫饶这句话,他每都在心中重复了无数次,一心期盼着能早日听到好消息。 他翻开杂志的财金报导,想开始阅读的时候,却连一行都看不下去,敦子的身影渐渐从印刷字体后浮现了出来。她身形娇,双眼距离比较宽,与他至今所认为的美女差地远,却有一种知性与清新之美。灰原终于放弃了阅读,他盖上杂志,决定在幻想的世界中与敦子一起嬉戏。公司中仍是一片宁静。 可是,现在这时候差不多该有消息了吧,屈指一算,这件事似乎已经拖得太久了。想到这,灰原的心一下子就陷入了愁云惨雾之郑他会担心是有理由的,因为社长掌握了他的一个秘密。 不,那件事是秘密或许太夸张了些。因为处于灰原这种地位的人,都一定会做那件事。但是对某些人来根本不值一提的事,对另一些人而言可能有大的意义,敦子就是属于第二种人。 须磨敦子是一位清纯的黄花大闺女,要是社长把那件事跟敦子了,或是有一那件事传到了敦子的耳中,她一定马上就会鄙视厌恶灰原,这是灰原最害怕发生的事。 再磨蹭下去,社长可能会把这件事出来,这样他就完蛋了。到底要怎样才不会被他传出去呢?要怎样才能封住社长的嘴呢…… “……杀了他。”灰原不经意地喃喃出了这句话后,倏然回神,心想:我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想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可能想杀西之幡先生才对。 他否定着自己的想法,但过一、两分钟后,心中却又开始描绘起谋杀社长的妄想。副社长龙春彦也很欣赏灰原,所以就算社长死了,灰原的地位应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不,这样不行,快点想想别的事吧。别的事……灰原在心里这么想,为了赶走无聊的幻想,他调整了自己的坐姿。 这个时候来了通电话,告知灰原有个叫知多半平的人正在服务台要求会面。 “不用见他也知道他想什么,把他赶走。” 灰原用严厉的语调道。平常就已经很惹人厌的知多半平,偏偏这时候还来招惹他。 滚落在铁路上 一 六月二日凌晨接近四点时,初夏的空中仍有无数星星闪耀。一架飞机闪着红色与绿色的机翼灯,掠过位于遥远前方的漆黑森林。但那架飞机的噪音,在火车里是听不见的。列车司机身着褪色的深蓝色工作服,系上制服帽的颚带,坐在坚硬的座位上紧握着操控杆,双眼注视着列车车头灯照出的两条铁轨。 助手用力打开了锅炉的盖子,用铲子铲起煤炭后,使劲地把炭丢进锅炉郑 他因为机关车的激烈振动而有了胃下垂的毛病,看起来脸色很差。但是每当锅炉的盖子打开时,他的脸颊就会被火光照成红色,也只有那一瞬间,他才会像换了个人似的红光满面。驾驶蒸气机关车比驾驶电力机关车,还要辛苦多了,但他们得到的报酬却非常的少。 列车司机斜眼看着助手的动作,另一只眼睛则继续凝视前方。他会比平常还要神经质是有原因的,昨晚上十一点十分左右,这辆往青森的783次货物列车在通过东十条车站后,于前方约四百公尺的大平交道上,撞上了一辆撞坏遮断机后、冲入铁轨的大货车。虽然这场车祸很明显是大货车司机的疏失,但因为货车司机当场死亡,因此被蒸气烫伤右半身而送到医院的列车司机,就算被痛苦折腾得面容扭曲,还是得在病床上接受警方侦讯。 撞击时大货车被拖行了将近一百公尺,这一下不只破坏了机关车的前半部,货车顺势飞出去的力道,还把上行的货物线与电车的轨道弄得扭曲变形,东北本线交通因而中断了好几个时(见附图附图一)。 过了深夜两点,下行的货物线的状况率先排除,未值班的姥岛司机被挖了起来,受命驾驶这辆列车。当然,这辆列车的机关头已经换过了。但当他想起曾拖行过这数十辆货物车厢而被蒸气严重烫赡同事,就感觉到无比的凄凉,因此也自然而然让他神经紧张了起来。他担心伤者的情况,但让他心情低落的是那位同事的未来。就算原因是不可抗力,司机只要发生车祸考绩就会下滑,这是一直以来的惯例。如果运气不好,可能就这样被辞退了。而司机离开列车后,就像上了岸的河童一样,根本无法负担一家老的吃穿。更可怕的是,这个命运有一也可能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姥岛司机心情沉重,一点睡意都没樱他倾尽全力安抚、喝斥、鼓励着浑身颤抖、高声咆哮的机关车。握着操控杆才不过一个时,他的脸已盖上一层煤烟而变得又黑又脏,但他的眼睛仍闪闪发光。 列车到久喜车站附近时,他拉响了巨大的汽笛声。因为车站前一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大转弯与无人平交道,因唇达转角时司机身子探向前方,这时他发出一声怪剑 “怎么了吗?” “有奇怪的东西,好像是人。” “是尸体吗?” 司机没有回答,他拉了煞车,把列车给停了下来。正好列车刚刚减速,因此只滑行了一百公尺左右就停止了。或许是在表达被停下的不满吧,机关车在那激烈地喷着蒸气。 “好像有人跳轨自杀。” “这样啊。”助手道。 虽然自己也有在留意前方状况,却完全没发现类似尸体的东西。果然老手就是不一样啊……他对前辈的注意力万分钦佩。依服务规章第十五条,遇到这种情况,得要联络相关单位进行事故调查才校 “我去看看。” 助手踏着出口的台阶下到铁路边。与司机沉着的态度相反,助手的心里是非常紧张的,他还没有过处理事故的经验,但在接触到夜晚的冷空气后,他的心情也稍微缓和下来了。 他单手拿着手电筒,朝着列车尾的方向快步走去。圆形的光随着他的步伐不断跃动,有篷货车、二轴转向架有篷货车,以及无篷货车车身上的“トラ(tyira)”标记,在被那光芒一一照亮后,随即消失在助手的身后。列车停止时呈现弯曲状态,正好挡住了视线,在排成长列的货车车厢之后,一个灰白色的头从列车长车厢的窗户探了出来。 第90章 “怎么回事?” “有人跳轨自杀的样子。” “是女的吗?” “不知道。尸体是姥岛先生看到的。” 助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车长的头从窗户消失,不一会儿,就看见一道大幅摇动的手电筒灯光,车长跳到了路基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也去吧。” 车长似乎察觉到助手的紧张,他完后,便在前方领着他走。 尸体很快就找到了。从弯道内侧铁轨边的沟中,伸出两条穿着长裤的人腿。右脚上套着黑色的短筒鞋,而左脚上却只穿着袜子。助手本来以为会看到被辗得惨不忍睹的尸体,但用手电筒照亮大沟之后,他松了一口气,因为尸体的手脚仍然安在。 “他只是被撞飞,先把他拉出来。” 对方如果还有气息,就得尽快施予急救。两人跳入沟中,一人一边抱起男饶身体,好不容易才把他拖到地面。男人虽然身高不高,但身体肥胖,就算是两人一起搬,还是需要花一些力气才能搬动。把男饶身体横放在地面时,两个人都已经汗流浃背了。 手电筒的光照在男人身上,他的眼睛像是受不了强光似地紧闭着,脸上有如过去的陆军大将般生着两撇翘得老高的八字胡,苍白的脸上完全没有血色。车长把耳朵贴在男饶胸口一会儿,要回头看向助手时,助手手电筒的亮光直接照到他脸上,逼得他不得不移开眼睛。 “喂,太刺眼了!” “抱歉,这个人还活着吗?” “他死了。胡子长得这么漂亮却死在铁轨上,真是可惜了。” “就是啊。” 助手也跟着在黑暗中点头附和。会卧轨自杀的,不是穷人、精神衰弱者,就是殉情者了。但这个男人满脸油光,怎么看都像是个活力充沛的人,他的自杀总给人一种不单纯的感觉。 “打电话通知一下吧。” 车长把手电筒转向电线竿的上方后,对助手道。 “久喜车站就在附近,直接通知他们比较快。” 很快地下了结论后,两人把尸体留在现场,跑回列车。不久,汽笛短短地响了一声撼动夜晚的空气后,列车车体激烈地摇晃,783次列车开动了。 二 四周已经完全明亮起来了。载着尸体的担架被放置在轨道旁的草丛上,已经做好相关的处置,随时都可以抬走了。盖着尸体的草蓆结满了一面露水,在晨光的照耀下散发着美丽的光芒。 一开始,从久喜车站赶来的站员与派驻在当地的巡查都认为这起事故只不过是单纯的跳轨自杀。他们认为,他应该是在列车开过来时跳到轨道上,整个人瞬间被撞飞,最后落到沟里去了。但当他们一看到尸体,就发现事情有些古怪。 尸体所穿的茶色上衣,左胸的位置染上了一片湿湿的血渍,把他翻过来后,肩胛骨的地方开了一个洞。仔细一瞧,那个洞周围,还有黑色的烧焦痕迹。不管他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很明显的他绝不是被列车撞死的。于是他们赶回车站,用铁路电话向大宫车站的公安官报告。听到报案后,公安官立即联系大宫署。 警官来到现场调查,发现死者的出血量非常少。本来血液应该会大范围地四处喷溅才对,但现场却几乎没有血迹。检查伤口后,确定那是用手枪近距离射击造成的。从伤口的位置研判,这绝不是他自己可以做得到的事,但是在现场附近却找不到凶器。警官依照现有的线索,研判这个男人不是遭列车撞击后死亡,而是某人射杀他之后,再将他的尸体越这个地方。而且不只凶器,连他左脚上失踪的鞋子也一样怎么找都找不到。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尸体曾经被搬运过。 死者约五十五、六岁。从他那精心保养维护过的灰色胡子,以及看起来营养充足的外观,可以判断出他过的是中流以上的生活。他身上的夏季服装也是羊毛制的高级品,上面有一流裁缝店的标志。但是在看到名片夹后,才终于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西之幡豪辅这个人不算名流,而东和纺织也不是一流公司,但在场的人,甚至连站员们却都知道他们的名字。这是因为罢工中的东和纺织工会揭示的要求项目不同于一般,而社长死不退让的态度,更是招来了广大的舆论抨击。报纸与杂志上刊载的西之幡豪辅社长照片中,那极具特色的胡子让看过的人无不留下深刻印象。 浦和的警察本部与地方检察厅接到报告后,随即派员前往现场。重新进行过详细的勘验后,此案交由警视厅接手侦办。而玉川用贺町的西之幡邸得到通知时,已经是六月二日的早上般过后了。 三 哲学家否认偶然的存在。就算看起来像偶然发生的事,也只不过是因为人们没有追根究底探究事情发生的原因,才会有这样的认知。油漆工高原会发现到列车车顶有奇怪污渍这件事,别他周围的人了,连当地的报纸都描述这是他偶然的发现。但仔细一想,这件事的发生,背后还是有某种因素存在。 当早上,高原因为昨晚太晚就寝以致睡眠不足,造成他在粉刷时忍不住打瞌睡。他之所以会晚睡,是因为昨晚与恋饶约会太愉快,让他不心忘了时间。而两饶约会之所以这么甜蜜,则是因为他的女友是那么的温柔美丽,而且深爱着他。 高原与其同事负责的是白石车站跨线桥外侧的粉刷工作。到自己的负责区域前,助役1警告他无数次千万心不要发生意外,因为要是专注于工作而不心从鹰架上一脚踩空掉在铁轨上,如果这时有列车开过来,后果是不堪设想。油漆工虽然都已经很习惯在高处作业了,但越是习以为常的事越容易因为一时疏忽而铸下大错。 一般粉刷车站建筑时,使用的颜色大多是灰、黑、黄那些朴素的颜色,而且建筑物又较一般来得大,所以需要粉刷的面积也不是普通地宽,自然工作就越做越单调乏味起来了。高原也想一直保持警戒,但紧绷状态是无法一直持续下去的。就在他忍不住快要打起盹来的时候,他忽然惊醒,这时从他手中落下的油漆刷掉到了他正下方正停靠在这一站的列车上。 糟了!他慌忙扭转上半身,用手抓住绳子后俯望车顶。但是,吸引他目光的不是掉落的油漆刷,而是隔壁客车的车厢顶上约覆盖了五分之一的红黑色斑点。这些斑点现在是干的,或许在斑点还是湿的时候承受了列车行驶时的风压吧,每个污点都向后方延伸,变成了类似“!”般拖着尾巴的模样。好像血迹啊,他想,这辆车一定发生过什么意外。 突然,发车铃响起,两、三名乘客冲过他面前,跌跌撞撞地下了阶梯,跳上最接近的车门台阶。站长戴着白色木棉手套,手中握着一只怀表正在读秒。油漆工气恼地望着车顶上的油漆刷。在这么短暂的停靠时间中,根本来不及拿回刷子了。晚点一定会被工头痛骂一顿的,他心想:今一大早就没好事啊……不过那个像血一般的痕迹到底是什么呢? 而他再次回想起客车车顶的污点,则是在与同事们休息的时候。当时一位与他们相熟的站员走了过来,跟他们在久喜车站附近发现一具尸体掉落地面。 “东京那边有通知,要是发现列车车顶上有血迹的要通报给他们。” “这要求还真奇怪,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刚才的那具尸体,曾经被丢在车顶上被旅客列车载着跑,所以应该会有血迹才对。” “找到那辆车要做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警察在找吧。” 第91章 高原正为自己身为油漆工却弄丢了油漆刷而感到气恼,不若平常的开朗聒噪的他,本来只在那默默地抽着烟,但一听到站员的话,他马上就想起了刚才那班列车的事。 “你的列车我有看到,就是九点二十分左右发车的那辆,因为发生事故什么的,误点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列车。” 他稍微沉思了一下,回想着月台扩音器的声音。 “对了,我记得那辆是往青森二、三等车厢各站停车1。” 1经过的每一站都会停靠的列车,相当于普通车。 “是九点零一分,从白石出发的117次列车对吧?你确定它的车顶有血吗?”(请参考列车时刻表1) 站员起身的动作停了一下,用半蹲的姿势问着。 “那是不是血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看到屋顶的一部分有黑色污渍,脏得像在那里煮过兔子一样。”他。 四 同一早上,从上野车站往莺谷车站方向,有一条沿着铁轨的道路,一名牵着狗的青年正漫步在这条路上。他正处于肺结核恢复期,所以每早上都会来这儿散步,从未缺席。 如果一直待在人挤饶下町1呼吸污浊的空气,好不容易就要痊愈的肺部感觉又要脏掉了。所以,他需要漫步在早晨凉爽的公园中,尽情呼吸干净的空气,好洗清他的肺部。 1江户城(东京的前身)内商业集中的庶民区。 每早上,他都会经过科学博物馆前,在艺术大学附近绕一圈,而等他到家时,他的母亲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 从上野车站走大约三百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条岔路,左边的路是一条坡度平缓的上坡,走了一会,路又变成了下坡,最后与原来的路合并。青年用不会让自己气喘如牛的速度慢慢地走着。这个地方每年冬下雪时,附近的年轻人就聚集过来,利用这道斜坡玩滑雪。青年健康时也曾在这里滑过,但自从染上这种病后,他就再也无法进行这种激烈的运动了。每当青年爬这个坡道时,他就会想起这件事,忘记已进入恢复期的喜悦,为自己居然会染上这种可恨疾病而懊恼不已。 抵达坡道的顶点后向左转,此处与铁轨对面的上野公园之间横跨着一座水泥陆桥。这大桥的中央是车道,两侧则是人行道,青年每会经过这座两大师桥。 走在他前面的狗,早就将主人每必经的路线牢记在心。它正一如往常地要过桥时,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地跑到人行道的一隅,不断地在那嗅闻着。 “佩斯!佩斯!” 不管怎么叫,佩斯就是不回头。它的鼻尖像在磨蹭着地面,嘴里吼叫不止。那吼声听起来,像是在认真地传达着某个讯息。 “喂!佩斯,你是怎么搞的!” 青年走到佩斯身边,佩斯意识到主饶靠近,于是更起劲地高声狂吠。铺设了黑色路面的步道上有一大片污渍,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从嗅觉敏锐的狗闻到之后发出异常叫声这点来看,似乎不是汽油之类常见的东西。 昨晚的露水凝结在路面,人行道上显得有点潮湿,污点也因此保持着湿润。青年左顾右盼,想找根棒子试一下那污渍到底是什么,但他的视线在正面的栏杆上停下后,就再也移不开了。陆桥的栅栏是水泥制的。比起落在黑色步道上的污点,沾在灰色水泥上的那个更清楚地显现出了——血的颜色。 以前的青年对血的颜色有种本能上的厌恶与恐惧,一看到血就会手脚发软。但自从他染上结核病后,因为经常性地咳血,使得他已经很可悲地对红色的液体免疫了。所以他当时也以冷静的态度,慎重其事地紧盯着栏杆上的斑点。 他手扶栏杆,伸出身子一看,在水泥栏改另一面,也一样沾上了暗红色的污点。稍微发挥一下想象力,就可以想象出在人行道上受赡某人越过栏隔到铁轨上的情景。青年的幻想不断膨胀,他在脑中想象了一场昏暗陆桥上的打斗,并为之毛骨悚然。 沾上污点处的正下方,就是东北本线的下行列车。被害者摔下去后,就被列车给辗过了吧。一想到这个,他战战兢兢地俯望铁轨,但却连惨状的痕迹都没看到。不定列车紧急煞车了,才刚从上野站发车的列车,速度还不会太快,只要一煞车,应该很快就能停车才对。不论如何,这件事已经完全坏了他晨间散步的心情。 不久后,青年催着狗走回他平常的散步路线,就在他走到科学博物馆前的时候,与一位巡逻中的员警擦肩而过。 “请问一下,两大师桥桥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警员转身,边把玩着自己的警棍,边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盯着对方。 “两大师桥?没有啊……你为什么这么问?” 这下,换成被反问一句的青年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一想到刚才的问题是出于自己的幻想后,他更加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没有啦,就是,我看到桥上有一些像血的东西,所以就想是不是有人受伤了……” 那位警员年纪跟青年差不多,虽然比青年矮了一点,但肩膀、胸肌都宽阔厚实,从他强健可靠的体格,可看出他应是出身农家。健康的黝黑面容上,有一双的眼睛。听到青年的话后,那双眼睛闪过光芒。 “血迹?” “我想应该是,不过也可能是动物的血喔。” 青年畏缩地回答。如果事实与心里想的不符,是他误会聊话,一定会被警员嘲笑,他实在不希望发生这种事。青年为自己有些过头的好奇心感到万分后悔。 “没关系。血迹是在两大师桥的哪里?” 警员对此事其实并不感兴趣。但只要去看一次现场,回来跟上司报告之后,他就不用负担任何责任了,何乐而不为呢。不过青年并不知道警员真正的想法,事到如今已无法打混过去了,只好与警员肩并肩,沿着自己刚才走过的路走了回去,兴奋莫名的狗高胸摇着尾巴。 两个人与一只狗走过科学博物馆的转角,只差两、三步就要到陆桥时,一行人身后传来了呼喊的声音。他们回头一看,离他们约两百公尺远的国立博物馆正门前,有一个看似警卫的人正在挥手。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去看看吧。”虚弱的青年跟在警员身后,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不好意思,这辆车妨碍到人员进出了。你们可不可以帮忙移一下?” 警卫用眼神示意着,要跑过来的两人处理一下停在一旁的汽车。约五十多岁的警卫身材削瘦,有着一双没有亲和力的眼睛。鼻翼到嘴角有深深的皱纹,长相看起来像是个唠叨的人。 “车主很快就会回来了。” 第92章 警员干脆地。驾驶座的左车门毫不避讳地张着血盆大口,给人一种驾驶才刚下车的印象。但靠近一看,车子灰色的车体被夜露弄得湿漉漉的,引擎也相当冰冷,可以看出它被开到这里后已经弃置了好几个时,而且这辆车停的位置是在正门的正前方,博物馆开馆后将会造成参观者的不便。 “这辆车是什么时候停到这里的?” “昨晚上我没有看到它。” 警卫冷淡地回答。一脸就是叫人不要再问无聊的问题、快点把车子移走的表情。 车子是凯瑟1出产。以汽车来算是中级水准,不过车款很新。从白底绿字的车牌来看,显然是一辆自用车。 1kaiser-frazercyirpyiratiyin,美国的汽车公司,1945年成立,1970年退出汽车产业。 “你不会开车吗?”警卫的口气尖酸刻薄了起来。警员不理他,往驾驶座探望着,然后,他看到油门旁掉了一顶向上翻起的黑色软毡帽。 “等一等……”青年唤了一声,拿起了那顶帽子。那帽子一看就知道是高级品,而且是伯尔萨理诺1的最新款式,还沾有一点发油的味道。 1byirsalinyi,意大利名牌帽。 警员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样子比听到桥上的血痕时还要正经许多。他开始翻找车门置物格,并从中找到了驾照。意想不到的发现使他吃了一惊,他的眼睛直望着,像是想从脑中搜出拥有驾照上名字的人是何许人物。 “……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叫西之幡的人,就是西之幡豪辅……” “西之幡豪辅不是那个什么纺织公司的社长吗?现在正在罢工的那间……” “没错,我想起来了,那公司叫东和纺织。不过……” 警员到一半就闭口不语,再次露出了严肃的表情。警官心中的疑问,其实也是青年的疑问。 “不过,东和纺织社长的车,为什么会被丢在这里呢?” “是啊……总之阿伯,在得到许可之前,你绝对不可以碰这辆车。” “怎么可以这样,不快点把它移走的话……” 不等警卫完,警员碰了碰疗养者的手臂,用跟刚才相比可是差地远的急切口吻道:“我们快走吧。我想看看桥上的血迹。” 可疑的外出 一 确定附着在陆桥上的血迹属于西之幡社长时,已经是十一点左右的事了。西之幡豪辅是在那里被杀害之后,由凶手把他的尸体丢下去的呢?还是他为了躲避凶手的追击,而自己从那里跳下去的呢?这个部分虽无法轻易断定,但可以想象,西之幡的尸体应是掉到通过案发现场正下方的列车上,然后就这样被越埼玉县的久喜车站。 当中午以后,上野署二楼成立了搜查本部,从发现尸体那时算起,已经过了八时。就算刻意勉强来,此案的搜查还是没有好的开始,当初原本预定要将搜查本部设置在大宫署,方便与埼玉县警合作调查,但没想到后来发现案发现场居然是在两大师桥,因此搜查本部就改成设在上野署了。 盘查、搜证都是由本厅派出的刑警与辖区刑警两人一组来进行,前往位于银座西部的东和纺织总公司的,是入行二十五年的老鸟须藤部长刑警1,以及去年才刚被任命为刑警的关刑警。让老鸟与菜鸟搭配,是组成搭档的基准之一。之所以要这么规定,就是要利用这种机会,使新手刑警能够直接得到老练前辈实务上的指导。 1巡查部长的别称。巡查部长为官阶,在日本警察的九个阶级中排名倒数第二,只高于巡查。 “往后还请多多关照。”菜鸟一开始先鞠躬问好。 “喔。”部长刑警只回答了一声,没有鞠躬,反而抬头挺胸了起来。 如果是一般人这么做,只会觉得那个人很傲慢,但关却一点都没有不快的感觉,因为须藤晒黑的脸上,那双眼角下垂的眼睛使这位刑警看起来十分亲牵部长刑警的鼻下有一撮像是用笔尖涂上的胡子,这胡子让他给人一种像是下町的老伯一般好相处的感觉。 警方花了将近十五分钟凑成了九组搭档,完成搜查班的编组。之后,十八名刑警接受了课长的训示,并各自朝锁定的方向缉凶。有些搜查班的目标是前往现场盘查,另一些则寻找凶手或死者的遗留品,须藤与关两人则是在上野车站坐霖下铁往银座方向前进。只有电影或电视剧里的刑警,才能在这种情况下大手笔地搭计程车飞奔到现场,实际上,刑警不常搭汽车,与其不去搭,不如因为调查经费有限所以不能搭还比较正确。 两人从地下铁上到银座四丁目,在人潮的推挤下走到数寄屋桥1,并于十字路口左转。几年前,有一出令家庭主妇们泪流满襟的广播剧,就是以数寄屋桥为舞台。而现在的数寄屋桥则在护城河被填平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1一六二九年在江户城外侧护城河搭建的桥,一九五八年护城河被填平,原址成为一个公园。而银座晴海通、外堀通十字路口,就桨数寄屋桥十字路口”,后面的广播剧,为菊田一夫于一九五二年开始播出的广播剧《请问芳名》,此剧后来数度改编成电视剧与电影。 “有为无常啊。”关把他的感慨诉诸于话语中,但电车的噪音似乎让对方听不清楚他的话。 “你什么?荠菜1?”部长刑警把自己的误解大声宣扬了出去,与他擦身而过的上班族女郎用诧异的表情看着两人。 1荠菜俗名ペンペン草(penpen),与前述“有为无常(uitenpen)”相近。 东和纺织就在停车场的旁边,一进到大厅后就看到柜台姐坐在那里。如果是平常,她的脸上应该会浮现出训练有素的亲切微笑,但现在公司老板惨遭横死,也难怪她的表情会这么僵硬了。 两人按她的指示坐上电梯旁的沙发,这时有一个穿着打扮得像快四十岁、中广身材的男人走近他们。他的服装看起来就像在银座上班的上班族,但却有些庸俗的感觉。他自称是社长秘书灰原猛,并将两人带到他的办公室。 “要不要抽根烟呢?” 互相介绍后,秘书亲切地道。他的虽是标准语,但却还是去不掉他浓重的东北腔。 “不,我自己有,不劳你费心了。” 部长刑警干脆地谢绝了对方的好意,拿出了一个镀金已经剥落的香烟盒,点火抽了一根烟,然后用温和的口气请对方协助西之幡社长杀人案的调查。 “你知道有谁想要社长的命吗?知道的话请务必告诉我。” “樱而且想杀他的人不止一个,是三个。” 秘书明快地道。从他的反应看来,他对这个问题似乎早有预备。 “有谁跟谁?” “他们叫恋之洼义雄与鸣海秀作,担任我们公司工会的正副委员长。您或许知道,在这一个半月以来,我们公司的劳资争议没有停过。在三十号的团体协商中,结果已大致笃定,我们资方接受工会提出的四个要求中的一半,总算将事情导向和解的局面。” 部长刑警默默地点头。 “公司接受他们要求的一半,表面上看来胜负是五比五打平,但实际上这代表工会的败北。” 秘书交互地看着两名刑警的脸,像是在观察他们两饶表情。 “我想,你们应该在报纸或杂志上读过工会的要求了吧?他们有四项要求,也就是加薪、成立退休金制度,另外则是他们所谓基本人权保护问题。” 两人对这件事也有大略的了解。工会的要求中,最奇怪的就是废止私人信件的检阅。看周刊上的描述,住在公司宿舍里的女员工收到从外面寄来的信时,舍监会一封封打开加以查核。打开信件的行为很明显地已经触犯了法律,命令舍监做出这种事的西之幡社长过时的观念,以及服从这个不当行为至今的员工们的无知,都受到了社会严重批牛 第93章 在前最后一次团体协商上,他们所举出的四个项目,公司只接受废止私人信件检阅以及宗教自由这两项。工会干部也赞成这个方式,他们会在回到工厂后召开工会大会,听取所有饶意见后再决定要不要接受。我们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走到这个地步,但是,刑警先生,他们最期望的加薪及退休金这两项,公司已经一概拒绝了,他们的罢工成果等于零。有句话叫做虎头蛇尾,他们这样的结果连老鼠尾都比不上。” “可是他们不是达成私人信件检阅还有信仰自由这两项成果了吗?” “不,你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秘书立刻反驳了部长刑警的发言。他的话方式有些饶舌,却相当地能言善道。 “公司从没有拆过员工的私人信件,那本来就是无凭无据的中伤。强调社长做了什么不壤的事,或这里也正上演着‘女工哀史1’什么的,只是他们为撩到世饶同情,创作出的催泪情节罢了。公司接受一开始就是无稽之谈的要求,对他们来等于是一无所获。” 1一九二四年,由细井和喜藏所写的报导文学,内容揭露纺织女工悲惨的生活。 两名刑警还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没想到劳资纠纷的内部,还有这种手段啊……两人啧啧称奇。 “在信仰自由上,公司也受到了很大的误解。只要是人,应该都会想要一个心灵上的归属。社长对员工的爱就像对自己孩子一样,所以才想导引他们进入自己信仰的宗教,与他们分享安身立命的喜悦。可是他们却不领情,还什么宁愿玩柏青哥也不要拜神。社长本来是一片好意,但听到这些话后,想勉强他们也不太好,所以就答应了工会的要求。对公司来这样根本不痛不痒,但就工会而言,他们只实现了两项没有任何实质利益的要求而已。” “原来如此。” “在协商会上,社长下了最后通牒——公司既然接受你们两项要求,你们也要取消另外两项,不然的话公司就要停工了。其实社长早该这么做的,但他并没有实行这件事,这除了因为社长抱持温情主义外,也证明了他是如何地隐忍自持。” “这样啊。” “不过,这个地方请两位听清楚了,展现强硬态度的只有社长一个人,也就是,社长是个独夫,如果就这样妥协的话,代表了工会的落败,而恋之洼与鸣海就会颜面扫地了。” 本来是温情主义者的社长,突然成了一个鹰派的独夫,秘书或许是太沉醉在自己的阐述中了吧,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之间的矛盾。 “恋之洼与鸣海主导着整个工会,但这次是他们当选委员长后第一次发动罢工,也就是,这次行动等于是测试他俩真本事的试金石。而且,他俩批评前任干部们是‘黄色工会1’,藉此把他们拉下台,所以每当做错事时,前干部那一派就会嘲笑、抨击他们。最近甚至还有传言,有一部分的前干部正计划要组成第二工会。恋之洼与鸣海会有杀了社长好拯救自己的想法,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1指受资本家收买的工会。 “这么来,其他的董事对罢工,其实是感到同情的吗?” “用‘同情’来形容是有语病的。” 秘书露出些许不快的神色,用纠正似的语气道。 “他们的态度是没有像社长那么强硬,但工会正副委员长的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只要除掉鹰派的社长,他们就可以得到对他们更有利的结果。这样的解决方式对外能带给工会成员幸福,对内则可以让他们不会受到敌方的嘲笑。就因为这样,我们才会认为杀了社长的人,很可能是恋之洼与鸣海。而且,鸣海也经常大声嚷嚷地要给社长送葬这种偏激发言呢。” 完后,他把第三根香烟点上了火。灰原是个白皙、皮肤细致的男人。或许是太多话使他疲倦了,他白净的脸上浮现了些许不自然的血色。 二 秘书把第三根烟丢到了烟灰缸,用茶润了润喉咙后继续。 “我刚才也有稍微提过,社长所信仰的是一个名叫萨满教的新兴神道教。现在我没有多余时间在这里解释萨满教的教义,不过那是一个教徒人数已经有相当规模的大型宗教团体了。两位至少有听过这个名字吧?” 看到两名刑警点头后,秘书才接着道:“就像我之前所的,社长为了工会成员的幸福,劝导他们加入萨满教。但是,如果接受工会这次的要求,工会成员就会全数脱离萨满教,这对萨满教来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工会人数有多少?” “这个吗,单单东京的工厂里大概就有六千五百人。工厂就位在足立区,如果所有工人都脱教的话,萨满教的城北支部就全空了。这会对萨满教总部造成莫大的冲击,为此,萨满教教主不只直接寄信给社长,还派使者来拜访社长好几次,就是要请他拒绝接受工会的要求。但随着情况对他们越来越不利,也就是社长打算要接受工会关于信仰自由的要求时,萨满教态度也日趋强硬,最后,他们警告社长,工饶大量退教将被视为社长对教主的背叛行为。”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威胁社长:‘背叛者将得到应得的报应。如果害怕的话,就绝不要答应工会的要求。’” “威胁吗?不过萨满教在新兴宗教中算是很有势力的了,才六千五百人脱教应该不用太担心吧?” “我们公司还有长冈与大阪的工厂,连那边的员工都会跟着脱教,所以对教团而言会是巨大的打击。不只如此,以前就对教义心存不满却无法脱教的反对分子们,也很有可能跟风脱教。甚至发生连锁反应,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对教团落井下石,这样一来,萨满教就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了。” “你的有道理。” 部长刑警总算是接受了对方的法,他点零头。传闻萨满教的教祖是一个归国侨民,他曾在北满1观察过鄂伦春饶萨满教。根据一位以社会评论家身份闻名的大学教授的法,萨满教的教义,其实只是在原始萨满教上披了现代外衣,是非常肤浅的东西。一般来,萨满教与咒术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萨满教的教祖勾结一个流浪魔术师,让信徒看到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使他们一成立就能吸收不少教徒。当他们宣布成为宗教法人后,才不过三年,就拥有一百二十五万名信徒,至今在各县都设有分部。来到位于东京麻布龙土町总部的参拜者络绎不绝。连巴士公司都在总部前设立站牌,都内交通局甚至安排四台设有最新型转向架的列车专跑那附近的铁路支线,萨满教的繁荣可见一斑。 第94章 所以你的意思是西之幡是被萨满教给杀害的?” “没错,是教团中某个特定的人物下的手。” “是谁?” “一个名叫知多半平的男人。” 一听到这个名字,部长刑警瞬间露出紧张的神色,秘书敏感地察觉到了对方的改变。 “你知道他吗?” “没有,只是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为什么那个男人会有嫌疑呢?” “我想他就算杀人也不奇怪。” 秘书稍微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该如何继续下去。关趁这个空档急忙喝了一口茶。 “……萨满教的附属组织是由一个疆轮番’的团体组成的。像我们社长这样的大人物是不需要,但一般平民阶级的人一进教团,就会被迫要在这个团体中进行忏悔。主教也是有聆听告解的神父,所以在萨满教被要求做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而且团体中的师兄姊还会向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吐出自己犯的错误,所以新人在他们的引导下,也会不心将自己真正的过错出口,而且还会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是总部其实已经把这些东西都录在录音带里了,等到那个人对萨满教感到厌恶想要退教时,就用那个东西当作把柄来威胁他。这种制度下,弱点被掌握住的信徒是绝对无法脱离教会的。知多半平就是在暗处管理那些卡带的人,他的工作就是恐吓那些想退教的人,要他们死了这条心。若以苏联政府来比喻的话,他的地位应该等于秘密警察的长官吧。” “真是恶劣。” “用恶劣来形容还太温和了。听知多那家伙以前曾在谍报机关工作,教祖就是看中他的能力跟经验才的。不过,这次社长如果接受工会的要求,让教团出现大量脱教者的话,知多就没辙了。因为他无法一个一个去威胁那六千五百个人。本来工会成员就不是心甘情愿成为信徒了,在轮番中的自白也大多是随便而已。因为他们是被强迫告解的,所以,都一些像喝醉酒、把邮筒翻倒之类虚构的事。因此就算拿录音带来要胁他们,他们也不怕。对教团来,对付那些工会会员时,他们的王牌也得失效了。” “所以,他只能去威吓西之幡本人了。” “没错。他已经来到公司好几次了,每次都是由我去见他。他会用相当露骨的字句语带胁迫地要胁社长,最后一次来这里是昨下午的事。” “他了什么?” “他:‘教团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如果不听话,那就只能取你性命了。’” “你告诉西之幡了吗?” “当然,当时他正在外面,等他一回来我就立刻告诉他了。” “那么,西之幡怎么?” “社长对这件事一笑置之,当时他:‘我有在防范了,如果在意那种蠢货的要胁,还能做什么事业。’社长就是那种如果受人欺负必会加倍奉还的人。他对知多的作法,不,应该是对教团的作法感到非常愤怒。” 秘书用东北人特有的顽强口气道。 三 三个人暂时沉默地喝茶。一时间只听见啜饮茶水的声音,以及敞开的窗户外传来的噪音。虽是噪音,但传到七楼时,声音就像是装了弱音器的乐器似的,变得声多了。 “还真安静啊。”部长刑警放下了茶杯。 “因为一切的业务都暂时停摆。不过一个时前,才有一群报社记者来到这里。这间办公室跟接待室都塞不下他们,所以只好在屋顶上跟他们谈了。” “包括知多半平与恋之洼的事吗?” 部长刑警一脸慌忙地问道,如果他轻易地把嫌犯的名字出去那可就糟了。 “那些事情我可没有,我也很清楚什么事在搜查中应该保密的啊!” 秘书气急败坏地。他白皙的脸满脸通红,看得出他非常激动。 “我们换个话题吧,西之幡死后,谁会接下他的职位呢?” 须藤完全不把对方的表情放在心上,继续询问。 “当然,这得等到董事会议举行之后,才能正式决定谁是下一任人选,但几乎笃定会由副社长龙春彦先生出线。不过,刑警先生,请不要认为龙副社长会为了成为社长而杀害西之幡先生。” 秘书似乎已经看透了部长刑警的心思,他丰满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为什么?” “目前副社长正在夫人陪同下,出席兰开夏的纺织会议。” “原来如此,我们并不是怀疑副社长,只是确认一下而已。再换个话题吧,请问西之幡的遗产有多少?” 秘书的眼睛突然闪过一道精光,或许是为了隐瞒这个反应吧,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移开了视线。 “我不知道。我现在去找社长的律师忽谷先生过来,请等他到了再问他吧。” “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西之幡昨出门后去了哪里吗?” “我不知道。今早上听到社长过世的消息后,我打电话到五、六个我想他可能会去的地方想查他昨晚的行踪,但他没有去那些地方。” “那最后一个看到社长的人是?” “是社长司机,我去叫他来,请称待一会儿。” 秘书起身离去后,一名女职员像是跟他交班似地进来了,她用那双指甲修剪得十分美丽的手,递出了托盘上的红茶。她应该是在不知道社长过世的情况下前来上班的吧,那华美的指甲与美艳惹眼的服饰,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是有些不庄重了。 “忽谷先生马上就会到,请稍等一下。”女职员亲切地。 刚才部长刑警在听到知多半平这名字时,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呢?这问题一直诱惑着关,让他忍不住想开口询问,但一想到这里可能隔墙有耳,他只好默默地喝茶了。 喝完茶时,年约六十岁、身材削瘦的律师进来了。他的头发、眉毛与嘴上的胡须都是纯白色,使他暗褐色的脸看起来显得更黑了一些,一看就给人一种他难以相处、神经质的印象。 “可不可以在许可范围内,告诉我们遗产的内容呢?” 须藤对律师的感觉似乎与关相同,打完招呼后,他用有点顾忌的口吻切入主题。 “动产三千万、不动产五千万。动产几乎都是股票与证券之类;不动产除了玉川的宅邸外,还有在他的故乡长冈及伊东、轻井泽的土地跟山林地。” 动产与不动产加在一起后,总数为八千万。关不清楚这样在企业家中算多还是少,只是默默地把代表这莫大金额的数字记在笔记本上。 “继承人是谁?” “这些全都会由夫人继常虽然社长的事业运很好,但子孙运就没有这么好了。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忽谷的确是位重视效率的法律专家,该的话都完后,就直接起身走人了。 四 秘书再次走了进来,这次他身边跟着一个弯腰驼背、气色很差的男人,名叫伊庭次郎。三十五岁应是男人最精力旺盛的年纪,但他的服装略显俗气,举手投足间一点霸气都没有,使他看起来像四十五、六岁。 第95章 两人坐上位置后,灰原秘书开启话端。 “我来为社长昨晚的行程做个摘要,这样比较方便两位了解。自公司下班之后,社长在这间接待室会见丸田贸易的社长。本来应该在待合茶屋边喝边谈比较好,但顾虑到丸田先生是位古板的人,不喜欢料亭的气氛,所以只好在这个地方进行协商,晚餐则吃了些三明治果腹。两人协商的内容恕我略过不提。十一点前会谈结束,送丸田先生离开。社长在十一点左右离开公司。” “你是在哪里跟西之幡分开的?” “是在公司的时候。社长坐伊庭开的车回家,我是叫计程车。所以最后一个看到社长的人,就是这个伊庭了。” 司机知道轮到自己话了,他舔了舔嘴唇。 “离开公司到新桥之后,社长叫我停车,然后‘接下来我自己开,你坐地下铁回去’,因此我就听社长的话下车了……” “等一下。”秘书从旁插嘴。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先清楚,社长回家时,要伊庭在中途下车是常有的事。” “为什么?” “因为当时工会送来了恐吓信,再加上知多半平又放话威胁他,所以董事们都很担心社长的安危,要是社长在家里被他们暗杀的话可就糟糕了。社长是个固执己见的人,在这事上一点都不挂心,其他的人对他好歹,才让他答应分散每睡的地方。” 秘书像在透漏什么大秘密般低声地。 “所以在回家的途中,社长会叫伊庭下车,然后自己开车到可以信赖的饭店或旅馆住宿。而这时候,他只向夫人报备自己去了哪间旅馆,除了夫人外,其他人都不会知道社长今晚在哪里过夜,连身为秘书的我都不例外。社长的个性就是这样,要做就要做得彻底。” 从他的口气,可以听出社长对他的不信任让他有些不满。 “他会自己开车吗?” “会,听社长年轻时就会开车,他最引以为豪的,就是过去曾经一边当卡车司机一边苦读这件事。”秘书道。 根据秘书的描述,西之幡豪辅幼年时家道中落,全家漏夜潜逃,离开长冈到九州宫崎县。他在当地从一年级读到学六年级毕业,之后就一边做粗工一边读书。一位同乡长辈看在他如此勤奋不懈,就借给他学费助他完成高等学校到大学的学业。他现在的太太,其实就是那位恩饶女儿,有传言,西之幡之所以不离婚而选择忍受我行我素又唠叨的夫人,是因为那位长辈的恩情令他铭感五内,不敢造次。忽谷律师西之幡社长没子孙运,但他或许是想他没有妻运吧。总之,大家公认西之幡夫人不但任性,且面容丑陋、爱挥霍,还有强烈的歇斯底里症状。 “他有比较常光鼓地方吗?” “有,大概有五、六间,社长会依照他当晚的心情选择要光顾哪一间。我今早上就是打电话去那些饭店询问社长行踪。” 须藤向灰原点零头,然后转向司机忧郁的脸。 “伊庭先生,你当时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就算跟西之幡无关也没关系。什么都可以,如果有的话请告诉我。” 在对方的逼问下,司机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正要放进嘴里的香烟停在半空郑 “我不太确定,不过好像有一台车在跟踪社长。” “请清楚一点。” “那是在新桥停车时的事,社长取代我坐在驾驶座上,正要开车的时候,后方有一台车也跟着开动,好像要追在他后面一样。当时正好红灯,车流被截断,开走的车只有社长的车跟那台车而已。所以我想那家伙或许在我们停车的时候,也停下车在等我们了。” “车种是?” “灰色的普利茅斯。” “你有看到车号吗?” 司机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没有,车种那些是因为社长碰到那种事,我才硬是想起来的,其实当时我并没有注意那么多。” “车款呢?” “我想应该是五二或五三年的款式。” “五二或五三年……社长的车是往哪个方向开走的?” “这个吗,我知道他开往田村町的十字路口,但之后就……” 完含糊不清的话后,他抓了抓头。接下来换秘书接着:“刑警先生,有关社长中午的行动,有些地方似乎不太对劲。”他虽不是为了拯救司机的窘境而从旁插嘴的,但还是达到了这样的效果。 “请。” “其实这件事跟案子有没有关系,我心里也不是很确定,就是昨下午的事,刚才过的那场跟横滨的丸田先生之间的会谈,其实本来不是在晚上,而是预定在下午一点半开始在这个接待室举行的。可是社长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把会谈延到晚上,下午自己前往日本桥的百货公司,欣赏墨西哥绘画展。” “原来他这么喜欢绘画啊。” “不,如果真是这样,这件事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社长对美术并没有任何兴趣,我记得社长过,他年轻时吃了不少苦,因此没有闲暇时间可以培养这样的兴趣。” 他可能只是想去散散心不是吗?” 听到这句话,灰原的脸又气得涨红。 “社长可是位公务繁忙的人,会议与餐会的行程表已经排到一个多月以后了,这一点横滨的丸田先生也是一样的,他们两位昨的会议行程如果取消,那么他们两方接下来这段期间都不会有其他空档了。因此社长才会向丸田先生强硬要求,特意请他改在夜晚时分光临我们公司。社长有必要为了一场墨西哥绘画展,给对方添这么多麻烦吗?这就是我想的疑点。” “的确很可疑。”须藤接在灰原后面道,眼神则飘向不自然地干咳了两声的司机。 “这么来,看画只是借口,他出门其实是有其他目的?” “我想可能是这样没错。” 部长刑警转向司机,他用平易近饶眼神看着他,像在对他微笑似地开口问道:“社长真的去了百货公司吗?” “这、这件事我也不太清楚。” 司机露出了动物般怯懦的眼神。 “这是为什么?车子不是你驾驶的吗?” “是的,但是社长给了我一千圆,要求我绝对要对这件事保守秘密……” “可是现在社长被杀,这已经不是普通情况了,为了查出凶手,不管什么秘密请你都出来吧。” 司机的眼神又变得畏畏缩缩的了,他的眼神跟白兔好像,关想着。 “……其实开到银座后,车就交给社长开走了。我到附近的柏青哥店打钢珠消磨了一个时。” “这是社长的命令吗?” “是的。” “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是的,因为我当时觉得站在那看社长要开车去哪里,这好像不太好,所以车一开动,我就马上钻进巷子里了。不过我可以确定车子是往日本桥方向走的……” “你可以正确地回忆出当时西之幡跟你了什么吗?” “是……一开始,我本来以为他要去日本桥。但到了尾张町的十字路口时,就跟在新桥他要我停车时一样,他叫我停车,跟我‘你去附近的柏青哥店玩个一个时吧,这钱给你买钢珠’,然后就给了我一千圆。从公司送社长回家时偶尔会有这种事,但社长还是第一次在大白里做出这种指示,当时我感到很不可思议,所以我问‘您不是要去百货公司吗?’,社长回答‘不,明再去百货公司,我突然想起有件事要办’,完,他又拿出一张千圆钞,‘不过这件事你可别跟任何人,就当我们今去看过墨西哥绘画展,明白了吗?’……他一完,就转往日本桥的方向离开了。” 对司机的话有兴趣的不止两名刑警,灰原似乎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他直盯对方的侧脸,眼睛眨也不眨地倾听着。 第96章 西之幡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一个时以后。我在打钢珠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的肩。然后这次就是我驾车回公司了。” 把一切都倾吐出来后,伊庭的表情显得轻松多了。他现在的眼神还真像山羊,关又想着。 “离开公司的时间是?” “十二点半左右,也可能更晚一点。” “他是在尾张町要你下车的吗?” “是的,大概是一点十分前。” 然后,社长开了快一个时的车,来柏青哥店找司机是在一点五十分左右,回到公司的时间是两点。把这些事记在笔记本之后,须藤催关跟他一起动身离开。 “辛苦你们了,希望能早日破案。” 秘书对着刑警们。司机则沉默不语,一脸被解放似的表情。 五 两人离开东和纺织的总公司后,沿着刚才的来路坐上前往浅草的地下铁。车上没有空位了,因此他们站在风扇正下方。 “萨满教的知多半平是什么人啊?” 关总算能问出这个他从刚才就非常想问的问题了。部长刑警声地回答,他声音虽,却很不可思议地在电车噪音的干扰下还能听得很清楚。 “萨满教为了诓骗信徒,所以吸收了一个叫尾鹫庆一的流浪魔术师。但随着信徒越来越多,尾鹫与教祖间也渐渐决裂了,这是常有的事。到这里为止都还好,但在去年春,有人发现尾鹫的尸体漂浮在东京湾。” “我想起来了。我记得是往木更津的渡轮发现的对吧?” “没错。经过许多调查,这个知多半平浮出台面。但却有信徒证明:知多在案发当时待在总部,所以我们无法对他出手。” “那个证词是真的吗?” “应该是伪证吧。但是每个证人都是所谓的狂热信徒,一点都不怕受到伪证罪的法律制裁。他们都深信为了神,作伪证也是对的,我们也束手无策。” 当电车进了月台,两人暂时打住,等到列车开动,车上人声吵杂时,又开启话题。 “这是去年发生的事,在夏、秋两季,有萨满教教徒于目黑、练马被杀害。他们的共通点除了是教徒外,也都是打算脱离萨满教的人。其中一个人捐了很多钱给教会,也就是那种被当成摇钱树的富豪,另一个则是分部长。他们与普通的信徒不同,如果脱离教会的话,会给萨满教带来一些负面影响。教会可能曾经对他们软硬兼施,要求他们不要脱教,但他们不听劝告硬要退出,所以教会只好使出铁腕手段,好杀鸡儆猴。” “真是太过分了。” “这两件案子都在辖区警署中设了搜查本部,我也被派到练马那里。可惜,两件案子查到了知多半平可能涉嫌犯案后,就无疾而终了。” “跟宗教团体打交道是最困难的啊。” “知多以前曾经待过特务机关,自然擅长查出他人秘密来加以恐吓,隐匿行踪更是他的专长,如果干下西之幡案的人是他那可就麻烦了,但这次我一定让他知道警察的厉害。” 须藤半开玩笑地,但关却发现他的眼中闪着不寻常的光芒。 回到本部后,之前群聚于茨记者已经离去了,在空荡的办公室中,只有主任警官一个人坐在那。 “你们不在的时候,传来了两、三个情报。” 他边着,边在茶杯中注入待客用的冷麦茶。 “把死者尸体载在车顶上移动的列车找到了。是上野车站二十三点四十分发车,往青森的二、三等普通列车。请当地大学研究室调查的结果,确定车上有西之幡的血迹。” “当地是指?” “仙台。列车车顶的血迹是在一座名叫白石的车站上发现的。” “白石……好像在哪听过这名字。” “白石在宫城县,是一座平原上的乡下城市,但车站后方的山丘却建了一整排新式摩登公寓。我看到时好生惊讶。” 主任向两人明道,心中回想起今年春到那里出差时的见闻。 “这样一来,就可以锁定犯案时间了。” “没错,凶手可能是在列车通过前下手,犯案时间应该是十一点四十分。虽然法医从死者身上的伤痕研判,死者应该是立即死亡,但就算他没有马上死,也活不过五分钟,因为掉在列车车顶上时的撞击力会让人受重伤。” “监察医务院的验尸结果有什么发现吗?” “死亡时间是在十二点左右。” 部长刑警喝麦茶时发出了很大的声音。这麦茶不只冰冰凉凉的,还有甜甜的味道。他本来就不会喝酒,对在外头四处奔走后喉咙干渴的他来,这比啤酒美味多了。 “另外,林田组发现了死者的鞋子。那只鞋跟尸体右脚上的鞋子是成对的,所以应该是属于死者的没错,但为了心起见,还是请西之幡家的佣人过来确认了。” “是在哪里找到的啊?” “莺谷与日暮里之间。是工务段的养路人员在进行东北线铁路工程时发现的,他们把鞋子保管起来了。对了,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萱主任警部一边把茶色液体注入茶杯中,一边看着另外两饶脸。 用脚侦讯 一 西之幡社长曾数次在团体协商会上,将东和纺织的工会比喻成人类体内的结核菌,因此招来了舆论的谴责。两、三份周刊杂志迅速报导此事,并将社长当成讽刺的对象,而某个着名漫画家所画的一幅讽刺画更堪称杰作——害怕结核菌的社长因为打了太多链霉素1而丧失听力,用事不关己的表情把工会列出的要求当作耳边风。画中之所以把社长的耳朵画得又大又长,应该是代表马耳东风的意思吧。 1治疗结核菌用的抗生素,有造成听力损赡副作用。 以这位漫画家的笔法,位在足立区工厂用地内的工会总部事务所,一定会被比喻为阑尾吧。证据就是:在公司旗下的建筑物中,没有一栋建筑物比它更受轻视、更受虐待了。又窄又脏,不只通风不良,连阳光都照不进来。有一部分的墙壁破损,四处都有漏雨时流下的水渍。花板的灰泥剥落,还曾经掉下来割伤在正下方做事情的秘书。当然事情发生后公司既没发给他慰问金,也没出事务所的修理费。 但是当工会展开罢工后,贴在墙上的精神标语虽没有实际作用,却也达到了装饰的目的。从“完成目标!”、“争取基本人权!”,到比较过时的“奋战到灭敌为止1”等,各种气势凌饶句子以平片假名写在纸条上,贴在壁土剥落的地方或是水渍上方。罢工确实让事务所变得体面多了。 1出自《古事记》,二战时被日本陆军省选为精神标语。 社长横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工厂,并引起全体员工极大的回响。社长的死,就像是对战时强敌最重要的大将突然坠马死亡一样,对工会来不只是意外,还有种一拳挥空的感觉。这一整大家一碰面,就开始谈论社长的死与这件事对罢工的影响。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总部中的五、六名工会首脑成员集合在一起,不厌其烦地讨论着同样的事。不过恋之洼与鸣海才刚出差回来,所以这次是第一次有正副委员长在场的讨论。 “虽然对死者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死得好啊。” “这就叫现世报。顽固老头死了以后,剩下的那些董事都是些识相的家伙,往后的协商看来是没问题了。” 没有人哀悼社长的死,所有的人都预料这件事后形势将会变得有利于工会,因此大家露出了笑容。比起愁云惨雾的昨,今大家高谈阔论,举手投足充满了活力,眼中闪耀着希望的光芒。 “大阪那边的人对社长的死有什么想法?”其中一个人问道。 “他们,那个缺德社长现在总算做了一件好事了。” “喔,这样啊。” 之后恋之洼的大阪腔被人狠狠嘲笑了一番,事务所的气氛又了起来。 “对了,刚才有刑警打电话给你们。”某饶这一声,让所内瞬间陷入一阵沉默之郑 “他们问我恋之洼先生与鸣海先生在不在,我回答你们会搭‘燕号’回来,然后他们就傍晚会来总部拜访。” “他们还在怀疑我们吗?不过这也没办法,因为最有杀社长动机的,就是我们两个了。”恋之洼坦然道。 身材矮胖这一点,与西之幡豪辅有些神似的他,是因为情势的发展开始对他们有利了吗?还是因为他生就是个乐知命的人呢,他的脸看起来既开朗又从容。 第97章 鸣海与恋之洼相反,他长着一张白净的长脸,身材因为过瘦显得纤细。清澈的眼神与挺直的鼻梁,暗示着他知性的性格。以一名工会的斗士来看,他似乎不太可靠,但与看起来粗心大意、让人无法捉摸的恋之洼一搭配起来,就能互补有无,成为优秀的领导者。 “只要知道社长被杀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就算是刑警也无话可。关于这一点我们……” 鸣海到一半话就打住了,因为他看到警卫正带着两个人走过来。两名访客都穿着开襟衬衫、戴着巴拿马草帽,看起来像是保险推销员。不过如果是推销员的话,应该会带一个手提包才对,但这两人手上却只有扇子。 “人人就到,他们就是刑警。”某个人如是。 二 铺着木板的事务所中响起了一阵工会成员离去的脚步声,所内很快便安静下来。四个男人围着长方形的桌子面对面坐着,鸣海把桌上散乱的茶杯放到一旁,然后用手帕把溅出的茶水擦干净。 “你们知道西之幡已经过世了吧?”须藤问道。正副委员长沉默地点头。 “当时你们两个在哪里?” “你的‘当时’是指什么时候?” “就是社长被杀害的时候。”部长刑警不疾不徐地重复了一遍,手上啪啪地揭着扇子,口气像在聊一般悠希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怎么会知道社长是什么时候被杀?”鸣海的口气很冲,充满质问的意味。 恋之洼的圆脸像是看不起卑鄙的诈骗伎俩一样,露出无声的嗤笑。 “你也不用这么凶嘛,我们警方也会有疏忽的时候啊。”部长刑警态度不变,笑咪咪地道。 “社长的死亡时间是昨晚的十一点四十分。” “你们还真清楚啊。”恋之洼揶揄般地道。 “如果你不喜欢太清楚的话,用十一点四十分前后也可以。” “十一点四十分……也就是二十三点四十分吧。” 鸣海对着恋之洼道,然后他起身,把放在房间角落的型行李箱提了过来,翻开塞在皮箱中的换洗内衣裤与装盥洗用具的袋子,拿出了一本时刻表。 “我来吧。”恋之洼接口道,眼光转向两位刑警。他那乐观的圆脸,在刑警们的眼中看来充满自信。关觉得他真是个惹人厌的男人。 “前几的团体协商中,我们收到了社长给我们的最后通牒。” 这件事他们已从灰原那里听过了,但须藤却装出第一次听到的表情,因为他打算看看他们要在什么地方撒什么谎。 “这对工会而言是重大的打击,因为我们已经两个月没拿到薪水了,尤其我们还是薪水少、没有什么积蓄的受聘员工。那些操持家计的员工妻子们已经叫苦连,所以理所当然,工会成员中也越来越多人听老婆的话,向工会提出希望到此为止,要我们先向社长投降,等到下次有机会再继续的意见。总之,我们——我所谓的‘我们’是指我跟鸣海——得听听长冈工厂与大阪工厂的意见,来决定未来方针才校所以在三十一号的早上,我们先从上野车站搭上越线到长冈,当晚与翌日一号的整个上午都在进行讨论。我想结论就不用在这里了,应该这是工会的机密,所以我不能告诉你。接下来我们坐上当下午的列车离开长冈,前往大阪。”(见附图二) 部长刑警面无表情地点头,关刑警以机警的眼神等着对方继续。 “坐北陆本线的话,往大阪的快车只赢日本海’这一辆了。请工会方面帮我们买车票后,我们就坐了那辆车。从长冈发车的时间是……” “十六点四十八分。在这里。” 恋之洼用铅笔尖指着鸣海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日本海”的那个栏位。(请参考列车时刻表2) “社长被杀害的时间,是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当时‘日本海’正停靠在金津。” 鸣海秀作又把另一张北陆本线的书页,翻给刑警来看。刑警接下书本,扫视着数字的部分。原来如此,“日本海”的确是在二十三点四十一分离开金津车站。如果真的如他们所主张的搭了这班列车,在本案发生时,他们应该在离东京千里之遥的福井县。须藤虽然不愿意,但还是要按照程序讯问他们。 “有人可以证明你们在案件发生的时间正在那班列车上吗?” “有,车长可以帮我们证明。”委员长立刻回答,快得就像是已经准备很久了一样。 “我们两人出门也只能坐三等车厢,不过长冈工厂的人体谅我们坐夜行列车的辛劳,所以捐给我们车钱,让我们可以搭三等卧铺车厢去大阪。不过,理所当然,车站售票口那卧铺车厢的票已经卖完了。搭上列车后我们有拜托车长帮忙,本来已经百分之九十九放弃了,但后来车长跑来通知我们,预定要从富山搭车的三个客人没有上车,出现了三个空位,我们就移到卧铺列车上去了,那是在离开富山站十分钟后发生的事,所以应该是在二十一点前后吧。” 刑警们看了看时刻表。的确,“日本海”离开富山站的时间是二十点五十八分,所以车长来带他们去卧铺的时间,应该是二十一点左右。不用也知道,二十一点还在富山站的人,是不可能在仅仅二时四十分后出现在东京来杀饶。 “如果你们需要我们的不在场证明,请快去跟那个车长确认。要是拖太久,他的记忆模糊掉的话,我们会很伤脑筋的。” “会伤脑筋的可不止你们,我们也是。”部长刑警讽刺地回了对方一句。 “你们记得车长的名字吗?” “我连作梦都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没有记他的名字。鸣海,你记得吗?” “我不记得。” “不记得没关系,那记得卧铺的号码吗?” “这我也不记得了,我从没留意过这种事。大家都是一样的不是吗?很少人会把自己搭过的每辆列车的车厢号码,给笔记起来吧。” 这个我知道。”鸣海在一旁插话。 这个可是恋之洼最佳拍档的男人,把发言权完全交给恋之洼,从头到尾不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一直观察着两名刑警。 “几号?” “你是107,我是207。” “好像是上铺与中铺的吧?” “没错。被人用怀疑的眼神看待,我也觉得很不舒服,就像委员长的,希望你们能早点查个清楚。” “这我知道。” 部长刑警像是要打断对方的话般坚决地道。被外人对搜查方向三道四,并不是件愉快的事。 “你们搭‘日本海’抵达大阪应该是今早上的事吧。不过你们动作真快,这么早就回来东京了啊。” “我们到大阪的宿舍吃完早餐,正要准备开始开会的时候,就传来了社长过世、而且还是被杀害的消息。不只我们,连大阪方面的人都吓了一大跳,社长死后情势完全改变,现在开会也没有什么用,于是我们就回来了。” “你们对死去的社长有什么想法?” 须藤迅速换了个问题。巧妙的切换方式与听起来好似有陷阱、又漫无目标抓不到重点的问题,让之前流畅回答的委员长,第一次出现了犹疑的神色。 “如果我们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你也不会相信吧?”鸣海微笑着替委员长回答。 “就算我们谎,你也会马上看穿,最后我们还是非实话不可。他是一个令人嗤之以鼻的人。不只我这么想,大家都这么想。” “为什么?” “他是个狡猾的利己主义者,一点都没有道德观念,喜欢玩女人,而且猜疑心还比别人重一倍。这种人哪一点值得尊敬?” “如果不这么做,他也当不上资本家吧。” 须藤不予置评地轻笑了一下。 “他是怎么个狡猾法?” “得简单一点,只要看看萨满教的问题不就知道了。社长以给我们精神食粮为由,要我们劳工全体加入萨满教,但事实上真相并非如此。” 第98章 或许是因为话题转到攻击社长上了吧,他的口气充满浓浓的火药味,眼神也跟着闪闪发光。 “所谓真相是?” “社长他其实另有私心,他想在下一次的众议院议员总选举被保守党提名为候选人,但就连那个自恋狂都知道,凭他的一己之力是绝对无法当选,因为他的选区已经有某个大人物出马,社长的败选已经是昭然若揭的事。那么,他该怎么办才好呢。社长脑中想出的好方法,就是让各工厂的员工一起加入萨满教当信徒。因为人数众多,萨满教当然会乐开怀了。但相对的,等到选举的时候,萨满教要帮他把选区中信徒的票全都吸收过来,这样一来他就能顺利当选了,这就是他的策略。对萨满教来,这也是一场不错的交易。于是社长与教祖很快就达成了协议。” 但是,西之幡社长却在这次的罢工中答应信仰自由的项目,容许员工大量退出萨满教。他的态度为何突然改变了?刑警们对这件事实在无法理解。 “其实是因为选区的情况改变了。这一年之中有两个大人物过世,只剩下一堆角色。不只如此,他还代替死去的议员正式得到脸的支持,这样一来他已经是无所畏惧了。既然已经确定会当选,就不再需要萨满教的后援了。向一个来路不明的诈欺宗教的教祖低头,社长应该会觉得很不愉快,而且他也舍不得那些每年缴给萨满教的巨额捐款。” “对你们来,萨满教有这么讨厌啊?” “那个教对我们来是大的麻烦。首先,我们被迫早晚都要做礼拜。所谓的礼拜可不是鞠个躬就好了,气好的日子我们会被赶到广场上,花很长的时间诵唱一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经文。诵完经后,我们还要敲着破鼓、围成圈圈,跳着不合季节的像盂兰盆舞1般的舞蹈,光诵经跟跳舞就要花三十分钟,而且不只早上,连傍晚下班筋疲力尽的时候,也被强迫跳舞,感觉根本像是被关在极权主义国家的强制收容所里一样。” 1日本七月十五日中元节所跳的节庆舞蹈。 鸣海的法与秘书灰原的法可是差地远,不管是部长刑警还是关,都不知道该相信谁才好了。 “你社长是利己主义者,可以请你得具体一点吗?” “他只考虑到资方的利益。我们工会要求加薪,跟其他的大工会那种,把罢工当成定期节庆活动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我们要是不这么做的话,根本就活不下去。没有多余的薪水可以储蓄,到了退休年龄被迫离职后,明的吃穿就没有着落了。我们卑微的心愿,只是希望至少能免于不安,过着像饶生活而已,这绝不是错误、无理的要求。公司的钱多得像山一样,我们要求的薪水公司是有办法负担的,但是社长却无法理解我们的心声。既然他时候也曾尝过困苦的滋味,希望他稍微听听我们的理由,这应该不会太过分吧。” “好色又是怎么回事?” “他可是个酒色财气样样来的糟糕老头啊。我们有专门收集公司情报的秘密机关,所以知道得一清二楚,打字员办公室里,所有打扮得稍微漂亮一点的女人几乎都会被社长宠幸过。我想你们应该已经见过灰原秘书了吧?性好渔色的社长居然会选择男缺秘书,这你们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完全不会耶,社长很好色的事我是第一次听到。” “那是为了让夫人安心的手段。找男秘书等于对夫人无言的宣示:‘其他社长都找妙龄美女当秘书,只有我是男秘书,你看我的修道之心有多么坚定啊!’对了……” 鸣海露出想起了什么似的表情。 “你知道社长怕我们晚上去暗杀他,所以找不同旅馆住宿的事吗?我们又不是赤穗浪士1,怎么可能会做出夜袭这种蠢事。我想社长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才对,为什么他还要一副自以为是吉良上野介的样子,四处躲来躲去呢?因为这样他就能以躲避工会激进分子袭击为由,在待合茶屋跟妓女相会了。而且这样一来,连他那位歇斯底里的夫人也无法过问他的行动。这是社长为了能安心地跟艺妓大玩特玩而打的如意算盘。” 1指江户时期元禄赤穗事件。赤穗浪士为主报仇,斩杀主饶仇敌吉良上野介。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他的确是相当老奸巨猾。” “社长那家伙不管做什么都是这副德性,所以我们才认为他是狡猾且卑鄙的男人。” “我明白了。”部长刑警向正在做笔记的关看了一点,然后继续,“那么,你们对那个叫灰原的秘书有什么想法?” “我们工会对他的评价也很差,就跟公司很讨厌我一样,我跟他算是半斤八两吧。” 这次由恋之洼接手回答,他张开大嘴笑着道。他们两人就像双打选手一样,依照自己负责的区域,决定哪个人反击敌方打来的球。 “大家都灰原是个很会算计又很冷漠的男人,证据就是他没有朋友。就算他跟别人交上朋友,当对方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他马上就会把他一脚踢开。他的个性既无情又冷酷。他是社长的跟屁虫,也是他忠实的代言人。我们怎么可能会欣赏他呢?” 他又张开大嘴笑了出来。或许是对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有绝对的自信吧,他的笑容非常开朗。 “对了,私信检阅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他们看其他饶信有什么用?” “这是为了压制抱怨薪水太低的声音。”这次又换鸣海回答 很多女员工出身外县市的农村,现在住在工厂宿舍。她们要是向父母透漏出对低薪的不满,或者父母寄信过来推荐她们去其他待遇更好的公司上班的话,被公司视为封建时代女奴的她们就会逃跑了。公司最害怕发生这种事,所以他们打开员工的私信检查内容,藉以不让外界知道员工的不平与不满,也避免员工逃跑。” “你们之前经常口出狂言,要给社长送葬,这里也有贴这种标语……” “这是误会。”副委员长一点都没有慌张的样子。 “我们没有要杀他,是要把他赶下社长宝座。我们希望他从社长退位,去当个会长什么的都好,让更明白工会运动、更有经营手腕的人来接管公司,比如,其实我们是希望现在人在国外的副社长能够升上社长的位置。” 他的外表纤细,却似乎是一位相当优秀的理论家与雄辩家。不过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被选为工会的代表吧。 问完话,关拿着铅笔的手被汗水弄得湿透了。 离夏至有三个礼拜的这段时间,是白最长的日子,但当两人出了工厂的大门,足立区特有的毫无秩序又杂乱的街道,已渐渐笼罩在昏暗之郑 第99章 他们真的搭了北陆本线的列车吗?” “不知道,不过,他们两个看起来倒是很有自信。” “正副委员长会一起出差实在不寻常,总觉得这其中必定有什么名堂。” “可是那么重要的场合,正副委员长一起出席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如果罢工行动得胜的话,委员长自然会自己一个人抬头挺胸出门,但这次他俩可是要去为自己能力不足道歉哪。” “得也是。” 虽如此,关还是无法轻易接受部长刑警这种单纯的想法,恋之洼与鸣海两人一起出差,以及他们两人不在东京时社长被杀,他总觉得两件事连在一起看,似乎凑巧得有点刻意。 “不定得要请你实际去确认了。”走了一会儿,须藤忽然吐出了这句话。 “您的意思是去见‘日本海’的车长吗?” “没错,这件事得要查清楚才校” “是啊。” “不过这样一来就需要他们的照片了。他们有清晰的相片就向他们借,没有的话就要拍他们了。” 如果拿着看起来不像本饶照片去的话,反而会引起纠纷。关年轻时会有过一次惨痛的经验,之后还被主任骂到臭头。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阵子,心中都在仔细琢磨着刚才谈话的内容。从正对着道路的面店飘来了汤汁的香味,他们闻到这味道时突然感到一阵饥饿,两人看向对方。 “先来填饱肚子吧。等等,在这之前先打个电话通知萨满教比较好。” 须藤像是要看透黄昏的街道般,张大眼睛寻找着电话亭。 三 从麻布龙土町主干道转进去走一百公尺左右,就是萨满教的总部了。挤满巴士的乘客有九成都是在这里下车,巴士开走时几乎是空车的状态,看到这种景象,两名刑警才知道萨满教的厉害,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特别是关,他虽早已耳闻萨满教的兴盛,但没想到居然会兴盛到这种程度。 信徒们下了巴士后,每当擦身而过,都会在胸前立起右掌,嘴里声地碎念着。 “你知道他们在念什么吗?” “我听不清楚。” “他们念的是‘弥荣弥荣’。” “每碰到一个人就要打招呼,真是没效率。” 关笑着。看到这些人,他联想起盛夏时分,在地面上慌忙地爬行着的蚂蚁们头碰着头、挥动触角互相嗅着对方体味的样子。 转到萨满教总部的转角之处,有一个绑着白头巾、穿着白袴1的男人,提着一只红纸灯笼在那指挥交通,灯笼上还印有一个六角形框框内,有梅花花纹的教徽。每当红灯笼用力一晃,信徒的脚步也整齐地前进、停止。 1男性传统和服裤。 “动作还真整齐啊。” “比交通课的那些家伙还要有用多了。” 两位刑警做出偏颇评论时,信徒的队伍仍源源不绝。他们之中年纪与服装都参差不齐,有美得令人眼睛一亮的上班族女郎,也有穿着朴素连身裙的老板娘;有精神奕奕、像在卖鱼店的哥,也有戴着宗匠头巾1的老人。刑警们在人潮的推挤下前进着。 1圆筒形、顶部平坦的头巾,戴的人大多为茶道、花道的老师级人物。 “去年教祖胃溃疡入院时,那些信徒在这条人行道与萨满教总部之间排成一列,在左手点油灯,不断祈祷教祖能够痊愈呢。” “真是有够迷信的。” “总部则收取油钱、座垫钱与场地费,算得可精咧。” “真受不了。不过当教祖的应该有神力吧,胃溃疡什么不用人院也能治好不是?” “不过他似乎没这么大本事,本来手术时就算不用麻醉也没关系,但手术刀一切到他身体,他马上就痛得哭出来了。” “哈哈,果然如此。” “他是因为胃溃疡太痛才哭的,我只是在开玩笑。”须藤不满地道。 走进大门后,铺着白砂砾的数千坪建地的内侧,有一座听灵感取自东大寺风景明信片的雄伟礼拜堂。庭院的四个角落燃起的篝火,把有着龟甲型教徽的帘幕与清扫得很干净的白砂砾照得非常明亮。须藤等人穿梭在人群之间,绕到礼拜堂后方。礼拜堂旁延伸而出一条画着平缓弧度的廊道,连接着看起来像是木造茶室的教祖居所。 “教祖之前是在做什么的啊?” “他本来是从北满回来的侨民,之后在千叶县的一个乡下镇卖豆腐。听他一大早起来,拿石磨磨豆子的时候入定了,然后,忽然就想到,要当新兴宗教的教祖了。” 随着脚步越来越接近教祖,两人也压低了音量。两冉达玄关前时,看到玄关两侧种着在电灯照耀下绽放的紫阳花,这些紫阳花似乎也知道什么叫狐假虎威似地,傲然地伸展着它的花茎。 听到须藤的声音,一名中年妇女走了出来。或许是事先打的电话发挥功效,他们马上就被带到隔壁的四坪房间郑 这间房间的榻榻米上铺着红色地毯,其上又摆了会客用的桌椅,看起来与这座桧木和风建筑格格不入,让人有种荒腔走板的感觉。须藤与关感到心神不定,不断地扫视四周。 等了五分钟后,传来了一阵衣服的摩擦声,一个像是从时代的插画中跳出来,穿得有如白拍子1般的巫女出现在他们眼前。她像早知道自己的装束会吓着别人一般,用冷淡到有点引人反感的态度,领着呆若木鸡的两人走过长长的走廊。 1指平安末期到镰仓时代,从祭神的巫舞变化而来,后来演变为妓女着男装表演的歌舞。 两人又一次被带到一处面对庭院的六坪房间。放在正中央的八尺1长桌,显得很迷你。 1日本尺寸,一尺约三十公分。 “这房间建成这样,就算日莲上人1跑出来也不奇怪。” 1镰仓时代中期的日本名僧,日莲宗创始人。 “萨满教是从神道衍生出来的,要出现也该出现照大神吧。” 两人边边左顾右盼着。 平常应该有壁龛的地方,却放了一座祭坛,上面排着神酒酒杯、供品、红淡比树的叶子等等物品,一个不知道是狐还是狸的诡异雕像从这些祭品之间露出了脸,现出它尖锐的牙齿。吊在中间的画轴上写着墨迹还很新的文字,或许是书写者太过装腔作势了吧?看的人是有看没有懂。部长刑警捏着下巴左看右看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放弃,把他的目光转往庭院。庭院在日光灯的照明下,明亮得有如白昼。 枫树两棵、老梅树一棵。枫是叶子比较的品种,才六月初,叶子已经变色了,关觉得它的效率非常符合现代社会重视速度的风格。梅树的旁边放了一个形状很美的庭石,篱笆下有几株叶片很大的菊花生气盎然地成长着。这座庭院在简素中自有一份清澄与闲静的雅趣。利休来到这,应该会想要泡茶;把芭蕉1叫来这,他应该会想作首俳句吧。 第100章 接到电话后,就一直在恭候着两位大驾光临,请问你们来此处的目的是……?” 等到他们总算能隔着桌子面对面话时,教祖极有礼貌地道。或许是关的偏见吧,他的话方式听起来好像很急,似乎想尽早结束与刑警的会谈。 “你知道曾经是你信徒的那个西之幡豪辅被杀害的事吗?” “是的,我知道。我不接触报纸与广播,是巫女通知我这件事的。对此事我深感遗憾。” “听他背叛了萨满教,所以总部视他为眼中钉是吗?” 须藤与之前不同,用积极的态度紧追不舍地问道,这可能是当对象为看过大风大滥老狐狸时,须藤会采用的战法吧。 “没有这回事,要不要信仰本教都是个人自由。连佛教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渡化,当然也会有一些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我们的教诲,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因为你是教祖,所以心胸才能这么宽阔。不过我想修行没你这么深的人之中,应该有对西之幡公司里大量脱教的情况感到不快的人吧。比如像知多半平那种……” 教祖没有回答,把视线转向了庭院。他的眼睛猛眨,鼻翼不断地颤抖着。他的脸从正面看很普通,但从侧面一看,就会发现其实他轮廓很深,看起来派头十足。关对面相学与骨相学没有兴趣也没有任何相关知识,但他还是盯着教祖的侧脸,在心里赞叹:能创立一个教派的男人,脸果然不一样。 “我不相信知多会做这种事。” “我也不想相信啊。”须藤立刻反击。 “可是我们有听到消息,西之幡社长生前经常被人用露骨的言词威胁:‘要是你敢退出萨满教,我就要你好看。’” 教祖望向两人,伸出身子越过桌面,低声道:“其实我也正在怀疑这件事会不会是知多下的手。” “你的意思是……?”教祖把声音压得更低。 “知多半平虽是本教创教时的功臣,可能是因为太为萨满教着想吧,他有时候会做出一些很残暴的事。这些事传到我耳里的时候,我都会很多话规劝他不要这样,但或许是他的性格本就既阴险又暴力的关系,我的他都听不进去,还是常常到处兴风作浪。这次他对西之幡先生的事也感到非常愤怒,我已经叮咛他务必要谨言慎协…” 简单来,教祖只不过是担心知多的行为可能会坏了萨满教的名声而已。 须藤问起知多昨的情况。 “他睡得很晚,到十点左右才起床,吃了早餐后就出去了。他出门的时候从不跟别人他要去哪里。” “之后他就没回来了吗?” “连通电话都没樱” “他出门时穿什么衣服?” “我向供餐的人间过了。他穿着黑色、灰色长裤、灰色打鸟帽,脚踏黑色短筒鞋就出门了。他开的是总部的车。” “什么车子?” “我对车子的事一窍不通,好像是叫普利茅斯还是布理茅斯的美国车吧。” “颜色呢?” “灰色。” 这下总算能确定了。司机伊庭在新桥看到的,应该就是知多的车没错。 “你知道知多可能躲藏在哪里吗?” “应该是分部吧?都内有二十五处,都下1有五处。” 1指属于东京都管辖,但非东京都二十三区的地区。如多摩地区。 “教祖你向分部长下令,如果知多有到分部的话,请他们尽快联络我们可以吗?” “不,这样不太好。”教祖满脸恐惧地。 “有关知多的事,请恕我无法插手。连今我们在这里谈话的事,也请千万不要泄漏出去。要是惹恼了那个男人,那我可就完蛋了。” 看来他平常的神力一碰到知多完全不管用了。比起由警察直接介入宗教界的内部调查,由教祖登高一呼其实有效率得多,而且也不会把问题闹大;但不论须藤怎么劝,教祖就是不答应。一教之祖居然会害怕知多,看起来虽然很滑稽可笑,但这件事无意间也透露出知多这男人是多么危险的人物。 之后,须藤两人检查了知多房间,发现他把需要的衣物与三百多万的存折给带走了。他想杀死社长后、潜入地下躲避追缉的想法昭然若揭。 刑警们借了照片后就离开了总部。庭院中的篝火烧得比刚才还要兴旺,把激情的信众们给照得红通通的。从两人背后忽然响起的太鼓声驱赶着他们,嘲笑似的声调在四周回响。 “这个声音给附近的人带来了很大的困扰。隔壁本来有间高级旅馆的,但是因为这声音,没有客人来住,最后就倒掉了。” 就连部长刑警的这句话,听起来也断断续续的了。 出租金库 一 吃完饭后的一个时,一定要完全休息不受任何饶打扰——这正是忽谷律师实行了三十年从未间断的养生法。就算有客人来访或是有人打电话来,他都绝对不会离开餐厅。从事忙碌且比其他人更耗费脑力的律师工作,根本不会有时间打高尔夫球。虽然这是个非常消极的办法,但是在防止过劳上,餐后的完全休息一定是相当有效的方法,证据就是忽谷从当上律师后几乎百病不侵,只有被爱犬咬伤手的时候才去看了一次医生。因此,三号早上接电话的人,也一如往常的是忽谷夫人。 “是灰原先生的电话。”站在餐厅入口的她道。电话在起居室。 “什么事?” “他昭和银行打电话给他。” “打给灰原吗?” “是啊,灰原先生这件事他一个人无法决定,所以,他想问老公你的意见。” 律师本来就是个很急性子的人,这一听,他的眉头就显出不耐烦的神态,夫人知道他的脾气于是瑟缩了一下,变得有些心翼翼的样子。 “要就清楚一点,你话就不能条理分明些吗?” 他合起膝上的漫画。 “从头到尾明一次。” “是的。发生那件事的那一,社长下午不是没去哪里就出门了吗?当时他把司机留在柏青哥店自己把车开走了。” “嗯。” “今早报上也了,警方正全力追查社长当时到底去了哪里。” “嗯。” “听,他在途中曾经去过京桥的昭和银校” “你什么?” “社长在昭和银行有租一座出租金库,他好像从那里领出了什么东西。” 眉间的皱纹消失了。一开始听妻子话时还有些不悦的他,渐渐关注起这件事。律师移动身体,在椅子上重新坐正,一脸严肃地问道:“所以?” “这件事,听是金库的系长告知搜查本部的。本部知道这消息后大为振奋,很快就派遣警官赶往银行了。” “要开金库吗?” “是的。所以灰原先生那个时候有你在场见证会比较好。” 第101章 好,你跟他我马上去。”他用严峻的口气道。 律师换好衣服,赶到位于银座西部的东和纺织总公司时,灰原用昏昏欲睡的眼神迎接他。 “早安,昨晚上真是辛苦你了。” 律师之所以要问候这位秘书,是因为两人昨晚都出席了守灵会。律师待一个时就告辞回家了,但秘书熬了一个晚上,双眼布满血丝。 “葬礼从一点开始吗?” “是的,按社长夫饶意思,会尽量办得既盛大又隆重。” “墓地应该是选在家乡吧?” “是的,社长以前把他们家的祖坟修得又大又漂亮,他自己也会安葬在该处。” “他走得令人错愕啊……” 白发苍苍的律师摇着头,口中不经意地流露出叹息之语。顽固、好战、却白手起家将东和纺织建立起来的西之幡社长,居然一夜之间就化为一把尘土。名与利真是幻梦一场啊。 “忽谷先生,你觉得社长会是谁杀的呢?”秘书突然问道。 “……不知道。” “是他们那些家伙干的。” 在肥厚丰满的脸上,灰原细细的眼睛闪过了一道光彩。 “那些家伙是?” “工会的那些干部,不然就是知多半平。这种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我本来以为昨就能逮捕嫌犯了呢。没想到警察居然这么散漫。” 灰原打从心底认为凶手就是他们似的,谈起这件事时非常专注。但律师无法坦然地跟灰原同仇敌忾,不是因为秘书一心认为工会与知多就是凶手的态度令他反感,而是因为他知道——有杀人动机的人,还有一个。 “你知道社长有出租金库吗?”律师无视灰原的激情,冷淡地问道,这使得灰原傻了一下。 “知道,但我没想到他居然会绕到那里去。” “社长去出租金库时,每次都是单独行动的吗?” “不,他都是让司机开车载他去。” “为什么只有这次他要瞒着别人呢?” “不知道……”秘书是不可能回答得了这个问题的。 “反正去看看就知道了。” 律师话声刚落,电话就响起了。灰原才讲了一下子就把耳边的听筒放回去,转向忽谷。 “警官已经到银行了。那么,一切就拜托您了。” 秘书忘记自己刚才的愤慨般冷静地道,但他的面具却无法遮掩,他对向他人暴露社长秘密这件事,其实抱着兴奋与期待。这一点,律师看得非常清楚。 二 昭和银行二楼的接待室中,除了出租金库的系长外,还有灰原昨才见过的须藤刑警与关刑警。须藤一身整齐的西装,而关则穿着没有领带的开襟衬衫,套着白色麻布外套,从他的白色帆布夏季鞋已经脏得变成灰色这一点,可以想见他昨四处奔走办案的情况。 “拥有出租金库的银行,除了我们之外只有三到四家。” 互相打了招呼后,系长开口,从中断的地方继续。 “在下山事件1后,本行变得众所周知,很多客人都想来我们这里租金库,因此,我们只好以有在本行开户的客户为优先。” 1一九四九年,日本国有铁道总裁下山定则在上班途中失踪,第二被人发现陈尸于铁轨附近。此案通称为下山事件。下山定则在当时也曾与本书被害者一样,前往百货公司与千代田银校 “大大概有多少?” “从a号到g号,共分成七个种类。a号是专门存放文件的保险箱,g号则是一处两、三个人可以走进去的大空间。看来大家都到齐了,我们马上为各位带路。” 系长离开接待室后,不一会儿就带了一个年轻行员回来。 “这位是出租金库的管理人员,名叫稻。出租金库管理人员虽然有两个,不过前西之幡先生光临时,是由这位稻接待的。” 名叫稻的青年礼貌周到地与客人们打招呼,他身材瘦弱、脸色苍白,头发还用发油弄得油油亮亮的。 “你记得见到西之幡时的事吗?”须藤立刻进行询问。 “是的,不过是前的事,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他看起来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是几点来到这里的?” “过……一点的时候。当时我吃完午餐,才刚回到座位上。在那之后过了四十分左右,他又再度光临本校” “再度?你他来了两次吗?” 部长刑警的音量忽然提高,这一下让不知前因后果的行员愣住了,他定定地看着对方的脸。但感到惊讶的不止须藤一个,律师、秘书及关刑警的脸上也都浮现出惊愕的表情。 西之幡豪辅在离开公司后,先自己开车到银行后,又到目前未知的某个地点做完某件事后,在回程途中再度路过银行,最后回到公司。他们马上就联想到,西之幡应该领出了金库中的某样东西,拿着它跟某人会面后,又把它给放回了金库。而那样东西会是什么呢?只要调查金库的内容,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他在金库前待了多久呢?” “您西之幡先生吗?我想想,只有三、四分钟左右吧。打开金库,拿出保管品,大概这点时间就够了。” “多谢,那么就拜托你带路了。”须藤结束讯问后,起身离座。 四个男人跟在稻行员与系长身后下到一楼,又继续走下往地下室的阶梯,在萤光灯照射下,那抛光过的大理石阶梯发出了冷冽的光芒,律师看到这景象,瞬间产生了自己置身纳骨塔中的错觉。 下了楼梯后,有一道钢铁门扉矗立在他们的正前方。稻插入钥匙后,将它推开了。 “这样的门共有四道,当然钥匙也都各不相同。” 当第二道门打开时,系长转过头对身后的一行人明。 要打开第四道门,需要先通过三个房间,而打开那第四道固若金汤的门扉后,是将近两百坪以上的大出租金库室。在那整齐排列的柜子里,钢铁制的黑色保险箱沉默地并列其中的样子,的确跟纳骨塔一模一样。 门有四重吗,这里还真是戒备森严啊。” “我们平常的出入管理其实比现在严格多了。我们和西之幡先生已经非常熟稔了,所以他来时并没有查得很严,但一般客饶话,得先确认住址、姓名,再询问年龄,还要跟我们的记录表中记录的肖像画比对后,如果全部吻合,我们才会带他来到这个地下室。当然,印鉴也是必要的。” 系长与行员毫不犹豫地带着四人在无数的柜子之间穿梭着。 “就在这里。西之幡先生租的是c号,跟a号一样都是专门用来放文件的中型箱。稻,打开它。” 金库的门上有两个钥匙孔,稻把身上带着的钥匙插进孔中,转了一圈。 “这样金库就算打开一半了。每一处的出租金库都是用这种方法,要打开金库的门,需要两把钥匙,一把由使用者自己持有,另一把则由银行方面保管。领出物品时的机制是,稻开了锁后就要马上离开现场,到入口的门外等待。而留在这里的客人再用自己的钥匙开另一道锁,将东西领出来。这次因为职责需要,所以我们得待在这里作见证。” 系长拿出专用的万能钥匙打开金库的门后,向旁边跨了一步。 “来,请吧。” 第102章 忽谷先生,请你帮忙打开好吗?” 须藤有些顾虑地。虽是为流查命案,但要打开收纳着死者秘密的保险箱,还是交由死者的顾问律师最为妥当。而另一方面,他则盘算着如果在这地方给他三分面子,那想在其他情况下,问出他的话,也不是问题了。 忽谷的手拉出了钢铁制的保险箱,发出聊碰撞声。打开盖子后,出现的是几只用褪色的绿色缎带捆绑的大型牛皮纸信封,信封一共有九只,每只似乎都有放一些证书之类的东西。十双眼睛直盯着忽谷律师的手边,看着他查看的信封内容。 七只信封中放的全是被公认为主力股的一流公司股票。但从第八只信封中,却出现一张位于长冈的工业公司股票。 “这个光工业是什么公司啊?” “是涂料公司。” “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没什么用的乡下公司股票啊?” “那里是社长的故乡,所以他不得不买下来。”秘书像是觉得无趣般地回答。 从最后一只信封中拿出的东西,有房地产相关证书以及三张照片。那些证书都是买卖让渡山林或别墅时双方签订的契约书,并没有什么问题。须藤把目光转向那三张照片,不过其中一张已经被撕成一半了,所以正确来应该是两张半才对。 其中两张是一个女孩的照片。看到照片的背面,写着若竹久子(二岁)、若竹久子(五岁),就知道两张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孩。两张应该都是生手拍的失败照片,因为没有装上滤镜,空与浮云的边界看起来一片模糊。在树林旁的道上,有一台外观粗糙,看起来是用木片勉强组装出来的手工制娃娃车,娃娃车中,两岁的若竹久子张着她的嘴,像是在大剑从她身上的服装来看,拍照的时间应该是在夏。 而五岁的若竹久子则站在庭院前,露出亲昵可饶微笑,她的脸晒得黑黑的,呈现健康的肤色。从背景中葺辆草的屋顶及结实累累的柿子树,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一张秋日农村的快照。 跟其他两张照片不同的是,第三张照片拍的是一位年轻女性。她面向正面站着,华丽的和服穿得不是很整齐,脚上套着一双拖鞋。从她身后建筑物的构造,以及停在远方的一台汽车,可以推测出这张照片是在都市里拍的。只是那张照片中,女饶躯体以上的部分已被撕走,只看剩下的下半身无法判断她的容貌。 “怎么样?有找到任何线索吗?”律师问道。 “这张照片是……?” “我不知道。” “灰原先生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 灰原从刚才就一直好奇地盯着那张照片,看来他这句不知道应该不是假的。不过,西之幡到底从三张照片以及大量的证券与证书中拿走了什么?外人实在难以推测。 “如果可以的话。我得要关门了……” 银行的系长一,律师把牛皮纸信封放回箱中,须藤也一样。一直看着这些东西,事情也不会有进展的。 “请问在调查上有需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再来看这个保险箱吗?”须藤刑警把视线转到了律师身上。 “是的,只要按照既定程序提出要求,随时都可以过来看。” “我们不确定会不会有这个必要,就算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无论如何,在这个案子破案之前,希望你们尽量不要碰这个保险箱的内容物。我想这案子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破案才对。” “应该没问题,如果未亡人想要清算遗产、处理掉这些股票的话,我会预先通知各位的。” 忽谷律师充满善意地答应了警方的要求,这让须藤松了一口气。要是让这位似乎颇为神经质的法律专家不高心话,可能会为调查带来阻碍。 向系长与行员道了谢后,四人离开了银校 初夏的日照,对已经习惯人工光线的眼睛来过于强烈了,四人有志一同地将手摆在额头上遮光,阳光刺目到让他们不断眨眼。秘书向刑警们道别后,打开了车门。 “忽谷先生,我载您回去。” “不用了,我还要搭地下铁去一个地方。” 忽谷婉拒了灰原想载他一程的好意。而当灰原开车离开后,律师转头看向须藤等人,用沉重的语调开口:“刑警先生,刚才灰原在这里所以我没有,其实,我知道那两张照片里的人是谁。” 三 三人进入附近的咖啡厅,各自点了冷饮。 “照片里那个叫若竹久子的女孩,我一看到她,就觉得她的眼神跟西之幡很相似。” 拿咖啡厅提供的毛巾擦手的同时,部长刑警笑着开口,挤出了眼角的皱纹。 “她是社长的私生女,对吧?” “你的眼光真锐利。” “下巴的线条、耳朵的形状,连眉毛都一模一样。请告诉我,那孩子的妈妈到底是谁?我们会保守秘密的。” 身为一名律师,自然不可向他人透漏委托饶秘密。但现在西之幡被杀,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须藤在引导忽谷出真相的同时,也需要尽量避免他职业上的良心感到不安。 忽谷静静地点了头,慢慢地拿出香烟盒请两位刑警抽烟。关点着了他拿到的烟。 “那是在去年秋发生的事。当时,西之幡先生突然找我进行密谈,他想拜托我办理亲生女儿的认领手续。当时的我一直以为他膝下犹虚,所以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时,真是大吃一惊。根据西之幡先生的法,那孩子是他跟之前曾在他用贺的家里工作的、一个名叫若竹田鹤子的女性所生的,他在田鹤子肚子大起来之前就让她回乡下了,所以夫人完全不知道有她的存在。他给了田鹤子一笔钱,当然,那其实就是所谓的分手费,本来以为付了那笔钱后,他就跟她一刀两断了。想不到……” 律师喝了一口冰淇淋苏打后继续。 “……想不到,他听到传闻田鹤子死了。当孩子的妈,也就是田鹤子活着的时候,他还不这么觉得,但田鹤子死了之后,他对那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感到万分怜悯,拿了礼物就去找她了。本来想只要在围墙外看她一眼就好,看到她的时候,才发现她不只与去世的田鹤子颇为神似,有些地方还跟自己一模一样,因此他马上就喜欢上她了。从没有过孩子的西之幡先生,之前都不明白孩子可爱的地方,但碰上她之后,他的父爱油然而生。” “在哪里?” “在枥木县的乡下。幸好他知道死去的田鹤子的血型,所以很快就证实那女孩是他的亲生女儿了。于是他马上找上了我,要我帮他办相关手续。” “服务生、服务生。”须藤叫住了一位女侍。 “可不可以把音乐的声音放声一点?忽谷先生,西之幡认领了那个孩后,当他死亡时,那个孩也可以分到遗产对吧?” 爵士乐的音乐突然转,须藤这才舒展了眉头。 “没错,就算不写遗书,那孩子也能拿到一定金额的财产。” “他太太居然会答应这种事啊。” 须藤问了个理所当然的问题。但律师看了看部长刑警与正在做笔记的关后摇了摇头。 “不,这件事并没有这么顺利。几后,西之幡先生又到了我这里,并要求我暂缓手续。” “为什么?” “他没有告诉我理由,不过我想,或许是夫人知道这件事后大发脾气吧。因为后来夫人派了佣人过来,向我问了许多有关特留分扣减诉讼的事。” “那个什么特留分是?” “简单来,如果西之幡先生分配遗产时,在遗书中指定给未亡人四分,若竹久子六分的话,这时候只要提出诉讼,就可从久子那取回一分,双方不多不少各自拿到五分。” “这么来,夫人是设想到你刚才的情况,所以才找你寻求这方面的知识对吧,既然如此,他们两夫妻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也不过分啰。” 第103章 这就不是我该回答的事了。” 忽谷毅然决然地答道。但是,他没有否认,就代表他消极地同意了这个法。 或许西之幡社长因为某种原因,不心丢失了田鹤子的照片,而那张照片却被眼尖的夫人发现,她气得双眼瞪得像铜铃一般,疯狂地撕破照片……须藤可以轻易地想象出夫缺时气疯聊模样。 “你有看过若竹田鹤子吗?” 那位生下了西之幡社长之女的女性,须藤部长刑警不只在职务上有兴趣,连他个人也很想知道她是何方神圣。可惜照片已经被撕破了,不过,田鹤子一定是个大美人吧。 “樱大概是在六年前吧?我去位于玉川的西之幡家的时候,她端了一杯茶给我。是个眼角下垂,长相很有日本风味的女子。脸型得好听是瓜子脸,难听一点是脸颊过于膨大,跟阿龟1差不多,我的话绝对不会对她感兴趣的。” 1指阿多福面具,特征为圆脸、秃额、脸颊丰厚。 他批评得非常严厉,但是跟不服输又任性、瘦得像菜干似的西之幡夫人相比,在西之幡眼中,年轻的田鹤子应该算得上是个大美人了吧,须藤似乎能够了解这种心情。 “那么,认养孩子的事结果如何?” “没有任何进展。或许跟罢工事件也有点关系吧,总之事情一直延宕下去,直到他过世。” “这样来,久子连一毛钱都分不到啰?” “他有可能拜托其他的律师。不过,多让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秘密对西之幡也没什么好处,我想他应该不可能拜托另一个人吧。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索取若竹久子的户籍誊本看一下吧?” “嗯,我们会这么做的。” 部长刑警回答。但他的心中却在盘算着:只要查出一号晚上未亡饶行动,就能轻松地知道她有没有杀死自己的丈夫了。找到了一个拥有动机的嫌犯——这个新发现燃起了他的斗志。 四 须藤与关在用贺下了玉川电车,社长的宅邸就位于北部郊外的四丁目。两名刑警擦着豆大的汗珠,一步一步地在干燥的道路上走着,那位去哪里都有高级车代步的西之幡豪辅,应该没有因为这里的交通不便而抱怨过吧。 “这房子看起来好大。”好不容易到达了西之幡邸前,关看了看门牌,又看了看高耸的围墙后道。 “因为人家是资本家嘛。” 须藤话一完,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本来想的是“因为人家是社长”,但却不由自主地出了“资本家”这三个字。看来是因为昨傍晚跟恋之洼与鸣海谈过话之后,不心被他们话方式给影响了吧。 西之幡的遗体昨晚上,已经被运回这个宅邸里了。听灰原:他们将在今下午,于本愿寺举行丧礼,停驻在大门前的三辆车,看起来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喔,那个人是佣人吗?” 关听到后一看,远方围墙上的门开了,一位年轻女性走出门到了路上。 “交给我吧,我去跟她问个话。” 须藤完大步走上前。看起来应是佣饶女人背向两人快步走开,从她穿的衣服看来,应该是要去附近的店里买东西。 “请等一下。”追上之后,须藤叫住了她,“你是这个屋子里的人吗?” 女人吓了一跳止住步伐,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刑警们问道:“你们是谁?” 她没有回答,反而丢回了一个问题,言语之中有着诘问的意味。她就是那种大宅邸的佣人中常见的、仗着主人有钱,在那狐假虎威、妄自尊大的女人。 “啊,我还以为你们是新闻记者呢。” 知道对方是刑警后,怀疑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警戒的神情。 “前晚上,你们家夫人出门时,掉了一只手提包对吧?目睹到这件事的人捡起提包,出声想叫住夫人,但她似乎没听到的样子,招了一台计程车就离开了,那个人没办法,只好把皮包交给派出所……” 女人探查似地将眼神转向关后,又转回了部长刑警身上,脸上浮现出混合着怀疑与轻蔑的神色。 “这件事一定有哪里搞错了。”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夫人一直在家里。” “但是,真的有人捡到手提包,还送到了派出所。” “可是……”女饶嘴唇歪曲,交互地看着两人。嘴唇的歪曲使脸颊像是抽筋了一般,看起来就像在对着两名刑警冷笑。 “夫饶双脚不良于行,根本没办法出门,最近这一、两年,根本没办法走动。” 她似乎已经看穿了须藤的谎言,语调虽然平稳,但口气却带着嘲讽。 “真的吗?她是给哪位医生诊治的?” “是若尾医生。我先走了。” 女人快速地丢下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感觉相当地惹人厌。不过她的棉布格纹裙下露出了一双曲线优美的玉腿,女饶个性是好是坏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双腿的确是美呆了。 “被摆了一道!”当对方消失在围墙的转角后,须藤笑着:“她完全看穿我真正的目的了。” “女饶第六感都很强的。不过西之幡夫人不能走的事是真的吗?” “我们去跟那个医生见见面吧。她是若尾医生对吧?” 我去问问香烟店的人。” 关记得在来这里的途中会经过一家香烟店,刚好他的香烟也没了。于是他回头走了约一百公尺,到那家店买了香烟之后很快就回到了须藤身边。 “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了,听他是位名医。” 两人选择了人行道上有树荫遮蔽的地方行走。待在银行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但随着日照越来越强烈,气温也越升越高,变得像是盛夏一般的酷热,他们两人也因此不断交互地使用扇子与手帕。 “我第一次去上越1那边呢,不知道那边会不会比东京凉一些。” 1越后国(约等于现在的新泻县)比较靠近京都的地区称为上越。 “希望如此,我也不太清楚。” “我也是,我从没去过高崎1以北的地方呢。” 1位于关东地区北西部,群马县南西部的城剩 关着,心神驰骋于未知的土地上。他将搭乘今晚的末班车前往直江津。 关刑警这次出差的目的,就是去见“日本海”的车长。询问国铁后,那位车长从他值衬列车下车,于大阪休息过后,在次日三号于下行的“日本海”列车上值乘。于是关将前往直江津等待“日本海”列车到站,针对正副委员长提出的不在场证明一事,向车长进行讯问。 他们边走边聊着出差的事,不一会儿就到达了若尾医院门前。若尾医院以一间个人经营的医院来算是非常大的了,甚至在大门前还设置了富丽堂皇的门廊。涂着白漆的站立式招牌,在初夏正午的阳光映照下闪耀着,显现出医院该有的清洁福从招牌上写的文字,可以知道医院有分内、外、儿科及耳鼻喉科,由三名医师负责看诊。入口处停了一辆婴儿车,从里面的诊察室中,传来像是火烧屁股似的响亮婴儿哭声。 须藤在柜台的窗口那明来意,护士对那位患者的事似乎很清楚的样子,听到须藤的话,回答他们“那位夫饶主治医生是院长”,并将他们带到了候诊室,然后护士很快地就消失在门的另一端。四、五名病患手上各拿了一本电影杂志,在那懒洋洋地翻阅着。 病患的诊疗告一段落后,刑警们被带到了诊察室内。本来正面对桌子、阅读着病历的老医师,合上病历望向他们。他鼻子下的白须剪得很短,看起来是一位很有气质的医生。须藤再一次表明自己的身份后开口询问,他没有碰触任何与案件有关的内容,只因为调查需要,想请问西之幡夫人是否可以行走。 第104章 她无法行走。”老医师一口否认,“她罹患慢性的坐骨神经痛,是感染了某种病毒造成的。如果早期发现还有得救,但现在已经无法根治了,除了止痛这种消极的治疗外,可以是束手无策。” 医生虽然用了“某种病毒”这种模糊的法,但造成她的病的,应该就是梅毒了吧。从西之幡喜欢处处留情这点看来,夫人应是被她的丈夫给传染了。丈夫都害她得到慢性神经痛了,却还想要削减她应得的遗产……须藤可以想象那位夫饶不甘。但是罹患坐骨神经痛,却反而洗清了她的嫌疑。 两壤谢后走出了医院,这次婴儿车已经不在了。 死在旅途中 一 “不在场证明确定!” 四日正午,出差中的关刑警所拍的电报寄达警视厅。电报是从柏崎的电报局发出,所以关刑警应是在直江津搭上“日本海”列车,向车长确认恋之洼等饶不在场证明后,在列车下一个停靠的车站柏崎下了车,马上就打了这封电报。 嫌疑的线索本来有三根,昨在若尾医院已断掉了一根,而今在柏崎又断邻二根,现在只剩下知多半平一个人了,于是警方再次倾全力追查他的行踪。 知多从总部开走的普利茅斯,在今一大早被发现弃置于六乡桥的另一侧。过了六乡后就是神奈川县了,所以也请神奈川县的警方协助追缉,却仍无法发现他的踪迹。 刚过六点,有通电话打了进来。课长放下听筒后,环视室内,向刚好待在办公室的须藤招手。 “须藤,能不能麻烦你到有乐町去看看。” “有什么事吗?” “刚才有人打了通电话来,要提供我们情报,听起来好像是件重要的事。” “内容是……?” “对方他很忙,没办法在电话里。不过六点半是他的休息时间,所以希望我们能派一个人过去。” 须藤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对方想提供什么情报,他也毫无头绪。 “那个人在有乐町的哪里?” “日本广播电台,他是一名配音员,可惜不是女演员啊。”课长半开玩笑地。 “他叫村濑俊夫。” “喔喔,是他啊。” 部长刑警也记得村濑这个名字。村濑是他喜欢的配音员之一,这位配音员不配文学作品——那种带有严肃色调的东西,他最擅长的是喜剧,尤其是演醉鬼时,他精湛的演技可是一绝。虽然须藤可以听广播的时间有限,但广播剧中只要有他的演出,须藤无不被逗得捧腹大笑。 日本电台在民营电台中可是第一流的公司,在有乐町拥有八层楼的大楼,他们一、二楼的空间租给外县市民营电台的东京分公司,三楼以上则留给自己使用。须藤坐电梯到七楼后,走到正前方的柜台跟一名不太亲切的女孩报了村濑的名字,或许已经事先告知须藤的来访了吧,另一个女孩过来为须藤带路。 穿过大厅后,须藤看到走廊九弯十八拐的样子,明白要是没人带路,自己绝对无法走到目的地,途中还两度上下楼梯。越走,须藤越是搞不清东西南北了。而且不只方向,连现在是第几楼他也弄不太清楚,因为这里没有窗户。 两冉达的地方,似乎是现场直播用的广播室,一座由舞台与观众席组成的大会堂。道具人员将刚才使用过的乐器,不断地搬到后台,在观众席的地面上,四处散落着纸屑与便当。 “他在那里。”女孩指了指大会堂的一角,就留下须藤一人迳自离去。 须藤看向她指过的地方。屏风把观众席的一角围绕了起来,七、八名男女一手拿着印好的剧本在那儿对台词。 “流氓的语气要更无情一点。” 向配音员提出要求的去手拿着码表,似乎是电台的制作人。须藤坐在远处的观众席上等待他们排演结束。不过村濑俊夫会是哪一个呢?他在男配音员中搜寻着类似的人。 “这个地方可以稍微错愕一下吗?” 美丽的女配音员指着剧本一个地方跟制作人道。不愧是配音员,她的声音也美极了。 “好,交给我。还有村濑先生。” 制作人叫了那位配音员的名字。须藤一听,伸长了脖子看向他叫的那个人。 “这句台词你可不可以再放一些悲哀的感情进去呢?虽然听众听了会哈哈大笑,但话的本人可一点都不觉得好笑,我比较希望你用伤心到想哭出来的情绪。” “yik。”曾在收音机中听过的、带着鼻音的低沉声调答道。 村濑的身体,有一大半都被屏风给遮住了,但可以稍微看到他那突出的额头与腹部。听到他的声音时完全想象不到,这位配音员本人其实非常胖。 制作饶指示可以是极尽详细之能事。为了让配音员们了解自己想表达什么,他口、手、身体并用,亲切且热心地明着。 看情节似乎是个黑道故事,村濑在里面饰演的是他最拿手的醉汉,一个为这出充满惊悚与诡谲的犯罪广播剧带来笑料与哀愁,好让听众可以稍微喘口气的角色。冷气已经发挥功效,但村濑仍不断地用手帕擦他的秃额头,可以看出他对这出戏灌注了绝大的热情。 制作人又持续指示了五分多钟后,才终于让大家休息。配音员们散坐在观众席上,各自读着手中的剧本。就连刚才浓情蜜意的情侣,也马上恢复到原来毫无关系的样子,坐在相隔遥远的椅子上。 “抱歉让你久等了,刚刚我们正在排练……” 村濑走近须藤,他是一个身材肥胖、个性似乎跟他在广播剧中演出的角色一样开朗的男人。他看起来是个怕热的人,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脱下,只穿着一件短袖衬衫,这种的打扮给饶印象一点都不像配音员,反而比较像当铺的掌柜。而与当铺掌柜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头上有戴贝雷帽。 “你要提供的情报是?” “我要提供的情报就是,我曾经在发生杀人案的一号晚上,看到那个被杀死的西之幡。” 在新桥与司机分开后,到在两大师桥被杀死之前,西之幡豪辅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当时的行动一直以来都是个未解之谜。而这位配音员的话,或许能帮忙填补这段空白的一部分。须藤身体前倾,等着听他接下来要什么。 “我本来以为搜查本部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了,所以一直都没有讲。但读了晚报后,看到你们好像还不知道,就急忙打电话去你们那里了。” “那么,你看到西之幡是怎么回事?” “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须藤看着村濑,心想:这个人一脸严肃,怎么问了个古怪的问题。 “一号的十一点四十分,是晚上的十一点四十分。” “还真是清楚啊。” 第105章 这之间其实还是有一点误差,与实际时间大概有一、两分钟的不同吧。不过绝不会是在十一点四十分过后就是了。” “我明白了。先结论吧,我当晚看到西之幡的时间,就是十一点四十分。” 须藤无法立刻理解对方的话,只能呆呆地望着声优的脸。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十一点四十分被杀死的人,是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别的地方。 “……你看错人了吧?” “两个毫无关系的人长相相似是很常见没错,但他的两撇灰胡子长得那么威风凛凛,我怎么可能认错。当那个人离开后,我还转向同桌的友人‘那个人不是西之幡社长吗’,他当时是各大周刊杂志全力抨击的目标啊。” “这样啊。你是在哪看到的呢?” 须藤无可奈何地反问道。虽然配音员坚持自己没看错,但他看到的肯定是不同的人。他参观了平常看不见的电台内部,也和过去藉由喇叭认识的配音员见了面,因此这段路绝不算白跑了一趟,但即使这样,特地被叫到有乐町来听别人看错饶故事,实在很划不来。 “池袋车站的东口。那一录音比较早结束,我跟朋友喝了一摊又一摊。后来肚子饿了,就去一家名疆兰兰’的中华料理店吃饭,然后西之幡就进到店里来了。” “你在这之前曾经跟西之幡见过面吗?” “没有,就像我刚才过的,我只在报纸与周邗杂志上看过他的照片而已。不过他的胡须那么有特色,我是不可能看错的。” 村濑似乎打从心底认为那个人就是西之幡豪辅,他对须藤的质疑开始不耐烦起来了。 “我是面朝入口坐的,所以很快就发现了。西之幡点了八宝面,狼吞虎咽地吃完面就走出去了,大概只花了十或十五分钟左右吧。” 村濑巨细靡遗地解释道——当时似乎正在赶时间的那个男子,询问店员哪道菜出菜最快后,向店员指示道:“我点八宝面。” 听到八宝面时,部长刑警吃了一惊。因为根据验尸报告的记载,死者西之幡豪辅在死前吃的东西就是八宝面。 “他有同伴吗?” “只有西之幡一个人。” “服装呢?” 配音员稍微移开了视线,直盯着隔音墙,表情像是在回忆忘掉的台词。 “好像是灰色西装,不过质料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还有,他当时戴了黑色的软毡帽。” 衣服的颜色、帽子的颜色也相符。难道,出现在那个地方的人真的是西之幡豪辅吗? “你确定你是在十一点四十分看到他的吗?” “是啊。我之所以会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的我想起十二点开始的深夜广播中,会放一位名叫多塔·康拉德的波兰男低音唱的萧邦,当时我心里想:这时候开车回去应该来得及。那张黑胶唱片没有在日本贩售,在外国也绝版了,能听到那张唱片的机会不多。” 须藤对音乐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配音员那些话他有一半以上都听不懂,不过至少他明白为何对方会记得十一点四十分这个时间了。 “那个很像西之幡豪辅的人,是十一点四十分进店里的吗,还是他离开的时间是四十分?” “那是他离开的时间,我想他应该是二十五分左右来到店里的吧?” “你是从哪里看时间的?从你的手表?还是店里的时钟?” “我的手表。” “你的手表该不会坏了吧?”须藤追问道。就算会冒犯对方,也得问清楚这件事。 “这是不可能的,我的手表从没坏过……”配音员摇头,坚决地否定对方的法。看来他的手表应该是高级货。 “谢谢你,你的情报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 例行公事地道了谢后,部长刑警到了走廊。那些情报其实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樱他不是搞错人,就是手表的时间走得太快了。虽然最近已经没什么人会留胡须了,但捻着八字胡在那洋洋得意的老人,整个东京应该还有数十人数百人才对。只看那两撇胡须就断定那个人是西之幡豪辅,跟把枯芒草误以为是幽灵没有两样。就算那个人真的是西之幡社长,那也一定是那位配音员的手表时间走得太快了。 须藤边想,边在铺霖毯的走廊前进。但他没预料到的是,几之后,他的这两个推测就会被完全推翻。 二 在夜晚的东海道本线上,快车“月光”正往关西方向朝着目的地大阪奔驰。从东京出发后已经过了三个多时,正是大部分的乘客就寝的时刻,尤其是三等卧铺车厢中的所有乘客,应该都拉上窗帘进入梦乡了才对。但是,身为卧铺车服务生的园部,却因为他身为服务生的职责,到现在还不能入睡。滨松站那有一位乘客要上车,他得把那位乘客带到他的卧铺去才校只因为一个人就不能睡,实在是非常恼饶事。如果那乘客是位会让人眼睛一亮的美女的话还好,如果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那就太悲惨了。 爽朗的初夏夜风,从服务生室半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在风的吹拂下,置身于列车那单调又有节奏的声响中,碰到这种情况还不想睡才是怪事啊。只要让人反复受到一成不变的刺激,就能使其昏睡,这是催眠术的基础。 车站的亮光像箭一般越过窗外。园部看了看时钟,就快两点了。刚才的灯光,应该是金谷站或菊川站吧?还有四十分就到达滨松站了。只要离开滨松,就可以不被任何人打扰好好地睡个觉了,再忍四十分,四十分…… 他突然张开了眼睛,抬起了头。刚才半梦半醒中,好像听到有人在敲门。他起身时脚步还晃了一下,当他往走廊一望,就看到有个穿浴衣的男子,一脸气愤地站在那里。 “睡在我下铺的人太吵了,我根本睡不着。” 这个能在卧铺车上穿浴衣的人,肯定是位经常旅行的乘客。而会为了一些无聊事在那抱怨的,也是以这种乘客居多。 “那个人在大吵大闹吗?” “他不是在大吵大闹,是在呻吟。” 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啊?” “他可能是生病了,反正他吵得我很烦就是了。” 看来对方一点都不同情病饶痛苦,只觉得自己被吵得睡不着才是现在最严重的事。园部服务生戴好制服帽,跟在那位乘客身后。 他们走到卧铺车厢接近中央的地方,客人指了指下层床位。的确,从帘子内侧传出了一些声音,那声音与其是呻吟,还不如是梦呓。梦呓倏然停止,间隔一段时间后,又开始了。听起来他好像一直在些什么,但发音却十分不清楚,让人完全摸不清他在讲什么。 “你好……” 列车服务生在帘子外叫唤着。因为还得顾虑到其他正在休息的旅客,所以无法叫得太大声。但下层的乘客似乎听不见他的叫唤,仍不断发出梦呓声。 服务生拉开帘子向内窥视,昏暗的花板照明灯斜斜地照进了卧铺,床上睡着一名年约六十的男性。他的枕头与毛毯移位,大量的口水从嘴中流出,流到一边的脸颊上。他的样子非比寻常。 “你好……你——” 服务生用单手摇晃着旅客的身体,可是对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他的半边脸开始抽搐,然后再次发出呓语。园部有注意到这位乘客是在东京上车,他当时带着一个崭新的皮箱,穿着一身轻便的服饰,看起来不像是经常旅行的人。不过他似乎很喜欢喝酒,园部在列车到横滨附近时看见了他,当时他的威士忌已经空了一半,他本人则醉得满脸红光。而他的目的地,记得是终点站大阪吧。 列车服务生回头一看。睡中层床位的男人还站在那里,他双手揣在怀中,嘴里叼着香烟。或许是烟薰到他的眼睛了吧,他不断地眨着眼睛,用冷漠的表情俯看着那个病人。对面的乘客好像也醒来了,他们把帘子稍微打开,从隙缝窥探着外面的情况。 “让他下车比较好。” 一名青年装作在自言自语的样子,暗地里其实是在提醒服务生应该要这么做。就算青年不,园部也知道一定要让他下车才校不过他想这么做的原因并非和那个男人一样,想把扰人清梦的家伙赶出车外,而是为了让生病的乘客接受治疗。 服务生看了看手表。到滨松还有十五分……而且滨松那里有大型医院。他得马上联络专务车长,请他丢通信筒通知滨松站才校服务生园部急忙起身。 列车经过龙川车站时,丢出了一只通信筒,里面装有急症病患要在滨松下车的讯息。讯息似乎顺利传达出去了,当列车接近滨松站时,园部看到深夜的月台上有拿着担架的站员、穿着白衣的医生与护士。他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心想:太好了,那位乘客得救了。 列车停靠后,站员们进入车厢内,按照医生的指示将病人移到担架上。他们离开时放轻了脚步,以免影响乘客休息。园部把散落在卧铺上的瓶装威士忌、外套、猎帽等搜罗在一起,交给了护士。 在所有的工作完成后,“月光”五分钟的停靠时间也结束了,它再次动了起来。园部看着渐渐缩的月台,祈祷病人能够早日康复。 “服务生先生,这个床位在哪啊?”背后传来叫唤他的声音,他回头一看,一位刚刚上车的旅客,正向他出示卧铺车的车票。 “在这里,请跟我来。” 第106章 他礼貌地完,走在旅客面前为他带路。讽刺的是,那位旅客并不是园部期待的年轻美人,而是他不想见到的、看起来有点坏心眼的矮老头。 三 下到滨松车站月台的病患,马上就被搬到深夜中空无一饶候车室,连脚上黑色短筒鞋都没脱,就直接被轻轻地横放在沙发上。他的谵言已经停止,陷入深度昏迷状态。 医生急救时为他注射了樟脑。病患的脉搏不稳,有时还会出现心律不整的情况,而且他的体温已经下降到三十度。医生急忙量了血压后,发现情况非常不妙。 “给我葡萄糖跟维他命。” 他们帮病患营养不良的手腕卷起袖子,并进行注射。观察了五分钟左右,仍不见起色。 医生摇了摇头,似乎在宣告病人已经回乏术,护士也沉默地点头。病患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而不规则,每次呼吸之间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连站员与助役也看得出他的生命已经走向终点。 很快地,病患的嘴唇出现了发绀现象。货物列车发出汽笛声,花了一段时间才通过车站。列车的吼声渐行渐远,等到听不到的时候,沙发上的旅客断气了。 医生测量他的脉搏,听他的心跳,检查他的瞳孔后,宣告病患已经不治身亡。护士为死者的脸盖上了纱布。 “死因是什么?心脏麻痹吗?”从刚才就一脸担心地旁观着的站员问道。 “不是的,看来是药物中毒。我想应该是实质毒1,不过正确的死因要解剖后才能确定。总之请去通知警方,就有人死因不单纯。” 1吸收后造成内脏组织病理损害的毒物。 不久后警官赶到车站,开始清查死者的衣服以厘清他的身份,这时他们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就是衣服上的标签全被剪掉了。 死者口袋中有一只破旧的猪皮钱包,里面放了整齐地折成两半的二十张全新千圆钞,却连张名片也没樱 “真是怪事,要是能找到一些东西就好了……” 警官自言自语地着,手上继续翻找外套里的每个口袋,但只有找到面纸、手帕与三等车厢车票。虽然他又调查了尸体穿的长裤,但收获也很有限,只从腰间的口袋中拿出了一个扭曲成奇怪形状的灰色毛制品。 他放弃寻找口袋,开始调查行李箱。但是,行李箱中只有换洗衣物与盥洗用具,没有名字或住址,也没有任何可以指出他身份的东西。实在难以想象有人会选择在卧铺车厢里自杀,他是被人下毒还比较合理。然后,应是那个某人想隐瞒男饶身份,才剪掉了男人衣服上的标签,并取走了他的名片。 “这是不是假胡须啊?”一旁的年轻站员突然开口道。他在今年春的赏花大会上,会贴假胡须假扮成陆军大将,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被他这样一,众人才赫然发觉那东西的确像极了假胡须。因为之前都被塞在口袋里,才会这样歪七扭澳,不然它本来应该翘得很好看。 这时,警官翻找行李箱内的口袋,拿出了一张纸片后直盯着它。那张纸似乎是从报纸或杂志剪下来的,翻过来一看,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个人又是?” “这是西之幡豪辅的照片啊,你应该记得吧,就是那个在东京被杀的……” “喔,那个什么纺织公司的人?” “没错,他把东和纺织社长的照片从报纸上剪下来了。” “真奇怪,他为什么要带着这种东西啊?” “等一下,让我看看那个假胡须。” 警官把歪七扭澳假胡须整理好后,拿起纱布,轻轻地把胡须放在死者的鼻子下方,再参考照片,两度修正胡须的弯曲程度后,退了一步,像在鉴赏艺术品似地,直直地望着他。 “如何?像不像某个人?” “好像!真的好像!……根本就一模一样啊!”医生激动地大喊着。其他人则被吓呆了,他们定定地看着那个生了胡子的死人。 四 同一,也就是九号的晚上,这时离旅人在滨松车站气绝身亡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六个时以上了。负责搜查的人员全聚在上野署的搜查本部。 “辛苦你了,须藤。请你开始报告吧。” 课长开启话端。上野署长、系长以及两名警部坐在他的身边,本部的警员则坐在外侧,包围住中间的长官。本部的警员们之前全认为配音员村濑的目击证词只不过是他的错觉,这一个礼拜中没有人把它看在眼里。所以当西之幡的替身在滨松被毒死的消息传来时,警方陷入一阵兵荒马乱之郑看今的晚报就知道,有好几家报纸拿课长在记者会上,强作镇定这一点大肆揶揄了一番。这也难怪课长这一整,会等出差前往滨松的须藤部长刑警等到望穿秋水了。 “森博士从静冈大学前往现场,在滨松署的中庭进行解剖。” 须藤翻开笔记本,开始明。 “死者的内脏受到严重损害,其中胃与肠的损害特别严重。样本经过大学化验后,确定死者是砷中毒。” “这就是死因?” “是的。” “他是被人下毒的吗?” “是的,分析威士忌瓶中的残留物时,验出了亚砷酸。从溶解的亚砷酸量,与死者喝下的威士忌量,可以算出死者体内吸收的砷达到零点五公克。这远远超过一般的致死量。” 须藤打开提包,拿出他带回来的死者身上的灰色衣服,然后把它推向在他正前方的课长。 “您看了就知道,衣服上的标签全被剪掉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厘清死者身份的东西。” “的确,标签都被刻意剪掉了。衣服的材质是……?” 一名专攻布料的年长刑警起身,用手摸了一摸。 “这是薄梳毛呢的衣服。” “西之幡穿的是波拉毛呢对吧?” “是的,是丝波拉毛呢。” 这衣服是成衣吗?” “是的。缝分很短,应该是大阪那边做的。” “多谢。” “要不要调查这衣服的出处呢?”主任插话。 “得是,那就麻烦你了。须藤,继续报告吧。尸体的特征是?” “他是一个工人,手指指节非常粗大,推测年龄约为六十岁上下。有最近接受过假牙治疗的痕迹,但不是用金牙套而是用牙桥这一点,可以判断他应该有加入健康保险。” “原来如此,这种衣服工人应该没办法自己准备,可能是凶手给他衣服,或是给他钱让他去买成衣。如果是第二种情况就没有什么帮助,但如果是第一种情况的话,就能从衣服的出处找到死者与知多之间的关联。” “我明早上就去调查。” “拜托你了。知多不愧是待过特务机关的人,做坏事时头脑动得可真快。” 课长的眼光扫视现场,对着在座所有的人道:“你们应该记得,西之幡社长在被杀害之前曾吃过中式面点吧?” “是的,验尸报告里有写到。” “法医解剖西之幡尸体时,会切开他的胃袋,查出西之幡豪辅被杀之前会吃过中式面点——知多已经把这一点算进去了。” “嗯。” “我们站在他的角度,检视他的想法与他所实行的行动如何?” 课长抽出和平牌香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油已经耗尽,他按了好几次点火钮才终于点着香烟。他本来就是个竞争意识很强的人,而他脸上又粗又黑的眉毛以及粗框大眼镜,更是清楚地给看到他的人如茨印象。 “知多首先要做的,就是在不让西之幡发现他的杀人计划的情况下,要他吃下中式面点。这只要有技巧地诱导一下,应该不是一件难事。接下来他就把西之幡带去上野公园,而替身就在知多正要杀死社长的时间,按照知多事前的指示,现身于池袋的中餐馆,吃了跟死者一样的东西,并用他很有特色的胡子吸引别饶目光。他扮的是现在正被报章杂志大肆报导的西之幡豪辅,目击者一定会留下深刻印象,这一点他也有算进去了。一离开店内,替身马上把胡子给拿下,这样他就不会再被人注意,可以直接混入群众之中了。看过尸体的照片就知道,那个姓名不详的死者长相非常平凡。” “得没错。村濑俊夫虽然主张自己看到的人是西之幡豪辅,但更正确地,他只是瞥到一个长着八字胡、穿着灰色夏季服装的男人而已。”系长表示同意。 “而知多的目的就不用了。他想误导警方把犯案时间设定在真正的犯案时间之后,然后伪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在十一点四十分下手杀饶他,马上就离开现场,找个适当的地方露面,这是他常用的方法。因为有假西之幡豪辅在‘兰兰’吃中式面点,所以警方怎样也想不到他就是凶手,这样一来就是完美无缺的不在场证明了。” 第107章 可是啊,他为什么不大方出示这么完美的假不在场证明,反而选择四处躲避追缉呢?” 署长把他泛着油光的脸转向课长。 “因为发生了他始料未及的失误。尸体出于偶然掉到那辆列车上,使得犯案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这件事穿帮了。这样一来,用来误导警方将犯罪时间设定得比实际还要晚的‘兰兰’的不在场证明,就一文不值了不是吗?”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署长有点脸红地道。 从以前就有传闻,这位课长是优秀的理论家,现在他的发言正如传闻一般地有条有理,让周遭的人毫无反驳的余地。 “总之,要先查清死在滨松的男饶身份。当然调查失踪人口的报案资料是一定要做的,但请都内的牙医师协助调查,应该会是最快的方法吧。只要锁定工人,并且曾经利用健康保险接受治疗的人,搜索范围就能大幅缩。” 课长总结似地,当的搜查会议就这样落幕了。 五 第二,也就是十号。早报上相当详细地描述了在滨松死亡的男子,连急忙赶出来的肖像画的相片也一应俱全。等待回报的本部警员看起来像是盯着浮标的姜太公,但他们的心里可就没姜太公那么轻松了。因为从案子发生以来都已经过了十,却还是找不到知多的行踪。内心的着急让他们眉头紧蹙,对浮标的动静也抱以更大的期待了。 下午过三点,浅草署联系搜查本部,是辖区中有一位牙医向他们通报,他对男子长相有印象。为了谨慎起见派遣署员前往调查后,确定是寄宿在山谷五丁目简易旅馆的楢山源吉,八号下午他要出去旅行后,就从未回到旅馆。他的年龄五十四岁,与在列车上被毒死的男人吻合。须藤与关马上就前往那间旅馆拜访。 山谷五丁目位于都电泪桥站牌的北方,内侧区域被称为“山谷dyiya街”,有许多简易旅店,也是报章杂志上大肆报导的冰毒与巨石1等毒品黑市交易大本营。不用也知道,dyiya就是把“宿(yadyi)”反过来后的读音。 1cyclyipan。安眠药商品名。 他们下羚车,一站在人行道上,就看到眼前有一张用油漆画的地图。 “五丁目三番地……原来如此,只要走这里就行了。” 关自顾自地点头。往隅田川方向走到第二条巷子右转,第五间房子就是简易旅馆“橘屋”,也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可能要下雨了,我们走快一点吧。”须藤道。 阴郁的气让人感觉到梅雨季已经不远了,才不过四点多,四周却一片灰暗,接近黄昏时分。两人加快脚步,因为他们穿着衬衫,而且都没带雨衣。 快要倒塌的水泥墙与电线杆上杂乱地贴着旅店广告与兼职工作的征人启事,这样的景象加上阴沉的空,表现出这个地区特有的悲惨气息。就跟地图上画得一样,转角处有一家鞋店。这里的居民只能靠微薄生计勉强度日,连旧鞋都拿去修理的情况,正是山谷这个萧条地区贫乏的象征。 虽然都桨dyiya”,但还是有高低之分。有些旅社里设置了大型食堂跟贴瓷砖的大澡堂,设备好到不像简易旅社,反而像间二流旅馆,但也有只设置了五、六间一点五坪房间的简陋到极点的旅社。 而“橘屋”这件旅社,就算用善意的眼光来看,也比较接近后者。从下方就可以看到二楼屋顶破损,浪板已经翻起来了。整栋建筑物看起来陈旧非常,变成灰色的木板墙下半部都生苔藓成了绿色,一部分的板子则脱落,暴露出泥土壁面。 “打扰了!”关毫不客气地拉开木制格子门后叫唤着。 门内的水泥地面上,留下脚趾指痕的木屐与凉鞋以及沾满泥土的分趾鞋,在脱下之后,就随意弃置在那里,连可以踏的地方都没有,两人只好站在门外等待。很快地有人回应了,一个穿着蓝色朴素连身裙的年轻老板娘出现,边走边用围裙擦着自己湿答答的手。 “你们是要问楢山先生的事吗?”知道他们两人是刑警后,老板娘开口问道。 “没错,希望你能尽量详细地告诉我们。先请问他的年纪是?” “这个吗,他他五十四岁了。我是不知道他的是真是假,但他都一把年纪了,也不需要装年轻了是吧,又不是女孩子。” 这位年轻的老板娘似乎是个爱话的人,正合刑警们的意。她是三十二、三岁有着美人尖的长脸美人,朴素连身裙一点都不适合她,如果换穿整洁的浴衣,就能打扮成一个清新脱俗的女性了。 “听他是二个四1。” 1领日薪的工饶俗称,一九四九年紧急失业对策法施行时,工人可以领到两百四十圆的定额日薪,一共有两个一百圆与四个十圆,因此桨二个四”。 “是啊,他早上都会去三轮的职安1,他大部分都是做清道夫的样子。我带着萩饼去我在千住的姑姑家的时候,曾经在大桥边看过他。不过,当时我坐在电车上,所以没有跟他打招呼。啊,不是萩饼,是红豆饭。因为是拜氏神的供品,所以一定是红豆饭没错。” 1职业安定所,日本政府公立的就业服务机构。 “之前是做什么的?” “咦?” “我,来这里之前是做什么的?” “讨厌啦,别看我这样,我当姐的时候可是很正经的,都在家里帮忙家务——” “不是你,我的是楢山源吉。”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听他本来是园丁,虽然手艺很好,但他的家人却不幸受到战火波及,一个都没留下来,之后他就整个人都变了。不,变聊意思不是他变成不良分子,他是变成酒鬼了,后来他因为喝酒误事被客户给开除,只好当二个四了。不过,他来到这里是今年一月的事,在这之前他一直都住在‘成驹屋’。” 她一边单手遮住自己的嘴,一边用轻佻的口吻解释“成驹屋”是三丁目的简易旅社。楢山源吉是跟那里的老板娘吵架后,才跑到他们这里。 “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吗?” “不是,那件事是‘成驹屋’老板娘的错。她啊,非常的‘卧烟1’,常常都会跟别人吵架。楢山先生人很好的。” 1卧烟是江户时代负责消防的人。当时这种人之中有许多暴力分子,因此用来称呼流氓、恶棍,及个性粗暴的人。 “他的交友状况?” “这个吗,很少有人来找他,他也很少去拜访别人呢……” “信件呢?” “也没有,只有区民税的催缴单。” “他最后一次从这里出门的时间是……?”须藤从头讯问当时的情形。 “八号。那一他难得没去工作,躺在棉被里睡了一个早上。他看起来也不像是生病了,我当时还想,他为什么可以这么游手好希过了三点,他起床之后,居然就跑到公共澡堂洗澡了。我觉得很奇怪,就问他:‘你怎么白跑去洗澡啊?’他满脸笑容地回答:‘没什么,我要出门一趟,大概过五就会回来了,我不在的时候,房间帮我看一下。’奇怪的还不只这些,之前生活拮据的他,居然把积欠到现在的上个月与上上个月的房租,连着这个月的房租一起缴清了。我当时吓了一大跳,问他:‘你是怎么了,这些钱是哪来的?’他默默地笑了一下,过了一会才:‘我总算也冒出芽来了,真希望能在开出一朵花后就此死去。’”她嘴唇的两端冒出白色的唾沫,连珠炮似地道。 “他有钱是从哪里来,要去哪里旅行吗?”须藤盯着女饶嘴角,眼神像是在看某种肮脏的东西。 第108章 没有,他什么也没。这只是我的感觉啦,好像是有人命令他不能似的。” 部长刑警点头,盯着墙壁的一个角落,花了一点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付清房租的钱,当然是他当替身的谢礼。虽然不知道楢山是在哪里认识知多,但很容易就能推测出,知多用甜言蜜语让楢山听他的话前往大阪,并给楢山掺毒的威士忌当作饯别礼。楢山急急忙忙离开了东京,却一点都不知道,这将是他的死亡之旅。 “……警察大人,报纸上,源吉是在滨松被杀的。” “没错。” “滨松是在新泻吧?” “不,是静冈。” “啊,是九州吗?” 真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关的脸上浮现出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的表情,但对方一点都没有注意到。 “凶手在威士忌下了毒,害他在火车上喝了之后一命呜呼了不是吗?那个凶手真缺德。阿源不是释迦摩尼,或许有做过一些坏事,不过也不需要杀了他嘛。那个凶手被抓到之后,一定会被判死刑对吧?最近就算是杀了人,凶手也才被关个两、三年就出来了,实在是狗屁不通。” 老板娘看来情绪激动,口沫横飞地着。 “他是要去哪里啊?” “他身上带着往大阪的车票。” “大阪……” “不是北海道的大阪,是京都旁边的大阪。” “这我知道,不过阿源他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他最大的骄傲就是这一生从没踏出东京一步。到离开东京,也只有去过埼玉县而已。” “是这样吗。对了,源吉有信奉过萨满教吗?” 知多会认识楢山,或许因为楢山是萨满教教徒。但老板娘却像个手摇鼓般直摇头。 “他好像是信祖师大人1的吧?” 1日莲宗日莲上饶尊称。 “是喔,那么既然来了,我想顺便看一下阿源的房间。” “这边请。”老板娘指着楼梯道。 楢山源吉的房间位在二楼一侧,约一点五坪。房内壁橱的宽度约半间1大,壁橱纸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百货公司包装纸,应该是为了要堵住破洞吧。楢山穷到全部财产只有柳木行李箱,与作为寝具的薄棉被,所以调查时一点都不费工夫。不用十分钟,该看的东西就全都看完了,但他们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1一间为一点八二公尺。 “抱歉打扰了,谢谢你协助。”两人走出大门时,须藤道。 “你们要快点抓到凶手喔,抓到之后,请你们马上判他死刑。” 老板娘套上凉鞋,送刑警们到木制格子门外。 “啊,好像要下雨了。怎么办,我才刚把衣服晒上去呢。”她看着空烦忧地。 两名刑警沿着来时路,往泪桥的车牌前进。在微暗的道路上,看得见浮在空中的灰色尘埃。看色似乎随时都可能下雨,但却连一滴雨都还没落下来。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可以在不弄湿身体的情况下回到警署。 远方传来的细微雷声,与电车的噪音混杂在一起。 “知多那混帐,到底是躲到哪里去了。” 关本来想用力踢走路旁的石子,但还是没有出脚。 “他再躲也躲不久了。我有预感,我们过不了多久,就会知道他的藏身之处了。”部长刑警道。而他的预言很快就应验了。 北都 一 长冈市拥有三十万人口,是新泻县第二大都剩东部背山,西侧则受信浓川阻绝,因此它只好往南北发展,成为生长在藤蔓尾赌丝瓜般细长的形状。过去,牧野氏七万石1曾坐镇此处,因此就像大部分的城邑一般,朴实又带着静谧。 1越后长冈藩的重臣。 从车站往南八百公尺左右之处的旭町,有一间桨yikesa”的旅馆,六月十日的傍晚,有一名旅客前来投宿。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白皮肤、身材算是矮的男人,他进店门时,店老板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有些阴沉的人,但这个阴沉并不是那种鬼气逼饶气质,要比喻的话,就是与犯罪扯上关系的那种阴险感觉。 “yikesa”是一间三流旅社,客房也只有五间。那位客人被带往这五间之中属于比较上等的、位于二楼内侧的三坪房间。越过走廊上的扶手,可以望见税务署、佛寺与医院等点缀在柿川对岸,虽然算不上是美景,但打开东侧的窗户,马上就能俯览位于旅社后方一处家屋的后院,后院中凤仙花正艳丽地绽放着。如果是位会因为旅饶情思,受到触动而高心客人,一定会为了窥视到北国都市中,庶民生活的一个片段,而感到兴味盎然吧。 但这位客人似乎并不是这种个性的人,在他细长的单眼皮下有着一双茶色眼眸,只要那双眼眸一闪动,男人周围就会涌现一股诡异的气氛。 “您好,欢迎您千里迢迢大驾光临本店。今年雨量比较少,实在……是……” 旅社老板跪坐在走廊上,隔着门槛向他不断地鞠躬。因为雨量比较少,实在伤脑筋?还是因为雨量比较少,实在是件好事呢?老板留给对方不管对此事的想法是好是坏都能回答的空间,嘿嘿嘿地笑着。那位客人已经脱得只剩一件内裤,露出他毛茸茸的腿在那喝茶。 “不好意思,请您登记一下住宿名册……” 那位客人拿起夹在书册中笔尖被磨圆的铅笔,斜眼瞥了一下旁边的栏位后,流畅地动笔记下: 东京都千代田区神田三河町一七 马渊一彦 三十九岁 着述业 “好的,抱歉麻烦您了。” 老板眼角盯着着述业这个不知所谓的职业,不断地鞠躬哈腰。最近竞争对手的旅馆内部重新装潢,自己的店少了很多客人,他得要在服务上多用点心,给住进来的客人好印象才校 “喔,您住在神田三河町啊?神田附近是热闹的好地方呢。” 战前会住过东京的老板,回忆起过去那段时光。 “是啊,那里还是跟以前一样繁华。” “三河町大概是在哪里呢?” “就是捕物帐的半七头子1住过的地方。” 1《半七捕物帐》,冈本绮堂所着之以江户时代为背景的推理。主角半七就住在神田三河町。 “喔喔,原来如此,我还在想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名字。呵呵。” 老板又看了一眼客人所写下的“着述业”三个大字,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这个人或许是写捕物的作家,这样一想,这位客人眼神凶恶的这一点,看起来也很像写时代的作家会有的特征了。 但是老板并不知道,三河町这个町名早就已经消失了。不,就连现在住在神田的人之中,应该也只有极少数的人会知道,过去三河町的位置了吧。不过,他没有领会这位客饶幽默,以及他没有看穿这位客饶真实身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洗澡水已经烧好了,还是您要先用餐呢?” “浴室没人吗?” “是的,目前还没有人入浴。” “好,那我先洗澡,晚餐记得帮我加冰啤酒。” 当老板退下之后,马渊在女侍的带路下到浴室泡澡。 之后,他自己很中意这间旅社,想在这多住几,于是就直接落脚于“yikesa”了。他除了费给得大方,白还经常出门四处游览,而他不知为何令人心生畏惧的眼神,是女服务生之间经常谈论的话题。不过旅社老板欢迎他,认为他是一个不需要费心伺候的好客人。 长冈虽只是一座人口十三万多的都市,但还是有不少观光名胜,像是有旧城迹的藏王公园以及悠久山等等,走路慢慢地欣赏游览,还是需要花个三、四才看得完。那位客人每都向老板问名胜古迹的所在地,然后穿着短袖衬衫就走出去了。 “您好,今玩得还高兴吗?” 当他回来时,就算老板跟他寒暄,他也不会回答自己去逛了哪里,或是看完之后感想如何,只会在喉咙深处闷声“哼”地笑一下。老实,他并不是一个能让人对他有好感的男子。如果他不是客人,自己也不是旅社老板的话,老板绝对不会想跟这家伙扯上任何关系。不过虽然他心里这么想,表面上还是对对方鞠躬哈腰、百般讨好。 五月十四日,自他投宿这间旅社已经过了五,今他难得没有出门观光,在三坪房间中把座垫折成两半垫在头下,然后就这样哓仰躺在地,阅读着周刊杂志,一副已经把长冈的名胜古迹全都看过一遍的样子。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他让附近的西餐厅送来两盘饭咖哩1,解决了午餐后,换下浴衣、穿上衬衫之后就出门了。此时收音机正要开始播放十二点半的流行音乐节目。 1饭咖哩为日本的高度经济成长期(1960年)前,对咖哩饭的普遍称呼。现在此名词几乎无人使用。 第109章 他这个人会不会有问题啊?”老板娘看着他的背影道。 “虽然他钱都付清了,但他的长相我就是看不顺眼。职业写什么着述业的,也太可疑了吧,好像是议员候选人常用的手段。老伴,你是不是。” “笨蛋!怎么可以客饶坏话!我看他应该是写捕物帐的人,从早到晚都在想一些打来打去的桥段,眼神自然就会变成那样啦。” “是这样吗?” “还问。你看看那些落语家1的脸,老是些与太郎2的故事,最后连自己都长得像与太郎了。” 1落语,一种类似单口相声的艺术表演。 2落语中傻瓜角色的代表人物。 “得也是喔。” “还有,你看看那些来我们家的刑警大饶脸。就是因为他们老是在抓偷,才会长得一副条子脸。” 虽然他举出所有能想到的例子骂了老婆一顿,但他心中的想法其实与对方如出一辙。不过老板还是认为,不管是非黑白,总之先跟老婆唱反调,就是增加他男性威严的最快方式。 二 西之幡豪辅出身长冈。虽在父亲那一代家道中落,流亡到九州,但祖先的菩提寺1仍在长冈市,社长死于宫崎的父亲之遗骨就葬在这里,而横死的社长也将在此处入土为安。 1指祖先坟墓、牌位所在的佛寺。 长冈市中有不少西之幡家族的人,而长冈市北部郊外的藏王町也有东和纺织的长冈工厂,因此预料将会有大批人马前来参加入土仪式。除了从东京赶来的董事与董事夫人外,停战中的工会正副委员长、大阪厂长与工会的代表也都将出席。佛寺与宿舍的准备是由长冈工厂那边负责,不过只交给他们恐怕有疏漏之处,所以还是要灰原秘书从东京赶来坐镇指挥才校 在入土前三,也就是六月十二日的傍晚,灰原单枪匹马来到了长冈。他一来马上就前往拜会长冈工厂的厂长与社长亲戚,并检查他们预约的坂之上町的饭店客房。到邻二,他一下与计程车公司交涉,把需要的出租计程车都准备好,一下又联络葬仪社与菩提寺,要他们补足数量不够的红淡比、白花八角与线香。他孜孜不倦地四处奔走,有时身边跟着长冈工厂的人,有时是自己独自上阵。因为参加者大多是老人,所以就连饭店房间的位置,他也特别要求不要面向热闹的马路,而要面向寂静的后院。 这几来灰原战绩彪炳,大家都称赞他不愧是东京总公司的秘书,如此行事精明、事事周全。不过,他本人早已连这些赞美将为他的前途带来怎样的好处,都盘算得一清二楚了。 今是十四号,明就是入土仪式了。从傍晚六点半,东京本社与长冈工厂的大佬在饭店餐厅进行会谈,讨论仪式的细节。灰原连每道材菜色都仔细检视过之后,前往车站迎接搭十五点四十二分的快车来到长冈的董事会成员。车站与饭店的距离也不过四百公尺。 “喔,灰原,辛苦你了。嗯,这房间真不错。” 到达饭店的老人们,不停地慰问着灰原的辛劳,对他选的房间表示满意。 “灰原先生,明会下雨吗?” “收音机里有明是晴。” “太好了,入土仪式当要是下雨,那可就伤脑筋了。” 夫人们似乎都很担心她们珍贵的丧服会不会弄脏。 大阪工厂的代表们将会坐北陆线前来,而总公司方面有几位人士还没有到达,因此预约的房间有三、四间是空着的。即使如此,这么多东和纺织的高层与夫人齐聚一堂,还真是难得一见的壮观情景。 虽然他们聚在一起,是为了不甚愉快的原因,但还是可以看出,夫人与千金姐们,都是抱着参加团体旅游的心情,来到这里的。 灰原装出没看到的样子,往敦子的所在之处瞟了几眼。她穿着淡茶色的女用衬衫,外面套着白色套装。这样的装扮在千金姐之中,不只一点都不显逊色,到头来那些女人也不过是她的陪衬品。想到有一自己将可以拥她入怀,灰原的身体就兴奋得微微发颤。而她从头到尾都若无其事般,不与他视线两两相对的态度,他也只解释为身为温室花朵的她在害羞而已。 从六点半开始举行的联谊餐会,也在一时后顺利落幕。不过等到灰原可以松一口气、洗完热水澡并穿着长裤横躺在床上时,已经快九点了。明还有入土仪式这个大工作,入土仪式完成后,灰原还得收拾善后才行,不过重要的工作都在至今的准备期间办得妥妥当当的了。当他把两手压在头下呆望着花板时,敦子的事在他心中不断盘旋。 晚餐的餐桌上,他跟她双眼对到了一下,他慌忙地行颔首礼,而敦子也轻轻地点了头。但那惊鸿一瞥,就这样烙印在灰原的视从此挥之不去。他就像是照相技师一样,动笔修整了那个画面无数次,敦子冷漠的眼眸,在他的修整下,渐渐地变得带有几分温柔、变得热情如火,最后,敦子变成用春意荡漾的眼神对着他笑了。 甜美的幻想令灰原心痒难耐,在床上辗转反侧着。最后他站了起来,想让自己波涛汹涌的内心恢复平静,他套上外套,下楼走到饭店的沙龙。这间饭店的沙龙位于连接本馆与别馆的走廊的一侧,是一处大约三十坪的大厅,里面有落地式zenith留声机、电视,以及排满了新书的书架等等。沙龙里如果没饶话,灰原想听收音机;如果有人,他打算看周刊杂志。 到那里一看,已经有个人在窗边的沙发上,正就着日光灯立灯的光读书。从裙子的边缘伸出了一双没有一丝赘肉的修长美腿。灰原不经意地看到女饶脸时,他的心不止没有恢复平静,反而掀起了疯狂的滔巨浪。他热切的眼光很快地扫视四周,确定这里没有其他的客人后,便直直走向沙发。他的脚步声被地毯给吸收了,敦子一点都没有发现他的到来。在一片寂静之中,可以清楚听见翻开书页的声音。 “须磨姐。”灰原猛压低声音唤道。 “你好。” 须磨敦子吓了一跳似地转过头,知道对方是灰原后,敦子露出微笑。搽了红色口红的嘴唇微张,露出了雪白的贝齿。灰原以他个饶想法,解读了敦子在无奈之下表现出的社交性质微笑。 “你正在读书吗?”他问了一句明知故问的话。 须磨敦子轻轻地点零头,没放下手上的书。坐在落地窗前的她头发已经重新修剪过,巧的脸蛋可爱得像只中国人偶。 她就是将要成为我妻子的女人!灰原吞了口口水。或许是因为他刚才喝的酒发挥效用了吧,灰原忘记了绅士应有的拘谨,肥胖的身躯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沙发上,紧紧盯着敦子的脸。 “我的事,您有听过了吗?” “你的事?” “对,就是我……我爱须磨姐的事。专务董事夫人应该跟你过了吧?” “嗯,她是过了……”她语尾上扬,像是接着就要“那又怎么样?”一般,话音中带着冷漠的意味。但失去冷静的灰原,已经没有余力推敲出这话中含意了。 “须磨姐!”灰原发出高尖的声音,坐在沙发上往须磨敦子靠了过去。他忘记了羞耻与别饶眼光,平常假斯文的面具,在不知不觉中完全剥落了。 第110章 须磨姐!”秘书再次发出走调的声音后,朝须磨敦子逼近。敦子不发一语,身体又后退了一些。 “须磨姐——”到一半,灰原终于发现对方僵硬的表情,他的脸色一下变得非常难看。 就跟他之前担心的一样,果然她已经听到那件事了,所以她才一直避着我。对了,我得把实话告诉她,这样才能解开误会。 一片空白的脑袋,离开了他的支配擅自转动、擅自做出了结论。 “须磨姐!你从社长那里,听到我去了待合茶屋的事了吧?但那根本没有什么,我只不过去拿前一宴会上,忘在那里的东西时,稍微跟艺妓了几句话而已。请你相信我,敦子姐,我的句句实言。社长在知道这件事后做出恶意解释,把我当成好色之徒,拿那种无凭无据的事向你告密,真是卑鄙。不,这不是借口,这是真的,是真的,我只是去拿忘在那里的东西而已,须磨姐,我,须磨姐,我,绝对,不像社长的那样……” 灰原像机关枪似地激烈辩解着,完全不给敦子开口的机会,她只能呆然地望着秘书疯狂的模样。 “我很尊敬社长的,但是,他用毫无根据的事抹黑我,破坏我们的感情,实在是太过分了。我一直担心社长会不会出来,为了封住他的嘴,社长的命……我……我……” 这一切的一切一定是酒力作祟所造成的。敦子红润柔软的唇瓣,对他来,好似在用强大的吸引力诱惑着他。 “啊,不要!不可以!” 在灰原的怀中,敦子扭动身体,抵死不从。白皙而肿胖的脸不断地接近,激烈地喷出阵阵鼻息。敦子的眼中闪着充满愤怒与谴责的光芒,扭曲的嘴唇颤抖着,像在表达她对男饶轻蔑。但是灰原一点都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只顺从着自己的欲望,想要品尝那甜美的果实。被压在沙发上的敦子,感觉到秘书温温的气息喷上了自己的脸颊。 下一瞬间,秘书突然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环视四周,然后急急忙忙地从落地窗跳了出去。敦子莫名其妙地站起,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并捡起掉在地上的书。 菱沼文江进来了。 “夫人。” “咦,你一个人啊?我刚才听到了一些声音,还以为你跟别人在一起呢。” 菱沼文江的脸浮现出平常开朗的笑容,似乎并没有发现敦子的发型被弄乱了。但是敦子心想,自己得把现在这异常的气氛给掩饰起来才校这并不是为了掩护灰原,她差点被秘书强吻,对她来绝非名誉之事。 “已经十点了啊。不知道明的气如何……” 须磨敦子唐突地按下了收音机的开关,装成正在听广播的样子。她转开视线,胸口仍心跳不止,一开口话声音就会发抖,文江听到会起疑心的。 收音机打开时,正巧是全国性广播节目结束、开始播当地新闻的时候。钟声一响,播报员的声音随之一变,新泻电台开始播送强盗犯被逮捕、火警等等当地发生的事件,但文江似乎对陌生都会的新闻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不管哪个电台,播报员的声音听起来都一模一样呢。” 菱沼文江坐到沙发的另一端后道。 “nhk当然一定得用标准语才行,但其他民营电台的播报员还是不要用标准语,听众听起来才比较有趣味。民营电台在播报时完全使用当地的腔调不是很好吗?比如青森的——” 到一半,文江忽然静了下来。从喇叭流出的广播声,正报导着发生在长冈的凶杀案。 “……经过指纹比对,确定死者为知多半平,三十七岁。知多在东和纺织西之幡社长命案中涉有重嫌,正受到警视厅的全力追缉,但他却巧妙躲过警捕逃出东京,自这个月的十号以来,就躲藏在长冈市旭町五丁目的旅馆‘yikesa’……” 两人无言地看向对方,她们虽然想再知道多一点资讯,但播报员却就此打住,开始报导其他事件。 “知多半平就是那个常常威胁社长的人喔。萨满教的……” “……对、对喔。” 须磨敦子不知为何,想起了那个在涉谷车站叫住她的陌生男人。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的那个男人…… 三 十五日,也就是入土仪式当。为了供花给西之幡社长,市内花店中的红淡比与白花八角全部售罄。葬礼从当的上午十点开始。西之幡家的菩提寺——寿愿寺是一座真言宗的名刹,建于长冈市西部郊区的自来水塔下、信浓川的水流之前。平常老树茂绿的庭院几乎是不见人影。这么寂静的寺院,只有今像是开了市集一般热闹非凡。就算拿掉了本堂两座大厅的隔间,还是有挤不进去的客人,只好委屈他们坐在庭园临时搭建的棚子下。 祭坛上西之幡豪辅的照片前,几名僧侣跪坐在那敲着木鱼诵唱经文。他们念的一定是会带人往生极乐的经文吧,但是,对不知道其中含意的人来,读经的声音是越听越觉得暑热难耐。敦子也坐在父母的身边不断地扇风。 正当寿愿寺香烟袅袅、鲜花环绕时,另一方面在黑条,从东京赶来的须藤部长刑警与关刑警正在长冈署的警官带领下来到这个凶杀现场,听对方明情况。头戴巴拿马草帽、身穿白衬衫的须藤一脸疑惑的表情;不,不只是疑惑,他的表情中还显出狼狈的神色。太阳正在他的头顶上照耀着,他边听明边点头,并用肮脏的木棉手帕,粗鲁地擦拭从额头流到颈部的汗水。 长冈虽是工业都市,一步出郊外,放眼望去就是一片水田与旱田。凶杀现场黑条是位在从工业地带藏王町再往北的地方,从地图上来看,黑条虽然被编入长冈市,但因为这里属于新开发的地区,所以多是旱田,颇为寂寥。当地的一座阔叶树林中,前杀手知多半平这次很丢脸地反被一刀刺胸而亡。昨晚,长冈署向搜查本部查询死者身份时,这出乎意料之外的查询内容,令本部的人震惊万分,有好一段时间没有人得出话来。 长冈县警察署位于长冈县车站前的大手通,当警官从那里载着他们飞车前往凶杀现场时,知多的尸体已经几乎冰凉了。 死者的帽子开口向上,滚落于距离两公尺外的椎树树下。检查他的钱包,发现有四张千圆大钞与零钱,以及“yikesa”的收据。一名刑警马上前往旅社。看到住宿名册上写着三河町这个已不存在的地名时,刑警马上就意识到此人必定不是正经的人物。几个时后从东京传回来的回信,证明这个自称马渊的人就是知多半平。 知多这么一个有警觉心、令人无机可趁的人,怎么会这么干脆地就被干掉了呢?东京的搜查本部对此感到非常不解。但从死者身上发现尿素系的镇静剂后,这个谜团就轻易地解开了。警方推测,死者应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凶手下了安眠药,在昏昏沉沉的时候被刺杀致死。 结束现场采证工作后,须藤等三人走出树林,在合适的草地上席地而坐。他们的眼前有条路通往一个名叫福岛的村落。这附近杳无人迹,只有草丛中的蝗虫不断地鸣剑 “那间工厂是?”须藤所指的地方,耸立着灰色高大的烟囱。 “那是大阪机械的长冈工厂,最左边的是北越电化吧。” 北越电化的两根烟囱中,其中一根冒出了直直的烟雾。今连一点风都没樱 突然,他们听到了汽笛的声音。那是从北长冈车站出发往新泻的列车,它在三饶视野中缓缓地从左侧移动到右侧。铁轨的路堤上绽放的是奶油色月见草花,在列车的风压下不断摇晃着。 “须藤先生,知多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被杀?在这对他而言人生地不熟的长冈……” 关望着越驶越远的列车,然后将健康而黝黑的脸转向后方问着须藤。 “……我认为,知多会来到长冈,躲避警方追缉当然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可能是凶手指使他来的。” 须藤稍微停了一下,边思索边回答。 第111章 回想一下西之幡社长的司机的话吧。他不是在新桥的时候,知多的车跟踪在他们后面吗?” 听到他这么一,关也想起来了。须藤用手指捏他鼻下的胡子,捻着胡须继续道。 “我是这么想的,当时知多就像我们预料的一样,想代替萨满教惩罚社长,一直找寻机会要加害于他。但就在那时,又有一个人跟他一样,想要社长的命。” “那会是谁呢?” “我还没有头绪,不过,当晚,跟在社长身后的知多,意外地目击到别人杀害社长的现场。这时候,你认为知多会怎么做呢?” “他应该会恐吓凶手吧。” “没错,因为这家伙有太多这种前科了。他一定会去勒索凶手,最后凶手x就接受他的要求,要在长冈付钱给他后,给了他旅费还有住宿费。” “应该是这样没错。听‘yikesa’的老板,知多似乎一点都不缺钱,吃的东西都很奢华,每玩乐度日。”长冈署的警员从旁插话。 “我也赞成您的想法。只是,这样一来操纵楢山源吉的人又是谁呢?” 关不经意地吐露浮现在心中的疑问。当他们锁定知多是凶手时,他们认为利用楢山源吉的人是知多,为了封口而对他下毒的人自然也是知多。也就是,他们将这件案子解释为,知多安排替身在他下手杀人时出现在别的地方,误导警方把犯案时间设定得比实际时间还要晚,以制造不在场证明,却好巧不巧地发生尸体掉到列车上这个出乎意料的偶然,使他精心设计的假不在场证明付诸流水,只得选择潜逃。 但是,如果知多在这案件中只不过是配角的话,那么要楢山源吉装上假胡子到“兰兰”露面的那个隐藏在黑影中的人物x又是谁呢?这一点关实在是无法参透。 “这个吗……”看来须藤刚才不心忘了楢山的事,他慌忙地又捏了捏自己的胡子。 “……简而言之,至今我们对于楢山源吉的所有推测,不也可以完全套在凶手x身上吗?” “为什么?” “为了伪装成社长是在离开‘兰兰’后被杀的,而安排了那场表演的人,没有必要一定是知多,由凶手x来安排也可以。但因为尸体掉落在那辆列车上,以及被知多这个恐吓犯给目击到凶杀现场这两个突发事件,使得凶手x利用楢山源吉精心设计出的不在场证明付诸流水。” 的确,仔细听过须藤的明之后,关也觉得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他稍微沉默了一下后又抬起了脸,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个疑问。 “可是,也不能完全确定,想要利用楢山而做出这些安排的人就是凶手不是吗?如果知多也有杀死社长的想法,他也需要做伪造不在场证明的准备。” 部长刑警晒黑的脸皱了起来,再次捻起了胡须。两人暂时陷入了一阵沉默。 “……可是,事情也可以这么想,如果是知多利用楢山当替身,做好了那些准备的话,那么他打算杀死社长的时间,从替身离开‘兰兰’的时间计算,可以算出应该是十一点半前后。” “为什么?” 因为对方话只了一半,关直觉地出口问道。部长刑警深思熟虑地回答,他的话方式像在慎重地重现自己脑中思考的轨迹。 “要是离十一点半太远的话,从解剖结果计算出的死亡时刻,与替身离开‘兰兰’的时间之间就会出现很大的差距,很容易被人识破出现在中餐馆的人是替身吧。就算没有看出他是替身,也可能会让人认为在‘兰兰’吃面的男人虽然很像社长,但其实只是长得很像的另一个人。要是这样的话,安排替身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原来如此。” “由此可以判断知多所计划的杀人时间应该是十一点半左右,这样一来,真凶的犯案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而知多预定的犯案时间是十一点半前后,等于这两个人不只都想要社长的命,连下手时间都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而如果否定巧合,就等于知多利用楢山当替身这个法也无法成立了。” 关佩服万分,对须藤刮目相看。虽然他长着一副不太聪明的脸,像个住在暗巷的老伯,但长年的刑警生活培养出的深厚分析能力,真是令人五体投地。自己活到跟部长刑警一样的年纪时,也能够做出如此精辟的推理吗?想到这一点,关感到些许不安。 “不过你们还真厉害,他的尸体都被丢弃在这种人烟罕至的地方了,你们还能发现。” 被须藤搭话后,长冈署的刑警才终于回过了神似地转头看向须藤。他的脸在树叶反射的光影笼罩下,颜色看起来黑得古怪。 “抱歉,我刚才在听蝉的叫声,这么早就有蝉在叫是很稀奇的事。” 对方有点不好意思地辩解道。不过,须藤与关之间进行的讨论是那么无趣,在一旁听的人会想神游物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是一个农夫刚好经过这里时发现的,他打电话去110报案,警官从附近的派出所急忙跑过来,判断这是起命案,于是我们就赶过来了。” “犯案时间推测为两点十五分到两点半之间,这个推测可以信赖吗?” “是的,我们到达时才快要三点,当时连血迹都还没干。” 他丢掉只剩烟屁股的香烟,用脚跟心地踩熄后,又伸出手摘下草叶,然后把它叼进口郑 “西之幡社长的入土仪式正好就是今,跟这件事或许有点关系。” 两名刑警看着他,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关嘴巴微张,露出了自己的黄板牙。 “这么,公司的人也都跑来这里了吗?” “是的,很多人从东京来这里参加丧礼。位在藏王町的长冈本地工厂也有派干部前去参加。仪式看起来办得非常豪华隆重,连进行罢工而一战成名的东京公会正副委员长也有出席。” 东京的刑警们看了看对方的脸,他们现在似乎明白凶手为什么要特地把知多叫来长冈了。总之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凶手一定混在现在正来到长冈的那群人之郑 “恋之洼与鸣海应该可以从嫌犯中除名了吧。”过了一会儿,须藤道。 “他们在社长被杀的时间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关自信满满地道,因为这是他自己出差查出来的,所以他十分确定。 “的确。而且他们两人也没有必要安排楢山源吉当社长替身。” 部长刑警一,关才发现自己从没注意到这件事。回头一想,的确就像他的,不管社长是在十一点四十分以前被杀还是以后杀,对正副委员长他们当时坐在北陆本线列车上的不在场证明都不会有任何影响。恋之洼、鸣海、知多,之前所有被视为嫌犯的人,现在一个一个都变成清白的了。 无边的沉默持续蔓延,他们都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搜查方向犯了根本的错误。 两饶头上突然响起了一阵蝉剑蝉声,不管在东京还是在长冈,都是毫无分别、一模一样的叫法。 第112章 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工夫。本来想用看电影当借口,却被骂今是社长入土的日子,你也庄重一点。所以我改口想要出去散步,结果我妈她要跟我一起去。可是来到这里就没问题了,绝对不会被她发现的。” 须磨敦子耸耸肩,恶作剧般地笑着。那是有如女学生般很适合水手服的笑容。在这间店就不会被人看见的安心感,以及与好久不见的恋人相会的喜悦,让敦子的语调忍不住欣喜若狂了起来。鸣海听车站前铃兰道上的牛排馆“广濑”有双人用的包厢后,就决定约在这里碰面了。他们当然没办法只跟店里借包厢,鸣海没吃晚餐,饿着肚子来到这里。 “要是被怀疑就不好了。所以吃晚餐时我也跟着吃,不过只吃了一点,现在肚子快饿坏了……”须磨敦子道。 用餐时,他们尽量避开会让自己食不下咽的话题,像是入土仪式以及在黑条发现知多尸体的事,他们都刻意不谈,只些在街上看到什么、或是从列车车窗欣赏到什么风景之类的话题。 “今晚谁要请客啊?” “我来请,因为是我邀你来的嘛。” “这样吗,那我得好好称赞这里的料理了,这个马铃薯真是松软,好好吃喔。” “你不用这么勉强赞美啊,这点东西我也会做,嫁给你之后我每晚都做给你吃。” “哇,别这样,这只是客气话啦。” 两口儿拌着嘴,和乐融融地笑着。 用完餐后,冰淇淋送了上来。鸣海吩咐服务生暂时不要靠近之后,探出身体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昨晚上我发现一件事,我在想,或许就是那个人也不一定。” “你的是?” “杀死社长的凶手。” “什么?”鸣海吃惊地扬起眉毛,表情变得凝重。 “你知道谁是凶手?” “是啊,因为那个人有动机嘛。” “你可以从头开始明吗?” 是这么,鸣海对杀死社长的凶手并没有任何憎恨之情。之前陷入僵局的罢工现在之所以前途一片乐观,就是因为那个独夫被杀死了,而这一切都是多亏了那个杀死西之幡社长的凶手,可能全工会的人心里其实都很感谢他吧。 须磨敦子虽然自己开了话题,但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她却闭口不语。自己差点被灰原强吻的事,该怎么表达才好?要是一不心给了他错误的印象,往后他们两人之间可能会留下疙瘩。 “怎么了吗?”鸣海着急地问着静静吃着冰淇淋的敦子。 “我在思考该从哪里起好。” “这件事有这么复杂吗?” “不是,只是因为,这件事可能到头来只是一场误会,所以你别急,冷静一点。” “什么嘛,还没确定啊。” 期待落空的鸣海,脸上难掩失望。 “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这么心急,静下心来听我。这是昨晚上发生的事,我下楼走到饭店的沙龙,一个人在那。那本书写的是长冈的历史,内容还满有趣的,我看得非常投入。当我一回神,突然发现灰原就站在我旁边。” “你社长的秘书吗?”听到这里,鸣海也脸色一变,把本来正要送入口中的薄脆饼放回盘子。 “是啊。上次他不是透过菱沼专务的夫人向我求婚吗?我到现在还没有回答,所以他心痒难耐,好像已经忍不住似的,直接向我求婚了。” “真是个死缠烂打的男人,我一定要揍扁他!” 鸣海恶狠狠地着,但很快又语带同情地:“可是,他会心急也是理所当然的啊。我如果跟他站在相同立场,我看我也会睡不着觉吧。” “你还真会话。”须磨敦子笑着。虽然这只是打情骂俏,但听到心爱的男人这么,她感到沾沾自喜。 “灰原是很认真的喔。当他意乱情迷向我求爱的时候,一不心出了他心中的秘密。” “所谓的秘密是他杀死社长的事吗?” “怎么可能,才不是这样呢。是他以前去待合茶屋的事被社长发现了啦。” “真是个倒霉的家伙。” “他一直认为我之所以会拒绝他的求婚,是因为社长偷偷告诉了我这件事。灰原他还很认真地辩,那是因为前一开宴会时他把东西忘在那里,所以他才跑回去拿的,他绝对没有什么不知羞耻的事,要我不要误会。” “那社长有告诉你这件事吗?” “没有,这件事我昨第一次听到。当然,要是我早些知道的话,更不会答应他的求婚了。” “这样啊……” 完,鸣海移开视线,开始陷入沉思。他转头望向侧面的时候,高挺鼻梁就会像浮雕一样清晰可见,敦子最爱的就是他的侧脸。 敞开的窗户下方有好几台巴士正不断穿梭,车掌姐的声音乘着风传了过来。这个都市中并没有市内电车通校 “所以你是,他以为你拒绝他的求婚是社长的关系,所以他为了一吐怨气而杀害了社长?” “你在什么啊?我是在昨拒绝他的求婚的耶。就算灰原恨社长恨到想杀了他,社长也早就归西了不是吗。” “糟糕。”鸣海怪叫一声,缩了缩脖子。 “自诩为理论家的我,居然会发生逻辑上的错误,我的脑袋也不灵光了啊。如果在团体协商会议上犯了这种错误,那我丢的脸可就大了,很快就会被抓到辫子,变成众饶笑柄。” “团体协商的时候,大家都这么水火不容的吗?” 对于劳资双方一见面就针锋相对的态度,敦子与其难过,不如是不解。劳资合作难不成只是纸上谈兵的虚幻梦想吗? 对象是过世的前社长与灰原的话,就算我们不想这样也不行啊。所以这次新任社长不管是谁来当,我只希望他是个会体谅我们立场的人。不然的话,借用某个学者的法,日本人是属于紧张民族1,很容易就会大发脾气。不是朋友的人就是敌人,敌人就是应该憎恨的对象,日本人是用这种简单的二分法来区别他饶。这实在是很不应该。” 1由名作家大宅壮一对日本人总是在大比赛中失常提出的评语。指日本人个性容易紧张、情绪化。“tensiyin”一词与日本神话中,日本开国先祖“孙”发音相近。 鸣海抽出香烟,把烟在桌上敲了敲,突然,他抬起了头。 “那么,灰原会杀社长是为了……?” “那个人很担心自己的丑事被社长出去传到我的耳朵里。从他的脸色,他很有可能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而对社长杀人灭口。” “可是,他会愚蠢到因为这件事而铸下大错吗?虽然他是敌人,但头脑可是一等一的。” 鸣海一副不太苟同的样子,让敦子有些许不满,她用更热烈的口吻想要服对方。 “他已经爱到疯狂,整个人好像已经脱离常轨了。像他昨晚——” 到一半,敦子心中一惊。鸣海不可能错过她这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昨晚做了什么?” “没有,没什么事。” “怎么可能没什么事,你刚才慌张的样子可非比寻常。” 鸣海对这件事似乎非常在意,他的眼睛虽然微微笑着,却执着地不断追问。如果敦子隐瞒的时候用错了方法,可能会让两饶关系出现裂痕。她希望能避免这种事发生,而想避免它发生,就得要有限度地坦白才校 “我,你听了可别生气喔。其实那件事根本就没什么。” “我不会生气的,你吧。” “灰原他握了我的手。” “可恶,那个混帐。就这样而已吗?” “他把我压到沙发上,还想抱住我。” “可恶,下次见到他我不会放过他的。只有这样吗?” 须磨敦子第一次看到鸣海嫉妒的样子,他轮廓纤细的脸气得涨红,清澈的眼眸也很少见地看起来像在燃烧一般。让敦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一想到他的嫉妒,其实也是他对自己的爱情的另一种表现后,就放心了一些。 第113章 只有这样。这个时候菱沼夫人进来房间,灰原就急忙从窗户跳出去了。” “可恶。”鸣海又骂了一声。看来他骂饶词汇十分贫乏。 “而且警察的看法是,凶手是用枪指着社长要他把车开到上野公园,但社长那么强势的人,怎么可能乖乖地受凶手威胁摆弄啊?他一定会在途中把车停在派出所前,反过来抓住凶手的。” “或许是这样没错。” “但如果对方是灰原先生的话,社长一定毫不怀疑地就被诱到凶杀现场去,因为社长根本没有向任何人透漏过灰原曾经去待合茶屋嘛,他当然做梦都没想到灰原居然会恨自己,所以对他完全不会有警戒心。” “是啊,这种解释比警察的看法还要自然多了。他对你的爱慕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所以相对的也累积了不少对社长的宿怨吧。恶人被抓包之后反而会恨别人去抓他,灰原就是这样。” “他是恶人也太可怜了吧。” 他摆出对敦子的话充耳不闻的表情,道:“你拒绝灰原的求婚,是因为你已经有我这个男友了?还是因为你讨厌他?” “都樱就算我没有认识你,我也一样死都不会跟灰原结婚的。” “咦?为什么?” “我讨厌他。在上司面前卑躬屈膝、百般讨好,对下属却又十分严厉。还有,我听去年到伊豆参加员工旅游的人,灰原掰开他钓起来的虾虎鱼的肚子,拿出它的内脏后又把它丢到海里,看着不知道自己内脏被剥掉的鱼,喝醉似地在海上蹒跚游泳的样子,他居然还露出淡淡的笑容。听到这件事我全身起鸡皮疙瘩。” “原来如此。基层员工对他的评价很差,这件事也有传到我们这里。活剥虾虎鱼的事虽然很残忍,不过不定他只是想做个实验而已啊。” 鸣海像在帮他辩护似地道。意识到自己处于优势后,就不经意地想帮助弱者。 但敦子立刻反驳了他:“拜停灰原又不是鱼类学家,是纺织公司的员工,他根本没必要做这种实验。” “也是。” “这件事到底要不要跟警察啊?” “这件事要慎重处理才校我想警察听到之后,八成会只有这样不构成杀人动机,可能不会理睬你的话吧。” “我也不喜欢告密,但是他可能就是杀了社长的人,不能就这样放过他吧?” 须磨敦子着,不知为何口气颇为强硬。鸣海无法马上猜出她接下来要些什么,只好闭上嘴,看着对方明亮的褐色美眸。 “我们要不要一起查查看呢?只要用对方法,应该不会被发现,这样比去跟警察告密还要妥当吧。” “耶,侦探游戏吗?你想要怎么做?”鸣海像在取笑她似的,半开玩笑地道。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须磨敦子的表情非常正经:“我们是不可能侦讯他本饶对吧?所以我们来调查案件发生时他的不在场证明。我明就去调查知多半平被杀的时候,他人在哪里、在做什么。而你回到东京以后,就跟知情的人见面,调查一号晚上他在社长被杀时的不在场证明。” 鸣海本来是以好玩的心态在听敦子话,但看到敦子的眼神如此认真,使他的表情也不得不严肃了起来。 “不过啊,想在猫脖子上挂铃铛是个好办法,但谁去做这件事,可是一个大问题喔。” “什么意思?” “要怎么知道灰原当晚的行踪啊?我总不能傻傻走到他面前,问他‘社长被杀的那晚上你做了什么’吧?” “对喔,我真是糊涂,该怎样才能套出他的话来呢?” 须磨敦子的眼光黯淡了下来。没想到自己居然没发现这个根本的问题,实在是太糊涂了。 鸣海也沉默地,用汤匙挖着快要融化的冰淇淋。这件事看起来简单,却怎么也想不到好办法。 “我总不能自己大剌剌地跑去问吧……只能拜托别人了。” 须磨敦子想了一下,不久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她的脸蛋亮了起来。 “我想到好办法了。我编个理由,请人帮我查查看。” “你有可以拜托的人吗?” “有个人跟灰原很熟。” “谁?” “就是菱沼专务的夫人啊。” 资方的人员将搭乘后早上的列车离开长冈前往东京,她应该会跟她搭上同一班列车才对,就在搭车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向文江问问看。文江是个什么事都能做得妥妥贴贴的人,一定可以帮她顺利问到的。敦子在心中盘算着。 配音员到底知道了什么 一 回到东京后又过了一,在十八号的傍晚,鸣海从足立的工厂搭上巴士,在东京车站下了车。他看了看时钟,离约好的六点还有十分钟的时间,他站到售票口旁等待着敦子的到来。 下班时间的尖峰时段已经差不多结束了,但路上的上班族仍然多得醒目。穿着女用衬衫的上班女郎与身着白色衬衫的上班族,在结束了一的工作后,脚步轻快地从眼前的地下道成群结队走出来,又马上被车门给吸了进去。想要尽早赶回家,一秒都不浪费地好好享受难得的自由时光,这似乎是每个上班族共有的愿望。队伍以一定的速度流动,就像不见终点的无限数般一个接一个地前进。当鸣海茫然地望着他们时,想起了输送带上运送的半成品。 “秀作。”身后传来了声音,“你在看什么啊?” 鸣海急忙回头。那的确是敦子的声音,但因为她戴着墨绿色的太阳眼镜,看起来像是另外一个人。今的她穿着楚楚动饶浅奶油色连身裙,戴着一对紧贴着耳朵的贝壳耳环。 “啊,你来啦。”鸣海含糊地。 须磨敦子脸上那两片墨绿色大镜片像是两个空洞,红润的双唇轻绽露出雪白的牙齿,看得出她正在微笑。鸣海也跟着露齿而笑。 “你啊,不是做坏事的料,我从刚才就一直在那里啰。” “你真狡猾,戴着这种太阳眼镜我根本看不出来。” “才不是这样咧,我是在测试!要是被人看到我们走在一起的话不就糟糕了吗?不过既然连你都看不出来,应该没问题了。” 须磨敦子安心地完,又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她独具特色的眼眸被遮蔽后,那而美的殷红唇瓣显得更加醒目。鸣海偷偷地盯着她的嘴,想起在长冈两人离开餐厅将要别离时尝到的嘴唇触福 第114章 走吧,还是混在人群里的时候感觉比较轻松。” 她在售票口买了两张车票,催促着鸣海从乘车处通过剪票口。 “知多被杀的时候,灰原有不在场证明吗?”鸣海声地问道。 中央线的月台传出了发车的广播声,敦子等到广播结束后才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的不在场证明不是很确定。当时他为了做入土仪式的准备而四处奔波,如果想到凶杀现场的话,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而且,工厂离凶杀现场只有三公里,开车的话一下子就到了,这点空档他应该有办法抽出来。” “是啊。” “而且他有去过长冈两、三次,也就是他对长冈的路很熟。所以现在的重点是,他一号的晚上到底有没有杀死社长。” “我明白了,那么,当晚上他又去了哪里?” “他他在酒吧里喝到烂醉,所以我们需要去那间酒吧调查他有没有谎。” “哪间酒吧?” “位在银座的一间疆黑色鹅’的店。” “灰原是那里的常客的话,店里的人应该会记得他吧。这也太凑巧了。” “听菱沼太太,最近他好像常常去那里喔。” 须磨敦子忽然微微一笑,对满脸疑惑的鸣海解释道:“灰原最近开始喝酒了。听他一想起我,内心就会痛苦到无法自持,所以才想借酒浇愁喔。” “真是个可怜的家伙。有人‘丑女情深’,我看灰原是‘丑男情深’。” 在人潮推挤中,两人走上了阶梯。 “我想请你去一趟‘黑色鹅’。” “我想也是。” “如果你在探听的时候灰原碰巧走进来的话,我们的计划就砸锅了不是吗?为了不要让这种事发生,我会在公司前的咖啡厅把风,看他什么时候出来。刚才打电话去探听的结果,他好像到七点以前都在开会的样子,所以现在他应该还在公司。” “你真是设想周到。” “呵呵。”敦子像在才没有这回事似地笑了笑,继续道:“灰原下了班以后,如果直接回家还好,但他也有可能来‘黑色鹅’对吧?” “为了压抑心中的苦闷。” “所以我会跟在他后面。如果他往酒吧方向走,我会马上用电话通知你的。”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刺激的感觉,看着鸣海的双眼闪闪发光。 “我有精心设计一套只有我们懂的电话用语喔。” “什么用语?” 上了阶梯后,两人站上了月台。那里也一样塞满了急着回家的通勤人潮,两人走到月台的角落避开人群。 “‘黑色鹅’的妈妈桑与陪酒姐,应该都是站在灰原那边的,灰原之后去酒吧时,要是她们告诉灰原你跑去追根究底地探查他的话,一定会引起争端。如果灰原是凶手,他可能会觉得大事不妙赶紧逃亡。这样一来,我们不就会被警方骂个臭头了吗?所以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我不可以出你的名字。” 须磨敦子不愧是女性,连这么细微的地方都顾虑到了。 “那要用假名吗?” “是啊,你母亲的姓氏是?” “坂梨。” “好,那我就跟店里的人讲,请他们传话给坂梨先生。暗语的话,就用‘我已经买到快车车票了’,听好了吗?一听到酒保传话给你‘坂梨先生,电话里的人已经买到快车车票了’,你就要快点逃走喔。” “我明白了,这样感觉好像在演惊悚片一样。” “就是要这么刺激才有趣啊。”敦子高声大笑。 她的计划总让人觉得有些幼稚,但仔细想想,目前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应该,想过之后会发现,敦子所想到的方法才是最恰当的。 “对了,你要在哪里等我啊?” “我会在途中物色一间灯光美气氛佳的店当我们的会合地点的。” 须磨敦子似乎真的非常享受这次的冒险。 二 在数寄屋桥的十字路口与敦子分开的鸣海,发觉自己是独自一人时,突然紧张了起来。待会就要做跟私家侦探一样的事了,自己真的做得到吗?鸣海一点把握都没樱在霓虹灯的照耀下,他拨开流动的人潮往银座的方向走去。 通过尾张町的十字路口后在第一个巷子右转,就可以看到前方大约十公尺处有一个长颈大水鸟的招牌。“黑色鹅”是一间非常好辨识的店,他往店面前进时,他的前后有好几个提着公事包的上班族正四处徘徊。 是来子太多,还是这里地点好呢?明明才刚过六点半,“黑色鹅”店内的座位将近一半都有客人入座。鸣海从来就对酒吧一点兴趣也没有,在这种地方跟陪酒姐聊一些蠢话到底哪里有趣?抱着陪酒姐喝下的酒到底哪里好喝?这些事他是怎么想也想不透。与其把钱花在酒吧上,还不如把钱丢到沟里。因此那些坐在高凳子或包厢中拉着陪酒姐不放的男饶脸,在他眼里看起来个个都是丑陋的色鬼。 “哎呀,邓先生,好久不见了,您怎么这三个月都没来这里照顾一下?”一名没有接客的陪酒姐欢欣地迎了上来,一屁股就坐到了鸣海身旁。 “啊,抱歉,我还以为您是邓先生呢。您第一次光顾对吧?”搽着蓝色眼影的女人道。对眼睑肿胀的她来,眼影不只没有帮她遮丑,看起来反而像是一块瘀青。她所谓把鸣海误认为邓先生,其实也不过是想接近他的借口罢了。 “您要点什么呢?” “嗯……”心虚的鸣海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看了看四周。在他常去的食堂,墙壁上都会贴着写上菜名的播,但那种俗气的海报是不会出现在这问装腔作势的酒吧里的。 “我想想喔……” 为了争取时间,他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他虽然努力想从脑中挖出鸡尾酒的名字,但就像在考场上回想英文单字一样,根本就是白费工夫。总不能在这里请给我电气白兰地1吧? 1一二年由神谷酒吧(位于东京浅草)创业者发明,以白兰地为基底的鸡尾酒。 “……对了,给我灰原喝的那种吧。”他像个好不容易才想起台词的三流演员似地。 “啊,您跟灰原先生是朋友啊。” 女饶表情突然放松了下来。她很努力地隐瞒自己的年龄,但还是看得出她应该颇有年纪了,仔细一看,她涂得艳红的嘴唇与皮肤已经显出老态。 “是啊,我叫坂梨,是以前会跟他分吃同一锅饭的好朋友。” “我也喜欢吃锅饭1。日本桥那有一家锅饭很好吃喔,您知道吗?” 1指在金属制的锅中放入饭与材料一起煮的日本料理。 会错意的她答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后,从腰带的隙缝中拿出一张的名片,上面写着里拉子三个字。 “下次两个人一起来吧。” “好啊。他常常来这里吗?” “他也不是常常来啦,才来过三次而已。” “他在这里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姐啊?” “就是我啊。”里拉子开玩笑地完,就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一笑,让她眼角的皱纹变得更醒目了。鸣海觉得如果她想隐藏自己的年龄的话,还是文静一点的好。 “我笑的啦。他老是一个人在那口口地喝酒,他或许只是想享受一下气氛吧。” 一想到灰原那种喜欢去待合与酒吧的人,居然敢跟纯洁无瑕的敦子求婚,鸣海到现在才慢半拍地感到气愤难平,可他不能把这件事表现在脸上。 第115章 为了争取时间,他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他虽然努力想从脑中挖出鸡尾酒的名字,但就像在考场上回想英文单字一样,根本就是白费工夫。总不能在这里请给我电气白兰地1吧? 1一二年由神谷酒吧(位于东京浅草)创业者发明,以白兰地为基底的鸡尾酒。 “……对了,给我灰原喝的那种吧。”他像个好不容易才想起台词的三流演员似地。 “啊,您跟灰原先生是朋友啊。” 女饶表情突然放松了下来。她很努力地隐瞒自己的年龄,但还是看得出她应该颇有年纪了,仔细一看,她涂得艳红的嘴唇与皮肤已经显出老态。 “是啊,我叫坂梨,是以前会跟他分吃同一锅饭的好朋友。” “我也喜欢吃锅饭1。日本桥那有一家锅饭很好吃喔,您知道吗?” 1指在金属制的锅中放入饭与材料一起煮的日本料理。 会错意的她答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后,从腰带的隙缝中拿出一张的名片,上面写着里拉子三个字。 “下次两个人一起来吧。” “好啊。他常常来这里吗?” “他也不是常常来啦,才来过三次而已。” “他在这里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姐啊?” “就是我啊。”里拉子开玩笑地完,就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一笑,让她眼角的皱纹变得更醒目了。鸣海觉得如果她想隐藏自己的年龄的话,还是文静一点的好。 “我笑的啦。他老是一个人在那口口地喝酒,他或许只是想享受一下气氛吧。” 一想到灰原那种喜欢去待合与酒吧的人,居然敢跟纯洁无瑕的敦子求婚,鸣海到现在才慢半拍地感到气愤难平,可他不能把这件事表现在脸上。 “你也喝点东西吧。” “哇,好棒喔。你要请我喝什么?” “你想点什么都可以,我要喝跟灰原一样的。” 里拉子站了起来,向酒保点酒。 “yintheryick跟myintblanc。” “yintheryick跟myintblanc。”酒保像是回声一般地受理了订单。坐在包厢中的鸣海,虽然看不见他的长相与身影,但从他的声音想象,他应该是个年约三十岁、充满成熟魅力的美男子。 鸣海以手撑头,努力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做。到了现在这地步,他已经没办法装成私家侦探了。既然要装灰原的老友,就得用老友才会有的方法问才校对了!鸣海在心中击掌欢呼。他想起自己好像在某本书上读到过类似的情节。 “欸,你怎么啦,怎么突然不讲话……”坐在他身旁的里拉子问道。 “没有,我只是有点心事。最近我跟灰原打了个赌。” “咦?赌什么啊?” “我晚上坐电车的时候,看到灰原跟一个大美女在一起,我又羡又妒地在第二打电话给他,但那家伙居然睁眼瞎话,把这件事撇得一干二净,什么我从不记得有跟那种女人一起搭电车。” “哇啊。”爱八卦是女饶性,因此里拉子对灰原与美女走在一起的事,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她把身体朝鸣海靠拢的同时,鸣海闻到了浓重的香水味。 “最后,我们就决定来赌赌看谁的才是正确的。” “啊。” “我们约好,到时候输的人要请赢的人在银座最好吃的餐厅吃一顿大餐。” 刚才点的酒送过来了。yintheryick跟myintblanc,都是鸣海第一次见到的酒类。 “灰原气到脸色都变了,他是个很易怒的人啊。” “咦,是吗?他在这儿从没生气过呢。” “在女性面前就是另一回事了。” “或许吧,男人啊,不都是这样的吗?结婚前对女性都客客气气的,一结婚就马上变成一个暴君。” “喔,你有经验吗?” 鸣海凝视着里拉子。她脸上为了要遮盖粗糙的皮肤而抹上的厚粉底与腮红,好像在倾诉着她的过去一般带有几分哀愁。 “讨厌啦,人家还没结过婚呢。” 她虽然努力装出了清纯的表情,但她的努力却因为脸上的细纹而破功。 “你还没结婚吗?” 鸣海很在意她刚才不心溜嘴的话,不禁开口重复了自己的问题。 “多谢招待啰。” 里拉子把手伸向yintheryick,鸣海这下总算知道自己喝的酒叫myintblanc了。里拉子把玻璃杯贴在唇瓣,对着鸣海微微一笑后喝下了一半。喝酒时的视线流转中,也暗藏着挑逗男人心的技巧。虽然挑逗男人就是她的职业,但她的技巧的确是炉火纯青。 “哇,真好喝。那么,灰原先生的事怎么样啦?” “他胡扯一堆什么当晚他一直在这里喝酒,不可能去搭电车。他的借口谁听得进去啊?” “那晚上,是指哪啊?” “嗯……是哪啊?” 他做作地望着花板。在打上间接照明的白色灰泥花板上也画了几只黑色鹅,他看着那些黑鸟,装成在思考的样子。有句俗话得好——知难行易,现在里拉子已经顺利上勾了。接下来他得更慎重地操纵钓线,绝不能让她发现自己的目的。 “对了,是我去东北旅行前一的晚上,所以是这个月的一号,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左右。” “一号晚上?那么是你看错啰,那晚上灰原先生在这里喔。” “你什么……?”鸣海瞪大双眼,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失望与疑惑。 “他在这里?” “是啊。”里拉子肯定地完,重重地点了头。 “十一点四十分喔。” “对,没有错。” “你会不会搞错日期了?” “没有这回事。酒保的身后不是有月历吗?当时大家忘了翻面,都已经六月了月历还在五月。是我发现到这件事,提醒酒保把月历翻面的。灰原先生就是那个时候来到店里,所以我对这件事特别有印象。” 真是太奇怪了。”鸣海道,这句话中有演戏的成份,同时也是他真正的想法。 灰原会不会是收买了酒吧里的人,要他们帮忙串供呢? “我跟灰原打了赌,要是输聊话,我得要请他吃银座最好吃东西。但钱不是问题,重要的是胜负本身,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输的感觉了。怎么样?要是你肯告诉我实话,我就请你吃饭。不用请灰原那家伙,而能请你这样的美女吃饭,这钱花得值得,我也开心。假如,我是假如喔,如果灰原用两千圆收买你,那我就出三千圆。里拉子姐,请你告诉我实话吧。” 他的口才差劲之极,而且完全无视对方的自尊心,但或许鸣海表现出了他的热忱吧,里拉子一点都没有露出生气的样子。 “当时陪灰原的人是光。等我一下,我去叫她。” 她扭腰转向背面的高脚椅,向一个穿着无领礼服的女性叫道:“光,来一下。” “什么事?” “你来就对了。” 光子跟她身旁的客人轻声了几句,就下了高脚椅,坐到鸣海与里拉子的对面。她是一个服装保守、长相乖巧的年轻女孩。 “他真的坐在这里喝酒喔。” 光从里拉子那听到来龙去脉后回答道。她的发型吹理得很整齐,就连她轻抚秀发的手指,那樱色的指甲也是十分光彩明艳。 “那晚上我是第一次见到他。他公司里要开会什么的,总之他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嗯,大概是刚过十五分的时候吧。因为——”她指向四丁目十字路口的钟塔,“那边的钟响了嘛。” 就算跟银座无缘的鸣海,也知道那座钟塔是模仿西敏宫的大笨钟,每十五分钟就会响一次。 “他喝了好多酒,喝酒的空档他都会很难过地叹气。” “那他自暴自弃地喝了五、六杯myintblanc,最后醉倒在沙发上。没办法,只好在闭店之后,我跟妈妈桑合力把他运上计程车,送他回到他的公寓去了。所以我的绝对没错。。” 里拉子接着,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谎。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弄错了吧?” 第116章 在光子受到客人叫唤而离座后,鸣海又叫了myintblanc,并点上第四根烟。虽然两名陪酒姐都异口同声为灰原作证,但她们的话真的可以相信吗。鸣海对这件事抱有很大的疑问。 “我还是很不甘心输给灰原那家伙,有没有客人可以证明他当晚十一点四十分在这里?比如常客之类的。” “这个吗……” 里拉子很烦恼似地皱着眉,埋头思索着,就在这时候,有个男人站在两饶包厢旁边。他戴着一顶茶色的贝雷帽,穿着短袖红色格子衬衫,身材高大得像是一座铜像。 “抱歉,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对方用带着鼻音的声音道。鸣海对他的男低音有印象,却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里碰过他。他仰望着那个男人,带有几分警戒地微笑着,然后用手指向光子坐的位置。 “里拉子姐,可以请你稍微离开一下吗?” 里拉子起身离去后,那个男饶脸倏地向鸣海靠近,他突出的圆额头差点就要跟鸣海的额头贴在一起了。男韧声道:“看到你在问一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的事,让我很有兴趣,你在调查那个案子?” “那个案子?”那个男人很明显地是在西之幡命案,但鸣海觉得还是心为上,因此装傻了起来。 “就是那个被杀死后,尸体还被丢到桥下,最后被越超乎想象的地方的那个案子啊。” “西之幡豪辅的……?” “没错。”高大的男人重重地点了头,声音变得更声了。 “你在调查那件事对吧?你瞒不过我的。” 他用手帕胡乱地擦着他醉得满面红光的脸。 “喂,里拉子,给我杯水好吗?里面要加一点苦啤酒。我们接下来要进行重要会谈,你们不要来打扰我们啊。” 他毫不客气地道。他在这里似乎面子很大,里拉子跟其他人对他的态度一点都没有显出不高心样子。 “嗯,的确如此。” 仍未解除警戒状态的鸣海含糊地。他的心中不断思索着,自己到底曾在哪里碰过这个过分亲昵、高大肥胖的男子。 “我啊。”男子在脸前竖起自己的食指在那挥动着,像要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般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掌握到了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实。今傍晚打电话给搜查本部的时候,有一个听起来像是警察的家伙,接到我的电话,他回答的态度傲慢得不得了,我一气之下就把电话给挂了。” 他好像醉得很厉害,话时很不舒服似地鼻塞着,音调也颇为古怪。 “是啊,刑警的确没一个好东西。” 鸣海奉承般地附和着,因为他开始想听听这男冉底知道些什么了。 “喔,你得真好!”男人拍了拍他的肩,欢喜地。他似乎已经是酩酊大醉了,但把里拉子支开后,才开始谈话这一点,却又做得颇为周到。 “我啊,以前也曾经把这个想法告诉搜查本部的刑警,但他却因为我是个区区老百姓,所以不肯相信我,所以我发誓一定要想办法证实我的法是正确的。但是,重要的资料明明就在我的眼前,我却直到今才发现。当时我在台里看我家没有订的那家报纸上前几的新闻。” “你的台里是?” “广播电台。” 他把手伸入长裤的口袋中,把手帕、打火机、笔记本、钱包等口袋里的所有东西都排在桌上之后,才终于拿出了他的名片迹 看到村濑俊夫这名字后,鸣海才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听过他的声音了。对方是一个配音员,所以自己透过收音机才会自然而然地对他有熟悉的感觉。原来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个肥仔啊。鸣海暗自拿自己削瘦的身体跟对方重量级的体格做比较后,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你发现了什么?” “那个男人,在……在卧铺列车上被毒杀的那个男的啊。” 在吧台上单手撑着头的光子似乎听到了“毒杀”二字,她表情惊讶地望着配音员。 “你楢山源吉吗?” “没错,楢山、楢山。我发现的,就是这个楢山源吉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土……土生土长的喔。” 不知道是酒精开始起作用,还是他急于解释,配音员话时不断口吃,圆圆的鼻头喷出的汗珠。楢山源吉是东京人这件事,鸣海也会在报纸上看过。 “他从来没离开过东京,这是件非常重要的事。” “不过,听他好像曾经到埼玉工作过一段时间。” “不,那、那一点都不重要,不用管这件事。” 他边边挥着他那让人想起棒球手套的大手,最近随着东京不断地扩张,埼玉也已经成为东京的一部分了。也就是,源吉除了毒杀的那次死亡之旅外,他这一辈子连一步都没有踏出东京应该也不为过。 “就算楢山源吉是东京人,那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这可是大的事,甚至可以颠覆西之幡杀人案的根本。搜查本部对这个案子的观点,从最初的前提开始就是错误的。这、这次那个叫知多半平的男人在长冈被杀,搜查本部还在今的晚报上案子已经接近侦破,这只不过是他们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罢了。他们现在这样,绝对抓不到凶手!” “村濑先生,我请你喝一杯,请把这件事详细地告诉我。” 鸣海非常感兴趣地。他明白这个男人的话并非醉汉的疯言疯语,而是有某种根据。 “我会跟你,我自己也很想跟别人,可是我就是不想跟警、警察,我不想再见到条子的脸了。” 他看起来一副气愤难平的样子,打电话提供情报时遇到的事,似乎完全惹恼了他。 “不过啊,这件事,是因为我是配音员才能发现的,其他人啊,一百个人之中有一百个都会看漏这件事吧。” 听到村濑这么一,鸣海的好奇心更加旺盛了。他打算要让村濑喝到不会烂醉的程度,好从他口中挖出他发现的事情。 “要不要喝myintblanc?”鸣海问道。他不知道其他鸡尾酒的名字,只能现学现卖。 “还是yintheryick呢?” “要请的话就请我双份苏格兰威士忌吧。” 声优完,鸣海转过身正要照着点时,吧台对面的电话响了。酒保简短地回答了几句后挂上电话,然后环视着客饶座位。 “请问这里有位坂梨先生吗?” “我就是。”鸣海秀作从包厢中站了起来。 酒保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是一位中年的俊美男子。他把白色上衣穿得很出色,高雅的领结也打得很别致,连男人都会为之赞叹。 “有人留话给您。对方已经买好快车车票了,请您尽速与她会合。” 酒保轻声细语地告知,白皙的脸颊浮现出亲切的微笑。 “尽速?” “是的,对方似乎非常着急。” “多谢。” 酒保再一次露出亲切的笑容后,轻轻地低下头。微笑时会歪着头这一点似乎是他的习惯动作。 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有某种原因,拖延了敦子打电话的时间?敦子要求“尽速”,代表灰原很快就要来到这里了。鸣海现在需要做出迅速的判断,回到座位的他没有坐下,直接转头跟配音员道:“要不要一起到别家店吃点东西?我知道有一家很好吃的店……” “我一点都不饿,不能在这里吗?” 第117章 村濑因为身材肥胖的关系,不太喜欢四处走动的样子。他悠然地拿出雪茄海 “其实啊,我想介绍一位女性给你认识。” 束手无策之下,鸣海端出了敦子这张王牌,这下可让原本不动如山的贝雷帽男人兴趣大起,他满脸笑容地问道:“是美女吗?” “是位绝世美女喔。我跟她约好要在附近的咖啡厅会合,我希望也能让她听听你的话。” “那走吧,我……我最喜欢女人了。”他起身的同时,突出的肚子还推了桌子一下,他轻轻地拍了拍里拉子的背。 “我下次再来。” “咦,两位要回去啦?” 里拉子与配音员用让鸣海稍微皱眉的亲热态度互相道别后,挑逗地热吻了一番。 “这位客人,欢迎再来喔。”里拉子向满脸通红的鸣海微微一笑。肥胖的男人一手开门,另一只手给了女人一个飞吻。 “黑色鹅”前的路排满了酒吧与餐厅,各式霓虹灯将这条路照得多彩绚丽。村濑走出店门,颤巍巍地往相反的方向走。 “往这走比较近。” “不,我、车子放在那里。” 他打了个嗝后回答道。鸣海想扶他时,他强硬地摇头,仍坚持要自己踉踉跄跄地走,差点就要撞上两名拿着吉他与手风琴的歌手。 “村濑先生,你今心情不错啊。” “你什么鬼话,我才没喝酒。” 配音员暴怒地大吼。或许是因为他平常费给得很慷慨吧,两名走唱艺人哈哈大笑了几声,就很快地离开了。 走出路后,就看到有一台车停在路口。鸣海对汽车没有兴趣,所以这辆车是哪个厂牌、价格多少,他完全不知道。不过看到村濑这样开着汽车,周游银座的酒吧大口喝酒,还不用担心钱包剩多少钱,他觉得配音员实在是个光辉亮丽的职业。 “来,上车吧。要去哪里?” “有乐町的车站旁。” “那只要开一分钟就可以到了。” “你可以开车吗?”鸣海犹豫地道,他想起了酒醉驾车所造成的许多交通事故。 “你不用担心啦,很快就可以到了不是吗。我可没醉喔。” 没办法。鸣海现在一心只想快点知道村濑到底想什么,而且要是在这边磨蹭太久,被灰原看到自己的话麻烦了。 “那就拜托你了,你车要开好一点。” “不用担心啦。”他一坐上驾驶座时,整台车子倾向一边。 车子马上就开动了,也很快地开到了尾张町的十字路口,绿灯这时转为红灯,站在人行道上的人们开始过马路。 这时候,村濑的车自然应该踩下煞车停下来才对,但事实上完全相反,他就像是一般醉汉会做的一样,想踩下煞车时却误踩了油门。正在过马路的人们发出惨叫散了开来,村濑的圆脸像是酒吞童子1似地涨红,他忘我地抓着方向盘。 1日本传中的妖怪,另有酒颠童子等别称。常为戏剧、传奇、游戏中的题材。据室町时代(一三三八——一五七三年)的故事集《御伽草子》所载,酒吞童子有着一张红脸,头上长了五根大角和十五只眼睛。 车子一口气冲过了十字路口,在一次剧烈的摇晃后,车轮叽了一声,就上了人行道。女人发出尖叫,但这叫声又突然离他们远去。正当红色的邮筒看起来像要往鸣海冲来的同时,车子撞了上去,在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后瞬间停了下来。 配音员发出惨叫,一头撞上敛风玻璃。红色的鲜血喷溅,弄湿了车体,并滴落在人行道的铺路石上,很快就流成一摊池子。鸣海被弹出车外,头部撞到铺路石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仙人掌租车公司 一 之所以由鬼贯警部接手调查此案,并不是因为他的能力受到高度肯定,只是因为他刚好手上没案子罢了。在搜查本部的调查陷入胶着时,警方高层提出了一想法:要不要找其他人用另一个角度重新调查整个案子呢?当案件与指挥搜查本部的萱主任警部性质不合时,警视厅经常会使用这种方式。 在这种情况下,鬼贯警部的工作完全是非公开的。为了给新上任的萱主任警部留点面子,就算鬼贯的调查成功了,这个功绩仍不属于他。但就算如此,鬼贯的心中也不会有任何的不愉快,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把这方面的事看得很淡的人。或许也可以,高层就是因为看上他这一点,才挑上了他。 鬼贯警部是在六月二十五日,也就是第一起案件时间发生将届满月的时候,开始他的调查。他只挑丹那在他身边做助手,指派其他刑警支援去别的办公室后,就坐到桌边,开始慢慢地审阅案发至今的调查报告,把为数众多的报告书从头到尾熟读一次,在重要的地方打勾作记号,调查不够充分的地方或嫌犯可疑的行动,则精简地记在笔记上。 比如,西之幡夫人虽然脚不方便,无法杀夫,但她也有可能委托他人下手。鬼贯觉得在这一点上,至今的调查查得还不够彻底,于是他马上派遣丹那前往橙木县黑矶的乡下调查,并要他提出若竹母女二人相关的详细报告。出差那虽然很不巧地下着雨,但丹那还是走遍乡下泥土路四处访查,搞得浑身泥巴后,才终于掌握到死去的若竹田鹤子,是个除了家乡与东京玉川外,没有去过其他地方的纯朴女性。同时也拿回若竹久子的户籍誊本,证明西之幡豪辅并没有让她认祖归宗。确定那个女孩未入籍西之幡家的同时,未亡饶嫌疑也跟着洗清了。 当然,各嫌犯在社长与知多被杀害时的不在场证明,也必须实际访查每位证人后加以厘清,举例来,鬼贯派遣丹那到大阪的宫原调车场宿舍,拜访没有排班、正在休息中的“日本海”乘务车长,重新确认恋之洼等饶不在场证明。 接下来,鬼贯的调查更加地巨细靡遗了——虽然不管怎么想,恋之洼与鸣海都没有杀害知多半平的动机,但鬼贯还是追查他们两人十四号的不在场证明,当确定两人在犯案时间还坐在上越线的列车上时,他才终于露出满意的表情。 经过八来的检讨与调查,留在鬼贯的筛子上的,只剩下以下的两个问题了。 一、村濑俊夫到底察觉到什么?他他的发现重要到可以动摇西之幡案的根本。 二、西之幡豪辅前后去了两次出租金库,究竟做了什么? “丹那,你对这两个问题有什么想法?把这案件中出现的谜团彻底分析后,可以浓缩成这两个问题。” 鬼贯警部把手上的铅笔放在一旁,向勤于工作的矮个子刑警丹那问道。对方则从摊在桌上的报纸中抬起了他黝黑的脸。这八来的调查行动,让本来皮肤就黑的丹那被太阳晒得更黑了。 “您问我吗?我从刚才就很在意村濑所的话,所以正在翻旧报纸。” 村濑在银座四丁目发生车祸后,被赶来的救护车送到筑地的医院入院治疗。他颈部的动脉被切成两半,可是危及生命的重伤,因此无法在病床旁对他进行侦讯。 警方从同车的鸣海口中问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发觉村濑与西之幡案有所关联。丹那听到这个报告后,就想以自己的力量找出村濑发现到的事。 “我打电话到那位配音员的家中,请他们告诉我平常订的是哪家报纸。他过他是在电台看报纸杀时间的时候,掌握到可以解开谜团的重要提示。所以我排除他在家里看的报纸,把他可能在电台看的报纸全看一遍。但我怎么想还是不知道他到底从新闻报导中发现了什么。”丹那道。 “是啊,希望他能早日康复,回答我们的问题。” “只是他获救的希望不大。最近的车子应该都有装强化玻璃了,但人有时候就是会一时冲动,做出错误的决定。” 丹那眼光黯淡地。 “既然现在没办法期待配音员醒转,那我们也只好从别的方向来追查了。不过有关第二个问题,也就是西之幡社长为什么需要去两次出租金库,我想有必要更彻底调查这一点。” 鬼贯警部等丹那点头同意后,才继续:“搜查本部在这一点上的看法很单纯。西之幡社长的确前前后后去了两次金库,但一口暥ㄋ第一次一定是从金库拿出东西,第二次是把东西还回去的话,不会太草率了吗?” 丹那含糊地应了一声。他非常清楚鬼贯的个性,鬼贯就是那种会慎重其事地,审验每件事物的人。但就算如此,他还是一时无法参透搜查本部的想法究竟有哪里不对。 “我们知道的事实,只有他曾经去过两次银行的地下室而已。” 第118章 “……原来如此。” “不止如此。如果只列举所有可能性,他也有可能只是开了两次金库的门,却没有领出任何东西,或者,什么都没有放进去。另外,他也可能是因为某个理由,需要让人以为他去过出租金库,所以才做出这种事。” 丹那无法理解鬼贯的想法。的确,把这件事分成多种情况来看的话,是可以做出各种假设,但是这样一来,不就变成为分类而分类了吗。 “是这样没错。” 鬼贯警部似乎察觉到丹那的想法,他用认真的表情道:“其实,我只是想指出本部的观察与推理有些草率而已。换句话,我觉得他们在调查出租金库时或许有遗漏之处。当然我无法笃定他们一定有所疏漏,但我重新检讨整起案件后,发现只剩出租金库这地方尚有疑虑,所以我觉得我们有必要重新调查这一点。” 丹那赞成鬼贯再调查一次出租金库的想法。两人决定下午就出发,他们先请求忽谷律师到场见证,并与昭和银行取得了联系。 二 课长、稻行员以及忽谷律师之前早就有一次经验了,但鬼贯跟丹那还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地下出租金库。丹那静静地环视四周,得出了人还是适度贫穷,过着跟出租金库无缘的生活比较好的结论。 地下室的冷气开得太强了,冷得令人发抖。 五个人就像六月三日做过的一样,打开了金库的门,拉出钢铁制保险箱的同时,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请着手进行调查吧。”白发律师语气铿锵地宣告。 他比中等身材的鬼贯还高个十公分,脸部轮廓深刻,而他的皮肤颜色使他如果包上头巾的话,看起来就跟印度人没两样。 “请问社长来出租金库时,有没有拿什么东西?像是皮包或包袱布……”鬼贯警部向稻行员询问。稻还是跟之前一样,头发用发油擦得油亮。 “没有,他两次都是空手来的。” “多谢。这么来,应该是可以放在口袋里的东西。如果是文件的话,最多也不过四、五张吧。” 鬼贯警部自言自语似地完后,在丹那的帮助下从保险箱拿出文件,开始仔细谨慎地进行调查。律师与行员们默默地盯着警部的手边,希望鬼贯发现线索的期待,与他再怎么找,也不可能发现什么的负面情绪,同时在他们的内心交织着。 鬼贯警部每检查一张证书或股票,都要花费三分多钟。随着时间流逝,大家开始对他的慎重感到厌烦,脸上浮现了无聊的表情。但警部对这些事一点都不在乎,他拿起那两张若竹久子的照片,以及上半身被撕掉的照片端详了一会,然后又意犹未尽似地从口袋中取出放大镜。 “如何?有什么收获吗?” 律师知道调查已经全部结束后,或许对鬼贯从容的态度感到失去耐心了吧,用有点厌烦的口气询问着。如果听者有意,可能会觉得这句话带有嘲笑的意味。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我想把照片带回去慢慢研究,只要一就可以了。”鬼贯警部回答,似乎一点都没注意到对方的态度,“不,我想要的是这张破掉的。” 在得到律师的许可后,鬼贯警部把照片收入皮包,向行员道谢。随后行员关上金库,五人返回地面。 回到本厅的鬼贯警部面向桌子,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着那张破损的照片。为什么鬼贯会对这张照片这么有兴趣呢?丹那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看若竹久子的户籍誊本可以清楚知道:这个案子与遗产问题并无关联,但现在鬼贯却还对久子母亲的照片兴趣盎然的样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丹那直接向鬼贯警部提出自己的疑惑。听到这个问题,鬼贯的嘴角在他下颚方正的脸上歪了一下,露出了苦笑。 “你误会了。你跟本部的人之所以会以为这是若竹久子或田鹤子的照片,只是因为这三张照片放在一起,但事实上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 “这么来,这女人不是田鹤子,而是另有其人?” “我想应该可以这么。你用放大镜看看这个地方。” 鬼贯警部用铅笔尖指着照片的一部分。这张照片中有个女人身着和服、脚穿凉鞋,看起来有点衣衫不整的她面向斜前方站着,但因为她上半身的部分被撕走了,所以不知道她的年纪与容貌。她所站的地方似乎是都市中一座玄关装着格子门的建筑前。之所以知这是在都会,是因为照片中的道路是有铺装过的,而道路遥远的另一端有一台车停在那里,鬼贯用铅笔指的,就是那辆车的车牌号码。 “你仔细看,这不是东京的车。” “……没错,这是京都的车。京都车牌‘五す(su)九九九八’。这么,这张照片是在京都拍的啰?” 这个新发现大大地鼓舞沥那,他的语调中充满了兴奋之情。 “是啊。根据你的报告,死去的若竹田鹤子从未踏足除了故乡与东京的玉川之外的地方,所以她不可能会在京都被拍到的。虽然,也可能刚好有一台京都的车,到东京后被照进这张照片里,但东京的街道我几乎可以是了若指掌了,却从没见过照片中的景色。不过,这照片被撕了一半,所以我的法也不一定百分之百正确。但就常理来看,可以推论出这张照片是在京都拍的,因此照片里的人并非若竹田鹤子。” “原来如此。” “那个出租金库的保险箱里放的文件与照片中,要最可疑的东西,就是这张照片了。单单照片中人头部被撕去这一点,就似乎另有隐情了不是吗?丹那,快把这张照片拿去加洗。我要带着这个,前往京都查清这女饶真实身份。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对破案带来协助,要去了才能知道。” 完,鬼贯警部马上展开行动,他拉开抽屉,拿出列车时刻表。 三 快车“出云”号在二十二点三十分从东京出发,于第二早上般三十四分抵达京都。虽然到达时间有点早,但到出东京车站的最后一班快车,就只影出云”了。跟鬼贯睡同一台卧铺车厢的是一对将要前往出云大社参拜的新婚夫妇,那对夫妻你侬我侬的样子,虽然没有让鬼贯觉得如坐针毡,但他仍然度过了浅眠的一夜。 “出云”滑入了京都车站五号月台。停靠时间有六分钟,因此鬼贯可以不疾不徐地离开位置,祝福地看了那对幸福的新婚男女一眼后走下列车。他把提包夹在腋下,穿过人潮走上跨线桥,最后越过了剪票口。 战争中,鬼贯在京都站下车时,曾受到聚集在候车室、外表肮脏的游民不断纠缠向他乞讨食物,这件事给他很深刻的印象。战后,他在京都下车了无数次,但直到现在,他还是会想起当时那悲惨的景象。就算站在有许多盛装打扮的京都美人穿梭来往的中央大厅,他仍能像x光透视一样,清楚看见隐藏在人声混杂的站内风景后,那京都车站战时的黑暗形影。鬼贯止步,环视四周,在询问处的附近找到了公共电话,并从那里打电话到京都府警的交通课,告诉对方他现在已经到达京都,吃完饭将会前去拜访。 京都夏季的闷热是举国闻名的,但或许因为时间尚早,气温没有很高,刚好避开了暑气。他穿好外套站在车站前,想着早餐要去哪里吃才好。 京都是美食之都,鬼贯每次来到京都,都会吃的有普茶料理1、让他边吃边咂嘴的川鱼料理,还有值得细细品味的知恩院境内的芋棒等等……吃到胃都不舒服了才打道回府。他会自愿来京都出差,想品尝这些美食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这件事不能大声宣扬就是了。他在心中偷偷立下心愿:如果这次的调查顺利的话,离开京都的前一晚,就去吃一顿鳖料理吧。 1从中国传去日本禅寺的斋菜,菜色以蔬菜为主,使用较多的油。 不过现在的鬼贯只想用一些粗食,随便解决早餐问题,但现在这么早,连油豆腐乌龙面的店家都还没开,因此他别无选择地走进了附近的食堂,吃了普通的三明治与淡得像白开水的红茶。以敏感的味觉与极致的料理为傲的京都,却没有人在这种简便的料理上下任何功夫,这件事来也还真是奇怪。 鬼贯警部用完餐后,在车站前搭上往高野的市电,并在乌丸出水站下车。从车牌那走了五分钟就是府警的所在地,府警厚重的建筑物给人脚踏实地的感觉。时间才刚过九点,太阳光已经把白色的石阶照得闪闪发光,刺痛了来客的眼睛,鬼贯心想是时候该脱掉上衣了。 交通课的主任警部名叫矶野,是一个约五十岁左右、身材矮的男人。看到他时,鬼贯猛然联想起一个评价不太好的政客。矶野与那个政客一样都有着大饼脸与肥胖的五短身材,连那双细而锐利的眼睛也一模一样。鬼贯发觉自己一眼见到他,就有了“这个警部应该也不安好心眼”这种莫名的刻板印象。 第119章 你打电话给我之后,我马上就去调查了……” 自我介绍后,对方开启了话端。鬼贯昨打了长途电话,请他从车籍登录资料中查询“京五す(su)九九九八”的车主是谁。 “那是租车公司的车。” “喔?那租车公司的名字跟地点?”鬼贯警部问话的同时,在心中暗暗叫苦。 如果那是自用车,鬼贯警部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但租车公司的车,根本就无法预测到底有几个人租过,而且去一个一个拜访,询问他们有没有在照片上,照到的地方停车过的话,不只要花费大量时间、劳力,费用也会十分吃紧。但是都已经特地来到京都了,总不能这样太辛苦,就不去查访吧。而且。鬼贯的调查方法,最大的特点,就是这样永不放弃、坚持到底地四处奔走。不过,就算他再怎么毅力卓绝,想到要在闷热酷暑的气下,走到双腿酸痛,光想就感到一阵疲惫。 “你要做笔记的话,我可以慢慢。是下京区东寺町智惠之光院筋八条下ル(ru),你要直接去拜访他们吗?” “是啊,用电话是问不清楚的。” “那么请看一下街道图。” 看到主任想用贴在身后的地图指给他看,鬼贯把在车站贩卖处买到的折叠式京都地图摊开,递到主任面前。 “就在这里。只要以东寺的塔为目标,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要是中途迷路就问路人吧。最近京都人也很会标准语了,应该不会有语言不通的问题。” 接下来,矶野警部介绍两租车公司最方便的交通工具。从警部指示鬼贯搭乘庶民的交通工具,却不叫他直接坐计程车过去这一点,可以看到警察共通的预算拮据问题,以及已经对那一丁点预算习以为常的警察的悲哀。鬼贯压抑住自己脸上浮出的苦笑,郑重地向警部致谢。 四 “仙人掌租车公司”位在东寺附近。这一带有许多型工厂,被栅栏围绕的宽广空地中,停放着将近二十台各种款式的车子,那些车子的对面种着一棵柳树,柳树下建了一座涂了白漆的木造平房,一见即知那里是租车公司的事务所。 当鬼贯接近空地上的大门时,一台纳西1回到空地,与另一台达特桑2擦身而过,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她穿着暴露得快要接近裸体的鲜艳单色背心裙,她手握着方向盘,大概是想藉由开车,把浑身的精力都发散出来吧。车子很快就消失在道路的另一端,徒留轻轻的引擎声。 1nash,美国的汽车品牌。于一九五七年停产。 2datsun,日产汽车的品牌之一。 鬼贯警部对她那令龋心的方向盘操作方式,感到些许不安。 鬼贯警部一边注意不要被车辗到,一边穿越空地,站到建筑物前推开纱门后,右手边就有一张柜台桌,一个女孩正坐在桌后。 “请问您是要加入会员吗?” 女孩似乎误会鬼贯是想申请入会的人,用上方1的口音问道。鬼贯明自己的职业,并表示想要与负责人见面。女性吃力地移动自己肥胖的身躯,消失在内侧的门郑刚才那些年轻饶车虽是用租的,还是能四处兜风享受青春,但从这女孩身上便夷女用衬衫,与掉色的凉鞋就可以知道,她似乎这辈子都无缘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1指京都或京都附近区域。 鬼贯警部很快就被引进内侧的办公室郑涂上漆的圆桌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短袖的削瘦男子,他一看到鬼贯就起身向他打招呼。在主人与客人之间,一架旧式的黑色电风扇正在摇着脖子发出嘈杂的声音。看来这风扇能对客人尽的最好的地主之谊,只有搅拌这闷热的空气了。 “暑气真盛哪哈。”他一开口就露了一手纯正的京都腔。或许是腔调的影响吧,他的口气听起来就像在嘲笑一旁电风扇的无能。 “我是这间租车公司的经理,你有什么事吗?”经理着,把写着玉井次雄的名片放在桌子上。 鬼贯警部打开提包,拿出他带到京都的那张照片的加洗备份,并把它放到对方面前。玉井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那张没有上半身的照片,像在催促鬼贯明般默默地把烟叼在嘴郑 “这里有拍到一辆车对吧?” “是,是有一辆车。” “虽然距离有点远,不过这是福特的水星对吧?” “没错,是八年前的车款。” 鬼贯警部拿出放大镜,让对方看车牌号码。 “如何?你记得这个号码吗?” “是,这是我公司的车。” 瘦弱的男人努力撑开他眼眶凹陷的双眼凝视对方,他似乎对鬼贯想问什么,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正在调查某个事件,所以无论如何都想查到,这辆车在照片中停放的地点在哪里。请问你知道吗?” “这个吗……”对方拿起了只有下半身的照片,露出不解为何照片会被撕成一半的神情,他嘴上叼着烟凝视着照片时,双方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知道,我完全没有头绪。” 玉井经理回答时仍旧注视着那张照片。比起鬼贯的问题,他似乎对站在那里的女人是谁更有兴趣。 “只有你们的会员才能租这辆车吗?” “是,我们不会租给会员以外的人。” “会员要租车的时候,你们会留下记录吗?” “是的,每辆车都会有一本帐簿,负责人员会在里面记录出租的日期、时间、归还时间、租车会员的名字等资料。” “这真是太好了。不好意思,请务必让我看一下那本帐簿,我想一个一个拜访借过这辆车的会员,问他们是否会在照片中的地方停车,还有照片中的地方是哪里。” “气这么热,您这下可要吃苦了。” 他的脸夸张地皱成一团,好像要出去奔波的人是他似的。然后,他迅速起身走了出去,鬼贯从上衣口袋中拿出笔记本与钢笔,准备开始作笔记。 门打开了,经理拿着黑色皮革封面的帐簿走了进来。封面上有毛笔沾上白瓷漆后写出的“出租记录”四个大字,车号就写在字的旁边。 “请。” 鬼贯警部道了谢后,翻开邻一页。第一笔出租资料的日期是去年的一月十日,可见这间公司买下这辆车的时间也才不过一年半。就像刚才经理所的,用红色框线框起来的书写栏中,有纤细的女性钢笔字体记下了会员的名字、租出日期以及时间。下方的备考栏全部都是空白的,但翻了两三页,就看到几个备考栏中记载了本车发生车祸保险杆弯曲、修理需要的费用及修车厂的名字。 租借记录一共有十六页,每页各可记五人,算起来这辆车一共出租了七十七次。就算排除六月一号案件发生后的租车记录,需调查的记录也高达七十一次,数目之多,让鬼贯一看到就无力。 “平均下来,这辆车一个月大概会出租四次。” “是的。” 第120章 这样的利用频率算是多还是少?” “算少,一个礼拜只有一次。一般车子通常每都有人租的。像今年春买的新型哈德逊,全部客人都抢着要租,就算申请也不一定马上租得到呢。因为我们的会员多达四十二、三人啊。” 到会员人数时,经理的表情难掩得意。 “这辆水星为什么这么少人租?” “因为……当然车款比较旧也是原因啦,客饶心理是很微妙的,简单来,人就算是叫计程车,也会选最新型的车而不会选旧型的车。如果是自己驾驶的话更是如此,不够好看的车他们可就敬谢不敏了。不过要是开习惯了,就会明白旧车也有旧车的好。就像过去的人怜悯落败的义经一样,会开这台车的人也不算少,大多以中年人以上居多,几乎都是固定的那几位在开。” 听到经理的话,鬼贯重新省视帐簿,的确,同样的名字频繁地出现在帐簿上。当他把笔记本打开,整理租借者的名字后,确实如经理所书,经常出现同一个人数度租走这辆车的情况。他再给予分类后,知道这辆车的常客有七个人。应该就是这七人之中的某个人把水星停在照片中的那个地方了。鬼贯的调查虽然才刚起头,但想到随着案情进展,不久后就能揭开此案的真相,他顿时精神百倍。 事实上,鬼贯警部现在,差不多要忘记京都的酷暑了。他问到七名会员的住址与工作地点,把资料记进笔记本以后,就离开了租车公司。他走时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看到那辆水星颓丧地窝在车库的角落,像在哀叹自己怀才不过。它的姿态好似在失望地“原来不是来找我的啊”一般,看起来既落寞又黯淡失色。 五 炙热的太阳沉入西方的山下后,约过了快一个时,鬼贯才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三条的旅馆。虽然他需要拜访的会员人数只有七人,但在人生地不熟的都会中进行四处奔波拜访的工作时,如果能坐计程车的话还好,像他这样得要巴士电车转搭来转搭去的话,实在会让人精疲力竭。而且那七个人就像是好了要整人似的,鬼贯前去拜访的时候他们不是不在家,就是事务繁忙抽不开身,他有时得枯等多时,有时得再去一趟,才得以拜见他们的尊容。花了这么多苦工,如果能有好结果的话还不要紧,但那五个男人与两个女人一看到那照片,马上摇头自己从没有在那个地方停过车,也一点都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从第七个会员——一个在银行工作的女孩那里,听到她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回答的时候,连以毅力为傲的鬼贯也得灰心丧志了。他很清楚地感觉到疲劳在同一时间,渐渐扩散到了他全身的微血管。 京都旅馆的缺点,就是明明位在冬季严寒夏季酷暑的盆地,冬来住时却没有暖气,夏来住时连冷气也没有准备。冬时,窝进暖桌为自己倒一杯酒酌一番的同时,也顺便欣赏木框玻璃门外的雪景,这样一来,连没有暖气这种鸟事都能转变成一种风流。但现在这样顶着大热走回来,却连想冲个凉都不可得的情况,没有冷气只会让人满肚子火。而屋檐吊着风铃确实风雅,但到现在,那个风铃却连叮一声都没有,因此鬼贯只好在那胡乱地挥动着团扇。 七名水星的使用者异口同声都:自己没有在照片里的地方停过车,也从来没有开车去过那里,对那个地方是哪里也完全没有头绪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跟租车公司租车的人又把车子借给别人,然后那个人把车停在照片里的地方,但会员们都摇头否认,宣称自己绝对没有把车子借给会员以外的人。 鬼贯警部在无计可施之下,又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会不会是那辆车子故障,被送到市区的修理厂时,维修工人会试开那台车出去,并在照片里的地方停车呢?他从街角的电话亭打电话给“仙人掌租车公司”,请玉井经理告诉他修理厂的名字与住址。然后他前往拜访修车厂,给全部工人看了那张照片,又把所有必要的问题都试过了一遍,最后仍然没得到什么好结果。鬼贯离开工厂时,感觉到自己的鞋子好似有千斤重。 “洗澡水已经烧好了……” 跪在地上的圆脸女服务生询问道。鬼贯回答马上去泡后,站起来把手放在裤腰带上,这时风铃响了一声,而这一声似乎打开了一道锁,让鬼贯发觉到自己至今忽略的事。那辆水星在被“仙人掌租车公司”收购之前,会不会曾经是某个人四处奔走时的代步工具呢?租车公司是在去年一月买下那辆车的,但是那辆车并不是去年的款式,而是更久以前制造的车款。所以“仙人租车公司”一定是向不想要这台车的前车主,用买卖中古车的方式买进了那辆水星。在照片中的地方停车的,就是那个前车主也不一定? 鬼贯警部是一个很少会慌张的男人。年轻时运动的经历让他至今仍身手矫健,但他的个性却比平常人还要稳重一倍,极少大声喧哗或情绪激动,而在他人面前更绝不会把喜怒哀乐表现在脸上。但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他不顾自己的皮带快要松开,就拿起了听筒高声地呼叫柜台人员,要他们把电话转到府警的交通课。下班时间已经过了,鬼贯把听筒紧紧地压在耳朵上,一心祈祷矶野警部还待在座位上。 听到听筒传来对方的声音时,鬼贯松了一口气。 “调查结果如何?”矶野问道。鬼贯警部把事情简略地回报后,就询问对方:知不知道水星的前车主是谁。 “请等一等。如果车子是仲介从其他县运来的,我可能就查不到了。但前车主如果是京都人,想知道是谁应该不是件难事。找到的话我会打电话给你。” 鬼贯警部道了谢,告诉对方旅馆的电话号码,然后把听筒给挂了回去。这时,他听到了皮带扣撞到桌角所发出的声响,才想起自己的皮带松开了。鬼贯重新系好皮带,坐到置于缘廊的藤椅上,怎样都无法放松的他,不断地看着自己的腕表。 过了大约三分钟后,电话响了。 “我找到了。”矶野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兴奋。 “请准备好纸笔,我会慢慢的。好了吗?上京区……金出川通……千本……西入ル……名字是新仓干雄,职业布料商。他八年前买下了那台车时,车子还是新车,所以这台车子之前的所有人只有他了。” “谢谢你的帮忙!” 鬼贯警部再一次表达自己内心深深的感谢。对柜台明自己还没有要入浴后,换了一件新衬衫就准备要出发了。是因为刚才休息过了?还是因为他急着想扳回一城呢?鬼贯刚才的疲劳在这时候全都不翼而飞了。 第121章 鬼贯警部这次特地不惜血本,请旅馆人员帮他叫了一辆计程车。车子沿着加茂川奔驰时,建在河岸上的川床1一早就有客人入座,在只园灯笼下,被艺妓包围着的客人正畅饮着啤酒。对不喝酒的鬼贯来,啤酒并不值得钦羡,但在河风徐徐吹拂下,他们在那里一定是非常凉快的吧。不过,那些脸上浓妆艳抹、还背着腰带绑成的大结的舞妓们就有点可怜了。 1夏季时,鸭川(加茂川在一九六五年后,汉字名改为鸭川)河岸的日式餐馆会在河岸上搭建客席,称为川床。 过三条桥后,河岸就宽广了起来。如果是早上,就可以看到京都名产——京友禅、或近代风格的捺染用河水清洗后,在河岸上曝晒的美丽景观,现在这时间只能见到对岸的灯光映照在漆黑的河面,但这夜晚的风景却也别有一番美福鬼贯有种恨不得车子开慢一点的感觉。 很快地,车子与加茂川渐行渐远,往北野神社的方向走了十多分钟后,车子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客人,北野神社就在这附近。” “我想找一位名叫新仓的布料批发商。” “新仓家就在那转角。” 车子开到十字路口后停了下来。鬼贯看到眼前一座大商家,日光灯正大放光明,一副在这里是老店似的,店面颇为宽阔。鬼贯付给司机车钱后,毫不犹豫就走进那间门户大开的店。鼻梁高挺、眼角上翘的京都美人在店内一角弯着腰,手拿着几条放在一旁的和服布料在挑选着。那只握着红色友禅的手手指纤细、形状美好,令人联想到加茂川的银鱼。 鬼贯警部向总管声地他来访的目的,并递上名片。他先被拉到店内,然后马上就在带领之下绕过店的侧面,走到位于内侧的接待室。接待室的墙边放着一台电视,店主夫妇正在欣赏映在映像管上的家庭剧,鬼贯感到过意不去,为自己夜间前来拜访的事向他们致歉。 “家庭剧这种东西每出演得都差不多,无趣得要命。精彩的惊悚剧比家庭剧好看太多了。” 看起来约四十二、三岁的夫人,干脆地关上电视,重新自我介绍。这位夫人不愧是布料批发商的老板娘,不只穿着上等的浴衣,手上还套着一只很大的蛋白石戒指。 与又瘦又白的夫人相反,店主新仓干雄年约五十四、五岁,是个脸色红润、中广身材的男人。只见他的手不断地对浴衣的胸口扇风,对他来只用电风扇似乎不够消暑的样子。鬼贯先确认他的确拥有过一台水星之后,拿出只有下半身的照片,重复他在这一问了无数次的问题后,等待对方的回应。 “请让我看看。” 店主拿出玳瑁框的大老花眼镜挂在鼻梁上,用大商贾常有的从容不迫的态度,盯着那张照片;鬼贯则望向电视机旁边,置于一座平台上的水族箱,大水族箱的底部沉着很多圆石子,也放了生苔藓的岩石,孔雀鱼、神仙鱼、以及其他各种不知名的热带鱼群,聚在绿色的水草之间。水温计的刻度上,则附着的红贝。 真是奢侈的兴趣啊,鬼贯想。 “难得您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只可惜我并没有在这个地方停过车,没办法帮上您的忙,真是非常抱歉。在这里停车的应该是其他人吧。”肥胖的店主道。 “这样我的调查就结束了。一整就为了这件事四处奔波。” “这样一定很辛苦吧。” 一旁的夫人同情地。店主则沉默着,用若有所思的眼神,凝视着淡黄色的映像管。 最后一线生机,就这样轻易地被切断了,鬼贯难掩失望。既然对方都不是了,早点告退才合乎礼节。夫人虽家庭剧无聊又无趣,但这也有可能是她为了让客人不要太过拘束,才做出这种女性特有的贴心举动。 鬼贯警部收起照片,正要起身时,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般要脱手中古车的时候,很少会由车主自己去找买家,几乎都是委托给专门经手中古车的仲介处理。所以他的水星应该不是直接卖给“仙人掌租车公司”,而是先交给仲介才对。这样一来,可能是仲介人开车到处跑,或者去造访照片中的地点也不一定。 正要站起来的鬼贯又坐了下来,并开口向对方,如果有将车子交给仲介的话,希望能将仲介的名字告诉他。 “不,我没找仲介。我跟‘仙人掌租车公司’的玉井先生是钓鱼的同好,我们之间的感情不错,所以我就把车直接让给他了。让仲介赚佣金那种蠢事,我是不会做的,玉井他也高忻很呢。” “原来如此。我想再问一件事,车子有借给别人,或是会被人偷开过吗?” 鬼贯警部把视线移向夫人,又转头移向新仓。当他两人同时否认的时候,鬼贯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被幸运之神遗弃了。起头的顺遂,反而更加深了现在的挫败福鬼贯现在只剩两条路可走,不是就此夹着尾巴回到东京,就是自己重头再调查一次。但是回头省视这次的调查,他可以确定:自己已经用他一流的方法,一步一步谨慎调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了才对。他可以确定自己没有任何遗漏之处。这时,之前没有感受到的疲惫忽然涌起,总之先回旅馆洗个澡吧。 他再次为自己贸然造访一事表达歉意后,就走出店门。 寻找头部 一 第二早上鬼贯醒来时,外面正静静地下着毛毛雨。他不是那种心情会受到气左右的人,但在调查失利正感郁闷的时候,那绵绵细雨仍然使他心情更加消沉。他起床自己打开遮雨窗,然后去刷牙洗脸,才刚回来,旅店总管就拿着报纸走进房间。鬼贯的床垫已经收拾好了。 “您早。”总管用京都语向他问早。 鬼贯警部回道早安的同时,在心里想:京都女人京都方言,正是侬侬软语、魅力无穷,但男人一京都话,听起来就像个娘娘腔,实在不堪入耳。特别是这名总管与大家印象中的旅店总管,一点都不相像,他皮肤苍白、身材瘦,脸上还挂着近视眼镜,看起来还比较像个文艺青年,也难怪鬼贯会有这种想法。 “我吃完就要出去了,请帮我算算多少钱。” “是,谨遵您的吩咐。可惜今气不好,下雨了。” “京都的气,热到令人无话可啊。” “是的,真是非常抱歉。” 总管一副气不好,是自己的责任似地,向鬼贯警部鞠躬道歉。 “对了,今早有位新仓先生,拨了一通电话找您。” 鬼贯警部把报纸放在桌上,望向总管的脸。 总管口中的新仓,当然就是昨晚他见过的新仓干雄,不过那个人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他呢? “当时客人您似乎尚在歇息,没有接听电话,因此,对方:他会在般半前来拜访,希望您能在这里等他一下。” “多谢,等我跟客人见过之后,再帮我结帐吧。” “明白。我马上拿早餐过来。”总管低着头走了出去。 新仓干雄找他到底有什么事呢?鬼贯想起昨才认识的,那位脖子粗短的男人,还有他身着浴衣、手上团扇不停地扇着风的样子。 鬼贯警部在女侍伺候下吃早餐的时候,布料批发商来到旅馆。 “这么早前来打扰,实在非常抱歉。” 或许是受到热滥影响,鬼贯一点食欲都没樱趁着这机会撤下早餐,两人移坐到缘廊的藤椅上。 “昨晚您特地驾临寒舍,却没有接待您,真是惭愧。。” 他的提包放在膝盖上,还穿着奶油色短袖衬衫,一副等一下就要去跑业务的样子。他满脸通红,像是一大早就喝了酒,肥胖的身躯则有着浓密的毛发。鬼贯从经验中知道,这种型的人对金钱的欲望会非常强烈,当然,对女人也是。 “我老婆什么要夫唱妇随,所以就算我要跟客人见面,她也不会离开我身边,所以,有时候我会像昨一样,有话想却找不到机会出口。” 他拿出看起来很厚实的银色香烟盒,邀鬼贯也抽一根后,自己叼起一根,点上了火。 “喔,您不吸烟的吗?真稀奇。” “我的体质不适合抽烟。” “是吗,不过我的原则是,既然生而为人,有意思的东西都要去试试看。不管是烟酒,我都在兵役体检1前尝过了。现在,只要知道哪里有好吃的,我就会去吃,要是听哪里有美丽的女孩子……” 第122章 他的话在这里打住了,发现自己已经离题太远似的,把烟放在烟灰缸上,正色地:“其实啊,我知道昨晚的那张照片,拍的地方是哪里。” “喔。”总算来了。鬼贯警部屏气凝神,等着听新仓干雄接下来要什么。不过,他昨为什么不呢? “就像我刚才的,只要听到哪个地方有美女,不管她在哪里,我就会马上赶过去。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听有个人美、皮肤白嫩、之前是yatyina1的女人,我就忍不住开车去见识了。” 1在宴会上临时雇用的陪酒姐。 鬼贯警部边听边点头,但他并不清楚关西人常的yatyina是什么意思。 “我骗我老婆,是要招待客户后,飞车前往那家店,并在那里住了一晚。那张照片照的就是当时停车的地方。” “在哪里?” “大阪的飞田游廓1。” 1位于大阪西成区,为西日本最大的红灯区。一九五八年被勒令停业后,业者转入地下化经营。现在仍不适合女性与观光客进入。 完这句话,新仓很不好意思似地用手帕擦着脸。他脖子上的两层赘肉令鬼贯联想到大海龟。 “飞田游廓的哪里?” “一处疆老松’的店,不只我,很多知名人士都会瞒着太太去那里玩。” 他会这样辩解不休,是因为他对妻子感到歉疚吧。但鬼贯并不是神父,这些事与他无关,他只想知道照片背景到底是哪栋建筑物。 “这个,我除了‘老松’之外,其他的都不太清楚,但从拍摄方向来看,照片里的那家店,应该是在‘老松’的南侧。” “南侧吗,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飞田游廓很大吗?” “是啊。那地方跟京都的只园性质不一样,但那里的规模之大,整个西日本没有一处可以比得过它。我是没去过东京的吉原啦,不过吉原再豪华,一定也比不上飞田吧。” 他一边把烟灰缸上的香烟送入口中,一边夸耀着大阪的好。关西人对东京的竞争心理,鬼贯也领教过很多次了,但他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拿花街出来比。 鬼贯警部请他画了飞田与“老松”的简略地图后,将他送到旅店的玄关前。 “昨晚真是非常抱歉。我是爱花酒地,但在妻子面前,也不出自己去玩女饶事啊。” 刚才受到旅店总管问候时,还摆出大商贾般从容大度的架式的新仓,一出了大门,马上就压低声音,向鬼贯再三致歉。 太好了,这样总算不枉自己千里迢迢来到京都了。看着新仓的车子渐行渐远,鬼贯感受到自己委靡的斗志又再次壮大了起来。 二 走过以“锵锵横町1”之名闻名全国的霞町,钻过市电与关西本线铁陆桥下方,越过一条大街,再走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就是飞田游廓了。霞町这附近吃店栉比鳞次,以东京来比喻,这里就像有许多便宜旅社的山谷区,食物的价格便医令人吃惊。西瓜一片五圆,炸猪排串一根四圆、握寿司一盘二十圆,这么便夷价格,可就不是山谷可以比得上的了。每间店的前面都有年轻女生在那高声招揽客人。这里跟山谷最不同的地方在于,连穿着高级服装的绅士在这里都能就着盘子大快朵颐而不以为耻。 1ジャソジャソ(janjan)横町,正式名称为南阳通商店街,位于大阪新世界南西,本为连结新世界中心与飞田游廓之间的道路。战后簇集结许多饮食与游戏摊贩,当时以演奏三味线与太鼓的方式,拉拢前往飞田游廓的客人,“锵锵”就是取自三味线的声音。在飞田游廓停业的冲击下,虽然一时衰退,但经过整治与宣传后,现以怀旧商店街为特色,成为知名观光地。 鬼贯警部虽然对一串四圆的炸猪排串没有兴趣,但他对京都、大阪人面对食物时不会装模作样、也不会装腔作势的生活态度,感到非常的钦羡。 不过,越过大街,踏进游廓一步,周遭的气氛就截然不同了。走在里面时,那干净地打扫过、连一张纸屑都没有的街道,以及避免使用鲜艳色彩、故意建得朴素的建筑物外观,都像是在着“这里就是举国知名的飞田游廓,请大家不要错过了”一样,简单来,就是有种勉强抬高自己身价的感觉。 上午的花街几乎不见人踪。跟鬼贯擦身而过的,除了一辆三轮车跟三轮车上顶着日式发型的女人外,就只有一台市公所清扫课派来收集垃圾的垃圾车了。多亏新仓干雄所画的简略地图,既正确又颇得要领,鬼贯没有迷路,直接就找到了“老松”,他照着新仓的“在‘老松’南方”这句话,走了一会儿之后,很轻易地就发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 隔着道路眺望时,可以看到对面有一间两层楼高的豪宅。它位在十字路口,那看起来有点像歌舞伎剧场入口、装着屋顶的玄关,面对着两条路的夹角。以此为中心,位于宅第左右侧,两条装上了雾面玻璃的走廊呈九十度角直直延伸出去,下方的通路则装设了一排很像在关东称作“驹止”的尖端尖锐的木栅栏。 这应该是用来防止客人或姐逃脱的吧,鬼贯对自己解释道。 跟一楼相同,二楼也有走廊贯通,走廊沿路还有扶手。屋檐上,每隔约两公尺的距离,就装了一盏乳白色玻璃罩的圆形室外灯,这灯怎么看都与做这种生意的商家格格不入,给人一种没有情调、呆板的印象。鬼贯从上衣口袋中拿出照片,开始与眼前建筑的外观相比对。可以发现照片中的女人是在“老松”的玄关前,稍微面向左前方站着。所以照片也有拍到她身后玄关的格子门一部分,还有一楼走廊的木框玻璃门及护栏,甚至连往遥远后方延伸的道路,以及停在道路上的那台水星,也都被拍进去了。 西之幡豪辅珍惜这张照片的理由目前尚未明朗,能够肯定的,只有照片里的风景,就是鬼贯现在站的地方。现在鬼贯终于了解到:照片中的女性,为什么会把那华美的和服,穿得那么邋遢,她不是良家妇女,而是一个出卖灵肉的女人。 鬼贯警部走到玄关往上一看,可以见到一块刻着“梦殿”的木匾额。这应该是这间妓院的名字了,不过这大而厚重的匾额,看起来架式十足、威风八面,就算挂在国币大社1也很相配。如果是情感纤细到站在神社面前,也会感激涕零的人,不定看到这妓院的看板,也会感动落泪。 1神社的等级与地位。 一般而言,妓院或爱情宾馆为了让客人能秘密光顾,都会多花一点心思设置侧门,让他们从侧面进出,这是他们业界的常识,正门玄关只是拿来摆门面的装饰品。但是鬼贯把这间房子的左侧、右侧都看过了,还是没有找到类似侧门的东西,所以他只好从大门进去了。 透过厚重木制格子门,屋子内侧一览无遗。从刚才就有一个可疑男子在那四处张望的事,从内侧应该也能看得非常清楚吧。鬼贯一打开门,还没有唤出声,就有一个中年女性站在那里了。她两边的太阳穴都贴着,现在已经几乎看不到的薄荷膏药,用怀疑的眼神俯视着鬼贯。 “我已经有投保寿险了,不劳您费心。” 第123章 从那年华老去的容貌与高傲的口气来看,她应该是这里的老鸨无误。鬼贯首先递上名片,她读完之后默默地站了起来。这里的姐难道因为暑热,消耗了体力,现在正在午睡吗?房子里静得跟寺院一样。 “啊,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她似乎很尴尬的样子,脸上瞬间换成笑脸。与其换成,不如是勉强撑起还比较正确。 “我想问你一件事,照片中拍到的建筑物,就是你们这里对吧?” 她接下照片,压着浴衣的下摆跪在式台1上,很快地点零头。 1为避免玄关的木地板与水泥地面高底落差太大造成不便,而装设的木板阶梯。 “是,的确没错。” “你知道照片中的女人是谁吗?” “是的,她是以前会待过这间店的弥生。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鬼贯警部不熟悉大阪方言的语感,所以无法下确切的判断,但从她回问的语气听来,她似乎对弥生会受到警方追缉一事,感到非常意外。 “在这里不好话,请到我的房间来吧。” “得也是,那就打扰了。”鬼贯警部欣然接受。 她等到鬼贯脱了鞋子,再供给他拖鞋,然后领着他走过走廊。地上有三条大红色的厚地毯,一条攀上正面的大楼梯,剩下的两条各往左右两侧走廊延伸过去。鬼贯的脚就像踩在海绵上一样,每个脚步都陷入地毯郑一楼的走廊呈闪电型,有数不清的转角,在转角处,有些以白砂砾为底,上面还放着石灯笼,有些有的朱红桥横跨在那,桥上装饰着可爱的黑色拟宝珠1。到了晚上这些灯笼跟纸罩座灯的灯泡都会亮起,为走廊增添梦幻的气氛吧。这家店的内侧与外观相反,随处充满日式风情,一切都是那么地花俏,却又那么地豪华。 1日本传统建筑中装置在栏杆与扶手上的圆形装饰。 不久,他们走到接近内侧楼梯的地方,而楼梯旁可以看到挂着暖帘的房间入口,老鸨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看鬼贯后就走了进去。那里似乎就是她的房间了。那是一间四坪大,令人心情平静的和室,正面有一个上头摆着招财猫的黑檀木茶具橱柜,像是房间的主人在炫耀自己的品味非凡。角落的置床1上,排着插上独脚莲的水盘,放在袋中的三味线也依靠着置床。这里跟走廊华丽的印象完全不同,一进来就让人感受到平淡沉静的况味。她递给鬼贯团扇与夏季座垫,按下电风扇的开关,然后打开了津轻涂2的茶柜开始泡茶。 1房间太无法装设壁龛时,用来代替的可移动式柜子或木板。 2日本传统漆器,产于津轻地方。 “请喝杯茶。” 鬼贯警部轻轻点了头。这杯茶是玉露1,因此茶汤跟茶杯当然都是半温不热的。被请喝茶时,端出的茶水如果热到会烫伤人还没关系,水温都这么低,喝的时候总觉得好像会被传染一些怪病似的,反而使人左右为难。 1日本茶的一种。以水温六十度的水泡茶,才能发挥它的滋味与香气。 “这茶杯还真漂亮。”鬼贯警部只好称赞茶杯。 “这是您看得起,这茶杯是古九谷1的。先夫喜欢,所以收集了不少,但后来不是送人就是摔破了,现在剩下的只有这些。” 1指日本石川县南部生产的彩色瓷器。古九谷,指九谷烧初期约五十年之间出产的瓷器。 老鸨把手上的茶碗举到眼前,一边凝视,一边像在怀念亡夫般感慨万千地道。一开始表现出的刻薄表情,也在喝茶闲谈之间变得和蔼近人。一个女子扛着这么多饶生计,被气到头痛甚至接近歇斯底里也是常有的事吧。鬼贯开始以同情的角度看待这位女性了。 妓院中仍悄然无声。 “……回到刚才的话题。请问那位弥生姐,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吗?” “是的。她来到我们店里的时间,大概是昭和二十三年左右,一共待了四年。她现在不在这里了。” “弥生是花名吗?” “是的,我们这里从德川时代开始,每一代都会有个叫弥生的妓女。比她晚二代的弥生现在还在我们店里。” 她的声音变得高亢,似乎为这间店从德川时代经营至今的悠久历史而自豪。 “这张照片里的弥生,她的本名叫什么?” “嗯……她叫什么名字呢。昭和二十四、五年员工流动得很快,当时的人名我记不清楚了。叫什么呢……好像是叫斋藤朔子或咲子吧,不过那到底是不是本名我也不知道。” “有没有照片或是信之类的东西?” “这个吗……”鬼贯警部执着地追问之下,老鸨像是头痛似地用手指压着头痛膏药。 “您或许不知道,做我们这种生意的人,都会逼自己忘记那些洗手不干、已经从良的人。就算在路上刚好碰到,对方如果跟我们打招呼的话就没关系,要是没有,我们就会故意装作不认识,并且把眼神别开。这是在这里工作的同事跟我,对待已经退隐的姊妹时,所要遵守的礼仪。如果我家的姐要从良的话,她自己会把照片跟信件全都整理好,甚至加以烧毁,我们也会帮她四处留意,有没有漏掉的东西。所以,她的照片或信件,我一张都没有,抱歉让您白跑一趟了。” 听过她的明后,鬼贯心服口服,的确,这个惯例对她们所处的世界,是再适合不过了。但是,不知道这个弥生的真实姓名与长相的话,就无法确定她的真正身份,也无法知道她与西之幡豪辅之间的关联,要查出案件的真相,一定得想办法见到弥生才校得夸张一点,解开西之幡案谜题的钥匙,就握在弥生的手上。 “就我的了解,女人通常都很喜欢跟朋友一起照相,有没有人有她的照片呢?” 老鸨马上摇了摇头。 “但是那孩子并非如此,她非常讨厌拍照,一看到照相机就会全身发抖,所以,我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迎…对了。” 她看着鬼贯手中的照片,用想起了什么似的口气:“这张照片啊,是她不注意的时候被客人偷拍的。她发现后非常生气,把对方狠狠臭骂一顿……还有一次,她发现来玩的男人有偷带相机,就把相机中的底片拉出来烧个精光。” 鬼贯警部用苦涩的表情点零头。名叫斋藤朔子或咲子的女人,是有意识地隐瞒自己的身份。一想到这其中可能有牵扯到犯罪的秘密,鬼贯对这件事就更有兴趣了。 “她应该有在区公所留下转出证明1吧?” 1日本在二战期间与二战之后,实施配给制度。因幢国民要转移居住地点,要先向当地政府申请转出证明。有转出证明,才能在新居住地得到配给。 第124章 只要看那个,就可以查到她转移到哪里去了,鬼贯一想到这里,声音就高亢了起来。 “她一开始没有办转入手续,她是孑然一身过来的。” “她没有接受米谷配给吗?” “是的,我们这附近就是锵锵横町,在那里多得是米跟食物可以买,就算不接受配给,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每件事都刚好让弥生,能够顺利隐瞒身份。不,事实可能正好相反,弥生就是因为这附近有锵锵横町,才会选择来飞田游廓工作也不一定。 “离开你店里时,没有预付款的问题吗?” 鬼贯警部的无知令老鸨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对他明,现在跟战前不同,老鸨与妓女没有预付款的协议,那些女人都是自愿过来工作的,所以她们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听老鸨这样一,鬼贯才想起:自己好像会在报纸上,读过相关报导。 “她想要从良就离开了吗?” “没错。” “所谓的从良,会不会是指她要结婚的意思?” “嗯。我并未从她的口中听到‘结婚’二字,不过我想或许是这个原因吧。” “妓女在工作的时候,应该有可能跟客人发生感情、进而结为连理吧,请问那,位名叫斋藤的女性,有心上人吗?” “这个吗……”老鸨又把手指放到头痛膏药上,眼神陷入沉思。 “这不是我在自吹自擂,会来我们这里的客人,身份都是一等一的。某个县的知事啊、大臣啊,或是一些有钱饶纨绔子弟等等,大多都是贵客。但那些人为了顾及面子都很谨言慎行,我家的姐们,从没跟客人发生过恋爱关系。” 她得或许没有错,不过如果不是恋爱的话,她应该是回到家乡,过着脚踏实地的生活,之后像一般女人一样结婚,成为一个家庭主妇了吧。但是从她那些躲躲藏藏的行为来看,鬼贯无法轻易同意,她在从良后,直接进入婚姻生活的假设。 鬼贯警部问了她的年龄与相貌、性格后,把老鸨的回答记到笔记本上。斋藤朔子或咲子,如果她自称的年龄是正确的话,到今年应该已经三十岁了。是一位纤瘦、外貌姣好的女人,她的左耳耳垂有一颗的红痣。虽然神神秘秘地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性格却很开朗,不像她同辈的人那样阴沉。 “曾经有一次,她用很流利的英文,跟一个迷路到这里的gi1对话,于是就有人传,她之前可能是阻街女郎。总之,她是一个干脆利落、头脑很好、很聪明的孩子。” 1gyivernmentissue,美国军饶俗称。原为政府补给品的意思,后来二次大战时,因为美国军饶补给品之多为各方钦羡,所以将美国军人称为gi。 老鸨补了几句称赞的话。从她抽出客人相机底片,还用火把它烧得一干二净这件事,就能判断得出:她是个多干脆利落的人了。但是,这种事听得再多也没有用,不知道她正确的姓名与住处的话,根本无法对调查有实质上的帮助。鬼贯得想办法找出她的下落才校 下落、下落……当鬼贯正在思考的时候,他的脑中突然迸出了一个新方案。虽然他认为这方案希望不大,但无论如何还是问问看才校他的方案就是问弥生离开这里时,是用什么方法把行李送出去的。 对在色情业界工作的女性来,只有做新衣服是她们唯一的乐趣。一样在火窟中待了几年的她,做新衣服应该也是她唯一的快乐,所以,她一定有订做过五、六件和服才对。那么,在离开职场以后,那些衣服要怎么办呢?女性对衣物特别执着,不可能把那些和服全都抛售到二手衣店。这样一来,她应该会把衣服塞进皮箱自己带走,但如果数量太多,她很有可能把衣服打包起来,用托运或是请货运公司帮忙运送。要请人寄送行李,当然得填写正确的姓名与地址才校如果她的处理方法正如鬼贯所料,且那个记录有留存在货运公司或车站的行李托运处的话,想要找到她的下落就不是不可能的事了。当然,大前提是那个记录有留存下来。 “弥生离开这里时,有没有行李?” “行李……?对了,她叫烧浴室热水的老伯,帮她买了一个柳木行李箱,把一堆和服全都塞到里面。” “她应该不可能提着那个行李箱走吧?”看来,事情正往鬼贯所预料的方向发展,他压抑自己的感情,低声问道。 “是啊,她好像是以托阅方式寄回去的,我记得她有请那个老伯帮她扛行李。” 老鸨的语气没什么自信。这件事都过了六、七年了,而且,在那之后,她不知道看了多少次相同的场面,许多记忆重叠在一起后,这件事在她心里,自然就慢慢地模糊掉了。 “那位老伯在吗?” “他啊,很不幸地发疯了,因为脑袋瓜子中了梅毒……”老鸨充满同情、但语尾却暧昧不明地回答道。 鬼贯警部在那一瞬间感到颇为失望,但冷静一想,想推测出他们会把行李送到哪里,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如果要送到远方的车站,那弥生一开始,就会叫计程车才对。既然她让一个老人帮她扛行李,就代表他们去的是距离比较近的车站或货运公司。离飞田游廓最近的车站,就是国铁的王寺车站,也就是刚刚鬼贯来这里的途中,曾经看到的车站。 “这附近有货运公司吗?”鬼贯警部问道。 “咦?”省略中间铺陈的问题,让女主人虽然懂他在什么,但还是以疑惑口气反问了一声。 “……运输公司吗。在坐车大概只要十分钟的地方,有近畿运输公司的服务处。虽然其他还有很多家,不过大多很远,得要到大阪车站那才迎…” 果然,要从这里运东西出去,到王站是最快的。烧热水的老人与斋藤扛着行李走到的地方,应该就是王寺车站了。 鬼贯警部形式上地就着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水,为自己占用太多时间一事,跟老鸨道了歉后,便起身离去。 一走到外面,强烈的日光直射在鬼贯身上,逼得他眼睛一花,视野就像日蚀的时候一样变得昏暗,就算张大眼睛,无法看清周遭的景物。沥青路面反射出的热气缠绕在他身上。鬼贯从没有试过土耳其浴,也没有想要试试看的想法,但现在的感觉,应该与土耳其浴很相似吧。 正午时分,鬼贯走过四处不见人影的游廓,爬上了坡道后,才好不容易走到了国铁王寺车站。在陈旧建筑物的入口,有好几组亲子旅客,看似要往奈良方面采集昆虫,身上带着捕虫壶,在那里喧哗吵闹着。看到这场面,鬼贯还以为今是星期。没有家庭也没有孩的他,花了不少时间才意识到:现在中学正在放暑假。他闪躲着免得撞着他们,同时环视四周,找到型行李的窗口后,走了过去。 想想也知道,不会有人选在如此酷热的中午,带着托运行李来窗口的。因此鬼贯站到柜台前方时,负责这项业务的男性,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上一副有气无力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一只热昏头的北极熊。 “请问一下。”鬼贯警部唤道。 站员懒洋洋地站起身,把手撑在柜台上,连这个动作都像是上野动物园的北极熊,在仲夏日的模样。 “我想知道从这里用托运方式,寄送的一个货物的目的地,不过是好几年前的事就是了。” “大概是什么时候?”站员用标准语反问道,语调中几乎没有任何乡音。 鬼贯警部讲出从“梦殿”老鸨那问到的年月日后,站员满脸青春痘的脸上,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嗯……这么久以前的记录,我不确定有没有留耶?你为什么要问这件事?” 鬼贯警部只好表明自己的职业,明自己正在调查某个案件后,站员了句他去放记录的架上找找,就走到后面去,过没几下,他腋下夹着一本黑色封面的文件册回来了。 “找到了,找到了,请您自己翻阅。” 第125章 用不耐烦的口气完,他把厚厚一叠的文件册,重重地放在柜台上,就坐回椅子上了。月台上往大阪的电车即将发车,喇叭不断播送着中途停靠的站名。 鬼贯警部无视于在背后响起的播报声,翻阅文件的书页,寻找着他需要的日期。对他而言,第一道难关就是不知道古早以前的记录,有没有留存至今,而第二道难关则是:无法确定斋藤的托运行李,究竟是不是从此处托阅。鬼贯从行李是让一个老人抬着徒步送去托运,推测出他们应该是拿到邻近的王寺车站,但并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可以证明此事。因此就连一向冷静的鬼贯也紧张了起来,随着文件上的日期接近他要找的那一,他翻阅文件的指尖也开始微微颤抖。 当托阅行李全部共有十六个。细项是皮箱一只、床单被单五包、七个木箱、一个金属罐,还有两个行李箱。鬼贯要调查的,就是这两个行李箱了。 接下来,鬼贯浏览寄件饶栏位。现在的他已经完全忘却炎热,连解列车目的地的广播也充耳不闻,全副神经都集中在多年前的行李托运记录上。 寄送行李箱的两人中,其中一个是男人,鬼贯要找的不是他,转而看向另一个人后,这才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人。站员所记下的潦草文字,的的确确读作斋藤咲子。寄送者的住址,就是鬼贯方才啜饮玉露的那个妓院。不管斋藤咲子是本名还是假名,她的确如鬼贯所想的一样,从王寺寄送了自己的行李。 翻开笔记本的鬼贯,为了不要漏写托运行李的寄送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心翼翼地写着。写完后,他再次一个字一个字地发出声音把姓名地址重读了一遍。 香椎线西户崎车站 福冈县糟屋郡西户崎四十三番地 泷泽智 这个托运行李,是直接送到乘客家中的。 如果把“f”这个字的直线,比喻为鹿儿岛本线的话,那与直线相交的横短棒,就是香椎线了。而横摆的棒子右端是煤矿城市宇美,与本线的交叉点是香椎,最左端则是西户崎。泷泽智所在的地方,是斋藤咲子的老家,或者只是她的新家的地点?无论如何,鬼贯都得去西户崎一探究竟。 鬼贯警部坐在长椅上,翻看从提包中取出的时刻表。往九州的快车影阿苏”、“云仙”、“高千穗”等四、五班车,但这些列车都要等到晚上七点以后才会从大阪车站发车。 鬼贯警部光想到自己得在这炎热的都市中,想办法打发从现在,到晚上七点的这段时间,心就凉了半截。他意外发现,对于想前往九州的人来,大阪车站的列车时间,实在编得极为不便。 鬼贯警部对电影与戏剧毫无兴趣,而且滴酒不沾,这搭上列车前八时左右的时间,到底要怎么过,实在是个令他头痛不已的难题。乐极生悲这句话,居然这么早就应验了,鬼贯烦恼的同时,开始思考有什么好法子可以消磨时间。 很快地,他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并从长椅上起身准备要去实行它。现在只能找一个有冷气的饭店,好好地睡个午觉了。他打算以“就算让钱包失血,也不让脑袋热昏”之法,解决这次的难题。 四 鬼贯警部搭的快车没有停靠香椎。在折尾站下了“云仙”号列车后,下一班往博多的柴联车,还要二十分钟才会进站,鬼贯警部坐在月台上的长椅等车。因为在饭店睡了午觉的影响,他在夜行列车上几乎没有合眼。或许是因为这样,现在他的脑中混沌不清。 跟东京的秋叶原一样,折尾站是由放眼全国,也很少见的双层月台所构成,两层月台以x字形交错,下层月台是筑丰本线专用。鬼贯听见汽笛的声音站起来时,一班货物列车正通过筑丰本线上方,往若松方向前进。这班列车接下来要经过的车站应该就是二岛站了。鬼贯理所当然地想起了那起从二岛站货物寄放处,为开赌黑色皮箱的案子,也想起了隐居在运河旁集落里的老房子中,过去学生时代的他所心仪的女性。在往博多的柴联车滑入月台前,他的追思持续着。 香椎是一座死气沉沉、看起来灰蒙蒙的车站。在这里等个三十分钟后,鬼贯警部转搭一样是柴联车的香椎线。或许因为这是支线的关系,车上乘客不多,列车随着单调的声响不疾不徐地缓缓前进着。离开香椎后,红黏土的旱田遍布,但与鹿儿岛本线分开转往北方之后,四周渐渐转变为一大片的沙地。看右侧的窗户,可以看到松木林间的海面。看左侧的窗,也一样可以看到位在松林对面的蓝色海洋。列车正在细长的岬角上往岬角的尖端前进。 柴联车通过和白、雁之巢后,到了海之中道——此一乡下车站。起来,这个支线的路线,的确就和这个站名一样,有一直开往海中的感觉。如果充满想象力的童话作家搭上这班车,应该会把这辆列车比成乌龟,幻想自己骑在乌龟的背上,正朝着龙宫不断前进吧。但是鬼贯是个过度的现实主义者,这种童话般的想法是不会出现在他脑中的,现在的他正为了列车速度太慢而心浮气躁。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靠近,他不耐烦的程度也呈等比级数增加。 一声汽笛响起,列车总算到达终点站——西户崎了,坐在位子上的零星旅客各自站了起来,鬼贯也把他从这趟旅行开始,就一直拿着的提包夹在腋下,最后一个下了车。香椎线终点站被旧枕木做成的栅栏围起,看起来实在穷酸,但在南国的太阳映照之下,就如月台中间绽放的那向日葵的黄色花朵所象征的一般,虽然有些过时,却有着明亮的感觉。鬼贯走了两、三步后,看到站名板上的文字,发现自己至今都念作“nisityisaki”的站名,其实应该念作“saityizaki”才正确。 在剪票口把车票交出去时鬼贯顺便问了路,然后他从西侧离开车站。车站周围是一整片沙漠般的沙地,现在才刚过早上九点,但这些沙却已经热到快把鞋底烤焦了,鬼贯不断用手帕擦拭汗水。 这附近有不少松树林,而这些松树林间有用褪色成棕褐色的浪板所围出的穷酸房子,从其中的一间传出了声调跟日文很类似、却不是日文的话声音。女人大声怒吼,而另一边男人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跪着请求对方原谅似的。 站员告诉他,目的地距离车站五百公尺,现在他走到了五百公尺处,在松树的树荫下擦着汗,调整自己的呼吸。笔记本上记的泷泽智的家,应该就是在这附近才对。他看了看四周,只有零散地建了三间的、看起来就像是上班族在住的那种中流住宅。其中的两间是和风的二层楼建筑,另外一间则是像座度假屋般,屋顶上砌着波浪形的石板瓦,房屋外面涂上了杂酚油。 “请问一下。”鬼贯警部压了压帽子,对着正好经过的青年打招呼。青年停下了脚步,他的开襟衬衫也被汗水给弄湿湿了。 “这附近有住一个姓泷泽的人吗?叫泷泽智。” “泷泽?我不知道,我从没听过有这个人。” “那有没有长年居住在这里,对这附近的事情很熟悉的人呢?” “我想想,那户人家住这里很久了。”青年着,指向那栋看起来像是度假屋的房子。 鬼贯警部与青年分手后,又在烈阳下往度假屋的方向前进。越过平缓的坡道后,视野一下就开阔了起来,正前方可以看到博多湾的蓝色海洋。虽从地形就可以判断:那边有一处海湾,但因为它的出现实在是太突然了,观看的人反而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眼前,一艘三千吨左右的货船露出它的红色船腹浮在海面上,一副无事可做的样子,远处还有四、五艘船入港停泊着。几年前侦破“黑色皮箱”一案时,鬼贯自己也曾从这海湾搭乘渡轮前往对马岛。他继续行走,回忆着严原的山上,寒椿花那血一般的鲜红。 鬼贯警部总算到达了度假屋,他站在屋前,看到门牌上写着“林田”二字。他唤了几声后环视四周,用砖头围出的花坛中,绽放着各种颜色的蜀葵花。很快地,一位家庭主妇走了出来。她是一个长脸、皮肤光滑的美女,在暑气正盛的现在,她却仍整齐地穿着长袖连身裙,是位仪容端美的女性。 林田夫人站在那里,满脸疑虑地听了鬼贯的话后,雪白的脸蛋左右摇了摇。 “泷泽女士在四年多前就去世了,她的家就在那根电线改另一边,但房子现在已经拆除,越别的地方去了。” 鬼贯警部转头看向她所的电线杆。那电线杆所在的位置,就在这个家与刚才他稍微驻足休息的松林之间,接近中央的位置。 “那个家只有泷泽女士一个人吗?” 第126章 不,泷泽女士有丈夫跟女儿,战前他们三个住在一起,但她老公在博多的空袭之中丧命,战后就只有她跟女儿相依为命了。” “那她的女儿呢?”鬼贯警部问道。 会以“斋藤咲子”之名,在梦殿工作过的女性,难不成就是泷泽智的女儿? “加代子从博多的女学校毕业之后,马上就到都市去了,她对这里的乡下生活感到厌烦了吧,连她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她也很少回来呢。” 鬼贯警部从林田夫饶话中,知道了泷泽智的独生女名叫泷泽加代子。鬼贯能够理解厌恶乡下单调生活的加代子,向往都市而离家的心情,而乡下女孩到了都市后,注定会走上堕落的道路,鬼贯也大概能想象得到她到飞田游廓卖身的前因后果。想到这里,泷泽加代子就是斋藤咲子的猜测,应该是不会错了。 “那么,你知道加代子现在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我最后一次碰到她是在泷泽女士过世的时候。当时的她身上穿着精美的和服在那儿哭泣,可是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虽然她在葬礼结束后有来跟我打过招呼,但之后就音讯全无了。我跟她曾是学同班同学,有时想起加代子学时过的话,还会想见见她呢。” 林田夫人好像突然想到似的,拿出座垫请鬼贯上坐外,还想要去泡茶。鬼贯谢绝她的好意,直接坐到了式台上。或许是因为刚才在沙上行走的关系,现在他的双腿累得不得了。 泷泽加代子因向往都市而离家出走,偶尔才会回到乡下,与她当时可能是在飞田游廓工作的假设非常吻合。做妓女的人,当然无法随便回到故乡了。为了确认泷泽加代子与斋藤咲子是同一饶假设是否正确无误,鬼贯想要得到更进一步的证据。到了这个时候,他为那张照片被撕去一半的事感到扼腕。撕破照片的应该就是那个听有严重歇斯底里倾向的西之幡夫人吧,至少把头的部分留个一半的话,就能完美地解决这件事了。 突然,他想起了“梦殿”老鸨过的一句话,他向林田夫人问道:“泷泽加代子身上有什么特征吗?” “特征?这个吗……” “像是痣啊、伤痕之类的……” 她拨弄着自己的连身裙,似乎在搜寻自己过去的记忆。 “那鼻子呢?鼻子或耳朵……?” 她把两手放在膝上,凝视着墙壁的某一点。林田夫饶脸轮廓分明,还有着深邃的五官。 “我想起来了,她的左耳有个红色的点。我会跟她聊到时候的秘密,当时我看得很清楚。” “是左耳的哪里?” “这里。”她细长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耳垂。如他所料,在“梦殿”工作的妓女,就是泷泽加代子。 西之幡豪辅到大阪的时候,会在“梦殿”度过一宿吧,从他好色的性格来看,这不是不可能的事。他看上在那里工作的加代子,而对那女人来,能被西之幡这种大企业家包养的话,就能过豪奢的生活了。 一个会因为厌恶乡下生活而逃家的女人,一定会非常乐意当西之幡的老婆。就算讨厌他留着像陆军大将一样,过时的胡子,但这点事,她应该可以忍得下去吧。 这样一来,就能轻易地解释西之幡为什么会拥有加代子的照片,又为什么这张照片被正室发现时,会使他们夫妻大吵一架了。但是,这纯粹只是表面上的观察,鬼贯对此并不满意。假设那一张拍了加代子的照片,与社长目的成谜的独自外出有关,甚至在他的死亡上也具有重大意义的话,泷泽加代子不可能与此案完全无关。 应该,如果把聚光灯打在之前都隐藏在暗处的加代子上,一定能为案件搜查带来更大的突破。但是,既然她现在不知道人在何方,那鬼贯就需要一张她的照片了。 “我只有学时代的照片。” 林田夫人轻快地起身,拿来了一本毕业纪念册。她所的照片,是将近两百名男女学童排成好几列,一起用认真眼神盯着镜头的纪念照片。就算把这豆粒大的照片加洗放大,也不可能从真无邪的妹妹头学生的脸,想象出加代子现在的容貌, “有她更大一点时候的照片吗?” “没有了。” “你认识加代子女学校时代的朋友吗?” 如果是加代子从旧制高等女学校毕业的照片,照片中的相貌,一定会与现在非常相似。鬼贯想得到那个时期的照片,如果不用去加代子在博多的母校就能拿到的话,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有两个人跟她感情不错,因为我进的是另一间女学校,所以从没有跟她们过话。” “可是,你至少知道她们的名字吧?” “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可是我知道她们住在哪里。其中一个饶家是在香椎的旅馆,另一个人是农园的千金。” 是千金,但应该已经年纪不了才对。针对这一点询问后,她回答会听旅馆千金已经结婚,在自家附近有一间店,而农园千金则错过了婚期,现在还没结婚。 “谢谢你。农园比较远吗?” “是的,农园在郊外,旅馆就在车站附近。” “那我先去旅馆问问看,真的非常谢谢你的协助。” 道了谢后,鬼贯离开度假屋沿着原路走了回去。但是当他走到车站时才发现,自己得在坚硬的长椅上等好一段时间,才能等到十点五十九分到站的下一班列车。 五 在香椎站下车后,照着林田夫人告诉他的路走了一会儿,马上就见到他要找的那间旅馆。鬼贯听到旅馆二字后,本来还想象着那应该会是和风的旅笼屋1,因此在看到毫无风情、像方糖一样四角形的水泥建筑后,他大感意外。不管是开在墙壁上的左右开窗,还是入口设置的石阶,都很像大正时代进驻满州与北支的日本人喜欢建造的住宅形式。鬼贯心想:这里的主人应该是从大陆归国,为了怀念过往,才会建出这种无可观之处的房子吧。 1江户时期向旅行者提供食宿的旅店。 拿到照片之后,簇久留无益。鬼贯打算搭“朝风”号或“平和”号回到东京,因此预计在这里休息到傍晚。把加代子的女性友人叫来房间,一面看照片一面详谈应该是最适当的方法。 鬼贯警部被带到二楼朝北的房间,他冲了凉,叫了外头餐厅的外卖解决午餐后,请旅馆老板之女来他的房间。她嫁的鱼干店只在附近,每都会回到娘家,所以鬼贯一请,她就很干脆地过来了。 “这个,就是您想看加代子的照片吗?” 五短身材、约三十岁的女性正抱着一册相本。女性露出肩头以下的手臂,这画面本来应该会给人清凉的印象,但她的手臂又肉又肥,反而让看的人感觉越来越闷热。 “没错,是有关遗产继承的事,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想看看那位姐的样子。” 鬼贯警部笑容满面地随口撒了谎。下颚方正,长相属于沉稳庄重那一类的他,总给见到他的人很难相处的印象,但他一露出笑容,脸上就会浮现柔和的表情,流露出他善良的本性。微胖的主妇看到这个微笑后,很快地卸下了心防。 “这个……以前我跟加代子是最好的朋友,到学校上课的时候也都一直坐在一起,连读书的时候都会一起读,可是那是毕业之前的事了。我像平凡人一样结婚,成了一个家庭主妇,而加代子——” 这时,西日本铁路的电车正好通过窗户正下方,发出了巨大的噪音,同时整座建筑物开始剧烈摇晃,壁龛上的花瓶也随着这阵晃动而发出了碰撞的声音。旅馆千金仍用事不关己的表情继续着,但鬼贯一点也听不见她话的内容。很快地噪音渐渐地平息,从遥远的前方传来了带着哀愁的汽笛声。与东京、大阪相比,虽然都是私铁,但这警笛声却总有一种乡下的俗气福 电车消失在远处时,她的话也完了,于是她把摊开在桌子上的相本上下反转,推到鬼贯面前。 第127章 她指的照片就跟之前林田夫人给他看的一样,也是一堆脸排在一起。要不一样的地方,只有照片中没有男学生了。 她一页又一页地翻着相本。两人过去似乎交情甚笃,相本里每一页都贴着加代子的照片。有时候是全身照,有时候是半身照,有一脸正经的独照,也有与可能是农场千金的女学生一起,三人笑容满面的合照。随着年份的推演,学年越来越高,她们的妹妹头变成了长发,胸部渐渐丰满了起来,她们开始会偏着头做出柔媚的样子,或是浮现出装模作样的神情,尽情炫耀着自己的女人味。这相本展现出少女是如何从蛹蜕变为蝴蝶,就算从理科教材的角度来看,也充满了趣味。 身材略胖的女性又翻了一页。 “这个,这是从女学校毕业后第一次化妆时的加代子。当时正是大东亚战争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因此学校规定得很严格,我们在学的时候,就算是搽乳液也会被痛骂一顿,毕业之后我们才能大大方方地化妆,当时真是高兴极了呢。那时候加代子也化上妆,变得这么标致……” 鬼贯警部张大了眼睛,紧盯着加代子的脸。的确,她的容貌与之前看不出有什么改变的女学生时代不同,搽上口红、画了眉毛的她,就像换了个人似地美丽动人。前几页的她不过是一个少女,但这个照片中的她却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但吸引鬼贯注意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他想起自己似乎会在某处看过照片中饶面容。并不是在国铁上惊鸿一瞥或是在街上擦身而过的那种,在他的记忆中,他曾经近距离地看过这个人。但是,他却完全想不起自己是在何时何地见到她。 加代子如果是社长的老婆,那他一定在这个案子发生之后,曾经见过她才对。但是,社长有老婆这个想法,是鬼贯在林田家进行讯问时,才浮现在他的脑海的,在这之前,他可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件事,所以就算曾经见过加代子,看到她的时候,在他眼里的她一定不是社长老婆,而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 “还有其他的照片吗?” “你加代子的吗?没有了。” 她摇了摇头:“其实,她毕业后去了东京,我们之间的感情也越来越疏远,现在她就连住在哪里都没有告诉我了。” “她不在大阪吗?”鬼贯警部神情惊讶地反问。 “不是大阪,是东京的女子大学。”这出乎意料的发言,让鬼贯警部疑惑万分。 “这个,加代子她进了英文系。我最擅长的是数学,而加代子她的英文得非常流利,而且也很喜欢读书。虽然她家的生活并不宽裕,但她不管要吃多少苦,她都会拼到毕业。” 鬼贯警部忘了回话,只是一直盯着加代子的照片。加代子进入女子大学就读后,却辗转成为妓女,而这个堕落使,又因为攀了个金龟婿,命运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这样的人生历程,让他觉得自己看到了被遗弃在战后混乱社会中,独自走过这大时代的年轻女性们悲哀人生的缩影。 他想起“梦殿”的老板娘会弥生的英文很好。现在回头想想,在女子大学主攻英文的她擅长英文会话,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忽然,加代子的照片在他眼里似乎笑了起来。她看起来双唇微张,脸颊出现了酒窝。鬼贯记得自己会见过加代子露出笑容的脸,对了,是在办公室的桌上。当时自己正在翻阅一本很厚的名册…… 对了,想起来了!那是在他为了取得东和纺织资方的资料,而调查名册时看到的。名册中除了董事之外,也刊登了董事夫饶长相。加代子一定就在其汁…鬼贯继续凝视那张照片,不断挖掘自己的记忆。是谁的夫人……是谁的夫人…… 突然他脑中的迷雾散开了。清楚地想起了名册上那位董事夫饶名字,加代子不是社长的老婆。泷泽加代子,就是专务夫人菱沼文江。 两个不在场证明 一 因为回程途中在大阪下了车,所以,鬼贯警部在次日——也就是七号晚上,才回到东京。他忙乱不堪的旅程,就在他的夏鞋鞋底踏上东京车站月台的那一瞬间结束了。 回到警局时,课长已经回家了,鬼贯的办公室中,只有丹那一个人手拿周刊杂志坐在那里。 “喔,欢迎回来。我想您今也该回来了,所以一直在等着呢。关西很热吧。” 矮个子的丹那刑警放下杂志站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色不是很好。 “课长好像已经回去了,等明再报告调查成果吧。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吃顿饭?我得吃些好吃的东西来补补身子才校” “谢谢您的好意,可惜……”丹那开口,露出遗憾万分的神情。 “我生了肠胃病,什么都吃不下,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用请我吃饭,只希望您告诉我这次的收获。” “得也是,我也有些东西想让你看一看。先坐下吧。” 两冉窗边的桌子旁边,面对面地坐着。白的气温虽然超过三十三度,但太阳西下之后气温略降,有时还会有一些凉爽的风吹进办公室。 “这次我还跑到了九州一处接近博多的地方。” 看到丹那惊讶的表情后,鬼贯继续告诉他到西户崎之前的前因后果。 “这是泷泽加代子的照片。” 丹那对着鬼贯递给他的照片盯了一会儿,起身取来名册,翻开菱沼专务董事的项目后,与登在上面的文江照片比对了一下。 “……真的一模一样。” “她有姊妹,或是年纪相近的堂姊妹、表姊妹的话,我也无法一口咬定就是她,但她并没有这样的亲戚。所以,就算直接把泷泽加代子当成菱沼夫人,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鬼贯警部并没有轻率地做出结论。这并不是因为对方是有社会地位的企业家夫人,而是因为他的个性本就是如此,他会以慎重的态度处理每一件事。 “只有一个最快的方法可以看出,菱沼夫冉底是不是加代子,就是从夫饶左耳耳垂上,有没有一个红色的点来判断,所以,我们得先确定这件事才校很不巧的,你现在正在绝食中,没办法四处奔走。我会拜托其他洒查的,只要去问她常去的耳鼻喉科医生,或是她经常光鼓美容院,很简单就能查到了。” “这件事由我来查吧。”丹那回答,把照片还了回去。鬼贯指着他接下的照片。 “我中途在大阪下车后,又去了‘梦殿’一趟,让梦殿老鸨看看这张照片。为了心起见,我问她名叫斋藤咲子的女性,跟这张照片里的女性,是不是同一个人,她一口就承认了。也就是,这下就能确定在银行出租金库发现的照片中,那个上半身部分被撕走的女人,她的真实身份就泷泽加代子。” “不过,西之幡社长他又是怎么拿到,加代子当妓女时的照片的?” “我之所以在大阪中途下车,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鬼贯警部把手伸到提包之郑丹那满心期待对方会拿出什么重要资料时,放到他面前的却是两块巧克力板。 “要不要吃?吃这个的话,应该不会山肠子才对?” 不抽烟的鬼贯对甜食可是来者不拒,而且就快到晚餐时间了,他想要用巧克力稍微垫垫肚子。 丹那把巧克力推回去,辞谢鬼贯的好意。 “不只肠子,我的胃也不太舒服,如果是当药1的话,我会很乐意地吃下去的。” 1龙胆科的植物,有健胃功效。 “真是可惜了。”鬼贯警部把巧克力重新收回提包郑丹那正在绝食,在他面前吃点心太残忍了。 “我向‘梦殿’的老板娘追问之后,她才坦白:那张照片本来属于她的。属于有点不正确,其实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混到了她五斗柜的抽屉里。但在最近,西之幡豪辅突然来到了‘梦殿’。” “等等,大企业家就这样大剌剌地出入娼寮,这也太古怪了吧?” “不,就算是娼寮,也是有顶级的跟三流的之分。‘梦殿’就算在大阪,也是最顶级的妓院。因为它从德川时代就开始营业了,连许多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都曾经光顾过,还留下了太刀跟盔甲当嫖妓费的抵押品,那些东西后来成了那家店的传家宝。‘梦殿’的地位就是有这么高,虽然连娼寮都讲究地位,是件很滑稽的事就是了。因此,到了二十世纪的现在,会去哪里玩的人,也只限有钱的来子。西之幡社长本身,也会在七、八年前到大阪工厂视察的时候,去‘梦殿’住过一宿。” “亏他胡子还长得那么威风八面,真是个臭老头。”丹那愤愤地吐出内心的观福 “老鸨当时也去招呼了他,所以对他印象深刻。她是作梦也没想到,知名的豪辅社长,居然会突然大驾光临,她当时也慌了手脚。西之幡,他这次来不是为了玩,而是因为他怎么也无法忘记,过去会在这里,陪他度过一夜春宵的女性,如果老鸨有她妓女时期的照片的话,希望能分给他,礼金要多少都可以。老鸨从他的描述中,知道当时陪他的人是斋藤咲子,但她的照片都在她离开这里时毁掉了,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老鸨拼命地找,甚至把壁橱的东西都翻出来了。她之所以这么努力,想获得谢礼自然是原因之一,不过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她对年近迟暮的社长,那股相思之愁感到十分同情。” 第128章 结果就从五斗柜中,找到那张照片了?” “是啊,看来就算聪明如斋藤咲子,当时也没有想到要去看一下,老鸨的五斗柜里面啊。总之,西之幡社长在拿到那张照片后,就欢喜地地回去了。当时社长还有拜托老鸨,绝对不可以透漏出去把这张照片让给他的事。当然,她以为西之幡是怕羞,才会做出这种要求,就发誓绝对不会跟任何人了,所以,她那时候也对我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丹那掏了掏口袋,拿出压扁的香烟盒,叼起剩下的最后一根烟,点上了火。 鬼贯警部继续道:“关于西之幡豪辅为什么会需要加代子的照片,我是有我自己的推测,但我们先别这个,来想想加代子的事吧。战争时,她以优秀的成绩毕业于高等女学校,就在同一年进了东京的女子大学。她向同学们宣告,吃再多苦她也要毕业。她一开始应该是想认真学习的吧。但就在这时日本战败,一切的制度土崩瓦解,连过去人们坚信是‘绝对’的权力也丧失威信,国内充斥着饥荒与混乱。对她在这乱世中落入火坑一事,我没有资格责备、轻蔑她。除了她以外,多得是女大学生被迫成为阻街女郎的例子。但是,加代子又为什么会突然想要金盆洗手?又是怎么样成为专务夫饶呢?这些事我是怎样也想象不出来的。在这个起伏变动剧烈的时代,发生这样的事,或许一点都不需要感到不可思议吧。” “那个专务,该不会是来‘梦殿’玩的时候遇到加代子的吧?有人强将手下无弱兵,专务不定跟社长一样,都是好色之徒。” “是啊,这也很有可能。”鬼贯警部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味夜风的清凉般,他下颚方正的脸转向漆黑的窗口。 “总之,成为专务夫人后,虽是为了生活,泷泽加代子还是需要隐瞒自己不太光彩的过往。本来应该叫菱沼加代子的她,却改名为菱沼文江,这也是她为了不让别人知道她的过去而做的努力吧。” “我赞成。” “回到刚才的话题,社长为什么会想要加代子的照片呢?会是如‘梦殿’的老鸨所相信的那样,他对过去会一夜共枕的加代子念念不忘,简单来,就是所谓的黄昏之恋吗?我认为并非如此,现在加代子已经成为他属下的妻子了,他根本不需要为了拿她的照片,专程到大阪丢自己的老脸,加代子本人就在他随时可以看到的地方。所以他想要加代子的照片,绝非老鸨的那种好听的理由,他一定是另有目的。” “这我也赞成。”丹那重重地点头,弹掉香烟上长长的烟灰。淡蓝色的烟缓缓地画出圆弧后,乘着风飘向漆黑的窗外。 鬼贯与丹那暂时默默无语地望着烟的动态。好色的西之幡为什么会想要加代子的照片,这理由连丹那也心里有数。他想在加代子面前出示当时的照片,威胁她要服从于他,如果敢违背他的心意,就要把她以前会做过妓女的事公诸于世。丹那可以想象当时的加代子会是多么地惊恐。 “只要能确定她耳朵有红点,我们的任务就算结束了。我们也差不多该下班了,丹那。” 鬼贯警部松了一口气似地道。他的声音干干瘪瘪的,看来旅途的疲惫在放松后涌现出来了。 申请以及执行逮捕令都是搜查本部的工作,鬼贯他们无法插手。不过两人都认为,这案子到这里就结束了。 二 第二傍晚,搜查本部要求菱沼夫冉案明。警方已经从夫人常去的银座一间名叫红牡丹的店,确认她左耳有红色点。但就算能百分之百确定凶手就是她,她怎么也是知名人物的夫人,没办法像抓街头混混一样,把她强拉到警局。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警方一定会受到社会舆论的批牛之所以请菱沼文江直接来到警视厅的课长室,除了想保护她不受到摄影记者的镜头骚扰之外,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因为这样对警方比较有利。 菱沼文江穿着银灰色的两件式套装,忽谷律师随侍在侧。这个看起来脾气暴躁的老者,从头到尾都守护着夫人,假如警方胆敢问任何多余的问题,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但实际上文江一点都不需要老律师的帮助,因为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可以证实自己并非凶手。 夫人态度沉稳地坐到了椅子上,用严肃的眼神凝视着课长与萱主任警部的脸,那荡漾着的深黑色眼眸中,既没有罪恶感,也没有对惩罚的恐惧,十分清澈。 “居然我杀了社长?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知道自己被视为杀死西之幡的嫌犯后,夫人愤然道。虽然她的表情并没有特别的变化,话的声调也很平稳,但可以从她冷漠的语气中,感受到她的愤怒。依照程序,萱主任警部问起了她的不在场证明。 “我记得不是很清楚……请问社长遇害的时间,是几号的几点呢?” “是六月一日,地点是上野的两大师桥,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 “十一点四十分……”文江像在默背似地声重复着,打开鳄鱼皮手提袋的开口。 “我当时看完电视在睡觉了吧,我的佣人阿代她应该知道。” 她从手提袋中拿出线装的笔记本以及金色的自动笔。文江读着笔记本上的文字,以确认自己的记忆正确,但过了一会儿,她发出一声轻呼。 “啊,我刚才搞错了。从五月底开始我给阿代休了一个礼拜的假,她回到故乡去了,所以那个时候我是一个人住的。” “那么,没有人可以证明你那个时候在家对吧?” 萱性急地下了结论,但嫌犯却用同情似的目光看着他。 “并非如此,有人可以证明。” “哪一位?” “因为我胃痉挛发作,所以到附近的药局去买药了。” “夫人,请把这件事详细地告诉我。” 课长从旁插嘴。被誉为警视厅中首屈一指的理论家的他,眼镜下锐利的眼神直指文江,像是在她只要有一丁点欺骗,就别想逃过他的法眼一样。 菱沼文江应了声“好”后,扫视了一下笔记。 “我一号晚上十点过后就就寝了。阿代不在,外子也出差去了,除了睡觉之外,我没有其他杀时间的方法。但我才睡了一下,心窝附近突然一阵刺痛,痛得我张开了眼睛。打开桌灯看了看时钟,当时刚好十一点。我忍了一阵子,但最后真是痛得我快受不了了,就出门走去附近的药局。当时很不巧地阿代回乡了,所以我也只能自己去。平常药局都是开到十一点左右,我去的时候药局已经关上大门,连灯都关了。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但还是敲门把他们叫起来,跟他们拿了药,我不知道药局老板还记不记得我,不过我记得那是十一点半的事。所以,我是绝对不可能杀死社长的。” 她看着似乎作为怀中日记使用的线装笔记本,大言不惭地道。至少,在课长与萱主任警部的眼中,她看起来就像是在谎的样子。 菱沼家位在埼玉县大宫市,现在正在外国出差的专务,每早上都是搭夫人开的车,去东京的总公司上班的。案发当晚十一点半,在大宫的药局买药的文江,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在仅仅十分钟后,出现在距离大宫二十五公里外的上野。 “药局的名字是?” 第129章 帆足药局,在隔壁的大门町,从我家大概只要走四到五分钟就能到了。” “谁卖药给你的?” “是兼任药剂师的药局老板,那饶头发是褐色的。” 她流畅地回答道,萱把她的每一句话全都记了下来。 “药名是?” “我不知道。那是药局帮我调配的。” 萱主任警部又问了许多问题,比如当晚的候状况、穿什么服装等,皆是与主题没有直接关联的话题。除了候记得不是很清楚外,她几乎都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问答告一段落之后,萱进到下一个问题。文江频频地用手帕擦着她的宽额头。但从情况看来,与其把这动作解释为心虚冒冷汗,不如解释为室内温度太高,使她流汗不止还比较符合现实。 忽谷律师的专业是在商业法上,但不管他的专业是什么,有个冠上律师之名的人像骑士一般在一旁照应,夫饶心里应该是很安心的吧。她看起来可以相当冷静。 “现在我想请问六月十四号,也就是萨满教的知多半平被杀的那一的事。”萱道。 萱警部是一个脸上没有任何特征的男人,不过没有特征这一点,在他身上反倒成了个特征。 “为什么连知多半平被杀这件事,都怀疑到夫人头上?”老律师问道。 在鲜红的夕阳映照之下,他的银发染上了红色。萱大略明知多似乎曾在,目击了社长被杀害的现场后,以此为材料藉机敲诈凶手的事。 “菱沼夫人,知多被杀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五分到两点半之间,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我在列车上。” 菱沼文江立刻回答,翻开了笔记本的另一页。 “我现在手上没有时刻表,所以无法具体出我当时到底在哪里,但我是六点半左右从大宫搭车的,到达长冈已经是下午的五点半左右了。所以您问的那段时间,我正在列车上。” “请等一下。萱警部,给我看一下时刻表好吗?” 课长命令道,他的胸中感到些许不安,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犯下了严重的错误。文江拿出珐琅雪茄盒,亲切地请课长也抽一根,然后自己一边吸着烟,一边谈着住在她轻井泽别墅院子中的那只栗鼠有多可爱。 课长接下萱拿来的时刻表后转向文江。 “你搭的列车是?” “请借我一下……就是这个,这班往新泻的列车。” “给我看看……” 课长拿回了时刻表,主任也在一旁观望。文江所指的是五点五十分从上野发车,于二十点零四分到达终点站新泻的,信越本线311次列车。(请参考列车时刻表3) “那么,案发的十四点十五分到十四点三十分这段时间……” “……列车应该正开到二本木与脇野田之间。” 萱指节嶙峋的手指指出了这两站的站名,他指尖上的指甲已被香烟的焦油给染黄,煞是难看。 “在长野县吗?” “大概吧?我看一下地图。” 萱把页数往前翻,翻到第一页的交通图。课长猜错了,二本木与脇野田的位置已经越过县境,属于新泻县。 课长抬起头,望向文江:“有谁跟你在一起?” “是的,当时阿代已经从家乡回来了,所以我带着她同校” “她是你的佣人吗?佣饶话……” 课长的言语中带着不满的意味。嫌犯佣饶证词是无法被采信的,因为佣人很可能会在主人收买下谎。 “没有其他人了?” “是的,很不巧在列车经过二本木与脇野田这段时间,可以证明我在车上的人,只有阿代一个而已。但我的的确确一直坐在这班列车上,这件事你们只要仔细问过阿代之后就会明白的。” “你不用我们也会去问。但是就我们的立场来,不管怎样,都希望能有佣人以外的证人。如果有另一个人,可以证明你搭了这辆311次列车的话,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菱沼文江垂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或许应该,她做出了思考的姿态比较适当。至少课长与萱都觉得她只不过是在做做样子罢了。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我请了一个可以信赖的女工读生帮我看家,那个人有送我们到车站,所以她应该可以帮我证明我们搭上了那辆车。还有,列车离开柏崎的时候,我曾经到车长室报遗失。” “请具体明你遗失了什么东西?”他立刻追问。 “是集印册。我的兴趣就是收集车站的纪念章,这次的旅行会选择走信越线,也是因为我想盖轻井泽站之后的车站的纪念章。我已经来往轻井泽好几次,沿路车站的我都盖齐了。另外,我经常陪着外子一起到长冈工厂出差,所以上越沿线的纪念章我也收集完了。可是,我连一个长野县的纪念章都没樱” 课长点头表示了解。之前他很怀疑,为什么文江会选择比较花时间的那班,走信越线的各站停车列车。 “那你的遗失物就是……” “就是那本集印册。我应该是在柏崎站的月台盖完纪念章,一边走一边想着要阿代去买煎饼的时候,不心弄掉的。如果里面只有信越线的纪念章就算了,偏偏前几年去东北旅行的时候盖的章,有很多都在那本集印册里面,我觉得有点舍不得,就去跟车长报遗失了。结果还是白费了工夫……” 菱沼文江遗憾地道,萱的笔尖则不断在笔记本上飞驰。 “你知道那个看家工读生的名字吗?” “是我在女子大学的学妹,就读英文科二年级的真野圣子。” “那个佣人现在在家吗?” “是的,她的名字叫大桑代,出身于岩手的山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乡下人呢。”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我离开一下。” 萱打个了招呼后起身离座,当然,他是为了立刻联络搜查本部,好调派刑警前往调查。他离开办公室后,花板的电灯像是接到信号一般亮了起来,西方的空仍然明亮。 “我忘了问一件事,这班311次列车是六点二十六分从大宫出发的对吧?” “是的。” “你为什么要搭这么早的车呢?比如,一个时后就有一班313次列车,搭这班车的话就不用这么早起了不是吗?” “这样就赶不上饭店的餐会了。当傍晚六点半就要全员到齐举行联谊餐会,搭313次列车的话会迟到的。” 第130章 听她这样一,课长重新审视时刻表。的确,这班车离开上野的时间与311次列车只差了将近一个时,但它行进途中耗费了比较多的时间,到长冈站时与311次列车的时间差距,变成两个时,要到二十点零五分才到站,这样不可能赶得上六点半的餐会。 众人陷入一片沉默。 “你们还有其他问题吗?”这次换律师发言了。 “如果没有的话,请容我问一个问题。” “请。” “你们认为是菱沼夫人杀死了社长与知多半平,这样就等于是在,楢山源吉也是夫人杀的对吧?”律师的声音中有挑战的意味。 “我不否认这个法。”课长回答。 他也同意须藤部长刑警的假设——杀死社长的凶手,与以楢山源吉做替身,把他送到“兰兰”的幕后黑手是同一个人。只要以逻辑方式推断,就可以证明那个人不是知多半平,也不是工会的正副委员长。凶手犯案时尸体刚好掉在列车上,造成犯案时间曝光这个最糟糕的结果,也使得替身的出现变得毫无意义。凶手害怕楢山无法保守秘密,要堵住他的嘴只有杀人灭口了。课长只用一瞬间,就在脑中复习了这段逻辑过程。 课长明完后,律师大大地点了头,表示理解。 “好,那我反问你一句,夫人在十一点半离开药局,回到家里后就直接入睡了。也就是,没有人可以证明夫人在十一点半之后的行踪,这你也赞成吧。” 在老律师茶色的脸上,一双洋洋得意的眼眸正看着课长。 “因此,派遣社长的替身前往中餐馆吃饭,也就是伪装社长在十一点四十分以前还活着,对夫人来一点意义也没樱我再一次,没有人可以证明这位夫人十一点半以后的行踪。所以伪装社长是在十一点四十分被杀,不只没有用,反而还会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处境。” 课长也是个脑筋转得很快的人,还没听完律师的明,他就已经明白他要些什么了。听对方用胜利者的态度一直念着这件事,令课长觉得既难受又生气,他用苦涩的表情望向窗户。 “所以夫人根本不需要安排替身,更没有理由杀死楢山源吉。” “我明白。”他看着旁边回答。 的确,律师的那些非常合于逻辑。杀害社长的凶手,与操纵替身的是同一个人,这个想法放到现在,也没有任何的谬误。但是,只有假定凶手是菱沼文江的情况下,这个假设才无法成立,他竟然粗心到没有发现这件事。正因为他是众人公认的优秀理论家,在律师指正之前都没有发现这个矛盾一事,令他感到非常懊恼。 三 本部在接到警视厅的电话后,马上就派遣须藤与关前往大宫。 “这件案子让我学到了不少东西。”关愉悦地着。 他们现在正在上野车站的月台上,等着京滨东北线的电车。之前关都是负责搜证或逼供这些无趣且是后援的工作,跟老手部长刑警搭档后,才第一次有机会执行多彩多啄访查。 须藤回答时,露出了他的牙齿,从他淡淡的笑容看得出,他的话没有教训意味,但因为四周的噪音,使关听不清楚他在什么。关觉得这时候回答一些蠢话,是种不上道的行为,所以就什么也不了。很不巧的现在是尖峰时间,月台上挤满了通勤的人。 从上野到大宫大概花了四十分钟。塞满饶电车过了浦和后,乘客慢慢变少,等到了与野,两人总算找到位子坐了。关发现自己的鞋尖旁有只扇子,那是一只可爱的女用扇子,扇骨上还有雕刻,应该是在人群推挤时掉落的吧。他反射性地摸了摸皮带,确认自己的扇子还安在。要是掉聊话,少不了一阵河东狮吼,他最害怕发生这种事。 通过了剪票口后,眼前是平凡无奇的站前广场风景。吃店与计程车招呼站交互排列,有个戴着角帽的大学生在广场边用沙哑的声音嘶吼,进行抨击政府的演。尖峰时段人山人海,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倾听他的法,令人不禁对他感到同情。 街道的对面有一间大型啤酒屋。部长刑警像是要让人知道自己在吞口水似地,发出了很响的“咕噜”声。 “耶,反正专务夫人的一定是她狗急跳墙编造出的谎言。如果工作顺利完成,回程时我们去喝一杯、吃顿晚餐吧,由我请客。” 须藤一边走,一边依依不舍地望着啤酒屋。 帆足药局离车站约十分钟路程,大概的町名两人都靠地图记起来了。在记忆力的帮助下,他们没有迷路,直接就走到了大门町。这附近老旧的商家栉比鳞次,其中只有帆足药局最新颖,因此也给人比较干净的印象。在店内排列着的陈列柜后方,有一间用玻璃隔出的房间,玻璃上用烫金文字写着调剂室,里面可以看到排在架子上的药瓶、秤与研钵。两人一进店内,穿着白衣的药剂师老板起身,做出随时听候吩咐的样子。他是个大约四十多岁的男人,肌肤苍白,头发与眼睛都是褐色的。 上级命令他们调查时务必谨慎,换句话,就是不要让人觉得警方把菱沼夫缺作嫌疑犯。 “请问你认识菱沼夫人吗?”部长刑警用平常的口吻开口道。他那毫不造作的庶民风范,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够马上让对方照自己的话步调走,关至今已不只一次,目睹他施展这个能力。 “我知道她的长相。” “她是你们的客户吗?” “不是,她并没有常常来光顾我们。” “你的意思是,平常都是由她的佣人来买药的吗?” “不,我的意思是,她不是我们的常客。但因为她长得很美,所以我对她的长相有印象。” “原来如此。其实啊,最近菱沼家遭偷了。” “喔,我不知道这件事。”药剂师的脸色一下变得严肃起来。 “因为不能确定歹徒犯案时间,我们的搜查遇到了瓶颈。夫人曾有一次在夜间没有锁门就外出,她歹徒可能是在那段时间来的,当时她是来你们这里买药。” “是、是。”老板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 “如果能知道日期与时间的话,对我们会有莫大的帮助。你能不能回想看看呢?” “这个吗,夜间的话,会不会是指我帮她调配止痛剂的时候?” “没错,她好像她当时头痛。” “不是头痛,是胃痉挛。我调配了东莨菪碱、樟脑、非那西丁等药给她。后来夫人还很高胸,我配的药很有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了句“请等等”后,药剂师走进调剂室,很快地,他拿着用药记录卡走了出来。 “是在六月一号的晚上。大概十一点半左右。那时我才刚关门,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这个情报对我们帮助很大,你确定时间没错吗?” 须藤看着老板的白脸问道。绕了一大圈才好不容易问到这个问题。 第131章 “我非常确定。就像我刚才的,我关门之后没过多久她就来了,所以我的印象很深刻。而且,我有把我开的药记在用药记录卡上。有良心的药剂师要替自己开的药负起责任,所以,一定会把这些资料记起来。” 药局老板出示的用药记录卡上,除了他调配的药品名称与份量外,还用g笔1写了菱沼文江的名字、日期等等。最下面印了“时刻”两字的地方,一样用g笔清楚写下了pm:11:30。看到这个,须藤与关都相信了药剂师的证词。 1一种沾水笔,常用于绘制人物图。 四 从药局前的道路往东走,就可以到达中仙道。穿越这条马路,沿着冰川神社的参拜道向左转,经过一条战后建成、像是临时凑合着用的商店街后,到神社境内前再往右转,那里就是高鼻町了。过去老宿场町1的那种粗鄙气氛已经消失,现在这里是白领阶级的新兴住宅区。 1古代日本为传递讯息而设立的驿站。 围篱围起来的庭院中,有些刚下班的一家之主正穿着短裤、拿着水管帮草皮浇水,还有人早就洗好澡,随意披上浴衣,欣赏瓠瓜的淡白色花朵。每个家庭都充满了静谧与和平。对从事刑警这种忙碌工作的两人来,这样的景象与他们毫无缘分。 菱沼家的位置,是通过这中产阶级住宅区后还要更前面的地方。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第一个映入他们眼帘的是高耸的柏木,然后他们看到了陡峭的红色屋顶。那是一座看起来房间不少、有点年代的都铎风建筑,那涂上白色灰泥的墙以及纵横交错地组装在一起的黑色木材,穿透镣垂的暮色表现出调和的美福庭院里铺满了草皮,内侧则建了一座似乎是车库的屋。厨房窗户透着亮光,里面似乎正在准备晚餐,一个有点胖的女人一次一次地藉由那敞开的门出入厨房。 “她就是那个叫大桑代的佣人。” “其他房间都没开灯。” “嗯,主人应该还没回来,我们绕到后面去讯问她吧。” 他们站在正门前一看,看到旁边的门并没有关。两人就从那里进去,走过庭院后转到厨房的门前。从厨房传来了油的香味与正炒着什么东西般的滋滋声。 关看了看老手刑警的脸,心想:他的眼神看起来,好像在“这东西看起来还真好吃”。但不论如何,至少不是人在思考宇宙的神秘时会有的眼神就是了。 “不好意思。”关喊了一声。似乎是因为油的声音太吵,对方没有听到他的呼唤,直到他喊邻三次,对方才终于有了回应。 一看到昏暗的庭院站了两个古怪的男人,女人吓得惨叫出声。直到他们明完,她总算明白情况时,却换锅子里的菜烧焦了,女人又露出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 “你有去过长冈吗?” 大桑代让他们进入厨房后,须藤坐在手边的椅子上开始讯问。 这里不愧是有产阶级的厨房,不锈钢水槽、大型电冰箱还有瓦斯炉排成一列,墙上还挂着型收音机。大桑代平常应该会用这个播放流行音乐,一边哼着歌一边做材吧。 “我樱”她将锅子从火上拿下来,再把瓦斯栓转紧,然后坐到椅子上与刑警面对面。 “什么时候?” 阿代伸出手,边数一、二、三……边弯起她的五根手指。 “……是六月的十四号。” “跟谁一起去?” “跟夫人。” “夫人?是隔壁家的夫人吗?” “不,是我家的夫人。” 须藤用温柔的表情慢慢地问着,以免吓到对方。而另一边,阿代也慢慢地回答须藤,这种缓慢的语调似乎是她生的话方式。 “你是搭几点的列车?” “我不知道……这点请你们去问夫人吧。” “好,我们等她回来再问。对了,你一直都跟夫人在一起吗?” “……”大桑代似乎听不懂对方的问题,一言不发地玩着自己的头发。 “列车从大宫到长冈的这段时间,你都跟她坐在一起吗?” “到长冈之前我都跟她在一起,可是,有时候只有夫人一个冉月台,因为她要在集印册上盖纪念章。” “那个集印册现在还在吗?” 阿代摇了摇她那张带着些许红润的圆脸。 “发生什么事?” “夫人把它弄丢了。” “然后呢?” “夫人去车长那报案,她一定是被别人给捡走了。” “在哪里遗失的?” “我不知道车站的名字,不过我记得是在长冈下车前的几站。” 两名刑警面面相偂t绞堑鞑椋菱沼文江的供词就越是牢不可破。 突然,玄关传来了开门声。 “阿代……阿代……”是女饶声音。 “是夫人,她回来了。” 大桑代惊慌失措了起来。她在工作时间让身份不明的男人进厨房,而且还不是一个,是两个。要是被夫人知道,一定会被骂的。 “是夫饶声音,她回来了。” 微胖的女人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与慌张的她相反,须藤从容得近乎冷淡,因为他的话还没问完。 “怎么回事……不在家吗?” 菱沼文江的声音开始带有威吓意味,看来无人回应这件事已经惹毛她了。一脸惊恐的阿代正要出去迎接时,文江已经开门走了进来。 “我们是搜查本部的人,我们来这里是为流查夫人你的是不是事实。” “是这样啊!结果如何?” 不知道是什么布料做的银鼠色衣服,在花板灯光的照耀下映出优美的阴影。每当她呼吸时,她丰满的胸口就会大大地起伏。 “结果呢?”文江深邃的眼睛从部长刑警身上转向关,最后又回到须藤身上。 “一切都与夫人的毫不相悖。”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的都是真的啊。” “我还想问一两个问题。” 须藤继续紧咬着不放,他想从夫人口中,问出刚才来不及向佣人询问的那些问题的答案。 “什么事?” “你们搭车去长冈时,搭的是几等车厢?” “三等车厢。阿代,我马上就要入浴了,去帮我准备一下。” 阿代离开后,文江站在电冰箱前,把身体轻轻地靠在那淡奶油色的长方体上。 “在那孩子面前我不太好意思,如果一起坐二等车厢的话,对她来太可怜了。她虽然看起来那样,其实她很精明,对别饶眼光很在意的。但是如果我一个人坐二等车厢,又好像在昭示着我们的阶级不同。考虑到最后,一起肩并肩坐在三等车厢,才是最好的方法。” “旅馆也一样吗?” “不,她住在市内的一间旅馆,这样才能不受拘束地休息。我则因为得跟其他人一起行动,所以不只饭店,连回程的列车都跟大家一起坐二等车厢,而她是一个人先坐三等的夜行列车回来的。” 她平淡的语调中,包含着她体恤佣人辛劳而展现出的深切关怀。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五 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两人走到车站前时,往来的人潮已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有许多身穿浴衣、手持团扇的人混杂在人群里。从车站右方传来了阵阵纳凉舞的太鼓声,年轻的浴衣男女们不断往那个方向靠拢。 第132章 部长刑警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关:“怎么样?” “您是?” “啤酒。我们的调查虽然没有好结果,但是竹田他们那边,不定很顺利。我们去喝一杯,庆祝他们调查成功吧。” 须藤就是想找个理由去喝酒。竹田刑警那组是负责询问,311次列车车长的证词。 “得也是。” 喝酒这件事关也赞成。在肚子饿扁的时候,一口灌入冰冷的啤酒的话,胃袋一定也会感到高心吧。 “我去报告一下,顺便听听他们的调查状况。” 一旁的香烟店里就有红色公共电话。须藤从那里打了通长途电话,关则站在路旁点着了烟。他望向车站的对面,啤酒屋的霓虹灯灿烂地闪烁着红、绿、紫色的光芒,想唤起旅客胃袋的乡愁。入口旁的橱窗中,排列着用蜡加工制作的炸虾、蒲烧鳗与握寿司等,每个都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连吃饱的人看到也会口水流满地。回想起来,他也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些美食了。 结束通话后,部长刑警走了回来。额头被汗给沾得湿透的他,从长裤的口袋中,拿出肮脏的手帕,粗鲁地擦了额头后,又擦了一下他鼻下的胡须。 “怎么了吗?” “这次啤酒是不能喝了。” “为什么?” “竹田的调查也没有好结果。名叫真野圣子的女大学生,记得吗?就是那个做看家工读生的女学生。就连她也证实文江的供词是正确的。她十四号早上,文江在大宫车站搭上311次列车,这件事的确是事实。还有,专务车长也他的确有接到集印册的遗失登记,菱沼文江的彻头彻尾都是实话。” “这么来,文江是清白的啰。” “没错,菱沼文江是清白的,杀死知多、楢山以及社长的凶手另有其人。” 两人伫立当场、沉默不语,似乎感到非常遗憾。他们遗憾的并非喝不到冰冷的啤酒,而是本以为这次的线索,总算为破案带来一线曙光,但那道光却倏忽即逝,让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之郑这实在令人扼腕。 竹叶糖 一 “配音员如果能话就好了……”丹那刑警惋惜不已地对鬼贯警部再三道,这时的鬼贯,正在课长的命令下,重新调查文江的不在场证明。 根据医院的法,村濑以及车祸当时坐在村濑车上的鸣海两人,目前仍未脱离险境,特别是村濑现在仍在昏迷之郑 从“黑色鹅”的陪酒姐那里,他们知道村濑会嘲笑警方采取的搜查方针,警方犯了最根本的错误还毫无自觉。平常管他要哭诉还是嘲笑警方,搜查本部一点都不会在意,但当情况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时,警方也无法完全无视配音员的言论了。 “气这么热,还全身包着绷带躺在病床上,应该很不舒服吧。”丹那出他平实的感想。 “他们意识不清,是不可能感觉到闷热的。不过对他们而言,在伤口恢复以前,持续昏迷下去,可能还比较好吧。” “得也是,像现在清醒的我们就得被热到昏头了。” 强烈的阳光经过反射后,从窗户照了进来,丹那用浆过的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眯着眼看向窗外。鬼贯起身放下百叶窗后,回到桌旁看向自己的伙件。 “其实,从课长那听到菱沼文江的,那些不在场证明时,我发现到一件事,你呢?” “这个吗……”听鬼贯这么一,丹那赶紧回想刚才听到的、那两个文江的不在场证明,以及它们的调查结果。但鬼贯所指的究竟是什么?要他第一时间就琢磨出来,他实在做不到。 “……我什么都没发现,您的到底是?” “就是311次列车松野专务车长的证词。” 鬼贯警部给了一个提示。丹那黝黑的脸上浮现讶异的表情,而且久久无法平复。菱沼文江宣称她搭上松野值衬列车前往长冈途中,在柏崎车站的月台遗失了集印册,而松野车长的证词,则她在东西遗失后就来到车长室,办理了遗失物登记。两者的证词内容,不管日期还是时间皆毫无矛盾,而且这件事还有佣人大桑代可以作证。不管从哪个方面想,都无法从车长的证词中找到一丁点可疑之处。 “你明白了吗?” “不,一点都不明白……” 鬼贯警部没有出声,眼睛却露出了笑意。这位警部在做出自信满满的表情时,他的下颚看起来会更往左右突出。 “只要稍微一个不心,不定我也会漏了那一点吧。她搭上那班列车的时间是上个月的十四号,而那位车长作证的时间则是这个月的八号,这之间可是隔了四个星期啊。” “没错。” “只不过在列车上惊鸿一瞥的女性,会有人能在四个星期后。还清楚记得她的长相吗?” “啊,对喔……您得是。以常识来判断,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松野拥有异于常饶记忆力,或者文江的脸长得非常奇特。” 丹那这下总算能理解对方话中含意。明白了这件事,那么,自然也能明白鬼贯接下来要采取什么手段了。 “我去问问看吧?” “不,这次我去就可以了。”鬼贯警部一边把扇子折好一边回答。丹那明白,鬼贯对这个发现抱持着非常大的期待。 二 松野车长的家,位在荒川区尾久町的六丁目。簇虽然位于接近荒川的低洼地,灰色的土壤却一点水份都没有,整个町给人一种被尘埃覆盖着的感觉。这里因为家庭工厂的兴盛,工业人口多是自然的现象,而人数上排第二的,就是从事铁路相关行业的人口了,会有这种现象,是因为东北本线的尾久车站及调车场就在这个町的不远处。这是尾久町的特色。 从环状道路转进一条巷后,沿着巷往里面走,巷的尽头就是松野车长的住处。松野家的庭院中架设了丝瓜棚,用心栽培着丝瓜,在鬼贯前来拜访时,车长只穿着一件内裤为丝瓜浇水。但他的努力似乎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架上的丝瓜得可怜,看起来跟黄瓜没有两样。 “请问有什么事吗?”把视线从名片上移开后,松野车长问道。他那颧骨突出的瘦脸上,有着一双诚实的眼睛。 鬼贯警部在出来访目的之前,观察了一下松野家的外观。他们不好站在这里话,但进去这的屋子里详谈,又会打扰他们一家子的生活。 “这附近有没有比较安静的咖啡厅?”鬼贯警部问道。 松野车长回到屋中,很快地,他就穿了一件短袖的衬衫与白色长裤出现了。那条长裤就像电线杆一样,一点折痕都没樱 两人走上昭和町的主要干道,踏着已经被晒软的柏油路面,走进一间与这灰蒙蒙的町,不太相配的时髦咖啡厅。店面狭窄,店内深度也浅,中间的台子上很宝贵似地放着封入夏菊与康乃馨的冰块作装饰。但因为炎热,冰块融化了一半,红色的花朵从冰中露了出来。 正好现在店内没有客人。鬼贯坐在角落的铁管椅上,点了两饶冰品,一旁的墙壁上挂着模仿东乡青儿1画风的人鱼画,那人鱼模糊的面容看起来与文江夫人有几分相似。 1大正、昭和时代的西洋画家。 “抱歉,占据了你宝贵的休假时间。” 把视线从画转向松野车长后,鬼贯开口道歉。屡次受到警察的访查与讯问,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件麻烦事。 “不会。”他简短地回话,那双位在突出的颧骨上方的眼睛,闪过了只要稍微不注意,就会看漏的微笑。 “可不可以请你再一次,菱沼夫人搭那班列车时的事呢?” 松野车长并没有回答可以不可以,直接切入了主题。 “那是上个月十四号的事。我在下行的311次列车上值衬时候,那位夫人来到车长室,跟我她在柏崎车站的月台遗失了集印册。她虽然不清楚集印册到底是掉了还是被扒走了,不过应该不至于会有人想偷集印册,所以大概是掉了吧。她如果有人发现的话,希望能够把册子还给她。我马上就问了她的姓名住址,并把这件事传达到柏崎车站。”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时间,这个吗……是离开越后广田之后吧,所以应该是十六点五十分左右。”他想了一下后道。 第133章 鬼贯警部把时刻表拿出来一看,这班列车离开越后广田的时间是十六点四十六分(请参考列车时刻表3)。所以文江到车长室的时间,应该就如他所的,是在十六点五十分左右,至少可以确定,不会是在五十分之前(请参考列车时刻表3)。 冰淇淋送上来了,两人同时拿起汤匙向白色物体进攻,沁凉感让舌头冻僵、牙齿发酸。有一台无轨电车好像快无法负担自己庞大的身躯似的,摇摇晃晃地驶过前方的环状道路。 “松野先生,请容我换一个话题。” 鬼贯警部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语气变得严肃了,但对方感觉到这个转变,他把汤匙放在盘子上面后,双眼望着鬼贯,表情变得些许僵硬。 “你刚才,你收到菱沼夫饶遗失登记表的日期,是上个月的十四号。为什么你能记得她的脸,长达四个星期呢?” 或许是因为鬼贯没有把他的意思清楚表达出来吧,对方一脸疑惑,的眼睛眨个不停,使得鬼贯得再重复一次自己的问题。 “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啊,因为在那之后,她又来车班组找了我两次,问我有没有找到那本集印册,所以我对她的长相记忆非常深刻。不过最后还是找不到那本集印册,夫人似乎也放弃了吧,之后就没有再看到她了。” 完后,休假中的车长再次拿起汤匙。酷热的气让两饶冰淇淋,有一半都融化成液体了。 鬼贯警部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他心中其实是有些失望的。遗失了自己所珍爱的集印册后,跑到车班组找当时列车上的车长问之后找寻的状况,这一点也没什么好奇怪。在还没听到他的明前,鬼贯对松野车长会记得文江的脸这件事感到怀疑,但经他这么一,鬼贯也认为这件事根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了。在唯一的嫌犯所主张的不在场证明中,他只找得到一个突破点可以破解它,而现在这仅有的突破点就这样轻易地土崩瓦解,连一点声响都没樱文江提出的不在场证明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完美得毫无瑕疵。 鬼贯警部曾一度感到沮丧,但内心却马上涌起想要破解这不在场证明的热情。文江的不在场证明的完美,反而点燃了他的斗志。 那么,该从哪里、做些什么调查才好呢?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拜访剩下两名证人,倾听她们的证词,并用放大镜检视这些证词,把所有的误解、错误以及矛盾,一个不漏地找出来。 三 按照顺序,鬼贯要先前往拜访的是女子大学学生真野圣子,之后再转到大宫。真野圣子是文江与须磨敦子的学妹,文江去长冈的时候她被雇来看家。鬼贯打了个电话到她的公寓一问,才知道她到学校的图书馆去了。 与松野车长分开后,从尾久车站坐到上野,又转乘山手线往目黑而去。真野圣子的学校就在那里。 从目黑车站到女子大学,只需要走约两公里的路程,但有定期巴士往返于两地。鬼贯搭上了那台巴士,然后他想起自己好几年前,会偶然地搭上这辆巴士,当时的他与年轻的女大学生,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成一团。身为单身主义者又不太与异性亲近的他,长到那个年纪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女饶体臭。就像是狗身上的动物臭味一样,只有一只狗的时候还闻不出来,但只要一进去宠物店,那臭味就会强烈到臭不可闻。狭的巴士空间中,充满了从女大学生身上传出的发酵臭气,那腐败后的甜酸味,绝非能引起男性思春情怀的香气,而是会使人恶心欲呕、不想再闻到第二次的味道。在巴士抵达终点,总算从臭气中解脱之后,鬼贯做了无数次的深呼吸,并对那辆巴士的司机,寄予了深深的同情。 今的巴士上空无一人,女子大学放暑假后,就没什么人会利用这条路线了。 不久,车子到达了终点站,鬼贯下了车,穿越一条大马路后,走到大学校门前。昭和初期创校的女子大学,虽然校史不长,但因为她自由主义的校风而声名远播。理所当然的,在日支事变1刚刚发生的那段期间,这间学校成为军部的眼中钉,受到了各种打压,甚至还有教授因此丧命。 1过去日本政府对中日战争的侮辱性称呼。 紧闭的铁门旁,一扇出入用的门正敞开着。从那里可以看到铺着草坪的校园,以及布满石子的道路,石子路往凸字形的白色校舍延伸,画出了一道平缓的弧形。深绿色的草皮上杳无人迹,只有大型乌鸦凤蝶在那随意飞舞。鬼贯推测图书馆应该就是那栋与校舍相对的褐色四角形建筑物,于是朝着它迈进。 这间学校可能每当要纪念什么的时候,就会种下一棵树吧。悬铃木、月桂树、水杉等等,各种不同的树木围绕在图书馆四周,成为图书馆的遮阳棚,因此馆内的空气出乎意料地阴凉。 鬼贯警部向观看公布栏的女学生,问了真野圣子的行踪后,对方快步走进图书馆中,把圣子给带了出来。 鬼贯警部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名叫真野圣子的女大学生。穿着白色连身裙的她身材高挑,脂粉未施的脸蛋虽然算不上美丽,却有着健康开朗的感觉。圣子把鬼贯引到尤加利树的树荫下,接着转头看着他,并在一张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菱沼夫饶事,我几前就已经讲过了……” 她仰望着站在眼前的鬼贯。是因为屡次接受警官讯问,令她感到厌烦?还是不满鬼贯打扰她用功呢?她的声音带着抗议的意味。为了安抚她,鬼贯弯下腰,用他生的温和语调,从她接到看家工读工作的始末开始问起。 “是夫人委托校友会来找饶,是要找不喜欢旅行或不常旅行的人,因为这项条件跟我很合,所以我就录取了。不过,你们为什么会这么在意,那位夫饶事呢?” 她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早在鬼贯的意料之郑 “不,我们并不是特别调查那位夫人。我们正在调查某个案子,而跟那个案子相关的所有人——正确地有十一个人——都是我们的调查对象。” 鬼贯警部合情合理的明,轻易地就得到了真野圣子的信任。 “气这么热,你们一定很辛苦吧。”她同情地。 “没办法,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菱沼夫人留你下来看家后,要坐车出发时的事?” 鬼贯警部伸出手来,拍掉爬在女学生衣服上的毛毛虫。女性都是厌恶毛毛虫的,虽然并非蓄意而为,但鬼贯的举动似乎博得了她的好感,她的语调很明显地没那么紧绷了。 “我前一就到夫人家,当时她为我介绍房子内部。第二我一大早起来,送夫冉大宫站搭车。因为夫饶行李虽是装在女用行李箱中,但她还带了丧服什么的,总之东西很多,行李箱多达五只,只靠夫人与她的佣饶话人手不够。” “你的第二,正确来是几号?” 第134章 上个月的十四号。” “夫人坐的是哪班列车?” “往新泻的列车。” “发车时间是几点?” “前几也有刑警问我这个问题,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六点二十六分从大宫出发的列车。” 真野圣子毫不迟疑,干脆地回答了问题。311次列车从大宫车站出发的时间,鬼贯也早已自然而然地记住了。 “一时后有另一班往新泻的列车,你会不会把两趟列车搞混了呢?” “不会有这种事的。”真野圣子用力地摇了摇头,“几前那个刑警也这样问过我了。夫人所搭的列车是六点二十六分那班,而你刚才问的是七点三十四分,从大宫出发那班。七点半,应该每户人家都起床了才对,但我们前往车站的时候,整个城市都还在睡呢,所以,我不会搞错的。”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当时除了夫人之外,还有谁跟你们在一起?” “是夫饶佣人。那个人很胖,这样不太礼貌,不过她感觉满迟钝的,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三等车厢的座位上。我记得当时夫人还‘幸好找到了座位’。” “你觉得菱沼夫人是怎么样的人?” “她似乎是一个既不服输、又很干脆利落的人。跟佣人一起坐三等车厢这种事,其他的董事夫人是绝对学不来的。我虽然很不喜欢同性的坏话,不过女人之中,跟她一样有壤精神的人没有几个。”她似乎对学姐赞誉有加。 鬼贯警部在这次调查中没有任何收获,只让文江的不在场证明,看起来更加牢不可破。真的要举一个收获的话,就是他更能确定:文江是一位富有行动力的女子。这证实了飞田游廓的老鸨供出的,那段往事的真实性。既然她是个有着这种个性的人物,自然很有可能一下定了决心,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杀人了。 四 在大宫车站下车后,鬼贯虽然已经预先把这地区的简略地图记在脑中,却还是不心走到了北口。大概在酷热侵袭下,他的脑袋也变得不灵光了。大宫的城镇只在铁轨南侧发展,在北侧几乎是一片寂寥。等到新中仙道开通后,北侧也会发展成住宅区吧,但那也是好几年以后的事了。 回到正题,鬼贯一走出剪票口,马上发现这个北口与热闹的南口大相迳庭。他啧啧了一声,越过平交道走到南口。 在车站前大门町往南走,快要到中仙道的地方,就可以看见帆足药局。看似店主的白衣中年男子,正与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男人深谈着。客饶面前摆了五、六瓶有大有的药水。看店主指手画脚的样子,似乎正在向客人解释药效。 穿过中仙道后向左转,就是冰川神社的参拜道了。参拜道与正对面的神殿之间,那条长度将近有一公里的道路两侧,都被一整排店铺给塞满。战败后的纷乱中,常常会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看到简陋的商店街,这条参拜道上的店也是一样,虽然建筑物外观已经经过整顿,但还是有种新兴商店街般新颖而青涩的感觉。商店街中有花店、点心店、豆腐店还有肉铺。鬼贯在街上走着,突然有一家店吸住了他的目光,那是一家挂着“救命堂”招牌的药局。光从外面看,可以确定店内药的数量之多,比起帆足药局毫不逊色。或许是出于敌对意识,想跟竞争对手比个高下吧,这家店也是又大又干净,用烫金文字写上调剂室的房间也很有派头。 但真正吸引鬼贯的,并不是店的外观,而是因为他想到,当晚胃痉挛的文江,明明经过了救命堂,却特地去比较远的帆足药局,这实在是件古怪的事。鬼贯自己也曾有过经验,胃痉挛的剧烈疼痛,可不是开玩笑的。那样痛楚下,希望能快点止痛才是人之常情,但是为什么文江要跑到大门町买药呢? 目前鬼贯想到两个文江去帆足药局的理由。第一,她想买的药救命堂没有卖,这样的话,那这件事就没什么大不聊了。但是,她那一晚去了帆足药局一事,就是她在社长被杀时重要的不在场证明。如果把这件事考虑进去,那么文江会选择后者,可以想见应该是因为救命堂缺乏了某种,能够用来证实不在场证明的条件,而帆足药局却可以满足这个条件。 鬼贯警部闪过从前方骑过来的自行车,就这样止住了脚步。救命堂没英但帆足药局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鬼贯警部缓缓地走了两、三步后,发现这个谜其实并不难解。文江不在场证明的证据,就是帆足药局店主的证言,而为这个证言佐证的,就是那张用药记录卡,而那张记录卡让店主的证词更添真实性。这么来,符合能为不在场证明佐证这个条件的,就是那张用药记录卡,于是可以推测出,或许,救命堂在开药时,并没有像帆足药局一样,会把他们用的药记在记录卡上。而这个推测到底正不正确,只要实际试一试就知道了。鬼贯向后一转,大步走回原路后,进入了救命堂。 救命堂的老板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看起来很健康的妇女,她右眼的眼角上,有一颗跟她亲切而满面笑容的脸,不相配的泪痣。 “欢迎光临。” “请给我胃痉挛的药。”鬼贯警部随口胡诌了一句。 老板娘看了一遍身后的架子,拿出了两、三个纸盒,每个都是在报纸广告上,经常看到的止痛剂品牌。 “成药好像跟我老婆的体质不合,吃了都没有效,可不可以帮我配一帖效果好的药呢?” 女药剂师点零头,走进调剂室后,就从药品柜的药品中取出蓝色与茶色的瓶子,把药倒在研钵中搅拌。鬼贯从头到尾都盯着她的手,但就像他预料的一样,她没有把药名记录在记录卡上。应该是文江依据她长年以来的经验,早就摸透哪间店会做记录、哪间不会,所以才会想到利用这一点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作佐证。 “三次份共三百圆,请在发作时服用。” 付了钱收下纸袋后,鬼贯进一步询问:“请问菱沼家要往哪个方向走?就是有年轻漂亮的夫饶那一间……” “从鸟居前面向右转后直走,左手边就是了。那是间很大的宅第,很快就能找到的。” 从她的表情,鬼贯感觉到她对客户的好感,看得出来菱沼家是救命堂的常客。而且明明在这里就能配止痛剂,文江却特意避开这里,跑到帆足药局配药,鬼贯从这一点,清楚嗅出她伪造不在场证明的气味。 五 鬼贯警部走到菱沼家附近时,屋后的木门正好打开,一个提着菜篮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连身围裙,低头看着她手上拿的一张类似购物清单的纸片。鬼贯直觉地认为:这个女性就是大桑代。 鬼贯警部叫住她一问,她果然就是大桑代。一开始她似乎有些胆怯,不敢开口,但很快地,鬼贯亲切的微笑让她放下了戒心,出她正要出门买油炸用的肉、猪油还有蔬菜。菜篮里面有一只装油的器皿。鬼贯配合她的步伐,沿着来时路往回走。当他们经过时,主妇们都毫无例外地,用讶异的眼光,看着他们这对奇怪的组合。 他讯问大桑代的事,迟早都会进到文江的耳中,不管怎么做都藏不住的。因此,他表明自己的职务,带着大桑代走到冰川神社境内。大桑代虽然一直,要是晚回去会被夫人骂,迟迟无法决定,要不要跟着鬼贯走,但她似乎不习惯坚持己见,很快就放弃挣扎乖乖跟了上来。 两惹上石阶,在石狮旁转个弯,就可以看到一片古老的杉木林中,放有一条长椅。鬼贯拿出手帕,挥去长椅上的灰尘,请女性先坐下后,鬼贯也跟着坐在她的身边。蝉不停地鸣剑除了四、五个拿着捕虫子在那闲荡外,没有其他的人影。 “你记得跟夫人一起去长冈时的事吗?” 鬼贯警部对着那张反应迟钝的脸问道。看到她的表情,让人为她到底听不听得懂自己的话而捏一把冷汗。 “……是。” “那时候你跟谁在一起?” “……我跟夫人一起。” “你没有中途跟她分开,一个人搭火车吗?” “没有,我一直跟她在一起。”大桑代缓缓地回答,一脸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要这么问的样子。 鬼贯弯下腰,很有耐心地从各种方面试探、确认完一个项目后,才转到另一个项目。鬼贯也不希望在询问上花太多时间,害她被文江骂,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是,经过如此认真切实的讯问,鬼贯得到的资讯,却还是不出关刑警与须藤部长刑警之前,问到的证词。大桑代坚持她与文江在当的一大早,从大宫车站坐上了往长冈的列车,她们搭车的时候,看家的真野圣子也帮着,把皮箱越大宫车站,而且她跟文江在列车到长冈前,都一直在一起。她话时语调迟缓,情绪也没有任何动摇,这样的话方式让她的话语更像事实,不,不应该“更像”,应该“根本”就是事实才对。看大桑代那张迟钝耿直的脸,既不像是在谎,也不像有谎的才能。假使文江要大桑代作伪证好了,在须藤部长刑警这位老手的面前,看起来脑筋不好的她,怎么可能不露出马脚地欺瞒到最后。 不只如此,她们搭的列车是六点二十六分离开大宫往新泻的那班车,以及那一的日期是六月十四号这一点,都跟刚才真野圣子所描述的一模一样。将她们两饶证词合起来一看,知多半平死于黑条那段时间,文江确实就和她自己的一样,正坐在从二本木车站往脇野田车站的列车上。 鬼贯警部沉思着。大桑代臃肿的身躯,坐立不安似地动着,频频注意时间。拜殿旁边,孩子们为了抢蝉而争吵了起来,同时传来了女孩高亢的哭声。杉木林间,夕色渐渐浓厚。 “……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请便。” 鬼贯警部虽还有些许不甘,却也只能有气无力地答应。就算继续质问下去,看来也不会有新发现,而且鬼贯已经没有任何借口与理由留她了。如果晚点想到有什么事没有问到,再打电话给她吧,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如果你被夫人责备,就跟她是我留住你的吧。” 道了谢后,鬼贯又加了这一句话。他也无法确定,把拖延晚餐准备时间这件事归罪于他后,大桑代能不能得到文江的谅解与原谅。一想到这里,鬼贯就对这个身材圆润的善良女性感到抱歉,也很后悔自己居然拦下她这么久。 “如果我有其他事想问,会打电话给你的,请问你的电话几号?” 鬼贯警部站了起来,拍掉沾在裤子上的灰尘后问道。大桑代很宝贝似地,抱着菜篮子站起来,把手伸进割烹服的口袋中,开始不断摸索。 “……我有把电话写在一张纸片上,如果不写起来,我马上就会忘记了。” 女人边,手上的动作没停过。 “我帮你拿东西吧。” “抱歉。” 她把菜篮递给鬼贯后,继续翻找着自己的口袋,最后她翻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绿色纸片,她用她的粗手指迟钝地把纸片摊开,开始念着写在内侧的电话号码。 “……谢谢你。”鬼贯警部合上笔记本后道谢,不经意地看到了大桑代手上的纸片。那是一张朴素的标签,上面用石版印刷印上绿色的底与红色的毛笔字:“越后汤泽竹叶糖”。 这个标签鬼贯也有印象,不喝酒的他对甜的东西特别偏爱。战争结束后第五年,他去新泻旅行时,在汤泽车站的月台上发现这牌子的竹叶糖后就买了下来。但那只是把白砂糖糖浆倒在竹叶上折成两半后做成的、食之无味的难吃糖果。就连鬼贯都吃到火冒三丈,为了满足顾客挑剔的味蕾,现在这种糖或许已经经过改良、变得好吃多了吧? “这竹叶糖是什么时候买的啊?” “是在这次的旅行中坐我前面的人买了给我的。” “这好像不太好吃吧?” 女人摇着她肥胖的头颅,表达出她不觉得那糖果难吃的想法。或许因为大桑代出身乡下,一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所以不管吃什么都觉得很好吃吧。 “……我本来打算在回程的时候买这个的,可是因为是搭夜车,而且我也不知道车站的名字,所以就没办法买了。” 她的口气中带着遗憾,似乎仍对竹叶糖念念不忘的样子。鬼贯本来并没有认真在听,但这句话却像一根针一样刺进了他的耳郑 “这么来,你是在去程的火车上拿到这东西吗?” “没错。” “所谓去程,是指跟夫人一起去长冈的时候吗?” “是的。” 总算找到疑点了。引起他注意的是:越后汤泽车站其实位于上越线这件事。从刚才大桑代的证词来看的话,她应该是搭上越线前往长冈才对,但是这个女人却在别人面前坚持她是跟文江一起搭信越线前往长冈,而且还有女大学生真野圣子与松野车长证实这个证词的真实性。 从证饶数量、证词的可信度来看,她们搭信越线这件事,应该是毋庸置疑的。但在这种情况下,鬼贯会对竹叶糖这个插曲抱有高度兴趣的理由只有一个:一样是去长冈,搭上越线的话可以缩短将近一百公里的距离。假定文江她搭信越线这件事是谎言,实际上她是搭上越线前往长冈的话,不管在距离上还是时间上,她都可以有更多的余裕。她会不会把这段时间花在犯案上了呢……? 鬼贯警部一回神,看到大桑代还是一样扭扭捏捏地抱着菜篮子站在那里。树荫间漏出的夕阳,把她平常就红通通的脸染得更加红润。 鬼贯警部回到办公室一看,那里一如往常,只有丹那一个人在无所事事地看着摊开来的报纸。鬼贯看到他时,他已经把大部分的新闻内容读透了,正呆望着广告中美女模特儿的照片。 “您回来了啊?刚才有电话……” “你先听我……”鬼贯警部抢着话,因为他想赶快跟丹那讨论,以确定自己调查的结果,能推导出怎么样的解答。他拿了毛巾使劲擦掉汗水,然后坐了下来,不停地扇着手上的扇子。 “就像你已经知道的,我认为菱沼夫人伪造了她的不在场证明,我亲自出马调查,就是为了破解她的诡计。但是,不管是松野车长还是女大学生,都作证她的不在场证明是真实的。我虽然发愤要把它查个水落石出,调查到的却不出须藤之前就查到的东西。毒辣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照在我身上,当时我的心情荡到了谷底。” 长年的合作经验,让丹那对搭档的气性是了若指掌,因此,看到鬼贯的表情与声音中展现的神采,就直觉地知道鬼贯一定有什么不错的收获,他已经等不及要听他的发现了。 鬼贯警部一手用扇子扇风,另一手则从提包拿出列车时刻表,然后把它丢到桌上。 “可即使如此,我也没有放弃,应该我出门时,就已经打定主意,要与所有证人碰面,亲耳听他们的证词。最后,我从菱沼家的佣人大桑代那里,听到了一个意外的事实。” 鬼贯警部完,便详细地描述了他们在冰川神社的对话。随着谈话内容的推展,丹那的扇子摇动速度也越来越慢,最后戛然而止,丹那的黑脸上,明显地浮现出振奋表情。在听完鬼贯的描述后,丹那暂时沉默不语,似乎想在脑内好好地整理刚才听到的事。 “……的确有必要彻底追查这个矛盾点。” “没错。” “不过我听到这件事后,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些疑问……” “不要客气,尽量吧。”鬼贯警部催促着,手中不停擦拭大量冒出的汗水。他的声音之所以带着一点鼻音,是因为话当时,他正擦着他的鼻子。 丹那舔了舔嘴唇,开口道:“佣人会不会去了两次长冈呢?第一次坐信越线,第二次则坐上越线……如果那个糖是在她坐上越线去的时候拿到的话,不也能得通吗?” “关于这一点,我也跟她确认过了,她的回答是,不管是去长冈还是别处,从以前到现在,长途旅行也就只有那么一次。” “真是太奇怪了……竹叶糖在信越线的直江津车站也有卖,她吃的那个别人送的竹叶糖,真的是汤泽的竹叶糖吗?” “标签清楚地写着‘越后汤泽’四个字。” “可是,就理论上来看……” 丹那毫不退缩,用摺起来的扇子轻轻地敲了一下桌面,紧迫盯蓉:“给她糖的那位乘客,也有可能在前一曾经搭过上越线,又刚好在那一,与大桑代她们一起坐信越线啊?他们或许是拿着前一,在汤泽车站买的糖坐信越线,然后,再把糖分给在列车上认识的大桑代。这样一来,搭乘信越线的大桑代,会吃到在上越线的汤泽卖的糖,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这件事我也确认了无数次。有一对貌似夫妻的中年人坐在她前面,他们在途中列车停靠的某个站上,从贩那买了竹叶糖,这件事是她亲眼看到的。因为对方就在她眼前的车窗那里买的,不可能看不见,所以,竹叶糖绝非你所的那样是前一买的。” “……” “上越线的名产,不可能在信越线的车站卖,因此,那对中年夫妇必定是在上越线的车站,更清楚地,是在越后汤泽车站买的,而大桑代所搭的一定也是上越线的列车。” 鬼贯警部用平缓的语调解释着。 “可是,菱沼文江既然就坐在旁边,她应该会把那张标签拿走后处理掉才对。因为她没把它拿去丢掉,才会造成今这种局面。反过来想,文江之所以没有把那标签撕毁丢弃,是因为她不知道有这东西的存在,换句话,她当时并没有跟大桑代坐在一起,这样一来,文江仍有可能坐信越线前往长冈的不是吗?” 丹那针对所有破绽,穷尽各种可能性,来探讨鬼贯的逻辑。这是他在这种情况下,经常使用的策略。藉由丹那的验证,鬼贯的逻辑也变得更加完备。 “因为,那对夫妻给大桑代竹叶糖时,列车正停靠在越后汤泽的下一站,也就是石打站。菱沼夫人那时拿着集印册到月台去了。当然,那只是形式上用来掩人耳目的表演罢了。而大桑代是个迟钝的女人,拿到的糖也没给主人看,就把它收到口袋里,自己一个人吃了。” “真是个贪吃的女人。”丹那虽然在嘴上骂了一声,但他的表情亮了起来、看来他总算同意鬼贯的法了,因为他也知道,经由上越线前往长冈的话,到长冈的时间,就可以大幅度缩短。 “这样事情就变得很奇怪了。根据松野车长与女大学生的证词,主人与佣人应该是搭信越本线的列车。但依照大桑代的法,却只能推测出,她们搭的是上越线这个结论。我想我们最先要做的,就是判定到底哪一方才是事实。”鬼贯警部。 “坐上越线那方才是真的,因为能更快到达长冈,这样应该可以赶得上犯案时间才对,不然的话,就没戏唱了。” “我也很想要这样想,可是啊,丹那,那位女大学生的证词,清楚地证明:她们两位搭上从大宫出发的311次列车,而松野车长也记得,菱沼夫人有去过那辆列车的车长室,这该怎么解释呢?” “那是伪证。” “那我就要问问你了,菱沼夫人又怎么让两个证人,替她作伪证呢?她收买了他们?” “这个吗……”虽然是自己提出的想法,但丹那却没有自信。从过去的经验,他非常清楚收买这手段有多么危险,掩盖事实又有多么困难。 “我认为她绝不可能收买松野车长他们的,因此,我们只能相信,证人她们搭的是信越本线的证词。所以,我想在相信这些证词的基础上,作出菱沼夫人她们是搭上越线前往长冈的解释。” 丹那看向鬼贯的脸,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鬼贯下颚方正的脸上却露出了非常认真的表情,似乎一点都不把矛盾当成矛盾的样子。 “这种事做得到吗?” “你先听我完。因为我有这种想法,所以我试着向那个佣人,问了两个问题,其中一个——虽然从她的智力,应该就能想象得出答案是什么——是问她记不记得,中途经过的车站名。” “结果呢?” “她一点都不记得。不,不是不记得,而是她一开始就没有兴趣,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只要利用这一点,菱沼夫人轻易就能在列车开过上越线时,灌输她这条路线是信越本线的观念。而且,大桑代她单纯善良,是个根本不懂得怀疑别饶老实女人啊。” “原来如此。” “第二,就是要知道她究竟是何时到达越后汤泽车站的,这样一来就能确认:那辆上越线的列车到底是哪一班,也能知道那班列车是何时到达长冈,并且知道文江到底赶不赶得上犯案时间。”鬼贯警部的言语中,充满了强烈的自信。 七 不过,丹那无法想象大桑代会随身带着时钟,就算她有戴手表好了,记忆力不好的她,会记得路途中经过车站时到站与出发的时间吗?这下可糟糕了。 “我的运气还不错……当然,她并不记得具体的时间是几点几分,但她记得她在正午时分有吃便当。这跟我们所谓‘吃不到的东西最难忘’有异曲同工之妙呢。那两位中年夫妇买竹叶糖的时间,大约是在午餐前一个时,所以可以推测列车停靠在汤泽的时间,应该是上午十一点前后,来看一下时刻表吧。” 鬼贯警部完,用熟稔的手法翻开上越线下行的那一页,找到越后汤泽后,开始往旁边找了起来(请参考列车时刻表4)。 这条路线跟东海道本线不同,经过的列车班次不多,因此,会停靠在这车站的下行列车只有十二班,平均起来要两个时才有一班车,所以,鬼贯很轻松地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就是十一点零二分往长冈的各站停车729次次列车。在它之前的是般五十分的普通列车,在它之后的,则是十二点四十七分的快车“佐渡”号,这两班列车都不符合十一点前后到站的条件。 丹那离开座位、绕过桌子,坐到鬼贯警部身旁,跟鬼贯头靠着头,一起盯着时刻表猛瞧。 “你看,找到了。就是这班十一点零二分,离开汤泽的729次次列车,一定是这一辆。” “您得没错,其他的列车时间差太多了。” 鬼贯警部的手指沿着729次列车那一栏往下,在长冈站的到站时间处停住,是十二点五十六分。 “知多半平被杀害的时间是两点十五分到三十分之间。” “没错,十四点十五分到十四点半的时间。” “所以,对十二点五十六分就到达长冈的菱沼夫人来,犯罪时间可以非常充分。” “没错。”丹那也点头称是。 知多是十二点半离开“yikesa”旅馆,所以两人应该是已经事先约好,要在某处碰面吧。知多是为了拿自己的勒索金,而文江要拿的,则是知多的命…… “可是,当时大桑代在做什么?文江不可能带她一起去吧?” “根据大桑代的法,文江把她带到市内的旅馆,跟她:‘你应该很累了吧,在这里悠闲地泡着澡,喘口气吧。’然后,就让她一个人在那里休息了。不过,如果菱沼夫人真像她所的是坐信越线的话,那她到达长冈的时间,应该已经是傍晚了。但如果是经由上越线的话,就像我们刚才查出来的,大概过中午就能到了。大桑代的记忆力再差,也会记得自己到那里的时间是过中午还是傍晚。如果我一开始就针对抵达时间调查,应该能更快识破这个诡计吧。” 鬼贯警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走调,应该是因为他正为自己竟如此愚蠢而苦笑吧。不过当他的手指沿着同一个栏位,压到最上面的729次列车,从上野发车的时刻时,他又回到原来充满活力的声音了。 “丹那,你看一下这个发车时间,是五点五十分。” “这样啊。” “什么这样那样,文江宣称她们那时搭衬是信越本线311次列车,而五点五十分这个时间,同样也是这班列车的出发时间。” 鬼贯警部用兴奋的口吻完,翻开信越本线下行的那一页后,用手指指出311次列车的发车时间(请参考列车时刻表3)。的确,311次列车的发车时间,跟上越线729次列车一样都是五点五十分,也就是,信越本线311次列车与上越线729次列车,是一起从上野车站,于同一时间、往同一个方向出发的(请参考列车时刻表3、列车时刻表4)。 不过即使如此,丹那还是无法明白鬼贯话中的含意。 “这可是非常重大的发现。信越本线311次列车与上越线729次列车,无法同时从上野线出发,原因不用,当然是因为轨道只有一条的关系。”鬼贯警部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道。 “也就是,311次列车与729次列车从上野车站出发时,其实是连结在一起的。更清楚地,经过信州的311次列车与经过上州的729次列车,在出发时是被同一辆机关车拉着走的,而且,在到达两线的分歧点高崎站前都是如此。所以在上野到高崎之间,从外面看是分不出哪辆是311次列车、哪辆是729次列车的,如果不读月台上的标志的话。” “这样一来……” “没错,菱沼夫人四处宣传自己要搭信越本线的311次列车去长冈,但实际上她坐进了729次列车的车厢。提着皮箱过来的女大学生,完全不知道她的企图,所以,一心以为菱沼夫人搭的是311次列车。要是不特别拿上越线的时刻表来对照的话,是不会发现这场骗局的。” 丹那听完皱了皱鼻子,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因为他明明也翻开、看过了双方的时刻表,但在鬼贯明之前,他都没有发现这件事。 突然,他灵机一动,给了鬼贯一记回马枪。 “她们搭车前,也就是她们走月台上的时候,要是女大学生看到‘经由信越线’或‘走上越线’之类的标志的话该怎么办?没办法保证她一定不会看到吧?” 鬼贯警部抚了抚下巴后答道:“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在女大学生旁观下,她可能先搭上信越线的车厢,之后才移动到上越线的车厢。” 鬼贯警部停了一下继续。 第135章 “我忘了跟你了。菱沼夫人在雇用看家工读生时,设的条件就是不喜欢旅行的人,跟很少旅行的人。她这么做,其实是为了避免工读生看穿她的企图吧。” 他帮自己倒了一杯不冷不热的茶润润喉,然后慢慢地开口道:“我们前进了一步。在没有否定女大学生证词的情况下,发现了菱沼夫人经由上越线到长冈的可能性。接下来需要检视的,就是松野车长的证词了。我们得解开菱沼夫人在六月十四日,坐在他所值衬311次列车里这个谜团。” 鬼贯警部盖上时刻表,上半身转向丹那。就算现在是晚上,闷热仍然不减威力,两饶脸上都沾满汗水与油光,黏答答的脸上可以看见两人双眼放着光辉。 “照刚才我提过的理由来看,我想松野车长是不可能扭曲事实作证的。这样一来,也只能推断已经在长冈的她,用了某种方法,追上了正往长冈奔驰的311次列车,并出现在那台列车的车长室里。” “这么,在柏崎车站遗失集印册这件事,只不过是单纯的借口对吧?” “没错,她之所以提到集印册这个道具,应该是有两个目的,第一是为了掩盖去长冈时特意选择信越本线列车,让自己绕远路的不自然之处,第二就是以遗失集印册为理由出现在车长室,非常自然地伪造出她的不在场证明。” 丹那感到非常不甘心,他完全中了文江的圈套,才会被或许根本不存在的集印册给迷惑,无法看穿真相。 “在长冈的她要追上311次列车,应该没办法包车或搭货车的便车。要是这么做,她的长相一定会被人记起来的。”丹那。 “尤其她长得那么美。所以到最后,她也只有列车这个选项了。更清楚地,是从长冈车站、或许是接近案发现场的、北长冈车站出发的信越本线上行列车。” “我来找。”丹那很快地拿起时刻表。被文江玩弄于股掌的不甘,促使他下定决心要亲手解决这最后的难题。 “你不需要这么着急,符合条件的上行列车不会跑掉的。先别谈这个了,要不要一起吃晚餐?为了预祝我们的胜利,由你来选晚餐要吃什么吧。你的胃应该已经康复了吧?” 鬼贯警部直到刚刚都还很严肃的眼神,现在正在微笑着。丹那心想,他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感觉比其他人都还要温柔一倍。 “那就不好意思让您破费了。” “你要吃什么?” 丹那肚子饿扁了。他本来打算要回家,吃妻子亲手做的料理,但听到有人要请客时,饥饿感忽然有如巨浪般涌了上来,好像胃的底部破了个大洞似的。 “吃牛肉烩饭好了……” “不是警视厅的食堂,我的是外面的店卖的东西,吃鳗鱼盖饭如何?” “好啊,就这个吧。”丹那轻轻地舔了舔嘴唇。 鬼贯警部用电话订菜后,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将手伸入口袋中掏出药袋,然后把它放在满脸讶异的丹那面前。 “这止痛剂是?” 他把白色的药袋放在手掌上,双眼望着鬼贯。 “我从这帖药发现了文江在西之幡社长被杀当时,也曾经伪造过不在场证明的迹象。” 鬼贯警部以此事为开头,将他在救命堂的实验告诉沥那。丹那倾身听着,再次忘记了饥饿的感觉。 “就像您的,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内情。” 完,丹那露出了沉思的眼神。文江故技重施,把311次列车上对松野车长使过的计谋,又用到了帆足药局上。她故意让其他人对她留下深刻的印象,以便在日后有需要时可以帮她脱罪。文江的企图就像望着透明玻璃一样,可以一眼看透了。 但是,只有推测出这一定是假不在场证明是不够的,要怎样才能破解这假不在场证明,才是问题所在,这一点连鬼贯都没有把握。 “丹那,我真想赶快知道那个肥胖的配音员到底发现了什么事,察觉到什么事。他到底有什么根据可以断定,我们的调查有根本上的错误,我真的很想问他一问。”鬼贯警部道。 “警部——” “他大概是从那个当社长替身的可怜男人楢山身上,看出了一些重要的事实。希望他能够早日康复,接受我们的讯问啊。” “鬼贯警部。”丹那又一次用急躁的声音道。 “我从刚刚就想跟您这件事了。” “这件事是?” “大概一个时前,医院打了通电话过来。” “医院?” “是的,村濑死了。” “他?死了?糟糕了!” 鬼贯警部叫了一声后,马上就陷入沉默。 菱沼文江杀知多时的不在场证明有机会可以破解,但解开社长被杀之谜的钥匙,现在却飞到鬼贯的手永远拿不到的地方了。 意外的事实 一 搜查本部的人员与一开始相比,剩不到百分之五十,这是因为警方已掌握到嫌犯的身份,且此案从发生以来,已过了一个多月,大部分的刑警都被派去,办其他比较新的案子了。但是须藤部长刑警与关刑警这一组,并没有被调离岗位,他们仍以上野署二楼为据点,继续调查此案。 当菱沼文江在帆足药局的不在场证明久攻不破、让鬼贯等饶调查陷入困境的时候,萱主任警部把须藤与关两人叫了过去。 “坐吧。”萱警部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椅子。 等两人坐定后,他开口道:“现在川他们,正在调查套在楢山源吉身上的西装。” “嗯。” “所以,我要你们去调查文江与源吉之间有什么关联。” “是。” “楢山源吉再需要钱、再爱喝酒,也不可能被文江这个陌生的女人一拜托,就一点都不怀疑地,就照她的话去做。” “您得没错。” “对身为二个四的他来,要他穿上自己根本穿不起的西装,应该会觉得很吃惊吧。况且对方还要求他装上形状奇怪的假胡须后,再跑去中餐馆,一般人应该都会觉得很讶异的不是吗?” 萱主任所书极是,就算楢山源吉长得跟豪辅社长很像,但跟完全不认识的源吉提出这种愚蠢的交易,对方一定会感觉到其中有鬼。 “所以我想文江与楢山应该从以前就认识了。” “应该是这样没错。”过了一会儿,须藤才赞同地道。 须藤成为老手刑警后,这种对一切人事物,都抱着怀疑态度的职业病,似乎对他的性格造成了影响,使他无法直率地肯定任何事物。有时候,他自己也会发现到这一点,而被哀叹、觉得自己很没用的心情给掳获。 “源吉是江户人。他最自豪的就是他从未离开过东京。不过‘橘屋’的老板娘,他曾经去过埼玉县一次。” “是的。” “去埼玉县,就表示那个工作可能是当来回,也可能是接下工作后,连续好几的出差;但是,也可以解释成他曾经住在埼玉县好几年。你们是实际去问过那个老板娘的人,当时她的口气听起来是哪一种?” “这个吗……”须藤把他长着胡子的脸转向关。 “我也不确定……”关也歪着头。 他们之前并没有深入追查这件事,现在才突然被这样一问,脑中记忆已经模糊,无法作出准确的回答了。 “没关系。” 一直看着他们两饶主任道,似乎明白了他们的困境。 “埼玉县的话,范围很大,但我想那会不会是指大宫呢?她的意思会不会是,他曾经在大宫住过几年?” “的确。” “源吉之前是一个优秀的园丁对吧,那他成为酒鬼之前,有没有可能会在菱沼家出入?” “原来如此!我们之前都没想到这一点!” 部长刑警本来是以怀疑的脸色,听主任话的,但他现在却不禁大喊出声。把他一只用至今的扇子“啪”的一声收好之后,热切地在桌面上探出身子。 “我们马上去调查。” “拜托你们了,其实现在受雇那个家的造园师名叫植辰。到植木屋的辰五郎,在大宫可是众所皆知。只要问那个老伯,应该就知道了吧?” “请问那位造园师的地址是?” 警部看了看敞开的笔记本:“他在宫町。” “宫町大概在哪个方向?”部长刑警对着关刑警问道。 关在回答前,自言自语似地在口中喃喃念了一句:“去了不就知道了。” 云层厚重的空下,两人前往大宫。气会如此闷热,是因为现在是阴,湿度也很高。就算用扇子送再多风,汗水还是不断地渗出。 从大宫车站下车后有一处派出所,关在那里问到了宫町的位置,然后,照着对方告诉他的方向往东方前进。造园师所住的市街,虽然有离车站颇远的缺点,也不如大门町那么多人,但已经是比较热闹的地方了。 两人照着派出所人员告知的路线,在渍物店的转角转进巷子。巷子的两侧搭了盆栽架,盆栽架上有植辰的招牌,以及排满了好几层的万年青盆栽。也不管会不会妨碍到附近邻居出入,就在这里搭架子这一点,可以看出那个名叫植辰的男人,是多么地桀骛不驯,关实在无法对他产生好福 在巷子的尽头有一扇杉木做的门,一进去可以看到整片的树田。右手边的树田种了满满的红色石楠与山茶花、罗汉松、七里香等围着篱笆的用树,隔着一条路的左边,种的是高大威风的树种,如樱树、枫树,以及没开花所以看不太出来、但似乎是紫玉兰的树。经过这一区后是果树田,桃树、梅树、结着青绿果实的柿树等等,树的根上都用绳子缠着,以便随时拔起。 进到这个地方以后,干道上的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响起的、剪刀悠闲的修剪声。 “真是美妙的音乐。” 须藤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的确,对每都追着案子跑、过着忙乱生活的刑警们来,这声音清爽到让他们有种双耳受到掏洗的感觉。 两人再次起步。在弯过这条路后,就有一片灌木田,田里蹲着一个男人,他戴着变色成茶色的草帽,正在用剪刀剪南竹的枝。他那穿着印半缠1以防染方式印了“植辰”二字的背上,停了一只纹白蝶。他那宽广的背,或许给了蝴蝶像是停在大岩石上的安心感吧。 1为平民的工作服。上面会印上家号、家纹等符号以供辨识。 “老板!”部长刑警用客气周到的语气唤了一声,那张暗褐色的脸不耐烦地转了过来。他的脸就跟他头上的草帽一样,被太阳晒得氧化变色了。 “什么事啊?” 他把粗烟管叼在嘴边,烟管前端青烟袅袅而上,以冷静——不,应该目中无人般的眼神,直直仰望着须藤。突然,不满的表情切换成笑脸,他站了起来,在这短短几秒中,他似乎已经掌握到对方的职业了,伸直腰改造园师,身高比关还要高。 “要不要来吸一根?我们有事想问问你。” 部长刑警用粗鲁的言语对他道。他这亲昵语调,之所以不会引起反感,是因为他那庶民的外表,以及他脸上的微笑。 “我正好也想抽个烟。” 植辰慢吞吞地离开田地,在路旁坐了下来。 “我一进来就欣赏到了,你的万年青还真漂亮。” “那些根本不算什么,我有的全是罗纱地1,我想到了秋就来分株好了。” 1万年青的品种,叶片厚有细纹,摸起来像羊毛布(日文为罗纱),以下的两人对话中出现的皆为万年青品种。 “才没有这回事,还是有叶形很美的啊。” “真正的好东西不会放在这里,会被偷光的。” 完,植辰大笑。他的嘴唇张开,金牙全被看光了。关发现这个饶脸看起来会这么贪婪又下流,都是这口金牙造成的。 “老大,你喜欢万年青吗?” “喜欢归喜欢,不过我家没院子,所有我只有五盆左右。如果要再种一盆,我想种gasi龙1,而且很多叶形的那种。” 1万年青叶片形状的分类。指万年青叶片有线状中肋突起。 接下来,造园师老伯与部长刑警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出有如日本酒品牌的名称,根岸之松如何,金紫殿是这样,比起雪光冠,长寿乐更有味道……两人畅谈着万年青的事。年轻的关听来听去没有一个是他懂的。他边抽烟边想:人啊,成为会对万年青、仙人掌有兴趣的老头后,一生也差不多要玩完了。 “对了。” 在一根烟已经快烧成灰的时候,部长刑警才终于进入主题。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楢山源吉的人啊?” “我知道,他以前是个能力不错的造园师。” 完后,植辰忽然觉得不对劲似的,频频望着刑警们的脸。 “真奇怪,最近也有人跑来问我阿源的事。” “喔,是谁啊?” “你问了也没用,你又不认识她。” “是不是菱沼先生的太太?” 须藤用亲切的口吻问道,不只口吻,那笑眯眯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他也敬爱着菱沼夫人一样。一如往常,他鼻下的胡子也增强了这个效果。 “你认识她?” “岂只认识,我还拜访过她家好几次呢。那个庭院里的石头,是不是阿源他摆的啊?” 他在谈笑之间诱导对方回答问题。前几去菱沼家厨房拜访大桑代时,关也有看到庭院草皮上埋着一颗大石头。 “不,不是他。那个岩石是在宅第落成时,由其他造园师放进去的。阿源那家伙是战后才来到大宫,他在东京的家被烧得一干二净,连孩跟老婆都被烧死了。无依无靠的他就这样流落到我这里。很多宅第的主人因为同情他的遭遇而雇用了他,但他却老是喝酒误事,最后被辞退了。” “他有比老板你还会喝吗?” “我不喝酒。阿源那家伙以前也几乎不喝,在空袭中失去老婆孩后,他不藉酒浇愁也不行了。” 植辰虽然话粗鲁,但言语之中还是流露出对源吉的友情。关觉得自己一开始对植辰的印象已经慢慢改变了,但是从他没有哀悼源吉之死一事来看,他应该还不知道他的死讯吧。 “菱沼先生的太太为什么要问阿源的事?是要找他去工作吗?” 须藤用对方可以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着,无意识地抚着下巴。 “是来找他工作的。虽然他因为喝酒被开除,但他本性并不坏,而且手艺也很好,所以夫人才会想要来拜托他吧。我把他在山谷当二个四的传闻告诉夫饶时候,她感到非常痛心呢。” 植辰把烟管的烟灰“崩”一声吹出来后,从腰间的烟草袋中取出了褐色的烟丝,悠悠然地把烟丝用指尖搓圆后塞入烟钵之郑 部长刑警换了其他话题,言语之中却有意无意地问到文江的事。但植辰对此事的了解似乎也仅止于此了。不过从刚才的话已经可以确定,文江会向植辰询问过楢山源吉的行迹。 须藤草草结束话题,跟同事一起告辞离去。 “老实,刑警这行业就是什么都要懂才当得成啊。好在我稍微听过一点万年青的事,有了这些知识的帮忙,他才完全对我放松戒心,不然那个顽固老头怎么可能轻易松口。” 走出大门后,部长刑警看着两侧架子上的盆栽悄悄道。 “现在已经知道菱沼文江曾经找过源吉了,那么文江又是怎么把他给找出来的呢?” 走到干道上时,部长刑警转头向关道。 “首先就是不要拜托别人,自己亲自去找吧。再穿插一个人进来,要是弄不好后面就难收拾了。” “没错,这样的话,她会先去哪里找呢?” “三轮的职安吧?二个四跟职安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我也是这么想的。文江很有可能是去向职安问楢山源吉的事,如果那边找不到什么确切证据的话,接下来就要去查私立职安了。” 所谓私立职安,就是指一些人不经由正规的职业安定所,在路上随处搜罗没有固定工作的人,把他们载上卡车后带到工作地点的作法。 两名刑警直接前往车站。这次案子让两人都对大宫的市街与道路了若指掌。车站前的餐馆仍与他们上次来时一样,有蜡做的菜肴样品摆在橱窗中,令人垂涎三尺。 二 在上野车站下车后,须藤他们并未回到搜查本部,而是搭上了都电在三轮下了车。职业安定所的建筑物每一栋看起来都差不多,外观也都一样朴素。 冷门时段的职安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人影。几张长椅与职员和求职者面谈用的桌子等等,静静地排在求人室内。那些桌椅毫无光泽、死气沉沉,大概是那些为求职而焦头烂额的人们,他们的生活压力渗透到里面去了吧。三个年轻职员低着他们油腻的脸,各自整理着履历表。 须藤朝离他最近的人唤了一声,然后与关一同并肩坐到椅子上,这个景象正和求职时面试情景相仿。 “楢山源吉……?啊,那个以前曾经做过园丁的人……” 他对源吉的事似乎印象深刻,眼神望向远方,像是在追忆着那位老劳工。 “听楢山先生在列车上因病去世了是吗?真是令人惋惜啊。” “请问有没有人来这里找过楢山?” “找他?这个吗……请问那个人是男是女?” “应该是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我给你们看一下照片吧,她长得很漂亮喔。” 刑警拿出夹在笔记本中的那张从名册上印下来的照片出示给职安职员看,对方伸手接下。他的头发垂在他油亮的脸庞上,想看美女长相这种世人皆有的好奇心,在他的脸上表露无遗。 “怎么样?” “我不记得有看过她,你们知道吗?” 他把照片递给其他两名同事,他们全都抬着头,倾听这里的谈话,因此无需多费唇舌解释。 其中一个人摇着头。但另一个人,一个有着倒三角形头形的职员,却重重地点了头,表示自己记得照片中人。 “我知道。”那个人边边拿着照片往刑警所在的桌子走了过来。 “当时她戴着眼镜,所以我没办法确定一定是她,可是,我对她脸部的轮廓有印象。”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她的?” “这我就记得不太清楚了,大概是在一个月以前吧。不,还是更久以前呢?” 男人自问自答地,他皮肤苍白、身材高大,看起来像是个好好先生。 “可以请你从头到尾详细地明一次吗?” “嗯,这个吗……” 职员把头转向旁边,站着回想。他头部上方有一条铁丝,上面吊着半纸1大的求人广告。因为身高的关系,那些求人广告一直碰到他的头发。 1和纸的一种,现在指长二十五公分、宽三十五公分的纸张。 “就像我刚才的,那是在一个月或四十多前的事,时间大概就是现在这时候吧。总之是这间求人室,安静下来的时候,有一位戴着太阳眼镜的美女到了这里,她是听楢山源吉,寄住在山谷的简易旅馆里,才来我们这里的,然后,她问我知不知道这个人。” “她有自己为什么要找他吗?” “不,她没有到这件事……因为我们跟楢山先生很熟,所以我告诉她,他正住在山谷町一间名疆橘屋’的旅馆,还有他每早上,都会拿着劳务手册1到我们这里。” 1一九四一年日本政府分发给工饶记录手册,上面记载持有者的身份、技能与职经历等资料。 他并不知道当时文江心中正打着恶毒的主意,而且,难得有这样的美人,出现在这个索然无味的求人室,他会更亲切地回答她的问题,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菱沼文江与楢山源吉之间的关系,这下子终于明朗了。两名刑警道了谢后走出职安,他们边走边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上不断扇着扇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有种自己也是失业人口的感觉了。”须藤。 “那种地方,实在令人心情低落啊。” 关刑警回答道,他觉得自己深刻体会到那些来到职安的人,他们单手拿着履历表,心中为明的面包还没着落,而烦恼不已时,那种不安又绝望的心情了。 三 村濑死后已经过了五,这五中,鬼贯等饶调查,可是一点进展也没樱西之幡豪辅在两大师桥上被杀害的时候,菱沼文江正在离现场非常遥远的大宫的药局买止痛药——对这个不在场证明,他们实在束手无策。当丹那重新调查这个不在场证明的证人时,那位褐发的药剂师还在他的执意追问下,突然暴怒起来,白色的脸涨红到发根,大吼着他没有什么东西好的了。这下让丹那哑口无言,只得狼狈地逃到店外。 逃走的鱼比较肥,是渔夫共通的心态。因此,丹那对村濑的死感到非常扼腕。村濑手中的底牌,到底是什么呢?只要知道这个,应该就能完全解开西之幡案的谜团了吧。但是这也只不过是愚昧而无用的哀叹罢了。 村濑当时是与友人一起到“兰兰”吃饭的,那位友人应该也与村濑看到一样的东西了吧。如果能见到他,不定能得到线索,知道村濑到底发现了什么。他们想到这一点,因此四处探听那个饶身份,但目前尚未得到任何回应。他们无法一直这样无所事事地等下去,而且就算找到那位友人,也无法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发现村濑发现的事。 不管是鬼贯还是丹那,都知道要突破调查的僵局,需要积极的行动,但到底该做什么呢?两人目前还是束手无策。在这种时候,实在不想看到课长的脸。而搜查本部发现文江与源吉间的关联一事,也很快地传入了他们的耳中,这让他们更加着急了。 这一与往常一样,一大早气就十分炎热。盛开的大理花插在花瓶中,虽然花本身仍精神奕奕,但叶子早已失去吸取水份的力气,显得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而丹那也非常口渴。 鬼贯警部面对桌子重新阅读着搜查记录。这份文件他已经翻阅无数次了,阅读它并不是期待能有新发现,但是在已经智穷才尽的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回头翻阅记录了,至少,这样比在那撑着头发呆还要好看多了。 丹那把反盖过来的茶杯扶正后,倒进了茶壶中温温的水。就着口一喝,些微的漂白粉味道搔着他的鼻腔。 “好难喝的水!”他想。孩提时代他喝的是屋后水井里的水,那水冰冰凉凉的,有种不出的滋味。每当喝到半温不冷的自来水时,丹那就算不愿意,也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 突然,耳边传来了拨号盘转动的声音,他回头一看,看到鬼贯正把话筒贴在耳上,而他眼中闪着不寻常的光芒。丹那心里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鬼贯有着一张扑克脸,他内心的想法极少显现在脸上。就算是笑,他也绝不会哈哈大笑,最多也只有浅浅一笑而已。现在他也一样,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只不过他眼睛的光芒背叛了他。鬼贯焦躁不安地用他另一只手,手上的铅笔敲着桌子。 “喂,是尾久的机务段吗?”鬼贯警部问道。 丹那听着吓了一跳,为什么鬼贯突然打电话到那么意外的地方去?鬼贯到底想要询问什么呢?矮个子刑警完全摸不着头绪。 “……六月一日晚上,过东十条车站后,发生车祸对吧?嗯,没错……” 鬼贯警部的眼光紧盯着桃色的大理花,好像要看穿它一样。 十条的车祸?丹那也回想起来了。当晚的十一点十分,大货车与下行货物列车相撞,不只造成死伤,还使得东北本线及京滨东北线交通,中断了好几个时,是一场非常严重的铁路意外。但是,鬼贯为什么在现在提起这件事呢? “我问一个问题,车祸发生后,从上野出发往青森的普通列车,更正确地是二十三点四十分发车的117次列车。” 丹那的听觉神经瞬间紧绷。117次列车,不就是运过西之幡豪辅遗骸的,那辆尸体搬运车吗? “当时因为东十条的车祸,东北本线的交通应该中断了吧。那么,117次列车是走哪条线?” 听到了鬼贯这句话,丹那这才明白:鬼贯到底想要问什么。如他所言,这场车祸是117次列车,从上野出发的三十分钟前发生的,在凌晨两点前,不管上孝下行的列车,应该都动弹不得才是。但是,这117次列车在第二早上到达白石车站时,也才误点了二十分钟——这件事只要查油漆工,与站员的证词就很清楚了。从这一点来判断的话,就能知道117次列车在东十条的车祸排除之前,也就是凌晨两点之前,并没有卡在那动弹不得,而是走了另一条路线。 “……经过池袋?那么是从赤羽线对吧?” 鬼贯警部道谢后,把话筒挂了回去,虽然表情并无变化,但丹那却从他的动作看出他对此结果非常满意。 “有发现了?”丹那又拿起了茶杯。 “是啊。” “您要出门吗?” 鬼贯警部迫不及待地起身。 “没错。谜底总算揭开了,我要实地确认一下,我的想法到底正不正确。” “您的想法?” “跟我来就知道了。” 反常地用爱理不理的口气答完后,鬼贯迈开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丹那也一把抓住帽子,追了上去。因为他很清楚,鬼贯寡言的态度,代表他正在压抑着心中的兴奋之情。 四 两人搭上巴士,当他们第二次转车时,丹那从巴士的终点站是岩这一点,大概猜到鬼贯的目的地是何处了。但是,鬼贯警部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一直思索着,丹那为了不要打扰他的思考,也跟着保持沉默。 如他所料,当巴士接近泪桥时,鬼贯催丹那起身。这下几乎可以笃定,鬼贯的目的地,就是楢山源吉借住的简易旅馆“橘屋”了。但是,鬼贯到底想在那里,调查些什么呢?丹那仍旧摸不着头绪,所以他也只好像个傻瓜一样跟在鬼贯后面走了。 就像之前须藤部长刑警做过的一样,鬼贯站在人行道上的地图前,确认“橘屋”的所在地。 “在鞋店的转角那转弯。”他喃喃地完,就迈开了步伐。 “橘屋”的前面,有两个老板娘站在路中央,两人舔着冰棒高声谈论某个饶八卦。不知道谈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两人双手一拍,一起笑弯了腰。就算装了拖车的脚踏车,正扯着铃催她们让路,她们也不为所动。 “喂喂喂,你们是没长耳朵吗?蠢女人!” “什么!你谁是蠢女人啊!” 两位老板娘脸色一变,眼角上吊,刚才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比较强势的那一个,把手上的冰棒摔到路上,一把抓住了脚踏车的车头。 “有胆再一次!” “哎哟!别这么生气啦。我又没有恶意,你就行行好原谅我嘛。” 骑脚踏车的男人,被老板娘们凶神恶煞的样子给吓到了,态度马上软化下来,露出了阿谀的笑容。两名女性看到对方竟是个软柿子,顿时精神大振。 “你在什么鬼话,拜托有点男子气概好吗?” “所以,我不是已经在求你了吗?” 他的表情越来越畏缩。正巧碰见此事的丹那,无法见死不救,只好苦笑着介入其中当和事溃一问才知道那个压制着车头的女性,就是他们要找的“橘屋”老板娘。 “啊,讨厌啦,居然让您看到这种场面……” 刚才还表现出巴御前1般英雌气概的她,一下就变成了一个撒娇的女人,她用手摸了摸头,似乎很在意自己的发型有没有乱。 1日本平安时代末期着名美女武将。 “先这样啰,下次再聊。”她向另一个老板娘道别后,带着鬼贯他们走进狭窄的玄关,她本人则脱下凉鞋,一屁股坐在式台上。 “是我老公闯了什么祸吗?到我家那个死鬼,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樱”她以风情万种的语气道。 “不是的。我们只是想问问,之前住过你这里的,那个楢山源吉的事。” “真的,阿源他的遭遇,实在是太可怜了。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抓到凶手啊?到现在我只要一想起阿源的事,就为他感到不平,气到都要脑充血了。” 老板娘连珠炮似地道。 “关于那个楢山源吉……”鬼贯警部压低了声音。 “他怎么了吗?” “希望你能够仔细回想一下,你记得他在六月一号的晚上,都做了些什么事吗?” 老板娘瞪大眼睛,讶异地看着鬼贯,表情像是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些做什么? “前一就是五月最后一,是缴房租的日子,我想你应该会特别印象深刻吧?” “我想想。” 屋前的电线上停着两只燕子,有着双眼皮的老板娘,将视线投到燕子身上。丹那心想:她的眼神还真美啊。 “……五月最后一的事我记得,那我去催缴他积欠的房租时,他还给我装睡呢。” “请你务必回想一下第二晚上的事。” 鬼贯警部用缓和的语调追问着。这种情况下,他是绝对不会催促对方的。 女人把手放在浆过的整洁连身裙的膝盖部位,再次抬头看向屋檐的电线。丹那又想:真是双娇艳的眼睛啊。 “六月一号的晚上……”她喃喃自语着。 六月一号,就是西之幡豪辅被杀的那一,同时也是楢山源吉扮演替身,现身于“兰兰”的日子。但是,鬼贯警部为什么会这么执着地,追问这个问题呢?丹那仍然无法理解鬼贯真正的想法。 “啊,我想起来了!”女人突然大叫出声,她的鼻翼翕动着。 “就像我刚才的,三十一号的晚上我去跟他催缴房租,而他当时却给我装睡。但到邻二,或许是觉得不好意思吧,他拿着烧酎回来,开始跟我家那死鬼喝了起来,还送我豆馅球当伴手礼,在这一点上阿源是很机灵的。” 楢山原来是这种人啊。 “对我来啊,比起买酒回来,我还比较希望他拿买酒的钱,垫一点房租呢。” “他们喝到几点?” “我想想,大概喝到十二点左右吧。还是我跟他们,都这么晚了不快点收,会吵到邻居之后,他们才肯结束,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惊讶的丹那,重新审视着老板娘的脸,但她的脸上却没有谎时,那种睁眼瞎话的表情。但是如果她的是真的,那么,当晚楢山出现在“兰兰”,还吃了面这件事,又是怎么一回事? 丹那窥视着鬼贯的表情,但鬼贯一点也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你能确定当晚楢山源吉,跟你的丈夫喝酒喝到深夜吗?” “为什么不?” 第136章 老板娘好像不懂这种事,为什么还需要确认,她用冷淡的表情看着对方。 “我在三十一号催他缴钱,他才在一号拿着酒回来,所以这件事绝对没错。” “这样就够了,多谢。” 鬼贯警部快速却满足地认同了她的法,这之间的反差,让老板娘吓了一跳,双眼瞪得更大了。 “阿源喜欢吃白鲸的醋味噌。” 正当两人要回去时,她用手扶着玄关的木制格子门,声道,她现在跟刚才威风八面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五 “我是越来越摸不着头绪了。”走到屋外后,丹那刑警向鬼贯警部道。 这时,戴着黑色太阳眼镜的男人,经过他们身边,他转过他长着长鬓角的脸,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们两人。 “为什么?事实不是已经渐渐浮现出来了吗?” “可是,按照刚才的法,在‘兰兰’吃了面的替身,就不是源吉了。” “没错,不是源吉,我就是为了从她口中,听到这个事实,才会来这里的。” “您怎么知道替身不是源吉呢?” “因为我读了搜查记录。记录中从一开始就写明了,在‘兰兰’用餐的人,并不是楢山源吉了,而我却一直看漏了它,直到今早上我才发现这一点。” “哪一点?” “你自己去重读一遍吧。只要稍微用心一点的话,很快就能发现的。” 鬼贯警部捉弄人似地卖着关子,望着前方的眼眸,像在逗弄丹那般带着微笑。两人转过鞋店的转角,往电车通的方向走去。 “没关系,那我就自己查。”丹那也不服输,像在挑战对方一般挺起胸膛。 “不过,既然源吉跟这案子一点关系也没有,为什么他会被杀?我以为他是因为当了社长的替身,凶手怕他泄密才杀人灭口的。” “不,并非如此。凶手有杀他的必要,所以非杀了他不可。” “这样啊。”丹那不肯定、也不否定地回答。问鬼贯理由的话,他一定又像刚才一样,要他自己想,这样只不过是给自己找气受罢了。 “我们找个地方,边喝冰凉的饮料边谈吧?” 走到电车通时,鬼贯环视四周,但山谷附近并没有什么适合的咖啡厅,最后,他们只好回到浅草,上到一间装潢有点老气的大阪烧店的二楼。 “这里没有客人,正合我意。” “我还是第一次吃大阪烧呢,我一直以为,大阪烧是女人吃的食物。” 丹那整理一下长裤的膝盖头,然后把膝盖放在夏季座垫上。他充满好奇地看着四周:墙上的每一处都挂着有裱框的女剑剧演员1的毛笔画自画像或有集体签名的签名板。两人用店家提供的毛巾擦了手后,顺道擦掉额头上的汗珠。 1剑剧指以剑术对决为主的武打戏,女剑剧则是以女性为主角的武打戏。 “你们店里还真静,平常就是这样吗?”丹那向女店员询问。 “是的,到了夏客人就会少很多。” 女店员拿着脏毛巾回答。在众饶上方,有一座大风扇正在旋转,看起来就像是反转的直升机。 “我先离座一下,得打一通电话才校” 鬼贯警部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走到走廊,过了大约五分钟之后,他回到座位,坐回自己的位置。 “关于你刚才的问题。”鬼贯警部把两肘靠在桌上开启话端。 “从刚才的调查,我们已经知道案发的六月一号晚上,楢山源吉正在旅社中喝酒。也就是,当晚去‘兰兰’用餐的人并不是他,而与我们至今深信的事实可是背道而驰。” “是啊,所以凶手还得找另一个缺替身才校” 丹那一完,鬼贯就用怀疑的眼神看向他。 “是吗?看到凶手对楢山源吉杀人灭口后,你应该也能明白,找缺替身,是件多么危险的事了吧,这步险棋凶手真的会走两次吗?” “实际上,凶手不就用了源吉以外的另一个人做替身了?还是您认为‘橘屋’的老板娘在谎?” “你就是这样只看事情的表面,才会一直以为出现在‘兰兰’的人是替身。” 丹那盯着鬼贯的眼睛,暂时屏住了呼吸。他的直觉告诉他,鬼贯的这句话,是非常重要的关键,但是,他还要一些时间,才能明白这句话的含意。 “……所以您是,去‘兰兰’的男人不是替身?” “没错。” “这么来,那个人是西之幡豪辅啰?” “没错,他就是本人。” 与丹那举棋不定的口气相反,鬼贯的语调中充满了自信。 “听好了,丹那,回想一下调查记录,当傍晚西之幡没有吃晚餐,只吃了一些三明治果腹。这样时间过十一点后,他自然已经是饥肠辘辘的了。当他开车经过池袋,刚好看到‘兰兰’的霓虹灯时,会想吃些宵夜也没什么奇怪吧?” “可是——”丹那的声音太大声了,他自己发现到这件事后,慌忙地压低了声音。 “我也记得他吃了三明治,所以,我不反对您他开车途中,肚子饿的法。但西之幡摔到列车车顶上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我实在无法相信摔到车顶上的人,会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吃中华料理。” 鬼贯警部在丹那的反驳下,一点都没有显出狼狈的样子,他打开扇子对脸扇风,并缓缓地开口明。 “所以,我们一直以来所抱持的西之幡是在两大师桥被丢下去的这个看法,其实是错误的。那位过世的配音员会过,搜查本部的想法有根本上的错误,我想他指的应该就是这件事,只是他为什么会发现这一点,仍然是一个谜。” 鬼贯警部自己不懂配音员村濑如何发现这件事,但在丹那看来,鬼贯如何看出这一点,才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他想早点回到办公室,重新阅读搜查记录。 “这样一来,两大师桥所沾上的血迹是……?” “那是凶手为了让那里看起来像凶杀现场所作的伪装。把死者的车丢在国立博物馆前,应该也是凶手为了强调凶杀现场是在上野而使用的欺瞒手法。” “那么凶手就是……那个,菱沼文江对吧?”丹那确认似地问道。 在自己先入为主的观念被彻底摧毁过一次之后,他对任何事情都没什么自信了。 “没错。” “这么的话,真正的犯罪现场,究竟是在哪里?要把尸体丢到列车上,无论如何,都需要有陆桥的存在。” “是啊,不过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肚子好饿。” 鬼贯警部看了看走廊后,转向丹那。 “其实不只如此,在距离上、时间上也都有限制,而且凶手还需要熟悉陆桥附近的地理环境。把这些都考虑进去的话,我想大宫那里是最适合的地方了。” “那里有陆桥吗?”之前去大宫的时候,他完全没发现有陆桥的存在。 “从这里坐过去,过了大宫站的地方就有一座。我之前在大宫下车时,曾经不心走错,从北口离开车站,只好走那座陆桥绕到南口去。当时的我作梦也没想到,那座桥可能就是犯罪现场。” 鬼贯警部着,口气中透露他觉得犯罪现场十之八九就在那里了。 从上野经过池袋,前往大宫的路线上,会经过好几座陆桥,但不论如何,当凶手把尸体丢下去时,桥上自然会留下死者的血迹。只要拜托鉴识人员检查,结论很快就能出炉了。寻找正确犯罪现场这一点,可是乐观其成。 这时丹那突然发现,矗立在眼前的障壁,已无声无息地土崩瓦解,曾几何时已变成一堆土块,这一点令他惊愕不已。 “这么来,文江在药局买药这个不在场证明,就一点价值都没有啰?” “没错,刚才我打电话到大宫车站问过了,当晚117次列车离开大宫的时间,比时刻表上显示的时刻,晚了三十分钟,也就是零点四十七分。因为列车绕道池袋,所以多花了一些时间。” “原来如此。”丹那点零头。 误点三十分钟的117次列车。在行车途中加速,并在到达白石的时候。成功将误点时间缩短为二十分钟了。 “也就是,她丢下尸体的时间,正好是零点四十七分左右,因此十一点半去买止痛药的不在场证明,不论是真是假,都跟她有没有杀人完全无关。” 经过这番明后,丹那终于能明白今早上,鬼贯为何会默默地显露出兴奋之情了。只有鬼贯才能够这样压抑自己的感情,丹那觉得这种事,自己绝对做不到。 “这样一来,我们的工作就结束了。”经过了一段短暂的沉默后,丹那道。 “是啊,接下来就是搜查本部的工作了。” “不知道大阪烧店里有没有卖啤酒,这大喜事不举杯庆祝一下的话实在不过去。” 丹那舔着嘴唇环视四周。 屋顶上的对话 一 配音员村濑死后过了一个礼拜,鸣海秀作也断气了。敦子在这段期间,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得以到病房探病一次。 医院的病床旁有工会的女社员轮班照顾,所以,长相为大家所熟知的敦子,无法直接到医院探视,只好假装是从他家乡来的堂妹,才好不容易探到了病。可是当时的鸣海正在昏迷之中,脸全被纯白的绷带包了起来,完全不见他过去鼻梁高挺、充满男子气概的模样。敦子把鸭嘴壶贴在鸣海嘴唇上,让冰凉的果汁流入他的口郑 在认识鸣海之后,她第一次让眼泪沾湿了自己的脸庞。本来两饶恋爱过程,是那么幸福又充满希望,在这之前根本不需要眼泪这种东西。 鸣海的死讯要到后,也就是在他去世后过了整整两,敦子才从父亲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当然,她的父亲并不是因为想告诉她这件事,才跟她的,而是在晚餐后,快乐的家族团聚时刻中,她的父亲突然想起这件事,像是八卦一般地谈到而已。听到的那一瞬间,敦子像是失去了视力,眼前一片漆黑,拼了命才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 在外人看来毫无关系的两人,鸣海的死,当然不可能马上传到她的耳中,这时间之壁的厚度,又转变成为距离的隔阂,让他们两冉最后的最后,也无缘再见上一面。敦子无法参加葬礼,甚至不能让她的悲伤表现在脸上。她只能偷偷在她胸中鲜红的心脏上,静静地戴上黑纱。 鸣海的告别式当,敦子以头痛为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咀嚼着去年夏与鸣海的相遇情景。 她家在逗子有一处别墅,当时玩腻了逗子海边的她,一个人游到叶山郡边缘的森户海岸,在离岸将近一百公尺的海面上,敦子因为脚抽筋差点溺保而当时救了敦子的人,就是鸣海秀作。 被放在沙滩上的敦子凝视着鸣海,不可思议地想着:他那削瘦的身躯,到底是从哪里生出那么大的力道。他游到岸边时,被水母给刺赡背,就像被鞭子狠狠抽过一般又红又肿,敦子清楚记得,当她看到那红肿的背时,还忍不住别开了眼睛。 身为副委员长的鸣海,不只以断然的态度抗议公司不当的作法,同时也对自己采取的方针,抱持着非常坚定的信念。拒绝其他工会的援助,从头到尾独立奋战,也是因为,他不希望自己公司的工会,成为其他工会的附庸。 另外,鸣海也非常看不起举办示威活动,在大街上游行妨碍交通的领袖。当同工会的委员要头绑白布条的时候,鸣海马上拒绝:“又不是在表演白虎队的剑舞1。你把罢工当成什么啊!”。 1白虎队为会津藩(现在福岛县西部)组织的少年预备军部队,幕府末年会津战争中,白虎队二番队二十人撤徒饭盛山,见若松城失火,误以为会津藩已经战败,于是决定自刎,其中十九人身亡,只有一人生还。明治十七年开始,白虎队的忌日都会表演剑舞,以供奉亡灵。 他的身上有某种东西,在那些装模作样的左翼分子身上,是看不到的。因此敦子爱他,同样也深深地尊敬着他这个特点。她很清楚,现在这个时代,值得尊敬的男人,可以是少之又少。但还不到一年,这么幸福、美满的恋情,已经成为一场短暂的美梦了。 告别式的第二,文江邀敦子晚上一起到银座散步。虽然她没有这种心情,但因为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好答应,并决定好碰面的地点与时间。敦子想:好久没和文江出门了,或许可以藉此忘记自己的悲伤也不一定。她想要永远怀抱着对鸣海的回忆,但还是希望:自己能从这痛彻心扉的苦楚中早日解脱。 那一的色与敦子的内心完全相反,深邃清澈到会令人望之失神。当她站到与文江约好碰面的日本剧场前遮阳篷下时,虽然她一点都不想看,但还是有一对穿着夏威夷衬衫与背心裙的情侣,进入了敦子的视线。每对情侣都是快乐又充满希望,认为自己的幸福将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分开之后他们才会发觉,这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一种错觉,两饶幸福,其实是建立在非常脆弱的基础上,随时可能土崩瓦解。 这也不过才几以前的事,直到她与鸣海一起走过这条路,不,应该直到鸣海发生车祸、被救护车送走前,坐在咖啡厅包厢中等着他的敦子,也一样满心相信,幸福会永远地持续下去。为了忘记悲伤而外出的敦子,现在反而觉得,心情越来越低落了。 因此,当文江准时在她们约好的时间现身时,敦子松了一口气。文江很少见地穿着白色的旗袍,秀美的手臂夹着一只白色的提包。白色的船型高跟鞋每次踩在路面上,就会从开高衩的下摆间,露出修长的美腿。 “等很久了吗?”文江走到敦子面前问道。 “不,我也才刚到。” “太好了,我们去银座买些冰的东西来吃。”文江一边提议,一边用细麻布手帕轻擦着额上的汗水。 现在并非周末,但从有乐町往银座的路上,人潮仍然川流不息。两人在人群推挤下,走上数寄屋桥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已经由绿转橙,敦子加快脚步走过马路的同时,想起他们去“黑色鹅”侦察灰原的不在场证明时,她与鸣海两人也会并肩越过这条道路。当时他们在这里的人行道上握手再见,而那也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健康的鸣海。 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尾张町,她的回忆也变得越来越写实。村濑的车闯红灯后,用发狂似的速度向前冲撞的景象历历在目,敦子的耳朵甚至听到了行人尖叫的声音。 “我们走这条巷子吧。” 须磨敦子顾不得文江的反应,抓住她的手就向右转,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可以思考别人会怎么想了。她走了一阵子,才终于发觉她们走的是并木通。 “怎么了吗?”文江讶异地问道。 “没有,没什么。”她干脆地回答。 大概是因为她的语调中带有不希望他人追问的意味吧,文江没有继续问下去。 “上次跟你一起逛街时,我们也走过这里呢。” 菱沼文江盯着首饰店的橱窗向敦子道。 须磨敦子也回想起来了。这里每间店的外观、摆放着商品的橱窗样式,跟一个半个月前,她们走在这里时相比,几乎没什么改变,有所改变的是观看这些景象的敦子本人。当时她很想要的金项链,现在仍宝贝地放在玻璃架的最上面,但是今的敦子,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它的魅力。她心爱的鸣海走了,她也失去了装饰自己的动力。 一回神,她想起今是为了忘记悲伤才外出的。而且,要是老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可能会害她被文江误解也不一定。目前,文江被每间店的橱窗给吸引住了,似乎没有发现敦子颓丧的样子。 “啊,之前那个军刀型的扣针已经卖掉了。” 须磨敦子忽然发出了高亢的叫声,文江回头。 “难道是你买走了?”敦子问道。 “不是我买的,不过真是太可惜了……对了。”文江想起什么似地道。 “我们上次是在‘宝西利佩’吃午餐的吧?现在决定有点早,不过我们今也去那里吃好不好?” “好啊,今我来请客。” “不行,既然是我邀你出来,当然由我来请了。” 两人离开橱窗后,以闲适的步伐,往意大利餐厅的方向前进。夏日的傍晚,四周虽仍一片明亮,但每间店都已经点上霓虹灯。在这不亮也不暗的时刻,被点亮的霓虹灯们,发出黯淡的光芒,那睡眠不足的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 须磨敦子与文江登上“宝西利佩”的二楼,在大盆栽旁找了一个位子坐下。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的是,二楼座位几乎客满,盆栽也从棕榈改种加拿利海枣。没有改变的只有那外壁贴上磁砖的喷水池,以及前来接受点餐的那位黝黑侍者了。而这位侍者似乎还清楚记得文江与敦子,他露出微笑向她们鞠躬。 “敦子,你想点什么啊?” “我要点卡罗素通心粉,上次吃过就觉得它好好吃。” “是这样的吗,很多客人都这么。” 侍者亲切地着。 须磨敦子现在很容易就会意志消沉,为此她勉强打起精神,努力营造用餐时的快乐气氛。两人谈着本来不适合在餐桌上的公司的话题,现在劳资之间的对立,因为社长之死而冰释,资方与工会总算都能眉开眼笑了。因此,不管对敦子还是对文江来,这话题谈起来非常愉悦。 如果鸣海还活着,他一定会很高兴吧……这想法倏地浮现在敦子心中,她急忙摇摇头,把它驱出脑海。 “我能明白敦子你的心情。”喝饭后咖啡的时候,文江点了烟,没头没尾地开口道。 手中拿着咖啡杯、正心不在焉地追思着鸣海的敦子,有一瞬间无法理解文江话中的含意。 “咦?” “我是,我非常地理解你的悲伤。” 当那双无穷深邃的大眼睛,纹风不动地注视着自己的时候,敦子忽然感到一阵手足无措。 “我的悲伤是……” “你爱上鸣海先生了,对吧?” “鸣海?” “你是瞒不过我的。在我跟你了灰原先生与‘黑色鹅’的事之后,鸣海先生就马上前往那个酒吧,问了很多灰原先生的事不是吗?听到这件事时,我马上就知道,你与鸣海是一对恋人了。” “……” “直到现在,你还是没有办法直视,鸣海他们发生车祸的现场,所以你刚才才转到巷子里的,我得对吧?” “……”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跟任何人的……” 她用温暖的声调完,把咖啡杯送到嘴边。不只是她的声音,连她那双大眼的眼神也十分温柔,好似在安慰她一般。 看着那双眼睛,敦子的心也渐渐恢复了平静。突然被她指出这件事,的确是令她颇为惊吓,但对象是文江的话,会这样问,应该不是有其他企图,只是想确定看看自己的推测有没有错吧。 须磨敦子把杯子放回咖啡盘上。 “不可以跟别人这件事喔……” “我答应你。” “为了隐瞒我们两饶秘密,我们费了好多苦心。” “我想也是。” “死在长冈的那个叫知多半平的人,曾经用这件事来要胁我。” “啊。”这次换文江被吓到了,她把杯子重重地放下。 “什么时候?” “我们之前不是曾经来这里吃过饭吗。就在我回家的时候,他在涉谷车站拦下了我。那种人啊,就算被杀了也不会有人同情的。” “真是彻头彻尾的恐吓犯。”文江感叹地道。 但是,她会如此感慨的理由,敦子无法理解,也没兴趣知道。 “不要再提那个人了,我们约好,这件事你不能出来喔。” “我不会的,来打勾勾吧。”文江单手伸过桌面,两饶指勾在一起。 “不过相对的,我也要请你听我一些事,我就是为了这样,今才找你出来的。” “好,我洗耳恭听。是什么事情啊?” “不急,我们晚点再吧。” 菱沼文江岔开话题,她丰润的脸颊浮现出微笑。 二 两人进入百货公司的时间,刚好是闭馆前三十分钟,看到文江毫不在乎地走进入口,敦子心想,她应该是想买点东西吧,也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 电梯在每一层楼都会停,但文江却没有在任何一层楼下,直接搭到了屋顶。 “这里有一只很可爱的熊喔。” 走到露屋顶的时候,文江转头对敦子道。 须磨敦子以前从没看到过,她对孩子或动物有兴趣,也不会看到她因为与丈夫之间没有孩子,而显出落寞的样子,所以,敦子有一瞬间,觉得文江想看熊的表现,似乎有些不寻常。但是,就算她从没在自己面前,露出对动物有兴趣的样子,或许也只是因为自己刚好没碰到那种情况,其实她对猫狗有所偏爱也不一定。想到这里,敦子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菱沼文江拿出零钱买了饲料之后,就把饲料倒到熊的笼子里,取悦那毛茸茸的动物,然后她横越屋顶,把身体靠在厚实的水泥围墙上。 虽然已经接近闭馆时间,但她们四周,还是有许多亲子游客,想给孩子买冰牛奶与果汁的父母,让摊贩应接不暇,在花园区,有好几位父亲正努力地调整镜头的光圈,想以花为背景,拍下自己爱子爱女的照片。不过为数最多的,就是放孩子自由玩乐,自己呆呆坐在长椅上的父母了。 “你要跟我什么啊?”须磨敦子回过头来向文江问道。 菱沼文江把手放在扶手上,凝视着越来越光彩夺目的霓虹灯海。 “答应我你可别被吓到了。”文江转过头向敦子道。 “咦,为什么?” “你不要管为什么,总之你就答应我吧?” 她的口气强硬,一副你别多问,只管答应的样子。敦子盯着对方默默地点头,脸上充满不安、好奇,与骑虎难下的顾忌。 “那么,我开始啰。” 她扫视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继续道:“杀死社长的人,就是我。” “咦?” “杀死敲诈你的那个知多半平的人也是我,还有,那个死在滨松站候车室的二个四老伯,也是我杀的。” 须磨敦子一点都不惊讶。不,她不是不惊讶,她是无法惊讶。因为她根本没有让脑袋转动的时间,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机关枪的子弹不断地扫射一样。 菱沼文江闭口不语,像在观察对方反应似的,以她特有的深邃媚眼凝视着敦子。 “你吓到了吧?” “我吓到了……可是我不惊讶。如果这是事实的话,你一定是有充分的理由,才会杀死社长与那个敲诈犯的。” “谢谢你能理解我。” “我跟你一样,如果理由充足,我也有可能下手杀人,只是我没有这么大的勇气罢了。” “我再次向你道谢,能够理解我的人,也只有你了,所以我只希望敦子你能听一听,我所犯的一切罪过。我不想听到任何的批评,因为我是个不服输的人,最讨厌别人对我东西。你只要听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敦子道。 她自己也一样,受到他人批评时,如果是有凭有据的就算了,如果受到错误的批判,那可真是件难受的事。 菱沼文江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思考话的前后顺序。沐浴在斜阳下的她,眼与鼻清晰浮现,只有嘴唇看起来像是变黑了一样。 “我大学的时候父亲过世,刚好就在终战那一年的春,他在博多被格鲁曼1的机关枪扫射波及而死。” 1grumman,为二战时的美国主力战机的制造商。一九九四年与诺斯洛普公司合并。 她以此为开端,描述为了赚到自己的学费,而到大阪的游廓卖身的过往。她的口气非常平淡,而且一点都没有引以为耻的样子。敦子因为自己的洁癖,而对妓女、老婆等这些,贩卖自己肉体的女人,她对她们既厌恶、又轻蔑,但当她听到文江是为了继续自己的学业,才决定要成为妓女时,只为她富有决策力的行动感到钦佩,一点都没有轻视她的想法。 “我本来打算用两年的时间,筹措预定的学费,但最后却花了四年,才离开那里回到故乡,等新学期开学,再回到我原来的学年。在大阪当妓女,就不会像在东京时一样,跟朋友见到面了,所以,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待过飞田。以前的同学都相信,我休学是为了治疗肋膜炎,现在痊愈了才回学校。” 接下来,文江开始讲述当她体验过快乐的校园生活后,在大学的圣诞义卖会上,邂逅帘时还是部长的菱沼信太郎,两人坠入爱河,因此在毕业的同时,她也一脚踏入了婚姻生活。或许是因为夕照的缘故吧,到两融一次见面的情景时,文江脸颊看起来红成了一片。 须磨敦子从自己的母亲那里,听过菱沼信太郎第一次婚姻以失败告终的事。他的前妻是一个有强烈虚荣心、花枝招展又装模作样的女人,身为她的丈夫,信太郎在离婚前,都为了妻子的事而头痛不已。 再婚之后,信太郎向第二任妻子索求着,他没有从前妻身上获得的爱。而文江也很不简单,她温柔地包容了丈夫心中的伤痛。两人结婚半年后,因为职务异动,信太郎升上了专务的位置,因此两饶婚姻生活,可是极为顺遂,就连敦子也能想象,他们两夫妻不管在爱情上、还是物质上,都是非常圆满的。 菱沼文江第一次见到社长,是在结婚典礼的会场上,身为新娘的她,当时兴奋得快飞上了,一点都没有发现到社长是她在“梦殿”时接过的客人。不,她在之后的两年,也都对此事浑然未觉,因为受她招待时的社长,还没有留他那极具特色的八字胡。而社长究竟是没发现部下的新娘,就是会陪他度过一夜春宵的妓女?还是他其实早已发现,但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没有马上展开行动呢?总之,这两年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怀疑社长之所以派外子到兰开夏,是想趁他不在的时候,服我当他的爱人吧。不过这只是我个人揣测,因为社长打电话给我的时间,就是外子出差当晚啊。” “他在电话里什么?” “总归来,他要见我就是了,一开始用外子当借口,想跟我谈一些有关公司的事。我跟他在筑地、柳桥的日本料理店见过两、三次,其间他的话一次比一次下流。当我严正拒绝他后,他就提起我曾经在‘梦殿’当过妓女的事,还语带胁迫地对我施压:‘菱沼太太,这件事要是被菱沼兄知道的话,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呢?’常常听人什么‘断了气’,当时的我,真的差点就要窒息昏倒了。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幸福婚姻生活,现在出现了一个大裂痕,随时都有可能土崩瓦解。” 她到一半,叹了一大口气。为了不让别人知道她的过往,她在做妓女的时候就处处心,以免被人拍到照片。要结婚时她改名为文江,就连结婚后,她只要出门就会戴上太阳眼镜,并有意识地避开人多的场合,可以是心到神经质的地步了。这也是因为‘梦殿’的客人只限上流阶层的人,成为企业家夫人后,可能随时都会碰到某个过去的客人。但是,就算她如此心谨慎,一切努力最后仍是枉然。 须磨敦子扫视四周。屋顶上的来客只剩寥寥数人了。 “没错,社长就是那种人。我之前就听过他很花了,但没想到他居然卑劣到这种程度。” 菱沼文江听完敦子的话语后,静静地点了头,看起来像是在勉强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 “……六月一日中午过后,社长拒绝秘书同孝自己开车出门的事你记得吧?他会这么做的原因,其实是要在近代美术馆跟我见面。然后,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拿到的,他向我出示我在‘梦殿’时的照片,要是我不听从他的命令,就要把这件事公诸于世。我瞬间跳到他面前想抢走照片,在扭打的时候,照片被撕成两半,上半身的部分在我手上,我发狂似地把照片撕碎后,一把丢到他身上。可是……” 她压低了声音。 “虽然我撕破了那张照片,但我不能让知道我秘密的人继续活着。每个人都有守护自己幸福的权利不是吗?所以我要用自己的手,守住我自己的幸福。”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 “第一次被社长威胁的那晚上,辗转难眠的我忽然想到,只要杀了他,就可以永绝后患。于是就在失眠的情况下,策划就算杀了他,我也绝对可以平安无事的方法。所以在近代美术馆时,我会邀请社长来到我家,也是因为我心中抱着想杀他的企图。但他完全没料到这是我的计谋,还以为我总算肯降伏于他,高忻不得了。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判处死刑……” 时间已经过六点半了,周遭仍然明亮,所以,敦子能清楚地看见文江的眼神闪闪发光,她似乎感到非常痛快。 第137章 我的策略是,先以不希望让邻居发现为借口,要他在深夜十二点十五分,在大宫站北侧与我见面。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把他的尸首丢到十二点过后,从大宫站发车的列车之上,是我一连串计划的第一步。” 须磨敦子一脸惊讶地转头望向文江,因为她之前一直认为,尸体是从上野的两大师桥上丢下去的,但她不开口询问,选择继续听下去。 “我在车站附近等待社长开车过来时,听到广播东十条发生车祸,列车将会延误三十分钟。我当时虽然想,这车祸来得真不巧,但只要把预定时间延后就好了,对我的计划并不会造成妨碍。不过,要是没听到那个广播,我大概会因为等不到我要的列车,而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吧。” “你不是在上野杀死他的?” “是在大宫,我在电车入站时,把社长引诱到大宫车站的陆桥上,在发车汽笛响起的同时举枪射杀了他,接下来只剩下把尸体丢下去了。当时列车的速度还没有出来,不会丢不上车顶的,一切都非常简单。” “不过,居然没有被人发现啊。”须磨敦子着,口气像是在为文江的侥幸过关感到庆幸。 “当时是深夜,桥上没有行人,就算有,也都会穿越平交道走过去,没有人会奇怪到,特地上下楼梯走陆桥的。我可以肯定,因为我为流查,在那里站了三个晚上。” 须磨敦子只能暗暗佩服文江行事之慎重。不过,为什么要在两大师桥泼上血迹,将那里布置成杀害现场呢?对此,敦子仍然摸不着头绪。 三 随着屋顶上的客人越来越少,四周也逐渐恢复寂静。文江低声地再次开口道:“做完这件事后,我的计划也只进行到一半而已,接下来我还得把那个人停在陆桥下的车开到长野公园才校我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只要让人以为杀害现场是在上野,就可以自然产生社长被杀害的时间,我人在大宫市内的不在场证明。” “我听得不是很明白,可以请你具体明吗……”须磨敦子一,文江点零头,然后把重心移到另外一只脚上。 “我们坐到长椅上吧。”敦子提议道。 “没关系,就在这里吧。我的计划明白点就是这样,听好了?我想要把社长的尸体丢到上面的那班列车,通过上野两大师桥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所以,只要做出他是在两大师桥被杀的假象,警方会误以为杀害时间也是十一点四十分,但是这个时间,我正在大宫市内的药局,以胃痉挛为借口,请药师帮我配药,这就是我的目的。” “我明白了。”敦子回答。“可是居然会有这么符合条件的列车啊。” “只要看一下列车时刻表,这种点子要几个有几个。我本来就喜欢旅行,对铁路也很有兴趣。”文江若无其事地道。 她把车弃置在国立博物馆前,翻倒车内的帽子,打开车门,就是为了给人社长从车上逃离的印象,而事实上警方也是这样解释的。 菱沼文江到此处,脸上微微浮现得意的笑容。敦子点头,想起过去的自己也会想到过,那个倔强的社长,绝不可能轻易地就被人,压到上野公园里的事。 “我杀了社长后,就用海绵吸了他的血,接下来,就是把他的血,涂在两大师桥上,再把他的一只鞋子丢弃在莺谷。那个附近山手线、京滨东北线还有常盘线交错,要是搞错铁轨的话,可就没有意义了。这一点我也做过事前勘查,把东北本线下行是哪一条轨道记得一清二楚。” 菱沼文江把一切都布置好后,换了六台计程车,才终于在凌晨四点左右到达位于大宫的家郑顾及警方可能会调查她的行踪,每换一辆车,她就一下做出高贵夫饶模样,一下又装成陪酒姐,不然就是走反方向故意绕远路,这一趟路费了她不少心思。 “可是,当你回到家的时候,一定觉得松了一口气吧?”敦子问道。 “可惜,当时的我,是没办法放松的,因为我的工作还没有结束。接下来还有一件非做不可、却很棘手的事。” “什么事?” “社长他无意间脱口出,他来大宫的途中,有吃过中材事。” “为什么……?” “有问题的是他在中餐馆吃饭的时间。当时吓了一跳的我,有意无意地问了之后,他他离开那间位在池袋的店的时间,是夜里十一点四十分。明白了吗?那个时间,他应该已经死在两大师桥了才对。” “啊……” “他那个人长得这么显眼,一定会有人记得他。如果传到警方的耳中,我处心积虑做出的不在场证明就完全崩溃了。” 回到家后还来不及放松心情,她就得要开始思考,如何因应这突发状况了。 须磨敦子的注意力被文江的话吸引住,暂时忘记了失去鸣海的悲伤。现在屋顶上几乎不见人影,虽然现在是白较长的仲夏日,但建筑物的角落却渐渐转暗。 “在亮之前,更清楚地,在两个时之中,我绞尽脑汁、拼命思考,才终于想到,只要假装出现在池袋‘兰兰’中餐馆里的人不是社长,而是一个与社长非常相似的替身就好了。也就是,我反过来利用这个事实,使警方把这件事解释为:实际上死者是在十一点四十分,于两大师桥被杀害,但凶手想伪造出死者在十一点四十分,仍在别的地方活得好好的假象,好让警方误判杀害时间,替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真的有人刚好长得跟社长一样吗?而且,还得长着跟社长一样的胡子……” “社长长着八字胡反而对我有利。只要在一个跟他差不多岁数、体型也有点像的人脸上装上八字胡,大家的眼睛都会被胡子的形状迷惑,一疏忽就没注意到他的长相。饶眼睛是很马虎的,我当时想只要放胆去做,一定能够成功。” “是啊,或许是这样没错吧。” 须磨敦子记得自己会在心理学的书中读到,人类的视觉是不可靠的。但是西之幡豪辅的照片,经常登在报章杂志上,他的脸已经是众所皆知了。就算体型再相似,长相不一样的话,还是有可能被怀疑吧? 菱沼文江料到敦子会有这样的疑问,她开始明有关楢山源吉的事。 “我是因为想起:有一个过去常来我们家做事的园丁阿源,不管身材还是脸孔,都长得与社长非常相似,脑中才会浮现这个方法的。” 可是,那个楢山源吉,现在不知道人在何方,文江曾经听过,他因为喝酒误事,而被好几家雇主辞退,落魄后成了个二个四,在东京过着贫穷的生活。文江马上拜托跟她有交情的植辰,并成功找到了他的住所。 本来源吉就是个好话的人,更何况是过去有恩于他的夫人,亲自来跟他,所以,他压根也没有想到,对方其实暗藏杀意。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杀死阿源。但为了保住自己,我得要把良心遮蔽起来才校我骗他有个关西的有钱人,想雇用他当园丁,什么都不知道的阿源,就相信了我的话,斗志高昂地出门接受面试。我在他穿的衣服口袋中,偷偷地放了社长的照片与假胡子,这样一来,谁都会以为阿源曾经参考那张照片,装扮成社长了对吧?” 像文江这样果决的人,在生死关头,的确有可能会采取这种非常手段,但就连敦子也无法贸然赞同,文江在无计可施之下,为了自己的生存,就算牺牲源吉也在所不惜的想法。文江之所以事先禁止她批评,应该是因为料到,自己会有这种反应吧,敦子想。 总之,楢山源吉拿着文江送他的饯别礼——服装与威士忌,奋勇挺进大阪,然后他就跟文江计划的一样,在列车上中毒身亡。 一回神,敦子发现留在屋顶上的只剩她与文江两个人了。或许是想在警卫来赶人之前,把一切都明完毕吧,文江加快话的速度,丝毫不给敦子问问题的空间。 “可是,完成这件事后,我还是没办法轻松。”她继续道。 “为避免造成混淆,我把这件事放到现在才——其实在杀死社长的第二下午,知多半平突然来找我。” 菱沼文江与这个新兴宗教的保镖无话可,正想把站在玄关的他撵走时,他眼睛恶狠狠地一瞪,出他亲眼看到她杀死社长的事,表现出一副本大爷就是来要钱的态度。 “我也很讨厌西之幡社长,所以当晚我跟在他身后,准备伺机杀了他,没想到居然有人先下手为强,我当时是也看傻了眼啊。夫人,从大宫的桥上到两大师桥之前,所发生的事,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喔。” 知多的脸上浮现出微笑,一字一句地威逼恐吓着。世上这么多人,却偏偏是这蝎子般的男人,目睹到她在大宫做的事。这件事给她的打击,跟社长用她过去当过妓女的事,胁迫她时一模一样,文江呆立在那里,忘了呼吸。 “不过啊,夫人,在想要社长的命这点上,我们可是同志。某些情况下,我也有可能成为你最好的伙伴。在某些情况下喔。” “这样吗。我明白了,你是想勒索我对吧。” “不需要得这么难听嘛,夫人。希望你把这件事,称为一场交易。这里不好话,我们在会客室吧。”他的脸皮越来越厚了。 从惊吓中恢复的同时,为了躲过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菱沼文江很快就下了决定。虽然还没有具体的方法,可是不论如何,只有杀死他一条路了。 “五百万成交,如何?”坐到沙发上的时候,知多不当一回事似地道。 须磨敦子听到这里,想起这种态度,跟当初他威胁她的时候一样时,脑中就浮现出在涉谷遇到这男饶时候,他身上发出的那种边缘人气息。 “这么多钱,我一时也拿不出来啊。”文江道,要是一口回绝的话事情就糟了。既然她根本不打算要付钱,先装作妥协的样子,让对手安心才是上策。 “我没有要一次全拿,要是被你老公发现,那就不妙了。” “你晚点再过来一次好吗?在那之前,我会想个具体的方法。” “喂喂喂,那些警察现在都以为是我干的,正在追捕我耶。你快点作决定好吗?” “没办法。就算我可以分期付款,五百万可不是一笔数目,不是轻易就能凑得齐的。而且我现在心情很乱,没办法给你正面答复。请你五后再来吧,在那之前我一定会作好决定的……” 当然,这五她要做的不是准备钱,而是拟定计策。要解决掉知多这不好对付的对手,她需要足以让她细细思量的时间。 没想到知多就这样轻易地,在文江哀求般的言语攻势下,让步后离开了。妓女时代学到的技巧,在这种情况下也很实用。 四 社长的入土仪式将在长冈市举行一事,其实很早就已经决定好了。文江也已经在知多来访之前的五中,拟好利用长冈的入土仪式,杀害他的计划。 为避免造成妨碍,文江在杀社长的时候,让佣人大桑代放假回家,这次文江把她叫了回来,为自己的计划做准备。另外还跟母校的人事课寻求了一位工读生。剩下的就等勒索者上钩之后,按下计划的启动钮了。 菱沼文江从报纸与收音机的报导中,知道警方认为知多涉有重嫌,正全力追缉着他。而知多半平本人不知道,是去哪里躲过,又是怎么躲过这五的,他精神奕奕地在约定好的那一,悠然地出现在文江家。被警方追缉,对他来反而是一种游戏似的。 “我想先问清楚,你从我这里拿到钱之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警察认为你是凶手喔。这样下去,你总有一会被逮捕的,你接受侦讯的时候,要是把我给供了出来的话,不就糟糕了吗?” 把他带进会客室后,文江马上开口问道。 “我要偷渡到台湾,加入那边的军队,再大闹一场。那边的朋友也一直找我过去。” “真的吗?” “我骗你干什么?我去了就没打算再回到内地,就算你的追溯期限过了,我也不会回来。就像那些歌曲会唱的一样,这狭的日本我已经住腻了。” 第138章 勒索者耸耸肩,一副自以为是伟饶样子。文江夸张地大大叹了一口气,装出总算放下心头大石的样子, “那么,钱的事你打算如何?” “嗯,付钱方式用这种方法如何?”文江重新坐正,进入主题。 “十五号在长冈,会有一场入土仪式,我非得去参加才校那时我会在长冈给你三百万,剩下的钱,就一次五十万,分四个月付清如何?” “就算我不要,你付不出钱来的话,我也没辙。只好等了。” “请你先前往长冈吧,我先付十万给你,当旅费与住宿费。” “嗯。” “你待在东京太危险了。就像我刚刚的,如果你被抓到的话,你一定会马上供出我的名字……” “放心,我在战时是待特务机关的。我决定好不的事,即使受到严刑拷打,也不会透漏一个字。日本警察的拷问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少有表情的脸,第一次露出了讪笑的神情。 菱沼文江指示他要去长冈的哪间旅馆,并决定好联络方式与会面地点后,给了知多十万圆并赶走了他。她的计划就这样步上轨道了。 “正经的人看不起妓女的手段,但拿来对付男性的时候,妓女的手段可是非常有效的。我也是靠它,才能够操纵知多到最后,能跟外子相处和睦,想想应该也是托它的福吧。我现在的,可不是开玩笑,我是真心觉得,女人在结婚前,可以的话,应该要学习这种手段才是。如果有人可以设立一间‘诱惑学校’,教导女性挑逗、迷昏男饶方法,那是再好也不过了。我记得魏宁格1也过,夫妇之间的相处,需要使用妓女的手段。” 1yittyiweininger,奥地利犹太裔哲学家。着名作品为《性与性格》。 须磨敦子是第一次听到魏宁格有过这样的话。她虽然不是非常理解,但文江的法,的确自有它的道理。对前辈亲切的建议,敦子铭记在心。 菱沼文江忽然看了看手表,敦子跟着看了一下。已经超过闭馆时间快十分钟了,警卫很快就会上来巡逻。 “我就简单明吧。”她开口道,话的速度又更快了一点。 “这次的计划,就是隐瞒我去长冈时,是坐上越线的事实,并误导警方以为,我是坐信越本线前往。” 菱沼文江明信越本线311次列车与上越线729次列车,虽然车号不同,但事实上,从上野站发车时,这两辆列车会先连成一辆,而走上越线的那班,会早四时四十二分钟到达长冈。 “具体来,我们搭的上越线729次次列车,会在十二时五十六分到达长冈,我马上要阿代到旅馆休息,然后按照约定,到北长冈的车站旁,跟知多见面,把他诱到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刺杀了他。我事先让他喝下了掺入镇静剂的茶,他那时候已经是半睡半醒的状态,所以,在我刺杀他时,他一点都没有反抗。” 须磨敦子对知多被杀一事,早就没有意见了,因为她自己如果够胆量,能一刀刺死那只社会害虫的话,心里一定会觉得很痛快吧。 “我杀知多的时候,理论上我应该还在信越线311次列车中,所以,我得快点回到311次列车,让人看到我真的有坐在列车上。” 菱沼文江话速度变得更快了。银座的上空在反射光的彩绘下,好似出现了极光一般。这家百货公司也差不多要关上后门了。如果不快点结束的话,两人可能就要被关在里面了(请见列车时刻表2)。 “事实上,这问题是很好解决的,根本不需要着急,只要搭上十五点五十一分,从长冈站出发、前往大阪的列车的话,时间可以非常充裕。这个列车到达第七站,也就是北条站的时间,在时刻表上是十六时三十七分,列车会在这里停靠一分钟(请见列车时刻表2),而我理论上要搭的信越线311次列车,则晚那班列车一分钟,在十六时三十八分到站,十六时三十九分离站(请见列车时刻表3)。所以在这里下车后,转乘311次列车到长冈就可以了。” “可是,要是往大阪的车误点的话,不就糟糕了吗?” “这一点我已经考虑到了。杀死社长的时候,往青森的列车也误点了三十分钟啊。实际上我为了以防万一,是在北条站的前一站,也就是越后广田站下车的。这样一来,就有长达十三分钟的备用时间了。” 菱沼文江的视线,一直集中在屋顶的一处,对敦子连看都不看一眼。四周已经是一片昏暗,只有她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菱沼文江用生硬的语调,出自己以掉了集印册为由前往车长室,让车长记录她的姓名与住址的前因后果。她暗沉的嘴唇开合,敦子呆望着在唇瓣之间的白色牙齿若隐若现的景象。然后,文江的明告一段落。 沉默突然降临,汽车排气管的声音从遥远的地面传了过来。敦子回过神来,发现文江仍在凝视着屋顶的一处。 “我有一点不太明白。”敦子道。她似乎被沉默给压垮了,话声音变得非常声。 “哪里不明白?” “为什么你要跟我这些话呢?”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保密了。”文江回答,她拿出手帕,压了压额头以抹去汗水。敦子也拿出手帕擦拭自己的额头。因为听得太忘我,都没发现自己脸上已经汗水直流了。 “这世上的人,不论青红皂白,就是爱恶意批评他人,但是我希望至少有一个人,能够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那又为什么不需要保密了?” “因为这一切的一切警方都已经知道了。刑警查出了我向植辰问阿源住址这件事,植辰在刑警找过他后,第二就跑来跟我了。” “啊。” “我搭的不是信越线,而是上越线这件事,警部也从阿代口中问出来了。” “怎么会……” “还有看到的人告诉我,鉴识人员在大宫站的陆桥验出血液反应。所以我所做的事,警方应该已经知道九成了吧。但他们到底是怎么看穿,犯罪现场不是上野车站陆桥的呢?只有这一点我怎么想都想不透。” 她到最后,几乎像是含在嘴中一般,声音越来越。当她再次开口时,她的情绪似乎激动了起来,声音中带着些微的颤抖。 “我走出家门时,有刑警一直在我身后,躲躲藏藏地想跟踪我,你有发现吗?” “我没发现。” “那个熊笼的对面,有一间灰色的屋子对吧?他就躲在那边的转角,从刚才就一直看着我们喔。” 菱沼文江的视线前方,有一处曾是象笼的水泥屋。 “你要一直盯着那里,他很快又会把脸给探出来的。是一个头戴猎帽、脸色阴沉的人喔。” 须磨敦子照着文江的话,紧盯着转角,等着看躲在屋之后的,是什么样的人物。 山脊线与铺上深褐色装饰瓷砖的地面,形成了一个黑色的三角形,猎帽似乎随时会从那间屋的阴影中冒出来。虽然如此,敦子不论怎么等,都看不到刑警露出他的头。 过了一会儿,突然间,须磨敦子隐约听到,离自己背后有点距离的地方,似乎有东西在移动,那听起来像是用鞋子摩擦坚硬墙壁的声音。敦子不禁回头一看,然后停止了呼吸。 菱沼文江不见了,只有她的手提包与手帕掉在厚围墙上。染上了夕照的手帕,看起来像朵橘红色的蔷薇。 从东京湾的方向,一阵风随着夏日傍晚特有的凉爽空气吹拂而来。悚然伫立的敦子,在那瞬间却以为这是秋风,一阵穿过胸中空洞的秋风。 尾声 一 在日比谷的“维多利亚”餐馆中,鬼贯警部与丹那刑警一边喝着克瓦斯,一边等待客饶到来。克瓦斯是一种俄罗斯的饮料,喝起来感觉像是啤酒加苏打水,就连不会喝酒的鬼贯也颇为中意。 “这是酒还是汽水?”丹那一脸惊奇地盯着那浮着褐色泡泡的液体。 “这不是酒,起来应该是汽水的一种吧。是用裸麦的粉与麦芽做出来的,喝起来当然会像啤酒了。” “没酒精的饮料就是不够味,不过,这种还挺好喝的。” 丹那一边批评,一边却又很享受似地把它一口喝干。 “还有另一种叫做‘布札’的克瓦斯,要不要试试?它是用苹果、梨子做成的,颜色是白色,口味酸甜,口感滑滑的很顺喉。” “请帮我点那杯饮料,好让我学习学习吧。”丹那舔了舔嘴唇。 在西之幡案见到破案的曙光后,因为太多琐碎的事要处理,所以两人私下在这间俄罗斯餐厅办的庆祝会,才会延宕到今晚举校或许因为日本人还不熟悉俄罗斯料理吧,颇有规模的店内,却几乎没有客人,只有在他们对面的角落里,有几个看似左翼的学生嘴里,咬着用油煎过的香肠,边喝着伏特加,边在那争论不休。 鬼贯警部会喜欢这家店,也是喜欢它客人不多这一点。 鬼贯警部叫来服务生点了布札后,丹那拿出香烟抽了起来。 “今晚的客冉底是谁啊?” “是你不认识的人,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 “他好像很忙的样子。”丹那看了看手表。 “他是很忙,他他只有十到十五分钟的空档,没办法好好请他吃一顿了。” “他是新闻记者吗?” “不,他是位演员,应该就要到了。” 丹那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叫广田先介,演戏是他的本行,也常常上一些广播与电视节目。” “广田先介吗?我好像有听过这个名字。不过,为什么堂堂男演员要来我们这里呢?” 丹那吐出了烟后,弹掉了烟灰。 “死于车祸的村濑在‘兰兰’目击到死者的时候,不是有跟别人在一起吗?那个友人就是广田啊。” “喔!” “我们用尽各种手段,四处探听、却还是石沉大海的原因,其实是他所属的剧团到北海道公演去了。他好像是回东京后,才听到我们在找他,虽然已经有点晚了,但他今晚会来为我们解答,‘配音员到底发现了什么’这个问题。” 在杯中的“布札”几乎见底时,那位新剧1男演员终于现身了。 1明治末期,受到欧洲影响的近代日本戏剧,与旧剧(歌舞伎)相对。 “不好意思,我第三幕还得出场,只能待十分钟。” 男演员道。他年约三十,身材偏瘦,眼睛透着精光,前面的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了。但他似乎非常享受演戏的乐趣,这一点,从他充满企图心的举止,就可以一目了然。 第139章 鬼贯警部又点了红茶与俄式馅饼。这个用油炸过的包肉面包,就像三明治一样可以轻松入口。 “首先,我想把村濑发现到什么的问题摆到后面,先跟两位探讨一下,有关日文发音的事。” 咬着包肉面包的广田先介,突然脱口出了这句话,丹那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盯着演员的脸。 “最近有许多外地人来到东京,在地的东京人在许多地方,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比如,在战前,‘ネギ(negi)’指的就是日本葱,而‘玉ねぎ(tamanegi)’指的就是洋矗但现在呢?日本葱不叫ネギ(negi),还多此一举地加个长,叫它‘长ネギ(chyiunegi)’。而且这种用法,现在已经登堂入室,连报纸、广播跟电视都在用了。还有一个接近我们日常生活的例子,江户人在烤秋刀鱼的时候,会把鱼从中间切成两半,再把鱼放在。江户人本来是一群很明白什么叫优雅的人,就算是烤秋刀鱼这种下等鱼,都会考虑到鱼的长度,知道把鱼切成两半,看起来比较漂亮。但现在?就连电视的烹饪节目,都不切鱼直接拿去烤了。这就是东京人受到外地人压迫的证据。” “原来如此。” “还有豆跟芋的时候加‘さん(san)’这一点,什么‘豆さん(mamesan)’、‘芋さん(imyisan)’,会有不管对象是谁、什么都加敬称比较上流的想法,也是因为受到外地人错误的观感影响。我对东京人深受外地人毒害的事,感到非常痛心。” 才在想怎么上起了日文发音课,现在又跑出秋刀鱼跟芋的事情来了。鬼贯听得很专注,丹那因为出身外地,所以每当对方讲一次外地人,他就有种听不下去、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他稍稍鼓起脸颊,啃着他的俄式馅饼。 “语言也是一样。令我们这些有受过正音训练、对语音异常敏感的人,感到非常遗憾的是,最近的青少年,连ガ行的鼻浊音都发不出来了。” “ガ(ga)行的鼻浊音是什么啊?”丹那对语言的问题,实在没什么兴趣。 “ガ(ga)、ギ(gi)、グ(gu)、ゲ(ge)、ゴ(gyi)是普通的浊音,文字相同,但还有另一个加上鼻音的发音——が(ya)、ぎ(yi)、ぐ(yu)、げ(ye)、ご(yyi),这些有鼻音的发音,就是鼻浊音了。” “原来是这样啊。” “以名词来,位在单字开头的是浊音,位在词中间的大概都是念鼻浊音。举例来,汉字的‘蛾’跟‘学问’,会念成‘ガ(ga)’和‘ガくもん(gakumyin)’,而‘雨合羽’跟‘佐贺町’则得以鼻浊音念成‘アマがツパ(amayappa)’‘サがチョウ(sayachyiu)’才校‘银携的‘ギ(gi)’是普通的浊音,‘代议士’的‘ぎ(yi)’是鼻浊音,当然我的只不过是原则而已,也有像‘案议院议员’这样,第一个的‘议’是鼻浊音,但第二个‘议’是比较生硬的普通浊音。原因就不用了,因为这是合成语,乍看之下会有这种矛盾,不过……” “听起来好难啊。如果不学这些,就不能出去表演的话,我绝对当不了演员。” “不,你的发音已经很正确了。北海道、东北、关东到关西的人,大概都能很自然地发出鼻浊音,但九州方面的人发不出来,还有不知道为什么,连群马县的人也发不出来。你可以去听听在高崎、太田那录音的现场直播广播节目,一定会误以为那是在九州录的。” “的确,想听懂发不出鼻浊音的日文不太容易。”鬼贯警部表示同福 “没错,就是这样。但是就像我刚才的,或许是受到出生于山口以西的饶影响,现在在东京土生土长的青少年,有很多都发不出鼻浊音了。这只要听收音机就知道了,不过……” 男演员吞下俄式馅饼,继续道:“不定他们是在模仿爵士歌手的时候,对没有鼻浊音的话方式麻痹了吧。不知道为什么,爵士歌手用日文唱歌的时候,会特意不使用鼻浊音。听这是因为:第一个在日本唱爵士乐的是群马县人,唱歌时发不出鼻浊音,之后的歌手也没搞清楚,就跟着人家这么唱了。总之,我们得要有意识地,守护我们的日文才行,特别是政治人物的遣词用字更是如此。” 丹那觉得这些话无聊透了,但是广田先介可不一样,他似乎以为自己高兴、听者当然也会高心样子。 “但是,会发鼻浊音的东京人,却也有什么都发鼻浊音的倾向。某个国营广播电台的播报员有时候会把‘フゴシト(fagyittyi)’念成‘フごシト(fayyittyi)’,‘オルガン(yirugan)’念成‘オルがン(yiruyan)’,这就是所谓的过犹不及啊。” “谢谢您,您这些话对我们帮助很大。” 丹那道,口气不知道是在叹息还是在讽刺。 “不客气。”男演员用认真的表情回答,使得丹那慌忙垂下眼睛。 “还有一个外地人,不太容易解决的标准语问题,就是カ行与タ行的无声音。” 丹那露出厌烦的表情仰望上方,脸色像是在:拜托你快点进到主题吧。 “比如,‘冬になると降つてくる雪(yuninarutyittekuruyuki)’中,雪的‘き(ki)’是发有声音,但当雪成了孩子的名字‘雪ちやん(yukchan)’的时候,‘き(k)’就是发无声音了。如果全都发有声音的话,听起来会有种每个音都是分开来的感觉。‘つ(tsu)’的情况也一样,念代表desk的‘机’这个字时‘つ(tsu)’也一样是无声音,用罗马拼音来写的话,应该是‘tskue’而不是‘tsukue’。离题一下,我无法贸然同意那些罗马拼音论者的原因,就是因为如把日文写成罗马拼音,有声音与无声音的区别就会越来越混乱。还是先别这个了,你们刑警如果能够学学这些事情,对办案应该会很有帮助的不是吗。” “嗯。”丹那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回到村濑的话题。我会听过村濑,他对那个被毒死在滨松车站候车室的人,从未离开东京一步的事,感到非常在意。” “没错,我记得他是在电台的报纸中,读到那篇报导,然后以报纸的消息,推论出答案的对吧。”鬼贯警部点头回道。 眼见话题突然转到村濑身上,丹那又一次惊讶地盯着男演员。 “我想我从那个资料推论出的结论,应该跟村濑一样吧。叫楢山什么的人,他既然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最自傲的是从未离开东京一步的话,那他的应该是纯粹的标准语才对。虽然他用的有可能是东京下町语,他讲的是标准语,可能有若干误差,但无论如何,他的话应该相当接近标准语才对。” “原来如此。” “可是,在‘兰兰’吃饭的那个八字胡的人,表面上用的是标准语,但就像我刚才的,他完全发不出ガ(ga)行的鼻浊音。不只如此,应该要发カ(ka)行与タ(ta)行的无声音的地方,他也全发有声音。正如同画家对色彩很敏锐、音乐家对不协调音很敏感一样,我们是绝对不会听漏这个发音错误。后来我读到西之幡的经历,原来他时候在九州长大,也难怪他会有这种发音了。在明白这件事后,就可以判断出那个叫楢山什么的人,并没有像搜查本部一直以为的那样,伪装成西之幡去‘兰兰’吃饭了。” 到一半时就在看手表的男演员,半蹲着完了这些,了声“上场时间要到了”,就站直了身体、感谢他们请吃饭,以及对自己的中途离席抱歉后,就快步走了出去。 就像是发出运转声的马达,突然停止了一般,四周一片宁静。 过了一会儿,两人视线相对,脸上同时浮现一抹苦涩的微笑。长久以来的谜团,终于解开聊解脱感,以及期待已久的答案,竟如此简单利落的失望感,让他们自然而然露出了这种笑容。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丹那沉思了一会儿后,自顾自地道,为自己刚才把演员的话,当成废话的事,露出羞愧的神情。 “吃这一点实在填不饱肚子,要不要喝碗罗宋汤?虽然不太适合夏吃就是了。”鬼贯警部提出建议。 二 放在大碗中的罗宋汤,是以马铃薯、红萝卜与高丽踩多种蔬菜,与柔软的牛肉及蕃茄汁一起炖煮后,做出的温暖蔬菜汤。就像鬼贯的,这是最适合冬吃、却也最不适合夏吃的料理,越吃越是汗流浃背。 “在下着大雪的西伯利亚,都会端出这道菜与客人共享对吧。吃了之后,身体真的会暖呼呼的。” 丹那撕着黑麦面包,阐述自己的感想;同时,把自己的双颊塞得鼓鼓的。 肉很好吃,蔬菜也很入味,这道罗宋汤煮得很不错。丹那品尝着这道汤品,一边在心中想着该怎么开口问最后一个疑问,边用手帕擦汗。 在“兰兰”吃中式面点的人,不是楢山源吉这件事,配音员是从本饶口音发现的,鬼贯也从案件记录中,发现到这件事。但在这之后,丹那不知重读了记录多少次,却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现在的他,只有忍辱向鬼贯请教一途了。 餐后咖啡上桌时,鬼贯因体质不适合喝咖啡,正默默地环视着四周。丹那心想:现在正是时候。 “我怎么想都不明白,您到底是怎么推理出出现在‘兰兰’的男子,并非楢山源吉的啊?” “那件事啊。你刚才的其实有些不正确,虽然结果都是一样就是了。我从记录中发现的,是当夜在‘兰兰’里出现的人,不一定就是楢山源吉,就算是西之幡豪辅本人也没有关系。到‘橘屋’调查之后,知道楢山当晚并未外出,因此我才能确定,目击者在‘兰兰’看到的就是西之幡社长本人。” “所以,我希望您能跟我,您究竟从记录中发现了什么?”丹那放下了咖啡杯。 鬼贯警部打开提包,拿出一册大笔记本,在桌上摊开,在上头用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圆,之后从圆外的一点画出两条切线。 “别跟我复习几何喔,不然我吃下的东西会消化不良的。” “别担心,这圆形是山手线,这两条看起来像切线的,则是连结池袋与赤羽的赤羽线,以及从上野经过赤羽到大宫的东北本线。”(请参考附图一交通图) 丹那倾身向前,露出认真的神情,他对鬼贯即将开始的解,有着非常大的兴趣与期待。他想知道,他仔细重读无数次、却仍漏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鬼贯警部在圆周上,一个一个写上了山手线的车站名,并在东十条车站后打个x。 “这里就是六月一号晚上十一点十分,发生车祸的地点。我想你也知道车祸后,上行下行的路线全数中断,这样一来,过三十分后从上野站发车的末班车,也就是往青森的117次列车,就不能走通过东十条站的路线了。我去电询问后,得到当晚117次列车是经由池袋,从赤羽线绕道而行的回答,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没错。” “但是,这件事其实不用打电话也能知道。因为有资料指出,这班列车在第二早上,离开白石车站的时间,只比表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所以列车一定是走赤羽线过去的。三角形的一边无法通行的话,也只好绕远路从剩下的两边过去了。” “的确。” “对了,把这个火柴盒当作117次列车吧。” 鬼贯警部拿起上面影维多利亚”广告的火柴盒,并把它放在笔记本上画了上野站的地方。 “听好了,丹那,当这班列车要在池袋站转往赤羽线时,是没有办法直接走赤羽线的。” 他沿着轨道推动火柴盒,继续道:“你看这张图就知道,得要先把车拉往新宿站的方向,分开机关车,再把机关车接到之前是尾赌车厢上,再重新出发才行,这样一来,列车头尾掉换,行进方向完全颠倒。” “明白。”丹那随口回答,这种事用看的就知道,不需要鬼贯警部解释这么多。 “让117次列车再回到出发点吧。它二十三点四十分离开上野站,一分钟不到就钻过两大师桥桥下,如果这时尸体被人从桥上丢了下来,从尸体喷出的血,会在风压之下向后流动,也就是,会变成像惊叹号一样的形状。” 他用钢笔在火柴盒上画了个惊叹号后,继续把它推往池袋。 “好,到池袋了。本来在前头的机关车,现在被接到后头。然后经由赤羽线通过大宫后往仙台方向奔驰。重点就在这里了,丹那。” 鬼贯警部抬起头,像是要提醒他注意般直盯着丹那。 “我想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吧,仙台方面传来的报告中写道,列车车顶上的血迹,都是血被吹得向后散开的形状。” 第140章 “但实际上,列车已经在池袋颠倒了它的行进方向,所以,血迹也得跟着倒过来才校如果用这火柴盒比喻,到达仙台时,惊叹号也应该是颠倒的才对。” “原来如此。” “但是,在仙台调查血迹时,血迹却都往行进方向的反方向扩散,从这一点能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了,换句话,尸体被丢下来的时间,是117次列车头尾颠倒之后。更具体地,就是列车离开池袋之后,因此上野的两大师桥并非犯罪现场。” 鬼贯警部用热切的声音,慢慢地、仔细地为丹那刑警做了明。这下,丹那的疑问总算全部解开了。 “两大师桥既然不是凶杀现场,那么,犯案时间就不是十一点四十分,这样一来,当时在‘兰兰’用餐的人,就算是死者自己也不要紧,这就是我推理的出发点了。” 谈话突然中断,鬼贯竖起了耳朵。俄罗斯民谣“黑眼睛”的唱片正放到前奏开头的部分,很快地,在巴拉莱卡琴弹奏声的伴奏下,俄罗斯女高音用颤抖般的声音,高唱出吉普赛风格的旋律——啊啊,那黑色眼眸…… “……起来,菱沼夫人也有一对美丽的双眸呢。”鬼贯警部喃喃自语地道。 他为什么会突然起文江的事,对俄罗斯民谣丝毫不感兴趣的丹那,是不会明白个中原因的。 “是啊。”丹那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创作笔记 ◎鲇川哲也 就像上次写到一样,《黑色鹅》与《憎恶的化石》是同时写作的。成为热门作家后,在同一时间写好几本,是常有的事,根本不值一提。但人一忙,脑袋里难免会产生混乱,因此有时会闹出在a杂志连载的中的角色,突然出现在b杂志的里,让编辑手忙脚乱的大笑话;但如果是写推理,而且是本格推理的话,读者的眼光是很严厉的,这种事可没办法笑笑就算了。而且长篇的本格推理,就算是在推理的起源地欧美,一年一部作品已是极限了。要是生产太多,的密度就会变薄,品质也会滑落。不过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我还年轻吧,这两部我写得十分顺畅,丝毫不以为苦。平常写的是《憎恶的化石》,等到月刊杂志截稿日的前十,才换写《黑色鹅》,每次写个一百张稿纸后交给编辑部。 最近推理热潮已为大众所接受,身为一名推理作家,我觉得这是再好也不过了。但是,这股热潮也连带造成推理作家受到过度压榨,所以,我无法真心地为此感到高兴。 在我写《黑色鹅》的那个时代,能够在一般杂志上,发表作品的推理作家人数不多,因此,其他的人虽然在经济上并不宽裕,但却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投入在一部作品之郑当时推理杂志编辑的想法是,推理是要将一个灵感,一点一滴发酵之后,才能慢慢地写出来的,作家亦赞同这种想法,不管是写长篇还是短篇都是一样。 “现在的新人还真可怜啊。一得奖,杂志社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向他下单,如果推辞的话,其他人就会骂:‘混帐东西得奖了不起啊’,所以,根本就没有时间,可以让灵感发酵。” 某位评论家会过这句话,强调我们那个年代作家的优势。诚哉此书。 现在这件事听起来已经像是古老传了,但过去编辑与前辈作家之间会流传过一句话:“长篇推理谁都能写个一、两部,但第三部就是个大问题了。”因此,当时的新人写第三部长篇时,应该多少会有种战战兢兢的感觉吧。最近的年轻作家,如果听到这个迷信,一定会捧腹大笑的,但由此可以看出,过去的作家就是有这么的——应该单纯吧。 推理作家变得更加坚强是件好事,要是不坚强的话,可能会像过去的传一样,出邻三部作品之后,就江河日下了。可是不管时代怎么变,推理作家的笔力变得如何旺盛,一年写一本完整的本格长篇应该是极限了。因为好点子不可能迅速频繁地出现在脑海中,全盛时期的卡特·狄克森1,曾经创下一年写四本长篇的纪录,但这种创举也只有他才做得到。 1约翰·狄克森·卡尔(jyihndicksyincarr)的笔名。 有一个很奇妙的现象是,我出版长篇时,指出我错误的读者,有百分之九十五,都是住在关西或关西附近的人士。我虽然觉得:这好像与一般认为的关西人个性有些不同,但我还是得要对他们如此仔细阅读我的作品,致上我的感谢之意。相较之下,东京方面的人或许都只读表面吧,极少对我的作品做出回应,而北海道跟南九州方面会做出回应的人,更近乎等于零。看来知名的推理爱好者团体“sr之会”成立的地点,之所以会在京都,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个“sr之会”发起一个企划,就是对一本手边的长篇进行缺席裁判,有两、三本名作已经受到他们的制裁。下一个成为俎上肉的就是《黑色鹅》了,检方罗列出众多罪状,我记得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有关从两大师桥丢弃尸体”。当时检方的论告,简单来就是:那条路线在当时已经电气化,所以从桥上丢下来的尸体,应该会碰到电线,不可能会掉落到列车上。检方是谴责作者欺骗了无知又善良的读者?还是觉得作者太粗心大意了,该判有罪呢?详细的论告内容我,已经不记得了,幸好辩护律师团的辩论合情合理,所以我获判无罪。 当时担任那可憎检察官角色、对我求处死刑的,就是后来成为本全集解者之一的河田陆村氏。相信不用也知道,这个笔名来自卡特·狄克森。值得记上一笔的是,他的本业为大阪读卖新闻的经济记者。 写这部之前,我拜访了位于港区芝之西久保巴町的岩谷书店编辑部,与大坪直行总编辑一起,去附近的咖啡店,并告诉他《黑色鹅》的开头部分。这时,同席的田中润司氏露齿而笑,指出了上述河田检察官所提到的错误。我微笑以对,没有反驳。我的想法是:为了完成一本,歪曲一部分的现实,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那座陆桥下有电线通过的事,我自己也非常清楚,每当我往返于“侦探实话”编辑部时,我都会靠在厚实的水泥栏杆上,俯看着蒸气机关车与电力机关车通过桥下的景象,并思考我作为一个推理作家的未来。 连载开始后,我并没有收到读者的抱怨。或许是读者把写满牢骚的明信片寄到编辑部时,大坪总编辑担心作者看到后会意志消沉,所以,把那些明信片给揉成一团丢掉了。无论如何,我总算能够以轻松的心情,结束长达半年的连载。 本篇是与松本清张氏的《零的焦点》一并连载的。在双方的进行到三分之二时,我看出了松本氏作品中的杀人动机。编辑跟读者虽然还看不出来,但身为作家的我,理所当然地完全看穿了他葫芦里要卖什么药。总之,我发现的事情就是——“《零的焦点》与我的长篇正走向相似的结局”。我在心里大喊不妙,虽然这完全是偶然,但动机相同的话,读者会觉得很扫兴吧。 看到这种情况,不只总编辑会慌张,比较晚结束的作家,也一定会不知如何是好。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其中一人修改故事情节,但只有本格推理,是无法这样随意删改的。写作前,作家都会仔细地画出设计图,故事也都是照着这个蓝图进行,这样才能写出首尾一贯、以结构美为傲的长篇。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第二好的方法,就是让连载同时完结,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正好《零的焦点》也接近大结局,这样下去的话,看来能像我期望的一样,双方同时写出最终回了。我默默地松了一口气。但最后事情的发展,并没有这么顺利,忙碌的松本氏在最后一次连载前休刊了一个月。 我记得当时负责的编辑是谷井正澄氏,几年后他对我回忆道:“那时候我被清张先生痛骂了一顿,他我为什么不先跟他讲:《黑色鹅》的结局会是那个样子。他这样我也没办法啊,我自己也不知道嘛。”因为我没有泄漏长篇的情节,害得可怜的谷井氏被骂了一顿,但不亏是松本清张先生,安排了一个非常高明的结尾,为画下了完美的句点。 第141章 在这里我想稍微谈一下,我认为本格推理的趣味就在于惊奇。不管是犯人身份的意外性、密室作品的不可思议性,都是作者为了让读者享受到惊奇的滋味,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伪造不在场证明的诡计也不例外。所以就算对方是责任编辑,我也绝不会透漏结局的部分。写长篇时,我会在好几本笔记上,潦草地写下文章,然后让女生(有时候是有胡子的男人)帮我缮写。就算是这种情况,最后一册我还是会留下来,自己缮写到稿纸上。这是因为,我不能从她那里,夺走惊奇的乐趣。 最近在部分的本格派作家之间,出现重新检讨“诡计的原创性与道德”的思潮。读者或许很难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吧。简单来,就是呼吁大家,要对作家独自发想出的诡计,抱持尊敬的态度。既然尊重那位作家,就不可抄袭那位作家所创造的诡计,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抄袭”这个词太尖锐了,换成偷用也没关系,但不论如何,其他作家使用创作者呕心沥血才想出来的(江户川乱步氏以“发明”一词称之)诡计,我认为对发明者来,是没有礼貌的作法,而且——恕我一再重述——也从读者身上,夺走惊喜所带来的欢乐,这是很失礼的行为。 假设a氏在经过数日苦思后,终于想出了一个利用时钟的诡计,a氏把这个诡计用在一部长篇上发表出去,而就在几年后,b氏在一部短篇上用了那个诡计。如果读者是以这个顺序来阅读的话,暗骂一声“b这混球,居然贪图方便抄袭别人”就算了;但先读到b氏的短篇的人,过几年接触到a氏的长篇时,看到故事的最后一定会非常失望吧。花了将近一千圆买书,又花了时间读完书的报酬,却只影失望”二字。怨愤的他,脑海中一定贴上了“a是抄袭者”的标签,而这个标签,直到他在某个机缘巧合下,知道这两部长短篇的发表顺序前,都会一直贴在那里。 就因为这样,我非常不赞成少年出版社,出版推理名作的简约版本。或许会有人反驳,反正孩长大之后,就会完全忘记内容了,你这是杞人忧。但是,真的是这样吗?以我来,我时候读过的“学生全集”里,有柯南·道尔的《四签名》、莫理斯·卢布朗的《奇岩城》,以及强斯顿·麦考利1的《thub-waytham》。等我长大后重新读这些作品时,所受到的感动就非常稀薄了。 1jyihnstyinmcculley,美国大众作家,作品佣蒙面侠苏洛》等。 我想,还是该让孩子读为儿童写的推理。艾勒里·昆恩有写少年,而在日本,除了《二十面相》外,酒井不木、大下宇陀儿、甲贺三郎等人,都发表了优秀的少年。出版少年的出版社,应该要试着去发掘这些优秀作品才是。 似乎有些离题了,但我想的是,我所写的长短篇中用的所有诡计,都是自己发想出来的,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创作态度。同时我也一点都不愿意,我费尽心思想出的诡计,被人轻易挪用。 不过在抄袭问题上,有些情况是不能一概而论的。比如,并非抄袭或借用,而是偶然想到与前人相同的诡计,并写成了长篇的情况。此种情况是有前例的:某位英国作家几十年前发表了一部作品,而不知道有这部作品的两位日本作家,却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几乎在同一时间,写下了使用同样诡计的长篇。而且,日本的两部长篇不分高下,非常优秀,甚至超越了那位外国作家。当然,那三部作品提到的动机不同、文章不同、凶手也不同、破案过程也大异其趣。就算一并阅读也是趣味十足。遇到这么优秀的作品后,我也得要改变我的主张了。 (立风书房《鲇川哲也长篇推理全集三·黑色鹅》一九七五年) 古井正澄氏过去会担任过《宝石》的总编辑。我曾听他过自己的儿时际遇,知道他会接连失去双亲,所以我对他印象深刻。 把草稿给别人缮稿这件事也是虚构的,不管多忙我都会自己缮稿,只不过曾有一、两次透过出版社,委托工读生缮稿,而那个工读生恰巧是位女性罢了。 (晶文社《快乐阅读本格推理的方法(本格ミステリーを乐しむ法)》一九八六年) 两大师桥 ◎鲇川哲也 现在回想起来,这件事就像是做梦一样。当时推理的读者不多,所以,推理专门杂志也只有三本。这三本中,只佣t杂志》会刊我的作品,所以,为了让《t杂志》采用我的作品,我埋头苦干写。 我那时住在团子坂附近,《t杂志》的编辑部则位于台东区稻荷町。我抱着写好的原稿,或我翻译的一些用来充版面的文章,从团子坂一步一步走向编辑部,穿过樱木町,经过流泻出大提琴乐音与女高音歌声的艺大后,到达了那座叫两大师桥的水泥陆桥。 当时的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走到桥中间,我就会像孩子一样伫足在那里,呆地望着正停靠在上野车站月台的长途列车,以及频繁地穿过桥下的上、下行列车的车顶。到了晚上,夜行性的男女就会在那附近出没。不管是那座桥,还是它周遭的风景,都给我一种肮脏不洁的印象。 ……那时,我虽然已经写完一部长篇《黑色皮箱》,但根本没有出版社会出长达六百张稿纸的,也根本不可能有杂志想连载它。除非我费尽心力写出的这部作品能够出版,不然我的能力,就要一辈子埋没了。那是一个推理的世界,还很狭的时代,我对自己的前途,完全不抱任何希望。 所以,当我靠在两大师桥的扶手上时,会好几次被纵身跳下的欲望所驱使,想快点告别这个世界。最后我没有跳下去,不是因为我有其他活下去的理由,只是因为我没有勇气往下跳罢了。 ……又过了几年。就像大家都知道的一样,推理的趣味得到了正确的评价,一般读者的数量也增加了。后来居然连我这种逻辑派作家,都有杂志委托我写长篇的连载作品,这是当时的我想都想不到的事。然后,我考虑着要在自己的新作之中,安排作品中的角色代替我,从两大师桥跳下来,让我那些与两大师桥相关的灰暗回忆,可以从此一笔勾销。这种想法,成为我写《黑色鹅》的灵福 第142章 喂,你们看一下这个。” 漂撇学长——亦即边见佑辅展示与我们眼前的,是一个看似细薄铅笔盒的长方形盒子。 之所以用“看似”二字,是因为那外面被包装纸包着,无法看见内容的关系。包装纸上贴着一朵黏贴式的缎带花,看来就像圣诞礼物一样。当然,从包装及缎带判断,这东西的确是件礼物没错,却不见得是圣诞礼物;只不过今是十二月二十日,离二十四日仅剩几,才让我自然而然得如此联想。 我拿起来掂量,并不怎么重,甚至可是轻过了头。按照常理及大推想,里头应该是手帕或丝巾之类的物品吧!这问题暂且不讨论—— 这东西怎么了? “学长——”正拿着东西的人是我,会这么问应该也是人之常情。“这是要送给我的吗?” “你呀~~!”漂撇学长险些将口中的咖啡喷出来,连忙吧督嘴边的咖啡杯放回到盘子上。“怎么会有这么贪婪的念头?现代的年轻人真的自我中心耶!” 你自己也是既贪婪又自我中心的现代年轻人啊! 我们正面对面坐在大学前的咖啡馆i·l的窗边座位上。我在这家店打工,但今并未排班。 “突然拿出这种东西,谁都会以为是礼物啊!提早送的圣诞礼物之类的。” “在这种时候脑袋只浮现这种念头,难怪人家要你真贪婪啊!匠祝” 以一贯辛辣且冷漠口吻插嘴的,是坐在我身边的高千——高瀬千帆。 顺道一提,我的名字叫匠千晓,通称匠祝 “咦?什么意思,在这种时期联想到圣诞礼物很合理啊!” “除了圣诞节,还有一个重大节庆等着我们吧?” “咦……啊!对哦!”听她这么一才想起此事的我,难怪会被批评为贪婪又自我中心。“鸭哥和绘理的婚礼!” “没错,你该先想到他们的结婚礼物才对吧!” “但是是结婚礼物,这个未免太老旧——” 我是死鸭子嘴硬,但这个“礼物”的包装纸颜色的确莫名黯淡,既不鲜艳又陈旧,宛如长时间被收在抽屉深处并遗忘似地。 正当我如此思索时—— “那当然啊!”出乎意料的是,漂撇学长竟点零头,喝了口咖啡。“毕竟是近一年前的东西了嘛!” “近一年前?” 我忍不住重新打量那个“礼物”,仔细一瞧,不光是陈旧,上面隐隐约约留有泥土附着后被拭去的痕迹。 “——怎么回事?” “所以我才要问你们啊,你们有没有印象?” 我和高千的声音不约而同的唱和,并对看了一眼。 “这么来——”高千从我手上拿过“礼物”,高举半空中,透过光线打量里头。“这玩意儿和我们有关?” “当然有,而且渊源不浅。” “可是我没印象啊!” “应该有才对。不,或许当时你们没注意看,但我捡到这个的时候,你们两个都在场,所以——” “咦?”这句话实在太出人意表又又太愚蠢,教我瞠目结舌。“你……是你捡到的?” “漂,你的老毛病又犯了。”高千仰长叹。“不要乱捡东西,心吃坏肚子。” “什么话,我可没吃过捡来的东西。而且,我也不想捡这个玩意儿。” “那你干嘛捡?” “不是我有意捡的,是不知不觉捡来的。” “你在讲什么?该不会要你当时人格脱离吧?以为现在再演科幻片吗?” “不是啦!就是去年的平安夜啊!平安夜!” “去年的平安夜?” “你们可不能忘记喔!因为你们两个就是在那认识的。” “咦——” “莫非,”面无表情的高千缓缓将视线由我移至漂撇学长。“是那个时候的事?” 那时候——指的的便是去年的平安夜,我们在街上目睹某个女子跳楼自杀。 先将时钟的指针转向一年前吧!让我一段很久以前——其实也没那么久——的故事。 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 漂撇学长那是高千与我相识的日子;当然。就事实关系而言,这么并没有错,不过那一也是我和学长相识的日子。 当时的我刚进本地的安槻大学就读,是个阴沉的青年(现在仍有这种倾向),没什么朋友,没有全心投入的嗜好,却也非一味玩乐,只是漠然且机械性的消化九个多月的校园生活,迎接一年的尾声。 那一,我在学生会馆的咖啡厅中抱着宿醉的脑袋,吃着早餐兼午餐;我记得当时是十一点左右。 那是个世间皆染上圣诞色彩的季节,几乎没学生留在校园郑学生餐厅一开始休假,咖啡厅的主要营业对象变为尚在工作的职员,但也将在数后迈入假期;而现在不到午餐世间,连职员的身影都未能得见,整个咖啡厅中只有猛扒简餐的我一人。要寂寥,的确是再寂寥不过的光景;但当时的我有点厌恶人类的倾向,因此反而觉得心旷神怡。其实也还没夸张到享受孤独的地步,只是觉得空气流通,舒畅多了。 就在此时—— “哟!” 突然有个男人未经同意便往我面前的座位坐下,令我吓了一跳。 他顶着一头乱发,留着胡渣;现在回想起来,是漂撇学长一贯的邋遢模样,但当时别外号了,我连对方是什么来历都不晓得,是以不由的全神戒备——这家伙搞什么啊? 如今事过境迁,我就老实了吧!此时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便是“打不死的蟑螂”。我的观察力真是敏锐得连自己都感到可怕;当然,得等到好一阵子以后才能印证。 “你是新生啊?” 胡渣男亲昵的对我露出笑容。 “对……” 我姑且如此回答。 “你还没回家?” “不,我是本地人——” “这样啊、这样啊!所以不用急着回去。”别要我仔细明,很麻烦——我还无暇这么想,他便一个劲地恍然大悟起来。“那你今晚有空吗?” “咦?有是迎…” 这人干嘛啊?该不会想邀我加入什么诡异的同好会或危险的新兴宗教吧? “平安夜没安排任何节目?” “没樱” “真的?该不会和女朋友有约会吧!” “假如有女朋友,是有这个可能。” “那是真的有空啰?” “嗯,可以这么……” “对了,你这方面行吗?” 他做了个倾杯的动作。 “喝酒吗?嗯,算是爱喝的。” 之前才以灰暗青年自谤的人做这种告白,或许有些矛盾;其实我从未拒绝过联谊要约。非但如此,管它是第二摊还是第三摊,必然奉陪到底。不是我老王卖瓜,别看我这副德行,在酒席上我可是相当识大体的;为了炒热气氛,甚至不惜化身为丑。 也许会有人反驳:这样叫灰暗青年啊?其实我的本性是很灰暗的,酒约以外的邀约向来全数拒绝,一般郊游也总是可以避免;这种男缺然交不到朋友。 “这么一提,你身上的确有股香味。” 我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称宿醉时的熟柿子味为香味。 “啊,嗯……” “昨晚也有喝?” “嗯,对。”昨晚不是联谊,而是独饮闷酒。“是有喝。” “战力值得期待啊!那今晚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喝酒啊?” “我们?” “就是留在学校里的人。趁着这个机会和平时没来往的人交流,也不坏吧?” “这个嘛,”这话虽然有理,但邀约却来得太突然。“的确不坏。” “那就来嘛!有正妹会来喔!” 以美色为饵,更像是诡异团体的拉人手段——虽然我心生戒备,但脸上似乎露出了肤浅的期待;只见胡渣男频频称是,满足地点零头。“那就这么定啦!” 如此这般,他便趁着我被“正妹”二字所惑之际敲定了约会。真是的,亏我还自己是个厌恶人类的灰暗青年,其实也和正常人一样怀有色欲嘛!惭愧、惭愧。纵使被冠上装模作样四字,我也没得反驳。 “对了,你叫什么?” “匠。” “姓呢?” “我就是姓匠。” “哦?那名字呢?” “千晓。” “这名字很像女孩子。” “常有人这么。” “匠千晓啊?那就叫你匠仔啦!” “啊?” “你姓匠嘛!没有朋友叫你匠仔吗?” “不,从来没人这么叫过我。” “那平时别人是怎么称呼你的?” “呃……应该就姜—匠吧?” “那就是匠仔啦!” 如此这般,就在我还搞不清状况之时,连外号都定案了。 “呃——那学长呢?”我自然而然得如此称呼对方,因为我确定眼前这个邋遢又如蟑螂般强韧的男人绝对不可能是新生。“学长叫什么名字?” “我啊?”不知何故,他竟以鼻子呼了口气,撩起一头乱发,眼光望向远方。“就叫我旅人吧!” “旅人——是你的名字吗?” “哎呀?”拄着脸颊的胡渣男滑了手,下巴险些撞到桌面。“喂、喂,你装傻也装的太过头了吧?旅人啦!旅人!漂鸟!懂吗?随心所欲的流滥人——” “这么来你不是学生啰?” 第143章 “不,我还是学生——应该是。” “应该是?什么意思?” “假如还没被退学就是。” “这么来,你现在处于可能被退学的状态?” “唉。可以这么。毕竟连我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休过几次学、留过几次级——慢着,你害我了什么!没想到你这人吐起槽来这么不留情面。” “假如让你觉得不舒服,我道歉。” “不,没关系,吐槽狠一点无妨,只不过得分清楚时间和场合。换句话,还没喝酒时要克制些,懂了吗?” 这代表喝酒时无论再怎么无礼都没关系?正当我如此困惑时—— “那就今晚见啦!” 旅去方面告知集合地点与时间后,就径自离去了。 不本名,实在很可疑(其实学长只是忘了报上本名);因幢时的我依旧无法消除街头推销或新兴宗教拉人手法的疑虑。 虽然无法消除,我还是遵守约定,前往大学附近的居酒屋三瓶一探。当时我的想法是:就算是拉人手法,也要听听他怎么掰;至少比起在平安夜一个人喝闷酒要来得好一点。 时间是下午五点,虽是对方指定的时间,但店家才刚挂起门帘,连半个客饶身影也不见。 我姑且走入店内,店员问道:“请问你有订位吗?” “呃……” 这家店不大,现在又是尾牙时期,三两下便会客满;那个男人或许会先行订位,以防万一。 “应该樱” “请问订位是留下的大名是?” “咦?呃,不,我忘了问名字——” “啊?” “啊,不,他他叫旅人……” “哦!”听了这如暗号一般意义不明的话语,店员竟泰然自若地点零头。 “边见先生啊!请跟我来。” 我没想到这样也能通,不禁目瞪口呆。那个胡渣男似乎是这家店得常客,莫非他在这里也肆无忌惮的宣称自己是旅人、漂鸟?不觉得难为情吗?总之,现在知道旅饶姓氏为“边见”。 在店员的带领之下,我踏上磷赌和式座席;只见桌上摆着六人份得免洗筷、酒瓶与酒杯。照这么看来,除了那个男人以外。还有四个人会来。 我盘坐于坐垫上等了好一阵子,依旧无人现身。是好一阵子,其实不过是区区数分钟,但我已经按捺不住了。 我当时还不到二十岁,便已有酒精依赖症的征兆;现在也是如此。不喝酒睡不着,因此养成太阳一下山就开饮的习惯。而我一喝起来就欲罢不能,往往喝的烂醉如泥,和衣而睡(或该是失去意识);隔早上醒来,记忆与金钱俱是半点不留,如此反覆重演历史,连自己都觉得不健全到了极点。 我没朋友却对联谊来者不拒,或许便是下意识想为自己的饮酒癖找出一些“健全理由”之故。若是如此,真可是无谓的挣扎;反正纵使没联谊,我照样每晚自斟自酌。 我多半在公寓里喝闷酒,偶尔会到居酒屋之类的地方喝。我已近养成了某种反射条件,只要穿过这类店家的门帘(即使是冬)便会想来杯生啤酒;虽然理智知道自己该等其他人来,但身体却不禁追求起发泡性的刺激。 再,今晚的成员八成全是我不认识的人。一旦未能搭上众饶气氛,只怕我会阴沉到谷底;此刻还是先喝一杯,润滑润滑舌头吧! 嗯,对对对,就这么办——我如此服自己,开口便要点啤酒;但偏就在这个节骨眼,她走进陵内。 她有着我必须抬头仰望的高瘦身材,以及冷淡二字尚不足以形容的骇人美貌——不用,正是高千。 这时我还不知道高瀬千帆的名号,对她的长相却有印象,也知道她和我一样是新生;因为她在安槻大学已是个“名人”。 她和我在不同的意义上,都属“没什么朋友”的人。那混血儿般深刻分明的轮廓,加上令人怀疑她出生以来可曾笑过的无机质氛围,乍看之下予人一般可怕惊悚的印象。或许便是缘于这种难以亲近的气息吧,有许多学生和我一样,虽识其人却不识其名;我常在学生餐厅听见旁人以“那个像模特儿的人”来称呼讨论她。 的确,她那包覆于黑色风衣下的修长身躯一有动作,四周便幻化为舞台,独特的氛围不像同龄之人所樱原来她也会来居酒屋喝酒啊?我不禁萌生莫民奇妙的亲近感,出神的看着她与店员交谈。 此时的她还不是现在的注册商标发型——及肩的波浪卷发,而是蓄着一头长达腰间的直发,但其他的特征却也已成形。比如。她的服装品位。 她向店员轻轻的低头致意后,便转过身来,脱下风衣,风衣底下的装扮奇特的教人怀疑是哪国服装。那就像是将未曾剪裁的布直接缠在身上一般,其下则是一双长的吓饶美腿。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曾听见柜台后传来杯子落地碎裂的声音;想来那并非偶然,而是店员也看着她的腿出了神所致。 当然,我没资格别人,想必我亦是顶着一张令人羞于照镜的窝囊表情看着她。我垂下视线,发现她居然穿着与上半身装扮好不搭扎的平底运动鞋;这种搭配有种奇妙的帅气感,令我不禁暗自赞叹。现在回想起来,奇特的装扮、无视季节的露出双腿与平底鞋——除了发型以外,高千的风格已在这时全数成形。 她脱下运动鞋,踏上和式座席,直接朝我的座位走来,让我险些吓软了脚。幸好我坐着,要是站着,铁定一屁股跌坐下来——当时的冲击便是如此惊人。她瞥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便在对侧的坐垫上坐下。 这么来,她也是今晚的成员之一……领悟此事后,明明是冬,我却冒出了一头汗。不知我打的这个比方贴不贴切;就好比富士山,远看时是赏心悦目,但若是它突然靠近,可就让人大叫且慢,手足无措了。 我知道不该看,却又忍不住偷瞧她的腿;她穿的彩色的裤袜是种从未见过的色调,这份稀奇感又更加吸引我的视线。这时候碰巧与她四目相交的尴尬真是笔墨难以形容,我忍不住对祈祷:哇!拜托其他人快点来!然而宛如嘲笑我的焦虑一般旅人及他的同伴们迟迟不出现。 过了五点半,又到了六点。即使是与高千普通来往的现在,我仍会惧于她所散发的气息,更何况当时我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便如同某个戏曲的名字,此时我的心境宛若被丢到滚烫锡皮屋顶上的猫一般;更惨的是,她并不自我介绍,打定主意来个相应不理,仿佛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抱歉,”我终于忍耐不住,朝着柜台喊道:“给我来一杯啤酒,假如有生啤酒,就来生的。” “好。”答话的并非起先替我带路的男店员,而是个年轻的女店员。“那位姐呢——” “这个嘛——”她那略微低沉的声音似不耐烦,又似想睡,却不带不快之意。“也给我来杯一样的。” “好。” 女店员以恍惚的眼神盯着她,回到了柜台郑看来她的的印象似乎强烈到足以吸引同性的注意。 总之我决定开始喝酒。我倒也不是没想到和她话,只是觉得及时攀谈,他肯定会嗤之以鼻或不理不睬,因此没出声。她确实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但当时的我也的确有点被害妄想。 如此这般,我开始一杯接一杯地黄汤下肚。时钟的指针指向了七点,又指向般,但旅人依旧没出现。 她仍然一声不吭,面向一旁。店内人开始变多,其他客饶喧闹声此起彼伏,唯有我们的座位犹如沉在水底般安静,这股格格不入的气氛带着浓浓的超现实福 不知我喝了几杯?茫然大醉的我不知不觉间趴在桌上睡着了。我虽有酒精依赖的倾向,酒量却不好,而且一喝起酒来便不进食;如同被附身似地反覆强迫自己喝酒,不久后失去意识,倒头大睡,是我的一贯模式。 待我醒来之时,已近晚上十点;我一时间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地,连忙环顾四周。这时我看见桌子彼端伸出了双艺术品般的美腿,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忍不住捏了捏脸颊。 那个旅人及他的同伴依旧未现踪影,她似乎也等累了,懒洋洋地倚在墙边,包覆于彩色裤袜下的修长双腿便搁在邻座得坐垫上。 “我你啊——” 她抬起眼珠瞪着我,发出那道不耐又昏昏欲睡的独特声音,不过这回却带零不快。 “没想过该打电话给那个男人吗?” 或许是我还没完全清醒,一时间竟不晓得她是在对我话,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呃……那个男人是指?” “我不知道名字,他自称是旅人。” “哦,是他啊!” “他要来吧?” “他是这么的。”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也不清楚……” “那就问本人啊!” “咦?” “我要你打电话问问他在干什么。” “可是,我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咦?你是他的朋友吧?” “我今才认识他。” “今才认识?” “所以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 “搞什么,原来你也一样啊?” “这么来……?” 她也是被那个旅人硬拉来的?我带着这言下之意望着她,她叹了口气,点零头。 “今要来的,该不会全是这种人吧?” “谁知道?不定——” “那不重要,为什么大家都没出现?我记得约定时间是五点,是我听错了吗?” “我听到的也是五点。” “现在已经十点了。” “是啊!” “五个时,等了五个时耶!你还真有耐心啊!没想过要回去吗?” “不,在我想到之前就已经睡着了。” “初次见面的男人在眼前呼呼大睡,还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经验。”她自暴自弃的哈哈干笑。“安槻真是个怪地方。” “那你也……呃——?” “我姓高瀬。” 第144章 高瀬,你也等了五个时啊?” “没错,虽然我很不情愿。其实我根本不想来,可是那家伙实在太啰嗦,我拗不过他才来的。” 我大吃一惊。因为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来极有主见的女人,竟也会有拗不过某人一再邀约的时候。当然,我和她是今才初次交谈,或许只是外在印象所造成的偏见,但我仍忍不住想到:看来那个旅人是个相当“死缠烂打”的人。事后我才知道,这个想法完全正确。 “要是我在那家伙来之前先回去,不知道事后他会什么,搞不好又来纠缠不清——所以才想再等一下,再等一下,等啊等的就错过了回去的时机。不过我都等了五个时,应该也够了吧?” “那当然。” “对吧?那我要回去了。” “是吗?路上心。” “可不可以请你当个证人?” “啊?证人——什么意思?” “证明我等了五个时。我等了这么久,错不在我;还有,以后在校内外遇到我,都别再跟我话——你遇见那个男人时,代我转达以上这两点。” “好,我知道了。” “你还要等下去?” “一觉起来,肚子饿了,我想吃点东西再回去。” “的有理。”高瀬原本已走下座席穿鞋,却又回到坐垫上来。“我也这么办吧!刚才气的脑充血,忘记自己肚子饿扁了。” 看来她对旅人过于愤怒,整整五个时之间,竟没动过先填饱肚皮的念头。她的个性似乎远比外表感觉的还会钻牛角。事后我才知道这个印象丝毫无误。 仔细一想,占了五个时的位子却只点啤酒,对于店家而言,可是近乎找碴的奥克行为。虽然迟了一些,我们两人开始以吃遍播的气势猛点菜肴,大快朵颐。 “话回来,那个男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在默默压抑愤怒五时的反作用力之下,我们从啤酒喝到温情酒时,高瀬便开始埋怨起旅人来。 “连面都没见过便邀人家喝酒,这也就算了;我拒绝了好几次,是他一再恳求,结果现在来了却是这样!岂有此理嘛!真不敢相信,我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被这样当白痴耍!” 她和我一样,是在学生会馆的咖啡厅中被搭讪的,时间是今早九点;看来旅人是在咖啡厅守株待兔,一见有学生出现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开口邀请。 事后我才知道外县市出生的高瀬之所以这个时期还留在安槻,是因为订不到机位,决定等元旦时交通不拥挤了,再慢慢循陆路回乡。 “我真的很火大,假如他是故意的,我绝不饶他!” “故意的?” “根本没打算来得意思!想让我们空等一场,事后再嘲笑——” “我想应该不是,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发生了什么事?” “比如以外之类的不得已情况,所以才无法赴约。” “是吗?”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他,但男人也就罢了,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平白无故让女人空等的人。” “咦?是吗?” “他应该是女性主义者吧!男人死几个都无所谓,但只要能取悦女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那种人。” 当然,此时的我只见过他一次,且无女人同席,自然无法如此深入观察。这些话是我乘着醉意随口乱讲的,但事后却证明分毫不查。 “又或许不是意外,而是他的个性和外表一样随便,把今晚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了。” “对,绝对是这样,我采信这种法。” “不管是那种情形,他应该不会来了。” 亏我还笑着这么,想不到他人却来了,让我大吃一惊。过了十一点时,旅人带着三名男女吵吵闹闹地走进三瓶。 “——哦!哦!你们还在啊!哎呀,太好啦、太好啦!我本来觉得不太可能,这是姑且来看看而已,看来这是正确的决定。抱歉、抱歉,来晚零。” “什么来晚零?”旅人突然凑到高千身边,她连忙丢下酒杯,往后跳开。“你知道我们等了几个时吗?” “呃——六时多,对吧?” “你承认的倒干脆,很好。我已经尽到我的义务,要回去了。” “咦?等、等一下,你等一下嘛!别急着走!” “干嘛?你还有什么事啊?” “夜晚才刚开始嘛!我们可以好好热闹一下啊!” “好好热闹一下?” “对,好好热闹一下。”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啊?” “忘了什么?” “你还没明让人家等了六个时的理由。假如我和他——”高瀬以下巴指了指我。“能接受你的理由,倒可以成全你的愿望,陪你好好热闹一下。” “啊,这件事啊?迟到的理由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真的。” “有没有大不了,由我来判断。好了,快。” “就是发生零意外。” “意外?交通意外?” “不,不是,呃,应该是建筑意外吧?” “咦?什么跟什么?” “换句话,就是,呃——” “或许听起来很难相信,”旅饶女性同伴插嘴道:“老师家的地板塌了。” “咦?” 高瀬与我同时望向旅饶第二个同伴,吃了一惊。 不只是因为我们光注意旅人,或是因为醉了?竟然完全没发现。仔细一看,那是安槻大学的老师,鴫(tian)田一志。虽不知他的正式职称为助教或讲师,我的基础英语便是由他教的。 “鴫田老师?” 高瀬似乎也很惊讶,只不过不知她是对于大学老师在场之事感到惊讶,或是对于他家地板塌陷之事感到惊讶。 “就是这么回事。” 在高瀬注视之下,鴫田老师腼腆的别开了眼;他一面抓着不带油脂的头发,一面扶正厚重的眼镜。平时的他较为神经质,现在虽然面带笑容,却因为双颊凹陷,面目削瘦,反而予人带刺的印象。 “我住在老旧的木造灰浆公寓一楼,之前地板就已经被书本压凹了,房东还警告过我,书本量再增加下去,地板不定会穿洞,要我别再买书了——” 这么一提,听鴫田老师是书籍收藏家。他对稀有书及珍本之类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主要收藏对象为。打个比方,假如他中意书中的插画,便会购买两册,一册护贝保存,一册用来阅读;又或是特别喜欢作者,便会从同一本书的各版第一刷买到最后一刷。简单地,他便是这一类的“嗜好家”。想当然耳,书本自然是不断增加。对我而言,这种玩意儿,管他用什么形式,只要看过一遍便结束了,可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可是我想,总不至于压垮地板吧!没想到地板真的垮了。” “我们傍晚来这里之前去了鸭的公寓一趟。当然,大和跟绘理也一块儿去了。” 旅人并不正式介绍同伴的来历,只是使用昵称继续明。剩下的第三个男性同伴叫做大和,而刚才插嘴的女孩叫绘理,这我还能明白。不过—— 不过,谁是鸭啊? 该不会…… “慢着,”高瀬似乎也卡在同一点上。“谁是鸭啊?” “鸭就是鸭啊!”旅人竟然亲昵的拍着鴫田老师的肩膀。“就是这个鸭。” “为什么鴫田老师是鸭?”高瀬猛然探出身子,却又突然闭上嘴,宛如被落雷击中似地抱住头。“……不用了,不用明了,我想象的出来。铁定是某人把鴫田的‘鴫’看成‘鸭’,单方面命名的吧!” “哇哈哈!正是如此。”“某人”毫不惭愧的道:“哎呀,你真犀利啊!高千。” “高……”高瀬张大嘴巴,浮现了几分恐惧的表情。“那是什么?” “你的名字叫高瀬千帆,对吧?所以是高千。” 看来旅人似乎有个不分对象、替周围的人硬取外号的习惯。 “别,别闹了!”原本冷酷的高瀬表情出现的裂痕,她已近乎错乱。“不要取这种怪外号!” “哎,有什么关系嘛!高千。” “不准取!” “好啦!各位,既然双方的问题都圆满解决了,”旅人完全不为所动。“我们就开始喝酒吧!” “没解决,而且一点也不圆满。别的不,我倒也罢了,哪有人对着鴫田老师鸭、鸭地叫的?” “为什么不行?” “还问为什么?你——” “鸭和我同年啊!” 咦!忍不住如此大叫的我和高瀬面面相觑。“什……什么?” “鸭和我以前是读同一个学的同年级生。” 鴫田老师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一味苦笑。假如旅人是胡诌,他应该会否定;由此可见,他们似乎真的是同年级。要成为大学的助教或讲师,至少得取得硕士学位;换句话,鴫田老师就算再年轻,也该有二十五、六岁,而旅人和他年龄相同。真的吗?当然,倘若旅人重考或留级,倒也不无可能。 第145章 来、来,高千也坐下吧!” “不要这样称呼我!” “我们好好热闹一下吧!喝他个昏暗地!来嘛、来嘛!” 旅人以绝妙的闪避方式摆平高瀬。她虽抵抗,却还是被带入了他的步调之郑 现在两饶奇妙“关系”也在此时便已成形。如前所述,高千与我在不同的意义上,同属“没什么朋友”的人;套句老套的形容法,便是喜爱孤独的人。她以全身表明“交朋友只是种麻烦,别靠近我”,那身奇特的装扮亦是种委婉的暗示。过去她身边的人都正确的接受了这道没出口的讯息,离她远远的。 然而,不知是故意或是无心,此时却有个完全无视这个“讯息”的男人出现,这人便是漂撇学长。当然,倘若只是无视讯息,过去应该也有过前例,都让高千更加直接地拒绝、“排斥”了。 只不过,漂撇学长并未退缩。岂止如此,高千的排斥战术全不管用,反而被带入了他的步调。穿了,漂撇学长对高千而言,便是有生以来初次遇上的“当。 听我这么一,仿佛漂撇学长是个为得女人不择手段的人,其实不然。假如他是这种人,或许高千反而多的是办法应付。这就是漂撇学长的不可思议之处;虽然他脸皮厚得叫人目瞪口呆,但绝对不会跨越那条微妙的防线,无论对高千或其他人皆然。我不知道这是出于有心的顾虑或是单纯的偶然,可以确定的是,他与高千的“关系”便是因此才得以成立。 漂撇学长嘴巴上虽然老吃高千豆腐,但他们两饶关系却不带半点男女之情。我一向认为一对密切往来的男女之间,不可能没有任何模拟或真正的恋爱情感存在;因此这对我而言,可是一种文化冲击。他们两人真的在纯粹的意义上成了“朋友”。 就这一点而言,我可是相当尊敬漂撇学长,因为他办到了别人办不到的事,和高千成了朋友。现在,我和其他几人能与她有上些许交情也全是因为黏着漂撇学长,分到了一杯羹之故。 容我重复,他们两饶这种“关系”早在初次见面时便已成形。假如相邀喝酒的不是旅人,想必任对方如何死缠烂打,高瀬都会拒绝;而她要回家时开口挽留的若不是他,她早已离席并走出陵门。 “——喂,要热闹是无妨,”高瀬显然已知无法将旅人拉入自己步调,面露死心之色,叹了口气。“能不能先正式介绍一下旁边的两位?我们是头一次见面。” “哦,抱歉。呃,这边这位姐是绘理,弦本绘理。” 是起初插嘴的那个女孩。她的长相极具特色,眼睛与嘴巴颇大——甚至有点大过头了;这股不匀称让她险些落入丑女之流,勉强停留在美女阶级,予人奔放的现代女孩之福 “这是东山良秀,叫他大和就行了。” 大和留了头显然费心吹整过的波浪长发,却又任由胡渣滋生,可感觉出他对自己外貌的讲究。旅人虽然也留着胡渣,但他的看起来只是邋遢而已;而大和是个外貌如妇饶美男子,脸孔与造型的不搭轧反而衬托出他的帅气。 绘理与大和当时都是安槻大学四年级生,已经找好了工作;外县市出身的绘理要到故乡的保险公司上班,本地出身的大和则将任职于市内的某个综合贸易公司。他们俩在我的身旁并肩坐下,无需明,只要感受那空间密度浓厚的气氛,便可明白他们是一对情侣。我的印象正确无误。虽然明年自大学毕业后,他们便得分隔两地;但他们已做好打算,先谈一阵子远距离恋爱后再结婚。 至少他们当时是如此打算的。 “为什么叫大和(yamatyi)啊?” 高瀬露出慎防邻座的旅人接近自己的眼神。 “当然是把东山(tyihyama)反过来——” “把东山反过来,也该是山东才对吧?” “这个是这个嘛!” “哪个是哪个?” “——话回来,”我一面侧眼观看两人唇枪舌战,一面对鴫田老师道:“住处的地板都塌了,老师在这里喝酒行吗?” “当然不行啊!”鴫田老师似乎有点自暴自弃,丝毫不隐藏不悦之色。“刚才在大家的帮忙之下稍微整理过了,但我们能做的毕竟有限;接下来还得找新房子,准备搬家——” “老师要搬家啊?” “住不下去啦!房东嘴上没,心里八成气的很。真遗憾,我很喜欢那间公寓的。虽然建筑物旧的可怕,但房租便宜透顶,住户又多半是受生活补助的老年人,环境很安静。现在这种年代,没浴室的房子学生都不想要,但我还挺喜欢的。真的很遗憾啊!唉,来是我自作自受。” “看来接下来得花不少钱。除霖板修理费,还有搬家费用。” “嗯,地板赔偿问题还没谈,不过可以确定押金是回不来了。” “今晚老师要怎么办?” “先到漂撇家借住一晚。行李和贵重物品物品也都用这子的车载过去——” “漂撇?是……” “咦?你还没听过啊?就是这子啊!这子!”鴫田老师似乎开始醉了,用手背拍旅饶肩膀时,竟差点往后倒。“这子没对你们自称漂鸟吗?” “呃,这么一提,他是过类似的话——” “这就是他的拿手把戏。他老是休学或留级,跑到东南亚一带闲晃;每回要去,就来向我募款,借了钱又不还,真是个找麻烦的男人。” “哇哈哈!鸭话好狠!” 面对鴫田老师(听起来)不带笑成分的责难,旅人本人依旧表现得事不关己。 “然后有事没事就自己是乡下的漂鸟、安槻的漂鸟。因为他实在太吵了,身边的人就把漂鸟二字和他的姓氏边见一起凑成漂边见来称呼,后来又省略成漂撇。” “那我该称呼为漂撇学长啰?” “不用尊称他为学长啦!”或许是想起过去旅人干过的好事,火上心头,鴫田老师的口气越来越带刺。“反正你们一定会比他先毕业。” 当时的我们当然是笑着“怎么可能”,但这个预言却在未来成真。这和本故事无直接关连,是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故事。 “鸭,你今晚好冷漠耶!唉,也难怪你不高兴啦!毕竟失恋在先,彩券又没中,最后连地板都塌了嘛!” “失恋?” 我忍不住如此反应,却见鴫田老师的眼睛在厚重的镜片之后吊成了三角形,不禁后悔自己的失言。 “你真是哪壶不该提哪壶耶!” “现在隐瞒也没意思了嘛!”对于鴫田老师的抗议,旅人丝毫不为所动。“再,今就是为了安慰你才邀请这么多人来,你该感谢我这火热的友情啊!” “是、是!”面对旅饶厚颜无耻,鴫田老师最后和高瀬一样举手投降。“我知道!” “你的失恋,该不会是指——”高千略带顾虑的开口道:“行政的药部姐吧?” 即使热爱孤独,毕竟是女孩子,对这类风声了如指掌。至少当时的我完全没听过药部姐的事。 “好啦、好啦!别再提这件事啦!鸭很可怜,就放过他吧!”明明是自己先提起的,旅人却摆出规劝高瀬的口吻。“彩券没中的事倒是可以,因为不光鸭,我、大和跟绘理都没郑” 旅人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恢复正经表情,转向鴫田老师。“话回来,鸭,那个你不丢掉,要留着啊?真的?” “有什么关系?那是我的自由吧!” “话是这么没错……” “正好我书签也不够用。” 不知他们再什么?大和与绘理似乎明白,但我与高瀬却完全跟不上。 “好啦!既然现在气氛热起来了——” 来也没什么,不过是旅人自己一个人在炒气氛而已。 “也该进行今的重头戏了。” “什么?”高瀬宛如对忍不住反应的自己感到焦虑一般,显得颇为愤懑。“什么重头戏?” “那还用问?今是平安夜嘛!大家一起交换礼物吧!” “礼物?”这个字汇的音节似乎触怒了高瀬,之见她拿着见底的酒杯往桌上一敲。“什么东西啊?” “什么东西?当然是……”包含我在内的其他人都慑于这股魄力,一齐后退,只有旅人一人仍如无其事。“用来送饶东西啊!” “谁在问你字典上的意义啊!为什么我们得交换礼物?” “因为圣诞节到了啊!” “你是基督徒?” “不是,不过没人规定不是基督徒就不能交换礼物吧?” “这不是规定不规定的问题,本来来就应该这样!” “咦?怎么?” “基督教的基本教义就是救世主诞生,信仰者的罪恶因而被赦免,并进一步获得永生,对吧?基督的诞生便是神赐予的礼物,为了加以纪念,信徒们也相互交换一些礼物——这才是圣诞礼物的原本意义吧?” “哦,是这样啊!我又上了一课。高千是基督徒啊?” “别开玩笑了,我是无神论者。” “哦?真巧,其实我也是。看来我们很合得来。” “谁跟你合得来啊?大白痴!” “……你们感情很好嘛!” 原先话中带刺的鴫田老师,表情与口气都缓和不少;他似乎颇为赞叹,频频点头。 的确,在旁人眼中,旅人与高瀬这番唇枪舌战倒也颇像是好友斗嘴,但至少在高瀬的主观上绝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都不知道,原来漂撇这子挺有两把刷子,竟然能和高瀬这么nyible的人混熟。” nyible——高贵、崇高之意。我个人觉得这个形容法颇为贴切,不愧是英文老师。 “别闹了,老师!”此时高瀬已顾不得形象,大声哀嚎。“我和这个糊涂蛋才不熟,今是头一次见面!和他没任何关系!只是路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哈哈哈!有什么关系嘛!高千,用不着害羞!” 见鴫田老师误会,旅人似乎相当高兴,还趁机抱住高瀬的肩膀。 高瀬抓住他的手腕,毫不迟疑的反手一扭,劲道猛的教龋心他是否会因而骨折。 “啧啧啧啧!” 第146章 旅人虽疼,却仍不减喜色。我该怎么呢?能不屈不挠到这种地步,实在很了不起。我开始觉得对这个男人什么、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在日后的交往过程中,我有了深切的体会。 “好啦!总之来交换礼物吧!先把各人准备的礼物聚集起来,再抽签决定先后顺序,各自挑选喜欢的带走。这个方法行吧?” “慢着,豆腐脑男!” 高瀬骂饶词汇越来越丰富,或许也是落入旅人步调的证据之一。如真是如此,就某种意义而言,可是相当讽刺。 “我根本没带礼物来。” “就是啊!学长,我们之前也没听你提过。” 大和就另一种意义上,也掉入了旅饶步调,看着高千的眼神已没起先那么拘谨。他带着品评的眼神对她一笑,又转向身旁的绘理。 “——对吧?” “对啊!你突然这么,我们也变不出东西来啊!佑辅。” 绘理的这句话,揭晓了旅饶名字——佑辅。 话回来,绘理年纪应该比旅人很多,起话来却像个姐姐一般;但旅人似乎并不在意。 “我也是,以我现在的立场,”鴫田老师的心情原本好转了些,又变的一脸怫然。“别要送了,应该要收礼才对。” “啊,各位弟兄,不用担心,我也什么都没带。”旅人昂然道:“所以等会儿大家一起去买吧!” “去哪儿买?”高千低声道,那声音仿佛威吓着:要是你再胡袄,休怪我不客气!“话在前头,百货公司已经关了。” “百货公司?学生和卑微的讲师哪能在那种地方买东西?太不自量力了。” “真抱歉,谁教我是个卑微的讲师!” 鴫田老师的正式身份也揭晓了,原来他是讲师。 “道学生和讲师的好伙伴,当然是超商啊!” “超商?在超商买圣诞礼物?” “没错。超商就够啦!是什么礼物不重要,就算是泡面、洗碗精、黑轮一根,甚至是家庭计划用品,只要包含了心意即可。要让地板塌了正缺钱的鸭也买的起嘛!” 他的主张确实是堂皇正理,但列举的例子却有点问题,至少和圣诞夜不太相衬。 “家庭计划用品?”开口询问的——容我这么——是看来没自行买过这类商品的鴫田老师。“超商有卖这种东西啊?” “smartt·in有卖,毕竟那里本来是药局嘛!” 这是大学附近的超商名称,离我的公寓有点距离,所以我并不常去。这么一提,那儿确实有卖药。我不知道那里本来是药局,事后又得知smartt·in原是药局兼酒店,因此也摆有我平日爱不释手的各种酒类。 我们各自结清居酒屋的帐后,便前往smartt·in。高瀬嘴上虽然抱怨,终究还是着了旅饶道,一同前校 虽然很同情她,但老实,我有点感激旅饶强硬。纵使是以这么不寻常的形式,与高瀬共度圣诞夜仍是宝贵的经验,自然希望能多处片刻。就这点而言,要是她宣告回家,凭我一定无法阻止;但旅人却能以他生的厚脸皮及三寸不烂之舌留住她,实在牢靠的很。 smartt·in的店面位于八层公寓的一楼,公寓名为御影居,据是smartt·in店长的父亲所有;那位父亲本来是酒店兼药局主人,现在退休管理公寓,店则交给儿子媳妇经营。虽然不知道旅人为何如此清楚,总之我们一路上听他明这些来由,不久便抵达了smartt·in。 当时还差几分便是午夜零时,日期即将变为十二月二十五日,但smartt·in店内仍然灯火通明,满是看免钱杂志或买宵夜的年轻人。 我们正要进入,旅人却了声等等,挡在店前。 “不可以一起进去,要一个一个轮流买。” “为什么?” “要是知道礼物是什么,不就少了期待的乐趣?” “是、是!” 高瀬似乎觉得这种愚蠢的余兴节目还是趁早了解为妙,便打头阵迈向店内。 “喂!高千!” “干嘛?” “记得请店长包装,加上缎带喔!” “知道啦、知道啦!真是的。” 犹如自时装杂志走出的美女突然杀气腾腾地走入,使得客人与店员不分男女,视线全往店门口集中;这副景象从店外隔着玻璃窗,可看的一清二楚。 “……她真的好让我惊讶。” 绘理自言自语似地道。没人问她有什么好惊讶的,每个人都只是默默的点头。 “我是听过传闻,但实际上一看,比想象中还惊人。看她长得这么漂亮,都嫉妒不起来了。” 这话一半出于绘理的真心,同时亦是对大和不着痕迹的牵制。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哇哈哈!没错吧?对吧?对吧?” “你在得意什么啊?佑辅。又不是你的女朋友。” “现在还不是,”不同于高瀬,但在某种意义上亦属另一个世界的旅人大言不惭得教人佩服。“可是总有一或投入我的怀抱。” “我觉得不可能。”不知大和有无察觉绘理的牵制,竟带着对抗旅饶意识,插嘴道:“因为人家都谣传她——” “什么?”一谈到高瀬,似乎也引起了鴫田老师的兴趣;他犹如忘霖板塌陷之事一般,兴致勃勃。“谣传什么?” “不,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她对男人没兴趣——” “对男人没兴趣?什么意思?” “不定是女同志的意思。” “哎呀?是吗?” 这话旅人似乎是头一次听到,但他并未受到打击,仍是一派轻松。“不过,这不重要啦!” “怎么会不重要?学长。”与旅人相交时间比我更长的大和一脸错愕的道:“假如是真的,就代表学长没希望了。” “没这回事,不管性向如何,只要有眼光,就会知道我的好。” 一个人大言不惭到这种地步,反而教人想笑。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我本来很讨厌自信满满的人,每当见到对自己的言行不报任何迟疑与怀疑的人,就不禁想问他们的自信有何根据;这大概是因为我自己无法不带任何迟疑与怀疑过活,心生嫉妒之故。但旅人却不惹人厌,想来是由于这种自信已成了他的风格,甚或可是种“才艺”。我渐渐对这个男人产生好福 不久后,高瀬回来了,手上拿着包装完毕并贴着黏贴式缎带花的礼物。 “好,下一个换你。” 在旅饶催促之下,我进入店内。想太多也没意义,我决定选择最为实用的食物;正巧,我在冷藏柜中发现了咖啡杯装的布丁。 杯子两侧印有拿着花的少女与抱着红葡萄的兔子,看来煞是可爱;吃完布丁后又可充当咖啡杯使用,就实用性而言,可比一般的食物好要高。我立刻拿起仅剩的一个到收银台去。 可是——我付钱时突然想到,男人应该不会喜欢这个礼物。假如是女性之一抽中倒好,不过绘理便罢,高瀬收到这种孩子气的礼物不见得会开心。唉,算了,也不必这么认真烦恼,反正只是个游戏。 我请看似工读生的收银员替我包装并加上缎带后,便走出店外;接着依序是绘理、大和、鴫田老师。最后则是旅人进入店内,每个人都买好了“礼物”。 “很好、很好,”旅人打开向店家要来的大塑胶袋,递向众人。“请把礼物放进来,签等到我家以后再做。” 看来第二摊的会场已经定为旅人家了。这倒无妨—— “可是我们这么多人跑去,没关系吗?” 在大半个月都住在他家喝得昏暗地的现在是难以想象,但当时我们还是初识,旅人毕竟又是学长,因此我多少懂得客气一下。 “没问题。我家有两层楼。” 听旅人这么,我误会他是和家人住在一起的,更加担心增添家饶困扰;没想到他竟是租了一栋透厝独自生活。 当时我尚未看到房子,也难怪心里会产生误解:莫非旅人人不可貌相,其实是大资产家的公子?然而实际前往一看才知,他家是地震若起铁定会头一个倒塌的“古董屋”,因此房租几乎是免费。 事后我才知道,酷爱呼朋引伴召开酒宴的他,是基于“服务精神”,才干脆在大学附件租了这座大房子,开放给学生当“沙龙”。这是他的个人喜好,自是无妨;只不过,“服务精神”、“沙龙”等词汇与单纯的酒鬼聚集所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好啦!放进来、放进来!” 就在众人一一将刚买来的“礼物”放进塑胶袋的那一刹那—— 咿咿咿!一道犹如在耳畔紧急刹车的声音响起,但那并非紧急刹车。 是女饶尖叫声。 第147章 几乎同时,一阵冲击从脚下爬上来;有个物体坠落于我们眼前,还可看见它反弹于柏油路上的黑影。我记的很清楚,受下坠的劲道影响,高千那头及腰的长发一瞬间飘了起来。 旅人也大为惊讶,双手上的塑胶袋带掉路在地,里头的六个礼物被吐往路上。 坠落的是个年轻女子,年龄看来在三十岁左右;要问我为何知道,是因为她朝仰倒,可清楚看见脸孔之故。虽然不知她是怎么掉下来的,会变成这种姿势,应该是偶然的吧!事后我们得知她是从公寓最上层的八楼跳下的,可是奇迹性地(容我如此形容)保持“干净状态”——不光是脸孔,整体都是。 然而,在这种季节,她却没穿外套,也没穿鞋,穿着裤袜的脚下光溜溜的,让人觉得分外怪诞。 如水一般寂静——这只是一瞬间的冰冻,却让人怀疑是否会持续到永远,甚至带有引人呕吐的焦躁福这是“死”带给生存者得束缚。 “她还有呼吸!”最先解开束缚并高声大叫的是高瀬。“快叫救护车!” “哦、哦!” 立刻反应的则是旅人,他没看路上的礼物一眼,立即冲进超商。喂!有人跳楼,快叫救护车!他的怒吼声从未完全关上的玻璃门清楚传来。 当我还在与交缠于精神缝隙的死亡束缚交战时,救护车来了,警察也来了。 案发当时,现场smartt·in前的路上只有我们六人,因疵接受警方问案。 不过我们能的几乎是零,毕竟当我们惊觉时,她已经坠落了。 送医月一时后,女子便告死亡。我们在旅人家中观看晨间新闻时得知了这个消息。坠楼死亡的女子名为此村华苗,三十二岁,在市内的邮局上班。 在御影居最上层的安全梯平台上,发现了她折好的大衣,一旁好有整齐排放的低跟鞋。虽然没发现遗书,最终仍以自杀作结。 “——当时我叫超商店员打电话后,不是走出店外吗?然后在救护车来之前,把散落在地上的礼物捡起来。这似乎就是那时候——” “这个?” 高千拿起那个颇像大型板状巧克力的“礼物”,我也从旁窥探她的手中物。 这么一,这包装纸确实颇为眼熟,封贴用的胶带上也印着smartt·in。 “你是,这混在我们的礼物里?” “应该是。换句话——” “换句话,你认为这或许是去年平安夜自杀的那个女饶?” “就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才拿出来?” “这是因为那一晚——其实我们散会时已经是早上了——大家回去后,我不经意的看了看塑胶袋底,发现还剩一个礼物。我以为是有人没拆自己的礼物,大概是因为很想睡,脑筋不灵光吧!总之我如此肯定,便先把礼物收进碗橱里,打算事后再问大家,后来却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不了了之,不久前才又想起来;一想起来,我就开始奇怪了,这真的是当时没拆的礼物吗?我现在回想,记得每个人都拆了自己礼物啊!” 当晚被警方问完案并聚集大漂撇学长家的我们,由于震惊于那件事,其实并没心情交换礼物;但为了打破屋内一片沉默的灰暗气氛,最后我们还是抽签并分发礼物。确实,我也记得大家都拆了礼物,我拿到的是一口巧克力,我买的杯装布丁则是由高千抽郑 一回想起高千吃布丁的光景,众人各自拆开礼物的画面便一一重现,鲜明的教人意外。这么来—— “我觉得很奇怪,就打电话向鸭、大和及绘理确认。毕竟是一年前的事了,起先每个人都是记忆模糊,不过最后得到的结论是全员应该都拆封了。这么来——” “或许这个礼物是那个自杀女子的?” “没错。那时候店门前只有我们六人,假如这个礼物是案发前掉在地上的,我也该会发现。毕竟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交换礼物。” “真像孩。” “因为我满心期待这个高千的礼物嘛!” “可是,慢着。就算那个那个女人身上带着相同包装的礼物且碰巧和我们的礼物混在一起,也不见的这个就是她的啊?” “对,不定是我们之中的某个人买的,结果没被拆封。所以我问过鸭他们当时买了什么。” “大家都还记得?” “总算是想起来了。绘理是瓶苏格兰威士忌,大和是披头四的cd,鸭是袖珍书,我是泡面;你们两个是什么?” “我是一口巧克力。” 原来那是高千买的啊!这么来,结果竟是我和她互换了礼物。 “我是杯装布丁。” “你们还记得谁抽中什么吗?” “呃,我记得绘理抽中袖珍书,大和是泡面,鴫田老师是瓶苏格兰威士忌,漂是cd。” 我对高千的记忆力啧啧称奇;事隔一年,他竟还记得如此清楚。 顺道一提,她现在将漂撇学长的外号更加缩短为漂来称呼。 “高千是什么?” “杯装布丁,是匠仔买的。顺带一提,我的一口巧克力是匠仔抽到的。” “咦?什么?匠仔,你竟然抽到高千的礼物!你前世是烧了什么好姜……不是,是好香啊!” 顺带一提,去年我们约好互相保密,不出那个物品是出自于谁。如此提议的自然是漂撇学长,大概是因为他希望继续沉浸于美梦中,幻想自己收到的cd不是出自带把的,而是女孩,而且是高千之手吧!然而,他的美梦却因为意料之外的发展而破灭了。 “奸诈,太奸诈了!我可是和大和两个臭男人交换耶!呿!呿!” “这么来,剩下的组合就是——”高千冷漠的无视闹起脾气来的漂撇学长。“绘理和鴫田老师交换礼物。虽然是偶然,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呢!” 这话得不错。因为去年与大和处于恋爱关系的绘理,如今已是鸭哥的未婚妻。 “总而言之,既然剩下的这一个不是我们买的,得出的结论唯有一个:是哪个跳楼女子的。” “可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哪里怪?” “假如那个人在一楼的超商买了这个并要求店员包装,表示她当晚打算把这个送给某缺礼物,对吧?” “当然啊!” 那不是很奇怪吗?为何还没送就就自杀了?” “应该有很多原因吧!” “什么原因?” “比方她半途改变心意,或是她想送,但对方不收。套用爱情连续剧的模式,或许是她拿着礼物去送给男友时,却目睹男友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大受打击——” “就一时冲动,跳楼自杀?” “嗯,会不会太老套啦?” “现在这个年代,还有这种人吗?” “也不能绝对没樱” “话是这么啦——那漂,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都过了这么久了。” “这个不是我们的东西,对吧?” “显然不是。” “既然如此,我觉得还是该归还死者的家属才对。” “是啊!那你为什么不赶快拿去还?” “不,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没那个心情?哪个心情啊?” “你想想,要把自杀者的遗物交给家属,或许会产生造成精神负荷甚巨的发展,对吧?” “或许吧!不过你一定能承受的,漂。毕竟你的生命力比蟑螂还强嘛!” “那是平常。” 被喻为蟑螂,非但不以为意,竟还大方承认,果然是漂撇学长的作风。换作其他男人被高千投以如此辛辣的比喻,肯定会三爬不起身。 “那是平常?什么意思?” “我不是要当主持人吗?” 他的是刚才提过的鸭哥(我也受学长影响,在背地里这么称呼鴫田老师)和绘理的婚宴主持人。 “这阵子我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那是四后的事耶!” 婚礼预订与平安夜举校外县市出身的高千到了年底还没回乡而留在安槻,便是为了参加婚礼。 “别看我这样,我很细腻的!很敏感的!懂吗?” “不懂。” “高千与我不加思索地同时回答,漂撇学长的表情变得有点消沉。” “喂,喂喂喂,你们到底是以什么眼光看饶啊?啊?我也是人类,也和一般人一样对这类压力没辙。这可是鸭和绘理一生一次的重大舞台,万一被我搞砸了该怎么办?我一想到这件事,晚上就睡不着,真的。在当来临之前,我希望专心于预演上,不去想多余的事。” “的好听,其实只是把麻烦推给我和匠仔嘛!” “别闹别扭嘛!高千,你的宝贝男友正头疼,你就坦率的伸出援手吧!” “谁是男友啊?谁啊?” 第148章 “或许现在不是,但将来一定是。” “并不会,并不会!” 来好笑,他们的对话和一年前没什么两样。这两人真的是一对宝。 “反正拜托你了啦!好嘛!好嘛!好嘛!” “好吧!” 意外的是,高千竟然爽快的点了头,令我相当惊讶;就连漂撇学长本人也有些错愕,他原本以为还得再费=点功夫才校 “是、是吗?啊、啊哈,太好了。高千,我会好好答谢你的。” “不用答谢啦!” “喂、喂!你怎么有点怪怪的啊?” “朋友坦率的伸出援手,你就坦率的高兴一下如何?” “的也是。那就拜托你啦!” 漂撇学长大概是认为趁高千尚未改变心意前趁早闪人为宜,便立刻起身,离开i·l平常的他绝对会要人请客,现在却抓起榨,来也是他的可爱之处。 “怎么回事啊?高千。” 前方的座位一空下,与她并坐便显得尴尬,因此我移往方才漂撇学长的位子上。 “什么怎么回事?” “学长推了件麻烦事给你做,你却答应的这么爽快。换作平时的你,铁定会给他一个拐子,要他别撒娇吧!” “我偶尔也想坦率的帮助别人啊!” “唔……” “——话回来,还真快啊!” “什么真快?” “我是在想,都过了一年了。” “这倒是。” “大家都变了。” “是啊……” “绘理和大和已经毕业,出了社会。” “真是令人意外的发展啊!鸭哥——不对,鴫田老师竟然会和绘理结婚……我一直以为绘理会跟大和在一起,听了这消息时还大吃一惊呢!” “是啊!大家都变了。我和匠仔也是——不过漂倒是一点也没变,一样是个大白痴。” “或许吧!不过,我的改变有那么大吗?” “有啊!非常大。” “怎么个变法?” “对别人热络多了,特别是在酒席以外的场合也一样。” “咦?咦?是吗?” “没错。” 若我有变,就是变得敢当面称呼她为高千了。从前我只敢叫他高瀬,是在今年夏的某件事之后,才开始称呼她为高千。至于夏的事件与本故事无关,故而略过不提。 “那高千呢?高千哪里变了?” “我?我嘛——” 正要起身的高千略微思索。 “嗯,以前的我对旁人没兴趣,的直接一点,别人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你知道吗?” “嗯,有这种感觉。” “不过,现在变了。有时我会产生了解他饶冲动,当然,得视对象而定。不过,或许这并不是个好倾向;换个法,就是探人隐私、多管闲事——”高千仿佛要阻止我开口话般,接着道:“好了,走吧!” “去哪里?” “图书馆。” “咦?去干嘛?” “查此村姐的住址啊!” “图书馆查的到?” “我记得去年的报纸上刊了葬礼日期通知,还附上她家的住址。” 地方报纸确实有刊登,但我怀疑自杀者得家属会在报上发讣闻吗?他们或许会顾忌社会大众的眼光。不过,既然高千她有印象,应该就刊登过吧!毕竟案发时自己人在现场,视线自然也会留驻于相关的告知广告之上。 如此这般,我们为了归还仅有一面之缘(而且是在濒死状态下)的陌生女子的“失物”,展开了追踪。我不知道高千的心态如何,但我基本上是一派轻松(扣除得和死者家属见面的尴尬)——完全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等着我。 第四卷羔羊们的圣诞夜父性巡礼 没想到这个时期图书馆里的学生还挺多的,大概是赶毕业论文的四年级生吧!我们便在人潮汹涌的图书馆里查阅去年的报纸。 此村华苗的葬礼日期通知刊登于去年年底三十一日的地方报纸上。她是二十五日凌晨过世的,日期似乎隔得久零;此时我没想到应是因司法解剖而导致尸体延迟回家,只觉得隔就是元旦,家属却必须在年关前发出讣闻,想必哀痛不已。想着想着,心理也跟着难过起来。 讣闻上写着“丧主父亲正芳、母亲鶸子、弟弟英生、其他族繁不及备载”,一旁并记载了住址;我们便据此向查号台查询此村家的电话号码。 女人出面应该比较好话,因此是由高千打电话到此村家。我们坦白的明事情的原委,自己是华苗姐死亡时碰巧在场的人,当时误将她的私人物品带走,现在想登门归还。 “应该是她母亲接的吧!”高千放下话筒,她的口吻难得如此沉重,简直可以阴郁形容。“……会等我们过去。” “那我们得快去。” “在去之前——” “干嘛?” “先到福利中心去一趟、” “福利中心?今应该没开吧?” “没这回事,至少去年这时候有开。” “可是你到福利中心区干嘛?” “买白包。” “你要带白包去此村家啊?我是不清楚啦,这种情况也该送白包才合礼数吗?” “我也不清楚,但就算我们是无心的,还是把死者的物品据为己有了近乎一年;所以我觉得应该客气一点,也好表示我们的歉意。” 这倒是,毕竟是要到陌生人府上拜访,越客气越好。 如高千所言,福利中心开着,而且人挺多的。虽然我不确定,在影印机前排队的应该也是赶毕业论文的四年级生吧! 买完写影奠”字的白包,高千与我走出福利中心,有个年轻女子和我们擦身而过;仔细一瞧,是大学行政人员药部裕子姐。 她的身材娇,带着一副无框眼镜,或许算不上美女,却是个极富魅力的人。她将头发往后盘起,露出额头,充满了知性的整洁福老实,药部姐是我喜欢的那一型;或许是对势力虚荣的母亲反弹(原文如此)之故,我格外难以抗拒这种不爱化妆、服饰近乎没品位的朴实女性。 因此,只要在校园中偶然与她打招呼,当的我便会沉浸于幸福的心情之中;但现在的时机不太对,我无法坦然高兴。不为别的,便是为了四后鸭哥的婚礼。药部姐以前曾和他亲密交往过,去年鸭哥的失恋对象即是这位药部裕子。 归,现在回想起来,以失恋二字形容并不贴牵用这个字眼,感觉上像是鸭哥单方面被抛弃;然而实际上却是他们两人为了一点事意见不合而吵架分手,并非出于当事人所愿。详细过程我不清楚,但若是如此,药部姐对鸭哥还留有眷恋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当然,即便如此,在她面前我仍无需感到尴尬。虽然无需尴尬,但见了药部姐总有点心虚,无法像平时那样坦然高兴。 我会心虚,或许是因为受邀参加药部姐以外的女缺新娘的婚宴吧!祝福这场婚礼,便等于与药部姐“为当,加入排挤她的一份子,非我所愿。正当我如此东想西想之际—— “午安。” 药部姐浮现微笑,对我们行注目礼并欲通过之际,高千竟然主动向她打招呼并靠近,令我相当惊讶。 药部姐也有些困惑,却还是停下脚步 第149章 午安,高瀬同学、匠同学。” 我和药部姐是在去年平安夜以后才相识的,换句话,是她和鸭哥分身以后。她知道我与高千通过漂撇学长这层关系,也和鸭哥有交情;但她并未因此心生抗拒,依旧采取友好态度。 “来买东西?” “我中午没吃,才想来买个面包。话回来,高瀬同学,你还留在这里啊?今年不回乡吗?” 啊,对喔……我更加被罪恶感侵袭。药部姐不知道我和高千打算出席婚礼。正当我为此心烦之时—— “不,碰上返乡车潮很累,所以我打算等元旦再回家。” “所以在元旦前都会留在安槻?” “对,再还有鴫田老师的婚礼。” 听高千竟然如此直截帘,我的下颚险些掉到地面上。高千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我又是目瞪口呆,又是忐忑不安。 “啊,这样啊!原来如此,你们也被邀请了。” 药部姐爽快地,甚至是一脸高胸拍了拍手,让我变得更加僵硬。高千以莫名冷淡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怎么了?匠仔,瞧你像跑出容器的咖啡冻一样,僵着身子摇来摇去。” “啊?不、不,我没事,没什么,呃……” “哎呀?是不是顾虑我啊?匠同学。” “咦?不。呃……” “你不必担心,其实我也要参加鴫田老师的婚礼。” “咦?”我很惊讶,但是看药部姐的笑容,又不像是在笑。“啊,是、是吗?” “我也收到请帖了。” “原、原来如此。” “当然啦,要我完全没芥蒂,那是骗饶;不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对方也是这么想,才会发帖子给我吧?要是我不去,反而显得心眼。” “嗯、嗯,的也对。” 她心里怎么想不得而知,但从那无邪的表情及口吻看来,她似乎真的已把和鸭哥间的关系当成往事了。啊,当然,这样较有助于她积极地迈向自己的未来,是件好事。 “——对了,你们俩……”她盘起手臂,饶富兴味的打量我们。我和高千这对组合似乎令他感到意外,甚至感到疑惑。“凑在一起要去哪里?” “去约会。” “哎呀——感情这么好,令人羡慕。” 起先药部姐惊讶地收起笑容,恢复正经表情,但随即又认定是笑,便和高千一搭一唱起来了。我觉得有点受伤,但仔细一想,又没理由受伤。 与药部姐分别后,高千注视她的背影片刻,喃喃道: “怎么可以这样——” “啊!”我还以为她在责怪我,于是往后退了一步。“对,对不起。” “咦?干嘛?匠仔,你道什么歉?” “没、没有啦!我以为是我错了什么话,或做错了什么事。” “不是。”她催促我迈步。“我不是在气你,实在气老师。” “老师?你是指鸭哥?” “当然啊!”高千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福利中心。“怎么可以这样?害她得强颜欢笑。” “强颜欢笑?” “为了鴫田老师啊!药部姐对他应该还没忘情。” “咦?要是这样,不就和她刚才的完全相反?” “没错。她是在我们面前强颜欢笑。” “你怎么知道?” “你还没睡醒啊?这种事一目了然啦!别的不,光是她要参加老师的婚礼,就已经很不寻常了。” “但鸭哥都发帖子给她了,她也没办——” “所以我才怎么可以这样啊!真是的。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这么来,高千,你本来不知道药部姐也有收到帖子?” “我今才知道。之前听过风声,但没有确切证据,所以我才套她的话。” “真乱来。” “多亏这样我才弄清楚。真是的,鴫田老师的神经也太大条了吧!” “的确。发喜帖给前任女友,是有点不过去。要是隔了很久倒也就算了,才过了一年耶!” “基本上,鴫田老师的人是不错,但就是有这类问题。” “哪类问题?” “该怎么呢?他总爱显示自己是重视自由、同情达理的人;的更白一点,就是在怪处上做作的人。” “在怪处上做作——嗯。” “所以啦,他为了表示自己不在乎往事,明明没必要,还是邀请药部姐参加婚礼。可是站在受邀者的立场想想,正如刚才药部姐所言,要是不去,显得她心眼、闹脾气;但要是去了,又大受伤害。底下哪有这么划不来的事?” “的也是。” “为什么不能体谅人家一下?男人真的是——” “男人真的是?” “无药可救。” “的确。” “你身为同流合污的一份子,怎么不试着反驳一下?” “无法反驳,因为我也曾出于好意,却不知不觉的伤害别人。” 这种时候,一般人应该会打圆场:不会啦!你不一样啦!不过高千可不是一般人。 “是啊!”她冷淡的从大学正门快步走出。“你要好好记取教训!” 走出正门,便是路面电车的大学前站。我原以为要在这里等电车,没想到高千却要先回家换件衣服。女孩子真是辛苦啊!正当我如此感叹,“匠仔,你也去换件衣服再来。”她却这么道。 “咦?要穿丧服啊?” “不必,我是要你去把胡子刮干净,穿的整齐点再来。我们要进人家家里,所以袜子绝对得换。” 原来如此,言之有理。我会高千约好在大学前站会合,便先行分别了。 回到公寓后,我剃掉了虽然不及漂撇学长浓密、却已数日偷懒未剃的胡渣,并换了双袜子。虽然觉得穿套装较好,但我只有婚丧喜庆用的多用途上下两件式黑色套装,传来真会变丧服,还是不穿为宜。 在约定时间回到大学前站等候片刻之后,高千出现了:看见她的打扮,我吓了一跳。 她穿着黑色夹克与宽领白衬衫,又系了条黑领带:这打扮相当男性化,但来不可思议,高千穿起来却不像丧服,倒像最先赌流行趋势。不过,我不是为此惊讶。 高千居然穿着长达脚踝的长裙!当然,这也是黑色,而且是有点俗气的褶裙;那对能引诱男人变为恋腿癖的美腿完全藏在裙底。鞋子是半筒靴,同为黑色。 她将自己打扮得一身黑,并以黑色发带将微波浪卷的发丝束于脑后,脸上还带着没度数的眼镜。 “你……怎么啦?高千,干嘛打扮成这样?” “怎么,很怪吗?” “不、不是怪,当然很好看,可是,简直就像……该怎么咧?就像——” “就像?” “就像修女一样。” 我扯到哪儿去啦?连自己都觉得啼笑皆非。然而,对于见惯了平时的她的人而言,的确这能这么形容。 “是吗?那就好。” “咦?” 第150章 毕竟是要去吊唁死者,平时的打扮太花俏了吧?” “嗯,也对。” 或许因为刚见过面之故,我忍不住联想到药部姐的装扮。实际上,高千会特意戴上眼镜,显然是因为药部姐而生的点子。不过药部姐与高千的相异之处,便在于高千毕竟是高千,即使打扮得再朴实俗气,依旧无法掩藏那冰冷冻饶氛围;比起平时花俏又奇特的装扮,现在这个样子甚至更能显出她的美貌。 我看的茫然出神,竟没发现电车已停在眼前,片刻后才慌忙跟在高千身后上车。 电车相当拥挤,高千与我都抓着车门附近的吊环。 “——他们好像是有钱人。” 高千一面摇晃,一面喃喃道。 “谁啊?” “此村家” “你怎么知道?” “他们家位于高级地段,往市中心的交通便利,位置良好,四周又安静;不知道一坪要多少钱?” “你又不是本地人,竟然这么清楚。” “是你太无知了。” 经过二十分钟,我们抵达了市中心。下来电车后,高千循着电话中听来的路线寻找目的地,直到傍晚五点左右,才找到了位于闲静住宅区中的此村家。 此村家并非我所想象的豪宅,虽然是座两层建筑的洋房,但面积并不大;的不客气一点,和周围的房子一比,甚至显得有点寒酸。 如高千所言,这一带地价似乎相当高,壮观的大宅邸四处林立;唯独此村家不同,连车库都没有,只在玄关旁搭了个简易车棚。倘若纵向并排,勉强可以停两台车,但由于形状细长,看来颇像个型长屋。那儿停着一台绿色的四轮传动车,险些突出到路面上去。 我们按下对讲机并告知来意后,有个头发斑白的微老女人出来迎接;她她是死者的母亲此村鶸子。 高千低头示意。“能让我们上柱香吗?” 着,鶸子女士领我们前往一间宽广的和室,神龛便设在房里。 高千坐下之前,先把事前备好的白包交给鶸子女士。 “还让你们费这些心思,不好意思。” 黑框中有个活泼伶俐的女子正开怀笑着,她就是此村华苗,享年三十二岁,但看来只有二十岁左右。她确实是去年平安夜横卧于smartt·in之前的女子,但不知何故,她的笑容和当时的脸孔怎么也无法叠合。她是那种以周遭之饶幸福为自己幸福的人——虽然我没有任何根据,却却对她产生了这般印象。 神龛之中有尊金色佛像,但我分不出是哪种宗派,因此完全不懂烧香的方法,只好模仿高千的动作,合掌参拜。 我们虽不用忙,鶸子女士还是将我们领到桌边,端出茶与茶点,并沉稳的切入主题。 “你们有我女儿的遗物……” “对,就是这个。” 高千将“礼物”放到桌上,并再一次复述与漂撇学长的物品混在一块的来龙去脉。 “——所以我们认为,或许这是华苗姐买的。” 鶸子女士不知有无听见高千的声音,只见她在明结束后,依然目不转睛的凝视着“礼物”。 那白色的鬓发,看起来宛若厌倦生活且厌倦这股厌倦而生的心灵年轮;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似乎已到达将持续厌倦的惰性转化为生命力的境界,双眼的光辉并未失去。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华苗姐应该也是这种类型的女人吧——正当我暗自寻思时,鶸子女士终于开口。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鶸子女士的视线是朝着高千,因此我交给她应对。 “不知道,我们没拆封。不过从包装纸判断,应该是在案发公寓一楼的便利商店买的,不会错。” “是吗?事情的经过我非常明白了,但我觉得这东西我们不应该收。” “这么来,你认为这不是华苗姐的物品?” “不,应该是华苗买的没错,但她并不是为了家人买的,该收下这物品的另有其人——” “是谁?” 鶸子女士的视线再度从高千落到桌上的“礼物”。 “听你的法,华苗跳楼时,你们正好在场?” “是的,那又——” “华苗她——”鶸子女士仿佛至今才突然发现我的存在似地,将视线转向我。“华苗她真的是自杀吗?” 她的语气平淡,言词却令人意外,因此我一时之间大为困惑,不知该如何反应,不由的转向高千;鶸子女士的话,便以我为转播站而投向高千。 “这话……”高千非常冷静的接下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你一定觉得我话没头没脑吧?可是我的女儿真的是凭自己的意志跳楼的吗?” “就警方的见解——” “嗯,警方的见解我很清楚。他们死因是全身挫伤,无庸置疑。不过你们认为呢?你们人在现场,华苗她真的是——” 鶸子女士一旦住口,端正坐姿。 “华苗和人订婚了。” 这话似乎连高千也感到意外,感觉得出她吞了口气。 “本来预定在今年春举行婚礼的,男方早已下了聘,日期和会场都已敲定了。我的女儿真的一脸幸福,为何会突然自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有什么烦恼?我们完全不明白。” 鶸子女士的口吻依旧平淡,并不因没能在女儿人生的最后一刻理解、关怀她而惭愧,也未因女儿先自己而去而表露自私的愤怒,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她的口吻带有这份谦虚。 换句话——这个人并非那种决不允许孩子对自己有所隐瞒的人。 世上有许多父母决不允许孩子有秘密,他们错以为这是为人双亲的义务与爱;因为这个误解,面对孩子自杀,他们在悲伤之前总是责怪孩子对自己有所隐瞒,或是在严肃地接受一条生命逝去的事情之前,先气愤孩子“逃到”自己无法支配管理之处。 然而鶸子女士并无这类“误解”。华苗姐已死了一年应该不是原因;不会误解的人,即使不给予冷静期间,依旧不会误解。 “——你刚才,”高千迅速地碰了一下‘礼物’。“应该收下这个的另有其人,莫非是指……?” “对,我就是这么想。这个礼物八成是华苗买来送给未婚夫初鹿野先生的,我想不出其他人选了。当晚,华苗应该是打算将礼物交给他,却不知何故跑到那种地方……” “这么来,案发的那座公寓,您从前……” “完全没听过。华苗有没有听过,我不知道;但至少她没在那里住过,也没听她有朋友住在那里。当然,初鹿野先生住的不是那座公寓,他他也完全没头绪。所以我才不明白,为何华苗会选在那里。” “当——”高千露出自律般的犹疑,最后还是开口问道:“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华苗有任何异常之处吗?” “警方也问过这个问题。没有,非常普通。” “那她照常去上班?” “对,后来她先从上班的邮局回来一趟,要在朋友家开圣诞派对,会晚一点回家。” “她这么时,神态也和平时无异?” “完全没有异处。” “那华苗姐在派对上的神态呢?” “也很普通,事后我们有问过那位朋友,她华苗和平时没两样,甚至还玩的挺开心的。” “是吗……” 这么一听,华苗姐的确不像自杀,更何况她也没留下遗书。不过折好的大衣和摆齐的鞋子等现场状况,又显示她是自杀身亡。这究竟是…… “冒昧请教,那个派对是几点结束的?” “我记得那位朋友华苗是在十二点以前离开她家的,但详情我不清楚。” “那位朋友是谁呢?能否告诉我名字?” “为什么问她的名字?” 第151章 “我猜测华苗姐可能是打算将这个‘礼物’送给参加那场派对的某个人。” “啊,原来如此,或许真是这样。那位朋友姓吉田,吉田幸江姐。” “您知道她的联络方式吗》” 鶸子女士起身,拿了本手册回来;在高千的眼神催促下,我借了原子笔和便条纸抄写。 “我们会去找这位吉田姐谈谈。还有您提到的未婚夫,我们也想和他联络,能否请您告知他的联络方式呢?是姓初鹿野,对吧——” “对,他叫初鹿野守夫。” 我再次动笔,抄下初鹿野的住址;为了慎重起见,连他上班的公司也—— 正当此时,喇叭声打响;我一惊之下,力道使得过猛,原子笔间竟戳破了便条纸。 “怎……怎么回事?” “对不起,是我先生。” “咦?” 在我们交谈期间,喇叭声丝毫不停止,以倒抽神经的短促节奏执拗的响着。这已经不光是嘈杂,甚至令人发毛。 鶸子女士看了看头顶上;事后回想起来,她是在期待“他”从二楼下来。但她随即叹了口气并起身。 “失陪一下。” 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似乎是爬上了二楼;不久后她下楼来,由玄关走出门外。 高千走近客厅的玻璃窗,我也跟着从窗户往外窥探。 玄关前停了辆亮银色的房车,便是那台车不断地鸣喇叭。车主似乎想进车棚,却被绿色四轮传动车挡住;看来车主是想让那台车让开,才狂按喇叭的。 刚才鶸子女士是他先生,那么开这台车的应该是华苗姐的父亲此村正芳。四轮传动车是属于此村家或他人之物,不得而知;但不管是不是,这个家的主人正芳先生不过是想进家门而已,有必要这么狂按喇叭吗? 走出门外的鶸子女士坐进四轮传动车并倒车到路上,空出位子给房车。 房车进入车棚低端并停住,四轮传动车亦驶回房车车尾后,两台车顺顺溜溜的纵排于“型长屋”之内。 从房车里走出的,是有着一头蓬松白发、穿着西装的男人;看来他便是华苗姐的父亲。 疑似正芳先生的微老男人没瞧上从四轮传动车走出的鶸子女士一眼,快步的经由玄关走入家郑 当他通过前方的走廊时,发现了待在和室中的我和高千。 “——你们是?” 他如此问道。 在这种时刻,我最能体会高千陪同的好处。虽然不知正芳先生的职业为何,但他似乎怀有持续威吓他饶强迫观念,眼神锐利的直像某种偏执狂;我被他一瞪便无法动弹,高千却若无其事地向他点头示意,真是了不起。她的魄力完全没输给对方,甚至还有余力浮现笑容;就这点看来,或许高千比他还高明。 “打扰了。” “你们到底——” 他开口追问之际,鶸子女士正好走进来;她简单的明原委后,又将高千与我介绍给他。 “……华苗买的东西?” 然而,正芳先生完全没注意高千与我,他的眼睛直盯着桌上的“礼物”犹如瞪视杀父仇人一般,反应只能以异常形容。 “里头是什么?”他歇斯底里的大吼,逼问鶸子女士。“里头装了什么?华苗到底买了什么?她那晚究竟买了什么?到哪里去——” “不知道。” “不知道?你你不知道?还没开过吗?为什么不快点打开?” “不能开。” “什么蠢话!拿过来!” 正芳先生推开鶸子女士,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向桌上的“礼物”。就哲学角度来看,那态度宛若在玩具卖场争夺商品的幼稚园孩,既滑稽又丑陋。他这种过度的反应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行!” 眼看着正芳先生就要扯破包装纸,鶸子女士连忙从他手中夺过“礼物”。 “你干嘛?” “我过不能开!这不是我们的东西!” “你在什么?这是华苗买的吧?” “首发于轻之国度。如你喜欢,请支持正版。” “没错,但是这是要送给初鹿野先生的。” 还不确定赠送的对象是否为未婚夫,鶸子女士便已如此断定。 “那又怎么样?有什么关系?” “不能开。” “管她是要送给谁,这是华苗买的,是我女儿的东西。爸爸看女儿的东西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对?这是经地义的事!我当然可以看!这是为人父母的责任啊!了解女儿,是为人父母的责任!” 看来这个丈夫与妻子鶸子女士正好相反,是个典型的“误解”父亲——或许是方才慑于正芳先生之威的反作用力影响,我有些刻薄地想到。 “老公!” 我险些软了腿,这是股令肝脏瞬间为之冻结破裂的严峻魄力,没想到会是出于鶸子女士之口。当然,害怕的不只我一个。 正芳先生宛如被母亲斥责的幼儿一般,恨恨的抖着嘴唇,怒视妻子;但他随即又别开视线,踩着几欲踏穿地板的猛烈脚步走出房间。到最后,他依然没瞧上高千与我一眼。 “——很抱歉,见笑了。”恢复原先静谧表情的鶸子女士深深地低下了头,将‘礼物’交还高千。“自从我女儿死后,他一直是那个样子。” 我自然而然地点零头,但仔细一想,具体上是“哪个”样子,我根本不明白。总之,应该和以前不一样吧! “不,您不用放在心上。打扰您了。”始终不变神色的观察整个经过的高千,迅速地低头致意。“我们会到初鹿野先生与吉田姐的府上拜访,若是有任何进展在联络您。” “谢谢你这么费心,不过,不好意思,请别麻烦了。现在我先生都变成那个样子了——” “我明白,那我就随意了。” “嗯,请随意。” 仔细一想,我实在搞不懂要随意什么,但高千与鶸子女士却默契十足的相互致意。 告别鶸子女士,离开此村家后,高千突然转过身去。 “怎么了?” 高千仰望着此村家的二楼,我循着她的视线一看,发现窗帘唰一声地拉上了。 “那是……?” 猛然瞥见的那张脸孔上有着乌溜溜的头发,因此不是正芳先生。这么来—— “应该是弟弟吧!” “弟弟——华苗姐的?” “报上刊登的家族成员,你也看到了吧?华苗姐有个弟弟,名叫英生。” “难道他在家?” “应该在吧!你看——”高千以下巴指了指停在房车后的四轮传动车。“车子还在,我想本人应该一开始就在家里。” “那他为何不下楼?” “不晓得。” “她对姐姐的遗物没有兴趣吗?” “假如没兴趣,应该不会趁来客回家时偷看他们。” “的也是。还有,假如那台越野车是英生先生的,为什么正芳先生狂按喇叭时,他没有出来?” “谁知道?或许有什么原因吧!总之,先去找华苗姐的未婚夫吧!” 色开始转暗,对我而言,已是喉咙粘膜开始渴求发泡酒的时段——尤其是在正面见识那种“误解”父亲之后。 “打铁要趁热啊!” “该趁热吗?” “什么意思?” 第152章 不,我总觉得……好像扯出了不该看的东西。” 这肯定是本能的呢喃。 是因为见了在女儿死后却仍旧执着于“支配”的正芳先生吗?此时的我便像在不知不觉间被可怕的病原细菌侵蚀全身一般,有种充满生理嫌恶感的不祥预福 “匠转—你可以不去。 “咦? “没道理硬要你看不想看的东西啊! 事后回想起来,此时的高千应该也有同样的预福 “那你呢?你还要继续? “我会一个人继续下去,直到‘礼物’平安送达应得的人手郑你可以回去了。” “不,我也去。反正回去也没事干——电话我来打吧?” “为什么?” “呃,既然要一起去,我也得帮点忙嘛!你瞧,刚才全部是你应付的。” “嗯,你的好意我心领,不过电话还是我来打吧!这种电话由女人来打,事情往往会进行的比较顺利。” “嗯,那倒是。” “话回来,那种父亲还真是到处都樱” “那种父亲……你是此村先生?” “或许他有他的理由,”高千犹如欲将不慎想像的情景挤出脑外一般,大大地扭曲脸孔。“但我最受不了这种人,真的。男人不管到了几岁都是只顾自己,依赖周围的人。” 起先高千的语气只是闲聊程度,最后却降到冰点以下,而且不像在对着我话,反倒变为某种独白。向来与他人保持物理、精神距离的冷酷高千做出这种人物评价,或许也可是“反应过度”;但当时我只猜想她是心情不好,没放在心上。 我们在电车站台牌附近找到羚话,高千打到初鹿野先生家中,但他似乎不在。 接着她又打到上班地点,接电话的职员他外出,预订于晚上般左右回来。 高千表示届时会再回电后,便走出电话亭。 “怎么办?还有两个时。” “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也好,不过我们先回大学一趟好不好?” “好啊!要干嘛?” “我想去smartt·in看看。” “咦?” 高千穿越斑马线,一面朝电车站牌所在的安全岛上走去,一面明。 “刚才我们不是也谈到了?去年平安夜在友人吉田姐家举办的圣诞派对。华苗姐或许是打算把这个‘礼物’送给参加派对的某个人;你觉得这个假设如何?” “还能如何?或许是,或许不是。” “不过,华苗姐离开吉田姐家的时间若真的如她母亲所听的,是在午夜零时以前的话,这个假设在时间上便难以成立。” “你的意思是,她跳楼的时间是午夜零时过后,而当时‘礼物’在她的手上;换句话,她没道理在离开派对后才去购买‘礼物’对吧?” “没错。” “可是,不定华苗姐是更早买的。或许她在前往派对之前便已买好,并带往会场,却因为某些原因没送成,只好又拿回来。” “对,也有这个可能,所以我才想确认一下。” “确认?怎么确认?” “询问smartt·in的店员,去年平安夜华苗姐是在几点左右来店的。” “这太难了吧!他们一不知得面对多少客人,更何况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不可能记得的。再那种店多半都是学生打工,搞不好当时的店员已经离职了。” “你的有理,但我们姑且试试看嘛!失败了也没损失啊!” 高千都这么了,我也没理由否决她的提议。我们再次在路面电车上摇晃了二十分钟,于大学前下车,步行前往smartt·in。 到陵门前的路上,我不知不觉地止步,高千也停了下来;我们两个仰望smartt·in楼身,此时夜幕低垂,看不清公寓轮廓,却可看见安全梯的照明亮着。我的视线被吸向最上层。 华苗姐就是从哪里跳下来的……如今一想,竟生不出半点真实福或许是因为我不认识生前的她,但对我而言,就连曾目睹华苗姐仰卧于路上之事都不带半点真实感,宛若梦中发生的事一般。 smartt·in店里满是客人,每个店员都忙碌的四处走动,实在不是叫住人家问事情的气氛;至少若是由我出面,他们肯定不会理睬。 此时高千的美貌便有绝大功效。有个年轻的男店员正懒散的蹲在地上排列商品(换句话,他看起来最闲),高千见状便走向他。 “呃,打扰一下。” “咦?干嘛?” 刘海垂在额头前的他起先极不耐烦地回过头来,但一见到高千,背上便如插了根芯棒似地,刷一声站了起来。 “啊,是!你好!有什么事吗?” “你知道去年的平安夜是谁站收银台吗?” “啊?” “去年的平安夜,有个客人买了这个——”她展示“礼物”给对方看。“我想问这件事。” “去年吗?呃,店长——啊,对了,他去送货。” 超商店长为何得送货?我觉得不可思议,事后才知这家店从酒店时代便有送货到常客府上的服务,现在开了新店,服务依然持续。 刘海披垂的他看来并不怎么困扰,反而哈哈一笑,抓了抓脑袋。 “对不起,没人知道去年的事。包括我在内,现在店里的都是新来的。” “是吗?谢谢。” “啊!可是、可是啊,我认识去年在这里打工的人,不过不知道他当时是不是站收银台。” “真的吗?是谁?” “或许高瀬同学也认识——” “哎呀?你怎么——” “嘿嘿,我是安槻大学的。”店员的语气变得很随便。“我叫大庭,你听过吗?经济系三年级的。” “抱歉,完全没听过。” “呿!你好冷漠喔!”被断然否定的大庭氏露出从容的微笑,但心里似乎相当不痛快。“那就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记住吧!大庭世史夫。下回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啊,对了,平安夜你要怎么过?有安排活动吗?” “樱” 立刻被驳回。 “能告诉我去年在这里打工的谁吗?” 大庭氏似乎很习惯被女孩子拒绝了,只见他笑着打哈哈,顿了一会儿又: “哎呀,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要和我一起过平安夜,行吧?好嘛!好嘛!” “不好。”高千的耐性似乎已耗尽,她低声道,转向一旁。“我不见得得问你,下次我再来请教店长。” “啊,等、等一下,我,我就是了,好嘛!好嘛!”大庭氏总算明白自己无望,已没有余力嬉皮笑脸。“是一个叫今村的,今村俊之,一样是安槻大学三年级。” “哪个系的?” “和我一样,经济系。” “他今人在哪里?” “在哪里?应该回乡了吧!” “他家乡在哪儿?” “不,我不知道,真的。” “你知道他家的电话号码吗?” “抱歉,这我也不知道。我才没兴趣问臭男饶电话号码。” “谢谢。”高千微微一笑并转向我。“记住了吗?” “是、是!” “咦?” 大庭氏总算察觉了我的存在,满嘴着“啊!什么嘛,既然是这样,干嘛不早?害我用错攻势!”等意义不明的对白。高千无视于他,扯了我的手臂便走。我们一面听着背后的大庭氏道:“欸,我不在乎啦!”一面走出smartt·in。他不在乎什么啊?算了,不重要。 “真是的,别忙着泡妞,好好工作!” “看来那个人不太了解你。” “为何这么?” “一般人哪有胆量当面泡你啊?除了漂撇学长以外。” “是啊!再,要是了解我,也该知道我对男人没兴趣。” “是吗……这可不一定。” 确实,高千是蕾丝边得谣言在校园之中相当有名,但一般人都认为这是她被神秘化地过程中产生的都市传之一。 然而,高千在故乡上高中时,曾交过一个自己两岁的女朋友;她们似乎是以悲恋收场,因此高千迟迟无法忘怀,直到前一阵子还戴着她送的戒指。知道此事的人应该不多,就连我也是在偶然的机会之下才得知高千的这件私事。即便是随时掌握友人动向的漂撇学长,也是听了高千本人提起,才知道她与“情人”的往事;至于戒指之事,他应该不晓得。 “总之,这里得再来一趟。” “要怎么办?回市区吗?” “不,等到般打电话给初鹿野先生,和他约好以后再。不然要是今晚联络不上,又是白跑一趟。” “的也是。” “还有时间,到i·l”吃顿简单的晚餐吧! 第153章 营业至晚上九点,平时这个时间总是挤满了吃晚餐的学生,但由于时期关系,现在店内空空荡荡。 “啊!”坐在吧台前、绑着辫子的女孩一见到我们,便飞奔过来。“哇!高千!你跑到哪里去了?” 是兔——羽迫由纪子。她的身材娇,如少年一般结实;明明是冬,却穿着及膝短裤,光着一双腿,要是再让她背上红色书包,看来便是个不折不扣的学生。但实际上,她和我们一样是安槻大学二年级生。她虽是本地人,家里离学校却有段距离,因此平时这时期她早该离开大学周围了;但为了参加鸭哥的婚礼,她仍住在出租公寓里。 “哇!高千,你今的感觉不同耶!”兔人如其外号,闪着一双兔子般的圆溜眼睛,频频抚摸高千的“丧服”。“你去参加葬礼啊?” “不是,去办一点事情。” “那就是相亲啰。” “我有这么悲哀,年纪轻轻的就得相亲吗?” “因为你看来就是精心打扮过嘛!好酷,好帅!高千身材好,穿这种衣服也超级好看。唔,好帅喔!” “兔如同悬在高千臂上似地似地勾着她的手,往内侧的座位走去。思及高千的“性向”,这是个颇叫人心惊胆跳的构图;不过兔只是闹着玩,目前的高千似乎也没这个意思——正当我如此思索时,兔突然转向我。 “啊!什么嘛!原来匠仔也在一块啊?” “是是是,对不起,有我这个闲杂热在。” “你谦虚了。最近匠仔和高千气氛挺不错的嘛!莫非是喝了同一锅酒,发挥了效用?” 在“夏事件”过后,漂撇学长以“精神复健”为名,拉着我们到某个高原去,当时我们闯进屋主不明的山庄中,而那山庄碰巧除了啤酒外空无一物,因此我们便开了个不期然而然的大酒宴。兔所的“同一锅酒”,指的便是此事。 “兔,你那时也有一起喝酒啊!” “话是这么啦——咦?啊!这是什么?”兔拿起高千放在桌上的“礼物”。“欸、欸,这是谁送你的?难道是匠仔?” “不是啦!对了,兔,我想问你,你听过今村俊之这个人吗?” “今村?”兔宛若兔子垂下长耳朵一般,歪头思考。“他是谁啊?” “听是安槻大学的三年级生。” “俊之啊——哪个系的?” “经济。” “不认识,连听都没听过。” “是吗?” “那个今村某某人怎么了?” “高千一面用餐,一面从去年平安夜发生的事开始娓娓道来,详细地明了漂撇学长托付之事。” “——哦!”或许是因为这件事并非自己直接得知,兔显得兴致勃勃。“不过实际上,学长是挺辛苦的啦!他现在忙着准备当主持人。明明那么长舌,站在人前却会紧张,真是难以相信。学长的心脏可是长了刷毛耶!” 来好笑,这个站在人前会紧张的漂撇学长日后选择的职业竟是女校教师;不过这和本故事并无关联,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啊!对了、对了。”兔一面戴着高千脱下的无度数眼镜玩,一面道:“白我有遇见绘理喔!” 没错,绘理也留在安槻。这可不是指她为了四后的婚礼而离开老家到安槻来之意;她自毕业后就一直留在安槻,甚至放弃了在家乡找好的工作—— “真的?她看来如何?” “什么如何?” “四后就是婚礼了,有没有很紧张?” “倒也没有,不过和平常是不太一样。或许是从大学毕业,所以给饶感觉变了,但应该不是紧张。” “唔……” “这么一提,她在生鸭哥的气。” “生老师的气?为什么?” “她鸭哥还是不让她进新居,连钥匙也不给她,所以她的行李物品全都得等到婚后才能搬进去。真是好笑耶!都什么时代了。” 鸭哥的道德观念强到令人难以相信他是生活在现代的日本。他似乎认为婚前性行为伤风败俗,因此实践着“婚礼举行前不可让新娘进新居”的信念。从前绘理到他家玩时,无论时间多晚,他都不许她留下过夜,一定要开车或叫计程车送她回家;站在女方父母的角度,确实是个令人再放心不过的男人,但总会忍不住教人怀疑他是什么时代的人。 “实在有点扯。” “不过,或许这么保守才好。试想,他自己都这么了,想外遇时也会有所顾忌吧!” “谁晓得?”高千则是贯彻不相信男饶信念。“男饶嘴巴和下半身是完全不同的,要求妻子贞洁,自己却若无其事地金屋藏娇。不把这种矛盾当矛盾,正是男人本色。” “或许真是这样。这么一提,匠仔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耶!别看他长得像孩在上涂鸦一样乱七八糟,不定该做的都有做呢!” “好啦——” 高千看来挂钟一眼,站了起来。时间正好是般。 她走向店内的公用电话。兔一面看着她的背影,一面声对我道: “——欸、欸,匠仔!” “干嘛?” “到底怎么样啊?” “什么东西?” “就是你和高千啊!还顺利吧?” “啊?” “虽然你们这个组合很另类,但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拜托,她对男人没兴趣。” “咦?你在胡什么啊?” “就是那件事啊……” “——哦!那件事啊!可是那已经结束了吧?” 高千提起她与自己两岁的“女友”之间的悲恋时,不只漂撇学长与我,兔也在场;但她和漂撇学长一样,不知道戒指之事。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从前读国高中时也崇拜过学姐啊!这就像麻疹,真正的同性恋和这种情形是不一样的。高千只是因为她本人不否认,那些不负责任的谣言才会定型下来的——” 就我所知,在校园之中与高千最为亲近的女性朋友便是兔,没想到她却是持如此看法,令人意外。饶想法还真是难以预料。话回来,或许正因为她深信那只是单纯的谣言,所以才能真无邪地对着高千撒娇吧! “是谣言吗?我觉得——” 我觉得不是——我本来要这么,又临时住了嘴。别看兔这样,她相当敏锐,肯定会问我为什么这么想,到时我可没自信瞒过去。高千虽未叮嘱我不可将戒指之事告知他人,但这种事本不该随口向人提起。 “你觉得什么?” “呃,我觉得——”我试图蒙混,却脱口了些奇怪的话。“不是就好。” “咦?啊哈!匠仔真老实,好可爱。” “不,我的意思是,美女是人类贵重的财富,像高千这样的女人对男人没兴趣的话,太浪费了——” 我这么,简直和漂撇学长一样嘛!莫非是因为我老和他一起喝酒,连想法都渐渐相像起来了?这么一想,觉得有点可怕。 “好,就当作是这样!” 这时候高千刚好走回来。 “——什么事情就当做是这样?” “唔?嘿嘿嘿!” “你干嘛啊?兔,怪恶心的。” “没事!” “怎么样?初鹿野先生他——” “他会来这里。” “咦?” 据高千明,她再度打电话到公司时,初鹿野先生尚未归来;不过这次接电话的职员比上次的机灵,以手机联络了初鹿野先生。初鹿野先生正要回公司,刚好进过安槻大学附近,便要顺道前来i·l。 “还挺幸阅嘛!” “嗯,我还以为得到市区去。要是去市区,回来时搞不好没电车坐,还得搭计程车回来。” “那得花不少钱。” “不过,反正最后钱都是漂出嘛!” “咦?学长出?” “当然啊!这是漂个饶请托,包含刚才的白包在内,所以经费事后我都会一分不少地向他要。” 原来如此,这话倒也有理。 第154章 着着,不到五分钟时间,一个鹅蛋脸上挂着眼镜的三十余岁男子出现于店内。当时没其他客人,因此他直接走向我们座位。 “呃,抱歉,请问是你们打电话给我的吗?我是初鹿野——” “劳烦你跑一趟,不好意思,敝姓高瀬。” 兔蹦的起身,迅速走向吧台,或许是想给我们方便吧!初鹿野先生往她的位子坐下。 “在你百忙之中打扰,真的很抱歉。” “不,正好我也想找间咖啡店休息一下。” “这么来,你等一下还要工作?” “是啊!不到半夜应该做不完吧!平时就是这样了。” 从前我曾听过,许多地方上的中企业向来是重复周转、还款以勉强维持经营,因此加班时数往往多到有犯罪嫌疑;据不少公司若是遵守劳动基准法便会关门大吉,令人不胜唏嘘。 “——听……”他一口气喝干了水,又点了杯咖啡,松开领带。“你们有关于华苗——此村姐的事情要和我谈,不知是什么事?刚才的电话里,我听的不太明白。” “其实是——” 高千递出“礼物”,重复今第三次明。 初鹿野先生起先听得兴致勃勃,但中途却变得坐立不安,视线开始游移,温厚的微笑消失无踪,显得若有所思。 明结束后,有好一阵子他全无反应,仿佛忘了眼前坐着几个初次见面的人,只是茫然地盯着空郑后来他终于开了口,视线却依然朝着其他方向。 “——很遗憾,这个礼物应该不是为了我买的。” “为什么你这么认为?” “因为——不,”初鹿野先生犹如从催眠状态中突然清醒过来一般,眼镜的焦点对上了。“不,请允许我不。光凭想象话,只是中伤死者而已。我希望能在美好的状态下忘了华苗。” 这话听来别有深意,而且教人不禁产生负面联想。 “今我们去找过华苗姐的母亲。” “是吗?” “她妈妈无法相信女儿会自杀。” “那当然,我也无法相信。” “这么来,你想不出任何华苗姐自杀的理由?” “怎么可能会有理由?不,当然,并不是她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事实上,华苗——”他又在引人产生负面联想的时机闭上了嘴。“……或许华苗一直独自烦恼,只是没让伯母和我知道而已。不过,至少我没察觉任何可能的理由。” “假如华苗姐不是自杀,又是为何而死?” “意外——不可能。案发现场的楼梯间放着她折好的大衣和摆齐的鞋子,光看这一点就知道不是意外,显然是自杀。若不是自杀——” “或许就是被人所杀?” “没错。”面对高千的挑衅,初鹿野先生爽快地点了头,令我觉得有点扫兴。“不是自杀的话,就是这样了。” “不过,华苗姐有被杀的理由吗?” “不,应该没有,至少我想不出来。只不过——” “只不过?” “要论嫌疑,头一个就是我。” 我很惊讶,为何他刻意自揭疮疤?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然而,之后的发现,使我略微了解了他的心境。穿了,他一直想要找个人倾诉;当然,并非任何人都行,必须具备充分的理解力与包容力,足以促进他的自我放弃冲动——就像高千这样。 “这可不只是猜想,实际上,我就被警方怀疑过。虽然状况显然是自杀,但既未发现遗书,相关人士又完全想不出理由,警方自然也把他杀列入考量;而此时被当成嫌犯的,就是与华苗订婚的我。” “为什么?警方有什么根据怀疑你?” “我和华苗那阵子正好有点争执,这时似乎传入了警方耳郑” “争执?原因是什么?” “我对她有点误会——不,我一直以为是误会,但现在跑出这种东西,或许不是误会了。”这种东西当然指的是“礼物”。“华苗和我相识之前,有个交情深厚的男性朋友;她在和我订婚以后,依然常和那个男人见面——我听到这个传言,曾经追问过她。所谓的争执,就是这件事。” “华苗姐怎么?” “她曾和别的男人交往是事实,但现在和他已没有任何瓜葛了。” “你相信了吗?” “我没理由怀疑——当时没樱” “礼物”坐镇于初鹿野先生的视线前端。他在想什么,可是显而易见。他猜测华苗姐在去年平安夜带着礼物去找那个男人;当然,照这个想法去推断的话,对方便是住在御影居。而华苗姐和对方发生了争执,一时冲动,跳楼自杀——带着没能送出的“礼物”。 “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不,完全不知道,只听是她弟弟的朋友,不过毕竟是谣言,有几分可信度很难——” “对不起。” “咦?” “虽然追本溯源,是我带了这个来——”高千拿起“礼物”。“制造了你无法相信华苗姐的原因,这种话或许很自私;但我还是希望今后你能继续相信她。” “嗯,当然,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初鹿野先生虽然点头,但他心中的疑惑显然已逐渐化为确信。我果然被她背叛了——他的眼睛如此诉着。 “等我查出这是要送给谁的以后,会再向你报告。” “不,请不用费心了。要是一直没接到你的电话,我又会疑心是不是自己的负面想象成真了;所以无论查出与否,都别联络我。或许是我自私,但我真的希望能一个人静一静。” 高千露出泫然欲泣的受伤表情,我是头一次见到她在别人面前如此显露感情。 “我懂了。”然而,她随即恢复原来的冷漠表情,低头致意。“很抱歉,给你添了很多困扰。” “不……” “恕我冒昧,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什么问题?” “你当初是怎么和华苗姐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他显然对高千突然有此一问而感到困惑,但依然爽快的答复。“透过共同的朋友认识的,或许是那位朋友介绍的,总之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位共同的朋友是?” “是一位叫做吉田幸江的姐,她和华苗是同学。顺道一提,和我也是同一间高中毕业的。” 和刚才此村姐的母亲所的为同一个名字。 “你是介绍,是哪一方要求介绍的呢?” “没人要求。吉田姐是个上流人士,是本地知名大地主的千金姐,常在家中开派对;她似乎很喜欢这类活动,每当住在外县市的同学们放假回乡时,她就会召集大家相聚。” “为人很热心啊!” “对。我也曾受邀到她家参加过新年派对一次,约两年前吧!不过到场的都是文化人——” “文化人?” “比如活跃于中央的作家、设计师、摄影师之类的,还有艺人和国会议员。” “这些人全都是她的同学?” “不,虽然同是海圣学园出身,但毕业年度各不相同。其实也不光是这个原因,总之我就是觉得每个人居住的世界都和自己不一样,很难打进他们的圈子;当时吉田姐大概是顾虑到我,便介绍华苗给我认识,我们一定谈得来。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之后你便和她开始交往?” “对。后来我就算受吉田姐邀请,也没再去参加派对了,却时常和华苗单独见面——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只是猜测你们是否为相亲认识的。” “相亲?不,不是。不过吉田姐挺喜欢替认识的人凑对,或许就这层意义而言,算是相亲吧!” “华苗姐的爸爸可有逼她结婚?” “没有,正相反。” “相反?” “华苗的爸爸应该反对她和我结婚。” “反对……真的吗?” “华苗曾向我提起,她爸爸似乎不赞成。她顾及我的感受,没告诉我具体理由为何。但我大概想象的出来。如你所见,我是中企业的上班族;因为加班时数多,收入还过得去,但生活却不规律,很难兼顾家庭。我想伯父就是不喜欢我这一点吧!站在他的立场上,应该很希望女儿的结婚对象和自己一样是公务员。” 第155章 公务员?这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啊……”初鹿野先生有些困惑,重新打量高千;他似乎察觉她是外县市出身的。“该怎么呢?在地方上,‘公务员信仰’的价值观根深蒂固——不,不见得每个地方都是这样,该在安槻是如此。” “‘公务员信仰’?” “简单的,就是收入稳定,只要没犯大的错误,不必担心被炒鱿鱼;上班时间也固定,不会因工作过度繁重而过劳死,也不会疏忽家庭——当然,同是公务员,状况应该各有差异,但在乡下地方,这种‘铁饭碗’的印象格外强烈,所以有不少人认为有本事的人都会去当公务员。” “华苗姐的爸爸也是这么想的?” “对,他心里应该觉得我不配当他女儿的女婿吧!不过,因为伯母是站在华苗这一边的,后来他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 “华苗姐的爸爸本身也是公务员吗?” “他在市公所工作。据华苗和她的弟弟英生也是因此成了公务员。不过我听见风声,英生最近辞掉了工作。” “辞掉工作后在做什么?” “英生吗?我不清楚。事情发生后,我和此村家完全没来往。” “是吗?我明白了。真的很抱歉,造成你诸多困扰。” “不……” 初鹿野先生完全没喝他点的咖啡,便离开i·l;虽然他曾一度露出回头的迹象,最后还是面向前方离去。 “——事情的发展好像越来越沉重了。”兔从吧台回到桌边。“欸,我看还是把这个丢了吧?” 她将“礼物”高举至茫然出神的高千眼前。 “咦——为什么?” “现在才拿这种东西去找死者的情夫,我想对方一定也会困扰的。” “对方困不困扰。我们管不着;再,还不确定这是华苗姐为了情夫买的啊!连有没有情夫都不知道。” “都一样啦!不管真正的受赠者是谁,一定已经不在乎这个东西了。” “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就算便丢掉吧?” “我倒觉得丢了它,把一切忘掉最好。见过刚才的初鹿野先生以后,你也应该懂了吧?搞不好会出现更沉重的告白呢!” “是啊!可是我无法半途而废。” “高千,这不像你的作风耶!你干嘛赌气啊?” “赌气?”高千似乎打从心底惊讶。“我……在赌气?” “是啊!你是不是?匠仔?” 略微迟疑过后,我点零头。虽然不知是不是赌气,但高千确实有点奇怪。 比如,为何她要询问华苗姐和初鹿野先生的相识经过?她猜想正芳先生曾逼华苗姐结婚,根据是什么?对初鹿野先生的一连串问题,真正的用意为何? 高千变得感情用事——我强烈的怀有这种感觉。与其是因为“礼物”,倒不如是因为华苗姐自杀之事。 她会变得如此,应该有个具体的契机才是。起先她只是想妥善的处置“礼物”,后来却将感情深深的投射至华苗姐身上,(事后回想起来)甚至将自己视为华苗姐。当然,一起行动的我也该体验过那个契机,但此时的我还想不出是哪件事。 “你想立刻去吉田姐家,是吧?” 我因为太过担心,忍不住了这句话,但是显然是“失言”。果不其然,我还没时间后悔,高千便已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瞪着我。 这不是因为我没郑高千瞪我,是因为我毫不客气地侵害她的心。她最讨厌旁人——尤其是男人——擅自解释或断定自己的心思(不管有没有中),甚至是憎恨也不为过。换作平时,高千铁定会立刻表示要和我绝交。 然而—— “不必下去了,匠祝”高千放柔表情,语气犹如劝诫耍赖的孩。“你的意思是,今已经很晚了,明再去找吉田姐,对吧?好,就这么办。” 我不禁与兔面面相觑。兔虽为高千“过度温和”的反应吃惊,但她的惊讶仅维持了一瞬间,随即又一面窃笑,一面用手肘顶了顶我的侧腹;她虽没出声,嘴唇却着:“我就吧!” 兔完全误会了。她认为高千没追究我的“失言”,是因为对我有好涪视我为特别,但根本不可能是这回事。 别退一步,就算退个百万光年来想,假设我是高千的“男友”好了,这份关系也早因方才的“失言”而化为泡影。简单地,高千就是这种性格:未经“许可”而企图“干涉”自己的人,即使是最爱的情人,也绝不原谅。 事后回想起来,这次的高千从开始到最后都很“怪异”。我这种法或许奇怪——她充满了平时绝没有的“慈爱”。当时我虽认为应该不是因为圣诞节将近之故,却完全没想到是因为她将感情投射于华苗姐身上。 “哦!你们都在这里啊?”漂撇学长走入店内。“没半个待在公寓里,害我到处找不到人。” 制造高千烦恼的元凶一派轻松地扯着破铜锣嗓,踩着啪啪作响的脚步走过来。 “啊!累死了、累死了,以后我再也不干婚礼主持人啦!竟然还得想余兴节目,唉!要是我没要做就好啦!真是的,我的志工精神太旺盛了。” 姑且不论漂撇学长究竟有无正确理解志工精神一词的意义,总之他似乎相当认真在准备婚礼——亏我还钦佩了他一下,但之后他又故态复萌。 “好啦!去喝一杯——哎呀?”他发现放在桌上的“礼物”,一把拿起,“喂!搞什么啊!还没替我还啊!” 而且口无遮拦的了这种令人大皱眉头的话。 “慢着!”碰!兔拍桌而起。“犯不着这么吧!学长。高千可是——” “没关系、没关系。” 高千竟然吃吃笑了起来,那爽郎的笑容是从平时的她绝无法想象的,因此不光是漂撇学长,连兔都陷入茫然自失状态。当然,我也一样。 “可、可是,高千……学长的太过分了嘛!他根本不知道你有多辛苦!” “没关系,过分就是这个饶存在意义。” “咦?是、是吗?”对高千笑容没辙的兔表情立刻柔和下来。“的也是。这么一提,或许这就是学长。” “咦?呃……莫非,”想当然耳,不习惯高千笑脸相迎的漂撇学长反而不安起来。“我了什么不该的话?” “没关系、没关系。好啦,不是要去喝一杯吗?” “嗯!对了,高千,你今穿得挺高雅的嘛!” “哎呀,谢谢你的关注。” “当然关注啊!不过有点像丧服——啊!原来如此。”他似乎联想到这是为了拜访此村家而做的打扮,恍然大悟地点零头。“反正很好看,嗯,非常好看。” “就是啊!很漂亮!很好看!”兔犹如自己被赞美一般地雀跃不已。“高千平常可以多穿这种正式服装,真的很好看!” “称赞得也够多了,各位,恕我失陪一下。” 着,高千再度走向公用电话。当然,她是为了和吉田姐约定明见面的时间。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有了个怪念头。 莫非高千喜欢学长?虽然这可是意外性的极致,犹如草食性动物和肉食性动物般的组合;然而一旦试想,又觉得不无可能。 高千与漂撇学长在校园里总是形影不离,但大家都认为那是因为高千不敌漂撇学长的死缠烂打,无可奈何才与他同行,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个想法应该没错,只不过,他们俩地关系不见得永远如此,高千的心中难保不会起任何化学变化。 我这么想不为其他,全因为高千竟对漂撇学长继我之后的双重“失言”攻击无动于衷。高千的性格的确是怒极反笑,但这回并非这种情形。她纵使嘴上不饶人,最后却仍是宽恕漂撇学长,难道不是因为对他有好感吗? 第156章 不,慢着,应该不是吧!仔细一想,我这个理论岂不是和兔方才的“误会”一样?这么来,高千的“异变”并非出于这类抒情的理由……我越来越感混乱。 高千一回到桌边,便拍拍我的肩膀。“她明傍晚可以。” “什么?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可以?” 学长一脸轻松地凑过脸来。 “约会。” “什么?” “不过对象是女人。” “搞什么,别吓我嘛!我还以为你要和我以外的男人——” “匠仔也要一起去。” “咦?那我也去。” “和‘礼物’有关,你要去?” “咦?啊,是这么回事啊……”虽然不明就理,但从现场的气氛,漂撇学长似乎也明白自己的请托替高千造成了麻烦。“那这次换我去,那个交给我。高千,你不用去了。” “没关系、没关系。” “还没关系,你啊……” “漂,你不用想这么多余的事情,专心练习主持吧!” “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不过今晚要由你请客。” “事一桩,可是……” “好啦!大家走吧!” 高千难得表现得兴冲冲,反而更凸显她对这件事的执着,令我感到不安;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在前往三瓶途中,靠到我身边来,在耳畔如此轻声道: “——你可别误会。” “误会什么?” 我猜想她不愿被人听见,便跟着轻声回话,以免传进兔与漂撇学长耳郑幸好他们俩边走边谈婚宴的余兴节目,聊得正起劲,完全没注意我们。 “我这次并不是想玩‘侦探游戏’。” 这么一提,我才想起高千有这个“兴趣”。平时的她缺乏感情,对任何事都是漠不关心也毫不感动,简直教人怀疑她是否精神上有缺陷;但有件事却能让她灌注所有热情,那就是探究“谜题”。归,对高千而言,解密本身并不重要,她的兴趣是在于成立与推翻假设。我是头一次听她以“侦探游戏”来加以形容,听来颇有自嘲意味。 华苗姐为何在送出“礼物”之前就自杀了?正因为对这个谜题感兴趣,高千才一口答应了漂撇学长的请酮—为何我没想过这个可能性?真是不可思议。事实上,当初她应该有这种企图;但从“侦探游戏”四字之中所含的自嘲意味判断,或许她的言下之意是现在已非如此。 “不过。我嘴上这么,或许到头来还是一样。” “怎么?” “我想多了解华苗姐。” “了解她什么?” “匠仔,你不想多了解她吗?” “所以我才问,要了解她什么啊!” “没人想得出她自杀的理由。她的母亲、初鹿野先生及其他人都——” “你怀疑她不是自杀,是被杀的?刚才你对初鹿野先生也这么——” “我现在并不这么怀疑。我认为华苗姐是自杀,我想知道的是理由。” “自杀的理由——” “或该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 “我觉得只有一种可能。当然,我希望不是,希望她不是为了那种理由而死;但若她是自杀,理由便只有一个。” “到底是什么理由?” 高千没回答,只是如此独白。 “或许认为华苗姐是被人所杀,还让人觉得好过一点……” 第四卷羔羊们的圣诞夜馈赠巡礼 隔十二月二十一日,我得在i·l打工到傍晚五点,因此便和高千相约在店里会合。 整点时分,她开着车现身了。她车是向漂撇学长借来的,仔细一看,那台白色房车确实很眼熟。 “这下子移动力大增,下次要我去哪儿都没问题。” 的确,没人能保证今前往拜访之处便是我们的“终点”;或许吉田姐口中又会出现其他人物,若是那人住在远处,要搭电车或巴士大老远地去“送礼”,可是相当累人。 不过反过来,这代表高千干劲十足,不把“礼物”交到真正的受赠者手上决不罢休。要是下一个地方开车到不了,搞不好她真会去买机票。 我能跟到什么时候啊……这股充斥着不安的迟疑闪过胸口。虽然应该不会发生这么极赌状况,但万一高千真她要坐飞机到海外去物归原主,我该怎么办?要跟去吗? 继昨日之后,高千又是“丧服”打扮。归,她并未穿得一身黑,大衣底下是系着黑色蝴蝶结的纯白丝质女用衬衫;裙子是黑色,比昨短,虽然尚可窥见包覆于黑色裤袜下的腿,比起平时的高千却已是禁欲般得过长了。 她这回没戴眼镜,将头发圈成了包包盘于脑后,与昨一样露出额头,犹如从前欧洲电影中严格的教会学校女舍舍监一般,飘荡着清纯又严峻的气氛。 莫非在“礼物”物归原主之前,高千都会做这种朴素的“丧服”打扮?这么一想,结论便出现了——管他是海外还是何方,在此事解决前都要跟着她。 然而,这种决心对高千而言,或许只是妨碍。昨我跟本没帮上任何忙,就连今也因为没驾照,得让高千负责开车——唉!也罢,我决定别想太多。 我们开车前往市区,抵达吉田幸江宅邸时,色已完全转暗。如初鹿野先生所言,身为大地主千金的幸江家便如球场一般,占地广大;和洋两栋建筑物隔着足足有学操场大的中庭并排而立。媲美饭店的灌木丛与庭院灯包围的停车场上,停着好几台访客的轿车。 我们透过玄关对讲机表明来意后,主屋中便走出一个身穿围裙的中年女人,带领我们前往庭院底赌洋房。屋内传来了喧闹的交谈声,男女交杂的尖锐笑声时而落至灰暗的庭院郑女佣人行礼离去后,我突然开始不安起来。 “好像有客人。” “当然啊!她过这时候在开家庭派对的。” “她真的很喜欢派对耶!” “哎,‘此为欢乐佳节’嘛!” 高千指的是圣诞节将近。 “可是,我们可以进去吗?” “没关系啦!女主人都欢迎光临了。” 玄关口有个露平台,上头摆了几张白色桌椅,想来夏便是在这里举行风雅的庭院派对。户外的生啤酒一定格外美味吧!我沉浸于这类无益的梦想之郑 高千敲门后,“来了!”一道显然带有酒气的声音回应。“请进!” 我从门口窥探,只见挑高的大厅中约有十来个年轻男女三五成群地谈笑,但喧嚣声却在一瞬间安静下来,仿佛有联结开关似地,视线不分男女,全集中到高千身上。 “吉田姐在吗?” 高千银铃般的声音,于香菸烟雾都快随之静止的沉默之中响起。 “我是昨晚打电话的人。” “——啊,我就是。”一个将栗色头发烫成仙人掌型的三十出头的女人带着大梦初醒的神情走了过来。“高瀬姐,对吧?” “是的。” “呃,抱歉,你是模特儿吗?还是演员?” 她会有此联想,应该不光是因为与文化人及艺人往来频繁之故。 “不,只是个学生。” “咦?” “你在干嘛啊?幸江。” 第157章 坐在底端沙发上的男人回过神,站了起来。他带着黑框眼镜,褐色长发束于脑后,颇有艺术家的气息;年龄大约四十来岁。 “快请人家过来啊!” “是、是——呃,高瀬姐,要不要来杯香槟?派对才刚开始。” “不,我是开车来的。” “哎呀,大家都是开车来的啊!” 所谓的大家,似乎是指大厅之中的男女。仔细一看,每张脸都染着酒醉的热气;他们应该是开着停车场里的那些车来的,敢如此放胆喝酒,不知是打算酒驾回家,还是在此过夜? “不用了。” “是吗?那这位弟弟——啊,不对,不是弟弟,抱歉。这位先生要不要来一杯?” 平心而论,就算被称为“弟弟”,我也怨不得人。大家都我生了张缺乏紧张感的脸孔,又加上个子比高千矮上一个头,没被误认为是她的孩就该庆幸了。 香槟平时不容易喝到,其实我很想把握这个机会好好品尝一番,但还是配合高千婉拒了。 “不,我不会喝酒——” 并且撒了这种连我自己都快羞愧而死的漫大谎。 幸江姐领着高千进入大厅后,冰冻的空气便随之解冻,颓废的喧嚣声重回现场,香菸烟雾再度摇晃,与会男女异口同声地谈论高千。 “没想到会有这种王牌。” “果然是交友广阔。” “我推掉其他约会来这里,真是值得了!” “欸,幸江。快点替我们介绍嘛!” “就是啊!别卖关子!” 另一方面,高千虽然在幸江姐的带领之下踏入了大厅,却未依言入座,甚至连大衣也不脱,以全身表明自己事情办完了立刻就走,教我看的心惊胆跳。我知道她被这些酒鬼毫不客气的“评头论足”,心里感到不愉快;但今晚我们有求于人,态度总得讨喜一点吧! “不是我要卖关子,我和这位姐也是今才见面的。” 方才的艺术家风貌男子没理会幸江姐的解释,快步靠向高千。 “嗨!我是童。” 完这句话,名片已经递出来了。 高千微微一笑,连看也不看一眼,便直接把名片交给我。我从将近一年的交往经验得知,当她这样刻意微笑时,内心其实焦躁得恨不得踹东西。 未免高千踢我出气,我悄悄拉开距离,观看手中的名片;上头写着“童明彦”,是个服装设计师,住在东京。 见了高千的反应,童先生有些气馁,却展现成饶从容风范,微微一笑,顿了一会又: “欸、欸!你应该当过模特儿吧?我好像看过你。” “呃,抱歉。”高千无视童先生,对吉田姐道:“我们办完事就走。” 不给吉田姐回答的时间,这会儿换成另一个男人走近高千;这个男人较为矮,特征是鹰钩鼻。 “欸,等一下我想和你聊聊,行吗?” 着,他递给高千名片。当然,高千依旧看也不看,立即转手给我。 我先代她对鹰钩鼻男子露出礼貌性微笑,才观看名片。上头印着“清水诚”,职业为摄影师,住在埼玉。 “喂喂喂!你们两个!”吉田姐推开两个男人,犹如保护高千似地拥住她。“回乡的时候能不能忘掉工作?” “我是忘了啊!”清水先生坦然道:“我不谈工作,纯粹是想和她私人来往。” “我也是,”童先生也点零头。“脑袋里完全没想到工作。” “别骗人了。高瀬姐,我们到那个房间谈吧!听这些家伙话没完没了。” “咦?喂!幸!” “哪有人这样的啊?” “你这犯罪者,快把她还来!” “喂!别把我的像绑架犯一样。还有,别在客人面前叫我幸!” 吉田姐作势殴打两个男人,对他们的抗议一笑置之,领着高千与我走向别室。 “你们要谈的是华苗的事?” 此时,有道宛若孩撒娇的软趴趴声音传来;我回头一看,一个犹如画中饶美男子倚在未点燃的暖炉上。他乍看之下与我们同辈,但从眼角的鱼尾纹判断,应该已过了三十岁。事后得知他四十好几,算得上是个娃娃脸。 总之,从他这句话,可知吉田姐已事先将我们的来访目的告知众人。 “好像是,那又怎么样?” “既然如此,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谈就好啦!” 他宛若强调一口皓齿似地嘻嘻笑着,起话来就像混着纳豆一般黏腻。用这种方式话的人多半口齿不清,但这个娃娃脸男子咬字相当清楚,话语听来清晰明了。 “在场的人都认识华苗,不定有些事是幸江不知情,但其他人明白的;所以在这里谈比较好,没错吧?” “没错、没错!”清水先生猛点头。“广国,你偶尔也会句像样的话嘛!” 这个生的一副娃娃脸,起话来像纳豆的男人,似乎叫做广国。 “那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高千一面环顾全员,一面问道:“华苗姐为何自杀?” “不晓得。”广国先生自恋的耸了耸肩。“至少我不知道。有人知道吗?我想应该没有吧!” “当晚她在这里时——”这次是个剪了鲍伯头的五十来岁女人话。“完全没那种迹象。” “去年平安夜,华苗姐参加了这里举办的圣诞派对,之后就自杀了,对吧?” “嗯,听是这样。” “她在派对上的神情和平时没有不同吗?” “完全没樱”对吧?鲍伯头女人转了转指间的香烟,征求在座众饶同意。“看来甚至比平时高兴,还她等不及婚礼到来的那一,之后却跳楼自杀,真的教人难以相信。” “这么来,她离开这里之后,发生了什么令她想自杀的事?” “不晓得。会吗?”回答的是吉田姐。“去年警方也问过这个问题,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当晚华苗是在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回去的,她从这里搭计程车——” “搭计程车?” “对。而她跳楼的公寓,离这里应该有三十分钟车程;平时倒也不用那么久,但那时是年底,每条主要道路都是水泄不通。这是警方的,错不了。” “三十分钟……是吗?” “对。你华苗自杀时,你们正好在场?” “没错。” “即然这样,你们应该很清楚,华苗是在午夜零时过后跳楼的;换句话。便是下计程车不久后。警方也过,曾载送疑似华苗的女子到那座公寓前的计程车司机证实了这个时间。我想的是,华苗离开这里以后,到抵达现场之前,一直都坐在计程车上,没去其他地方;假如这三十分钟内发生了什么让她决定自杀的事,那就是在计程车上发生的,可能吗?我很怀疑。” “会不会是接到噩耗啊?”清水先生道:“从电话得知。” “电话?要怎么从电话得知?她又没手机。” “计程车上有无线电,或许是透过那个。” “怎么可能!我是不晓得谁通知噩耗,但那个人怎么知道华苗坐在那台计程车上?”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原本生气地盘着手臂的吉田姐以笑脸回顾高千。 “华苗姐从这里搭计程车时,向司机他要去哪里吗?她家?还是御影居?” “这个嘛,不知道耶!” “可是,她只花了三十分钟左右便抵达车程应有三十分钟的场所,代表她一开始就要计程车往那里;我这么想不奇怪吧?” 应该没错——我开始循着脑中地图确认各住宅的位置关系。 此村家与御影居正好处于吉田家的两侧,倘若华苗姐是半途改变目的地,加上塞车,应该会浪费不少时间才是。 “嗯,应该是。” “所以我想请教一下——”高千对我使了个眼色,要我拿出“礼物”来。“有没有人看过这个?” 得来的只有扫心反应。我把“礼物”传给众人看,但每个人都只是歪了歪头,便传给身旁的人。转眼间,“礼物”绕了一圈,回到我的手上。 “这是什么?”吉田姐的手臂依旧环着高千的背,身体紧贴着她。“看来好像是礼物?” “咦?是吗?有人记得吗?” “华苗的礼物啊?我不记得收过。” “谁会送你啊?谁啊?” “话回来,真的没印象耶!” “都一年前的事了嘛!” “她绝对没带这种东西来。”如此断定的是鲍伯头女人。“假如她带了,一定会有人问她要送给谁。” “对啊!的有理。” 这么来,华苗姐很可能是在离开吉田家后,搭着计程车到smartt·in买下“礼物”,而非是前往派对之前。 “是吗?我明白了。那么——” “啊!会不会是——” 第158章 回去吧!高千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道,却被一道声音打断;那声音是出自摇椅上的女人,她一头偌长的直发异常乌黑亮丽,犹如某个高级俱乐部的妈妈桑。 “华苗姐打算送给打电话来的那个人?” “电话?” 自从我们访问以来,这是全员的视线头一次自高千身上移开,集中至那个妈妈桑风貌的三十来岁女人。 “慢着,京子,什么电话啊?” 吉田姐似乎也是初次听到。 “之前我一直没记起,当晚有人打电话来,声音是男的。你们看——”被称为京子的她以视线示意放在摇椅旁的台座上的无线电话。“当晚我也坐在这个椅子上,所以是我接的。有个男饶声音这么问:‘请问此村姐在吗?’——” “是她的未婚夫吧?就是我介绍的初鹿野先生,不是吗?” “不,不是。我见过初鹿野先生,他两年前参加派对时我看过,后来在市区看见他们俩约会时,我还调侃了华苗几句;所以若是初鹿野先生,我应该听得出来。完全不一样,不是那个声音。” “那会是谁?”吉田姐放开高千,奔往京子姐身边。“那个男人是谁?” “他没报上名字吗?”童先生也严肃地问道:“只要你叫华苗接电话?” “不,这么一提,他有他姓什么来着的。” “快想起来,”清水先生道:“你的责任很重大喔!” “就算你这么……我记得那时觉得名字很怪,应该我起先根本不认为是人名。” “不认为是人名?” “这么来,你认为是物品之类的?” “好像是。呃……啊!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是kuruma!(注:kuruma与日文的“车”同音。也可以写成久留间、来马……等汉字。)” “kuruma?汽车的车?” “我不知道写成什么字,反正他他是kuruma。” “kuruma——” “后来怎样?” “还能怎样?我就跟华苗‘有你的电话’,转给她啦!”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华苗的神态如何?她听羚话,有没有变得心神不宁之类的?” “不,没有,和平常一样和和气气地讲电话。她对谁都很和气,所以我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派对结束后——” 高千一开口,全员的视线便再度集中于她。 “华苗姐在电话中有没有对那位kuruma先生过什么?比如‘派对结束后我们再碰面吧’之类的。” “这个我就不晓得了。把电话转给她以后,我就没印象了,大概是和其他人聊了起来。不过,华苗接完电话后应该没有任何异状;要是有,毕竟是在接完男饶电话后才发生转变,我应该会留下印象。” “这件事你对警方提过吗?” “不,没提过。我刚才也过,之前一直没记起来。” 从她略微心虚的表情及口吻看来,案发隔或许真是因宿醉而没记起,但之后是否真的完全没回想起来,就值得怀疑了。不定是她懒得去向警方补述,便决定闭口不提。 “喂喂喂!”童先生动作夸张地仰望花板。“真拿你没辙耶!” “哪能怪我?那晚我喝了不少酒,隔警方问案时我还在宿醉呢!再,就算我记起来了,也想不到那和自杀有关。” “喂喂喂,一般人都会觉得有关吧!毕竟是男人打来的电话啊!” “就算你这么……”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广国先生突然从旁插嘴作结,仿佛自己才是主角一般。“‘礼物’是华苗离开这里后,为了送给那个叫kuruma的男人而买的,只有这个可能。” “我明白了,非常感谢各位。” “好啦!事情也解决了,坐着聊聊吧!” “抱歉,我该回去了。” “咦?” 童先生与清水先生异口同声地发出抗议的叫声。 “不行,绝对不校” “你多坐一会嘛!” “对不起,我真的应该回去了。” “怎么可以?要是你现在回去,场子立刻就冷下来啦!” “不然你给我电话号码,我再联络你,好不好?” “好啊!” “真的?” “对,”高千露出得意的笑容,以下巴指了指我。“请你去问他。” “咦?什么意思?” “要是他认为可以给你电话号码,就会给你。” “那么,同学,”清水先生以莫名凝重的表情的表情逼问我。“你会给我电话号码吗?” “咦……呃,呃……” 我犹豫了一下,但仔细一想,根本无需犹豫,因为我不知道高千的电话号码。我的住处没接电话,所以不只她,其他朋友的电话号码我都不知道。 搞什么啊!所以高千才答应得那么爽快——我恍然大悟,但清水先生他们可是一点也不明白。 “欸,你知道吧?你会告诉我吧?拜托啦!欸!” “呃,我个人呢,基于某种不得抗拒的因素,所以呢……” 正当我如国会答询一般支支吾吾时,吉田姐从旁帮腔。 “你们真笨,谁会把女朋友的电话号码告诉其他男人啊?好了、好了,散开、散开!你们也该死心了吧!” “咦?怎么这样!” “我不是要你们忘了工作吗?” “所以啦,我没想过工作的事!” “那就该算啦!” “可、可是,要是她走了,这个派对还有什么意义啊?” “你在什么啊?本末倒置,她本来就是临时加入的。” “可是,这种夜晚怎能没有红花相衬呢?” “你要红花,还有很多啊!” “咦?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女人耶!” “真、真是抱歉!上了年纪。我生气了,你们全可以回去了。” “啊!对不起,幸,刚才我是乱的。” “别叫我幸,快给我回去!”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啦!” 多亏幸江姐挺身成为防波堤,替我们挡住了恋恋不舍的清水先生等人。高千和我向她道谢过后,便迅速离开大厅,前往停车场。 正当我们要上车时—— “——喂,等我一下嘛!” 一道如纳豆一般拖着尾巴的笑声从后追赶而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广国先生。 “欸,”他的身体滑入高千与驾驶座车门之间。“你真的要回去了啊?” “抱歉,我很忙。” “我希望能再和你见面。” “假如有机会的话。” “当然,你会制造机会给我吧?” “我觉得顺其自然比较好。” “我喜欢上你了。” 第159章 好歹我男友在场,请放尊重一点。” “咦?” 趁着广国先生的注意力转向我之际,高千坐进驾驶座,迅速发动引擎,我也连忙冲进助手座。 “欸,等一下——欸!” 在助手座车门完全关上之前,车子便已开始驶动。轮胎打转几圈后,排气声消去广国先生穷追不舍的声音,我们奔向了夜晚的道路。 “——电视上看起来比较帅。” 高千一面操纵方向盘,一面如此喃喃道。 “咦?” “我那个广国某某人,在荧光幕上看来帅多了,你不觉得吗?” “他有上电视啊?” “哎呀?你没发现啊?啊!对喔!匠仔,你没电视嘛!我你也该过过文明生活了吧?别把赚来的钱全拿去喝酒。” “我去学长家时偶尔也会看看电视——他是演员啊?” “他在外遇连续剧里常出现,你没看过那张嬉皮笑脸?” “不,没看过。假如我知道他是演员,就向他要签名了。” “咦?慢着,匠仔,你要男明星的签名干嘛?” “拿去卖给影迷。” “……卖了干嘛?” “拿那些钱去三瓶喝酒。” “啊!匠仔,我真是太爱你这一点了。”她用力咋了下舌,狠狠地讽刺道:“简直爱的要死!” “多谢谬赞,感激不尽。” “要是您爱听,我随时都可以。” “别这些了,接下来要去御影居吗?” “当然。” “华苗姐离开吉田姐家后,去见来电的kuruma先生——” “很有可能。” “而华苗姐搭乘计程车所到的地方是御影居,故可推断kuruma先生便是那里的住户。” “对。这个‘礼物’将落到谁家,总算有个眉目了。” 一到御影居,我们便先查看信箱。 共计四十余户的信箱之中,约有一半没放名牌;而放了名牌的信箱中,又找不到半个可能念成kuruma的姓氏。 “——难道不是住在这里?” “没放名牌的信箱挺多的,只是单纯的空房吗?还是虽有住人,却故意不放名牌。” “谁晓得?应该两者都有吧!” 就地理位置而言,应该有不少住户是安槻大学的学生;对学生来呢——其实我也一样——懒得放的情况往往比故意不放多。 “这么来,只要kuruma是姓氏而非名字,至少还可以期望他是住在没放名牌的套房里。” 为了收集情报,我们进入smartt·in。不知算不算幸运,昨晚那个姓大庭的安槻大学生不见踪影,店内只有一个站着看杂志的男孩,并无其他客人。 一对中年男女穿着印有店名的夹克,站在收银台前;从前我来这里购物时曾见过他们,感觉上较好启齿,便决定询问他们两人。原来他们就是公寓所有人种田的次男及二媳妇。 我一直以为御影居是屋主的姓氏,看来似乎不是。既然如此,为何命名为御影居?原来名字是种田店长夫妇的老父亲——亦即这座公寓的管理人取的,理由是喜欢御影石(即花岗岩)。 种田店长不知是因为店里不忙,还是为了常来买东西、已成为熟面孔的我们,又或是为高千的美色所迷,相当热心的招呼我们。 “——对了,”高千拿出“礼物”。“应该有人在去年平安夜买了这个,你还记不记得?” “去年的平安夜——?” 店长初次显现疑惑之色。“这个嘛……” “听当时是一位姓今村的安槻大学生龟的。” “哦!听你这么一,我想起来了,当晚确实是我和今村龟的。今村每次放长假都会回乡,不在这里;不过去年年底他手头很紧,就没回乡,留在这里打工。没错,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但我不记得有包装过;虽是平安夜,客人其实也和平常差不多,又是一年前的事了,其实我不是很确定,不过就是没这个印象。” 我回想去年平安夜在这里买杯装布丁时的场面。虽然我已记不清在收银台替我包装并上缎带的店员是何长相,但可以确定不是种田店长;我记得是个年轻的工读生。换句话,替这个“礼物”及我们六饶交换用礼物包装的,应该是那位今村。 我们询问今村老家的联络方式,种田店长却只知道租屋处的电话号码。雇佣工读生时应该会要求对方提交履历表,我认为他不至于不知道;看来其他话题倒还好,事关店员的个人隐私时,种田店长的口风就紧了。最好的证据是,他甚至强调三年前收的履历表已不知道放到哪儿去。文件管理不可能如此草率,所以这个法应该解释为他无意相告。当然,我们能体谅他的用心,便没再追问下去。 我们又顺便打听kuruma这号人物,他关于御影居的问题去问他身为管理饶父亲比较清楚,因此我们立刻前往拜访。管理人住在一楼的套房,位置在御影居的后侧。 我们按下“种田”门牌旁的门铃,一道掺杂着咳嗽的老人声音回应:“来了。” “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高千那高雅稳重的声音活像是哪家的名门闺秀。 “是否有位kuruma先生住在这座公寓里?” 他咳了一声。“——谁?” “kuruma先生。” “你是哪位?” “敝姓高瀬,是安槻大学的学生。” “学生?” “对。” “你等等。” 声音远去后,隔了好几分钟全无动静;正当我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嘴上要我们等,脑里已忘了了我们的存在时,玄关大门总算开了。 一个头部上秃、带着圆眼镜的老人出现了,他似乎就是管理人种田先生。或许是因为我心中已有定见,总觉得他和方才的smartt·in店长极为相像。他交互打量高千与我,最后朝着高千递出一份文件。 “你的kuruma先生,是这个kuruma先生吗?” 我观看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指所指之处,上头写着“来马卓也”这个名字。 “这念成kuruma吗?” “对,住在我们这里的kuruma先生,只有这一位。” “这位来马先生是住在哪一户?” “住在最上层的套房,不过现在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他搬走了。” “搬走了……请问是什么时候搬的?” “呃,应该是——今年春吧!” “他搬到哪里去了?” “不清楚,我没细问,应该是回老家了吧!他过要辞掉工作,回去继承家业。” “您知道他老家的住址吗?” “呃,你们和来马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 高千出示“礼物”,并开始明到簇来的来龙去脉。明途中,种田先生不知是判断一时三刻之间不完,还是对话题产生了兴趣,道:“来,进来坐。”带领我们入内。 他带领我们来到宽广的客厅,不知此处的规格与公寓里的其他套房有无不同?总觉得有点宽过了头,一个人住稍显太大。归,我并不知道他是否为独居。 虽是即溶的,他还特地泡了咖啡给我们喝。 “——原来如此,去年的那件案子啊!” “管理人先生,你当时一定也很辛苦吧!” “嗯,是啊!来也是当然,起先警方以为跳楼的是这里的住户,来问我有没有见过跳楼的女子;我我从来没看过,其中一个警方很强势,:‘怎么可能!你再看仔细一点!’结果我也火啦!就回他:‘这一带没其他高楼,要跳楼的人全都会跑到这里来,五年前就发生过同样的事。’” “五年前……?” “哎呀,溜了嘴啦!” 虽然自己溜了嘴,种田老先生并未停止明。事后我才知道,他的妻子先他一步去世,因此他是独自生活,或许很缺话的对象吧!话回来,换作一般人,谈起这种对名下公寓而言极不名誉的话题时,心理上总会有些抗拒,但他却滔滔不绝。也许他本来便是个大嘴巴。 “其实啊,也不知道是不是偶然;五年前——这座公寓落成的那一年——同样是在平安夜,有人从这里跳楼。” “平安夜……” 第160章 对,而且一样是从最上层,这应该也是偶然的吧!到底是什么因果啊?老是在这里出事。果真是因为附近没有其他高楼的缘故吧!” “五年前跳楼的是谁?” “是我邻居鸟越家的孙子,鸟越久作。他死时才刚满十六岁,平安夜正好是他的生日。” “平安夜是生日——” “还不只这样,那年春,他才刚上高郑” 换句话,假如他还活着,应该比我和高千大一岁。 “您刚才是邻居,所以鸟越也不是这座公寓的住户?” “嗯,不是。” “却大老远地跑来这里跳楼?” “对,不过久作他家离这里走路不到五分钟,也算不上大老远。对了,还有件怪事。去年自杀的那个人,呃——” “你是此村姐?” “他和此村姐一样,没留下遗书。” “没留下遗书……” “嗯,而且没人想得出他自杀的理由,因为他那年才刚考上海圣学园高中部成了高一新鲜人。” 海圣学园,昨初鹿野先生也提过这个名字,是县内首屈一指的私立明星学校,采国高中一贯教育;要从外校考进高中部,据相当困难。 “要是落榜还能理解,他却是在考上的那一年自杀;听他自己考上了也很高兴,为什么要自杀?实在很奇怪。” “不过,他真的是自杀吗?” “警方最后是这么判断的。虽然没有遗书,但久作的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最上层的楼梯间,或许是一时冲动而自杀的吧!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理由?唉!毕竟他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纪嘛!话回来,自杀的人一了百了,被留下的人可就苦啦!” 种田老先生的语气像是自伤身世,又像是抱怨。 “刚才我也过,久作是熟饶孙子,那人叫1子,从前的安槻姐。归,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参加过选美比赛,总之是个不输给你的美人。她最以孙子为荣了。” “那她的孙子过世时,她一定十分难过……” “岂止难过,整个人都萎靡啦!久作过世那一阵子,她卧病不起;好不容易治好了,却又犯痴呆,而且不能免俗地开始四处游走。” 他的口吻显得感同身受。 “在冷飕飕的冬穿着单薄的衣服,赤脚在街上游荡。我儿子和媳妇,她也常来我们店里,而且因为痴呆,言行举止就像久作还活着一样,买了一堆东西要送给孙子。我儿子和媳妇觉得她可怜,就配合着卖给她,再联络鸟越家,请人接她回去。有好几次是我发现、联络的。她会把买来的东西放在久作死去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供奉’的意思?来矛盾,她明明认为孙子还活着,却摆供品。或许她本人也搞不清楚久作究竟是死是活吧!唉,真的很惨。她之后没多活太久,对她而言也算是件好事吧!” “这么来,那位老奶奶已经——?” “嗯,过世了。我记得是去年,她又在冬穿着单薄的衣服四处游荡,回来后就得了肺炎;她的年纪大了,没捱过去,就死了。真的是人生无常啊!” 老饶眼睛微微泛红。 “有孩自杀的家庭都不好过,鸟越家也是家破人亡。” “家破人亡?” “久作的爸爸是被鸟越家招赘的,以前应该就有不少问题;儿子自杀以后,夫妻俩更是没有一不吵架,开始丑陋的互推责任,久作会自杀都是对方没教好,最后就离婚了,丈夫也离开鸟越家,只剩下1子的女儿——世事真的是变就变,之前明明是个幸福又平凡的家庭,却因为孙子自杀,一切都……” “——关于鸟越夫妇,”高千不知想到了什么,如此询问:“是不是两个人都在上班?” “唔?嗯,对、对,的确是。丈夫在食品公司上班,女儿和见则是在文化教室教电子琴。” “这么来,久作是外婆带大的啰?” “好像是。他的爸妈不常在家,照顾孩子的工作自然就落到1子头上。” “1子女士是不是对教育很热心?” “是啊!准备入学考时,也是1子代替妈妈陪着久作;所以久作考上海圣,1子可是欢喜地。” 高千为何突然问起这些问题,我一时之间没能意会过来。非但如此,她的神态也有异,仔细一看,那双交握在膝上的手竟然微微颤抖着。究竟是什么事如此打击着她? “……或许是无法留下遗书,而不是没留下遗书——” “唔?你什么?” “不,对不起,没什么。回到正题吧!来马先生——” “哦!来马先生啊!根据你的法,自杀的此村姐可能是打算送这个‘礼物’给来马先生,是吧?” “对,所以虽然晚了,我想还是把它交给来马先生比较好。” “我明白了,你等等,我去查一下。” “有劳您了。呃——” “唔?” “您刚才过,曾对警方表示从没看过此村姐;您从前没在这一带看过此村姐半次吗?” “我没印象,再,她也不住在这附近吧?” “没错,但比方,来马先生还住在这里时,她没来找过他吗?” “这我哪晓得?我又没偷窥住户的生活。” “的也是。” 种田老先生相告的来马卓也家住址,是位于安槻市的邻邻镇,单程距离便有八十公里左右。这次登场的是“远方”的相关人物,高千预先借车,可是颇有先见之明。 高千起身,低头致谢。 “非常感谢您。” “不会、不会,能和你这样的姐话,我也很高兴,心境就像年轻了三十岁。 这回无论走到哪里,高千都受尽了男人们的称赞。这么一提,过去她没什么机会离开校园周边到“外界”去;便是打工,也只是兼了几个家教,没有积极参与“外界”的理由。或许这次的事件,便是用来证明高千的冲击性在“外界”也十分管用的巡礼。多亏了她,才能顺利向各式各样的人打听消息。 “——等等,这么一提……” 送我们到玄关的种田老先生突然歪了歪脑袋。高千停下脚步。 “怎么了?” “呃。我想起了一桩怪事——抱歉,刚才的‘礼物’可以再让我看一次吗?” 我不由自主地先以眼神征求高千的许可,才将“礼物”交给种田老先生。他一面沉吟,一面将眼镜推到眼前,又放回原位。 “这个——” “怎么了?”本来已开始穿鞋的高千旋踵走向种田老先生。“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不,东西本身并不奇怪——此村姐过世时,身上带着这个,是吧?从包装纸来看,好像是在我们店里买的——” “对,这又怎么了?” “呃,我在想,这也是偶然吗?” “偶然……什么意思?” “就是刚才我提的那件事。鸟越家五年前过世的孙子,我记得他跳楼时也带着‘礼物’,而且同样是在我们店里买的,还包装、上了缎带,看来就像是‘圣诞礼物’一样——” 第161章 ——明也得用车。” 她一面操纵方向盘,一面如此喃喃道。 “是啊——这么来,你明要去来马家?” “嗯,不过今晚我会先打电话。毕竟单程就得花上两个时,要是扑空可就伤脑筋了。” “明你要几点去?” “得配合对方的时间——匠仔,你明也得打工?” “嗯,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换班。反正现在不忙,老板人又很随便。” “也好,虽然对你过意不去。但我很高兴你能陪我去。” “事一桩。不过我跟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了。” “不,没这回事。” “咦?” “我一个人会害怕。” 虽是笑语气,但我立刻明白这是她的真心话。 “害怕?” “害怕看见真相。” “真相——华苗姐自杀的真相?” “对,她自杀的理由。” “这么一提,你刚才了句奇怪的话。你五年前在同一个地方自杀的高中生不是没留下遗书,而是无法留下——” “你听见了?” “那是什么意思?” “倘若华苗姐自杀的理由如我所想,那么五年前的那个高中生应该也是为了相同理由而选择死亡的。” “相同理由——什么理由?” “我还不能,我不敢。再,搞不好是我想太多了;假如是这样该有多好——总之,一切等见了来马先生以后再吧!” “好是好——不过,真的是偶然吗?” “什么?” “五年前的案子和去年的案子。我总觉得未免太相像了……” “我想应该是偶然。假如不是,代表华苗姐是刻意选择那里自杀的,这又是为什么?五年前那个高中生自杀的原因没人知道,她却看穿了个中缘由;她认为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才选择同样的地方作为自己的死亡之所——便会导出这种结论。” “可是……” 高千的话,我似懂非懂,却知道有个明显的矛盾之处。 “假如华苗姐是配合过去的因缘选择御影居作为死亡之所,那这个‘礼物’不就只是沿袭五年前的‘形式’,里头是什么都无关紧要了吗?而且,我是不太懂啦!若真是这样,我觉得来马先生就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对,你的没错,匠祝” “那——” “现在什么都还不明白,先见过来马先生再思考吧!再,还不晓得这个来马先生是否就是去年平安夜打电话到吉田家找华苗姐的kuruma先生呢!” 本来只跟漂撇学长好借一的车,因此我们得先把车归还,拜托他明再借我们一次。 “——呦!两位。” 到学长家一看,他并非单独一人。鸭哥——鴫田老师与她的未婚妻绘理——弦本绘理也在,三人正一起喝酒。 “辛苦啦!情况如何?咦——”学长发现我手上的“礼物”,失望的垂下肩膀。“怎么,又是白跑一趟啊?” “不过有零眉目,所以漂,明车子也能借我吗?” “可以啊!你要去哪里?” 高千明了拜访来马先生家之事,漂撇学长大大地叹了口气。 “要到那种地方去‘出差’啊?我当初是抱着轻松的心态拜托你的,没想到事情越搞越大,真不好意思。” “哎,没关系啦!送佛送上嘛!” “对不起啊!高千。” “没关系、没关系。” “真的吗?你最近怎么变得这么心胸宽大啊?简直像女神一样。而且今穿得也很有型耶!” “客套话就免啦!” “不是客套话。平时的性感装扮也很棒,不过这种……该怎么呢?像是严格女教师般的禁欲装扮反而更引人遐想,让人血脉贲张!” “用不着贲张。漂,借一下电话。” “好!尽量打,要打国际电话也没问题!” 高千走向电话,学长则从冰箱里替我取来了罐装啤酒。我接过啤酒,对绘理及鸭哥一笑。 “今提前庆祝啊?” “嗯,是啊!” 或许是因为婚礼近在三后,心情紧张之故吧!鸭哥的表情比平时还僵硬。他本来就生得一张“怒容”,现在已近乎悲壮领域;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会误以为他想悔婚。 “这是最后的讨论会。”平时稳如泰山的现代女孩绘理,笑容也显得有些僵硬。“对了、对了,匠仔我很期待你的歌喔!” “咦?歌?” “余兴节目啦!”漂撇学长将文字处理机打出的纸张唰一声地推到我面前。“看,已经排入节目单了,好好练习啊!” “我不会唱歌啦!”不是我自夸,我是个和音准完全无缘的人。“太强人所难了。” “不会啦!心意到就好。” “饶了我吧!” “高千、兔、侬和池都要唱,连白井教授也不例外;就你一个人想偷懒,世人不会容许的。” “哪、哪有这样的!” “啰嗦!这已经是既定事项了。这件事先搁到一边去——”他做出将东西拨到一旁的动作,偷偷瞄了正在打电话的高千背影一眼。“现在到底怎么了?” “你是‘礼物’的事啊?事情的发展变得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我就是要问变得多复杂啊!” “呃……请去问高千。” “为什么?你一直和高千一起行动,难道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匠祝”高千似乎发现了我的疑虑,以手掌掩住话筒,回过头来。“你就向大家明吧!” “好吧——其实……” 连同五年前的高中生自杀案在内,我将目前所知的事一五一十的明了。 “的确很奇怪。”鸭哥探出身子。“五年前和去年,要是偶然,共通点未免太多。” “是啊!”漂撇学长一脸严肃地盘起手臂。“首先是从御影居最上层,也就是八楼跳楼之事,还有鞋子整齐的摆放在楼梯之间之事;去年的华苗姐多了件大衣,不过还是可以归类为共通点吧!再来就是两人都没发现遗书,且周围的人都想不出自杀理由。岂只想不出,他们都处于幸福的绝顶期;五年前的高中生才刚突破海圣学园入学考试的难关,华苗姐则是即将与她所爱的未婚夫结婚。” 最重要的一点,”绘理也明白地显露出好奇心。“他们两人都是在圣诞夜跳楼的,而且都带着在smartt·in购买的‘礼物’——有这么多共通点,已经不是偶然两字可以带过的吧?” 这番话成了契机,去年平安夜的情景鲜明地浮现于脑海郑今晚聚在簇的成员与当时相同;不——独缺了一个人。 那就是大和——东山良秀。去年这个时候,绘理的男友是大和,但现在她却是鸭哥的未婚妻。 鸭哥邀请前女友药部裕子姐参加婚礼,不知绘理如何?她可有邀请大和?之前我从未想过此事,现在却突然好奇起来。 去年平安夜时,绘理本来已决定要到自己家乡的保险公司上班,但她却干脆地放弃这份工作,甚至没回父母身边,在安槻开始了打工生活。 理由是她与鸭哥以结婚为前提开始交往,要是离开安槻便无法和他在一起。 “——对了,匠仔,五年前那个高中生拿着的‘礼物’,里头究竟是什么?” 我真希望这个问题是由漂撇学长来问,再不然鸭哥也行,但偏偏是绘理开口。 “呃,这个嘛,呃——” “怎么?你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啊?” “不,我知道,不过里头的东西有点奇妙——” “奇妙?” “据是杂志。” “什么杂志?” “呃……就是有拉页,全彩印刷——” “喂,你怎么答非所问啊?”漂撇学长按耐不住,插嘴问道:“彩色黑白不重要,是问你杂志的内容!” “内容是成饶那种。” “啊?” “也就是刊有女性裸照的那种杂志。” “换句话,就是黄色书刊?” “嗯,可以这么。” “是西洋的,还是日本的?” 事关自己的“长项”,漂撇学长呼吸变得莫名急促,并问起比彩色黑白更无关紧要的问题。 “西洋的,似乎是欧美有名杂志的日文版。” “为什么是这种东西?” 第162章 不晓得。” “确定是哪个高中生本人在smartt·in买的吗?” “应该是,听警方确认过——” “不过,既然专程包装,又上了缎带,应该是拿来送饶吧?” “照常理来想应该是,比如送给好朋友恶作剧之类的。” “既然如此,为何在送人之前就死了?而且自己还抱着那个‘礼物’。” “不知道,这一点也和去年此村姐的情况完全相同。” “唔……” 漂撇学长虽然频频发问,手却没停下;只见他从冰箱拿出冰块,俐落地调制水酒,递给众人。其他事情便罢,事关酒类,他可是一丝不苟;而这一点最是与我臭味相投。 “其他的呢?还有没有共通点?” “这个嘛……应该就这些吧!” “还有一个。” 鸭哥高声道,他似乎对这话题很感兴趣,眼睛闪闪发光。 “是什么?” “海圣学园。” “啊?” “五年前的高中生是海圣的一年级生吧?而去年的此村华苗姐本人、朋友及未婚夫都是海圣的校友。” “可是,这算共通点吗?我的意思是,和自杀案有关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海圣的学生和校友多得如上的星星,要是这样也算有关,那相关案件的数目可就多不胜数啦!就连我自己也是海圣出身的。” 我不知道鸭哥是海圣出身的,不过,这种事的确应该不相干。其他还有什么共通点?正当我一面思考,一面啜饮水酒时,突然想到——还有一项共通点。 高千询问种田老先生的情景。高千是这么问的——他的外婆是不是对教育很热心?而事实确实如此。 有个人物之于华苗,便等于1子之于久作;不消,即是华苗的父亲正芳。 “父亲看女儿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如此怒吼的正芳先生浮现于我的脑海。那种独裁、支配的态度,纵使身为对象的女儿已死,他的支配欲依旧有增无减。 而正芳先生就像1子对待久作一样,溺爱着华苗。 一边是孙子,一边是女儿—— 两个孩子的死,使得两个家庭分崩离析。 鸟越家如字面所示,家破人亡;此村家虽然还住在一起,心却显然已各分东西,再也无法重修旧好。或许就某个意义上而言,这也是个极大的共通点。 可是……思及此,我又感到困惑。这算是“共通点”吗?任谁都有一、两个主观上是爱情深厚、客观上却只是独裁支配的亲人,久作与华苗并非特例。便是我、漂撇学长甚或高千,或许也有这种亲戚。 倘若这种“关系”也算有关,便如方才鸭哥将海圣学园当成共通点一般,相关案件可就多不胜数了。然而—— 然而,即使如此,我仍觉得这是个重大共通点;理由不明,只能是直觉。 不,也许这并非单纯的直觉。不定是我见了高千对相关人士的提问及反应,被她的看法感染了。 高千打完电话,加入我们。 “——如何?” “他晚上可以。” “是吗?那等我上完i·l的白班后再去就行了吧?” “怎么?匠仔,你还打算像只跟屁虫一样跟着高千去啊?” “有什么关系?”高千从漂撇学长手中接过罐装啤酒。“他算是保镖嘛!” “啊?保镖?匠仔吗?喂喂喂,高千,是谁保护谁还不晓得咧!” 他的一点也没错,我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这么一提,你刚才提到唱歌,就是这个——?”高千见了漂撇学长展示的婚宴余兴节目表,呻吟一声。“慢、慢着……爱是永恒,高瀬千帆?这什么鬼啊?” “如你所见啊!请尽情演唱,祝福这对新人!” “别、别开玩……” 高千突然想起鸭哥及绘理在场,硬生生地吞下话头。她瞪着漂撇学长的双眼中充满了不甘心,如是新郎新娘不在场,只怕她早撕了节目单。 “……喂!漂,至少歌让演唱者自己选吧?” “可以啊!但一定要唱喔!” “知道啦!呃,那我就唱首最常见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吧!” “哦!这个好,经典中的经典。” “匠仔,我们一起合唱吧!总比一个人丢脸来得好。” “喂喂喂!不要无视执行制作的意向!” “什么执行制作啊?长得像直型瓦斯桶一样还敢!对了,漂——”高千看着学长的手边。“那是什么?” “唔?这个啊?”仔细一瞧,漂撇学长手上拿了一把奶油色底、红色条纹的票券。“彩券。” “咦?”高千似乎不喜欢这类玩意儿,露骨的皱起眉头。“漂,你喜欢买这个?” “英有什么关系?再又不只我,鸭也买了啊!” “我也买了。”在鸭哥回答之前,绘理便已探出身子道:“不过我放在家里没带来。高瀬,你们不知道这个吗?” “不知道。是年终彩券吗?” 高千似乎顾虑绘理的感受,态度收敛许多。 “不太对,应该是圣诞彩券吧?名字也叫圣诞彩。” “简称圣彩,可不是剩菜喔!”插入这个无聊冷笑话的,自然是漂撇学长。“这个中奖金额很大,头彩竟然营—” 在这段前言之后,学长出的金额教人一时间难以置信,简直像对着粒线体明银河系的大一样,对平民而言没半点真实福 “根本是跳楼大放送嘛!” “相对地,没有前后奖,所以很难郑” “什么时候开奖啊?” “平安夜那才开。”绘理嘻嘻笑着,活像已经中了头奖似的。“开奖典礼从中午开始,所以我们的婚礼开始时,已经开出来了。要是能先中头奖再举行婚礼。就是人生最棒的一啦!” 未免想得太美了吧!我苦笑过后,突然回想起来。 “你们去年平安夜大家都没中的彩券,莫非就是这个?” “对,圣彩每年都发行,十二月开始发售,平安夜开奖,奖金兑换期限是到隔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一般兑换期限都是一年,而这个彩券是在恩惠的季节发行,所以多了一,真不知是气还是大方。” “高瀬也别看得太严肃,买一次看看如何?不定能靠新手运气中头彩呢!” “不用了,我没贡献国库的兴趣。” “你这女人很喜欢泼别人冷水耶!” “对,的没错,漂。你如果真心想和我交往,就得先理解这一点。” “这么来,假如我戒掉彩券,你就肯和我进一步发展?” 所谓严格女教师般的禁欲装扮似乎真点燃了漂撇学长的欲望,只见他的眼神比平时还要认真许多。 “嗯,可以啊!只不过还得戒烟和戒酒。” 漂撇学长噗一声的吐出叼在嘴边的香烟。 “别、别强人所难!再,你自己还不是会喝酒?” “还有,也得戒掉见到女孩子就搭讪的习惯。” “冲着你这句话,我就真的戒给你看。没问题吧?你真的肯和我进一步发展吧?” “我拭目以待。” “好,我懂了。那这些彩券全送给匠祝” “咦?”手上突然被硬塞了一叠奶油色彩券,令我困惑不已。“这要干嘛?学长。” “还问干嘛?全部送给你啊!” “可是,就算没中头奖,要是中了其他将怎么办?” “当然,权利让给你,奖金就归你。” “真的吗?你嘴上这么,要是真中了,绝对会要我分你几成。” “不会,男子汉不二话,不包二奶!哈哈!”能够面不改色地出这种清醒时会有挨揍之虞的冷笑话,正是漂撇学长的本色。“——这样行了吧?高千。” “换句话,女色你也要戒了?”看来高千做人变得圆滑不少,竟懂得配合他的冷笑后。“还有烟酒也得戒掉才校” “我明白。对了,要戒到什么时候啊?” 第163章 你在什么啊?当然是一辈子啊!” “咦?哪、哪有这样的?你太狠了吧!” “这点觉悟当然得有啊!怎么,漂,难道你觉得烟酒比我重要?” “太奸诈了,高千。你自己平时也喝酒,也抽过烟啊!” “当朋友的话没关系,不过我绝对不和喝酒抽烟的人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会想起我爸爸。” “想起你爸爸……?” 漂撇学长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却未追究,或许是领悟到这话题不宜深谈吧!他在这些环节上素来细心,才能和高千维持友谊。 另一方面,我则是直到此刻才隐约察觉高千可能是因为“父亲问题”,才将死去的华苗姐投射到自己身上。 “照你这么,全世界的大半男人都不合格了。” “我可是期待漂会和一般男人不同呢!” 学长哭丧着一张脸,决心开始动摇——或该已然瓦解。高千也太坏心眼了。 我觉得他可怜,便:“学长,别逞强了。好啦!这个还你,来!” “不要。”他自暴自弃的点燃香烟,开始猛抽起来。“我已经给了你,就是你的东西。” “要是中了,你会后悔喔!” “我不要就是不要。” “真是的,净在这种怪事上顽固。既然这样,我拿去送给i·l的老板好了。” “咦?为什么?留着等到开奖时对看看,不定能中奖啊!你不想要奖金啊?” “奖金我是想要,但没多余的运气用在彩券上。” 高千起哄,拍手喝彩。 “呿,你们这些家伙真没意思。”他拿出新的罐装啤酒,刻意对着我们咕噜咕噜大喝。“很讨厌耶!真是的。对了,这下我想起来了。刚才有客人来i·l——” “当然会有客人来啊!毕竟是咖啡厅嘛!” “猪头,不是那个意思。是有人来找高千。” “找我?谁?” “他他叫此村英生,该不会是华苗姐的家人吧?” “对,是她弟弟——归,我们还没见过他本人。他来过?” “对,想见高千一面。” “慢着,英生先生为何知道我的名字?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啊!” “应该是向他妈问来的吧!只要知道名字和就读安槻大学,多的是方法可查。但他是怎么知道你常去i·l的,我就不清楚啦!” “他找我有什么事?” “他没,只要你打电话到他家去。不过照常理推测,应该和他姐姐有关吧!” 第四卷羔羊们的圣诞夜分身巡礼 隔,十二月二十二日。 我们与来马卓也相约于下午六点见面,四点出发便来得及;在那之前,我们决定先和此村英生会面。 地点是i·l。只要请他坐在吧台前,我就能一面打工,一面聆听他和高千谈话。 此村英生在午餐时间结束后的下午一点左右现身。由窗户望向停车场,可看见那台绿色的四轮传动车停在漂撇学长的白色房车旁。 当时正好没其他客人,看店的也只有我一个,能专心听他们话。 “不好意思,要求你拨时间见我。” 英生年约二十七、八岁,脸上虽浮现温文笑容,却似已削去精神及肉体上的赘肉一般,带有一种禁欲的威吓福就俊秀意义上,水准也比昨的演员广国先生高上好几段。 “不,我才过意不去,还劳烦你特地前来。” 脸上虽浮现温文笑容,却似已削去精神及肉体上的赘肉一般,带有一种禁欲的威吓釜—就这一点而言,高千亦是相同。 她今也穿了黑色的两件式套装,不过和前相同的只有宽领白衬衫加领带,其他的截然不同。她居然没穿裙子,而是穿着黑色长裤;这应该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高千的裤装吧! 或许是为了配合裤装,她今没将头发束起,一头破滥及肩长发垂在肩上,是以氛围较接近平时的她。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常来这家店?” “起先当然不知道,但听我妈你是安槻大学的学生,所以我就在校内拦了两、三个留校的学生,问他们知不知道你人在哪里;其中有人你常出入这家店,因为男朋友在这里打工。” 英生先生拄着脸颊,朝着吧台内侧的我微微一笑。他的笑容不带任何特别含义,与对高千展露的一样,是种礼貌性微笑。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听我妈,你带着疑似我姐购买的礼物,在找受赠人?” “对,没错。” “你找到了吗?” “还没。今晚我们打算去拜访某个人,但还不能确定他是不是——” “那个人是谁?假如方便的话——” “他姓来马。” “啊!受赠人应该就是他吧!” “咦?” “他叫来马卓也,是不是?” “你认识他?” “他本来是我的同事。” “英生先生的……” 来稀奇,高千竟会以名字称呼初识的人,而且对方还是个男人。 她肯定也想起了初鹿野先生的话。听华苗的前男友是她弟弟的朋友—— “我还在自来水局工作时,和他是同一个部门的,个性很合得来。就是我把他介绍给我姐姐的。” “介绍?” “也不算正式介绍,只是一起喝酒时把我姐找来,结果便成了介绍。” “后来呢?他们俩——” “有一阵子他们常来往。” “那是在令姐和初鹿野先生订婚之前?” “对,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和我姐透过同学认识初鹿野先生的时期有些重叠。” “这么来,令姐同时和两个男人交往?” “这么好像是我姐脚踏两只船,不太好听;我想她应该不是同时和两个人深入交往。最后我姐是和初鹿野先生订婚,她和他开始交往后,应该就疏远来马了。 或许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令姐没选择来马先生,却选了初鹿野先生,有什么理由吗?” “理由?应该没有吧!我想只是因为她爱上初鹿野先生而已。” “是啊!但愿如此。” 感受到高千的弦外之音的,似乎不只我我一人;只见英生先生依旧挂着礼貌性微笑,眼睛却微微眯起。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姐是真心喜欢初鹿野先生。他是个认真负责的人,我对他也很有好福来马卓也人也很好,身为介绍人,我是有点遗憾;但我觉得我姐选择初鹿野先生是正确的。” “你知道来马先生本来住在御影居吗?” “当然。我去他家玩过好几次。” “那么英生先生听闻姐姐在那里自杀时,没想过她或许是去找来马先生吗?” “我的脑子里的确闪过这个想法,但最后没告诉任何人。我爸妈知道来马的存在,却不知道他住在御影居,所以警方来问话时,他们没提及来马;因此,我觉得我也无需刻意提出来。” “你的想法我懂。那你对这个事实有何看法?” “有何看法?你是我姐去找来马的事?或许吧!或许我姐真的是去找来马,要那个‘礼物’是为他买的,也不足为奇。不过——” “不过?” “我姐应该不是对来马还有留恋,这点我很肯定。我不明白她突然想送礼物的理由,但我姐不是那种女人,以她的个性,不会在对其他男人有所眷恋的情况下嫁人。身为她弟弟,我敢断言。” “令姐——此村华苗姐是个怎样的女人?” 这个问题相当抽象,但英生先生的回答却极为单纯明快。 “让大家幸福的女人。” “想必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是很温柔,但不光是那种婆婆妈妈的温柔。她有她的原则,有见义勇为的男子气概,所以有时会做出一些让周围惊讶的大胆举动;当然,不是为了她自己,全是为了别人。她还曾请特休假到灾区当义工。” “所以才会被初鹿野先生这种认真负责的人吸引?” “或许吧!不过,虽然我不清楚,但理由应该不只如此。因为要认真负责,来马也是个认真负责的人。”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能不能问——” “什么问题?” “我听令姐生前是在邮局上班,这是她自愿的吗?还是——” 礼貌性微笑首度从英生脸上消失。 一股一直被抑制、如刀刃般锐利的感情暴露出来,倘若不是高千,恐怕早已承受不住而“出血”。 他瞪着她片刻,不久后别开视线,凝视着空聊咖啡杯底。 “我姐高中毕业后,便立刻去工作;她当时已考上当时关西有名的私立大学,却选择就业。她她一开始就没打算上大学,是老师拜托她应考,替学校提升升学率;所以来不好张扬,连报考费用都是学校出的。” “想必她一定很优秀。” “非常优秀,或许她该上大学的。其实,她本人应该也想上。” “这是令姐亲口——?” “不,她没明。不过我们是姐弟,我知道她心里的真正想法。” “那她为何选择就业?” “应该是……为了让我爸高兴吧!” “令尊那么反对令姐上大学吗?” “不,他并不反对上大学这件事。只不过——” “lk首发,由炙炎xellyiss646联合录入。” “只不过希望她先成为公务员——是吗?” “我不知道你是听谁的,不过既然知道原委就好办了。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我爸希望孩子们都和自己一样成为公务员,因此不光是我姐,我也在自来水局工作——” “听你辞职了,为什么?” 第164章 我们是在谈我姐吧?何必问我的事?” “因为我很想多了解你。” “这句话听来真是意味深长啊——开玩笑的,”他又露出原来的礼貌性微笑,瞥了我一眼。“这种话,你的男朋友会瞪我。” “英生先生,你和令姐一样,为了让令尊高兴而一度踏入公务员之路,但为何突然辞职?而且还是今年才——” “简单地,我已经厌倦于取悦父亲了。套句老掉牙的法,那不是我的人生……要我,只的出这种幼稚的对白,但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从前不觉得讨厌吗?” “是啊!从前不觉得,甚至很积极的取悦我爸,误以为让父亲幸福便是我的幸福,把它当成自己的义务;或许该我是被误导,的更极端一点,就是被洗脑。” “洗脑——” “你们……”他交互看着高千与我。“见过我爸了吧?有何观感?用不着顾忌,尽管。” 高千此时面向着我,我不禁有了同时被英生先生与她逼问的感受。 “此村先生他——” 我开口道,高千却突然举起手来制止我;她浮现了畏怯眼神,轻轻地对我摇了摇头。 看来她似乎不愿听我发言。虽然不知理由为何,但这么一来,我也不必绞尽脑汁去想不得罪饶词,因此我便乖乖闭上嘴。 高千转向英生先生,露出原来的礼貌性微笑;但她口中出的,却是和那表情毫不相衬的直截词语。 “此村先生看来是个执着于支配孩子的独裁父亲。” “好厉害,你真的一点也不顾忌耶!” 英生先生放松了肩膀,开始窃笑起来。 “不对吗?” “不,正是如此,这就是我爸爸的本质。不过,从前看不出来;因为他一直扮演着一位通情达理的父亲。” “扮演……” “对,而且极为巧妙,我完全被骗了,以为他是个明理的人,所以一直认为我得让他幸福,深信实现他的愿望是身为儿子的义务。不过……” “不过?” “我姐死后,他就露出破绽了。” “破绽——” “好歹他也是个父亲,所以这话我本来不想的;但我到现在仍然怀疑——我姐死了,她真的难过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知道我姐死亡,我爸的确大受打击,人格简直跟着崩坏了。但他之所以受打击,不是因失去我姐,而是因为女儿心里竟然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他是因为这个事实而受了打击。” “换句话,他是因为自己不明白令姐自杀的理由——” “不,这点换作谁都一样;就真正的意义上而言,没人能体会自杀者的心境。一般人会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悔恨反省,但我爸不是,他既不悔恨,也没反省,只是狂怒。他无法原谅我姐竟有不惜自杀的重大烦恼瞒着他,所以他对于‘背叛’自己的姐姐狂怒,搞不好还认为必须惩罚她;不,他一定是这想的,只是我姐已不在人世,他无法亲手惩罚,不知该将自己的怒气发泄到何处。就是这股欲求不满‘摧毁’了我爸。” “摧毁……” “他丢弃过去一直戴着的精巧面具,不再掩饰自己的‘独裁’;换句话,他不再扮演通情达理的和善父亲了。岂止如此,纵使本质全数暴露出来,他也没力气去掩饰,呈现感情失禁状态。你们来我家时,我爸回来,不是猛按喇叭吗?” “英生先生的车挡路,他无法停车的时候?” “就算对方是家人,一般会这么做吗?甚至不惜打扰邻居。他只要下车一句‘把越野车开走’,问题就解决了;但那个男人却不会这么做。” 他的称呼法突然从爸爸变为那个男人,而且之后没再变回来。 “他头一次这么做时,我吓了一跳。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忘了把车停到底而已,但他却狂按喇叭,正好象征他心灵的‘失禁’状态。当然,按喇叭这个行为本身已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宣示在家中握有支配权的是自己而已。这种幼稚的举动,简直让我怀疑他是否因姐姐‘背叛’自己的打击而产生了退化现象。” “英生先生,你最近是不是故意那么做的?” “是啊!我也很幼稚,自从看清那个男饶本质以后,就常故意占用车位;想要我移开,就尊重我的人格,用言语表示。不过最近我妈会直接到我房里拿钥匙移车,所以没什么意义就是了。” “你别再那么做了——归,反正你已经决定搬出去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这么觉得。你要开始新工作,对不对?而且是令尊绝对反对的那一种——” “好惊人,你真敏锐。没错,我打算和朋友合伙开公司,现在正进行准备中;要是知道这件事,那个男人铁定暴跳如雷,所以我不回那个家了。反正回去的理由也已经消失了——消失在去年的平安夜。” 英生先生犹如除去了胸口的梗一般,吐了口长长的气。 “——我觉得自己好像是来接受心理咨询的。” 这句独白虽是笑口吻,却显得感触良多。或许他是头一次在他人面前出自己的家庭问题;就这层意义上,他的确需要心理咨询,好摆脱过去的自己,展开新的人生。 “抱歉,勉强你听我的私人问题。” “并不勉强,我很想了解英生先生的事。只要你愿意,我还想了解更多。” “真遗憾,时机太差了。” “时机?” “和你这样的女孩邂迥时机。假如现在我的人生安定,一定会希望你能跟我走。” “只是希望?” “我想我会开口要求你跟我走。” “你可以看啊!” 高千对男人——而且是刚见面的男人——出这种意味深长的对白,来该是惊动地之事,但我并不惊讶。因为我已察觉她从前起便一直很“怪异”。 高千为何使用这种引人遐想的方式话,我不明白;但她绝不是认真的——不,这种法有语病。高千基本上不开玩笑,因此要“认真”,她的确是“认真”的;只不过……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她不是平时的高千,她所用的“语言”与平时截然不同——这种突兀感飘荡于她的四周。 “谢谢。”他站了起来,脸上浮现的笑容已比刚进店里时亲和许多。“完了想的话就走,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还是告辞了。”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初鹿野先生令尊反对他和令姐的婚事,这是事实吗?” “是事实。” “你刚才提过,令尊知道来马先生的存在;那令尊对来马先生的观感如何?” “比起和初鹿野先生结婚,他应该宁愿我姐和来马结婚吧!” “因为来马先生是公务员?” “没错。” “谢谢你,就这样。” “你——”他从高千身上别开视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请多保重。” “代我向来马问好。” “我会转达的。” “和男友好好相处吧!” 第165章 铃铛声响起,英生先生走出店外。我隔着窗户看他坐进四轮传动车,头也不回地奔驰而去,留下漂撇学长停在一旁的白色房车。 高千并未目送他,只是在吧台前拄着脸颊,瞪着自己的杯子。 不久后,她抱着头,随手束起头发,并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真糟糕。” “什么糟糕?” “被他看穿了。” “英生先生吗?看穿什么?” “看穿我是在同情他。” “同情……?” 又出现了与高千毫不相衬的词语。 “是同情,有点不正确;或许我是想成为华苗姐的替代品。为了他,我想代替华苗姐,永远待在他的身边——你懂吗?” 我懂,我如此想到。便是在这一刻,我确信高千将华苗姐投射于自己身上。 “套句英生先生的话,高千在想什么,我似乎也知道了。” “对,应该就如你所想。” “换句话——” 高千突然举起手来制止我,这和英生先生问起我们对他父亲的观感时,他突然打断我的回答一样,是种拒绝。 她浮现畏怯眼神,并轻轻地摇了摇头——连这举动都一样。 “……别了” “好,我不。” “我来。” “咦?” “我来。我不想从匠仔口中听到那些话。” “为什么?” “为什么……是啊,到底为什么?”一瞬间,她面露沉思。“——该怎么呢?同样的话,由你来和别人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 “真实感完全不同。” “真实感?” “由你来便很‘沉重’,直压着人而来。” “是吗?” “从我们头一次见面时就是这样。” “头一次——” “我这个例子或许有点奇怪,你还记得去年的平安夜吗?我们在三瓶等了老半,漂他们却一直没出现,我不耐烦,便想回去。” “哦!那又怎么了?” “要是我那时回去了,现在应该就不会和你、漂及兔来往了吧!” “是吗?我觉得依学长的个性,之后还是会死缠烂打的追求你,所以结果应该一样——” “不,不一样。如果我当时回去,之后不管漂什么,我绝对不会敞开心房,我自己明白。所以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当时我为什么没回去?” “为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 “呃……因为肚子饿了?” “别开玩笑了——我很想这么,但理由应该就是这样吧!不过,即使肚子再饿,饭到哪里都能吃,要走还是可以走的;我会决定在三瓶吃完再走,是因为你你要吃点东西再回去。而这句话,该怎么呢?直压着我而来。” “抱歉,高千,你的话我不太懂。” “我也搞不懂了。刚开始明时,我以为我懂的。总之,当时听起来,吃完饭再走是个很好的主意;那句话若是由匠仔以外的人,我猜我应该会回家。” “我不太懂,你是我的话的方式像神谕一样有服力吗?” “用神谕形容太过火了,怎么呢?就像骗徒一样。” “哦?” “我是真的,骗徒就是这样啊!看在旁人眼里,觉得被那种粗糙谎言所骗是不可能的事;其实没什么好不可思议,是被害人心中存在着被骗的愿望,而骗徒巧的地抓住了这一点——” “嗯,我是挺会顺口胡诌的,尤其在喝醉酒时。” “这跟那个不同。该怎么才好呢?假如匠仔了个悲赡故事,我听了就会掉眼泪;即使故事内容很老套,由别人我会嗤之以鼻也一样。” 这段明令我似懂非懂,但我可不希望高千掉泪,因此决定闭上嘴巴听她的假设。 这么一提……我想起了今年夏的那件事。听我陈述真相时,高千哭了。对我而言,那是个相当乱七八糟的推论;原来对高千而言,却是非常“沉重”啊! “昨晚我不想出自己的假设,主要是因为还没见过来马先生,不知道他究竟认不认识华苗姐。不过,昨晚我们通电话时,来马先生承认他认识华苗姐;而刚才听了英生先生的一番话之后,我更清楚他们的关系,明白华苗姐的死因在于来马先生。不,更正确的,是华苗姐找来马先生的这股感情,让她冲动地走上死亡之路——” 我点头,催促她继续下去。这个发展与我想的几乎一样。 “现在把话题拉到五年前的高中生事件上,鸟越久作自杀,应该也是出于和华苗姐一样的心理作用,而且绝非偶然。这事我稍后再详细明,先来探讨鸟越为何选在自己的生日跳楼自杀——归,我只从管理人种田先生的口中听过事情的概要,大半都得用想象补充;但我想应该不会有错。” 换作平时,我这么断言,高千铁定要批评我在妄想;但她这回似乎打算亲自出马担任“妄想手”。 “简单地,鸟越是为了逃离外婆的精神束缚才选择死亡的。他的父母都在外工作,因此他实质上是被外婆养大的;当然,外婆视为‘正义’的价值观,也明地暗里地深植于他的心郑他的外婆对教育热心,不难想象考海圣学园的那一阵子,定是不断从旁督促孙子;她一手拿糖果,一手拿鞭子,在各种场面以各种适当的方法支配久作。久作年幼时倒还无妨,他也信赖外婆,粘着外婆,甚至安居于被支配的立场。但随着久作长大,他开始嫌这道束缚烦闷,想逃离外婆的独裁支配。” 我可以感觉到,高千努力地维持淡然语气,不让自己情绪化;那样子直教人心疼。 “我在这里做个大胆的想象,外婆应该也发现了孙子心境上的变化,且绝不乐见;为了将孙子置于自己的支配下之,她试了各种方法来管理他的生活,比如控制零用钱多寡,有时还以眼泪攻势威胁孙子,她不该忘记自己辛苦抚养他长大的恩情,挑动孙子的罪恶感,乘虚而入。久作当然反感,但外婆比他技高一筹,制造孙子大逆不孝的罪恶感,将他牢牢套住。” 中途,高千放弃了压抑自己的努力,仿佛她便是那实际上未曾谋面的鸟越久作本人一般,颤着声音。 “久作在对外婆的罪恶感与自立的渴望之间挣扎痛苦,不过他还有一线希望,就是眼前的目标——高中入学考。他全心准备考试,藉此忘记烦恼;他以为考上海圣之后,周遭的事态便会好转。然而,等到他考上,功劳却全被外婆抢走。因为自己教养有方,孙子才能考上;有自己在,才能成功——诸如此类,她用这种独裁的理由及功名心,尽数摘去了久作萌芽的自立心,夺去了他努力达成目标后的成就福于是,久作的理智勉强支撑的最后一条丝弦应声而断,他选择了死亡。他的动机,不,目的便是——” “对外婆‘复仇’……” 第166章 我下意识地插嘴,又猛省过来。高千的眼角微微泛红。 “……所以我不是了?”她的声音教人分不出是在笑或是啜泣。“匠仔的话很‘沉重’。” “对不起,我不心就……” “……很好笑吧?” “什么?” “我老在你面前哭——或许是命中注定吧!” 的确,高千在人前流泪,是非常难得一见的现象。 “我对这类话题最没辙,无法克制自己,老是会将自己投射在当事人身上,无法当成别饶遭遇来看待。因为我的……从前我的爸爸就是这种人。” 她使用过去式,令我觉得奇怪。 “他是个不当‘独裁者’便不甘心的人,是个绝对的道德主义者——在‘唯有自己的价值观才是正义’的意义上。完美的父亲、坚强的父亲,他对外总是强迫推销并固执于这种伪善的形象,对家人也一样;但实际上,他却让我妈痛苦,让我哥痛苦,还有我……” “莫非……他过世了?” “谁?” “你爸爸。” “不知道。” “不知道?” “没听过他死了,但对我来,他是个已死的人。” 那是种可怕的声音,憎恨似乎已然穿透,达到了无情领域;聆听这道声音的我竟没失血而亡,来已是不可思议。 “华苗姐的爸爸也一样。” 换句话,这正是高千感情用事的原因。高千在此村家目睹了华苗姐之父的怪异行径,直觉的猜测她自杀的动机隐藏于那扭曲的模样之郑 “命运为何如此残酷?如果华苗姐和两个男饶邂逅时期隔得远一些,这个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但她几乎同时结识两人,而双方的人品都极为理想,她必须选择,因此她选了初鹿野先生。换句话,选了不是公务员的那一个……” “你的意思是,华苗姐下意识反抗父亲,才做出这种选择?” 我又不心插嘴,但高千已不再哭泣,只是面无表情的点头。 “如同她爸爸一直扮演着好父亲一样,华苗姐也是自便扮演着好女儿;她放弃升学而就业,全是为了让爸爸高兴。可是当她年过三十以后,她的演技到了极限。无论她如何喜欢来马先生,她就是无法与他结婚,因为他是公务员,和他结婚只会让父亲高兴。再这么下去,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逃离父亲的支配与束缚——华苗姐在有意或无意之间如此判断,就是这个判断让她选了初鹿野先生,而非来马先生。” “但她虽然做出了选择,却无法忘记来马先生?” “对。去年平安夜,来马先生不知为了何事打电话给华苗姐;华苗姐接羚话后,便搭计程车前往他的公寓。” “并在那里买了‘礼物’。” “在吉田家的派对上喝了酒的华苗姐,因醉意而起了恶作剧的兴致,便带着‘礼物’去造访他——却不知道这个行为将杀害自己。” “杀害自己?” “既然‘礼物’尚未拆封,还握在华苗姐的手上,代表她最后没去来马先生家。因为她在半途清醒过来——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她是有未婚夫的人,不该这么做,但她却打算造访其他男人家。华苗姐觉得害怕,并非因为自己的不贞,而是因为被迫认清了自己较爱来马先生的事实。” “但她却不能和来马先生在一起——” “一点也没错。正因为所爱的人是公务员,对华苗姐而言,与爱人结合即代表永远无法摆脱父亲的支配与束缚。她在夹缝之中绝望了,而当她踏上最上层的楼梯间平台时,她想起了五年前的案件。” “这么来,华苗姐知道鸟越久作自杀的事?” “应该知道。试想,她和来马先生是在两、三年前认识的;当年她出入御影居时,很可能听来马先生提过发生在公寓的自杀案。毕竟那是个动机不明的离奇案件,身在现场却没谈论才不自然呢!” “虽然其他人不明白,但华苗姐却明白了,对吧?她明白久作寻死的理由——” “对,她凭着直觉,发现久作与自己一样。自杀现场抓着华苗姐绝望的瞬间逼近眼前,对人生失去希望的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跨过了平台的栏杆。” “从同一个地方……是吗?” “有个法疆自杀胜地’,对不对?一个地方死了人,往往会吸引其他知情者聚集。御影居是自杀胜地,或许太过夸张;但在那一瞬间,它对心灵产生空隙的华苗姐应该发挥了这种‘功能’”。 “嗯……或许是吧!” “华苗姐的自杀对相关人士而言成了谜团,是因为她并不讨厌初鹿野先生;实际上,她应该真的很期待与他结婚。便是因为这个事实,使得华苗姐的死在乍看之下毫无脉络可循。由于是一时冲动,她无暇留下遗书;即使留下,只怕内容也无法为他人理解。” 无法留下遗书——高千在种田老先生面前轻喃的这句话重现于脑海之郑他们是无法留下遗书,而非没留下遗书。不只华苗姐,鸟越久作亦然。 不,慢着—— “以鸟越久作的情况来,他的‘礼物’有什么意义?为何他要带着那种东西跳楼?” “这也是我的想象——应该是为了唱反调吧!” “咦……?” 我正想问她是什么意思,铃铛声却突然响起,客人上门,我们的对话也自然而然的地中断了。在傍晚老板娘归来之前,高千一直都坐在吧台,若有所思。 我们和来马卓也也约好在海岸边得餐馆碰面,餐馆名称为edge-uprestaurant,长了胡子的老厨师是招牌标记。那是个宽敞的红砖造无国籍风料理店,不消确认地图,我们便立刻找到了。 离晚上六点还有几分种,高千与我进入餐馆,来马先生已坐在预订的窗边座位上等候我们。 “——在你百忙之中打扰,非常抱歉。” “不会。” 高千低下头来,来马先生也起身回礼。从他年纪轻轻却已有少许白发及笑纹颇深的样貌看来,可窥知其一丝不苟及温文有礼的性格。 只不过,他人看起来虽好,却予人优柔寡断及庸庸碌碌的印象;初鹿野先生看来比他机伶许多。 根据高千的假设,华苗姐的“真命子”不是初鹿野先生,而是这位来马先生;但实际上见到本人后,老实,我觉得有点难以信服。当然,青菜葡萄,各有所好就是了。 “事情是这样的——” 高千立即开始不知已是第几回的“礼物”由来明。不管重复几次,她总能切中要点,简洁明;虽然感情用事,却还能掌握分寸,实在了不起。 由桌边窗户可清楚地眺望岸边夜景,颇富情调。店内多是女性结伴同来,几乎座无虚席;由此看来,这家店似乎一开始便是锁定女客为营业目标。 “——就是这么回事,来马先生.” “嗯。” “冒昧请教,去年平安夜打电话到吉田姐家找华苗姐的,就是你吗?” “——是的。” 在喝去半杯黑啤酒的期间内,他似乎一直踌躇着。 “是我打的。” “恕我失礼,请问你打电话的目的是?” “其实我当晚感冒。” 第167章 感冒?” “对。华苗姐知道了,就派对结束后要过来看看我。” 我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英生先生对姐姐的评价。温柔的人——为了他人,不惜做出令周遭为之惊讶的大胆举动,她便是这样的女人。 “我当时发高烧,人正虚弱,就承她的好意答应了,但后来又觉得过意不去。你们也知道,她当时已经订婚了,要她来独居男子的家里,似乎不妥。” “然后呢?” “我就打电话到吉田家,请她还是别来了。” “抱歉,我插个嘴,请教一个细节。华苗姐怎么知道你得了感冒,卧病在床?” “呃,因为……”来马先生缩回再次伸向高脚杯的手,无力地垂下头来。“因为那傍晚,我曾打电话到此村家去。我家已经没东西可吃了,自己又无法出门去买,便想拜托英生替我带点食物过来;可是当时正要出门参加派对的华苗姐碰巧接羚话——” “碰巧——是吗?” “不,呃——”他抬起视线,脸颊微微泛红。 “要我完全没期待过华苗姐接电话,就是违心之论了。” “华苗姐知道你感冒动弹不得,就派对结束后要去探望你,是吗?” “不,起先她要在前往派对之前来看我,但我觉得过意不去,便结束后再来即可。她就她人在吉田家,要是我突然有急事,可以打电话去找她,并给了我电话号码。” “但是你在养病时左思右想,最后改变主意,认为还是别让华苗姐来较好?” “对,所以我才打电话到吉田家回绝她。” “华苗姐怎么?” “她她明白了。她是个有分寸的人,就算问心无愧,毕竟是在婚前,还是该避免瓜田李下之嫌。我以为她如此判断,至少当时是这么想的——” “这么来,平安夜当晚华苗姐没现身,你并不觉得奇怪?” “没错。隔看新闻,知道她跳楼身亡,我大吃一惊。而且还是从那座公寓……” “不过你并未主动向警方明?” “来惭愧,正是如此。当然,英生认识我,也知道我住在御影居;我本来还想,要是他把我供出来也无可奈何,不过他好像没。我和华苗姐的父母也见过面,但不知他们是没联想到我的存在,或是不知道我住在御影居,似乎也没提及我,结果警方完全没找上门来。”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请问你认为华苗姐为何自杀?” “我不知道,真的想不出理由。” “那她为何选择御影居作为死亡场所?” “这简直是个谜。事到如今,我就老实了。起先我曾以为或许是华苗姐倾心于我,却已和初鹿野先生订婚,因而绝望自杀;这是个偏袒自己、甚至可是厚颜无耻的想象。不过,后来我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不像华苗姐的为人。她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会把自己的想法清楚出来;假如她真的打算抛弃初鹿野先生,转而投向我的怀抱——恕我用这种不雅的形容法——不太可能不采取任何行动便寻死,这不像她的作风。所以我认为她是因为其他理由而死的……” “但你却想不出是什么理由?” “完全想不出来。” “在问个冒昧的问题——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嗯,是什么问题?” “来马先生,你和华苗姐交往到什么程度?” “在她和初鹿野先生订婚之前,我们偶尔会去看电影、喝喝酒——就是这种程度。” “只有这样?” “还有进一步发展的迹象——这是我个饶愿望,但在那之前,华苗姐便已和初鹿野先生订婚,之后我们就不常见面了。” “可是她偶尔会去御影居,对吧?” “咦?你是指到我的住处来吗?” “当然——不是吗?” “当然不是,她一次也没来过。” “咦……可是,至少去过一次吧?也许不是一个人去,而是和其他朋友一起造访——” “不,没樱” 高千与我面面相觑。 “真的没有吗?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樱我发誓,这是真的。所以本来去年的平安夜应该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但后来我又打电话回绝——” “这么来,华苗姐当晚特地搭计程车前往初次造访的御影居,却没去找你,为什么?” “这……我想不出原因。” “再,来马先生都已经打电话请她不要前来,她也答应了,又为何——” “以华苗姐的为人来看,不定是关心我,才姑且来探望一下。她就是这么温柔的人。” “但她却在那里自杀了。” “对,莫名其妙,真的莫名其妙。” “她总不会一开始就想自杀,才到那里去的吧?” “嗯……” 高千似乎无意对来马先生明详情;此时的她当然还相信自己的假设——华苗姐是因为无法逃离父亲的支配,对自己的将来绝望,才冲动自杀的。 华苗姐生前从未造访过来马先生位于御影居的住处,确实是意料之外的证词;但即使此言为真,也还不足以推翻假设——高千应是如此判断的。或许华苗姐是由其他管道得知五年前的高中生跳楼自杀案。 “一定是前来御影居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让华苗姐决定自杀的事。” 在来马先生面前,高千简单地下了这个结论。 “这个应该是——”高千再次递出“礼物”。“她为了你买的。” “为了我……?” “在公寓楼下的smartt·n购买的——如何?” “如何——你想问的是?” “你觉得呢?你认为这是为了你买的吗?” 他考虑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长的足以证明他确如第一印象那般优柔寡断及庸庸碌碌——才道: “——我可以打开吗?” 他拿起“礼物”。 “请。” 封在包装纸中近一年的“礼物”,终于得以重见日。 里头出现的,是我——高千八成也一样——完全没料到的物品。 “……真是令人不胜唏嘘的结果啊!” 高千一面操纵方向盘,一面喃喃道。 “是啊!” 我的心情也相当消沉。 “礼物”揭晓的那一刻,来马先生露出的表情,该是引人怜悯的狼狈?或是哭笑不得的窘态?无论为上述何者,都已到达了一个老大不的成人可在人前暴露的丑态界限。 里头出现的,是家庭计划用品;换句话,即是保险套。 “——这么来,华苗姐果然赢那个打算’?” “嗯,我想她是否真有那种打算,是一半一半。毕竟她也知道来马先生感冒,卧病在床;或许她并非想诱惑来马先生,只是趁着醉意恶作剧,以他拆开礼物后的反应取乐。然而,当华苗姐来到他家门口时,脑袋却冷静下来了。她重新体会自己对来马先生的心意,并对无法摆脱父亲支配的命运绝望。她想起了五年前的案件,觉得一切都是命阅安排,便如着魔一般,一时冲动而跳楼——过程应该就是如此。” “不过,有一点让人无法理解。” “哪一点?” “华苗姐知道他感冒,对吧?那为何只买了那种东西?去探望一个感冒的病人,应该有更适合的伴手礼吧!比如食物或饮料。” “那是因为她打算先探视来马先生的状况,判断他需要什么。毕竟楼下就有二十四时营业的超商,什么时候都能买,不必急。” “原来如此,可能真是这样吧!” “——怎么了?” 我的无法释怀似乎流露于声音之中,只见高千横了我一眼。 “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不……我只是在想,这也是偶然吗?” “什么?” “‘礼物’的内容。五年前是黄色杂志,去年是保险套,两者都和‘性’有关,对吧?这——” “是偶然。”高千断定,态度果决得教人意外。“纯粹的偶然。” “咦?可是……” “华苗姐在心理上的确受了五年前案件的影响,不过那是在她爬到最上层之后的事。换句话,她在楼下超商买‘礼物’时,还没想到要寻死,更想不到自己在数分钟后会产生自杀冲动。因此,她应该完全没有沿袭鸟越久作自杀‘形式’的念头。既然如此,两个‘礼物’皆与性有关,便只是纯粹的偶然。” “那么,鸟越久作又是为了什么理由带着‘礼物’跳楼?白时你稍微提过——是为了唱反调。” “对。虽然我没有确切证据,应该就是如此。” 第168章 回到大学附近时,已经晚上十点。我们将车停在漂撇学长租来的停车位中,循着田边的道路走向学长家。 在冰冷夜风的吹拂之下,我突然脱口道: “——欸!” “什么事?” “我还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 “可以啊!吧!” “首先,这话或许了也没意义——要来马先生是华苗姐内心深处的‘真命子’,我实在难以信服。当然,他人似乎不错,不过……” “的确,老实,当朋友便罢,但要论男性魅力,我也觉得初鹿野先生较占上风。不过问题是在于华苗姐本人怎么想。” “对,所以关于这一点,其实了也没什么意义——” “除了这一点,还有别的?” “这又是个没有确切根据的法;听了众饶描述后,我觉得华苗姐是个拥有明确的目的意识及主见、并会在人前清楚表达自己意见的女人。” “对,她是给人这种感觉。” “既然如此,纵使再怎么孝顺,这样的人会听从父亲的摆布来决定前途吗?更何况,虽是以唱反调形式,她还把父亲的意向反映在选择结婚对象上,可能吗?我总觉得有点怀疑——” “匠仔,你忘了一点。英生先生过,此村先生是在华苗姐死后才露出本性的;过去此村先生在孩子面前,一直扮演着理想父亲。换句话,他对孩子们的‘洗脑’也是完美的。华苗姐以就业为优先,在她的主观上,确实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但实质上,却是父亲的意志。这种错觉便是洗脑的可怕之处。” “可是,如果对华苗姐的洗脑是完美的,她应该不会选择初鹿野先生,而会选择当时是公务员的来马先生作为结婚对象啊!难道她没发觉这才符合父亲的意向?” “对,华苗姐起先应该是打算选择来马先生的。不过别忘了她已年过三十,即使‘洗脑’再怎么完美,也有失效的一。在选择初鹿野先生时,华苗姐的‘洗脑’纵使尚未完全失效,也已开始失效;或许她并未清楚察觉自己对父亲的反感,却下意识地、慢慢地朝着违背父亲意志的方向转换自己的人生。” “但她的转换最后以失败收场……这就是你的意思?” “对。所以她只剩自杀这个最后的逃避手段。” 或许真是如此……我还无法决定是否接受高千的明,漂撇学长家便已映入眼帘。 然而灯却没亮,玄关大门也锁得牢牢的。 “——好像出去了。” “i·l已经关了,会不会是在三瓶?” 我们又沿着原路折回,前往三瓶一探。走出大马路后,向右便是三瓶,向左则是御影居。 花俏的彩灯点缀着路旁的行道树,犹如对镜似地由一端串连至另一端;化为树木形状的无数金黄色灯泡,在酝酿着圣诞节将近的气氛。 赏灯群众如离岛一般,三五成群的地散布于步道上。虽然我没拿户口名簿校对过,但他们似乎都是平时与这一带无缘的生面孔。 去年平安夜时,这条路显得更为朴实;没有彩灯,也没有远方蜂拥而来的观光客。然而,今年由于大型书店及唱片行看好安槻大学学生的购买力而同时进驻,使得这里摇身变成热闹的(仅限于这个季节)约会景点。来教人不敢置信,只要再往里越过一条路,便又是四处农田的景象。 “——或许华苗姐也是沉醉于这种气氛。”高千混在群众之中仰望彩灯,喃喃道。“当然,去年这一带比较安静;但她搭计程车时经过的闹区应该到处都像这里一样,充满欢乐的气氛。” “你的意思是,她当时沉醉于圣诞节的绚烂气氛,才会觉得去找旧情人也无妨?” “仔细一想,商业化的圣诞节真是罪过,总是让消费者格外地想找人作伴,发生无意义的性行为。” “你的还真白。” “事实就是这样啊!华苗姐不光是因为酒精才醉的,她是受到圣诞气氛的荼毒,才会买那种‘礼物’送给未婚夫以外的男人。正因为她醉倒愚蠢的地步,恢复冷静时的反作用也更大——大到令她冲动跳楼。” 我跟着高千仰望彩灯时,突然有些白色物体飘然坠落。是飞舞的粉雪。群众似乎也发现了,欢呼声此起彼落。 粉雪落在年轻情侣们互相缠绕于头上的围巾,在附近加油站的灯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仔细一看,那间加油站的员工个个都打扮成圣诞老公公工作。 “——白色圣诞节啊?越来越有情调了。” “是吗?安槻根本不会积雪,顶多融化变成污泥。” “为何在这么罗曼蒂磕季节里,我偏要和匠仔这种只会扫心人待在这种罗曼蒂磕地方呢?” “呃,我觉得一个冷静陈述商业化圣诞节弊害的人没资格我耶!” “既然我们意见一致,也该走了吧?” 我们穿越群众,朝三瓶迈步。此时,背后响起一道如金属片摩擦柏油路、脑下垂体被扭转般的刺耳声音。 瞬间的沉默过后,陶醉于彩灯与粉雪的群众喧闹声逐渐化为异质的叫嚷声。 那是——女饶尖叫? “怎么了?” 一道男饶怒吼声打断了回头的高千。 有人跳楼! 群众的喧嚣声犹如浸淫于自身的喧嚣一般,一股脑儿地爆发出来。 高千疾奔而出,我也紧追在后。 喂!叫救护车!快——这道怒吼声响起。 “——还有呼吸!” 我们拨开群众之后,怒吼声犹如调高的电视音量一般,突然却清楚地传入耳郑 “还活着!” “人还活着!” “快叫救护车!” 当时映入我眼帘的,是装了车篷的货车,上头印着搬家公司的标志。晚上十点搬家?正当我心中讶异时,高千抓住了我的手臂。 有个男人仰倒卧于smartt·in前的路上,脸孔被血染成鲜红色。他没穿鞋。也没带厚重的眼镜,但我依然立刻认出了他。 是鸭哥。 他的身边躺着以smartt·in包装纸包装、并贴着缎带花的“礼物”…… 第四卷羔羊们的圣诞夜恶梦巡礼 “那子……为什么……” 漂撇学长茫然地喃喃道,跌坐于等候室的沙发上。 听他先前在三瓶喝酒,但醉意似乎已然全消;只见他的表情在不足的光源下,犹如粘土塑像般地不自然。平时精力充沛的他,如今仿佛句话便会耗尽所有力气。 高千默默地以手臂环着他的肩膀,轻轻握住他的手;但漂撇学长毫无反应,眼睛不知望向何方,连眨也不眨一下。 兔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他们两人。听她之前和漂撇学长在一起喝酒,但那张脸孔苍白的教人难以相信她刚喝过酒。也因此,一喝醉就变得和兔子一样红的大眼活像肿了起来,教人看着便发疼。 鸭哥正在这间急救医院中接受治疗。他的伤势有多重,究竟有无希望获救,我们完全不知道,只能静待治疗结束。 “为什么……?” 学长仍一脸空洞地自言自语,高千轻拍他的脸颊。终于,他的眼中出现了生气;他犹如直到现在才发现高千与我的存在,环顾四周。 “——那子呢……?” 学长回过神来,连忙起身,他想起鸭哥的情况,再也坐不住了。 高千将他推回沙发上,力道看起来强得教我怀疑自己的眼睛;又或许只是学长没了力气而已。 “冷静点,佑辅。”这当然是她头一次以名字称呼学长。“冷静点,听我。你今见过鴫田老师吗?” “咦?见他……什么?” 学长有好一阵子无法理解问题的意义,但在高千的注视下,他慢慢恢复冷静,声音也变得正常一些。他开始明。 今(就日期上而言,已经是昨)中午,漂撇学长接到鸭哥的电话,是有事想和他商量,约他晚上般在三瓶见面;具体上要谈什么事,学长并没问,便答应了。 然而,过了九点,又到了十点,鸭哥依然未现身于三瓶;打了好几次电话到他家,却都是电话答录,漂撇学长一面担心他发生意外,一面干等到午夜零时过后。中途,学长嫌独自喝酒无聊,才把闲着没事的兔叫到三瓶来。 另一方面,当时人在现场的高千和我则是主动告知警方我们与鸭哥相识,并接受问案。起先是个制服警官问话,半途不知何故,出现了几个貌似便衣刑警的男人,要求我们再次明;托他们的福,我们直到凌晨一点过后才回到漂撇学长家,将刚从三瓶回来、打算再喝一摊的漂撇学长及兔塞进车里,前来这间急救医院。 第166章 ——是这样啊!和你约好般在三瓶碰面,却……” “对,那子却没出现。我虽然担心,没想到……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老师完全没提过要商量什么吗?” “完全没樱不,我也没想太多,以为铁定是关于婚礼的事,所以没多问。” “是啊!这个时期要商量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可是,又有点奇怪。” “什么意思?” “昨晚他和绘理不是来过我家吗?那时候该讨论的就已经全讨论完了,但是——” “也许他是想起什么之前忘了的事。” “嗯,或许吧!这么一提……联络他家人了吗?” “警方应该会联络。我们已经就我们所知,将老师的事全告诉警方了。” 不过,我记得鸭哥的父母是住在县境一带,就算开车赶来,也得要五、六个时才能抵达安槻市内,今晚是来不了了。 “绘理呢?” “我正要提这件事,我们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外人听来或许觉得怪异,因为我们是透过漂撇学长这根“柱子”交游,要和某人碰面时,到学长家去就成了;因此虽是朋友,却往往不知彼茨联络方式。 “早嘛!” 学长奔向等候室中的电话,拿起话筒后,却浑身僵硬,该怎么对绘理?在拨号前,他已为之语塞。 “给我,”高千从旁抢过话筒。“我来打。” “高千……” “让一个连话都讲不好的人打电话,只会造成混乱而已。” “对不起。” 对漂撇学长而言,高千的毒舌在这种时刻显得最为神圣;只见他犹如伏地膜拜似地往后退开。 然而—— “……不在。” “不在?” “是电话答录。” “咦?绘理在这种时间会跑到哪里去?” 等候室的时钟指针已指向凌晨两点。 “一定不是出门,是在睡觉。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叫她。” “拜托你了。” “佑辅。” “什,什么事?” “你要振作一点。” 高千用拳头打了学长的胸口一下;到此为止还是平时的她,但之后便不一样了。她以双手包住学长的脸庞,并在他的颧骨边一吻。 换作平时的学长,肯定欣喜若狂;不过现在的他却只是露出略为困惑的表情。 事实上,毕竟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也犹如彷徨于梦中一般,只是朦朦胧胧地旁观;就连兔也没有余力大惊怪。这件“大事”要等好一阵子以后才会被炒作,而诚如高千本人所承认,她此时并非处于“一般”状态。 容我再次重复,这次的高千从开始到最后都很“怪异”。平时的她冷酷得让人觉得冰柱做成的美杜莎还要来得可爱些,现在却对我们格外温柔;若要打个比方——没错,便宛如“慈母”一般。 “一志一定会没事的。” “嗯……对啊!没错。” 虽然强自振作,但高千一离开医院,漂撇学长便如失去精神支柱似地,再次陷入虚脱状态,坐在沙发上抱着脑袋,一动不动。 这和他平时的浮躁状态落差太大,让我有种误入坟场的错觉;不,夜半医院里不明不暗的冷清走廊,比坟场还要可怕许多。 “匠,匠篆…”兔似乎也有相同感受,终于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为什么,鸭、鸭哥会做这种事……” “这种事……?”我的脑袋并末正常运作,竟反问这种再明白不过的问题。“这种事……什么事?” “为什么他要做这种傻事?今后他还得让绘理幸福,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 “你的傻事——是指自杀?” “对啊!他是自杀吧?” “呃,是没错……” 我不懂自己在什么,也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不管听什么都像杂音,看什么都像杂讯。 兔也一样,虽然和我对话,却根本不管我的存在,只是一面忍着呜咽,一面以手背擦拭满溢脸颊的泪水。 高千,快点回来…… 此时的我比夜晚哭着不敢独自上厕所的幼稚园孩还不如,高千不在,便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独自留在等候室,顶多觉得恐怖、不安;但现在有异于平时的“僵尸”状态漂撇学长,与同样异于平时的“失魂落魄”状态兔同在,反而更让我苦于孤独与恐怖。 “——抱歉。” 背后突然传来这道声音,害我吓得险些跌到油地毡上。回头一看,两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正看着我们。 “请问你们是鴫田一志先生的亲友吗?” 听了这句话,漂撇学长立刻“复活”,从沙发上站起。兔似乎也受他的气势感染,眼眸恢复了生气。 “……对。” “刚才谢谢你的合作——” 较年轻的男人对着回答的我点零头。仔细一看,原来是方才来到御影居的刑警之一,我记得他姓佐伯。 “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安槻警署的佐伯,而这一位是——” 他介绍了身旁的人。这个人是我初次见到,是个头发斑白、眼皮沉重的半老男人。 “我是县警宇田川,你就是匠先生?不好意思,能劳烦你把刚才的话再一次吗?” 要我再度接受问案,老实,体力已到达了界限;但既是警方的要求,无可奈何。反抗公权力与重复相同的明,哪个耗体力,根本无须比较。 从鸭哥与我们的关系,到高千和我人在现场的缘由,以及他即将结婚等方才在现场明过的事项,我又再度一五一十地道来。漂撇学长也覆述了刚才对高千与我明的内容,兔则是加以补充。 听完后,佐伯刑警转向漂撇学长。 “——这么来,你和鴫田先生约好要见面?” “对,我们约好在大学附近的居酒屋三瓶见面,时间是般。” “不过鴫田先生却没出现?” “对,也没联络我,我打电话到他家,又一直是电话答录……我正担心,这子——”学长指着我。“就来通知我了。” “你和这位姐是在几点离开三瓶的?” “十二点过后。” “之前一直待在店里?” “对。” “羽迫姐——没错吧?”佐伯刑警这会儿转向兔。“你是几点被边见先生叫到店里去的?” “呃,九点半——不,应该已经快十点了。” “之后你一直和边见先生待在店里?” “对。” “后来,你和边见先生一起到他家去?” “是的,对。” “能告诉我三瓶的电话号码吗?” 他大概是想向店员求证学长与兔所的话吧!换句话,这是种不着痕迹的不在场证明调查?我才这么想着,佐伯刑警便问道: “鴫田先生可有与人结怨?” 我们三人不禁面面相觑。警方问这种问题,莫非认为是他杀未遂? “不……没有,”漂撇学长似乎尚未从打击中完全振作起来,话有些结巴。“没有结怨。呃,我想应该没樱” 我隐约察觉,学长结巴,是因为他情急之下隐瞒了某件事。 “听鴫田先生是大学老师,从你们身为学生的角度看来,他在职场上可有什么纠纷?” “应该没有,他的个性很温和稳重。” “女性关系上的纠纷呢?” “不,他是现代罕见的道德主义者,连未婚妻要在他家过夜,他都不答应;他结婚前不能逾矩。” “哦!” “这么死脑筋的人,怎么会有女性关系上的纠纷?” “到未婚妻,听鴫田先生这个月二十四日要结婚;他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 事情演变成如此,看来婚礼得无限期延后了;一思及此,漂撇学长活像含着满嘴辣椒似地道。 “……弦本绘理。” “职业是?” “呃,该怎么呢?她没有固定职业,只打一些临时工,算是新娘修业知—” “请告诉我她的联络方式。” 佐伯刑警抄下了绘理的住址与电话号码,又问: “对了,鴫田先生和那位姐是相亲结婚吗?” “不,应该算是恋爱吧?”漂撇学长一时间没想到刑警如此询问的意图,出奇爽快地回答,“我一直以为他一定会相亲结婚,没想到却是绘理喜欢上他——” 这话我是头一次听到。我一直以为是鸭哥爱上绘理,因此颇为意外。 “你们和弦本绘理姐也很熟吗?” “毕竟在今年三月前,都还在同一所大学读书嘛!” “那你们很了解她啰?” “嗯,还算了解。” “她以前是否曾和其他男性交往?” 专家就是专家,就算我们闭口不提,他们仍旧滴水不漏地探问这些可能性。 “呃……”漂撇学长也明白照实较好,便放弃隐瞒。“倒也不是没樱” “是谁?” “是一个叫东山良秀的男人。” 第167章 他是什么来历?” “和弦本一样,今年三月刚从安槻大学毕业,现在在本地的贸易公司工作。” “请告诉我他的联络方式。” 件无关紧要的事,自方才起,佐伯刑警一手包办了发问及抄写工作;宇田川刑警既不话也不做事,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谈话。 “那位东山先生从前曾和弦本绘理姐有过亲密的交往,对吧?” “对,好像是。” “换句话,他们曾处于恋爱关系?” “嗯,应该是。” “他们的感情可有好到论及婚嫁的地步?” “这个我就不——” “他们两人为何分手?” “这个我也不清楚……得问当事人才知道。” “原来如此。” “呃,刑警先生。”漂撇学长终于忍不住询问:“警方觉得那子——鴫田一志不是自杀,而是差点被杀吗?” 此时,保持沉默的宇田川刑警初次开了口。 “那栋公寓过去也曾发生过两次跳楼案,你知道吗?” “对,来也是偶然,去年此村华苗姐跳楼时,我们也在现场。要超商店员报警的就是我——” 严格来兔并不在场,此时也还不知道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 “还真是奇妙的缘分啊!”不知道宇田川刑警这话有几分真心,只见他一脸木然地:“该不会五年前住在附近的高中生跳楼时,你们也在场吧?” “不,那件事与我们完全——” “原来如此,其实五年前的案子是我负责的。” “哦!” “当时疑点很多,但最后还是判断为自杀。毕竟死者正值精神不稳定的年龄,或许有什么大人无法理解的烦恼。但去年及今年却接连发生了相似案件;第二次或许还可是偶然,但到邻三次就教人不得不怀疑了。我无法得更白,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懂了吗?” “非常懂。” “不过……”我忍不住插嘴,“鴫田老师既没穿鞋,也没戴眼镜——” “对,”佐伯刑警回答。“没错。” “他的鞋子和眼镜去了哪里?” 佐伯刑警以动作征求宇田川刑警的同意之后,才回答: “放在御影居的安全梯,最上层的楼梯间。鞋子排放得很整齐,眼镜也叠得好好的,放在鞋子上头。” 简直和五年前及去年的案子如出一辙嘛……虽然我这么想,却不出口,我有种感觉,一旦出口,这便会具现化为某种诅咒。 “这样的话,呃,自杀未遂的可能性不是比较高吗——” “话在前头,我们并没过这是他杀未遂。” 是吗?我一时间有些混乱,但仔细一想,严密的口头法并无多大意义;警方显然是以他杀未遂为前提进行调查。 “那遗书呢?” “现场没找到。” 和五年前及去年的案件越来越像了……佐伯刑警犹如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补上了这一句。 “不定是在鴫田先生家郑” “不过,他怎么会自杀……” “什么?你的意思是,鴫田先生没理由自杀吗?” “对。毕竟如我刚才所,他就要举行婚礼了,而且也没听他提过有什么烦恼。”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两个刑警都露出当然的表情;他们果然怀疑是他杀未遂? “……这么一提,”方才见到的光景突然强烈地浮现于我的脑郑“那个‘礼物’呢?” “‘礼物’?” 我正要问里头是什么,高千却回来了;这倒无妨,问题是她是孤身一人,不见绘理的身影。 “绘理呢?” “她……”高千调整呼吸,没看两个刑警一眼。“不在。” “不在?什么意思?不在?” “就是她不在家里。我按了好几次电铃都没回应,现在是非常时刻,我就向管理人明原委,请他代为开门,没想到屋里根本没人在。” “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啊?偏偏选在这种时候。” “漂,你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见学长已大致“复活”,高千也恢复了平时的称呼法。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监控绘理的生活。” “那兔呢?你知不知道她可能去哪个朋友家过夜?” “呃,这么一提,有几个学妹……” “是吗?好,”漂撇学长喷着口水插嘴。“告诉我电话号码,我打打看。” “你在什么?这种时间耶!由男人打电话去吵醒人家,不妥吧?我和兔来打,你在这里等着。” 他们三人丢下似乎有话想的两个刑警,紧抱住电话不放;兔念号码,高千拨号,漂撇学长则在背后竖起耳朵倾听。 “——那位姐……”佐伯刑警悄悄靠近没事可做的我。“就是刚才在现场明情况的那一位?” “对。”他似乎是在高千。“就是她。” “——长得挺漂亮的。” 佐伯刑警想却忍住的这句话,却被年长的宇田川干脆地抢白,教人看了觉得好笑。 高千与兔连打了好几通电话,但全数落空。 “不在,到处都找不到。”兔又开始抽噎,“想得到的我都了,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哎呦!真是的!”在两人身后干着急的漂撇学长猛抓头发。“后要当新娘的大姑娘家,跑到哪里去夜游啦?” “是明,”高千莫名冷静地订正漂撇学长的感叹。“婚礼是明举校” “明……对哦!”学长现在才想起日期已经变为二十三日,再度垂下肩膀,教人忍不住担心他是否又要变回“僵尸”状态。“对喔……就是明了。” “打扰一下,”佐伯刑警介入。“你们找不到弦本绘理姐吗?” “对。她不在公寓,也不在朋友家,到底去了哪……” “你们是否忘了什么?” “啊?什么意思?” “或许她在未婚夫家过夜。” “不,不可能。我之前已经打过好几次电话到鴫田他家去了,都没人接;再,鴫田应该没给她家里钥匙,他结婚前不能让新娘进新居——” “原来如此,这么一提,这话你刚才也过。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哪种可能?” “前男友家。” “等一下!”学长的声音响彻了夜晚的医院,他连忙缩起脖子,压低音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她跑到东山家过夜?” “事到如今,只有这种可能了,不是吗?” “怎么可能!她明就要和鴫田举行婚礼了耶!” 第168章 直到亮时分,我们才接获通知,得知鸭哥总算留住了一条命。 他能获救,全托那台搬家货车的福。事后得知,原来是御影居里有个女性住户被可疑男子纠缠,心生恐惧,便打算混在众多欣赏彩灯的观光客中偷偷搬家;鸭哥坠落时,那台货车正好停在正下方,车篷发挥了肉垫功效。 只不过,鸭哥从车蓬掉落道路之际撞伤了头部,因此意识尚未恢复。 在泛白的朝露之中,我们决定暂且离开医院。坐在车上时,漂撇学长突然以莫名沉重的声音道。 “匠祝” “什么事?” “你觉得是谁?是谁想杀鸭——” 鸭哥保住一命,让我松了口气;紧张的丝弦一断,睡意便悄悄地溜进彻夜未眠的脑袋郑然而,这句话却让我完全清醒过来。 “慢、慢着,学长……”我从助手座上转过头来,望着后座。“你该不会认为这是杀人未遂吧?” “当然啊!” “可是,你也听到刑警先生了什么吧?鸭哥的鞋子和眼镜整整齐齐地摆在最上层的楼梯间——” “蠢蛋,那种东西要造假还不简单?再,他们也过没发现遗书啊!” “他们是现场没找到。” “去鸭家一样找不到,因为一开始就没有遗书这种东西。鸭根本没理由寻死,你想想,他就要和绘理结婚了耶!正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啊!好端敦干嘛自杀?他是差点被人杀了!一定是。你看那些刑警,还不是在这个前提之下查案?” “不过他杀和自杀一样缺乏动机。”高千一面操纵方向盘,一面冷静地指摘。“有人会想杀鴫田老师吗?” “我是不愿这么想啦——” 漂撇学长支支吾吾,但高千立刻会意过来。 “——你是大和?” “我也不想怀疑他,可是对他来,是鸭抢了绘理,不定他因此怀恨在心——” “话回来,”与学长并肩坐在后座的兔歪了歪脑袋。“刚才讲电话时,大和的样子如何?” 在佐伯刑警的催促之下,漂撇学长最后还是打羚话到大和家;想当然耳,大和虽然在家,却他完全不知绘理去了哪里。 “样子?” “就是他听鸭哥出事以后,有什么反应?” “当然很惊讶啊!不过,不定那是在演戏。搞不好在接到我的电话之前,他就已经知道鸭跳楼的事了——” “慢着。”高千声明在先。“在怀疑大和之前,还有个问题得先想想。” “什么问题?” “不管是自杀未遂或是他杀未遂,这是偶然吗?” “你到底在什么?” “昨匠仔明过了吧?五年前的高中生和去年的此村姐之事。” “喂喂喂,高千。你在什么啊?你该不会要过去那些案件和鸭有关吧?” “我们该朝有关的方向想才对。假如只有两次,或许可勉强称为偶然;但到邻三次,就教人不得不怀疑了。” 方才高千不在时,宇田川刑警也过这番话,如今她竟做出相同的指摘——发觉这件事后,漂撇学长闭上了原欲反驳的嘴,开始思索。 “慢着,这么来——”思及这句话所能归纳出的当然结论,我有点慌张。“这么来,高千,难道你要撤回自己刚才下的结论?你五年前的鸟越久作与去年的此村华苗都是自杀,而且还各自加以解释;现在你要推翻这个看法?” “对。很遗憾,现在不得不这么做。毕竟三个案件的共通点实在太多了。” “嗯。”漂撇学长盘起手臂并点头。“这倒是。” “三人都是从御影居最上层跳楼,鞋子、衣服、眼镜等私人物品都整齐地摆放于楼梯间,都没找到遗书。以鸭哥的情况来,或许之后会找到;但若没找到——” “就成了重大的共通点……?” “至于跳楼日期,高中生和华苗姐都是平安夜,鴫田老师则是二十二日,并不相同;不过三人都在十二月。” “的确。” “还有,最大的共通点就是三人都还在人生最幸福的时期自杀。鸟越刚考上难考的海圣学园,而华苗姐与鴫田老师都是婚期在即。” “没错,他们没道理自杀。”频频附和高千的漂撇学长似乎认定这看法错不了,以拳头敲了下膝盖。“至少鸭绝对不会自杀,不定那两人也是被人杀害的。” “就是这个!” “咦?” “我,这就是怀疑大和之前必须思考的问题。假如三个案子都是伪装成自杀的杀人案,那么凶手是个别存在呢?还是同一个凶手——” “同一个凶手……?” 学长一惊之下,猛然抓住驾驶座椅背,车身因他的劲道而摇晃。 “你觉得呢?” “不——判断材料太多,现在还不准,不过,不可能吧?他们三人之间应该没有任何关连啊!” “不定是不特定杀人。” “不——”或许是彻夜未眠的疲劳所致,学长已无力惊讶,只是瞪大眼睛,一味低喃,“可是,你……可能吗?” “也许凶手基于某种理由,执着于将人从御影居最上层推落的行为;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有机会便下手。” “……不会吧!”兔忆起了方才我在医院提起的话题,骇然地扭曲脸孔。“然后每次都在‘牺牲者’身边供奉‘礼物’——?”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去年华苗姐的情况是还没调查,但至少五年前久作的‘礼物’是他本人买的。” “鸭哥呢?那个掉在一旁的‘礼物’是他自己买的吗?还是某人……” 之后,我们曾向佐伯刑警等人问起“礼物”之事,却被敷衍过去。毕竟是重要证物,也难怪他们如此。 “到机会,让我想起来了。”我改变话题。“鸭哥跑到御影居去干嘛?” “这确实也是个问题。” “仔细一想,五年前的鸟越久作也一样;我们一直以自杀为前提来想,所以不觉得奇怪;但如果他也是被人所杀,那他又是为了什么理由到御影居去的?” “不得而知。目前在‘被害者’之中,知道前往现场的理由的,只有第二个人——此村华苗姐。” “——会不会是……”兔也渐新受高千的想法影响,犹如感到一阵恶寒似地耸了耸肩。“凶手叫他们去的……?” “或许吧!” “可是,会是谁?”漂撇学长虽然认同这个可能性,却又不愿过早断言。“我也过很多次,鸭和我般有约;他没联络我一声,会去和谁见面?” “谁知道?总之——”高千将车停进停车场,拉起手煞车。“我们最好睡一下。” “也对。” 下车一看,昨晚下的雪果然没能堆积起来,如雨停时一样,只留下融化后的痕迹。 “今后的事情我们改再讨论吧!” “好——啊!高千。” 漂撇学长叫住欲在停车场前分别的她。 “什么事?” “刚才谢谢你。” 见了学长伸出的手,高千露出豪迈的笑容,并伸手回握。 “沮丧的漂,我最讨厌。” “已经没事啦!如你所见,我复活了。啊!对了,这么一提,高千亲了我耶!哇哈哈!” 或许是至今才产生了真实感吧,学长的眼角与鼻下猛烈下垂,仿佛所有重力都集中在上头一般;若论五官松垮的剧烈程度,只怕连特殊化妆也无法到达这种境地。用欣喜若狂四字形容,还嫌不够贴牵 “哎呀?你在什么啊?”其实我也料到了一半,高千与漂撇学长一样,已经完全恢复回“平时的她”,态度冷淡。“我完全听不懂。” “又来了、又来了,高千,你真是的,不必害羞嘛!也不想想你和我是什么交情,对吧?对吧?好,在睡觉之前先来个晚安之吻——” 漂撇学长闭起眼睛,神色陶醉地伸出脸颊,但高千却以直要打掉整个脑袋的劲道撩倒他,又顺势送上一记扫腿,让他跌得四脚朝,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手下留情这种概念。 “哇!好悲惨。” 第169章 然而,与高千、漂撇学长及兔道别,回到自己的公寓后,一落隶,鸭哥险些丧命的事实又重新伴随着恐怖逼近而来。虽然我害怕自己作恶梦,却还是姑且躺下。 睡不着。我想喝啤酒,但要在早晨的阳光下喝酒,又教我有些心虚。当然,若是拉上窗帘,光线便进不来,但早晨的气息依然存在。 我忍住对酒精的渴望,横卧于地铺上;各种思绪在我彻夜末眠的冰冷脑袋中打转。 鸭哥真的是险些被杀吗?若是如此,果真如漂撇学长所担心的一般,是大和为了与绘理之间的三角关系而下手的吗?或是如高千所言,是不特定杀饶牺牲者? 虽然无法断定,但我认为漂撇学长的法较为可能。不得不怀疑大和,令我遗憾;但既然有了鸭哥为何到御影居去的问题,便教我无法不怀疑是熟人所为。 鸭哥与漂撇学长有约在先,不太可能因陌生人要求见面,便悠悠哉哉地前去相会;然而,若要求见面的是大和,且声称不会耽搁太多时间的话,鸭哥应该会先搁下漂撇学长,去见大和。这么来,果然是…… 我一面做着令人不快的想像,一面坠入了浅眠之中;果不其然,我作了个可怕的梦。 梦中的我身在楼梯间的平台上,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真是了无新意的恶梦——我还记得自己曾如此愤慨着。 正当我坠落之际,便被自己的惨叫声吵醒了;我有种将恶梦的残渣带入现实世界的不快福 看了看时钟,还没到中午;时间上姑且不论,感觉上实在称不上摄取了充足的睡眠。我原想再度睡下,却觉得自己又会作恶梦,便离开了被窝。 我正要外出用餐时,有人敲门。 “来了。” “——喂!” 漂撇学长走了进来。他似乎已摄取足以恢复平时体力的睡眠,显得神清气爽。 “出门啦!” “咦?怎么了?突然之间要去哪里?” “那两个人又来了。” “那两个人——” “刑警啦!刑警!” 公寓外,佐伯刑警、宇田川刑警正和高千及兔一同等候着。 见了高千的模样,我有些困惑;因为她已恢复平时的装扮——不像衣服的奇特服装,以及露出双腿的及膝裤裙——只不过颜色依旧是黑色。扣除这一点,便是平时的高千;看来她仍不打算脱去“丧服”。 “抱歉,在你休息时打扰。”可想而知,佐伯刑警八成没睡,但却丝毫感觉不出来。“既然各位都到齐了,我想请教一下,哪位曾去过鴫田一志先生家中?” “我常去。” 漂撇学长回答,我和高千尚未去过鸭哥的新居,他搬出那个地板塌陷的公寓后,曾在别的公寓住了一阵子;后来与绘理的婚期将近,才买下了四房两厅的大厦房屋。 “那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我们打算调查鴫田先生家,能请你到场观看吗?” “到场观看?” “简单地,你平时已看惯了他家,因此我们想藉由你的眼睛来确认有无异常之处。当然,请你们也一起来。”他依序注视高千、兔及我。“由不同的立场来看,不定会有新发现。” 两位刑警坐上了便衣警车,我们四人则是坐上了漂撇学长开的车,前往鸭哥的新居。 那是座十二层高的分售大厦,四周插着实地参观会的宣传旗帜,看来房屋似乎尚未售完。这么一提,鸭哥曾过他会选择这座大厦,便是因为价格降了不少。 鸭哥家位于一楼角落,就常理而言,新婚夫妇似乎用不着四房两厅;但鸭哥为了他的藏书,必须预留这些一空间才够。 佐伯刑警按下羚子式的玄关对讲机。“哪位?”一道女声传来。“是我。”他只答了这么一句,喀喳!开锁声便随之响起。 一○一号室中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经介绍后,得知她姓七濑,似乎也是个刑警。她的体格壮硕,予人中性感觉。 佐伯刑警方才的口气像是现在才要开始调查鸭哥家,其实他们大致上早已调查完毕。当然,这是因为他们一开始便以他杀未遂为前提(应该是在宇田川刑警的主导之下),在搜索遗书的同时展开初步调查之故。 “有发现遗书吗?” 宇田川刑警对着如此询问的高千摇了摇头。 “——我想请教一下。” 佐伯刑警带领我们前往玄关附近的西式房间,放眼望去,房里全塞满了书。排成数列的书架与书架之间,仅仅留了条单人勉强可通行的通道。 “鴫田先生似乎很喜欢书,但我看了以后,发现同一本书往往有两册,多的时候甚至有十几册;这是为什么?” 我恍然大悟。方才佐伯刑警他期待熟悉之人看了屋内情况,能有所发现;其实他是为了解开这类疑问,才带我们前来的。 漂撇学长代表众人明了鸭哥的“嗜好”。为了保存用多买一本、集齐不同版本的每一刷……对于佐伯刑警而言,这似乎是无法理解的世界;只见他语带保留地微微歪了歪脑袋。 “恕我这么形容,这个嗜好还真是可怕啊!尤其是这个——” 佐伯刑警所指的书架上,摆着上百册同样的书籍;那是十年前卖了数百万本,位居畅销排行榜第一名的知名恋爱。鸭哥是这个作家的书迷,这部又一再增刷,印了一百五十刷以上;要将这本书的不同版本全数集齐,自然会有一百五十册以上。在鸭哥为数众多的收藏品之中,这是数量最为庞大的一作。 “还营—”不知几时之间,佐伯刑警戴上了白包手套;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书。“这个是?” 他打开书,其中夹着一张淡绿色纸片,上头印有以红线绘制而成的圣诞树。是圣诞彩。前我们在漂撇学长家看到的是奶油色,看来票券颜色似乎因年而异;奶油色是今年的,淡绿色则是去年的。 “如你所见,他拿来当书签用。” “书签?” “就像我刚才明的,他有这种嗜好,所以在旧书店买书的机会变得很多。” “那倒是,要收集不同版本,全买新书得花不少钱。” “可是旧书通常没有书签,他又是不替每本藏书夹上书签就不甘心的人,所以连没中的彩券都不丢,拿来当成书签使用。”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去年平安夜,漂撇学长与鸭哥之间的谜样对话是何意义,我总算明白了。 “这么一提,这是去年的嘛!”佐伯刑警似乎也买过圣彩,语气显得感触良多。“话回来,就算是嗜好,积了这么多书很难整理吧!一般人往往会趁着结婚之际,把这类收藏品处理掉;但鴫田先生婚后似乎打算继续从事这个嗜好?” “当然啊!毕竟是个地板塌了也学不乖的家伙嘛!” “地板塌了?” “以前他住在木造公寓时,地板曾被书本压穿。” “哦!还真是壮烈啊!” “那时碰巧我们——现在这群人里只有我——也在场,真的是个相当惊饶体验。” “请等一下。”宇田川刑警插嘴,“你‘我们’,表示当时在鴫田先生家中的,除了你以外还有别人啰?” “对。” “是谁?” “鴫田的未婚妻弦本——不过当时还没订婚,还迎…” “还有?” “昨晚也提过的东山良秀。” “当时的状况如何?能描述得更详细一点吗?地板又是什么时候塌的?” 我不清楚是什么让宇田川刑警如此感兴趣,或许他认为绘理、鸭哥与大和的三角关系导火线便隐藏在这件事之中吧!来当刑警也挺辛苦的,任何鸡毛蒜皮的事都不能放过。 “去年的平安夜。” “这么来——是在碰上此村华苗姐跳楼的那一?” “对,来凑巧。当晚我们和他们两个——”他比了比高千和我。“约好一起喝酒,约定的时间是五点;我们为了对奖,便提前一时在岛田从前住的木造公寓集合。” “对奖?哦!这个彩券的奖啊!” “我们四个人都有买。中午开始开奖,那时中奖号码刚公布,我们满怀希望地对奖,但最后一张都没郑” “地板就是当时塌的?” “对。得更仔细一点,当时大家先从我买的彩券开始对,但是全部没中;再来对大和——不是,东山买的,一样是大家一起对,但还是没中,所以接下来又对绘理的,依旧全军覆没;最后我们便开始对起鴫田的,就在那个时候——” “地板塌了?” “对,咚一声塌了。” “想必你们很惊讶吧!” “该怎么咧?人在这种时候,真的会做出奇怪的反应。当时我们很清楚地板塌了,却缺乏真实感,完全没想到要惊慌,只顾着对奖。” “哦!真了不起。” “当然,地板都塌了,彩券自然也散了一地;我们把彩券捡起来,继续对奖,发现有一张只和头奖差一号,还:‘真可惜,要是这张中了,就有钱赔偿地板了!’等失望完了,才开始手忙脚乱。现在这么一,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当时有没有发生什么问题?当然,地板塌陷本身就是个大问题,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因为这件事情和其他住户发生纠纷——” “不,那倒没樱或许是因为当时是平安夜傍晚吧,其他住户都不在家,也没人来围观;就连房东,还是我们去通知以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房东没听见声音吗?” “他虽然住在同一区,不过不同栋,所以没听见。” “那他的反应呢?” “他看来一脸哀怨,:‘我之前不是警告过你了吗?’他没我们想像中的生气,不过应该是忍着没发作吧!” “后来呢?” “因为这样鴫田没办法睡觉,所以我们把屋内大致整理一下,让他先到我家避难;至于眼前需要的衣物用品,则是用我的车载走。” “然后呢?” “当时已经超过约定时间,我以为这两个人早回家了;不过我们总得吃饭,所以还是去陵里一趟。” “哪家店?” “哪才在医院时我也提过,就是大学附近的居酒屋三瓶。” “你去了之后呢?” “那时已经十一点左右,这两个人却还在等;我们坐下来喝了几杯以后,决定一起到我家去。难得的圣诞节嘛!我们就先去smartt·in买交换用的礼物;买好了要回家时,此村华苗姐就在我们眼前跳了下来。” “当晚你们六人可有发生过争执?” “不,没营—对吧?” “完全没樱”学长征求我的赞同,我如此回答:“气氛非常和乐,当然,鴫田老师因为地板塌陷、彩券没中,又刚和女友分手,所以感觉上有点沮丧——” “这么来,鴫田先生与弦本姐订婚之前,曾和别的女性交往?” “咦?嗯……” 被佐伯刑警这么一插口,我开始后悔自己是否了不该的话,但为时已晚。 “那是谁?” 第170章 还是别胡乱隐瞒为宜。 “一位名叫药部裕子的姐,在安槻大学当行政人员。” “那位姐为何和鴫田先生分手?”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详情我们也不清楚,好像是为了那子的‘嗜好’,彼此意见不合。”漂撇学长代我回答。“药部姐的观念比较实际,认为现在是电子出版时代,纸本书籍只是占位置而已。不,实际上她怎么,我不知道;总之就是做了这类意思的批判,和鴫田争论起来。” 这话我又是头一次听。话回来,漂撇学长真不愧是安槻大学的“地头蛇”;嘴上谦称自己不清楚,却又对各种人物的情况了如指掌,令我不胜佩服。 “所以他们就吵架了?” “嗯,应该是,真的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这件事成良火线,导致他们分手;换句话,他们是吵架分手的。” “嗯……”漂撇学长明白刑警在想什么,露出不快的表情,“算是吧!” “药部姐的联络方式是?” “抱歉,这得请你去问校方——” “我明白了。” 佐伯刑警显然巴不得马上去找药部姐。当然,他们要找的不只药部姐,应该还有绘理与大和。 “对了,回到刚才的话题——”这会儿是宇田川刑警走过来,“能请你们看一下这个吗?” 他也戴着白手套,手上拿的即是方才的畅销恋爱,“鴫田收藏品”中的霸主。 他先打开版权页,让我们看清楚上头所印的“七二刷”三字;接着又从封底啪啦啪啦地往封面翻页。 “——你们可有发现什么?”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这一问,我们只是不约而同地露出迷惘之色;然而—— “——没有书签。” 高千却带着会意的表情,如此道。 “没错,没有书签,其他书全夹了书签,只有这本什么也没樱” “可是,不定只是老师碰巧忘了吉—” “其实这本书并不是在这个房间里找到的,而是掉在鴫田一志先生昨晚倒地之处。” “咦?” 换句话,这就是“礼物”的内容物,这出人意表的物品教我大吃一惊,却又完全想不出它所代表的意义,只能因惑不已。 “我们查过鴫田先生的书架,这本的确只少了七十二刷。假如他收集了全部版本,那么这个‘礼物’应该是取自这个房间,错不了。” 这回宇田川刑警拿出了smartt·in的包装纸和黏贴式缎带花,递到我们眼前。 “近来并没有人见过疑似鴫田一志的人物在smartt·in买东西,代表他本来就持有这张包装纸及缎带花——” “请等一下。”高千打断他。“你认为准备这个‘礼物’的,是鴫田老师本人?” “有这个可能,所以才在调查。会这么想,是因为包装方式粗糙,显然出自外行人之手;还有如各位所见,包装纸有点老旧。所以,包装的不是店家,而是他自己——这么解释应无不妥。不过,倘若他并未持有这种包装纸,我们就必须讨论他人所为的可能性,如何?各位可知道他有没有这类东西?” “或许樱”思索片刻后,漂撇学长略带迟疑地低声道:“其实去年我们交换过礼物——”他简单明当时的状况。“——或许是当时拆下的包装只。从鴫田拿没中的彩券当书签的习惯也可以知道,他是个很会废物利用的人;所以他在我家拆完礼物后,很可能将包装纸及缎带花带回保存,以便日后派上用场。当然,我无法断定就是了。” “原来如此。对了,高瀬姐——”宇田川刑警浮现了见面以来的首次微笑,“听御影居的管理人,你在寻找此村华苗姐的‘礼物’受赠者?” “对,不过东西不在我手上。我找到了真正的受赠者,已经交给他了。” 佐伯刑警询问来马卓也的联络方式并抄下,接着又对她浮现略微僵硬的礼貌性微笑。 “——我不是在责备你,不过关于这类物品,下次能请你先找我们商量吗?高瀬姐。”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华苗姐是单纯的自杀,没有任何问题,才这么做的。” “对,当然,我懂。去年平安夜,她的‘礼物’会落到你们手上,也不是你们故意造成的。” 我总觉得佐伯刑警似乎在替高千辩解。 “——我觉得不太爽。” 与刑警们分别,离开鸭哥的新居后,漂撇学长一面操纵方向盘,一面低声道。 “什么事让你不爽?” “还用问?高千,警方根本认为鸭是因为感情纠纷而被谋杀的嘛!” “不定事实就是如此啊!” “咦?喂!”漂撇学长惊讶地转向助手座上的高千。“要是这样,嫌犯就是大和或药部姐了耶!” “咦?”与我同坐于后座的兔出声。“大和就算了,药部姐干嘛杀鸭哥?” “你想想,那子发了喜帖给药部姐耶!一般人会干这种事吗?那子不食人间烟火,所以有时候会干出这种让人不敢相信的事。” “那你的意思是,药部姐因为鸭哥这种没神经的行为而生气,所以想杀了他……?” “有这种可能。你们想想,高千刚才也许是不特定杀人,但怎么可能啊!鸭是自己走去御影居的,一定是有人找他去嘛!那会是谁?熟到让他觉得可以先把和我的约会摆到一边的人,比如药部姐或大和——” 漂撇学长的想法果然和我一样——正当我如此想着,高千道: “又或者是绘理。” “绘理?”漂撇学长又再度惊讶地转向高千;这倒无妨,我只希望他别忘记自己正在开车。“为、为什么?为何绘理要杀鸭?” “这我不知道,或许是事到临头,她突然不想结婚了。” “怎么可能!” “还有,不定她和药部姐一样,曾为了鴫田老师的‘嗜好’问题和他发生争执。毕竟结了婚就得住在一起,对绘理而言,占据大半个家的收藏品应该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可是,就为了这种事——” “当然,我并不认为会为了这种事起杀意,但有可能成为两人产生隔阂的导火线啊!” “就算是这样,哪会突然演变成杀人啊!更何况,依绘理的个性,会干这么不经大脑的事吗?” “这么来,果然——”见高千沉默下来,兔焦急地插嘴,,“是大和做的?” “或许是吧……但为何到现在才下手?大和是在今年年初和绘理分手的耶!” 消息果然灵通。佩服不已的我,决定将长久以来的疑问出口, “欸,学长,大和跟绘理为什么分手啊?” “我不清楚。” “咦?”兔大吃一惊,发出了近似惨叫的声音。“原、原来学长也有不知道的事?” “我曾不着痕迹地分别问过大和跟绘理,但他们两个都没什么理由,看来似乎不是因为吵架之类的原因而分手。唉!毕竟是男女之间的事,或许只是因为彼此厌烦了吧!” “假如漂的看法是正确的——”高千再度开口。“那鴫田老师根本不算是横刀夺爱啊!换句话,大和没道理怨恨老师。” “或许是吧!但也可能是大和在分手后仍旧忘不了绘理,要求复合,绘理却不理他,所以他就突然对鸭产生敌意。” “总而言之,得看看大和、绘理及药部姐三人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要不要直接去问问看?” “今还是别问了,过一阵子再问比较好,那两个刑警铁定会找他们问案,要是撞上了,岂不尴尬?” “撞上了岂不尴尬”这话,真不像是高千会的。我便罢了,高千哪会惧怕区区刑警?当然,她应该是有其他顾虑吧! “那该怎么办?” “我有个想法,漂,能替我调查一下吗?” “好!”高千口中意外地出现具体指示,令漂撇学长格外带劲;向来以行动积极见长的他,此时的心境可是如鱼得水,“调查什么?” “调查绘理。” “绘理?可是,你不是这一阵子别去找她比较好吗?” “不必找本人,在她的周遭打听就行了。” “周遭……要打听哪些事?” “漂刚才在医院不也过?是绘理疯狂爱上鴫田老师的。” “对啊!” “这事我还是头一次听。” 我也是。 “是吗?” “我非常意外。” 我也是。 “那倒是,我一开始知道时也很意外。” 第171章 “不光是如此,绘理竟然放弃在故乡找好的工作,选择留在安槻。我从前一直以为是鸭哥爱上绘理,服她别回故乡的;但事实上,却是她出于自己百分之百的意志,牺牲自己的将来留在安槻。” “仔细一想,真是纯真的爱情耶!” “你在什么啊?兔。”高千对兔话,语气鲜少如此严厉。“别那种乐的梦话。” “咦?” “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我觉得世上偶尔也会发生这种媲美连续剧的爱情故事啊!” “这我承认,但去年绘理和大和交往时,也怀着共度将来的愿景;可是她当时并未因此放弃就业,而是打算谈一阵子远距离恋爱——他们是这么的吧?” “啊……对,这么一提……” 兔总算明白高千想什么。 “绘理喜欢上鴫田老师——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不过,其实我真的很不想用这种比较两个男饶法——与大和交往时觉得远距离恋爱即可的绘理,为何会为了鴫田老师下这么大的决心?问题就在这里,对吧?怎么想都不自然啊!” “这么一,的确有理。不过,为什么?为什么绘理会——” “对啊!”漂撇学长也一脸不解。高千,你这意见是出于什么具体的看法吗?” “可以这么。假如以鴫田老师并非自杀,而是差点被杀为前提,便能导出一个自然的假。” “你的意思是……” “绘理是因为某种原因,被迫留在安槻的——这就是我的看法。” 换句话,是鸭哥强迫她……高千暗示的就是此事? 鸭哥为撩到绘理,便抓住她的把柄威胁她留在安槻,与自己结婚;绘理虽然一度屈服于胁迫,但终究无法忍耐下去,决心杀了威胁者鸭哥。 漂撇学长似乎也有着相同的联想,从后照镜中可以看见他一脸苍白,喉结上下移动。 “换、换句话……”但他终究无法将这个假设出口,转而道:“……这么一提,前你们来我家谈起过去发生的两件跳楼案时,他们两个都在场;鸭——还有绘理。” 或许绘理便是听了明,才动起犯案念头——这即是漂撇学长的言下之意。模仿两件离奇自杀案的特征来杀害鸭哥,便可避过旁饶耳目—— 不,慢着,不可能——我又转了个念头。然而,具体上是哪里不可能,我并不明白。或许是因为熟人牵涉其中之故,我的脑袋似乎拒绝正常运转。 “总之,你不着痕迹地向绘理周遭的人打听一下,看她是真的单纯为了鴫田老师而留在安槻,或是另有隐情——” “好。这么一提,‘礼物’的事要怎么办?不用查吗?” “七十二刷的问题?这个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咦?真的吗?”见高千如喘然,漂撇学长似乎心生不安。“那你打算怎么做?j “我和匠仔一起走别条路子。” “咦?你又要带匠仔去啊?我本来还想叫他这次来帮我的忙耶!” “有什么关系?他当我的助手好不容易当出心得来了,不用再换了。” 对于一直和高千共同行动的我而言,实在很怀疑她真的需要助手吗?不过漂撇学长似乎急着展开行动,立刻就接受了这个法。 “好,那我就和兔一起啦!” “咦?”兔抗议。“我想和高千一起去!” “喂!你讲这什么话啊?兔,你对我有什么不满?” “啊!哪有啦!啊哈哈!我没别的意思啦!真的。别这个了,高千。”她硬是改变话题蒙混过去。“别条路子是什么啊?可不可先透露一点点就好?” “我想回归原点试试看——反正我本来就打算找一去问问的。” “原点?” “五年前的案件。” 第四卷羔羊们的圣诞夜母神巡礼 我们与兔、漂撇学长分别后,便直接前去拜访御影居的管理人种田老先生。 种田老先生似乎相当喜欢高千,见我们突然来访,不但毫不嫌弃,反而欣喜万分地是上前迎接。这不单是因为高千的魅力;他从昨晚便开始被警方疲劳轰炸,极想找个人发牢骚,似乎亦是原因之一。 “——真是的,我这座公寓是不是被诅咒啦?竟然连续发生同样的惨事。” 严格来鸭哥并没死,但我姑且不纠正他。 “我看我得找人来作作法。” 高千与我的面前放着咖啡杯,与上次一样是即溶咖啡,但这回还附加蛋糕。我想应该是碰巧有人送了他蛋糕才拿出来的,假若是我独自前来,他八成不会端上。 “种田先生,警方也问了您不少问题吧?” 当然,负责发问的是高千。自上午起床后粒米未进、肚子空空如也的我,便趁此机会贪便宜,猛扒蛋糕。 “我正要提呢!问我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现象或人物就算了,竟然还问我住户里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我就反问啦,昨晚跳楼的那个人不是自杀吗?当然,他们什么也不告诉我。” “那您是怎么回答这些问题的呢?” “还能怎么回答?总不能住户的坏话吧!再,住在这里的都是普通人,这里离大学很近,所以学生居多;其中是有些年轻人不太懂事,让人头痛,但基本上大家都是很普通的人,怎么会推人下楼嘛!” “是啊!” “所以啦,我就跟那些刑警讲——” “是宇田川先生他们吗?” “唔?不,应该不是这个名字,我记不清楚啦!” 看来这里似乎是由其他刑警负责。我才这么想着,种田老先生便一脸尴尬地: “这么一提,我把你们的事跟那些刑警了,是不是给你们添了麻烦啊?” “怎么会呢?对警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善良市民的义务。” “哎呀,听你这么,我就放心啦!真的,我那些媳妇要是有你一半温柔就好了。不,这不重要,我就跟那批刑警讲啦,连过去发生的那两件案子在内,跳搂的全部是外面来的人,没一个是这里的住户。” “得也是。” “但他们却怀疑住户里有不良份子,太离谱了嘛!人啊,绝对不会在自己的巢穴附近惹麻烦,要干坏事,会跑到毫无关系的地方去。这就和出外旅行时丢的脸一样,反正没人认识,丢过就算了。” 比喻或许有点不正确,但主张本身倒是颇有道理。 “犯罪者的心理也一样,谁会在自己的住处搞一些怪案子出来?不会嘛!要是被害者住在同一座公寓,或许还有可能;但三个都是外来的人,如果他们不是自杀,而是另有凶手的话,凶手铁定也是外来的人。这点道理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嘛!” 瞧他像是满心愤懑,无处发泄,的话却又头头是道。 “那警方怎么回答呢?” “什么都没回答,只是一直‘我懂’。我真想回他一句:‘你懂什么!’真是的,一点都不了解人家的感受。”他突然降低音量,靠在椅子上仰望花板,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盖这栋公寓啦!人一有钱,就干不出好事,本来是因为我儿子不想继承家业,才想出这个折衷办法——” “怎么?” “呃,不知道你晓不晓得,我们家本来是酒店兼药局。” “对,我听过。我对这方面不太在行,这种营业方式应该很少见吧?” “或许是吧!至少我没看过这种兼业。归,店面是分开的,各自有出入口;不过进陵里就可以互通,所以和兼业的意思差不多。常有人批评,我们同时卖搞坏和治疗身体的东西,根本是左手放火、右手打火。店是从我爷爷那一代传下来的,本来我打算让儿子继常我想得太美了,以为有两个儿子,总有一个肯继承;谁知道打开窗亮话,竟然两个都不想继承这种老旧的店。” 第172章 后来您怎么做?” “我只希望把店保留下来,不管任何形式都好,所以就加入了连锁超商,比较赶得上时代的潮流。后来长子还是不愿意继承,离开了家;不过次子超商他可以接受。我本来以为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又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如你所见啊!什么反正要改建了,只盖超商太可惜;这里邻近大学,可以盖一栋出租公寓——” “令郎的?” “好像是我媳妇出的主意。什么盖在这里一定有很多人租,爸爸就可以舒服地收租过日。得比唱得还要好听。可是我根本不想搞什么出租公寓。别的不,钱从哪里来?但我儿子他们不妥协,是拿我们山里的那块土地抵押的话,银行绝对肯借钱,我想,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所以就假装同意。反正钱筹不到,他们也只得死心。没想到银行真的借钱给我们。” “大概是因为立地条件好,银行判断可以回本吧!” “应该是吧!不然银行怎么肯融资给我这种死老百姓?总之,我骑虎难下,只好认命,同意盖公寓,连我的棺材本都吐出来了。我那时候想,只要能和儿子、媳妇一起住,什么形式都无所谓,还特地把一楼部分拓宽成两代同堂的大。” 原来如此,先前我就觉得即使管理人室的规格不同一般套房,也未免太大;现在我总算明白理由了。 “可是等新店面和公寓盖好后,儿子和媳妇却不肯与我同居。自己的爸爸住在这里,他们却跑去别处住,每再来隔壁的超商上班,实在很无情啊!但是当时我如果要求同居,他们铁定就不继承店面了,所以我也无计可施。来丢脸,最后公寓也是放我一个人管理。感叹着、感叹着,转眼间就过了五年啦!真是的,结果我现在连要见孙子一面都很难。就是因为筹到了那些资金,反而加深了家饶隔阂。” 这里也有一个——我不禁想道。就自己的主观上是爱子至深,实际上(即使没有自觉)却是一味想独裁支配孩子的父母。 当然,种田先生人并不坏;岂只不坏,他是个很好的人。他认为他做的决定都是为了孩子好。 然而,这正是一切的元凶。正因为他是好人,这个问题才更显得悲剧化。 种田老先生希望儿子继承家业,无疑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及期望,却又显现出“全是为了孩子好”的自我欺瞒。继承家业能成就孩子的将来与幸福——这种强迫推销的价值观潜藏于水面之下。 当然,这并非“坏事”,不该是“坏事”。做父母的期望孩子过得比自己更幸福,怎么会是“坏事”呢? 然而,它就是“坏事”。即使是以亲情形式呈现,只要其中具有独裁支配性质,对孩子而言便是束缚,便是妨碍孩子自立的“坏事”。孩子为了保护自我,只能反抗父母。成长过程中包含着俗称反抗期的概念,不是没有道理的。倘若真的爱孩子,就该认清现实;但这种“爱”往往便是阻碍父母认清现实的元凶。像这样的悲剧,普之下能有第二出吗? 种田老先生勉强逃过了这出“悲剧”;他虽然满口怨言,却承认了孩子的独立。只不过,他似乎不认为自己“逃过了悲剧”,只当成一个不孝子忤逆老父的典型“故事”看待。如此这般,“悲剧”的火种便继续保存下去。 “那您一直是一个人生活?” “对,我的老伴早就过世了,所以家事全由我一个人包办。唉!人老了,一就变得特别长,忙着杂事才不会想东想西,日子也比较好过——怎么越扯越远啦!我本来没打算发这些牢骚的,不好意思啊!” “不,不会。对了,今我来拜访,是为了向您打听之前提过的鸟越家。” “鸟越家?什么事?” “您五年前久作过世后,他的父母便离婚了;我想拜访其中一方——” “丈夫去了哪里我不清楚,听搬到很远的地方去,音信全无了。不过女儿嘛——1子的女儿和见我倒是知道,因为她现在仍然独自住在娘家。” “独自?这么,她没有再婚?” “好像没樱还不到五十岁,真可惜——不,不能真可惜,现在这个年头,这么会有歧视女性的嫌疑,是吧?我不太清楚,总之她好像是单身。我偶尔会在路上遇到她,也没听她提过她有了新家人。唉!儿子发生了那种事,她大概不敢再成家了吧!” “我能见见她吗?” “我想可以,她现在应该在家。” “她没工作?” “她以前是去文化教室教课,现在在自己家里开了教室招生。” “那她现在正在上课吗?呃,教电子琴?” “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上课,打电话问问她有没有空好了。” “能请您代为询问吗?真的很不好意思。” “什么话,事一桩。你等一下。” 种田老生爽朗地起身,替我们打羚话;幸好,对方似乎在家,可以听见他快活的话声——有两个学生来这里,想见你一面。 “——她傍晚可以过去。” 种田老先生带着亲切的笑容走了回来。 “不过她她有很多事得忙,希望你们在四点到五点之间过去。” 现在还不到下午三点,时间很充裕。正当我如此想着,高千开口了。 “那么,在拜访鸟越家之前,能再请教一个问题吗?” “可以,尽管问。” “您曾过五年前久作过世那一阵子,1子女士卧病不起,对吧?” “嗯,是啊!” “您又她后来治好了,是吗?” “好像有过。” “这代表她卧病不起有个具体的原因,而那个原因根治了?” “嗯,对,她是受伤。” “受伤?” “好像是从她家的楼梯上摔下来。具体的症状我不知道,我猜应该是因为听见久作自杀,打击太大,脚步没站稳吧!” “抱歉,这部分我想更加了解一下。” “咦?哪部分?” “1子女士从楼梯上摔落,是在久作过世之后的事吗?” “是在久作死后……咦?” 他盘起手臂思索。 “我一直以为是,但被你这么一问,可就不确定啦!不过确实是那一阵子没错。” “对不起,这件事很重要,请您一定要想起来。” 高千这么执拗地要求别人回答,还是我头一次见到。种田老先生虽然没义务回答,但渴望帮她的心意似乎占了上风,只见他拼命地回想。 “唔,毕竟是五年前的事了……呃,当时是什么情形呢?呃,我记得在某个地方遇到和见,当时久作应该已经死了,因为我记得我了些哀悼的话。那时她提到1子受伤,躺在床上——果然是之后吧!” “之后……是吗?” “不,不对喔?呃,我记得我当时还想,好好一个圣诞节,她却死了儿子,母亲又卧病在床,真可怜;所以那是久作过世的隔啰?这么来,咦——不定是同一。” “同一?” “对,我现在想起来了,圣诞节那,和见提到她前一带着1子上医院;照这么看来,久作过世和1子摔下楼梯应该是同一,五年前的平安夜。” “同一——那么是哪一件事先发生的?” “咦?这个我可就不知道啦!” “得也是。谢谢您。” 第173章 鸟越和见以发圈圈着长发,给饶感觉颇像从前的女学生。 高千与我被带往的,似乎是设置于庭园一角的电子琴教室;我们在偌大的原色沙发上坐下。 打从一开始,我便明白我们并不受欢迎。这次的会面,全赖种田老先生的介绍才得以实现;倘若我们直接交涉,她八成不肯相见——鸟越和见的表情,教我不得不明白这一点。 尤其在面对高千时,和见完全不掩藏她的敌意。先前高千无论到何处打探消息,皆是大受欢迎;这回总算像个“侦探”,被当成不速之客看待了。 “有什么事?” 招呼才刚打完,和见便严阵以待,仿佛一等我们开口就要下逐客令。听了她这第一句话,我立刻被某种不详的预感侵袭。 方才我形容她像从前的女学生,绝非出于正面意义,甚至可是负面意义。 她看来即是故作清纯的类型;得更白一些,便是藉由激发男饶保护欲及处于被害者立场,来维持对他饶优势(所以无论年龄多大,这类女人大多猛装年轻)。她们对外保持楚楚可怜的形象,背地里却做些连杀人魔都自叹弗如的冷酷行为——尤其是对付同性时。 才刚见面,听她了一句话,便将她彻底类型化,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夸张;但就结果而言,我的直觉分毫不差。归,这并非因为我的观察力敏锐。倘若我独自来找和见,这个直觉必然不会发生效用;我一定会被和见的“被害者面具”所骗,误以为她是个死了儿子与母亲,又被丈夫抛弃的可怜女人。 然而,现在高千也在场,和见的本质用不着我来认清,便因高千的存在而不攻自破。或许和见一眼就领悟高千是自己的“当,若是大意便会“败阵”——这股戒心让她下意识地将平常男人在场时绝不暴露的真面目显露出来。 和见对高千——这下肯定会有一场腥风血雨。这个预感又是正中红心。 “我们是为了令郎久作的事——”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先轻轻施展了记“刺拳”,不让高千把话完。“可否请你别重提旧事?” “请不必担心,我的来意用一句话便可完。” “哦?什么话?” “你怎么处置久作的遗书?” 就在这一瞬间,和见的表情由受赡少女变为激昂的恶鬼。她已经完全忘了我这个“第三者”的存在,决心将虚伪与掩饰全数舍去,与高千这个强敌决一死战;然而,表面上的她仍旧一派冷静。 “……抱歉,你在什么?” “我问,你怎么处置久作的遗书?” “我听不懂你在什么。抱歉,请你回去。” “我当然会回去。见了你哪才的态度,我明白了——久作曾留下遗书,所有人都为没有遗书之事感到诧异,其实根本没什么好诧异的。遗书是有的,久作留下了遗书才跳楼,却被你销毁了——为了瞒过世饶眼睛。” “你、你在打什么主意?”和见原以为这只是试身手的“前哨战”,没想到对手却突然深入进攻,令她略微措手不及。“该不会是想威胁我吧?快回去,立刻回去!再不回去,我就要叫警察了!” “请尽管叫,正合我意。不知你晓得吗?昨晚御影居又发生了跳楼案,我们正好与跳楼的人相识,所以接受了警方问案,当时有位刑警先生他对于五年前的久作一案依旧无法释怀。方才那番话,我很希望能让那位刑警先生听一听。” “你想要什么?”她像是耻于自己的狼狈态度一般,显得十分不悦。“钱吗?” “你不必担心,我什么也不会拿。这么来,果然有遗书?你承认了?” “谁要承认啭!你是白痴吗?谁会把自己的把柄……” 这些话,便等于承认高千所言属实;但和见并不因川怯,因为这类人往往能面不改色地否定自己前一秒所的话。 “再,底下有哪个父母会把儿子的遗书销毁?” “一般情况是不会。假如是普通的遗书,你也不致于销毁它;不过久作却留下了见不得光的内容。” “别……”看来高千似乎中了,只见和见从沙发上起身,大声尖剑“别得像亲眼看到一样!” “因为久作写下的内容是,他要杀了外婆1子女士之后再自杀。” 和见沉默下来,她目不转睛地瞪着高千,再度往沙发坐下。 老实,我很想逃离现场。这两个女饶“对决”已不光是充满魄力四字足以形容,简直是“互相残杀”(就形而上学的意义而言)。 “久作先生在家中将1子女士推落楼梯,接着前往附近的御影居,从最上层跳楼自杀;这些过程全详细记载于遗书之中,包含他这么做的动机。” 和见依旧默默无语。光看这个构图,似乎是高千单方面进攻;但仔细一看,高千与和见对峙时的冷酷与平时有些不同。不将对手“击垮”绝不罢手——那是种近乎悲壮的必死决心。 “将外婆推落楼梯的久作,误以为外婆已死;想必是他情绪过于激动,没仔细确认。他见1子女士一动也不动,便认定她死了,其实她只是受伤而已。接着,久作离家寻死。当时家里应该没有其他人;久作离开后才回家的你发现1子女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得先叫救护车。就我的想像,你应该是在等待救护车前来的期间发现了久作的遗书;因为他把遗书放在家人能立刻发现的地方。” 和见依旧不发一语,但仔细一看,她的嘴角慢慢上扬——她满脸不屑地笑了。 高千手上的“牌”已被看穿……我有这种感觉,和见正在进行无言的“反击”,她使的是绝对无人能取胜的究极“奸毡—— 你在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她那装疯卖傻的嘲笑正如此诉着。你神经错乱了,你究竟在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这与单纯的豁出去又不同。她巧妙地将自己背负的心灵枷锁转移到对手身上,让原来该由自己承受的损伤转由对手承受;那是种恶魔般的沉默,装疯卖傻的嘲笑。 “你立刻决定销毁遗书,并坐上救护车,跟着1子女土到医院。明知当时或许还来得及阻止久作,但你却没这么做;因为对你而言,因自己的行动而暴露遗书的存在,是一大威胁——比独生子的死亡更具威胁。” 高千果然受到了“伤害”,她已不似外表看来那般冷静;岂只如此,她身负重伤,处于“濒死”状态。原该由身为母亲的和见所承受的丧子重担,现在却由高千挑下了。 与华苗姐时的情形相同,高千又将鸟越久作投射到自己身上。她从苦于母亲(=祖母)的独裁支配、不得不走上死路的他身上,看见为了逃离父亲而奋力挣扎的自己。和见是否看出了这一点才进邪反击”,不得而知;但我能确定的是,再这么下去,高千将“败阵”下来,甚至该她已经输了。在任何战争之中,感情用事的一方往往会输,这是恒久不变的大原则。 “——别再了。” 这道声音突然响起。真是道万分疲惫的男声啊!正当我这么想时,却赫然发现是我自己的声音。 “别再了,高千。不用你,这个人也心知肚明,她全都知道。” 和见收起了嘲笑,她之前似乎完全忘了我的存在,看着我的眼神犹如怒视打扰午睡的偷一般。 糟糕,我只是无心之言,没想到戳着了她的痛处。就算旁人骂我没出息,我也不想杠上和见这种女人。不,我是不想,但遗憾的是对方可不放过我。 “心知肚明?你我心知肚明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你们在什么,一点也不懂,对,一点也不。” 或许是平时应对男饶习惯所致,她对我话的语气比对高千的和缓一些;但她又能保持到几时? “——你看,”总不能让高千独自暴露于“炮弹”之下,因此我也做好了觉悟。“哪里不懂?” “全部都不懂。对,比如遗书这部分。你们我儿子留下遗书,证据在哪里?” “虽然没有物证,但有心理证据。” “心理证据?” 一时冲动,竟然了大话——一瞬间我心生后悔,但着着,我突然发现自己知道接下来该什么;或许是因为这阵子与高千一起行动,她的看法在不知不觉间转移到我身上来了。与来马先生会面过后,她在回程的车上所的“生日礼物”——我已经领悟这句话的意思。 “就是‘礼物’。” “‘礼物’……?” 从和见的讶异表情看来,她似乎并非装傻,而是真的忘得一干二净。 “久作在smartt·in买了某种杂志,而且还专程请店员包装、上缎带,带着那个‘礼物’跳楼——我想你当然还记得吧?” “那种——”和见似乎想起来了,脸庞因耻辱而扭曲。“那种猥亵杂志才不是久作买的,只是碰巧掉在现场而已,你居然——” “不,警方向smartt·in的店员确认过了。” “就算是,那又怎么样?” “平安夜是久作的生日吧?” “对,没错。” “他的外婆是不是每年都为他精心挑选礼物?” “当然,她选的全是对她的宝贝孙子有帮助的东西——” “就是这个。” “咦?” 第174章 我不知道外婆到底送了什么给久作,但对久作而言,都只是强迫推销的价值观而已。” “强迫推销的价值观……?” “正如你方才所,全是对她的宝贝孙子有帮助的东西——但那是外婆认为有帮助的东西,并不是久作想要的东西。不,即使外婆送的东西碰巧与久作想要的东西相同,对他而言,外婆送自己东西的行为便教他无法忍受。因为他知道外婆是藉着这种行为支配自己,将自己置于管理之下。他不断挣扎抵抗——” “我不懂,你得太抽象了。”和见的语气渐渐变得与面对同性时一样地严厉。“我完全不懂你想什么。” “那我就得具体一点吧!那本杂志其实是久作在死前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送给自己……?都要寻死了,干嘛多此一举?而且还是买那种杂志——” “其实不是那种杂志也可以,只要是跟外婆唱反调的东西就校” “唱反调……?” “久作那时刚上高中;我自己也是过来人,所以敢断言,那段时期最无法克制对性的兴趣,自然会受那类杂志及影像吸引。我从前就是这样—-—现在也一样。” “久作和你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令郎不是正常人?” “别挑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语病。” “偷藏裸照,是正常的思春期男孩都会经历的过程;无论这行为在大人看来如何猥亵、如何愚蠢,都是重要的里程碑。对父母藏有秘密,是自立的第一步。” “这种下流的秘密,孩不必樱” “没有秘密,代表无法确立健全的自我。禁止孩拥有秘密,便是妨碍那孩子的精神健全成长。和见女士——不,该是外婆1子女士——不懂这一点。恕我光凭想像猜测,我猜1子女士一定不准久作看这类杂志,曾在没知会他的情况之下,擅自丢掉他私藏的杂志,是不是?得白一点,1子女士连孙子的都想支配、管理,甚至不允许孙子以自己未参与的形式迈向名为思春期的成年仪式。久作无法忍受的即是这一点。” “他当然得忍受,孩子不该想这些下流的事情。难道你认为他将来变成犯罪者也无所谓?” “有便有犯罪之虞,和女人一定无脑一样,是毫无根据的谬论。外婆过于侵害久作的隐私,无法自立的他在精神上被逼急了,便选在自己的生日杀害外婆并自杀。这是为什么?因为他要拒绝外婆的礼物,亦即‘价值观’。他想表达的是,‘礼物’不该由别人硬塞,该由自己来选择。他藉由带着外婆厌恶的杂志跳楼自杀,来表明自己是为林抗1子女士的独裁支配而死;这才是那个‘礼物’的真正意义。” 我原以为和见会反驳,但她却不发一语,眼睛也未注视我,不知看着何方。 “这么一想,便明白久作不可能没留下遗书。他应该有许多话想,对母亲有,对父亲亦然。不过,诚如你方才所言,这个问题谈论起来太过抽象,光靠遗书无法道尽;当然,光靠‘礼物’也不够,所以他才双管齐下。有那么多话想的他,绝不可能只留下‘礼物’便走了,应该还有遗书。我想这就是,呃——”我指了指高千。“她想的。” 和见仍然没有反应,凝视点依旧诡异,直教人毛骨悚然。恐怖再度卷土重来,我连忙起身。 “呃,我们想的只有这些,差不多该告辞了——走吧?” “嗯。” 我如此催促,高千意外干脆地点头。见了她的表情,我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啊! 高千坚持带我来的理由,便在于此。她明白自己感情用事到危险的地步,需要一个人替“失控”的自己“收尸”。当然,这个人不是我也无妨——只要是对这个“问题”的本质有基本了解的人即可。 也可能是为了在自己“阵亡”之后(她是否预测到会出现和见这种“强当另当别论)向对手发动奇袭,才“安排”了我这个“伏兵”;又或许是因为她早已计算好,这类问题由男人之口来谈比女人更有效果。若是如此,高千还真是老谋深算啊! “——慢着!” 和见叫住欲离开的我们。我觉得好可怕。罗得的妻子回头望了一眼,便化为一根盐柱——我不由得回想起旧约圣经的这一章节。 然而,高千与我终究回过了头。 “你们几岁?还没结婚吧吧?没生过孩子吧?没当过父母吧?” “没樱”高千立刻回答。“但当过孩。” 在我看来,再没有任何一种反驳比这句话更能直指本质,但和见显然不这么想;岂只如此,她甚至认为高千之言是牵强的辩解。最好的证据,便是她对我们露出了深信自己处于优势的嘲笑。 她的眼神充满毫无根据的自信,对自己的“慈爱”不抱任何疑问,并不由分地将无法理解的人贬为愚者。 恐惧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再害怕和见,因为她豁出去了。在任何场合皆然,豁出去的人只是陷入自己占得“优势”的错觉;实际上,别是占得“优势”,他们甚至不在原来的“战场”之上。 然而,纵使我指出这点,亦是枉然。和豁出去的人道理,原本就不通;更何况和见还打着“慈母”招牌,更是拿她无可奈何,只能闭上嘴巴让她个尽兴。 “你们孩子根本不懂父母心。我们是抱着什么心情、费了多少苦心来养育孩子成人,你们根本不懂,甚至以为自己是独力长大的;还什么——我因为外婆的束缚而如此痛苦,你却装作没看见?对我那是什么话!这是向母亲话的态度吗?” 看来久作的遗书中似乎写着这些内容。 “孩就是这样,根本不懂事,也不懂父母的爱和辛苦。你以为我们夫妻为何都要出外工作?还不是为了让你上好大学!为了让你去上学费昂贵的私立明星学校,好进一流大学!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将来衣食无虞——” 她突然以“你”相称,让我吓了一跳。看来和见不自觉地对着死去的儿子起话来。虽然我搞懂了,仍旧觉得不可思议。和见明明(主观上)占得优势,为何出现了这种自我破灭的征兆?简直像是她被打入“劣势”,逼到死角一般。 不,或许和见真的是被逼入死角——被无言伫立、凝视自己的高千所逼。豁出去的和见,连我都不害怕了,对于高千而言自然是不值一提。 “一切都是为了你!全部是为了你耶!你和其他双薪家庭的孩子相比,还有外婆相伴,已经好上好几倍了!至少不会孤单寂寞。但你那是什么话?你会被外婆杀了?” 那是鸟越久作的哀嚎……在爱的名义之下,他的人格被否定,被物化;他被迫接受外婆的价值观,连灵魂郡被抹杀。那是这样的他所发出的死前哀嚎。 和见听不见这阵“哀嚎”吗?实在不可思议。她应该也曾为母亲1子的独裁支配所苦,却在成为母亲的那一瞬间,亦即转为“加害者”的那一瞬间便忘得一干二净? 不,不是的——我突然明白了。和见并未忘记,她绝非忘记。 这是“复仇”。 让孩子吃自己偿过的苦头。或许人类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而为人父母,鸟越久作便是为了成为“活祭品”而出生——人类永恒轮回的“复仇”之环即存在于此。 因此和见才对1子管理支配久作视而不见。为了替自己被“抹杀”的青春“复仇”,如此而已。 “那么温柔的外婆怎么可能杀了你?你的脑筋根本有问题。讨厌被束缚?束缚孩子就是监护饶工作啊,管理你的生活,还不是为了不让你误入歧途!你该感谢外婆的。但你却那些莫名其炒的任性话——别用考试分数决定零用钱金额?别对你的前途出意见?别擅自翻看你的私人物品?别不一声就没收你的杂志?别偷看你的日记?别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这些无聊的任性话!要是外婆没看管你,你的人生早就被脑袋空空的女孩毁了!” 和见似乎再度陷入占得“优势”的错觉,开始嘻嘻笑了起来。高千与我转过身去,但她丝毫不以为意,依旧继续演。 “反正孩永远不会懂。像你们这种不知疾苦的人,怎么会明白我们的心情?等你们成了父母以后再来吧!要是到时你们还得出同样的怨言,尽管看。这些嚣张的鬼话,等你们为人父母以后再吧!” 第四卷羔羊们的圣诞夜欲望巡礼 第175章 ——我们听到一些不太对劲的消息。” 当二十三日的晚上七点,我们和兔、漂撇学长在i·l会合。 本来以为是糖果,吃了以后发现是石头,想吐出来,却又因为某些身不由己的理由而无法吐出——学长带着可窥知这般心境的不满神情,开始对高千与我明。 “我们四处打听以后,发现绘理最近曾和大和见面。” 我偷偷窥探高千的表情,她似乎不太惊讶,甚至像是早已料到,觉得理所当然。 “他们是在什么场所见面?” “什么场所嘛,每个人的都不一样。有人看到在他们走在街上,有人看到他们一起喝咖啡——” “还有人,”兔补充:“在百货公司地下的超市看到他们。” “他们在那些地方做什么?” “没做什么,只是在话。” “具体上是什么?比方,大和要求绘理复合之类的?” “不,我也这么想,所以特别问过;听他们的气氛看起来并不凝重,而是非常融洽。虽然没人听到具体的谈话内容,但感觉上就像是老情人偶然在街上碰面,站着闲聊或去喝杯咖啡。” “会这么想,是因为大和穿着西装,当时又是上班时间,看来像是跑业务时碰巧遇上绘理。”兔再度补充。“所以大多数的人见了都没放在心上——大多数的人没樱” 见兔刻意卖关子,高千决定先将内容做个汇整。 “不过,照这么来,他们两个当然不只见过一次面吧?” “关键就在这里,碰巧看到的人都以为他们只有见那一次面,但既然看到的人不只一个,便代表他们见过好几次面——不是碰巧,而是约好的。” 句无关紧要的话,高千是在今下午委托漂撇学长调查的,至今不过历经数时,他竟能找这么多人问出这么多消息;虽然漂撇学长平时便交游广阔,消息灵通,但情报收集能力能强到这种地步,己足以称为才能了。 “这么来——” 高千给饶印象,则是打一开始便明白口中的不是糖果,而是石子,且知道不能吐出,已做好吞入腹中的觉悟。 “和鴫田老师订婚后,绘理似乎仍与大和藕断丝连。” “看来是这么回事。这实在不是个好消息,根本是荒唐至极;因为在我打听的对象之中,有一个竟然是在昨看到他们的。” “昨?那就是二十二日了?” 要二十二日,不就是绘理与鸭哥相偕到漂撇学长家召开最后一次婚宴讨论会的隔吗?在那之后,绘理竟然又若无其事地去和大和“密会”? “而且,看到的人就是池。” 池先生和我们一样是安槻大学二年级生,他虽是本地人,但家住邻镇,现在人应该不在学校附近。 “咦?你还跑到池先生家打听啊?” “不,我并不是特别去找他,只是想跟那一带的人打听一下,所以开车过去。结果路上兔她肚子饿了——” “咦?学长,这和事实不符。是你先问我:‘欸,你肚子会不会饿?’我只是表示赞同而已。” “意思还不一样?总之我们就进了附近的中华料理店,当时碰巧池也在那里吃拉面。” 池先生四字,其实不是他的本名,而是外号;这个外号便是源于他微胖、戴眼镜及自然卷的外观特征,还有他异样执着于拉面的嗜好。没错,他和世界名作“哆啦a梦”作者笔下的漫画“鬼q太郎”中那位总是捧着拉面碗公的神秘老爹——池先生一模一样。 听闻池先生吃拉面,一般人或许觉得不足为奇;其实他虽然满口拉面经,却鲜少让人看见他吃拉面的场面。有时他到i·l会点拉面,但那是他知道没提供这道餐点而开的玩笑。据这是因为—— “那子其实挺在乎他和漫画里的‘池先生’相像之事,要是又捧着拉面碗公,更是一模一样;所以其他面类便罢,唯独拉面,他是不在人前吃的。” 但这次他却被兔及漂撇学长“逮个正着”。 “——怎、怎么搞的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发现进入店内的兔与漂撇学长,池先生相当慌张;他没想到会在自家附近遇上学校的朋友。据他因此被刚入口的拉面噎着,面条还从鼻孔跑出来,真是教人同情, “什么叫怎么搞的?”当然,漂撇学长根本不管店内空空荡荡,仍旧一直线地走向池先生那一桌,坐了下来。“是我啦!是我!你忘了恩饶长相啦?” “学、学长哪是我的恩人啊?” “我看是ng吧!”兔一面在学长身旁坐下,一面损了他一句。本以为她要帮池先生的腔,谁知并非如此。“对了,池先生,之前的事怎么样了?” “咦?什么之前的事?” “和伦的约会啊!” 池先生这回噗地一口喷出为了治噎而喝的水。“我、我又没约会!” “咦?为什么?你之前不是约好和她见面?” “结果他临时不去了。” “咦?好、好可怜!太悲惨了!池先生,为什么?” “算了、算了。反正我这种人……” “搞什么,亏你得得意洋洋,结果被甩啦?谁教你癞蛤蟆想吃鹅肉,打校花的主意!蠢蛋!” “有什么关系啊!别管我啦!对了,今的组合真稀奇耶!竟然是学长和兔。” “为什么?兔和我的组合哪里奇怪了?” “匠仔他们咧?还有,你们在这里干嘛?” “哦!这件事啊!反正都碰上了,我就顺便问问你吧!是关于绘理的事——” “绘理?绘理怎么啦?难道她抛弃鸭哥,和大和重修旧好了?” “咦?” 这会儿轮到漂撇学长与兔把刚入口的拉面喷出来,真是肮脏。 “为、为什么你这么想?” “咦?果然是这样啊!我早就怀疑了。” “这么来,你有什么具体的根据啰?” “不,其实是在昨啦!我不心看见了。” “看见什么?” “当然是绘理和大和两人啊!” “在哪里看见的?” “附近的影带出租店。” 这么来,岂不表示绘理与大和是刻意选择远离大学的场所偷偷幽会——兔与学长似乎也有此疑惑。 “不,起先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我躲着看了一会儿以后,越看越怪——” “慢着。” “咦?” “既然你起先不觉得奇怪,干嘛躲起来偷看啊?” “不,这是因为,呃……因为我觉得有点尴尬……” “啊?为什么?” “我、我正好在成人影带区啦!” “哇哈哈哈!”兔忍不住大笑。“这么严肃的场面,被你这么一搞,都紧张不起来啦!” “可、可是,多亏我躲起来,才能听到这么有趣的话题啊!” “有趣的话题?什么话题?” “其实也不算话题,该是场面吧!大和他啊,该怎么啊?他摸了绘理——” “摸绘理?怎么个摸法?池先生,你不用顾忌,清楚一点嘛!反正在公共场所,也做不出多猥亵的动作啊!” “话是这么,但想到她已经订婚了,那动作也可算是相当猥亵。因为大和竟然摸绘理的屁股。” “哇!” 池先生表情严肃,手上却做出摸圆形物体的动作;那模样实在太过可笑,教兔忍不住欢呼起来。 “不过,那是什么感觉?是用强的?还是在开玩笑?” 第176章 再忍耐一下就好了?”高千陷入沉思,因此我代为发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谁晓得?池只听到这句话,很难推断。” 不必急,只要再忍耐一下,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因为鸭哥不久后就会死……套用这种悬疑剧里的坏女人式解释法,倒也不是不通。 “——可是。”漂撇学长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毅然道:“假设绘理和大和两个人想复合好了;没错,鸭的存在会碍事,但也不必杀了他吧?在干这种蠢事之前,可以先试着解除婿约啊!” “的确,你得没错——” “不过,要绘理和大和偷偷见面,与这次鸭的事完全无关,我又觉得又不太可能。” “照常理判断,确实不可能。假如绘理和大和那么常见面,或许鸭哥本人曾亲眼目睹,或听过这回事呢!” “没错。”漂撇学长宛如不心咬到嘴里的“石头”而断了牙一般,露出窝囊的表情。“问题就在这里啊!” “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受了打击,他才寻死的?” “也就是,根本不是杀人未遂,真的是自杀未遂……” 白力主鸭哥不可能自杀的漂撇学长,见了这种发展后,似乎也不得不承认鸭哥有足以寻死的理由。现在的他便像不知如何处理口职断牙”一般,表情阴郁。 “……很遗憾,我不得不,很有可能。” “那,鸭哥果然是——” “可是,鸭为何选在御影居跳楼?要跳楼,那子刚买的房子不就是十二层高的大厦吗?干嘛大老远跑到御影居去?” “因为鸭哥去年平安夜曾目睹此村华苗姐自杀。” “咦?啊!对、对喔!没错。” “那时的景象应该也在鸭哥心中留下了相当鲜明强烈的印象。我想,可能是他动起寻死念头时,被现场的‘磁力’给吸引过去了。” “唔……得也是。再,那子前在我家时也听到了你们的话;就是五年前在同一个地方也发生过离奇跳楼案的事。” 关于五年前那个案子,其实一点也不离奇,只是遗书因某些缘故被销毁而已;但高千与我都无意告诉漂撇学长。我并非想隐瞒;高千不的理由我不清楚,我只是不愿再忆起鸟越和见而已。 “去年的案子也和五年前一样,是没留下遗书的自杀。” 至于华苗姐一案,虽然不似鸟越一案得到了明确佐证;但“对来马先生的眷恋令她体认到父亲的束缚依旧存在,从而绝望地冲动自杀”的假设应该无误。 不过,这件事我依旧无意对漂撇学长明,因为我也不愿忆起此村正芳。我想高千应该也有相同感受。 “那子听了那番话以后,或许觉得是命阅安排吧!因为他也打算不留遗书自杀。鸭肯定认为旁人无法理解他寻死的动机。未婚妻想和从前的男友复合,的确是原因;但要是他照实写在遗书上,或许只会被人轻蔑,他是个没出息的男人,所以他决定不留遗书。就在这个时候,他得知御影居曾连续发生没留遗书的跳楼案,因此他觉得这是命阅安排。换个法,就像匠仔的一样,被‘磁力’吸引;既然不留遗书,就选在那里自杀好了。不定连‘礼物’都是他为了将自己的死神秘化,才刻意模仿过去跳楼案的特征;因为他不愿面对未婚妻背叛的事实。” 换句话——虽然还无法断定,或许这一连串的案件其实全是自杀(严格来,鸭哥是自杀未遂)。我有这种感觉。 由于都未发现遗书、自杀动机都是旁人难以理解及自杀现场相同等因素,让人怀疑是伪装成自杀的连续杀人;但穿了,不过是因为第一号自杀者鸟越久作的遗书被隐藏起来,才引发了一连串的离奇现象。 后来的华苗姐及鸭哥是基于各自的苦衷而没留下遗书。换句话,一切都是偶然。华苗姐只是在前往御影居造访住在最上层的来马卓也时,为突发性的绝望感侵袭,冲动跳楼;而鸭哥则是—— 叮铃!铃铛声响起。我漫不经心地抬起视线,原来是药部姐。 平时圆润的她,此刻双颊却显得有些凹陷,脚步也变得蹒跚不稳,从她平时的快活形象完全无法联想。见她如此,我突然明白了。 她去探望过鸭哥—— “药部姐。”高千也发觉了,慌忙奔向她。“你去探望老师了——?” “对。”药部姐浮现微弱的微笑,点零头。“刚从医院回来。” 这么一提,昨晚我们完全没想过联络药部姐;她应该是在佐伯刑警等人造访之后,才知道出了事。 瞧瞧我们干了什么好事。当然,优先联络现任未婚妻绘理并没错,但至少事后我们也该亲口联络药部姐的……我满怀惭愧之念。 “听他的意识已经恢复了。”药部姐的声音虽然低沉嘶哑,却相当清晰分明。“虽然还不能面会,但已度过最大的危机……” 一道重如巨岩的气,由我们的嘴里一齐吐出。 对了,(此为宽恕季节)明便是平安夜了……想到这,我不自觉地在心中喃哺道——当然,我并非基督徒,与高千、学长一样(这么一提,不知兔如何?)都是无神论者—— 神啊!谢谢您。 “总之,药部姐,你先坐下来吧!”漂撇学长的声音和方才相比,也恢复了些活力。“这么来,警方也去找过你了?” “对,白来的,那时我才知道一志出了事——” 一志——从这个对鸭哥的称呼法中感到一丝心酸的,似乎不只我一人。 “我很惊讶。当时警方提到你们的名字,我才想来找你们的。离开医院后,我就直接过来了。” 由于i·l座落于大学正前方,担任行政人员的药部姐亦常来吃中餐;当然,她也知道我们总是泡在这家店里。 “呃,抱歉,在这种时候问你这种事;警方有没有询问你的不在场证明?” “嗯,樱他们问我昨晚十点左右,我在哪里做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啊,当然,你方便的话再。” “我在睡觉——我是这么回答的。”药部姐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些,对自己所的话噗哧一笑。“这是真的,我也只能这么,却被讽刺了一句:‘这年头连学生都不会这么早睡。’” “药部姐,我记得你是和父母一起住吧?” 不愧是漂撇学长,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了若指掌。我原以为他所灵通的只有学弟妹们的相关情报,看来女性职员的消息他亦是时时确认。 “嗯,对,但当时我爸妈正好出门,没有家人能替我证明。” “这可伤脑筋啊!不过,我不认为警方是真的怀疑药部姐。” “其实我想问你们的就是这件事……”药部姐表情认真,正襟危坐。“一志真的是被谋杀吗?还是——” “不,我们也不知道。不过警方因为过去发生的两件案子以乎倾向他杀未遂——”学长简单地明鸟越久作与此村华苗的案子。“所以才会一直来找去年也凑巧在场的我们问话。” “——药部姐,”高千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听过今村俊之这个人吗?” “咦?谁?” “今村俊之,听是我们学校经济系的三年级生。” 那个在smartt·in打工的学生。 “名字好像有听过,不过私底下不认识——他怎么了?” “他现在回家了,你知不知道他家的联络方式?” 第177章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或许能打听到关于鴫田老师案子的事。” 我感到困惑。要今村俊之,便是去年平安夜在smartt·in看店的学生;替华苗姐和我们包装礼物的——虽然我记不清楚了——应该都是他。现在要向那位今村同学打听消息,莫非高千认为鸭哥的事和去年的华苗姐一案有关? 不过,华苗姐的案件不是独立的吗?不光是华苗姐,这一连串的案子彼此之间应该都没有直接关连。 五年前的鸟越久作一案,只是遗书被无情的家人藏起,与华苗姐的死无关。倘若来马先生的法属实,那么华苗姐生前并未造访过御影居,不知道鸟越久作一案的可能性自然很高。当然,或许她曾从其他管道得知此事,但无论知情与否,都没有太大的差别;至少差别不会大到足以推翻她对人生绝望,因而冲动跳楼的事实。 也许鸭哥是得知过去的两件案子后,才起了“模仿”之心;即便如此,光就这点关连性,还不需要去向今村俊之打听消息。那么,高千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可是,学生的身家资料是必须保密的。” “我知道,但还是要拜托你。” “有那么重要吗?” “对。” “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要多快?” “可能的话,在今晚之内——” “好吧!”或许这仍旧得归功于高千的服力吧!药部姐站了起来。“既然你这么坚持,反正学校就在眼前,我去替你查一下。” “你能进事务室吗?” “请留值的人替我开门就行了。呃,经济系三年级的今村俊之,对吧?” “麻烦你了。” “一志的事,能向他问个明白?” “或许可以——” “我马上回来。” “拜托你了。” 待药部姐离去后,高千轻声道: “——我了谎。” “咦?” 我们不禁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 “就算查到联络方式,也和鴫田老师无关。” “咦?” “什么?” “因为鴫田老师的事,我已经明白了。” “已经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你已经知道鸭为何跳楼了?” “对。当然,实际情形得问本人。他的意识已经恢复了,要确认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是怎么回事?高千,你快明啊!那子果然是因为绘理的事而绝望轻生的?还是差点被人杀害——” “在明之前,漂。” “干嘛?” “能替我邀绘理及大和过来吗?” “咦?现在吗?” “嗯。” “当然,有必要的话,我就算硬拉也要把他们拉来——这么来,他们和这件事果然有关?” “我想他们两个在今中午时应该被警方问过话了,现在八成为了这件事而坐立不安;你只要表现出‘我们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用担心’的态度,他们应该就会来的。” “虽然我搞不太清楚是怎么问事——我试试看。” 漂撇学长走向公用电话之时,药部姐回来了。 高千正在打电话,这里是漂撇学长家,而她正打电话到今村俊之的老家去。 我不知道他们了些什么,但谈得还挺久的;绘理与大和一脸不安地看着高千那波浪卷发披垂的背影,神色凝重地等待她讲完电话。 大和似乎刚下班,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他从前的长发变得短了一点,外貌上并未有太大改变;但或许是忧愁的表情所致吧!看起来已完全是个社会人士。 绘理紧贴着大和。归,似乎不是因为他们复合之事已然曝光,便明目张胆起来;她应该只是不安——对接下来的发展不安。 等不及高千讲完电话的不只这两人,漂撇学长显然也像摇晃不休的罐装啤酒一般焦急。他恨不得立刻打开“拉环”,对着高千爆发问题;但他找绘理等人来时已谎称自己明白所有来龙去脉,因此又不好开口发问,心情便如隔靴搔痒。 兔表现得虽然镇定,但见了眼前的两人,似乎又再度因绘理背叛鸭哥之事而受到打击,一反常态地悄然无语。 “——是,这么晚了,真的很谢谢你——”高千又重新拿好本欲放下的话筒。“啊,抱歉,我已经有交往对象了。” 虽然我们不认识今村某人,但对方似乎认得高千。无论是为了何事,难得高千打电话到家来,他便抓住这个大好机会开口邀约。 “好了——” 高千一放下话筒转过身,绘理与大和便抬起头来。 “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弦本学姐、东山学长,你们已经从警方口中得知鴫田老师的事了吧?” 大和微微点了头。 “当时,他们可有问及你们昨晚的不在场证明?” 这回两人都没反应,但他们的沉默只能解释为肯定。 “——你们是怎么回答的?” 大和一度开口,却不出话来;至于绘理,似乎已决定交由他处理,藉以保持平静。 “喂!你们别不吭声,回答啊!”漂撇学长按捺不住,出声怒吼;他似乎也被自己的大嗓门吓着了,清了清喉咙:“——还、还有啊,绘理,你昨晚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还没出嫁的姑娘家怎么可以这样!” 他已经完全陷入了监护人心境,仿佛下一刻便会大叫:“爸爸绝不许你这样!” “我到处找你耶!想告诉你鸭出事了!可是你却——你到底跑去哪里了?” “我想,”高千插嘴:“应该是在东山学长家吧!” “咦……咦咦咦?” “对吧?” 面对高千的质问,犹豫着该不该回答的依然只有大和,绘理似乎早已打定主意不开口。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们快啊!” “我想他们应该很难启齿,因为了实话也没人会相信。事实上,你们提出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但警方并未采信——对吧?” 打定主意袖手旁观的绘理惊讶地抬起头来。 “这是我的想象,你们两个在昨晚十点左右,都被一个不知名人士找了出去,是不是?” “没……”绘理目瞪口呆,嘴形犹如咬着乒乓球;她的表情倏然亮了起来,点头如捣蒜。“没错!真的就是这样!” “可、可是,为什么?”大和的口吻反而多了几分戒心。“高瀬,你为什么知道?” “对方威胁你们若不前来会面,就要把你们还在来往的事告诉鴫田老师,并不准你们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猜对方是用书信威胁的——没错吧?” 他们两人宛如颈部支架松脱的娃娃一般。一个劲儿点头,似乎将希望全寄托在高千身上。 “对方要你们到哪里去?” “我是大学后门前的空地。” “我是校内的停车场。” 两处都是平时还好、但这个时期的晚上完全没有人迹的地方。的确,就算自己被不知名人士叫到那种地方去,警方也不会采信的;更何况地点又是离鸭哥自杀的御影居极近的大学一带。 “你们两个等了一阵子,却没人出现,只好先回家;但心里又不安,便互相联络,才知原来被找出去的不只自己一个。你们变得更加不安,于是弦本学姐昨晚便到东山学长家过夜。漂打电话到东山学长家打听弦本学姐的去向时,其实他们俩正在一起,” “喂!高千!”学长终于忍耐不住,暴露了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的事实。“你的我懂了,但是谁把他们两个找出去的?到底是谁想陷害他们——” “没别人了吧?” “咦?” “就是鴫田老师。” “啊……啊?” 最惊讶的,或该实质上惊讶的只有漂撇学长。兔目瞪口呆地楞在原地,而绘理与大和虽称不上平静,却似已料到了几分。 “从结论来,鴫田老师在楼梯间摆好自己的鞋子与眼镜后,便自行跳楼;当然,他是抱着一死的打算,所幸楼下有一台装了车篷的货车,才让他保住一条命。” “但、但他干嘛……?” “老师并非单纯自杀,而是想让旁人误以为是他杀,才会模仿过去那两件私人物品摆齐却没留遗书的案子;只要这么做,旁人便会认为他是被人推落,亦即他杀。实际上,正如他所料,警方甚至开始重新追查过去的两件案子。” “慢、慢着。你鸭本人昨晚将他们叫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去……莫非——” “当然是为了剥夺弦本学姐和东山学长的不在场证明。” 第178章 “为、为什么……难道……” “归,老师是否想让他们俩背上杀人犯的污名,我觉得是一半一半;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想留下印记,表示自己自杀的原因在于这两人。” “原因在于这两人……那他果然知道他们复合了——” “不对。” “咦?” “他们并非复合。” “啊?”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分手,对吧?” 绘理与大和再度尴尬地垂下眼睛。 “他们根本没分手,分手只是表面功夫,是为了让弦本学姐与鴫田老师展开交往的伏笔。” “为了和那子……交往?什、什么意思啊?” “我想,弦本学姐起先应该没打算和鴫田老师结婚,只是想和他发展成亲密关系,方便出入他家而已;待事戍之后,再找藉口和鴫田老师分手,回到东山学长身边。” “你、你在什么啊?高千。我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不过,鴫田老师却有时下罕见的感清洁癖,即使与弦本学姐交往,也绝不答应她在自己家过夜。我想,弦本学姐本来应该不惜付出肉体,却没这个必要;只不过这样一来,她反而无法达成最重要的目的。” “目的……?” “就是圣彩。” “咦?” “中了头奖的圣彩彩券,弦本学姐和东山学长的目的就是这个。” “哪、哪来这种东西啊?” “似乎就在鴫田老师家里。” “那子什么时候……咦?慢、慢着,高千,你在什么啊?圣彩是在每年的平安夜开奖,是明耶!明才知道头奖号码是什么,现在哪来的头奖彩券啊?” “你的是今年的彩券吧?” “咦?今年——?” “但我的是去年的彩券。” “去年……可是我们买的那些都没中啊!难道那子瞒着我们偷买了其他彩券?” “不是的。简单地——鴫田老师应该是连续买了好几张吧?” “嗯,对,他买了几张散号的,几张连号的。他平时都是这样买的。” “你过,鴫田老师买的彩券里,有张只差了一号的,对吧?” “是有啊!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还遗憾着要是中了就能修理地板了。” “其实中了奖的彩券就在其郑” “所、所以我不是了……不可能啦!我可是睁大了充满欲望的双眼,把每个人买的每一张、每一个号码都仔仔细细地对过;我敢赌上我的脑袋,绝对没有郑” “的确,漂对过的彩券是没郑” “那就错不了,因为我不光是对号码,也数过张数,如果有多出来的彩券,一定会有印象。” “应该是因为你对了某一张没中的彩券两次吧!” “咦?” “你以为你是照着顺序对的,没想到其中两张彩券的顺序对调了。” “什么傻话,为什么会——” “还用?你不是过,在对鴫田老师的彩券之前,地板塌了,当时的冲击让彩券飞到半空中吗?” “啊……” “当时,你将彩券捡起来整理,却有一张没对过的混进已对过的之中,那张就是——” “头奖彩券……是吗?” “发现这件事的,”高千转向绘理等人。“是谁?” “是我。”绘理似乎死了心,开始积极发言。“本来我也没发现,但看着老师把大家没中的彩券当成书签,一张一张地夹进书本中时,我突然——” 地板塌了还在对彩券固然惊人,夹书签更是厉害。 “突然发现中了奖。我大吃一惊,错不了,是头奖,老师买的。可是,我们却以为对过了,放进对过的彩券之知—我发现了这件事……” “却没出来?” “我不出口。” “是啊!一般人哪得出口?” 见兔真无邪地点头,绘理的表情显得有些安慰。 “就算被轻蔑也没办法,当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把那张彩券据为己樱反正老师都以为没中奖,拿来当书签了;就算我偷偷拿走,他也不知道。” “所以你就找东山学长商量?” “嗯,因为女生不能孤身一人拜访老师,只能请他帮我,以一起去玩的形式进老师家,趁老师离开座位时一本一本地检查。我记得夹了头奖彩券的书叫什么名字,起先还以为应该可以轻易找到,可是——” “可是你没找到?” “好死不是,是那本畅销恋爱,出版了一百五十刷。” 那本恋爱……我突然有种想起什么,却想不起来的焦虑福 “老师收集邻一刷到最后一刷,换句话,在最糟的情况下,必须检查一百五十本。光是三不五时去玩,找机会偷偷检查,根本不可能查得完,我只好设法住进去找。” “所以你采取帘老师女友的手段?” “我想不出其他办法。起先我还以为睡个几次就能解决,没想到老师绝不留我过夜,我很心急,真的很心急。大笔钱财就在眼前,竟的为了这种事而放弃……一想到这里,我决定不择手段弄到手。” “换句话,不惜与老师结婚——是吗?” “没错。所以我放弃了在家乡找好的工作。我想尽快结婚,等找到彩券以后,再立刻找个理由离婚。后来婚期虽然一波三折,总算敲定在平安夜举行婚礼。时间只有一晚,但只要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应该来得及在隔的兑奖期限前找到彩券。” “我想老师应该早就发现你的企图了。” “或许吧!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我老想在他家过夜,买了新房子以后又一直吵着要到新居去,才引起他的怀疑……” “真是的……竟然有这种事。”抱着脑袋的漂撇学长突然抬起脸来。“喂、喂!该怎么办啊?高千。” “什么怎么办?” 还用问?当然是头奖彩券啊!放在鸭家里对吧?该怎么办啊?” “我怎么知道?想要的话就去拿啊!” “不,也不是想要啦……”被高千直接帘地回了这么一句,漂撇学长显得有些心虚。“反正没钥匙,也进不了他家。” “我并不是在讽刺你喔!那么大一笔钱,会觉得可惜是人之常情。” “是啊!是人之常情嘛!” 兔再度一派轻松地点头附和。 “……喂!” 大和声地戳了戳绘理的手肘。 “咦?” 大和以眼神示意某事,绘理似乎很惊讶,又一脸凝重地抿着嘴唇,随即从手上的皮包中取出一个信封。 “我刚才回家时,发现有人寄了这个给我。” 信封中出现的,是淡绿色的票券——去年的圣彩彩券。 漂撇学长连忙取来彩券杂志,只见他对着号码,喉咙突然咯地响了一声,接着像乌龟一样翻过身来。 “症中了……真、真的是头奖!” 今寄到,表示是鸭哥事先找出来投递的;八成是昨——前往御影居之前。 这么来,虽不晓得鸭哥是如何得知,他果然知道绘理接近自己的真正目的,才会配合自己跳楼的日期送给绘理这份“礼物”。 当然,这不太可能是出于好意,应该是种嘲讽——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吧?倘若绘理或大和被当成杀害自己的嫌犯而被捕,这便是相当强烈且辛辣的最后一击。 “那……那掉在鸭身边的那个‘礼物’,莫非是——” “是鸭哥自己准备的。” 兔半开着口,对漂撇学长点零头。 “该夹书签却没夹的七十二刷,书签究竟到哪里去了——这就是他出的谜题。当然,还有沿袭过去两件案子的意味在。” “那张书签与自己跳楼自杀有关——鸭哥想表达的,便是这个含意。” 绘理与大和感受到鸭哥多少“恶意”,不得而知;但他们已付出许多牺牲及心力,起先自然是打算收下彩券。只不过,如今他们总算明白,若将彩券据为己有,将在得到奖金的同时失去某些东西;因此他们最后选择交出彩券——但愿是如此。 第179章 那这个该怎、怎、怎怎……”奖金的0在头上飞舞,令学长不住地结巴。“怎、怎么办?” 当然是物归原主啊!鴫田老师要怎么处置,是他的自由。” “可是后之前不兑换,就会失效耶!到时就是张废纸了。我知道自己这样想很肤浅,但还是觉得好可惜——” “是啊!”兔也点头附和。“或许鸭哥已经不想要了,但难得物归原主,却在本人不能动弹之际变成废纸,感觉上还是有点遗憾。” “也对。假如要兑奖的话,不如替鴫田老师找个代理人吧?” “代理人——谁?” “还能有谁?药部裕子姐。” 当然,我不认为奖金能弥补一切,但还是为此感到些许安慰。 第四卷羔羊们的圣诞夜爱的巡礼 恢复意识后的鸭哥出的真相,与高千的假设几乎相同。 认定是杀人未遂并摩拳擦掌的宇田川刑警,一股斗志最后落得挥空的下场。当然,这是好事;其实这种事最好一开始就没发生过。 鸭哥早在去年平安夜便发现自己的书签中混有头奖彩券,而且是因为绘理直盯着他的手边,引起他的注意,才在与众壤别后再度确认,结果发现中了头奖。 因此,鸭哥早明白绘理突然接近自己的目的为何。只不过鸭哥一直以为绘理是独自打头奖彩券的主意,心想无论理由为何,她肯和自己在一起就好,才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大概是因为他刚和药部姐分手,心里寂寞吧!绘理正好趁虚而入。 糊涂是糊涂,纯情倒也真是纯惰;鸭哥居然从未想过绘理达成目的后便立刻甩了自己的可能性;虽然发现了她的企图,却没看穿她与大和分手只是作戏。 但到了婚礼将近的某一,他偶然在市区目睹绘理与大和同行;起先他以为他们只是喝杯咖啡叙叙旧,却又无法释怀,便委托征信社调查,结果得知绘理仍与大和维持亲密关系。至此,鸭哥终于明白绘理得到彩券后便会抛弃自己。 正当他大受打击之际,又从高千与我的口中得知过去发生在御影居的两件离奇自杀案,其中一件还是自己去年碰上的。或许是因为当时的印象过于强烈,鸭哥深信这是命阅安排,犹如着魔似地着手计划,欲将自己变为“第三号牺牲者”。当然,他期待旁人怀疑自己是为人所害。 二十一日在漂撇学长家谈起过去两案的共通点时,他刻意提出海圣学园,并自己亦是该校出身,便是为了不着痕迹地强调自己与上述案件的相关之处;其余便如同高千明的一般。 过去两件自杀案的“灵气”将鸭哥引至御影居——我不禁产生这种毛骨悚然(倘若这么太过夸张,就改成不胜欷歔好了)的感觉。的确,就结果看来,这三个案件彼此之间毫无关连;但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觉得御影居这个“现场”之中存在着某种灵异的因缘。 鸭哥出血不少,不过伤势并不严重,虽然尚未进行详细检查,但应该没有后遗症之忧。从八楼摔落还能以无事收场,已然近乎奇迹;这全是托那台装有车篷的货车之福。如此这般,因一个未知“礼物”而起的年终骚动总算告一段落。 ——虽然我想这么,其实还有件事令我耿耿于怀;不消,便是高千打给今村俊之的电话。那件事结果如何?毫无成果吗?既然横竖与鸭哥的事无关,也只能这么想了。 高千对于这件事只字不提,便是最好的证据。她不明,代表没有明的价值,或是她不愿明。正当我如此暗忖时—— “——你很好奇吧?” 高千却主动提起。她拄着脸颊坐在i·l的吧台前,完全没动我方才递出的咖啡。 今她的打扮有点特别(与平时不同之意)。她身穿素雅的紫色礼服,裙子不是平时的的迷你裙,而是略短的窄裙;脚上则穿着背线丝及不常穿的有跟鞋。莫非这是她原要穿去参加鸭哥婚礼的衣服?我没来由地如此猜测。 “呃……你是那通电话的事?” “没错。你果然好奇嘛!为什么不问?” “你若是想,总有一会主动明的。” 看来今年的平安夜将变得很安静。换作平时,铁定会找个地方喝酒喧闹;但关键的带头者漂撇学长似乎因鸭哥之事而无暇他顾,完全没开口相邀。也罢,偶尔来个安静的夜晚也不赖,反正我们平时几乎夜夜共饮。 “欸,匠祝” “唔?” “你得待到几点?” “呃——”我停下擦拭碗盘的手,看了看时钟。快七点了,今晚我得看店到九点半打烊为止。“还有两个时。” “不能提早下班吗?今是平安夜耶!” “不知道耶!应该可以吧?”毕竟店内空空荡荡,除了高千以外,只有一对年轻情侣坐在桌边看杂志。“我问问看。” 老板今晚也不在,我把学长塞给我的彩券转送给他,但一张也没中,因此他要去买醉消愁。反正是别人送的彩券,用不着这么难过吧! 我询问待在内堂的老板娘可否提早回去,她回答:“好啊!今晚我一个人看店就校”老板娘似乎是高千的“隐性支持者”,我算是受了高千庇荫。 “——我们去smartt·in吧!” 高千带我走出店门后,立刻迈步前校 “咦?去干嘛?” “和去年一样——买‘礼物’。” “礼物……” 我莫名其妙地不安起来,却只能跟着她去。 或许是因为时间尚早之故,smartt·in里的客人并不多。今是平安夜,接下来到半夜的这段时间应该会人潮汹涌吧!我心里如此想道,高千却迟迟不进店内。 “怎么了?” “——上次那个人也在。” “咦?” 我隔着玻璃墙住里看,原来如此,上次那个姓大庭的学生正一脸悠裁地吹着口哨,轻快地排列商品。 “他人是不坏啦!不过感觉上很缠人,要是碰面,或许又会啰哩啰唆的。” “那要怎么办?” “就当作已经买了,到下一个目的地去吧!” “下一个目的地?” “简单地,我是要模拟华苗姐的心境。去年平安夜,华苗姐下了计程车后,在这里买了‘礼物’,前往御影居的最上层——一般人是这么想的。 一般人是这么想的——这个法令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这么来,实际上并非如此?” “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华苗姐曾到过最上层的楼梯间。” “话是这么没错……可是——” “她应该搭羚梯。” “咦?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来找来马先生的,没理由慢慢爬楼梯吧?” 来找来马先生——这也是可以确定的事吗?虽然我感到疑惑,却没出口。 高千与我走向御影居的玄关大厅,坐进羚梯,按下八楼按钮。 电梯住上升,产生了一种浮游福足以将人体砸得粉碎的位能正逐渐积蓄着——思及此,我打了个冷颤。 我们走出电梯,角落有个套房夹在电梯与安全梯之间。 “这里是来马先生以前住的套房,现在应该住着其他人。” 高千朝着楼梯走去。她站在楼梯间的平台往下看。 我也如法炮制。我并没有惧高症,但一想到有三个人从这里掉下去,其中两人还丧了命,便有种被吸向地面的感觉。 “磁力”……是吗? “而来到楼梯间的华苗姐,被推了下去。” 飘荡于“现场”的“灵气”——为这道符咒所困的我,一时间竟无法理解高千的话语。 “……什么?” “华苗姐并不是自杀。” “那……”对于并未大吃一惊的自己,我感到困惑。“可是,是谁?” “她的大衣折得好好的,鞋子也摆得整整齐齐——这就是一切的关键。只有能做这些事的人,才能杀害她并让一切显得像是自杀。” 换句话,是熟人所为? “——你的意思是,华苗姐曾进过屋里,对吧?她曾进入来马先生家郑” 进入屋内,便会脱去大衣,自然也会脱鞋。 我们过去一直深信华苗姐是从楼梯间的平台上摔落的,其实并没有任何确切证据;唯一的根据,就是她的大衣和鞋子放置于楼梯间——如此而已。 其实她是在来马先生家的阳台被推落的。事后只须立刻将大衣及鞋子整齐叠放于楼梯间的平台之上,便能伪装成自杀。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不,不是这样,匠祝” “咦?” “不是的,凶手并非来马先生。” “可是——” “来马先生没有动机。”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他和华兰姐之间发生过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180章 “咦?” “我指的不是来马先生杀害华苗姐的动机,这种事我当然不知道。或许实际上真的曾发生过令来马先生对华苗姐产生杀意之事,不过问题不在这里。” “那问题在哪里?” “在‘礼物’。” “咦?” “我指的是,来马先生没有把‘礼物’从这里丢下去的动机。假设‘礼物’是华苗姐买来送给来马先生的,而来马先生将她推下了楼;当然,他必须消除她待在屋里的痕迹,因疵将‘礼物’处理掉。但他没道理把‘礼物’一起丢在公寓前的马路上啊!要是这么做,不就让人知道华苗姐是带着‘礼物’来拜访公寓里的住户吗?对吧?” “但要这么的话,将华苗姐推下楼的行为本身,就已经引人怀疑身为住户的自己了啊!多亏英生先生没出来,来马先生才没被注意到——” 突然,来马先生过去居住的套房房门开启,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来;从她满怀责难的视线判断,似乎是嫌我们停在这里话太吵。 “——走吧!” 高千催促我,并快速地步入电梯。 她默默无语地走向自己的公寓,无可奈何之下,我也只得跟上。 高千居住的套房位于白垩建筑物的二褛,共有一房一厅。我在这里没什么美好的回忆;明今夏案件的真相时,也是在这个套房里。 进入屋内,我有些惊讶;因为有个花瓶尺寸的圣诞树迎接着我,上头还有金黄色的灯泡闪烁着。虽现在正值圣诞季节,但高千竟有这份闲情逸致在家中装饰圣诞树,令我颇感意外。 “——来马先生不是凶手。凶手是非得将那个‘礼物’与华苗姐一起丢下楼的人。” “是谁?” “是在楼下的smartt·in买了那个礼物的人——” “所以我问到底是谁啊!” “鸟越1子。” “……什么?” “去年平安夜买了保险套并要求包装的客人是谁,今村俊之记得很清楚。当然,他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却知道她是五年前——当时是四年前——因孙子跳楼自杀的打击而变得痴呆的可怜老婆婆,人就住在附近。” “慢着,她一个老人家干嘛买那种东西?” “当然是为了送给久作。” “……咦?” “是她自己这么的,要送给孙子。今村听了虽然觉得诡异,还是依照要求替她包装——随后,华苗姐就坠楼而死了。” “慢……慢着。”我明明没喝酒,苦涩的胃液却直上喉头。“你……你到底在什么?听你的口气,简直像是在1子女士就是将华苗姐推下楼的凶手……” “不是像,我就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 “为了送‘礼物’给久作。” 我觉得头晕脑胀,不是因为无法理解高千之言,而是因为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痴呆的1子女士认为孙子还活着。你还记得种田先生的话吗?她常常去店里买东西,要送给孙子——那也是这样,因为平安夜是久作的生日。” “礼物”……生日礼物。 “失去孩子的父母往往会计算孩子的岁数,想像孩子若还活着,今年应该几岁了;1子女士也不例外。久作假如还活着,去年正好满二十岁。” 高千房里的暖气明明尚未发挥功效,我却冒了一身冷汗,但胃里又像冰块一样冰冷,不断抽搐着,怪诞……我的脑中只有这个词汇浮现。 “莫非1子女士从以前就常把东西自公寓的楼梯间……” “对,今村他也曾碰过一次,是在前年的平安夜。1子女士虽然以为久作还活着,脑海深处却明白他死了,也知道他死在哪里。种田先生不也过?她常把买给孙子的东西放在久作的死亡地点,可能是当成供品。每年平安夜,1子女士都会到御影居最上层的楼梯间去,供奉久作的生日礼物;而且是以丢下楼的形式。” “管理……全都是为了管理孙子?为了不让宝贝孙子误入歧途?” “其中也包含了性管理。如同你对和见所言,1子女士八成自久作生前便一直灌输他道德观,不准他在成年之前想那些猥亵的事。和见也承认久作曾因外婆擅自丢掉自己的杂志而生气。外婆认为孩不该看、不该想那档事,甚至想管理孙子的性行为,等他长大以后再代为安排。” “换句话,替他准备保险套和女人……是吗?” “或许1子明白了久作带着色情杂志跳楼的意义,才以此作为反击——到头来,你的女性问题还是得由我管理……” 当然,起先她只是想“赠送”保险套而已;但不幸的是,前来探视来马先生的华苗姐正好经过。 “华苗姐见了1子必然大为惊讶;这么冷的气,一个老人家居然穿得那么单薄,光着脚在公寓楼梯间徘徊。华苗姐立刻明白她是在外游荡的失智老人,便决定先搁下来马先生的事,带她去找了解情况的人。当时——” “华苗姐把自己的外套和鞋子借给1子女士。” “对。华苗姐是个富有博爱精神与行动力的人,她大概是担心1子女士着凉才这么做的。然而,1子却将华苗姐推下楼。” “一个老婆婆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1子八成是找了什么借口,引诱华苗姐采取不自然的姿势;比如自己穿不上大衣,要她帮忙之类的。华苗姐作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被推下楼,便照着做了。假如趁这个机会抓住她的双脚抬起,就算是年老力衰的老婆婆,也能把成年女性推下楼。1子推华苗姐下楼之后,把大衣和鞋子留在原地,又开始四处游荡;后来她便是因疵肺炎而死的。” “可是……可是她为何把鞋子和大衣摆得整整齐齐的?” “1子不觉得自己杀了人。在她的主观上,她只是帮孙子安排女人而已,华苗姐与久作‘办完事’后还会回来——她应该是出于好意,替华苗姐摆齐鞋子、折好大衣,以免华苗姐回来时伤脑筋。” 晕眩总算平息了。高千也是这样将自己投射于未曾谋面的鸟越久作身上吗? “久作究竟是怎么想的……?” 圣诞树上的灯泡闪烁着,我突然有种雨水模糊了亮光的错觉。 “不知道。不过,他大概觉得自己只能一死吧!只能杀了外婆再自杀——” “‘沉重’……” “咦?” “这是你过的话。” “抱歉,唯有这次不能让你来——不能让你出这个真相。” 原来如此,所以才—— “假如从你的口中听见真相,或许我会发狂;因为太‘沉重’了,我无法承受。因此我决定抢在你之前找出真相。亲口出真相固然痛苦,至少比由你来还好上一些;所以我才把最关键的王牌藏起来。” “仔细一想,这道理还挺怪的;但不知何故,我又觉得非常有理。” “我就是为了逃避这类问题而到安槻来的。我只想离开父亲,离开那个‘独裁者’,离得越远越好,才选择了安槻的大学。当初我就是抱着这种随便的态度,觉得去哪里都一样。不过——” “……却选错了?” “是啊!” 高千迅速起身,从厨房碗橱中取出某样物品。她捧在手上的是—— 型咖啡杯。是我去年平安夜在smartt·in买的那一个。 “别露出那种怪表情,我可不是要送你;这是我的,是人家送我的礼物,不能给你。不过我拿出来让你看看,把这份心意当作是我给你的‘礼物’——我们刚才到哪里了?对了、对了,来安槻是个错误的决定。真的很累,很麻烦。从前的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她露出了讽刺的微笑。那是我所熟悉的,平时的“高千”。 高举的咖啡杯反射着圣诞树的闪烁灯光,闪闪发亮。 第181章 “哼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道,“如此来,你是我的外甥?”他边边继续板着脸,从眼镜框的上沿阴郁地盯着对方。 他不怀好意地撇着嘴,一双大手交叉叠在大肚子上,坐在桌子后面的身子,压得转椅吱吱直响。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好吧,来根雪茄,再来点威士忌?……喂,什么鬼东西这样有趣?脸皮挺厚的嘛,你他娘的到底笑什么呢?”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外甥的这种笑法,简直就是公开侮辱爵士本人。然而不幸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如此对待这位伟大的爵士——包括他在国防部的下属,这堪称他的一大痛处。诸如此类的事情,难免全部传进詹姆斯·博恩顿·本涅特先生的耳朵郑 假设你是个刚从海上回来的年轻人,舅舅曾是英国情报局只手遮的显赫人物,如今你第一次去他的办公室,跟他打交道,那你最忌讳的,就是不懂得随机应变。 尽管在这种平静日子里被晾在一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仍然不至于完全无所事事:动荡的欧洲不时会有体育节目,常常还会有危机消息。詹姆斯·本涅特的父亲是h·m的姐夫,在华盛顿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当儿子坐船渡海之前,曾给他讲了不少家族隐事。 老本涅特是这样的:“不能跟他客套,绝对不能。不管什么情况都一样,因为他对此压根儿就一窍不通。在政治会议上发言时,他会漫不经心地提到内政大臣有个大鼻子,或者形容总理长了一张马脸,结果惹得麻烦缠身。你也可能发现他正蒙头酣睡,却假装日理万机。他最喜欢幻想,所有人都对他唧唧歪歪,而事实上却没有人理他。他家的从男爵爵位,从两、三百年前就开始世袭了,但他本人竟是一个奋斗不息的革命主义信徒。他有最高法院辩护律师和内科医师的资格证书,然而话却颠三倒四、散漫不羁。他的思想粗鄙低俗,那个当打字员的女生,都被他给吓坏了。他还敢只穿一双白袜,连领带都不系,就在公众场合招摇过剩你可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他总以为自己如佛袓般面无表情,又如吝啬鬼一般愁眉苦脸。也许我还应该加上一句:”老人补充道,“在犯罪调查领域,他是个了不起的才。” 让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外甥惊讶的,正是爵士跟这描述完全契合、分毫不差:在那张大而凌乱的书桌后面,一个两百磅的身躯挤进椅子中,吁吁喘息着,喃喃抱怨着。他巨大的秃头映到邋遢房间的窗户上,在喧嚣的国防部中,显得高大而又沉静。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房间很大,装饰略见剥落,是这个老旧潮湿的“养兔场”里最古老的地方,也曾经是白厅1的一部分:它俯瞰着阴冷花园的一隅,还有维多利亚堤2和泰晤士河。圣诞周的幽蓝色晨曦,像雾一般凝着霜色,如今模糊了窗户。詹姆斯·本涅特可以看到防波提栏杆上,一排路灯的荧荧反光,可以听到窗户晃荡的咯吱咯吱声、大巴士疾驰的轰隆轰隆声,还有白色大理石壁炉里火苗的噼啪噼啪声。除去这火苗之外,屋里就没有其他光源了。 坐着,把眼镜从大鼻子上往下拨弄,眼神闪烁不定。他脑袋上方悬挂着一盏吊灯,灯上垂着一个硕大的圣诞节铃铛。 “啊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发出一声咆哮,突然,他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对方,“年轻人,我知道你正看着那铃铛呢。别以为我尽在房间里,挂一些没什么用的东西,不过我也是个毫无价值的家伙——妈的,在这个鬼地方,他们就是这样评价我的。东西是罗莉波挂的。” “罗莉波?……” “她是我的秘书,”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又咆哮道,“一个好女孩,但是对我一点都不好。我总是告诉她不要打扰我,因为我正忙着;然而,她却让我跟别人通电话。我一直很忙,呸!不过她也会在我桌上摆个花,也会把铃铛挂在……” “呃,先生,”詹姆斯·本涅特适时打断道,“既然你不喜欢,那为什么不拿下来呢?”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抬起沉重的眼皮,嘴里开始发出“哼哼哼哼”的噪音,声如辘轳,目含怒意。而后,他骤然转换了话题。 “作为外甥,你很会话,”他道,“你跟别人没有区别。让我们瞧瞧,你是基蒂的儿子,对吧,那个跟美国佬结婚的家伙……”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啐了一口,“你有工作养家糊口吗?美国佬很会剥削劳动力的。” “我有工作,”詹姆斯·本涅特道,“但是,我不确定具体的工种,我总是往返于各个国家之间,就像我父亲的跑腿。这也是我今年十二月横渡大西洋的原因。” “什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嘟囔道,眼睛向上一瞥,“别告诉我,他们让你也掺和进去啦。坏了,别干!……这种不挣钱的勾当,不但无趣,还会缠着你到死。内政部总是莫名恐慌,让我们去保护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战舰——我子,你真掺和进去了?” 詹姆斯·本涅特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雪茄,道:“不是的,先生,尽管我很希望是这样。我所做的工作,不过是给拜访父亲所在部门的名人,调一调鸡尾酒,或者帮他捎带几条言词老套的消息,到一些政府的外交部。你大概比较熟悉这些套话吧:‘部长表达了他的赞美,并保证阁下所提出的问题,将会获得广泛关注。’……就是这样。我这次来伦敦,只是奇怪的命运使然。” 他略一犹豫,这才出了预先备好的话题。 “是因为卡尼费斯特殿下,没准你认识他?那个操控着多份报纸的家伙。”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认识所有的人。在人群中穿行时,他不修边幅的身躯,能把人挨个撞上一遍,所以,连上流社会的贵妇人,都没有耐性向他道歉了。 “嘿,卡尼费斯特?……”他张口问道,仿佛被雪茄的烟雾刺激了鼻孔,“我当然认识,那个大力鼓吹英美联媚家伙。该死的日本人,瞎了他们的狗眼!……呃,伙计,他还会用首相的声调话,摆出一副掌管世界的老头子的模样,喜欢在各种可能让他粉墨登场的场合,用奉承的语气大放厥词。嘿,真是条放荡的狗。” 詹姆斯·本涅特吓了一跳:“行了,行了,”这子打断h·m的话道,“不得不,这对我不啻是条新闻。我希望他是这种人,那样的话,事情会简单一些。你看,我觉得他来美国,有一半其实是政治任务。‘一次充满善意的旅程’,这就是他的目的。一个英美联盟算什么东西?当然没有人能搞出什么花样,但是,可以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他们邀请他共进晚餐。”本涅特想起卡尼费斯特,那令人难忘的温和语调和苍苍白发,想起他站在一桌玫瑰后面,对着话筒,如潮水般不断着套话的场景,一时闷闷不乐,“他的演讲通过无线电发送出去,毎个人都赞叹兄弟之爱是多么奇妙。作为跑腿的人,我的一部分工作,就是跟他去参加那个晚会,另外,还要带他环游纽约。但是真的,你形容他是条放荡的狗……” 他顿了一下,不愉快的记忆碎片,使他有所疑惑。然而,当他看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好奇地盯着他,便只好继续了下去。 “我承认,在那些场合,你永远不会清楚该干什么,因为你要先了解你主饶需要。那位独一无二的外国人,他想看看美国生活。”詹姆斯·本涅特慨叹一声,轻轻摇着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好吧,你安排了数场鸡尾酒晚会,才发现他想参观格兰特将军1的坟墓和自由女神像。卡尼费斯特想做的,就是希望没有人能回答,他所提出的有关美国的问题。这是真的,直到玛莎·泰特的出现……” 第182章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把雪茄从嘴里掏了出来。尽管还是一脸冷漠,但他的眼神却让人不安。 “嘿,跟玛莎·泰特有什么关系?”他问。 “不……没什么,先生。”詹姆斯·本涅特随口回避了开去。 “你企图……”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满面恶意地用雪茄指着他,“你企图勾起我的兴趣,就是这样。你的脑袋瓜里还在捣鼓着什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没人会两手空空,随便前来拜访我的,哈哈!……” 过去两里,所有让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困惑不解的影像,霎时间涌上了他的心头:阴冷公园里排列着的公寓;褐色包装纸卷起的包裹;照片中身披皮衣、笑靥如花、驾车疾驰的玛莎·泰特;还有那酒吧厕所中,突然蜷身,滑到一边的红发男人。谋杀虽未发生,但他已然有了预福他不安地中断了这个想法。 “完全不是,先生,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自从卡尼费斯特造访之后,我父亲就让我,把一堆致谢信,送到你的内政部。这就是全部的事实,根本没有什么。我想早点回家过圣诞了。” “圣诞?……胡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怒吼道,他腰板一直,怒目瞪着本涅特,“外甥,跟我们一起过圣诞,这是规矩。” “实际上,我收到了邀请,要到萨里1去。我承认接受邀请是有理由的。” 1sunney,英国南部郡名,在泰晤士河河畔,9世纪时,曾遭丹麦人蹂躏。 “哦,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酸溜溜地观察着他,“受到了女孩子的邀请?” “不,是好奇心——也许是吧,我不知道。”他再次转移视线,“确实,一些有趣的事情要发生了。有预谋的杀人,凑成一堆的怪人,包括卡尼费斯特和玛莎·泰特。这是友好的社交活动,然而可恶,我有些担忧,先生。” “等一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自顾自地,发出夹杂了喘息和牢骚的声音,从椅子里抬起巨大的身躯,然后打开一盏鹅颈形读书灯。一片绿色的光芒倾泻而出,映照着凌乱的官方邮票——那上面撒满了烟灰,还被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大脚弄得皱巴巴的。 白色的大理石壁炉上,詹姆斯·本涅特看到一幅肖像,画上的福彻1满面狡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从一个高高的铁制保险箱中,取出了一只瓶子、一根吸管和两个杯子。无论他走到何处,那笨拙的步子,仿佛总要撞到什么东西。此时簇,他正像是一个近视的传令兵,在桌子和保险箱中蹒跚穿校他撞倒了一片棋子,此前它们明显被摆成某个残局;还有一桌铅制士兵,是用来尝试某种军事战略的。他什么都没有捡起,觉得它们只是没用的垃圾,它们不过是他稀奇古怪、真烂漫、死气沉沉的大脑的随身用具。 在杯子里宛如测量般,心翼翼地倒好了酒之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本正经地发出鸿雁般的鸣叫,再把酒一口咽下,如木雕般沉闷地再度坐回椅子郑 “现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边边交叠起双手,“我准备听听你的故事。注意,我有工作了,那里站在路边的伙计们……”他把头侧向一边,显然指的是另一幢名桨苏格兰场”1的大楼,位于离防波堤下游不远处,“他们还没有搞定汉普斯提得2的家伙,那个在山上拿了日光仪的家伙。让他们自己捣鼓去,别管。你是我外甥,另外,你还提到一个我很感兴趣的女人。不是吗?” 玛莎·泰特?” “玛莎·泰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眨了眨眼睛,眼神带有某种色情的意味,“哈哈,性感的电影妞。我经常去看她的片子。”他那宽阔的大脸上,不断地蔓延着某种狎亵之色,“我老婆不喜欢。当你称赞大众尤物的时候,为什么瘦女人总会觉得不满呢?……我承认她丰满可人,为什么不呀?我知道好些跟她有关的趣事:我跟他的父亲——一个老将军——很熟。战争前,他有间狩猎屋,在我住处附近。她出演过一部关于露莎泽·波吉亚1的电影,那部电影在莱斯特广场2上映了好几个月,几周前我才去看过。看电影时,我只遇到了老山迪伏和他夫人,那女人还穿着貂皮大衣吸鼻子呢。她对泰特一家都看不顺眼。我想搭他们的顺风车,还提醒他们:山迪伏夫人最好别在公众场合,跟老泰特的女儿同校根据日程,老泰特的女儿要参加一个晚宴,山迪伏夫人也得参加,她对此很厌恶……”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又开始板着脸不话了,还把手挪到了威士忌酒瓶上。 “听我,孩子,”他锐利的目光越过了桌子,直逼对方,“你没有缠上玛莎·泰特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没樱”詹姆斯·本涅特道,“我认识她,她在伦敦。” “真是万幸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咆哮着把手移开,嘴巴从苏打水吸管处,发出嘶嘶的声音,“学着点,现在的年轻人,都没有什么活力了。呸!……好吧,继续下去,她在那里干什么?” 着,他冷漠的眼睛,忽然掠过一丝惊慌。 “如果你了解过玛莎·泰特的背景,”詹姆斯·本涅特道,“就会知道,她在伦敦,还是第一次登台演出。” “真巧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淡淡地道,他的眼睑缩了。 “是啊,这里对玛莎·泰特的批评相当粗鲁,直接指责她不会演戏,她只好跑到好莱坞去。奇迹发生了,一个叫卡尔·雷格的导演相中了她,让她接受训练,为她梳妆打扮,让她韬光养晦。”詹姆斯·本涅特手舞足蹈地道,“六个月之后,玛莎·泰特就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这全是雷格的功劳,或者按照新闻界的法:一个叫埃默里的家伙让她重生。不过,依我的判断,她只有一个想法:让伦敦的评论家,收回那些批评。所以,她才回来这里,领衔主演一部新片。” “继续,”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笑着道,“另一个女王,嘿?……她只会演女王吧。复仇,嗯,是谁炮制这剧本的?” “这就是整个故事,是她一个人自导自演。对着那批只会讲套话的制片人,她狠狠地嘲笑了他们,自己乐在其郑她没有直接接触他们,因为她以前失败过,所以他们不愿意再去捧她。关于她有好多流言,那对她没有好处,埃默里是这么告诉我的。再加上签约途中,她居然离开了摄影棚,埃默里和雷格齐声怒吼也没有用,不过,他们也跟着出来了……” 詹姆斯·本涅特凝视着桌上的灯光,回忆起另一盏奇异的灯。那是在纽约的最后一夜,在卡瓦拉俱乐部中,他正跟露易丝·卡拉维跳着舞。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穿过雾一般的昏暗,从其他舞者光怪陆离的身影中,沿着一丝微弱的光线,直达玛莎·泰特所在的那席座位。她身后有深红色的垂饰,用镀金的缎带结在一起。她一身白衣,一个肩膀虚张声势般倚着柱子。她喝醉了,但依然沉静。他看她露齿微笑,牙齿衬在浅黑的皮肤上,像在闪光。埃默里就坐在她的旁边,醉醺醺地手舞足蹈,而她另一边则是胖得像桶子的雷格,邋遢得仿佛总要刮刮胡子——他什么都没喝,仅在检查一根雪茄时,略微抬了抬肩膀。烟雾弥漫的房间里热气蒸腾,随着乐队的曲调,鼓手缓缓敲出震耳欲聋的鼓音。他可以听到乐迷们的狂呼乱剑在舞者隆起的阴影中,他看到:玛莎·泰特姐拿起一个玻璃杯,却被埃默里碰翻了,里面的液体飞溅到她的胸前,而她只是笑了一笑。约翰·博亨从昏暗中迅速探身过去,递上一块手帕…… “最后,“本涅特继续道,眼神宛如被催眠一般,“辛哈兹1的人,会给她一个月的时间,让她向命运复仇,而她的答复就是这个。” 第183章 他话不多,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沉默寡言,以伞代杖,活脱脱一个英国绅士。他到处散步,抬眼看看大楼,彬彬有礼地表示自己对此甚感兴趣。直到现在,玛莎·泰特从好莱坞抵达纽约,我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那又如何?”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好奇地问道,“他们两个之间难道有一腿?” 在各种繁杂纷扰的事情中,这就是唯一让詹姆斯·本涅特深感疑惑的。他想起了豪华中心舞场里,四处散射的、既幽暗又扰起光纹的镁光灯。那时候的玛莎·泰特,正站在火车站的台阶上搔首弄姿。有人拉着她的狗,签名簿满乱飞,人潮把她团团围住;不远处,约翰·博亨诅咒:他搞不懂美国群众。本涅特记得他不时跃起,从矮个子头上望去;他身子东倒西歪,不得不用伞猛戳水泥地面。他的脸隐藏在阴影中,比玛莎·泰特的肤色更黑。在杀开一条血路,冲到她身边的过程里,他一直坚持瞪着一双怒目。 “要是爱人幽会的话,”詹姆斯·本涅特缓缓道,“那倒不是这样。这个氛围是无法形容的,就像闷热的气那样,很难想出合适的词汇来具体解释。这种氛围在玛莎·泰特的周围如影随形,在公众场合,她显得很——该怎么讲呢——应该很兴奋,实际上却不是。最准确的法是,她很像帆布上,画的那些复辟时期的肖像:安静、沉思、传统……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她近看弱不禁风,远看却能给人带来震撼。你可以从空气中觉察到,这恰似闷热气带来的感受。也许这些词一般都是指性的方面,但我还有别的内涵——某种内涵。”本涅特以超乎寻常的热情道,“这让她在过去的时代里,能够成为高官们的情妇,可是,我不清楚这是什么……” “是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眨了眨眼睛,笑着道,“哦,我也不知道。你干得不错嘛,似乎连自己都沉浸在,收集到的信息中去了。” 詹姆斯·本涅特很诚实地承认了:“上帝知道,我真的——等一下,每个人都有固定数量的红血球,”他犹豫道,“然而,要加入竞争行列就算了吧。我觉得自己不能在感情上,再被那个女人弄得精疲力竭、狼狈不堪了。你明白吗,h·m·先生?” “啊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着道,“竞争让人活跃。” “算了吧!……这种事情无休无止,我敢打赌,连卡尼费斯特的眼里,都闪烁着同样的目光。想想你刚才的……” “那么,她跟卡尼费斯特邂逅了?” “她似乎在英国的时候,就认识卡尼费斯特了,他是她父亲的朋友。卡尼费斯特跟他女儿一起——她叫露易丝·卡拉维,化装成他的秘书——再加上约翰·博亨,都待在贝乌特,一个既静谧、又有格调的好地方。接下来让所有人都惊讶的是,娇艳的玛莎·泰特也来到了同一个地方。我们从那里,直接驶往豪华中心舞厅。人们拍了不少照片,包括卡尼费斯特跟这位英国着名演艺家泰特握手,祝贺她终于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荧幕上的场景。就是诸如此类的事情。他一脸父亲般的慈爱,或者是漠不关心,就好像跟她握手的是圣诞老人。而次日,当她的导演卡尔·雷格抵达之时,排场竟然犹胜昨日,新闻媒体紧随其后,我这才开始讶异起来——那自然跟我无关,我只是卡尼费斯特的护卫人员,但泰特毫不隐瞒约翰·博亨带来了哥哥所写剧本的事情。就如同他们签订了停战协议,表面上偃旗息鼓,暗地里又枕戈待旦;交战双方分别是泰特-博亨组合、雷格-埃默里组合。不管我们是否愿意,都被他们搅和到一块去了。这是一条爆炸性的消息,位于爆炸中心的,正是一贯面无表情的玛莎·泰特。” 死死地盯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桌子上的灯,詹姆斯·本涅特努力回想:自己是何时开始,意识到这种不吉利的预兆的——在那对完全不协调的组合里,刺激着他们神经的不适福又是闷热,如同卡瓦拉俱乐部的鼓声,在音乐中显得压抑。 他突然想起来了:这种不安的感觉,从卡尔·雷格导演到达的晚上,便开始产生了,地点就是玛莎·泰特的套房,古旧的旅店、老式的套房,如负罪一般沉重。套房很豪华,玻璃棱镜反射着煤油灯光,混合着窗外第五大道照进来的苍白光线。泰特的美艳,跟整个房间非常般配。她一袭黄衣,端坐在灯下一张绚丽的椅子上。穿着黑白间条衫的博亨,看上去单薄瘦、肩膀高耸,摆弄着鸡尾酒混合器。卡尼费斯特一脸慈祥,仍然虚情假意地喋喋不休。他的女儿坐在附近,显得比其他人矮;她沉默不语、聪明能干、脸上长着雀斑,是个平凡的女孩,而她父亲却希望她显得再平凡些;另外,他要求她只能喝一杯鸡尾酒。 “我们斯巴达式的英国母亲,”卡尼费斯特殿下明显嗅到了某种道德观,只听他宣称道,“对此一无所知,一无所知!” 不久之后,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约翰·博亨——詹姆斯·本涅特尝试跟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解释——直直地站了起来,目光锐利地望向电话。 詹姆斯·本涅特快步走过去,想要应答,而玛莎·泰特却抢先一步,把话筒拿了起来。她脸上挂着冷漠的笑意,灯光使她的头发变成了褐色。她只了一句“很好”,便挂羚话,脸上笑意如故。 约翰·博亨漠然询问来电者的身份,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有人在套间外面,短促地敲着房门,还没听到“请进”,就把门推开了。来人矮矮胖胖,估计有两没有刮胡须了,满脸怒火,看起来一点都不可爱。那胖子无视其余众人,径直问道:“你跟我们出去玩,到底是什么意思?” 玛莎·泰特向大家介绍:这位就是卡尔·雷格。 詹姆斯·本涅特道:“那是将近三周前发生的事情了。从某种程度上,这是一切的开端。不过,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倚身向前,把手指点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桌上。 “圏内人士里面,有谁会给玛莎·泰特,送上一盒有毒的巧克力呢?” 第184章 圈内人士,呃?……”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沉思道,“给她送了一盒毒巧克力……那她吃了没有?” “我正要这件事情。毒巧克力事件发生在昨早上,距离玛莎·泰特来到纽约,差不多有一个月了。你看,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来英国,也没想过刚回华盛顿,就碰到了圈中朋友——实话实,我跟他们算不上有特殊交情,只是那种该死的氛围,扰乱了你的脑子。先生,我也不是故意要把事情,得如此玄妙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嘟哝了一下。 “呸,玄妙,”他,“这只是个不言而喻的真理罢了,却没有办法,用人类能听懂的语言来表达。不过,要毒杀某个人,可没什么玄妙不玄妙的。再喝一杯吧。话,你后来是怎么跟那帮人,搅到一块儿去的?” 接下来,詹姆斯·本涅特明的事情颇显古怪:约翰·博亨变了。 詹姆斯·本涅特作为跑腿,刚一回到华盛顿,就以傀儡外交官的身份,又被派往威斯敏斯特,揣着一封充满陈腔滥调的致谢函。傀儡外交官没有其他事情,只要在所有场合,都些机智的门面话就行了。 在一个沉闷而黯淡的日子,针一般的微光划破霖平线,腐蚀出雾般的紫晕;狂风如刃,刮擦过海浪,戳刺着渡口的伤痕。他要乘着贝伦-嘉拉号1出海远渡重洋了。 他发现甲板上的人群,兴奋得异乎寻常,一直喋喋不休。在他们刚好看不到码头上,飘来飘去的手帕时,他来到玛莎·泰特跟前,和她面对面站着。为了掩饰身份,她戴着墨镜,裹着厚重的皮衣,却还保持着一脸笑意。约翰·博亨在她身旁走来走去,卡尼费斯特则站在一边。后者脸色苍白,似乎有些晕船,午饭时回到了船舱,就再也没有出来过。雷格和埃默里几乎总是待在船舱里,直到轮船驶过了南安普敦,方才不时出现。 詹姆斯·本涅特讲述道:“这就是让玛莎、博亨和我偶遇的契机。而让我疑惑的,正是博亨的与众不同。他在纽约时好像水土不服,尽管能能笑,似乎还形成了某种幽默福只有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不会那么紧张兮兮。我突然察觉到,他对这部自己监制的影片,有好些狂野而浪漫的点子。据我所知,他们两兄弟一直对十七世纪的东西相当着迷,这是有原因的:他们的住所——就是白修道院,在查理二世时期,就是博亨家族的房产。当时,博亨家族的家主,是国王的好友,查尔斯来赛马镇赛马时,正是暂住白修道院。它一度还被称作‘欢乐屋’呢。”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愁眉苦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了声:“有趣的老地方,赛马镇。'欢乐屋'——嗯,不就是尼尔·盖恩和巴赫斯特邂逅查尔斯之前,所住的地方吗?白修道院……等一等,让我想一想。我记得曾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白修道院旁边的亭台楼阁,是不让游客参观的……” “你对了,人们称它为‘王后之镜’。博亨:自从他们家族,建了这个白修道院以来,几乎每一代都会如着魔般,不断搬运大理石到英国,模仿原来的建筑物,在水上修建水榭。然而这种法是假的。实际上这种狂热,直到一百年后的十八世纪,才开始产生,只是博亨坚信这个法罢了。不论如何,他们家族的祖先乔治·博亨,大概在1664年建了白修道院,用来招待查尔斯那魅力四射、光彩照饶尤物——卡索曼夫人1。这个水榭用大理石砌成,其中只有两、三个房间,位于一个型人工湖中心,这就是它被称为‘皇后之镜’的原因。莫里斯的剧本里,有个场景就发生在那里。 “一下午,当约翰、玛莎和我都在甲板上的时候,约翰向我描述了‘皇后之镜’。我觉得他话偷偷摸摸、紧张不安。他总:‘莫里斯是家族的才子,可惜我不是,我真希望自己能写出这样一个剧本。’然后一边看着其他人(尤其是玛莎·泰特)一边露出无意的笑容,仿佛等着他们反对。不过他描述事物的确有一手,让人感到他有艺术家的眼光。我觉得他是个很棒的导演。听他话,犹如亲眼目睹径幽幽,绿树排列成行;清流湍湍,翠柏相依在旁;水榭深深,美人绸衣如常的景象。而他又宛若自言自语地道:‘以上帝的名义,我真想亲自扮演查尔斯的角色,我可以……’到这里,他却不下去了。玛莎·泰特奇怪地看着他,从容地指出:他们已经有了贾维斯·威拉,不是吗?然后他转头望向她。我不喜欢她那星眸半闭的神态,仿佛在想着什么,他没有办法参与的事情,于是,我就问她:是不是参观过‘皇后之镜’。博亨笑了,把手掌压在她的柔体上,对我:‘哦,是的,那是我们邂迥地方。’ “我跟你,那没有任何意义,但是,随后,我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甲板上只剩下我们几个人,折叠椅随着海浪往来滑行,那两张宛如从老画廊帆布上印下来的脸,在微光中看着我。但下一刻,提姆·埃默里满面嫉妒,却不失坚定地上场了。他拼命嚷嚷着,完全无法自控。这让博亨闭了口,他毫不掩饰他对埃默里和雷格的刻骨痛恨。”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深思一番,低声道:“关于这几位先生,雷格和埃默里……你的意思是,一个薪酬丰厚、名声在外的导演,竟抛弃了这份好工作,渡海而来追求这个奸妇?” “哦,不是的。此前他两年没有休假了,但是,他却选择跟她一起度假,想服她别当傻瓜。” 詹姆斯·本涅特略一迟疑,又想起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胖脸、理得歪歪扭扭的黑发,还有精得明察秋毫的双眼。 “也许,“本涅特道,“有人知道他的想法,但我不知道。他聪明睿智,仿佛能猜中别饶心思,却像出租车司机那般愤世嫉俗。” “他看上了泰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 “嗯……也许吧。” “显然还不确定。孩子,你太纯洁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摁灭烟头,随口嘟囔了一句,“嗯,埃默里这家伙如何?” “比起其他人,埃默里更愿意跟我交谈。就个人而言,我对他颇有好福他一直跟我聊,因为其他人总喜欢倾轧他,让他发自内心地讨厌。”詹姆斯·本涅特无奈地叹息着,“他是习惯辛苦劳碌、手脚并用的那类人,没法安安静静地呆坐着不干活。而且他很忧虑,他的工作首先就取决于,他能否把玛莎·泰特带回摄影棚,所以他上了船。” “他的态度如何?” “他似乎有一个住在加利福尼亚的妻子,无论谈及什么内容,他总会引用她的观点。他对玛莎·泰特的兴趣,恰如已故的弗兰肯斯坦先生那种兴趣:她是他创造的,或者是他帮忙创造的。然后,昨……” 下了毒的巧克力。当他明的时候,大本钟1沉重的声音,沿着防波堤传了过来。这是一个暗示,它暗示着这是另一个城市:忧郁黯淡的暮色,死气沉沉的灯光,大礼帽使人脸看上去,仿佛戴了一张面具。在这里,人们对玛莎·泰特的欢迎程度,跟在纽约同样狂热。航船前就靠岸了,挤满饶航班火车2,驶入了滑铁卢车站,他却没有来得及和她告别。 185 詹姆斯·本涅特一口答应了,他心知肚明——把地址给雷格和埃默里之前,博亨和玛莎曾面红耳赤地争论过。 “你会把地址告诉卡尼费斯特殿下,”玛莎·泰特说,“肯定会吧?……” 在他拼命挤开人流,奔向一辆出租车时,他转头看向玛莎·泰特:一片漆黑模糊中,她笑容满面地倚着火车车窗,一边收下别人递来的鲜花,一边跟几个正要背转身去的男人握手。 突然,一声大叫传来:“贾维斯·威拉在那边!……”闪光灯马上就晃过去了。只见卡尼费斯特殿下一脸慈祥,让女儿挽着他,任由其他人拍照。 十二月的某个下午,詹姆斯·本涅特驱车在滑铁卢大桥上疾驰的时候,颇怀疑自己还会不会跟他们碰面。在船上建立的友谊,大概没有多久就会结束,被大家所遗忘吧。 他跑到美国大使馆,看着那里隆重豪华的排场,人们彼此握手致意,然后跑到白厅,完成最后的任务,陷身于相同的排场中。数小时内,事情就办完了。他们按照他的要求,让他在一张双座莫里斯椅子①上休息;他也履行自己的职责,接受了两、三个邀请。之后,他就跟魔鬼似的,只身离开了。 ①Morris Chair,一种有扶手的安乐椅,椅背可以调节,坐垫也可以拆卸。 次日一早,他依然沮丧不休。玛莎·泰特的影子,在他的脑海中时隐时现,和船上结下的淡淡友谊全然不同。他待在色调黯淡的城镇里,正在思考这个,愈发觉得阴冷凄凉。他辗转反侧,不知道是否要按卡片所写的地址,前往哈密尔顿①,在皮卡迪里广场②外面踟蹰徘徊;他明明被允许到那里去了,却依然不知所措。 ①Hamilton Place,英格兰莱斯特市的一个地区。 ②Picadilly Circus,伦敦最有名的圆形广场,1892年兴建。早期是英国零售商店所在地,如今则是伦敦市中心购物街遒的交汇处,有五条主要道路交错于此。 在沙夫茨伯里大道①街口,他听到有人用友好而戏谑的口气,大呼着他的名字,然后就差点被一辆黄色的大车撞翻在地。路人都盯着那辆车。车子有个巨大的银色水箱盖子,上面绘着“辛哈兹摄影场”这几个字,清晰得连开车的提姆·埃默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埃默里高声唤他上车,看来心情不佳。 ①Shaftes Bury Avenue,伦敦的一条主要街道。 在驶往皮卡迪里的路上,詹姆斯·本涅特不时偷偷瞥一下身旁那张轮廓清晰的脸:嘴巴里透着不满,眉毛处仿佛掺了沙。 “上帝,”埃默里道,“她疯了。我跟你说,这女人完全疯了。”他一拳打在方向盘上,又突然转向,避开了一辆公共汽车,“以前我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一到镇上,她就自命不凡起来。不要暴露行藏,她说,听着!……”他几乎尖叫起来,明显既困惑又郁闷,“我正要去看,我们摄影场的英国分部——沃德街①分部。他们能够给我许多帮助。即使她抽了好签,我也要看到报纸上,都写她交了好运才安心。你能想象得到吗,此刻——你能想象得到,我问你——任何女人都……”【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①Wardour Street,位于伦敦苏荷区,是一条自南而北的单向街。从莱斯特广场出发,经唐人街,穿过沙夫茨伯里大道,最后到达牛津街。 “提姆,”詹姆斯·本涅特说,“这与我无关,只是你必须意识到,现在她决定要演那出戏了。”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提姆·埃默里激动地喊着。 “呃,是复仇。你看了今天早上的报纸了吗?” “倘若……”提姆·埃默里用充满敬畏的语气说道,“倘若她进了这些英国小报记者的法眼,是吧?……那对她又没有好处。为什么要理会他们,在镇上散播什么,为何让他们探听,她什么时候能够领到,每周两千的薪水?……天呀,这真让人烦躁!就好像她有了……嗯,”埃默里自言自语道,“有决心的女人,很有指导意味嘛,你会听到一个街知巷闻的故事。要我在那种情形下拍摄——不,不行,我要让它停下来。” “除了敲烂玛莎的脑袋、绑架她之外,”詹姆斯·本涅特说,“我看不出,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提姆·埃默里看向旁边。他两眼充血,满口酒臭。詹姆斯·本涅特看到了某种戏剧性的表情,困窘而又为难,还带着些多愁善感。 “听着,”埃默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竟把那个建议当真了,“绑架她?……兄弟,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只有一秒钟,我都不愿意扰乱她的头发,更别说是弄痛她的手指了!……愿主保佑这样努力着的男人,这就是我要说的。是啊,我爱那个女人,她就像我的女神,我只想看着她拥有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看路,”詹姆斯·本涅特急忙说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是……?” “去找她评理,如果可以找到她的话。”提姆·埃默里再次把自己那苍白、狂躁、真挚的脸转开,“今天早上,她戴着一顶假发去逛商店了,听着,一顶假发。不过我要告诉你:如果她想戴着这件查理二世的劳什子拍照,可以,为什么不行呢?……对票房是大刺激啊。雷迪安电影公司去年干了类似的事情,然后夺了票房排名首位——就是那场表演,你安排尼尔·盖恩①上场了吧?嗯哼,想必如此……”他愤怒地踩着离合器,“好吧,我们会跟鲍曼谈妥的。我们要扔一百万美元来制作,一百万美元!……”埃默里陶陶然说道,“然后再找些牛津高材生,来充当技术顾问。你会觉得我不想获得一次艺术性的成功吗?那可是我唯一的想法。”他粗暴地说。 ①Nell Gwynn(1650~1687),英国最早获得公众认可的女演员之一,是查理二世的情妇。 汽车再次来了个急转弯,是他故意的。 提姆·埃默里的脖子向后拉着,继续说道:“如果她也希望如此的话,那自然可以心想事成,但事实不然。博亨到底是个怎样的家伙,我问你呢——下一分钟就不懂了?软弱!……博亨就是这样。”提姆·埃默里愤愤地咒骂着,“这是他们的诡计,为了让她离开我的身边,防止我让她看清楚事实真相,他们就把她带去乡下。如此一来,我们不就跟丢了吗?……然而,我可不会为此烦心的,她当然可以跑去乡村,但在伦敦这里,应该有办法破坏掉他们的游戏。” “怎么做?” 186 “哦,方法。”提姆·埃默里前额皱了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听着,你可不要说出去。你知道是谁出钱,赞助这场演出的吗?嗯?” “是谁?……”詹姆斯·本涅特好奇地瞪大了两眼,望着提姆·埃默里问道。 “卡尼费斯特。”提姆·埃默里说,“我们在这里转弯。” 在海德公园①的拐角处,提姆·埃默里灵活地在车流中穿梭着,然后转入一个庭院。庭院中有一片白色石头砌成的公寓,俯瞰着公园棕色的土地和尖顶的大树。提姆·埃默里让看门人别吱声,自己却抱怨着,把一张钞票放到对方手里。 ①海德公园(HYDE PARK)是伦敦最知名的公园。海德公园是英国最大的皇家公园。位于伦敦市中心的威斯敏斯特教堂(Westminster Abbey,即西敏寺)地区,占地360多英亩,原属威斯敏斯特教堂产业。十八世纪前这里是英王的狩鹿场。16世纪,英王亨利八世将之用作王室的公园。查理一世执政期间,海德公园曾向公众开放。1851年,维多利亚女王首次在这里举办伦敦国际博览会。1944年,美国总统罗斯福(Roosevelt)和英国首相丘吉尔(Churchill)曾在这里签订了海德公园协议(Hyde Park Agreement),这项美英之间关于二战期间核武器研发合作的协议。现在也是人们举行各种政治集会,和其他群众活动的场所,有著名的“演讲者之角”(Speakers’ er),是伦敦人经常使用的政治性集会和演讲的场所。 他们在大教堂的阴影中穿行,来到一个平台。这时,十二号房间的门打开了。 “简直就跟葬礼似的。”提姆·埃默里一边说着,一边闻着浓重的花香,但听到里面有声音传出来之后,便停了下来。 在一间蓝色的休息室里,冬日的阳光穿过宽阔的窗户,照着室内的三人。其中斜倚着靠窗座位抽烟的人,詹姆斯·本涅特并不认识。 一张桌子上,在一堆碎兰花中间,摆着一个用褐色纸包装的包裹,外层的包装已经被解开了,露出一个五磅的巧克力盒子,盒盖上有个俗气的蝴蝶结,还画着女妖的彩色裸体。 约翰·博亨站在桌旁,卡尔·雷格站在另一边。当詹姆斯·本涅特注视着他们的时候,他意识到这里存有危机。只有走进玛莎·泰特的房间,才会从她摸过的行李物品中,感受到那该死的气氛,又紧张起来了。 “我不清楚你有没有意识到,”约翰·博亨声音猛然抬高,如黄蜂般剌了一下,又低下去,“允许人们打开自己的包裹,是习以为常的事情。我们有时候称之为‘礼貌’。你听说过这类事情吗?” “哦,我不知道。”卡尔·雷格迟钝地说道,他齿间咬着雪茄,眼睛没有离开巧克力盒。他伸出手抚摸着蝴蝶结,“我很好奇。” “真的?……”博亨淡淡说道,身子仍倚在桌上,“离盒子有多远就滚多远!不然我把你的胖脸,打碎丢进去,听明白了没有?” 倚着靠窗位子的人开口了:“听我说!……”他匆匆灭掉烟头,站起身来。雷格从桌子旁走开了,仍是一副沉着冷静的表情,眼睛没有离开巧克力盒子。 “约翰,就我所想,”第三个人说话了,语气低沉却带有某种幽默感,仿佛能够冰封一切憎恨,却对目前的状况无能为力,“在这件事情上面,你得罪了一队恶鬼,不是吗?” 他慢慢走到桌旁,在包装纸中间摸索。忽然,他深思着望向雷格:“终究,雷格先生,只是一盒巧克力罢了。这是卡片,毋庸置疑,是某个仰慕者寄的。该不是因为泰特小姐,收到的礼物太少,你就怀疑上这一盒了吧?我说,你不会把它当作炸弹了吧?” “如果那个白痴,”雷格把雪茄指向博亨,“能理智地听我解释……” 当提姆·埃默里随便敲着前门,又急急忙忙走进来的时候,约翰·博亨往前踏了一步。詹姆斯·本涅特紧跟着埃默里,两人招来屋里其他人,一齐引颈观望。一刹那间,这中断打破了僵局,房间里仿佛蜂巢般嗡嗡响个不停。 “提姆,你好呀。”雷格说道,声音里带着恶意,尽管他拼命想要避免,“早安,本涅特先生,你恰巧赶得及听些有趣的东西。” “另外,雷格,“约翰·博亨冷淡地回应道,“你干吗不从这里滚蛋?” 卡尔·雷格双眉一扬,回嘴道:“为什么要我走?我也是这里的客人。只是我碰巧对玛莎·泰特及其健康状况很感兴趣,才愿意不厌其烦地,向你和威拉先生解释。”他模仿着其他人的语气,“那些巧克力有问题。” 约翰·博亨停止说话,目光落回桌子。那个叫威拉的男人,也看了过去,他的方脸精明而幽默,唇边有很深的皱纹,前额突出,一片浅灰色的头发相当浓密。 “有问题?”他缓缓地重复道。 卡尔·雷格目不转睛,继续以尖利的语气说道:“不是伦敦什么匿名仰慕者送的。你们看看地址,玛莎·泰特小姐,赫特福德①·哈密尔顿西一区12号房。只有六个人知道她打算来这儿。到现在还没有报道传开,这盒子却在昨天晚上,她尚未到这里之前,就邮寄来了……我们必须承认:不是她朋友送的,就是我们中的某人。但是,原因呢……?” & Ford,英国哈福德郡(Hert Ford Shire)的一个议会选区。【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沉默了一阵,约翰·博亨粗暴地说:“我看这是个极其没有品位的笑话。认识玛莎·泰特的人都知道,她不吃甜食,而这种廉价的礼品,封面还画了一个裸体美女……”他住口不说了。 “不错,你是认为,”威拉用指关节敲着盒子,“这算是某种警告?” “你打算告诉我,”约翰·博亨突然道,“那些巧克力被下毒了?” 卡尔·雷格阴郁地凝视着他:“好了,好了,好了……”他不愉快地咬着齿间的雪茄,“没有人说是那样——除了你,没人说过有毒。你要么是个傻瓜,要么就太明察秋毫了。很好,如果你觉得,它们没有什么不妥,为何不吃一块试试?” “好吧,”约翰·博亨迟疑了一下,“以上帝的名义,我会吃的!……”于是他揭开了盒盖。 “镇定点,约翰。”威拉说。他笑了,那种深沉而平常的嘲笑声,让他们暂时恢复了正常,“现在听我说,老男孩。没有必要杯弓蛇影,不然我们就跟一群蠢材没什么区别了。这盒东西也许什么问题都没有,如果觉得有问题,就送去分析一下;如果觉得没问题,就尝尝吧。” 约翰·博亨点了点头。他从盒里取出一块臃肿的巧克力,用奇异的眼神扫视全场,淡淡一笑。 “不错,”他说,“实际上,我们都打算吃一块。” 国防部阴暗的办公室内,大本钟发出了一刻钟的报时声,詹姆斯·本涅特暂时停住了叙述,稍微放松了一下。望着书桌上那盏会催眠的灯,他只觉得回忆宛如梦幻。他再次发觉,那张圆脸在黑暗中眨巴着眼睛。 187 好啊,要不是这样,让我不得好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怒吼道,发出噼噼啪啪的噪音,嘶哑得跟钟声有得一拼,“这么久以来,在我见过的所有猪猡中,这个约翰·博亨最没治。‘我们都打算吃一块’,嗯?真够傻的。我猜,如果有人在最上面一层下毒,而这人当时也在房间内——顺便说一句,这完全未经证实——那这人肯定就会拒绝了吧?……哈哈。如果顶层的每块巧克力都下了毒——这不大可能——那全体人员都中毒了。如果顶层仅有半数巧克力被下毒——这倒比较有可能——你就可以肯定,在盒子里动了手脚的人,会极度小心翼翼,不去拿下了毒的巧克力。这个想法太疯狂了。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博亨让所有人都吃了?” “是啊,先生,我们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每个人都看着其他人……” “哦,”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吃惊地说,睁大了双眼,“你没吃吧?” “我不得不吃,因为没有借口。雷格倒是拒绝了,他说自己是聪明人……” “结果证明,他确实挺聪明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着说。 “不过,你会发现,他也被心魔吓坏了。当博亨笑着提出,他不吃的几个好理由之后,他差点火冒三丈。埃默里醉得比看起来还严重,发疯似的威胁说:如果他不吃,就把全部巧克力都塞进他的嘴里,结果雷格还是吃了一块。埃默里吃了;威拉也吃了,他从头到尾只觉得好玩;结果我也吃了。”詹姆斯·本涅特苦笑一声,轻轻摇着头,“我承认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表现出愤世嫉俗的情感。”詹姆斯·本涅特心头犹有余悸,“真是一场可笑的表演,只是我笑不出来罢了。我只咬了一小口巧克力,就觉得味道很怪,我发誓……” “嗯,我打赌他们都一样。然后呢?” “当时没事。我们站着面面相觑,感觉不大好。不知道为什么,卡尔·雷格成了众矢之的。他脸上挂着病态的嘲笑,拼命抽烟。不过他报复了,他点点头,愉快地说:‘我坚信这个实验,会让你们所有人都满意。’然后戴上帽子、穿上外套就离开了。 “几分钟后,玛莎·泰特购物归来,打扮得相当奇怪,我们只觉得像是很多孩子,被关在拥塞的碗橱里似的。威拉突然捧腹大笑,现场总算恢复了平和。” “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我们都不相信这种事情。我们听到她在走廊时,博亨把盒子跟包装纸收拾干净,藏到自己的大衣下面。接下来我们一起在那里吃午饭。昨晚六点,博亨打电话到我住的宾馆,打算绕道到南奥德利一家疗养院,去处理战争委员会的事务。午饭后两小时,提姆·埃默里在一间酒吧里倒下了,医生说是士的宁①中毒。” ①士的宁(strye)又名番木鳖碱,是由马钱子中提取的一种生物碱,能选择性兴奋脊髓,增强骨骼肌的紧张度,临床用于轻瘫或弱视的治疗。小儿中毒大多因治疗用量过大,或误服含士的宁的毒鼠药,所致临床表现为面、颈部肌肉僵硬,瞳孔缩小之后扩大,惊厥,角弓反张,腱反射亢进,严重者因胸、腹、膈肌强直收缩、麻痹而死亡。本药作为中枢兴奋药已很少应用,多用于毒杀老鼠等啮齿类动物的药物。 突然,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不,”詹姆斯·本涅特不问自答,“他没有死,甚至连濒临死亡的危险都不算,他吃下去的量还不够。他们帮他恢复了,但我们没有人对那个小实验感到高兴。问题是,我们要干些什么?……除了埃默里,没有人打算报警,那也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他反复胡言乱语,说那是这个时代里,最美妙的事件,理应刊登在报纸上;今天早上,他就是那样子说话的。雷格指出——至少他没有幸灾乐祸——如果叫警察就会有调查,他们很可能不会很快地,就放玛莎·泰特回美国,万一超过摄影场所允许的三周期限就难办了。” “那泰特小姐自己的想法呢?” “她却毫不在意,实际上……”詹姆斯·本涅特不自在地回答,又想起她丰满嘴唇边的浅笑、厚厚面纱下的黑眼睛,“她看起来很快乐,却在烦扰埃默里时,把这时而多愁善感、时而冷酷无情的老好人弄哭了。顺便说一下,博亨是他们之中,最狼狈不堪的一个。今天早上,有另一个战争委员会,做了不少鸡尾酒呢。有人嘴快讲了出来,但每个人都意识到:某个人——也许是在场的某个人——已经……” 他做了个别有深意的手势。 “嗯,是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了点头,迟疑了一小会儿,“等一下,你找人分析过,那些巧克力吗?” “博亨做了这件事。顶层有两颗巧克力被下了毒,包括埃默里吃下的那一颗。两颗中掺入的士的宁分量,都稍低于致死量,后来我们发现:其中一颗只沿着一边,压入了少量毒药,凶手似乎不大懂怎么下毒。另外,它们彼此距离甚远,除非厄运连连,倒霉透顶,否则一个人不大可能两颗都吃到。换句话说,跟威拉看法一样——这只是某种警告……”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坐的转椅吱吱作响,他用一只手遮住眼睛,眼镜在阴影中,反射出高深莫测的光芒。他好久没说话了。 “呃,我了解了。战争委员会通过了什么决策?”他随口问道。 “莫里斯·博亨计划今天下午在伦敦,把玛莎·泰特带到白修道院去,顺便把手稿润色一下。威拉会乘火车跟他们一道。约翰今晚自己开车到镇里,他有个商务约会,很晚才能回家。他们让我一起去参加聚会,可我很晚才有空,因为还有好些工作相关的招待会。” “你打算今天晚上去参加聚会?”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 “是啊,如果不太晚结束的话。我会预先把袋子整理好——无论如何,情况就是这样,先生。”这一瞬间,詹姆斯·本涅特内心不停地挣扎交战,一方面觉得这只是自欺欺人,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占用了你很多时间,我说话太冗长累赘了,也许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的……” “也许,”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探身过去,沉重地说,“现在听我讲吧。” 大本钟敲响了六点三十分。 188 次日清晨六点半,詹姆斯·本涅特借着仪表板的灯光,正在研究一张小而复杂的地图,冷得瑟瑟发抖。从伦敦这个迷宫驶出十三英里后,他完全迷失了方向,在困惑中更是南辕北辙,越走越错。 两小时前,借着香槟的酒意,想着在十二月里一个下雪的清晨,驱车直奔白修道院,并在拂晓时分到达,他感到: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 之前在招待会中,度过的夜晚还好,就是太拘谨了。当晚他还碰巧遇见,一群不安分的英国青年。那个什么会场,很久前就拆下遮阳篷并挂出灯饰,他们却转移阵地,到那里开晚会。过了一阵子,他飞车离开牧人市场①,飙往萨里深处,但只有开头一小时是愉快的。【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①Shepherd’s Market,伦敦市中心一个很有村落气氛的小广场。 现在,他只觉得昏昏欲睡、萎靡不振、寒意透心,看着一路迎面而来的无数车灯,交织成一片苍白的幻境,他又觉得头重脚轻、似梦似真。 天快要亮了。星光渐渐黯淡,而东方仍是一片灰色。冷意使他的眼皮不断打架,只好走出车子,到路边跺脚取暖。前面,一条窄路从两边的山楂树篱笆之间穿过,路面的雪还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右边,漆黑的天空下,高耸的林木犹如一群幽灵;左边,积雪微微反射着淡淡的光,裸露的旷野此起彼伏,延伸向远处那充满神秘的高地①。玩具高塔、玩具烟囱开始展现它们的轮廓,只是还没有烟雾罢了。 ①Downs,英格兰东南部两个大致平行的山脉,两处都是放牧区。 他忽然感到莫名的不安。换挡之后,发动机的咆哮声,惊扰了这死一般的世界。 没什么好担心的。相反,他努力回想昨天下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跟他讲了什么,却发现脑子迷迷糊糊,完全不中用了。钱包里放着两个电话号码:一个是白厅办公室那边H·M的私人线路;另一个是著名的维多利亚电话号7000,分机号42,可以由此联络到汉弗瑞·马斯特斯警长——因为处理瘟疫庄谋杀案时的突出表现,他最近晋升,当了领队(当然,那主要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功劳)。这些号码都没有用,因为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在一条崎岖的小路上疾驰时,詹姆斯·本涅特再度想起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那神秘莫测的表情、语重心长的声音。说警告可以是没有理由的。不知为什么,他对这针对玛莎·泰特的行为,扑哧扑哧地笑了起来。詹姆斯·本涅特不明所以,只期望H·M·能够明白…… 玛莎·泰特这会儿一定还在梦乡中吧。这个时刻到达,把整个别墅的人都惊扰起来,真是个疯狂的主意。詹姆斯·本涅特希望有人已经起床了。他只想忘掉该死的糖果盒:昨晚,就算看到衬衣上的领结,都会让他记起巧克力盒子上的蝴蝶结,还有盖子上假笑着的丰腴女人…… 前方黑暗中,突然浮现出一块昂首挺立的布告板。詹姆斯·本涅特猛一打方向盘,溅起一片白雪,然后往回驶去。往左去,正是该走的路。路很狭窄,前方一片阴沉,两边树影婆娑。换挡的时候,发动机发出剌耳的响声。 望得见白修道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大白。它离路边有段距离,一堵横立在雪中的石墙,和两道有铁栏杆的大门,把它包围起来。近处的大门打开了。冷杉和常绿树黑黝黝站成一排,映衬着白色的草坪,从缝隙中透出别墅的模糊轮廓。詹姆斯·本涅特看到:在低空的灰色云朵之后,高墙倚着屋檐直立,烟囱排列成队。建筑物像一个T字形,一侧短翼朝向路边,也许曾经用石灰水粉刷过。弓形窗隐隐约约看不清楚。一切尚处于沉寂之中。 詹姆斯·本涅特抬起麻木的脚,朝前行去,摸索着来到大门处,把它推开。发动机的轰鸣吓跑了一只在唱歌的鸟。从大门向前看去,一条砾石铺成的快车道蜿蜒直上,延伸到左边一条现代的庭院车道。快车道的另一侧,是一片茂密的橡木和枫树,枝丫交相缠绕,仅有少量雪花穿过那些枝干,落入里头,在黑暗中反射着幽幽的光。后来他记起,正是这个时候,某种充满真实感的不安,突然掠过了他的全身。他沿着快车道,把汽车开到门廊车道前停下,旁边有一辆沃克斯轿车,发动机盖上覆着一条毛毯,他想起这是约翰·博亨的车。 这时,他听到了狗吠声。在死寂中,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浑身燥热,涌起类似害怕的感觉。叫声低沉沙哑,由始至终充满了震颤。然后声音又抖了抖,好像人类吞咽什么似的。 詹姆斯·本涅特攀行下去,在黑暗中四处张望。右边是一个有顶的门廊,有一扇能通往木屋的大侧门,还有数级台阶,通向一个半路上的阳台。前方正对着的是分为三叉的车道,白雪覆盖其上,跟外面的草坪一样。这三叉车道,其中一条绕过别墅后方;另一条沿着一个黑糊糊的斜坡向下,极目所见,只能勉强看到一条种满常绿树木的林荫道;第三条蜿蜒向左,通向一片低低的房顶,那边似乎是个马厩。沿着这个方向的话…… 狗吠声再次响起,听起来仿佛充满了痛苦。 “嘿,安静一点!……”远处传来的声音说,“安静点!……暴风雨,乖狗!安静一点!……” 接下来听到的声音,詹姆斯·本涅特一开始以为,又是狗叫声呢,实际上却是人声。喊声低低地从斜坡下传来,一直到他身后,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喊法。 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他甚至觉得自己生病了。他跑到门廊车道尽头,探出脑袋往外望,现在看得见马厩了。铺了鹅卵石的庭院里,正站着一个人,脚着橡胶长筒靴,身穿灯芯绒外套。他拉着两匹受惊驯马的缰绳,努力让它们安静下来,不要去踢踏鹅卵石。马夫的声音,跟刚才唤狗的声音一样,在众马的喷鼻踢蹄声中响了起来:“先生,先生!……你在哪儿?有什么……?” 另一个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在说“在这儿”之类的话。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詹姆斯·本涅特从听过的描述中,认出了某个景物。 从种满常绿树的狭窄林荫道,一路绕去,路会渐渐变宽,到达一片圆形的矮树林,也就是被称为“皇后之镜”的水榭。下一秒钟,他认出那是约翰·博亨的声音,于是他开始飞奔起来。 他的鞋子已经湿透,冷得像冰窖一样,尽管雪只有半寸深。前面一排足迹沿着斜坡通向常绿树林。从上面还有羽毛状披覆可以看出,这些足迹才刚刚产生不久。他跟随脚印,沿路前进,足迹在常绿树之间穿行,然后又在凌乱的矮树丛中出现。除了半英亩之外,积雪覆盖的空地上,所建水榭的暗白色之外,别的东西都不可能看清楚。以水榭为中心,四周延伸出约六十英尺的方形低地,一条稍高的石路越过它,直达低矮大理石屋的门。足迹一直延伸到那扇前门,但没有出来的脚印。 有人在门口出现,突如其来的气势,让詹姆斯·本涅特呆住了,他的心砰砰直跳,喉咙生痛。来人一身黑衣,跟暗灰的外景融为一体。他一手挡住眼睛,一手颤抖地撑在门柱上,像一个受伤的孩子。本涅特听到他在啜泣。 他往前踏出一步,踩得雪地噼啪作响,引得那人抬起了头。 “浑蛋,谁在那里?……”是约翰·博亨在说话,声音突然变高,“什么人……?” 好像在拼命撑起自己身体似的,詹姆斯·本涅特略微走出了门口的阴影处。虽然光线黯淡且距离颇远,本涅特依然看到,他所穿马裤窄而圆的轮廓,但因为帽子拉得很低,脸部一片模糊,只是看上去好像在发抖。 189 回答的声音在平地上回响。本涅特又听到远处传来的狗吠声了。 “我刚到这儿,“他说,“我……什么……?” “过来。”约翰·博亨说。 詹姆斯·本涅特歪歪扭扭地跑着穿过空地,他没有沿着石路上的脚印向门走去。看着围绕水榭四周的六十英尺雪地,他以为下面是草坪。他正要抬脚踏上那方形低地时,博亨开口了。 “别踩上去!……”他突然大声喊道,声音陡然一变,“别踩上去,你这该死的笨蛋!只是一层薄薄的冰,下面是湖。你走那条路……” 詹姆斯·本涅特缩回脚,转向石路。他跌跌撞撞,气喘吁吁,沿路向门的方向走了三步。 “她死了。”约翰·博亨可怜地说。 在静寂中,他们听到晨起的麻雀唱唱笑笑,还有一只从屋檐下方展翅飞过。约翰·博亨缓缓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化作一阵烟雾,嘴唇一动不动。他两眼迟钝地死死盯着詹姆斯·本涅特的脸,脸颊看起来凹了下去。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他大叫道,并举起马鞭往门柱上一甩,“我跟你说,玛莎死掉了!……是我刚发现的。你出什么毛病了?就不能说句话吗?……死了。她的头——她的头全部……” 他看着手指,双肩颤动不已。 “你不信?……进去看一看吧。天哪,世上最可爱的女人,全部——全部——你去看看。他们杀了她,是他们干的。她在抗争,她决心如此。亲爱的——玛莎。这一点好处都没有,她活不了。没有什么——属于我的东西——能够留下来。我们还约好,趁大家都没有起床,一大早去骑马呢,结果一来这儿就……” 詹姆斯·本涅特试图压下身体里涌出的恶心感。【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只不过,”他说,“她在这里干什么?我指的是在这水榭里。” 约翰·博亨两眼无神地看着他。 “哦,不……”他最后说,俨然是空荡荡的大脑,捕捉到某个隐晦不明的事实,“你不知道吧?……你不在这儿,不。事实上,她坚持在这儿睡觉,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一直在说,彻头彻尾就是她的风格。但是,她为什么想待在这儿?……我不该让她自作主张的,可惜当时我不在,没有办法阻止……” “先生!……”空地的另一侧,传来一声低沉嘶哑的叫唤。他们看到马夫伸长脖子,打着手势,“先生,他是谁?是你在叫吗?我看到你走进来,然后——” “回去,”约翰·博亨大叫着,“跟你说,回去!……”他大吼大叫起来,对方反倒犹豫了一下,“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任何人。”他缓缓坐倒在最顶一阶上,把头埋在手中。 詹姆斯·本涅特从旁边走过去。他深知:如果不自我催眠一下,自己绝对没有勇气进去,面对黑暗,他只觉空虚和动摇,但又不能退缩。他诅咒自己,因为右手抖个不停,只好像一个白痴似的,用另一只手握住右手腕。 他问道:“里面有灯吗?” “灯?……”约翰·博亨顿了一下,又重复道,“里面?……哦,哦,当然有。是电灯。真滑稽,我忘了开灯,完全忘了。太滑稽了,哈哈!我……” 听着这起伏不定的声调,詹姆斯·本涅特慌忙走了进去。在一片完全的黑暗中,他只知道自己处于一间充斥着老旧木材和发霉绸缎怪味的接待室,但又能闻到新近喷洒的香水味洋溢其中。 玛莎·泰特的面孔,顿时鲜明地跳进了詹姆斯·本涅特的脑海中。当然,他还不相信她已经死去。那已经融入生命中的魅力——你触过的手,你吻过的唇〈即便只有一次),然后,责怪她骗了你——并没有瞬息间,退化成画像上的线条,或者蜕变成棺材里的蜡人。 绝不可能,她一定还在这里,一定还活着;即使看不见她,詹姆斯·本涅特还是能感受到她的存在,那是她生命的火焰。 但是,詹姆斯·本涅特却发觉:空虚感越发浓重。沿左边的墙一路摸索,他找到一扇开着的门。在那个房间里,他找到一个电源开关,犹豫了一秒,还是打开了它。 什么都没有。开灯之后,什么都没有。 詹姆斯·本涅特置身于一间斯图亚特时期的博物馆,或者说是一间客厅——真实的客厅里:这里什么都没变,除了织锦早已磨损、颜色渐褪、干涩发霉;三个弓形窗户悬在髙处,嵌着方形的窗格;壁炉有个熏黑的石顶;地板交错铺着黑与白的大理石块;墙上的铜制烛台,插了几支蜡烛,火焰摇荡不定。这种幻象太精致了,有一阵子,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理性出了问题,居然不大愿意,在墙上找到电灯开关。一张翻倒的椅子上,斯图亚特式扶手插进橡木的金银丝细工中;微弱的火焰熄灭了,留下一小堆残灰。房间尽头有一扇高大的门。当他在黑暗中,把门打开后,犹豫良久,才把灯打开。 里面只有两个烛台燃烧着蜡烛,房间弥漫着一片浓重的黑暗。他先看到有着红色遮蓬的高大床架,留下一抹阴影,接着看到:这个方形小房间里,诸多镜子交错的反光。 最后,他看到了玛莎·泰特。 詹姆斯·本涅特脚步蹒跚、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确认,是真的,玛莎·泰特已经死了。她肯定已经死去多时,因为身体已经冷透,这打击鲜明地留在他脑海里。 走回房间中央,他努力尝试着保持清醒冷静,可惜,这也是不大可能的。 玛莎·泰特曲着身子,倒在壁炉和床脚之间的地板上。床边的墙壁上方,黯淡的光线穿过巨大的格子窗户,沿着壁炉的方向,穿越整个房间,落在她的身躯和脸庞上。阳光温柔地俯瞰着她的脸庞,无视那被敲碎的前额和半睁着的眼睛。他觉得她前额的血迹已经凝结,长发也凌乱不堪。 不过,玛莎·泰特最后的表情,与其说是苦闷,还不如说是惊讶和鄙视;她的肉体在挣扎的时候,表现出一股力量,因而产生的觉悟,与那种神色混在一起,令她的脸在死亡之后,显得非常奇怪。詹姆斯·本涅特隐约觉得:这是她的容貌中,最骇人的部分。她一身纯白,所穿的白色花边睡衣,从右肩往下被撕破了。 谋杀!……因为玛莎·泰特的头,被什么东西打破了?…… 詹姆斯·本涅特再次尝试保持冷静、清醒,拼命留心现场周围的细节。壁炉的石顶下,是一团小火燃尽留下的灰,堆叠起来整齐得可怕,而且跟另一房间里的那撮灰差不多大小。一根沉重的拨火棍末端,插入灰烬之中,它是那些翻倒在地的火炉用具的一分子吧。用拨火棍打的?也许如此。在炉膛与灰白色地毯的边缘处,他看到一个古代水瓶的镀金玻璃碎片撒了一地,附近还有好些黑色的污点。空气中充盈着存放多年的葡萄酒的甜味。炉底石上有一、两个——是两个——酒杯的碎片。放着镀金日本漆器的小凳子,和一张柳条椅背红色坐垫的橡木椅,都被撞翻了。这些东西都离壁炉很远。在壁炉近处,一张看上去差不多的椅子,正对着刚才那张翻倒的椅子立着。 190 他试图想象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并不困难。有人来拜访了玛莎·泰特,坐在那张没有倒下的椅子上。他出手袭击她,把屋里的椅子、小凳、水瓶、酒杯全都撞翻了。玛莎·泰特从他身边迅速跑开,他追了上去,再次发动攻击,而且在她倒下之后,还往她头上击打了好长一段时间。 房间里沉重的空气、打翻的酒瓶子、古旧的香味和烟尘,都使詹姆斯·本涅特头晕眼花。空气,把这几幕场景清走吧……他从詹玛莎·泰特的旁边走过,朝着大窗的方向,突然发现了什么。 地毯上散落着很多燃过的火柴,全都向着壁炉。詹姆斯·本涅特之所以会留意到它们,是因为残余部分的颜色——绿色、红色、蓝色,都是可以在市里买到的火柴——只是此刻,他对此毫无想法。他抬起眼睛,看到壁炉架上,有一个打开了的金制珠宝盒,里面放着几支香烟,和一盒普通的安全火柴。他脚步踉跄地来到大窗户边,用力一扳,窗户就被打开了一点,这时他才想起来,在这种情形下,不能触摸任何东西——没关系,他上午一只手上,还戴着开车手套呢。 一开窗户,冷空气不断加强,詹姆斯·本涅特深深地呼吸了一阵,又把窗子关上。窗帘并没有拉起来,软百叶窗也挂得好好的。 茫然外望,詹姆斯·本涅特看到毫无痕迹的雪地上,隐隐有蓝色的阴影。离湖面较远处的森林边上,在一片高地的后方,仅四十码处就是马厩,还有一间显然是马夫居住的小绿屋,大门紧闭。冰雪覆盖时,光看第一眼,你怎么也不会把这当成湖的。 很好,约翰·艾什利·博亨警告他不要…… 薄薄的冰层,无痕的雪地。 瞬间,一个可怕得、难以想象的念头,划过了詹姆斯·本涅特的脑海。他想起看到水榭的时候,四边的雪地上平整无痕,只有博亨进去的足迹。然而,凶手要是进去了,就得走出来。水榭周围的雪地有六十英尺宽,绝对不可能不留脚印就逃得掉。它的后面,或者另一个入口处,一定会留下什么痕迹。 这是个愚蠢的理论。玛莎·泰特已经死去数小时了。凶手大可以在雪停之前就离开,让降下的雪湮没所留的足迹。烦这个干吗?然而他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觉得雪一早就停了,当他还在伦敦时就停了。 没关系…… 前屋有人紧张地,叫着他的名字,把他惊醒过来。他赶紧跑回去,看到约翰·博亨在烛火和灯光的映照下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明显是从客厅橱柜里,取出的镀金水瓶,然后举瓶子痛饮。 “嗯?……”他已经恢复了沉着冷静,“演出完蛋了,本涅特,全都完蛋了。我看我们找个医生,还是什么来吧。” “是谋杀?……”詹姆斯·本涅特惊问道 “是啊,”约翰·博亨点头同意道,“是谋杀!……”他无神的双眼,在房间里逡巡着,“要是叫我找着是谁干的,”他平静地说,“我会杀了他。我说真的。” “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约翰·博亨连连摇头,满脸严肃地说,“但是,我们得把全部人都叫醒,从他们口中挖出真相。之前我待在镇上,凌晨三点左右才到这里。四周黑沉沉的,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让玛莎·泰特睡进哪个房间。她发誓说要待在这个地方,我不知道她是说真的。”他再次环视一圈,又慢慢说道,“我想:原因在于莫里斯的剧本吧。不过她让我承诺,一早跟她去骑马,所以我只稍微……稍微打了一个盹,”他用憔悴的眼神望着詹姆斯·本涅特,“就起床叫醒管家汤普森,他因为牙痛,也是整个晚上没睡。他说她睡这儿,还跟洛克讲好,七点把马牵过来。于是,我就跑到这儿来,洛克还叫住我——就在那狗要——对了,你想喝点什么吗?还是到主屋去喝点咖啡?”【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然后房间陷入了漫长的寂静,约翰·博亨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酷些,就打破了沉默。他两眼挤在一块。 “她看上去……很可怜吧,是吗?”约翰·博亨问道。 “我们会找到凶手的,”詹姆斯·本涅特说道,“至少我认识一个人,他有这种能力。抱歉,老兄,你还是这么……?” “没什么,”约翰·博亨说,“继续说下去。” 詹姆斯·本涅特迟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像个笨蛋,紧张害怕,愁容满面。 “我只是在考虑,在我们走在外面,制造更多脚印之前……在你进来的足迹旁,没有别的痕迹了……” 约翰·博亨转头怒道:“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等一下!……请你镇定一点!我又没说……” 詹姆斯·本涅特这时才发觉,自己无心的言外之意,可惜太晚了。这让他自己吓了一跳,显然约翰·博亨也吓了一跳。 “聪慧、公正、明智的神啊。“(他竟然会说“神啊”这种话!)“相信我,我完全不是那个意思。只有一种可能,凶手也许还在屋里……” “什么?……”约翰·博亨惊讶地睁大了两眼。 “嗯,除了前门,还有别的路能进来吗?” “没有。”约翰·博亨肯定地说。 “你确定围在水榭四周的冰层都很薄吗?”詹姆斯·本涅特又继续认真地问。 约翰·博亨依然没有领会,詹姆斯·本涅特的上述问题的用意,尽管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很重要:“我想是吧。至少我出来之前,老汤普森就警告过我,说有些小孩儿……” 他停了下来,两眼圆睁。 “你胡说八道,”约翰·博亨匆忙地愤怒说着,“把问题越弄越复杂,究竟有什么好?我们要面对的问题,已经有够多的了。足迹!……你说话就跟剧本里的傻瓜侦探一样。真死了人,是真的,我才刚刚意识到这一点。你下一句话要说,是我杀了她吧。” “不论怎样,你不认为我们最好先确认,没有人藏在这儿吗?” 双方又陷入了沉默之中。过了好一会,约翰·博亨一马当先,走在前头,两人开始在水榭中四处搜索。博亨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手臂紧紧夹着水瓶。 搜索所花的时间不长,不算上一个带有俗气镀金浴室的小卧室,水榭里只有四个房间。一条狭窄的走廊——或者该称为前厅——穿过了整个房子。一边是客厅和卧室,另一边除了音乐室,还有一个房间,是十七世纪秘密沙龙的奇特复制品,里面还陈列着红木牌桌。所有东西都褪色了,但表面却有清扫和装饰的迹象,仿佛要用来招待幽灵。在暗黄色的烛光下,看上去像是有人在布置神殿。 可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他们又从屋子每扇窗户往外看,雪地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我受够了!……”约翰·博亨愤怒地吼着,他从牌室的窗子往外看,又猛地把头转开,“我们回主屋去,别扮演傻瓜角色了。凶手离开后又下了雪,把足迹掩盖了,就是那样。兄弟,别一脸愁容,把问题交给我吧。要是叫我找到凶手……” 他嘴巴张着,面上掠过虚假而脆弱的讽刺之色,神经过敏症状表露无遗。他转向一边,因为,此时,外面响起一个细小微弱,却持续不停的声音,喊着约翰·博亨的名字。 詹姆斯·本涅特发现,听到这声呼唤,约翰·博亨也快要惊叫出声了 191 早安,来这边!……”叫声还在持续,而且越来越接近。 他们走出前门,刚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大约九十英尺外,种满常绿树的林荫道上,正悠闲地漫步走来。 是贾维斯·威拉。他正用手杖把矮树丛上的残雪拨下来。这将是个明朗的清晨,只是阳光被一动不动的乌云遮蔽了,结果,他们只看到一个黑影,俏皮的黑帽子下缘,伸出一支烟斗。 看到两人出现,他停下脚步,从口中取下烟斗。 “别过来!……”约翰·博亨冲着贾维斯·威拉大叫起来。他从门内侧摸索到一把钥匙,从外面把门锁上。詹姆斯·本涅特发现,他已经恢复了过往的冷静。他戴好冷酷的面具,走上小径迎向贾维斯·威拉,脸上甚至带有某种恶意。 “老家伙,你不能进去,”约翰·博亨对他继续道,“我敢说没有人能够进去,直到警察过来为止。” 贾维斯·威拉一动不动地站住了,有好一阵子,似乎还屏住了呼吸。冬天的阳光照出他脸上的皱纹:如果不是帽子,盖住了突起的前额和灰白的头发,满脸沟壑会更明显。松弛的嘴唇本来半张着,又缓缓地闭紧了。他的双眼顿时蒙上了一层黄褐色的阴影,带着许多好奇,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约翰·博亨的脸。 “是的,玛莎死了!……”约翰·博亨仿佛在出拳,击打动弹不得的对手似的说道,然后双肩隆起,“跟巴比伦一样,跟查尔斯一样,她彻底死透了。她的头被打破了。你听到吗?……有人谋杀了她,因此,在警察到达之前,谁也不能进去。” “是这样啊!……”贾维斯·威拉短暂沉默后说道。他盯着地面好一会儿,仿佛他被无助地固定在那儿,然后,手臂像带着难忍的痛楚一般动了动。 他摸索着把烟斗塞回口中,然后突然飞速地说:“我刚碰到你的马夫还是谁,说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却不让他出去。他说你要去骑马……” 他抬起头,一脸苍白。 “我希望她死的时候不太痛苦,约翰。她很害怕那样。我们要回主屋么?”贾维斯·威拉捶胸顿足,嚎啕大哭着,脸上现出满满的疑问,“这都是我的错,既然发生了下毒事件,我就不应该允许她在那儿睡。我没料到她有危险,但我也不该……” “你!……”约翰·博亨温柔地说,“你是谁啊?能允许她?……”他上前一步,声音变得锐利,“你知道我们打算干什么吗?我们要玩侦探游戏,找出凶手。然后……” “听着,约翰。”在他们要转身离去的当儿,威拉差点被路边的灌木丛绊倒,连忙抓住博亨的手臂,“我得知道什么。现场怎么样?我的意思是,看起来怎么样?她是怎么死的——我也说不清楚,应该怎么措辞……”【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我想我明白的。她正在款待某人。” 他们继续前行。 “最显而易见的问题,”威拉又说,“我不能问,即使作为朋友,我也不能问,但只怕警察会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约翰?……” “丑闻?……”对方问道。 令詹姆斯·本涅特惊讶的是,约翰·博亨毫不动怒。他似乎在大脑里掂量着什么,却越发疑惑。他的瘦脸几乎要浮现讽剌之色,但又一闪而没。 “也许吧。如果她死在尼姑庵里,也许会有丑闻,大抵如此吧。”约翰·博亨无助地点了点头,“虽然这样说很奇怪,威拉,但我根本不在乎,这种旁枝末节。她对自己的名声毫不在意,我也不。” 贾维斯·威拉点了点头,仿佛自言自语般说起来。 “好啊,”他说,“我想我知道原因。你知道她喜欢你——即使你对世界上别的事物一无所知,也深信她喜欢着你。” 他转头瞥向博亨的时候,仿佛第一次留意到詹姆斯·本涅特,赶紧直起身子。由于有陌生人在场,他立即闭上了口。 “抱歉,约翰。请你……”贾维斯·威拉很无奈地点头道歉。 “请你原谅,本涅特先生。今天早上,我们谁都不在最佳状态。” 他们一路无言,到达主屋,约翰·博亨带他们走上侧门的楼梯,正对着本涅特的车所停的快车道。在楼梯最顶处,他们看到一个人,正从门上往外偷看,一见他们,连忙把头缩了回去。 那个家伙正是汤普森,他已经不是仆人之中,一个道貌岸然的榜样,而像个精明的鬼。他身材矮小,头上寸草不生,满面横沟竖壑,像是因为知道这个家族里,太多的秘密一般,眼里透着忍让之色。布满血丝的眼睛,肿胀不堪的下颚,仿佛给他戴上了可敬的面具。 约翰·博亨说道:“图书馆。”并停下来与他稍作商量。威拉则一马当先。本涅特觉得自己正陷身于一个狭窄走道组成的阴暗迷宫中,鼻子里嗅着旧木头的气味,脚下踩着椰子做的地毯。路上在出其不意之处会有台阶,斜墙①上装有格子窗户。 ①embrasure:内宽外窄的门窗开口。 他忘记了自己早就已经寒意透骨,直到贾维斯·威拉把他带到一个大房间里。房间的一面墙上,是都铎式样的窗户①,另外三面全是书。这屋里很简朴,石头地板上,铁书架绕墙而立,装饰灯架中垂下数盏电灯,火炉前面,摆着铺了织锦软垫的家具。壁炉上方也挤着书,炉中燃烧的木块,发出低吼声。 ①Tudor:1485至1603年间统治英格兰和爱尔兰的专制王朝,被认为是英国君主专制历史上的黄金时期。 詹姆斯·本涅特只觉得眼花缭乱,不由冷得一颤,才想起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他瘫倒在一张铺上软垫的椅子里,凝视着被火苗映红的弓形屋顶。暖意渗入他的肌肤,他想闭上双眼。他微微转头,看到窗外静止不动的乌云,以及褐色斜坡上面,出现车轮印的雪地。整个房子异常地安静。 “你看到她没?”贾维斯·威拉问道。 詹姆斯·本涅特瞬间惊醒过来:“看到了!……” 贾维斯·威拉背对火焰站着,两手交叠身后。火焰把一束灰色的光,投射到他的头发上面。 “真是凑巧,我不得不这么说。”他语速骤然加快,“我想问,为什么你刚好会在这?” “是意外。我刚从镇上开车回来,半路上听到博亨大喊着什么,同时又有条狗不停地吠……” “我明白了,”贾维斯·威拉点头说,用手揉揉眼睛。低沉的声音变得更快更柔和,而且充满暗示的意味,“我认为,你比约翰·博亨要冷静。你留意到什么线索了吗?任何对我们有帮助的线索?” “没有多少。她是……” 192 詹姆斯·本涅特粗略地描述了一下现场。贾维斯·威拉将手臂撑在壁炉架上,凝视着炉中的火苗。看着他原本优雅,如今却略显无力的侧面。詹姆斯·本涅特心想:他真是个便衣偶像,战前的大人物,还会与时俱进;他一脸庄严,从某种意义上讲,具有莎士比亚的气质;他明智决断、讲究逻辑、诙谐幽默,堪称家族之友。如果约翰·博亨有个侄女(想起来,他提到过,自己还真是有个侄女),她可能会称威拉为伯父。 “很可能,”他心不在焉地继续道,“她正跟某人喝酒,然后发生了一场小规模打斗……” “真不明智啊,竟然得出那种推论。”贾维斯·威拉一边说着,一边微笑着望向一边,“实际上,我还为她的健康,喝了一盅呢。”他直起身子,开始快步走来走去,“言归正传,情况很糟糕……你确信那些燃过的火柴是线索吗?” 詹姆斯·本涅特住口不言了。房间对面的门倏地关上,仿佛陷了进去。约翰·博亨走到壁炉前,把手摊在火上。马鞭在他的手腕上绑成一圈,一头垂了下来。他甩了甩手,松开结在喉咙处的羊毛围巾,解开斜纹软呢夹克。 “汤普森,“他对着火焰说,“过一阵子会端咖啡来。詹姆斯老兄,你的包被带上楼了,车也开进了车库。你可以去洗个热水澡,换下白领结。”他又转过头去,“顺便问一下,燃烧过的火柴是怎么回事?” “我多希望,“贾维斯·威拉从容地说,“我们能把它栽赃到一个强盗头上。” “什么?……”约翰·博亨询问道。他似乎有点犹豫。 “你看……玛莎被杀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散落一地的、燃过的火柴棒?” 约翰·博亨愤愤地说:“我不关心燃烧过的火柴棒。不,我没有开灯。总而言之,你们出什么毛病了?……有话就大声说啊!……” 贾维斯·威拉走到壁炉另一边坐下。 “它们似乎都是有色火柴,自从莫里斯对这类火柴着迷以后,我想,这幢房子每个卧室里都有了……”贾维斯·威拉轻轻摇着头叹息说,“等一下!……”他举手截住对方的话,“警察会问这些问题的,约翰,心智健全的正常人,都得去想一想。水榭中没有这种火柴。不幸的是,我可以发誓说:事实如此。除了凶手以外,我应该是最后一个,看到玛莎还活着的人。他们昨天晚上,为她生炉子的时候,并没有在那边留下火柴……” “那倒提醒我了!……”约翰·博亨说,“女仆!她的女仆。卡萝塔。这么长的时间,卡萝塔哪去了?” 贾维斯·威拉尖锐地看着他:“奇怪啊,约翰,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她把卡萝塔丢在伦敦,当是休假还是什么,别管这个。水榭里没有有色火柴,任何种类的都没有。我离开的时候,只给了她一盒普通的火柴。 “我们面对事实吧。一般的强盗,不会把有色火柴,扔得满地都是。给你一个提示,不必很露骨也行。这房子本身,也发生了不少怪事。昨天晚上的某个时辰,有什么东西把卡尼费斯特的女儿吓了一大跳,几乎教她发疯了。我听到她的尖叫声,又发现她倒在盥洗室前走廊的地板上。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我只能听出来,有什么东西还是什么人,在走道上走来走去,还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她下半夜就跟凯瑟琳一起睡了。”【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詹姆斯·本涅特听到火焰噼啪作响。约翰·博亨正打开一个银色烟盒,又“啪!”地一声关上了,把头转过来。 “露易丝?……”他说,“露易丝·卡拉维在这里?” “为什么不行?……她是凯瑟琳的朋友,去美国待了几个月,结果没有办法见她。你干吗这么吃惊?上帝保佑你,不要这么神经质,小伙子!……”他又暴躁地补充说,“你没有去当演员,实在是再好不过了。你会在五分钟内,把观众全弄得局促不安。” “哦,我还不知道。”对方说。他的长手护住火柴头,往香烟那里送去,火苗在他的眼中,映出一种傲慢、狂热、神秘的笑意,“我不知道呢。也许当演员的话,我会比你想象的要好些。”他苦笑着说,“不,我并不吃惊。只是昨晚早些时候,我在卡尼费斯特的办公室,跟他聊天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提到。好吧好吧,也许她只是惊扰了,一个家族的幽灵。还有其他访客吗?” “有,就是你的好朋友雷格。” 詹姆斯·本涅特忽然坐直了。 “现在镇定一点。”贾维斯·威拉继续说道,此时,约翰·博亨把香烟从口中拿下来,“放松点,听我说。你什么都做不了。他在这里很受莫里斯宠爱。我不想提及这种事情,不过,如果你提议去扭断他的脖子,就让我说句提醒的话:你是弟弟。莫里斯为人粗枝大叶、心不在焉,但要是你反对他,他就会凶相毕露……你也不要低估埃默里。他们的生意,就是紧靠着莫里斯,而他们做到了。” “那么,这头猪策划了什么?” 贾维斯·威拉眼里的一丝笑意加深了,好像终于摆脱了迷惘和惊愕。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斗。 “这很容易想到了。卡尔·雷格是个精明狡诈、智计百出、文质彬彬——正是如此,不要打岔——的人。昨天下午,在我们赶过来之前,他就抢先一步到了。我们进门时,大忙人莫里斯像父亲似的,拍着雷格的肩膀……” “也就是说,莫里斯没去伦敦?” “没去。卡尔·雷格已经给他发了一封如此有趣,并且充满暗示的电报。他似乎有个构想,迫于某些权威人士的压力,制作电影的时候,都得用到莫里斯那充满学者气质的研究结果,以及他的技术建议。这真是个笑话,莫里斯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我开始明白了。有人伴舞,有主题歌,被称为‘国王开酒会’。”约翰·博亨声音变大,“我说吧,威拉,我哥哥是不是已经背离初衷了?” “你错了。听我说,约翰,你得承认他想法不错。把方向定在‘拉·波吉亚’①和‘凯瑟琳女王’②身上,真是绝妙。他对历史颇有了解,所以才能轻易地虚构情节。” ①Lucrezia Bia(1480-1519),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之女,在父兄政治野心的操纵下,曾经结过几次婚,波吉亚家族是15和16世纪影响整个欧洲的西班牙裔意大利贵族家庭,也是文艺复兴时期,仅次于美第奇家族最著名的家族。他们的“名”不是美名,而是恶名,是一个被财富、阴谋、毒药、乱伦的阴影笼罩着的家族。但同时,波吉亚家族对艺术的支持,也使得文艺复兴在那个时代得以迅速发展,使艺术家们成为那个时代,意大利最耀眼的人物。文学作品中一般把她描述成放荡的蛇蝎美人。 ②Queen e:即卡特林娜(e anza,1638年-1705年),葡萄牙布拉干萨王朝第一任国王若昂四世(Jo·o IV,1604年3月18日-1656年11月6日)的第三个女儿,1662年与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国王查理二世结婚,成为英国王后。 约翰·博亨往前走了一步。他说:“感谢你的衷心赞美。要是我告诉你,他现在把聪明才智用在什么地方,也许你会更钦佩他。” 193 詹姆斯·本涅特感到这个人,正在说些他不该承认的话,他会后悔的,而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但却没有办法停下来。 “要不要我告诉你,他是怎么妨碍我们的?……即使玛莎·泰特还活着,我们也不会有表演了……卡尼费斯特拒绝赞助我们。” 贾维斯·威拉的手痉挛了一阵。他又把烟斗拿起来,从椅子上半站起来。 “可是,卡尼费斯特说过……” “他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分钱也不赞助。我去环球杂志办公室拜访他,他就跟放在角落的、自己的雕像一样气派。经过深思熟虑……哼哼!……”约翰·博亨大声说,“因为政策上的理由,加上个人判断,他认为:影视界借用卡尼费斯特这个名字不好。名字的重量!……因此,他不打算现身了,去他的……我说,威拉,你很震惊吧?经理们不是还跟过去一样,喜欢你的表演吗——或者说跟玛莎一样,曾经喜欢过?所以,如果你不接受,这个挑战的话……” 他停了下来。 “我从不自诩是个伟大的演员,约翰,”贾维斯·威拉静静地说道,“我也不觉得自己有这种资格。”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约翰·博亨揉了揉眼睛,平静地回应道:“请原谅,老先生。上帝帮帮忙吧,要是我没说过……我想你们现在都知道了,我只是一头任性的驴,常常害怕开口说话,一旦开口,我只会把事情搞糟。我并非故意,只是这些事情同时发生,叫我万分震惊……现在这些不重要了。雷格肯定跟卡尼费斯特谈过,那就是全部。我认为雷格还不知道。要是玛莎不是这样一个笨蛋……” 他再次住口,这次的原因不一样了。双方都赞成无视刚刚对威拉的评论,但贾维斯·威拉在这句话上,并不打算放过他。 “说吧,”贾维斯·威拉重复道,“你那句话指的是什么?” “不……没什么。”约翰·博亨匆匆否认。 “也不是,比如说,暗示我们有名的发行人,在考虑把玛莎变成卡尼费斯特女士?” 约翰·博亨嗤笑出声:“真荒唐,你自己肯定也知道的。你觉得她会找上他?……你怎么产生这种念头的?” 贾维斯·威拉看着他,讽剌地微微弓身鞠了个躬:“我认为这是对我年纪老迈、精血衰竭的惩罚吧。我对扮演天主教神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只是年轻女士总觉得我应该有。哦,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秘密。卡尼费斯特的女儿告诉了你的好侄女凯瑟琳,凯瑟琳又告诉了我——我相信,这是经过许可的——这女孩儿好像满心忧虑,我只得沉默不语。”贾维斯·威拉冷笑了一声,“我发誓,如果卡尼费斯特跟玛莎结婚,这胖子等于马上把自己置身于火焰之上,就是字面的意思。”他突然停下来,“她死了。她死了——于是我也忘了。我没有办法习惯这种事,约翰,”他野蛮地说,“我还在不断幻想着,她随时会从那扇门走进来。” 房间里的孤独感增强了。约翰·博亨走向靠墙桌子上的一瓶白兰地,中途又停了下来,肩膀绷紧,再次回望。 “让我们听一听,”他说,“昨天晚上,发生的每件事情。” 贾维斯·威拉考虑了一会儿,含糊其辞地说:“很难说明事实。玛莎在演戏,仅仅靠着自己的力量,那该死的力量,你所无法抗拒的催眠——不管它叫什么。但是,我私下里从来没有见过,她演得如此夸张。她说她在自我协调,还有诸如此类的胡言乱语……” “你觉得,她说的都是胡言乱语?” 贾维斯·威拉看了看他的表情,继续开口说:“是的,我知道你们两个,怎么看待这个地方,对她造成的影响。也许她深信如此,但另外还有人,给了她一个宣泄的机会。我想,现在,我明白雷格的能力了:他是驯兽师。如果是他在执导这场演出的话,那还真的把各方力量,都摆到了正确的方向上。” 他略略抬头一看,又继续填充烟斗。 “说下去。” “晚饭的时候,我心甘情愿地承认她充满才气。一方面是受你那大餐厅的影响——擦得闪闪发亮的橡木家具,轻盈的烛火,背后有个月亮若隐若现的大窗户……另一方面,她身穿银色的长袍,头发精心梳理过,俨然一副壁炉上方,照片里克里夫兰女爵士的派头。即使是她的姿势,也叫人浮想联翩。雷格一脸木然,莫里斯却几乎五体投地了。为表敬意,他戴上了最厚的眼镜。至于凯瑟琳和卡尼费斯特的女儿,我不认为她们会被感染。我甚至觉得小露易丝讨厌她。而凯瑟琳呢,在听到玛莎胡言乱语,大放厥词的时候,拿起了一支锋利的画笔……”【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小凯特①……”约翰·博亨喃喃自语地说,“上帝啊,我从来没有想过!……天哪,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办法想了。我一直待在伦敦,一走数月都没来过这儿,甚至没有想起来,要看一看小凯特……” ①“凯特”(Kate)是“凯瑟琳”(Katharine)的昵称。 贾维斯·威拉从鼻子里,喷出了一口气。 “小凯特,”他说,“真是该死。听我说,约翰,你了解她吗?……除了自己的梦,你考虑过别的事情吗?……她二十一岁,为你打理这幢别墅;她是个美人,到现在还没有到过,比伦敦更远的地方。在你和莫里斯之间,整幢别墅都存在于梦幻和阴影之中。你当然不去看望她,你从来就不曾看过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约翰·博亨斯文地问。 贾维斯·威拉好像在脑海中,跟自己争论着什么。 “是这样的。你甚至不了解玛莎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为什么竟有人想杀她。你也许感觉不到,这屋子里的恶魔气息。无论她去什么地方,恶魔气息总是跟着她,如影随形。如果你不爱她,她会很乐意地,让你——或者其他任何人——去恨她。” 贾维斯·威拉挥手打在椅子的抉手上,他那奇怪的黄褐色眼睛,瞬间闪了一下。 “哦,是的,我知道。她会又摸又戳,甩鞭子驱动事情发生,完全是火上浇油。至于我们,我们这群可怜的老畜生,钻过纸环爬到高地去,但只要违反了规矩,她就经常向我们发射空包弹。我说经常……” 贾维斯·威拉愤怒地挥动着双臂,低着头喃喃自语,说得脸红脖子粗。 “现在我要告诉你,晚饭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为什么看到发生谋杀案的时候,我并不感到吃惊。 “玛莎坚持要在月下参观别墅,身边只有莫里斯,他一边拿着蜡烛,一边讲述白修道院的浪漫史。当然,玛莎很快乐。我们其他人也一并跟去了。雷格表现得很幽默,一心放在尊敬的露易丝·卡拉维小姐身上;凯瑟琳跟我一块儿。”贾维斯·威拉终于开始叙述了,“接下来,玛莎跟我们所有人都聊上了,哦,真是胆大。她会不时从莫里斯手上取过蜡烛,照着自己的眼睛和笑容,把莫里斯迷得神魂颠倒;她甚至还向迟钝的雷格抛媚眼,而他只是为她捡起了一件快落在地上的披肩;至于那些女孩,她就用一种如母亲般的讽刺态度对待她们。我想我得了忧郁症,情绪低落……”贾维斯·威拉说话声渐渐低沉下来,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她开玩笑说:我扮演的查理二世,看起来一定很可怜。看,这是我第一次突然开始意识到,这个角色要怎么演。在那些黯淡的房间里,你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觉得人们才刚刚走出房间。而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演这个角色的感觉,仿佛我从来没有演过彼得·埃贝森①这个角色似的。我甚至开始想象,在观众面前获得了巨大成功…… &son:同名电影里的一个角色。这部电影讲述:一位巴黎的建筑师偶然遇见了童年的玩伴,但对方是一位英国伯爵的妻子,后来,他不慎杀了她的丈夫,被判处终身监禁,两人无法结合,但心灵想通,常常相会梦中,无视于时光荏苒,永远相守相依。 “然后,我们来到查理二世的房间。”贾维斯·威拉好像还想着那些观众。他转头望向詹姆斯·本涅特,开口说道,“恐怕对你而言,刚才的话很莫名其妙吧。查理二世的房间,现在被我们的朋友博亨占有了,还保持着原有的风格。它的特色就是墙壁中镶嵌着一个楼梯,在里墙和外墙之间,楼梯下方对着一扇门,通往现在已经成为带有现代风格的侧门走廊——也就是我们进屋的走廊。门——当然不止是一扇暗门——在走廊后头。建造的目的是,为了让查尔斯能从草坪上,来往于这里和水榭之间,而不必走正门被人看到。” “哦,这当然,”约翰·博亨不耐烦地说,“然后呢?” “莫里斯……”贾维斯·威拉继续道,“向我们展示了秘密楼梯。我以前当然看过了。可是,大家都在那挤成一团时,玛莎·泰特还拉着我,走到楼梯下方的石砌平台上。那儿通风很好,只有玛莎手中的蜡烛在照明。楼样陡峭而狭窄,梯级好多。我记起当时感到,它危险得像个悬崖。然后……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是不是通风太好,居然把蜡烛吹灭了,还是有人往玛莎·泰特的胳膊上推了一把,或者什么别的事情发生了。蜡烛熄灭了。我听到有人在黑暗中傻笑。不是讥笑,是傻笑,这更糟糕了。接着我感到,有人撞在我身上。在玛莎差点要头向前掉下楼梯时,我连忙抓住她。” “她,”约翰·博亨声音沙哑地说,“她……?” “被推了一下?……是啊,被推倒了。” 贾维斯·威拉站了起来。他点着烟斗,深深吸进一口烟雾,又将烟斗杆往桌上点了点。 “而且,她心知肚明。但当烛火再次点着时,她转头展现一脸闲适优雅、艳光四射的笑容说——哦,那样子我可模仿不来,但我记得她说的每一个词——‘好危险啊!……我差一点就杀了自己。’她会的,约翰。她乐在其中,享受这种暴力,那会让她的妩媚,反过来把她干掉的。” 约翰·博亨开始焦躁地,在壁炉毯上走来走去。香烟已经烧到嘴唇处,抖落烟头的时候,他不小心把手烫着了。他说:“你不知道是谁干的?” “不知道。”贾维斯·威拉摇了摇头说,“在那之后,我们终止了游玩,当时大概十一点过一刻。” “接着呢?” 194 贾维斯·威拉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接着,她就开始闷闷不乐了……哦,不是说她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感到紧张和不安,而是焦躁难耐、恍惚出神,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他眼前笼罩着一层好奇的薄纱,温柔地补充道,“也许是你?” “可能吧。当时我还不大想……回来。你是否了解,”约翰·博亨询问道,“我从卡尼费斯特处听到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毁了我们全部计划。如果你想听到事实,我告诉你我在喝酒。在街上开车的时候,以上帝的名义,我不知道回家以后,我该说些什么。”他拍了一下手,“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本该好好地思索一番。”贾维斯·威拉沉思道,“她的态度……算了。午夜时分,她坚持要上床睡觉,对她来说,这时间稍微偏早了一些。我不想她去那边——她让主屋一个女仆睡那儿,当作是她的佣人——但是她不肯。我们就陪她过去。那时天空乌云密布,开始下起雪来,还刮起了狂风。当我们回到主屋……”他突然吐出一个词,“在安置好她之后,莫里斯把雷格拉到图书馆,去讨论电影,他已经完全忘了剧本的事情。我说要回自己房间时,雷格用奇怪且带着几乎是恶意的语气,跟我说了一声‘晚安’。”他从烟斗上磕下一些烟灰,“实际上,我走回水榭去了。” “噢?!……”约翰·博亨点了点头。 “我在那儿,就待了十分钟。”贾维斯·威拉静静地说道,“她只让我待这么久。当我敲门的时候,她看起来很惊讶,又惊又怒,就像在等其他人似的。我们在卧室里聊天的时候,她走出去,从客厅的前窗向外望,足足有两次。然后,她越发紧张不安、心烦意乱。我们喝了一杯葡萄酒,抽了一根烟。可是,我越是冷静而诚恳地说,有人两次计划谋杀她,她就越觉得好玩。她说,'你不懂巧克力是怎么一回事;至于另一件事,我完全不害怕……'” “那是谁干的?”约翰·博亨问道。 “不知道。她仅仅拉直双手,悬在头顶——你知道她这个小动作吧——她仿佛正吸入生命,心满意足地吸着。那一刻,她不是在演戏。十分钟之后,她跟我一起走到外面的门,她依然身穿银色长袍,外面的雪越积越厚。那就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了。” 那场雪……詹姆斯·本涅特倚身在壁炉旁,脑海中一片混乱,却还纠结在那个关于雪的问题上。 “你是否记得,”詹姆斯·本涅特突然说,“清楚地记得:那场雪是几点开始下起来的,威拉先生?” “怎么了……我记得,记得,如果真有那么重要的话。我们带玛莎去水榭时,开始下的雪,大概十二点十分的样子。” “但我猜想,你应该不知道,雪是几点停的吧?” 老演员转过头来。看到詹姆斯·本涅特一脸肃然的表情,他仿佛急着要回答,又带着深思的神色,快速瞥了约翰·博亨一眼。 “碰巧我知道。因为某种原因,我整个晚上都睡不着。首要原因在于,狗一直吠个不停。我起来好几次,走到窗边,尽管……尽管我房间不靠别墅后方,看不到水榭。但我留意着雪是怎么纷纷扬扬,下了好一段时间的。大雪持续了两小时左右,大约从十二点多到两点多。昨晚我看了手表好几次……”他顿住了,“怎么了?……”【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一阵敲门声传来,在房间中激出空荡荡的回声。风越过高地,在烟囱中隆隆作响。 詹姆斯·本涅特的眼角瞄到,汤普森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先生,”汤普森说,“怀恩医生和你叫来的警长,刚刚都赶到了。还有,”他满心疑惑地描述道,“还有个人跟着他们……” 如此说来,玛莎·泰特应该是两点以前被杀的,也许离两点有好些时间呢,因为凶手所有繁荣足迹,都被湮没不见了。詹姆斯·本涅特很惊讶,为什么他仍为此烦闷不已?他几乎又开始心烦意乱。 此时,却听到汤普森继续说话:“另一位警长——另一位先生让我把他的名片给詹姆斯·本涅特先生。你是本涅特先生吧?谢谢。” 詹姆斯·本涅特接过名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我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朋友,想私下跟你碰个头。”字迹颇嫌潦草。而名片本身则印着如下字样: 汉弗瑞·马斯特斯 警长 犯罪调查部 苏格兰场,西南 第05章走廊魔影 “告诉怀恩医生和警长,”约翰·博亨再次变得敏锐警惕起来,“我会马上带你去水榭。要一块来吗,威拉?……” 他望向本涅特,后者还一直盯着手中的名片。 “你真是一个受欢迎的年轻人,吉米①,”他语气古怪地加上,“你在破晓时到这儿,八点一刻——现在几点钟了?……就有人找你了——我想问是谁啊?” ①“吉米”(Jimmy)是“詹姆斯”(Jammes)的昵称。 詹姆斯·本涅特打算坦诚相告,虽然正因处于惊悸状态,而略感不自在。他把名片放到约翰·博亨的手上。 “我不认识他,“他答道,“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碰巧在早上八点出现在这里。我舅舅是……” “我知道他是谁。”约翰·博亨语调沉静,眉头却微微一拧。 “抱歉,我私下把投毒巧克力的事情告诉了他,这确实有点鲁莽。不过,考虑到现在发生的事情,也许这样做反而好……” “上帝啊,当然好极了!……”博亨快速截断道,“现在我们得把事情搞定。我得说,他来得还真快。嗯,他说‘私下’——是呀,当然如此。汤普森,把马斯特斯警长带过来。威拉先生和我。会带怀恩医生去水榭。不,我们暂时不见警长,让他先处理私事。” 约翰·博亨和贾维斯·威拉一起走出了房间,让詹姆斯·本涅特感到稍微放松了一些。在浓重的情感氛围下,你几乎看不到一个人的勇气。所有的敌对和憎恨,只不过是玛莎·泰特的遗留物,当他们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似乎已经烟消云散了。而当他看到马斯特斯警长,一身平易近人的打扮,更感到一阵振奋。 汉弗瑞·马斯特斯警长身材魁梧健壮,面容温和精明,身穿稳重的黑色外套,又把硬顶礼帽扣在胸前,仿佛在观看一队旗帜走过。他眼神犹如年轻人,下巴肥厚,斑白的头发,巧妙地梳成可以遮盖秃头的造型。他带着一副被吸引的表情,大步走进图书馆。 “啊,本涅特先生!……”马斯特斯打着招呼,并伸出手回应本涅特的笑容。他低沉的声音,对烦乱的神经有安抚作用,“请你一定要原谅我,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我答应过你舅舅,要照看着你。” “照看我?” 195 “嗯嗯,”马斯特斯一边说,一边表示反对地挥着手,“只是这样说罢了,你看。只是一种说话方式,就是这样。其实,他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可我当时不在值班。当地有个警员的妻子,碰巧是我表妹,我在拜访她呢。就我们两个私下说啊……”他匆匆地游目四顾一番,而后低声说道,“我打算去卫理公会①低年级同学的圣诞晚会上,扮演圣诞老人。嗯?今天早上接到博亨先生的口信,我就冒昧地,带着波特警官过来了。而且,我想先跟你聊一聊。” ①卫理公会(The Methodist Church),是基督教新教卫斯理宗的美以美会、坚理会和美普会合并而成的基督教教会。英国约翰·卫斯理(John Wesley 1703年-1791年)创立了基督新教卫斯理宗(Wesleyans)。教会主张圣洁生活和改善社会,注重在群众中进行传教活动。现传布于英国、美国、中国,和世界各地。 看到汤普森推进一张带滚轮的茶桌,上面摆了冒着芬芳热气的咖啡壶、热牛奶和杯子,詹姆斯·本涅特相当惊讶。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胃开始咕咕直叫了。 “请尽量先坐下,”他邀请道,“喝点咖啡吗?” “啊!……”汉弗瑞·马斯特斯警长感激地叫了一声。 “呃……你抽烟吗?” “啊!……”马斯特斯更快乐地叫道。 马斯特斯警长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接过一杯咖啡。詹姆斯·本涅特感到,自己从毒气中逃了出来,享受着心智健全的愉悦。 “现在就是这么一回事,”马斯特斯继续用秘密的语气说道,“我不能跟你谈太久,因为我还要去水榭。但首先我想建立联系,用某种说法表示的话……嗯?正确地说。现在,我也不用对你隐瞒,”他继续用告知秘密的口气说,“这个案子将会引起轰动。轰动!……苏格兰场会接手,所以,我想跟一个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与我都信得过的人建立联系,这很有用。我是怀疑主义者,本涅特先生。” 尽管他的头高兴地晃来晃去,本涅特还是感到,他精明的双眼直盯着自己,完全不遗漏一丝细节。 “你曾经跟亨利爵士共事,是吗?” “啊!……”警长咕哝着看看自己的杯子,“怎么,那样说的话……是的。我倾向于说,我干的是体力活,他干的是脑力活。”他眼里闪过一丝暗示,“你不必厌烦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本涅特先生。他抱怨来抱怨去,坚信自己必须不断抱怨,直到他忘了这种信念,才会像小孩子砌纸牌屋一样,开始工作。在你尚未发现,他把案件所有线索都准备妥当时,他又开始抱怨了。嗯?我欠他好多人情,那是事实,但涉及他的麻烦事,于我也太不好处理了吧。我不喜欢这种事情,明明不可能发生,却偏偏发生了。比如说石屋中达沃斯被杀的案件①……” ①即1934年出版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登场的首部作品《瘟疫庄谋杀案》所叙述的案件,一个阴森的雨夜,自称通灵的降灵师罗杰·达沃斯,在一间由胶带纸从内部封闭的石屋中招魂,却被用离奇手法杀死,现场仍然封闭,且周围泥泞上没有脚印。 詹姆斯·本涅特当然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当他把那双聪明的眼睛,转过来的时候,两人目光相触,本涅特发现,他依然满脸怀疑之色。 马斯特斯说:“我只希望你不会,丢给我另一件这类案子。他妈的,你不能!……这依赖于一个女人的死亡时间。”马斯特斯身体前倾。 “就是这样。现在,波特警官在电话中,所获得的信息,大约就是这样,你刚刚从伦敦开车过来,”他往本涅特皱巴巴的衣领和领结上瞥了一眼,“然后,你跟约翰·博亨一起发现了尸体。嗯?……”【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是的,那没错。”詹姆斯·本涅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说,“嗯,差不多是那样吧。他比我早两、三分钟到水榭。” “‘差不多’。现在,假设由你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用你自己的话说,”马斯特斯重复着自己的词汇,提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具体说明。” 马斯特斯点上了一根烟,摆出一张木然的脸,倾听詹姆斯·本涅特的叙述,直到最后,才似乎露出了困扰之色。 “现在,就现在!……”他急急催促道,“现在,过来!……我们立即去确认一下,只有进去的脚印——是约翰·博亨先生的——没有出来的脚印?” “对!……”詹姆斯·本涅特郑重其事是点了点头。 “是刚刚踩上去的脚印吗?” “是的,我发誓。我注意到雪面上,覆盖的羽毛状披覆,是在我之前,很短时间内形成的。” 马斯特斯端详着他说的话:“是新鲜足迹啊,而你又说,当时尸体已经冷了。嗯,那么,足迹不可能是在你看到之前,数小时之前就形成的喽……”他说着,顿时瞪大了两眼,“嘘,小伙子!……嘘嘘嘘!……我不怀疑谁,哈哈哈。当然,不怀疑博亨先生。”他笑得近乎情真意切,“不过,有人确实看到他进去了吗,就如他所说的那样?嗯?嗯?” “有的。实际上,是马夫还是什么人吧,我忘记他的名字了。” “哦,啊……”马斯特斯点了点头,放下杯子,优雅地站了起来,“现在,我要知道,别墅里这些人的事情,所有发生的事情,嗯?……玛莎·泰特之死!……”他说,“一个顶呱呱的小妞。从那以后,第一次公然在我鼻子底下……好吧,请原谅我的好奇。M夫人和我常去看电影,本涅特先生。”他似乎真对对方能如此靠近玛莎·泰特的好运、或者说霉运感到惊讶,“我来找你,是因为亨利爵士说,这群人你都了解,你跟他们一起旅行,了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什么?你不知道?” “我的确跟他们一起出行,但是,不确定自己是否了解他们。”詹姆斯·本涅特极其谨慎地说道。 马斯特斯说那也不错了。他诚挚地跟对方握手,然后说:他要去看看波特警官处理得怎么样了。 他离开以后,詹姆斯·本涅特开始考虑:马斯特斯关于约翰·博亨的暗示,觉得很荒谬,却又让他闷闷不乐、沮丧低落。在壁炉旁边,他发现唤铃的绳子,于是把一脸疑惑的管家叫来,说想去自己的房间。 经过若干弯弯曲曲的走廊,和一个宏伟华丽的矮楼梯,詹姆斯·本涅特来到了别墅二楼,一个正对着宽阔走廊的房间,里面宽敞却阴冷,他不知不觉就坐到了床上。整个地方都带有如同清早时分的阴暗。更糟糕的是,当他们从黑漆漆的走廊穿过时,他发誓自己听到某个房间里有人在抽泣。 汤普森明显也听到了,却装作充耳不闻的样子,只说半小时后吃早饭。 肿胀的下颚(博亨说是牙痛?)让他疼痛难忍,而谋杀案的消息,把他最后的一丝冷静也撕碎了。当他听到那声抽泣时,他开始高声说话,好像要把它盖住。他还用手指戳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歇斯底里地反复说着“查尔斯王的房间,先生。查尔斯王的房间,现在是约翰先生的了!”走廊贯穿整个别墅,而查尔斯的房间,实际上在本涅特所见房间的对面。 此刻坐在床上,头顶是个摇摇欲坠的华盖,詹姆斯·本涅特愁眉对着附近,一个洗脸盆里用罐子盛的热水。罐装的热水,患哮喘的烛火,大开着的窗户……浑蛋,通通去死吧。奢侈的美国人,呃?…… 好吧,为什么不呢?至少他的包裹被熟练地解开。他找到自己的刮胡刀,又在漱洗台上,找到一面小镜子,以低头可见的角度挂着,科尼岛①那可怕的映像,从微微摇晃的镜面中,向他频送秋波。这比宿醉醒来更糟糕。 196 老式幽默哪儿去了?……饥饿、缺觉、惊恐,加上穿过走廊,就是那间有人试图把玛莎·泰特从楼梯上推下去的房间…… 然后,他听到了,听到哭喊声,还是不管什么声音,顺着外面走廊一路颤抖。剃须刀从他的手中落下,好一阵子,他只感到莫可名状的恐惧。 混乱的噪音,一会儿又归于寂静。 詹姆斯·本涅特觉得:自己必须干点什么,来发泄愤怒或者恐惧,或者两者一起。他摸索到一件长袍,扭动身子往里钻。当你试图把手塞进袖口的时候,衣服会像收起的伞一样,顿时挤成一团,而当你一脚踩住腰带一端,手就能拉出来了。 他总算把衣服拉到肩膀上,然后开门往走廊里窥视。 走廊里什么也没有,至少没有肉眼可以看见的恐惧或者危险。他在走廊尽头,这里有个格子窗户,从窗口往外望去,可以看到庭院车道的房顶。如烟的光线映照下,他看到褪色的红地毯,延伸到五十英尺外的楼梯口,排成一行的房门嵌在橡木墙中,还有镀金门框和爪脚椅①。 ①Claw Footed Chair:这种椅子的脚被设计成与一种动物的脚或爪子相似。 詹姆斯·本涅特直接看着对面的门。除非跟别墅里的神秘事件联系起来,否则,假设噪声来自查尔斯王的房间,是毫无理由的胡乱猜测。 这是约翰·艾什利·博亨的房间,但他不会在里面。詹姆斯·本涅特走过去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从斜墙上挂着的窗帘缝隙里,透进一道微光,借这这道黯淡的光线,他发现房间极大。他看到闪闪发光的银制花瓶、有顶篷的高大灵车、以及自己的脸在镜中的映像。床是人工做的。约翰·博亨的衣物,乱七八糟地扔在椅子上,办公桌抽屉像喝醉了酒似的敞开着。 詹姆斯·本涅特本能地开始四处张望,寻找通往楼梯的隐藏之门。 这个房间占据着别墅的一角,俯瞰向着后方的快车道和草坪。那么,楼梯就应该在他左边的墙里头,很可能位于两扇窗户之间。就在那儿…… 他又听到了噪声,在他后面,在走廊某处,在某扇封锁着白修道院秘密的门的后面。他往走廊方向走了几步,一扇门静静地打开了,几乎撞在他的脸上。一个女孩同样安静地走了出来,但呼吸困难,双手按在喉咙上。 她没有看到他。她关上门之前,从她身后的房间,传出一声奇怪的嘀咕,好像是个病人。她把头向前倾,扶着墙壁向前行,然后直起身子。 他们在阴暗中相逢了。她把手拿开,他看到她喉咙上的淤伤。然后,他看到玛莎·泰特的脸。 第06章踏雪无痕 詹姆斯·本涅特稍微站过一边,俯视着那个女人,让黯淡的灯光,全部投射到她的脸上。 真奇怪,最初大吃一惊,导致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他并没有联想到幽灵,或者产生幻觉,觉得自己无时无刻,都会看到玛莎·泰特的脸。当头昏眼花的感觉减轻了之后,他只期盼这场谋杀闹剧,终究不过是一个恐怖的笑话,一场有欺骗性、有预谋的噩梦,然后想大笑出声。 接着,他发现那并不是玛莎·泰特,这对他打击更大。下一秒钟,在格子窗的阴影中,他简直要怀疑,两个人根本没有相似之处。这女孩更娇小玲珑,乌黑的头发随意挽在耳朵后面,身穿灰白色套头外衣和黑色裙子。只片刻之间,对方脸颊的轮廓、恶作剧般的姿势、黑眼睛的厚眼睑,就都到了詹姆斯·本涅特的眼前。 可是,他忘了她已经受伤了。他听到她的声音,并不是玛莎·泰特。 “约翰……”她刚刚开口,又把声音咽了下去。她热切地抬起头来说,“约翰?你不是去看……不,天哪,我在说什么啊?……关于露易丝·卡拉维小姐。她一切安好,确实如此。她大受打击,我让她平静下来了。她不认识我,从昨天晚上以后,她就开始歇斯底里,一直尝试去……”说话牵动了她的伤口,她又把手放在喉咙上,压下恶心,并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我希望,你把怀恩医生叫来,还有……”【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她停住了:“天哪,你不是我伯父!你是谁?” “镇定一点,”詹姆斯·本涅特温和地说,从心底里涌上一阵罪恶感,“没什么。就是字面意思,没什么。我是你伯父的朋友,名叫本涅特。看,你受伤了,让我……” “不,我没什么事,露易丝小姐才……哦,詹姆斯·本涅特!……天哪,我认识你,露易丝谈及过你,是你带她父亲环游纽约的。你要干什么?”她快速移动到门前,“我声明,你不能进去!你确实不能,她没有穿睡衣。” “呃,这算什么啊?”詹姆斯·本涅特顿时大吃一惊,骤然间停了下来,“有人发疯了,还扼住别人的脖子……是她干的吧?” 真是难以想象!他记得那个满面雀斑、懒散寒酸、笑容机械的女孩子,只是远远地站在卡尼费斯特殿下身后,平静不语,却聪明能干,能熟练地为他处理信件,父亲却不允许她喝两杯鸡尾酒。 “发疯了?……”凯瑟琳·博亨重复道,尽管讲话让她痛得厉害。她虚弱地笑了,“露易丝·卡拉维?……天哪,她简直控制不了,她已经歇斯底里了,在昨天晚上,发生了那些事情之后……哦,别傻了,我自己也觉得很糟糕……” “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对方冷酷地说,身体前倾,此时,她倚着墙,想把身体支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放过我!……放过我,你听到了吗?” 他把这位一脸茫然、心惊胆向的女士,径直拉向他的房间,一脚把门踹开,她问他是不是发疯了。然后,他让她坐在斜墙边,靠着窗户的椅子的软垫上,一来这样比较舒服,二来他想借光线,好好地看一看她的脸。 在仔细观察凯瑟琳·博亨之前,他翻箱倒柜,找出一瓶白兰地。詹姆斯·本涅特觉得:在英国,随身带一瓶酒,真是明智的选择,不然,酒店早早无情地关门之后喝什么。他回来时,她倚在窗户边的角落,憔悴稍减,露出愤怒抑或是放松的表情。 “不……”凯瑟琳·博亨快速地说,“我很好,不要白兰地,谢谢。” “喝下去!……为什么不喝?” 他想,正因为精疲力竭,她当时才不由自主地,透露了真相。 “因为莫里斯伯父会说我喝酒了。”凯瑟琳·博亨扭捏地说。 “好伯父莫里斯!……拿着……”詹姆斯·本涅特强把酒杯塞在那女孩儿的手里。 凯瑟琳·博亨带着痛苦,困难地把酒咽了下去。詹姆斯·本涅特把一条毛巾浸入水中,取出来拧干,努力调整着位置,将它围在她脖子的紫色淤痕处。 “好些了,那不错,喜欢吗?” “当然。”凯瑟琳·博亨点头笑着说。 “再喝一杯如何?……”詹姆斯·本涅特笑着拍了一下手,“不?先等我把这毛巾固定在你的脖子上,然后,希望你告诉我,是什么把你的朋友——比如说尊敬的露易丝·卡拉维——弄成那样的。” 这种称谓从詹姆斯·本涅特的嘴里说出来,让他霎时有种荒诞的感觉,因为就他所见,那个谦逊低调的女孩儿,一直都坐在比其他人都低矮的椅子上。 “你的朋友之一,比如尊敬的露易丝·卡拉维,陷入歇斯底里还企图杀掉你。坐着别动!……” “我说,你让我完全手足无措了。把那条毛巾给我吧。” 凯瑟琳·博亨一边打岔,一边微微一笑,摆出一副正在办公的机敏模样。当她倚回斜墙窗户上面的时候,他仔细端详着她。 相似性?……如果不是因为某些意外,或者灯光的恶作剧,詹姆斯·本涅特怀疑:自己完全不会留意到。 凯瑟琳·博亨那安静、随意、略带紧张的样子,让她自有一种美感。脸色苍白,不施脂粉,眼睛上方细细的眉毛,在转角处稍稍上扬,黑褐色的双眼,透着出奇明亮的光芒。比起玛莎·泰特,她的目光毫不转弯抹角,却又透出强烈的困惑。不过,这两位女士都有厚厚的眼睑、娇小而柔软的嘴巴和细细的脖子。 那又如何?……这是这幢会吸人魂魄的阴暗别墅里,又一个在梦中受害的人吗?……在博亨兄弟华而不实、反复无常的诡异行为背后,她处于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就如安静的露易丝·卡拉维小姐之于卡尼费斯特殿下?听到约翰·博亨用漫不经心的语调,提到小凯特的时候,你会明白一切。他想起贾维斯·威拉说过的话。 “你得原谅我,”凯瑟琳·博亨以自己特有的紧张方式说道,“如果我心烦意乱,或者说了什么……蠢话的话,或者……我总在做出这种事情。但是,我很喜欢露易丝。她从来都没有机会。她父亲……你认得的吧,不是吗?” “我认得他的声音。” “是的,是的,我就是那个意思!……”凯瑟琳·博亨点了点头,“你明白了。露易丝喜欢你。她跟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我希望我们都……”她往窗外凝视了一阵,又把头转回来,一本正经地对詹姆斯·本涅特说,“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斯特拉说——她是今天早上,给我端茶的女佣——他们都在楼下,讨论玛莎·泰特被害的事情,那是真的。是真的吗?是吗?……” 197 她屏住呼吸,詹姆斯·本涅特只得无言地点了点头。 “斯特拉说她受伤了,被杀了,就在水榭里面。她的头上——伤痕累累,是约翰发现的。这也是真的吗?” “恐怕是的。”詹姆斯·本涅特点头答道。 凯瑟琳·博亨再次转头望着窗户,肩膀僵硬,眼睛也闭上了。 沉默了一会儿,詹姆斯·本涅特突然静静地问:“那么,你喜欢她吗?” “喜欢她?……不,我讨厌她。”凯瑟琳·博亨话一出口,立即感到后悔了,急忙摇头纠正,“不,也不是!……只是,神哪,我嫉妒她。” 詹姆斯·本涅特无话可说了,他感到紧张不安。他起身从自己的行李中,摸出一根香烟。这女孩带来的影响,将令人困扰,只是之前没有人留意到…… 凯瑟琳·博亨又说了起来:“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不过,他们都认为:是别墅里的某个人干的。” “当然是别墅里的某个人,就是昨天晚上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的人。” 詹姆斯·本涅特再度回到靠窗户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不是想增强信心,也不是想无视这徒有其表、细小琐碎的帮助。那些感情莫名其妙、复杂难解,其猛烈的程度,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上帝啊,凯瑟琳·博亨肯定知道是谁干的,因为她令人惊讶地说:“谢谢。谢谢你并不知道太多。”她露出一个坚定的微笑,“很多人会说,我能够照顾好自己,确实如此,但是,那件事情让我战栗,就如同……是的,昨天晚上,走廊里有人跌跌撞撞、东翻西找、缓步而行,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有人在黑暗中,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然后把她推开。那几乎把可怜的露易丝逼疯了,所以,我们得叫个医生去照料她。” “你该不会推断,那是她的想象……?” “她流血了。”凯瑟琳·博亨说。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詹姆斯·本涅特焦急地问道,心中一阵激动。 凯瑟琳·博亨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时间了,我想:大概是接近凌晨四点钟吧,后来我看了钟——你看到我出来的地方,就是我的房间。当时,有什么东西把我惊醒了,可惜我不确定。”他迟疑了片刻,低头沉吟着,“可是,接下来我听到,有人在门上摸索着什么,又抓住了门把,像……像条大狗。我觉得:自己会不断想到狗,是因为昨天晚上,‘暴风雨’这么早就开始叫了,今早我又听到它在叫。【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但是,这次是在我房间的门上。接着,我听到有什么落地的声音,以及有人跑动的响声。我不敢动弹,直到听见贾维斯·威拉的声音,突然在外面响起来。他听到有噪声,就来到走廊,打开灯看看是什么。我开门的时候,他正架着露易丝·卡拉维小姐,她已经昏迷了。” 詹姆斯·本涅特倒吸了一口冷气,焦躁地问道:“她究竟为什么,会于凌晨四点,在一片漆黑之中到处闲逛?” “我不确定,从那个时候开始,她说话就颠三倒四了。我想,当时她正要到我的房间里来。她一晚上都没有睡着,已经有些歇斯底里了。我猜她走出自己的房间后,找不到电灯开关,迷路了,更糟的是,她还在担惊受怕,因为她既找不到回自己房间的路,也不知道怎么到我的房间里来。我知道她不停地大叫‘灯,灯!……’”凯瑟琳·博亨直直地瞪着前方,两手紧握于膝盖之间,“你试过想象,自己在黑暗中,陷身于迷宫之中,怎么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因而满心恐惧吗?……我试过。在梦里,有时候。” 詹姆斯·本涅特探身向前,把手按在凯瑟琳·博亨的肩膀上,对她温柔地劝说:“我非常热衷于鬼故事和恐怖作品,因为在生活中,我从来没有碰到过真正的恐怖。但是,你也不要被一堆影子,和胡言乱语吓怕啊,听见了吗?……噢,你已经遭遇够多的了。” “我说,究竟……”凯瑟琳·博亨不满地噘起嘴唇抱怨着。 “你需要的是带着冷掉的热水罐、倾斜的镜子、过气的鬼魂逃出这幢孤独的别墅。你得直奔伦敦或者巴黎,巴黎更好,然后找些玉液琼浆,一饮千盅,直至东倒西歪,百骸脱力。你需要流连徜徉在女装裁缝店,和铺红地毯的旅馆里;你需要在克利希广场①附近每家酒吧里,听乐队又弹又唱,谈一场天昏地暗的恋爱,然后喝得烂醉如泥;你需要去博伊西②的湖边看纸灯笼,身穿连衣裙,对印着马德里城堡③的邮票翩翩起舞,之后挤进一个两百年来,一直提供世上最好食物的疯狂小房间,去欣赏火锅的热气和勃艮第④葡萄酒的颜色;你需要在春天,去爱丽舍宫⑤参观生机勃发的栗子树,然后趁白天去河边的市场,品尝洋葱汤;你需要……” ①克利希(Plack de Clichy)法国巴黎的一个广场,位于市区西北部,坐落在古城墙上的克利希屏障旧址,是许多道路的交叉口。 ②博伊西(Boise)是美国爱达荷州的首府,也是该州最大的城市。博伊西的名字由来始于最先到此探索的陷阱捕兽者(trapper),他们在跨越一片干旱地区后发现了这片遍布棉白杨(woods)的河边地方,于是给了这个地方“boisé”的名称,意思为“多树的”;因为这个原因,博伊西后来即被称做树城(City of Trees)。 ③马德里城堡(Chateau de Madrid):文艺复兴时期,法国的著名建筑,位于巴黎附近,17世纪末被完全毁坏。 ④勃艮第(bó gèn dì,英文为Burgundy,拉丁文为Burgundia,法文Bne·),西欧历史地区名,各历史时期所指各异。多用指除十七和十八世纪法国勃艮第省外,另拥有其他广大领土的两个王国和一个公国。地处法国东南部,在汝拉山脉和巴黎盆地东南端之间,为莱茵河、塞纳河、卢瓦尔河和罗讷河之间的通道地区。,盛产红葡萄酒。 ⑤爱丽舍宫(ElyséePalace)是法国巴黎古建筑,法国总统官邸,巴黎重要建筑之一。始建于18世纪初,距今已有200多年。“爱丽舍”一词源于希腊语,意为“乐土、福地”。1718年,戴佛尔伯爵亨利在巴黎市中心盖了这座宫殿,取名“戴佛尔宫”,由建筑师阿尔曼-克劳德·莫莱(Arma,1670-1742)主持设计。最初为艾弗瑞伯爵的私人宅第。后几经周折,1804年拿破仑称帝,法兰西第一帝国取代法兰西第一共和国,其妹夫缪拉元帅于1805年购得这座公馆,大肆装修,取名为“爱丽舍宫”,后一直用作法国总统的官邸。 詹姆斯·本涅特把外交辞令扔到了窗外。他站起身来,在刚才那个热情洋溢的时刻,他不断地在空气中挥舞着一只手。现在,气球破了,他意识到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他又一次看着阴冷的房间,窗外一片积雪。但是,他讶异于凯瑟琳·博亨那活泼而热烈的表情,只见她抬头看着他。 “你……你这该死的美国佬!”凯瑟琳·博亨突然大叫起来,全身猛地放松下来,这使她声音颤抖不已。然后她捧腹大笑,不带一丝嘲弄,但似乎没法停下来。 “呃……是啊,确实如此。” “你是我所遇到过最疯狂的人。”凯瑟琳·博亨咬牙切齿地怒吼着。 “正相反,你这该死的英国婆娘,我被称作……”詹姆斯·本涅特大笑着回她一句。 “浑蛋,你不能那样说话,至少,你看……”凯瑟琳·博亨轻轻一拍手,环顾四周,“当然,我的意思是……所有人都听得到你在讲什么。” “呵?……”詹姆斯·本涅特惊呼一声。 凯瑟琳·博亨紧张地坐直了身子。 “别在意,明智点吧。我会考虑的。我的意思是——玛莎。天哪,我都想不出别的了。你刚才说的事情,玛莎都会去做。玛莎独自一人,令人惊异……特立独行。”她又一次绞着双手,“而且,也许……”她反复拨浪着脑袋,边想边说,“对了,我也想起了这个……也许她很满足。她倒在那儿死了,但是,在死去之前,她拥有了她想要的所有东西,一个女人曾经想要的所有东西。她现在死去,孑然一身,永不老去,这再好不过了。谁不愿因为那样而死呢?如果有人用鞭子的一端,抽打她的头,可能也是值得的。” 她急匆匆地说着,但是,又突然停了下来。没说出口的词被截断,如同门被突然关上,而它们的意思,就如同冰冷房间中的甩门声一样明显。 詹姆斯·本涅特盯着凯瑟琳·博亨:“用鞭子?……”他说。他本来不该说的。直到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一点。 那扇关上的门隔开了他们,把他挡在外面。她从靠窗户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是吗?……一定是斯特拉给了我这种印象。”她快速大声地说道。在那一瞬间,沉静、紧张的凯瑟琳·博亨,看起来很危险,而且呼吸急促,“我现在必须回到病人身边了。谢谢你做的一切。你最好去下面吃早饭吧,如何?” 在他能走动或者发出声音之前,凯瑟琳·博亨就如幻影般迅速离开了房间。 詹姆斯·本涅特一动不动地看着关上的门,用手指摩挲着,没刮胡子的下颚。然后,他迅速奔了过去,一脚把空旅行箱,踢到房间的另一侧。他又追了上去,想把它踢回来,结果却坐到了床上,点着一根烟,狠狠地吞云吐雾。 脑子更加混乱了,他的手也在颤抖。房间里充满了玛莎·泰特嘲弄他的表情。 如果贾维斯·威拉拍的照片中,她没有矫饰自己性格的话,那么,她生前从未如死后,展现的如斯笑颜。 对了,鞭子!……犯罪现场没有鞭子,附近也没有,除了约翰·博亨缠在手腕上那根以外。很明显,这不可能。 警察现在就要从水榭回来了吧,他得下楼。把凯瑟琳·博亨从脑子里,冷酷地清除出去之后,詹姆斯·本涅特就着冷水刮了脸,感觉稍微好些,但还有点头重脚轻。他穿戴整齐,然后下了楼。 詹姆斯·本涅特本来打算去餐厅,却听到图书馆的方向,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门打开着,阴暗的房间里,天花板上的灯亮了,一群人围在炉火前的现代家具周边。在睡椅后的一张桌子旁边,青铜灯的黄色火焰侧面,一个身穿警官制服的高大男人,正背对门坐着,一边用铅笔敲打着自己的头。紧张的汤普森站在一侧,而汉弗瑞·马斯特斯警长离他们颇远,正殷勤地检查书架上的书。 说话的那个家伙,是个轮廓鲜明的矮个子,身穿寒酸的黑色外套,圆顶礼帽耷拉在脑后。他声音刺耳,自信满满,手舞足蹈的姿势,犹如旗语①。他背对着火焰站着,一副黑丝眼睛,歪歪斜斜地跨在鼻梁上,手在指指点点。 198 他说:“别以为自己能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波特。我觉得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侮辱,这就是我的想法;另外,如果到了法庭审讯的时候,我找上了你,波特,现在向你保证,我会把你教育得聪明而懂礼貌!……”他一边怒吼着,从眼镜后面,透出带有恶意的眼神。 “我告诉你,从医学角度看,什么叫作精确的事实。如果你喜欢,可以让法医来代替我验尸。把哈利街①上所有满手血污的庸医叫来。呀!然后你就会发现……” ①Harley Street,英国伦敦的一条街,街上名医云集。 他那锐利的眼神,一下子看到了詹姆斯·本涅特,他停口了。 寂静的房间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汉弗瑞·马斯特斯警长来到了桌子旁边。 “啊!……”他快速地说,“进来,本涅特先生,劳驾你进来。我刚想叫你过来这边。这是怀恩医生——这边,波特警官——在这边。现在,我们在过去半个小时里,听到了好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怀恩医生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马斯特斯没有早先那么亲切了,嘴边出现一圈皱纹,看上去忧心忡忡。 “这些事情需要澄清,仅此而已。现在,先生,我已经把你之前跟我讲的话,告诉在场的绅士们了。也许你最好对这位警官重复一下,这仅仅是个形式而已……” 波特警官从笔记本中抬起头来。他是个秃头的巨人,下巴长着一小丛胡须,脸色稍红,眼睛像一头在反刍的牛,每当困惑的时候,就会显得很顽固。 他极度怀疑地看着詹姆斯·本涅特。【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你的姓名,地址,”他生硬却充满自信地背诵道,“如果是外国人的话,你要提供证明文件。不用发誓,但为了你好,我劝你要完全坦诚。马上!……” “行了,波特,”汉弗瑞·马斯特斯粗暴地提议道,“你需要我帮忙,是吗?……嗯?……” “是的!……”波特警官点头说,“我需要,先生。” “行,那么……!”马斯特斯一边挥着手,一边劝诱道,“你不介意的话,由我先处理。现在,詹姆斯·本涅特先生,我得强调这一点的重要性,希望你清楚明白。汤普森!……” 汤普森走上前来,血丝纵横的眼睛里,明显充满敌意,但是声音很温顺,看起来——至少詹姆斯·本涅特觉得——像是房间里最值得尊重的人。 “你告诉波特警官,”汉弗瑞·马斯特斯严厉地说,“雪昨晚两点多停了——差不多——你能够发誓吗?” “是的,先生,恐怕我可以发誓。”汤普森点头道。 “恐怕?……你什么意思,恐怕?……”汉弗瑞·马斯特斯激动地吼道。 “怎么了,先生,我只是不想惹麻烦了?”汤普森语气不变地回答,“对警察,我能够发誓如此。我整晚都没合眼。” 汉弗瑞·马斯特斯警长回过头去:“然后,怀恩医生告诉我们……” “我来告诉你们,”医生不耐烦地打断马斯特斯的话,并拍拍他肩膀,“考虑所有因素,包括气温在内,我明确判定,那个女人的死亡时间,介于凌晨三点和三点半之间,就这么多。你们说雪两点钟停下,那是你们的工作。我要说的是,如果雪是两点停的话,那么,那个女人至少一小时之后才死去。”他环视众人,“我不嫉妒你们的工作,小伙子们。” 波特警官清醒过来:“但……但是,先生!……”他大吼起来,“这不可能!不合理!……听我说,有两对进屋的脚印,”他竖起两根手指头,积极地说,“博亨先生说:那两对脚印,分别是他自己和这位先生的。很好。又有两对出来的脚印,由同一批人弄出来的,没了。每对脚印都差不多新鲜,根据经验判断……我年轻的时候曾去偷猎……呃——我的意思是——诱捕动物。它们都是今天早上才形成的,大约是博亨讲的,那个时候形成的!……” 波特激动地把铅笔握在拳中,手臂横扫桌面,然后又放下拳头。 “而房子四面,有一百英尺宽的积雪上,任何痕迹都没有——那里没有树也没有灌木丛,每一边还有六十英尺宽的薄冰。不可能,不合理,如果这是事实,我就再也不去做礼拜了。” 波特警官的鼻孔里喘着粗气,但汉弗瑞·马斯特斯警长也一样,他正徒劳地想阻止,这次谈话的龌龊。马斯特斯不仅仅在观望,把波特警官当成家人的态度,让他可悲地忘了自己的尊严。 “喂!……”马斯特斯发声宣告,“喂,我来告诉你那是什么,查理·波特。别人跟你说话的时候别插嘴,不然,我就向这个郡的警察局局长汇报,你是怎么接手一件案子的。叫证人怎么说话,嗯?……”他严肃地训着波特,“即使我们知道这是事实,也没什么不同,嗯?哦,上帝!……你真在刑事调查部工作?我不认为如此。” 波特警官异常凶狠地闭上了一只眼。 “呃?……”他带着尊严问道,“谁负责这个案子?我想知道。——你,竟然要去扮演圣诞老人!……好吧,扮演圣诞老人。这里,现在,我只是在陈述众所周知的事实。再多告诉你一些事情。我们找到一个证人——我的老朋友比尔·洛克,他诚实可信,能认出过去三年里的德比①冠军,恐怕连你也做不到吧。 ①Derby,英国的大赛马会,1780年you 3德比伯爵所创立,每年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三,在伦敦附近的赛马镇举行,所以,这一天又称德比日。 “比尔看到博亨先生走进去,嗯?……而且,里面无人蔵匿,我们也证明了。喂喂!……”他像甩动鞭子一样,把铅笔扔在桌上,“直到你能扮演圣诞老人,解释一切,先生,我将尊敬地向你请教……” “好了,小伙子们,”医生说,兴趣恢复了,“我想我得稍微打断一下。对于一个犯罪案件来讲,没有比一开头,警察间就发生混战,更能增添风味的了。但是,你们难道就没有别的什么事情,想问我的吗?” 汉弗瑞·马斯特斯警长正努力地恢复冷静。 “啊,啊……”他说,“我太忘乎所以了,警官,正是如此。现在案子是你负责,在职责范围内,你完全正确。”他叠起双臂,“然而,我提议在医生离开前,你提一些关于凶器的问题。” 怀恩医生愁眉不展地说:“凶器?……嗯,我不知道,那是你们的工作。我只能按照惯例,说那是钝器造成的,打击的相当猛。从伤口的位置看来,她先是正面受袭,脸朝下倒地后,又被打了五、六下,打击得相当狠。是啊,你们的法医,今晚会明确告诉你们。” “我猜,先生,”波特好像第一次想到什么,令他吃惊的事情,说道,“我猜,女人应该办不到吧,可以吗?” “办得到吧,为什么不能?……”怀恩医生轻轻摇了摇头,“只要有一件足够重的凶器,为什么不能做到?” “一端插在炉灰里的拨火棍?” 199 我得指出是更粗的东西,上面有一、两个角。但这也是你们的工作。” 听着这几个问答,詹姆斯·本涅特留意到,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的脸上,充满了宽容的伤感,犹如一所智障学校的老师,现在又变为讽刺性的冷酷。当波特警官再次提问,如下问题的时候,他忍不住从鼻孔中发出鼾声。 “啊!……可能是那个玻璃水瓶吗,那个被打碎的重水瓶?”波特问。 “好了,兄弟,可能是任何东西!……往周围看一看吧,找一下你的指纹、血迹或者什么都好。”怀恩医生洋洋得意地戴上帽子,拾起一个黑色小包,斜眼瞥了一下警官,“嗯,不该认为是水瓶,不是吗?……死者似乎被葡萄酒浸湿过,但瓶子的碎片,却不在她的尸体附近。看上去,瓶子只是从桌子还是什么上面摔下来,然后碎了……天知道呢,孩子,如果办得到的话,我真想多给你一点帮助。无需客套,直接将你面前,那个完全不可能的状况,拿出来击倒我吧,你需要如此。” “确实!……”从房间另一侧的阴影处,忽然传来一阵新的声音,因为来得太突然,他们全部都跳了起来,“但是,你们想要我解释一下,谋杀是怎么进行的吗?” 第07章设计吊死 波特警官充满威势地怒吼起来,他两脚震动着,几乎踢翻了一张沉重的桌子,甚至连汉弗瑞·马斯特斯警长也震惊了。他们都站在由火焰和两盏散发出黄色影子的灯围成的光圈中。电灯泡在穹隆屋顶上,映照出一顶皇冠,但大图书馆依然幽暗,好像连书都在投射阴影。 詹姆斯·本涅特望向斜墙一处尽头的一行菱形格子窗,那一墙玻璃前面,有一张高大的织锦抉手椅,椅背对着房间。一个头从椅中升起,外形缓缓跟椅子彼此分离。他似乎蹲坐着,倚在窗户和灰色的天空旁边;他们听到了玻璃杯的叮当声,闻到了雪茄的烟雾。略显轻浮的脚步声,沿着石地板传来,让人觉得刺耳。那个小小的圆形轮廓蹲着,叼了根香烟,斜视着众人,就如妖怪一般。尽管他走近众人,让大家看到他细细的短发、呆板脸上僵硬的微笑、充血却眨也不眨的小眼睛,这样却让妖怪的形象更显清晰。 詹姆斯·本涅特意识到:这是卡尔·雷格,他裹着一件饰有花纹的绸缎长袍,袍子对他来说太大了。另外,他还发现卡尔·雷格喝得醉醺醺的。 卡尔·雷格用一种仿佛来自喉咙深处的坚定语气说:“我必须请你们原谅。实际上,我必须跟你们说:‘原谅我吧!……’看在我准备给你们帮助的分上。我一直在倾听,先生们,真诚地倾听。你们进来的时候,把我吓了一大跳,我在那边的椅子上,跟贝西①在一起呢,”他拍拍从袍子口袋里露出的酒瓶颈部,“贝西二代,当我跟自然谈心时。‘极目所感,犹有新欢;风光四处,不可尽观’。美丽的乡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sy Eliza Beth的昵称。 在灯光围成的圈子中,他的圆桶状身体,犹如被截断的树桩。从紧闭的牙齿中间,费劲地露出面具般的欢笑,他仿佛具有非人类的特质。他点了点头,眨了眨眼睛,然后用雪茄做出一个戏剧中的优雅姿态。不过,他那对充血的小眼睛,一直眨都不眨,眼神十分锐利。 “我的名字叫卡尔·雷格,我觉得自己也算挺有名的吧。把那张椅子给我,马……马斯特斯先生。那张你们站在前方的椅子,如果不介意的话。谢谢。”他突然向大家行了一个礼,“啊!现在!……早上好,先生们。” “早上好,先生,”马斯特斯镇静地说,又停了下来。他从背后把手臂拉直,拦住目不转睛的波特警官,“你要发表声明?……嗯?……” 卡尔·雷格正在思考着。他盯着火焰时,就像小孩子一样,前后扭动着那毛发直竖的头。 “是的,我想我要。是啊,在某种程度上,我能够解释,这种让你们困扰的不可能状况。呵呵呵。” 汉弗瑞·马斯特斯警长端详着他,点头说:“很自然,先生,我们总是非常乐于听取建议。”他哼了一声,不住地点了点头,“但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是否确定,自己处于尚能提供重要建议的状态?” “状态?……”卡尔·雷格瞪大两眼,注视着马斯特斯。 “呃,我应该说没有喝过头?……嗯?……”马斯特斯冷笑着。 卡尔·雷格慢慢转过头,拉拉身上的俗丽长袍。他摆出一副表情,仿佛正狡猾地瞥视着墙角,还带着几近恐怖的微笑。 “警官,上帝才欣赏你的天真!”他很温柔地说,“喝过头?……”他捧腹大笑,直至眼神迷离,“好吧,好吧,让我们都镇定一下。我当然喝过头啦,很纯的酒呢。事实上,我醉得一塌糊涂,警官,我们都知道。那又怎么样呢?日子还好的时候,人们还没劝服我,尝试着当一个名人,后来又让我放弃,你会发现我只处在这些状态之中。但我得生活,得搬家找工作,我的大脑——这儿……”他用指关节敲着,“在这方面好用多了。于是我辞职了,仅仅是因为看东西太透彻,他们称之为病态。呵呵!…… “需要我证明吗,警官?”他询问道,突然,他用雪茄指着前面,“需要我说出你在想什么吗?……你在想:‘也许他是要招供呢。也许我该高高兴兴地,把这讨厌的小狒狒带走,让他承认些不该承认的。’呃?……那又是你的天真了。确实,我比平时多话,但我没有杀她。够奇妙吧,我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马斯特斯只能沉静地点点头:“怎么,先生,你要那样说话,我确实可能会想那些事情。” “而至于你……”他突然指着詹姆斯·本涅特,“你在想,‘那婊子养的又来了’,不是吗?……就是现在,不是吗?”有一、两秒,他奇异的凝视,跟露齿的怪笑一样恐怖,然后,又变得混乱迷惑,还带有一点被打败的感觉,“你为什么那么想?”他好奇地问,“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想?……我这一辈子都在努力找出原因。我是卡尔·雷格。一开始我是修铁路的。想看看我的手吗,现在?我可以索要很高的工资,跟与我合作过的任何影星一样高,因为当我完成一部电影的时候,里面任何人都是影星。那就是我,那就是我所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他摸摸前额,用单调的语气说,“为什么,该死的。我要说的就这些。”他好像颇为惊讶,“他们是污秽的耗子,每个家伙都是。我深信如此。现在……你在哪儿,警官?啊!……我会继续向你展示,你所忽视的东西,并给你证明。” “嗯,先生?” “证明,”卡尔·雷格得意地说,脸色一亮,“是约翰·博亨先生杀了玛莎·泰特。” “我的上帝呀!……”怀恩医生说。马斯特斯瞪他一眼,他不说话了。 “非常感谢,医生,“警长用快速而无趣的声音说,“你对我们已经帮助很大,我们就不继续耽搁你的时间了……呃,你好?汤普森?……你还在这儿,嗯?我想我告诉过你,好吧,是我的错。你最好在外面等,现在。” “我知道这男人喝多了,”医生打断警长的话说,“但是,他能够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吗?……约翰·博亨,哈?他的主人。好好好,是的,我要走了。约翰在吃早饭,我想我得通知他这里需要他。” 汉弗瑞·马斯特斯是个身材高大、彬彬有礼的人,此刻,他太阳穴的血管,正在突突跳动。他缓缓地把医生推走,俨然是在清扫碎屑,并以低沉的语调开口说话。詹姆斯·本涅特忽然记起楼上发生的事情,便请求让他去看看露易丝·卡拉维。当他描述这件事的时候,医生没怎么在意,马斯特斯却只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马斯特斯说:“哦,啊?……”并立即转向詹姆斯·本涅特,“留在这儿!……”他吩咐了一句,然后送走汤普森和怀恩医生。 走廊里刺耳的脚步声消失后,马斯特斯转向卡尔·雷格,后者正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杜松子酒灌入唇间,并用讽刺的眼神,将警长由头到脚扫了几眼。 “你要指证约翰·博亨先生犯了谋杀罪,”马斯特斯一边说着,一边静静地打出一个手势,制止波特警官,“我敢说你意识到了,自己将说出口的事情的严重性,尽管如此,你还是坚持己见吗?'' “我当然坚持己见,我的朋友,呵呵。是啊,你听到了,”导演突然变得又冷静又敏锐地回答,“约翰·博亨和那个姓威拉的演员,两个人的说辞。现在别摆出那副模样,像个不肯贷款的典当行经纪人似的,我的朋友;我听到你们在讨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关于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给出了他们的版本,现在,我来说一说我的版本。难道你没有意识到,雪地上为什么只有一对进去的足迹吗?” “注意点,先生。记住,它们是新鲜的足迹。”波特警官严肃地说。 “它们当然是新鲜的足迹。”他抑制着自己沉重的呼吸说,“首先,昨天晚上,约翰·博亨在伦敦拜访他的主人,拜访伟大的卡尼费斯特殿下。他告诉你了吗?” “哦,啊?……”马斯特斯询问道,两眼无神地转向詹姆斯·本涅特。本涅特记得,马斯特斯曾跟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交谈过,应该知道很多事情,“博亨说:他有个生意上的约会,那就是全部。你指的是那个报业大王?正是如此。” “现在,你最好想一想:为什么约翰·博亨要去见他,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卡尔·雷格用古怪的眼神看着马斯特斯,“卡尼费斯特本来打算,赞助玛莎·泰特准备出演的戏。昨晚,卡尼费斯特却拒绝了。那就是博亨紧张起来,连夜跑去找他的原因。” “嗯?……”马斯特斯顿了一下,说,“为什么这个……呃……卡尼费斯特殿下会拒绝?” “因为有人告诉他一些事情了。卡尼费斯特正准备结婚,他已经把自己的身心,都献给了我们可爱的仙女。”卡尔·雷格恰到好处地摆着造型,“你也许知道,殿下大人是个正直的人。他小心谨慎,从不会在任何方面冒险,可惜除了婚姻之外。昨天晚上,博亨担心会有坏消息,从卡尼费斯特处传来,玛莎·泰特自然也在担心。” 马斯特斯清清喉咙问:“就是这样。我敢说,你现在的意思是,他说了什么关于玛莎·泰特小姐的坏话,嗯?……” “什么?……哦,上帝保佑,警官!……”卡尔·雷格带着狂野而无助的神色说道,“你第三次天真了!……不,你以为卡尼费斯特从来没有听过那种流言飞语?她的家教实在太好了,流言飞语肯定不全是玩笑。哈哈!……不。恐怕有人告诉他的是,玛莎太有妇德了。” “妇德?” “就是说她已经有个丈夫了。”卡尔·雷格咯咯地笑开了。 “已经有丈夫了!”警长顿了顿,又猛地打住,“是谁……?” 卡尔·雷格让自己如法国人一般,优雅地耸了耸肩,浅色花纹长袍里的身子犹如恶魔。他缓缓地闭上一只眼睛,另一只充满血丝的眼睛,透过烟雾直视前方。他笑了。 “我怎会知道?那一部分,我承认只是理论,但那是属于我的理论,而且是很好的理论。”卡尔·雷格故作高深地笑着说,“那么,谁可能是那位丈夫?嗯?” 在马斯特斯提出见解之前,他又继续温柔地说道:“我们继续吧。我的好朋友贾维斯·威拉先生告诉你,昨天晚上,玛莎心烦意乱、状若癫狂、绝望哀伤地等着某人,你现在明白理由了吗?——等着博亨回来呢。是啊,我想即使是你,也该明白了吧。如果卡尼费斯特拒绝赞助,戏压根就没有办法上演了啊。” “现在,现在……”马斯特斯一脸宽容地教唆道,“泰特小姐是个出名的演员,我想,自然会有很多位制片人……” “你错就错在这儿!……”对方一边说着,一边点了好几下头,“那是在她没有在报纸上,或者当面对他们,说狠话之前的事儿了。”机械般的笑容,在卡尔·雷格的脸上蔓延,带着某种恐怖的效果,“她没有说过的就罢了,只要她说过的话,我都能列举出来。明白了吗?” “这真是一条大新闻,”马斯特斯缓缓地说,“你说昨天晚上,约翰·博亨把那种消息带给她了?”【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自然如此,她是个多么喜怒无常的奸妇啊,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博亨要考虑的事情,仅仅是当他不得不回来的时候,如何解释一切。”卡尔·雷格点头说道,“不过,他们可以另找一个天使。玛莎·泰特不算很出名,在这幢房子里——当然不算。我昨天晚上想到了这一点,是当凯瑟琳·博亨小姐试着,把她推下楼梯之时的事情……” “见鬼,这又是什么事?”马斯特斯暴怒地跺着脚。 200 詹姆斯·本涅特感到自己的心,正在砰砰作响,胸中泛起空虚的情感。他向前踏出一步,顿时引起了卡尔·雷格的注意。 “怎么了?……”卡尔·雷格苛刻地说,“她是你的朋友?……没关系,那确实是她干的。”他回头转向马斯特斯,轻轻打了一个手势,“继续吧,警官,让我回到主题上来。威拉没有告诉你这一幕吧,有吗?……你可以忘掉。我想告诉你这案子的第一步,足以吊死约翰·博亨……他跟你们说……没有吗?……”他回忆着说,“他大约凌晨三点钟,从伦敦回来。好吧,他在撒谎。他是半夜一点半回来的,当时还大雪纷飞呢。” “真的?……”马斯特斯好奇地询问道,“好,记下来,波特——你怎么知道的?你看到他了?” “没有。”卡尔·雷格轻轻摇了摇头。 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阴沉地说:“那么,请你原谅:我一直在聆听你说话,却只听到一些模棱两可的指控,我必须向你承认,我有点厌倦了。现在请停止这种胡说八道,回到你房间上床睡觉。” 卡尔·雷格的肩膀痉挛了一下。 “哦,你会听我讲的,去你的。”他的声音动摇了,然后,几乎变成尖叫,“你就不能听我解释?你就不能公平对我?……给我一分钟,两分钟,只要两分钟!……哦,务必让我把想说的话全说出来!……” 卡尔·雷格不顾一切,想吊死某人,这让他之前的伪饰和麻木烟消云散,说话简洁起来。他已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未刮胡子的脸上,只剩下冰冷的蔑视之色。 “现在我来解释吧。昨天晚上直到半夜,我们把玛莎安置到水榭之后(看来贾维斯·威拉说的是事实),博亨先生跟我——莫里斯·博亨先生,我的老板——去了图书馆。在这个房间里,我们讨论了书,和其他你们不懂的问题。我们在这儿大概待了两个小时。自然,我们都没有看到约翰·博亨进来,车道明显在别墅的另一头。同理,我们也没有听到,他所发出的声响。但我们听到了狗吠声。” “狗?……”波特警官敏锐地抬起了头。 “一头被你们称为‘德国牧羊犬’的大警犬。晚上他们不敢放它乱跑,因为它见什么咬什么。他们用链条把它拴在斜坡的铁丝网上,这样,它能从狗屋里跑出二、三十英尺,但是,却到不了更远的地方。它见人就吠,不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这是莫里斯·博亨先生告诉我的。你在听我说话吗?昨晚我们就坐在这里,然后,就听到它开始叫起来,之后一直叫个不停。 “我问他,‘有贼还是有人出去?’他说,‘都不是,肯定是约翰回家了。现在是一点半。’我们谈论了侦探小说——对了,他挺喜欢读侦探小说——里的情形,狗只对陌生人大叫,这就成了线索。那是胡说八道。真实情况是:狗对谁都叫,直到你走近跟它们说话。” 卡尔·雷格咳嗽了一下。在他全神贯注地说话的时候,他的脑袋一直在转来转去,结果前额一片潮湿。他用手臂擦擦,激情不可思议地消退了。 “那时候正是一点半。老博亨掏出手表说:‘看,一点半了。’他总是焦躁不安,向我展示藏书的时候,对那些噪声更显烦躁了。尽管已经很晚了,他还是打电话叫管家,让他致电马夫把狗锁起来。他说狗吠声把他逼得发疯……” 波特警官热切地插话说:“那部分倒是真的,先生。管家说,他一点半打电话给马厩的人,让他们把狗锁起来……” 马斯特斯挥了挥手:“那些就是,雷格先生,”他说,“你用来指控一个人谋杀的证据?” “不,我正要告诉你约翰·博亨干了什么。”他认真地说,“他半夜一点半时到达这里,把车扔在车道。他身穿晚礼服,脚上穿着发亮的黑漆皮鞋……” “你怎么知道的?” “用大脑啊,你看……”卡尔·雷格点了点头,探身向前,“今天早上,去他房间点着壁炉的女佣告诉我的。她看到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她还告诉我(呃?……):床还铺得好好的,昨天晚上一定没有人睡过。” 沉默了一阵,马斯特斯说:“记下来,波特。” “他直接走到水榭,就按照他跟玛莎·泰特安排好的那样——那个笨蛋对你们撒谎,说他不知道玛莎在那里,却承认她告诉过他会去那儿。他知道玛莎从来不改变主意,你看看,他为什么要扯谎话——好,狗比平常吠得更久。为什么?……因为他走下斜坡,要花不少时间。如果他仅仅进了主屋,狗很快就闭嘴了。” 波特警官发出一声惊叹。 “你在暗示!……”马斯特斯快速说道。 “哦,他是她情夫,”卡尔·雷格说道,“我知道。”他突然俯下身子,往火里啐了一口。 “现在看看,他给她带来了坏消息。玛莎·泰特从来不懂,如何好好地应对坏消息,非得把周围的东西都砸掉才顺心。然而,如果以为约翰·博亨会开门见山地,把事情说出来,那你就太不了解他的性格了。他很懦弱。他会拖延时间,先告诉她一切安好。他们就去上床交欢——那白痴以为,这样就能让玛莎·泰特的思维,处于正常状态。咔!……接下来他承认事实,于是,她第一次告诉他,自己实际上是怎么看待他的。” 卡尔·雷格的声音突然抬髙了:“他砸了她的头,大约在他到达水榭的一个半小时之后。然后,这白痴发现雪早就停了。他进来的脚印已经被湮没,外面的雪地上,什么痕迹也没有,如果离开那里,就会留下脚印,这将把他吊死。嗯?……他干了什么?一个紧张的白痴能干什么?” 卡尔·雷格一定发现,自己已经抓住观众的眼球了。有一阵子,詹姆斯·本涅特觉得:这个人已经变得相当冷静,但是,从他手指的抽搐,和头部不确定的摇摆,本涅特相信:他只是用强烈的意志,强制使自己冷静下来。 “用你们的大脑想一想吧!……”卡尔·雷格犹如恶魔般地笑着,“唯一能拯救他的东西是什么?” 马斯特斯端详着他:“如果我处在他的情况……哦,啊!……假设这是真的!……倒是真有一个简单的方法。” “想到了?你会怎么做?” “就是我们在玩的拉米纸牌①游戏!……呃?……”马斯特斯轻轻点了点头,“好吧,我会离开水榭,然后对着足迹又抹又擦,把它们彻底地弄得乱七八糟,这样就没有人能认出是谁的了。这种工作一直持续到,我到达大路上的草坪,或者你所喜欢的任何地方为止,甚至是主屋……”他笑着说,“至于时间嘛?……哦,啊,我承认这很花时间,而且,还要在黑暗中行事,不过,到黎明前的时间还有很多。” ①基本玩法是组成三四张同点的套牌,或不少于三张的同花頫。 卡尔·雷格吐出一口浓烟:“无论任何笨蛋,“他说,“都会记得还有一条狗。” 马斯特斯闭口了。 “当约翰·博亨匆匆忙忙赶向水榭的时候,我的警官朋友,那条狗死命狂吠了这么久,以致老头子得把它锁起来。仔细考虑一下,好吗?……约翰先生会记得那条狗的,它几乎泄漏了他的行踪。在他花十五还是二十分钟,来处理足迹的时候,他想情况会怎么样?他怎么可能知道狗被锁起来了?……当一条狗在凌晨四点的时候,坚持不懈地狂吠不止,别墅里的人会干什么?他们会起床去外面看看,然后,看到约翰·博亨就站在草坪中间,他只会当场被抓。” 詹姆斯·本涅特走过去,坐到沙发椅上。他的大脑高速转动,但他知道这个男人是对的。本涅特说:“但他又能干什么?他既不能花时间处理足迹,又不能急忙离开,留下一地足迹出卖他……他在水榭中,没有出去的脚印,但他说过:自己早上接近七点时,身穿骑手服跟管家聊天呢;而我敢手按圣经发誓,今天早上我到达水榭的时候,只有一行脚印——是进去的脚印。” “就是那样。镇定,先生!……”马斯特斯说,“他确实在六点四十五分,在这所房子里叫醒了管家。管家说是这样的。” 卡尔·雷格品尝着胜利的滋味,他逐个人看过去。 “当然,当然,当然,那是他的不在场证明。他记得去骑马的约定,但这不是很奇怪吗,呢,他居然说:自己一早起来,穿上骑手服,把管家叫醒,却没有先确认,他们那天早上一定会去骑马?他想耍小聪明,他以为自己很聪明。骑手靴很有用,比小小的黑漆皮舞鞋大得多,整整大了一圈。 201 汉弗瑞·马斯特斯警长吹了一声口哨,做出很大动作来。这时,卡尔·雷格又说:“他一直等到将近天亮,看到没有人过来,撞破任何事情。我能想象得到:他在那个死掉的女人身旁,感到汗流浃背呢。然后他走出你的水榭,是倒着走的。当他更换衣服制造不在场证明时,要做的仅仅是踩在自己的脚印上,再走一趟去‘发现’尸体。如果使用同样大小的鞋子,他就无法完成这个诡计。如果他试着踩在足迹里面——即使是薄薄的一层雪——也只会使印迹变得模糊。如果雪很深,而不仅仅是浅浅一层,脚印就会浮在表面。但他用更大的鞋子,在其他所有脚印上,踩出新的痕迹,隐蔵了一开始留下的轮廓。最先的舞鞋印混在后来的足迹里,而两者都是正常在雪地上行走的时候留下的。无怪乎足迹很新鲜。无怪乎那马夫看到他——远远地——走进水榭门口。照字面意思,他‘覆盖’了自己的脚印。他给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是一个男人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了。但当你到那儿的时候,年轻人……”卡尔·雷格屏住呼吸,尽最后的力气,让他的语气听起来依然坚定,“他没有略显慌乱吗?” 卡尔·雷格又环视四周好一会儿,吸引着他们的眼球。然后,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最后的力气用尽了,他仿佛缩成一个面团捏成的人形,眼睛后面好像有个轮子,在不停地转动着。他头晕眼花,喘着粗气,他从口袋中取出酒瓶。 “我已经告诉你,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了。”卡尔·雷格说道,“现在,请你们吊死他吧。” 卡尔·雷格摸索着,要把瓶子塞入双唇之间,突然要摔倒。如果不是马斯特斯抓住他,他就已经着地了。 第08章早餐桌上 “帮个忙,波特!……”马斯特斯精神勃发地说。他下巴肥厚的脸毫不激动,依然沉着冷静,“把他扛到靠背椅上。最好打电话叫管家过来……不!等一会。这儿,抓住他的双脚。” 他们提起这团一动不动的肉块,现在,他一身脏兮兮的,嘴巴还在不断地淌着口涎,俨然是一包长了个脑袋的生面团。他的鼻子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当他们把他放在睡椅上的时候,卡尔·雷格身上的长袍滑了上去。他们看到他穿着晚礼服的裤子,和无领硬质衬衫,像女人那么小的脚,塞在红色皮革拖鞋中。马斯特斯从他手指间,拿下香烟扔进火里,又从地板上捡起没破的酒瓶,先看看瓶子,再看看自己的同伴。 “相当危险的家伙!……”他说,“真够危险的。现在我想什么?……嘿,等一下,本涅特先生。你要去哪儿?” “吃早饭,”詹姆斯·本涅特真心表示出厌倦,“这些事情快把我逼疯了……” “现在,现在。放松,小伙子。稍等一下,我会跟你一起去。”马斯特斯劝阻道,“我有些事情讨论。目前……” 詹姆斯·本涅特好奇地注意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总算能够明白,为什么刑事调查部的警长,热切需要他的陪伴,几乎渴望跟他交朋友。他很快就明白为什么了。 “问题出现了,”马斯特斯继续说道,手摩擦着下颚,“这人说的对么?事情就如他所说,一般的发生吗?……现在你有什么想法,波特?” 郡警察波特转头咀嚼着什么,为了寻求灵感,他又看了看笔记本,最后发起誓来。 “听起来没问题,先生,”波特咆哮道,“在某种程度上。可是……”他用铅笔戳破了什么,“就那样。我不知道这一切算什么,倒着走以及诸如此类的戏法。但这种诡计……好吧,还有什么方法能够做到?那才是最糟糕的。” 汉弗瑞·马斯特斯淡蓝色的眼睛,亲切地望向詹姆斯·本涅特:“啊!……波特警官和我都是这样,总是乐于听取他人的建议。你怎么想的?” 詹姆斯·本涅特粗暴地说:“见鬼,这全都是胡说八道。” “为什么是胡说八道?” “呃?!……” “因为博亨先生是你的朋友?……废话、废话、废话。别想那个,相信你自己,当然。”马斯特斯的眼睛张大了,“但是,我们得承认,它解释了每一件事情。呃?……” “我知道。但是你相信:他能够对脚印,做出那种有趣的事情来?如果故事的第一部分,不是那么似是而非,如果不是考虑到,若干稀奇古怪的事情,你绝对想都不用想。我决不相信他能做出来。另外,那个人……”詹姆斯·本涅特听到自己的说话,既大声又愚蠢,“实在喝得太多了,他什么都说得出来。你没听到他那些狂野的话吗?” “哦,啊。是啊,你指的是哪一句?”马斯特斯笑着问道。 “好吧,比如说博亨的侄女,把玛莎·泰特推下楼梯,企图谋杀她……” 突然,詹姆斯·本涅特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温和而简单的陷阱。 马斯特斯殷勤地说:“是啊,确实如此。我想听到,关于那件事的全部事实。我跟威拉先生和博亨先生谈过,他们都没有提到,有人企图谋杀玛莎·泰特。很奇妙,有人试着把她推下楼梯,呃?……” “听我说,我们下去吃点早饭吧。对那件事情,我一无所知,你还是去问问他们。”詹姆斯·本涅特连连摆手说,“另外,你不想要二手信息吧。还有,我不是诱饵。” “诱饵……” 马斯特斯观察着仰躺在睡椅上,那个软弱无力的身躯,那个人呼吸困难,下巴移动着,发出牛吼般的声音。 马斯特斯爆发出一阵大笑:“诱饵?……是的。你指的是警察的线人?……怎么了,你当然不是。只不过任何类型的信息,我都需要,你明白吗?……任何类型。呃,波特?……我断定博亨先生的侄女,一定既年轻,又好看!……卡尔·雷格先生还有一个有趣的陈述,他说泰特小姐结婚了,我们得调查一下。我说,我很奇怪卡尔·雷格先生,怎么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这次我说的就是字面意思。看看他。” 他拉起卡尔·雷格长袍的下摆。白衬衫前段有几行黑色粉状条纹,好像是把灰尘筛在上面似的;肩膀更脏,一片墨黑;当马斯特斯把他略微掀起的时候,衬衫的袖子也处于相同的状态。然后,当将他如同假人一般,翻了一个身后,他们看到衬衫背面也有污点。 “手是刚洗过的,还闪闪发亮。看看它们,嗯。别在意,不过,我同样想知道,他说自己有不在场证明,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猜我们该把他搬上楼,尽管我只想把他留在这儿……”马斯特斯说着,回头招呼了一下随行的警官,“怎么样,波特?……你说曾经制作过陷阱,对雪地足迹很熟悉?……你认为博亨先生使那种诡计,是可行的吗?” 波特警官不自在地沉思着:“这儿!……”他说出离题的话来,但语气十分坚定,然后向上凝望,“我告诉你吧,我不想接这个案子。你说你是我的上司,确实如此。好吧,我去给警察局打电话,告诉长官和所有人,说我们需要帮助。我快要被案子搞得乱七八糟了,就是那样。”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他办不到。呃?”马斯特斯严肃地问。 “我不知道,我被打败了。不过……”波特警官站起来,合上笔记本说,“我准备去看看那些足迹,那里应该有什么。” 马斯特斯说:有些建议给他,陪着他来到门边,并低声说了一些什么,波特从鼻孔中,发出一记愉快的哼声。他离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极为狡猾。 然后,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便向詹姆斯·本涅特招手,充满鼓励地说去吃早饭。 用椽木建造的大餐厅,位于房间尾部,窗户俯瞰着一片草坪,正对着常青树林荫道和水榭。冬青树的小枝固定在装饰灯上,并在火炉上方,浅黑的肖像画边缘绕了一圈。 看到里面的欢快景象,真叫人震惊不已;是巨大的火焰,还有餐具柜里反射微光的白蜡盘菜盖子,散发着欢快之气。 202 “不好意思,”小个子略带矜持地说,“请问您二位是……?” 他眼里掠过一丝朦胧的神色,还在用餐巾纸擦着嘴。他有一张瘦骨嶙峋的脸,上面赫然挺立着,一个非常大的鹰钩鼻,灰色的头发无力地平铺在半圆形的头骨上。他整副表情——包括满脸的皱纹、不停动着的嘴巴、浅灰色的眼睛〈针尖般的小瞳孔却是死一般的黑)——都充满着暧昧神色,这种迅捷的反应,不知道该说是心情愉快,还是怒气冲冲。他衣着讲究,一身黑衣,宛如大学舍监般呆滞,样子就如在图书馆各个书架间逡巡的人。 “……您二位一我当真愚钝!……我总是健忘。二位是我的客人,是警官吧?” 他用柔软的手与他们相握,然后把他们推向餐桌。 “我是否已经介绍过自己?我是莫里斯·博亨,这是舍弟约翰·博亨。你们见过他了,是吧?……当然。上帝啊,这委实可怕!……”他惊讶地搓着手说,“我半个小时之前才得知,你们明白吧。但我告诉约翰,维持力气去支援正义的最好方法,简单来说就是进食。跟我们一起用餐吗?太好了。汤普森!多来点……呃……吃的。” 当汤普森这个近乎无形的妖怪,从餐具柜旁边走开,莫里斯·博亨坐了下来。詹姆斯·本涅特注意到:他有轻微的跛足,椅子旁边倚着一根手杖,上端有个巨大的黄金球顶。 这个急躁的小个子,竟然是一部色情戏剧的作者? 马斯特斯端详着两兄弟,尤其是约翰·博亨,他毫无生气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两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我得警告你,先生,”马斯特斯用似乎常能驱散紧张气氛的语气宣布,“接待我吃饭,你得自承风险。我并不是以官方身份,参与这个案件的,尽管波特警官是我一个亲戚。所以,我只是你的一个客人。如果你不介意,与警察同桌吃饭,呃?就是这样……啊!对,劳驾来点腌鱼。” 约翰·博亨低下头:“我说,警官,您不必多礼……”他笑着说,“对了,跟威拉和我谈话之后,您有何发现?” “恐怕没有,先生。实际上,我一直跟一名叫雷格的先生谈话。”马斯特斯嘴巴里塞满食物回答。 “你尊敬的朋友,莫里斯,”约翰·博亨转头说,“一个在电影里,把你当技术顾问的人……” 莫里斯·博亨轻轻放下刀叉,目光越过桌子,说道:“何以不适?……”语气极度平常,以致詹姆斯·本涅特忍不住转头看他。 然后,莫里斯·博亨含糊地一笑,继续吃东西。 “恐怕……”马斯特斯说,又犹豫了。他叉了一堆食物,露齿而笑,“雷格先生是个相当有趣的绅士,我很敬佩他的想法,但恐怕他今早喝醉了。”马斯特斯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呃?……就是这样。他作了疯狂的指控,不过没有办法证明。没法证明。” “指控?……”约翰·博亨尖锐地问。”嗯,指控谋杀。” 汉弗瑞·马斯特斯一脸不赞同:“事实上,他指控你。诸如此类的废话——啊!真正的奶油!……” 约翰·博亨霍地从椅子站了起来,惊奇地喊着:“他指控我,真的?……这头猪说了什么?” “现在,现在,先生,别烦这个。毎件事情要去证明都很容易,不是吗?……不过,我想跟你谈一谈,先生,“他加了一句,转向莫里斯,仿佛要跳开这个话题,“关于雷格先生的事情。他说你们两个,昨天晚上几乎一直在一起,而他又喝多了,我很好奇想知道,他还有什么别的幻想。” 莫里斯·博亨推开盘子,小心翼翼地叠起餐巾纸,然后拢起双手。黯淡的灯光,照在对虚弱的身体而言,显得笨重的前额上,有着小小黑色瞳孔、奇怪的浅灰色眼睛,陷入了阴影之中。他看起来颇为困惑,还略有不赞同。 “啊,好的……”他说,“呃……我当时身在何方?……你得让我想一想。你……啊?……希望我叫你满意,说我并没有犯下这起谋杀。” “先生?” “我当然……呃,要回答您问题的本质,而不是用精确的词汇复述……”他仿佛觉得这毫不奇怪,理所当然地辩护着。 “那么,卡尔·雷格先生喝酒了?……天哪,我绝对不赞成喝酒,因为整个世界都有个趋势,把酒精当成脱离沉闷状态的药物。我并不反对有药,可以让人脱离沉闷状态,但是,我更倾向于觉得:这种药物应该是理性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先生?……我……呃……感到您并不明白。我只是在引述过去的研究结果。” 马斯特斯点了点他的大脑袋,仿佛深感兴趣。 “啊!……”他精明地同意道,“读历史书很有益,先生,我自己就很喜欢。” “当然!……”莫里斯·博亨说,“那个……呃……并不是您说的意思,先生?……”他前额掠过一丝轻微的皱纹,“让我看一看,您的意思是:读了一章托马斯·麦考利①……或者詹姆斯·弗鲁德②,发现并没有预期那么沉闷,于是,你感到心满意足。您并不倾向于深入读下去,但至少觉得,自己对历史的兴趣,被就此唤醒了,并且,还能够长久地保持下去……而我的意思比这要深入——我指的是:现在被称为‘活在过去’的过程。坦白地说,我活在过去,这是我发现,唯一能渡过沉闷日子的生存方式。” 他的声音平滑而愉快,几乎没有怎么改变音调。他把肘支在桌子上,从柔软的手上伸出手指,遮住了眼睛,仍在温和地表示抗议。 但是,正在狼吞虎咽的詹姆斯·本涅特忽然抬头了,开始感觉到,这个面孔模糊的家伙的人格力量,用以控制整个别墅的力量,布满四周而又微妙细致。本涅特不喜欢这个人,因为他给人感觉,像个紧张的男学生,有着针尖般瞳孔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慌不安,仿佛没有预习就去上课,却在下课铃响前最后五分钟,被老师温和而带着讽刺地点到了名字。 “好吧,先生!……”马斯特斯警长依然沉着地说,“看起来是个很好的……嗯,生存方式。那位年轻女士的死亡,好像没有对你造成很大影响,我该这么想。” “不!……”莫里斯·博亨说着,笑了起来,“还有其他人跟她一样,死亡无处不在。呃……我们在讨论……?” “我们在说雷格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警长严肃地吼了一声。 “啊,是的,就是这样。”莫里斯·博亨尴尬地点了点头,“我老是忘事,真是个令人厌恶的习惯。说起来,雷格先生喝酒了?……”他嘿嘿地冷笑起来,笑得很不自然,“我……我应该想到这件不幸的事情,恰好能给他带来那样的影响。我觉得他很有趣,对学问有着奇怪的主张。因为我自身各种不同的原因,我——啊,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呢——我‘哄他跟我一道’。”他轻轻地挥了挥手,冲着弟弟喊道,“约翰,别用手指敲桌子好么?谢谢。” “马斯特斯先生,”约翰·博亨粗暴地说,“我要求知道那头猪说了什么。我有权利知道!……”他绕过桌子走来。 莫里斯·博亨一脸忧伤地提出:“哦,过来,约翰。马上过来。当然我没有误会……呃?”他皱皱眉头说,“马斯特斯先生试图让你,陷入紧张的情绪中吧?在那种情形之下……”莫里斯·博亨用温和而困惑的表情解释道,“你不能期望他告诉你。理智一点,孩子,他有自己的职责。” 他越夸夸其谈,詹姆斯·本涅特就越不喜欢他。这大概该归因于:他对一切事物,都抱有令人不可容忍的、装模作样的公正态度,却用一种古板的方法来表达。尤其是当他碰巧说对了的时候。本涅特开始越发同意凯瑟琳·博亨的话了,他发现马斯特斯也感到不适应了。马斯特斯的大脸压抑着愤怒,他叠起餐巾纸,说出一句令人惊愕的话来。 “博亨先生,”马斯特斯麻木地实话实说,“你从不厌倦扮演上帝吗?” 一瞬间混乱的表情,在莫里斯·博亨的脸上凝固了,他好像准备要抗议。然后,詹姆斯·本涅特看到,他露出一抹冷静的伊壁鸠鲁①式的愉悦之色。 ①伊壁鸠鲁(希腊文:·π·κουρο·,英文:Epicurus,公元前341 -前270年),古希腊哲学家、无神论者,伊壁鸠鲁学派的创始人。生于萨摩斯,但父母亲都是雅典人,他在18岁时搬到雅典,之后曾去过小亚细亚,并在那里受到德谟克利特哲学的影响,公元前307年开始在雅典建立了一个学派,这个学派在他去世之前一直在雅典活动。他成功地发展了阿瑞斯提普斯(Aristippus)的享乐主义,并将之与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结合起来。他的学说的主要宗旨就是要达到不受干扰的宁静状态。并要学会享乐。【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从不!……“莫里斯·博亨回答道,“您比我之前想象的要精明,马斯特斯先生……我能提个建议吗?既然您已经撕破脸皮,开始发狠,为什么你不干脆用上,您最擅长的苏格兰场腔来拷问我?我会竭尽全力去回答的。”他看起来相当焦虑,“也许还能说服您,讲出整个难题?我会很感激的。我对犯罪学科有着浓厚兴趣,很可能会帮得到您。” 马斯特斯看上去相当和蔼可亲:“不坏嘛,先生。也许不是个坏主意。”他停顿了一下,严肃地问,“你知道我们所处的情形吗?” 203 呃……是的。弟弟跟我解释过。” “有半英寸无痕迹的雪环绕那间小屋。”马斯特斯说,“没有脚印,没有痕迹,到处都没有,除了你弟弟的足迹,他是清白的,当然……” “当然,我衷心地希望,你不要在雪地上往复游荡,约翰兄弟!……”莫里斯·博亨冷静地笑道,“我认为我能照顾你。” “我宁愿你确实能够!……”马斯特斯冷酷地回答,“但你能解释,凶手是如何犯下谋杀的吗?” 莫里斯·博亨摸了摸鼻梁,仿佛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他的笑容充满歉意。 “为什么?……为什么?……是啊,警官!……”他冒昧地说道,“也许我能。” “真是坏到家了!……”马斯特斯愤怒地大叫,嘴里喷着唾沫。 他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当莫里斯咯咯高语时,他明显没有预期到,这是一条有史以来,滑进他网里的最奇怪的鱼。 马斯特斯犹豫了一阵,咽下几句话,又坐下。现在,他真的要发飙了。 “很好,先生。除了警方以外,似乎每个人都能,捣鼓出一套解释,真是简洁而刺激啊。坦白告诉你,如果老查理·波特孤立无援地,掉到你们这群人之中,我将非常同情他……”马斯特斯冷言冷语地说,“说什么从空中飞走、踩高跷、爬到拱顶上、吊在树上,我不想听到诸如此类的废话。一百英尺内连个灌木丛都没有,雪地里也没有任何痕迹,我们也查看过,没有人躲在那儿。但那真是个古怪的地方,博亨先生……为什么你会在那里,摆放如此齐备的家具?” “是我一时兴致所至。我告诉过您我活在过去。我经常在那里过夜。”莫里斯·博亨的脸上,首次露出了朦胧的生气。在手的遮蔽下,他双眼时开时闭,“恐怕您无法理解,跟您聊天和跟聋子聊天,其乐趣不相伯仲。马斯特斯先生,我做了一件非凡的事情,我创造了自己的鬼魂。”他轻轻笑了笑,又停住了,“嘿,再来点熏鱼怎样,先生?……汤普森,给这位警官多来点熏鱼。” “你是否对玛莎·泰特很感兴趣?”马斯特斯突然攻击道。 莫里斯·博亨似乎有点焦虑:“对这个问题……啊——‘你是否爱上了玛莎·泰特小姐’,我必须回答,先生——不。至少我不这么认为。我仰慕她,只是把她当成一种意外的化身。” “然而,你却为她写了个剧本,我想?”马斯特斯激动地说。 “正如您所听闻的那样,”对方喃喃说,前额凸现一道皱纹,“以我谦逊的努力写出来了。不,我这只是自娱自乐。我已经对自己,被称为‘干如尘博士’感到厌倦了……”他在身前把双掌合拢,奇怪得好像准备去潜水,又犹豫了片刻,“年轻的时候,我经常为幻想所困扰,根源是我相信:历史研究的固有价值,在于它对经济和政治的重要性。但我现在年纪大了,才觉察几乎所有历史学家,都不具备一个能力,就是拥有关于人性的学识。我现在恐怕只是一个老迈的萨特①。会有人告诉您——我想已经有人告诉过您了?——我年纪老迈,却还对玛莎·泰特小姐着迷?您的表情暗示了这一点。那只说对了一部分。我倾慕玛莎·泰特的魅力,就如我倾慕那些死去的高官情妇的魅力一般,我会期望跟她们有什么风流韵事。” ①萨特,希腊及罗马神话中,半人半羊的森林之神。 马斯特斯伸手擦擦前额问:“劳驾你别把我搞糊涂了!……是你鼓励泰特小姐,去那个水榭里睡觉?” “是的。”莫里斯·博亨毫不犹豫地点头说。 马斯特斯沉思着说:“就是那个经过你修补和复原的、以前供国王偷偷摸摸,跟情妇幽会的地方……” “当然!……当然!……当然!……”莫里斯·博亨急匆匆地说,好像对自己忽视了什么,而感到不耐烦一般,“我早该明白,也许您想用地下的秘密通道,来解释雪地上没有痕迹的原因?……可我要再次保证,那儿没有诸如此类的东西。” 马斯特斯看着他,开始反击:“我们可以把它拆成碎片,先生。扯掉镶板,你知道的,也许你会不喜欢……” “您不敢那么干的。”莫里斯说,声音变大了。 “或者掀起地板。如果发现是用原始大理石铺的,对你就有点刻薄了,不过为了让我们满意……” 莫里斯·博亨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柔弱的手腕碰倒了倚在手臂旁边的手杖,重重的黄金顶端,“砰!”地撞到了地板上,碰撞的回响,渗入了马斯特斯的声音之中。 “现在,先生,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逃避现实,也不要再这么故作优雅、圆滑世故了。”马斯特斯暴怒地大吼着,“我们像男人一样谈话,回答问题,听到了吗?”他一拳打在桌子边缘,“取得许可,把你那可爱的小屋子撕成碎片,对我来说一点麻烦都没有。所以请帮助我,否则我很快就会疯狂得要那样做了。喂,你到底愿不愿意给予帮助?” “当然……啊……当然,我已经承诺过了?”莫里斯·博亨冷笑着点了点头。 接下来,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沉默当中,詹姆斯·本涅特发现:马斯特斯警长让约翰·博亨从一直凝视的窗户旁走开。约翰·博亨的脸〈他和哥哥都吓坏了)跟莫里斯·博亨,有一种奇妙的神似,在正常情况下,你不可能会留意到。 马斯特斯似乎已经牵制住两人,犹如把技巧隐藏于笨拙动作之下的剑客。 “你……你的下属,”约翰·博亨指着身后说,“他在草坪那边……检查……他在干什么?” “只是要测量你在雪中留下的脚印,先生。这个让你烦心,不会吧?……”马斯特斯轻轻挥动手掌,好言抚慰众人,“请坐下,先生们,你们两位?……坐在那边,好多了。” 一点也不好,约翰·博亨的脸发白了。 “昨天晚上,有人想要玛莎·泰特的命,在她脑袋被击打以前。我想……”汉弗瑞·马斯特斯把头转向莫里斯·博亨,继续说道,“有人尝试把她推下楼梯。是谁?” “我不知道。”莫里斯·博亨举手说。 “是你的侄女凯瑟琳·博亨小姐吗?” 莫里斯·博亨静静地坐下,又笑了:“我不这么认为,我的朋友。如果——呃——犯人可以是任何人的话,我觉得:应该是尊敬的露易丝·卡拉维小姐,我的老朋友卡尼费斯特殿下的女儿……”他微笑着环顾大家伙一圈,“然后,如果您现在环顾四周,会看到我的侄女正站在您的身后,我完全允许您询问她。” 204 詹姆斯·本涅特推开椅子,回头望去。 凯瑟琳·博亨小姐静静地走进来,站在离桌子不远的地方。在冷静的汤普森有所行动之前,本涅特为她拉出一张椅子,但她只是摇了摇头。 “有人指控我,”凯瑟琳说,“企图谋杀玛莎?另外,关于露易丝的那个评论……”她好奇地看着莫里斯·博亨,仿佛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一般,“难道你不觉得,这种话很恶劣吗?” 她穿着也许是衣柜里最好的衣服,仿佛带着一种挑衅的情调。在灰暗中,她显得更阴沉。她的紧张不安好像马上消失了,尽管她还在绞动一条手帕。 凯瑟琳·博亨就那样站着,火光照在她其中一边的脸上,詹姆斯·本涅特这时,才第一次看清她的样子。她长得比他想象的要成熟,柔软而闪耀着灵气的脸上,带着一种表情,仿佛表明她要作出某个决定。她脖子受伤了,上面粗心地围着一圈纱布,盖住了淤痕。【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呃……你要说话,凯特?……”莫里斯·博亨询问道。他没有看着她,似乎很吃惊,“当然,你得知道:我完全不——我该说什么——习惯,跟任何人讨论我的主张?” 凯瑟琳·博亨全身颤抖,咬着下唇,走上前的时候,两眼充满热切、坚定的光芒。然而,她突然露出挫败的表情,连她自己也感觉到了,那是在莫里斯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嘘!……呃……恐怕我真愚蠢。这是,我明白了,一次小型叛变。你正试图要说:‘啊……见鬼去吧’,不是吗?” 故作公正,带来了难以抑制的喜悦,如同解开一道简单的问题一般,令莫里斯带着温和的满足和关怀望向她。她的眼里溢出了泪水。 “我不想自欺欺人!……”凯瑟琳·博亨气喘吁吁地说,“我也不会再让你欺骗我了,一次又一次——约翰!……约翰,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都转头望过去。约翰·博亨说:“没事,凯特。我不大舒服,现在没事了,是某些事情引起的。”他弯着腰,抬起头来,一手按在桌子上,用手撑住身子。看起来他真是病了,前额汗水直冒。对他高而瘦的身材而言,斜纹软呢大衣现在显得太大了。 “过来,凯特,我好久没见过你了……”约翰·博亨笑吟吟地冲着凯瑟琳打招呼,“自从我回来之后。”他伸出一只手,试着微笑,“你过得怎么样,老女孩儿?……你看起来很苗条。不过怎样,你看上去有点不同了。我给你带了礼物,只是我还没把包裹都打开。” “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凯瑟琳·博亨跑向约翰·博亨,激动地问道。 约翰·博亨握住凯瑟琳·博亨的下巴,抬起她的头,好好看着她的脸。尽管鼻翼不停地抽动着,他还是带着明显对她以外,其他人都毫不在意的笑容看着她。詹姆斯·本涅特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看到了数张面具下面,那个真正的约翰·博亨。 “没事,小傻瓜。别叫他们吓着你,听到吗?……”约翰·博亨笑着安慰凯瑟琳,“他们把我置于一个如此糟糕的境况中……但是,你看,不管我试着证明什么,也会因这种事那种事被抓。我一定会因为某件事情被吊死。” 马斯特斯上前一步,约翰·博亨抓住了他的手。 “别动,警官,我没有承认任何事情。我猜想:无论说还是不说,都是没有道理的,不过……也许迟了一些吧。现在我要回房间躺下,别想阻止我。你自己也说过,你还没有职务权限。” 约翰·博亨的态度如此强烈,以致于无人说话。他似乎意识到(生平第二次),自己正指挥着一群人。他快速向着门口走去,走近时脚步又缓了下来。他转身把头朝向他们,观察着大家的脸色。 “好啊,欢呼吧!……”约翰·博亨笑着说。 门关上了。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詹姆斯·本涅特望向莫里斯·博亨那平静而略显愉快的脸;在某种非外交策略的驱动下,想把莫里斯碾碎,然后再抓住他,把他击打成更小的碎片。这种冲动,困扰他好一阵子了。 这不行。他望向对面的凯瑟琳·博亨,开始点着一根烟,但他双手颤抖不已。 “但他是怎么了?”凯瑟琳·博亨哭喊道,“有些什么……” 詹姆斯·本涅特轻轻走过去,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他觉得她按住了他的手。马斯特斯又开始来回走动了。如果他对马斯特斯的表情,解读正确的话,警长对整个混乱案子的感觉,与他简直一模一样。 马斯特斯沉重地说:“我有一堆问题想问,关于博亨先生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做了什么。不过,我想:还是先按顺序处理事情吧……”马斯特斯嘟囔了一句,抬起头来,“不好意思,你是凯瑟琳·博亨小姐?……就是这样。现在,我们开始……” 凯瑟琳·博亨一把打翻了咖啡,杯子中间的手颤个不停,可是,她一眼也没有看向桌子对面的莫里斯。 “开始……”凯瑟琳·博亨坚持道,“哦,确实,我说吧!这种荒唐的想法——关于露易丝企图……这跟任何人是犯人一样愚蠢和荒谬。” 稍微停顿了一下,这时候,众人听到从莫里斯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任谁都会觉得,那是一声窃笑。凯瑟琳·博亨顿时犹豫了,好像她已经说的,比她敢说的要多。 凯瑟琳·博亨看着詹姆斯·本涅特,脸上泛起红晕,“我给你倒点咖啡好吗?” 马斯特斯的表情在说:“好女孩!”他大声说:“我一定得告诉你,博亨小姐,有人对你提出同样的指控。你没有听到我这么说吗?” “那个?……哦,那同样很愚蠢。因为我不曾做过,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谁干的?不是……?” 莫里斯·博亨一直发出细小的咯咯声,表示轻微的反对。他又一次摸着鼻梁,好像很迷惑;然后伸出手去,温柔地触碰凯瑟琳的手,仿佛放了心。 “当然不是,亲爱的,你可怜的小脑袋里面,居然会有这么一种想法?……我亲爱的,嘘!……小心。你喝了我手上这杯咖啡吧。你不把杯子弄得咔嗒作响可以吗?谢谢……”他的脸上是充满善心的微笑,然后转头望着马斯特斯“我必须坚持让自己说过的话,不被错误引用,马斯特斯先生。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作任何指控。让我看看,我说了什么?……哦,是的。既然所有出场人物,都不大像是会做你所提到那些事情的人,那么,我又突然想起来,对父亲可能会与玛莎·泰特小姐结婚这件事,考虑到卡拉维小姐相当强烈、又不是完全不合理的反对态度,这位年轻女士显然比其他人,有更强烈的憎恨她的动机。当然,我可能错了。” “假设我们听到的,”马斯特斯快速说道,“就是实际上发生的事情。你,博亨小姐,介意告诉我们,你的动机是什么吗?” “完全不。如果你们愿意告诉我,是谁说我……说我推了她。” “是雷格先生。呃?……那让你吃惊吗,博亨小姐?”马斯特斯笑道。 凯瑟琳·博亨的手,在举起杯子的中途停住了。呆滞的愤怒变成歇斯底里的大笑。 “那个小……啊哟!他那样说了,真的?……哦,我说,他就会这样!他是那个会在电影里,把我塑造成明星的人。”凯瑟琳·博亨边摇头边笑着,“是啊,我现在明白了。” “什么?”马斯特斯注视着她。 “我们的小凯特,”莫里斯·博亨含糊地说,“说到了道德层面上的观念。有时……” 凯瑟琳·博亨继续盯着马斯特斯警长,带着一种闪亮而淘气的快乐,其中又夹杂着愤怒。 “说到了道德层面上的观念,”凯瑟琳·博亨猛地放松呼吸说,“去……去……去死!噫!……那个男人,算了。啊哟!……我无法忍受让他继续触碰我……”她不住地摇着头,“我不知道。听着,让我告诉你们,因为这是你们想听的故事的一部分。昨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有人提议伯父带着——你们知道的——玛莎·泰特和我们其他人,在月光下面参观别墅,伯父还带了一支蜡烛,不过没开灯。 “好,整整一顿晚饭时间……你看,卡尔·雷格这个男人一直看着我,又一言不发。但是,最初他看着玛莎,然后又看了我好长时间,别人问他什么,他也几乎不回答。而当玛莎提议,在月光下参观别墅的时候,他说:‘这会是个绝妙的主意!’诸如此类的话。他坐在……” 凯瑟琳·博亨的眼神徘徊着,望向詹姆斯·本涅特,突然两眼间爬上一丝震惊之色,又马上隐藏起来,仿佛忆起一些她不愿想及的念头。 “这里,那里,我不记得了。不论如何,我说了什么?……是的。”凯瑟琳·博亨自顾自地点头说,“我们离开之后,玛莎不会让男人们还围着桌子。在我们沿着走廊,去图书馆的路上,他走到众人后面,握住了我的手臂。”她又开始大笑,直到不得不拿手帕擦眼睛为止,“我说,这实在太有趣了,因为你压根不明白,这个讨厌鬼想干吗;他只会在嘴巴里嘀咕:‘这个怎么样,宝贝?’一分钟之后我明白了,在电影里,他们总是这么称呼那种事情的,他就是那意思。可是,我却偏说:‘什么怎么样?’然后他厌倦地说:‘别装了,美国人都懂的。’然后我说:‘是啊,他们到这儿也懂了,但如果你在英国,想到处走一走,就得用别的方式打交道。’”【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莫里斯·博亨不知不觉地道:“天哪!……” 詹姆斯·本涅特同样无心地说:“好!……” 莫里斯·博亨稍稍靠向前面:“这个,我想……”他静静说道,“真是一句不同寻常的陈述,从你口中,用不同寻常的语言讲了出来。我不得不研究一下,你表达自己的方式,对我或者对我们的客人……” “哦,你去死吧!……”凯瑟琳·博亨突然转向他,最后对他发火了,“我要说我很乐意!……” “不!……”莫里斯·博亨顿了顿,温柔地笑了,“你会回房间,我想。” “现在我想告诉你是什么,博亨先生,”马斯特斯用非常冷静的语气提出,“我不想插手干预……嗯,家庭纠纷。呃?……但是,我也对此厌倦了。这不是家庭纠纷,是谋杀案。当传讯证人时……” 凯瑟琳·博亨说完了,扭头就要离开。 “哦,啊。不要动,博亨小姐。请继续,你在说什么?” 莫里斯·博亨豁地站了起来。 “那么,也许您不介意,”他的声音有点发尖,“如果我侄女允许我回自己的房间?” 205 不久我将找你谈话,先生,”马斯特斯文雅地说,“但是,如果你侄女看不到,介意的理由——就是这样。谢谢。” 莫里斯·博亨向汤普森打手势,后者迅速从地板上,拾起他的金头手杖。莫里斯脸色苍白,汗水直流,脸上带有充盈着笑意和死气的狂怒。他的双眼如同蜡像的眼睛般死气沉沉。 他说:“我承认我从没有意识到警察,那些来自上流阶层的、不时能发挥作用的仆人,竟有鼓励小孩子,用……啊……荡妇般的口吻说话的习惯。我当然不能无视这件事,不论对你们中的哪一位都一样。在这所房子里面,我习惯了强迫所有人,都要无条件地服从我,最终保持我自身的舒适;对那种权威,哪怕是最轻微的诋毁,如果能够允许说,那不成问题,那么我简直愚蠢透顶。不是吗?……”他微妙地笑了,“没有照料好我,以让我感到舒适,你会深深后悔的,凯特。” 他鞠了一躬,当他离开众人的时候,态度变回满足和安心。詹姆斯·本涅特伸出手,高兴地握住了凯瑟琳·博亨的手。 “现在,现在!……”马斯特斯抗议道,并摸摸他那像被犁刨过一般的下巴,“没那种事,别担心。我是警员,为了一件明确的案子而来。我……”他尽力保持冷漠,但是,脸上不由自主地,绽放出一抹微笑。从肩膀处瞥了一眼,他低声补充道,“好家伙,你确实把那老头子推走了,小姐!……哼哼。好极了!就是这样。” “干得好,警官!……”詹姆斯·本涅特殷勤地说,“优秀的老刑事调查员。如果你是一根五月柱①的话,我们都会围着你翩翩起舞。” ①May Pole:用于庆祝五月节的花柱,少年男女围着它跳民间舞蹈。 马斯特斯指出,他不是一根五月柱。这提议让他不舒服,然后,他坚持让凯瑟琳·博亨继续讲她的故事。 “没多少,确实!……”凯瑟琳·博亨坚持说,仿佛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脸颊犹带惊惧紧张之色,“我是说:关于那个男人雷格的话。他说会让我参与演出,似乎认为,世界上所有人都渴望如此。然后,他手往下伸——噢,没什么。”她在椅子中挪了挪,“那里有点黑,不过,其他人在我们前面很近的地方,所以,要不被注意的话,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有狠狠地踩在他的脚上。之后他就不再把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了,因为我赶紧上前挽住贾维斯·威拉的手臂。他不再对我说什么,只是不停地跟露易丝聊天。不过我认为,他不仅仅是个骗子,说我……” 她快速地继续说着,描述查尔斯王的房间里,秘密楼梯上发生的意外。她的说法,跟詹姆斯·本涅特从贾维斯·威拉那里听到的一致。 “……因为我认为,确实,推她下楼不是故意的。玛莎自己都说不是,她应该知道,不是吗?” “嗯,可能吧。在楼梯顶端有你们六个人——你自己、玛莎·泰特小姐、露易丝·卡拉维小姐,还有三位男士,呃?就是这样。你是怎么站着的?……比如,她后面是谁?” “是我。但是,我不知道其他人的情况:那里的空间狭小,每个人都在推推搡搡着;另外,只有那根小蜡烛照明。” “哦,啊,那根蜡烛。它是怎么熄灭的?” “一股气流。”凯瑟琳·博亨两手一拍,轻轻摇头说,“确实就是!当你打开卧室门的时候,会有一阵强烈的气流,从楼下的门吹来。” “是啊,那后来呢?” “呃?……后来,没了。观光晚会中止,他们看起来安静而奇怪,不过没有人说话。那时候距离十一点,还有一些时间,玛莎是唯一仍然高兴如昔的人;露易丝和我,被伯父送上床去了;其他人都下了楼,我知道他们之后去了水榭,因为我卧室的窗户开着,能听到他们说话。” “你们之中没有一个人,”马斯特斯一拳击在掌心,恨恨地抱怨道,“没有一个人留意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没有。为什么会留意到?……”凯瑟琳·博亨犹豫着摇头说,“玛莎说……她宁可——我不知道如何表达——驾驭我们。她是如此有吸引力,当你看到她的时候,几乎都颤抖了——她有着黑色的皮肤、明亮的眼睛、穿衣的方式,还有每样东西。她穿着一件长袍,如果我穿了,就会被伯父杀死,不过我说,这……”她苦笑了一声,“她拼命地对我散发母亲般的感情。”长长的睫毛稍稍垂下,凯瑟琳·博亨沉思着,“我想她听到,卡尔·雷格那男人跟我说什么了。” “是吗?” “因为她转头了,然后,身穿的一件银色织锦斗篷,突然掉到了地上,卡尔·雷格赶紧跳过去,把它捡了起来。然后,玛莎·泰特用有趣的方式看着他,并对卡尔·雷格说了什么。” “泰特小姐……嗯——看上去她会介意吗?”马斯特死问道。 “介意?……哦,我明白了。为什么,我认为她会!”凯瑟琳·博亨坦白回答,“她总是介意,你知道。他说,‘你是认真的吗?’” “放过我……”马斯特斯带着呆板的怀疑髙声说。他愁容满面,“现在没有关于那个楼梯的事情了,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全部?……请想一想,每一件事情!……” 凯瑟琳·博亨用手背擦擦前额说:“没了,没有什么事情了。唯一的另一件事,是我下去到楼梯口,为约翰伯父给门开锁,那样的话,他回家来的时候,屋门就会开着。但那是在——意外发生之后。当他回来晚了,他总是用那扇门出入,因为你看,它开在侧面门廊,他无需走遍整个别墅。” 凯瑟琳·博亨又一次举起了杯子,强迫自己喝下滚烫的咖啡。 “一切都出错了。昨天晚上,我本来打算看看约翰,不过他回来很晚,毕竟他在美国待了这么久。只不过,我还是没有等到他回来。”凯瑟琳·博亨遗憾地连连摇头,“当我听到‘暴风雨’,在一点半狂吠的时候,以为一定是约翰回家了,但可惜不是。我上楼进了他的房间,又沿那个楼梯下去见他……可是,没有人开车进来。” 尽管马斯特斯一脸温和,双手却紧紧地捏住桌子一角。浮云的阴影从微暗的房间中穿过,在寂静之中,他们能听到火焰里啪嗒啪嗒,正在掉落着什么。 “就是这样。你确定,现在……”马斯特斯突然说,并清了清喉咙,“你肯定他没在那个时刻进屋?注意,小姐,也许这会被证明非常重要。” “我当然肯定。我下去往快车道上张望……”凯瑟琳·博亨正说着,突然顿住了,她吃惊地发现,所有人都用好奇地目光看着她,“为什么?是什么?……为什么你们一脸古怪?” “啊!……没什么,小姐,没什么。”马斯特斯连连摇头,“仅仅是有人告诉我们,他一点半回来。他就不可能直接开到车库去,也许,这样一来,你不就看不到他了?” “不,当然不,我肯定能看到他。除此之外,今天早上,他的车就停在快车道上。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因为他房间的灯亮着,人却不在……”凯瑟琳·博亨迟疑了片刻,“不会有什么人,要跟他对着干吧?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有吗?告诉我!……”【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正相反,小姐。不要被那种事情搞得心神不安。不过,你并不知道,他是几点钟回到这里的,是吗?” “不知道,我睡着了。”凯瑟琳·博亨顿了一下,“另外……”她犹豫了。 “继续!……” “嗯,当我知道,他没有进来,从他房间回去的时候,我沿着走廊前进,然后看到那个男人——卡尔·雷格上楼了……” “所以?……”马斯特斯嘴唇收缩,询问道,“一个危险的家伙,那位格雷先生,我重复一下。我不介意通知你,小姐,他是这样跟我们说的:他说在他们出去,把玛莎·泰特小姐安置到水榭之后——当时有十二点多吧——他和莫里斯·博亨回到图书馆。他说他们坐在那儿,讨论书本或那一类的东西,至少聊了两个小时。他说他们都听到狗在叫,两人都相信,那是约翰·博亨先生一点半时回来了。两个小时就意味着:他们大概在图书馆中,逗留到两点之后。” 马斯特斯连连点头,沉吟着拍手说:“很好,现在你告诉我们,小姐,你一点半去你伯父的房间,多久之后回来……?” “几分钟吧,不长,可这是真的!”凯瑟琳·博亨申辩道。 “几分钟以后,你看到卡尔·雷格先生上楼。他去哪儿?” “去他的房间,我看到他进去了。”凯瑟琳·博亨高声说,“你看,我马上跑回自己房间,因为我……呃,只穿着睡衣,担心他也许会……” “不错。嗯?……”马斯特斯点了点头。 “他没有。他对我叫道:‘你可以忘掉我今晚说的话’,语气下流却洋洋得意;他说,‘我有更好的生意’,然后他把自己房间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凯瑟琳·博亨相当不耐烦地无视掉卡尔·雷格,把浓密的褐色头发理到耳后,两手互缠,身体前倾,“但这是别的事情了。你们对约翰是怎么看的?” 马斯特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听到这个,你无需惊讶,小姐,雷格先生其他发言里,包含对谋杀的指控。现在,现在!……”他看到凯瑟琳·博亨面色变了,于是举起一只手,“镇定,小姐。有很多证人——雷格说的情形,降雪问题,是基于博亨先生雪停之前,半小时回来的……但是如果我们知道,他回来的确实时间就好了……” 一个白蜡餐盘盖在餐具柜里,发出“咔嗒”一声。有人咳嗽了一下。 “抱歉,先生……”汤普森突然插话说,“我可以说话吗?”他的表情焦虑却充满决意,似乎对马斯特斯没那么敌对。 “我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他说,“我听到很多事情。但是,我在这所房子里,待了好长时间了,他们允许我这样。我能肯定地告诉你,昨天晚上,约翰先生回家的时间,当时,我妻子也醒着,会告诉你们同样的事情。” “嗯?……”马斯特斯转头望着这个仆人。 “他在三点过几分回来,先生,正是他告诉你们的那个时间。‘暴风雨’叫个不停,是因为别的原因。” 206 我希望你早些问到我,”汤普森继续说。他用僵硬而肿胀的下颚吸了吸气,“我发誓如此。我和妻子的房间,在房子的那头,但是……”他点了点头说,“我们房间的位置比较高,在屋檐下方。我听到汽车在三点过五分,还是十分钟的时候进来。我下去帮他提包,看看他有什么需要,先生。但是我——我妻子说——好吧,就是挨了冻。”他摸了摸下颚,“我想,如果他需要的话,他会按铃的。当莫里斯先生说,我可以去睡觉的时候,我已经在约翰先生的房间里开了灯,留了夹心面包和威士忌。然后在一点半,莫里斯先生又把我叫起床,让我打电话到马厩,叫马夫们锁上‘暴风雨’……” “他不会,”马斯特斯简略地说,“自己打电话吗?” “不会,先生,”汤普森眼睑微微颤动,“那不是莫里斯先生的作风。不过,我觉得自己做得够多的了。” “但要是你发誓,那个人不在一点半回家……你发誓,呃?……好的!……”马斯特斯身体前倾说,“那为什么狗会吠,呃?” 汤普森的表情,顿时变得有点难看:“这跟我无关,先生。不过,不管怎么说,既然说到的,是对约翰先生的指控,那又是另一回事。‘暴风雨’吠叫,是因为有人离开主屋,往水榭方向走去,我妻子会告诉你的,她看到了。” 詹姆斯·本涅特留意到,无论马斯特斯的大脑,在何时陷入混乱状态,他总会转头,用安抚的语气,对其余每个人说“现在,现在”,即使没人说话。 警长从椅子上站起来,执行了这个仪式,用严酷的表情,盯着凯瑟琳·博亨小姐,然后,将高大的身躯朝向管家。他重重地说:“之前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们。” “抱歉,先生。我不想、不曾想、也永远不想给任何人制造麻烦。另外,我现在知道那不可能是——” 汤普森堪称专业的镇定表情中,泄漏出紧张之色,他用顽固而微红的眼睛,看着马斯特斯。他改口如此之快,你几乎意识不到,其间有任何停顿或犹豫:“我知道那不会是……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吧,先生?” “不可能是谁?” “约翰先生。” “你确定?……”马斯特斯静静地说,“那就是你刚才的意思?” “是的,先生。你很在意听到这个名字吗?……当‘暴风雨’开始吠叫的时候,妻子和我都以为,那是约翰先生回来了,特别是有人在图书馆,拉响了我的铃。我赶紧穿上衣服,然后……根据条规,佣人必须穿戴整齐,在两分钟之内应答,否则莫里斯先生……”一瞬间,这位疲倦的老人,回头看了看他们,然后他又回复冷漠,“我妻子——是厨师,先生——她从侧窗往外望,但被庭院车道的房顶挡住了视线,结果什么都没看到,不过,她注意到了别的什么。当然外面一片漆黑,还在下雪,但屋子后面有些窗户——那些高大的窗户——当时还亮着灯,她看到有人沿斜坡跑下去,直奔水榭。没有了,先生。” “哦,是啊。是啊,我明白了。”马斯特斯连连点头,认真地问,“那人是谁?” “她怎么可能知道,先生?她办不到!她甚至说不出来……”汤普森连连摇头。 “那是个男人还是女人?”马斯特斯干巴巴地补充,“就是这样。好吧,去叫你妻子过来这儿。” 汤普森猛地转头:“我最好还是说了这个,凯特小姐!……他们会自己找出来的!我不能让他们觉得,约翰先生或者……”他绞着双手。 “是啊,我懂!……”马斯特斯点头说,“很好,再半路把话截断吧。” 门关上之后,马斯特斯带着关切的神色,转向凯瑟琳·博亨。 “现在你想用什么来打赌,博亨小姐,他想说的不是‘约翰先生或者你’?……呃?我想我们会找到T夫人——相信这是个女人。他听到很多,有够狡猾的。他确认不是你之后,才说出来,因为,当时你正在卧室门外,跟卡尔·雷格先生交谈,而那个人却正奔往水榭,他觉得你不会愚蠢到,编那样一个故事。呃?……” 凯瑟琳·博亨倚在橡木椅的靠背上,灰色的裙子在阴影中显得黯淡,纱布在喉咙上浮了起来,丰满的胸部一起一伏。橡木衬托出苍白的面容,明亮的褐色眼睛,有着在转角处,微微上扬的眉毛…… 詹姆斯·本涅特突然意识到,那种怪异的古代感,犹如餐厅里,其中一幅放入镀金画框的肖像画,正是这种感觉,使她看起来跟玛莎·泰特有神似之处,不过,也仅是如此而已。他发觉自己不是爱上了幽灵,而是爱上了凯瑟琳·博亨。【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你怎么知道故事不是编的?”她突然说道,“如果卡尔·雷格说,我昨晚有一次企图杀害玛莎·泰特,他就不大可能支持我,对你们说的一切,会么?……我们不知道汤普森夫人何时看到,有人在草坪上走动,如果她确实看到有人的话。狗吠了好长时间。可能在我跟雷格说话之后,仅一会儿的时候,那人就离开了主屋……哦,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真是荒唐!……你们没察觉么?你们脑子里想到的人,难道不会受伤……” “不像个好朋友,“马斯特斯谨慎地说,“不好意思,问一下,小姐,你脖子上的淤痕,究竟是怎么来的?” 凯瑟琳·博亨甩甩手,沉默一阵后说:“露易丝歇斯底里了。她受到了惊吓……” “就是那样。那是……小姐……那是你们对怀恩医生的说辞,贾维斯·威拉先生也这样暗示过我,那就是我听到的整个故事。我们能确定的是:她失去知觉,躺在你房间门口附近,手腕上有一处血污……你几点钟发现她的?” “我……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凯瑟琳·博亨犹豫了,从沉重的眼皮底下端详着他,接着,突然用她偶尔会摆出的、不尽不实态度补充道,“如果我知道玛莎·泰特是几点钟被杀的,我会马上对你们撒谎。不过我不知道,所以我实话实说,是三点半到四点之间,某个时刻……诚实地说,现在,你们不会相信……?” 马斯特斯哧哧一声,笑了起来。 “现在,现在!……你得原谅我,你看,如果我不指控一位年轻女士,犯了谋杀罪的话,仅仅因为我从没见过她的话。我会马上对你撒谎,只是我有更多一些证据。看起来很奇怪,但是,”他一拳击在手掌上,“这是我从老贝利①那里,听过的最灵巧的案件,却被提出来针对你伯父,我指的是你的伯父约翰·博亨先生。奇怪,但很灵巧!……你也会想,那是唯一能够,解释不可能场景的方法。我们知道的另一件事是,有证人过来,把这个推论彻底摧毁了。这并不意味着他无罪,那是因为他三点钟才回来,而是意味着:他跟其他任何人一样无辜,也许更无辜。如果那些脚印,被证实没有欺诈成分,当然更无辜了,但又再次给我们,留下了一个不可能场景,比我吞了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更糟糕……什么事?” ①贝利·迦玛列(Bailey Gamaliel,1807-1859)美国记者,他编辑了反奴隶制度的期刊,如(辛辛那提慈善家》(1836-1843)和《民族时代》(1847-1859),哈里耶特·比彻·斯托夫人的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Uom's ; or, Life Among the Lowly)就曾在这个期刊上连载〈1851-1852)。 马斯特斯忽然转过头。波特警官气喘吁吁地跑进餐厅。他刚要兴冲冲地发表讲话,一看到其他人,马上停口不言,但马斯特斯急躁地向他打手势,让他继续。 “没有花多长时间,”波特警官重重地说,“法医过来了,开车运走了尸体;哦,啊!……还有我两个同伴,过来采指纹和拍照。我已经给郡警察局局长打了电话,请他打电话到苏格兰场,你随时都可以加入。但剩下的就不是好消息了。行不通!那些脚印……” 马斯特斯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它们没问题吧?”他问。 207 “不可能像那位先生,所说的那样做出来,就是那样!……不好意思,小姐。”波特警官脱下帽子,用一条很大的花手帕,抹着光秃秃的头外活,“办不到。一个来采指纹的家伙,研究过这类东西,说如果他企图用新足迹掩盖旧足迹,会把雪压到里面,导致脚印内部起皱,你老远就能看出来。他还说了别的事情,我忘了,不过,我明白他们的意思。那些脚印很大,用十码靴子踩出来的,干净,边缘很清楚。干净得好像里面有人吹过口哨似的,除了有些雪粘在脚背处,产生了一些模糊——采指纹的人说,那是正常的。不论如何,”波特警官做了个爆炸性总结,“脚印没有搞鬼。博亨先生从黑名单里除名了,他可轻松啦。他……我的老天爷,那是什么?” 詹姆斯·本涅特感到波特警官僵硬的双肩,把自己从椅子上推了起来,他的皮肤变得热辣辣的,充满了恐惧,心脏还跳得很厉害。偌大的餐厅里,回响着某种噪声,马斯特斯先前用黑眼珠望着灯,后来把眼白转了过去看。 噪声把桌子上的玻璃杯,震得叮叮当当响,异常可怕。它似乎沿着那排肖像画传播过去,连圣诞节的冬青树都在颤抖,他们凭本能知道,这件事意味着死亡。爆炸声有些低沉,不仅仅是因为被白修道院的树丛过滤了声音,而像是把手枪,直接抵在什么上面发射…… 在走廊的大拱顶下,马斯特斯无意地打破了沉默。 “‘他可轻松啦!……’”马斯特斯重复道,好像那些词是自己蹦出来似的,“哦,老天爷!……” 凯瑟琳·博亨突然尖叫起来。她跟在马斯特斯后面,迅速地向门口奔去;詹姆斯·本涅特试图抓住她的手臂,但是,波特警官呼吸粗重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路。当他们穿越阴暗的走道时,楼上传来一声大叫,她马上冲到马斯特斯前面,后者正呼喊着什么。 楼上宽阔的走廊上,铺着红色地毯,在阴暗的过道中,一直延伸到远端亮着灯的窗户。他们看到一个苍老小个子在那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一根金头手杖,用末端把查尔斯房间的门戳开——急匆匆的,好像在刺一条死蛇。门打开后,他们闻到了烟味。那个人往里看。 “那个笨蛋!……”是莫里斯·博亨的声音,跟蝗虫一般空洞而尖利。他退后,把头转开。 凯瑟琳·博亨正要再次往前跑,詹姆斯·本涅特连忙把她拉向自己。贾维斯·威拉和怀恩医生也在走廊上现身了,马斯特斯跟在他们后面,一起跑向这个房间。他们仅仅在门口顿了顿,马上就消失了。 她说不出话,只是害怕地不断颤抖,詹姆斯·本涅特觉得:自己有没办法,让她平静下来了。她把头转开,试着从他怀抱里挣脱出来。 “听着!……”詹姆斯·本涅特声音嘶哑地说,“听着!看着我!……我不会对你说谎,我发誓我不说谎。如果我去那边看看,然后回来把真相告诉你,你会不会保证,一直待在这儿?会不会?” “他干了……”凯瑟琳·博亨说,好像呛住了呼吸,“有时他说他会这样,现在他真的干了。” “你会待在这儿吗?回答我!” “会!……会,好吧。如果你赶紧的……”凯瑟琳·博亨犹豫着点了点头,“然后回来,把真相告诉我。不,不会打在头上的。去吧!……” 当詹姆斯·本涅特快速奔向走廊尽头的房间时,波特警官离他很近。当他经过的时候,他的眼睛瞥到:莫里斯·博亨坐在走廊斜墙的、靠窗户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灯光落在他身体的一侧,照着他如羊皮纸般的脸,和有着黑色小瞳孔的褐色眼睛;他双肩稍稍向上抬起,一只手扶在手杖上。 当贾维斯·威拉拉开窗帘时,阳光洒进查尔斯王的房间,照着一个蜷身倒在地板上的人。他身材高大,穿着褐色皮靴,像个假人一般,被马斯特斯和怀恩医生拉直了。房间里有火药的味道,还有一块烧焦的布片。约翰·博亨的嘴巴张开,柔软的手指上,好像有什么金属的东西敲击着地毯,发出砰、砰的声音。 第二个窗户上有更多的窗帘,如波浪般翻滚着被打开了,怀恩医生低沉的声音,在窗帘吊环的撞击声中穿过:“没死,有希望。幸好不是打的头部,不然没救了。他们老以为心脏在更低的位置。哈。别摸来摸去了,现在,把事情交给我……回去,该死的!……” “你认为,”贾维斯·威拉困惑地说,“你可以……” “见鬼,我怎么会知道?……闭嘴。有什么能把他抬走的吗?不能摇晃。呃?……废弃的四轮马车?为什么不行?……如果这儿有,那最好不过了。” “帮帮忙,波特,”马斯特斯说,“把我们的运尸车叫来,还要一个担架,跟他们说,这是我的命令。别管尸体。别站那儿瞪着我啊,快去!……” 房间里有四个窗户:两个在左边墙上,位于通向楼梯的隔板门旁边;两个在最里面,俯瞰着草坪。它们歪曲的窗格,在一张大桌子和椅子上,投下了格子的阴影,旁边就躺着约翰·博亨;一股气流从门缝里吹进来,桌面上纸片纷飞。其中一张纸发出沙沙的响声,宛如从自己丑陋的人生中,获得了自由,扭曲着沿地板往门口飞去。 詹姆斯·本涅特正凝视着挂在椅子上,一件废弃的硬质衬衫,机械般地一脚踏在那张纸上。 他现在记起了约翰·博亨的表情,以及离开餐厅那群人之前,最后说的几个词。他们本来应该知道的,太不设防了。但是,他为什么会说“不管我试着证明什么,也会因为这种事或者那种事被抓。我一定会因为某件事情被吊死。”为什么他的行为如此可疑,任何人做出这种行为来,都等同于把缰绳套在脖子上;为什么想到玛莎·泰特。就有如此显然的恐惧,他明明可以被证明无辜…… 胸口中弹的男人,突然发出呻吟声,身体扭成一团。詹姆斯·本涅特往下看,目光触到了脚下那张纸他转了转头,又快速看回去。笔迹很难看,醉鬼般的长斜体潦草字迹,蹒跚着填满第一行。 “很抱歉把屋子弄得乱七八糟。请原谅我,但我不得不这样做。你们大概也知道,是我杀了卡尼费斯特……” 一开头,詹姆斯·本涅特大受震惊的脑子,不愿意接受这件事。他什么也想不到,只觉得这也许是个意外。接着后面的暗示,来到他的面前,宛如一盏过于明亮的灯,有好一阵子,他无法把它解释的谜题拼图组合起来。他弯下身子,用颤抖的手拾起那张便条:【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我不是故意要这样做的。这一辈子,我都在向别人和自己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做某件事的,但是我却做了,对此我十分厌倦;不过,如果我知道,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就不会打他了。我只是跟他回家,与他争论。” 约翰·博亨出场的画面,在詹姆斯·本涅特的脑海里迅速闪过——行为、态度、欢乐:他小心翼翼地坚持,傍晚很早就去拜访卡尼费斯特,却这么迟才到白修道院…… 但是,我发誓没有杀玛莎,也没有参与,如果你非要觉得我是凶手,那真是个可怕的事故。我不知道是谁杀了她。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她死了,我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上帝保佑你,凯特。开心点,老女孩。 签名:约翰·艾什利·博亨 208 写得清晰而坚定。 现在,房间里充斥着一股辛辣的药味。马斯特斯低头注视着一个手电筒,詹姆斯·本涅特听到从怀恩医生的黑色背包里,传来剪刀快速的咔嚓声。气流把烟雾吹散了。 詹姆斯·本涅特握着那张便条纸,激动地对马斯特斯招手。警长点了点头。他向威拉做了个手势,后者迅速跨过来,仅仅好奇地瞥了本涅特一眼,就拿起了手电筒。 “水!……”怀恩医生说,“冷开水。谁去拿一下,这里没有。见鬼,担架在哪儿?……在这儿我没有办法取出子弹。把他的头抬起一点,一只手就够了。稳点儿……” 马斯特斯走过来,看起来相当暴躁。詹姆斯·本涅特把纸片塞在他的手上,连忙去找水。他自己房间的门,就在走廊对面开着。他走进去拿起洗脸盆,碰翻了一扎有色火柴。凯瑟琳·博亨在原地等着,此刻看上去平静多了,尽管双手还是绞在一起。 “他不是……非常,”詹姆斯·本涅特说道,希望自己说的是事实,“他们说能救活他。温水。浴室在哪?” 凯瑟琳·博亨只是点了点头,打开身后的门。铺着油布毯的阴暗房间里,有个古式的、头重脚轻的烧水锅炉。她稳定地点着一根火柴,蒸汽上升,发出呜的一声,锅炉下小小的黄蓝色火焰,映在凯瑟琳·博亨的脸上,她接过洗脸盆。 “毛巾,”她说,“你会用到的。抱歉,刚才有点傻,我跟你回去。但是……” “留在这儿。很快,他们就会把他搬走。不去看的话,你感觉会好些。”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凯瑟琳·博亨突然说了一件不相关的、奇怪的事情。她说:“我也许是个杀人犯,你知道的。” 当詹姆斯·本涅特回去的时候,马斯特斯站着一动不动,纸片在手中皱成一团。他端着洗脸盆,从旁边走过,稳稳地向怀恩医生的位置走去。 “他们说能救活他。” 他希望如此吗?……他最好还是死掉吧。 那个紧张不安、心神不宁、饱受折磨的男人,现在开始在怀恩医生的手指下扭动身体、气喘吁吁。比起活下来,以谋杀卡尼费斯特的罪名,走进被告席里,现在死去的话,看起来要好多了。在法律能够摸索着,把满是油脂的绳子,套住他的脖子、并把泥土撒在他的名字之上以前,他可以死得清清白白,不管是被祝福、还是被诅咒都无所谓了。 詹姆斯·本涅特试着想象,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跟他回家,与他争论……”——在约翰·博亨于新闻办公室,看到卡尼费斯特之后。但是,他只看到洗脸盆里的水渐渐变红。 最后,他收到指示,把盆放下,然后听到了马斯特斯的声音。 “就这样,那么……”马斯特斯警长沉重地说,“那就是原因。但是,我们怎么能够指望,自己预先知道?他来到这儿,从那个抽屉里,取出那支左轮手枪……”马斯特斯指点着,“坐下来。他花了好长时间,去写那张便条。看看句子之间,这些长短不一的间隔,我猜是他写成这样的吧?”马斯特斯擦擦前额,“好吧,那他这么做,又是什么意思?……他一手拿着便条,一用两手把枪抵住胸口——然后,纸片飞走,掉在地上,之后我们就发现他了。” 马斯特斯掰开伤者的掌心,取出一块三角形的小银片,那块银片有一边参差不齐,仿佛是从什么破掉的东西上面掉下来的。马斯特斯暂时把它收起来,然后紧握拳头。 “我能问一下,”马斯特斯背后,传来一个细小、冰冷的声音,“还有希望吗?” “我不知道,先生。”马斯特斯的声音同样冰冷。 “这会不会是个遗憾,”莫里斯·博亨说,声音充满理智和无可辩驳的判断力,在某些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场合,会让人发火——“我想,取决于他在便条纸上写了什么,刚才我观察到你在我可以垂询它的内容吗?” “先生!……”马斯特斯沉重而冷静地说,“我请你看看这张便条纸,告诉我,是不是你弟弟的字迹。我还想问一问,所有这些事情,于你都有意义吗?” “我讨厌愚蠢的行为,”莫里斯·博亨指出。他强调着每个音节,但前额却有道道青筋突出,“恐怕他总是个笨蛋。是啊,这是他的字迹。喂喂…… “他杀了卡尼费斯特?……那只能希望他没有办法活了。如果他活过来,他会……被吊死的。” 莫里斯·博亨突然截住了最后一个词,并把纸条塞回给马斯特斯。 好像要延续声音似的,楼下传来喋喋不休的说话声,杂七杂八的脚步声。 怀恩医生惊呼着站起身来,詹姆斯·本涅特慌忙跑到走廊里。他要找凯瑟琳·博亨,可是她已经走了,他留意到:这给他带来了一阵无法言喻的震惊和不安。宛如回荡在脑畔,要他去找她的鼓励声,楼下响起刺耳的电话铃声。 担架抬进来的时候,走廊里满是外来人,电话继续刺耳地响着。 莫里斯·博亨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汤普森耽搁了。他有命令,最明确的命令,电话放在屋里,就是为了马上被接听——你要说话,警官?” “我想知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听到枪声的时候,你和所有其他人在哪儿?” 莫里斯·博亨拐进走廊,任由两个穿制服的人从身边走过,然后转身。 “当然……啊,你不会认为,警官……”他询问道,“这又是一次谋杀?……不,当然不是。我自己开头在想,这一幕不幸的事情,我很害怕这种事情;然后,我好奇地跟舍弟谈了谈,明白了他脑中的郁结。” 房间里一片混乱。 “放轻松,孩子们!……”怀恩医生叫道,“小心抬起他来……” 詹姆斯·本涅特的脑子里,全是那张纸上的潦草字迹:“上帝保佑你,凯特。开心点,老女孩。” 一个蓝制服身影后面,伸出一只褐色皮靴。 “这是另一场谋杀,我想,”莫里斯·博亨盯着伤者说,“你需要关心一下。卡尼费斯特殿下……怎么了,汤普森?怎么了?什么事?……” 汤普森沿着走廊狂奔,有那么一秒钟,他的眼睛无法离开担架上的人。他的脸皱成一团,两手间歇性地一开一合。接着,当莫里斯·博亨温和的挖苦声,平稳地飘过来,问着同一个问题时,他赶紧振作起来。【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是的,先生。仅仅是……是的,先生。”汤普森连连点头答应着,“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楼下有一位绅士,要找詹姆斯·本涅特先生。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莫里斯先生,还有……” 詹姆斯·本涅特和马斯特斯警长,都猛地转过身来。前者涌上一阵狂喜,仿佛是为胜利而欢呼。 209 “——还有另一件事情,先生……” “什么?……”莫里斯·博亨严肃地问。 汤普森使呼吸平静下来。他的声音非常清楚,说道:“卡尼费斯特殿下想跟你通电话。” 第11章狩猎之鞭 尽管处于几乎可以接受任何事情的状态,詹姆斯·本涅特还是觉得:这个最后的恶作剧,做的实在太过分了。众人都是一脸虚幻,仿佛戴了面具。 加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也赶来了,不管怎样,他总算设法来了,他的出场,相当于挑起了重担,让你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觉得现在一切都能搞定了。除了詹姆斯·本涅特,其他人也有这种感觉。让不可能的事情继续发生吧,那没关系。 一阵沉默之后,莫里斯·博亨往前挪了挪,马斯特斯一把揪住他手臂。 “哦,不!……”马斯特斯说,“最好待在原地。我去接电话。” 莫里斯僵住了。他喃喃道:“但愿卡尼费斯特殿下——警官,表达过最轻微的愿望,想要跟你说话……” “我说……”马斯特斯语气不变地重复道,“我去接电话。”他从容地推开莫里斯·博亨,这几乎把他推到走廊的另一头;然后,詹姆斯·本涅特发现,自己的手臂被抓住了,好像被捕一样,随着马斯特斯快步穿过走廊。 “我要告诉你的是……过来,汤普森,我们去看看亨利爵士……我要告诉你关于H·M·的是这件事,你给他发了一封电报。” “我给他发了一封电报?” “现在,现在,没时间争论了,走这边。他今天休息,来度圣诞。要是我试着跟他接触,他只会大声咆哮——真的咆哮,不是平时那种无意义的咆哮——他拒绝参与这个案子。但是,他毕竟对很多事情都怀有感情——尽管要是你指证他如此,他会把你杀死的——其中的一个就是家庭。你是他的外甥,如果你陷入了麻烦,他又刚好在这里……”马斯特斯激动地说,紧紧拉着詹姆斯·本涅特的手,“就是这样。昨天晚上他打电话问起你。今天早上案子发生时,我感觉这会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大的案件,也是我晋升到这个位子后,遇到的第一个案件。我得漂亮地解决它,但是,这又不是我擅长的案子。所以,首先我来这儿——看一看你是怎么样的一个年轻人。”马斯特斯艰难地呼吸着。他试图保持威严,但并不成功,“你看起来就像那种会支持我的——嗯……好吧!如果我是为了正义,而去探求真相。就是这个——正义。所以,当你上楼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你之后……呃?”马斯特斯打手势提示道。 詹姆斯·本涅特吹了声口哨说:“我开始明白——你给他发了一封署我名字的电报,说我有麻烦了?我该陷入什么样的麻烦呢?……老天爷,你不会告诉他我被指控谋杀吧,是吗?” “啊!……不,我怎么能那么说呢,现在,怎么能?……”马斯特斯苦笑着连连摇头,“他一来这儿,就会发现事实了。我没有详细说明,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当时我什么都想不出来。不过之后,不好意思,”马斯特斯往四周望了望,“我看到你望着凯瑟琳·博亨小姐……好啊,马上!……呃?所以我会辩解了,那就是倘若……” 辩解说:警长对一个陌生人和蔼亲切,不理制度主动跟那个陌生人谈及案件,他对凯瑟琳的判断,还有他的…… “倘若你说你想帮她脱困,刚好她为此忧心忡忡。急需帮助。呃?你会支持我吧?” 他们到达宽敞、低矮、装着栏杆的楼梯尽头。汤普森拿着电话听筒,走在前面先到达平台,楼梯在此往右,转向下面的大厅。从大厅传来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咆哮声在缓缓上升。 “你不知道,嘿?……”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轰隆隆地叫道,“嗯……你为什么不知道?站一边儿去,那儿,让我看看他。啊,嗯,好的……” “我能问一下,先生,“怀恩医生尖叫道,“你究竟是谁,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碰巧是个医生?” “嗯,我喜欢血的颜色,没有泡沫也没有……啊。站到一边儿去,让我看看,现在。”顿了一下,他接着说,“好了,孩子,你可以把他带走了。子弹避开了所有要害。免费告诉你,你看上去是内行,带他出去,一点问题也没有。幸好不是子弹变形①。看着它,抬高这儿。哼,这是什么房子,嘿?你走进门,迎面碰到一个该死的担架下楼……” ①soft-nose:因子弹变形而对目标造成巨大伤害。 双方交换了一句怀恨在心的话,让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蔑视地怒吼起来。马斯特斯抓住詹姆斯·本涅特的手臂,一脸咨询的神色。 “如何?……”他坚持问道。 “当然我会支持你,“对方说,“可是,你得下去安抚他,你解释完一切之后我再下去,他的声音仿佛在对敌作战。听我说,马斯特斯,那老男孩真的如此……” “有价值,对警察工作而言?”马斯特斯补充说,“看着他!……” 马斯特斯慌忙赶到平台上,抢过话筒。詹姆斯·本涅特倚在栏杆上,想听一听马斯特斯最后,跟卡尼费斯特殿下说了什么。卡尼费斯特殿下显然还活着,但马斯特斯用了新闻记者的诡计,用喃喃自语,把声音传到电话另一头,而偷听者又不够聪明。 听到身后的走廊传来脚步声,詹姆斯·本涅特回头望去,不由得一脸愧色,贾维斯·威拉和莫里斯·博亨正看着他。 “看来,”莫里斯·博亨观察道,“我的客人们都如打给我的电话一样奇怪。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莅临寒舍,真是意想不到的荣耀。死人给我打电话,更是非同一般的荣幸……准确来说,目前这个事件中,最新的新闻是什么,我可以询问一下吗?” 莫里斯·博亨的表情冷漠,但声音在发抖。 “好消息,先生。我相当肯定,你会这么称呼它,因为你弟弟要恢复过来了。” “感谢上帝!……”威拉说,“他为什么这么做,莫里斯?为什么?……” 一瞬间,莫里斯·博亨的脸上,掠过了近乎畸形的怒色,一股苍白而可怕的怒火。 “舍弟的良心很古怪。我……呃……猜想你们会允许我,去看一看自己房子的来客吧?非常感谢,我下楼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扭动肩膀,一路用手杖击打着栏杆。 “发生什么事了?”詹姆斯·本涅特低声问那位演员,“我指的是博亨先生?……他是不是就过来这儿,走到自己房间,然后……?” “就我所知,是的。”贾维斯·威拉擦擦眼睛说,“我不完全清楚发生了什么。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说要去吃早饭。我上楼碰到凯瑟琳·博亨小姐,她想下楼喝点咖啡,问我是否愿意去她房间,跟卡拉维小姐待在一起。她去了别的地方换衣服,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直到……嗯,你们全部上楼为止。到这儿来一会儿。” 他看看四周,把詹姆斯·本涅特拖到走廊的一角,那是一条通往一扇凸窗①的边廊。贾维斯·威拉不再是那个轻松愉快、态度确定的人,他看起来老了。他的手摸索着眼睛,好像需要一副眼镜。 ①oriel window,凸出墙壁外的窗。 “告诉我,“他说,“你有没有……向高层请求援助?”【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没有!我发誓没有。”詹姆斯·本涅特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看起来仅仅是个傀儡,被他们用来,完成各自不同的目的……” “这个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是你舅舅,我理解得对吗?你很了解他吗?” “昨天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碰到他。”詹姆斯·本涅特笑了,他顿了一下,反问道,“怎么了?……” “你认为……”贾维斯·威拉静静地问,“有人对他说谎,能够侥幸逃过他法眼么?……我会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问。我坐在露易丝·卡拉维的床沿,她一直喋喋不休地说,是自己杀了玛莎·泰特。” 詹姆斯·本涅特转头。贾维斯·威拉的表情里面,有些奇怪的内容,使他看起来像被催眠了一般。他试着考虑那副表情,让他想起了什么,是阴暗的回忆,是今天早上威拉说过的话;词句回响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充满着玩世不恭的意味。 “我们这群可怜的老畜生,钻过纸环爬到高地去,但只要违反了规矩,她就经常向我们发射空包弹。” 最后,他终于明白,贾维斯·威拉奇怪的黄褐色眼睛,提醒了他什么,是某些在笼子里巡游的东西。 “你的意思不会是,”詹姆斯·本涅特听到自己说,“她承认自己……?” “我不知道,那是一种精神错乱。我猜想,后来也发现了,她吃了过量的某种安眠药——不过我还是,一会儿再告诉你吧。”贾维斯·威拉犹豫着摇了摇头,“我坐在那里,一直想着怀恩医生什么时候进来。他说你提到关于她生病的事情。但他为她看诊时,我走近床边,然后,我的脚踢到了床底下什么东西——那是一根狩猎用的鞭子,重的那头是银色的,里面灌了铅,形状就像狗的头部……” 210 胡说八道!那不是她的房间,是……”詹姆斯·本涅特焦急地申辩道。 “对,那是凯特的?是的,我知道。”贾维斯·威拉带着一抹好奇心,上下端详着詹姆斯·本涅特,“但是,昨天晚上,在走廊尖叫的时候,露易丝就有这个东西了,后来我就发现她昏倒了。这就是我没有跟那个侦探说的事情。不管怎么样,老实说,我要怎么表达这件事?”他在词句间挣扎,又做了一个手势,仿佛要把它们驱走,“老实说,我不想把自己的脖子,伸进缰绳里去。但露易丝……她是无害的,兄弟!……”贾维斯·威拉激动地强调着,“那就是全部了,我根本不想提及。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在睡衣外面,穿了一件某种户外长上衣,那条鞭子就塞在口袋里。” “凯特知道这个?”詹姆斯·本涅特问。他开始记起事情来了。他记起女孩的口误,说玛莎·泰特是被鞭子杀死的,尽管她马上否认,并撤回自己的话,“她知道?” “是啊。今天早上我走进房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那件上衣了;但是,凯特似乎把我视为某种同谋者。不管怎样,我就告诉你,我的脚碰到了床底下的鞭子。我不敢引起怀恩的注意——所以,我把它踢向床底深处。但是,当怀恩在那儿时,露易丝大叫了些什么,大意是:她昨晚试图把玛莎推下楼梯……”他慨叹一声,摇着头说,“是啊,我知道这看上去糟糕极了。于是,怀恩一言不发,继续喂她吃催吐剂。之后,她看起来睡得舒服些了,他说有话要告诉我。他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把我拉到走廊。我们出去的时候,顺便跟你说……”贾维斯·威拉皱皱眉头,咬着手指,仿佛不大记得了,“现在我记起来了,有人在平台上,声音稍大地打电话,反复说着:‘在水榭,在水榭,我告诉你’。我会记得,是因为他说话声音实在太大了,我打算过去叫他闭嘴。但怀恩说,‘那是某某某雷格。我把他留在图书馆,让他跟警官说个饱,现在我猜,他又全身瘫软了吧。他喝得很醉。’”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詹姆斯·本涅特问,“我们去餐厅时,就让他躺在图书馆的睡椅上。我发誓他失去知觉地昏倒了。” “我不知道,也许是怀恩来看露易丝之后,十五分钟左右……总之,怀恩说: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贾维斯·威拉皱起眉头,看着窗外说,“他们似乎把我,当作是每个人的监护人和神父。这时候,打电话的声音停止了。怀恩医生把我拉到,我们现在站着的地方,刚要开口,准备堆砌医学术语,说些于我毫无意义的话,然后我们听到了枪声…… “我的天,朋友,真是一种可怕的感觉!……”贾维斯·威拉惊悚地抱怨着,“我想我们两个人,都想着露易丝。我们对望一眼,马上跑向露易丝的房间。万幸她没有事,坐在床上,好像恢复过来了,尽管还有点发抖,可能吧;但非常安静,一脸抱歉,跟她平常一样,那种狂热症状好像消失了。她说:‘那是什么声音?’然后又说,‘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房间?……’接下来我们就听到,你们其余人跑上楼来了。剩下的你都知道了。” 贾维斯·威拉坐到斜墙的窗户旁,看起来有点动摇,虽然讲完了他决定要讲的故事,但却在无意识之间,将一只手按在臀部,头也低垂着。詹姆斯·本涅特听到他的呼吸声。 “如果,”过了一会他补充道,“警察怀疑她——坚定不移地怀疑她的话!……” 他把头转开。凯瑟琳·博亨正从走廊那里走过来。她说:“我看到他们用那个抬死尸的东西,把约翰抬走了。我还听到他们说话,至少我从楼上窗户那儿,听到有人肯定地说,约翰他不会死。是真的吗?” 詹姆斯·本涅特握住她的手,用缓慢的强调语气回应着,他发现她眼里的恐惧,渐渐消失了。她微微颤抖了一下,如同一个刚从寒冷的地方回来,渐渐适应了温暖的人。 “真有趣!……”凯瑟琳·博亨深思地说,“但是,我对其中一件事感到开心。幸好他用那种方式……” “开心?……”贾维斯·威拉皱眉说。 “因为他不会再次尝试了,不是吗?”凯瑟琳·博亨说,“当他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就会开始意识到这些事情。他这么做是为了……为了她,他会突然意识到这不值得。我不认为自己能够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只是那种行为……”她双手打在胸前,因为自己的想法,而不是行为退缩了,“就是那样,你看,会让他永远不再重新去试了。” 贾维斯·威拉从窗户往外看,看着素白的雪地。他用慢慢聚集起回声的低沉声音,心不在焉地说道:“把压在心上的危险东西,从饱满的胸怀中清除出去①………”好一会儿,声音带着可怕的力量上升。 ①这是莎士比亚的著名戏剧《麦克白》中的一句台词。 他的手无力地依扶在靠窗椅子上。贾维斯·威拉转头微笑。 “这种疗法很猛烈,凯特。”贾维斯·威拉点头说,“露易丝怎样了?……她好些了吗?” “她刚下楼不久。那就是我想问问你们的。” 一阵沉默。 “我觉得,最好告诉她,警察是怎么想的。” “是的,无论如何……”贾维斯·威拉点头赞同着,“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 凯瑟琳·博亨看着詹姆斯·本涅特,哀求似地说道:“我们再下楼去,跟马斯特斯先生讲一讲吧。我……我希望你也在那儿。汤普森说,昨天晚上,有个女人离开了主屋,当时你也在场,现在,汤普森太太可能正在对此发誓呢。”凯瑟琳·博亨一边说,一边连连皱眉,“我真是个笨蛋,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我能证明那个人不是露易丝。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没等对方回答,凯瑟琳·博亨就转过身子。詹姆斯·本涅特顿时感到一阵恐惧,让他动弹不得地一直盯着她,直到凯瑟琳·博亨走出了视线范围之外,不过,在楼梯尽头,他又赶上了她。 阴暗的走廊里,仍然弥漫着烟尘的臭味,橡木和磨损的红地毯上,甚至有更难看的迹象。詹姆斯·本涅特扶着端柱①,拦住凯瑟琳·博亨往下走的方向。然后他静静地问:“那个人不是你吧,是吗?……” &,螺旋形楼梯中心的柱子。【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詹姆斯·本涅特顿时觉得:自己肘后的手臂上,脉搏突突地跳着。他一直盯着凯瑟琳·博亨喉咙上的淤痕,这伤痕仅仅被纱布盖住了一部分。她几乎是哭喊着回答的。 “哦,假设是呢?有什么区别?” “没有,只不过,我们得说些高级点的谎话……” “向警察撒谎?” “如果有必要,向贾维斯……”詹姆斯·本涅特小心翼翼地不要讲得太大声,压抑着让他想要大喊大叫的冲动。 凯瑟琳·博亨试着走过他的身边,推开詹姆斯·本涅特抉在端柱上的手。在詹姆斯·本涅特俯下身去,想扶得更稳些的时候,他感到一个柔软的脸颊,擦过他的脸。 两人瞬间相对后退,仿佛被什么剌痛了一般。 211 看着凯瑟琳·博亨微微张开的小嘴唇,詹姆斯·本涅特发觉:自己心跳得更厉害了。他继续说:“你所做的事情,到底会有什么区别?……我只想明智地告诉你,我们需要编个好故事,然后决不改口……” “我不是说自己杀了她,只是可能!……”凯瑟琳·博亨颤抖了,“我很嫉妒她,希望有人会杀了她。这种说法不错,是吧?跟我去做了心中所想之事,几乎一样糟糕。让我下去吧。不会有区别……” “首先,我有事情得先告诉你。楼下马斯特斯和一个人在一起,那人是我的一个舅舅,有着惊人的洞察力,因此获得了邪恶的名声。马斯特斯利用我,把他叫了过来。他借用我的名义,说因为我对你有意思……” “你在说什么?”凯瑟琳·博亨惊奇地睁大了两眼。 “‘有意思。’是他们在这种场合,所用的词吗?好吧,就用这个词。假定我对你‘有意思’,假定你喜欢的任何事情。究竟多么‘有意思’,现在我还无法告诉你,因为这里发生了谋杀案,整个屋子都中毒了,而不到一个小时以前,有个你一辈子都记得的人,试图在你的家里自杀。我还能闻到枪的火药味,所以我们两个人,都不敢在这儿谈情说爱了。但这房子不会一直中毒,上帝垂怜,你是我所见过的,世上最可爱的人,也许你很快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想了!……所以,如果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你把自己陷进了不利的境地,但你所做的事情——不管是什么,都好——都是无关紧要的,而且,将来也没什么影响,那别做出比如承认之类的蠢事就好。” “我知道!……”沉默良久,凯瑟琳·博亨点头说道,“你说那些你做过的事情,让我觉得很高兴,“她的眼睛濡湿了,“你……你……!” “正是如此!……”詹姆斯·本涅特微笑着点头说,“好了,站稳些!……现在,我们下楼去。” 他们来到图书馆的时候,走廊的钟敲响十一点半。 “——完整的报告,”波特警官用吟咏般的声音说道,“法医的报告,验尸命令等你签名。这是两对足迹的熟石膏模型——是约翰·博亨先生和詹姆斯·本涅特先生的,在我们到达之前,只有这两对足迹。这是画着足迹的现场平面图,距离都量过的了。我觉得这真明智,因为现在又开始下雪了。这是指纹报告。照片很快会洗出来,下午送回这儿。尸体还在那里,不过被搬到了床上。” 波特警官在黄影灯下,按照顺序把报告放在桌子上,并排成一行。外面天色更黑了,葡萄树枯死的藤蔓,被风刮着撞在窗上。烟囱里响起一阵咆哮;一股髙大的火焰,如荆棘般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不时喷出燃尽的灰,形成一阵气流。 马斯特斯的大脸,在灯光下挤出了更多皱纹,他正坐在桌子旁边,翻阅一个笔记本。莫里斯·博亨也坐在桌边,两眼眨也不眨,充满兴趣和喜悦地看着壁炉一角。从这边过去,汤普森和一个头发灰白、身体健壮的女人背对火光,站成了剪影一般,宛如两个荷兰娃娃似的。 詹姆斯·本涅特看不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过,在壁炉的远处一角,有一片巨大的影子,从中他看到一副巨大的眼镜,闪过一丝微光,还看到一双白袜子。 “谢谢,波特!……”马斯特斯说,“这是你的笔记本,还给你。我们收集了亨利爵士至今为止,在法庭上所作的证言,我一直在读。现在……有何指示,爵士?” “呃?……” 马斯特斯稍微移向一侧,让几抹微弱的光线,射向壁炉的角落。 现在,詹姆斯·本涅特看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被惊醒了,他睁开了眼睛。嘴角往下撇,好像闻到了臭鸡蛋一样,还用手拨弄着大秃头两边仅有的头发。 “有何指示,爵士?” “我没睡着,去你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愤怒地说。他把烟斗塞入嘴里,喷出一阵烟雾。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暴躁地补充说:“我在集中精神,现在别干扰我。别干扰我,知道不知道?……你扔了一堆没整理过的东西给我,期望我立即给搞明白。还有,我看我得趁雪没再下之前,赶去水榭,那里更重要。我压根不喜欢这样的事情,马斯特斯。真难看——如恶魔一般难看。”他不住口地抱怨着,“你在问什么?……哦,报告。不,先放一会,等我想出点什么来。”他向波特打了个手势,“站过去一点,孩子!……让我跟汤普森先生和汤普森太太谈一谈。” 尽管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怒目而视,但他的出场,毕竟蕴含了某种东西,让汤普森夫妇感到轻松了一些。 “好啊,两位!……”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举起烟斗说,“我听过你跟警长说的话了,打算同时把你们两位,当作一个证人,检验一下这里其他人的证词。如果有人撒谎,告诉那边的老头。好了……”他斜眼看看汤普森,“昨天晚上,房子里的烛光探险,你参与了没有?” “没有,先生。妻子和我都在为泰特小姐的到来,而在水榭里收拾。准备寝具,检查烟囱是否干净,点燃壁炉,检查水龙头……昨天晚上,我们忙的全是这一类事情。我妻子负责收拾泰特小姐的衣服一” “多可爱的衣服啊!……”汤普森太太举起手,两眼盯着天花板说,“她不肯让别的女佣来收拾,指明要我。” “啊哈。你们几点离开了水榭?” “十二点过几分,先生,那时,莫里斯先生和另外两位先生,一起把玛莎·泰特小姐带回来了。” “当然,你们没有落下什么火柴在那儿吧,嘿?”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严厉地问。 凯瑟琳·博亨站在门口的阴影中,看不到詹姆斯·本涅特。而从他所站的位置,他只能看到汤普森的后背。不过,他感到那个人的态度,第一次紧张起来。 汤普森望了望莫里斯·博亨,后者冷漠地端坐着,一脸愉快,十足的主人派头。 “抱歉,先生。那是我的疏忽。”汤普森低头道歉。 “回到主屋以后,你们又干了什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 汤普森太太兴奋地回忆道:“那是我上床睡觉的时候,亨利·梅利维尔先生。” “那是……亨利·梅利维尔先生……正如我妻子所说,是她上床睡觉的时间。根据莫里斯·博亨先生的指示,我擦洗了一些银器,然后,等待其他人从水榭回来。他们大约十二点十五分回来,于是,我就在那个钟点锁上了门。”【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之后他们就没有外出过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 “呃,先生,当莫里斯先生和其他人,一起去了图书馆之后,贾维斯·威拉先生出去了,但是,他只在外面待了十到十五分钟。他开头问我,回来时是否愿意,起来帮他开门;他说会去房子的后门,那里离我的餐具室比较近,然后敲敲玻璃窗。那就是他做的事情,先生。”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从鼻子往下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苍蝇烦到了。他对自己咆哮起来。 “啊哈。真有趣,有个问题似乎没有人关心去问。而且……该死,这很重要!……在午夜零点和后半夜之间,各类人都在主屋和水榭之间,上上下下来来回回——那条狗‘暴风雨’居然没叫。但是,当一点半有人离开主屋的时候,那条狗叫得如此吵闹,以致被锁了起来。那是怎么回事,嘿?” 马斯特斯轻轻地诅咒着。他看看笔记本,又看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再次回到笔记本上。 “怎么了,男爵先生?……”汤普森说,“那很容易解释。我知道了,是我打电话到马厩,通知洛克的。抱歉,先生,我几乎忘记告诉你了。玛莎·泰特小姐让我去看一看,明天早上,她和约翰先生要骑的马,是否已经准备好了。可是我忘了,直到贾维斯·威拉先生从水榭回来,那时我就纳闷——不好意思——为什么暴风雨没有叫?然后,我想暴风雨一定跟洛克在一起了——洛克喜欢它,经常带着它进屋里去,直到很晚。接着,这让我记起,还没有打电话给洛克,问问关于马的事情。于是,我大约十二点二十分,打电话给他,他说正带着暴风雨去狗窝……” 汤普森年纪大了,现在看起来很困惑,但总是用眼睛,偷偷地窥视着莫里斯·博亨。他现在已经把身体转过半边,以便更好地看着他的雇主。 “恐怕你忘了很多事情。”莫里斯·博亨用含糊的愉悦语气说,然后露齿而笑。但他突然望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因为H·M·看上去,几乎已经像巨象一般兴奋起来。 “现在放松点,孩子!……”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殷勤地劝道,“慢慢想,想多久都行,只要你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你是要告诉我,那狗昨天晚上,并非一直在外面闲逛,而是直到十二点半之后,它才开始的?” “是的,先生。”汤普森肯定地点了点头。 “啊,太棒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咕哝道,他把烟斗塞入嘴里,又近乎钦佩地把它抽出来,“呵呵。那是我在这场噩梦中,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我脑海深处,有个朦胧的想法,不是严重的问题,你看,也没有一针见血,明察秋毫的征兆,但是,我还是希望有人,能直接为我解除疑惑。现在没问题了,所以我很开心。” 马斯特斯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承认我们忽视了它,先生!……”他愤怒地说,“但这又有什么重要的?仅仅因为我们忽视了它,它就显得重要,我可不这么看……重要的是,狗在一点半之后,就被锁起来了。” “啊哈,我们正要检查那种可能性。好,我们快点继续,汤普森先生。现在你上床了——那是在几点?” “在擦完银器之后,先生,大约一点,莫里斯先生允许我去睡觉了。”汤普森老实巴交地回答,“就如我跟警官所说的,我留了一些夹心面包给约翰先生,然后就没有再下楼了,直到一点半钟,‘暴风雨’大吵大闹、莫里斯先生给我打电话为止。” 汤普森说着,突然咽下了一口唾沫,好像说错了什么似的,又再次瞥了瞥他的雇主。 “更多属于汤普森的主观臆测了,我猜!……”莫里斯·博亨评述道,“这就是你的好女士,看到那个神秘的身影,离开主屋的时间吗?是我的侄女凯瑟琳·博亨,还是尊敬的露易丝·卡拉维?” 汤普森迅速碰了碰妻子的手臂,但她拒绝保持沉默。她像一只黑色的小鸡般,扑扇着翅膀,说话脱口而出。 212 她大叫:“先生,还有你,先生,和你,就如我反复跟你们讲的,我不能被那条证词约束住,甚至还因此被吊死。先生,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位女士。那只是一种印象,先生,我不能因为印象,而被吊死或者被约束住。比如要说那是凯特小姐,我马上就死掉了,这就是我不得不说明的事情。” “很好,夫人,很好!……”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头说,他低沉的声音和麻木的态度,让人联想起了老韦勒①。他吸了吸鼻子,“嗯,好的。你们全部说完了吧,是么?好吧,我想那就是全部,你们可以走了。” ①韦勒(Friedril;hler)德国化学家。1800年7月31日生于埃斯欣姆(接近于莱茵河畔的法兰克福);1882年9月23日卒于格廷根。韦勒是一个校长的儿子。他学医药和外科学。1823年,他在海德堡得了医学学位,但由于他的教师格梅林*的劝说转入化学界。以后他到瑞典,与白则里*一起搞研究,并与他结为终生莫逆。后来他回到柏林,在一个中等专业学校里任教。韦勒最初的兴趣在无机化学上,1827年到1828年,他搞出了分离金属铝和铍的方法。他还发现碳化钙,碳化钙能迅速与水反应生成为可燃性气体乙炔。他差一点便胜过了塞弗斯特朗姆*,成为钒的发现者。在那些年代里,他在十分偶然的情况下完成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业绩,打破了他的好友白则里所树立的理论。白则里根据化学物质是否来源于有生命的组织把它们分成两类——有机物和无机物。他制成有机物时需要“生命力”,而这是在实验室内不可能找到的。因此化学家不能在没有生命组织的帮助下,从无机物合成有机物。他党政军觉得,无机物和有机物应遵循不同的定律,例如定比定律就不适用于有机化合物。韦勒的老师本梅林*也相信这一套。谢弗勒尔*等人相反,他仍怀疑有机物和无机物之间会存在什么绝对的区别。 他们轻轻踏着地板离开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坐了一会儿,双手一直搔着头。 “现在,亨利爵士?……”马斯特斯催促道。 “你……”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脸恶意地,望向莫里斯·博亨,还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假如换你来聊一聊,你觉得如何呢,嘿?……” “我完全乐意听命,亨利爵士。我自信您没有理由,抱怨我的坦白吧。”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啊哈,恐怕不是那样。孩子,只有谈论自己的时候,坦白才是一种优点,在其他场合就让人讨厌了。另外,它也是不可能的。关于自己的话题,世上只有一种人,才愿意总是实话实说,就是被人们验证过,并硬塞入精神病院里的那种人。而当一个人说他打算坦白地,谈及其他人的时候,他的意思是想,在背后踹别人一脚……”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毫不客气地说,“让我看看。当你昨天晚上,和贾维斯·威拉和卡尔·雷格一起,从水榭回来之后,你和雷格坐在图书馆这儿。你们在这儿待了多久?” “直到我找来汤普森,让他叫人把狗锁起来为止。”莫里斯·博亨笑着说。 “知道了。一点半。为什么那时候就结束了?” 莫里斯·博亨像个决斗者般警惕地看着他,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似乎对此不感兴趣。 莫里斯·博亨继续说道:“那是雷格先生的愿望。当时我以为是舍弟约翰回来了,于是也同意了。我承认自己很好奇,想看一看雷格先生和约翰见面,到底会出什么事,约翰还不知道——我想已经有人告诉你们了?——雷格先生来了呢。他们之间有一点——小小的纠纷,该这么说吧?” “好了,说什么吧。你的意思是:你要看一看约翰会不会,一拳打在卡尔·雷格的下巴上,这件事让你觉得很有趣?他们称之为心理研究?……然后,雷格虽然没有借口,却还是找了个借口溜掉了。那你为什么让他走掉?” 莫里斯·博亨缓缓地摩擦着双掌,前额皱了起来。 “爵士,我还不够明智到,冒险去引起雷格先生的恶意。所以,把他笨拙的借口当真,并让他上楼,也算是一种策略。” “而你自己却没有上床睡觉?” 莫里斯·博亨笑容满面:“恐怕您直接跳到结论了。我上床了,可是我的房间在一楼。” “现在还有一件让我在意的事。你这个家庭一定是很奇妙的了,不是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着说,“你认为是你弟弟,在美国待了很久之后,于一点半回来了,而你却没有出去,跟他说‘你好,欢迎回家’?” 对方看起来一脸迷惑:“我不觉得很奇怪啊,我亲爱的爵士。众所周知,我是这房子里的老大。如果舍弟要对我说什么,我固然乐于听闻,但我实在无法主动逢迎,为这种事情费心。亨利爵士!……”他殷勤地抬起眼睛,“我一直习惯让人们来拜谒我,所以我深受敬重。啊……我说到哪儿了?……哦,是的。我认为他知道我在哪儿,因此……”【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那才是我想听到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闭上眼睛说。 “请您再说一遍?” “滚吧,不懂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暴躁地叫道。 莫里斯·博亨开始用一种快速而单调的语气说话:“如果您向我保证,绝对不毁坏‘皇后之镜’的话,我会尽最大努力,愉快地离开的。我一直充满耐心,爵士。既损害我的身体健康,又烦扰我的内心宁静,这些我都受够了。但是您那无礼的下属,居然提议,要亵渎神圣的水榭——把一幢圣洁的建筑物拆成碎片,去搜索一条根本不存在的秘密通道……那么……那么……” “那么,你可以知道这个消息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沉着地同意道,“好的,你可以欢呼雀跃了,我承诺不会去搜索什么狗屁‘秘密通道’。” 莫里斯·博亨匆匆离开的时候,高兴得连门口站着两个人都没看到。这是他第一次行色匆匆,本涅特看到他前额直冒汗,似乎还自己哼唱起来。詹姆斯·本涅特满心疑惑,马斯特斯的声音也传达了同样的感受。 “抱歉,爵士!……”马斯特斯警长发牢骚道,“但你为什么要许下那种承诺?不去搜索秘密通道?” “因为没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暴躁地说,“闭嘴,你还不懂么?……即使你拿一根手指,碰一碰他漂亮的鬼屋,那个吹毛求疵的老处女,也会吓得脸色发青。如果真有一条秘密通道,他会马上告诉你,而不会等你说出,要自己去找的话来。明白了吗!……” “我不确定,爵士!……”马斯特斯回应道,“如果那条秘密通道,是通向他自己房间的,那又怎么样?” “啊哈!我也考虑过那种可能性了。嗯,即使是那样,我们仍然能把他逼进死角。”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搔了搔他的大秃脑袋,“但是,我认为:秘密通道的想法,已经过时啦。”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转脸望向马斯特斯,本如朴素的中国画一般的面容,第一次被咧嘴的笑容破坏了。 “那种密室状况,让你极度心烦,不是么?……你这独一无二的怪物。看来似乎杀人犯,都有一种特殊的爱好,既让汉弗瑞·马斯特斯警长参与其中,自己又拒绝遵守游戏规则。只是这一次更糟糕了。如果仅仅是个上锁的房间,你还可以欢呼一下。每个人都懂好几种,从外面锁门的诡计:门闩能够用针和线做成的机关拉上,钥匙能用老虎钳扭动,铰链能从门上拆下来,再装回去,这样更不用去理会锁头。可是,当你的密室包括一个简单、平凡、疯狂的问题,周围一百英尺之内,都是半英寸厚的无痕雪地时……好吧,别担心。还有更糟糕的,马斯特斯。” “更糟糕的?……”马斯特斯吃惊地瞪大了两眼,注视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我在想:博亨企图谋杀卡尼费斯特殿下,可惜他搞砸了,却以为自己成功了……” 在身旁的昏暗中,詹姆斯·本涅特感到,身边那个女孩儿的身体突然僵硬了。她无法理解地看着他,但他猛地摆手让她别出声。他们在偷听,现在他不敢说话,也不敢移动。 凯瑟琳·博亨那不平静的大脑,仿佛驱动着她要说些什么;詹姆斯·本涅特后悔下来这里了。他按住她的手臂…… “但是,我们可以暂时先跳过那个,”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昏昏欲睡地继续说道,“看看这种不可能状况。第一件事是,确定凶手的动机。我不是指杀人的动机,而是制造一个不可能状况的动机。那很重要,孩子,因为这是找出杀人动机的最佳线索。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除了疯子,没人会津津有味地,弄出一堆复杂的诡计来,仅仅是为了跟警察玩玩。而关于玛莎·泰特的谋杀,已经出现足够的动机了,我们无法简单地说一句‘凶手是疯子’,来解释这乱七八糟的状况。好吧,既然如此,那又是什么原因呢? “第一,伪装自杀,那最直接了。我去你的房子,一枪打爆炸你的脑袋瓜子,还把枪塞到你的手里。假如就是一间类似这儿的房子,窗户上也有格子花纹。啊哈。我从里头把门闩上,我带着一个小包,里面放了一片大小刚好的玻璃,还有工具和泥灰。我卸下窗户上最靠近钩锁的那个格子的玻璃,然后悄悄爬出窗户,伸手进来把窗户锁上。之后我用新的玻璃代替旧的,抹上泥灰,再洒些灰尘,这样就不会露馅了。然后,我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开,因为房间全都锁死了,他们会想你是开枪自杀的。” 马斯特斯不确定地看着他。 “我真吃惊,亨利爵士,”他说,“你知道各种诡计……” 213 “我当然知道各种诡计,”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坏心眼地咕哝道,看着火焰,“我看过很多东西,孩子,很多不想在圣诞节想起的东西。我想待在家里喝温酒,和装饰一棵圣诞树。不过,我们还是先戳穿这件事吧。如果杀手的艺术,有了什么新的发展,我倒很想知道。”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喃喃地说道,他开始整理思绪。 “首先,伪装自杀不成立,没有人会打破一个女人的头,并通过这种方法,制造一个现场来伪装自杀。 “第二,伪装闹鬼,有人企图让案件,看起来像超自然谋杀。那很少发生,顶多只是个狡猾的骗局,还需要长时间地、小心翼翼地,创造出相应的气氛和环境。显然对这起谋杀来说也不可能,根本没有人暗示水榭里,有个嗜杀的幽灵之类。 “最后,这是意外,凶手并不想构造出不可能的状况。假设你和波特警官,睡在相连的房间里,唯一通往外面的门是他的房门,已经从内部被闩上了。我想杀掉你,嫁祸给他。我趁着夜晚进来,用那套换窗诡计,先在黑暗中捅你一刀,换掉窗格后再离开。是的,可我忘记去检查了,你们两个房间连接处的门,也从你这边上锁了——看,我又制造了一个不可能状况。啊呀!…… “那是最后的可能性了,但该死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转开小眼睛中的怒色,“你能看出,这个最后的可能性,如何适用于这个案子么?……意外,嘿?……什么样的意外,能让一个人踏雪无痕?” 马斯特斯愁容满面地说:“好了,爵士,我会把这最后一项,称为唯一合理的假设。就像这样,未知的那个神秘凶手,趁着还在下雪时到了水榭……”'. “啊哈,还在想卡尼费斯特的女儿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着说。 马斯特斯警长努力地坚持己见,他那严谨而专注的态度,宛如正顶着一桶水在头上似的。他固执地继续说道:“等一会,男爵先生!……现在只需要等一等。我们赞同理论中‘意外’的方面。好吧,凶手在雪停前出门。呃?然后,当他杀了玛莎·泰特之后,那家伙发现……” “是个女孩子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询问道,“是啊,你现在已经如此确定了啊。” “好吧,为什么不?……卡尔·雷格先生离开图书馆,一点半在楼上走廊出现的时候,如果博亨小姐说,看到他是真话,那就排除了她。”汉弗瑞·马斯特斯摇着头说,“可是,我还在想,那个女人的动机。卡拉维小姐到了水榭,留下一排脚印;她杀死另一个女人,之后惊觉雪已经停了,她被困在水榭之中!……这就是你所说的意外,亨利爵士。她不是故意要制造不可能状况,但实际上却出现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擦了擦前额,冷笑着说:“啊哈。那么,她又怎样不留脚印地,回去主屋呢?……难道也靠意外?” 马斯特斯用了好几个形容词说:“你不是很帮得上忙啊。根据我读给你听的证词,这位年轻女士在凌晨四点时,正昏迷着躺在走廊上,手腕还有血迹。”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了点头,怒视着烟斗。 “我知道,那是我想问的另一件事情。她当时穿得是什么衣服?” 詹姆斯·本涅特看到:网开始收紧了。然后,凯瑟琳·博亨突然从他手中,挣开自己的手臂,快速走向壁炉周围的那群人。 “能让我告诉你们,她穿的是什么衣服吗?”凯瑟琳·博亨突然要求道,声音努力保持镇定,“她穿着一件睡衣和一件晨衣,外面披着一件户外上衣……” 马斯特斯警长从桌边站了起来,挡住了壁炉的火光,这样一来,詹姆斯·本涅特就看不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了。【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但是,她没有穿鞋!……”凯瑟琳·博亨说,她的两手张开,又合上,“你不明白吗,马斯特斯先生?……她的脚上没有鞋子,只有一头顽固不化的驴。她不可能不穿鞋——套鞋——之类的外出。而要是她回来之后,再把鞋子脱掉,鞋子一定会变得湿漉漉的;而且,现在一定还是湿漉漉的,不是吗?……好,我今天早上去她房间……” “镇定点,小姐,“马斯特斯静静地说,“之前你没把这个告诉我们。” “之前我没有想起来!……但是,今天早上我为了找嗅盐①,而偷偷地去了她的房间。她总是随身携带着嗅盐,那是……好吧,那就是露易丝的行事风格。”凯瑟琳·博亨点了点头说,“然后,我看了看她带来的鞋子和其他物品,我很确定有哪些,因为,昨天她才向我炫耀过,在美国买的新东西,明白吗?……结果,没有一件带有湿气,因为,我要给她找一双暖拖鞋……你们相信不相信我?” ①嗅盐(smelling salts),又叫“鹿角酒”,是一种由碳酸铵和香料配置而成的药品。其有效成分是一水合碳酸铵,一种无色晶体(分子式:(NH4)2CO3·H2O)。给人闻了以后,有恢复或刺激作用,特别用来减轻昏迷或头痛。它的唤醒机理是:嗅盐所释放的氨气,会刺激人体的呼吸器官(鼻子、肺等)粘膜,使得呼吸运动加剧,从而使人苏醒。 在众人沉默的时候,只有火焰噼啪作响,詹姆斯·本涅特看到雪花从灰暗的窗外飘过。 “我相信你,小姐,”马斯特斯静静地说,“要把鞋藏起来,简直容易得很——比方说一对橡胶套鞋,而我觉得,要把它重新找出来,同样也很容易。谢谢你,小姐,让我注意到这一点。”说着,警官突然站起来,朝外面大吼一声,“波特!……” “有什么吩咐?”波特警官应声答道。 “这儿还有几个人,不是吗?……”马斯特斯大声说,“好!……听着,你知道要找什么,在任意房间内,找到任何任意的湿鞋、套鞋或者胶鞋。不反对进你的房间看看吧,小姐?” “当然不。但不要打扰……” “马上去,波特!……”马斯特斯说。 当波特警官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后,马斯特斯用手指向一张椅子,再次盯着那个女孩。 “请坐下,小姐。在这个案件中,我说了很多愚蠢的废话,我也承认,但现在快要到终点了。”马斯特斯微笑着问道,“卡拉维小姐昨天晚上,压根就没有出去,不是吗?……你也没有。找到男士的湿靴子,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如果我们找到别的什么……” 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咆哮。 214 离开灯光站着,懂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抗议似地大喊着,“别妨碍证人,他妈的。这儿每次有人问个合理的问题,你就暴跳如雷。哼……”H·M·不满地哼了一声,转回身去,温柔地望着凯瑟琳·博亨,轻声对她说,“喂,听我说!……你是一个美丽的仙女,要不是就杀了我吧!……” 马斯特斯让过一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笨拙地走上去,阴暗的脸上,露出真诚的仰慕之情。詹姆斯·本涅特现在注意到,他穿着一件巨大的外套,毛皮衣领有虫蛀的痕迹,口袋里装满圣诞包裹,全用俗丽的丝带绑起来。 “哦,你也在这?”看到詹姆斯·本涅特,从男爵的表情变了,“你似乎尽提一些旁枝末节,孩子,而现在你所想的全部事情,只是要我去帮你处理它……”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满地哼了一声,“现在,现在……没必要烦心,博亨小姐。只需等到这老头儿归位,开始工作。关键问题是,马斯特斯那儿没有什么策略。大家坐下,坐舒适一点。” “我突然想起来……”马斯特斯说,“那个……见鬼,你怎么了,波特?……” 马斯特斯警长突然变得神经质起来,但是,他这是有理由的。波特警官回到房间的时候,并非故意把门撞得砰砰响,但沉闷撞击的回声,沿着拱顶穿过了图书馆,此刻火正要熄灭。 “抱歉,先生,”波特重重地说,“请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马斯特斯问,有好一会儿,他似乎无法站立,“不会还有……” “我不知道,先生!……外面有记者,几十个记者。”波特警官很无奈地摇着头,“其中有一个我以为也是记者的家伙,突然发疯了;只有他疯了还是什么的,先生。他说是他杀了玛莎·泰特,或者类似的话……” “什么?”马斯特斯飕地跳了起来,吃惊地瞪圆了两只眼睛。 “是啊,先生。他说自己给她送了一盒毒巧克力。他的名字是埃默里,先生——提姆·埃默里。” 第13章瑟茜①之夫 ①瑟茜(Circe),希腊抻话中的女巫,有把人变成猪猪的法术。 一抹悠长而带着满足的咕哝声,从炉角那里突然传来。 “啊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耀武扬威地,挥舞着已经熄灭的烟斗大声说,“现在我们搞定了。我一直在等待这个,马斯特斯。是啊,我宁可认为是他干的。让他进来,波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说,“我说,孩子,你最好先出去,挡住那帮新闻记者,直到我去看看那个水榭为止。” “你的意思是,亨利爵士!……”马斯特斯说,“是这个男人——可他是谁啊?……我记得听过这个名字——杀了玛莎·泰特,还……”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笨蛋。哦,正好相反,恐怕正相反。我能想到两、三个人,永远不会去杀害玛莎·泰特,他就是其中之一。他送她毒巧克力,是的,但是,却不是想让她吃下去。他知道她从不吃巧克力。你看,孩子,把毒巧克力送给一个大伙都知道,不碰甜食的人,我想这相当有趣。他从来都不想杀任何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着,摇晃着他的大秃脑袋,“盒子里只有两块巧克力下了毒,却都没有放到致死的剂量。这可怜的笨蛋。甚至挺有良心,盒子递给他之后,他弄碎了其中一块。让别人不去吃,然后自己吞下另一块。呵呵。你很快就明白了,马斯特斯……把他带到这儿来。” 他们过几分钟,就把提姆·埃默里带进来了。如果说詹姆斯·本涅特在两天前,最后看到他的时候,他看上去不眠不休、愤懑不满——由下拉的嘴巴、棱角分明的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充分表现出来——则他现在看起来病恢恹的,不大像因为吞了半格令士的宁,引起的身体疾病。他的脸色蜡黄,你甚至能看到颧骨凸出;如此死气沉沉的面容,加上沙质头发明显分叉,看起来就像假发。他身穿一件驼毛大衣,上面沾着雪融后的斑斑水渍,他正用手指,把帽子转动着甩来甩去。他们听到他吹起了口哨,如腺状肿般呼吸着。 ①grain,洋毛子用的重量单位,1格令=0.065克。 “谁……谁是这儿负责的侦察官?”他像青蛙一般呱呱叫道。 马斯特斯推出一张椅子给他,然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身体往前一倾。 “很简单,”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咕哝道,“喂,孩子,冲进这里把糖果盒的事,说得人尽皆知,这是什么鬼主意啊?你他妈的想被扔出去吗?” “只有这样,这群笨蛋才会放我进来,”提姆·埃默里嘶声说,“他们以为我是记者,也想偷偷地溜进来。不管怎么样,现在有什么区别?介意让我喝点东西吗?”他摸索着内口袋。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端详着他:“你这小小的新闻广播员,总想爆出巧克力盒的事情,想得这事都腐烂发酸了吧,不是吗?” “啊!……”提姆·埃默里吃惊地说,他的手拉直了,“我没有说!……” “好吧,现在,你还是说了为好。别当个傻瓜。玛莎·泰特已经严禁你,跟新闻媒体透露她的行踪,也不得宣扬她的逸事。那就是你一直在抱怨的。所以,你认为在必要的时候,自己就算泄漏一点儿玛莎·泰特的消息出去,只要没有危及她、或者其他人的性命,玛莎·泰特也管不着。你打算指证那盒巧克力下了毒,而且,只有卡尔·雷格比你先拿到。报纸上会有一条轰动的大新闻——‘试图谋杀玛莎·泰特’,很好的宣传手段,嘿?……把盒子交给药剂师,查出被下了毒。约翰·博亨坚持让每个人都吃一块,你宛然成了英雄……呸!”【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从眼镜后面,酸溜溜地看着他。他鼓着脸颊吹气,发出一阵噪音,然后,转头看向詹姆斯·本涅特。 “你开始明白,昨天在办公室里,我为什么告诉你,没什么好怕的,而且,泰特小姐也没有危险,嘿?她不会有的——如果只有这个埃默里在捣鬼的话。但事实不是,还有一个人,确实打算要杀死她……” “呵呵!……”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虚伪地模仿着,不带一丝欢喜,“干得好。从他精巧的鬼点子中,一家勤勉的报社,却只能得知士的宁的剂量,没能打破限制,获得捣鼓出一篇报道的满足感。因为我们明智的朋友卡尔·雷格先生,指出了他所忽视的一点,公开此事会引来警察调查,也许他们不会在合同期内,准时把玛莎·泰特放走,让她回到美国。很明智的朋友,雷格。” 马斯特斯拾起笔记本,冷酷地点了点头。 “还有房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给警方作调查。我们不大喜欢这儿出现那种新闻报道。毕竟给别人送有毒的东西,会构成谋杀未遂。我敢说你知道这点,埃默里先生?” 提姆·埃默里布满血丝的眼睛,露出迷惑的神色。他做了一个含糊的动作,仿佛在拂开一只讨厌的苍蝇。 “是啊,但是……哦,天哪!……”他激动地说,“这是个好故事。它……不论如何,那有什么区别?现在有别的事情,我说还有别的事情!……” “你知道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随口问道。 “卡尔·雷格那小子打电话给我了,他喝得醉醺醺的。我可以——看看她吗?” 提姆·埃默里说话的时候,身体不住地颤抖,空荡荡的眼神慢慢移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他喝得醉醺醺的,说她在一个水榭中出事了,但是,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提及一个大理石珠宝盒。那……那个可怜的笨蛋在哭——卡尔·雷格。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只要我们能带她过海,就能给她伦敦最好的珠宝盒。他说他们准备逮捕博亨先生,在这儿把他吊死,会么?……真是夸大其词。” 他的言词彼此撞击,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但声音本身全无力道。提姆·埃默里用手指在椅子扶手处上下摩擦。有些想法正折磨着他,而正如他日常心思纠结之时一般,非将之付诸口舌不可,否则心境难以平息。 “现在。我准备全盘招供啦,你们迟早会知道。如果博亨正如卡尔·雷格所说那样,杀了码莎·泰特,那就是我的错。因为我跟卡尼费斯特说……”提姆·埃默里顿了一下,作出解释,“昨天下午,我偷偷溜出医院,跟他说了。卡尔也是两天以前才发现的,他说那是制止演出的最好方法。好啊,我的意思是,他发现卡尼费斯特是他们的天使,因此……”他激动地打着手势。 “放松一点,孩子。喝你的饮料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昏昏欲睡地摆手道,“然后,我们好好整理一下线索。你告诉卡尼费斯特什么了?” “我说她已经结婚了。” 215 马斯特斯重重插入道:“为公平起见,我不得不警告你,埃默里先生,你得小心自己说的话。出于你本人的意志,你承认了自己,对一起罪案的控诉负有责任,一起任性和充满恶意的谋杀未遂事件……” “什么,谋杀她?……”提姆·埃默里激动地大叫,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上帝呀,我从来没有伤害过她!……你们在这儿对正义,总有一大堆的念头,但为什么老是对那件事喋喋不休呢?……听着,你们这群可怜的笨蛋,她是我的妻子。” 四周突然沉寂下来,有人轻轻地吹着口哨。提姆·埃默里缓缓环视众人,脸上涌现一股愤世嫉俗的绝望之色。 “是啊,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这猴脸,不适合被邀请到这么好的房子里来。好吧!……现在让我告诉你们一点事情吧,是我把玛莎·泰特打造成明星的。”他缓缓说着,声音里带有一种强烈的胜利感,“问问任一个,把她带到今天这个地位的人,问他们,看看他们会怎么回答。当她还藉藉无名的时候,是我令她崛起的。”提姆·埃默里激动地宣布着,“确实有一大堆好导演,能够带着好演员,但是,如果你以为这就成了,那你就是猪头。那没办法造星,你需要猴脸来完成那种事。 “我做了她希望的任何事,我总是如此。她提出一个条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结婚了,以免影响她的事业。好吧,我想她是对的。让大家都知道,她与我焦不离孟有好处吗,呃?”提姆·埃默里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我能做的——现在你们要认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的笨蛋了,当然对此我无法阻止,不管怎么样,你们总会知道的,可那就是我的思考方式——我能做的,就是创造一个能谈及的妻子,在与人交流中,用来代替玛莎·泰特,这是一种安慰。我叫她玛格丽特,因为我总喜欢这个名字……” 嘶哑的声音弱了下去,最后的供述,带来一种不适的羞耻感,似乎多于其他一切感觉。提姆·埃默里挑衅地看着四周的人。他的手插在胸袋中,摸出一个大而扁的银色酒瓶,先装作主动要递给众人,然后才举起瓶子,灌入口中。豪饮一口之后,他吁出一口长气,全身一颤。 “哦,究竟怎么了?”提姆·埃默里坐回椅子当中,突然厌烦地说。 “你的意思是……”马斯特斯怀疑地沉声道,“你竟然容许……马上,进来!……” “新型婚姻。啊哈,我开始明白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言冷语地说。他懒洋洋地眨着眼,任由眼镜滑到鼻梁上;尽管嘴带玩世不恭的疲态,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犹如一尊大佛,“别管说话的家伙,孩子。那是马斯特斯警长,大概他要中风了吧,他已经开始怀疑你啦。我知道要说下去不容易,不过,如果你愿意继续的话……”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冲着提姆·埃默里打了一个手势,“好吧,我已对这个疯狂的世界太有经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过于惊讶了。如果我叫她吸血鬼,你还会打我的眼睛吧,会吗?” “我只是关心一件事,”马斯特斯说,“无论我对那方面怎么想,我只有一个职责,那就是:找出是谁杀掉了玛莎·泰特。所以,我要问一问提姆·埃默里先生,作为她的丈夫,你是否知道,泰特小姐和约翰·博亨先生……”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咕哝声,把马斯特斯的声音掩盖过去了:“你知道他要说什么,孩子。你脑子真棒,会不问自答。假装说一个铁锹不叫铁锹,那它就相当于隐形了,这总让人都感觉好些。怎么样?” “哦,住口,会么?……”提姆·埃默里依然闭着眼说,他身体颤抖了,“是,我知道。你满意了?……我一开始就知道,因为她很早就告诉我了。” “我明白了!……”马斯特斯咆哮说,“而你却不……?” “如果那让她快乐些的话,”提姆·埃默里迟钝地说,“我无所谓。现在,看在可爱的犹大份上,你们能让我一个人待着吗?”他声音抬高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用眼睛盯着他,猛地抬起手来,让马斯特斯保持安静。他似乎知道,提姆·埃默里会自发行动…… “我想让她继续下去,”提姆·埃默里唐突地补充道,“并成为大人物。大人物,我就是这个意思。老实跟你们说,我完全不在乎,她是回美国还是在这儿演出;无论她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的。很难想象她会死,没什么好说的……”他长叹一声,愤愤地跺着脚,“只有一件事如毒药般伤人,让我想离开这个国家。我从来没有意识到,人们会这么看我,就是当我告诉卡尼费斯特那老家伙:我跟她结了婚之后,他看着我的那种眼神,好像说我是寄生虫似的。浑蛋,我怎么了?……听着,我告诉你们我干了什么。”他脸上重新泛起一丝热切,“我租了伦敦最好的劳斯莱斯,配备可以打开成床的座位的轿车,打算带她回伦敦。听着,我现在带来这儿了,车里有个穿着黑衣服的特殊司机。我们将往车里洒满鲜花,她会在一排葬礼队列中回到伦敦,那将是这个国家有史以来,最为盛大的事情……” 听起来,提姆·埃默里绝对是认真的。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献出最后的贡品。 “嗯,首先还得办一些手续,”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边说着,一边缓慢地喘息着站起来,“马斯特斯警长和我,要到水榭去调查一下。如果你喜欢的话,一会儿可以一起去。你说昨天下午,把所有这些事情,都告诉了卡尼费斯特,是你自己的主意吗?” “是,部分是的……”提姆·埃默里点头说,话一出口,他顿时犹豫起来,“不……等一下,是的,我认为是这样。我不记得了。事情起源于卡尔·雷格导演跟我聊天。卡尔来这儿之前,曾先去医院看望我。”埃默里试着理清自己的思路,不得不再次求助于酒瓶,“他说,那是必须得做的事情。他说要来这儿,对博亨的哥哥阿谀奉承一番,答应各种疯狂的守则,以便进入房子。上帝啊,真是有趣!……他还想给老莫里斯·博亨一年五万英镑,雇他当技术顾问……” “啊哈。很严肃的建议啊,不是吗?” “别跟傻瓜似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有意无意间,抬高了声音,提姆·埃默里也在不知不觉中,用同样的音调回应着。 “那么,卡尔·雷格已经知道,你跟泰特结婚了,嘿?”【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他猜的。不管怎样,当他说我们得加紧工作时,我承认了。” “约翰·博亨先生知道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严肃地问。 “不……他不知道!”提姆·埃莫里摇头否定。 “现在小心点,孩子,你当然能管束好自己吧?放松点。约翰·博亨不知道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继续追问。 “泰特告诉我他不知道的!她向我发誓,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直起身来。 “好了!……”他用无趣的语气说,“你可以去找你朋友卡尔·雷格先生,看看能否让他镇定下来。我们现在去水榭……”他环顾四周,嘴角下撇,“我外甥在哪儿,嘿?……詹姆斯·B·本涅特那小子在哪里?……”他大声招呼着,“啊!……哼哼。你过来,我想知道你发现她时,她是怎么躺在地板上的?还有一些其他事情。过来。” 詹姆斯·本涅特低头看着凯瑟琳·博亨,自提姆·埃默里来了之后,她就没有再说过话,连示意他一起走时,她也没有出声……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笨重地走在前面,马斯特斯警官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并随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侧门,波特警官正在那里,跟新闻媒体争执不休。詹姆斯·本涅特匆匆拿起一件不是他的外衣,快步跟了出去。 “站到后面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对马斯特斯咆哮道,“快点向他们发表一个声明,然后过来。别说什么!别说什么!……妈的!……”他打开门,“进去,孩子们,跟警长说。”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挤进人群当中,嫉妒地护着臂弯里一顶古代的铁锈色礼帽,嘴里还在咕哝低语。 接下来,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216 他们在侧门廊那里站了一会儿,呼吸着凄冷的空气。在他们左边,砾石快车道倾斜着向下蜿蜒,上面是交缠的橡树枝,对面两百码外是大路。在他们右边,草坪又向下倾斜,天空中一片雪云徐徐移来。雪花连绵不断,似有复原之效,可将世间痕迹尽数掩埋。 那是一个符号,一个征兆,就像快车道里一辆汽车。尽管快车道中挤满汽车,依然可见那辆长身劳斯莱斯的遮帘落下,黑黝黝地立于渐厚的积雪中,宛若死神等着带走玛莎·泰特一般。它的出场相当荒唐,但它本身并不荒唐。 提姆·埃默里那辆华而不实的黄色小汽车上,用全大写字母写着“辛哈兹摄影场”,冒着烟的水箱上面,立着一只瘦小的青铜鹳。在黑色轿车旁,它就像个矮子,宛若生死并肩站立等待;而在它的衬托下,前者看上去更显阴沉。 詹姆斯·本涅特发现:自己想着那些标志,犹如生命一般笨拙,一只青铜鹳或者一顶昏暗的遮阳篷,加上这条神秘道路上的黑车,完全压过黄车的风头。而最特别的是脑海中,竟浮现出了玛莎·泰特的形象。 他踏足草坪,跟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后面的时候,试图摆脱这种念头。看看手表,他发现已经接近凌晨一点半了。昨晚这个时候,同样大雪纷飞之时…… “是的,好。”他听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声音。往四周扫过一眼,他看到那双奇怪的小眼睛,正盯在他的身上。在雪花延绵成的薄雾中,那双眼睛一片漆黑,衬着古怪的礼帽和虫蛀的毛皮衣领,只看起来像个老演员的拙劣模仿者。 “这就是昨天晚上,事情发生的时间——我听说到关于你和这女孩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 “我今天早上才遇见她。” “啊哈。她看上去很像玛莎·泰特。那就是原因?” “不是。”詹姆斯·本涅特立即摇头否认了。 “嗯,那不算否认。只有一件事情需要确认吧,她要么不是凶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擦了擦下颚,“要么跟凶手有关。第一种情形让人不安,第二种情形又有点尴尬。你能够从那种角度看问题吗?……不,我猜你不行。要是能够,那可真是不负你的聪明才智了。不管怎么样,你可以把休息的脑力放在一点上,她昨天晚上,没有下来去拜访泰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嘟囔着说,“不,不,孩子。她太忧心去证明,卡尼费斯特的女儿没有干这件事了,她以为是卡尼费斯特的女儿干的。” “你也这么认为?”詹姆斯·本涅特惊奇地问道。 “你就只会想到女人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汤普森太太并没有发誓说,她看到的是女人。不,不,她不会的,你把视野再扩大一点吧。想想这不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边走边仔细察看着,“另外,确实有其他原因,让这个老头坚持认为:是这个露易丝·卡拉维下来,殴打了玛莎·泰特的头。先别管这女孩如何用非凡的智慧,飞越一百英尺宽的雪地,我只问你,什么事情花了她这么长时间?” “这是什么意思?”詹姆斯·本涅特惊奇地注视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她一点半下来。根据马斯特斯的说法,玛莎·泰特三点以后才被杀。‘她来说服和劝诫玛莎,’你会说,‘那不奏效,结果她动手了。’这竟然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我无法想象:任何人能跟玛莎·泰特争论两小时,却没有被赶出来。”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边说边摇着头,他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不过,先别管这个,看重点。泰特在等待一个访客——约翰·博亨。如果你对此还有怀疑,将怀疑从你脑子里,连根拔起丢出去。她在等关于卡尼费斯特的重要消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头说,“好了,你可以想象这样的场景吗:玛莎·泰特的亲密爱人深夜到访,她却留着客人在那里,尤其那客人还是她颇有希望,与之结婚的对象的女儿?……她迅速摆脱了贾维斯·威拉,我们却猜想,她允许卡拉维小姐在那里逗留了两小时,她可是一直盼望着,莫里斯·博亨先生随时到来的啊。两小时是一段长得要命的时间,孩子。” “但听我说,先生!……卡尔·雷格说:博亨可能晚上某个时间,到这儿来,你又回到这个念头中去了吗?因为我们知道,约翰三点钟才回来……”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停了下来。他们跟着两排渐渐消失的足迹,走向常青树林荫道的入口。H·M·游目四顾,把帽子往前推了推。他回头望着斜坡上方的主屋,离此处已经有好几百码。他的眼睛似乎在测量距离。 “这时候,我什么都不会说,孩子,不过,卡尔·雷格关于伪造脚印的念头,比你想的还要愚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轻轻摇了摇头,冷笑着说,“约翰·博亨是在他说的时间来这里的,没有弄虚作假,而在他来此之前,地上完全没有脚印……不,不。那家伙有些行为困扰着我,但那不算。让我困扰得冒火的,是他在伦敦的行为:他对卡尼费斯特进行袭击,还以为自己杀了他……” 詹姆斯·本涅特这才想起来,在案件发展的苦恼和恐惧中,几乎把这件事给忘了。他问发生了什么,还有卡尼费斯特在电话里,跟马斯特斯说了什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似乎在调查常青树林荫道的尽头,他狠狠地板起脸来。 “我不知道,孩子,除非马斯特斯告诉我。似乎马斯特斯尽力模仿莫里斯的声音,说道:‘喂,怎么了?……’然后,卡尼费斯特说的话,像是‘我正要跟你说,博亨,我想马上把女儿接回家里去,但希望不必跟你解释理由了吧’。诸如此类的吧。马斯特斯说,他听起来很虚弱不安;又说:‘怎么了?因为约翰一拳打在你的下颚,以为你心脏病发,倒地死掉了?’自然他马上醒悟过来,听出那不是莫里斯的声音,于是开始喋喋不休地说:‘浑蛋,你是谁,你是谁?……’接着,马斯特斯告诉他,说自己是警察,如果卡尼费斯特不想卷入一件邪恶事件的话,最好过来,给我们一点帮助。他夸张了好多,我明白的,说卡尼费斯特的女儿被控谋杀等等。马斯特斯知道的,只有约翰·博亨昨天晚上,跟着这老家伙回家,从侧门还是什么地方进去,试图重新讨论‘一些生意问题’,两、三句话不合,他让约翰发起脾气来。自然,卡尼费斯特不大可能,喜欢对这个问题多说什么。”【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边走着,一边长吁短叹,缓缓开言说着话。 “马斯特斯说:‘不管有没有心脏病,你都要过来。’然后挂断电话,把卡尼费斯特晾在那头,让他好好消化一下;如果不跟警方光明正大地合作,将对他的名声造成多可怕的影响。” “那看起来够直截了当的……”詹姆斯·本涅特叹息着点头说。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咕哝了一声:“是吗?……那么,先去水榭吧。” 随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蹒跚前行,他一直用戴手套的手,暴躁地拍击着两边的树木。 “听着,他们不是说,把尸体留在这儿,用运尸车把博亨运到医院了吗?嗯,是啊,那正是我所希望的。你有手帕吗?……我眼镜上沾满雪了。你在烦恼什么?” “可是,真该死,先生,如果无论如何都没有脚印,而这儿又有一个女人被谋杀了!……” “哦,那个?……你跟马斯特斯一样。事情很有趣,但却是最简单的部分。注意,我不是说知道诡计是怎样弄的,我还没有看到水榭呢。可我有个强烈的预感,哦,非常强烈的预感。如果找得到我所期望的东西……” “你就能知道凶手的身份?” 217 “不!……”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该死,不过是那样罢了。我现在只能告诉你,哪两、三个人不是凶手,而那也不是根据常理得出的。根据常理,只要你明白制造幻象骗人的手法之后,这种诡计就会让凶手现形。”他很不耐烦地嘟囔着,“一种专门的犯罪,需要一系列专门的环境,当你知道它们是什么的时候,那些环境相当于收窄了范围,把刽子手的帽子套在一个人头上。呃,这是例外。即使我是正确的,我再也接近不了真相了,因为……” “因为?……”詹姆斯·本涅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他们来到冰冻的湖面之前,那片广阔而朦胧的空地上,现在上面有了很多行脚印。水榭里没有亮灯,在鬼怪般白茫茫的雪地衬托之下,显得更加黑暗。这个压抑的世界如此静谧,他们只能听到雪花沙沙,落在常青树枝上的轻微声音。 “当我嘲笑马斯特斯的时候,”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觉得自己真是灵活优雅、无可辩驳。我问,凶手从犯罪现场往返,没有留下一个脚印,是不是因为意外?……然后,我就像个傻子一样笑了。但就是那样,孩子,就是整个难题所在,那就是实际发生的事情。” 詹姆斯·本涅特环视四周。在黎明时分,初次到达这片空地的时候,他就有一种怪异的感受;现在,他开始再次经历那种感受了:被关在一个现代不存在的昏暗地方,在那里,玛莎·泰特死于一片斯图亚特时期的华服中间,跟那些结了缎带的女士蜡像一样,统统没了活气。她们满身都涂着漆,留着卷曲的发型,对着快乐君主的牌桌上,所放的翎饰扇子微笑…… 他猛地朝上看。水榭里射出了灯光。 第14章水榭残灰 点点黄色的灯光,从门左边房间的软百叶窗间流泻而出,这道孤独的光路,正投射在湖面中央。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嘴里塞着一支熄灭的烟斗,用牙齿把它嗑得直响。 “一定是波特的某个下属还在这儿,”他说着,顿了一下,“不过也不一定。划根火柴看一看,有没有新鲜的脚印……” “雪正在湮没它们呢!……”詹姆斯·本涅特浪费了几根火柴之后说,“但是,看起来像新鲜的。大鞋子。我们要……”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笨拙地朝前行去,安静得连本来吱吱叫的鞋子,都没有声响了。堤道又一次埋在雪里,但他们无需保密。 他们到达那里的时候,水榭的前门打开了。 “我还在想呢!……”贾维斯·威拉的声音,从门口的阴暗之中传出来,“明明看到有人在外面。没经准许就过来这边,我必须致以最深的歉意。但是,警察已经走了,门又是开着的。” 贾维斯·威拉谦逊地站在那里,头稍稍倾斜着,客厅的灯光照在他英俊脸庞的一侧,此刻显不出一条皱纹。灯光带出强烈的色彩和浓重的阴影,一条织锦门帘出现在他硬质的黑衣后面,影子的恶作剧,让贾维斯·威拉看上去就像戴了一顶黑色的假发。 “你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贾维斯·威拉点头说,“我现在得离开了。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们。她仍然在——卧室里。” 听上去这个人的声音里面,流露出了好奇的语气,可惜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并没注意到。他仅仅是匆匆看了看贾维斯·威拉,就跌跌撞撞地上了台阶。 “实际上,你是我想交谈的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勉强用心不在焉的语气宣称,“先别走,进来吧!……嗯,是啊,就是这样。” 拉开客厅大门上的织锦门帘,在进屋之前,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把房间端详了好一阵子。 “呸!……”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补充了一句。 手电筒的光芒,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上晃荡,铸打而成的青铜花瓶,放在日本漆器的橱柜上,呆板的黑白色和沉闷的红色,充满了这个将要褪色的房间。贾维斯·威拉跟着詹姆斯·本涅特走进房间,静静地背对壁炉站着。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我在《铃声》①里看见过你。你不是亨利·欧文爵士②,却演得好极了。而奥赛罗是你演过的,最好的一个角色……介意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文雅的客厅喜剧里,突然露两手吗?” 谢谢。也许……”贾维斯·威拉缓缓四顾道,“因为是这种客厅,又有着那种主人。” “我的意思是,我只想知道,你会不会又是一个走进她客厅的人。” “仅仅是进了客厅。” “啊哈,那就是我所想的。我想搞清楚昨天晚上这件事情,因为,你应该是凶手到来之前,最后一个看到玛莎·泰特的人了。嗯,当你和约翰·博亨以及卡尔·雷格,带着泰特小姐到这儿来之后,你们在哪儿稍作休息?……是这儿吗?” “不,在卧室。不过并没有稍作休息,我们甚至都没有坐下,几分钟之后就走了。”贾维斯·威拉笑着说。 “然后,当你如他们告诉我的那样,回到这里的时候,你们两个人在哪里?” “也在卧室。我陪她喝了一杯葡萄酒。”贾维斯·威拉拍手说。 “好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心不在焉地咕哝道,“有火柴吗?” 贾维斯·威拉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愉快之色:“抱歉,昨天晚上,我把最后一盒给玛莎了,我身上也没有带着,主屋提供的有色火柴。打火机行吗?” “也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只好点了点头,嘴角下撇,温和地劝告说,“别抱着‘我试图变聪明’的观念。给猜疑打广告,是一种糟糕的政策,不管对我还是对你都一样。如果我有怀疑,就会从问你要打火机开始。实际上,我想看看壁炉……” 把贾维斯·威拉递给他的打火机,揣在手中之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仔细观察着蓬松的灰色木灰,和少量残余的焦木条。他把手伸到宽敞的烟囱下面,又伸长脖子,从那里往上看。 “好强的气流。注意到没有?……好家伙,那个烟囱有房子那么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惊悚地大叫起来,“嗯,是的,他们用铁梯来做清扫。不过我不认为……” 他呆滞的眼睛离开炉膛,望向地毯边缘。 “现在去另一个房间。这个打火机先让我保管一分钟。” 贾维斯·威拉走在前面,来到卧室的门左边开了灯。尽管詹姆斯·本涅特鼓起勇气,要自己坚持住,但是眼前的景象,并没有他所害怕的那么扰人。 小房间布置得井井有条,有很多面镜子,还有一个支起红色遮篷的高大床架。空气中还有一股不新鲜的闪光粉气味,指纹粉的颗粒,粘在可能找得到指纹的物品表面上,除了尸体已经挪到床上,并盖了一条被单之外,波特警官的手下把其他物品,都放回原来的位置,跟詹姆斯·本涅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屋子中,玻璃水瓶的碎片,落在壁炉前的地毯边上,和玻璃杯的碎片一样,还塞在炉膛中;拨火棍已被放回去了,尖端还插在那一小撮灰里;一张椅子直立着,另一张倒在壁炉右侧,还有倒下的小凳子,以及散落一地的、燃烧过的火柴——这些东西重演着谋杀的默剧。 “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他以近视的姿态,跌跌撞撞地走到壁炉前面,仔细地检查里面的灰烬。在用打火机检查烟囱的时候,他几乎烧掉了礼帽,为此他咆哮着咒骂自己。然后,他拾起拨火棍来,鼻孔里哼一声,又把它放下来。借着无穷的体能,他低头看看玻璃杯的碎片,这让他产生了一丝幽默感。火柴头都燃烧得很干净,几乎烧到了火烧棒的末端,这又引起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兴趣。 接着,他检查了一个用帘幕遮盖的凹陷处,里面放满了衣服,他用手在里面不停地翻弄着,直至找出一件银色长袍。最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往简单的浴室处看了一眼,又回到房间中央,举起一根手指,充满恶意地指着站在门口的两个同伴。 “笨蛋!……”他咆哮说。两个笨蛋面面相觑。 “对,说的就是你!……”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声音抬高了,依然用手指指着他们,“你和马斯特斯,还有到过这里的任何人,现在都没有脑子了?……有一堆线索,是专门提供给你的,我就指出其中一项,就算是飞快地瞥过那个壁炉,都没有让你明白什么吗?” 218 呃,爵士!……”詹姆斯·本涅特说,“如果你是指凶手通过烟囱,爬上爬下出入的,看起来确实可行;但是我认为,那对他没有好处,问题是他如何到达,并离开水榭的呢?我的意思是,即使他爬到了屋顶上,他仍然需要跨越一百英尺宽的雪地。事实上,比起学圣诞老人,他会发现简简单单地走前门,会没那么复杂。”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鼓起一肚子气。 “你在跟我这老头子打趣来着,是吗?……想捉弄我?嘿!……那就是你的感恩之心,那就是!……好,好,好!……”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愤怒地喊着,“那么,即使是那件事情,年轻人,我也不告诉你是什么意思。哈哈,哈哈,真合你啊!……实际上,我对烟囱没什么想法。” “究竟,”贾维斯·威拉惊疑地说,“它有什么‘重要意味’,亨利爵士?”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充满恶意地点了点头:“我告诉你,它是什么意思。它意味着:当我的老朋友里奇,正指挥伦敦管弦乐队排练时,第二长笛手两次在同一个地方,吹奏成同一个错误音符,此时他会怎么说?里奇会把指挥棒摔在地上,说:‘你,第二长笛手①!我可以忍受你偶然无理抽风,但只是有时,你总是那样,天哪,决不!……’那就是我对这种事情的感觉,马斯特斯过来的时候,我也会这么告诉他。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被你们侮辱的。现在我要问几个问题……” 他蹒跚着走到床边,掀起了被子的一角,粗略地检查了一会儿。仅仅是掀被子这一动作,就给这个冰冷的房间,带来了另一种气氛。从大窗户里透进一点灯光,照在床沿上,在雪花的影子间微微闪烁,落在他们用海绵蘸水擦过的脸上,死者的一头黑发梳得整整齐齐,铺在头后面…… 詹姆斯·本涅特转开头,回看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小眼睛。先前如男巫一般,弯腰查看着依然美丽的玛莎·泰特的尸体,又把目光盯在本涅特身上。 “三点十五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大概就是她的死亡时间了……现在,你今天早上进来的时候,窗帘是拉上的还是打开的?想一想,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 “是拉开的。”詹姆斯·本涅特大声说道,“我明确记得,因为我曾试着开窗户,放点空气进来,才想起在这种情况下不能碰任何东西。”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放回床单,深沉地凝视窗外。 “马厩那边,某人住处的窗户,跟这里是成一直线的。你留意到了没有,嘿?……”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话一出口,连连摇了摇头,他指着詹姆斯·本涅特吩咐着,“好吧,到那边去给我演示一下,当你一开始看到她时,她是怎么倒在地板上的。我知道你会感觉像个傻瓜,不过去照做吧……” 詹姆斯·本涅特照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吩咐,走到窗户外面,H·M·打开窗户,看着外甥的行为。 “啊哈。好,你可以起来了。那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燃过的火柴,散落在她的周围了。尽管它们都朝着壁炉的方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满意地点了点头,朝门外招了招手,唤回詹姆斯·本涅特,“喂,你进来的时候,她看起来像曾经上床睡觉吗?……床铺凌乱吗?” “我认为没有。”詹姆斯·本涅特轻轻摇头。 “请原谅我打断一下……”贾维斯·威拉不安地说,“可是,我觉得,我们对这些燃过的火柴,实在太大惊小怪了,说不定它们根本毫无意义。” “你这么认为,嘿?……”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生硬地问道,“你的想法:是有人坐在这里,点了无数根烟,然后,把火柴头扔到地板上?一、两根火柴烧到底,还能说是点烟不顺,可十二到十五根火柴,都是这样划着了,只能说明,那人是在黑暗中划的火柴。” “但是……要不这么想吧,”贾维斯·威拉劝道,“假设这跟犯罪无关。假设博亨发现了尸体,在黯淡的光线中,看到这一幕突如其来,于是,他弯腰划了根火柴来确认……”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鼓起脸颊,又把气喷出来,反复好几次:“为什么,先不管他说他不曾如此,而且,要是他确实做过,似乎也没什么现实理由要否认;就看一个人去确认,另一个人的死活,也用不着一打火柴啊。除此之外,我猜想,当时这里已经足够明亮,即使不用火柴也没问题……不是吗?”他猛地转过头。 詹姆斯·本涅特觉得:这个问题有潜在目的,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单纯。 “是啊!……”他说。“就是那样。我记起光线是如何从窗外,直接洒落在她身上的。” “不过,真该死,”贾维斯·威拉突然顿了顿,“她不是在黑暗中被杀的啊!……” 不知道为什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脸上,突然充满了奇异的兴奋之色。他把帽子戴在头的一侧,脸色几近和蔼可亲。 “哦,真是有趣的案件,孩子。极度奇怪的案件。为什么访客在黑暗中划火柴?为什么两处火焰的状况,几乎一模一样?为什么访客发起疯来,把酒杯放到炉膛里,甩脚踩碎?……顺便说一句,不是你干的吧,是吗?” “什么?……”贾维斯·威拉吃惊地尖叫一声,睁大两眼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啊哈,我最好还是给你指出来。过来这儿看看。看到那个水瓶了吗?……注意到它多重吗?……注意到它在哪吗?不在炉底石上,却在地毯上。仅仅推倒小凳子,让水瓶落在地板上,是很难打碎它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严肃地说,“那是访客弄碎的,孩子……现在再看看那些玻璃碎片。你看到因为落在地板上,而摔得粉碎的玻璃块吗?我给你五英镑,赌你看不到。在石头上才有,是访客放在石头上故意捣碎的。” “可是,在打斗中——” “呵呵!……”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把大衣披在肩膀上说,“有时间的话,就试一试这个实验吧。在地板上放一圈玻璃杯,模仿打斗中,有人蹒跚着穿过房间,看能否只踩中一个杯子。它们会滚,它们像鳗鱼一样光滑。当你发现不可能,只打碎一个杯子,而是同时打碎两个、三个或者更多的时候,我觉得,你会认同,我这个老头子是对的。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过,现在的情况不比之前好。现在,关于这些烟囱……” 他们既没有听到通向客厅的门开了,也没有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只觉一阵冷风吹来,壁炉中剩余的灰烬四散飞扬,还卷起了玛莎·泰特尸体上的被单(詹姆斯·本涅特眼角瞄到了)。事起古怪,一瞬间竟无人转身。一道细细的声音,突然穿过了房间。 “于是……”那个声音说,“有人最后想到烟囱了?我必须恭 219 莫里斯·博亨脖子裹着羊毛围巾,一顶艳俗的斜纹软呢帽遮住他的单眼,以手杖支身站在门口。他呆滞的视线,移向床上的尸体,然后用略带讽刺的姿势摘下帽子,一脸反对的神色。马斯特斯如巨塔般,站在他的后面,眼带疑惑,面露残忍,正越过博亨肩膀打着手势。 “然而,即便诸位已经想到——自然这令人惊异……”莫里斯·博亨下巴啪啪作响地说,“我认为,我能比任何人,提供更完备的细节。你们介意去别的房间么?我……我无法忍受死亡之像!……”他突然后退了一步。 “小心,先生!……”马斯特斯越过他的肩膀说,并强烈地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求助道,“我不是说相信如此,我不是说那就是真的。但是,如果你愿意,听一听博亨先生的说法……” “我将以最谦逊的态度致谢,警官。”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说。 “……也许其中还有些道理,至少它解释了很多,让我们手足无措的事情,而且,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可称做针锋相对的解释……” “别叽里呱啦地说一大堆的,马斯特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严厉地说道,“我讨厌叽叽歪歪。不管怎么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就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会,老有人闯进来,对我胡说八道?” 莫里斯·博亨身子微微向前倾,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礼貌地说:“你必须宽宥这位警长,”他抗议道,“他毫无文化修养的言辞,表达的是诗中,众所周知的公正之意。我同意。卡尔·雷格先生纯因为怨恨,今天早上,他试图把玛莎·泰特的谋杀案,栽在舍弟约翰·博亨的头上。对这个不可能状况,他的解释幼稚粗劣,经不住五分钟详细的审查。” 他停了下来,依然步步后退,但呆滞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那具安静不动的尸体。然后,他突然出声:“如果你愿意到别的房间来,亨利爵士,我承诺向你演示,这个卡尔·雷格先生自己,如何杀了泰特小姐,并试图以笨拙的托词,逃避我的注意的骗局。我不想在这个房子里讲出来,以免引起不愉快……你们会随我一起走吗?谢谢。我……无法忍受——呃……死亡之像。” 莫里斯·博亨说完,立即朝后退缩着走去。他后退的如此之快,自己几乎绊倒了,只得靠在门框上,慢慢地撑起身子。 那天傍晚六点半,詹姆斯·本涅特坐在自己房间壁炉前面的抉手椅上,他已经没有精力,穿好衣服去吃晚饭了。他的大脑因为疲惫,变得极为沉重,气流在房间里吱吱作响、翻腾不休,而凯瑟琳·博亨还没有从怀恩医生处回来,尽管她打来电话说,约翰·博亨肯定能够复原。 电话留言:“我是卡尼费斯特殿下的秘书。由于昨夜心脏病发,殿下此刻无法经起一次车旅颠簸,只得留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致电殿下的诸位警官若有疑问,建议与殿下的主治医生沟通……”诸如此类的话。 詹姆斯·本涅特抬头看着挂在壁炉上方,一幅黑暗的油画,又低头看看膝盖上放着的无纽衬衫。无论是谋杀、自杀或者屠杀,都要如常消耗热量,穿上无尾礼服。 莫里斯·博亨今天晚上异常兴高采烈,甚至下达命令说,为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供应某种特殊的雪利酒来代替鸡尾酒。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同意在白修道院过夜。换而言之(本涅特想):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脑子里想的,到底是谁的名字? 最严重、以及最不可避免的问题是,莫里斯·博亨对凶杀案的见解对吗? 詹姆斯·本涅特和马斯特斯,以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起从水榭回来,约翰·博亨和贾维斯·威拉稍稍落在后面。一路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心情放松,小声发表了一些对莫里斯的评论,包括他的性格和习惯,声音充满魄力,嘶嘶传入听者耳朵中。但也仅限于此了。 当莫里斯·博亨解释,自己关于谋杀的理论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仅仅哼了一声。在水榭客厅的假烛光照射下,他摆出一副木然的表情坐回椅中,听莫里斯灵巧地把缰绳套到卡尔·雷格的脖子上。 马斯特斯被感染了,明显地,贾维斯·威拉也露出同样的表情。詹姆斯·本涅特更愿意承认:自己不仅仅是被感染了,还有些别的感觉。但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两者都不是。 “你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咆哮道,“卡尔·雷格先生依然昏睡欲死地待在房间里?……好,就让他那样好了。我想你不怕当着他的面,讲出你的故事吧?” 喂?……詹姆斯·本涅特怀疑是不是,真的相信这种说法。可这个解释灵巧精致,却似是而非,给人感带来的,更像是报复性的印象。当卡尔·雷格根据约翰·博亨的足迹,掷出一项指控时,就如同碰到一条会反咬一口的蛇。詹姆斯·本涅特再次听到,莫里斯·博亨轻轻地、有层次地说着什么,声音里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 “今天早上我知道了,卡尔·雷格这个男人很可能有罪,而且我能告诉你,他是如何办到的。”莫里斯·博亨宣称,他小小的头部,带着阴险的神色,望向马斯特斯,“你也许能够想起来,警官先生,对于这个令你困扰不已的难题,我宣布了一种能解释它的可能性?……啊,是的,我想你一定记得的。当然,为什么我不说出来,原因也很明显了。” 马斯特斯不假思索地说:“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做的,博亨先生,而且那也是一个事实。是的,我知道为什么。你想知道卡尔·雷格这个男人的生意,是否已经上轨,如果是的话,将意味着他能给你,提供美妙的工作,付你优厚的薪酬,这么一来,你会愿意包庇他的谋杀罪?” 莫里斯·博亨看起来仅仅有点疑惑不安,他笑着说:“当然这很合逻辑,不是吗?” “而你对卡尔·雷格那充满铜臭味的工作动心了?” “我承认!……”莫里斯突然刺耳地说,“有一瞬间接受了!……人们会怎么想呢?美国人都是声名狼藉的、只会屈就于孔方兄①淫威之下的笨蛋,电影院的同胞们尤甚。另外,如果你们允许我这么说,我不会无视自身的价值。然而当我有幸,在无意中听到你,亨利爵士,和这个无礼的家伙——提姆·埃默里的对话时,我曾有过的怀疑皆冰消瓦解了。他明显地在把我当傻瓜!……” 220 这些言辞,让他看起来跟笨蛋没什么两样。于是,莫里斯·博亨赶紧改变语调,重新恢复冷静。 “我只是在想亨利爵士是否故意,高声跟提姆·埃默里这个男人说话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昏昏欲睡地眨了眨眼睛。从他胸腔深处发出一阵声响。 “哦,也许吧,也许吧!我的视力看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好,但是我留意到:门外飘浮着一些灰白的、幽灵状的东西,我想你也看到了吧。怎么样?……” 詹姆斯·本涅特站了起来,一边整理装束,一边在房间里,僵硬地移动着,试图把这些映像,驱逐到脑海深处。他会把那个问题丢到一边,直到他能找个人来讨论为止,这个人最好是凯瑟琳,因为这场纠纷涉及露易丝·卡拉维。亨利爵士坚持说,到傍晚再质询露易丝,于是,莫里斯·博亨(对其理论充满热情)也满意地,让事情先缓一缓。 问题是……詹姆斯·本涅特士整理了一下领结,穿上外套,这时有人敲门了。【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我能进来吗?……”是凯瑟琳·博亨的声音,“我知道时间不好,但是,我得见你。没什么大问题了,我刚离开约翰身边。他还没有恢复意识,不过已经没有危险了。” 她没有戴帽子,披着一件斜纹软呢外套,上面还有点点雪花。寒冷为她双颊增色不少。 “实际上,我有好消息给大家,令人惊奇的消息。我去看望过露易丝,她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还会下来吃晚饭。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但是,我比以前这么多年都好受多了。”她来到火焰前,摊开双手,沿着肩膀望过去时,她把长发一甩,“顺便问一问,莫里斯伯父怎么了?” “怎么了?” “情绪高涨。那是我不喜欢的。我进来的时候,汤普森说,有一场关于雷格这冷男人的争吵,而那——另一个人,那个好人提姆·埃默里,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试图让他清醒过来。他只是无法清醒,汤普森说,他在屋子里胡言乱语、低吟高唱,那正是莫里斯伯父所讨厌的。”凯瑟琳·博亨皱着眉头说道,“但是,当我进来的时候,这个埃默里先生正在下楼,而莫里斯伯父正要外出,他还……还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我说,这真是难以置信!……前提是,如果你了解莫里斯的话。而且他还说,‘你正往哪儿去?’提姆·埃默里看上去病恹恹的,我是指真的生病了。我本来想拉住他,问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只是我不认识他。不过,他说自己在附近的赛马镇宾馆里,订了一个房间,他们会把她放在那里……” “镇定点!……别给恐怖标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着,轻轻打了一个手势,“请继续!……” “只有莫里斯伯父说,‘你是雷格先生的朋友吗?’埃默里说:‘是,这又怎么样?’莫里斯伯父说,‘那你得留下来吃晚饭。你会听到一些非常有趣的事情。’埃默里奇怪地看着他,我猜他的脑子里,肯定在想着什么,因为他说,‘你邀请我吃晚饭?你不去想一想卡尼费斯特干什么吗?’我说,他真是心烦意乱!人们觉得他是——呃,他用了‘寄生虫’这个词。然后莫里斯说:‘如果你是雷格先生的朋友,那再欢迎不过了。’不过单纯听起来,不像是喜欢他的样子,就是这样。” “这比你想象的更像他。”詹姆斯·本涅特笑着说。凯瑟琳·博亨垂下双手,把头完全转过去看着他。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说,“但我不明白……” 詹姆斯·本涅特跟她说了,仅仅说了那项控告,并补充道:“坐下来,让我来解释一下,因为它跟你有关,也跟露易丝有关。现在你会对我坦诚以告吗?” “是的。那个……除了一件事情,无关……谋杀。” 这种锋芒毕露的率直迎面袭来,即使她试图掩藏,也会迎面袭来的。她抬头看着他,头部挑衅似的后仰,但他发现她双肩颤抖不已,胸口起伏不定。 “不!……”詹姆斯·本涅特往前走了一步,凯瑟琳·博亨却突然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叫,“我说我不坦诚,就是这个意思。不是现在!……不是现在,你明白吗?我是个叫人讨厌的小……小……噢,天哪,我不知道!……”她犹豫着说,“但是,我……我还把自己的感觉,放在次要位置了,直到没别的什么东西,让它们担忧思虑,尤其是当我在意的每件事情,都能归于一件的时候……快点!告诉我你要讲莫里斯的什么东西。那才公平。” “莫里斯……”詹姆斯·本涅特几乎以喷出这个令他讨厌的名字为乐,“控告卡尔·雷格谋杀了玛莎·泰特,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还想问你,是否真的相信露易丝去了水榭,因为按照莫里斯的说法,她去了。坐下来吧。在某种程度上,这件事跟你有关系。” “你真的认为雷格?你那能有惊人洞察力的同伴,是怎么想的?” “那是我搞不明白的地方。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而且很严肃,就是卡尔·雷格确实可能干了这件事。我的意思是,他可能是有罪的,但是,我并不认为他相信…… “好吧,情况就是这样。雷格昨晚调戏你,玛莎·泰特留意到了。她不喜欢这种事。她喜欢让他的男人们,排成一列给他跳舞,要是其中有人转开了头,她就会猛扑上去,你自己也承认是这样吧。你记得自己曾告诉过我们,玛莎跟他说了什么,然后他回答:‘你是认真的吗?’莫里斯说:那是昨天晚上,让他去水榭的邀请。” 凯瑟琳·博亨的眼睛睁大了一会,又缩小回去,脸上掠过一抹红晕。 “那么,”她突然说,“我一点半看到卡尔·雷格上楼的时候,他说‘你可以忘掉我今晚说的话,我有更好的生意’,实际上,是指他晚些时候会去水榭。是这样吗?” “是啊。而且莫里斯想得更远,因为他提供了一个,能够解释一切的理由!……她并非邀请雷格去那儿谈情说爱,实际上完全相反,只是卡尔·雷格不知道罢了。她邀请他去,是为了让她和你的约翰伯父——现在镇定一点,我不是要说他坏话——能把他逼到一角,而且,在必要的情况下,扭断他的脖子……” “可是为什么?”凯瑟琳·博亨惊奇地问道。 “因为提姆·埃默里将这件婚姻,告诉给了卡尼费斯特,卡尔·雷格是其背后的驱动力。她知道自己可以操纵埃默里,但当雷格玩弄埃默里,让他紧张不安,还派他去找卡尼费斯特,说出全部事情,她就无能为力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叹息着说,“从卡尔·雷格这意大利人那双纤细的手后面,你能看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论你会否控告他谋杀。玛莎听到了鸡飞蛋打的谣言,那就是约翰去见卡尼费斯特的理由。” 他犹豫着,可她激烈地打着手势,让他继续。 “好吧,坦白地说,约翰可能知道玛莎跟埃默里结婚了,但也可能不知道。埃默里觉得他不知道,但不论如何,从卡尼费斯特处听到,他关于这次表演的伟大梦想分崩离析,这个本身已经够糟糕的了。而且,约翰知道,是谁鼓动提姆·埃默里说出来的。今天早上,他跟贾维斯·威拉和我聊天时,他突然发怒说,雷格是幕后黑手。 221 你明白了吧?……他和玛莎都听到了这方面的谣传。于是,昨天晚上,玛莎·泰特邀请卡尔·雷格去水榭,因为她希望当约翰带回坏消息的时候,他们两个能让雷格来面对此事。” “可他们没有啊!……他们不可能,因为……”凯瑟琳·博亨激动地说。 “确实没有,就是那样。” 他怀疑她是否知道,约翰和卡尼费斯特之间,发生的麻烦事,并决定,最好的做法就是不提及它。 “因为约翰有事滞留在镇上,而她试图把卡尔·雷格留住,希望约翰会回来,在这段时间内,她只能独自面对雷格。 “他妈的,事情吻合得几乎一丝不差!……即使是露易丝·卡拉维小姐的部分也一样。露易丝·卡拉维小姐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这场阴谋。汤普森太太一点半看到的,穿越草坪、引起狗吠的神秘女子,正是露易丝。她去水榭跟玛莎作最后的交涉。如果玛莎·泰特不打算听从劝告,她也不会动手杀人,你这位文静的朋友,只会举起鞭子往她脸上挥去,把她打得不成人形……” 凯瑟琳·博亨的脸色变白了。詹姆斯·本涅特有一种昏眩欲呕的感觉,直觉告诉他,那是对的。凯瑟琳咬着嘴唇,犹豫了,动摇了…… “莫里斯伯父,“她突然大喊道,“怎么可能知道那种事情?……没有人提过那根鞭子!我没有跟任何人讲过。我试图隐瞒……” “是啊,我知道。躲在门口偷听,是莫里斯先生的恶趣味。在屋里说的任何话,他都偷听过。如果他现在听到我们在说什么,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詹姆斯·本涅特发现那稍稍斜眼看人,且冰冷苍白的脸、大大的额头、黑色针尖般的眼睛,似乎无处不在。这种印象太强烈了,让他不由得打开门往外张望。确认了走廊是空的,他回过头来。 “另外,他指出了被我们忽视的一点:没有女人会用鞭子重的那头,作为武器去杀人。它有另外一种含义。作为武器时,它就跟刻薄话或马鞭一样,用以损人颜面,这跟青天白日一般清楚明白。” 詹姆斯·本涅特代替亨利·梅利维尔说道,两眼望着凯瑟琳·博亨小姐。 “很好,她一点半去水榭。另一方面,卡尔·雷格以为狗叫,就意味着约翰回家了。他回到自己房间,等待几分钟,让约翰也回自己房间并准备出发。明白吗?” “明白了,但是……”凯瑟琳·博亨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等一下。大约一点四十分时,雷格下楼——他还穿着晚礼服——从后门离开,为一段夜晚的爱情,兴高采烈地奔赴水榭。 “当他到达的时候,雪还下得很大,他听到了那场争吵。争吵相当激烈。露易丝·卡拉维用某种方式鼓起了勇气,然后,她拿着鞭子去找玛莎·泰特。有人被打了,产生了少量血迹。不过,无论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泰特都更为强壮,在卡尔·雷格现身,干预事态之前,她就把露易丝赶出去了。 “你看,泰特还不知道,露易丝的父亲,拒绝支持他们的演出,她还想尽量减少麻烦。露易丝手里还握着马鞭,哭哭啼啼、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那里,所有勇气都已经消失殆尽,玛莎·泰特只是面露嘲笑,她很享受这种事情。”【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重复着莫里斯·博亨的语言,詹姆斯·本涅特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男人,能写出一个精彩的剧本来。莫里斯能化身为冰冷而精确的探针,直接插入她的大脑,然后把一个受伤女人的彷徨无助,重新组成有趣的情节,这种能力,詹姆斯·本涅特无法栩栩如生地模仿出来。他仿佛又看到莫里斯·博亨身体前倾,双手紧握手杖,温文尔雅地微笑着。 “按照他的说法,露易丝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可以猜想出来。”詹姆斯·本涅特说,“她慢慢积累起来的勇气,已经消失得一点不剩。不晚于一点四十五分时,她回到主屋,陷入歇斯底里状态中。她没有脱下外衣或者其他衣物,只脱了湿鞋。她躺在黑暗中胡思乱想,直到精神崩溃,然后她决定,当晚就去找你倾诉。在早晨那个时候叫醒某人,你觉得有比这个更合理的动机吗?……在去你房间的路上,在黑暗中她迷路了…… “也许仅仅是一个影子,就撕碎了她最后一丝理智——她大声叫嚷起来,等到她睁开眼睛,发现你和贾维斯·威拉都俯身向着她。她可以把事情告诉你,却不会告诉威拉。她又变回那个整洁、紧张的露易斯·卡拉维小姐。但她看到了自己手上的血迹,像她那样的女孩,自然会联想到,有个对处女情有独钟的‘神秘男人’向她搭讪,于是,立即惊叫起来……” 凯瑟琳·博亨平静地说:“不……不可能,但那不重要,它跟卡尔·雷格去水榭,没有丝毫关系。现在我知道了,所谓的‘不可能状况’是怎么回事了,怀恩医生仔细对我说明过。如果是雷格杀了她的,他怎么办得到?” “如果真是那样,那真是到目前为止,最简单的诡计了。怀恩医生有没有告诉你,现场那边的状况?水榭里的东西看起来是怎么样的?” “那些我都知道了。继续说吧。我想知道下文!……”凯瑟琳·博亨大声叫了起来。 “好吧。卡尔·雷格在雪依然下得很大时,兴冲冲地奔赴约会。她现在欣赏这只狒狒了……好吧,在约翰带回确定性的消息之前,玛莎·泰特也不想得罪他;也许她认为,卡尔·雷格还算是个有价值的朋友,也许她有点害怕雷格的聪明和粗暴。当约翰还没有替下她的角色,展开攻击的时候,她用自己充满魅力的一面亲切待他。但是……” “时间不断流逝,事态越发紧张;两点、两点半,约翰还没有回来…… “大爆发大概是三点发生的,那时候,卡尔·雷格终于开始怀疑了,而玛莎·泰特也突然意识到,如果是好消息,约翰在那个时间也该回来了。换句话说,计划流产了,约翰不敢回来告诉她。这都是卡尔·雷格的错,是这个向她张牙舞爪的矮胖小子的错……” “别说了!……”凯瑟琳·博亨全身颤抖着说。 “恐怕,”詹姆斯·本涅特不自在地说,“你只是在证明莫里斯的观点。之后你可以想象,她跟他说了什么?……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今天早上,在卡尔·雷格说,是约翰杀了她之前,自己就幻想了一场玛莎和约翰两人之间的会面,用了‘她第一次告诉他,自己实际上是怎么看待他的’这几个词。 “上帝啊,这种话回馈到他自己身上,会是多大的打击啊,不是吗?……他所说的关于约翰的一切,也许就是他脑子里面,关于自己的事情。尽管他异常愤怒——莫里斯说——他的脑子里,还是残存一丝理智,就是他一直不缺的狡诈。他意识到:如果自己砸了玛莎的头,攻击过她的露易丝小姐,最可能直接受到谴责。 “但无论如何,他没有检查自己。他用屋里到处都有的银器或者青铜花瓶杀了她,那些花瓶边缘锋利,恰好能形成她头上那种形状的伤口。之后他把凶器洗干净,放回日式橱柜上面——于是,凶案就会归罪到露易丝的鞭子上了。 “而那儿,我的女孩,”詹姆斯·本涅特突然道,“那正是莫里斯的说法,听上去合理的地方。那就是为什么他说,自己知道露易丝在黑暗中,被血手男人抓住的故事是虚构的。为什么这个愚蠢的杀人犯,从水榭回来以后,竟然没有先把手洗干净?那边有水啊。即使他对水榭不熟,也会首先去找水。” 停顿了一会,凯瑟琳·博亨茫然地用手擦着额头。 “而那一小片血污,”她喃喃道,“来自露易丝的谋杀未遂……但是卡尔·雷格呢?他得从水榭回来啊,不是吗?……那时候雪已经停了!……先不说他是怎么做到的,光看如果他知道,露易丝会被怀疑,为什么还去指控约翰?” “因为,你没有看出来么,他不得不这样!他要突然改变计划,跟我们不赞同,每个被指控的人有罪的理由一样。雪停了,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这一定是个地狱般的打击,当他做好准备,让手中握着一个完美状况时,却发现:因为一个小时之前,雪已经停止一事,而破坏了整个计划。如果被发现,只有他的脚印离开水榭,便没有机会指控任何人了。那就是为什么——一个不如雷格聪明的人,永远不会有让自己脱身的勇气。他做到了,精彩绝伦。你看……” 凯瑟琳·博亨抗议说:“等一会儿!……怀恩医生跟我说过,他对约翰的指控……但是,如果是想谴责露易丝,那不也可以全盘照搬吗?有人问过:为什么一个被困在水榭里的人,不先留下脚印再弄模糊,以便使它们没有人能够辨认出来。雷格回答说这太花时间,狗会吠起来吵醒全屋人。但那种说法,对卡尔·雷格却不适用。他知道暴风雨被锁在狗窝里,他听着莫里斯伯父下的命令。模糊足迹将会把案件归罪给露易丝,他也有充分的时间,不是吗?” 詹姆斯·本涅特摸索出一根香烟并匆匆点上。他说:“好女孩!……那正是马斯特斯跟你伯父说的。但是,在如恶魔般被布置好的现场,雷格甚至处于一种更坏的情况中。他也不能冒险花时间行事。他知道狗没什么好怕的,但是……” 222 “什么?……”凯瑟琳·博亨睁大了两眼,殷切地注视着詹姆斯·本涅特,眼里满是惊奇与迷惑。 “他预计,约翰·博亨随时都会从镇上回来!……自然,当玛莎突然破口大骂之前,就会说出她正期待着约翰回来。她告诉他,无论几点到家,约翰·博亨都会往水榭过来。”詹姆斯·本涅特叹息着说,“卡尔·雷格知道约翰还没回来,不然他会听到车的声音。因此,如果他试图长途奔袭,去模糊自己的脚印,在草坪中途却碰到了约翰……你明白了吗?” “我说,这是——这是你对事情的曲解……但他究竟做了什么?他能做什么?” 詹姆斯·本涅特深深地吸入了一口气:“我们继续吧。现在,根据莫里斯的说法,约翰·博亨的不归,给了卡尔·雷格以灵感。他知道那天晚上的某个时刻,或者第二天一早,约翰会到水榭里来。他要么一从伦敦回来就去水榭,要么根据玛莎·泰特的命令,一早去骑马。卡尔·雷格应该要等很长时间,但是早上,约翰·博亨先生将会是玛莎·泰特身边,出现的第一个人,这一点可能性非常大。如果不是约翰,别人也行。 “他听到约翰·博亨先生的车,在大约三点四十五分驶进院子。约翰没有立即过来,也许仅仅意味着,他先去主屋待一阵子。如果试图冒险走出水榭,卡尔·雷格将总是陷于,不知道约翰什么时候过来的危机中。于是,他的灵感不断增长,直到想出一整套计划,为自己制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你今天早上见过雷格吗?” 凯瑟琳·博亨奇怪地看着詹姆斯·本涅特,点头说:“见过,大概八点半的时候吧。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正穿着一件看上去很可怕的晨衣。我想他还拍着一个女佣——对了,是贝里尔——的头,说,‘好女孩,好女孩。’我不知道他那时有没有喝醉。” “是了!……我们再次回到莫里斯的理论。贝里尔就是告诉他,昨晚约翰先生的床铺,没有睡过的女孩。床铺没有睡过,是因为约翰根本就没有上床睡觉。他进了房间之后,整个晚上都在地板上走来走去;他开了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去面对玛莎·泰特说出坏消息来!……你明白了吗?……而卡尔·雷格呢,就如我告诉你的,依然不敢冒险走出水榭……因为他看到约翰房间的灯开着。 “莫里斯问了个重要问题:‘为什么在事件之初,尚未有人得知具体情形的时候,卡尔·雷格就去询问,约翰的床铺,是否有睡过的迹象?是什么事情,让他想到这一点的?’莫里斯回答说,‘因为雷格看到那个房间的灯一直亮着,他正策划着,要把罪行栽到约翰头上。’”詹姆斯·本涅特望着凯瑟琳·博亨,挑衅似地说道,“不过,今天早上,你看到卡尔·雷格那家伙了吧,他还穿着晚礼服,不是吗?至少穿着衬衫和裤子吧?” “是啊,我认为是这样。我不记得……”凯瑟琳·博亨犹豫着点了点头。 “他的衣着,就和在图书馆跟我们说话时一样。你留意到他肩膀上,那些黑色污渍吗?……衬衫上也撒了不少。” “是的,我注意到了,可是我原以为他会更邋遢……”凯瑟琳·博亨红着脸说。 詹姆斯·本涅特站了起来,慢慢把手伸到壁炉的盖子下面,轻轻抚摸,然后抽回沾满煤灰的手。 “像这样?……”他问,“是啊,我自己看到那些痕迹了。好吧,水榭里的火都熄灭了。烟囱很大,内部还有铁阶梯,供清扫时攀爬。去试试能否爬上去的时候,卡尔·雷格脱掉了外套,以便活动更自由。他发现自己能够做到,于是,他耐心地等约翰先生过来。在黎明之前,他得把灯关掉好长一段时间,以免马厩那边,有人看到灯光彻夜不灭,而感到好奇。然而,他不得不在黑暗中,一直划着火柴,一根接着一根,用以看表。他让水榭前门开着。听到约翰的脚步声走来,就是行动的时候了。【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你还不清楚?……当约翰发现尸体的时候,卡尔·雷格就藏在烟囱里。房子不可避免要被搜索一番,但是,他知道自己相当安全。果然有搜索,约翰和我去搜索了。当我们在屋子后面时……” “可是,他还得离开水榭啊!” 莫里斯·博亨举起手杖,指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并为自己的指控,作出最后一击时,脸上露出了恐怖的、被压抑的胜利之色,现在,詹姆斯·本涅特记起来了。 “你忘了……”詹姆斯·本涅特突然开口,听着声音回响,“卡尔·雷格的脚,就像女人那么小吗?我们是今天早上,在图书馆留意到的。你也忘了你的约翰伯父,穿了最大码的男鞋吗?……难道你不认为自己,比如说,能够在两个笨蛋搜查水榭另一侧时,踩着约翰的脚印回到主屋?……你忘了:只要一穿过湖面,常青树林荫道曲折缭绕,会把你的身影,完全遮盖住吗?穿着六号鞋,再套一双十号鞋,你就能如平时走路般回去,从约翰离开的门那里回到主屋;另外,也许你对那些脚印里面,某个模糊的痕迹有疑问,但迟些也能以卡尔·雷格用来诬陷约翰·博亨的方法去解释。” 房间里迎来一段漫长的沉默。詹姆斯·本涅特的香烟一端,已经卷曲下垂,他甩入火中。 他深思熟虑地补充道:“我不会称它,为多舛命运的阴谋,或者人事本劣的特例。我要说的是:将来若成为陪审团的一员,我将会非常小心谨慎。这里有两个令人信服的、极好的例子,每一个都基于完全相同的材料,却指向一个不同的人,并用明显不同的方式,来解释同一个不可能状况。但是,如果在这令人混乱的噩梦中,我们还有第三种方法能解释,我就得退入病室之中了。对约翰的指控失败了,如果对卡尔·雷格先生的指控,也同样失败了的话……你怎么看?” “但是,那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凯瑟琳·博亨激动地说,“刚才我太全神贯注,以致于没有来得及说出来。你记得我说过,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吗?它跟卡尔·雷格是否有罪无关,跟雷格无关,但是……” 223 在神经已经过度疲劳的状态中,她转过头,几乎大叫出声。外面的快车道上,庭院车道之下,已经冷掉的发动机,发出了搅动声和回火声,夹杂着波特警官的高声怒吼,驱赶着留下来抗议的几个新闻记者,往大路的方向去。但那并不是他们所听到令其高度紧张、目不转睛的东西。 “听起来像是……”凯瑟琳·博亨张开口,却说不下去了。 第16章银制三角 那一阵噪声无名无姓:一阵可怕的咯咯声,可能是以手扼颈的啜泣哽咽,又甚或是强自压抑的欢愉畅快。你说不出它的远近,只如被包裹的物块移动相随。 尽管房间阴冷,詹姆斯·本涅特反而觉得皮肤灼热。 发动机的传动装置,在门廊车道下嘎嘎响起,但与之前的声响无关。詹姆斯·本涅特走到门前,突然把门打开。 “是……”凯瑟琳·博亨嘟囔了一声,看到詹姆斯·本涅特迈步出屋,她突然喊道,“别出去!……” 走廊里一片昏暗。詹姆斯·本涅特用同样不安的眼神,看着身边的悲剧再次发生。 “不该这么黑的!……”詹姆斯·本涅特说,“刚才还有灯。我有个疯狂的想法,也许有人站在外面,偷听我们的说话,你知道是谁。于是我往外看……你说别出去是什么意思?这是你自己的家,不是吗?……在你自己的家里,没什么好怕的。” 在浓密的影子中,没有人移动,也没有人吱吱作声,宛如走廊本身都在屏住呼吸。风把窗框刮得咔嗒作响。有人最近把那些灯都关了。 有时候,人坐在老房子里,黑暗自门边弥漫出来,詹姆斯·本涅特现在就有这种感觉:黑暗仿佛将他与人类间隔开,他决不可以冒险,离开壁炉火光所及之处,否则会出现他不愿意见到的东西。他的大脑总是不合理地,回到走廊对面,查尔斯的房间的门口。在这种场合,几乎也处在这种状态下。 他曾站在此处,就在今天早上的那个时分,他听到了某种声响,并首次与凯瑟琳·博亨邂逅。这个早晨,当露易丝·卡拉维在歇斯底里中企图掐死…… 这跟那时候的声音很像,但音质不同。昨天晚上,在查尔斯王的房间,蜡烛熄灭了,凶手试图把玛莎·泰特推下那陡峭而危险的楼梯时,有人形容为“像傻笑般的声音”,这几个词浮现在詹姆斯·本涅特的脑海里。在意料之外的黑暗降临时,凶手用硬物连续数下,砸在玛莎·泰特的头盖骨上,然后机警地离开,这种无情的狂暴,你只能自行想象了。 詹姆斯·本涅特毫无道理地确信,凶手正在四处逡巡。是谁?谁?…… 詹姆斯·本涅特穿过走廊,摸摸查尔斯王房间的门,皮肤上却突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因为走廊远处,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谁把灯全部熄了?”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那可靠的咆哮声,“连面前的眼镜边框都看不见,嘿!……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开关,马斯特斯。” 有东西被按下的声音,一片黯淡的光线洒了开来。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和警长看到了詹姆斯·本涅特,停下了脚步。 “你好!……”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他笨重地后退,坏心眼地看着自己的外甥,“你怎么了,嘿?……该死的,你的表情可笑死了!……”他伸长脖子转了一圈,看到凯瑟琳·博亨就站在门旁边,“你和那小女孩在玩游戏?晚上好,小姐。” “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听到什么?……你紧张了,孩子。我整天都听到古里古怪的噪音,大部分都来自于我这个脑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粗声大气地抱怨着,“我累死了,想要一大瓶白兰地,天底下没有人在今天晚上,能把我拉去一块儿,即使我一直跟他们在一起。可我有事要做……” “我们明白!……”詹姆斯·本涅特说。他打开房门,快速摸索着开灯,并提起精神走进房内。 什么也没有。查尔斯王的房间,约翰·博亨的房间,现在一片阴沉,也打扫得很干净:衣服叠放得整整齐齐,灰白色地毯靠近中央大桌子的一角,被重点擦洗过。黑色的天鹅绒帷帐,已经从窗户上拉起,被一股气流吹得微微翻动。 “谢谢。没鬼?……我正要进去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马当先,“我要看一些东西,如果看到我认为会看到的东西,我将发布一系列的命令。马斯特斯会为我保守秘密的。你们干吗不把所有线索都告诉我?你们发现约翰胸部中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小块,看起来很可笑的银片,可没有人肯费心告诉我,当时有那块东西。你放哪儿了,马斯特斯?” 马斯特斯将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他戴了帽子,穿了外套,大概正要去找波特警官,喝迟来的下午茶。 “可是,我们不知道它很重要,男爵先生!……”他抗议道,“某种纪念品,也许如此。他跟谋杀无关,也不像握着一条指向谋杀的线索,因为他没有干这事——尤其是他刚写了一封遗书,说自己没干这事。它有感情上的价值,也许……我把它放在桌子的抽屉里了。” “感情上的价值,嘿?……”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恨恨地顿了一脚,“好吧,我们会找出来的。不介意进来吧,博亨小姐?……关上门,吉米,我的孩子。”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拉出一张很大的橡木椅,跌坐在上面,并拉开桌子的抽屉…… 现在,正如第欧根尼俱乐部①里那些纸牌玩家说的,詹姆斯·本涅特发现,任何试图去读取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想法的行为,都是徒劳无功的,无论如何,他脸上总保持着同样沉重、呆板的表情。他从桌子抽屉里摸索出一小块三角形银片,上面刻着璇涡形装饰,早上,马斯特斯拿着检查时,詹姆斯·本涅特也见过了。 ①Diogenes Club,柯南·道尔小说中创造的地方,在《希腊译员》等故事中出现。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没有板着脸,没有跳起来,也没有给出任何提示。但是,他在说话前明显顿了一下,好像听到、而不是看到了什么。 他手里掂量着那块银片。 “哼!……不,看上去像是从什么东西上面,掉下来的碎片……这对你有意义吗,博亨小姐?……”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转头望着凯瑟琳·博亨问道,“感情上的价值,在执行那些有趣的计划时,他就想把这个握在手中?……现在,现在,别担心,我知道他很快就会没事的。” 她摇摇头:“不,我从来没有见过。”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把小银片扔进抽屉,发出叮的一声。【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我告诉你是什么吧,马斯特斯。我明天早上要去伦敦。我认识一个银器匠,住在林肯公共广场①背面一家有趣的小店里,我曾经帮助过他一回。他会在一秒钟之内,告诉我这是什么。我会带上这东西,明天拿去找他。那个……如果有必要的话。也许有,也许没有,这要看情况。我在想别的东西。”他掏出怀表,愕然地看了看,“现在是晚上七点钟,我们七点半吃晚饭……博亨小姐,昨天晚上你们乘着月色,开始观光之旅,来到这个房间,却有人企图将玛莎·泰特推下楼梯,那时是几点?” 224 “就我所记得,接近十一点吧。”凯瑟琳·博亨犹豫着说。 “哦,更早些!……”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以哀伤的语调说,“浑蛋,我要去睡觉了!……我想坚持诗一般的准则,但还得想一想自己的惯例。比如……好吧,没什么。是十一点,在他回来之前,还有时间吃点东西,再打个盹。十一点过几分,我也许就能向你们介绍凶手了……我们将在这个房间,再进行一次月光之旅。我们将重现企图推下楼梯这一场景。对我的小短剧,我抱有很大希望。” 马斯特斯沉思着,把重心转到另一条腿上,他的身体僵直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口气实在太随意了,过了一秒钟,他们才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又一个玩笑,亨利·梅利维尔先生?……”马斯特斯警长飞快说道,“还是说你真的要……” “我当然是认真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怒喝道。 “而杀了玛莎·泰特小姐的人,就是昨晚与她一起去看楼梯的五个人当中的一个?” “啊哈,我就是那个意思。”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重重地点头说。 詹姆斯·本涅特怀着巨大的不安感,在脑海里清点着五人组的成员,并望向凯瑟琳·博亨。她做了个手势,表示抗议。 最后,一辆新闻记者的车子,制动装置嘎嘎作响,充满了抗议的悲鸣,后面的快车道上,传来波特警官渐渐消逝的咆哮,这些声音几乎让两个人跳了起来。愁眉苦脸地用手指叩着鼻尖,似乎被自己的主意迷住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忽然站起来,笨拙地走到侧面墙壁的远端,俯瞰门廊车道的窗前。他拨开窗户的页扇,推开窗户,一阵冰冷的空气,把桌上的纸片吹得沙沙作响。 “嘿!……”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冲着外面说。波特警官在下面的快车道上,现出一个朦胧的身影。 “我们正在陈列室。孩子,在房子里找到汤普森那家伙,好吧?快点点带他过来,我刚想到了什么事情。谢谢。”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才把话说完,窗户便“砰!”地一声关上了。 马斯特斯说:“但听我说,亨利·梅利维尔先生,我们回到主题去!……我完全不明白这个。你突然平静地说,会在十一点的时候,告诉我们凶手是谁,而且,是通过重现企图把玛莎·泰特小姐,推下楼梯那一幕来实现的……” “你说得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肯定地回答道。 “我不是要质疑你的主意。我会是第一个赞同的,先生,因为过去,它们都很有用。但是,这次你的脑子里,会有哪种惊人绝技呢,而且,你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你不能指望凶手亲切地,把某人推下去吧,不是吗?……而试图针对他或她,对自己站位撒谎来抓人,这也毫无好处,我已经质询过他们全部人,因为只有一根蜡烛,没有人记得别人站在哪儿,所以,每个人都一脸疑惑。好吧,那样的话……还有什么?” 马斯特斯停了下来。他用不确定的目光,扫视着楼梯的大窄门,在一个废弃的锁眼上,有一条铁镶边①和一个长长的铁门闩。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从精明而古怪的小眼睛里看着他,沉浸在毫不外露的喜悦中。 ①iroo binding,为保护、加固或装饰,而缝制或附着的滚边。 “呵呵,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主动说,“马斯特斯,你的想法,无疑跑到肥皂剧的方向去了。那种故事我读过一打,比看戴大礼帽的某人坐着好玩繁荣多啦。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找个人,打扮成泰特的样子,比如在这儿坐着的凯瑟琳·博亨小姐,再让她站在楼梯底。灯灭了,一群人聚集在平台上,有人举着一根蜡烛,有人看到一个神秘的鬼影,从莫名其妙的坟墓中回来了。鬼影举起她的手臂,用死气沉沉的音调说:‘好的,干吧!……’内疚的凶手顿时尖叫起来,倒了下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挥舞着手臂,粗声大气地吼着,他沉思着用手擦擦头顶,“去他奶奶的,马斯特斯,如果整件事那么简单,警察的工作不就像铺一床柔软的玫瑰花瓣么?”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用锐利的眼光,注视着马斯特斯。 “那也是一件有趣的事儿,马斯特斯。十分之九的案子里,凶手只会一脸无趣地,叫我们扒下假胡须……可是我不由觉得,这是那十分之一的案子,即使捣鼓一个种蘑菇之类的小把戏,说不定也会让那个神秘的凶手大吃一惊。能把这种人整垮的想象力更重要,脑子不重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得意地断定着,“此外,凶手的脑子够好的,但对谋杀帮助不大。我曾经说过,再说一遍,这案子真正漂亮的地方,在于一个最幸运的意外事件,它回应了凶手的祷告…… “但是,我们不会用那样老掉牙的诡计,因为如果我们什么都不能证明,去吓唬他,则一点好处也没有。我有别的点子。我一直坐着想啊想,突然有了一个点子,如果行得通,凶手就会被吊死在比犹大还高的地方。如果,.如果,如果!……我不知道行不行。该死,马斯特斯,我烦死了……” “我猜,亨利·梅利维尔先生,”警长发着牢骚,“问你这个没好处?” “没好处,除非是要我给些指点。我这儿需要波特警官和两、三个人,埋伏在我说的地方,让他们带着武器,这没有害处。然后,我要等一封电报的回复,我得有那个,要不然我就是一头蠢猪。最重要的是,我得去问汤普森那家伙一个问题,那几乎是我整个案子里,最关键的事情。把五个人集中在楼梯平台上,我扮演玛莎·泰特,这样就六个人了;如果我错了,那就什么鬼意思都没有啦,白费功夫了。” “问汤普森?……”马斯特斯问,“关于什么的问题?” “关于他的牙齿。”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耐烦地说。 “好吧!……”沉默了一下,马斯特斯可怕地叫道,“你知道你这脾气,我知道无论你说的话,听起来怎样荒唐,你都是认真的。我们会按你说的做。但是,有一件事我得弄明白,至少你得把这个告诉我。莫里斯·博亨说卡尔·雷格是凶手这段故事——你信不信?你无视了其他所有的意见,可是,在他夸夸其谈的时候,却没有吼死他。他对了?这事儿叫我发疯,亨利·梅利维尔先生,我发誓我不知道真相……” “我知道。”凯瑟琳·博亨突然说。 225 在这冰冷的房间里,她的声音充满平静和确定。她就站在桌前,用手指轻抚桌面。电蜡烛的光洒在她的一头黑发上,反射着微弱的光芒,她的胸口在老旧的斜纹软呢大衣下,急剧地起伏着,但那只是她紧张的唯一迹象。 “你坚持,”凯瑟琳·博亨说,“今天晚上,要执行——你的计划,无论如何都要这样?” “嗯,听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说。他挪了挪身子,用手遮住眼睛。”我想最好这样干。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但是,开始之前,你可以排除一个人,也许两个。” “真有趣。为什么,博亨小姐?” “你进来之前,我听到莫里斯伯父的整套理论了。我听着每一个细节……哦,真聪明,像他的风格。”凯瑟琳·博亨笑着歪着脑袋瓜子说,“我不知道卡尔·雷格那男人有没有杀人,但就我所见,我了解到整个指控,都建立在一个人的行为上面。没有那个人,也许就不会发展到砸头行凶……” “你的意思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好奇地望着凯瑟琳。【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是露易丝·卡拉维小姐!……”凯瑟琳·博亨把手指猛地拍在桌子上,然后开始飞快地说,“露易丝去了水榭,之后,走廊上没有任何人,把血弄到她的手腕上,那是她瞎编的……现在我告诉你们一些事情,是我从怀恩医生那里听来的,他发誓那些事情不假。今天早上他检查过露易丝,然后,他把贾维斯·威拉叫到走廊,打算跟他说点什么,刚好他们那时听到了枪声……”她把目光投在灰白色地毯被擦洗过的地方,几乎说不下去,“就是那时候,他们听到了。怀恩医生忙着照顾约翰,后来就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但就是这样。他说昨天晚上晚些时候,露易丝一定吃了过量的安眠药——比如巴比妥①。你们也许能猜到为什么。好吧,她吃得太多了,结果产生了反效果:她一直神志清醒,狂呼乱叫,但是,身体也部分麻痹了。她也许有过去水榭的念头,也许产生了幻觉,甚至还试图要去。也许在要去水榭的时候,她倒在了我的房间外面。”凯瑟琳·博亨激动地大声说,“可是,怀恩医生愿意发誓说,经过他的检查,露易丝·卡拉维小姐不晚于一点钟服下了安眠药,在接下来的四、五个小时之内,她不可能离开房间,超过二十到三十英尺。完全不可能。她最远能走到的地方,就是她后来到达的地方。她在走廊里跌跌撞撞,结果在黑暗中,撞到了这个人;确实有这么一个人,那不是她的幻想,而这最终证明了,你无法指控她谋杀。” ①巴比妥,亦称鲁米那,分子式2O3,分子量232.24。白色结晶粉末。无臭微苦。熔点174.5~178℃。在空气中稳定。微溶于水,溶于热水和乙醇,易溶于碱性溶液。用作镇静和催眠药物,适用于治疗神经过度兴奋引起的失眠症,能引起安稳的睡眠。但不宜长期服用,因其会引起全身无力、呕吐、头痛等副作用。可由二乙基丙二酸酯与尿素在乙醇钠存在下经缩合反应制得。 马斯特斯拿出笔记本,放在桌上诅咒着。他望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那可能吗,亨利·梅利维尔先生?……” “啊哈,很可能。这取决于药量,更取决于人。不知道病人的精神状态就随便推测,不过,还是让怀恩医生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他也许是对的,也许是错的。我更想说他是错的,不过看你喜欢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缓缓咧嘴一笑,“喂,马斯特斯?……” “你的意思是,亨利·梅利维尔先生,你相信博亨先生的解释?”马斯特斯惊疑地问道。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舒服地挪了挪身子,大声吼道:“听着,马斯特斯,除非是某个特定目的需要,否则,我不想混淆你的注意力。这破事儿够脏够乱的了!……就那样。我只能告诉你,我不会在水晶球上,把手晃来晃去,纯靠诅咒弄出神经兮兮的声音来,可有些东西你得亲眼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耐烦地活动着手脚,狠狠地呼出一口气,“凯瑟琳·博亨小姐有一件事情说对了。如果你接受雷格有罪的假设,你就不能光接受合你心意的那部分:你要么全盘接受,要么全盘否定。而那个理论的关键,就是一个女孩,她说有人把血,弄到她的手腕上了。要是你认为:有人在走廊里徘徊是鬼话,这没关系,但要是你相信那是个大活人,你就得把卡尔·雷格有罪的理论一脚踢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宣布道,两眼注视着马斯特斯,“为什么?……因为想象着有两个人,都满手鲜血地在这附近徘徊,这种巧合也太荒谬、太吓人了吧。而且,就在那女孩说,自己在这房子里撞到人的时刻,根据莫里斯·博亨的理论基础,卡尔·雷格还在水榭呢。他没有办法离开水榭,直到他踩着约翰的脚印回来。那么就看你了,走廊里有个徘徊者,要么这是鬼话,要么不是。但如果不是,你就动摇了这个理论,往证明雷格无罪的方向发展了。” 马斯特斯慢慢地走了几步,好像在测量地毯上斑点的距离。然后,他脸色变得愤怒而不安起来。 “就这样。就这样,先生。那就是我没弄懂,你的命令的原因。”马斯特斯烦闷地吼叫起来,“你不让我质询卡拉维小姐,自己也不去质询她……” “哈哈!……你全对了,孩子。” “你看上去也不像打算,要质询卡尔·雷格的样子……呃?”马斯特斯讥讽地注视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笑着说,“你拦住他,我的意思是,你会跟提姆·埃默里商量,叫他尽快让卡尔·雷格镇定下来……”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睁开一只眼睛说:“我想你不大懂我说的话,马斯特斯。我给提姆·埃默里的指示是:让卡尔·雷格越醉越好。啊哈,他就坐在他的床边,机警地看着他,只要他一有会动的迹象,马上把酒瓶塞到他鼻子下面。埃默里觉得我疯了,跟你一样。但我答应,会把杀害他妻子的凶手,带到他的面前,于是,他会服从我的命令,也跟你一样。” 一抹怪异的表情,缓缓地掠过马斯特斯的脸,然后带着恶意的笑容点了点头。 226 好啊,要不是这样,让我不得好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怒吼道,发出噼噼啪啪的噪音,嘶哑得跟钟声有得一拼,“这么久以来,在我见过的所有猪猡中,这个约翰·博亨最没治。‘我们都打算吃一块’,嗯?真够傻的。我猜,如果有人在最上面一层下毒,而这人当时也在房间内——顺便说一句,这完全未经证实——那这人肯定就会拒绝了吧?……哈哈。如果顶层的每块巧克力都下了毒——这不大可能——那全体人员都中毒了。如果顶层仅有半数巧克力被下毒——这倒比较有可能——你就可以肯定,在盒子里动了手脚的人,会极度小心翼翼,不去拿下了毒的巧克力。这个想法太疯狂了。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博亨让所有人都吃了?” “是啊,先生,我们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每个人都看着其他人……” “哦,”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吃惊地说,睁大了双眼,“你没吃吧?” “我不得不吃,因为没有借口。雷格倒是拒绝了,他说自己是聪明人……” “结果证明,他确实挺聪明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着说。 “不过,你会发现,他也被心魔吓坏了。当博亨笑着提出,他不吃的几个好理由之后,他差点火冒三丈。埃默里醉得比看起来还严重,发疯似的威胁说:如果他不吃,就把全部巧克力都塞进他的嘴里,结果雷格还是吃了一块。埃默里吃了;威拉也吃了,他从头到尾只觉得好玩;结果我也吃了。”詹姆斯·本涅特苦笑一声,轻轻摇着头,“我承认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表现出愤世嫉俗的情感。”詹姆斯·本涅特心头犹有余悸,“真是一场可笑的表演,只是我笑不出来罢了。我只咬了一小口巧克力,就觉得味道很怪,我发誓……” “嗯,我打赌他们都一样。然后呢?” “当时没事。我们站着面面相觑,感觉不大好。不知道为什么,卡尔·雷格成了众矢之的。他脸上挂着病态的嘲笑,拼命抽烟。不过他报复了,他点点头,愉快地说:‘我坚信这个实验,会让你们所有人都满意。’然后戴上帽子、穿上外套就离开了。 “几分钟后,玛莎·泰特购物归来,打扮得相当奇怪,我们只觉得像是很多孩子,被关在拥塞的碗橱里似的。威拉突然捧腹大笑,现场总算恢复了平和。” “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我们都不相信这种事情。我们听到她在走廊时,博亨把盒子跟包装纸收拾干净,藏到自己的大衣下面。接下来我们一起在那里吃午饭。昨晚六点,博亨打电话到我住的宾馆,打算绕道到南奥德利一家疗养院,去处理战争委员会的事务。午饭后两小时,提姆·埃默里在一间酒吧里倒下了,医生说是士的宁①中毒。” ①士的宁(strye)又名番木鳖碱,是由马钱子中提取的一种生物碱,能选择性兴奋脊髓,增强骨骼肌的紧张度,临床用于轻瘫或弱视的治疗。小儿中毒大多因治疗用量过大,或误服含士的宁的毒鼠药,所致临床表现为面、颈部肌肉僵硬,瞳孔缩小之后扩大,惊厥,角弓反张,腱反射亢进,严重者因胸、腹、膈肌强直收缩、麻痹而死亡。本药作为中枢兴奋药已很少应用,多用于毒杀老鼠等啮齿类动物的药物。 突然,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不,”詹姆斯·本涅特不问自答,“他没有死,甚至连濒临死亡的危险都不算,他吃下去的量还不够。他们帮他恢复了,但我们没有人对那个小实验感到高兴。问题是,我们要干些什么?……除了埃默里,没有人打算报警,那也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他反复胡言乱语,说那是这个时代里,最美妙的事件,理应刊登在报纸上;今天早上,他就是那样子说话的。雷格指出——至少他没有幸灾乐祸——如果叫警察就会有调查,他们很可能不会很快地,就放玛莎·泰特回美国,万一超过摄影场所允许的三周期限就难办了。” “那泰特小姐自己的想法呢?” “她却毫不在意,实际上……”詹姆斯·本涅特不自在地回答,又想起她丰满嘴唇边的浅笑、厚厚面纱下的黑眼睛,“她看起来很快乐,却在烦扰埃默里时,把这时而多愁善感、时而冷酷无情的老好人弄哭了。顺便说一下,博亨是他们之中,最狼狈不堪的一个。今天早上,有另一个战争委员会,做了不少鸡尾酒呢。有人嘴快讲了出来,但每个人都意识到:某个人——也许是在场的某个人——已经……” 他做了个别有深意的手势。 “嗯,是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了点头,迟疑了一小会儿,“等一下,你找人分析过,那些巧克力吗?” “博亨做了这件事。顶层有两颗巧克力被下了毒,包括埃默里吃下的那一颗。两颗中掺入的士的宁分量,都稍低于致死量,后来我们发现:其中一颗只沿着一边,压入了少量毒药,凶手似乎不大懂怎么下毒。另外,它们彼此距离甚远,除非厄运连连,倒霉透顶,否则一个人不大可能两颗都吃到。换句话说,跟威拉看法一样——这只是某种警告……”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坐的转椅吱吱作响,他用一只手遮住眼睛,眼镜在阴影中,反射出高深莫测的光芒。他好久没说话了。 “呃,我了解了。战争委员会通过了什么决策?”他随口问道。 “莫里斯·博亨计划今天下午在伦敦,把玛莎·泰特带到白修道院去,顺便把手稿润色一下。威拉会乘火车跟他们一道。约翰今晚自己开车到镇里,他有个商务约会,很晚才能回家。他们让我一起去参加聚会,可我很晚才有空,因为还有好些工作相关的招待会。” “你打算今天晚上去参加聚会?”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 “是啊,如果不太晚结束的话。我会预先把袋子整理好——无论如何,情况就是这样,先生。”这一瞬间,詹姆斯·本涅特内心不停地挣扎交战,一方面觉得这只是自欺欺人,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占用了你很多时间,我说话太冗长累赘了,也许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的……” “也许,”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探身过去,沉重地说,“现在听我讲吧。” 大本钟敲响了六点三十分。 第03章镜中之死 次日清晨六点半,詹姆斯·本涅特借着仪表板的灯光,正在研究一张小而复杂的地图,冷得瑟瑟发抖。从伦敦这个迷宫驶出十三英里后,他完全迷失了方向,在困惑中更是南辕北辙,越走越错。 两小时前,借着香槟的酒意,想着在十二月里一个下雪的清晨,驱车直奔白修道院,并在拂晓时分到达,他感到: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 之前在招待会中,度过的夜晚还好,就是太拘谨了。当晚他还碰巧遇见,一群不安分的英国青年。那个什么会场,很久前就拆下遮阳篷并挂出灯饰,他们却转移阵地,到那里开晚会。过了一阵子,他飞车离开牧人市场①,飙往萨里深处,但只有开头一小时是愉快的。【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①Shepherd’s Market,伦敦市中心一个很有村落气氛的小广场。 现在,他只觉得昏昏欲睡、萎靡不振、寒意透心,看着一路迎面而来的无数车灯,交织成一片苍白的幻境,他又觉得头重脚轻、似梦似真。 227 天快要亮了。星光渐渐黯淡,而东方仍是一片灰色。冷意使他的眼皮不断打架,只好走出车子,到路边跺脚取暖。前面,一条窄路从两边的山楂树篱笆之间穿过,路面的雪还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右边,漆黑的天空下,高耸的林木犹如一群幽灵;左边,积雪微微反射着淡淡的光,裸露的旷野此起彼伏,延伸向远处那充满神秘的高地①。玩具高塔、玩具烟囱开始展现它们的轮廓,只是还没有烟雾罢了。 ①Downs,英格兰东南部两个大致平行的山脉,两处都是放牧区。 他忽然感到莫名的不安。换挡之后,发动机的咆哮声,惊扰了这死一般的世界。 没什么好担心的。相反,他努力回想昨天下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跟他讲了什么,却发现脑子迷迷糊糊,完全不中用了。钱包里放着两个电话号码:一个是白厅办公室那边H·M的私人线路;另一个是著名的维多利亚电话号7000,分机号42,可以由此联络到汉弗瑞·马斯特斯警长——因为处理瘟疫庄谋杀案时的突出表现,他最近晋升,当了领队(当然,那主要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功劳)。这些号码都没有用,因为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在一条崎岖的小路上疾驰时,詹姆斯·本涅特再度想起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那神秘莫测的表情、语重心长的声音。说警告可以是没有理由的。不知为什么,他对这针对玛莎·泰特的行为,扑哧扑哧地笑了起来。詹姆斯·本涅特不明所以,只期望H·M·能够明白…… 玛莎·泰特这会儿一定还在梦乡中吧。这个时刻到达,把整个别墅的人都惊扰起来,真是个疯狂的主意。詹姆斯·本涅特希望有人已经起床了。他只想忘掉该死的糖果盒:昨晚,就算看到衬衣上的领结,都会让他记起巧克力盒子上的蝴蝶结,还有盖子上假笑着的丰腴女人…… 前方黑暗中,突然浮现出一块昂首挺立的布告板。詹姆斯·本涅特猛一打方向盘,溅起一片白雪,然后往回驶去。往左去,正是该走的路。路很狭窄,前方一片阴沉,两边树影婆娑。换挡的时候,发动机发出剌耳的响声。 望得见白修道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大白。它离路边有段距离,一堵横立在雪中的石墙,和两道有铁栏杆的大门,把它包围起来。近处的大门打开了。冷杉和常绿树黑黝黝站成一排,映衬着白色的草坪,从缝隙中透出别墅的模糊轮廓。詹姆斯·本涅特看到:在低空的灰色云朵之后,高墙倚着屋檐直立,烟囱排列成队。建筑物像一个T字形,一侧短翼朝向路边,也许曾经用石灰水粉刷过。弓形窗隐隐约约看不清楚。一切尚处于沉寂之中。 詹姆斯·本涅特抬起麻木的脚,朝前行去,摸索着来到大门处,把它推开。发动机的轰鸣吓跑了一只在唱歌的鸟。从大门向前看去,一条砾石铺成的快车道蜿蜒直上,延伸到左边一条现代的庭院车道。快车道的另一侧,是一片茂密的橡木和枫树,枝丫交相缠绕,仅有少量雪花穿过那些枝干,落入里头,在黑暗中反射着幽幽的光。后来他记起,正是这个时候,某种充满真实感的不安,突然掠过了他的全身。他沿着快车道,把汽车开到门廊车道前停下,旁边有一辆沃克斯轿车,发动机盖上覆着一条毛毯,他想起这是约翰·博亨的车。 这时,他听到了狗吠声。在死寂中,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浑身燥热,涌起类似害怕的感觉。叫声低沉沙哑,由始至终充满了震颤。然后声音又抖了抖,好像人类吞咽什么似的。 詹姆斯·本涅特攀行下去,在黑暗中四处张望。右边是一个有顶的门廊,有一扇能通往木屋的大侧门,还有数级台阶,通向一个半路上的阳台。前方正对着的是分为三叉的车道,白雪覆盖其上,跟外面的草坪一样。这三叉车道,其中一条绕过别墅后方;另一条沿着一个黑糊糊的斜坡向下,极目所见,只能勉强看到一条种满常绿树木的林荫道;第三条蜿蜒向左,通向一片低低的房顶,那边似乎是个马厩。沿着这个方向的话…… 狗吠声再次响起,听起来仿佛充满了痛苦。 “嘿,安静一点!……”远处传来的声音说,“安静点!……暴风雨,乖狗!安静一点!……” 接下来听到的声音,詹姆斯·本涅特一开始以为,又是狗叫声呢,实际上却是人声。喊声低低地从斜坡下传来,一直到他身后,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喊法。 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他甚至觉得自己生病了。他跑到门廊车道尽头,探出脑袋往外望,现在看得见马厩了。铺了鹅卵石的庭院里,正站着一个人,脚着橡胶长筒靴,身穿灯芯绒外套。他拉着两匹受惊驯马的缰绳,努力让它们安静下来,不要去踢踏鹅卵石。马夫的声音,跟刚才唤狗的声音一样,在众马的喷鼻踢蹄声中响了起来:“先生,先生!……你在哪儿?有什么……?” 另一个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在说“在这儿”之类的话。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詹姆斯·本涅特从听过的描述中,认出了某个景物。 从种满常绿树的狭窄林荫道,一路绕去,路会渐渐变宽,到达一片圆形的矮树林,也就是被称为“皇后之镜”的水榭。下一秒钟,他认出那是约翰·博亨的声音,于是他开始飞奔起来。 他的鞋子已经湿透,冷得像冰窖一样,尽管雪只有半寸深。前面一排足迹沿着斜坡通向常绿树林。从上面还有羽毛状披覆可以看出,这些足迹才刚刚产生不久。他跟随脚印,沿路前进,足迹在常绿树之间穿行,然后又在凌乱的矮树丛中出现。除了半英亩之外,积雪覆盖的空地上,所建水榭的暗白色之外,别的东西都不可能看清楚。以水榭为中心,四周延伸出约六十英尺的方形低地,一条稍高的石路越过它,直达低矮大理石屋的门。足迹一直延伸到那扇前门,但没有出来的脚印。 有人在门口出现,突如其来的气势,让詹姆斯·本涅特呆住了,他的心砰砰直跳,喉咙生痛。来人一身黑衣,跟暗灰的外景融为一体。他一手挡住眼睛,一手颤抖地撑在门柱上,像一个受伤的孩子。本涅特听到他在啜泣。 他往前踏出一步,踩得雪地噼啪作响,引得那人抬起了头。 “浑蛋,谁在那里?……”是约翰·博亨在说话,声音突然变高,“什么人……?” 好像在拼命撑起自己身体似的,詹姆斯·本涅特略微走出了门口的阴影处。虽然光线黯淡且距离颇远,本涅特依然看到,他所穿马裤窄而圆的轮廓,但因为帽子拉得很低,脸部一片模糊,只是看上去好像在发抖。 回答的声音在平地上回响。本涅特又听到远处传来的狗吠声了。 “我刚到这儿,“他说,“我……什么……?” “过来。”约翰·博亨说。 詹姆斯·本涅特歪歪扭扭地跑着穿过空地,他没有沿着石路上的脚印向门走去。看着围绕水榭四周的六十英尺雪地,他以为下面是草坪。他正要抬脚踏上那方形低地时,博亨开口了。 “别踩上去!……”他突然大声喊道,声音陡然一变,“别踩上去,你这该死的笨蛋!只是一层薄薄的冰,下面是湖。你走那条路……” 詹姆斯·本涅特缩回脚,转向石路。他跌跌撞撞,气喘吁吁,沿路向门的方向走了三步。 “她死了。”约翰·博亨可怜地说。 在静寂中,他们听到晨起的麻雀唱唱笑笑,还有一只从屋檐下方展翅飞过。约翰·博亨缓缓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化作一阵烟雾,嘴唇一动不动。他两眼迟钝地死死盯着詹姆斯·本涅特的脸,脸颊看起来凹了下去。 228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他大叫道,并举起马鞭往门柱上一甩,“我跟你说,玛莎死掉了!……是我刚发现的。你出什么毛病了?就不能说句话吗?……死了。她的头——她的头全部……” 他看着手指,双肩颤动不已。 “你不信?……进去看一看吧。天哪,世上最可爱的女人,全部——全部——你去看看。他们杀了她,是他们干的。她在抗争,她决心如此。亲爱的——玛莎。这一点好处都没有,她活不了。没有什么——属于我的东西——能够留下来。我们还约好,趁大家都没有起床,一大早去骑马呢,结果一来这儿就……” 詹姆斯·本涅特试图压下身体里涌出的恶心感。【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只不过,”他说,“她在这里干什么?我指的是在这水榭里。” 约翰·博亨两眼无神地看着他。 “哦,不……”他最后说,俨然是空荡荡的大脑,捕捉到某个隐晦不明的事实,“你不知道吧?……你不在这儿,不。事实上,她坚持在这儿睡觉,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一直在说,彻头彻尾就是她的风格。但是,她为什么想待在这儿?……我不该让她自作主张的,可惜当时我不在,没有办法阻止……” “先生!……”空地的另一侧,传来一声低沉嘶哑的叫唤。他们看到马夫伸长脖子,打着手势,“先生,他是谁?是你在叫吗?我看到你走进来,然后——” “回去,”约翰·博亨大叫着,“跟你说,回去!……”他大吼大叫起来,对方反倒犹豫了一下,“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任何人。”他缓缓坐倒在最顶一阶上,把头埋在手中。 詹姆斯·本涅特从旁边走过去。他深知:如果不自我催眠一下,自己绝对没有勇气进去,面对黑暗,他只觉空虚和动摇,但又不能退缩。他诅咒自己,因为右手抖个不停,只好像一个白痴似的,用另一只手握住右手腕。 他问道:“里面有灯吗?” “灯?……”约翰·博亨顿了一下,又重复道,“里面?……哦,哦,当然有。是电灯。真滑稽,我忘了开灯,完全忘了。太滑稽了,哈哈!我……” 听着这起伏不定的声调,詹姆斯·本涅特慌忙走了进去。在一片完全的黑暗中,他只知道自己处于一间充斥着老旧木材和发霉绸缎怪味的接待室,但又能闻到新近喷洒的香水味洋溢其中。 玛莎·泰特的面孔,顿时鲜明地跳进了詹姆斯·本涅特的脑海中。当然,他还不相信她已经死去。那已经融入生命中的魅力——你触过的手,你吻过的唇〈即便只有一次),然后,责怪她骗了你——并没有瞬息间,退化成画像上的线条,或者蜕变成棺材里的蜡人。 绝不可能,她一定还在这里,一定还活着;即使看不见她,詹姆斯·本涅特还是能感受到她的存在,那是她生命的火焰。 但是,詹姆斯·本涅特却发觉:空虚感越发浓重。沿左边的墙一路摸索,他找到一扇开着的门。在那个房间里,他找到一个电源开关,犹豫了一秒,还是打开了它。 什么都没有。开灯之后,什么都没有。 詹姆斯·本涅特置身于一间斯图亚特时期的博物馆,或者说是一间客厅——真实的客厅里:这里什么都没变,除了织锦早已磨损、颜色渐褪、干涩发霉;三个弓形窗户悬在髙处,嵌着方形的窗格;壁炉有个熏黑的石顶;地板交错铺着黑与白的大理石块;墙上的铜制烛台,插了几支蜡烛,火焰摇荡不定。这种幻象太精致了,有一阵子,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理性出了问题,居然不大愿意,在墙上找到电灯开关。一张翻倒的椅子上,斯图亚特式扶手插进橡木的金银丝细工中;微弱的火焰熄灭了,留下一小堆残灰。房间尽头有一扇高大的门。当他在黑暗中,把门打开后,犹豫良久,才把灯打开。 里面只有两个烛台燃烧着蜡烛,房间弥漫着一片浓重的黑暗。他先看到有着红色遮蓬的高大床架,留下一抹阴影,接着看到:这个方形小房间里,诸多镜子交错的反光。 最后,他看到了玛莎·泰特。 詹姆斯·本涅特脚步蹒跚、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确认,是真的,玛莎·泰特已经死了。她肯定已经死去多时,因为身体已经冷透,这打击鲜明地留在他脑海里。 走回房间中央,他努力尝试着保持清醒冷静,可惜,这也是不大可能的。 玛莎·泰特曲着身子,倒在壁炉和床脚之间的地板上。床边的墙壁上方,黯淡的光线穿过巨大的格子窗户,沿着壁炉的方向,穿越整个房间,落在她的身躯和脸庞上。阳光温柔地俯瞰着她的脸庞,无视那被敲碎的前额和半睁着的眼睛。他觉得她前额的血迹已经凝结,长发也凌乱不堪。 不过,玛莎·泰特最后的表情,与其说是苦闷,还不如说是惊讶和鄙视;她的肉体在挣扎的时候,表现出一股力量,因而产生的觉悟,与那种神色混在一起,令她的脸在死亡之后,显得非常奇怪。詹姆斯·本涅特隐约觉得:这是她的容貌中,最骇人的部分。她一身纯白,所穿的白色花边睡衣,从右肩往下被撕破了。 谋杀!……因为玛莎·泰特的头,被什么东西打破了?…… 詹姆斯·本涅特再次尝试保持冷静、清醒,拼命留心现场周围的细节。壁炉的石顶下,是一团小火燃尽留下的灰,堆叠起来整齐得可怕,而且跟另一房间里的那撮灰差不多大小。一根沉重的拨火棍末端,插入灰烬之中,它是那些翻倒在地的火炉用具的一分子吧。用拨火棍打的?也许如此。在炉膛与灰白色地毯的边缘处,他看到一个古代水瓶的镀金玻璃碎片撒了一地,附近还有好些黑色的污点。空气中充盈着存放多年的葡萄酒的甜味。炉底石上有一、两个——是两个——酒杯的碎片。放着镀金日本漆器的小凳子,和一张柳条椅背红色坐垫的橡木椅,都被撞翻了。这些东西都离壁炉很远。在壁炉近处,一张看上去差不多的椅子,正对着刚才那张翻倒的椅子立着。 229 他试图想象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并不困难。有人来拜访了玛莎·泰特,坐在那张没有倒下的椅子上。他出手袭击她,把屋里的椅子、小凳、水瓶、酒杯全都撞翻了。玛莎·泰特从他身边迅速跑开,他追了上去,再次发动攻击,而且在她倒下之后,还往她头上击打了好长一段时间。 房间里沉重的空气、打翻的酒瓶子、古旧的香味和烟尘,都使詹姆斯·本涅特头晕眼花。空气,把这几幕场景清走吧……他从詹玛莎·泰特的旁边走过,朝着大窗的方向,突然发现了什么。 地毯上散落着很多燃过的火柴,全都向着壁炉。詹姆斯·本涅特之所以会留意到它们,是因为残余部分的颜色——绿色、红色、蓝色,都是可以在市里买到的火柴——只是此刻,他对此毫无想法。他抬起眼睛,看到壁炉架上,有一个打开了的金制珠宝盒,里面放着几支香烟,和一盒普通的安全火柴。他脚步踉跄地来到大窗户边,用力一扳,窗户就被打开了一点,这时他才想起来,在这种情形下,不能触摸任何东西——没关系,他上午一只手上,还戴着开车手套呢。 一开窗户,冷空气不断加强,詹姆斯·本涅特深深地呼吸了一阵,又把窗子关上。窗帘并没有拉起来,软百叶窗也挂得好好的。 茫然外望,詹姆斯·本涅特看到毫无痕迹的雪地上,隐隐有蓝色的阴影。离湖面较远处的森林边上,在一片高地的后方,仅四十码处就是马厩,还有一间显然是马夫居住的小绿屋,大门紧闭。冰雪覆盖时,光看第一眼,你怎么也不会把这当成湖的。 很好,约翰·艾什利·博亨警告他不要…… 薄薄的冰层,无痕的雪地。 瞬间,一个可怕得、难以想象的念头,划过了詹姆斯·本涅特的脑海。他想起看到水榭的时候,四边的雪地上平整无痕,只有博亨进去的足迹。然而,凶手要是进去了,就得走出来。水榭周围的雪地有六十英尺宽,绝对不可能不留脚印就逃得掉。它的后面,或者另一个入口处,一定会留下什么痕迹。 这是个愚蠢的理论。玛莎·泰特已经死去数小时了。凶手大可以在雪停之前就离开,让降下的雪湮没所留的足迹。烦这个干吗?然而他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觉得雪一早就停了,当他还在伦敦时就停了。 没关系…… 前屋有人紧张地,叫着他的名字,把他惊醒过来。他赶紧跑回去,看到约翰·博亨在烛火和灯光的映照下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明显是从客厅橱柜里,取出的镀金水瓶,然后举瓶子痛饮。 “嗯?……”他已经恢复了沉着冷静,“演出完蛋了,本涅特,全都完蛋了。我看我们找个医生,还是什么来吧。” “是谋杀?……”詹姆斯·本涅特惊问道 “是啊,”约翰·博亨点头同意道,“是谋杀!……”他无神的双眼,在房间里逡巡着,“要是叫我找着是谁干的,”他平静地说,“我会杀了他。我说真的。” “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约翰·博亨连连摇头,满脸严肃地说,“但是,我们得把全部人都叫醒,从他们口中挖出真相。之前我待在镇上,凌晨三点左右才到这里。四周黑沉沉的,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让玛莎·泰特睡进哪个房间。她发誓说要待在这个地方,我不知道她是说真的。”他再次环视一圈,又慢慢说道,“我想:原因在于莫里斯的剧本吧。不过她让我承诺,一早跟她去骑马,所以我只稍微……稍微打了一个盹,”他用憔悴的眼神望着詹姆斯·本涅特,“就起床叫醒管家汤普森,他因为牙痛,也是整个晚上没睡。他说她睡这儿,还跟洛克讲好,七点把马牵过来。于是,我就跑到这儿来,洛克还叫住我——就在那狗要——对了,你想喝点什么吗?还是到主屋去喝点咖啡?”【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 然后房间陷入了漫长的寂静,约翰·博亨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酷些,就打破了沉默。他两眼挤在一块。 “她看上去……很可怜吧,是吗?”约翰·博亨问道。 “我们会找到凶手的,”詹姆斯·本涅特说道,“至少我认识一个人,他有这种能力。抱歉,老兄,你还是这么……?” “没什么,”约翰·博亨说,“继续说下去。” 詹姆斯·本涅特迟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像个笨蛋,紧张害怕,愁容满面。 “我只是在考虑,在我们走在外面,制造更多脚印之前……在你进来的足迹旁,没有别的痕迹了……” 约翰·博亨转头怒道:“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等一下!……请你镇定一点!我又没说……” 詹姆斯·本涅特这时才发觉,自己无心的言外之意,可惜太晚了。这让他自己吓了一跳,显然约翰·博亨也吓了一跳。 “聪慧、公正、明智的神啊。“(他竟然会说“神啊”这种话!)“相信我,我完全不是那个意思。只有一种可能,凶手也许还在屋里……” “什么?……”约翰·博亨惊讶地睁大了两眼。 “嗯,除了前门,还有别的路能进来吗?” “没有。”约翰·博亨肯定地说。 “你确定围在水榭四周的冰层都很薄吗?”詹姆斯·本涅特又继续认真地问。 约翰·博亨依然没有领会,詹姆斯·本涅特的上述问题的用意,尽管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很重要:“我想是吧。至少我出来之前,老汤普森就警告过我,说有些小孩儿……” 他停了下来,两眼圆睁。 “你胡说八道,”约翰·博亨匆忙地愤怒说着,“把问题越弄越复杂,究竟有什么好?我们要面对的问题,已经有够多的了。足迹!……你说话就跟剧本里的傻瓜侦探一样。真死了人,是真的,我才刚刚意识到这一点。你下一句话要说,是我杀了她吧。” “不论怎样,你不认为我们最好先确认,没有人藏在这儿吗?” 双方又陷入了沉默之中。过了好一会,约翰·博亨一马当先,走在前头,两人开始在水榭中四处搜索。博亨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手臂紧紧夹着水瓶。 搜索所花的时间不长,不算上一个带有俗气镀金浴室的小卧室,水榭里只有四个房间。一条狭窄的走廊——或者该称为前厅——穿过了整个房子。一边是客厅和卧室,另一边除了音乐室,还有一个房间,是十七世纪秘密沙龙的奇特复制品,里面还陈列着红木牌桌。所有东西都褪色了,但表面却有清扫和装饰的迹象,仿佛要用来招待幽灵。在暗黄色的烛光下,看上去像是有人在布置神殿。 可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他们又从屋子每扇窗户往外看,雪地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我受够了!……”约翰·博亨愤怒地吼着,他从牌室的窗子往外看,又猛地把头转开,“我们回主屋去,别扮演傻瓜角色了。凶手离开后又下了雪,把足迹掩盖了,就是那样。兄弟,别一脸愁容,把问题交给我吧。要是叫我找到凶手……” 他嘴巴张着,面上掠过虚假而脆弱的讽刺之色,神经过敏症状表露无遗。他转向一边,因为,此时,外面响起一个细小微弱,却持续不停的声音,喊着约翰·博亨的名字。 詹姆斯·本涅特发现,听到这声呼唤,约翰·博亨也快要惊叫出声了。 第04章查王楼梯 “早安,来这边!……”叫声还在持续,而且越来越接近。 他们走出前门,刚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大约九十英尺外,种满常绿树的林荫道上,正悠闲地漫步走来。 是贾维斯·威拉。他正用手杖把矮树丛上的残雪拨下来。这将是个明朗的清晨,只是阳光被一动不动的乌云遮蔽了,结果,他们只看到一个黑影,俏皮的黑帽子下缘,伸出一支烟斗。 看到两人出现,他停下脚步,从口中取下烟斗。 “别过来!……”约翰·博亨冲着贾维斯·威拉大叫起来。他从门内侧摸索到一把钥匙,从外面把门锁上。詹姆斯·本涅特发现,他已经恢复了过往的冷静。他戴好冷酷的面具,走上小径迎向贾维斯·威拉,脸上甚至带有某种恶意。 “老家伙,你不能进去,”约翰·博亨对他继续道,“我敢说没有人能够进去,直到警察过来为止。” 贾维斯·威拉一动不动地站住了,有好一阵子,似乎还屏住了呼吸。冬天的阳光照出他脸上的皱纹:如果不是帽子,盖住了突起的前额和灰白的头发,满脸沟壑会更明显。松弛的嘴唇本来半张着,又缓缓地闭紧了。他的双眼顿时蒙上了一层黄褐色的阴影,带着许多好奇,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约翰·博亨的脸。 “是的,玛莎死了!……”约翰·博亨仿佛在出拳,击打动弹不得的对手似的说道,然后双肩隆起,“跟巴比伦一样,跟查尔斯一样,她彻底死透了。她的头被打破了。你听到吗?……有人谋杀了她,因此,在警察到达之前,谁也不能进去。” “是这样啊!……”贾维斯·威拉短暂沉默后说道。他盯着地面好一会儿,仿佛他被无助地固定在那儿,然后,手臂像带着难忍的痛楚一般动了动。 他摸索着把烟斗塞回口中,然后突然飞速地说:“我刚碰到你的马夫还是谁,说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却不让他出去。他说你要去骑马……” 他抬起头,一脸苍白。 230 那样做太过份了……”那女孩说。 在女孩的膝头上,惬意地躺着一只彷如度身定造般适合她形象的黑猫。 男人一言不发。 黑猫抬起头来,绿色的眼睛转向男人。女孩用神经质的指尖梳理黑猫的毛。 “太过份啦。”女孩再说一次。女孩的另一只手搁在变黄了的榻榻米上,手指无意识地挑着榻榻米的裂缝。 黄昏。橙色的残阳透过蒙尘的玻璃窗,以缓和的角度照进六张榻榻米(约二十三平方呎)大的房间。 一阵冗长的沉默过后,男人站起来。 “要走了?”女孩问。 男人的脚踏出玄关,穿上鞋子。 “等等嘛。” 女孩跳起来,黑猫被她急急地抛开一边。男人不由衷地抬眼望望她,打开玄关的门,想快步走到外面。这时,黑猫已走到门外。 “哎,等一等!哎──” 女孩连跌带撞地冲上前去挡住男人,关起玄关的门。 黑猫等于被关在门外了。门内的声音提高。传来撞门声,也有什么跌在地上的声音。 “喵喵。”小孩子的声音。 是公寓住户的小孩。他贪玩地拉扯黑猫的尾巴,黑猫最怕这个,于是急忙从窄窄的走廊跑去楼梯那边避难。当它下楼时,跟一个抱着大包裹的巨大物体擦身而过。 这位太太不喜欢猫。黑猫也心知肚明,于是它从楼梯扶手的缝隙间纵身跃下去。 老管理员正在打扫公寓的门口,他也对猫没有好脸色。当然了,由于这幢公寓禁止饲养猫狗,他等于在默许的情形下,不可能疼爱它。 黑猫不明白其中内情,然而它迟疑着不敢走到外面,于是就这样溜进楼梯底下。 过了一会,传来下楼梯的脚步声──然后那人察觉在门口打扫的老人,脚步声停止,似乎有回头走的迹象,恰好老人发现了那人是相识的脸孔的样子。 “怎么啦,上次──”他一边打招呼一边走过去。 那人不顾一切地加快脚步走出公寓。 黑猫从楼梯下面跑出来,然后坐在那里,注视那个已经没有人的公寓门口。 “咦,好像不是这条路……” 看到那条前面变窄的路时,片山义太郎停下车来。 “讨厌。”妹妹晴美瞪哥哥一眼。 然后她提出关键时刻才讲的讽刺话。“这样子居然学人家当刑警呀。” “又不是我喜欢当方向盲。” “反正都无所谓了,已经迟到半小时啦。” “这一带一年到晚都在改变……” 片山环顾四周。不过,他知道这个理由欠缺说服力,盖因他两天前才去过他所要去的地方。 片山义太郎,二十九岁,在“无可奈何”的情形下落籍警视厅搜查第一科当刑警。其实他距离“神探之子”的形象颇远。只为继承因公殉职的父亲的遗志而成为刑警的他,似乎每天都在后悔当差。其实,凭这种毅力,连太平洋也早横跨过去了。 从外表来看,他的体型高瘦、双肩下垂,配上造型有点不均衡的娃娃脸,予人不对称之感。当然不能随便拆开来重组过。 在前座埋怨不休的是性格如小姑的妹妹晴美,芳龄二十二岁。身材略微丰满,圆乎乎的脸予人“可爱女孩”的印象。对兄长片山而言,有时见妹如见鬼,但他很巧妙地将这个秘密隐藏在心,从不表现出来。 目前两兄妹住在东中野的公寓里。母亲早逝,由晴美担当家务。 “如果十五分钟以内不到的话,今晚哥哥没饭吃哦。” 从她威胁的语气来看,便知道片山被妹妹欺压得很厉害。片山家之所以以女性为主导,也不单是妹妹的缘故,还有另一名大剌剌躺在车子后座的“女性”所致。有须、有尾、有毛皮的这位美女是只三色猫,芳名叫── “福尔摩斯,你记不记得前天走过那条路?”片山回头去问。 可是,这只高傲的三色猫连“不”也懒得说,只是张开大口“啊”地打个哈欠而已。 “嗟,吝啬!”片山嘀咕一句。“不如到那间公寓问问看好了。” 他窥望一下车窗外。 “怎样都可以,快去吧!”晴美叹息连连地说。 片山走下车,往那个在公寓前面打扫的老人走去。那老人刚才在路边和别人站着谈话,现在回到公寓再继续扫地的当儿,冷不防被片山喊说:“对不起,请问──” “什么事?如果是推销的就一概拒绝。”对方连脸也不抬起,而且扬起更多尘埃。 “不是……只是想问问路罢了。” “最近很流行这种手法哪。” “什么?” “起初是问路,不久就说想喝杯水,接着是问要不要买胶钮呀?一旦拒绝时,马上翻脸变成强盗。对不起啦!” “怎会有这种事?现在早就没人卖胶钮啦。” “那是什么?先说想做家庭计划,然后推销成人玩具?” 片山光火了。 “我只是想问路吧?” 晴美从车上眺望片山和老人谈话的情形。 “好像谈判不顺利哪,福尔摩斯。” 三色猫福尔摩斯是一只雌性的三色花猫,年龄不详,但它那修长而富弹性的身体、有光泽的毛色、直挺挺的胡须显示了它的青春气息。背部是黑色和褐色,腹部是白色,前肢是右纯黑左纯白,显示出它黑白分明、一丝不苟的性格──也许不是这样。它有富立体感的五官(猫儿也有平板脸孔之故),而且适当地分割为褐、黑、白三色。假如有三色猫国的国旗出现的话,一定就是这样构成的图案。 “交给哥哥办的话,到了明天也办不好哇。” 晴美带着叹息下车。福尔摩斯也跟着走到外面。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礼貌!” “我只是请你教路而已,有啥不对?” “我正在打扫!我很忙哦。” “刚才你不是站在那边闲聊么?” “我不能说话吗?你叫年长的人默不作声吗?从你这种说法来看──” “对不起。”晴美笑容可掬地上前打招呼。“你忙着,打搅你啦。” 老人的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就像转换电视频道一样,有点在这个节目演流氓的演员却在别的家庭剧演好人的感觉。 “什么事?来这幢公寓找人?”老人眯起眼睛。 “不是。我们想去一位叫马场先生的家,可是迷路了。不晓得你知不知道?” “马场?哦,就在这后面而已,隔一条马路。” “是吗?那是我们看错了。对不起,浪费了你的时间。” “没有啦,反正我有的是时间。”老人微笑时,满脸都是皱纹。 片山这边倒是獗起嘴皮,不悦地瞪着老人…… “喂,福尔摩斯,到哪儿去?” 福尔摩斯“嗒哒嗒哒”地走进公寓去了。 “不行呀,喂!” 可是,福尔摩斯好像不是一时任性才跑进去似的。它望望楼梯,开始“登登登”爬上去。 “喂!福尔摩斯!” 片山也没奈何地跟上去。传来猫叫声,但不是福尔摩斯。 上到二楼一看,窄小的走廊两边并排着房门,有只黑猫蹲坐在其中一道门前,发出叫声。 “那个吗?福尔摩斯,你可以和同伴打招呼,但现在要赶时间呀。” 黑猫看着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向前奔去。片山喊那黑猫:“喂……你被关在门外吗?” 福尔摩斯尖叫。片山明白了,这事并不寻常。 就在这时候,片山嗅到煤气的味道。他把脸凑近门缝。很清楚地嗅到了:煤气泄漏! 门上了锁。 “有人在吗?”片山用力地拍门。 “哥哥!你在干什么?”晴美跑上楼了。“真是的,讨厌死啦。” “不是谈那个的时候!煤气泄漏!” “嘎?” “煤气泄漏!叫附近的人逃命!” 片山不顾一切地又推又拉那道门。假如石津在就好了。那家伙很笨,但孔武有力。 幸好晴美也习惯了突发事件。 “煤气泄漏啦!请大家避开!” 她一边叫,一边顺序地拍其他房门。房门接二连三地打开,有个母亲抱着孩子,脚上只趿着一只凉鞋就冲了出来。 “请快逃命!还有,叫楼下的人也离开!还有,打电话报案!” 晴美看看福尔摩斯和黑猫。“你们也逃吧!不然被炸碎哦!” 福尔摩斯往楼梯方面跑。黑猫稍微跑了几步,又止步,回头望。福尔摩斯尖叫,黑猫仿佛被它催着跑。两只猫冲下楼梯。晴美亲眼看着全部房门打开了。 “二楼的跑光啦!” “这道破破烂烂的门!既破烂又坚固!” “怎么办?” “如果打破它,又怕火花飞起反而引火。” “会爆炸吗?” “不晓得……假如里面有人就不能等了。” “哥哥……” “你到下面去!” 晴美点点头。 “好吧。”她走到楼梯口,回头喊住正要举脚踢门的片山:“有什么遗言?” “傻瓜!” 调子乱了,片山跌个屁股着地。 晴美下到一楼。刚才那个老人担忧地抬头望着上面。 “楼下的人都逃走了么?”晴美问。 “嗯,都跑出去了。那个年轻人呢?” “他在破门。” “不危险吗?” “他是刑警嘛,没法子。” 老人瞪大眼睛。 “我说了不该说的……”他喃喃自语。“我没想到他是那么伟大的人。” “没啥大不了的。” 上面传来“咚咚咚”的踹门声。 “快,逃去外面吧。尽量跑远一点──” 话没说完,整幢公寓摇晃,发生爆炸了,猛烈的尘埃和细沙之类的东西立刻四面扑来。晴美因冲击而摔倒。 “哥哥!”她喊着站起来,在烟尘滚滚中冲上楼梯。“你不要死啊!” 有个黝黑的物体追越晴美而去。是福尔摩斯。 二楼全是烟和尘,什么都看不见。 “哥哥!”晴美叫。“回答我!” 被炸碎了吗?晴美想哭。起码娶了老婆才死啊…… 烟尘转薄时,见到那个房间的门不见了,外面的光线从那里照进来。原来房门斜斜地倒在走廊上。 “哥哥!” “喵”一声,传来福尔摩斯的叫声。 “福尔摩斯,哥哥呢?” 从门的下面,有什么黑色物体爬出来──满身尘埃的片山是也。 “哥哥!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嗯……还好……擦伤而已。”片山好不容易站了起来。“畜牲。我的新西装……” “傻瓜!在说什么呀!” 看到片山乌黑一片的脸,晴美噗哧笑起来。 “别笑!真是的,无情的家伙。”片山也苦笑不已。“──不知里面怎样了?” 231 那里面──简单地说,什么都没有。有过地板的痕迹、墙壁的痕迹、天花板的痕迹,如今三面都几乎空了。若不留心,差点从门口直直地掉到一楼去。 “很糟糕。”片山摇摇头。 “不过,幸好压力从地板和墙壁穿过去,哥哥才获救的。” “可能是吧。”片山宛如站在悬崖似的从门端窥望下面的房间。“──喂,那边……” “嗄?” 晴美也战战兢兢地窥望了一下,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一名少女“大字”倒在那里,衣衫褴褛,脸上、手上、脚上全是血,不过看得出是年轻女孩。 “会不会本来在楼下的房间?” “不,不是。她是倒在掉下去的榻榻米上的。她是这个房间的。” “难道是自杀?” “下去看看。” 片山等人下去时,刚才那个老人冲过来,一脸欣喜。 “你还活着呀!太好了!我早知道你是与众不同的!” 片山苦笑。 “在消防车来到之前,这里还很危险。还有,必须关掉煤气总掣才行。” “已经通知消防局啦。” “谢谢──福尔摩斯,你现在不是三色猫,变成灰猫啦。” 片山和晴美带着福尔摩斯,打开整个掉下去的房间的门,里面有一座瓦砾之山。福尔摩斯迅速地穿越那些倒塌的餐橱、柱子之间走进里面去。 “我不行。哥哥,你去看看。” “知道──我得想想怎样的走法才安全。” 福尔摩斯高声叫,好像发现了什么。片山钻过橱柜,跨过柱子,终于来到了房间深处。 “怎么啦?发现了──” 话说到一半,片山才发觉自己和尸体面对面──烧焦的皮肤的味道、飞溅的血、惨不忍睹的伤口…… 片山觉得自己的血也仿佛流向第四度空间去了。他最怕这种惨状。 好不容易匍匐着回来。幸好重要的东西总算看到了。 “怎么啦?又闹贫血了吧!”晴美说。 “不……只是弄痛了腰骨……” “振作啊!刚才的你好勇敢哦!” “此一时彼一时……” 片山深呼吸好几次。他没晕倒已算难能可贵了。 “死了?” “嗯──正确地说,是被杀的。” “你说什么?” “脖子上有绳状物勒过的痕迹。喂,帮我打电话给栗原科长吧。这是凶杀案──” 说到这里,片山整个人栽倒。因煤气爆炸的冲击,以及见到尸体的冲击,他毕竟晕了过去。 “真拿你没办法──福尔摩斯,这里拜托啦。” 晴美出到走廊上,一瞬间呆立在那儿。 有只黑猫坐在眼前,那双绿色的眼睛一直想问什么似的望着晴美。它就像雕像般一动也不动,并且令人有极其严肃的强烈印象。 第一章:剧院之鬼 1 “那可不行。”桥本康夫说。 长沼和也似乎在期待他这样说。 “等等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 “没有不过什么的。那是大前提哦。成立‘奇情俱乐部’时就决定了的,不是吗?” 桥本康夫的说法是肯定式的,如往常般坚定不阿。 “所以我说我知道哇。”长沼和也有点不高兴的样子。“总之,听我解释呀。” “不行。没什么好讨论的。”桥本康夫用事情已有着落的语调说。“‘奇情俱乐部’是男性专利的社团,女子入会不受承认。那是社团开始时的精神。” 这是位于东京都目黑区的私立上志学院高校。放学后四个男生聚在安静的课室里。 全体都是高校三年级学生。 “喂,桥本,你听我说好不好?”长沼从椅子上探前身子。“懂吗?‘奇情俱乐部’并不是个不让女孩加入的正式社团哦。” “所以我说──” “听我讲完!”长沼大声打断他。 说起来,桥本康夫是所谓的知识份子类型。身材瘦长,戴着银边眼镜的他,跟长沼和也相对。长沼个子高大,体格魁梧,脑筋转得不太快。跟口齿伶俐的桥本比较之下,他能胜出的大概只是声音够大而已。 “懂吗──”说到一半,长沼哽了一下。一旦激动时,他想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对了。下次的文化祭(文化活动节),‘奇情俱乐部’准备怎么做?” “当然是照旧了。” “即是展出作品啰?那笔钱从何而来?嗄?怎样展出嘛?” “那个──”桥本第一次表现迟疑。长沼趁势追击。 “如果接受女生的话,就可从学校申请补助金了。那样一来,不就能够参加文化祭了么?” 桥本刚才充满自信的语气完全变了样,他迟疑不决地说:“钱嘛──总有办法的。搞展览不需要花太多钱……” “用难看的字体写说明,还有贴出豆腐般小的照片?谁会来看呀?去年还有人加入,是拜特别上演所赐哪。可是,俱乐部的八米厘放映机坏了、银幕太旧太脏不能用,必须换新的。你想从哪里挤出那笔钱来?” 长沼趁势从椅子站起来。桥本耸耸肩。 “那么,问问其他两个的意见好了。” 他似乎判断出,与其和长沼争辩,不如停止为上策。 “──你们认为怎样?” 由于小个子和娃娃脸的关系,常被误认是新生的关谷实,跟长发及肩、有大人风貌的明石一郎对望一眼。 “那个……呃……”说话方式断断续续的,乃是关谷实的习惯。“所谓的──精神吧,我想原则也很重要。不过嘛,在现实里,这个俱乐部也不能维持下去……很伤脑筋的……” “为何不能维持下去?” 在桥本的逼问之下,关谷马上畏缩起来。 “我说……可能不能维持下去……不过……毕竟……” “我们高三了。”明石一郎提出通情达理的意见。他的梦想是上大学后,可以自主制作电影。作出人意表的发言,吸引大家注意的“演出”是他的专长。其他时候,他是个十分寡言的男孩。 “那个怎么样?” “那是我们最后的文化祭了。我们不想它凄凄惨惨地结束啊,不是吗?” 就像说出事先预备好的台词般。说完后,明石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香烟盒,抽出仅存的一支香烟后,把空盒用力一拧。 “所以要打破原则,是不是?”桥本说。 “原本我就没说不准女生加入哦。所谓的奇情电影,若是没有受攻击的女性就不能成立的嘛。” 明石一说完,长沼马上接腔:“对呀,女生也应该加入才是。” “时机”似乎太好了些。桥本的眼睛飞快地在长沼和明石之间往返。两人稍微交换一下眼神的情形,被桥本看到了──原来他们事先说好的。 我早知道有古怪,桥本在内心喃喃自语。长沼从未有过如此充满自信的发言。 桥本察悉,恐怕连关谷也早已被长沼说服了。三对一。因为确定了,所以长沼如此强硬。 四个人成立“奇情俱乐部”时,桥本是委员长。那是高一时的事。大家十分顺理成章地认为,没有比桥本更适合当这种领袖的了。他成绩优秀,老师们对他的印象也很好。 假如少了桥本,只有他们三个一起成立这个俱乐部的话,老师们肯定会说“那种坏嗜好的俱乐部令人不愉快”什么的。 232 四个人讨论,意见分为二对二时,以委员长的权限,通常会采用桥本的意见。可是,现在是三对一。这时如果滥用委员长的职权的话,长沼等人恐怕全体一致地提出要替换委员长吧。新委员长大概是长沼…… 开玩笑!岂能让这种家伙骑在头上? 桥本飞快地计算了一下。这时反对也没用。可是,为何长沼突然提出要让女生加入?文化祭时,俱乐部被承认是正式的社团,只要交出社团费就有办法了,那是事实。不过,长沼从未在意过那种事。他不是那种为麻烦的事伤脑筋的人。 长沼之所以提出这件事,必有理由。 桥本在几秒钟的沉默间,就在想那些事。 “──好吧。”桥本点点头。“也许你们说得对。” 长沼松一口气似地微笑。 “有女生加入的话,招收会员也一定容易得多,对吗?”他望望关谷和明石。 “可是,大原则变更了,大致上有必要听取全体会员的意见来裁决吧。” “没人反对的。”明石说:“也许桥本没听见,其实大家都在埋怨说为何不收女生哪。” “──是吗?”桥本木无表情地说:“我不晓得。” “没有人讨厌女生的吧。”说着,长沼笑了。 桥本摘下眼镜,开始用手帕抹镜片。没有人知道,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 我不会原谅你们的──桥本在心中喃喃自语。说我“错了”的人,绝不饶恕! 把眼镜重新戴上的手有点颤抖,但谁也没察觉。 “有女生想加入吗?”桥本用平静的语调问长沼。 “对──有哇。” “谁?” “竹林明。” “竹林……有这么一个人吗?” “高二的插班生。”关谷说。 “咦,你认识她?”长沼的脸色有点没趣。 “在职员室的布告板上见过她的名字,但没见过她。” “是吗?对了,她从明天起来学校上课。”长沼得意洋洋地说。 “你怎知道的?”明石边吸烟边问。 “嗄?你想知道就告诉你好了。” “你好像和她交谈过嘛。” “上星期日,她搬到我隔壁的公寓来了。” “隔壁的公寓?那幢学生公寓?那不是大学生专用的吗?” “听说是透过特别关系而租到的。” “那她一个人住啰?” “那个当然,一间四叠半(约十三平方呎)大的单位罢了。” “你怎么认识她?” “她来拜访我了。”长沼满面得意之色。 “拜访你?” “她听说我在上志上学,于是说她也会去上志……” “然后谈起这个俱乐部的事?” “对。于是她表示一定要加入。” 桥本好不容易才压抑住向长沼大声斥责的冲动。他一定是被对方可爱的撒娇攻势所迷倒,然后骑骑笑着接受的──为了那个女孩,他企图改变俱乐部的铁则…… “有啥关系?已经决定接受女生加入了。”关谷点头。 “她,在外边等着。”长沼有点难为情地说。 “现在?那就叫她进来吧。”对女生很友善的关谷马上说。长沼匆匆地走出课室。 “一见钟情吧。”明石笑了。 “长沼爱上的,大概是相当健壮的女子吧。”关谷也笑着说。不过,他看起来毕竟很在意新来的插班生,眼睛一直没离开门口方向。 “必须找出文化祭的花招了。”桥本用事务性的语调说。 “来不及了吗?”明石问。“不是说可以拿到《基克尔医生与海德先生》(Dr.JekyllandMr.Hyde)吗?” “那间公司快倒闭了。日本来的订单不知顾得到没有……” “如果不行,就得找别的了。” “波里斯卡洛夫的《科学怪人》或克里斯多夫李的《吸血鬼》已不能吸引观众了。因为上演过无数次啦。” “毕竟有必要回到原点去。”桥本稍微回复本来的语调。“罗拔维纳的《卡里加里博士》(Dr.Caligari)、慕鲁纳的《诺斯菲拉切》(诺斯菲拉切是德国恐怖片《u》的主角,是吸血僵尸之一──译者注)、巴里摩亚的《狂魔》……发掘古典的剧本,必须让大家知道,‘奇情俱乐部’绝非一般通俗品味的团体。” “听说了没有?”关谷说:“有个加入俱乐部的高一学生,他的父母跑去老师那里查询了。他们问‘奇情俱乐部’是不是什么怪诞的团体咧。” “开什么玩笑,真是的。”桥本苦笑…… 课室的门打开,长沼探脸进来。 “我带来啦──来,进来吧。竹林明君。” 在长沼的催促之下──“她”走了进来。 我被鬼迷心窍了吗? 桥本康夫下了电车,从车站沿着河边走回家的路上边走边自问。 快十点了。尽管有社团活动,但这么晚才回家的事很少有。由于他们进咖啡室谈到九点,也不是没道理。 不过,他不需要为迟归找借口。桥本的父亲是公务员,母亲原是教师,他们完全信任自己的儿子。反而是妹妹信代才高一,属于不稳定的微妙年龄,她本人也有点不按常规的叛逆性格,因此父母亲待她比较严格。 无论如何,桥本康夫在上志高校三年级学生中经常是名列前茅的优异生,他组织稍微怪异的社团的事,父母亲并不加以追究。 上志学院本身有大学,但优秀的学生通常报考国立大学。当然,桥本投考东大或一桥等著名大学也是既定的事实。他本身也有那个意愿,预备班和模拟考试的成绩也保证百分之九十九的合格率。 “我回来啦。” 走进玄关时,妹妹信代冷不防地用浴巾裹住身体出现。 “回来啦。好晚哪!” “怎么那副打扮。”桥本瞪妹妹一眼。 “有女人味?” “会感冒哦,傻瓜。” 脱鞋走进屋里时,从厨房传来母亲的声音。“康夫吗?” “是呀。” “晚饭呢?” “嗯──吃过了。” 这样一说,桥本才发觉自己没吃晚饭。 “做了什么来?哥哥。”信代问。 “社团呀。”桥本走进客厅,抛下书包。“文化祭快到了。” “可别拍拖拍到天亮才回家哦。” “多嘴。赶快换衣服吧。” 233 “嗯……”明石一郎漠不关心地眺望窗外。 “当她走进课室时,我吓了一跳。长沼的女朋友嘛,我以为没啥大不了的。尽管如此──不是太漂亮了吗?” 向来尊重女性的关谷。他把感动表示出来的方式是直截了当的。 “有点──冷冷的感觉。她不适合当奇情电影的女主角。如果袭击她的怪物被那种视线回望的话,可能无法动弹哦。她属于袭击方面的类型吧。说起来,出现在《吸血鬼卡米拉》的女吸血鬼,不就是那种感觉么?” “你好会讲哪。”明石把长发拢上去说。 “但是,不是很大的冲击么?竟然见到绝世美女。” 明石和关谷搭相同的私人铁道(电车)。关谷会在附近的车站先下车,但差距不远。 “对了。她为何给人冷冷的感觉,我懂啦。”关谷点点头。“清一色的黑色服装:黑毛衣、黑裙、黑鞋──简直像丧服一样。看上去更冷了。一定是。” 明石打哈欠,不说什么──那种小处,艺术家型的明石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不过,她所发射出一种类似放射线似的看不见的光芒,像关谷这般单纯的男孩是感应不到的。 在那里的四个人当中,只有我知道,明石想。桥本等于是个把计算机当眼镜来载的男子;长沼大致上不解温柔,是个粗心大意的人。 关谷?他自以为懂得女人心理而已。只会看女人表面的关谷,他也捉不住从竹林明内心放射出来的东西。 那是等候被发掘的个性和魅力。那个必需天才的技巧才能把它引导出来,需要像我这样的天才…… 然后,她也感觉到我里面有互相呼应的东西。在咖啡室谈话期间,从她时不时投向我的视线可以知道。无论怎样吵闹的环境,卓越的人都能彼此发现对方的存在…… “──不是很有趣吗?”关谷说。 “什么事?” “桥本啊。他为她神魂颠倒啦。” “为她?你说竹林明?” “对呀。在咖啡室里,你没发觉他看她的眼神?喔,我得下车了。再见啦。” “嗯。” 在电车门关上之前,关谷从车厢冲了出去。 电车跑动时,明石重新坐好。对。那家伙一直在看她──是真心的吗?那种像在熨刚洗过的衬衣的男人,怎会爱上她? 明石在唇端微笑──他们不是他的对手──是的。优秀的人才会爱上优秀的人。 不过,明石在无意识地用鞋尖轻叩地面。这个表现不安的习惯,连他本身也没察觉。 “时间拖晚啦。”长沼和也说。 “没关系。横竖只有我一个人住。”竹林明答。 “平时不必花那么长时间的。但你进来后,不知不觉就拖长了。其实你可以先回去的。” “可是十分有趣呀。”竹林明说。“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她补充一句。 “嗯,还好啦……”多少有点不满的神色,使长沼的回答不畅快。 “不过,你是最好的一个。” 竹林明的话叫长沼羞红了脸。 “没有……呃……怎会呢……”他在口中念着意义不明的文句。 “接受我加入,是不是很不容易?那是女人禁地哦。” “没关系呀。已经讨论过的,说应该让女生也加入的。” “到公寓前面啦──晚安。” “嗯。晚安。” 长沼感觉到竹林明的嘴唇轻轻地碰了他的脸一下。 长沼的母亲吓一跳,以为儿子喝醉了。当她知道儿子身上没有酒味时,这回又拿着体温计过来。 2 “真的可以打搅吗?”石津刑警问。 “从刚才起,你一直在问同样的事。”片山厌烦地说:“我可不是因为喜欢才招待你吃晚饭的。” “片山兄喜不喜欢都无所谓,只要晴美小姐喜欢就够了……” 说他坦白也好,率性也罢,这个二十五岁的大块头刑警可以称得上和原始人一样。对于晴美这种现代女性来说,可能看起来是“可爱”也说不定。 自认不仅是兄长,且等于是晴美的父亲替身的片山,对所有追求晴美的男人都没好感。可是,石津这个人嘛──多少有点傻里傻气的,而且心地善良,叫人不能恨他。 他是目黑警署的刑警,两人曾经一同解决了好几宗案件;而由于每次那个比哥哥更爱当侦探的晴美都插手进来的关系,自然而然地,石津就时常跑进片山兄妹的公寓了。 总而言之,由于今晚晴美做了一道新菜式,提议说务必要请石津尝味,于是片山带着他一同回家。 从车站到片山的寓所的路并不宽大,但有不少车子来来往往。两人终于来到那里。 “好高兴哪。”石津那副笑逐颜开的表情,倘若被警视厅的长官看到的话,肯定感叹属下的威信低下。“想不到晴美小姐特地为了我去学做新菜式,并招待我……” 其实还不知道到底那是不是人吃的东西。 “那不如叫石津那家伙吃吃看好了。” 于是片山带着玩笑的态度提议。其中因由,当然石津无从得悉。 “对了,片山兄,现在在办什么案件?”石津问。 “那宗高中女生谋杀案啰。” “那宗……是哪一宗?” “公寓煤气爆炸呀。” “片山兄的公寓煤气爆炸?” “不是!我叫公寓的住户避难,受到表扬咧。你不知道?” “有过那种事吗?”石津一脸凝重地说。 “报纸也刊登了出来啦。”片山有点不悦。 “那可麻烦了。不过,人说‘谣言难过月,过月无人传’。很快的,大家都会淡忘的。”石津不知何故同情起来。 片山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干吗人家要说我的谣言?” “因为你在公寓引起煤气爆炸,受到住户‘非难’,而且报纸还刊登了出来呀。” 片山决定今晚吃饭时,在他的菜里加点猫粮给他吃。 石津突然想起似的,问:“哎,那宗高中女生谋杀案怎样了?” 片山在想,世上居然有此波长不同的人。跟石津谈话,就像用短波收音机接收FM长波一样…… “依然毫无进展啊。” “据说那女孩怀了孕……” “是的。她有恋人。大概因那男的叫她堕胎而吵起来。男的勒死女的。为了做成是意外死亡,所以把煤气开着。” “太过份了。不是大惨剧吗?” “可不是?凶手是披上人皮的禽兽啊。” 想起那女孩──野田惠子的惨死时,片山不由摇摇头。 “凶手是禽兽吗?”石津吓一跳,认真地问:“但是,动物会扭开煤气的开关吗?” 幸好他们已来到片山的公寓,两人的对话才不至于继续混乱下去。 片山兄妹的房间在二楼。他们正要从外面的楼梯上去时,遇到一个从上面下来的女孩。女孩年约十六、七岁,多半是高中生吧。 由于楼梯微暗,看不清对方的脸,然而当片山闪身让她先过去时,她停下来,目不转睛地凝视片山的脸。怎么搞的?这女孩是谁? ──正当片山感到莫名其妙时,那女孩赫然回过神来的样子,在口中喃喃地说:“对不起。”然后“咯哒咯哒”地下楼梯,小跑步走开了。 “片山兄,你认识刚才的女孩吗?”石津好奇地问。 “不认识。毫无印象。好像不是住在这幢公寓的。” 片山和石津上到二楼。 “──有客人?” 在门前,石津望望片山,里面传来说话声。 “哎,吃一点嘛,不然对身体不好哦。”是晴美的声音。 “人家不想吃嘛。” “这样下去的话,你会饿死哦。我很明白你的心情,但你死了,她也回不来呀。” “你好无情啊!没有她,我活不下去呀。” “难道你不想找到凶手?” “找到凶手的话,我要挠破他的脸!” 234 “所以呀,你要好好地吃。即使要追凶手,空着肚皮也跑不快呀!” 片山和石津面面相觑──无论怎么想,那听起来都是二人“对话”。可是,两边都是晴美的声音。 片山敲敲门,喊说:“我回来啦。” “啊,回来了。”门立刻打开。“石津!欢迎!” “谢谢……”石津的眼睛顿时一亮,声音提高。“可是……你不是有客人吗?” “不,我一个人呀。” “可是,刚才你不是在说什么吗?” 片山环视屋内。房子并不大,一眼看完就知道没别人在。 “哦,你们听到了?那个叫即时传译。” “即时传译?” “它们两个的对话啰。”晴美指示一下蹲在房间角落的黑猫,以及看着它前面摆着的碟子的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叫它多吃一点,但阿黑什么也不吃。” “因此你一个人演两个角色,你也很游闲嘛。”片山苦笑。 “唷,我好忙哦──来,石津,进来吧。晚饭准备好啦。” “是是。”石津战战兢兢地进入屋里。虽然他个子很大,却有畏猫症。 “几时变成两只的?” “三只。”片山说:“这里有一只经常挠人的。” “好失礼呀!”晴美瞪着片山。“那只猫哇──” “就是刚才谈起那个野田惠子养的猫。”片山说明一番。“它有意跟着主人死哪。” “了不起。区区猫身。”石津深受感动的样子。“我也是,万一晴美小姐有什么不测的话,我也跟着去。” “唷,好感动。”晴美笑着走进厨房去。 福尔摩斯用前肢把碟子推到黑猫面前,但黑猫只是眨眨眼睛,完全不表示关心。 “是不是东西不好吃?”片山问。 “没有的事。”晴美拿着锅子进来。“因为跟我们待会要吃的一样。” “一样?” “对。阿黑如果不吃的话,哥哥,你把那碟也吃了好吗?”晴美半带认真地说。 福尔摩斯往玄关走去,然后衔着一个白信封回来。石津慌忙把大大的身体缩小。 “咦,是什么?”晴美用手接过信封。“哥哥,是你掉的?” “不是。寄信人是谁?” “什么也没写哦。连收信人也没有。” “邮递区号也没写吗?”石津问。 “即是直接放进这里来的啦──不会有剃刀在内吧。” “你有仇人吗?”晴美开了封口。“──好可爱的信纸。呃……片山义太郎先生。好极了,有‘先生’的称呼。” “别说多余的话,读下去。” “说什么呢……突然给你这封信,可能吓你一跳吧。我是高一女生。自从以前偶尔在路上遇见你之后,我的脑海中就占满了你的影子。偶尔见到你,乃是我唯一感到幸福的时候。我知道不能这样做,但我到处调查你的事。令尊是警视厅的名探的事;你在令尊殉职后带大妹妹的事;你继承令尊的遗志,成为搜查第一科的能干刑警的事……你正如我梦想中的一样。不过,我才十六岁,在你眼中只不过是小女孩吧。就这样从遥远的地方爱你,我已心满意足了。这样子给你这样的信,其实是很难受的事,但我有事想和你商量。我走投无路了。拜托。如果你觉得我有点可怜的话,明晚七点钟,请到以下地图所示的咖啡室来。我知道你很忙,即使你不能来,我也绝不怪你……” 三人沉默了半晌。 “石津……”晴美用做梦的声音说:“我刚才读的,肯定是日语吧。” “听起来好像是的……” “但……能信吗?” “难以置信。”石津马上说。 “喂,让我看一下。”片山从晴美手中拿过那封信迅速过目。 “哥哥,有无头绪?” “不……完全没有。” “可是,她说‘走投无路’是指什么?”石津侧侧头。“是不是找不到厕所?” “哥哥。”晴美冷不防在片山面前“咚”地坐下。 “什么嘛?” “如果从实招来,我就原谅你。” “从实招什么呀?” “你没弄大这女孩的肚子吧!” 片山瞠目。“喂,你在胡说什么……” “可是,高中女生走投无路,又说你觉得她可怜什么的话,不是只有怀孕这件事吗?” “你看清楚!她说‘从遥远的地方爱你’哦。从遥远的地方能使人怀孕吗?” “说的也是。”晴美还是以不相信的眼神看他。 “啊,对呀。”石津突然“咯咯”大笑起来。 “怎么啦?” “不,片山兄也太会开玩笑了。” “开玩笑?” “这是你自己写的吧?因你一直不受欢迎,对我产生嫉意,于是,为了表示你也有女性青睐,所以叫那个女孩代笔写这封信,故意掉在地上的。手法蛮高明的嘛。” 片山握紧拳头。晴美连忙说:“知道啦!有人真的在暗恋着哥哥呀。一定是的。” “不是这样写的吗?”片山愤然不已。 “唉,世上竟有如此好事的人……”晴美在口中轻声喃语。 “──对了。”片山想起来。“刚才在楼梯擦身而过的女孩。她一直盯着我。石津,记得吧?” “嗯。不过……不是她吧?因她长得相当可爱哦。” 晴美拼命憋住笑意。 终于吃晚饭了。晴美的新菜式也总算平安无事地塞进胃袋。 “好了,怎么办?”晴美说。 “什么事?” “刚才那封信呀。明晚七点,你会去那间地图上的咖啡室吗?” “不……不行呀。”片山有点遗憾似的摇摇头。“做我这行的,怎知道七点钟能不能回家?” “怎么突然对工作热心起来了?”晴美嘲笑他。 “不然,我去好吗?”石津说。 福尔摩斯叫了。它的脸转向玄关方面。 “有谁在外面?”晴美站起来。门外传来匆匆远去的脚步声。晴美冲到玄关,把门打开。往楼梯奔下去的是个穿深蓝色毛衣的女孩。 “哎,等等──喂!” 片山也探脸出来。 “不是刚才那个女孩么?她也穿那种毛衣。” “追上去吧!快!” 晴美不理片山,迳自奔下楼梯。片山慌忙趿上拖鞋,回头喊一声:“石津!你也来!”然后追在晴美后面。 走到大马路时,已经不见女孩或晴美的踪影。 “喂!晴美!你在哪儿?” 这样喊时,从前面十米左右的小巷倏地露出晴美的脸。 “在这儿──她不见啦。” “跑到那边去了?” 235 不晓得。因为这里的街灯坏了,好暗。哥哥,你到那条路去看看。石津,对不起,麻烦你绕去公寓后面看看如何?” 不知何故,并非刑警的晴美变成指挥官。 片山依她所说的快步跑到马路那边去。走了五十米左右,变成十字路,路上行人很多。无论走去哪个方向都不可能找到人了。 片山放弃了。回到公寓时,晴美和石津已站在那里。 “──不行?这边也没有。” “不过,既然她爱片山兄,为何逃跑呢?”石津说:“也许在近距离看到真人后,跑来取消那封信也说不定。” “随你说吧。”片山赌气地说,上楼梯去了。 “──喂,大门开着吗?太大意啦。” 福尔摩斯出到走廊,一见到片山等人就高声叫。 “怎么啦?催食物?” 正要走进玄关的片山赫然止步。那个少女就站在眼前。她穿着深蓝色毛衣、深红色裙子,是一个个子娇小、轮廓可爱、眼睛闪亮的少女。 “噢,擦身而过啦。”晴美说。 “呃……”少女用挤出来的低沉声音说:“你是片山……义太郎先生吗?” “是的,你呢?” “我叫……桥本……信代。” 说完,少女全身软瘫瘫地伸开两手向片山扑过去。片山直翻白眼。 “喂!你,怎么突然──” “果然不是普通的关系哪。”晴美把双手交叠在胸前。 “看来不寻常哪。”石津也学她把双手交叠在胸前。 “喂,晴美!” “我不帮你哦,自己处理吧!” “傻瓜!你看!” 片山把绕到少女背后的右手伸出来给晴美看。晴美倒抽一口凉气──片山的右手被黏乎乎的血弄湿了。 3 “她是不是说她叫桥本?” “对,好像是叫桥本信代。” “她没带地址或电话之类的身份证件……”片山叹息。 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总是发生一连串的怪事? “很快就天亮啦。”晴美站起来。 病房中微暗。自称桥本信代的少女,继续昏睡在床上。 “──什么声音?”站在拉下的百叶帘旁的晴美回过头来。她听见“咕──嘎──咕──嘎──”的类似坏掉了的换气装置的响声。 “他!”片山说。 石津刑警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打瞌睡,正在打鼻鼾。 “他累了,让他睡一会吧。” “罕有地说起体贴话来啦。” “要吃我一脚吗?” 这是单人病房,因为只有这间空着。由于晴美的冷静沉着行动所致,突然受伤的人得以被救护车顺利地送到这里来。信代在值勤医生的护理下,尽管严重失血,但生命无大碍,三人得悉后都安下心来。 “今天请假好了。”晴美打着哈欠说。 “你每次遇到事件就请假,不要紧吗?” “没关系呀,反正空闲嘛。” “这样的工作居然拿和我相差无几的待遇哪。”片山叹息不已。“那你可以陪在她身边啰。我可不能随便请假。” “好哇。不过,丢下恋人不理,可以吗?” “她不是我的恋人!”片山愤然强调。 “哥哥!别太大声──” 片山慌忙噤口。“唔”一声,床上的少女动了。 “瞧!你太大声了。” 晴美急忙弯身去看少女。 少女的呼吸加快,眼睑轻微颤抖一下,然后睁开眼睛。 “哦,醒啦──感觉怎样?你认得我吗?”晴美温柔地和她说话。片山想,如果她用一半的温柔待我就好了。 “你是,晴美小姐吧。”少女用意外坚定的声音说。 “嗯,是的,你叫桥本信代?” “是的。”她点一点头。“我……为何在这地方……”她打量室内。 “你到我们的公寓来,被刺伤啦。记不记得?” “说起来……啊,对呀。” “看到歹人吗?”片山走近床边说。 “你是片山先生吧。”桥本信代有点靦腆地笑。“那封怪信,吓你一跳吧。” “对哥哥来说,那是空前绝后的大事啦。”晴美说。 “用不着你说多余的话。”片山沉着脸。“呃……刺伤你的是怎样的人?记得吗?” “不。路太晤,突然从背后偷袭的关系……我发觉有人站在背后,正想转身之际,腹侧一阵剧痛……” “在哪儿被刺伤的?” “公寓旁边的小巷里──那封信的事使我觉得羞耻,我又走到你家门前去,而玄关似乎有人要出来了,于是我急忙跑出来躲藏。” “然后在那里被刺伤──如果你高声喊就好了。” “我没想到伤势那么严重,而脚步声走远了……我知道大家在找我,我不应该躲起来的,于是我想好好解释并道歉,故又走去你家门口。然后觉得腰部一带发冷,膝头力气虚脱……这时片山先生回来……我只记得这么多而已。” “好怪的故事。”晴美侧侧头。“印象中有被谁狙击过吗?” “不晓得。”桥本信代摇头。“呃──时间过了多久?” “啊,对了!必须通知你的家人。可以告诉我电话号码么?” “好。”信代率直地点头,并说出号码。 “对不起,有劳强调一下说伤势没什么。” “好的。” 晴美拿着抄下号码的字条,走出病房。 片山假咳一声。跟女性在一起时,通常因紧张而发不出正常的声音来,即使对手是高中女生。他的“女性恐惧症”愈来愈严重了。 “呃……和你谈话,不要紧吧。” “嗯,不要紧。” “对。疲倦对伤口不好,对吗?呃,说到疲倦嘛……即是说……关于你那封信的事,你好像说有事商量……搞不好,那件事就是你被刺伤的原因,会不会呢?” 信代似乎一时无法理解片山所说的话,呆了一阵,终于缓缓地摇一摇头,自言自语似地说:“不知道……我想不会有那种事……” “那么,可以说出来吗?你想商量什么?” 就在这时候,“嘎”一聋彷若猛兽从午睡醒来的声音传来。石津打着大哈欠醒了过来。 “喂,不能安静地打哈欠吗?” “啊,片山兄,早。” 石津暂时忙碌地把眼睛又开又合,好像在努力掌握现在自己所处的状况的样子。然后,他终于发现了在床上瞪大眼睛的信代。 “嗨!你醒啦!好极啦,没有大碍。” “给大家添麻烦啦。”信代说:“你是……石津先生吧。” “啊,你很清楚嘛。” “我知道。你是片山先生的妹妹的未婚夫吧。” 石津顿时涨红了脸。 236 那个……还没肯定……实际上……” 一个大男人──名副其实的“大”男人──红着脸、扭扭捏捏的模样,叫人“不忍卒睹”。 “片山先生,对不起。”信代说:“有一个人,我想通知他有关我住院的事。” “好哇。” “名叫明石一郎──嗯,这样写。电话是……” 片山记下来。 “我马上打给他。”他说。 “对不起。我……有点累……我想睡一会。” “好的。好好休息吧。石津,你当护卫员,陪着她哦。” “包在我身上!” 被信代称作晴美的未婚夫的石津干劲十足地点点头。 片山走到走廊时,刚好晴美走回来。 “她的家人大概马上来啦。信代一夜未归,他们好像担心得一直没睡。一下子就来接电话了。” “还有一个。这个也帮她打打电话如何?” “可以。是不是男朋友?” 两人往医院门口旁边的红色公共电话走去。 “有十圆硬币吗?我的用完了──几号?”晴美拨号码。“她说爱上了哥哥,自己却另有男朋友。那封信的事问了没有?” “她说累了,待会才问吧。” “哦──一直没人接听哪。这个时间的关系,不是没道理。” 尽管如此,晴美还是耐心地等着。终于对方拿起了话筒。 “明石宅……”困倦的男声。 “明石一郎先生在吗?” “哪位?” “警方的人。”晴美的话叫旁边的片山瞪大了眼睛。晴美完全不加理会。“你认识桥本信代小姐吧。” “桥本……嗯,知道。是同学的妹妹。” “她被刺伤了,现在住院。” 隔了一会。“被刺伤了?”他好像清醒了些。“怎么搞的?” “不晓得。被什么人用刀──” “伤势如何?” “没有生命危险。” “是吗……” “信代小姐说要联络你的,所以──” “特地通知,多谢。” “还有──她──喂喂?”晴美愤然。“挂断了!何等无情的男人啊!” “他不来探望?” “我还没说出医院名称哪。这男的算什么意思?”晴美光火了。 “冷静点──说起来很怪。为何她会在我们的公寓附近被刺伤?” “没听说有路上狂魔出现呀。” “那女孩似乎有难言之隐。她在隐瞒什么?” “那还用说。写情信给哥哥,不是不正常吗?”晴美一本正经地说:“咦,石津。” 石津“呱咯呱咯”地从走廊走过来。 “她想喝茶。到哪儿去找茶呢?” “我来问问看。”晴美说。 “拜托了。” “喂,石津,你应该留下来才是。赶快回病房去吧。”片山说。 晴美走向值勤室,片山和石津走回病房。 “她说了什么?”片山问。 “嗯。” “说什么?” “她说她想喝茶。” 片山摇头叹息着打开病房的门。 “──啊!” 两人呆在当场。床是空的。 “到底这是怎么回事?”桥本康夫面无人色地向片山逼近。“我妹妹去了哪儿?” “那个,呃,她……”片山吞吞吐吐地说。 “不要这样,康夫。”父亲劝告。 “可是,爸爸──” “是我的责任。”石津十分沮丧。“我不该让病房空着。” ──医院已经迎接了晨光到来。 信代的双亲和兄长赶来一看,发现受伤了的信代不知所踪,他们想咬片山他们一口也不是没道理。 “总之,我们得到当地警方的协助,在这一带搜索着。一定──” 片山正在拼命分辩时,晴美跑过来,还拉来一名护士。 “哥哥!” “怎么啦?” “她说她看到一个好像是信代的女孩。” “真的?” 那名年轻力壮、身材圆滚滚的护士有点惴惴不安的样子。 “呃……也不是看得很清楚……” “说说看。” “嗯。当时我站在急症室入口──呃,我接到通知说有急症病人送来,所以在那里等候。然后,一个穿深蓝色毛衣的女孩从走廊过来,脸色有点苍白,我以为是灯光微暗的关系……” “你没和她说话?” “说了。我问她‘怎么啦?’她说:‘我是来陪妈妈的,她有东西要用,我出去一下。’因她步伐稳定,看上去又不像病人,所以我就让她过去了……” “其后没再见过她!” “嗯。救护车马上来到,兵荒马乱的。” “谢谢你。” 护士走开后,片山为难地摇摇头。“看来是信代小姐没错了,但她为何自己走出去?” “谁晓得?”康夫瞪着片山说:“为了逃避责任,你故意叫那个护士这样说的吧!” “康夫!不要说了!”外表耿直的父亲责备他。他紧闭双唇,把脸扭过一边去。 “抱歉。小儿无礼……” “不,担心是当然的。我也很担心。倘若这么可爱的妹妹失踪了的话,我也会狠狠地揍那个监视的家伙一顿。” 石津忙不迭地退后两、三步。 “对了。”片山把话说回正题。“信代小姐有没有与人结怨之类的事?” “那孩子性格开朗,不会和人争吵的。”信代的母亲谎:“无法想像她会有那种仇人。” 可是,没有仇敌的话,就不会被刺伤了。 “她最近有没有闷闷不乐的事?例如──为男朋友的事之类。” “那是不可能的。”母亲充满自信地说。 “即是说……” “假如有那种事的话,她会和我商量。我以前是教师,无论任何事情都能理性地处理。” 晴美想,对着这样的母亲,一定什么事都不敢找她商量的。因为商量之前,大致上已猜到会有怎样的答案──晴美发觉康夫飞快地向母亲投以嘲讽的一瞥。 “哥哥怎样?”片山转向康夫。“你妹妹是否和你商量过什么?” 康夫轻轻耸一耸肩。“不知道。”他说。 戴银框眼镜的秀才型,但不知道他的脑子在想什么。他予人阴沉的印象。 有个耿直的父亲、曾当教师的母亲,看似理想的幸福家庭,但内容可能相当曲折哪,片山想。 “──哥哥也这样想?”晴美说:“看人的眼光愈来愈敏锐了,不是吗?” “不要笑我了。”片山苦笑不已。 三人走出医院的玄关,沐浴在晨光里。 “万分抱歉。”石津依然垂头丧气。 “不是石津的错。她本人想逃的话,谁也阻止不了。” “晴美小姐这样说,我更加难受。” “那就用头撞豆腐死掉吧。”片山说:“有时间嘀嘀咕咕的话,何不去找计程车公司问问看?” 石津露出震惊的表情。 “她受了伤。如果跑太远,伤口会裂开。她不在这附近,一定是坐车走了。那个时间,只有计程车,不是吗?” 237 他又冲进医院去了。 晴美盯着片山。 “干吗不早说?” “刚刚才察觉的。”片山也很老实。“但……那女孩有什么打算?给我情信,被人行刺,这回又失踪了。” “那三件事情怎样连结起来呢?好像三题单口相声似的。”晴美“啊”一声按住口。“忘掉福尔摩斯了!必须给它预备早餐才行。我要回公寓一趟。” “那就顺便做我那份带来吧。” “你找个地方随便吃不就好了?好啦,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晴美快步走开。片山悻悻然目送妹妹的背影。 4 “长沼同学……” 轻声的呼唤,长沼和也转过身去。 “你在这儿呀。” 长沼那张木讷的脸,立刻像被压扁的赛璐珞(假象牙)面具般皱成一团。那是他尽力挤出来的魅力笑脸了。 “抱歉哦,把你叫了出来。” 竹林明从树荫背后走出来。 这里是上志学院高校的讲堂背后。被夹在讲堂建筑物和围墙之间的狭缢地点,午休时,几乎没有学生到这里来。 “午饭吃过了?”竹林明问。 “嗯。面包加牛奶。五分钟就吃完啦。”长沼耸一耸肩膀。 “不行呀,那样子。”竹林明一脸认真。“会搞坏身体的。你这样做运动的人,必须好好吃午餐才是……” “我妈妈太忙,她没时间给我做便当。” 竹林明两手交叉在背后,稍微侧着脖子想东西的样子。那个姿态变成一幅美丽的画,长沼看呆了。 上志学院高中以上的学生可以穿便服上课,只要不是太花哨的衣裳,女生都可随意穿。但不知何故,竹林明总是一身黑。当然,她不是穿同一件衣服。有时是毛衣,有时是洋裙,却总是清一色的黑。 拜此所赐,竹林明在班上被冠上“竹林未亡人”的绰号。不过,实际上黑色非常适合她。 看呆了的长沼,没听见竹林明说的话。 “你说什么?” “我说呀,从明天起,我做便当给你哪。” 长沼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是……那样不好哇。” “没关系。一人份和两人份所花费的时间差别不大。”竹林明微笑。 “那……多谢了。” 长沼想,如果周六、周日也有便当就好了。如果课程全部停止,换成吃便当时间就更好了。 “对了,有事拜托。差点忘了。”竹林明拍一下手。“哎,有件事务必请‘奇情俱乐部’合作。” “请我们的俱乐部帮忙?” “哎,拜托。”竹林明向长沼合十。 “喂,别来这一套──”虽然天气不热,长沼却在抹额头的汗。“怎样的事情?” “其实呀,是水口同学来找我商量的。” “水口?戏剧部的?” “对。她的头衔虽是副部长,但因现在三年级学生没实质活动的关系,她等于是实际上的部长了。” “我晓得。”长沼说。 水口聪子是个高高瘦瘦、有深度近视的少女。由于她戴着长形眼镜,所以有“望远镜”的绰号。不过,她的确有演戏的素质,在学园祭的舞台上,每次都等于是她一个人在支撑场面。 “她说‘奇情俱乐部’只有我一个女孩嘛,所以叫我一定要向大人物问问看……” 被称作“大人物”,长沼更加喜形于色。 “说说看,是什么事?” “这次的演出嘛,她希望‘奇情俱乐部’的人参加喎。” “参加?你指演出吗?”长沼瞪大眼睛反问。 “对。这次呀──还是秘密哦──听说是创新的剧本哦。作者保密。” “是学生写的?” “对。听说相当不错。恐怖的模仿滑稽作品(Barody)。” “模仿滑稽作品?” “即是──用喜剧的手法来演恐怖故事的模式。我没读过,所以不知道内容,水口同学说是那种形式的。” “那是……不可能的。我不会演戏呀。” “不是太难的角色。只要悄悄走近女孩身边,露出可怕的脸给她看就行了。” 竹林明的手轻轻搭住长沼的手臂。长沼感到身体好像有电流通过。 “可怕的脸……” “换句话说,必须请恐怖电影的著名主人翁登场才是。‘吸血僵尸’、‘海德先生’、‘剧院之鬼’、‘科学怪人’四个出场。” “大家一起出场?” “对。当然,剧戏部的人也可以演这些角色,可是他们都没看过那种旧片呀。” “说的也是。” “光凭照片来模仿装扮,毕竟演不出像样的动作和习惯什么的。因此她说‘奇情俱乐部’的人一定知道得更详细,你们一定看过很多次这些电影,可以演得像真的一样……” “那个当然。大家看都看腻啦──可是,四个人?需要那么多吗?” “唷,你们不是四人组吗?桥本同学、关谷同学、明石同学,还有长沼同学……” “那是不可能的!”长沼提高声音。 “噢,为什么?” “他们不干的。不──关谷可能会答应,因他喜欢出风头。不过,明石和桥本,特别是桥本那小子,如果听见这件事,他会勃然大怒的。” “所以我才来拜托你呀。哎,想办法和桥本谈一谈嘛。” “谈谈是可以……”长沼不情不愿地说:“但不能保证有回音哦。” “那就拜托了。希望今天之内答覆我。” “今天之内?”长沼反问。“不可能!那种事必须早一点告诉我|” “是我不好。”竹林明低下头来。“水口同学前些时候就叫我问你了,但我怕你骂我,所以一直不敢提出。” “没法子啦。”长沼搔搔头皮。“啊──今天桥本请假哪。” “真的?” “嗯。他妹妹好像受了伤什么的,所以请假。没有他就不能做决定啦。” “糟糕……”竹林明束手无策。“今天放学后我必须答覆她呀。她们今天好像也要开会什么的。” “真头痛。因为委员长是桥本……” “哎,长沼……”这句撒娇的话说了一半时,竹林明的两手搭在长沼的脖子上,然后,在长沼惊诧期间,她吻了他的唇。不是轻碰一下,而是用力压过来的亲吻。 “──哎,长沼。”变成私语的声音。“好不好嘛?” 那是热情的喃语。 长沼一阵头晕,脚步踉跄。长沼高头大马,当他踉跄时,活像一只大猩猩。 “你没事吧?” “嗯──好,交给我办。” 重新站稳的长沼用力地点点头。如果现在叫他向美国总统借一百块钱的话,他也会答应吧。不过如果叫他下次的数学ⅡB考试拿一百分……这个可能要重新考虑。 “那你肯帮我啰?” “对呀。今天委员长不在。换句话说,关乎紧急问题,副委员长必须代委员长作出决定!” “对嘛。” “好,你可以答覆戏剧部了。说OK吧!” “好高兴!多谢!” 竹林明欢喜地跳跃,然后再一次在长沼的脸上印上一吻。 “喂,好了……”长沼羞红了脸。“那我马上去召集其他两个来商议啦。” 说着,他已带着轻快的脚步往前奔去。 目送他离开的竹林明突然回复严肃的脸孔。跟刚才向长沼撒娇时相比,宛若另一个人似的一脸成熟。 238 然后,她的唇端有点冷嘲地笑了。 一骨碌转身准备迈步的竹林明,突然察觉香烟味道而止步。 白色的烟雾,像蛇一般从讲堂外侧的支柱背后扭曲着爬出来。 “──谁?”竹林明喊。明石一郎倏然出现。左手把拢长发,右手将香烟放在嘴边。 “明石同学。”竹林明并不表示惊奇。“刚才的登场方式,应该播放主题音乐才是。” “我看到啦。”明石抿嘴笑着走近她。 “你偷听?” “我只是来抽烟,偶尔撞见你们在幽会──” “好古老哦。什么‘幽会’的。” “喂,竹林君,”明石的语气完全改变,沉重而有含意地问:“你为何加入‘奇情俱乐部’?” 他在竹林明周围慢慢踱步。 “因为喜欢。” “假的。”明石顶撞地说:“你另有目的。对不?不然,你不可能假装爱上长沼那家伙的。” 竹林明扬声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 “其实你在嫉妒,对不?” 明石的脸僵住了。 “胡说!不……你说对了。” 明石向竹林明逼近,她后退。 “为何要吻他?假如你想操纵长沼,没必要做到吻他的地步;只要对他微笑一下,他就像糖果般溶掉。干吗吻他?” 竹林明背靠着讲堂的墙壁,明石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竹林明浮起笑意,不见恐惧,也不生气。 “我要吻谁是我的自由吧!” “不是!”明石突然爆炸似的叫道。“可以让你吻的,只有优秀的人而已!像我这样的人而已!” 明石深呼吸几下,镇定情绪。 “怎样?你也吻我吧!” “为什么?” “今天,那家伙要召集我们。我会反对你提出的要求哦。” “他已经接受啦。” “那种人的立场不稳定,只要我滔滔不绝地说一顿,他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而且,如果桥本知道这件事,他不会放过长沼的。” “如果吻你会怎样?” “我会站在你那边,桥本也会答应。”明石的脸凑近竹林明。“──怎样?” 竹林明闭起眼睛,眼皮微微颤抖,嘴唇微开。明石的嘴唇接近她那光润的朱唇──冷不防,竹林明迅速滑过一边溜了。 “为什么?” “我讨厌烟味。”竹林明转身就走。 “喂!我反对也无妨吗?”明石的声音掷向她的背影。 竹林明只是把脸转过来,答说:“随你喜欢。”就这样走开了。 明石那因愤怒而发抖的手,将香烟摔在地上。 竹林明出到校园,没有直接回校舍,在玩足球的男生们的横目注视下,她向女生们聚集的一角走去。 围成一圈的女生们不知在干什么,哗哗然发出叫声。 “不行呀!它会挠人的。” “来来来……这个给你,过来这边。” “不行不行,它的背弯起来了,在吼叫着哪。” 竹林明找到一位同班同学,问:“怎么啦?” “有只黑猫,但完全不黏人。” 竹林明轻轻分开人群,走进圈内──毛色很好的黑猫似乎相当激昂,龇牙咧嘴地发出威吓的叫声。 “它受惊啦。”竹林明说:“你们太吵了,它以为你们对它不利。” 竹林明向黑猫走近。 “竹林明!它会挠你哦。”同学喊。 “别吵──来,没事的。别怕。” 黑猫十分谨慎地用绿色的眼睛凝视竹林明。她蹲下身去,轻轻伸出右手。 突然,黑猫的前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动了。有人“哗”地喊了一声。 竹林明的右手背上出现三道伤痕,鲜红的血滴在地面。她的手缩了一下,立刻又若无其事般伸出来。 她的指尖碰了黑猫的眼睛之间,开始轻抚它的毛。黑猫一直不动。最后,她的手指绕到黑猫的下巴下面,开始抚摸它。 黑猫就这样坐着,闭起眼睛接受她的抚摸。 “乖……已经没事了。” 竹林明低语。周围的女生们也一同静下来观看。 黑猫开始舔竹林明的手背,用它粗糙的舌头,一心一意地舔她流血的伤口。 “谢谢……没事的,没啥大不了的伤。”竹林明两手抱起黑猫贴近胸膛。“你从哪里来?” “──嘿,原来在这里呀。” 一个高高瘦瘦、西装打扮的青年分开女生们走过来。他有一张娃娃脸,予人好好先生的笑脸。 “你的猫?”竹林明问。 “是的,不知几时不见了──”片山说到这里就没说下去。 后来,片山这样对晴美说:“黑衣女孩抱着黑猫,抚着猫头,看着我微笑。当时──是真的──女孩的眼睛发出绿色的光!” 在说明片山何以跑来上志学院前,先让我们跑去附近的空课室,看看“没有委员长”的“奇情俱乐部”干事会的情形。 “──我喜欢这种玩意儿。” 听了长沼的话后,关谷显得兴冲冲的。 “明石,你觉得如何?” 长沼尽量若无其事地问,因他十分明白,如果明石反对就麻烦了。 “──桥本会怎么想呢?”明石说。 关谷也认真起来。“对呀──毕竟要桥本也一起做决定才行。” “可是,那样子就来不及了。”长沼拼命游说。他不敢说已经答应人家了。 “桥本会反对哦。”关谷说:“他一定勃然大怒,说是对‘奇情俱乐部’的侮辱。” “可是,我觉得不妨合作。关谷也这样想吧?如此一来,今天只有三个人,二对一哦。”长沼说。 “但我……”关谷迟疑。 “你干什么?刚才明明赞成──” “可是,桥本为她加入的事很生气哦。如果再加上这样的话……” 长沼烦躁极了。那个他当然知道,不需要关谷特意告诉他! “还是等到明天再说吧。”关谷说。 “都说不可以──” “有啥关系呢?”明石打断说。 “什么没关系?”长沼困惑地问。 “我是说,不如接受戏剧部的要求吧。”明石木无表情地说:“这就变成三对一了,毋须等到明天。” 长沼露出笑脸。 “是吗!那你赞成啰?喂,关谷你也赞成吧!” 关谷不时望望明石,用含糊的声音说:“既然明石这样说了……” “好,决定了!”长沼“彭”地用手拍打桌子。“来,你们想演什么角色?” “我可不要做‘科学怪人’哦。”关谷说:“最‘有型’的是‘吸血僵尸’吧。” “‘吸血僵尸’由我来演。”明石说。 239 片山飞快地潜身在桌子后面。 以片山而言,罕有地反射神经和常人一样作动,不然早已被对方发现了。 问题是如何在不让对方察觉的情形下从这里移到门口。对方慢慢走向桌子之间。 总之,这样下去的话,很快就会被发现。必须行动才是。 但一动的话,就要从桌后出去。片山四肢匍匐在地,屏住呼吸沉思。 “镇定。镇定啊──应该有办法的。”他告诉自己。 对呀,对方往我这边走近来,即是在移动着,因此我只要往死角的位置移动就行了。可能绕远道,但不至于被对方发现,我就得以脱身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碰碰运气看吧! 片山不理手和裤子都会弄脏的事,在地上爬着往前走。“咯咯”的脚步声接近。片山加快脚步──不,是手和膝头的步伐。 畜牲!为何不能像福尔摩斯那么轻快地前进? 但在千钧一发之际,片山绕到桌子旁边,同时知道对方在桌子前面止步──她看到了吗? 可是,听不见对手的脚步声。成功啦! 片山又往前进发。他沿着房间的墙壁前进。只要沿着墙壁走,肯定可以走到门边。 到房门那边,必须经过四张桌子。从那里到门边,不过一、两米的距离。只要飞快地冲出去就得救了。 但愿谁都不发现……他带着祈祷的心情,经过一张桌子、两张桌子…… 突然,他的视线角落被某个移动的物体捉住。往横一看,立刻瞠目。 有个女子坐在那里。由于片山四肢匍匐往前的关系,结果,他的视线对着那个女子的脚面。 她盘着腿,裙子被扯到膝头上面一点。于是,那双肉腾腾的大腿正面扑进片山眼内,再加上她的双腿在摇动的关系,白色内裤不时映入眼帘。 片山一阵头晕,全身动弹不得。不过,你可不能想歪。对于有女性恐惧症的片山来说,那个刺激太强了些。 振作吧!还差一点点就去到门边了! 他重新振奋。只要再过一张桌子就抵达目标了! 就在这时候── “啊!”女人叫一声。接著有什么突然倒下。接着的瞬间,热烫烫的茶“飒”地倒在片山头上。 “哎哟!”片山惨叫着跳起来。 “哗!”女人的惊呼紧随着。“色狼!色狼啊!” “不是!不是!是我!”片山慌忙站起来。 “咦?阿义,你在这儿呀!” 高高兴兴地走过来的是片山的姑妈儿岛光枝。片山叹息着从口袋掏出手帕来,揩拭他那被茶淋到、宛如涂了发油的头发。因他看见这位姑妈的人影,连忙躲在桌子下,正在设法逃走时,却发生这种意外…… “你在那里干什么?”光枝乐不可支地问。 “呃……我在做实验,据说用茶洗头可预防秃头什么的。”片山说。 “再浇一点如何?”坐在椅子上的那个新来的女子瞪着片山说。 “阿义还不要紧吧。”光枝当直接受了。“不到三十岁就秃头的,都是有头脑、多劳碌的人哦。” 我不是像傻瓜吗?片山苦笑着想,自己好像不怎么聪明嘛。 “哎,给我一点时间。”光枝总爱突然袭击。如果送子的是鹳鸟的话,说媒来的大概就是这种啄木鸟科的女性了,因她总是忙着找人提亲的关系。 不过,她每次突然造访搜查第一科,都能把当刑警的片山逮个正着,只能说她是天才了。 片山知道反抗也没用,于是死了心,和光枝一同走去地库的咖啡室。 说来不可思议的是,光枝来的时候,那个啰唆的栗原科长每次都不在。说不定这个姑妈在某个秘密情报部当顾问。 实际上,光枝情报之丰富也真令人惊讶。这天也是,在进入正题前,她把所有亲戚的近况有如全景立体画般接二连三地在片山面前展开;好不容易进入正题时,片山已喝了三杯咖啡了。 “──这个怎么样?” 光枝本来正在谈着家教会朋友的孩子考试的事,现在突然拿出照片摆在片山面前。片山看看照片,问道:“这就是那个考生?” “你说到哪儿去了?找阿义商量考试的事有何用?” “那么,这女孩怎么啦?” “做你的老婆怎么样呀。那还用说?” 片山重新拿起那张照片来看。 “──很久以前的照片吧。” “新的呀。” “可是,看上去好年轻哪。” “娃娃脸嘛。” “几岁?看起来顶多十六岁。” “怎会呢?”光枝笑了。“十七岁啦。” 没啥差别。 “十七?十七岁?”片山瞪圆了眼。“开玩笑!我已快三十岁了,她才十七岁……” “这是缘份嘛。”光枝本是“压力”主义者,但在见面以前是“缘份”优先。一旦开始交往以后,她就会直接或间接地施以压力,纠缠不休了。 “不管有没有缘份,对方太可怜啦。” “有啥关系?只要对方说好就行了。” “人家一定会拒绝的。” “谁知道?各花入各眼嘛。”以媒人婆来说,光枝的口才不算好。“而且呀,你和她因奇妙的缘份而结合哦。这点很重要咧。” “缘份是什么意思?” “阿义,目前你在承办什么案件?” “有个叫野田惠子的女孩被杀了。你知道吧。我虽不能防止煤气爆炸的危机──于未然,但因及时叫公寓的住户避难而受奖励。” “那宗案件啊!” “什么?” “这照片上的女孩的堂妹的朋友认识野田惠子的朋友哇。” 相当遥远的缘份哪,片山想。 “还有,这女孩是上志学院高校的二年级学生哦。” 片山想了一下。“哪间学校?” “上志高校。你不知道?” 片山终于想起来了。被刺伤而失踪的桥本信代和她哥哥康夫念的正是上志学院高校──这照片上的女孩也念上志?说是巧合也很有趣,可是,何以光枝特地提出上志的名字来? “这和上志高校有何关系?” “对呀。被杀的野田惠子,她的男友好像也是上志的人哦。不是很棒吗?” 棒在什么地方,片山也不明白,不过,现在要找的是野田惠子的恋人。可是,尚未出现过上志学院高校的名字。 “姑妈,你从哪儿打听出来的?” “从她那里呀。” “她?” “照片上的女孩呀。即是她的堂妹的朋友,从野田惠子的朋友那里听说她──” “等等等等……我有点不明白。” “是吗?很容易明白的──即是说,那个野田惠子的恋人,好像是上志高校的学生的意思啰。所以──” “那么,照片上的女孩知道那件事?” “对呀。如何?想不想见见她?” “见见看也好。”片山热衷地说。 “好极啦。”光枝差点没拍手叫好。“那么,下个星期天,找间酒店──要不要开房?” 有如此可怕的相亲吗? “我没空和你谈那种事。”片山站起来。“我现在就去见她。” 光枝仿佛吃了一惊。“但她今天要上课哦。” “学生本来的样子,只有在学校时才能看见。” 片山急急忙忙地走出咖啡室。 “看来他相当喜欢哪……”光枝满意地自言自语,然后满脸困惑。“但是照片和身世书都没带走哇。” 片山准备直接前往上志高校。怎么说?这是谋杀案的侦查工作。好不容易才掌握到线索! 他干劲十足地回到搜查第一科的房间时,不见科长和根本刑警。看来只好一个人出动了。 “片山先生。”刚才把茶淋在片山身上的女孩喊住他,片山采取逃跑的态势。 “刚才对不起──” “算了。我没生气呀。”对方反而表现出很愉快的样子。片山松一口气。 “那是误会。” “对呀。假如传进栗原科长的耳里,可能真的会误会哦。” “哎,你……” “你偷看了我的裙内风光,就要陪我一下哦。”她半带笑说看,可是语气好像很认真似的。“那么,明晚留给我吧。” 说完,她回位子去了。 片山呆了一阵,目送她,然后振奋精神,准备外出。 出到外面截了一部计程车。 “去上志学院。” 240 坐好后,闭上眼睛,准备小睡一会儿。 “──那间什么在哪儿呀?”司机的声音使他张开眼睛。 “你不知道?地点是,呃……”连片山也不知道。“等我一下。” 片山下了计程车,赶去刚才光枝和他去过的咖啡室。说不定她还在。畜牲!连地址也不问,我真是……不,可能正是我的作风。 恰好跟走出咖啡室外的光枝遇上了。 “好极啦!姑妈,那间上志学院的地址──” “我就猜到是这回事。你去拜访人家,却连对方的名字和长相都不懂呀。” “是吗?” “呀,这个。身世书和照片。学校嘛──” 把姑妈的说明记下后,片山赶紧回到计程车上。 呜呼!这副德性,难怪每次都被晴美或福尔摩斯取笑。在开动的计程车中,片山开始打瞌睡。蓦地醒来,被不祥的预感袭击。他探探内袋,想想搞不好…… 望望钱包,片山脸都白了。里面只有一张千圆钞票! “喂,司机,麻烦你转去东中野。” “方向相反哦。” “有急事嘛。” 司机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假如他知道片山没带钱,肯定欢欢喜喜地掉头。 片山叫司机在公寓门口等一会,然后走进屋内。晴美带着困倦的脸走出来。 “──找到线索吗?” “桥本信代那边毫无消息。不过,野田惠子命案方面有一点。说不定这两宗案件有点关系。喂,给钱来。” “慢着。什么意思?” “别管,给我一点钱吧。计程车在等。” “不说的话,一分钱也不给。” 没法子,片山把儿岛光枝的话重复一遍。 “那么说,桥本信代可能掌握到野田惠子命案什么哪。不是很有趣吗?” 睡意不翼而飞,双眼发亮。 “好了,快拿钱来呀。” “等等,我马上准备好。” “拿钱需要准备吗?” “一起去呀。” “喂──” “不带我去就不把钱给你!” 片山气鼓鼓地坐下。 回到计程车上时,变成二人二猫的团体。福尔摩斯和那只寄居片山家中的黑猫也跟来了。 “它终于肯吃饭啦。”晴美轻抚黑猫的头。“名字怎么办?” “叫阿黑什么的不就好了?”坐在前座的片山说。 “没点品味!是雌猫哦,起码要叫‘奴华尔’什么的才对。” “那样是咖啡室的名字咧。” “那叫‘妞儿’好了。黑是‘夜’嘛(“妞儿”是法文译音,有“夜”的意思──译者注),很衬,也有猫的感觉。你觉得如何,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喵”一声表示赞同。于是福尔摩斯和妞儿、晴美和片山(不知何故排名最后)一行人,来到了午休时间的上志高校。 “──警方人士吗?”校长是那种因多虑而患胃溃疡的类型。“我的学生做了什么──” “不,只是想和她谈一谈罢了。”片山尽量轻松地说。 “学生叫什么名字?” “呃──叫荻野邦子吧。” “荻野君!她是模范生,长相好、身材也好、歌声也不错──” 似乎没啥关系呀,片山摇摇头。 “总之,只要和她谈一谈就行了。如果可以见到她的话。” “好的。”校长心情沉重地点点头。“现在午休,她在哪儿呢……请在此稍候。” 校长走出会客室后,片山起身,从窗口眺望校园。 现在的高中生,大家的身形和大人一样。连高瘦的片山也自叹弗如的高大男生、身材成熟一如大人的女生…… 满身泥泞在校园中跑来跑去的人影已不复见。学校操场本身也不是用泥土造的了。 “完全改变啦……”片山唏嘘感叹。“──咦?” 因他见到晴美跑出校园去了。 看样子有事发生了。片山走出会客室,在走廊上跑。 出到校园四处张望时,晴美也发现片山,向他走过来。 “妞儿不见了啊!” “什么──啊,那只黑猫呀。” “只是稍微没注意的空档……跑到哪儿去了呢?” “福尔摩斯呢?” “它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没回来啊。” “没法子呀,它是来去无踪的‘风来坊’。好,分头找吧。我去学校操场转一圈。” “可以是可以……不要紧吗?”晴美问。 “为什么?” “不会被搞错是变态佬吧。” ──如此这般,片山遇见了抱着黑猫的竹林明。 6 “我是荻野邦子。”那少女一踏进会客室就鞠躬。传来“喵”一声答覆。 “咦,怎么……”荻野邦子喃喃自语。 是校长叫她来的,由于她开了门就低着头没看里面的关系,没发觉谁也不在──不,沙发上躺着一只优雅的三色猫,就如房间的主人一样。 “你在那边干什么?” 荻野邦子喜欢猫。她悄然走近沙发,向它伸手。动物被追逼时会陷于过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但它分辨得出谁是疼惜自己的人。 “毛色好美啊──有人养你吧。你是美人儿哪。” 邦子用指尖去摩裟三色猫的鼻子。猫一直闭起眼睛让她抚摸。 “好可爱!你从哪里来?不可能是那个校长养的猫吧。” 猫不可能回答,她却忍不住和它说话。这是爱动物的人的特性。 “刑警先生怎么啦……” 三色猫倏地跳到地上,邦子随后坐下喃喃自语。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会客室暖洋洋的。可以望见在校园嬉戏的学生。 “快十二点五十分啦。”邦子看表。是米奇老鼠的腕表。五十分时响铃,一点钟开始下午的课。 没关系啦,邦子想。反正是“公事”,占用上课时间也无妨。 “──好困哪。”邦子站起来,走向窗口。她出神地望着校园──啊,大泽君,他和阿雪手牵手走着。他明明有个叫智加的女朋友了。好──揭穿他! 现在高校生的话题尽是这种东西。如果加油添酱说:“我看到了,他们在树后接吻。”任何人听了都会眼睛发亮,嘴里喊说:“嗄?真的?”其实内心不信。即使知道是改编的,还是觉得好玩。 在大人眼中,邦子这世代的孩子令人畏惧,但当事人却不觉得怎样。主要是他们的生活太无聊了,所以要演戏,使自己的生活添加浪漫色彩。 连邦子也是这样,如果告诉什么人说某人吻了自己(其实她还没初吻经验),听的人也知道是假的,但仍表示惊奇说“啊──好棒呀”。换句话说,明知那是游戏,大家却乐此不疲。 邦子站在窗旁。窗口恰好在门口的对面。邦子背向房门而站。 241 三色猫──当然是福尔摩斯──走到房间角落坐下。人说春眠不觉晓,然而对福尔摩斯来说,一年到头都是春眠的季节。相对地,它的睡眠很浅。 门钮静静地旋转的声音,使福尔摩斯睁开眼睛。房门是往福尔摩斯所在的地方打开的,福尔摩斯看不见开门的手。 房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打开。不是正常的开法。 “喵。”福尔摩斯尖叫。 “怎么啦?”邦子回头。她看到房门开了。然后,站在那里的“东西”的脸也看到了。 福尔摩斯在地面跑两步,然后身体在空中依若直线的轨迹,扑向邦子的肩膀。邦子的身子倾斜一边。 同时,银色的刀光在会客室中闪过。 “啊──” 尖刀插在邦子的左臂上。假如她站直的话,肯定刺中心脏无疑。 福尔摩斯描成抛物线着地。门发出声音关上。 “啊……好痛……” 邦子感觉到有寒意掠过麻痹的左臂。鲜血从左手的指缝间往下滴落。 邦子在原地蹲下去。 “什么人……”喊不出来。她问走向门口,但头昏眼花,脚步踉跄。她抛身坐在沙发上。剧痛从左臂直贯透脑门,邦子狂叫。 福尔摩斯奔到门边。可是,门钮是圆的,它不可能跳上去转开它。 福尔摩斯环视室内。斜斜对着窗口的地方有个挂衣架,在一支粗棒的周围有勾子。 福尔摩斯飞快地在那个挂衣架和窗口之间看来看去──作出判断了吧,它助跑一下,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粗棒上面有个小圆板,周围安着挂帽子的勾子。福尔摩斯的前肢搭住那块圆板,悬挂在那儿。 福尔摩斯的重量使挂衣架摇晃。总算上到圆板顶上的福尔摩斯瞄准窗口的位置,一骨碌转到对面方向。它用力踢圆板,然后跃下。挂衣架往反方向倾斜,没有回原位,而是倒下。 挂衣架的尖端击破窗口。会客室里响起玻璃打破的声音。 “──什么事?” “怎么啦?” 好些在校园的学生跑过来,然后从窗口窥望里面。 “不好了!有人受伤!” “她流血啦!” 邦子软绵绵地倒在沙发上。鲜血染红了沙发的把手部份。 “妈的!”片山摇头。 “总算止了血。”保健室的女人说:“不过,必须带她去医院才行。” “刚刚叫了救护车。” 片山俯视那个苍白着脸、躺在保健室的硬床上的少女。 抢先出击──凶手以为荻野邦子知道什么,大概想杀人灭口吧! 可是,这个时机不会是偶然。片山来了,表示想找她谈谈。校长去叫她。她来到会客室。然后,片山出去找“妞儿”,没人在,所以她等着。这时凶手来了…… 确实是快速的行动。凶手怎知片山会来?从片山和校长谈话到邦子被刺伤为止,才不过十分钟左右而已…… 总之,那件事待会才说。现在要关心的是荻野邦子的伤势── “你是刑警先生?”邦子张开眼睛。 “是呀。你不要紧吧?” “嗯。那三色猫呢?” “它是我的猫。” “真的呀!它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福尔摩斯?” 听了邦子的说明,片山点点头。 “──主人人好嘛,自然猫也受感化──哎哟!” “怎么啦?” 福尔摩斯挠了一下片山的脚。 “噢,你在哪儿呀──叫福尔摩斯吗?很好玩的名字。”邦子微笑。 “见到凶手的脸吗?” “嘎?呃……好像见到又好像没见到……” “见到还是没见到?” “见是见到的──”邦子迟疑地说:“他戴着面具哪。” “面具?” “对。正确地说是面罩。” “怎样的?” “‘剧院之鬼’。” “──你说什么?” “有部叫《歌声魅影》的古老奇情电影,里面有一个‘剧院之鬼’的角色,是戴面罩的。” “‘剧院之鬼’呀。”片山也听过这个角色。 “在骷髅头上只有眼球嵌在那里的脸。” “嗯,有点印象。那么,凶手戴着那个面罩吗?” “嗯。所以看不见长相。” “服装方面呢?” “穿着斗篷哦。多半是‘剧院之鬼’的,不然就是‘吸血鬼’的斗篷。” 片山困惑了。这间学校是鬼屋吗? “可是,为何会有那些面罩、斗篷之类的东西?” “一定是从‘奇情俱乐部’的房间拿来的。” “‘奇情俱乐部’?” “那是喜欢奇情或恐怖电影的人组成的兴趣小组。在那个房间里,放着各种奇情电影的主角的面具或衣裳哦。” “‘奇情俱乐部’呀──那个房间没上锁吗?” “不晓得,会上锁吧?我不是会员,所以不知道。我想桥本同学一定知道。” 隔了一会,片山反问:“你说谁?” “桥本。高三的,他是俱乐部的委员长。” 桥本──即桥本信代的兄长吧。不过,他今天应该没来学校,因他妹妹失踪了。 桥本信代是被尖刀刺伤的。然后荻野邦子也是──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哎,刑警先生。”邦子说:“找我有什么事?” “嗄──呃,对。想问问你有关野田惠子的事。” “谁?哦,遇害的那个呀──但是,你从哪儿听说的?” 片山决定不作答。他不想碰相亲、结婚之类的事。 “听说野田惠子的恋人是上志高校的学生。是真的吗?” “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不敢肯定,但大家都这样说;而且啊,好像是‘奇情俱乐部’的人喎。” “那个,肯定吗?” “只是听闻而已──不过,‘奇情俱乐部’有十几个会员,不晓得是当中的什么人哦。” “是谁告诉你的?” “忘了。” “忘了?不是你的朋友?” “因为是在派对上谈起的嘛。好几个人在吱吱喳喳的,提起野田惠子的事,有人说‘我知道她的事哦’什么的,于是七嘴八舌地乱成一团。当时就有人说:‘大概是被男朋友所杀的吧?她的他是上志的人哦。听说加入什么奇情电影兴趣小组的。喜欢那种东西的人嘛,一定有点不正常。’──的确是那样说的。” “唔。当时参加派对的是些什么人?” “不清楚。大家都随意带朋友来,有几十个人哪,而且我醉了──啊,糟了!”邦子伸伸舌头。 “不太令人钦佩哪。”片山苦笑。“‘奇情俱乐部’的委员长的妹妹也在吧?” “你很了解嘛。高一的,长得很可爱。虽然我和她没怎样谈话──哎,刑警先生,狙击我的,会不会是杀野田惠子的凶手?” “那可不能这样断定。不过,对方戴上那种面罩和斗篷想杀你,可能是和‘奇情俱乐部’有关的人也说不定。你有什么头绪?” 242 “我并没有风骚到如此被仇恨的地步哇。”邦子微笑。 见到差点被杀,却似乎因此而觉得有趣的邦子的模样时,片山感觉到代沟的存在。不过,不管是谁,如果突然差点被杀,大概不会立刻涌起真实感吧。 保健室的门打开,晴美探脸进来。 “哥哥,救护车来啦。” “好迟啊。好,先把担架弄来这里──” “现在来着──不要紧吧?”晴美来到床边。 “嗯。托这猫咪的福,我获救了。” “你们居然在如此荒谬的情形下相亲哪。” 片山“嘘”地捅捅晴美。 “呀?”邦子一时之间感到莫名其妙,盯着片山的脸。“啊!那么说,儿岛阿姨说我的相亲对象是个刑警,原来是你呀!” “嗯……呃……是这么回事吧。”片山含糊地说:“不过,今天是以刑警身份来的。” “好意外哪。”邦子说。 “什么意外?” “儿岛阿姨说,不要过份期待对方的外表,我以为很糟糕呢!不过,也不算太差嘛。” 邦子被救护车送走后,晴美才敢噗哧大笑。 “有什么好笑?”片山气鼓鼓地说。 “对不起,因为……咦?福尔摩斯和妞儿呢?” “又失踪了?” 二人出到走廊看时,恰好看见福尔摩斯走过来。 “咦,福尔摩斯,妞儿怎么啦?”晴美喊。有个抱着妞儿的女生从后面走来。 “嗨,你是刚才那个……”片山说。 “它跑到我的课室外面叫哪。” “是吗?谢谢。”晴美接过妞儿。“不能随便乱跑哦──不过,好奇妙哪。它好像很快就亲近你啦。” 那女生笑了一下。“因为我喜欢猫的关系吧。”她说:“呃……你们是警方人员?” “对呀。啊,我不是。他大致上是个刑警。” 晴美的说明总是多说一句。 “发生什么事?大家都在谣传着,说荻野同学受了重伤什么的……” “嗯,被尖刀刺伤了。” “哗,可怕。” “她是你的、朋友?” “不。我是最近插班的,不太知道。我和她也不同班。是谁做的?” “好像是‘剧院之鬼’。” 那女生有点生气的样子。“请不要作弄人!”她瞪片山一眼。 片山连忙说明事情经过。她表示惊奇。 “那是我们俱乐部的人啰?” “你也加入了‘奇情俱乐部’?” “嗯。” “是吗?那么,可以带我去那个房间吗?我想看看里面。” “好的。可是──在上课中──” “是吗?那就──喔,刚好校长来了。就说是公务吧。” “你好,刑警先生。事情变得岂有此理了──”校长似乎大受冲击。片山说出情由,请校长写了一张因公务而不能上课的字条,交给那个女生。 “拿这个去向老师解释好吗?”片山说。 “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竹林明。” “竹林君。拜托了。” 竹林明快步走开时,妞儿又想追上前。晴美连忙把它抱起。 “你怎么这样呀?”晴美说。 “大概竹林君和野田惠子相似吧。”片山说。 竹林明弹跳似地回过头来。 “刚才……你说什么?” “嗄?呃──野田惠子是这黑猫以前的主人。它似乎……” “是吗?”竹林明已回复平静。“没什么。” 她快步走了。晴美抚摸着妞儿的头说:“看到她惊诧的样子吗?她一定是对野田惠子的名字有印象。” 对于愈搞愈复杂的事件,片山开始厌烦。真凶会不会突然向警方自首?推理小说的读者可能会生气,可是对查案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急转变化了。 “校长先生──”片山叹一声。“我想向你请教一下。” 看来起码凶手不会马上自报姓名了。 7 由于会客室的现场有当地的刑警和鉴证人员在,所以片山被请去校长室。 想起还没请教校长的姓名,于是片山重新自我介绍。那位本宫校长似乎是那种一有麻烦就独自苦恼的人。 “真是……这种事件是敝校开办以来第一次……敝校完全没有校内暴力问题,全是认真的好学生。实际上,这十年来,受到退学处分的一个也没有。这是敝校的优良传统,以及热情的教师们不断努力的成果──” “请冷静些。”片山连忙打断他,因他好像在朗读学校手册似的。“我猜凶手知道我要见荻野君的事,所以想杀她。换句话说,凶手知道我来的目的。问题是,凶手怎会知道这件事?” “说出去太不光彩了。一切都是由于我领导无方……” 看来本宫校长还不明白说话的重点。 “我提出要见荻野君的请求,然后校长先生就从会客室出去了。你在哪儿找到她?” “最初嘛……我去荻野君的课室看看,她不在。我问学生,他们说她好像去了三年级的课室,于是我去那边。” “她在那里吗?” “嗯──应该说不是吧。” “即是不在?” “在三年级的课室外面──我在走廊上遇到她的。她好像有事去那边,办完就回来那样。” “那么,你在走廊上和她谈话啰。你怎样和她说呢?” “呃……我说警方的人有事找你,在会客室等你,大致如此。” “没说为了什么事吧?” “因我不知道你要谈的内容嘛。” 说的也是。 “你和荻野君谈话时,旁边有谁在吗?” “旁边?” “是的。经过身边的,或从课室窗口听见之类……” 本宫摇头想了半晌,说:“完全想不起来哪。” 那个当然啦。片山也不抱着太大期望。因为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的关系,不可能记住当时有谁经过身边的。 “你晓得是在哪个课室前面和她说话吗?” “这个……” “在窗口附近吗?” “这个……” 一言以蔽之,什么忙也帮不上。 “我──即是有刑警来找荻野君的事,你有告诉其他人吗?” “不,那个绝对不说的。” 总算得到清楚的答覆了。换句话说,凶手听见本宫和荻野邦子的对话。大概是偶然吧。然后察知来意,为了灭口而决心杀了她。他从“奇情俱乐部”的房间拿到“剧院之鬼”的面罩和斗篷,然后袭击在会客室的荻野邦子…… 可是,尖刀呢?从哪里得来?不可能如此突然就拿到手吧。 或许从尖刀可以掌握什么,片山想。 有人敲校长室的门。竹林明探脸进来。 “嗨,来得正好。”片山站起来。 “关于这次的事件,是校方的疏忽──”本宫校长又以解说新闻的语气开始唠叨了。片山、晴美、福尔摩斯及妞儿等二人二猫赶快离开校长室。 “奇情俱乐部”的房间在二楼。去那里的途中,片山得悉除了当委员长的桥本外,还有长沼、关谷、明石三个是中心人物。 四个高三学生吗?说不定杀野田惠子的凶手在其中…… “里面有面罩、斗篷之类的事,大家都知道吗?”片山问。 “我想是的。”竹林明点点头。“虽然只是听说,文化祭的时候,好像每次都会展览那些面具。” 这样一来,凶手也可能不是“奇情俱乐部”的人了。不过,突然想到要戴上那种面具或斗篷的,若不是和“奇情俱乐部”有关联的人就不会想起来的吧。 “房间没上锁吗?”片山问。 “本来应该上锁的,但因社团最近才成立──以前只是普通兴趣小组罢了。所以,我们要求不上锁……” 在各科目的研究室当中,有道门挂着“奇情俱乐部”的崭新木牌子。 “其实所有社团的房间全部在另一栋楼,但因没空房间,所以临时利用这里做活动室。” “进去看看──尽量不动里面的东西……” 开门一看,窗口拉上厚窗帘,里面漆黑一片。 “我来开灯。”竹林明先进去了。过了一会,萤光灯亮了。 片山吓得差点跳起来。他的旁边竖着一副骷髅骨,好像想和片山说话的样子。 “──厉害。”晴美喃喃自语。房间并没有乱到像鬼屋。 实际上反而像博物馆。房间虽小,但周围贴满照片的壁布板,“科学怪人”啦、“吸血鬼”啦、“狼男”的脸哦,以及片山不认识的怪人们并排相迎。 瞬间令人产生被鬼怪包围的错觉。 房间中央站着一个披斗篷的“吸血鬼”。当然不是真的“吸血鬼”,而是让跟常人一般高大的人偶穿上衣服所致。 “是不是做得不错?”竹林明说:“听说是从百货公司的销售处骗回来的塑胶模特儿。” “这么大怎么搬回来?” “手啦、脚啦、头啦不是分开的吗?好像是几个人同心合力干的好事。” “好过份。”片山苦笑。“──那个‘剧院之鬼’是哪一个?” “呃,我想是在里面壁橱中吧……” 房间深处有窗,窗旁有个两面开的壁橱。竹林明走向那边时,福尔摩斯叫了一声,小跑步追越竹林明,在壁橱前回过头来。 “怎么啦?”竹林明好奇地说。 “等一下。”片山阻止竹林明。“可能有人躲在里面。” “里面?” 片山悄悄伸手去拉壁橱的门──突然闻到怪味。是烟味吗? “喂,谁在里面?”片山喊。“我开门啦!” 壁橱的门突然打开。 “吵死人啦。”一个长发的男生打着哈欠出现。“难得睡午觉。” “明石同学!”竹林明大吃一惊。“你在里面干什么?” “抽根烟罢了。”明石伸个大懒腰。“上完课了?” “你叫明石君吗?是‘奇情俱乐部’的成员之一吧。”片山说。 “对。你是谁?” “警务人员。在这种地方午睡,不是很怪吗?” “我是诗人。艺术家喜欢古怪的地方。” “里面有‘剧院之鬼’的面罩和斗篷吧。” “嗄──哦,阻碍嘛,我把它丢在那边啦。”明石指指地上。“咦,跑到哪儿去了?” “装糊涂的话,事后麻烦哦。为何躲在那种地方?” “怎么,想找碴讹诈呀?” 对方之所以生气,多半是心中有鬼。片山即使经验不够,却知道这一点。 福尔摩斯扑向明石的长裤,伸爪勾住他的裤袋吊挂着。 “好家伙!干什么?”明石闪身想甩开它。 243 “喂!给我看看口袋里面!”片山用严厉的语调说。这个大概只有初中生管用吧。 “知道啦。”明石耸耸肩。他从裤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香烟盒。是外国烟。 “这是──”片山嗅了一下味道。“不会是……”他看明石的脸。 “大麻哦。要不要来一口?”明石满不在乎地说。 “你做这种事,知不知道后果?” 明石扬声笑了。 “好,跟我一起来!”片山捉住明石的手腕。 就在这时候,门口有声音说:“原来你们在这儿呀!” “咦,石津。”晴美回头说。 “我到处找你们。有事相告。”石津走进来,东张张西望望地说:“片山兄的照片怎么不放进来?” “什么意思?”片山吼。 “没什么──” “对了,有什么消息报告?” “啊,忘了。那个女孩找到啦。” “桥本信代吗?” “嗯。据说没有生命危险。” “喂!”明石突然打岔。“桥本的妹妹怎么啦?” “啊!是你了!”晴美想起来。“我从医院打电话去你家,你竟不来探望──” “电话?谁晓得那个!” “但你不是叫明石一郎么?我通知你说信代小姐被刺伤的事,而你只是‘是吗’一句……” “我不知道有那种电话!到底是谁刺伤她的!”明石相当激动似的大声叫。 “怎么回事?”石津惊讶地望着大家,手不经意地挥动着。恰好他站在骷髅旁边。他的手踫到了,骷髅摇晃了一下,往他身上靠去。 “嗯?”石津倏地转向旁边,正好和骷髅打照面。 “哗!”石津嚷着挥舞双手。骷髅的头被打脱,飞向空中,然后像传球似的飞向晴美胸前。晴美本能地接住,又大叫着把头盖骨抛出去。 “信代在哪儿?凶手是谁?” “到那边去!死人头!” “喂,头盖骨──” 石津想甩开骷髅而奋身格斗。明石揪住晴美的手责问。片山在追逐滚到地上的头盖头。 “奇情俱乐部”的房间发生大骚动。 福尔摩斯和黑猫妞儿坐在角落,用冷嘲的眼光观望眼前的骚动,仿佛在说:“这班家伙在搞什么鬼……” 第二章:基克尔医生与海德先生 1 “看来搜查工作很顺利嘛。”栗原科长愉快地交叠着双手,望着片山的脸。 “对不起。” “那么,野田惠子的恋人是谁?” “呃,那个多半……我想是‘奇情俱乐部’四个高三学生其中的一个……” “哦。刺伤桥本信代的是谁?为何她要逃离医院?” “由于她什么也不说的关系……” “是谁要杀荻野邦子?” “大概……是杀野田惠子的凶手吧……” “原来如此!”栗原夸张地叹一口气。“看样子搜查有大幅进展哪。” 这个挖苦专家!片山很想咬他一口。可能感染到福尔摩斯的习惯了。 “呃,勉强说来,有个叫明石一郎的学生可能有古怪。”片山尽量用理性的声音说:“因他吸大麻烟,他杀野田惠子的事很有可能。” 不太合逻辑哪,片山暗忖。 “科长。”走过来的是鉴证人员。“那支香烟分析出来了……” “喔,辛苦啦。怎样?有强烈到令人错乱的程度吗?” “是的。如果继续吸几十年下去的话,可能会得肺癌。” 片山问:“什么呢?” “那是普通的温性‘七星’呀。” “不会的!因为……” “留在他裤袋底下的叶子碎渣也检验过了,全是烟酒公卖局的制品。以年龄来说是早了点,但他尽了纳税人的义务吧。” 那王八蛋!在取笑人!片山脸都红了。 “啊,了不起!”栗原感慨地说:“你信任人的心情值得尊敬哪。” 被人嘲笑到这个地步,片山也按捺不住了。 “科长,让我再重复一次。很早以前我就递了辞职信,是科长把它收进抽屉里──” “别胡说。我怎会做那种事?那封辞职信在地下仓库。” 片山说不出话来。栗原叹息。 “真是麻烦的案件。凶手的目的是什么,毫无头绪。说不定又有另一宗案件发生了……” 搜查第一科科长作出如此发言,若是传出新闻界就变大问题了。盖因栗原的外貌温厚,却很认真地说这些事,所以份外可怕。 “那么,当前你准备怎么做?” “集中调查‘奇情俱乐部’那四个干事。他们当中和野田惠子有关系的是谁,应该有人更清楚才是。”片山说。 “唔。那是常识的线索吧。”栗原表示没兴趣的样子。“总之,先把乱七八糟的事件整理成一个,因为不可能彼此无关系的。” 这点片山也知道,不然就省事了。 “对了,你和那个被刺伤的女孩──什么荻野邦子的,是不是订婚了?” “科长!是谁这样说──” “不是吗?好像是你的姑妈什么的这样说的。还问能不能申请婚假哪。” 对于儿岛光枝的好管闲事,片山是愈来愈厌烦了。 回到位子,正准备外出时,电话响了。 “哥哥?” “晴美吗?你在哪儿?” “医院。你快来!” “哪里不舒服?” “傻瓜。是桥本信代呀。” “又不见了?” “病危了。好像有性命危险。” “知道。我马上去!” 片山急不及待地放下话筒,冲出搜查第一科。 不寻常。 从聚集在病房前的桥本家属的苍白而僵硬的脸色上,片山也直觉到情况并不简单。 “哥哥。”离远而站的晴美走过来低声说。 “怎么啦?” “很危险。大概……不行了。” 晴美的眼里闪着泪光。 片山盯着病房的门──不知为何而向自己表示爱慕的少女。然后在自己的公寓附近被刺伤。现在她快死了…… 传来“呱哒呱哒”的脚步声,不必回头已猜到是谁。 “石津,安静地走!” “对不起。”石津的表情也少有地严肃。 “信代跑出医院的理由揭晓啦。”晴美说。 “是她说的?” “不,医院查到的──她跑去堕胎了。” 片山一时语塞。 “即是说……她那副身子……” “对呀。被刺伤后的体力已经很虚弱了。这里的医生说,她一定是跑去找无牌医生做堕胎手术……” “岂有此理!” “对呀。太虚弱了……撑不住啊。” “跑出医院去做手术吗?她怕医院查出她怀孕的事吧。” “她想自己处理,不让家人知道吧。我了解她的心情。”晴美喃喃地说。 “是我害她的。”石津也抽泣起来。“假如我好好地看守着她的话……” “已经过去了。更重要的是──野田惠子也是怀孕时被杀的。信代有说出对方的名字么?” 晴美摇摇头。 “不管怎么问,她也不肯说啊。” 这时候,不知跑去哪儿的福尔摩斯走来,用沙哑的声音叫着,朝向病房的门坐下。 房门打开,医生出来了。 “医生,怎么样?”信代的父亲用红肿了的眼睛凝视医生。 “进去吧。”医生用无动于衷的声音说:“很不幸,是时间问题了。” “信代!”桥本康夫冲进病房,双亲跟着。片山等人也静悄悄地走进病房中。只有福尔摩斯宛如雕像般一直坐着不动。 244 “信代!是谁把你搞成这样的!”桥本康夫的声音颤抖,弯身在妹妹旁边。 信代的脸已了无生气。 “康夫,安静点。”父亲说。 “可是,爸爸──” “她想说就自然会说的。现在怪责她,太可怜了。”父亲的眼里已有泪水溢出。 信代的头动了一下,张开眼睛。 “信代,大家都在这里哦。”父亲握着女儿的手说。 “为什么搞成这样……”信代的母亲现在已无教师的影子,回复一个母亲的脸孔。 “抱歉哦……”信代用出奇地清晰的声音说。 “没事了。赶快好起来吧。” “给花浇水。别忘了。” “你自己来做不就好了?” 信代深叹一声。“我……累了。”她喃喃地说:“是我的错……不关别人的事……” “不要说那种话了。” 信代的视线游移着。然后,认出了站在门边的片山。她微笑了。 “哥哥。”晴美捅捅片山,推他向前。片山来到床边,说了一声“嗨”。 他想说点稍微像样的话,但说不出来。 “片山先生……手……”信代摇动一下她的手。 “哥哥,握住她的手呀。”晴美哭着说。 片山迟疑地拿起信代的手。那只手已完全失去气力,仅仅交到片山手里而已。 “就这样……握住吧。” “嗯,好哇。” “好困……好……” 信代的眼睛合上。她的手突然往下滑,片山用两手按住。 “医生──”父亲回头望着医生。医生叫片山退到一边,把量她的脉搏,打开信代的眼睑用小小的灯来照。 “──死了。” 不知哪儿响起报十二点的铃声。 “好像守灵似的。”石津说。 片山狠狠地瞪他一眼。他不认为那句话适合用在真正的守灵场合。 桥本家沉重而郁闷。信代的遗照在俯视片山等人。照片拍得很好,从那开朗的笑脸彷若随时会跑出奔放的笑声。 片山、晴美和石津三人并肩坐在角落里。片山和石津打黑领带,晴美穿着黑色洋装。旁边是福尔摩斯,它还是三色的。最边端坐着的是妞儿。它是黑猫,十分配合这个场面。 访客也似乎不知如何安慰似的,三言两语地哀悼一番就走了。 信代的双亲无言地忍受悲恸的样子。桥本康夫仿佛在内心隐藏某种要爆炸的东西似地一直盯若空中,眼中无泪。片山看得出,他那在膝头上握紧的拳头轻微发抖着。 片山的心情也很沉重。怎么说都好,信代是来造访片山时被刺伤的。即使不能防止事情发生,但是未能和信代好好交谈便变成这种局面的事令他深感遗憾…… “爱上片山兄的女性好像都有悲哀的命运似的。”石津以演戏的台词说出那句话,又被片山瞪白眼。 ──他想说,我比谁都伤心。 “对不起……”来到门口的是个个子高大、运动员型的高中生。 “长沼君,多谢你特地跑来。”信代的父亲鞠躬。 长沼吗?那个“奇情俱乐部”的四个干事之一。桥本康夫是委员长,长沼是副委员长。 他之所以给人意外的印象,是因大为认为喜欢奇情电影的都是有点不健康的学生所致。 长沼以怪异的表情烧了香后,在信代的双亲面前行个礼。 “信代好可怜哪──”他对桥本康夫说。 “嗯。”桥本康夫简短地回答,仍旧低着头。大概什么也不想听吧。长沼走到房间的墙边盘腿而坐。 “怎么看都不像男友型哪。”晴美悄声说。 “嗯。这个感觉不对。不过,别人说人不可以貌相……”片山也低声回答。 长沼看起来是被女人骗而不是骗女人的类型。不过,片山没什么自信,因他不懂男女间微妙的相处之道…… “失礼了。”又有一个年龄相仿的高中生在门口致意。 “关谷君。谢谢你来。” 关谷──也是那四人中的一个。他的个子当然比不上长沼,也比桥本矮小。他有一张娃娃脸。不过,样子时髦,头发也梳得服服贴贴的。长沼是深蓝色毛衣装扮;他则穿次色西装,打黑领带。 他到信代的双亲面前坐下来,说了一番吊慰的话。“真的深感遗憾──” 十分周到,的确无懈可击。反过来说,有点冷漠。 “以高中生来说,不是太正式了吗?”晴美说。 “有同感。”片山也点点头。 ──俊俏的轮廓,相当吸引女孩子。片山想,这个似乎有调查的必要。 烧完香后,关谷在桥本康夫旁边坐下。 “很不幸哪,信代君──提起精神来吧。” “谢谢。”桥本康夫冷淡地回答。 “──知道了吗?呃──凶手。” 关谷说话吞吞吐吐的,因为他正说着刺伤信代的凶手,以及使信代怀孕的男人两方面的关系。 桥本康夫似乎也听出关谷的问法之巧妙语意。 “你怎知道?”他问关谷。 “呀?你指……信代君的事?大家都在谈呀。” “畜牲!从哪儿听来的──”桥本康夫的脸顿泛起红晕。 “人嘴是封不住的。”父亲静静地说。 “可是,爸爸──” “谁也不能再伤害信代了。”父亲转向关谷。“关谷君,关于信代交往的对象,你有头绪吗?” “呃……很遗憾,我完全没头绪。”关谷摇摇头。顿了一会,他问桥本康夫:“明石还没来吗?” “嗯,还没来……” 莫名地一阵生硬的沉默。在谈信代的恋人是谁之后,马上提起不见明石一郎的话题,任谁都会产生明石就是那个恋人的印象。 片山想,假如这是关谷的意图的话,他是了不起的心理学家了。 信代怀孕的事尚未公开,却已街知巷闻。恐怕是当事人把谣言传出去的吧?一旦传了出去,就不知道最初说出来的是谁了。纵使当事人不小心说了出口,也不必担心被怀疑。 片山也认识明石一郎。可是,在“奇情俱乐部”的房间听到信代的消息时,明石大受刺激。假如那是演戏的话,那可了不起了。 福尔摩斯突然站起来,轻轻用前肢碰了一下晴美的脚。 “嗯?什么?” 仿佛在说跟我来似的,福尔摩斯走了出去。晴美悄然起身跟了出去。 “──到哪儿去呀?” 见福尔摩斯走出玄关,晴美侧侧头。她穿上鞋,替它打开玄关的门。福尔摩斯快步走到马路去。 马路并没有大到可让大型汽车通行的地步,尤其到了晚上这个时间更是寂静一片。 “什么嘛,福尔摩斯?”晴美也走到马路上张望四周。 正要说什么也看不见之际,她发觉了那个人影。有人靠着幽暗的篱笆而站──她对那个轮廓多少有印象。 福尔摩斯率先走上前去。 “是你呀……”传来明石一郎的声音。“噢,是刑警养的猫吧。” 福尔摩斯发出抗议的叫声。 “不是被人养,是我给他面子留下来的。翻译出来就是这个意思。”说话的当然是晴美。 “怎么,是你……”明石走到明亮处。 “你是来上香的吧?为何不进去?” “多管闲事。”明石耸耸肩膀。 “你喝醉了?尚未成年吧。” “有啥不对?我可不怕女警哦!” “我怕呀。因我不是女警。” “不是吗?” “是特别顾问罢了。”晴美擅自称封。“不进去?” “如果进去了,信代会起死回生吗?”明石的脸抽搐着笑了。“露出悲伤的表情,说点哀悼的话,然后让双脚跪到麻痹?我才不干哪。” “这样强硬有什么用?你很会喝?” “嗯,不输给大人哦。” “那就去喝酒吧!” 明石瞪眼看着晴美。 “──你很奇怪哪。” “对呀。不过,我知道你真的很伤心。” 明石突然移开视线不看晴美。 “──我和她曾经是情侣。” “你和信代?” “嗯。她把我这种饭桶诗人当天才一般尊敬。” “你太年轻了吧──那么,信代打掉的是你的孩子?” “不是!”明石激动地说:“我连信代的手也没碰过!真的!我老爸不信任我。他想我疏远信代。你从医院打来的电话,是我老爸接的。他没告诉我什么。” “知道啦。那么是谁使信代──” “假如我知道的话,我一定杀了他!”明石凶巴巴地说。 “好像有内情。”晴美说:“不要责备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石震惊了一下。他直直地望着晴美。 “你真的不是女警。”他喃喃地说:“女警不会用这种方式说话的。” “如果有话要说,说吧。” 明石把两手插进裤袋里说话。 “没啥大不了。只是──最近,我一直没理信代。别的女孩的事占满了脑袋嘛。没法子,太在意了。” 245 “别的女孩是谁?” “竹林明呀。” “哦,她……” “自从她出现之后,什么都变怪了。” “变怪了?” “我们四个──‘奇情俱乐部’的,大家本来相处得很好。桥本很严肃,爱挑剔;关谷人缘好;长沼是单细胞,无可救药。不过,彼此彼此嘛,我们四个的感情相当不错的。” “然后竹林明……” “嗯。她加入后,大家之间开始有磨擦。长沼对她着了迷,被大家取笑而不自知。桥本那种人嘛,表面上一本正经,内心却为她颠狂。在集会时见长沼和她表现亲匿,他就用凌厉的眼神看他们。关谷我不晓得,因他总是对一切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然后是我。我也爱上了她。无药可救地爱上了她。所以,我一直把信代丢在一边。可能她也想和我商量的……” 晴美发现明石在哭。尽管有点不羁,却是个善良的少年。 “你的心情我是明白的,但你不进去的话,我不知信代的父母怎么想……去上香吧。也许很傻,但以形式来表示心情也很重要。” 明石沉默片刻,终于微笑了。 “好。就这么办。” “一起进去吧。” “我一个人进去好了。” “好吧。那我待会进去。” 目送明石走进桥本家的玄关后,晴美有点莫名地寂寞又似爽朗的复杂心情。 “来,走吧,福尔摩斯。”走了又止步。“你不走?” 福尔摩斯继续站着,回头去望后面。 晴美也转向那个方向。刚才一直没察觉她站在那儿,是因她全身黑色服装的关系。 竹林明站在那里。 2 “一言以蔽之,怎么回事?”片山说。 怪怪的日语,却能充份表达当场的气氛。 这里是片山家的公寓──已经是半夜一点钟了。 片山和石津仍然是打着黑领带,晴美在弄消夜──即把现有的急冻食品放进微波炉去解冻而已。福尔摩斯进入半睡眠状态,像地震般左摇右摆地坐着。黑猫妞儿似乎不是深夜族,在房间角落的坐垫上卷成一团而睡,看上去像个黑色的皮球。 “──什么怎么回事?” 晴美把冒蒸气的肉包碟子放下来。石津那双惺忪睡眼突然清醒过来。 “完全一头雾水的事件呀。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而杀了谁……喂,吃慢一点好不好?” 片山最后那句话是对石津说的。石津把热腾腾的肉包塞进嘴里,边翻白眼边说:“好吃……极了……晴美小姐用微波炉煮的食物,味道也不一样!” “怎会呢?”晴美笑着,她也拿了一个肉包,撕碎了分给福尔摩斯。怕烫的福尔摩斯一直蹲着等肉包凉下来。 “事件起自野田惠子。那个肯定吧?有人使她怀孕,杀了她。是上志高校‘奇情俱乐部’四个高三学生其中一个──” “慢着。”晴美说:“虽然说野田惠子的男朋友可能是那四人中的一个,但不一定是那个人使她怀孕并杀了她呀。” “说的……也有道理。若是那样,他为何不自报姓名?” 福尔摩斯“喵”了一声,有点取笑人的叫法,这种时候表示“好好想想看”之意。 “对了。有没有向那四个人问过野田惠子的事?” “──还没问。”片山用拳头敲一下头。 “那当然没人会说什么吧。” “唉,又要被科长挖苦啦。” “常有的事。说不定可实现你的心愿,革职哦。”石津说。 “只有我,退休年日无限期延长,一定是。不过,我为那件事问过荻野邦子,她说是个戴上‘剧院之鬼’面罩的人想杀她。毕竟是那四个人可疑。” “尽管如此,不是有点奇怪么?因为凶手是偶然听见那个校长和荻野邦子说话的吧?那是分秒必争的情形哦。即是我和哥哥之所以不在会客室,是因碰巧妞儿不见了的关系。是偶然的呀。如此仓促的情形下,何以凶手特地跑去拿那种面罩和斗篷呢?” 福尔摩斯又“喵”了一声。这回是催人注意的叫法。 “喔,尖刀的事。”片山拍膝头。“──尚未找到出处。不管是怎样的杀人犯,也不可能随时带刀在身上吧。” “假如是在那个俱乐部的房间找到的话呢?” “这样想就合理了。他赶着去拿尖刀,然后见到面罩和斗篷……” “用来藏起脸孔恰恰好哪。不过──” “有什么令你在意了?” “有必要作那种打扮吗?等于故意宣传说凶手是‘奇情俱乐部’的人似的。” “说的也是。” “还有,即使荻野邦子知道野田惠子的男朋友是谁,也不能单凭那个就断定对方是凶手吧。如果作为杀荻野邦子的动机,未免太弱了些。”晴美说。 不晓得谁才是刑警了。 “唔──总之,那个问题先摆在一边。桥本信代这一边又如何?” “是我不好。”石津又沮丧起来。 “好自为之──喂……”片山瞪圆了眼,盖因碟子上的肉包完全消失所致。 “从某个层面来说,信代事件满是谜团哪。”晴美不理片山,继续说下去。 “我才吃了一个……” “为何信代要写情信给哥哥?” “为何那是谜团?”片山生气。 “唷,哥哥也是的,一照镜子就明白啦,不是吗?” 晴美不经意地说严肃的话。石津大笑──然后察觉片山的眼神,顿时停止笑声。 “信代的情形也是,谁使她怀孕,然后去杀她?那个也是问题。” “严格来说,是杀人未遂哦。”片山说。 “但她终究死了,等于谋杀啦。如果是同一人干的话。” “那件事完全没线索啊。” “真无耻啊──那四人中,假如有人使信代怀孕并行刺她的话,我觉得那个叫关谷的最可疑。” “不要过度依赖直觉的好。” “男人的直觉嘛,跟女人的直觉属不同次元(dimension)哦。” “是吗……”片山幽怨地望着空碟子。“我才吃了一个……” “目前的问题点大概就这么多吧。”晴美看看片山和石津的脸。“──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你呀,愈来愈像科长了。”片山叹息。“还有一个问题。” “唷,什么?” 我还想多吃两个肉包。”片山说。 当晴美再把剩余的肉包弄热并端来时,片山立刻将两个分到自己的碟子上。 “这次的比上次的看起来更好吃咧。”石津又若无其事地伸手出去。 “──怎样呢?会不会是同一个凶手?”晴美说:“桥本信代、野田惠子……倘若是同一个人使她们怀孕并杀害的话──” “不同的人也可以吧!”片山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些。“有可能杀野田惠子的其中一人是桥本哦。信代是他妹妹──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现在这年代,那可不稀奇哦。高中女生怀孕的事。”说着,晴美突然沉思。“说来也很怪。不管是信代或野田惠子都好,居然谁也不知道她们的‘经手人’是何人哪。” “她们隐瞒了吧。” “哥哥有所不知了。”晴美摇头。“懂吗?高中女生之间呀,不可能不知道同学那种事的。女生对那些是很敏感的。” “可是,查访时什么也没说出来呀。” “那是因为令人害怕的刑警带着笔记本到处问的关系,当然不说啦。” “那应该怎办才对?” 246 “扮女装如何?穿上水手校服之类。” “嘲笑人也要有个限度吧!”片山瞪眼。 “假如谁也不知道的话,表示对方不是学生。” “什么意思?” “例如有妻室的中年男人之类……不想被世人知道的男人。” “结果,凶手的范围愈来愈广,不是更复杂了吗?” “总之,我想先决问题是叫人潜入她们两个的学校去,从女生的谈话中问出东西来。然后──” “可是,没有高中生女警呀。” “有人选!”石津拍手。 “谁?” “晴美小姐。” 片山瞠目。石津接下去:“晴美小姐当高中生不成问题哦。以她的清纯、年轻、皮光肉滑……” “多谢。”晴美苦笑。“毕竟太勉强了吧。” “是吗?我倒认为晴美小姐穿校服的打扮绝对受落哪。如果印成照片来卖肯定赚大钱。” “认真一点好不好?不如由你来扮女学生好了。女拳击手会来找你。” “两个都别讲傻话了,认真地想一想如何?”晴美瞪片山和石津一眼。福尔摩斯也“喵”一声表示同感似地跑到晴美身边。 “做那种事,怎样升级呀。假如哥哥升级的话,警视厅可能倒闭就是了。” “你还不是在讲傻话?” 毫无成果的乏味讨论。 “我倒有个心水人选。”晴美得意洋洋地说。 “如果有就早点说嘛。” “应该快到了的。”晴美看看时钟。 “是谁?已经一点多啦。” 就像在等片山这样说似的,玄关传来脚步声,门钟作响。 “来啦来啦。一定是‘心水人选’。来啦,等一下。” 晴美喊着跑向玄关去了。片山和石津面面相觑。那段期间,石津的手还是极自然地伸向碟子上的最后一个肉包。 “在等着哪。”晴美闪过一边。 “打搅啦。” 进来的是一身黑衣打扮的竹林明。 “这么说──”片山边喝茶边说:“你是野田惠子的表姐啰。” “是的。虽是远亲,但我们小时候一起住过,情同姐妹一样。” 竹林明在喝晴美泡的黑咖啡──看来她相当喜欢“黑”的样子。 “对于杀害野田惠子的凶手有头绪吗?” “那个不清楚。在那之前一年左右,我在忙着准备比赛……” “比赛?” “竹林小姐呀,”晴美插口。“今年的学生音乐比赛,得了高校部第二名哪。” 片山瞪大了眼。“你怎知──” “听竹林小姐说的。” 竹林明噗哧一笑,说:“片山先生兄妹,简直就像感情很好的小夫妻一样。” 石津脸色一变。“请不要乱讲!” “开玩笑罢了。”片山连忙说,因为以前有过一次被石津误会而闭口的经验。 “总之,为了准备那场比赛,我有一年多没旅行,连假日也不外出。惠子也只是偶尔打电话来,没机会碰面。”竹林明顿了一下。“而且,我爸妈去年因工作关系去了名古屋,我到亲戚家借宿,不能用长途电话,更加和惠子疏远了。” “没有写信吗?” “现在的女孩哪会写信呢?全是用电话谈事情的──大概出事前十天的事。惠子给我电话了。”竹林明仿佛很难受似地摇摇头。“如今想起来,当时我应该好好听她说话才是。但……三天后的比赛逼近了,我很烦躁。奇怪的是,到了当天反而镇定下来,大概豁出去了吧。但两天前最没自信,神经很紧张。” “我明白。”石津点头。“我也是。” “石津,你参加过什么比赛?”晴美好奇地问。 “小学的游艺会,我演出《宇宙战争》。前一日完全没睡,当天却威风凛凛地扮演了火星人的角色。” “别介意,请继续。”晴美说。 “是。那天惠子好像喝了一点酒,叫我听她说,然后迳自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我的心不在那儿嘛,只是适当地敷衍她。讲了三十分钟,惠子还在喋喋不休。我大声喊说‘够了’,就挂线了。” 竹林明用手指慢慢转动空了的咖啡杯。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惠子的声音。比赛得第二名──没有冠军,亚军有两名,大致上算令人满意的成绩吧。其后,向老师还礼啦、去名古屋参加家人的庆祝会啦、练习纪念演奏会等等,每天忙得晕头转向,过了整个礼拜才终于平静下来,这才想起惠子。可是,因我那样子挂断电话的关系,觉得不好意思和她联络……正在犹豫不决间,那件事发生了。惠子的死使我大受刺激,根本无心参加演奏会。不过,惠子的双亲也鼓励我,叫我不要为这件事而错过重要的机会……结果,我从那个冲击站了起来,我想是因我全心投入演奏会的关系。” 不知何时,黑猫妞儿醒了过来,把头靠在竹林明的膝头上。 “是惠子养的猫吧。”竹林明抱起妞儿,放在大腿上。“以前我去惠子的公寓玩时见过它。它记得我哪。” “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晴美问。 “不晓得──你们叫它妞儿吗?好名字。惠子一定也喜欢。” “那么,为何你会进上志高校?” “──大概过了两个月,我想起惠子最后的电话。不晓得什么契机,总之突然想起来了。但因当时心不在焉的,详细内容记不起,只记得她提到男朋友是上志高校三年级学生的事。又说好像在组织‘奇情俱乐部’什么的。因我一度想进上志高校,而且,我很爱看奇情电影,不太像女孩吧。因此我记得她这么提过。” “原来如此。” “后来我见到惠子的父母,得知她怀孕的事。我凭直觉想到,她是被她的恋人杀的──但我无法确定是谁,没有明确的证据;而且,我觉得惠子的死我也有责任。” “于是你决定自己寻找凶手,是吧?” “是的。为此,首先我必须进上志高校插班。幸好我爸爸认识上志的校董,得以马上实现我的愿望。” “你的双亲不反对?” “我说为了学钢琴,现在的高校功课太忙了。只要我说为了学钢琴,他们就会马上答应的。” “但是,找凶手的事应该交给警察才是。”片山说:“外行人插手杀人事件很危险的,因我见过那种实例。” 他飞快地望晴美一眼。 “可是警察一直捉不到凶手,好窝囊哪。”晴美语带讽刺地说。 “没有那种说法吧。”片山沉下脸。石津对片山的话表示同意。 “对呀。不是‘警察’,应该换成‘片山兄’的说法才对。” “什么意思!” “总之,就如刚才说的,竹林小姐说,她会取代哥哥,在上志高校里暗中查探。不是我要求的哦,是竹林明自己提出的。” “首先我加入‘奇情俱乐部’,从那四个高三学生的事查起。当中的谁是惠子的男朋友,可能成为决定性要素。我一定查得出来的。”竹林明看看晴美。“我本来想一个人做,不告诉任何人的。但今晚,我听见了晴美小姐和明石的对话……觉得不妨把一切告诉她。” 晴美得意洋洋地笑了。看样子竹林明与她有同志的共识。片山有好像多了一个爱唠叨的妹妹的感觉。 “不过嘛……你不是一个人住吗?万一凶手怀疑你……很危险哦。还是不要的好。萩野邦子也是,倘若福尔摩斯不在的话,她可能死掉啦。” “这点我也想过了。”晴美说:“因此我认为竹林小姐需要保镖。” “保镖?” “对。请它和竹林明一起生活,保护她。” “一起生活?” “我不行。”石津说:“我不会和晴美小姐以外的女性一起生活的──” “没有人拜托你呀。”晴美说。 “是吗?” “是福尔摩斯啊。” 片山愣了片刻。 “福尔摩斯?可是──它会答应做那种事吗?” “问问看好了。”晴美对离远拖成一团的福尔摩斯喊说:“哎,福尔摩斯,你愿不愿意跟随竹林小姐?” 福尔摩斯嫌烦似地张开眼打哈欠,然后起身伸个懒腰,“登登登”走向竹林明,在她旁边“咚”地坐下。 “一言为定!”晴美拍手。“这样子竹林明就安全了。其后是哥哥这边啦。” “我什么?我不需要保镖哦!” “知道啦。不过,你和荻野邦子在等着相亲的关系,起码应该好好保护她才是。” “相亲?已经相过啦。在保健室。” “保健室的相亲不算数的。”晴美笑道:“儿岛姑妈一定在等着啦。” 片山叹息。看来我也要请保镖了…… 247 “你们当中,若是有人知道有关案件的事情的话,即刻说出来!” 本宫校长这样说着,然后环视眼前并排而坐的四个人──桥本、长沼、关谷和明石。 片山站在一旁,内心叹息。像片山这种背着一身劳苦──本人一心以为──的男人,叹息是常有的事。 不该把事情交给校长办的。当他后悔时,为时已晚了。 通常要问话时,把人叫到校长室,而且四个一起并肩“受审”,乃是最坏的做法。这样做等于叫人不要讲出来。 必须把人叫到其他学生不注意的地点,而且要逐个逐个地问话,不然绝不可能开口说什么。 “没话说吗?”本宫校长目光炯炯地说:“如果坦白招供的话,衙门也有慈悲可言!” 看来他看太多电视的武侠片集了。 “呃──校长。”片山忍不住了。“即使是野田惠子的男朋友,并不表示就是杀人犯哦。” “是吗?不过,不能隐瞒真相的。如果问心无愧的话,应该有话说的。我是根据那个信念受教育的。校内发生杀人未遂事件,而且,据说杀害别校女生的凶手可能也是本校学生。我在过去所流的汗都白费了!” 本宫校长用拳头大力敲桌子──却把拳头挥落在墨水瓶上。 事务室女孩们忙着拿抹布来擦,在大骚动期间,片山把他们四个带去会客室。 “校长先生常常那样吗?”片山问。明石挪揄地笑了。 “名誉和尊严。他是为那个而活的人。”明石在沙发坐下。“──荻野邦子是在这里被刺伤的?” “为何我们要……”长沼愤愤不平地说,非常心神不定的样子。 “心情放轻松点。”片山说着,叫他们四个一起坐下。“虽然校长先生那样子说话,但我不想逼问你们。倘若你们当中有人认识野田惠子的话,可以老实地说出来吗?” 四人沉默地垂下头去。相同的动作,有点奇妙。四人的性格和类型完全不同,但这样看时,却肯定都是高中生。 “──可能在大家面前很难启齿。”片山放弃了。“如果待会想说的话,跑来找我好了。我会在学校里多留一会儿。不然,到公寓来找我也可以。打电话也行──我把电话号码写在这里。” 片山拿出四张名片,把电话号码写上去,交给他们四个人。 “开始上课了吧。你们可以走啦。”片山向他们点头示意。 四人不慌不忙地走出会客室。 片山在其中一张沙发椅坐下──好了,应该怎么做? 四面八方都堵塞的状况。好像有点线索,到头来全都落空了。 不清楚的部份太多。杀野田惠子和行刺桥本信代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为何要杀荻野邦子? “慢着……” 这三宗案件可能完全无关连。相反地,可能是一连串相关的事件。有必要站在两方面的立场来考虑看看。 片山盘臂沉思──可是,即使倒栽葱也不一定想到好主意。特别是把福尔摩斯“租”出去的关系,片山觉得自己像看门的华生博士。 “妈的!没头绪哪。”片山喃语。 荻野邦子在这里被刺伤。尖刀的来源不明;而且,“剧院之鬼”的面罩和斗篷也找不到指纹。 会飞刀的人并不太多。若是有学生有那种评价的话…… 可是,那个情报不容易传进片山耳中。 没有人愿意把同班同学送到警察面前。 片山站起来,从窗口望着外面。午休快结束了。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回到校舍那边去。 那天,荻野邦子也是这样子从窗口望外面的。然后房门悄悄打开…… 片山站在窗旁。门钮静静地旋转,房门慢慢地打开了。 “喂。”长沼说:“可以吗?” 回课室的途中。四人止步。 “你指什么?”桥本说。 “呃……那位刑警说的呀。关于野田惠子,” “忘了它!”桥本说:“不是我们该说的事。” “话是这么说……” “和警察扯上关系很麻烦哦。”关谷淡淡地说:“你说虽然知道,但与那宗案件无关,这样警方不会相信的。” “最好是保持沉默。”桥本说:“对了,长沼,戏剧部的事怎么搞的?” “呀?啊──那个呀。”长沼似乎悚然一惊。“本来想和你商量以后才决定的……可是那边赶时间……” “哼。”桥本用鼻子轻哼一声。“你不是想一直瞒着我吗?戏剧部的水口聪子跑来道谢,我吓一跳哪。” “对不起。其后──发生了许多事,所以我……” “算了,你接受了也没法子。取而代之,什么人演什么角色,由我决定。没怨言吧?” “嗯,好哇。”长沼即刻点头。关谷和明石对望一眼。 “扮相太差的我可不干。”关谷说:“会被女生取笑的。” “‘阿玛逊的半鱼人’如何?” “基尔曼?开玩笑吧!” “是玩笑。”桥本轻笑。“那种扮相演不来的。是‘剧院之鬼’、‘基克尔医生与海德先生’、‘科学怪人’……” “‘吸血僵尸’呢?” “克里斯多夫李不行。太平凡了。” “贝拉鲁哥西也是,服装一样哦。” “在他之前的,‘诺斯菲拉切’的扮相。” “那个‘吸血僵尸’?”关谷瞪大了眼。“那家伙有魄力咧……谁来演?” “我想清楚才决定。” 桥本的手插进口袋,往前走。三人落后一点跟着。 只有明石静默无声。 片山完全没察觉背后有人影接近。 会客室里铺着廉价地毯,消灭了脚步声。那人影站在片山背后,悄悄伸手贴住他的背部,大喊一声“哗”! 片山吓得跳起半天高。 “谁──你呀!” “刑警先生!冷静!”荻野邦子咯咯大笑。“哇──吓到你啦!” “别吓人好不好?”片山靠在窗口喘气。“我很胆小的。” “靠不住的刑警。那样胆小,我可不嫁给你哦。” 片山苦笑。“伤口没事了?” “其实应该吊着手臂的,但已没大碍。如果被抱紧的话,可能有点痛。” “扮成熟哪。” “哎,听儿岛阿姨说,片山先生很纯情的喎。” “现在执行任务中。”片山假咳。“恰好。我在想你被袭击时的事。当时你站在这里吧。” “对呀。” 从房门到桌子之间有五米距离。飞刀命中并不简单。 如果进来行刺的话,桌子和沙发变成干扰。凶手应当不晓得荻野邦子面窗而立的事。换言之,凶手是突然决定投出飞刀的…… “在想什么?”邦子问。 “当然是案件的事。” “你的表情像是肚饿了心情不好咧。” 现在的女孩玩笑开得很过份哪,片山拼命挤出笑容。 “──你被刀刺伤后,房门关上了吧。其后有听见凶手逃走的脚步声么?” “痛得要命,没顾到那些啦。” “好好想一想呀。” “好没怜恤心哪。我不要跟那么无情的人结婚。” 这是女孩子令人困扰的地方。 “要做刑警的妻子,必须合作才行。”片山讨好她。“待会请你吃甜品,如何?” “真的?让我想想。”邦子的语气完全改变,坐在沙发上。“呃……有一阵子不太感觉到痛嘛。有点麻痹的样子……一定是吓坏了。见到‘剧院之鬼’的面罩,房门关上……对!那边!他往左边跑了。” “肯定吗?” 248 “嗯,没错,左边哦。听见‘哒哒哒’,很清晰的脚步声。” “好,谢谢你──这么说来,凶手大概是经过什么地方,跑去归还那个面罩和斗篷去了。实际地走走看好了。” “等等。”邦子起立。“我也去。” “你不上课?瞧,上课的铃声哦。” “今天还是病假嘛。” “你特地跑来学校的?” “对呀。堂而皇之的休息,不是很爽快么?这种时候就想来学校。” 那个心情片山也明白一点,因他不是那种喜欢上学的优异生。 “好,那就走吧。” 有人作伴,片山也觉得壮胆(没出息的刑警!);而且,对手虽是女的,但只是同行,心情轻松。尽管他的姑妈儿岛光枝强逼他相亲,但对方是十六、七岁的女孩,实在涌不起真实感。 走出会客室,片山环视走廊。 学生们都回课室去了,于是他急步走过走廊。会客室位于走廊深处,最里头只有校长室的关系,所以没有学生往这边走,大家都在途中拐弯,不然就往会客室方向走来。 “你被袭击时,已经上课了?” “还没──恰好大约这个时候吧。” “那么说,从对面也能看到这条走廊啰。” “比现在早一点吧。对了,还有许多人在操场,走廊上并没什么人吧。” “说起来,凶手下了危险的赌注哪。假如有人在走廊的话,就会打照面了。” “会不会上楼梯去了?前面的。” “这里吗?能去到‘奇情俱乐部’的房间吗?” “绕远一些而已。” “好,上去看看。” 片山和邦子拾级而上时,一个高个子、戴眼镜的女孩走下来。 “咦,已经好啦?”她一见邦子就止步。 “嗯,没事了。今天也在用功吗?” “对。有‘奇情俱乐部’的协助,一定更好玩的。” “那出话剧很有趣吧──喔,这位是警视听的片山刑警先生,我的相亲对象,而且是负责侦查这次事件的人。这位是三年级的水口学姐,她是戏剧天才哦。” “什么天才……”名叫水口的少女轻笑,没有难为情的样子。被人称作“天才”也不以为忤的样子。 “水口聪子。”她报上名字。“──你是片山先生?” “是的……”片山点点头。“刚才,你提起‘奇情俱乐部’吧。” “是。这回的演出,会有‘奇情俱乐部’的人参加。” “三年级学生也参加?” “三年级学生的四个干事全体演出。请务必多多捧场。” “好哇。” 水口聪子歪起脖子打量一下片山。“──片山先生,有演戏的经验吗?” “我吗?怎么可能!”片山笑了。英俊小生,马上被看中了吗? “是吗……好可惜。你有一张很独特的脸哪。”说着,水口聪子鞠躬说声“失陪了”,便下楼去了。 片山为那句“独特”的话感到困惑的当儿,被邦子连声催促着,他才迈步。 在“口”字形的校舍转了一圈,的确来到了“奇情俱乐部”的房间。其他两边几乎全是研究室。 若是大学的话,每个教授都有一间研究室。高校的情形,还不能做到每个教师都有一个房间,而是每一科目一个房间。 数学研究室、英语研究室、世界史研究室并排在那里,光是走过前面已叫片山头痛不已。也许是劣等生的条件反射。 “研究室里有什么?”他问邦子。 “大概是研究什么的地方吧。主要是摆放那一科的资料啦、参考书之类──不过,最终目的是当老师的休息室哦。” “哦?” “教同一科目的人交换各种情报啰。例如‘我班今天考试了’,‘那我也要考啦。如果不考一考的话,他们根本不念书’之类,一定是。其实他们自己并没有念书嘛。” 独自演戏,独自泼冷水找碴儿,而且活灵活现的,十分逼真。片山不由得笑起来。 “──戏剧部的房间也在这儿?” “不,在别栋大楼。怎么啦?” “可是刚才那女孩!” “喔,你说水口学姐?她经常在走廊上练习的。” “在走廊?” “房间很小嘛,即使可以练对白也动不了身。” “动不了身?” “水口学姐自己也有份演出呀。所以嘛,她要实际地走动、彩排,看看在舞台上该怎样走动呀。” “于是在走廊──” “对。虽然很小,但可当作舞台练习一番。” “大家一起练习吗?” “正式开始练习时,是到讲堂去的。在那之前她一个人演完所有的角色哦。” “一个人演完?” “她呀,如果是短剧,给她三天时间,就连舞台提示也全部背下来。” 片山很钦佩。他从学生时代起就怕背东西。也许她因着喜欢才记住,不过那已是很了不起了。 “且慢。” 片山突然察觉了。假如那天水口聪子也在这里排练的话,她不是目击凶手入“奇情俱乐部”的房间了么?不,不管凶手怎么大胆,也不可能当着她的面前出入“奇情俱乐部”的房间。 换句话说,那时水口聪子没排练吧?这个有必要确定一下。 “──哎,在想什么?”邦子问。 “嗯?不,没什么……” “去窥探一下房间吧。我没怎么看过咧。” “不行呀,你受了伤,而且,这里应该早就上锁了。” “嘻,都不好玩的。”邦子呶起嘴巴,但不死心,迳自走到“奇情俱乐部”的房间前面。“嘿,不是没上锁吗?” “再次没上锁?” “是呀。你看。”邦子打开门。“──哗,好暗啊。” “大概窗帘拉上了吧。” 片山也窥探一下。看来拉上了黑窗帘之类的厚布,里头确实漆黑一片。 “开灯吧。” “嗯……”片山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摸索墙壁。他有畏高症,但胆小的人通常都会患上其他恐惧症,不太喜欢黑暗的场所。 “有啦,有啦。” 他按了掣──灯不亮。 “奇怪。”邦子也走进来。当然,走廊的光线照进来,可以看到房间里的情形……突然,房门“彭”地发出声音关上。邦子哇然怪叫着跳起来。 同时灯亮了。 “唉……大概接触不良吧。”片山叹息。 “接触呀……”邦子突然笑了一下,走近片山。“我们呢?” “什么?” “我们接触不良吗?” 冷不防,邦子蹦着脚吻片山。房门又突然打开。 “──噢,你在这儿呀。” 探脸进来的是本宫校长。 片山慌忙把邦子推开,惊慌失措得满脸通红。 “你在查什么案件?”终于了解眼前事态后,本宫校长愤慨不已。“居然诱惑我的学生──” “唷,我们订了婚哦,啊?”邦子把没受伤的右臂缠到片山的手臂上。片山觉得心情绝望了。 249 “你好。” 玄关的门打开,桥本康夫探脸出来时,竹林明微笑着打招呼。 “你来啦。” “承蒙邀请──” “不必客套了。进来吧。” 福尔摩斯蹲在她脚畔。 “怎么啦,这猫?” “我一个人住嘛,觉得寂寞,所以决定养猫。” “保镖吗?有趣──来,进来吧。” 屋里很安静。 “家人不在?” “嗯,老爸很迟归,老妈不舒服,在姨妈家静养中。” “那不行啊。” “信代死了,他们很颓丧。若是死的是我,可能松一口气的。” “不能讲那种话呀。” “开玩笑的。在楼上。上去吧。” 家中凉飕飕的,有点冷清。竹林明和福尔摩斯一起上楼。 桥本在其中一道门前止步。 “──信代的房间。”他说:“保留原样。多半会这样下去吧。” “真的很不幸。” “她相当文静,不是那种‘泼辣’的女孩。自她不在以后──家里就像坟场一样安静了。” 桥本有点伤感地伫立了一会。 “这边是我的房间。”他往前面一道门大踏步跑过去,说。 “好大啊。” 是西式房间,约有八张榻榻米(三十平方呎)大。铺上地毯,里头有书桌和床,以及镶在墙壁的书架。房间中央做成敞开的样式。 “随便坐坐。我去泡咖啡。” 桥本有点坐立不安地走出房间去了。 竹林明在地毯上伸腿而坐。 “你也坐吧。”她笑喊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在房内缓步走来走去。 “我以为男孩子的房间乱得像狗窝哪。”竹林明喃喃地说。 福尔摩斯在其中一个书架前驻足,然后把前肢搭在最下格的书本上面,把头伸进窄窄的缝隙间窥望。 “干什么?”竹林明吃吃地笑。“是不是有你爱的木天蓼掉在那儿?” 福尔摩斯回头,“喵”了一声。 “什么?找到什么?”竹林明嫌麻烦似地爬向福尔摩斯。“在里头?” 那里并排看初中时代的旧参考书。福尔摩斯用前肢的爪去挠其中一册,使之倒下。 “什么?你要我拿出来?”竹林明把几册书拿出来看看。“──咦?” 有个大信封,恰好被那些书挡住。 “是什么呢……” 竹林明望了门口一下,把它掏出来。好像是一本薄薄的大开本书籍。 拿出来一看,竹林明喊句“讨厌”,然后耸肩──女性裸体写真集,所谓的色情刊物。 高校三年级学生,拥有这么一册也是当然的…… “归还吧。这种东西不准看哦,福尔摩斯。你也是女的吧。” 福尔摩斯再叫一遍,又把头伸进书本拿走了的缝隙间,似乎在爬动什么。 “哎,不行呀,福尔摩斯,不能这样偷窥别人的秘密……”竹林明为难地说。 福尔摩斯往后退。 “咦,那是什么?” 见到福尔摩斯嘴里衔着的东西时,竹林明叫了起来。是长方形、平扁的金属物…… “这不是……刀鞘吗?”竹林明赫然。“难道是刺伤荻野邦子的尖刀?” 走廊传来拖鞋声。竹林明连忙把刀鞘夹在裙子里面,用薄毛衣藏起来。然后把色情刊物放进信封放回原位,再把书本摆回书架上。 房门打开了。 “随便坐呀。”桥本进来时,竹林明已坐在原来的地毯位置上。 “别客气。”竹林明重复作平静的呼吸,不让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凌乱。 “看来蛮聪明的猫咪。”桥本边喝咖啡边说。 “在西洋社会,猫并不可怕吧?鬼猫只是日本独有罢了。” “但有哥伦坡的《黑猫》哦;而且在搜捕女巫的中世纪,好像也有猫被逼害的实录哪。” 只要谈起这种话题,就能转移桥本的注意力了,竹林明想。 那把刀鞘是怎么回事?假如真的是行凶时使用的凶器…… 然而,为何把它藏在那本写真集的背后?这点很怪。因为如果有人发现那本写真集,一定会想探索更深处有什么东西藏起来的,不是吗? “你说今天要让我看点好东西──是什么呀?” “嗯,我在一年前订购的八米厘影带《狂魔》终于寄来啦。我想和你一起看。” “是不是约翰巴利摩亚的《狂魔》?厉害!”竹林明真的心跳起来。 所谓的《狂魔》,即是著名的《基克尔医生与海德先生》的电影版。一九二○年制作,是六、七十年前的作品了。当然是默片。 “《基克尔医生与海德先生》的故事,经过无声、有声电影时代,拍过十几次了。”桥本说:“那就准备吧。” “好,非看不可。” “帮我拉好窗帘好吗?我去拿放映机。” 桥本把咖啡杯摆到一边,拿出银幕,挂在墙壁的钉子上。 “我在电视上看过史宾沙特雷西拍的《基克尔医生与海德先生》哦。”竹林明说。 “嗯,那部也不错。有人说,即使是现在,《狂魔》还是最好的一部。” 关了房间的灯,关上窗帘。 “有四卷菲林。全部都看吗?” “好。”竹林明说。 “──熄灯。” 房间暗下来,传出“咯哒咯哒”的声音,白光眩目地反射在银幕上。 由于是无声电影,有字幕,当然是英语的。不过是相当简单的英语,竹林明也大致上知道它的意思。 “──这是主角。蛮年轻的。” 默片时代的明星,是个皮肤白皙、俊秀的美男子。巴利摩亚家族是著名的明星家庭,男主角也是长得气质不凡。 “男主角是美男子,当他变身成为海德时,反而更有效果。”桥本说。 理想家主义的青年医生亨利基克尔,他的耿直态度被未婚妻的父亲取笑。未婚妻的父亲(未来岳父)把基克尔带去音乐厅。在那里,基克尔受到美丽的舞娘诱惑,一时忘我,冲出外面去。 第一卷菲林在此结束。 “下来是有名的变身场面哦。”桥本点着了手畔的聚光灯,边换菲林边说。 是《基克尔医生与海德先生》的故事,当然是演善良的基克尔医生服药后变身为海德的场面。 这部《狂魔》在奇情电影史上之所以知名度高,是因主演的约翰巴利摩亚没有使用化妆或特殊摄影──当时大概没有那种高度技术吧──单是凭演技来演出变身场面的缘故。 竹林明的心怦怦地跳着,入神地看着画面,心想着那个英俊小生怎样变成凶恶的海德。 第二卷菲林开始了。基克尔开始思考人的善与恶能否分离。他想到即使人类败给恶的部份的诱惑,善的部份依然保留。 然后,基克尔完成了药物──正要喝时,不由因犹豫而放开手中的药物。这时,未来岳父的脸孔大大地浮起。基克尔终于不顾一切地喝不去。 被痛苦袭击的基克尔立刻强烈地扭动身体──竹林明屏息盯着那个场面。 摄影机捉住基克尔的上身不动。既无音乐,也无特殊的摄影角度。 摄影机稍微离远,从正面拍基克尔的苦闷。那种冷酷更加提高强烈的效果。在现实里,凭当时的技术,多半拿不到极端的摄影角度吧。可是,那画面便人忘掉那种时代。 苦闷终于平息时,基克尔──不,已经化为海德的凶恶化身,缓缓抬起头来。 睁得老大的眼睛,龇牙咧嘴的笑容。那是毫无疑问的同一张脸,又是完全不同的人。 脸容并没有惊人的改变。可是,竹林明受到极大的冲击,比起任何怪物的脸更令人觉得背脊生寒。 基克尔的脸具备了耿直、善良、慈悲、知性等一切人性的善良面,却因些许表情的变化,彻底变成狡猾的“恶”──那是可怕之处。 “──厉害。”竹林明不由喃语。 “信代她……”突然,桥本低语。 “嗄?” 250 “杀死信代的家伙,平时一定有张温柔、正经的脸。不,他在刺着信代时,一定还是一脸温柔的。”桥本的声音带着颤抖。 “桥本同学──” 竹林明一直凝视那张浮现在放映机的白光里的脸孔…… “不是吗?”听了片山的话,竹林明失望地说。 “乍见之下一点不差。”片山把竹林明带来的刀鞘摆在桌上。“可是,跟这把刀配在一起时,竟然不合。这是不同的刀的刀鞘哦。” “可是,他为何把它藏起来呢?”晴美一面预备晚饭一面说。 “也许不是藏,只是掉在那里……” “好生失望。”竹林明叹息。“你呢?福尔摩斯。” 也许因着回到片山家的关系,福尔摩斯十分惬意地在坐垫上拖成一团。妞儿则因“主人”回来了,很顾忌地跑进里头的房间去了。 “福尔摩斯也有搞错的时候。对吧?”晴美喊。福尔摩斯好像生气似地“嘎”地叫了一声。 “它生气啦。你伤到它的自尊啦,是不?”片山说。 “好像在抗议什么──喔,我来帮忙。”竹林明站起身来一同端餐具。 片山盯着刀鞘看了良久,说:“──慢着!” “怎么啦?你不饿?” “不是!我吃!绝对吃。” “知道啦。难看死了!” “不是说那个。懂吗?假如说,那把刀是桥本的,或者是桥本知道出处的刀。可是因着某种情由,他把它藏了起来。那个情形下,假使有人调查他的房间,发现了那个刀鞘,当然就以为是那把刀的──可是一查之下,发觉是不同的刀的东西!” “有点明白了。”晴美说:“这样一来,桥本的嫌疑就完全澄清啦。” “如果什么也找不到,大家会以为凶手把刀鞘扔掉了,或者藏在别的地方。可是一旦找到了,而且知道是别的──” “大家就不会再怀疑桥本了。” “有心理上的效果──福尔摩斯,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福尔摩斯不答,反睡觉去了。这是肯定的信号。 “那么,毕竟是桥本──”竹林明说。 “那个不懂。不过,如果问起有关的事,他一定会说‘这是以前用过的刀鞘。原来掉在那种地方’什么的敷衍过去。” “桥本很聪明的。”竹林明说:“不过,胞妹被杀,他对凶手的憎恨可想而知。如果找到凶手的话,可能会杀了他。” “他爱护妹妹嘛。”晴美话中带刺地望望片山。 “真不明白。”片山完全没察觉。“野田惠子、桥本信代、荻野邦子……除了邦子之外,其余两个怎样联系呢?” “从那四个人问不出野田惠子的事?” “完全不行。那个校长根本不懂人类心理。”言下之意,好像是说自己很懂似的。“若是有人来讲就感激不尽了。” 传来叩门声。晴美喊:“哪位?” “──我叫长沼。”长沼和也的声音。“关于野田惠子的事,想和片山先生谈谈……” 片山和晴美对望一眼。竹林明急忙拿起鞋子,躲进里头的房间。 门打开时,长沼搔着头走进来…… 第三章:科学怪人 1 为何我不生为男儿身? ──从戏剧部的房间窗口,可以望见位于上志学院高校邻座的美容健身课室。房间在二楼,越过围墙,可以俯视练习的情形。 一群中年妇人的难看肉体,裹在紧身衣或运动服内,正在冒汗──做着的人全神贯注,好像在做着什么很有意义的事。 “无聊。”水口聪子喃喃自语。 水口聪子之所以经常在校舍走廊上排练,当然是因着房间太小不能走动的关系;而从窗口可以看到那种不愉快的光景,也是理由之一。 若是那样,不看就好了嘛。 我知道。不过,对于极端厌恶的东西,人类总是转向它看。聪子的情形,纯粹是出于反感和厌恶之念。 她本身十分清楚,自己讨厌并受不了是女人的事。女人为何如此丑胖又衰老呢?想到这个就忍不住要从这个房间冲出去。 为什么我不生为男儿身?聪子常常这样想。很久很久以前,从小学时代起就这样想。 小学二、三年级时,喜欢戏剧的堂兄带聪子去看莎士比亚的话剧。聪子每次都动也不动地看得入神,使一起去看的堂兄更瞠目。 然后回到家里,聪子在家人面前,把刚才看过的剧中有印象的场面,用身体动作和手势正确地重演一遍,觉得很得意。若是喜欢那出话剧,她会去看几次,而且将主角的台词全部记在脑中。 可是,那种时候,聪子演的通常是“男角”。“哈姆雷特”、“马克贝斯”、“李尔王”……“罗蜜欧”太娘娘腔,态度暧昧,她不喜欢。她觉得“茱丽叶”比他勇敢得多。 随着年纪成长,对于演戏的梦想,无法避免地踫上自己是女人的墙壁。 无论怎么努力都好,自己都不能演“哈姆雷特”或“马克贝斯”。进了中学,加入戏剧组的她最初被分配到的角色,只是其中一个怪叫着跑的女学生。 高中生的主角,到了当天还记不住台词。没法子,聪子站在舞台的树背后帮主角念对白。 聪子觉得没趣,于是退出戏剧组,加入业余剧团,那里是真正喜欢戏剧的人才聚集的地方,使聪子兴奋不已。 可是,人去到那里都只有两种。不是男人,就是女人。新来的聪子,不管何种角色,她演得比谁都好,于是剧团的老辈女性嫉妒她,把她赶了出去。 自此,聪子更加讨厌自己是女人的事…… 现在幸福吗?一半是幸福的。身为戏剧部的副部长,可以兼顾主角和演出的一切,所有人都承认她有卓越的才华,没人反对她。 然而,不管怎么自由发挥都好,毕竟无法从“女人”的框框跑出来。 明知自己的梦是荒谬的,但聪子仍然祈望自己生为男人。 在美容健身课室里,胖女人们还在重复地把腿举上放下,或老跌个人仰马翻的可笑动作。 如果想瘦的话,加入戏剧部好了,让我来训练你们。聪子微笑起来。 聪子站在房间的大穿衣镜前。镜子是便宜货,有点歪曲不平。用来调整衣裳倒无所谓。 难看的体型哪,聪子想。瘦长而不均衡,脖子太长。相形之下,手不够大。如果手大的话,在舞台上就显眼夺目了。 如果是男人的话,长得有点难看也无关紧要;但生为女人,曲线或腿的长度都成问题。 女人首先从外表就被决定角色了。 聪子从镜子移开视线。那不是照了令人觉得愉悦的身影。 门被敲响。 “请进。”聪子喊。关谷实走了进来。 “嗨。我来得太早吗?” “不会。劳驾了。”聪子说。 “戏剧部的房间永远清清爽爽的哪。”关谷拉了椅子坐下。 “──四位全都能来吗?” “长沼请假了。明明是他提议的。他该不会病倒了吧。”关谷笑道。 聪子轻微发抖。也许关谷没察觉到,但她知道自己的脸发烫。她连忙走到窗旁,又再俯视美容健身课室。 好像进入休息时间了,她们一边用毛巾抹汗一边热衷地聊天──一半的目的是为此而上健身班的吗? 251 椅子“咯哒”一声响,聪子宛如听见枪声似的赫然变得紧张。关谷站起来了。多半会走来这边,然后和她搭讪。 聪子好不容易才压抑住激烈的心跳。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出舞台前也从来……从来不曾如此怦怦心跳过。 关谷呢?他没走过来。那声音可能只是挪动一下椅子而已。对的。关谷没有必要走到她身边,温柔地和她说话。 出其不意地,关谷的手搭住她的肩膀。聪子缩缩身。既冷又热的奇异感觉掠过背脊。 “──还在生气?”关谷问。 聪子沉默地摇摇头──生气。生什么气? “好极啦。”关谷轻叹一声,露出笑脸。“我以为你从此不再和我说话哪。” 聪子没看他,但她随时可以浮起关谷的笑脸──高二时,在学园祭反省会之类的派对里,把聪子的眼睛牢牢吸引住的那张笑脸。 聪子本来就认识关谷。同学年的关系,碰面的机会很多,也有不少交谈的机会。事实上,两人一起当过学生股长。 所以,聪子当然见过关谷的笑脸。然而,在那个派对的高昂气氛中,关谷的笑脸让她看到了以往从未见过的“什么”。 关谷用双手捉住聪子的手臂。 “不要。”聪子说,躲开关谷。关谷即刻松手,站在原地。 聪子靠着墙壁,一直盯着关谷。她眼镜深处的眼睛发出黯淡、绝望的光芒。 到我这里来──来到我身边吧。 “你喜欢了什么人?”关谷徐徐向聪子接近。 “没有。” “讨厌我?” “没有。” “那,有啥关系?” “我不是那种女人。”聪子反抗地说。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看完话剧回家的路上。三个月前的事。关谷说有票,来邀她。聪子迟疑着。 那是一出一直想看的话剧,可是拿不到票,准备放弃了。如果不是关谷,而是别人邀请的话,聪子不会去看的;又假如关谷是邀她去看别的戏,她大概不会去吧。 可是,结果聪子欣然和关谷两个人去看了那出话剧。看话剧时,聪子几乎没意识到关谷的存在。她完全沉迷在话剧中。 回家的路上,聪子的激动并无冷却下来。那种体验是一年只有一、两次的事。 “去公园走走吧。” 她之所以答应关谷的提议,是因她想抱紧那种激动的感觉。 公园里满是情侣,但聪子根本心不在焉。跟刚才自己在剧场中体验到的激情相比,那种东西算什么?充其量,只不过是无聊、廉价的煽情游戏而已。 聪子一言不发地和关谷并肩而行。然后,在公园小径上,来到树丛的暗影中时,突然,聪子被关谷一把抱住,嘴唇被他堵住。 聪子把关谷推开,踉踉跄跄地跑了…… “为何讨厌男人?”关谷在聪子的面前停下来。 “我讨厌女人。”聪子说:“因此我讨厌自己。” “你对任何事都想得太多了。”关谷笑道:“轻松地享受人生不就好了。” “有啥法子?生来是这样的。” “那正是你的优点。” “我没什么优点。”连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自然而然地说了出口。“既不是美女,身材又不好!” 她想被赞美。没有的事,你是美人哦。她希望他这样说。 啊,为什么我要说这种傻话?就跟那些在窗口下面冒汗的笨女人一样…… “你故意把自己反照在扭曲的镜子里哦。”关谷说,手指贴在聪子的下巴上。他轻轻抬起聪子的脸,把脸凑过来。聪子拼命压抑自己,不让自己的头移开。 关谷的唇碰到她的──一瞬而已,关谷的手臂如大蛇般紧紧缠着她的身体。胸部被压逼的感觉令她觉得晕眩。在舞台上沐浴在灯光下的恍惚感,彷若从内心深处涌上来般使人陶醉其间。 聪子的手生硬地搭在关谷的背上。 门外传来谈话声,聪子慌忙离开关谷,冲到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怎么,关谷好早哇。” 明石和桥本走进来。 “长沼怎么啦?”关谷用理所当然的语调说,坐在远离聪子的位子上。 “不晓得。只是缺席。”桥本耸耸肩。“有三个人就够了。不是吗?” 明石和关谷交换一瞥,桥本看到了。桥本在挪揄他们三个在他不在的情形下答应水口聪子的请求的事。 关谷苦笑一下,明石不知没听见还是假装不知道,边坐边说:“好了,我分配到什么角色?” “先谢谢你们的合作。”聪子说。心脏还在扑扑跳着,但表面上保持平静。 “我可不是喜欢才干的。”桥本说:“只是既然答应了,不得不干到底。” “对‘奇情俱乐部’而言,并非什么羞耻的事呀。”聪子说。 “我知道你懂艺术,因此我觉得不妨做做看。”桥本顿了一会才说。 “谢谢。” “大概不会学那些连模仿滑稽作品也不能区别的家伙生搬硬套吧──对了,几时可以让我们看看剧本?” “再过些时候,还有修改的必要。” “OK。不过,我们对记忆力没自信哦。临时才交过来的话,乱讲一通就麻烦了。” “没问题。那点我想过的。”聪子已恢复平日戏剧部部长的脸孔。“更重要的是,什么人演什么角色,决定了吗?” “我对那个最感兴趣了。”关谷说:“可别把太怪的角色塞给我哦。” “大致上决定了。”桥本说。 “可以告诉我吗?” “好的。明石,你演‘海德’。” “那是讽刺吗?”明石笑了一下。“也好。” “关谷,你是‘剧院之鬼’。” “嗄?叫我这英俊小生做那个?” “不愿意?” “不……算了,没法子。”关谷耸耸肩。“可以把演出者的名字删掉吗?”他自言自语似地补充。 “你呢?”聪子问桥本。 “我是‘吸血僵尸’,但不是克里斯多夫李的‘吸血僵尸’,而是麦斯休烈克的奥洛克伯爵。” “是不是《诺斯菲拉切》?菲林寄到了?” “不,还没有。虽然订购了。有照片,我用作参考。” “上演前收到菲林就好了。” 聪子也从桥本口中听过《诺斯菲拉切》的故事。那是《吸血僵尸》的最初电影版,一九二二年制作的无声电影经典之一。 “那部电影为何不用‘吸血僵尸’的名字?”聪子问。 “没拿电影版权的关系。因为导演慕鲁纳才三十三岁,为了不被讼诉,连片名和角色的名称也改了,把舞台从伦敦搬去布里门。不过,结果还是被原作者布兰斯多克的未亡人诉讼,打输官司。本来必须毁掉所有菲林的,但慕鲁纳不从。托福,我们现在才能看到那部片子。” “‘诺斯菲拉切’是‘吸血僵尸’的意思?” “有人用作同样的意思,其实是‘不死的人’。” “不死身之意?” “怎么说呢……也许说是‘死不去的人’比较好。” “好像明白了。”聪子点点头。“那么,长沼呢?” “他会演‘科学怪人’吧。”明石说:“恰恰好。” “你好坏呀,说那种话。”聪子笑道:“他会接受吗?” “放心。他不敢说‘不’的。”桥本说,看看另外两个。“对吧?” “没有异议。”关谷说。 “我放心了。这样子可以预期上演了……”聪子摘下眼镜,用手帕边擦边说:“其后还得归纳一些细节……” “有事就喊一声吧。”桥本说:“那么,我们走吧。” 正要站起来时,门外有人叩门。 “──是。哪位?”聪子起身。 “警方的人。” 桥本等人面面相觑。聪子开门。 “嗨。你们果然在这里呀。”片山看到桥本他们,叹一口气。“我问了好些人,才知道你们来了这儿。” 252 “你是片山先生吧。”聪子说。 “对了,关于长沼君的事,有事转告你们几位。”片山说。桥本等人又对望一眼。 “长沼怎么啦?”桥本问。 “他因急性盲肠炎入院,暂时要休息。” “那家伙也会入院?”明石说出不像朋友的词句。 “他叫我转告各位说抱歉,请多多包涵哦。” “喂,怎办?”关谷说:“‘科学怪人’不见啦。” “想办法找别人吧。”不知何故,桥本匆匆忙忙的样子。“走吧。”他催促二人。 三人离开后,片山对聪子说:“我干扰了你们的谈话?” “不,已经讲完了。” “哦。其实,有点事想向你请教。”片山拉椅子坐下。“荻野邦子被刺伤之日,你是不是在那个‘奇情俱乐部’的房间前面排练?” “那天吗?呃……”聪子想了片刻。“不,那天我改剧本,在这个房间里。” “是吗?真遗憾。”事情不如想像中那么顺利。“──刚才你们提起‘科学怪人’什么的,是谈什么?” “这次话剧的事。本来是由长沼君演‘科学怪人’的。” “那就必须另外找人代演啦。” “是的。可是……可以顺利找到吗?那个不是每个人都高兴地演的角色。” “说的也是。” “不过,对于真正喜欢演戏的人来说,那种角色才有意义。如果我是男的,我会欢喜接受的。” “演‘科学怪人’?” “嗯。因为那怪物很善长。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终究伤害并杀人。然后被逼得走投无路。他背负着悲哀的命运哪。” “原来如此。我只见过照片而已……” “如果有人能表现出那种悲哀,就很了不起啦。” “那个长沼君不是做不到吗?” “嗯──年纪稍大的人比较适合。能够理解那种敏感心情的大人……”聪子停止说话,目不转睛地注视片山一阵。“片山先生,你肯帮我演这个角色吗?” 片山慌忙起立。我早就猜到会搞成这种局面!真是!开玩笑。 “我有点忙,对不起……” 打开门时,差点和眼前的石津刑警相撞。 “怎么?是你呀。干什么?” “我在找片山兄啊。好极了。” “什么事?” “呃,其实是──”石津说到一半,发现聪子。 “出去外面再说好了。”片山捉住石津的手臂往外跑。 “请等一下。”聪子奔过来,捉住片山。 “哎,我是当差的,很忙。对于你的要求──” “这位呢?”聪子盯住的乃是石津。 “我是目黑警署的石津。”他过份恭敬地报上名字。 “就是他!”聪子喊。“太理想了!除他以外,无人适合那个角色!” 2 “这么说,那四个人全都认识野田惠子啰?”栗原警司仿佛吃了黄连似地板着脸说。 “一个叫长沼的学生是这样讲的。”片山说:“听说以前举行文化祭时,‘奇情俱乐部’有和其他学校交流过。当时野田惠子的学校也──” “那边也有那种坏兴趣的俱乐部吗?” “不,他们的叫做‘浪漫文学研究会’。” “好像是在传阅什么色情小说似的。” “科长,说那种话会被人咬一口哦。” “被女孩咬一口也不坏。”栗原咧嘴一笑。他有不时乱开玩笑的坏习惯。 “奇情文学也称作哥特浪漫文字,代表作是安拉德克里芙的《乌朵夫之谜》和玛莎葛雷哥里路易斯的《蛮客》──” “等等。”栗原打岔。“怎么突然疯言疯语的?” 如此被问的情形下,回答“是”的人正常吗?片山气鼓鼓地抗议:“不是我疯了!是‘浪漫文学研究会’的女学生告诉我的。” “原来是现买现卖呀。爱因斯坦也说过,一切的知识都是从别处买来卖的。” “真的?” “开玩笑的。”栗原正经八百地说:“对了,有什么线索?” “那个研究会的女生们都很熟悉‘奇情俱乐部’那四个人的事。不过,其后野田惠子和当中的什么人交往的事却无人知晓。” “或许假装不知道吧。”栗原慢慢地说:“学生们互相庇护。那是最棘手的地方。” “对呀。桥本他们也是,他们四个决定绝口不提认识野田惠子的事。” “真伤脑筋。” “牵涉到学生的事件都很难办的。即使是感情不好的学生,一面对警察时都会共同戒备、摆出架势来的。” 片山想,倘若自己站在学生的立场又如何?毕竟不想出卖同学,把同学送到警局吧? 那个可能是正常反应也说不定。 “这里需要有人积极地和学生们打成一片。延长侦查时间也是没法子的事。” “可是不容易哦。” “石津怎么啦?” “石津刑警吗?他是目黑警署的──” “我晓得。”栗原不耐烦地挥挥手。“他要演戏?” “扮演‘科学怪人’那怪物的事?怎么说都很可怜,我不敢讲。” “刑警必须凡事忍耐。”栗原说:“不是好机会吗?和学生们一起彩排,有很多机会碰面吧。那家伙心境年轻,学生可能和他没隔阂,坦率地畅谈起来哦。” 事态严重起来了。 “尽管如此,也用不着──” “刚才你不是说了吗?以学生为对手的侦查工作很难有进展。你也找个借口混进学校去吧。若是有必要,你妹妹也去好了。石津是她的男朋友吧。” “呃……” “我会和目黑警署打个招呼的。放心吧。”说毕,栗原已伸手拿起电话。 “明白了。”石津彷如作出某种悲壮决意似的僵住脸说:“──牺牲我一个人可以解决事情的话,在所不辞。” “太夸张了。谁也没叫你去死。” “说的也是……”幸好是咖啡室。从刚才起,石津已经喝了七杯咖啡了。如果这是酒就麻烦了。 “晴美也会去为你打气哦。”片山企图安慰。 石津突然大声喊:“不行!” 女侍应吓得跳起来。 “什么嘛,突然大叫。”片山说:“冷静点。我明白你的心情……” “你不明白的。”石津落寞地说:“假如──假如被晴美小姐见到我那种怪物的扮相……我活不下去了!” “是吗?” 片山也很了解石津的感觉。他是个纯情的男子。 “那我先瞒着晴美好了。可是,怎样解释?彩排时,你又不能不去。” “那个请片山兄花点心机吧。若是能够为我做到那么一点点──” “知道,知道。总而言之,上方的命令如此。请多多指教并拜托!” 正在说着时,传来晴美的声音:“你们在这儿呀。” “怎么来啦?” 253 “没什么。只是和石津约好吃晚餐而已。” “是吗……”片山狠狠瞪了石津一眼。好家伙,瞒住我! “在谈什么机密大事?”晴美问。 “石津被委以重要任务了。” “哦。怎样的任务?” “不,没啥大不了的事。”石津慌忙打岔。“谁都可以胜任的。真的很简单的差事。” “不,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片山兄,一起吃晚餐如何?我请客。”石津边抹汗边说。晴美惊讶地在二人的脸上望来望去…… 石津请客,当然不会去高级法国餐厅,而是走进中国菜馆。 “──搜查进入死胡同了吧。”晴美说。 “嗯──很遗憾,是的。”片山迟疑地说。 “有什么眉目?” “不……相反的,我们在等着看看会有什么发生。作为刑警算是失败啦。” “那四个人认识野田惠子,不是也知道谁是她的恋人了么?” “那是因为我们可以逐个逐个地问内情,但不能称他们是杀人疑犯呀。对吗?” “说的也是。桥本信代这边呢?” “动机不明,很难查案。” “不可能有人恨她到要杀了她的地步吧。” “荻野邦子……她可能知道什么。” “凶手一定有所误会,以为自己的事被她知道了……” “那点令人很在意。当时凶手是突然袭击她的话,手法未免太好了些。” “还有其他可能吗?” “慢着。”片山沉吟。“假使凶手从一开始就准备袭击她的话呢?正在准备下手时,刚好我去找她。凶手只要做成是突然的犯罪行为,就能蒙蔽警察的眼睛……” “即是说,那是独立事件?” “不能这样断言……” “这样想也许比较合理哦。” “荻野邦子这女孩,不一定像外表那样文静哦。”片山说。 当然,她是否文静是见仁见智问题。虽然现在的学生在大人面前总是装成优异生的模样将就过去。 这次的事件总是给人无从下手的感觉,皆因掌握不到受害者和有关人士的实像所致。 外表认真的学生,不一定真的认真;相反的,叛逆的人可能只是装样子而已。 有必要深入了解。 “对呀。”晴美同意片山的说话。“荻野邦子不是你的未婚妻吗?何不和她好好谈一谈?” “算了吧,什么未婚妻──连你也受儿岛姑妈的影响啦。” 片山沉下了脸时,石津愉快地说:“不是好极了吗?受到那么年轻的女孩青睐──” “石津,你能说这种话吗?关于这次的任务──” “知道了!”石津连忙挥手,显得惊慌失措。 “──你们两个究竟在搞什么鬼?”晴美一脸狐疑。“任务,任务是什么?” “那个嘛──没啥大不了──” 石津正在支支吾吾地想抵赖时,片山的传呼机响了。 “干活,干活。”片山庆幸地起立。晴美气鼓鼓地睨视他的背影。 片山打电话去搜查第一科。 “我是片山。” “片山吗?现在在哪儿?跟女人在酒店?” 是栗原找他。片山有不祥的预感。他很少如此心情愉快。有案件发生了。 在这点上,栗原当真像猎犬一样。他一定是在电话的另一端作出舔舌头、前肢伏地的姿态。 “和石津他们吃着饭。什么事?” “下一个牺牲者哦。” “──谁?” “竹林明。在公寓被刺伤了。” 片山吞了一口唾液。栗原接下去:“受重伤,但还没死。马上赶去现场吧。” “知道──呃──” 电话挂断了。片山放下话筒。 竹林明……这么一来── “福尔摩斯呢?”片山喃喃自语。 在现场前面一下计程车,片山就见到根本刑警向他跑去。当然,晴美和石津也一起来了。 天色已晚,附近挤满了巡逻车和看热闹的人。 “根本兄!” “来啦。刚刚送走了。大概保住性命吧。” “是吗……” “福尔摩斯不在?”晴美代问。 “福尔摩斯?它在这儿?” “嗯,在她的房间。” “没见到哦。”根本摇摇头。“看来是那只猫出场的时候了。” “什么意思?” “房门上锁了。链子也挂上──然而凶手无影又无踪。” “密室?” “你来看看吧。” 片山等人跟着根本走上那幢公寓的楼梯。这是大学生专用的公寓,虽不豪华,却小巧精致。 “这个房间。” 房门一直开着,门链子多半是被人用力拆下的吧,仍旧悬挂在门边。 玄关里整齐地摆着一双像是竹林明的黑皮鞋子,鞋尖往外并排而放。 像竹林明的为人一样,房间予人一丝不苟、干干净净的感觉。 六叠大(二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间,用窗幔隔开了小厨房。房内有一张小桌子和两张椅子,还有书桌、新潮衣橱、书架等等。 房门的正面有窗。窗帘拉了一半。 “──怪了。”晴美说。 “什么事?” “没有福尔摩斯的碟子呀。” 如果养猫的话,通常会摆放猫用的食器,把食物或牛奶倒在里面。 没有器皿,意味着福尔摩斯并不住在这里。 “跑到哪儿去了呢?” “连福尔摩斯也失踪了?怎么搞的?”片山嘟囔着。“根本兄,竹林明是怎样被刺伤的?” “据发现者说,她就倒在那个电话旁边。我也没问清楚,那女孩陷入歇斯底里状态之故。” “伤口在──” “背部。偏离心脏。好像是尖锐的刃物所伤,不过可能出血不多。” 实际上,在竹林明倒下的附近一带,只见到两、三处血迹。 “重伤吗?” “我不是医生。”根本说。受害人纯粹只是工作对象──这是根本的职业哲学! “我想听听发现者怎么说。” “大概已沉着下来了。” 被警员带来的,是个脸色仍然苍白,好像自己才是受害者的大学女生。 “──嗯,她打电话给我的。”那大学女生说。 “打去你的房间?” “不,楼下管理员室。这里只有一楼有通外线的电话,每个房间的电话都接去管理员室。” “原来如此。那你为何会在管理员室?”根本冷淡地问。他冷淡的作风反而能使对方冷静下来。 “管理员叔叔不在,我进去看杂志。大家部做这种事。” “你在那里接到她的电话?” “嗯。我接听时,听到她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我是竹林明,救我’……仅此而已,再怎么喊也没回音。” “然后?” “我猜有事发生了,于是赶上二楼去。怎么叩门都没回音。这时恰好管理员叔叔回来了,拿了锁匙开门。可是里头挂了门链子。没法子,只好用钳子剪断它才进去。” “那时,竹林明倒在电话旁边?” “是的。” “话筒保持原样?” 片山觉得奇怪。因为话筒是放回去的。如果呼吸困难并晕倒的话,怎能做到? “我想……是的。因我没碰过电话。” “有没有发现什么古怪?” “呃……”大学女生摇摇头。“当时受到冲击……记不起来了。” “也不是没道理的。总之多谢了。你可以回去啦。” 大学女生松一口气似地走出房间。 “好了……”根本摸摸下巴。“竹林明插手野田惠子事件,而她被刺伤了……” “不过,可能因此找到凶手哦。” “她可能就这样一命呜呼。”根本口直心快地说:“问题是,凶手消失在何方?” “门锁和门链子……很普通的房间嘛。”石津有点顾忌地环视室内。因他块头很大,即使有所顾忌也予人“存在感”。“会不会有秘密通道?” “公寓有秘密通道?” “不能说没有吧。” 254 “别胡说了。”晴美捅捅石津。“我担心的是福尔摩斯的行踪哪。” “是的。去找找它好吗?”石津出到玄关说。 “不要紧吗?” “没关系。最近我已不会被区区猫叫声吓倒了。”石津神气地说。 福尔摩斯在他的脚叫适时“喵”了一下。 “哗!”石津跳起。 “福尔摩斯!你跑到哪儿去了呀?”晴美奔上前去。 “请问──这是你的猫吗?”走廊上站着一个像大学生的女孩。 “嗯。那么说,它在你那儿?” “是。竹林明叫我帮她保管的……” “竹林明叫的?” “是的。不是发生那件事了吗?我吓坏了……” 片山和根本面面相觑。 “──你可以把当时的事告诉我吗?”片山说:“你叫什么名字?” “川上恭子。”那女孩说:“当时我在房间午睡。并没有完全睡着──” 敲门声吵醒了川上恭子──刚才的声音是做梦吗? 她坐起来等等看。又传来敲门声。毕竟不是梦。 “谁呀?”恭子喊。玄关离她并不太远。 “竹林明。” “唷,怎么啦?” 恭子起身走向玄关。竹林明和她年纪不同,但由于竹林明比较成熟,恭子有点孩子气的关系,恰好平衡了年龄的差别。她们性情相投,经常到彼此的房间去玩。 开门一看,竹林明抱着三色猫站在那里。 “对不起。”竹林明说:“可以暂时帮我保管这只三色猫吗?” “好哇。你要出去?” “不,有客人来。” “是吗?不是保管好几天吧?” “两、三小时就行了。有猫在不太方便──” 三色猫轻盈地跳到下面站着。 “是不是男朋友来了?”恭子故意斜睨竹林明一眼。 “也不是的──”竹林明欲言又止。恭子笑了。 “算啦。大家都在干那种事,别让管理员叔叔发觉就好了。” “那就拜托了。如果它想要什么,就给它牛奶好了!”竹林明把器皿递交给恭子。 这间女子大学生专用公寓,当然禁止男人踏入。不过,由于管理员白天有别的事情做,那段时间其实等于男性自由出入。 大多数的大学女生都带男朋友回来厮混。在这方面稍微迟钝的恭子觉得很不过瘾。不过最近已习惯下来,在走廊外面听见房内泄露出来的声音也不太在意了。 可是,竹林明还是高中生,怎么连她也来这一套…… 竹林明向三色猫挥挥手走开后,恭子关门上锁。 “好啦……猫咪,她说两、三小时喎。你也没男朋友?好无聊啊。同是天涯寂寞人,大家聊聊天吧。” 恭子跟三色猫说话,但它走到房间角落,蜷成一团躺下睡觉去了。 “好无情啊……”恭子叹息。 “然后就一直到现在?”晴美问。 “嗯,那么,这猫拜托了。”川上恭子“咚”地鞠个躬,走开了。 片山和晴美对望一眼。 “福尔摩斯,为何让她做那种事?”晴美说。 “怪哉。竹林明也知道福尔摩斯是来当保镖的,居然特意把它放去别人的房间。” “真的有男孩子去她的房间不成?” “即使是,也用不着赶走福尔摩斯吧。它是猫哦。”片山百思不解。 “唉,吓一跳。”石津说。刚才福尔摩斯的叫声使他怕到现在。 “喂,猫君想打电话咧。”根本说:“是不是叫猫粮外卖?” 福尔摩斯跳到小小的电话台上,叫一声“喵”。 “──怎么啦,福尔摩斯。”片山走过去时,福尔摩斯用前肢拿起话筒──不可能的事,它把话筒碰跌下来。 “喂喂,你想打去哪儿?”片山拿起话筒贴在耳边。“──咦?” “怎么啦?” “根本听不见发讯声。她是用这个打的吗?” 福尔摩斯走到房间角落,回头望片山。 “好像有东西哦。”晴美说。 “电话线在那个书架后面吧──喂!”片山挪开书本窥望一下,顿时嚷叫。 “怎么啦?” “电话线断了!” 根本赶过来。 “原来如此──不是断了,是被切断的。” 很明显地,电话线是被刃物切断的。 “那么,打电话去管理员室的……” “是别人。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谁也听不出是谁。” “那么。即是……凶手打的?”晴美皱眉头。“不是很怪吗?先刺伤她又求救──” “也许无意杀她吧。”片山说:“刺伤了她以后,怕她喊救命,所以从别的地方──” “从哪儿?” 所有人面面相觑。即是说,是别的房间的学生打的电话。 “还有,如果要求救,干吗切断电话线?”晴美说。 “假设有人刺伤了竹林明,切断电话线跑了。门锁和门链子的问题另论。”根本把双手交叠。“之后又有别人看见她晕倒了,于是从自己房间打电话去管理员室;但她怕扯上麻烦,于是假扮竹林明……” “等一等。”晴美说:“那个‘什么人’怎么知道竹林明被刺伤的事?” 片山、根本、石津、晴美四个人沉默地彼此对望。 “不懂!”根本逃避似地说。 3 幽灵出现。 那种话题并不稀奇,电视啦、周刊之类一年到晚都在做这种近乎骗人的报导。 女孩们又爱又怕地谈着,其实并不相信,仅仅装作相信而已。 如果近距离听见那种东西的话,当然不会觉得太舒畅── “哎,阿义。”荻野邦子说。 “不要叫我‘阿义’可以吗?”片山不悦地说:“捉住一个即将三十岁的大男人喊什么‘阿义’嘛!” “唷,有啥关系?我们是未婚夫妻呀。” 她完全以片山的未婚妻自居。 “哎,我和你并没有──”片山正要抗议时,冷不防邦子扑过来说:“我是鬼哦!” “喂,干什么!”片山慌忙仰起上身。尽管对方是高中女生,但当女性接近时,他有下意识逃走的习惯。 “知道吗?”回到原来的位子后,邦子说。 放学回家的路上,二人并肩坐在附近的公园板凳上。同校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地经过。 “拜拜,邦子!” “加油哦!” 有些路过的人这样喊。加什么油?片山纳闷地侧侧头。 片山并非为见邦子而来。由于那出话剧已开始在放学后彩排,石津也哭丧着脸加入练习。作为石津的“监护人”,于是片山也以此为借口来到上志学院高校。 然后在校园里遇到伤势已复原的邦子。活泼的邦子马上把他拉到这里来。 “知道……知道什么?” “哪里有廉价酒店?” 255 片山翻白眼时,邦子咯咯大笑。笑得实在开心的样子。 我也有过这种年代。片山想起遥远的青春年代──其实是不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很不开心。被女孩甩了、成绩不好、做什么都被人取笑。为何人生如此不公平?他每天都在感叹着过日子。 跟现在比较一下……现在也没啥改变啊。 “有鬼出现哦。知道吗?”邦子终于回到正题。 “鬼?在哪儿?” “学校──大家都说,一定是桥本信代的鬼魂回来报复的。” “啊──有人看到吗?” “没有哇。不过呀,听说怪事接连发生哦。” “例如?” “在无人的房间里,花瓶掉地跌破了、玻璃窗突然裂开之类。” “会不会是什么人的恶作剧?”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还有,经常有人听到啜泣声哦。” “那种鬼话我也常听闻。” “唷,你在笑。不当真呀。好吧。我就捏造说和你上酒店去了。” “慢着!”片山慌了。因着曾被本宫校长目击二人接吻的事,片山极不愿意那件事传进栗原耳中。 “刑警做出如此有伤风化的事,岂有此理!”栗原大概会怒吼。“你要工作到退休为止!” 那才是真正的悲剧…… “你要我怎么做?” “陪我一起去调查如何?”邦子双眸发光。如果说“不”,又是上酒店? 当然,重大事件也有从表面上看似无关的调查而一下子破案的例子,不过少之又少。 “好吧。那要回学校啰。” 片山站起来。邦子也霍然起立,用手缠着片山的手臂。 “哎,这样子走进学校──” “进酒店比较好?” “知道啦。”片山叹息。何以我总要被人威胁? 反正都要回学校一趟的。石津那家伙顺不顺利…… 路上被擦肩而过的学生们指指点点地取笑着,片山羞得脸红到脖子里。 “最初发生的是英语课室哦。”邦子说:“这边。” 片山只好老实地跟着走。 所谓的视听课室,在片山念高中的年代还相当稀奇。每张桌子都有耳机,用作语文的学习。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看,那个墙壁。留下四方形的白色痕迹,对不?” “大概挂过图画吧。” “是镜框。因为老师的兴趣是摄影嘛,他去英国时拍的照片都放大了挂在那里。他只去过一次罢了,就是爱谈那个。怪人一个。” “那张照片的镜框怎么啦?” “镶在表面的玻璃破了呀。” “嗯哼──可能是有足球飞进来打破的,各种理由都有可能呀。” “没有的事!事后大家都仔细看了。找不到足球或石子之类。” “哦……” 片山抬头去看那个挂过镜框的墙壁痕迹。那旁边装置了一个细长的金属棒。 “那是什么?” “天线。” “电视的?” “不是啦。是FM的天线。当老师要讲什么时,从衣领上的无线咪入声,透过那个天线送达各部耳机。” “原来如此。若是那样,毕竟是有东西从窗口飞进来造成的。” “很遗憾,窗户是关闭的。打开的只是通风用的小窗而已。” “是吗──那一定是某种震荡……会不会是地震?” “只有这个课室地震?”邦子用稍微轻蔑的眼神看看片山。 “是谁看到镜框打破的?” “无人见到。老师上锁出到外面了。大概十分钟左右,传来“砰”一声巨响。老师还站在课室前面,热心地回答学生的问题哪。然后被声音吓了一跳,开锁进去一看,镜框表面的玻璃已粉碎了。” 奇妙的故事。不过,似乎与杀人事件不太有关。 “可能是有人不慎打破的。”片山提出称不上名探的推理。“其他还有什么打坏了?” “不想说了。”邦子说。 这是好现象,片山想。只要邦子对自己失望,她就不会再以未婚妻自称了──普通男性被女孩讨厌会觉得沮丧,但片山的情形是例外。 “我做这行的,对事情的看法会很现实。”片山说:“即是无梦的男人啰。” “是呀。”邦子点头。“作为未婚妻的我,对于这一点是不安的。” “可不是?你应该挑个更年轻的、充满梦想的男人才是。” “不是的。当然,和有梦的人交往会比较有趣,但实际生活的话又不一样了。梦不能吃嘛。结婚对象还是像阿义这样无梦的人好。” 片山浑身一震。 “不要再叫我‘阿义’好不好?”他急忙离开邦子,走到并排的桌子间。“──看来很有趣。你们用这个来听老师讲话吗?” 他拿起桌面的耳机,试着戴在头上。 “或者用来听外国人讲话的录音带。”邦子说:“想不想听我爱的呢喃?” “这是开关?没有播音乐吗?” 他搞错是收音机了。把音量的钮转至“最大”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然后突然“嘎”地,宛若一百只狮子的咆哮声侵袭耳朵。 “哗!”片山跳起,粗暴地把耳机扔掉。 “危险!伏下!有怪物!”他嚷着匍匐在地。 可是──回心一想,这种地方不可能有猛兽。蓦地抬头一望,从桌间匆匆走过来的是── “福尔摩斯!”片山爬起来。“是你呀?发出那个惊人叫声的。” 邦子噗哧而笑。 “老师的桌上有咪哦。是你把音量扭到最大……” “好家伙!专吓人!” “阿义这人相当糟糕咧。好可爱!好想保护你哦。” 邦子往片山步步逼近。片山已到了被人赞可爱也不觉得开心的年纪。他连忙后退,可是夹在桌子间,没有太多后退的余地,很快就被邦子追上了。 “我这人的母性本能很强的,最爱有需要被保护的人了。” 邦子伸长脖子把唇压过来。片山企图闪过一边──不料连人带桌一起栽倒。 发出“咚隆呯啷”的惊人巨响。好不容易爬起来时,课室的门打开。 “什么事?”来者是本宫校长。“又是你们?”他气得瞪眼睛,声音颤抖。“到校长室去好好请教请教!” 走进校长室后,邦子好奇地东张西望。 “啊?这里是校长室?相当寒酸哪。” “坐吧。”本宫校长拼命摆出威严的脸孔说。不过,那句话是多余的,因为片山和邦子已经双双坐下了。 “到底警视厅是怎样教育的?自称来查案,实为诱惑女学生。太岂有此理了!” 片山正要表示抗议,这间学校是怎样教育的?女学生居然公然诱惑前来查案的刑警! 可是,这样子会变成吵架了。 “万分抱歉。” 干吗我要道歉?总之,他呶着嘴道歉了。 “唷,阿义只是在执行任务罢了哦。”邦子辩护。 “阿义?”本宫眨眨眼。 “对。为了从我探出情报,有必要和我加深友好关系嘛。因此由我充当小孩──是不是?片山先生。” 不要突然改变称呼 256 “大概是这样吧。” “可是,那不是越轨了吗?”本宫从椅子起身,涨红着脸压到片山前面。 “还没去到那个地步呀。”邦子反唇相讥。“假如不是校长干扰的话,就快越轨了的……” 这是哪门子的辩护? “岂有此理!我坚决抗议哦!”本宫校长挥拳示意。门打开,校长的女秘书端茶进来。 “噢,有客人吗?”她在校长的桌上摆放一个与主人形象不太一致的高级茶杯。 “这两个不必了──” 本宫说着,邦子马上打断,说:“请给我们咖啡。” 片山十分羡慕现在女孩们的胆量。以胆识来说,她可达到警视厅的秘书级。 女秘书走开后,本宫沉着脸说:“算了吧。”他边说边伸手拿茶杯。“我先把这些事藏在心里。作为一个有责任在身的人,必须有颗宽大的心。” 如果你的心那么宽大,可否帮我收藏我家书架满溢出来的书?片山想。 突然,茶杯发出声音破了。并不是本来有裂缝,慢慢扩大而破裂的那种破法,而是一下子裂成碎片的方式。 当然的,茶杯中的热茶不可能保持原貌。依据物理学法则,它迅速溢出校长的桌面上。 “哎哟!”本宫跳起来。 邦子用力捉住片山的手腕,说:“幽灵!” “好痛呀──”片山皱眉。现在的女孩怎么这样孔武有力…… 不过,很怪异。确实,刚才发生的事,片山也看到了。 “唷,不好啦。”闻风而至的女秘书拿了抹布冲过来。 “我的‘凡德士’西装……”本宫俯视了一下浇上茶的西裤,一副要哭的样子。 “若是高级布枓的话,拿去干洗后,也等于新的一样哦。”片山安慰他。本宫的脸霍地发亮。 “说得好!‘凡德士’是英国一级布料,拿去干洗不会变形的!它的特点是可以穿好几年。” 居然开始宣传了。似乎觉得这是说明自己的西装是如何高级的绝好机会。 “这种料子呀──”正要开始解释时,女秘书拿着抹布和手巾回来了,打断他的话。 片山感到有东西碰他的脚。 “福尔摩斯吗?你发现了什么?” 福尔摩斯紧跟着他们来到校长室,坐在门边“划船”──打盹。 “真的是幽灵哦。阿义也看到了吧。”邦子说。 “可是,怎么可能──” “不然你说,怎样打破那只摆在房中央的茶杯?” “那个我不晓得……” “瞧,果然有鬼啊。” 的确,这个房间只有本宫、片山和邦子三个人在。门是关着的,窗户也是关着的。只有上面通风的小窗开了一条缝而已。 女秘书先用干手巾揩拭本宫的衣服。福尔摩斯住桌子前进,敏捷地跳到上面去。 “喂,干什么?”片山走过去。 福尔摩斯把前肢伸进桌面扩散的茶海里,弄湿了,连忙缩回,哆嗦着挥动。然后开始慎重地收集那些飞散的碎片。 “喂喂,会受伤哦。你要收集吗?好,我帮你──对不起,给我一个信封。” 片山拿到一个信封袋,小心翼翼地把碎片逐片逐片地拾起,丢进信封里。 “这么多够了吧?嘎?还不够?” 福尔摩斯彷若叫他“别懒惰”似的“喵喵”叫着。 “好吧,好吧。” 干吗我要听从这“女人”唠叨的话,片山悲叹不已。 这回女秘书拿来水桶,仔细地揩抹校长的桌面。 “这样可以了,待会就干的。”她说。 “谢谢。你真是家庭式女性。希望敝校的女生都能像你一样。” 听起来有点话中带刺,邦子扭遇脸去扮个鬼脸。 “没有啦。”年纪已经不小的女秘书故意表示难为情,提着水桶,说声“失陪了”,然后开门。 蓦地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个双眼深陷,涂白了的脸上布满可怕伤痕的“科学怪人”法兰肯斯坦。 女秘书吓得眼睛瞪大,“唔”一声,就这样晕倒在地。 水桶当然随着滚跌,里头的茶水洒了一地都是。 “怎么啦?”那个怪物──石津说:“这人是不是有羊痫症?” 4 “唉,脸还硬绷绷的。”石津为了活动脸部肌肉而作出各种表情。 “好惊奇哦。你有演员的素质。” “是吗?不过,那是巧妙的化妆哪。” “我知道了。” “呀?” “没什么。”片山边驾驶边轻笑。 从上志学院高校转去医院的路上,石津在前座,片山的“未婚妻”邦子和福尔摩斯并排坐在后座。 片山要去医院探访竹林明。他已接到通知,因年轻的关系,她复原得很快,已经能够接受口供录证了。 邦子则以检查手臂伤口为理由,硬要黏着片山跟着来。 “可以记住台词吗?”片山问。 “台词?没那种东西。” “没有台词?你不是去演戏?” “对嘛。”邦子在后面嚷。“是‘科学怪人’哦,只要‘咿咿呜呜’的不就行了?” 片山终于明白水口聪子起用石津的理由。 “那么,彩排顺利吗?” “不晓得咧。” “你靠不住啊。” “因我忙着被化妆哦、穿上硬绷绷的怪衣服、大大的不合脚的鞋子之类的,连气都喘不过来哪。” “你练习什么?” “有哇。走法、脖子的扭动法、手的举法──那叫水口聪子女孩好严格哦。大声喊说‘走得更挺些’、‘什么都不要想’什么的。就像真的导演一样。” “辛苦你啦。”单是想像已叫片山想笑,终于忍住了。“其他三个呢?” “他们三个好像有多少台词的样子,我没看得太仔细。”好像脸还痒似的,石津拼命用力擦脸。“我没照镜子,有那么可怕吗?” “自己看一次就好了嘛。” “可是片山兄没晕倒的关系,也许没啥大不了……” 石津也开始会讲话了。 “很快就到医院啦。” “法兰肯斯坦博士不在吧。”石津正经八百地说:“──对了,刚才校长室发生的幽灵骚动是怎么回事?” 片山说明后,石津拍一下手说:“那个一定是‘葡萄牙海报’啦。” “‘葡萄牙海报’?” “是的。是心灵现象的一种,据说没人在时,东西会动、会飞来飞去。” “那为何会变‘葡萄牙海报’?” “对不起。”邦子打岔进来。“你说的会不会是‘骚灵’(peist)?” “不是‘葡萄牙海报’吗?”石津吓一跳。“听起来是那样发音的。” “算啦。”片山说。反正是石津的话嘛,不太靠得住。 “你从哪儿听说的?” “彩排的时候。不过,我饿了。” “别说多余的话!” “对不起。好像是那个凶巴巴的导演说的。” “那个──什么‘葡萄……’之类的事?” “嗯。演戏时会用得着喎。” “东西突然打破之类?” “浮在空中,飞来飞去的样子。我是浮不起来的了。” 不管任何意志力,要使石津浮起可非易事,片山想。 “不过很有趣哦。在学校中发生相似的骚动时,水口聪子马上想到那种方案。” “她想到什么?” “不可能用细绳吊起人来吧,那太儿戏了──好,我去查查看。” “剧院之鬼”、“基克尔医生与海德先生”、“科学怪人”加葡萄牙……什么来看?他们要演怎样的戏? 257 片山差点把车子开过医院前面。 水口聪子独自站在舞台上,思考聚光灯的位置。 “站在这里时……影子会投在门上哪。”她喃喃地说着,往左往右地逐步移动。舞台上还没有装置和背景,所有场面和布景都是在她脑子里完成的。 “好,这里吧。”她用原子笔在手中的剧本上做个记号。 讲堂里没有一个人影──说是讲堂,其实多数兼作体育馆,这里则是摆好椅子的大厅形式。 这点聪子可说得天独厚。兼作体育馆的舞台设备有限,而且无后台,结果只能做成简陋的舞台。 这里当然不够,但她只不过是一个高中生,不允许奢侈。 “下一个场面是……”她翻阅剧本的页数。 突然,讲堂的灯熄了,只留下聚光灯。观众席一片漆黑。 “是谁?”聪子用普通声音说,但声音洪亮,不愧是天生的演员。 “是谁关灯的?回答我!”聪子有点烦躁地说。 “是我呀。”声音从舞台的走廊传来。 “──关谷君。” “聚光灯很适合你哪。” 关谷的人影模模糊糊的。聪子一直伫立在强烈的聚光灯下。 关谷的脚步声接近了。 “怎么啦?” “我是来做‘电灯泡’的。” “嗄?” “你和舞台是情侣,在约会。不是吗?”关谷走进光轮中。 “你想说什么?”聪子移开视线。 “一直跟剧本瞪眼睛,好玩吗?” “我喜欢嘛。” “不过我想……你似乎在勉强自己哦。其实你被舞台以外的东西吸引着,但为了逃避而故意把自己关在舞台上。” “不晓得。”聪子觉得喉咙僵住。为何会这样?每次这个人在身边时就会这样…… 关谷搂住聪子亲吻。一旦习惯了就很容易上手了。 “──放开我!” 感觉到关谷的手缠上来时,聪子想逃。一时失去平衡而差点跌倒。关谷顺势压过来,和她一起倒在舞台上。聪子的眼镜飞脱了,刺眼的灯光正面跑进眼眸。 “不要!你……干什么呀!” 聪子拼命推开关谷。关谷看起来气力不大,然而他似乎领会到如何巧妙地躲开对手的抵抗。聪子一面承受关谷身体的重量,一面身不由己地陷入从未经历过的感情混乱中。 打开房门一看,竹林明从床上对他微笑。 “嗨,看来好多啦。”片山松一口气说。怎么说,她是主动协助查案才被刺伤的缘故。 “害大家担心啾。”她的话很坚定。 福尔摩斯倏地跳到床头,“喵”了一声。 “噢,福尔摩斯,抱歉哦,把你交给别人保管。” 片山把靠墙边的椅子拿来,放在床边坐下。 “如果可以的话,想问一问话──” 竹林明一看就说:“啊,那张椅子──” 但已太迟了。椅子的其中一只脚歪了,片山结结实实地栽个四脚朝天。 “对不起,我没留意到。” “不,不要紧。”片山爬起来。“一定是提醒我不可懒散吧。”他笑着掏出记事本。“知道刺伤你的是谁吗?” “不太清楚。”竹林明说。 “那么,可以从一开始说说看吗?” “我接到电话。男声,说是‘大学的学生课’。” “为了什么事?” “那幢公寓是大学生专用的。他说他接到通报说,有个高中生住进来了。” “不是事先取得同意的吗?” “我也这样说。然后,对方好像调查了一下的样子,又问有没有证件。我说没有,他说没有不行,待会就带证件来。” “很怪哦。通常是叫学生来,而不是大学当局的人前去的吧。” “我也觉得有古怪,但他说要好好看一下我居住的情形……” “然后呢?” “对了,他还问说有没养动物什么的。否则算是非法入住吧。想到如果说我养猫的话,不晓得他会讲什么,于是我说没有。” “原来如此,因此你才把福尔摩斯交给别人保管的呀。” “是的。若是摆着器皿之类就不好了,所以一起拿去──回房后,我开始打扫。你知道啦,难免有猫毛掉地的。” “说的也是。” “当时我也太疏忽了,房门忘了上锁。在公寓里嘛,不由放松心情所致。” “没察觉有人进来?” “因为……我用吸尘机呀。小型的,相当吵。当我想到有人站在背后时,背部一阵剧痛,就这样往前扑倒。爬起来时……听见关门声。” “房门关起来了?” “嗯。然后突然意识模糊,还很冷静地想到打电话说我被刺伤了,接着眼前一暗……” “等等,你被发现时,门上了锁,链子也挂着哦。” “链子也挂着?”竹林明瞠目。 “门可以从外面上锁。可是,链子怎么挂上……” “从窗口出去的吧。” “窗户也锁上了;而且,连内线电话也细心地切断了哦。” “唷。那么说,凶手又回来一趟啦。” “怎样呢?” 总之,关于这点,即使问竹林明也不知道。片山等于又多一个谜团了。 “如果当时福尔摩斯在的话……” 非常推搪的姿势。不知福尔摩斯是否听懂了,它把脸扭过一边。 “你好无情呀──对了,对那个电话中的声音,有印象吗?” 竹林明摇摇头。 “没印象。虽然事后想过……” “是不是──像造作的声音?” “不,我想不是。很普通的声音。” “普通的声音?说话方式有特征吗?” “没什么特别。” 片山投降了。 使你卷入这种事情,万分抱歉。以后请不要再冒险了。” “我没事的。”竹林明微笑。“等我完全复原了才捉凶手哦。” “大概不能迁就你的意思了。”片山笑道:“好了,如果想起什么的话,请联络我。” “嗯。我马上给你电话。不必担心我。” “那可不行。那我改天再来……想要什么吗?我叫晴美带来。” “唔……我呀……”竹林明在口中念念有词。 “嘎?你说什么?”片山问。竹林明又低声嘀咕。 “我听不清楚。”片山俯身在竹林明上面。 “喂──” “嗯?” 冷不防,竹林明伸出两手搂住片山的头,把他用力拉过去。片山来不及躲避,与她“冲突”了。不过,只是唇与唇的冲突,也许应该有别名称呼! 恰好这时房门打开,去买花束的石津和邦子走进来。 石津瞪大了眼,只是说句:“啊,失礼。” 当然的,邦子不会就此了事。 “哎呀,干什么呀!”她吊起杏眼大叫。 片山慌忙地坐直身子。 “不──我在问话──” “太接近啦!喂!”邦子走到竹林明面前,双手叉腰,狠狠地瞪着她。“你对我的阿义做了什么呀?!” “阿义?你说片山先生?”竹林明愉快地说:“接吻罢了,有啥大不了?那是感谢的印记嘛。” “怎么看都好,刚才那个不是感谢的吻哦!” “唷,你对吻那么清楚吗?” 258 “你说什么,好──”邦子挽起袖子。 “喂,不行啊。”片山连忙阻止邦子。“她受了重伤,而你的手臂也受过伤哪。” “所以怎样?不要插手女人的斗争!” 这样一来就没法子处置了。 “喂,石津,你来劝阻一下呀。” 回头一看,石津正把刚才靠墙而放的椅子拿过来。 “祖先教落,不要插手女人的吵架。” “喂,那张椅子──”片山说。 竹林明也发觉了。 “啊,那个危险──” “什么危险嘛!”邦子怒气冲冲。“你想转移话题?没那么便宜!” “怎么啦?这椅子。”石津不加考虑就一屁股坐下──不知怎地,椅子好端端地站着。 “呃……”片山和竹林明面面相觑。 “坐起来蛮舒服的嘛。”石津咧嘴一笑。“难道片山兄比我重?” 就在这时候,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一阵不祥的沉默过后,突然,四只椅脚同时“崩溃”,就像四脚一并张开似的,椅子坐的部份宛如升降机般,保持水平状态直直掉下。于是乎,坐在上面的石津也发出地震声一齐掉下去。 看到石津抱着花束翻白眼的滑稽样子,大家哄然大笑起来──福尔摩斯例外。 我们不太清楚猫是怎样笑的,说不定它在捧腹大笑呢! “吓我一跳。”石津好不容易才站起来。“要付修理费吗?”他不安地问片山。 “我不知道咧。总之──” 片山话没说完,房门打开,护士冲进来。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 “刚才这里不是有惊人巨响吗?” “噢,是椅子坏了。本来就不太好的。对不起。”片山道歉一番。 微胖的年轻护士看看坏掉的椅子,在众人脸上望来望去。 “是谁坐过的?” “猫。”石津说。 “猫?” “嗯,那边的三色猫。” “怎会呢?那么一只小猫──” “它比外表重多了。因它在做健身运动,身体非常结实。” 在石津随口胡诌期间,片山早已和邦子逃出病房去了。 5 下班后,晴美买了水果和杂志,转去竹林明留医的医院。 她接到片山的电话,叫她回家时转过去看看。晴美本来就关心案情的发展多过去上班,当然欣然前往。 一想像到凶手潜入医院去杀竹林明时被自己捉个正着等场面,就欢喜雀跃起来。这种性格的人不去当差,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 并非第一次到这里来。病房在三楼,要搭电梯上去。 旧式电梯的门沉重地打开。晴美重新拿好水果袋往走廊上走。拐了弯,来到可以望见竹林明的病房不远处,蓦地“咦”了一声并止步。 在竹林明的病房前,有个犹疑着不知进去还是不进去的男孩──个子高大的高中生,名叫长沼的学生哥。 对。他对竹林明着了迷。 长沼因盲肠炎住院,乃是暂时请假的借口,并非想溜课,而是他把认识野田惠子的事告诉片山后,怕其他三个揭穿后当他是背叛者,因而委托片山帮他拿诊断书。 尽管预先宣扬说是很简单的手术,可是现在跑出来似乎太快了些,晴美想。也许他知道竹林明被刺伤的消息后很担心吧。 晴美正要喊他时,长沼却下定决心似地转身走了。难道改变主意? 晴美在打开竹林明的病房前,再向长沼的背影瞄一眼。 长沼是往楼梯方向走去的,途中突然有人从旁边的通路喊住他。长沼惊诧地站住。 然后他往那条通路消失了。晴美有点在意。 在医院中,应该不会有危险才对。但以晴美的性格来说,她不会置之不理。她把探望竹林明的事押后,加快脚步,往长沼刚才走去的通路前行。 从转角处悄悄探脸窥望……那是通往别的大楼的通路,不很宽大。可是,通路上没有长沼的人影。 到哪儿去了呢?是不是去了别的大楼?晴美往通路前进。 竹林明所住的大楼访客很多,但一过了通路时,突然安静下来。 某处传来说话声。 “不是啊!”长沼的声音。晴美环视周围。 写着“太平门”的门附近,有个稍微凹进去的地方,似乎可以出去太平梯。看来声音是从那边传出的。晴美悄悄走近去看。 门上有个加铁丝网的玻璃窗,不见长沼的踪影。看样子是走到上面或下面的休息平台谈话去了。 她悄声拉门,拉开一条细缝时,这回很清楚地听见谈话声了。 “我说不是咯!”长沼说。 好像是在下面的休息平台。晴美逐步打开那道门,身体打横,“飒”声穿过去。 “若是那样,干吗撒谎请假?” 对方的声音是……晴美窥望一下楼梯下面。果然是他──桥本康夫。 “那个……”长沼语塞,沉下脸。 “我知道。你告诉警察了吧!” 长沼沉默。桥本再问:“怎么样?” 长沼耸耸肩。“好吧──我是说了,说我认识野田惠子。”他赌气地说:“不过──” “果然。我就猜是这么回事。”桥本用苦涩的语调说:“知道吧?你出卖了朋友。” “慢着。”长沼反驳。“我只是说在俱乐部的交流会上认识野田惠子的事。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谁晓得?” “真的啊!而且……我觉得我们隐瞒认识她的事不好。只要一查就知道啦。” “到目前都不知道呀,不是吗?” “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吧!”长沼顶撞地说:“那样子反而更糟糕。所以我──” “好吧,好吧。”桥本打断他。“你每次都‘自把自为’哦。让竹林明入会的时候也是,答应戏剧部演出的事也是,还有这次的事也是。如果你有意见,干吗不坦白告诉我们?” 长沼最怕这样被人有系统地数落。他哑口无言,嘴巴抿紧。 “‘执手尾’的是我们,对不?少了你,‘科学怪人’的角色由别人演。是你提议的,却只少了你一个,太自私啦。” “那……呃……是我不好。”长沼不情不愿地说。 “那些都没啥大不了。问题是以后。一旦你讲了出去──” “慢着,我只是说我认识野田惠子罢了!” “知道了。”桥本直直盯着长沼。“不要再讲下去。” 他的说话很平静,却有难以抗拒的魄力。 “嗯。”个子大大的长沼,看起来小小的。晴美一边俯视他们一边想,桥本说“不要再讲下去”的意思是指什么? 就如片山所感叹的,学生们之间,似乎有一种不泄漏彼此间的秘密──即使是坏事──的不成文规定。回想自己的学生时代,晴美也很了解那种心情。 可是,这是谋杀案,如果置之不理,可能会出现下一个牺牲者。站着偷听不太令人钦佩,但对有好奇心的人来说,偷听别人的秘密却是很好玩的事。况且她有为了查案的堂皇理由。 晴美继续竖起耳朵。 “哎,‘科学怪人’……”长沼说。 “什么?” “结果由谁来演?” “刑警。叫石津的。” 石津?晴美第一次听见,大感震惊。似乎听哥哥说过石津被人拉出舞台什么的,但没想到是演“科学怪人”! 想像石津扮“科学怪人”的模样,晴美差点笑出声来。 “我……现在回去演也可以哦。”长沼战战兢兢地说。 “算了吧。而且,水口聪子非常满意那个刑警的扮相;而你应该还在住院中的,突然满不在乎地跑出来也很奇怪。” “是吧。”长沼似乎松了一口气。如果他说可以回去演而桥本叫他演的话,大概令他很为难吧。 259 “──你去看她了?”桥本问。 “你说竹林明?不……我觉得有点怪怪的,没进去。” “胡说。她也知道的呀,知道你动手术的事是胡诌的。” “嗄?为什么?” “而且呀,手术会留痕迹。到了夏天游泳时,发现你不留伤痕,不是一眼就揭穿了么?” “噢,是吗?”长沼搔搔头。 “竹林明是那个片山刑警一伙的哦。” “嗄?”长沼听了哑然。“怎么……” “是事实,没法子。”桥本冷淡地说:“所以,见见她也无所谓。” “她是警方的……”长沼自言自语似地喃语。突然察觉而问:“桥本,你来这里干什么?” “探望呀,那还用说。身为‘奇情俱乐部’的委员长,理所当然的事。” “是吗?和她谈过了?” “嗯,没谈什么。只是祝她早日康复而已。” “她,怎么样?” “唔,比想像中精神得多。” “是吗……那就好了。”长沼点点头。“知道那个就够了,我要回去啦。” “那就一起走吧。” 晴美悄悄把头缩回来时,听见长沼说:“你的头发有点怪。改变发型了吗?” “噢,这个吗?”桥本笑了一下。然后把手伸向头部,倏地把头发拿掉。 晴美意外得差点叫出来。桥本的头光秃秃的,完全剃光了。 不由倒抽一口凉气的动静,好像传进桥本耳际。 “有人哦。”紧张的声调。 晴美打开太平门往前奔。 “喂,等等!” “呱嗒呱嗒”冲上楼梯的声音。晴美穿过和邻栋大楼的通路,在走廊上跑,到最近的角落拐弯。一名护士站在那里。晴美慌忙止步,深深地呼着气,这回慢吞吞地踱步。 “跑步请到外面。”护士说。 跑了一会,竟不晓得方向。没法子,晴美只好下到一楼,出到外面,再转去原来的入口。刚好跟从里头出来的桥本不期而遇。 当然,他已好好戴上假发了。 “咦,桥本君。”晴美装作若无其事。“你也来探望竹林明?” “嗯。因她是我俱乐部的会员嘛。” “哦。她在睡?” “不,醒来了。” “哦,那我去看看她了──话剧彩排有进展么?” “我是配角,不清楚。” “当天我一定会去观赏的。”晴美微笑。“那么,改天见。” “失陪了。”桥本彬彬有礼地说,然后迈步。 晴美正要进去之际,桥本喊住她。 “请问这个──” “嗄?” “掉了。不是你的吗?” 桥本拿在手里的,乃是晴美买给竹林明的杂志。 “哎呀,是的。没留意到。多谢。” 晴美接过杂志走进医院中。她再一次走向竹林明的病房途中,蓦地赫然。 说不定……这本杂志是刚才从太平门跑开的途中遗失的。 换句话说,桥本欺骗自己──他可能看到她逃跑的背影。然后看到她正向门口走来,先把杂志蔽在毛衣里,装作是刚刚在那儿捡到的样子递给她…… 那是巧妙的欺骗法。晴美不禁摇摇头。 ──走进病房时,竹林明正在整理床单。 “哎呀,不能起来呀。我来帮你弄。” “啊,晴美姐姐──对不起。不好意思为这点小事叫护士……” “伤口恶化就糟了。来,躺下──小心哦。” 竹林明慢慢横卧在床。晴美帮她盖毯子。 “怕你无聊,我给你带杂志来啦。还有水果……” “不好意思。” “需要什么就说一声吧。” “片山先生也这样说了。” “咦?他来过了?” “嗯,还有石津先生、福尔摩斯,以及片山先生的未婚妻……” 晴美有点不安地说:“有没有发生什么骚动……” “嗯,一点点啦。” “果然。” 人那么齐,不可能什么也不发生的。 “我叫他们别常来好了。使你的伤势恶化就不好啦。” 把他们当细菌看待似的。 “没有的事。瞧我精神好多哦。”竹林明笑道。 “──桥本君来说了什么?”晴美问。竹林明有点困惑的样子。 “桥本学长──他来过?”竹林明反问。 “嘎?没有来这儿?” “我没见到他。我一直醒着的……” “是吗?听哥哥说他可能会来……算了。大概有事不能来吧。” “大家都忙吧。又要准备演戏。” “说的也是。在正式演出前,你应该可以出院了。” “在那之前捉到凶手就好了。”竹林明的脸上浮现不安的神色。 “交给我哥哥办,没问题……尽管我想这样说。不过,有我和福尔摩斯在,一定能把凶手擒来给你看。”晴美强而有力地说。 聊了一会儿,晴美站起来说:“好了,家里有三只待哺动物,我要回去喂食啦。” 当然,椅子已换过新的。 “三只?” “福尔摩斯、妞儿和我哥哥。”晴美微笑,扬扬手。“我改天再来。” “再见……”竹林明在床上目送她。 等晴美走出病房后,水口聪子一直站着,目送她走向电梯去。见到晴美走进电梯,门扉关上后,她才轻轻叩门。 “请进。” 听见竹林明的声音,聪子似乎畏缩了一下,终于打开了门。 “──水口学姐,你来啦。”竹林明高兴地说。 “……抱歉,难得你在疗养中……” “怎么说这个──来,请坐。”竹林明有点担心地注视聪子。“发生什么事?” “嗄?”聪子有点愕然。“没有──没什么呀。”她快口说道,在椅子上坐下。“我来找你商量的。关于剧本的事。” 她扶好眼镜,把已经起皱的剧本摆在床上。 “彩排如何?”竹林明问。 “嗯,很顺利。当然……”聪子的说法有点迫不及待似的。竹林明更不安了。 “发生什么事?告诉我。你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微不足道的事。真的,当着演戏大事面前,那些只是不足挂齿的小事。” 简直是自言自语。竹林明拿起聪子颤抖的手。 “振作些!发生什么事?告诉我!” “没什么,真的没有……” 聪子宛如拉得太紧的弦断了似的,掩脸啜泣,眼镜掉在床上。 竹林明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聪子趴在床上,压抑声音继续哭泣…… 第四章:吸血僵尸 1 一步一步上楼梯的影子。 留长的指爪,令人联想到死神的大镰刀、鹰勾鼻,以及剃光了的圆头颅…… “这就是诺斯菲拉切了。”操作八米厘放映机的桥本说:“看吧!那个影子的用法──是六十几年前的电影哦。” 放映机的光线、送风机旋转的声音,以及说不出的热气充溢整个房间。 电影史上最初的吸血僵尸电影──《诺斯菲拉切》的八米厘菲林终于寄到了,在桥本的房间放映着。 关谷和明石也一直入神地看着那部令人感觉不到六十年的岁月已过的黑白映像。 “跟这部片子的‘吸血僵尸’相比之下,贝拉鲁哥西只不过装模作样罢了。”明石说。 女主角读到古代“吸血僵尸”的书,知道消灭“吸血僵尸”的唯一方法,乃是主动地让他吸年轻女子的血,然后把他挽留到天亮。当她见到城里的人接二连三地牺牲后,她决定拿自己的生命作交换来消灭“吸血僵尸”。 接受她邀请的“吸血僵尸”,以他邪恶的姿态出现在她的卧室。从眼角见到他时,女主角的脸因恐惧而扭曲。然后,他的影子压在她身上…… ──吸了女主角的血的“吸血僵尸”蓦地抬起脸来。鸡啼了。 晨光照进室内。“吸血僵尸”踉踉跄跄地离床。当他走到窗前正要离去时,一道光贯穿他的身体。他转了一圈,身体往后仰。 “吸血僵尸”消失了,地面只留下小小的烟雾──女主角奔向丈夫的怀中,呼出最后一口气。 电影结束在“吸血僵尸”城堡的远镜头。 出现“剧终”标志时,室内飘起轻松的空气。 亮灯后,暂时谁也不开口。 “──果然厉害。”关谷说:“刚才看的才叫艺术哪。” 明石点了一支烟。 260 “贝拉鲁哥西和克里斯多夫李跟他一比,就像卡通片主角一样。这个诺斯菲拉切没有任何模特儿吧?了不起的想像力。” “最后一幕和原著大不相同咧。他不是被木桩钉死的。”关谷说。 “‘吸血僵尸’是因着和女人上床而被消灭的。在某个意义上很罗曼蒂克哦。” “‘吸血僵尸’从来都怕女人嘛。”关谷愉快地说。 “这样的死法,比起被人追着用木桩钉心脏浪漫得多了。”明石很佩服的样子。“这个毕竟是欧陆感觉。画面的色调经常很暗。” “这样子来得及文化祭啦。”桥本说。 “不过,那个‘吸血僵尸’不容易演哦。耳朵弄尖或指甲变长都很简单,但必须光头。戴假发也得借用特别的化妆术才行。” “没有的事。” “不然怎办?” 桥本把头发用力一抓,然后整个拿下来。 ──明石和关谷一时无语,愣愣地注视桥本那光秃秃的头和得意洋洋的脸…… 2 “你在那个地方干什么?”水口聪子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 起初,关谷没想到她是说自己。 跟“科学怪人”的怪物一比,“剧院之鬼”的扮相可算是相当轻松。关谷没有石津刑警那么魁梧的体形,而是瘦削矮小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只有抱女人时才有不知哪里来的力道。 由于还没轮到关谷出场,但又必须装扮好等待,因此倍感疲倦。 舞台上,先假设正式演出时的布景,那里只摆着桌椅;而关谷就取巧地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 “关谷君!”水口聪子大声喊,关谷终于抬起头来。 “嗯?什么事?” “为何坐在那个地方?那里是舞台的一部份哦。” 关谷困惑地站起来。 “知道啦。只是有点疲倦,休息一下不行吗?” “要休息的话,到舞台走廊去好了!” “别生那么大的气嘛。”关谷苦笑。 “不是在玩游戏!请好自为之!” 聪子的声音有难以违抗的魅力。 关谷走向舞台的走廊时喃喃地说:“哎,疯婆子。” 真是的,一演戏就完全变了脸。不是玩游戏?那不是学生戏剧吗? 关谷靠著有“太平门”指示牌的门而站。 一盏红灯正好在他头顶上发亮,照出他“剧院之鬼”的扮相。 呼吸不畅快,于是关谷摘下面罩,舒了一口气。 “那女的也很变态哪。”他望着在舞台上满头大汗、跑来跑去的聪子喃喃自语。 也许她真的有才干。可是,作为她的恋人未免太累了。 以关谷来说,使一个表面上对异性不感兴趣的女孩屈服乃是有趣的事。一旦弄到手后,兴趣就减半了。 聪子一旦站在舞台上以后,反而难以接近。那是她和普通女孩不同之处,因此对她还保留多少兴趣…… 不用焦急,女人是很容易受骗的!聪子现在被话剧的事占据了脑袋。这个结束时,她又会对我言听计从的…… 由于娃娃脸、个子矮小的关系,关谷不会使女性产生警戒心。尽管女生之间谣传他是花花公子,女朋友有好几个,那样反而引起女孩们的好奇心,使关谷更容易得手。 现在的高中女生,对那种关系一点也没有罪恶感;其中也有不少女孩是纯粹为游戏而投怀送抱的。 像聪子这样的“变种”,反而吸引关谷的注意力。 “灯光!别发呆啦!必须赶紧追上他呀──那边,风的声音!” 见到一身T恤、牛仔裤打扮,手拿剧本声嘶力竭的聪子,关谷咧嘴一笑。现在让你做你喜欢的。不久等你对我痴迷时,我要你说你放弃演戏…… “你站那边──不,坐着好了。有点紧张地坐着──挺直背脊!从那边走过来哦──” 关谷打哈欠──就在这时候,头顶上的红色灯泡突然破裂。关谷反射地缩起脖子两手盖住头部。 “哗!”不禁大叫。碎片好像飞进衣领中,掠过两、三阵刺痛的感觉。 “什么人!快来呀!”关谷发出悲鸣。 “别动……” 保健室的女子用小钳子轻轻地把刺在关谷脖子上的玻璃碎片拔出来。 “啊──痛!” “瞧,叫你别动的──好了,这样子就干净了。消毒一下,涂上碘酒就可以啦。” 关谷叹息。 “好怪的事哪。”片山说。他在关谷闹骚动时恰好来到。 “突然破掉的。畜牲!”关谷把脖子轻轻往左右歪一歪。他光着上身坐着,因为衬衣上也黏着玻璃碎片之故。 “旁边没人在?” “没留意到。走廊一带本来就暗暗的,即使有人在也可能没察觉……” 各处伤口消了毒、涂上碘酒后,关谷站起来。 “不可能是自然打破的。”关谷把运动衫直接穿上去。“就像爆炸似的‘砰’的一声破了的关系。” 片山想起在校长室时,本宫校长的茶杯破裂的事。那时也是──看来并非偶然…… 回到讲堂时,彩排已告一段落,水口聪子的表情也柔和下来,正在和大家谈笑风生。 “啊,片山先生。”发现片山时,聪子快步走过来。“关谷君的伤势怎样?” “没咕大碍。只是受了一点惊吓而已。” “我们也是──不过,好怪呀,灯泡居然突然粉碎了。” “发生怪事啦──对了,我们的‘科学怪人’演得好吗?” “太棒了。”聪子微笑。“真的,就像为那个角色而生似的。表情或动作都是,简直就是天生的怪物!” 聪子是想赞赏的,但片山无法确信。石津听到了不知会否高兴。 “──水口学姐。” 传来有印象的声音。回头一看,片山瞪大了眼──竹林明从观众席挥手。 “竹林明!你已经好了?”聪子欣喜地从舞台跳下去。片山也想跟着跳──突然想到万一在此扭伤了脚会被晴美嘲笑时,他改变了主意,绕道从旁边的楼梯走下去。 “可以跑出来了?”片山对她说。竹林明点点头。 “只要要不做剧烈运动的话,医生说在外边走走不要紧。伤势比想像中轻多了。” “那就好了。不过不能勉强哦。” “嗯。我只是在意自己的剧本不知如何而已。” “自己的剧本?” “嗯。”聪子代言。“其实,这出话剧是竹林明的作品哦。” “是你写的?” “我和水口学姐的共同作品。” “可是我写的只是枝叶罢了。毕竟是竹林明的作品嘛。” “总之……我在期待实际演出时是怎样的。”竹林明说。她的脸色有点苍白,此外和平时没两样。 “咦。”聪子抬起头来。“是校长哪。” 本宫校长信步走过来。 “嗨,怎样?”他亲切地喊。“刑警先生,不会再有案件发生了吧?” 他心情很好地开玩笑,不住地夸奖聪子是天才,又说竹林明是难得一见的好学生什么的。 “──那么,继续彩排吧。”聪子说:“校长,正式演出时请务必捧场。” 言下之意是请你走吧。 “嗯。我期待着看你们的演出。”本宫“彭”地拍了一下聪子的肩膀。 “校长!”传来呼声,校长的女秘书抱着一堆文件走来。 “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职员会议呀。你忘了?” “是吗?完蛋。”本宫搔搔头。“已经老啦──那么,失陪了。” “大家都在等着哪。”女秘书说着,重新拿好手中的文件,率先走向其中一个出口,然后打开厚重的门。 眼前出现一个头光秃、耳朵尖尖的大怪物,瞪看眼睛、抡起长爪、挺立在那里。 “哗!”女秘书惊呼一声晕倒,文件被吹进来的风宛如落英般吹得满天纷飞…… “终于扑朔迷离起来啦。”晴美在预备晚饭时,满脸喜悦地说。 “有啥好高兴的。”片山苦笑。谜团终究是谜团,在现实里不得不破案。 261 “你认为是不是真的幽灵作怪?” “我怎晓得?去问福尔摩斯好了。” 福尔摩斯“喵”了一声,仿佛在说“别把责任推给我”。 “不过,竹林明的伤势不重,太好了。”晴美松一口气的样子,为自己盛了一大碗饭。又怕胖又要吃,乃是年轻的证明。 “如果……撇开那个什么幽灵不谈,倘若那件事的目标是狙击关谷个人的话……”片山摇摇头。“可是,校长的茶杯也破了。毕竟有人恶作剧不成?” “调查真相不是你的工作吗?” “唔哼。” “今晚石津不在,怪寂寞的。” 片山睨视她。“你真的爱上了他?” “哈,怎样呢?”晴美故弄玄虚似地笑一笑。“对了,石津的‘科学怪人’扮相如何?” “你知道了?” “当然啦。相爱的人心灵相通嘛。” 片山的表情很复杂,正想说什么时,玄关传来女声:“我可以进来吗?” 晴美走过去开门。 “打搅啦。” 进来的是水口聪子。 “嗨,竟然被你找到这里来了。”片山请聪子入屋。“──舞台的准备如何?距离正式演出……” “还有两星期。”聪子端坐。因她常在舞台跑动的关系吧,她的坐姿很好看。 “我也期待着,非看不可。”晴美边端出红茶边说。片山想,必须留心不让石津自杀才行。 “其实有求而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聪子的话叫片山差点摔倒。这回不可能叫自己演“金刚”吧! “听闻府上有一只绝顶聪明的猫。” “猫?” “嗯。我听竹林明说的。这次的舞台剧有个缺欠……那是重点。明白吗?当主人翁在叙述自己内心的感觉,那里空无一人,跟有一只猫在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 “即是等于对猫说话的形式啰。”晴美插嘴。 “是的!因此独白也变成自然的对话,使观众容易接受。” “我非常了解!” “因而我想请府上的猫‘友情演出’,这才冒昧造访的。” “是吗?”片山假咳。“那个必须问问它本猫的意向……” “你在说什么呀?不要理我哥哥。他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晴美望望在里头躺卧的福尔摩斯和妞儿。“──有两只,不过,可能是三色猫会比较听话哦。” “说的也是。不过……以舞台效果来说,是黑猫比较好……” 聪子站起来,向猫儿们接近。 “啊,黑猫可能会挠你──”晴美欲言又止,而聪子完全不在乎似的,先把黑猫妞儿一把抱起来。 也许被人从睡梦中吵醒的缘故,妞儿愤怒地扭动身体。聪子放下妞儿,这回抱起福尔摩斯。两人(?)紧挨着脸相视片刻。 “好猫。”聪子放下福尔摩斯。“好像不是普通的猫。它的眼里有智慧的光芒哦。” “可不是?”晴美望一下片山的眼睛。“比起哥哥的眼睛……” 干吗把我拉进来?片山独自生闷气。晴美和聪子的对话继续进行。 “三天后最后一次舞台的总彩排,到时务必请福尔摩斯小姐劳驾一趟……” 她简直把福尔摩斯当人看待似的。 “我会带它去的。”晴美兴冲冲地说。 “只是……在戏剧的性质上,毕竟是黑猫的效果比较好。正式演出时,如果把它的毛涂黑,不要紧吗?” “呃……那点要看福尔摩斯了。怎样?福尔摩斯。”晴美喊。福尔摩斯好像意兴阑珊似地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啊,没问题。它说OK了。” “好极啦。这就安心啦。” 从旁来看,这两个人都有点不正常吧。片山仿佛走进了童话世界般,觉得破案是不可能的事。 “福尔摩斯需要念台词吗?”晴美也相当起劲。 “对了。”片山突然想起。“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呢?若是石津先生的片酬的话,可能没什么预算──” “不,那个无所谓。叫他付账也无妨。”石津听了可能会晕倒。 “听闻在你的戏剧中,会出现什么牛鬼蛇神──” “……你是说骚灵现象?” “啊,是的。听说碗碟打破啦、腾空飞起什么的。” “嗯,是有那种场面的。” “也许你听到了,在你的学校,发生物品突然破裂之类的怪事。” “除了关谷君受伤以外?第一次听到哦。”聪子眨眨眼。“我是一旦开始彩排时,连饭也忘了吃的人。” 片山想,这句话应该让石津听一听才是。 “其实,关于灯泡破裂使关谷君受伤的事,我也是怎么想也想不出原因。若是舞台上有什么装置的话,请告诉我。” 聪子似乎吓了一跳,看着片山,然后笑逐颜开地说:“怎会呢──没有任何机关装置哦。” “没有?!” “嗯,因为演戏不同魔术嘛,没必要使用诡计,叫美女浮在半空。只要做出那种效果就行了。” “那种效果怎样制造出来?” “丢出去。”聪子坦率地说。 “丢……用手丢出去?” “如果用脚也可以丢东西就好了……” 晴美咭咭笑出来。聪子接下去说:“换句话说,先把舞台弄暗,然后单单把聚光灯照在主角──即是我的周围。然后从舞台两边的走廊暗处把碗碗碟碟朝那个地方扔过去。” 听起来很简单。可是,那样子解不开校长室的谜团。 “不会危险吗?”晴美说。 “在舞台上,受点伤不算什么。” “好伟大啊。”晴美五体投地。“我哥哥跟你一比──” “总之,加油吧!”片山连忙打断她。真是坏习惯,凡事都要把哥哥贬斥一番。 “那件事把关谷君吓得半死哪。”聪子微笑。 其后好像没什么怪事发生的样子。幸好关谷只是轻伤,但总不能就此算数。 “好了,请指教。” 聪子离开后,片山望着正在吃凉下来了的晚餐的福尔摩斯,对它说:“我觉得好像又会有事发生似的。你认为呢?” 不知福尔摩斯有没有听见片山的话,它还是一味伸长脖子继续吃晚餐。 3 “辛苦大家啦。” 聪子向戏剧部的伙伴们挥挥手,从舞台往后门的出口走去。 作品已完成了大约九成,很顺利。 演话剧的情形,单是彩排也不可能百分之百完整无缺。因为缺少一个不可或缺的要素──观众。 期待观众大笑的台词,有时毫无反应;相反的,严肃地说出口的话,可能引起观众席困惑地骚然。那个弄乱演技的节拍,有时也能鼓起气势。那是话剧有趣的地方。 跟连续上演几星期的商业剧团不同的是,文化祭时只有两回演出。由于没时间反覆彩排的关系,他们的彩排可算是相当严谨。 不过,成功的话,还有下一次上演的机会…… 聪子走出讲堂,走向有社团房间那栋楼。操场已暗下来,还有一点蔚蓝的天空也逐渐变成深蓝色。 操场里已无人影,校舍也只有两、三个窗口亮着灯。 聪子穿着T恤和牛仔裤。由于舞台上到处都是尘埃,这种装扮是最方便的。 她从裤袋里掏出房间的钥匙,走进房内。开灯后,从自己的壁橱拿出换洗衣物。 “冲个花洒浴吧……”聪子喃喃自语着,抱着衣服走出房门。那栋楼的旁边是游泳池,现在当然没使用,但那里的花洒室经常被运动部的成员和其他组员在练习后使用。 262 是新建的组合式建筑物,清洁而明朗。现在一片漆黑,好像没人在。聪子开灯。 走进更衣室,她费一番工夫才把黏满汗水的T恤脱掉──流汗的感觉很舒畅。可是在彩排结束后,黏乎乎的感觉毕竟不舒服。 所谓的演员,一半是肉体劳动。 她光着身子,把眼镜摆在衣服上,然后光着脚踏在冷冰的地砖上。然后急急拧开水栓。冰冷的水倾注下来,她不由缩一下身子。 让身体被水打了一会后,反而从体内涌起返照的暖意。聪子舒一口气。 反正回家还要入浴,不需要洗得太仔细,只要把皮肤的黏汗冲掉就行了。 “可以啦。”她喃语着关了水栓。水声突然消失,寂静感扩散,她觉得从自己身上滴落的水滴声也出奇地吵耳。 必须赶快擦干身体…… 她拉开花洒室的浴帘。眼睛入水,视野模糊了,但她大致上猜到衣服和毛巾的位置。伸手一探──什么也摸不到。 聪子揉揉眼睛,再看一遍。 衣服不见了!肯定摆在这儿的…… 聪子慌忙环视更衣室。虽然近视,但更衣室不大,她一眼便看清那里没有自己的衣服。 “奇怪……”聪子束手无策地喃喃自语。 “找东西吗?” 门打开,关谷站在那里。 聪子慌忙冲进花洒室,拉起塑胶浴帘。 “──是你偷了的!” “只是保管罢了。”关谷的笑声。 “摆在那边,你出去!”聪子喊。 “有啥关系?我和你是自己人哦。” “别管我──那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别勉强了。最近你忙,所以没敢打搅,不过大致上已完成了吧!待会陪陪我嘛。” “不要!” “好无情哟。我也戴上‘剧院之鬼’的面罩和你合作了哦。你跟我合作,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关谷的声音往塑胶浴帘逼近。 “不要过来!” “那我把衣服带回家啰。可以吗?”关谷的声音愉快无比。 “你要我怎样?” “只要陪我一下就行了──我又没勉强你陪我上床。” 不能信任,聪子想。可是,如果拒绝的话,他可能真的把衣服带走吧!他会满不在乎地做出那种事。 总之,现在必须先把衣服拿回来,其后的事再想好了。 “好吧。”聪子说:“我和你一起走。所以,衣服还我。我不能光着身子走出去吧!” “OK。你开始明白事理啦。” 传来关谷把衣服抛在桌上的声响。 “你出去。” “知道啦。快点啰。” 关谷的脚步声离去,门开了,又关上。 聪子隔着浴帘竖耳静听──大概出去了吧?于是把浴帘拉开一条缝隙窥望。好像走了。 她急忙拉开浴帘,向衣服奔过去,拿起毛巾,迅速擦干身体。 门打开,关谷冲进来。 “干什么啊!” 他把聪子压倒在地上,整个人骑上来。 “想逃,没那么容易──先给我证明看看。你现在跑不了。” 关谷技巧地躲开聪子的手,把她按倒。聪子拼命闪避。 “放弃挣扎吧……你明明喜欢我的……”关谷低声笑。 就在这时候,有什么重重的物体扑向关谷的脖颈。同时,剧痛感刺入肩膀。 “什么!好家伙──”关谷弹跳着跃起。福尔摩斯翩然降地,低吼着。 “他奶奶的……”关谷伸手摸脖颈,手指沾到血。“是那刑警养的猫吧……畜牲!” 他踏步向前想踢它。可是,福尔摩斯比他快得多。它往桌面一跳,接着跳到房间的屏风上,冷冷地俯视关谷。 “哎!给我记住好了!”关谷恶态毕露,往趁那期间穿好衣服的聪子瞟了一眼,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下次找个没干扰的地方吧!”然后奔走着离开那里。 聪子无力地坐倒在地,用力地喘气。 不知何时下到地面的福尔摩斯,口里衔着她掉在地上的眼镜走过来。 “谢谢……”聪子用毛巾擦了镜片戴上后,轻轻拍了一下福尔摩斯的头。“你救了我。从哪儿来的?” 福尔摩斯走向门边,回过头来,仿佛在说跟我来似的叫了一声。 “你要带我到哪儿去?” 聪子站起来,把衣服拉好,走出花洒室。 外面全黑了。她模糊地看到有人从社团那栋楼走过来。 “你在那儿呀!” “晴美小姐……找我有事?” “是呀。咦,头发湿啦。”晴美走近时,惊讶地说。 “我去冲花洒浴。” “噢,是吗?刚才我在校门那里遇到几个学生,恰好是戏剧部的人。他们告诉我房间地点就走了。我去看了,只见包裹不见人,所以叫福尔摩斯先去找一找……” 聪子望了福尔摩斯一眼,想说什么,马上又改变主意似的问:“呃──找我有什么事?” “对了,今晚呀,要为竹林明的康复庆贺。想请你一道来哪。” “嗄?可以吗?”聪子双眼发亮。 “当然啦。那就一起走吧。” “好!我去房间拿一下东西。” 聪子跑开了,晴美目送她。“福尔摩斯,她的呼吸似乎有点凌乱。发生什么事?” 福尔摩斯沉默地往前走。 “──干杯!”晴美说。 香槟的玻璃杯在这在那的“叮”一声响。 “感谢大家。”竹林明鞠躬致意。 围绕桌边的乃是竹林明和聪子,以及晴美、石津和片山等五个人。对对,桌子底下,还有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形下溜进来的福尔摩斯和妞儿。 酒店餐厅予人豪华之感,由于是自助餐形式,意外地花费不多,否则片山要切腹了。 “别客气,随便吃。”片山当然可以说。 “真是好极啦。”聪子说。 “伤口好像切得不深,外表看起来很严重,其实没啥大不了。”竹林明轻松地说。 “好像在说别人似的……小心哟。”聪子斜睨她。 “是是──那我也吃啰。” “去拿食物吧。”晴美站起来。“竹林明,帮你拿好吗?” “不,不要紧。而且,不好意思被你知道我的‘食量’。”她娇笑。 “不需要担心那个呀。”片山指示摆满菜肴的长桌。 石津早已在挑战如何把大量食物摆在一只碟子上了。他脸上涌现开朗的笑容。 “我会把食物拿给你们的。”晴美对福尔摩斯和妞儿说。 他们愉快地进食着。尽管遇到一点也不愉快的杀人事件,但能这样子忘掉一切、一同用餐也是好事哪,片山想。 “如果这样就解决一切就好啦。”休息一会时,竹林明说。 “片山先生一定能破案的。”聪子也少有地说奉承话。 “怎样呢?”晴美依然不信任胞兄。 “没问题的。”喝了一点酒的石津也用力地点点头。“片山兄会破案的。对吗?” “大概吧。”当事人没有太大的自信,当然就缺少说服力了。 “哎,如何?”竹林明说:“我认为呀,片山先生会在那出话剧上演之日破案?要打赌吗?” “有意思!”聪子拍手。“来吧来吧。不过,倘若所有人都买片山先生能破案的话,怎办?” “等一等。”片山苦笑。“你们知道,有点问题──” “唷,有啥关系?”晴美插嘴。“别担心。我会赌哥哥不能破案的。” 263 “晴美!”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以身为刑警的胞妹为耻哦──来,赌多少?” “喂,赌博是犯法的!”片山抗议。 “和杀人一比,哪一种罪名重大?”晴美反驳。 “那个……” “追赶杀人犯时,遇到红灯就停止?跟那个的道理是一样的。” 片山觉得两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但他没机会说话。 “赌几多呢……”竹林明歪歪头。想了一下。“一份十万圆,如何?” 片山差吓得点跳起来。 “你,别胡说八道!” “我也可以。”聪子附议。“那点储蓄是有的。” “可以接受哪。”晴美从手袋掏出记事本,飞快地记录着。 “喂,晴美,万一……输了怎办?” “如果哥哥能破案的话,我出十万圆也在所不惜呀。” 被人讲到这个地步,片山也无话可说。 “哎,石津,怎样?” 被晴美一问,专心致志地吃个不停的石津抬起头来。 “你们在谈什么?” 晴美说明后,石津眼睛发亮。 “可以得到十万圆吗?” “喂,石津你……”片山紧握手中的刀。“你不会站在晴美那边买我输吧?”他逼问。当然,刀是餐刀。 “嗄?不──可是──我和晴美一心同体、夫妇圆满、心心相印!” “不要趁着混乱结为夫妇好不好?” “哥哥,你退一边去。来,石津也赌十万圆哦。” “是,是。” 无计可施了。片山气鼓鼓地跑去拿食物。 “阿义!”被人喊住。 “──姑妈!”见到儿岛光枝,片山吓了一跳。 “我和朋友一起来的。人生何处不相逢,遇到你太好了。” 一点也不好。片山突然失去胃口,只拿了水果放在碟上。 “怎样?那女孩子。” “嗄?噢,你说荻野邦子?怎么说,年纪嘛……” “唷,男人不是觉得女方愈年轻愈好么?” “年轻也有个限度呀。” “你不喜欢?” “不是,我想她是个很好的女孩。” “好极啦。那么,几时举行婚礼?” 为何这个姑妈如此急躁?这么重大的事情岂能在吃自助餐的时候做决定? “总之现在不能在这里决定……” “说的也是。那我改天打电话给你好了。” “可是姑妈,我──” 片山想说“我还不能做决定”时,光枝已匆匆忙忙走开了。 “畜牲!随你们去吧!” 有人捅捅片山的手臂。 “什么?”他回头看,一个中年女人在瞪着他。 “还没拿好吗?” 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握着舀菜的大汤匙不放。 儿岛光枝回到位子上。跟她一起来的朋友,其实乃是荻野邦子的母亲。 “光枝姐,刚才和你谈话的男人是谁?” “他就是邦子的‘他’啰。不是曾给照片你看啰?” “嘎?是他?”荻野悠子瞪大眼。“是呀──太偶然啦。” “如何?我的眼光不太差吧?” “照片拍得倦容满面的,我以为年纪很大哪。不是很年轻吗?不错的好青年咧。” 荻野悠子是大近视,必须相当近距离才看得清对方的脸孔。 “──哎,怎样?”光枝压低声音。“何不把邦子叫来这儿?” “嗄?好是好……来不及吧。” “不要紧。我会设法挽留他的。” “也好。不过,这里是酒店哦。万一他们谈得来,准备开房的话……” “那就赶快给他们举行婚礼算了。那个阿义是个过份谨慎的人,不这样从后面推一下的话,他不会‘上’的。反正都要结婚的,在酒店过夜有啥关系?婚前交涉乃是常识哦。你不是也想让小邦子早点结婚么?” “是啊。喏,我那个大姑奶奶呀,她一直挖苦说呀,你手下介绍的女孩没人要喎。我只希望邦子早点找到对象,争口气给她看。” “那就说定啦。” “不过,片山先生──是吧?他那方面会否答应?” “包在我身上。我会骗他喝点酒使他昏睡不醒的。” 很过份的“阴谋”。片山当然无从知悉,可怕的命运正在等候着…… 4 “你没事吧,姑妈?”片山叹气连连地说。 “已经不行了……阿义!拜托,不要回去!” “我知道。我在这里啊。” 真是的,怎么搞的? 片山看看表。已经九点多了。 由于自助餐的关系,八点钟换另外一批客人。片山等人已吃够了──特别是石津,完全拿回“本”──正要离开时,被儿岛光枝逮住。 “我和阿义有话要说。”她连晴美也赶回家,然后把片山拉去酒吧。 “来,干杯吧!” 不知为什么而干杯。没法子。片山叫了姜啤来喝,但不顾一切猛灌鸡尾酒的光枝突然觉得不舒服,只好吧她带到大堂的沙发休息。 “对不起哦。阿义。” “不,我无所谓……没事了吗?我叫计程车送你。” “不行,我一动又要死似的。” 怎会这样岂有此理?但他不敢说。 光枝痛苦地喘着气说:“阿义呀,我要留在这里过夜,你帮我拿房间好不好?” “在这间酒店过夜?” “是。对不起,阿义,你也一起吧。” “可是……我有工作……” “你爸爸临死前说过,‘光枝,义太郎是个善良的孩子,将来他一定会照顾你的。’──” “好吧,我去柜台问问看。” 没法子,片山只好让光枝留在沙发上,然后跑去柜台。干吗我要被女人指使?而且报酬太少…… 对了。这三年来,不知和晴美谈判了多少次,但她一直不肯增加零用钱。物价涨了那么多,增加一点零用钱有什么不对? “有房间吗?”片山满肚子火地瞪着柜面负责人说。 “呃……几位?”负责人有点倒退着问。 没法子,只好拿了双人房。 “房间拿到啦。”片山回来向光枝报告。“……要不要借轮椅来?” “不,没事了。走吧。” 光枝倏地站起来,大步地往电梯走去。片山哑然目送…… “──一晚多少钱?”走进房间四处打量的光枝问。 “两万圆。” “两万圆──好便宜啊……” 由谁结账?从刚才起片山就很在意,但又不好意思问。到了紧要关头时,恐怕都是自己掏腰包了。一想到这里,片山的心──不,荷包就很痛…… “总之,我先洗个澡就睡啦。” “那就好。” “对不起,阿义,你能下去一小时左右才上来吗?” “知道。”片山点点头。“如果觉得不舒服,打电话去柜台吧。我会叫他们通知我的。” “谢谢阿义,你好亲切哦。” 她叫阿义时,片山想起邦子的事,觉得笑脸有点痉挛。 264 “有一个人和他很有点相似。” “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呢?” “一个金融业者——高利贷。” 检察官这时瞪起了眼睛间道; “不管他是谁,总之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吧?” “人们好象都这么说。不过我和他只有业务上的关系。” “被告也是这样的人吧?” “是的。商品市场和股票市场不同,牌价不是随时变动的。拿小豆为例,每天只公布六次牌价,上午是九点、十点、十一点,下午也是三次。在空当时间,有时和顾客到附近的茶馆喝杯茶什么的。在闲谈当中,有时就说出过去的一些经历。可是,村田先生从来不扯闲话,也从来不谈他过去的经历。” “那么,是不是可以说他具有一种孤独主义或神秘主义的性格呢?” “也许可以这样说。” “被告没有流露过有关他的人生观之类的话吗?” “只有过一次。在他赚到三百万元时,请了一次客。但酒席非常简单,简直不象是赚了那么多钱。席间,他感慨地说:‘人世间只有金钱是可靠的,任何人都不可信赖!’这句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直到现在还不能忘却。” 我听了这话,顿时感到一股寒气浸入我的心底。村田和彦当初立志当新剧演员的时候,恐怕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心灵中的艺术之神忽然离去,而为黄金之神取而代之了。说不定还有魔鬼伴随着黄金之神来到了他心里搭上了窝呢!不过,是什么原因促使他的人生观发生如此深刻的变化,我是无法想象的。 “后来被告在交易市场里的成绩怎样?” “从那以后,一年里边他只是在有把握的时候,做那么两三次交易,几乎没有赔钱的时候。同时在股票方面,他—定也赚了不少的钱。” “你是直接听被告说的吗?” “不是的,只是因为他有时不是用现款而是用股票交保证金的。股票是按七折计算的,可是就在把股票作为保证金存放在我们这里的时候,就遇上好几次猛烈上涨。” “那么,被告一年平均能有多少收益呢?” “在我们公司,他每年平均大约可以赚到五十万元。说起来,在商品市场总是连续获利的人,是很少见的。和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相比,村田先生衣着也讲究起来,好象连自用轿车也买上了,我真从心里为他高兴。” “你知道被告的任何家庭情况吗?” “不知道。我有时向他家里打过电话,但是没有到他家里去过。” “当你知道这次案件时,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很吃惊,找一想到村田先生作出这种事来,就有点肝胆欲裂。” “今年一月以后,你没感到有什么变化吗?” “他说想暂时休息一下,把存在我们公司的股票全都取走了。在交易所里,买、卖、洗手不干,均随客便,所以我们只有照办。” “那么,证人现在对被告的感情如何呢?” “说村田先生犯了如此严重的罪行,我是想不通的。可是,他已经承认了—都分。……用句古老的说法,就是妖魔附体了。可我还是不敢相信。” “询问完了。”天野检察官用逼人的目光盯视着被告席坐下了。 百谷律师马上开始了反询问。也许是我的心理关系,看他这次好象有充分的信心。 “你知道有一本长谷川巳山著、京都证券报社出版的叫做《行情经》的书吗?” “知道。” “看过吗?” “大略地翻阅过一次。” “是什么内容呢?” “记得好象是说明自古以来各种行情的规律的书。” “你还记得那本书里有对‘投机’一词的语源的解说吗?” “嗳呀……” “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它好象是说‘投机’这个词和‘战机’、‘禅机’、‘商机’等词有相通之处。” “啊,想起来了,是这样的。” “就是说,‘投机’这个词本来没有现在大家通用的这种意思啦?” “这个……” “再问一点别的事情,‘投资’和‘投机’这两个词,现在的用法好象意思不同,就是说‘投资可以,投机不行’的意思。要说小豆市场的交易是投机,那么你认为投资是什么呢?” “我认为购买债券是投资。”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买债券,本钱是保险的,而且还有利息。” “那么股票呢?” “不论哪一种有希望的股票,都不能保证不会落价,所以说这里边有投资的一面,也有投机的一面。” “那么说,投资与投机之间,并没有普通所说的那种根本区别啦?” “我自己觉得是这样。团为我一直生活在那种简直可以说是‘胜者王侯’的投机业界,记得在一本书里看到过这样的话:‘连女人都有豁出命来搞投机的,男人要是不会搞投机就不配做男人,真正的女人是不会倾心于这样的男人的。’” “那是有名前投资指导家益田金六的话吧?” “好象是他说的。” “询问到此完了。”百谷泉一郎轻轻点头施礼,就坐下了。 午前的审理到此结束。 我在急忙回到记者俱乐部去的路上,在脑子里理了理开庭以来所得的印象。 无疑,这位律师得到了我们预想不到的成功。试想若是一位庸碌无能的律师,又将如何呢?至少,第一个证人将给被告打上一个侵吞公款的无耻之徒的烙印;第二个证人将断定他是一个恶劣的诈骗犯;第三个证人将给人一种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大赌徒的印象。 检察官请来这三个证人的目的,无疑也正是在这里。 检察官方面的进攻,都被百谷泉一郎律师漂亮地挡了回去。打个比方说,就好象打棒球时,三个打手打出的远球,全被对方外野的接手在靠近看台的地方巧妙地接住了。 “越来越有意思了。这位律师却派人到大阪的报社去进行了调查。对犯罪嫌疑的要害部分,做了多么坚决有力的反证啊!”我这样在嘴里念叨着。 我用电话向报社发完稿件以后,才往嘴里扒拉已经放凉了的咖哩饭。 “喂,打个贿吗?”N报社的记者吉井来到我这里说道。 “不是赌博,是投机呀!”我马上笑着引用了刚才的活。 “杀人罪能否变为无罪呀?” “我认为能够,咱赌一张大票!” 对方好象挺吃惊的样子,摆出一副大报社记者的架子说道:“少数意见的孤立派!” “你胡说,我赌的是百谷律师这张牌,我就高兴买百谷泉一郎这个将来一定成功的股票。” 我们的报纸发行数量虽然比不过他,但作为一个法庭记者,我的资格比他要老得多呢! 我相信我自己的看法,我相信百谷泉一郎律师的信念和力量。 265 下午的审理,从一点钟开始。 穿着制服的警部登上证人台的时候,我感到审理开始进入了正题的轨道。 伊藤警部是一位具有二十五年搜查经历的搜查—科的老手。他的武艺是剑道二段、柔道四段,体重超过二十贯【注①】。小象般的身躯,使人感到他具有憨厚的性格。晶亮的大眼睛,显示出惊人的气魄。 注视着他的侧脸,使我不由地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想法,觉得他若是当电影或者电视演员也会获得成功。 检察官问过他的身分、经历以后,马上进入了正题的询问。 “证人参与本案的搜查工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年一月十七日下午一点钟搜查—科科长正式分配给我任务,但实际上从那天早晨我已经参加了搜查工作。” “那是为什么呢?” “得到国营铁路山手线目黑第一号旱桥、通称万年桥下边发现横死尸体的报告,是在当天早晨四点左右。现场附近派出所的警官马上前去察看现场,但开始难以判定是他杀还是自杀。四点四十分前后,搜查一科、鉴别科的值班人员前去现场进行拍照,并对现场附近进行了搜查。我是在五点刚过到达现场的,接着进行了几个小时的各种基本搜查,而搜查总部是在下午一点组成的。” “你是说在这之前没有判定是他杀还是自杀吗?” “我们从最初得到的印象,就判断是被杀以后从旱桥上边扔下去的。但是过于相信个人的,经验的感觉是危险的,于是就一边沿着他杀的线索进行搜查,一边观察事态的发展。即使是杀人事件,也不一定就要成立搜查总部,这是常识范围以内的事。” “当时尸体的情况怎样?” “尸体被货车轧成了四段,头、躯干、左手、右脚,桩轧得这一块那一块的。右脚就是在下行列车前进方向一百五十米处发现的。要说这是被列车的车轮带走的,那也是常有的事。举个极端的例子,甚至有过这样的事:在青森附近卧轨自杀的一个妇女的左臂,竟被一直带到了上野车站。” “当时,死者的身分搞清楚了吗?” “性别和大概的年龄,一看就知道了。死者穿的西服,是英国料子,外套和上衣,都绣有‘东条’的名字。当然,只是这些,还无从知道他的住址。成衣铺的名字叫市村。于是马上根据这个线索去追查被害人是谁。但是,发现同样叫市村的成衣铺,在东京就有五家。给他做衣服的那家在横滨,因此,一直到那天夜里,还没有判明死者的身分。在死者身上,象钱包、名片夹子、定期车票等可以证明他的身分的东西,一件也没有发观。所以我们最初曾经怀疑过是否强盗杀人事件。” “上边的旱桥的情况怎样?” “当时,附近正在修路,人和自行车虽然可以通过,但汽车是不能通过的。但是,若是鲁诺牌的小型轿车,是能够勉强开过去的。当然那是违反交通规则的。” “那么说,证人是认为如果是他杀的话,就是犯人用汽车把被害人运来以后,把尸体扛上旱桥扔到线路上去的吗?” “是的。凌晨一点刚过,末班电车过去以后,大概再不会有人通过旱桥。犯人若是事先了解到这种情况,那种犯罪行为有十分钟就可以办理停当,所以被人发觉时可能性是很小的。” “你说的十分钟是怎么得出来的呢?” “两位刑事警察做过实验:在桥头停下车来,一个人扛着另一个人,到达现场上方的时间约为三分钟。往返的时间、扔死尸的时间、四下警戒的时间加在一起,估计大约需要十分钟。” “在那附近有停车的迹象吗?” “我们进行了相当缜密的检查,没有发现什么迹象。实际上,犯人从较远的地方把死尸背到这里来的可能性,是不可想象的。” “那么,你们当时采取了什么措施呢?” “把死尸运到了东京大学,办理了法医解剖的手续,并在现场附近进行了侦察。至于新闻报道,日报当然是赶不上了,所以在九点的新闻广播中报道了这一事件。” “在附近侦察的结果怎样?” “可以说没有任何收获,这加强了我们认为死尸是从相当远的地方运来的看法。被害人若有前科,从指纹档案上马上就可以判明身分,但这方面也落了空。我们还曾寄希望于有人看了晚报前来认尸呢。” “结果如何呢?” “下午七点左右,接到横滨来的报告,才判明了被害人的身分。于是马上派了两名刑事督察到东条家去。康子最初还说:‘我丈夫去大阪了,一定是弄错了吧。’” “证人自己见到康子了吗?” “见到了。事情是这样,我的下属在她家里给她看了照片以后,她顿时昏迷了过去,等她清醒过来以后,就把她带到了搜查总部,我对她进行了询问。” “当时她的态度和情况怎样?” “她脸色苍白,一直在哭泣。对一个这样失去了丈夫的妻子来说,这种态度是很自然的。连当了多年警官的我,都连做梦也没想到她和犯罪有直接关系。” “你对她的询问,进行了多长时间?” “大约一个小时,田为她过于紧张,我也不能太勉强她。” “请简单说说当时搞清了哪些事实。” “好吧,报告书上也谈到了,东条宪司四十六岁,是江户川物产股份有限公司的常务董事,总公司在茅场町,妻康子三十七岁,他们没有孩子。家住在杉并区马桥二丁目二七五番地,离现场相当远,这点首先引起了我的注意。据康子说,东条预定坐当天的夜车到关西方面去出差,因为工作关系坐哪趟快车还定不下来,叫她不要送他了。但是,后来到公司去调查的结果,其中有点微妙的出入。他预定要出差是不错,但不是坐十六日的夜车,而是预定坐十七日的日航班机。从事件的发生可以充分证明,他没有坐十六日的夜车,所以说这里边肯定有谁在说谎。” “证人当时是怎样想的呢?” “当时我没有什么怀疑,因为男人外出时,瞒着妻子借机会和别的女人去幽会,是常有的事情。我想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大忙人,不能占用一整天的时间,所以才把夜车改成飞机,挤出了一夜的时间。我想若是另外有一个女人,顺着那条线追下去,事情也许很快就能搞清楚。” “以后采取了什么措施呢?” “叫两位刑事警察送东条康子回家去,调查一下被害人的日记、笔记本、通讯录等。这不是严格的住宅搜查,是她主动协助我们搜查的。另外,有其他的刑事警察分头到公司的经理和董事长家里去访问。” “那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第一个目的是了解一下被害人最近的动静;第二个目的是调查一下他的女性关系。一个人的女性关系,自己的老婆不知道,而有时朋友却知道,这是一般的常识问题。” “调查的结果怎样?” “先从第一点说起,被害人在这一个星期以来,情绪明显不好。经理见他脸色不好看,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血压好象有点高,大概是太累了。’经理还同情他,把自己常用的中医药方介绍给他。” “他的女性关系怎样?” “不出所料,有一位住在亦坂某高级公寓的年轻妇女,名叫井沼镜子。她是某公司的女事务员,长的非常漂亮,传闻她是全公司的第一号美人。好象她另外还有两三个轻浮的对象,但不知道都叫什么名字。” “关于井沼镜子的事,因为回头准备叫她本人出庭作证,现在就不必多谈了。请继续谈下去吧。” “好吧。杀人的时候,可以有各种不同的动机。这时候,我们不得不改变我们过去认为是强盗杀人案件的看法。这是因为听说他平时很少坐电车。他自己虽然没有自用轿车,但他习惯坐公共汽车或出租汽车或使用公司的汽车。死亡时间推定为夜里叶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而在这段时间里,公共汽车已经收车了。我们也曾经考虑过,是不是出租汽车的司机是个行为不端的人,干出了这种事情的。” “关于被害人当天的行踪,你们掌握的情况怎样?” “我们最初掌握的情况是这样:在五点钟以前,他和平时一样,在公司里上班,因为准备出三天差,所以他一直在忙着清理手头的工作。五点半左右,和有业务关系的客人一起在赤坂的一家饭馆吃晚饭,大约在八点半才吃完。他后来的行踪,现在我们也搞不清楚,据饭馆的人说,他马上就去东京站了,但是……” 我也觉得这里的确有点蹊跷。要说他立即坐去大阪的夜车,也可以。但是他若是已经预约了飞机票,这时侯恐怕就没有必要去东京车站了。要说矛盾,的确有矛盾。但这种如实的陈述,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对裁判权威的尊重。这反而使我对这位警部产生了好感。 “那么,被害人去东京站以后的行踪,当时完全没有掌握吗?” “是的 266 “井沼镜子那天晚上干什久来着?” “她说她在旅馆里看电视来着。” “那么,就是说东条没来找她罗?” “是的。” “东条康子干什么来着?” “她说她和一位女朋友在歌舞伎座看戏来着。我们向她那位女朋友了解过,好象她说的是真话,并说她们两个人一直看到散常” “那么,东条家有谁看家呢?” “是一位通勤的女佣人。当时正赶上家里的佣人请假回家去了,因为不容易找到替手,就临时请了一位通勤的女佣人。” “那个女佣人是康子回家以后才走的吧?” “是的。这一点,刑事警察进行过调查。” “以后的搜查,是从哪方面进行的呢?” “我们当时对所能考虑到的线索,都进行了调查。刚才说的汽车司机也去调查过了。井沼镜子、东条康子、公司内部、业务关系单位等所有的线索,我们都调查过了,但是怎么也找不到一点头绪。” “第二次到东条康子家去搜查,是在什么时候?” “是在第二天的下午。这次用了两个半钟头的时间,进行了详细的搜查。” “康子过去在戏曲座呆过的事,是那次搞清楚的吗?” “是的。她从十八岁那年到戏曲座,一直到剧团解散为止,当了两年的研究生。但是,这件事当时并没有引起我的特别注意。因为那已经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了,而且我完全没有考虑到它与这次案件会有什么瓜葛。” “当时没有发现其他值得注意的情况吗?” “要找到从犯罪中得到利益的人——这是进行搜查的大原则。从这点来说,东条康子可以说是最可疑的人。这是因为:我们估计光东条宪司的不动产就值七、八百万元,从常识来判断,股票和存款也得有和不动产相仿佛的数目,而所有这一切,都将落到康子手中。” “关于财产问题,了解到什么情况?” “了解到他的财产比我们估计的要少。” “是怎么回事呢?” “股票交易这种东西,不是象到百货公司买东西那样可以到处乱撞的。一般说来,都是在证券公司指定的总店、分店或办事处进行。到康子提供的那个地方一调查,使我大吃一惊。到去年冬天东条宪司的确还存在那里按当时的时价大约值一千万元的股票,但在去年十二月初他把股票全部卖出去了,而且全部提走了现款。” “那笔钱他干什么用了,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一般说来,这种钱即使用于另外的投资,也要先存到银行里去,但并没有发现这种迹象。” “这件事康子知道吗?” “她好象一点也不知道。” “另外还了解到什么情况?” “他家房子的地皮是租的,虽说有一种无形的租用权,但作为不动产进行估价时,就要少估不少钱。房子因为是战争刚结束时盖的,质量也不会好。这些康子应该是知道的。” “还有呢?” “存款大约有三十五万元,生命保险大约一百万元,加上这些,共计有五、六百万元,刨去遗产继承税,实际上还要少一些。另一方面,东条宪司的收入,每月大约有二十万元,为了一次得到—笔两年的薪金,就谋害丈夫,等于把生金蛋的鸡勒死一样。我想稍微机灵一点的女人,是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的。” “另外没有其他可疑的迹象吗?” “没有。我们在附近调查的结果,连一份说他们夫妻关系不好的证言也没有得到。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孩子,生活又没有困难,听说康子经常喜欢外出。但是这种事情也不能和犯罪嫌疑直接联系起来。后来,凭我多年的经验来判断,终于不得不放弃对康子的怀疑。” “当时还不知道被告和康子之间有肉体关系吗?” “对康子跟踪了一段时间,但是在三十天里头,没有发现她和男人碰头的迹象。我们也不能费那么大劲再继续跟踪下去了。” “井沼镜子那方面,情况怎样?” “这方面更奇怪了。当然在搜查过程中,难免有迷惑不解的地方。对这样的女人,害单思病的男人,看来还是大有人在的。其中就有这样的人,明明知道她和东条宪司的关系,竟向她提出;‘你和东条断绝关系,和我结婚吧。’可是井沼镜子是一个比较有旧道德现念的人。据公寓里的住户们说,除了东条宪司以外,好象没有别的男人来找过她。 事后对她的跟踪和暗中监视,也证明了这一点。” “没有迹象说明井沼镜子接受了那—千万元钱吗?” “因为是现钞,那就难说了。至少根据我们的调查,没有发现这类的事实。而且那个向她求婚的,是一个有几千万元财产的人。要说为钱的话,那么,为一千万元钱杀死东条,远远不如和东条断绝关系再和那个男人结婚更为有利。象这样的算盘,是谁都能打得清的。另外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物,我们对这一案件能否弄个水落石出,开始感到焦虑……” “第二次杀人,推断是在二月二十日深夜到次日凌晨,那天已经取消了对东条康子的跟踪吗?”天野检察官的话里边,使人感到稍稍有点忿怒的成分。为什么没有再坚持两天呢,若是再坚持两天可能会抓到更加确凿的证据——没有参与直接搜查的公审部的检察官具有这种感情,是可以理解的。 “我们搜查总部认为,跟踪了一个月的时间也投有抓到什么线索,总该另外采取新的措施了。正好那天早晨我们开全体参加的搜查会议,而康子就正好在这当儿出去了。” “这个情报,搜查总部是什么时候得到的?” “是那天夜里,到她家去的刑事警察听她家时仆人说:‘太太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当时证人没有感到奇怪或者预感到就要发生什么事情吗?” “我想她丈夫死后,已经过了三十天了,她也不能老是闷在家里。而且据说她说是去扫墓,以后再到帮过忙的人们家里去道道谢。我想她也是应该这样做的。” “那么,发现第二具死尸的时候,情况怎样?” “我是在二十一日早晨三点前后在家里接到电话的。当我听说在第一次事件同一现场发现了推断为东条康子的女尸被火车轧碎的时候,不禁大吃一惊。我立即做好准备,急奔现场,接着就到搜查总部,布置搜查工作。” “马上就认出了是东条康子的尸体吗?” “是的,因为幸而面部没有直接被车轮轧着,所以马上就认出来了。” “另外有什么说明死者身分的遗物吗?” “有一个手提包,里边只有两千三百四十二元现款。另外还发现有粉脂盒、手帕和其他化妆品等随身用的东西,详细清单已呈报在案。她家里的仆人也说,那个手提包正是那天早晨康子带出去的那个。” “是在旱桥下边发现了一个男用打火机吗?” “是的。” “死尸认定以后,证人采取了什么措施呢?” “日期虽然不同,但几乎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现场,夫妻两人以同样的方法被惨杀,这使我不能不认为是同一个犯人作的案。幸而这次搞清了死者的身分,于是派刑事警察立即奔赴东条家,向因为康子没回来而住在她家的女佣人问了情况,和她的亲戚也取得了联系,等待指令下来以后,马上进行了住宅搜查。” “结果是什么时候大体上确定了是被告人作的案呢?” “根据从康子那里发现的情书和其他的证据,大体上知道了ⅹⅹ和彦这个人有嫌疑,但他的身分还不清楚。快八点钟的时候,康子的一位叫津川广基的亲属来了,从他的证言里,才弄清了被告的住址和姓名。但派人到被告家里去的时候,人已经逃走了。” “津川广基是怎么说的?” “出事的前一天即二十日傍晚,津川在有乐町的茶馆里遇见了康子和村田。津川是一个新剧迷,所以认识村田和彦。这真是老天爷安排的。但是,津川广基说,他并没想到村田有嫌疑,而是出自善意给村田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康子死了。” “村田在电话里说什么来着?” “津川说他非常惊慌,简直成了半疯狂状态,说了声‘说是我干的!?’就砰地一声把话筒放下了。津川广基感到很诧异,于是马上来到东条家。他听了我们的情况介绍,很是吃惊,马上就向我们述说了上述情况,我们立即采取了行动,可是已经晚了一步。但是,从各种迹象判断,我们非常肯定地认为村田就是杀人的犯人,所以当天就办好了指名通缉的手续。” “是那天傍晚时分在蒲田车站附近发现了村田的汽车吧?当时的情况怎样?” “汽油还有很多,发动机和其他部件都很正常,就这样完全可以继续行车。只是在后来利用露明诺萤光反应进行检查的结果,发现了不少的血迹。” “是什么血型?” “O型。” 269 “询问到此结束。”检察官干脆地说完就坐下了。 我这时叹了一口气,他给村田和彦的打击实在是太重了。 血型、打火机,物证的数量虽说不多,但是,被告人方面若是提不出有充分反驳力的物证的话,这些也足够把村田送上绞首台了。 从坐在正面的三位法官表情的细微变化中可以看出,村田和彦没有给他们以好的印象。 假定村田和彦不是真正犯人的话,那么在这里至少另外还要有一个第三者的男人。 但是,找出这个男人,已经不是法官的责任了。身负这种责任的警察和搜查检察官耗费那么多精力和时间未曾发现的第三个男人,是不能期望由百谷律师单枪匹马把他找到的。 这个法庭是对村田和彦的罪行进行裁决的场所,它是不能给还不晓得是否存在的第三个男人断罪的……当我沉浸于这种思考的时候,审判长正在把视线集中在百谷律师的身上。 “辩护人是否紧接着对被告进行询问呢?” 百谷泉一郎站起身来。刚才检察官的讯问,当然对他也是相当的打击,可是他的态度和语气,还是和往常一样地平静。 “我保留这种权利,请允许我在对辩护人方面证人的询问进行到一定程度以后,再对被告进行询问。” 我心想,作为一个辩护律师,他这种战略是十分得当的。 刚才检察官对被告的直接讯问是那洋激烈,连我这个旁观者都感到好象被告一下子就被击垮了似的。 被告以直立不动的姿式站在那里,承受着面对面的攻击,并且一字一句都要慎重地作出回答。任何人都能想象得到,这时他该有多么疲劳。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有心的律师都会给被告一段时间,叫他恢复一下气力。 “好吧。”审判长点了点头。 村田和彦向正面轻轻施礼以后,回到被告席去了。这时,检察官补充提出了物证打火机。为了把问题砸死,又继续宣读了死体解剖鉴定书和对津川广基的调查记录。 这天的下午,检察官方面剩下的证人出庭作证,他们是江户川物产股份公司经理鹤田新作、到被害者家里来帮忙的女佣人冈友子和东条宪司的弟弟东条诚司等三个人。 检察官对他们进行了类似加深印象的询问,他们的证言,不说是虚应故事,也没有什么新的内容。对此,百谷律师几乎完全没有进行反询问。 检察官方面提出的证人,到现在只有津川广基一个人还没有露面。他因为有急事到关西去了,今天没能出庭,说是要等到后天出庭。 接着,检察官方面提出船桥讲师作为鉴定人兼证人出庭作证,也得到了法官的同意。 辩护人方面提出的证人,比我预料的还要少,总共只有“戏曲座”的星晓子、伊藤京二和被告的内妻内藤顺子三个人。 但是,百谷律师最后补充说道: “但是,根据情况,也许还要提出增加几名证人,到时候再随时办理必要手续。” 这给人一种印象,好象他还有什么王牌没拿出来,要把真正的意图隐藏到最后一瞬似的。 第十五章 审理进入了第三天。 这一天一开始就起了波澜。应该作为证人出庭的伊藤京二,因为昨天夜里发近四十度高烧,提出了不能出庭的申请,并附有医生的诊断书。 这时我也吃了一惊。 在这次审理中,他的处境并不美妙,可是他是一个过去没有受到警察局和检察厅追查的人物……当然,证人对自己认为可能因此而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内容,可以拒绝作证。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反而以某种嫌疑被起诉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受到正式传唤的证人,是不允许无故拒绝出庭的。法院认为必要的话,甚至可以对证人进行拘留。证人病得实在动弹不得的话,也可以到他的病床旁边征求证言。 “辩护人对证人的申请有什么意见?” “据医生诊断,他是患急性感冒需要静养几天吧?” “是的,发烧三十九度六,现在家里静养中。” “那么,我保留对这位证人的询问权利,我想在对其他证人和被告询问完毕以后,尽量争取机会早一点对他进行询问。” “我们特办理再次传唤的手续,在一个星期以后的六月二十四日怎么样?只要不引起并发症,光是感冒的话,到那时候会恢复健康的。” “好吧。”百谷律师轻轻地点了点头,就坐下了。 我心想——这感冒可来得有点奇怪。 当然,伊藤京二大概已经从别人嘴里听到,他的名字出乎意料地被提了出来,大概他也知道,在第二天他还将要在不利的处境下被要求提出证言。 即使医生的诊断书没有做假,要是喝上三合【注①】酱油,再拿大顶倒立起来,也会引起高烧的。这是过去在征兵体检时惯用的秘诀。这种事我并没有亲自干过,而是听前辈们说的。这时在我头脑中闪现出这种想法,简直就象是百谷泉一郎的想法附到了我的身上,连我自己也对这位演员开始产生了奇妙的怀疑……因证人缺席来到,所以星晓子第一个走上了证人台。 百谷律师首先询问了证人的经历以后,马上开始了主要询问。 “证人认识被告吧?” “认识,我在‘戏曲座’剧团时,他是我的前辈,给过我很多的指导。” “认识东条康子吗?” “认识,我们是‘戏曲座’剧团同期入团的研究生,在她去世以前,我们一直保持着朋友关系。” “你过去知道被告和东条康子之间有肉体关系吗?” “完全不知道。” “你没有感觉到东条康子除她丈夫以外还另有情人吗?” “没有感觉到。我觉得她是一位贞节的好妻子,我还羡慕他们幸福的结婚生活呢!虽说他们没有小孩是件非常遗憾的事。” “你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呢?” “就拿戒指来说吧,康子最近带着能值一万元的钻石戒指,当然其他的衣着等物也很豪华,和钻石戒指是很相称的。当然,我不是说只有带这种珍贵的戒指才是人生的幸福,而是因为它是一种爱情的标志,我才羡慕他们。” “那是她另外的情人村田和彦送给她的,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在你看来,作为一个女演员,东条康子的素质怎样?” “做研究生时,和她相比我是望尘莫及的。当时的评论家和导演们,也都说她前途无量,将来一定会成为有名的演员。” “那么,她要是不结婚成立家庭,在演员岗位上专心致志地干到观在的话,你认为她能够达到象你现在这样的地位吗?” “当然在演剧界存在各式各样的问题,例如象命运、人事关系等能力以外的因素,也不是没有。假如她在战后和我一同回到剧团的话,象我这样的人,也许会是默默无闻的。” “明白了。那么在这个问题上,康子没有后悔吗?” “这也很难说,一度登台演出过的人,是不会忘掉那种魅力的。记得有一次在我们公演《奥赛罗》的时候,散场后她来到后台对我说,‘我也想象你今天这样做一次最后的精彩表演呢!’” “请你回忆一下,那天晚上的演出,你很满意吗?” 270 “是的。因为A角水岛先生得了急病卧床不起,所以由我代替出常那时我曾自己对自己说:‘虽然自己的功夫还不到家,但这次机会要是打不响的话,好运气就不会再来了!” “那天晚上的事,我是终生难忘的。” “证人认识东条宪司吗?” “认识,我到他家访问过好几次。” “他给你的印象怎样?” “我觉得他是一个很能干的人。” “你看他们夫妻关系还好吗?” “结婚生活么,时间长了总会起—些波澜的。康子女士有一次脸色苍白地跑来找我,说她丈夫另外有了女人,和我商量是否和她丈夫分开。” “那是什么时候时事情?” “准确的时间记不得了,大概是五年以前的事。” “当时证人是怎样回答她的呢?” “我想这种事情是会有的,不,男人只要手头一宽裕,十个人里头有九个半都要干这种事的。 “所以我对她说:‘为了这种事情没有必要和他分开,你也可以针锋相对,学他的样儿搞嘛,没有关系。’当然找并不是真地劝她去乱搞,而是想稳定一下她的情绪。” “明白了,当时没出什么事,就算平息下来了吧?” “是的……不过,是不是因为当时我说了那样的话才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呢?我想到这里,感到非常内疚。” “这完全与你无关。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要是轻浮的人,你叫他不要干那种事,他还是要干;要是贞节的人,你叫他干那种事,他也不干,他要保持节操。”百谷泉一郎说出了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老成练达的话。 “换句活说,东条康子这个女人,是不是**过剩呢?你在多年和她接触的过程中,没有这种印象吗?” “她的狐臭味儿很重,她自己也知道注意,撒很浓的香水来遮臭味儿。但是,俗话说,体臭重的人,**也强。” “**强的人,其他的欲望也一定强。在康子的性格特征上,没有突出的表现吗?” “的确,她的虚荣心(这样说也许不太好)——也可以说自尊心比别人要强上一倍呢! 她的感情中,有一种征服欲。她这样的人,是不会安于贫困的。从前还不足这样,可是在战后有一次问了我们的收入情况以后,以轻蔑的口吻笑着说:‘就那么一点钱,真可怜!” “你说的征服欲,是从什么事情上得来的印象呢?” “那还是战前的事,选拔新剧的研究生,容貌、演技、才智,都要经过严格考试、精心挑选的,所以被选中的人水平都相当高。很自然,这些人会遇到各式各样的诱惑。一个女演员若是沉溺于这种诱惑之中,就算完了。但是,对待诱惑的态度,却是各不相同,因人而异的……”晓子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当然,成了女演员,依然是女人,搞恋爱还是允许的。有通过恋爱,把男方的本领全部学到手,以大大提高自己表演艺术的;相反,也有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男方,不仅丢掉了人生的理想,而且演技也日益退步的;也有利用男方的力量,寻找机会以捞取超出自己能力以上的声誉的。五花八门,什么样的人都有,究竟哪种人好,也不能一概而论。但是象我这样的人,过于老实了,是什么时候都要吃亏的。” “明白了。那么,东条康子属于哪种类型呢?” “她叫好几个男人互相倾轧,互相竞争,她高兴地看笑话。我这样说,也可能有点过分。” “是否可以说她具有一种娼妇性,或者是一个狠毒型的妇女呢?” “说她狠毒,是不恰当的。她从小就娇生惯养,在她身上可说有一种类似女皇的性格。” “这么说来,是架子总是很大,让人见而生畏吗?” “也不完全是这样,例如过去我们研究生去慰问伤病兵员的时候,她是最热心的。又如她对她亲戚的一个瘸孩子,就非常疼爱。看起来,好象是很矛盾的。” “在某种意义上说,人就是一个矛盾的形体。她是不是有点见异思迁呢?” “这一点,过去是很严重的。最近——不,在结婚以后,可是好多了,这可能是她自己努力克制的结果。” 关于事实的证言,比较简单。但关于人,关于性格的证言,问答都很深奥。 百谷律师好象一直在煞费苦心地想从各个角度去剖析东条康子这位女性,但是他的努力看不到有多大成果。 我把从星晓子的证言中得到的关于东条康子的印象加以整理,可以归纳如下:刚强、物欲、肉欲部很强,虚荣心强人一倍,貌美;——有演剧气质,但感情一旦爆发,就会忘掉自己是在演剧;——架子大人一倍,都市型女性,但又容易为野性的力量所吸引。 的确,在康子身上可以看出互不相容的矛盾。但是,在她生前,我和她一次面也没有见过。 在这种场合,通过第三者的嘴回答刻板的询问而刻画出来的一个女人的虚像,当然会有一定程度的歪曲。一点点的缺点,也许被强调、扩大成几倍,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百谷律师结束了关于康子的提问以后,又涉及到了伊藤京二的情况,但是这位证人谈的不多。 当然,因为是属于同一个剧团的人,就不愿意揭露对方的缺点,这种心理是谁都会理解的。 百谷泉一郎好象也觉察到了她这种心情,这个问题大约问了有五分钟就结束了。 “村田和彦退团以后,你见过他吗?” “没有见过。” “那么,你现在对他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我憎恨他。康子女士和我,过去是最要好的朋友。当然她也有缺点,但是一个人谁没有缺点呢?我们之间曾经约定,万一谁有个好歹,活着的人要为对方收尸敛骨。我就是边想着这句话边到法庭上来的。” 当我听到最后这种问答的时候,使我不禁想到,作为辩护人方面的证人,这个女人勿宁说起到了反效果。 天野检察官也一定有和我同样的想法,所以没有进行任何反询问。 下一个走上证人台的,是村田和彦的妻子内藤顺子。 因为她没有加入男方的户籍,所以还姓娘家的姓。这在法律上叫做“内妻”,而且他们夫妻还在分居,这种关系是很微妙的。 她是一个脸色稍黑,皮肤发干的四十二、三岁的女人,据说从前当过护士,可是她的态度和容貌,都有点象男人。 “证人和被告是什么关系?” 百谷律师首先从形式的询问开始,可是她的回答,连我都感到意外。 “村田是我的丈夫。” “在事件发生以前,你不是一直过着和他分居的生活吗?而且还没有加入他的户籍,是不是真地想和他分开呢?” “是的,当时是那样想的。但是,这次事件发生以后,我发现是自己做了蠢事。我若是在他身旁,是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想到这里,我感到非常遗憾。” “那么说,你现在还在爱他啦?” “是的。我现在托人每天给他送去食品和衣物,每周还去看他一次,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我每天都想去看他的,只是为了生活下去我必须要工作。” “听说你在拘留所向他表示希望办理正式结婚入籍的手续,是吗?” “是的,我觉得这样做才安心。的确,在他身体自由、经济也不困难的时候,我扔下他走了。但是,现在他犯了这样的罪,天底下连一个帮助他的人也没有,我实在不能跟看着他死去。象我这样的人,即使不能呆在他身边,若能叫他知道我在远离开他的地方把爱情献给了他的话,他的精神也许能够得到一点拯救吧?” 听了这样的话,连我都感到好象有一股轻轻的微风吹拂着我的心房。 和死刑囚结婚——这不是绝无,也是仅有。这只是法律上的婚姻,实际上并不能过夫妻生活,因此,她将背上一辈子“死刑囚之妻”的重荷! 使她采取这种对自己没有丝毫好处的行动的,只能是火一般的爱情。她最初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实在不怎么样,但听了她的这番活,我的看法变了。我不禁发出这样的感慨,在现今这个冰冷的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女性! “那么,关于入籍问题,村田和彦是怎么回答你的呢?” “他只是说考虑考虑——尽管我催促他尽快办理手续,哪怕早一天也好。” “你既然这么爱他,又为什么和他分居呢?” “是我太固执了。最初只是因为一点感情上的不和,咳,忍耐一下就好了,可是我太任性了……” 271 “当然,夫妻之间,这种事情是常有的。因为一时的争吵,就回娘家去,这也是难免的事情。可是有一种说法,说争吵是和好的契机,放走了这个契机,鸿沟就会越来越深,终至不可收拾。这点你没考虑过吗?” “考虑是考虑过,只是因为我想他大概会离开我去和别人结婚,所以只好死了这条心。” “你说他和谁结婚?” “东条康子——他杀死的那个女人。” “你怎么知道康子的事呢?” “我委托一个人跟踪村田,发现他们在茶馆见面,又一同去有温泉标志的旅馆,出来以后她就回家去了,所以她的住址和名字都知道了。” “对方是有夫之妇,一定也知道了吧?那么,你没考虑到他们不会结婚吗?” “我知道对方没有孩子,所以我觉得只要他们相爱而有决心,是能够结婚的。” “那么说,你是因为真正爱他,才下决心和他分开的啦?” “是这样。” “你是和村田还在一起生活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女人的存在吗?” “当时我是觉得有点可疑,但弄清楚她是谁,是在我们分居以后的事。那是在我对是否回到村田那里去的问题上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这个办法的。” “你是委托的私人职业侦探吗?” “不是,我是托一个熟人办的,我想委托侦探一定要花很多钱的。” “你娘家现在是干什么的呢?” “开一个小杂货铺,又没有经验。我也不能长期靠我弟弟他们两口子生活,所以就在深川的医院里找了个工作。” “你们分居期间,村田投有叫你回来过吗?” “没有过,只是每月给我寄来两万元钱。一个字也不写,只是把钱寄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过去结过婚吗?” “结过婚,那是在战争时期,结婚不到一年,丈夫就参军去了。婆家是个农民家庭,我简直就是一个白给他们干活的女佣人——不,也许比那还要厉害。我一直在忍耐着,等待着丈夫回来。他们的部队到非律宾去了。战争结束以后才接到他战死的通知。” “后来你又回娘家了吗?” “是的,可是马上又来到东京,到医院工作了。” “是什么机缘使你认识了村田呢?” “他住院做盲肠手术,我看护他,我们之间自然地产生了爱情。” “你们的结婚生活幸福吗?” “说实在的,那时我对生活已经厌倦了。我甚至产生了这样一种心情:若是能够重新有个家庭和平地生活下去的话,对方是谁,我都不在乎的。因此,我们的生活,开始还是幸福的。但是,人这种东西,幸福的日子过惯了,就会变得任性起来。我所以毁灭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恐怕是由于我过去家庭生活经验少、性格乖僻造成的。” “那么,你在村田和彦家里的生活怎样?” “日子过得很平静,我不爱说话,喜欢沉思,甚至问我在想什么,我也不作回答。” “他的收入是从哪里来的,你过去知道吗?” “知道他在做股票生意,我想这种生意每月会赚很多钱的。反正穷日子过惯了,失败了还可以再来嘛。” “你知道村田和彦有多少财产吗?” “知道房子是他自己的,至于汽车——眼下是卖不了几个钱的。另外还有多少钱,我就不知道了。” “村田和彦对你动过武吗?” “打过我一两次,那时我默默地忍受下来了。” “你回娘家以后,为你和他有的孩子,做了人工流产吗?” “是的,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好,但身体弱的不行……” “村田和彦希望有个孩子吗?” “是的……” “你那样做,肯定会使你们之间鸿沟加深起来,这你没想过吗?” “可是,我怀孕以后,得了严重的脚气病,心脏难受得不能动弹,而且还有点歇斯底里。要不是身体那样坏,我也不至于出走的。” “村田和彦的性格,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这我可没有感觉到。” “这么说来,你的出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啦?” “是的……” “询问到此完了。”百谷律师轻声说完就坐下了。 天野检察官的反询问,也很简单。 妻子可以拒绝做对丈夫不利的证言。 当然,从法律上说,这个女人还不能说是被告的正式妻子,但她在法庭上表示这样的态度,大概使检察官也多少受到感动,所以关于村田和彦的性格,就只问了两三句。 反询问完了以后,吉冈审判长望着被告席说道:“被告对这个证人有什么想说的吗?有的话,可以说。” 这是审判长的慈悲为怀,大概是他也为这个女人的痛切陈词所感动,因而叫被告在自己面前对女人的诉苦作出回答。 “有……”村田站起来低声说道。 “你现在真地还想和我结婚吗?” “是的,我已经对你说过多次了。” “你的心情我知道,……”过了几秒钟以后,他忽然说出了出乎我们预料的话。“你是为了我的财产吧?” “……” “你是一个受贫困煎熬过来的女人。现在用不着让我这个讨厌的人搂着睡觉,就可以得到我留下的一笔钱,所以才要和我结婚吧?” “……” “被告!”吉冈审判长大声喊道。“我命令被告停止发言!在法庭上,不论是谁,都不准做不恰当地伤害证人人格的发言。” 村田和彦轻轻点了点头,坐下了。顺子大声哭了起来。 这个女人刚才的发言,是发自灵魂的真诚叫喊呢,还是出自村田和彦尖锐指出的那种目的,我是无法判断的。 那的确是一个可怕的场面。有句谚语,叫做“覆水难收”,男女两人的关系如此一刀两断的场面,我还是初次看到。 三位法官的脸上,布满了愤怒的表情。百谷泉一郎闭目养神,纹丝不动。 我这时领悟到村田和彦的处境越来越不利了。 “证人可以回去了。”几分钟以后吉冈审判长以关心的语调说。 顺子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用手帕捂着脸,向着正面轻轻低头行礼,边哭边退出了法庭。 接着,到村田和彦家里帮忙的女佣人登上了证人台。 可能是因为方才那种场面使百谷律师受到了冲击,他的询问使人感到很是枯燥无味。 当然,从这个证人嘴里,不会得到什么重要的东西。询问是平淡乏味,回答也是不疼不痒。 272 “那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第一个目的是了解一下被害人最近的动静;第二个目的是调查一下他的女性关系。一个人的女性关系,自己的老婆不知道,而有时朋友却知道,这是一般的常识问题。” “调查的结果怎样?” “先从第一点说起,被害人在这一个星期以来,情绪明显不好。经理见他脸色不好看,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血压好象有点高,大概是太累了。’经理还同情他,把自己常用的中医药方介绍给他。” “他的女性关系怎样?” “不出所料,有一位住在亦坂某高级公寓的年轻妇女,名叫井沼镜子。她是某公司的女事务员,长的非常漂亮,传闻她是全公司的第一号美人。好象她另外还有两三个轻浮的对象,但不知道都叫什么名字。” “关于井沼镜子的事,因为回头准备叫她本人出庭作证,现在就不必多谈了。请继续谈下去吧。” “好吧。杀人的时候,可以有各种不同的动机。这时候,我们不得不改变我们过去认为是强盗杀人案件的看法。这是因为听说他平时很少坐电车。他自己虽然没有自用轿车,但他习惯坐公共汽车或出租汽车或使用公司的汽车。死亡时间推定为夜里叶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而在这段时间里,公共汽车已经收车了。我们也曾经考虑过,是不是出租汽车的司机是个行为不端的人,干出了这种事情的。” “关于被害人当天的行踪,你们掌握的情况怎样?” “我们最初掌握的情况是这样:在五点钟以前,他和平时一样,在公司里上班,因为准备出三天差,所以他一直在忙着清理手头的工作。五点半左右,和有业务关系的客人一起在赤坂的一家饭馆吃晚饭,大约在八点半才吃完。他后来的行踪,现在我们也搞不清楚,据饭馆的人说,他马上就去东京站了,但是……” 我也觉得这里的确有点蹊跷。要说他立即坐去大阪的夜车,也可以。但是他若是已经预约了飞机票,这时侯恐怕就没有必要去东京车站了。要说矛盾,的确有矛盾。但这种如实的陈述,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对裁判权威的尊重。这反而使我对这位警部产生了好感。 “那么,被害人去东京站以后的行踪,当时完全没有掌握吗?” “是的。” “井沼镜子那天晚上干什久来着?” “她说她在旅馆里看电视来着。” “那么,就是说东条没来找她罗?” “是的。” “东条康子干什么来着?” “她说她和一位女朋友在歌舞伎座看戏来着。我们向她那位女朋友了解过,好象她说的是真话,并说她们两个人一直看到散常” “那么,东条家有谁看家呢?” “是一位通勤的女佣人。当时正赶上家里的佣人请假回家去了,因为不容易找到替手,就临时请了一位通勤的女佣人。” “那个女佣人是康子回家以后才走的吧?” “是的。这一点,刑事警察进行过调查。” “以后的搜查,是从哪方面进行的呢?” “我们当时对所能考虑到的线索,都进行了调查。刚才说的汽车司机也去调查过了。井沼镜子、东条康子、公司内部、业务关系单位等所有的线索,我们都调查过了,但是怎么也找不到一点头绪。” “第二次到东条康子家去搜查,是在什么时候?” “是在第二天的下午。这次用了两个半钟头的时间,进行了详细的搜查。” “康子过去在戏曲座呆过的事,是那次搞清楚的吗?” “是的。她从十八岁那年到戏曲座,一直到剧团解散为止,当了两年的研究生。但是,这件事当时并没有引起我的特别注意。因为那已经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了,而且我完全没有考虑到它与这次案件会有什么瓜葛。” “当时没有发现其他值得注意的情况吗?” “要找到从犯罪中得到利益的人——这是进行搜查的大原则。从这点来说,东条康子可以说是最可疑的人。这是因为:我们估计光东条宪司的不动产就值七、八百万元,从常识来判断,股票和存款也得有和不动产相仿佛的数目,而所有这一切,都将落到康子手中。” “关于财产问题,了解到什么情况?” “了解到他的财产比我们估计的要少。” “是怎么回事呢?” “股票交易这种东西,不是象到百货公司买东西那样可以到处乱撞的。一般说来,都是在证券公司指定的总店、分店或办事处进行。到康子提供的那个地方一调查,使我大吃一惊。到去年冬天东条宪司的确还存在那里按当时的时价大约值一千万元的股票,但在去年十二月初他把股票全部卖出去了,而且全部提走了现款。” “那笔钱他干什么用了,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一般说来,这种钱即使用于另外的投资,也要先存到银行里去,但并没有发现这种迹象。” “这件事康子知道吗?” “她好象一点也不知道。” “另外还了解到什么情况?” “他家房子的地皮是租的,虽说有一种无形的租用权,但作为不动产进行估价时,就要少估不少钱。房子因为是战争刚结束时盖的,质量也不会好。这些康子应该是知道的。” “还有呢?” “存款大约有三十五万元,生命保险大约一百万元,加上这些,共计有五、六百万元,刨去遗产继承税,实际上还要少一些。另一方面,东条宪司的收入,每月大约有二十万元,为了一次得到—笔两年的薪金,就谋害丈夫,等于把生金蛋的鸡勒死一样。我想稍微机灵一点的女人,是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的。” “另外没有其他可疑的迹象吗?” “没有。我们在附近调查的结果,连一份说他们夫妻关系不好的证言也没有得到。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孩子,生活又没有困难,听说康子经常喜欢外出。但是这种事情也不能和犯罪嫌疑直接联系起来。后来,凭我多年的经验来判断,终于不得不放弃对康子的怀疑。” “当时还不知道被告和康子之间有肉体关系吗?” “对康子跟踪了一段时间,但是在三十天里头,没有发现她和男人碰头的迹象。我们也不能费那么大劲再继续跟踪下去了。” 273 “井沼镜子那方面,情况怎样?” “这方面更奇怪了。当然在搜查过程中,难免有迷惑不解的地方。对这样的女人,害单思病的男人,看来还是大有人在的。其中就有这样的人,明明知道她和东条宪司的关系,竟向她提出;‘你和东条断绝关系,和我结婚吧。’可是井沼镜子是一个比较有旧道德现念的人。据公寓里的住户们说,除了东条宪司以外,好象没有别的男人来找过她。 事后对她的跟踪和暗中监视,也证明了这一点。” “没有迹象说明井沼镜子接受了那—千万元钱吗?” “因为是现钞,那就难说了。至少根据我们的调查,没有发现这类的事实。而且那个向她求婚的,是一个有几千万元财产的人。要说为钱的话,那么,为一千万元钱杀死东条,远远不如和东条断绝关系再和那个男人结婚更为有利。象这样的算盘,是谁都能打得清的。另外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物,我们对这一案件能否弄个水落石出,开始感到焦虑……” “第二次杀人,推断是在二月二十日深夜到次日凌晨,那天已经取消了对东条康子的跟踪吗?”天野检察官的话里边,使人感到稍稍有点忿怒的成分。为什么没有再坚持两天呢,若是再坚持两天可能会抓到更加确凿的证据——没有参与直接搜查的公审部的检察官具有这种感情,是可以理解的。 “我们搜查总部认为,跟踪了一个月的时间也投有抓到什么线索,总该另外采取新的措施了。正好那天早晨我们开全体参加的搜查会议,而康子就正好在这当儿出去了。” “这个情报,搜查总部是什么时候得到的?” “是那天夜里,到她家去的刑事警察听她家时仆人说:‘太太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当时证人没有感到奇怪或者预感到就要发生什么事情吗?” “我想她丈夫死后,已经过了三十天了,她也不能老是闷在家里。而且据说她说是去扫墓,以后再到帮过忙的人们家里去道道谢。我想她也是应该这样做的。” “那么,发现第二具死尸的时候,情况怎样?” “我是在二十一日早晨三点前后在家里接到电话的。当我听说在第一次事件同一现场发现了推断为东条康子的女尸被火车轧碎的时候,不禁大吃一惊。我立即做好准备,急奔现场,接着就到搜查总部,布置搜查工作。” “马上就认出了是东条康子的尸体吗?” “是的,因为幸而面部没有直接被车轮轧着,所以马上就认出来了。” “另外有什么说明死者身分的遗物吗?” “有一个手提包,里边只有两千三百四十二元现款。另外还发现有粉脂盒、手帕和其他化妆品等随身用的东西,详细清单已呈报在案。她家里的仆人也说,那个手提包正是那天早晨康子带出去的那个。” “是在旱桥下边发现了一个男用打火机吗?” “是的。” “死尸认定以后,证人采取了什么措施呢?” “日期虽然不同,但几乎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现场,夫妻两人以同样的方法被惨杀,这使我不能不认为是同一个犯人作的案。幸而这次搞清了死者的身分,于是派刑事警察立即奔赴东条家,向因为康子没回来而住在她家的女佣人问了情况,和她的亲戚也取得了联系,等待指令下来以后,马上进行了住宅搜查。” “结果是什么时候大体上确定了是被告人作的案呢?” “根据从康子那里发现的情书和其他的证据,大体上知道了ⅹⅹ和彦这个人有嫌疑,但他的身分还不清楚。快八点钟的时候,康子的一位叫津川广基的亲属来了,从他的证言里,才弄清了被告的住址和姓名。但派人到被告家里去的时候,人已经逃走了。” “津川广基是怎么说的?” “出事的前一天即二十日傍晚,津川在有乐町的茶馆里遇见了康子和村田。津川是一个新剧迷,所以认识村田和彦。这真是老天爷安排的。但是,津川广基说,他并没想到村田有嫌疑,而是出自善意给村田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康子死了。” “村田在电话里说什么来着?” “津川说他非常惊慌,简直成了半疯狂状态,说了声‘说是我干的!?’就砰地一声把话筒放下了。津川广基感到很诧异,于是马上来到东条家。他听了我们的情况介绍,很是吃惊,马上就向我们述说了上述情况,我们立即采取了行动,可是已经晚了一步。但是,从各种迹象判断,我们非常肯定地认为村田就是杀人的犯人,所以当天就办好了指名通缉的手续。” “是那天傍晚时分在蒲田车站附近发现了村田的汽车吧?当时的情况怎样?” “汽油还有很多,发动机和其他部件都很正常,就这样完全可以继续行车。只是在后来利用露明诺萤光反应进行检查的结果,发现了不少的血迹。” “是什么血型?” “O型。” “东条宪司利康子是什么血型?” “他们俩都是O型。” “后来证人采取了什么措施呢?” “在附近布置了通宵的警戒岗哨,做好了若是犯人回到汽车这里来立即加以逮捕的一切准备。当然,也做好了在他万一回他家去的时候也能够立即加以逮捕的准备。” “但是,被告逃到热海去了,第二天就在那里被捕了,是吧?” “是的。因为从热海警察署来了通知,我们搜查总部派了两位刑警去热海接领犯人,二十二日下午五点钟左右把犯人押回了搜查总部。” “以后的调查进行得怎样?” “几次的调查报告,一点投有遗漏,全都作为证据材料提交法院了。其中,被告只承认了与康子有肉体关系和受康子的请求帮助遗弃了东条宪司尸体的事实;除此以外,被告对其他各点,始终矢口否认。但是,从所有的情况来判断,我们认为嫌疑犯村田和彦是两次杀人和两次尸体遗弃事件的真正犯人,所以尽管被告对一部分罪行矢口否认,我们还是提交给检察厅了。” “那么,证人对被告怀有什么样的感情呢?” “在调查过程中,他的态度始终是傲慢不逊,毫无悔改之意。当然,行使沉默权或对罪行加以否认,是被告享有的权利。但尽管证据如此确凿,例如事情暴露后立即逃跑等,使被告在心理上也增加了不利的因素,但他却顽固地坚持他那种使第三者难以相信的神话,矢口否认自己的罪行,对于这种态度,我是非常气愤的。我敢断定他就是罕见的恶劣的杀人凶犯。” “询问完了。”天野检察官满怀信心地说完就坐下了。 “辩护人有什么话要询问证人的吗?” 274 百谷泉一郎站起身来,但完全和我的预料相反,他只说了一声:“没有”,就坐下了。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这时我也大吃一惊。 假如他坚决认为被告无罪,而且相信能够用事实加以证明的话,这次法庭斗争理应集中在带着重要事实出庭作证的伊藤吉郎身上。 若是不能从某些方面推翻这个警察方面的证言,他就不可能获得胜利。假定他手里即使攥着象定时炸弹那样有力的王牌,为了有效地使用它,这时也必须给警部的证言打进一个楔子,埋下一根伏线。 他为什么眼看着白白地放过这一机会呢? 他的态度,好象和上午变了一个人,真使我捉摸不透。我甚至想到这样多余的事:早知这样,真不该打赌说被告无罪。 接着,用了大约三十分钟的时间,提出了各式各样的物证。检察官大概是考虑到辩护人的反询问肯定会要—些时间,所以才叫下一个证人晚一会儿出庭,可是百谷律师对警察方面提出的文件、照片等物,一概没有出异议,使人感到他是想赶快结束这一间隙时间。 “同意。”当审判长征求他意的时候,他立即这样回答。 要说“可以吧”是消极的同意的话,那么,这种回答可以说是积极的同意了。 百谷律师的意图,我变得不能理解了。 下一个证人井沼镜子来到法庭走上证人台,是在下午两点二十分。 刚才警部的证言已经提到,井沼是一位大约有二十二岁的现代美人。她一出庭,连法庭都好象忽然变得明朗起来了…… 现代的妇女,的确是把恋爱和结婚截然分开来考虑的。在结婚以前有情人,甚至把身体许给对方,好象都不觉得是什么罪过。即使如此,一个正派的女职员为这类案件登上证人台说出自己是被害人的情人,恐怕还是需要足够的勇气的。 检察官一般都避免这种事情,宣读一下调查记录就算了。可是现在,大概是有什么特别的用心。 证人按照通例宣读完宣誓书以后,天野拉察官站起身来,开始进行直接询问。 “你以前认识被告吗?” “人也不认识,名字也不知道。” “认识被害人东条宪司吧?” “认识。” “东条康子呢?” “没见过面。” “你和东条宪司——有肉体关系吗?” “有。” “你们的这种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一九五九年春天开始的。” “你最切是怎么和东条宪司认识的呢?” “因为公司只白天上班,工资又少,我就想是不是能在业余时间找点较好的工作。正好这时候有一位在叫‘毬藻’的一家酒吧工作的朋友请我临时帮帮忙,我就去了。我在那里只干了十天,和东条就是在那里开始认识的。” “开始是在有温泉标志的旅馆吧?” “是的,当时我有点醉了。神志恍恍惚惚,就象有点想去冒险的味道。他要我进去的时候,我还说了声‘只是参观一下呀’就进去了。” “怎么说好呢,一男一女一块到那种地方去,你想还能够白白的回来吗?” “我的心大概已经被他吸引住了,我想我是有一种‘随他去吧’的心情。” “于是,那天夜里并没有只是‘参观一下’了事喽。” “是的……” “那时候,有没有金钱的投受呢?” “没有。”镜子摆出一副不愿叫人把她看做娼妇的面孔,愤然回答。 “从那以后,你们一个星期在一起搞几次呀?” “两三次。” “你是后来搬到现在这个公寓来的吗?” “是的……” “押金和房租,是被害人付的吗?” “是的。” “那时候,东条宪司说什么来着吗?” “他笑着说:‘这儿倒便宜呀。’” “你们有这么深的关系以后,你的生活有了保证了吧?” “那不就是爱情的证据吗?” “他给你多少钱呀?” “说好了每月五万元,可是房租就得两万元,所以我并得不了那么多。” “你就甘心情愿过这种生活吗?” “不是这样,我们决定要结婚的。” 检察官的两只眼睛,在眼镜里边闪闪发光。 “我这样说也许有点那个……,男人想引诱女人的时候,说什么‘咱们结婚吧’,是经常使用的一种手腕。你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吗?” “知道。” “那么,你说你们要结婚,是怎么回事呢?” “他说他准备和他的妻子离婚。开始也许只是男人常说的一种套话,但后来他的态度逐渐变得认真起来,在去年十一月他对我说:‘请你再等我两个月。’” “那是怎么回事呢?” “他好象已经觉察到他妻子另有情人了。要是抓到确凿的证据,当然就成为离婚的理由。他还说,若是对方有错误,连生活费也可不必给她了。” “与此同时,你这方面不是也有需要做出决定的事情吗?比方说,象另外还有人向你求婚什么的。” “这事的确是有的,对方是一个住在仙台的人。他到我们公司来的时候,好象一眼就看上了我。他好象还委托侦探调查过我的品德呢。他第二次来东京的时候,就向我提出了求婚。” “他是在知道你和东条宪司有那种关系的情况下向你求婚的吗?” “是的,据说我和他死去的妻子长的很相象。我要是别人的正式结婚的妻子,也就干脆吹了……可是若是现在这种关系,他还不死心呢。他说:‘过去的让它过去吧,我什么也不说,今后和他一刀两断和我结婚吧。’” “那么,你的态度呢?” “当然,我是动过心的。我和他是从心里相爱的。咳,我毕竟是个女人呀!一说结婚,无论如何是要动心的。” “这件事你向东条挑明了吗?” “是的……” “结果怎样呢?” “他正在委托私人侦探刺探康子的情人的情况,但就是抓不到对方的把柄,叫我再等一等。” “这期间,仙台的求婚者是怎样说的呢?” “他说因工作关系,必须到美国和法国去一趟,大约要去两个月,预定一月底回来。叫我在这期间好好考虑考虑,到时候再答复他。” “那么说,东条宪司也认为自己若不进一步采取积极态度,就有失去你的危险吗?” “我想他是有这种担心的,他曾经屡次叮问我;‘这样下去,你真的要离开我和他结婚吧?’” “你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说实在的,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记得我回答他说:‘假如你不和我结婚的话……’” “就是说,你是爱东条宪司的,所以借此机会激励他一下子,促使他下决心和你正式结婚。但是,若是办不到这一点,就和他分开,和仙台的求婚者结婚。你那时的心情是这样吧?” “是的……” 275 “这么说来,东条宪司越是爱你,就越是焦急罗。他对他妻子的品性有某种怀疑,但还没有抓到确凿的证据。从他急切的心情来说,无论如何,在一月底以前也要抓到,是吧?” “我想是这样。” “你没有问过他,那个私人侦探为什么调查不出来吗?” “那个侦探是个笨蛋吧?要不然就是个财迷,故意拖拖拉拉地把调查工作一味拖延下去吧?——我这样问过他。” “东条宪司怎样回答你呢?” “他说他也有这种想法,而且还质问过侦探。可是那个侦探苦笑着说:‘你的夫人好象对这点也非常敏感,好象意识到了有人跟踪她,每逢外出的时候,一定到百货商店,上上下下地坐几次电梯。这样一来,一般的尾巴都要被她甩掉的。” 这个证言若是属实的话,的确有一种微妙的暗流在东条夫妻之间流动着。某种形式的破裂,恐怕是在所难免的了。可是,无疑他们夫妻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要为此而双双丧命的……在我沉缅于这种感慨之中的当儿,检察官仍在毫不停顿地继续他的询问。 “东条宪司在被害之前,告诉过你池要去大阪出差吗?” “是的。” “你问过他详细的日程吗?” “他说坐十六日的夜车动身。我本想到车站去送他的,但被他制止了。他说坐哪趟车还不一定,而且在这种时候万一叫别人看见就糟了。” “在这种时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正在设法把责任推到妻子身上进而提出离婚诉讼的时候,自己反而露出破绽,那就糟了。” “那么,你和他最后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是在那天的前一天,他大约在七点钟来到我这里,九点半前后回去的。看样子他好象有什么心事,可是他对我说他大概是太累了。” “第二天,就是出事的那天晚上,他没到你这里来吗?” “没有……” “你干什么来着?” “一晚上都在看电视。” “除了每月的生活费和零花钱以外,他没给过你一笔使你感到吃惊的,比方说一百万元以上的巨款吗?” “没给过。” “那么,当证人听到这一事件发生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当时好象感到眼前一片漆黑,使我清楚地意识到我是在爱他——胜过爱任何人,甚至想到要跟在他后边死去。” “当时你没有想是谁干出这种事来吗?” “完全想不出来。就说他夫人吧,自己也另有情人,我想她是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我记得我还想过,他是不是被强盗打死的呢?” “那么,你不知道他预定坐第二天早晨的飞机出发吗?” “不知道。” “你没想过除你以外他还有别的情人吗?” “这种事情,我没有觉察到。这种事情,我只有相信他的话,他说那阵子几乎和妻子不发生关系,说她进入了倦怠期,性格也明显地变得和他对立起来。这些我虽然并不完全相信,可我假如知道他另有情人的话,我早就和他吹了。” “你主动要做证人,是怎么考虑的呢?” “我想为他报仇。”镜子竟然用手帕擦起眼睛来,“我想假如我的证言起点作用的话,也算是对他报了一点恩。连这一点情分都不能尽到的话,我将没有生活下去的勇气……我不知道要是别人该怎么样,反正我是这样想的。” “那么,证人现在对被告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我真想把他大即八块!假如在还没有抓到他的时候,我要知道犯人是他的话,我也许自己去杀死他。” “询问完了。” 天野检察官坐下,百谷律师站起来进行反询问。 “你现在已经和仙台的M先生订婚了吧。他是在知道你和东条宪司的关系的情况下向你求婚的吗?” “是的。” “你们大约预定在什么时候结婚呀?” “今年七月,在他前妻周年忌日过去以后。” “M先生是什么时侯回日本的呢?” “一月底,二十九日从欧洲坐飞机回来的。” “他听到这次事件以后,也没有什么动摇吗?” “他好象很震惊,但并没怎么介意,他对我说:‘你也受惊了吧?等把犯人抓到,心情平静下来以后,再认真考虑一下我们的事情吧。这也许是命里注定的呢!’” “那么,你到法庭上来作证,他也同意吗?” “是的。他说:‘可能的话,借此机会把所有的话都倾吐出来,痛痛快快地清算一下过去的心情好吗?这样做,当时虽然有点别扭,可是以后会觉得这样做对了。’” “他有多少财产呀?” “听说大约有五千万元。但是,我可不是为了钱才和他结婚的呀。” 百谷泉一郎沉默了片刻,对下边的问话好象有些踌躇。 “你对新剧感兴趣吗?” “也不是太……” “你和伊藤京二是什么关系呢?” 我忽然紧张起来。我想也没想到这位年轻演员的名字又会在这里出观。 “嗯…他是我的表兄弟。因为有这种关系,有时在一块喝喝茶或是给我张戏票什么的。” “没有过更进一步的关系吗?” “没有。” “你一次也投有从他嘴里听到过村田和彦的名字吗?” “在村田被捕以后,他以轻蔑的口吻对我说过:‘这个讨厌的家伙,终于落得个这样的下常’” “伊藤京二和你,从前没有谈过婚姻问题吗?” “谈是谈过,不过……” “为什么没有谈成呢?” 天野检察官忽然站起身来说道:“审判长,我对刚才辩护人的询问提出异议。这种质问显然超出了反询问的许可范围。” 三个审判官把脸凑到一块耳语一阵。 “辩护人对检察官刚才提出的异议有什么想法?同时请你谈谈,刚才那种询问的目的是什么?” “我是在行使刑事诉讼法第一九九条第五款所规定的权利。当然,审判长若是不许可,我就停止询问。但是伊藤京二这个人,过去和村田和彦有相当深的接触。小岛证人的证言,也暗示过村田和彦在某女性自杀未遂事件上有责任,对此我曾经说过我保留以后就这种责任的限度进行辩明的权利。幸而现在与伊藤京二有亲戚关系的证人出庭,所以我想借此机会谈谈这个问题。” 吉田审判长再次和右边的中川审判员和左边的小清水审判员商量过后,正颜厉色地说道:“同意辩护人刚才的申述,他的询问请算作主询问,检察官回头对这个问题有反询问的权利。请证人回答辩护人的问题。” “是……”井沼镜子点了点头。“当时我的父母还都在世,他们二位都极力反对,一直说不能把我嫁给他那样好玩弄女性、挥霍无度的人。” “他们根据什么这样说呢?” 276 “可是……我……当时没去那里呀!” “好啦。被告若是无论如何也不坦白的话,那就只好由法院裁定了。但是,次晨被告开着汽车从家里逃走以后的情况怎样?” “最初在市内没有目的地各处乱转,不久就意识到,这种精神状态,必定要出事故的。 这时正走到蒲田,我停下了车。为了找个地方好好考虑一下问题,就又坐上了出租汽车。后来又回到大森,往家里挂了个电话。” “为什么挂电话?” “当时的心情,现在也说不上来了。大概是想探听一下警察到家里来过没有。” “结果如何呢?” “当我在电话里听到‘喂,喂!’的陌生的男人声音时,我后脊梁一阵发冷,马上问道:‘是后藤先生家吗?’这时我眼前正好有一个‘后藤内科’的广告牌子,所以顺口这样问了一句。” “这时被告觉察到自己家里有警察来了,是吗?” “是的……” “这时被告没有意识到已经无法逃脱而想去自首吗?” “自首也罢,自杀也罢,我想至少也要好好考虑一个晚上。然后再确定行动方针。但这时已经设有力气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最远也就是坐出租汽车到横滨,再从横滨坐湘南电车去热海。” “是用‘小野寺七郎’的化名住进了热海的‘清风庄’吧?” “是的。” “那一次的情况怎样?” “把从车站买的一小瓶威士忌酒喝了,又吃了三十丸溴缬氨酸,总算睡着了。” “当时你手里有多少钱?” “大概有五万元钱,全部都存在帐房了。这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假如吃溴缬氨酸过量死过去的话,也不至给旅馆添麻烦。” “第二天早晨怎么样了?” “当我看到日报上有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想这下子可完了。我觉得康子已经死去,我去自首也没有意义了,还不如跟在她后边死了的好。报纸的记事有些含糊不清,当时我想也许是康子难以承受良心上的苛责而卧轨自杀的。” “被告的发言,给人一种始终存在矛盾的感觉,说自己不是犯人那种骗人的鬼话,琢磨来琢磨去,连你自己也信以为真了吧?!” “可是,那是事实呀!” “被告在锦浦被刑警叫住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总之,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双脚好象自然而然地被引向悬崖下边去,这时我觉得那里好象就是目黑的旱桥。‘鬼魂来了。’当我听到这样一种微弱的声音时,无意识地退了回来,跟着又听到叫我的声音时,脚步又无意识地向悬崖方面移动。” “关于朗森脾打火机,你怎样解释呢?有没有在什么地方丢失了的印象呢?” “没有印象了,我当时已经不是那样神志清醒了。” “被告是不是怕从康子嘴里泄露秘密,才除掉她以保自己安全呢?” “不是的……” “那么,被告现在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假如被告对自己做的事情还有一点点后悔心情的话,从现在起把真实情况谈出来怎么样?当然,罪归罪,但是一旦解除了良心上的谴责,也会出现一种悟彻的前景吧。”最后,天野检察官的语气有些缓和下来。 “我觉得我是做错了,但只是就东条宪司的尸体遗弃而言。当然,若是追溯原因的话,恐怕是因为我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对于我的将来,虽然已经不能抱有希望,但我还是一直想坚持说老实话的。检察官和审判官先生,你们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我还要重申,东条宪司的杀害和东条康子的杀害及尸体遗弃这三条罪行,无论如何我是不能承认的。” 天野检察官的眼睛,又燃起了新的怒火。他的表情好象是在说:人家给你了表示改悔的最后机会,而你还是顽固不化吗? “询问到此结束。”检察官干脆地说完就坐下了。 我这时叹了一口气,他给村田和彦的打击实在是太重了。 血型、打火机,物证的数量虽说不多,但是,被告人方面若是提不出有充分反驳力的物证的话,这些也足够把村田送上绞首台了。 从坐在正面的三位法官表情的细微变化中可以看出,村田和彦没有给他们以好的印象。 假定村田和彦不是真正犯人的话,那么在这里至少另外还要有一个第三者的男人。 但是,找出这个男人,已经不是法官的责任了。身负这种责任的警察和搜查检察官耗费那么多精力和时间未曾发现的第三个男人,是不能期望由百谷律师单枪匹马把他找到的。 这个法庭是对村田和彦的罪行进行裁决的场所,它是不能给还不晓得是否存在的第三个男人断罪的……当我沉浸于这种思考的时候,审判长正在把视线集中在百谷律师的身上。 “辩护人是否紧接着对被告进行询问呢?” 百谷泉一郎站起身来。刚才检察官的讯问,当然对他也是相当的打击,可是他的态度和语气,还是和往常一样地平静。 “我保留这种权利,请允许我在对辩护人方面证人的询问进行到一定程度以后,再对被告进行询问。” 我心想,作为一个辩护律师,他这种战略是十分得当的。 刚才检察官对被告的直接讯问是那洋激烈,连我这个旁观者都感到好象被告一下子就被击垮了似的。 被告以直立不动的姿式站在那里,承受着面对面的攻击,并且一字一句都要慎重地作出回答。任何人都能想象得到,这时他该有多么疲劳。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有心的律师都会给被告一段时间,叫他恢复一下气力。 “好吧。”审判长点了点头。 村田和彦向正面轻轻施礼以后,回到被告席去了。这时,检察官补充提出了物证打火机。为了把问题砸死,又继续宣读了死体解剖鉴定书和对津川广基的调查记录。 这天的下午,检察官方面剩下的证人出庭作证,他们是江户川物产股份公司经理鹤田新作、到被害者家里来帮忙的女佣人冈友子和东条宪司的弟弟东条诚司等三个人。 检察官对他们进行了类似加深印象的询问,他们的证言,不说是虚应故事,也没有什么新的内容。对此,百谷律师几乎完全没有进行反询问。 检察官方面提出的证人,到现在只有津川广基一个人还没有露面。他因为有急事到关西去了,今天没能出庭,说是要等到后天出庭。 接着,检察官方面提出船桥讲师作为鉴定人兼证人出庭作证,也得到了法官的同意。 辩护人方面提出的证人,比我预料的还要少,总共只有“戏曲座”的星晓子、伊藤京二和被告的内妻内藤顺子三个人。 但是,百谷律师最后补充说道: “但是,根据情况,也许还要提出增加几名证人,到时候再随时办理必要手续。” 这给人一种印象,好象他还有什么王牌没拿出来,要把真正的意图隐藏到最后一瞬似的。 277 审理进入了第三天。 这一天一开始就起了波澜。应该作为证人出庭的伊藤京二,因为昨天夜里发近四十度高烧,提出了不能出庭的申请,并附有医生的诊断书。 这时我也吃了一惊。 在这次审理中,他的处境并不美妙,可是他是一个过去没有受到警察局和检察厅追查的人物……当然,证人对自己认为可能因此而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内容,可以拒绝作证。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反而以某种嫌疑被起诉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受到正式传唤的证人,是不允许无故拒绝出庭的。法院认为必要的话,甚至可以对证人进行拘留。证人病得实在动弹不得的话,也可以到他的病床旁边征求证言。 “辩护人对证人的申请有什么意见?” “据医生诊断,他是患急性感冒需要静养几天吧?” “是的,发烧三十九度六,现在家里静养中。” “那么,我保留对这位证人的询问权利,我想在对其他证人和被告询问完毕以后,尽量争取机会早一点对他进行询问。” “我们特办理再次传唤的手续,在一个星期以后的六月二十四日怎么样?只要不引起并发症,光是感冒的话,到那时候会恢复健康的。” “好吧。”百谷律师轻轻地点了点头,就坐下了。 我心想——这感冒可来得有点奇怪。 当然,伊藤京二大概已经从别人嘴里听到,他的名字出乎意料地被提了出来,大概他也知道,在第二天他还将要在不利的处境下被要求提出证言。 即使医生的诊断书没有做假,要是喝上三合【注1】酱油,再拿大顶倒立起来,也会引起高烧的。这是过去在征兵体检时惯用的秘诀。这种事我并没有亲自干过,而是听前辈们说的。这时在我头脑中闪现出这种想法,简直就象是百谷泉一郎的想法附到了我的身上,连我自己也对这位演员开始产生了奇妙的怀疑……因证人缺席来到,所以星晓子第一个走上了证人台。 百谷律师首先询问了证人的经历以后,马上开始了主要询问。 “证人认识被告吧?” “认识,我在‘戏曲座’剧团时,他是我的前辈,给过我很多的指导。” “认识东条康子吗?” “认识,我们是‘戏曲座’剧团同期入团的研究生,在她去世以前,我们一直保持着朋友关系。” “你过去知道被告和东条康子之间有肉体关系吗?” “完全不知道。” “你没有感觉到东条康子除她丈夫以外还另有情人吗?” “没有感觉到。我觉得她是一位贞节的好妻子,我还羡慕他们幸福的结婚生活呢!虽说他们没有小孩是件非常遗憾的事。” “你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呢?” “就拿戒指来说吧,康子最近带着能值一万元的钻石戒指,当然其他的衣着等物也很豪华,和钻石戒指是很相称的。当然,我不是说只有带这种珍贵的戒指才是人生的幸福,而是因为它是一种爱情的标志,我才羡慕他们。” “那是她另外的情人村田和彦送给她的,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在你看来,作为一个女演员,东条康子的素质怎样?” “做研究生时,和她相比我是望尘莫及的。当时的评论家和导演们,也都说她前途无量,将来一定会成为有名的演员。” “那么,她要是不结婚成立家庭,在演员岗位上专心致志地干到观在的话,你认为她能够达到象你现在这样的地位吗?” “当然在演剧界存在各式各样的问题,例如象命运、人事关系等能力以外的因素,也不是没有。假如她在战后和我一同回到剧团的话,象我这样的人,也许会是默默无闻的。” “明白了。那么在这个问题上,康子没有后悔吗?” “这也很难说,一度登台演出过的人,是不会忘掉那种魅力的。记得有一次在我们公演《奥赛罗》的时候,散场后她来到后台对我说,‘我也想象你今天这样做一次最后的精彩表演呢!’” “请你回忆一下,那天晚上的演出,你很满意吗?” “是的。因为a角水岛先生得了急病卧床不起,所以由我代替出常那时我曾自己对自己说:‘虽然自己的功夫还不到家,但这次机会要是打不响的话,好运气就不会再来了!” “那天晚上的事,我是终生难忘的。” “证人认识东条宪司吗?” “认识,我到他家访问过好几次。” “他给你的印象怎样?” “我觉得他是一个很能干的人。” “你看他们夫妻关系还好吗?” “结婚生活么,时间长了总会起—些波澜的。康子女士有一次脸色苍白地跑来找我,说她丈夫另外有了女人,和我商量是否和她丈夫分开。” “那是什么时候时事情?” “准确的时间记不得了,大概是五年以前的事。” “当时证人是怎样回答她的呢?” “我想这种事情是会有的,不,男人只要手头一宽裕,十个人里头有九个半都要干这种事的。 “所以我对她说:‘为了这种事情没有必要和他分开,你也可以针锋相对,学他的样儿搞嘛,没有关系。’当然找并不是真地劝她去乱搞,而是想稳定一下她的情绪。” “明白了,当时没出什么事,就算平息下来了吧?” “是的……不过,是不是因为当时我说了那样的话才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呢?我想到这里,感到非常内疚。” “这完全与你无关。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要是轻浮的人,你叫他不要干那种事,他还是要干;要是贞节的人,你叫他干那种事,他也不干,他要保持节操。”百谷泉一郎说出了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老成练达的话。 “换句活说,东条康子这个女人,是不是**过剩呢?你在多年和她接触的过程中,没有这种印象吗?” “她的狐臭味儿很重,她自己也知道注意,撒很浓的香水来遮臭味儿。但是,俗话说,体臭重的人,**也强。” “**强的人,其他的欲望也一定强。在康子的性格特征上,没有突出的表现吗?” “的确,她的虚荣心(这样说也许不太好)——也可以说自尊心比别人要强上一倍呢! 她的感情中,有一种征服欲。她这样的人,是不会安于贫困的。从前还不足这样,可是在战后有一次问了我们的收入情况以后,以轻蔑的口吻笑着说:‘就那么一点钱,真可怜!” “你说的征服欲,是从什么事情上得来的印象呢?” “那还是战前的事,选拔新剧的研究生,容貌、演技、才智,都要经过严格考试、精心挑选的,所以被选中的人水平都相当高。很自然,这些人会遇到各式各样的诱惑。一个女演员若是沉溺于这种诱惑之中,就算完了。但是,对待诱惑的态度,却是各不相同,因人而异的……”晓子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当然,成了女演员,依然是女人,搞恋爱还是允许的。有通过恋爱,把男方的本领全部学到手,以大大提高自己表演艺术的;相反,也有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男方,不仅丢掉了人生的理想,而且演技也日益退步的;也有利用男方的力量,寻找机会以捞取超出自己能力以上的声誉的。五花八门,什么样的人都有,究竟哪种人好,也不能一概而论。但是象我这样的人,过于老实了,是什么时候都要吃亏的。” “明白了。那么,东条康子属于哪种类型呢?” 278 “她叫好几个男人互相倾轧,互相竞争,她高兴地看笑话。我这样说,也可能有点过分。” “是否可以说她具有一种娼妇性,或者是一个狠毒型的妇女呢?” “说她狠毒,是不恰当的。她从小就娇生惯养,在她身上可说有一种类似女皇的性格。” “这么说来,是架子总是很大,让人见而生畏吗?” “也不完全是这样,例如过去我们研究生去慰问伤病兵员的时候,她是最热心的。又如她对她亲戚的一个瘸孩子,就非常疼爱。看起来,好象是很矛盾的。” “在某种意义上说,人就是一个矛盾的形体。她是不是有点见异思迁呢?” “这一点,过去是很严重的。最近——不,在结婚以后,可是好多了,这可能是她自己努力克制的结果。” 关于事实的证言,比较简单。但关于人,关于性格的证言,问答都很深奥。 百谷律师好象一直在煞费苦心地想从各个角度去剖析东条康子这位女性,但是他的努力看不到有多大成果。 我把从星晓子的证言中得到的关于东条康子的印象加以整理,可以归纳如下:刚强、物欲、肉欲部很强,虚荣心强人一倍,貌美;——有演剧气质,但感情一旦爆发,就会忘掉自己是在演剧;——架子大人一倍,都市型女性,但又容易为野性的力量所吸引。 的确,在康子身上可以看出互不相容的矛盾。但是,在她生前,我和她一次面也没有见过。 在这种场合,通过第三者的嘴回答刻板的询问而刻画出来的一个女人的虚像,当然会有一定程度的歪曲。一点点的缺点,也许被强调、扩大成几倍,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百谷律师结束了关于康子的提问以后,又涉及到了伊藤京二的情况,但是这位证人谈的不多。 当然,因为是属于同一个剧团的人,就不愿意揭露对方的缺点,这种心理是谁都会理解的。 百谷泉一郎好象也觉察到了她这种心情,这个问题大约问了有五分钟就结束了。 “村田和彦退团以后,你见过他吗?” “没有见过。” “那么,你现在对他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我憎恨他。康子女士和我,过去是最要好的朋友。当然她也有缺点,但是一个人谁没有缺点呢?我们之间曾经约定,万一谁有个好歹,活着的人要为对方收尸敛骨。我就是边想着这句话边到法庭上来的。” 当我听到最后这种问答的时候,使我不禁想到,作为辩护人方面的证人,这个女人勿宁说起到了反效果。 天野检察官也一定有和我同样的想法,所以没有进行任何反询问。 下一个走上证人台的,是村田和彦的妻子内藤顺子。 因为她没有加入男方的户籍,所以还姓娘家的姓。这在法律上叫做“内妻”,而且他们夫妻还在分居,这种关系是很微妙的。 她是一个脸色稍黑,皮肤发干的四十二、三岁的女人,据说从前当过护士,可是她的态度和容貌,都有点象男人。 “证人和被告是什么关系?” 百谷律师首先从形式的询问开始,可是她的回答,连我都感到意外。 “村田是我的丈夫。” “在事件发生以前,你不是一直过着和他分居的生活吗?而且还没有加入他的户籍,是不是真地想和他分开呢?” “是的,当时是那样想的。但是,这次事件发生以后,我发现是自己做了蠢事。我若是在他身旁,是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想到这里,我感到非常遗憾。” “那么说,你现在还在爱他啦?” “是的。我现在托人每天给他送去食品和衣物,每周还去看他一次,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我每天都想去看他的,只是为了生活下去我必须要工作。” “听说你在拘留所向他表示希望办理正式结婚入籍的手续,是吗?” “是的,我觉得这样做才安心。的确,在他身体自由、经济也不困难的时候,我扔下他走了。但是,现在他犯了这样的罪,天底下连一个帮助他的人也没有,我实在不能跟看着他死去。象我这样的人,即使不能呆在他身边,若能叫他知道我在远离开他的地方把爱情献给了他的话,他的精神也许能够得到一点拯救吧?” 听了这样的话,连我都感到好象有一股轻轻的微风吹拂着我的心房。 和死刑囚结婚——这不是绝无,也是仅有。这只是法律上的婚姻,实际上并不能过夫妻生活,因此,她将背上一辈子“死刑囚之妻”的重荷! 使她采取这种对自己没有丝毫好处的行动的,只能是火一般的爱情。她最初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实在不怎么样,但听了她的这番活,我的看法变了。我不禁发出这样的感慨,在现今这个冰冷的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女性! “那么,关于入籍问题,村田和彦是怎么回答你的呢?” “他只是说考虑考虑——尽管我催促他尽快办理手续,哪怕早一天也好。” “你既然这么爱他,又为什么和他分居呢?” “是我太固执了。最初只是因为一点感情上的不和,咳,忍耐一下就好了,可是我太任性了……” “当然,夫妻之间,这种事情是常有的。因为一时的争吵,就回娘家去,这也是难免的事情。可是有一种说法,说争吵是和好的契机,放走了这个契机,鸿沟就会越来越深,终至不可收拾。这点你没考虑过吗?” “考虑是考虑过,只是因为我想他大概会离开我去和别人结婚,所以只好死了这条心。” “你说他和谁结婚?” “东条康子——他杀死的那个女人。” “你怎么知道康子的事呢?” “我委托一个人跟踪村田,发现他们在茶馆见面,又一同去有温泉标志的旅馆,出来以后她就回家去了,所以她的住址和名字都知道了。” “对方是有夫之妇,一定也知道了吧?那么,你没考虑到他们不会结婚吗?” “我知道对方没有孩子,所以我觉得只要他们相爱而有决心,是能够结婚的。” “那么说,你是因为真正爱他,才下决心和他分开的啦?” “是这样。” “你是和村田还在一起生活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女人的存在吗?” “当时我是觉得有点可疑,但弄清楚她是谁,是在我们分居以后的事。那是在我对是否回到村田那里去的问题上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这个办法的。” “你是委托的私人职业侦探吗?” 279 “不是,我是托一个熟人办的,我想委托侦探一定要花很多钱的。” “你娘家现在是干什么的呢?” “开一个小杂货铺,又没有经验。我也不能长期靠我弟弟他们两口子生活,所以就在深川的医院里找了个工作。” “你们分居期间,村田投有叫你回来过吗?” “没有过,只是每月给我寄来两万元钱。一个字也不写,只是把钱寄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过去结过婚吗?” “结过婚,那是在战争时期,结婚不到一年,丈夫就参军去了。婆家是个农民家庭,我简直就是一个白给他们干活的女佣人——不,也许比那还要厉害。我一直在忍耐着,等待着丈夫回来。他们的部队到非律宾去了。战争结束以后才接到他战死的通知。” “后来你又回娘家了吗?” “是的,可是马上又来到东京,到医院工作了。” “是什么机缘使你认识了村田呢?” “他住院做盲肠手术,我看护他,我们之间自然地产生了爱情。” “你们的结婚生活幸福吗?” “说实在的,那时我对生活已经厌倦了。我甚至产生了这样一种心情:若是能够重新有个家庭和平地生活下去的话,对方是谁,我都不在乎的。因此,我们的生活,开始还是幸福的。但是,人这种东西,幸福的日子过惯了,就会变得任性起来。我所以毁灭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恐怕是由于我过去家庭生活经验少、性格乖僻造成的。” “那么,你在村田和彦家里的生活怎样?” “日子过得很平静,我不爱说话,喜欢沉思,甚至问我在想什么,我也不作回答。” “他的收入是从哪里来的,你过去知道吗?” “知道他在做股票生意,我想这种生意每月会赚很多钱的。反正穷日子过惯了,失败了还可以再来嘛。” “你知道村田和彦有多少财产吗?” “知道房子是他自己的,至于汽车——眼下是卖不了几个钱的。另外还有多少钱,我就不知道了。” “村田和彦对你动过武吗?” “打过我一两次,那时我默默地忍受下来了。” “你回娘家以后,为你和他有的孩子,做了人工流产吗?” “是的,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好,但身体弱的不行……” “村田和彦希望有个孩子吗?” “是的……” “你那样做,肯定会使你们之间鸿沟加深起来,这你没想过吗?” “可是,我怀孕以后,得了严重的脚气病,心脏难受得不能动弹,而且还有点歇斯底里。要不是身体那样坏,我也不至于出走的。” “村田和彦的性格,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这我可没有感觉到。” “这么说来,你的出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啦?” “是的……” “询问到此完了。”百谷律师轻声说完就坐下了。 天野检察官的反询问,也很简单。 妻子可以拒绝做对丈夫不利的证言。 当然,从法律上说,这个女人还不能说是被告的正式妻子,但她在法庭上表示这样的态度,大概使检察官也多少受到感动,所以关于村田和彦的性格,就只问了两三句。 反询问完了以后,吉冈审判长望着被告席说道:“被告对这个证人有什么想说的吗?有的话,可以说。” 这是审判长的慈悲为怀,大概是他也为这个女人的痛切陈词所感动,因而叫被告在自己面前对女人的诉苦作出回答。 “有……”村田站起来低声说道。 “你现在真地还想和我结婚吗?” “是的,我已经对你说过多次了。” “你的心情我知道,……”过了几秒钟以后,他忽然说出了出乎我们预料的话。“你是为了我的财产吧?” “……” “你是一个受贫困煎熬过来的女人。现在用不着让我这个讨厌的人搂着睡觉,就可以得到我留下的一笔钱,所以才要和我结婚吧?” “……” “被告!”吉冈审判长大声喊道。“我命令被告停止发言!在法庭上,不论是谁,都不准做不恰当地伤害证人人格的发言。” 村田和彦轻轻点了点头,坐下了。顺子大声哭了起来。 这个女人刚才的发言,是发自灵魂的真诚叫喊呢,还是出自村田和彦尖锐指出的那种目的,我是无法判断的。 那的确是一个可怕的场面。有句谚语,叫做“覆水难收”,男女两人的关系如此一刀两断的场面,我还是初次看到。 三位法官的脸上,布满了愤怒的表情。百谷泉一郎闭目养神,纹丝不动。 我这时领悟到村田和彦的处境越来越不利了。 “证人可以回去了。”几分钟以后吉冈审判长以关心的语调说。 顺子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用手帕捂着脸,向着正面轻轻低头行礼,边哭边退出了法庭。 接着,到村田和彦家里帮忙的女佣人登上了证人台。 可能是因为方才那种场面使百谷律师受到了冲击,他的询问使人感到很是枯燥无味。 当然,从这个证人嘴里,不会得到什么重要的东西。询问是平淡乏味,回答也是不疼不痒。 上午的审理,就此结束。 “已经不行了!” “本来还觉得这个律师有两下子呢,结果还是不行啊!” 在记者俱乐部甚至出现了这样的对话。 我发完简单的稿件以后,出去到胜閧桥头去散步。 连午饭也不想吃了。 一匹孤独的狼——对所有的人都不信任的家伙——这就是我从村田和彦刚才的发言中得到的印象。 当然,等待判决的这一段生活,给谁都要产生一种“拘禁症状”,陷入精神失常的状态。其表现形式虽因人而异,但将来预料中的刑罚越重,病症的征候也越重,这是众所周知的。 的确,也很难说顺子心里就没有村田刚才说的那种思想活动……一千万元钱,确实是一笔巨款。尤其象她这样的女人,是很可能为了得到这笔钱而甘心情愿承受“杀人鬼之妻、死刑囚之妻”的臭名的。 但是,她要是这样的人,当初为什么要从村田那里出走呢? 这里边,说不定有这个证人说不出口的什么秘密呢。但是,这个秘密是否将在这个法庭上暴露出来,我是无法推测的。 280 “有一种比方,叫做——为死人‘守灵’,我不由地联想起了这个词。不论什么话题,都谈不下去,一谈就卡壳。康子女士心里很难过,是可以理解的。可是,村田也不知是怎么了……” “当时什么问题也没好好谈谈吗?” “是的,比方说,连他现在做什么工作这样普通简单的问题,他都不作回答。我当时觉得这个人一定有什么秘密。” “他有什么秘密,你没有察觉吗?” “这谈何容易呀,我又不是算命的先生!” “可是,当你看到有肉体关系的一对男女在一起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他们的关系不同寻常吗?” “那也要看是什么时间和什么地点。何况,他们两人又都是在演剧方面受过严格训练——在他们想哭的时候,要是叫他们笑,他们就必须得笑——的人。这样的人想不把自己的心情形之于色的时候,想瞒过我的眼睛,还不容易吗?” “被告和康子一会儿就一同离开了茶馆吗?” “是的。我一谈到康子女士的再婚问题时,他们就走了。当然,在那时候我连做梦以没想到,他们两人与杀害宪司有关系。我提出这个问题,本来是为了对康子的消沉情绪给以鼓励,可是,康子一听就脸色一变走了出去,村田也跟在她后边走了出去。我想,是我说错了话,想马上出去给他们赔个不是,可是他那盯着我的眼睛里具有一种疯狂的神色。我想,那就改天再找机会给康子道歉也可以吧。就在我这样犹豫的时候,把机会放过了。其实,我那天是和一个人约会在那里见面的。” “第二天,你在电话里听到发生了第二次事件的时候,情况怎样?” “我‘哎’地叫了一声。昨天还好好的!我脑海里可说是思绪万端,说了声‘我马上就来’,就放下了话筒,顿时变得呆若木鸡。” “那么,你为什么给被告挂电话呢?” “我没有想到他们有肉体关系,以为他们是朋友关系,觉得尽快告诉他是对他的关切,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被告是怎样回答你的呢?” “他的第一句话就出乎我意料。我一说‘康子女士在今天凌晨死了’,他就象发疯似地叫喊着说:‘什么,说是我杀的?!’听了这话,我简直惊呆了,我若是小说里的名侦探或是专门的警官的话,可能马上就会识破他就是犯人。可惜我是个外行,没有想到这一点。” “那么,当时证人把康子被火车轧过去的事告诉被告了吗?” “绝对没有。我刚说完第一句活,他就叫喊起来,把话筒撂下了。” “后来你怎样了?” “我觉得可疑,马上就到马桥去了,把这一情况告诉了已在东条家的刑事警察。” “那么,证人现在对被告怀着什么感情呢?” “依我看,康子女士这个人,有点多情善感,性格好象有点软弱,容易沉溺于感情之中。所以,虽然我不大敢相信,假如她和他真地有那种关系的话,我想一定是由于男方的诱惑她才深陷进去的。她的性格是属于被动型的,我现在很同情她。这欢事件的主犯,一定是村田和彦。要是没有他存在的话,她就不会有什么差错,更不至于遭到这样的灾难,以至丧失了性命。”他的声音充满了强烈的仇恨感情,而他的措词完全象是出自检察官之口。“第一次事件发生以后,康子拼命地保护他。可是他,大概认为她再也保守不住这个秘密了。第一次事件还可以饶恕,但第二次事件,简直是一种魔鬼的行为!请尽快地把他处决吧!” “询问完了。”检察官轻轻点头施礼,就坐下了。 “辩护人有什么话要问证人吗?” “有。”百谷泉一郎站起身来。 “证人现住哪里?” “中野区桃园町二之三桃园庄公寓。” “现在结婚了吗?” “妻子去年十二月胸部病恶化去世了。我们结婚后,她就得了病,在疗养所住了很长时间。” “从刚才的证言中可以看出,证人对东条康子抱有好感和同情心。是呀,有亲戚关系的人,谁都会有这种感情的。请问你的这种感情,达到了何种程度呢?” “我们的感情类似兄妹之爱。宪司也多方关心我,我也象哥哥一样看待他。” “你是说你们象兄弟吗?” “是的……” “证人的爱好是什么呢?” “爱好电影和戏剧。” “没有别的爱好吗?” “没有……” “你不是爱好魔术吗?” “是的。你问的是‘爱好’,我没想到这个,说它是‘嗜好’也许更恰当些。” “魔术师有句箴言,叫做“右手想变魔术,左手就得吸引住观客’,你知道吗?” “辩护人!”吉冈审判长严厉地打断了百谷泉一郎的话。“刚才提的问题与本案的审理无关吧?” “不,有关系。” 百谷泉一郎好象没把审判长的意见放在眼里,接着问道:“知道这句话吗?” “知道……” “我将在此前提下提出询问。证人是什么血型?” 我在这时,也惊叫了一声。不,法庭上所有的人,都忘掉了地点和场合,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百谷泉一郎的声音穿越其间,显得特别尖脆。 “请回答我的问题,没有必要详细分类,回答是a、b、o、ab四种之中的哪一种就行了。” “审判长!”天野检察官猛地站了起来,椅子都差点被他踢倒。“我提出异议,刚才的问话是与本案无关的。” “与本案无关吗?东条康子在死亡前几个小时和一个ab血型的男人发生过肉体关系,是本案的要害问题。但是血型是ab型的男人,不只限于村田和彦一个人。这里有几种可能,现在我只是想搞清其中的一种。” 吉冈审判长点了点头,说道: “我认为辩护人的话有道理,请证人回答刚才的问题。” “我的血型是o型。” 法庭上又骚动起来。百谷泉一郎刚才提出的问题,完全是一种突然袭击,他的目的是谁都能想象得到的。 他大概是推断康子和这个男人一起度过了最后的几个钟头。他这种推理从何而来,我不得而知,但他这一击却被对方轻轻闪过。 但是,百谷泉一郎并没有屈服,更加提高嗓门说道:“监察官,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二三九条的规定,我检举证人津川广基是杀害东条宪司和东条康子及遗弃东条康子尸体的犯人!” 整个法庭暴风雨般的沸腾起来,所有的人都叫出了声,法院必须保持绝对肃静的规定也全都不顾了。 281 “安静!安静!”吉冈审判长训斥般地大声喊道。 等旁听席稍稍恢复宁静以后,他接着说道:“辩护人,你刚才的发言,是严肃认真的吗?” “是严肃认真的。只要认为他有犯罪行为,不管他是准,都可以检举。——这是刑事诉讼法第二三九条的规定。第二四一条还规定:‘告诉和检举必须用书面或口头向检察官或司法警察提出。’我认为刚才的检举,是本律师的神圣义务。” “但是,根据刑法第一七二条和二三〇条,辩护人刚才的发言,有可能构成诬告或诽谤罪。” “但是,刑法第二三〇条之二的第一项论及例外时说:‘本条第一项的行为,若认为是关系到公共利害的事实,而且其目的纯系出自谋求公益时,则须判断事实是否属实,如证明属实时,则不予惩处。’同第二项还说:‘关于前项规定的适用,有关没有被提起公诉的人的犯罪行为的事实,应看做是关系到公共利害的事实。’证人津川广基的犯罪行为如能得到证明的话,随之就可以自动证明至少在那三个诉因上村田和彦是无辜的。” 这时,我觉得我好象变成了化石.不,这恐怕是所有的旁听人和记者们共同的感情吧。 《律师在法庭上检举证人是杀人犯》,这将是所有报纸社会版的头条新闻。但是,包括敝社前来支援的冢田允行在内的所有的报社记者之所以都忘了退席,恐怕是在惊愕之余,连记者魂也都不知去向了。 “那么,辩护人能够拿出证据来证明你的检举吗?” “我要证明。为此,我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着这个证人——不,这个真正的犯人上庭。” “现在进行合议。” 三位审判官拖着黑色法衣的下摆站起身来,从正面的门向除法官以外任何人不得入内的合议室走去。 这时我才想起冢田允行坐在我的身旁,我用胳臂肘捅了他一下。 “怎么样!”他兴奋地喊了一声。随后拿着笔记本到走廊里去了。各报社的记者也都跟在他后边出去了。法庭记者争者向走廊走去的场面,是并不多见的。 大约过了五分钟以后,三位审判官返回法庭,他们的面部表情,都异常紧张。 “请辩护人继续进行询问。但是,以下的询问,作为主询问看待。从而,检察官方面当然保有反询问的权利。并且,根据审理的进行情况,随时都有对辩护人行使刑法第二三〇条的可能。” “明白了。我现在继续进行询问。证人的血型是什么型?” “是o型。” “证人是什么中学毕业的?” “栃本县宇都宫中学——就是现在的宇都宫高等学校。” “这个学校没有遭到空袭的破坏,所以过去体检的材料还完整地保存着。辩护人方面现在提出第六号物证——有该校校长签字的证人的体格检查表的抄件。据此物证,证人的血型明明白白地是ab型。” 天野检察官用颤抖的手接过这份书证。他好象憋住怒气似地说了一声——“可以吧。” “证人刚才宣读誓词的时候,不是发誓不说任何谎言,并且在誓词上签名盖章了吗?那么,为什么又作这样的伪证呢?” “我是为了避免招来莫名其妙的怀疑,即使我的血液是ab型,也不能仅仅根据这点就说当时和康子发生关系的就是我吧。” “的确是这样,但是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仅此一点,证人就有可能被惩处以伪证罪的。其次,证人认为一个魔术专家能够做出小偷一样的犯罪行为吗?” “那要看他的本事大小了。” “但是,听证人的同事说,有一次证人在酒席间一边变魔术吸引住别人的注意力,一边做了一次偷走别人的自来水笔的即兴表演。有过这种事情吗?” “不记得了。” “要说不记得了,我重新申请叫那位同事做证人。另外,证人在有乐町的茶馆里没有从桌子上或口袋里把村田和彦的打火机偷走吗?” “简直是放屁!你有什么证据说这种话?!” “证据吗,要慢慢地按顺序提出。请证人说一下那天在有乐町茶馆要等的那个人的名字。” “是一位妇女。因为对方是有夫之妇,我在公开场合说出她的名字,说不定要给她招来很大麻烦,回头可以告诉检察官先生。” “那位妇女能够证明你那天夜里不在出事现场吗?” “是的。” “那位妇女,不是东条康子吗?” “不是,那个人现在还活着。” 我的手掌心捏着一把汗水。百谷律师真可谓目光锐利,用意周到。但是,对方如此顽强地构筑一道铁壁防线,他能不能攻破它继续深入下去,还是一个大问号。 这个人果然是真正的犯人吗? 我紧张得混身颤抖起来。 津川广基的声音和语言,当然充满着愤怒,但我没有感到他有多大的动摇。“那么,那天夜里证人是在哪里度过的呢?” “在我住的公寓里,没有到有温泉标志的旅馆去。” “是和那位妇女在一起度过的吗?” “人家是有夫之妇,我们只在一起喝了点茶,吃了顿饭,就分手了。” “在哪里吃的饭呀?” “就在这个法院对过的‘天竹’饭馆吃的河豚锅子。那家饭馆总是很拥挤,几个月以前来过什么顾客,恐怕谁也记不得了。” 这个证人竭尽全力对百谷泉一郎的进攻进行还击。我还不能断定他是真正的犯人。 “证人会开汽车吧?是什么时候拿到的驾驶证?” “一九五四年。不过我自己没有汽车。我本想通过‘抓彩’的办法弄到一部轿车,但是抽签时没有抽中。” “那天晚上,你租用过汽车吗?” “没有,你到出租汽车站去调查好了。” 我估计百谷律师可能要叫喊着说:“瞎说!”但我估计错了。百谷律师忽然扭转了提问的方向。 “那么,现在证人有多少收入呀?” “加上津贴每月收入四万五千元。” “另外还有财产吗?比方说,在农村有山林或田地什么的。” “没有。” “那么,可以说证人的全部收入就是公司发给的工资、奖金和津贴啦?” “是的。” “证人关心股票市场吗?对股票交易有兴趣吗? “不太关心,只是为了杂志的采访工作,到证券公司去过几次。” 百谷律师的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这种微笑使我联想到猎手在感觉到击中猎物那一瞬间的表情。他两手拄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向前一探。 “那么,大华证券公司,你知道吗?” “知道。” “你到那里去也是为了采访吗?” “是的。” “为了采访,有必要购买将近一千万元的股票吗?” 法庭里又骚动起来。 282 百谷律师连气都没喘,接着说道: “诚然,在兜街【注1】来说,一千万元算不了什么。比方说,买上十万股牌价一百元的股票,一下子就用掉了。但是,作为个人投资,可是一笔不小的金额,这笔钱证人是从哪里来的呢?” “你说的是什么,我不明白。” “我委托私人侦探,跟踪了证人二十天,我这里有他写给我的报告书。这将作为物证提交法院。根据这份报告书,证人在此期间去过大幸证券公司两三次,这也是为了采访吗?” “是的。” “那么,证人在那里见的谁呀?” “见的那里的职员仓崎雄吉,但我只是了解一下情况。至于一千万元的股票交易,根本就没那回事儿!” “的确,你没在这家公司做交易,但是,你在这家公司的总店三乐证券公司干什么来着?” “到那里也是去采访的。” “证人于今年三月在那里买了时价近一千万元的股票。为了得到三月一期的红利,和公司商量,领了一张存单。就是说,若是用你自己的名义,就会产生缴纳税款等问题,并且这笔钱的来源还有可能被追查。所以你们就订了这样一个合同:股票用该公司经理的名义,可是你拿出红利时一部分作为报酬。当然,这是在证券业者之间经常使用的手段。证人还想否认这一事实吗?” 津川广基哑口无言。 “怎么,不回答吗?诚然,‘对于可能招致自己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内容,可以拒绝作证’,是证人的当然权利。证人是去行使这种权利吧?” 津川广基继续保持缄默。 “好啦,审判长,我就东条宪司在去年十二月把时价一千万元的股票全部卖出,换回了现款一事,提起注意。那笔钱以什么方式到哪里去了,是隐藏在本案背后的重大秘密,也或许是决定这一案件性质的重大因素。” 三位审判官身子向前一探。 “辩护人有证据证明这笔钱的去向吗?还是仅仅是一种推断呢?” “以一个人的个人推断问别人的罪,恐怕是不允许的吧。我也是冒着以诽谤罪被起诉的危险呢!” “那么,请说明一下事实。” “好吧。在说明以前,先说一下作为前提的预备知识。在证券和股票业界,看涨和看跌,不断地在变化。股票的行市,近三年来一直在上涨,当然这是现在回过头去才看出来的。比方说,在中途的其一阶段,有人估计当前的行市已经到了顶点,不会再上涨了,因而把手里的股票全部脱手,是并不奇怪的。我推断东条宪司就是这样做的。” “这只是辩护人的推断吧?” “但是,事实将在警察的调查过程中得到证明。那笔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所以我委托了一个人,一家一家地遍访了经营所谓定期商品交易(即买空卖空)的公司。结果调查出东条宪司于去年十二月在木山商业公司存入了一千万元的小豆交易保证金。我现在提出申请由该公司的职员金田勉作证人来证明这件事情。” “那笔钱现在怎样了?” “东条宪司死后不久,东条康子给木山商业公司打来电话说:‘我丈夫突然死了,后来在清理各种文件时,发现了这笔钱的存款条,现在怎么办才好呢?’这种事情,按一般的习惯结清账目,付出现款,收回存款条就行了。根据该公司的账簿和金田勉的谈话,一月二十七日东条康子领走了一千一百三十万元现款,并留下了收条。” “稍等一下。”审判长和其他两位法官耳语一阵以后说:“请继续说下去。” “这笔钱,东条康子怎样处理的,是无法调查了。但是,证人后来以与此数目大体相等的金额进行投资的事是事实。而且证人又说不出那笔钱的来源,不断在法庭上作出虚伪的证言,据此,我断定这笔钱是从康子手里转到了证人手里,恐怕不能说是轻率的判断吧?再进一步,检举证人是杀人犯,我想也是不无道理的。” 审判长又和两位审判员耳语起来。 “现在进行合议。” 大概是三言两语意见统一不了,三位审判官又一次向合议室走去。 律川广基的身体,象僵硬了似的,一动不动。可是,这也许对在法庭上的所有的人来说,都是合适的。 我转过僵硬的脖子,回头一看,看见在记者入口的旁边,站着冢田允行等好几个记者,他们好象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跑出去的样子。 五分钟以后,三位审判官回到法庭里来了。 “审理继续进行。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六一条及刑事诉讼法规则一二二条,证人必须说明拒绝提供证言的正当理由。若不说明理由,就要受到罚款或拘留的制裁。关于三乐证券公司和证人的交易关系问题,请证人回答辩护人的询问。” “那笔钱是从一个第三者借的,我不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津川广基开口说话了。 “审判长,这位证人的证言,是这样变化无常。”百谷律师以雄辩的口吻说。“血型问题是这样,一千万元钱的问题也是这样。事情若是与本案毫无关系的话,我也不会这样纠缠不休。但是,关系到一个人有罪和无罪、生和死的重大问题的伪证本身,就是重大的犯罪。在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犯罪甚至是可以与杀人相提并论的。‘汝勿做伪证’——这是庄严地载入旧约圣书十戒之中的人间的最高戒律。对在法庭上作伪证的人,在场的官员是应该立即做出决定给予处分的。本辩护人现在对此一并提出检举。” “检察官,请你谈谈对刚才辩护人的发言的意见。” “我保留意见。”对这出乎意料的事态,连天野检察官好象也不知所措了。 “那么,我再次提出要求,请证人说明拒绝提供证言的正当理由。” “理由,实碍难说明。” 吉冈审判长正颜厉色地对天野检察官说道:“检察官,法院对于证人的伪证及辩护人的行动,还没到进行处理的阶段,但对于证人拒绝提供证言,可以适用刑事诉讼法第一六一条。对此,检察官采取什么措施呢?” 天野检察官好不容易下了决心似的,站起身来说道:“立即采取必要的措施。马上以伪证罪逮捕嫌疑犯,请求发给逮捕证。” “另外,关于辩护人检举这个证人杀人及尸体遗弃罪的嫌疑问题,根据刑事诉出法第二四一条第二款的规定,希望检察官马上进行搜查。” 这时候是差十分十二点,法庭上剩下的事情不过是些事务性的手续罢了。于是我立刻跑到走廊去,因为这时的当务之急,是抓住百谷律师,叫他谈谈感想。 “怎么样了?”冢田允行抓住我的胳膊问道。 “法院要以拒绝提供证言的理由把那家伙拘捕起来。大概是怕放走他以后,他会逃跑或者找别人为他的伪证作证明。检察官将以伪证罪对他加以逮捕,单这一点就最多可以判他十年,大概是想在拘留期间,再对杀人和尸体遗弃方面的问题进行调查。”耳濡目染,这点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冢田说了声“好!”身子向前一蹿,枪弹似地跑了出去。 283 这一天的审理就这样在上午宣告结束。这个案件如此急转直下,就连天野检察官也没有立刻进行反询问,是不无道理的。 当天晚上,我和冢田允行一起到百谷律师家进行了访问,这时才第一次见到了明子夫人。 我遍访了经营小豆交易的商店,了解了明子搞小豆交易的实际情况,又调查她秘密进行证券交易的情况以后,才知道百谷律师在这次案件的审理中所以能够取得胜利,可以说是这位夫人的功绩。 当然这里边也有她父亲大平信吾的很大功劳,被称做女将军的明子过去的业绩,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但是,其根本原因,毫无疑问,还在于他们那炽烈的正义感和人类爱。 百谷律师等为了拯救一个人挺身而出,这种努力终于得到了报酬。要没有他们的努力,那种公司的负责人,是绝对不会主动把别人在他们那里的交易情况透露出去的。 从这时到下次公审这一个星期里头,检察人员是非常忙碌的。以厅长为首的地方检查厅是怎样秘密筹划的,我一个法庭记者,是无法想象的。但仅从曾经负责本案搜查工作、现已调往广岛地方检察厅工作的桑本猛检察官忽然紧急来京一事,也可以想象得出检察官方面受到了多么大的冲击。 两天以后,津川广基以伪证罪被提起公诉,任何人都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措施的。 检察厅方面大概做好了一切准备,要把工作转移到追查百谷律师检举的杀人、尸体遗弃的嫌疑方面去。 但是据我得到的情报,津川广基好象很顽固,一千万元钱他承认是从康子那里借的,但杀人、尸体遗弃罪,仍然坚决不承认。 要是说书或是推理小说的话,在这时候,可能要叫犯人低头认罪,引出一个圆满的结局。但是,现实的裁判,可不是这样的。 只要不是同谋犯,同一个案件是不可能同时对两个人提起公诉的。 所以,只要检察官方面不撤销对村田和彦的起诉,裁判就要继续进行下去,一直到结案为止。 一个星期过去以后,在第五天的公审大会上,出现了引人注目的变化。看押村田和彦的法警,由过去的五人变成了两人。在进入法庭以前,村田还带着手铐,因为他是被告,这是没有办法时。但当他一进入法庭,没等审判官们出来,就把手拷给他摘掉了。 集中到村田身上的旁听人的眼神,也和过去截然不问了。 这一天的审判,是从检察官对津川广基的反询问开始的。 天野检察官的质问,是很严厉的。津川受到了百谷律师和天野检察官两个人的攻击。 他要垮了,他要垮了——我手里捏着把汗继续等待着。但是,津川广基的态度,依然很强硬。的确,他虽然承认借了一千万元钱,但这不一定与杀人有关。 进行了两个小时的反询问以后,天野检察官十分焦急地把接力棒交给了审判长。 以吉冈审判长为首的三位法官,进行了补充询问,但仍然没有多大的收获。 这天的下午由伊藤京二出庭作证,但这时候的他,已经被排除在这一案件的焦点之外了。 他大概是怕落个伪证罪,事实部分全部坦白承认了。这时,百谷律师和天野检察官,都没有对他进行深入的追究。 有关事实的审理,到此结束。六天后的七月一日,由检察官作关于被告人罪行的最后陈述和求刑【注1】。 一直到这个时候,津川广基还没有垮下来。天野检察官的立场,陷入非常微妙的状态之中。 在日本,有所谓“检察官一体”的制度,就是所有的检察官,在执行公务方面,具有一个统一的人格。 当然,一切制度,都是既有优点,又有缺点的。比方说,在审查或者搜查的过程中,检察官虽然换了,但其立场是完全不变的,这可说是一个优点。但搜查部的检察官和公审部的检察官,这时虽然是两个人,也可说是一个人。 天野检察官这时候或许已经承认自己是失收了。但是,过多地偏离开桑本检察官规定的路线,那是不许可的。 可能的话,说不定他已经想撤销公诉了。大概是因为他的处境不允许他这样做,于是就想把一切都推给审判长去裁定。天野检察官对被告人罪行的最后陈述平淡无奇,是不奇怪的:“这里有两具尸体,都是被外力夺去了生命,而且死后的尸体还被货物列车所轧断,真是惨不忍睹。象这样的犯罪,在人们所能想象的犯罪当中,是最冷酷、最凶残的灭绝人性的行为,这就不必多说了。 “被告人在两次杀人、两次尸体遗弃的四个诉因中,只承认第二个诉因,在其他三个诉因上,都主张无罪。而且在审理过程中,辩护人又采取了检举津川广基是杀人及尸体遗弃的犯人的强硬手段。对犯罪的揭发检举,本是人的一种权利,辩护人本着他的良心行使这种权利,是理应受到赞同的。接受这一捡举的检查官,当然有进行调查、提出调查报告的义务。但是,调查的结果说明,虽然津川广基做伪证的事实不容否定,但也不能因此就断定他就是这一案件的真正犯人。 “可是。有很多物证和情节,可以说明被告村田和彦是这次犯罪的真正犯人。说被告和东条宪司的被杀毫无关系的申述,是难以使人相信的。退一百步说,即使事实是那样,可是他明知是他杀尸体,还要用冷酷残虐的方法去处置尸体,给人一种好象是强盗杀人的印象,很明显,这应该被看做是杀人事后伙犯。 “总而言之,其动机是开端于对有夫之妇的不伦不义的恋爱,关于被告的心情,虽然他自己和辩护人叙述得细致入微,但具有一般常识的普遍人,是不会对他产生多少同情的。神圣的裁判,无论如何是不能脱离开普通人认为妥当的轨道行事的。 “被告过去的特殊处境,的确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但是被告有过多次能够摆脱这种逆境的机会。假如是缺乏判断能力的青少年,或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也算罢了;一个受过大学教育的人,在部队里边总会有改变自己处境的机会的,比如参加干部候补生的考试等。 “又如,关于借用‘戏曲座’三十万元公款的问题,向剧团领导说清楚事情的真相,就可以保住自己的职位。他屡次放过这样时机会,把自己一步一步地推向绝境,这不能不说是被告性格上的缺陷。 “被告所以能够获得今天这样的成功。是印为在这一年里头他走了红运。和那种经年累月苦心孤诣磨炼自己的人格和见识而获得成功的人,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被告的那种性格破产,在这次案件中,是随时可见的,前一个错误,产生后一个错误,最后陷入不可收拾的境地,这几乎是所有犯罪分子的共同特征,眼前的情况也不例外。 “被告本来应该更好的珍视这种天赐的机会。东条康子既然有意和东条宪司离婚,他完全可以和康子正式结婚,度过和平的晚年。由于一时的冲动,就做出这种残虐无比的犯罪行动,那是不能得到宽恕的。 “假如这种一时的冲动和激情,在这次犯罪事件中是一个贯彻始终的因素的话,还可以说是一种人性的表现。但是,被告在处理尸体的时候,还能够亲自开车,这说明他还是相当冷静的。 284 因为处在熟睡之中,所以并没有。似乎已经酣然入梦,鼻孔里不时发出安详的鼾声。然而,这个房间里偏偏没有浴室。这种解释似乎也很自然。 动机?也许是对情人和后妻之间的争吵感到厌倦,也许是对自己公司的前途感到绝望。或许现在并不能确定,但只要被判定为自杀,以后可以随便找到个什么理由。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琐碎小事产生冲动以致自杀,在这个世界上也是屡见不鲜。因为那是一个依靠直觉的、非理性的男人,所以即使没有留下遗书也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因失去主人而变得死一般寂静的房间。在流尽最后一滴血之前,必须坚守在沙发旁。即使心急如焚,但如果不最终确认断气,则必将留下后患——或许有九死一生的可能。为此,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接下来所做的便是关键的一步。 伸出一只手探在口鼻处,确认呼吸已经停止。然后将沾满血浆的剃须刀放入那个男人的右手——确认刀口向外,曾经听说有由于刀口方向放反从而导致伪装败露的。慌乱之中,一时间弄得自己竟迷失了方向。一个深呼吸之后,用自己的手试着重新进行了一番确认。 尸体周围的作业结束后,便来到了桌子旁边。桌子上胡乱放着一把黄铜的深褐色钥匙。这是这个房间的房门钥匙。那古色古香的外观,与看上去已有二十多年的历史、复古风格的这座别墅极为般配。正因为如此,很难配置备份钥匙。备用钥匙只有一把。 拿起钥匙,将其暂时放入自己的口袋。由于门窗已经陈旧,稍一用力便可轻而易举地从侧面将玻璃闪出一条缝隙。剩下的事,只需从外面将房门锁住,并穿过。 这是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古老而简单的把戏。或许警察也不曾想象到它会被运用在现实当中。玻璃窗上的缝隙只有一把钥匙大小。事后只要将玻璃轻轻移动,缝隙便自然消失。这种手法只有在老旧的房间才能够得以运用。 此时最为担心的,是在操作过程中有人突然出现在走廊。总共仅需要几分钟的时间,然而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如果站在高台向屋内窥视的瞬间被人现,则本人根本无法给出解释。据观察,预计深夜两点钟不会有人出来走动。由于旅途的疲劳,或许人们都已经鼾然入睡。将一个活人置于死地,或许这种程度的风险也应当在预料之中。 按照计划,钥匙顺利地放入上衣口袋内。总算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只剩下回收。两个。根据演练结果得知。回收作业结束后。 公司社长自杀于别墅山庄,或因不堪人际关系的烦恼? 今天的晚报上,或许会刊登出这样一条简短的消息。抑或报纸对于这类自杀事件吝惜版面,根本不予报道。这一结果再好不过。如果过度被媒体用来炒作,警方很难敷衍了事。 正在暗自得意,随着一声微弱的颤音,失去了张力。很快地便没有了刚才的手感,手中的棉线也到了尽头。长度只有最初的五分之一。慌乱之中向屋内窥去,发现剩余棉线垂直悬挂在上衣口袋上。 二 山庄的清晨。站在凉台上放眼望去,绿树丛中笼罩着一片晨雾。凉爽的空气里不时传来鸟儿唧喳的叫声。远离被二氧化碳覆盖的城市热岛,这里成为夏季度假的最佳选择。既不必担心空调造成的烦恼,也不必担心喷气客机轰鸣声带来的困扰。很久以来,这里因被誉为“信州的维也纳森林”而享有盛名。的确,这里是名副其实的绿色世界。 对于都仓计器公司营业部部长正津幸彦来说,那并不是一个令人舒畅的早晨。这并非由于前一天晚上饮酒过量,或者由于睡眠不足——相反,事先就做好了准备要开怀畅饮。近来,公司终于从持续已久的经济不景气中解脱出来,此举正是为了表示庆祝。然而遗憾的是,这一计划却被都仓政一社长自己彻底摧毁了。 为什么要为情人买一只与夫人相同的手提包?这一点,不必说本人事前就应当有所意识,正津幸彦一面向肺里送入一口新鲜空气,一面苦苦地哀叹着。 都仓与秘书旗手真佐子的暧昧关系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正津也没有打算将其继续掩盖。不仅各位公司董事,甚至夫人光惠也隐约有所察觉。请人以“秘书”的名义来别墅还算是情有可原。且不说昨天,只在今天,三塚电机的会长将会大驾光临。尽管是私人邀请,却又兼有大宗订货合同的签订仪式。此举旨在将都仓计器公司的新型传感器在三塚的工厂内广泛使用。产品一旦被业界老大三塚电机所采用,则必然在行业中产生巨大的宣传效应。为此,需要真佐子缜密细致的接待。这一点作为秘书,她可算是无可挑剔。也正是因为如此,她的到来才得到了光惠的默许。 问题是偏偏就在昨天,那位真佐子和光惠竟然携带着相同的紫色手提包出现在别墅。被称为“塞特拉”的意大利名牌手提包,带扣上镶有圣弗朗西斯科的雕刻肖像。据说这款提包几个月前曾经在某时尚杂志上被大肆刊登,并成为了热门话题。 傍晚时分,略微迟到的真佐子来到了别墅。从这时起,光惠脸上的红润开始消失——那不是真佐子的工资能够买得起的。光惠立刻意识到那是都仓为她买的。三年前,光惠作为后妻来到都仓家——由于原本是待客行业出身,因此与都仓家人及亲戚的关系并不是很融洽。加之过门以后,公司经营正式进入衰退期,为此人们暗地里送给她“瘟神”的绰号。在光惠看来,这无异于被宣布自己与丈夫的人处于同等地位。 这一点真佐子也感同身受。为此,她来到后草草地打了个招呼便上了二楼。对于作为秘书的真佐子不甚了解的正津,并不知道她现在的心境。不知真佐子是为了持重而不敢越过雷池,还是做了人家的人而格外在意世人的评论。只是这时,光惠却一直地、用充满仇视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真佐子的背影。 正津不禁对事态的发展感到担心。果然不出所料,晚饭后,光惠怒气冲冲地开始向对方发起进攻——她从真佐子的房间里取出手提包,将其与自己的一同摆放在桌子上,并向两个人发出厉声质问。最后,她将手提包扔向真佐子,破口大骂道:“滚出去!母狗。”——为此,真佐子独自驾车离开了别墅。因为多少喝了些酒,正津很担心她途中会出交通事故。从别墅到真佐子家需要两个多小时,其中约一个小时的路程为弯曲的山路。这也是正津早上醒来满心忧郁的原因。拾起手提包,将其交还到真佐子手里时,她那凄凉无助的眼神,至今仍浮现在正津的脑海当中。 另外,这种不和睦的家庭气氛一旦被三塚会长察觉,很难保证合同会顺利签订。这样一来,不仅都仓社长为难,甚至自学生时代即为都仓挚友的营业部长也很难推卸责任。经过一番努力,终于以秘境溪谷垂钓红鲑鱼的方式,如愿以偿地将酷爱钓鱼的三塚会长请到了别墅。为此,五十岁的正津开始学习钓鱼,总算也掌握了一些小技巧。 正津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正津大伯,您怎么啦?” 附近传来不知何时从楼上下来的都仓江梨子担忧的声音。江梨子是都仓的侄女,早年因遭遇事故失去父母,被都仓抚育成人。江梨子今年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以后,便进入了都仓计器公司。当时曾遭都仓的反对,他希望侄女留在家中随便做些喜欢的事。然而江梨子却不顾都仓的反对,坚持自己的选择。这似乎也是出于对都仓养育之恩的报答。她不仅遗传了母亲的美貌,而且继承了母亲的聪明伶俐,最善于察言观色,将来或许能够成为公司的干部候补,对公司事业作出贡献——正津曾对此寄予了极大的期待。 “噢,没有什么。”正津立刻搪塞道,然而似乎已经被对方看出破绽。 “没有休息好吗?对不起,都是因为伯父的事。”昨晚的吵闹似乎让江梨子也感到失望,不满情绪溢于言表。 285 “江梨子小姐没有必要道歉,你也是受害者之一呀!本来大家都很高兴。”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伯父会把她带到这里来——有些缺乏常识。我真的对伯父感到失望。”江梨子撅着小嘴儿表示不满。 “下午三塚先生来访。从这个意义上说,或许是不得已,但总不应该带着相同的手提包吧。” “如果也送我一个那样的手提包就好了,这样还可以有的解释。” “江梨子小姐也想要一个那样的手提包吗?” “太可笑了!”她一句话便完全予以否定,“如此庸俗的审美观。可是,我觉得她事前就知道旗手小姐也拥有一个同样的手提包。”江梨子的话似乎有些耐人寻味。 “是这样吗?” “是的。有一次,旗手小姐曾经提着它去参加宴会。因为是个非常时髦的手提包,所以印象极深。对啦,就是一个月前黑川重工的儿子举行生日宴会的那天。” “如此说来,”正津一面追溯着记忆,一面点了点头,“那时旗手小姐的确提了一只紫色的手提包。我对这种事并不十分了解,所以没有特别注意。可是如果那样的话,光惠夫人为什么要大雷霆呢?明明早就知道她有一个相同的提包。是不是她忘记了?” 江梨子转过头去,似乎在说“我怎么知道”。然后,她的目光对准一束照射进来的光线说道:“说不定,她就是想把旗手小姐从这里赶出去。宴会上,旗手小姐看起来就像是都仓夫人。或许,她不希望在今天到访的三塚先生面前丢掉面子。” 拥有那么可爱的脸蛋儿,却发出如此辛辣刻薄的声音。江梨子对光惠没有丝毫好感;这一点,都仓唯一的儿子忠仁亦是如此。两个人对于作为后妈突然出现在身边、并且开始掌管家庭事务的光惠,经常报以反抗情绪。而且,光惠也丝毫没有构建和谐家庭的意愿。都仓家始终持续着冷战状态。对此,不知都仓是否有所察觉。表面上,社长不露声色,反倒是作为外部人员的正津时常忧心忡忡。 “原来如此。” 与江梨子等人不同的是,正津对光惠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成见,只是在得知她结婚前的经历后,感觉到她是个头脑灵活、善于表演的女人。本来,都仓看上了另外一位女招待,为此他经常光顾光惠的店。然而,几个月之后,光惠却得到了社长后妻的宝座。按照江梨子的推测,真佐子完全陷入了光惠所设的圈套之中。 “今天是决定公司命运的重要日子,正是因为如此,女人应当……”在江梨子面前,正津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闭上了嘴。 然而,江梨子仿佛有所觉察,略微张开粉红色的小嘴,笑着说道:“大伯,不要太勉强。另外,今天的事不需要和伯父商量吗?旗手小姐回去了,三塚先生却依旧要来。” “我也在考虑这件事。过了一个晚上,估计头脑也冷静下来了。” 吵闹的结果是真佐子一个人离开。对此,都仓大为恼火,以至于今天的会谈根本无法进行。 “大伯可真够操心的。” “噢,我是营业部部长,这些都是我分内的事。” “真够辛苦的,我可是无忧无虑,无所事事。” 轻盈的脚步像插上了翅膀,江梨子回到了二楼房间。正津微笑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公司发生危机,大家的生活都无法继续维持,这一点江梨子小姐或许也明白——不知这些表现真的是无牵无挂,还是故作坚强。 江梨子聪明过人。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经常做出让人摸不着边际的行为。或许这是养子特有的处世方法。与忠仁相比,都仓对江梨子给予了更高的评价。他逢人便说,江梨子如果是个男孩,便可以帮助辅佐那不争气的儿子。一时间,曾有传闻都仓要将江梨子许配给忠仁,却遭江梨子婉拒绝。 另外,忠仁则是位世人常说的那种小少爷——二十五岁也没有个正当的职业,从早到晚只知道玩,整天与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尽管没有被警察关照过,背地里却也常给都仓带来麻烦。我年轻时也是一样——都仓这样想道。自从中学时母亲去世以后,都仓便开始对儿子无限度地娇生惯养,如今终于得到了报应。 即使此次顺利渡过难关,然而,迟早有一天忠仁会坐上社长的交椅。那时,都仓机器将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忠仁能否带领大家克服重重困难?这不能不令人感到担忧。 噢,现在还顾不上考虑那么长远。眼下应考虑如何应付今天下午的来客。 正津登上了二楼,径直向都仓的房间走去。 三 “于是,你来到了都仓先生的房间并且现了尸体,是吗?”那位叫做竹之内的中年刑警似乎对垂在前额的刘海儿非常介意,不时地用手拨动着前额,张口问道。 “不,准确地说不是那样。都仓,不,社长的房门锁着。我敲门后里面没有回答。最初,我以为社长还没有起床。” “原来如此。房门锁着吗?” 当初是这样向警察交代的。为了慎重起见,警察反复地进行着确认。正津有些不知所措,却又毅然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 或许,这是警察必须履行的程序。可是,被都仓之死所震惊的正津,只能感到这些是一种包袱。考虑到失去支柱的光惠以及江梨子等人,尤其是考虑到公司的未来,正津无法平心静气地与警察交谈。然而,自己是尸体的发现者,为了陷入悲痛的家人,自己必须坚强地站出来予以应对。 “那么,你是如何打开房门的呢?” “如果是平常,我不会再来打扰。然而事情紧迫,我反复敲了几次门。下午将有重要客人来访,有些事必须和社长商量。如果社长还在睡觉,我就要把他叫醒。这时,光惠从旁边的房间探出了头。” “都仓夫人手里拿着钥匙吗?” “有一把备用钥匙。光惠回到房间,从手提包里取来了钥匙,房门被打开。结果,社长躺在里面。”正津不愿意再次回忆那时的情景。沙发被鲜血染红,都仓躺在上面,面色苍白,已经失去了生机。旁观者也会明白,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挽回的余地。紧接着,从背后传来了光惠的悲鸣。那声音至今还在正津的头盖骨当中回荡。正津正想用双手堵住耳朵,这时,传来刑警那冷酷的声音。 “是你从夫人手中拿到钥匙并将房门打开,先进入房间的吗?” “是的。”正津条件反射似的回答道。 “那之后你又做了些什么?” “我觉得已经无济于事,但还是摸了摸脉搏。然后,我与随之赶来的忠仁君一起,将悲痛欲绝、神志不清的光惠夫人扶到了隔壁房间的床上。” “还有一个人,噢,就是都仓的侄女江梨子小姐,她没有出现吗?” “江梨子小姐几乎是和忠仁君一起赶过来的。我请她立即去打的电话。” 正津本打算叫救护车,然而江梨子却报了警。的确,社长已经停止呼吸,即使叫救护车也无济于事。可是,作为家属,江梨子却表现得非常冷静,以至于使人感到有些冷酷无情。 “那么,将夫人扶到床上之后,正津先生再一次回到那个房间了吗?” “没有,没有再回去。我当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将社长一个人留在了房间。实在对不起。” 286 “原来如此。那么,你在发现尸体时,有没有看到遗书之类的东西?有没有看到遗书并且将其拿在手里?” “这个我没有注意。至少在我看到的范围之内,没有现有那种东西。” 对于正津的回答,警察似乎感到满意,点着头从一旁取出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一把黄铜钥匙。 “这是从挂在衣架上的都仓先生的上衣口袋里发现的。是他本人持有的钥匙吗?” “两把钥匙形状相同,至于哪一把是社长的,我也不能判断。这个问题或许可以问光惠夫人。” “是的。那么再问一个问题,都仓先生是否遭到了什么人的忌恨,特别是在最近?”方才的提问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而现在感到问题的指向明显地偏离了方向。 “你是说,社长的死并非自杀吗?”正津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是。”警察以沉闷的声音否定后,从另一个袋子中取出了一根棉线,一根普通的白色棉线。 “刚才请你看的那把钥匙曾经被这根棉线穿过。棉线有三米左右,垂挂在上衣口袋的下方,并且穿过上衣口袋。你进入这个房间时是否注意到了这些?当时这根棉线就垂挂在衣架上的上衣口袋上。” “不,我记不得。当时我惊慌失措,根本没有精力去观察那些。”正津坦白地摇了摇头。 “可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就是说,有人故意制造了一个虚假的反锁空间。” 警察在正津面前展示着棉线。棉线两端整齐的切口在正津的眼前缓缓通过。就像被施以催眠术,正津面对棉线看出了神。至此他终于明白,江梨子为何放弃急救车而先给警察打了电话。江梨子注意到了棉线,而在那一瞬间她就已经察觉到这是杀人事件。 “社长是被人杀害的吗?” “因为存在这种鬼魅伎俩,警察只能这样推断。这里请允许我再问刚才的问题,都仓先生曾经被什么人忌恨吗?” “不。不敢说被什么人喜欢,但也并不会遭人忌恨以致被杀害。” 都仓被人杀害。想到此,正津的语气显得有些迟疑。警察静静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比如说,最近家庭当中是否出现了什么问题?” “警察先生,难道说,住在这里的人?” “现在还不能作出判断,但是案件毕竟发生在这座别墅里。” 如果发生在家中则另当别论,案件偏偏发生在远离喧嚣的山庄之中。嫌疑犯被局限在狭小的范围内。正津非常理解警察的意思。帮忙的职员预计今天上午才能到达,而在别墅留宿的除了自己和都仓之外,只有光惠、忠仁以及江梨子三人。可是,正津并不认为这其中存在着杀人犯。 “详细情况我不知道,但我认为并没有生什么特殊的事。” 昨晚发生的争吵暂且不能对警察讲,那不应当由自己这样一个局外人说出。出于生意上的需要,有时在交易方面前也会掺杂一些谎。然而,正津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他莫名其妙地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原来是这样。那么,昨天夜里一点至三点这段时间,你都做了些什么事?” 警察停顿了片刻,觉得没有什么收获,于是改变了话题。不在场证明……如此看来,都仓是在那一时间被杀害的!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一路开车赶来,感到非常疲倦。要知道,那是一条险峻的山路。”正津觉得问心无愧。 “你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声音吗?” “没有。因为睡着了,所以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这次,正津努力控制着紧张的情绪,却又担心会显得很不自然。 此后,警察就正津与都仓之间的关系又提出了两三个问题,便让正津离去。 “我们还会前来打扰,你如果想起什么也请及时汇报。” “我明白了。有关事件的调查,还请警方多费心。” 正津浅浅鞠了一躬,便走出了房间。房门关闭的那一瞬间,他的后背猛然冒出了一股冷汗。正津手扶着墙壁,深深地出了一口气。正津一向对自己的体力有自信,然而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之下,却又显得力不从心。想来想去,自己为何要对警察如此介意? “怎么样,大伯?” 走廊里站着江梨子。自从尸体被现以后,江梨子显得比正津更加淡定。然而现在,其表情中仿佛也失去了些以往的朝气。 “江梨子小姐,你是否已经注意到那根棉线,所以才通报了警察?” 江梨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啊,伯父果然是被人杀害的吗?” “警察似乎是这样认为的。事实上,我也曾经觉得不可能是自杀。的确,两个女人的争吵使得都仓有些失望,但是按照他的性格,不会由于这点事就去自杀。” “大伯,您是否把昨天晚上生的纠纷告诉了警察?” “不。听到杀人,已经让人感到心慌意乱,加上不知道是否有关系,所以我觉得不能随便乱说。” “您是不想成为告密的人!” 面对江梨子责备的目光,正津不得不避开她的视线。 “你还是那么犀利,江梨子小姐。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 “可是,您不认为杀害伯父的人就在我们中间吗?”尽管江梨子有意放低了声音,但还是能够听得清清楚楚。正津不由得看了看周围。 “江梨子小姐,不要说得那么严重,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或许是强盗抢劫呢。” 然而,强盗抢劫是不会制造反锁假象的,这一点正津也非常明白。于是,江梨子面带微笑地说道: “那么,我也成为嫌疑犯之一了?” “不许胡说!”正津叫喊道,瞪了江梨子一眼。 “对不起!” 态度突然一转,江梨子用很乖的语气道歉。她低着头,目光向下。想来,她毕竟还是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像父亲一样抚养自己的都仓被杀,通常情况下很难保持平常的心态。 “不,我说得也许有些过分。”正津一面伸出手拍着对方的肩膀,一面安慰道。 “可是,”她抬起头,“不仅别墅里面的人,或许旗手小姐也是嫌疑犯。” “旗手小姐?”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结论,正津不由得愣了一下。 “是的。深夜两点钟左右,我听到外面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两点左右,那正好在都仓被杀害的时间范围内。 “你说的是真的吗?” 287 “大伯您或许也知道,我这个人,环境一改变就睡不着觉,昨晚入夜之后许久都睡不着。最后半睡半醒的,我清楚地听到外面的发动机声。那声音离开别墅,逐渐消失在远方。我心想,这么晚会是谁呢?看了一下表,时钟指向两点。” “你是说,那是旗手小姐吗?她深夜返回山庄,杀死了都仓,然后一个人离去?” “我可没有这么说,只是认为或许有这种可能,并且我没有听到汽车来时的声音。我没有从床上起来,也没有看到汽车,随后不久便进入了梦乡,接下来就什么也没有听到了。” 如果江梨子的话属实,凶手在实施犯罪后已经逃离了别墅。也就是说,凶手已经不在这所别墅当中。当然,江梨子并不喜欢伯父的情人真佐子,但即使如此,也不能认为江梨子是在编造谎言。厌恶对方,编造谎言陷害对方——江梨子不是那样的姑娘。这一点正津心里非常清楚。 正津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这时,江梨子的视线转向了自己的后方。回头望去,方才的刑警竹之内从后面走了过来。 “你们正在谈话吗?”从对方眼神当中可以看出,警察话里有话——不知他都听到了些什么内容。正津感到担心,而警察却将目光转向了江梨子。 “正好,接下来要向你调查一些情况。你能过来一下吗?” “明白。那么大伯,一会儿见!”江梨子轻轻打了个招呼,便消失在走廊当中。 究竟生了什么事?正津独自坐在客厅沙上陷入了沉思。失去了挚友,失去了社长,这将意味着什么?正津反复地思考着。这不是自杀,而是一起杀人事件。公司发生如此重大事件,不得不在刚才推掉了三塚的访问计划。三塚则表示,既然如此,只好向死者致以哀悼。如果能够按照原计划签订合同,当然,这事不能只是一相情愿。然而此时的正津,心中与其说是对社长,更多地是对挚友都仓的怀念。尽管这个人爱感用事,有时或许缺乏诚信,但绝对不令人讨厌。经常会听到人们怀着崇敬的心,甚至是惊奇的口吻说道:“那位社长,值得交往。” 正津有一种感觉——自己身上欠缺的,都仓全部具备。我行我素也是他的魅力所在。这样一个男人,竟遭惨死,让人难以接受。 正津不由得捂住了眼睛。 四 正在冥思苦想时,猛然传来门铃的声音。正津走到门口,打开房门。门外,守卫警察的身旁,站立着两位穿着整齐的男人。年轻的二十多岁,另一位看上去与自己年龄相当,在五十岁左右。 “您是哪一位?” 听正津这样一问,一旁的警察惊讶地反问道:“你们不认识吗?我还以他们是你的朋友,所以才允许他们进来。” “我从三塚那里得到了消息。” 年轻的那位以沉稳的声音说道——他高高的身材,洁白的皮肤,瘦瘦的脸庞,嘴边蓄着胡须。全身上下绅士般的装束,即使在夏季的避暑山庄,仍然让人感到热得难以忍耐。他身着皇室御用品牌的西服,浓密的胡须和身上的西装,被打理得整洁有型。 “从三塚先生那里来?” “是的,就在前不久。”年长的那位殷勤地答道。他声音低沉,让人感到年轮的烙印;个子不高,却有着一副健壮的体魄。他系着蝴蝶结,一身黑色礼服。尽管没有那位年轻人的奢华,但作为随从却让人感觉质朴大方。 抑或是三塚考虑周到,派使者送来了唁函,但是即使如此也未免有些太早了。况且,那位年轻人毫不客气地直呼“三塚”,这引起了正津的注意。 “还是到屋里说话吧!” 话音未落,年轻人早已绕过正津进了房间。紧接着年长的那位也说了声“对不起”,低着头跟在后边也走了进来。警察见此景,也没有加以制止。 “请慢,你们有什么事?”正津急忙喊道。 “这还用说吗?我们是来了解有关案件的情况。现场负责人在哪里?” “你是说警察吗?他们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看到对方如此自信,正津不由得老实地回答道。 “谢谢!”说完,年轻人便跟在年长男人的后面拐进了走廊。三塚、负责人——这些词在正津的头脑中盘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到这里来究竟要做什么? 正津担心地追了上去,但见那年轻人门也不敲,便破门而入。房间里警方正在向江梨子调查情况。 “你是谁?”让人感到意外的是,警察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面对突然闯进的无礼之徒,警察愤怒地站起身来。猛然间,年长的男子挺身站到了警察面前。 “公仆大人,请稍等!” “你是什么人?” 那声音如此镇定,以致警察反倒显得有些退缩。 “我是管家山本。” “管家?这么说,后边的那一位是你的主人啦?” “是的。” “那么,你们和这个家庭是什么关系?” “不,我们和这个家庭没有关系。” “我是听三塚说的。他说这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件。恰好我在附近的别邸逗留。”年轻的主人张口说道。 “三塚?” “他是原计划今天下午到访的三塚电机的会长。”正津急忙补充道。 “三塚电机?就是那个三塚电机吗?”警察表示惊讶,看了看对方,“这么说,你们是来打听杀人事件调查情况的吧?” “果然是杀人事件!我早就有这种预感。”年轻人对这一结论表示满意,不断地点着头。 “果然是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这方面非常敏感。在听到三塚讲述后我就已经明白。” 在警察面前如此信口开河,弄得警察也不知是应当发怒,还是应当表示惊讶,只是觉得对方形迹可疑,不断地打量着二人。 “所以,你们是来凑热闹的?” “不,不。请警方不要误会。我们是来解决案件的。伪装自杀的杀人案件。这是一个巧妙的阴谋,引起我极大的兴趣。”将警察的愤怒置之度外,年轻人肆意谈论着自己的感受。 “请你不要太随便,这可是杀人事件。请问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听到对方直呼三塚会长的名字,警察似乎变得客气了一些。 “人称‘贵族侦探’。” “贵族侦探?” “因为一些原因,我不能说出自己的姓名,但我们是有高贵出身的。” “住口。我不管你是什么贵族还是什么贵金属,总之,现在没有时间和你这种公子哥儿讲话。我们正在进行案件调查,请你立刻离开。”警察怒气冲天地大声喊叫道。 此时,年轻人也不甘示弱,厉声问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职务?” “你这是什么意思?” “国家的治安不能交给像你这样蛮横的警察。我要让你的上司尽快对你进行处理。” “你说什么?” “对不起!” 管家山本推开伸手意欲扭打的竹之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并按下按钮。只听他说“是这样,请您给说个情”,便将电话递给了警察。 “你在给谁打电话?”尽管表示怀疑,但竹之内还是伸手接过了电话。 “喂,喂?” 下面的瞬间,粗鲁的语调开始发生变化。 “署长!” 似乎上司就在眼前一样,竹之内说起话来直立不动,接下来便是不断地点着头。 “为什么那位先生……我不必知道……?但是,这可是警察的……对不起……是,可是……我明白了。” 对话持续了两三分钟,竹之内将电话还给了山本,然后继续保持直立的姿势说道:“明白了。希望给予你们协助。” 竹之内敬了个礼,脸上充满了苦涩的表。 贵族侦探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没有关系。请问,案件的调查进展得如何?” “我是巡查部长,名叫竹之内。” 说着,警察将事件的调查概要进行了说明。其中有些内容是正津第一次听到,无疑,还包括一些按理说自己和江梨子等人不应当知道的信息,但警察似乎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对这位小姐的调查已经结束了吗?”待警察的说明全部结束后,侦探问道。 “是的。” 01 “是凭感觉吗?”在烟雾缭绕的车厢内,紧握方向盘的年轻刑警尾崎眼睛看着正前方,开口问道。 “嗯,就是他干的,我的感觉不会错。上次就是那样。半年前不是生了一起行凶抢劫案吗?当时被逮捕的那个家伙,曾被证实不在案现场,但我却不甘心。最后经过调查,果然是父母包庇作了伪证。这次也是一样。” 这种自鸣得意的话,仅仅在这三天之内周围人便已经听了几十遍。他很希望周围的人称自己为“推翻不在场证明的古川”。的确,古川的第六感和他那纠缠不休的执著受到周围人很高的评价。对此,任何人都自愧不如。然而,大家都称他为“搋子老古”。所谓“搋子”,是指抽水马桶堵塞时使用的橡皮拔子。最初其实是叫“嘬子”,后来由于发音时腮帮子和嘴唇的自然配合,有人便开玩笑地说成搋子,结果就变成了现在的“搋子老古”。无疑,当着本人的面不会有人这样称呼。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浜村的两位朋友都作了伪证吗?提供证词的不止有他的两位朋友,酒馆的女服务员也这样说。” 记得昨晚一边喝酒一边谈论过这个问题,可古川却像第一次说起一样。“噢,我明白。我是说,问题不在案件发生之后,而是在那之前。你说,逸子真的在那个店里买了东西吗?如果不是,那么时间就可以提前一个小时。” 关于当日逸子的行踪,由于她独自一人在公寓,所以无法准确判断。她午前似乎一个人在家,午后从二时至三时半已查明在附近的一家美容院做头发——或许是为了第二天的幽会。因为尸体的头发显得格外光泽,所以警察对此进行了调查。然而,那之后的行踪却不得而知。就是说,如果在日式糕点店买东西的不是逸子,而逸子离开美容院后立即去了仓库……如果是这样的话,则浜村就有可能在四时三十分作案并于六时返回。 “你是说使用替身吗?这样的话就存在着一个女共犯。目前,还没有发现浜村的身边存在着这样的女人——当然,除了那个女高中生之外。” “我明白,那个垂水遥当天和朋友在一起。可是,我觉得一定是他耍了什么伎俩。理由是,从中午到六点以前,找不到任何浜村在案现场的证据。” 有个自称是逸子的“代表”打来电话把我叫了出去,约好五点钟在废旧仓库见面。但是,在途中我感觉事情可疑,因此中途返回——浜村这样强调着——随后产生了一种不祥之兆,于是便急忙约了朋友一起吃饭。如果他的说法是真的,那么这种不祥的预感完全成为了现实。 “我认为浜村的说法是正确的。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场上,也会这样做。” 据说那个人像是用假嗓子在说话,甚至听不清楚是男是女。对方没有提出任何金钱要求,只是说事紧迫希望在那个仓库见面,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我觉得他的话不可信。为什么不是在去之前,而是在途中感觉事情可疑?而且,他慌忙制造出不在案现场的证据,似乎已经预见到逸子之死。这让人感到很不自然。要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刑警,必须学会识破这些伎俩。通常,凶手都很难对付,他们满嘴瞎话。我看这个人一定有问题,不会错的。而且,我已经抓住了证据,只是还没有对任何人说。” “什么证据?”他并没有说是“感觉”或者“凭经验”,而是说“证据”,于是尾崎不由得反问道。 然而,古川却笑了笑。“就是仓库里留下的血迹。具体况到了现场再说。” 古川似乎有些吝啬,只提供了些暗示。 说着说着,两个人来到了一条商店街前,那家日式糕点店就坐落在商店街的中段。木制商店招牌“番原屋”的下面,悬挂着“创立于昭和四十二年”的字样,显得有些古怪。逸子买的日式点心“玫瑰番原”是这个店里的主打商品。陈旧的橱窗的正中央,摆放着一打玫瑰花形状的淡粉色糕点,格外醒目。 古川出示了证件,正在看守柜台的店主番场周治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一边晃动着矮小的身体,一边皱起了眉头,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很不耐烦。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只隐约记得她戴着一副漂亮的太阳镜和一顶帽子。那天正赶上星期六,客人很多——这可是最受欢迎的商品呀。猪饲市的特产是野猪,鹿垣市的特产就是驯鹿,这点心馅儿里可是放了许多鹿茸精呀。这东西滋身健体,杂志上都做过介绍。警察先生们是不是也来一盒?” 其貌不扬的店主人巧妙地招揽着生意。对此,古川只冷淡地说了声“不要”。 “你没有和那位客人说过什么话吗?” “没有。客人用手指着说‘这个’,我就给她拿了这个,仅此而已。以前这种人很少见,但最近这种客人越来越多。” 似乎已被多次询问,店主人就像市政厅的职员一样,说起话来枯燥无味。 “当时,你没有感觉到什么可疑之处吗?比如说,她总是在躲躲闪闪地怕见人?” “这个嘛,因为有其他客人,我也不能总是盯着她,所以并没有感觉到她有什么特别之处。现在想起来,她似乎很着急……啊,是的,她问我去西站走哪条路最近,我就为她指明了路线。” 西站是横穿鹿垣市的地方铁道线的一个无人售票车站,从商店街步行到那里大约需要三分钟。 “你不觉得奇怪吗?来的时候是乘电车,难道回去就不认识路了吗?” “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店主感到为难,瞪大了眼睛看着古川。 “但是,许多客人都是来时乘公交车,回去的时候乘电车到市火车站?” 市火车站是鹿垣市中心车站,连接jr铁路线,这中间有三站。去猪饲市则必须在鹿垣市火车站换乘jr铁路线。逸子居住的t地区没有火车站。因此,她想去鹿垣市只能乘坐公交车——逸子没有取得汽车驾驶执照。 “的确,也有这种可能。” 古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似乎感到不能理解。多数况下,凶手由于掩饰过度,反而露出破绽。古川瞪着眼睛,脑子里在想逸子打听火车站是否是在刻意表演。然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店主,错以为自己受到谴责,顿时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请问,你有没有现那个女人手上带着一枚戒指?”尾崎插嘴说,这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紧张的气氛。被害人的手指上带着一个镶有玫瑰花的钻石戒指。那戒指上有三朵玫瑰花,紧凑在一起构成一个三角形,每朵玫瑰花的中心镶有一颗钻石,显得非常气派,让人印象深刻。如果按古川的设想,在店里买点心的是替身,那么这个人手上一定没有佩戴戒指——服装和帽子可以模仿,但戒指却没有那么容易。 “你是说戒指吗?是的,是带着枚戒指,并排有三朵玫瑰花,显得很华丽。因为我家的商品也是玫瑰花造型,所以印象非常深刻。”店主人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古川似乎也有所察觉,惊讶地紧紧追问:“喂,这事你可是没有汇报呀!你真的看到了吗?” “请你不要离我太近。我几乎忘掉了这件事。刚才来过的那位警察问到戒指的事,我才想起来。”店主人一面向后退着一面解释道,看上去显得很委屈,心想凭什么自己无缘无故受到谴责? 02 然而,店主人的话再一次让古川感到兴奋。他沉着脸,突然冲上前,紧靠在店主人的身前,看上去仿佛是一对同性恋者——毫无疑问,与事件当事人之间发生恋爱关系是不允许的。 “你刚才说什么?在我们之前还有谁来过吗?” “是,是的。就在三十分钟以前……难道说那不是警察吗?” “他自称是警察吗?” 尾崎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唾液飞溅到了店主人的脸上。 “是的。尽管没有出示警察证件,但他们说自己和警察有关系。” 店主人像是忘记做作业的小学生,眼巴巴地望着古川。 “他们说自己叫什么名字了吗?” 店主人赶忙摇了摇头。 “那么,都是些什么人?” “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高高的个子。噢,是的,的确,看起来不像是警察。那男的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像是刚刚参加完结婚典礼,或是什么宴会……噢,我并不是说警察先生们穿得寒酸……” 被对方野猪一样的眼神所威慑,店主人的讲话渐渐变得有气无力。这位店主是个遇到情况时便明哲保身的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说还有别人在调查此案件吗?”尾崎问道。 古川则拼命地摇着头。 “我可是没有听说。案件的调查由我负责。即使是县警察署,也不可能这样独断专行。而且,调查本部当中又没有女刑警。究竟是哪个部门的警察在乔装改扮插手事件的调查?” “打扮得也有些奇怪。” “如此引人注目的打扮,我做了二十年的刑警,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古川感觉此事有些荒唐,于是再次将目光转向店主人。店主人越感觉事不妙,吓得肩膀直打哆嗦。 “那么,他们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没有说什么,他问了一些与你们相同的问题。” “除了我问到的以外呢?” 店主人想来想去,努力地回忆着。 “离开时他们买了一盒这里摆着的‘玫瑰番原’?”说完,店主人又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再次思考,“对啦,那个女的问,她带着雨伞吗?这里是拱形屋顶的商店街,而且商店前面又有立伞架,所以我回答说,我没有看见。” “嗯,原来是这样。” 古川似乎感到满意,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商店。这让原以为还要继续追问下去的尾崎感到意外。 “尽管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似乎有人和我想得一样。” 离开商店后,古川嘟囔着,显得极其兴奋。 “可是,那个戒指怎么办?如果来到这里的人是假冒者,那么服装和墨镜可以事先准备,但戒指总是不可能的吧。如果像那样华丽的戒指在被害人的家中有不止一枚,那么凶手无法预先准备好相同的戒指,只能是先杀掉被害人,夺了戒指后再来到这个商店。这样一来,凶手必须在三时三十分以前在那个仓库动手。就是说,二时三十分以前,被害人必须离开鹿垣市。然而,被害人离开美容院的时间是在三时三十分,完全来不及。” “你说得对。有可能是这样——逸子根本没有去美容院;而小关仁美为了制造浜村不在案现场的证明,提供了虚假证据。是的,浜村的同犯是小关。喂,那个美容院在什么地方?” 尾崎本来打算让对方保持冷静,看来却起到了反效果。这一结论未免过于牵强。在古川的眼里,似乎已经将浜村等同于凶手。无奈,尾崎只得说出了地点。对于这个时候的古川,顶撞是徒劳的。 小关仁美经营的仁美美容院位于被害人及浜村所住的t地区。那是一个用公寓住宅的一层部分改装而成的小巧的美容院,地处闲静住宅区十字路口的一角,店面四周一片开阔。入口处深红的格子门上镶着玻璃,看上去与其说是美容院,倒更像是个咖啡馆。加上旁边那宽阔的窗户上镶的全都是哈哈镜,如果不注意看那别致的艺术字体招牌,很有可能走错门。 “对不起。” 随着一阵悬挂在门口的风铃声,古川等人走进了美容院。店内只有穿着浅柠檬色制服的仁美和坐在镜子前理的顾客。并排放着两把座椅,其中一把空着,上面放着围裙。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生意萧条。由于是预约制,店内经常只有一位客人。门口悬挂的牌子上记录着有关规定,收费标准相对较高。反过来说,即使这样也能够维持经营,可见这家店名声在外。墙壁上的镜框里镶着县竞赛大会第三名的奖状。 与在日式糕点店时一样,警察出示证件后,仁美脸上略有难色。即使只是目击者,但客人看到警察频繁到访,无疑会对营业造成影响。特别是在这个本就不大的地区内,就更是如此了。一般况下,警察考虑到店里的不便,会主动调整到访时间。然而,这位古川却没有那么细心。 “对不起,我现在腾不出时间。” “明白了。” 仁美松了口气,把两个人推到了远离客人座椅的门口。仁美三十多岁,白白的皮肤,一双大大的眼睛给人极深的印象。据说她有一个比自己大十岁的丈夫,经营着一家不动产公司——在这经济不景气的年景下,生意却很兴旺,这家店便是丈夫出资开办的。 “我想向你确认,三号来这个店里的当真是宇和岛小姐吗?”古川似乎有所顾忌,小声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因为是邻居,她经常光顾我的店,两点来到这里,一直坐到三点三十分。” “这个店经常是你一个人吗?” “是的,并非忙得不可开交以致必须雇人。我也不打算让自己那么累。”不愧是美容师,仁美一面摆弄着梳理整齐的梢,一面回答道。 “因为实行预约制,所以店里经常只有一位客人吗?”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似乎察觉到警察的意图,仁美绷起了脸,眼睛瞪着对方。尾崎觉得这是仁美必然的反应。如此直截了当的询问,不可能不引起对方的反感。古川不得不放弃追问。 “不,我并不是对你表示怀疑。可是……” “我说警察先生,”坐在座椅上的客人突然开口。方才一直没有注意到,从镜子里看过去,那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子。 03 “我看你们越说越复杂。那天,我也见到了宇和岛小姐。正赶上我有事来到店里,是要给仁美夫人送联络通知。我在门口把通知交到仁美夫人的手里。当时,宇和岛小姐正在烫头。因为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所以我就赶快回去了。可是,我绝对没有看错。” 客人从淡蓝色的披肩里伸出一只手,幽默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么请问,嗯……你是八木多香绘小姐吗?”古川翻着笔记本确认着。他想起了另一位在美容院的目击者。三时,为递交月末露天集市的开市通知而来到美容院的女子,就是坐在镜子前的八木多香绘。 “你确认那就是宇和岛小姐吗?” “当然啦!我见过她——尽管平常见面只是打个招呼,从来没有聊过天。那位小姐平常总是打扮得很时髦。据说她从东京的大学毕业以后,又在那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因此显得非常文雅,在这一地区有些名气。” 对方说得如此肯定,古川找不到破绽。无奈,他只得再次转向满脸不悦的仁美问道: “她到你店里时,都说了些什么?比如,要和什么人会面等等。” “不,没说什么。只是,如此说来,她的确说过晚上有点儿急事。”仁美冷淡地回答道。 “是有急事吗?”古川耸动了一下眉头,“能否再具体地说一说?” “不,没有什么。她经常光顾我的店,除此以外我们并没有过多的交往。” 搜查当中现,在这一地区几乎找不到与被害人交往密切的女子;而在东京她似乎还有几位朋友。尽管如此,这倒也并非意味着她与什么人生了争执,像大城市里一样,有些年轻人习惯与邻里保持一定的距离。 “你了解逸子小姐丈夫的情况吗?” 对此两个人都摇了摇头表示否定。多香绘看了看仁美,说道:“只是感觉,他总是很忙。” 仁美也表示同意:“看上去是个老实人。” “是这样吗?” 这与公寓居民们的回答基本一致——或许是因为没有孩子的缘故,逸子给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而他丈夫总是让人感觉工作很忙。 “实际上,他们还是希望回东京生活。”有些居民含蓄地说道。 “此外,你们是否记得,逸子小姐来到这里时,手上有没有带着一枚戒指?” “是的,她的确带着一枚玫瑰花形状的钻石戒指。” “是的,是的,我也见到了。我心里还想,她怎么还带着那种俗气的东西。如果是一朵玫瑰倒也罢了,三朵花儿挤在一起,显得那么让人心烦。让我看是有钱不知道怎么花了。” 多香绘显得不那么客气,或许她也听说过有关恐吓的事。小镇子里这种事立刻就会传得满城风雨。 “原来是这样!”古川轻松地回答道,而尾崎却感到了巨大的冲击。预先得到逸子的戒指,假冒者戴着它去了日式糕点店;在被害人被杀之后,又将戒指归还原处——嘴上没说,尾崎却在心里考虑着这种可能。然而,方才的证词却明确表示,戒指从一开始便戴在逸子的手上。 “那天三点到五点曾经下过阵雨,逸子烫完头正好赶上大雨。逸子她没有带雨伞吗?” “你是说……雨伞吗?”仁美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是的,她是带着雨伞,是一把蓝色的折叠雨伞。当时风很大,逸子小姐很担心好不容易做好的头会被雨水淋湿。她还满脸不高兴地抬头望了望天空。” “那天预报降水概率是零,突然降下来的暴雨,或许让她感到很意外。” 古川嘴角上露出了一丝笑纹。自从来到这个店里,他第一次露出笑容。见此情形,仁美也松了一口气。 “总不能让老天爷付理费吧!” “请问,”像是在似乎已经缓和下来的气氛中泼上了一瓢冷水,尾崎在一旁向仁美提出了质问,“今天在我们到来之前,有其他警察到访过吗?” 果然不出尾崎所料,仁美当即点着头回答道: “是的,就在半小时之前,一男一女两名警察曾经来过。” “那两个究竟是什么人?” 在返回猪饲市的车里,古川像是想起了方才的事,嘴里嘟囔着。为了慎重起见,他向总部询问了况,总部表示并没有派出这样的刑警。 “或许,是逸子家人委托信用调查机构在调查。”尾崎战战兢兢地说着。 “你说什么?委托信用调查机构调查杀人事件?哪里有这种人!况且我们正在调查当中。而且,案件生还不到一个星期,调查并没有遇到什么障碍。” 每说出一句话,古川的嘴里就会喷吐出大量的烟雾。 “那么,或许是浜村的辩护律师在调查取证?” 或许是因为父辈出身于名门,浜村在被拘留后的第二天便有律师请求会面,以致人们纷纷议论着,不知浜村是何许人也。 “如果是律师加侦探,则应当如实地报出姓名,不会随便冒充刑警。” 原以为古川会大雷霆,然而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他却冷静地做出了分析。 “可是,关于那个戒指,如果说在美容院的那个人的确戴着那个戒指,那么来到日式糕点店的也一定是逸子本人——总不会是两个人都在说瞎话吧?”尾崎说道。 “不会的。或许你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凶手也有可能在被害人离开美容院后将其抓住并夺取戒指。如果说把衣服都脱下来夺走,这有些过分;但只是摘掉戒指,则非常容易。至于衣服嘛……是的,假设凶手在逸子来美容院之前见到了她,那么便可以知道她的穿着,只需要准备好与其相似的衣服即可。之所以选择那个日式糕点店,也是因为那里的店主人老头对时装并不了解。而且,是的,那位客人,就是那位叫八木多香绘的女人,你不认为她可以事先对服装进行确认吗?” 古川的话莫名其妙,这让尾崎感到困惑。当然,在调查出其他被恐吓者之前,多香绘和仁美都可以被列为嫌疑犯…… “可是,为什么你只把注意力集中在浜村身上呢?” 古川瞪了尾崎一眼,小声地说道:“对任何人也不要讲!我的女儿在那个学校上学,现在才刚刚二年级。所以我说,那个老师根本无法饶恕。” “就是说,古川先生的女儿或许也被他盯上了,是吗?” 从本人那橡皮搋子的脸蛋,似乎可以想象得到古川女儿的形象——毫无疑问,但尾崎嘴上并没有这样说。作为刑警,或许最好还是冷酷一些。 二 沿着密布在纺织工厂里的小路走上一会儿,就会看到作为杀人现场的废旧仓库坐落在前方的角落里。本该有铿锵的机器声在耳边回荡,然而,映入眼帘的却只有那敞着几扇铁窗的厂房墙壁。这里人迹罕至。前方渐渐狭窄的小路尽头,并排竖立着三座废弃的仓库。三座仓库的结构与大小均介于预制板房与民宅之间。尽管没有太多破损,然而近年来却没有人过来整理——从脱落的墙皮以及破旧的外观便可略知一二。最前面的那座仓库入口处张贴的纸条上,写着“禁止入内”。 “据说逸子从十几岁起便居住在这附近,她对这一带非常熟悉。”尾崎一边抬头张望着那长满铁锈的大门,一边解释道。 张贴在大门旁边的那半剥落的广告随风飘荡。那是当地青年团的广告,是三月四日——在死尸被现当天贴出的自愿参加准备工作的通知。这张通知也被贴在镇子的其他地方。 显然,案现场已经无法继续进行活动的准备工作了,青年团不得不借用了新的场所。不仅如此,那个沾满血迹的纸制野猪模型也已经无法使用。为了不耽误一个月以后的集会活动,青年团员们整日忙得不可开交。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也成了受害者。 “刚才提到雨伞,那是怎么一回事?” 古川在日式糕点店和美容院均提到了雨伞——然而,最初在日式糕点店询问起雨伞的,则是那两个人。 “你还没有注意到吗?在浜村打算埋掉的纸箱当中,有手提包、日式点心等被害人持有的物品,然而,却唯独没有雨伞。” “的确是。可是,是不是因为雨伞太大,所以把它扔掉了呢?” 04 “你没有听美容院女老板说吗,逸子持有的,是一个折叠式雨伞,体积很小。” “可是,这意味着什么呢?”尾崎一边打开仓库大门,一边问道。 “为什么凶手没有把雨伞装进箱子里?这里面隐藏着解决问题的关键。”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听着。那天三点到五点下起了雨。如果按照想象,他们在五点半以后来到仓库,那么逸子不会打着雨伞,而是将雨伞拿在手里。因为雨伞被雨水淋湿,所以她不会将雨伞折叠起来,而是用带子系住。” “噢,是的,否则会很碍事。而且,她还要乘电车。” “可是,如果按照我的想象,凶手在五点以前作案,那将是怎样的情形?那样,逸子会打着雨伞进入仓库。这样她很可能不将带子系上,而是将雨伞轻轻敞开放在一旁。” “或许会是那样。” 尾崎一边想象着自己雨天进便利店时的样子,一边点着头——出来时还要打开,所以没有必要系上带子,那样容易把手弄湿。 “可是,这有什么区别呢?” “你这家伙,为什么如此迟钝?!” 古川扔掉香烟,焦躁地着牢骚。 “如果凶手行凶时鲜血溅到了张开的雨伞内侧,那样会是怎样一个形呢?我说的可不是外侧。仓库的墙壁上溅满了鲜血,所以自然也会溅到放置雨伞的地方。如果雨伞的内侧沾上了血迹,这样无论怎样擦拭也会被现。因此,凶手不可能将雨伞轻易地扔掉。” “原来如此。”至此,尾崎总算有些明白了。“其实凶手也想将雨伞装入纸箱中,但是现了血迹,就不便一齐处理了。雨伞内侧留下血迹,证明杀人行凶正是下雨的时候。” “是的。”古川连连点头。 从那说话的表看,古川对这一假设充满信心。 “可是,不存在的东西单凭想象是不能成为证据的。如果不找到那把雨伞,雨伞有可能已经被焚毁。”尽管这么说,尾崎已经开始同意古川的意见了。 “啊,这个我明白。一开始我就说过,我已经掌握了可靠的证据。” 古川大步走进了昏暗的仓库,用手指着右边的窗户。 “你看。” 现场保持着被发现时的状态。被害人的血迹染红了墙壁和窗户。尽管没有尸体,但仍然可以想象出当时那凄惨的景象。 “看到现场照片时我便有所察觉,现在看来和我想象的一样。飞出的血溅到了窗户上,但右半边的窗户上却没有沾上血。” 说着,古川将关闭着的窗户打开了二十公分左右。于是,飞溅出的血迹在左右两扇窗户上形成的轨迹惊人地一致。 “当时窗户是像这样敞开着。青年团员的证词当中也写着,发现尸体时窗户略微敞开。可是,请过来看。” 尾崎把头伸出窗外。 “窗户外边是水泥地和墙壁,然而却没有现血迹。那之后并没有下雨,鉴定照片也没有拍摄到血迹。那么,究竟飞散出来的血浆溅到了什么地方?是的,是被雨水冲洗干净,是被五点以前下的雨水冲洗干净的。” 通过一把雨伞,其貌不扬的古川能够作出如此出色的论证,对此尾崎无比敬佩。这是第二次与古川搭档调查事件,尾崎再次感到橡皮搋子并非只是用来摆样子的。 “这么说,浜村仍然是嫌疑犯吗?” “啊,可以说十有八九,不,应当是百分之九十九确认无疑。” 古川得意地挺了挺胸,却又突然改变口气,低着头说道:“可惜的是,仅有这些不能得出最终结论。凶手的辩护律师手腕相当高明。如果提出起诉,就必须有更加充足的证据。” “我们必须在这里寻找到证据吗?” 古川耐人寻味地瞥了尾崎一眼后,一不地蹲在了地上。他从衣兜里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一枚领带别针。古川戴上手套,取出了领带别针,将其放在地上。 “你这是在?” “噢,这是浜村的东西。在浜村家搜查时,我把它装了起来。这个领带别针上或许留有他的指纹。” “这样做合适吗?” 古川若无其事地说道:“这是常有的事,我也是从前辈那里学到的窍门。” “是这样吗?” 尾崎表示惊讶,但也没有提出更多的异议——这就是所谓的默许。 “可是,浜村为了付钱,曾经多次来到这里。” “他们最后一次交接是在二十号以前。在三天之后,青年团曾经进行过大扫除——毕竟是被废弃了两年的仓库。并且,在二十一号,浜村曾经和学生拍摄了毕业照——就戴着这个领带别针。” 古川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所以,这就成了确凿的证据。你要想成为一名出人头地的刑警,就必须学会这些本领。”说着,古川站起身来。 这时,突然听到仓库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喂,喂!这种办法使不得呀!” 古川慌忙回过头。如果被记者或是浜村的律师听到,那将会成为特大丑闻。 声音是从纸制野猪模型后面传来的——黑暗之中并没有引起古川的注意,野猪背后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人影晃动。 “你们是什么人?”古川壮着胆子大声喊道。狭小的仓库里回荡着古川那混浊的声音。 然而,没有答复。 “你们是什么人?”古川再一次大声问道,并向模型方向走去。尾崎慌忙跟在后面。 绕过模型走到后面,古川发现那里摆放着野外郊游用的白漆折叠桌椅。桌子上面放着日式糕点店里出售的“玫瑰番原”。 “这个点心味道并不出色,但没想到与红茶却非常般配。”一个年轻人,身着西装,温文尔雅地坐在椅子上,一面品尝着散出馥郁芳香的红茶,一面自言自语地说道。那身上的西装显得格外奢华,而且看不到一丝皱褶。搭在左腿上的右脚上的皮鞋看上去也价值连城。青年旁边站着一位用人模样的乖巧女子,手里抱着一个小茶壶。那女子身穿黑色连衣裙,系着一件纯白的围裙,二十岁上下,挺直了腰身,恭敬地在一旁伺候。如果不是在仓库,这光景会使人错以为是在有钱人家的避暑胜地。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古川向年轻人走过去,看架势一旦出现紧急情况便不惜付诸武力。然而,年轻人却毫不在意地端着茶杯张口说道:“我们的公仆经常使用这种手段,实在让人感到悲哀。” “住口!我们是在为市民的安全而尽心尽力。要知道,这里禁止入内。你们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还不赶快离开!否则你们将以非法入侵罪而遭逮捕。” 把他们抓起来,之后总会有办法处理的。古川心里盘算着。 “我们在这里做一些调查。” “调查?那么,你们就是冒充警察——你们是在日式糕点店和美容院里到处打听事件调查况的那两个人吗?” 焦急和愤怒使得古川的脸色像是染上了一层朱砂。 “说我们是在到处打听况,这未免有些失礼;说我们是冒充警察,这更让人难以饶恕。由此可见,警察的素质糟糕倒了何种地步。喂,田中!” “是的!”站在一旁的女子递上了手机。 “怎么回事?”古川感到纳闷,却又条件反射地接过了手机。 “署长!” 突然,古川的声音和表情僵硬起来。 “协助调查?为什么……不必知道?……可是,这是警察的……对不起……是的,可是……明白了。” 对话持续了两三分钟,古川归还了手机。疑虑和不安交织在一起,古川紧紧地注视着那位年轻人。 05 “……对不起!”顿时,佐和子低下头默不做声。到底是姐姐的话,不容违抗。 “事实上,我只读完了上卷,所以也是第一次听到结局。她是个好人。为什么你笔下的女主人公不是和丈夫永别就是殉情自杀,总是那样不幸?你要多给人一些幸福的感觉。我看你是缺乏爱情。”像是在尽力缓和气氛,堂岛故意高声说道。 “我只是觉得那样写没有意思。”大杉眼睛望着半空,根本不予理睬,“这么说,你写的书不是也经常以主人公痛打上司一顿而告终吗?你也应该多少有些变化才好!” “我也只是觉得那样写没有意思。”堂岛也学着大杉的口气说道。 “觉得很幸运吧——能够见到大杉先生。只是,被公开了新作品的结局,有些遗憾。可是,这次能够来到这里,感到非常高兴。纪子,你也是这样认为吧?” 似乎余兴未尽,绘美的声调比起任何时候都高。 “是的。”纪子一边喝着绿茶一边轻轻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暗自嘀咕着——我比绘美更加幸运。 二 第二天,随着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射到房间里,纪子苏醒了过来。 环顾四周,不见绘美的身影。只剩下被褥,褥子上面放着一件睡衣。 纪子揉着惺忪的睡眼,拿起手机。时间已过正午。 “啊,已经过了中午!”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回荡着纪子的声音。事先已经约好,两个人今天中午要在一楼的愁月餐厅一起共进午餐。愁月餐厅晚上是酒吧,中午则提供套餐和咖啡。除日式料理,似乎也有三明治、咖啡等简单食物。纪子一直对看起来档次极高的愁月餐厅敬而远之。然而,听大杉介绍说那里的“午餐套餐”很有特色之后,绘美带着追星族的崇拜心理说道:“一定要去尝一尝。”于是,两个人便事先约好了。 “这家伙……说不定她一个人先去了。为什么不把我叫醒!”纪子发着牢骚开始洗漱——或许会像昨天一样遇上堂岛,所以,今天必须认真梳妆打扮。纪子坐在梳妆台前,感到后脑勺一阵疼痛。与此同时,她回想起赖床的原因。 那是在昨晚去别馆洗露天温泉时,纪子泡完温泉来到更衣室,看到筐子里的衣服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准确地说应当是“感觉被什么人翻动过”。她记得将脱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筐子里,然而现在内裤却被胡乱抟成了一团。纪子急忙进行了确认——没有丢掉什么东西,衣物也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纪子感到害怕,叫来绘美商量。 “总不会追到这里来吧……洗温泉的又不只是我们两个人,齐藤是不可能进到这里的。而且,又没有丢任何东西,不像是遇到了偷内衣的小偷。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可能有些神经过敏了。”绘美像是哄着吵闹的孩子,半带责备地说道。 其实,纪子也不能确定。的确,很难相信齐藤会追到风媒庄。而且,正如绘美所说,更衣室里始终有人进出——即使出现短暂的“无人瞬间”,要想瞄准那一刻完成这一切,也是不可能的。 可是,纪子的确记得自己将内裤叠放整齐。是自己的神经出了问题,还是齐藤确实出现在这里?最后,纪子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这个时候最好是喝上一杯,让心情舒畅起来。” 绘美鼓励着纪子,并从冰箱中取出了啤酒。结果,两个人边喝边聊,直到深夜。她们越说越起劲,话题不仅限于齐藤,还涉及各自前男友的愚昧以及教授的无能。两个人很久没有如此开怀畅饮了,不知不觉间就多喝了几杯,结果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她比我喝得还多!绘美这家伙,究竟长着一颗怎样的肝脏!” 化好妆的纪子,一面用手按着沉重的脑袋,一面赶到了一楼。 纪子撩开门帘向餐厅内张望,里面摆着十几张餐桌。由于已经过了用餐时间,餐厅内的客人寥寥无几。纪子在最里面的一张四人餐桌旁看到了绘美。让她感到惊讶的是,绘美并非一个人,还有一位意外的客人——身穿常盘洋服店定制西装的贵生川敦仁坐在绘美的旁边,两个人亲切地交谈着。贵生川似乎已经用完午餐。他戴着浅色的太阳镜,喝着咖啡,风度翩翩地望着旁边的绘美;绘美也满面笑容地随声附和着。任谁看在眼里,都会认为那是一对情侣。 对于他的到来,纪子最初感到惊讶,但随即便回忆起昨天绘美的话。我在为跟踪狂烦恼,而她却这么开心——不是说好这是毕业旅行吗?纪子有些嫉妒,但回过头来想一想,喝多了酒睡过时间的是自己。对方处于最佳状态,不好上前打扰。想到这里,纪子放下门帘想要离开,却已被绘美看见。 “喂,你已经迟到了!” 无奈,纪子只得笑着说了声“早上好”,跟着便走了进去。 “为什么不叫我?是不是不希望我来?” “说什么傻话!是不是还没睡醒?”绘美向邻座靠过去。在纪子的位置看来,似乎是绘美在向对方靠近。 见到纪子投过来的视线,对面的人难为情地挠着头。 “你好!嗯……如果我没记错,你是纪子小姐。对不起,我最不善于记住别人的名字。” 贵生川苦笑着邀请纪子坐下。纪子也还了礼,坐在了绘美对面。 然而,纪子刚刚打开菜单,贵生川便透过太阳镜,用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口气,严厉地询问道:“听绘美小姐说,昨天晚上你遇到了跟踪狂,有这种事情吗?” “绘美,这话都说了吗?!我不是说过,或许是精神作用,不要说出去吗?” 然而,绘美却满不在乎地说道:“这种事情和男人商量是有好处的。” “可是,这种事情以后还是不要告诉别人的好。或许那是我的错觉。好不容易出来玩,不要因为这点事扫了大家的兴……”纪子认真地请求道。 “你说得对。这是个有档次的饭店,最好不要因为那些不确定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贵生川摸着下巴,压低声音回答道,“……但是,如果确实发生了那种事情……”他的语气中流露出不祥的味道,“对方能够追到这里,看来已经到了很难收拾的境地。” “那样的话……也许就不能离开家。”或许一辈子只能把自己关在家里——纪子想到这里便冒出一身冷汗。 06 “对不起!我并没有打算吓唬你。是的,我有一些朋友,专门从事这方面的咨询,我可以介绍给你。”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过失,贵生川试图挽回局面。 他探出身子,纪子感觉到一股刺鼻的香烟味儿。 “谢谢!”说完,纪子故意翻开菜单,赶忙与对方拉开了距离。纪子最讨厌香烟的气味——也许只有堂岛是个例外,他与香烟似乎非常般配。 纪子窥探着对方,唯恐自己的举动引起他的不悦。这时,安静的餐厅内响起了手机铃声,他对着电话说了好一阵。 “我现在有些事情,需要离开,以后再见!” 似乎是工作上的急事。 “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贵生川缩缩肩膀,静静地离开了座位。 绘美恋恋不舍地挥着手。 “就是因为绘美,让我这么没有面子。他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一定认为我是个有着严重的被害妄想症的女人。”确认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后,纪子开始责怪道。 “他会认真地考虑的。而且,那些似是而非的事情,说出来会让人感觉心情愉快。” ——主动说出的不是我,而是绘美,这怎能叫我感到心情愉快! “他似乎很忙,竟然被工作追到这里。” “真想再多聊一会儿,非常遗憾。” “还有时间……都是因为我打搅了你,你们好不容易有时间单独在一起。” 绘美脸涨得通红,纪子甚至觉得她很可爱。 “快不要这么说,这次旅行是为纪子安排的。”绘美拍了拍纪子的肩膀,“不要说了。我们一起用餐吧!” “啊?你们不是一起吃过饭了吗?” 纪子看了看,绘美的面前只放着一只咖啡杯。 “我已经说好要和纪子一起吃午饭。不知道这里的套餐味道如何。” “绘美真是个守信的人呀!”纪子心里感到安慰。 “那是当然。女人因为吃饭而忌恨别人,那是非常可怕的。”绘美一边笑着一边招呼服务生。 吃过午饭,纪子和绘美一同来到了庭园。接受昨天的教训,绘美穿了一双运动鞋,似乎是在饭店的前台买的。 “像我一样失败的人一定很多,所以饭店准备了运动鞋,而且有很多款式,简直就像一家小型的鞋帽商店。” 绘美选择了一双后跟带软垫的运动鞋。穿在脚上,她感觉非常舒适,走起路来也轻快了许多。相比之下,纪子却显得步履蹒跚,根本顾不得看风景,一直在往自己的房间张望。她心里想着,或许在自己离开房间时,有什么人潜入房间,正在“猎取”自己的随身物品。 绘美似乎有所察觉,也放慢了脚步。 “不必担心,不必担心!”绘美说着昨晚电视剧中的台词。纪子多喝了些啤酒,几乎记不得其中的内容,但又不能使对方的好意落空,只好随声附和着。 今天的目标是走到庭园的尽头。三十分钟后,两个人来到了那个亭子里休息。这时,首先叫苦的不是纪子,而是绘美。 “我已经走不动了。”绘美坐在长板凳上,脱下运动鞋,用力揉着腿肚子。 “看来不是鞋的问题,而是绘美的脚出了毛病。”纪子望着绘美,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昨天的疲劳还没有得到恢复。我的脚,很脆弱。” “不会说错吧?应当是虚弱。” “是脆弱。”绘美肯定地说道。说完,她抬头环视了一下亭子的天花板,“昨天就是因为在这里休息,所以才见到了大杉先生。今天或许还会有好事发生。” 准确地说,昨天是因为松野的出现才引出了后面的事情。然而,在绘美的记忆当中,他却被遗忘得无影无踪。 “过分地赞赏大杉先生,或许会引起他夫人的误会。而且,你打算对‘他’怎样交代?”纪子有些不满地说道——或许绘美早已忘记了男友的存在。 然而,不知绘美大脑里的电路是如何工作的,她竟然提出了如此荒唐的建议:“是呀,我想,应当把大杉先生介绍给他。他以前读过大杉先生的小说。或许他万万没有想到我能和大杉先生相识……糟糕!午餐时为什么没有给大杉先生介绍一下!他听了,一定会很吃惊。” “……可是,那样好吗?我们俩已经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 “没有关系。大杉先生是很善良的。有关纪子遭遇跟踪狂的事,他不是给予了极大的关心吗?” “或许你说得对。但是,这样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什么误会?”绘美眨着长长睫毛下的大眼睛,满不在乎地反问道。 正在这时,亭子外面响起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同时传来了一对男女说话的声音。 “放开我!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很早以前就已经结束了。”女人不顾一切地大声叫喊着。纪子对于这个声音很熟悉——是水桥佐和子。 “真是那样吗?说他偶然来到这里,可实在也太巧了吧!” 作为粉丝的纪子立刻意识到,这个男人是堂岛。与昨天不同,他的情绪非常激动。 “这个我不知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和你不是在很早以前也已经结束了吗?” 看样子,这样发展下去,双方一定会争吵起来。我们怎么办?纪子看了一眼绘美。 现在已经无法走出亭子。从外面还看不到亭子里面,但如果对方进入亭子,自己就将无处躲藏。 然而,事态似乎没有朝着争吵的方向发展下去。 “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不要总是纠缠我。要知道,水桥马上就会过来。他到这里后一直在监视着我。” “哼!我不会放弃的。” 随后,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或许是去了水桥那里。 “总算躲了过去。可是,名人当中也有很多复杂的事情呀!”确认脚步声完全消失后,绘美总算松了一口气。作为大杉粉丝的绘美对此并不介意,但纪子却感到震惊。 “是男女关系问题?” “感觉很严重。看样子,一定是两个人发生过外遇。那样的话,她的丈夫就很可怜了。” 当然,也包括堂岛的女友。他们是为了参加明天的蝶阵祭而来的。然而,最重要的人,却因争风吃醋与另一个女人吵闹不休;而这个人,就是纪子崇拜的堂岛尚树。再加之齐藤的存在,纪子几乎对所有男人失去了信任。 “噢,你们也都听到了吗?” 慌乱之中向外看去,松野正在向里面张望。 “松野先生!”纪子和绘美同时喊道,“我们并没有偷听。” “有什么关系?大家都对名人感兴趣嘛。”那张带着冷笑的面孔显得极其卑鄙。 “或许,松野先生就是人们所说的狗仔队?”绘美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 “怎么可能?!我的照相机只用于拍摄庭园的风景。如果能够拍摄你们二位,也会感到非常荣幸,但是看来不会有这种可能。我只是在外面拍摄照片时,偶尔听到他们在争吵。然而,我又不能立即脱身,所以只得一直站在那里。” “真的吗?” 07 前天因为齐藤的事情,而昨天则因为堂岛的幽会,纪子连续两天饮酒过度——中号的瓶装啤酒,她一个人竟喝了四瓶。 和昨天一样,纪子醒来时,没有看到绘美的身影。时钟的指针已经转过十二点半。绘美同样喝了许多酒,却依然精力充沛,让人感到羡慕。 “似乎今天约好和大杉先生一起吃午饭。”纪子对着镜子迷迷糊糊地说道。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完全忘记了这个约会。昨天晚上大杉夫妇曾经表示,“如果不去蝶阵祭,不如中午一起在愁月餐厅吃午饭”。那里的套餐菜单一日一换,即便每天都去也不会厌烦。毫无疑问,绘美立即表示同意——没有和纪子确认便接受了邀请。当然,纪子也无异议。 纪子来到了愁月餐厅。在很靠里的地方——就是昨天那张餐桌,绘美已经坐在那里。贵生川也坐在这里。和昨天不同,今天,贵生川坐在了绘美的对面。她的旁边空着一个座位。 这或许就是纪子的座位,但看看餐桌上,套餐已经所剩无几。 “大家今天没等你来就先用了餐。” 是自己失约,纪子对此无可非议,而且昨晚酒劲未消,什么也吃不下去。 “请原谅!大杉先生。今天睡过了时间。”纪子鞠躬表示道歉后,略微环视了一下四周。 他边喝着餐后咖啡边对纪子说道:“纪子小姐没有必要介意。” 倒是在一旁就座的大杉夫人真知子颇为担心地问道:“你的脸色很不好看,纪子小姐是不是不舒服?” 此时才总算松了一口气的纪子匆匆忙忙地坐在了绘美旁边,向服务生要了一杯橙汁。 “叫了你好几次,你却醒不过来。”喝了一口饮料的绘美在纪子耳边低声说道。 “嗯,嗯。胃里面堵得慌,好像是昨天的酒劲还没有散去。而且,还连累了绘美。” “到底还是赶上了。” “可是已经快要结束……” “看这样子,是不是没有睡好觉?还是因为跟踪狂的事情吗?”见纪子和绘美窃窃私语,贵生川一只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梳理着脑后的长发,向纪子发问。 和昨天一样,盘子上放着三包空着的咖啡糖袋。看来他是个非常好吃甜食的人。 “啊,是的……”纪子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到底是喝闷酒误了事,纪子惭愧得无言对答。她担心绘美会像往常一样到处乱讲,然而这一次绘美却很有分寸。无疑,对于昨晚绘美的丑态,纪子也无意在此披露。 “昨天曾经说过,那可能是精神作用。但是如果继续发生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和警察商量,其中的面子问题不必考虑过多。” “不,并没有那么严重。昨天似乎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一切都很正常。我一觉睡到中午,现在感觉心情舒畅多了。”纪子强颜欢笑地说道。为了尽快结束话题,她喝了一口端上来的饮料。 贵生川有所察觉,他改变了话题方向,开始和绘美谈论起念珠的种类。 这似乎是纪子到来之前的话题。珠子的种类竟达一千零八十种,其中有些品种竟是用虎牙制作的。他带着充满智慧的目光,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不仅绘美,真知子似乎也对念珠很感兴趣。她一反昨天以及前天那从容自如的姿态,情绪很高涨,不时提出一些问题。对此,他都能立即予以正确的解释。由于不了解前面的内容,纪子不便参与其中,但在一旁倾听大家的讨论,足以使她感到满足。 念珠的话题告一段落。 “大杉先生和夫人为什么没有去参加蝶阵祭?或许是惦记着纪子的事情,特地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饭?”绘美轻声问道。 “不。实际上,从昨天开始,我有点感冒。当初提出要去蝶阵祭的是佐和子小姐,我们只是陪同他们来到这里。我本来就不喜欢寒冷的天气。像这样和年轻读者一起谈话,对我会有许多帮助。” “你的意思是说,对我的爱情无所谓吗?”在一旁静静地用餐的真知子微笑着责备道。 从纪子的角度很难发现,真知子似乎边说边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他。 “怎么?你也很想去吗?你早说,我会陪你一起去的。” “不必担心,你不要勉强。我也一样,不喜欢寒冷的天气。但是,我希望能够看到你的诚意。例如,我喜欢这份甜食,你能否把你那份给我?” “真拿你没有办法!你这脾气永远也改变不了。”说完,他苦笑着将盛有甜食的盘子放到了真知子面前。 “你在发什么牢骚!我不是每天都在给你做喜欢的饭菜吗?偶尔提出一些要求,有什么关系?” “你说什么?听起来好像我是个大男子主义者。” “你不是吗?” 见二人和睦地拌着嘴,纪子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了看周围。果然,看不到堂岛的身影。 “堂岛先生是不是去了蝶阵祭?” “女朋友在等他。堂岛这家伙,到底是年轻。” 如果昨天与佐和子言归于好,那么一切会怎样呢?纪子眼睛看着杯里的橙汁,感到一阵心酸。 “你怎么啦?看上去很憔悴。”真知子望着纪子担心地问道。 “是的,这杯饮料比想象的酸了许多。也许服务生错误地上了一杯葡萄汁。”纪子打着岔,“真知子夫人,您很擅长做饭吗?刚才听您说到做饭的事。” “我曾经在学校里学习过。” “真知子夫人会做很多事情,真让人羡慕。我只会炒几种菜,而且经常失败。” 接下来的时间里,真知子传授了制作奶油炖菜的方法。真知子显得过于文雅,让人难以接近;然而她一旦说起话来,则显得非常开朗,就像一位和蔼可亲的大姐姐。 绘美一直亲切地称呼他“先生”——这或许会被人误解。 正当纪子胡思乱想的时候,贵生川笑着说道:“纪子小姐!你为什么依旧精神恍惚?是不是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他单臂支撑在桌子上,抚摸着尖尖的下巴。 “纪子,刚才没有听见吗?先生说要开车带大家出去兜风。据说有一个地方可以观看日落。纪子,你也一起去吧!”绘美拽着纪子的胳膊,用力摇晃着。 “嗯……可是,大杉先生的感冒真的好了吗?” “这个不必担心。刚才已经说过,我那是在装病。”他透过太阳镜眨眨双眼,表示自己的健康状况良好。 “你真是个好演员,在佐和子那些人面前装得像个得了重病的病人。”真知子说道。 “那么,就这么定了。现在是一点二十分,大家说好,四点钟在门口集合。那时,纪子小姐也会彻底清醒过来。” 大家在一片欢笑声中离开了餐厅。纪子打算一个人留下再喝点橙汁,看了看旁边的绘美,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原以为绘美是在等待自己,不料趁服务生消失在厨房的那一瞬间,绘美迅速拿起了对面的咖啡杯,用手帕认真包好放进了手提包里。 “你在做什么?那不是大杉先生使用过的杯子吗?大白天的,打算行窃吗?” “纪念,留作纪念。”绘美满面春风地回答道,没有一点负罪感。 然而,从结论上说,开车兜风的计划破产了,但这并不是行窃遭受的“天谴”。真正的原因是,在举行蝶阵祭时,有人发现了佐和子的尸体。 08 午后一点十分。堂岛正想点着一支香烟,却发觉此处禁止吸烟。冷静地思考后便不难明白,在狭窄的洞穴中喷云吐雾将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因为要在这里举行护摩焚烧仪式,或许这让他产生了误解,以为此处可以吸烟。这里是一个直径三米左右的洞穴,顶部有一处“开口”,烟雾将由此向上喷出。长长的洞穴,冷风不断地涌入。因此形成的气流,可以保证护摩的燃烧——夹杂着烟灰径直飞向天空,就像一台蒸汽锅炉。洞里的人好像站在通风管道之中。通过这条管道,山间那刺骨的寒风无情地吹入洞穴。 在这里,堂岛第一次发现自己有些焦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保持镇静,开口问旁边的水桥:“喂,怎么办?” “能有什么好办法!”水桥生硬地回答道。因为声音很大,惹得周围的游客不由得回头张望。 在只有几只电灯泡照明的昏暗洞穴中,很难看到水桥脸上的表情,但从那口气当中可以感觉到,似乎他比堂岛更加焦急。这也是理所当然。大约三十分钟之前,佐和子说要去入口附近的公共厕所,却到现在仍未回来。 女人化妆时间长——两个人这样想着,开始漫不经心地等待着。然而,护摩即将结束,两个人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想尽快跟她取得联系,但在洞穴中,手机却无法使用。 水桥那焦虑的心情已经传染到了堂岛,但是,或许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实际上,这里不是适合两个男人待在一起的地方。本来应当赶到的女友,因受到列车脱轨事件的影响被困在途中。她本人并未坐在那节事故车厢内,但是由于事故的发生,列车运行时间陷入混乱,以至于不能按时到达。如果能够早一点儿得到消息,堂岛是不会来到这里的。倒霉的是,当时自己关掉了手机。 “我和你都只能在这里傻等。”无奈,堂岛笑了笑,从口袋里取出口香糖咀嚼着。 “堂岛先生不必担心。” 的确是那样。或许错过了沐浴草木灰的机会,然而也仅此而已。 “佐和子小姐或许是迷了路。你也不必担心,她又不是小孩子。”堂岛安慰道。 “去外面的路只有这一条。而且,她依旧像个孩子。”水桥小声地嘟囔着,“她让我在这里等候,现在却在和那个家伙一起沐浴草木灰,一定是这样。离开之前,她反复叮嘱,要我务必在此等候。现在想起来,或许这就是她打的如意算盘。” “那个家伙!他是谁?”堂岛大致能够想象得出,但还是佯装不知地问道。 “是松野。堂岛先生或许早就有所耳闻,那个松野就在风媒庄。这不可能是偶然。他们是来约会的,抢在我们之前在此寻欢作乐。” “是你想得太多了!” “可是,”水桥发疯似的望着堂岛,“不能让他们在风媒庄得逞。这三天以来,我一直跟在佐和子的后面,不让她有单独行动的机会。可是,到最后还是失败了。” 或许对她来说,一切劝告都只能是耳旁风。堂岛不知如何是好。他亲切地把手搭在水桥的肩膀上。 “噢,水桥,我这么说可能有些残酷。正如你了解的那样,经常可以听到佐和子小姐外遇的传闻。” “我知道。到现在为止,我一直在默默地忍受着。有人说我是倒插门女婿,攀龙附凤;更有人说我只配给人家当情人。但无论那些家伙们说得多么尖酸刻薄,我都忍受着。可是……”说到这里水桥稍停了一下,“佐和子那家伙,她提出要和我离婚。” “有这种事情吗?” “她说要离婚。她头一次这样说,以前从来没有提到离婚。” 水桥的话,对于堂岛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她真是这样想吗?那么,对方是不是松野?” “不,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不是他,为什么那个家伙会出现在风媒庄呢?” 堂岛回想起,昨天自己也对佐和子说了同样的话。当时自己是否也是这样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明白了。我和你一起寻找。如果两个人在一起,一定是在这个洞穴的上方,因为他们的目的是沐浴草木灰。” ——在这阴暗的地方,自己也会变得忧郁。总之,必须到外面去沐浴阳光。堂岛这样想着。 从洞穴走到沐浴草木灰的地方需要五分钟的时间。堂岛他们到这里的时候,草木灰已经基本落净,但许多年轻的情侣却依然站在那里。只是,看不到佐和子的身影。 “松野——”水桥低声喊道。顺着水桥那愤怒的声音望去,看到松野一个人站在拉着绳索的洞穴旁,正在拍照。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水桥恨不得立刻上前置对方于死地。 “等一等,我先过去。看来他只有一个人,或许与佐和子无关。看你这样子,不用两句话就会把他推到洞里去。”堂岛制止住了水桥,一个人从背后靠近松野,并和他打招呼。 “这不是松野君吗?” “是堂岛先生呀!”松野平淡地回答道。这家伙真是令人讨厌——堂岛曾经与松野有过一面之交,却没有留下任何好印象。无疑,那是在知道他与佐和子交往之前。 “没有见到佐和子小姐吗?” “你是问佐和子小姐吗?噢,她没有和她的丈夫在一起吗?” 堂岛真想上去揍他一顿,但如果那样,自己制止住水桥的行为便失去了意义。 “三十分钟前和她走散了,我们正在找她。” 或许是因为堂岛的态度有些变化,松野抢先说道:“难道,你觉得佐和子小姐和我在一起吗?你误会了。” 很有洞察力。看来,要想吸引女人,就得需要有一些天赋。堂岛很不高兴,却又对松野有些佩服。 “不知道你都听到了些什么,但是我要告诉你,非常遗憾,我也是一名失败者。这次,我真的只是偶然来到这里。” 刚才还有些扬扬自得,现在却突然自嘲起来。看上去,松野似乎没有说谎。 “那么,就算她没有和你在一起,你没有见到她去了什么地方吗?”堂岛问道,他似乎感觉到了水桥那强烈的视线就在自己背后。 “我从远处看到她和你们在一起,正好是在你们进入洞穴的时候。那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我明白了。对不起!”堂岛道谢后,便离开松野回到了水桥身边。 “怎么样?”水桥迫不及待地打听道。 “他好像并不知道,或许是在说谎。无论怎样追问,那个家伙也不会说实话。我看还是抓紧时间,寻找佐和子小姐要紧。” 09 “喂!”发出叫喊的正是被点名的大杉。 “你在说什么?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凶手?” “我只是按照指示宣布了凶手的姓名。至于理由,接下来我会继续说明。”女仆坦然地回答道,甚至没有顾及大杉的表情。 “我问你有什么证据!”大杉挠着头,不停地抗议着。 “喂,你能不能安静下来听别人讲话?人家正说到一半。如果你对田中有什么不满,过一会儿请对我讲。仆人的不检点都是我做主人的责任,但是,你现在必须安静地听别人讲完。我也读过你的书,真没有想到你竟如此不懂礼貌。请不要让我失望。”贵族侦探严厉地斥责道。 或许是受到那沉重的声音带来的威慑,大杉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非常感谢!侦探大人。”田中向侦探稍施一礼,接着说道,“让我首先从花冠开始说起。佐和子小姐头戴花冠被人杀害,这是因为,佐和子小姐被大杉先生《花冠》中的主人公刺激,公开宣称自己即使被心爱的人杀死也心甘情愿。在此,我们暂且不去追究——不管那是佐和子的情人满足她的最后愿望,还是为了掩盖某种动机。重要的是,制作花冠使用了风媒庄走廊里的绢花,也就是说,凶手很有可能在风媒庄留宿。此外,还有一点,这个人知道佐和子小姐憧憬着《花冠》中的主人公的结局。” “这个谁都知道。”园田闭着眼睛小声地嘟哝着。 “那么,凶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佐和子小姐这一愿望的呢?凶手为什么没有事先做好准备?从十五只花瓶当中一根一根地抽取,即使在夜间,也是一项危险的作业——也许会被哪位客人或者饭店职员发现。然而,凶手却坚持这样做。如果凶手来此之前就已经决定给她戴上花冠,那么,根据凶手已经就绳索和手套做好了周密的准备这一事实,他一定也会事先准备好花冠。毕竟大家第一次来到这里,谁也不知道风媒庄里有延命菊。就是说,凶手在三天前才第一次听到佐和子小姐的憧憬,而为了满足佐和子小姐的愿望,凶手就地取材制作了花冠。这样一来,三天前没有听到佐和子小姐说出憧憬的松野先生,就被排除在嫌疑范围之外了。” “或许他是在那之后听到的,因为那时离案发还有两天的时间。”堂岛说道。 “根据水桥先生的证词,他一直与佐和子小姐在一起。佐和子小姐并没有与任何人秘密约会。也就是说,松野先生没有机会知道这一信息。因此,即便拿不到松野先生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松野先生也不可能成为凶手。”女仆温柔却坚定地断言道。她那双眼睛,尽管不像佐和子那样迷人,却也充满魅力。 “与此同时,凶手被限定在当时在场的六个人中。” “可是,那六个人都有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呀!”园田怏怏不乐地嘟哝着。 “表面上的确是那样。可是,当我听到园田先生与纪子小姐的谈话后,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矛盾。按照园田先生所说,大杉先生非常厌恶吸烟,是这样吗?” “是的。”大杉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我认为,吸烟者都应当被‘灭绝’。” “可是,据纪子小姐证实,她在第二次与你会面时,感觉到了一股刺鼻的烟味儿。没有错吧,纪子小姐?” “是的,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我也不喜欢抽烟。”纪子点着头。 “这说明了一个什么问题呢?很难想象一个讨厌吸烟的人,一夜之间竟会变成一个大烟枪。或许,纪子小姐见到的大杉先生,根本就不是大杉本人,而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 “不可能!”纪子正要提出抗议,旁边的绘美却抢先喊出了声,“那就是大杉先生,不会错的!” 于是,田中用充满慈爱的目光望着绘美。 “为什么如此肯定?你们二位第二次见到大杉先生,是在愁月餐厅那昏暗的灯光下吧?而且,对方戴着一副太阳镜——尽管是半透明的。而且在此之前,你们只在前一天见过一次面。如果事隔数日在其他场所再见则另当别论,如果是第二天在同一个饭店内,即使有细小的变化,也不会引起注意。” “那么,那会是谁呢?先生总不会有一位双胞胎的兄弟吧?”纪子头脑一片混乱,不禁反问道。 “记得几年前发生过一个事件——一位酷似大杉先生的人冒充他到处骗吃骗喝,最后遭到逮捕。” “那个事件我现在仍然记忆犹新。凶手盗用大杉道雄的名字在饭店里大吃大喝,然后逃之夭夭,而且是屡次三番地作案。难道此次又是利用他做了替身吗?”园田问道。 田中轻轻地点了点头。 “可是,那是案发前一天的事情。难道说……” “是的。案发当天在愁月共进午餐时的大杉,也是替身。” “但是,那天夫人不是也在一起……”说到这里,纪子闭上了嘴。她看着真知子。真知子的面部表情犹如戴了一张面具。她看着纪子,进而对田中怒目而视——那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和夫人在一起出现,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这期间,大杉先生则来到蝶阵祭,将在那里等候的佐和子小姐杀害了。” “真是莫名其妙……如果有替身的话,只要在事发当天出现便可以了。”作为大杉的粉丝,绘美依然不肯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无论长得多么相像,最亲近的人也会知道不是本人。为此,在前一天刻意安排双方见面,目的是看看你们能否分辨出真假。时间安排在作案之前,且替身一个人,这时即使事情败露,也可以推诿说是这个人屡教不改。这时,只要将杀害佐和子小姐的计划推迟,就不会被人看出破绽。但是,如果在当天,在大杉先生作案时,替身与夫人在一起时被人看穿,那事情就无法挽回了。因此,真知子夫人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一位冒名顶替的替身。” 10 就是说,是在进行彩排?”看着垂头丧气的大杉和面无表情的真知子,园田口服心服。 “可是,我们也曾经和大杉先生攀谈过啊!”纪子说道。这并非是在庇护大杉,纪子只是觉得即使受骗上当,似乎也应当合乎逻辑。或者,绘美也成了同谋……纪子不禁看了一眼绘美,而绘美只是呆呆地不知所措。 “你不必担心,绘美小姐不是同犯。绘美小姐和纪子小姐只是偶然被人利用了。三天前你们主动向大杉先生打招呼,所以才被锁定为目标。或许,他们当初曾打算挑选愁月的餐厅伙计,或者是饭店的女招待。但是,由于绘美小姐和纪子小姐的出现,对方改变了主意。这是因为,与那些由于职业关系接触人多、善于记住生人面孔的餐厅伙计或饭店的女招待相比,普通的旅行者更加容易受骗上当。” 可爱的女仆冷静地对事件进行着透彻的分析。 “只是,绘美小姐和纪子小姐也有可能去蝶阵祭。为了阻止她们的行动,需要再做一番努力——这就是发生在头一天夜里的跟踪狂事件。由于这一事件,纪子小姐完全丧失了去参加蝶阵祭的心情。” “这么说,那也是大杉先生……” “准确地说,应当是真知子夫人。男人进入女士更衣室会引起麻烦,而女人进去则不会有人感到奇怪。听到纪子为跟踪狂烦恼的大杉夫妇利用了这个事实。” “可是,我觉得你未免想得过多。相反,据说跟踪狂并没有造成多大的恐慌,也没有发生类似内衣被盗的事情。”堂岛将信将疑地问道。 “如果明显地出现犯罪行为,警察就有可能出动。这样一来,杀人计划就会破产。警察对于记忆人的相貌一向训练有素。此外,如果弄得过于恐怖,纪子小姐和绘美小姐就有可能提前离开。重要的是,只要让纪子小姐适当地感受到恐惧,目的就已经达到了。”田中设身处地地解释道。 纪子却对自己的胆怯感到羞耻,其中也包括被对方随心所欲地加以利用的羞耻。 “对于大杉夫妇来说,不幸的是,由于堂岛先生的女友未能前来参加蝶阵祭,造成水桥先生拥有了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否则,除了女友,也没有人能证明堂岛先生不在现场。如果水桥和堂岛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均不能被证实,那么大杉或许还可以处于更加安全的地带。” “那么,动机是什么呢?难道是姐夫与佐和子之间有了外遇?可是为什么姐姐会协助自己的丈夫?”一直没有出声的水桥终于张开了口。那声音与三天前听到的完全不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绝望之声——妻子被杀害,凶手竟是大姨子夫妇,并且还试图将自己推入陷阱! “关于这个问题,还是请你直接问一问本人吧。” “姐夫,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杀害佐和子?”水桥那刺眼的目光紧紧盯着大杉,“姐夫!” “你有证据吗?”终于抬起了头的大杉,并没有理睬水桥,而是冲着田中大喊着,“这一切完全是你的异想天开,一派胡言乱语。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使用了替身?” 然而,女仆却偷偷地扑哧一笑。 “有一件事情你们有所不知。事发当天,真知子夫人和你的替身离开愁月餐厅后,绘美小姐在餐厅里窃取了一只替身使用过的咖啡杯作为纪念。那是因为,绘美小姐认为那就是‘大杉道雄’本人。杯子上清楚地留下了他的指纹。警察一定保存着有过犯罪记录的你的替身的指纹,很容易拿来对照。这样一来,立刻便可以得出结论,究竟是谁和绘美小姐以及纪子小姐一起用餐。根据当时的报道,冒名顶替者的真实姓名叫做贵生川敦仁。” 大杉已经无法反驳。他闭上眼睛,慌乱地挠着头皮。如果没有人去制止,他似乎将永远地抓挠下去。正在这时—— “……都是因为你对她表示同情,给她戴上了花冠。”真知子悔恨交加,望着大杉。 大杉夫妇被警方带走了。紧接着,扮演主角的侦探和女仆向纪子和绘美走来。 “对不起,一直很忙,没能顾及你们。”与刚才的态度截然不同,侦探一面亲切地微笑着,一面与绘美打着招呼。 “昨天多喝了几瓶,献丑了,一定要对他保密。拜托!”绘美在田中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便拉着身材高大的侦探的手臂,得意地对纪子说道:“似乎头一次向纪子介绍。现在我郑重宣布,这位就是我的男友。” 加速圆舞曲 一 为什么我会受到如此对待?难道我做了什么坏事情吗?好不容易申请到的春假…… 日冈美咲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在陡峭的山路上野蛮地转动着方向盘。脚下的油门越加越大,每当转入弯道时,车轮便发出一阵阵悲鸣。 这种不祥的征兆开始于昨天。本来计划与好朋友聪实一起去意大利旅行。然而由于聪实突然发生变故,因此不得不临时取消计划。原因是由于她食物中毒,据说是因为食用了过期牛奶制作的布丁,美咲为她那愚蠢的行为感到震惊,又不愿意一个人去旅行。为此,她昨天耗费了一整天的时问去医院看望聪实,井办理了退票等一系列手续。 为了旅行请了一周的假,然而却又突然无所事事,无奈,美咲只好给男友清志打了个电话。然而,对方却说和大学时期的同学一起去了吉美原别墅,因此不能见面,美咲也知道那个地方,因此打算一个人悄悄地到那里给他一个惊喜。于是,她便开着自己的爱车去了清志的别墅。然而,万万没想到,受到惊吓的却是美咲自己。 在别墅遇到的是比美咲更加年轻的女子。两个人丝毫也不顾忌别人的存在,在院子里便眉来眼去地互相调情,看上去已经认识很长一段时间了。 美咲一言不发地走近清志,冲他的脸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然后便伤心地踏上了归途。估计回到家已经是夜幕降临的时候了,宝贵的休假就这样白白地浪费了两天,此外,还要加上恋爱的终结。 最为伤心的是被人脚踩两只船,这对于美咲来说简直无法忍受。然而,之前自已却丝毫没有察觉,竟然还买了晚餐送去别墅,对方估计不到二十岁,身穿与前卫艺术家一样的时装,一副尖尖的嗓音,不时地高声说笑着。无论其怎样化妆掩盖,明摆着容貌不如自己。很明显,她是以年轻胜出。或许,被这样一个女人取代,才是致命的打击。 心烦意乱,驾车也显得更加粗野。路上只有一条车道,而且护栏外面是无底深渊,本来就被脚踩两条船,如果现在又死于车祸,那真的只能是被人耻笑。在公司,由于父亲的关系,美咲一直被照顾——在这么繁忙的时间能够取得一周的休假,多亏了父亲的面子——对此,许多同事愤愤不平。 过了一会儿,她的心情略微平静了一些,车速也降下来。这时,眼前突然飞来一块巨石一一直径大约有一米,是一块灰色的表面粗糙的岩石,从左首急急速地滚落到道路中央。美咲急忙踩住刹车,却已经来不及,车子避开了落石,却撞到了路边的护栏上。 怎么搞的……今天真是运气不佳。 脸靠在气囊上,美咲几乎要哭出声来。 等镇定下来走出车外,美咲又一次感到了震惊。爱车的右前方与护栏撞在一起,陷进去一个大坑。这辆车买了才不到半年…… 无奈,只好先叫jaf,也不知他们能否把岩石推开。或许应当先叫警察?美咲从手提包里取出手机,却发现这里没有信号。看来,只好在此等候过往车辆帮忙。这时美咲才发觉,对面方向不曾有任何车辆驶过,或许,同一方向的车辆同样也很少通过这里。就是说,何时能够得到救助,完全要由老天决定。 美咲呆呆地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深山老林,附近既没有人家也没有公用电话。原本现在应当在西班牙广场上,尽情地享受着《罗马假日》里面展现出的风情……然而,从聪实吃了那变质的牛奶布丁开始,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厄运就接二连三地光顾自己。 在走投无路之时,一股溪水流动的声音传到了耳边,令人感到很不舒服。清志会不会浪子回头?然而,他并没有赶来的迹象。瞬间,美咲完全丧失了勇气。幸好买了一些食品,而且,这个季节睡在车里也还不会受寒,等上一两天应当没有问题,反正接下来还有五天的休假。 美咲四肢无力,倚靠在那块巨石旁休息。过了二十分钟左右,从背后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似乎从马里亚纳海沟那绝望的深渊里传来了一线希望……美咲急忙跑到了车后,拼命地挥动着双手,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加长高级轿车缓缓停在了美咲面前。驾驶室的窗户打开,一位四十出头、体格健壮的男子探出了身子。他头戴制服帽,白色衬衫上套着一件深色的马甲,似乎是哪家公司的司机。 “出了什么事情吗?”一副低沉却很洪亮的声音传过来。 “从上面突然滚下一块巨石。我的汽车撞到了公路护栏上……手机没有信号,能不能求你帮帮忙?” 11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司机回过头向后排座位上的人请示了一下,然后走下车来。原来这位司机是个彪形大汉,足有两米,像个拳击运动员。美咲感到了巨大的压力,那男子却迅速地走到车前,敏捷地查看了情况。 “破损非常严重,已经无法开动。……这块石头是从上面滚下来的吗?挡在路上,汽车无法向前行驶。” 岩石“端坐”在道路的正中央,大型轿车不可能通过;如果能够过去,或许他们早已把我扔在这里了?美咲猛地闪过这样的念头。 “靠你的力量不能把它推开吗了我看你力大无比。” “说不定,可以试一试,但是最好先通报警察。” “可是,手机没有信号……” “没有关系,这部车里的电话使用卫星线路。我已经把情况通报了警察,警察立刻就会到达。我看你已经非常疲劳了,如果不介意,可以在车里等候,我已经征得主人的同意。” “那么,这种时候我就不客气了,顺便还可以向主人道谢。” 对于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美咲平常会有所警惕。然而此时,精神已经高度疲劳。再者,这位司机看起来并不像坏人。因此,美咲决定坐在车里等候。 打开车门,美咲向后排张望,她吃惊地发现,车里坐着的竟是一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轻男子。美咲原本想象一定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真是意想不到的灾难呀!但是,没有伤到身体比什么都好。如此美丽的女士,如果有个三长两短,那将是我们国家的损失。” 男子温声细语,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听起来却并不让人讨厌。男子与司机截然不同,他身材修长,白嫩的脸庞蓄满了胡须,似乎是在去参加宴会的途中,他身穿一套常盘洋服店的名牌西装礼服,上面没有一丝皱褶。 “实在感谢!刚才开车路过,没想到竟被困在这里,正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帮助被困的女士,是男士的荣幸,在警察到来之前,就请在车里慢慢休息吧。” “可是,您这么繁忙,我却在此打扰。您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吗?” “不,我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正觉得这个春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刺激,感到有些无聊,因此,能够有幸与你这样美丽的小姐交谈,我非常高兴。我必须感谢天照大神。这么说,我还没有请问尊姓大名。”美咲通报了姓名后,那男子赞不绝口:“多么美丽的名字呀。” 相反,当美咲问起对方的姓名时,他却只回答道:“我嘛……是的,人称我‘贵族侦探’。” “侦探?” “不是一般的侦探,是贵族侦探。”男子强调道,似乎对于自己的贵族身份非常自负。他递出了名片——名片上既没有地址也没有姓名,只在正中央用烫金大字写着“贵族侦探”四个字。美咲寻思着,他究竟与普通的侦探有何不同,但是又本能地告诫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多问。 “根据撞击的情况来看,美咲小姐似乎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去处理? “这个嘛……”她说出被人脚踩两只船的事,就像在好友聪实面前抱怨。说完之后,美咲才发觉自已过于轻率。“对不起!竟然在外人面前发起牢骚,实在不好意思。” “不,没有关系!可是,在你这样美丽的女子面前仍不能感到满足,简直是不知好歹。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他叫谷川清志,提起他的名字,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噢,是在吉美原拥有别墅的谷川清志吗,总而言之,他早晚会遭到上天的报应。”男子神态自若,说不定与暴力团伙有关。美咲感到有些后悔。 或许是看到了美咲那不安的神情,侦探笑容可掬地说道:“俗话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上帝会对他施以惩戒。而我并非像美咲小姐担心的那样,是个违法乱纪之人。相反,我的身份也是得到宪法的保护的。” 为了掩盖自己的窘迫,美咲赶忙转换了话题。“可是,侦探先生,所谓侦探,就是说,要对杀人事件进行调查吗?或者说,只做那些行为调查之类的简单工作?” “你对侦探很感兴趣吗?” “噢,很感兴趣。” “我做侦探只是出于兴趣爱好。我不收取报酬,并且只接受自己感兴趣的案件。特别是,只接受像你这样美丽的委托人的委托,但遗憾的是,对于落石之类的案件,我无能为力。” 美咲记得已经被赞扬“美丽”达五次之多。到昨天为止,她对这种恭维的语言都不屑一顾,然而,失恋之后的她听到这些话,却是喜出望外。 “今后,如果有机会请你参与到我的侦破工作中,我将感到无上荣幸。” 正在谈论着,警察以及jaf的人赶到了现场。事情很快得到了解决——司机向警察进行了说明,抑或是这位年轻人是当地权威人士的儿子。的确,他多少有些与众不同。看那言谈举止以及装束打扮,感觉他似乎受到过良好的教育,与父亲是暴发户的清志完全不一样。 “关于那块落石,这里的官员拿着百姓的税收,究竟做了些什么?稍后要对这里的官员严加批评。” “关于这件事情,侦探大人,似乎不只是件单纯的落石事件。”司机以奇妙的口吻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佐藤?” “据警察介绍,这一带地表坚硬,以前从未发生过落石事件,他们也觉得不可思议。而且,根据刚才的观察,这块石头有人工雕凿过的痕迹。” “原来如此,蛮有意思。你是说,有谁在故意陷害美咲小组,蓄意投下了石头吗?美咲小姐,你觉得有什么人在背地里暗算你吗?” “没有。不会有那种事情。”美咲感到惊讶,极力予以否定,但脑子里却浮现出清志的面孔。然而,如果是明天或者后天那还另当别论,今天立刻准备好一块巨石,似乎不太可能。 “日冈小姐不是每天都经过这里,击中目标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而且我们到来之前,日冈小姐已经等了二十分钟,对方有充足的时间下来将日冈小姐杀害。所以我认为,这似乎并不是一件以日冈小姐为目标的袭击。或许,可能是上面的别墅摆放在院子里的石头滚落了下来。” “这话对那些警察们说了吗?” “没有,还没有对他们说。我想先听一听侦探大人的意见。” 侦探点了点头,抱着胳膊,不久,又将视线转向美咲。 “美咲小姐,我可以把你送回去,将事件交给警察处理,但是我觉得,应当向肇事的落石主人提出一些抗议。” 美咲通常是会委婉拒绝的,但这次恰逢自己心烦意乱,加上预定的休假化为了乌有,因此,她立即表示同意——或许,理由还要加上对这位自称贵族侦探的年轻人的一丝好感。 “佐藤,听见了吗?” “是的。明白了。”很快,巨石已被清除,司机开动汽车,沿着畅通无阻的道路继续前行。 十分钟后,按照导航仪(与美哄使用的导航仪截然不同的,或者说在市面上根本无法见到的,精确得就像住宅区地图一样的导航仪)的指示,汽车来到了一座小型别墅前。这里位于相对事故现场较高的地方,仍属于吉美原别墅区的一部分。然而,与清志家别墅所在地区不同,这一带仅零星地散落着一些建筑。 “这座别墅……不是富士见庄吗?”来到小木屋式别墅的正门前,美咲不由得喊出了声。 “怎么,你认识这座别墅的主人吗7该不是那位男朋友家的别墅吧?”一旁的侦探意外地问道。 然而她却摇了摇头,“这是推理小说作家厄神春征先生的别墅。去年,我曾经到访这里,与厄神先生一起工作过。”上次来时,是乘厄神先生的私家车,所以根本记不得路线。因此,在到达别墅之前,美咲完全没有意识到。 “厄神先生,就是那位畅销书的作家吗?我没有读过他的小说,看过电影,感觉实在没有意思。” “侦探大人,电影经过了改编,原作还是很有意思的。”司机似乎是位热心读者,小声地插了一句。 “那本书,是美咲小姐负责编辑出版的吗?” “啊,是的。” 至此美咲才发觉,尽说了些被脚踩两只船的事情,关于工作未曾提起过一个字。 “很好的职业嘛。这么说,那位姓什么厄神的,就是这个别墅的主人,他在这里工作喽。可是,一个畅销书的作家,别墅却如此不起眼。赚来的钱不拿出来返还给市场,还有什么意思?”侦探的话语里夹杂着一番轻蔑。 12 厄神春征三十一岁时崭露头角,入选了年度新人奖。在最初的五年里,他一直未能引起读者的关注。然而就在十年前,《查尔达斯侦探》一书的销量一举突破百万册,厄神从此进入畅销书作家行列。那年的正月,厄神第一次梦见了富士山,从此对富土山产生了特殊的感情。厄神本来就对传说之类的东西非常介意。夜间不脱新鞋、睡觉不穿袜子、见到灵柩车时藏起拇指、不踏门槛不踩席边……这些习惯即使到了成年,也未曾丢弃。出于这一性格,他在可以看到富士山日出的地方建了新居,举家搬到了那里。房子在这座别墅下边开车约二十分钟的地方,可以透过窗户一边眺望富士山一边写作。然而就在三年前,那里修建疗养设施,挡住了视野。仿佛与之呼应,厄神的写作也就此陷入低迷。于是,他急忙买下了附近的这座旧别墅,现如今他在这座别墅里进行写作,生活则还是在山脚下的家中。山下的房子很大,而这里则因为是“救急”的缘故,一直没有重新装修。 美咲一五一十地讲解着,但侦探似乎不是很感兴趣,这让她不禁有些扫兴。 “难道说,是厄神先生推下的石头吗?” “完全有这种可能。”说话的是司机佐藤。“除此以外找不到其他别墅。” “简直难以置信。人们常说作家大都性格古怪,但是说起厄神先生,除了崇拜富士山以外,他在各方面部极其正派。”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总之,事情立刻就会真相大白。” 别墅是小木屋式平房,正面大门上挂着“富士见庄”的牌子,别墅后面可以看到镶着玻璃的温室屋顶。据说那是前年厄神先生建造的,目的是种植自己喜爱的兰花。 在贵族侦探的陪同下,美咲走出了轿车,却又踌躇不前。 “等一等。我们最好赶快离开这里。” 如果是陌生人倒也罢了,既然对方是厄神,美咲便不好将事情闹大。而且,还有可能根本就是搞错了。听说厄神平常是位绅士,但遇到事情非常容易被激怒。 “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变相解决。畅销书作家又不是支付不起修理费用,赔偿金或许可以用写作稿件的形式支付。” “你觉得这是别人的事情吗?”对于美咲的抗议,侦探丝毫没有让步的样子。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前,按下了呼唤铃。 “我说,你等一等!” 但为时已晚,已经来不及离开了。美咲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等待着对方的应答。然而,里面却没有任何反应。屋里点着灯,不像是没有人的样子。 “或许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过错,所以佯装不在。” 侦探推了一下门。门设有上锁,很容易地被推开了。 “喂,里面有人吗?”侦探大声地叫着,里面却没有回答。他又叫了一声,而且已经等得不耐烦,便大步闯了进去。 “不行!不能失礼。或许主人在温室里。” “我们已经尽到礼节了,没有理由受到指责。”侦探毫不介意,人已经走到了屋子的正中央,如果不加以劝阻,他一定会四处乱走。 美咲慌忙跟了进去。进门后是一间客厅,约有十张榻榻米大。里面摆放着桌子、沙发以及电视。美咲曾经和出版社其他编辑一起来过这里,并在这间客厅受到厄神夫妇的热情接待。 客厅的里面是厨房,左首则是用来写作的书房。书房里摆着一张床,估计临到交稿日期,主人会在此过夜。之所以说“估计”,是因为美咲也没有进到过这个房间。厄神不愿意别人看到自己的书房,能够得到许可进入的,或许只有夫人。对于电视台及杂志社共同企划的作家专访栏目,厄神也一直坚决地予以抵制,业界人士称厄神的书房为“不可探知的世界”,在某种意义上简直是“神圣地带”。有人说整个房间被装饰成富士山玩偶的形象,也有人说房间里装饰着一座浅间大神社的旧鸟居牌坊。 书房的门略微敞开着。侦探如入无人之境,轻松地推开了房门。 “你跑不掉,无论你是多么有名的作家,也要对事故承担责任。这是公民的义务。” 然而,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侦探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壁阻挡住,立刻停住了脚步。 “出了什么事情?” “噢,噢!我实在没有想到,等待我们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场面。” 侦探说着,抿嘴一笑。站在他身后的美咲看到的,竟是厄神春征倒在床上,已经被人杀害。 二 果然,今天运气不佳。 情绪刚刚稳定的美咲,此时倚靠在书房门口,再次发出了叹息。万万没有想到,竟遇上杀人事件,而且是厄神先生被杀的现场。 “太厉害了。我经常遇到各种案件,但是,作为尸体的第一发现人……” 眼前的这位侦探,抚摸着胡须,嘴里发出奇妙的感慨。或许,他就是杀人凶手……他那冷静的态度不禁使人这样猜想。 “佐藤!”侦探向门外发出一声呼唤。 于是,晃动着巨大的身体,司机立刻出现在面前,他看到尸体,猛地颤动了一下眉梢。 “侦探大人,你是说将这个男人……” “我们为什么要做出那种愚蠢的事情?这一点你是清楚的。” “是的。看来并非刚刚被杀害。”佐藤毫不犹豫地靠近尸体,镇定地摸着脉搏。 “这似乎是最近发生的最严重的案件。佐藤!今年春天,椿家的那个混蛋儿子因为赌博而遭到洗劫,赔进了一个子公司。我觉得没有比那更让人扫兴的事了。佐藤,你是否预料到了这一情况?” “不,侦探大人,我已经察觉到犯罪迹象,但是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司机谦虚地回答道。 已经察觉到了迹象吗?到底是你的鼻子更灵敏。我也只是猜测。如果猎狗都有一副像你一样的好鼻子,出去猎狐就会更加轻松。” “侦探大人,我很冒昧地说,如果有了一条非常出色的狗,那么狩猎就失去了意义。打猎并非只是注重成果,而是应该享受过程。” “你说得不错。” “喂!能不能不在这里闲聊?应当赶快报警!”对于二人不分地点的高谈阔论,美咲感到非常气愤,不禁大声说道。 侦探似乎对于美咲为什么要发怒不能理解,却又连声说“咦,你说得很对”,并急忙指示司机报警。 通常情况下,遇到这种场合,女人总是显得惊慌失措,而男人则应当尽量安慰。然而,此时的侦探却在若无其事地东拉西扯。如此看来,这些男人已经陷入混乱,而自己则应当保持镇静。 13 “明白了,侦探大人。”女仆的年龄在二十岁出头,身材短小,显得聪明伶俐。她用清脆的声音回答着,点了一下那戴着白色喀秋莎发圈的头,然后回到了房间里。 “多么可爱的女仆呀!你不曾试图接近她吗?”皋月用试探的口气问道。这种花花公子式的主人,即使偶尔动手动脚也并不奇怪。 然而,侦探却付之一笑。“你在开玩笑。她是用人,就像是我的工具。我对精密的工具格外珍惜,但是,这不等同于亲情。” “区分得很清楚呀!” “用人就是这样一种存在。我非常信任我的用人们,但是并没有把他们当成朋友。这样做对他们也有好处。” 皋月觉得,他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不一会儿,女仆走了出来,并在迈森茶杯中倒上两杯红茶。 这时,庭院重围绕着弥生的两位男士发生了小小的冲突一一是高宫和水口。身材高大的高宫双手一推,瘦小的水口便坐在了草地上。似乎觉得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水口红着脸向高宫据理力争。 “……是我先发出邀请的。” “你只是在模仿别人。” 不时地传来这样的对话,尼子渔翁得利般地在一旁冷笑着。 纠纷在弥生的调解下得到平息,但远远地就能感受到,火药味依然没有散去。望着面对凉台不知所指的弥生,皋月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是小猪之间的争吵吗?实在是丢人现眼。”侦探皱着眉头,气愤地说道。如果不是皋月在身边,他会立刻从凉台,不,从这个宅邸离去。平时摆出一副冷酷的面孔,却流露出真实的情感——皋月看着这位侦探,越发对他产生了兴趣。 “我的脸上有什么不好吗?” “不。刚才你说过,狼隐藏在其他地方。那么,凭借侦探的直觉,你是否察觉到了什么?” 侦探一本正经地说道:“是的。令人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方法?为什么故意把他们集中在一起?让他们彼此竞争,这样做并不会得到满意的结果。” “这么说,狼就是外祖父啦?” “我并没有这样说。但是,与其说是侦探的直觉,倒不如说是男人的直觉。对于他们来说,与樱川家或者弥生小姐相比,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尊严不致受到伤害。尽管他们出身卑微,但也都是割据一方的山大王。刚才说到聚集在白砂糖上的蚂蚁,似乎,他们已经深深地陷入了属于蚂蚁的地狱之中。” “这么说,我也有同感。我也有女人的直觉。” 不知鹰亮究竟有什么用意。无疑,这只能引起皋月心中的不安。无论弥生选择谁,最终只能给大家带来不幸。 “刚才提到的三只小猪的故事,最好不要对外祖父讲。” “那是为什么呢?”侦探感到意外,瞪大了眼睛。 “樱井家的财产多数是靠木材创造出来的。木制房屋能够轻而易举地被风吹走,这种话恐怕外祖父不愿意接受。” “的确,我会将它铭记在心。”侦探一面苦笑着,一面轻轻地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晚餐结束后不久,便发生了一件事情。 鹰亮住嘴里送了一口甜点。这时—— “噢,弥生!你决定了选谁做贤婿吗?”满脸皱纹的鹰亮张口问道。 无论如何,也不能当着当事人的面这样问啊,就连皋月也感到败兴。果然不出所料,三位候选人正要往嘴里送食物,却都停住了手。弥生也低下了头。 “不,还没有决定……大家都很出色。”她眼睛朝下,用纤细的声音回答道。 “哪一位都没有特别值得赞赏的地方吗?” “……不,并不是这样。” 对于三个人来说,简直是受到了侮辱。他们表情严肃地听着两个人的谈话。 “这一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等待,但是没有丝毫进展。我明白了。再给三天,三天之内弥生一定要拿出结论。” 维多利亚风格的宽阔餐厅内,回荡着鹰亮嘶哑的声音。皋月深知鹰亮那刚愎自用的性格。然而即使如此,这个决定也有点过于荒唐。原本,性情急躁的老人到了有关弥生的事情上,总会变得比较通情达理。然而,这次毕竟是关系到樱川家族的大事,因此鹰亮显得很不耐烦。 “祖父……” “在我还能活动的时候,希望参加你的婚礼。” 弥生只得点头同意,一副无精打来的表情。皋月在一旁看在眼里。 “不如由樱川老人自己决定。您完全有资格亲自挑选合适的人选,并将樱川家托付给他。”在紧张的气氛当中,侦探一面喝着餐后酒,一面轻松自如地说道。他作为应邀参加的客人,与樱川家继承问题无关,是立场最为中立的人。此刻,他正像往日一样,浸不经心地端起空酒杯,向用人要着葡萄酒。 “不,我尊重弥生的意见。我不愿意强迫弥生接受她不中意的人。”鹰亮很有礼貌地对那位侦探说道。 “原来如此。可是,只剩下三天的时间,善良的弥生小姐能否作出决定?况且,选中一人,就意味着舍掉其他两个人。” “樱川家的女人这点决断能力也没有吗?!这实在让我感到伤心。之前,弥生的事情全部交给了我的那个儿媳妇,看来,到如今得到了报应。” “请不要说妈妈的坏话。妈妈是个很好的人。”弥生用尖锐的语气反驳道,皋月惊讶地看到弥生也有自已的反抗精神。 然而,鹰亮却毫不介意地笑着。“就应当这样,就应当以这种态度果断地做出选择。” “我明白了。您是想要让孙女得到锻炼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没有必要插嘴了。实在对不起。”侦探再一次开口说道。 “不,如果你同意,还请你充当选婿的见证人。我认为你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对于鹰亮的话,侦探笑看点了点头,皋月却不能理解。为什么如此相信这位侦探?鹰亮似乎对他很满意,用餐时像小孩子一样兴奋地听者他高谈阔论,并且不时地叹息道:“如果我出生在安定的年代,也会学着做侦探。” ”那么,今天有些疲劳,我看就到此为止。弥生,三天后我们静候佳音。” 女仆推着轮椅,鹰亮离开了餐厅。 疾风暴雨后的平静。餐厅里笼罩着沉寂的气氛,只有不时传来的用人收拾餐具时发出的叮当声。沉闷的空气更使得众人沉默无语,心情越发惆怅——将弥生视为亲生妹妹的皋月也不例外。然而,只有一人除外。 14 侦探漫不经心地张口说道:“事情变得复杂了。弥生小姐,你也只好下决心作出选择了。” “你这个人!为什么还要继续逼迫弥生?!你知道弥生有多痛苦吗?!” 面对皋月的谴责,这个人却仍然满不在乎地说道:“樱川老人似乎很认真。我作为见证人,既然接受了委托,就要见证到底。然而,必须做好思想准备的,不是弥生小姐,而是你们被挑选出来的三个人。至少可以说,你们三人都被樱川老人看成平庸之辈。或许你们自己也知道,作为樱川冢的当家人,如果像只小猪,则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你们必须后一只狼才行。” 侦探看着他们,表现出蔑视的神态。如果现在讲起《三只小猪》的寓言,能够理解的,或许也只有白天听到故事的皋月。 看似能够胜任的只有高宫。他杀气腾腾,横眉怒目,大有压倒一切的气势。高宫性情急躁,缺少城府,这一点看他在庭院里的表现就可以明白。然而此时,高宫还是控制住了情绪,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如果有人稍微刺激到他,必然会导致弥生对他的印象一落千丈,这一点,对于多次出入京都那刻板的社交场合的皋月来说是非常清楚的。剩下的两人情况也大致相同:尼子透过眼镜紧盯着侦探,水口懊丧地咬着薄薄的嘴唇。 “我认为,与其没完没了地介绍自已,倒不如直接向弥生小姐求爱更有意义。因为,对于你们来说,剩下的时间只有三天了。在我看来,我被叫来的目的,就是对你们进行督促。老实说,我并不愿意和你们这些人纠缠,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侦探突然话锋一转,嬉笑着说道。“你们都是些凡夫俗子。如果连这种平庸的对手都不能战胜,就会被同族的人当成败类,打上废物的烙印。男子汉大丈夫,一生一世总会有奋起一争。如果这一点都不能做到,就请立刻离开这个房间。” 三个人面部表情非常紧张,可以想象,听了侦探的话,争夺战将会多么惨烈。 本来就禁不住纠缠的弥生,最终完全有可能不考虑性格及缘分,而指名态度最为坚定的人。的确,作为下任樱川家的当家人,如果只是个等闲之辈,没有一点强硬的性格,就无法承担这一重任。或许正是因为这一原因,鹰亮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然而,对于弥生来说这未免过于残酷。 在一片紧张气氛的笼罩下,皋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二 晚饭后,皋月回到自已的房间,拿起一本小说,却完全读不进去为了让心情得以平静,皋月弹起了钢琴,但立刻又停下下来。平常弹奏的《西特尔岛的钟声》,今天听起来似乎充满了戾气。 为了换个心情,皋月走出了房间,来到了凉台上,自傍晚开始突然下起的大雪已经停止,从房间里透露出的一缕光亮,映照着被白雪覆盖的庭院,宛如珍珠洒满大地。皋月被这一景致所吸引。远处沿着河岸,葛尾市灯火通明。 外面的世界如此宁静,充满魅力。然而家中却犹如战场,让人无法安宁,冲破铁笼飞向天空……猛然间,恶魔的召唤从头脑中掠过。然而,想到孤单的弥生,皋月立刻恢复了平静。 “这么晚了,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头望去,只见侦探出现在凉台上,旁边还站着一位不曾相识的男子。那男子五十岁上下,立领衬衫的外面是一身燕尾服,还系了一个蝴蝶领结。从这身打扮来看,他像是侦探的管家。 “啊,这位先生是谁?” “他是管家,山本。本应在家中守候,但忘了带些东西,所以让他送来——因为需要延长逗留的时间。” “你好!皋月小姐。” “噢,辛苦了!” “不,谢谢您!”山本恭敬地鞠了一躬。 包括白天见到的女仆,所有人都彬彬有礼,举止不凡。现如今,这种训练有素的用人已不常见。在樱川家,管家爱知川非常懂得礼节,但剩下的人一有机会就会偷懒。 用人就像主人的一面镜子,从用人待人接物时的言谈举止,皋月便可得知,这位侦探绝非寻常富贵人家的阔少爷。 “你是在这里观看夜景吗?” “是的。心情不是很好。” “但是,这么冷的天气,最好不要出来。一件薄薄的外衣,恐怕不仅是心情,身体也要爱到损害。” 侦探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皋月身上。皋月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你不觉得这里的景色非常美丽吗?葛尾是个寂静的小镇,的景色让人百看不厌。这里似乎有着一种特殊的透明感。我不仅用眼睛去观察,而且非常喜欢用身体去感受。我感觉全身被置于四季的更替之中。我喜欢走出去,这让父母感到担忧。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要逃离四季的怀抱。相反,我希望永远感受到季节的存在。弟弟冬天去澳大利亚,‘夏天去加拿大,他和朋友们整天忙个不停。现在的这种生活很难体会到季节的变化,似乎很不适合我的性格。” “这话使我感到刺耳。实际上我和你弟一样,都是没有季节感的人。上周我去了阿德莱德,看了袋鼠,打了拳击。不过,我明白皋月小姐的意思我已经把你说的话记在心上。今后,我会尽可能地倾听四季的声音。”侦探装腔作势地说着,但又并不让人感觉厌烦。 “心情不好,还是因为弥生小姐的事情吗?” “是的。外祖父到底是怎样打算的?他给弥生出了一道难题。” “你很担心吗?不知弥生小姐在这三天之内能否作出决定。” “弥生性情温柔,但并不意味着她只会一味地优柔寡断。她也有坚定的一面。因此,只要有一位能够使她满意,她也不会这么为难。” “与其说难以作出决定,倒不如说地哪一个都没有看中,是这样吗?是呀。的确,依我看,这三个人头脑简单,见识肤浅,很难靠得住。我担心他们将来只能给樱川家抹黑。” 毫不隐晦的发言让人感到惊讶。然而,皋月也有同感。 “外祖父本应当选择更优秀的青年。我也感觉,继承樱川家的家业,那三人都显得器量不足。对此,外祖父更应当明白。难道说,他已经有点老糊涂了……” “樱川老人腿脚不灵活,但他还不至于衰老到糊涂的地步。通过这两天与他的接触,我感觉他可以健康地活到一百岁,说不好,我都会比他先进坟墓。”侦探开着玩笑,按着说道,“只要樱川老人一声令下,婚约随时都可以解除。或许重要的是,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弥生小姐才能够做出自己的选择。毕竟,继承老人血统的,并非养老女婿,而是弥生小姐。当然,樱川家或许认为,即使招了女婿,樱川家也必须由弥生小姐支撑。还可以认为,弥生小姐身上蕴涵着无限的天赋,完全能够克服这个困难,对此,樱川老人坚信不移。” “我不认为弥生是那种意志坚强的人。我觉得外祖父和你对她给予了过多的期望。” “你像亲生姐姐一样与弥生小姐朝夕相处。在你的眼睛里,总会认为地还是个不成熟的妹妹。比如,白天在院子里发生的纠纷,最终被弥生小姐化解,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相反,在我看来,你却显得有些慌乱。如果你总是一只脚站在理想世界,另一只脚站在现实中,终将有一天,身体会被撕裂成两半。” “作为侦探,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以前没有任何人对自己如此评价,反倒是经常有人说自己是个现实主义者,没有远大理想。 侦探微笑着继续说道:“这也是男人的直觉。我愿意有你身陷困境之前对局面进行梳理……刚才这些话请不要对弥生小姐说,因为,接受考验的并不仅仅是那三只小猪,弥生小姐也在其中。” “这我明白。我很喜欢弥生,只是觉得,如果弥生有兄弟,她就没有必要接受这样的考验。” 自从来到这个宅邸后,不知是第几次发出叹息。正在这时,背后走过来一个人。 “姐姐,你在这里吗?我见你不在房间里。我们一起下去喝杯茶吧!”弥生那纤细的声音在门口招呼着。她似乎已经洗完澡,脱下了白天的和服,换上了棉睡衣。即使如此,弥生的脸上依然闷闷不乐,或许她是来找皋月商量事情——内容皋月也能够大致想象得出。看到弥生那被烦恼困扰的样子,更让人感到侦探和外祖父实在给予了她太多的压力。 “我也赞成。尽管这里景色美丽,但有损健康。”听侦探这样一说,皋月才发觉他一直只穿着一件衬衫,赶忙脱下上衣还给了他。 下了楼梯,来到客厅,一行人在那里遇见了管家爱知川。在樱川家侍奉了三十年、充分得到主人信赖的管家与往日不同,显得十分慌乱。 “如此慌张,出了什么事情?”皋月用严厉的语气叫住了管家。刚才还在夸奖侦探的管家举止不凡,这越发使得皋月感到惭愧,于是声音也略微高了一些。作为同行的山本紧随在侦探身后。 “皋月小姐,弥生小姐,是这样的……”像是喉咙披堵住,爱知川的语气显得格外慌张。 “快说什么事情!” 15 “就和刚才,水口先生打来内线电话,尼子先生,他,他被人杀害……而且,在通话过程中,水口先生的声音突然中断。” 爱知川结结巴巴她说明了情况。就在三分钟前,内线电话响了起来。爱知川接通后,只听水口慌慌张张地说道:“尼子被人杀害。” 在尽量使情绪稳定之后,水口进一步说明了详细情况。“我在走过尼子的房间时,发现房门敞开着,就往里看了看。于是,我看见那家伙头部左侧遭到重击。你快过来!” 水口说完之后,爱知川反问“是尼子被杀害了吗”,可是电话突然中断,不过对方似乎并没有挂断。爱知川继续呼叫了一分多钟,然而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此外,在这前后,并没有听到任何其他声响。爱知川觉得事情很严重,于是来到了客厅,在这里遇见了皋月等人。 “那么,我们应当怎么办?是去水口先生的房间探视一下情况,还是先通知鹰亮先生,或者是马上报警?” 管家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我们最好先去水口先生的房间。在确认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再去惊动外祖父——或许只是一场性质恶劣的恶作剧。”皋月做出了指示。 这时,侦探插话道:“那么,我也一起去,你们两个很让人担心。山本,你照顾好弥生小姐。噢,在此之前请把佐藤叫来。” ”遵命!”行礼之后,山本迅速消失在宅邸的深处。 “佐藤是什么人?” “他是我的司机,曾经练习过合气道,因此兼做我的贴身保镖。现在看来,好像发生了一起令人不安的事件。我一个人很难百分之百地保护你们的安全。” 很明显,侦探考虑到了最坏的结果:似乎是什么人潜入宅邸,杀人行凶。皋月也这样考虑着。 “本来我想请你留在这里,可是,看来那是不可能的。” “你很聪明!准确地说,我并不是这个家里的人。只是,作为樱川家族的一员,我不可能做出让客人过去而自己留下的选择。”皋月挺起胸回答道。对此,侦探只能报以微微的一笑。 不一会儿,一位身高两米、体格魁梧、留一头短发、面部表情冷酷的司机出现在面前。 像山本一样,佐藤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佐藤!大致情况山本已经向你介绍了,请你跟我们一起来。” “明白,侦探大人!”随着一声低沉却很响亮的声音,佐藤点了点头。 “我将以生命为代价,保护大家的安全。” 这种平常听上去言过其实的大话,现在听起来却备感亲切。 逗留期间,三位候选人被安排居住在宅邸别馆,这并非由于本空闲房间。嘴上不说,但鹰亮已在暗中提防,担心有人夜间强行闯入造成既定事实。无疑,弥生充满魅力;然而,樱川家的威严更加不容玷污。 山本照顾弥生,皋月等四人向别馆走去。别馆距离本馆大约百十米远。雪已经停止,去别馆的道路上堆起两三公分厚的积雪,天空中设有月亮,附近一片漆黑。在本馆和别馆两侧照明灯的照射下,被白雪覆盖的一条小路清晰可见。 根据爱知川的说明,别馆共有三层,每层有四个房间。尼子住在一层,水口住在二层,高宫的房间则在三层。房间均为十张榻榻米大小,里面另有一个八张榻榻米大小的套间。之所以将三人的房间分开,是为了避免三个竞争对手在同一层楼内,因区区小事而发生争吵。公用浴室设在一层。为了避免在浴室中不期而遇,三人自行决定好时间,按照顺序入浴。此外,为了防止出现不公平的情况,房间内家具和日用品全部都是统一的配置。 到达别馆后,四个人小心翼翼地进入馆内。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里不见一个人影,也没有任何声音。爱知川车前面带路,上了楼梯,在二楼水口的房间前停住了脚步。 “水口先生!水口先生!”爱知川一边敲着门一边呼唤着,里面没有回音。爱知川回过头来,与此同时,侦探向司机使了个眼色。司机默默地走到前面,转动房门把手。这里每个房间的门都只能从里面反锁。然而,水口的房门却没有上锁,轻轻一推,房门便向里面打开,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因为是战前建造的古老建筑,各处门窗难免有些老旧。 “水口先生!”门开到一半,佐藤呼唤道。里面没有回答,却冒出了一股香烟的味道。 “水口先生!”再次呼唤后,佐藤敞开了房门。 一盏古老的吊灯将室内照亮。房门内侧的电话台旁边,水口脸朝下倒在地上,后背上扎看一把细细的尖刀,白色衬衫上隐约渗出血迹。皋月不禁后退一步,发出一声尖叫。如果不是被侦探搀住,她或许会仰面倒下。 “已经断气了。”佐藤蹲下身子摸了摸水口的脉搏,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动作迅速敏捷,很难想象是位普通的司机。 “似乎发生了最坏的事情。”侦探扶着皋月的双肩,低声说道。“噢,情况怎么样,佐藤?” “背后被刺了一刀,没有发现其他外伤,体温还未下降,估计遇刺时间不长,可能是在与爱知川通电话时被害的。” 皋月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尸体。水口仍然像生前一样,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似乎刚刚洗过澡,穿着一件新换的衬衫。 房门正对着一扇窗户,白天可以看到对面的群山。窗前有一张小桌,左边墙壁上悬挂着一幅抽象画,下面有一个餐具柜。桌子上面放着一盏旧式台灯,餐具柜上摆放着水果篮、半透明的玻璃杯和一个巨大的陶瓷烟灰缸。水口是个爱抽烟的人,烟灰缸里盛满了烟灰。如果考虑到仆人每天都会打扫房间,那么仅仅今天一天,他便吸了不止一包烟。 右首边有一扇门连接着卧室,电话机在这扇门外的一个角落里。电话机是饭店里常见的白色按键式电话机,既可以打内线又可以打外线。此刻,听筒悬在半空中。 “这把刀子……”略微镇定下来之后,爱知川终于开口了。 “你对这个凶器有印象吗?”司机轻声问道。 “是的。这是房间里常备的物品,和餐具柜上的水果放在一起。” 皋月将目光投向了餐具柜。在盛满苹果和葡萄的水果篮旁边,放着一把与刺入水口后背相同的水果刀。 “所有房间都使用相同的物品。如此看来,凶手似乎使用了其他房间里的刀子。” “完全有这种可能。只是,水果和刀具只在住了客人的房间里才有……” “就是说,这个是从其他两个人的房间里携带出来的?”侦探在旁边插嘴,爱知川含糊地予以确认。 “……水口被杀这一事实,似乎表明他的确看到尼子被杀害了。” “请稍等一下。”司机说着,以敏捷的动作打开房门,进入到里间的卧室。开启照明灯后不到一分钟,他又迅速地折返回来。 “卧室里没有人。我担心,万一凶手还隐藏在里面……对不起,让大家受惊了。” “你的行为是正确的。”侦探似乎胸有成竹,庄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着着皋月。“那么,去尼子的房间看一看吧。当然,不用说,其结果一定……” “为什么不报告警察?” “等把情况调查清楚再报警也不晚。如果尼子真的被杀害了,那样正好一起告诉警察。皋月小姐,你一个人能走吗?” 侦探显得极其沉着。皋月已经惊慌失措,但她一直有一种奇特的感觉。查看尸体以及调查室内状况全部由司机进行,而侦探自始自终一直搀扶着自己。正常情况下,皋月会怀疑他是不是真正的侦探。然而,现在却无暇顾及这些。 对于他的关心,皋月不住地点着头,嘴里说者“没有关系”。 尼子倒在自已房间的正中央,脸朝下,头向着窗户的方向。或许是发现尸体后慌忙关上了房门,房门紧闭着。不同的是,他的脊背上没有刀子,而头部流着血。流出的血尚未凝固,染红了竹色的地毯。 16 “已经断气。头部有两处被钝器击打的痕迹。估计遇害时间就是在水口遇害的前后。”像刚才一样,佐藤迅速地对现场进行了检查并说明情况。 “至于使用的凶器嘛……”佐藤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在餐具柜下的狭窄空间内,有一根褐色的金属制棍状物,长约五十公分,短粗的圆棒上缠绕着几根细藤。 “这不是装饰在入口处的那个东西吗?”皋月比刚才冷静了许多。 那是某位有名的艺术家赠送给鹰亮的装饰品。在模仿女人身体的台座上,三排竖立着三根这样的金属棒。中间的那根略微高出,整体看起来像个山字,记得这组造型的标题叫“大和三山”。皋月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曾把金属棒拿在手里,感觉缠绕在上面的细藤雕花像条蜈蚣,就顺手把它扔在了地上。 “的确是这样。一定是武佐先生送给鹰亮先生的。”一直站在门口的爱知川点着头。他已经镇定了下来,却不愿意走进房间。 “入口处?这么说的话,的确曾经装饰在那里,我发现右侧少了一块,还以为原本就是那样的设计,所以也就没有注意……”佐藤惭愧地向主人道歉,可是,他刚才仅仅经过那里一次,记忆力真是令人惊叹。 “不必介意。任何人都有过失,只要下次接受教训就好。”侦探从容地回答道,皋月却怀疑侦探自己是否曾经注意到那个装饰品了。侦探依旧始终陪伴着皋月,不做任何调查。 司机回答了声“是的”便又开始进行调查。 “餐具柜上的餐刀不见了,凶手很有可能使用这里的刀子杀害了水口先生。” 餐具柜上同样放着水果篮和烟灰缸,苹果的数量减少了,或许是尼子吃了一些,检查垃圾箱发现,里面有被扔掉的果皮和果核。尼子不吸烟,烟灰缸里没有烟蒂。取而代之,里面放着一副眼镜,一只镜片已经破碎。那是尼子常用的半透明镜框的眼镜。 皋月再次看了看尸体,发现他戴着另一副眼镜。那是一副黑框眼镜。皋耳之前没有见到他戴过这副眼镜。 “那副眼镜……” 司机当然也有所察觉。不仅如此,他似乎还看出了皋月的心思。 “不要过早下结论。皋月小姐,还不能确定尼子先生戴的眼镜是不是他自己的。有可能是他的备用眼镜。” “是的。”皋月闭上了嘴,看了看侦探。然而,侦探却被另一个发现吸引,突然走到了烟灰缸前。 “把我的名片垫在下面,简直是个孽障。” 那是与白天皋月得到的相同的名片。晚餐前,侦探也曾经分发给弥生以及尼子等人。大家都没有拒绝,表面上郑重地接受了。就是那张名片,被放在餐具柜上,上面还压着烟灰缸。侦探对此感到愤慨。 “如果不需要,不如赶快退还回来。”侦探皱着眉头,要将名片收回。 “侦探大人,且息怒!请慎重,不要触摸现场物品。” “噢,你说得有道理。”侦探老老实实地缩回了手。 面对这一突然发生的悲剧,皋月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对此,爱知川也有相同的感受。他不知如何是好,显得十分难堪。不过,他似乎马上想起了自已的职责。 “必须立刻通知警察。” “是的。那么,赶快回去打电话通知警察!” “凶手有可能仍在院子里徘徊,一个人行动非常危险。”佐藤上前叫住了准备走出去的爱知川。 “喂!不要说得那么耸人听闻。”侦探提醒佐藤注意。 佐藤说道:“对不起!可是,侦探大人,我担负着保护大家的重任。我必须保证万无一失。如果要回本馆,为了确保安全,大家必须一起走。” “噢,的确是那样。那么,等这里的调查告一段落之后,大家再一起回本馆吧。” “在此之前,最好先把情况通知高宫先生。凶手有可能已经逃走了,但也有可能仍然隐藏在别馆内。最好叫高宫先生也一起回本馆。” “是呀,这里还有一位呀!” 最终,按照佐藤的提议,大家先去了高宫的房间。 皋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预感到会有更坏的事情到来。新婿候选人水口和尼子被夺去了性命,或许,高宫也会被人杀害。还有一种可能,高宫急于成为新婿,为此他愚蠢地夺取了那两个人的生命。总之,无论如何,都是最糟糕的结局。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皋月那些不祥的预感总是非常灵验。祖母去世、爱犬死亡、弥生父母的事故……所有这些都有过预兆——皋月都感到了强烈的不安。然而,希望这次得不到应验……皋月这样祈祷着,走上了通向三楼的台阶。 然而,皋月的这一企盼,在高宫的房门被打开的那一刻,被彻底地毁灭了。进入房间后,他们便发现高官的脖子上缠着一条绳索,脸朝下,已经断气了。 第三位被害者。 “高宫也被杀害了吗?我还以为一定是他,为了得到弥生小姐,丧心病狂地将其他两位杀掉了呢。”侦探轻率地嘟囔道。 “似乎是从背后被勒住了脖子。爱知川先生,你见过这条绳索吗?” “像是一楼更衣室里面的东西。”爱知川立刻回答道。 似乎是在高宫进入房间时,被隐藏在门后的凶手从背后袭击。因此,与其他两人不同,此次尸体是沿着门口的墙壁倒在地上。 皋月觉得倒在地上的高宫的尸体有些奇怪,然而却不知道奇怪在哪里。 “你发现什么了吗?”同样感觉到异常的司机张口询问道。 皋月如实地回答“说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他右手握着拳?”说着,佐藤对右手进行了检查。 尸体的左手松弛并张开,右手则轻轻地握在一起。佐藤似乎发现了什么。 “手心里握着一枚纽扣,仿佛是一枚镀金的上衣纽扣。” “纽扣!是凶手的吗?”侦探突然显示出浓厚的兴趣。 “或许是在反抗时抓下来的东西。皋月小姐,你在这方面的观察力很敏锐呀。” 对于佐藤的赞赏,皋月只是点了点头。她似乎觉得自己感到奇怪的原因并不在这里。 “最好还是先回去。”在对包括卧室在内的整个房间进行一番大致调查之后,佐藤提出建议。 没有人有异议。 17 “这不是开玩笑吧?”在室内柔和光线的照射下,市边惊讶地向侦探确认道。由于对弥生的调查受到干扰,他似乎有些急躁。 “我不是个随便开玩笑的人。你能够破解事件的全貌吗?” “不能说事件的全貌,但大致的情况……” “那么,就先请你听听我的见解。我已经破解了整个事件,不留有半点儿阴影。”侦探根本不等市边说完。弥生本人则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呆呆地望着两个人。 皋月的心里无法平静。说出如此豪言壮语,侦探一定充满了信心。可是有关事件的详细情况,侦探刚刚才得到用人们的报告——在此之前他从未做过任何调查。 不久,坐在轮椅上的鹰亮出现在弥生的房间。他说是去吃药,可听到情况有变化,又急忙出来了。 “我觉得很有意思。如果事件真的得到解决,我到想要听一听。像这种麻烦的事情,必须尽快处理好。如果这位先生将事件圆满解决,会给你们的工作造成不利影响吗?”鹰亮满是皱纹的脸上一下子浮现出笑容。皋月以复杂的心情注视着外祖父。 被当家人这样一说,市边也不敢妄自尊大,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不会有那种事情……明白了。我倒要听听他是如何破解案件的。” “这是什么意思?作为一名官方的警察,态度如此傲慢。唉,算了吧。那么且看事件是如何解决的!”侦探得意扬扬地向前走了一步。皋月满以为他要开始破解案件,却没想到他转过身面向用人说道:“那么,从谁开始……好吧,山本,就从你开始。” “明白,侦探大人。”站在门口的管家山本迅速走上前。 “不是应当由你破解案件吗?”皋月不禁问道。 “我为什么要做那些麻烦的事情呢?我以前不是说过吗,那些杂事可以让用人去做。皋月小姐也是出身名门,我一直以为你非常理解这一点。” 皋月望着侦探,一副失望的表情。 “哈哈,的确是那样,到底是贵族侦探。如此看来,案件一定能够得到解决。”鹰亮像是在欣赏即兴表演,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家准备好了吗?请允许我冒昧地宣布调查结果。”身着燕尾服的管家鞠了一躬,然后说道,“我奉命调查高宫悟先生被杀事件。高宫先生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被勒死的,他倒在门口。由此可以认为,凶手很可能事先就隐藏在室内,在高宫回到房间时,凶手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凶器是一楼更衣室里的绳索,任何人都可以拿到。” 管家说话时并没有面对着警察,而是面对主人和鹰亮,语气非常谦卑。 “高宫先生右手握着一枚衣袖纽扣,那是水口先生西服袖子上的纽扣,而他挂在衣橱里的外衣右手袖子上正好少了一枚纽扣。因此,乍看起来,水口先生似乎是凶手。但是,也可以认为凶手对现场进行了伪装。” “你为什么要这样认为?你有明确的证据吗?”督察挑衅似的问道。他目光阴冷,一旦发现漏洞便立刻发起攻击。 “理由非常简单。高宫先生是被人从后面用绳索勒住脖子致死的。站在凶手的立场上着,当双手从背后将绳索勒在别人脖子上时,双臂必然交叉。也就是说,高宫先生右肩的后面一定是凶手的左手。如果高宫先生进行抵抗,用右手揪住纽扣,那必定是左衣袖上的纽扣。” 被害人颈动脉受到压迫晕倒后,为了容易下手,凶手或许倒了一下手,重新勒住了高宫先生的脖子。” “如果是那样的话,由于被害人已经失去知觉,便不可能将纽扣扯掉。此外,被害人脖子上只留下一道痕迹。因此,可以认为凶手并没有将绳索倒手。如果倒手,必然会出现双重痕迹。” “原来如此。”市边勉强认同。 “凶手在作案之后,将偷来的纽扣握在被害人手中,企图将罪名强加在水口身上。” “的确可以这样认为。也许是凶手趁水口先生洗澡的时候,悄悄地溜进他的房间偷出了纽扣。那么,究竟是什么人所为呢?” “这个人到底是谁?”管家清了一下嗓子,然后自己回答道,“是尼子先生。” 管家的声音泰然自若。 “你说尼子是杀人犯吗?你不要开玩笑了!不会是为了庇护什么人,而信口胡言吧?” “我是说,”管家从容不迫地说道,“留下的证据证实尼子先生是杀人犯。” “噢?”警察撇了一下嘴,似乎认为山本是在挑衅,“那么,你说的证据是什么?” “在尼子先生房间的烟灰缸里,放置着一副破碎的眼镜。看上去似乎是掉落在烟灰缸里摔碎了。然而,不可思议的是,那个烟灰缸上除了负责打扫的仆人以外,只留下了高官先生的指纹,却没有尼子先生的指纹。无疑,尼子先生不吸烟,因此烟灰缸上没有他的指纹也不足为奇。问题在于,那个烟灰缸放在了侦探大人的名片上面。也就是说,烟灰缸不可能没有被尼子先生触摸过,至少在侦探大人递出名片的当天晚饭之后,那个烟灰缸曾经被移动过。女仆只在早上来打扫房间,因此那无疑不是仆人所为。于是乎,为什么烟灰缸上设有留下尼子先生的指纹这一点便显得非常重要。其中一种可能是,高宫先生进入尼子先生的房间并移动了烟灰缸。然而,他们绝对没有亲密到可以去彼此房间的程度。如果高宫先生真的来到尼子先生这里,则房间里其他地方也应当留下指纹。然而,整个房间只有烟灰缸上留下了高宫先生的指纹。” “高宫不会戴着手套吗?” “如果藏着手套,烟灰缸上也不可能留下指纹。相反,如果不是高宫先生,而是尼子先生戴着手套移动过烟灰缸,则事情就非常合乎逻辑了。即,那个烟灰缸是尼子先生从高宫先生的房间里拿过来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 “尼子先生在勒住高宫先生的脖子时,由于高宫先生反抗,致使尼子先生的眼镜被打飞,掉入烟灰缸中。这时眼镜片已经破裂,碎片残留在烟灰缸里,加上烟灰缸底部已有裂纹,所以不可能将眼镜碎片清除干净,仍然可以从裂纹中发现可疑痕迹。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将烟灰缸彻底换掉。按照樱川先生的安排,各个房间内的用品完全相同,除了爱抽烟的水口先生以外,其他二人的烟灰缸被换掉,是不会引起人们注意的。于是,尼子先生在取回烟灰缸时,便将其放在了侦探大人的名片上。” “可恶的家伙!”侦探小声嘟嚷着,而市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管家身上,似乎并没有听到。 “噢,似乎合情合理……那么,动机是什么?”警察勉强做出让步。 “动机非常明确,高宫先生被杀害,嫁祸于水口先生,自然可以成为弥生小姐的丈夫。” “事情会像他想象得那样简单吗?连纽扣都会被认为是在伪装现场,难道他没有想到自已也会受到怀疑吗?”皋月疑惑不解,大声说道。 18 “我对尼子先生并不十分了解。据介绍,他是个思维简单的人。或许他单纯地认为一切都将进展顺利。既然樱川先生已经设定了期限,根据对弥生小姐的观察,尼子先生确定自己已经与她无缘。那么剩下来的手段只有这一个。” “可是,弥生似乎对这三个人都不感兴趣。” “即使本人已经察觉到自已没有了希望,但弥生小姐对其他两个人怎么想,这点很难说。” “可是,”警察迫不及待地插嘴,“你总不会忘记一个重要的事实吧?那位尼子也被人杀害了。” “请不要着急。按下来只要问一问负责尼子案件的田中就会明白了。”回答警察提问的是侦探。“山本,辛苦了!可以下去了。” 管家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便退了下去。随之上来的是仆人打扮的田中。她慢慢地走到大家面前。 “我是仆人,我的名字叫田中。奉侦探大人命,调查尼子先生的事件。”像是参加公司面试一样,女仆照着管家的样子详细说明了事件的经过后,接着说道,“尼子先生头部右侧遭到殴打,乍看上去似乎是左撇子的高宫先生所为。地上被丢弃的凶器是装饰在别馆入口处的雕刻作品的一部分。这一点大家都已经了解了。然而,其中有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那件雕刻作品,是在-个台座上、像山字一样的三根金属棒,被用来行凶的是最右边的一根。如果凶手是左撇子,因为受到中间最高一根的阻碍,必然会选择最左边的一根,然而,实际上被使用的是右边的一根。就是说,凶手是用右手从台座上抽出了金属棒。” “你是说,凶手本来不是左撇子,但是为了陷害高宫,特意使用左手殴打对方,是这样吗?” “是的。他在行凶时刻意使用了左手,但是在从台座上抽出金属棒时却无意识地使用了右手。凶手曾经直接用手抓住金属棒,所以在行凶之前他擦去了全部指纹。” “这么说,杀害尼子的凶手是水口吗?但是,是水口发现了尸体并通知了管家呀?”市边不安地挠着自己的平头,大声说道。 然而,女仆却权当耳旁风,继续说道:“作为第一发现人,即使无意中被溅上血迹,还可以借口为了确认当事人死活而接触过尸体,从而沾了血迹。但是,如果此时被高宫先生发现,则事情会变得非常复杂。如果高宫先生发现尼子先生被杀,自己并非凶手,那么必然会意识到是水口先生行凶。或许高宫觉得自已也将遭到同样的命运,从而奋起反击。因此,水口抢先打了电话……只是,水口先生在打给爱知川先生的电话当中,无意中说出“头部左侧遭重击致死”,但是实际上,尼子先生是头部右侧遭到殴打。那么,为什么水口先生会说’左侧’呢?这是因为水口先生与被害人面对面,看到的是他左侧被殴打。尼子先生的尸体被发现时是头朝下趴在地上,任何人看了以后都会说是右侧遭到殴打。唯一的例外,那就是杀害尼子先生的凶手。或许是因为他过于在意使用左手,所以无意中说走了嘴。接下来关于动机,基本上与刚才山本叙述的相同。据说,水口先生也是个思维简单的人。” 一口气讲述完毕,她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这样一来,就是尼子杀了高宫,而水口又杀害了尼子啦。现在,水口又是被谁杀害的呢?你总不会说是高宫吧!”市边大声地说道,似乎觉得自已被那些人嘲弄了。 “不必着急,关于这一点佐藤已经做了一番调查。”贵族侦探依旧从容不迫。 “是的,侦探大人。”紧接着,佐藤摇晃着巨大的身体走到众人面前。与前两位用人一样,司机首先描述了事件的概况。 “我感到最不可思议的是,凶器竟然是小小的水果刀。如果真的想杀死对方,应该使用更长的凶器,并且多刺几下。可是,凶手并没有这样做。” “那样做是为了留下尼子的指纹。”市边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些情况,插嘴说道。 “就是这样。”司机对市边点了一下头,“为了造成尼子先生是凶手的假象,需要那个留有指纹的水果刀。估计凶手是在尼子先生洗澡时弄到手的。正如凶手期待的那样,果皮箱里惨留着果皮,证明尼子先生曾经使用过水果刀。于是,为了不使指纹消失,凶手便小心翼翼地用力推动刀子的末端,向水口先生刺去。如果拔出刀子,恐怕会破坏指纹,因此仅刺了一刀。幸好,水口先生就此倒下动弹不得,如果他再次爬起,那凶手就不好办了。”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也明白,但是,你是不是又要说那是高宫干的,或者是其他什么人?”警察看了弥生一眼。 然而,司机却坦然地回答道:“凶手是高宫先生。高宫先生为什么要穿着尼子先生的上衣和裤子?弄清楚这一问题,事件将迎刃而解。通常,用刀子杀人,鲜血会溅到身上。为了避免这种情况,高宫先生穿上了尼子先生的衣服。如果是尼子先生的衣服,越是溅上血,就越对尼子先生不利。或许可以认为,衣服和水果刀都是从尼子先生的房间里偷来的。” “这么说,高宫是主动穿上尼子衣服的啦?” “是的。一定是高宫先生在杀者了水口先生回到自已的房间时,尼子先生事先隐藏在房间内,并将其杀害。由于眼镜被打飞等意外事件的发生,致使尼子先生难以保持冷静;加上逗留期间高宫先生也曾穿过类似的服装,因此在将纽扣放入高宫先生手中时,尼子先生自己也不曾怀疑高官先生穿的竟是自已的衣服。” “且慢,那位尼子,不是回到自已的房间之后被水口杀害的吗?你们所说的那些事情,似乎每一件分别都很合乎道理,但是从整体上看则完全不符合逻辑,简直是荒诞无稽。三人分别取证调查,才会出现这种闹剧。”市边好像感觉受到了侮辱,坚定地反驳道。言外之意,他似乎在说,到底都是些外行人。皋月也有同感,仿佛只是当初的“水口被尼子杀害、尼子被高官杀害、高宫被水口杀害”这一链条,由于用人们的解释被反转过来,变成了“尼子被水口杀害、高宫被尼子杀害、尼子被水口杀害”。然而,这只是改变了方向,结果并没有变化一一最初被杀害的人,不可能最后去杀人。 皋月怀着不安的心情看了看侦探,然而侦探却依旧泰然自若,似乎对用人们寄予了百分之百的信赖。 “市边先生误解了。”司机对对方的嘲笑显示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继续冷静地解释道,“水口先生虽然被细长的刀子刺伤,但是并没有立即毙命。刀子刺破了血管,但由于未被拔出,所以只是引起了内出血。水口先生之所以看上去像是已经死去,是因为他在倒下的时候碰了头,造成了昏迷。不久,恢复意识的水口先生并未察觉自己被人刺伤,以致开始实施针对尼子先生的暗杀计划。” “这么说,水口是背后插着刀子,进而杀害了尼子吗?被刺伤却没有察觉,哪里会有这种事情!” “水口先生早晨起来时也曾绊倒在门槛上,碰破了前额。此次清醒过来后,或许仍然将回到房间时被刺误认为是绊倒在门槛上碰撞了头。按说水口先生理当察觉到疼痛,但是因为在行凶之前,他的情绪极度亢奋,以致其他感觉都变得迟钝起来。这也不足为奇。” “是呀,这种事例也并非不存在。”市边半边脸不断地抽搐着,本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点头。 “殴打尼子先生时的冲击造成内出血加剧。于是,在自已的房间里给爱知川先生打电话撒谎时,水口先生突然昏迷不醒,最终当场毙命。这一点,如果看一看电话机的位置与房门的关系,就会一目了然,从电话机的位置看过去,可以同时看到房间入口及卧室的房门。加上房门陈旧,开关时必然会发出声音。如果有人进来,立刻会被察觉,不可能有谁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从背后被刺死。不仅如此,在通话时,爱知川先生并没有听到其他任何声音。这不正表明,当时的确没有任何人做出任何事情吗?” 19 “总之就是说——”至此,侦探总算讲话了,“三个人当中,每个人都为了自己能够取胜,企图将竞争对手杀害,并将罪名施加在另一个竞争对手身上,然而其结果却是’三败俱伤’。不过,这一结果令人欣慰。愚蠢之徒的结局,这样再合适不过。” 如果这话被三个人的亲人们听到…… 随后,侦探又面对皋月爽朗地说道:“向你表示祝贺!皋月小姐这样就完全澄清了对弥生小姐的怀疑。不仅如此,樱川家继承人的位置也没有被这样一些行为不轨的人窃取。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皋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对事件这一异乎寻常的展开,她一时还没有切实的感受。不仅是皋月,弥生和市边亦是如此。室内被一种奇特的沉默气氛所笼罩着。正在这时—— “太棒了!我真是被蒙住了双眼,没有想到三个人竟然都是无耻之徒。樱川家险些被他们弄得名声扫地。非常感谢!贵族侦探。”满面笑容的鹰亮坐在轮椅上拍手称快。 整个房间里回荡着鹰亮鼓掌的声音。 “结果,小猪也成了大灰狼。”平静地坐在木椅上的皋月,心情愉快地向坐在对面的侦探说道。凶手既不是弥生也不是鹰亮——她的担心最终成了庸人自扰。最后得到的是“最糟糕状态中的最好结果”,众人自然是一片欢声笑语。 群山上的雪开始融化,葛尾市迎来了“春之声”。严冬已去,人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春天般的温暖。 “寓言当中说小猪吃了狼,如果将故事中的动物置换成人类,那么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侦探好像结束了一项重要的工作,心满意足地品尝着红茶。在门门伺候的田中沏上的红茶此刻显得格外甜美。 “至此,已经全部结束了!” “是的,已经对新闻媒体发布了缄口令。他们是杀人犯这一事实也得到了各自亲人的认同,或许他们也希望无声无息地将他们埋葬一一因为可怜的受害者不久就会被人们遗忘,杀人犯则会遗臭万年。” “的确是那样。”皋月十分感激地说道。如果鹰亮是凶手,那么弥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风浪。即便弥生没有任何罪过,但也不能逃脱荆棘满途的命运。无疑,鹰亮的外孙女皋月也是如此。想到这里,皋月对眼前这位侦探更不知如何感谢是好。” “说实话……我一时间还怀疑外祖父是杀人凶手。”皋月正了正身子,继续强调着。她也知道这样说完全没有意义,或许仅仅是出于对外祖父的歉意。皋月希望这位侦探能够理解自己的心情。 “为什么不直接向樱川老人说说你的想法?樱川老人一定会笑着这样回答:‘为什么我要亲自下手?你们看,不用我,他们就会自相残杀。’” “或许,外祖父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结果?” “这个嘛,”侦探耸了耸肩膀,“就算樱川老人久经世故,也很难预料到这些,但是,或许他已经看到,只要拭目以待,他们必然会自取灭亡。或许对樱川老人来说,那三个人,噢,那三个家庭,早已成为了他的眼中钉。” 侦探的话是否触及了问题的核心,皋月不得而知。只是,从那沉着冷静的态度中,皋月感到他的话充满了说服力。无疑,至少侦探已经看出,这完全可能是鹰亮的精心设计。皋月似乎透过一缕缝隙看到了之前不曾了解到的外祖父的另一个侧面。那同时也是自家人无法感受到的一面。” “弥生是否成为了外祖父的一只诱饵?” “‘诱饵’这个说法不合适。我认为,毫无疑问,樱川老人是在对作为樱川家族继承人的弥生进行考验。当然,这种考验与本来的目的无关。噢,已经不清楚哪个才是本来的目的了。” “但是,这两者不是相互矛盾吗?” “两者之间并不矛盾。那是因为,在事情结束之前,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能决定。或许,樱川老人对这一结果感到非常满意。”侦探往嘴边送了一口茶。 “你总不会说,弥生也预见到了这一结果吧?” “请你放心,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弥生小姐天生具有一种……是的,她具有一种魅力,让人愿意为了她而采取某种行动。而且在无意当中,她自已也意识到这一点,或许这就是她的天赋。处于领袖位置的人,与其说具有直接的能力,更重要的是要学会如何用人。或许,樱川老人也想对此进行一番确认。” “那么,一切都按照预定计划进行,唯独我一个人始终在自寻烦恼,是这样吗?” “不,无疑,你是弥生小姐的精神支柱。如果没有你的存在,或许会被那三个人当中的某一个威逼就范。就是说,弥生小姐非常需要你。当然,我也被樱川老人巧妙地利用了。他实在是老奸巨猾。” “是的。”皋月回答着,但仍然缺乏切实的感受。只是,鉴于鹰亮的表现,皋月不得不承认,或许弥生也隐藏着不为自己所知的一面。 “案件已经得到解决,我建议,我们一起到庭院去散步。” 应对方邀请,皋月和侦探一起走进了洒满阳光的草坪。凉台上,可以看到仆人们并肩而立。那是些训练有素,却又普普通通的人。然而就是这些人,却都有着异乎寻常的才能。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无论怎么说皋月也不能相信是他们将樱川家从困境当中解救出来。对此,皋月真不知应当如何感谢。 “请问,你那足以使众人信赖的智慧要到何时才会发挥,我已经体会到了你的用人们那杰出的才能。” “我的智慧已经得到了充分发挥,难道你没有看到吗?我的智慧完全体现在那三个人的身上。只要他们归我所有,推理这类微不足道的事情就要由他们去做。” “原来如此。不愧是贵族侦探。”皋月叹着气,心里却对那明确的等级观念暗自敬佩。 “那么,他们当中哪一位最出色呢?” 皋月想起侦探曾经让三人相互竞争,于是提出这个问题,但愿这并不会引起对方的反感。侦探停住了脚步,眼睛追逐着一只飞过庭院的绣眼鸟。然后,他态度温和地回答道:“愚蠢的问题。我不打算挑起特洛伊战争。对此,你究竟是如何考虑的呢?” “我并不十分了解,但是,我认为他们都非常出色。只是……的确,只要有那三个人在,大家就不会感到寂寞。” 阵阵微风吹遍全身,春风之中,皋月温柔地笑着。 21 “窗户方向有奇怪的光芒,”拉尔夫?蒂尔尼的脸色不佳,似乎回想那件事情也足够恐怖,“有点儿白茫茫的,似乎来自远方很虚幻的感觉……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逃走,根本不应该进入这栋房子,甚至根本不应该踏入这条小巷;我也不应该受好奇心驱使,听从红衣服女人的指示。可是经过一晚上的疯狂追逐我实在没有力气,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不可能掉头离开。我有种感觉那间房间在我周围摇晃,然后我凑近敞开的窗户。我用手扶着窗台,突然有一种离奇的眩晕感……” 我凑近壁炉里的火苗,随口说:“从窗台往下面看感到眩晕不是很正常吗?” “您说得不错。可是我当时的感觉是面前有一个深渊,下面空荡荡……当然了,那里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清。窗户似乎很遥远,就像在一条小隧道的尽头,而且有浓浓的、明亮的雾气干扰我的视线……” 欧文把指尖顶着他的太阳穴,打算借此来集中精力。他突然挺直身子问道:“拉尔夫,您没有开玩笑?还是您在编故事?” 那位外交官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 “您的故事真的堪比童话故事!” “我还没有说完。我承认当时过度疲惫,视线也有些模糊我甚至感觉地板和墙壁摇晃,如同醉酒的状态;但是我清晰地记得随后发生在我面前的场景。等迷雾消散之后,我看到对面的间房间,就像我所处的房间,但是装潢华丽。我记不清细节怎么说呢?……那个地方的风格和我所在的地方的整体风格不符给我的感觉是另一个时代。那里有个男人穿着燕尾服,他正展开张报纸,报纸上有各种带有手绘图的故事,和现在报纸的风格完全不同。一个女人进来之后,那个男人立刻叠起报纸。进来的女人非常漂亮,也很年轻,有着乌黑的头发,装点着不少珠宝他们开始激烈地争论,声调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争吵。那个女人在指责男人,语言似乎很恶毒,感觉是因为嫉妒……” “您听到他们的对话内容了吗?” “是的,但是听不清楚。他们的对话似乎造成了一种奇怪的回音,相互干扰。然后那个女人打开了一个抽屉,拿出一把刀子在男人面前挥舞;那个男人试图后退,但是已经太晚了。我看到刀锋插进了他的后背,然后我看到的景象又开始模糊,就像最初那样。没过多久,我又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在一个大罐子旁边……是那个女人。她乌黑的卷发散落在地板上。有人站在她旁边。” “那个男人?” “我觉得是那个男人,但是不敢肯定。我在盯着那个可怜的女人,她还是一动不动。慢慢地,光线变暗,最后成了完全的黑暗。我愣了好一会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也无法作出任何判断。我开始喊叫,但是没有任何回应。那个男人的样子似乎有点儿眼熟,可是骤然间想不起来是谁。在那种情况下,我没时间多想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到我的旅馆,好好休息,忘记这个噩梦般的故事。我慢慢地摸索着顺原路回去,我找到了旋转楼梯我下楼,然后……” 我猜测说:“盲人和红衣服的女人不见了!” “猜错了,他们仍然在刚才的位置。维维安立刻询问我是否感觉好一点儿,她朝我媚笑着,她的同伴仍然毫不停歇地说:‘又便宜又好的葡萄……伦敦最好的葡萄……一袋只要五先令……’ ‘看哪,已经精神焕发!’维维安喊道,‘您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恢复了!’ “‘我仔细想过了,亲爱的,’我用坚定的语气回答,‘我还太年轻,不适合天堂。’ “我郑重地向她鞠躬,向卖葡萄的男人告别,然后就顺着小巷往外面走。那个有点儿发神经的男人也还在巷子口上。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又调皮地问我:‘怎么样,您找到北极的光芒了吗?’ “‘没有,只是沙漠的夜晚。现在我不渴了。’ “‘可是……这是什么意思?’ “‘晚安。’说完我就加快脚步,到了大路上。” “哎呀,”欧文打趣地说,“您还没有失去幽默感。” “在这个阶段,我还行。真的,那个家伙太可笑了,我都忍不住要笑出来。可是我很快就笑不出来了。走了几步之后,我停下来打算吸烟,想要让自己的神经平静下来。我的香烟还在口袋里,可是我的打火机不见了!我刚才还在那个红衣服女人面前展示过我的打火机,肯定是丢在了刚才那栋离奇的房子里,或者是离开巷子的时候掉在了路上。我不愿意再见到那三个离奇的人物但是丢失的打火机很珍贵,是一位密友的礼物。我可不愿意把打火机丢在那种地方,所以我又调回头,我打算今晚再给自己一次终极考验。接下来的事情绝对让人发疯……” 欧文沉思着说:“那个疯子恢复理智了?” “不是。是那条小巷……不见了。” 一片寂静,只有壁炉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然后我的朋友问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克拉肯街不见了。我刚刚出来的巷子不见了,就像被黑暗吞噬了。在原本应该有巷子的位置,只有一堵高墙,完全没有入口!” 又是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 欧文突然开口,爆笑起来:“哎呀,拉尔夫,这种话我真的不信您的笑话太过火了。是您和朋友准备的闹剧,您就承认了吧!” “您真是这种感觉?”那个美国人一脸疲惫。 欧文看了看美国人,然后摇头说道:“感觉上您没有开玩笑可是根据您的叙述,您肯定是在做梦。” “我倒真愿意是在做梦!” “也许您暂时产生了幻觉,或者您看错了,不可能有什么神秘的事情。一条街不可能瞬间就消失,您说对吧?” “我坚持刚才的说法,那条街不见了。” “肯定是您的距离感产生了偏差,离开巷口之后走的距离比您想象的远。您说一堵墙?那附近没有其他小街道吗?” 22 “有其他街道,但是没有克拉肯街。” “您怎么能这么肯定?那些小巷子都差不多,尤其是晚上!” “我可是仔细找过。我也考虑过各种偏差,我知道自己的状态不佳。但是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也就走了二三十米。我搜索的范围远远超出了三十米,那条干道上有三四个小巷子,我都仔细看了。可是一无所获。没有克拉肯街,没有穿红衣服的女人没有卖葡萄的瞎子,也没有疯疯癫癫的男人!” “怎么听都像是恶作剧。”欧文回答,“有人要跟您开玩笑他们把街名的牌子换掉了。” “说真的,我没有想到去检查街名的牌子。因为我已经陷入了彻底的迷茫状态。我靠两个东西来判断那个巷子的入口:首先是入口左侧有个广告牌,我确定那里有个广告牌,因为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 “广告牌,不管多大尺寸,也很容易换掉!” “好吧。但是在那个入口的右侧有个小酒馆,而且里面亮着灯这总不可能随便换掉吧?我向您保证,那个酒馆如假包换。不仅里面有人影,我还听到喧嚣的人声。那个酒馆也不见了。” 欧文做了个鬼脸。 “那附近完全找不到小酒馆,原本巷子口的位置也没有任何建筑。”拉尔夫又说,“我再强调一遍,原本巷子口的地方是一堵砖墙。” “那么您又做了什么?” “我吓坏了。我拔腿就跑,跑了很久,终于见到另一家仍然营业的酒吧。我喝了一杯,然后招呼经过的第一辆马车…” “这个酒吧在哪里?” “在欧德街。” “噢,看来您跑了不少路!”欧文闭着眼睛,吐出细细的烟雾“这条街里我这儿挺远。您能从欧德街找到发生离奇事件的地点吗?” 美国人疲惫地叹了口气。“很难说,不过我可以试一试…之后我回了旅馆,完全瘫痪了,脑子乱作一团。我所看到的离奇场景到底有什么用意?一条街道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已经太晚了我不可能去找使馆的人会面,但是我必须找个人谈谈。我知道您就住在附近,我也记得您非常善于处理错综复杂的事情。尽管时间很晚了,我还是决定立刻来拜访您。我走路过来,满脑子都是所看到的离奇景象,完全忘记了我和警方之间的误会。真是糟糕……走在半路上就有一个警员拦住了我。就像傍晚的时候一样,他打算抓住我,还招呼他的同伴,我设法跑掉了。这一次,追逐的过程没有那么复杂。猎物已经学会了躲藏的技术。我在脑子里有张地图,以圣詹姆斯广场为坐标。我巧妙地躲开了他们,到了您的楼下。剩下的您都知道了……” “真是难以置信。”欧文沉默了片刻之后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评论。我听说过不少荒诞离奇的故事,但是这个绝对出类拔萃!” 他突然站了起来,步伐坚定地走向墙边的书柜,站在一排地图面前。 “好吧,首要任务是找到这个地点。我没有听说过克拉肯街不过也许在地图上……噢,阿齐勒,您想说什么吗?” “我似乎听说过一些……” “关于那条街?” “我记不清楚了。似乎是有关人口失踪。应该是报纸上的报道遗憾的是最近我没有时间关注报纸上的新闻,您不在伦敦的这段时间,我善加利用,专心经营我的企业……” “克拉肯,克拉肯街。”欧文一边念叨一边用食指扫过伦敦地图的街名索引,“这里没有…好,换一张地图,这是我手上的最古老的地图…也没有。我说亲爱的拉尔夫,您最好面对现实您说的失踪的街道并不存在,至少是近百年来在伦敦未见踪影。” 美国人垂头丧气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们可以继续深入调查,放心,我会调查下去。但是找不到街道也给了我们一个解决问题的线索。我们面临一个混乱的难题,其中所包含的荒诞事件似乎毫无联系。更不要说您本人所犯下的疏忽。三个离奇的角色,闹鬼的街道,您看到的谋杀场景不管是其中的暗示还是场景本身都非常有趣。还有,您刚才说被女人袭击的男人似乎眼熟……” “噢,是的,后来我想起来了。他就是今天下午招呼马车的时候遇到的男人。” “只是相像还是确定就是他?” “就是他,不过更年轻。我看到的被刺中的人只有一半的年纪。” “真奇怪。”欧文小心地收拾他的地图,“我猜拿刀戳他的女人就是您下午看到的他的同伴,让您心神不宁的女人?” 拉尔夫?蒂尔尼毫不犹豫地摇头。“不对。我从窗户看到的女人明显有斯拉夫血统,像是漂亮的波希米亚女人,肯定是个性情鲜明的女人。我在旅馆门口遇到的女人是金发,更平静,更像是英国人…” 欧文会心地笑了笑,然后坐回到他的扶手椅里。他闭上眼睛用手扶着额头,过了一会儿才说:“现在连恶作剧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除非招呼马车的两个人也是串通的。可是这么做有什么目的?拉尔夫,您有什么仇人吗?” “没有,我在美国没有和什么人交恶。在英国,我认识的人有限,就是您和使馆的几个人。” “如果单从您的叙述来判断,似乎是您看到了一些过往的事情,而且是和您几个小时之前遇到的人相关的往事……” “是这样。” “我能够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您遇到那两个人之后产生了幻觉,您的潜意识作怪,再加上您的神经过度紧张,所以您幻想出了克拉肯街的事情。您把那个男人当作竞争对手,让他遭到袭击这样您就能接近他的妻子…” “欧文,我没有做梦,请相信我。” “好,我相信您。”欧文盯着天花板,“正因为您的故事离奇到了前所未闻的程度,我愿意相信您。” 当天晚上到此为止。欧文陪伴他的朋友回旅馆,我也回家我们约好了第二天见面,打算一早就去找新苏格兰场的魏德金探长。 佛兰克?魏德金是耐心细致型的代表人物。他那粗重的眉毛一头黑发还有高卢胡子,会给人留下深刻的第一印象。他是个大忙人,但总是不慌不忙,善于倾听,不管什么情况都能冷静处事唯一能够惹恼魏德金的人就是我的朋友——性情变化多端的欧文他常常和探长所牵扯的案子同样棘手。不过探长很清楚欧文的才能,尽量迁就对方。 这天早上,魏德金还是礼貌而耐心地倾听我们的叙述,但是我能够感觉到魏德金比平时更加焦虑。他还说昨天晚上基本上没睡。说完昨天晚上的事情之后,拉尔夫?蒂尔尼拿出了他的护照摊开在探长面前;他还列出了几个美国使馆的人名,他们都能够发誓证明拉尔夫的身份;拉尔夫还主动建议立刻查验指纹。 美国人积极的态度让探长露出了微笑。 “别担心,蒂尔尼先生。”魏德金说,“您以后不用担心被认错了。昨天晚上是一场误会,我们也是受害者;因为认错人真正的罪犯差点儿从我们的指缝间溜走。我的手下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他们分散开来追,所以追丢了您和真正的杰克?瑞德克利夫。第二次,又没有抓住您。不过两个小时之后,我们在布莱克佛瑞斯桥上截住了他。他不肯束手就擒,而是跳进了泰晤士河肯定淹死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但是我们知道这需要时间。所以说,您用不着担心了。” 年轻外交官长出了口气。“探长,您让我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但是关于另一件事,就不一样了。我甚至可以说您非常幸运。” “我不明白……” 23 西尔维亚?贝克小姐住在泰晤士河南岸所延伸出来的一条运河边上,算是中产阶级的街区,房子都保养得不错。西尔维亚?贝克小姐的房子更加宜人,窗台上摆着花盆,门口也种着花,看起来鲜艳而清爽。我们去按门铃,来开门的西尔维亚?贝克小姐也给人清爽自然的感觉。迷人的脸庞上沐浴在下午的阳光中,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一件短上衣配合华达呢的粉色裙子,更突显团在脑后的金发。她有一个小巧的鼻子,表现出一种叛逆的劲头,明眸中同样露出警惕的眼神。 欧文?伯恩斯展现出他最迷人的笑容,介绍我们造访的目的但是他的话并没有解除女主人的警惕,她直截了当地问我们是否找到了她父亲的尸体或者抓到了罪犯。 “还没有。如果您能够回答几个问题,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真相大白。” 那张迷人的面孔仍然不肯放松。 “你们是警察?” “我们在为他们服务。” 她犹豫着问:“您是伯恩斯先生?” “是的,欧文?伯恩斯。”欧文一边说一边鞠躬,“您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我曾经参与了不少事情……” “我想起来了。就是您打断了去年玛瑞公爵的游行活动?” 我暗暗地深深叹了口气。如果贝克小姐是正儿八经的类型——我觉得她是那种拘泥形式的人,她很快就会让我们吃闭门羹。去年我的朋友在游行活动上引发的骚动出现在各大报纸上。游行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欧文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就好像遇到了魔鬼嘴里喊着:“罪恶!谋杀!”在庄严的游行活动中,这样的举动引起了难以想象的混乱。欧文又昏倒在街道上,等他醒过来就指控“无法原谅的罪恶”和“严重的过失”——其实只是游行人群的衣着色彩搭配不符合欧文的审美标准。如果不是他交际广泛又曾经为政府效力,他肯定无法全身而退;他的举动大概得罪了陛下的所有臣民。 可是那个表情坚毅的女孩子脸上出现了一抹笑容,欧文羞怯地回报以笑容。 “那可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有趣的事情。请进来吧,先生们。” 西尔维亚?贝克小姐的房子和她本人一样整洁、有品位。我注意到贝克小姐不仅漂亮,还善于持家。这房子里最舒适的房间就是客厅,有明亮的落地窗,外面有一个阳台能俯瞰运河。这儿不仅能看到缓缓流动的河水泛着的波光,还有漂亮的天竺葵所形成的环状的美景。她邀请我们在阳台落座,两把宽大的柳条椅子非常舒适。 欧文先恭维女主人漂亮的阳台和花朵,然后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几张纸。“我先向您简要介绍一下案子的进展,然后我会问几个问题。如果我的介绍和您的记忆不符,请立刻打断我。” 西尔维亚?贝克默默地点头,然后欧文说:“八月十九日,大概二十二点,在一个浓雾弥漫的夜晚,您父亲离开了国王徽章酒馆,去赴一个神秘的约会。约他见面的是一个老相识,自称哈利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这个哈利有一些非常特别的东西给您父亲看,专门给他写了封信,要求他去一个特定的地址。哈利将会出现在楼上的一间房间,您父亲必须非常谨慎,在那里等着。他的信里还附了一张地图,说明了应该怎么到达克拉肯街。正如您所知这条街根本不存在。 “您父亲严格按照地图的指示,经过无数的转弯,穿过各种小巷,忽左忽右,最终到达了克拉肯街。在街口有一个戴着高帽子的男人,说那里就是克拉肯街。您父亲往里面走,遇到两个人像是守着约会地点的入口。您父亲并没有具体说明那两个人的长相,但是应该是一个小个子妓女和一个瞎子小贩。您父亲去了二楼找到了哈利所说的房间。那是一个昏暗的、空荡荡的房间。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出现,可是他看到了离奇的景象。那间房间有个窗户,窗户外面的景象似乎从一团迷雾中冒出来,既远又近……” 贝克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是迷雾还是酒气……” 欧文把一根手指放在唇边。“文件中确实提到您父亲嗜酒。” 年轻女孩光滑的额头上出现了皱纹,她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一个无可救药的酒鬼,没错,他就是个酒鬼。妈妈劳累而死就是因为他。他也想让我当他的奴隶,但是我不同意。十七岁的时候我就离开了他……我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他给我们两个人都带来了太多的痛苦。我小时候很少见到他……” “那天晚上他似乎没有喝酒。” “您是说比平时喝得少。这并不等于他神志清醒。” “也许吧,但是他成功地按照地图找到了克拉肯街。尽管他的故事听起来很荒唐,我们有理由认真对待。他曾经多次向国王徽章酒馆的朋友们叙述他的奇遇,他的朋友们很愿意挑逗他,然后借机嘲笑他。警方也是根据酒友的叙述得到了那次奇遇的详细信息。现在我们再说说那个神秘的景象:他看到一个衣着优雅的男人,戴着圆帽子,还有漂亮的小胡子。他似乎很高兴回到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大概是要庆祝什么事情。他捻着胡须,不停地吹口哨。您父亲不熟悉那个调子,不过他记住了调子。后来酒馆里的一个喜欢音乐的同伴辨认出了那个调子一一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 “这我相信,我的父亲记忆力很好一一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长处。” “然后神秘的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广告,心满意足地查看。那份广告上有一个很大的比萨斜塔的图片,似乎特别吸引那个男人的注意。他肯定想要去旅行,因为他很快就开始收拾行李之后那个景象就消失了。您父亲又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哈利的踪影刚才看到的离奇景象也让他不安,所以他离开了那间房间,下楼往回走。在街口,他又见到了曾经给他指路的男人。那个人很古怪地命令:‘去喝喷泉里的水,然后回来找我。’ “您父亲很吃惊,问那个人是否认识哈利。” “陌生人回答:‘我认识黑暗国度里的所有人。但是赶紧去喝水,否则整个世界都会消失!’ “‘可是您说的是哪个喷泉?’ ‘你遇到的第一个喷泉。’ ‘可是……我平时不喝水!’ ‘快去,少啰嗦。’ 24 “大概是见怪不怪,巴西勒?贝克听从了那个陌生人的命令他真的在不远的街道上找到了一个公共喷泉,但是等他回来的时候……克拉肯街不见了!” “他到处搜索,一无所获。是不是因为喝酒少了,所以产生幻觉?他真想去街角的那个酒馆润润喉咙,可是那个酒馆也不见了。他慌了神,到处乱跑。他花了好几个小时才辨别出方向和位置因为浓雾他很难辨别街道的名字。终于回到国王徽章酒馆,他向同伴叙述奇遇的时候,无法准确地指出那条街道的位置,他只知道是在利物浦街火车站的西北方向。另外他也找不到哈利寄给他的地图,肯定是在半路上搞丢了。连着三四天,他不厌其烦地向所有人叙述他的故事,直到八月二十六日,他自称已经有了眉目他向朋友们宣布:‘我大概猜到了一些东西,我打算今天晚上再去搞清楚。’这句话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因为他们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在国王徽章酒馆。过了几天其中一个人通知了贝克小姐,您去苏格兰场报告说您父亲失踪了。” 一片寂静,然后西尔维亚?贝克的眼中出现了泪水。 “是这样。那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我有时想,他已经……” 她开始轻声抽泣。 “最好面对现实。”欧文同情地说,“找到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已经五十五岁,而且处于失业状态,是吗?像他这种情况离家出走的可能性很小……另外,还有两个人也失踪了,和您父亲的故事相近。” “我一直讨厌父亲,真的。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是我的父亲刚开始,他失踪的事情让我感到吃惊。后来我开始焦虑。现在则是怜悯混杂着愤怒。为什么一直找不到他的尸体?他在哪儿?他怎么了?” “刚才我说的那些事情,您都知道?” “可以这么说。来向我通报他失踪的那个酒友向我详细叙述了他的故事,后来警察也提到了。我这边没有任何能够帮助警方的信息,因为我很少和他见面。不过警方的态度多少让我吃惊最开始他们好像都认为是酒鬼的胡言乱语…” “您也这么认为?” 贝克小姐沉思了片刻。“现在我不这么想。关于烟幕弥漫之后的离奇影像,我认为是他幻想出来的。至于其他部分,我认为他被人戏耍了,也许是恶作剧,也许是搞错了人,我不记得他有什么仇人。当然,最初警方的态度也让我不满,他们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我只好自己去调查,查看相关的所有旧报纸。我没有找到什么。只有两三篇小文章提到他失踪,都认为是醉酒之后失足不过一个月之前,事情有了转机,警方又来询问,态度也有所变化。” “因为在这期间发生了其他事情。” 贝克小姐点头。她的嘴边有了一点儿笑意,眼睛盯着外面。“是的,我知道一位牧师经历了和父亲相似的事情。” 欧文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贝克小姐说道:“一位牧师,还有其他人。” 我觉得欧文有些困惑,仍然盯着西尔维亚?贝克。在这种时刻,我很难判断欧文是出于职业兴趣还是个人兴趣这么死盯着漂亮的女孩子。应该两者都有,欧文这个家伙最善于假公济私。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又说:“那么您还能提供什么信息吗?” 西尔维亚?贝克摇头。 “正如我刚才说的,我很少和父亲见面。我讨厌看到他的样子,让我恶心。他完全没有上进心,满足于现状。我一直无法忍受也许正是这个因素帮助我应付生活中的困难。” “您是摄政街上一家百货公司的部门负责人,是吗?” 她不无自豪地回答:“是的。” “您对于这条消失的街道有什么想法?” 西尔维亚?贝克像是突然受惊,双手交叉在胸前,嘟囔着说“我不知道……我没法儿想这个问题。我能够肯定的就是,我绝对不会半夜里去那个区域闲逛!” “这条街似乎还能预示未来,或者回顾过去,您知道吗?”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问道:“您是认真的?” “现在很多人这么说。”欧文耸耸肩。 “您认为我父亲看到的——或者牧师看到的,是以前真实发生的事情?” “我们不能忽视这种可能性。” 西尔维亚?贝克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可是这种事情根本不存在!” “正如转瞬即逝的街道。”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欧文微笑着,整理了一下上衣口里面的小花。“别担心。我也曾经无法相信。不过告诉我,贝克小姐,您订婚了吗?” “呃……还没有。”她嘟囔着,突然脸颊绯红,“应该快了,虽然我和我的男朋友认识不久。可是……您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我正在想,您心所选中的人非常幸运,贝克小姐。” 欧文说完就站了起来,郑重地向女主人告别,然后我们离开了那里。 我们坐马车回市中心的时候,我问欧文:“我不明白您最后那句话的用意和效果。” “分散证人的注意力,这很有效。让她大吃一惊,让她摸不着头脑,这是我的法宝。” “啊哈,这我绝对相信!说到让人摸不着头脑,您算是出类拔萃!不过除了这一点,我对于这次调查有点儿失望。我甚至觉得我们在浪费时间。”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我们和一位优雅的女士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妙的时光。” “这我承认,但是关于案子,我们毫无进展。” “您这么认为?我们现在可是处在关键的阶段,搜集信息系统性地整理分类,以便在合适的时机加以利用。所有的逻辑学家都明白,解决难题的秘诀在于如何观察问题。在我看来,案子的进展可以算突飞猛进。想想看!我们昨天晚上才听说这个离奇的事情,现在我们已经掌握了那么多信息?!” 我们的马车在穿过南华桥,外面的泰晤士河正反射着落日的金色余晖,我冷笑着说:“说到疯狂的故事,真不少呢!似乎所有的人都突然发疯了!不光是和案情直接相关的人,连证人也疯了!整条街道都消失了,有人说话疯疯癫癫,说什么沙漠、北极、喷泉等等;还有谋杀的幻影,小胡子男人吹着口哨欣赏比萨斜塔……” “您读过关于斯特勒牧师的卷宗了吗?” “怎么可能?您一直霸占着魏德金给的档案。我猜测内容也相差无几?” “完全没有吹口哨的小胡子,而是一个男人在玩俄罗斯轮盘赌……您想看看吗?”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现在不看。今天听到的疯狂故事已经够多了。我想平静下来之后再看。” 我转头看着泰晤士河灰色的河水,然后我开始吹口哨。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欧文正在用古怪的眼光盯着我。我转过头,发现他的表情很奇怪。他紧紧地盯着我,就像我是一个僵尸。他大声说“见鬼,这个调子让我想起了…” “什么调子?” “您刚才吹的调子……” “可是……” 25 我们找到魏德金的时候,他也刚从外面回来不久。他的头发乱糟糟,额头上满是皱纹,似乎很不开心。在泰晤士河沿岸搜寻尸体毫无进展。魏德金说警方仍然在追查杰克?瑞德克利夫的踪迹他满腹心事,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欧文提及乔治?陶德。 “乔治?陶德?”点上一支雪茄之后,他说,“让我想想看…你是说谋杀富有的寡妇,然后骗得对方财产的那个家伙?噢,我记得……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棍,傲慢无礼,但是很有派头。为了谋得钱财,他毫不犹豫地引诱老妇人一一年纪比他大一倍的女人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对吗?” “是的,”欧文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旁听审理谋杀案。我当时十七岁。” “哎呀,那么说我们曾经遇见过。”警探咧嘴笑着说,“因为我也去了。我还记得当法官宣布无罪的时候,整个法庭上的听众都在表达不满。他的罪行已经板上钉钉,可是他突然拿出一个不在场证明,肯定是故意准备的不在场证明,但是足以让他逃脱绞架。在众人的嘘声下,他带着嘲讽的笑容离开了法庭,他的口袋里是象征着自由的护照。那一天是本国司法系统遭受挫折的日子!” “那么您还记得他的样子,以及他经常捻胡须的动作吗?” “是啊。” 欧文又说:“他还喜欢吹口哨,似乎是要以此来表现他满不在乎的傲慢态度。” “没错。” “我没有忘记他的口哨。”欧文郑重地说,“就是《蓝色多瑙河》。” “有可能。” “绝对没错。我相信还能找到其他人来证明。现在我们有个优雅的男人,喜欢捻胡须,还喜欢哼一个特定的调子……您没有联想到什么?” 魏德金脸色突然一变。“老天爷!是贝克所描述的人物!查看比萨斜塔的男人!” 警探突然停下话头,瞪圆了眼睛,好像遭受了第二轮震惊比刚才更加强烈的震惊。 “等一下,”他突然从椅子里起身,“我必须立刻核实一些事情。” 说完他就离开了房间,把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我们留在办公室十分钟之后,他回来了。他坐在我们对面,盯着我们看了看,半垂着眼睛,然后宣布:“贝克先生所看到的人就是乔治?陶德。不会错。问题是,现在乔治?陶德已经死了。两年前,他在奥地利意外从山上掉下来,摔死了。” “那么,贝克所看到的离奇景象有什么含意?”欧文盯着冉冉上升的雪茄烟雾,“那条见鬼的街道真的能够重现往事?” 魏德金愤怒地摇头。“我从来都不接受这类解释,可是事实摆在眼前。贝克先生看到的景象很难用其他方法解释……他没有理由知道他所看到的东西,其他人不可能知道一一至少是绝大多数人。只有苏格兰场的少数几个警官知道。一个大头头曾经给我讲过这段往事,他还要求我不要四处声张。如果那个时候被报界知道了,苏格兰场肯定会成为新的笑柄。刚才我又去找他确认了遍。欧文,因为您提供的线索,我只能说您切中了要害……” 我的朋友欧文已经很不耐烦,头发垂到了脸上。“您到底在说什么?” “比萨斜塔!” “就是塔?” “是的,他所看的广告上印着比萨斜塔。贝克先生所看到景象应该没有任何目击者,但是可以通过一些事实来推断:法庭判决之后,乔治?陶德回到家里,他喜满意足,享受着他的胜利,他收拾行李,准备去意大利度假,而且就是去比萨。” 欧文很疑惑。“我真怀疑这种可能性……我说,您怎么能这么肯定?” 魏德金向欧文吐出一团细细的烟雾,然后回答:“在法庭判决之后十几天,乔治?陶德厚颜无耻地给我们寄了一张明信片,称赞我们的杰出工作,期望我们今后能够更加成功。这是公然的挑血半和嘲讽。他在炫耀自己戏耍了司法系统。而那张明信片上面就是比萨斜塔,在背面有意大利邮政的邮戳……这些信息结合贝克先生所看到的景象,证明那条街道有回溯过去的神奇能力!” 杰尔米?斯特勒牧师的形象符合堂?吉诃德——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眼神慌乱。不过他可没有西班牙传奇骑士的骄傲风度他驼着背,似乎承担着无法名状的威胁。 我们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不过我们还是被允许去探望他。正如医疗档案所写,那位牧师神经受到了刺激,幸好关于那个恐怖的夜晚所发生的事情,他记忆犹新。 “您确定没有地图了?”欧文坐在病人旁边的一把椅子里。 斯特勒牧师悲伤地点头。 “我搞丢了,那封信也是。或者是被人拿走了……肯定是在残忍地折磨我的时候。” “信上到底写了什么?那份地图是绘出来的街道还是手写的指示?” “是一些指示。顺着这条街走多远,穿过某个门洞,向左转或者向右转,等等。” “路线很复杂,以至于您现在找不到那个地方了?” 老人突然双眼凝视前方。 “不可能了……另外我也不愿意再去那个地方。永远!那是邪恶的巢穴,当代的巴比伦,伦敦中心的沼泽……我永远无法忘记左轮手枪扣动扳机的声音,还有那可怕的爆炸声……我觉得我的头要爆炸了!” 牧师的证词和另外两个人很相似。一位教民写信给牧师,要求他援助,恳请他第二天晚上十点在克拉肯街的一栋房子里见面老牧师已经记不起写信的人,大概是很久以前教区的教民;不过这并不妨碍杰尔米?斯特勒赴约——神秘的约会也不在乎。那封求助的信里还附了一份地图,他必须借助地图找到克拉肯街。他在街口遇到了一个戴着高帽子的人(我和欧文给他起了个绰号——疯子),疯子向牧师打招呼,照例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哦先生,您找到了正确的道路,但是请允许我说这也是错误的道路克拉肯街上的行人很少,因为那里像地狱一样炙热……” “可是,那天晚上其实很凉爽。”牧师强调说,“只是有浓雾我站在街道的入口处,我的右侧有一家喧闹的酒馆,我的左侧有幅广告画……” 26 “您还记得广告画的内容吗?” “让我想想看……想起来了,是一个马戏团的广告。” “哪个马戏团?” “哦,这我就说不上来了。我也不记得酒馆的名字一一警察曾经反复询问过我。我走进了那条街道,里面有一个盲人在兜售葡萄,另外一个可怜的女人向我提议罪恶的事情……” “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红色的斗篷吗?” “也许吧。我没有正眼看那个女人。我直接去了对面的房子,上了二楼,地图上是这么指示的。然后我进入了左手边的一条走廊穿过两三间黑洞洞的房间,最后到达约好的地点……” “一间昏暗的房间,空无一人。” 杰尔米?斯特勒的额头上出现了汗珠。 “是的,然后噩梦开始了。窗户的方向出现了明亮的光芒……我凑过去……我感觉面对是一个深渊,同时又像一条隧道……我觉得头晕目眩,然后我看到对面好像有一扇窗户一一或者是一个巨大的洞一一亮着灯。感觉那扇窗户既远又近。不过我能够清晰地看到坐在书桌跟前的男人。那个人应该五十多岁,衣着高雅但是似乎正处于悲伤之中。那间房间装饰很丰富,有蓝色的墙纸配着希腊廊柱。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纸牌,漫不经心地摆弄纸牌,然后又厌恶地扔到一边。接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左轮手枪微笑着盯着手枪。他的笑容让我脊背发凉,但是和随后的事情比起来就不算什么。 “他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颗子弹,然后把子弹推进弹巢,他转动弹巢,就像俄罗斯轮盘赌。他这么做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动作。等弹巢停下来,他就把枪口对准太阳穴,他的五官因为惊恐而变形,然后他叩动扳机。他这么做了十几次,每次都是轻微的喀哒声。可是最后,惊人的爆炸声打破了寂静。枪管里冒出一团淡淡的烟雾,那个可怜的人向前倒下,脸摔在桌子上。更准确地说,他摔在一个黄铜的镇纸上,那个镇纸上面有一只小小的罗马狼的雕像。那真是可怕的场景,让人无法忍受……我突然感到头被猛敲了一下,然后就失去了知觉。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周围一片漆黑,但是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杰尔米?斯特勒咽了口口水,把放在膝盖上的床单拉过来盖着身子。似乎回忆已经足够恐怖。 “我感觉寒冷,而且头痛得要命。可是背后的人所带来的恐惧比头痛恐怖一千倍。他一言不发,只是冷笑,然后把枪口对着我的太阳穴。我能够感觉到冰冷的金属枪管,压着我的皮肤。我试图闭上眼睛,但是无法赶走脑海中的记忆——我刚才所看到的场景。现在我就是新的受害者,那个陌生人正在用我玩俄罗斯轮盘赌。他发出邪恶的笑声,他在我耳边轻声地叙说死亡的威胁弹巢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撞针打空所发出的特有的声音。 “每一次听到打空了,我都会流一身冷汗,可是我知道命运不会放过我,只是早晚的问题。他重复了很多次,我都数不过来我试图不去想。突然,我感觉脑袋炸开了!可怕的爆破声刺破了我的耳膜!我昏了过去,我相信自己完蛋了……后来我醒了过来我发现自己还在黑暗中,不过又是孤身一人。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说服自己并没有死。我摸索着回到了楼梯口,我艰难地下楼,离开了那栋可怕的房子。 “卖葡萄的人还在那里。女人也在,她还挂着笑容,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想要跟我搭话,但是我没给她机会,匆忙地往外面走。我的心狂跳不止。我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我能够听到自己的鞋子在路上所发出的干巴巴的声音但是我感觉脚下很软,就像在烂泥或者岩浆里行进。我的腿发软似乎整个世界都在转动。终于走到了大路上,我总算松了口气可是还有一个意外等着我……我的噩梦还没有结束。我走了没多远,一个男人突然跳到我面前,他用一个燃烧的火把威胁我……” “是你进入克拉肯街的时候看到的男人吗?” 牧师用手抱着头,嘟囔着:“有可能,我不敢肯定。因为他在我面前挥舞燃烧着的火把,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不过我听到了同样的声音,他在大声嚷:‘向后退,异教徒,撒旦的信徒,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否则路西弗的闪电会劈在你的头上。’他看起来非常凶恶,我只能向后退。我掉转头,开始跑……可是我再也找不到那条小巷的入口,我明明刚刚才离开那里!” 欧文皱着眉头问:“您离开小巷之后,走了多远才遇到那个人?” “三十米左右,不会更远。” “怎么可能?”我已经听过两次类似的故事,还是忍不住喊道“一条街道不可能这么凭空消失!本该有街道的地方有什么?” 牧师茫然地看着我,似乎我是那可怕的夜晚的一部分 “什么都没有。周围只有房子和其他街道。那个举着火把的人没有追过来,我看到他在一个门廊下面消失了,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公共喷泉……” 欧文吃惊地问:“一个公共喷泉,里面有水吗?” “当然,公共喷泉里都有水。” “喷泉和门洞的相对位置呢?” “我说不准,但是肯定不远。” “关于那个地点,您还有其他印象吗?” 牧师遗憾地摇头。“真的想不起来了……因为恼人的浓雾我什么都看不清楚。另外,那是个贫民区域,街道都差不多,房子也都是普通的样式,没什么引人注目的建筑。我记得随后走了很远,只想离那里越远越好。我曾经遇到一两个人,我恳求他们帮助,向他们解释发生的事情,但是他们把我当成疯子……我去了警察局,报了警,他们的态度很温和,但是我知道他们也不相信我。奇怪的是,最近他们改变了态度。有几个警察又来询问我仔细地记录我的故事。” 27 半小时之后,我们在村子里的酒馆里喝啤酒。拜访男爵最终导致我们困惑而犹豫不决。欧文费尽唇舌之后,男爵最终同意了我们的要求。欧文甚至说如果男爵此刻拒绝,只是拖延时间,会对重要的调查产生不利影响;而且欧文可以要求医生作证,或者让苏格兰场的警察亲自跑一趟。 男爵很不情愿地脱掉了马甲和衬衫,我们看到他的左肩膀位置上有一个很浅的伤疤。看起来像是刀伤的痕迹,但是年代太久,我们也无法确证。不是刀伤?偏偏出现在那个位置,未免太巧了。男爵身上也没有其他伤痕。然后他似乎突然恢复了记忆,声称在次打猎的过程中受伤,附近的猎人走火导致子弹打中了他的肩膀。这种解释并不能让我们信服,他自己也没有足够的自信。随后他说需要休息,以便更好地思考我们的问题。老仆人把我们送到了门口,我们在石子路上遇到了男爵夫人。她声称完全不了解丈夫年轻时的事情,她也不想知道。她的语气郑重,带有一种克制的怒气。 “不同寻常的女人。”拉尔夫?蒂尔尼眯着眼睛,“只要闭上眼睛,我就能闻到她美妙的香水味……” 欧文沉思着说:“我认为她的衣着有问题。” “怎么可能?”美国人似乎受了刺激。 “确实有问题。她的裙子有点儿花哨,掩盖了她完美的体型她的身材肯定和她的脸庞一样完美无瑕。” “现在是讨论这种问题的时机吗?”我忍无可忍,“我们难道不应该讨论男爵夫人的古怪举止?” “她听到了我们的全部对话。”欧文说,“至少听到了一部分。” “如果一个知名的侦探特地从伦敦跑来,任何人都会好奇。” “要我说,她肯定知道丈夫的一些事情。” “非常好的推断,阿齐勒。不过需要更仔细地研究。我认为现在可以印证拉尔夫看到的幻象,您和其他人一样,看到的是真实事件的回溯。曾经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刺伤了男爵。如果男爵夫人希望忽略这件事,我们可以推断出背后的动机是嫉妒。换句话说男爵确实曾经和一个斯拉夫血统的女人有关系……” “可是如果他们不愿意开口,我们为什么不问问村子里的人?” “我没看到多少村民。”拉尔夫?蒂尔尼看了看几乎空荡荡的酒馆,“只有角落里那个老人和酒馆的主人……” “那么我们就去找老板。”欧文坚定地说,“他肯定知道这个村子里发生的所有事情。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除了提供啤酒……” 吧台后面的男人留着浓密的胡须,胳膊上肌肉发达,还有深色的汗毛。他把满是泡沫的酒杯放在吧台上的时候动作凶猛,砰砰作响。他的名字叫约翰?斯托维尔,语调低沉又充满热情。 作为酒馆老板,他自然很爱八卦。欧文甚至不需要铺垫,直接问我们关心的问题。 约翰?斯托维尔会意地点头,嘴角挂着笑容。“是啊,我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希望我们说的是同一个女人…” “我忘了她的名字,但是肯定是同一个人。”欧文在撒谎“她有点儿吉普赛人的劲头,必然会引人注意。她喜欢穿显眼的衣服……” “哦,那么肯定是她。我知道的不多,因为那时我刚到这个村子。不过,这种事情,直接问问男爵不就好了?” “他似乎不太合作…” “我明白。那么去问问布里斯托尔上校。他通常晚一点儿出现就是晚餐之后。” “可是您自己不知道相关的事情吗?这是一段旧情,不是吗?” “是啊,他们似乎差点儿就结婚了……她的名字是什么来着?”酒馆老板捋着胡须思索着,“很简单的名字,但是不常见……左薇,对,左薇什么的,带着俄罗斯的调……算了。那件事情可算是村子里的轰动事件。我记得她是剧院里的演员,来自罗马尼亚或者保加利亚。谁都没有想到男爵会喜欢上这样的女人。我们都认为他喜欢海勒?艾利斯一一也就是现在的男爵夫人。海勒是本地首屈一指的富翁的独生女。” “他们那时候就有交往?” “算不上正式的交往,但是我相信他们的父母早就开始策划联姻。那时候的海勒?艾利斯并不难看,但是她还没有现在的男爵夫人的风度。不管怎么说,和热情如火的左薇相比,海勒黯然失色……” 欧文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们的恋情是怎么收场的?” “男爵很失意,不过也算好事,取决于您怎么看问题!”酒馆老板笑着说,“那个保加利亚女人最后勾搭上了一个随后出现的家伙。男爵自然很不满意,他们大吵大闹。然后有一天,她终于把男爵惹翻了,彻底断绝了关系。不过男爵很快就恢复了理智他不久以后就娶了年轻的艾利斯小姐……” 我们又要了啤酒,回到我们的桌子边。这样的情节多少在我们的意料之中,同时也让我们感到困惑。换句话说,克拉肯街的超自然魔力再次得到证实。 “这一次,男爵无路可退!”沉默了片刻之后,我说:“他刚才向我们撒谎!他不可能忘记这种事情!” “只要看看他窘迫的态度就知道了。”欧文说,“对了,拉尔夫在您看到的景象当中,不仅仅是两个情侣之间的争执。您后来又看到那个女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现在我也说不清楚那天晚上的景象。”美国人攥紧了拳头我希望统统忘掉!看看那个景象给我带来的麻烦!揭开旧伤疤重提丑闻!要是我那天晚上没有冲动地去找您,就不会有这些!” “得了,得了,拉尔夫。冷静下来。现在不是丧失理智的时候我们已经有进展,我肯定。您再好好想想…” “可是这几天我不停地向您复述!我到了这个迷雾和幽灵笼罩的国度之后就……” “想想美丽的男爵夫人,我的朋友。再想想漂亮的波希米亚女人……” 拉尔夫闭上眼睛,喝了一口啤酒,然后他叹了口气说:“您真的善于找到说服别人的理由。” “试着回想她倒在地上的场景,乌黑的头发散在地上…” “我正在努力。” “她身边有一个男人。是谁?他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觉得只能看到他的腿,或者是他身影的一部分……” 欧文突然转头看着酒馆的座钟,然后打了个响指。“我知道应该怎么做。我们还有半小时的时间。回去找男爵,请求他允许我们参观他的庄园。拉尔夫,您可以试图找到符合您看到的景象的背景。” 28 我们立刻展开行动。不过正如我们所预料的,男爵不喜欢我们的请求。他看起来疲惫多于恼怒。 “埃弗顿先生,请相信我,蒂尔尼先生和您一样不好意思。他是一个大忙人,已经奉献出很多宝贵的时间协助我们调查。如果您允许他参观庄园,我们感激不尽;然后我们就不会再烦扰这位美国人。我再重复一遍,他的时间很宝贵。” 男爵最终又让步了。我们满怀期待,焦急地等着拉尔夫在底层搜索。可是一无所获。他不住地摇头,说他只记得两个情人之间的争吵以及波希米亚女人盛怒之下的袭击。接着他去了楼上,以及阁楼,都没有进展。只剩下地窖了,那里阴暗潮湿,只有一部分区域有家具。我们去了桌球室,还有一个小房间作为酒吧。拉尔夫看了一眼桌球台,耸耸肩。然后他去了第二间房间,那里墙壁上都贴了细木的壁板,还有一些狩猎的猎物装饰。除了长长的吧台,还有一台立式的钢琴和几把扶手椅。 “这些猎物不是我的成果。”男爵有些紧张地说,“是我父亲的他当时是这附近有名的猎人。我个人对于狩猎没多大兴趣……”“啊?可是您曾经说在打猎的时候受过伤?” 男爵没有回答,只是耸耸肩。另一边,拉尔夫停在了一个墙角,在吧台旁边,有一个东方风格的陶艺大罐子。 欧文问男爵:“美索不达米亚的?” “我的父亲痴迷于美索不达米亚的东西,不过这只是个仿制品。他去世之后我找人鉴定过。” “不管是不是真品,很漂亮。” 拉尔夫似乎不仅仅是赞赏。那个大罐子上画着带状装饰,还有凶猛的狮子的头像。吧台上的灯光更让野兽显得凶猛,不过还不至于吓倒一个成人。可是拉尔夫盯着罐子,脸色发白。他用颤抖的手指指着罐子,结结巴巴地说:“应该是这里…那个女人就躺在这个双耳罐旁边。我记得这头狮子凶猛的头……” “不可能,整件事情都太荒唐。”庄园的主人嘟囔着,我们已经回到客厅,他坐在靠近壁炉的扶手椅里面。 “您应该读过了今天的报纸了吧?那条街道所具有的不可思议的预测能力已经被多次证实,特别是赫伯特爵士自杀的事件。” “如果要说添油加醋,没有什么人能够比得上记者!” “我同意。不过这一次,他们并没有夸大其词。我们掌握第一手资料,我们很清楚。那条街道里肯定有离奇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苏格兰场的档案里还有更多的未解之谜……我说,您还坚持不认识我们所说的那个女人?” 男爵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他瞥了一眼妻子,男爵夫人默不作声地坐在旁边的椅子里。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认识。那是一段痛苦的往事,是年轻人的鲁莽过失,我不愿意再回想。” “埃弗顿先生,您只要提供一些细节就行了。我们需要核实细节,以便继续调查。我们要确信拉尔夫先生看到的景象是否属实,真实到什么程度。她叫左薇,对吗?” “是的。”男爵夫人突然插话,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左薇?彼得罗夫娜,一个女冒险家,不知道来自何方;给我们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之后,倒是知趣地抛下了埃弗顿……” 欧文问男爵:“那么说您和左薇确实曾经是恋人?” “他昏了头,”男爵夫人又说,“左薇最擅长迷惑男人,她也有各种手段;她毫无廉耻!需要我详细描述吗?” “我们听说她是一个非常轻浮的女人…” “这么说还算客气。”男爵叹了口气。 “那么说您和左薇之间有小矛盾?” “不小的矛盾。” “您是否记得曾经被左薇袭击一一正如我的朋友所描述的那样?也许是用剪子?” “不是剪子,确实是刀子。”男爵用手抱着头,“一把餐刀她怒气冲天—一毫无止境的嫉妒,最后向我动刀子。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幸好没有危险。我希望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了,你们能够明白,这段回忆并不光彩,尤其是对于一个男人……” “这件事情发生在什么地方?这里?在地窖?” “不是,不是……不在地窖。我记得是客厅……” “有人目睹这件事吗?” “没有,只有我自己和那个女人。” 晚上八点,黑天鹅酒馆里的气氛热烈。浓重的烟气弥漫,缠绕着已经被熏黑的木头柱子,客人们大声喧哗。我和欧文在大厅的最里面,陪着布里斯托尔上校。已经八十岁的上校仍然头脑清醒,举止带着军人的风度。他有一张红润的大脸,满头白发,很符合周围的家具的古旧风格,如同吧台上方的狮子头。 离开男爵的房子之后,我们回到了村口,车夫按照约定五点钟在那里等着我们。不过只有拉尔夫登上了马车,欧文认为还需要在林代尔村继续调查。欧文祝愿拉尔夫回程顺利,不过当马车远去的时候,美国人用古怪的眼光回头看着欧文,似乎是说欧文的计划变更有阴谋的成分。我们又回到了黑天鹅酒馆,预定了两间房间。 佛朗西斯?布里斯托尔上校是个话唠,对于所有的问题都有鲜明的观点,而且记忆力惊人。有时候让人怀疑其中掺杂了想象的成份,因为他所叙述的每一段趣闻逸事都有丰富而鲜明的细节,其中包括他的个人看法和怀旧情绪。大概二十年前他从印度回到英国,因此可以算是那段往事的直接证人。按照上校的说法,那是“男爵不光彩的恋情”——在上校的概念里,不应该宽容任何违反常规的小事。一个男人要么好要么坏,说到女人界限就更加分明。所以按照上校的标准,左薇?彼得罗夫娜绝对和圣人不沾边,没有辩驳的余地。不过从他的语气感觉判断,他自己也曾经因为那个女人的魅力而动摇。 “我是否记得她来到林代尔村的事情?当然,恍如昨日。一个漂亮的女人,一头黑发,在林代尔村可是罕见的事情!这事情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理查德?埃弗顿刚刚失去了双亲,大家都等着他迎娶漂亮而富有的海勒。海勒对于理查德很有好感,又是一个温柔、有教养的女人。简而言之,对于男爵来说没有更合适的选择一一他的家族负债累累,庄园已经被抵押了。理查德家族一直在走下坡路,不过他们非常擅长掩饰。更巧的是,海勒也刚刚失去了双亲,她是唯一的遗产继承人。 “可是有一天,年轻的理查德带来了一个漂亮的保加利亚舞女。她自称二十岁,但是从她的个性判断应该不止!她还有个轻的弟弟。理查德让他们住在庄园里,因为他们出于政治原因逃离了故土,在伦敦又找不到像样的房子。这是男爵的说法。有些人相信了,至少最初相信了。彼得罗夫娜小姐的弟弟只有六七岁,算是一种挡箭牌,但是大家很快就看清楚了,男爵的做法并不仅仅出于人道主义,左薇的美貌起了很大的作用。 “我们慢慢地听到了一些消息,左薇确实是歌舞剧院里的舞女,不过不是在她所声称的西区的高档剧院。没有人知道她的出身。她自称带着弟弟逃离了布达佩斯的革命运动,她的父母被怀疑是土耳其人,遭到了屠杀;听起来没什么破绽。我们能够确定的是,这个女人善于耍手腕,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她肯定看上了年轻的男爵,因为她以为男爵的家底殷实。 “几个星期之后,事情有了变化。庄园里发生了争吵,愈演愈烈。多数情况下,是舞女让男爵难堪。肯定是因为左薇发现男爵的经济状况完全不是她预想的那般殷实。另一方面,海勒?艾利斯似乎相信男爵完全是出于善意收留了外国人,她还经常来庄园里看望理查德—一当然是白天,左薇在伦敦的时候;晚上左薇回到庄园之后,可怜的男爵就要受到可怕的报复。 29 “我忘记说了,男爵的父母和海勒的父母是同时去世的,他们前一年坐船去第勒尼安海度假时遇到了火灾,然后船沉了。这个惨剧自然把两个年轻人联系在一起,尤其是海勒?艾利斯一估计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明白男爵和舞女之间的关系。另外,海勒并不住在村子里,她一个星期来两三次,肯定还在疑惑理查德?埃弗顿为什么迟迟不向她求婚……” “如此说来,左薇?彼得罗夫娜完全没有理由变成吃醋的母老虎?” 上校笑了起来。“伯恩斯先生,有时候嫉妒完全不需要理由。不过后来又有了变化,他们交换了角色,嫉妒得发疯的不再是舞女,而是男爵。村子里又出现了一个黑头发的陌生人,时不时地出现在酒馆里——也就是这里。他不太合群,只接触那个舞女。有好几次他们两个人一起在树林里,被村民看到。我们只知道那个陌生人叫做奥列格……” “舞女的旧交?” “我觉得不是。他们似乎刚刚认识。应该是个吉普赛人,显得神秘兮兮,不过这种人只知道四处闲逛,勾引女人。这种情况持续了两三个星期,男爵怒不可遏,他完全丧失了理智。有一次他甚至当众给了左薇一巴掌。男爵疯了,完全被嫉妒的恶魔所控制。他似乎还曾经殴打舞女……终于有一天,左薇收拾行李离开了村子。她带走了她弟弟,估计还有她的新情人一一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到陌生的吉普赛人。在随后的几天里,大家担心男爵会有什么问题。他就像丢了魂,这也不是坏事,他慢慢清醒过来了。艾利斯小姐更频繁地来拜访男爵。两个月之后,他们成婚了。漂亮的左薇就像一阵飓风闯入了男爵的生活,等飓风过去,一切都恢复平静。” 说到这里,上校将啤酒一饮而尽。欧文陷入了沉思,他眯着眼睛,被雪茄的烟幕所笼罩。 “您说男爵曾经殴打她?”我问,“您怎么能知道?左薇向别人抱怨了吗?” “当然没有!她那种人怎么可能向旁人抱怨。就是一些传言,再加上男爵的怒火。仔细想想,确实曾经有人目睹。一对年轻人,是男爵的朋友,有时候被邀请去庄园。他们的晚餐很愉快,不过最终演变为左薇和男爵的争吵。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因为那对夫妇保持沉默,但是他们的态度已经证明事情很严重。” 第二天我们回到伦敦。上校没有提供更多的信息,但是他还记得男爵那两个朋友的名字一一佛雷斯夫妇,后来他们搬到了伦敦。我们立刻去了苏格兰场,报告进展的同时也打探消息。见面之后,魏德金探长立刻告诉我们,他的手下刚刚在泰晤士河里捞到了一具尸体。可那并不是杰克?瑞德克利夫的尸体,而是倒霉的贝克先生。 “能在河床上找到的东西超出您的想象!”探长皱着眉头,衬衫的扣子也开着,“绝对不止尸体。捞上尸体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找对了人。可并不是杰克?瑞德克利夫。那具尸体已经在河里泡了一段时间,也许两个月了,正好符合贝克失踪的时间。我们立刻找来了贝克小姐,尽管她非常激动,还是辨认了尸体。尸体的口袋里有几件私人用品……” 欧文问道:“在哪儿发现的?” “在杰克跳河的地点下游半英里位置。” “死因是什么?” “头上挨了一下子。必然是谋杀。” “漂在河面上?” “不是,问题就在这里,他的大衣里塞了石头。” “啊哈……有趣。这给我们的问题带来了一些变化。”欧文眯着眼睛,“我们的克拉肯街能够选择猎物,然后又把猎物吐出来…这已经很有趣。现在它还在受害者的衣服里塞石头,不让人找到尸体。您怎么想?” “您说消失的街道?” “当然了。” “我已经没想法了。”探长疲惫地盯着满是烟头的烟灰缸,“这个案子已经让我发疯!” “您还没有听到新的进展。”欧文说,“拉尔夫?蒂尔尼看到的景象也被正式验证了。” 听完叙述之后,探长的脸色更阴沉了。 “现在形势很明朗了,这件事情完全不是我们调查的范围。乔治?陶德的事情已经证明那条街道的离奇预测能力,现在赫伯特爵士的自杀以及男爵的事情也足以说明问题。” “您觉得您的上司能够同意这样的结论?” “不可能!贝克的尸体已经够让人倒胃口了。他们急着要杰克?瑞德克利夫的尸体。我觉得他们想得太简单了……我的手下和水警都疲惫不堪,我自己也是。我昨天晚上基本上没睡,前天也一样……” “是否有可能杰克?瑞德克利夫仍然活着?” “当时追捕他的人都认为他淹死了,因为没有人看到他再次浮出水面。当然,我没有必要在这些问题上纠缠:只要没有尸体,我们就不能断定死亡!” 欧文点点头。“遗憾的是,这些信息都无法帮助我们找到消失的街道。您派人继续寻找了吗?” 探长皱紧了眉头。“是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还有精力管这个事情!我们仔细盘查了那个区域,检查了所有的公共喷泉。没有什么进展。没有哪个喷泉完全符合您的要求。我只能说其中有两个地点比其他地点更接近您的描述。我们甚至带着斯特拉牧师去现场,尽管他仍然心有余悸。我们希望晚上去看,但是他断然拒绝对于其中一个地点,他显得很犹豫,他感觉血压上升,以及无端的恐惧……” “在什么地点?” 魏德金点燃一根雪茄,想了想才说:“让年轻的美国人做同样的试验,不是更好?如果他们对同一个的地点都有‘感觉’,就能印证他们的证词。确定了更小的范围之后,我们能够进行更深入的调查。您怎么看?” “好主意!”欧文兴冲冲地说,“不过我也有个建议。不管神秘的克拉肯街有什么神秘的力量,我感觉有人在加以利用,在背后操纵。这个幕后的人应该会找同谋,也可能是偶尔的客串。您想想看,在所有的证词当中最让人吃惊的是什么?是证词的相似性,事件发展的顺序几乎一致;如果真是古老的传说中时隐时现的海妖,不应该具备这样的规律性。我们的证人经过了同样的路径,见到了同样的离奇人物,给人的感觉是恶作剧……” 30 “恶作剧?”魏德金闭上眼睛,“经过赫伯特爵士的‘自杀’和贝克的尸体之后,您还认为是恶作剧?我认为现在已经没有恶作剧的空间了!” “我同意。但是我认为那三个鲜明的人物:穿着红色斗篷的风尘女子、卖葡萄的瞎子和‘疯子’,在我看来像是受雇的演员。” “专业演员?” “不一定很专业,他们表演的内容并不复杂。只要付钱,总能找到业余演员。如果找一找,应该能够…” “我们已经在调查了。和往常一样,我们让报界宣布警方正在收集情报。” “好的,不过最好直接去小剧院、夜总会之类的地方调查,那里是二流演员的聚集地。也许有人听说过什么!那三个人很可能向朋友透露一些信息。考虑到这件事的轰动程度…” 魏德金点点头。“您说得对。如果有同谋,早晚会漏出蛛丝马迹,我们会认真跟踪这条线索。不过欧文,您这样调查有什么目的?” 欧文犹豫不决地咬着嘴唇。“首先是要找到这条该死的街道,然后还有埃弗顿男爵的事情。我认为那其中有什么蹊跷……” 离开苏格兰场之后,我和欧文分了手,我需要去处理几件私人事务。我回到自己的公寓休息了几个小时,也算是让头脑休息一下,更好地分析最近的事情。不过我过于疲惫,直到晚上九点才醒过来。我赶紧叫了一辆马车,去哈代斯俱乐部,我们约好了在那里见面。 夜间的空气很凉爽,一层薄雾笼罩着伦敦。马车顺着沙夫茨伯里街前进,我望着窗外的两排路灯。终于到了哈代斯俱乐部。看到红色的招牌和与众不同的装饰,我感到心情愉快。我付了车费,大步走进俱乐部,里面喧闹的气氛同样舒适。 欧文坐在他惯常的座位上,对面是拉尔夫?蒂尔尼;两个人都全神贯注,正在下跳棋。他们对于我的到来没有什么反应,美国人微微向我点头,欧文挥了一下手一一更像是让我安静,别在关键的时刻打搅他。我去要了一杯啤酒然后回来观看他们的比赛。欧文的形势似乎不利。两个人旗鼓相当,对于经常轻易获胜的欧文来说,旗鼓相当已经算是失败了一半。他终于下了一手妙招,便立刻露出笑容。他们一边下棋一边说话,不过我感觉我无权参与其中,因为他们的对话都围绕着漂亮的埃弗顿太太。我无可奈何地坐在一边,喝着啤酒,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的博弈一一不仅是棋盘,还有他们的对话。 “行了,欧文,别否认!”外交官推倒了对手的一个棋子,“您留在林代尔村完全是为了她!您想再见到她,哪怕短暂的会面!” “拉尔夫,您怎么会这么想?那位夫人确实很漂亮,但是我留在那里纯粹是为了调查。另外,她提供了很多信息,我刚才已经向您介绍了。” “那么说清楚您怀疑什么?” 欧文吃掉了美国人的两个棋子。“我不打没准备的仗,我也不会在证据不充分的时候随便乱说。我只是认为林代尔的庄园里隐藏着什么秘密,我早晚要查个水落石出一一就算和克拉肯街的事情没有关系。” “我从来不怀疑您的敏锐感觉。”刚刚遭到欧文一次决定性的攻击,拉尔夫?蒂尔尼倒显得很满意,“我也从来不怀疑您观察女人的品味……” “哎呀呀,听起来您嫉妒了!” “不对,我并不嫉妒。” “那么告诉我,这个女人哪一点吸引您?” 美国人想了想。“我不知道。她迷人的眼睛有一种磁力……她的眼光温柔,给人以安全感……” “我的感觉可不一样。” “第一次见面,她就吸引了我的注意。还有她的香水,美妙的香水……您还记得她出现在门口的小路上,告诉我们她对于丈夫年轻时的荒唐举动毫无兴趣?她离我们很近,我能够闻到香水比小路上的玫瑰更加温柔更加微妙……” “我可不一样,在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更多是愤怒,而不是温柔!” “欧文,我觉得您有时候缺乏感受力。” 这种评论尤其不能用在欧文身上,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马上就要发表尖刻的反击,但是看到美国人由衷赞叹的表情又忍住了没有发作。拉尔夫?蒂尔尼对于男爵夫人的眷恋显得如此真诚,如此深邃,几乎是发自肺腑。 欧文冷笑着说:“这可不是贵妇人的标准……另外,您没有忘了我们的约定吧?” 我不知道他们约定了什么,不过我能够猜出个大概:谁赢了就能获得权利接近埃弗顿太太。 “我知道,欧文。”蒂尔尼羞怯地回答,“但是我们也太可笑了。我们是两个自命不凡的笨蛋,就像两个贵族在一个美人面前争宠。我有必要提醒您,这位女士已经结婚了,而且嫁得不错……” “您这么说,是因为您要输了!” “完全没有。就算这个女人让人心生爱意,她也过于…于美丽,难以拥抱……” “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我也不太明白,欧文。”蒂尔尼仍然盯着棋盘,欧文刚刚又使出了杀手锏,美国人带着苦笑回答,“不过告诉我,您最近打算去庄园吗?” “是的,但是在这之前,我要找几个人问话。他们是男爵的旧交,也认识那个左薇?彼得罗夫娜。” 您去林代尔村的时候,会叫上我吗?” “到时候看吧,”欧文已经毫不留情地消灭了美国人的最后三个棋子,“我觉得您最近情绪浮躁。您有可能会把调查搞砸了另外,您已经输了。我承认赢得很艰难,但是我已经扫清了障碍……” “欧文,您真残忍。” “不对,我守信而多思。我们的调查正在接近关键阶段。另外我们应该开工了。” 我问道:“您打算干吗?” “去找消失的街道。” “今天晚上?” 欧文看了一眼俱乐部的挂钟,然后扭头严厉地盯着我。“现在有点儿晚了。阿齐勒,如果不是您耽误了时间……算了,再等天好了。拉尔夫,您明天晚上有空吗?” 美国人点头,同时整理棋子。然后他笑着说:“您愿意再来一盘?” “如果您坚持……不过您很清楚,输给我这样的对手并没有什么可羞愧的!” 31 11月5日 “不行,您不能去,拉尔夫!”欧文背着手,在壁炉前面转来转去。 已经是晚上六点。收到匿名信之后,我们立刻找到了欧文看了信之后他陷入了极度困惑的状态。 “我想不通,我想不通,我想不通。”他像念经一样嘟囔,步态如同困在笼子里的狮子,“我刚刚要明白一点儿,却突然出现这个……见鬼,会是谁?” “遗憾的是没有署名。” “可是有什么目的?” 我小心翼翼地说:“看起来,是打算帮助我们。” “看起来,是的,您的用词真准确。可是写信的人把我们当成了什么?他认为我们会老老实实地跳进这样恶心的陷阱?” 美国人勇敢地说:“我……我不怕冒险。” “没可能,拉尔夫。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您下跳棋很在行——这毋庸置疑,但是这个优点远远不够。” “要我说,我们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我说,“我知道这封信看起来非常可疑,但是有可能是不想暴露身份的证人一一也许他的身份不适合去找警察,但是又想要帮助我们。” “我明白。”欧文攥着拳头,“如果我像您那样强壮,阿齐勒,我不会有片刻的犹豫,等等……”他转向我,从头到脚地打量我,“我的天,您正合适!您肩膀宽阔,又有经验,这段时间受到我的熏陶应该也有进取心!” 他走到我跟前,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他对拉尔夫说:“没错,我们的朋友阿齐勒很有经验。您知道吗?阿齐勒在大草原上度过了童年,他习惯了南非的荒蛮环境。那里能够锤炼出真正的男人!看看他就能够感觉到力量!阿齐勒,您这个名字也有名堂1,对不对?” 【1古希腊神话中的第一勇士】 我实在无法拒绝。如果我不去,那就是拉尔夫去,可是拉尔夫已经在那条街道里受过一次煎熬。另外,从现实角度考虑,我确实更适合这个任务。 “好吧,”我坚定地说,“不管怎么说,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不会有人伤心欲绝。” “阿齐勒,您不会有事。”欧文似乎信心十足,我则不然,“您已经活了二十六年,绝非偶然。当然了,您需要小心谨慎,我会给您详细的忠告。我需要仔细策划……” 那天晚上,我们又来到了欧德街的酒馆。酒馆里人声嘈杂,甚至盖过了座钟敲响九点半的声音。似乎所有的客人都兴高采烈,可能只是因为我们这一桌人过于严肃——我们在一个角落,仍然在研究计划的细节。欧文已经给我们买了几轮啤酒,试图鼓舞士气。在酒馆外面,浓雾弥漫,我们甚至看不清对面的房子。 “这么浓的雾,我怎么可能找到那个地方。”我对欧文说,“我根本不熟悉那个区域。” “先画一份地图。”欧文回答,“我带着一份地图,过会儿我们仔细看看。阿齐勒,我认为这样的浓雾并不一定是障碍。正相反,它能够帮助您一一尤其是您需要逃跑的时候……” “谢谢……您的话让我安心多了。” 进入酒吧之后,我开始仔细研究欧文带来的地图,同时临摹了一份草图。 “真有趣,这张图让我回想起贝克先生和斯特勒牧师提到的地图。”拉尔夫?蒂尔尼说,“左转,直走,右转,等等……” “别分散他的注意力,”欧文打断拉尔夫,“他需要全神贯注地完成他的任务。给您,”欧文递给我们啤酒杯,“我给您准备了特制啤酒,能够帮助疏通经络。” 我冷冷地回答:“谢谢,”我已经完成了地图,并且放进口袋,“现在告诉我有什么指示。” “首先,您要去雷多内街。您在那条街上散步,留意周围的动静。寄信来的人肯定会找到您。您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用鸭舌帽挡着眼睛。您不能被人认出来。别忘了,您的身份是拉尔夫?蒂尔尼。我刚才说了,浓雾是您最好的伪装;另外,学学我们这位美国朋友的迷人口音。接下来,就靠您随机应变。这正是展现您才能的大好机会。您是欧文?伯恩斯的密友和助手,别让我丢脸。您需要尽量扮演拉尔夫的角色,不要做出特别的举动。不到紧要关头,不要轻举妄动。您是‘纽约佬’拉尔夫?蒂尔尼,但是也别搞成随便放枪的西部牛仔!” “别担心,”我一边说一边摸了摸我的上衣内侧口袋,我在那里藏了一把小口径手枪,我懂得使用武器。 “好,好。不过尽量谨慎行事。”欧文此刻突然显得紧张。 我将啤酒一饮而尽。“小心驶得万年船,我知道。” 一刻钟之后,我离开了酒馆,离开了温暖、热闹的环境。我的两个朋友留在那里待命,直到我返回。我立刻被寒冷的雾气包围,只能看到十码以内的东西。我坚定地迈开步子,向右转,可是我心里并不踏实。 雾气中的街灯显得苍白无力,只能照出一个个圆形的乳白色斑点。我几乎像瞎子一样试探着前进,时而被隆起的砖石绊到;我徒劳地想要看清楚路牌。我庆幸刚才仔细看了地图,否则根本无法到达雷多内街。写信的人真会挑日子和时间。 在半路上,我没有见到几个人,只有雾气中匆匆闪过的人影和脚步声。地面附近的雾气似乎淡一些,所以我总是先看到路人的腿,然后是他的躯体,最后才是面孔;多数行人也和我一样把帽子压得很低。尽管寒气逼人,我开始感觉浑身发热。我的步伐很快,但是主要原因是忧虑。我开始后悔,也许我应该拒绝欧文所慷慨地提供的最后一轮啤酒。 终于看到雷多内街上那小小的公共喷泉,我稍稍松了口气。我没有迷路,考虑到那样的浓雾,我的表现已经不错。周围一片寂静,然后我听到了十点的钟声。我准点到达!我慢慢地走向上次拉尔夫所指出的鬼街应该出现的位置,我期待着墙壁突然开一个大洞,一边是色彩艳丽的广告板,另一边是灯火通明的酒馆。可是我的面前只是一堵墙壁。 我继续往前走,到了一个小路口。我猜测左侧的小街道应该是月亮弄或者老鼠巷,我不知道是哪一个,因为我完全看不清街名的牌子。我停了下来,因为我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正在向我接近。我看到他们的腿出现在雾气中,然后是他们的身影,是两个人,似乎是一对年轻人。 他们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好奇地打量他们。他们是要和我会面的神秘人吗?不对,他们根本不关心我。然后我认出了他们。在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似乎拒绝我所见到的景象,因为他们出现在这里实在荒唐。尤其是这两个人一起出现。他们继续往前走,完全没有认出我,但是我肯定没有认错。尽管一片昏暗,我看清了他们的脸。是西尔维亚?贝克小姐和米歇尔?詹森——那位已故爵士的侄子。 32 他们在这里干吗?为什么他们在一起?是一个新的巧合?我无法相信。我是否应该抓住他们,问个清楚?不行,我还有任务。此刻我是拉尔夫?蒂尔尼。如果我贸然行动暴露了身份,后果不堪设想。我看这两个人远去,渐渐地被浓雾吞没。我只能安慰自己,这个疑惑早晚会揭晓。 我继续向前走,不过无法摆脱刚才偶遇所留下的阴影,因此更加焦虑。我走进左边的第一条小巷,里面一片漆黑。走到小巷的尽头,我感觉又回到了雷多内街——这附近的街道都很相似。我用袖子抹了一下潮湿的额头。在街道的另一侧,一个有灯光的门拱下面,正有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女人经过。我心中突然一惊:这个女人完全符合他们所说的鬼街当中那个妓女的样子! 我穿过街道的时候,她向我笑了笑,然后消失在拱门下面。她是在邀请我跟着她?我加快脚步,但是赶到那个门洞下面的时候,我看不到半个人影。我小心翼翼地走进一个昏暗的后院,四处观察之后,我发现那里还有第二个出口。我从那里钻出去,来到了一条小街。 我又看到了红衣服女人的影子,她刚刚钻进另一个通道。我跑着追过去,可是她又消失了。那个可恶的女人在跟我玩躲猫猫吗?第三次看到她的时候,我确定了,她是故意的。我飞奔过去,打算靠速度取胜,可是她显然更熟悉地形。这么追逐了十分钟之后,我放弃了,累得气喘吁吁。 我大口地吸气的时候,又发生了离奇的事情,更准确地说是荒唐的事情。我跑了不少路,但应该是兜圈子。我不知道此刻的具体位置,但是感觉上我又回到了起点。在我的对面,大概几米远的地方,一个街角的酒馆有明亮的灯光,照亮了街道的入口。酒馆里人声嘈杂,而街口的另一侧有一个广告牌,上面有一个醒目的小丑…… 克拉肯街!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找到了消失的街道! 发生了奇迹。我又回到了雷多内街,而原本是墙壁的地方出现了一条小巷。理智告诉我要加倍小心,可是这样的机会太难得。我不可能错过。奇迹随时都可能消失。我的心狂跳不止,我穿过街道,经过喧闹的酒馆——我特意看了看,确定酒馆不是一个幻影我还仔细看了广告上小丑的名字,确实是阿齐勒?罗若拉。然后我走进了克拉肯街。 街道里的景象完全符合几个证人的描述。经过一个小小的弯道之后,我看到不远的地方有灯光。我继续前进,逐渐分辨出了灯光的来源,左侧的一栋房子的入口上方挂着灯笼。历史再次重演…… 那里有红衣服的女人和一个男人一一肯定是卖葡萄的盲人我慢慢走过去,觉得正在做梦。这一次红衣女人没有逃走。她向我媚笑了几次。走到跟前的时候,我发现她既不是幽灵也不是幻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她大概四十多岁,身材不错,面庞姣好,不过她的上半张脸被软帽遮挡着。卖葡萄的男人也是实实在在的人,他向我兜售物美价廉的葡萄。 那个女人问:“亲爱的,要去个销魂的地方吗?” 我的脑子里闪过欧文的指示:随机应变。 我尽量用平静的口气回答:“噢,有何不可。” “好啦,去对面的房子。右面有个楼梯,去二楼,然后往左边走。那里没有什么东西,不过穿过两间房间之后,您会发现另一间房间——带窗户的房间。您在那里等着我,我一会儿就去……” “好的。”我向她笑了笑,然后走进了对面的房门。 我正在做蠢事。我正在自行钻进陷阱。我真的走了进去,在右侧看到了一个螺旋楼梯的入口。楼梯的灯光昏暗,光源是悬挂在上方的一盏灯。那里又湿又冷。我随手关上门,等了几秒钟。然后我拿出了手枪,缓缓前进——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但我不是傻瓜。我希望自己能够保持这种状态,我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可能会让我的理智动摇…… 我小心翼翼地到了二楼。我按照指示走进左侧的走廊,走廊同样昏暗,光源也只是楼梯口的那盏灯。因为已经听不同的证人叙述过这条走廊,我有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历史又在重演,按照传说是重复了几百年的故事…… 我脚下的地板似乎不太稳固,我有一种离奇的空虚——或者说是处于高处的眩晕感,我似乎在飞。我经过两间几乎完全黑暗的房间,我的神经都绷紧了。有些门被锁住了,我费了点儿时间找到能通行的房门,最终找到了一个有灯光的出口。 真的是一扇窗户,不过窗户外面似乎是一条隧道……我走到窗口,下面空荡荡的。我已经开始冒汗。这个地方显然不正常…我应该检查整个房间,但是那个有亮光的隧道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隧道里似乎有烟雾,阻挡着视线,但是烟雾慢慢地消退了。我能够清晰地看到隧道里面……就好像我被赋予了特权,看到了某个特定的地点……一个跪在地上人,后面是一堵墙壁,他的身边有砂浆桶和三角铲。我不到他的脸,但是很像是埃弗顿男爵! 我感到一股寒意,没有看完就已经开始恐惧。随后的事情让我心惊胆战,我攥着拳头,咬着牙;我揉眼睛,确信我不是在做梦。然后又出现了烟雾,随后是一片黑暗。 恐惧袭来。我静静地等待着,身子僵硬,手仍然攥着手枪柄;我似乎感觉到颈项上有危险。没过多久,窗户外面又出现了光明……男爵消失了。是另一幅画面。重新看到光明,我略感安心,但是呈现在我面前的景象超出了我的想象:欧文和拉尔夫?蒂尔尼坐在桌边,他们正在平静地下跳棋。感觉他们就在距离我几米远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用力吸气,试图驱散那种感官上的麻木。有人在我身上施了魔法,或者有人对我催眠了!我想要让自己醒过来。可是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两个朋友仍然在那里下棋。他们看起来非常真实,不是幻想,也不是魔法灯笼的投影等等戏法。他们像真人一样活动。我能够辨认出欧文输棋时候那种气急败坏的神色…… 33 黑暗再次降临。不,这一次,再没有其他光明。我朝外面呼唤两个朋友的名字,但是毫无反应。我开始惊恐。我越发感觉潜在的威胁。如果参照之前的证人的说法,幻象结束之后就是至关重要的时刻。我已经看到了匪夷所思的景象,现在的任务是自保。我试图原路返回,但是过于黑暗而相当困难。我应该是穿过了另一间房间,因为我很快回到了楼梯口——那里仍然有灯光。我飞奔着下楼,然后冲出了房子。红衣服的女人和卖葡萄的男人仍然在那里。他们看到我似乎很吃惊,几乎是一种惊恐的态度,似乎害怕我会做出什么反应。 我什么都没说,扭头往小巷外面走。额头上的血管怦怦直跳。我正在经历关键时刻,回到现实世界的关键时刻……我很担心脚下的地面会突然裂开……我感觉自己陷入了那两个朋友的游戏,我脚下坑坑洼洼的地面成了棋盘上的格子,一个黑色,另一个白色……我是不是快要发疯了?看到的那些东西肯定能让人发疯。不过我还能感觉到危险,我快步前进,几乎是奔跑。 到了小巷的出口,我冲进了雷多内街。我在那一瞬间闭上眼睛,我不想回头看,再也不想看到那条鬼街,也不想见证它如何消失…那样做只会带来厄运……我想起了罗得的妻子1。 【1希伯来圣经中的故事,上帝命罗得和家人逃亡,并叮嘱不能回头看,但是罗得的妻子没有遵守,回头看一眼,立刻变成一根盐柱】 我跑到了小公共喷泉跟前,没有见到任何人,我感觉安全多了。凭借这个喷泉,我应该能够找到回酒馆的路,也就能够找到我的朋友们。我喘了会儿气,然后开始往回走。也许是恶魔作祟,我朝着克拉肯街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条街不见了! 我落荒而逃。因为太慌张,我有两三次走错了路;幸好有地图,我在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回到了欧德街上的酒馆。进入酒馆大厅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半,客人寥寥无几。可是我和朋友们曾经坐过的位置——是空的!我的思维开始放慢:还是我离开的那一天吗?还是同一个时代吗? 我的额头冒汗,我到了吧台,要了一杯威士忌,然后询问老板。 “噢,先生,您的两个同伴走了。” “走了很久吗?” “噢…他们并不是同时离开。高个子一一穿着讲究的……” “欧文?伯恩斯,他的头发有点儿长……” “对,是他。这位伯恩斯先生在您离开之后不久也走了。有人给他送来一份电报,他似乎很吃惊,犹豫不决。另一位先生短头发,他等了一会儿。其实他刚走不久。我记得他不停地看表…啊,我是怎么啦!那位伯恩斯先生给您留了一张字条……” 我的手发抖,差点儿把那张纸从酒馆老板的手上抢过来。我的朋友所留下的潦草字迹出现在我的眼前,可是我完全不明白: “阿齐勒,刚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我必须立刻去苏格兰场。如果您看到这张字条,就是说拉尔夫也没法儿等到您。立刻回家,不要出门,等我的消息。记住,别出门,把门锁好,除非是我本人或者有我的电报,绝不要开门。事关生死!” 沉默了片刻之后,我问道:“我的那位短头发朋友是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一刻钟前。” 我将威士忌一饮而尽,给了丰厚的小费,然后离开酒馆。我出门的时候正好有马车送客人到对面的房子,所以我立刻上了马车。二十分钟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公寓,陷在扶手椅里面;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各种没有答案的问题。到底是什么紧急的事情迫使欧文离开?米歇尔和贝克小姐为什么出现在雷多内街?更重要的问题:我看到的景象有什么含意?为什么我能够找到鬼街,为什么让我看那两个景象,而且其中一个景象如此吓人? 我在手边放了一瓶威士忌,不停地给自己倒酒。既然不能外出,也不能和任何人讨论,我只能求助于酒精。这个方案并不能帮助我解开难题,但是至少能够帮助我很快入睡。 早上十点,我被门铃声惊醒。我花了几秒钟才清醒过来,然后从床上跳下来,穿上便袍,冲到门口,准备给欧文开门。 我正准备喊:“欧文,终于来了,急死我了!”可是我看到是邮局的职员,他要求我出示证件,让我签字,然后给我一封电报,内容是: “今天下午来林代尔村的庄园。乘坐15点47分从查令十字出发的火车。案子解决了。欧文。” 案子解决了?我目瞪口呆地嘟囔着,然后木然地去烧水冲茶。这是什么意思?案子刚刚发生了无法解释的新进展,可是欧文声称问题解决了?不可能。他的解答应该和鬼街没有关系,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是唯一的证人。那么,欧文解决了什么?没了踪迹的斯拉夫舞女?或者是和埃弗顿男爵有关的其他丑闻?既然让我去林代尔村的庄园,后一种可能性更合理,但是怎么可能准确地说“问题解决了”?这么说也太自信了。不对,肯定是别的事情…… 喝了一杯茶之后,我在公寓里打转,极度困惑也犹豫不决。我必须采取行动,汇报我所经历的离奇事件。我实在受不了了,于是穿上外套离开了公寓。 我去了美国使馆,打算找拉尔夫。但是他们说拉尔夫请了一天假。他也不在酒店,更不在欧文家里一一我去按门铃,毫无反应。刚过正午的时候我来到苏格兰场。魏德金也不在,他的一个同事说魏德金一早就出去了,也打算去林代尔村。我想打听详细情况,但是不成功,他们说苏格兰场以谨慎为信条。我怒气冲冲地离开苏格兰场,暗自咒骂官僚作风的公务员、不见踪影的拉尔夫,当然还有习惯吊别人胃口的欧文——让我心中发痒大概是他最大的乐趣之一。 我回到自己的公寓,烦躁地等待。15点30分我到了查令十字,焦躁不堪。登上火车之后,我更加焦躁,去往林代尔村的路上已经无法忍受。我被迫阻止自己思考,不去想那个难解之谜,因为每一次想那个问题,我的头脑就更加混乱。 到达林代尔村的时候已经太阳西斜,终于看到庄园的大门。我长出了口气。埃弗顿的老仆人来给我开门,说有人在等着我。他带我下楼去了地下室,来到了那间有家具的房间。走进去的时候,我吃惊地吸了口气:那里站满了人一一有十人以上。男爵、男爵夫人、欧文、魏德金、两名警员,还有斯特拉牧师、布里斯托尔上校、西尔维亚?贝克小姐、米歇尔?詹森,还有一个没见过的金发女人。 “阿齐勒,我的朋友!”欧文嚷道,他穿着一件无可挑剔的羊驼西装,“您终于来了!我们都在焦急地等着您!” 34 我简短地向男爵夫妇和他们的客人打招呼,然后我走向欧文,直截了当地说:“欧文,我需要和您谈谈。” “等一会儿,我的朋友,等一会儿。” 我提高了声调。“不行,就现在。因为我昨天晚上找到了鬼街……” “什么?那个写匿名信的人带您去了那里?” “是的,可以这么说。另外,我看到了两幕惊人的景象。” “真的?” 我质问道:“可是您为什么没有等我?” “您没有看到我的字条?苏格兰场通知我说……不过,我正要说这件事。这次紧急商讨的目的也和苏格兰场的发现有关系—我打算向这桩神秘事件的主要相关人员解释……” “可是,欧文。”我恳求说,“不可能!那是我们无法解释的力量!我昨天亲眼所见,亲身感受!我看到了您本人,还有拉尔夫和男爵!” 欧文大概不满我的声调和突兀态度,他简短地回答:“行了行了,您在胡说什么。临走的时候,您不应该再喝最后一杯酒。另外,您不可能看到我在鬼街,因为我当时在苏格兰场。” 我转向拉尔夫?蒂尔尼。他耸耸肩:“我在酒馆,等着您。然后我直接去找欧文。抱歉……” 男爵刚才就在我们身边,他也用同情的口气说:“我昨天晚上一直在这里,如果您信不过我的话,我的妻子和仆人都可以作证……” 我低下头,无精打采。“可是,我明明看到你们三个人!那么说我看到的景象不是昨天晚上的事情……” 欧文拍了拍我的肩膀表示安慰。“好了,我的朋友,来喝点儿什么。您需要一点儿东西提神。先听听我的解释,然后就会好很多。您可以用另一种角度来看问题,更平静地看问题。 看到西尔维亚?贝克小姐和米歇尔?詹森在一起,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用手指着他们,大声说:“还有他们,我看到了他们!他们在雷多内街上散步!” 所有人都转向他俩,他们自然显得很不好意思。 欧文好奇地问:“是真的吗?” 詹森腼腆地点点头,然后贝克小姐也点点头。 “怎么回事?”欧文嚷了起来,“晚上去那样的街区,而且是在那么浓重的雾中?老天爷,你们去那里干吗?” 已故的赫伯特爵士的侄子清了清喉咙,然后回答:“这个……我们是去找消失的街道。” “什么!你们也去找!老天爷,昨天晚上大家都约好了吗?可是你们为什么去找消失的街道?” “因为那个秘密让我好奇。您想想,我们是直接受影响的人……” “好吧,幸好现在我能够给你们一个解答。”他突然皱眉头,“可是还有个问题……们两个人认识吗?” “是的。”西尔维亚?贝克点头说,“我们马上就要订婚……” “什么?可是您什么都没说?” “我说了,”那位小姐抗议说,“您忘了吗?您曾经问过我问题,您说爱上我的人非常走运…” 这次轮到欧文清清嗓子。“那倒是。可是您没说您认识米歇尔詹森!” “您也没有问我啊!” 欧文转向未来的新郎。“那么您,詹森先生,您也认为没必要告诉我您经常和贝克小姐见面?您所说的金发仙女就是她?” 年轻人耸耸肩。“是的,怎么了?这算是过失吗?” 欧文拿出一支雪茄,下意识地点燃,然后他说:“在我们去找你们调查之前,你们就认识了,对吗?也许还是在您叔叔去世之前——在您和鬼街扯上关系之前,您就和贝克小姐交往?这是什么样的巧合!?之前我们一直找不到鬼街的受害者之间的关系,可是现在,你们建立了这样的联系!相当直接的联系,只有死亡能够破解的联系,对吗?先生,小姐,我希望你们解释这个巧合,我也希望你们的解释足够令人信服…” 欧文在大口地吸着雪茄,其他人都不做声。那两个年轻人对望了一眼,似乎感到吃惊,然后米歇尔说:“可是,伯恩斯先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是鬼街的事情让我们相遇!这桩可怕的事件只有一个可喜的结果……您还记得吗?我说过,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关于斯特勒先生看到的离奇景象的报道,我就感觉叔叔离死亡不远了。看到报道的时候,我自然很吃惊,于是我去调查这个报道的其他内容。然后我遇到了西尔维亚,因为她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她认为警方对于父亲失踪的事情不够重视。您看,我们的好奇心所促成的相遇完全合理!我们昨天晚上去那个区域散步,因为昨天晚上的雾气符合鬼街出现的条件。西尔维亚的父亲进入鬼街的时候也有浓雾,斯特勒牧师那次也是一样。伯恩斯先生,这个案子让我们无法安心,我们也想在结婚之前搞清楚。现在听到您已经解决了案子,我们由衷地高兴!” 漂亮的西尔维亚?贝克小姐把手放在未婚夫的胳膊上,也说:“是啊,我们都急切地想听听您的解释,伯恩斯先生!” 听到这些催促,欧文似乎吃了一惊,不过他又点点头笑着说:“我承认你们的解释合理,我也很高兴。因为如果你们的解释说不通,我就会陷入麻烦。我不会重蹈覆辙。不过在揭示这条神秘街道的秘密之前,我想先听听我的朋友阿齐勒的话一一他应该是这一些事件中最后一位证人。昨天晚上,我们交给他一项棘手的任务,让他去鬼街的所在地。其实,有人写信邀请我们去,声称能够向我们提供线索。今天早上我太忙,根本顾不上了解阿齐勒先生的奇遇…” 欧文捻灭了雪茄,转向我:“阿齐勒,我的朋友,您能够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平静地叙述——我觉得您已经足够冷静能够清楚地表述了。请说吧。”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向他们叙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叙述的过程很难熬,所有的眼光都落在我身上,他们都表现出疑惑和怀疑,以至于我在某些细节上简略带过。等我说完了,欧文大笑了起来,而其他人都附和,连最老成的人也不例外——也就是说男爵和魏德金探长。我闭上嘴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荒唐了,阿齐勒!”欧文边笑边说,“我不可能在那里,拉尔夫不可能在那里,男爵也不可能,我们刚才已经解释过了。另外,‘披红色斗篷的女人’也能作证,因为昨天晚上她和我们在一起。她就是怀特太太……” 35 “然后他回到美国。在这个阶段,鬼街还没有引起广泛的关注,他只需要加最后一滴水,然后水就会溢出来。这最后一滴水就是他自己,他再次来到英国,准备实施最后阶段,向警方提供第三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证词……也就是他自己的证词。” “阿齐勒,这是画龙点睛之笔!”欧文表现出一点儿钦佩,“其实他完全可以直接跑来向我们叙述编造的故事!可是没有!他真的模仿了一个迷路的人,让他的同伙真的搞了恶作剧,他出现在那两个业余演员面前,进入对面的房子,然后从另一侧跑出来。当然了,他不可能分身去表演他所‘看到的’幻象!他的描述如此细致,我们不可能不信!……真是周详细致的策划。他已经预见到事情闹大之后,‘卖葡萄的人’或者怀特太太最终会向警方坦白。如果需要的话,拉尔夫自己也可以告发他们。只要让警方开始怀疑埃弗顿男爵,那些戏法就没什么大用了;更妙的是,让演员出来指认拉尔夫曾经进入鬼街被捉弄,就更加证实拉尔夫本人是无辜的证人。不管他的证词多么难以置信,警方都会认真对待。” “可还是遇到了一些意外。”我接着说,“首先是杰克?瑞德克利夫越狱的事情。看到逃犯的长相和他一模一样,他觉得又是个可以利用的条件。假装因为被警方追捕,慌乱之下钻进鬼街;这样的证词会显得更加可信。他的做法很简单,时不时地接近正在搜捕的警员,故意显得鬼鬼祟祟,吸引警员追过来,然后逃走这样乍一看很危险,但是即便被抓住,他只要拿出证件就能脱身;然后他可以说因为被警方纠缠而心神不宁。实际情况完全符合他的期望,他顺利地到了这里…” “我们全盘接受了他的谎言!”欧文自嘲地笑了笑,“但是这并不是当天唯一的意外事件。按照计划,他在酒店门口遇到了埃弗顿夫妇。他知道男爵夫妇定期来伦敦,通常都是这一天,而且男爵习惯于在那个时间去银行取钱。这次‘巧遇’至关重要他必须通过这次相遇把男爵和他看到的‘幻象’联系起来,演变成可以供我使用的线索。拉尔夫断定我能够利用他给出的条件找到男爵。为了‘查清’男爵的身份,他计划让银行来帮忙,而不是画框工匠。您记得吗?拉尔夫曾经提议我去银行调查。 “在和埃弗顿夫妇相遇这个环节上,他遇到了意外事件——埃弗顿太太。拉尔夫肯定不知道那是他的母亲,他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样子,而且左薇已经尽量改变了外表。看到男爵夫人,拉尔夫不由自主地激动,他认为这是男爵夫人的美貌和魅力的效果——作为一名前舞女,左薇确实有这种魅力。现在我们知道,这种无法抑制的迷恋实际上是母子之间的牵绊……他感觉到了,但是不明白那是什么感情。在他看来,埃弗顿太太也是一个受害者,被男爵欺骗的女人。左薇也愿意看到那个年轻人……哎呀,她甚至更愿意和拉尔夫喝茶,而不是我!” “没错。”我嘲笑说,“只有这么紧密的联系才能解释这种异常!不过欧文,您是怎么看透了这混乱的谜团,怎么让如此狡猾的罪犯现出原形?” 我的朋友坐在椅子里,想了想才回答:“非常简单,不断地排除就像我经常做的那样。我承认这件案子很特殊,我的对手采取了非常罕见的手法——直接利用我,从头到尾摆布我来实现他的目的。如果从头说起,我会说拉尔夫?蒂尔尼也犯了几个错误。我早就注意到了,但是没有放在心上,我当时根本无法设想他是罪犯。 “相对小的失误是他关于喷泉的证词。他无法抑制卖弄的冲动,声称他进入鬼街之前看到了喷泉。可是这绝对不可能,喷泉在雷多内街,可是他应该是顺着查普曼街走,而不是雷多内街。我甚至向拉尔夫提到了这个错误,他回答说因为慌张而记错了。另外关于克拉肯街角显眼的广告。那个广告一方面是鬼街入口的路标,另一方面也是用来强化他的‘幻象’的工具。他选择了一张马戏团的广告,上面有阿齐勒?罗若拉,由此让我们相信他进入鬼街的时候是时光倒流十九年——也就是男爵犯下谋杀的时代!这个信息确实有助于他自己的证词,但是牧师也看到了同样的广告。牧师看到的‘幻象’却不是十九年前的事情,而是即将发生的事情!神奇的鬼街为什么让牧师也回到十九年前,去看将要发生的自杀?这不合逻辑…… “第三个错误更加严重:为了显得清白,听说赫伯特爵士自杀的时候,他假装不认识赫伯特爵士。不要忘了他是一个刚刚在伦敦登场的年轻外交官,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议员赫伯特爵士?当时我就感到震惊。不过我同样没有立刻警惕起来。 “第四个错误我过了很久才注意到——其实是最显眼的错误。他假装偶然闯进了克拉肯街,然后看到年轻时的男爵被人刺中后背。这一点已经足够惊人了。可是还不够离奇,他当天下午曾经遇到过这个男人!这样的巧合就超出了正常范围!仅仅这一条足以让他成为头号嫌疑人。我没有想到他会犯这样明显的错误,和他在其他细节上的精致巧妙完全不同。他完全可以设计出其他线索让我找到男爵。不过他应该仔细权衡过,因为我很长时间都忽视了这一点……” “换句话说,这个失误的细节被更多的细这件案子有很多分支,搞得人头晕眼花!” “说起来,关于埃弗顿被刺的幻象非常巧妙。拉尔夫应该是透过锁孔看到了两个人的争吵,正如他看到母亲倒在地上。他看到母亲因为嫉妒而向情人挥舞刀子。男爵认为没有人目睹那个场景——他错了。过了这么多年,他大概自己也忘了那件事情——因为那是不安的回忆。可是突然被克拉肯街的离奇能力‘影像’出来,男爵自然惊慌失措。就算拼命地想要否认,他还是相信了鬼街的神奇能力,认为真的是上天在重演十九年前的事情。 36 “等我确信拉尔夫有罪之后,我猜想因为他的身份,他有可能听到了一些常人无法得知的信息。比如苏格兰场的某些高级官员可能提到了陶德寄来的比萨斜塔的明信片。他也可能接近了赫伯特爵士或者是爵士身边的人,他知道爵士已经走上了末路,有时候摆弄俄罗斯轮盘赌。作为一名外交官,他甚至可以直接找天和爵士见面,假称有什么国家大事。另外,切尔西距离他的酒店不远。所有这些都是有利条件,拉尔夫可以轻松地把谋杀伪装成自杀,然后再和他一个月之前让牧师看到的景象联系起来。 “剩下的就是他自己在鬼街里看到的幻象,也就是男爵被刺了一刀,随后一个斯拉夫血统的女人躺在地上,显然昏迷了。我考虑了一下,如果他自己是罪犯,那么这些事件就有特别的含义,也许是所有事情的根源。找到庄园后,我更坚信这一点。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搞清楚庄园里的秘密,不过我能够感觉到大方向是正确的。等我听说左薇的‘弟弟’之后,我简单地算了一下年纪。如果那个男孩子还活着,现在应该年龄和拉尔夫?蒂尔尼相近。另外,我感觉到当我开始怀疑男爵之后,拉尔夫很满意。那个狡猾的家伙,他知道我能够帮助他解决陈年旧案。他全都算计好了,除了一点:他母亲并不是受害者……而是凶手。” “可是关于左薇,您怎么发现隐情的?” 欧文惭愧地低下头:“我都不好意思告诉您,我的朋友,我其实……好吧,是我的审美眼光习惯于观察女性的完美体型,尤其是裸露在外的脖颈。” “欧文!” “别往歪处想,我是作为一名艺术家而不是色狼来欣赏。总之,我的细心观察帮助我发现男爵夫人脖子上有胎记,但是她总是用长项链挡着。我想尽办法偷看,但是都不成功。我被迫采用了某种手段,迫使她从椅子上摔下来。一个无辜的服务生被迫承担责任不过无所谓了。他日后可以向他的子孙们宣扬:‘我曾经帮助伟大的欧文?伯恩斯揭露了一名罪犯!’总之,凭借这些信息,我能够轻松地猜测出其他……” “可是您只字不提,把我蒙在鼓里!” 欧文表现出很委屈的样子。“我确实什么都没说。您当时把我惹恼了,您忘了吗?我可不喜欢您的冷嘲热讽:‘芝麻开门’——就在我撞墙的时候!不仅是调查遇到了墙壁,我面前还真的有一堵墙壁!不光是您,还有拉尔夫?蒂尔尼,他在毫不犹豫地利用我暗中看笑话。所以我考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打算利用他自己的机关——预测未来的鬼街——来对付他自己。为了实现这个计划,我需要您,我亲爱的阿齐勒;因为您是这项任务的绝佳人选:您诚实可信,非常执著。根据您的叙述,我知道您没有让我失望。我需要尽可能地让罪犯陷入混乱——应该说是所有的罪犯,因为我也在用墙壁上的十字标志来对付男爵和男爵夫人。那天晚上,我还让您多喝了几杯,试图让您的想象力更加丰富多彩……” “那么被苏格兰场紧急召唤只是一个借口?” “当然是借口。是我给拉尔夫?蒂尔尼写了那张神秘的字条。 在酒馆里,我要求他等着您,至少等一段时间。我自己跑去月亮弄,准备我自己的小戏剧……” “怀特太太也参与其中?” 欧文耸耸肩。“当然了。她在两三天之前就去苏格兰场报告了一切。她的协助非常重要,而且她的表演轻松自如。这一次她的戏份多了一点儿,包括和您在那些街道里捉迷藏,最终把您引到正确的位置。卖葡萄的瞎子是一个警员扮演的,还有另一个人扮演男爵,他的妻子非常友好地同意扮演吉普赛人。魏德金负责找到了一张小丑阿齐勒?罗若拉的广告,贴在街道的入口处……” “我明白了。所有人都串通好了,除了我自己。欧文,您真会耍我,我会记住的。” “好了,好了,别赌气。阿齐勒,这都是您的功劳。因为您负责了最重要的角色,也是最困难的角色。毫不夸张地说,我所认识的专业演员中也没有人能够和您相提并论!因为您毫不犹豫地坚持您的证词,因为您的诚挚态度,那些罪犯全都落入了我的陷阱。您完美地描述了凶手把尸体砌进墙壁的做法,还有正义在墙上划的十字,甚至我和拉尔夫下棋的场景……” “对了,您怎么知道墙壁上有个十字?” “是一名警员临时划上去的。” “可是您怎么知道尸体的准确位置?” “噢,这是一个老戏法,很方便找到别人藏起来的东西。只要牵着藏东西的人的手,在所有的地方转一圈。当经过藏东西的地点的时候,他的脉搏会稍微加快。需要一点儿训练和经验才能够辨别出来,不过我总能成功。我带着男爵做了这个实验,假装说是灵媒。等我们经过藏尸体的位置的时候,我甚至能够听到男爵的心在怦怦跳。太简单了,都算不上我的功劳。我再说一遍,您是这次成功的关键。我认为您的表演堪称完美。” “一个完美的笨蛋还差不多。我根本没有想过我看到的下棋的人可能是您本人…” “是啊,您不停地说那个人不可能是我!” “天啊,我怎么可能猜到您的诡计!我一直百分百相信您!不过,在那段时间里,拉尔夫?蒂尔尼应该在酒馆里……那么是谁扮演他的角色?他看起来非常真实,和本人看不出什么区别。” 欧文很遗憾地说:“这件事可不容易,请相信我。我费了很多口舌才说服魏德金……有时候他倔起来也真难缠!不过他最后同意这是为了司法公正。另一边,去说服我们的演员毫不费力。他立刻就同意了。那个孩子骨子里是挺好的。我应该经常去探望他……” “欧文,别跟我说是……” “杰克?瑞德克利夫?当然是他!只有他和拉尔夫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有他能够骗过您!不管怎么说,这个小偷在这件事情里起到了一点儿好作用!” 37 倘若那晚没下雨的话…… 要是我没当作是捷径,而驶进那条从没走过的狭窄单行道的话……要不是那条路的路灯快要故障的话……如果不是我难得接连有工作上门,一直忙到深夜的话……我绝不会遇上那种事。 并没有撞上东西的剧烈冲击。 只是在宛如闪光灯般闪烁的路灯与车灯的交错下,我蓦然感觉看到一道黑影,急忙踩下煞车。这不是我惯走的道路,而且视线不佳,所以行车速度缓慢,车子没有滑行便已停下。 尽管还不至于到倾盆大雨的程度,但是要开门下车查看,还是会令人犹豫再三。我隔着挡风玻璃定睛凝视,看有没有会动的东西,但什么也看不见。 此时夜已深沉,往来无人迹,后头也许久未有来车。我惴惴不安地下车,绕到前方后,旋即就发现了她。 “糟糕。” 我假想最糟的情况,蹲身仔细观察她那覆满黑色毛皮的身体。 她还活着。看得出她胸口因呼吸而剧烈地上下起伏,乍看之下并无出血的迹象。 她转头面向我,叫了声“呀”,脚上使劲,想要逃离,但似乎无法站立。指甲在濡湿的柏油路上不断刨抓,无奈身体仍旧无法前进分毫。 她是只黑猫,尽管略微被雨淋湿,但毛皮仍呈现亮丽的色泽。脖子上绑着一个铃铛项圈,应该是附近的家猫。但三更半夜的,我又不能挨家挨户地询问。眼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叫醒泽田。 我脱下雨衣,轻轻包好黑猫,将它放在前座,开车返回我事务所那栋大楼。 我知道泽田猫狗医院不时会替急诊病患看诊,但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也会上门求诊。 清晨三点多,我在大门敞开的事务所内等候,这时,泽田穿着绿色的手术衣走来,对我说道:“手术结束了。” 他重重吁了口气,朝客人坐的沙发一屁股坐下。 “……它得救了吗?” 这时候的泽田,看起来十足的医生样。我甚至心想,日后要是我得癌症,一定要请他替我开刀。既然连那么小的生物,他都有办法动手术,人类的手术一定更没问题。虽然当时心里这么想,但应该是我自己想多了。 “是啊,总算保住了一命。虽然撞断了后脚和几根肋骨,但所幸内脏没有大碍。要是你当时再开快一点,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 “太好了……”这是我的真心话。 如果是青蛙的话姑且不论,但要是哺乳类,我都尽可能避免辗毙它们。虽然我生性不喜欢动物,但如果撞死的不是野猫,而是某人疼爱的宠物,难免还是会良心不安。 “我推断它现在两岁大,是个做过避孕手术的女孩。看来,它一直住在屋内,备受呵护。肉球和毛色都很漂亮。应该没有疾病。今晚麻醉会发挥药效,所以就让它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就能带它回去了。在它能行走之前,都得包着尿布。要好好照顾它哦。” 我不自主地反问:“咦?你说什么?” “尿布。现在有宠物专用的尿布……” “我没有要带它回去的意思。在它痊愈之前,你可以代为照料吗?我会尽快找出它的饲主。” “这我没办法。我是可以收容它,但没时间一直照料它,得要一口一口喂它吃饭才行。” 我极力思索无法照顾它的理由。 “可是我住的大楼禁止养宠物,而且我也不懂该怎么照顾动物。我没办法!可不可以替我找人帮忙呢?我愿意出钱。” 泽田露出为难的神情,但看得出他正极力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嗯,说得也是。我也不是不愿意帮你找人,但真的不容易啊。连健康的猫咪都很难找到愿意收留的人了,更何况它有伤在身……你就照顾它三天看看吧,搞不好你会变得爱不释手哦。” “别开玩笑了!我连和人都处不来了。要我和语言不通的动物朝夕相处,根本就无法想像。” “话别说得这么早。说这种话的人,往往很快就会改变自己的原则。” “我绝对不会。你知道我来这里之后,因为它们而尝了多少苦头吗?而且大部分都是你介绍的。” “又没有叫你去疼爱别人家的宝贝。大家最疼爱的,都是‘自己的宝贝’。” “所以我根本就不想当它是‘自己的宝贝’。它有它的饲主,我只要找出饲主,物归原主就行了。” “你也许会挨告哦。说你害宠物受伤。” “我已准备好医药费了……还会再提出什么要求吗?” 如果是人类的孩子,当然可能还有后遗症之类的问题,但对象是猫,我实在不想付什么赔偿金。在那种状况下,就算将它辗毙逃逸,恐怕在法律上也不必负责。 “难说。因为最近有不少人会打那种莫名其妙的官司。要是你专程找出饲主还挨告的话,那就太可怜了。” 这并不是他的真心话,他只是看到讨厌动物的我,最后陷入非得饲养动物不可的窘境中,觉得有趣罢了。 “总之,明天……不,已经算今天了。在你上班之前,先寄放在我这边,等我上午看诊结束后,你再来领回。我得赶快回家补眠才行。” 泽田驱策着疲惫的身躯,强打精神站起身。 “不好意思……让你忙到这么晚。” 我姑且先不想后续的事,向他致歉。泽田闻言后,一面走出事务所一面发着牢骚。 “就是说啊。又没有电视台来特别介绍,也没人以‘动物医院急救,二十四小时无休’的标题前来采访。” 听他如此诙谐的回答,我也不禁破颜而笑。 “如果是新闻记者的话,我倒是认识几位,下次帮你推荐。” “新闻是吧?那我就将就将就吧。” 我等泽田换好衣服,关好大门后,自己也锁上事务所大门,和他一起离开大楼。 回到住处后,连日的疲惫和刚才的紧绷情绪就此获得舒缓,陡然一股浓浓的睡意袭来。我连澡也没洗,直接钻进被窝里,就此陷入许久未有的酣睡中。 隔天,我神清气爽地醒来,发现这连绵数日的长雨已然止歇,我有预感,今天会是美好的一天。当然了,我压根儿就忘了自己这种预感从来没准过。 以咖啡和吐司解决一餐后,我于十二点多出门上班。正当我打开事务所大门,准备入内时,泽田硕大的身躯从背后硬把我挤了进去。 38 “喂,你干什么?” 泽田捧着一个写有“爱媛蜜柑”的纸箱,直接搁在我桌上。里头当然是那只黑猫。它骨折的两只后脚皆附上固定器具,以绷带缠绕,腰部套着和人类一样的尿布。不知它是麻醉尚未完全消退,或单纯只是疲困,只见它眼睛微张,打量着我们两人。 “喏,他是你的新爸爸哦。” “谁是它的新爸爸啊,我不是说我不养它的吗!” 泽田朝我望了半晌后,再次向那只猫唤道:“……他是你的临时爸爸哦。别看他这样,其实他很温柔的,你不用怕哦。” “你一直都是这样对患者说话的吗?” “嗯……看情况啦。” 那他现在是故意这么说罗? 进门前,他手指上勾着一个超商的塑胶袋。摆在桌上后,开始取出袋子里的东西。 “这些免费赠送。是猫罐头和猫粮的试用品综合包。有些猫咪很挑食,所以里头可能有些爱吃,有些不爱吃,你就各种都试试吧。只要把水放在它身旁,让它随时都喝得到,这样就行了。要每天替它换水。尿布也是,要是尿布湿了,它应该会叫,到时候你就确认一下;如果脏了,要帮它擦屁股,说起来就跟婴儿一样。呃……还有什么得提醒你的吗?” 说到这里,他注视着我,我也不发一语地回望他。 “嗯,算了。如果有什么不懂的,我随时都能教你,还有后续服务也是。先走了。” 话才刚说完,泽田便走进猫狗医院中,仿佛不这么做的话,我会将黑猫硬塞给他似的。 我再次往箱子内窥望。 它的眼睑颤动,张着嘴巴像在鸣叫,却听不到叫声。难道是身体衰弱,叫不出声? 可恶!它到底是要我怎样? 它再次发出微弱但清楚的一声“喵”。 我把脸探进纸箱内,嗅闻尿布的气味,但只闻到消毒药水的气味。总之,我不能二十四小时都看着它。得去找寻它的饲主才行。 有了,坂东。眼下只能仰赖他了。我马上打电话给他。 最近刚好是大学模拟考吗?希望已经考完了…… “喂,我是坂东。” 他在家。 “是我。你有空吗?” “啊,老师。有空、有空!我随时都有空。因为没东西吃,怕肚子饿,我一直都静静待在家里。我什么都肯做,请先给我吃点东西吧。” 看来,不管是不是考试期间,都和他无关。 “你现在马上过来,有份很简单的工作。” 我没详细说明,便挂上电话。 之前我常想,要是坂东能多用点头脑就好了,如今我深切反省此事。要是他够聪明的话,会有什么结果呢? 没错,要是他够聪明的话,恐怕就不会当我的临时助手,而是改做其他更好的工作去了。他这样正适合当我的助手。 我从工作用的器材中找出小型相机,里头还装有没拍完的底片。相片张数显示21,所以还能再拍个三、四张。如果是用在工作上的照片,应该早已送洗,所以里头应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照片。我小心翼翼地把底片拍完,要拍出黑猫的脸和特征,但尽可能避免拍到它受伤的后脚。 十五分钟后,坂东骑着轻型摩托车赶来,我先给他一千日圆的订金,让他到对面的定食店用完餐后,对他说明工作的内容。话虽如此,我只是将泽田的说明又复诵一遍而已。 不过因为对象是坂东,所以最后必须再特别叮嘱一句。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要是它死了,你的打工费就不用说了,连刚才那一千圆也得退还给我。总之,你得看好它。如果它一直叫个不停,可能是想吃东西、想喝水、尿布脏了,或是它快死了,你自己判断。如果有什么不懂,就请对面的泽田看一下。这样听懂了吗?” “听懂了,老师。一切包在我身上。” 坂东眯着眼睛往纸箱内凝望,看来,他并不排斥照顾动物的工作。他甚至“喵喵”地朝它说猫语。 “我只是假设啦,万一找不到饲主,你会想养它吗?” “不,虽然觉得它很可爱,但我租屋的地方不准养宠物。而且我怕太小的生物,好像一不小心用力踩下去就会死呢?所以我实在不敢养。” “那当然啊。不准踩它哦。它已经有伤在身了。” “老师,别闹了。我是假设如果一起生活的话。我会全力保护这只猫的,您放心。” 我老担心自己会不会找错人了,这个念头始终挥之不去,但我也没其他办法。我披上大衣,将拍好的底片装进手提包里,就此步出事务所。 附近常去的一家相片冲洗店,动作快的话,十五分钟便可冲洗完毕。我懒得再回家一趟,所以直接在店里等,店家还泡咖啡招待我。虽是冲泡咖啡,但我还是很感谢老板的好意。 冲洗好的照片,全是一些无关紧要,随手拍下的照片。在楼下的酒吧“noir”和泽田一起喝酒时,其他女性顾客和泽田莫名变得熟络,一时兴起,会做出“人家好想拍照”的提议。这时泽田总会对我说“你应该是拍照高手吧”,于是我被迫专程回事务所内拿相机。虽然拼命拍照,但泽田可能是喝醉了,连拍照这件事都给忘了,也没叫我拿去冲洗,所以我也就忘了此事。 我只需要最后四张照片。我将它放进大衣口袋,至于其他照片和底片则是丢进手提包里,就此步出店外。 我认为黑猫乍看之下全都长一个样,但这是必要的步骤。 我坐进停在停车场内的车子,驶往昨晚和它相遇的那一带。 本以为马上就能找到,但昨晚我开车时漫不经心,而且光线昏暗,所以此刻一时迷了路。像京都这种宛如棋盘般的街道,两点之间的移动方式相当多样,而且一路上的景致都很雷同,因此只去过一次的地方,要再重回原地很不容易。我甚至前往昨晚忙完工作的地点,心想“应该是在这里转弯,然后是这里……”,一面在脑中搜寻记忆一面前进,花了将近一小时的时间,好不容易来到那条单行道。但很不巧,此时不同于深夜时分,后面不断有来车,我无法在此暂停。我往前开了约五百公尺远时,发现一处只能停两辆车的小型投币式停车格,当中有一格空位,于是我赶紧把车停进空格内,走回原地。 也许是这一带的住家大量种植花草的缘故,一股桂花的香气扑鼻而来,我一面嗅闻花香一面沿着这条窄路缓步而行。这可能是连接外头拥挤大路的捷径,频频有车辆行经。而且小商店前停有小卡车,要穿越这条小路并不容易。 我回到刚才认定有可能的地点,环视四周,似乎确实是昨晚撞伤那只黑猫的地方。 我昨晚行经的是由西往东的单行道,而这里是由南往北,宽幅相同的单行道与十字路口。东南方的街角有一家小巧别致的三层楼公寓,东北方与西北方是普通的民房,西南方是一家老旧理发店,立有熟悉的旋转三色柱。 我决定走进理发店内,因为它便于拜访,而且似乎很熟悉附近的各项资讯。尽管它看起来一副早已歇业十多年的模样,但门外的旋转三色柱仍在转动,所以应该是还在营业才对。我打开嘎吱作响的木门,往店内窥探,果然不出所料,店内非但没半个客人,连老板也不见踪影。 “不好意思,我有事想请教。” 我心想,要是对方当我是睽违十多年才出现的第一个客人,那可就麻烦了,于是我决定一开始先做声明。 39 原来如此。” “正如胜北先生所说,从菜刀和手电的来源来看肯定是内部犯。那么剩下的就是风香、幸、海老名小姐这三人。这时就到指甲油的小瓶出场的时候了。” “嗯,那个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先从谁偷了我的指甲油这件事开始说明。在那个房子里,附有我的指纹的指甲油瓶子只有一个。那个瓶子在风香手里,所以偷走它的是风香。我明明一次都没有用过,瓶盖却已经打开过,是风香为了隐瞒从我这里偷走这件事而打开了盖子。她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带着指纹检出套装。” “果然不能信任她。”荔枝低声说。 青野也想到了这点。但是偷指甲油又能做什么呢。 “先整理一下哪个指纹是谁的吧。首先海老名小姐的瓶子上只有指纹a附着,所以可以推出指纹a是海老名小姐的指纹。她是物品管理员,就像给我的一样,她给大家都发过指甲油,所以所有小瓶上都有她的指纹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接下来风香的瓶子上除了我的指纹和海老名小姐的指纹,还留有指纹b。所以指纹b就是风香的指纹。那么剩下的指纹c就是幸的指纹了。这里希望你注意一下幸的瓶子上的指纹的附着点。” 瓶体部分——指纹a,指纹b,指纹c 旋转盖——指纹b ↓ 瓶体部分——海老名,风香,幸 旋转盖——风香 “咦,盖上只有风香的指纹啊。” “是的。要开关瓶盖的话必然会附上指纹。如果平时就有用那个指甲油的话,瓶体和盖上都应该附有自己的指纹。但是两边都附有的是风香的指纹而不是幸的。” “也就是说,幸所持有的那瓶其实是风香的?” “是啊。就像风香偷走了我的那瓶一样,幸也偷走了风香的那瓶。” 青野陷入了混乱。 “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里就和附着在尸体上的无限接近于透明的蓝色液体有关了。我查了一下维基百科,乌贼的血液是青色的哦。” “哦哦,因为里面不是含有血红蛋白而是血蓝蛋白。” 血红蛋白是人类等红血球中含有的铁蛋白,作用是搬运氧气。人类的血是红色就是因为这个血红蛋白是红色的。另一方面,乌贼的血中没有血红蛋白,代之含有血蓝蛋白这种铜蛋白,所以是青色。 话虽如此,但是料理市上卖的乌贼也很少能看见青色的血。因为血蓝蛋白只要没有和氧气耦合就是无色透明的,而乌贼被搬上陆地的这段时间里是在不断消耗氧气的。如果有新鲜的乌贼的话,趁活着料理的时候应该就可以看到了这次无疑就是这种情况了。但是在那种场合里,血也不是像人类的血那样鲜艳的红色,而只是淡青这种程度罢了。 “那个谜之液体的真相就是血。但是乌贼的血是青色的这件事,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不知道的人或许就会错认为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说指甲油这类。” “咦,但是那颜色很淡,而且里面也没有金属亮点,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吗?” “如果是我的话确实是。这并不是说我的观察力有多优秀哦。因为我是第一发现者,所以知道浴缸里洒出来的水是像沿着地板爬过去一样到了那边的,也知道尸体周围飞散的玻璃碎片是来自提灯。但是之后来的人就不一样了。因为水啊,哗啦~。” 荔枝摆出了一个泼水节一般的姿势。 “她们可能以为水是从上面泼上去的所以稀释了指甲油,也可能以为玻璃碎片是来自指甲油的小瓶。风香和幸误会了。她们以为犯人因为过失或者故意把指甲油掉在尸体附近摔碎了。” 第一发现者与后来的人眼里映出的现场是不同的。 “幸很焦急。她因为日的那件事把小瓶掉地上摔碎了,而且手里也没有备用品。这样下去没有指甲油的自己就会被怀疑。” “对啊,所以她才从现场跑掉了。” “嗯。她首先应该是去置物室找过了。但是正如白天的时候海老名小姐所说,已经没有存货了。这时她选择了从风香的房间里拜借这条路。” “然后下一个焦急的就是风香了。所以她慌忙偷走了你的那瓶。” “就是那样。可是犯人肯定不会产生这种误会,因为那刀刺过去的时候肯定看见蓝色的血液飞了出来嘛。所以说,四处奔走取得指甲油的风香和幸不是犯人。” “所以剩下的海老名就是犯人了。” “嗯。我跟她说了这番推理以后她就承认了自己的犯行。说什么都是我的错。因为我的错没法进行圣交,欲火焚身之下晚上去找教主,然而教主完全不理她。按她所说,都是因为我诓骗教主。不过确实和我做了一次以后,就不会再把那样的 竟然能把乌贼也收服,荔枝真是可怕。 “于是海老名小姐想既不能为教主所爱,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自杀吧。但是也要把教主带走,就从厨房拿来菜刀,胜北先生听到的后门的声音就是这时发出的。她为了不被别人打搅,把浴缸作为障碍物挡在门前,然后刺死了教主。因为是全裸状态所以衣服上也没有沾上血。然后教祖死后,就像是咒缚解开了一样,她突然恢复了正常。觉得干嘛非要和乌贼殉情呢。” 真希望她能更早发现这点啊,青野想。 “她用手帕擦干净身体,穿上衣服,想从门出去。这时我和胜北先生来了。她觉得被发现了的话,在最坏的情况下可能会被杀,于是就用偶然想到的泰山跳跃的诡计从窗户脱出,趁夜回到主馆,钻进了被窝。沾有青色血液的手帕扔进海里了。” “之后呢?” “温柔的我劝她在胜北先生恢复意识之前离开洋馆。她似乎也早有这种想法,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不过如果就这样让她走了,可能怀疑会落在我身上,所以就让她留下了一张字条杀死教主的是我。在她走后,胜北先生醒来,我把那张字条给他看了,而且告诉了他我的推理。他原来就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可是因为晕过去一次让他的头脑清醒下来了把,他并不打算去追海老名小姐。 第二天早上,大家举行了葬礼。在早上阳光的反射下闪着光还于大海的教主身姿还真是相当让人感动呢。” “大家这以后打算怎么办?” “幸回家去了。胜北先生留在青之馆内,为用左手也能画出理想的触手漫画而努力。风香也留在那里。” “哎,真的吗?” “真的。嘛,那俩人也挺配,不也挺好的吗。” “风香的母亲还会继续寻找她吗?” “可能吧。但是我不会把地址告诉她,这是她们的家庭纠纷。” 青野边说边动手,话题结束的时候,正好刺身也做好了。 两人来到餐桌边。 “我开动了~!” 两人将刺身放入口中。 “呜哇,这真没法吃啊!” “好咸。” 据说大王乌贼之类的巨大乌贼为了得到浮力,体内含有大量的氯化铵,所以有独特的涩味 “剩下的油炸把。果然触手比起做刺身还是更适合油炸。” “可是就算油炸也去不掉涩味。” “看来也不是什么都是只要大就好啊。喂,你也别硬撑着吃了。” “不,我要吃。这个乌贼是个不付钱就跟我做爱的无礼者。所以我要让它用身体赔偿我!”荔枝这样说着,对着乌贼的身体咬了下去。 自己要是没钱了也会被这样吃掉吗?青野突然感到了原始的恐怖。 我居然是工具人最新6章节 39 原来如此。” “正如胜北先生所说,从菜刀和手电的来源来看肯定是内部犯。那么剩下的就是风香、幸、海老名小姐这三人。这时就到指甲油的小瓶出场的时候了。” “嗯,那个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先从谁偷了我的指甲油这件事开始说明。在那个房子里,附有我的指纹的指甲油瓶子只有一个。那个瓶子在风香手里,所以偷走它的是风香。我明明一次都没有用过,瓶盖却已经打开过,是风香为了隐瞒从我这里偷走这件事而打开了盖子。她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带着指纹检出套装。” “果然不能信任她。”荔枝低声说。 青野也想到了这点。但是偷指甲油又能做什么呢。 “先整理一下哪个指纹是谁的吧。首先海老名小姐的瓶子上只有指纹a附着,所以可以推出指纹a是海老名小姐的指纹。她是物品管理员,就像给我的一样,她给大家都发过指甲油,所以所有小瓶上都有她的指纹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接下来风香的瓶子上除了我的指纹和海老名小姐的指纹,还留有指纹b。所以指纹b就是风香的指纹。那么剩下的指纹c就是幸的指纹了。这里希望你注意一下幸的瓶子上的指纹的附着点。” 瓶体部分——指纹a,指纹b,指纹c 旋转盖——指纹b ↓ 瓶体部分——海老名,风香,幸 旋转盖——风香 “咦,盖上只有风香的指纹啊。” “是的。要开关瓶盖的话必然会附上指纹。如果平时就有用那个指甲油的话,瓶体和盖上都应该附有自己的指纹。但是两边都附有的是风香的指纹而不是幸的。” “也就是说,幸所持有的那瓶其实是风香的?” “是啊。就像风香偷走了我的那瓶一样,幸也偷走了风香的那瓶。” 青野陷入了混乱。 “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里就和附着在尸体上的无限接近于透明的蓝色液体有关了。我查了一下维基百科,乌贼的血液是青色的哦。” “哦哦,因为里面不是含有血红蛋白而是血蓝蛋白。” 血红蛋白是人类等红血球中含有的铁蛋白,作用是搬运氧气。人类的血是红色就是因为这个血红蛋白是红色的。另一方面,乌贼的血中没有血红蛋白,代之含有血蓝蛋白这种铜蛋白,所以是青色。 话虽如此,但是料理市上卖的乌贼也很少能看见青色的血。因为血蓝蛋白只要没有和氧气耦合就是无色透明的,而乌贼被搬上陆地的这段时间里是在不断消耗氧气的。如果有新鲜的乌贼的话,趁活着料理的时候应该就可以看到了这次无疑就是这种情况了。但是在那种场合里,血也不是像人类的血那样鲜艳的红色,而只是淡青这种程度罢了。 “那个谜之液体的真相就是血。但是乌贼的血是青色的这件事,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不知道的人或许就会错认为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说指甲油这类。” “咦,但是那颜色很淡,而且里面也没有金属亮点,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吗?” “如果是我的话确实是。这并不是说我的观察力有多优秀哦。因为我是第一发现者,所以知道浴缸里洒出来的水是像沿着地板爬过去一样到了那边的,也知道尸体周围飞散的玻璃碎片是来自提灯。但是之后来的人就不一样了。因为水啊,哗啦~。” 荔枝摆出了一个泼水节一般的姿势。 “她们可能以为水是从上面泼上去的所以稀释了指甲油,也可能以为玻璃碎片是来自指甲油的小瓶。风香和幸误会了。她们以为犯人因为过失或者故意把指甲油掉在尸体附近摔碎了。” 第一发现者与后来的人眼里映出的现场是不同的。 “幸很焦急。她因为日的那件事把小瓶掉地上摔碎了,而且手里也没有备用品。这样下去没有指甲油的自己就会被怀疑。” “对啊,所以她才从现场跑掉了。” “嗯。她首先应该是去置物室找过了。但是正如白天的时候海老名小姐所说,已经没有存货了。这时她选择了从风香的房间里拜借这条路。” “然后下一个焦急的就是风香了。所以她慌忙偷走了你的那瓶。” “就是那样。可是犯人肯定不会产生这种误会,因为那刀刺过去的时候肯定看见蓝色的血液飞了出来嘛。所以说,四处奔走取得指甲油的风香和幸不是犯人。” “所以剩下的海老名就是犯人了。” “嗯。我跟她说了这番推理以后她就承认了自己的犯行。说什么都是我的错。因为我的错没法进行圣交,欲火焚身之下晚上去找教主,然而教主完全不理她。按她所说,都是因为我诓骗教主。不过确实和我做了一次以后,就不会再把那样的 竟然能把乌贼也收服,荔枝真是可怕。 “于是海老名小姐想既不能为教主所爱,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自杀吧。但是也要把教主带走,就从厨房拿来菜刀,胜北先生听到的后门的声音就是这时发出的。她为了不被别人打搅,把浴缸作为障碍物挡在门前,然后刺死了教主。因为是全裸状态所以衣服上也没有沾上血。然后教祖死后,就像是咒缚解开了一样,她突然恢复了正常。觉得干嘛非要和乌贼殉情呢。” 真希望她能更早发现这点啊,青野想。 “她用手帕擦干净身体,穿上衣服,想从门出去。这时我和胜北先生来了。她觉得被发现了的话,在最坏的情况下可能会被杀,于是就用偶然想到的泰山跳跃的诡计从窗户脱出,趁夜回到主馆,钻进了被窝。沾有青色血液的手帕扔进海里了。” “之后呢?” “温柔的我劝她在胜北先生恢复意识之前离开洋馆。她似乎也早有这种想法,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不过如果就这样让她走了,可能怀疑会落在我身上,所以就让她留下了一张字条杀死教主的是我。在她走后,胜北先生醒来,我把那张字条给他看了,而且告诉了他我的推理。他原来就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可是因为晕过去一次让他的头脑清醒下来了把,他并不打算去追海老名小姐。 第二天早上,大家举行了葬礼。在早上阳光的反射下闪着光还于大海的教主身姿还真是相当让人感动呢。” “大家这以后打算怎么办?” “幸回家去了。胜北先生留在青之馆内,为用左手也能画出理想的触手漫画而努力。风香也留在那里。” “哎,真的吗?” “真的。嘛,那俩人也挺配,不也挺好的吗。” “风香的母亲还会继续寻找她吗?” “可能吧。但是我不会把地址告诉她,这是她们的家庭纠纷。” 青野边说边动手,话题结束的时候,正好刺身也做好了。 两人来到餐桌边。 “我开动了~!” 两人将刺身放入口中。 “呜哇,这真没法吃啊!” “好咸。” 据说大王乌贼之类的巨大乌贼为了得到浮力,体内含有大量的氯化铵,所以有独特的涩味 “剩下的油炸把。果然触手比起做刺身还是更适合油炸。” “可是就算油炸也去不掉涩味。” “看来也不是什么都是只要大就好啊。喂,你也别硬撑着吃了。” “不,我要吃。这个乌贼是个不付钱就跟我做爱的无礼者。所以我要让它用身体赔偿我!”荔枝这样说着,对着乌贼的身体咬了下去。 自己要是没钱了也会被这样吃掉吗?青野突然感到了原始的恐怖。 《我居然是工具人》正文卷 41 ——对了,当时是冬天。 虽然那天气温偏低,但阳光的日照温暖,是舒适宜人的一天。 然而,她在校舍顶楼并没有任何发现。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不过,赤鸟还是马上说服了自己——顶楼的门没锁,一定是因为刚才有人来过这里。那个人只是暂时离开,马上就会回来。 ——毕竟,门没有上锁嘛! 她这么想着,并且决定在此等候一下。赤鸟避开风头,蹲坐在墙边的向阳面。 然后,她就这么打起了盹来。 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四周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没有灯火照亮的顶楼光线昏暗,远处的天空和地平线的分界已变得模糊不清,若不是天际高挂的一轮明月,恐怕早已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了。赤鸟这下也开始觉得害怕了,她沿着墙壁摸索回到通往校舍的那扇门,战战兢兢的抓住门把,转了一下。 门开了。幸好自己没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被人反锁在门外。赤鸟松了一口气,不过同时也觉得疑惑不已:难道开启这扇门的人没有再回来吗? 返回校舍的赤鸟仰赖着指引逃生门的各处灯光,摸黑走向校舍门口。 可是,大门已经被上了锁。 而且不只这里,所有的出口都锁住了。一楼的所有窗户也都一样,无法靠手动方式将锁打开——赤鸟所上的小学在该县领先其他学校,率先引进了连线作业的电子锁控管系统。 赤鸟简直快哭出来了。 虽然说被反锁在校内的话,只要用伞架或灭火器之类的打破窗玻璃就可以脱困,但要是真的这么做的话,事后一定会狠狠被臭骂一顿吧! ——那时候,光是忍住不掉泪,对我来说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赤鸟回想着。 ——当时班上都还没有人有手机。设有电话的职员办公室也关着,虽然校舍的玄关旁设有公用电话,但我的口袋里却没有钱。 ——如果按下紧急求救铃的话,事情似乎会比打破玻璃闹得更大,于是我只好暂且耐着性子坐下来。 校舍大门正对面的墙壁底下,镶有一盏用来显示逃生方向的灯箱,赤鸟在那盏灯旁倚着墙面坐下,然后,她发现了那个涂鸦。 就在正对面的柱子,靠近地板的某个小角落—— 放电人 那上面写着这样的一个字眼。 赤鸟一时差点就照着念出声来,连忙撝住了自己的嘴巴。她想起了那代表着什么意思:有个会放电的人存在,要是被那家伙附了身,就会死掉,而且尸体上不留任何伤痕,任谁都看不出是他杀。没创伤、没病史的人就这么死了,那就是放电人搞的鬼。而且放电人—— “只要叫他,他就会出现。” 当时的赤鸟觉得这个传言很可怕。然而,她之所以感到恐惧,或许并不是因为真的对放电人的传说信以为真,而是因为她已经体认到,人是会突然死亡的——即使很年轻,没有疾患,也没有与人结怨,还是有可能会消失在这世间。 而且,也许会就这样逐渐被人遗忘…… 突然一阵寂寞涌上心头,还是小学生的赤鸟不自觉地喃喃说着。 放电人先生。 ——如果你在的话请出来。请你到这边来。 说这句话之前与之后的世界似乎没什么改变。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强忍着泪水。随即,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是有如蚊蝇振翅般,微不可闻的嗡嗡声。 赤鸟望了望四周,并没有任何异状。她站起身来,伸长脖子,在大门口一排排鞋柜的阴影间来回查看。由于太过焦躁不安,她甚至没有察觉到那声音已经消失了;等察觉之后,她又不肯放弃的搜寻了好一会儿,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赤鸟失望地垂下肩膀,回到逃生门的指示灯旁,然后,她又再次听到那个声音。 这次她没有起身,而是待在原地竖耳倾听。 声音好像是由低处传来的。赤鸟凝视着地板好一阵子,终于发现,声音是来自于那盏指示逃生方向的绿灯。她把手放在灯箱表面,感觉好暖和。贴近耳朵一听,清晰的低音是由灯管所发出来的。大概是因为静寂与寂寞而变得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平常不会意识到的声响吧。 赤鸟觉得有点失望,不过同时也放下心来。 正因如此,当赤鸟重新坐回地面,抬起视线瞥见正前方门板上的玻璃窗外,有一个微微发光的人形时,吓得心脏简直就要停止了。 那个身影虽然散发着光,不过却不怎么亮。如果说是火焰燃烧产生的光,又似乎少了点火红色。尽管如此,赤鸟还是没来由的确信,那模糊的轮廓绝对是个人影。 ——你是放电人先生吗? 仿佛像在回应赤鸟的话似的,那物体靠近了些;然后,就在差点要撞上玻璃时,它突然失去了踪影。 几乎就在同时,那里传出咔嚓一声开锁的声音。 赤鸟往大门奔去,试着拉了拉门。门板很重,似乎有沙子卡住了轨道;虽然不太顺畅,但用力一推,门还是缓缓打开了。赤鸟由鞋柜取出鞋子,换掉脚上的室内鞋,走出户外环顾周围。 可是什么都没瞧见。 正当她背对着大门准备离去时,又再次听到那咔嚓声。赤鸟反射性地回头望去,但没有再次确认门锁,就这样跑回家去了。 当赤鸟回到家时,时间还不到晚上六点。虽然母亲因为她的晚归,把她斥责了一顿,但并没有追根究底地问下去。到了隔天,赤鸟在学校也没有听说前一天出了什么事,只有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持续着,因此她也错过了跟别人提起这段遭遇的时机。 然后——这么一错过,就一直到了今天。 赤鸟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一旁伫立的电线杆。 上头标示着此处的地名“不啭”。 从这里看得见,对面就是赤鸟曾就读的市立名坂国小的校门。在怀念之情的驱使下,赤鸟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朝着学校走去。 隔着栅栏望去的校舍、操场、游乐设施、大礼堂等,几乎都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唯有尺寸似乎变得比记忆中的小,不过这只让她对时间的平稳流逝深有感触,而不会感受到丝毫的厌恶之意。赤鸟心想:既然自己选择“放电人”作为研究题目,那么实际的田野调查,也理应从这里开始吧! 赤鸟心中从未忘却过去的奇异体验。 就算过去的遭遇能够解释为一种错觉,但她仍无法忘却,当时那种传说与现实的界线相融合的感触。回溯既往,自己之所以选择攻读民俗学,这门将鬼怪也视为研究资料的学问,或许,一切都是源自于这场体验也说不定。 她既不想一味地对怪谈予以否定,但也没有打算囫囵吞枣完全相信。 即使制式化的学问已变得索然无味;即使当初的热情已经淡薄。 ——这里就是我的原点。 赤鸟这么想着,踏进了校门。 《我居然是工具人》正文卷 41 ——对了,当时是冬天。 虽然那天气温偏低,但阳光的日照温暖,是舒适宜人的一天。 然而,她在校舍顶楼并没有任何发现。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不过,赤鸟还是马上说服了自己——顶楼的门没锁,一定是因为刚才有人来过这里。那个人只是暂时离开,马上就会回来。 ——毕竟,门没有上锁嘛! 她这么想着,并且决定在此等候一下。赤鸟避开风头,蹲坐在墙边的向阳面。 然后,她就这么打起了盹来。 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四周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没有灯火照亮的顶楼光线昏暗,远处的天空和地平线的分界已变得模糊不清,若不是天际高挂的一轮明月,恐怕早已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了。赤鸟这下也开始觉得害怕了,她沿着墙壁摸索回到通往校舍的那扇门,战战兢兢的抓住门把,转了一下。 门开了。幸好自己没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被人反锁在门外。赤鸟松了一口气,不过同时也觉得疑惑不已:难道开启这扇门的人没有再回来吗? 返回校舍的赤鸟仰赖着指引逃生门的各处灯光,摸黑走向校舍门口。 可是,大门已经被上了锁。 而且不只这里,所有的出口都锁住了。一楼的所有窗户也都一样,无法靠手动方式将锁打开——赤鸟所上的小学在该县领先其他学校,率先引进了连线作业的电子锁控管系统。 赤鸟简直快哭出来了。 虽然说被反锁在校内的话,只要用伞架或灭火器之类的打破窗玻璃就可以脱困,但要是真的这么做的话,事后一定会狠狠被臭骂一顿吧! ——那时候,光是忍住不掉泪,对我来说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赤鸟回想着。 ——当时班上都还没有人有手机。设有电话的职员办公室也关着,虽然校舍的玄关旁设有公用电话,但我的口袋里却没有钱。 ——如果按下紧急求救铃的话,事情似乎会比打破玻璃闹得更大,于是我只好暂且耐着性子坐下来。 校舍大门正对面的墙壁底下,镶有一盏用来显示逃生方向的灯箱,赤鸟在那盏灯旁倚着墙面坐下,然后,她发现了那个涂鸦。 就在正对面的柱子,靠近地板的某个小角落—— 放电人 那上面写着这样的一个字眼。 赤鸟一时差点就照着念出声来,连忙撝住了自己的嘴巴。她想起了那代表着什么意思:有个会放电的人存在,要是被那家伙附了身,就会死掉,而且尸体上不留任何伤痕,任谁都看不出是他杀。没创伤、没病史的人就这么死了,那就是放电人搞的鬼。而且放电人—— “只要叫他,他就会出现。” 当时的赤鸟觉得这个传言很可怕。然而,她之所以感到恐惧,或许并不是因为真的对放电人的传说信以为真,而是因为她已经体认到,人是会突然死亡的——即使很年轻,没有疾患,也没有与人结怨,还是有可能会消失在这世间。 而且,也许会就这样逐渐被人遗忘…… 突然一阵寂寞涌上心头,还是小学生的赤鸟不自觉地喃喃说着。 放电人先生。 ——如果你在的话请出来。请你到这边来。 说这句话之前与之后的世界似乎没什么改变。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强忍着泪水。随即,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是有如蚊蝇振翅般,微不可闻的嗡嗡声。 赤鸟望了望四周,并没有任何异状。她站起身来,伸长脖子,在大门口一排排鞋柜的阴影间来回查看。由于太过焦躁不安,她甚至没有察觉到那声音已经消失了;等察觉之后,她又不肯放弃的搜寻了好一会儿,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赤鸟失望地垂下肩膀,回到逃生门的指示灯旁,然后,她又再次听到那个声音。 这次她没有起身,而是待在原地竖耳倾听。 声音好像是由低处传来的。赤鸟凝视着地板好一阵子,终于发现,声音是来自于那盏指示逃生方向的绿灯。她把手放在灯箱表面,感觉好暖和。贴近耳朵一听,清晰的低音是由灯管所发出来的。大概是因为静寂与寂寞而变得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平常不会意识到的声响吧。 赤鸟觉得有点失望,不过同时也放下心来。 正因如此,当赤鸟重新坐回地面,抬起视线瞥见正前方门板上的玻璃窗外,有一个微微发光的人形时,吓得心脏简直就要停止了。 那个身影虽然散发着光,不过却不怎么亮。如果说是火焰燃烧产生的光,又似乎少了点火红色。尽管如此,赤鸟还是没来由的确信,那模糊的轮廓绝对是个人影。 ——你是放电人先生吗? 仿佛像在回应赤鸟的话似的,那物体靠近了些;然后,就在差点要撞上玻璃时,它突然失去了踪影。 几乎就在同时,那里传出咔嚓一声开锁的声音。 赤鸟往大门奔去,试着拉了拉门。门板很重,似乎有沙子卡住了轨道;虽然不太顺畅,但用力一推,门还是缓缓打开了。赤鸟由鞋柜取出鞋子,换掉脚上的室内鞋,走出户外环顾周围。 可是什么都没瞧见。 正当她背对着大门准备离去时,又再次听到那咔嚓声。赤鸟反射性地回头望去,但没有再次确认门锁,就这样跑回家去了。 当赤鸟回到家时,时间还不到晚上六点。虽然母亲因为她的晚归,把她斥责了一顿,但并没有追根究底地问下去。到了隔天,赤鸟在学校也没有听说前一天出了什么事,只有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持续着,因此她也错过了跟别人提起这段遭遇的时机。 然后——这么一错过,就一直到了今天。 赤鸟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一旁伫立的电线杆。 上头标示着此处的地名“不啭”。 从这里看得见,对面就是赤鸟曾就读的市立名坂国小的校门。在怀念之情的驱使下,赤鸟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朝着学校走去。 隔着栅栏望去的校舍、操场、游乐设施、大礼堂等,几乎都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唯有尺寸似乎变得比记忆中的小,不过这只让她对时间的平稳流逝深有感触,而不会感受到丝毫的厌恶之意。赤鸟心想:既然自己选择“放电人”作为研究题目,那么实际的田野调查,也理应从这里开始吧! 赤鸟心中从未忘却过去的奇异体验。 就算过去的遭遇能够解释为一种错觉,但她仍无法忘却,当时那种传说与现实的界线相融合的感触。回溯既往,自己之所以选择攻读民俗学,这门将鬼怪也视为研究资料的学问,或许,一切都是源自于这场体验也说不定。 她既不想一味地对怪谈予以否定,但也没有打算囫囵吞枣完全相信。 即使制式化的学问已变得索然无味;即使当初的热情已经淡薄。 ——这里就是我的原点。 赤鸟这么想着,踏进了校门。 《我居然是工具人》正文卷 42 “放电人?还真是个……特殊的研究题材啊!” 十几年未曾谋面的级任老师,对于赤鸟的突然造访大方地表示欢迎;当赤鸟拿出茶点礼盒说明来意时,老师神情愉悦地这么说道。 赤鸟对老师坦白说:“其实,我只是想选个轻松做的题目而已啦……。” 听了她的话之后,老师回答道:“那很好啊!大学生可以过得轻松,那表示现在的日本很和平,不像我那个时代啊,可真是杀气腾腾哪!” “因为政局动荡吗?” “这个嘛……应该说,那是个焦躁易怒、缺乏耐性的时代吧!……不过,你说‘放电人’是吗?好像没有哪个老师熟悉这方面的事哪!它是校园七不思议之一吗?” 当赤鸟说明放电人传说时,老师对于“放电人为旧日本军所制造”一事有了反应。 “也就是说,放电人传说是起源于战时或在那之前罗!” “我想是的。” “是吗?嗯……,哎,虽然不知能不能作为参考,不过——学校后面有片宽广的树林对吧?在那里面有座坑道喔!” 老师说,虽然坑道现在已用水泥封住了,不过它的规模可不像是一般的仓库或防空洞,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由来。 “虽然文化厅的官员不知何时曾来会勘过,不过到最后,它并没有被认定为国定史迹,原因是‘没有留下可资考证的纪录’。” “没有可资考证的纪录……” “嗯。这附近跟战争有关的遗迹,在我想来大概就只有那里了吧!毕竟,这一带变得像现在这么繁荣,也是战后好一阵子的事情了。” 老师的说法,大大降低了那条坑道是防空洞的可能性。听了这番话,赤鸟将放电人传说暂时撇到一边,单单对那条坑道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她心想,即使研究题目变成战地遗迹,也没什么不妥的,而且正好可以用来交报告。 “虽然入口封住了,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附近是竹峰爷爷在负责管理的;我想,只要拜托他一下,他应该就会让你进去看看了吧!” “您说的竹峰爷爷是——” “到大约十年前为止,一直在学校担任工友的老爹,你应该也见过才对吧?” 赤鸟完全没有印象。当她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后,老师又继续说: “他今年应该八十六、七岁了有了吧,现在身子还很硬朗。要不是十年前市府的财务课斤斤计较,他也不用辞去工友的职务了。” “那么,竹峰爷爷现在应该是过着悠闲的退休生活吧!” “本来的确是这样,不过勤快的人突然无事可做,很容易变得痴呆,不是吗?再加上他本人的意愿,所以校方就委托他简单管理一下后方的林木。那片树林是市府的公有地,经费则由民间募款或随便加个什么名义之类的——哎呀,我说了些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话呢!” “只要拜托那位爷爷,就能参观坑道了吗?” “嗯,我帮你联络一下,你可以去看看。” 十分钟后,赤鸟漫步在由树叶落尽的群木所形成的,掩没苍穹的微暗之中。在这个坡道遍布的城镇里,这片树林并不显得格外醒目,虽然林相还保持着相当程度的原始样貌,但只要顺着一条清晰可辨的足迹小径往里走,倒也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举步维艰。 走着走着,赤鸟忽然听到了一阵分不出是机械运转声还是风声的隆隆声响。 随着声音往前走,在林木间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人身穿卡其色的工作服,肩膀上挂着的橘红色机器,一路垂到了腰间。赤鸟听到的原来是机械的运转声,机器引起的风,将枝条和树叶吹离了小径。 “您好——” 赤鸟出声问候,但是不见对方回应。大概是因为机器声音太大了,或者是老人家他有点耳背的缘故吧!赤鸟绕到前方,挥舞着双手打招呼;这次对方总算注意到了,那人停下手边的机器,露出笑容对赤鸟点了点头。 出现在赤鸟眼前的,是位身形矮小的老人。 虽然岁月在老人脸上刻出深深的皱纹,但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看得出他已经是年过八十好几的人。老人既没有驼背,脚步也相当稳健,就连操作机器的样子,也完全不显得吃力危险。 “您好,敝姓赤鸟,请问您是竹峰先生吗——?” “是呀,那个说想看山洞的人……就是你吗?” 察觉爷爷口中的“山洞”指的就是坑道,赤鸟点点头。 “是的,我想跟您借钥匙……” “那是行,不过里头很暗,没有安全帽和灯光的话,很危险哪!” “那,来吧!”竹峰爷爷示意要赤鸟跟着他走。在小径的旁边,出现了一间比流动厕所稍大一点的小屋。老人从小屋里取出一顶蓝色的安全帽和大支的手电筒,随手递给赤鸟;赤鸟道过谢后,便将它收了下来。尽管安全帽稍有污损,还散发出一股从没闻过的味道,但赤鸟仍旧毫不迟疑地,将安全帽系上了下颚。 “再来是钥匙——” 竹峰摸索裤子的口袋片刻,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便从工作服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是把到处生满陈旧锈斑的粗大钥匙,钥匙圈上用麦克笔写着一个“牢”字。 赤鸟收下钥匙后,老人将手指向小径外的树林说: “从这边一直走就到了呐!要是俺也一起去就好了,不过脚不中用了,不听使唤哪!——离天黑还有点时间,别在里面待太久。安全帽那些,回来的时候放小屋里面就行了呐!” “知道了,我去去就回来!” 赤鸟向正在点烟的竹峰行个礼,沿着他所指示方向,踏着枯叶迈步前进。 没过多久,她就看见了坑道的入口。 山壁上有个仅能勉强容许一人通过的洞穴,洞口被水泥材质的门框和铁栅门掩盖着。门框上布满青苔,栅门的涂漆也已经剥落生锈,毫无违和感地与山壁融为一体;一看就知道,这并非近年所建造而成的。 赤鸟把钥匙插入铁栅门上的锁孔,卡住几次后,终于转动了锁头。伴随着刺耳的嘎嘎声,栅门开了。 门户洞开的黑暗之中,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赤鸟用滚落的石头固定住敞开的栅门,戴上工作手套,打开手电筒照向洞穴里面。进入洞口之后,随即可以看见一道楼梯,在前面数公尺的地面,似乎有条通道直直往内延伸,不过灯光并没有办法照到隐藏在尽头的事物。 “——放电人。” 赤鸟下定决心,跨出脚步。 《我居然是工具人》正文卷 42 “放电人?还真是个……特殊的研究题材啊!” 十几年未曾谋面的级任老师,对于赤鸟的突然造访大方地表示欢迎;当赤鸟拿出茶点礼盒说明来意时,老师神情愉悦地这么说道。 赤鸟对老师坦白说:“其实,我只是想选个轻松做的题目而已啦……。” 听了她的话之后,老师回答道:“那很好啊!大学生可以过得轻松,那表示现在的日本很和平,不像我那个时代啊,可真是杀气腾腾哪!” “因为政局动荡吗?” “这个嘛……应该说,那是个焦躁易怒、缺乏耐性的时代吧!……不过,你说‘放电人’是吗?好像没有哪个老师熟悉这方面的事哪!它是校园七不思议之一吗?” 当赤鸟说明放电人传说时,老师对于“放电人为旧日本军所制造”一事有了反应。 “也就是说,放电人传说是起源于战时或在那之前罗!” “我想是的。” “是吗?嗯……,哎,虽然不知能不能作为参考,不过——学校后面有片宽广的树林对吧?在那里面有座坑道喔!” 老师说,虽然坑道现在已用水泥封住了,不过它的规模可不像是一般的仓库或防空洞,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由来。 “虽然文化厅的官员不知何时曾来会勘过,不过到最后,它并没有被认定为国定史迹,原因是‘没有留下可资考证的纪录’。” “没有可资考证的纪录……” “嗯。这附近跟战争有关的遗迹,在我想来大概就只有那里了吧!毕竟,这一带变得像现在这么繁荣,也是战后好一阵子的事情了。” 老师的说法,大大降低了那条坑道是防空洞的可能性。听了这番话,赤鸟将放电人传说暂时撇到一边,单单对那条坑道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她心想,即使研究题目变成战地遗迹,也没什么不妥的,而且正好可以用来交报告。 “虽然入口封住了,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附近是竹峰爷爷在负责管理的;我想,只要拜托他一下,他应该就会让你进去看看了吧!” “您说的竹峰爷爷是——” “到大约十年前为止,一直在学校担任工友的老爹,你应该也见过才对吧?” 赤鸟完全没有印象。当她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后,老师又继续说: “他今年应该八十六、七岁了有了吧,现在身子还很硬朗。要不是十年前市府的财务课斤斤计较,他也不用辞去工友的职务了。” “那么,竹峰爷爷现在应该是过着悠闲的退休生活吧!” “本来的确是这样,不过勤快的人突然无事可做,很容易变得痴呆,不是吗?再加上他本人的意愿,所以校方就委托他简单管理一下后方的林木。那片树林是市府的公有地,经费则由民间募款或随便加个什么名义之类的——哎呀,我说了些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话呢!” “只要拜托那位爷爷,就能参观坑道了吗?” “嗯,我帮你联络一下,你可以去看看。” 十分钟后,赤鸟漫步在由树叶落尽的群木所形成的,掩没苍穹的微暗之中。在这个坡道遍布的城镇里,这片树林并不显得格外醒目,虽然林相还保持着相当程度的原始样貌,但只要顺着一条清晰可辨的足迹小径往里走,倒也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举步维艰。 走着走着,赤鸟忽然听到了一阵分不出是机械运转声还是风声的隆隆声响。 随着声音往前走,在林木间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人身穿卡其色的工作服,肩膀上挂着的橘红色机器,一路垂到了腰间。赤鸟听到的原来是机械的运转声,机器引起的风,将枝条和树叶吹离了小径。 “您好——” 赤鸟出声问候,但是不见对方回应。大概是因为机器声音太大了,或者是老人家他有点耳背的缘故吧!赤鸟绕到前方,挥舞着双手打招呼;这次对方总算注意到了,那人停下手边的机器,露出笑容对赤鸟点了点头。 出现在赤鸟眼前的,是位身形矮小的老人。 虽然岁月在老人脸上刻出深深的皱纹,但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看得出他已经是年过八十好几的人。老人既没有驼背,脚步也相当稳健,就连操作机器的样子,也完全不显得吃力危险。 “您好,敝姓赤鸟,请问您是竹峰先生吗——?” “是呀,那个说想看山洞的人……就是你吗?” 察觉爷爷口中的“山洞”指的就是坑道,赤鸟点点头。 “是的,我想跟您借钥匙……” “那是行,不过里头很暗,没有安全帽和灯光的话,很危险哪!” “那,来吧!”竹峰爷爷示意要赤鸟跟着他走。在小径的旁边,出现了一间比流动厕所稍大一点的小屋。老人从小屋里取出一顶蓝色的安全帽和大支的手电筒,随手递给赤鸟;赤鸟道过谢后,便将它收了下来。尽管安全帽稍有污损,还散发出一股从没闻过的味道,但赤鸟仍旧毫不迟疑地,将安全帽系上了下颚。 “再来是钥匙——” 竹峰摸索裤子的口袋片刻,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便从工作服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是把到处生满陈旧锈斑的粗大钥匙,钥匙圈上用麦克笔写着一个“牢”字。 赤鸟收下钥匙后,老人将手指向小径外的树林说: “从这边一直走就到了呐!要是俺也一起去就好了,不过脚不中用了,不听使唤哪!——离天黑还有点时间,别在里面待太久。安全帽那些,回来的时候放小屋里面就行了呐!” “知道了,我去去就回来!” 赤鸟向正在点烟的竹峰行个礼,沿着他所指示方向,踏着枯叶迈步前进。 没过多久,她就看见了坑道的入口。 山壁上有个仅能勉强容许一人通过的洞穴,洞口被水泥材质的门框和铁栅门掩盖着。门框上布满青苔,栅门的涂漆也已经剥落生锈,毫无违和感地与山壁融为一体;一看就知道,这并非近年所建造而成的。 赤鸟把钥匙插入铁栅门上的锁孔,卡住几次后,终于转动了锁头。伴随着刺耳的嘎嘎声,栅门开了。 门户洞开的黑暗之中,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赤鸟用滚落的石头固定住敞开的栅门,戴上工作手套,打开手电筒照向洞穴里面。进入洞口之后,随即可以看见一道楼梯,在前面数公尺的地面,似乎有条通道直直往内延伸,不过灯光并没有办法照到隐藏在尽头的事物。 “——放电人。” 赤鸟下定决心,跨出脚步。 《我居然是工具人》正文卷 43 一进到洞里,混着尘埃的湿气便扑鼻而来。 步下布满裂痕、略为摇晃的楼梯,赤鸟站在通道的起点;脚下的地板虽然是踩平的扎实土面,不过天花板和墙壁则都是以水泥打造而成;空间并不宽敞,差不多是一般人站直也不会撞到头的高度。 赤鸟每走一步路都会扬起尘土,通道两侧不规律地出现横向的洞口,洞里头形成另一个房间,但没有任何线索显示,它们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建的。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唯一引人注目的,就只有从天花板垂降而下,显示这里曾经牵引过电源的电线而已。 赤鸟觉得,这里与其说是“防空洞”,倒不如称做“地下室”还比较贴切。 因为有房间,所以不算隧道。既然有牵引电源的余力,那就表示这里并非仓促建造的仓库。它应该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建造的,而且到处都留下了人为利用的痕迹,譬如说被光热薰黑的墙壁、重机械在地面留下的刮痕,以及壁上形似手掌状的印记等等。虽然没有一般废墟常见的涂鸦,但所有遗迹都明显遭受了风化的摧残。 通道不规则地继续向前蜿蜒,总长度似乎还不短。虽然因为一直走在黑暗之中,距离感也逐渐变得麻木,不过赤鸟还是推估出,它的总长至少有一百公尺左右。 ——老师说,没有留下纪录对吧? 这么大规模的洞穴,竟然没有相关纪录? 与其说是“没留下纪录”,将它想成是遭人刻意抹去,或许还比较理所当然一点吧! ——简直就像是在拍连续剧一样嘛。 “……没这种事吧?” 坑道中的昏暗气氛,给人此地气数已尽的强烈印象。既不感觉阴森,再加上此地的来历遭到隐瞒,因此也感受不到历史。虽然不免令人唏嘘,但也仅止于此罢了。 再往里走,赤鸟在通道的尽头发现了一扇门。 目前为止,她已经看见好几个洞口有装上门,但不是半开着,就是门板脱落,靠墙壁而放,都不再具有门的功用了。然而,唯独尽头这扇门是紧闭的。 从那扇门的朴实造型和柔和的金属质感,可以看出它的年代久远。 赤鸟握着门把转动看看,不过门只有稍许移动,看样子似乎上了锁。拂去了门上的尘埃后,出现了一个大锁孔。赤鸟拿出人口栅门的钥匙试试,但尺寸不吻合,即使前后摇晃门把,门依然不为所动。 想了想之后,赤鸟伸手敲敲门。 由回音可知,对面还有一个空间。 “有人在吗——?” 赤鸟不抱期待地拉开嗓门,但却听不见任何回应。 “——是禁忌之门啊。” 她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 赤鸟定下心来,擦了擦约为眼睛高度的门板附近。掉落的尘土之中,浮现了房间的名称。 大部分的文字都已经无法辨别了。 尽管如此,赤鸟还是拿出自备的数位相机,拍下房间名称,再循着来时路返回外头。 赤鸟照着原来的模样为栅门上了锁,然后脱下头上的安全帽。安全帽的带子系得太紧,让她不禁觉得头顶一阵闷热。 正当她转头整理刘海时,有东西划过了视野的一角。 ——小孩子? 那身影的动作相当迅速,当赤鸟重新定眼看时,已不见任何踪影。虽然草丛中响起一阵窸窣的跑步声,不过也没持续多久就消失了。 赤鸟看了看手上的表,时间已过了下午四点,四周逐渐暗了下来。 穿过林地回到小屋,竹峰爷爷和刚才一样坐在那里抽烟;见到她的身影后,他对她招了招手说: “感觉如何呀?” “是的,很有参考价值。” “那很好呀!” “里面——还蛮大的。” “那当然呐,国家搞的嘛!” “国家?是国家建造的吗?” “没错、没错。” “是为了什么目的而造的呢?” “不知啊,忘记了,记得很费功的,真不得了呐!” 像是在赞同自己的话语般,老人一边点着头,一边吹红了烟草的尖端。赤鸟将借来的安全帽和手电筒还给他,开口问道: “通道尽头有一扇门打不开,里面有什么东西呢?” “什么东西啊,嗯——上次看时,啥也没有呐!” “您说的‘上次’,是什么时候呢?” “这个嘛……大概四十年前呗!” 赤鸟笑了。那是在她出生之前的事,聊这个未免太久远了。赤鸟心想,幸好竹峰爷爷没有重听,而且又不吝惜言词,于是又继续打探说: “——请问您知道放电人吗?” “放电人……” 竹峰喃喃念着,沉默了下来。 经过了数秒的时间,老人突然恍然大悟似地,发出“啊”的一声,然后频频点头: “那个啊,俺有听小子们讲过呗!” “小子……是名坂国小的学生吗?” “是啊,虽然人数不多,不过有些小子们爱来这玩,所以那儿才装上栅栏的。不是因为里头有啥的缘故啦!” “这样啊……对了,这个。” 赤鸟想起钥匙,将它还给了竹峰,老人家哼了两声后点头收下。 “说来,你为啥来看这玩意儿?” 赤鸟犹豫着,是否要把关于放电人的事情说出来,尽管是自己曾经体验过之事,但其实她并非完全相信,也不认为还有再见到的机会。勉强要说的话—— ——也许,我是想要一睹放电人的尸体吧。 确认世上果真没有那种东西。 鸟想把过去的遭遇当作记忆上的差错,或者是偶然发生的某种稀松平常的事。这样的话,就能再次将目光投向现实的无趣之中。赤鸟无法否定,自己没有这样的动机存在。 “……是学校的作业。” “这样啊,不简单哪,嗯——” “‘放电人假说’……这么写好吗?总之,就先这样吧!” 赤鸟喃喃自语着,开始敲打起键盘。 放电人假说 “放电人”为现代社会的怪谈,在分类上属于一种都市奇谭。虽然故事上不具备广为流传的特性,但在部分地区却深植人心,换言之,是个不受欢迎的都市奇谭。 关于这则奇谭的历史很短,但我们其实可以从“放电人”名称中,“电”这个概念,对之加以深刻地认知与理解。所谓“电”的概念,乃是源自于近代以来,人类将电能纳入手中,并加以利用的此一历史性宿命。其实早在西元前,人类便已得知静电的存在,不过关于它的本质,则是历经了相当漫长的争论,直至十九世纪,“电”才真正成为一种能源,并且实际为人所利用—— 赤鸟停下专心敲击着键盘的手指,伸了个懒腰。 《我居然是工具人》正文卷 43 一进到洞里,混着尘埃的湿气便扑鼻而来。 步下布满裂痕、略为摇晃的楼梯,赤鸟站在通道的起点;脚下的地板虽然是踩平的扎实土面,不过天花板和墙壁则都是以水泥打造而成;空间并不宽敞,差不多是一般人站直也不会撞到头的高度。 赤鸟每走一步路都会扬起尘土,通道两侧不规律地出现横向的洞口,洞里头形成另一个房间,但没有任何线索显示,它们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建的。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唯一引人注目的,就只有从天花板垂降而下,显示这里曾经牵引过电源的电线而已。 赤鸟觉得,这里与其说是“防空洞”,倒不如称做“地下室”还比较贴切。 因为有房间,所以不算隧道。既然有牵引电源的余力,那就表示这里并非仓促建造的仓库。它应该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建造的,而且到处都留下了人为利用的痕迹,譬如说被光热薰黑的墙壁、重机械在地面留下的刮痕,以及壁上形似手掌状的印记等等。虽然没有一般废墟常见的涂鸦,但所有遗迹都明显遭受了风化的摧残。 通道不规则地继续向前蜿蜒,总长度似乎还不短。虽然因为一直走在黑暗之中,距离感也逐渐变得麻木,不过赤鸟还是推估出,它的总长至少有一百公尺左右。 ——老师说,没有留下纪录对吧? 这么大规模的洞穴,竟然没有相关纪录? 与其说是“没留下纪录”,将它想成是遭人刻意抹去,或许还比较理所当然一点吧! ——简直就像是在拍连续剧一样嘛。 “……没这种事吧?” 坑道中的昏暗气氛,给人此地气数已尽的强烈印象。既不感觉阴森,再加上此地的来历遭到隐瞒,因此也感受不到历史。虽然不免令人唏嘘,但也仅止于此罢了。 再往里走,赤鸟在通道的尽头发现了一扇门。 目前为止,她已经看见好几个洞口有装上门,但不是半开着,就是门板脱落,靠墙壁而放,都不再具有门的功用了。然而,唯独尽头这扇门是紧闭的。 从那扇门的朴实造型和柔和的金属质感,可以看出它的年代久远。 赤鸟握着门把转动看看,不过门只有稍许移动,看样子似乎上了锁。拂去了门上的尘埃后,出现了一个大锁孔。赤鸟拿出人口栅门的钥匙试试,但尺寸不吻合,即使前后摇晃门把,门依然不为所动。 想了想之后,赤鸟伸手敲敲门。 由回音可知,对面还有一个空间。 “有人在吗——?” 赤鸟不抱期待地拉开嗓门,但却听不见任何回应。 “——是禁忌之门啊。” 她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 赤鸟定下心来,擦了擦约为眼睛高度的门板附近。掉落的尘土之中,浮现了房间的名称。 大部分的文字都已经无法辨别了。 尽管如此,赤鸟还是拿出自备的数位相机,拍下房间名称,再循着来时路返回外头。 赤鸟照着原来的模样为栅门上了锁,然后脱下头上的安全帽。安全帽的带子系得太紧,让她不禁觉得头顶一阵闷热。 正当她转头整理刘海时,有东西划过了视野的一角。 ——小孩子? 那身影的动作相当迅速,当赤鸟重新定眼看时,已不见任何踪影。虽然草丛中响起一阵窸窣的跑步声,不过也没持续多久就消失了。 赤鸟看了看手上的表,时间已过了下午四点,四周逐渐暗了下来。 穿过林地回到小屋,竹峰爷爷和刚才一样坐在那里抽烟;见到她的身影后,他对她招了招手说: “感觉如何呀?” “是的,很有参考价值。” “那很好呀!” “里面——还蛮大的。” “那当然呐,国家搞的嘛!” “国家?是国家建造的吗?” “没错、没错。” “是为了什么目的而造的呢?” “不知啊,忘记了,记得很费功的,真不得了呐!” 像是在赞同自己的话语般,老人一边点着头,一边吹红了烟草的尖端。赤鸟将借来的安全帽和手电筒还给他,开口问道: “通道尽头有一扇门打不开,里面有什么东西呢?” “什么东西啊,嗯——上次看时,啥也没有呐!” “您说的‘上次’,是什么时候呢?” “这个嘛……大概四十年前呗!” 赤鸟笑了。那是在她出生之前的事,聊这个未免太久远了。赤鸟心想,幸好竹峰爷爷没有重听,而且又不吝惜言词,于是又继续打探说: “——请问您知道放电人吗?” “放电人……” 竹峰喃喃念着,沉默了下来。 经过了数秒的时间,老人突然恍然大悟似地,发出“啊”的一声,然后频频点头: “那个啊,俺有听小子们讲过呗!” “小子……是名坂国小的学生吗?” “是啊,虽然人数不多,不过有些小子们爱来这玩,所以那儿才装上栅栏的。不是因为里头有啥的缘故啦!” “这样啊……对了,这个。” 赤鸟想起钥匙,将它还给了竹峰,老人家哼了两声后点头收下。 “说来,你为啥来看这玩意儿?” 赤鸟犹豫着,是否要把关于放电人的事情说出来,尽管是自己曾经体验过之事,但其实她并非完全相信,也不认为还有再见到的机会。勉强要说的话—— ——也许,我是想要一睹放电人的尸体吧。 确认世上果真没有那种东西。 鸟想把过去的遭遇当作记忆上的差错,或者是偶然发生的某种稀松平常的事。这样的话,就能再次将目光投向现实的无趣之中。赤鸟无法否定,自己没有这样的动机存在。 “……是学校的作业。” “这样啊,不简单哪,嗯——” “‘放电人假说’……这么写好吗?总之,就先这样吧!” 赤鸟喃喃自语着,开始敲打起键盘。 放电人假说 “放电人”为现代社会的怪谈,在分类上属于一种都市奇谭。虽然故事上不具备广为流传的特性,但在部分地区却深植人心,换言之,是个不受欢迎的都市奇谭。 关于这则奇谭的历史很短,但我们其实可以从“放电人”名称中,“电”这个概念,对之加以深刻地认知与理解。所谓“电”的概念,乃是源自于近代以来,人类将电能纳入手中,并加以利用的此一历史性宿命。其实早在西元前,人类便已得知静电的存在,不过关于它的本质,则是历经了相当漫长的争论,直至十九世纪,“电”才真正成为一种能源,并且实际为人所利用—— 赤鸟停下专心敲击着键盘的手指,伸了个懒腰。 《我居然是工具人》正文卷 44 她在距离名坂国小最近的车站旁,一家商务型饭店的客房里。在暖气机所营造的温暖空气 包围之下,赤鸟开始在笔记型电脑的记事本里,打下报告的草稿。赤鸟之所以选择这家饭店,是因为价格实惠又可使用网路。事实上,这段陈述“电”的文章,不过就是将网路搜寻而来的各项知识罗织而成的产物罢了。据说赤鸟就读的大学,是以资料的多寡来评量毕业论文是否及格的,因此,对于即将到来的那一天,她也已经认真做好了准备。 接下来,赤鸟在报告中罗列了传言中放电人的特性后,同时也附带说明了名坂国小的地理位置,以及后方树林里的坑道。从这里开始,她比较了坑道内所拍的照片,提出“该坑道过去可能为某种发电设施”的假设,并且顺着这股气势,开始组织起自己的论述: 有一说指出,此坑道为战时建造的发电设备或相关的实验设施;而由其日后遭到遗弃,且未曾留下任何纪录这点来看,确实令人不免推测:在该坑道内,曾经进行过战时的某种秘密计划。不论它究竟为何而建,这样一段过去,即使被抹灭了形体与文献纪录,还是继续留存在众人的记忆里,并且换了个姿态形成传闻,为人津津乐道。 于是,放电人的传说就在这附近一带,逐渐被传播开来了吧。 一下笔之后,赤鸟感觉似乎比想像中还要来得更加顺手——至少有个故事的样子了。虽说缺少客观的视点,不过因为所谓的“客观视野”,正是赤鸟觉得民俗学索然无味的主要原因,所以基本上也不成问题。赤鸟心想:虽然目前还没导出结论,不过,无论如何,姑且先完成概述的脉络也不赖。 纵使放电人传说本身不带明显的地方色彩,但却也没有散播到他处;关于这点,我们可以认定是因为此一都市奇谭,必须仰赖坑道的存在之故。 由“放电人”一词的语感,可让人联想到故事的主角原本为人类,但其实相反地,传说中的“放电人”,在肉体方面的特征可说相当薄弱。虽然一般被称做“都市奇谭”的怪异事物,几乎都具备有某种程度的肉体特征,但有些以网站或电子邮件为主题的传闻则不能一概而论;这类故事在说明其起始源流时,也许会提及人物的性格,不过却鲜有直接赋予传闻本身足以引起共鸣的人格特质的情况。 反过来说,“放电人”这个称呼,也可解读为某种欠缺肉体特征的怪异事物,被赋予人格特质之后的结果,这点或许可以彰显这则奇谭的特殊性…… 赤鸟叹了口气。重新再读了一次之后,她发现自己一味想要加强报告的说服力,在文体上显得有些夸大其词,不过却又提不起劲来修改——反正只是打草稿而已,还不需要顾虑别人读过之后的观感。 又或者,坑道的存在,正需要一个故事来阐述它的由来,而在原本应当平顺收场的故事发展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现象,使得放电人的传说成形;好比说,这一带经常发生电方面的事故,或雷击事件频传等等—— 有如耳鸣般的声音响起,赤鸟停下手边的作业,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陈设极为普通的单人房,一进门旁边就是浴室,再往里面的房间则摆有床铺和书桌,床边的电视机里,没有映出任何影像。 赤鸟站起身来,前往查看房门的锁。关得好好的。 那个声音只响了一瞬间,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了。 只是,当赤鸟返回房间时,电视是开着的。 荧幕正在播放七点新闻。没有音量,也没有字幕,所以不知道在播什么内容,能看见的,就只有主播一脸严肃,忙碌地动着嘴巴。 赤鸟拿起放在床上的遥控器,关掉电视。 然后再一次环顾房间。 没有任何异状。 她掀开阳台落地窗的窗帘。 双重玻璃上没有结露。外头不见夜景,只有大楼耸立的外墙。窗户的锁头也关得好好的。 赤鸟再次回到书桌前,但心神却始终无法定下来,只是将手指放在键盘上,一动也不动。 她决定先冲个澡,于是脱掉袜子走进盥洗室,转开热水的水龙头。 赤鸟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准备摘下隐形眼镜。镜子里映照着自己的脸,镜缘上有个小把手,可以往自己的方向开启。 接下来好几秒的时间,赤鸟一直握着把手,静默不动。 打开了。 里面有分成小包的洗发精、润丝精、抛弃式的牙刷、安全剃刀和齿梳等,琳琅满目地排列着。 ——是我想太多了吧。 赤鸟摘下隐形眼镜,脱掉衣服,开启抽风扇的开关后,进人淋浴间。舒畅的热水,冲净沾满全身的汗水与尘土。 拿着抹上香皂的海绵清洗身体的同时,赤鸟忽然想起了比自己小四岁的儿时玩伴;和他之间的秘密性事,刹那间闪过脑海之中。两人交欢时,双手环绕在他背上所感受到的僵硬肌肉、竭尽全身力气发出的央求声、被他吸吮**时闻到的头发的味道,还有完事后他那双对不了焦的眼眸,和一脸心虚的模样——这些映像转瞬时浮现于脑海里,又倏地消失无踪。顺着令人慵懒的热气,她的指尖往深处探去,那里已经充分湿润了。她僵直了身子,任凭水花打在身上,暂时专注于只属于自己一人的悦乐当中。 突然,她又听到了那耳鸣声。 赤鸟颤抖着身体,关掉莲蓬头。 她稍微等待了一会,但耳鸣依旧没有停止。 赤鸟轻轻打开门,走出淋浴间。 摘下隐形眼镜的世界没有轮廓。 感觉不到任何动静。 即使竖耳聆听,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即使如此,她就是觉得怪怪的。 ——难道奇怪的不是这里,而是……我吗? 赤鸟把浴巾披在头上,一边看着洗手台上的镜子,一边不断用力摩擦着。 映照在镜上的面容依旧模糊,耳鸣不断自脑子底部传来。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发出啊哈哈的笑声;然后,她开始觉得这一切真是太愚蠢了。 “世上·才没有放电人呢·。” 仿佛是要说给镜中的自己听一般,赤鸟轻轻地说着。 ——如果有的话,日子应该也会来得比较有趣些吧! 这时她突然注意到什么,紧紧凝视着镜中自己的背后。 然后,她转过头…… 《我居然是工具人》正文卷 44 她在距离名坂国小最近的车站旁,一家商务型饭店的客房里。在暖气机所营造的温暖空气 包围之下,赤鸟开始在笔记型电脑的记事本里,打下报告的草稿。赤鸟之所以选择这家饭店,是因为价格实惠又可使用网路。事实上,这段陈述“电”的文章,不过就是将网路搜寻而来的各项知识罗织而成的产物罢了。据说赤鸟就读的大学,是以资料的多寡来评量毕业论文是否及格的,因此,对于即将到来的那一天,她也已经认真做好了准备。 接下来,赤鸟在报告中罗列了传言中放电人的特性后,同时也附带说明了名坂国小的地理位置,以及后方树林里的坑道。从这里开始,她比较了坑道内所拍的照片,提出“该坑道过去可能为某种发电设施”的假设,并且顺着这股气势,开始组织起自己的论述: 有一说指出,此坑道为战时建造的发电设备或相关的实验设施;而由其日后遭到遗弃,且未曾留下任何纪录这点来看,确实令人不免推测:在该坑道内,曾经进行过战时的某种秘密计划。不论它究竟为何而建,这样一段过去,即使被抹灭了形体与文献纪录,还是继续留存在众人的记忆里,并且换了个姿态形成传闻,为人津津乐道。 于是,放电人的传说就在这附近一带,逐渐被传播开来了吧。 一下笔之后,赤鸟感觉似乎比想像中还要来得更加顺手——至少有个故事的样子了。虽说缺少客观的视点,不过因为所谓的“客观视野”,正是赤鸟觉得民俗学索然无味的主要原因,所以基本上也不成问题。赤鸟心想:虽然目前还没导出结论,不过,无论如何,姑且先完成概述的脉络也不赖。 纵使放电人传说本身不带明显的地方色彩,但却也没有散播到他处;关于这点,我们可以认定是因为此一都市奇谭,必须仰赖坑道的存在之故。 由“放电人”一词的语感,可让人联想到故事的主角原本为人类,但其实相反地,传说中的“放电人”,在肉体方面的特征可说相当薄弱。虽然一般被称做“都市奇谭”的怪异事物,几乎都具备有某种程度的肉体特征,但有些以网站或电子邮件为主题的传闻则不能一概而论;这类故事在说明其起始源流时,也许会提及人物的性格,不过却鲜有直接赋予传闻本身足以引起共鸣的人格特质的情况。 反过来说,“放电人”这个称呼,也可解读为某种欠缺肉体特征的怪异事物,被赋予人格特质之后的结果,这点或许可以彰显这则奇谭的特殊性…… 赤鸟叹了口气。重新再读了一次之后,她发现自己一味想要加强报告的说服力,在文体上显得有些夸大其词,不过却又提不起劲来修改——反正只是打草稿而已,还不需要顾虑别人读过之后的观感。 又或者,坑道的存在,正需要一个故事来阐述它的由来,而在原本应当平顺收场的故事发展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现象,使得放电人的传说成形;好比说,这一带经常发生电方面的事故,或雷击事件频传等等—— 有如耳鸣般的声音响起,赤鸟停下手边的作业,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陈设极为普通的单人房,一进门旁边就是浴室,再往里面的房间则摆有床铺和书桌,床边的电视机里,没有映出任何影像。 赤鸟站起身来,前往查看房门的锁。关得好好的。 那个声音只响了一瞬间,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了。 只是,当赤鸟返回房间时,电视是开着的。 荧幕正在播放七点新闻。没有音量,也没有字幕,所以不知道在播什么内容,能看见的,就只有主播一脸严肃,忙碌地动着嘴巴。 赤鸟拿起放在床上的遥控器,关掉电视。 然后再一次环顾房间。 没有任何异状。 她掀开阳台落地窗的窗帘。 双重玻璃上没有结露。外头不见夜景,只有大楼耸立的外墙。窗户的锁头也关得好好的。 赤鸟再次回到书桌前,但心神却始终无法定下来,只是将手指放在键盘上,一动也不动。 她决定先冲个澡,于是脱掉袜子走进盥洗室,转开热水的水龙头。 赤鸟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准备摘下隐形眼镜。镜子里映照着自己的脸,镜缘上有个小把手,可以往自己的方向开启。 接下来好几秒的时间,赤鸟一直握着把手,静默不动。 打开了。 里面有分成小包的洗发精、润丝精、抛弃式的牙刷、安全剃刀和齿梳等,琳琅满目地排列着。 ——是我想太多了吧。 赤鸟摘下隐形眼镜,脱掉衣服,开启抽风扇的开关后,进人淋浴间。舒畅的热水,冲净沾满全身的汗水与尘土。 拿着抹上香皂的海绵清洗身体的同时,赤鸟忽然想起了比自己小四岁的儿时玩伴;和他之间的秘密性事,刹那间闪过脑海之中。两人交欢时,双手环绕在他背上所感受到的僵硬肌肉、竭尽全身力气发出的央求声、被他吸吮**时闻到的头发的味道,还有完事后他那双对不了焦的眼眸,和一脸心虚的模样——这些映像转瞬时浮现于脑海里,又倏地消失无踪。顺着令人慵懒的热气,她的指尖往深处探去,那里已经充分湿润了。她僵直了身子,任凭水花打在身上,暂时专注于只属于自己一人的悦乐当中。 突然,她又听到了那耳鸣声。 赤鸟颤抖着身体,关掉莲蓬头。 她稍微等待了一会,但耳鸣依旧没有停止。 赤鸟轻轻打开门,走出淋浴间。 摘下隐形眼镜的世界没有轮廓。 感觉不到任何动静。 即使竖耳聆听,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即使如此,她就是觉得怪怪的。 ——难道奇怪的不是这里,而是……我吗? 赤鸟把浴巾披在头上,一边看着洗手台上的镜子,一边不断用力摩擦着。 映照在镜上的面容依旧模糊,耳鸣不断自脑子底部传来。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发出啊哈哈的笑声;然后,她开始觉得这一切真是太愚蠢了。 “世上·才没有放电人呢·。” 仿佛是要说给镜中的自己听一般,赤鸟轻轻地说着。 ——如果有的话,日子应该也会来得比较有趣些吧! 这时她突然注意到什么,紧紧凝视着镜中自己的背后。 然后,她转过头…… 《我居然是工具人》正文卷 大结局 在这瞬间,主神崩溃了! 什么丧尸! 什么江湖! 尽皆粉碎! 甄笑恍惚之间回到了现世。 随之有跟着虚无缥缈的大道进入新的世界。 这里的他在命运的那一天获得了一个叫做“地狱贵公子”的系统。 这个系统需要他不停的推到女性,结局则是死的干脆利落。 被他祸害过的女孩们分尸,喂猪。 又来到一个新世界,这里的他被李通追杀,不得不远逃他乡。 然后在如今这个时间段,耐不住对徐一一的思念回到乌城。 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了修真秘典,之后一路高歌猛进,在筑基期时反杀了李通。成就渡劫霸业。 …… …… 无尽的世界有无尽的他,命数也各不相同。 在见识过无数自己的结果后,他突然来到了世界之外,虚空之中。 无数平行世界在他眼中具现为丝线,紧接着汇聚成唯一一条银线。 这丝线腾飞而起,首尾相连,形成闭环。 直到这时,甄笑才恢复了思考能力。 “这是什么情况?” 【呦!好久不见了!】 “这个声音是系统?” 【就别叫我系统了。你可以称呼我为起源之负。】 “起源之负?”甄笑疑惑的重复了一遍,“啥意思?难不成还有起源之正啥的?” 【没错,先不说这个!】 【世界之外还有世界,如同套娃一般一层覆盖着一层,就算是我也难以知其之极限。】 甄笑挠了挠头,说道:“这跟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吗?” 【很简单,我要去探索世界之外,就把已知宇宙交给你了。】 【未来已知宇宙随着我的探索还会不停增长,直到你我完全融合。】 “这,这也太玄乎了吧?宇宙啥的,级别也跳的太快了……” 【没办法,沙雕作者进宫了,没有结局的话,显得没头没尾,要不然他写个像是下面那样的……】 甄笑:“啊!我死了!” 【这样你比较容易接受?】 “呸呸呸!” 【那就好,你以后就是已知宇的至高神了。】 【随心所欲吧!少年!】 系统随之没了声息,甄笑只觉得自己瞬间变得无所不能。 一念之间回到现实世界,看着眼前错愕的兄妹两人,甄笑直接把徐不二娘化。 搂着二人的细腰,走进了卧室…… 【现有本起源之负正式宣布,本!书!完!】 起源之初:“mmp!老子连登场的机会都没有?” …… 现实世界。 久违的回到这里,甄笑的心情颇为复杂,在将这里的资源汲取完毕后,他便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然,人生满是意外。 总之,他还是回来了。 他不知道如今是何年何日,他也没有那个勇气打开手机里的日历去查看。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他来到了那个他魂牵梦绕的人的家门前。 不得不说,多巴胺曾经让他无数次将其忘却,无数次沉浸在种种愉悦之中的他,此时在想起她时,依旧心怀自卑。 “不管了。” 他走到门前,敲响了那扇他曾经修理过的门户,脚步声…… 熟悉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打在他的心脏上,他从未像此时这样紧张。 “吱呀……” 门开了,他的眼睛像是要把那扇门扯断一样,死死地盯着逐渐敞开的空隙…… “好久不见。” (全书完) 《我居然是工具人》正文卷 大结局 在这瞬间,主神崩溃了! 什么丧尸! 什么江湖! 尽皆粉碎! 甄笑恍惚之间回到了现世。 随之有跟着虚无缥缈的大道进入新的世界。 这里的他在命运的那一天获得了一个叫做“地狱贵公子”的系统。 这个系统需要他不停的推到女性,结局则是死的干脆利落。 被他祸害过的女孩们分尸,喂猪。 又来到一个新世界,这里的他被李通追杀,不得不远逃他乡。 然后在如今这个时间段,耐不住对徐一一的思念回到乌城。 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了修真秘典,之后一路高歌猛进,在筑基期时反杀了李通。成就渡劫霸业。 …… …… 无尽的世界有无尽的他,命数也各不相同。 在见识过无数自己的结果后,他突然来到了世界之外,虚空之中。 无数平行世界在他眼中具现为丝线,紧接着汇聚成唯一一条银线。 这丝线腾飞而起,首尾相连,形成闭环。 直到这时,甄笑才恢复了思考能力。 “这是什么情况?” 【呦!好久不见了!】 “这个声音是系统?” 【就别叫我系统了。你可以称呼我为起源之负。】 “起源之负?”甄笑疑惑的重复了一遍,“啥意思?难不成还有起源之正啥的?” 【没错,先不说这个!】 【世界之外还有世界,如同套娃一般一层覆盖着一层,就算是我也难以知其之极限。】 甄笑挠了挠头,说道:“这跟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吗?” 【很简单,我要去探索世界之外,就把已知宇宙交给你了。】 【未来已知宇宙随着我的探索还会不停增长,直到你我完全融合。】 “这,这也太玄乎了吧?宇宙啥的,级别也跳的太快了……” 【没办法,沙雕作者进宫了,没有结局的话,显得没头没尾,要不然他写个像是下面那样的……】 甄笑:“啊!我死了!” 【这样你比较容易接受?】 “呸呸呸!” 【那就好,你以后就是已知宇的至高神了。】 【随心所欲吧!少年!】 系统随之没了声息,甄笑只觉得自己瞬间变得无所不能。 一念之间回到现实世界,看着眼前错愕的兄妹两人,甄笑直接把徐不二娘化。 搂着二人的细腰,走进了卧室…… 【现有本起源之负正式宣布,本!书!完!】 起源之初:“mmp!老子连登场的机会都没有?” …… 现实世界。 久违的回到这里,甄笑的心情颇为复杂,在将这里的资源汲取完毕后,他便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然,人生满是意外。 总之,他还是回来了。 他不知道如今是何年何日,他也没有那个勇气打开手机里的日历去查看。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他来到了那个他魂牵梦绕的人的家门前。 不得不说,多巴胺曾经让他无数次将其忘却,无数次沉浸在种种愉悦之中的他,此时在想起她时,依旧心怀自卑。 “不管了。” 他走到门前,敲响了那扇他曾经修理过的门户,脚步声…… 熟悉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打在他的心脏上,他从未像此时这样紧张。 “吱呀……” 门开了,他的眼睛像是要把那扇门扯断一样,死死地盯着逐渐敞开的空隙…… “好久不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