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鬼行》 第1章 风雪夜 大雪已经下了一整天,入夜后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纷纷扬扬,鹅毛一般飘落下来,街上人迹罕至,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黄粱里,柳生正在揉香泥,耳听得这一声叫,手里的香泥就掉在盆子里。 在火盆边椅子上的猫抬起头,继而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腰,又扭头睡了下去。 柳生到底耐不住好奇,去洗了洗手,还是走了出去。 街上依旧没有人,这种夜晚,这么诡异的声响,一般人不敢出去。 于是柳生也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并不敢走远。 北风呼啸,那风雪看似寻常,却总有些凡人肉眼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一个幌子,就又归于平静。 皇朝式微,天子气弱,这上京城早已不再太平。 这几年,常有妖物伤人,浊气浓重,就算是晴好的天,也总觉得不甚明朗。 风雪中,有东西跃跃欲试的接近柳生,它们翻滚着,扭曲着,以肉眼看不见的姿态反复接近,又惧怕黄粱,反复后退。 可柳生实在是太招这些东西喜欢,它们迫不及待想要尝一口他的血肉。 就在这时候,从西边街口走来一个人。远处还看不太清楚,柳生伸长脖子去看。 随着走近,总算能看清楚个大概。那是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人,他走的并不快,但是一步一步,格外扎实。 还没接近黄粱,那些翻滚的东西就已经惊叫四散。柳生只觉得萦绕在他周身的冷意好像都消散了一些。 “小生见过陆掌事,陆掌事怎么这时候还在外面呢?”柳生客客气气的笑,这也是黄粱的常客了。 “我来找南掌柜,你不要独自在外,近来不太平。”陆掌事生就一身凶煞之气,腰间常有一把荡魔刀,他虽是凡人,但他斩妖除魔多年,寻常小鬼小妖见了他,无不胆寒。 “小生只是看一看,并不敢出去,多谢您提醒。掌柜在呢,陆掌事请。”柳生客客气气把人迎接进黄粱。 才进去,南无就走了下来,她生的美艳无双,却因太美,反倒叫人不敢直视。 如此美貌,本不该人间有。 她此时着一身红装,那红也不像寻常的红,红的叫人看一眼都说不出那属于什么样的红。 上一道纹绣也没有,却好似流光溢彩。 她也没有梳什么别样发髻,只是简简单单的发髻,上头几件首饰,每一样都不是陆秽见过的。 她身后,一个金发男子紧随。 陆秽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人,倒也不稀奇。 早在百年前,王朝还兴盛的时候,并非没有外国人来。 “陆掌事,好久没来了,你又睡不着了?”南无笑盈盈的。 “不是,我今日有件事想来询问掌柜。”陆秽客气的拱手,纵容他总是笑不出来,礼数是周全的。 “坐,柳生啊,去泡茶吧。”南无挥挥手。 金发男子坐在椅子上,南无就顺势坐在他身上,天冷了,她不喜欢坐在椅子上。 金发男子顺势把人抱住,一言不发。 此番情形,显然不是第一次,陆秽虽有不好意思看,也没在意。好在他天生冷脸,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前日,太平司接了个差事,城南有一户人家,三代人得了一样的怪病,浑身长瘤子。那瘤子透皮看,是青色的,里头好似有活物翻滚。白日里虽然不好看,但是不耽误劳作,到了夜里,却一时奇痒无比,一时痛不欲生。据说,已经有月余了,郎中看过,都说无药可医。起初怀疑是被什么虫子咬了,可割开了肉瘤,里头却只有脓水。那家人也曾求助于神佛,都没什么用。那当家的男人最先得了这个病,至今已经瘦的皮包骨,只怕不久人世了。” 南无唔了一声:“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只听你说,我也不好分辨。” “所以,想请掌柜出山看看。” “啊,你把我当成那庙里的和尚了?”南无夸张的笑着往后倒。 金狮身上热乎乎的,她可喜欢了。 “并不敢如此想,不知掌柜可有什么香,能救他们一命?”陆秽抿唇。 “好吧,看在你是老客的份上,我就去一次。明日上午,我会去的。今日风雪太大了,你回去吧。出去小心哦,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你可别被雪里头的东西吞掉哦。” 陆秽起身点头:“多谢提点,我会小心的。” 等他走了,南无也站起来:“该干活了,柳生你差点被吃掉你知道吗?” 柳生缩脖子:“掌柜莫要吓唬小生。” 南无对他一笑:“金狮,走啦,我们去抓小宠物。” 金狮沉默的来开门。 风雪扑进来,椅子上的肥猫站起来也追出去。 就在柳生肉眼看不见的地方,金狮化作真正的金狮。 他一身金色的毛发闪着金光,一丝一缕的飘逸在风雪中。仰起头无声咆哮。 背部两侧还有两张翅膀,只是好似不是实体,只是光芒组成的金色毛发一般的存在。 南无骑上去,把脸埋在了他的皮毛里,温暖的如阳光一般的感觉:“好喜欢金狮哦。” 金狮鼻子里喷出一声嗤,南无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那肥猫一跃而起,就在它即将落在金狮背上那一刹那,金狮那并非实体的翅膀一扇,就把肥猫扇到了一边。 肥猫气的呲牙,然后自己越过他们先狂奔进风雪中去了。 金狮疾奔起来,风雪中不时传来一些难听的叫声。 柳生有时候听得见,有时候听不见,他偶尔停一下手,但是又继续干活。 黄粱……也挺好的。 他差点冻死饿死的时候,是被南掌柜捡回来的,所以南掌柜一定是好人。 吧…… 【过年好,这本感觉没什么需要提前说,就是一个一个小故事组成,女主是南无,南无不是佛家那个南无。后面会讲。男主的话,不知怎么界定,反正有肌肤之亲的不是柳生。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女主不是人,所以她不在乎凡人的生死,她不是什么好人, 嗯,你们就当打开了一本白话版的聊斋就好了。么么哒。】 第2章 亏心事 吃饱喝足的肥猫又趴在了温暖的垫子上。 金狮背着昏昏欲睡的南无上楼去。 柳生也困了,他把手头的东西收起来,就把店门关闭,安心睡觉去了。 这一夜,睡得格外好。 也许是因为点的香好,他的梦也格外的温暖。 是个好天气,春夏交替的时候,桥边的绿柳随风摇摆,愉快的生长着。 有好多人穿着丝绸质地的衣裳,走到了桥边翘首以望,不知多久后,桥的那一头来了一列车架。 有个人被扶了下来,他对众人笑。 但他穿着一身白衣。 早起的时候,柳生早已不记得这些。 他要做的活儿很多,自己给自己做了一口饭吃,然后去扫雪。 下了这么久的雪,终于停了。 扫雪的时候就听隔壁胭脂铺子的掌柜跟旁边的大娘说话:“就昨儿夜里,老朱家那小儿子没了,说是死之前叫的凄惨,我是没听见。” “哎哟,哎哟!”那大娘拍拍手,皱眉叹气:“这不是要了那老两口的命啊?” “嗨,其实依我说,去了也好。瘫在炕上多少年了,这不活受罪?他老子娘也都岁数大了,也照顾不好,听说屎尿都混着……他哥嫂成日里打骂,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呢?”胭脂铺子掌柜咂嘴。 那大娘叹口气:“话不是这么说,他没了,他爹娘伤心。” 可说是说,她到底也没怎么反驳,这事外人说说就是了,可不能叫人家听着。 柳生人生的羸弱,却是个好性子,他扫雪的时候从来就不会只管自家这一点,旁边的能扫都扫了。 街坊也都对他不错,就比如那大娘,前日里还给他一篮子自家做的饼。 只是这年头,天子脚下也不富裕,给的也是粗粮饼。 柳生却高兴,毕竟李娘子不在,他自己做的饭也就是保持自己饿不死。粗粮饼子也是好的。 朱家不富裕,生了七八个,女孩子大概生出来就丢掉了。 男孩子也只养活成了两个,却有一个十岁上就瘫了。 长子活着,下头弟弟们如今算是都死了。 朱家老两口,朱老爹朱老娘哭的累人一般,到底还是要给这个儿子办一下丧事的。 也不知怎么,那伤心佝偻的朱老娘忽然就来了黄粱。 “你们这卖香烛啊,我儿子没了,想买香烛。” “大娘,我们这里卖的是熏香,不是寻常香,您往别处去看看吧。”柳生劝道。 朱老娘却不肯走:“你们这里的香好,就买你们这里的,我儿子没了,我舍得买。” 南无披散着长发走下来:“能进黄粱的门,可见有缘。只是我这里的香并不是寻常的香,点着了可灭不掉,你确定要?” 那苍老的女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点头:“我要,我儿子死了,我儿子都死了,他死了,就该用些好的。” 她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我……我有钱。” 南无摇摇头:“这可不够,既然你想要香,我就给你,这些俗物我不收。” 南无亲自从架子上拿下来一盒香递过去:“有些事啊,闭上眼也就过去了,你真的想要吗?一旦拿走这香,可就再也不能回头了啊。” 朱老娘抿唇,好似犹豫,但是还是伸出双手,接住了那一盒香:“过不去,藏不住,躲不了……” 南无松手,由着她把香抱在怀里:“既如此,你儿子出殡之前,你每天晚上去给他点一支吧。” 朱老娘忙不迭的点头,神色恍惚中好似带着喜悦,不再提起给钱的事,就这么急切的走了。 柳生看了许久,转头问:“掌柜,小生不懂。” “不急,你很快就懂了。”南无轻笑:“人就是这样,好人也有做坏事的时候,坏人也有做好事的时候。骨肉情深,也有时恨之入骨。累世仇人,也有一笑化解的时候。” 柳生抿唇:“掌柜,难道那朱六郎不是病死的吗?” “你是不是该干活了?”南无板着脸:“谁家的小伙计像你一般懒惰?” 柳生一噎:“掌柜,小生着实不懒,小生起床许久,已经把里外都打扫干净了。小生此刻要去做香了。” 柳生怯懦,但是他做了就是做了,不能听这个懒字。 南无与金狮准时出现在了城南某户人家门口。 陆秽正在候着。 太平司专司一些不可说的事,所以太平司的人都是见过一些怪异之事的。 陆秽的两个亲随看了一眼南无,就忙低头不敢再看了。 这家姓曹,户主就是最先病倒的那个,叫曹大有。他今年三十有六,妻子李氏,还有一双儿女以及老娘。这曹大有是个不事生产的,平时全靠他娘,他妻子,还有女儿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养活。 城里头住着,也没有农田,他老娘就在院子里种一些。 一家子勉强度日罢了。 如今一家子得了这怪病,可怜家里三个女人白天还要干活,这爷俩倒是一个不顺心,就能随意打骂家里人。 此时,那李氏拖着痛不欲生的身体,还要来招呼。 她也不过三十出头,就已经熬的像是六十岁的老妪,头发都已经花白了。 南无之看了她的手,露在外头的手腕上好几个包,那鼓包时而动一下,看着又恶心又吓人。 南无走到了曹大有跟前,那曹大有正用色眯眯的眼神看她。 她无动于衷,只是看了几眼曹大有皮肤上的鼓包:“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曹大有可是个好人。”他说着就拍胸口,可胸口也有鼓包,一拍痛的要命,好像还破了几个。 南无后退一步:“恶心。” 她手一翻,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盒子,从里头取出一支香。 金狮将一个白瓷香炉放在了曹家那唯一一条破败的条几上。 点燃了香。 香烟缓缓上升,继而盘旋,青天白日的,异常明显。 不多时,屋子里的人就都听到了女人的哭声。 呜呜咽咽,好不悲伤。 曹大有吓得浑身哆嗦,一个劲儿的往后缩,可后头就是墙,还能缩墙里头不成? 第3章 狼心狗肺一家子 “这是什么东西!”陆秽身后的亲随吓一跳叫道。 南无挥挥手,那香就烧的更快了,烟气更多。不可思议一般的,只是一支香,可那烟气却能多到将整间屋子都弥漫满了。 却也不呛人,等着烟气终于散了,就见当地有个穿着破布衣裳,骷髅一般的女子站在那。 她头发枯乱,衣裳破碎,能看出是个女子,但是即便衣裳这么破了,也没什么香艳之感。 只看得出枯槁,年岁也看不出来了,仿佛是个老妪。 她哭的呜呜咽咽,声音透着阴森。 屋里所有人都吓得惊叫,陆秽退了一步,也下意识拔出了他的刀。 那女子却只是掩面哭泣,并没有别的行动。 那半截香还在燃烧,烟气绕着这女人的周身,渐渐的,她的身体越发凝实,哭声渐渐止住。 对着南无行礼:“奴家邹氏,家住城外小河村。” “那你怎么来了这里,这家人欠了你什么?”南无问。 女人又呜呜哭了几声才说出了前因后果。 原来邹氏活着的时候,是嫁进了城的,只是婆家虽然是城里的,也穷。 她与她丈夫成婚不过三个月,丈夫和小叔子就被抓壮丁了。 如今朝廷与匈奴三天两头打仗,便是京城里也是一样,家家户户都得有人去当兵。 那年战事紧张,一家子两个壮丁就全被带走,隔年,她已经五十岁的公公也被抓走。 家里只留下了她和她多病的婆婆,还有个十来岁的小姑子。 孤儿寡母,日子难过,没有收入,小姑子先病死了。 婆婆年纪大了,受不住打击,没多久也过世了。 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是村里嫁进来的,没权没势,保不住家业,全叫宗族里的人占了去。 京城里的房屋,还是值钱的。 她没奈何,埋葬了婆母,只能回了娘家。 好在娘家还肯收留,她辛苦干活攒钱,就是想找她夫君,或者等她夫君回来。 可这年头被抓走的壮丁们,只有去的,少有回的,或许早已不知埋骨何处。 她从一个年轻的少妇,熬了十七年,也没能等到夫君家里那三个男人的一丝音讯。 等她爹娘过世后,她就被哥嫂赶出去,在村里找了个破屋子住着。 缺吃少穿,一身病痛,不到四十就去了。 住的偏僻,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尸首都已经见了白骨。 哥嫂出钱,好歹给她埋葬了进去。 要只是如此,也不过是个悲伤的故事,如今的朝局混乱,每一天都有无数人死于非命。 这个邹氏虽然很苦,也不算什么稀奇。 可这故事是她死后才开始出问题的。 前面说了,曹大有是个混吃等死的,不干正经事,但是歪门邪道他没少沾。 他又爱喝酒,喝点黄汤,别人说什么都敢信。 有人说日子难过,不如刨坟,好歹得一些陪葬的东西。 他们这种人,那些达官贵人的墓地自然不敢碰,刨坟也只敢刨普通人的。 普通人的坟墓里不会有多少好东西,但是时下讲究都会有一些铜钱跟着下葬。 而且普通人的坟都好挖。 于是曹大有就惦记着,一个多月前,他就去了小河村。 他想着远一点,出事了也没人找到他。 他倒不是挖了邹氏的坟,邹氏这样可怜的人,连个墓碑都没有,她那个土堆没人发现。 曹大有盯上的是村里一家还算日子过得好的人家的墓。 不过也没成功,那一日他为了壮胆,喝了好多酒,走路都走不直。 村子里路难走,他摔了好几次,最后一回崴了脚。 实在是疼,他就想着要不明日吧。 正好那时候他就接近邹氏生前住的那个破屋子,毕竟是冬天,就进去躲寒气了。 如今日子难过,这屋子破的只剩下半个屋顶三面墙,其他的房梁都早已叫人扛回去烧火了。 曹大有冷的要命的时候,听到了女子哭声。 他喝酒喝懵了,当时竟不觉得害怕,还想着是不是有什么艳遇呢。 没想到艳遇没有,奇遇倒是有一遭。 邹氏现身,求曹大有帮她一个忙,她说自己生前赚的钱都在某个地方埋着,叫曹大有找出来,能把她的尸骨起了送去她婆家祖坟上。 如此她才可以跟她夫君在下面团聚。 曹大有一听有钱,自然是满口答应。当即就听那邹氏指挥把钱拿出来,口口声声答应了邹氏,等天亮就来帮她迁坟。 他当时也没觉得自己答应就必须做,哪怕对面是女鬼,他也没觉得能如何。 他只想着糊弄过去,天一亮把钱拿回去,这么远这女鬼还能去找他不成? 可怜邹氏被他哄骗,日复一日的等待,终究没能等来他来。 曹大有早就拿着那笔钱回去挥霍了,本来就没多少钱,他甚至觉得自己亏大了。 至于说报应,嗨,就这么几个钱,有什么报应? 他转头就把这事忘干净了,没想到忽然有一天,身上就开始长起脓包。 他完全没有联想到女鬼,要不是今日,他就没想起这件事。 “呜呜呜,那可是我的指望啊。”女鬼哭的凄惨。 南无很无语:“你怎么信得过这个第一回见的人呢?” “呜呜呜,是奴家的错,可是奴家死了十几年,第一次有人来奴家的住处。奴家没钱,给亲人托梦都做不到,实在是委屈,实在是伤心啊。”邹氏哭的阴风阵阵,大白天屋子都暗了。 “好了,不要哭了。”南无挥手,那烟气更浓,邹氏的身形好似看起来年轻了一些。 曹大有这时候吓得不轻,但是他仍旧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多少,顶多……顶多就是一点点钱。 所以他不仅不后悔,甚至他很愤怒:“大师,官爷,快收了这个女鬼,女鬼害人,女鬼害人啊!” “无耻。”陆秽的亲随之一骂道。 曹大有缩缩脖子,却还是理直气壮:“本来就是,一点点钱,就害我的命,这女鬼就是该死。” 曹大有的娘这会子也回神了,她一拍大腿哭起来:“哎哟,不叫人活了!不叫人活了!女鬼害人了!青天白日的,害我的儿子孙子,你要命就把我们几个女的带走,把那只会吃干饭的丫头片子带走,怎么就祸害我们曹家的男丁啊!” 第4章 雪纷纷 南无嘴角一抽,直接一挥手。 最后一丝烟气飘到了老太太跟前,她瞬间就安静了。 她还在哭叫,但是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这还需要管?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人家也没害死他们,拿了人家的钱财,不就应该替人消灾?”南无啧了一身,靠在金狮怀里:“这种东西你也救?” “太平司职责所在。”陆秽面无表情。 “哦,那你说怎么办?人家女鬼无辜受难,莫不是你还要除了她?” “她不该牵连无辜。”陆秽抿唇。 “好吧!邹氏,叫这个曹大有一个人偿命,其他人就放过他们,你迁坟的事,陆掌事来办,如何?”南无拍手。 “奴家听大仙的。”邹氏点头,没有不应的。 此时曹大有的妻子李氏跪下来磕头:“这不行,这不行,我当家的要是没了,这日子怎么过?求大仙,求您了,您别害我们当家的,把我的命拿去吧,把我的命拿去!我愿意替他去死,要是不够的话……” 她一把把站在一边瑟瑟发抖的女儿拉过来:“不够我们娘俩替他去死,求您了。” 南无笑了:“真是稀奇,你们三代都是女子,都愿意为了这个对你们不好的男人去死。真好命啊,我偏不。” “大……大仙!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求大仙救命,大仙救我!我不愿意替他死!”那小姑娘一直很害怕,却不敢出声,此时终于有了一点胆子。 她磕头磕的砰砰的:“大仙救命!” 她一向不敢挣扎,家里谁都可以打她骂她,家里穷,吃不饱饭。 从来都是她吃的最少。 其次是她娘,毕竟她娘干活多,可她也没闲着,小小年纪,她天天都在做工。 夜里饿的睡不着,可早上还是要早早起来干活。 如今还要她去死,她就这么命贱吗? “总算还有个正常人。”南无哼笑:“陆掌事,你答应呢,这件事就这么办。你要不答应,那我就不管了,反正有我在,你也休想捉鬼。” 陆秽又抿唇:“听南掌柜的。” “让她给她做女儿吧。”金狮忽然道。 南无不需要看就知道金狮的意思,他是说叫这个小姑娘给邹氏做女儿。 “好啊。”金狮从来少言寡语,所以他偶尔说什么,南无都满足。 “正好嘛,这家人也不稀罕这丫头,会做饭吗?”南无想想小书生天天自己做的东西能把自己毒死,木头一时回不来,给小书生找个做饭的。 “会,我都会,什么活都能做,只要给我吃饭就好。”小姑娘迫不及待。 这样的家庭,她但凡有指望,哪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邹氏生前可怜,死后孤单,得个闺女,日后就有人祭拜,她也很愿意。 至于曹家人,不愿意憋着。 那些钱,就当是给邹氏买闺女了。 如此一来,南无直接从邹氏身上取了一缕鬼气,又从那小姑娘身上取了一丝生气缠在一起。 如此上达天听,她们俩没有血缘,却已经是母女。 邹氏感受到了那一丝牵绊,割了自己的鬼发放在一边,告诉曹家人煮了喝两日病就好了。 “这些鬼发,只能治好你们三人。” 有南无在,邹氏怎么处置自然不必陆秽管。 她把这母女俩带回去了,就在回去的路上,那姑娘,是的那名字都没有的小姑娘已经慢慢的好了。 她枯瘦的厉害,十二岁了像八九岁一般,常年吃不饱,能不饿死就不错了,哪有营养发育。 小姑娘没名字,南无就给她起名叫纷纷。 为什么叫纷纷,南无只说好听。其实就是想不到,她活了这么长的岁月,关键时候该想不到还是想不到。 想想昨晚大雪纷飞的,就叫纷纷好了。 但是纷纷可高兴,她终于有名字了,不是死妮子,不是赔钱货,不是贱丫头了。 至于曹家,也别怪她狠心,她真的都不想回忆。 因为纷纷,邹氏是真走运,南无一般可不管这些闲事儿。 她只是来了解她的因果的。 此时,南无给了她一支香:“你丈夫早已死去多年了,你带着这香,在下面就会与他相遇。从此就安心等着投胎,人世间的事与你无关了。不要在纠缠。” 邹氏跪着磕头,多谢南无。 她孤苦多年,盼着想着就是跟那个成婚才几个月就分别的丈夫团聚。 终于能够如愿,怎么不高兴呢? 青烟指路,她随着那袅袅青烟渐渐消失在眼前。 说来,也是缘分使然。 纷纷跟随陆秽,将邹氏的枯骨迁入她夫家祖坟的时候才发现,她夫家姓薛。 于是纷纷如今,就是薛纷纷。 薛纷纷,雪纷纷,这何尝不是命运的安排? 她郑重其事的给这位只有一面之缘还差点害死她的女鬼娘,和早已死去多年,尸骨无存只有木偶人代替的男鬼爹磕头,从此改换门庭,成为了薛家女儿。 四时八节,都要祭拜。 她心甘情愿,哪怕是这样的爹娘,也好过她原本的爹娘。 三个头磕下去,她一身已经改变。 当然,她更感谢的是掌柜。 是的,已经不叫大仙了,掌柜肯定不是一般人,她是神仙。 没有她的拯救,她不会有这一天。 对于柳生来说,纷纷的到来简直就是天大的喜事。 纷纷做的饭真是好吃极了,他再也不必饿着肚子吃自己做出来的各种看不清食材的东西了。 楼上,南无香肩半露坐在金狮怀里:“这样,小书生就可以安心干活了吧。” 金狮捏住她的腰,嗯了一下就在她脖子上嗅闻:“主人,你很香。” 南无咯咯笑:“好冷哦。” 金狮抱起她身子一闪,两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想来是去了什么温暖的地方吧。 纷纷收拾了厨房,就来找柳生干活。 柳生不忍心:“不用你做这个,我来吧,你那爹娘也忒狠心,怎么能把你养成这样?” 纷纷笑了笑:“我爹娘没了。” 柳生手一顿,乖乖,他没见着,但是女鬼啊……他好怕。 “唉,你真勇敢。”柳生赞叹。 第5章 可怜人 纷纷对他笑。 大概是吃苦太多,纷纷也心狠。 从此后真的不再提起前面的事。 曹家人除了曹大有之外,真是可怜又可恨。 邹氏留下的鬼发要是足量用,自然可以救了三个人。 曹大有造成了这一切,她当然不会救他了。可不知道是她太过于明白人性,还是不明白人性。 既然能救活三个人,这里头一定包括了曹大有,还有他的儿子曹金宝,至于剩下的一个人,是谁呢? 老娘是不能放弃的,曹大有是个畜生,但是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孝道的。 那只有他的妻子李氏可以放弃了。 毫无疑问的,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李氏哀嚎哭泣,可也没法子,她自己也说不出来她不死的话,还能叫谁去死。 婆婆?那是丈夫的娘,她不敢啊。 儿子?不不不不,就算她死一万次,又这么舍得叫儿子去死呢? 丈夫?不不,那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啊! 这么一看,只能是自己去死了!她不愿意,真的不愿意,可转念一想只需要她死了,就能保住丈夫儿子,她又觉得很值得。 没有人为她可惜。婆婆说她没本事,这么多年了,就给曹家生下一个男娃。 曹大有打她骂她都是家常便饭,他宁愿花几个铜板跟后街上那个风骚的寡妇睡,也不碰李氏,说她又老又丑,像个木桩子。 至于她那宝贝儿子金宝,一样敢打她骂她,说她无能。 她每天伺候着,换不来儿子一个笑。 她以往想,等儿子成亲了,就有了儿媳妇,她也可以直起腰来,那时候儿媳妇就必须听她的。 可如今,她是看不见了。 李氏最后也不知道到底是病死的还是饿死的。 浑身的脓包破了,有些结痂,有些没有,她现在比鬼还吓人。 婆婆天天咒骂她还不死,活做不了,只会吃饭。 丈夫如今不打她了,他嫌恶心。只是不回家。 儿子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嫌弃她臭。 她不能动了,谁给她吃饭啊? 婆婆和丈夫商议把她丢出去吧,哪有钱给她下葬啊? 最后他们用平板车把她拉去乱葬岗丢下了。 世道乱,乱葬岗的尸首都没人埋,大冬天反正也不会烂。野狗多的是,乱世里的野狗都吃人的。 遗弃发妻肯定不对,可官府也不管,谁去告啊? 去告的人没带银子的话,官府也不管啊。 李氏的哥嫂前几年就南下讨生活去了,哪有人管? 她躺在死人中间,看着枯树上的寒鸦,她知道那些寒鸦等着她咽气呢。 远处野狗的声音也近了。 李氏早已看不出人样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她手里多了个棍子,正一下一下敲在跪着的年轻女人身上。 那是她的儿媳妇,都过门几年了,还没给曹家添男丁,只生下个没用的丫头片子赔钱货! 没用的东西,干活也干不好,这样的女人要她做什么呢?怪不得她留不住儿子的心。 那年轻妇人哭的很可怜,看起来很眼熟。 不过李氏可不管,她熬了多少年啊,才熬成了婆婆,管教儿媳妇就是应该的。 —————— 黄粱新的一日,有了纷纷的到来,前厅更干净了。 柳生干活从不偷懒,但是他以前也没怎么干过,难免有疏漏。 纷纷却事无巨细,她在黄粱能吃饱,所以这点活儿对她来说根本不叫个事。 手上的冻疮好似一夜之间就全好了,除了还是很瘦需要慢慢吃胖,其他都好了。 纷纷并不怎么好看,就是个很普通的小姑娘,看起来老实憨厚。 话也不多,却很会察言观色。 南无睡到了午后才起来,又不肯自己走,金狮抱着她下楼来。 柳生正好问好,就愣住了:“金兄你你你你你你的头发……” 金狮皱眉:“起开。” 柳生后退:“怎怎怎么变色了?” 金狮原本是一头金发,带着卷曲。 这会子他没束发,一头长发却是纯黑,还是微卷。 金狮嫌弃的看了一眼柳生,又看南无:“主人,我觉得他是傻的。” 南无站起来:“是有点傻哦,没关系,好用就行。咱们店里的长工要什么脑子?” “掌柜,小生不是长工,小生还要去应考呢。”柳生皱眉,认真解释。 “啊啊对对,知道了知道了。”南无摆手,不在意道。 “掌柜,科考是大事,小生的心愿就是能高中,求个一官半职,做些实事,为生民立命……” “好了,没人不许你考试,后年才考试,你现在好好干活。”南无摆手。 柳生叹息:“掌柜是个好人,可也着实不重科举,如此不好,如此不好啊。” 南无啧了一声:“那你叫谁去?金狮?你觉得他能不能考试?” “金兄虽然冷淡,却也是个好人,要是金兄愿意,从今日起,小生愿意教金兄念书!”柳生拍胸口。 金狮嗤笑一声拉开了门:“主人,我要去觅食了。” “唔,把肥猫带上。” 肥猫站起来抖毛,却不愿意跟着金狮。 金狮又嗤笑一声,直接走人,根本不理会肥猫。 气的肥猫撞着门就冲出去了。 “唉,冤家啊。”南无摇摇头:“准备一下吧,一会可有贵客来哟。” 贵客将近午时的时候来的,是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看起来约莫四十上下,有些肥胖。 面相和煦,也透着一丝商人的狡黠。 他在黄粱外头犹豫了一会,到底还是进来了。 “敢问掌柜可在啊?”商员外下意识的赔笑:“我来买些香。” 南无站起来,丝缎一般的长发披散着:“要买什么呢?黄粱的香,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做不到。” 商员外愣愣的看南无:“当……当真?” “自然真。”南无轻笑:“不知你想要什么?” 商员外不笑了,他抿唇后道:“死人……也可复活吗?” “当然。”南无笑的真:“不过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买卖,你要复活一个人,这代价可不小啊。我怕你到时候会后悔。” “只要能让他复活,我什么都愿意!”商员外激动的向前一步:“我愿意!” 【编辑不让更两章思密达。】 第6章 醒来吧 “那就……拿你的命来抵账如何?”南无歪头笑。 商员外愣了愣,后退了一步,但还是艰难道:“我愿意。” “嗯,既如此,这一盒香拿着。”南无给他取了一盒香。 等他接了香,南无凭空抽出一张纸:“来,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等你死的那一刻,你的魂魄就归我了,你可愿意?我还允许你反悔一次。” “我不后悔。”商员外接了香:“此物该怎么用?” “把你要复活之人的遗物带在枕边,每晚入睡的时候点燃一支香,七日后,你的所求就能如愿。”南无收回手:“去吧,这不过是一件小事。” 商员外走后,柳生一言难尽:“掌柜,您怎么能欺骗他呢?也不知他对哪一位逝去之人念念不忘,七日后他见不到心里的人,该如何伤心……” 死而复生,这对于任何一个凡人都是梦。 “七日到了吗?”南无问。 “自然是没有。”柳生回答。 “既然没有,那你说什么废话?”南无叉腰:“活儿干完了?” 柳生缩脖子,南无哼了一声上楼去了。 “柳生哥,掌柜的是神仙,什么都能做到,您就别多想了。”纷纷擦着货架道。 “掌柜的肯定是有些本事的,肯定会一些法术,可这死而复生,也太玄乎了。我就是怕七日后人家来找茬。”柳生叹气:“罢了罢了,实在有那一日……” 他想也不能退缩,好歹站在前面。 当地风俗,人死后七日下葬。 谁也没想到,老朱家那个瘫了好几年才死的儿子,就在要下葬这一天诈尸了。 本来棺材早就钉上了,即将要抬出去的时候,棺材里发出了咚咚咚的声音,还有嘶哑的喊叫,叫着疼。 一下就把所有人都吓坏了,胆子小的的当时就都跑了。 只留下主家人和一些胆子大的青壮。 诈尸这种事,谁也没见过,只是听说过。 有人出主意用糯米,有人出主意用黑狗血,可是都没用。 棺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叫喊的越来越清楚,那人叫娘,喊着疼。 朱老娘战战兢兢的走过去,扶着棺材问:“儿啊,六子,是你回来了?” 棺材里的人……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没回答,只是依旧敲打着棺材,喊着娘,喊着我疼。 朱老娘忽然就像是疯了一样,要撬开棺材,谁也拉不住。 可她一个妇人,又老了,哪有多少力气呢。 最终还是抵不过她的丈夫和长子孙子。 朱六的棺材动静太大,谁也不敢来抬,这哪里能下葬? 本来这会子地都冻着,也不是下葬的时候,只能先把丧事办了,然后抬去城外义庄先放着,开春后才能下葬。 按说,这没成亲的儿子死了,丧事都不能办。 是他爹娘舍不得儿子,所以给办,平时就容不下这个弟弟的大哥大嫂竟没有阻拦。 如今闹出这事儿来,长子和媳妇简直后悔死了。 可这么一直摆着也不是个事,只好去找人。 真正有本事的人,他们家哪里请得起? 到最后也不知从哪里山上找来个道士,过来就吓跑了。 一来二去,都知道朱家闹鬼,邻居都躲着走。 那棺材就那么摆在那,一放就是三天。 那棺材里的动静就进行了三天,这回谁也不会怀疑这就是闹鬼了。 此时,朱家长子抱怨老娘糊涂,就不该给他办丧事,早些抬出去什么都好。 朱老头就坐在那一言不发。 朱老娘忽然一改木讷,诡异的笑:“嘿嘿,欠了债,怎么能不还?啊?怎么能不还?” 这一下,吓得朱老大也不敢说话了,怀疑他娘也中邪了。 第四天,棺材终于安静,朱老大花了不少钱,才找了几个胆子大的,到底是把那棺材抬出去。 什么规矩也不管了,丢在义庄就走。 诡异的是,朱老娘也不拦着。 可朱家的闹鬼不曾因为这棺材抬出去就结束。 从这一日开始,朱家时不时就听到那种声音,就是那一日他们听到的敲击棺材的声音。 时不时就会听到一句:娘,我疼。 朱家人吓得日夜不安,只有朱老娘一个人成日里笑。 她笑的诡异又吓人,甚至有时候比那诡异的动静更叫人发毛。 最先受不了的就是他家的儿媳妇,带着孩子就回了娘家。 可朱家父子是没处去的,朱老头一开始是沉默,后来终于爆发,劈头盖脸的打了朱老娘一顿。 被打的朱老娘不仅不怕,反而笑的更大声。 最后没法子,父子俩把她捆起来关在屋里,堵上嘴。 显示闹鬼诈尸,现在又疯了一个,尽管这天气冷的异常,但是也止不住街坊们传播消息。 南无出现在那破败的小屋子里,跟捆在椅子上的朱老娘对视。 “现在,后悔吗?” 朱老娘迟钝的摇头,想说什么,可嘴里被堵着。 南无一挥手,那破布就掉了出去,她艰难地咽口水:“不后悔,我不后悔,我的儿子,我不后悔!”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南无忽然问。 朱老娘愣愣的看她:“奴家……奴家……是朱家的媳妇……” “真可怜。”南无摇摇头:“你都不记得你叫什么,前尘往事都忘了吗?” 朱老娘呆滞的看南无。 南无叹口气:“有一种鸟,它们自己不会筑巢,就会把自己蛋放在别的鸟类巢中。等孵出来以后,它们会把本来的鸟蛋推出去巢外,把别的幼鸟推下树枝,然后独占巢穴,等着大鸟哺育。大鸟辛苦养大它们,然后它们又会离开,周而复始。大鸟却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后代已经死了。” 朱老娘神情惊恐。 南无凭空拿出一支香点上,差在一边窗户的缝隙中:“醒来吧,行尸走肉的滋味不好受。” 说罢,她消失在原地。 那一支灰褐色的香很短,青烟本来飘不到朱老娘身上,可神奇的,她已经闻见了味道。 不是香味,而是苦涩的味道。 就像是那七天,她给她儿子点的香差不多的味道,都是这种苦涩的,让人想落泪的味道。 第7章 杀人偿命 朱老娘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闻着这苦涩的味道出神。 眼泪在她苍老的脸上纵横,一支香烧了多久,她就愣了多久。 等那香燃尽,她忽然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朱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朱老娘不疯了之后就被放开了。 她太有用了,家里的活儿她做的很多。 很快,儿媳妇和孙子们也都回来了,没了那个瘫子,他们一家子的日子好似一下就轻松了起来。 不用成日里照顾那个不能自理的人。 孙子们也不用天天咒骂六叔怎么还不死,臭死了。 朱老娘沉默的将小儿子生前用过的那些脏污东西洗干净,她坐在院子里,冰冷的水在她手上,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洗完了这些,还要赶着做饭。 朱家爷俩倒是不懒惰,都肯好好干活,只是这年头普通百姓能有什么好活计? 爷俩都在城里米行做苦工,却还不是天天都有活儿。 没活儿的时候,就去打零工。 日子艰难,倒也勉强维持。 午饭并不怎么好,每天都差不多,能吃饱就行。 荤腥是一点也不见的。逢年过节能吃一口都算好。 朱老娘做好了饭,等人的间隙,认真的开始收拾屋子。 忙活到朱家父子都回来了,她还没有忙完。 这地方住了十几年了,虽然家穷,东西还是有一点的。 她还真从犄角旮旯里,找到一些东西。 一个灰扑扑的铁簪子,一只被老鼠咬断了的藤编小手镯,还有一双男人的鞋子,虽然很旧,但是看得出藏的小心,也没穿过。 朱老娘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放好,像是没事人一样去吃饭。 她的丈夫和儿子吃完早就走了,儿媳妇和两个孙子也已经下桌。 如今桌上只剩下半个粗粮疙瘩。咸菜都没有一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下来,把那半个粗粮疙瘩吃了。 她来到黄粱的时候,南无一点都不意外:“看来,你都想起来了。” “多谢掌柜,我都想起来了,今日来,就是想求问掌柜,我那些冤死的孩子,还能好好投胎吗?” “能。”南无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她笑了笑:“我就怕他们怪我蠢。” “那你呢?”南无看她:“认命了吗?” 朱老娘摇头:“您说,如果那鸟知道自己的孩子都被推下树摔死了,它会怎么样?” 南无轻笑:“我不知道呢。” 朱老娘也笑:“它会把害它孩子的东西全都杀了。我还欠着掌柜的债,掌柜莫急,等我来还。” 南无轻叹:“好啊。” 她走后,柳生皱眉:“她这是怎么了?怎么倒像是要报仇?谁害了她的孩子?” “杀人者偿命,欠债者还钱,这不是应该的?”南无笑了笑:“啊,她大概是找到凶手了吧?” “这样不好,就算是有人杀了人,也要告知官府……”后头的话,柳生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被下了禁言咒。 “罗里吧嗦,活儿干完了?再敢废话就吃了你。”南无恶狠狠。 柳生吓得忙转身,不敢再多话。 金狮从楼上下来,南无就扑过去:“呜呜呜,他欺负我。” “杀了他。”金狮声线都没有起伏,一只手揽着南无道。 柳生吓得又是一个哆嗦,端着盆就出去倒水了。 掌柜的喜欢吓唬他是真,可金兄是真的好吓人! 就在这一夜,朱家出了大事。 朱老爹梦中痛醒,睁眼就见昏黄的油灯下,他那老婆子举着菜刀看着他。 而他已经被五花大绑堵着嘴,就如同前几日里的她一般。 “叔叔,你醒了?”朱老娘……或者说,严氏笑盈盈的问。 这个称呼一出口,朱老爹就愣住了。 严氏已经老了,这些年日子不容易,她老的很厉害。 但是这一刻,她笑的真心,仿佛从她脸上,竟看到了几十年前的影子。 “叔叔,我忘了,你也忘了吗?”严氏看着他:“唉,二十四年了。二十四年过去,叔叔什么都不记得了?” 朱老爹挣扎起来,可绳子捆的太紧了,他根本挣扎不开。 “你强占嫂嫂也就罢了,你怎么忍心对你亲哥哥的孩子们下手?我对你的孩子视如己出,你却把我的孩子全都杀了,你怎么忍心?” 朱老爹迅速的眨眼,想说什么,可堵着嘴说不出来。 “杀人偿命,你不冤。”严氏说着,就又在他身上割了一道。 她一直笑着,用菜刀在朱老爹身上一道一道的划,那些伤口深深浅浅,疼的他拼命挣扎吼叫。 可外头刮风,他发出的那点声音根本惊动不了隔壁的人。 几十道口子下来,朱老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屋子里是扑鼻的血腥味。 “叔叔,我这一辈子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今日你也该替你的侄子们偿命了,下去底下见着了你哥哥,他也有话问你。”最后一刀,割的是他的脖子。 尽管已经流出来这么多血,整张床铺都湿透了,可没想到割断脖子之后,那血还能冒出来那么高。 温热的血洒在了严氏脸上。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挣扎不休的人渐渐失去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睁着眼的朱老爹只剩下了一口气。 严氏把他嘴里的破布拉出来:“你儿子明日就去陪你,还有你的孙子。他是我养大的,我没生他,却对他比我自己的亲生子都好,如今他也该把命还我了。” 朱老爹不知道听到了还是没有,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现在说不出话来。 次日一早,朱老大一家子起床的时候,早饭已经摆上桌。 今日早饭很不错,居然有了荤腥。 “人家杀了年猪,肉咱们是买不起,我就买了些下水,天冷了,你们都吃些。” “我爹呢?”朱老大迫不及待的给自己舀了一碗猪杂汤。 “你爹出门了,说是去找个木匠,把那屋子修修,给孩子们住。”她说的,就是小儿子生前住的西房。 “这就是了,这两个小子都这么大了,一直跟我们住不合适。”儿媳妇高兴起来:“他们还小,一起住去吧。等大了……” 第8章 杀夫杀子 说到这里,她顿住不说了。 等大了,老的也该死了,到时候她和丈夫搬进正屋,其他的不就正好给两个儿子娶媳妇么? 严氏只当没听懂,给他们每个人都舀了一碗猪杂汤。 可惜东西很少,到了儿媳妇就没了。 儿媳妇虽然遗憾,也没怪她:“我不喝这个。” 这年头就是这样,什么不够了,都是女人让一步。 朱老大能吃两碗,给朱老爹留两碗余下两个孩子一分就没什么了。男人们鲜少会主动让出一些给女人们。 严氏含笑看着她的儿子孙子们狼吞虎咽的吃着那汤。 她想,老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被杀死,就把仇人当亲生子养育。但是老鸟知道了之后,总不会当一切没发生吧? 杀人偿命,这不是理所应当吗? 随着儿孙们喝下那美味的,热乎乎的猪杂汤,甚至连餐桌都没下,小孙子就腹痛的叫唤起来。 须臾,大孙子,儿子,全部都痛的起不来。 儿媳妇紧张的叫,要扶着她的儿子们。 可严氏坐在桌前,带着温和的笑:“大郎,你二弟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吗?” 疼痛中的朱大郎一愣,太久远的事一下子冒出来。 “你……你……” “你二弟,你三弟,他们是怎么死的?还有你四妹妹,五妹妹,怎么死的?你六弟是怎么瘫了的?你还记得吗?”严氏笑的温和,只是眼泪止不住。 是她糊涂,是她傻,她是那只傻鸟。 看不出窝里这颗蛋是那鸠占鹊巢的畜生,大郎从出生就是她养着,她心疼他丧母,喂奶的时候,自己的儿子都吃不了那么饱,可这孩子每一次都要把她吸干。 她怼他视如己出,比对自己亲生的还要好,结果就养出这么一头狼! “你……你……娘,你做了什么?你给我吃了什么?”朱大郎痛的根本起不来,挣扎着问。 他那两个儿子已经昏过去了,他的媳妇这会子吓得叫都叫不出来。 “猪杂汤啊,好不好吃?那可是你亲爹的杂碎,香不香?”严氏依旧笑着,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吓人。 “什么……你……你把我爹怎么了?”朱大郎想起身,可是没力气,带倒了椅子,他也摔倒在地:“你杀了我爹?” “啊!”她儿媳终于醒神,不管不顾的跑出去,嘴里喊着杀人了! 朱大郎先是骂,骂严氏狼心狗肺,骂严氏贱人。 渐渐的,他开始哭,开始求,叫娘,求娘原谅,求娘救救他。 但是严氏始终坐在那,什么也不说,只是含笑看着朱大郎。 朱大郎痛的翻滚不休,一时还不能咽气,到最后他甚至不再求生,而是求死,太痛苦了,五脏六腑都像是搅碎了一样。 严氏始终不言不语,直到看着他在疼痛中咽气。 直到儿媳妇带了人跑进来。 严氏被下狱是顺理成章的事。 她承认自己杀夫,杀子杀孙。 在这个朝代,杀夫就是重罪,是要凌迟的。 仇人都死了,可她的冤屈是没法说的,说出来也没有用。 所以她丝毫没有挣扎的被官差带走。 入夜,天又开始飘雪。 这真是一个要人命的寒冬。 南无下楼,下巴一点:“走,带你去天牢。” 柳生吓一跳:“这……这……小生如何进得去?” “去不去,叫你知道知道人心险恶。”南无坏笑。 柳生又惧怕,又好奇,到底还是点头。 南无便取了一把伞,带着他出门去。 长长的街道,要是走去天牢,怎么也要一个时辰了,距离就是有这么远。 但是也不知南无怎么走的,明明就是很寻常的脚步。 柳生跟着她,甚至都没觉得累,约莫还不到一刻钟,天牢已经到了。 门口是重兵把守,柳生缩脖子:“掌柜,咱们哪里能进去呢?是不是陆掌事来接?” “就直接进去啊,要是他们不许啊……”南无指了指那些腰间挂着长刀的兵士:“就叫他们把你砍了好了。” 说罢,南无就走上前去。 柳生哎了一声,奈何也没叫住人,只好跟上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些兵士们好似没有看见他们两个一样无动于衷。 他们站的一点也不直,下雪天,他们巴不得缩在里头躲着,在外头的人也一点都不高兴,骂骂咧咧的。 那些兵士们外面的甲胄还是好的,里头的兵服都有破损。 南无领着柳生,竟然直接就穿过了那厚重的大门。 柳生进了里头,愣愣的回头看。 天牢的大门,那可是铸铁的啊,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转头的时候,就见掌柜的已经走远,忙不迭跑着追上去。 天牢中,严氏被戴上了脚镣。 她是重犯,自然单独关押。 一个妇人,杀了四口人,其中两个都是力壮的男人。 尤其是朱老爹,他死的太惨,浑身上百道刀伤,喉头致命伤。 还被剖开了肚子。 他浑身的血液已经留尽了,整个炕上看不出一点别的颜色。 早上那会,朱家人用饭的时候,朱老爹的尸首就在里头躺着。 也亏得如今是冬天,没什么味道,不然怎么瞒得住? “严氏。”南无收起伞,隔着栅栏看里头的女人。 严氏抬起头,似乎毫不意外的笑:“掌柜您来了,我等您好久了。” “你痛快吗?”南无问。 “痛快!我痛快极了!我只恨我没有早些走进你的铺子。要不然,我不会这么晚才报仇。”严氏叹息:“还是迟了啊。” “痛快了,就别想那么多了。”南无轻笑:“在我收取我要的之前,不如你把你的故事给他讲一讲,世人只知道你杀夫杀子杀孙,都不知道为什么。总要叫他们明白为什么吧?” 严氏看柳生:“你想知道?” 柳生上前一步行礼:“小生想知道,还请您赐教。” 严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既然你想知道,我就说给你听。只是这个故事很长。我也要想一想,从哪里开始说起好呢?” 严氏回忆往昔,回忆那些被人恶意隐瞒的往昔,又被自己想起来的往昔。 有怀念,有憎恨,更多的是不甘心。 第9章 鸠占鹊巢 严氏本来是朱家长子的媳妇。 她们本来也不是京城人,虽然都在北方,但是距离京城还是很远的。 这个时代的人们流动性不大,只要不是被迫迁徙,一辈子不离开一个地方的人多的是。 严家和朱家原本就是对门,严氏,还有当年的朱大,今日死去的朱老爹,还有其他几个孩子都是一起长大的。 严氏和朱家老大青梅竹马,都是穷苦人,也没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到了十五岁,两家就把婚事给他们办了。 反正就是对门抬进去的事。 朱老爹是老二,他只比他哥哥小了两岁。 两年后,他也娶妻了。 可惜,老二媳妇命苦,生孩子之后血崩了。 留下一个没人管的儿子,就是如今的朱大郎。 那时候,严氏刚生下长子三个月,这没人管的婴儿理所应当的抱来她这里。 不管是出于自己是嫂子,还是自己是侄子的亲伯娘,还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情谊,她都不能不管。 她照顾孩子后,朱老二就出门谋生去了。 这一走,就是好几年,期间朱家二老和严家二老都相继过世,也没见朱老二回来。 这倒也正常,如今音讯不通,一出门时间就短不了。 等朱老二终于回家的时候,朱老大和严氏已经有好几个孩子。 不过之前朱家都担心老二是没了,所以朱大郎打小就认伯父伯娘是亲爹娘,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亲爹是谁。 朱老二回来就说他做生意,贩卖一些粮食,还挺能赚钱,就把他哥哥也叫着一起去。 严氏相信,那时候他是好意。 于是哥俩一起离开了小镇,那个时候严氏不知道自己怀孕,也不知道这就是她与丈夫见的最后一面。 半年后,她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忽然有人捎信来,说她丈夫病重,在北边某个城镇客栈里。 可她一个不识字的妇人,这么大一个肚子,怎么能去看? 心急之下,只好叫娘家兄弟帮她去一趟,可那时候世道就很乱,谁也不愿意。 为这个,她跟娘家都闹翻了。 日复一日等着,终于等回了朱老二,老大却已经过世,尸骨也带不回来。 她受惊之下早产,生下一个女儿。 她以泪洗面,恨朱老二不该带着他哥哥出去,如今丢下孤儿寡母怎么办? 朱老二也是愧疚难当,说愿意支撑门庭。 严氏的回忆在这里明显有个断层。 她顿了顿,又开始讲述后头的事。 本来她为了夫君过世伤心的厉害,又有这许多孩子,她不能不管。自然还是要立起来过日子的。 可是忽然有一天,早上睡醒,她就要搬家了。 那时候她就有些茫然,但是夫君说生意做的好,以后就要去京城生活了。 她就满心欢喜的答应了。 她的大儿子就是这个时候死的,说是失足掉进井里淹死了。 八岁的大儿子,什么都明白,什么都记得,自然不会把二叔错认成亲爹。 所以他就这么死了。 伤心过后,把儿子埋葬在老家,她就带着余下的孩子们跟随朱老二到了京城。那时候她对自己的身份深信不疑。 一开始,朱老二还是有些本事的,他确实是赚了一些钱,能在京城买个破小院儿,就很有本事了。 可后来世道一天比一天乱,做生意的事就只能搁浅。京城的花销也很大,他们一家子越来越拮据。 他不得不做苦力,辛苦养活家里人。 那一年,家里的开销大的很,她的第二个儿子也没了。 那孩子是跟着城里的孩子出城捡柴火的时候,失足落山摔死的。 隔了一年,她的大女儿病重,吃着药,还是病死了。 又一年,她那本来就早产体弱的小女儿早起的时候摔了一跤,从此卧床不起,没半个月就没了。 那时候,朱大郎热热闹闹的娶媳妇。 她最小的儿子,朱六郎与朱大郎实际上是真真的同父异母。 十岁的时候淘气,爬树摔了下来,伤着了脊椎,从此就瘫了。 后来,严氏岁数大了,再也没能生育。 坐在枯草里的严氏抹了一把泪:“我用了掌柜的香,不光想起了前程往事,还看透了许多我本来不知道的事。当年,是那畜生不知道从哪里求来的邪药,那是一颗丹药,他捏着我的下巴强行给我吃了。” “他当时对我说了许多话。”严氏回忆着,恶心的皱眉说起那些往事。 当初一开始都好好的,可忽然有一天,朱老二很激动。 正好是个赶集的日子,大的两个孩子不在家。 朱老二带了些好吃的回来,要与嫂嫂吃酒。 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是丈夫没了,严氏也很知道避嫌,并不可能与他吃酒。 可朱老二却说有事要与她商议,到底还是坐在了一桌。 席间他就说起当年,本来他也看上了严氏,可就因为他是弟弟,所以严氏就被哥哥娶了。 严氏不算多么美丽,但是在穷苦人堆里,她容貌很出色。 不知道朱老二是否对她有执念,就是那一日,青天白日的,他把自己的嫂子强占了。 他甚至没有说想娶了嫂子的话,他也没有提出要跟嫂子一起过。 他甚至都要给他嫂子吃邪药了,他完全可以先骗过她再得到她,可他没有,他偏要在这之前强占了她。 然后在她痛不欲生,想寻死的时候捏着她的下巴,将那苦涩的药丸子塞进她嘴里。 严氏想起了前程往事,就也想起了那颗药丸子的味道,苦涩的不像话。 她大儿子掉井里,是被他这个亲叔叔推进去的,他怕那个已经什么都记得的侄子说漏嘴。 她第二个儿子滚下山坡,是朱大郎做的,他早就知道自己爹和自己的娘是怎么一回事,他不需要一个不是同父的弟弟。 家里日子不好过,饭都吃不饱,为什么还要一个拖油瓶? 至于那两个妹妹,四妹妹是病故,但是是他故意把她的药倒掉一大半,又兑水进去。 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药,那孩子这么吃药自然好不了。 第10章 人间悲剧 最小的那个妹妹倒真是意外,但是朱大郎看见她摔了,额头见血,要是及时去救,也许不会死。 但是他就装作没看见,寒冬腊月,等严氏给孙子们喂完饭不见小女儿去看的时候,小女儿已经昏厥了不知多久。 而朱六郎,那个与大郎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小时候活泼,淘气。 不知怎么也很不受大郎待见。 大郎早就习惯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成为这样一个可怕的人,他容不下所有的弟弟妹妹。 于是他故意在弟弟坐着的树干上用力,一个成年人的体重,轻易把那一截树枝拽断。 或许他没想把他亲弟弟摔成瘫子,或许他只是想摔一下弟弟,可就是这么不走运,朱六郎这一摔,就没能再起来过。 他也曾跟爹娘告状,说是大哥害他的。 可他已经瘫了,爹娘又能如何? 家里就这么一个顶梁柱了。 何况出事的时候没有第三个人看见,爹娘也只以为他是看错了,或者是疼的太厉害了胡说的。 所有这些事,朱老爹都是知道的,他知道,但是他只是背地里说了儿子几句。 也就是六郎出事后,他动了火气,毕竟那是他的骨肉。所以打了大郎一顿,打他也只是说他没有照顾好弟弟。 其他几个孩子没了,他说都说的轻飘飘的。 而朱大郎,他当真就像是那占了鸟巢的野鸟,用尽一切办法,把原本的幼鸟全部杀死,甚至同父的也不放过。 然后独占所有的资源。 六郎瘫了之后,没少受大哥大嫂的欺负,侄子们不顺心都能去打他一顿,严氏不在或者没注意的时候,就没人去拦着。 打完了,哥嫂假装好人去拉一把,说孩子不懂事。 六郎生前说的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我疼。 他脊柱受伤了疼,挨打了疼,吃不起药日日夜夜疼。 后来他还会喊饿,可天下灾荒,即便在京城,日子也一日不如一日。 家里两个劳力能吃饱就不错了,其他人谁不是将就? 一个瘫着的人,他一天能吃多少东西呢? 严氏就在这连番打击之下,一日比一日沉默。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姓什么,更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外头人叫她朱家大娘,后来叫她朱老娘。 她木讷,沉默,踏实的干活。 只为了能叫丈夫满意,大儿子满意,也为了能偷偷接济一口瘫了的小儿子。 可她的小儿子再也熬不住了。 他本来没有这么快就死,是朱大郎的打骂和不许吃饭,这寒冬腊月,六郎住着的屋子也不许烧火。 终于是把人熬走了。 她也有罪,她抵不过丈夫,抵不过大儿子,到底没能护住小儿子。 “我有罪,要不是我……我的孩子们不会死,他们死的好惨,他们……”严氏泣不成声。 南无并没有什么表情,柳生却已经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人间还有如此恶事,他甚至说不出话来。 “我还……我还有什么能给您?”严氏艰难的跪下来:“我还能有什么给您?都给您,求求您告诉我,我的孩子们都投胎了吗?” “你的大儿子,还困在那枯井里。”南无道。 “求您救救他,救救他!我什么都愿意给您,求您了!”严氏艰难的磕头。 “好啊,你的魂魄给我。”南无轻飘飘的。 “我愿意,我自愿的,我自愿的。”严氏笑起来:“只要他们都好,我没关系的。” “掌柜的,这……”柳生咽口水。 “嗯?你想说什么?”南无歪头看他:“严氏的罪,是要凌迟的。” “她是被人害了,才会……才会……”柳生说不下去了。 “没人证明她是被人害了,这么多年,她娘家人都没找过她,如今会不会来帮她作证?但是她杀夫是真的。你觉得,谁能替她伸张正义?” 柳生叹息:“可是不能这样,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她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她的冤屈也该申辩啊……” “哦,你觉得那些做官的会管她?她有银子去打官司吗?”南无声音依旧平稳,这样的事,她看了太多次。 对她而言,这些事没有什么能叫她不平。 她只是做生意,她需要的只是灵魂。 要那些心甘情愿的灵魂。 柳生说不出来,他心里的信念不适合当下。 “她很快就要被凌迟了,这之前死了,就不用挨那三千多刀,她这一生够不够苦?难道非要受了凌迟,然后再去地府告状么?”南无盯着柳生。 柳生说不出来。 谁听了严氏的遭遇不问一句凭什么呢? “严氏,跟我走吧。带你去救你的儿子。”南无翻手,拿出一个香炉,点上一截香。 那香烟弯弯绕绕,飘向严氏。 严氏闻着这个味道,就觉得浑身都舒畅轻松起来。 柳生眼里,严氏慢慢倒下去,闭上了眼睛。 严氏站在那,看着柳生和南无,浑身说不出的感觉。 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没有回头,她大概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只有柳生看不见她。 南无抬手,收起了香炉,两人一魂就离开了天牢。 顺着风雪,飘向千里之外。 柳生平衡不住自己,哎呀呀的叫唤,严氏倒是稳稳的飘着。 她苍老的面容渐渐变化起来,一点一点的年轻起来,慢慢的就成为了当年没有离开家乡的时候。 也是她大儿子去世时候的样子。 到了茂县,天已经微明。 这里比起当年,更显得破旧荒芜。 那一口井,早已被封上,上头压着一块大石头,几个人合抱的那种。 估计百姓们也是怕再有孩子掉进去。 南无站在井口,点上一支香,随着香烟飘忽,从那井口的大石头后头,就走出来一个瘦弱的男孩子。 他满头是血,看起来虚弱又狰狞。 这一刻,柳生看见了这个男孩子,也看见了流泪的严氏。 他啊了一声往后退。 那孩子走过来,慢慢的变化着,变成生前的样子,不再狰狞。 看到了严氏,他扑过来叫了一声娘,跪在了当地。 母子两个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第11章 虔诚 到了现在,那孩子也不必再说什么,都已经是鬼魂了,还能说什么呢? “回去看看吧,给你留一支香,你儿子闻到香味,就该去地府,他是枉死,来生会有个不错的出身。至于你,香燃尽之前回来找我。我在黄粱等你。”说着,南无就拽起柳生,消失在原地。 徒留下一对母子还在原地伤怀。 回到黄粱的时候,天光大亮,显然回来的时候快多了。 柳生就像是坏掉了一般坐在那回不来神。 他知道,掌柜肯定不是凡人,可掌柜真不是人啊? 还有鬼,他见鬼了,两只!想着他浑身的鸡皮疙瘩起来又掉,起来又掉,真的好可怕!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茂县外三里一座道观,一个老道瑟瑟发抖的躲在案几下面。 掐着指头念咒,不停的求祖师爷保佑。 可惜,头顶上祖师爷的神像黯淡无光,无动于衷。 如今百姓的日子难过,是有许多人求神拜佛,可他们求的另有去处,不是这里。 这老道不善经营,心术不正,道观里的神像从来也没显灵过。 他会的那些邪门歪道也不是正经的道术。 人家如今来报仇雪恨,又有谁还会帮他呢? 严氏母子本来不敢进殿,毕竟他们都是鬼魂。 可是此时看着这个老道的样子,终于严氏鼓起勇气踏进了那殿门。 破败的道观,野鬼可以随意进出,可见这里早已失去的神性。 她哭着,露出一副苍老颓废的样子:“你把我害的好惨啊!你把我的孩子们害的好惨啊!” 若非当年那一颗药丸,她绝不可能与朱家老二有什么苟且,就不会害了她这么多个孩子的性命。 也不会娘家兄弟都没了,侄子们都不知道流落去哪里。 不管是改嫁还是守寡,她都会努力养大孩子们,至少她的长子那时候都八岁了。 朱老二是那个恶首,但是这个道士也得算个罪魁。 严氏的儿子被困在枯井中这么多年,怨气自然深刻。 他此刻脸色灰白,一双眼全是眼白,整个头上全是血。浑身打小伤疤流出汩汩血液。他的胳膊和腿明显都断了,但是却不影响走路,就是看起来更加的诡异可怕。 他脖子也好像不正常的支棱着,用一种极度诡异恐怖的样子看着道士,好像在笑,又好像是哭。 他一步一步的走近案几,凑近了那个已经吓得尿出来的道士:“你看我,你看我,你看我啊。” “啊啊啊啊!”道士钻出案几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符丢过去,可惜没用。 严氏凑过去,用她那苍老的面容对着道士:“你跑什么,你看看我们,你看清楚啊,啊哈哈哈哈哈……” 严氏生前,已经好几十年没有这么笑过了,此刻笑起来,只觉得浑身轻松。 严氏伸手,就把那道士的一条手臂扯了下来,她笑着,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那鬼孩伸手,在那道士的肚子上扎了一个洞,他只觉得痛,低头看去时,他的肠子已经流出来了。 他疯狂尖叫,用自己另一只手试图堵住。 可惜严氏又卸了他另一只手。 鬼孩又在他胸口开了一个口子,把青紫的小手伸进去,把他的心脏掏出来,对他一笑,就咬了一口。 道士的叫声戛然而止,鬼孩手里的心脏瞬间就停止了跳动。 严氏母子再次出现在黄粱,南无也不意外:“这小子不想投胎了?” 鬼孩跪地:“求神仙留下我侍候,我愿意做您的鬼童。” “你以为我是什么道士?”南无哼了一声:“留下你,我还怎么收你娘的魂魄?” “我愿意!”严氏忙道:“他也不会强留我,为了我其他的孩子们,我愿意。不管将来如何,我都不后悔。只是求您收下他,他不想去投胎了。” 世道这样,就算是转世了,真就能有好日子?不如跟着神仙,或许日后还有什么别的出路。 她纵容死了,还是想为孩子打算,为这个她最愧对的孩子。 “好吧,那就留着给小柳生和纷纷作伴吧。”南无一挥手,手里就冒出一个透明的精致容器,看起来像是一朵花,却是他们都没见过的花。 严氏的魂魄变得透明,澄净,缓缓站起来飘起来。 她像是褪去了所有的杂志,如同初生婴儿一般纯净。 她回头对自己的儿子轻轻一笑,点点头,像是带着期待一般飞入了那朵花。 鬼魂没有眼泪,鬼孩悲戚的问:“她会去哪里,她会怎么样?” 南无看了看那朵花,收起来:“这个世界是不停轮转的,在它停止轮转后,才会彻底死亡。而如今,它还会轮转许久许久,久到即便是我,也不会知道还有多久。这世上所有的生命,人族,神族,妖族,兽族,魔族,一草一木都是生命。每一个生命最后都会死亡,然后消散,然后聚合,然后重生,再去死亡。只要这个世界还活着,所有的生命也就都还活着。你的母亲便是这万千生命中的一个,她死去,也会重新聚合,某一天,她也会再次降临于这个世界。也许下一次也许很多次后,她还会成为一个女子,再生下孩子,成为一个母亲。” 鬼孩愣愣的听着,最后点头:“这样也好。” “唔,你娘姓严,以后就叫你阿严吧。以后不许露出这个样子,会吓到纷纷和柳生的。”南无一挥手,鬼孩就变得跟正常孩子差不多,只是身上的鬼气还是在。 毕竟是个鬼魂。 南无走后,柳生和纷纷都不敢冒头。 纷纷大概是经过她养母那一遭,从此就能看见鬼魂了。 柳生呢,他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如今也能看见了。如今吓得腿肚子都要转筋了,上下牙齿磕磕绊绊,根本说不出话。 内心是不断的嘶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破道观里的道士尸体七八日后才被人发现,毕竟寒冬腊月,鲜少有人去那么偏僻的地方。 发现他的人报官,官府断定这人大概是冻死的。毕竟浑身没有伤口,就那么孤零零的跪在神像之前。 哎呀,还是个虔诚的道士呢,真是难得。 第12章 人间的悲惨 黄粱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人……呃……一只鬼…… 反正并没有多了个会动的就热闹起来。 柳生吓得要死,他一边努力安慰自己,阿严很惨,他不容易。 一边吓得吃饭都在哆嗦,吃多了也不知道。 阿严当然不需要吃饭,他点一根香就美的不行了。 纷纷竟然比柳生强,她也很怕啊,但是想想自家以前的遭遇。 人就比鬼好吗? 于是她壮着胆子小心翼翼的走到正在陶醉的阿严那边问:“那个……你要不要吃饭?” 阿严摇头:“我正在吃。” 纷纷看了一眼那香,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她胆子是比柳生大一点,但是也不代表她就不怕。 看来,这三位得磨合好一阵子了。 这一天夜里,上京城死了一个人。 准确的说,每一天,都有无数人死去。 只是这一夜死去的人走进了黄粱。 她生前是个乞讨的婆子。以前,上京城是不允许有乞讨的人,官府会把他们全都赶走。 京城里,达官显贵要看到的是盛世景象,何曾允许你们沿街乞讨? 所以在京城乞讨的人,都活的更不容易。 也许他们能讨到比别处多的东西,但是也更容易被驱赶。 但那是以前。 这几年,乞讨的人多了,城外不会随意放乞讨的人进来,可城里也有本地人乞讨。 这李婆子便是一个。 她的故事,还更加唏嘘。 她站在黄粱里,看了看阿严,又对着南无行礼:“听闻黄粱南掌柜神通广大,我特地来求,不知可有什么法子,能否叫我找到愚夫?” “找到了之后呢?”南无问。 “我只想找到他,想知道他死在那里,埋骨何方。他漂泊的太遥远,他一定也想回家。”李婆子想哭,却没有眼泪:“分开的太久了,我很想念他。我想把他带回来,埋在祖坟里。” “了了你此生心愿,就把你的灵魂给我,你可愿意?”南无问。 李婆子一愣,随即点头:“好,只要找到他,带他回来,我愿意。” 南无从架子上拿下一支香点燃:“那就顺着香烟走吧,香烟的尽头,就是你夫君的死地。也许他也在等待。” 香烟绕了一圈之后,往门外飘去。 不过几寸长的一支香,那烟气也很淡,但是在李婆子眼里,却是那么明显。 南无走出去,金狮紧随其后,在凡人看不见的情况下变身为金狮。 南无趴在他背上,下意识又把脸埋在他的毛里:“唔,金狮好暖。” 兽态的金狮不言不语。 半日的功夫,李婆子终于到了地方,可入目她就愣住了。 这是一个荒谷,正值隆冬,四处都是雪压着地皮。 有些树,却也不多,光秃秃的看不出是什么树,都不直,盘枝虬节,张牙舞爪。 天黑压压的,有秃鹫盘旋,时而叫一声。 李婆子放眼看去,挨着山壁的一处不一样,她走近几步就见一支羽箭插在一个骷髅头的眼眶里头,把人头钉在了山壁上。那骷髅头雪白,上头盖着的雪也是雪白,要不是那羽箭剩下没有腐烂的一截木杆,她也不会发现。 由此,才能得见真容。 白雪皑皑之下那些凹凸,也或许不都是石头,或许还有枯骨。 李婆子的血流蜿蜒而下,终于放声鬼哭起来。 要不是这一支羽箭大概是不好拔出来,那她此刻就或许什么也看不见。 这一整个山谷,都是枯骨吧? 南无从金狮背上落下来,轻轻一挥手,那些压着枯骨的雪就像是毛毯一般卷起来,卷到了很远很远。 一整条山谷里,黑褐色的土地上,就是四分五裂的白骨。 间或还有一件两件破败不堪的器具。 战场上,如果本方不能收尸,敌方自然会来把有用的东西都拿走。 金人也不富裕,所以别说是铠甲与武器,就是衣裳鞋袜他会被他们全部拿走。 那些坏了的兵器就算是不能用了,也会被拿走,总归是有用的。如今生铁太珍贵了。 所以留下的只有尸骨。 “十七年了,十七年了。”李婆子哭着,看着这些尸骨。 哪里还分得清,哪一个是将军,哪一个是小兵。 他们都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十七年前,北方边关最后一场大战,朝廷的粮饷跟不上,导致军中哗变。 被金人人趁乱攻打,死伤了十万人。 那一战,朝廷惨败,不得不议和,一口气赔了四座城,两位公主,并且赔了金人不少东西,才止住兵戈。 死在那一战里的将士们,朝廷不问罪就不错了,他们的埋骨地,已经是敌人的地方,谁管他们呢? 这些地方的百姓都被杀的十不存一,何况早已死去的他们呢? 十七年来,他们就躺在这里,无人问津。 这里距离家乡太过遥远,又早已是敌国,谁能来到呢? 南无又点上一支香,递给了李婆子:“呼唤你的夫君,他会听到的。” 李婆子擦了一把血流,接住那香,轻声呼喊她的夫君:“起光,夫君,你在哪里?” 随着一声一声的呼喊,四周的风仿佛静了下来。 那十七年前的战场上,缓缓的站起来一个人。 他是个小兵,茫然的看着。他身侧,又有一个人站起来,看起来已经有四十多了。 他们的身侧,一个接一个的站起来许多鬼魂。 每一个都是伤痕累累,每一个都是衣衫褴褛。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将军模样的人走出来:“五娘?” 李婆子的手一抖:“夫君!” 那将军越步上前:“五娘!你怎么……怎么这样狼狈?” “我的夫君啊!你一走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啊,你可知这二十年,为妻的是怎么活的?十七年前,都说你战死了,朝中没有嘉奖,不发抚恤,我……是我对不住你,没能伺候好公婆,夫君啊……” 那将军扶着她,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许久许久后,他才叹息:“难为你了,我的妻。” 南无看着他们,又越过他们看着那些全都呆呆看着这一幕的鬼魂。 这真是人间的悲惨啊。 第13章 国之将亡 他们大多肢体不全,浑浑噩噩,只是凭着本能看着这些。 十七年来,途经此地的只有啃噬了他们血肉的狼群和秃鹫,这里早已无人到访。 他们死于这里,无人祭拜,再过许多年后,也许都会消散在此。 南无仰头,看了看那阴冷的天,缓缓的飞起,立在半空。 这道山谷不算太长,如今却是人迹罕至。 金人人会打仗,可他们占据了南人的城池,却不会建设。 这几座城的百姓早已沦为奴隶,很少有人还能保住自己的家。 他们活的战战兢兢,男人们随时随地会被拉走做苦力,能不能回来全看命大不大。 女人们随时随地会被城中的金人人奸淫,长得好看的,更是会被带走送给那些长官。 服从或者是不服从,她们都会很惨。 这样的情况下,谁在意死在这个山谷中那些败军? 谁又在意,那些败军们是怎么死的。 他们是等不到粮食,也等不到援军,最后被困在这里被屠戮殆尽。 南无的双眼依旧,却隐隐的透出一些微光,说不出的颜色,好似是这时间最美的颜色。 她似乎是怜悯,又似乎没有感情的看着这些孤魂问:“可愿随吾归去?” 她问了三次,一个同样是将军模样的鬼魂,看起来有四五十岁。 他艰难的问:“神仙……带我……等,去哪里?” “终有一日,重归天地,你等可愿意?”南无的声音,跟以往全然不同。 依旧是好听的,但又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另每一个浑浑噩噩的鬼魂都听得见。 有一个小兵鬼魂先回应,他缓缓升起来:“我愿意。” 南无抛出琉璃花,悬浮在半空。 小兵的鬼魂缓缓飘过去,最后化作透明,进入了那琉璃花。 第一个,第二个,第几千个,几万个。 那小小的琉璃花仿佛直通另一个世界。 最后还留在战场上的,就只有两个人。 一个便是那可怜的李氏夫君,另一个,就是那一位中年将领。 南无收了琉璃花,落在地上。 那位中年将军跪下来:“求神仙,救救朝廷!” 南无对他笑:“神仙,才不会管这么多。” 那将军一愣:“为何?神仙受世人供奉,何意不庇护世人?” “我不曾受你们供奉,所以并不会庇护你们。不过今日我既然收了这许多魂魄,也可帮你。”说着南无翻出一支香点燃:“吃完了这一根香,你就可以自由,你自己去救你的朝廷如何?” “飞廉将军,朝廷已经如此,何必……”李氏的夫君杜将军叹息:“恕我不能追随。” 飞廉没有怪他,对他微笑:“弟妹苦了多年,你该陪伴她。” 南无带着杜将军和李氏离开的时候,又有了落雪。 那飞廉将军跪在原地,垂着头,也不知想些什么。 南无并不回头,她趴伏在金狮身上。 金狮问:“主人今日怎么这般好心?” “这些凡人,渺小又卑微,但是他们的思想很有趣。虽然他一定什么都做不到,但是无妨,就叫他自己去感受不好吗?” 金狮仰天打了个响鼻:“好吧,主人也很有趣。” 南无轻笑,伸手顺着金狮额角的毛发:“最喜欢金狮了,金狮真是好可爱。” 金狮扭头,哼了一下。 回到了黄粱,杜将军和李氏就都跪下来,叩谢南无大恩。 不管以后怎么样,他们能再度相聚,就足以感恩戴德。 杜将军早已对朝廷失望,当年死在那山谷中的时候,就发誓永远不再效忠于朝廷。 而看他的发妻这些年的遭遇,他更加坚定了这个信念。 杜将军和李氏原本是一对恩爱夫妻,既然能做到将军,杜家当然不是什么穷苦人家。 能嫁给将军,李家也是名门。 可救谁这样的两家人,都无力护佑一个丧夫的李氏。 李氏本名李巧儿,她的父亲官职不算太高,是北地一处的六品官员。 当年与杜家结亲的时候,杜将军的家也在那里。 那时候他还不是领军的将军,只是他父亲是将军,他也才从军不久,只有从七品的官职。 两家也算门当户对,虽说是盲婚哑嫁,但是却意外的互相对眼。 从新婚起,两个人就恩爱和睦。 杜家李家都是开明人家,李家不嫌弃女婿一年没几天在家,杜家不嫌弃李氏久久不孕。 等三年后,杜家家主升官,举家搬迁京城。 杜将军也渐渐升官,开始领兵。 只是世道不好,与金人的战争一场接着一场,却是败多胜少。 那时候的朝廷还不是如今这位官家,那一位多少还有一丝进取之心。 只是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国之将亡,哪里是一个有些进取之心的皇帝能扭转的? 朝廷上下早已被蛀虫蛀空,上行下效,层层压榨。 几十年前,有锐意改革的大臣,可终究也没抵得住朝中倾轧。 皇帝换了四个,个个都有自己的心腹,有自己的想法,那些有能耐的,想改革的大臣们流放的流放,被诬陷杀头的杀头,谁也没得好下场。 到了杜将军他们这一代能有权力的时候,已经是日薄西山。 朝中重文轻武,看不起武将,却要武将抛头颅。 大军出发,粮草却还不知在哪里。 民间的征派一年重比一年,朝廷国库更是穷的耗子都不进去。 只有中间那些大臣们富得流油。 如此情况之下,战争怎么可能赢? 杜将军临走那一日,拜别了爹娘,与妻子诀别,心中已经有了一去不回的念头。 果然,不过半年,就是前军大溃,战死十万。 紧接着,朝廷就派人去和谈,赔款,割地,送公主。 好一派谄媚嘴脸。 给金人的钱尚且不够,哪里有一分钱抚恤战死的将军和士兵? 何况,这可是战败啊,朝中人还要脸,总要有人承担吧? 还有谁比这些战死的将军们更合适背锅呢? 是飞廉指挥不力,是他不顾将士们死活,逼得下面人哗变,不顾国家危难,导致兵败…… 谁也不提没有粮草,谁也不提哗变的那些人其实也只是因为吃不上饭。 第14章 悲剧 于是,飞廉他们就成了罪人。 牵连家族,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杜家好一点,杜将军没有被判有罪,但是杜家依旧不能被放过。 要想保住杜家老小,就要交一笔罚银。 那一笔钱,叫做罚罪银子。 那是上头官家开恩,才允许用银子买命。 杜家还有一家老小,不得不出这笔钱,可这一笔钱层层加码,到了最后要变卖了全部家产。 杜将军的爹前一年伤到了腿,才推下来。 他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老母亲也身子不好。 李氏承担起大部分劳力,那时候她的娘家人也联络不上,正是被割出去的四座城之一,可想李家也是官宦人家,在这个情况下,怎么可能不出事? 杜家举家搬去一个破旧的民居,本来一家子都在一起,还能勉强度日。 李氏收起伤心,一心侍奉公婆,照顾小叔子和小姑子。 可有时候就是这样,麻绳专挑细处断。 她的小姑子出门买菜的时候,被掳走了。 一家子费尽心思,也没能找到人。这可是上京城啊,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事。 她的小叔子忍不下这口气,就去大理寺告状。 可不知人在何处,谁能受理这案子? 杜家一夕之间败落,杜将军的弟弟年轻,还没习惯,说话间得罪了堂官,当时就被打了三十棍子赶出去。 李氏和婆母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气息奄奄,带回家没两日就死了。 女儿不知所踪,小儿子一命呜呼,杜家二老伤心欲绝。 李氏一个人操持家事,原本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姑娘,又做了几年将军夫人,也算风光。 如今洗衣做饭,劈柴喂鸡什么都要做。 可公婆病重,单靠这些哪里能活命? 终究是把身上所有能典当的东西都典当了出去,堂堂将军府败落至此。 起先还有人暗中接济一二,渐渐的就无人问津了。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李氏送走了公爹,又送走了婆母。 她已经熬的一身病痛,埋葬了他们之后,再也支撑不住。 可她一个女子,怎么抵得住这世道?就连那最后的破房子,都有人算计走了。 从此流落街头,一边躲避着官兵,一边与一群乞丐们混在一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多年来到底为什么坚持,或许是没见到夫君的尸首,心中始终抱着信念? 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服。 杜将军双膝跪地,对着李氏:“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们啊!” 一对鬼夫妇抱头痛哭。 此刻就连最怕鬼魂的柳生,都跟着哭的泣不成声。 许久后,李氏看南无:“神仙,求您告诉我,我那苦命的小姑子可还在人世?她究竟去了哪里……” 南无伸手,从杜将军肩头拔了一根鬼发,顺手将一边的香炉拿过来点燃。 烟雾缭绕间,是一副模糊画面。 没有声音,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正是当年的杜姑娘。她穿着破旧的衣裳,挎着一个篮子,小心的走在街上。 正是怕出事,才叫她换上如此破旧的衣裳,头上一件首饰也没有。 可还是出事了,一个脑满肠肥的年轻男人轻佻的笑,勾起杜姑娘的下巴。 然后就叫他的家丁拉着杜姑娘走。 最后的画面,是杜姑娘抵死不从,试图自尽。 可自己要用多大力气才能撞死自己? 惹怒了那恶霸,将她捆绑着凌虐。最后被活活打死。 尸首就被丢进了乱葬岗,她家人找她的时候,她已经孤零零冷冰冰的死在了那里。 杜将军浑身的鬼气翻腾,恨不得回到当年,亲手将那些恶人挫骨扬灰! 可他回不去。 “想报仇吗?”南无问。 “想!求神仙帮我,求您帮我!”杜将军磕头。 “报仇这种事,自己去嘛。去吧,一起去报仇,然后就回来找我。”南无一挥手,鬼夫妻就消失在了黄粱。 柳生哭的哽咽:“世间怎会有如此悲惨之事……” “你不是要忠君报国?”南无歪头:“科举还考吗?” “自然!”柳生一边哭一边道:“小生一定要报效朝廷,正因如今奸臣当道,才会有如此之事!小生决不能坐以待毙!” 南无…… “唔,那你加把劲。”她掩唇打了个哈欠:“是不是天太冷了,金狮,我好累。” 金狮不言不语抱起她上楼去了。 刘太师乃当朝一品,很得皇帝喜欢。 传闻他起家就是因为给皇帝贡献了一个十分会做丹药的仙师,从此平步青云。 但是也不知是不是缺德事做多了,刘太师都六十多了,膝下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家中姬妾几十个,愣是没有再生下一个孩子。 于是那脑满肠肥的刘金宝,就成了刘太师唯一的指望,宝贝疙瘩。 惯得那是一点规矩也没有。 当街抢民女这算什么,他根本就不记得十七年前自己做了什么。 他根本没有什么做了亏心事就会害怕的概念,他就不觉得自己做过亏心事。 刘太师把他看做眼珠子一般疼爱,他母亲虽然不是正室,可整个刘家就他这一个孩子,如今快四十的人了,还不是惯着? 所以,他没想过自己能见鬼。 刘太师独子被鬼索命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南无把一个小瓷瓶交给了阿严:“去那个刘太师府上蹲着,有鬼魂就捉回来。” 阿严点头,接了小瓷瓶就去了。 柳生一言难尽:“掌柜的,这也不好吧?虽说……但是国有国法……” “再说就把你赶出去。”南无叉腰。 柳生缩脖子:“可是……可是阿严还是小孩子……” “他是小鬼。”南无哼道。 柳生不敢说话了,主要是他对上金狮的眼睛,就吓得一个哆嗦。 刘太师死了独子,自然伤痛,随即就叫人打死了伺候那刘衙内的好几个奴仆姬妾。 这些鬼魂,自然就都被阿严给捉住了。 报完了仇,杜将军和李巧儿又去爹娘坟头。 可惜杜家的坟墓没人打理,也早就荒芜了。 本来他们死后是该埋进祖坟的,可祖坟所在的地方,如今早已是敌国。 一对鬼夫妻跪着给那死去许久的夫妇磕头。 第15章 商家事 路过一个道士,捻须长叹:“这是什么世道?鬼都比人有情谊!” 杜将军夫妇回到黄粱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 他们分别多年,以鬼魂之体相聚,最后的时光并不想再去看那些断壁颓垣,只是找了一处清净地方,互诉衷肠。 他们回来的时候,内心宁静平和,仿佛过往十几年的不平都已经放下了。 南无对他们一笑:“人的一生短暂,情谊该是很珍贵的。我给你们打个印记,等你们再一次做人的时候,还会相遇。到时候或许是夫妻,或许是兄妹,你们可愿意?” “愿意!多谢神仙!”杜将军握着李巧儿的手:“只要有牵绊,做什么都好。” 李巧儿也笑:“我也愿意,多谢您。” 南无伸手,在他们身上一弹,二人眉心便生出琉璃花的样子,清影一闪,随即隐没。 二人的魂魄也澄净透明起来,他二人对视一笑,牵着手飞身而起,投入了琉璃花中。 “他们以后,真的还能遇见吗?”柳生喃喃的问。 “会,很久之后,我们也会遇见。我不知道那是多久,但是终究会遇见。”南无望着窗外的景色,像是透过这里,看向了很遥远的地方。 “只是遇见后,也许彼此都不记得了。但是没关系,眼前的人,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前都与你有关系,这样想来,人生是否更有趣了?” 柳生不说话,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却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他也看向外头,天气不好,阴沉沉的,但是好像透过天幕,他也看到了远方。 ------ 柳生早上扫地的时候,听着隔壁胭脂铺子的掌柜和巷子里的人说话。 “听说了吗,商员外的哥哥回来了,说是早年去北边做买卖的时候走散了的,这些年都没找着人,如今可算回来了。” “听说了,商员外大张旗鼓的要给这个哥哥娶亲,听说想要娶的是城东李员外家的女儿。” “哎哟,那李员外只有一个独女,人家金贵的什么似得,怎么可能同意?” 柳生努力打扫门口,等着那些人走了,胭脂铺子的掌柜看他:“哎哟,你们掌柜也是狠心,怎么舍得你一个读书人辛苦啊?” “应该的,小生虽然是个读书人,也是这里的伙计,做活都是应该的。”柳生笑呵呵:“邹大哥说的商员外是哪一位?” “还有哪一位,就住隔壁街上的那个,说来也是奇了,他大哥失踪了二十多年了,忽然就回来了。之前可是在辽城丢了的,那地方如今可是金人的,怎么忽然就能回来?如今咱们这边跟金人做生意都不行了,怎么过来的?”邹掌柜咂嘴:“再说了,商员外都三十大几了,他哥哥四十岁了,还想娶人家李家的千金,这不是痴人说梦?人家可不缺钱。” 柳生点点头,心想之前商员外来,求了香,真的复活了他哥哥吗?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一顿早饭吃的心不在焉。 柳生和纷纷也已经习惯了阿严的存在。 阿严现在看起来也不像是个鬼魂,他更像是个正常的小男孩。 外头的邻居们也默认他就是黄粱掌柜的亲戚什么的。 阿严话不多,但是也很勤快,默默的做了许多事。 有时候就坐着看柳生念书,柳生试探的教他,他也很愿意学。 于是柳生一边很害怕,一边教他和纷纷念书识字。还是蛮有成就感的。 他此时满脑子都是商员外家的事,真的不可思议啊。 此时的商家,全家都不安生。 商员外着实算个厚道人,家资丰厚,却也没有大肆的纳妾。 他年少时候娶的妻子张氏掌管后宅,生育了一男一女。 后来,还是老夫人在世时候抬举了两位姨娘,便是如今商员外的两个妾室。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女眷。 商家虽然是商贾人家,却十分的仁厚。 时常接济一些穷苦人,城外施粥的时候,商家永远舍得拿出最多的米粮。 年年给善堂捐钱,实在是为富而仁的表率了。 可是这几日,商家着实的不安生。 商员外的大哥是忽然回来的,除了商员外本人之外,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老夫人活着的时候也很少提起这个长子,如今忽然回来了,就连商员外的妻子张氏都猝不及防。 此时,商家大哥商天赐正坐在正堂喝茶。 按照年龄,他今年应该是四十一岁。可坐在那的,分明是个二十岁的年轻男人,眉目如画,身姿如松。 弄得张氏一把年纪的弟妹,还得处处避嫌。 商员外走进,叫了一声哥哥,就站在那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的亲事呢?”商天赐抬眼问。 “李家不肯松口,我还在说。” “哦,要是李家要你一半家财,弟弟也愿意吗?”商天赐不怀好意的笑。 “愿意,只要哥哥能如愿,我都愿意。”商员外擦了一把虚汗:“哥哥在家里住的可还舒服吗?缺什么?”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也是商家人,这里也是我家?”商天赐冷笑一声:“弟弟当年害死我,就以为商家没了我这个人了?” 商员外跪下来:“不是,哥哥原谅我说错了话,不是这个意思。” “起来吧,叫你的妻儿看见了,不好解释。”商天赐给自己斟茶:“你还记得我喜欢什么吧?” “记得记得,哥哥喜欢的都预备好了。”商员外爬起来,又擦了一把冷汗。 也不知道这大冷天的,他怎么就这么多冷汗。 商员外自己不知道,他如今其实虚弱的很。 死而复生,怎么可能没有代价呢? 商天赐看着他那胖乎乎的兄弟慢慢走远,脚步虚浮。 可是好像整个商家除了他,谁也没注意到。 他冷笑了一声,将茶水倒进嘴里。 明明是极好的茶,却也喝不出滋味来。 他仰头看着日光,也感觉不出温暖。 这个年少时候的家,他也一样没有什么感觉。 埋骨多年的地方,还更熟悉一些。 他又给自己倒上一杯茶,缓缓的举杯,像是遥遥的敬了谁一杯。 第16章 天赐 商家执意要取李家的姑娘这事是真闹开了,李家不堪其扰。 商员外一向是个厚道人,做买卖厚道,做人也厚道。 名声是好的,可他如今非要替自己那个什么也没有的哥哥娶人家姑娘。 不说别的,年岁就差着,他就算是愿意出再多的彩礼,人家李家也是不肯的。 李家也真心疼姑娘。 这事闹的沸沸扬扬,众人也不由嘲笑商员外是不是脑子不好。 他那哥哥还不知怎么从北地逃回来的,家业是商员外的,跟他哥哥有什么关系? 谁家也不乐意嫁姑娘,除非是家世不如他们家的。 商员外急的嘴里长燎泡,就跟着魔了一样,非要说这门亲。 要不是念在往日交情,李家就把他打出去了。 张氏等人哭着阻拦,也拦不住。 张氏无奈何,只好去劝大伯子。 她每每看着年轻俊美的大伯子都心虚,不太敢跟他说话,可眼见自家官人要疯了,不求大伯子也没法子。 “还请大伯看在一家子的份上,好歹劝劝他,如此闹下去,生意也荒废了。你侄子还年轻,撑不住家业,如今世道也不好,前几年还能往北边跑,如今朝廷也不许了。咱们家的生意全靠保本了,李家与咱们家是多年的交情,生意上多有往来,要是真的耐烦了,商家只怕是独木难支。大伯实在想要娶亲,不如换一家,好姑娘多的是,家世略微低一些,多的是人愿意。我亲自为大伯相看可好?” “弟妹客气了,我也没说非要李家的姑娘。”商天赐笑了笑:“是天佑执意如此,弟妹不必担心,我去劝就是。不过……”商天赐笑了笑:“我离家多年,这商家的家业,是否也该有我一份呢?” “这……这是自然,大伯多年不在家,如今既然回来了,家产的事,只管与夫君商议。我嫁进来的时候,大伯就不在家里,该如何分,我妇道人家也不懂。只是一家子亲兄弟,不管怎么说,都要劲儿使在一处才好啊。”张氏提醒。 “弟妹的话有理,我会好好劝他的。”商天赐笑道。 “那我就先告退了,大伯要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叫人来找我。若有我照顾不周的,大伯千万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宽容几分。”张氏给他行礼。 商天赐点点头,等她走了,他勾唇笑了笑。 夜里,商天赐坐在房顶上,京城的雪还没有化,远看去四处雪白。 他坐在黑暗处,没有人看见他。 他听着奴仆们跟张氏算账,说的是这个月要给善堂多少银钱粮食。 张氏也并没有不耐烦,而是耐心的跟奴仆们一起核算。 商家对下人也不错,家里的奴仆们也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架势,这一家子都很和睦。 商天赐看了一会,就没有再看。 他转而去看整个商家。 这里与他小时候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无非就是正院前院换了人,如今是他弟弟掌管商家,他弟媳妇住在正院。 但是他仍旧觉得很陌生。 二十年,他早已埋骨他乡。 他提起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口酒,这梨花白,还是他年少时候喜欢的味道。 那时候,他时常叫人去买,与三五好友一起喝上一口。 李员外如今的妻子林氏,就是当年与他说亲的人。 林氏生的美丽,他那时候偷偷去林家外头看,一见就喜欢。 过了这么多年,林氏为了如今日子安稳,也不会提起这件事。 所以她也不会同意嫁女的。 商天赐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 活着可真好,二十年北地的寒月照的他魂魄都是冷的。 如今他坐在这里,即便寒风刺骨,竟也不觉得多冷了。 他听到商员外的声音,商员外刚回来。 一进了正院就问,给哥哥送去棉衣了没有。 后头的话,商天赐没听,他从屋顶上跳下来,径自出了院门。 他本是商家庶长子。 商老爷年少风流,屋子里好几个丫头伺候。 其中有一个怀上了孩子,正妻已经说定,几个月后就要进门,这时候决不能叫通房生孩子。 所以那时候家中老夫人做主,给那丫头灌下了打胎药。 结果却没能如愿,那丫头腹痛过后,胎儿竟然没掉下来。 老夫人信鬼神,只说如果再灌药,只怕是有伤天和。 当下就叫人去了即将进门的儿媳妇家里说情。 儿媳妇能如何?婚事即将就要办了,这时候因为通房怀孕就悔婚吗? 商家答应,等那丫头生下孩子就送走,至于孩子,老太太抚养,不敢碍了少夫人的眼。 于是新妇进门一月后,庶长子就出生了。 也不知与当年的药是否有关系,那丫头打胎不见效,生完孩子却大出血,一命呜呼。 孩子就此养在老夫人膝下。 少夫人也不是不容人,多年来也相安无事。 等商天赐十三岁,老夫人驾鹤而去。 商老爷也预备了一份家产给他,只等他说了亲,成婚后就可以自立门户。 没成想商天赐十七岁的时候,商老爷一年染上了风寒,病的严重,哪里顾得上说亲的是。熬了几个月后竟是一病去了,也没看见两个儿子成婚。 守孝三年后,商天赐已经二十岁了,婚事是嫡母给看的,林家做小买卖,也不差。 本来,兄弟两个去北边跑商,回来后就要成亲。 谁知道这一去,就只回来了一个。 商天赐站在大门外,回头看着商家。 他上一次离开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这么仔细的回头。他想等这一趟出来,就可以成婚了。 他并不是很在意商家给他多少家产,他本就是个庶长子,嫡母也算容人。 这些年过得也不可怜。 林氏还没与他正式定下,但是也说定了,怕的就是他出远门一时回不来。 人家也不能一直等着,所以只要回来,立马就能定。 那时候,商天赐满心都是远方。 跑一趟商队虽然很辛苦,但是也很赚钱,一趟出去后,后头做买卖的资本都有了。 他满心坏心,满怀信心。 哥俩欢欢喜喜离开京城北上。 只是不料遇上打仗,前方战败。 第17章 善恶难辨 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所有人都在逃命。 商家兄弟跟商队的人都跑散了。 商天赐回忆起那一日,只觉得浑身都痛。 他是……他是被他的亲弟弟推出去的。 随后就是马蹄踏在身上的痛,他最后也没来得及看一眼他弟弟当时是什么表情。 逃命的时候,被自己的亲人推出去,然后被马蹄踩死。 这种感觉,他其实并不想回忆。 可是,他都死去二十年,躺在那孤坟里二十年。 偏又有人召唤他回家。 那一日,他爬出孤坟,顺着那一缕青烟走的时候,看见了漫山遍野的坟头。 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他不知道,有没有一个人,也像他一样,是被自己的亲弟弟推出去的呢? 黄粱的门打开,商天赐走了进来。 “这位官人,可是来买香的?”柳生客气询问。 “我来抵命。”商天赐笑了笑:“该是这里吧?” 南无从楼上走下来,轻笑道:“他费尽心思把你唤回来,怎么你自己倒是又来抵命?” 商天赐笑了一下:“死了太久,习惯了。料想他不习惯去死,所以还是我死吧。” 南无挑眉:“有趣。” 她走下去,走近商天赐,凑的很很近的勾起他的下巴:“长得真好看,真可惜。” 商天赐眉峰一挑,自有一段风流:“娘子若是喜欢,也可将我收做面首之流,我不介意。” “可惜了,你如今人非人,鬼非鬼,我是不要的。真真是可惜了这副皮囊,你那弟弟与你可是差了许多呀。”南无在他脸上轻轻抚摸,商天赐鼻梁高挺,眉毛生的也极好。 “再好看,也在荒野里躺了二十年。想我这一生,真是没什么意思。”商天赐苦笑。 南无收回手:“你可想好了?不后悔?你这抵命后,可就没有再回来的机会了。” “……不后悔。想我这一生,毫无建树,一事无成。死也罢,活也罢,都没什么意思。但是那两口子,乐善好施,大抵是真心的好人吧。他活着,也许还多救人一命。”商天赐道。 “那你这份不甘又是从何而来?你既然已经来了黄粱,还有什么不平?”南无歪头。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他当初会把我推出去。从小到大,我们两个就算不是亲密无间,也算感情和睦。他对我一直很好,我也拿他当亲兄弟的。为什么?”商天赐深吸一口气:“我真的不懂。” 南无轻笑,点燃一支香:“那不如就看一眼如何?” 烟雾缭绕间,一幅画卷展开。 画面上是兵荒马乱的场景,没有声音,但是看得出当时的紧张。 一股金人已经冲进城,百姓们扶老携幼的往外跑。 商家兄弟一人背着一个包袱,慌不择路的往前冲。 就这时候,后头的骑兵怪叫着冲上前。 人太多了,当时要过的那条路已经很窄,只能一个人过。 商天佑猛然推了一把商天赐之后冲了出去。 他甚至不曾回头,也没看见自己的亲哥哥已经被金人的战马踩踏的口吐鲜血。 不知跑了多久,商天佑停下来,停下的那一刻,他像是忽然醒来一般,颤抖着看自己的手。 然后就迈开腿往回跑。 人群中,有商队的人找到他,死命拉着他往外跑。 画面消失,黄粱内安静得很。 那香还在烧,阿严趴在桌子上,偷偷的吸了一大口。 商天赐笑了:“所以他确实就是故意的?” “是啊,是故意的。生死面前,他选择了活着。也许那一刻,他确实没想那么多。”南无轻笑,在阿严脑门上敲了一下。 “你弟弟确实是个好人,做了很多好事。但是好人就不会做错事吗?他当年为求生,把你推了出去,可这二十年,想必他一日也不曾忘记你,否则也不会来我这里,求替你复生。复生了你,他就要死。世间事便是如此。可他还是选了复生你。他其实早已求了香回去,不止七天了,想必他也犹豫了许久,最终你还是回来了。” “杀了我,又救我。”商天赐摇头:“我不懂。” “啊,我也不懂。你们人心啊,最复杂不过,明明一个个脆弱的一捏就死,可内心里像是个深渊,我从来也看不透。生死之际,他选自己。没有生死的时候,他又舍得许多来帮助别人。就算是天道来算,大抵也不能清楚的算他是好还是坏。” 商天赐又深吸一口气:“罢了,我如今不恨他,也不想见他。这一世,只当我没有来过。希望所有的人都不记得我,不记得关于我的一切。” “如你所愿。” 琉璃花飘出来的那一刻,商天赐仿佛受到感召,缓缓飘起来,凝实的身体变得透明。 他飞入琉璃花的前一刻,对南无笑道:“如果我还有机会做人,希望还能遇见娘子。” 南无对他笑,什么都没说。 就在商天赐消失的那一刻,商家的人好似心口少了些什么。 商员外本来坐在书房里,发愁怎么能给哥哥娶亲。 忽然像是睡醒一觉一般:“夜深了,该回房去了。” 正院里,张氏等他进来就道:“看账本看的有些久了,累得慌,早些歇着,明早还去铺子上呢。” 远在李家,也早已不记得商家纠缠他女儿的事,反倒是李家有意把女儿嫁给商员外的儿子,年龄相仿,家世相当,嫁过去不受委屈。 与此同时,所有认识商家人的人,也都淡去了对商天赐的记忆。 或许有人会记得,商家曾有一个哥哥。 不过不是二十年前就死在北边了吗? 一个人的存在,可以轻松的被抹去。 这世间本没有什么真实,活着,能感受,就是真实。 至于商员外是好还是坏,谁知道呢? 他为求生推出哥哥的那一刻,绝对不是想着叫哥哥去死。也许是下意识,但又确实救了他自己,为自己生,就叫别人死。 而他乐善好施,怜贫惜弱却是真,这又实实在在的是善举。 世间事,真是难以判断啊。 第18章 画灵 陆秽来找南无是常有的事了。 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只说是见鬼了,可我看不像,没什么鬼气。那李家也并未有人丧命,但是确实处处都诡异。实在是没法子,请南掌柜去一趟吧,我会奏请上头,少不得给南掌柜一些奖赏。” 他说到这里,又有些羞赧:“我知道,您不稀罕这些,但是……” “罢了,你都来求我,我就去看看。”南无摆摆手:“咱们就去李家做客如何?” 陆秽点头:“李家人热情,定然会欢迎南掌柜的。” 南无轻笑,于是带着柳生出门去。 李家老太爷是从朝廷退下来的二品大员,他的长子和长孙如今还在外地做官。 他的二儿子,三儿子如今也都在朝中,虽然不是什么要紧官职,但也都有身份。 所以李家,实则该叫一声李府。 陆秽虽然也有四品官职,但是到底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太平司,要不是李家如今有所求,只怕李家不可能把他看在眼里的。 如今嘛,既然陆秽请来了高人,李家人还是热情欢迎的。 彼时,已经是黄昏。 李家老太爷亲自来迎接:“已经备下了水酒,还请陆大人带领高人去用一些。其他的事并不着急。” 南无对李家老太爷一笑:“水酒不急,带我去书房吧。” 李老太爷只当是陆秽说了是书房出事,所以也没多想,客气了几句后,就带着南无和柳生一行人去书房。 “我致仕后,书房来的比以前更多,以往也没什么事。今年秋天开始就不对劲起来。说来惭愧,老夫一把年纪了,也并无寻花问柳的心思。可总是在夜里见到……见到美人的影子。每每见到,她都是掩面哭泣,一言不发。” “我只当自己是老眼昏花,可犬子也曾见到,这几个月来,家中众人轮流生病,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大病,却也缠绵至今。老妻受惊,已经好久不能起身了。” 南无点头进了书房。 这里看起来毫无异常。 就是干干净净的书房,黄昏的光照进来,不甚明亮,但是也别有意趣。 确实没有什么阴气。 南无走到了墙边,指着一幅画:“这幅画,从何处来?” “哦,这是老夫年轻时候的练笔之作,多年来一直挂在此处,可是这画有什么不对?”李老太爷擅长丹青,便是自己年轻时候画的画也很出色。 南无轻笑:“画有问题,也没问题。你来看,这幅画可是少了什么?” 李老太爷疑惑的走过去,仔细端详,半晌摇头:“这……还请高人赐教,老夫着实看不出来。” 南无看着画笑道:“我料想你当年作画,想要画的是景。这画中秋景寥落,远山孤影,枯树昏鸦都画的精致。只是你如此细致,怎么却忘记了这树下的人?” 李老太爷惊讶看去,只见那树下的人影好似正在颤抖。 他吓得后退一步,柳生忙扶着他:“老大人小心。” “这……这……这是……这是何物?” “你画了一个美人,只用一丝笔墨就点出了她的眉眼,却唯独少了嘴。” 南无一挥手,那幅画就像是水波一般荡漾起来,须臾间,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美人从画中走出来。 她用袖子掩住口鼻,站在当地悲戚。 众人都吓得不轻,李家人都叫出声来了。 只有陆秽上前一步,拔出了荡魔剑。 那画中女子吓一跳,呜呜哭的更厉害,直往南无身后躲。 “收起你的剑,她只是个小小的画灵,哪里经得住你那剑吓唬。”南无好笑。 陆秽收起剑:“是我鲁莽了,只是你既然是画灵,李老大人画了你,你该感恩,如何要惊吓他们一家人?” 那画灵摇头悲戚,口不能言,只是哭。 “她没有嘴,怎么回答你?李老大人,还请你动动手,给她点上嘴巴。她已成灵,只差一口,若不能及时添上,她不要太久就要死去了。” “画灵也会死吗?”柳生痴痴的问。 “世间没有不死的生灵,她只是一只画灵,脱胎于李老大人的笔下,比你想象的更脆弱。”南无道。 柳生点头:“原来如此。” 李老太爷咽了一口口水:“可……可不知……不知点了嘴之后,她……她要何去何从?” “那就要等她自己与你说,来吧,有始有终,为她点上嘴巴。”南无道。 李老太爷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在他一个孙子的搀扶下亲自摘下那幅画。 磨好了墨汁,李老太爷提起笔的时候,那手就一点也不抖了。 只略作思考,就在那画上女子的脸上轻轻一勾。 只是眨眼间,画上女子对他一笑。 站在当地的青衣女子盈盈下拜:“小女叩谢大人大恩。” 她声如黄莺,婉转动人。 纵容貌并不是绝色,却也有一种轻盈之感。 “快起来。”李老太爷亲自扶着她起身:“是老夫的不是,叫你多年来不能开口。” “小女脱胎于大人,自然不敢怨恨,再拜大人塑身之恩。”那画灵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好了,回你该去的地方去吧。”南无一挥手,那画灵就回到了画中。 又是一个眨眼,那画恢复了原状,再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老夫拜谢高人!这幅画……不知该如何处置呢?”李老太爷对着南无行礼。 “留着吧,她并无害处,她是你画出来的,与你有莫大的牵绊,说是你的孩子也不为过。她是画灵,也不需要吃喝,只要画在,她就在。我看,你这个孙子于她有缘,就交给你这个孙子保存吧。” 李老太爷点头:“好好好,多谢高人!高人解了我李家危难,老夫实在是赶紧不紧,还请高人于高徒先去花厅用饭,一会老夫也预备了谢礼。” “你李家的危难可不是因为这小小的画灵。”南无笑着看李老太爷:“画灵无口,对着你哭只是求你为她开口。而真真叫你家里不安的,另有其人哪。” “什么?”李老太爷一愣:“这?这……” 他此时甚至有些不相信南无了。 第19章 鹿仙 南无可不管他信与不信。 直接往后院去。 李老太爷也不敢阻拦,不管怎么说,方才南无的一手也镇住了李家人。 天已经黑了,家中奴仆们提着灯,一行人往正院去。 李老太爷的夫人胡氏病着,已经月余不得起身了。 柳生和陆秽不敢走进去,毕竟这是女眷居所,但是南无回头:“真不去啊?那可就错过好戏了。” 陆秽想着自己的指责,咬牙还是跟进去。 柳生犹豫了一会,也只好跟进去。 正院里的奴仆要阻拦,南无只是轻轻一弹,她们就靠近不得。 老夫人胡氏拖着病体下地,惊慌不已:“老爷,这是做什么?” “胡氏,几十年前的帐,该还了吧?”南无对她笑,素手一翻,拿出一支香。 顺便就点在了房子里本来的香炉中。 那是一只深褐色的香,烟气泛着蓝色,飘飘渺渺的散开在屋子里。 很快,就传来一阵哭声。 如泣如诉,俨然是男子的声音。 胡氏浑身发抖靠着床榻不敢动。 李家人此时也动不得,只听着那哭声一阵比一阵高。 南无摆手,就见当地显出一个虚影,渐渐凝实,竟是个美男子。 宽肩窄腰,墨发披散,穿着一件玄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根腰带,袒露着胸膛。 他此刻不再哭泣了,却眼神幽幽的看着胡氏。 “这是……这是……这是什么?”李老太爷已经要吓得站不住了,幸亏他孙子一直扶着他。 南无回头看李老太爷:“你命格中,本无富贵。你本该是一生碌碌无为,穷困潦倒,甚至子孙稀薄。可你却能官居二品,荫庇子孙,富贵一生。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运的?” 李老太爷胡子抖动,看着胡氏,他确实是出身贫寒。 原本不管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有今日。 就算是学问再好,朝中无人,怎么可能做到二品官? 可是他娶了胡氏的第三年开始,就开始渐渐好起来,科举中了之后,就开始步步高升。 在官场也是得遇贵人,一路顺遂。 他感念胡氏给他带来的好运气,于是一辈子都不纳妾,也算是这个时代里对妻子忠诚的好男人了。 “是我……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胡氏颤抖着跪下来:“求求高人不要怪我的夫君,求求您!” “转运改命,还能相安无事几十年,你怎么做到的?”南无垂眸问跪着的老妇人。 “我……我的祖父年少时候,捡到一本奇书,上头的法术稀奇。我父亲年轻的时候进山,遇见了……遇见了鹿仙。它与我父亲相谈甚欢,从此就成了好友,我……我……” 胡氏说不出来了。 南无一笑,替她补上:“后来你长大了,就与鹿仙暗生情愫,哄骗他帮助你。你出嫁之后,哄骗鹿仙替你的夫君改命是不是?” 胡氏不敢看任何人,低着头:“是,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鹿仙长叹一声:“你实在不该害我性命啊。” 他声音有些森冷,透着无尽的幽怨。 胡氏浑身颤抖:“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啊!她糊涂,是她糊涂,还请大仙饶恕我一家姓名!”李老太爷这会子回神,跪下磕头。 李家在场的人都跪下来,对着鹿仙磕头。 鹿仙看着他们:“要我饶恕你们家,那就要胡氏拿命来抵,你们也愿意吗?” 李老太爷一愣:“我愿意!” 胡氏苍老的面容一下就苍白了,她看着李老太爷,倒也没说什么怨恨的话,只是默默垂泪。 李老太爷走过来挨着她:“咱们老了,要是实在逃不过,你死了我也不活了,跟你一道去,可咱们李家还有子孙呢,那都是你我的子孙啊,你不能看着他们都去死吧?” 胡氏哭着靠在李老太爷身上。 鹿仙叹口气,回身给南无行礼:“多谢大人帮我。” “冤有头债有主,你想做什么就去吧。” “南掌柜!”陆秽上前一步:“这……” 南无轻轻一点,陆秽就站在原地不能动了。 “鹿仙活着的时候,已经是修炼了九百年的鹿妖,他受人蒙骗,动了妖法替人改命,又被那妇人欺骗,用命替李家换荣华富贵,他只差一步便可登仙,却从此陨落。肉身已经被毁了,灵魂也会渐渐消散。”南无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偏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可他……” “你想说,他是妖?妖与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南无看着陆秽:“你以人为基础,但是六界众生都是活物。” “那也不能叫他如此报仇,他难道要屠杀李家满门吗?”陆秽急的直冒冷汗。 “鹿仙,小生闻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已经是如此遭遇,就算把李家人全杀了也不能复活你,你何不手下留情?说不定你还有别的机缘呢?”柳生也动不了,口口声声劝着鹿仙。 鹿仙看了他一会,对他一笑:“原来如此。” “我只拿回我的东西,李家如何,我并不关心。”鹿仙对南无行礼:“事了后,愿意归于琉璃盏。” 琉璃盏,便是琉璃花,琉璃盏现世,主天下大乱。 鹿仙活了九百年,自然是听过的。 南无笑了笑:“我还记得,经合山中的讹兽们,那时候我路过那里,它们成群结队出来。个个满口谎言,却个个都很可爱。那时候,经合山下黑龙潭里的还不是龙,而是蛟。山腰上那颗老松也还活泼。这一转眼,已经过去了九百年。” 鹿仙也回忆起来:“只可惜那时候我还小,不曾亲见大人风采。如今再见,却已经是这般模样。昆仑的天火降下,那座山都已经烧平了。讹兽们法力低微,无一逃生。老松庇护了山中无数精怪,可最终草木全部化为灰烬。黑龙拼了一生的修为,也只救出来几个幼崽,我便是其中的一个。黑龙用尽了修为,终究没能逃得活命。他死的地方后来化作一汪潭水。我也很久没去看过了。” “总还会再见的。”南无轻笑:“总会有那么一日的。” 第20章 鹿仙 鹿仙又一次行礼后,不再说话。 他只是对着李氏夫妇招手。 李家人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感觉好像有什么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鹿仙做完了自己想做的,回身对南无笑。 他本就有是绝佳的容貌,纵容已经死去,仍旧光彩照人。 南无祭出琉璃花,鹿仙头也不回的飞了进去。 “高人,大仙!神仙!我……我们李家会如何?”李老太爷艰难的问。 “也不会如何。”南无歪头,带着一些调皮:“无非就是穷困潦倒,妻离子散。你。” 她指了指李家的孙子李素:“那幅画,你要保存好了,那是你的机缘。要是你丢了它,后半生你的苦楚可就没人管了哦。” 李素点头:“不敢有违大仙指点。” “胡氏,你伤天害命,将即将成仙的鹿仙害死,只怕是留不得性命了。时间到了你们自会来找我。柳生,我们回去啦。” 走出去的时候,柳生频频回首,今日的事他太过震惊。 从来只听过妖鬼害人,从未想过人也可以害死妖。 还是一个即将登仙的妖。 陆秽追出来,对南无行礼:“多谢南掌柜。” “李家就要办丧事了,你去吧。”南无说着,揪着柳生的后领子就疾步而去。 只是须臾,当街已经不见了南无和柳生。 陆秽站在那,轻轻叹口气,仰头看着漆黑的天。 他也很震撼,人心深不可测,谁能知道慈祥和善的李家老夫人胡氏,竟是这样的一个人呢? ---- 鹿仙并没有名字。 一头鹿,也没有起名字的说法。 他们这一族,祖上是出过仙人的,血脉中变也带了些灵性。 又住在经合山,经合山是昆仑的分支,正是个灵气十足的地方。 于是他早早的开了灵智,天火起的时候,他刚学会化形,却还不能双腿行走。 无忧无虑的鹿仙没想过忽然有一天家园倾覆,被黑龙救出来之后,黑龙力竭最后死在不知名的荒野。 那时候他们几个都是法力低微的小妖,艰难求生。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最后只有鹿仙一个活下来的。 他在深山中修炼,遇见了胡氏的父亲。 胡氏的娘家是耕读人家,胡氏的父亲虽然一生不得志,却是个饱读诗书的。 他早就知道鹿仙不是人,但是也不介意,与他谈古论今。渐渐成了好友。 鹿仙虽然年岁有了,却不常与人往来,心智单纯。 与胡家往来几十年,渐渐与长大了的胡氏暗生情愫。 大抵那时候胡氏也是真心的,可她知道鹿仙不是人之后,就掐断了这念想。 嫁给李家后,日子不好过,她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鹿仙本就是妖,也不介意自己心爱的人已经嫁人,一直与她往来,这种事凡人也难以察觉。至于胡氏求他替李家改命他也答应了,这种事本就不是寻常能做的,他是妖,本就受天道约束,又作出改命的事,对他本身的损害很大,但是他还是做了。 一直到了胡氏怀孕,她生出更恶毒的心思。 用他祖父留下的那本书里的术法,哄骗鹿仙喝下符水,亲手把他虐杀了。 她用那本邪书中的术法,禁锢鹿仙的灵魂,将他所有的福运都转移到了自家身上。 奈何胡氏本不是道门中人,鹿仙也不是一般的妖物。 这术法其实算不得成功,要不然这几十年禁锢下来,鹿仙早已魂飞魄散。 也不会如今胡氏病重,就压不住禁锢。 也是鹿仙自己,替人改命犯了大忌,所以才致使天道降下劫数。 最终他也难逃一死。 “九百年啊,如今身死道消,他以后还能转世吗?”柳生坐在桌前问。 “忘记了前程往事,转世有什么用?”金狮凉凉的:“你们凡人,最是恶毒。” 柳生一抖,可这回他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半晌,他犹犹豫豫:“金兄,小生不知金兄曾经历了什么,但是人也不都是那样的,比如说小生,就是个好人……” 后头的话,被金狮的眼神吓回去了。 当夜,李家老夫人胡氏就病故了。 李老太爷果然遵守了诺言,一个时辰后就跟着去了,竟是无病无灾,安然过世。 二来的魂魄飘荡到了黄粱。 “还请大仙告知,我李氏子孙会如何?”李老太爷即便是死了,依旧放不下家里人。 南无好笑:“人生不足百年,你已经死去,不管你李家的人以后会如何,你又能如何?” “唉,凡人大抵都是如此,大仙或许看多了吧。”李老太爷叹息:“不知我二人还能如何赎罪?” “一进琉璃盏,一生罪孽消。你李家总会留下根苗的,那些事就不必再计较了。”南无伸手,琉璃花飞上半空。 李老太爷扶着胡氏,飘忽进了琉璃花。 柳生痴痴的看着,问:“他们都进了琉璃花,最后会如何呢?” “周而复始。”南无收回琉璃花,对柳生笑道:“世间万物,周而复始。” 柳生不懂,又好像懂了。 几年后,北方沦陷,李家也只能跟随南下逃难。 逃难中,李家长子,次子,四子全部病故,死的时候已经家财散尽。 李家子孙从此流落南方,孙辈七人,只活下来两个。 一个是长孙,他身负气运,历经艰难,还能在南朝中做了个小官,也是他将李家后代传承了下去。 还有一个,就是李素。 他在战乱中与家人失散,从此流落山村。 病重的时候也没有丢掉那幅画。 画灵感念他护着画的恩情,现身照顾他。 从此后,就与他在这个偏僻山村住下来,成了一对夫妇。 李素厌倦了外头的一切,从此留在山村,成为了一个教书先生。 南朝一百五十年,竟有那么几位重臣,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李素活了九十岁,无病无灾,梦中亡故。 画灵陪伴他一生,等他亡故后,那幅画无火自燃,从此画灵也消失在这个世界。她本无根骨,画成的那一刻,借了一缕天地灵气,以及李老太爷的匠气有幸修得人身,可承载她的只是一张纸。 第21章 凭空 一甲子过后,她本也要消散了。她非是什么妖怪,也无修炼之法门,与凡人相伴一生,或许也算是好的归宿吧。 他们在山中相伴,无有子嗣,只有他们两个人。 粗茶淡饭,一个是见过人间繁华却甘心归隐的贵公子,一个是虽然有了人形却不懂人生的画灵。 画灵不懂穷苦,也不在意穷苦,甘愿学了山村妇人的样子洗手做羹汤。 落魄的贵公子情愿放下一切,甘心一生一世住在这里。 怎么不算是良配呢? 时间拉回现在,金狮抱着南无问:“那只讹兽很可爱吗?” 南无在金狮胸口描摹:“唔,我其实不记得,都雪白雪白的,是可爱吧。他们缘分不浅啊,叫他与画灵陪伴一生,也挺好的对吧?” 金狮蹙眉:“讹兽,我没有吃过。” “唔,那估摸你也吃不到了,现在讹兽应该很少了吧?”南无的手似有若无的在金狮的胸肌上抚摸:“讹兽们虽然也夺了天地灵气,可终究不是什么厉害的种族。他们通人言,却不通人性。虽然擅长哄骗,可本性纯善。这天地间的灵气会越来越稀薄,这些小兽们本不擅长修炼,却还生的太多,像经合山这样遭遇了天火,或者是遭遇了其他什么灾难,那些讹兽,以及像讹兽的小兽们一样,都是逃不出来的。” 金狮蹙眉:“这样听来,可真叫人觉得不高兴。” “天地也会死。”南无把脸贴在他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世间万物都会死,不过没关系,天地之外,是更大的天地,死后还会重聚,你不是凭空而来,就不会凭空而去。” “主人,你好像见过很多。”金狮顺着南无的长发。 南无闭上眼,不再说话。 临近年关,街上还是热闹了起来。 虽然这几年日子难过,可再难过,人们还是要过年。 毕竟还是天子脚下,要是京城里的人都没法过了,那别处就更不要说了。 众人们开始预备年货,隔壁胭脂铺子最近生意也好,年关了,大姑娘小媳妇的总要买些胭脂。 邹掌柜这铺子不大,东西却好,不少都是从西边商队那进货。 他自己还会做,颇有几样好东西,叫城中众人趋之若鹜。 谁承想,他那宝贝胭脂今年就出了事。 起因是林将军家的女儿们听说了他这胭脂铺子里有一样胭脂叫美人醉。 就是说胭脂涂在脸颊上晕开后,像是喝多了的美人一般,微醺的颜色。 比起时下的胭脂要么过于红,要么没眼色,这个红就恰到好处。 所以很多姑娘们都喜欢。 如今不流行脸色过于白,姑娘们还是趋向于红润更好看,所以胭脂用的就多。 这林家姐妹三个都买了,结果,林家的大姑娘就用出了问题。 朝中虽然重文抑武,但那是朝廷里头的事,武将也是官员,对上贫民,那还不是天? 林将军因女儿出事大怒,当即就派人将胭脂铺子围住了。 柳生听到动静,与纷纷和阿严两个出来看,就见邹掌柜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被两个官差架着拉出去。 邹掌柜那瘸腿的媳妇不顾自己站不稳,奔出来哭求。 四邻八舍虽然都看热闹,可也不敢阻拦。 官差办案,谁敢拦着啊? 柳生犹豫再犹豫还是跑了出去:“官老爷,官老爷,邹掌柜这是怎么了?” “滚!”官差一脚踢过来,柳生险些倒地。 还是阿严一把扶住,转头就怒目对着那官差。 那官差只觉得后背一凉,柳生忙捂着阿严的眼睛:“不生气不生气。” 纷纷比较聪明,从袖子里掏出银锭子递给其中一个官差:“并不敢阻拦官老爷办案,只是邹掌柜与我们是邻居,素来也熟识的,只想问问出了什么事。” 那官老爷也不管大庭广众的,就把银子收起来:“你这丫头倒还懂事。他这里卖的胭脂有问题,把林将军家的千金脸用坏了,好了好了,走开吧。” 纷纷一福,不敢再阻拦。 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将邹掌柜拉走。 邹掌柜声嘶力竭的喊:“柳生兄弟,劳烦照顾照顾我娘子,劳烦!” 柳生点头:“邹兄放心。” 等官差拉走了人,纷纷赶紧去把摔倒的女人扶起来。 邹掌柜与他媳妇住在后院里,街上的邻居们就没几个认真见过这位娘子。 邹掌柜一向说他娘子身子不好,腿脚也不好,所以很少出门。 今日众人才见,果然是腿脚不好,竟是个瘸子。 可这瘸子却生的一副绝色的容貌,怪道邹掌柜一向不肯叫她出门来。 邻居秦大娘和纷纷一起扶着邹家娘子进了胭脂铺子,一进去就见里头已经被砸了。 柜台里抽屉都被打开,显然值钱的都被搜刮走了。 “造孽啊!这群人真是蝗虫一般!”秦大娘叹气:“你先别慌,胭脂把人用坏了也不会多严重,你家男人打一顿板子也就出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谁不知道这年头一旦被官差拿住,就算你冤枉也没用。 不弄个倾家荡产,怎么出的来? 就算是变卖了家产把人救出来了,只怕也要掉一层皮。 保不齐就缺胳膊少腿了。 邹家娘子姓钱,钱娘子抹泪:“实在有劳你们了。” “都是邻居。”秦大娘叹气:“邹掌柜也不是本地人吧?这京城里可还有亲戚?这事还是要早些托人才好啊。” 钱娘子脸色不好看:“何止京城,他老家也没亲眷了,前些年公爹和婆母过世了,我们才来了京城……” “哎哟……”秦大娘叹口气,这可不好。 纷纷和阿严不说话,只是麻溜的收拾东西。 那钱娘子脸色一直不好,偶尔看一眼阿严,抿唇低头落泪。 柳生从隔壁端来热茶,又不好意思直接看钱娘子:“嫂嫂用些茶,我家掌柜认识太平司的陆掌事,不知可有用?我这就回去求掌柜的,说不定还有机会呢?” “哎呀!那可太好了,都是做官的,多少该有几分薄面吧?”秦大娘一拍大腿,老百姓分不清哪个司,可都是官儿,总比普通人好说话吧? 第22章 鲮鲤小妖 柳生没注意到提起太平司,钱娘子抖了一下。 阿严看见了,什么也没说,继续收拾东西。 等众人回到了黄粱,就见正堂里,南无靠在金狮怀里喝茶呢。 “真是好孩子,三个一起跑了,没人看柜台啊?” 柳生忙行礼:“是小生的不是,小生这就干活去。” 纷纷上前:“掌柜,我用了二两银子。” 其实纷纷早已知道自家掌柜不是凡人,银子对于掌柜来说,真就是粪土。 柜台里就丢着,他们都是随便取用的,毕竟他们都还需要吃喝穿戴。 但是她每每用了银子,还是会跟掌柜说。 “用吧。” 阿严上前,对南无笑,什么也不说。 南无啧了一声,抬起脚在他肚子上一点:“小鬼,你倒会。” 柳生酝酿了一会,就想说隔壁的事。 南无阻止:“她自个儿男人丢了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掌柜此言差矣,那邹家娘子一介妇人,腿还有些隐疾,如何能……” “我也是一介妇人。”南无悠悠的。 “……这……这……是小生说错了,可掌柜您是奇女子啊。”柳生一双眼清澈愚蠢:“想来掌柜定会帮帮他们的吧?” “除非她来求我。”南无坏笑:“你再说,就把你赶出去。” 柳生想讲道理,被阿严一把拉住:“再说就咬你。” 阿严露出一个青色的样子。 柳生吓得嗷一嗓子就往后躲,哪里还记得自己要长篇大论说什么? 入夜的时候,钱娘子还是来到了黄粱。 南无对她笑:“肯来了。” 钱娘子有些惧怕的弯腰行礼:“奴家有礼了。” “比邻而居几年,你倒是耐得住?”南无好笑。 “奴家……奴家知道大人并非滥杀无辜的人,故而也……也不曾搬家。”就是也不敢来。 “你家官人知道?” “是,当初就是他救我,才……”钱娘子有些不好意思。 “你来是求我救他?世上男人多的是,换一个不好吗?那人长得也不好看吧?”南无皱眉想了想自家这位邻居。 柳生从震惊中回神,忙要讲道理:“掌柜,话不能这么说……” “闭嘴。”金狮怒看了柳生一眼。 柳生闭嘴,心想要是邹掌柜跟金兄比,那确实是丑了。 “求大人救救他,旁人再好,奴家也不稀罕。他救我一命,这些年也一直护着我……” 南无好笑:“你好歹是个妖族,没见过混的这么凄凉的。” “奴家无能。” “罢了,你这般弱小的妖族能活下来不容易,帮你一把就是了。正好我这小伙计也眼巴巴求着呢。”南无摆手:“回去吧,明日一早他会回来的。” “奴家叩谢大人恩典!”钱娘子跪下来就磕头。 南无也没阻拦,这世间任何一个人给她磕头,她都能承受。 等钱娘子离开,纷纷好奇不已:“掌柜,她……她竟然不是人吗?” “她不是人,只是个化形不足百年的小妖。” “百年小妖?”阿严瞪大眼,他连活着带死去都没有百年…… “妖不是都会妖法吗?怎么她还不能救救邹掌柜?而且看起来,她好像很弱的样子,我能打过她。”阿严道。 阿严在南无面前的时候,就像个小孩子了。 “她只是个小小的鲮鲤,不知得了什么造化能化形,可她显然没有拜师学妖法妖术,大概只会变化本身。除非是那些厉害的妖族,本身血脉中自带传承,他们生来就知道修炼。一般小妖们一旦能够化形了,就要经历许多劫数,他们就必须找个师傅来教导他们学习妖法妖术。不然他们怎么会?书中记载的也有不少小妖们得了机缘化形成人,可凡人还是能轻易杀死他们。比起凡人来,他们并没有多厉害,反而还有诸多限制。也就只有你们凡人,得了天地间最大的造化,却不知感恩,也不不明白珍惜自身。” 阿严叹口气:“原来是这样。” “难怪她姓钱。”柳生点头:“鲮鲤最擅潜行,想必这个钱字,取的就是潜之一字吧。她那腿是否就是历劫的时候断的?” “你们凡人写的书中,总是把妖怪描述的有通天彻地之能。动不动就打雷以示上天降下劫数。可对于一般小妖来说,他们的劫数哪有那么大的动静?就好比这只鲮鲤,大抵是踩中了猎人的圈套吧。山中那些有了灵气的兽类,不知多少都葬身在你们凡人肚腹之中了。你们可比他们厉害多了。” 南无说完就出门去了,这番话却叫屋子里的三人震惊不已。 不得不说,这真的是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世人眼中,妖那是了不得的东西,随便能杀人吃人的,人怎么能伤到妖呢? 就算能伤到,那也得是能人异士,凡人怎么做得到? 可今日听掌柜一言,才豁然开朗。 这或许也是天道之下的一种平衡吧? 金狮在无人处变化本身,舒展了一下身子仰起头:“主人,上来吧。” 南无唔了一声:“你有没有发现少了什么?” “什么?”金狮又甩头。 “咱家的肥猫呢?”南无摸下巴:“是不是丢掉好几天了?” 金狮不屑的嗤了一声:“不理他,蠢货。” 南无唉了一声趴在他后背上:“好吧好吧,肥猫没有金狮可爱呢。”说着她就在金狮脑门上亲了一口。 金狮腾空而起,金翅一展飞上高空,且越来越高。 在整个京城上空盘旋,一度高到能看见远方天际。 破云之后,甚至能看见了阳光,此时可是夜里啊。 就在这时,一位披甲执剑,身高足有三丈高的将军从云头露出了脸。 他青面獠牙,肃穆庄严,一手压在宝剑上,一手抬起拿着一面青铜镜子。 看见了金狮背上的南无后,他声若洪钟:“不知是哪一位上神,此处将到天门,还请足下停下脚步。” “哦,我这金狮高兴,飞的高了些,这就回去了。”南无轻笑,拍了金狮一下:“走了。” 金狮仰头又摇晃了一下脑袋,随即就朝下飞去。 第23章 借命借运 那巨人将军也只是看着,还对南无点点头,并不敢为难。 金狮与南无一路到了林家。 林将军的府邸不算太大,但是也精致。 南无直接进了林家,并无人察觉。 她与金狮一道,走近了林将军的书房。 甚至没有推门,而是穿门而过。 林将军到底是习武的人,反应还算快,火速抽出后头的宝剑:“什么人?” 金狮只是一抬手,那林将军的手就麻了,宝剑当啷一下掉在地上。 “你……你们是什么人?是什么东西?”林将军大骇,外头还有兵士,竟然没有人听到? 他试着叫了几声,果然石沉大海。 “听说你的长女用错了胭脂毁了脸,我来帮你。帮了你,就把那掌柜放了。”南无轻轻的。 “你……”林将军不敢再说过分的话,只好憋气问:“敢问足下是何人?我家里的事足下怎么知道?” “废话真多,要么你带我去,要么我自己去。”南无瞪眼。 林将军有一万个问题,却碍于对方厉害,不敢问。 只好同意了。 只是深夜,带着不认识的人进女儿闺房,这还有个男人,他实在是不能不理会:“还请这位公子外头候着,毕竟是女儿家闺房……” “再说一句废话,就吃了你。”金狮怒道。 金狮的头隐隐显出狮子的模样,林将军吓得后退三步,勉强没叫出声,再不敢说一个不字。 主要是他前院的兵士就算是看见了他,还是无动于衷,他就知道这两个是惹不起的。 一路带着人往后院去,才惊动了家中女眷。 林将军只说是请来给大姑娘看病的,他的妻子李氏点头,也不敢多问。 长女的脸也是她的心病,本来来年三月里就要送进宫去,如今这样…… 要真能治得好就好了。 一路往林家姑娘的闺阁中去,越走越觉得阴森。 金狮已经挥散了好几个不成型的阴魂。 南无挑眉:“看来,你们家还挺有意思的。” 直接进了林大姑娘的闺房,南无只是几个闪身,就直接进了内室掀开了林大姑娘盖在脸上的纱巾。 只见林大姑娘的脸红肿流脓,已经毫无人样。 林大姑娘吓得尖叫。 “也用了药,可就是不见好,我们也非是那等草菅人命的,可就是用了那胭脂,那胭脂里头有毒,这才……”李氏解释。 “好东西,这可不是什么毒,这是蛊。”南无笑了笑:“你们家有高人啊。” “啊?这……”李氏惊讶:“这位……这位大人,您的话,奴家不懂。” “无妨,去把你们家的二姑娘和她的母亲叫来吧。别叫她们跑了。”南无笑了笑:“那可是罪魁祸首呀。” 李氏一愣,随即就明白了。 林将军这会子也顾不得别的,赶紧叫人去将二女儿和她的姨娘带来。 这位姨娘刚巧也姓李,她进来看见南无就紧张起来。 “林将军,这是你宠爱的人?”南无问。 林将军有些不好意思,就咳嗽了一声。 正妻李氏有些委屈:“李姨娘生的美貌,将军多看顾些也是有的。”她只能替自家男人圆。 “有多喜欢?”南无笑着问:“喜欢到她借命借运都没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林将军不解。 “唔,就是说,这位姨娘本人,已经借了你妻子后三十年的命格,又叫她女儿借了你长女日后的荣华,以及,你是不是还有个病着的儿子?那是她正在借你儿子的命,她腹中已经有了儿子。” “胡言乱语!你是哪里来的妖人,竟敢如此挑拨!定是夫人叫来的!”李姨娘惊恐的看着正妻李氏:“夫人,就算将军多看我几眼,终究我也只是个妾室,怎么会威胁了您?求您别这样对我,我无依无靠……” 林二姑娘也开始嘤嘤哭泣。 “这位……大人,只怕是误会了,我家中妻妾一向和睦,绝不会有这等事。何况,借命借运之说实在是无稽之谈。”他说着,还真就去看他妻子,虽然没责备,可那怀疑的眼神是做不得假。 南无耸肩:“好吧,这是你的私事。与我无关,邹掌柜你放不放?放,就马上放他走,日后不要找他,你女儿的脸跟他的胭脂没关系。不放,我就亲自去把人弄出来,过后该怎么收拾,你看着办。” 那李姨娘松口气,忙道:“想来这位高人也是为了救人心切,要不然老爷还是放了那个掌柜吧,他与我们将军府也没关系,想必是做胭脂膏子的时候不小心带进去了什么,大姑娘的脸定是能治好的。” 正妻李氏此时却着急了:“老爷!这位大人说的有理有据,怎么就……” “闭嘴!”林将军怒喝:“无知妇人!” 他转头看了南无几眼,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叫人放了那个掌柜,日后也不会纠缠,只是我林家的事,还请这位高人不要再参与了。” 南无轻笑:“放心,我没那么好的心肠。答应我的事,记得做到哦,不然就亲手弄死你哦。” 说完,她拉住金狮的手,两个人瞬间就在原地消失了。 林家人如何震惊暂且不提,邹掌柜当夜就回来了。 虽然被打的很惨,好歹四肢全乎,也没哪里是治不好的伤势。 柳生又去送热水送吃的。 邹掌柜听他娘子说了一些过程,就赶忙拉着她来黄粱谢过。 南无懒得见,那夫妻两个就在堂中郑重其事的磕头。 这也算邹掌柜的一道劫数,毕竟人与妖结合,哪有一辈子平顺的? 还好他俩都算是明白,虽然在一起恩爱无比,却没想过逆天行事。 所以坎坷有,也能遇见贵人。 第二天,南无叫柳生给那边送一盒香:“点完这盒香,那小鲮鲤的腿能好,一瘸一拐,看着难受。” 柳生如今已经不大怀疑了,忙不迭去送。 阿严好奇:“香还能治病吗?” 南无耸肩:“你把那香泥挖一把给她敷在腿上就可以。” “啊?”阿严震惊:“那……那怎么还点香?敷上不就好了?” “啧,点香不显得我是高人吗?蠢蛋。”南无戳他额头。 第24章 躲不过去 阿严又啊了一下,更不理解了。 林夫人的到来,南无丝毫不出意外。 世间女子们有时候为自己什么都能忍耐,可为儿女,却能奋不顾身。 她进了黄粱,就对南无行礼:“奴家给大人行礼,还请大人务必救救奴家的儿女,不管要多少金银,奴家都愿意出。” “金银于我无用。”南无笑了笑:“你丈夫不相信你啊。” “他……他不信我,可我信大人。我儿子的病来的也蹊跷,女儿的脸更是用了什么药都不见好。我膝下还有个三岁的幼子,要是我不能护着他们,日后怎么办?”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后宅里那种氛围,李姨娘看似规矩,可明里暗里那种压迫感除了她谁也不知道。 “要我帮你,也可以。不过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事,我这里收的代价可不低啊。”南无笑道。 “不管是什么,哪怕是我的命,我也愿意,只要大人肯救救我的三个孩子,不管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李娘子说着就跪下来了。 纷纷看着南无的表情把人扶起来。 “救他们很简单,让他们各归其位也容易,你们家那位姨娘是懂一些邪术的,就把她的命给我吧。” “这……只要您能帮我,我愿意与她一命换一命!”李娘子咬牙。 “不必。”南无一招手,架子上的香就飞过来一盒,里头是盘香,棕色的香看不出什么,没点着,味道也淡。 “把这个点在她屋子里,烧完了这一盘香,她七日之内用不了任何邪术。”南无又拿来一盒打开,这次是线香:“你们母子三人连续三夜点上这个,三日后,就会各归其位,你女儿的脸不需要救治,自会好。你儿子也会好起来。只是有一样,一家人本该同气连枝。你丈夫眼盲心瞎,只怕你们几个要想好,需得借他五分运道,这以后,你丈夫的前途可就不好说了,你可愿意?” “我愿意。”李娘子点头:“为了我的孩子们,我都愿意。只是那李姨娘既然懂得一些邪术,这香只怕她也会防备的。” “唔,既然这样,那就把这香点在屋檐上头。放心,今夜无雪,你只管将它点上,你会如愿的。” 李娘子也知道自己这样有些……疯狂,可是只有她才知道家中这些蹊跷的事,不提起的时候,好似一切正常,提起来了,那李姨娘多年来的不合理之处就历历在目。 丈夫宠妾她不会说什么,可丈夫宠妾到不在意子女,宁愿看着她的孩子们受苦,甚至不在乎他们丢了命。 她就怎么也不能忍耐了。 当夜,李娘子就指挥贴身的奴仆将那香点在了屋檐上头。 小小一盘香,点在屋檐上头,就算有烟气,本也该没有多少,甚至在地上不该看见的。 可那烟却很是明显,青蓝色的烟气如同活物一般缠绕,飘飘荡荡的离开了原地,绕着屋檐飞着往远处去了。 李姨娘昨日起就心神不宁,她虽然看不透南无的来历,可她还是感受到了威胁。 所以会劝着自家将军放了那邹掌柜,无非也是因为害怕,能叫那高人早些走了就好。 可今夜,她尤其内心不宁,林家二姑娘来劝:“您别这样,那人不是走了,不管多神奇也不怕。” 李姨娘摸摸女儿的头发:“回去早些睡着,三月就要送你进宫,娘替你算过了,你这一辈子都是富贵无忧的命格。如今朝廷也乱,娘怎么也不敢叫你随便嫁人,能有个终身的依靠才好。” “娘,我知道了,您也别担心。您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好好的,日后是少不得荣华富贵的。”林二姑娘笑着摸了摸她姨娘腹中孩子。 等她走后,李姨娘越发不安起来,正要出门去,就见一缕烟飘了进来,她还没开口,就已经浑身发软,只能坐了下来。 整个林家好似都被烟雾弥漫,但是许多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李娘子点上了线香,接连三日,起先没有什么不一样。 第二日开始,她女儿脸上的溃烂就止住了,到了第三日,那脸上结了厚厚一层痂。 等第三日的香烧完,一觉睡醒,林大姑娘脸上的痂掉落,恢复了原貌。 林家大公子的身子也好了起来。 李娘子只觉得自己浑身轻松,说不清楚,但是好似找回了什么。 倒是林将军有些昏沉。 李姨娘腹痛如刀搅,但是等把郎中请来后,她已经见了红。 郎中的诊断也意味深长,说她根本不曾有孕。 李姨娘这会子知道自己着了道,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就暴毙身亡。 一朵小小的琉璃盏飞在屋子里,悄无声息将那魂魄带走。 次日一早,李娘子就带着女儿来谢过南无大恩。 “银货两讫,不必多礼。”南无点了点李娘子的长子林岳:“你若要一生平顺,就及早南下。” 林岳点头:“多谢大人指点。” 等林家人走后,柳生问:“他要是不肯南下会如何?” “二十四岁,死于乱箭之中。”南无道。 “这……掌柜何不与他说实话?”柳生惊讶。 “那你去啊。”南无白了他一眼上楼去了。 柳生犹豫再三,到底没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可能就是觉得不该去吧。 林将军与李娘子夫妇到底也是回不去了,关于李姨娘的死,林家不可能声张。 李姨娘只说是疾病而亡,可在林将军眼里,李姨娘的死怎么都跟自己的嫡妻李氏脱不开关系。 加上南无的介入,他甚至觉得就是因为妻妾之争,害死了他宠爱的女人。 甚至是李姨娘肚子里的孩子。 虽然郎中说她没有怀孕,但是李氏连那样的神人都请来了,把一个孩子变没了,只怕也是不难的。 而李娘子则暗恨林将军因为宠妾,不顾她们母子三人的性命。 两口子如今都不能在一处说话了。 半年后,李娘子借着自己父亲病重的由头,直接带着三个孩子南下。 可有些事,是躲不过去的。 第25章 可以改命 三年后,林将军受伤,命在旦夕,林岳回京看望。 那时候,兵乱四起,满城破败。 他用父亲的枪抵抗金人,却死于乱箭之中。 时年只有二十四岁,死去之前那一刻,他才想起当年那个美丽的不似凡人的女子看他的眼神。 平静如水,她说叫他及早南下,可她没有说不要回来了。 他的魂魄浑浑噩噩,又渐渐清醒,飘荡进了一朵琉璃花。 李娘子的长女后来没有进宫,而是在江南低嫁给了一家富商。 如今的人看不起商人,可商人有实实在在是有他的好处。 那家人娶了将军的女儿自然客气,即便后来林将军死了,林大姑娘也已经与夫君生了一个女儿,后半生虽有磕磕绊绊,但是也算恩爱的度过。 她的幼弟撑起门面,与李娘子一起过日子,家中也不缺银钱,母子两个相伴,也是好过的。 又有娘家兄弟照拂,甚至李娘子还把从上京城投奔来的两个庶出子女都接纳了。 当然,这里没有李姨娘生的那个二姑娘。 那位二姑娘的命也可怜,她依旧在那一年的三月进了宫,给老皇帝做了个嫔妃。 可老皇帝都已经六十多了,再有多少嫔妃,也是面子好看。 他哪里还能临幸? 按照原本的命格,是林大姑娘进宫,也不是给老皇帝做嫔妃,而是给太子做嫔妃,虽然太子后来结果不好,可她本来该是在乱兵打进来的时候,被人救走。 从此后就跟那人去了南边,一生富足,安稳无忧。 顺道一说,那个本该救走她的人,那年正好上京城做生意,家中姓黄。 正是如今林大姑娘的夫家。 而今,李姨娘拨乱了命格,又无力改变后续。 大姑娘提早去了江南,本该遭难的那一年,皇家因她产下长女,根本没有叫儿子北上。也就避开了兵祸。 二姑娘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老皇帝的嫔妃,等城破之后,便跟随老皇帝和太子一路被捉去北方了。 本来,二姑娘虽然命不如她姐姐,遭逢乱世,必有一番折腾。 她亲娘逆天改命,又遭遇反噬,落得如此地步,也是怪不得谁。 “命不可改吗?”时间拉回此时,柳生问南无。 “命当然可以改。”南无轻笑:“你以为,上天定好每一个的每一步路?不,每个人的命盘有没有可能安稳走到尾,都很难说,有些人就如同林家这般,互相搅乱了命盘。日后如何,就无法预测。” “有的人天生的命格不好,后天努力也能改变一二。只是有些人,爱走捷径,费尽心机,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会落到原地。甚至比原地还要低。人可改命,却不能换命。天道容不得你如此戏弄。” 柳生点头:“小生明白了。” “唉,就你这个脑子,还想着考科举,要不就算了吧。”南无摇头。 “掌柜此言差矣,小生虽不懂这些神奥之物,但是于四书五经还是很通的,科举也不考这些。”柳生很是不服。 “是吗,那我问你,林家这件事,如果依着你书里学的东西,该怎么办?” “这……自然是要报官,朝廷不是有太平司,专门管这事,想来陆掌事会有法子的。”柳生掷地有声。 “唔,要是陆掌事也看不出来,到时候李娘子和她的儿女们就要被害死了。”南无摇头:“罢了,你只是个蠢书生,生的时候不好罢了。” 柳生要反驳,阿严拉他:“不许顶撞掌柜!” 阿严比刚来时候活泼多了,他故意吓唬柳生的时候,还是一下一个准。 柳生闭嘴了,他哪里敢顶撞掌柜…… 失踪了好几天的肥猫回来,叼着一条鱼,比它还大。 只见那鱼很像是鲤鱼,但是却浑身长满了黑色的鬃毛,鱼鳞间隙都是毛,看着叫人浑身不适。 那鱼也不知离水多久了,竟还没死。 肥猫一松口,它就发出猪叫声。 南无走下来哟了一声:“哪里抓的鱄鱼,这么肥呢?” 肥猫抬起头,对着南无叫了几声。 柳生几个第一次听见肥猫叫,它的声音…… 短促,但是也好听,可这不是猫叫啊! 南无点头:“要大旱了,那你多吃几只吧。要不要叫柳生给你炖熟了吃?” 腓腓用爪子把鱼拍了一下,非常嫌弃的扭过屁股去。 柳生做的饭,狗都不吃! 柳生虽然听不懂,但是他看懂了。 上前就与腓腓理论:“猫兄,虽说我做饭是不好吃,可你我同个屋檐下也一起这么久了,你实不该如此嫌弃我……” 肥猫一尾巴就把他扇老实了。 肥猫把那一直蹦跶的鱼叼着跳上桌子,三下五除二就把鱼皮剥了,里头的鱼肉粉嫩鲜美,他用指甲划了一条下来,对着阿严叫了一声。 阿严一愣:“我能吃吗?” 肥猫点头,把肉丢在一边,就不管了。 它吃的一点都不难看,爪爪撕下来一块,就吃进去一块,看的人都馋了。 阿严拿到那一条鱼肉,本以为一口就吃完了,吃进去就发现不行。 这肉美味至极,却有种说不出的滋补,他也不懂什么修炼,就知道这肉要慢慢吃,不能一口吃进去。 不然要把他撑爆了。 于是坐在那,陪着肥猫一起吃,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消化。 堂中大桌子上,肥猫蹲着还时不时晃一下蓬松的大尾巴,吃的非常开心。 阿严眯着眼,也是一副香的不得了的样子。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纷纷和柳生面面相觑。 等一人一肥猫吃完,那鱼的骨架和鱼皮就丢在桌上,柳生只好叹气去收拾。 南无声音从上头传下来:“那可是上好的香料,晒干了磨成粉,自有用处呢,别丢了。” 柳生有些怀疑,但是他也知道掌柜的香都不寻常,所以不敢问,就照着掌柜的说法,把东西晒去后院了。 吃饱喝足的肥猫已经趴在温暖的地方睡过去了,阿严也一样,吃了那么一点点肉,就已经觉得要撑死,挨着肥猫,也睡过去了。 第26章 湖神爷爷 距离京城不远的一处小县城里,一户姓方的人家正在争执。 方家父母和大哥各执一词。 他们家的女儿方蕊儿却满脸笑容,高高兴兴的坐在那,一时脸红,一时嗔怪,看起来就像是中了邪。 “爹娘糊涂啊!都说那湖里有神仙,谁也没见过,这会子寒冬腊月的,把冰凿开把人丢进去,那不是送死是什么?妹妹定是被什么迷住了,也该找个大师来驱邪,你们怎么能相信那些鬼话?”方正急得要命,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就疯了。 “胡说!那可是湖神爷爷,湖神爷爷能看上我们家的女孩,那是你妹妹的福气!等你妹妹被湖神爷爷纳了,以后咱们家可是享不尽的荣华,你也能顺利科考中状元!可不许对湖神爷爷不敬啊!”方正的母亲赵氏满脸喜色,丝毫不在意女儿会被淹死冻死。 “爹!” “不许瞎说!你看看吴家前年把他们家女儿献给了湖神爷爷,如今吴家可举家进京去了!”方父满眼憧憬,更不在乎女儿生死。 方正气的不知如何是好,什么湖神爷爷,真有的话,定是个野鬼。 这东西真是害人不浅! 不过说起京城,方正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年春天他也是参加科考的人其中一个,也是没能取得好名次,就打算三年后再考。 就在他要回来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同窗的学子说起了黄粱。 黄粱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真实。 那同窗说,只要你有所求,只要找到黄粱,就一切都能如愿。 此时方正想着黄粱,就觉得如果他也能找到,是不是也能解决了家里的事? 这个害人的湖神,是不是也能被压制住? 思及此,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办,眼下也不再跟爹娘争执,只是出门去了。 三日后,他趁着家中人不在,把妹妹带去了乡下的姑母家里。 请姑母家里务必把妹妹看好,他则立马动身,往京城去了。 爹娘这定是被什么鬼怪迷了心智,他也绝不需要妹妹的命换什么荣华富贵。 可惜,他并不知道黄粱在哪里,只能慢慢找。 方家家境其实还不错,虽然家中并无奴仆,但是一家四口人,日子过得是很不错的。 要不是方正定好的未婚妻忽然过世,他如今也该成婚了。 因那女子过世,他有情谊,宁愿过一年再娶。 这不又赶上了科考,一来二去,耽误了两年多。 本来,方家已经再给他说亲,都有眉目了。 忽然就出了这件事,这下子也只怕遥遥无期。 方正顶着冷风,在京城的街道上慢慢走着。 他本人在京城并无亲眷,不过犹豫家乡离得近,他也来过几次。春天的时候,就在京城住着赶考,所以落脚地还是有的。 想着先找找自己的同窗,有几个家中不景气的,这一次落第了,他们不会回家,只会在京城想法子过活,等着下一次考试。 于是他凭着记忆和感觉去去找当初关系还不错的一个同窗,记得秋天的时候,他们还通信了,曹保应该是住在一处叫做东升客栈的地方。 他深一脚浅一脚终于是找到了东升客栈,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方,就在巷子深处。 总共没有几间客房,倒是掌柜还管吃。 不过吃的也差,找到的时候,曹保正在院子里劈柴。 可见他住这里,日子也并不好过。 当然,有钱的话,也不会住这里了。 “安平兄!”曹保字安平。 “哎呀!正元兄!”曹保回头一见是故人,又有些窘迫,又很是欢喜的丢下斧头就与他作揖。 “快快,这正元兄进屋!”曹保拉着方正进了他住的小屋,小屋不大,倒也东西齐全。 曹保也爱干净,这里倒是很能住人。 “兄台不必客气,我此番来,是有事相求啊。”方正又施礼。 “正元兄客气了,你只管说,只要我能做到,什么都肯出力。”曹保拍着胸膛道。 这话,方正是相信的。曹保这个人,性子急,却着实好心肠。 他叹口气,把家里的事说了:“事到如今,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黄粱?不瞒你说,自打柳兄去了,我做梦梦见过那么一次。梦里头,他在黄粱做了伙计,日子过的还不错。梦里我说他短了志向,怎么能放弃科考呢?可敲他那样,我又觉得也好。” “唉,柳兄的事,时常令我唏嘘。”方正叹息:“等我家里的事解决后,你我一起去给柳兄上柱香,兄台你也随我回家去吧。我家少不了兄台一口粗茶淡饭,等日后一起赶考!” 曹保要推辞,方正道:“等你高中,还怕没机会报答?” 曹保就叹气摇头接受了。 “走吧,这就带你去。你还没别说,或许是你我真有些缘分,我梦里还真知道那地方怎么走。”曹保起身就要走。 方正还是拉着他先去吃了一顿热乎乎的午饭。 两个人赶到了黄粱的时候,隔壁的钱娘子正好从黄粱出来。 两个年轻小伙子,乍然看见这么美丽的女子,下意识就多看了几眼,又意识到不对,忙红着脸低头让了一步。 钱娘子对他们点点头,就快步回去了。 二人冷静了一下,就敲门进黄粱。 一进去,两个人就惊在了当地。 柳生去开门,瞧见两个男人,就笑着问:“两位兄台要买香?快进来吧,外面冷。” “柳兄!你没死?”曹保上前一步就抓住了柳生的衣裳。 柳生一愣:“这位……这位兄台怎么这般说话,小生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可是认错了人?” “贵客上门,可是有所求?”南无走下来,从后头架子上拿起一支香点上。 直一瞬间,那烟气就在所有人眼前绕了一圈。 曹保和方正就好似忘记了方才的一切,茫然抬头:“敢问此处可是黄粱?” “正是,贵客有什么需要吗?”南无笑着问。 柳生也像是刚看见他们,凑过来道:“我们这里的香最好,贵客需要只管开口。” 那两个人再看见柳生,就像是不认识一般。 而柳生,从头到尾就不认识他们。 第27章 升仙湖 方正上前,把家里的事说了:“如今我爹娘好似中了邪术,妹妹更是一门心思求死。如果掌柜您有办法,务必救救他们。” 南无笑了笑:“自然可以,不过我打开门做生意,你要求的我能做到,你拿什么来给我呢?” 方正正要说话,曹保就抢话:“掌柜要是有真本事,不如就把那湖神爷爷收了!他在那盘踞多年,说不定就有诸多财宝!” 南无笑起来:“你说的有理,那么你呢,你也同意吗?” 方正一愣:“这……若是能如此自然是好,不过那湖神爷爷只怕不是什么善类……” “我只问你,你同意吗?”南无轻笑:“你同意,就可成交。我做生意向来是不肯赔本。” “掌柜,可那湖神爷爷也不是方家的呀?”柳生忍不住插话。 “那又如何?我只管收,谁家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掌柜的你不能这样,你这是……这是……”柳生说不下去了。 南无笑问:“除暴安良,哪里不对?” “就是就是,掌柜的你只要能除了那个害人的东西,肯定就是善举!”曹保激动。 南无又笑了一下:“好了,先去解决你们家的事。” 说着,她拿了一盒香:“拿回去点上,只需一夜,你爹娘妹妹就会恢复正常。时辰还早,你来得及赶回去。明日我就去帮你除掉那个湖神爷爷。” 她又拿了一盒递给了曹保:“至于你,我看你还算有点用处,也点一盒香吧,好保住你的小命。艳鬼也敢随便睡,真是不怕死。” 曹保脸一下爆红起来,方正张大嘴看他。 曹保咳嗽:“起……起先也不知道是……” “那过后怎么知道的?”南无好奇。 “她自己说的,她也不像是个鬼,就……就说一夜欢愉……然后就走了,再也没见……我……”曹保说不下去了。 “好吧,那她没想着害你,只是人鬼有别,自然不能交媾。对你对她都没好处。行了,以后收收色心,别分不清对方是什么就瞎来。”南无摇摇头。 曹保的脸都埋进肚子里了,红的猪肝一样,再说不出一句话。 方正的脸色也是精彩的很,也不知道该夸自己这位同窗胆子大,还是倒霉,还是又胆子大又倒霉。 不管怎么说,两个人千恩万谢的走了。 走出了黄粱许久许久后,两个人齐齐回神。 曹保脸色刷白:“那就是……柳兄吧?” 方正点头,脸色也难看:“是,就是他。” “看来,是那个掌柜不想叫我们叫破他……”方正咽口水:“我记得以前看书,说死去的人魂魄不知自己已经死去,就会如同活人一般活着。一旦被人叫破,他便是要魂飞魄散……” “柳兄看起来……过得还不错。”曹保道。 二人面面相觑许久后,曹保道:“我先陪你回家去,先把你家里的事解决了。” 黄粱中,柳生还是乐呵呵的。 嘀嘀咕咕的责怪南无不该这样那样,然后被凶一顿,又去揉香泥了。 二人紧着赶着回到家里,已经是天黑透了。 方家父母甚至已经从方正姑母家里把方正的妹妹接回来。 明日就是正日子,他们这会子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 方正也不再阻拦,如今他也只能相信黄粱的香。 只要不阻碍他们嫁女儿,好像二老还正常得很。 甚至欢欢喜喜做了一桌饭菜招待曹保。 方正找机会把香点上,这一夜就这么安然的过去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方家二老和女儿方蕊儿就都清醒了过来,回想这几日的疯魔,三人吓得面如土色,方蕊儿放声痛哭。 “那一日我去取冰,瞧见湖上有个女人,她一个劲儿叫我过去,我不肯,可脚下仿佛是有什么吸着我,就一路往湖心去。她拉着我的手,说我长得好,给她夫君做妾吧,七日后就来接我。我回来后就不清醒了。” 方正一算,家里人不正常,果然就是七日之前开始的。 “这是什么鬼东西!”曹保怒道:“不管是妖魔还是鬼怪,也不该这般强拉好人家姑娘给她夫婿做妾!可见定是邪物!南掌柜的香如此有用,想必定有手段能收服了那妖孽的!” 差不多同时,南无和金狮落在了那片湖边。 “这里住着湖神爷爷?”南无趴在金狮背上蹭了几下:“嗯,鬼爷爷吧。” 金狮哼了一声。 南无就从他背上下来:“来吧,咱们来收拾收拾这个鬼东西。” 金狮甩了一下尾巴,往前一跃就要吼叫。 南无忙一挥手,在那湖面四周竖起了看不见的屏障。 金狮这一嗓子,周围的凡人都要被震成痴傻。 金狮对着冰冻的湖面吼了一声,那一声雄浑有力,冰面瞬间被震裂,一块一块的碎了。 不多时,湖面上就飘起了黑雾,只见那黑雾中飘出来隐隐约约的惨叫声。 才是个百年老鬼,哪里经得住金狮一嗓子。 不多时,岸边就排了一排的鬼。 一个穿金戴银的男鬼七窍流血的跪在地上不住给金狮磕头。 他身侧跟着几十个女鬼,此时也看不出美丑,个个披头散发,面容扭曲,七窍流血的鬼哭。 还有些年老的男鬼女鬼,跪在他们身后也是一样的形状,看起来很是吓人。 南无哎哟了一声:“这生意可算是赚了啊。” 金狮化作人形,看着这群鬼。 他可不吃这个,脏。 此时,那一群年轻女鬼里的一个忽然扑出来:“求大仙救我,求大仙替我报仇!” “你们在这里害人,还求我救人?”南无好笑:“你说说,你有什么仇恨?” 那女鬼整理了一下头发,擦了一把血泪,对着南无一福身:“奴家本是好人家的女儿。就在这洪山县下槐花村,那一年,奴家十六岁,跟随家中长辈进了县城,途径了这个升仙湖,被湖中女鬼迷了心智,从此就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等再清醒过来,已经成了他的鬼妾,因奴家不肯服从,被关在湖中水牢十年,日日受鞭打,实在受不了,只能委身于贼,没想到竟看到奴家舅父一家都在这里做奴仆,奴家命苦啊!” 第28章 老鬼 这些都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也不知奴家的爹娘还在不在人事,奴家从未跟随他们做过坏事,可他们每年还是要哄骗人下来,有些不肯屈服的,也有被他们折磨死吞吃的,甚至有些姐妹太过刚烈,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肯屈服,这升仙湖中,不知葬身了多少少女啊!” 南无唔了一声:“原来如此,那么你们这些人,都是被骗来的?” 众多女鬼都点头说是,虽然后来有的鬼确实过得不错,可到底也不是自愿的。 一个中年男鬼跪下来:“小的本是前村的农夫,途经此地的时候被她们迷惑,从此就沉尸湖底。她们叫那个大鬼作湖神爷爷,小的就要做他们的奴仆。他们迷惑了人,还要周围的村落每年都要祭祀,一旦不肯,就弄出种种动静来吓唬人。湖神爷爷说是有百岁了,小的们也打不过,实在不敢反抗。” 南无去看那个缩着脖子的湖神爷爷:“……真的好久没见过这么弱的地头蛇了。” 这时候忽然又有一个老鬼爬出来:“大人啊,小的知道这个湖神爷爷的来历!他与城中大户黄家是他的后人,这些年他没少替黄家害人,小人就是被他们家害死的。黄家人也会给他供奉,有不少人就是被黄家人骗来的!” 南无点头,也难怪,这种不成气候的鬼物能一直在这里没被收,肯定还是有点缘故的。 南无手一翻,手上是一朵琉璃花,不过不是以前那一朵。 这一朵更小,看起来远没有原来那一朵剔透。 这一群鬼也不分大小,就都被吸进去了。 既然遇见了,南无可不会客气,该收就收。 等把这一群鬼收走,湖边的屏障也消失。 此时,才见迷雾中一黑一白两个鬼差正在等候。 那白衣的鬼差上前行礼:“打扰了大人,敢问大人可还有什么需要小的们去做?” “唔,这里的老鬼与城中富户黄家有关系,你们可以去查查看,黄家有什么猫腻,该勾魂就勾魂,其他我不管。这里的鬼魂我收走了,你们回去,与十殿阎罗说一声。” 黑衣鬼差忙点头:“是是是,小的明白了。” 南无对他们点点头,身边的金狮也没再化形。 两个人一起消失在原地。 黑衣鬼差叹气:“这窟窿怎么补呢?” “放心,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没事。”白衣鬼差笑了笑。 “哎你说,这几百年了……我就没弄清楚,这一位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啊?”黑衣鬼差问。 “别说咱们不知道,十殿阎罗也不知道。几十年前,我听了一耳朵,说这一位也不常在人世间。天下大乱的时候,她才来走一遭。别的都不知道,就是知道她身边有一只金狮。毕方也时常跟着。谁也不知道她收走那么多鬼魂是做什么,人家也没做过别的事。鬼魂嘛,收走了就收走了。那次听秦广王他们喝多了说话,据说这一位,只怕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别说咱们下面惹不起,就是上头一向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两个鬼差互相唏嘘,他们对上凡人,自然是厉害,可对上这样的人,就只能低头了。 南无和金狮直奔方正家中。 他们进去的时候,方家父母以及方正的妹妹好似看不见,依旧做自己的事。 方正和曹保惊得不轻站起来。 “湖中的老鬼已经没了,日后你们一家可以安稳度日。日后要想再见柳生可以,但是不要提起他的前程往事,他都不记得了。”南无在两个人胸口一点。 二人只觉得胸口一热,却不解其意。 “好了,这样你们就不会乱说了。” 方正大概明白了:“您放心,您救了我们全家,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会乱说!只是……柳兄他……能真的复生吗?” “不能。”南无情绪并无波动:“不过,他还可以做很长一段时间快乐的小书生。” 说着,她就拉着金狮的手,闪身消失在原地。 方正和曹保默默胸口,许久不言。 好一阵后,曹保才道:“那我们……还去不去上坟了?” “不去了吧?总觉得很奇怪。”方正道。 二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外头叫吃饭才回神。 话说那黄家确实是坏事做尽。 有湖中老鬼在,他们没少坑害做买卖的同行。 这些事,既然丢给了阴间,南无就不会再关心。 回到黄粱,到了夜里,她叫那些鬼魂给家里人托梦,就把他们全部收到琉璃花里。 只留下那对鬼夫妻。 老鬼原名叫黄守义,他的妻子姓马。 准确说,死去一百一十年了。 当年黄守义也是晋江赶考,中了举人。 实在算是个有些才学的,没想到他深夜游湖的时候,赶上了仙官出巡。 本来他不该看见的,可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刚中举有些气运太盛了。 竟然就这么看见了。 趁着酒醉,竟敢拉着仙官的袖子与人家说话。 仙官性子也好,索性与他把酒言欢。 常人得了如此一场殊荣,大不了回头与人说起,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一笑也就过去了。 可是黄守义却是个贪婪的人,他酒醒后,瞧见了那仙官留下的一条束带,就起了要修仙的心思。 凡人能成仙的越来越少,何况黄守义已经有三十多岁,本也不是什么合适的根苗。 但是他一旦起了这个心思,谁也拦不住。 于是从那一日起,学业也荒废了,每天夜里都要去升仙湖等待。 竟就这么过了一年,一年后,终于叫他再次等到了那位仙官。 仙官看他实在是诚心,也被打动,就真心点拨了他几句。 可人的机缘没来就是没来,这黄守义勤奋苦学,本来该是个为官的命。 可他自己误了自己,如今高不成低不就。 做官他也看不上,一个举人做不了大官了。 他就想修仙,可靠着仙官点拨的那一点,他本身还没什么悟性,是怎么都不可能入门的。 一年又一年,接连又过了三年,蹉跎的两头都不靠,终有一日,他又喝多了酒在升仙湖求仙官赐教。 第29章 世界之木 这一次,仙官并没有出现,他喝了太多酒,人也太激动,脚下一滑,就掉进了湖底。 大概是与仙官教导他的那几招有关系,他死后反倒是参悟了一点。 也躲过了鬼差,就这么在湖里安家修炼起来。 可贪心太重,熬不住寂寞。 就第一次诱惑了路过的少女给他做了鬼妾。 次年,他就把自己的妻子带走了。 马氏夜里做梦,梦见黄守义做了大官,一身大红的官袍。也瞧不出是哪一年哪一代,只见他大马金刀的坐着,身后还有金银财宝堆积成山。 只说要马氏下来伺候,花不完的金山银山。 马氏本身也胆小,又贪婪,在梦里是满口的答应,就在丈夫递过来的婚书上按了手印。 到了白天,也不管是丈夫的丧期,换上了大红嫁衣,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就在家里坐在窗户前念着丈夫的名字死去了。 家里的亲戚们给她办了丧事。 妻子马氏成了鬼也不后悔,一心一意替丈夫张罗妾室。 这百年来,竟张罗了大几十个。 还有给他们做活的奴仆,也有几十个。 这还不提被他们折磨死的。 年头长了,这老鬼也渐渐有些本事,加上升仙湖本就是个来过神仙的湖,多少带一点仙气。下面的鬼差也睁只眼闭只眼没好好管理。 于是就成了今日的样子。 南无特别好奇:“他都死了,不经过你同意,就把你也弄死。你都不恨他?还替他张罗鬼妾,害死那么多少女,就为你夫君高兴?” 马氏这会子自然吓得不轻,哭着说自己后悔。 但是南无没觉得她真的后悔。这样的女人也是真没什么好说的,南无摇摇头。 至于黄守义,本不是个有骨头的,早就吓得接连磕头,又被金狮静音,就一个劲儿磕头。 阿严怒气冲冲看着那黄守义,大有上去厮杀的意思。 肥猫打个哈欠下地,对着那黄守义就是一爪子。 黄守义痛苦的嘶吼传不出来,可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死是死不了,但是这一道伤口,足够他疼个几百年的。 黄家本来不好过了,可黄守义和马氏后头做鬼年头长了,倒是会指点家中晚辈,也给他们一些金银。 渐渐把黄家子弟扶持了起来,他们不在考试,却是做生意。 大几十年间,只要是生意不顺手了,有人为难了,他们就设法取人性命。 竟不知坑害了多少。 死了的也罢,总有阴间计数,那些没死的被他们害的倾家荡产,流离失所的也不少。 还有,这些被他们蛊惑的鬼魂们的家里人,因为失去了孩子或者大人伤心的,破碎的,也不计其数。 黄家兄弟二人,以及一个妹妹三个人如今早已过世,都已经在阴间受苦,如今黄家第三代和第四代也一样逃不了。 南无看着这两个人鬼魂,忽然啧了一声:“被我带走,是不是便宜了他俩?” 金狮点头。 “行吧,那你去吧,交给下面处理。叫他们一家子团聚好了。”南无一弹指,桌上一块木头掉下来,那两个鬼魂瞬间就被吸进去了。 她倒不是在乎什么善恶,主要是她瞧着这俩玩意不顺眼。 金狮捡起木块就出门去了。 八日后,方正和曹保又来了黄粱。 他们既是来感谢南无帮助,也是来看看柳生。 既然不能道破柳生的事,就重新认识一下也可。 果然,柳生听说他们准备下一届大考,瞬间就激动起来。 拉着他们说起了读书的事。 三人说了好一会话。 方正提起了黄家:“说是黄家之前做生意,一批草药是抢了别人家的。那一批草药里,有一些珍贵的药材,是京城某位大官相托,要带回来救命的。结果被黄家劫走后,耽误了人家的事。人家的老母亲因为一直等不到这一味药,就过世了。” “人家是肯定找麻烦,这不就找到了黄家。如今黄家一家十几口人全下狱了。他家的护院伙同家丁,偷了不少好东西跑了。如今黄家已经是败了。我听说,黄家身上官司很多,这一回只怕活不了几个。还有跟皇家有姻亲关系的马家这几日也是连连倒霉。” 南无点点头。 “实在多谢您,我家中父母和妹妹也是十分感谢您,特地叫我送来了一些特产,并不是什么稀罕物,还请您不嫌弃。”方正道。 “唔,正好,给柳生吃。”南无打了一个哈欠:“你们好生看家,我要出门去。金狮,走了。” 金狮点点头,揽住了南无的腰,就与她一道出门去了。 肥猫在最后关头闪身跟了出去。 金狮展开双翼,再空中飞行。 不知过了多少云雾,身前是一座巍峨高山。 金狮落在了一片山谷中。 南无从他身上下来,走到一棵树下。 那树不知究竟有多高,在空中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此时站在树下,也只能看见一点树干。 高耸入云的树掩藏在云雾中。 南无伸手,在那树干上轻轻抚摸:“我来了。” 树无声。 倒是四周的微风轻轻吹动,巨树周围的其他植物摇摇曳曳。 金狮化作人形,也把手放在树干上:“它真的还活着吗?” “它在沉睡。”南无笑了笑。 肥猫也把一只爪子放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南无。 “它总会死的。”南无仰起头,透过云雾看着那树的树枝。 “世间万物,都会死的。” “你说过,死去只是一时的。终究还会重生。”金狮道。 “是啊,不过记忆是无法重生。”南无拍了一下树干:“世间,也是凡人们创造出来的。我只记得很久之前,这棵树枝繁叶茂。世界一片混沌。那时候,这世间不只有我,还有其他的几个存在。我们无知却快乐。” “是古神吗?”金狮问。 “神,也是凡人塑造的一种话语。你可以这么说,但是其实也可以不这么说。我们自己,从来不说自己是神。” “那你们是什么呢?”金狮从来没有这么多话的时候,但是今日,他就是想要问。 第30章 比混沌更早 “宝贝,我们的语言,你听不懂的。”南无轻笑,在金狮的嘴唇上亲了亲:“那是没有记录的语言,你还记得你曾经问过我的本体吗?其实不重要,我的本体可以是任何一种你见过或者没见过的形状。我们并非诞生于混沌,而是更早于混沌。混沌本身,也是一种形态。我的那些……家人。该是家人吧。他们也并不是逝去,而是化作了世间万物。经过漫长的岁月后,他们也会再一次重聚。” “包括那些你们眼中的那些死物。”南无看金狮:“只是,我们高于一切法则,却又生活在凡人构造的一些法则内。比如说,世间。所以我现在的形态是人,就要遵守人的一些规则。” “你可与天同寿。”金狮这话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不,我比天地长寿。”南无轻笑:“不要试图去理解,这并不重要。你能活多久,只要你愿意,你的生命中都会有我。你要是腻了,就去找寻别的有趣事物。不管多少时间,你想我还可以回来。此方世界只会从灵气充足变成灵气不足,但是即便如此,它距离死亡湮灭,也还有说不清楚的漫长岁月。” 金狮蹙眉:“像柳生那样?” “柳生啊。”南无坐下来:“他离开我,也只有两千年啊。” “我看着他从一颗小树苗,长成大树,看着他借了一丝帝王气开了灵智。懵懵懂懂的落在人世间。”南无轻笑。 “他只是一棵柳树,现在连柳树都不是了。”金狮淡淡。 “呵呵,是啊。可他是灞桥的柳啊。”南无拉着金狮的手抱他的腰:“他看了许许多多的人,来的去的,相聚的分离的。后来的人喜欢折一支柳条来送别。他说他就要成秃子了。可他只是说说,他喜欢凡人。他就爱看这些凡人的哭哭笑笑。” “直到后来,他被雷劈了。他只是个小妖。我那时候刚好不在,等我回去,他已经只剩下一丝魂魄了。他还是对我笑,说妖精本来也有寿命,他都站在那里许久了,没关系。死了也没关系。他说如果有来世,希望能做个小书生,念书考试,考中了就做个好官。像那些告老还乡时候度过灞桥的官员一样,一群人来送他们。考不中,就写许多诗词,不如意时候,度过灞桥,走出长安。也有三五知己折柳送他。” 南无含笑说这些,她的岁月悠长,她的记忆也太多。 能叫她记住的小东西有多少呢? 柳生就是一个。 金狮点头:“我明白了。” 南无伸手,触摸金狮的眉峰:“不明白也没关系。” 金狮没反驳。 南无将琉璃盏拿出来,琉璃盏中的魂魄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召唤。 它们如今没有意识,只是一些混沌的灵气。 但是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个灵气团子隐约现出一些生前的样子。 比如说鹿仙。 它们互相纠缠,像是亲密无间,然后又一丝一缕的往巨树中去了。 等所有的灵魂都已经进入树干,那树干就发出微弱的一丝丝光芒,转瞬即逝。 南无轻轻抚摸巨树:“慢慢醒来,只醒来一根枝干也没关系。” 南无又看了看周遭,才拉着金狮走了。 自打那一日后,方正和曹保就常来看望柳生。 他们起先也是很害怕的,毕竟谁不怕鬼? 可柳生看起来就是活生生的人。他肌肤温热,会呼吸,要吃喝拉撒。 而且尤其喜欢饿,纷纷每次做饭都要做好多。 她自己吃不了多少,多半都是柳生在吃。 当然,做的特别好吃的时候,南无也会吃一点。 金狮是不会吃的,金狮自己会出去觅食。 肥猫十天八月出去一次就带回来奇奇怪怪的食物,十次有六七次会分一点给阿严。 于是阿严和肥猫关系最亲近,天天给肥猫梳毛。 曹保和方正来也不空着手,有时候带一些酒,有时候带一些瓜果。也有时候带一些肉食。 南无一概不管,反正他们会在后院里弄这些,大堂里还是只有香味。 后来,他们在后院院墙上开了个小门,于是隔壁的邹掌柜和他的妻子也时常过来。 南无也不管。 她在这个凡间开过很多店铺了,她收养的一些小东西们总是喜欢这样呼朋引伴的,她觉得挺热闹的。 曹保和方正实在看不出柳生哪里不像人,甚至怀疑柳生就是好好的。 这一日,柳生的两个朋友没有来。 前厅里,好多日没有顾客,今日也开张了。 又是一个阴天,今年这个冬天就好似没有几天好天气。 外头没下雪,但是有很大的风。 门被敲响的诡异,阿严去开门,就见门口站着一个……鬼魂。 “你买香吗?”阿严可没有柳生那么客气。 “我想……我想买香,我想买香。”那鬼魂嘀嘀咕咕。 阿严叫它进来。 金狮此刻正在前厅,看了一眼理都不理。 南无走下来:“买香?” “我想买香。”那鬼魂跪下:“我想买香。” 他说话阴森森的,柳生和纷纷吓得直往后退。 南无啧了一声,先点上一支香。 这香没有名字,却能凝神静气。 准确说,黄粱的香都没有名字。 如果一定要有,就可分为两种,一是生死,二是人心。 如果还要细分,那也可以分为酒色财气,恩怨情仇。 香在香炉中燃烧,香气弥漫开,所有人都闻到了。 香气叫人心神清净。 那鬼魂跪着,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子,它才抬起头:“我来买香,我听说黄粱无所不能,我来找南大人。” “嗯,那你找对了,你有什么要求?”南无靠着金狮坐下来。 “我想找一个人,我要问问他为什么骗我!”男鬼流下血流:“他为什么要骗我?” “赔本买卖我不做哦。” “我知道,知道!只要您能帮我,只要能帮我,我情愿归于琉璃盏。”男鬼磕头。 “那就好。”南无一笑:“放心,归入琉璃盏,并不是魂飞魄散。” 第31章 悔不当初 那男鬼又磕了几个头,才开始说出他的要求。 原来,这男鬼死去已经七八十年了。 他生前,原本也算是有钱人的家的公子。 不是什么特别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是衣食无忧,家中还有产业。 他不是读书的料子,于是十五岁的时候,他家里就给他谋了个好差事,就是进县衙当差。 并且为他定下了门当户对的闺秀,只等着对方守孝结束,就可以成婚。 这本是寻常的日子,丁静生前,并不排斥。 当差油水还是足的,他们那小县城富庶,养蚕种桑,每年都要给朝廷送丝绸。 宫中用的也有不少出自他们那。 他们县城还有不少珍珠池子,那些珍珠,也都是达官显贵们家里常用的。 所以这差事是十分抢手,他家也算费心了。 他十五岁进了县衙,同时还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赵光逢。 赵光逢比他大半岁,家境是差不多的。 要说这差事,门路还是赵家找的呢。 哥俩一起当差,自然也欢喜。 赵光逢也还没成亲,不过还年轻也不在这一年两年。 进了县衙,事儿多了,热闹了,俩人就成日里跟兄弟们混着不爱回家。 住也住一起,本来就是一起长大的,行动间也没什么忌讳。 尤其是丁静,他从十来岁开始,就追随着赵光逢。 赵光逢长得高身大手,眉眼深邃,着实是个俊朗男子。 而丁静天生有些矮,肌肤过于白,显得有些不够爷们儿。 原本,他其实不懂这些,直到有一天无意间撞见他们县衙的一个书吏跟一个捕快在一块抱着啃。 那书吏已经四十了,浑身的皮都松了,长得也不好看。 可他发出的声音,叫丁静午夜梦回都不得安生。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丁静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按说,本朝南风不算多盛行,但也是有的。 真有那事儿,也不耽误成婚。 可赵光逢没那意思。 丁静也只是想想,并不敢做什么。 但是,天天都在一起吃住的两个人,真有心思,另一个怎么可能不知道? 一直不知道,那就是装的。 如果事情就这么一直下去,也许时间久了,各自成亲了,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出了事。 起因就是珍珠。 这一年,去捕珍珠的人从一个蚌壳里掏出两颗珍珠。 这两颗珍珠一颗大一颗小,却都是极品。 光泽,圆润,手感,基本上都是完美的。 好珍珠多的是,可这样好的品相,还是很难得。 东西送来了县衙,县太爷当然不会自己留着,他肯定想法子送上去。 珍珠嘛,总有人喜欢啊。 只是没想到,就这么两颗珍珠,改变了丁静一生的命运。 那两颗珍珠就在县衙过了一夜,竟然不翼而飞了。 当天值夜的就有赵光逢。 那一日,恰好丁静回家去了。 大清早,赵光逢发现了珍珠不见了,吓得六神无主。 下意识就来找丁静。 他当时对丁静说他母亲病重,如果他被下狱了,一定会吓死他母亲的。 他说他马上就去找,只求丁静替他顶罪,他很快就找到珍珠。 就算找不到,也会去找一样的。 反正绝对不会害了丁静。 而且,他哭的声泪俱下,跟丁静忏悔,说他早就明白了丁静的心,只是不敢。 如今他说,只要这件事平息,他就跟丁静结为契兄弟,以后不娶媳妇了。 丁静那一年十六。 虽说也能顶门立户了,可到底也只有十六。 家中只有他一个独子,从小就被家里人护着惯着宠着,他是个很天真的性子。 热血一上头,他就信了。 当真就去替赵光逢顶了这个罪过。 本来,他以为只是失职,大不了打一顿,丢了差事。 他没想到会造成后来的一切后果。 男鬼说到这里,血流不止:“我真的很后悔啊,我真的后悔。” 县太爷大怒,关键是他已经把信送出去了,就等着拿着珍珠去府衙送人。 这个时候珍珠没了,多打脸? 他当然可以准备别的礼物,但是口口声声吹的珍珠呢? 当下大怒,就把丁静下狱。 丁家听闻消息,忙上下活动。 可县太爷正在气头上,哪里肯管这些?何况他本人被上峰奚落,想升迁也没指望。 哪里管一个小小的丁静死活? 丁静的祖父气急攻心,竟一病没了。 县太爷大怒,就是要把丁静定个监守自盗的罪过发配出去。这一发配,怕不是要死在路上? 丁家几乎倾家荡产,奈何县太爷就是不松口。 最后也只能落个流放,只是把流放地从岭南改成了西北。 西北是苦寒之地,可岭南,去的人就没几个能活。 从入狱到流放,丁静一次也没见过家里人,消息一点都不知道。 赵光逢根本没想到这件事能闹这么大,他去看过丁静几次,实话也不敢说,只是安抚说没事。 直到真的被送去流放,丁静才知道自己可能倒大霉了。 可赵光逢跪着哭着跟他说等他回来,流放只有七年,他等他回来。 那个时候的丁静满心茫然,怎么会不后悔? 但是事已至此,他再去改口,不是把整个赵家也搭进去了? 他只能沉默的被送去了西北。 去了西北,他就极少能收到家乡的信了。 与他订婚那家早就退婚,他的祖母第二年也病故了。 家中已经没什么钱,他爹娘也没干过什么粗活,弄的一身病。 加上想念儿子,竟也前后都病倒。 不出三年,他爹也没了。 只有他娘还活着,等着儿子回家。 赵光逢接济的倒也不少,就是丁家老人们下葬,都是赵光逢出钱出力。 丁家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这本不该发生的一切都是眼前人造成的。 所以赵光逢这么做,他们只会感激。 后来,丁静的母亲,也是赵光逢养着的。 赵光逢大概是运气真的好,他后来竟花钱捐了个小官,离开了家乡。 当然,这之前,他已经成婚,有了一双儿女。 再后来,他就升迁北上。 不过,他依旧一直照顾着丁静的母亲。 丁静是从西北走回来的。 第32章 背叛 丁静回到家乡的那一日,是他母亲出殡后的第三个月。 他七年的流放生涯,走回来用了一年半。 这一路他是乞讨为生,他根本不敢怀疑过去,他只想着能回去伺候爹娘,然后跟赵光逢在一起。 哪怕赵光逢已经娶亲了,也没关系,他这一辈子都不成婚了,就安生住着,时常能见到人就行。 他一路都用这样的信念支撑着自己,才能从西北走回老家。 可他走到了熟悉的地方,他原本的家早已是另一户人家。 还是好心的邻居家留他吃了一顿饭。 他也才知道这将近九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在邻居家的指点下,走到了他爹娘,祖父母的坟墓前,跪下去就起不来了。 他也不过才二十几岁,却早已折磨的形销骨立。 浑身都是病。 刚去的时候,身子不好,太过瘦弱,没少挨打。 吃不饱是经常的,冬天受不了苦寒,却没人给他送冬衣。 并非赵光逢不管他,而是送去的东西多半落不到他手里。 干着繁重的活计,熬着自己的身子,好不容易站稳脚,却始终不习惯这种苦日子。 就指着回家团聚的信念,一天一天的熬着。 如今终于走回来,却有人跟他说,你家里人早就死了。 全死了,就因为救你一命。 你等待的,信任的赵光逢早就娇妻美妾,好几个孩子,如今是六品官员了。 丁静这一跪下去,就再也没能起来。 那是初冬,坟地鲜少有人来。 等有人发现的时候,他早已安静的死在了自己爹娘祖父母的墓前。 自打丁静的母亲死后,赵光逢就没有再关心过这里。 丁静的母亲等到了日子,怎么都等不回儿子,万念俱灰之下死去。 赵光逢将她下葬后,也觉得丁静死了。 他还是愧疚的,但是这份愧疚不至于叫他一直等待。 并且或许永远不再见,也是好事。 所以丁静死后,没有人想着去告诉赵光逢。 而是丁家过去的亲眷,还有好心的邻里凑了一些银钱,把他埋了。 丁静死后浑浑噩噩几十年,直到近来,他才渐渐回神。 他只想问赵光逢为什么要骗他? 听完了他的故事,柳生叹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呢?” “是我糊涂,当年太年轻,什么后果也想不到。我要是知道因为我一时冲动,害了全家,我怎么也不会……其实早就后悔了,关在牢里的时候后悔,可那时候我想都这样了,半途而废不也害了他?被流放的时候我后悔……那时候我被打的起不来,哭着跟看管我的人说其实我是顶罪的。但是到了那地步,谁还信我的?” “我从西北走回去的时候想,只要我还能见家里人,还能见他就行了,什么也不计较了……” “那你现在,醒悟了吗?还要执着问一个真相吗?”南无问。 丁静沉默了一会后苦笑:“七十多年了,我还留在这个世上,我还是想问一问的。” “哪怕真相你已经知道了?”南无问。 “是,哪怕我已经知道了。既然您说入了琉璃盏也并不是魂飞魄散,那又有什么好怕的呢?也许,我这残魂还有用处。”丁静叹口气:“我活着的时候浑浑噩噩,为了十几岁的时候一个糊涂念头害了一家人,死后我也并不想报仇,我只想问问他,他可也心虚过吗?” 南无点头:“既如此,我就帮你。” 南无取出一个白瓷香炉,点燃一颗宝塔香放进去。 只见那香烧出来的烟气雪白,往上升的时候逐渐分叉,像是一个小小的屏幕。 烟幕展开,显示混沌不清,渐渐清晰起来,露出的是一个在老人。 “命这么长啊?”南无啧了一声。 “好了,我可以带你去找他。”南无挥手,那烟气就恢复了正常的青蓝色,只有淡淡香气,没有了别的作用。 柳生犹豫:“掌柜,我也想去看看。” “好啊,那就带你去看看。”南无笑了笑:“这就走吧。” 赵光逢七十岁的时候卸任,如今九十一岁的赵光逢竟还是精神奕奕。 他的妻子过世三十年了,如今后院还有他五十多的时候纳的两个妾室,也已经快六十岁。 他的长子如今在外地做官,他的次子在军中。 他回到家乡安然养老,赵家因他人才辈出,在当地也是一大家族了。 再次榻上家乡的土地,丁静看着一切,只觉得恍惚。 七十五年,但是如今的年代,变化也不会太大。 很多地方他都眼熟。 赵家大门紧闭,高门大户,门口有人看守。 这与记忆中的赵家不一样了。 近乡情更怯,丁静不敢过去。 他只是个野鬼,也进不去。 南无带着他们两个,只一个闪身,就进了院子。 此时天刚黑下来。 赵光逢老了之后,只是眼睛花了,入夜后点灯他就看不清楚东西了。 所以夜里他睡得早。 今日也到了快要睡觉的时候,听到门口一声响,他就叫了贴身小厮的名字却不见人回答。 疑惑中,他自己走到了门口打开门。 一瞬间,他就愣住了。 不是惊讶,而是茫然。 他看着门口站着一个少年人,熟悉的少年人,但是一时半会,他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又因为这巨大的熟悉感,叫他愣怔着。 “逢哥,我回来了,你不是说等我回来,就跟我结契,一辈子都不分开吗?我来找你呀了逢哥。” 阴森森的鬼语在赵光逢的耳边响起,赵光逢在那一瞬间,终于认出了眼前人:“阿……阿静?” “逢哥,你不是要等我,为什么你娶妻生子了?你违背了诺言,要不然,我杀了你的妻子孩子吧?”丁静前进一步。 “不!不!阿静,你不要!阿静你……你……”赵光逢手足无措:“不要,不要,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他们没错,是我对不起你……”已经耄耋的赵光逢跪下来:“阿静,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我后来去找过你,可是你干活的石场没了你,他们说你死了,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回乡后去祭拜你爹娘才知道你是回来过的,我……是我错了,阿静求你不要杀我的孩子们!” 第33章 放下 丁静看着赵光逢,他忽然发现听了这些话,他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在想,当年的他为这个人顶罪的时候,到底是图真的能跟他结契,还是年少冲动,一时的义气? 或许都有吧。 更多的,或许是自己那份以为能保护自己在意的人的心。 归根结底,还是年少轻狂,自信的以为自己哪怕替人顶罪也扛得住。 以为自己还有机会把一切都处理好…… “阿静……”赵光逢膝行了一步:“你带我走吧,我愿意履行当年的话,求你了,只要你不伤害我的子孙就行,你带我走,我与你在阴间结契!永生永世都可以,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当年太懦弱,害了你,害了你……” 赵光逢痛哭流涕。 他当然是个自私的人,但是也不代表他就能完全无视丁家的苦难。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也务必的愧疚。 那些年照顾丁家,也是真心的。 回乡后得知丁静早已过世,他也痛哭过。 甚至这些年,还是会叫家人去给丁家扫墓。 可是这一切都不能掩盖他是罪魁祸首。 丁静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地上哭的一点都不好看的老人,他此刻还是当年那个干干净净的小公子。 穿一身月白的长衫,因还不足弱冠,头发扎一半披散一半。 一张秀气的脸上还有当年的稚气。 一双眼,却古井无波。 他看着痛哭的老人,忽然觉得没意思。 不管是当年,还是如今,都没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外头的明月:“大人,多谢您,叫我还能再看一眼明月。” 曾几何时,他眼中的月也是混沌的。 南无带着柳生走过来:“如愿以偿了吗?” “是的大人,我没什么想要的了。”丁静对南无笑:“这就可以归于琉璃盏。” “不急,既然喜欢看明月,就去看吧。天亮之前回来便可以了。因为一旦入了琉璃盏,你就会有好长好长的岁月看不到明月了。” “多谢大人!”丁静深深弯腰行礼,然后飘然远去。 “阿静!”赵光逢扶着门框站起来,往前走了好几步:“阿静!” 丁静没有回头,甚至不曾停下脚步。 赵光逢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老泪纵横。 “你是真的后悔了吗?”柳生问。 “是啊,我很后悔。”赵光逢拉起衣襟来擦了一把眼泪:“我没见过后来的他,我只是听说他回到家乡的时候,像是四十岁的人。他那时候明明才二十多。他……” 赵光逢此刻难过的站不住。 “可是,你现在后悔也晚了。你再怎么后悔,也是妻贤妾美,子孙满堂的一生。可他为了你,早早的就死了。你骗了他,他自己也做错了,害了全家。他死的那么冤,可也没想过要杀了你报仇。他只想要一个答案。”柳生面上悲悯:“可这个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啊,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赵光逢扶着门框,也仰头看着月亮。 南无和柳生是什么时候走的,他也不知道。 这一夜,丁静走遍了自己出生到离开的小县城。 他最后一次站在爹娘的墓碑前给他们磕头。 也最后一次站在海滩边,看着潮起潮落。 明月高悬,冬日的夜寒冷刺骨,可他已经感受不到了。 不过,他的内心无比宁静。此生已经大错,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希望自己魂归琉璃盏,能换家人来生都有好运。 至于那个人,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就彻底放下了。 这一夜的赵光逢梦到了当年。 梦中,一袭白衣的丁静对他说逢哥,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伸出手,握住了丁静的手,他用力的点头,说好,我们这就去结契,永不分离。 但是丁静却忽然抽回了自己的手,他的目光变得悲哀,神色变得凄苦。 他的衣裳成了破烂脏污的,他佝偻又瘦弱,他整个人像是不堪重负。 他什么也不再说,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赵光逢。 这一夜,赵光逢没有再醒来,告老还乡多年的赵大人,终于寿终正寝。 天光微亮的时候,丁静回到了黄粱。 他带着笑容,投入了琉璃盏,他不再执着于此生所有遗憾,开始期待未来。 柳生这一夜,睡得很沉,梦里走马灯一般过了许多事。 可早起,他全都忘记了。 依旧是那个没什么心事的小伙计。 黄粱今日来了个人。 准确说,来的本来也是店里的人。 柳生刚来的时候,店里还有个李娘子。不过人家说要去探亲,就把活儿丢给了柳生拍屁股走人。 这几个月了,也不见回来。 如今来的这一位是个年轻男人,长得十分俊美。 比起金狮那种冷酷的不像人样子,这一位明显看着好相处多了。 南无笑盈盈的看他:“毕方回来啦?” 毕方对南无笑:“掌柜的,我回来啦!” 肥猫下地蹭过来,毕方把他抱起来:“哎呀,你又胖了。” “掌柜,店里热闹了啊。金狮呢?” “出去找吃的了。”南无笑道。 “这是柳生,那个是纷纷,这个是阿严。”南无指了指三个:“这是毕方。” 毕方点头看过去,就见柳生……正在盯着他的下半身。 毕方脸一下就黑了:“你在看什么?” 柳生吓一跳,忙抬起头:“毕方兄,小生柳生。” 毕方哼了一声:“少盯着我。” 柳生茫然,刚想着这位性格好……怎么就凶他了? 纷纷看了柳生一眼,也是有些一言难尽。 阿严不太懂这个,只是默默去干活了。 进了后院毕方就瞧见了正好过来的钱娘子:“哟,哪来的小鲮鲤?” 钱娘子吓一跳,忙行礼:“奴家见过公子。” “毕方哥哥,这个是隔壁胭脂铺子邹掌柜的娘子,姓钱的。”纷纷忙道。 毕方哦了一声点头:“钱娘子有礼了。” 毕方一个回头,就见柳生又在盯着他的下半生。 毕方大怒,要不是阿严速度把柳生拉走,柳生必然要挨揍。 打打闹闹之间,黄粱来了客人。 来的是熟人,好些时候没来的陆秽。 第34章 鬼和尚 陆秽见了毕方倒是不意外,还互相问好。 毕方之前就在这里,只是柳生来的这段时间他没在而已。 “南掌柜呢?” “在后头,怎么了?”毕方好奇。 “南通寺这些时候不太平,死了几个人,死的诡异,报来了太平司,我去看过,确实不太正常。本来也还好,结果昨夜一口气死了七个僧人,实在是太过诡异,故而想请南掌柜出马。” 南无走过来:“又出事了?” “南掌柜。”陆秽行礼:“这一次只怕是有些严重,南通寺接连死了十几个和尚了,没人知道怎么一回事,个个都是头顶被插进去一根铁签子死的,应该不是一下子就死了,但是没有人听到什么声音。” 南无耸肩:“我有什么好处?” 这回陆秽就有经验:“咳,那个抓到的都归你。” 他不知道南无要抓那些鬼魂干什么,但是只要有用就行。 南无笑了一声:“好,那就随你去看看。” 金狮不在,本来南无就要直接走人了。 结果阿严上前一步,仰起头看着南无,眼巴巴的。 他也没说要跟着,但是那姿态就很明显。 南无挑眉,又看了一眼他抱着的肥猫:“走吧。” 一行人分明是用正常速度走着,但是四周的景物却根本看不清楚。 只不过须臾,就已经到了南通寺的门口。 出了这事,本来香火鼎盛的南通寺如今只有零星的香客,还都被官差挡住了。 这些香客也是远来之人,并不知道寺庙里出了事。 南通寺本来是京城外香火最鼎盛的寺庙之一,三百年前,南通寺有了第一位肉身佛。从此后,这座寺庙就好似不一般了。 三百年间,出了十几位肉身佛。最鼎盛的时候,有五千僧众。 这些年不如以前,是因天大不太平,但是寺庙有寺田,也不需要交税,他们的日子还是好过的。 只是百姓没钱,大笔的香火钱就少了。 如今出了这事,只怕是日后更艰难。 陆秽上前,自有人认识他,顺利叫南无等人进去。 直接先去看尸体,如今天气寒冷,尸体自然也没事。 一进来就察觉到这里的阴气。 南无自不必说,她在外头就察觉了。 不过对她来说,什么阳气阴气,仙气,灵气,妖气,人气,魔气,死气,鬼气都是一样的。 任何一种气息,都不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阿严本就是鬼体,自然察觉了这里的阴气。 肥猫已经开始呲牙了。 陆秽一声罡气护体,暂时还好。 “这边来。”陆秽领着南无往一处厢房去,那里都是官差守着,也有几个和尚守着。 里头就躺着七具尸体。 前头的尸首都处置了,这一回一口气死了七个,不好一下处置了。 南无看了一眼那七具尸体头上的洞:“好一个佛门清净地啊。” “可看出什么了?”陆秽问:“我察觉不到鬼魂。” “嗯,鬼魂没了,要么被吃了,要么魂飞魄散了。”南无笑了笑:“这确实不是被人弄死的,不过这祸根还在人身上,没审问吗?” “审了,僧众们不知道,方丈和执事僧们也只说不知道,不过我已经叫人严查了,之前也有几次这样的事,都是草草结案,这里头是肯定有事的。这些都可以慢慢查,但是这个作怪的东西要抓住,不然还会害人的。”陆秽道。 “那还不简单?”南无轻笑:“找鬼很容易的。” 她手一翻,就翻出了香炉,很快点上一支香。 这香是新做的,点起来的时候甚至还有草木香气。 烟气弥散开,在那七具尸体上,准确说是在七具尸体的头顶上,那几个破洞口转了一圈。 然后就笔直的往外飘去。 南无走出去,陆秽跟着,一行人就往大雄宝殿去了。 这里香火鼎盛,佛像自然也是金灿灿的。 可此时他们看过去,本该庄严肃穆的神像却显得阴森恐怖。 那一缕烟气直直的往神像头顶上飘去。 阿严伸出手一指:“在那里!” 众人抬眼看去,就之间金灿灿的神像头顶上,赫然也有一个洞。 有个黑漆漆的东西就一半在那洞里,一半在洞外。 它呲牙对着下面嘶吼,看起来恐怖至极。 肥猫也呲牙,从阿严怀里跳出来,记下就借力跑上去,用爪子抓了那东西几下,就直接把它甩了下来。 阿严冲过去就把那东西踩住了。 本来阿严是不可能打得过这东西的,但是肥猫那几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肥猫跑下来,就爬上了阿严的后背,脑袋从阿严的肩膀露出来,对着底下的东西呲牙。 没开眼的人是看不清这个东西的,陆秽也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个人性。 其他人更是只能看到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还若有似无的。 只见烟气从屋子里继续飘出来,在那鬼物身上打转了好几圈,逐渐叫她亮出真容。 起先,是一具干尸的样子,慢慢的就成了一个和尚。 看起来四五十岁,两腮无肉,一脸苦相。 他穿着的就是南通寺的寺服,甚至披着袈裟,看起来就不是一般的僧众。 他茫然的看了众人几眼后,沙哑的嗓子里冒出几个字:“佛无眼,佛无眼,我不要做高僧,我不要做高僧!” 他头顶冒出一个血洞,却没有血液流出来,他面容扭曲的看着众人,就想扑过来。 但是那肉眼都快看不见的香烟捆着他,他只能在原地挣扎。 “好重的戾气。”南无手一勾,屋子里的香炉就回到她手上。 她把香炉放在台阶上,又点上了一根香。 这一次,香的烟是纯白的,像一张网一般罩住了那鬼和尚,挣扎不休的鬼和尚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茫然的看着众人,又看了自己的一双手好久之后长叹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杀了这么多僧众?你生前不也是和尚吗?”陆秽皱眉。 那鬼和尚看了陆秽一会道:“我不是。” 鬼和尚厌恶的看了着寺庙好久,指着那神像:“世人供奉它做什么?它是假的!” 南无看了一眼笑了笑:“他本来不假,是这寺里的人作孽太多,请不来真神。” 第35章 藏污纳垢 “这位大人此言何意啊?”年轻一些的执事僧有些生气。 “何意?你们不知道吗?”南无笑了笑:“南通寺三百年只有一个肉身佛吧?” 方丈玄明念了一声佛:“南通寺有肉身佛十七位,这位大人或许不知。” “是吗?想来你这南通寺,也曾有过佛,可惜啊。这些年那些香客来祭拜的都是什么东西?”南无轻轻一笑,对着那佛像一指。 就只见青天白日之下,那度了金身的神像一寸一寸的化为灰烬。 僧众们大惊失色,都跪下哭求。 可佛像还是一点一点的化为灰烬,最后就连落在地上的灰烬,也被风吹散。 有别处的僧人跑来,说偏殿的佛像全部化作飞灰了。 玄明方丈跪在地上痛心疾首:“大人,这是为何?就算我南通寺有什么错,您也不该……不该对佛祖不敬啊!” 南无不看他,只是看那个鬼和尚:“现在,把你的故事说出来吧。” 鬼和尚愣愣的看着消失了的佛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眼无珠,有眼无珠,活该,活该啊!” 他笑了好一会,又用仇恨的眼神看着这些和尚:“你们这些秃驴,都是些欺世盗名的东西!” 鬼和尚对着南无磕头:“求大人替我做主!” 南无点头。 那鬼和尚也不起来,就说起他自己。 “我并不是和尚,我本名叫花忆。一百九十年前,孤身来到这里的。” 花忆当初也是个落地的秀才。 他无处可去,就来了南通寺。 那时候南通寺也一样香火鼎盛,又是出了名的灵验。 南通寺后有一排房屋,也有一些人借住。 也不白住,还是要给寺庙交一些银钱,帮着干一些活。 但是总的来说,确实比住客栈便宜的多。 还真有不少读书人来住,有的只图山里清净,有的是真的跟着念念佛。 也有像花忆这样的,来寺庙中常住,等着下一次考试。 南通寺都很欢迎,他们态度热情,一点都不会因为这些人没钱就给他们脸色。 花忆安心住了下来,他没钱,家中也没了至亲,所以只能帮着寺庙里干一点活。 从春日落榜,住到冬天。 下了雪,来借住的人就少了,香客也因大雪,有时候会少一些。 有一日,他如往常一般吃了晚膳,就要去睡觉。 没想到再醒来,就发生了可怕的是。 花忆说到这里,整个鬼魂都开始颤抖。 他回忆起那时候他醒来,发现自己被摆成了盘坐的姿势,就如他早上学着打坐时候的样子。 四周围有好几个和尚。 他吓一跳,想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的头也被固定住,四肢都被捆住。 他只能维持这个姿势,可他的嘴巴也被封住了。 他大惊失色,疯狂挣扎。 就听见有人说这样不行,动来动去的,弄了不好看。 他都不知道这些人说什么,就听见有人进来了。 有人叫了一声师叔,是他熟悉的声音,小沙弥。 他想回头却动不了,心里知道要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就更疯狂的挣扎了起来。 进来的人说把他抱住,钉进去就好了。 花忆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只是疯了一样挣扎。 可惜四个和尚抱着他,他本来就被固定着,根本动不了。 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他才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头发了。 头顶上有刺痛,他不知道那是他昏迷的时候被点上去的戒疤。 此时他顾不得这一点痛,可握着他脑袋的手格外的有力气。 有个什么尖锐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头,他的头却又被几只手死死的止住,扭头都不能。 剧痛袭来,他无声的惨嚎了一声。 然后就是脑袋被什么东西破开的感觉。 再然后,他就没什么知觉了。 花忆流着血泪,浑身黑气翻涌:“他们用铁签将我的头刺穿,直刺入脊柱。那样就能叫我死后的尸体一直仰着头。等尸体差不多了,再把铁签子拔出来。他们把我摆成虔诚的样子,等我尸体风干了,就看不出曾经是谁。他们把我伪装成圆寂后的老和尚。然后对外说我是肉身佛。” 一些年轻的僧人不可思议的窃窃私语,都不敢置信。 执事僧们面面相觑,也不敢置信。 方丈玄明叹口气。 “怎么样?老和尚,这件事你知道吗?”南无问玄明。 玄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这位施主,便是最后一位被……被杀害的肉身佛。当年寺中确实有人作孽。不过已经是一百九十年前的事了,老衲也不清楚内情。只是继承寺庙的时候,听师傅他老人家说过。说先辈作孽,总有一日要遭报应。” “师傅!一百八十多年前,寺中着火,烧死了几十个和尚这件事是否与此有关?”那个年轻的执事僧问。 玄明方丈又叹口气:“他们是一夜之间被杀死的,就如今日死去的那些人一样。” 执事僧沉默了下来。 花忆哈哈大笑:“我还要感谢当年帮我的人,那是一只猫妖,它被人追杀,濒死的时候把一颗灵石丢给了我。” 他借着那一颗灵石,恢复了一些灵智。 杀了十几个僧人,本来他是想要屠整个寺庙的,可惜那时候还是有几位高僧的。 不过他怨气太大他们也没能灭了他。 就从那一日开始,这南通寺就没了真正的佛像。 被打的浑浑噩噩的花忆就在那没了佛性的佛像头顶住了下来。 一百多年,南通寺里的香客来来往往,拜佛的时候好似都在拜花忆。 然后,他终于再度找到了自己的神志开始报仇…… 陆秽长叹一声:“害你的人,大概也活不了一百多年,你杀的这些和尚也是无辜的啊。” 花忆哼了一声:“那我当年无辜不无辜呢?” 陆秽叹口气,看着这南通寺,只觉得更压抑了。 “杀人就该偿命!”阿严拖着肥猫过来:“你这么这个寺庙好恶心!” 僧人们看不出阿严是个鬼魂,他们只会觉得无法直视这个孩子。 “阿弥陀佛,老衲愿意偿命!”玄明方丈道。 第36章 猫神殿 “老衲不愿见寺中再流血,情愿偿命!”玄明方丈对着花忆:“这位施主生前遭逢大难,是我南通寺中人所为,但是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还请收手吧。老衲愿意为他们偿命,还请您放过寺中老小,从那件事后,寺中再也没出现过肉身佛,想来邪术害人,后人也都知错了。” 花忆看着玄明,冷笑一声,却什么都没说。 “师傅!”玄明的弟子们都哭起来。 “那可就是你们的事了哟,我今日来,是帮陆秽的。”南无看花忆:“至于你,死了都快两百年了,这世上也没什么牵绊了,跟我走吧。” 琉璃花一出,花忆就有感应。 玄明也仰头看:“老衲听闻世间有一神仙,不是乱世不出。琉璃盏收万鬼,原来竟是如此。” 南无挑眉,她也不是非乱世不出,就是乱世的时候鬼魂多啊…… 算了,不解释。 花忆长叹一声:“也罢,此生便只是如此了。” 他再有多大的怨恨又能说什么呢,害他的人早已作古。 他杀死的僧人魂飞魄散。 “我只有一点请求,求您把我变回原本的样子,我不想这样消失。” 南无对他一挥手,他身上的僧衣袈裟就消失,转而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 头发也回来了,看得出,十个读书人的样子。 花忆对着南无深深作揖:“多谢您。” 说罢,他就飞身归于琉璃盏。 他飞进去的时候,落下来一颗灵石。 灵石的光华已经暗淡了许多。 南无捡起来将它弹在那佛像消失的地方,只见那地方就出现了一个石墩子。 像是个什么动物,却又不明显,五官好似还没雕刻成。 “当初的猫妖还有一丝灵魂在此,它生前并未杀戮,也是无辜枉死。如果有人祭拜,或许有朝一日它还能出现。” 玄明又念了一声佛:“多谢您,从今日起,南通弟子们就供奉这座石像吧。我死后,你们想走的都可以走,留下来的,就守着寺庙。天下不太平,日后切记要扶危济困,不管是不是我佛中人,都要怀着一颗善心。寺中无佛也无妨,你我心中有佛便是。” 他走上高处坐下来,盼着腿双手合十,再度念了一声佛。 所有弟子们也含泪坐在下面,跟随他一样的动作。 玄明念起大悲咒,不知是为他自己,还是为了所有丧命在此的冤魂。 大悲咒响了九遍,玄明的魂魄离开了肉身。 琉璃盏还在原处,玄明泛着金光的身体毫不犹豫的投了进去。 不过这一幕就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 南无的事做完,自然可以离开。 这件事既然有了结果,陆秽也就结案了。 还是有些和尚离开了的。 不过大半都留下来。 南通寺还叫南通寺,但是没有了佛像,又出了这样的事,香客已经是断绝了。 留下的僧人们起初还不艰难,随着时局的动荡,愈发艰难了起来。 说来也是讽刺,他们南通寺以前为了牟利,杀人制作假的肉身佛。 等东窗事发,寺庙几近被摧毁后,却有了真正的肉身佛。 便是玄明。 可是,已经没有人相信了。 等金兵南下的时候,南通寺收留了不少城中老幼。 可金人杀戮不分男女,更不看是不是和尚。 不过神奇的事就在这里,不管多少人上山,总也走不对路。 从下面是看得见有些破烂的南通寺的,可是走上去了,就总是走了岔路。 没有金兵能找到。 又有些金人在山中迷路遇上野兽或者是摔下来,渐渐他们就觉得这寺庙有些怪异,不敢轻易冒犯。 等金人终于不再随意杀戮,南通寺新的名声已经传出来。 渐渐又有了香客。 不过,大家来可不是拜佛。 南通寺一开始没了佛像,后来弟子们也想法子了。 只是不管用什么法子,都不能成功。 今日刻好,明日那佛像就融化到面目全非。 不管用什么东西做都是一样。 后来僧人们就放弃了。 他们依旧念佛,依旧每天做早课晚课,但是寺庙中却再也不能供奉佛像了。 后来,那个供着的石头像越来越清楚。 就是一只猫。 几十年后,人们已经不叫南通寺了,他们叫这里为猫神殿。 金人统治后,这里的科举都是时有时无,金人的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个个不长命。 那些读书人没了做官的机会,就只能搞些别的,就有人专门编纂了猫神的故事。 有的没的一大堆,百姓分不清,真就当真。 反正南通寺的匾额早没了,后头的老和尚也没了。 如今这里可不就是猫神殿? 你说南通寺?哦,以前是。后来不是没了么。 一年一年,猫神殿香火鼎盛。据说猫神特别灵验。 那只猫越来越清晰,最后竟是毛发都根根分明的样子。 终于有一天,雷雨交加,寺庙被雷劈了。 有人说看见一只猫在半空中腾飞起来了。 有人说猫神被雷劈了。 有人说…… 反正等大雨停下,再有人去看,那石像已经不在了。 至此,猫神殿也没了猫。 后人又仿照原本的石像做了一个,倒也栩栩如生。 这里依旧灵验,就又有人说那猫神肯定是飞升了!如今的石像也有灵性。 是真是假不知道,反正庙里野猫很多。 再后来,又改朝换代,前头的故事已经被改了多少次。 早已没什么人记得南通寺曾经的真假肉身佛了。 当然,那就是太过遥远的故事。 当下,距离过年是真的没几天了。 虽然南无不在乎,但是柳生和纷纷阿严几个对于过年十分期待。 还是把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净,又出去买年货,还买了对联纸。 柳生自己写对联。 隔壁邹掌柜也是欢欢喜喜的跟他娘子准备过年,他爱热闹,以前为了娘子的安全不敢跟人多接触。 如今知道隔壁住的都是多厉害的神仙了,终于不那么惧怕,安心的预备过年。 钱娘子也有了地方可以走走,所以大家聚一起是真热闹。 毕方一边觉得他们有毛病,一边又积极参与。 只有金狮,他依旧不为所动。 第37章 野猪 不过阿严还是把刚做好的包子送来一盘给金狮。 “狮子哥哥,你吃。” 其实几个小的都怕金狮,主要是金狮他真的不苟言笑。 除了南无,他属于谁都不理会的那种。 阿严也只敢放下包子就跑掉,根本不敢多说话。 金狮看了一眼包子,嫌弃的撇开眼。 他只会吃肉。 不过,他虽然没有吃,但是阿严再来拿盘子的时候就发现包子不见了。 阿严就跑回厨房小声道:“吃了吃了!” 了然的肥猫甩了一下尾巴,那个破狮子才不会吃,哄小孩罢了。 小年这一天,有人在城外抓到了一只野猪。 京城外头野外也难免是会有野兽的,不过确实也不多。 主要是今日这个人抓到的野猪太大了。 “咱们去看看吧,说是有好几百斤呢!”纷纷激动道。 于是柳生纷纷和阿严就一起跑去看了。 就在大街上,有一辆车前面好几个人拉着,上头赫然就是一头野猪。 野猪已经死了,獠牙上还绑着红丝带。 乍一看,这野猪真的很大。 阿严是见过野猪的:“这也太大了吧,寻常野猪三只都没这一只大啊,不会是成精了吧?” 柳生和纷纷都第一次见,也不知道。 “应该不是吧,就算成精的野猪再弱这么大一只呢,据说野猪力大无穷是不是?”柳生道。 阿严点头:“那就不知道了,真的好大,看着吓人了。” 三人混在人堆里,听着别人议论,说这野猪是一个当官的家里的公子出去打猎的时候打死的。 大腊月里打猎,也是稀奇。 看了一会热闹他们就回去了。 野猪肉其实不好吃,不过既然打到了,肯定也不会浪费。 那家官员当夜就摆宴,猪肉就叫在场众人分着吃了。 万万没想到,这野猪肉居然不是像以前传统的野猪肉那样柴,不管是炖了还是烤了,居然十分美味。 本来就是个乐子,大家看的看,吃的吃就过去了。 没想到,就在几日后,腊月二十七夜里,京城好多地方传来了惨叫。 一夜之间,被野兽咬死了九个人。 谁也没看见是什么野兽做的,但那伤口一定是野兽,个个都是脖子一口,背后一爪子。 这就太诡异了,毕竟这里是京城,人多的地方。 野兽伤人这种事,一般是发生在深山老林里的。 这案子报上去,还没怎么着呢,当天夜里,又有十一个人被野兽咬死。 一样的手法。 这就很怪异了,马上就过年了,这案子大了,还牵扯了好几家官员。 根本就没有人看见什么野兽,可这伤口,一般小野兽也做不成。 于是,案子就紧急送给了太平司。 陆秽亲眼去看过那些人之后,心里就有个疑惑,想起了那头大的离谱的野猪。 于是,陆秽又来找南无了…… 南无看见他就笑:“你现在像个报丧的。” 陆秽也很不好意思:“实在是劳烦掌柜了,以我的判断,只怕不是寻常的野兽。只是这几日没有下雪,连个脚印都没留下。这么大的兽类进城,不可能一个人都没看见。有两家都是高门大院,里里外外不少人,野兽进来怎么可能丝毫不惊动?而且专门咬死的都是那一日在刘家设宴时候吃过野猪肉的人。” “这其中是有两口子的,没吃过野猪肉的女子只听着自家丈夫惨叫,吓得不轻,等下人进来点上灯才发现死了,野兽是一点也没看看见,声音也没有。” “我查过了,那一日吃过野猪肉的人七八十个……还有刘家自家上下都吃了,主人家和家里的人,加一起上百口,这约莫两百人都分食了那肉。”陆秽摇头:“我现下就算知道了是跟那野猪有关系,可我一下子哪能找到呢!这要是再不管,只怕今夜还是要死人的。” 南无哦了一声:“行吧,帮你一把。” 她对纷纷道:“把咱们店里做坏了的香都给他,别管是塔香还是线香盘香,正好把库存清了吧。” 纷纷啊了一声:“坏的啊?塔香还好,就是歪了些。可线香和盘香都断了呀,能用吗?” “能,去吧。”南无摆手。 纷纷只好去,跟柳生一起抬出来一大箱子。 “喏,拿去吧,叫那些人点着,你自己快点破案,到时候抓野猪精的时候叫阿严和肥猫跟你去。”南无摆手。 “多谢掌柜仗义!”陆秽弯腰对南无行礼。 他是知道南无的香的,就算是做坏了的,也不是寻常东西。 这就是保命符呀。 陆秽拿走了香,就急着分下去,可惜当夜还是死了四个人。 不过就是他们自己的缘故,或许是不信陆秽,也或许是没看上那香,没点。 其余人点着香的都没事。 陆秽按着当日刘家公子打猎的路线出城进山去找,野猪是看见了几只,可都是寻常的野猪。 并没有特别不一样的。 陆秽带着几个兄弟找,不过他既然能执掌太平司,也不是等闲之辈。 光说他那把荡魔刀就不是一般东西,他手下兄弟们也不是普通人。 多少还是有点手艺,但是就这样,天都黑了,还是没能找到要找的东西。 陆秽看着天色嘱咐:“别找了,今晚只能山里过夜,弄点柴火,两个一起,小心些。” 他画了个阵,然后中心点上一支南无那里的香。 等手下人把木头弄回来,就点上火。 这大腊月,冻得要命。 大家都在发抖,倒是带了干粮,但是水都结冰了。 众人凑在一起取暖。 但是随着那支香缓慢的燃烧,烟气逐渐弥漫开。 众人就发现他们所在的那个阵里头渐渐没那么冷了。 几个小伙子把手伸出去,就发现外头还是刺骨的寒风。 “南掌柜真不是一般人啊!” 陆秽笑了笑,拿去水囊凑到火跟前,不一会,水就能喝了。 到了半夜,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动静。 听到了一些嚎叫,距离他们不太远,感觉上不像是普通野兽。 几个人马上起身往声音来处去。 翻过一个坡,就见一个巨大的东西对着月亮嚎叫。 第38章 损有余而补不足 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样子,但是那一对獠牙很明显。 仔细看去,应该是野猪。 陆秽绷紧了浑身肌肉,叫大家小心,包抄了上去。 野猪也发现了他们,怒吼一声冲过来。 野猪一旦跑起来,真是地动山摇。 荡魔刀第一下就落了空。 明明那野猪看起来笨重无比,却能在关键时候灵巧的避开。 并且一个转弯就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当即惨叫起来,想来是肋骨或者手脚断了。 陆秽忙挪过去保护手下人,与那野猪斗在一处,也野猪力气又大,身子还灵巧,陆秽简直无能为力。 不多时,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都被野猪撞过一次。 陆秽自己也觉得下腹疼痛,显然受伤了。 关键时候,就在陆秽觉得自己要被野猪的牙齿顶穿肚腹的时候,听到了一声犹如婴儿一般的叫声。 那只即将正面撞上来的野猪就停在当地,陆秽定睛一看,那野猪脑门上趴着一只动物。 仔细看去,正是黄粱那只肥猫。 只见肥猫用它那粗壮多毛的尾巴在野猪脑门上敲了好几下,恐吓似得叫了几声,还拍了一爪子。 那野猪喘着粗气吼叫。 肥猫又拍了他一下。 野猪气坏了,原地跺脚好久后,忽然身形一闪,变成一个彪形大汉。 他赤身露体的站在那,怒吼:“他们杀了我的母猪!” 肥猫又叫了几下,野猪气的直喘气。 陆秽艰难的站起来:“这位猪兄,弱肉强食本来就是如此。他们狩猎打到你的……你的母猪,也是没法子的事。那些食肉的宾客并不知情。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 “可是我的母猪不是一般的猪!”野猪怒吼。 他很不熟练人形,也不太会说人话,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 肥猫怒吼了几声,野猪点头:“那我跟你去!” 肥猫几下就蹿到了陆秽肩头,用爪子拍陆秽的脑袋。 陆秽吃了一下,也不敢说什么,赶紧扶着兄弟们起身。 他大概明白,肥猫是要带野猪去黄粱了。 这野猪精,他们确实是打不过的。 众人扶着的扶着,背着的背着,艰难的往回走。 到了城门,天都亮了。 陆秽亮出了身份牌,门口的守军很不耐烦的放他们进去,背后却还要吐一口口水:“穷鬼!” 陆秽的兄弟们怒目而视,陆秽却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太平司就是穷,俸禄少,事情多。 他们一年下来做的事没几件能拿出来说的,要不到补贴不是正常么? 如今朝廷也不好过,更没人顾得上他们了。 那野猪腰上裹着陆秽的斗篷。 路上的人都在看他,他是无所谓的。一行人往黄粱去。 肥猫一进去就窜上桌子,对着南无唧唧叫。 南无点点头,看那野猪:“什么时候化形的?” “去年。”野猪言简意赅:“母猪还不会。” 他说完,怕南无还不懂就又加上一句:“母猪,化形,虚弱。” 因为要化形了,所以虚弱,就被人趁虚而入,正好他当时被一只野豹子缠住了。 等他终于脱身,顺着气息找,就发现他的母猪已经死了。 南无耸肩:“也是可怜,那你想如何?把吃过它肉的人都杀了?你看他。”南无指了指陆秽:“就算他打不过你,他也会找别人,你是厉害,那也是天生的力气大,人家随便找个有些本事的道士,你就要被打死了。” 野猪粗喘气,不服却也不说话。 “不如这样,我帮你一把,把你那母猪的一丝魂魄找到,回头你找个没开灵智的小野猪,直接把它的魂魄放进没去,过个几十年,它就又开灵智了,还是你媳妇。”南无道。 “真的吗?”野猪眼睛一亮。 它跟它的母猪在一起百年了,很舍不得。 “真的,不过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个就是你不能再杀人了。第二个就是你把杀死的那些人魂魄都给我抓回来。”南无说着,丢给他一个琉璃花。 野猪接了,当时就点头跑出去了。 “能全抓回来?”毕方好奇。 “那估计不能,几个都行,总不能赔本吧?”南无道。 毕方笑了。 陆秽深深的作揖:“多谢掌柜。” “啧,你欠我可太多了,要不是有金狮,你就该好生伺候我还债。”南无摇摇头。 陆秽脸一下红了:“掌柜说笑了。” “好了,回去养伤吧。这件事就到这里了。回头我叫那野猪去演一场戏,好叫你交代。” 不然陆秽怎么说呢,野猪被处理好了,他算干什么的? 陆秽再一次谢过南无,离开了黄粱。 毕方调笑金狮:“狮子,你听见没,掌柜看上陆秽了啊。” 金狮不屑:“丑,不可能。” 毕方嘴角一抽:“就你好看!” 金狮点头:“嗯,比你好看,主人喜欢。” 毕方不服:“山里以前有个孔雀,那才好看呢。比你好看多了。” “主人不喜欢,妖里妖气的。”金狮不屑。 毕方…… 南无笑起来走过去低头在金狮嘴上亲了一下:“我们狮子确实好看。” 以前是以前,现在她还真就喜欢这张不会笑的脸。 柳生问:“那个野猪杀了那么多人,以后他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他是报仇,会怎么样?”毕方翻白眼。 “不是说,杀了人,妖精渡劫的时候就过不了?”柳生问。 “都是瞎说的。”南无坐在金狮身上摇头:“这个世上,没有不杀生的存在。就算那些吃素的畜类,你以为它们不杀生,只是你们不觉得草木有灵。” “妖族渡劫艰难,只是因为它们逆天而行。就算是你们人族要飞升,何尝不是九死一生?都是逆天而为,谁也不会好过。天道并不在意人间或者妖界的杀戮,小到互相吞吃,大到两国开展或者两个种族战争,都是必然。” “天道在意的,只有平衡。妖魔太过强大,抢占了太多空间,他们的生存之道就会变得异常艰难。有朝一日,你们人族成为这个世界绝对的主宰,抢占了太多空间,导致兽类与草木都物理生存的时候,你们人族也会被天道制约。” “天道用你们人类圣人的话说,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 第39章 死而复生 柳生点头,又问:“那天道……到底是什么呢?” “天道,是规则,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它存在,却无形无影。它也不会有感情,六界众生对它而言都是一样的。它要平衡,不许任何一个种族过于强大而挤占其他种族的生存空间。但是天道不是人,它的制约对于凡人来说总是很慢。也就是说,你短暂的几十年过去,也未必能看到它做了什么。但是它其实一直都在平衡世间的一切。” “这个世界的生成与湮灭都是漫长的无可计数的岁月,凡人对于天道来说,就是浮游。它看不到,也不会仔细去看。它要做的,就是保证这一方天地能够一直运行下去。” “那么天道……也会有湮灭的一天?”柳生茫然。 “当然。”南无轻笑:“你所见的一切,都会有那么一天。不过那对于你们凡人来说,太过遥远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或许这一方世界早就没有了人,也没有了六道。不必去想那么遥远的事。” 柳生点头。 “书呆子,书上的事知道多少了,还打听天道?”毕方哼道。 “小生每日苦读,等到下一次考试,一定不会落榜的。”柳生不服气。 毕方白了他一眼。 柳生不服气得很啊,可是他也不敢惹毕方。 只能自己闷着去。 野猪最后也抓回来九个鬼魂,不过南无没为难他。 找回他母猪的那一丝魂魄很简单,只需要去母猪死去的地方,点上一支香。 不多时,那一丝看不见的魂气就幽幽找了回来。 南无用一个小瓷瓶把那魂收起来:“拿去吧,七日之内找个没开灵智的小猪给放进去就行。至于什么时候能生出灵智不好说,快的话也许一两年,慢的话就需要很久了。” 野猪点头:“谢谢大人,没关系,要是很快就还是我的母猪,要是很慢的话就是我的猪仔。” 南无…… 也行吧,简单粗暴的。 野猪又去跟陆秽演了一场戏,叫陆秽大战野猪精,让不少人看见。 最后就是陆秽劈死了野猪精,野猪精化作烟雾消失了。 不管怎么说,这事就算结束了。 京城里达官显贵们知道了这一幕,也都放心了,不少人给陆秽送礼。 那些东西都被陆秽转送给了黄粱。 南无几个不稀罕,偶尔有些好吃的,毕方倒是会尝一尝。 纷纷带着一些食物去给她爹娘上坟,当然是薛家。 柳生呢,他留着一些笔墨纸砚,打算等曹保和方正来的时候送他们。 除夕的时候,城中不少地方都在放炮。 虽然如今日子不好过,但过年老百姓还是都要好好过的。 黄粱挂着红灯笼,柳生,纷纷,阿严最开心。 肥猫也趴在阿严肩头甩尾巴。 毕方吧,他不稀罕过年,但是又有点喜欢凑热闹,就也算是有兴趣。 南无配合小孩子,换了一身大红的裙子。 金狮就不关心过年。 等时辰差不多,柳生带着纷纷阿严出门放炮,他们也买了不少爆竹。 隔壁邹掌柜和他娘子也在门口放炮,大家欢欢喜喜的过年。 虽然平时也在一起,但是这时候换着吃点隔壁的好吃的,就好像也不一样了。 不过黄粱的生意说来就来。 一个穿着锦衣的男子走到了黄粱门口,他看起来有三十岁上下,个子挺高,样貌也不错。 腰直直的挺着,看着就是出身不错的人。 他有些犹豫的问门口柳生:“这位兄台,敢问这里可是黄粱?我想买香。” “正是,您里头请。”柳生过来拉开门。 因为除夕,里头也有布置,看起来就是亮堂堂的。 南无正在跟金狮说话,她坐在金狮怀里,金狮搂着她的腰面对面,也不知说什么了。 金狮有些别扭的样子。 听见人进来,南无回头看那来人:“买香?” 那人见此情形愣了一下,忙低头:“是,听闻黄粱的香有奇效,特地来求。” 虽然他看过后也不会记住南无到底长什么样,但是还是会被这种美貌冲击一下。 这会子浑身都觉得有些发麻。 “能找到黄粱,就该知道我这里的香很贵。” “我知道,都知道。”男人点头。 “那么,你有什么所求?”南无身子一转,就被背对着金狮坐着。 金狮的手依旧还在她腰上。 “我想跟我娘子在一起,她过世十年了。” “哎?这位兄台看起来也就三十多……”柳生道。 “哎,我的娘子她命苦。”男人叹口气:“她不曾嫁给我就过世了,是我无能,以前家中长辈都在,他们欺瞒我多年,一直叫我以为我娘子早已嫁给别人还有了孩子,我便也不好去打搅。可去年我才知道,她……她早在当年就没了。我也被迫另娶他人。我的妻子刚好也是去年过世的。我与她是父母之命,却并不喜爱。她心中也有别人,所以成婚十四年,甚少在一处,只有一个孩子。” 男人抹泪:“我只想与我那没有过门的娘子在一处。” “你想跟一个死去的人在一处?”南无也不意外。 “是,不管为什么,我只想跟她一处。” “唔,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招魂哦。”南无从金狮身上起来,走到了男人跟前,勾起他的下巴:“你要招魂,代价不小,你想好了?” 男人有些局促,脸也红了:“我不后悔。” “好。”南无轻笑:“既然你不后悔,那就好。” 她转身从架子上拿起一盒香粉:“拿回去吧,等过了正月,寻一个阴日,在午夜时候点上一次,等你娘子的魂魄回来了,用你的指甲血在魂魄和枯骨之间画条线。守着那句骸骨,接连七日点香,七日后,她就可以复活。” “不过你要记住,死人复活,也不会是完整的活人。到时候你要后悔,那代价会更大的。” “我不会后悔的。”男人点头:“多谢您,那您需要什么?” “不急,让我看看。放心,既然你求了这个,我总归叫你如愿跟你的娘子厮守。至于报酬,我会好好想的。”南无轻笑。 第40章 黄粱一梦 男人带走了香,黄粱的年照旧过。 守着南无这么一尊大神,黄粱过年拜神这件事就不用了。 少了这一项,时间就省下了一大半。 别人家还祭祖呢,他们也不需要,时间又省下了一大半。 所以余下的时间里,大家吃点好吃的,一起玩一玩游戏。 不过大年初一的,柳生就被毕方揍了一顿。 这回真是结结实实揍了一顿,眼睛都青了。 柳生坐在角落不敢出声,毕方斜眼看他:“再有一次,看我不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柳生一句话也不敢说。 南无看见后笑了好久。 阿严悄咪咪跟南无说:“柳生哥盯着毕方哥下半身看,眼神怪怪的,就被打了。” 南无…… “噗……” 柳生哀怨:“小生不是……没有……” “毕方长得好看,你喜欢啊?那你也得看脸啊,看人家下半身是什么意思?打你不亏,你别惹他啊,要是惹急了,下回真把你眼珠子抠了,我再想给你安回去你可受罪了。”南无道。 柳生一哆嗦:“掌柜,我真没有,我不是好色之徒,我只是……我就是……” 说着话,毕方从外头进来,恶狠狠瞪着柳生。 柳生吓得一哆嗦,赶紧缩在角落:“毕方兄,我不敢了,你真误会了我了,我不是……” “闭嘴,不许跟我说话。”毕方继续恶狠狠。 柳生委屈巴巴的闭嘴。 纷纷在一边笑的几乎要岔气了,她觉得柳生肯定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显然毕方是不信的。 打打闹闹到了初四,陆秽又来买香了。 “此番是上头的命令,叫我们去一趟钱塘,说是那边有水怪,已经死了不少人了。我此番来,就是想求一些保命的东西,我那几个兄弟都还年轻。” “你们太平司不是不离开京城么,怎么还要去南方了?”南无好奇。 “都是上头的命令,也没法子。如今到处都不太平,还不能叫普通百姓们知道。唉……”陆秽叹息。 “行了,我这里的香你要买?你不知道我不要钱?”南无笑了笑:“送你就是了。” “南掌柜实在是给我太多东西,我真不知如何报答。有朝一日,我要是死了,便也自愿归于琉璃盏,绝不后悔。只是到时候要劳烦南掌柜亲自找我一找。”陆秽道。 “好。”南无看他,在他肩头拍了一下。然后又在他右边的耳垂下方下颌骨处按压了一下。 陆秽脸刷一下就红透了,同时感觉到一股清凉从北南无按压过的地方一闪而过。 “去吧。” “多谢南掌柜。”陆秽没有问她做什么,也没好意思伸手摸一下。 等走出黄粱许久了,才伸手在那里摸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摸到。 金狮抱着手臂站在楼梯下:“想把他吞掉。” 南无笑了:“小狮子学会嫉妒了?” 金狮看她:“不知道,就是想吞掉他。不过我不会。” 他不会吃人,他平时吞掉的都是一些刚开灵智的动物,偶尔也会去吃一些稀罕物。 就像是肥猫抓的那些一样。 南无走到金狮跟前,伸手摸他的脸:“他可没有你漂亮,所以不要嫉妒。” 金狮低头看了南无一会,傲娇的仰起头。 初五的时候又下雪了,街上人还是不少。都在走亲戚。 黄粱的门被敲响,柳生赶紧去开门。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商人装扮。 柳生看了一眼,愣怔了一下才道:“快请进来。” 那人笑了一下,他也习惯了。 他天生面貌丑陋,看见他的人都会有些不喜欢。 他于是低头:“听说黄粱卖的香能实现一切愿望,不知可真?” “真的,您有什么愿望?我们黄粱的香……不收金银。”柳生也习惯了,如今很自如。 “我知道,都知道。我愿意用我一条命换。”男人叹口气。 “您这是……要是能解决,还是不要这么一意孤行,我们掌柜也是好人……” “什么愿望值得你这么付出呢?”南无从楼上下来。 “我……这……”男人紧张了一下,又低头行礼:“我……”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显然也是被南无的外貌震惊了。 “啧,好好说话。”毕方暴躁。 那男人冷静了一下才道:“鄙人罗方,来……来求香,是为了救一城百姓。”他咽了一下口水:“我经历了一件奇事,醒来后有人跟我说那是黄粱一梦。但是我醒来之前,梦中有人对我说了黄粱,叫我来求香。我知道这件事很离奇,但是……” “无妨,什么离奇的事你都可以说。”南无指了指椅子:“坐下来说。” 南无点上一支香,香气清淡,那男人也渐渐冷静下来。 “半个月之前,也就是腊月里的时候,我从南边回来就生了一场病。一整个年,都过得浑浑噩噩。睡觉的时候多,醒来的时候少。我是个鳏夫,年轻的时候家中做主娶了妻子,可惜妻子命不好,生孩子的时候去了。我只有一个女儿,去年也嫁出去了。” “我昏沉的时候,都是家中管事们张罗,我就做了一个梦,虽说是梦,又觉得好似真的经历了那一场。” 原来,罗方病重的时候几乎觉得自己要不行了,就想着赶紧叫人去叫来女儿女婿,这家业要交给他们。 没想到,没等他叫人呢,就瞧见床榻边有个黑漆漆的人影子。 那人影子对他说,你年少丧妻,半生孤单,相貌丑陋,想来也不曾体会温香暖玉,不如我送你一场温柔乡。 病中的人或许脑子不好,罗方当时就答应了。 心想反正就是做梦嘛,还能如何呢? 没想到,与那黑影说完了话,天旋地转后,他却落在了一处野外。 京城是隆冬,天寒地冻,他却落在一处青草地上。 到处鸟语花香,前头还有碧蓝的湖水。 他正惊讶中,就见一群女子跑过来。 她们穿着清凉,个个美丽又年轻。 瞧见了狼狈的他,就过来把他搀扶起来,带去了一处宫殿。 这里也都是年轻的男女,个个都是样貌出众,对他也是客气。 第41章 实心儿的好人 他还没问清楚这里是哪里,就被拉着入席。 很快就开始歌舞,酒也是他从未喝过的好酒,周围的人都在劝他喝,他是真的话也说不完,就已经喝醉了。 等他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黄金打造的大床上,床上铺着的被褥都是金蚕丝织就,无比的华丽。 而且他怀中还抱着一个美貌的女子,那女子肤白胜雪,眉心还有一颗血红的朱砂痣。 只见那女子身姿柔软,一双美眸含泪带羞,好一副欲拒还迎。 罗方却受不住这温香暖玉,整个人都快要吓死了。 他急忙下地,就要夺路而逃,可很快就有一群侍女进来,拉着他,不管他说什么,只是给他沐浴更衣。 很快就换上了一身金闪闪的袍子,拉着他就要跟方才的女子拜堂。 此时他才知道,那女子竟是一位公主,说是要招他做个乘龙快婿。 他一个劲儿推辞,可惜一群人来拉他,硬是把他拉去了国王跟前。 国王拍着他的肩膀,也是一个劲儿的叫贤婿,他是说也说不清,跑也跑不了。 硬是被拉着与那公主成亲了。 当天夜里,洞房花烛,掀了盖头。 总算有机会说话,他忙说了自己不知何故来此。 “想来公主定不是凡人,想是哪座仙山上的神仙。我自知不配,我年岁不小,样貌丑陋,着实不堪。公主只是不肯听我说话,如今错配了姻缘,着实对不住公主……” 金玉公主对他笑道:“驸马何出此言,男人本不看什么样貌年岁,只要驸马是个善心人,肯善待我,我便知足了。时辰不早,还请驸马早些安歇,明日还要去拜见父皇呢。如今驸马与我成婚,我无兄弟,日后我父皇的江山,也要驸马来继承。” 这话可把罗方吓坏了,他忙不迭的摆手拒绝。 公主已经拉着他就寝去了。 接连好几日,美酒佳肴,美人陪伴。 赏花赏景,好不逍遥。 他虽然也生在富贵,却哪里有过这样的享受? 做了多少年的鳏夫,骤然有了貌美如花的妻子,他是一边沉溺一边惶恐。 七日后,国王觐见,拉着他开始哭诉。 “贤婿啊,你可要救救我们啊。” 到了这一刻,罗方一颗心反倒落在肚子里了,当即就表示请说。 原来,他昏沉中是掉进了一本书里头。 这本书不知是何时何地何人写就,这金玉朝,原本是个故事里的朝代。 他们原本都是无知无觉的书中人,忽然有一日,都觉醒过来。 幸福快乐的过了好久之后,国王忽然发现他们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原来,这个故事没有写结局,就断在了某一日。 等到了那一日,故事断了,他们这些醒来的人就会再度沉睡,成为冰冷的文字。 这个国王想了很多办法,以前也叫一个书生帮忙续写了故事,可不管写的好不好,续上去的文字都跟他们原本的故事接不上。 看的人是接上了,可对他们来说,那就是另一个世界,触摸不到。 国王知道时间越来越紧迫了,于是这一次终于又有一个有缘人踏进他们的世界后,孤注一掷的求他。 把自己的女儿也嫁给他。 只求他念在夫妻情分,或许可以帮忙。 书中人知道黄粱两个字非常神奇,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听过这个词。 说到这里,罗方苦笑:“我因为长得丑,自幼没少受委屈,一贯不得人喜欢。就连我爹娘在世的时候,也厌恶我。给我娶了妻子,分明也是长得不好看的,可她也看不上我。唯有女儿,还是孝顺的好孩子。我自认没有那个本事能娶个公主。人家那样年轻美貌的公主跟了我,我何德何能呢?人家是求个活路,我倒也能理解。” “那你不怨恨?”毕方问。 “唉,都不容易。为了救一城百姓的命啊,虽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是精怪还是什么,但如果真是活生生的命,那我就算舍了我自己,也要救啊。”罗方叹气。 “您真是个好人啊。”纷纷叹息。 罗方不好意思。 南无轻笑:“这件事倒也不难,你回去先把那本书找出来带来再说。” 罗方忙伸手从怀里掏出来一本书,书的封皮都已经掉了,纸张发黄,看不出年月,确实分不出是什么年代的。 只能从字体来看,应该就在前朝。 这本书里不光是这一个故事,还有不少故事呢。 却只有这一个故事没有结局。 南无那故事看了一遍递给柳生:“来吧,读书人,该你做事了。” 柳生接过来,有些茫然:“可是我……我不会编故事啊。” 南无伸手点上一支香:“给你开个智。” “可以把他送进去,叫他跟那公主过日子去吧。” 罗方忙摆手:“不不不!还是……还是给公主写一个年轻俊美的驸马吧,她年纪轻轻,要不是为了救她的国家,何苦委身于我?与我有几日夫妻之情,已经是我的福分,万万不敢再贪图公主的年轻美貌了。” 南无挑眉:“你倒清心寡欲。” 罗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美人谁不喜欢呢?只是我想着,既然喜欢,何不叫她一辈子快活呢?” “那人家国王还把国家给你呢,你不去做国王?就算只有一座城,那也是国王,不比如今逍遥?”毕方问。 罗方摇头:“我从没有这样的野心。” 南无笑了:“既如此,你就在凡间做个富足的人吧。” 罗方一愣:“您……您……” “嗯,难得遇见你这么个实心儿的好人,心情好,不要你报酬了。”南无摆手。 “这……多谢掌柜。”罗方起身就拜。 虽然他也能舍身,可如果能不舍,那更好啊。 罗方一步三回头的走了,那本书就留在了黄粱。 柳生提笔,好久后才开始落笔。 一开始,还写的磕磕巴巴的,渐渐的就开始越来越顺。 书中的国家经历了一场大风,吹坏了许多茅屋,却没有死人。 大风过后,他们惊讶的发现原本只有一座城的王朝变大了。 第42章 有饭吃了 他们与另一个国家的国境连接了起来,好似连城了一片大陆。 过了三年,另一个国家的王子来他们这里游玩,在城外与公主一见倾心。 很快就成了婚,那王子就留在这里,接了国王的班。 他们在城中建了一座庙,里头供奉是一个长相丑陋的男人,他们称之为善仙人。 善仙人拯救了他们的国家,所以受所有人的爱戴和供奉。 为了感谢他,公主与驸马生下的孩子就都跟着罗方姓。 以后,他们这里也会像无数个世界一样,渐渐越来越全面。 从一个个字,变成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再然后变成一方世界。 最后脱离书本,成为现实的一方。 而只要金玉王朝还在,只要他们后代的问话没有断掉,就总会有人会记得拯救他们的神。 那个长相不好看的男人,就会成为他们世世代代供奉的神。 或许,随着千秋万代的更迭,他的故事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脱离现实。 但是他在那一方天地里,永远都会存在。 柳生写下最后一笔,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 南无把那新加的书页合在一起,直接收入了一方小空间。 在那里,不必担心这本书毁掉。 她只会把这本书忘掉。 时间久一点,书中人的世界就不必依靠书本本身了。 金狮忽然问:“时间久了,那本书中其他的故事会不会也成真?” 南无啧了一下:“还真有可能……不过管他呢,都是缘分嘛。此方世界是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啊。” 金狮有些疑惑。 “狮狮宝贝,我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呀。” 金狮有些不好意思,不过面瘫看不出来。 南无呀了一声,凑上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又舔了一下嘴巴:“狮狮是冰雪味的。” 毕方抖了一下,躲远了一点。 现实中,罗方病彻底好了以后,就谋划着要去江南。 前些年就想去,但是这不是还有女儿,如今女儿婆家也有这个意思。 还是南边生意好做一些。 临走的时候,罗方给黄粱送来很多好东西。 “我知道掌柜不稀罕金银,也不敢送那些俗物。如今这些,都是我的心意,还请您务必都收下吧。” 他送的有搜罗来的美酒,精美的瓷器,稀罕的布料,以及古画之类的。 要说这些的价值,着实不少了。 南无自然也就收了。 她看着罗方身上那一层淡淡的金光笑了,就连他丑陋的样貌如今看起来,好似也顺眼了一些。 罗家一家,跟女婿一家南下的时候,已经是二月里了。 他们都是做买卖的,去了南边就买了宅子,两家就住一起。 女婿家也是厚道人家,对罗方照顾的不少。 去的路上捡了两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都是男孩子。 就认了罗方做义父。 几年后,朝廷溃败,南迁到了他们居住的地方。 那时候,他们已经在南边站住脚了。 罗方本就是个心善的人,没少救人帮人。 那两个义子受他教导养育,后来也都长成了好人。 女婿的生意越做越大,日子都过的很好。 虽然国家已经只有半壁江山,可他们两家的日子倒是如火如荼。 南朝一百五十年,他们的后代后来出海去了别的国家,始终没有遭遇战火。 至于罗方本人,他长寿得很,竟然活了一百又六岁。 随着越来越老,他的样貌好似也有了变化,年轻时候的丑陋看不出来了。 越来越是个面善的老人。 到了临过世的时候,都没什么大病,睡一觉就安稳的去了。 他的义子,以及这些年他帮助救助过的人都来送他。 丧事办的风光无限。 而他死后,感觉自己的魂魄被牵引着不由自己,直往高处飞去。 路过了黑白无常,那两个鬼差明明拿着锁链,却对他点头:“善真人好走。” 罗方的魂魄飘飘荡荡,落在了一座庙里。 外头香火鼎盛。 这里已经不是金玉王朝了。 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年代,人们依旧祭拜他。 专属于他的庙宇里,也有了别的神像,但是他的神位始终放在最中间。 这里没有佛家,也没有道家,这里有很多别的教派。 但是信善真人,信罗神仙,信善仙人。 不管哪一个,都是他。 信徒们开宗立派,以他为祖师爷,发扬光大。 此方天地已经与他曾经的世界一样,轮回运转,自成一派。 而罗方,只要还有人供奉,他就永远不会消失。 如今的他已经是金光灿灿。 他恍然想,原来从凡人成仙,也可以是这样的。 他在内心多谢黄粱的人,只是可惜,他已经不记得那位掌柜的样貌了。 他摸着自己的胡子想,这里也不知有多大了,他应该去看看。 看看四季花开,看看潮起潮落。 时间回到现在,黄粱中,柳生写完那个故事后,好生昏沉了几天。 纷纷和阿严都很担心,南无告诉他们:“正常,他用了自己的心血写的,虚弱一阵子就好。你们叮嘱他每天点一支香安魂。” 这个时候,黄粱来了个人。 正是陆秽身边的人,他紧张的拍开了黄粱的门,一进来就跪下:“求掌柜救命!” 开门的阿严看着跪着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南无问:“怎么了?水怪这么厉害吗?” “不知道,我们老大留下的传音符烧了,可见是遇见不能解决的事了,还请南掌柜救命啊。” “使唤我是越来越熟练了是吧?”南无啧了一下:“好吧,就去看看。金狮,我们去玩。阿严,要不要把你的猫带着一起去?给你的猫弄点小零食。” 阿严点头。 金狮嫌弃,怎么都不肯叫阿严上他后背。 至于那只肥猫,更别想。 于是,他飞起来的时候用爪子拎着阿严,阿严又抱着肥猫。 南无想了想,随便吧,也不是真的小孩子。 挂在狮子爪子里的阿严脑子都不会转了,我是小孩子啊…… 落地的时候,就见钱塘江上翻滚的雾气,很是有些不祥。 “哇哦,难怪陆秽不行,大家伙嘛。金狮,有饭吃了哟。” 金狮把阿严丢一边,落地化人把南无抱怀里:“嗯。” 他果然兴奋了起来。 第43章 混血小妖 钱塘江里一向是有些东西的,不过镇守一方的神兽也有。 但是此时站在这里,感受不到任何一丝气息。 人间的天下大乱,往往也有神魔的事,四方不稳,就容易滋生出各种妖魔。 想来钱塘江有水怪作祟,多半也是因为江中的神兽出了问题。 南无随便在地上插了一支香,那香的烟气往江中飘去,却丝毫没有反应。 南无摇摇头:“看来这里没有镇江神兽了。” 她重新点上一支香,那香的烟气直往地下去,很快就从那香的地方开始泛起白雾。 白雾又化作白霜,一寸一寸往前蔓延,入目之内所有的水好似都停止了流动。 四周也起了雾气,那翻滚不休的钱塘江好似失去了活力,渐渐冻住。 其实钱塘很少结冰,就算是极寒的冬日,这里也不过是边上有一点冰碴子,如现在这样冻着是极其少有的。 金狮直接下水,他周身都是白雾缠绕,好似会自动避水。 下水那一刻,金狮就化作原型。 这可把阿严惊呆了,他张大嘴看着金狮,什么也说不出来。 南无好笑的看他:“吓着了?” 阿严啊啊几下:“这是传说中的麒麟吗?” “也可以这么说。”南无轻笑。 阿严简直不敢置信,他自己的存在就已经很不合理了,居然还有更离谱的! 不过须臾,金狮就把一个大贝壳丢出来。 那真是巨大的贝壳,贝壳一上岸,里头就滚出七八个人。 个个形容狼狈,却又都还没死。 仔细一看,可不就是陆秽一行人么。 陆秽此时看起来不像是个正常人,因为他两腮之下居然是鱼鳃。 几个人浑身湿漉漉的,那几个人也没死,但是昏迷不醒。 阿严赶紧过去扶着陆秽坐起来,陆秽咳嗽了几声:“多谢……多谢掌柜救命之恩。” 南无走过去,在他脸下摸了几下,他的鱼鳃就没有了。 陆秽下意识也去摸脸:“多谢南掌柜,若不是您的法术,只怕我们兄弟就要命丧于此。” 正是凭着南掌柜给他的鱼鳃,他才能在水下活命,并且有机会把他这些兄弟救了放在这个能避水的贝壳里。 再晚一点,他们都得死。 很快,那江水就翻滚起来,有种闷闷的吼声传来。 很快冻住的水面就被冲破。 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冲上了半空,但是紧随其后,金狮就跃出水面。 金狮一爪子就把那东西又拍水里,他也跟着又进了水里。 看起来打斗的很激烈,陆秽担忧:“这狮子兽可是掌柜的?它可否能战胜此物?” 南无轻笑:“他呀,大概是玩闹心起来了,就这东西不够他一爪子拍死的,他只是觉得好玩。” 阿严瞪大眼,金狮哥也太厉害了,原来是闹着玩的? 胖猫甩尾巴,看起来也是跃跃欲试。 犹豫了一下,就从阿严身上下来,一个猛子也扎进去了。 “胖猫!”阿严吓一跳。 “没事,水里有些小东西,叫胖猫去吧,找点好吃的,你也跟着吃。”南无很不在意。 阿严啊了一下,更愣了。 南无只会陆秽:“不想叫他们冻死就去找点柴火。” 陆秽浑身疼,也不敢耽误忙不迭去了。 水里翻滚的厉害,显然金狮玩的开心。 等陆秽都点上火,把那昏迷的几个人弄到了火堆前烤着好一阵子。 金狮才把那个东西弄出来。 甩上来大家才看清楚,那东西像是一头牛,但是却又不是。 浑身鳞片,生的不是蹄子,而是爪子。 这乍一看,其实他才更像是麒麟。 不过有确实是个牛头。 南无嘶了一声:“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都没见过,于是好奇的走过去,从那怪物身上取了一滴血。 南无看过后笑了:“原来是鱼妖和牛妖结合生的。” 那怪物叫了一声,确实是牛叫。 转眼化作一个男子,只是他明显不能完全化形,那条尾巴收不回去,一对牛角也是没法收回去。 不过这东西浑身黑气,可见没少害人。 金狮也化作人形:“没用吧?能吃吗?” “想吃就吃,不过这东西好吃吗?”南无比较怀疑。 “化作原型就好吃。”金狮跃跃欲试。 “那就吃吧,把他带走吃。”南无道。 金狮一点头,又化作原型,利爪抓起那怪物就飞走了。 陆秽都已经呆住了。 等他回神,他和他的兄弟已经被带回京城,丢在城门外头了。 黄粱中,肥猫丢下好几条鱼,对着阿严甩了一下尾巴。 “纷纷啊,拿去做了吧,这几条鱼你们都能吃。还蛮有灵气的嘛。” 南无随手拿起香炉,点上一支香。 那香的烟气肉眼不可见,直从京城飘去了钱塘,在江上盘旋。 不多时,就有天仙降临。 烟气盘旋一圈消失。 来人看着钱塘江,此时雾气散了,冰也化了。 有百姓来水边捡鱼虾。 那仙人看看江水叹息:“此地看来是要重新派遣镇守了。” 仙人对着京城方向一拜:“有劳您了。” 等一桌子鱼做好了,柳生和纷纷阿严吃的都很开心。 同时吃饱了的金狮也回来了。 他依旧俊美冷酷,哪里看得出一丝血腥? 可他才吞了一只几百年的混血妖。 吃进去才知道,那妖竟有一丝龙族血脉,怪不得还有些本事呢。 南无拉着金狮的手摸了一下脉门:“唔,我们小狮子越来越厉害了吗。” 不过她还是拉着金狮,吻上他的嘴唇。 一股纯净的力量从唇齿间流入了金狮的四肢百骸。 是他更好的将那怪物的一身精气吸收了。 毕方一进门就看见这场面,哎哟了一声捂着眼睛。 店里那几个小家伙已经害羞的不能见人了。 南无只好搂着金狮,闪身消失在他们跟前。 门口有人敲门的时候,还是早回神的阿严去开门的:“大娘,您买香吗?” 门口的老人含笑点头:“是啊,老婆子听说这里的香有奇效,特地来求。” 老人进来,有些局促:“听说这里的香很灵,所以特地来求,不知贵不贵,我也没有太多钱。若是不够,我就回乡去想法子。” 第44章 千年 “回乡?看您的衣着……您怕不是本朝人吧?您的家乡还有什么?”毕方迷惑。 那老人一愣:“我我……”他当时就混乱起来:“我在哪里?这是哪里?我的儿子呢?我的儿子呢?” 毕方打了个响指,那老人忽然就冷静下来。 她四处看看,忽然跪下来:“我想起来了,求求您,我走遍大江南北,寻找黄粱,可每一次都错过了,这一次我终于找到了。”老人老泪纵横:“如果还找不到,我这一缕孤魂也要消散了。” “你儿子在那里?”南无走过来。 “他离家那一年二十岁,是当兵,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家乡遭灾,家里人都饿死了,听说他们那个部队的人都死在漠北了,可我没见着我儿尸骨,我不甘心。于是只有我一个人北上来找他,可我找不到……”老人抹泪:“我也曾遇见过厉害的法师,有一位法师对我说我儿并不是战死的,他是被困在了某地。他跟我说,叫我找黄粱,只要能找到,就能找到我儿子。我就一直找,可总也找不到,听到一些消息,找去的时候就什么都没了。我后来越来越迷糊,再找不到,自己也要散了。” “你儿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柳生问她。 “哦,他是征和初年离家的。” 柳生愣住:“那是什么时候?” 南无道:“你们称谓中的汉武帝晚年。” 柳生惊讶,他虽然也看不出这老人身上的粗布麻衣是什么时候的,但是汉武帝,那是西汉时候? 老人茫然:“就是……就是征和年间啊,汉武帝是……是谁?”她迷迷糊糊的:“陛下他……陛下他是姓刘……但是好像不是叫这个名字啊。” 南无点头:“征和至今,千年了,汉武帝只是后世的人对他的称谓。” 老人点头,又沮丧起来:“都一千年了?我儿还能找到吗?” 南无摇头:“找找看吧,既然他存在过,就总会留下一些痕迹的。” “多谢您,我知道您这里是一命换一命,只要找到他,不管怎么样,我都愿意归于琉璃盏!” 南无挑眉:“一命换一命可不是这么说的,一千年了,除非你儿子成了鬼修,不然的话,找到也是个死的了。” 老人点头:“是是是,只要找到就行,我怎么都接受。” 她在这漫长岁月中找的太累了,虽然她自己记不得多久,可也知道很久很久了。 所以哪里还会抱希望儿子能活着呢? 南无点点头,就点上一支香。 很快,那香就勾出一个圆圈,圆圈里渐渐起了雾,雾又凝结成水汽,逐渐显露出一处荒僻的地方。 看得出,有些断壁颓垣,但是荒草丛生,里头还拴着一头驴。四周的雪很厚,驴子就在积雪中啃一些草叶子。 南无挥手把画面打散:“好了,走吧。” 老人又再三谢过南无。 南无看了一眼柳生:“去不去看热闹?” 柳生点头,迅速点头。 阿严就赶紧凑过来,仰起头:“掌柜,我也想去。” 金狮嫌弃:“拖油瓶。” 阿严噘嘴。 柳生傻笑。 金狮看着柳生:“你也是拖油瓶。” 两个拖油瓶低头,但是还是亦步亦趋。 南无一个挥手,一群人就离开了黄粱,落脚就在一个破旧的小村庄外。 这里还是有人烟的,但是看得出来,没有几户。 房屋破旧不堪,如今天气还冷,积雪未化,怎么看怎么冷清。 烟镜中看见的那头驴子就在这里,但是瘦弱无比。 看着都可怜,可就算是如此瘦弱的牲口,也是了不得的财产了。 南无看了看这里:“怪不得你找不到,这里有结界,困不住活人,但是困得住鬼魂。” 老人茫然的看了很久:“我不记得来没来过这里了。” 南无点点头,点了一下四周,就见四周水波一般荡漾开,众人就在那水波中看见了一个一个的鬼魂。 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衫,早已脏污的看不出原本颜色。 看发髻,大概就是汉朝时候的样子。 偶尔有一两个穿着甲胄,也与如今的甲胄比不得。 他们手里的武器也很旧,样式旧,样子也旧。 南无挥手把那结界打碎,那些鬼魂就愣愣怔怔的互相看,半晌后举起了手中残破的兵刃对着南无一行人喝问:“你等是何人?可是匈奴人?如此奇装异服,定是奸细!速速束手就擒,随我们回去!” “回哪里去?”金狮问。 询问的那人一愣:“自然是回长安!” “回长安找谁?”金狮又问。 那人有些茫然:“自然是……自然是……我等是太子麾下,自然先禀报太子……” “太子又是谁?”金狮再问。 那人有些茫然,想生气,又不知道为什么气不起来。 他犹豫很久也想不起太子是谁:“你们到底是谁?” 柳生小心翼翼:“我们是一千年后的人,如今是宋朝,不是汉朝了。” 那人惊愕一瞬后,举起手里断了尖的长矛对着柳生:“胡言乱语!尔等到底是何人?如此狂言无状,实在可恶!什么宋朝,闻所未闻!” 柳生后退一步:“兄台息怒,你都想不起你的太子是谁,那你还记得什么?” 那人抿唇不语。 “将军啊,民妇找儿子找了好多年,虽然不知如今到底是什么朝代,但是已经过去了好久。你们都枉死在这里,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认识我儿子吗?他叫黑狗,没有姓氏,也没有什么大名,就叫黑狗。” 那人摇头。 后头有个鬼魂道:“黑狗,代国人,二十一岁?” “对,就是代国来的,就是他,您可知道他在那里?”老人激动起来。 男人往后看,很快就从鬼魂堆里拉出一个人。 那鬼魂看着断了胳膊,茫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还那么年轻,可混在这一群兵丁里,也看不出年轻。 老人一看见他就扑过去了:“我的儿!黑狗啊!” 黑狗愣了一会,恍惚的抱住老人:“娘?” “哎!哎!黑狗啊!娘找你找的好苦啊!”老人血流落下来,哭的撕心裂肺。 第45章 树枝 母子久别相逢,永远是令人感动的一件事。 柳生已经哭了。 黑狗身边其他的鬼混们都愣怔的看着这一幕。 他们本来就看起来很惨,此时看着黑狗母子相认,他们好像更加凄凉了。 黑狗和他母亲哭了好久之后,那妇人跪下来:“大人,他们还能入轮回吗?” 南无看了看:“只要想,自然可以。这些年他们被困在这里,是因为结界,也因为他们自己的执念。” 为首的鬼魂将军抿唇:“如今……真的已经不是大汉了吗?” “你真的不记得你是怎么死的?死了多少年?”南无说着,就替他们点上了一支香。 香气温柔的弥漫开,丝丝缕缕的飘散到了这几个人身边。 鬼魂自然没有什么嗅觉了,但是他们还是清晰的闻到了香味。 那将军死死的握着长矛,表情凝重又悲伤,许久以后,他跪了下来。 他身后的人,包括黑狗,全都跪了下来,痛哭不已。 “太子!太子!”那将军仰天长啸:“陛下,你如何听信谗言,对太子赶尽杀绝!陛下啊!” 一群鬼魂都在流血泪。 “你的陛下后来替太子报了仇,又为他修建了思子宫,归来望思之台。你的太子血脉并没有断绝,他的亲孙子成了后来的皇帝,是个不错的皇帝。” 那将军有些欣慰,但是更多的还是悲伤:“太子恭敬勤勉,处处为陛下着想,可终究逃不过小人构陷。可就算太子被陛下冤死了,我大汉兵强马壮,如何就会亡国?”将军不信。 “那秦朝又是怎么亡国的?周朝,商朝又是怎么亡国的?”南无问。 那人一愣:“暴秦无道……” “王朝更迭,本就是规律,没有铁打的王朝,也没有活万年的皇帝。你生活过的时代距离灭亡还有三百多年。汉朝不在了,不过如今的人都说自己是汉人。”南无道。 “汉人?”那将军眼睛亮了一下:“如此说,他们还肯供奉我大汉皇帝吗?” “也许吧,不管是否供奉,他们都承认秦皇汉武。也为你那冤死的太子抱屈。” 将军笑了,笑的像个傻子一样。 “如此,算不算大汉亡了呢?” “重要吗?如今天下还是炎黄子孙,还是黎民百姓。”南无看着他:“你们为了尽忠,死在这里也不算白死了。” “可惜,我等虽然力战,却敌众我寡,终究是战死。”将军叹息:“不过,您说的对,往事千年,人都化作黄土了,再去追究又有什么意思呢?” “可否求您一件事,让我再去祭拜祭拜陛下和太子,然后便听凭您的发落。” 南无笑了笑:“好吧,” “我便带你去。”南无一挥手,就带着一众鬼魂走了。 他们被留在了旧时光中,如今看见的一切都是新鲜的。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说,国已经不在了,过去的恩恩怨怨也都不在了。 能看一眼一千年后的风光,也是好的,也是不容易的。 最后,黑狗跟着他娘跪下来:“我听我娘说,您有琉璃盏。我并不想去投胎,可否也叫我一起归入?只求大人能叫我的兄弟们入轮回。” “你可知琉璃盏是何物?” “我不知道,但神仙您如此神通,绝不是什么坏人。”黑狗笑道。 “来生的你,记不住今生。你年少早夭,死的惨烈,又被困在这里多年,若是投胎,你来生的日子过的不会太差。你确定要跟我走?”南无问。 “嗯,跟您走。跟我娘不分开。”黑狗我这老妇人的手。 “仙姑,我们也愿意跟您走。一千年了,家乡没了,家人没了,留下来没什么意思。若不是您搭救,我们困在那最后也是魂飞魄散。” 那个将军也单膝跪地:“求仙姑收了我们。” 南无笑了:“可以,入琉璃盏,不是魂飞魄散,也不是消失。但是再世为人还要多久,我都不知道。你们想清楚,我自然不会拒绝。” 一众鬼魂都说想清楚了。 南无轻笑,抛出了琉璃盏。 他们仰头看了看,琉璃盏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他们身上的血渍和污秽渐渐消失了。 虽然衣裳还是破烂,样子还是枯瘦,但是却看着不一样了。 他们一个一个的对着南无行礼,然后飞入了琉璃盏。 最后一个也进去后,南无把琉璃盏拿到了手里:“我感知到了树。” “巨树?”金狮问。 “嗯,它的一枝快要活了。不过也只有一枝。” “嗯。”金狮不知道说什么。 “走啦,回去了。” 南无回头,就见柳生正在发冷。 “柳生?” 柳生茫然的看过来:“啊?掌柜?” “走了。”南无一挥手,一群人就消失在原地。 回到了黄粱,柳生一直愣愣的。 夜里时候更是饭也不吃就去睡觉了。 这一夜,他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到了早上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单纯快的小书生。 就是又发愣看了一眼毕方的腿,又被毕方揍了。 南无摇摇头,也不管他们。 难得有一次陆秽来不是出事了,而是来感谢的。 他穿着便服,带着礼物来看望,身上的伤还没好呢。 “怎么这么闲?” “上头觉得我办事不力,暂时不用办事了,也好,这些年我也没休息。”陆秽叹口气。 他们这个太平司,真就是有事不能说,没事全是气。 “有几个兄弟也不想干了,我也没留他们。”陆秽叹息。 南无耸肩:“要我帮你?” “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陆秽赶紧摆手:“就是实在没地方说,就来说说。您帮我实在太多了,这件事就由着他们吧。” “不给钱还要卖命,杀了他们。”金狮哼了一声。 “金兄息怒,这……朝中的事就这么一回事。”陆秽苦笑:“主要是我们太平司地位尴尬,所以总是这样,许多事是不能叫百姓知道的。” 金狮不屑:“那你别保护他们。” “金兄说的很是,不过世间事就这么一回事。”陆秽摇摇头:“金兄这样就很好。” 第46章 没几年了 “你歇着也没什么不好,你那个朝廷也没几年了。” 陆秽一愣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南无耸肩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一个闪身就消失在原地。 金狮一愣,紧随其后。 剩下的人都愣在原地,可他们谁也不可能追上他们。 甚至就连金狮,都没能追上。 南无真正要消失,化作风云,怎么可能是金狮的道行能追上的? 她这一走,就是七天七夜。 第八天的早晨,柳生刚起身,还带着眼屎,就看见了坐在堂中喝茶的南无:“掌柜的回来啦!” 他这一叫,众人都起来了。 金狮是从外面回来的,一回来就抱住了南无,不过什么都没有问。 南无对众人一笑,就拉着金狮的手上楼去了。 “我只怕是要睡一觉了。” 金狮一愣,知道她说的睡一觉,不会是简单的睡一觉。 “还记得世界树吗?它要死了。” 金狮一愣。 “它本不该现在就死去,但是冥冥宇宙,也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它为护住此间天地,终于撑不住了。” “会怎么样?”金狮问。 “还有我在。”南无轻笑:“我得救救它,所以需要睡一觉。” “只是,我这一觉睡醒啊,就该过去好多年了。”南无伸手抱住了金狮的头:“小狮子,你怎么办呢?” “与你一起。”金狮毫不犹豫。 “好吧。”南无并不在意,这种事在她漫长的生命中,本来也不算什么事。 不过…… “咱们身边那些小家伙们,还是要安顿安顿的。” 金狮并不在意。 南无打发柳生,去看望他的两个故友。 这是柳生必须要去还的因果。 至于薛纷纷,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子,南无篡改了她的记忆,将她交给了邹掌柜和钱娘子。 正好,他们夫妇并不会有孩子,就当纷纷是他们的孩子吧。 邻居们也只会记得他们家就是有个孩子。 钱娘子十分舍不得,南无只是给她留下了一盒香:“你寿命还长,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再见。切记,人族寿数至多百年,切勿违背天道乱来,否则就是害了你自己,也害了他们。” 钱娘子收下香:“奴家谨记,绝不敢有违天道。” 毕方耸肩,潇洒的道:“没关系,我寿数长,咱们总会再见的。” 南无看向阿严,他仰着脸,却不说话。 “好了好了,幼崽就是麻烦。那你就跟我一起睡一觉好了。” 阿严就露出一个十分腼腆的笑来。 金狮有点嫌弃,但是也没说什么。 柳生去探望故友,故友们是又高兴,又害怕。不过到底也没露出什么来。 回来的柳生依旧一无所知。 南无对他一笑,伸手就是一股烟气。 柳生愣愣的往下栽倒。 次日一早,陆秽起床的时候在枕边发现了一张纸以及一盒香。 纸上是龙飞凤舞的一行字:国之将亡,妖孽横生,为避灾祸,早去南方。如不肯避,有缘再会。 看完之后,那张纸无火自燃。 陆秽心跳加速,急着往黄粱去,可等他到了那条街,却怎么也找不到原来那个铺子。 只看见了原本的胭脂铺,可胭脂铺的邹掌柜也记不得他。 纷纷笑着,正在帮忙打扫,远远还看见后院里钱娘子在洗衣裳。 他们……都不记得他了。 等陆秽失魂落魄走了,钱娘子才轻轻叹口气,却什么也不说。 世界树下,南无仰头看了许久。 金狮一直站在她身边。 南无对他一笑:“还有什么想做的事?虽然你我岁月漫长,但是等我们睡醒了,就不再是此时此世,你想见的人,想做的事,或许就隔了几百年。” 金狮摇头。 他本来也不在乎别人,只要南无在就好了。 南无拉起他的手,轻轻摸他的脸:“变个狮子来。” 金狮闻言,身子一晃,一头威风凛凛的金狮就出现在原地。 南无含笑,轻轻牵引着它那半透明的金色翅膀,两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世界树里是另一个乾坤,却又空无一物。 一头金色的狮子趴在虚无的空间里,而被它圈在怀中的女子身体却化作了虚无。 狮子怒吼一声站起来。 却感觉到了轻柔的东西在它周身围绕,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袭来。 并没有人说话,他脑海里却好像有了南无的声音:“小狮子,别担心,我一直都在,睡吧,这一觉睡醒,我们一起玩啊。” 金狮慢慢躺下去,缓缓闭上眼。 人世间漫长的岁月在这里仿佛只是一瞬。 等金狮醒来的时候,伸展了四肢,就看见坐在他对面的南无。 金狮扑上去,用兽类的本能,将南无扑倒在虚无的柔软中。 南无伸手在它头上摸了一下:“小狮子,醒了吗?” 金狮使劲蹭着南无的脸,发出了轻轻的呼噜噜。 世界树冒出了新芽,人间已经过了千年。 ----- 柳生一边擦着桌上灰尘,一边嘀嘀咕咕:“我还没考状元呢,怎么就不能考状元了……” 阿严凑过来:“你可以去读书,你这个岁数,可以读高中,然后去考大学。嗯,考大学也很难,跟考状元一样难。” 柳生扭头不理他,依旧嘀嘀咕咕,手上的活一点都没慢。 阿严叹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了文具,他不想读书。 可是不可以,掌柜的说,这是新时代,小孩辍学是要被街道办罚款的。 实在是睡得有点久,南无和金狮过了两年,才想起来被自己收起来的这几个小家伙。 柳生嘀嘀咕咕,抱怨自己没能考科举就来了现代。 阿严不敢抱怨,但是明显不想念书。 就肥猫没意见,肥猫很快乐。 虽然它现在想吃一些灵气很足的食物非常难,但是客栈里的客人都喜欢它,各种猫粮猫条猫罐头它也吃的很开心! 这叫叫做黄粱的客栈虽然不大,可是生意还不错。 就是这里老板和员工的颜值太逆天!并且每个男孩子都是长发,也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招到的员工。 两个在网上看了介绍来这里住店的小姑娘一进来就星星眼。 毕方伸了个懒腰:“欢迎光临,住店吗?” 第47章 梦 “啊住住住!你们这边的员工颜值怎么都这么高啊?”小姑娘激动的盯着毕方的脸。 毕方眨眼:“因为我们都不是人啊。” 那小姑娘被逗笑,哈哈哈的:“嗨呀,无所谓了,妖精也没关系,这么好看呢,帅哥可以和你合影吗?” 毕方点头:“一般是不可以的,但是今天破例。” 两个小姑娘被他逗得脸红,拍了照才提着行李去房间。 柳生瞪了一眼毕方,却又被毕方盯回来。 他又小声嘀咕什么不庄重,不该调戏良家女子什么的。 但是他自己又不敢看一眼那些良家女子。 他之前还说伤风败俗呢,怎么能穿那么单薄…… 阿严先去撸猫,肥猫趴在柜子上睡的非常好,他走过去摸了几下,那猫睁开眼看了他几眼,尾巴扫了他的脑袋几下,就又闭上眼。 上了楼的两个女孩子放好行李休息。 她们两个都是刚毕业,出来放松一下。 李琦躺在床上舒服的叹气:“网上说这家客栈好,果然没骗我,实至名归!我必须给点个好评!” 苏兰兰也躺在另一个床上:“不说客栈了,就冲着这几个帅哥,也得好评!简直了,怎么招人的啊?” 李琦翻个身:“人家说了,人家不是人!哈哈哈,要是真的妖精也不错,来个人妖恋什么的!三生三世呀!” “别想了,你以为人家妖精就不挑食了?你还好,我长得又不好看。”苏兰兰有些自卑。 “乱说,都说你不要听你妈妈的,你多好看啊。就是你妈太保守了,不许你穿裙子,什么毛病!大夏天不穿裙子穿什么啊?”李琦白眼。 “还好啦,我妈是有点保守啦,不过我爸还好。不然也不会叫我跟你出来玩啦。”苏兰兰不好意思。 两个姑娘赶车累了,说着话就睡了过去。 下午时候两个人结伴出去玩。 这个古镇依山傍水,风景特好,但就是有个问题,比较偏僻。 来这里的人就少了一些,但是正因如此,这边气氛更好。 两个姑娘逛了一下午,在小镇吃了晚饭才回来睡觉。 一进来就被坐在一楼的美女惊艳到了。 两个人女孩子盯着南无看,眼神都直愣愣的。 看的金狮都有点烦,金狮站起来,拉着南无就走。 南无笑起来:“干什么?” 金狮不说话,此间真是不好。 灵气不足,污染严重。还有此间的人,看人都不知道含蓄吗? 眼神都那么直白! 李琦和苏兰兰激动的不得了,这是什么帅哥美女的组合!这是什么人间仙女! 两个人上楼,叽叽喳喳的:“她那头发!那就是漫画里海藻一般的长发吧!那皮肤,啊啊啊瓷白瓷白的啊!她没化妆!没化妆你发现没有?啊啊啊!” 李琦激动的跳起来了。 女孩子化妆没化妆,同为女孩子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 苏兰兰点头:“就是!没化妆啊,皮肤怎么那么好?她男朋友也好帅啊!冷酷冰山类型的!简直了!” 楼下,柳生又在嘀咕。 被毕方丢了个纸团子:“你再废话,我就把你牙齿拔了。” 吓得柳生忙转头背锅身去。 是夜,这个古朴的镇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虽然远处还是有车的声音,还有路灯,但是比起大城市来,还是安静的多。 玩了一天累了一天的两个女孩子洗澡后终于进入梦乡。 苏兰兰睡得沉,但是她又开始做奇怪的梦。 这一次比以前都要清晰,她走在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子里,小巷子的墙非常高,高的看不到顶。 所有地方都是黑的,也没有月亮星星,但是她好像能看见路。 她很害怕,想跑,可前后都是一样的黑漆漆,不知道往什么方向跑才对。 她掉头往回,跑了一阵,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和喘息。 她吓得大哭大叫,可还是没有人来。 也没有什么回声,并不是封闭的地方。 可她已经感受不到这些,她疯了一般往前跑。 一边哭一边拼命的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的腿脚都断了,实在是跑不动的时候,看见了一座塔。 这塔高耸入云,四周依旧黑漆漆的,前头没有路,只有一座塔。 回头看,来的路也没了,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虚无,就只有她自己和这塔本身是存在的。 天开始起风,如果不快点走,她好像就要被什么东西抓走。 她疯狂大叫,却没有回应,不得已,只好往塔内走。 一进去,就见一个女孩站在一边。 她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听到她的声音:“走吧。” 梦里的事说不清楚,苏兰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跟着那女孩走起来。 这里很像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老楼,破旧的建筑一点也不合理,破旧的台阶露出里面的铁丝,铁做的扶梯把手都生锈了。 但是却很大,宽阔的建筑里,只有她和那个女孩子。 她们缓慢的爬楼,不知道究竟上了几层,终于停在了一道门前。 那女孩轻轻敲了一下那道门。 门嘎吱一下打开,走出来的也是个女孩子。 苏兰兰只顾着看脸,猛然低头才发现,那女孩子下半身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却有三条腿! 两条是正常一点的,另一条从右腿大腿处支出来。 雪白的三条腿,她看的很惊讶,却又觉得也没多可怕。 “把你带来的东西给她吧。”带路的女孩子道。 苏兰兰刚想说我没有带东西啊,可低头再看,身上就多了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就是那种六七十年代部队上的军绿色帆布包。 伸手进去,就从里面拿出一个白瓷小瓶。三条腿的女孩子对她笑,她就递过去。 就这样,带路的女孩子带着她一层一层的爬上去,一个一个的门打开,都是一些长得有些奇怪的女孩子。 她们要么多了什么,要么少了什么,都不健全。 苏兰兰完全想不到自己这么小的挎包怎么能掏出那么多的小瓷瓶来。 等到了第九层,这里的女孩子更多,却都是健全的。 她们什么也不多,什么也不缺。 第48章 塔 比起下面那些女孩子,她们显得更为平静,一个一个接过了瓷瓶就消失在门里。 整整一夜,她一直都在做这件事,直到不知道从哪传来一声鸡叫,带路的女孩子笑道:“明天带你去另一个塔。” 说完不等苏兰兰开口,就也消失在原地。 李琦叫不醒苏兰兰,一摸头,就发现苏兰兰的头滚烫,整个人都是烫的。 吓得她忙不迭跑下楼:“请问有车吗?我朋友高烧叫不醒,能不能送她去医院?” 南无抬起头看了李琦几眼:“先去看看,柳生,拿些热水来,带一盒香过来。” 楼上苏兰兰昏睡着,脸色又红又白,十分不妙。 南无看了几眼就道:“啧,这小姑娘,人不大,事儿不小。” “您说什么?她……她怎么了?” “不是第一次了吧?”南无问。 李琦愣愣的点头,确实不是第一次了。 她俩是好朋友,也是室友,大学四年,苏兰兰高烧了很多次,这种情况,确实不是第一次了。 送去医院打点滴也要四五天才能好,为这个耽误了不少功课,而且每次苏兰兰她妈都要骂她。 甚至还想叫她退学…… 南无摇摇头:“没事,前世欠了人家的,还了就好了。” 李琦愣愣的,她本来吧,也不算坚定的唯物主义。 但是要说相信什么前世今生,也没那么信。 这时候看见一个美女说什么前世,就有点……有点滑稽? 柳生端着热水上来,又把香放下,不敢多看床上。 天热又发烧,苏兰兰只盖着肚子,穿着小短裤和小背心。女生看就算了,柳生根本不敢看。 李琦犹豫:“您……您懂这些?” “啧,没事,先把人叫醒。”南无点上香,手指蘸水在苏兰兰额头上轻轻一点。 苏兰兰就长出一口气睁开眼,见几个人盯着她,她有点诧异:“怎么了?” “兰兰你吓死我了!你又高烧了!你怎么一回事啊?”李琦松口气。 苏兰兰茫然:“啊?没事啊?我怎么了?”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确实有点烫:“我怎么又发烧了?” “做了什么梦还记得吗?”南无问。 苏兰兰摇头。 南无挑眉:“闻闻香就想起来了。” 苏兰兰愣愣的,听着南无的话就去闻。那香香味清淡,烟气却很好看。 苏兰兰看着那摇摆的烟,慢慢出了神,几分钟后她就想起了梦里的一切:“我想起来了!” 她把梦里的事说了一遍,现在才后怕,一个劲的哭。 南无耸肩:“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塔?” 苏兰兰摇头。 “那就是你们说的弃婴塔。那里,全是女孩子啊。”南无摇头:“你大概在某一世许下了宏愿要超度她们。那瓷瓶,是要收敛她们的。她们都下葬了,你就解脱了。” “这……这怎么可能呢?”李琦惊讶。 “是很难,时移世易,那些塔或许早就塌了。她们的尸骨也没了,但是她们的魂魄还在。所以还是要个归宿。你答应了她们,所以你就不能食言。你是个媒介,但你现在只是肉体凡胎,总是去办这种事,身体撑不住发烧正常。” 苏兰兰到了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怕了:“那我怎么办?姐姐,你告诉我吧,要是我有办法,我愿意做!” 南无笑了笑:“愿意就好,这是一件功德,一时身体是撑不住,但做完了对你有好处。我可以帮你。” “那您需要什么?钱吗?我有钱,我爸爸给我钱了!”苏兰兰急切。 南无摸摸她的头:“这一次,就什么都不要了,看你可爱,帮你一把。” 苏兰兰脸又有点红,这么漂亮的姐姐摸她的头哎! “好了,退烧了吧?去吃饭出去玩吧,晚上会帮你的。”南无拍拍她的脸蛋。 李琦和苏兰兰惊讶不已,再去摸,果然苏兰兰已经退烧了。 苏兰兰真的震惊,从小到大她高烧过无数次,最轻的一次也要四天才能好,好了也要虚弱半个月。 这一次居然马上就好了? 说起吃饭,她都觉得自己能吞下一头牛! 南无走下楼,金狮问:“现在都不需要她们付出什么了?” “世界树与我同气连枝,她们只是弱小的灵魂了。”南无笑了笑:“也不一定啊,不过她去收敛那些可怜的小家伙们,也算是报酬。” 金狮伸手在她腰上抚摸了一下:“你变得善良了。” 南无笑起来:“走吧,上山去玩了。” 两个消失在原地。 肥猫站起来犹豫了一会,又意兴阑珊的蹲下去。 这一天,两个女孩子逛的有些意兴阑珊,想着晚上的事,都有些心不在焉。 晚上早早回到客栈,南无只是给了她一根香:“点着,去睡觉吧。” 苏兰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相信她,反正她是一点怀疑的心思都没有。 她本以为睡不着的,没想到竟然很快就睡过去了。 再一次看见那条黑色的巷子,这回她就可以记得昨晚的事。 一缕烟忽悠悠的往前飘,她也跟着那烟慢慢走着。 很快,又到了一座塔外。 塔是黑色,高耸入云。 她这回没有犹豫的踏进去。 里面领路的女孩子还在,那女孩子看着烟对苏兰兰笑:“找到了人帮你吗?这样就好,这样你也可以快点做完这件事。她们的魂魄越来越弱,事件太久了,你再不帮她们,她们就要魂飞魄散了。受了那么多的苦,不能再受苦了。” 苏兰兰点头:“嗯!我一定快点帮她们!” 这一次,她对每一个女孩子都笑,将那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瓷瓶递过去。 接到了瓷瓶的女孩子对她笑了笑,就消失在一个个门内。 早上时候,苏兰兰醒来,香也正好烧完了。 这一次她不仅没有发烧,还觉得很舒服。 梦里的事,更是记得事无巨细。 李琦醒来后,她详细与她讲了这件事。 李琦也觉得很是新奇,她听得十分入迷,只恨自己不能跟好朋友一起做这件事。 大概是年轻吧,对这种事并没有多少畏惧,好奇和热情更多一些。 第49章 第49章 “梦里那人说,还要十来天就可以结束了,原来她以前就来找我,只是我魂魄太弱了,白天都记不得。因为我身体不好,所以这件事不能接着做,做一次,就要休息好久。这一次,是那些可怜的女孩子们的魂魄实在是撑不住了,她才接连找我的。” 苏兰兰长叹一声:“我现在能帮她们就好了。” “你肯定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李琦点头,双眼都是光。 不过白天她们做不了什么,今天才知道那个非常漂亮的姐姐是这家客栈的老板。 那个冷冰冰的男人是她男朋友。 其他人都是店里的员工,店里还有一个她亲戚家的小朋友在这边读书,还有一只非常胖的猫。 小镇虽然风景不错,但是毕竟不太大,两个姑娘逛了一上午后,下午就回来客栈玩。 毕竟客栈风景也不错。 前院都是花,后院里有几棵树,很大的院子。 这里所有的装饰品都是做成古代人用的,甚至很多都是古董。 两个姑娘虽然不怎么认识,但是实在很感兴趣的时候就用手机拍照识别,往往都叫她们惊掉下巴。 就在黄昏时候,客栈又来了客人。 那是一个非常瘦的男人,看起来有三十岁上下,只是脸色特别差。 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长得还可以,就是人实在显得颓废,叫人看着就不太舒服。 李琦想,这大概是生病了或者是大病初愈的人吧? 或者是请假来这里休息一下的? 想一想,这个小镇确实适合休养。 男人在前台办了入住,就一言不发的上楼。 柳生看他实在是虚弱,就替他把行李提上去。 男人半天才想起来说谢谢,游魂一样进了房间。 到了晚上,南无再来帮忙,苏兰兰这回更加游刃有余。 梦中指路的人好似变得更加轻盈了,毕竟是梦中,就算有南无的香,苏兰兰也只是个普通人。 她很难分辨一些具体的东西。 她只是觉得指路的那个女孩子变得有些虚无。 这一天的任务也做的非常快,她轻快的将那些瓷瓶分给那些女孩子们。 早起的时候,不光没有觉得累,甚至还满面红光。 就这么忙活了七天,到了她们假期最后一天之前,终于结束了。 梦中,高大塔渐渐远去。领路的女孩子终于露出了她的真容。 是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苏兰兰站在那看了好久:“你是谁?” 那女孩轻笑:“我就是你,上一辈子的你。你以前发下了宏愿,要拯救那些女孩子,你做到了。我只是你留在世间的一缕执念,现在,我要走了。” “不,你别走!”苏兰兰要去拉,却失败了。 女孩轻笑:“留不住,我没有时间了。很开心与你说话,我们现在生活的可真好,再也不用受罪了。偷偷告诉你,你妈妈很爱你,她之所以对你苛刻,是因为她小时候就是被这样教导的。她不懂,但是她爱你。” 苏兰兰不知什么起,已经是满脸泪,此时疯狂点头。 那女孩对她挥手:“永别了。” 说完,就消失在了原地。 黑暗的梦境中,好像传来了歌声,细听却不是歌声,只是一些悲怆的乐曲。 从未听过的乐曲。 苏兰兰蹲在原地,她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但是却觉得无比绝望与难受。 上一世是什么时候,她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不记得,可她就是觉得委屈。 也许上一世,她就是这么委屈。 醒来的时候,看见南无就坐在她们房间的沙发上。 “请您告诉我,上辈子的我,是什么人?”苏兰兰郑重其事。 “不要知道那么多了,把这一辈子过好就好了啊。”南无起身:“过去的就过去了,你如今做了这件事,就已经功德圆满,不要强求了。” 苏兰兰其实还是有些想问,可对上南无那似乎能包容一切的眼睛,就决定从此不问了。 南无又摸摸她的头:“真可爱。” 苏兰兰和李琦走的时候非常开心,南无还送了她们几支香。 是可以消灾避难的,拿回去给家里人一起用。 她俩能做的有限,只能在社交平台上大力夸这家客栈,并且跑出去给胖猫买了好多吃的。 还给阿严买了好多小零食,怕南无不要,塞了就跑。 ----- 那是民国三年,天下大势分分合合。 九州万和浩浩荡荡。 存在了几千年的封建帝制被推翻,到处都在闹共和。 孙先生成立的临时政府,这个几千年的大国翻天覆地的变化。 年轻人上街游行,每一天都在做着与以往不一样的事情。 男孩子女孩子,他们要求共和,他们要求保住国土,他们要求改革教育。 他们要求男女平等,反对封建婚姻,反对一切不合理的东西。 甚至有人反对束胸。 但是老一辈的人思想还远远跟不上,他们觉得那些年轻人都是异端,都疯了。 或许哪天皇上就回来了,如今这些人都要被清算的。 莲叶就是在这样动荡的年月里成长起来的女孩子。 她一方面向往外头的新鲜知识,一方面又被家里死死的捆绑着。 没有资格去女校念书,也没有资格走上街头去游行。 明明已经是民国了,可她那双早就畸形的脚依旧不许放开。 她还是要遵循当时的习惯,用很厚的布条把胸束起来。 还是不许见父亲和哥哥之外的男人。 可奋力要探出头的小树枝丫总不会随着人的心意成长。 它们颤巍巍的,总会越过那道名叫规矩的墙。 莲叶家隔壁,新搬来的一家人里有三个孩子。 两个女孩子,一个男孩子。他们是莲叶从未见过的样子,朝气蓬勃,热情洋溢。 那家父母自己留过洋,便从不约束儿女们。 他们都出去念书,怕学不够,家里还有老师。 他们家的两个女孩子都没有裹小脚,她们穿着时新花样的洋装,走路的时候挺起胸膛。 可以跑,也可以蹦跳。 她们不喜欢以前的发型了,就改成了时下流行的短发,而不会被父母骂。 第50章 她们在夏天的时候,把半条手臂露在外面,而不是必须穿着厚厚的大袖子衣裳。 他们家的男孩子有时候穿着笔挺的学生服,有时候穿着奇怪却好看的西服。 那时候,莲叶还不知道那叫西服。 她只是觉得真好看啊,又不敢看,隔着远远地距离,在自家楼上偷偷的看。 时间久了,隔壁的孩子们也就发现了她的存在,会照顾她一起玩。 可是她不敢。 她只敢看着,绝对不敢跟自己的父母说要出去玩。 并且,看久了他们的装扮,她觉得自己像个丑陋的人。 她这一身大褂子永远不合时宜,梳的厚厚的发髻也很奇怪,更是不能去看自己的一双脚。 那太奇怪了。 可住在近处,总有交际。 就算孩子们没有交集,父母总是有的。所以莲叶终于有一天被请去了隔壁玩。 隔壁的两个女孩子是双胞胎,却长得不一样。 她们一个比一个活泼可爱,她们告诉了莲叶许多事。 外头在发生的,甚至国外发生的。 那时候的莲叶才知道,国外原来也是像他们国内一样,有皇帝。 也有大总统。 她又自卑,又羞涩的听着那些对她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的事。 也在极度渴望又极度自卑中,被拉着换上了洋装。 只是她放不开,再好看的洋装穿着,也显得她很怪异。 隔壁的伯母有一天拉着她的手对她笑:“孩子,我以前跟你差不多的,我出身算是尊贵,从小就像你一样被教导的失去了我自己。但是孩子你要知道,那是不对的。男人和女人没什么不一样,你应该改变。如今已经是新时代了。就算是男孩子,他们也喜欢那些新时代的女性们。你看我的两个女儿,她们是不是很好?” 莲叶觉得对,可又觉得不对。 几千年来对女子的要求都不一样,可无一不是希望她们顺从。 莲叶十几年来学的都是这一套,叫她一朝一夕就改变,她做不到。 直到隔壁一家人要搬走去上海生活,她也没能彻底明白过来。 只是后来家里要给她说亲的时候,她忽然生出了强烈的反抗意识。 她不想这样过。 像自己的母亲,一辈子围着父亲,父亲纳妾她也不敢说话。 一边不被允许学习任何新知识,一边被嫌弃头发长见识短。 可父亲也不喜欢母亲,父亲早就有了新的情人。 那是个舞小姐。 莲叶曾在楼上看见过,黑色的小汽车开到了大门外,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大红的旗袍,美丽的像是罂粟花。 父亲的手放在她的腰上,显得那么难看。 母亲哭诉过,说那是个舞小姐,低贱人。 低贱吗? 或许吧。 莲叶想,隔壁的姑娘们说起过那些舞小姐,她们不是天生的自甘下贱,她们只是穷。 她们只是没有别的活路。 莲叶那时候特别的茫然,但是她知道她不该过母亲这样的生活。 于是某一天的午后,她在自己的闺房里拿起了剪刀。 那天她被狠狠打了一顿。 父亲发现了她自己剪的乱七八糟的短发,以及她自己放开的双脚。 双脚还能再缠上,可头发一时半会长不出来。 终于有一天,她逃出了家门。 榻上去往南京的火车那一天,她一点都不后悔。 她逃离了那个家,希望有朝一日回去的时候,她能像隔壁那两个姐妹一样,可以挺起胸膛来。 只是命运总不如自己的想象美好。 火车遇见了轰炸,她差点送了命,救她的是个很神秘的老妇人。 老妇人说自己姓张,其他都不肯说。 莲叶养伤的时候就住在老妇人家里。 老妇人说她有灵气,是个好苗子,就教她不少东西。 莲叶还是想去南京,老妇人就带她去。 带她看了许多她没见过的东西,三年后老妇人留下一封信和一本手札就不知所踪。 信是写给莲叶的,她告诉莲叶,她自己也一样是逃家。 她生在一个极其风光盛大的家族,家中世代学习术法。却传男不传女。 女子有再好的资格也不行。 但是女子们出嫁后如果生出资质好的男孩子,却又可以改姓张来学习那些术法。 她年轻时候不服气,因为这个几番跟家中长辈闹,可长辈不理会,只会告诉她你是女孩。 仿佛只要是个女孩,就已经不值得一提了。 她气不过,到底是背着家里人偷学了不少东西。她天份很高,被家里人抓到后,他们想到的办法是叫她跟家里的外门弟子结婚。 尽量生下男丁,然后叫男丁改姓来学术法。 而她本人,下半辈子不许离开山门。更不许仗着家中名声走这条路。 甚至有激进的家长建议毒哑了她,不能念咒,她就不能做法。 她觉得很不可思议,也很好笑。 拼着跪在三清面前诅咒家中长辈。 又被打了个半死,关在柴房等着结婚。 还是家里的老仆人不忍心,偷偷把她放出来。 这一走,就是四十年。 留下的那本手札,就是她这一生学习术法的精华。莲叶是真的很有天份,她只学了三年,就远超当年的张奶奶。 看完了信,莲叶越发觉得荒谬。 这世上的事,为什么一定要分男女? 此时的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她。她写了一封信寄回自己老家,然后就去四处云游了。 张奶奶留下不少钱物,她也有了资本。 这一走,就是十数年。 她眼睁睁看着民国一步步走向灭亡,也看着新的,有希望的党派崛起。 她早已不是当年懵懂不知的少女,她早已立志这一生不会结婚。 就在她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庄,第一次见到了那种小小的,残忍的塔。 当地人非常骄傲的告诉她,女孩子是有罪的。 一个家庭生不出男孩子,就是因为女孩子占了位置。 把她们杀了就好了,这样男孩子高兴了就会来投胎了。 莲叶看着那个穷的衣不蔽体的男人,呲着一口黑牙说着这种话,她觉得无比的反胃。 那塔里不知道有多少冤魂,她们死的悲哀,死的草率…… 第51章 也就是那一天开始,她发下宏愿,要为这些孤魂们超度。 那个领路的女子,是她强行分出来的一缕魂。 她深知人的命数有限,尤其是做了这种事,往往没有高寿。 这辈子做不完的事,下辈子就不会记得了。 所以不如现分出一缕魂来,这样就可以提醒下辈子的自己。 就因为这样,她的寿命反倒更短。 四十岁,就已经满头白发。 早早死于疾病。 万年时候有遭遇了诸多的误解与打压,好似一辈子都在受苦。 但她从不后悔。 终于,她两辈子加在一起,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了。 她不会记得上辈子,她也没必要记得上辈子。 这辈子足够了。 ------ 她妈妈确实有些封建,但是确实爱她。 从小镇回到家,妈妈嘴上抱怨去了这么久,玩疯了吧? 可其实厨房锅里是她最喜欢的排骨汤。 因为这个家里,除了她根本就没有人喜欢排骨汤。 爸爸说排骨就要红烧,炖汤浪费了。 妈妈更是根本不爱吃有荤腥的汤。可家里还是时常有这个汤。 这一刻的苏兰兰眼泪忽然涌上来,以前只觉得妈妈封建喜欢骂她说她。 可就算妈妈叫她退学,其实也是害怕她总是发烧在学校来不及照顾。 妈妈确实说话很气人,思想也封建,但是这不表示妈妈不爱她呀。 苏兰兰的妈妈见她忽然就哭了,吓一跳:“死妮子你怎么了?出去一趟叫人欺负了?光顾着哭,你说话!” 说着还用力拍了她一下。 苏兰兰呜呜呜的哭着抱住妈妈:“妈你以后别骂我了好不好啊?人家李琦妈妈就不骂人,你别嫌弃我了好不好啊?” 苏兰兰妈妈翻白眼:“那你去给人家做闺女,看人家要你不要?吃不吃饭了?我还要做菜,滚一边去。” 说着话,妈妈就去了厨房,一道平菇青菜出锅。 又是苏兰兰喜欢的菜。 吃饱喝足,苏兰兰跟着妈妈进了厨房又挨骂:“你多大了跟着我?什么事都不懂,就会跟着我?你洗碗吗?” 以前苏兰兰听见骂声就会躲起来,今天她想替妈妈洗碗,可妈妈根本不许,骂她说洗不干净。 可事实上,苏兰兰根本就没洗过。 她抱住妈妈自己都肉麻的说了一声妈妈我爱你,然后跑掉了。 人嘛,就是不会十全十美,妈妈骂我就骂我,反正妈妈爱我。 苏兰兰想以前还是我矫情了,还总说妈妈不好。可分明别人有的我都有啊。 妈妈是不喜欢我穿裙子,可别的衣服多的是。 我偷偷穿裙子妈妈看到过,骂了一顿也就没然后了。 我的生活费还是寝室最多的。 果然,人就是不知足,总是要求是十全十美。 这样想,苏兰兰就又笑了。 她再一次打开了客栈的网页,在后面追评:我觉得人活着,不要追求十全十美,总是想要自己没有的,而不去看自己拥有的,这样不好的。再次谢谢美丽的姐姐,祝福您。 客栈里,摆弄电脑的毕方啧了一声:“瞧,又有小姑娘夸咱们掌柜的了。” 柳生看了一眼点头:“她说的好对啊。” 毕方哼了一下:“既然说得对,你还天天念叨你那破科考干什么?” 柳生缩脖子,往一边挪去了。 楼上的客人下来,在前台买了水就打算继续上楼。 柳生担忧:“先生,您不吃午饭吗?” 眼镜男人一愣:“不太饿,晚上再吃。” “先生,您这……没睡好?黑眼圈有点严重,我们客栈很安全,您可以放心睡。”柳生还是担忧。 “抱歉,不是你们这里的问题,在这里我已经很舒服了,我只是不太敢睡。”任静说完就觉得自己话多了:“抱歉,我说多了。” “没关系,这样吧,我给您拿一支香吧,您点上睡一觉再说,很管用的。”柳生说着就去拿了一支香递过去:“屋子里有火机和香茶,您试试,肯定有用的。” 男人鬼使神差的接过来点头上楼去了。 本来这种情况下,不知道什么香,不该点。 可他想起前台小哥那纯净的眼睛,就觉得没什么。 何况这家客栈给他的感觉很好,很舒服。 他也实在是缺觉严重,脑子都快不转了。 所以还是点上了香。 香的味道很淡,没有什么不好闻的。 他打开矿泉水瓶子喝了几口,闻着那味道,只觉得心中安宁。 躺在床上,他觉得应该不至于马上睡着。 脑子里却没有想什么不好的,而是想到了一些很平淡,并且不重要的事情。 没多快乐,也不难过,就是一些很微末无聊的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睡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次日一早。 活生生被饿醒,他才惊觉自己已经一年没有这么好好睡一觉了。 那香早已烧完,香灰长长的一条。 他不可思议的跑下楼。 柳生听完后一愣:“香的话,我觉得要不你别买了吧?” 柳生觉得,都新时代了,掌柜的随便要人家死后灵魂是不是不好啊? 南无走进来:“做什么?耽误生意。” 任静看过来,人都愣住了,生平没见过这样的美女。 就算是影视里,都没有见过,他看呆了。 南无一笑:“你这毛病,光靠香治不好。你身边有东西,你自己知道吧?” 任静一愣,一时不敢说话。 南无抬起下巴:“你不可能一辈子住我这里,只要出去了,你身边的东西还是不会放过你,说说吧,做了什么亏心事?” 任静抿唇:“您误会了,我先上楼了。” 说罢就跑,柳生哎了一声:“你再不吃饭就饿死了啊!” 毕方走下来笑起来:“你个呆子就知道吃!” 柳生嘀咕,说一天不吃就饿得慌。 任静跑上楼却止不住的心慌,最大的秘密被人知道,他只有惶恐紧张。 他是真的做过亏心事吗? 是吧,是亏心的吧? 可他……难道就永远也还不清了吗? 可他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啊,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啊!他这么知道会害死人呢? 任静抱着脸蹲下,深深陷入自己的情绪中。 第52章 楼下众人面面相觑,也没话说。 这人明摆着有问题,但是他们也懒得管。既然人家不要求的话,那就不管他。 事实证明,这家客栈的不同对于任静这样有问题的人,是最能感受到的。 他尽管不想把自己的事说出来,可这段时间的折磨已经深恶痛绝。 总不能住客栈一辈子吧? 夜里他睡睡醒醒,整个人都有些糊涂。 到了早上,他是饿醒的。 实在是太饿了,跑下楼,就去对面包子铺买吃的。 可他包子还没入口,就看见了站在马路中间的那个东西。 包子从他手里掉在桌上,他忙不迭把包子收起来,要了袋子打包绕远跑回了客栈。 坐在大厅晒太阳的柳生摇头:“他又不肯说实话,这样我们怎么帮他?” “这么想帮他?他身上有孽债。”南无轻轻摇着扇子:“你不热啊?” 柳生啊了一下,拉了一下衬衣:“不热。” 南无摇头。 任静跑进来,整个人都松口气,也没急着上楼,就在一楼先吃了饭。 吃饱喝足,他踌躇半晌后期期艾艾:“你们真的可以帮我?” “那可不好说,看你愿不愿意付出代价。”南无翘起脚。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牛仔热裤,柳生是一眼都不敢看。 金狮倒是无所谓,他已经习惯了。 再说了,他本就是兽类,曾经刚化形那会,也一样不穿衣裳。 任静咽了一口口水:“我会付出什么代价?” “要你的命你舍不得,那你还有什么?”南无看了他一会:“财运还不错,这样吧,既然你有钱,那就去做好事吧。我想想,嗯,去种树吧,不管你去哪里,一年种活一百棵树,坚持十年。” “可以!我答应你!”任静感觉有点不真实,这对他来说很容易。 南无挑眉:“你亲自种。” 任静一愣,想了想还是点头:“好,我一定亲自种。” “十年,你要一直践行你的承诺,一年一百棵树,这期间你要是哪一年停下来,就会在三十六岁那一年横死,你自己想清楚。”南无道。 任静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这话听在他耳朵里,几乎就是种树才能保命,怎么会不听? “我愿意,我一定会守诺的,这跟我生命有关,我不敢不听。”任静恳切。 “这样的话……柳生去点香,你带着香出去把跟着你的东西领进来。”南无摆手。 柳生迅速去点上一支香递过来,任静接在手里却不敢出去:“这……这可以吗?它……” “不去还我。”柳生声音也不大,温和得很。 但是任静哪里肯,他忙不迭把香拿好,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 那个东西就一直站在外面,它进不来,但是一直看着里面的人。 这时候任静走出去,香的烟气就顺着风往那东西跟前去。 很快,那东西就顺着任静这边走来了。 任静是看不太清楚他的,只是知道是个人形,但是却比他矮一点。 他恐惧的厉害,好几次都差点死于这个东西之手。 可这个东西到底长什么样子,他不知道的。 这时候,把那东西带进了店里,南无一挥手,好似什么都没变化。可是要是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外头的行人往来,却都不会注意这家店了。 香插在香炉里,那灰黑色的人影渐渐凝实起来。 它浑身都是灰黑的气包裹,慢慢散开,露出的是伤痕累累的身体,和一张灰黑诡异的脸。 任静下意识的后退了好几步,张张嘴,叫不出什么来。 那东西看起来十几岁的样子,死得很惨,身上鬼气凝结出生前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但是看得出是校服。 上面全都是黑褐色的血迹。 他头发有点长,一双眼没有眼白。 “他与你没有血缘,却有亲缘,你害死了他。”南无道。 任静摇头:“不,我没有!我没有害他!我不知道他会死……我不知道,我那时候也还是个孩子,我没有叫他去死啊……” “但是他确实是因为你才会死。”南无手一摆,那烟气更多的冲到了那男鬼的身上,男鬼于是就站在原地,缓缓转头,闻着那烟气。 任静又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挨着墙才停下:“我真的没想叫他死,我没想过他会死。我那时候还小,对死亡没有概念的……” 他缓缓神,将过往经历娓娓道来。 任静的父母家境都不错,可惜婚后五六年都没能怀孕,去医院检查也没什么问题,夫妻两个感情又好,就是一直没孩子。 将近四十年前,没有孩子也是很严重的事,双方家长都很着急。 实在没办法,婆婆给出了个主意,去乡下抱养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那时候村子里的生的都不少,要个孩子是很容易的。 于是,任静的父母就抱回来一个三个月大的男婴。 倒也视如己出,对他很好。 直到这孩子到了七岁上,任静的妈妈忽然怀孕。 可那时候已经开始计划生育,要是一定要生,任静妈妈的工作就保不住了。因为抱养来的孩子早就占据了独生子名额,他们也不想说那孩子是抱养的。 但是他们期盼多年,如今终于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怎么舍得不要? 纠结了好多天后,还是决定生。 等任静妈妈肚子大的瞒不住后,工作自然就丢了。 任静爸爸的工作倒是保住了,可却丢了分房子的资格。 这一来,家里的情况急转直下。 等任静出生,家里已经远不如以前那样了。 可自家小儿子出生,家里还是非常高兴的。 那个时候,其实他们对长子还不错,偏心的不明显。 只是日子难过后,他们首先就是怪长子。 小儿子一天比一天可爱,大儿子就一天比一天多余。 一开始,他们也没说什么,只是小学就给大儿子找了个住宿学校。 那时候的住宿学校条件非常差,都是进城打工的那些人带着的孩子才会住。 本来学习很好的大儿子去了那个学校,成绩就没起来过。 第53章 可他们对任静的哥哥比打骂还不如。 他们总是忘记给他带生活费,书费也总是迟半个月才会记得交。 逢年过节买什么东西,他们基本都会忘记这个大儿子。 放假了大儿子回来,他们也不会记得给大儿子做点他爱吃的。 一开始,这些孩子还能忍。 可随着弟弟逐渐长大,他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艰难。 小孩子是看大人的,父母对哥哥的态度就这样,小儿子能对哥哥有多好? 并且他在成长过程中,听了太多要不是你哥哥,妈妈不会丢了工作,咱家早就住新房子了之类的话。 反正家里任何不顺,最后都是要归咎于哥哥的。 于是任静在还不懂事的年纪就习惯了有事就怪哥哥。 爸妈不给买玩具,是哥哥的错,吃不到想吃的东西,是哥哥的错。 学习不好也是哥哥的错,一切的一切都是哥哥的错。 初中的时候住得近了,但是依旧叫大儿子住校,周末可以回家。 他非常沉默,总是躲在安静的角落。 吃饭不敢多吃,家里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是这样也不行。 弟弟会无孔不入的找他麻烦,撕了他的书和本子,故意弄坏他的笔。 可撕了书和本子爸妈不会给他补,弄坏了笔他就没得用。 校服被涂了墨水,他自己洗,洗不干净就那么穿着去学校。 他自己都这么惨了,学校的同学自然也看不起他,也有人会欺负他。 学习更是上不去,老师自然也是不喜欢他的。 他越来越沉默。 每次回到家里,爸爸是不理他的,不打他不骂他,也不看他,不跟他说话。 他听到过很多次爸爸跟妈妈抱怨为什么要抱这个拖油瓶回来? 妈妈只会皱眉跟他说你什么不对,哪里不好。 妈妈从来不骂人,可她说的话却比骂人还要叫人难过。 弟弟是个不讲道理的,他不会叫哥哥,只会叫拖油瓶。 他肆无忌惮的打他,虽然弟弟还小,打的不疼,可他只要敢躲开,弟弟一定会坐在地上哭。 然后他就又要经历爸爸的无视和妈妈的冷漠说教。 他的日子太难过,家里不是他能好好学习的地方,学校也不是。 他总是吃不饱,因为妈妈盛饭就是一碗。 吃完这一碗,不管他有多饿都不会有下一碗。 正是长身体长个子的时候,就算吃的很饱,也很快就会饿。 可他饭卡的钱要算着用,因为不够。 回到家里,也只能吃那么一点点东西。 零食更是不必想,七岁之前其实他是有的,可自从弟弟来了这个家里之后,他就再也没了。 出事那一天,还是周末。 他的月考一塌糊涂,被老师骂了很久。 下课后,又被同学嘲笑推搡了好久。 饿着肚子走回家,家里已经吃过晚饭了,他什么都不敢说,老老实实去了阳台隔断出来的地方睡觉。 一夜都没睡着,他辗转反侧,脑子里想了好多东西。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可刚睡着,就被冷水泼醒。 那个恶魔弟弟站在那,叉腰骂他是懒虫。 他不敢说话,老老实实起来,把湿了的枕头晒在外头。 他太饿了,走近厨房就发现,原来他们早就吃过早饭了,没有人来叫他一声。 他沉默的看着洗干净的锅灶,不知道怎么办。 他是不许碰冰箱的,所以他想都没想过去冰箱里找东西吃。 他站在原地,好几顿没吃他只觉得头昏眼花。 可是恶魔弟弟还是不肯放过他,过来对他拳打脚踢。 他耳朵里都是嗡鸣,为什么爸爸妈妈都不管弟弟? 就算弟弟还小,这样也不对啊。 可是他不敢说,更没有力气说。 他好像永远都在沉默,没有任何人可以叫他倾诉。 弟弟拳打脚踢了好久之后大概是累了,骂了几句拖油瓶后就去客厅。 他在抽屉里拿出他的零食,花样很多的零食他哥哥都没见过。 哥哥站在厨房里,看着弟弟大口吃东西的样子,感受到的却不是饿,而是疲惫。 他又走回了自己睡觉的床铺,换上了他那洗不干净了的校服,把长的遮住眼睛的头发梳好。 妈妈总是说他阴沉,可妈妈从来也不会主动给他钱叫他去理发。 妈妈真的看不见吗? 他身上经常会有伤,妈妈也看不见吗? 他有很多时候都会想,要不是爸爸妈妈用三十块把他买回来,他如今会过什么日子?什么日子都比现在好吧? 可是没有如果,他就是过了现在的日子。 但是他累了,他不想过了。 再也不想因为吃不饱喝冷水充饥。 再也不想因为一点点生活费,每次都被弟弟打一顿。 再也不想明明什么都没做,就成为这个家的罪人。 穿戴整齐的哥哥打开了窗户,甚至没有犹豫一下,就从二十楼翻了下去。 二十楼,自然摔的血肉模糊了。 任静后来都不记得当初是怎么收场的。 他们好像过了好一阵,才觉得不对。 在他哥哥打开窗户跳下去那一刻,谁都没看见。 直到楼下有了动静,知道门铃被按响…… 任静没有看见哥哥的尸体,爸妈去处理的。 他不知道爸妈是不是后悔,不过哥哥的坟墓在一个很好的地方。 爸妈说了,以后都埋那边去。 此时任静想,或许哥哥并不稀罕,他只想离他们全都远远地。 “我那时候太小了,我以为我做的都是对的,从来没有谁叫我不要那么做。他们没有教我那样做,可我那样做了之后,他们从没说过我错了。” “即便今日,我也敢说我没有想叫他死。我只是……我只是讨厌他。对于六七岁的我来说,很难想象,或者根本不可能去想象他承受的痛苦到底有多少。” “但我也有罪,要不是我,他应该不会选择自杀。爸妈说他是拖油瓶,抢占了我的一切。可仔细想想,要是没有我,他会幸福的生活下去,我又何尝不是抢占了他的一切?或许,我们上辈子有仇吧。” 那鬼魂一直在闻烟气,没有回头。 执念未消,他只是恨,但是当年的事,他已经不太记得了。 第54章 任静再后来很多年里,都不太敢回忆。 刚开始的时候他是茫然的,也是恐惧的。 爸妈带着他很快就搬家了,去了新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们家以前的事。 没人提起他还有个哥哥。所以有一段时间,他几乎要淡忘了。 但是到底是没能彻底忘记。 毕竟人不是机器,就算是爸妈,他们难道不心虚吗? 哥哥没死的时候,他们大概都是厌恶的,觉得他多余。 但是或许他们也没想叫哥哥去死。 只是他们的冷漠,和故意忽视一步步逼着哥哥无路可走。 是啊,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他不能自己生活,他的性格不够开朗,也不能不顾一切的逃走。 最后只有一死才算解脱。 南无摇摇头。 任静见她摇头,大概是很心急:“我真的是后悔了,我……我每年都会给他扫墓。这些事我不敢告诉爸妈,我……可是我也知道,他都已经死了,我再弥补也没用了。” 活生生的把一个逼死了,再后悔有什么用啊? 那时候的哥哥他该多痛苦啊? 其实任静后来是真的后悔了,他甚至想,有哥哥有什么不好的啊? 兄弟两个如果感情好,那是多好的一件事? 明明更小时候,哥哥也还抱着他,跟他说话。 怎么再大一点,就都变了? “这事,你那父母才罪该万死。”毕方冷笑:“你不懂事的时候他们也不懂事?把人家从亲生父母那买来,又需要就宠爱着。生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就不稀罕了。” 任静无话可说。 其实这件事上,他也是这么想的。 要不是小时候爸妈的言语和做法,他应该也不会对哥哥那样残酷。 但是,这些都不能挽回了。 柳生叹气:“着实过了。” 南无轻轻挥手,那香就燃烧的更快,烟气变得更多,千丝万缕的包裹住了任静的哥哥。 他就这么静静站着,面容越发清楚,身上支离破碎的地方渐渐凝实。 衣服上的血迹脏污全都消失。 站在原地的,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小男生。 皮肤有些过于白,人也有些过于瘦弱。 长得倒是挺清秀。 他站在那,就叫人觉得他脾气很好,是个好相处的孩子。 许久后,他眨眨眼,看向众人。 南无问:“想起来了?” 那孩子缓慢点头,艰涩的开口:“想起来了。” “你跟着你弟弟,是要报仇吗?”南无又问。 听到弟弟两个字,他愣怔更久,缓缓的回头去看。 任静死死的贴着墙,其实他潜意识里都不太记得哥哥的样子了。 那孩子看了任静好久后,却摇头。 任静紧张得很:“他之前是试图把我推下楼的……好几次……” 那孩子又想了想:“现在不想了。” 那就是说,之前确实想。 “正常,他含冤而死,多年找不到你们。或许是机缘巧合又遇见,就跟着你。你们一家三口都是罪魁,他想报仇也不稀奇。”南无耸肩。 任静咽口水:“能不能……” 他说了一半就住嘴,没脸继续说了。 “你有什么诉求?直接杀人不太好。”南无看着那孩子。 “我想……看看我的亲生父母。”在很多很多个熬不下去的夜,他缩在床上,总是幻想如果自己还在亲生父母身边,会不会过得好? 他太难过太痛苦了,所以总是这么想。 其实理智上他也知道,能三十块就把他卖掉的父母,大概也不爱他。 可要是能逃过眼下的痛苦,那他就还是会幻想。 这是本能。 现在他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要说执念,报仇甚至都没有这件事这么叫他记忆深刻。 毕竟是自杀的。 南无点头:“可以,但是你大概会失望。” 那孩子摇头:“没关系,看看就好了。” “你叫什么?”南无问。 那孩子沉默了好久之后道:“我没有名字了。” 他可以不报仇,但是他死后,也不想再做任家的孩子了。 任静觉得心口一痛,下意识叫了一声哥哥。 但是那孩子充耳不闻。 “既然是这样,就叫你福福,在你去投胎之前,就这么叫你如何?” 福福好像有些羞涩,但是他的脸僵硬得很,笑不出来。 他点头:“谢谢大师。” “好了,既然如此,柳生啊,你去一趟吧。”南无起身,就在柜台里找了一张纸,写下一个地址。 任静又咽口水:“我也去吧,我……应该去。” 南无不在意:“那就去吧。” 柳生有点犹豫,他不敢出门,这里真的太陌生了。 什么都怪怪的。 但毕方眼神犀利,他只好不情愿的点头。 金狮随便在后院的树上折了一截木头交给了柳生,就叫福福先附在那根木头上。 任静收拾行李,就跟柳生离开了客栈。 柳生踏上陌生的旅程后,挺紧张的。还好还有任静。 他们坐车离开了古镇,然后直接坐飞机。 几个小时就到了福福原本的家乡。 其实距离任静老家不远。 就在西部一个城市。下车后今天是来不及了,只好先住在酒店。 到了第二天,两个人直接包车往南无写的地址去。 那是一个挺大的村子,但是经济状况应该是不太好。 原本的那家人姓高,倒是很好打听。 他们俩找到高家,高家大门开着。 走进去,就见一个大妈在院子里洗衣服,好像跟谁生气,嘴里骂骂咧咧的。 屋檐下坐着一个大爷,正在搓玉米。 见有生人进来了,那大爷问:“收玉米的?” 如今毕竟不是过去了,村里来生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干什么的都有。 “不是,请问这里是高炳文家里吗?”柳生问。 大概是柳生面善,那大爷点头:“俺就是,你是谁?” “大爷您好,有个事,三十七年之前,您家是不是……是不是被领养走了一个孩子?” 这话问出来,洗衣服的大妈也不洗了:“你俩是?年龄不像吧?” 她看向任静:“你是?你是我家五娃子?” 任静尴尬摇头:“我不是。” 大妈皱眉:“那你俩是谁?难道是我五娃子发达了?” 第55章 她有些激动起来:“这是叫你俩来给我们送东西?” 她站起来在身上把手上的水擦了:“我五娃子如今做什么了?当官了?做买卖了?当初买他的那户人一看就过得好,还是要往大城市走啊,有出息!” 任静沉默,柳生生出愤怒:“您就不关心他过得好不好?” 大妈愣了一下:“嗨,跟着城里人,吃皇粮呢,还能过得不好?他也没良心,这一走这么多年,也不说来看看我们。” 柳生听这话只觉得愤怒,挂在他胸口的木头里,福福听了该多难过啊! 养父母是那样的人,亲生父母也没好哪去。 “他早就死了!十几岁就死了!养父母对他不好,他跳楼了。”柳生气呼呼的:“你们真自私,把那么小的孩子卖了,还指望他回来看你们!” 大妈愣住了:“死了?我五娃子死了?” 大爷也站起来:“甚?我五娃死了?” 任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去世很多年了。” “那你们找我们是做什么?我们可不管的,送出去多少年了,这跟我们可没关系,你们快走。”那大妈反应过来后,就怕他们有什么过分要求。 听说自己的孩子死了,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可她也没多伤心。 柳生叹口气,直接拉着任静走出了高家。 “这家人真是活该穷。” 任静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只能说,哥哥倒霉,遇见的所有亲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走到了阴凉处,福福飘出来:“我并不意外。” 他看着这个陌生的村子:“这样也很好,要是他们伤心了,我反而会想要留下。” 柳生叹气:“没事,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回去多吃掌柜的几根香,下辈子肯定投胎个好家庭。你爸妈都疼你,也不要弟弟。” 任静不敢吭气。 福福吃力的笑了:“嗯,谢谢你柳哥。” 柳生被叫一声哥就心情很好:“没事,咱们回去吧,这破地方,不该来的。” 福福点头,也不再去看。确实来不来都没什么,看一眼就算了。 在他们不知道的背后,高家夫妻两个嘀咕了半天后,老太太一拍大腿:“那家人把咱家五小逼死了啊!这不能算了!” 高大爷一愣,起先没吭气,半晌后居然也点了头:“我去给老大打电话,叫他回来商量。” 高家是真的穷。 其实这里不算太贫困的地方,村里年轻人出去打工,老人种地。 不能说多富裕吧,至少也过得下去。 可高家不行。 高家孩子又多,除了送出去的福福,其实还丢了两个女婴呢。 就这样,还留下五个孩子。 先是生了个大儿子,然后就开始生女儿。一开始生的两个都丢掉了,但是第三个还是女儿。 村里老人说不能再丢了,伤阴鸷,以后啥也生不出来。 高家这才留下了第一个女儿。 结果下一胎还是女儿,捏着鼻子又留下。 终于再下一胎生下了二儿子。 三儿子和四儿子是双胞胎,可惜四儿子太弱,没到周岁就死了。 福福是第五个,那时候已经开始计划生育好几年了,高家也实在是养不起了。 正好有人要,还肯出三十块,那可是三十块啊。 那个年代,工厂一个熟练工一个月也就三五十块。 高家人巴不得,甚至当时还问,妮子要不要,把妮子领走,十块就行。 任家当然是不要。 福福被带走后,高家根本没人思念他。 那会老大都快娶媳妇了,就这三十块,可帮了大忙了。 高家的两个女儿都是只念完小学就不许念,大女儿在家务农干了几年,就嫁给邻村。 小女儿不肯听话,十七岁的时候跑去广东打工。 至今没有回来过,家里也找不到。 三个儿子可真是要了高家二老的命。 不说别的,娶媳妇就是一大笔钱。 年轻人都不肯待村里,高家也一样。 老大最早出去,县城里买房置业,就已经掏空了家底。 老二老三也不肯让步,为了这有限的一点家底,没少吵架。 年年过年回来,都要吵。 村里都出名的。 就现在,老三闹离婚,老二家儿子要结婚没钱。 至于老大,老大前年出了车祸,瘫了,老大媳妇也走了。 全是烂摊子,高家老两口天天愁的要死。 现在忽然来了这么一件事,他们的脑子一下就转起来了。 柳生单纯,想都没想到这些。 可任静毕竟是社会上混了多年的,面对鬼神他无能为力,但是面对高家这样的人,他心里有数。 他亏欠的是哥哥,不是这一家人。 他们想找任家麻烦,想都别想。 可惜,事情不见得会向着他的期望发展。 这就是后话了。 等柳生带着福福回到客栈,客栈已经住进了好多新顾客。 也不是所有来这里的顾客都有什么问题,客栈建在一个很好的地段,风景优美。 本来就很多顾客的。 这个季节又是旺季,旅客络绎不绝。 “回来了?结果如何?”南无翘腿坐在一楼的休闲桌边问。 柳生叹气:“什么人啊!” 他说了自己的见闻:“这样的爹娘,不如没有。” “生下来就送人,你还想如何?”金狮不屑。 柳生叹气:“他真是可怜。” 南无笑了笑:“我们柳生最心善了,还不带着你的小伙伴去吃点香?” 柳生咳咳了一下:“多谢掌柜的。” 他走后,金狮蹙眉:“你太惯着他了。” “小鬼一个,我们去旅游吧!去看极光。” 金狮很有些无语:“以人类的方式?” 南无点头。 金狮当然不会拒绝,就是觉得无语。 以前,天海相连处的神光她也不屑看一眼,如今…… 算了,只要她想看就好。 其实客栈里所有人都察觉得到,这一睡几百年,南无变化很大。 不过他们看不透南无,只能猜测与世界树有关系。 不过再怎么样,她比天地长寿,不会出什么事的。 他们说走就走,反正客栈还有毕方呢。 毕方又没有沉睡,他可是一步一步适应这个时代的。他靠谱的很。 第56章 福福去吃香,柳生很自觉的去打扫收拾。反正毕方是不喜欢做这些的,指望他的话,那他只会等人看不见了用法术。 但是这里毕竟是人间界,如今又不是过去了。 柳生想了想,满大街的摄像头。 哎,人真是厉害,怎么就能那么厉害啊? 阿严倒是愿意干活,但是掌柜的说了,阿严只是个学生,要好好念书。 就是每次阿严听到这话,其实都很痛苦,对他来说,念书真的非常难了。 真不如干活。 掌柜的和金狮是从来不干活的。 柳生瞅了一眼肥猫,摇摇头认命的开始拖地,哎,小生命好苦啊。 刚把地打扫干净,就听见了风铃声。 外面进来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上下,长得漂亮,但是气色很差。 她对着柳生笑了一下:“我住店,还有房间吧?我没有提前预定。” 他们客栈一般都会提前在网上预定,直接过来的客人也有,比较少。 “有,您先坐。”柳生放下拖把对来人笑。 那女人点头:“如果可以的话,给我安排一个向阳的房间吧,我喜欢晒太阳。” 柳生点头说好,很快就办好了入住,帮着女人把行李提到了楼上。 女人对他微笑,非常客气。 柳生觉得这个女人性格很好,于是下楼之前告诉她几个吃饭的地方。 晚上的时候,那个女人打电话给前台,说要送八瓶水上去,她会付钱的。 柳生很疑惑,房间里本来就有水,她居然还要这么多,喝的完? 但他也没问,就给送去了。 没想到接连三天,那女人每天回来都会带自己买的水,结果晚上还是要水。 周末阿严不上学,看着那个人女人上楼后就道:“我感觉她有点奇怪,身上气场很怪。” “啊?难道也被鬼跟着?”柳生疑惑。 阿严摇头:“没有感受到鬼的气息,我觉得就是气场,可惜掌柜的不在。毕方大人,您知道吗?” 毕方掐指一算:“被人抢了气运吧,这么看不准确,还是要取她一滴指尖血才准确。” 阿严点头:“就是感觉气势不对,这样说的话,也许就是被人抢了气运吧。” “那为什么要喝水?”柳生还是不解。 “难说,你明天问问吧。”毕方耸肩,不是很在意。 柳生是个心软的孩子,他一旦把这事记心里,肯定是要问一问的。 于是,第二天,他看那女人下楼也不打算出去,犹豫不决的时候就上去问了:“女士,很冒昧的问一句,您每天喝那么多水?喝水喝多了也不好,您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不如去医院看看?” 那女人,也就是于秀娜愣了一下:“我不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其实住你们这,我已经好多了。可我就是很渴,一到了晚上,我就……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喝那么多水,我也很难受,可不喝水我觉得我就要死了。” 柳生愣怔:“那个,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怪事?如果有的话……那个我们这里有人懂一点的。” 掌柜不在,毕方做不到看一眼就能什么都知道的。 “真的吗?如果可以解决我的事,我愿意出钱,多少都可以!”于秀娜惊喜道。 她其实已经找过一些大师了,可没有一个人说的有用。 “可能需要您的一滴血,这样才能看出来。”柳生不好意思。 “没关系,只要能解决我的问题,一滴血不是大事。” 毕方站起来:“那就来吧。” 于秀娜惊讶:“怎么来?” 毕方叫她伸出手,手指一划,明明什么工具也没有,于秀娜的左手食指就破了。 然后一滴血以反重力的姿势向上漂浮。 毕方的手轻轻一划,那一滴血分散开,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后,落回了于秀娜的手指上。 小小的一滴血,落回去之后甚至都没掉地上。 于秀娜已经惊呆了,这太神奇了。 “你是不是跟你丈夫关系不和,也没孩子,现在你个人经济出问题了?”毕方问。 于秀娜真的震惊,震惊的都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半天才点头:“大师,您说的太对了!” 毕方皱眉:“你婚前是不是很旺,做什么都能赚到钱,身体也很好,容光焕发?” 于秀娜又是疯狂点头:“对,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创业,事业很顺。按理说我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孩,没有家族依靠,全都靠自己。但是我的事业做的非常好,二十四岁那一年,我就有了几百万身价。那时候年轻,虽然创业辛苦,熬夜喝酒都难免,但是一点毛病也没有过。” 她咽了一口口水继续:“但是结婚后,我身体就没那么好,三天两头就生病。明明医院检查也没什么大事,可十年了,也怀不上孩子。还有事业,结婚时候影响了我的事业,后来就没继续了。但我本来还有一些股票基金,这些年也是都不行。” “但你丈夫事业做的风生水起,是吧?”毕方问。 于秀娜疯狂点头:“对……” “这叫夺运,或者好理解一点,这叫旺夫。”毕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嘲讽。 于秀娜再一次震惊:“旺夫……不是好事吗?” 毕方看着她:“是吗?是好事吗?拿你自身的运势旺别人,是好事?” 于秀娜张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说。 从来认知里的旺夫都是好事啊,怎么…… “可很多被人说旺夫的女人,过得都很好,只是我运气不好,找了个没良心的……”于秀娜不太能接受。 柳生看了她一会摇头:“可是,你为什么不旺自己呢?这样的话,就不用指望你丈夫的良心了呀。” 于秀娜沉默了。 “这种事,凡人不能控制。不过你的问题显然不在这里,你丈夫外头有人,孩子都有了。你不知道吧?”毕方已经坐回去了,懒懒的,他见过太多乱七八糟的事,这几百年他都在人间。 不等于秀娜说什么,他就石破天惊:“这都是小事,现在是你丈夫要一次把你身上的气运全都夺走。等你死了,他好再娶。” 第57章 于秀娜是彻底惊住,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毕方耸肩:“想清楚跟我们说,现在还有得救。” 于秀娜手撑着桌子,深呼吸了好一会:“你是说他现在已经……已经出轨了?” 毕方啧了一声:“我说他要夺你的运气,说他要害你的命,你就只听见他出轨了?难道他夺你运气和害你性命都不如他出轨要紧?” 毕方真是烦死这样的女人了,这些年见太多了。 “不是,对不起,我只是太震惊了。我……一点都没有察觉。我知道他现在总是嫌我,嫌我不能赚钱,还有负担,嫌我怀不上孩子……但是他从来不提离婚,我只是以为……”于秀娜摆手,却说的有些语无伦次:“关于他要杀我这件事,我没想到,真的一点都没有想到……” 毕方哼了一声:“那你想怎么办?” “求您救救我!我……我会跟他离婚,他害我的命,我……”于秀娜眼睛红了:“所以我总是喝很多水,就是因为这个?” 毕方点头:“一点小把戏罢了,你现在看见河流水塘是不是有跳进去的冲动?” 于秀娜狂点头,上午她去了河边玩,古镇本来就是个水多的地方。 水网密布,过去的建筑都在河边,景色特别好。 “我来这里,是他给我安排的,他说我最近状态很差,不如出来走走。这里风景好,所以帮我买了机票……”于秀娜说着,更觉得恐惧了。 “这就对了,如果没人管,你很快就会跳河。死在水里。”毕方看着她:“你丈夫应该是找了什么牛鼻子,不走正道,我不懂这个,不过没关系,一样能破。放心。” 于秀娜点头:“谢谢您!” 她内心信任无比,基本不会有人在黄粱客栈里还不相信这里的人。 毕方给她点了一支香:“闭眼,想着你丈夫。” 毕方当然不能跟南无比,他施法还是略微需要一些辅助的。 那烟气很快就围绕着于秀娜的身体,将她朦胧的笼罩在里面。 她也很快就放松下来,脑子里想的是她老公往日的一些事情。 大概是受了烟气影响,想到了什么都比较平和,并无什么愤怒不适。 很快,毕方就从那散乱的烟气里,抓到了一缕。 顺着那一缕烟气,狠狠扯了一下。 于秀娜只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扯了一下,然后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 但是睁开眼,分明还是他们三人,什么都没有。 只当是自己错觉,没敢多问。 毕方看她:“回去离婚吧,很快你丈夫的事业就会受挫。你要是继续跟他过,以后会很惨。” 于秀娜点头:“我不会的,大师放心吧!我该怎么付账?您救我一命,不该用金钱来衡量,但是……我也不能不感谢。” 毕方给了于秀娜一个账号:“看着办吧,大师也要吃饭的。” 于秀娜笑了笑:“您放心。” 黄粱这一行人做事都随心,收钱不收钱也是随心。 不过在人世间生活,肯定还是需要钱的。 现在不像是过去,不能随便搬运钱财。 于秀娜上楼后,就给毕方转了一笔钱,着实不少。 当天晚上,她果然没有再狂喝水,就很正常的睡了。 久违了的感受叫她觉得很舒服,这一夜睡的很好。 第二天就启程回去离婚了。 于秀娜跟她老公陈斌结婚十年,之前几年关系还是可以的。 她一直觉得她和她老公的婚姻是完美的,虽然没有孩子。 她也一直为这件事苦恼,但是其实也想好了,再过一年不能怀孕就去做试管,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总要有个孩子的。 但是对于陈斌来说,完全是另一个故事。 陈斌从一开始,就是利益驱使。 他也不是没有喜欢过于秀娜,但比起于秀娜的喜欢,那真的不纯粹。 陈家祖上就有修行的人,当然也没太厉害。 但家里传下来的那些东西,世世代代都有人会。 也有一些书籍。 陈斌本人不太行,只会一点点皮毛,可他大伯很厉害。 所以他大伯第一眼看见于秀娜的时候,就知道这姑娘气运很旺。 也是他打听了于秀娜的一些事,这才叫自己的侄子去偶遇的。 陈斌见到于秀娜之后,倒也确实觉得于秀娜好。 长得好,会做生意,性格也不错。 刻意的勾引,很快就叫于秀娜动心。 不到一年,就结了婚。 一开始,他也是奔着好好过日子来的。何况,于秀娜确实旺夫,自从娶了她,整个陈家都兴旺了起来。 可时间久了,陈斌赚钱多了,地位高了,就渐渐觉得有些不满足了。 他现在完全不太能接受自己的一切是靠妻子,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一点。 一旦承认,那不就是说他自己什么都不是? 于是渐渐的跟于秀娜的关系就出现了问题,正好外头又出现了年轻美貌的小姑娘,一心攀附他。 所以基本上都没什么纠结的就出轨了,确实有了孩子,还是两个。 但他虽然不想承认妻子的旺夫,却又不想离婚。 说明他还是清楚,离开妻子,自己好不了。 时间久了,他也很痛苦,这才找自己大伯,想个万全的法子。 于秀娜的旺夫运势不能丢,可这个人,他是不想要了。 陈大伯也是个狠人,既然侄子铁了心,他也不想看侄子以后一直这样。 主要还是,陈斌的爸爸也知道这事,不管于秀娜怎么旺夫,她不能生育是大问题。 如今都有了孙子孙女,老人的心早就偏了。 还是那句话,他们过上好日子后,早就不记得于秀娜才是功臣。 甚至开始怀疑这一点。 所以陈大伯想了个法子,就是从自家的那些法术书中找到一个法子,那就是要一次把于秀娜身上的气运吸干。 以水运财,只要施法叫她死在水里,再把她的魂魄沉在水中,锁在陈家老家后院的水塘里,她的阳寿不尽,就永远都是陈家媳妇,永远都要旺陈家。 但是她要怎么受罪,陈家想都没想过。 第58章 毕竟是杀生,陈家倒也不是一点负担都没有。 陈斌本人跃跃欲试,但是还是有点害怕的。 这也就是这一年来,他对于秀娜越发的没信心,一个想要杀死的人,还天天跟他这样那样,他绝不可能有信心。 可看着自己的儿女们,他就又狠下心。 终于还是这么做了。 今年清明,他带着于秀娜回老家扫墓的时候,大伯就已经做了法。 陈家祖传的术法其实不算多精妙,就是邪门。 正常大门派不会做这些。 但是这种邪门的法术,还挺不好破的。 陈家祖上那位高人也确实厉害。 可惜,他们遇见了黄粱的人。 从上到下,都是野路子。 犯到南无手里自不必说,灭魂都可能。 毕方跟着南无混的,会是什么好心肠? 某种程度上说,犯在毕方手里,陈家人会更惨。 因为南无很多时候是懒得跟凡人计较,毕方不一样啊。 于是,于秀娜身上的术法一破,远在千里之外的陈家大伯就感受到了反噬的力量。 一瞬间,浑身的筋脉受到了重创,惨叫出声。 他的妻子前几年就去世了,儿女们都不在乡下,平时就他一个人。 这时候出了事,根本没人知道。 还是到了第二天早上,邻居不见他,才好奇去找他。这一来,就见他口吐白沫不能说话。 浑身抽搐,翻白眼,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痛苦。 人家赶紧联系他家里人又赶紧叫了救护车,等终于把人折腾进了医院,又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进了医院,医生诊断的是癫痫,但又不完全。 癫痫是一阵一阵的,他这就完全过不去。 按说要是一直这么抽搐,身体受不了的,心脏也受不了。 可他又能承受,医院尽力抢救,可他病情得不到好转,一直就这么痛苦着。 直到第二天,才终于咽气,却也是死不瞑目。 陈家的孩子多少都耳濡目染的知道一些术法,看他这样,就知道这肯定是跟那些有关系。 也吓得不轻,哪里敢留他,赶紧拉去火化了。 于秀娜就是在陈家大伯葬礼的前一天到家的。自然也要参加葬礼。 陈斌心里比谁都害怕,他看着于秀娜,却又看不出她到底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 按说要是知道了,她不可能这么平静。 于秀娜知道他在观察自己,所以故意装作很渴想喝水的样子。 果然,陈斌安心了不少。 等葬礼结束,于秀娜就提出了离婚,回来这几天她不露面就是去找人了。 既然要离婚,她也不想便宜了陈斌。 所以她找了律师,直接告陈斌婚内出轨养小三还有了私生子。 不图别的,就为多弄点钱。 这钱没有她,陈斌有个屁啊。 她准备充足,前些年做生意的人脉虽然损失了不少,但是还是有人能用的。 直接就把陈斌打了个措手不及。 陈斌这几天一直神思不属,陈大伯的去世把他刺激坏了。 现在看老婆这么刚,心理上就弱了下来。 还想负隅顽抗,于秀娜一步也不肯退。 打官司期间,陈斌的公司出了点问题,他分身乏术,到底是丢了两个大单子。 他情人出了个小车祸,人没大事,却摔断了腿。 他大伯的儿子从楼梯上滚下来,磕的头破血流。女儿说是见了鬼。 桩桩件件,直到陈斌的儿子忽然在幼儿园外面被人推倒摔掉了新长出来的门牙,他再也憋不住了。 他请人调监控,查了好久,明明当时幼儿园外面很多人,他儿子站着的地方却是有一片空地。 监控里,孩子摔倒确实像是被人从后面推倒了,可监控里什么也没有。 陈斌再也不敢拖着,他现在反应过来,于秀娜一定是找到了什么大师,破了大伯的术法。 大伯大概就是这么死的。 他本质上不是个多厉害的人,要不然也不会自卑了。 现在知道抵不过,哪里敢再坚持? 所以于秀娜的婚还是离了。 她拿到了陈斌所有的房产,两辆车,以及一部分存款。 公司她不要。 本以为离婚后就能好过的陈斌发现,他的灾难才刚开始。 于秀娜为人也是个果断的,她离婚后直接带着父母去了北京。 直接重整旗鼓从头开始,也免得陈斌日后找麻烦。 而陈斌呢,首先就是他大伯的一儿一女接连出事。 毕方用的招数说直白一点,就是反弹。 陈大伯死了,可他的血亲还在。 上古神兽的反弹,他吃不消。 所以他死了也不算完。 他儿子接连出意外,工作丢了,婚姻也险些就搞没了。 他女儿因为见鬼,什么事都做不好,也是丢了工作,老公也要跟她离婚。 陈斌的公司也是接连出问题,他很快就无法支撑。 情人更是闹的厉害,本来情人名下是有房子的,可都被于秀娜调查出来要走了。 她哪里知道陈斌担心的是命? 如今拼命的闹,把陈斌那能榨干的都要走。 但是看陈斌这样子,她觉得以后也是要受罪的。反正她年轻美貌,不愁下家,所以直接卷钱跑路了。 孩子她才不要。 两个可怜的孩子最无辜,但是摊上这爹妈,只能自己受着。 不出一年,陈斌就破产,欠债太多,他很难翻身了。 陈家二老还有积蓄,好歹养着两个孩子。 陈斌之前为了公司的事,借了高利贷,还是不可能了。 躲债的时候跑出去,被车撞飞。 人没死,可腿瘸了,也没钱好好治。 下半辈子只能是个残疾又破相的落魄男人,与之前春风得意的样子有天壤之别。 事到如今,他后悔极了,要不是起了贪念,就好好跟于秀娜过日子,怎么会有今天? 可惜,没人在意他的后悔是真心还是假意。 于秀娜也是多虑了,他哪还有什么心气儿找她麻烦呢。就算是碰见了,只怕他也要马上躲开。 反正这一家人,这辈子也不可能翻身了。 于秀娜过得越好,陈家就越是倒霉。 要想以后能好一点,就看那两个小孩子以后出息不出息。 这都是后话,于秀娜走的时候就给毕方又转了一笔钱,甚至还在网上买了好多东西邮寄去了客栈呢。 第59章 南无和金狮这一走,没有三个月绝对是回不来的。 胖猫也消失了一星期,不过它回来的时候可不会空着手。 美滋滋的享受它抓回来的鱼,它还是一样,只会分享给阿严一口。 其他人都不给。 好在其他人也不稀罕。 客栈这一天来了个新的客人,他竟然也是长发! 黄粱客栈里几个帅哥都是长发这件事在小圈子里是很出名的。 隔壁客栈的老板就经常过来吐槽说一个个颜值高还长发,叫他这中年糙汉子没法活。 在网上黄粱也有自己的网站,很多人没事就喜欢来看看。 今天来的这个男人,居然也是长发。 柳生本来礼貌相迎,上前问好,结果一抬头就愣住:“陆大人!” 柳湛一愣:“什么?” 柳生也愣:“你不是陆大人陆秽吗?” 柳湛摇头:“你认错人了吧?” 毕方趴在柜台上笑了一下:“几百年了,他投胎了几遭,怎么会记得?” 柳生回头:“所以真的是他?” 柳湛有点好笑:“我说哥们儿,你们说什么呢?我住店啊。” 柳生很激动:“住!快来!” 柳湛耸肩:“那什么,你们肯定认错人了,我不记得见过你们。你们还是挺有特色的,见过的话,肯定记得。” 他下意识忽略了毕方的话,什么投胎转世,听起来就离谱。 虽然他修佛的,但是还真不太信。 毕方给他办好了入住,柳湛上楼之前还拍了一下柳生肩膀:“兄弟,你这身上是不是阴气有点重?” 毕方眼神一闪:“上楼去吧。” 柳湛看了毕方一眼,点头:“好。” 看来这家店很有秘密啊。 柳生傻不愣登的:“啊?阴气重?不可能!天底下没有比黄粱安全的地方!什么小鬼也到不了这里!” 他这时候又把阿严给忘记了。 毕方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目送明显情绪复杂的柳湛上楼。 “他真是陆大人吧?长得一模一样的,性格变了。”柳生追着问。 “是,投胎几次,肯定变了。你问也没用,他不会记得。”毕方对一个凡人没什么感情,不过是个几百年前认识的人而已。 “啊,那你能叫他想起来吗?”柳生其实一直很怀念过去。 毕方摇头:“不能,我要叫他想起来,过后他就成傻子了。等掌柜的回来吧。” 柳生只好遗憾的哦了一下:“唉,也不知道以前咱们隔壁的邹掌柜和钱娘子怎么样了。还有纷纷,还有曹保他们……” 毕方翻白眼:“几百年过去了,你说呢?” 柳生叹气:“那钱娘子呢?她是鲮鲤妖啊,她的寿命也不会那么短。” “她只是个小妖,没有传承,能活多久?就算活着,也差不多要寿尽了。”毕方皱眉不耐烦:“滚去干活,再说就抽你。” 柳生只好叹气去干活,活是干不完的。 阿严下课是不用人接的,反正他还暂时就在镇子上念书,下课自己走走就回来了。 一回来,迎面迎接的就是送来的十几个快递。 都是于秀娜寄来的,吃的玩的用的。 从人到猫,看来所有人她都想到了。 零食这种东西,一般来说如果南无在,她会吃。 她不在,就是柳生和阿严吃。 肥猫有它的专属,它只喜欢吃肉,乱七八糟的它看都不看。 阿严和柳生凑在一起,开开心心啃小零食的时候,柳湛下楼了。 他本来是要出去吃饭的,现在看见了阿严,眼神一变。 要说柳生,他是不可能看透的,别说这辈子这点道行了,就是上辈子他也看不透。 那是南无亲自出手的,柳生自己都什么也不知道。 但是阿严么,他只是个小鬼。南无只是遮住了他身上的鬼气。 叫他能如人一样生活,也不会伤害别人而已。 普通人看不出来,有本事的人还是能看出端倪的。 他站在楼梯最后一阶,沉默了好一会。 阿严一回头就看见他,也站起来:“呀!陆大人?” 柳湛这回不能装了,这里的人都这么叫他,不太可能只是单纯认错人。 “你也认识我?” 阿严很疑惑的点头,然后看柳生。 柳生咳咳了一下:“那个,他不记得了。” 柳湛提防着阿严,慢慢走过来坐下:“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人怎么会记得前世的事,还有你们……什么时候见过……我?” 阿严很聪明,这时候他已经知道不对劲,根本不肯说话,拆开薯片啃的咔嚓咔嚓的。 他是很喜欢这个时代的,吃的都很好吃,什么都很新鲜。 有手机电视电脑可以玩,游戏超级多。 他还可以用一点小手段,保证自己怎么都是赢。 有一大堆人求他带飞。 他喜欢这里,但是也很明白,这里是没有那么多能人异士。 既然这个人不记得上一世了,他就不提了。 “你都不记得还问什么?你要是想知道,就留个联系方式,等我们掌柜的回来给你看看就行。”毕方懒洋洋的趴在柜台上玩手机:“阿严来,带我飞一把,不许瞎用手段。” 阿严把半包薯片递给了柳生:“来啦!” 柳湛看了阿严好久,又转头看柳生。 只看了一眼,他就不想问什么了,算了,这清澈的大眼睛,这是个傻的。 等柳湛出门去,毕方看柳生:“别乱说话,来人了,接待。” 柳生啊了一下,站起来往外看,就见一对小情侣黏黏糊糊走进来。 毕方往后一退,直接跟阿严坐在一边打游戏,柳生只好自己迎上去接待了。 小情侣两个看起来感情好的不得了,就办入住这一小会,都死死拉着手,互相挨着。 好像一分钟都不想分开的样子。 柳生脸红不好意思多看一眼,只好赶紧办好,叫两个人上楼去了。 小情侣上了三楼尽头的房间,全程都互相贴着,即使是走路不方便,也没有要分开的意思。 最诡异的是,他们全程都说着情话。 要是有人仔细听,就会发现那些话真的非常没有营养。 他俩偶尔会露出一点迷惘或者难受的表情,可很快又会恢复甜蜜。 非常诡异。 第60章 柳生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毕方光顾着打游戏,也没注意到。 今天晚上最晚入住的也是一对情侣,十一点半才到。 他俩互相抱怨了几句,大概意思是飞机本来正好,结果是女生化妆太慢,导致堵车,他俩不得不改签了下一班。 这才折腾晚了。 男生说了几句,女生就生气了。 男生只好沉默下来,上楼的时候女生都要哭了。 男生又叹气拉着她哄着上楼。 柳生看了好几眼后觉得,一样都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撒狗粮? 对,一样都是撒狗粮,他觉得这一对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比下午那个正常呢?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这时候就差不多关门了。 黄粱只开到十二点,十二点之后能不能入住,就看来的人能不能叫醒柳生了。 毕方是绝对不管。 他睡觉的房间都有结界,就是防止被吵到。 到了后半夜,楼上的房间里,下午来的那一对情侣还没睡。 男的叫刘宁,女的叫叶一曼。 刘宁饿了,要泡面吃,叶一曼就粘着他。 要烧水,要泡面,身上贴着一个人肯定是不方便的。 但是他什么都不会说,并且带着笑容。 哪怕从他眼神里,能看到不耐烦甚至有些暴躁,可行为上没有。 叶一曼黏糊糊的说着一些情话:“宝宝多煮一点,我也想吃呢,宝宝煮的面最好吃了!” 刘宁也接话:“宝宝放心吧,我一定多弄一点,叫宝宝多吃一点。” 两个人说的这些情话非常的没有营养,正常人是绝对听不下去五分钟的。 正这个时候,刘宁的电话响了一下。 他就过去看,是一条信息,是他公司的微信群。 他已经辞职一周了,只是还没退群。 他才只看了一眼,叶一曼就已经哭出来了:“宝宝是不是不爱我了?是不是有了别的爱人?宝宝不可以不爱我,我永远爱你!我愿意为你去死!如果你不爱我了,那我们就一起去死吧!” “不,宝宝,我永远爱你!我也愿意为你去死!我们永远都在一起,我绝对不会背叛你!” 两个人一句接一句的说着撕心裂肺的情话,但是显然表情是越来越狰狞。 终于到了最后,叶一曼哭着要去找刀:“我们就该为了我们伟大的爱情去死!” 她是这么说的,可满眼都是惊恐。 身上是不可能带来刀,但是没想到刘宁开始拆被套。 “我们就上吊吧!” 他们说着惊恐的话,真的开始拆被罩,可惜毕竟只是个客栈,没有房梁。 他们试图在门把手上上吊,显然不会成功。 弄出很大动静,隔壁住着的是个出差的中年男人,他是来这边考察的。 本来就睡眠不是很好,这撕心裂肺的说话声他就都能听到,只觉得隔壁住的是什么精神病。 现在又弄出这么大声音,那男人怎么都忍不住了。 直接走出来拍门:“大半夜的吵你妈呢?两个精神病,有病去住院!” 他这一拍门,没想到对面的人也出来了,显然也是被吵到了。 柳生被叫上来的时候睡眼惺忪。 柳湛已经走到了那对小情侣的门口,因为这半天门就一直没开。 那两个人吵醒了楼上所有人,他们不开门,还在屋里试图一起死。 柳生都惊呆了:“他们干什么呢?” “谁知道,就是两个精神病,不行就报警吧!”中年男人气呼呼的:“刚才开始就这样,一边喊着要一起死,一边说我爱你,这他妈也太吓人了,谁家搞对象能是这德行啊?” 晚上来那一对情侣自然也被吵醒了,这时候站在一边也是浑身鸡皮疙瘩,男生冒出一句:“他俩可不能分手,这绝配啊。” 所有人都笑了。 柳生打开门,就见那两个人其中那个男的拿着水壶要砸镜子。 他准备拿碎片割腕。 柳生忙上前去拉,可刘宁力气太大,柳生居然没拉住。 还是柳湛力气他,他一个巧劲儿,就把刘宁制服了。 叶一曼尖叫一声:“你们放开我宝宝!你们不要伤害他!” 声音尖锐令人不适,她扑上来就要救人。 柳生毕竟不好跟女孩子计较,竟然被她打了几下。 关键时候,还是阿严来救场。 他一把就把叶一曼压墙上了。 他是小孩子,就算是女孩,也不好与他计较。 “报警吧。”那中年人还是礼貌的询问了柳生的。 住这里的人,都觉得这家客栈不错,所以轻易也不想打扰人家生意。 柳生点头,他倒不觉得报警有问题。 柳湛看了一眼柳生,又看那凶巴巴的小鬼压着那女人。这客栈真绝了。自己全是问题,居然敢报警……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 警察来的很快,他们也很无奈,这一对…… 要说就带走也不至于,但是这也确实有点毛病。 不过大概是过了那股劲儿了,这俩人又不说去死的话了,抱在一起甜蜜起来。 对警察倒是客气,所以折腾了一遭,人家只好回去。 柳生跟其他客人道歉,客人们也比较好说话,都回去睡了。 柳湛犹豫了一下:“这两个人应该是中邪,我不太能看出来具体什么情况,你要是有什么渠道,就问一问。就这么下去,估计明天还要寻死。” 柳生啊了一下,转头看那一对,果然他俩还没走呢,那俩人就在那旁若无人的说情话。 柳生这回终于注意到了,这两个虽然抱在一起,但是表情很是挣扎,眼神惊恐又紧张。 柳生恍然:“阿严去拿香。” 阿严点头就往楼下跑。 很快,就拿来了一根线香。 香点起来,很快那烟气就顺着刘宁的身体绕一圈,然后又缠住了叶一曼。 两个人喋喋不休的情话终于停住,叶一曼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救命,救救我!” 刘宁也是惊恐不已的看着柳生:“我们两个不能控制身体,我们不想这样的,求求您救救我们吧!” 说着就跪了下来,看他跪下了,叶一曼也跟着跪下,眼神惊恐不安:“救救我们吧!我有钱,不管多少钱,都可以付,求求你们!” 第61章 柳生忙摆手:“那个,你们别慌,点上这支香,至少今晚你们会没事的。明天白天会有人帮你们,不过不是无偿的。他脾气很坏,我不敢现在吵他,你们也别折腾了,要是把他吵醒了,你们就完了。” 刘宁和叶一曼听了这话,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废话,赶紧站起来说谢谢。 第二天一早,这俩人就赶到了前台。 准确来说,这俩人根本就没睡觉。 谁睡得着? 一早阿严去上学之前就跟毕方说了昨晚的事,毕方还挺惊讶的:“这什么法术?稀罕啊!” 阿严不懂,他苦逼的去读书了。 他出生的那个年代,他都没有好好读书,一般穷苦人家的孩子一辈子不识字。 现在这个年代真的是……唉。 挺好的,就是对他不太友好,他只是一只小鬼啊,再读书还能怎么样呢? 考状元吗? 哦不,他没有状元可以考,但是……掌柜的大概会想法子叫他考大学的吧? 阿严面无表情的啃了一口面包,慢吞吞的往学校走去。 毕方看着忐忑不安的两个人:“你们是情侣?” 刘宁点头:“是……但是,我们俩连续十几天了,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和语言。我俩昨天晚上想了一下,应该是中邪了。” “对,我俩上个月去了泰国玩,在一个庙外面玩,因为是不熟悉的庙,我俩不敢进去。就在外面买了个用鲜花做的很好看的花塔,碰见一个说中文的老奶奶。她听到我俩说话了……”叶一曼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下。 “那个,我俩当时就一时激动说了几句腻歪的话,然后那老奶奶就说年轻人说话要算话,一定要好好恩爱,一辈子不分开。当时我们只觉得这是祝福,就……就说了谢谢。她就给我们俩一人手腕上绑了一根红绳。” “对,当时我们问过了,她也是出去旅游的,都是中国人,就没多想。红绳后来洗澡摘了就不见了……” 毕方啧啧称奇:“没事,问题不大。” 柳生也是非常惊讶:“那你们来这里是怎么决定的?” 叶一曼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几个月之前,我朋友来了这里。拍了很多照片,当时我就说这里很美,很想来。等我俩中邪之后,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是我脑子里就想着来这里。” “本来说也没用,可是我们俩说起要玩遍全国就结婚,就……” 叶一曼觉得很尴尬,当时可是说了很多酸不拉几的情话的。 柳生明白了。 毕方点头:“看来就是你俩命不该绝,要是再晚一点,你俩就真的一起死了。” 叶一曼和刘宁疯狂点头,他俩这段时间都要吓死了,可不能控制身体,连求救都做不到。 呈现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恩爱的不得了的样子,他俩都绝望了,昨天晚上真的以为要死了。 上吊自然是吊不死,但是要是割腕,就算不容易死,就他俩那个疯狂劲儿,也会把自己割死。 再说了,谁知道会不会发疯割脖子啊? “求您务必救救我,我有钱,不是我爸爸有钱。我爸爸不会不管我的!”叶一曼眼泪汪汪。 毕方啧了一下:“好了,看你们俩也没做过什么坏事,救你们不难,不过我可不是免费的啊。嫌贵就去找别人,放心,我不会不管你们,帮你们稳定几天倒是可以做到。” “不不不!不管多贵,我都愿意!我爸爸就我一个女儿,不可能不管我。”叶一曼等毕方话一落地就赶紧。 倒是刘宁有点不太敢接话了,他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能拿出来的钱很有限。 可惜叶一曼现在脑子很乱,根本没顾上他。 他就直接装死,如果叶一曼肯把他那一份也出了就好了。 毕方看了一眼刘宁,刘宁就低头了。 毕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这事好解决,你俩就是中了符咒,不过你们遇见的这个人,挺狠的。这是什么不怕死的打法?你俩要是死了,她也好过不了。萍水相逢,这么大仇?” “我确定我没见过那个人!”叶一曼忙解释。 “对,我也没见过,绝对没见过。”刘宁也赶紧点头。 毕方点头:“好了,解咒很容易。出去玩吧,记得每个人带回来一件你们真心喜欢的东西,到了晚上就给你们解了。” 见他们着急,毕方解释:“记住,不管是捡的还是买的,必须是你们第一眼看见就觉得很不错很喜欢的东西,带回来。” 俩人听进去,就不敢再催,忙点头跑出去了。 柳生疑惑:“为什么要叫他们带东西回来?” “问什么问?活儿干了?” 柳生委屈:“那我去干活了。” “该丢了的东西就丢了,叫那姑娘给咱们换一批新的。”毕方早就看出叶一曼那蓬勃的财运,宰她算不上,叫她给客栈换一批用品不算什么。 柳生其实觉得挺浪费的,他穷惯了,可是不敢说。 只好点点头上楼去了。 刘宁和叶一曼走出去,心里有事,看风景也没什么心情。 不过为了自己的生命,还是费力去逛了。 到了中午,叶一曼就看见了一个小摊子上有个白瓷娃娃,十分精致,巴掌大,也不贵,几十块钱。 她第一眼看见就觉得非常喜欢,果断买了下来。 刘宁比她晚一点,在一个地摊上,看上了一个令牌。 铁质的,就是那种仿古代腰牌令牌之类的东西。做的也非常精致,前后刻字。 他也觉得喜欢,果断买下来。 俩人根本等不及晚上就回到了客栈,毕方看过东西后点头:“行,每个人扯一个跟头发下来,贴在东西上,滴几滴血上去。” 俩人忙不迭照做,头发缠上去是没反应的,但是血滴上去却一瞬就被吸收了。 这绝不可能! 瓷器和铁器都不会吸收液体! 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不等他们说话,毕方就说道:“找个什么盒子把这俩东西放一起,你们可以走了,等这俩东西碎了你俩的咒也就破了,那时候来付钱就行。” 第62章 “不行!”叶一曼惊叫出声。 大概是觉得有点过分,赶紧改口:“不是,我是说我能不能不走?就住这里?直到这件事解决?我会付钱的!” 毕方耸肩:“住啊,开着客栈就是给人住的,想住多久都可以。” 叶一曼松了一口气:“谢谢您,那我就住下来!” 刘宁也忙点头:“我也是!” 叶一曼有点为难:“那什么,我俩能不能不住一起啊?我有点怕。” 刘宁愣了一下,却也没说话,他也怕。 “开两个房间没事,东西你们谁带着都一样,放那就行。”毕方不在意:“放心,只要东西别弄坏就行,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 两个人都慌忙的点头,反正在这里,他们是从潜意识里就不会怀疑。 果然下午时候,叶一曼就另外开了一间房。 当天夜里,他俩也是累坏了,虽然提心吊胆,到底是没顶住困意,晚上七八点就睡着了,到了第二天一早八九点才起来。 睡得神清气爽,早起先看盒子,那两个东西还没坏,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他俩看不出来,却越发觉得灵异。 要不是白天客栈忙,他俩都想粘着毕方不撒手。 不过毕方显然不是个好脾气的,他俩只好寂寞的出去走走。 东西就放在叶一曼的包里。 柳湛虽然没有全程观摩,但其实也看了个差不多。 他是完全看不出毕方的底细,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是他知道毕方是深不可测。 毕方知道他在观察,也没管,随他去了。 所有人都没事,阿严遇上了麻烦。 也是有人瞎了眼,大概是观察了许久,发现这个孩子天天自己去学校。 就有人盯上了他。 起先,阿严也没注意,就算是小镇,可是旅游地,人也多的不得了。 他根本不会注意谁盯着他。 结果,那两个猥琐的中年男人今天追着他拐了两个弯,就想来硬的。 其中一个男人手里还捏着一团湿的纱布。 这一路都有人,就这一截,因为是抄近路,没人的时候多。 这俩人也算是踩点踩熟了。 那男人伸出手刚要下手,阿严就回头看过去。 他的黑眼球缓慢消失,只剩下一双眼白,整张脸变得青黑且血肉模糊,四肢扭曲,整个人哪里还有一点可爱小孩子的样子,分明就是一个小鬼。 那男人吓得浑身一抖,尖叫一声就要跑。 可人却被定在原地。 另一个男人反应更慢,也被定在原地。 阿严想了想,抿唇有点为难,只好招招手。 于是就成了他在前面走,那两个人脚步艰难的跟着。 因为有点距离,路人看见了也只会觉得那两个人男人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不会关注到阿严。 等阿严就这么把两个人带回了客栈,毕方一看就乐了:“嗯,你如今进步了。” 还能靠鬼术把人控制回来。 显然,阿严的鬼术也没进步太多,就这一回,他就不行了。 脚步虚浮的自己去找香吃。 这俩人明显有问题,直接被弄去后院。 毕方转了一圈:“血气挺重。” “咳咳,那个,这是不是应该报警?这两个看起来……身上有人命,是不是应该叫警察查?”柳湛实在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毕方坏笑:“那是自然。” 他对着那两个人的眉心点了几下:“不过不急,这事慢慢来,这两个满身罪孽,还是要稍微赎罪的嘛。” 柳湛闻言也没再说什么,他虽然学佛,到底也不是真的出家了。 这客栈里的人明显有本事,既然能解决,他也不必多说什么。 那两个男人挣脱了鬼术,却也不能说话。 惊恐的走出了客栈,很快就跑了。 当下他俩就赶紧离开了古镇,这一辈子也不敢再来。 明显那个小鬼就是个鬼吧!这个客栈也有问题,太他妈吓人了。 当然,他俩肯定不知道,眼下能逃走只是人家故意放他们的。 黄粱的人,都不受世间约束,虽然遵守规则,但是有些时候嘛,也可以不遵守。 这种人贩子,贩卖的都是妇女儿童,手上鲜血无数。 他们不算是个人了。 就在离开古镇的半个月后,两个人贩子其中一个叫王强的就接到了他一个发小的电话,说有个很好的机会。 明明谎言不高明,要是换做以前,他不可能信。 但是这时候他就深信不疑,于是叫上另一个人贩子许家宁,俩人直接踏上了出国的飞机。 结果到了地方就被扣起来,人家根本不是什么传销不传销的,根本就是人体器官贩卖的基地,这俩人被带来,根本就是要叫他们贡献器官的!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几乎是同时被进行了手术,为了延长他们的寿命,只是一个人摘了一颗肾,半个肝。 心脏暂时还没有摘。 也就是手术刚结束,这里就被当地警察冲进来。 可惜慌乱中,被取下来的器官全都没能保存,就算是废了。 等这俩人历经艰难被送回国后,已经不像个样子。 虽然活着,但是这辈子也好不了了。 并且一回国他们就发现国内以前的团伙有人出了事,很快他们这个团伙就被抓到了。 以前有小孩子丢了,一般是被买去做了别人家孩子。 可现在小孩子丢了…… 这俩人和他们的团伙手上是血债累累。 判决是从重从快,就算他们俩身体毁了也要入狱的。 何况只是暂时摘了一个肾半个肝,能够愈合。 但是可想而知以后他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并且毕方的法术会叫他们那么舒服的躺在医院? 于是等到判决下来,他俩表面上就好了。 他俩自己每天疼的厉害,可带去医院却都正常。 因此,判定他们消极,甚至想越狱,所以不许减刑,并且强制劳动。 缺了器官的人,本来就失去了劳动力,要想好好活着,肯定是要静养,好吃好喝。 可惜,监狱里谁管你那个?有本事你别犯罪啊! 他俩越是说疼,就越是有人揍他们,装什么呢? 偏偏他俩失去了器官,又瘦弱的谁也打不过。 好日子可长着呢! 第63章 不过,那就是后来的事了。 眼下,叶一曼和刘宁还急着要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 毕竟之前他们都已经经历过,那种感觉实在恐怖。 甚至于,就是要一起死,都不如你明明内心不是那样想的,行为上却一点都不能控制。 不能求救,不能挣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做出那些事,说出那些话,这感觉太折磨。 不过暂时还没到时间,他俩只好煎熬的住在这里,白天出去走走。 柳生都觉得他俩也太难受了,努力给他们推荐好玩的地方。 奈何两个心里有事的人,是怎么都放不开。 好在,就在他俩住到了第五天的时候,那两件东西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随即那个瓷娃娃就裂开了。 令牌慢一点,却也很明显的裂开了。 这可是铁器啊,真的很叫人觉得惊悚。 也正因为这样,他们看着才觉得更是毛骨悚然。想了一下这要是他们自己…… 真的不敢想啊不敢想。 两个人捧着盒子冲下楼,毕方正好没事做:“碎了?” “对!真的碎了!”刘宁激动得不得了。 “嗯,那就没事了。现在给你们下咒那人应该已经开始反噬了。最多七天,她必死无疑。你俩要是不放心,就在这里再住七天好了。”毕方看了一眼那个盒子:“丢了吧,没用了。” “住!我一定要住到彻底没事了!”叶一曼忙开口。 刘宁犹豫了一下,也点头。 住在这里,七天之内肯定是什么事都没有。 但是吧,这俩人问题解决了之后,叶一曼就有了别的想法。 她想分手了。 她犹豫不决,于是第二天黄昏时候看柳生闲着,就来跟柳生说话了。正好她点了好几杯奶茶,大家一人一杯。 “小柳哥,你说……你说我跟刘宁合适吗?” 柳生茫然:“啊?你们俩不是很恩爱吗?” 其实柳生很不习惯啊,这都没有成亲……哦不,都没有结婚呢,就…… 他一直是觉得这样不对!更过分的是,现在的人为什么还没说亲,就可以行周公之礼啊? 有了肌肤之亲,当然要结婚啊! 但是吧,他也知道,现在的人不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就很为难:“他不好吗?” 叶一曼叹口气,嘬了一口奶茶:“你看见我们恩爱那都是假的嘛,我们俩以前很好。确实也想过结婚的嘛,但是……有点理念不合,我是个丁克族,就不想要孩子啊。但是他家里是一定要孩子的。他本人就算是同意,结婚后,再过些年,肯定免不了这方面要纠结。” “本来吧,这点事都还算能克服,大不了到时候过不下去了就离婚。” 柳生听到这里就皱眉,但是没插嘴。 这个时代的人真的太容易和离了! 他一脸便秘。 “但是吧,我现在……我看他就觉得……就很难受啊。我想起那几天的事,就很难受。我觉得我不爱他了。” 柳生…… “那……那怎么办?” “分手呗,其实他说不定也有这种感觉吧?”叶一曼托着下巴:“以前爱的很盲目,很多事都没多想,其实想想,我俩确实有很多地方都不一样的。就好比喝奶茶,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吧?奶茶好喝吧?” 柳生猛点头,确实很好喝啊! 叶一曼笑起来,伸手摸摸柳生的头:“小柳哥真是可爱的男孩子啊!” 柳生…… “咳咳,可是我每次点奶茶,他都有话说。我从来不用他帮我点。点了他也喝,可他还是有话说。” “还有,我家境还不错嘛,所以有时候买东西就比较贵,他总是觉得我败家。有时候又说以后结婚了就要节约什么的,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我不需要节约啊!再说了,我工作很不错,赚的也不少啊。现在辞职了,是打算做点别的,不管怎么样,我爸爸只要别出什么大问题,公司不倒闭,那我这一辈子都不至于喝不起奶茶买不起包吧?” 柳生点头。 “但他每次说一些话,就叫我觉得我跟他结婚后,好像就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样。不太好说,反正感觉不好。我想跟他结婚是因为爱情,可是如果这意味着以后我的生活会变得很差,那我就不愿意了。” 柳生继续点头,门当户对很重要。 叶一曼又说:“还有就是他有时候心思蛮多,他想做什么,又不肯直说,等我来做,做完了,他还要说他没有那个意思。就好比现在这件事,其实我知道他没有钱,所以费用我肯定是替他一起出的。但是他从头到尾都是沉默的,我当然不会在乎那么一点点钱,就是感觉不好。其实他完全可以跟我说啊。” 柳生瞪大眼。 叶一曼笑了:“你也看出来了吧?” 柳生犹豫摇头,他当然没有啊,是阿严看出来了! 叶一曼叹气:“我觉得,我都这么想了,这日子肯定是不能过了。勉强在一起也会分,其实之前因为说婚礼,就吵过架了。” 柳生犹豫的开口:“那……那你以后找别的男朋友,还是要谨慎的。” “当然,经过这一次不光是找对象,以后我做什么都会谨慎。尤其是要学会谨言慎行。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倒霉了。” 柳生点头,这确实是! “谢谢你呀小柳哥,我想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办了。” “没事,我也没说什么。谢谢你的奶茶,杨枝甘露果然是最好喝的。”柳生笑的很开心。 叶一曼也开心,摆摆手上楼去了。 柳生又嘬了一口奶茶,谁能想到呢?有人给一对小情侣下咒希望他们绑在一起死,没想到,他们解开了咒之后……居然不想在一起了。 下咒的人要是知道这一点,死了会不会要气活? 远在异国,一个看起来像是鬼魅的老年妇女正在街头狂奔。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花白的颜色,整张脸黄的不像话。 张开嘴正在嘶吼,她本来还算好的牙齿正在发生变化,变得黑烂,随着她尖叫的声音慢慢碎掉。 第64章 不是整个碎掉,而是一块一块的,所以她的嘴巴里现在是一嘴烂掉的黑牙。 头发也随着她的奔跑,开始往下掉。 路人被吓坏了,警察一时还没来,她已经倒在了马路上。 四肢都已经变形。 虽然还有气息,但是已经很微弱。等被人抬到了担架上的时候,基本只能看出来是个人形了。 要是毕方能看见这一幕,就会明白这个人生前不止弄了一个禁咒。 她完全就是疯狂报复社会,以自己的血肉灵魂报复陌生人。 叶一曼和刘宁只是碰巧被她遇见,异国他乡,她骗了很多人。 她这样是碰到了极其厉害的法师,所以被反噬的这么严重, 这就没有救的必要了,只是也不能叫她死在大街上。 可惜没人知道她从哪来,监控也没拍到。 主要是她从某一个地方开始就忽然变成这样,无法确定。 于是在异国只有一个忽然失踪的游客,以及一个不知道来历忽然死在街上的恐怖女人。 可惜这个国家每天都有很多人失踪,一个外国游客丢了,没有人追究,也不会有人在意。 而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人死在街上,面目全非,更不会有人去破案。 只是留下了比较恐怖的都市传说罢了。 毕方算到始作俑者死了,死的透透的。灵魂大概是被什么人拘走了。 这正常,这边本来就很多黑袍法师,他们用灵魂可以做很多事。 所以无论如何,这件事都结束了,不会对叶一曼他们再有影响。 叶一曼和刘宁松口气,终于可以离开了。 毕方也不客气,直接提议叫叶一曼把客栈里的那些日用品之类的都给换了,两三年了,可以换新的了。 叶一曼非常高兴:“我有姐妹是做床品设计的,我请她来,给咱们店里专门设计好不好?弄一整套,每一个花样多做几套!到时候每个房间都不一样,再做一批纯白的,不喜欢有花样的客人就用纯白的!所有的洗漱用品之类的,我也可以帮忙采购一批更好更漂亮的!中式风格,好不好?还有茶叶!我家有茶山啊,以后每年给你们送一批茶叶!” 看得出,她真的非常愿意做这些了。 毕方耸肩:“可以。” 叶一曼激动的去给自己的朋友,给自家公司打电话去了。 还要问爸爸要一笔钱,她不会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要说个理由。 刘宁就这么看着,他表情变换了几次,什么也没说。 柳生今天就一直盯着刘宁看,这么看的话,刘宁确实有点那个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奇怪吧。 刘宁看过来的时候,柳生赶紧扭头打扫。 毕方瞥了一眼,嘴角一抽,这怂货。 叶一曼打完了电话很开心:“我决定继续住!等我朋友来给你们设计床品!事情解决了,我可以好好玩了!” “曼曼……” 叶一曼伸手拦住了刘宁的话:“刘宁,这次的事我会替你付账的,全部费用我都出。” 刘宁一愣:“那你先出,等我回去还你。” 叶一曼摇头:“我正式宣布我们俩分手,你家那些东西,你看着处理吧,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一定要的。等以后回去,咱们也不会见面了。” “曼曼你这是为什么?”刘宁大惊:“怎么好好的就要分手?你要是为了钱的话,我会还你的,我只是……” 刘宁表情有点不高兴,但是话都没有说完,叶一曼就打断他:“我只是觉得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了。这段时间出了这件事,我忽然觉得我们俩不合适。其实以前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是爱的盲目,总是觉得你很好。这几天黏在一起太厉害了,我忽然发现你根本不适合我啊。”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我们俩都要结婚了,我家里都知道了,你现在说要分手,我怎么办?”刘宁皱眉。 “那是你的事,就算结婚了也可能离婚,为什么不能分手?我们俩在一起两年,我对你挺好吧?感情,金钱,时间,我都给你了。现在我要分手,也没什么不可以吧?我没有骗你任何东西吧?” 刘宁现在更着急了,他明明是有点恼怒,可又露出讨好的笑伸手拉人:“曼曼,要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原谅我一次,不要轻易提出分手,这样不好。你性格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说的很极端。你现在也不是学生了,哪有人永远包容你?我知道你只是一时生气,我不会怪你的,但是你别仗着脾气就乱来。” “喂!你这个人是不是听不懂话啊?她都说了啊,和你不合适啊!人家给你花钱,跟你在一起专心,一看就是家庭很好的女孩子,如今要分手你说人家脾气不好?拜托,你是不是在pua人家啊?” 说话的是那天晚上迟到的那一对情侣中的女孩子。 她男朋友忙拉她:“抱歉抱歉,你们继续继续。” 他拉着自家女朋友:“好了好了祖宗,别乱讲了。” “我哪里乱讲?那男的有问题!姐姐你清醒一点,他就是pua你!他都不反省的,嘴上说哪里错了叫你原谅他,但是他觉得他没有错!他只会指责你脾气坏,指责你极端。姐姐你肯定是家庭很好的女孩子是吧?你家里肯定不喜欢他!别犯糊涂了,相信你爸妈!” 这姑娘嘴太快,她男朋友怎么都没拦住,最后也不试图拦住了,只是匆忙把她拉出去。 柳生从窗户看出去,那姑娘头上的草帽被她男朋友使劲压了一下。 没听清男孩子说了什么,女孩噘嘴指了指对面。 男孩就牵着她的手去对面买冰激凌吃。 俩人拿着冰激凌站在那,一边吃一边说话。 女孩子不服气的样子,男孩子大概是说了她几句,然后又来捏她的脸。 女孩子就笑了,然后两个人就牵着手走了。 柳生想,确实,看着一对果然就舒服了。 感觉恩爱的恰到好处嘛。 回头再一看,刘宁的脸黑成锅底。 叶一曼耸肩:“我爸妈确实不同意。” 第65章 “你不是说……” “我说过,我说过只要我坚持,我爸妈最终也会同意。我也跟他们说了结婚的事。但是现在不是他们的事,是我,我要跟你分。刘宁,有些事就别说的太清楚了吧?” “叶一曼!你永远都是这样,任性,自以为是!你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要不是我,谁能忍受你的脾气?”刘宁皱眉。 “那你真的不愿意分手?”叶一曼忽然问。 刘宁愣了一下:“当然!都要结婚了,还说什么分手,你是有什么毛病吗?我爸妈都已经准备了,县城也买了房子,你喜欢画画,家里专门装修了书房给你。” 叶一曼笑了:“你我都知道,我们就算结婚,也不可能回去你们县城生活。那房子是给我买的?因为这套房子,你连续一年的工资都送回你家里,咱们俩租房吃饭都是我在出钱,你记得吗?” 刘宁被戳中,表情不自然:“我家的经济条件确实不如你家,但我现在虽然辞职了,但是凭我的学历下一份工作并不难,收入也不会低。我对我的未来有信心!” “你没有回答我,县城的房子,是给我的吗?”叶一曼追着问。 “你这人说话怎么咄咄逼人?到时候咱们肯定要回去探亲,你难道不住?”刘宁皱眉。 “你跟别人结婚,回不回去探亲?”叶一曼冷笑:“不分手也可以,上海买房子吧,一家一半。这一年我出的房租你付我一半,其他花销就算了。还有这回咱俩这件事,既然你这么硬气,那么你那一份你自己出,我自己出我的。” 叶一曼看看戏好久的毕方:“毕方哥,可以吗?” 毕方耸肩:“可以。”他看了刘宁几眼:“嗯,你没钱?那就出二十万好了。” “多少?黑店啊?”刘宁大惊。 说完他也后悔,可话都说出去了:“怎么可能要这么多,就算我去有名的寺庙道观也不要这么多啊!” 毕方冷漠的看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刘宁不敢再说:“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还是很敬畏的,也不是不相信,就是话赶话。 叶一曼淡淡的:“咱俩租的房子一个月房租七万五,去年一整年还有今年我也已经预付完了,正好,给我七万得了。我决定了,还是叫人去搬搬家吧,好多东西放不下,你总是觉得我花钱太多,既然是辛辛苦苦的赚钱买的,那我还是带回我家好。” “曼曼,你这是趁火打劫,我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刘宁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既然没有钱,凭什么还要说我生活不节约?租房子的时候,我说要住那,你一个屁都没放,住进去都安顿好了,你又指责我花钱多。你要是个有担当的,就不会这么做。” “你自己赚钱都给你爸妈,美其名买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我自力更生,但是我结婚怎么可能没有婚房?你买不起,指望我爸妈?” “房子总会有的,可是现在我没有那么多钱,曼曼,你这是无理取闹。” “少废话,分手还是给钱?”叶一曼皱眉,她彻底没耐心了。 她也好奇自己怎么忽然就这么冷静了。 以前是眼瞎了吧? “你!你别后悔!”刘宁是个聪明人,事情到了这一步,他最先要选择的就是马上走。 不然这里的二十万他就付不起。 于是他拉着行李箱很快就走出了客栈,全程没有看客栈里的人。 叶一曼又给她爸爸打了个电话,叫她爸爸找人给她搬家去。 叶总在电话那头高兴极了,傻闺女可算想开了。 叶一曼撒娇,说不想回去,想在古镇住一阵子,都是这里的人好,才想开了。 叶总大手一挥,住,想住多久就住! 挂了电话,就又给闺女打了一笔钱。 叶一曼一点都没有分手的伤心,她整个人都觉得很轻松,愉快的换了个房间,把行李丢去房间,自己就出去玩了。 看的柳生叹为观止:“这也太……太……” 毕方摇头:“这两个人本来也不合适,就算能结婚也走不到最后,缘分尽了。要不是有人害他们,他们还能再好几年。现在么,估计是腻歪的太厉害,提前把他俩那点感情都耗干了。那男的也一样,他不肯分,主要是因为这姑娘有钱,感情早没了。” 柳生蹙眉:“那他就有点坏了。” 毕方耸肩。 后续的一切事都很顺利,叶一曼的朋友第三天就来了。 先痛痛快快玩了两天,才开始设计。 反正这俩姑娘彻底住下了。 ----- 死在泰国街头的老人名叫侯敏。 看起来老态龙钟,其实也才四十九岁。 说起来,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或许都有些联系吧。 侯敏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家世非常好的姑娘。 只是,她出生的那个年代,毕竟不是现在。 等她到了十七八岁找对象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像刘宁那样的男人。 不过,那个人远比刘宁会伪装,他尽管出身不好,但是脑子很聪明。 也凭本事考上了大学,虽然一个月工资很低,但是也有稳定的工作。 他追求侯敏的时候也很认真,并且整个侯家都觉得他是良配。 侯敏长得不好看,但是那男人却眉清目秀。 所以她一开始就看上了他。 她那时候虽然也学了一些术法,但是特殊年代,本来就比较禁止。 何况,她爸爸是党员,也不允许。 她跟着奶奶偷偷学,还不能叫爸妈发现。 所以也没学会怎么看人。 奶奶一开始就不喜欢那个人,可是奶奶没有话语权。 因为她爷爷的死就跟奶奶以前学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有关系。 所以她还是跟那个人结婚了。 婚后一开始过得很顺心,那个人明摆着有意讨好她,所以对她和家里人都很好。 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就别处弥补。丈夫的家境不好,住他们家,她就格外注意这一点,不会叫他觉得委屈。 逢年过节,都记得给丈夫老家的父母送东西。 第66章 可人心隔肚皮。 她觉得她做的很好,可在那男人眼里,她仗着自己出身好,高高在上,一切都是施舍。 他有过强的自尊,却又没有相应的支撑,所以从来都觉得妻子一家人是在施舍他。 时间越长,就越是有这种感觉。 他们婚后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儿子。 那时候早就计划生育了,只可能有一个孩子,毕竟他们都有工作。 她丈夫是个能干的人,婚后第七年,就有一个机会。 岳父全力帮忙,出钱出力,把他扶持了起来。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步走错了。 他借着岳父的力扶摇直上,到了四十岁,就已经有很高的官职。 可惜,他想到的不是感激,而是多年屈辱。 那时候,侯敏的父亲已经退休,家里只有一个女儿,那所有的家业都是女儿的,也就是女婿的。 侯敏早已察觉自己在家里说话没什么力度了,她早已搬家,也没有跟父母住一起了。 察觉了也不敢说什么,她想的还是想好好过日子。 可随着父母相继离世,她就知道,这日子终究是难以为继。 那男人很聪明,但是几十年生活在一起,总会有些事是瞒不住的。 他在外头还有一个家这件事,终究还是被侯敏察觉了。 他外头那个儿子,居然比她生的儿子还大一岁。 也就是说,跟她结婚那时候,他外面就有人。 那些年,他自己入赘,还能把情人藏住。 侯敏想着,那时候她怕婆家不好过,送去的钱都是叫丈夫带去,只怕也从来没有送到。 怪不得,她辛辛苦苦付出,婆家也没觉得她好。 知道了一切的侯敏哪里经得住打击? 当时就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还在家里,只有儿子守着他。 她本来想跟儿子说,可是没想到儿子第一句话就是:“妈,您跟爸爸都什么岁数了,闹什么呢?我今年就要升职,您是想叫我不能升?” 侯敏愣住了。 她十八岁结婚,十九岁生下孩子,二十九年了。 就换来这么一句? 她问:“你不知道你爸爸有个私生子比你大一岁吗?” 她理所应当的觉得,儿子就该跟她站在同一个立场的。 她错了。 他儿子不在意这件事:“有就有,明面上就只有我是你们的儿子。您要是不高兴,就出去买东西,多花钱,出去旅游都可以,别闹了,闹的爸爸工作不顺心。” 二十九岁的儿子,他不可能不懂这些事。 他只是不想动,他只是选择了对他更有利的一面。 那一瞬间,侯敏只觉得万念俱灰。 她全家托举出来的人,狼心狗肺。她的儿子只看重利益。 她才四十八岁,假如还有十几年或者二十几年活,她就装聋作哑? 她想起以前的事,爸妈是怎么对待他的,爸妈是怎么疼爱这个孙子的,她就觉得心口疼。 奶奶去世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你要小心啊,你嫁的是个狼,你要小心他啊。 那时候她正觉得幸福,一切都很美好,对这些话根本不信。 嘴上虽然应,那也只是为了安奶奶的心。 可这时候她才知道,奶奶说的都是对的。 爸爸去世的时候,也曾拉着她的手,很担忧的看着她。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想,爸爸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他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什么? 只是已经没法子挽回,他也不能说。 到了现在,她的至亲只剩下儿子,可儿子选择了爸爸。 那一天下午,她一个人躺在家里那个很大的卧室,外头的景色很好。 她从烈日当空,想到夕阳西下。 她想要怎么办,她想离婚估计不可能,那男人事业正在顶峰,绝不可能离婚。 要他跟那女人断了? 呵,她不在乎。 儿子都那么大了,断不断重要吗? 她三十多年的人生怎么弥补? 那么她还能要什么? 到了晚上,她打了十几个电话才把儿子叫回来。 儿子回来就很不耐烦:“妈,你又怎么了?我今天有应酬!” “你妈差点死了,你就这个态度?连陪着我都不愿意?”侯敏淡淡的。 儿子愣了一下:“没,这不是有事么,您好点没有?” “我不好,为什么没有人送我去医院?”侯敏淡淡问。 这个很明显,送去医院了,就可能暴露这些事,对她丈夫不好。 “您就是老毛病了,去医院多折腾。您要是不舒服,我现在陪您去。”儿子皱眉,尽量说话柔和。 “不用,你坐下,我问你几句话。” 儿子坐下后,侯敏看了他好久,这孩子长得像他爸爸,确实很出众。 “我不想跟你爸爸过了。” “妈您疯了?你俩离婚对我爸来说……” 侯敏打断他:“所以你只有爸?” “不是,可是我爸他正在关键时候……” 侯敏再一次打断他:“那你妈妈是一点都不重要?就该为了他的事业和前途一次次让步?你知不知道他有今天,是你外公和外婆帮助?” “说这个干什么,叫爸爸听见多难受。”儿子皱眉:“您委屈我知道,可是现在真的不能这么想。外面的只是个私生子而已,我都不在乎,您有什么好在乎的?谁家不这样?咱们这种家庭……” 他好似耐心的劝慰母亲,说了很多话。 侯敏却都没再听进去了。 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等她回神,早已是深夜。 她不知道枯坐了多久,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下地开灯。 这个家里白天有阿姨,晚上经常就只有她一个。 已经很多年都是这样了。 她把全屋的灯都打开,果然儿子不在家。 他不关心自己的妈妈要怎么度过这一夜。 侯敏给自己做了吃的,就像往常一样睡了。 一连过了半个月,父子两个都没出现,当然那个女人和她儿子也没出现。 好像一切都恢复如初。 等到她四十九岁生日前一天,儿子打来电话,说明天一早就回来,给她庆祝。 并且在电话里很骄傲的宣布:“爸爸也会回来的,妈就别生气了,到时候咱们全家人热热闹闹的给您过生日。” 第67章 侯敏笑着说好。 她只是说好,一句别的话都没说。 可她说了好啊,儿子也放心了。 侯敏挂了电话,也没有太伤心。她决定好的事,已经不可能后悔了。 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她打开了很多年都没开的一个柜子。 那里头是奶奶留下的东西。 其实她很有天分,奶奶说要是能好好学,她绝对是个大师。 只是她自己并不打算用这些,从来不会跟谁人自己会。 就连丈夫知道她学过,也不会觉得她真有本事,没少在她面前说这些东西都是没用的。 但是现在,她好像只剩下这个了。 是啊,儿子不在乎私生子,他确实也不用太在乎。 父亲能给那个私生子的顶多就是钱,可其他的东西他不可能给。 那么儿子的地位是稳固的,将来要是能步步高升,那私生子怎么敢造次? 至于那个情妇,她都忍了半辈子了,这一次来找侯敏是为什么侯敏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是想来,只要丈夫平衡的好,那个女人还能忍。 她可真美,明明比她还大两岁,却还是那么好看。 侯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比年轻时候好看一些了,老了嘛,老了的人看起来都差不多的不是吗? 她又笑了一下。 她把几件东西放在一起,丈夫的领带,他情妇的一个戒指,他私生子的旧手机。 这些东西,只要肯花钱,很容易得到的。 她把这几样东西集合在一起,把自己这些时候好费心血画好的符咒贴上去。 别墅后面早就选好了地方,把这个盒子埋下去。 上头的草坪耐心复原,谁也看不出的。 等过七天,就算看出来也没用了。 她哼着歌,把另一个小盒子埋在另一边,那里头是儿子的一个手办和另一张符纸。 这不要紧,只是叫儿子这一辈子都不能有婚姻。 他性格跟他爸爸一样,可别祸害别人了。 做好这一切,侯敏开车去了爸妈老房子。 这边现在都没拆,不过也快了。 她走上楼,回到原本的家。 这里东西都搬走了,但是还有一些家具。 她转了一圈,就在房子里给爸妈上香。 然后,躺在爸妈的床上睡过去了。 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木板。但是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一早,开车回去的时候,丈夫儿子都回来了。 她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仔细看丈夫,丈夫也老了,如今官威重,她其实很久没有跟他近距离谈过话。 也没这么仔细看他。 他不显老,权力就是男人的不老药。 他事事顺心,当然不会老。 他还是那么好看,年轻时候是年轻时候的好看,老了是老了的好看。 被她盯着,那男人下意识就是厌恶。 不过大概是心里有衡量,也没说什么。 儿子看似是尽力打圆场,却句句都是爸爸不同意,妈妈不懂事。 饭菜上桌,侯敏只问了一句话:“夫妻三十年,我就问一个问题。” 男人不耐烦,还是点头。 他估计侯敏想问的就是外面那个女人,他会说断了。 年轻时候糊涂而已。 事实上他也确实早就对那女人没了耐心,不然那女人也不会找来家里。 但是侯敏却问:“在你心里,是不是始终觉得侯家对你不好,你有今天是因为你有本事,而不是我爸妈的帮衬,是吗?夫妻一场,别撒谎。” 男人眉头死死蹙着,许久后才道:“我当然感激岳父岳母。” 侯敏笑了笑,轻轻摇头:“我替我父母感到悲哀。” 她举起酒杯,碰了一下男人的酒杯:“好了,我不问了。” 说完就喝了那杯酒。 那顿饭,她果然什么都没再问,一切就像是以往。 儿子也松口气。 男人也不打算离婚,他确实从来不喜欢妻子,可他也确实需要一个稳定后方的人。 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过去了。 但是生日的第二天,侯敏就失踪了。 她买了出国的机票,辗转了几次后,就彻底找不到了。 她只带走了证件和一些现金,其他的东西,比如珠宝首饰都在。 所以父子俩只觉得她是心情不好,出去散心,不想叫家里人找到。 也就不怎么在意。 毕竟父子俩确实很忙。 直到三个月后,还不见她,父子俩才觉得不对。 可是却怎么都找不到人,与此同时,侯敏的丈夫工作渐渐出问题。 身体也出问题。 最倒霉的是,他被拍到与情妇和私生子在一起。 其实这种事基本没人去拍,拍到也不能发。 但是有人要搞他,那就不一样了。 很快,就有人翻出他受贿的证据,上头很快就有动作。 他都这样了,他儿子想升就别想了。 能把工作保住就不错了。 而这个时候,他妻子的消失也就不再是自家的事。 他可是有情妇的,那么他妻子呢? 不得不叫人多想。可侯敏走的太彻底,她又用了一些术法隐藏。 正常真的是找不到。 于是调查人员把他们家前后翻了一遍。 这才找出那两个盒子。 侯敏丈夫看到那个盒子,才恍然大悟,难怪忽然就这么倒霉了,这是侯敏害他! 而他儿子看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他就从来不知道妈妈懂这个。 他们俩倒霉才刚开始。 侯敏丈夫的情妇第一个出事,遭遇了车祸,整个人高位截瘫。 但是出事是她自己横穿马路,司机虽然倒霉,却不是最大责任人。 加上她本身正在旋涡里,也没什么人替她操办,司机只是赔了几个钱。 私生子照顾妈妈的时候在医院门口被一个精神病捅了一刀,肺部遭受重创。 尽管很快就去手术了,可他却术后感染,虽然还没死,但是情况不乐观。 他妈那样,他爹现在被关,没人管他。 家里亲戚只要钱,也没人真心在意他们母子。 结果私生子到底没熬住,就在术后半个月去世了。 他妈知道他死了,痛哭出声,可她高位截瘫,下半辈子都只能这样。 关起来的男人知道这事,震惊不已,根本顾不上伤心,他担心他自己。 果然,就在他私生子死去的第三天,他就出事了。 第68章 没人害他,关他的地方不可能有人害他,可他洗漱的时候滑倒在地,头磕到了洗水池,尽管用最快的速度送去就医,可惜还是迟了。 他没死,就是与他情妇一样惨。 他不是高位截瘫,而是偏瘫。医生诊断还是伤到了脑子,所以变成这样。 成了这样,坐牢是不能够了,但是他这样也治不好。 好在他是有儿子的,家产没能保住多少,但是毕竟也不会什么都没有。 但是下半辈子要维持他高质量的活着是不可能了。 一开始,他儿子还能承担,也盼着他好起来。 渐渐的就不行了。 经济压力,事业压力,所有的压力都来了。 房子也早就换了,谁能想到,最后兜兜转转,他们居然又搬回了侯敏以前的家? 那里的拆迁也搁浅,暂时不会拆。 他从这里努力的走出去,证明自己不是入赘,终于爬到了高处,却又跌落回了这里。 他对妻子又恨又心情复杂,可惜到了这时候,他话都说不清楚了。 侯敏依旧不知所踪。 儿子的工作最终没能保住。 钱也基本花光,到了这一步,脸面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他直接打官司,要从情妇那要回这些年他父亲送出去的东西。 可惜,他父亲出事后,情妇那边的很多家产也已经被追回,如今还有多少呢? 她自己还在医院住着,娘家人都不想管。 总之就是一地鸡毛。 这一对相爱了多年的狗男女见不着面,却在不同的地方受苦。 闹成这样,她儿子也成了笑话,几年下来,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偏偏最麻烦的是,这套房子一直都在侯敏名下,真到了要拆迁,都是个困难。 等情妇终于病死解脱,这父子俩却还要相爱相杀很多年。 他们早已不试图寻找侯敏,所以就不知道侯敏早已在异国他乡以一种惨烈的方式死去了。 她的丈夫在偏瘫的状态下活了十年,以前最体面最爱干净最要自尊的人,现在屎尿都没人管。 她儿子呢,在丢了工作一切都不顺的时候又染上了赌博的毛病。 自然也没了前途。 她断了她儿子的婚姻,只是没想到他最后会染上赌瘾。 她丈夫最后并不是因为病情死,而是因为冬天的时候病饿冻而死。 终究是一地鸡毛,至于那个赌徒最后会如何,已经没有人关心了。 就连他父亲最后死了,都是过了好多天才被人发现。 还是邻居知道他们家情况,见他连续半个月没回家,才选择了报警。 不然大冬天的,要等尸体出现臭味不知道要过多久。 反正,那个一辈子觉得自己自尊受到践踏的人,最后死的毫无尊严。 被抬走的时候,下半身屎尿都冻在一起,整个人早已没了人样。 他死后倒是叫人津津乐道了好久,落马高官病死在家,睡在屎尿里,赌徒儿子不知所踪。 这种标题的新闻多的是,网上说什么的都有。 也算扬名了,可惜他要是泉下有知,只怕是不想要这个名声。 没有人知道最后他想了什么,这世上早已没有人关心他最后的心声了。 侯敏用了这么恶毒的术法,即便她是报仇,到底也太惨烈了。 但是这还不是她能那么快反噬的缘故。 她离开的时候,其实内心也已经扭曲,所以像是叶一曼和刘宁那样的情侣不是第一对。 她还害死了与她没有因果的陌生人。 所以最后,她被反噬,遇上更厉害的法师落得那种下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也许这世间的许多事看起来是没有什么恶有恶报,但是也未必。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没有恶报,那大概是世间还没到吧。 ----- 南无和金狮终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秋天。 满心好奇的柳湛已经是第二次来客栈。 南无一见他就笑:“你来了。” 她语气太过熟稔,柳湛硬是说不出那些你认错人之类的话。 其实他学佛,也有感觉,第二次来这个客栈了。 第一次来,就住了半个多月,他嘴上不承认,但是心底里是觉得他确实与这些人有些关联。 现在听南无这一说,他那种感觉就达到了顶点。 于是他沉默了一下问:“我们真的认识?上辈子?” 南无笑:“你要不是这样想的,为什么还没走?” 柳湛有点不知怎么回答:“我说不清楚,就觉得很熟悉,也许真的认识。” 他修佛的啊,这都快维持不住了,感觉迟早要半路丢掉。 南无看他:“想不想知道上一辈子的事?其实我对你后来的故事也很好奇。虽然……依你的性子,大概是陪葬了。” 柳湛嘴角一抽:“我这么蠢?” “唔,不是蠢。”南无想了想:“那是一种……用你的话说,是忠心吧。虽然在我看来,那不值得。世界都终有一日会消散,人还何必为了一些小事坚持?但是你们人族就是这样的。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这样说很奇怪,就好像你不是人一样。”柳湛苦笑。 “我啊?也可以是吧。我是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是我。他们么……”南无没说完,只是挑眉:“来吧,看你也很有兴趣,就叫我帮你想起来吧。” 柳生已经迫不及待的把香拿来了。 点上香,南无只是轻轻一摆,那香烧出来的烟就变成一个很大的圆圈升腾到了半空中。 熟悉的场景一下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黄粱消失后,那个地方后来变成了一个卖油的店。 隔壁的胭脂铺子生意一直不错。 邹掌柜和钱娘子还有纷纷一直安静的过着,有南无的庇护,即便她已经陷入沉睡,也保住了这一家人至少百年的安稳。 陆秽依旧做他的太平司掌事,不太平的事越来越多。 南无给他留下的香怎么可能够用? 四年后,金兵南下,国家倾覆。 他跟随朝廷南下,那时候朝廷已经不可能专门分出一笔钱来供养一个太平司了。 他于是就去投军。 那时候,朝中多数人都被打怕了,宁愿偏安一隅。但是也有很多不肯服输的人一直想要打回去。 第69章 只是,这一派人少,并且反复被打压,一直都不好过。 陆秽与他的同僚们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打压之下艰难度日。 最后,还是死于南下的金兵铁蹄。 那一场仗,本来可以不死那么多人的。 可是朝廷里人心丧乱,给军中的粮饷一直不清不楚。 他们在寒冬里抵抗金兵,却吃不饱穿不暖。 那一战,死去的人很多。 包括两位皇子,还有一个亲王。 皇家的子弟,也不都是酒囊饭袋,也有人想要救国。 可惜…… 国之将亡,不是几个人能够救。 陆秽战死的那一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他抖着手,把一直护在怀里的最后几个塔香一起点上。 明明是雪地里,江南的雪是湿的。 可那几根香却依旧能燃烧。 他拔下了心口那支羽箭,坐在他死去的战马身边。 看着那些香的烟气缓慢的升起来。 烟雾缭绕,他看着它们逐渐飞遍了整个战场。 又看见一个又一个半透明的灵魂也升起来。 一朵几乎透明的琉璃花在空中绽开,陆秽身子一轻,也慢慢升上了天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面已经被雪覆盖住了一半。 不太清楚了。 那烟气还没有散,像是云,也像是雾。 他于是便也不再往下看,顺着那股力道缓慢的升上天空,投进了那朵琉璃花。 南无轻叹:“果然,与我想的一样。” “哪里来的琉璃盏?”柳生好奇。 南无耸肩:“我留在他身上的,本来给他自己用用,没想到,一个战场的死魂都给我带来了,不过也好,也算滋养了世界树。” 看柳湛不敢置信,南无补了一句:“唔,没事,都投胎转世了,你不就是?” “我……”柳湛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看着这个人,也知道这就是上一辈子的自己,但是他理解,却没法共情。 就明知道是自己,又觉得是看别人的故事。 所以非常割裂。 柳生叹气:“你好惨,还好都过去了。” “这不是迟早的事?”金狮非常不在意:“当年不就说了,他迟早叫人坑死?” 柳湛嘴角一抽:“这位……这位帅哥,这就别说了吧?” 金狮笑了一下:“嗯,活过来就好,这辈子别犯蠢了。” 毕方耸肩:“如今这个时代,他想蠢也没那个机会了吧?” 众人都笑了。 阿严下课回来,一见南无就激动:“掌柜,您回来啦!” 胖猫也给面子的喵呜了一下。 金狮一脚就给它踹一边去了,蠢货,多少年了都不能化形。 胖猫永远不服气,骂骂咧咧的走开了。 南无抚掌:“人齐了,我们吃好吃的吧。吃火锅吧。” 柳生第一个响应:“好啊好啊,能不能有个番茄锅?” 这个时代的食物,太!好!吃!了! “吃个屁番茄,猛男就该吃辣锅!”毕方一巴掌拍在柳生背上。 柳生吓得一哆嗦,缩着脖子闭嘴了。 不过,真的吃的时候他就发现,是四宫格! 有番茄锅唉! 他也不说话,就笑的很开心。 毕方嫌弃的白了他一眼:“蠢不蠢?” 阿严偷偷夹了一块生肉给肥猫,肥猫闻了一下,扭头就走。 什么玩意,老子才不吃。 柳湛看着众人,觉得非常轻松。 他不知道,但是上辈子他跟这些人相处的时候肯定不轻松。 那种年代,看起来他又是个保守的人…… 还是现在好啊。 柳湛又住了好几天才走,不过他都考虑来这里打工了。 至少,他以后肯定会经常来的。 就在柳湛走的那天下午,客栈来了个女人。 她看起来有五十岁了,人很憔悴,脸色很不好看。看起来就是身体不太好。 她话很少,只说要住店,别的一概都没说。 不过办好入住后,她才拿出几张照片来问大家:“我想问问,请问你们有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孩子?这是他小时候的照片了,他现在二十八岁,应该会变。但是我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这个是他爸爸的照片,也有可能会长得像,也可能像我。” 柳生先看了一眼女人,才去看照片,看完就摇头:“没见过,不过你可以放几张在这里,有人来的话,帮你问。” 毕方只是扫了一眼,就扭头。 这还找什么,都没了。 不过他没说。 女人非常感谢,估计这些年来这类事没少做,所以很快就放下了几张。 她包里应该是有很多张。 等她上楼了,柳生要把照片贴在柜台,毕方皱眉:“别费劲了,人都死了。” 柳生手一顿:“谁?” “那孩子,早死了。”毕方耸肩:“别贴了。” 柳生愣愣的:“可是……” “你先摆着,等她走了丢掉就好。”毕方道。 “真的死了?那……不告诉她?”柳生问。 “不告诉她可能她还能活,一旦告诉她,她就要死。”毕方摇头,这种事他也见过。 南无从后院进来:“这就是不可爱的人族了。幼崽是要疼爱的,生下来就是一个人了,怎么可以拿来做别的事?” “什么?”柳生不解:“掌柜的是说,这孩子?” 南无摇摇头:“父子相杀,爹还活着,孩子没了。” 柳生懂了:“虎毒不食子……” “你没见过食子的?”南无问。 柳生不说话了。 “叫她做个梦吧,至少要有人为这个孩子抱个冤吧?”南无道。 毕方点头。 在黄粱,叫一个人做个梦太简单了。 于是女人,也就是苏芳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梦见了她六岁时候丢了的儿子站在她家老房子的后院里哭着喊妈妈,说我好冷好疼,妈妈怎么只会去外面找我,不来这里呢? 第二天一早,苏芳就急着退房要回去。 临走,南无送了她一盒香,什么都没说。 苏芳也什么都不问,就这么走了。 被人谋害死去的人,也不见得个个都能昭雪,但是如果在人间还有亲人,至少也该有个机会吧? 苏芳为了找儿子,二十多年来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整个人都毁了。 如今她真的会因为一个无厘头的梦,就去找自己的孩子。 第70章 苏芳赶回去,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老房子。 她站在后院里,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终究还是颤抖着手,去杂物间找了铁锹。 当年孩子丢了的时候,他们其实已经搬家了,那孩子也就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在这里住过。 所以她压根没想过这边,也来找过,可怎么会想着翻地? 这里是城市边缘,一直没有开发,她妈妈去世之前,一直都在这里住,妈妈去世后,全家人就都搬走了。 他们家经济条件很好,所以住处不止这里。 这边一直不开发,家里人也不在乎。 苏芳鼓起勇气翻地,正好前几天下过雨,地还是湿的。 她就这么疯了一样的挖了好几个小时,碰到了一个东西的时候,她的心都在抖。 看起来,那是一块雨布。 就是非常厚的军绿色布,一般用来搭帐篷或者遮盖什么物品。 算是几十年前的旧物,如今用的人已经很少了。 苏芳提着心,将那东西上头的土慢慢挖走。 她还没看清楚里面是什么,人就已经倒下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打电话报警。 她听见自己语调清晰的说在自家老房子的后院挖出了一个人。 警察来的很快,专业的警察和法医将那东西弄上来打开,里头的尸体早已白骨化。 非常明显看得出是一个小孩子。 甚至里头还有个烂了一半的小书包。 苏芳整个人都像是被夺走了灵魂,没有哭没有叫,只是安静的回答警察的问题。 寻子这么多年,她也不是没有这种感觉。 真的证实了的这一刻,她只觉得空茫。 很快,她丈夫也被叫来了。 她丈夫是个商人,生意做的很大,也是有名的企业家和慈善家。 不管内里如何,对外是个不错的成功人士。 但是他们夫妇的感情并不好,苏芳长年累月的寻亲,夫妇两个见面的时候也很少。 她们俩并没有其他的孩子,丈夫赵成义对她不能说不好,就是怎么看也不像是夫妻关系。 但是赵成义是尽力供养了苏芳的用度,也没有提出离婚。 苏芳本人也清楚这些,所以关于丈夫外头的事,她也不管,她这一辈子好像只为了孩子活着。 可有的人能够放下,有的人就是放不下。 成为母亲又失去了孩子,有些女人就是这一辈子注定只能为这件事活着了。 但是这不代表赵成义就对孩子没感情,他其实一直也没有放弃找孩子,整个城市他这个阶层的圈子都知道赵总丢了一个孩子。 只是他不是亲自去找而已。 这时候看见尸体,夫妻两个就算还没确认,也已经差不多相信就是自己的孩子了。 随着亲子鉴定,很快就确定了死者就是他们俩的孩子赵一一。 由于发现孩子的地方以及苏芳的说法都太诡异,所以夫妇两个暂时都要被盘问。 这种情况下,这孩子的死因多半就是亲属作案。 同时,孩子还有爷爷奶奶和外公,这些人也都要询问。 爷爷奶奶距离太远,外公之前是一直跟着他们的。 并且孩子丢了那一天,就是外公去接没接到。 那时候没什么监控,幼儿园也没后来规范。 赵家也还没发迹,一切都不好查证。 因为精神状态很差,苏芳被先送回家,但是他们夫妻暂时都不能出门。民警们会监督。 苏芳把自己关在卧室,她拿出了南无给她的香。 这一刻,她的思维好像无比清晰。 伤心是自然的,可好像暂时顾不上了。她只想搞清楚为什么,谁杀了孩子。 她怀疑了赵成义,可是又觉得不可能。 她和赵成义是自由恋爱,两家门当户对。 结婚后,虽然赵成义住的是她家这边,那只是因为上班近。 两家经济条件相等,甚至她家还差一点。 妈妈去世早,爸爸老好人一个,好说话。 家里的事,有商有量。 孩子生下来,赵成义一夜一夜守着,疼爱的不得了。 他不可能杀自己的孩子,出事之前,他们夫妻俩闹过最大的矛盾也就是吵一架,一顿饭的功夫不理对方。 可还没到晚上,就和好了。 所以,是谁? 她心乱如麻,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说话。 点上香,她闻着那新鲜的香味,缓缓闭上眼。 这个时候,她居然能够睡着。 不过,她不知道这香的烟气顺着门缝飞出去,飞去一楼某个房间转了一圈,又飞出了别墅,直奔警局。 警局里,忽然有人跑回来:“来看这个!” 他手里是一卷录像带:“这可太巧了,我排查过后发现那年那边新开了个婚纱店,那天正好有人拍婚纱,有外景,就拍到了他家那个老头带着孙子走了。” 众人看过后,也确定了这一点。 孩子的外公说的是没接到孩子,幼儿园的老师们年代久了,也不记得了。 但是也不承认那天没人接孩子,没有人接的话,他们也不会直接就不管孩子啊。 所以这还是有问题的! 既然有突破口,那就很容易了,七十一岁的苏建国很快就被提审。 他一向精神,耳不聋眼不花,思维能力比年轻人也不差。 这时候想装糊涂也不行,太多人能证明他不糊涂。 毕竟也是老了,审问技巧都没用多少,他就全招了。 苏芳和赵成义两个人都很意外,谁也没想到,杀死他们儿子的,竟然是这个相处多年的老人。 苏芳成天不在家,其实赵成义与岳父相处的时间还要更久一点。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他。 这个老头看起来温和有礼,是那个年代的大学生,他有过很好的工作,如今退休多年,也是个儒雅有礼的老者。 苏芳彻底崩溃了:“为什么啊?一一那么乖,他那么亲你,你天天抱着他,你也说一一是宝贝,名字都是你起的,为什么啊?爸,为什么啊?你怎么忍心看着我伤心了这么多年?诚义爸妈离得远,他对你孝顺的比他自己的爸妈还多,你怎么忍心?你是怎么能杀了我们的孩子,还能面不改色的面对我们的?啊?为什么?” 苏芳再也不能冷静,疯了一样要去抓住苏建国。 第71章 赵成义拉住她,红着眼:“爸,你告诉我,为什么?一一做错了什么?一个六岁的孩子,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你怎么下得去手?” 匆忙赶来的赵家二老扑进来就打,哭着怒骂。 警察们好半天才全拉住。 苏建国起先不说原因,等了好久他才开口,沙哑着嗓子:“是我糊涂了,是我糊涂了……是我对不住你们,是我……” 苏建国不敢看任何人,他苍老的手也在颤抖,证明他这些年来,也不是不后悔。 只是作恶就是作恶,有再无奈的理由,也不能成为作恶的理由啊。 苏建国是那个年代很厉害的人,他年轻时候下乡,也因此他家里遭难。 父亲早死,母亲改嫁,后来就与他断了往来。 但是他是个很争气的,下乡七八年,硬是没有断了学习。 资料不好找,他就步行去城里的废品站捡,捡到什么就学什么。 白天下地没时间,他就趁着午休时候在田埂上看书。 没有纸笔,他就在地上写。 可是毕竟是城里人,实在不适应农村,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这些知青是完全看不到回城的希望的。 他也一样,所以他也跟村里的一个女孩子结婚了。 那女孩子,就叫芳子。 是那个年代的美女,黑黑的两条辫子,雪白的脸。 眉眼精致,虽然是个村里的姑娘,却长得非常好。 两个人也是有感情的,所以后来政策松动,他也没想过抛弃妻子。 他努力的考大学,就想以后回去城里能有个好出路。 结婚不好回城了,他就考上大学也可以。 那个年代,只要你有能力考上大学,就不愁工作和房子。 所以他非常努力的学。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第一年,就以一个不错的成绩考上了一所大学。 那时候的大学没有那么多学科,学校环境也很差,他暂时是顾不上妻子的。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分居两地。 可是年轻的心啊,总是经不起折腾经不起考验。 他确信自己是爱自己的妻子的,可是…… 学校里的女孩子,她们白衣飘飘,她们裙摆飞扬。 她们说着与他一样的话,她们读书,她们懂得这个世界。 她们津津乐道着那些国外的名着,她们可能没有那么美,可她们神采飞扬! 他就这么被吸引了。 其实,后来的事并没有那么惨烈。 自从他考上大学开始,芳子的娘家人就已经觉得他们夫妻两个走不到头了。 所以,真的到了这一天,女方家并没有怎么闹。 只是平静的告诉他怀孕了。 他狠狠心,东拼西凑了一笔钱给了女方家叫她打胎,并且承诺等他开始上班的那一天开始,每个月给女方家五块钱,一直给十年。 五块钱如今听起来像闹着玩,可那个年代,五块钱是很多的钱。 一个工人,工龄不够长的话,一个月就二三十块。 大概是这个承诺他写了字据,所以芳子家里也就接受了。 人家也不愁再嫁。 这件事解决的很和平,这反倒是导致了苏建国对芳子的念念不忘。 毕竟他也真的爱过,白衣飘飘的女孩子是他心向往之。 可村里的小芳又何尝不美好呢? 只是唱着小芳的男人们,都想要回到城市里去。 他们只是念念不忘那个村里的小芳,小芳们陪伴着他们度过了难熬的年代。 然后就被他们丢在脑后,只是若干年后提起来,还要去怀念当初那个美好的女孩子。 苏建国就是这样。 所以后来他跟同学,也就是苏芳的妈妈结婚后,反倒又对那个芳子念念不忘。 得到了白玫瑰,又念着山谷里的百合花,大抵人性就是如此。 毕业后,他分配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农村结婚离婚这件事并没有影响他太多。 他也果然遵守承诺,每个月给乡下寄钱。 甚至,十年到了之后,他甚至还给了一笔大的。 不算太多,九几年的一万块,却也不少。 从此后,就算彻底与那家人断了往来。 他的工作一直不错,也没有受到下岗潮的影响,跟妻子生下了女儿。 苏芳的名字,就是他起的,他思念前妻,就起了这个名字。 没有人知道。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很多年后,他忽然得知当年芳子没舍得打胎。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生出来了,还是个男孩。 芳子是带着那个孩子再婚的,再婚后她一直过得不怎么好。 家里穷,她丈夫打她。 那个孩子磕磕绊绊长大,却因为是个拖油瓶,过得也不好。 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苏建国就给了那孩子一笔钱。 并且把他接来了城里,他并没有跟家里说。 也不打算说。 后来几年里,日子照旧过。 儿子结婚后日子过得也不错,女儿结婚后有了外孙。 可是…… 苏芳的妈妈是癌症过世的,她去了以后,苏建国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妻子的日记和一些照片。 这彻底改变了这一家人。 种种证据指明,苏芳根本不是苏建国的女儿。 她是妻子出轨的证据。 也就是那几天,苏建国的儿子出差的时候出了意外,失去了生命。 苏建国整个人就崩溃了。 他亲生的儿子因为工作忙,连个孩子还没留下,可一个野种他养了半辈子。 他无比后悔当年跟芳子离婚,到了现在人老了,亲人都没有了。 正是这样反复拉扯的心情太久,他终于做了个糊涂的决定。 那天接了外孙,他看着孩子那稚嫩的脸,恶向胆边生。 他想,为什么只有他痛苦? 那贱人死了,就叫那贱人的女儿也一辈子痛苦才好啊! 直到被他带去了老房子,赵一一还开心的说这里好玩。 他伸出去的手都在颤抖,可是还是没有移开。 眼睁睁看着一个可爱的,信任他的孩子就这么死在他手里。 掐死孩子那一刻,他想到赵一一出生那天,他是第一个抱起孩子的。 欢欢喜喜的笑着说这孩子生的好,一月一号,就叫一一! 他跪坐在老房子里,事已至此,他无力挽回…… 第72章 没有人怀疑他。 他从来都很疼爱孩子,所以孩子的爸爸妈妈从来就没怀疑过他。 他说没有接到孩子,幼儿园说人太多,好像是看见一一跟爷爷走了。 当时他们宁愿怀疑那个幼儿园的老师,也没怀疑过孩子的外公。 可当年监控很少,幼儿园门口也没有。 找来找去,孩子还是没有下落。 后来赵成义公司忙起来,他也没时间找了。 苏芳却一直都在四处奔波。 最艰难的时候,这一家三口都是彼此的支柱。 可谁能想到,那个每天都会把饭做好等他们回家的老人,其实才是那个恶魔? 警察们听完这些,很震惊。 一个年轻的警员皱眉:“为了确保不出错,我们给您和死者也做了鉴定,结果早就出来了,您和您女儿确定是亲生父女。” “什么?”苏建国猛然站起来。 “是的,您和您女儿是父女。”年长的警员皱眉:“何况,就算不是,孩子又有什么罪过呢?” 苏建国颤抖着嘴唇:“我……我……我当年一时糊涂,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苏芳冷笑:“你以为,妈妈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她知道你结过婚,但是你没瞒着你结婚。她觉得你人品还不错,就什么都没说。你赚多少钱,家里有多少钱,妈妈不该知道吗?你拿钱出去,她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我不知道妈妈是不是知道你有其他孩子,可她知道你接济你的前妻。” 苏芳抹泪:“我不知道什么日记,但我相信我妈妈不会出轨。只有你,只有你不是人。我真的巴不得我不是你的女儿,真恶心,我居然是你的女儿。” 苏芳站起来对着赵家父母跪下:“爸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我没想到……” 孩子没了,这二老这些年跟着流了多少眼泪。 “不怪你……”她婆婆说了三个字,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怎么能真的不怪? 好好的人啊,要不是娶了她,这一辈子不至于过成这样。 “成义,咱俩离婚吧。我……我什么都不要。老房子是我家的,我留着,其他我都不要。是我耽误了你这么多年,你要是现在还能结婚,也来得及再要一个孩子。我……我真的觉得对不住你。” 赵成义长叹一声把她扶起来:“再说吧,先把一一的事办好,好好送他下葬。” 他看了一眼苏建国:“这个人是你爸爸,但我不会原谅他。” 苏芳冷笑:“我没有爸爸了,他只是个杀人犯,恶心的恶魔。” 苏建国说不出话来。 赵一一的骨灰,被他们夫妻选了一处山坡,下葬那天,除了他们夫妻俩,就只有孩子的爷爷奶奶。 到了现在,苏芳觉得自己一点眼泪也没有了。 她只是觉得心都空了。 苏建国杀人案不复杂,可是他年龄大了,判不了太久。 只有二十年,但是考虑到他七十多了,其实可能坐不了几年就得出来。 但是苏芳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了。 就算法律上其实不支持断绝父女关系,但是她也已经下了决心。 以后是死是活,他随便。 这些事了结之后,夫妻两个坐在一起长谈了一次。 苏芳是真的觉得没法面对她老公了。 这些年,她自己也知道,自己一心找孩子,已经没有关心过丈夫了。 家里的一切,都是丈夫做。 不管是公司的生意,还是家里的琐事。 都是丈夫一手包办。 她能五湖四海的找人,也是要有钱的。 她卡里从来没有缺过钱,但是他们夫妻很少会去沟通。 她不知道丈夫外面有人还是没有人,但是她现在,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赵成义叹口气:“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婚就不离了。咱俩半辈子了,也是亲人。以后……就这么过吧。孩子的事,就不要想了,多少夫妻没有孩子也一样过。别的事,慢慢平复吧。” “你这是可怜我呢……可是……”苏芳深呼吸:“我没有了一切,如今只有你,要是不离婚,我只怕……会想要从你身上渴求很多。这样你会累,要不是苏建国,孩子不会死。咱们俩不会到这一步。我想来都恨,你只会比我还要恨。” “我都想过,离婚不同意,咱俩是夫妻,你依靠我也没什么错。我只是有一个要求,以后不要总是提起一一。我不是不疼孩子,我只是觉得,再怎么疼孩子,你和我也还要为自己活,我希望你明白。” 要是以前,苏芳可能真的不会明白,但是现在,她确实明白了。 这对夫妻最后也没能离婚,可感情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但是未来,他们也会相伴走下去。 赵家二老难得的好人,始终都没有劝过赵成义离婚再娶。 只是这一家人,终究因为苏建国的一念之差支离破碎。 苏建国坐牢的第四年,就突发心梗死了。 苏芳作为直系亲属,无论如何都要去认领尸体。 她默不作声的领走了尸体,送去殡仪馆,当天就火化了。 她绝不会给这个人渣办什么丧礼,直接将那骨灰倒进了厕所。 未来还会如何,她也不知道。 她努力积极的活着,热心于公益。 帮助很多寻亲的家庭,后来还上过电视。 总归他们夫妻还是在一起的。 回归眼下,黄粱中,南无哎呀了一声:“看错了,原来此父非彼父!原来是那女人的爹杀了她的孩子啊!这么个父子相杀的局啊?” 毕方想了想:“也不算错,那女人眉心犯黑,要是不掉头,继续往西也会出事。她要是死了,那不也就应了?” 南无想了想摇头:“算了,天机混乱,大差不差吧。” 柳生吐舌头,又被毕方给瞪了。 客栈生意这段时间更好了,到了秋天,这边有很多枫叶,景色特别好。 这里四季鲜明,南无特地挑选的地方吗。 有个拍短剧的剧组有人过来采风,就看上了黄粱。 他们拍的是个鬼片,黄粱客栈这个名字,没问话的就能理解成黄泉。 第73章 但是这事,金狮一个闭门就解决了。 拍个屁。 结果剧组的人不死心,不许拍也行,那就住这里。 也不算贵,主要是这个镇子的古建筑很多,风景也好。 而且,这位导演是个颜控,这个客栈简直了!一个个都能出道,吊打他请的那些整容脸啊! 住店当然可以啊,所以这帮人直接就包了一层,先住半个月再说。 一部短剧,半个月怎么也拍完了。 很快,剧组的人陆续到了。 工作人员都很正常,但是那几个演员就一言难尽。 按说短剧演员,本来也不知名,跟电视剧演员不一样。 但是架不住这也算是个演艺圈人士,咖位不大,架子不小。 女主演尤其如此,简直就是拿鼻孔看人。 毕方是那好脾气的?他理都不理,爱住不住。 女演员气死了,还好导演过来喊了一嗓子。 这客栈,人家一看就是玩票的,对他们这个小破剧组都没什么好奇心。 再看看这几位员工,那颜值! 这梦露也是瞎,看不出个眉眼高低,怪不得正经电视圈儿混不开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梦露就那样。”张导笑呵呵的。 南无喝了一口茶:“好好住店,别惹我们店里人,都脾气不好。” “一定一定,南小姐别在意。”张导笑呵呵的。 等一行人上楼,柳生凑过来:“掌柜,那个梦露好奇怪,长得怎么那么不对劲呢?” “整容脸啊!”阿严抱着肥猫走过来:“她那个骨头都动过了。” 柳生知道整容脸,只是平时他也不太能看出来。 这回真的震惊:“整容不是为了好看?这……这好看吗?” “你不懂,现在看不好看的,但是你从手机里看就不一样了。上镜脸就大了。”阿严很有经验。 柳生不懂,但大受震撼。 “这就惊讶了?那个男演员,还有那个女配,都整了,其他那几个,眼睛都动过。”毕方趴着说。 柳生瞪大眼:“啊?” “啧,现在的人,真是一茬不如一茬。这要是叫那些上古凶兽来,吃人的都不会吃了。入不了口。” 柳生嘴角一抽:“别说这话,吃人犯法的。” 楼上,梦露一进门就骂骂咧咧。 她之所以生气其实倒也不是对着毕方,毕方不理她,她就不高兴。 但是她真正生气的原因是看见了南无。 有的人,对同性的优秀是不能接受的。 她习惯于享受关注,忽然之间发现有人跟她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不在她身上了,她就很难接受。 可她又很清楚,南无这样的人估计很厉害,不敢惹。 她还是很懂得看人下菜的。 但是她憋不住,于是才对毕方发火。 不过她自己没意识到,就算她看不懂眉眼,也不敢对南无怎么样。 南无的存在,是不可能叫凡人置喙的。 他们剧组最终选中的是古镇的另一家客栈,以及一个很破旧的宅子。 鬼片拍摄集中,不需要跑很多地方。 何况镇子上哪里都好看,有点外景也不难。 没想到这剧开拍极其不顺利。 没有三天,一个男配就辞演了。 柳生对这个剧组特别好奇,他打听了一趟回来跟南无说八卦:“说是闹鬼了,真奇怪,他们是鬼片唉,真的闹鬼了?” 南无摇头:“谁知道,这帮人不正常得很。” 她靠在金狮身上吃葡萄:“小问题。” 柳生好奇啊,于是又去打听了。 剧组是真的乱,柳生都溜达去看戏也没人管他。 反正看戏的也不光他一个。 梦露每一次拍一个桥段,就是她在黑暗中看见鬼脸的戏。 她每次都说自己真的看见了,但是所有人都没看见。 不光她,每个演员都说自己看见了一些东西。 柳生努力,也没看见什么,倒是被这群人一惊一乍吓得不轻。 走回客栈的时候,他都是一路小跑。 喘着气跑回来,惊魂未定的样子,毕方每次看的都很无语。 自己就是个小鬼,还总是怕鬼…… 到了第六天,男主也不演了。 张导愁的头发都要掉了,说什么也不肯放人。 最后还是加了片酬,才把人留住。 又赶着去庙里求了符纸,总算是磕磕绊绊把戏拍完了。 原本预计半个月的,弄了二十多天。 不过好歹是弄好了,张导愁的头发一把一把的掉啊。 临走的时候,那个男一号要走了柳生的联系方式。 柳生很诧异啊,但是也没多问,就给了。 毕方看了一眼柳生,摇摇头,这蠢货。 那男一号眼神都要钻他衣服里了,这蠢货还要搭理。 问题是可怜的柳生哪见过这阵仗……哪里懂这些? 本以为,这群人走了,就算结束了。 没想到他们才走了没有三天,梦露就又来了。 这一次,她一点都不骄傲了,特别客气的开了房住下来。 整个人都像是遭受了什么冲击,有些神思不属。 她说话都慢半拍,柳生好奇的皱眉。 看不懂,就去戳那个男一号。 他俩最近聊天很多,柳生不懂的事太多了,那个男一号很耐心。 在柳生嘴里,那人已经是个好人了。 南无看戏,金狮压根不在乎。 毕方欲言又止,同样不懂的,只有阿严了。 不过男一号还真有点知道这件事,他说回去后,梦露就觉得自己见鬼了。 晚上总是有不一样的动静,她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跟上了,每天都睡不好。 但是至于为什么要来黄粱,他也不知道。 他还十分热心的说要是柳生害怕,他可以来陪他,反正最近没什么工作。 柳生想了想这样不好,就拒绝了。 那人很失望,但是还给柳生买了很多东西寄来。 柳生不能要人家的,于是又问了那个人的地址,给他也寄了特产。 毕方看的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南无哈哈笑:“别管别管。” 可怜那男一号,这是抛媚眼给瞎子,大概他觉得成了吧? 可惜,柳生只觉得有了一个好朋友…… 这事,想想就好笑啊。 果然,柳生放下电话,还发感慨呢:“男一号人真好。” 得,连人家叫啥都不知道…… 第74章 梦露的状态是很明显的不对劲。 她几乎不敢出黄粱的门,可黄粱不提供饮食。 她只能拜托柳生替她买东西回来吃,只要给的钱多,柳生也可以帮她。 但是一直这样显然也不行,她还有别的工作,眼看着就要进组了,愁的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柳生太好奇了,还是问了她:“梦露小姐,您是有什么事吗?” 梦露现在态度好极了,也不敢再对客栈的人摆脸色。 现在柳生问她,她想了一会就说了:“我好像……我好像见鬼了。” 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她也就不憋着了:“我一出去,就会听到有个声音,是个小孩子,他会叫我的名字,他……他说我快死了,叫我快点跑。他还会在夜里出现,我家里……我家里墙壁上都是血,我报警了,可警察看不到。他们说我太累了产生了幻觉,可是我真的看见了。不光有血,天花板上还有很多血手印,全是小孩子的。” “我每天都听到那个声音,以前就听到过,但是后来我去寺庙求了符,就好了。可是这一次符纸也没用,就是片场闹鬼弄的,我……我怎么办啊?总觉得那只鬼想把我杀了,你们这里……你们这里很安静,是不是有什么镇压的?要是有,能不能卖给我?我愿意出钱,我……我出钱!” “不好意思,没有那种东西,不过你要是需要帮助的,我们也可以帮你。不是免费的,可能有点贵。”柳生现在拉生意也很顺手了。 他如今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后,就也有了很多追求。 至少,好吃的好玩的,他都喜欢。 就……工资是真的不够用啊。 “真的?你们真的可以帮我?”梦露激动坏了。 “可以的,你在这里就没事,你就该相信我们了。”柳生自信。 梦露点头,松口气。 她被带下来,南无看了一眼就啧了一声:“你这……挺复杂啊啊。” 梦露大惊:“我……我怎么了?我……” “你……这脸……”南无都觉得很惊奇:“照着谁的做的?我看看。” 南无伸出一根指头,在梦露的脸上戳了一下:“哦,你抢了人家的脸,还……还抢了人家的孩子?不对,你没怀孕过,那这孩子是认错了人?” 南无真的很惊讶,回头看金狮:“小狮子你看到没有?” 金狮摇头:“我不会看。” 他学的不是这个,真的不太会。 毕方凑过来:“嚯,好一个冤孽缠身,你做什么了?前段时间见你还好,这几天你干了什么?” 梦露都快哭了:“我没有,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我就是……我就是很害怕,就去庙里求符纸,可是符纸也没用啊,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的脸,我……我没有抢人家的脸,我只是……我只是……” 她哭出声:“我只是看着许施施的脸好看,我就……就照着她的样子整容了,可是也……也不是十分的像啊。她出车祸死的,我根本跟她没关系,她死了都三年了。我……也就那年远远的见过她一次,又没说过话!” 她们说起来都是圈子里的,可许施施在世的时候是一线。 她只是个打酱油的,那时候能在电视剧里演个丫鬟都没台词。 实在是没出路,才想着整容。 只是她没想到她刚整完,许施施就死了。 可实话说,她俩是真的没有交集。 她哭的梨花带雨的,可就是整容实在是过度了,那鼻子都……感觉哭歪了。 南无表情非常复杂。 金狮伸手,在她脸上揉了一下。 就趁着梦露哭的时候,竟然低头亲了一下南无。 本来金狮不会这一套,可他来了这个时代后……看太多了。 南无啧了一下,梦露吓一跳:“你……你们……” 她都哭成这样了,这俩人居然秀恩爱。 但是她不敢说,那个金狮的眼神好冷。 “没事,小鬼是吧,招来问问就行了。”南无拿来香点上:“去吧,走出去站一会,把小鬼带进来。” 梦露直往后缩,哭着说不敢。 但是南无动作很快,一把就把她推出去了。 十分钟后,梦露哭的五官变形,妆容花的看不出个样子来。 那小鬼被带进来之后,慢慢显出身形。 非常诡异。 它……看起来就只有一岁多的样子,穿着绿色的恐龙衣服,帽子就是个小恐龙头。 应该是很可爱吧?但是它青面獠牙。 梦露这时候已经是瘫了,哭的打嗝。 肥猫扑过来就把小鬼拍在爪子底下,使劲扒拉它的恐龙衣服。 小鬼咿咿呀呀的,说话的时候不清楚。 但是梦露却能听懂:“就……就是它,就是它,快弄死它!” 小鬼大概是听懂了,很委屈的哭起来,一口一个妈妈。 南无从猫爪底下拎起小鬼,抖了好几下:“这小东西……不像是要害你啊。” 小鬼不哭了,把一根指头含在嘴里。 怎么说呢,就……硬要说的话,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萌的。 南无又点了一根香,把小鬼丢在柜台上坐着。 那小鬼也知道香是好东西,乖巧的坐着闻。 一根香到底,它终于可以交流了。 说话当然还是不会的,但是南无已经能跟它沟通了。 小鬼觉得梦露是它妈妈,虽然跟以前的妈妈不太一样了,但是它觉得就是妈妈。 所以一直跟着妈妈,但是妈妈不理它了。 它一直很委屈,也很饿,没有饭吃。 妈妈以前的符纸很厉害,它一直躲着。 现在符纸没用了,它就能出现了。 它没有要害人,是妈妈被别的鬼魂盯上了。 小鬼说,是个女鬼盯上了梦露,想占据她的身体。 要不是有小鬼,那女鬼肯定得逞了。 南无明白了:“所以,死去的许施施,是你妈妈?” 小鬼点头。 它其实就是东南亚国家那种被供养的小鬼,是比较善良不怎么伤人的那种。 但是,再说不伤人,那也是阴物。 许施施能快速走红,不光是它一只小鬼的功劳,他还有一个姐姐呢。 第75章 她过于急于求成,导致自己本身的运气消耗光了。 最后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许诗诗死后,那个女童小鬼就不见了,只有这个小鬼还在。 他一直游荡在一个地方,直到某一天遇见了梦露。 小鬼们肯定不止用眼睛认人,但是它太小了,明知道梦露身上气息不对,但是它非常依赖妈妈,就还是跟上去了。 它说不清楚,就觉得梦露身上有许施施的气息。 事实上,那只是一种很玄幻的感觉,许施施死了,但是梦露整容的跟她很像。 无形中,也是有了一些羁绊。 就这样,小鬼一直跟着梦露。 梦露听完南无的话,整个人都惊呆了,她都不知道是该不该放松,居然有女鬼想占据她的身体。 小鬼吃饱了,就躺在了柜台上,小脚翘起来。看起来……又可爱了一点。 而且吃了香,它的小脸没那么刺激了。 柳生暗戳戳在小鬼的脚上捏了一下。 小鬼就咯咯笑,虽然笑的非常恐怖吧。 吓得柳生使劲往后缩在毕方背后。 “南小姐,求您帮帮我,我愿意出钱,求您了。”梦露忙求南无,事到如今,只能求南无了。 毕竟她去寺庙,什么都没解决。 南无看她:“看你也没做过坏事,可以帮你。”主要是,她是真好奇啊。 整容这种事,对她来说,太稀奇了啊。 就算她这样的存在,也觉得……好家伙。 “这件事很容易,不过我们家小柳生很穷,他帮你了,你要给钱的。”南无道。 “好,我愿意,我愿意给钱,要多少我想办法!”梦露抹泪。 柳生很羞涩:“您看着给吧,不要太多的。” 梦露当即就跟他加上联系方式,转了十万:“那个……我先给你这么多,等我三天,我再给你二十万,这样够不够?要是不够我……” “够了够了这……” 毕方拉了一把:“三十万可以了。” 柳生其实想说十万就可以了。毕方既然打断了,他就不敢说了。 这事真要解决是很容易的,南无直接就把毕方和柳生派出去公干了。 毕方其实懒得挪窝,但是看柳生跃跃欲试的,最后还是去了。 至于小鬼,小鬼已经不想跟着那个假妈妈了。 这里有好吃的,它要住下来。 它已经学会抱大腿,虽然嘴里说不出什么话,但是已经会抱着南无的大腿呜呜呜了。 金狮一脚把它踹开,它就连滚带爬的回来,再次抱住南无。 金狮再踢,它就去抱金狮。 小鬼太小,它甚至感受不到金狮的危险。 就属于那种,金狮跟他的能力差的太遥远了,完全感受不到。 金狮都懒得踹它了。 南无看小鬼有意思,就给它买了很多小衣服,各种小动物。 阿严回来见多了个小鬼,就鼓着腮帮子不高兴了。 南无看了他一眼:“吃醋啊?放心,不会把你丢掉的。” 阿严唔了一下,低头去摸肥猫。 肥猫觉得阿严不高兴了,就压着那小鬼揍了一顿。 可怜的小鬼被打了,呜呜呜的来找南无。 反正多了一只小鬼,客栈一下热闹了很多。 毕方和柳生跟着梦露去了她家里。梦露看起来是那种任性骄傲,不太好相处的人。 但是其实她是个很努力的女孩子了。 她出身很差,原生家庭重男轻女,基本不管她。 她连大学都没读过,有今天,全靠自己。 她在大城市买了房子,还买了门面,也算很有规划了。 她家里跟她本人外在的样子都不一样。 她有点不好意思:“家里比较乱。” 她家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奢华,很多东西都是旧的。看得出来,她平时在家里就是这么生活的。 只是走出去的时候,全是奢侈品衣服和首饰。 “我其实很后悔整成这样的,但是……”梦露叹气:“我今年三十三了,能混几年?我本来的样貌很一般的。” 柳生看她:“你这样……看起来真的不好看。” 梦露摸了一下脸:“我有时候也觉得,晚上照镜子的时候,我也会怀疑,这是谁。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了,我都怀疑我是谁,我还是我吗?” “就因为你怀疑你自己,所以才有女鬼要趁虚而入。”毕方摆手,墙上的血手印血迹,慢慢露出来。 柳生吓一跳:“真的有啊?” “你整容,就相当于换了脸。正好你看着整的那个人死了。你无形中就跟她有了那么一点羁绊。她养的小鬼,本来就是她的孩子,那小鬼也把你认成它妈妈,于是就跟着你。这么一来,你就更加与那个许施施有了一些因果。” “但是你毕竟不是她,所以就导致你的魂魄不稳。处于一个不是你自己的也不是别人的阶段,你总是怀疑自己,这就导致你更加不能确定自己。再加上,你总是拍鬼片吧?” 梦露点头。 “那就对了,活人总是泡在那种环境里,正常人没事,你这样的就准要出事。你肉体是好的,灵魂却不稳,要把你挤出去,占据你的身体也不是不能。” 梦露彻底明白了:“我知道了,还请你们救救我。” “简单。”毕方直接点了一支香,坐在沙发上,手指捏了个诀。 明明是大白天,屋子采光也好,但是却暗下来了。 梦露看了一眼,外头明明还是亮的,但是屋子里就是暗了。 很快,就听到一些动静,窸窸窣窣。 一声尖利的惨叫传来,从天花板上掉下一个东西。 再一看,是个黑乎乎的人影。 那人影被烟气困住,挣扎不休,尖叫不休,但是却挣脱不开。 “哟,恶鬼。”毕方看了几眼:“灭了吧,这东西没用吧?” 柳生点头:“不知道啊,但是是不是应该交给下面啊?” “那你点头?”毕方瞪他。 柳生怂怂的不敢说话,抱枕都要盖住眼睛了。 毕方想了想,算了,还是守着规矩好了。 随手在桌上捡了个杯子就把那明显很大只的恶鬼装进去了。 叫人看的叹为观止,但是显然,黄粱的大师们抓鬼就是这么硬核,根本不需要什么法术。 第76章 “好了,这屋子……鬼血晒太阳就会消失,没事反正你也看不见,你要害怕就去别处住三个月。至于你……你要是以后还怀疑你自己,再遇见野鬼也不稀奇。鬼片别拍了,难看得很。”毕方毒舌。 梦露表情尴尬:“要不是接不到好的片子,我也不想……以后就不拍了,大不了……就去演婆婆。” “我……如果我去医院,修复一下,把假体都拿出来……虽然肯定不能恢复原本的样子了,那以后会不会好一点?” “你只要从心底里不要怀疑自己,就不会有事。放心,这世界上的鬼虽然很多,但是没有那么巧合能有这个能力都来抢占你的身体。” “谢谢您!那……那个小鬼……是不是应该送它投胎?它救了我。”梦露问。 “那个你别管了,我们掌柜喜欢它,会留下的。”柳生解释。 “那就多谢你们了,我需不需要给它……烧纸什么的?是不是要买点纸扎的衣服给它?”虽然很怕,但是梦露还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给点什么? “不用,等它恢复一点了,就可以穿买来的衣服了。”柳生想起小鬼身上的恐龙衣服,嗯,真可爱。 “那就好,太感谢你们了。转账我会转的,后天就可以转了。”她有点尴尬。 不过也正常,现在的人不留现金的多。 处理好了这事,毕方下楼找了个阴凉地方,就往下丢了一张符纸。 很快地面就开了个口子,里头冒出来一个影子:“毕方大人,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毕方把那个杯子给了鬼影:“捡了个厉鬼,归你们管,收走吧。” 鬼影接了,笑呵呵的:“这不是麻烦您了么?这就收走。” 毕方点头:“好了,我去逛了。” 那鬼影点头哈腰,但是一个劲儿盯着柳生。 柳生只觉得从脚底板开始发寒,下意识的就往毕方身后躲。 毕方皱眉回头看了一眼,把他拎出来:“这是柳生,我们客栈里的,睡了几百年刚醒,有点傻。以后你们的人遇见了,别为难他。” 那鬼影笑呵呵的:“好说好说,那我就画个像,跟兄弟们知会一声。” 毕方点头,那鬼影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笔来,嗖嗖几下画好。 毕方拉着柳生走出去,传音给那鬼影:“他不知道自己是个鬼,别说漏了。” 鬼影都惊了,还有人……不是,还有鬼不知道自己是鬼? 他还以为是哪里的鬼修呢,原来是个糊涂鬼? 柳生看不见鬼影子之后,就开心起来了。 他四处打量,哪里都觉得很有趣:“去逛超市吗?” 毕方嫌弃:“又买吃的?” 柳生用脚搓了一下地:“就看看嘛。” “你小心吃成猪。”毕方皱眉:“买车去,买好了再去超市。” “哦。”柳生有点遗憾。 毕方拎起他就走。 毕方本来不在乎车,过去他直接隐身飞走就行。可现在不行了,天上还有雷达,什么怪物东西,居然能测出他隐身。 还是买个车吧。 很快就去店里买好了一辆炫酷的红色越野,店员都高兴坏了,这大客户,不还价,不墨迹,全款! 激动的店员送了一堆赠品,毕方是看不上的,柳生可乐坏了。 “这杯子,我网上看了,要三百多一个呢!他就送了两个啊!这个黑色你用,粉色我用行不行?” 毕方嘴角一抽:“拿去吧。” 柳生开心的谢谢毕方。 去了超市,柳生看什么都喜欢,买了一大堆。 走的时候,微信想起来,是那个男一号找他。 他皱眉:“男一号说,请我吃饭,我说我来这里了,他说他在。” 毕方挑眉:“吃吧,你不是说想吃牛排?一起吧。” 柳生就快快乐乐的点头:“好哦。” 等三人坐在一起,那男一号脸一黑。 毕方全程没说什么话,就安心看戏,看着这俩人鸡同鸭讲。 等吃完后,他俩就要回去了。 提车,直接开回去。 其他的证件回头慢慢搞。 男一号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柳生是完全没看见。 等走的时候,柳生去了卫生间。男一号看着毕方:“毕先生,我的意思,您也知道……” “你长得比我好看吗?”毕方问。 男一号一愣,自惭形秽。 “能不能天天带他去超市?” 男一号又是一愣。 “能不能不工作,陪他在客栈打工?” 男一号沉默。 毕方站起来拍他的肩膀:“那就是个傻子,他根本不懂这个。你别费劲了,我看你人还不错。提醒你一句,他是我们掌柜的宝贝疙瘩,你要是把他伤到了,你就完了。” “毕先生,我对他真心的。我不是个玩咖……” “嗯,我信你。问题是你抛媚眼给瞎子,等他开窍,你哭去吧。” “那你愿意等他开窍?”男一号追问。 毕方古怪的看他:“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小傻子。” 男一号正想再说什么,柳生已经过来了:“走啦走啦!” 最后的最后,男一号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的叹口气。 他也不是看不出来,柳生真的什么不懂。 柳生正高兴新车呢,他是不会开车的,但是他也觉得新车好玩。 另一头,梦露先搬去酒店住了。 她已经想好了,明天就去医院,把假体都取出来。 以后…… 以后大不了做点别的,这些年也存了一些钱了。 梦露本名叫李丽萍。 她出道时候就改名叫梦露了,就是致敬那位有名的西方明星。 她刚出道时候,其实一点也不难看。 有点微胖,真的有点像梦露。 一开始,她的路走的其实还算顺,只是这一行就是这样。 给你一个机会,你抓不住,以后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其实倒没有遭遇什么特别的不公,或者被谁潜规则。 她就是因为没有背景,被人排挤。 逐渐连个有台词的配角都难混上后,转战了短剧。 不过,赶上了短剧的黄金期,倒是赚到了不少钱。 经历这件事之前,她其实很飘。 虽然短剧竞争激烈了,但是她基本盘在那,还是有戏拍的。 第77章 但是确实也是越来越艰难。 如今她忽然就想开了。 她跟爸妈关系不好也不坏,她有弟弟,她也给家里钱,但是也没到网上那种扶弟魔的状态。 爸妈虽然重男轻女比较严重,但是也不是不疼她。 不会叫她给弟弟买房之类的。 就还算过得去。 所以她不算有什么太大的负担,何况,她也想要结婚了。 不如,就休息一下吧。 她第二天就把钱给毕方打过去,自己去医院了。 她取出假体后休息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没想到居然有个不错的短剧找她。 这虽然是个短剧,却是个很有实力的导演做的,整个剧本就很不错,剧打磨的也很精致。 她虽然是个女配,但是比她以前演的女主可有含金量多了。 她认真琢磨了演技,认真演完。 短剧大爆,她也赚了不少。 从此后,她也没有再进去影视圈,一直就在短剧里混。 但是有了好作品打底,她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她不再去演鬼片,哪怕宁愿演配角,也愿意选好一点的剧本。 也因此,她结识了业内一个厉害的编剧,俩人半年后结婚。 以后不知道怎么样,但是梦露这个人,始终是个坚韧不拔的人。 总会把日子过得很好的。 毕方和柳生回去客栈的时候就发现那只小鬼已经变得白白净净,已经是个可爱的小鬼了。 但是吧,他跟阿严不一样。 他跟很多人沟通不了。 金狮是不理他,所以不能沟通。阿严是鬼术太差不能沟通。 柳生也是一样,柳生就没有鬼术。 毕方的话,有耐心就可以沟通,没耐心就拉倒。 所以小鬼很寂寞,他身上有南无给他的印记。基本上只有客栈的人能看见他。 不然这么小一个东西,外人看见怎么想? 先不说吓不吓到人,主要是这么大的孩子……不该在这里啊。 小鬼还是有点聪明的,或者说他有兽类的直觉吧。 他判断柳生是个好对付的,于是就开始粘着柳生了。 经典动作之:抱大腿。 柳生是有点怕,但是小鬼现在不是鬼样子了,他又觉得有点可爱。 就跃跃欲试的把他抱起来。 男一号忽然消失,柳生一点都没觉得不对。 每天乐呵呵的在客栈里忙碌,他已经很久不念叨他的科举大业了。 考大学是不可能的,这里的字缺胳膊少腿的,他看着就头大。 大概是这件事解决的顺利,梦露过了一阵子后,给客栈介绍来一个新客人。 这位是正儿八经的演员,不是一线,但是也很有知名度。 就是这两年身上绯闻不断,出了很多事。 她才刚来,就连柳生都能看出她身上不对劲。 就是那种倒霉的气息吧,真就是如影随形了。 她倒是态度很好:“梦露介绍我来的,我叫谢子琪,听说你们很厉害,我特地来,就是来求教的。” 她说话也客气,伸手跟毕方握手。 “要是能解决我的问题,我愿意出一百万。”她开门见山。 毕方看了她一眼:“钱肯定是要收的,但是你确定你要解决?” 谢子琪一愣,有点笑不出来:“是,这……已经影响到我了。我实在是……” “那你可想清楚,你身上这……四位,跟你的气运已经死死的绑定在一起了。你要是把它们都除了,你自己以后什么样子你自己想吧。”毕方皱眉:“你真挺狠。” 谢子琪抿唇:“我……可是我这样下去,会有性命之忧的。我问过一位高僧,他……他没办法,但是他警告我,要是不解决,今年之内就可能要出事,我其实已经出过几次事了,只是躲过了。” 但是谁能保证每次都躲过? “你自己想好就行,你这问题,一百万不接。五百万,不还价,你自己想好再来。”毕方口气冷淡。 谢子琪抿唇犹豫了一会点头:“能保证……四个都除掉吗?” 毕方点头:“可以。” “那好,五百万。” 柳生茫然,什么就四个?什么东西四个? “那你先住下吧,明天再说。”毕方摆手。 谢子琪点头,虽然心急,还是上楼去了。 “她身上四个鬼?”柳生好奇。 南无从外头进来:“狠心哟,四个小鬼,都是她的孩子。咱们家里这只,好歹是生下来死掉才被做进了鬼牌。那女人身上那四只,都是活生生就被取出来的,对自己这么狠。可惜,这女人本身是个命数极其平庸甚至很差的女人。她用了这么大力气,也就混到这一步。” “还不到四十岁就被反噬。而且,四个孩子,四个爹。” 柳生张大嘴,这也太刺激了。 “那……那要是都弄走了,她会怎么样?” “她这么折腾,已经折寿了。有这几个小鬼,她会横死,没有的话,暂时没事,但是倒霉到底,能有多倒霉,就是多倒霉。大概还能活到五十岁的样子吧。”南无耸肩。 柳生叹气:“这也没办法。” 打胎本身虽说有些伤天和,却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你怀孕打胎就只是为了把胎儿做成小鬼给你办事。 这就太残忍了,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讲,都是不对的。 一个正常人,福运多少都是一定的,你非要偷,非要把后头的全搬来现在,下场怎么会好? 尤其是一个本来没什么福运的人,强行弄来自己不该有的东西,你还不起,倒霉不是应该的? 柳生心有余悸:“还是……还是老老实实的,像我一样,做个普普通通的员工吧。” 毕方嘴角一抽。 南无哈哈笑,伸手摸摸柳生的头:“我们柳生真可爱。” 金狮走下来,冷漠的看了一眼柳生:“傻的可爱?” 南无笑的更开心,扑上金狮后背:“傻不可爱吗?” 金狮托着她走出去:“去抓鱼。” 柳生转头看毕方:“我们中午也吃鱼好不好?” “你做?” 柳生沉默,眼巴巴看着毕方:“我去买好不好?” “吃个屁,一顿不吃饿不死。”毕方拿出手机打算玩游戏。 就算过去了几百年,黄粱内部做饭还是个难题…… 第78章 柳生最后还是吃上了鱼。 他吃的非常开心,清蒸桂鱼,一道……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菜。 他一个人就可以吃掉一条,不过也没人跟他抢。 吃饱喝足,柳生自觉去洗碗洗锅,还煮了山泉水给毕方喝。 “下回我买别的鱼。” 毕方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他,他就赔笑缩了一下。 去给阿严和小鬼都点上香。 阿严现在是可以正常饮食的,但是维持他生机的还是南无的香。 小鬼的话不吃东西,他每天一支香就美滋滋了。 这时候他正吊在窗户上,鼻子凑近香,看起来很陶醉的样子。 小手时不时还挠挠头,挠挠屁股。 相当平和的一天。 第二天,谢子琪就待不住了。 她想了一夜,但是在黄粱,她天然对这里相信。 所以决定还是要把身上那些东西去掉。 她想的很好,去掉后,她还可以去一次国外,再想办法弄一个。 哪怕没有那么厉害也行。 毕方看着她皱眉,她身上的小鬼们,已经给她弄出人命来了。 又加上四个小鬼都是她的骨肉,它们作孽,就是她的因果。 何况本就是为了她才去做的。 “这几个小鬼你想怎么办?” “都是害人的东西,灭了最好。”谢子琪厌恶道。 毕方对她的观感本来就差到底了,这时候听说这话,也没什么更差的态度了。 南无看了谢子琪一眼:“你想好了?” “是,我想好了,还请你们快点吧,我真的……一天都不想带着它们了。”谢子琪说着,就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小巧的挂坠,那是个长方形的盒子,四个面上各一个小孩子的轮廓,这里头,就是四个小孩子的一部分骨灰。 要说有的人是真的狠,这种看着都诡异的东西,居然就敢戴着。 东西放在桌上,毕方指挥柳生去拿个东西。 柳生就去厨房,找到一个玻璃瓶。 毕方直接垫着纸巾把那东西放进去,抽了三支香去后院。 本来谢子琪以为他要点香,没想到根本不是。 他只是在地上一点,就跟那天一样,地上冒出一个黑鬼影子。 那黑影子上来就弯腰:“哎呀,毕方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毕方把瓶子给他:“劳驾。” 那鬼影哎哟了一下:“这多狠,秘法做的,完了哟,下辈子也不能做人。” 黑鬼看了一眼后头的谢子琪:“嚯!这女人罪孽满身,要不一起带走得了。” 不过他就是一说,这么直接带走活人不合规矩。 毕方把香给他:“拿去吧。” “哎哟!”黑鬼激动的接过来,嘴上却说:“这怎么好意思,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黄粱的香可不是一般东西,这是千金难求。 别看在黄粱内部,这香好像谁都可以随便用。 但是他们这些鬼差可知道,那是黄粱那位不知道来历的大人捏合了天地法则制作的。 看似差不多,不一样的人用都有不一样的效果。 他们这些鬼差,也不是没有烦恼啊。 这三根香,那可比多少凡间的香都值钱。 鬼差连连鞠躬,对着门口:“多谢南无大人!” 鬼差欢欢喜喜走了,他接手了那几只小鬼,肯定能处理好。 这一切,谢子琪看不见,但是她能看见毕方递出去的东西消失了。 她惊骇的很,却又不敢问。 “好了,你可以走了。”毕方拍了一下手:“提醒你,多晒太阳。” “这样就好了吗?”谢子琪下意识问:“我不是怀疑,就是……就是太快了。” “不信?”南无笑盈盈的:“你自己能感觉到的吧?” 谢子琪半天后点头,确实,她是能感觉到的,以前那种阴冷的感觉都不在了。 “是,是没有了。” “你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吧?以后要小心一点了。”南无对谢子琪一笑:“那么,你可以走了。” 她没有提起钱,但是谢子琪不敢不给。 她走后第二天就转账了。 谢子琪想,现在暂时是没工作的,她可以先出国一趟。 她习惯了这些东西给她带来的好处,靠自己这条路她已经很久不走了。 不过她也决定了,她不会再这么做了。 也很伤身体,医生都说她要是再流产,以后很可能不能怀孕了。 除了那四个,她其实还流产过两个。 比起梦露只是事业不顺来,谢子琪是真的什么都肯付出 可她长相不是顶级,家庭也不好,自己不肯踏实努力,就算混到二线,也是绯闻不断。 人就是这样,当年不用自己努力赚钱就有钱花的时候,多数人都会变得懒惰,总想走捷径。 少部分人受挫后,才会崛起改变思想脚踏实地。 显然,谢子琪是前者。 她熟门熟路的找到了她以前找的法师。 她明确自己的态度,不想再怀孩子了。 法师笑呵呵的,告诉她只要有钱,当然可以啊。 不过他也说了,既然不是亲生的,链接和感应就不会那么强,效果可能差一点。 还因为不是亲生的,养护还比较麻烦。 但是对身体的损伤小多了。 谢子琪马上就同意了。 她付了一大笔钱,把那个小鬼带走。 等她走了,那法师的徒弟用本地话说:“这个女人要死了。” “太贪婪了。” 他们卖出去的这只小鬼本来就很不好控制,死的太惨烈了。 一般人根本不敢要这样来历不明的东西,就是谢子琪这样有路径依赖的人才敢这么相信他们。 谢子琪的灾难回国后才逐渐开始展露。 一开始是好的,她虽然身体有点虚弱,但是听毕方的晒太阳好好补,问题不大。 她心里,那四只送走就没事了,就算有点什么后遗症,也不是大事。 并且接回来这之后,她的日子过的好像很顺。 接到了一个很好的片约,能演女一,还是跟知名导演合作。 她当然很高兴,愉快的签约。 可惜就在签约的第二天,她居然在家里摔倒,脸在厨房的操作台上磕破,很大一个口子,很明显,三天后的剧组是怎么都进不去了。 既然不能去,就要是毁约。 第79章 因为即将开机,她耽误了整个剧组的事情。 所以这违约金少不了。 接连出事,她最近花了很多钱,这一笔违约金她经纪公司也不会承担,只能自己出。 这一来,钱包就首先缩水。 而且很快网上就因为剧组换人对她展开口诛笔伐。 剧组气得很,可不背锅,所以直接说她脸受伤了。 这本来还是小事儿,结果她去医院不知道怎么就被拍到了。 而且还是换药的时候被拍到,很大的伤口又红又肿缝针的,很难看。 这么大的伤口,肯定要很久恢复,她想复出,就要去整容修复。 这对于一个女演员来说,就是灭顶的打击。 人们不是不能理解,一个人受伤了,这是坏事。 但是这事放在女演员身上,那就不一样了。 很快,整个社交媒体上就铺天盖地全是她的新闻,她就算花钱撤也来不及,她毁容的照片已经遍布整个互联网。 屋漏偏逢连夜雨,网友们很快就扒出她的一些旧事。 她刚入行那会,是跟了一个金主的,那人对她其实不错,很大方。 也是那个人的保驾护航,她才有后来的机会。 不过也正是因为那人,她才接触到了国外的法师。 她为那人怀了两次孩子,可惜那人不可能离婚娶她。 她就流产了两次。 分手后,那人给了一笔钱,又给她介绍了不错的工作机会。 可这事如今扒出来,她就算是完了。 那男人公司出了很大的问题,自顾不暇,被对手挖出来的。 正好现在谢子琪毁容闹的沸沸扬扬,还有人直接说是那男人的老婆报复弄的。 反正就是为了整那个男人,她夹在里头简直就是个炮灰。 就算是明星,夹杂在那些政客与商人之间,也什么都不算。 所以这一来,不光这一件事,很快就有其他事都被扒出来。 她第三次怀孕,这一次是跟一个三线男演员。 他俩那时候是认真谈,但是聚少离多,最后也没能好好在一起。 分手后她发现自己怀孕,就是那时候,她萌生出养小鬼的心思。 那个孩子怀到了五个月,被她打掉,请法师做成小鬼。 那是个女胎,那时候谢子琪还很害怕。 但是,那个小鬼确实改善了她的生活,她的事业蒸蒸日上,接连接了好几部质量很好的电视剧。 并且还在一部电影里演了个小角色。 代言也拿了不少。 可她本身运势实在太差,这一只小鬼也只能帮她这么多。 于是就有了第二个。 第二个是她的男助理,男助理很快就被她开了。 这个孩子还是女胎,照样做成小鬼。 第三个也是圈里人,就是那种剧场夫妻。 这一胎是男胎。 第四个是外面找来人,事儿就出在这个素人身上了。 那人今年也才二十七,跟谢子琪好的时候才二十四。 长得很帅,没少伺候富太太之类的。 他非常聪明,跟谢子琪好了几个月,很多事都摸清楚了。 如今既然有人找他爆料,他就爆料。 谢子琪养小鬼,流产很多次,跟过金主,跟圈内谁谁谁在一起过。 他都给爆出来。 并且还说了一些很下流的话,就说谢子琪被玩烂了之类。 谢子琪的粉丝是怼回去,奈何人天性是爱看戏。 全网那么多人踩,她们的力量太有限。 何况粉丝也陆续粉转黑。 到了这一步,谢子琪已经不可能在这一行翻身了。 她果断也就不再挣扎,只想着脸好之后再说别的。 但是,她身上如今这只小鬼可不是好打发的。 每天需要新鲜水果和肉类,还要上香。 不像以前,那几个小鬼毕竟是她的孩子,她就算是怠慢一点也没事。 如今,一天不能达到要求,小鬼一定会叫她见血。 短短半个月,她已经浑身伤口。 她想出国找那个大师把这小鬼收走,可惜她根本出不去。 牵扯到了金主的金融案子,她哪里也不能去。 连去小镇找南无也不行。 金主很快就被送进去,给她的钱也都是以公司的名义,所以也要被追回去。 谢子琪如今面临的是要出卖所有房产。 简直麻烦缠身。 这种情况下,她疏忽了小鬼的供奉很正常。 但是小鬼可不管那些,既然她不能好好供奉,那小鬼就只好自己找吃的。 没有供奉的话,主人的血肉也不错呀。 不过小鬼还是先从她身边的人下手。 助理最先出事,从三楼掉下来,摔在泳池边上,要不是救助及时,就死了。 第二个是家里的保姆,打扫的时候摔倒,磕到了花盆边上,当时还没人发现。 要不是自己命大醒过来,也是要死的。 这两件事都出的诡异,尤其是助理,助理说自己是跳下去的。 但是调查下来,她摔下来的样子很像是被推下来的。 监控拍到的是一团灰色影子。 这件事更诡异了。 家里的保姆是说什么也不干,助理住院,再招助理人家一听是她,也不来。 经纪人早就不理她了。 谢子琪被所有人放弃。 她父母也帮不上忙,她找了很多人,也有人真心想帮她。 可但凡决定帮她,就一定会出事。 这一来,谁还敢? 就在小鬼决定吃掉主人的那一刻,一只橘黄色的猫冲进来。 谁也不知道它怎么来的,它轻巧的过来,把那张牙舞爪的小鬼刁起来就走了。 黄粱中,虞铮笑盈盈的摸摸肥猫:“做得好,既然说能活到四五十,就得叫人家活到四五十嘛。” “这东西嘛,嗯,不太可爱,你去吧,从哪来的就送回去好了。” 肥猫点头,就叼着那小鬼消失在原地。 于是异国他乡的法师们一觉睡醒就发现那个极其难缠的小鬼居然回来了。 他们如何处置,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至于谢子琪,她不仅牵扯了经济犯罪,如今公司也要告她。 她必须清算所有家产,才能避免牢狱之灾。 至于继续混娱乐圈,那不可能了。 脸上的疤痕现在她也没时间管,拆线都因为愈合情况不乐观而延迟了好几次。 最后恢复的也不好,如今凹凸不平。 第80章 谢子琪的结局不言而喻。 她是可以活下去的,但是她后面这二十多年注定是凄苦的。 人啊,作孽多也许没有报应,但是一旦有报应,也是还不完的。 黄粱一如既往,唯一的不同就是多了个外人看不见的小鬼。 这小鬼养的真跟小狗一样,除了日常喜欢吃一根香,就是喜欢抱大腿。 不给抱的话,就哭。 他也不知道是自己学的还是怎么,哭起来也不是小孩子那种哇哇哭,就是哇哦哇哦的,还有点可爱。 基本上柳生第一个抵抗不住。 阿严发现他不能取代自己后,对他宽容了不少。 阿严宽容了,肥猫也就不欺负了。 南无是无所谓小鬼的,但是金狮不喜欢。 于是小鬼就知道,金狮不能惹,毕方不能惹。 金狮不在,就敢扑去南无怀里。 不过多数时候,他还是喜欢挨着阿严和柳生。 最后,还是在阿严的房间里放了个小床。 不是婴儿床,而是柳生买的一个很好看的狗狗用的白色公主床。 很显然,小鬼喜欢得不得了,天天在那上面滚。 客栈慕名来了个男人。 他说是朋友跟他说的这里,他来,就是想求一支香。 “我父亲失踪很多年了,报警了,可是警察找不到。我这些年一直都在找他,家里人也都在找他,可就是找不到。二十年了,我只想知道他去了哪里,是生是死。要是弄不清这个,我这一辈子可能都不能正常生活。求你们了,我知道求香不是免费的,我愿意付钱。” “啊,求香?可以,不过你确定你一定要找到他?其实有时候找不到也没什么不好的。你们家,应该是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如今大家都能安稳的过日子了,你真的一定要找到?”南无靠在金狮身上问。 “我……我要找。我妈妈去世的早,这么多年,我只有爸爸,爸爸失踪后,我过得很不容易,虽然大伯一家照顾我,可是……我真的过得很不容易。我想找到他,问问他为什么要走。如果他……如果他不在了,我也想好好安葬他。” 南无轻笑:“既然是这样,那就卖给你一支好啦。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的哟,到时候你可别再来找我,你的生意,我就接一次哟。” 男人,也就是程宝愣了一下,但是多年来执念还是叫他点了头:“我不会后悔的,不管有什么后果,我都会承担。” 南无不再说话,转头抱住金狮脖子:“小狮子,我们去玩,看电影好不好?” 金狮实在不能理解,那种假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但是他从来不拒绝南无:“嗯。” 他们俩走后,柳生拿出一个小盒子,想了想给程宝拿了一颗塔香:“你睡觉时候点上就好,梦中会指引你找到你爸爸的。” 程茂如获至宝的捧着,客栈没要他太多钱,也就转了五万。 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不少,可也付得起。 程茂连夜回家,他老家在贵省,一个很偏僻的村子。 这里如今人没有小时候多了,年轻人多数都出去打工。 其实他自己也是一样,但是每年都因为找爸爸,耽误不少事。 他回来也没跟大伯一家说,就自己回到了老房子。 老房子还是以前的,墙体是石头混着水泥,房梁是木头。 特有的黔南地区建筑。 一楼没有玻璃,半开放,二楼才有。 做饭就在一楼,所以熏得到处黑漆漆的。 这边人的最早时候是没有烟囱这种东西的。 这房子还是当年他爷爷在世时候修的,他爸爸还在的时候,他们父子俩就住这里,如今他在外打工也买不起房。 回到了村里的时候,依旧还是住这里了。 他凑合吃了一点东西,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果断点上香上床睡觉。 哪怕床上的铺盖都很潮湿,他也不管。 香点燃后,烟气直直的上升。 程宝很快就睡了过去。 梦里,他走在熟悉的地方,就是村子外头河滩边上的一处荒地。 小时候他不怎么来这边,这边有点荒僻,那时候这里甚至有狼。 蛇也多,家里大人都不许孩子过来。 但是大人不许,小孩子们就更想来,总是偷偷跑来。 有一次,他被野狗吓了一跳,以为是狼,哭着跑回去后才发现,那是他四爷爷家的大黄。 不过那以后,他就不敢来这里了。 第二年,爸爸失踪,后来他就更少来。 被村里孩子欺负,都说他没有爸妈,说他爸爸是个坏人,强奸犯。 他也越来越孤僻,爷爷死了之后,他跟大伯和大伯母, 他觉得大伯母很讨厌他,堂哥堂姐也讨厌他。 大伯负担了他全部花销,也把他供养到了大学,可大伯对他要说多亲也没有。 可大伯家那么困难,自家三个孩子,还要养他这个拖油瓶,怎么不算恩情? 他如今也不计较小时候的事,每次也给大伯家带东西,也给钱。 可就算是如今,也不见大伯母对他露出一个笑。 梦里,他在那片荒地里盘旋了许久。 早起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要说思念,远不及执念。 他无数次想过爸爸可能死了。 可现在,算是真的确定了吧。 他思考,是要自己去挖,还是报警。 就在这时候,却听到外面的喧闹声。 他出去一看,就见村里一些老人围着一只狗,那狗嘴里分明拖着一个骨头。 骨头还连着手,不过残破不全。 村里人吓一跳,已经有年轻一点的去打电话报警了。 有赖于普法教育,村里人也知道110。 程宝细看,那狗是大伯家的,也叫大黄。 这种品种的土狗在村里非常常见。 程茂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他此时什么都没说。 只等着警察来,程茂内心非常紧张,却也耐着性子。 警察来后,确定那是一只人的手臂,但是不知道埋在哪里。 虽然关节处还有一些连接,但是也许是因为当地湿润,其实这手骨已经是死去多年的人的了。 具体的法医还要带回去鉴定,但是现在要找到其他的白骨。 第81章 程宝鬼使神差的跟警察说,昨晚他回来的很晚,看见狗往河边荒地去了。 毕竟是多年白骨了,警察也不会怀疑程宝杀人。 所以果断就去了。 这一去,真的就找到了那个很明显的坑。 其余的白骨果然都在这里,这一挖出来,警察就可以确定这是被人谋杀的尸体。 第一,村里人证实这里不是埋骨地,村里没人家把死去的人埋在这。 第二,这具白骨的头骨上,有个很大的口子,钝器伤。初步怀疑就是致死伤。 这么一来,这桩案子就很复杂了。 毕竟这都白骨化了,想破案,证据就很难找了。 但是事情到了这里,对于程宝来说,已经是一发不可收拾。 他首先就要跟这白骨匹配,因为村里失踪的只有他爸爸程庄。 很快,比对结果出炉,这尸体果然就是程宝的爸爸程庄。 他死于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他失踪报警的记录还在,到了现在,终于破案了。 本以为会很难侦破的案子,没想到短短一礼拜就破了。 首先要查的肯定是自家人,程宝的大伯程栋家首先排查。 没想到根本不用上技巧,程宝的大伯母孙银娣就承认是她杀了人。 但是程宝的大伯抢着说杀人的是他。 这么一来,夫妻两个都要被带走。 临走的时候,孙银娣看着程宝:“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你们父子两个就不该活着,你们就是害人的。要不是你们,要不是你们,我们多好的一家人?你……你更是不配活着,我每次看见你都恶心,你就是个恶心的强奸犯的孩子!你也该去死!” 孙银娣说这些话的时候,程宝的大伯一言不发。 程宝的两个堂兄都怒瞪着他,他堂姐不在这里,但是如果在,想来也是一样的眼神吧。 程宝内心陷入一片恐慌,事情朝着他最没有预料的方向走去,可他一点也不能控制。 他想着当时黄粱客栈的那个掌柜的话,说不可以后悔的哦。 可现在,他好像……已经有点后悔了。 他在这一刻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无休止的打骂,与爸爸的冷漠。 他经常被关在家里,是大伯一次一次把他带出来,给他吃饭。 被爸爸打的鼻青脸肿的时候,是大伯母给他上药。 那个时候,大伯母虽然没多喜欢他,但是对他也不那么冷漠。 记得那年大伯母买了很多糖,也会塞给他一把。 爸爸从来不会置办这些,过年全靠各家混吃的。 警车开走的那一瞬间,他就想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找到爸爸? 村里人有意无意也会提起他爸爸不是好人,明明自己的记忆中,爸爸也不是好人,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 既然已经认罪,那他们夫妻俩总有一个是杀人犯。 最后还是审问出来,大伯程栋是杀人者。 就算是他妻子想顶罪也不行,要证据的。 到了最后,夫妻两个不再抵抗,如实说了杀人的经过和理由。 程栋和弟弟程庄相差两岁。 他们小时候,家里就很穷,他们的妈妈生了好几次孩子,女孩子都丢掉了,只留下两个男孩子。 也不懂为什么这么穷了,还一定要留下两个男孩子。 但是那个女人熬干了心血,程庄还没十岁,她就死了。 他们的父亲自然也没钱再娶一个,就这么带着兄弟俩长大。 这种家庭,那个年代,读书是别想了,哥俩都是小学就辍学。 不同的是哥哥程栋勤快,年轻的时候学了木匠,收入还不错。 媳妇也娶的好,孙银娣年轻时候长得很不错,虽然不算多美的人,但是在这种地方,就算是顶好的。 两口子婚后第一年就生下长子,日子过得很幸福。 老二程庄就不一样了,混的一事无成,又想赚大钱,又不肯吃苦。 去镇子上跟着一群人乱搞,三十好几了,还没个着落。 他们的爸爸在的时候就管不住,哥哥对这个弟弟是不错的,时常接济。 嫂子也是厚道人,从来没说什么。 结果,忽然有一天,有一家人来村里找到了程栋,二话不说就打了一顿。 打完了才说他们家的女儿被程栋的弟弟程庄强奸了。 那个年代的法律观念不如如今,那家人想着私了。 这么大的事,愣是不想着报警。 结果,程家人一念之差,就同意了,说好一笔钱,叫那女孩子把孩子生下来。 那女孩子不愿意,可对方的家长重男轻女,宁愿毁了女儿,也不想错过这笔钱。 事儿就这么成了,九个多月后,抱来了程宝。 那女孩子却因为心理抑郁,最后选择了自杀,没能救活。 本来程父和程栋以为程庄有了儿子,总归会改变,会收敛一些。 可惜都是白费,他本人根本不觉得儿子有什么,只觉得儿子多余。 该偷鸡摸狗还是继续,该怎么浪荡还是继续。 因为逼死了人家闺女,那家人时不时就来闹一下。 闹的十里八村都知道了,更是对程庄避而远之。 程家也算烂大街。 程栋夫妇也是不堪其扰。 但是程庄不觉得,他不仅不会反省自己给哥嫂带来麻烦,还觉得哥嫂过得那么好,他自己却混成这样,是他爹偏心。 偏老头也不是个好东西,他也希望大儿子多接济二儿子。 所以装聋作哑,不吭气。 这么一来,更是助长了程庄的心思。 他就真的打从心里觉得哥哥是把他那一份钱占了。 他完全没想过家里穷成那样,哥哥能把日子过好,全靠自己。 一旦形成这种念头,他看哥哥一家的时候,甚至夹杂了恨意。 而且因为嫂子长得好,他竟然有了动手脚的毛病。 甚至还公开跟村里人喝酒说希望嫂子给他再生个孩子。 这话,村里人也不好跟他哥哥说,只当他不是个东西。 可谁能想到呢,他真的有这个心思。 他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有了跟哥哥共妻的心思。 频繁对嫂子动手动脚,孙银娣不想说,这种事太丢人。 她躲开就算了。 可程庄肆无忌惮。 第1章 风雪夜 大雪已经下了一整天,入夜后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纷纷扬扬,鹅毛一般飘落下来,街上人迹罕至,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黄粱里,柳生正在揉香泥,耳听得这一声叫,手里的香泥就掉在盆子里。 在火盆边椅子上的猫抬起头,继而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腰,又扭头睡了下去。 柳生到底耐不住好奇,去洗了洗手,还是走了出去。 街上依旧没有人,这种夜晚,这么诡异的声响,一般人不敢出去。 于是柳生也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并不敢走远。 北风呼啸,那风雪看似寻常,却总有些凡人肉眼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一个幌子,就又归于平静。 皇朝式微,天子气弱,这上京城早已不再太平。 这几年,常有妖物伤人,浊气浓重,就算是晴好的天,也总觉得不甚明朗。 风雪中,有东西跃跃欲试的接近柳生,它们翻滚着,扭曲着,以肉眼看不见的姿态反复接近,又惧怕黄粱,反复后退。 可柳生实在是太招这些东西喜欢,它们迫不及待想要尝一口他的血肉。 就在这时候,从西边街口走来一个人。远处还看不太清楚,柳生伸长脖子去看。 随着走近,总算能看清楚个大概。那是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人,他走的并不快,但是一步一步,格外扎实。 还没接近黄粱,那些翻滚的东西就已经惊叫四散。柳生只觉得萦绕在他周身的冷意好像都消散了一些。 “小生见过陆掌事,陆掌事怎么这时候还在外面呢?”柳生客客气气的笑,这也是黄粱的常客了。 “我来找南掌柜,你不要独自在外,近来不太平。”陆掌事生就一身凶煞之气,腰间常有一把荡魔刀,他虽是凡人,但他斩妖除魔多年,寻常小鬼小妖见了他,无不胆寒。 “小生只是看一看,并不敢出去,多谢您提醒。掌柜在呢,陆掌事请。”柳生客客气气把人迎接进黄粱。 才进去,南无就走了下来,她生的美艳无双,却因太美,反倒叫人不敢直视。 如此美貌,本不该人间有。 她此时着一身红装,那红也不像寻常的红,红的叫人看一眼都说不出那属于什么样的红。 上一道纹绣也没有,却好似流光溢彩。 她也没有梳什么别样发髻,只是简简单单的发髻,上头几件首饰,每一样都不是陆秽见过的。 她身后,一个金发男子紧随。 陆秽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人,倒也不稀奇。 早在百年前,王朝还兴盛的时候,并非没有外国人来。 “陆掌事,好久没来了,你又睡不着了?”南无笑盈盈的。 “不是,我今日有件事想来询问掌柜。”陆秽客气的拱手,纵容他总是笑不出来,礼数是周全的。 “坐,柳生啊,去泡茶吧。”南无挥挥手。 金发男子坐在椅子上,南无就顺势坐在他身上,天冷了,她不喜欢坐在椅子上。 金发男子顺势把人抱住,一言不发。 此番情形,显然不是第一次,陆秽虽有不好意思看,也没在意。好在他天生冷脸,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前日,太平司接了个差事,城南有一户人家,三代人得了一样的怪病,浑身长瘤子。那瘤子透皮看,是青色的,里头好似有活物翻滚。白日里虽然不好看,但是不耽误劳作,到了夜里,却一时奇痒无比,一时痛不欲生。据说,已经有月余了,郎中看过,都说无药可医。起初怀疑是被什么虫子咬了,可割开了肉瘤,里头却只有脓水。那家人也曾求助于神佛,都没什么用。那当家的男人最先得了这个病,至今已经瘦的皮包骨,只怕不久人世了。” 南无唔了一声:“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只听你说,我也不好分辨。” “所以,想请掌柜出山看看。” “啊,你把我当成那庙里的和尚了?”南无夸张的笑着往后倒。 金狮身上热乎乎的,她可喜欢了。 “并不敢如此想,不知掌柜可有什么香,能救他们一命?”陆秽抿唇。 “好吧,看在你是老客的份上,我就去一次。明日上午,我会去的。今日风雪太大了,你回去吧。出去小心哦,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你可别被雪里头的东西吞掉哦。” 陆秽起身点头:“多谢提点,我会小心的。” 等他走了,南无也站起来:“该干活了,柳生你差点被吃掉你知道吗?” 柳生缩脖子:“掌柜莫要吓唬小生。” 南无对他一笑:“金狮,走啦,我们去抓小宠物。” 金狮沉默的来开门。 风雪扑进来,椅子上的肥猫站起来也追出去。 就在柳生肉眼看不见的地方,金狮化作真正的金狮。 他一身金色的毛发闪着金光,一丝一缕的飘逸在风雪中。仰起头无声咆哮。 背部两侧还有两张翅膀,只是好似不是实体,只是光芒组成的金色毛发一般的存在。 南无骑上去,把脸埋在了他的皮毛里,温暖的如阳光一般的感觉:“好喜欢金狮哦。” 金狮鼻子里喷出一声嗤,南无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那肥猫一跃而起,就在它即将落在金狮背上那一刹那,金狮那并非实体的翅膀一扇,就把肥猫扇到了一边。 肥猫气的呲牙,然后自己越过他们先狂奔进风雪中去了。 金狮疾奔起来,风雪中不时传来一些难听的叫声。 柳生有时候听得见,有时候听不见,他偶尔停一下手,但是又继续干活。 黄粱……也挺好的。 他差点冻死饿死的时候,是被南掌柜捡回来的,所以南掌柜一定是好人。 吧…… 【过年好,这本感觉没什么需要提前说,就是一个一个小故事组成,女主是南无,南无不是佛家那个南无。后面会讲。男主的话,不知怎么界定,反正有肌肤之亲的不是柳生。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女主不是人,所以她不在乎凡人的生死,她不是什么好人, 嗯,你们就当打开了一本白话版的聊斋就好了。么么哒。】 第2章 亏心事 吃饱喝足的肥猫又趴在了温暖的垫子上。 金狮背着昏昏欲睡的南无上楼去。 柳生也困了,他把手头的东西收起来,就把店门关闭,安心睡觉去了。 这一夜,睡得格外好。 也许是因为点的香好,他的梦也格外的温暖。 是个好天气,春夏交替的时候,桥边的绿柳随风摇摆,愉快的生长着。 有好多人穿着丝绸质地的衣裳,走到了桥边翘首以望,不知多久后,桥的那一头来了一列车架。 有个人被扶了下来,他对众人笑。 但他穿着一身白衣。 早起的时候,柳生早已不记得这些。 他要做的活儿很多,自己给自己做了一口饭吃,然后去扫雪。 下了这么久的雪,终于停了。 扫雪的时候就听隔壁胭脂铺子的掌柜跟旁边的大娘说话:“就昨儿夜里,老朱家那小儿子没了,说是死之前叫的凄惨,我是没听见。” “哎哟,哎哟!”那大娘拍拍手,皱眉叹气:“这不是要了那老两口的命啊?” “嗨,其实依我说,去了也好。瘫在炕上多少年了,这不活受罪?他老子娘也都岁数大了,也照顾不好,听说屎尿都混着……他哥嫂成日里打骂,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呢?”胭脂铺子掌柜咂嘴。 那大娘叹口气:“话不是这么说,他没了,他爹娘伤心。” 可说是说,她到底也没怎么反驳,这事外人说说就是了,可不能叫人家听着。 柳生人生的羸弱,却是个好性子,他扫雪的时候从来就不会只管自家这一点,旁边的能扫都扫了。 街坊也都对他不错,就比如那大娘,前日里还给他一篮子自家做的饼。 只是这年头,天子脚下也不富裕,给的也是粗粮饼。 柳生却高兴,毕竟李娘子不在,他自己做的饭也就是保持自己饿不死。粗粮饼子也是好的。 朱家不富裕,生了七八个,女孩子大概生出来就丢掉了。 男孩子也只养活成了两个,却有一个十岁上就瘫了。 长子活着,下头弟弟们如今算是都死了。 朱家老两口,朱老爹朱老娘哭的累人一般,到底还是要给这个儿子办一下丧事的。 也不知怎么,那伤心佝偻的朱老娘忽然就来了黄粱。 “你们这卖香烛啊,我儿子没了,想买香烛。” “大娘,我们这里卖的是熏香,不是寻常香,您往别处去看看吧。”柳生劝道。 朱老娘却不肯走:“你们这里的香好,就买你们这里的,我儿子没了,我舍得买。” 南无披散着长发走下来:“能进黄粱的门,可见有缘。只是我这里的香并不是寻常的香,点着了可灭不掉,你确定要?” 那苍老的女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点头:“我要,我儿子死了,我儿子都死了,他死了,就该用些好的。” 她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我……我有钱。” 南无摇摇头:“这可不够,既然你想要香,我就给你,这些俗物我不收。” 南无亲自从架子上拿下来一盒香递过去:“有些事啊,闭上眼也就过去了,你真的想要吗?一旦拿走这香,可就再也不能回头了啊。” 朱老娘抿唇,好似犹豫,但是还是伸出双手,接住了那一盒香:“过不去,藏不住,躲不了……” 南无松手,由着她把香抱在怀里:“既如此,你儿子出殡之前,你每天晚上去给他点一支吧。” 朱老娘忙不迭的点头,神色恍惚中好似带着喜悦,不再提起给钱的事,就这么急切的走了。 柳生看了许久,转头问:“掌柜,小生不懂。” “不急,你很快就懂了。”南无轻笑:“人就是这样,好人也有做坏事的时候,坏人也有做好事的时候。骨肉情深,也有时恨之入骨。累世仇人,也有一笑化解的时候。” 柳生抿唇:“掌柜,难道那朱六郎不是病死的吗?” “你是不是该干活了?”南无板着脸:“谁家的小伙计像你一般懒惰?” 柳生一噎:“掌柜,小生着实不懒,小生起床许久,已经把里外都打扫干净了。小生此刻要去做香了。” 柳生怯懦,但是他做了就是做了,不能听这个懒字。 南无与金狮准时出现在了城南某户人家门口。 陆秽正在候着。 太平司专司一些不可说的事,所以太平司的人都是见过一些怪异之事的。 陆秽的两个亲随看了一眼南无,就忙低头不敢再看了。 这家姓曹,户主就是最先病倒的那个,叫曹大有。他今年三十有六,妻子李氏,还有一双儿女以及老娘。这曹大有是个不事生产的,平时全靠他娘,他妻子,还有女儿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养活。 城里头住着,也没有农田,他老娘就在院子里种一些。 一家子勉强度日罢了。 如今一家子得了这怪病,可怜家里三个女人白天还要干活,这爷俩倒是一个不顺心,就能随意打骂家里人。 此时,那李氏拖着痛不欲生的身体,还要来招呼。 她也不过三十出头,就已经熬的像是六十岁的老妪,头发都已经花白了。 南无之看了她的手,露在外头的手腕上好几个包,那鼓包时而动一下,看着又恶心又吓人。 南无走到了曹大有跟前,那曹大有正用色眯眯的眼神看她。 她无动于衷,只是看了几眼曹大有皮肤上的鼓包:“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曹大有可是个好人。”他说着就拍胸口,可胸口也有鼓包,一拍痛的要命,好像还破了几个。 南无后退一步:“恶心。” 她手一翻,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盒子,从里头取出一支香。 金狮将一个白瓷香炉放在了曹家那唯一一条破败的条几上。 点燃了香。 香烟缓缓上升,继而盘旋,青天白日的,异常明显。 不多时,屋子里的人就都听到了女人的哭声。 呜呜咽咽,好不悲伤。 曹大有吓得浑身哆嗦,一个劲儿的往后缩,可后头就是墙,还能缩墙里头不成? 第3章 狼心狗肺一家子 “这是什么东西!”陆秽身后的亲随吓一跳叫道。 南无挥挥手,那香就烧的更快了,烟气更多。不可思议一般的,只是一支香,可那烟气却能多到将整间屋子都弥漫满了。 却也不呛人,等着烟气终于散了,就见当地有个穿着破布衣裳,骷髅一般的女子站在那。 她头发枯乱,衣裳破碎,能看出是个女子,但是即便衣裳这么破了,也没什么香艳之感。 只看得出枯槁,年岁也看不出来了,仿佛是个老妪。 她哭的呜呜咽咽,声音透着阴森。 屋里所有人都吓得惊叫,陆秽退了一步,也下意识拔出了他的刀。 那女子却只是掩面哭泣,并没有别的行动。 那半截香还在燃烧,烟气绕着这女人的周身,渐渐的,她的身体越发凝实,哭声渐渐止住。 对着南无行礼:“奴家邹氏,家住城外小河村。” “那你怎么来了这里,这家人欠了你什么?”南无问。 女人又呜呜哭了几声才说出了前因后果。 原来邹氏活着的时候,是嫁进了城的,只是婆家虽然是城里的,也穷。 她与她丈夫成婚不过三个月,丈夫和小叔子就被抓壮丁了。 如今朝廷与匈奴三天两头打仗,便是京城里也是一样,家家户户都得有人去当兵。 那年战事紧张,一家子两个壮丁就全被带走,隔年,她已经五十岁的公公也被抓走。 家里只留下了她和她多病的婆婆,还有个十来岁的小姑子。 孤儿寡母,日子难过,没有收入,小姑子先病死了。 婆婆年纪大了,受不住打击,没多久也过世了。 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是村里嫁进来的,没权没势,保不住家业,全叫宗族里的人占了去。 京城里的房屋,还是值钱的。 她没奈何,埋葬了婆母,只能回了娘家。 好在娘家还肯收留,她辛苦干活攒钱,就是想找她夫君,或者等她夫君回来。 可这年头被抓走的壮丁们,只有去的,少有回的,或许早已不知埋骨何处。 她从一个年轻的少妇,熬了十七年,也没能等到夫君家里那三个男人的一丝音讯。 等她爹娘过世后,她就被哥嫂赶出去,在村里找了个破屋子住着。 缺吃少穿,一身病痛,不到四十就去了。 住的偏僻,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尸首都已经见了白骨。 哥嫂出钱,好歹给她埋葬了进去。 要只是如此,也不过是个悲伤的故事,如今的朝局混乱,每一天都有无数人死于非命。 这个邹氏虽然很苦,也不算什么稀奇。 可这故事是她死后才开始出问题的。 前面说了,曹大有是个混吃等死的,不干正经事,但是歪门邪道他没少沾。 他又爱喝酒,喝点黄汤,别人说什么都敢信。 有人说日子难过,不如刨坟,好歹得一些陪葬的东西。 他们这种人,那些达官贵人的墓地自然不敢碰,刨坟也只敢刨普通人的。 普通人的坟墓里不会有多少好东西,但是时下讲究都会有一些铜钱跟着下葬。 而且普通人的坟都好挖。 于是曹大有就惦记着,一个多月前,他就去了小河村。 他想着远一点,出事了也没人找到他。 他倒不是挖了邹氏的坟,邹氏这样可怜的人,连个墓碑都没有,她那个土堆没人发现。 曹大有盯上的是村里一家还算日子过得好的人家的墓。 不过也没成功,那一日他为了壮胆,喝了好多酒,走路都走不直。 村子里路难走,他摔了好几次,最后一回崴了脚。 实在是疼,他就想着要不明日吧。 正好那时候他就接近邹氏生前住的那个破屋子,毕竟是冬天,就进去躲寒气了。 如今日子难过,这屋子破的只剩下半个屋顶三面墙,其他的房梁都早已叫人扛回去烧火了。 曹大有冷的要命的时候,听到了女子哭声。 他喝酒喝懵了,当时竟不觉得害怕,还想着是不是有什么艳遇呢。 没想到艳遇没有,奇遇倒是有一遭。 邹氏现身,求曹大有帮她一个忙,她说自己生前赚的钱都在某个地方埋着,叫曹大有找出来,能把她的尸骨起了送去她婆家祖坟上。 如此她才可以跟她夫君在下面团聚。 曹大有一听有钱,自然是满口答应。当即就听那邹氏指挥把钱拿出来,口口声声答应了邹氏,等天亮就来帮她迁坟。 他当时也没觉得自己答应就必须做,哪怕对面是女鬼,他也没觉得能如何。 他只想着糊弄过去,天一亮把钱拿回去,这么远这女鬼还能去找他不成? 可怜邹氏被他哄骗,日复一日的等待,终究没能等来他来。 曹大有早就拿着那笔钱回去挥霍了,本来就没多少钱,他甚至觉得自己亏大了。 至于说报应,嗨,就这么几个钱,有什么报应? 他转头就把这事忘干净了,没想到忽然有一天,身上就开始长起脓包。 他完全没有联想到女鬼,要不是今日,他就没想起这件事。 “呜呜呜,那可是我的指望啊。”女鬼哭的凄惨。 南无很无语:“你怎么信得过这个第一回见的人呢?” “呜呜呜,是奴家的错,可是奴家死了十几年,第一次有人来奴家的住处。奴家没钱,给亲人托梦都做不到,实在是委屈,实在是伤心啊。”邹氏哭的阴风阵阵,大白天屋子都暗了。 “好了,不要哭了。”南无挥手,那烟气更浓,邹氏的身形好似看起来年轻了一些。 曹大有这时候吓得不轻,但是他仍旧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多少,顶多……顶多就是一点点钱。 所以他不仅不后悔,甚至他很愤怒:“大师,官爷,快收了这个女鬼,女鬼害人,女鬼害人啊!” “无耻。”陆秽的亲随之一骂道。 曹大有缩缩脖子,却还是理直气壮:“本来就是,一点点钱,就害我的命,这女鬼就是该死。” 曹大有的娘这会子也回神了,她一拍大腿哭起来:“哎哟,不叫人活了!不叫人活了!女鬼害人了!青天白日的,害我的儿子孙子,你要命就把我们几个女的带走,把那只会吃干饭的丫头片子带走,怎么就祸害我们曹家的男丁啊!” 第4章 雪纷纷 南无嘴角一抽,直接一挥手。 最后一丝烟气飘到了老太太跟前,她瞬间就安静了。 她还在哭叫,但是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这还需要管?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人家也没害死他们,拿了人家的钱财,不就应该替人消灾?”南无啧了一身,靠在金狮怀里:“这种东西你也救?” “太平司职责所在。”陆秽面无表情。 “哦,那你说怎么办?人家女鬼无辜受难,莫不是你还要除了她?” “她不该牵连无辜。”陆秽抿唇。 “好吧!邹氏,叫这个曹大有一个人偿命,其他人就放过他们,你迁坟的事,陆掌事来办,如何?”南无拍手。 “奴家听大仙的。”邹氏点头,没有不应的。 此时曹大有的妻子李氏跪下来磕头:“这不行,这不行,我当家的要是没了,这日子怎么过?求大仙,求您了,您别害我们当家的,把我的命拿去吧,把我的命拿去!我愿意替他去死,要是不够的话……” 她一把把站在一边瑟瑟发抖的女儿拉过来:“不够我们娘俩替他去死,求您了。” 南无笑了:“真是稀奇,你们三代都是女子,都愿意为了这个对你们不好的男人去死。真好命啊,我偏不。” “大……大仙!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求大仙救命,大仙救我!我不愿意替他死!”那小姑娘一直很害怕,却不敢出声,此时终于有了一点胆子。 她磕头磕的砰砰的:“大仙救命!” 她一向不敢挣扎,家里谁都可以打她骂她,家里穷,吃不饱饭。 从来都是她吃的最少。 其次是她娘,毕竟她娘干活多,可她也没闲着,小小年纪,她天天都在做工。 夜里饿的睡不着,可早上还是要早早起来干活。 如今还要她去死,她就这么命贱吗? “总算还有个正常人。”南无哼笑:“陆掌事,你答应呢,这件事就这么办。你要不答应,那我就不管了,反正有我在,你也休想捉鬼。” 陆秽又抿唇:“听南掌柜的。” “让她给她做女儿吧。”金狮忽然道。 南无不需要看就知道金狮的意思,他是说叫这个小姑娘给邹氏做女儿。 “好啊。”金狮从来少言寡语,所以他偶尔说什么,南无都满足。 “正好嘛,这家人也不稀罕这丫头,会做饭吗?”南无想想小书生天天自己做的东西能把自己毒死,木头一时回不来,给小书生找个做饭的。 “会,我都会,什么活都能做,只要给我吃饭就好。”小姑娘迫不及待。 这样的家庭,她但凡有指望,哪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邹氏生前可怜,死后孤单,得个闺女,日后就有人祭拜,她也很愿意。 至于曹家人,不愿意憋着。 那些钱,就当是给邹氏买闺女了。 如此一来,南无直接从邹氏身上取了一缕鬼气,又从那小姑娘身上取了一丝生气缠在一起。 如此上达天听,她们俩没有血缘,却已经是母女。 邹氏感受到了那一丝牵绊,割了自己的鬼发放在一边,告诉曹家人煮了喝两日病就好了。 “这些鬼发,只能治好你们三人。” 有南无在,邹氏怎么处置自然不必陆秽管。 她把这母女俩带回去了,就在回去的路上,那姑娘,是的那名字都没有的小姑娘已经慢慢的好了。 她枯瘦的厉害,十二岁了像八九岁一般,常年吃不饱,能不饿死就不错了,哪有营养发育。 小姑娘没名字,南无就给她起名叫纷纷。 为什么叫纷纷,南无只说好听。其实就是想不到,她活了这么长的岁月,关键时候该想不到还是想不到。 想想昨晚大雪纷飞的,就叫纷纷好了。 但是纷纷可高兴,她终于有名字了,不是死妮子,不是赔钱货,不是贱丫头了。 至于曹家,也别怪她狠心,她真的都不想回忆。 因为纷纷,邹氏是真走运,南无一般可不管这些闲事儿。 她只是来了解她的因果的。 此时,南无给了她一支香:“你丈夫早已死去多年了,你带着这香,在下面就会与他相遇。从此就安心等着投胎,人世间的事与你无关了。不要在纠缠。” 邹氏跪着磕头,多谢南无。 她孤苦多年,盼着想着就是跟那个成婚才几个月就分别的丈夫团聚。 终于能够如愿,怎么不高兴呢? 青烟指路,她随着那袅袅青烟渐渐消失在眼前。 说来,也是缘分使然。 纷纷跟随陆秽,将邹氏的枯骨迁入她夫家祖坟的时候才发现,她夫家姓薛。 于是纷纷如今,就是薛纷纷。 薛纷纷,雪纷纷,这何尝不是命运的安排? 她郑重其事的给这位只有一面之缘还差点害死她的女鬼娘,和早已死去多年,尸骨无存只有木偶人代替的男鬼爹磕头,从此改换门庭,成为了薛家女儿。 四时八节,都要祭拜。 她心甘情愿,哪怕是这样的爹娘,也好过她原本的爹娘。 三个头磕下去,她一身已经改变。 当然,她更感谢的是掌柜。 是的,已经不叫大仙了,掌柜肯定不是一般人,她是神仙。 没有她的拯救,她不会有这一天。 对于柳生来说,纷纷的到来简直就是天大的喜事。 纷纷做的饭真是好吃极了,他再也不必饿着肚子吃自己做出来的各种看不清食材的东西了。 楼上,南无香肩半露坐在金狮怀里:“这样,小书生就可以安心干活了吧。” 金狮捏住她的腰,嗯了一下就在她脖子上嗅闻:“主人,你很香。” 南无咯咯笑:“好冷哦。” 金狮抱起她身子一闪,两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想来是去了什么温暖的地方吧。 纷纷收拾了厨房,就来找柳生干活。 柳生不忍心:“不用你做这个,我来吧,你那爹娘也忒狠心,怎么能把你养成这样?” 纷纷笑了笑:“我爹娘没了。” 柳生手一顿,乖乖,他没见着,但是女鬼啊……他好怕。 “唉,你真勇敢。”柳生赞叹。 第5章 可怜人 纷纷对他笑。 大概是吃苦太多,纷纷也心狠。 从此后真的不再提起前面的事。 曹家人除了曹大有之外,真是可怜又可恨。 邹氏留下的鬼发要是足量用,自然可以救了三个人。 曹大有造成了这一切,她当然不会救他了。可不知道是她太过于明白人性,还是不明白人性。 既然能救活三个人,这里头一定包括了曹大有,还有他的儿子曹金宝,至于剩下的一个人,是谁呢? 老娘是不能放弃的,曹大有是个畜生,但是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孝道的。 那只有他的妻子李氏可以放弃了。 毫无疑问的,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李氏哀嚎哭泣,可也没法子,她自己也说不出来她不死的话,还能叫谁去死。 婆婆?那是丈夫的娘,她不敢啊。 儿子?不不不不,就算她死一万次,又这么舍得叫儿子去死呢? 丈夫?不不,那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啊! 这么一看,只能是自己去死了!她不愿意,真的不愿意,可转念一想只需要她死了,就能保住丈夫儿子,她又觉得很值得。 没有人为她可惜。婆婆说她没本事,这么多年了,就给曹家生下一个男娃。 曹大有打她骂她都是家常便饭,他宁愿花几个铜板跟后街上那个风骚的寡妇睡,也不碰李氏,说她又老又丑,像个木桩子。 至于她那宝贝儿子金宝,一样敢打她骂她,说她无能。 她每天伺候着,换不来儿子一个笑。 她以往想,等儿子成亲了,就有了儿媳妇,她也可以直起腰来,那时候儿媳妇就必须听她的。 可如今,她是看不见了。 李氏最后也不知道到底是病死的还是饿死的。 浑身的脓包破了,有些结痂,有些没有,她现在比鬼还吓人。 婆婆天天咒骂她还不死,活做不了,只会吃饭。 丈夫如今不打她了,他嫌恶心。只是不回家。 儿子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嫌弃她臭。 她不能动了,谁给她吃饭啊? 婆婆和丈夫商议把她丢出去吧,哪有钱给她下葬啊? 最后他们用平板车把她拉去乱葬岗丢下了。 世道乱,乱葬岗的尸首都没人埋,大冬天反正也不会烂。野狗多的是,乱世里的野狗都吃人的。 遗弃发妻肯定不对,可官府也不管,谁去告啊? 去告的人没带银子的话,官府也不管啊。 李氏的哥嫂前几年就南下讨生活去了,哪有人管? 她躺在死人中间,看着枯树上的寒鸦,她知道那些寒鸦等着她咽气呢。 远处野狗的声音也近了。 李氏早已看不出人样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她手里多了个棍子,正一下一下敲在跪着的年轻女人身上。 那是她的儿媳妇,都过门几年了,还没给曹家添男丁,只生下个没用的丫头片子赔钱货! 没用的东西,干活也干不好,这样的女人要她做什么呢?怪不得她留不住儿子的心。 那年轻妇人哭的很可怜,看起来很眼熟。 不过李氏可不管,她熬了多少年啊,才熬成了婆婆,管教儿媳妇就是应该的。 —————— 黄粱新的一日,有了纷纷的到来,前厅更干净了。 柳生干活从不偷懒,但是他以前也没怎么干过,难免有疏漏。 纷纷却事无巨细,她在黄粱能吃饱,所以这点活儿对她来说根本不叫个事。 手上的冻疮好似一夜之间就全好了,除了还是很瘦需要慢慢吃胖,其他都好了。 纷纷并不怎么好看,就是个很普通的小姑娘,看起来老实憨厚。 话也不多,却很会察言观色。 南无睡到了午后才起来,又不肯自己走,金狮抱着她下楼来。 柳生正好问好,就愣住了:“金兄你你你你你你的头发……” 金狮皱眉:“起开。” 柳生后退:“怎怎怎么变色了?” 金狮原本是一头金发,带着卷曲。 这会子他没束发,一头长发却是纯黑,还是微卷。 金狮嫌弃的看了一眼柳生,又看南无:“主人,我觉得他是傻的。” 南无站起来:“是有点傻哦,没关系,好用就行。咱们店里的长工要什么脑子?” “掌柜,小生不是长工,小生还要去应考呢。”柳生皱眉,认真解释。 “啊啊对对,知道了知道了。”南无摆手,不在意道。 “掌柜,科考是大事,小生的心愿就是能高中,求个一官半职,做些实事,为生民立命……” “好了,没人不许你考试,后年才考试,你现在好好干活。”南无摆手。 柳生叹息:“掌柜是个好人,可也着实不重科举,如此不好,如此不好啊。” 南无啧了一声:“那你叫谁去?金狮?你觉得他能不能考试?” “金兄虽然冷淡,却也是个好人,要是金兄愿意,从今日起,小生愿意教金兄念书!”柳生拍胸口。 金狮嗤笑一声拉开了门:“主人,我要去觅食了。” “唔,把肥猫带上。” 肥猫站起来抖毛,却不愿意跟着金狮。 金狮又嗤笑一声,直接走人,根本不理会肥猫。 气的肥猫撞着门就冲出去了。 “唉,冤家啊。”南无摇摇头:“准备一下吧,一会可有贵客来哟。” 贵客将近午时的时候来的,是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看起来约莫四十上下,有些肥胖。 面相和煦,也透着一丝商人的狡黠。 他在黄粱外头犹豫了一会,到底还是进来了。 “敢问掌柜可在啊?”商员外下意识的赔笑:“我来买些香。” 南无站起来,丝缎一般的长发披散着:“要买什么呢?黄粱的香,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做不到。” 商员外愣愣的看南无:“当……当真?” “自然真。”南无轻笑:“不知你想要什么?” 商员外不笑了,他抿唇后道:“死人……也可复活吗?” “当然。”南无笑的真:“不过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买卖,你要复活一个人,这代价可不小啊。我怕你到时候会后悔。” “只要能让他复活,我什么都愿意!”商员外激动的向前一步:“我愿意!” 【编辑不让更两章思密达。】 第6章 醒来吧 “那就……拿你的命来抵账如何?”南无歪头笑。 商员外愣了愣,后退了一步,但还是艰难道:“我愿意。” “嗯,既如此,这一盒香拿着。”南无给他取了一盒香。 等他接了香,南无凭空抽出一张纸:“来,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等你死的那一刻,你的魂魄就归我了,你可愿意?我还允许你反悔一次。” “我不后悔。”商员外接了香:“此物该怎么用?” “把你要复活之人的遗物带在枕边,每晚入睡的时候点燃一支香,七日后,你的所求就能如愿。”南无收回手:“去吧,这不过是一件小事。” 商员外走后,柳生一言难尽:“掌柜,您怎么能欺骗他呢?也不知他对哪一位逝去之人念念不忘,七日后他见不到心里的人,该如何伤心……” 死而复生,这对于任何一个凡人都是梦。 “七日到了吗?”南无问。 “自然是没有。”柳生回答。 “既然没有,那你说什么废话?”南无叉腰:“活儿干完了?” 柳生缩脖子,南无哼了一声上楼去了。 “柳生哥,掌柜的是神仙,什么都能做到,您就别多想了。”纷纷擦着货架道。 “掌柜的肯定是有些本事的,肯定会一些法术,可这死而复生,也太玄乎了。我就是怕七日后人家来找茬。”柳生叹气:“罢了罢了,实在有那一日……” 他想也不能退缩,好歹站在前面。 当地风俗,人死后七日下葬。 谁也没想到,老朱家那个瘫了好几年才死的儿子,就在要下葬这一天诈尸了。 本来棺材早就钉上了,即将要抬出去的时候,棺材里发出了咚咚咚的声音,还有嘶哑的喊叫,叫着疼。 一下就把所有人都吓坏了,胆子小的的当时就都跑了。 只留下主家人和一些胆子大的青壮。 诈尸这种事,谁也没见过,只是听说过。 有人出主意用糯米,有人出主意用黑狗血,可是都没用。 棺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叫喊的越来越清楚,那人叫娘,喊着疼。 朱老娘战战兢兢的走过去,扶着棺材问:“儿啊,六子,是你回来了?” 棺材里的人……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没回答,只是依旧敲打着棺材,喊着娘,喊着我疼。 朱老娘忽然就像是疯了一样,要撬开棺材,谁也拉不住。 可她一个妇人,又老了,哪有多少力气呢。 最终还是抵不过她的丈夫和长子孙子。 朱六的棺材动静太大,谁也不敢来抬,这哪里能下葬? 本来这会子地都冻着,也不是下葬的时候,只能先把丧事办了,然后抬去城外义庄先放着,开春后才能下葬。 按说,这没成亲的儿子死了,丧事都不能办。 是他爹娘舍不得儿子,所以给办,平时就容不下这个弟弟的大哥大嫂竟没有阻拦。 如今闹出这事儿来,长子和媳妇简直后悔死了。 可这么一直摆着也不是个事,只好去找人。 真正有本事的人,他们家哪里请得起? 到最后也不知从哪里山上找来个道士,过来就吓跑了。 一来二去,都知道朱家闹鬼,邻居都躲着走。 那棺材就那么摆在那,一放就是三天。 那棺材里的动静就进行了三天,这回谁也不会怀疑这就是闹鬼了。 此时,朱家长子抱怨老娘糊涂,就不该给他办丧事,早些抬出去什么都好。 朱老头就坐在那一言不发。 朱老娘忽然一改木讷,诡异的笑:“嘿嘿,欠了债,怎么能不还?啊?怎么能不还?” 这一下,吓得朱老大也不敢说话了,怀疑他娘也中邪了。 第四天,棺材终于安静,朱老大花了不少钱,才找了几个胆子大的,到底是把那棺材抬出去。 什么规矩也不管了,丢在义庄就走。 诡异的是,朱老娘也不拦着。 可朱家的闹鬼不曾因为这棺材抬出去就结束。 从这一日开始,朱家时不时就听到那种声音,就是那一日他们听到的敲击棺材的声音。 时不时就会听到一句:娘,我疼。 朱家人吓得日夜不安,只有朱老娘一个人成日里笑。 她笑的诡异又吓人,甚至有时候比那诡异的动静更叫人发毛。 最先受不了的就是他家的儿媳妇,带着孩子就回了娘家。 可朱家父子是没处去的,朱老头一开始是沉默,后来终于爆发,劈头盖脸的打了朱老娘一顿。 被打的朱老娘不仅不怕,反而笑的更大声。 最后没法子,父子俩把她捆起来关在屋里,堵上嘴。 显示闹鬼诈尸,现在又疯了一个,尽管这天气冷的异常,但是也止不住街坊们传播消息。 南无出现在那破败的小屋子里,跟捆在椅子上的朱老娘对视。 “现在,后悔吗?” 朱老娘迟钝的摇头,想说什么,可嘴里被堵着。 南无一挥手,那破布就掉了出去,她艰难地咽口水:“不后悔,我不后悔,我的儿子,我不后悔!”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南无忽然问。 朱老娘愣愣的看她:“奴家……奴家……是朱家的媳妇……” “真可怜。”南无摇摇头:“你都不记得你叫什么,前尘往事都忘了吗?” 朱老娘呆滞的看南无。 南无叹口气:“有一种鸟,它们自己不会筑巢,就会把自己蛋放在别的鸟类巢中。等孵出来以后,它们会把本来的鸟蛋推出去巢外,把别的幼鸟推下树枝,然后独占巢穴,等着大鸟哺育。大鸟辛苦养大它们,然后它们又会离开,周而复始。大鸟却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后代已经死了。” 朱老娘神情惊恐。 南无凭空拿出一支香点上,差在一边窗户的缝隙中:“醒来吧,行尸走肉的滋味不好受。” 说罢,她消失在原地。 那一支灰褐色的香很短,青烟本来飘不到朱老娘身上,可神奇的,她已经闻见了味道。 不是香味,而是苦涩的味道。 就像是那七天,她给她儿子点的香差不多的味道,都是这种苦涩的,让人想落泪的味道。 第7章 杀人偿命 朱老娘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闻着这苦涩的味道出神。 眼泪在她苍老的脸上纵横,一支香烧了多久,她就愣了多久。 等那香燃尽,她忽然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朱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朱老娘不疯了之后就被放开了。 她太有用了,家里的活儿她做的很多。 很快,儿媳妇和孙子们也都回来了,没了那个瘫子,他们一家子的日子好似一下就轻松了起来。 不用成日里照顾那个不能自理的人。 孙子们也不用天天咒骂六叔怎么还不死,臭死了。 朱老娘沉默的将小儿子生前用过的那些脏污东西洗干净,她坐在院子里,冰冷的水在她手上,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洗完了这些,还要赶着做饭。 朱家爷俩倒是不懒惰,都肯好好干活,只是这年头普通百姓能有什么好活计? 爷俩都在城里米行做苦工,却还不是天天都有活儿。 没活儿的时候,就去打零工。 日子艰难,倒也勉强维持。 午饭并不怎么好,每天都差不多,能吃饱就行。 荤腥是一点也不见的。逢年过节能吃一口都算好。 朱老娘做好了饭,等人的间隙,认真的开始收拾屋子。 忙活到朱家父子都回来了,她还没有忙完。 这地方住了十几年了,虽然家穷,东西还是有一点的。 她还真从犄角旮旯里,找到一些东西。 一个灰扑扑的铁簪子,一只被老鼠咬断了的藤编小手镯,还有一双男人的鞋子,虽然很旧,但是看得出藏的小心,也没穿过。 朱老娘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放好,像是没事人一样去吃饭。 她的丈夫和儿子吃完早就走了,儿媳妇和两个孙子也已经下桌。 如今桌上只剩下半个粗粮疙瘩。咸菜都没有一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下来,把那半个粗粮疙瘩吃了。 她来到黄粱的时候,南无一点都不意外:“看来,你都想起来了。” “多谢掌柜,我都想起来了,今日来,就是想求问掌柜,我那些冤死的孩子,还能好好投胎吗?” “能。”南无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她笑了笑:“我就怕他们怪我蠢。” “那你呢?”南无看她:“认命了吗?” 朱老娘摇头:“您说,如果那鸟知道自己的孩子都被推下树摔死了,它会怎么样?” 南无轻笑:“我不知道呢。” 朱老娘也笑:“它会把害它孩子的东西全都杀了。我还欠着掌柜的债,掌柜莫急,等我来还。” 南无轻叹:“好啊。” 她走后,柳生皱眉:“她这是怎么了?怎么倒像是要报仇?谁害了她的孩子?” “杀人者偿命,欠债者还钱,这不是应该的?”南无笑了笑:“啊,她大概是找到凶手了吧?” “这样不好,就算是有人杀了人,也要告知官府……”后头的话,柳生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被下了禁言咒。 “罗里吧嗦,活儿干完了?再敢废话就吃了你。”南无恶狠狠。 柳生吓得忙转身,不敢再多话。 金狮从楼上下来,南无就扑过去:“呜呜呜,他欺负我。” “杀了他。”金狮声线都没有起伏,一只手揽着南无道。 柳生吓得又是一个哆嗦,端着盆就出去倒水了。 掌柜的喜欢吓唬他是真,可金兄是真的好吓人! 就在这一夜,朱家出了大事。 朱老爹梦中痛醒,睁眼就见昏黄的油灯下,他那老婆子举着菜刀看着他。 而他已经被五花大绑堵着嘴,就如同前几日里的她一般。 “叔叔,你醒了?”朱老娘……或者说,严氏笑盈盈的问。 这个称呼一出口,朱老爹就愣住了。 严氏已经老了,这些年日子不容易,她老的很厉害。 但是这一刻,她笑的真心,仿佛从她脸上,竟看到了几十年前的影子。 “叔叔,我忘了,你也忘了吗?”严氏看着他:“唉,二十四年了。二十四年过去,叔叔什么都不记得了?” 朱老爹挣扎起来,可绳子捆的太紧了,他根本挣扎不开。 “你强占嫂嫂也就罢了,你怎么忍心对你亲哥哥的孩子们下手?我对你的孩子视如己出,你却把我的孩子全都杀了,你怎么忍心?” 朱老爹迅速的眨眼,想说什么,可堵着嘴说不出来。 “杀人偿命,你不冤。”严氏说着,就又在他身上割了一道。 她一直笑着,用菜刀在朱老爹身上一道一道的划,那些伤口深深浅浅,疼的他拼命挣扎吼叫。 可外头刮风,他发出的那点声音根本惊动不了隔壁的人。 几十道口子下来,朱老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屋子里是扑鼻的血腥味。 “叔叔,我这一辈子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今日你也该替你的侄子们偿命了,下去底下见着了你哥哥,他也有话问你。”最后一刀,割的是他的脖子。 尽管已经流出来这么多血,整张床铺都湿透了,可没想到割断脖子之后,那血还能冒出来那么高。 温热的血洒在了严氏脸上。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挣扎不休的人渐渐失去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睁着眼的朱老爹只剩下了一口气。 严氏把他嘴里的破布拉出来:“你儿子明日就去陪你,还有你的孙子。他是我养大的,我没生他,却对他比我自己的亲生子都好,如今他也该把命还我了。” 朱老爹不知道听到了还是没有,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现在说不出话来。 次日一早,朱老大一家子起床的时候,早饭已经摆上桌。 今日早饭很不错,居然有了荤腥。 “人家杀了年猪,肉咱们是买不起,我就买了些下水,天冷了,你们都吃些。” “我爹呢?”朱老大迫不及待的给自己舀了一碗猪杂汤。 “你爹出门了,说是去找个木匠,把那屋子修修,给孩子们住。”她说的,就是小儿子生前住的西房。 “这就是了,这两个小子都这么大了,一直跟我们住不合适。”儿媳妇高兴起来:“他们还小,一起住去吧。等大了……” 第8章 杀夫杀子 说到这里,她顿住不说了。 等大了,老的也该死了,到时候她和丈夫搬进正屋,其他的不就正好给两个儿子娶媳妇么? 严氏只当没听懂,给他们每个人都舀了一碗猪杂汤。 可惜东西很少,到了儿媳妇就没了。 儿媳妇虽然遗憾,也没怪她:“我不喝这个。” 这年头就是这样,什么不够了,都是女人让一步。 朱老大能吃两碗,给朱老爹留两碗余下两个孩子一分就没什么了。男人们鲜少会主动让出一些给女人们。 严氏含笑看着她的儿子孙子们狼吞虎咽的吃着那汤。 她想,老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被杀死,就把仇人当亲生子养育。但是老鸟知道了之后,总不会当一切没发生吧? 杀人偿命,这不是理所应当吗? 随着儿孙们喝下那美味的,热乎乎的猪杂汤,甚至连餐桌都没下,小孙子就腹痛的叫唤起来。 须臾,大孙子,儿子,全部都痛的起不来。 儿媳妇紧张的叫,要扶着她的儿子们。 可严氏坐在桌前,带着温和的笑:“大郎,你二弟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吗?” 疼痛中的朱大郎一愣,太久远的事一下子冒出来。 “你……你……” “你二弟,你三弟,他们是怎么死的?还有你四妹妹,五妹妹,怎么死的?你六弟是怎么瘫了的?你还记得吗?”严氏笑的温和,只是眼泪止不住。 是她糊涂,是她傻,她是那只傻鸟。 看不出窝里这颗蛋是那鸠占鹊巢的畜生,大郎从出生就是她养着,她心疼他丧母,喂奶的时候,自己的儿子都吃不了那么饱,可这孩子每一次都要把她吸干。 她怼他视如己出,比对自己亲生的还要好,结果就养出这么一头狼! “你……你……娘,你做了什么?你给我吃了什么?”朱大郎痛的根本起不来,挣扎着问。 他那两个儿子已经昏过去了,他的媳妇这会子吓得叫都叫不出来。 “猪杂汤啊,好不好吃?那可是你亲爹的杂碎,香不香?”严氏依旧笑着,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吓人。 “什么……你……你把我爹怎么了?”朱大郎想起身,可是没力气,带倒了椅子,他也摔倒在地:“你杀了我爹?” “啊!”她儿媳终于醒神,不管不顾的跑出去,嘴里喊着杀人了! 朱大郎先是骂,骂严氏狼心狗肺,骂严氏贱人。 渐渐的,他开始哭,开始求,叫娘,求娘原谅,求娘救救他。 但是严氏始终坐在那,什么也不说,只是含笑看着朱大郎。 朱大郎痛的翻滚不休,一时还不能咽气,到最后他甚至不再求生,而是求死,太痛苦了,五脏六腑都像是搅碎了一样。 严氏始终不言不语,直到看着他在疼痛中咽气。 直到儿媳妇带了人跑进来。 严氏被下狱是顺理成章的事。 她承认自己杀夫,杀子杀孙。 在这个朝代,杀夫就是重罪,是要凌迟的。 仇人都死了,可她的冤屈是没法说的,说出来也没有用。 所以她丝毫没有挣扎的被官差带走。 入夜,天又开始飘雪。 这真是一个要人命的寒冬。 南无下楼,下巴一点:“走,带你去天牢。” 柳生吓一跳:“这……这……小生如何进得去?” “去不去,叫你知道知道人心险恶。”南无坏笑。 柳生又惧怕,又好奇,到底还是点头。 南无便取了一把伞,带着他出门去。 长长的街道,要是走去天牢,怎么也要一个时辰了,距离就是有这么远。 但是也不知南无怎么走的,明明就是很寻常的脚步。 柳生跟着她,甚至都没觉得累,约莫还不到一刻钟,天牢已经到了。 门口是重兵把守,柳生缩脖子:“掌柜,咱们哪里能进去呢?是不是陆掌事来接?” “就直接进去啊,要是他们不许啊……”南无指了指那些腰间挂着长刀的兵士:“就叫他们把你砍了好了。” 说罢,南无就走上前去。 柳生哎了一声,奈何也没叫住人,只好跟上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些兵士们好似没有看见他们两个一样无动于衷。 他们站的一点也不直,下雪天,他们巴不得缩在里头躲着,在外头的人也一点都不高兴,骂骂咧咧的。 那些兵士们外面的甲胄还是好的,里头的兵服都有破损。 南无领着柳生,竟然直接就穿过了那厚重的大门。 柳生进了里头,愣愣的回头看。 天牢的大门,那可是铸铁的啊,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转头的时候,就见掌柜的已经走远,忙不迭跑着追上去。 天牢中,严氏被戴上了脚镣。 她是重犯,自然单独关押。 一个妇人,杀了四口人,其中两个都是力壮的男人。 尤其是朱老爹,他死的太惨,浑身上百道刀伤,喉头致命伤。 还被剖开了肚子。 他浑身的血液已经留尽了,整个炕上看不出一点别的颜色。 早上那会,朱家人用饭的时候,朱老爹的尸首就在里头躺着。 也亏得如今是冬天,没什么味道,不然怎么瞒得住? “严氏。”南无收起伞,隔着栅栏看里头的女人。 严氏抬起头,似乎毫不意外的笑:“掌柜您来了,我等您好久了。” “你痛快吗?”南无问。 “痛快!我痛快极了!我只恨我没有早些走进你的铺子。要不然,我不会这么晚才报仇。”严氏叹息:“还是迟了啊。” “痛快了,就别想那么多了。”南无轻笑:“在我收取我要的之前,不如你把你的故事给他讲一讲,世人只知道你杀夫杀子杀孙,都不知道为什么。总要叫他们明白为什么吧?” 严氏看柳生:“你想知道?” 柳生上前一步行礼:“小生想知道,还请您赐教。” 严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既然你想知道,我就说给你听。只是这个故事很长。我也要想一想,从哪里开始说起好呢?” 严氏回忆往昔,回忆那些被人恶意隐瞒的往昔,又被自己想起来的往昔。 有怀念,有憎恨,更多的是不甘心。 第9章 鸠占鹊巢 严氏本来是朱家长子的媳妇。 她们本来也不是京城人,虽然都在北方,但是距离京城还是很远的。 这个时代的人们流动性不大,只要不是被迫迁徙,一辈子不离开一个地方的人多的是。 严家和朱家原本就是对门,严氏,还有当年的朱大,今日死去的朱老爹,还有其他几个孩子都是一起长大的。 严氏和朱家老大青梅竹马,都是穷苦人,也没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到了十五岁,两家就把婚事给他们办了。 反正就是对门抬进去的事。 朱老爹是老二,他只比他哥哥小了两岁。 两年后,他也娶妻了。 可惜,老二媳妇命苦,生孩子之后血崩了。 留下一个没人管的儿子,就是如今的朱大郎。 那时候,严氏刚生下长子三个月,这没人管的婴儿理所应当的抱来她这里。 不管是出于自己是嫂子,还是自己是侄子的亲伯娘,还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情谊,她都不能不管。 她照顾孩子后,朱老二就出门谋生去了。 这一走,就是好几年,期间朱家二老和严家二老都相继过世,也没见朱老二回来。 这倒也正常,如今音讯不通,一出门时间就短不了。 等朱老二终于回家的时候,朱老大和严氏已经有好几个孩子。 不过之前朱家都担心老二是没了,所以朱大郎打小就认伯父伯娘是亲爹娘,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亲爹是谁。 朱老二回来就说他做生意,贩卖一些粮食,还挺能赚钱,就把他哥哥也叫着一起去。 严氏相信,那时候他是好意。 于是哥俩一起离开了小镇,那个时候严氏不知道自己怀孕,也不知道这就是她与丈夫见的最后一面。 半年后,她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忽然有人捎信来,说她丈夫病重,在北边某个城镇客栈里。 可她一个不识字的妇人,这么大一个肚子,怎么能去看? 心急之下,只好叫娘家兄弟帮她去一趟,可那时候世道就很乱,谁也不愿意。 为这个,她跟娘家都闹翻了。 日复一日等着,终于等回了朱老二,老大却已经过世,尸骨也带不回来。 她受惊之下早产,生下一个女儿。 她以泪洗面,恨朱老二不该带着他哥哥出去,如今丢下孤儿寡母怎么办? 朱老二也是愧疚难当,说愿意支撑门庭。 严氏的回忆在这里明显有个断层。 她顿了顿,又开始讲述后头的事。 本来她为了夫君过世伤心的厉害,又有这许多孩子,她不能不管。自然还是要立起来过日子的。 可是忽然有一天,早上睡醒,她就要搬家了。 那时候她就有些茫然,但是夫君说生意做的好,以后就要去京城生活了。 她就满心欢喜的答应了。 她的大儿子就是这个时候死的,说是失足掉进井里淹死了。 八岁的大儿子,什么都明白,什么都记得,自然不会把二叔错认成亲爹。 所以他就这么死了。 伤心过后,把儿子埋葬在老家,她就带着余下的孩子们跟随朱老二到了京城。那时候她对自己的身份深信不疑。 一开始,朱老二还是有些本事的,他确实是赚了一些钱,能在京城买个破小院儿,就很有本事了。 可后来世道一天比一天乱,做生意的事就只能搁浅。京城的花销也很大,他们一家子越来越拮据。 他不得不做苦力,辛苦养活家里人。 那一年,家里的开销大的很,她的第二个儿子也没了。 那孩子是跟着城里的孩子出城捡柴火的时候,失足落山摔死的。 隔了一年,她的大女儿病重,吃着药,还是病死了。 又一年,她那本来就早产体弱的小女儿早起的时候摔了一跤,从此卧床不起,没半个月就没了。 那时候,朱大郎热热闹闹的娶媳妇。 她最小的儿子,朱六郎与朱大郎实际上是真真的同父异母。 十岁的时候淘气,爬树摔了下来,伤着了脊椎,从此就瘫了。 后来,严氏岁数大了,再也没能生育。 坐在枯草里的严氏抹了一把泪:“我用了掌柜的香,不光想起了前程往事,还看透了许多我本来不知道的事。当年,是那畜生不知道从哪里求来的邪药,那是一颗丹药,他捏着我的下巴强行给我吃了。” “他当时对我说了许多话。”严氏回忆着,恶心的皱眉说起那些往事。 当初一开始都好好的,可忽然有一天,朱老二很激动。 正好是个赶集的日子,大的两个孩子不在家。 朱老二带了些好吃的回来,要与嫂嫂吃酒。 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是丈夫没了,严氏也很知道避嫌,并不可能与他吃酒。 可朱老二却说有事要与她商议,到底还是坐在了一桌。 席间他就说起当年,本来他也看上了严氏,可就因为他是弟弟,所以严氏就被哥哥娶了。 严氏不算多么美丽,但是在穷苦人堆里,她容貌很出色。 不知道朱老二是否对她有执念,就是那一日,青天白日的,他把自己的嫂子强占了。 他甚至没有说想娶了嫂子的话,他也没有提出要跟嫂子一起过。 他甚至都要给他嫂子吃邪药了,他完全可以先骗过她再得到她,可他没有,他偏要在这之前强占了她。 然后在她痛不欲生,想寻死的时候捏着她的下巴,将那苦涩的药丸子塞进她嘴里。 严氏想起了前程往事,就也想起了那颗药丸子的味道,苦涩的不像话。 她大儿子掉井里,是被他这个亲叔叔推进去的,他怕那个已经什么都记得的侄子说漏嘴。 她第二个儿子滚下山坡,是朱大郎做的,他早就知道自己爹和自己的娘是怎么一回事,他不需要一个不是同父的弟弟。 家里日子不好过,饭都吃不饱,为什么还要一个拖油瓶? 至于那两个妹妹,四妹妹是病故,但是是他故意把她的药倒掉一大半,又兑水进去。 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药,那孩子这么吃药自然好不了。 第10章 人间悲剧 最小的那个妹妹倒真是意外,但是朱大郎看见她摔了,额头见血,要是及时去救,也许不会死。 但是他就装作没看见,寒冬腊月,等严氏给孙子们喂完饭不见小女儿去看的时候,小女儿已经昏厥了不知多久。 而朱六郎,那个与大郎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小时候活泼,淘气。 不知怎么也很不受大郎待见。 大郎早就习惯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成为这样一个可怕的人,他容不下所有的弟弟妹妹。 于是他故意在弟弟坐着的树干上用力,一个成年人的体重,轻易把那一截树枝拽断。 或许他没想把他亲弟弟摔成瘫子,或许他只是想摔一下弟弟,可就是这么不走运,朱六郎这一摔,就没能再起来过。 他也曾跟爹娘告状,说是大哥害他的。 可他已经瘫了,爹娘又能如何? 家里就这么一个顶梁柱了。 何况出事的时候没有第三个人看见,爹娘也只以为他是看错了,或者是疼的太厉害了胡说的。 所有这些事,朱老爹都是知道的,他知道,但是他只是背地里说了儿子几句。 也就是六郎出事后,他动了火气,毕竟那是他的骨肉。所以打了大郎一顿,打他也只是说他没有照顾好弟弟。 其他几个孩子没了,他说都说的轻飘飘的。 而朱大郎,他当真就像是那占了鸟巢的野鸟,用尽一切办法,把原本的幼鸟全部杀死,甚至同父的也不放过。 然后独占所有的资源。 六郎瘫了之后,没少受大哥大嫂的欺负,侄子们不顺心都能去打他一顿,严氏不在或者没注意的时候,就没人去拦着。 打完了,哥嫂假装好人去拉一把,说孩子不懂事。 六郎生前说的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我疼。 他脊柱受伤了疼,挨打了疼,吃不起药日日夜夜疼。 后来他还会喊饿,可天下灾荒,即便在京城,日子也一日不如一日。 家里两个劳力能吃饱就不错了,其他人谁不是将就? 一个瘫着的人,他一天能吃多少东西呢? 严氏就在这连番打击之下,一日比一日沉默。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姓什么,更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外头人叫她朱家大娘,后来叫她朱老娘。 她木讷,沉默,踏实的干活。 只为了能叫丈夫满意,大儿子满意,也为了能偷偷接济一口瘫了的小儿子。 可她的小儿子再也熬不住了。 他本来没有这么快就死,是朱大郎的打骂和不许吃饭,这寒冬腊月,六郎住着的屋子也不许烧火。 终于是把人熬走了。 她也有罪,她抵不过丈夫,抵不过大儿子,到底没能护住小儿子。 “我有罪,要不是我……我的孩子们不会死,他们死的好惨,他们……”严氏泣不成声。 南无并没有什么表情,柳生却已经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人间还有如此恶事,他甚至说不出话来。 “我还……我还有什么能给您?”严氏艰难的跪下来:“我还能有什么给您?都给您,求求您告诉我,我的孩子们都投胎了吗?” “你的大儿子,还困在那枯井里。”南无道。 “求您救救他,救救他!我什么都愿意给您,求您了!”严氏艰难的磕头。 “好啊,你的魂魄给我。”南无轻飘飘的。 “我愿意,我自愿的,我自愿的。”严氏笑起来:“只要他们都好,我没关系的。” “掌柜的,这……”柳生咽口水。 “嗯?你想说什么?”南无歪头看他:“严氏的罪,是要凌迟的。” “她是被人害了,才会……才会……”柳生说不下去了。 “没人证明她是被人害了,这么多年,她娘家人都没找过她,如今会不会来帮她作证?但是她杀夫是真的。你觉得,谁能替她伸张正义?” 柳生叹息:“可是不能这样,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她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她的冤屈也该申辩啊……” “哦,你觉得那些做官的会管她?她有银子去打官司吗?”南无声音依旧平稳,这样的事,她看了太多次。 对她而言,这些事没有什么能叫她不平。 她只是做生意,她需要的只是灵魂。 要那些心甘情愿的灵魂。 柳生说不出来,他心里的信念不适合当下。 “她很快就要被凌迟了,这之前死了,就不用挨那三千多刀,她这一生够不够苦?难道非要受了凌迟,然后再去地府告状么?”南无盯着柳生。 柳生说不出来。 谁听了严氏的遭遇不问一句凭什么呢? “严氏,跟我走吧。带你去救你的儿子。”南无翻手,拿出一个香炉,点上一截香。 那香烟弯弯绕绕,飘向严氏。 严氏闻着这个味道,就觉得浑身都舒畅轻松起来。 柳生眼里,严氏慢慢倒下去,闭上了眼睛。 严氏站在那,看着柳生和南无,浑身说不出的感觉。 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没有回头,她大概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只有柳生看不见她。 南无抬手,收起了香炉,两人一魂就离开了天牢。 顺着风雪,飘向千里之外。 柳生平衡不住自己,哎呀呀的叫唤,严氏倒是稳稳的飘着。 她苍老的面容渐渐变化起来,一点一点的年轻起来,慢慢的就成为了当年没有离开家乡的时候。 也是她大儿子去世时候的样子。 到了茂县,天已经微明。 这里比起当年,更显得破旧荒芜。 那一口井,早已被封上,上头压着一块大石头,几个人合抱的那种。 估计百姓们也是怕再有孩子掉进去。 南无站在井口,点上一支香,随着香烟飘忽,从那井口的大石头后头,就走出来一个瘦弱的男孩子。 他满头是血,看起来虚弱又狰狞。 这一刻,柳生看见了这个男孩子,也看见了流泪的严氏。 他啊了一声往后退。 那孩子走过来,慢慢的变化着,变成生前的样子,不再狰狞。 看到了严氏,他扑过来叫了一声娘,跪在了当地。 母子两个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第11章 虔诚 到了现在,那孩子也不必再说什么,都已经是鬼魂了,还能说什么呢? “回去看看吧,给你留一支香,你儿子闻到香味,就该去地府,他是枉死,来生会有个不错的出身。至于你,香燃尽之前回来找我。我在黄粱等你。”说着,南无就拽起柳生,消失在原地。 徒留下一对母子还在原地伤怀。 回到黄粱的时候,天光大亮,显然回来的时候快多了。 柳生就像是坏掉了一般坐在那回不来神。 他知道,掌柜肯定不是凡人,可掌柜真不是人啊? 还有鬼,他见鬼了,两只!想着他浑身的鸡皮疙瘩起来又掉,起来又掉,真的好可怕!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茂县外三里一座道观,一个老道瑟瑟发抖的躲在案几下面。 掐着指头念咒,不停的求祖师爷保佑。 可惜,头顶上祖师爷的神像黯淡无光,无动于衷。 如今百姓的日子难过,是有许多人求神拜佛,可他们求的另有去处,不是这里。 这老道不善经营,心术不正,道观里的神像从来也没显灵过。 他会的那些邪门歪道也不是正经的道术。 人家如今来报仇雪恨,又有谁还会帮他呢? 严氏母子本来不敢进殿,毕竟他们都是鬼魂。 可是此时看着这个老道的样子,终于严氏鼓起勇气踏进了那殿门。 破败的道观,野鬼可以随意进出,可见这里早已失去的神性。 她哭着,露出一副苍老颓废的样子:“你把我害的好惨啊!你把我的孩子们害的好惨啊!” 若非当年那一颗药丸,她绝不可能与朱家老二有什么苟且,就不会害了她这么多个孩子的性命。 也不会娘家兄弟都没了,侄子们都不知道流落去哪里。 不管是改嫁还是守寡,她都会努力养大孩子们,至少她的长子那时候都八岁了。 朱老二是那个恶首,但是这个道士也得算个罪魁。 严氏的儿子被困在枯井中这么多年,怨气自然深刻。 他此刻脸色灰白,一双眼全是眼白,整个头上全是血。浑身打小伤疤流出汩汩血液。他的胳膊和腿明显都断了,但是却不影响走路,就是看起来更加的诡异可怕。 他脖子也好像不正常的支棱着,用一种极度诡异恐怖的样子看着道士,好像在笑,又好像是哭。 他一步一步的走近案几,凑近了那个已经吓得尿出来的道士:“你看我,你看我,你看我啊。” “啊啊啊啊!”道士钻出案几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符丢过去,可惜没用。 严氏凑过去,用她那苍老的面容对着道士:“你跑什么,你看看我们,你看清楚啊,啊哈哈哈哈哈……” 严氏生前,已经好几十年没有这么笑过了,此刻笑起来,只觉得浑身轻松。 严氏伸手,就把那道士的一条手臂扯了下来,她笑着,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那鬼孩伸手,在那道士的肚子上扎了一个洞,他只觉得痛,低头看去时,他的肠子已经流出来了。 他疯狂尖叫,用自己另一只手试图堵住。 可惜严氏又卸了他另一只手。 鬼孩又在他胸口开了一个口子,把青紫的小手伸进去,把他的心脏掏出来,对他一笑,就咬了一口。 道士的叫声戛然而止,鬼孩手里的心脏瞬间就停止了跳动。 严氏母子再次出现在黄粱,南无也不意外:“这小子不想投胎了?” 鬼孩跪地:“求神仙留下我侍候,我愿意做您的鬼童。” “你以为我是什么道士?”南无哼了一声:“留下你,我还怎么收你娘的魂魄?” “我愿意!”严氏忙道:“他也不会强留我,为了我其他的孩子们,我愿意。不管将来如何,我都不后悔。只是求您收下他,他不想去投胎了。” 世道这样,就算是转世了,真就能有好日子?不如跟着神仙,或许日后还有什么别的出路。 她纵容死了,还是想为孩子打算,为这个她最愧对的孩子。 “好吧,那就留着给小柳生和纷纷作伴吧。”南无一挥手,手里就冒出一个透明的精致容器,看起来像是一朵花,却是他们都没见过的花。 严氏的魂魄变得透明,澄净,缓缓站起来飘起来。 她像是褪去了所有的杂志,如同初生婴儿一般纯净。 她回头对自己的儿子轻轻一笑,点点头,像是带着期待一般飞入了那朵花。 鬼魂没有眼泪,鬼孩悲戚的问:“她会去哪里,她会怎么样?” 南无看了看那朵花,收起来:“这个世界是不停轮转的,在它停止轮转后,才会彻底死亡。而如今,它还会轮转许久许久,久到即便是我,也不会知道还有多久。这世上所有的生命,人族,神族,妖族,兽族,魔族,一草一木都是生命。每一个生命最后都会死亡,然后消散,然后聚合,然后重生,再去死亡。只要这个世界还活着,所有的生命也就都还活着。你的母亲便是这万千生命中的一个,她死去,也会重新聚合,某一天,她也会再次降临于这个世界。也许下一次也许很多次后,她还会成为一个女子,再生下孩子,成为一个母亲。” 鬼孩愣愣的听着,最后点头:“这样也好。” “唔,你娘姓严,以后就叫你阿严吧。以后不许露出这个样子,会吓到纷纷和柳生的。”南无一挥手,鬼孩就变得跟正常孩子差不多,只是身上的鬼气还是在。 毕竟是个鬼魂。 南无走后,柳生和纷纷都不敢冒头。 纷纷大概是经过她养母那一遭,从此就能看见鬼魂了。 柳生呢,他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如今也能看见了。如今吓得腿肚子都要转筋了,上下牙齿磕磕绊绊,根本说不出话。 内心是不断的嘶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破道观里的道士尸体七八日后才被人发现,毕竟寒冬腊月,鲜少有人去那么偏僻的地方。 发现他的人报官,官府断定这人大概是冻死的。毕竟浑身没有伤口,就那么孤零零的跪在神像之前。 哎呀,还是个虔诚的道士呢,真是难得。 第12章 人间的悲惨 黄粱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人……呃……一只鬼…… 反正并没有多了个会动的就热闹起来。 柳生吓得要死,他一边努力安慰自己,阿严很惨,他不容易。 一边吓得吃饭都在哆嗦,吃多了也不知道。 阿严当然不需要吃饭,他点一根香就美的不行了。 纷纷竟然比柳生强,她也很怕啊,但是想想自家以前的遭遇。 人就比鬼好吗? 于是她壮着胆子小心翼翼的走到正在陶醉的阿严那边问:“那个……你要不要吃饭?” 阿严摇头:“我正在吃。” 纷纷看了一眼那香,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她胆子是比柳生大一点,但是也不代表她就不怕。 看来,这三位得磨合好一阵子了。 这一天夜里,上京城死了一个人。 准确的说,每一天,都有无数人死去。 只是这一夜死去的人走进了黄粱。 她生前是个乞讨的婆子。以前,上京城是不允许有乞讨的人,官府会把他们全都赶走。 京城里,达官显贵要看到的是盛世景象,何曾允许你们沿街乞讨? 所以在京城乞讨的人,都活的更不容易。 也许他们能讨到比别处多的东西,但是也更容易被驱赶。 但那是以前。 这几年,乞讨的人多了,城外不会随意放乞讨的人进来,可城里也有本地人乞讨。 这李婆子便是一个。 她的故事,还更加唏嘘。 她站在黄粱里,看了看阿严,又对着南无行礼:“听闻黄粱南掌柜神通广大,我特地来求,不知可有什么法子,能否叫我找到愚夫?” “找到了之后呢?”南无问。 “我只想找到他,想知道他死在那里,埋骨何方。他漂泊的太遥远,他一定也想回家。”李婆子想哭,却没有眼泪:“分开的太久了,我很想念他。我想把他带回来,埋在祖坟里。” “了了你此生心愿,就把你的灵魂给我,你可愿意?”南无问。 李婆子一愣,随即点头:“好,只要找到他,带他回来,我愿意。” 南无从架子上拿下一支香点燃:“那就顺着香烟走吧,香烟的尽头,就是你夫君的死地。也许他也在等待。” 香烟绕了一圈之后,往门外飘去。 不过几寸长的一支香,那烟气也很淡,但是在李婆子眼里,却是那么明显。 南无走出去,金狮紧随其后,在凡人看不见的情况下变身为金狮。 南无趴在他背上,下意识又把脸埋在他的毛里:“唔,金狮好暖。” 兽态的金狮不言不语。 半日的功夫,李婆子终于到了地方,可入目她就愣住了。 这是一个荒谷,正值隆冬,四处都是雪压着地皮。 有些树,却也不多,光秃秃的看不出是什么树,都不直,盘枝虬节,张牙舞爪。 天黑压压的,有秃鹫盘旋,时而叫一声。 李婆子放眼看去,挨着山壁的一处不一样,她走近几步就见一支羽箭插在一个骷髅头的眼眶里头,把人头钉在了山壁上。那骷髅头雪白,上头盖着的雪也是雪白,要不是那羽箭剩下没有腐烂的一截木杆,她也不会发现。 由此,才能得见真容。 白雪皑皑之下那些凹凸,也或许不都是石头,或许还有枯骨。 李婆子的血流蜿蜒而下,终于放声鬼哭起来。 要不是这一支羽箭大概是不好拔出来,那她此刻就或许什么也看不见。 这一整个山谷,都是枯骨吧? 南无从金狮背上落下来,轻轻一挥手,那些压着枯骨的雪就像是毛毯一般卷起来,卷到了很远很远。 一整条山谷里,黑褐色的土地上,就是四分五裂的白骨。 间或还有一件两件破败不堪的器具。 战场上,如果本方不能收尸,敌方自然会来把有用的东西都拿走。 金人也不富裕,所以别说是铠甲与武器,就是衣裳鞋袜他会被他们全部拿走。 那些坏了的兵器就算是不能用了,也会被拿走,总归是有用的。如今生铁太珍贵了。 所以留下的只有尸骨。 “十七年了,十七年了。”李婆子哭着,看着这些尸骨。 哪里还分得清,哪一个是将军,哪一个是小兵。 他们都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十七年前,北方边关最后一场大战,朝廷的粮饷跟不上,导致军中哗变。 被金人人趁乱攻打,死伤了十万人。 那一战,朝廷惨败,不得不议和,一口气赔了四座城,两位公主,并且赔了金人不少东西,才止住兵戈。 死在那一战里的将士们,朝廷不问罪就不错了,他们的埋骨地,已经是敌人的地方,谁管他们呢? 这些地方的百姓都被杀的十不存一,何况早已死去的他们呢? 十七年来,他们就躺在这里,无人问津。 这里距离家乡太过遥远,又早已是敌国,谁能来到呢? 南无又点上一支香,递给了李婆子:“呼唤你的夫君,他会听到的。” 李婆子擦了一把血流,接住那香,轻声呼喊她的夫君:“起光,夫君,你在哪里?” 随着一声一声的呼喊,四周的风仿佛静了下来。 那十七年前的战场上,缓缓的站起来一个人。 他是个小兵,茫然的看着。他身侧,又有一个人站起来,看起来已经有四十多了。 他们的身侧,一个接一个的站起来许多鬼魂。 每一个都是伤痕累累,每一个都是衣衫褴褛。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将军模样的人走出来:“五娘?” 李婆子的手一抖:“夫君!” 那将军越步上前:“五娘!你怎么……怎么这样狼狈?” “我的夫君啊!你一走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啊,你可知这二十年,为妻的是怎么活的?十七年前,都说你战死了,朝中没有嘉奖,不发抚恤,我……是我对不住你,没能伺候好公婆,夫君啊……” 那将军扶着她,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许久许久后,他才叹息:“难为你了,我的妻。” 南无看着他们,又越过他们看着那些全都呆呆看着这一幕的鬼魂。 这真是人间的悲惨啊。 第13章 国之将亡 他们大多肢体不全,浑浑噩噩,只是凭着本能看着这些。 十七年来,途经此地的只有啃噬了他们血肉的狼群和秃鹫,这里早已无人到访。 他们死于这里,无人祭拜,再过许多年后,也许都会消散在此。 南无仰头,看了看那阴冷的天,缓缓的飞起,立在半空。 这道山谷不算太长,如今却是人迹罕至。 金人人会打仗,可他们占据了南人的城池,却不会建设。 这几座城的百姓早已沦为奴隶,很少有人还能保住自己的家。 他们活的战战兢兢,男人们随时随地会被拉走做苦力,能不能回来全看命大不大。 女人们随时随地会被城中的金人人奸淫,长得好看的,更是会被带走送给那些长官。 服从或者是不服从,她们都会很惨。 这样的情况下,谁在意死在这个山谷中那些败军? 谁又在意,那些败军们是怎么死的。 他们是等不到粮食,也等不到援军,最后被困在这里被屠戮殆尽。 南无的双眼依旧,却隐隐的透出一些微光,说不出的颜色,好似是这时间最美的颜色。 她似乎是怜悯,又似乎没有感情的看着这些孤魂问:“可愿随吾归去?” 她问了三次,一个同样是将军模样的鬼魂,看起来有四五十岁。 他艰难的问:“神仙……带我……等,去哪里?” “终有一日,重归天地,你等可愿意?”南无的声音,跟以往全然不同。 依旧是好听的,但又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另每一个浑浑噩噩的鬼魂都听得见。 有一个小兵鬼魂先回应,他缓缓升起来:“我愿意。” 南无抛出琉璃花,悬浮在半空。 小兵的鬼魂缓缓飘过去,最后化作透明,进入了那琉璃花。 第一个,第二个,第几千个,几万个。 那小小的琉璃花仿佛直通另一个世界。 最后还留在战场上的,就只有两个人。 一个便是那可怜的李氏夫君,另一个,就是那一位中年将领。 南无收了琉璃花,落在地上。 那位中年将军跪下来:“求神仙,救救朝廷!” 南无对他笑:“神仙,才不会管这么多。” 那将军一愣:“为何?神仙受世人供奉,何意不庇护世人?” “我不曾受你们供奉,所以并不会庇护你们。不过今日我既然收了这许多魂魄,也可帮你。”说着南无翻出一支香点燃:“吃完了这一根香,你就可以自由,你自己去救你的朝廷如何?” “飞廉将军,朝廷已经如此,何必……”李氏的夫君杜将军叹息:“恕我不能追随。” 飞廉没有怪他,对他微笑:“弟妹苦了多年,你该陪伴她。” 南无带着杜将军和李氏离开的时候,又有了落雪。 那飞廉将军跪在原地,垂着头,也不知想些什么。 南无并不回头,她趴伏在金狮身上。 金狮问:“主人今日怎么这般好心?” “这些凡人,渺小又卑微,但是他们的思想很有趣。虽然他一定什么都做不到,但是无妨,就叫他自己去感受不好吗?” 金狮仰天打了个响鼻:“好吧,主人也很有趣。” 南无轻笑,伸手顺着金狮额角的毛发:“最喜欢金狮了,金狮真是好可爱。” 金狮扭头,哼了一下。 回到了黄粱,杜将军和李氏就都跪下来,叩谢南无大恩。 不管以后怎么样,他们能再度相聚,就足以感恩戴德。 杜将军早已对朝廷失望,当年死在那山谷中的时候,就发誓永远不再效忠于朝廷。 而看他的发妻这些年的遭遇,他更加坚定了这个信念。 杜将军和李氏原本是一对恩爱夫妻,既然能做到将军,杜家当然不是什么穷苦人家。 能嫁给将军,李家也是名门。 可救谁这样的两家人,都无力护佑一个丧夫的李氏。 李氏本名李巧儿,她的父亲官职不算太高,是北地一处的六品官员。 当年与杜家结亲的时候,杜将军的家也在那里。 那时候他还不是领军的将军,只是他父亲是将军,他也才从军不久,只有从七品的官职。 两家也算门当户对,虽说是盲婚哑嫁,但是却意外的互相对眼。 从新婚起,两个人就恩爱和睦。 杜家李家都是开明人家,李家不嫌弃女婿一年没几天在家,杜家不嫌弃李氏久久不孕。 等三年后,杜家家主升官,举家搬迁京城。 杜将军也渐渐升官,开始领兵。 只是世道不好,与金人的战争一场接着一场,却是败多胜少。 那时候的朝廷还不是如今这位官家,那一位多少还有一丝进取之心。 只是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国之将亡,哪里是一个有些进取之心的皇帝能扭转的? 朝廷上下早已被蛀虫蛀空,上行下效,层层压榨。 几十年前,有锐意改革的大臣,可终究也没抵得住朝中倾轧。 皇帝换了四个,个个都有自己的心腹,有自己的想法,那些有能耐的,想改革的大臣们流放的流放,被诬陷杀头的杀头,谁也没得好下场。 到了杜将军他们这一代能有权力的时候,已经是日薄西山。 朝中重文轻武,看不起武将,却要武将抛头颅。 大军出发,粮草却还不知在哪里。 民间的征派一年重比一年,朝廷国库更是穷的耗子都不进去。 只有中间那些大臣们富得流油。 如此情况之下,战争怎么可能赢? 杜将军临走那一日,拜别了爹娘,与妻子诀别,心中已经有了一去不回的念头。 果然,不过半年,就是前军大溃,战死十万。 紧接着,朝廷就派人去和谈,赔款,割地,送公主。 好一派谄媚嘴脸。 给金人的钱尚且不够,哪里有一分钱抚恤战死的将军和士兵? 何况,这可是战败啊,朝中人还要脸,总要有人承担吧? 还有谁比这些战死的将军们更合适背锅呢? 是飞廉指挥不力,是他不顾将士们死活,逼得下面人哗变,不顾国家危难,导致兵败…… 谁也不提没有粮草,谁也不提哗变的那些人其实也只是因为吃不上饭。 第14章 悲剧 于是,飞廉他们就成了罪人。 牵连家族,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杜家好一点,杜将军没有被判有罪,但是杜家依旧不能被放过。 要想保住杜家老小,就要交一笔罚银。 那一笔钱,叫做罚罪银子。 那是上头官家开恩,才允许用银子买命。 杜家还有一家老小,不得不出这笔钱,可这一笔钱层层加码,到了最后要变卖了全部家产。 杜将军的爹前一年伤到了腿,才推下来。 他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老母亲也身子不好。 李氏承担起大部分劳力,那时候她的娘家人也联络不上,正是被割出去的四座城之一,可想李家也是官宦人家,在这个情况下,怎么可能不出事? 杜家举家搬去一个破旧的民居,本来一家子都在一起,还能勉强度日。 李氏收起伤心,一心侍奉公婆,照顾小叔子和小姑子。 可有时候就是这样,麻绳专挑细处断。 她的小姑子出门买菜的时候,被掳走了。 一家子费尽心思,也没能找到人。这可是上京城啊,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事。 她的小叔子忍不下这口气,就去大理寺告状。 可不知人在何处,谁能受理这案子? 杜家一夕之间败落,杜将军的弟弟年轻,还没习惯,说话间得罪了堂官,当时就被打了三十棍子赶出去。 李氏和婆母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气息奄奄,带回家没两日就死了。 女儿不知所踪,小儿子一命呜呼,杜家二老伤心欲绝。 李氏一个人操持家事,原本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姑娘,又做了几年将军夫人,也算风光。 如今洗衣做饭,劈柴喂鸡什么都要做。 可公婆病重,单靠这些哪里能活命? 终究是把身上所有能典当的东西都典当了出去,堂堂将军府败落至此。 起先还有人暗中接济一二,渐渐的就无人问津了。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李氏送走了公爹,又送走了婆母。 她已经熬的一身病痛,埋葬了他们之后,再也支撑不住。 可她一个女子,怎么抵得住这世道?就连那最后的破房子,都有人算计走了。 从此流落街头,一边躲避着官兵,一边与一群乞丐们混在一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多年来到底为什么坚持,或许是没见到夫君的尸首,心中始终抱着信念? 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服。 杜将军双膝跪地,对着李氏:“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们啊!” 一对鬼夫妇抱头痛哭。 此刻就连最怕鬼魂的柳生,都跟着哭的泣不成声。 许久后,李氏看南无:“神仙,求您告诉我,我那苦命的小姑子可还在人世?她究竟去了哪里……” 南无伸手,从杜将军肩头拔了一根鬼发,顺手将一边的香炉拿过来点燃。 烟雾缭绕间,是一副模糊画面。 没有声音,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正是当年的杜姑娘。她穿着破旧的衣裳,挎着一个篮子,小心的走在街上。 正是怕出事,才叫她换上如此破旧的衣裳,头上一件首饰也没有。 可还是出事了,一个脑满肠肥的年轻男人轻佻的笑,勾起杜姑娘的下巴。 然后就叫他的家丁拉着杜姑娘走。 最后的画面,是杜姑娘抵死不从,试图自尽。 可自己要用多大力气才能撞死自己? 惹怒了那恶霸,将她捆绑着凌虐。最后被活活打死。 尸首就被丢进了乱葬岗,她家人找她的时候,她已经孤零零冷冰冰的死在了那里。 杜将军浑身的鬼气翻腾,恨不得回到当年,亲手将那些恶人挫骨扬灰! 可他回不去。 “想报仇吗?”南无问。 “想!求神仙帮我,求您帮我!”杜将军磕头。 “报仇这种事,自己去嘛。去吧,一起去报仇,然后就回来找我。”南无一挥手,鬼夫妻就消失在了黄粱。 柳生哭的哽咽:“世间怎会有如此悲惨之事……” “你不是要忠君报国?”南无歪头:“科举还考吗?” “自然!”柳生一边哭一边道:“小生一定要报效朝廷,正因如今奸臣当道,才会有如此之事!小生决不能坐以待毙!” 南无…… “唔,那你加把劲。”她掩唇打了个哈欠:“是不是天太冷了,金狮,我好累。” 金狮不言不语抱起她上楼去了。 刘太师乃当朝一品,很得皇帝喜欢。 传闻他起家就是因为给皇帝贡献了一个十分会做丹药的仙师,从此平步青云。 但是也不知是不是缺德事做多了,刘太师都六十多了,膝下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家中姬妾几十个,愣是没有再生下一个孩子。 于是那脑满肠肥的刘金宝,就成了刘太师唯一的指望,宝贝疙瘩。 惯得那是一点规矩也没有。 当街抢民女这算什么,他根本就不记得十七年前自己做了什么。 他根本没有什么做了亏心事就会害怕的概念,他就不觉得自己做过亏心事。 刘太师把他看做眼珠子一般疼爱,他母亲虽然不是正室,可整个刘家就他这一个孩子,如今快四十的人了,还不是惯着? 所以,他没想过自己能见鬼。 刘太师独子被鬼索命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南无把一个小瓷瓶交给了阿严:“去那个刘太师府上蹲着,有鬼魂就捉回来。” 阿严点头,接了小瓷瓶就去了。 柳生一言难尽:“掌柜的,这也不好吧?虽说……但是国有国法……” “再说就把你赶出去。”南无叉腰。 柳生缩脖子:“可是……可是阿严还是小孩子……” “他是小鬼。”南无哼道。 柳生不敢说话了,主要是他对上金狮的眼睛,就吓得一个哆嗦。 刘太师死了独子,自然伤痛,随即就叫人打死了伺候那刘衙内的好几个奴仆姬妾。 这些鬼魂,自然就都被阿严给捉住了。 报完了仇,杜将军和李巧儿又去爹娘坟头。 可惜杜家的坟墓没人打理,也早就荒芜了。 本来他们死后是该埋进祖坟的,可祖坟所在的地方,如今早已是敌国。 一对鬼夫妻跪着给那死去许久的夫妇磕头。 第15章 商家事 路过一个道士,捻须长叹:“这是什么世道?鬼都比人有情谊!” 杜将军夫妇回到黄粱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 他们分别多年,以鬼魂之体相聚,最后的时光并不想再去看那些断壁颓垣,只是找了一处清净地方,互诉衷肠。 他们回来的时候,内心宁静平和,仿佛过往十几年的不平都已经放下了。 南无对他们一笑:“人的一生短暂,情谊该是很珍贵的。我给你们打个印记,等你们再一次做人的时候,还会相遇。到时候或许是夫妻,或许是兄妹,你们可愿意?” “愿意!多谢神仙!”杜将军握着李巧儿的手:“只要有牵绊,做什么都好。” 李巧儿也笑:“我也愿意,多谢您。” 南无伸手,在他们身上一弹,二人眉心便生出琉璃花的样子,清影一闪,随即隐没。 二人的魂魄也澄净透明起来,他二人对视一笑,牵着手飞身而起,投入了琉璃花中。 “他们以后,真的还能遇见吗?”柳生喃喃的问。 “会,很久之后,我们也会遇见。我不知道那是多久,但是终究会遇见。”南无望着窗外的景色,像是透过这里,看向了很遥远的地方。 “只是遇见后,也许彼此都不记得了。但是没关系,眼前的人,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前都与你有关系,这样想来,人生是否更有趣了?” 柳生不说话,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却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他也看向外头,天气不好,阴沉沉的,但是好像透过天幕,他也看到了远方。 ------ 柳生早上扫地的时候,听着隔壁胭脂铺子的掌柜和巷子里的人说话。 “听说了吗,商员外的哥哥回来了,说是早年去北边做买卖的时候走散了的,这些年都没找着人,如今可算回来了。” “听说了,商员外大张旗鼓的要给这个哥哥娶亲,听说想要娶的是城东李员外家的女儿。” “哎哟,那李员外只有一个独女,人家金贵的什么似得,怎么可能同意?” 柳生努力打扫门口,等着那些人走了,胭脂铺子的掌柜看他:“哎哟,你们掌柜也是狠心,怎么舍得你一个读书人辛苦啊?” “应该的,小生虽然是个读书人,也是这里的伙计,做活都是应该的。”柳生笑呵呵:“邹大哥说的商员外是哪一位?” “还有哪一位,就住隔壁街上的那个,说来也是奇了,他大哥失踪了二十多年了,忽然就回来了。之前可是在辽城丢了的,那地方如今可是金人的,怎么忽然就能回来?如今咱们这边跟金人做生意都不行了,怎么过来的?”邹掌柜咂嘴:“再说了,商员外都三十大几了,他哥哥四十岁了,还想娶人家李家的千金,这不是痴人说梦?人家可不缺钱。” 柳生点点头,心想之前商员外来,求了香,真的复活了他哥哥吗?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一顿早饭吃的心不在焉。 柳生和纷纷也已经习惯了阿严的存在。 阿严现在看起来也不像是个鬼魂,他更像是个正常的小男孩。 外头的邻居们也默认他就是黄粱掌柜的亲戚什么的。 阿严话不多,但是也很勤快,默默的做了许多事。 有时候就坐着看柳生念书,柳生试探的教他,他也很愿意学。 于是柳生一边很害怕,一边教他和纷纷念书识字。还是蛮有成就感的。 他此时满脑子都是商员外家的事,真的不可思议啊。 此时的商家,全家都不安生。 商员外着实算个厚道人,家资丰厚,却也没有大肆的纳妾。 他年少时候娶的妻子张氏掌管后宅,生育了一男一女。 后来,还是老夫人在世时候抬举了两位姨娘,便是如今商员外的两个妾室。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女眷。 商家虽然是商贾人家,却十分的仁厚。 时常接济一些穷苦人,城外施粥的时候,商家永远舍得拿出最多的米粮。 年年给善堂捐钱,实在是为富而仁的表率了。 可是这几日,商家着实的不安生。 商员外的大哥是忽然回来的,除了商员外本人之外,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老夫人活着的时候也很少提起这个长子,如今忽然回来了,就连商员外的妻子张氏都猝不及防。 此时,商家大哥商天赐正坐在正堂喝茶。 按照年龄,他今年应该是四十一岁。可坐在那的,分明是个二十岁的年轻男人,眉目如画,身姿如松。 弄得张氏一把年纪的弟妹,还得处处避嫌。 商员外走进,叫了一声哥哥,就站在那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的亲事呢?”商天赐抬眼问。 “李家不肯松口,我还在说。” “哦,要是李家要你一半家财,弟弟也愿意吗?”商天赐不怀好意的笑。 “愿意,只要哥哥能如愿,我都愿意。”商员外擦了一把虚汗:“哥哥在家里住的可还舒服吗?缺什么?”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也是商家人,这里也是我家?”商天赐冷笑一声:“弟弟当年害死我,就以为商家没了我这个人了?” 商员外跪下来:“不是,哥哥原谅我说错了话,不是这个意思。” “起来吧,叫你的妻儿看见了,不好解释。”商天赐给自己斟茶:“你还记得我喜欢什么吧?” “记得记得,哥哥喜欢的都预备好了。”商员外爬起来,又擦了一把冷汗。 也不知道这大冷天的,他怎么就这么多冷汗。 商员外自己不知道,他如今其实虚弱的很。 死而复生,怎么可能没有代价呢? 商天赐看着他那胖乎乎的兄弟慢慢走远,脚步虚浮。 可是好像整个商家除了他,谁也没注意到。 他冷笑了一声,将茶水倒进嘴里。 明明是极好的茶,却也喝不出滋味来。 他仰头看着日光,也感觉不出温暖。 这个年少时候的家,他也一样没有什么感觉。 埋骨多年的地方,还更熟悉一些。 他又给自己倒上一杯茶,缓缓的举杯,像是遥遥的敬了谁一杯。 第16章 天赐 商家执意要取李家的姑娘这事是真闹开了,李家不堪其扰。 商员外一向是个厚道人,做买卖厚道,做人也厚道。 名声是好的,可他如今非要替自己那个什么也没有的哥哥娶人家姑娘。 不说别的,年岁就差着,他就算是愿意出再多的彩礼,人家李家也是不肯的。 李家也真心疼姑娘。 这事闹的沸沸扬扬,众人也不由嘲笑商员外是不是脑子不好。 他那哥哥还不知怎么从北地逃回来的,家业是商员外的,跟他哥哥有什么关系? 谁家也不乐意嫁姑娘,除非是家世不如他们家的。 商员外急的嘴里长燎泡,就跟着魔了一样,非要说这门亲。 要不是念在往日交情,李家就把他打出去了。 张氏等人哭着阻拦,也拦不住。 张氏无奈何,只好去劝大伯子。 她每每看着年轻俊美的大伯子都心虚,不太敢跟他说话,可眼见自家官人要疯了,不求大伯子也没法子。 “还请大伯看在一家子的份上,好歹劝劝他,如此闹下去,生意也荒废了。你侄子还年轻,撑不住家业,如今世道也不好,前几年还能往北边跑,如今朝廷也不许了。咱们家的生意全靠保本了,李家与咱们家是多年的交情,生意上多有往来,要是真的耐烦了,商家只怕是独木难支。大伯实在想要娶亲,不如换一家,好姑娘多的是,家世略微低一些,多的是人愿意。我亲自为大伯相看可好?” “弟妹客气了,我也没说非要李家的姑娘。”商天赐笑了笑:“是天佑执意如此,弟妹不必担心,我去劝就是。不过……”商天赐笑了笑:“我离家多年,这商家的家业,是否也该有我一份呢?” “这……这是自然,大伯多年不在家,如今既然回来了,家产的事,只管与夫君商议。我嫁进来的时候,大伯就不在家里,该如何分,我妇道人家也不懂。只是一家子亲兄弟,不管怎么说,都要劲儿使在一处才好啊。”张氏提醒。 “弟妹的话有理,我会好好劝他的。”商天赐笑道。 “那我就先告退了,大伯要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叫人来找我。若有我照顾不周的,大伯千万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宽容几分。”张氏给他行礼。 商天赐点点头,等她走了,他勾唇笑了笑。 夜里,商天赐坐在房顶上,京城的雪还没有化,远看去四处雪白。 他坐在黑暗处,没有人看见他。 他听着奴仆们跟张氏算账,说的是这个月要给善堂多少银钱粮食。 张氏也并没有不耐烦,而是耐心的跟奴仆们一起核算。 商家对下人也不错,家里的奴仆们也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架势,这一家子都很和睦。 商天赐看了一会,就没有再看。 他转而去看整个商家。 这里与他小时候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无非就是正院前院换了人,如今是他弟弟掌管商家,他弟媳妇住在正院。 但是他仍旧觉得很陌生。 二十年,他早已埋骨他乡。 他提起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口酒,这梨花白,还是他年少时候喜欢的味道。 那时候,他时常叫人去买,与三五好友一起喝上一口。 李员外如今的妻子林氏,就是当年与他说亲的人。 林氏生的美丽,他那时候偷偷去林家外头看,一见就喜欢。 过了这么多年,林氏为了如今日子安稳,也不会提起这件事。 所以她也不会同意嫁女的。 商天赐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 活着可真好,二十年北地的寒月照的他魂魄都是冷的。 如今他坐在这里,即便寒风刺骨,竟也不觉得多冷了。 他听到商员外的声音,商员外刚回来。 一进了正院就问,给哥哥送去棉衣了没有。 后头的话,商天赐没听,他从屋顶上跳下来,径自出了院门。 他本是商家庶长子。 商老爷年少风流,屋子里好几个丫头伺候。 其中有一个怀上了孩子,正妻已经说定,几个月后就要进门,这时候决不能叫通房生孩子。 所以那时候家中老夫人做主,给那丫头灌下了打胎药。 结果却没能如愿,那丫头腹痛过后,胎儿竟然没掉下来。 老夫人信鬼神,只说如果再灌药,只怕是有伤天和。 当下就叫人去了即将进门的儿媳妇家里说情。 儿媳妇能如何?婚事即将就要办了,这时候因为通房怀孕就悔婚吗? 商家答应,等那丫头生下孩子就送走,至于孩子,老太太抚养,不敢碍了少夫人的眼。 于是新妇进门一月后,庶长子就出生了。 也不知与当年的药是否有关系,那丫头打胎不见效,生完孩子却大出血,一命呜呼。 孩子就此养在老夫人膝下。 少夫人也不是不容人,多年来也相安无事。 等商天赐十三岁,老夫人驾鹤而去。 商老爷也预备了一份家产给他,只等他说了亲,成婚后就可以自立门户。 没成想商天赐十七岁的时候,商老爷一年染上了风寒,病的严重,哪里顾得上说亲的是。熬了几个月后竟是一病去了,也没看见两个儿子成婚。 守孝三年后,商天赐已经二十岁了,婚事是嫡母给看的,林家做小买卖,也不差。 本来,兄弟两个去北边跑商,回来后就要成亲。 谁知道这一去,就只回来了一个。 商天赐站在大门外,回头看着商家。 他上一次离开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这么仔细的回头。他想等这一趟出来,就可以成婚了。 他并不是很在意商家给他多少家产,他本就是个庶长子,嫡母也算容人。 这些年过得也不可怜。 林氏还没与他正式定下,但是也说定了,怕的就是他出远门一时回不来。 人家也不能一直等着,所以只要回来,立马就能定。 那时候,商天赐满心都是远方。 跑一趟商队虽然很辛苦,但是也很赚钱,一趟出去后,后头做买卖的资本都有了。 他满心坏心,满怀信心。 哥俩欢欢喜喜离开京城北上。 只是不料遇上打仗,前方战败。 第17章 善恶难辨 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所有人都在逃命。 商家兄弟跟商队的人都跑散了。 商天赐回忆起那一日,只觉得浑身都痛。 他是……他是被他的亲弟弟推出去的。 随后就是马蹄踏在身上的痛,他最后也没来得及看一眼他弟弟当时是什么表情。 逃命的时候,被自己的亲人推出去,然后被马蹄踩死。 这种感觉,他其实并不想回忆。 可是,他都死去二十年,躺在那孤坟里二十年。 偏又有人召唤他回家。 那一日,他爬出孤坟,顺着那一缕青烟走的时候,看见了漫山遍野的坟头。 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他不知道,有没有一个人,也像他一样,是被自己的亲弟弟推出去的呢? 黄粱的门打开,商天赐走了进来。 “这位官人,可是来买香的?”柳生客气询问。 “我来抵命。”商天赐笑了笑:“该是这里吧?” 南无从楼上走下来,轻笑道:“他费尽心思把你唤回来,怎么你自己倒是又来抵命?” 商天赐笑了一下:“死了太久,习惯了。料想他不习惯去死,所以还是我死吧。” 南无挑眉:“有趣。” 她走下去,走近商天赐,凑的很很近的勾起他的下巴:“长得真好看,真可惜。” 商天赐眉峰一挑,自有一段风流:“娘子若是喜欢,也可将我收做面首之流,我不介意。” “可惜了,你如今人非人,鬼非鬼,我是不要的。真真是可惜了这副皮囊,你那弟弟与你可是差了许多呀。”南无在他脸上轻轻抚摸,商天赐鼻梁高挺,眉毛生的也极好。 “再好看,也在荒野里躺了二十年。想我这一生,真是没什么意思。”商天赐苦笑。 南无收回手:“你可想好了?不后悔?你这抵命后,可就没有再回来的机会了。” “……不后悔。想我这一生,毫无建树,一事无成。死也罢,活也罢,都没什么意思。但是那两口子,乐善好施,大抵是真心的好人吧。他活着,也许还多救人一命。”商天赐道。 “那你这份不甘又是从何而来?你既然已经来了黄粱,还有什么不平?”南无歪头。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他当初会把我推出去。从小到大,我们两个就算不是亲密无间,也算感情和睦。他对我一直很好,我也拿他当亲兄弟的。为什么?”商天赐深吸一口气:“我真的不懂。” 南无轻笑,点燃一支香:“那不如就看一眼如何?” 烟雾缭绕间,一幅画卷展开。 画面上是兵荒马乱的场景,没有声音,但是看得出当时的紧张。 一股金人已经冲进城,百姓们扶老携幼的往外跑。 商家兄弟一人背着一个包袱,慌不择路的往前冲。 就这时候,后头的骑兵怪叫着冲上前。 人太多了,当时要过的那条路已经很窄,只能一个人过。 商天佑猛然推了一把商天赐之后冲了出去。 他甚至不曾回头,也没看见自己的亲哥哥已经被金人的战马踩踏的口吐鲜血。 不知跑了多久,商天佑停下来,停下的那一刻,他像是忽然醒来一般,颤抖着看自己的手。 然后就迈开腿往回跑。 人群中,有商队的人找到他,死命拉着他往外跑。 画面消失,黄粱内安静得很。 那香还在烧,阿严趴在桌子上,偷偷的吸了一大口。 商天赐笑了:“所以他确实就是故意的?” “是啊,是故意的。生死面前,他选择了活着。也许那一刻,他确实没想那么多。”南无轻笑,在阿严脑门上敲了一下。 “你弟弟确实是个好人,做了很多好事。但是好人就不会做错事吗?他当年为求生,把你推了出去,可这二十年,想必他一日也不曾忘记你,否则也不会来我这里,求替你复生。复生了你,他就要死。世间事便是如此。可他还是选了复生你。他其实早已求了香回去,不止七天了,想必他也犹豫了许久,最终你还是回来了。” “杀了我,又救我。”商天赐摇头:“我不懂。” “啊,我也不懂。你们人心啊,最复杂不过,明明一个个脆弱的一捏就死,可内心里像是个深渊,我从来也看不透。生死之际,他选自己。没有生死的时候,他又舍得许多来帮助别人。就算是天道来算,大抵也不能清楚的算他是好还是坏。” 商天赐又深吸一口气:“罢了,我如今不恨他,也不想见他。这一世,只当我没有来过。希望所有的人都不记得我,不记得关于我的一切。” “如你所愿。” 琉璃花飘出来的那一刻,商天赐仿佛受到感召,缓缓飘起来,凝实的身体变得透明。 他飞入琉璃花的前一刻,对南无笑道:“如果我还有机会做人,希望还能遇见娘子。” 南无对他笑,什么都没说。 就在商天赐消失的那一刻,商家的人好似心口少了些什么。 商员外本来坐在书房里,发愁怎么能给哥哥娶亲。 忽然像是睡醒一觉一般:“夜深了,该回房去了。” 正院里,张氏等他进来就道:“看账本看的有些久了,累得慌,早些歇着,明早还去铺子上呢。” 远在李家,也早已不记得商家纠缠他女儿的事,反倒是李家有意把女儿嫁给商员外的儿子,年龄相仿,家世相当,嫁过去不受委屈。 与此同时,所有认识商家人的人,也都淡去了对商天赐的记忆。 或许有人会记得,商家曾有一个哥哥。 不过不是二十年前就死在北边了吗? 一个人的存在,可以轻松的被抹去。 这世间本没有什么真实,活着,能感受,就是真实。 至于商员外是好还是坏,谁知道呢? 他为求生推出哥哥的那一刻,绝对不是想着叫哥哥去死。也许是下意识,但又确实救了他自己,为自己生,就叫别人死。 而他乐善好施,怜贫惜弱却是真,这又实实在在的是善举。 世间事,真是难以判断啊。 第18章 画灵 陆秽来找南无是常有的事了。 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只说是见鬼了,可我看不像,没什么鬼气。那李家也并未有人丧命,但是确实处处都诡异。实在是没法子,请南掌柜去一趟吧,我会奏请上头,少不得给南掌柜一些奖赏。” 他说到这里,又有些羞赧:“我知道,您不稀罕这些,但是……” “罢了,你都来求我,我就去看看。”南无摆摆手:“咱们就去李家做客如何?” 陆秽点头:“李家人热情,定然会欢迎南掌柜的。” 南无轻笑,于是带着柳生出门去。 李家老太爷是从朝廷退下来的二品大员,他的长子和长孙如今还在外地做官。 他的二儿子,三儿子如今也都在朝中,虽然不是什么要紧官职,但也都有身份。 所以李家,实则该叫一声李府。 陆秽虽然也有四品官职,但是到底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太平司,要不是李家如今有所求,只怕李家不可能把他看在眼里的。 如今嘛,既然陆秽请来了高人,李家人还是热情欢迎的。 彼时,已经是黄昏。 李家老太爷亲自来迎接:“已经备下了水酒,还请陆大人带领高人去用一些。其他的事并不着急。” 南无对李家老太爷一笑:“水酒不急,带我去书房吧。” 李老太爷只当是陆秽说了是书房出事,所以也没多想,客气了几句后,就带着南无和柳生一行人去书房。 “我致仕后,书房来的比以前更多,以往也没什么事。今年秋天开始就不对劲起来。说来惭愧,老夫一把年纪了,也并无寻花问柳的心思。可总是在夜里见到……见到美人的影子。每每见到,她都是掩面哭泣,一言不发。” “我只当自己是老眼昏花,可犬子也曾见到,这几个月来,家中众人轮流生病,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大病,却也缠绵至今。老妻受惊,已经好久不能起身了。” 南无点头进了书房。 这里看起来毫无异常。 就是干干净净的书房,黄昏的光照进来,不甚明亮,但是也别有意趣。 确实没有什么阴气。 南无走到了墙边,指着一幅画:“这幅画,从何处来?” “哦,这是老夫年轻时候的练笔之作,多年来一直挂在此处,可是这画有什么不对?”李老太爷擅长丹青,便是自己年轻时候画的画也很出色。 南无轻笑:“画有问题,也没问题。你来看,这幅画可是少了什么?” 李老太爷疑惑的走过去,仔细端详,半晌摇头:“这……还请高人赐教,老夫着实看不出来。” 南无看着画笑道:“我料想你当年作画,想要画的是景。这画中秋景寥落,远山孤影,枯树昏鸦都画的精致。只是你如此细致,怎么却忘记了这树下的人?” 李老太爷惊讶看去,只见那树下的人影好似正在颤抖。 他吓得后退一步,柳生忙扶着他:“老大人小心。” “这……这……这是……这是何物?” “你画了一个美人,只用一丝笔墨就点出了她的眉眼,却唯独少了嘴。” 南无一挥手,那幅画就像是水波一般荡漾起来,须臾间,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美人从画中走出来。 她用袖子掩住口鼻,站在当地悲戚。 众人都吓得不轻,李家人都叫出声来了。 只有陆秽上前一步,拔出了荡魔剑。 那画中女子吓一跳,呜呜哭的更厉害,直往南无身后躲。 “收起你的剑,她只是个小小的画灵,哪里经得住你那剑吓唬。”南无好笑。 陆秽收起剑:“是我鲁莽了,只是你既然是画灵,李老大人画了你,你该感恩,如何要惊吓他们一家人?” 那画灵摇头悲戚,口不能言,只是哭。 “她没有嘴,怎么回答你?李老大人,还请你动动手,给她点上嘴巴。她已成灵,只差一口,若不能及时添上,她不要太久就要死去了。” “画灵也会死吗?”柳生痴痴的问。 “世间没有不死的生灵,她只是一只画灵,脱胎于李老大人的笔下,比你想象的更脆弱。”南无道。 柳生点头:“原来如此。” 李老太爷咽了一口口水:“可……可不知……不知点了嘴之后,她……她要何去何从?” “那就要等她自己与你说,来吧,有始有终,为她点上嘴巴。”南无道。 李老太爷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在他一个孙子的搀扶下亲自摘下那幅画。 磨好了墨汁,李老太爷提起笔的时候,那手就一点也不抖了。 只略作思考,就在那画上女子的脸上轻轻一勾。 只是眨眼间,画上女子对他一笑。 站在当地的青衣女子盈盈下拜:“小女叩谢大人大恩。” 她声如黄莺,婉转动人。 纵容貌并不是绝色,却也有一种轻盈之感。 “快起来。”李老太爷亲自扶着她起身:“是老夫的不是,叫你多年来不能开口。” “小女脱胎于大人,自然不敢怨恨,再拜大人塑身之恩。”那画灵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好了,回你该去的地方去吧。”南无一挥手,那画灵就回到了画中。 又是一个眨眼,那画恢复了原状,再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老夫拜谢高人!这幅画……不知该如何处置呢?”李老太爷对着南无行礼。 “留着吧,她并无害处,她是你画出来的,与你有莫大的牵绊,说是你的孩子也不为过。她是画灵,也不需要吃喝,只要画在,她就在。我看,你这个孙子于她有缘,就交给你这个孙子保存吧。” 李老太爷点头:“好好好,多谢高人!高人解了我李家危难,老夫实在是赶紧不紧,还请高人于高徒先去花厅用饭,一会老夫也预备了谢礼。” “你李家的危难可不是因为这小小的画灵。”南无笑着看李老太爷:“画灵无口,对着你哭只是求你为她开口。而真真叫你家里不安的,另有其人哪。” “什么?”李老太爷一愣:“这?这……” 他此时甚至有些不相信南无了。 第19章 鹿仙 南无可不管他信与不信。 直接往后院去。 李老太爷也不敢阻拦,不管怎么说,方才南无的一手也镇住了李家人。 天已经黑了,家中奴仆们提着灯,一行人往正院去。 李老太爷的夫人胡氏病着,已经月余不得起身了。 柳生和陆秽不敢走进去,毕竟这是女眷居所,但是南无回头:“真不去啊?那可就错过好戏了。” 陆秽想着自己的指责,咬牙还是跟进去。 柳生犹豫了一会,也只好跟进去。 正院里的奴仆要阻拦,南无只是轻轻一弹,她们就靠近不得。 老夫人胡氏拖着病体下地,惊慌不已:“老爷,这是做什么?” “胡氏,几十年前的帐,该还了吧?”南无对她笑,素手一翻,拿出一支香。 顺便就点在了房子里本来的香炉中。 那是一只深褐色的香,烟气泛着蓝色,飘飘渺渺的散开在屋子里。 很快,就传来一阵哭声。 如泣如诉,俨然是男子的声音。 胡氏浑身发抖靠着床榻不敢动。 李家人此时也动不得,只听着那哭声一阵比一阵高。 南无摆手,就见当地显出一个虚影,渐渐凝实,竟是个美男子。 宽肩窄腰,墨发披散,穿着一件玄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根腰带,袒露着胸膛。 他此刻不再哭泣了,却眼神幽幽的看着胡氏。 “这是……这是……这是什么?”李老太爷已经要吓得站不住了,幸亏他孙子一直扶着他。 南无回头看李老太爷:“你命格中,本无富贵。你本该是一生碌碌无为,穷困潦倒,甚至子孙稀薄。可你却能官居二品,荫庇子孙,富贵一生。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运的?” 李老太爷胡子抖动,看着胡氏,他确实是出身贫寒。 原本不管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有今日。 就算是学问再好,朝中无人,怎么可能做到二品官? 可是他娶了胡氏的第三年开始,就开始渐渐好起来,科举中了之后,就开始步步高升。 在官场也是得遇贵人,一路顺遂。 他感念胡氏给他带来的好运气,于是一辈子都不纳妾,也算是这个时代里对妻子忠诚的好男人了。 “是我……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胡氏颤抖着跪下来:“求求高人不要怪我的夫君,求求您!” “转运改命,还能相安无事几十年,你怎么做到的?”南无垂眸问跪着的老妇人。 “我……我的祖父年少时候,捡到一本奇书,上头的法术稀奇。我父亲年轻的时候进山,遇见了……遇见了鹿仙。它与我父亲相谈甚欢,从此就成了好友,我……我……” 胡氏说不出来了。 南无一笑,替她补上:“后来你长大了,就与鹿仙暗生情愫,哄骗他帮助你。你出嫁之后,哄骗鹿仙替你的夫君改命是不是?” 胡氏不敢看任何人,低着头:“是,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鹿仙长叹一声:“你实在不该害我性命啊。” 他声音有些森冷,透着无尽的幽怨。 胡氏浑身颤抖:“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啊!她糊涂,是她糊涂,还请大仙饶恕我一家姓名!”李老太爷这会子回神,跪下磕头。 李家在场的人都跪下来,对着鹿仙磕头。 鹿仙看着他们:“要我饶恕你们家,那就要胡氏拿命来抵,你们也愿意吗?” 李老太爷一愣:“我愿意!” 胡氏苍老的面容一下就苍白了,她看着李老太爷,倒也没说什么怨恨的话,只是默默垂泪。 李老太爷走过来挨着她:“咱们老了,要是实在逃不过,你死了我也不活了,跟你一道去,可咱们李家还有子孙呢,那都是你我的子孙啊,你不能看着他们都去死吧?” 胡氏哭着靠在李老太爷身上。 鹿仙叹口气,回身给南无行礼:“多谢大人帮我。” “冤有头债有主,你想做什么就去吧。” “南掌柜!”陆秽上前一步:“这……” 南无轻轻一点,陆秽就站在原地不能动了。 “鹿仙活着的时候,已经是修炼了九百年的鹿妖,他受人蒙骗,动了妖法替人改命,又被那妇人欺骗,用命替李家换荣华富贵,他只差一步便可登仙,却从此陨落。肉身已经被毁了,灵魂也会渐渐消散。”南无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偏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可他……” “你想说,他是妖?妖与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南无看着陆秽:“你以人为基础,但是六界众生都是活物。” “那也不能叫他如此报仇,他难道要屠杀李家满门吗?”陆秽急的直冒冷汗。 “鹿仙,小生闻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已经是如此遭遇,就算把李家人全杀了也不能复活你,你何不手下留情?说不定你还有别的机缘呢?”柳生也动不了,口口声声劝着鹿仙。 鹿仙看了他一会,对他一笑:“原来如此。” “我只拿回我的东西,李家如何,我并不关心。”鹿仙对南无行礼:“事了后,愿意归于琉璃盏。” 琉璃盏,便是琉璃花,琉璃盏现世,主天下大乱。 鹿仙活了九百年,自然是听过的。 南无笑了笑:“我还记得,经合山中的讹兽们,那时候我路过那里,它们成群结队出来。个个满口谎言,却个个都很可爱。那时候,经合山下黑龙潭里的还不是龙,而是蛟。山腰上那颗老松也还活泼。这一转眼,已经过去了九百年。” 鹿仙也回忆起来:“只可惜那时候我还小,不曾亲见大人风采。如今再见,却已经是这般模样。昆仑的天火降下,那座山都已经烧平了。讹兽们法力低微,无一逃生。老松庇护了山中无数精怪,可最终草木全部化为灰烬。黑龙拼了一生的修为,也只救出来几个幼崽,我便是其中的一个。黑龙用尽了修为,终究没能逃得活命。他死的地方后来化作一汪潭水。我也很久没去看过了。” “总还会再见的。”南无轻笑:“总会有那么一日的。” 第20章 鹿仙 鹿仙又一次行礼后,不再说话。 他只是对着李氏夫妇招手。 李家人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感觉好像有什么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鹿仙做完了自己想做的,回身对南无笑。 他本就有是绝佳的容貌,纵容已经死去,仍旧光彩照人。 南无祭出琉璃花,鹿仙头也不回的飞了进去。 “高人,大仙!神仙!我……我们李家会如何?”李老太爷艰难的问。 “也不会如何。”南无歪头,带着一些调皮:“无非就是穷困潦倒,妻离子散。你。” 她指了指李家的孙子李素:“那幅画,你要保存好了,那是你的机缘。要是你丢了它,后半生你的苦楚可就没人管了哦。” 李素点头:“不敢有违大仙指点。” “胡氏,你伤天害命,将即将成仙的鹿仙害死,只怕是留不得性命了。时间到了你们自会来找我。柳生,我们回去啦。” 走出去的时候,柳生频频回首,今日的事他太过震惊。 从来只听过妖鬼害人,从未想过人也可以害死妖。 还是一个即将登仙的妖。 陆秽追出来,对南无行礼:“多谢南掌柜。” “李家就要办丧事了,你去吧。”南无说着,揪着柳生的后领子就疾步而去。 只是须臾,当街已经不见了南无和柳生。 陆秽站在那,轻轻叹口气,仰头看着漆黑的天。 他也很震撼,人心深不可测,谁能知道慈祥和善的李家老夫人胡氏,竟是这样的一个人呢? ---- 鹿仙并没有名字。 一头鹿,也没有起名字的说法。 他们这一族,祖上是出过仙人的,血脉中变也带了些灵性。 又住在经合山,经合山是昆仑的分支,正是个灵气十足的地方。 于是他早早的开了灵智,天火起的时候,他刚学会化形,却还不能双腿行走。 无忧无虑的鹿仙没想过忽然有一天家园倾覆,被黑龙救出来之后,黑龙力竭最后死在不知名的荒野。 那时候他们几个都是法力低微的小妖,艰难求生。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最后只有鹿仙一个活下来的。 他在深山中修炼,遇见了胡氏的父亲。 胡氏的娘家是耕读人家,胡氏的父亲虽然一生不得志,却是个饱读诗书的。 他早就知道鹿仙不是人,但是也不介意,与他谈古论今。渐渐成了好友。 鹿仙虽然年岁有了,却不常与人往来,心智单纯。 与胡家往来几十年,渐渐与长大了的胡氏暗生情愫。 大抵那时候胡氏也是真心的,可她知道鹿仙不是人之后,就掐断了这念想。 嫁给李家后,日子不好过,她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鹿仙本就是妖,也不介意自己心爱的人已经嫁人,一直与她往来,这种事凡人也难以察觉。至于胡氏求他替李家改命他也答应了,这种事本就不是寻常能做的,他是妖,本就受天道约束,又作出改命的事,对他本身的损害很大,但是他还是做了。 一直到了胡氏怀孕,她生出更恶毒的心思。 用他祖父留下的那本书里的术法,哄骗鹿仙喝下符水,亲手把他虐杀了。 她用那本邪书中的术法,禁锢鹿仙的灵魂,将他所有的福运都转移到了自家身上。 奈何胡氏本不是道门中人,鹿仙也不是一般的妖物。 这术法其实算不得成功,要不然这几十年禁锢下来,鹿仙早已魂飞魄散。 也不会如今胡氏病重,就压不住禁锢。 也是鹿仙自己,替人改命犯了大忌,所以才致使天道降下劫数。 最终他也难逃一死。 “九百年啊,如今身死道消,他以后还能转世吗?”柳生坐在桌前问。 “忘记了前程往事,转世有什么用?”金狮凉凉的:“你们凡人,最是恶毒。” 柳生一抖,可这回他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半晌,他犹犹豫豫:“金兄,小生不知金兄曾经历了什么,但是人也不都是那样的,比如说小生,就是个好人……” 后头的话,被金狮的眼神吓回去了。 当夜,李家老夫人胡氏就病故了。 李老太爷果然遵守了诺言,一个时辰后就跟着去了,竟是无病无灾,安然过世。 二来的魂魄飘荡到了黄粱。 “还请大仙告知,我李氏子孙会如何?”李老太爷即便是死了,依旧放不下家里人。 南无好笑:“人生不足百年,你已经死去,不管你李家的人以后会如何,你又能如何?” “唉,凡人大抵都是如此,大仙或许看多了吧。”李老太爷叹息:“不知我二人还能如何赎罪?” “一进琉璃盏,一生罪孽消。你李家总会留下根苗的,那些事就不必再计较了。”南无伸手,琉璃花飞上半空。 李老太爷扶着胡氏,飘忽进了琉璃花。 柳生痴痴的看着,问:“他们都进了琉璃花,最后会如何呢?” “周而复始。”南无收回琉璃花,对柳生笑道:“世间万物,周而复始。” 柳生不懂,又好像懂了。 几年后,北方沦陷,李家也只能跟随南下逃难。 逃难中,李家长子,次子,四子全部病故,死的时候已经家财散尽。 李家子孙从此流落南方,孙辈七人,只活下来两个。 一个是长孙,他身负气运,历经艰难,还能在南朝中做了个小官,也是他将李家后代传承了下去。 还有一个,就是李素。 他在战乱中与家人失散,从此流落山村。 病重的时候也没有丢掉那幅画。 画灵感念他护着画的恩情,现身照顾他。 从此后,就与他在这个偏僻山村住下来,成了一对夫妇。 李素厌倦了外头的一切,从此留在山村,成为了一个教书先生。 南朝一百五十年,竟有那么几位重臣,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李素活了九十岁,无病无灾,梦中亡故。 画灵陪伴他一生,等他亡故后,那幅画无火自燃,从此画灵也消失在这个世界。她本无根骨,画成的那一刻,借了一缕天地灵气,以及李老太爷的匠气有幸修得人身,可承载她的只是一张纸。 第21章 凭空 一甲子过后,她本也要消散了。她非是什么妖怪,也无修炼之法门,与凡人相伴一生,或许也算是好的归宿吧。 他们在山中相伴,无有子嗣,只有他们两个人。 粗茶淡饭,一个是见过人间繁华却甘心归隐的贵公子,一个是虽然有了人形却不懂人生的画灵。 画灵不懂穷苦,也不在意穷苦,甘愿学了山村妇人的样子洗手做羹汤。 落魄的贵公子情愿放下一切,甘心一生一世住在这里。 怎么不算是良配呢? 时间拉回现在,金狮抱着南无问:“那只讹兽很可爱吗?” 南无在金狮胸口描摹:“唔,我其实不记得,都雪白雪白的,是可爱吧。他们缘分不浅啊,叫他与画灵陪伴一生,也挺好的对吧?” 金狮蹙眉:“讹兽,我没有吃过。” “唔,那估摸你也吃不到了,现在讹兽应该很少了吧?”南无的手似有若无的在金狮的胸肌上抚摸:“讹兽们虽然也夺了天地灵气,可终究不是什么厉害的种族。他们通人言,却不通人性。虽然擅长哄骗,可本性纯善。这天地间的灵气会越来越稀薄,这些小兽们本不擅长修炼,却还生的太多,像经合山这样遭遇了天火,或者是遭遇了其他什么灾难,那些讹兽,以及像讹兽的小兽们一样,都是逃不出来的。” 金狮蹙眉:“这样听来,可真叫人觉得不高兴。” “天地也会死。”南无把脸贴在他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世间万物都会死,不过没关系,天地之外,是更大的天地,死后还会重聚,你不是凭空而来,就不会凭空而去。” “主人,你好像见过很多。”金狮顺着南无的长发。 南无闭上眼,不再说话。 临近年关,街上还是热闹了起来。 虽然这几年日子难过,可再难过,人们还是要过年。 毕竟还是天子脚下,要是京城里的人都没法过了,那别处就更不要说了。 众人们开始预备年货,隔壁胭脂铺子最近生意也好,年关了,大姑娘小媳妇的总要买些胭脂。 邹掌柜这铺子不大,东西却好,不少都是从西边商队那进货。 他自己还会做,颇有几样好东西,叫城中众人趋之若鹜。 谁承想,他那宝贝胭脂今年就出了事。 起因是林将军家的女儿们听说了他这胭脂铺子里有一样胭脂叫美人醉。 就是说胭脂涂在脸颊上晕开后,像是喝多了的美人一般,微醺的颜色。 比起时下的胭脂要么过于红,要么没眼色,这个红就恰到好处。 所以很多姑娘们都喜欢。 如今不流行脸色过于白,姑娘们还是趋向于红润更好看,所以胭脂用的就多。 这林家姐妹三个都买了,结果,林家的大姑娘就用出了问题。 朝中虽然重文抑武,但那是朝廷里头的事,武将也是官员,对上贫民,那还不是天? 林将军因女儿出事大怒,当即就派人将胭脂铺子围住了。 柳生听到动静,与纷纷和阿严两个出来看,就见邹掌柜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被两个官差架着拉出去。 邹掌柜那瘸腿的媳妇不顾自己站不稳,奔出来哭求。 四邻八舍虽然都看热闹,可也不敢阻拦。 官差办案,谁敢拦着啊? 柳生犹豫再犹豫还是跑了出去:“官老爷,官老爷,邹掌柜这是怎么了?” “滚!”官差一脚踢过来,柳生险些倒地。 还是阿严一把扶住,转头就怒目对着那官差。 那官差只觉得后背一凉,柳生忙捂着阿严的眼睛:“不生气不生气。” 纷纷比较聪明,从袖子里掏出银锭子递给其中一个官差:“并不敢阻拦官老爷办案,只是邹掌柜与我们是邻居,素来也熟识的,只想问问出了什么事。” 那官老爷也不管大庭广众的,就把银子收起来:“你这丫头倒还懂事。他这里卖的胭脂有问题,把林将军家的千金脸用坏了,好了好了,走开吧。” 纷纷一福,不敢再阻拦。 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将邹掌柜拉走。 邹掌柜声嘶力竭的喊:“柳生兄弟,劳烦照顾照顾我娘子,劳烦!” 柳生点头:“邹兄放心。” 等官差拉走了人,纷纷赶紧去把摔倒的女人扶起来。 邹掌柜与他媳妇住在后院里,街上的邻居们就没几个认真见过这位娘子。 邹掌柜一向说他娘子身子不好,腿脚也不好,所以很少出门。 今日众人才见,果然是腿脚不好,竟是个瘸子。 可这瘸子却生的一副绝色的容貌,怪道邹掌柜一向不肯叫她出门来。 邻居秦大娘和纷纷一起扶着邹家娘子进了胭脂铺子,一进去就见里头已经被砸了。 柜台里抽屉都被打开,显然值钱的都被搜刮走了。 “造孽啊!这群人真是蝗虫一般!”秦大娘叹气:“你先别慌,胭脂把人用坏了也不会多严重,你家男人打一顿板子也就出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谁不知道这年头一旦被官差拿住,就算你冤枉也没用。 不弄个倾家荡产,怎么出的来? 就算是变卖了家产把人救出来了,只怕也要掉一层皮。 保不齐就缺胳膊少腿了。 邹家娘子姓钱,钱娘子抹泪:“实在有劳你们了。” “都是邻居。”秦大娘叹气:“邹掌柜也不是本地人吧?这京城里可还有亲戚?这事还是要早些托人才好啊。” 钱娘子脸色不好看:“何止京城,他老家也没亲眷了,前些年公爹和婆母过世了,我们才来了京城……” “哎哟……”秦大娘叹口气,这可不好。 纷纷和阿严不说话,只是麻溜的收拾东西。 那钱娘子脸色一直不好,偶尔看一眼阿严,抿唇低头落泪。 柳生从隔壁端来热茶,又不好意思直接看钱娘子:“嫂嫂用些茶,我家掌柜认识太平司的陆掌事,不知可有用?我这就回去求掌柜的,说不定还有机会呢?” “哎呀!那可太好了,都是做官的,多少该有几分薄面吧?”秦大娘一拍大腿,老百姓分不清哪个司,可都是官儿,总比普通人好说话吧? 第22章 鲮鲤小妖 柳生没注意到提起太平司,钱娘子抖了一下。 阿严看见了,什么也没说,继续收拾东西。 等众人回到了黄粱,就见正堂里,南无靠在金狮怀里喝茶呢。 “真是好孩子,三个一起跑了,没人看柜台啊?” 柳生忙行礼:“是小生的不是,小生这就干活去。” 纷纷上前:“掌柜,我用了二两银子。” 其实纷纷早已知道自家掌柜不是凡人,银子对于掌柜来说,真就是粪土。 柜台里就丢着,他们都是随便取用的,毕竟他们都还需要吃喝穿戴。 但是她每每用了银子,还是会跟掌柜说。 “用吧。” 阿严上前,对南无笑,什么也不说。 南无啧了一声,抬起脚在他肚子上一点:“小鬼,你倒会。” 柳生酝酿了一会,就想说隔壁的事。 南无阻止:“她自个儿男人丢了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掌柜此言差矣,那邹家娘子一介妇人,腿还有些隐疾,如何能……” “我也是一介妇人。”南无悠悠的。 “……这……这……是小生说错了,可掌柜您是奇女子啊。”柳生一双眼清澈愚蠢:“想来掌柜定会帮帮他们的吧?” “除非她来求我。”南无坏笑:“你再说,就把你赶出去。” 柳生想讲道理,被阿严一把拉住:“再说就咬你。” 阿严露出一个青色的样子。 柳生吓得嗷一嗓子就往后躲,哪里还记得自己要长篇大论说什么? 入夜的时候,钱娘子还是来到了黄粱。 南无对她笑:“肯来了。” 钱娘子有些惧怕的弯腰行礼:“奴家有礼了。” “比邻而居几年,你倒是耐得住?”南无好笑。 “奴家……奴家知道大人并非滥杀无辜的人,故而也……也不曾搬家。”就是也不敢来。 “你家官人知道?” “是,当初就是他救我,才……”钱娘子有些不好意思。 “你来是求我救他?世上男人多的是,换一个不好吗?那人长得也不好看吧?”南无皱眉想了想自家这位邻居。 柳生从震惊中回神,忙要讲道理:“掌柜,话不能这么说……” “闭嘴。”金狮怒看了柳生一眼。 柳生闭嘴,心想要是邹掌柜跟金兄比,那确实是丑了。 “求大人救救他,旁人再好,奴家也不稀罕。他救我一命,这些年也一直护着我……” 南无好笑:“你好歹是个妖族,没见过混的这么凄凉的。” “奴家无能。” “罢了,你这般弱小的妖族能活下来不容易,帮你一把就是了。正好我这小伙计也眼巴巴求着呢。”南无摆手:“回去吧,明日一早他会回来的。” “奴家叩谢大人恩典!”钱娘子跪下来就磕头。 南无也没阻拦,这世间任何一个人给她磕头,她都能承受。 等钱娘子离开,纷纷好奇不已:“掌柜,她……她竟然不是人吗?” “她不是人,只是个化形不足百年的小妖。” “百年小妖?”阿严瞪大眼,他连活着带死去都没有百年…… “妖不是都会妖法吗?怎么她还不能救救邹掌柜?而且看起来,她好像很弱的样子,我能打过她。”阿严道。 阿严在南无面前的时候,就像个小孩子了。 “她只是个小小的鲮鲤,不知得了什么造化能化形,可她显然没有拜师学妖法妖术,大概只会变化本身。除非是那些厉害的妖族,本身血脉中自带传承,他们生来就知道修炼。一般小妖们一旦能够化形了,就要经历许多劫数,他们就必须找个师傅来教导他们学习妖法妖术。不然他们怎么会?书中记载的也有不少小妖们得了机缘化形成人,可凡人还是能轻易杀死他们。比起凡人来,他们并没有多厉害,反而还有诸多限制。也就只有你们凡人,得了天地间最大的造化,却不知感恩,也不不明白珍惜自身。” 阿严叹口气:“原来是这样。” “难怪她姓钱。”柳生点头:“鲮鲤最擅潜行,想必这个钱字,取的就是潜之一字吧。她那腿是否就是历劫的时候断的?” “你们凡人写的书中,总是把妖怪描述的有通天彻地之能。动不动就打雷以示上天降下劫数。可对于一般小妖来说,他们的劫数哪有那么大的动静?就好比这只鲮鲤,大抵是踩中了猎人的圈套吧。山中那些有了灵气的兽类,不知多少都葬身在你们凡人肚腹之中了。你们可比他们厉害多了。” 南无说完就出门去了,这番话却叫屋子里的三人震惊不已。 不得不说,这真的是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世人眼中,妖那是了不得的东西,随便能杀人吃人的,人怎么能伤到妖呢? 就算能伤到,那也得是能人异士,凡人怎么做得到? 可今日听掌柜一言,才豁然开朗。 这或许也是天道之下的一种平衡吧? 金狮在无人处变化本身,舒展了一下身子仰起头:“主人,上来吧。” 南无唔了一声:“你有没有发现少了什么?” “什么?”金狮又甩头。 “咱家的肥猫呢?”南无摸下巴:“是不是丢掉好几天了?” 金狮不屑的嗤了一声:“不理他,蠢货。” 南无唉了一声趴在他后背上:“好吧好吧,肥猫没有金狮可爱呢。”说着她就在金狮脑门上亲了一口。 金狮腾空而起,金翅一展飞上高空,且越来越高。 在整个京城上空盘旋,一度高到能看见远方天际。 破云之后,甚至能看见了阳光,此时可是夜里啊。 就在这时,一位披甲执剑,身高足有三丈高的将军从云头露出了脸。 他青面獠牙,肃穆庄严,一手压在宝剑上,一手抬起拿着一面青铜镜子。 看见了金狮背上的南无后,他声若洪钟:“不知是哪一位上神,此处将到天门,还请足下停下脚步。” “哦,我这金狮高兴,飞的高了些,这就回去了。”南无轻笑,拍了金狮一下:“走了。” 金狮仰头又摇晃了一下脑袋,随即就朝下飞去。 第23章 借命借运 那巨人将军也只是看着,还对南无点点头,并不敢为难。 金狮与南无一路到了林家。 林将军的府邸不算太大,但是也精致。 南无直接进了林家,并无人察觉。 她与金狮一道,走近了林将军的书房。 甚至没有推门,而是穿门而过。 林将军到底是习武的人,反应还算快,火速抽出后头的宝剑:“什么人?” 金狮只是一抬手,那林将军的手就麻了,宝剑当啷一下掉在地上。 “你……你们是什么人?是什么东西?”林将军大骇,外头还有兵士,竟然没有人听到? 他试着叫了几声,果然石沉大海。 “听说你的长女用错了胭脂毁了脸,我来帮你。帮了你,就把那掌柜放了。”南无轻轻的。 “你……”林将军不敢再说过分的话,只好憋气问:“敢问足下是何人?我家里的事足下怎么知道?” “废话真多,要么你带我去,要么我自己去。”南无瞪眼。 林将军有一万个问题,却碍于对方厉害,不敢问。 只好同意了。 只是深夜,带着不认识的人进女儿闺房,这还有个男人,他实在是不能不理会:“还请这位公子外头候着,毕竟是女儿家闺房……” “再说一句废话,就吃了你。”金狮怒道。 金狮的头隐隐显出狮子的模样,林将军吓得后退三步,勉强没叫出声,再不敢说一个不字。 主要是他前院的兵士就算是看见了他,还是无动于衷,他就知道这两个是惹不起的。 一路带着人往后院去,才惊动了家中女眷。 林将军只说是请来给大姑娘看病的,他的妻子李氏点头,也不敢多问。 长女的脸也是她的心病,本来来年三月里就要送进宫去,如今这样…… 要真能治得好就好了。 一路往林家姑娘的闺阁中去,越走越觉得阴森。 金狮已经挥散了好几个不成型的阴魂。 南无挑眉:“看来,你们家还挺有意思的。” 直接进了林大姑娘的闺房,南无只是几个闪身,就直接进了内室掀开了林大姑娘盖在脸上的纱巾。 只见林大姑娘的脸红肿流脓,已经毫无人样。 林大姑娘吓得尖叫。 “也用了药,可就是不见好,我们也非是那等草菅人命的,可就是用了那胭脂,那胭脂里头有毒,这才……”李氏解释。 “好东西,这可不是什么毒,这是蛊。”南无笑了笑:“你们家有高人啊。” “啊?这……”李氏惊讶:“这位……这位大人,您的话,奴家不懂。” “无妨,去把你们家的二姑娘和她的母亲叫来吧。别叫她们跑了。”南无笑了笑:“那可是罪魁祸首呀。” 李氏一愣,随即就明白了。 林将军这会子也顾不得别的,赶紧叫人去将二女儿和她的姨娘带来。 这位姨娘刚巧也姓李,她进来看见南无就紧张起来。 “林将军,这是你宠爱的人?”南无问。 林将军有些不好意思,就咳嗽了一声。 正妻李氏有些委屈:“李姨娘生的美貌,将军多看顾些也是有的。”她只能替自家男人圆。 “有多喜欢?”南无笑着问:“喜欢到她借命借运都没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林将军不解。 “唔,就是说,这位姨娘本人,已经借了你妻子后三十年的命格,又叫她女儿借了你长女日后的荣华,以及,你是不是还有个病着的儿子?那是她正在借你儿子的命,她腹中已经有了儿子。” “胡言乱语!你是哪里来的妖人,竟敢如此挑拨!定是夫人叫来的!”李姨娘惊恐的看着正妻李氏:“夫人,就算将军多看我几眼,终究我也只是个妾室,怎么会威胁了您?求您别这样对我,我无依无靠……” 林二姑娘也开始嘤嘤哭泣。 “这位……大人,只怕是误会了,我家中妻妾一向和睦,绝不会有这等事。何况,借命借运之说实在是无稽之谈。”他说着,还真就去看他妻子,虽然没责备,可那怀疑的眼神是做不得假。 南无耸肩:“好吧,这是你的私事。与我无关,邹掌柜你放不放?放,就马上放他走,日后不要找他,你女儿的脸跟他的胭脂没关系。不放,我就亲自去把人弄出来,过后该怎么收拾,你看着办。” 那李姨娘松口气,忙道:“想来这位高人也是为了救人心切,要不然老爷还是放了那个掌柜吧,他与我们将军府也没关系,想必是做胭脂膏子的时候不小心带进去了什么,大姑娘的脸定是能治好的。” 正妻李氏此时却着急了:“老爷!这位大人说的有理有据,怎么就……” “闭嘴!”林将军怒喝:“无知妇人!” 他转头看了南无几眼,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叫人放了那个掌柜,日后也不会纠缠,只是我林家的事,还请这位高人不要再参与了。” 南无轻笑:“放心,我没那么好的心肠。答应我的事,记得做到哦,不然就亲手弄死你哦。” 说完,她拉住金狮的手,两个人瞬间就在原地消失了。 林家人如何震惊暂且不提,邹掌柜当夜就回来了。 虽然被打的很惨,好歹四肢全乎,也没哪里是治不好的伤势。 柳生又去送热水送吃的。 邹掌柜听他娘子说了一些过程,就赶忙拉着她来黄粱谢过。 南无懒得见,那夫妻两个就在堂中郑重其事的磕头。 这也算邹掌柜的一道劫数,毕竟人与妖结合,哪有一辈子平顺的? 还好他俩都算是明白,虽然在一起恩爱无比,却没想过逆天行事。 所以坎坷有,也能遇见贵人。 第二天,南无叫柳生给那边送一盒香:“点完这盒香,那小鲮鲤的腿能好,一瘸一拐,看着难受。” 柳生如今已经不大怀疑了,忙不迭去送。 阿严好奇:“香还能治病吗?” 南无耸肩:“你把那香泥挖一把给她敷在腿上就可以。” “啊?”阿严震惊:“那……那怎么还点香?敷上不就好了?” “啧,点香不显得我是高人吗?蠢蛋。”南无戳他额头。 第24章 躲不过去 阿严又啊了一下,更不理解了。 林夫人的到来,南无丝毫不出意外。 世间女子们有时候为自己什么都能忍耐,可为儿女,却能奋不顾身。 她进了黄粱,就对南无行礼:“奴家给大人行礼,还请大人务必救救奴家的儿女,不管要多少金银,奴家都愿意出。” “金银于我无用。”南无笑了笑:“你丈夫不相信你啊。” “他……他不信我,可我信大人。我儿子的病来的也蹊跷,女儿的脸更是用了什么药都不见好。我膝下还有个三岁的幼子,要是我不能护着他们,日后怎么办?”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后宅里那种氛围,李姨娘看似规矩,可明里暗里那种压迫感除了她谁也不知道。 “要我帮你,也可以。不过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事,我这里收的代价可不低啊。”南无笑道。 “不管是什么,哪怕是我的命,我也愿意,只要大人肯救救我的三个孩子,不管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李娘子说着就跪下来了。 纷纷看着南无的表情把人扶起来。 “救他们很简单,让他们各归其位也容易,你们家那位姨娘是懂一些邪术的,就把她的命给我吧。” “这……只要您能帮我,我愿意与她一命换一命!”李娘子咬牙。 “不必。”南无一招手,架子上的香就飞过来一盒,里头是盘香,棕色的香看不出什么,没点着,味道也淡。 “把这个点在她屋子里,烧完了这一盘香,她七日之内用不了任何邪术。”南无又拿来一盒打开,这次是线香:“你们母子三人连续三夜点上这个,三日后,就会各归其位,你女儿的脸不需要救治,自会好。你儿子也会好起来。只是有一样,一家人本该同气连枝。你丈夫眼盲心瞎,只怕你们几个要想好,需得借他五分运道,这以后,你丈夫的前途可就不好说了,你可愿意?” “我愿意。”李娘子点头:“为了我的孩子们,我都愿意。只是那李姨娘既然懂得一些邪术,这香只怕她也会防备的。” “唔,既然这样,那就把这香点在屋檐上头。放心,今夜无雪,你只管将它点上,你会如愿的。” 李娘子也知道自己这样有些……疯狂,可是只有她才知道家中这些蹊跷的事,不提起的时候,好似一切正常,提起来了,那李姨娘多年来的不合理之处就历历在目。 丈夫宠妾她不会说什么,可丈夫宠妾到不在意子女,宁愿看着她的孩子们受苦,甚至不在乎他们丢了命。 她就怎么也不能忍耐了。 当夜,李娘子就指挥贴身的奴仆将那香点在了屋檐上头。 小小一盘香,点在屋檐上头,就算有烟气,本也该没有多少,甚至在地上不该看见的。 可那烟却很是明显,青蓝色的烟气如同活物一般缠绕,飘飘荡荡的离开了原地,绕着屋檐飞着往远处去了。 李姨娘昨日起就心神不宁,她虽然看不透南无的来历,可她还是感受到了威胁。 所以会劝着自家将军放了那邹掌柜,无非也是因为害怕,能叫那高人早些走了就好。 可今夜,她尤其内心不宁,林家二姑娘来劝:“您别这样,那人不是走了,不管多神奇也不怕。” 李姨娘摸摸女儿的头发:“回去早些睡着,三月就要送你进宫,娘替你算过了,你这一辈子都是富贵无忧的命格。如今朝廷也乱,娘怎么也不敢叫你随便嫁人,能有个终身的依靠才好。” “娘,我知道了,您也别担心。您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好好的,日后是少不得荣华富贵的。”林二姑娘笑着摸了摸她姨娘腹中孩子。 等她走后,李姨娘越发不安起来,正要出门去,就见一缕烟飘了进来,她还没开口,就已经浑身发软,只能坐了下来。 整个林家好似都被烟雾弥漫,但是许多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李娘子点上了线香,接连三日,起先没有什么不一样。 第二日开始,她女儿脸上的溃烂就止住了,到了第三日,那脸上结了厚厚一层痂。 等第三日的香烧完,一觉睡醒,林大姑娘脸上的痂掉落,恢复了原貌。 林家大公子的身子也好了起来。 李娘子只觉得自己浑身轻松,说不清楚,但是好似找回了什么。 倒是林将军有些昏沉。 李姨娘腹痛如刀搅,但是等把郎中请来后,她已经见了红。 郎中的诊断也意味深长,说她根本不曾有孕。 李姨娘这会子知道自己着了道,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就暴毙身亡。 一朵小小的琉璃盏飞在屋子里,悄无声息将那魂魄带走。 次日一早,李娘子就带着女儿来谢过南无大恩。 “银货两讫,不必多礼。”南无点了点李娘子的长子林岳:“你若要一生平顺,就及早南下。” 林岳点头:“多谢大人指点。” 等林家人走后,柳生问:“他要是不肯南下会如何?” “二十四岁,死于乱箭之中。”南无道。 “这……掌柜何不与他说实话?”柳生惊讶。 “那你去啊。”南无白了他一眼上楼去了。 柳生犹豫再三,到底没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可能就是觉得不该去吧。 林将军与李娘子夫妇到底也是回不去了,关于李姨娘的死,林家不可能声张。 李姨娘只说是疾病而亡,可在林将军眼里,李姨娘的死怎么都跟自己的嫡妻李氏脱不开关系。 加上南无的介入,他甚至觉得就是因为妻妾之争,害死了他宠爱的女人。 甚至是李姨娘肚子里的孩子。 虽然郎中说她没有怀孕,但是李氏连那样的神人都请来了,把一个孩子变没了,只怕也是不难的。 而李娘子则暗恨林将军因为宠妾,不顾她们母子三人的性命。 两口子如今都不能在一处说话了。 半年后,李娘子借着自己父亲病重的由头,直接带着三个孩子南下。 可有些事,是躲不过去的。 第25章 可以改命 三年后,林将军受伤,命在旦夕,林岳回京看望。 那时候,兵乱四起,满城破败。 他用父亲的枪抵抗金人,却死于乱箭之中。 时年只有二十四岁,死去之前那一刻,他才想起当年那个美丽的不似凡人的女子看他的眼神。 平静如水,她说叫他及早南下,可她没有说不要回来了。 他的魂魄浑浑噩噩,又渐渐清醒,飘荡进了一朵琉璃花。 李娘子的长女后来没有进宫,而是在江南低嫁给了一家富商。 如今的人看不起商人,可商人有实实在在是有他的好处。 那家人娶了将军的女儿自然客气,即便后来林将军死了,林大姑娘也已经与夫君生了一个女儿,后半生虽有磕磕绊绊,但是也算恩爱的度过。 她的幼弟撑起门面,与李娘子一起过日子,家中也不缺银钱,母子两个相伴,也是好过的。 又有娘家兄弟照拂,甚至李娘子还把从上京城投奔来的两个庶出子女都接纳了。 当然,这里没有李姨娘生的那个二姑娘。 那位二姑娘的命也可怜,她依旧在那一年的三月进了宫,给老皇帝做了个嫔妃。 可老皇帝都已经六十多了,再有多少嫔妃,也是面子好看。 他哪里还能临幸? 按照原本的命格,是林大姑娘进宫,也不是给老皇帝做嫔妃,而是给太子做嫔妃,虽然太子后来结果不好,可她本来该是在乱兵打进来的时候,被人救走。 从此后就跟那人去了南边,一生富足,安稳无忧。 顺道一说,那个本该救走她的人,那年正好上京城做生意,家中姓黄。 正是如今林大姑娘的夫家。 而今,李姨娘拨乱了命格,又无力改变后续。 大姑娘提早去了江南,本该遭难的那一年,皇家因她产下长女,根本没有叫儿子北上。也就避开了兵祸。 二姑娘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老皇帝的嫔妃,等城破之后,便跟随老皇帝和太子一路被捉去北方了。 本来,二姑娘虽然命不如她姐姐,遭逢乱世,必有一番折腾。 她亲娘逆天改命,又遭遇反噬,落得如此地步,也是怪不得谁。 “命不可改吗?”时间拉回此时,柳生问南无。 “命当然可以改。”南无轻笑:“你以为,上天定好每一个的每一步路?不,每个人的命盘有没有可能安稳走到尾,都很难说,有些人就如同林家这般,互相搅乱了命盘。日后如何,就无法预测。” “有的人天生的命格不好,后天努力也能改变一二。只是有些人,爱走捷径,费尽心机,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会落到原地。甚至比原地还要低。人可改命,却不能换命。天道容不得你如此戏弄。” 柳生点头:“小生明白了。” “唉,就你这个脑子,还想着考科举,要不就算了吧。”南无摇头。 “掌柜此言差矣,小生虽不懂这些神奥之物,但是于四书五经还是很通的,科举也不考这些。”柳生很是不服。 “是吗,那我问你,林家这件事,如果依着你书里学的东西,该怎么办?” “这……自然是要报官,朝廷不是有太平司,专门管这事,想来陆掌事会有法子的。”柳生掷地有声。 “唔,要是陆掌事也看不出来,到时候李娘子和她的儿女们就要被害死了。”南无摇头:“罢了,你只是个蠢书生,生的时候不好罢了。” 柳生要反驳,阿严拉他:“不许顶撞掌柜!” 阿严比刚来时候活泼多了,他故意吓唬柳生的时候,还是一下一个准。 柳生闭嘴了,他哪里敢顶撞掌柜…… 失踪了好几天的肥猫回来,叼着一条鱼,比它还大。 只见那鱼很像是鲤鱼,但是却浑身长满了黑色的鬃毛,鱼鳞间隙都是毛,看着叫人浑身不适。 那鱼也不知离水多久了,竟还没死。 肥猫一松口,它就发出猪叫声。 南无走下来哟了一声:“哪里抓的鱄鱼,这么肥呢?” 肥猫抬起头,对着南无叫了几声。 柳生几个第一次听见肥猫叫,它的声音…… 短促,但是也好听,可这不是猫叫啊! 南无点头:“要大旱了,那你多吃几只吧。要不要叫柳生给你炖熟了吃?” 腓腓用爪子把鱼拍了一下,非常嫌弃的扭过屁股去。 柳生做的饭,狗都不吃! 柳生虽然听不懂,但是他看懂了。 上前就与腓腓理论:“猫兄,虽说我做饭是不好吃,可你我同个屋檐下也一起这么久了,你实不该如此嫌弃我……” 肥猫一尾巴就把他扇老实了。 肥猫把那一直蹦跶的鱼叼着跳上桌子,三下五除二就把鱼皮剥了,里头的鱼肉粉嫩鲜美,他用指甲划了一条下来,对着阿严叫了一声。 阿严一愣:“我能吃吗?” 肥猫点头,把肉丢在一边,就不管了。 它吃的一点都不难看,爪爪撕下来一块,就吃进去一块,看的人都馋了。 阿严拿到那一条鱼肉,本以为一口就吃完了,吃进去就发现不行。 这肉美味至极,却有种说不出的滋补,他也不懂什么修炼,就知道这肉要慢慢吃,不能一口吃进去。 不然要把他撑爆了。 于是坐在那,陪着肥猫一起吃,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消化。 堂中大桌子上,肥猫蹲着还时不时晃一下蓬松的大尾巴,吃的非常开心。 阿严眯着眼,也是一副香的不得了的样子。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纷纷和柳生面面相觑。 等一人一肥猫吃完,那鱼的骨架和鱼皮就丢在桌上,柳生只好叹气去收拾。 南无声音从上头传下来:“那可是上好的香料,晒干了磨成粉,自有用处呢,别丢了。” 柳生有些怀疑,但是他也知道掌柜的香都不寻常,所以不敢问,就照着掌柜的说法,把东西晒去后院了。 吃饱喝足的肥猫已经趴在温暖的地方睡过去了,阿严也一样,吃了那么一点点肉,就已经觉得要撑死,挨着肥猫,也睡过去了。 第26章 湖神爷爷 距离京城不远的一处小县城里,一户姓方的人家正在争执。 方家父母和大哥各执一词。 他们家的女儿方蕊儿却满脸笑容,高高兴兴的坐在那,一时脸红,一时嗔怪,看起来就像是中了邪。 “爹娘糊涂啊!都说那湖里有神仙,谁也没见过,这会子寒冬腊月的,把冰凿开把人丢进去,那不是送死是什么?妹妹定是被什么迷住了,也该找个大师来驱邪,你们怎么能相信那些鬼话?”方正急得要命,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就疯了。 “胡说!那可是湖神爷爷,湖神爷爷能看上我们家的女孩,那是你妹妹的福气!等你妹妹被湖神爷爷纳了,以后咱们家可是享不尽的荣华,你也能顺利科考中状元!可不许对湖神爷爷不敬啊!”方正的母亲赵氏满脸喜色,丝毫不在意女儿会被淹死冻死。 “爹!” “不许瞎说!你看看吴家前年把他们家女儿献给了湖神爷爷,如今吴家可举家进京去了!”方父满眼憧憬,更不在乎女儿生死。 方正气的不知如何是好,什么湖神爷爷,真有的话,定是个野鬼。 这东西真是害人不浅! 不过说起京城,方正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年春天他也是参加科考的人其中一个,也是没能取得好名次,就打算三年后再考。 就在他要回来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同窗的学子说起了黄粱。 黄粱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真实。 那同窗说,只要你有所求,只要找到黄粱,就一切都能如愿。 此时方正想着黄粱,就觉得如果他也能找到,是不是也能解决了家里的事? 这个害人的湖神,是不是也能被压制住? 思及此,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办,眼下也不再跟爹娘争执,只是出门去了。 三日后,他趁着家中人不在,把妹妹带去了乡下的姑母家里。 请姑母家里务必把妹妹看好,他则立马动身,往京城去了。 爹娘这定是被什么鬼怪迷了心智,他也绝不需要妹妹的命换什么荣华富贵。 可惜,他并不知道黄粱在哪里,只能慢慢找。 方家家境其实还不错,虽然家中并无奴仆,但是一家四口人,日子过得是很不错的。 要不是方正定好的未婚妻忽然过世,他如今也该成婚了。 因那女子过世,他有情谊,宁愿过一年再娶。 这不又赶上了科考,一来二去,耽误了两年多。 本来,方家已经再给他说亲,都有眉目了。 忽然就出了这件事,这下子也只怕遥遥无期。 方正顶着冷风,在京城的街道上慢慢走着。 他本人在京城并无亲眷,不过犹豫家乡离得近,他也来过几次。春天的时候,就在京城住着赶考,所以落脚地还是有的。 想着先找找自己的同窗,有几个家中不景气的,这一次落第了,他们不会回家,只会在京城想法子过活,等着下一次考试。 于是他凭着记忆和感觉去去找当初关系还不错的一个同窗,记得秋天的时候,他们还通信了,曹保应该是住在一处叫做东升客栈的地方。 他深一脚浅一脚终于是找到了东升客栈,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方,就在巷子深处。 总共没有几间客房,倒是掌柜还管吃。 不过吃的也差,找到的时候,曹保正在院子里劈柴。 可见他住这里,日子也并不好过。 当然,有钱的话,也不会住这里了。 “安平兄!”曹保字安平。 “哎呀!正元兄!”曹保回头一见是故人,又有些窘迫,又很是欢喜的丢下斧头就与他作揖。 “快快,这正元兄进屋!”曹保拉着方正进了他住的小屋,小屋不大,倒也东西齐全。 曹保也爱干净,这里倒是很能住人。 “兄台不必客气,我此番来,是有事相求啊。”方正又施礼。 “正元兄客气了,你只管说,只要我能做到,什么都肯出力。”曹保拍着胸膛道。 这话,方正是相信的。曹保这个人,性子急,却着实好心肠。 他叹口气,把家里的事说了:“事到如今,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黄粱?不瞒你说,自打柳兄去了,我做梦梦见过那么一次。梦里头,他在黄粱做了伙计,日子过的还不错。梦里我说他短了志向,怎么能放弃科考呢?可敲他那样,我又觉得也好。” “唉,柳兄的事,时常令我唏嘘。”方正叹息:“等我家里的事解决后,你我一起去给柳兄上柱香,兄台你也随我回家去吧。我家少不了兄台一口粗茶淡饭,等日后一起赶考!” 曹保要推辞,方正道:“等你高中,还怕没机会报答?” 曹保就叹气摇头接受了。 “走吧,这就带你去。你还没别说,或许是你我真有些缘分,我梦里还真知道那地方怎么走。”曹保起身就要走。 方正还是拉着他先去吃了一顿热乎乎的午饭。 两个人赶到了黄粱的时候,隔壁的钱娘子正好从黄粱出来。 两个年轻小伙子,乍然看见这么美丽的女子,下意识就多看了几眼,又意识到不对,忙红着脸低头让了一步。 钱娘子对他们点点头,就快步回去了。 二人冷静了一下,就敲门进黄粱。 一进去,两个人就惊在了当地。 柳生去开门,瞧见两个男人,就笑着问:“两位兄台要买香?快进来吧,外面冷。” “柳兄!你没死?”曹保上前一步就抓住了柳生的衣裳。 柳生一愣:“这位……这位兄台怎么这般说话,小生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可是认错了人?” “贵客上门,可是有所求?”南无走下来,从后头架子上拿起一支香点上。 直一瞬间,那烟气就在所有人眼前绕了一圈。 曹保和方正就好似忘记了方才的一切,茫然抬头:“敢问此处可是黄粱?” “正是,贵客有什么需要吗?”南无笑着问。 柳生也像是刚看见他们,凑过来道:“我们这里的香最好,贵客需要只管开口。” 那两个人再看见柳生,就像是不认识一般。 而柳生,从头到尾就不认识他们。 第27章 升仙湖 方正上前,把家里的事说了:“如今我爹娘好似中了邪术,妹妹更是一门心思求死。如果掌柜您有办法,务必救救他们。” 南无笑了笑:“自然可以,不过我打开门做生意,你要求的我能做到,你拿什么来给我呢?” 方正正要说话,曹保就抢话:“掌柜要是有真本事,不如就把那湖神爷爷收了!他在那盘踞多年,说不定就有诸多财宝!” 南无笑起来:“你说的有理,那么你呢,你也同意吗?” 方正一愣:“这……若是能如此自然是好,不过那湖神爷爷只怕不是什么善类……” “我只问你,你同意吗?”南无轻笑:“你同意,就可成交。我做生意向来是不肯赔本。” “掌柜,可那湖神爷爷也不是方家的呀?”柳生忍不住插话。 “那又如何?我只管收,谁家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掌柜的你不能这样,你这是……这是……”柳生说不下去了。 南无笑问:“除暴安良,哪里不对?” “就是就是,掌柜的你只要能除了那个害人的东西,肯定就是善举!”曹保激动。 南无又笑了一下:“好了,先去解决你们家的事。” 说着,她拿了一盒香:“拿回去点上,只需一夜,你爹娘妹妹就会恢复正常。时辰还早,你来得及赶回去。明日我就去帮你除掉那个湖神爷爷。” 她又拿了一盒递给了曹保:“至于你,我看你还算有点用处,也点一盒香吧,好保住你的小命。艳鬼也敢随便睡,真是不怕死。” 曹保脸一下爆红起来,方正张大嘴看他。 曹保咳嗽:“起……起先也不知道是……” “那过后怎么知道的?”南无好奇。 “她自己说的,她也不像是个鬼,就……就说一夜欢愉……然后就走了,再也没见……我……”曹保说不下去了。 “好吧,那她没想着害你,只是人鬼有别,自然不能交媾。对你对她都没好处。行了,以后收收色心,别分不清对方是什么就瞎来。”南无摇摇头。 曹保的脸都埋进肚子里了,红的猪肝一样,再说不出一句话。 方正的脸色也是精彩的很,也不知道该夸自己这位同窗胆子大,还是倒霉,还是又胆子大又倒霉。 不管怎么说,两个人千恩万谢的走了。 走出了黄粱许久许久后,两个人齐齐回神。 曹保脸色刷白:“那就是……柳兄吧?” 方正点头,脸色也难看:“是,就是他。” “看来,是那个掌柜不想叫我们叫破他……”方正咽口水:“我记得以前看书,说死去的人魂魄不知自己已经死去,就会如同活人一般活着。一旦被人叫破,他便是要魂飞魄散……” “柳兄看起来……过得还不错。”曹保道。 二人面面相觑许久后,曹保道:“我先陪你回家去,先把你家里的事解决了。” 黄粱中,柳生还是乐呵呵的。 嘀嘀咕咕的责怪南无不该这样那样,然后被凶一顿,又去揉香泥了。 二人紧着赶着回到家里,已经是天黑透了。 方家父母甚至已经从方正姑母家里把方正的妹妹接回来。 明日就是正日子,他们这会子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 方正也不再阻拦,如今他也只能相信黄粱的香。 只要不阻碍他们嫁女儿,好像二老还正常得很。 甚至欢欢喜喜做了一桌饭菜招待曹保。 方正找机会把香点上,这一夜就这么安然的过去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方家二老和女儿方蕊儿就都清醒了过来,回想这几日的疯魔,三人吓得面如土色,方蕊儿放声痛哭。 “那一日我去取冰,瞧见湖上有个女人,她一个劲儿叫我过去,我不肯,可脚下仿佛是有什么吸着我,就一路往湖心去。她拉着我的手,说我长得好,给她夫君做妾吧,七日后就来接我。我回来后就不清醒了。” 方正一算,家里人不正常,果然就是七日之前开始的。 “这是什么鬼东西!”曹保怒道:“不管是妖魔还是鬼怪,也不该这般强拉好人家姑娘给她夫婿做妾!可见定是邪物!南掌柜的香如此有用,想必定有手段能收服了那妖孽的!” 差不多同时,南无和金狮落在了那片湖边。 “这里住着湖神爷爷?”南无趴在金狮背上蹭了几下:“嗯,鬼爷爷吧。” 金狮哼了一声。 南无就从他背上下来:“来吧,咱们来收拾收拾这个鬼东西。” 金狮甩了一下尾巴,往前一跃就要吼叫。 南无忙一挥手,在那湖面四周竖起了看不见的屏障。 金狮这一嗓子,周围的凡人都要被震成痴傻。 金狮对着冰冻的湖面吼了一声,那一声雄浑有力,冰面瞬间被震裂,一块一块的碎了。 不多时,湖面上就飘起了黑雾,只见那黑雾中飘出来隐隐约约的惨叫声。 才是个百年老鬼,哪里经得住金狮一嗓子。 不多时,岸边就排了一排的鬼。 一个穿金戴银的男鬼七窍流血的跪在地上不住给金狮磕头。 他身侧跟着几十个女鬼,此时也看不出美丑,个个披头散发,面容扭曲,七窍流血的鬼哭。 还有些年老的男鬼女鬼,跪在他们身后也是一样的形状,看起来很是吓人。 南无哎哟了一声:“这生意可算是赚了啊。” 金狮化作人形,看着这群鬼。 他可不吃这个,脏。 此时,那一群年轻女鬼里的一个忽然扑出来:“求大仙救我,求大仙替我报仇!” “你们在这里害人,还求我救人?”南无好笑:“你说说,你有什么仇恨?” 那女鬼整理了一下头发,擦了一把血泪,对着南无一福身:“奴家本是好人家的女儿。就在这洪山县下槐花村,那一年,奴家十六岁,跟随家中长辈进了县城,途径了这个升仙湖,被湖中女鬼迷了心智,从此就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等再清醒过来,已经成了他的鬼妾,因奴家不肯服从,被关在湖中水牢十年,日日受鞭打,实在受不了,只能委身于贼,没想到竟看到奴家舅父一家都在这里做奴仆,奴家命苦啊!” 第28章 老鬼 这些都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也不知奴家的爹娘还在不在人事,奴家从未跟随他们做过坏事,可他们每年还是要哄骗人下来,有些不肯屈服的,也有被他们折磨死吞吃的,甚至有些姐妹太过刚烈,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肯屈服,这升仙湖中,不知葬身了多少少女啊!” 南无唔了一声:“原来如此,那么你们这些人,都是被骗来的?” 众多女鬼都点头说是,虽然后来有的鬼确实过得不错,可到底也不是自愿的。 一个中年男鬼跪下来:“小的本是前村的农夫,途经此地的时候被她们迷惑,从此就沉尸湖底。她们叫那个大鬼作湖神爷爷,小的就要做他们的奴仆。他们迷惑了人,还要周围的村落每年都要祭祀,一旦不肯,就弄出种种动静来吓唬人。湖神爷爷说是有百岁了,小的们也打不过,实在不敢反抗。” 南无去看那个缩着脖子的湖神爷爷:“……真的好久没见过这么弱的地头蛇了。” 这时候忽然又有一个老鬼爬出来:“大人啊,小的知道这个湖神爷爷的来历!他与城中大户黄家是他的后人,这些年他没少替黄家害人,小人就是被他们家害死的。黄家人也会给他供奉,有不少人就是被黄家人骗来的!” 南无点头,也难怪,这种不成气候的鬼物能一直在这里没被收,肯定还是有点缘故的。 南无手一翻,手上是一朵琉璃花,不过不是以前那一朵。 这一朵更小,看起来远没有原来那一朵剔透。 这一群鬼也不分大小,就都被吸进去了。 既然遇见了,南无可不会客气,该收就收。 等把这一群鬼收走,湖边的屏障也消失。 此时,才见迷雾中一黑一白两个鬼差正在等候。 那白衣的鬼差上前行礼:“打扰了大人,敢问大人可还有什么需要小的们去做?” “唔,这里的老鬼与城中富户黄家有关系,你们可以去查查看,黄家有什么猫腻,该勾魂就勾魂,其他我不管。这里的鬼魂我收走了,你们回去,与十殿阎罗说一声。” 黑衣鬼差忙点头:“是是是,小的明白了。” 南无对他们点点头,身边的金狮也没再化形。 两个人一起消失在原地。 黑衣鬼差叹气:“这窟窿怎么补呢?” “放心,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没事。”白衣鬼差笑了笑。 “哎你说,这几百年了……我就没弄清楚,这一位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啊?”黑衣鬼差问。 “别说咱们不知道,十殿阎罗也不知道。几十年前,我听了一耳朵,说这一位也不常在人世间。天下大乱的时候,她才来走一遭。别的都不知道,就是知道她身边有一只金狮。毕方也时常跟着。谁也不知道她收走那么多鬼魂是做什么,人家也没做过别的事。鬼魂嘛,收走了就收走了。那次听秦广王他们喝多了说话,据说这一位,只怕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别说咱们下面惹不起,就是上头一向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两个鬼差互相唏嘘,他们对上凡人,自然是厉害,可对上这样的人,就只能低头了。 南无和金狮直奔方正家中。 他们进去的时候,方家父母以及方正的妹妹好似看不见,依旧做自己的事。 方正和曹保惊得不轻站起来。 “湖中的老鬼已经没了,日后你们一家可以安稳度日。日后要想再见柳生可以,但是不要提起他的前程往事,他都不记得了。”南无在两个人胸口一点。 二人只觉得胸口一热,却不解其意。 “好了,这样你们就不会乱说了。” 方正大概明白了:“您放心,您救了我们全家,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会乱说!只是……柳兄他……能真的复生吗?” “不能。”南无情绪并无波动:“不过,他还可以做很长一段时间快乐的小书生。” 说着,她就拉着金狮的手,闪身消失在原地。 方正和曹保默默胸口,许久不言。 好一阵后,曹保才道:“那我们……还去不去上坟了?” “不去了吧?总觉得很奇怪。”方正道。 二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外头叫吃饭才回神。 话说那黄家确实是坏事做尽。 有湖中老鬼在,他们没少坑害做买卖的同行。 这些事,既然丢给了阴间,南无就不会再关心。 回到黄粱,到了夜里,她叫那些鬼魂给家里人托梦,就把他们全部收到琉璃花里。 只留下那对鬼夫妻。 老鬼原名叫黄守义,他的妻子姓马。 准确说,死去一百一十年了。 当年黄守义也是晋江赶考,中了举人。 实在算是个有些才学的,没想到他深夜游湖的时候,赶上了仙官出巡。 本来他不该看见的,可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刚中举有些气运太盛了。 竟然就这么看见了。 趁着酒醉,竟敢拉着仙官的袖子与人家说话。 仙官性子也好,索性与他把酒言欢。 常人得了如此一场殊荣,大不了回头与人说起,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一笑也就过去了。 可是黄守义却是个贪婪的人,他酒醒后,瞧见了那仙官留下的一条束带,就起了要修仙的心思。 凡人能成仙的越来越少,何况黄守义已经有三十多岁,本也不是什么合适的根苗。 但是他一旦起了这个心思,谁也拦不住。 于是从那一日起,学业也荒废了,每天夜里都要去升仙湖等待。 竟就这么过了一年,一年后,终于叫他再次等到了那位仙官。 仙官看他实在是诚心,也被打动,就真心点拨了他几句。 可人的机缘没来就是没来,这黄守义勤奋苦学,本来该是个为官的命。 可他自己误了自己,如今高不成低不就。 做官他也看不上,一个举人做不了大官了。 他就想修仙,可靠着仙官点拨的那一点,他本身还没什么悟性,是怎么都不可能入门的。 一年又一年,接连又过了三年,蹉跎的两头都不靠,终有一日,他又喝多了酒在升仙湖求仙官赐教。 第29章 世界之木 这一次,仙官并没有出现,他喝了太多酒,人也太激动,脚下一滑,就掉进了湖底。 大概是与仙官教导他的那几招有关系,他死后反倒是参悟了一点。 也躲过了鬼差,就这么在湖里安家修炼起来。 可贪心太重,熬不住寂寞。 就第一次诱惑了路过的少女给他做了鬼妾。 次年,他就把自己的妻子带走了。 马氏夜里做梦,梦见黄守义做了大官,一身大红的官袍。也瞧不出是哪一年哪一代,只见他大马金刀的坐着,身后还有金银财宝堆积成山。 只说要马氏下来伺候,花不完的金山银山。 马氏本身也胆小,又贪婪,在梦里是满口的答应,就在丈夫递过来的婚书上按了手印。 到了白天,也不管是丈夫的丧期,换上了大红嫁衣,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就在家里坐在窗户前念着丈夫的名字死去了。 家里的亲戚们给她办了丧事。 妻子马氏成了鬼也不后悔,一心一意替丈夫张罗妾室。 这百年来,竟张罗了大几十个。 还有给他们做活的奴仆,也有几十个。 这还不提被他们折磨死的。 年头长了,这老鬼也渐渐有些本事,加上升仙湖本就是个来过神仙的湖,多少带一点仙气。下面的鬼差也睁只眼闭只眼没好好管理。 于是就成了今日的样子。 南无特别好奇:“他都死了,不经过你同意,就把你也弄死。你都不恨他?还替他张罗鬼妾,害死那么多少女,就为你夫君高兴?” 马氏这会子自然吓得不轻,哭着说自己后悔。 但是南无没觉得她真的后悔。这样的女人也是真没什么好说的,南无摇摇头。 至于黄守义,本不是个有骨头的,早就吓得接连磕头,又被金狮静音,就一个劲儿磕头。 阿严怒气冲冲看着那黄守义,大有上去厮杀的意思。 肥猫打个哈欠下地,对着那黄守义就是一爪子。 黄守义痛苦的嘶吼传不出来,可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死是死不了,但是这一道伤口,足够他疼个几百年的。 黄家本来不好过了,可黄守义和马氏后头做鬼年头长了,倒是会指点家中晚辈,也给他们一些金银。 渐渐把黄家子弟扶持了起来,他们不在考试,却是做生意。 大几十年间,只要是生意不顺手了,有人为难了,他们就设法取人性命。 竟不知坑害了多少。 死了的也罢,总有阴间计数,那些没死的被他们害的倾家荡产,流离失所的也不少。 还有,这些被他们蛊惑的鬼魂们的家里人,因为失去了孩子或者大人伤心的,破碎的,也不计其数。 黄家兄弟二人,以及一个妹妹三个人如今早已过世,都已经在阴间受苦,如今黄家第三代和第四代也一样逃不了。 南无看着这两个人鬼魂,忽然啧了一声:“被我带走,是不是便宜了他俩?” 金狮点头。 “行吧,那你去吧,交给下面处理。叫他们一家子团聚好了。”南无一弹指,桌上一块木头掉下来,那两个鬼魂瞬间就被吸进去了。 她倒不是在乎什么善恶,主要是她瞧着这俩玩意不顺眼。 金狮捡起木块就出门去了。 八日后,方正和曹保又来了黄粱。 他们既是来感谢南无帮助,也是来看看柳生。 既然不能道破柳生的事,就重新认识一下也可。 果然,柳生听说他们准备下一届大考,瞬间就激动起来。 拉着他们说起了读书的事。 三人说了好一会话。 方正提起了黄家:“说是黄家之前做生意,一批草药是抢了别人家的。那一批草药里,有一些珍贵的药材,是京城某位大官相托,要带回来救命的。结果被黄家劫走后,耽误了人家的事。人家的老母亲因为一直等不到这一味药,就过世了。” “人家是肯定找麻烦,这不就找到了黄家。如今黄家一家十几口人全下狱了。他家的护院伙同家丁,偷了不少好东西跑了。如今黄家已经是败了。我听说,黄家身上官司很多,这一回只怕活不了几个。还有跟皇家有姻亲关系的马家这几日也是连连倒霉。” 南无点点头。 “实在多谢您,我家中父母和妹妹也是十分感谢您,特地叫我送来了一些特产,并不是什么稀罕物,还请您不嫌弃。”方正道。 “唔,正好,给柳生吃。”南无打了一个哈欠:“你们好生看家,我要出门去。金狮,走了。” 金狮点点头,揽住了南无的腰,就与她一道出门去了。 肥猫在最后关头闪身跟了出去。 金狮展开双翼,再空中飞行。 不知过了多少云雾,身前是一座巍峨高山。 金狮落在了一片山谷中。 南无从他身上下来,走到一棵树下。 那树不知究竟有多高,在空中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此时站在树下,也只能看见一点树干。 高耸入云的树掩藏在云雾中。 南无伸手,在那树干上轻轻抚摸:“我来了。” 树无声。 倒是四周的微风轻轻吹动,巨树周围的其他植物摇摇曳曳。 金狮化作人形,也把手放在树干上:“它真的还活着吗?” “它在沉睡。”南无笑了笑。 肥猫也把一只爪子放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南无。 “它总会死的。”南无仰起头,透过云雾看着那树的树枝。 “世间万物,都会死的。” “你说过,死去只是一时的。终究还会重生。”金狮道。 “是啊,不过记忆是无法重生。”南无拍了一下树干:“世间,也是凡人们创造出来的。我只记得很久之前,这棵树枝繁叶茂。世界一片混沌。那时候,这世间不只有我,还有其他的几个存在。我们无知却快乐。” “是古神吗?”金狮问。 “神,也是凡人塑造的一种话语。你可以这么说,但是其实也可以不这么说。我们自己,从来不说自己是神。” “那你们是什么呢?”金狮从来没有这么多话的时候,但是今日,他就是想要问。 第30章 比混沌更早 “宝贝,我们的语言,你听不懂的。”南无轻笑,在金狮的嘴唇上亲了亲:“那是没有记录的语言,你还记得你曾经问过我的本体吗?其实不重要,我的本体可以是任何一种你见过或者没见过的形状。我们并非诞生于混沌,而是更早于混沌。混沌本身,也是一种形态。我的那些……家人。该是家人吧。他们也并不是逝去,而是化作了世间万物。经过漫长的岁月后,他们也会再一次重聚。” “包括那些你们眼中的那些死物。”南无看金狮:“只是,我们高于一切法则,却又生活在凡人构造的一些法则内。比如说,世间。所以我现在的形态是人,就要遵守人的一些规则。” “你可与天同寿。”金狮这话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不,我比天地长寿。”南无轻笑:“不要试图去理解,这并不重要。你能活多久,只要你愿意,你的生命中都会有我。你要是腻了,就去找寻别的有趣事物。不管多少时间,你想我还可以回来。此方世界只会从灵气充足变成灵气不足,但是即便如此,它距离死亡湮灭,也还有说不清楚的漫长岁月。” 金狮蹙眉:“像柳生那样?” “柳生啊。”南无坐下来:“他离开我,也只有两千年啊。” “我看着他从一颗小树苗,长成大树,看着他借了一丝帝王气开了灵智。懵懵懂懂的落在人世间。”南无轻笑。 “他只是一棵柳树,现在连柳树都不是了。”金狮淡淡。 “呵呵,是啊。可他是灞桥的柳啊。”南无拉着金狮的手抱他的腰:“他看了许许多多的人,来的去的,相聚的分离的。后来的人喜欢折一支柳条来送别。他说他就要成秃子了。可他只是说说,他喜欢凡人。他就爱看这些凡人的哭哭笑笑。” “直到后来,他被雷劈了。他只是个小妖。我那时候刚好不在,等我回去,他已经只剩下一丝魂魄了。他还是对我笑,说妖精本来也有寿命,他都站在那里许久了,没关系。死了也没关系。他说如果有来世,希望能做个小书生,念书考试,考中了就做个好官。像那些告老还乡时候度过灞桥的官员一样,一群人来送他们。考不中,就写许多诗词,不如意时候,度过灞桥,走出长安。也有三五知己折柳送他。” 南无含笑说这些,她的岁月悠长,她的记忆也太多。 能叫她记住的小东西有多少呢? 柳生就是一个。 金狮点头:“我明白了。” 南无伸手,触摸金狮的眉峰:“不明白也没关系。” 金狮没反驳。 南无将琉璃盏拿出来,琉璃盏中的魂魄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召唤。 它们如今没有意识,只是一些混沌的灵气。 但是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个灵气团子隐约现出一些生前的样子。 比如说鹿仙。 它们互相纠缠,像是亲密无间,然后又一丝一缕的往巨树中去了。 等所有的灵魂都已经进入树干,那树干就发出微弱的一丝丝光芒,转瞬即逝。 南无轻轻抚摸巨树:“慢慢醒来,只醒来一根枝干也没关系。” 南无又看了看周遭,才拉着金狮走了。 自打那一日后,方正和曹保就常来看望柳生。 他们起先也是很害怕的,毕竟谁不怕鬼? 可柳生看起来就是活生生的人。他肌肤温热,会呼吸,要吃喝拉撒。 而且尤其喜欢饿,纷纷每次做饭都要做好多。 她自己吃不了多少,多半都是柳生在吃。 当然,做的特别好吃的时候,南无也会吃一点。 金狮是不会吃的,金狮自己会出去觅食。 肥猫十天八月出去一次就带回来奇奇怪怪的食物,十次有六七次会分一点给阿严。 于是阿严和肥猫关系最亲近,天天给肥猫梳毛。 曹保和方正来也不空着手,有时候带一些酒,有时候带一些瓜果。也有时候带一些肉食。 南无一概不管,反正他们会在后院里弄这些,大堂里还是只有香味。 后来,他们在后院院墙上开了个小门,于是隔壁的邹掌柜和他的妻子也时常过来。 南无也不管。 她在这个凡间开过很多店铺了,她收养的一些小东西们总是喜欢这样呼朋引伴的,她觉得挺热闹的。 曹保和方正实在看不出柳生哪里不像人,甚至怀疑柳生就是好好的。 这一日,柳生的两个朋友没有来。 前厅里,好多日没有顾客,今日也开张了。 又是一个阴天,今年这个冬天就好似没有几天好天气。 外头没下雪,但是有很大的风。 门被敲响的诡异,阿严去开门,就见门口站着一个……鬼魂。 “你买香吗?”阿严可没有柳生那么客气。 “我想……我想买香,我想买香。”那鬼魂嘀嘀咕咕。 阿严叫它进来。 金狮此刻正在前厅,看了一眼理都不理。 南无走下来:“买香?” “我想买香。”那鬼魂跪下:“我想买香。” 他说话阴森森的,柳生和纷纷吓得直往后退。 南无啧了一声,先点上一支香。 这香没有名字,却能凝神静气。 准确说,黄粱的香都没有名字。 如果一定要有,就可分为两种,一是生死,二是人心。 如果还要细分,那也可以分为酒色财气,恩怨情仇。 香在香炉中燃烧,香气弥漫开,所有人都闻到了。 香气叫人心神清净。 那鬼魂跪着,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子,它才抬起头:“我来买香,我听说黄粱无所不能,我来找南大人。” “嗯,那你找对了,你有什么要求?”南无靠着金狮坐下来。 “我想找一个人,我要问问他为什么骗我!”男鬼流下血流:“他为什么要骗我?” “赔本买卖我不做哦。” “我知道,知道!只要您能帮我,只要能帮我,我情愿归于琉璃盏。”男鬼磕头。 “那就好。”南无一笑:“放心,归入琉璃盏,并不是魂飞魄散。” 第31章 悔不当初 那男鬼又磕了几个头,才开始说出他的要求。 原来,这男鬼死去已经七八十年了。 他生前,原本也算是有钱人的家的公子。 不是什么特别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是衣食无忧,家中还有产业。 他不是读书的料子,于是十五岁的时候,他家里就给他谋了个好差事,就是进县衙当差。 并且为他定下了门当户对的闺秀,只等着对方守孝结束,就可以成婚。 这本是寻常的日子,丁静生前,并不排斥。 当差油水还是足的,他们那小县城富庶,养蚕种桑,每年都要给朝廷送丝绸。 宫中用的也有不少出自他们那。 他们县城还有不少珍珠池子,那些珍珠,也都是达官显贵们家里常用的。 所以这差事是十分抢手,他家也算费心了。 他十五岁进了县衙,同时还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赵光逢。 赵光逢比他大半岁,家境是差不多的。 要说这差事,门路还是赵家找的呢。 哥俩一起当差,自然也欢喜。 赵光逢也还没成亲,不过还年轻也不在这一年两年。 进了县衙,事儿多了,热闹了,俩人就成日里跟兄弟们混着不爱回家。 住也住一起,本来就是一起长大的,行动间也没什么忌讳。 尤其是丁静,他从十来岁开始,就追随着赵光逢。 赵光逢长得高身大手,眉眼深邃,着实是个俊朗男子。 而丁静天生有些矮,肌肤过于白,显得有些不够爷们儿。 原本,他其实不懂这些,直到有一天无意间撞见他们县衙的一个书吏跟一个捕快在一块抱着啃。 那书吏已经四十了,浑身的皮都松了,长得也不好看。 可他发出的声音,叫丁静午夜梦回都不得安生。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丁静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按说,本朝南风不算多盛行,但也是有的。 真有那事儿,也不耽误成婚。 可赵光逢没那意思。 丁静也只是想想,并不敢做什么。 但是,天天都在一起吃住的两个人,真有心思,另一个怎么可能不知道? 一直不知道,那就是装的。 如果事情就这么一直下去,也许时间久了,各自成亲了,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出了事。 起因就是珍珠。 这一年,去捕珍珠的人从一个蚌壳里掏出两颗珍珠。 这两颗珍珠一颗大一颗小,却都是极品。 光泽,圆润,手感,基本上都是完美的。 好珍珠多的是,可这样好的品相,还是很难得。 东西送来了县衙,县太爷当然不会自己留着,他肯定想法子送上去。 珍珠嘛,总有人喜欢啊。 只是没想到,就这么两颗珍珠,改变了丁静一生的命运。 那两颗珍珠就在县衙过了一夜,竟然不翼而飞了。 当天值夜的就有赵光逢。 那一日,恰好丁静回家去了。 大清早,赵光逢发现了珍珠不见了,吓得六神无主。 下意识就来找丁静。 他当时对丁静说他母亲病重,如果他被下狱了,一定会吓死他母亲的。 他说他马上就去找,只求丁静替他顶罪,他很快就找到珍珠。 就算找不到,也会去找一样的。 反正绝对不会害了丁静。 而且,他哭的声泪俱下,跟丁静忏悔,说他早就明白了丁静的心,只是不敢。 如今他说,只要这件事平息,他就跟丁静结为契兄弟,以后不娶媳妇了。 丁静那一年十六。 虽说也能顶门立户了,可到底也只有十六。 家中只有他一个独子,从小就被家里人护着惯着宠着,他是个很天真的性子。 热血一上头,他就信了。 当真就去替赵光逢顶了这个罪过。 本来,他以为只是失职,大不了打一顿,丢了差事。 他没想到会造成后来的一切后果。 男鬼说到这里,血流不止:“我真的很后悔啊,我真的后悔。” 县太爷大怒,关键是他已经把信送出去了,就等着拿着珍珠去府衙送人。 这个时候珍珠没了,多打脸? 他当然可以准备别的礼物,但是口口声声吹的珍珠呢? 当下大怒,就把丁静下狱。 丁家听闻消息,忙上下活动。 可县太爷正在气头上,哪里肯管这些?何况他本人被上峰奚落,想升迁也没指望。 哪里管一个小小的丁静死活? 丁静的祖父气急攻心,竟一病没了。 县太爷大怒,就是要把丁静定个监守自盗的罪过发配出去。这一发配,怕不是要死在路上? 丁家几乎倾家荡产,奈何县太爷就是不松口。 最后也只能落个流放,只是把流放地从岭南改成了西北。 西北是苦寒之地,可岭南,去的人就没几个能活。 从入狱到流放,丁静一次也没见过家里人,消息一点都不知道。 赵光逢根本没想到这件事能闹这么大,他去看过丁静几次,实话也不敢说,只是安抚说没事。 直到真的被送去流放,丁静才知道自己可能倒大霉了。 可赵光逢跪着哭着跟他说等他回来,流放只有七年,他等他回来。 那个时候的丁静满心茫然,怎么会不后悔? 但是事已至此,他再去改口,不是把整个赵家也搭进去了? 他只能沉默的被送去了西北。 去了西北,他就极少能收到家乡的信了。 与他订婚那家早就退婚,他的祖母第二年也病故了。 家中已经没什么钱,他爹娘也没干过什么粗活,弄的一身病。 加上想念儿子,竟也前后都病倒。 不出三年,他爹也没了。 只有他娘还活着,等着儿子回家。 赵光逢接济的倒也不少,就是丁家老人们下葬,都是赵光逢出钱出力。 丁家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这本不该发生的一切都是眼前人造成的。 所以赵光逢这么做,他们只会感激。 后来,丁静的母亲,也是赵光逢养着的。 赵光逢大概是运气真的好,他后来竟花钱捐了个小官,离开了家乡。 当然,这之前,他已经成婚,有了一双儿女。 再后来,他就升迁北上。 不过,他依旧一直照顾着丁静的母亲。 丁静是从西北走回来的。 第32章 背叛 丁静回到家乡的那一日,是他母亲出殡后的第三个月。 他七年的流放生涯,走回来用了一年半。 这一路他是乞讨为生,他根本不敢怀疑过去,他只想着能回去伺候爹娘,然后跟赵光逢在一起。 哪怕赵光逢已经娶亲了,也没关系,他这一辈子都不成婚了,就安生住着,时常能见到人就行。 他一路都用这样的信念支撑着自己,才能从西北走回老家。 可他走到了熟悉的地方,他原本的家早已是另一户人家。 还是好心的邻居家留他吃了一顿饭。 他也才知道这将近九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在邻居家的指点下,走到了他爹娘,祖父母的坟墓前,跪下去就起不来了。 他也不过才二十几岁,却早已折磨的形销骨立。 浑身都是病。 刚去的时候,身子不好,太过瘦弱,没少挨打。 吃不饱是经常的,冬天受不了苦寒,却没人给他送冬衣。 并非赵光逢不管他,而是送去的东西多半落不到他手里。 干着繁重的活计,熬着自己的身子,好不容易站稳脚,却始终不习惯这种苦日子。 就指着回家团聚的信念,一天一天的熬着。 如今终于走回来,却有人跟他说,你家里人早就死了。 全死了,就因为救你一命。 你等待的,信任的赵光逢早就娇妻美妾,好几个孩子,如今是六品官员了。 丁静这一跪下去,就再也没能起来。 那是初冬,坟地鲜少有人来。 等有人发现的时候,他早已安静的死在了自己爹娘祖父母的墓前。 自打丁静的母亲死后,赵光逢就没有再关心过这里。 丁静的母亲等到了日子,怎么都等不回儿子,万念俱灰之下死去。 赵光逢将她下葬后,也觉得丁静死了。 他还是愧疚的,但是这份愧疚不至于叫他一直等待。 并且或许永远不再见,也是好事。 所以丁静死后,没有人想着去告诉赵光逢。 而是丁家过去的亲眷,还有好心的邻里凑了一些银钱,把他埋了。 丁静死后浑浑噩噩几十年,直到近来,他才渐渐回神。 他只想问赵光逢为什么要骗他? 听完了他的故事,柳生叹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呢?” “是我糊涂,当年太年轻,什么后果也想不到。我要是知道因为我一时冲动,害了全家,我怎么也不会……其实早就后悔了,关在牢里的时候后悔,可那时候我想都这样了,半途而废不也害了他?被流放的时候我后悔……那时候我被打的起不来,哭着跟看管我的人说其实我是顶罪的。但是到了那地步,谁还信我的?” “我从西北走回去的时候想,只要我还能见家里人,还能见他就行了,什么也不计较了……” “那你现在,醒悟了吗?还要执着问一个真相吗?”南无问。 丁静沉默了一会后苦笑:“七十多年了,我还留在这个世上,我还是想问一问的。” “哪怕真相你已经知道了?”南无问。 “是,哪怕我已经知道了。既然您说入了琉璃盏也并不是魂飞魄散,那又有什么好怕的呢?也许,我这残魂还有用处。”丁静叹口气:“我活着的时候浑浑噩噩,为了十几岁的时候一个糊涂念头害了一家人,死后我也并不想报仇,我只想问问他,他可也心虚过吗?” 南无点头:“既如此,我就帮你。” 南无取出一个白瓷香炉,点燃一颗宝塔香放进去。 只见那香烧出来的烟气雪白,往上升的时候逐渐分叉,像是一个小小的屏幕。 烟幕展开,显示混沌不清,渐渐清晰起来,露出的是一个在老人。 “命这么长啊?”南无啧了一声。 “好了,我可以带你去找他。”南无挥手,那烟气就恢复了正常的青蓝色,只有淡淡香气,没有了别的作用。 柳生犹豫:“掌柜,我也想去看看。” “好啊,那就带你去看看。”南无笑了笑:“这就走吧。” 赵光逢七十岁的时候卸任,如今九十一岁的赵光逢竟还是精神奕奕。 他的妻子过世三十年了,如今后院还有他五十多的时候纳的两个妾室,也已经快六十岁。 他的长子如今在外地做官,他的次子在军中。 他回到家乡安然养老,赵家因他人才辈出,在当地也是一大家族了。 再次榻上家乡的土地,丁静看着一切,只觉得恍惚。 七十五年,但是如今的年代,变化也不会太大。 很多地方他都眼熟。 赵家大门紧闭,高门大户,门口有人看守。 这与记忆中的赵家不一样了。 近乡情更怯,丁静不敢过去。 他只是个野鬼,也进不去。 南无带着他们两个,只一个闪身,就进了院子。 此时天刚黑下来。 赵光逢老了之后,只是眼睛花了,入夜后点灯他就看不清楚东西了。 所以夜里他睡得早。 今日也到了快要睡觉的时候,听到门口一声响,他就叫了贴身小厮的名字却不见人回答。 疑惑中,他自己走到了门口打开门。 一瞬间,他就愣住了。 不是惊讶,而是茫然。 他看着门口站着一个少年人,熟悉的少年人,但是一时半会,他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又因为这巨大的熟悉感,叫他愣怔着。 “逢哥,我回来了,你不是说等我回来,就跟我结契,一辈子都不分开吗?我来找你呀了逢哥。” 阴森森的鬼语在赵光逢的耳边响起,赵光逢在那一瞬间,终于认出了眼前人:“阿……阿静?” “逢哥,你不是要等我,为什么你娶妻生子了?你违背了诺言,要不然,我杀了你的妻子孩子吧?”丁静前进一步。 “不!不!阿静,你不要!阿静你……你……”赵光逢手足无措:“不要,不要,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他们没错,是我对不起你……”已经耄耋的赵光逢跪下来:“阿静,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我后来去找过你,可是你干活的石场没了你,他们说你死了,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回乡后去祭拜你爹娘才知道你是回来过的,我……是我错了,阿静求你不要杀我的孩子们!” 第33章 放下 丁静看着赵光逢,他忽然发现听了这些话,他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在想,当年的他为这个人顶罪的时候,到底是图真的能跟他结契,还是年少冲动,一时的义气? 或许都有吧。 更多的,或许是自己那份以为能保护自己在意的人的心。 归根结底,还是年少轻狂,自信的以为自己哪怕替人顶罪也扛得住。 以为自己还有机会把一切都处理好…… “阿静……”赵光逢膝行了一步:“你带我走吧,我愿意履行当年的话,求你了,只要你不伤害我的子孙就行,你带我走,我与你在阴间结契!永生永世都可以,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当年太懦弱,害了你,害了你……” 赵光逢痛哭流涕。 他当然是个自私的人,但是也不代表他就能完全无视丁家的苦难。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也务必的愧疚。 那些年照顾丁家,也是真心的。 回乡后得知丁静早已过世,他也痛哭过。 甚至这些年,还是会叫家人去给丁家扫墓。 可是这一切都不能掩盖他是罪魁祸首。 丁静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地上哭的一点都不好看的老人,他此刻还是当年那个干干净净的小公子。 穿一身月白的长衫,因还不足弱冠,头发扎一半披散一半。 一张秀气的脸上还有当年的稚气。 一双眼,却古井无波。 他看着痛哭的老人,忽然觉得没意思。 不管是当年,还是如今,都没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外头的明月:“大人,多谢您,叫我还能再看一眼明月。” 曾几何时,他眼中的月也是混沌的。 南无带着柳生走过来:“如愿以偿了吗?” “是的大人,我没什么想要的了。”丁静对南无笑:“这就可以归于琉璃盏。” “不急,既然喜欢看明月,就去看吧。天亮之前回来便可以了。因为一旦入了琉璃盏,你就会有好长好长的岁月看不到明月了。” “多谢大人!”丁静深深弯腰行礼,然后飘然远去。 “阿静!”赵光逢扶着门框站起来,往前走了好几步:“阿静!” 丁静没有回头,甚至不曾停下脚步。 赵光逢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老泪纵横。 “你是真的后悔了吗?”柳生问。 “是啊,我很后悔。”赵光逢拉起衣襟来擦了一把眼泪:“我没见过后来的他,我只是听说他回到家乡的时候,像是四十岁的人。他那时候明明才二十多。他……” 赵光逢此刻难过的站不住。 “可是,你现在后悔也晚了。你再怎么后悔,也是妻贤妾美,子孙满堂的一生。可他为了你,早早的就死了。你骗了他,他自己也做错了,害了全家。他死的那么冤,可也没想过要杀了你报仇。他只想要一个答案。”柳生面上悲悯:“可这个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啊,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赵光逢扶着门框,也仰头看着月亮。 南无和柳生是什么时候走的,他也不知道。 这一夜,丁静走遍了自己出生到离开的小县城。 他最后一次站在爹娘的墓碑前给他们磕头。 也最后一次站在海滩边,看着潮起潮落。 明月高悬,冬日的夜寒冷刺骨,可他已经感受不到了。 不过,他的内心无比宁静。此生已经大错,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希望自己魂归琉璃盏,能换家人来生都有好运。 至于那个人,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就彻底放下了。 这一夜的赵光逢梦到了当年。 梦中,一袭白衣的丁静对他说逢哥,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伸出手,握住了丁静的手,他用力的点头,说好,我们这就去结契,永不分离。 但是丁静却忽然抽回了自己的手,他的目光变得悲哀,神色变得凄苦。 他的衣裳成了破烂脏污的,他佝偻又瘦弱,他整个人像是不堪重负。 他什么也不再说,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赵光逢。 这一夜,赵光逢没有再醒来,告老还乡多年的赵大人,终于寿终正寝。 天光微亮的时候,丁静回到了黄粱。 他带着笑容,投入了琉璃盏,他不再执着于此生所有遗憾,开始期待未来。 柳生这一夜,睡得很沉,梦里走马灯一般过了许多事。 可早起,他全都忘记了。 依旧是那个没什么心事的小伙计。 黄粱今日来了个人。 准确说,来的本来也是店里的人。 柳生刚来的时候,店里还有个李娘子。不过人家说要去探亲,就把活儿丢给了柳生拍屁股走人。 这几个月了,也不见回来。 如今来的这一位是个年轻男人,长得十分俊美。 比起金狮那种冷酷的不像人样子,这一位明显看着好相处多了。 南无笑盈盈的看他:“毕方回来啦?” 毕方对南无笑:“掌柜的,我回来啦!” 肥猫下地蹭过来,毕方把他抱起来:“哎呀,你又胖了。” “掌柜,店里热闹了啊。金狮呢?” “出去找吃的了。”南无笑道。 “这是柳生,那个是纷纷,这个是阿严。”南无指了指三个:“这是毕方。” 毕方点头看过去,就见柳生……正在盯着他的下半身。 毕方脸一下就黑了:“你在看什么?” 柳生吓一跳,忙抬起头:“毕方兄,小生柳生。” 毕方哼了一声:“少盯着我。” 柳生茫然,刚想着这位性格好……怎么就凶他了? 纷纷看了柳生一眼,也是有些一言难尽。 阿严不太懂这个,只是默默去干活了。 进了后院毕方就瞧见了正好过来的钱娘子:“哟,哪来的小鲮鲤?” 钱娘子吓一跳,忙行礼:“奴家见过公子。” “毕方哥哥,这个是隔壁胭脂铺子邹掌柜的娘子,姓钱的。”纷纷忙道。 毕方哦了一声点头:“钱娘子有礼了。” 毕方一个回头,就见柳生又在盯着他的下半生。 毕方大怒,要不是阿严速度把柳生拉走,柳生必然要挨揍。 打打闹闹之间,黄粱来了客人。 来的是熟人,好些时候没来的陆秽。 第34章 鬼和尚 陆秽见了毕方倒是不意外,还互相问好。 毕方之前就在这里,只是柳生来的这段时间他没在而已。 “南掌柜呢?” “在后头,怎么了?”毕方好奇。 “南通寺这些时候不太平,死了几个人,死的诡异,报来了太平司,我去看过,确实不太正常。本来也还好,结果昨夜一口气死了七个僧人,实在是太过诡异,故而想请南掌柜出马。” 南无走过来:“又出事了?” “南掌柜。”陆秽行礼:“这一次只怕是有些严重,南通寺接连死了十几个和尚了,没人知道怎么一回事,个个都是头顶被插进去一根铁签子死的,应该不是一下子就死了,但是没有人听到什么声音。” 南无耸肩:“我有什么好处?” 这回陆秽就有经验:“咳,那个抓到的都归你。” 他不知道南无要抓那些鬼魂干什么,但是只要有用就行。 南无笑了一声:“好,那就随你去看看。” 金狮不在,本来南无就要直接走人了。 结果阿严上前一步,仰起头看着南无,眼巴巴的。 他也没说要跟着,但是那姿态就很明显。 南无挑眉,又看了一眼他抱着的肥猫:“走吧。” 一行人分明是用正常速度走着,但是四周的景物却根本看不清楚。 只不过须臾,就已经到了南通寺的门口。 出了这事,本来香火鼎盛的南通寺如今只有零星的香客,还都被官差挡住了。 这些香客也是远来之人,并不知道寺庙里出了事。 南通寺本来是京城外香火最鼎盛的寺庙之一,三百年前,南通寺有了第一位肉身佛。从此后,这座寺庙就好似不一般了。 三百年间,出了十几位肉身佛。最鼎盛的时候,有五千僧众。 这些年不如以前,是因天大不太平,但是寺庙有寺田,也不需要交税,他们的日子还是好过的。 只是百姓没钱,大笔的香火钱就少了。 如今出了这事,只怕是日后更艰难。 陆秽上前,自有人认识他,顺利叫南无等人进去。 直接先去看尸体,如今天气寒冷,尸体自然也没事。 一进来就察觉到这里的阴气。 南无自不必说,她在外头就察觉了。 不过对她来说,什么阳气阴气,仙气,灵气,妖气,人气,魔气,死气,鬼气都是一样的。 任何一种气息,都不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阿严本就是鬼体,自然察觉了这里的阴气。 肥猫已经开始呲牙了。 陆秽一声罡气护体,暂时还好。 “这边来。”陆秽领着南无往一处厢房去,那里都是官差守着,也有几个和尚守着。 里头就躺着七具尸体。 前头的尸首都处置了,这一回一口气死了七个,不好一下处置了。 南无看了一眼那七具尸体头上的洞:“好一个佛门清净地啊。” “可看出什么了?”陆秽问:“我察觉不到鬼魂。” “嗯,鬼魂没了,要么被吃了,要么魂飞魄散了。”南无笑了笑:“这确实不是被人弄死的,不过这祸根还在人身上,没审问吗?” “审了,僧众们不知道,方丈和执事僧们也只说不知道,不过我已经叫人严查了,之前也有几次这样的事,都是草草结案,这里头是肯定有事的。这些都可以慢慢查,但是这个作怪的东西要抓住,不然还会害人的。”陆秽道。 “那还不简单?”南无轻笑:“找鬼很容易的。” 她手一翻,就翻出了香炉,很快点上一支香。 这香是新做的,点起来的时候甚至还有草木香气。 烟气弥散开,在那七具尸体上,准确说是在七具尸体的头顶上,那几个破洞口转了一圈。 然后就笔直的往外飘去。 南无走出去,陆秽跟着,一行人就往大雄宝殿去了。 这里香火鼎盛,佛像自然也是金灿灿的。 可此时他们看过去,本该庄严肃穆的神像却显得阴森恐怖。 那一缕烟气直直的往神像头顶上飘去。 阿严伸出手一指:“在那里!” 众人抬眼看去,就之间金灿灿的神像头顶上,赫然也有一个洞。 有个黑漆漆的东西就一半在那洞里,一半在洞外。 它呲牙对着下面嘶吼,看起来恐怖至极。 肥猫也呲牙,从阿严怀里跳出来,记下就借力跑上去,用爪子抓了那东西几下,就直接把它甩了下来。 阿严冲过去就把那东西踩住了。 本来阿严是不可能打得过这东西的,但是肥猫那几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肥猫跑下来,就爬上了阿严的后背,脑袋从阿严的肩膀露出来,对着底下的东西呲牙。 没开眼的人是看不清这个东西的,陆秽也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个人性。 其他人更是只能看到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还若有似无的。 只见烟气从屋子里继续飘出来,在那鬼物身上打转了好几圈,逐渐叫她亮出真容。 起先,是一具干尸的样子,慢慢的就成了一个和尚。 看起来四五十岁,两腮无肉,一脸苦相。 他穿着的就是南通寺的寺服,甚至披着袈裟,看起来就不是一般的僧众。 他茫然的看了众人几眼后,沙哑的嗓子里冒出几个字:“佛无眼,佛无眼,我不要做高僧,我不要做高僧!” 他头顶冒出一个血洞,却没有血液流出来,他面容扭曲的看着众人,就想扑过来。 但是那肉眼都快看不见的香烟捆着他,他只能在原地挣扎。 “好重的戾气。”南无手一勾,屋子里的香炉就回到她手上。 她把香炉放在台阶上,又点上了一根香。 这一次,香的烟是纯白的,像一张网一般罩住了那鬼和尚,挣扎不休的鬼和尚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茫然的看着众人,又看了自己的一双手好久之后长叹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杀了这么多僧众?你生前不也是和尚吗?”陆秽皱眉。 那鬼和尚看了陆秽一会道:“我不是。” 鬼和尚厌恶的看了着寺庙好久,指着那神像:“世人供奉它做什么?它是假的!” 南无看了一眼笑了笑:“他本来不假,是这寺里的人作孽太多,请不来真神。” 第35章 藏污纳垢 “这位大人此言何意啊?”年轻一些的执事僧有些生气。 “何意?你们不知道吗?”南无笑了笑:“南通寺三百年只有一个肉身佛吧?” 方丈玄明念了一声佛:“南通寺有肉身佛十七位,这位大人或许不知。” “是吗?想来你这南通寺,也曾有过佛,可惜啊。这些年那些香客来祭拜的都是什么东西?”南无轻轻一笑,对着那佛像一指。 就只见青天白日之下,那度了金身的神像一寸一寸的化为灰烬。 僧众们大惊失色,都跪下哭求。 可佛像还是一点一点的化为灰烬,最后就连落在地上的灰烬,也被风吹散。 有别处的僧人跑来,说偏殿的佛像全部化作飞灰了。 玄明方丈跪在地上痛心疾首:“大人,这是为何?就算我南通寺有什么错,您也不该……不该对佛祖不敬啊!” 南无不看他,只是看那个鬼和尚:“现在,把你的故事说出来吧。” 鬼和尚愣愣的看着消失了的佛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眼无珠,有眼无珠,活该,活该啊!” 他笑了好一会,又用仇恨的眼神看着这些和尚:“你们这些秃驴,都是些欺世盗名的东西!” 鬼和尚对着南无磕头:“求大人替我做主!” 南无点头。 那鬼和尚也不起来,就说起他自己。 “我并不是和尚,我本名叫花忆。一百九十年前,孤身来到这里的。” 花忆当初也是个落地的秀才。 他无处可去,就来了南通寺。 那时候南通寺也一样香火鼎盛,又是出了名的灵验。 南通寺后有一排房屋,也有一些人借住。 也不白住,还是要给寺庙交一些银钱,帮着干一些活。 但是总的来说,确实比住客栈便宜的多。 还真有不少读书人来住,有的只图山里清净,有的是真的跟着念念佛。 也有像花忆这样的,来寺庙中常住,等着下一次考试。 南通寺都很欢迎,他们态度热情,一点都不会因为这些人没钱就给他们脸色。 花忆安心住了下来,他没钱,家中也没了至亲,所以只能帮着寺庙里干一点活。 从春日落榜,住到冬天。 下了雪,来借住的人就少了,香客也因大雪,有时候会少一些。 有一日,他如往常一般吃了晚膳,就要去睡觉。 没想到再醒来,就发生了可怕的是。 花忆说到这里,整个鬼魂都开始颤抖。 他回忆起那时候他醒来,发现自己被摆成了盘坐的姿势,就如他早上学着打坐时候的样子。 四周围有好几个和尚。 他吓一跳,想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的头也被固定住,四肢都被捆住。 他只能维持这个姿势,可他的嘴巴也被封住了。 他大惊失色,疯狂挣扎。 就听见有人说这样不行,动来动去的,弄了不好看。 他都不知道这些人说什么,就听见有人进来了。 有人叫了一声师叔,是他熟悉的声音,小沙弥。 他想回头却动不了,心里知道要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就更疯狂的挣扎了起来。 进来的人说把他抱住,钉进去就好了。 花忆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只是疯了一样挣扎。 可惜四个和尚抱着他,他本来就被固定着,根本动不了。 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他才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头发了。 头顶上有刺痛,他不知道那是他昏迷的时候被点上去的戒疤。 此时他顾不得这一点痛,可握着他脑袋的手格外的有力气。 有个什么尖锐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头,他的头却又被几只手死死的止住,扭头都不能。 剧痛袭来,他无声的惨嚎了一声。 然后就是脑袋被什么东西破开的感觉。 再然后,他就没什么知觉了。 花忆流着血泪,浑身黑气翻涌:“他们用铁签将我的头刺穿,直刺入脊柱。那样就能叫我死后的尸体一直仰着头。等尸体差不多了,再把铁签子拔出来。他们把我摆成虔诚的样子,等我尸体风干了,就看不出曾经是谁。他们把我伪装成圆寂后的老和尚。然后对外说我是肉身佛。” 一些年轻的僧人不可思议的窃窃私语,都不敢置信。 执事僧们面面相觑,也不敢置信。 方丈玄明叹口气。 “怎么样?老和尚,这件事你知道吗?”南无问玄明。 玄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这位施主,便是最后一位被……被杀害的肉身佛。当年寺中确实有人作孽。不过已经是一百九十年前的事了,老衲也不清楚内情。只是继承寺庙的时候,听师傅他老人家说过。说先辈作孽,总有一日要遭报应。” “师傅!一百八十多年前,寺中着火,烧死了几十个和尚这件事是否与此有关?”那个年轻的执事僧问。 玄明方丈又叹口气:“他们是一夜之间被杀死的,就如今日死去的那些人一样。” 执事僧沉默了下来。 花忆哈哈大笑:“我还要感谢当年帮我的人,那是一只猫妖,它被人追杀,濒死的时候把一颗灵石丢给了我。” 他借着那一颗灵石,恢复了一些灵智。 杀了十几个僧人,本来他是想要屠整个寺庙的,可惜那时候还是有几位高僧的。 不过他怨气太大他们也没能灭了他。 就从那一日开始,这南通寺就没了真正的佛像。 被打的浑浑噩噩的花忆就在那没了佛性的佛像头顶住了下来。 一百多年,南通寺里的香客来来往往,拜佛的时候好似都在拜花忆。 然后,他终于再度找到了自己的神志开始报仇…… 陆秽长叹一声:“害你的人,大概也活不了一百多年,你杀的这些和尚也是无辜的啊。” 花忆哼了一声:“那我当年无辜不无辜呢?” 陆秽叹口气,看着这南通寺,只觉得更压抑了。 “杀人就该偿命!”阿严拖着肥猫过来:“你这么这个寺庙好恶心!” 僧人们看不出阿严是个鬼魂,他们只会觉得无法直视这个孩子。 “阿弥陀佛,老衲愿意偿命!”玄明方丈道。 第36章 猫神殿 “老衲不愿见寺中再流血,情愿偿命!”玄明方丈对着花忆:“这位施主生前遭逢大难,是我南通寺中人所为,但是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还请收手吧。老衲愿意为他们偿命,还请您放过寺中老小,从那件事后,寺中再也没出现过肉身佛,想来邪术害人,后人也都知错了。” 花忆看着玄明,冷笑一声,却什么都没说。 “师傅!”玄明的弟子们都哭起来。 “那可就是你们的事了哟,我今日来,是帮陆秽的。”南无看花忆:“至于你,死了都快两百年了,这世上也没什么牵绊了,跟我走吧。” 琉璃花一出,花忆就有感应。 玄明也仰头看:“老衲听闻世间有一神仙,不是乱世不出。琉璃盏收万鬼,原来竟是如此。” 南无挑眉,她也不是非乱世不出,就是乱世的时候鬼魂多啊…… 算了,不解释。 花忆长叹一声:“也罢,此生便只是如此了。” 他再有多大的怨恨又能说什么呢,害他的人早已作古。 他杀死的僧人魂飞魄散。 “我只有一点请求,求您把我变回原本的样子,我不想这样消失。” 南无对他一挥手,他身上的僧衣袈裟就消失,转而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 头发也回来了,看得出,十个读书人的样子。 花忆对着南无深深作揖:“多谢您。” 说罢,他就飞身归于琉璃盏。 他飞进去的时候,落下来一颗灵石。 灵石的光华已经暗淡了许多。 南无捡起来将它弹在那佛像消失的地方,只见那地方就出现了一个石墩子。 像是个什么动物,却又不明显,五官好似还没雕刻成。 “当初的猫妖还有一丝灵魂在此,它生前并未杀戮,也是无辜枉死。如果有人祭拜,或许有朝一日它还能出现。” 玄明又念了一声佛:“多谢您,从今日起,南通弟子们就供奉这座石像吧。我死后,你们想走的都可以走,留下来的,就守着寺庙。天下不太平,日后切记要扶危济困,不管是不是我佛中人,都要怀着一颗善心。寺中无佛也无妨,你我心中有佛便是。” 他走上高处坐下来,盼着腿双手合十,再度念了一声佛。 所有弟子们也含泪坐在下面,跟随他一样的动作。 玄明念起大悲咒,不知是为他自己,还是为了所有丧命在此的冤魂。 大悲咒响了九遍,玄明的魂魄离开了肉身。 琉璃盏还在原处,玄明泛着金光的身体毫不犹豫的投了进去。 不过这一幕就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 南无的事做完,自然可以离开。 这件事既然有了结果,陆秽也就结案了。 还是有些和尚离开了的。 不过大半都留下来。 南通寺还叫南通寺,但是没有了佛像,又出了这样的事,香客已经是断绝了。 留下的僧人们起初还不艰难,随着时局的动荡,愈发艰难了起来。 说来也是讽刺,他们南通寺以前为了牟利,杀人制作假的肉身佛。 等东窗事发,寺庙几近被摧毁后,却有了真正的肉身佛。 便是玄明。 可是,已经没有人相信了。 等金兵南下的时候,南通寺收留了不少城中老幼。 可金人杀戮不分男女,更不看是不是和尚。 不过神奇的事就在这里,不管多少人上山,总也走不对路。 从下面是看得见有些破烂的南通寺的,可是走上去了,就总是走了岔路。 没有金兵能找到。 又有些金人在山中迷路遇上野兽或者是摔下来,渐渐他们就觉得这寺庙有些怪异,不敢轻易冒犯。 等金人终于不再随意杀戮,南通寺新的名声已经传出来。 渐渐又有了香客。 不过,大家来可不是拜佛。 南通寺一开始没了佛像,后来弟子们也想法子了。 只是不管用什么法子,都不能成功。 今日刻好,明日那佛像就融化到面目全非。 不管用什么东西做都是一样。 后来僧人们就放弃了。 他们依旧念佛,依旧每天做早课晚课,但是寺庙中却再也不能供奉佛像了。 后来,那个供着的石头像越来越清楚。 就是一只猫。 几十年后,人们已经不叫南通寺了,他们叫这里为猫神殿。 金人统治后,这里的科举都是时有时无,金人的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个个不长命。 那些读书人没了做官的机会,就只能搞些别的,就有人专门编纂了猫神的故事。 有的没的一大堆,百姓分不清,真就当真。 反正南通寺的匾额早没了,后头的老和尚也没了。 如今这里可不就是猫神殿? 你说南通寺?哦,以前是。后来不是没了么。 一年一年,猫神殿香火鼎盛。据说猫神特别灵验。 那只猫越来越清晰,最后竟是毛发都根根分明的样子。 终于有一天,雷雨交加,寺庙被雷劈了。 有人说看见一只猫在半空中腾飞起来了。 有人说猫神被雷劈了。 有人说…… 反正等大雨停下,再有人去看,那石像已经不在了。 至此,猫神殿也没了猫。 后人又仿照原本的石像做了一个,倒也栩栩如生。 这里依旧灵验,就又有人说那猫神肯定是飞升了!如今的石像也有灵性。 是真是假不知道,反正庙里野猫很多。 再后来,又改朝换代,前头的故事已经被改了多少次。 早已没什么人记得南通寺曾经的真假肉身佛了。 当然,那就是太过遥远的故事。 当下,距离过年是真的没几天了。 虽然南无不在乎,但是柳生和纷纷阿严几个对于过年十分期待。 还是把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净,又出去买年货,还买了对联纸。 柳生自己写对联。 隔壁邹掌柜也是欢欢喜喜的跟他娘子准备过年,他爱热闹,以前为了娘子的安全不敢跟人多接触。 如今知道隔壁住的都是多厉害的神仙了,终于不那么惧怕,安心的预备过年。 钱娘子也有了地方可以走走,所以大家聚一起是真热闹。 毕方一边觉得他们有毛病,一边又积极参与。 只有金狮,他依旧不为所动。 第37章 野猪 不过阿严还是把刚做好的包子送来一盘给金狮。 “狮子哥哥,你吃。” 其实几个小的都怕金狮,主要是金狮他真的不苟言笑。 除了南无,他属于谁都不理会的那种。 阿严也只敢放下包子就跑掉,根本不敢多说话。 金狮看了一眼包子,嫌弃的撇开眼。 他只会吃肉。 不过,他虽然没有吃,但是阿严再来拿盘子的时候就发现包子不见了。 阿严就跑回厨房小声道:“吃了吃了!” 了然的肥猫甩了一下尾巴,那个破狮子才不会吃,哄小孩罢了。 小年这一天,有人在城外抓到了一只野猪。 京城外头野外也难免是会有野兽的,不过确实也不多。 主要是今日这个人抓到的野猪太大了。 “咱们去看看吧,说是有好几百斤呢!”纷纷激动道。 于是柳生纷纷和阿严就一起跑去看了。 就在大街上,有一辆车前面好几个人拉着,上头赫然就是一头野猪。 野猪已经死了,獠牙上还绑着红丝带。 乍一看,这野猪真的很大。 阿严是见过野猪的:“这也太大了吧,寻常野猪三只都没这一只大啊,不会是成精了吧?” 柳生和纷纷都第一次见,也不知道。 “应该不是吧,就算成精的野猪再弱这么大一只呢,据说野猪力大无穷是不是?”柳生道。 阿严点头:“那就不知道了,真的好大,看着吓人了。” 三人混在人堆里,听着别人议论,说这野猪是一个当官的家里的公子出去打猎的时候打死的。 大腊月里打猎,也是稀奇。 看了一会热闹他们就回去了。 野猪肉其实不好吃,不过既然打到了,肯定也不会浪费。 那家官员当夜就摆宴,猪肉就叫在场众人分着吃了。 万万没想到,这野猪肉居然不是像以前传统的野猪肉那样柴,不管是炖了还是烤了,居然十分美味。 本来就是个乐子,大家看的看,吃的吃就过去了。 没想到,就在几日后,腊月二十七夜里,京城好多地方传来了惨叫。 一夜之间,被野兽咬死了九个人。 谁也没看见是什么野兽做的,但那伤口一定是野兽,个个都是脖子一口,背后一爪子。 这就太诡异了,毕竟这里是京城,人多的地方。 野兽伤人这种事,一般是发生在深山老林里的。 这案子报上去,还没怎么着呢,当天夜里,又有十一个人被野兽咬死。 一样的手法。 这就很怪异了,马上就过年了,这案子大了,还牵扯了好几家官员。 根本就没有人看见什么野兽,可这伤口,一般小野兽也做不成。 于是,案子就紧急送给了太平司。 陆秽亲眼去看过那些人之后,心里就有个疑惑,想起了那头大的离谱的野猪。 于是,陆秽又来找南无了…… 南无看见他就笑:“你现在像个报丧的。” 陆秽也很不好意思:“实在是劳烦掌柜了,以我的判断,只怕不是寻常的野兽。只是这几日没有下雪,连个脚印都没留下。这么大的兽类进城,不可能一个人都没看见。有两家都是高门大院,里里外外不少人,野兽进来怎么可能丝毫不惊动?而且专门咬死的都是那一日在刘家设宴时候吃过野猪肉的人。” “这其中是有两口子的,没吃过野猪肉的女子只听着自家丈夫惨叫,吓得不轻,等下人进来点上灯才发现死了,野兽是一点也没看看见,声音也没有。” “我查过了,那一日吃过野猪肉的人七八十个……还有刘家自家上下都吃了,主人家和家里的人,加一起上百口,这约莫两百人都分食了那肉。”陆秽摇头:“我现下就算知道了是跟那野猪有关系,可我一下子哪能找到呢!这要是再不管,只怕今夜还是要死人的。” 南无哦了一声:“行吧,帮你一把。” 她对纷纷道:“把咱们店里做坏了的香都给他,别管是塔香还是线香盘香,正好把库存清了吧。” 纷纷啊了一声:“坏的啊?塔香还好,就是歪了些。可线香和盘香都断了呀,能用吗?” “能,去吧。”南无摆手。 纷纷只好去,跟柳生一起抬出来一大箱子。 “喏,拿去吧,叫那些人点着,你自己快点破案,到时候抓野猪精的时候叫阿严和肥猫跟你去。”南无摆手。 “多谢掌柜仗义!”陆秽弯腰对南无行礼。 他是知道南无的香的,就算是做坏了的,也不是寻常东西。 这就是保命符呀。 陆秽拿走了香,就急着分下去,可惜当夜还是死了四个人。 不过就是他们自己的缘故,或许是不信陆秽,也或许是没看上那香,没点。 其余人点着香的都没事。 陆秽按着当日刘家公子打猎的路线出城进山去找,野猪是看见了几只,可都是寻常的野猪。 并没有特别不一样的。 陆秽带着几个兄弟找,不过他既然能执掌太平司,也不是等闲之辈。 光说他那把荡魔刀就不是一般东西,他手下兄弟们也不是普通人。 多少还是有点手艺,但是就这样,天都黑了,还是没能找到要找的东西。 陆秽看着天色嘱咐:“别找了,今晚只能山里过夜,弄点柴火,两个一起,小心些。” 他画了个阵,然后中心点上一支南无那里的香。 等手下人把木头弄回来,就点上火。 这大腊月,冻得要命。 大家都在发抖,倒是带了干粮,但是水都结冰了。 众人凑在一起取暖。 但是随着那支香缓慢的燃烧,烟气逐渐弥漫开。 众人就发现他们所在的那个阵里头渐渐没那么冷了。 几个小伙子把手伸出去,就发现外头还是刺骨的寒风。 “南掌柜真不是一般人啊!” 陆秽笑了笑,拿去水囊凑到火跟前,不一会,水就能喝了。 到了半夜,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动静。 听到了一些嚎叫,距离他们不太远,感觉上不像是普通野兽。 几个人马上起身往声音来处去。 翻过一个坡,就见一个巨大的东西对着月亮嚎叫。 第38章 损有余而补不足 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样子,但是那一对獠牙很明显。 仔细看去,应该是野猪。 陆秽绷紧了浑身肌肉,叫大家小心,包抄了上去。 野猪也发现了他们,怒吼一声冲过来。 野猪一旦跑起来,真是地动山摇。 荡魔刀第一下就落了空。 明明那野猪看起来笨重无比,却能在关键时候灵巧的避开。 并且一个转弯就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当即惨叫起来,想来是肋骨或者手脚断了。 陆秽忙挪过去保护手下人,与那野猪斗在一处,也野猪力气又大,身子还灵巧,陆秽简直无能为力。 不多时,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都被野猪撞过一次。 陆秽自己也觉得下腹疼痛,显然受伤了。 关键时候,就在陆秽觉得自己要被野猪的牙齿顶穿肚腹的时候,听到了一声犹如婴儿一般的叫声。 那只即将正面撞上来的野猪就停在当地,陆秽定睛一看,那野猪脑门上趴着一只动物。 仔细看去,正是黄粱那只肥猫。 只见肥猫用它那粗壮多毛的尾巴在野猪脑门上敲了好几下,恐吓似得叫了几声,还拍了一爪子。 那野猪喘着粗气吼叫。 肥猫又拍了他一下。 野猪气坏了,原地跺脚好久后,忽然身形一闪,变成一个彪形大汉。 他赤身露体的站在那,怒吼:“他们杀了我的母猪!” 肥猫又叫了几下,野猪气的直喘气。 陆秽艰难的站起来:“这位猪兄,弱肉强食本来就是如此。他们狩猎打到你的……你的母猪,也是没法子的事。那些食肉的宾客并不知情。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 “可是我的母猪不是一般的猪!”野猪怒吼。 他很不熟练人形,也不太会说人话,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 肥猫怒吼了几声,野猪点头:“那我跟你去!” 肥猫几下就蹿到了陆秽肩头,用爪子拍陆秽的脑袋。 陆秽吃了一下,也不敢说什么,赶紧扶着兄弟们起身。 他大概明白,肥猫是要带野猪去黄粱了。 这野猪精,他们确实是打不过的。 众人扶着的扶着,背着的背着,艰难的往回走。 到了城门,天都亮了。 陆秽亮出了身份牌,门口的守军很不耐烦的放他们进去,背后却还要吐一口口水:“穷鬼!” 陆秽的兄弟们怒目而视,陆秽却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太平司就是穷,俸禄少,事情多。 他们一年下来做的事没几件能拿出来说的,要不到补贴不是正常么? 如今朝廷也不好过,更没人顾得上他们了。 那野猪腰上裹着陆秽的斗篷。 路上的人都在看他,他是无所谓的。一行人往黄粱去。 肥猫一进去就窜上桌子,对着南无唧唧叫。 南无点点头,看那野猪:“什么时候化形的?” “去年。”野猪言简意赅:“母猪还不会。” 他说完,怕南无还不懂就又加上一句:“母猪,化形,虚弱。” 因为要化形了,所以虚弱,就被人趁虚而入,正好他当时被一只野豹子缠住了。 等他终于脱身,顺着气息找,就发现他的母猪已经死了。 南无耸肩:“也是可怜,那你想如何?把吃过它肉的人都杀了?你看他。”南无指了指陆秽:“就算他打不过你,他也会找别人,你是厉害,那也是天生的力气大,人家随便找个有些本事的道士,你就要被打死了。” 野猪粗喘气,不服却也不说话。 “不如这样,我帮你一把,把你那母猪的一丝魂魄找到,回头你找个没开灵智的小野猪,直接把它的魂魄放进没去,过个几十年,它就又开灵智了,还是你媳妇。”南无道。 “真的吗?”野猪眼睛一亮。 它跟它的母猪在一起百年了,很舍不得。 “真的,不过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个就是你不能再杀人了。第二个就是你把杀死的那些人魂魄都给我抓回来。”南无说着,丢给他一个琉璃花。 野猪接了,当时就点头跑出去了。 “能全抓回来?”毕方好奇。 “那估计不能,几个都行,总不能赔本吧?”南无道。 毕方笑了。 陆秽深深的作揖:“多谢掌柜。” “啧,你欠我可太多了,要不是有金狮,你就该好生伺候我还债。”南无摇摇头。 陆秽脸一下红了:“掌柜说笑了。” “好了,回去养伤吧。这件事就到这里了。回头我叫那野猪去演一场戏,好叫你交代。” 不然陆秽怎么说呢,野猪被处理好了,他算干什么的? 陆秽再一次谢过南无,离开了黄粱。 毕方调笑金狮:“狮子,你听见没,掌柜看上陆秽了啊。” 金狮不屑:“丑,不可能。” 毕方嘴角一抽:“就你好看!” 金狮点头:“嗯,比你好看,主人喜欢。” 毕方不服:“山里以前有个孔雀,那才好看呢。比你好看多了。” “主人不喜欢,妖里妖气的。”金狮不屑。 毕方…… 南无笑起来走过去低头在金狮嘴上亲了一下:“我们狮子确实好看。” 以前是以前,现在她还真就喜欢这张不会笑的脸。 柳生问:“那个野猪杀了那么多人,以后他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他是报仇,会怎么样?”毕方翻白眼。 “不是说,杀了人,妖精渡劫的时候就过不了?”柳生问。 “都是瞎说的。”南无坐在金狮身上摇头:“这个世上,没有不杀生的存在。就算那些吃素的畜类,你以为它们不杀生,只是你们不觉得草木有灵。” “妖族渡劫艰难,只是因为它们逆天而行。就算是你们人族要飞升,何尝不是九死一生?都是逆天而为,谁也不会好过。天道并不在意人间或者妖界的杀戮,小到互相吞吃,大到两国开展或者两个种族战争,都是必然。” “天道在意的,只有平衡。妖魔太过强大,抢占了太多空间,他们的生存之道就会变得异常艰难。有朝一日,你们人族成为这个世界绝对的主宰,抢占了太多空间,导致兽类与草木都物理生存的时候,你们人族也会被天道制约。” “天道用你们人类圣人的话说,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 第39章 死而复生 柳生点头,又问:“那天道……到底是什么呢?” “天道,是规则,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它存在,却无形无影。它也不会有感情,六界众生对它而言都是一样的。它要平衡,不许任何一个种族过于强大而挤占其他种族的生存空间。但是天道不是人,它的制约对于凡人来说总是很慢。也就是说,你短暂的几十年过去,也未必能看到它做了什么。但是它其实一直都在平衡世间的一切。” “这个世界的生成与湮灭都是漫长的无可计数的岁月,凡人对于天道来说,就是浮游。它看不到,也不会仔细去看。它要做的,就是保证这一方天地能够一直运行下去。” “那么天道……也会有湮灭的一天?”柳生茫然。 “当然。”南无轻笑:“你所见的一切,都会有那么一天。不过那对于你们凡人来说,太过遥远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或许这一方世界早就没有了人,也没有了六道。不必去想那么遥远的事。” 柳生点头。 “书呆子,书上的事知道多少了,还打听天道?”毕方哼道。 “小生每日苦读,等到下一次考试,一定不会落榜的。”柳生不服气。 毕方白了他一眼。 柳生不服气得很啊,可是他也不敢惹毕方。 只能自己闷着去。 野猪最后也抓回来九个鬼魂,不过南无没为难他。 找回他母猪的那一丝魂魄很简单,只需要去母猪死去的地方,点上一支香。 不多时,那一丝看不见的魂气就幽幽找了回来。 南无用一个小瓷瓶把那魂收起来:“拿去吧,七日之内找个没开灵智的小猪给放进去就行。至于什么时候能生出灵智不好说,快的话也许一两年,慢的话就需要很久了。” 野猪点头:“谢谢大人,没关系,要是很快就还是我的母猪,要是很慢的话就是我的猪仔。” 南无…… 也行吧,简单粗暴的。 野猪又去跟陆秽演了一场戏,叫陆秽大战野猪精,让不少人看见。 最后就是陆秽劈死了野猪精,野猪精化作烟雾消失了。 不管怎么说,这事就算结束了。 京城里达官显贵们知道了这一幕,也都放心了,不少人给陆秽送礼。 那些东西都被陆秽转送给了黄粱。 南无几个不稀罕,偶尔有些好吃的,毕方倒是会尝一尝。 纷纷带着一些食物去给她爹娘上坟,当然是薛家。 柳生呢,他留着一些笔墨纸砚,打算等曹保和方正来的时候送他们。 除夕的时候,城中不少地方都在放炮。 虽然如今日子不好过,但过年老百姓还是都要好好过的。 黄粱挂着红灯笼,柳生,纷纷,阿严最开心。 肥猫也趴在阿严肩头甩尾巴。 毕方吧,他不稀罕过年,但是又有点喜欢凑热闹,就也算是有兴趣。 南无配合小孩子,换了一身大红的裙子。 金狮就不关心过年。 等时辰差不多,柳生带着纷纷阿严出门放炮,他们也买了不少爆竹。 隔壁邹掌柜和他娘子也在门口放炮,大家欢欢喜喜的过年。 虽然平时也在一起,但是这时候换着吃点隔壁的好吃的,就好像也不一样了。 不过黄粱的生意说来就来。 一个穿着锦衣的男子走到了黄粱门口,他看起来有三十岁上下,个子挺高,样貌也不错。 腰直直的挺着,看着就是出身不错的人。 他有些犹豫的问门口柳生:“这位兄台,敢问这里可是黄粱?我想买香。” “正是,您里头请。”柳生过来拉开门。 因为除夕,里头也有布置,看起来就是亮堂堂的。 南无正在跟金狮说话,她坐在金狮怀里,金狮搂着她的腰面对面,也不知说什么了。 金狮有些别扭的样子。 听见人进来,南无回头看那来人:“买香?” 那人见此情形愣了一下,忙低头:“是,听闻黄粱的香有奇效,特地来求。” 虽然他看过后也不会记住南无到底长什么样,但是还是会被这种美貌冲击一下。 这会子浑身都觉得有些发麻。 “能找到黄粱,就该知道我这里的香很贵。” “我知道,都知道。”男人点头。 “那么,你有什么所求?”南无身子一转,就被背对着金狮坐着。 金狮的手依旧还在她腰上。 “我想跟我娘子在一起,她过世十年了。” “哎?这位兄台看起来也就三十多……”柳生道。 “哎,我的娘子她命苦。”男人叹口气:“她不曾嫁给我就过世了,是我无能,以前家中长辈都在,他们欺瞒我多年,一直叫我以为我娘子早已嫁给别人还有了孩子,我便也不好去打搅。可去年我才知道,她……她早在当年就没了。我也被迫另娶他人。我的妻子刚好也是去年过世的。我与她是父母之命,却并不喜爱。她心中也有别人,所以成婚十四年,甚少在一处,只有一个孩子。” 男人抹泪:“我只想与我那没有过门的娘子在一处。” “你想跟一个死去的人在一处?”南无也不意外。 “是,不管为什么,我只想跟她一处。” “唔,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招魂哦。”南无从金狮身上起来,走到了男人跟前,勾起他的下巴:“你要招魂,代价不小,你想好了?” 男人有些局促,脸也红了:“我不后悔。” “好。”南无轻笑:“既然你不后悔,那就好。” 她转身从架子上拿起一盒香粉:“拿回去吧,等过了正月,寻一个阴日,在午夜时候点上一次,等你娘子的魂魄回来了,用你的指甲血在魂魄和枯骨之间画条线。守着那句骸骨,接连七日点香,七日后,她就可以复活。” “不过你要记住,死人复活,也不会是完整的活人。到时候你要后悔,那代价会更大的。” “我不会后悔的。”男人点头:“多谢您,那您需要什么?” “不急,让我看看。放心,既然你求了这个,我总归叫你如愿跟你的娘子厮守。至于报酬,我会好好想的。”南无轻笑。 第40章 黄粱一梦 男人带走了香,黄粱的年照旧过。 守着南无这么一尊大神,黄粱过年拜神这件事就不用了。 少了这一项,时间就省下了一大半。 别人家还祭祖呢,他们也不需要,时间又省下了一大半。 所以余下的时间里,大家吃点好吃的,一起玩一玩游戏。 不过大年初一的,柳生就被毕方揍了一顿。 这回真是结结实实揍了一顿,眼睛都青了。 柳生坐在角落不敢出声,毕方斜眼看他:“再有一次,看我不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柳生一句话也不敢说。 南无看见后笑了好久。 阿严悄咪咪跟南无说:“柳生哥盯着毕方哥下半身看,眼神怪怪的,就被打了。” 南无…… “噗……” 柳生哀怨:“小生不是……没有……” “毕方长得好看,你喜欢啊?那你也得看脸啊,看人家下半身是什么意思?打你不亏,你别惹他啊,要是惹急了,下回真把你眼珠子抠了,我再想给你安回去你可受罪了。”南无道。 柳生一哆嗦:“掌柜,我真没有,我不是好色之徒,我只是……我就是……” 说着话,毕方从外头进来,恶狠狠瞪着柳生。 柳生吓得一哆嗦,赶紧缩在角落:“毕方兄,我不敢了,你真误会了我了,我不是……” “闭嘴,不许跟我说话。”毕方继续恶狠狠。 柳生委屈巴巴的闭嘴。 纷纷在一边笑的几乎要岔气了,她觉得柳生肯定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显然毕方是不信的。 打打闹闹到了初四,陆秽又来买香了。 “此番是上头的命令,叫我们去一趟钱塘,说是那边有水怪,已经死了不少人了。我此番来,就是想求一些保命的东西,我那几个兄弟都还年轻。” “你们太平司不是不离开京城么,怎么还要去南方了?”南无好奇。 “都是上头的命令,也没法子。如今到处都不太平,还不能叫普通百姓们知道。唉……”陆秽叹息。 “行了,我这里的香你要买?你不知道我不要钱?”南无笑了笑:“送你就是了。” “南掌柜实在是给我太多东西,我真不知如何报答。有朝一日,我要是死了,便也自愿归于琉璃盏,绝不后悔。只是到时候要劳烦南掌柜亲自找我一找。”陆秽道。 “好。”南无看他,在他肩头拍了一下。然后又在他右边的耳垂下方下颌骨处按压了一下。 陆秽脸刷一下就红透了,同时感觉到一股清凉从北南无按压过的地方一闪而过。 “去吧。” “多谢南掌柜。”陆秽没有问她做什么,也没好意思伸手摸一下。 等走出黄粱许久了,才伸手在那里摸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摸到。 金狮抱着手臂站在楼梯下:“想把他吞掉。” 南无笑了:“小狮子学会嫉妒了?” 金狮看她:“不知道,就是想吞掉他。不过我不会。” 他不会吃人,他平时吞掉的都是一些刚开灵智的动物,偶尔也会去吃一些稀罕物。 就像是肥猫抓的那些一样。 南无走到金狮跟前,伸手摸他的脸:“他可没有你漂亮,所以不要嫉妒。” 金狮低头看了南无一会,傲娇的仰起头。 初五的时候又下雪了,街上人还是不少。都在走亲戚。 黄粱的门被敲响,柳生赶紧去开门。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商人装扮。 柳生看了一眼,愣怔了一下才道:“快请进来。” 那人笑了一下,他也习惯了。 他天生面貌丑陋,看见他的人都会有些不喜欢。 他于是低头:“听说黄粱卖的香能实现一切愿望,不知可真?” “真的,您有什么愿望?我们黄粱的香……不收金银。”柳生也习惯了,如今很自如。 “我知道,都知道。我愿意用我一条命换。”男人叹口气。 “您这是……要是能解决,还是不要这么一意孤行,我们掌柜也是好人……” “什么愿望值得你这么付出呢?”南无从楼上下来。 “我……这……”男人紧张了一下,又低头行礼:“我……”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显然也是被南无的外貌震惊了。 “啧,好好说话。”毕方暴躁。 那男人冷静了一下才道:“鄙人罗方,来……来求香,是为了救一城百姓。”他咽了一下口水:“我经历了一件奇事,醒来后有人跟我说那是黄粱一梦。但是我醒来之前,梦中有人对我说了黄粱,叫我来求香。我知道这件事很离奇,但是……” “无妨,什么离奇的事你都可以说。”南无指了指椅子:“坐下来说。” 南无点上一支香,香气清淡,那男人也渐渐冷静下来。 “半个月之前,也就是腊月里的时候,我从南边回来就生了一场病。一整个年,都过得浑浑噩噩。睡觉的时候多,醒来的时候少。我是个鳏夫,年轻的时候家中做主娶了妻子,可惜妻子命不好,生孩子的时候去了。我只有一个女儿,去年也嫁出去了。” “我昏沉的时候,都是家中管事们张罗,我就做了一个梦,虽说是梦,又觉得好似真的经历了那一场。” 原来,罗方病重的时候几乎觉得自己要不行了,就想着赶紧叫人去叫来女儿女婿,这家业要交给他们。 没想到,没等他叫人呢,就瞧见床榻边有个黑漆漆的人影子。 那人影子对他说,你年少丧妻,半生孤单,相貌丑陋,想来也不曾体会温香暖玉,不如我送你一场温柔乡。 病中的人或许脑子不好,罗方当时就答应了。 心想反正就是做梦嘛,还能如何呢? 没想到,与那黑影说完了话,天旋地转后,他却落在了一处野外。 京城是隆冬,天寒地冻,他却落在一处青草地上。 到处鸟语花香,前头还有碧蓝的湖水。 他正惊讶中,就见一群女子跑过来。 她们穿着清凉,个个美丽又年轻。 瞧见了狼狈的他,就过来把他搀扶起来,带去了一处宫殿。 这里也都是年轻的男女,个个都是样貌出众,对他也是客气。 第41章 实心儿的好人 他还没问清楚这里是哪里,就被拉着入席。 很快就开始歌舞,酒也是他从未喝过的好酒,周围的人都在劝他喝,他是真的话也说不完,就已经喝醉了。 等他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黄金打造的大床上,床上铺着的被褥都是金蚕丝织就,无比的华丽。 而且他怀中还抱着一个美貌的女子,那女子肤白胜雪,眉心还有一颗血红的朱砂痣。 只见那女子身姿柔软,一双美眸含泪带羞,好一副欲拒还迎。 罗方却受不住这温香暖玉,整个人都快要吓死了。 他急忙下地,就要夺路而逃,可很快就有一群侍女进来,拉着他,不管他说什么,只是给他沐浴更衣。 很快就换上了一身金闪闪的袍子,拉着他就要跟方才的女子拜堂。 此时他才知道,那女子竟是一位公主,说是要招他做个乘龙快婿。 他一个劲儿推辞,可惜一群人来拉他,硬是把他拉去了国王跟前。 国王拍着他的肩膀,也是一个劲儿的叫贤婿,他是说也说不清,跑也跑不了。 硬是被拉着与那公主成亲了。 当天夜里,洞房花烛,掀了盖头。 总算有机会说话,他忙说了自己不知何故来此。 “想来公主定不是凡人,想是哪座仙山上的神仙。我自知不配,我年岁不小,样貌丑陋,着实不堪。公主只是不肯听我说话,如今错配了姻缘,着实对不住公主……” 金玉公主对他笑道:“驸马何出此言,男人本不看什么样貌年岁,只要驸马是个善心人,肯善待我,我便知足了。时辰不早,还请驸马早些安歇,明日还要去拜见父皇呢。如今驸马与我成婚,我无兄弟,日后我父皇的江山,也要驸马来继承。” 这话可把罗方吓坏了,他忙不迭的摆手拒绝。 公主已经拉着他就寝去了。 接连好几日,美酒佳肴,美人陪伴。 赏花赏景,好不逍遥。 他虽然也生在富贵,却哪里有过这样的享受? 做了多少年的鳏夫,骤然有了貌美如花的妻子,他是一边沉溺一边惶恐。 七日后,国王觐见,拉着他开始哭诉。 “贤婿啊,你可要救救我们啊。” 到了这一刻,罗方一颗心反倒落在肚子里了,当即就表示请说。 原来,他昏沉中是掉进了一本书里头。 这本书不知是何时何地何人写就,这金玉朝,原本是个故事里的朝代。 他们原本都是无知无觉的书中人,忽然有一日,都觉醒过来。 幸福快乐的过了好久之后,国王忽然发现他们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原来,这个故事没有写结局,就断在了某一日。 等到了那一日,故事断了,他们这些醒来的人就会再度沉睡,成为冰冷的文字。 这个国王想了很多办法,以前也叫一个书生帮忙续写了故事,可不管写的好不好,续上去的文字都跟他们原本的故事接不上。 看的人是接上了,可对他们来说,那就是另一个世界,触摸不到。 国王知道时间越来越紧迫了,于是这一次终于又有一个有缘人踏进他们的世界后,孤注一掷的求他。 把自己的女儿也嫁给他。 只求他念在夫妻情分,或许可以帮忙。 书中人知道黄粱两个字非常神奇,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听过这个词。 说到这里,罗方苦笑:“我因为长得丑,自幼没少受委屈,一贯不得人喜欢。就连我爹娘在世的时候,也厌恶我。给我娶了妻子,分明也是长得不好看的,可她也看不上我。唯有女儿,还是孝顺的好孩子。我自认没有那个本事能娶个公主。人家那样年轻美貌的公主跟了我,我何德何能呢?人家是求个活路,我倒也能理解。” “那你不怨恨?”毕方问。 “唉,都不容易。为了救一城百姓的命啊,虽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是精怪还是什么,但如果真是活生生的命,那我就算舍了我自己,也要救啊。”罗方叹气。 “您真是个好人啊。”纷纷叹息。 罗方不好意思。 南无轻笑:“这件事倒也不难,你回去先把那本书找出来带来再说。” 罗方忙伸手从怀里掏出来一本书,书的封皮都已经掉了,纸张发黄,看不出年月,确实分不出是什么年代的。 只能从字体来看,应该就在前朝。 这本书里不光是这一个故事,还有不少故事呢。 却只有这一个故事没有结局。 南无那故事看了一遍递给柳生:“来吧,读书人,该你做事了。” 柳生接过来,有些茫然:“可是我……我不会编故事啊。” 南无伸手点上一支香:“给你开个智。” “可以把他送进去,叫他跟那公主过日子去吧。” 罗方忙摆手:“不不不!还是……还是给公主写一个年轻俊美的驸马吧,她年纪轻轻,要不是为了救她的国家,何苦委身于我?与我有几日夫妻之情,已经是我的福分,万万不敢再贪图公主的年轻美貌了。” 南无挑眉:“你倒清心寡欲。” 罗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美人谁不喜欢呢?只是我想着,既然喜欢,何不叫她一辈子快活呢?” “那人家国王还把国家给你呢,你不去做国王?就算只有一座城,那也是国王,不比如今逍遥?”毕方问。 罗方摇头:“我从没有这样的野心。” 南无笑了:“既如此,你就在凡间做个富足的人吧。” 罗方一愣:“您……您……” “嗯,难得遇见你这么个实心儿的好人,心情好,不要你报酬了。”南无摆手。 “这……多谢掌柜。”罗方起身就拜。 虽然他也能舍身,可如果能不舍,那更好啊。 罗方一步三回头的走了,那本书就留在了黄粱。 柳生提笔,好久后才开始落笔。 一开始,还写的磕磕巴巴的,渐渐的就开始越来越顺。 书中的国家经历了一场大风,吹坏了许多茅屋,却没有死人。 大风过后,他们惊讶的发现原本只有一座城的王朝变大了。 第42章 有饭吃了 他们与另一个国家的国境连接了起来,好似连城了一片大陆。 过了三年,另一个国家的王子来他们这里游玩,在城外与公主一见倾心。 很快就成了婚,那王子就留在这里,接了国王的班。 他们在城中建了一座庙,里头供奉是一个长相丑陋的男人,他们称之为善仙人。 善仙人拯救了他们的国家,所以受所有人的爱戴和供奉。 为了感谢他,公主与驸马生下的孩子就都跟着罗方姓。 以后,他们这里也会像无数个世界一样,渐渐越来越全面。 从一个个字,变成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再然后变成一方世界。 最后脱离书本,成为现实的一方。 而只要金玉王朝还在,只要他们后代的问话没有断掉,就总会有人会记得拯救他们的神。 那个长相不好看的男人,就会成为他们世世代代供奉的神。 或许,随着千秋万代的更迭,他的故事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脱离现实。 但是他在那一方天地里,永远都会存在。 柳生写下最后一笔,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 南无把那新加的书页合在一起,直接收入了一方小空间。 在那里,不必担心这本书毁掉。 她只会把这本书忘掉。 时间久一点,书中人的世界就不必依靠书本本身了。 金狮忽然问:“时间久了,那本书中其他的故事会不会也成真?” 南无啧了一下:“还真有可能……不过管他呢,都是缘分嘛。此方世界是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啊。” 金狮有些疑惑。 “狮狮宝贝,我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呀。” 金狮有些不好意思,不过面瘫看不出来。 南无呀了一声,凑上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又舔了一下嘴巴:“狮狮是冰雪味的。” 毕方抖了一下,躲远了一点。 现实中,罗方病彻底好了以后,就谋划着要去江南。 前些年就想去,但是这不是还有女儿,如今女儿婆家也有这个意思。 还是南边生意好做一些。 临走的时候,罗方给黄粱送来很多好东西。 “我知道掌柜不稀罕金银,也不敢送那些俗物。如今这些,都是我的心意,还请您务必都收下吧。” 他送的有搜罗来的美酒,精美的瓷器,稀罕的布料,以及古画之类的。 要说这些的价值,着实不少了。 南无自然也就收了。 她看着罗方身上那一层淡淡的金光笑了,就连他丑陋的样貌如今看起来,好似也顺眼了一些。 罗家一家,跟女婿一家南下的时候,已经是二月里了。 他们都是做买卖的,去了南边就买了宅子,两家就住一起。 女婿家也是厚道人家,对罗方照顾的不少。 去的路上捡了两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都是男孩子。 就认了罗方做义父。 几年后,朝廷溃败,南迁到了他们居住的地方。 那时候,他们已经在南边站住脚了。 罗方本就是个心善的人,没少救人帮人。 那两个义子受他教导养育,后来也都长成了好人。 女婿的生意越做越大,日子都过的很好。 虽然国家已经只有半壁江山,可他们两家的日子倒是如火如荼。 南朝一百五十年,他们的后代后来出海去了别的国家,始终没有遭遇战火。 至于罗方本人,他长寿得很,竟然活了一百又六岁。 随着越来越老,他的样貌好似也有了变化,年轻时候的丑陋看不出来了。 越来越是个面善的老人。 到了临过世的时候,都没什么大病,睡一觉就安稳的去了。 他的义子,以及这些年他帮助救助过的人都来送他。 丧事办的风光无限。 而他死后,感觉自己的魂魄被牵引着不由自己,直往高处飞去。 路过了黑白无常,那两个鬼差明明拿着锁链,却对他点头:“善真人好走。” 罗方的魂魄飘飘荡荡,落在了一座庙里。 外头香火鼎盛。 这里已经不是金玉王朝了。 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年代,人们依旧祭拜他。 专属于他的庙宇里,也有了别的神像,但是他的神位始终放在最中间。 这里没有佛家,也没有道家,这里有很多别的教派。 但是信善真人,信罗神仙,信善仙人。 不管哪一个,都是他。 信徒们开宗立派,以他为祖师爷,发扬光大。 此方天地已经与他曾经的世界一样,轮回运转,自成一派。 而罗方,只要还有人供奉,他就永远不会消失。 如今的他已经是金光灿灿。 他恍然想,原来从凡人成仙,也可以是这样的。 他在内心多谢黄粱的人,只是可惜,他已经不记得那位掌柜的样貌了。 他摸着自己的胡子想,这里也不知有多大了,他应该去看看。 看看四季花开,看看潮起潮落。 时间回到现在,黄粱中,柳生写完那个故事后,好生昏沉了几天。 纷纷和阿严都很担心,南无告诉他们:“正常,他用了自己的心血写的,虚弱一阵子就好。你们叮嘱他每天点一支香安魂。” 这个时候,黄粱来了个人。 正是陆秽身边的人,他紧张的拍开了黄粱的门,一进来就跪下:“求掌柜救命!” 开门的阿严看着跪着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南无问:“怎么了?水怪这么厉害吗?” “不知道,我们老大留下的传音符烧了,可见是遇见不能解决的事了,还请南掌柜救命啊。” “使唤我是越来越熟练了是吧?”南无啧了一下:“好吧,就去看看。金狮,我们去玩。阿严,要不要把你的猫带着一起去?给你的猫弄点小零食。” 阿严点头。 金狮嫌弃,怎么都不肯叫阿严上他后背。 至于那只肥猫,更别想。 于是,他飞起来的时候用爪子拎着阿严,阿严又抱着肥猫。 南无想了想,随便吧,也不是真的小孩子。 挂在狮子爪子里的阿严脑子都不会转了,我是小孩子啊…… 落地的时候,就见钱塘江上翻滚的雾气,很是有些不祥。 “哇哦,难怪陆秽不行,大家伙嘛。金狮,有饭吃了哟。” 金狮把阿严丢一边,落地化人把南无抱怀里:“嗯。” 他果然兴奋了起来。 第43章 混血小妖 钱塘江里一向是有些东西的,不过镇守一方的神兽也有。 但是此时站在这里,感受不到任何一丝气息。 人间的天下大乱,往往也有神魔的事,四方不稳,就容易滋生出各种妖魔。 想来钱塘江有水怪作祟,多半也是因为江中的神兽出了问题。 南无随便在地上插了一支香,那香的烟气往江中飘去,却丝毫没有反应。 南无摇摇头:“看来这里没有镇江神兽了。” 她重新点上一支香,那香的烟气直往地下去,很快就从那香的地方开始泛起白雾。 白雾又化作白霜,一寸一寸往前蔓延,入目之内所有的水好似都停止了流动。 四周也起了雾气,那翻滚不休的钱塘江好似失去了活力,渐渐冻住。 其实钱塘很少结冰,就算是极寒的冬日,这里也不过是边上有一点冰碴子,如现在这样冻着是极其少有的。 金狮直接下水,他周身都是白雾缠绕,好似会自动避水。 下水那一刻,金狮就化作原型。 这可把阿严惊呆了,他张大嘴看着金狮,什么也说不出来。 南无好笑的看他:“吓着了?” 阿严啊啊几下:“这是传说中的麒麟吗?” “也可以这么说。”南无轻笑。 阿严简直不敢置信,他自己的存在就已经很不合理了,居然还有更离谱的! 不过须臾,金狮就把一个大贝壳丢出来。 那真是巨大的贝壳,贝壳一上岸,里头就滚出七八个人。 个个形容狼狈,却又都还没死。 仔细一看,可不就是陆秽一行人么。 陆秽此时看起来不像是个正常人,因为他两腮之下居然是鱼鳃。 几个人浑身湿漉漉的,那几个人也没死,但是昏迷不醒。 阿严赶紧过去扶着陆秽坐起来,陆秽咳嗽了几声:“多谢……多谢掌柜救命之恩。” 南无走过去,在他脸下摸了几下,他的鱼鳃就没有了。 陆秽下意识也去摸脸:“多谢南掌柜,若不是您的法术,只怕我们兄弟就要命丧于此。” 正是凭着南掌柜给他的鱼鳃,他才能在水下活命,并且有机会把他这些兄弟救了放在这个能避水的贝壳里。 再晚一点,他们都得死。 很快,那江水就翻滚起来,有种闷闷的吼声传来。 很快冻住的水面就被冲破。 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冲上了半空,但是紧随其后,金狮就跃出水面。 金狮一爪子就把那东西又拍水里,他也跟着又进了水里。 看起来打斗的很激烈,陆秽担忧:“这狮子兽可是掌柜的?它可否能战胜此物?” 南无轻笑:“他呀,大概是玩闹心起来了,就这东西不够他一爪子拍死的,他只是觉得好玩。” 阿严瞪大眼,金狮哥也太厉害了,原来是闹着玩的? 胖猫甩尾巴,看起来也是跃跃欲试。 犹豫了一下,就从阿严身上下来,一个猛子也扎进去了。 “胖猫!”阿严吓一跳。 “没事,水里有些小东西,叫胖猫去吧,找点好吃的,你也跟着吃。”南无很不在意。 阿严啊了一下,更愣了。 南无只会陆秽:“不想叫他们冻死就去找点柴火。” 陆秽浑身疼,也不敢耽误忙不迭去了。 水里翻滚的厉害,显然金狮玩的开心。 等陆秽都点上火,把那昏迷的几个人弄到了火堆前烤着好一阵子。 金狮才把那个东西弄出来。 甩上来大家才看清楚,那东西像是一头牛,但是却又不是。 浑身鳞片,生的不是蹄子,而是爪子。 这乍一看,其实他才更像是麒麟。 不过有确实是个牛头。 南无嘶了一声:“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都没见过,于是好奇的走过去,从那怪物身上取了一滴血。 南无看过后笑了:“原来是鱼妖和牛妖结合生的。” 那怪物叫了一声,确实是牛叫。 转眼化作一个男子,只是他明显不能完全化形,那条尾巴收不回去,一对牛角也是没法收回去。 不过这东西浑身黑气,可见没少害人。 金狮也化作人形:“没用吧?能吃吗?” “想吃就吃,不过这东西好吃吗?”南无比较怀疑。 “化作原型就好吃。”金狮跃跃欲试。 “那就吃吧,把他带走吃。”南无道。 金狮一点头,又化作原型,利爪抓起那怪物就飞走了。 陆秽都已经呆住了。 等他回神,他和他的兄弟已经被带回京城,丢在城门外头了。 黄粱中,肥猫丢下好几条鱼,对着阿严甩了一下尾巴。 “纷纷啊,拿去做了吧,这几条鱼你们都能吃。还蛮有灵气的嘛。” 南无随手拿起香炉,点上一支香。 那香的烟气肉眼不可见,直从京城飘去了钱塘,在江上盘旋。 不多时,就有天仙降临。 烟气盘旋一圈消失。 来人看着钱塘江,此时雾气散了,冰也化了。 有百姓来水边捡鱼虾。 那仙人看看江水叹息:“此地看来是要重新派遣镇守了。” 仙人对着京城方向一拜:“有劳您了。” 等一桌子鱼做好了,柳生和纷纷阿严吃的都很开心。 同时吃饱了的金狮也回来了。 他依旧俊美冷酷,哪里看得出一丝血腥? 可他才吞了一只几百年的混血妖。 吃进去才知道,那妖竟有一丝龙族血脉,怪不得还有些本事呢。 南无拉着金狮的手摸了一下脉门:“唔,我们小狮子越来越厉害了吗。” 不过她还是拉着金狮,吻上他的嘴唇。 一股纯净的力量从唇齿间流入了金狮的四肢百骸。 是他更好的将那怪物的一身精气吸收了。 毕方一进门就看见这场面,哎哟了一声捂着眼睛。 店里那几个小家伙已经害羞的不能见人了。 南无只好搂着金狮,闪身消失在他们跟前。 门口有人敲门的时候,还是早回神的阿严去开门的:“大娘,您买香吗?” 门口的老人含笑点头:“是啊,老婆子听说这里的香有奇效,特地来求。” 老人进来,有些局促:“听说这里的香很灵,所以特地来求,不知贵不贵,我也没有太多钱。若是不够,我就回乡去想法子。” 第44章 千年 “回乡?看您的衣着……您怕不是本朝人吧?您的家乡还有什么?”毕方迷惑。 那老人一愣:“我我……”他当时就混乱起来:“我在哪里?这是哪里?我的儿子呢?我的儿子呢?” 毕方打了个响指,那老人忽然就冷静下来。 她四处看看,忽然跪下来:“我想起来了,求求您,我走遍大江南北,寻找黄粱,可每一次都错过了,这一次我终于找到了。”老人老泪纵横:“如果还找不到,我这一缕孤魂也要消散了。” “你儿子在那里?”南无走过来。 “他离家那一年二十岁,是当兵,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家乡遭灾,家里人都饿死了,听说他们那个部队的人都死在漠北了,可我没见着我儿尸骨,我不甘心。于是只有我一个人北上来找他,可我找不到……”老人抹泪:“我也曾遇见过厉害的法师,有一位法师对我说我儿并不是战死的,他是被困在了某地。他跟我说,叫我找黄粱,只要能找到,就能找到我儿子。我就一直找,可总也找不到,听到一些消息,找去的时候就什么都没了。我后来越来越迷糊,再找不到,自己也要散了。” “你儿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柳生问她。 “哦,他是征和初年离家的。” 柳生愣住:“那是什么时候?” 南无道:“你们称谓中的汉武帝晚年。” 柳生惊讶,他虽然也看不出这老人身上的粗布麻衣是什么时候的,但是汉武帝,那是西汉时候? 老人茫然:“就是……就是征和年间啊,汉武帝是……是谁?”她迷迷糊糊的:“陛下他……陛下他是姓刘……但是好像不是叫这个名字啊。” 南无点头:“征和至今,千年了,汉武帝只是后世的人对他的称谓。” 老人点头,又沮丧起来:“都一千年了?我儿还能找到吗?” 南无摇头:“找找看吧,既然他存在过,就总会留下一些痕迹的。” “多谢您,我知道您这里是一命换一命,只要找到他,不管怎么样,我都愿意归于琉璃盏!” 南无挑眉:“一命换一命可不是这么说的,一千年了,除非你儿子成了鬼修,不然的话,找到也是个死的了。” 老人点头:“是是是,只要找到就行,我怎么都接受。” 她在这漫长岁月中找的太累了,虽然她自己记不得多久,可也知道很久很久了。 所以哪里还会抱希望儿子能活着呢? 南无点点头,就点上一支香。 很快,那香就勾出一个圆圈,圆圈里渐渐起了雾,雾又凝结成水汽,逐渐显露出一处荒僻的地方。 看得出,有些断壁颓垣,但是荒草丛生,里头还拴着一头驴。四周的雪很厚,驴子就在积雪中啃一些草叶子。 南无挥手把画面打散:“好了,走吧。” 老人又再三谢过南无。 南无看了一眼柳生:“去不去看热闹?” 柳生点头,迅速点头。 阿严就赶紧凑过来,仰起头:“掌柜,我也想去。” 金狮嫌弃:“拖油瓶。” 阿严噘嘴。 柳生傻笑。 金狮看着柳生:“你也是拖油瓶。” 两个拖油瓶低头,但是还是亦步亦趋。 南无一个挥手,一群人就离开了黄粱,落脚就在一个破旧的小村庄外。 这里还是有人烟的,但是看得出来,没有几户。 房屋破旧不堪,如今天气还冷,积雪未化,怎么看怎么冷清。 烟镜中看见的那头驴子就在这里,但是瘦弱无比。 看着都可怜,可就算是如此瘦弱的牲口,也是了不得的财产了。 南无看了看这里:“怪不得你找不到,这里有结界,困不住活人,但是困得住鬼魂。” 老人茫然的看了很久:“我不记得来没来过这里了。” 南无点点头,点了一下四周,就见四周水波一般荡漾开,众人就在那水波中看见了一个一个的鬼魂。 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衫,早已脏污的看不出原本颜色。 看发髻,大概就是汉朝时候的样子。 偶尔有一两个穿着甲胄,也与如今的甲胄比不得。 他们手里的武器也很旧,样式旧,样子也旧。 南无挥手把那结界打碎,那些鬼魂就愣愣怔怔的互相看,半晌后举起了手中残破的兵刃对着南无一行人喝问:“你等是何人?可是匈奴人?如此奇装异服,定是奸细!速速束手就擒,随我们回去!” “回哪里去?”金狮问。 询问的那人一愣:“自然是回长安!” “回长安找谁?”金狮又问。 那人有些茫然:“自然是……自然是……我等是太子麾下,自然先禀报太子……” “太子又是谁?”金狮再问。 那人有些茫然,想生气,又不知道为什么气不起来。 他犹豫很久也想不起太子是谁:“你们到底是谁?” 柳生小心翼翼:“我们是一千年后的人,如今是宋朝,不是汉朝了。” 那人惊愕一瞬后,举起手里断了尖的长矛对着柳生:“胡言乱语!尔等到底是何人?如此狂言无状,实在可恶!什么宋朝,闻所未闻!” 柳生后退一步:“兄台息怒,你都想不起你的太子是谁,那你还记得什么?” 那人抿唇不语。 “将军啊,民妇找儿子找了好多年,虽然不知如今到底是什么朝代,但是已经过去了好久。你们都枉死在这里,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认识我儿子吗?他叫黑狗,没有姓氏,也没有什么大名,就叫黑狗。” 那人摇头。 后头有个鬼魂道:“黑狗,代国人,二十一岁?” “对,就是代国来的,就是他,您可知道他在那里?”老人激动起来。 男人往后看,很快就从鬼魂堆里拉出一个人。 那鬼魂看着断了胳膊,茫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还那么年轻,可混在这一群兵丁里,也看不出年轻。 老人一看见他就扑过去了:“我的儿!黑狗啊!” 黑狗愣了一会,恍惚的抱住老人:“娘?” “哎!哎!黑狗啊!娘找你找的好苦啊!”老人血流落下来,哭的撕心裂肺。 第45章 树枝 母子久别相逢,永远是令人感动的一件事。 柳生已经哭了。 黑狗身边其他的鬼混们都愣怔的看着这一幕。 他们本来就看起来很惨,此时看着黑狗母子相认,他们好像更加凄凉了。 黑狗和他母亲哭了好久之后,那妇人跪下来:“大人,他们还能入轮回吗?” 南无看了看:“只要想,自然可以。这些年他们被困在这里,是因为结界,也因为他们自己的执念。” 为首的鬼魂将军抿唇:“如今……真的已经不是大汉了吗?” “你真的不记得你是怎么死的?死了多少年?”南无说着,就替他们点上了一支香。 香气温柔的弥漫开,丝丝缕缕的飘散到了这几个人身边。 鬼魂自然没有什么嗅觉了,但是他们还是清晰的闻到了香味。 那将军死死的握着长矛,表情凝重又悲伤,许久以后,他跪了下来。 他身后的人,包括黑狗,全都跪了下来,痛哭不已。 “太子!太子!”那将军仰天长啸:“陛下,你如何听信谗言,对太子赶尽杀绝!陛下啊!” 一群鬼魂都在流血泪。 “你的陛下后来替太子报了仇,又为他修建了思子宫,归来望思之台。你的太子血脉并没有断绝,他的亲孙子成了后来的皇帝,是个不错的皇帝。” 那将军有些欣慰,但是更多的还是悲伤:“太子恭敬勤勉,处处为陛下着想,可终究逃不过小人构陷。可就算太子被陛下冤死了,我大汉兵强马壮,如何就会亡国?”将军不信。 “那秦朝又是怎么亡国的?周朝,商朝又是怎么亡国的?”南无问。 那人一愣:“暴秦无道……” “王朝更迭,本就是规律,没有铁打的王朝,也没有活万年的皇帝。你生活过的时代距离灭亡还有三百多年。汉朝不在了,不过如今的人都说自己是汉人。”南无道。 “汉人?”那将军眼睛亮了一下:“如此说,他们还肯供奉我大汉皇帝吗?” “也许吧,不管是否供奉,他们都承认秦皇汉武。也为你那冤死的太子抱屈。” 将军笑了,笑的像个傻子一样。 “如此,算不算大汉亡了呢?” “重要吗?如今天下还是炎黄子孙,还是黎民百姓。”南无看着他:“你们为了尽忠,死在这里也不算白死了。” “可惜,我等虽然力战,却敌众我寡,终究是战死。”将军叹息:“不过,您说的对,往事千年,人都化作黄土了,再去追究又有什么意思呢?” “可否求您一件事,让我再去祭拜祭拜陛下和太子,然后便听凭您的发落。” 南无笑了笑:“好吧,” “我便带你去。”南无一挥手,就带着一众鬼魂走了。 他们被留在了旧时光中,如今看见的一切都是新鲜的。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说,国已经不在了,过去的恩恩怨怨也都不在了。 能看一眼一千年后的风光,也是好的,也是不容易的。 最后,黑狗跟着他娘跪下来:“我听我娘说,您有琉璃盏。我并不想去投胎,可否也叫我一起归入?只求大人能叫我的兄弟们入轮回。” “你可知琉璃盏是何物?” “我不知道,但神仙您如此神通,绝不是什么坏人。”黑狗笑道。 “来生的你,记不住今生。你年少早夭,死的惨烈,又被困在这里多年,若是投胎,你来生的日子过的不会太差。你确定要跟我走?”南无问。 “嗯,跟您走。跟我娘不分开。”黑狗我这老妇人的手。 “仙姑,我们也愿意跟您走。一千年了,家乡没了,家人没了,留下来没什么意思。若不是您搭救,我们困在那最后也是魂飞魄散。” 那个将军也单膝跪地:“求仙姑收了我们。” 南无笑了:“可以,入琉璃盏,不是魂飞魄散,也不是消失。但是再世为人还要多久,我都不知道。你们想清楚,我自然不会拒绝。” 一众鬼魂都说想清楚了。 南无轻笑,抛出了琉璃盏。 他们仰头看了看,琉璃盏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他们身上的血渍和污秽渐渐消失了。 虽然衣裳还是破烂,样子还是枯瘦,但是却看着不一样了。 他们一个一个的对着南无行礼,然后飞入了琉璃盏。 最后一个也进去后,南无把琉璃盏拿到了手里:“我感知到了树。” “巨树?”金狮问。 “嗯,它的一枝快要活了。不过也只有一枝。” “嗯。”金狮不知道说什么。 “走啦,回去了。” 南无回头,就见柳生正在发冷。 “柳生?” 柳生茫然的看过来:“啊?掌柜?” “走了。”南无一挥手,一群人就消失在原地。 回到了黄粱,柳生一直愣愣的。 夜里时候更是饭也不吃就去睡觉了。 这一夜,他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到了早上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单纯快的小书生。 就是又发愣看了一眼毕方的腿,又被毕方揍了。 南无摇摇头,也不管他们。 难得有一次陆秽来不是出事了,而是来感谢的。 他穿着便服,带着礼物来看望,身上的伤还没好呢。 “怎么这么闲?” “上头觉得我办事不力,暂时不用办事了,也好,这些年我也没休息。”陆秽叹口气。 他们这个太平司,真就是有事不能说,没事全是气。 “有几个兄弟也不想干了,我也没留他们。”陆秽叹息。 南无耸肩:“要我帮你?” “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陆秽赶紧摆手:“就是实在没地方说,就来说说。您帮我实在太多了,这件事就由着他们吧。” “不给钱还要卖命,杀了他们。”金狮哼了一声。 “金兄息怒,这……朝中的事就这么一回事。”陆秽苦笑:“主要是我们太平司地位尴尬,所以总是这样,许多事是不能叫百姓知道的。” 金狮不屑:“那你别保护他们。” “金兄说的很是,不过世间事就这么一回事。”陆秽摇摇头:“金兄这样就很好。” 第46章 没几年了 “你歇着也没什么不好,你那个朝廷也没几年了。” 陆秽一愣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南无耸肩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一个闪身就消失在原地。 金狮一愣,紧随其后。 剩下的人都愣在原地,可他们谁也不可能追上他们。 甚至就连金狮,都没能追上。 南无真正要消失,化作风云,怎么可能是金狮的道行能追上的? 她这一走,就是七天七夜。 第八天的早晨,柳生刚起身,还带着眼屎,就看见了坐在堂中喝茶的南无:“掌柜的回来啦!” 他这一叫,众人都起来了。 金狮是从外面回来的,一回来就抱住了南无,不过什么都没有问。 南无对众人一笑,就拉着金狮的手上楼去了。 “我只怕是要睡一觉了。” 金狮一愣,知道她说的睡一觉,不会是简单的睡一觉。 “还记得世界树吗?它要死了。” 金狮一愣。 “它本不该现在就死去,但是冥冥宇宙,也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它为护住此间天地,终于撑不住了。” “会怎么样?”金狮问。 “还有我在。”南无轻笑:“我得救救它,所以需要睡一觉。” “只是,我这一觉睡醒啊,就该过去好多年了。”南无伸手抱住了金狮的头:“小狮子,你怎么办呢?” “与你一起。”金狮毫不犹豫。 “好吧。”南无并不在意,这种事在她漫长的生命中,本来也不算什么事。 不过…… “咱们身边那些小家伙们,还是要安顿安顿的。” 金狮并不在意。 南无打发柳生,去看望他的两个故友。 这是柳生必须要去还的因果。 至于薛纷纷,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子,南无篡改了她的记忆,将她交给了邹掌柜和钱娘子。 正好,他们夫妇并不会有孩子,就当纷纷是他们的孩子吧。 邻居们也只会记得他们家就是有个孩子。 钱娘子十分舍不得,南无只是给她留下了一盒香:“你寿命还长,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再见。切记,人族寿数至多百年,切勿违背天道乱来,否则就是害了你自己,也害了他们。” 钱娘子收下香:“奴家谨记,绝不敢有违天道。” 毕方耸肩,潇洒的道:“没关系,我寿数长,咱们总会再见的。” 南无看向阿严,他仰着脸,却不说话。 “好了好了,幼崽就是麻烦。那你就跟我一起睡一觉好了。” 阿严就露出一个十分腼腆的笑来。 金狮有点嫌弃,但是也没说什么。 柳生去探望故友,故友们是又高兴,又害怕。不过到底也没露出什么来。 回来的柳生依旧一无所知。 南无对他一笑,伸手就是一股烟气。 柳生愣愣的往下栽倒。 次日一早,陆秽起床的时候在枕边发现了一张纸以及一盒香。 纸上是龙飞凤舞的一行字:国之将亡,妖孽横生,为避灾祸,早去南方。如不肯避,有缘再会。 看完之后,那张纸无火自燃。 陆秽心跳加速,急着往黄粱去,可等他到了那条街,却怎么也找不到原来那个铺子。 只看见了原本的胭脂铺,可胭脂铺的邹掌柜也记不得他。 纷纷笑着,正在帮忙打扫,远远还看见后院里钱娘子在洗衣裳。 他们……都不记得他了。 等陆秽失魂落魄走了,钱娘子才轻轻叹口气,却什么也不说。 世界树下,南无仰头看了许久。 金狮一直站在她身边。 南无对他一笑:“还有什么想做的事?虽然你我岁月漫长,但是等我们睡醒了,就不再是此时此世,你想见的人,想做的事,或许就隔了几百年。” 金狮摇头。 他本来也不在乎别人,只要南无在就好了。 南无拉起他的手,轻轻摸他的脸:“变个狮子来。” 金狮闻言,身子一晃,一头威风凛凛的金狮就出现在原地。 南无含笑,轻轻牵引着它那半透明的金色翅膀,两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世界树里是另一个乾坤,却又空无一物。 一头金色的狮子趴在虚无的空间里,而被它圈在怀中的女子身体却化作了虚无。 狮子怒吼一声站起来。 却感觉到了轻柔的东西在它周身围绕,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袭来。 并没有人说话,他脑海里却好像有了南无的声音:“小狮子,别担心,我一直都在,睡吧,这一觉睡醒,我们一起玩啊。” 金狮慢慢躺下去,缓缓闭上眼。 人世间漫长的岁月在这里仿佛只是一瞬。 等金狮醒来的时候,伸展了四肢,就看见坐在他对面的南无。 金狮扑上去,用兽类的本能,将南无扑倒在虚无的柔软中。 南无伸手在它头上摸了一下:“小狮子,醒了吗?” 金狮使劲蹭着南无的脸,发出了轻轻的呼噜噜。 世界树冒出了新芽,人间已经过了千年。 ----- 柳生一边擦着桌上灰尘,一边嘀嘀咕咕:“我还没考状元呢,怎么就不能考状元了……” 阿严凑过来:“你可以去读书,你这个岁数,可以读高中,然后去考大学。嗯,考大学也很难,跟考状元一样难。” 柳生扭头不理他,依旧嘀嘀咕咕,手上的活一点都没慢。 阿严叹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了文具,他不想读书。 可是不可以,掌柜的说,这是新时代,小孩辍学是要被街道办罚款的。 实在是睡得有点久,南无和金狮过了两年,才想起来被自己收起来的这几个小家伙。 柳生嘀嘀咕咕,抱怨自己没能考科举就来了现代。 阿严不敢抱怨,但是明显不想念书。 就肥猫没意见,肥猫很快乐。 虽然它现在想吃一些灵气很足的食物非常难,但是客栈里的客人都喜欢它,各种猫粮猫条猫罐头它也吃的很开心! 这叫叫做黄粱的客栈虽然不大,可是生意还不错。 就是这里老板和员工的颜值太逆天!并且每个男孩子都是长发,也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招到的员工。 两个在网上看了介绍来这里住店的小姑娘一进来就星星眼。 毕方伸了个懒腰:“欢迎光临,住店吗?” 第47章 梦 “啊住住住!你们这边的员工颜值怎么都这么高啊?”小姑娘激动的盯着毕方的脸。 毕方眨眼:“因为我们都不是人啊。” 那小姑娘被逗笑,哈哈哈的:“嗨呀,无所谓了,妖精也没关系,这么好看呢,帅哥可以和你合影吗?” 毕方点头:“一般是不可以的,但是今天破例。” 两个小姑娘被他逗得脸红,拍了照才提着行李去房间。 柳生瞪了一眼毕方,却又被毕方盯回来。 他又小声嘀咕什么不庄重,不该调戏良家女子什么的。 但是他自己又不敢看一眼那些良家女子。 他之前还说伤风败俗呢,怎么能穿那么单薄…… 阿严先去撸猫,肥猫趴在柜子上睡的非常好,他走过去摸了几下,那猫睁开眼看了他几眼,尾巴扫了他的脑袋几下,就又闭上眼。 上了楼的两个女孩子放好行李休息。 她们两个都是刚毕业,出来放松一下。 李琦躺在床上舒服的叹气:“网上说这家客栈好,果然没骗我,实至名归!我必须给点个好评!” 苏兰兰也躺在另一个床上:“不说客栈了,就冲着这几个帅哥,也得好评!简直了,怎么招人的啊?” 李琦翻个身:“人家说了,人家不是人!哈哈哈,要是真的妖精也不错,来个人妖恋什么的!三生三世呀!” “别想了,你以为人家妖精就不挑食了?你还好,我长得又不好看。”苏兰兰有些自卑。 “乱说,都说你不要听你妈妈的,你多好看啊。就是你妈太保守了,不许你穿裙子,什么毛病!大夏天不穿裙子穿什么啊?”李琦白眼。 “还好啦,我妈是有点保守啦,不过我爸还好。不然也不会叫我跟你出来玩啦。”苏兰兰不好意思。 两个姑娘赶车累了,说着话就睡了过去。 下午时候两个人结伴出去玩。 这个古镇依山傍水,风景特好,但就是有个问题,比较偏僻。 来这里的人就少了一些,但是正因如此,这边气氛更好。 两个姑娘逛了一下午,在小镇吃了晚饭才回来睡觉。 一进来就被坐在一楼的美女惊艳到了。 两个人女孩子盯着南无看,眼神都直愣愣的。 看的金狮都有点烦,金狮站起来,拉着南无就走。 南无笑起来:“干什么?” 金狮不说话,此间真是不好。 灵气不足,污染严重。还有此间的人,看人都不知道含蓄吗? 眼神都那么直白! 李琦和苏兰兰激动的不得了,这是什么帅哥美女的组合!这是什么人间仙女! 两个人上楼,叽叽喳喳的:“她那头发!那就是漫画里海藻一般的长发吧!那皮肤,啊啊啊瓷白瓷白的啊!她没化妆!没化妆你发现没有?啊啊啊!” 李琦激动的跳起来了。 女孩子化妆没化妆,同为女孩子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 苏兰兰点头:“就是!没化妆啊,皮肤怎么那么好?她男朋友也好帅啊!冷酷冰山类型的!简直了!” 楼下,柳生又在嘀咕。 被毕方丢了个纸团子:“你再废话,我就把你牙齿拔了。” 吓得柳生忙转头背锅身去。 是夜,这个古朴的镇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虽然远处还是有车的声音,还有路灯,但是比起大城市来,还是安静的多。 玩了一天累了一天的两个女孩子洗澡后终于进入梦乡。 苏兰兰睡得沉,但是她又开始做奇怪的梦。 这一次比以前都要清晰,她走在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子里,小巷子的墙非常高,高的看不到顶。 所有地方都是黑的,也没有月亮星星,但是她好像能看见路。 她很害怕,想跑,可前后都是一样的黑漆漆,不知道往什么方向跑才对。 她掉头往回,跑了一阵,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和喘息。 她吓得大哭大叫,可还是没有人来。 也没有什么回声,并不是封闭的地方。 可她已经感受不到这些,她疯了一般往前跑。 一边哭一边拼命的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的腿脚都断了,实在是跑不动的时候,看见了一座塔。 这塔高耸入云,四周依旧黑漆漆的,前头没有路,只有一座塔。 回头看,来的路也没了,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虚无,就只有她自己和这塔本身是存在的。 天开始起风,如果不快点走,她好像就要被什么东西抓走。 她疯狂大叫,却没有回应,不得已,只好往塔内走。 一进去,就见一个女孩站在一边。 她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听到她的声音:“走吧。” 梦里的事说不清楚,苏兰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跟着那女孩走起来。 这里很像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老楼,破旧的建筑一点也不合理,破旧的台阶露出里面的铁丝,铁做的扶梯把手都生锈了。 但是却很大,宽阔的建筑里,只有她和那个女孩子。 她们缓慢的爬楼,不知道究竟上了几层,终于停在了一道门前。 那女孩轻轻敲了一下那道门。 门嘎吱一下打开,走出来的也是个女孩子。 苏兰兰只顾着看脸,猛然低头才发现,那女孩子下半身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却有三条腿! 两条是正常一点的,另一条从右腿大腿处支出来。 雪白的三条腿,她看的很惊讶,却又觉得也没多可怕。 “把你带来的东西给她吧。”带路的女孩子道。 苏兰兰刚想说我没有带东西啊,可低头再看,身上就多了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就是那种六七十年代部队上的军绿色帆布包。 伸手进去,就从里面拿出一个白瓷小瓶。三条腿的女孩子对她笑,她就递过去。 就这样,带路的女孩子带着她一层一层的爬上去,一个一个的门打开,都是一些长得有些奇怪的女孩子。 她们要么多了什么,要么少了什么,都不健全。 苏兰兰完全想不到自己这么小的挎包怎么能掏出那么多的小瓷瓶来。 等到了第九层,这里的女孩子更多,却都是健全的。 她们什么也不多,什么也不缺。 第48章 塔 比起下面那些女孩子,她们显得更为平静,一个一个接过了瓷瓶就消失在门里。 整整一夜,她一直都在做这件事,直到不知道从哪传来一声鸡叫,带路的女孩子笑道:“明天带你去另一个塔。” 说完不等苏兰兰开口,就也消失在原地。 李琦叫不醒苏兰兰,一摸头,就发现苏兰兰的头滚烫,整个人都是烫的。 吓得她忙不迭跑下楼:“请问有车吗?我朋友高烧叫不醒,能不能送她去医院?” 南无抬起头看了李琦几眼:“先去看看,柳生,拿些热水来,带一盒香过来。” 楼上苏兰兰昏睡着,脸色又红又白,十分不妙。 南无看了几眼就道:“啧,这小姑娘,人不大,事儿不小。” “您说什么?她……她怎么了?” “不是第一次了吧?”南无问。 李琦愣愣的点头,确实不是第一次了。 她俩是好朋友,也是室友,大学四年,苏兰兰高烧了很多次,这种情况,确实不是第一次了。 送去医院打点滴也要四五天才能好,为这个耽误了不少功课,而且每次苏兰兰她妈都要骂她。 甚至还想叫她退学…… 南无摇摇头:“没事,前世欠了人家的,还了就好了。” 李琦愣愣的,她本来吧,也不算坚定的唯物主义。 但是要说相信什么前世今生,也没那么信。 这时候看见一个美女说什么前世,就有点……有点滑稽? 柳生端着热水上来,又把香放下,不敢多看床上。 天热又发烧,苏兰兰只盖着肚子,穿着小短裤和小背心。女生看就算了,柳生根本不敢看。 李琦犹豫:“您……您懂这些?” “啧,没事,先把人叫醒。”南无点上香,手指蘸水在苏兰兰额头上轻轻一点。 苏兰兰就长出一口气睁开眼,见几个人盯着她,她有点诧异:“怎么了?” “兰兰你吓死我了!你又高烧了!你怎么一回事啊?”李琦松口气。 苏兰兰茫然:“啊?没事啊?我怎么了?”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确实有点烫:“我怎么又发烧了?” “做了什么梦还记得吗?”南无问。 苏兰兰摇头。 南无挑眉:“闻闻香就想起来了。” 苏兰兰愣愣的,听着南无的话就去闻。那香香味清淡,烟气却很好看。 苏兰兰看着那摇摆的烟,慢慢出了神,几分钟后她就想起了梦里的一切:“我想起来了!” 她把梦里的事说了一遍,现在才后怕,一个劲的哭。 南无耸肩:“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塔?” 苏兰兰摇头。 “那就是你们说的弃婴塔。那里,全是女孩子啊。”南无摇头:“你大概在某一世许下了宏愿要超度她们。那瓷瓶,是要收敛她们的。她们都下葬了,你就解脱了。” “这……这怎么可能呢?”李琦惊讶。 “是很难,时移世易,那些塔或许早就塌了。她们的尸骨也没了,但是她们的魂魄还在。所以还是要个归宿。你答应了她们,所以你就不能食言。你是个媒介,但你现在只是肉体凡胎,总是去办这种事,身体撑不住发烧正常。” 苏兰兰到了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怕了:“那我怎么办?姐姐,你告诉我吧,要是我有办法,我愿意做!” 南无笑了笑:“愿意就好,这是一件功德,一时身体是撑不住,但做完了对你有好处。我可以帮你。” “那您需要什么?钱吗?我有钱,我爸爸给我钱了!”苏兰兰急切。 南无摸摸她的头:“这一次,就什么都不要了,看你可爱,帮你一把。” 苏兰兰脸又有点红,这么漂亮的姐姐摸她的头哎! “好了,退烧了吧?去吃饭出去玩吧,晚上会帮你的。”南无拍拍她的脸蛋。 李琦和苏兰兰惊讶不已,再去摸,果然苏兰兰已经退烧了。 苏兰兰真的震惊,从小到大她高烧过无数次,最轻的一次也要四天才能好,好了也要虚弱半个月。 这一次居然马上就好了? 说起吃饭,她都觉得自己能吞下一头牛! 南无走下楼,金狮问:“现在都不需要她们付出什么了?” “世界树与我同气连枝,她们只是弱小的灵魂了。”南无笑了笑:“也不一定啊,不过她去收敛那些可怜的小家伙们,也算是报酬。” 金狮伸手在她腰上抚摸了一下:“你变得善良了。” 南无笑起来:“走吧,上山去玩了。” 两个消失在原地。 肥猫站起来犹豫了一会,又意兴阑珊的蹲下去。 这一天,两个女孩子逛的有些意兴阑珊,想着晚上的事,都有些心不在焉。 晚上早早回到客栈,南无只是给了她一根香:“点着,去睡觉吧。” 苏兰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相信她,反正她是一点怀疑的心思都没有。 她本以为睡不着的,没想到竟然很快就睡过去了。 再一次看见那条黑色的巷子,这回她就可以记得昨晚的事。 一缕烟忽悠悠的往前飘,她也跟着那烟慢慢走着。 很快,又到了一座塔外。 塔是黑色,高耸入云。 她这回没有犹豫的踏进去。 里面领路的女孩子还在,那女孩子看着烟对苏兰兰笑:“找到了人帮你吗?这样就好,这样你也可以快点做完这件事。她们的魂魄越来越弱,事件太久了,你再不帮她们,她们就要魂飞魄散了。受了那么多的苦,不能再受苦了。” 苏兰兰点头:“嗯!我一定快点帮她们!” 这一次,她对每一个女孩子都笑,将那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瓷瓶递过去。 接到了瓷瓶的女孩子对她笑了笑,就消失在一个个门内。 早上时候,苏兰兰醒来,香也正好烧完了。 这一次她不仅没有发烧,还觉得很舒服。 梦里的事,更是记得事无巨细。 李琦醒来后,她详细与她讲了这件事。 李琦也觉得很是新奇,她听得十分入迷,只恨自己不能跟好朋友一起做这件事。 大概是年轻吧,对这种事并没有多少畏惧,好奇和热情更多一些。 第49章 第49章 “梦里那人说,还要十来天就可以结束了,原来她以前就来找我,只是我魂魄太弱了,白天都记不得。因为我身体不好,所以这件事不能接着做,做一次,就要休息好久。这一次,是那些可怜的女孩子们的魂魄实在是撑不住了,她才接连找我的。” 苏兰兰长叹一声:“我现在能帮她们就好了。” “你肯定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李琦点头,双眼都是光。 不过白天她们做不了什么,今天才知道那个非常漂亮的姐姐是这家客栈的老板。 那个冷冰冰的男人是她男朋友。 其他人都是店里的员工,店里还有一个她亲戚家的小朋友在这边读书,还有一只非常胖的猫。 小镇虽然风景不错,但是毕竟不太大,两个姑娘逛了一上午后,下午就回来客栈玩。 毕竟客栈风景也不错。 前院都是花,后院里有几棵树,很大的院子。 这里所有的装饰品都是做成古代人用的,甚至很多都是古董。 两个姑娘虽然不怎么认识,但是实在很感兴趣的时候就用手机拍照识别,往往都叫她们惊掉下巴。 就在黄昏时候,客栈又来了客人。 那是一个非常瘦的男人,看起来有三十岁上下,只是脸色特别差。 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长得还可以,就是人实在显得颓废,叫人看着就不太舒服。 李琦想,这大概是生病了或者是大病初愈的人吧? 或者是请假来这里休息一下的? 想一想,这个小镇确实适合休养。 男人在前台办了入住,就一言不发的上楼。 柳生看他实在是虚弱,就替他把行李提上去。 男人半天才想起来说谢谢,游魂一样进了房间。 到了晚上,南无再来帮忙,苏兰兰这回更加游刃有余。 梦中指路的人好似变得更加轻盈了,毕竟是梦中,就算有南无的香,苏兰兰也只是个普通人。 她很难分辨一些具体的东西。 她只是觉得指路的那个女孩子变得有些虚无。 这一天的任务也做的非常快,她轻快的将那些瓷瓶分给那些女孩子们。 早起的时候,不光没有觉得累,甚至还满面红光。 就这么忙活了七天,到了她们假期最后一天之前,终于结束了。 梦中,高大塔渐渐远去。领路的女孩子终于露出了她的真容。 是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苏兰兰站在那看了好久:“你是谁?” 那女孩轻笑:“我就是你,上一辈子的你。你以前发下了宏愿,要拯救那些女孩子,你做到了。我只是你留在世间的一缕执念,现在,我要走了。” “不,你别走!”苏兰兰要去拉,却失败了。 女孩轻笑:“留不住,我没有时间了。很开心与你说话,我们现在生活的可真好,再也不用受罪了。偷偷告诉你,你妈妈很爱你,她之所以对你苛刻,是因为她小时候就是被这样教导的。她不懂,但是她爱你。” 苏兰兰不知什么起,已经是满脸泪,此时疯狂点头。 那女孩对她挥手:“永别了。” 说完,就消失在了原地。 黑暗的梦境中,好像传来了歌声,细听却不是歌声,只是一些悲怆的乐曲。 从未听过的乐曲。 苏兰兰蹲在原地,她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但是却觉得无比绝望与难受。 上一世是什么时候,她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不记得,可她就是觉得委屈。 也许上一世,她就是这么委屈。 醒来的时候,看见南无就坐在她们房间的沙发上。 “请您告诉我,上辈子的我,是什么人?”苏兰兰郑重其事。 “不要知道那么多了,把这一辈子过好就好了啊。”南无起身:“过去的就过去了,你如今做了这件事,就已经功德圆满,不要强求了。” 苏兰兰其实还是有些想问,可对上南无那似乎能包容一切的眼睛,就决定从此不问了。 南无又摸摸她的头:“真可爱。” 苏兰兰和李琦走的时候非常开心,南无还送了她们几支香。 是可以消灾避难的,拿回去给家里人一起用。 她俩能做的有限,只能在社交平台上大力夸这家客栈,并且跑出去给胖猫买了好多吃的。 还给阿严买了好多小零食,怕南无不要,塞了就跑。 ----- 那是民国三年,天下大势分分合合。 九州万和浩浩荡荡。 存在了几千年的封建帝制被推翻,到处都在闹共和。 孙先生成立的临时政府,这个几千年的大国翻天覆地的变化。 年轻人上街游行,每一天都在做着与以往不一样的事情。 男孩子女孩子,他们要求共和,他们要求保住国土,他们要求改革教育。 他们要求男女平等,反对封建婚姻,反对一切不合理的东西。 甚至有人反对束胸。 但是老一辈的人思想还远远跟不上,他们觉得那些年轻人都是异端,都疯了。 或许哪天皇上就回来了,如今这些人都要被清算的。 莲叶就是在这样动荡的年月里成长起来的女孩子。 她一方面向往外头的新鲜知识,一方面又被家里死死的捆绑着。 没有资格去女校念书,也没有资格走上街头去游行。 明明已经是民国了,可她那双早就畸形的脚依旧不许放开。 她还是要遵循当时的习惯,用很厚的布条把胸束起来。 还是不许见父亲和哥哥之外的男人。 可奋力要探出头的小树枝丫总不会随着人的心意成长。 它们颤巍巍的,总会越过那道名叫规矩的墙。 莲叶家隔壁,新搬来的一家人里有三个孩子。 两个女孩子,一个男孩子。他们是莲叶从未见过的样子,朝气蓬勃,热情洋溢。 那家父母自己留过洋,便从不约束儿女们。 他们都出去念书,怕学不够,家里还有老师。 他们家的两个女孩子都没有裹小脚,她们穿着时新花样的洋装,走路的时候挺起胸膛。 可以跑,也可以蹦跳。 她们不喜欢以前的发型了,就改成了时下流行的短发,而不会被父母骂。 第50章 她们在夏天的时候,把半条手臂露在外面,而不是必须穿着厚厚的大袖子衣裳。 他们家的男孩子有时候穿着笔挺的学生服,有时候穿着奇怪却好看的西服。 那时候,莲叶还不知道那叫西服。 她只是觉得真好看啊,又不敢看,隔着远远地距离,在自家楼上偷偷的看。 时间久了,隔壁的孩子们也就发现了她的存在,会照顾她一起玩。 可是她不敢。 她只敢看着,绝对不敢跟自己的父母说要出去玩。 并且,看久了他们的装扮,她觉得自己像个丑陋的人。 她这一身大褂子永远不合时宜,梳的厚厚的发髻也很奇怪,更是不能去看自己的一双脚。 那太奇怪了。 可住在近处,总有交际。 就算孩子们没有交集,父母总是有的。所以莲叶终于有一天被请去了隔壁玩。 隔壁的两个女孩子是双胞胎,却长得不一样。 她们一个比一个活泼可爱,她们告诉了莲叶许多事。 外头在发生的,甚至国外发生的。 那时候的莲叶才知道,国外原来也是像他们国内一样,有皇帝。 也有大总统。 她又自卑,又羞涩的听着那些对她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的事。 也在极度渴望又极度自卑中,被拉着换上了洋装。 只是她放不开,再好看的洋装穿着,也显得她很怪异。 隔壁的伯母有一天拉着她的手对她笑:“孩子,我以前跟你差不多的,我出身算是尊贵,从小就像你一样被教导的失去了我自己。但是孩子你要知道,那是不对的。男人和女人没什么不一样,你应该改变。如今已经是新时代了。就算是男孩子,他们也喜欢那些新时代的女性们。你看我的两个女儿,她们是不是很好?” 莲叶觉得对,可又觉得不对。 几千年来对女子的要求都不一样,可无一不是希望她们顺从。 莲叶十几年来学的都是这一套,叫她一朝一夕就改变,她做不到。 直到隔壁一家人要搬走去上海生活,她也没能彻底明白过来。 只是后来家里要给她说亲的时候,她忽然生出了强烈的反抗意识。 她不想这样过。 像自己的母亲,一辈子围着父亲,父亲纳妾她也不敢说话。 一边不被允许学习任何新知识,一边被嫌弃头发长见识短。 可父亲也不喜欢母亲,父亲早就有了新的情人。 那是个舞小姐。 莲叶曾在楼上看见过,黑色的小汽车开到了大门外,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大红的旗袍,美丽的像是罂粟花。 父亲的手放在她的腰上,显得那么难看。 母亲哭诉过,说那是个舞小姐,低贱人。 低贱吗? 或许吧。 莲叶想,隔壁的姑娘们说起过那些舞小姐,她们不是天生的自甘下贱,她们只是穷。 她们只是没有别的活路。 莲叶那时候特别的茫然,但是她知道她不该过母亲这样的生活。 于是某一天的午后,她在自己的闺房里拿起了剪刀。 那天她被狠狠打了一顿。 父亲发现了她自己剪的乱七八糟的短发,以及她自己放开的双脚。 双脚还能再缠上,可头发一时半会长不出来。 终于有一天,她逃出了家门。 榻上去往南京的火车那一天,她一点都不后悔。 她逃离了那个家,希望有朝一日回去的时候,她能像隔壁那两个姐妹一样,可以挺起胸膛来。 只是命运总不如自己的想象美好。 火车遇见了轰炸,她差点送了命,救她的是个很神秘的老妇人。 老妇人说自己姓张,其他都不肯说。 莲叶养伤的时候就住在老妇人家里。 老妇人说她有灵气,是个好苗子,就教她不少东西。 莲叶还是想去南京,老妇人就带她去。 带她看了许多她没见过的东西,三年后老妇人留下一封信和一本手札就不知所踪。 信是写给莲叶的,她告诉莲叶,她自己也一样是逃家。 她生在一个极其风光盛大的家族,家中世代学习术法。却传男不传女。 女子有再好的资格也不行。 但是女子们出嫁后如果生出资质好的男孩子,却又可以改姓张来学习那些术法。 她年轻时候不服气,因为这个几番跟家中长辈闹,可长辈不理会,只会告诉她你是女孩。 仿佛只要是个女孩,就已经不值得一提了。 她气不过,到底是背着家里人偷学了不少东西。她天份很高,被家里人抓到后,他们想到的办法是叫她跟家里的外门弟子结婚。 尽量生下男丁,然后叫男丁改姓来学术法。 而她本人,下半辈子不许离开山门。更不许仗着家中名声走这条路。 甚至有激进的家长建议毒哑了她,不能念咒,她就不能做法。 她觉得很不可思议,也很好笑。 拼着跪在三清面前诅咒家中长辈。 又被打了个半死,关在柴房等着结婚。 还是家里的老仆人不忍心,偷偷把她放出来。 这一走,就是四十年。 留下的那本手札,就是她这一生学习术法的精华。莲叶是真的很有天份,她只学了三年,就远超当年的张奶奶。 看完了信,莲叶越发觉得荒谬。 这世上的事,为什么一定要分男女? 此时的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她。她写了一封信寄回自己老家,然后就去四处云游了。 张奶奶留下不少钱物,她也有了资本。 这一走,就是十数年。 她眼睁睁看着民国一步步走向灭亡,也看着新的,有希望的党派崛起。 她早已不是当年懵懂不知的少女,她早已立志这一生不会结婚。 就在她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庄,第一次见到了那种小小的,残忍的塔。 当地人非常骄傲的告诉她,女孩子是有罪的。 一个家庭生不出男孩子,就是因为女孩子占了位置。 把她们杀了就好了,这样男孩子高兴了就会来投胎了。 莲叶看着那个穷的衣不蔽体的男人,呲着一口黑牙说着这种话,她觉得无比的反胃。 那塔里不知道有多少冤魂,她们死的悲哀,死的草率…… 第51章 也就是那一天开始,她发下宏愿,要为这些孤魂们超度。 那个领路的女子,是她强行分出来的一缕魂。 她深知人的命数有限,尤其是做了这种事,往往没有高寿。 这辈子做不完的事,下辈子就不会记得了。 所以不如现分出一缕魂来,这样就可以提醒下辈子的自己。 就因为这样,她的寿命反倒更短。 四十岁,就已经满头白发。 早早死于疾病。 万年时候有遭遇了诸多的误解与打压,好似一辈子都在受苦。 但她从不后悔。 终于,她两辈子加在一起,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了。 她不会记得上辈子,她也没必要记得上辈子。 这辈子足够了。 ------ 她妈妈确实有些封建,但是确实爱她。 从小镇回到家,妈妈嘴上抱怨去了这么久,玩疯了吧? 可其实厨房锅里是她最喜欢的排骨汤。 因为这个家里,除了她根本就没有人喜欢排骨汤。 爸爸说排骨就要红烧,炖汤浪费了。 妈妈更是根本不爱吃有荤腥的汤。可家里还是时常有这个汤。 这一刻的苏兰兰眼泪忽然涌上来,以前只觉得妈妈封建喜欢骂她说她。 可就算妈妈叫她退学,其实也是害怕她总是发烧在学校来不及照顾。 妈妈确实说话很气人,思想也封建,但是这不表示妈妈不爱她呀。 苏兰兰的妈妈见她忽然就哭了,吓一跳:“死妮子你怎么了?出去一趟叫人欺负了?光顾着哭,你说话!” 说着还用力拍了她一下。 苏兰兰呜呜呜的哭着抱住妈妈:“妈你以后别骂我了好不好啊?人家李琦妈妈就不骂人,你别嫌弃我了好不好啊?” 苏兰兰妈妈翻白眼:“那你去给人家做闺女,看人家要你不要?吃不吃饭了?我还要做菜,滚一边去。” 说着话,妈妈就去了厨房,一道平菇青菜出锅。 又是苏兰兰喜欢的菜。 吃饱喝足,苏兰兰跟着妈妈进了厨房又挨骂:“你多大了跟着我?什么事都不懂,就会跟着我?你洗碗吗?” 以前苏兰兰听见骂声就会躲起来,今天她想替妈妈洗碗,可妈妈根本不许,骂她说洗不干净。 可事实上,苏兰兰根本就没洗过。 她抱住妈妈自己都肉麻的说了一声妈妈我爱你,然后跑掉了。 人嘛,就是不会十全十美,妈妈骂我就骂我,反正妈妈爱我。 苏兰兰想以前还是我矫情了,还总说妈妈不好。可分明别人有的我都有啊。 妈妈是不喜欢我穿裙子,可别的衣服多的是。 我偷偷穿裙子妈妈看到过,骂了一顿也就没然后了。 我的生活费还是寝室最多的。 果然,人就是不知足,总是要求是十全十美。 这样想,苏兰兰就又笑了。 她再一次打开了客栈的网页,在后面追评:我觉得人活着,不要追求十全十美,总是想要自己没有的,而不去看自己拥有的,这样不好的。再次谢谢美丽的姐姐,祝福您。 客栈里,摆弄电脑的毕方啧了一声:“瞧,又有小姑娘夸咱们掌柜的了。” 柳生看了一眼点头:“她说的好对啊。” 毕方哼了一下:“既然说得对,你还天天念叨你那破科考干什么?” 柳生缩脖子,往一边挪去了。 楼上的客人下来,在前台买了水就打算继续上楼。 柳生担忧:“先生,您不吃午饭吗?” 眼镜男人一愣:“不太饿,晚上再吃。” “先生,您这……没睡好?黑眼圈有点严重,我们客栈很安全,您可以放心睡。”柳生还是担忧。 “抱歉,不是你们这里的问题,在这里我已经很舒服了,我只是不太敢睡。”任静说完就觉得自己话多了:“抱歉,我说多了。” “没关系,这样吧,我给您拿一支香吧,您点上睡一觉再说,很管用的。”柳生说着就去拿了一支香递过去:“屋子里有火机和香茶,您试试,肯定有用的。” 男人鬼使神差的接过来点头上楼去了。 本来这种情况下,不知道什么香,不该点。 可他想起前台小哥那纯净的眼睛,就觉得没什么。 何况这家客栈给他的感觉很好,很舒服。 他也实在是缺觉严重,脑子都快不转了。 所以还是点上了香。 香的味道很淡,没有什么不好闻的。 他打开矿泉水瓶子喝了几口,闻着那味道,只觉得心中安宁。 躺在床上,他觉得应该不至于马上睡着。 脑子里却没有想什么不好的,而是想到了一些很平淡,并且不重要的事情。 没多快乐,也不难过,就是一些很微末无聊的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睡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次日一早。 活生生被饿醒,他才惊觉自己已经一年没有这么好好睡一觉了。 那香早已烧完,香灰长长的一条。 他不可思议的跑下楼。 柳生听完后一愣:“香的话,我觉得要不你别买了吧?” 柳生觉得,都新时代了,掌柜的随便要人家死后灵魂是不是不好啊? 南无走进来:“做什么?耽误生意。” 任静看过来,人都愣住了,生平没见过这样的美女。 就算是影视里,都没有见过,他看呆了。 南无一笑:“你这毛病,光靠香治不好。你身边有东西,你自己知道吧?” 任静一愣,一时不敢说话。 南无抬起下巴:“你不可能一辈子住我这里,只要出去了,你身边的东西还是不会放过你,说说吧,做了什么亏心事?” 任静抿唇:“您误会了,我先上楼了。” 说罢就跑,柳生哎了一声:“你再不吃饭就饿死了啊!” 毕方走下来笑起来:“你个呆子就知道吃!” 柳生嘀咕,说一天不吃就饿得慌。 任静跑上楼却止不住的心慌,最大的秘密被人知道,他只有惶恐紧张。 他是真的做过亏心事吗? 是吧,是亏心的吧? 可他……难道就永远也还不清了吗? 可他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啊,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啊!他这么知道会害死人呢? 任静抱着脸蹲下,深深陷入自己的情绪中。 第52章 楼下众人面面相觑,也没话说。 这人明摆着有问题,但是他们也懒得管。既然人家不要求的话,那就不管他。 事实证明,这家客栈的不同对于任静这样有问题的人,是最能感受到的。 他尽管不想把自己的事说出来,可这段时间的折磨已经深恶痛绝。 总不能住客栈一辈子吧? 夜里他睡睡醒醒,整个人都有些糊涂。 到了早上,他是饿醒的。 实在是太饿了,跑下楼,就去对面包子铺买吃的。 可他包子还没入口,就看见了站在马路中间的那个东西。 包子从他手里掉在桌上,他忙不迭把包子收起来,要了袋子打包绕远跑回了客栈。 坐在大厅晒太阳的柳生摇头:“他又不肯说实话,这样我们怎么帮他?” “这么想帮他?他身上有孽债。”南无轻轻摇着扇子:“你不热啊?” 柳生啊了一下,拉了一下衬衣:“不热。” 南无摇头。 任静跑进来,整个人都松口气,也没急着上楼,就在一楼先吃了饭。 吃饱喝足,他踌躇半晌后期期艾艾:“你们真的可以帮我?” “那可不好说,看你愿不愿意付出代价。”南无翘起脚。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牛仔热裤,柳生是一眼都不敢看。 金狮倒是无所谓,他已经习惯了。 再说了,他本就是兽类,曾经刚化形那会,也一样不穿衣裳。 任静咽了一口口水:“我会付出什么代价?” “要你的命你舍不得,那你还有什么?”南无看了他一会:“财运还不错,这样吧,既然你有钱,那就去做好事吧。我想想,嗯,去种树吧,不管你去哪里,一年种活一百棵树,坚持十年。” “可以!我答应你!”任静感觉有点不真实,这对他来说很容易。 南无挑眉:“你亲自种。” 任静一愣,想了想还是点头:“好,我一定亲自种。” “十年,你要一直践行你的承诺,一年一百棵树,这期间你要是哪一年停下来,就会在三十六岁那一年横死,你自己想清楚。”南无道。 任静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这话听在他耳朵里,几乎就是种树才能保命,怎么会不听? “我愿意,我一定会守诺的,这跟我生命有关,我不敢不听。”任静恳切。 “这样的话……柳生去点香,你带着香出去把跟着你的东西领进来。”南无摆手。 柳生迅速去点上一支香递过来,任静接在手里却不敢出去:“这……这可以吗?它……” “不去还我。”柳生声音也不大,温和得很。 但是任静哪里肯,他忙不迭把香拿好,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 那个东西就一直站在外面,它进不来,但是一直看着里面的人。 这时候任静走出去,香的烟气就顺着风往那东西跟前去。 很快,那东西就顺着任静这边走来了。 任静是看不太清楚他的,只是知道是个人形,但是却比他矮一点。 他恐惧的厉害,好几次都差点死于这个东西之手。 可这个东西到底长什么样子,他不知道的。 这时候,把那东西带进了店里,南无一挥手,好似什么都没变化。可是要是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外头的行人往来,却都不会注意这家店了。 香插在香炉里,那灰黑色的人影渐渐凝实起来。 它浑身都是灰黑的气包裹,慢慢散开,露出的是伤痕累累的身体,和一张灰黑诡异的脸。 任静下意识的后退了好几步,张张嘴,叫不出什么来。 那东西看起来十几岁的样子,死得很惨,身上鬼气凝结出生前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但是看得出是校服。 上面全都是黑褐色的血迹。 他头发有点长,一双眼没有眼白。 “他与你没有血缘,却有亲缘,你害死了他。”南无道。 任静摇头:“不,我没有!我没有害他!我不知道他会死……我不知道,我那时候也还是个孩子,我没有叫他去死啊……” “但是他确实是因为你才会死。”南无手一摆,那烟气更多的冲到了那男鬼的身上,男鬼于是就站在原地,缓缓转头,闻着那烟气。 任静又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挨着墙才停下:“我真的没想叫他死,我没想过他会死。我那时候还小,对死亡没有概念的……” 他缓缓神,将过往经历娓娓道来。 任静的父母家境都不错,可惜婚后五六年都没能怀孕,去医院检查也没什么问题,夫妻两个感情又好,就是一直没孩子。 将近四十年前,没有孩子也是很严重的事,双方家长都很着急。 实在没办法,婆婆给出了个主意,去乡下抱养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那时候村子里的生的都不少,要个孩子是很容易的。 于是,任静的父母就抱回来一个三个月大的男婴。 倒也视如己出,对他很好。 直到这孩子到了七岁上,任静的妈妈忽然怀孕。 可那时候已经开始计划生育,要是一定要生,任静妈妈的工作就保不住了。因为抱养来的孩子早就占据了独生子名额,他们也不想说那孩子是抱养的。 但是他们期盼多年,如今终于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怎么舍得不要? 纠结了好多天后,还是决定生。 等任静妈妈肚子大的瞒不住后,工作自然就丢了。 任静爸爸的工作倒是保住了,可却丢了分房子的资格。 这一来,家里的情况急转直下。 等任静出生,家里已经远不如以前那样了。 可自家小儿子出生,家里还是非常高兴的。 那个时候,其实他们对长子还不错,偏心的不明显。 只是日子难过后,他们首先就是怪长子。 小儿子一天比一天可爱,大儿子就一天比一天多余。 一开始,他们也没说什么,只是小学就给大儿子找了个住宿学校。 那时候的住宿学校条件非常差,都是进城打工的那些人带着的孩子才会住。 本来学习很好的大儿子去了那个学校,成绩就没起来过。 第53章 可他们对任静的哥哥比打骂还不如。 他们总是忘记给他带生活费,书费也总是迟半个月才会记得交。 逢年过节买什么东西,他们基本都会忘记这个大儿子。 放假了大儿子回来,他们也不会记得给大儿子做点他爱吃的。 一开始,这些孩子还能忍。 可随着弟弟逐渐长大,他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艰难。 小孩子是看大人的,父母对哥哥的态度就这样,小儿子能对哥哥有多好? 并且他在成长过程中,听了太多要不是你哥哥,妈妈不会丢了工作,咱家早就住新房子了之类的话。 反正家里任何不顺,最后都是要归咎于哥哥的。 于是任静在还不懂事的年纪就习惯了有事就怪哥哥。 爸妈不给买玩具,是哥哥的错,吃不到想吃的东西,是哥哥的错。 学习不好也是哥哥的错,一切的一切都是哥哥的错。 初中的时候住得近了,但是依旧叫大儿子住校,周末可以回家。 他非常沉默,总是躲在安静的角落。 吃饭不敢多吃,家里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是这样也不行。 弟弟会无孔不入的找他麻烦,撕了他的书和本子,故意弄坏他的笔。 可撕了书和本子爸妈不会给他补,弄坏了笔他就没得用。 校服被涂了墨水,他自己洗,洗不干净就那么穿着去学校。 他自己都这么惨了,学校的同学自然也看不起他,也有人会欺负他。 学习更是上不去,老师自然也是不喜欢他的。 他越来越沉默。 每次回到家里,爸爸是不理他的,不打他不骂他,也不看他,不跟他说话。 他听到过很多次爸爸跟妈妈抱怨为什么要抱这个拖油瓶回来? 妈妈只会皱眉跟他说你什么不对,哪里不好。 妈妈从来不骂人,可她说的话却比骂人还要叫人难过。 弟弟是个不讲道理的,他不会叫哥哥,只会叫拖油瓶。 他肆无忌惮的打他,虽然弟弟还小,打的不疼,可他只要敢躲开,弟弟一定会坐在地上哭。 然后他就又要经历爸爸的无视和妈妈的冷漠说教。 他的日子太难过,家里不是他能好好学习的地方,学校也不是。 他总是吃不饱,因为妈妈盛饭就是一碗。 吃完这一碗,不管他有多饿都不会有下一碗。 正是长身体长个子的时候,就算吃的很饱,也很快就会饿。 可他饭卡的钱要算着用,因为不够。 回到家里,也只能吃那么一点点东西。 零食更是不必想,七岁之前其实他是有的,可自从弟弟来了这个家里之后,他就再也没了。 出事那一天,还是周末。 他的月考一塌糊涂,被老师骂了很久。 下课后,又被同学嘲笑推搡了好久。 饿着肚子走回家,家里已经吃过晚饭了,他什么都不敢说,老老实实去了阳台隔断出来的地方睡觉。 一夜都没睡着,他辗转反侧,脑子里想了好多东西。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可刚睡着,就被冷水泼醒。 那个恶魔弟弟站在那,叉腰骂他是懒虫。 他不敢说话,老老实实起来,把湿了的枕头晒在外头。 他太饿了,走近厨房就发现,原来他们早就吃过早饭了,没有人来叫他一声。 他沉默的看着洗干净的锅灶,不知道怎么办。 他是不许碰冰箱的,所以他想都没想过去冰箱里找东西吃。 他站在原地,好几顿没吃他只觉得头昏眼花。 可是恶魔弟弟还是不肯放过他,过来对他拳打脚踢。 他耳朵里都是嗡鸣,为什么爸爸妈妈都不管弟弟? 就算弟弟还小,这样也不对啊。 可是他不敢说,更没有力气说。 他好像永远都在沉默,没有任何人可以叫他倾诉。 弟弟拳打脚踢了好久之后大概是累了,骂了几句拖油瓶后就去客厅。 他在抽屉里拿出他的零食,花样很多的零食他哥哥都没见过。 哥哥站在厨房里,看着弟弟大口吃东西的样子,感受到的却不是饿,而是疲惫。 他又走回了自己睡觉的床铺,换上了他那洗不干净了的校服,把长的遮住眼睛的头发梳好。 妈妈总是说他阴沉,可妈妈从来也不会主动给他钱叫他去理发。 妈妈真的看不见吗? 他身上经常会有伤,妈妈也看不见吗? 他有很多时候都会想,要不是爸爸妈妈用三十块把他买回来,他如今会过什么日子?什么日子都比现在好吧? 可是没有如果,他就是过了现在的日子。 但是他累了,他不想过了。 再也不想因为吃不饱喝冷水充饥。 再也不想因为一点点生活费,每次都被弟弟打一顿。 再也不想明明什么都没做,就成为这个家的罪人。 穿戴整齐的哥哥打开了窗户,甚至没有犹豫一下,就从二十楼翻了下去。 二十楼,自然摔的血肉模糊了。 任静后来都不记得当初是怎么收场的。 他们好像过了好一阵,才觉得不对。 在他哥哥打开窗户跳下去那一刻,谁都没看见。 直到楼下有了动静,知道门铃被按响…… 任静没有看见哥哥的尸体,爸妈去处理的。 他不知道爸妈是不是后悔,不过哥哥的坟墓在一个很好的地方。 爸妈说了,以后都埋那边去。 此时任静想,或许哥哥并不稀罕,他只想离他们全都远远地。 “我那时候太小了,我以为我做的都是对的,从来没有谁叫我不要那么做。他们没有教我那样做,可我那样做了之后,他们从没说过我错了。” “即便今日,我也敢说我没有想叫他死。我只是……我只是讨厌他。对于六七岁的我来说,很难想象,或者根本不可能去想象他承受的痛苦到底有多少。” “但我也有罪,要不是我,他应该不会选择自杀。爸妈说他是拖油瓶,抢占了我的一切。可仔细想想,要是没有我,他会幸福的生活下去,我又何尝不是抢占了他的一切?或许,我们上辈子有仇吧。” 那鬼魂一直在闻烟气,没有回头。 执念未消,他只是恨,但是当年的事,他已经不太记得了。 第54章 任静再后来很多年里,都不太敢回忆。 刚开始的时候他是茫然的,也是恐惧的。 爸妈带着他很快就搬家了,去了新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们家以前的事。 没人提起他还有个哥哥。所以有一段时间,他几乎要淡忘了。 但是到底是没能彻底忘记。 毕竟人不是机器,就算是爸妈,他们难道不心虚吗? 哥哥没死的时候,他们大概都是厌恶的,觉得他多余。 但是或许他们也没想叫哥哥去死。 只是他们的冷漠,和故意忽视一步步逼着哥哥无路可走。 是啊,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他不能自己生活,他的性格不够开朗,也不能不顾一切的逃走。 最后只有一死才算解脱。 南无摇摇头。 任静见她摇头,大概是很心急:“我真的是后悔了,我……我每年都会给他扫墓。这些事我不敢告诉爸妈,我……可是我也知道,他都已经死了,我再弥补也没用了。” 活生生的把一个逼死了,再后悔有什么用啊? 那时候的哥哥他该多痛苦啊? 其实任静后来是真的后悔了,他甚至想,有哥哥有什么不好的啊? 兄弟两个如果感情好,那是多好的一件事? 明明更小时候,哥哥也还抱着他,跟他说话。 怎么再大一点,就都变了? “这事,你那父母才罪该万死。”毕方冷笑:“你不懂事的时候他们也不懂事?把人家从亲生父母那买来,又需要就宠爱着。生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就不稀罕了。” 任静无话可说。 其实这件事上,他也是这么想的。 要不是小时候爸妈的言语和做法,他应该也不会对哥哥那样残酷。 但是,这些都不能挽回了。 柳生叹气:“着实过了。” 南无轻轻挥手,那香就燃烧的更快,烟气变得更多,千丝万缕的包裹住了任静的哥哥。 他就这么静静站着,面容越发清楚,身上支离破碎的地方渐渐凝实。 衣服上的血迹脏污全都消失。 站在原地的,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小男生。 皮肤有些过于白,人也有些过于瘦弱。 长得倒是挺清秀。 他站在那,就叫人觉得他脾气很好,是个好相处的孩子。 许久后,他眨眨眼,看向众人。 南无问:“想起来了?” 那孩子缓慢点头,艰涩的开口:“想起来了。” “你跟着你弟弟,是要报仇吗?”南无又问。 听到弟弟两个字,他愣怔更久,缓缓的回头去看。 任静死死的贴着墙,其实他潜意识里都不太记得哥哥的样子了。 那孩子看了任静好久后,却摇头。 任静紧张得很:“他之前是试图把我推下楼的……好几次……” 那孩子又想了想:“现在不想了。” 那就是说,之前确实想。 “正常,他含冤而死,多年找不到你们。或许是机缘巧合又遇见,就跟着你。你们一家三口都是罪魁,他想报仇也不稀奇。”南无耸肩。 任静咽口水:“能不能……” 他说了一半就住嘴,没脸继续说了。 “你有什么诉求?直接杀人不太好。”南无看着那孩子。 “我想……看看我的亲生父母。”在很多很多个熬不下去的夜,他缩在床上,总是幻想如果自己还在亲生父母身边,会不会过得好? 他太难过太痛苦了,所以总是这么想。 其实理智上他也知道,能三十块就把他卖掉的父母,大概也不爱他。 可要是能逃过眼下的痛苦,那他就还是会幻想。 这是本能。 现在他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要说执念,报仇甚至都没有这件事这么叫他记忆深刻。 毕竟是自杀的。 南无点头:“可以,但是你大概会失望。” 那孩子摇头:“没关系,看看就好了。” “你叫什么?”南无问。 那孩子沉默了好久之后道:“我没有名字了。” 他可以不报仇,但是他死后,也不想再做任家的孩子了。 任静觉得心口一痛,下意识叫了一声哥哥。 但是那孩子充耳不闻。 “既然是这样,就叫你福福,在你去投胎之前,就这么叫你如何?” 福福好像有些羞涩,但是他的脸僵硬得很,笑不出来。 他点头:“谢谢大师。” “好了,既然如此,柳生啊,你去一趟吧。”南无起身,就在柜台里找了一张纸,写下一个地址。 任静又咽口水:“我也去吧,我……应该去。” 南无不在意:“那就去吧。” 柳生有点犹豫,他不敢出门,这里真的太陌生了。 什么都怪怪的。 但毕方眼神犀利,他只好不情愿的点头。 金狮随便在后院的树上折了一截木头交给了柳生,就叫福福先附在那根木头上。 任静收拾行李,就跟柳生离开了客栈。 柳生踏上陌生的旅程后,挺紧张的。还好还有任静。 他们坐车离开了古镇,然后直接坐飞机。 几个小时就到了福福原本的家乡。 其实距离任静老家不远。 就在西部一个城市。下车后今天是来不及了,只好先住在酒店。 到了第二天,两个人直接包车往南无写的地址去。 那是一个挺大的村子,但是经济状况应该是不太好。 原本的那家人姓高,倒是很好打听。 他们俩找到高家,高家大门开着。 走进去,就见一个大妈在院子里洗衣服,好像跟谁生气,嘴里骂骂咧咧的。 屋檐下坐着一个大爷,正在搓玉米。 见有生人进来了,那大爷问:“收玉米的?” 如今毕竟不是过去了,村里来生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干什么的都有。 “不是,请问这里是高炳文家里吗?”柳生问。 大概是柳生面善,那大爷点头:“俺就是,你是谁?” “大爷您好,有个事,三十七年之前,您家是不是……是不是被领养走了一个孩子?” 这话问出来,洗衣服的大妈也不洗了:“你俩是?年龄不像吧?” 她看向任静:“你是?你是我家五娃子?” 任静尴尬摇头:“我不是。” 大妈皱眉:“那你俩是谁?难道是我五娃子发达了?” 第55章 她有些激动起来:“这是叫你俩来给我们送东西?” 她站起来在身上把手上的水擦了:“我五娃子如今做什么了?当官了?做买卖了?当初买他的那户人一看就过得好,还是要往大城市走啊,有出息!” 任静沉默,柳生生出愤怒:“您就不关心他过得好不好?” 大妈愣了一下:“嗨,跟着城里人,吃皇粮呢,还能过得不好?他也没良心,这一走这么多年,也不说来看看我们。” 柳生听这话只觉得愤怒,挂在他胸口的木头里,福福听了该多难过啊! 养父母是那样的人,亲生父母也没好哪去。 “他早就死了!十几岁就死了!养父母对他不好,他跳楼了。”柳生气呼呼的:“你们真自私,把那么小的孩子卖了,还指望他回来看你们!” 大妈愣住了:“死了?我五娃子死了?” 大爷也站起来:“甚?我五娃死了?” 任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去世很多年了。” “那你们找我们是做什么?我们可不管的,送出去多少年了,这跟我们可没关系,你们快走。”那大妈反应过来后,就怕他们有什么过分要求。 听说自己的孩子死了,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可她也没多伤心。 柳生叹口气,直接拉着任静走出了高家。 “这家人真是活该穷。” 任静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只能说,哥哥倒霉,遇见的所有亲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走到了阴凉处,福福飘出来:“我并不意外。” 他看着这个陌生的村子:“这样也很好,要是他们伤心了,我反而会想要留下。” 柳生叹气:“没事,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回去多吃掌柜的几根香,下辈子肯定投胎个好家庭。你爸妈都疼你,也不要弟弟。” 任静不敢吭气。 福福吃力的笑了:“嗯,谢谢你柳哥。” 柳生被叫一声哥就心情很好:“没事,咱们回去吧,这破地方,不该来的。” 福福点头,也不再去看。确实来不来都没什么,看一眼就算了。 在他们不知道的背后,高家夫妻两个嘀咕了半天后,老太太一拍大腿:“那家人把咱家五小逼死了啊!这不能算了!” 高大爷一愣,起先没吭气,半晌后居然也点了头:“我去给老大打电话,叫他回来商量。” 高家是真的穷。 其实这里不算太贫困的地方,村里年轻人出去打工,老人种地。 不能说多富裕吧,至少也过得下去。 可高家不行。 高家孩子又多,除了送出去的福福,其实还丢了两个女婴呢。 就这样,还留下五个孩子。 先是生了个大儿子,然后就开始生女儿。一开始生的两个都丢掉了,但是第三个还是女儿。 村里老人说不能再丢了,伤阴鸷,以后啥也生不出来。 高家这才留下了第一个女儿。 结果下一胎还是女儿,捏着鼻子又留下。 终于再下一胎生下了二儿子。 三儿子和四儿子是双胞胎,可惜四儿子太弱,没到周岁就死了。 福福是第五个,那时候已经开始计划生育好几年了,高家也实在是养不起了。 正好有人要,还肯出三十块,那可是三十块啊。 那个年代,工厂一个熟练工一个月也就三五十块。 高家人巴不得,甚至当时还问,妮子要不要,把妮子领走,十块就行。 任家当然是不要。 福福被带走后,高家根本没人思念他。 那会老大都快娶媳妇了,就这三十块,可帮了大忙了。 高家的两个女儿都是只念完小学就不许念,大女儿在家务农干了几年,就嫁给邻村。 小女儿不肯听话,十七岁的时候跑去广东打工。 至今没有回来过,家里也找不到。 三个儿子可真是要了高家二老的命。 不说别的,娶媳妇就是一大笔钱。 年轻人都不肯待村里,高家也一样。 老大最早出去,县城里买房置业,就已经掏空了家底。 老二老三也不肯让步,为了这有限的一点家底,没少吵架。 年年过年回来,都要吵。 村里都出名的。 就现在,老三闹离婚,老二家儿子要结婚没钱。 至于老大,老大前年出了车祸,瘫了,老大媳妇也走了。 全是烂摊子,高家老两口天天愁的要死。 现在忽然来了这么一件事,他们的脑子一下就转起来了。 柳生单纯,想都没想到这些。 可任静毕竟是社会上混了多年的,面对鬼神他无能为力,但是面对高家这样的人,他心里有数。 他亏欠的是哥哥,不是这一家人。 他们想找任家麻烦,想都别想。 可惜,事情不见得会向着他的期望发展。 这就是后话了。 等柳生带着福福回到客栈,客栈已经住进了好多新顾客。 也不是所有来这里的顾客都有什么问题,客栈建在一个很好的地段,风景优美。 本来就很多顾客的。 这个季节又是旺季,旅客络绎不绝。 “回来了?结果如何?”南无翘腿坐在一楼的休闲桌边问。 柳生叹气:“什么人啊!” 他说了自己的见闻:“这样的爹娘,不如没有。” “生下来就送人,你还想如何?”金狮不屑。 柳生叹气:“他真是可怜。” 南无笑了笑:“我们柳生最心善了,还不带着你的小伙伴去吃点香?” 柳生咳咳了一下:“多谢掌柜的。” 他走后,金狮蹙眉:“你太惯着他了。” “小鬼一个,我们去旅游吧!去看极光。” 金狮很有些无语:“以人类的方式?” 南无点头。 金狮当然不会拒绝,就是觉得无语。 以前,天海相连处的神光她也不屑看一眼,如今…… 算了,只要她想看就好。 其实客栈里所有人都察觉得到,这一睡几百年,南无变化很大。 不过他们看不透南无,只能猜测与世界树有关系。 不过再怎么样,她比天地长寿,不会出什么事的。 他们说走就走,反正客栈还有毕方呢。 毕方又没有沉睡,他可是一步一步适应这个时代的。他靠谱的很。 第56章 福福去吃香,柳生很自觉的去打扫收拾。反正毕方是不喜欢做这些的,指望他的话,那他只会等人看不见了用法术。 但是这里毕竟是人间界,如今又不是过去了。 柳生想了想,满大街的摄像头。 哎,人真是厉害,怎么就能那么厉害啊? 阿严倒是愿意干活,但是掌柜的说了,阿严只是个学生,要好好念书。 就是每次阿严听到这话,其实都很痛苦,对他来说,念书真的非常难了。 真不如干活。 掌柜的和金狮是从来不干活的。 柳生瞅了一眼肥猫,摇摇头认命的开始拖地,哎,小生命好苦啊。 刚把地打扫干净,就听见了风铃声。 外面进来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上下,长得漂亮,但是气色很差。 她对着柳生笑了一下:“我住店,还有房间吧?我没有提前预定。” 他们客栈一般都会提前在网上预定,直接过来的客人也有,比较少。 “有,您先坐。”柳生放下拖把对来人笑。 那女人点头:“如果可以的话,给我安排一个向阳的房间吧,我喜欢晒太阳。” 柳生点头说好,很快就办好了入住,帮着女人把行李提到了楼上。 女人对他微笑,非常客气。 柳生觉得这个女人性格很好,于是下楼之前告诉她几个吃饭的地方。 晚上的时候,那个女人打电话给前台,说要送八瓶水上去,她会付钱的。 柳生很疑惑,房间里本来就有水,她居然还要这么多,喝的完? 但他也没问,就给送去了。 没想到接连三天,那女人每天回来都会带自己买的水,结果晚上还是要水。 周末阿严不上学,看着那个人女人上楼后就道:“我感觉她有点奇怪,身上气场很怪。” “啊?难道也被鬼跟着?”柳生疑惑。 阿严摇头:“没有感受到鬼的气息,我觉得就是气场,可惜掌柜的不在。毕方大人,您知道吗?” 毕方掐指一算:“被人抢了气运吧,这么看不准确,还是要取她一滴指尖血才准确。” 阿严点头:“就是感觉气势不对,这样说的话,也许就是被人抢了气运吧。” “那为什么要喝水?”柳生还是不解。 “难说,你明天问问吧。”毕方耸肩,不是很在意。 柳生是个心软的孩子,他一旦把这事记心里,肯定是要问一问的。 于是,第二天,他看那女人下楼也不打算出去,犹豫不决的时候就上去问了:“女士,很冒昧的问一句,您每天喝那么多水?喝水喝多了也不好,您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不如去医院看看?” 那女人,也就是于秀娜愣了一下:“我不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其实住你们这,我已经好多了。可我就是很渴,一到了晚上,我就……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喝那么多水,我也很难受,可不喝水我觉得我就要死了。” 柳生愣怔:“那个,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怪事?如果有的话……那个我们这里有人懂一点的。” 掌柜不在,毕方做不到看一眼就能什么都知道的。 “真的吗?如果可以解决我的事,我愿意出钱,多少都可以!”于秀娜惊喜道。 她其实已经找过一些大师了,可没有一个人说的有用。 “可能需要您的一滴血,这样才能看出来。”柳生不好意思。 “没关系,只要能解决我的问题,一滴血不是大事。” 毕方站起来:“那就来吧。” 于秀娜惊讶:“怎么来?” 毕方叫她伸出手,手指一划,明明什么工具也没有,于秀娜的左手食指就破了。 然后一滴血以反重力的姿势向上漂浮。 毕方的手轻轻一划,那一滴血分散开,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后,落回了于秀娜的手指上。 小小的一滴血,落回去之后甚至都没掉地上。 于秀娜已经惊呆了,这太神奇了。 “你是不是跟你丈夫关系不和,也没孩子,现在你个人经济出问题了?”毕方问。 于秀娜真的震惊,震惊的都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半天才点头:“大师,您说的太对了!” 毕方皱眉:“你婚前是不是很旺,做什么都能赚到钱,身体也很好,容光焕发?” 于秀娜又是疯狂点头:“对,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创业,事业很顺。按理说我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孩,没有家族依靠,全都靠自己。但是我的事业做的非常好,二十四岁那一年,我就有了几百万身价。那时候年轻,虽然创业辛苦,熬夜喝酒都难免,但是一点毛病也没有过。” 她咽了一口口水继续:“但是结婚后,我身体就没那么好,三天两头就生病。明明医院检查也没什么大事,可十年了,也怀不上孩子。还有事业,结婚时候影响了我的事业,后来就没继续了。但我本来还有一些股票基金,这些年也是都不行。” “但你丈夫事业做的风生水起,是吧?”毕方问。 于秀娜疯狂点头:“对……” “这叫夺运,或者好理解一点,这叫旺夫。”毕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嘲讽。 于秀娜再一次震惊:“旺夫……不是好事吗?” 毕方看着她:“是吗?是好事吗?拿你自身的运势旺别人,是好事?” 于秀娜张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说。 从来认知里的旺夫都是好事啊,怎么…… “可很多被人说旺夫的女人,过得都很好,只是我运气不好,找了个没良心的……”于秀娜不太能接受。 柳生看了她一会摇头:“可是,你为什么不旺自己呢?这样的话,就不用指望你丈夫的良心了呀。” 于秀娜沉默了。 “这种事,凡人不能控制。不过你的问题显然不在这里,你丈夫外头有人,孩子都有了。你不知道吧?”毕方已经坐回去了,懒懒的,他见过太多乱七八糟的事,这几百年他都在人间。 不等于秀娜说什么,他就石破天惊:“这都是小事,现在是你丈夫要一次把你身上的气运全都夺走。等你死了,他好再娶。” 第57章 于秀娜是彻底惊住,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毕方耸肩:“想清楚跟我们说,现在还有得救。” 于秀娜手撑着桌子,深呼吸了好一会:“你是说他现在已经……已经出轨了?” 毕方啧了一声:“我说他要夺你的运气,说他要害你的命,你就只听见他出轨了?难道他夺你运气和害你性命都不如他出轨要紧?” 毕方真是烦死这样的女人了,这些年见太多了。 “不是,对不起,我只是太震惊了。我……一点都没有察觉。我知道他现在总是嫌我,嫌我不能赚钱,还有负担,嫌我怀不上孩子……但是他从来不提离婚,我只是以为……”于秀娜摆手,却说的有些语无伦次:“关于他要杀我这件事,我没想到,真的一点都没有想到……” 毕方哼了一声:“那你想怎么办?” “求您救救我!我……我会跟他离婚,他害我的命,我……”于秀娜眼睛红了:“所以我总是喝很多水,就是因为这个?” 毕方点头:“一点小把戏罢了,你现在看见河流水塘是不是有跳进去的冲动?” 于秀娜狂点头,上午她去了河边玩,古镇本来就是个水多的地方。 水网密布,过去的建筑都在河边,景色特别好。 “我来这里,是他给我安排的,他说我最近状态很差,不如出来走走。这里风景好,所以帮我买了机票……”于秀娜说着,更觉得恐惧了。 “这就对了,如果没人管,你很快就会跳河。死在水里。”毕方看着她:“你丈夫应该是找了什么牛鼻子,不走正道,我不懂这个,不过没关系,一样能破。放心。” 于秀娜点头:“谢谢您!” 她内心信任无比,基本不会有人在黄粱客栈里还不相信这里的人。 毕方给她点了一支香:“闭眼,想着你丈夫。” 毕方当然不能跟南无比,他施法还是略微需要一些辅助的。 那烟气很快就围绕着于秀娜的身体,将她朦胧的笼罩在里面。 她也很快就放松下来,脑子里想的是她老公往日的一些事情。 大概是受了烟气影响,想到了什么都比较平和,并无什么愤怒不适。 很快,毕方就从那散乱的烟气里,抓到了一缕。 顺着那一缕烟气,狠狠扯了一下。 于秀娜只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扯了一下,然后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 但是睁开眼,分明还是他们三人,什么都没有。 只当是自己错觉,没敢多问。 毕方看她:“回去离婚吧,很快你丈夫的事业就会受挫。你要是继续跟他过,以后会很惨。” 于秀娜点头:“我不会的,大师放心吧!我该怎么付账?您救我一命,不该用金钱来衡量,但是……我也不能不感谢。” 毕方给了于秀娜一个账号:“看着办吧,大师也要吃饭的。” 于秀娜笑了笑:“您放心。” 黄粱这一行人做事都随心,收钱不收钱也是随心。 不过在人世间生活,肯定还是需要钱的。 现在不像是过去,不能随便搬运钱财。 于秀娜上楼后,就给毕方转了一笔钱,着实不少。 当天晚上,她果然没有再狂喝水,就很正常的睡了。 久违了的感受叫她觉得很舒服,这一夜睡的很好。 第二天就启程回去离婚了。 于秀娜跟她老公陈斌结婚十年,之前几年关系还是可以的。 她一直觉得她和她老公的婚姻是完美的,虽然没有孩子。 她也一直为这件事苦恼,但是其实也想好了,再过一年不能怀孕就去做试管,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总要有个孩子的。 但是对于陈斌来说,完全是另一个故事。 陈斌从一开始,就是利益驱使。 他也不是没有喜欢过于秀娜,但比起于秀娜的喜欢,那真的不纯粹。 陈家祖上就有修行的人,当然也没太厉害。 但家里传下来的那些东西,世世代代都有人会。 也有一些书籍。 陈斌本人不太行,只会一点点皮毛,可他大伯很厉害。 所以他大伯第一眼看见于秀娜的时候,就知道这姑娘气运很旺。 也是他打听了于秀娜的一些事,这才叫自己的侄子去偶遇的。 陈斌见到于秀娜之后,倒也确实觉得于秀娜好。 长得好,会做生意,性格也不错。 刻意的勾引,很快就叫于秀娜动心。 不到一年,就结了婚。 一开始,他也是奔着好好过日子来的。何况,于秀娜确实旺夫,自从娶了她,整个陈家都兴旺了起来。 可时间久了,陈斌赚钱多了,地位高了,就渐渐觉得有些不满足了。 他现在完全不太能接受自己的一切是靠妻子,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一点。 一旦承认,那不就是说他自己什么都不是? 于是渐渐的跟于秀娜的关系就出现了问题,正好外头又出现了年轻美貌的小姑娘,一心攀附他。 所以基本上都没什么纠结的就出轨了,确实有了孩子,还是两个。 但他虽然不想承认妻子的旺夫,却又不想离婚。 说明他还是清楚,离开妻子,自己好不了。 时间久了,他也很痛苦,这才找自己大伯,想个万全的法子。 于秀娜的旺夫运势不能丢,可这个人,他是不想要了。 陈大伯也是个狠人,既然侄子铁了心,他也不想看侄子以后一直这样。 主要还是,陈斌的爸爸也知道这事,不管于秀娜怎么旺夫,她不能生育是大问题。 如今都有了孙子孙女,老人的心早就偏了。 还是那句话,他们过上好日子后,早就不记得于秀娜才是功臣。 甚至开始怀疑这一点。 所以陈大伯想了个法子,就是从自家的那些法术书中找到一个法子,那就是要一次把于秀娜身上的气运吸干。 以水运财,只要施法叫她死在水里,再把她的魂魄沉在水中,锁在陈家老家后院的水塘里,她的阳寿不尽,就永远都是陈家媳妇,永远都要旺陈家。 但是她要怎么受罪,陈家想都没想过。 第58章 毕竟是杀生,陈家倒也不是一点负担都没有。 陈斌本人跃跃欲试,但是还是有点害怕的。 这也就是这一年来,他对于秀娜越发的没信心,一个想要杀死的人,还天天跟他这样那样,他绝不可能有信心。 可看着自己的儿女们,他就又狠下心。 终于还是这么做了。 今年清明,他带着于秀娜回老家扫墓的时候,大伯就已经做了法。 陈家祖传的术法其实不算多精妙,就是邪门。 正常大门派不会做这些。 但是这种邪门的法术,还挺不好破的。 陈家祖上那位高人也确实厉害。 可惜,他们遇见了黄粱的人。 从上到下,都是野路子。 犯到南无手里自不必说,灭魂都可能。 毕方跟着南无混的,会是什么好心肠? 某种程度上说,犯在毕方手里,陈家人会更惨。 因为南无很多时候是懒得跟凡人计较,毕方不一样啊。 于是,于秀娜身上的术法一破,远在千里之外的陈家大伯就感受到了反噬的力量。 一瞬间,浑身的筋脉受到了重创,惨叫出声。 他的妻子前几年就去世了,儿女们都不在乡下,平时就他一个人。 这时候出了事,根本没人知道。 还是到了第二天早上,邻居不见他,才好奇去找他。这一来,就见他口吐白沫不能说话。 浑身抽搐,翻白眼,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痛苦。 人家赶紧联系他家里人又赶紧叫了救护车,等终于把人折腾进了医院,又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进了医院,医生诊断的是癫痫,但又不完全。 癫痫是一阵一阵的,他这就完全过不去。 按说要是一直这么抽搐,身体受不了的,心脏也受不了。 可他又能承受,医院尽力抢救,可他病情得不到好转,一直就这么痛苦着。 直到第二天,才终于咽气,却也是死不瞑目。 陈家的孩子多少都耳濡目染的知道一些术法,看他这样,就知道这肯定是跟那些有关系。 也吓得不轻,哪里敢留他,赶紧拉去火化了。 于秀娜就是在陈家大伯葬礼的前一天到家的。自然也要参加葬礼。 陈斌心里比谁都害怕,他看着于秀娜,却又看不出她到底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 按说要是知道了,她不可能这么平静。 于秀娜知道他在观察自己,所以故意装作很渴想喝水的样子。 果然,陈斌安心了不少。 等葬礼结束,于秀娜就提出了离婚,回来这几天她不露面就是去找人了。 既然要离婚,她也不想便宜了陈斌。 所以她找了律师,直接告陈斌婚内出轨养小三还有了私生子。 不图别的,就为多弄点钱。 这钱没有她,陈斌有个屁啊。 她准备充足,前些年做生意的人脉虽然损失了不少,但是还是有人能用的。 直接就把陈斌打了个措手不及。 陈斌这几天一直神思不属,陈大伯的去世把他刺激坏了。 现在看老婆这么刚,心理上就弱了下来。 还想负隅顽抗,于秀娜一步也不肯退。 打官司期间,陈斌的公司出了点问题,他分身乏术,到底是丢了两个大单子。 他情人出了个小车祸,人没大事,却摔断了腿。 他大伯的儿子从楼梯上滚下来,磕的头破血流。女儿说是见了鬼。 桩桩件件,直到陈斌的儿子忽然在幼儿园外面被人推倒摔掉了新长出来的门牙,他再也憋不住了。 他请人调监控,查了好久,明明当时幼儿园外面很多人,他儿子站着的地方却是有一片空地。 监控里,孩子摔倒确实像是被人从后面推倒了,可监控里什么也没有。 陈斌再也不敢拖着,他现在反应过来,于秀娜一定是找到了什么大师,破了大伯的术法。 大伯大概就是这么死的。 他本质上不是个多厉害的人,要不然也不会自卑了。 现在知道抵不过,哪里敢再坚持? 所以于秀娜的婚还是离了。 她拿到了陈斌所有的房产,两辆车,以及一部分存款。 公司她不要。 本以为离婚后就能好过的陈斌发现,他的灾难才刚开始。 于秀娜为人也是个果断的,她离婚后直接带着父母去了北京。 直接重整旗鼓从头开始,也免得陈斌日后找麻烦。 而陈斌呢,首先就是他大伯的一儿一女接连出事。 毕方用的招数说直白一点,就是反弹。 陈大伯死了,可他的血亲还在。 上古神兽的反弹,他吃不消。 所以他死了也不算完。 他儿子接连出意外,工作丢了,婚姻也险些就搞没了。 他女儿因为见鬼,什么事都做不好,也是丢了工作,老公也要跟她离婚。 陈斌的公司也是接连出问题,他很快就无法支撑。 情人更是闹的厉害,本来情人名下是有房子的,可都被于秀娜调查出来要走了。 她哪里知道陈斌担心的是命? 如今拼命的闹,把陈斌那能榨干的都要走。 但是看陈斌这样子,她觉得以后也是要受罪的。反正她年轻美貌,不愁下家,所以直接卷钱跑路了。 孩子她才不要。 两个可怜的孩子最无辜,但是摊上这爹妈,只能自己受着。 不出一年,陈斌就破产,欠债太多,他很难翻身了。 陈家二老还有积蓄,好歹养着两个孩子。 陈斌之前为了公司的事,借了高利贷,还是不可能了。 躲债的时候跑出去,被车撞飞。 人没死,可腿瘸了,也没钱好好治。 下半辈子只能是个残疾又破相的落魄男人,与之前春风得意的样子有天壤之别。 事到如今,他后悔极了,要不是起了贪念,就好好跟于秀娜过日子,怎么会有今天? 可惜,没人在意他的后悔是真心还是假意。 于秀娜也是多虑了,他哪还有什么心气儿找她麻烦呢。就算是碰见了,只怕他也要马上躲开。 反正这一家人,这辈子也不可能翻身了。 于秀娜过得越好,陈家就越是倒霉。 要想以后能好一点,就看那两个小孩子以后出息不出息。 这都是后话,于秀娜走的时候就给毕方又转了一笔钱,甚至还在网上买了好多东西邮寄去了客栈呢。 第59章 南无和金狮这一走,没有三个月绝对是回不来的。 胖猫也消失了一星期,不过它回来的时候可不会空着手。 美滋滋的享受它抓回来的鱼,它还是一样,只会分享给阿严一口。 其他人都不给。 好在其他人也不稀罕。 客栈这一天来了个新的客人,他竟然也是长发! 黄粱客栈里几个帅哥都是长发这件事在小圈子里是很出名的。 隔壁客栈的老板就经常过来吐槽说一个个颜值高还长发,叫他这中年糙汉子没法活。 在网上黄粱也有自己的网站,很多人没事就喜欢来看看。 今天来的这个男人,居然也是长发。 柳生本来礼貌相迎,上前问好,结果一抬头就愣住:“陆大人!” 柳湛一愣:“什么?” 柳生也愣:“你不是陆大人陆秽吗?” 柳湛摇头:“你认错人了吧?” 毕方趴在柜台上笑了一下:“几百年了,他投胎了几遭,怎么会记得?” 柳生回头:“所以真的是他?” 柳湛有点好笑:“我说哥们儿,你们说什么呢?我住店啊。” 柳生很激动:“住!快来!” 柳湛耸肩:“那什么,你们肯定认错人了,我不记得见过你们。你们还是挺有特色的,见过的话,肯定记得。” 他下意识忽略了毕方的话,什么投胎转世,听起来就离谱。 虽然他修佛的,但是还真不太信。 毕方给他办好了入住,柳湛上楼之前还拍了一下柳生肩膀:“兄弟,你这身上是不是阴气有点重?” 毕方眼神一闪:“上楼去吧。” 柳湛看了毕方一眼,点头:“好。” 看来这家店很有秘密啊。 柳生傻不愣登的:“啊?阴气重?不可能!天底下没有比黄粱安全的地方!什么小鬼也到不了这里!” 他这时候又把阿严给忘记了。 毕方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目送明显情绪复杂的柳湛上楼。 “他真是陆大人吧?长得一模一样的,性格变了。”柳生追着问。 “是,投胎几次,肯定变了。你问也没用,他不会记得。”毕方对一个凡人没什么感情,不过是个几百年前认识的人而已。 “啊,那你能叫他想起来吗?”柳生其实一直很怀念过去。 毕方摇头:“不能,我要叫他想起来,过后他就成傻子了。等掌柜的回来吧。” 柳生只好遗憾的哦了一下:“唉,也不知道以前咱们隔壁的邹掌柜和钱娘子怎么样了。还有纷纷,还有曹保他们……” 毕方翻白眼:“几百年过去了,你说呢?” 柳生叹气:“那钱娘子呢?她是鲮鲤妖啊,她的寿命也不会那么短。” “她只是个小妖,没有传承,能活多久?就算活着,也差不多要寿尽了。”毕方皱眉不耐烦:“滚去干活,再说就抽你。” 柳生只好叹气去干活,活是干不完的。 阿严下课是不用人接的,反正他还暂时就在镇子上念书,下课自己走走就回来了。 一回来,迎面迎接的就是送来的十几个快递。 都是于秀娜寄来的,吃的玩的用的。 从人到猫,看来所有人她都想到了。 零食这种东西,一般来说如果南无在,她会吃。 她不在,就是柳生和阿严吃。 肥猫有它的专属,它只喜欢吃肉,乱七八糟的它看都不看。 阿严和柳生凑在一起,开开心心啃小零食的时候,柳湛下楼了。 他本来是要出去吃饭的,现在看见了阿严,眼神一变。 要说柳生,他是不可能看透的,别说这辈子这点道行了,就是上辈子他也看不透。 那是南无亲自出手的,柳生自己都什么也不知道。 但是阿严么,他只是个小鬼。南无只是遮住了他身上的鬼气。 叫他能如人一样生活,也不会伤害别人而已。 普通人看不出来,有本事的人还是能看出端倪的。 他站在楼梯最后一阶,沉默了好一会。 阿严一回头就看见他,也站起来:“呀!陆大人?” 柳湛这回不能装了,这里的人都这么叫他,不太可能只是单纯认错人。 “你也认识我?” 阿严很疑惑的点头,然后看柳生。 柳生咳咳了一下:“那个,他不记得了。” 柳湛提防着阿严,慢慢走过来坐下:“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人怎么会记得前世的事,还有你们……什么时候见过……我?” 阿严很聪明,这时候他已经知道不对劲,根本不肯说话,拆开薯片啃的咔嚓咔嚓的。 他是很喜欢这个时代的,吃的都很好吃,什么都很新鲜。 有手机电视电脑可以玩,游戏超级多。 他还可以用一点小手段,保证自己怎么都是赢。 有一大堆人求他带飞。 他喜欢这里,但是也很明白,这里是没有那么多能人异士。 既然这个人不记得上一世了,他就不提了。 “你都不记得还问什么?你要是想知道,就留个联系方式,等我们掌柜的回来给你看看就行。”毕方懒洋洋的趴在柜台上玩手机:“阿严来,带我飞一把,不许瞎用手段。” 阿严把半包薯片递给了柳生:“来啦!” 柳湛看了阿严好久,又转头看柳生。 只看了一眼,他就不想问什么了,算了,这清澈的大眼睛,这是个傻的。 等柳湛出门去,毕方看柳生:“别乱说话,来人了,接待。” 柳生啊了一下,站起来往外看,就见一对小情侣黏黏糊糊走进来。 毕方往后一退,直接跟阿严坐在一边打游戏,柳生只好自己迎上去接待了。 小情侣两个看起来感情好的不得了,就办入住这一小会,都死死拉着手,互相挨着。 好像一分钟都不想分开的样子。 柳生脸红不好意思多看一眼,只好赶紧办好,叫两个人上楼去了。 小情侣上了三楼尽头的房间,全程都互相贴着,即使是走路不方便,也没有要分开的意思。 最诡异的是,他们全程都说着情话。 要是有人仔细听,就会发现那些话真的非常没有营养。 他俩偶尔会露出一点迷惘或者难受的表情,可很快又会恢复甜蜜。 非常诡异。 第60章 柳生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毕方光顾着打游戏,也没注意到。 今天晚上最晚入住的也是一对情侣,十一点半才到。 他俩互相抱怨了几句,大概意思是飞机本来正好,结果是女生化妆太慢,导致堵车,他俩不得不改签了下一班。 这才折腾晚了。 男生说了几句,女生就生气了。 男生只好沉默下来,上楼的时候女生都要哭了。 男生又叹气拉着她哄着上楼。 柳生看了好几眼后觉得,一样都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撒狗粮? 对,一样都是撒狗粮,他觉得这一对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比下午那个正常呢?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这时候就差不多关门了。 黄粱只开到十二点,十二点之后能不能入住,就看来的人能不能叫醒柳生了。 毕方是绝对不管。 他睡觉的房间都有结界,就是防止被吵到。 到了后半夜,楼上的房间里,下午来的那一对情侣还没睡。 男的叫刘宁,女的叫叶一曼。 刘宁饿了,要泡面吃,叶一曼就粘着他。 要烧水,要泡面,身上贴着一个人肯定是不方便的。 但是他什么都不会说,并且带着笑容。 哪怕从他眼神里,能看到不耐烦甚至有些暴躁,可行为上没有。 叶一曼黏糊糊的说着一些情话:“宝宝多煮一点,我也想吃呢,宝宝煮的面最好吃了!” 刘宁也接话:“宝宝放心吧,我一定多弄一点,叫宝宝多吃一点。” 两个人说的这些情话非常的没有营养,正常人是绝对听不下去五分钟的。 正这个时候,刘宁的电话响了一下。 他就过去看,是一条信息,是他公司的微信群。 他已经辞职一周了,只是还没退群。 他才只看了一眼,叶一曼就已经哭出来了:“宝宝是不是不爱我了?是不是有了别的爱人?宝宝不可以不爱我,我永远爱你!我愿意为你去死!如果你不爱我了,那我们就一起去死吧!” “不,宝宝,我永远爱你!我也愿意为你去死!我们永远都在一起,我绝对不会背叛你!” 两个人一句接一句的说着撕心裂肺的情话,但是显然表情是越来越狰狞。 终于到了最后,叶一曼哭着要去找刀:“我们就该为了我们伟大的爱情去死!” 她是这么说的,可满眼都是惊恐。 身上是不可能带来刀,但是没想到刘宁开始拆被套。 “我们就上吊吧!” 他们说着惊恐的话,真的开始拆被罩,可惜毕竟只是个客栈,没有房梁。 他们试图在门把手上上吊,显然不会成功。 弄出很大动静,隔壁住着的是个出差的中年男人,他是来这边考察的。 本来就睡眠不是很好,这撕心裂肺的说话声他就都能听到,只觉得隔壁住的是什么精神病。 现在又弄出这么大声音,那男人怎么都忍不住了。 直接走出来拍门:“大半夜的吵你妈呢?两个精神病,有病去住院!” 他这一拍门,没想到对面的人也出来了,显然也是被吵到了。 柳生被叫上来的时候睡眼惺忪。 柳湛已经走到了那对小情侣的门口,因为这半天门就一直没开。 那两个人吵醒了楼上所有人,他们不开门,还在屋里试图一起死。 柳生都惊呆了:“他们干什么呢?” “谁知道,就是两个精神病,不行就报警吧!”中年男人气呼呼的:“刚才开始就这样,一边喊着要一起死,一边说我爱你,这他妈也太吓人了,谁家搞对象能是这德行啊?” 晚上来那一对情侣自然也被吵醒了,这时候站在一边也是浑身鸡皮疙瘩,男生冒出一句:“他俩可不能分手,这绝配啊。” 所有人都笑了。 柳生打开门,就见那两个人其中那个男的拿着水壶要砸镜子。 他准备拿碎片割腕。 柳生忙上前去拉,可刘宁力气太大,柳生居然没拉住。 还是柳湛力气他,他一个巧劲儿,就把刘宁制服了。 叶一曼尖叫一声:“你们放开我宝宝!你们不要伤害他!” 声音尖锐令人不适,她扑上来就要救人。 柳生毕竟不好跟女孩子计较,竟然被她打了几下。 关键时候,还是阿严来救场。 他一把就把叶一曼压墙上了。 他是小孩子,就算是女孩,也不好与他计较。 “报警吧。”那中年人还是礼貌的询问了柳生的。 住这里的人,都觉得这家客栈不错,所以轻易也不想打扰人家生意。 柳生点头,他倒不觉得报警有问题。 柳湛看了一眼柳生,又看那凶巴巴的小鬼压着那女人。这客栈真绝了。自己全是问题,居然敢报警……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 警察来的很快,他们也很无奈,这一对…… 要说就带走也不至于,但是这也确实有点毛病。 不过大概是过了那股劲儿了,这俩人又不说去死的话了,抱在一起甜蜜起来。 对警察倒是客气,所以折腾了一遭,人家只好回去。 柳生跟其他客人道歉,客人们也比较好说话,都回去睡了。 柳湛犹豫了一下:“这两个人应该是中邪,我不太能看出来具体什么情况,你要是有什么渠道,就问一问。就这么下去,估计明天还要寻死。” 柳生啊了一下,转头看那一对,果然他俩还没走呢,那俩人就在那旁若无人的说情话。 柳生这回终于注意到了,这两个虽然抱在一起,但是表情很是挣扎,眼神惊恐又紧张。 柳生恍然:“阿严去拿香。” 阿严点头就往楼下跑。 很快,就拿来了一根线香。 香点起来,很快那烟气就顺着刘宁的身体绕一圈,然后又缠住了叶一曼。 两个人喋喋不休的情话终于停住,叶一曼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救命,救救我!” 刘宁也是惊恐不已的看着柳生:“我们两个不能控制身体,我们不想这样的,求求您救救我们吧!” 说着就跪了下来,看他跪下了,叶一曼也跟着跪下,眼神惊恐不安:“救救我们吧!我有钱,不管多少钱,都可以付,求求你们!” 第61章 柳生忙摆手:“那个,你们别慌,点上这支香,至少今晚你们会没事的。明天白天会有人帮你们,不过不是无偿的。他脾气很坏,我不敢现在吵他,你们也别折腾了,要是把他吵醒了,你们就完了。” 刘宁和叶一曼听了这话,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废话,赶紧站起来说谢谢。 第二天一早,这俩人就赶到了前台。 准确来说,这俩人根本就没睡觉。 谁睡得着? 一早阿严去上学之前就跟毕方说了昨晚的事,毕方还挺惊讶的:“这什么法术?稀罕啊!” 阿严不懂,他苦逼的去读书了。 他出生的那个年代,他都没有好好读书,一般穷苦人家的孩子一辈子不识字。 现在这个年代真的是……唉。 挺好的,就是对他不太友好,他只是一只小鬼啊,再读书还能怎么样呢? 考状元吗? 哦不,他没有状元可以考,但是……掌柜的大概会想法子叫他考大学的吧? 阿严面无表情的啃了一口面包,慢吞吞的往学校走去。 毕方看着忐忑不安的两个人:“你们是情侣?” 刘宁点头:“是……但是,我们俩连续十几天了,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和语言。我俩昨天晚上想了一下,应该是中邪了。” “对,我俩上个月去了泰国玩,在一个庙外面玩,因为是不熟悉的庙,我俩不敢进去。就在外面买了个用鲜花做的很好看的花塔,碰见一个说中文的老奶奶。她听到我俩说话了……”叶一曼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下。 “那个,我俩当时就一时激动说了几句腻歪的话,然后那老奶奶就说年轻人说话要算话,一定要好好恩爱,一辈子不分开。当时我们只觉得这是祝福,就……就说了谢谢。她就给我们俩一人手腕上绑了一根红绳。” “对,当时我们问过了,她也是出去旅游的,都是中国人,就没多想。红绳后来洗澡摘了就不见了……” 毕方啧啧称奇:“没事,问题不大。” 柳生也是非常惊讶:“那你们来这里是怎么决定的?” 叶一曼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几个月之前,我朋友来了这里。拍了很多照片,当时我就说这里很美,很想来。等我俩中邪之后,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是我脑子里就想着来这里。” “本来说也没用,可是我们俩说起要玩遍全国就结婚,就……” 叶一曼觉得很尴尬,当时可是说了很多酸不拉几的情话的。 柳生明白了。 毕方点头:“看来就是你俩命不该绝,要是再晚一点,你俩就真的一起死了。” 叶一曼和刘宁疯狂点头,他俩这段时间都要吓死了,可不能控制身体,连求救都做不到。 呈现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恩爱的不得了的样子,他俩都绝望了,昨天晚上真的以为要死了。 上吊自然是吊不死,但是要是割腕,就算不容易死,就他俩那个疯狂劲儿,也会把自己割死。 再说了,谁知道会不会发疯割脖子啊? “求您务必救救我,我有钱,不是我爸爸有钱。我爸爸不会不管我的!”叶一曼眼泪汪汪。 毕方啧了一下:“好了,看你们俩也没做过什么坏事,救你们不难,不过我可不是免费的啊。嫌贵就去找别人,放心,我不会不管你们,帮你们稳定几天倒是可以做到。” “不不不!不管多贵,我都愿意!我爸爸就我一个女儿,不可能不管我。”叶一曼等毕方话一落地就赶紧。 倒是刘宁有点不太敢接话了,他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能拿出来的钱很有限。 可惜叶一曼现在脑子很乱,根本没顾上他。 他就直接装死,如果叶一曼肯把他那一份也出了就好了。 毕方看了一眼刘宁,刘宁就低头了。 毕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这事好解决,你俩就是中了符咒,不过你们遇见的这个人,挺狠的。这是什么不怕死的打法?你俩要是死了,她也好过不了。萍水相逢,这么大仇?” “我确定我没见过那个人!”叶一曼忙解释。 “对,我也没见过,绝对没见过。”刘宁也赶紧点头。 毕方点头:“好了,解咒很容易。出去玩吧,记得每个人带回来一件你们真心喜欢的东西,到了晚上就给你们解了。” 见他们着急,毕方解释:“记住,不管是捡的还是买的,必须是你们第一眼看见就觉得很不错很喜欢的东西,带回来。” 俩人听进去,就不敢再催,忙点头跑出去了。 柳生疑惑:“为什么要叫他们带东西回来?” “问什么问?活儿干了?” 柳生委屈:“那我去干活了。” “该丢了的东西就丢了,叫那姑娘给咱们换一批新的。”毕方早就看出叶一曼那蓬勃的财运,宰她算不上,叫她给客栈换一批用品不算什么。 柳生其实觉得挺浪费的,他穷惯了,可是不敢说。 只好点点头上楼去了。 刘宁和叶一曼走出去,心里有事,看风景也没什么心情。 不过为了自己的生命,还是费力去逛了。 到了中午,叶一曼就看见了一个小摊子上有个白瓷娃娃,十分精致,巴掌大,也不贵,几十块钱。 她第一眼看见就觉得非常喜欢,果断买了下来。 刘宁比她晚一点,在一个地摊上,看上了一个令牌。 铁质的,就是那种仿古代腰牌令牌之类的东西。做的也非常精致,前后刻字。 他也觉得喜欢,果断买下来。 俩人根本等不及晚上就回到了客栈,毕方看过东西后点头:“行,每个人扯一个跟头发下来,贴在东西上,滴几滴血上去。” 俩人忙不迭照做,头发缠上去是没反应的,但是血滴上去却一瞬就被吸收了。 这绝不可能! 瓷器和铁器都不会吸收液体! 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不等他们说话,毕方就说道:“找个什么盒子把这俩东西放一起,你们可以走了,等这俩东西碎了你俩的咒也就破了,那时候来付钱就行。” 第62章 “不行!”叶一曼惊叫出声。 大概是觉得有点过分,赶紧改口:“不是,我是说我能不能不走?就住这里?直到这件事解决?我会付钱的!” 毕方耸肩:“住啊,开着客栈就是给人住的,想住多久都可以。” 叶一曼松了一口气:“谢谢您,那我就住下来!” 刘宁也忙点头:“我也是!” 叶一曼有点为难:“那什么,我俩能不能不住一起啊?我有点怕。” 刘宁愣了一下,却也没说话,他也怕。 “开两个房间没事,东西你们谁带着都一样,放那就行。”毕方不在意:“放心,只要东西别弄坏就行,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 两个人都慌忙的点头,反正在这里,他们是从潜意识里就不会怀疑。 果然下午时候,叶一曼就另外开了一间房。 当天夜里,他俩也是累坏了,虽然提心吊胆,到底是没顶住困意,晚上七八点就睡着了,到了第二天一早八九点才起来。 睡得神清气爽,早起先看盒子,那两个东西还没坏,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他俩看不出来,却越发觉得灵异。 要不是白天客栈忙,他俩都想粘着毕方不撒手。 不过毕方显然不是个好脾气的,他俩只好寂寞的出去走走。 东西就放在叶一曼的包里。 柳湛虽然没有全程观摩,但其实也看了个差不多。 他是完全看不出毕方的底细,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是他知道毕方是深不可测。 毕方知道他在观察,也没管,随他去了。 所有人都没事,阿严遇上了麻烦。 也是有人瞎了眼,大概是观察了许久,发现这个孩子天天自己去学校。 就有人盯上了他。 起先,阿严也没注意,就算是小镇,可是旅游地,人也多的不得了。 他根本不会注意谁盯着他。 结果,那两个猥琐的中年男人今天追着他拐了两个弯,就想来硬的。 其中一个男人手里还捏着一团湿的纱布。 这一路都有人,就这一截,因为是抄近路,没人的时候多。 这俩人也算是踩点踩熟了。 那男人伸出手刚要下手,阿严就回头看过去。 他的黑眼球缓慢消失,只剩下一双眼白,整张脸变得青黑且血肉模糊,四肢扭曲,整个人哪里还有一点可爱小孩子的样子,分明就是一个小鬼。 那男人吓得浑身一抖,尖叫一声就要跑。 可人却被定在原地。 另一个男人反应更慢,也被定在原地。 阿严想了想,抿唇有点为难,只好招招手。 于是就成了他在前面走,那两个人脚步艰难的跟着。 因为有点距离,路人看见了也只会觉得那两个人男人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不会关注到阿严。 等阿严就这么把两个人带回了客栈,毕方一看就乐了:“嗯,你如今进步了。” 还能靠鬼术把人控制回来。 显然,阿严的鬼术也没进步太多,就这一回,他就不行了。 脚步虚浮的自己去找香吃。 这俩人明显有问题,直接被弄去后院。 毕方转了一圈:“血气挺重。” “咳咳,那个,这是不是应该报警?这两个看起来……身上有人命,是不是应该叫警察查?”柳湛实在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毕方坏笑:“那是自然。” 他对着那两个人的眉心点了几下:“不过不急,这事慢慢来,这两个满身罪孽,还是要稍微赎罪的嘛。” 柳湛闻言也没再说什么,他虽然学佛,到底也不是真的出家了。 这客栈里的人明显有本事,既然能解决,他也不必多说什么。 那两个男人挣脱了鬼术,却也不能说话。 惊恐的走出了客栈,很快就跑了。 当下他俩就赶紧离开了古镇,这一辈子也不敢再来。 明显那个小鬼就是个鬼吧!这个客栈也有问题,太他妈吓人了。 当然,他俩肯定不知道,眼下能逃走只是人家故意放他们的。 黄粱的人,都不受世间约束,虽然遵守规则,但是有些时候嘛,也可以不遵守。 这种人贩子,贩卖的都是妇女儿童,手上鲜血无数。 他们不算是个人了。 就在离开古镇的半个月后,两个人贩子其中一个叫王强的就接到了他一个发小的电话,说有个很好的机会。 明明谎言不高明,要是换做以前,他不可能信。 但是这时候他就深信不疑,于是叫上另一个人贩子许家宁,俩人直接踏上了出国的飞机。 结果到了地方就被扣起来,人家根本不是什么传销不传销的,根本就是人体器官贩卖的基地,这俩人被带来,根本就是要叫他们贡献器官的!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几乎是同时被进行了手术,为了延长他们的寿命,只是一个人摘了一颗肾,半个肝。 心脏暂时还没有摘。 也就是手术刚结束,这里就被当地警察冲进来。 可惜慌乱中,被取下来的器官全都没能保存,就算是废了。 等这俩人历经艰难被送回国后,已经不像个样子。 虽然活着,但是这辈子也好不了了。 并且一回国他们就发现国内以前的团伙有人出了事,很快他们这个团伙就被抓到了。 以前有小孩子丢了,一般是被买去做了别人家孩子。 可现在小孩子丢了…… 这俩人和他们的团伙手上是血债累累。 判决是从重从快,就算他们俩身体毁了也要入狱的。 何况只是暂时摘了一个肾半个肝,能够愈合。 但是可想而知以后他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并且毕方的法术会叫他们那么舒服的躺在医院? 于是等到判决下来,他俩表面上就好了。 他俩自己每天疼的厉害,可带去医院却都正常。 因此,判定他们消极,甚至想越狱,所以不许减刑,并且强制劳动。 缺了器官的人,本来就失去了劳动力,要想好好活着,肯定是要静养,好吃好喝。 可惜,监狱里谁管你那个?有本事你别犯罪啊! 他俩越是说疼,就越是有人揍他们,装什么呢? 偏偏他俩失去了器官,又瘦弱的谁也打不过。 好日子可长着呢! 第63章 不过,那就是后来的事了。 眼下,叶一曼和刘宁还急着要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 毕竟之前他们都已经经历过,那种感觉实在恐怖。 甚至于,就是要一起死,都不如你明明内心不是那样想的,行为上却一点都不能控制。 不能求救,不能挣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做出那些事,说出那些话,这感觉太折磨。 不过暂时还没到时间,他俩只好煎熬的住在这里,白天出去走走。 柳生都觉得他俩也太难受了,努力给他们推荐好玩的地方。 奈何两个心里有事的人,是怎么都放不开。 好在,就在他俩住到了第五天的时候,那两件东西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随即那个瓷娃娃就裂开了。 令牌慢一点,却也很明显的裂开了。 这可是铁器啊,真的很叫人觉得惊悚。 也正因为这样,他们看着才觉得更是毛骨悚然。想了一下这要是他们自己…… 真的不敢想啊不敢想。 两个人捧着盒子冲下楼,毕方正好没事做:“碎了?” “对!真的碎了!”刘宁激动得不得了。 “嗯,那就没事了。现在给你们下咒那人应该已经开始反噬了。最多七天,她必死无疑。你俩要是不放心,就在这里再住七天好了。”毕方看了一眼那个盒子:“丢了吧,没用了。” “住!我一定要住到彻底没事了!”叶一曼忙开口。 刘宁犹豫了一下,也点头。 住在这里,七天之内肯定是什么事都没有。 但是吧,这俩人问题解决了之后,叶一曼就有了别的想法。 她想分手了。 她犹豫不决,于是第二天黄昏时候看柳生闲着,就来跟柳生说话了。正好她点了好几杯奶茶,大家一人一杯。 “小柳哥,你说……你说我跟刘宁合适吗?” 柳生茫然:“啊?你们俩不是很恩爱吗?” 其实柳生很不习惯啊,这都没有成亲……哦不,都没有结婚呢,就…… 他一直是觉得这样不对!更过分的是,现在的人为什么还没说亲,就可以行周公之礼啊? 有了肌肤之亲,当然要结婚啊! 但是吧,他也知道,现在的人不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就很为难:“他不好吗?” 叶一曼叹口气,嘬了一口奶茶:“你看见我们恩爱那都是假的嘛,我们俩以前很好。确实也想过结婚的嘛,但是……有点理念不合,我是个丁克族,就不想要孩子啊。但是他家里是一定要孩子的。他本人就算是同意,结婚后,再过些年,肯定免不了这方面要纠结。” “本来吧,这点事都还算能克服,大不了到时候过不下去了就离婚。” 柳生听到这里就皱眉,但是没插嘴。 这个时代的人真的太容易和离了! 他一脸便秘。 “但是吧,我现在……我看他就觉得……就很难受啊。我想起那几天的事,就很难受。我觉得我不爱他了。” 柳生…… “那……那怎么办?” “分手呗,其实他说不定也有这种感觉吧?”叶一曼托着下巴:“以前爱的很盲目,很多事都没多想,其实想想,我俩确实有很多地方都不一样的。就好比喝奶茶,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吧?奶茶好喝吧?” 柳生猛点头,确实很好喝啊! 叶一曼笑起来,伸手摸摸柳生的头:“小柳哥真是可爱的男孩子啊!” 柳生…… “咳咳,可是我每次点奶茶,他都有话说。我从来不用他帮我点。点了他也喝,可他还是有话说。” “还有,我家境还不错嘛,所以有时候买东西就比较贵,他总是觉得我败家。有时候又说以后结婚了就要节约什么的,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我不需要节约啊!再说了,我工作很不错,赚的也不少啊。现在辞职了,是打算做点别的,不管怎么样,我爸爸只要别出什么大问题,公司不倒闭,那我这一辈子都不至于喝不起奶茶买不起包吧?” 柳生点头。 “但他每次说一些话,就叫我觉得我跟他结婚后,好像就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样。不太好说,反正感觉不好。我想跟他结婚是因为爱情,可是如果这意味着以后我的生活会变得很差,那我就不愿意了。” 柳生继续点头,门当户对很重要。 叶一曼又说:“还有就是他有时候心思蛮多,他想做什么,又不肯直说,等我来做,做完了,他还要说他没有那个意思。就好比现在这件事,其实我知道他没有钱,所以费用我肯定是替他一起出的。但是他从头到尾都是沉默的,我当然不会在乎那么一点点钱,就是感觉不好。其实他完全可以跟我说啊。” 柳生瞪大眼。 叶一曼笑了:“你也看出来了吧?” 柳生犹豫摇头,他当然没有啊,是阿严看出来了! 叶一曼叹气:“我觉得,我都这么想了,这日子肯定是不能过了。勉强在一起也会分,其实之前因为说婚礼,就吵过架了。” 柳生犹豫的开口:“那……那你以后找别的男朋友,还是要谨慎的。” “当然,经过这一次不光是找对象,以后我做什么都会谨慎。尤其是要学会谨言慎行。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倒霉了。” 柳生点头,这确实是! “谢谢你呀小柳哥,我想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办了。” “没事,我也没说什么。谢谢你的奶茶,杨枝甘露果然是最好喝的。”柳生笑的很开心。 叶一曼也开心,摆摆手上楼去了。 柳生又嘬了一口奶茶,谁能想到呢?有人给一对小情侣下咒希望他们绑在一起死,没想到,他们解开了咒之后……居然不想在一起了。 下咒的人要是知道这一点,死了会不会要气活? 远在异国,一个看起来像是鬼魅的老年妇女正在街头狂奔。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花白的颜色,整张脸黄的不像话。 张开嘴正在嘶吼,她本来还算好的牙齿正在发生变化,变得黑烂,随着她尖叫的声音慢慢碎掉。 第64章 不是整个碎掉,而是一块一块的,所以她的嘴巴里现在是一嘴烂掉的黑牙。 头发也随着她的奔跑,开始往下掉。 路人被吓坏了,警察一时还没来,她已经倒在了马路上。 四肢都已经变形。 虽然还有气息,但是已经很微弱。等被人抬到了担架上的时候,基本只能看出来是个人形了。 要是毕方能看见这一幕,就会明白这个人生前不止弄了一个禁咒。 她完全就是疯狂报复社会,以自己的血肉灵魂报复陌生人。 叶一曼和刘宁只是碰巧被她遇见,异国他乡,她骗了很多人。 她这样是碰到了极其厉害的法师,所以被反噬的这么严重, 这就没有救的必要了,只是也不能叫她死在大街上。 可惜没人知道她从哪来,监控也没拍到。 主要是她从某一个地方开始就忽然变成这样,无法确定。 于是在异国只有一个忽然失踪的游客,以及一个不知道来历忽然死在街上的恐怖女人。 可惜这个国家每天都有很多人失踪,一个外国游客丢了,没有人追究,也不会有人在意。 而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人死在街上,面目全非,更不会有人去破案。 只是留下了比较恐怖的都市传说罢了。 毕方算到始作俑者死了,死的透透的。灵魂大概是被什么人拘走了。 这正常,这边本来就很多黑袍法师,他们用灵魂可以做很多事。 所以无论如何,这件事都结束了,不会对叶一曼他们再有影响。 叶一曼和刘宁松口气,终于可以离开了。 毕方也不客气,直接提议叫叶一曼把客栈里的那些日用品之类的都给换了,两三年了,可以换新的了。 叶一曼非常高兴:“我有姐妹是做床品设计的,我请她来,给咱们店里专门设计好不好?弄一整套,每一个花样多做几套!到时候每个房间都不一样,再做一批纯白的,不喜欢有花样的客人就用纯白的!所有的洗漱用品之类的,我也可以帮忙采购一批更好更漂亮的!中式风格,好不好?还有茶叶!我家有茶山啊,以后每年给你们送一批茶叶!” 看得出,她真的非常愿意做这些了。 毕方耸肩:“可以。” 叶一曼激动的去给自己的朋友,给自家公司打电话去了。 还要问爸爸要一笔钱,她不会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要说个理由。 刘宁就这么看着,他表情变换了几次,什么也没说。 柳生今天就一直盯着刘宁看,这么看的话,刘宁确实有点那个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奇怪吧。 刘宁看过来的时候,柳生赶紧扭头打扫。 毕方瞥了一眼,嘴角一抽,这怂货。 叶一曼打完了电话很开心:“我决定继续住!等我朋友来给你们设计床品!事情解决了,我可以好好玩了!” “曼曼……” 叶一曼伸手拦住了刘宁的话:“刘宁,这次的事我会替你付账的,全部费用我都出。” 刘宁一愣:“那你先出,等我回去还你。” 叶一曼摇头:“我正式宣布我们俩分手,你家那些东西,你看着处理吧,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一定要的。等以后回去,咱们也不会见面了。” “曼曼你这是为什么?”刘宁大惊:“怎么好好的就要分手?你要是为了钱的话,我会还你的,我只是……” 刘宁表情有点不高兴,但是话都没有说完,叶一曼就打断他:“我只是觉得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了。这段时间出了这件事,我忽然觉得我们俩不合适。其实以前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是爱的盲目,总是觉得你很好。这几天黏在一起太厉害了,我忽然发现你根本不适合我啊。”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我们俩都要结婚了,我家里都知道了,你现在说要分手,我怎么办?”刘宁皱眉。 “那是你的事,就算结婚了也可能离婚,为什么不能分手?我们俩在一起两年,我对你挺好吧?感情,金钱,时间,我都给你了。现在我要分手,也没什么不可以吧?我没有骗你任何东西吧?” 刘宁现在更着急了,他明明是有点恼怒,可又露出讨好的笑伸手拉人:“曼曼,要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原谅我一次,不要轻易提出分手,这样不好。你性格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说的很极端。你现在也不是学生了,哪有人永远包容你?我知道你只是一时生气,我不会怪你的,但是你别仗着脾气就乱来。” “喂!你这个人是不是听不懂话啊?她都说了啊,和你不合适啊!人家给你花钱,跟你在一起专心,一看就是家庭很好的女孩子,如今要分手你说人家脾气不好?拜托,你是不是在pua人家啊?” 说话的是那天晚上迟到的那一对情侣中的女孩子。 她男朋友忙拉她:“抱歉抱歉,你们继续继续。” 他拉着自家女朋友:“好了好了祖宗,别乱讲了。” “我哪里乱讲?那男的有问题!姐姐你清醒一点,他就是pua你!他都不反省的,嘴上说哪里错了叫你原谅他,但是他觉得他没有错!他只会指责你脾气坏,指责你极端。姐姐你肯定是家庭很好的女孩子是吧?你家里肯定不喜欢他!别犯糊涂了,相信你爸妈!” 这姑娘嘴太快,她男朋友怎么都没拦住,最后也不试图拦住了,只是匆忙把她拉出去。 柳生从窗户看出去,那姑娘头上的草帽被她男朋友使劲压了一下。 没听清男孩子说了什么,女孩噘嘴指了指对面。 男孩就牵着她的手去对面买冰激凌吃。 俩人拿着冰激凌站在那,一边吃一边说话。 女孩子不服气的样子,男孩子大概是说了她几句,然后又来捏她的脸。 女孩子就笑了,然后两个人就牵着手走了。 柳生想,确实,看着一对果然就舒服了。 感觉恩爱的恰到好处嘛。 回头再一看,刘宁的脸黑成锅底。 叶一曼耸肩:“我爸妈确实不同意。” 第65章 “你不是说……” “我说过,我说过只要我坚持,我爸妈最终也会同意。我也跟他们说了结婚的事。但是现在不是他们的事,是我,我要跟你分。刘宁,有些事就别说的太清楚了吧?” “叶一曼!你永远都是这样,任性,自以为是!你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要不是我,谁能忍受你的脾气?”刘宁皱眉。 “那你真的不愿意分手?”叶一曼忽然问。 刘宁愣了一下:“当然!都要结婚了,还说什么分手,你是有什么毛病吗?我爸妈都已经准备了,县城也买了房子,你喜欢画画,家里专门装修了书房给你。” 叶一曼笑了:“你我都知道,我们就算结婚,也不可能回去你们县城生活。那房子是给我买的?因为这套房子,你连续一年的工资都送回你家里,咱们俩租房吃饭都是我在出钱,你记得吗?” 刘宁被戳中,表情不自然:“我家的经济条件确实不如你家,但我现在虽然辞职了,但是凭我的学历下一份工作并不难,收入也不会低。我对我的未来有信心!” “你没有回答我,县城的房子,是给我的吗?”叶一曼追着问。 “你这人说话怎么咄咄逼人?到时候咱们肯定要回去探亲,你难道不住?”刘宁皱眉。 “你跟别人结婚,回不回去探亲?”叶一曼冷笑:“不分手也可以,上海买房子吧,一家一半。这一年我出的房租你付我一半,其他花销就算了。还有这回咱俩这件事,既然你这么硬气,那么你那一份你自己出,我自己出我的。” 叶一曼看看戏好久的毕方:“毕方哥,可以吗?” 毕方耸肩:“可以。”他看了刘宁几眼:“嗯,你没钱?那就出二十万好了。” “多少?黑店啊?”刘宁大惊。 说完他也后悔,可话都说出去了:“怎么可能要这么多,就算我去有名的寺庙道观也不要这么多啊!” 毕方冷漠的看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刘宁不敢再说:“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还是很敬畏的,也不是不相信,就是话赶话。 叶一曼淡淡的:“咱俩租的房子一个月房租七万五,去年一整年还有今年我也已经预付完了,正好,给我七万得了。我决定了,还是叫人去搬搬家吧,好多东西放不下,你总是觉得我花钱太多,既然是辛辛苦苦的赚钱买的,那我还是带回我家好。” “曼曼,你这是趁火打劫,我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刘宁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既然没有钱,凭什么还要说我生活不节约?租房子的时候,我说要住那,你一个屁都没放,住进去都安顿好了,你又指责我花钱多。你要是个有担当的,就不会这么做。” “你自己赚钱都给你爸妈,美其名买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我自力更生,但是我结婚怎么可能没有婚房?你买不起,指望我爸妈?” “房子总会有的,可是现在我没有那么多钱,曼曼,你这是无理取闹。” “少废话,分手还是给钱?”叶一曼皱眉,她彻底没耐心了。 她也好奇自己怎么忽然就这么冷静了。 以前是眼瞎了吧? “你!你别后悔!”刘宁是个聪明人,事情到了这一步,他最先要选择的就是马上走。 不然这里的二十万他就付不起。 于是他拉着行李箱很快就走出了客栈,全程没有看客栈里的人。 叶一曼又给她爸爸打了个电话,叫她爸爸找人给她搬家去。 叶总在电话那头高兴极了,傻闺女可算想开了。 叶一曼撒娇,说不想回去,想在古镇住一阵子,都是这里的人好,才想开了。 叶总大手一挥,住,想住多久就住! 挂了电话,就又给闺女打了一笔钱。 叶一曼一点都没有分手的伤心,她整个人都觉得很轻松,愉快的换了个房间,把行李丢去房间,自己就出去玩了。 看的柳生叹为观止:“这也太……太……” 毕方摇头:“这两个人本来也不合适,就算能结婚也走不到最后,缘分尽了。要不是有人害他们,他们还能再好几年。现在么,估计是腻歪的太厉害,提前把他俩那点感情都耗干了。那男的也一样,他不肯分,主要是因为这姑娘有钱,感情早没了。” 柳生蹙眉:“那他就有点坏了。” 毕方耸肩。 后续的一切事都很顺利,叶一曼的朋友第三天就来了。 先痛痛快快玩了两天,才开始设计。 反正这俩姑娘彻底住下了。 ----- 死在泰国街头的老人名叫侯敏。 看起来老态龙钟,其实也才四十九岁。 说起来,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或许都有些联系吧。 侯敏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家世非常好的姑娘。 只是,她出生的那个年代,毕竟不是现在。 等她到了十七八岁找对象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像刘宁那样的男人。 不过,那个人远比刘宁会伪装,他尽管出身不好,但是脑子很聪明。 也凭本事考上了大学,虽然一个月工资很低,但是也有稳定的工作。 他追求侯敏的时候也很认真,并且整个侯家都觉得他是良配。 侯敏长得不好看,但是那男人却眉清目秀。 所以她一开始就看上了他。 她那时候虽然也学了一些术法,但是特殊年代,本来就比较禁止。 何况,她爸爸是党员,也不允许。 她跟着奶奶偷偷学,还不能叫爸妈发现。 所以也没学会怎么看人。 奶奶一开始就不喜欢那个人,可是奶奶没有话语权。 因为她爷爷的死就跟奶奶以前学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有关系。 所以她还是跟那个人结婚了。 婚后一开始过得很顺心,那个人明摆着有意讨好她,所以对她和家里人都很好。 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就别处弥补。丈夫的家境不好,住他们家,她就格外注意这一点,不会叫他觉得委屈。 逢年过节,都记得给丈夫老家的父母送东西。 第66章 可人心隔肚皮。 她觉得她做的很好,可在那男人眼里,她仗着自己出身好,高高在上,一切都是施舍。 他有过强的自尊,却又没有相应的支撑,所以从来都觉得妻子一家人是在施舍他。 时间越长,就越是有这种感觉。 他们婚后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儿子。 那时候早就计划生育了,只可能有一个孩子,毕竟他们都有工作。 她丈夫是个能干的人,婚后第七年,就有一个机会。 岳父全力帮忙,出钱出力,把他扶持了起来。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步走错了。 他借着岳父的力扶摇直上,到了四十岁,就已经有很高的官职。 可惜,他想到的不是感激,而是多年屈辱。 那时候,侯敏的父亲已经退休,家里只有一个女儿,那所有的家业都是女儿的,也就是女婿的。 侯敏早已察觉自己在家里说话没什么力度了,她早已搬家,也没有跟父母住一起了。 察觉了也不敢说什么,她想的还是想好好过日子。 可随着父母相继离世,她就知道,这日子终究是难以为继。 那男人很聪明,但是几十年生活在一起,总会有些事是瞒不住的。 他在外头还有一个家这件事,终究还是被侯敏察觉了。 他外头那个儿子,居然比她生的儿子还大一岁。 也就是说,跟她结婚那时候,他外面就有人。 那些年,他自己入赘,还能把情人藏住。 侯敏想着,那时候她怕婆家不好过,送去的钱都是叫丈夫带去,只怕也从来没有送到。 怪不得,她辛辛苦苦付出,婆家也没觉得她好。 知道了一切的侯敏哪里经得住打击? 当时就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还在家里,只有儿子守着他。 她本来想跟儿子说,可是没想到儿子第一句话就是:“妈,您跟爸爸都什么岁数了,闹什么呢?我今年就要升职,您是想叫我不能升?” 侯敏愣住了。 她十八岁结婚,十九岁生下孩子,二十九年了。 就换来这么一句? 她问:“你不知道你爸爸有个私生子比你大一岁吗?” 她理所应当的觉得,儿子就该跟她站在同一个立场的。 她错了。 他儿子不在意这件事:“有就有,明面上就只有我是你们的儿子。您要是不高兴,就出去买东西,多花钱,出去旅游都可以,别闹了,闹的爸爸工作不顺心。” 二十九岁的儿子,他不可能不懂这些事。 他只是不想动,他只是选择了对他更有利的一面。 那一瞬间,侯敏只觉得万念俱灰。 她全家托举出来的人,狼心狗肺。她的儿子只看重利益。 她才四十八岁,假如还有十几年或者二十几年活,她就装聋作哑? 她想起以前的事,爸妈是怎么对待他的,爸妈是怎么疼爱这个孙子的,她就觉得心口疼。 奶奶去世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你要小心啊,你嫁的是个狼,你要小心他啊。 那时候她正觉得幸福,一切都很美好,对这些话根本不信。 嘴上虽然应,那也只是为了安奶奶的心。 可这时候她才知道,奶奶说的都是对的。 爸爸去世的时候,也曾拉着她的手,很担忧的看着她。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想,爸爸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他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什么? 只是已经没法子挽回,他也不能说。 到了现在,她的至亲只剩下儿子,可儿子选择了爸爸。 那一天下午,她一个人躺在家里那个很大的卧室,外头的景色很好。 她从烈日当空,想到夕阳西下。 她想要怎么办,她想离婚估计不可能,那男人事业正在顶峰,绝不可能离婚。 要他跟那女人断了? 呵,她不在乎。 儿子都那么大了,断不断重要吗? 她三十多年的人生怎么弥补? 那么她还能要什么? 到了晚上,她打了十几个电话才把儿子叫回来。 儿子回来就很不耐烦:“妈,你又怎么了?我今天有应酬!” “你妈差点死了,你就这个态度?连陪着我都不愿意?”侯敏淡淡的。 儿子愣了一下:“没,这不是有事么,您好点没有?” “我不好,为什么没有人送我去医院?”侯敏淡淡问。 这个很明显,送去医院了,就可能暴露这些事,对她丈夫不好。 “您就是老毛病了,去医院多折腾。您要是不舒服,我现在陪您去。”儿子皱眉,尽量说话柔和。 “不用,你坐下,我问你几句话。” 儿子坐下后,侯敏看了他好久,这孩子长得像他爸爸,确实很出众。 “我不想跟你爸爸过了。” “妈您疯了?你俩离婚对我爸来说……” 侯敏打断他:“所以你只有爸?” “不是,可是我爸他正在关键时候……” 侯敏再一次打断他:“那你妈妈是一点都不重要?就该为了他的事业和前途一次次让步?你知不知道他有今天,是你外公和外婆帮助?” “说这个干什么,叫爸爸听见多难受。”儿子皱眉:“您委屈我知道,可是现在真的不能这么想。外面的只是个私生子而已,我都不在乎,您有什么好在乎的?谁家不这样?咱们这种家庭……” 他好似耐心的劝慰母亲,说了很多话。 侯敏却都没再听进去了。 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等她回神,早已是深夜。 她不知道枯坐了多久,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下地开灯。 这个家里白天有阿姨,晚上经常就只有她一个。 已经很多年都是这样了。 她把全屋的灯都打开,果然儿子不在家。 他不关心自己的妈妈要怎么度过这一夜。 侯敏给自己做了吃的,就像往常一样睡了。 一连过了半个月,父子两个都没出现,当然那个女人和她儿子也没出现。 好像一切都恢复如初。 等到她四十九岁生日前一天,儿子打来电话,说明天一早就回来,给她庆祝。 并且在电话里很骄傲的宣布:“爸爸也会回来的,妈就别生气了,到时候咱们全家人热热闹闹的给您过生日。” 第67章 侯敏笑着说好。 她只是说好,一句别的话都没说。 可她说了好啊,儿子也放心了。 侯敏挂了电话,也没有太伤心。她决定好的事,已经不可能后悔了。 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她打开了很多年都没开的一个柜子。 那里头是奶奶留下的东西。 其实她很有天分,奶奶说要是能好好学,她绝对是个大师。 只是她自己并不打算用这些,从来不会跟谁人自己会。 就连丈夫知道她学过,也不会觉得她真有本事,没少在她面前说这些东西都是没用的。 但是现在,她好像只剩下这个了。 是啊,儿子不在乎私生子,他确实也不用太在乎。 父亲能给那个私生子的顶多就是钱,可其他的东西他不可能给。 那么儿子的地位是稳固的,将来要是能步步高升,那私生子怎么敢造次? 至于那个情妇,她都忍了半辈子了,这一次来找侯敏是为什么侯敏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是想来,只要丈夫平衡的好,那个女人还能忍。 她可真美,明明比她还大两岁,却还是那么好看。 侯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比年轻时候好看一些了,老了嘛,老了的人看起来都差不多的不是吗? 她又笑了一下。 她把几件东西放在一起,丈夫的领带,他情妇的一个戒指,他私生子的旧手机。 这些东西,只要肯花钱,很容易得到的。 她把这几样东西集合在一起,把自己这些时候好费心血画好的符咒贴上去。 别墅后面早就选好了地方,把这个盒子埋下去。 上头的草坪耐心复原,谁也看不出的。 等过七天,就算看出来也没用了。 她哼着歌,把另一个小盒子埋在另一边,那里头是儿子的一个手办和另一张符纸。 这不要紧,只是叫儿子这一辈子都不能有婚姻。 他性格跟他爸爸一样,可别祸害别人了。 做好这一切,侯敏开车去了爸妈老房子。 这边现在都没拆,不过也快了。 她走上楼,回到原本的家。 这里东西都搬走了,但是还有一些家具。 她转了一圈,就在房子里给爸妈上香。 然后,躺在爸妈的床上睡过去了。 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木板。但是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一早,开车回去的时候,丈夫儿子都回来了。 她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仔细看丈夫,丈夫也老了,如今官威重,她其实很久没有跟他近距离谈过话。 也没这么仔细看他。 他不显老,权力就是男人的不老药。 他事事顺心,当然不会老。 他还是那么好看,年轻时候是年轻时候的好看,老了是老了的好看。 被她盯着,那男人下意识就是厌恶。 不过大概是心里有衡量,也没说什么。 儿子看似是尽力打圆场,却句句都是爸爸不同意,妈妈不懂事。 饭菜上桌,侯敏只问了一句话:“夫妻三十年,我就问一个问题。” 男人不耐烦,还是点头。 他估计侯敏想问的就是外面那个女人,他会说断了。 年轻时候糊涂而已。 事实上他也确实早就对那女人没了耐心,不然那女人也不会找来家里。 但是侯敏却问:“在你心里,是不是始终觉得侯家对你不好,你有今天是因为你有本事,而不是我爸妈的帮衬,是吗?夫妻一场,别撒谎。” 男人眉头死死蹙着,许久后才道:“我当然感激岳父岳母。” 侯敏笑了笑,轻轻摇头:“我替我父母感到悲哀。” 她举起酒杯,碰了一下男人的酒杯:“好了,我不问了。” 说完就喝了那杯酒。 那顿饭,她果然什么都没再问,一切就像是以往。 儿子也松口气。 男人也不打算离婚,他确实从来不喜欢妻子,可他也确实需要一个稳定后方的人。 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过去了。 但是生日的第二天,侯敏就失踪了。 她买了出国的机票,辗转了几次后,就彻底找不到了。 她只带走了证件和一些现金,其他的东西,比如珠宝首饰都在。 所以父子俩只觉得她是心情不好,出去散心,不想叫家里人找到。 也就不怎么在意。 毕竟父子俩确实很忙。 直到三个月后,还不见她,父子俩才觉得不对。 可是却怎么都找不到人,与此同时,侯敏的丈夫工作渐渐出问题。 身体也出问题。 最倒霉的是,他被拍到与情妇和私生子在一起。 其实这种事基本没人去拍,拍到也不能发。 但是有人要搞他,那就不一样了。 很快,就有人翻出他受贿的证据,上头很快就有动作。 他都这样了,他儿子想升就别想了。 能把工作保住就不错了。 而这个时候,他妻子的消失也就不再是自家的事。 他可是有情妇的,那么他妻子呢? 不得不叫人多想。可侯敏走的太彻底,她又用了一些术法隐藏。 正常真的是找不到。 于是调查人员把他们家前后翻了一遍。 这才找出那两个盒子。 侯敏丈夫看到那个盒子,才恍然大悟,难怪忽然就这么倒霉了,这是侯敏害他! 而他儿子看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他就从来不知道妈妈懂这个。 他们俩倒霉才刚开始。 侯敏丈夫的情妇第一个出事,遭遇了车祸,整个人高位截瘫。 但是出事是她自己横穿马路,司机虽然倒霉,却不是最大责任人。 加上她本身正在旋涡里,也没什么人替她操办,司机只是赔了几个钱。 私生子照顾妈妈的时候在医院门口被一个精神病捅了一刀,肺部遭受重创。 尽管很快就去手术了,可他却术后感染,虽然还没死,但是情况不乐观。 他妈那样,他爹现在被关,没人管他。 家里亲戚只要钱,也没人真心在意他们母子。 结果私生子到底没熬住,就在术后半个月去世了。 他妈知道他死了,痛哭出声,可她高位截瘫,下半辈子都只能这样。 关起来的男人知道这事,震惊不已,根本顾不上伤心,他担心他自己。 果然,就在他私生子死去的第三天,他就出事了。 第68章 没人害他,关他的地方不可能有人害他,可他洗漱的时候滑倒在地,头磕到了洗水池,尽管用最快的速度送去就医,可惜还是迟了。 他没死,就是与他情妇一样惨。 他不是高位截瘫,而是偏瘫。医生诊断还是伤到了脑子,所以变成这样。 成了这样,坐牢是不能够了,但是他这样也治不好。 好在他是有儿子的,家产没能保住多少,但是毕竟也不会什么都没有。 但是下半辈子要维持他高质量的活着是不可能了。 一开始,他儿子还能承担,也盼着他好起来。 渐渐的就不行了。 经济压力,事业压力,所有的压力都来了。 房子也早就换了,谁能想到,最后兜兜转转,他们居然又搬回了侯敏以前的家? 那里的拆迁也搁浅,暂时不会拆。 他从这里努力的走出去,证明自己不是入赘,终于爬到了高处,却又跌落回了这里。 他对妻子又恨又心情复杂,可惜到了这时候,他话都说不清楚了。 侯敏依旧不知所踪。 儿子的工作最终没能保住。 钱也基本花光,到了这一步,脸面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他直接打官司,要从情妇那要回这些年他父亲送出去的东西。 可惜,他父亲出事后,情妇那边的很多家产也已经被追回,如今还有多少呢? 她自己还在医院住着,娘家人都不想管。 总之就是一地鸡毛。 这一对相爱了多年的狗男女见不着面,却在不同的地方受苦。 闹成这样,她儿子也成了笑话,几年下来,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偏偏最麻烦的是,这套房子一直都在侯敏名下,真到了要拆迁,都是个困难。 等情妇终于病死解脱,这父子俩却还要相爱相杀很多年。 他们早已不试图寻找侯敏,所以就不知道侯敏早已在异国他乡以一种惨烈的方式死去了。 她的丈夫在偏瘫的状态下活了十年,以前最体面最爱干净最要自尊的人,现在屎尿都没人管。 她儿子呢,在丢了工作一切都不顺的时候又染上了赌博的毛病。 自然也没了前途。 她断了她儿子的婚姻,只是没想到他最后会染上赌瘾。 她丈夫最后并不是因为病情死,而是因为冬天的时候病饿冻而死。 终究是一地鸡毛,至于那个赌徒最后会如何,已经没有人关心了。 就连他父亲最后死了,都是过了好多天才被人发现。 还是邻居知道他们家情况,见他连续半个月没回家,才选择了报警。 不然大冬天的,要等尸体出现臭味不知道要过多久。 反正,那个一辈子觉得自己自尊受到践踏的人,最后死的毫无尊严。 被抬走的时候,下半身屎尿都冻在一起,整个人早已没了人样。 他死后倒是叫人津津乐道了好久,落马高官病死在家,睡在屎尿里,赌徒儿子不知所踪。 这种标题的新闻多的是,网上说什么的都有。 也算扬名了,可惜他要是泉下有知,只怕是不想要这个名声。 没有人知道最后他想了什么,这世上早已没有人关心他最后的心声了。 侯敏用了这么恶毒的术法,即便她是报仇,到底也太惨烈了。 但是这还不是她能那么快反噬的缘故。 她离开的时候,其实内心也已经扭曲,所以像是叶一曼和刘宁那样的情侣不是第一对。 她还害死了与她没有因果的陌生人。 所以最后,她被反噬,遇上更厉害的法师落得那种下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也许这世间的许多事看起来是没有什么恶有恶报,但是也未必。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没有恶报,那大概是世间还没到吧。 ----- 南无和金狮终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秋天。 满心好奇的柳湛已经是第二次来客栈。 南无一见他就笑:“你来了。” 她语气太过熟稔,柳湛硬是说不出那些你认错人之类的话。 其实他学佛,也有感觉,第二次来这个客栈了。 第一次来,就住了半个多月,他嘴上不承认,但是心底里是觉得他确实与这些人有些关联。 现在听南无这一说,他那种感觉就达到了顶点。 于是他沉默了一下问:“我们真的认识?上辈子?” 南无笑:“你要不是这样想的,为什么还没走?” 柳湛有点不知怎么回答:“我说不清楚,就觉得很熟悉,也许真的认识。” 他修佛的啊,这都快维持不住了,感觉迟早要半路丢掉。 南无看他:“想不想知道上一辈子的事?其实我对你后来的故事也很好奇。虽然……依你的性子,大概是陪葬了。” 柳湛嘴角一抽:“我这么蠢?” “唔,不是蠢。”南无想了想:“那是一种……用你的话说,是忠心吧。虽然在我看来,那不值得。世界都终有一日会消散,人还何必为了一些小事坚持?但是你们人族就是这样的。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这样说很奇怪,就好像你不是人一样。”柳湛苦笑。 “我啊?也可以是吧。我是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是我。他们么……”南无没说完,只是挑眉:“来吧,看你也很有兴趣,就叫我帮你想起来吧。” 柳生已经迫不及待的把香拿来了。 点上香,南无只是轻轻一摆,那香烧出来的烟就变成一个很大的圆圈升腾到了半空中。 熟悉的场景一下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黄粱消失后,那个地方后来变成了一个卖油的店。 隔壁的胭脂铺子生意一直不错。 邹掌柜和钱娘子还有纷纷一直安静的过着,有南无的庇护,即便她已经陷入沉睡,也保住了这一家人至少百年的安稳。 陆秽依旧做他的太平司掌事,不太平的事越来越多。 南无给他留下的香怎么可能够用? 四年后,金兵南下,国家倾覆。 他跟随朝廷南下,那时候朝廷已经不可能专门分出一笔钱来供养一个太平司了。 他于是就去投军。 那时候,朝中多数人都被打怕了,宁愿偏安一隅。但是也有很多不肯服输的人一直想要打回去。 第69章 只是,这一派人少,并且反复被打压,一直都不好过。 陆秽与他的同僚们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打压之下艰难度日。 最后,还是死于南下的金兵铁蹄。 那一场仗,本来可以不死那么多人的。 可是朝廷里人心丧乱,给军中的粮饷一直不清不楚。 他们在寒冬里抵抗金兵,却吃不饱穿不暖。 那一战,死去的人很多。 包括两位皇子,还有一个亲王。 皇家的子弟,也不都是酒囊饭袋,也有人想要救国。 可惜…… 国之将亡,不是几个人能够救。 陆秽战死的那一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他抖着手,把一直护在怀里的最后几个塔香一起点上。 明明是雪地里,江南的雪是湿的。 可那几根香却依旧能燃烧。 他拔下了心口那支羽箭,坐在他死去的战马身边。 看着那些香的烟气缓慢的升起来。 烟雾缭绕,他看着它们逐渐飞遍了整个战场。 又看见一个又一个半透明的灵魂也升起来。 一朵几乎透明的琉璃花在空中绽开,陆秽身子一轻,也慢慢升上了天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面已经被雪覆盖住了一半。 不太清楚了。 那烟气还没有散,像是云,也像是雾。 他于是便也不再往下看,顺着那股力道缓慢的升上天空,投进了那朵琉璃花。 南无轻叹:“果然,与我想的一样。” “哪里来的琉璃盏?”柳生好奇。 南无耸肩:“我留在他身上的,本来给他自己用用,没想到,一个战场的死魂都给我带来了,不过也好,也算滋养了世界树。” 看柳湛不敢置信,南无补了一句:“唔,没事,都投胎转世了,你不就是?” “我……”柳湛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看着这个人,也知道这就是上一辈子的自己,但是他理解,却没法共情。 就明知道是自己,又觉得是看别人的故事。 所以非常割裂。 柳生叹气:“你好惨,还好都过去了。” “这不是迟早的事?”金狮非常不在意:“当年不就说了,他迟早叫人坑死?” 柳湛嘴角一抽:“这位……这位帅哥,这就别说了吧?” 金狮笑了一下:“嗯,活过来就好,这辈子别犯蠢了。” 毕方耸肩:“如今这个时代,他想蠢也没那个机会了吧?” 众人都笑了。 阿严下课回来,一见南无就激动:“掌柜,您回来啦!” 胖猫也给面子的喵呜了一下。 金狮一脚就给它踹一边去了,蠢货,多少年了都不能化形。 胖猫永远不服气,骂骂咧咧的走开了。 南无抚掌:“人齐了,我们吃好吃的吧。吃火锅吧。” 柳生第一个响应:“好啊好啊,能不能有个番茄锅?” 这个时代的食物,太!好!吃!了! “吃个屁番茄,猛男就该吃辣锅!”毕方一巴掌拍在柳生背上。 柳生吓得一哆嗦,缩着脖子闭嘴了。 不过,真的吃的时候他就发现,是四宫格! 有番茄锅唉! 他也不说话,就笑的很开心。 毕方嫌弃的白了他一眼:“蠢不蠢?” 阿严偷偷夹了一块生肉给肥猫,肥猫闻了一下,扭头就走。 什么玩意,老子才不吃。 柳湛看着众人,觉得非常轻松。 他不知道,但是上辈子他跟这些人相处的时候肯定不轻松。 那种年代,看起来他又是个保守的人…… 还是现在好啊。 柳湛又住了好几天才走,不过他都考虑来这里打工了。 至少,他以后肯定会经常来的。 就在柳湛走的那天下午,客栈来了个女人。 她看起来有五十岁了,人很憔悴,脸色很不好看。看起来就是身体不太好。 她话很少,只说要住店,别的一概都没说。 不过办好入住后,她才拿出几张照片来问大家:“我想问问,请问你们有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孩子?这是他小时候的照片了,他现在二十八岁,应该会变。但是我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这个是他爸爸的照片,也有可能会长得像,也可能像我。” 柳生先看了一眼女人,才去看照片,看完就摇头:“没见过,不过你可以放几张在这里,有人来的话,帮你问。” 毕方只是扫了一眼,就扭头。 这还找什么,都没了。 不过他没说。 女人非常感谢,估计这些年来这类事没少做,所以很快就放下了几张。 她包里应该是有很多张。 等她上楼了,柳生要把照片贴在柜台,毕方皱眉:“别费劲了,人都死了。” 柳生手一顿:“谁?” “那孩子,早死了。”毕方耸肩:“别贴了。” 柳生愣愣的:“可是……” “你先摆着,等她走了丢掉就好。”毕方道。 “真的死了?那……不告诉她?”柳生问。 “不告诉她可能她还能活,一旦告诉她,她就要死。”毕方摇头,这种事他也见过。 南无从后院进来:“这就是不可爱的人族了。幼崽是要疼爱的,生下来就是一个人了,怎么可以拿来做别的事?” “什么?”柳生不解:“掌柜的是说,这孩子?” 南无摇摇头:“父子相杀,爹还活着,孩子没了。” 柳生懂了:“虎毒不食子……” “你没见过食子的?”南无问。 柳生不说话了。 “叫她做个梦吧,至少要有人为这个孩子抱个冤吧?”南无道。 毕方点头。 在黄粱,叫一个人做个梦太简单了。 于是女人,也就是苏芳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梦见了她六岁时候丢了的儿子站在她家老房子的后院里哭着喊妈妈,说我好冷好疼,妈妈怎么只会去外面找我,不来这里呢? 第二天一早,苏芳就急着退房要回去。 临走,南无送了她一盒香,什么都没说。 苏芳也什么都不问,就这么走了。 被人谋害死去的人,也不见得个个都能昭雪,但是如果在人间还有亲人,至少也该有个机会吧? 苏芳为了找儿子,二十多年来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整个人都毁了。 如今她真的会因为一个无厘头的梦,就去找自己的孩子。 第70章 苏芳赶回去,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老房子。 她站在后院里,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终究还是颤抖着手,去杂物间找了铁锹。 当年孩子丢了的时候,他们其实已经搬家了,那孩子也就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在这里住过。 所以她压根没想过这边,也来找过,可怎么会想着翻地? 这里是城市边缘,一直没有开发,她妈妈去世之前,一直都在这里住,妈妈去世后,全家人就都搬走了。 他们家经济条件很好,所以住处不止这里。 这边一直不开发,家里人也不在乎。 苏芳鼓起勇气翻地,正好前几天下过雨,地还是湿的。 她就这么疯了一样的挖了好几个小时,碰到了一个东西的时候,她的心都在抖。 看起来,那是一块雨布。 就是非常厚的军绿色布,一般用来搭帐篷或者遮盖什么物品。 算是几十年前的旧物,如今用的人已经很少了。 苏芳提着心,将那东西上头的土慢慢挖走。 她还没看清楚里面是什么,人就已经倒下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打电话报警。 她听见自己语调清晰的说在自家老房子的后院挖出了一个人。 警察来的很快,专业的警察和法医将那东西弄上来打开,里头的尸体早已白骨化。 非常明显看得出是一个小孩子。 甚至里头还有个烂了一半的小书包。 苏芳整个人都像是被夺走了灵魂,没有哭没有叫,只是安静的回答警察的问题。 寻子这么多年,她也不是没有这种感觉。 真的证实了的这一刻,她只觉得空茫。 很快,她丈夫也被叫来了。 她丈夫是个商人,生意做的很大,也是有名的企业家和慈善家。 不管内里如何,对外是个不错的成功人士。 但是他们夫妇的感情并不好,苏芳长年累月的寻亲,夫妇两个见面的时候也很少。 她们俩并没有其他的孩子,丈夫赵成义对她不能说不好,就是怎么看也不像是夫妻关系。 但是赵成义是尽力供养了苏芳的用度,也没有提出离婚。 苏芳本人也清楚这些,所以关于丈夫外头的事,她也不管,她这一辈子好像只为了孩子活着。 可有的人能够放下,有的人就是放不下。 成为母亲又失去了孩子,有些女人就是这一辈子注定只能为这件事活着了。 但是这不代表赵成义就对孩子没感情,他其实一直也没有放弃找孩子,整个城市他这个阶层的圈子都知道赵总丢了一个孩子。 只是他不是亲自去找而已。 这时候看见尸体,夫妻两个就算还没确认,也已经差不多相信就是自己的孩子了。 随着亲子鉴定,很快就确定了死者就是他们俩的孩子赵一一。 由于发现孩子的地方以及苏芳的说法都太诡异,所以夫妇两个暂时都要被盘问。 这种情况下,这孩子的死因多半就是亲属作案。 同时,孩子还有爷爷奶奶和外公,这些人也都要询问。 爷爷奶奶距离太远,外公之前是一直跟着他们的。 并且孩子丢了那一天,就是外公去接没接到。 那时候没什么监控,幼儿园也没后来规范。 赵家也还没发迹,一切都不好查证。 因为精神状态很差,苏芳被先送回家,但是他们夫妻暂时都不能出门。民警们会监督。 苏芳把自己关在卧室,她拿出了南无给她的香。 这一刻,她的思维好像无比清晰。 伤心是自然的,可好像暂时顾不上了。她只想搞清楚为什么,谁杀了孩子。 她怀疑了赵成义,可是又觉得不可能。 她和赵成义是自由恋爱,两家门当户对。 结婚后,虽然赵成义住的是她家这边,那只是因为上班近。 两家经济条件相等,甚至她家还差一点。 妈妈去世早,爸爸老好人一个,好说话。 家里的事,有商有量。 孩子生下来,赵成义一夜一夜守着,疼爱的不得了。 他不可能杀自己的孩子,出事之前,他们夫妻俩闹过最大的矛盾也就是吵一架,一顿饭的功夫不理对方。 可还没到晚上,就和好了。 所以,是谁? 她心乱如麻,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说话。 点上香,她闻着那新鲜的香味,缓缓闭上眼。 这个时候,她居然能够睡着。 不过,她不知道这香的烟气顺着门缝飞出去,飞去一楼某个房间转了一圈,又飞出了别墅,直奔警局。 警局里,忽然有人跑回来:“来看这个!” 他手里是一卷录像带:“这可太巧了,我排查过后发现那年那边新开了个婚纱店,那天正好有人拍婚纱,有外景,就拍到了他家那个老头带着孙子走了。” 众人看过后,也确定了这一点。 孩子的外公说的是没接到孩子,幼儿园的老师们年代久了,也不记得了。 但是也不承认那天没人接孩子,没有人接的话,他们也不会直接就不管孩子啊。 所以这还是有问题的! 既然有突破口,那就很容易了,七十一岁的苏建国很快就被提审。 他一向精神,耳不聋眼不花,思维能力比年轻人也不差。 这时候想装糊涂也不行,太多人能证明他不糊涂。 毕竟也是老了,审问技巧都没用多少,他就全招了。 苏芳和赵成义两个人都很意外,谁也没想到,杀死他们儿子的,竟然是这个相处多年的老人。 苏芳成天不在家,其实赵成义与岳父相处的时间还要更久一点。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他。 这个老头看起来温和有礼,是那个年代的大学生,他有过很好的工作,如今退休多年,也是个儒雅有礼的老者。 苏芳彻底崩溃了:“为什么啊?一一那么乖,他那么亲你,你天天抱着他,你也说一一是宝贝,名字都是你起的,为什么啊?爸,为什么啊?你怎么忍心看着我伤心了这么多年?诚义爸妈离得远,他对你孝顺的比他自己的爸妈还多,你怎么忍心?你是怎么能杀了我们的孩子,还能面不改色的面对我们的?啊?为什么?” 苏芳再也不能冷静,疯了一样要去抓住苏建国。 第71章 赵成义拉住她,红着眼:“爸,你告诉我,为什么?一一做错了什么?一个六岁的孩子,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你怎么下得去手?” 匆忙赶来的赵家二老扑进来就打,哭着怒骂。 警察们好半天才全拉住。 苏建国起先不说原因,等了好久他才开口,沙哑着嗓子:“是我糊涂了,是我糊涂了……是我对不住你们,是我……” 苏建国不敢看任何人,他苍老的手也在颤抖,证明他这些年来,也不是不后悔。 只是作恶就是作恶,有再无奈的理由,也不能成为作恶的理由啊。 苏建国是那个年代很厉害的人,他年轻时候下乡,也因此他家里遭难。 父亲早死,母亲改嫁,后来就与他断了往来。 但是他是个很争气的,下乡七八年,硬是没有断了学习。 资料不好找,他就步行去城里的废品站捡,捡到什么就学什么。 白天下地没时间,他就趁着午休时候在田埂上看书。 没有纸笔,他就在地上写。 可是毕竟是城里人,实在不适应农村,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这些知青是完全看不到回城的希望的。 他也一样,所以他也跟村里的一个女孩子结婚了。 那女孩子,就叫芳子。 是那个年代的美女,黑黑的两条辫子,雪白的脸。 眉眼精致,虽然是个村里的姑娘,却长得非常好。 两个人也是有感情的,所以后来政策松动,他也没想过抛弃妻子。 他努力的考大学,就想以后回去城里能有个好出路。 结婚不好回城了,他就考上大学也可以。 那个年代,只要你有能力考上大学,就不愁工作和房子。 所以他非常努力的学。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第一年,就以一个不错的成绩考上了一所大学。 那时候的大学没有那么多学科,学校环境也很差,他暂时是顾不上妻子的。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分居两地。 可是年轻的心啊,总是经不起折腾经不起考验。 他确信自己是爱自己的妻子的,可是…… 学校里的女孩子,她们白衣飘飘,她们裙摆飞扬。 她们说着与他一样的话,她们读书,她们懂得这个世界。 她们津津乐道着那些国外的名着,她们可能没有那么美,可她们神采飞扬! 他就这么被吸引了。 其实,后来的事并没有那么惨烈。 自从他考上大学开始,芳子的娘家人就已经觉得他们夫妻两个走不到头了。 所以,真的到了这一天,女方家并没有怎么闹。 只是平静的告诉他怀孕了。 他狠狠心,东拼西凑了一笔钱给了女方家叫她打胎,并且承诺等他开始上班的那一天开始,每个月给女方家五块钱,一直给十年。 五块钱如今听起来像闹着玩,可那个年代,五块钱是很多的钱。 一个工人,工龄不够长的话,一个月就二三十块。 大概是这个承诺他写了字据,所以芳子家里也就接受了。 人家也不愁再嫁。 这件事解决的很和平,这反倒是导致了苏建国对芳子的念念不忘。 毕竟他也真的爱过,白衣飘飘的女孩子是他心向往之。 可村里的小芳又何尝不美好呢? 只是唱着小芳的男人们,都想要回到城市里去。 他们只是念念不忘那个村里的小芳,小芳们陪伴着他们度过了难熬的年代。 然后就被他们丢在脑后,只是若干年后提起来,还要去怀念当初那个美好的女孩子。 苏建国就是这样。 所以后来他跟同学,也就是苏芳的妈妈结婚后,反倒又对那个芳子念念不忘。 得到了白玫瑰,又念着山谷里的百合花,大抵人性就是如此。 毕业后,他分配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农村结婚离婚这件事并没有影响他太多。 他也果然遵守承诺,每个月给乡下寄钱。 甚至,十年到了之后,他甚至还给了一笔大的。 不算太多,九几年的一万块,却也不少。 从此后,就算彻底与那家人断了往来。 他的工作一直不错,也没有受到下岗潮的影响,跟妻子生下了女儿。 苏芳的名字,就是他起的,他思念前妻,就起了这个名字。 没有人知道。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很多年后,他忽然得知当年芳子没舍得打胎。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生出来了,还是个男孩。 芳子是带着那个孩子再婚的,再婚后她一直过得不怎么好。 家里穷,她丈夫打她。 那个孩子磕磕绊绊长大,却因为是个拖油瓶,过得也不好。 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苏建国就给了那孩子一笔钱。 并且把他接来了城里,他并没有跟家里说。 也不打算说。 后来几年里,日子照旧过。 儿子结婚后日子过得也不错,女儿结婚后有了外孙。 可是…… 苏芳的妈妈是癌症过世的,她去了以后,苏建国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妻子的日记和一些照片。 这彻底改变了这一家人。 种种证据指明,苏芳根本不是苏建国的女儿。 她是妻子出轨的证据。 也就是那几天,苏建国的儿子出差的时候出了意外,失去了生命。 苏建国整个人就崩溃了。 他亲生的儿子因为工作忙,连个孩子还没留下,可一个野种他养了半辈子。 他无比后悔当年跟芳子离婚,到了现在人老了,亲人都没有了。 正是这样反复拉扯的心情太久,他终于做了个糊涂的决定。 那天接了外孙,他看着孩子那稚嫩的脸,恶向胆边生。 他想,为什么只有他痛苦? 那贱人死了,就叫那贱人的女儿也一辈子痛苦才好啊! 直到被他带去了老房子,赵一一还开心的说这里好玩。 他伸出去的手都在颤抖,可是还是没有移开。 眼睁睁看着一个可爱的,信任他的孩子就这么死在他手里。 掐死孩子那一刻,他想到赵一一出生那天,他是第一个抱起孩子的。 欢欢喜喜的笑着说这孩子生的好,一月一号,就叫一一! 他跪坐在老房子里,事已至此,他无力挽回…… 第72章 没有人怀疑他。 他从来都很疼爱孩子,所以孩子的爸爸妈妈从来就没怀疑过他。 他说没有接到孩子,幼儿园说人太多,好像是看见一一跟爷爷走了。 当时他们宁愿怀疑那个幼儿园的老师,也没怀疑过孩子的外公。 可当年监控很少,幼儿园门口也没有。 找来找去,孩子还是没有下落。 后来赵成义公司忙起来,他也没时间找了。 苏芳却一直都在四处奔波。 最艰难的时候,这一家三口都是彼此的支柱。 可谁能想到,那个每天都会把饭做好等他们回家的老人,其实才是那个恶魔? 警察们听完这些,很震惊。 一个年轻的警员皱眉:“为了确保不出错,我们给您和死者也做了鉴定,结果早就出来了,您和您女儿确定是亲生父女。” “什么?”苏建国猛然站起来。 “是的,您和您女儿是父女。”年长的警员皱眉:“何况,就算不是,孩子又有什么罪过呢?” 苏建国颤抖着嘴唇:“我……我……我当年一时糊涂,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苏芳冷笑:“你以为,妈妈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她知道你结过婚,但是你没瞒着你结婚。她觉得你人品还不错,就什么都没说。你赚多少钱,家里有多少钱,妈妈不该知道吗?你拿钱出去,她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我不知道妈妈是不是知道你有其他孩子,可她知道你接济你的前妻。” 苏芳抹泪:“我不知道什么日记,但我相信我妈妈不会出轨。只有你,只有你不是人。我真的巴不得我不是你的女儿,真恶心,我居然是你的女儿。” 苏芳站起来对着赵家父母跪下:“爸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我没想到……” 孩子没了,这二老这些年跟着流了多少眼泪。 “不怪你……”她婆婆说了三个字,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怎么能真的不怪? 好好的人啊,要不是娶了她,这一辈子不至于过成这样。 “成义,咱俩离婚吧。我……我什么都不要。老房子是我家的,我留着,其他我都不要。是我耽误了你这么多年,你要是现在还能结婚,也来得及再要一个孩子。我……我真的觉得对不住你。” 赵成义长叹一声把她扶起来:“再说吧,先把一一的事办好,好好送他下葬。” 他看了一眼苏建国:“这个人是你爸爸,但我不会原谅他。” 苏芳冷笑:“我没有爸爸了,他只是个杀人犯,恶心的恶魔。” 苏建国说不出话来。 赵一一的骨灰,被他们夫妻选了一处山坡,下葬那天,除了他们夫妻俩,就只有孩子的爷爷奶奶。 到了现在,苏芳觉得自己一点眼泪也没有了。 她只是觉得心都空了。 苏建国杀人案不复杂,可是他年龄大了,判不了太久。 只有二十年,但是考虑到他七十多了,其实可能坐不了几年就得出来。 但是苏芳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了。 就算法律上其实不支持断绝父女关系,但是她也已经下了决心。 以后是死是活,他随便。 这些事了结之后,夫妻两个坐在一起长谈了一次。 苏芳是真的觉得没法面对她老公了。 这些年,她自己也知道,自己一心找孩子,已经没有关心过丈夫了。 家里的一切,都是丈夫做。 不管是公司的生意,还是家里的琐事。 都是丈夫一手包办。 她能五湖四海的找人,也是要有钱的。 她卡里从来没有缺过钱,但是他们夫妻很少会去沟通。 她不知道丈夫外面有人还是没有人,但是她现在,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赵成义叹口气:“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婚就不离了。咱俩半辈子了,也是亲人。以后……就这么过吧。孩子的事,就不要想了,多少夫妻没有孩子也一样过。别的事,慢慢平复吧。” “你这是可怜我呢……可是……”苏芳深呼吸:“我没有了一切,如今只有你,要是不离婚,我只怕……会想要从你身上渴求很多。这样你会累,要不是苏建国,孩子不会死。咱们俩不会到这一步。我想来都恨,你只会比我还要恨。” “我都想过,离婚不同意,咱俩是夫妻,你依靠我也没什么错。我只是有一个要求,以后不要总是提起一一。我不是不疼孩子,我只是觉得,再怎么疼孩子,你和我也还要为自己活,我希望你明白。” 要是以前,苏芳可能真的不会明白,但是现在,她确实明白了。 这对夫妻最后也没能离婚,可感情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但是未来,他们也会相伴走下去。 赵家二老难得的好人,始终都没有劝过赵成义离婚再娶。 只是这一家人,终究因为苏建国的一念之差支离破碎。 苏建国坐牢的第四年,就突发心梗死了。 苏芳作为直系亲属,无论如何都要去认领尸体。 她默不作声的领走了尸体,送去殡仪馆,当天就火化了。 她绝不会给这个人渣办什么丧礼,直接将那骨灰倒进了厕所。 未来还会如何,她也不知道。 她努力积极的活着,热心于公益。 帮助很多寻亲的家庭,后来还上过电视。 总归他们夫妻还是在一起的。 回归眼下,黄粱中,南无哎呀了一声:“看错了,原来此父非彼父!原来是那女人的爹杀了她的孩子啊!这么个父子相杀的局啊?” 毕方想了想:“也不算错,那女人眉心犯黑,要是不掉头,继续往西也会出事。她要是死了,那不也就应了?” 南无想了想摇头:“算了,天机混乱,大差不差吧。” 柳生吐舌头,又被毕方给瞪了。 客栈生意这段时间更好了,到了秋天,这边有很多枫叶,景色特别好。 这里四季鲜明,南无特地挑选的地方吗。 有个拍短剧的剧组有人过来采风,就看上了黄粱。 他们拍的是个鬼片,黄粱客栈这个名字,没问话的就能理解成黄泉。 第73章 但是这事,金狮一个闭门就解决了。 拍个屁。 结果剧组的人不死心,不许拍也行,那就住这里。 也不算贵,主要是这个镇子的古建筑很多,风景也好。 而且,这位导演是个颜控,这个客栈简直了!一个个都能出道,吊打他请的那些整容脸啊! 住店当然可以啊,所以这帮人直接就包了一层,先住半个月再说。 一部短剧,半个月怎么也拍完了。 很快,剧组的人陆续到了。 工作人员都很正常,但是那几个演员就一言难尽。 按说短剧演员,本来也不知名,跟电视剧演员不一样。 但是架不住这也算是个演艺圈人士,咖位不大,架子不小。 女主演尤其如此,简直就是拿鼻孔看人。 毕方是那好脾气的?他理都不理,爱住不住。 女演员气死了,还好导演过来喊了一嗓子。 这客栈,人家一看就是玩票的,对他们这个小破剧组都没什么好奇心。 再看看这几位员工,那颜值! 这梦露也是瞎,看不出个眉眼高低,怪不得正经电视圈儿混不开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梦露就那样。”张导笑呵呵的。 南无喝了一口茶:“好好住店,别惹我们店里人,都脾气不好。” “一定一定,南小姐别在意。”张导笑呵呵的。 等一行人上楼,柳生凑过来:“掌柜,那个梦露好奇怪,长得怎么那么不对劲呢?” “整容脸啊!”阿严抱着肥猫走过来:“她那个骨头都动过了。” 柳生知道整容脸,只是平时他也不太能看出来。 这回真的震惊:“整容不是为了好看?这……这好看吗?” “你不懂,现在看不好看的,但是你从手机里看就不一样了。上镜脸就大了。”阿严很有经验。 柳生不懂,但大受震撼。 “这就惊讶了?那个男演员,还有那个女配,都整了,其他那几个,眼睛都动过。”毕方趴着说。 柳生瞪大眼:“啊?” “啧,现在的人,真是一茬不如一茬。这要是叫那些上古凶兽来,吃人的都不会吃了。入不了口。” 柳生嘴角一抽:“别说这话,吃人犯法的。” 楼上,梦露一进门就骂骂咧咧。 她之所以生气其实倒也不是对着毕方,毕方不理她,她就不高兴。 但是她真正生气的原因是看见了南无。 有的人,对同性的优秀是不能接受的。 她习惯于享受关注,忽然之间发现有人跟她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不在她身上了,她就很难接受。 可她又很清楚,南无这样的人估计很厉害,不敢惹。 她还是很懂得看人下菜的。 但是她憋不住,于是才对毕方发火。 不过她自己没意识到,就算她看不懂眉眼,也不敢对南无怎么样。 南无的存在,是不可能叫凡人置喙的。 他们剧组最终选中的是古镇的另一家客栈,以及一个很破旧的宅子。 鬼片拍摄集中,不需要跑很多地方。 何况镇子上哪里都好看,有点外景也不难。 没想到这剧开拍极其不顺利。 没有三天,一个男配就辞演了。 柳生对这个剧组特别好奇,他打听了一趟回来跟南无说八卦:“说是闹鬼了,真奇怪,他们是鬼片唉,真的闹鬼了?” 南无摇头:“谁知道,这帮人不正常得很。” 她靠在金狮身上吃葡萄:“小问题。” 柳生好奇啊,于是又去打听了。 剧组是真的乱,柳生都溜达去看戏也没人管他。 反正看戏的也不光他一个。 梦露每一次拍一个桥段,就是她在黑暗中看见鬼脸的戏。 她每次都说自己真的看见了,但是所有人都没看见。 不光她,每个演员都说自己看见了一些东西。 柳生努力,也没看见什么,倒是被这群人一惊一乍吓得不轻。 走回客栈的时候,他都是一路小跑。 喘着气跑回来,惊魂未定的样子,毕方每次看的都很无语。 自己就是个小鬼,还总是怕鬼…… 到了第六天,男主也不演了。 张导愁的头发都要掉了,说什么也不肯放人。 最后还是加了片酬,才把人留住。 又赶着去庙里求了符纸,总算是磕磕绊绊把戏拍完了。 原本预计半个月的,弄了二十多天。 不过好歹是弄好了,张导愁的头发一把一把的掉啊。 临走的时候,那个男一号要走了柳生的联系方式。 柳生很诧异啊,但是也没多问,就给了。 毕方看了一眼柳生,摇摇头,这蠢货。 那男一号眼神都要钻他衣服里了,这蠢货还要搭理。 问题是可怜的柳生哪见过这阵仗……哪里懂这些? 本以为,这群人走了,就算结束了。 没想到他们才走了没有三天,梦露就又来了。 这一次,她一点都不骄傲了,特别客气的开了房住下来。 整个人都像是遭受了什么冲击,有些神思不属。 她说话都慢半拍,柳生好奇的皱眉。 看不懂,就去戳那个男一号。 他俩最近聊天很多,柳生不懂的事太多了,那个男一号很耐心。 在柳生嘴里,那人已经是个好人了。 南无看戏,金狮压根不在乎。 毕方欲言又止,同样不懂的,只有阿严了。 不过男一号还真有点知道这件事,他说回去后,梦露就觉得自己见鬼了。 晚上总是有不一样的动静,她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跟上了,每天都睡不好。 但是至于为什么要来黄粱,他也不知道。 他还十分热心的说要是柳生害怕,他可以来陪他,反正最近没什么工作。 柳生想了想这样不好,就拒绝了。 那人很失望,但是还给柳生买了很多东西寄来。 柳生不能要人家的,于是又问了那个人的地址,给他也寄了特产。 毕方看的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南无哈哈笑:“别管别管。” 可怜那男一号,这是抛媚眼给瞎子,大概他觉得成了吧? 可惜,柳生只觉得有了一个好朋友…… 这事,想想就好笑啊。 果然,柳生放下电话,还发感慨呢:“男一号人真好。” 得,连人家叫啥都不知道…… 第74章 梦露的状态是很明显的不对劲。 她几乎不敢出黄粱的门,可黄粱不提供饮食。 她只能拜托柳生替她买东西回来吃,只要给的钱多,柳生也可以帮她。 但是一直这样显然也不行,她还有别的工作,眼看着就要进组了,愁的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柳生太好奇了,还是问了她:“梦露小姐,您是有什么事吗?” 梦露现在态度好极了,也不敢再对客栈的人摆脸色。 现在柳生问她,她想了一会就说了:“我好像……我好像见鬼了。” 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她也就不憋着了:“我一出去,就会听到有个声音,是个小孩子,他会叫我的名字,他……他说我快死了,叫我快点跑。他还会在夜里出现,我家里……我家里墙壁上都是血,我报警了,可警察看不到。他们说我太累了产生了幻觉,可是我真的看见了。不光有血,天花板上还有很多血手印,全是小孩子的。” “我每天都听到那个声音,以前就听到过,但是后来我去寺庙求了符,就好了。可是这一次符纸也没用,就是片场闹鬼弄的,我……我怎么办啊?总觉得那只鬼想把我杀了,你们这里……你们这里很安静,是不是有什么镇压的?要是有,能不能卖给我?我愿意出钱,我……我出钱!” “不好意思,没有那种东西,不过你要是需要帮助的,我们也可以帮你。不是免费的,可能有点贵。”柳生现在拉生意也很顺手了。 他如今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后,就也有了很多追求。 至少,好吃的好玩的,他都喜欢。 就……工资是真的不够用啊。 “真的?你们真的可以帮我?”梦露激动坏了。 “可以的,你在这里就没事,你就该相信我们了。”柳生自信。 梦露点头,松口气。 她被带下来,南无看了一眼就啧了一声:“你这……挺复杂啊啊。” 梦露大惊:“我……我怎么了?我……” “你……这脸……”南无都觉得很惊奇:“照着谁的做的?我看看。” 南无伸出一根指头,在梦露的脸上戳了一下:“哦,你抢了人家的脸,还……还抢了人家的孩子?不对,你没怀孕过,那这孩子是认错了人?” 南无真的很惊讶,回头看金狮:“小狮子你看到没有?” 金狮摇头:“我不会看。” 他学的不是这个,真的不太会。 毕方凑过来:“嚯,好一个冤孽缠身,你做什么了?前段时间见你还好,这几天你干了什么?” 梦露都快哭了:“我没有,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我就是……我就是很害怕,就去庙里求符纸,可是符纸也没用啊,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的脸,我……我没有抢人家的脸,我只是……我只是……” 她哭出声:“我只是看着许施施的脸好看,我就……就照着她的样子整容了,可是也……也不是十分的像啊。她出车祸死的,我根本跟她没关系,她死了都三年了。我……也就那年远远的见过她一次,又没说过话!” 她们说起来都是圈子里的,可许施施在世的时候是一线。 她只是个打酱油的,那时候能在电视剧里演个丫鬟都没台词。 实在是没出路,才想着整容。 只是她没想到她刚整完,许施施就死了。 可实话说,她俩是真的没有交集。 她哭的梨花带雨的,可就是整容实在是过度了,那鼻子都……感觉哭歪了。 南无表情非常复杂。 金狮伸手,在她脸上揉了一下。 就趁着梦露哭的时候,竟然低头亲了一下南无。 本来金狮不会这一套,可他来了这个时代后……看太多了。 南无啧了一下,梦露吓一跳:“你……你们……” 她都哭成这样了,这俩人居然秀恩爱。 但是她不敢说,那个金狮的眼神好冷。 “没事,小鬼是吧,招来问问就行了。”南无拿来香点上:“去吧,走出去站一会,把小鬼带进来。” 梦露直往后缩,哭着说不敢。 但是南无动作很快,一把就把她推出去了。 十分钟后,梦露哭的五官变形,妆容花的看不出个样子来。 那小鬼被带进来之后,慢慢显出身形。 非常诡异。 它……看起来就只有一岁多的样子,穿着绿色的恐龙衣服,帽子就是个小恐龙头。 应该是很可爱吧?但是它青面獠牙。 梦露这时候已经是瘫了,哭的打嗝。 肥猫扑过来就把小鬼拍在爪子底下,使劲扒拉它的恐龙衣服。 小鬼咿咿呀呀的,说话的时候不清楚。 但是梦露却能听懂:“就……就是它,就是它,快弄死它!” 小鬼大概是听懂了,很委屈的哭起来,一口一个妈妈。 南无从猫爪底下拎起小鬼,抖了好几下:“这小东西……不像是要害你啊。” 小鬼不哭了,把一根指头含在嘴里。 怎么说呢,就……硬要说的话,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萌的。 南无又点了一根香,把小鬼丢在柜台上坐着。 那小鬼也知道香是好东西,乖巧的坐着闻。 一根香到底,它终于可以交流了。 说话当然还是不会的,但是南无已经能跟它沟通了。 小鬼觉得梦露是它妈妈,虽然跟以前的妈妈不太一样了,但是它觉得就是妈妈。 所以一直跟着妈妈,但是妈妈不理它了。 它一直很委屈,也很饿,没有饭吃。 妈妈以前的符纸很厉害,它一直躲着。 现在符纸没用了,它就能出现了。 它没有要害人,是妈妈被别的鬼魂盯上了。 小鬼说,是个女鬼盯上了梦露,想占据她的身体。 要不是有小鬼,那女鬼肯定得逞了。 南无明白了:“所以,死去的许施施,是你妈妈?” 小鬼点头。 它其实就是东南亚国家那种被供养的小鬼,是比较善良不怎么伤人的那种。 但是,再说不伤人,那也是阴物。 许施施能快速走红,不光是它一只小鬼的功劳,他还有一个姐姐呢。 第75章 她过于急于求成,导致自己本身的运气消耗光了。 最后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许诗诗死后,那个女童小鬼就不见了,只有这个小鬼还在。 他一直游荡在一个地方,直到某一天遇见了梦露。 小鬼们肯定不止用眼睛认人,但是它太小了,明知道梦露身上气息不对,但是它非常依赖妈妈,就还是跟上去了。 它说不清楚,就觉得梦露身上有许施施的气息。 事实上,那只是一种很玄幻的感觉,许施施死了,但是梦露整容的跟她很像。 无形中,也是有了一些羁绊。 就这样,小鬼一直跟着梦露。 梦露听完南无的话,整个人都惊呆了,她都不知道是该不该放松,居然有女鬼想占据她的身体。 小鬼吃饱了,就躺在了柜台上,小脚翘起来。看起来……又可爱了一点。 而且吃了香,它的小脸没那么刺激了。 柳生暗戳戳在小鬼的脚上捏了一下。 小鬼就咯咯笑,虽然笑的非常恐怖吧。 吓得柳生使劲往后缩在毕方背后。 “南小姐,求您帮帮我,我愿意出钱,求您了。”梦露忙求南无,事到如今,只能求南无了。 毕竟她去寺庙,什么都没解决。 南无看她:“看你也没做过坏事,可以帮你。”主要是,她是真好奇啊。 整容这种事,对她来说,太稀奇了啊。 就算她这样的存在,也觉得……好家伙。 “这件事很容易,不过我们家小柳生很穷,他帮你了,你要给钱的。”南无道。 “好,我愿意,我愿意给钱,要多少我想办法!”梦露抹泪。 柳生很羞涩:“您看着给吧,不要太多的。” 梦露当即就跟他加上联系方式,转了十万:“那个……我先给你这么多,等我三天,我再给你二十万,这样够不够?要是不够我……” “够了够了这……” 毕方拉了一把:“三十万可以了。” 柳生其实想说十万就可以了。毕方既然打断了,他就不敢说了。 这事真要解决是很容易的,南无直接就把毕方和柳生派出去公干了。 毕方其实懒得挪窝,但是看柳生跃跃欲试的,最后还是去了。 至于小鬼,小鬼已经不想跟着那个假妈妈了。 这里有好吃的,它要住下来。 它已经学会抱大腿,虽然嘴里说不出什么话,但是已经会抱着南无的大腿呜呜呜了。 金狮一脚把它踹开,它就连滚带爬的回来,再次抱住南无。 金狮再踢,它就去抱金狮。 小鬼太小,它甚至感受不到金狮的危险。 就属于那种,金狮跟他的能力差的太遥远了,完全感受不到。 金狮都懒得踹它了。 南无看小鬼有意思,就给它买了很多小衣服,各种小动物。 阿严回来见多了个小鬼,就鼓着腮帮子不高兴了。 南无看了他一眼:“吃醋啊?放心,不会把你丢掉的。” 阿严唔了一下,低头去摸肥猫。 肥猫觉得阿严不高兴了,就压着那小鬼揍了一顿。 可怜的小鬼被打了,呜呜呜的来找南无。 反正多了一只小鬼,客栈一下热闹了很多。 毕方和柳生跟着梦露去了她家里。梦露看起来是那种任性骄傲,不太好相处的人。 但是其实她是个很努力的女孩子了。 她出身很差,原生家庭重男轻女,基本不管她。 她连大学都没读过,有今天,全靠自己。 她在大城市买了房子,还买了门面,也算很有规划了。 她家里跟她本人外在的样子都不一样。 她有点不好意思:“家里比较乱。” 她家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奢华,很多东西都是旧的。看得出来,她平时在家里就是这么生活的。 只是走出去的时候,全是奢侈品衣服和首饰。 “我其实很后悔整成这样的,但是……”梦露叹气:“我今年三十三了,能混几年?我本来的样貌很一般的。” 柳生看她:“你这样……看起来真的不好看。” 梦露摸了一下脸:“我有时候也觉得,晚上照镜子的时候,我也会怀疑,这是谁。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了,我都怀疑我是谁,我还是我吗?” “就因为你怀疑你自己,所以才有女鬼要趁虚而入。”毕方摆手,墙上的血手印血迹,慢慢露出来。 柳生吓一跳:“真的有啊?” “你整容,就相当于换了脸。正好你看着整的那个人死了。你无形中就跟她有了那么一点羁绊。她养的小鬼,本来就是她的孩子,那小鬼也把你认成它妈妈,于是就跟着你。这么一来,你就更加与那个许施施有了一些因果。” “但是你毕竟不是她,所以就导致你的魂魄不稳。处于一个不是你自己的也不是别人的阶段,你总是怀疑自己,这就导致你更加不能确定自己。再加上,你总是拍鬼片吧?” 梦露点头。 “那就对了,活人总是泡在那种环境里,正常人没事,你这样的就准要出事。你肉体是好的,灵魂却不稳,要把你挤出去,占据你的身体也不是不能。” 梦露彻底明白了:“我知道了,还请你们救救我。” “简单。”毕方直接点了一支香,坐在沙发上,手指捏了个诀。 明明是大白天,屋子采光也好,但是却暗下来了。 梦露看了一眼,外头明明还是亮的,但是屋子里就是暗了。 很快,就听到一些动静,窸窸窣窣。 一声尖利的惨叫传来,从天花板上掉下一个东西。 再一看,是个黑乎乎的人影。 那人影被烟气困住,挣扎不休,尖叫不休,但是却挣脱不开。 “哟,恶鬼。”毕方看了几眼:“灭了吧,这东西没用吧?” 柳生点头:“不知道啊,但是是不是应该交给下面啊?” “那你点头?”毕方瞪他。 柳生怂怂的不敢说话,抱枕都要盖住眼睛了。 毕方想了想,算了,还是守着规矩好了。 随手在桌上捡了个杯子就把那明显很大只的恶鬼装进去了。 叫人看的叹为观止,但是显然,黄粱的大师们抓鬼就是这么硬核,根本不需要什么法术。 第76章 “好了,这屋子……鬼血晒太阳就会消失,没事反正你也看不见,你要害怕就去别处住三个月。至于你……你要是以后还怀疑你自己,再遇见野鬼也不稀奇。鬼片别拍了,难看得很。”毕方毒舌。 梦露表情尴尬:“要不是接不到好的片子,我也不想……以后就不拍了,大不了……就去演婆婆。” “我……如果我去医院,修复一下,把假体都拿出来……虽然肯定不能恢复原本的样子了,那以后会不会好一点?” “你只要从心底里不要怀疑自己,就不会有事。放心,这世界上的鬼虽然很多,但是没有那么巧合能有这个能力都来抢占你的身体。” “谢谢您!那……那个小鬼……是不是应该送它投胎?它救了我。”梦露问。 “那个你别管了,我们掌柜喜欢它,会留下的。”柳生解释。 “那就多谢你们了,我需不需要给它……烧纸什么的?是不是要买点纸扎的衣服给它?”虽然很怕,但是梦露还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给点什么? “不用,等它恢复一点了,就可以穿买来的衣服了。”柳生想起小鬼身上的恐龙衣服,嗯,真可爱。 “那就好,太感谢你们了。转账我会转的,后天就可以转了。”她有点尴尬。 不过也正常,现在的人不留现金的多。 处理好了这事,毕方下楼找了个阴凉地方,就往下丢了一张符纸。 很快地面就开了个口子,里头冒出来一个影子:“毕方大人,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毕方把那个杯子给了鬼影:“捡了个厉鬼,归你们管,收走吧。” 鬼影接了,笑呵呵的:“这不是麻烦您了么?这就收走。” 毕方点头:“好了,我去逛了。” 那鬼影点头哈腰,但是一个劲儿盯着柳生。 柳生只觉得从脚底板开始发寒,下意识的就往毕方身后躲。 毕方皱眉回头看了一眼,把他拎出来:“这是柳生,我们客栈里的,睡了几百年刚醒,有点傻。以后你们的人遇见了,别为难他。” 那鬼影笑呵呵的:“好说好说,那我就画个像,跟兄弟们知会一声。” 毕方点头,那鬼影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笔来,嗖嗖几下画好。 毕方拉着柳生走出去,传音给那鬼影:“他不知道自己是个鬼,别说漏了。” 鬼影都惊了,还有人……不是,还有鬼不知道自己是鬼? 他还以为是哪里的鬼修呢,原来是个糊涂鬼? 柳生看不见鬼影子之后,就开心起来了。 他四处打量,哪里都觉得很有趣:“去逛超市吗?” 毕方嫌弃:“又买吃的?” 柳生用脚搓了一下地:“就看看嘛。” “你小心吃成猪。”毕方皱眉:“买车去,买好了再去超市。” “哦。”柳生有点遗憾。 毕方拎起他就走。 毕方本来不在乎车,过去他直接隐身飞走就行。可现在不行了,天上还有雷达,什么怪物东西,居然能测出他隐身。 还是买个车吧。 很快就去店里买好了一辆炫酷的红色越野,店员都高兴坏了,这大客户,不还价,不墨迹,全款! 激动的店员送了一堆赠品,毕方是看不上的,柳生可乐坏了。 “这杯子,我网上看了,要三百多一个呢!他就送了两个啊!这个黑色你用,粉色我用行不行?” 毕方嘴角一抽:“拿去吧。” 柳生开心的谢谢毕方。 去了超市,柳生看什么都喜欢,买了一大堆。 走的时候,微信想起来,是那个男一号找他。 他皱眉:“男一号说,请我吃饭,我说我来这里了,他说他在。” 毕方挑眉:“吃吧,你不是说想吃牛排?一起吧。” 柳生就快快乐乐的点头:“好哦。” 等三人坐在一起,那男一号脸一黑。 毕方全程没说什么话,就安心看戏,看着这俩人鸡同鸭讲。 等吃完后,他俩就要回去了。 提车,直接开回去。 其他的证件回头慢慢搞。 男一号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柳生是完全没看见。 等走的时候,柳生去了卫生间。男一号看着毕方:“毕先生,我的意思,您也知道……” “你长得比我好看吗?”毕方问。 男一号一愣,自惭形秽。 “能不能天天带他去超市?” 男一号又是一愣。 “能不能不工作,陪他在客栈打工?” 男一号沉默。 毕方站起来拍他的肩膀:“那就是个傻子,他根本不懂这个。你别费劲了,我看你人还不错。提醒你一句,他是我们掌柜的宝贝疙瘩,你要是把他伤到了,你就完了。” “毕先生,我对他真心的。我不是个玩咖……” “嗯,我信你。问题是你抛媚眼给瞎子,等他开窍,你哭去吧。” “那你愿意等他开窍?”男一号追问。 毕方古怪的看他:“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小傻子。” 男一号正想再说什么,柳生已经过来了:“走啦走啦!” 最后的最后,男一号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的叹口气。 他也不是看不出来,柳生真的什么不懂。 柳生正高兴新车呢,他是不会开车的,但是他也觉得新车好玩。 另一头,梦露先搬去酒店住了。 她已经想好了,明天就去医院,把假体都取出来。 以后…… 以后大不了做点别的,这些年也存了一些钱了。 梦露本名叫李丽萍。 她出道时候就改名叫梦露了,就是致敬那位有名的西方明星。 她刚出道时候,其实一点也不难看。 有点微胖,真的有点像梦露。 一开始,她的路走的其实还算顺,只是这一行就是这样。 给你一个机会,你抓不住,以后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其实倒没有遭遇什么特别的不公,或者被谁潜规则。 她就是因为没有背景,被人排挤。 逐渐连个有台词的配角都难混上后,转战了短剧。 不过,赶上了短剧的黄金期,倒是赚到了不少钱。 经历这件事之前,她其实很飘。 虽然短剧竞争激烈了,但是她基本盘在那,还是有戏拍的。 第77章 但是确实也是越来越艰难。 如今她忽然就想开了。 她跟爸妈关系不好也不坏,她有弟弟,她也给家里钱,但是也没到网上那种扶弟魔的状态。 爸妈虽然重男轻女比较严重,但是也不是不疼她。 不会叫她给弟弟买房之类的。 就还算过得去。 所以她不算有什么太大的负担,何况,她也想要结婚了。 不如,就休息一下吧。 她第二天就把钱给毕方打过去,自己去医院了。 她取出假体后休息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没想到居然有个不错的短剧找她。 这虽然是个短剧,却是个很有实力的导演做的,整个剧本就很不错,剧打磨的也很精致。 她虽然是个女配,但是比她以前演的女主可有含金量多了。 她认真琢磨了演技,认真演完。 短剧大爆,她也赚了不少。 从此后,她也没有再进去影视圈,一直就在短剧里混。 但是有了好作品打底,她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她不再去演鬼片,哪怕宁愿演配角,也愿意选好一点的剧本。 也因此,她结识了业内一个厉害的编剧,俩人半年后结婚。 以后不知道怎么样,但是梦露这个人,始终是个坚韧不拔的人。 总会把日子过得很好的。 毕方和柳生回去客栈的时候就发现那只小鬼已经变得白白净净,已经是个可爱的小鬼了。 但是吧,他跟阿严不一样。 他跟很多人沟通不了。 金狮是不理他,所以不能沟通。阿严是鬼术太差不能沟通。 柳生也是一样,柳生就没有鬼术。 毕方的话,有耐心就可以沟通,没耐心就拉倒。 所以小鬼很寂寞,他身上有南无给他的印记。基本上只有客栈的人能看见他。 不然这么小一个东西,外人看见怎么想? 先不说吓不吓到人,主要是这么大的孩子……不该在这里啊。 小鬼还是有点聪明的,或者说他有兽类的直觉吧。 他判断柳生是个好对付的,于是就开始粘着柳生了。 经典动作之:抱大腿。 柳生是有点怕,但是小鬼现在不是鬼样子了,他又觉得有点可爱。 就跃跃欲试的把他抱起来。 男一号忽然消失,柳生一点都没觉得不对。 每天乐呵呵的在客栈里忙碌,他已经很久不念叨他的科举大业了。 考大学是不可能的,这里的字缺胳膊少腿的,他看着就头大。 大概是这件事解决的顺利,梦露过了一阵子后,给客栈介绍来一个新客人。 这位是正儿八经的演员,不是一线,但是也很有知名度。 就是这两年身上绯闻不断,出了很多事。 她才刚来,就连柳生都能看出她身上不对劲。 就是那种倒霉的气息吧,真就是如影随形了。 她倒是态度很好:“梦露介绍我来的,我叫谢子琪,听说你们很厉害,我特地来,就是来求教的。” 她说话也客气,伸手跟毕方握手。 “要是能解决我的问题,我愿意出一百万。”她开门见山。 毕方看了她一眼:“钱肯定是要收的,但是你确定你要解决?” 谢子琪一愣,有点笑不出来:“是,这……已经影响到我了。我实在是……” “那你可想清楚,你身上这……四位,跟你的气运已经死死的绑定在一起了。你要是把它们都除了,你自己以后什么样子你自己想吧。”毕方皱眉:“你真挺狠。” 谢子琪抿唇:“我……可是我这样下去,会有性命之忧的。我问过一位高僧,他……他没办法,但是他警告我,要是不解决,今年之内就可能要出事,我其实已经出过几次事了,只是躲过了。” 但是谁能保证每次都躲过? “你自己想好就行,你这问题,一百万不接。五百万,不还价,你自己想好再来。”毕方口气冷淡。 谢子琪抿唇犹豫了一会点头:“能保证……四个都除掉吗?” 毕方点头:“可以。” “那好,五百万。” 柳生茫然,什么就四个?什么东西四个? “那你先住下吧,明天再说。”毕方摆手。 谢子琪点头,虽然心急,还是上楼去了。 “她身上四个鬼?”柳生好奇。 南无从外头进来:“狠心哟,四个小鬼,都是她的孩子。咱们家里这只,好歹是生下来死掉才被做进了鬼牌。那女人身上那四只,都是活生生就被取出来的,对自己这么狠。可惜,这女人本身是个命数极其平庸甚至很差的女人。她用了这么大力气,也就混到这一步。” “还不到四十岁就被反噬。而且,四个孩子,四个爹。” 柳生张大嘴,这也太刺激了。 “那……那要是都弄走了,她会怎么样?” “她这么折腾,已经折寿了。有这几个小鬼,她会横死,没有的话,暂时没事,但是倒霉到底,能有多倒霉,就是多倒霉。大概还能活到五十岁的样子吧。”南无耸肩。 柳生叹气:“这也没办法。” 打胎本身虽说有些伤天和,却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你怀孕打胎就只是为了把胎儿做成小鬼给你办事。 这就太残忍了,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讲,都是不对的。 一个正常人,福运多少都是一定的,你非要偷,非要把后头的全搬来现在,下场怎么会好? 尤其是一个本来没什么福运的人,强行弄来自己不该有的东西,你还不起,倒霉不是应该的? 柳生心有余悸:“还是……还是老老实实的,像我一样,做个普普通通的员工吧。” 毕方嘴角一抽。 南无哈哈笑,伸手摸摸柳生的头:“我们柳生真可爱。” 金狮走下来,冷漠的看了一眼柳生:“傻的可爱?” 南无笑的更开心,扑上金狮后背:“傻不可爱吗?” 金狮托着她走出去:“去抓鱼。” 柳生转头看毕方:“我们中午也吃鱼好不好?” “你做?” 柳生沉默,眼巴巴看着毕方:“我去买好不好?” “吃个屁,一顿不吃饿不死。”毕方拿出手机打算玩游戏。 就算过去了几百年,黄粱内部做饭还是个难题…… 第78章 柳生最后还是吃上了鱼。 他吃的非常开心,清蒸桂鱼,一道……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菜。 他一个人就可以吃掉一条,不过也没人跟他抢。 吃饱喝足,柳生自觉去洗碗洗锅,还煮了山泉水给毕方喝。 “下回我买别的鱼。” 毕方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他,他就赔笑缩了一下。 去给阿严和小鬼都点上香。 阿严现在是可以正常饮食的,但是维持他生机的还是南无的香。 小鬼的话不吃东西,他每天一支香就美滋滋了。 这时候他正吊在窗户上,鼻子凑近香,看起来很陶醉的样子。 小手时不时还挠挠头,挠挠屁股。 相当平和的一天。 第二天,谢子琪就待不住了。 她想了一夜,但是在黄粱,她天然对这里相信。 所以决定还是要把身上那些东西去掉。 她想的很好,去掉后,她还可以去一次国外,再想办法弄一个。 哪怕没有那么厉害也行。 毕方看着她皱眉,她身上的小鬼们,已经给她弄出人命来了。 又加上四个小鬼都是她的骨肉,它们作孽,就是她的因果。 何况本就是为了她才去做的。 “这几个小鬼你想怎么办?” “都是害人的东西,灭了最好。”谢子琪厌恶道。 毕方对她的观感本来就差到底了,这时候听说这话,也没什么更差的态度了。 南无看了谢子琪一眼:“你想好了?” “是,我想好了,还请你们快点吧,我真的……一天都不想带着它们了。”谢子琪说着,就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小巧的挂坠,那是个长方形的盒子,四个面上各一个小孩子的轮廓,这里头,就是四个小孩子的一部分骨灰。 要说有的人是真的狠,这种看着都诡异的东西,居然就敢戴着。 东西放在桌上,毕方指挥柳生去拿个东西。 柳生就去厨房,找到一个玻璃瓶。 毕方直接垫着纸巾把那东西放进去,抽了三支香去后院。 本来谢子琪以为他要点香,没想到根本不是。 他只是在地上一点,就跟那天一样,地上冒出一个黑鬼影子。 那黑影子上来就弯腰:“哎呀,毕方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毕方把瓶子给他:“劳驾。” 那鬼影哎哟了一下:“这多狠,秘法做的,完了哟,下辈子也不能做人。” 黑鬼看了一眼后头的谢子琪:“嚯!这女人罪孽满身,要不一起带走得了。” 不过他就是一说,这么直接带走活人不合规矩。 毕方把香给他:“拿去吧。” “哎哟!”黑鬼激动的接过来,嘴上却说:“这怎么好意思,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黄粱的香可不是一般东西,这是千金难求。 别看在黄粱内部,这香好像谁都可以随便用。 但是他们这些鬼差可知道,那是黄粱那位不知道来历的大人捏合了天地法则制作的。 看似差不多,不一样的人用都有不一样的效果。 他们这些鬼差,也不是没有烦恼啊。 这三根香,那可比多少凡间的香都值钱。 鬼差连连鞠躬,对着门口:“多谢南无大人!” 鬼差欢欢喜喜走了,他接手了那几只小鬼,肯定能处理好。 这一切,谢子琪看不见,但是她能看见毕方递出去的东西消失了。 她惊骇的很,却又不敢问。 “好了,你可以走了。”毕方拍了一下手:“提醒你,多晒太阳。” “这样就好了吗?”谢子琪下意识问:“我不是怀疑,就是……就是太快了。” “不信?”南无笑盈盈的:“你自己能感觉到的吧?” 谢子琪半天后点头,确实,她是能感觉到的,以前那种阴冷的感觉都不在了。 “是,是没有了。” “你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吧?以后要小心一点了。”南无对谢子琪一笑:“那么,你可以走了。” 她没有提起钱,但是谢子琪不敢不给。 她走后第二天就转账了。 谢子琪想,现在暂时是没工作的,她可以先出国一趟。 她习惯了这些东西给她带来的好处,靠自己这条路她已经很久不走了。 不过她也决定了,她不会再这么做了。 也很伤身体,医生都说她要是再流产,以后很可能不能怀孕了。 除了那四个,她其实还流产过两个。 比起梦露只是事业不顺来,谢子琪是真的什么都肯付出 可她长相不是顶级,家庭也不好,自己不肯踏实努力,就算混到二线,也是绯闻不断。 人就是这样,当年不用自己努力赚钱就有钱花的时候,多数人都会变得懒惰,总想走捷径。 少部分人受挫后,才会崛起改变思想脚踏实地。 显然,谢子琪是前者。 她熟门熟路的找到了她以前找的法师。 她明确自己的态度,不想再怀孩子了。 法师笑呵呵的,告诉她只要有钱,当然可以啊。 不过他也说了,既然不是亲生的,链接和感应就不会那么强,效果可能差一点。 还因为不是亲生的,养护还比较麻烦。 但是对身体的损伤小多了。 谢子琪马上就同意了。 她付了一大笔钱,把那个小鬼带走。 等她走了,那法师的徒弟用本地话说:“这个女人要死了。” “太贪婪了。” 他们卖出去的这只小鬼本来就很不好控制,死的太惨烈了。 一般人根本不敢要这样来历不明的东西,就是谢子琪这样有路径依赖的人才敢这么相信他们。 谢子琪的灾难回国后才逐渐开始展露。 一开始是好的,她虽然身体有点虚弱,但是听毕方的晒太阳好好补,问题不大。 她心里,那四只送走就没事了,就算有点什么后遗症,也不是大事。 并且接回来这之后,她的日子过的好像很顺。 接到了一个很好的片约,能演女一,还是跟知名导演合作。 她当然很高兴,愉快的签约。 可惜就在签约的第二天,她居然在家里摔倒,脸在厨房的操作台上磕破,很大一个口子,很明显,三天后的剧组是怎么都进不去了。 既然不能去,就要是毁约。 第79章 因为即将开机,她耽误了整个剧组的事情。 所以这违约金少不了。 接连出事,她最近花了很多钱,这一笔违约金她经纪公司也不会承担,只能自己出。 这一来,钱包就首先缩水。 而且很快网上就因为剧组换人对她展开口诛笔伐。 剧组气得很,可不背锅,所以直接说她脸受伤了。 这本来还是小事儿,结果她去医院不知道怎么就被拍到了。 而且还是换药的时候被拍到,很大的伤口又红又肿缝针的,很难看。 这么大的伤口,肯定要很久恢复,她想复出,就要去整容修复。 这对于一个女演员来说,就是灭顶的打击。 人们不是不能理解,一个人受伤了,这是坏事。 但是这事放在女演员身上,那就不一样了。 很快,整个社交媒体上就铺天盖地全是她的新闻,她就算花钱撤也来不及,她毁容的照片已经遍布整个互联网。 屋漏偏逢连夜雨,网友们很快就扒出她的一些旧事。 她刚入行那会,是跟了一个金主的,那人对她其实不错,很大方。 也是那个人的保驾护航,她才有后来的机会。 不过也正是因为那人,她才接触到了国外的法师。 她为那人怀了两次孩子,可惜那人不可能离婚娶她。 她就流产了两次。 分手后,那人给了一笔钱,又给她介绍了不错的工作机会。 可这事如今扒出来,她就算是完了。 那男人公司出了很大的问题,自顾不暇,被对手挖出来的。 正好现在谢子琪毁容闹的沸沸扬扬,还有人直接说是那男人的老婆报复弄的。 反正就是为了整那个男人,她夹在里头简直就是个炮灰。 就算是明星,夹杂在那些政客与商人之间,也什么都不算。 所以这一来,不光这一件事,很快就有其他事都被扒出来。 她第三次怀孕,这一次是跟一个三线男演员。 他俩那时候是认真谈,但是聚少离多,最后也没能好好在一起。 分手后她发现自己怀孕,就是那时候,她萌生出养小鬼的心思。 那个孩子怀到了五个月,被她打掉,请法师做成小鬼。 那是个女胎,那时候谢子琪还很害怕。 但是,那个小鬼确实改善了她的生活,她的事业蒸蒸日上,接连接了好几部质量很好的电视剧。 并且还在一部电影里演了个小角色。 代言也拿了不少。 可她本身运势实在太差,这一只小鬼也只能帮她这么多。 于是就有了第二个。 第二个是她的男助理,男助理很快就被她开了。 这个孩子还是女胎,照样做成小鬼。 第三个也是圈里人,就是那种剧场夫妻。 这一胎是男胎。 第四个是外面找来人,事儿就出在这个素人身上了。 那人今年也才二十七,跟谢子琪好的时候才二十四。 长得很帅,没少伺候富太太之类的。 他非常聪明,跟谢子琪好了几个月,很多事都摸清楚了。 如今既然有人找他爆料,他就爆料。 谢子琪养小鬼,流产很多次,跟过金主,跟圈内谁谁谁在一起过。 他都给爆出来。 并且还说了一些很下流的话,就说谢子琪被玩烂了之类。 谢子琪的粉丝是怼回去,奈何人天性是爱看戏。 全网那么多人踩,她们的力量太有限。 何况粉丝也陆续粉转黑。 到了这一步,谢子琪已经不可能在这一行翻身了。 她果断也就不再挣扎,只想着脸好之后再说别的。 但是,她身上如今这只小鬼可不是好打发的。 每天需要新鲜水果和肉类,还要上香。 不像以前,那几个小鬼毕竟是她的孩子,她就算是怠慢一点也没事。 如今,一天不能达到要求,小鬼一定会叫她见血。 短短半个月,她已经浑身伤口。 她想出国找那个大师把这小鬼收走,可惜她根本出不去。 牵扯到了金主的金融案子,她哪里也不能去。 连去小镇找南无也不行。 金主很快就被送进去,给她的钱也都是以公司的名义,所以也要被追回去。 谢子琪如今面临的是要出卖所有房产。 简直麻烦缠身。 这种情况下,她疏忽了小鬼的供奉很正常。 但是小鬼可不管那些,既然她不能好好供奉,那小鬼就只好自己找吃的。 没有供奉的话,主人的血肉也不错呀。 不过小鬼还是先从她身边的人下手。 助理最先出事,从三楼掉下来,摔在泳池边上,要不是救助及时,就死了。 第二个是家里的保姆,打扫的时候摔倒,磕到了花盆边上,当时还没人发现。 要不是自己命大醒过来,也是要死的。 这两件事都出的诡异,尤其是助理,助理说自己是跳下去的。 但是调查下来,她摔下来的样子很像是被推下来的。 监控拍到的是一团灰色影子。 这件事更诡异了。 家里的保姆是说什么也不干,助理住院,再招助理人家一听是她,也不来。 经纪人早就不理她了。 谢子琪被所有人放弃。 她父母也帮不上忙,她找了很多人,也有人真心想帮她。 可但凡决定帮她,就一定会出事。 这一来,谁还敢? 就在小鬼决定吃掉主人的那一刻,一只橘黄色的猫冲进来。 谁也不知道它怎么来的,它轻巧的过来,把那张牙舞爪的小鬼刁起来就走了。 黄粱中,虞铮笑盈盈的摸摸肥猫:“做得好,既然说能活到四五十,就得叫人家活到四五十嘛。” “这东西嘛,嗯,不太可爱,你去吧,从哪来的就送回去好了。” 肥猫点头,就叼着那小鬼消失在原地。 于是异国他乡的法师们一觉睡醒就发现那个极其难缠的小鬼居然回来了。 他们如何处置,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至于谢子琪,她不仅牵扯了经济犯罪,如今公司也要告她。 她必须清算所有家产,才能避免牢狱之灾。 至于继续混娱乐圈,那不可能了。 脸上的疤痕现在她也没时间管,拆线都因为愈合情况不乐观而延迟了好几次。 最后恢复的也不好,如今凹凸不平。 第80章 谢子琪的结局不言而喻。 她是可以活下去的,但是她后面这二十多年注定是凄苦的。 人啊,作孽多也许没有报应,但是一旦有报应,也是还不完的。 黄粱一如既往,唯一的不同就是多了个外人看不见的小鬼。 这小鬼养的真跟小狗一样,除了日常喜欢吃一根香,就是喜欢抱大腿。 不给抱的话,就哭。 他也不知道是自己学的还是怎么,哭起来也不是小孩子那种哇哇哭,就是哇哦哇哦的,还有点可爱。 基本上柳生第一个抵抗不住。 阿严发现他不能取代自己后,对他宽容了不少。 阿严宽容了,肥猫也就不欺负了。 南无是无所谓小鬼的,但是金狮不喜欢。 于是小鬼就知道,金狮不能惹,毕方不能惹。 金狮不在,就敢扑去南无怀里。 不过多数时候,他还是喜欢挨着阿严和柳生。 最后,还是在阿严的房间里放了个小床。 不是婴儿床,而是柳生买的一个很好看的狗狗用的白色公主床。 很显然,小鬼喜欢得不得了,天天在那上面滚。 客栈慕名来了个男人。 他说是朋友跟他说的这里,他来,就是想求一支香。 “我父亲失踪很多年了,报警了,可是警察找不到。我这些年一直都在找他,家里人也都在找他,可就是找不到。二十年了,我只想知道他去了哪里,是生是死。要是弄不清这个,我这一辈子可能都不能正常生活。求你们了,我知道求香不是免费的,我愿意付钱。” “啊,求香?可以,不过你确定你一定要找到他?其实有时候找不到也没什么不好的。你们家,应该是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如今大家都能安稳的过日子了,你真的一定要找到?”南无靠在金狮身上问。 “我……我要找。我妈妈去世的早,这么多年,我只有爸爸,爸爸失踪后,我过得很不容易,虽然大伯一家照顾我,可是……我真的过得很不容易。我想找到他,问问他为什么要走。如果他……如果他不在了,我也想好好安葬他。” 南无轻笑:“既然是这样,那就卖给你一支好啦。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的哟,到时候你可别再来找我,你的生意,我就接一次哟。” 男人,也就是程宝愣了一下,但是多年来执念还是叫他点了头:“我不会后悔的,不管有什么后果,我都会承担。” 南无不再说话,转头抱住金狮脖子:“小狮子,我们去玩,看电影好不好?” 金狮实在不能理解,那种假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但是他从来不拒绝南无:“嗯。” 他们俩走后,柳生拿出一个小盒子,想了想给程宝拿了一颗塔香:“你睡觉时候点上就好,梦中会指引你找到你爸爸的。” 程茂如获至宝的捧着,客栈没要他太多钱,也就转了五万。 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不少,可也付得起。 程茂连夜回家,他老家在贵省,一个很偏僻的村子。 这里如今人没有小时候多了,年轻人多数都出去打工。 其实他自己也是一样,但是每年都因为找爸爸,耽误不少事。 他回来也没跟大伯一家说,就自己回到了老房子。 老房子还是以前的,墙体是石头混着水泥,房梁是木头。 特有的黔南地区建筑。 一楼没有玻璃,半开放,二楼才有。 做饭就在一楼,所以熏得到处黑漆漆的。 这边人的最早时候是没有烟囱这种东西的。 这房子还是当年他爷爷在世时候修的,他爸爸还在的时候,他们父子俩就住这里,如今他在外打工也买不起房。 回到了村里的时候,依旧还是住这里了。 他凑合吃了一点东西,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果断点上香上床睡觉。 哪怕床上的铺盖都很潮湿,他也不管。 香点燃后,烟气直直的上升。 程宝很快就睡了过去。 梦里,他走在熟悉的地方,就是村子外头河滩边上的一处荒地。 小时候他不怎么来这边,这边有点荒僻,那时候这里甚至有狼。 蛇也多,家里大人都不许孩子过来。 但是大人不许,小孩子们就更想来,总是偷偷跑来。 有一次,他被野狗吓了一跳,以为是狼,哭着跑回去后才发现,那是他四爷爷家的大黄。 不过那以后,他就不敢来这里了。 第二年,爸爸失踪,后来他就更少来。 被村里孩子欺负,都说他没有爸妈,说他爸爸是个坏人,强奸犯。 他也越来越孤僻,爷爷死了之后,他跟大伯和大伯母, 他觉得大伯母很讨厌他,堂哥堂姐也讨厌他。 大伯负担了他全部花销,也把他供养到了大学,可大伯对他要说多亲也没有。 可大伯家那么困难,自家三个孩子,还要养他这个拖油瓶,怎么不算恩情? 他如今也不计较小时候的事,每次也给大伯家带东西,也给钱。 可就算是如今,也不见大伯母对他露出一个笑。 梦里,他在那片荒地里盘旋了许久。 早起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要说思念,远不及执念。 他无数次想过爸爸可能死了。 可现在,算是真的确定了吧。 他思考,是要自己去挖,还是报警。 就在这时候,却听到外面的喧闹声。 他出去一看,就见村里一些老人围着一只狗,那狗嘴里分明拖着一个骨头。 骨头还连着手,不过残破不全。 村里人吓一跳,已经有年轻一点的去打电话报警了。 有赖于普法教育,村里人也知道110。 程宝细看,那狗是大伯家的,也叫大黄。 这种品种的土狗在村里非常常见。 程茂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他此时什么都没说。 只等着警察来,程茂内心非常紧张,却也耐着性子。 警察来后,确定那是一只人的手臂,但是不知道埋在哪里。 虽然关节处还有一些连接,但是也许是因为当地湿润,其实这手骨已经是死去多年的人的了。 具体的法医还要带回去鉴定,但是现在要找到其他的白骨。 第81章 程宝鬼使神差的跟警察说,昨晚他回来的很晚,看见狗往河边荒地去了。 毕竟是多年白骨了,警察也不会怀疑程宝杀人。 所以果断就去了。 这一去,真的就找到了那个很明显的坑。 其余的白骨果然都在这里,这一挖出来,警察就可以确定这是被人谋杀的尸体。 第一,村里人证实这里不是埋骨地,村里没人家把死去的人埋在这。 第二,这具白骨的头骨上,有个很大的口子,钝器伤。初步怀疑就是致死伤。 这么一来,这桩案子就很复杂了。 毕竟这都白骨化了,想破案,证据就很难找了。 但是事情到了这里,对于程宝来说,已经是一发不可收拾。 他首先就要跟这白骨匹配,因为村里失踪的只有他爸爸程庄。 很快,比对结果出炉,这尸体果然就是程宝的爸爸程庄。 他死于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他失踪报警的记录还在,到了现在,终于破案了。 本以为会很难侦破的案子,没想到短短一礼拜就破了。 首先要查的肯定是自家人,程宝的大伯程栋家首先排查。 没想到根本不用上技巧,程宝的大伯母孙银娣就承认是她杀了人。 但是程宝的大伯抢着说杀人的是他。 这么一来,夫妻两个都要被带走。 临走的时候,孙银娣看着程宝:“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你们父子两个就不该活着,你们就是害人的。要不是你们,要不是你们,我们多好的一家人?你……你更是不配活着,我每次看见你都恶心,你就是个恶心的强奸犯的孩子!你也该去死!” 孙银娣说这些话的时候,程宝的大伯一言不发。 程宝的两个堂兄都怒瞪着他,他堂姐不在这里,但是如果在,想来也是一样的眼神吧。 程宝内心陷入一片恐慌,事情朝着他最没有预料的方向走去,可他一点也不能控制。 他想着当时黄粱客栈的那个掌柜的话,说不可以后悔的哦。 可现在,他好像……已经有点后悔了。 他在这一刻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无休止的打骂,与爸爸的冷漠。 他经常被关在家里,是大伯一次一次把他带出来,给他吃饭。 被爸爸打的鼻青脸肿的时候,是大伯母给他上药。 那个时候,大伯母虽然没多喜欢他,但是对他也不那么冷漠。 记得那年大伯母买了很多糖,也会塞给他一把。 爸爸从来不会置办这些,过年全靠各家混吃的。 警车开走的那一瞬间,他就想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找到爸爸? 村里人有意无意也会提起他爸爸不是好人,明明自己的记忆中,爸爸也不是好人,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 既然已经认罪,那他们夫妻俩总有一个是杀人犯。 最后还是审问出来,大伯程栋是杀人者。 就算是他妻子想顶罪也不行,要证据的。 到了最后,夫妻两个不再抵抗,如实说了杀人的经过和理由。 程栋和弟弟程庄相差两岁。 他们小时候,家里就很穷,他们的妈妈生了好几次孩子,女孩子都丢掉了,只留下两个男孩子。 也不懂为什么这么穷了,还一定要留下两个男孩子。 但是那个女人熬干了心血,程庄还没十岁,她就死了。 他们的父亲自然也没钱再娶一个,就这么带着兄弟俩长大。 这种家庭,那个年代,读书是别想了,哥俩都是小学就辍学。 不同的是哥哥程栋勤快,年轻的时候学了木匠,收入还不错。 媳妇也娶的好,孙银娣年轻时候长得很不错,虽然不算多美的人,但是在这种地方,就算是顶好的。 两口子婚后第一年就生下长子,日子过得很幸福。 老二程庄就不一样了,混的一事无成,又想赚大钱,又不肯吃苦。 去镇子上跟着一群人乱搞,三十好几了,还没个着落。 他们的爸爸在的时候就管不住,哥哥对这个弟弟是不错的,时常接济。 嫂子也是厚道人,从来没说什么。 结果,忽然有一天,有一家人来村里找到了程栋,二话不说就打了一顿。 打完了才说他们家的女儿被程栋的弟弟程庄强奸了。 那个年代的法律观念不如如今,那家人想着私了。 这么大的事,愣是不想着报警。 结果,程家人一念之差,就同意了,说好一笔钱,叫那女孩子把孩子生下来。 那女孩子不愿意,可对方的家长重男轻女,宁愿毁了女儿,也不想错过这笔钱。 事儿就这么成了,九个多月后,抱来了程宝。 那女孩子却因为心理抑郁,最后选择了自杀,没能救活。 本来程父和程栋以为程庄有了儿子,总归会改变,会收敛一些。 可惜都是白费,他本人根本不觉得儿子有什么,只觉得儿子多余。 该偷鸡摸狗还是继续,该怎么浪荡还是继续。 因为逼死了人家闺女,那家人时不时就来闹一下。 闹的十里八村都知道了,更是对程庄避而远之。 程家也算烂大街。 程栋夫妇也是不堪其扰。 但是程庄不觉得,他不仅不会反省自己给哥嫂带来麻烦,还觉得哥嫂过得那么好,他自己却混成这样,是他爹偏心。 偏老头也不是个好东西,他也希望大儿子多接济二儿子。 所以装聋作哑,不吭气。 这么一来,更是助长了程庄的心思。 他就真的打从心里觉得哥哥是把他那一份钱占了。 他完全没想过家里穷成那样,哥哥能把日子过好,全靠自己。 一旦形成这种念头,他看哥哥一家的时候,甚至夹杂了恨意。 而且因为嫂子长得好,他竟然有了动手脚的毛病。 甚至还公开跟村里人喝酒说希望嫂子给他再生个孩子。 这话,村里人也不好跟他哥哥说,只当他不是个东西。 可谁能想到呢,他真的有这个心思。 他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有了跟哥哥共妻的心思。 频繁对嫂子动手动脚,孙银娣不想说,这种事太丢人。 她躲开就算了。 可程庄肆无忌惮。 第82章 孙银娣的忍耐,只会叫程庄这个人渣越来越肆无忌惮。 程栋一开始是不知道的,只觉得弟弟如今常来,他虽然烦不胜烦,但是要吃顿饭也不好把弟弟赶走吧? 一来二去的,程庄好像变了一点,不怎么跑出去了。 他也就觉得弟弟就此收心是好的,这些年付出的够多了,管饭真不算什么大事。 直到有一天他回来的早,撞见了弟弟骚扰自家媳妇的一幕。 那时候,他家两个大的孩子去读书,小的那一个还不能下地。 孙银娣虽然干农活,可毕竟是个女人,力气是不如程庄的。 很快,就被压在了院子里。 大夏天的,这畜生就想在这里办事。 孙银娣的衣服都被扯坏了,拼命挣扎也没用。 直到程栋高喊了一声你在做什么! 程庄这才住手。 程栋拎着棍子把他打出去,本以为以后他就不敢了。 没想到只过了半个月,他又来了。 村里的闲话传的离谱,说程栋的小儿子就是他弟弟的种。 孙银娣也哭诉了她这些时候遭遇的种种。 于是这一次,程栋又撞见了弟弟对自家媳妇动手的一幕,就再也不能保持理智。 他当时正好扛着锄头回来的,就那么从后头一锤头砸了上去。 程庄当场就昏倒了过去。 不多时,血就流了一地。 孙银娣吓得尖叫,小儿子也吓得嗷嗷哭。 但是事已至此,不可挽回。多年的怨气一遭爆发,程栋根本不想救人。 索性把人丢进了家里地窖。 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何况,程庄根本没有叫,他没有再醒来。 等天黑了,人已经死透了。 夫妻两个用家里的小平车把他拉出去,就埋在村里人鲜少去的河滩荒地。 杀了人,夫妻两个当然害怕。 提心吊胆的过日子,那时候他们的老父亲还在。 程宝最初是爷爷带。 但是爷爷是个邋遢的,屋子里臭的不得了,饭菜也做不好。 程宝那会没少吃苦。 随着时间渐渐过去,程栋夫妻两个渐渐放松下来。 弟弟一出门,几个月不见人也是有的,所以根本没人怀疑过。 直到一年半后,程宝爷爷病故还不见小儿子,到处找不到人,家里才觉得不对劲报了警。 可惜程庄这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他在外头什么都做,甚至还有伙同他人抢劫的案子背着,只是那时候破案也不容易,没抓到的话过后也不好抓。 赌博更是常有,他欠了不少钱。 跑了也可能。 所以警察按照失踪查了一阵子,没有结果,这案子就搁置了。 程宝的爷爷死了,程宝自己还小,至于程栋,他当然不会多找麻烦。 这一来,时间就过去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程栋夫妇不再提心吊胆,但是面对程宝的时候,总是有种怪异的感觉。 尤其是孙银娣,一方面确实觉得孩子可怜。 可另一方面,她妹妹看见这个孩子,就想起程庄那丑恶的嘴脸。 就怎么都不能心平气和。 尤其是,毕竟他们杀了人,面对死着亲儿子,就算不愧疚,也总是有些不好面对。 这一家人,就这么磕磕巴巴的过了二十年。 本以为,程栋夫妇也老了,事情就会这么过去了,那个人渣本来就是该死的啊。 找他到底有什么意思啊? 可是…… 这大概也算冥冥之中的一种宿命吧。 程宝这些年的执念就是找到爸爸,他好像在岁月流逝中,忘记了自己被爸爸虐待的时光。 只记得自己没有爸爸,日子过得艰难。 所以他找到了黄粱。 南无的香不可能失手,所以还是由他大伯家的狗那里开始,找到了他爸爸的尸骨。 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呢? 事已至此,案情清晰明了。 程栋的大儿子和女儿找了律师,要把这个案子定成自卫过失杀人。 并且请了证人证实程庄这个人确实垃圾。 程宝也没有为他父亲做什么,事已至此,说不后悔是假的。 他也表示是自己父亲有错在前,愿意谅解伯父伯母。 这案子最严重的地方其实不是杀人,这很轻易就可以判防卫过当。主要是,程栋夫妇隐瞒不报,把尸体埋了二十年。 所以影响很不好。 但是程家的孩子们都尽心竭力,程宝也没法坐视不理。 经过他们的努力,最后警方也拿出一些证明,都是当年程宝的一些罪证。 最后法院判了程栋过失致人死亡有期徒刑三年,孙银娣隐瞒包庇有期徒刑一年,但是缓期执行。 这已经是最轻的判决了,可是程栋还是要去坐牢。 他们的生活也彻底变了,三个孩子的人生也会跟着改变。 程宝鼓起勇气想见见他们,可是不管是程栋还是孙银娣都不肯再见他。 过去,大家心里压着疙瘩,见了都不舒服。 如今事情摊开,事已至此,程栋夫妇反倒是放心了。 但是对程庄和程宝的情感还是很复杂,这一辈子都不想见了。 程宝闹了这一出,把自己的伯父伯母送进去了,就算村里人不知道前因后果。 可他自己心里是有愧的。 要不是他执念这么深,要不是他去求了黄粱的香,也不至于…… 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待在老家。 从此后,他也不会回来了。 离开的时候是个清晨,下了一夜小雨,村里的土路泥泞难行。 他只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临走的时候把用塑料袋包着的两万块钱丢进了大伯家的院子。 他如今也拿不出更多了。 程宝在村口站立,回头看了好久这个出生长大的村子。 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还去给自己那苦命的母亲磕个头,他的身世他一向不敢深究。 如今,事情都摊开了,他也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来的了。 可惜,二十年过去,他想给那女人上香磕头,却已经找不到坟墓。 他怎么知道,早在十几年前,那女人的父母就把她又卖了一次呢? 程栋家里那一包钱,孙银娣想了想就知道这是哪来的。 钱她留下了,但是她想这就是最后一次。 以后,绝不会跟程宝再有任何往来。 第83章 人的选择决定一切。 程宝的选择无可挽回,从此以后,他都要面对内心的空寂。 他有家乡,可他这一辈子都不一定会有勇气再踏上那片故土了。 也有的人,只因一时疏忽,导致自己爱的人死去,余生都活在愧悔中。 陶青来到黄粱,是柳湛介绍的。 柳湛本来也没打算把人带来这里,但是…… 陶青是他的好友,他是眼睁睁看着陶青从一个才华横溢,前程远大的青年变成如今这样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实在是看不下去,也不知道他怎么鬼使神差,就想到了黄粱。 柳湛看南无:“他……他都这样了,能帮一把就算一把,我出钱。要是不行,那就算了。” 南无看了柳湛几眼,伸手在他肩头拍了几下:“陆秽啊陆秽,转世投胎,你也还是这么热心肠啊。” 柳湛抿唇:“不是……就,这是我哥们儿。” “你一个要出家的人,还有哥们儿?”毕方笑的不行。 柳湛沉默,脸都有点红了。 出家……出不去了。 他前几天朋友圈发了一条退出佛学的宣布。 毕方当时笑的最大声。 活的神仙都遇见了,还修个啥佛…… 陶青始终没说什么话,就安静坐在黄粱的大厅里。 南无看了一眼后惊讶:“都离魂了,还能这么正常?不容易啊。” “啊?”柳湛回头看,陶青也看过来:“我说了,我始终跟着她,她这一辈子也是个女孩子,四岁了。你不信我。” 柳湛…… 这他妈谁能信你啊? 所以这居然是真的? 柳湛虽然已经接受了前世今生,但是还是觉得三观又炸了一次。 “所以,你们找我干什么?是把你朋友送走?”南无耸肩。 “不是不是!”柳湛吓一跳,但是这事……无解了啊。 人家姑娘都转世了…… “不是……投胎那么快吗?”柳湛茫然。 南无耸肩:“总有人快的。死了几年了,六七年?” “五年。”陶青看南无:“我没事,她这一辈子的父母很好,家境也不错。我不打算打扰她,只是我回不来……不是,是我的魂魄……或者一部分魂魄回不来。” 南无看他:“所以回来就行?” 陶青想了许久后点头:“事已至此,我能做的有限。当初是我的错,才导致她死了,我这一辈子都会愧疚,但是什么都不能改变。我不想打扰她了。” 南无明白了:“好吧,这很容易。不过是离魂,只是依我看,你的魂在异世。” 陶青激动点头:“是,不是这里,我说不清楚,我……感知好像很有限。” 南无明白:“好办,看陆秽面子上,友情价,给我客栈里的小孩子们买零食和好吃的,就给你办了。” 陶青愣愣的:“好,有几个小孩子?” “嗯……算了,我们客栈都是小孩子。”南无眨眼。 陶青动作很慢的笑了一下:“我知道了,谢谢您。” 他离魂之后,反应很慢,思考也很慢。 南无只是点了一支香,叫他上楼睡觉。 香的烟气透过窗户飞出去不见踪影。 不过一刻钟不到,一个透明的魂魄就被带回来。 那只是陶青灵魂的一部分。 谁也看不到的地方,那烟雾像是刺破天地的离间,穿梭于不同时空。 陶青不会知道,他只是睡醒之后,就已经恢复了正常。 一根香的威力,足以叫他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他当天就下单了很多东西,并且决定回去后还给客栈送。 他是第二天走的,柳湛却留下来了。 柳湛家境不错,他本人是个写小说的,四处游玩,住哪里都差不多。 柳湛讲述了陶青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五年前,陶青跟他女朋友一起出去旅游。 大家去了一个国内比较冷门的地方爬山露营。 年轻人玩的多,他们一行八个人,就决定在山上住几天。 反正带了足够多的饮食,在外面做饭好像别有趣味。 很像是专门露营的人那种视频里的东西一样,新鲜感满满。 大家彼此认识,有的人很相熟,有的人虽然不太熟,但是又跟另一个人很熟悉。 反正都能玩到一起。 八个人,五个男生,三个女生。 大家还带了麻将,扑克牌,反正玩的很开心。 第三天的时候,有个男生使坏,讲了个鬼故事。 就是那种在雪山上,女孩受伤了,男朋友和朋友出去,只回来了朋友。 朋友说男朋友死了,但是后来男朋友又回来,说朋友全死了,他们是骗女孩子的。 这种故事在这个氛围下讲起来,是真的吓人。 而且最巧合的就是,这里只有一对情侣,就是陶青和他女朋友晓静。 这代入感就更强了。 当天夜里晓静有点吓到,就一直跟着陶青。 倒也没出什么事,没想到第二天忽然下雨了。 雨很大,勉强待在帐篷里还能行,可也很不舒服。 但是这种情况下,也不能下山,会很滑。 终于等雨下完了之后,大家商量还是下山吧,不然到时候再来一场就难受了。 虽然是夏天,那也不好玩。 大家收拾的时候,不见晓静。 陶青一开始没注意,他以为她跟那两个女孩子一起,上厕所什么的。 忙着收拾帐篷,这事说着简单,所有的厨具之类的归位,打包好,还要带下山。 是一件非常繁琐的事。 所以晓静不在,大家都没在意。 那两个女孩子只觉得她肯定跟她对象在一起嘛。 但是等大家收拾差不多的时候,陶青还不见晓静,就四处问,一个比较爱玩的男生就开玩笑说晓静下山了呀,她说很害怕,就下山了。 陶青当时心里着急,真就信了。 其实那个撒谎的男孩子也不是故意的,他也没太留心这事,也是以为晓静在那两个女生那边,这几天那三个女生玩得好。 陶青信了,是真的就追下山去了。 晓静的电话也没带。 这一来,等大家反应过来,晓静不见,陶青也追下山。 大家也慌了,只好先去追陶青,还有一堆东西呢。 刚下雨,路还不好走,走不快。 第84章 谁也没想到最后事情能演变成那个样子。 陶青追着下山,当然是不见晓静,可晓静没带手机。 他走了愿望路,最后同伴们都下来,也没找到人。 那个开玩笑的小伙子忙道歉,陶青也顾不上别的。 他丢下东西就又原路上山找人。 大家也都慌了,除了两个女孩子实在是爬不动了,其他男孩子都回去找。 从上午找到了黄昏,终于是找到了。 可也晚了。 晓静也许是上厕所,也许是做别的,反正她失足了。 她摔到了一处陡坡,那不算多高,但是陡,就是塌陷了的一小块地方。 不过年深日久,那个陡坡全是植被。 她大概是失足掉下去的时候头磕在了石头上晕过去了。 当时大家正在收拾帐篷,一群人有说有笑,距离这边稍微有点远,所以真就没人听到。 她的头磕出一个大口子,这时候,她本人虽然还有气息,但是看石头周围地上的血迹,只怕也很危险了。 众人七手八脚把她带上来都费劲,有人报警,有人赶紧打了120。 可惜医院都没去呢,她就已经断了气。 这真的是个悲剧,谁也没想到。 也不能怪谁,就是那个开玩笑的,也真的没想到这么多。 怨不得他。 陶青自己也知道,所以一开始他就只是怪自己。 怪自己没注意自己的女朋友,只顾着收拾东西,耽误了时间。 全是他粗心。 警察探勘过现场后,也确定晓静就是失足。 并不存在谋杀。 当时这么多人都在营地,没人注意到她,她出于某种原因去那边,然后脚下打滑掉下去磕在了石头上。 晓静的父母伤心欲绝,一开始也是恨不得叫陶青去死。 毕竟要不是他带着晓静去露营,也不至于出事。 可出事之前两家都开始商议结婚了。 陶青是研究院工作的,说一句天才人物也不为过。 晓静是个做自媒体的,也做的风生水起。两家家境差距不大,都是独生子。 谁知道,出去玩了一次,居然就这样天人永隔了。 晓静的父母不能接受,陶青其实比他们更难以接受。 他的自责与愧悔简直毁了他自己。 之所以会离魂,就是因为他这种极端的思想过于,才弄出来的。 就连晓静的爸妈看着他好好一个天才少年成了个傻子,都不想说他什么了。 五年过去,这件事已经平息,所有伤心的人都要学会习惯。 可陶青像是丢了魂。 要不是柳湛认识南无他们,他这一辈子也找不回自己的那一缕魂魄。 时间久一点,他那一缕魂魄只会在异世消散,到时候他就真的傻了。 柳湛非常感谢客栈的人,他这一住下,也没少买东西。 毕方他们也不太客气,柳湛还是个很知名的网络作者,年收入好几百万那种。 柳湛自己也不在意,反正住这里很开心就是了。 最好的是,柳湛他会做饭! 于是一到了饭店,柳生和阿严就眼巴巴的看着他。 他也不客气,就直接去做。 居然色香味俱全!十分美味啊! 因为这一点,毕方直接给他免了房费,条件就是必须做饭。 柳湛…… 他只好含泪同意了。 中秋的时候,黄粱的大家坐在一起吃团圆饭。 大家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柳湛是个孤儿。 南无很不以为然:“你这个命格,孤儿很正常。” 柳湛…… 好歹也安慰我一下吧? 月饼是柳湛他们自己做的,味道很好。 阿严吃了三个还想吃,被拦住。 小鬼是不吃,他挂在一边啃手指。 吃是不能吃的,但是他会馋。 肥猫蹲在一边椅子上,吃的比阿严多。 柳湛看的叹为观止,不过这家客栈里的猫,它就不可能是个平常的猫。 大概是吃的很满意,肥猫对柳湛态度好了不少。 这肥猫是很有性格的,就连金狮它也不是很怕。 虽然肯定打不过,但就是敢打。 唯独对阿严最好,柳生嘛,第二好吧。 南无就不必说了,客栈里没人对她不好。 都会天然亲近她就是了。 过了中秋,这个北方的小镇就有要慢慢凉下来的意思。 客栈里的生意一样的好。 这一天有个胖乎乎戴眼镜的男人找来的时候,南无和金狮又出去玩了。 柳生客气的把人迎进来。 那人扶了一下眼镜掏出名片递给了柳生:“你好,鄙人李想,来这里,是想请毕方先生出山的。” 柳生啊了一下,还是头回见这么说话的现代人。 “您是干什么的?” “哦,这样,我是瀚海集团董事长林瀚海先生的助理,我们林董有事邀请毕方先生。知道先生您有真本事,我们董事长遇到一些麻烦。” 毕方从楼上下来,他今天穿着牛仔裤和灰色的卫衣,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大师。 这不就男大? 李想愣了一下,但是职业素养还在:“具体的事,还要等到了才能说。您放心,只要您把事情给我们林董解决了,这报酬不会少。” 毕方冷笑:“年轻时候杀人放火,如今报应来了是吧?” 李想一惊:“这话不好这么说,人年纪大了,总是有点麻烦事的。” “我不接这活儿,不缺钱。”毕方摆手:“请吧。” “毕方先生,这件事做好了,报酬不会是小数目,可能是您一辈子也难赚到的钱,您还是……” “你助纣为虐,手上事儿也不少吧?还有功夫替你老板操心?你自己都已经要完了。”毕方不耐烦:“跟你说了不接,赶紧走。” 李想脸色难看起来。 他在客栈时候还没怎么样,走出去就觉得越想越气。 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就这小破地方,也不知道林董怎么看得上。 回头就叫人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整死。 他光顾着生气,一点都没察觉后脖子上多了个东西。 小鬼骑在他脖子上,还对着屋里的人挥手。 他天天吃香,自然是不会害怕太阳,跑出来玩也不是第一次了。 屋里柳生犹豫:“小鬼跟去了……不会被人收了吧?” “那他也太菜了。”毕方哼了一下。 第85章 “那个林董做了很多坏事?”柳生又问。 “这个助理看起来黑云罩顶,面相乍一看是温和,实则藏奸,不是好人。他都这样,他老板能好哪去?”刚才一直没说话的柳湛道。 柳生点头:“听起来,这个林董好像很厉害,不会找我们麻烦吧?” 毕方一脚飞过去,把柳生踹了个趔趄:“你说什么屁话呢?掌柜的不在你就害怕是吧?” 毕方赔笑:“我不是,毕方大人我错了。” 毕方哼了一下:“泡茶!” 柳生忙跑着去了:“好呢好呢!” 毕方才不要喝普通茶,他……他要喝奶茶! 唔,买来的奶茶包也可以的。 一定要香芋味。 李想回到了公司,公司就是一堆麻烦事。 最近公司好多订单都出了问题,税务也被上头查。 最开始其实没这么复杂的。 老板起家确实不怎么干净,林瀚海早年是混黑的。 特殊年代嘛,也难免。 他本名叫林狗剩。大老粗一个,当初也没读过几天书,是个纯粹混子。 爸妈生的孩子多,也不管他。 全靠自己讨生活。 这样的人学坏的概率高就不说了,他年轻时候也是个狠人。 别人不敢做的他都敢做,敢打敢拼,运气又好。 做过很多次走私的活儿,居然没被抓。 那时候赚钱容易啊,他还算有点头脑,知道这么小打小闹不是个事。 逐渐就拉起一帮兄弟,做起了俄罗斯倒爷。 当年那些往俄国倒卖东西的人也都是人物,合法不合法先不说,这一路可是刀光剑影啊。 结果这林老大着实是运气好,他摸爬滚打,真就赚了不少本钱。 只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后来做买卖手里也不干净。 尤其是,他年轻时候认识了一个大师,那大师也是个人才。 年纪轻轻的,双亲都没了,他本人极其聪明,跟着一个老道士学了几年本事,就颇有些手段。 跟着林老大算是谈得来,哥俩一起混。 因为大师有本事,他俩合伙没少坑人。 人命都背了几条,没少把人家坑的家破人亡。 为了给林家改运,那大师更是不惜把别人家的坟地毁了。 就这么过了几十年,林狗剩改名叫了林瀚海,生意是越做越大。 他本来结婚就晚了,三十多的时候才娶了妻子。 是个大学生,那个年代的大学生是很不得了的。 那个妻子给他生下了一儿一女。 本来日子好过了,可他不肯委屈了自己。 外头女人就没断过。 她妻子也闹过,可没用。想离婚,他不同意。 后来就这么憋屈的过。不过这连瀚海有一样,对自己的孩子很疼爱。对妻子,他不改花心,却也从来不打骂。 甚至温柔,就是个很矛盾的人。 以他自己的话说,他是很爱妻子的。 就是管不住下半身。 既然管不住下半身,那外头弄出私生子就是寻常事。 没少被女人找上门,可这个人对外头的女人都狠辣。逼着人去打胎,导致大出血死了一个。 逼着人家打胎,导致子宫受损摘除废了一个。 其余的私生子,光是他知道的七八个,他一个也不认。 不仅不会认,还要把人家母子赶走,不许在这个城市生活。 故土难离,多的是被他逼迫出来的悲剧。 对生意场上的人更是丝毫不客气,赶尽杀绝。 生意是做大了,可口碑是稀烂的。 只是他顺风顺水了一辈子,如今六十多了,忽然发现不对了。 大师是四年前去世的,大概是因为作孽太多吧,那个大师四十多的时候就偏瘫了。 但是林瀚海照顾的好啊,请人伺候着。硬生生伺候了十几年。 最后还是死了。 大师去世后,林瀚海一开始还没什么问题,逐渐就不对劲了。 他的妻子和孩子们遭遇了很多次危险。 虽然每一次都算是意外,他也狠狠的报复回去,可次数多了,他也害怕。 于是,就把妻子的两个孩子送出国。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的私生子们也出事,但他直到现在也不管。 他公司出事,家里出怪事,都是说不清楚的。 这几年,他着实没少请人看。但是他瀚海集团的林瀚海人品是什么样,这一行的人都知道,他身边那个大师在业内就是个毒瘤。 所以有些人是压根不接他的活儿,只说看不了。 有些人来了看一眼就叫他另请高明。 也有些人胆子大,想着糊弄人,来搞几下,却不能解决,被他整的很惨。 这一来,更没人会来了。 他只好花大价钱去找外头的大师,但是真正有本事的大师们之间彼此也有些联系。 该请不来的还是请不来。 之所以摸到了黄粱的门口,还是因为当初那个短剧导演张导。 张导没介绍,只是在一个酒局上说了梦露的神奇遭遇。 他本人都是当故事讲的,听到的人也没在意。 但是这其中有一个,就是瀚海集团一位副总的大舅哥。 一来二去的,就传到了林瀚海耳朵里,才有了这么一遭。 李想回来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林瀚海本来就不顺的心气更不顺了。 骂了李想一顿后,就吩咐下去,不许这个黄粱客栈继续开。 他从年轻时候就狠辣不留余地,多年来一直都是这么做事的。 别的大师那不接他的生意,他还有顾忌。 一个野路子的年轻人也敢这么下他面子,他不可能忍耐。 小鬼不太听得懂。但他感受到了林瀚海身上的煞气。 还是有点点怕的从李想脖子上下来,爬到了林瀚海的脖子上。 林瀚海觉得自己脖子有点累,也没在意,转了转脖子就算了。 他现在倒霉透顶,身体自然也休息不好,哪哪都不舒服是正常的。 小鬼啃了几下手指,就把一双小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林瀚海只觉得额头凉了一下,也没在意。 很快就有电话打进来,最近真的很忙。 李想出去找人打电话去了,一个小客栈,叫它关门可太容易了。 这对老板和员工也算一路货色,李想可是在林瀚海身边待得最久的一个助理了。 也没少帮着老板做脏活儿。 第86章 想针对黄粱,可以说是没戏的。 黄粱开在那几年,本身就什么问题也没出过。 按时纳税,网上评价也是好的。 当然了,上头人要整你,你做的好也没用。总有能找你麻烦的地方。 光是一个消防,就可能整死你。 但是事实是,没有什么人来查。 黄粱屹立不倒,是绝对不可能被人世间约束的。 它存在在这里,因为本身不惹事,人间的执法者就不会注意它。 那么有人想来找麻烦,只会自己倒霉。 手都伸不出来,就已经被剁了。 再加上现在林瀚海本来就倒霉的不得了,他想办的事更是艰难。 李想很快就因为经济犯罪被警方控制了起来。 他这些年给老板做的事本身不干净,他自己还因为贪婪,外头有不少别的事。 养了好几个情妇,也有三个私生子女。 他跟老板不一样的是,他是对妻子不怎么在意,对外面的女人和孩子倒是疼爱有加。 所以一看他因为经济案件被控制,他老婆立马就翻脸。直接要离婚,婚内出轨还搞出几个私生子。 再就是背地里直接给司法部门举报了李想参与了某一年房地产开发前期拆迁工作,那一年瀚海集团的工地上出了不少事儿呢。 还有什么受贿,或者是贿赂别人,他老婆知道的全都给他举报了。 就是要他牢底坐穿。 等不到机会就算了,知道等到了机会,谁都会落井下石的。 反正老婆这些年也神不知鬼不觉的转移了一部分财产出去,够她们母女后半生生过了。 李想这一出事,林瀚海更艰难。 李想知道的事可太多了,他落网,距离林瀚海出事就不远了。 这个时候,林瀚海也不知怎么头发发昏,买通了看守所里的人,要把李想弄死。 其实李想这时候并没有交代什么对他老板不利的消息。 指望的是老板把他捞出来。 就算不能捞出来,起码也给他想办法判轻一点。 只要能出来,就还有机会。 没想到,林瀚海神来一笔。 想在看守所杀人,那不是一般难度。 何况本来就有盯着,都知道林瀚海做事狠辣。所以想杀李想的那个犯人刚进来时候,就被人盯住了。 他一动手,就被抓了个现行。 这一下好了,人赃俱获。 林瀚海买凶杀人背上了。 其实依着林瀚海的脑子,他不可能做出这件事。 但那不是小鬼在他脖子上么。 小鬼也没那么聪明,他并不能想那么多。但是他可以发挥自己的本质,叫人倒霉。 真以为都是黄粱内呢?在黄粱,就算是普通人来住店也不会被影响。 但是小鬼本质上是一只鬼,人鬼殊途啊。 他作为被供养的小鬼的时候还是有约束的。 但是他如今是个自由的小鬼。 那不是骑在谁头上谁倒霉? 要是个运道正旺的人,那可能很快就察觉不对劲了。 但是一个乌云罩顶的林瀚海,他本身就是个黑煤球了,再来个小鬼他也察觉不出来什么的。 只会越来越倒霉。 小鬼又成天捂着他的额头,叫他脑子不能顺畅思考。 这一来,做事不出错怎么可能呢? 不光是买凶杀人,他还弄错了不少事。 随着李想的老婆举报的东西送上去,上头成立了专案组。 一般像林瀚海这样的大商人倒下,总归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当年东郊那一片地的买卖本身就不透明,还牵扯了三条人命。 虽然都圆上了,但是其实苦主至今都没放弃。只是被瀚海集团整的背井离乡而已。 再加上上头有人落马,牵扯出来的事里,瀚海集团是大头。 这一来,连在一起查,那事儿就多了。 这一深入调查就发现当年拆迁时候,不光是有人在冲突中死了。 而且据当年那些人原住民回忆,应该是有一家四口失踪了。 所有人都说那以后,姓孙的一家人就失踪了。 但是那家人男的是个孤儿,腿脚有问题。 女的是外乡来的,邻居们都不知道她娘家在哪里,只听口音是云贵川那一带。她自己也不大说,估摸家里要么没人,要么没人管。 生的一儿一女倒是都好好的,健健康康。 儿子那年十七,正要高考,女儿十三四,也是上初中的年纪。 那些邻居回忆,说这一家人很好相处。男的因为腿脚不好,就在他们家后墙上开了个门开了小超市。 女的就在菜场外摆摊卖干货,就是瓜子花生之类的。 两口子虽然忙碌,倒也收入可以。 两个孩子都随了爸爸,长得好看,说话嘴甜,邻居们见了都喜欢。 可这家人,自从拆迁后,就再也没见过。 起因还真就不是因为钱。 男的是孤儿么,他小时候被奶奶捡回来养着。奶奶在特殊年代时候落难到了这里,但她是个很有知识的人。曾经也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只是失散了。 她临终的愿望就是能找到她的儿子。 留下了信和一些遗物,这个地址就是她最后一次跟她丈夫联络时候留下的地址。 正因如此,那男的死活不肯卖这里。 要是这里被拆了,以后叔叔找不到了怎么办呢? 他也联系不上啊。 瀚海集团那时候正在蓬勃发展,这一片的拆迁却不顺利。 他们心黑,出价太低。那时候全国的拆迁正是大发展时候,就他们把价钱卡的死死的。 这里的居民都不同意,没少闹事。 三天两头就跟瀚海集团的人打起来了。 这一打,就有人失手,死了三个居民。 但是瀚海集团那时候一手遮天的,自然能平了这事,出一笔钱就算了。 到了最后,居民们也没能拿到满意的赔款。 不情不愿的搬走。 那时候太混乱了,也没人注意那一家人,陆陆续续的都搬走了。 最后剩下没几家。 直到开工拆迁,也没人再见那家人。一开始大家只觉得是搬走了。 可后来才回过味来,那家男的说死也不搬走的! 主要是,那时候是春天,那一年夏天,就是崔家那儿子高考的时候了,怎么这个时候忽然换城市? 第87章 可那时候,工程已经开始,老房子早就全推了。 到底也非亲非故的,没有人追究,大家虽然疑惑,可就算是邻居吗,大家拆开了搬走,往来也是越来越少,到如今大家虽然记得这一家,可说出来的话也不太一样,到底是这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如今上头来查,很多人都提起了这家人,这更是引起了警方的注意。 大数据时代,一家四口人失踪,总归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 真要查,找不到也得有个线索吧? 于是经过上面不断排查,就发现这一家人是真的失踪了。 当年那两个孩子的学校人事变动也大,但是再大也是有记录的。 两个孩子都没有转学,只是有人来花钱办了停学,用的借口都是生病。 有医院出的证明。 但是这证明却是伪造。 学校后续也没太追究这事,到了一年后联系不上这家人,也就不了了之,并没选择报警。 盘查这家人其他关系,这家女主人余梅还是有娘家人的,但是当年就断绝关系了,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男的进货的货款还欠着一些,至今也没还。 重要的是,十几年前,坐车已经开始实名制了。 当然,漏洞还是可以钻,但是如果是全家一起走,没有什么特殊问题的情况下,不需要隐藏身份,也就是不需要钻漏洞。 毕竟钻漏洞买票只会贵,不会更便宜。 其实那时候本市的火车站和机场里头都有了摄像头,虽然没有如今这么多,但是进出口还是有的。只是不能保存这么多年。 一时不好查,但是就没有任何人见过这几个人离开。 最要紧的是,崔湜余梅夫妇俩这十几年来,银行存款都没动过,身份证户口本也没在任何地方使用过。 这就可以说明一切了。 按照时间算,他们的儿女如今都三十了,如果还在世,怎么可能不花钱? 银行存款是不增不减,这怎么可能呢? 所以种种线索指出一个答案,这家人死了。 随着当年拆迁队的人按个盘查,还是有了线索。 这种事,不出事就不出事,一旦出了事,总有人心慌藏不住。 所以没几天就有人指出当年是听上头的,那家人根本没跑,根本就是被谋杀了。 这里迟迟不能拆迁,林瀚海就很火大。那时候那个大师还活着呢。 他出的主意,说这家人也是命格不错,正适合打生桩。 既然不肯走,那就不要走了。 他算的时辰,方位,趁着夜里把一家人绑了,等开工后,在工地四个方位直接埋。 可怜一家四口就这么活生生被浇灌在水泥里,永远立在了这一片地方。 就算是警察们见过多少凶杀案,这种把一家人灭门,把人家活着的时候就浇灌进水泥里的做法,也是叫他们不适。 既然案子已经浮出水面,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这片地方从审批到拆迁到建筑,都有问题。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 林瀚海终究是没能躲过牢狱之灾。 但是对他来说,这并不是结束。 就在警察们根据当年犯案那些人的指挥分别找到了四个方位,有的上头是高楼,有的是广场。 这里是一片商业区。 如今案子闹成这样,社会影响很差,所以尸体是一定要找出来的。 所以有楼就爆破,没楼直接挖。 随着第一具尸体挖出来,一种无形的气就在这一片散了。 与此同时,远在大洋彼岸的林瀚海的女儿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第二具尸体挖出来的时候,林瀚海的妻子在给女儿收尸的时候在路上遭遇抢劫,被劫匪一枪打在肚子上,紧急进了医院,却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缺氧严重,醒不过来。 第三具尸体比较难,先爆破了楼体,还要清理残渣。 所以用了很久,第三具尸体出来的时候,林瀚海的儿子被他朋友骗到了郊外打成重伤,因为地方偏僻,路人看到的时候送去医院,已经来不及施救,也死了。 也是这一天,林瀚海的妻子也在昏迷中过世。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第四具尸体也起了出来。 这一次,林瀚海的私生子女里,同时有四个出了事。 两男两女。 两个重伤,一个死亡,一个失踪。 失踪的这一个,是泥石流带走了,找不到尸体就是失踪,但是也可以宣布死亡了。 死了的那一个突发心脏病,重伤的两个一个是车祸,一个是坠楼。 但是很明显,都是维持生命,不会好起来了。 这些消息击垮了林瀚海。 他是不在乎私生子女,可他在乎自己的妻子孩子啊。 这些人陆续死去,他也知道自己是遭报应了。 可偏就是他没事。 他不知道,当年那个大师给他弄的这个局,威力是很大的。 他的集团更上一层楼,就是因为这块地。 如果这个局不破,林瀚海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事。 但是只要破了,那林家重则绝后,轻也是家破人亡的结果。 林瀚海不喜欢的私生子们,也是他的儿女,所以也一样逃不过。 崔家一家四口血脉相连,本身又运道旺。 被人活生生浇灌进水泥里,可想而知那怨气怒气是多么旺盛。 四人四角,这股气就不散,这块地生气就不绝。 可这世上,本就没有完美的局。 就算是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就的风水宝地,年深日久,也会因为山河改道而改变。 何况是人为的。 还是这样毒辣的手段。 所以这样的局给林家带来的好处越多,那反噬的时候也就越惨。 这也是应该的。 余下那几个私生子女也出了点事,但是没到危及生命,那是因为他们母亲那边还是有点阴德。 但是也倒霉不断。 其实他们是真倒霉,有林瀚海这样的爹,什么好处都没有,还被折腾的要背井离乡。 他们的妈妈可能当年是图钱,可这些孩子真没享受到什么。 但是如今要承担后果,就因为血脉相连,他们就躲不过。 到了现在,小鬼也没必要留下了,跟着这个林瀚海在看守所,他好难受啊。 不过小鬼临走还抓走了一把好东西呢。 第88章 小鬼别的不会,搬运一点财运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虽然说以他的本事本来也不可能抓到太多的财运。 他要那么有本事,他的母亲也不会死。 不过不管抓到了多少,那也是小鬼的一些心意嘛。 总归对于小鬼来说,他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大的事情,所以她很开心。 回到了黄梁,他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很积极的表现自己。 他抓到的财运呢! 当然这财运不是直接拿到钱,而是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黄粱。 黄梁的众人虽然不在意这一点东西。但是对于小鬼的表现,他们还是表示认可的,知道往回扒拉东西的都是好孩子。 至于林瀚海这边嘛,他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上面的人倒下,就不会有人再来庇护他。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任何底牌可以出。 他之所以还活着,并不是不能让他死。反而是另一种受罪的方式。 对他来说,他自己的儿女和妻子死去就是莫大的打击。 而很快,他就会在看守所中生病,还是治不好却一直让他疼痛不已的病。也算是实践了一把头顶长疮,脚下流脓是什么感觉吧。 所有的人都觉得他只是遭了报应,这件事里奇怪之处,警方是看得到,但是对外通报也不会说,这事多诡异啊。 只是可怜了崔家一家人,十几年不见天日,如今被挖出来,可惜也只是枯骨罢了。 那个本该在那一年夏天高考的孩子,永远的错过了他的高考,也永远上不了他心仪的大学,他的人生之路永远的停在了17岁。 那个漂亮的小姑娘,爱说爱笑,画的一手好画,本来也该有无限灿烂的人生,可惜遭遇了这一难,也永远的停在了14岁那一年。 只是人世间的悲哀永远无法说尽,谁也没有办法改变已经成为事实的事。 就算是南无她也并不会为了这些人而逆转时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既定的命运,也许能够更改,但那真的需要很大的机缘,他们距离南无来到这个世界已经错过了十多年,实在是没有办法。 林瀚海还要再这样受罪活个几年,他还会有陆陆续续其他的病一直在他身上,永远都不会好了。 他会受尽折磨然后才能咽气,永远没有机会像他的孩子们那样痛痛快快的死去,这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折磨。 他是否后悔,没有人知道,想必也应该会后悔吧。不为别的,就只为了自己这份遭遇,他难道不会心有戚戚吗?但是对于坏人的后悔谁会在乎呢? 黄粱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好。 黄梁的众人一早起就发现了一件事,南无居然换了一副样子! 她现在的样子也是极美的,但是跟她原本那种美到凡人不敢看的样子还是有区别。 金狮倒是一如既往,但是金狮的头发变成了短发。而且那短短的金色头发甚至还有一点点卷曲,看起来又时尚又好看。叫他整个人更加立体,也更加有肃杀之气。 柳生只是看了一眼,就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其实金狮从来没有对柳生做过什么。但是柳生的怂是与生俱来的,他就是会害怕。金狮瞥了一眼柳生,从容的从他身边走过。 毕方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举起了大拇指。 南无撩了一下自己的长发问:“好看吗?” 毕方点头,当然好看。 南无现在的样子,也是在人间找不着的好看。 南无心情颇好于是点上了一根香。 这支香的味道是淡淡的甜,黄粱的众人没有怎么见过这种香味的香,但是闻一下就知道这种香是大有好处的。 对每一个人,都是有好处的。 小鬼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滚出来,下意识的就抱住了南无的大腿。南无抬了一下脚。小鬼只是咿咿呀呀。 南无也只是挑眉,就没管他了。 等了几天后他带来的财运也正式开始生效。 毕方闹着玩的股票,居然一夜之间猛涨,出手后赚了不少钱。 柳生跟着他学,也买了这支股,当然也是赚了不少的钱。 最好笑的是阿严,他居然捡回来一块狗头金。 这就很离奇了,这个古镇旁边并没有什么金矿,所以这块狗头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从土里捡出来的,但是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年代掉在这里的呢? 真是很大一块,毕方掂量了一下说至少十几斤。 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好看,可能也没那么纯,但那也是黄金啊! 反正你是捡到了,黄金现在很贵呀,大家虽然不在乎这点钱,但总归这是个开心的事嘛。 有开心的事情,就也有不开心的事情。这一天,有另外一只小鬼来到了黄梁。 他是来求助的,他说他的弟弟死了,但是他怎么都找不到弟弟。 他看起来也只有七八岁的样子。但是好像智商有些问题,或者说他的鬼体受损了,说话不太清晰。 只会反反复复的说,弟弟丢了,弟弟死了。 柳生还算有耐心,虽然害怕,但是耐心的询问他怎么一回事。看他实在是说不清话,柳生就点上了一支香,让他闻一会儿。 这果然是有用的,那小鬼闻了一会儿之后,整个鬼好像精神就好了很多。 但精神好了,他也依旧说不清楚事情。他只会说弟弟丢掉了,弟弟死掉了,弟弟跟着妈妈,但是妈妈也不见了。 柳生没有办法,只好去请南无。 南无到来烟镜开启,于是大家很快就明白了这个小鬼说的是什么事,也知道他怎么会来到这里。 原来是以前跟黄粱打过交道的鬼跟他说的。 这小鬼磕磕绊绊找到这里,只是想找到他的弟弟。 他甚至也不懂得来到黄梁求助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当然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即便没有什么可以付出的。只要黄粱的人心情好,也是会帮他一把的。 很显然,柳生就是那个永远都愿意帮助别人的人。 于是,尽管毕方黑着脸,南无不在意,柳生还是眼巴巴暗戳戳的盯着南无。 第89章 柳湛在一边看的直乐。他一开始是觉得柳神身上很怪,给他的感觉很不好,但是他又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他只觉得柳生可能很危险。 但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他只觉得这就是个傻子吧? 看毕方就知道了,毕方是又嫌弃他,又照顾他,简直快把他当成不懂事的儿子养了。 现在来了这么个小鬼,他不知轻重,又要帮忙。 不过柳生正是这方面可爱,没心没肺的一个滥好人。 但是黄粱里这些大人物们总会照顾他,不会真的叫他吃亏就是了。 不过南无对于柳生的纵容一向是最多的。既然柳生很想帮忙,她也不在意,代价嘛……既然小鬼付不起,总有人付得起。 让别人来付也是一样的。 小鬼的家距离小镇很远,既然是南无亲自出手了,自然也不需要大家亲自去了。 小鬼只说自己叫福福,说弟弟叫禄禄,兄弟两个合起来就是福禄双全的意思。不过这应该只是小名,大名是什么,福福没说,想必他也不一定记得。 小哥俩名字虽然起得好,可这小哥俩命运确实非常的差。 他们的爸妈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离婚了。 福福死是因为被锁在家里,实在是饿的受不了,翻窗想出去找吃的时候摔死的。 禄禄跟着妈妈过得也并不好。父母离婚后他们兄弟两个很少能见到面。 福福也是死后凭借着生前记忆飘回了妈妈的家里,才知道禄禄其实天天都过得很惨,被自己的妈妈打骂,然后也吃不饱饭。 只能说福禄兄弟两个倒霉,爸妈都是不做人的人,这两口子结合也是个错误。 本来福禄兄弟的妈妈是学画画的,还算有些才气。他的爸妈对她也不错,能供她上艺术学校,家里也是有点家底的。 一开始都好好的,她也想着将来要开画展,要做什么,反正是挺意气风发的。 直到认识了福禄的爸爸。福禄兄弟的爸爸是个无业游民。 当时就是那种社会上的小混混,长得倒是挺好看的,也就凭着皮囊,到处骗小姑娘。 没想到他们的妈妈就吃这一套,两个人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那时候,福禄的爸爸没有钱,就凭借着福禄妈妈的生活费,他们两个在外面租了房子。 他们的妈妈就找各种借口管他们的外公外婆要钱。时间长了,二老当然察觉了不对。就来到学校这边。 结果一来就知道他们的女儿跟外面的男人租房子住在一起,弄得生活一团糟,管朋友还借了钱什么的。二老简直就是天塌了。 虽然说艺术学校里面有些男女做事比较不羁。但是也没到这个地步啊! 二老那个时候已经非常震怒了,但是他们没想到,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福禄们的妈妈那个时候刚好怀孕,怀的就是福福。 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人爱的浓烈,说好了一生一世,甚至于他们的爸爸都短暂的上进起来,那个时候出去找了一份还不错的销售工作,居然做的还有声有色。 但是,福福的外公外婆本来不是保守的人,他们是希望女儿有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这样随随便便找一个没什么出息的男人,嫁了才20岁就生孩子。 但是,陷入爱情里面的女生,你越是反对,他越是执着,根本就劝不住。她都已经怀孕了,爸妈就算压着她去流产,她不愿意,那也是造孽。 所以福福就这样出生了。 其实就那个时候,他们的外公外婆还是没有妥协。他们是老一辈的知识分子,是见过天地的。他们觉得只要女儿能醒悟,一切都不晚。哪怕女儿生了孩子,他们也并没有举办婚礼。 如果女儿后悔了,他们宁愿承担这个孩子的一切,也不愿意让女儿跟那个明显就不是什么好人的男人混在一起。 但是没有用。 就在他们为女儿办理了休学的日期到了,女儿可以重新回去上学,重走人生路的那个档口,女儿又一次怀孕了。 这一次二老彻底寒了心,这婚事也就只好办了。都怀上第二个孩子了,还能怎么办呢? 福福的爸妈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表现的还是很好的。 福禄的妈妈没有办法再去读书,彻底辍了学。但是她学习的东西也不是没有用,她那时候画插画还是能赚到钱的。 而且,她很会经营自己的账号,其实收入并不低。 虽然没有学完所有的课程,但是基础能做的她也都能做。 而且,本身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所以收入是一直都不差。 而福福的爸爸既然已经成为了一家人,二老就不可能不为他打算,毕竟只有这一个女儿吗? 所以他们也帮福福的爸爸重新安排了工作,还是在一个公司做销售,但是远比他原本找到的那份工作更好,也更稳定,收入更高。 这个男人虽然混,但是却也有脑子,有机会他抓的很牢。 但是人本身人品很差,就在禄禄出生后的第二年,这个男人就已经成为了公司的经理。 事业做的有声有色,也就并不再把岳父岳母放在眼里了。 至于妻子当年他喜欢,是因为妻子是艺校的高材生,长得好看,还有才华。 但是生过两个孩子之后,她当年的那份苗条灵动如今也早就没有了。 两个人说话都很少,更是没有了几年前的山盟海誓甜言蜜语。 带两个孩子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纵然爸妈都会帮忙,可年轻人也并不喜欢跟老人住在一起。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家平静的日子就不存在了。 夫妻两个吵架是家常便饭。 福福禄禄的妈妈本来也是个不知好歹的孩子,被家长溺爱太过,这个时候只会怨恨父母,并不会体谅父母。 哪怕这路是自己走的,到了现在,她也只会怨恨父母当年管的不够。 这一闹,就闹出了事。 福福禄禄的外公身体本来不是很好,又有高血压,被他女儿这一气,居然突发脑梗去世了。 第90章 老爷子一死,老太太当时也没了主心骨,很快就也病倒了。 但是这个时候女儿不说体谅母亲,对父亲有愧,甚至开始打家里房子的主意了。 老太太对女儿也有了怨气,看她这样,更是寒了心,索性也就不再管。 房子也不可能给她的。本来也不在一座城市,如今又闹成这样,做母亲的怨恨,做女儿的也怨恨,母女俩这一分别,几年都没有见面。 而福福的妈妈也变得更加偏执,根本无法沟通。 福福的爸爸出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很快就跟公司的实习生打得火热,并且那女孩子也怀孕了。又是一次爱的死去活来,可惜这一次是跟别的女人。 福福的妈妈这个时候根本顾不上事业,她疯了一样去找那女孩子麻烦,虽然把人闹的辞职了,可人家两个感情更好了。 这时候她才后悔当初不听爸妈的话,可已经迟了。 她为了自己的婚姻和爱情闹的不可开交的时候,根本就顾不上两个孩子,那时候才几岁大的福福还要看着弟弟,可他也就比弟弟大一岁而已,可那时候兄弟俩就开始吃不饱饭了。 他们那么小,也不可能会做啊。 福福和禄禄的爷爷奶奶是乡下人,很少进城,他们也管不了这么多,并且他们对这个儿媳妇也并不满意,种种原因吧,也没来照顾孩子。 福福和禄禄的爸爸妈妈分居已经成了事实。 尽管福福禄禄的妈妈并不想离婚,但是不离婚也没有用,丈夫已经彻底不回家了。 她歇斯底里的去公司闹,可惜也并没有什么效果。 虽然这种事情对她丈夫的影响也不是很好,但公司终究是看业绩的,这个男人人品不好,但是做业务的能力却是很好的,所以就算老总也没有说什么。 可这就更刺激了福福禄禄的妈妈。她更加的歇斯底里,不可理喻。丈夫不回家,两个孩子就是她最好的出气筒。 其实她当时太年轻,根本没有成为一个妈妈的觉悟,就匆匆怀孕。 就算经济条件可以负担,但是心理上她根本还没有长大。不具备一个合格母亲的资格。 夫妻俩感情好的时候,一切都不明显,一旦离婚,所有弊端都暴露了。 但是孩子生了就是生了,也塞不回去,还一生生两个。 所以这两个无辜的孩子就是最倒霉的。 妈妈偶尔清醒,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把他们抱在怀里,疼惜有加。 但是更多的时候是母亲的谩骂和无缘无故的打骂。 而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他只想离婚。对于这两个孩子,他根本是懒得管,也懒得问,毕竟会有外面的女人替他继续生孩子,他永远也不会缺孩子。 唯一对孩子们的亲情就是偶尔回来的时候丢一点钱给他们。可是这么小的孩子,他们拿着钱是没有用的。 甚至有时候,他们的妈妈还会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心,不要那些钱。 这就导致两个孩子的日子过得越发的艰难起来。 等福福到了6岁大的时候,这对夫妻终于离婚了。 两个孩子,夫妻俩一人带一个,大的那个跟爸爸,小的这个跟妈妈。 兄弟两个从那时候分开,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因为比弟弟大一点,福福好像更懂事一些。 但是他的懂事并没有换来什么好的结果。 父母离婚后,爷爷奶奶从乡下赶来,也骂他们的爸爸不该这样做事情。但是爷爷奶奶并不能承担他的养育,所以说几句不痛不痒,也没用,他们自己的日子也一地鸡毛,家里还有一个儿子呢。 爸爸的事业正在上升期,根本顾不上这个孩子,何况他外面那个女人也早已为他生下了私生女,那个孩子都已经3岁大了。 该说是优点吗?福福的爸爸居然不重男轻女,他对私生女可疼爱多了,也是很神奇了。 爸爸没有时间管孩子,福福就总是被关在家里。 都已经6岁了,还没有送他去上学。 福福自己记得,那时候爸爸总是跟乡下的爷爷奶奶商量,想要把他送回乡下去,让他在乡下读书。 言语之间是完全不考虑这个孩子的将来的。 可惜爷爷奶奶也不愿意,他们也承担不了,所以一直也没成功。只是那以后,爷爷奶奶也不来了。 那个时候,福福也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外面那个阿姨居然没有跟爸爸住在一起。 还是爸爸经常不回家,去那个阿姨家里住。 那个小妹妹,他一次也没有见过,但是他看过爸爸手机里的照片,他也看到过爸爸跟那个小妹妹视频。小妹妹一口一个爸爸,他看得非常羡慕。但是他那时候非常的沉默寡言,什么都不敢说。 爸爸倒是不会动手打他。 但是,爸爸不会理他。如果他闹的话,爸爸只会把他关在房间里,然后就自己走掉。 他的记忆非常零碎,所以他不记得最长的时候被爸爸关起来多长时间。但是应该也有好几天,好几个白天和好几个晚上。 他其实胆子很小,很害怕黑夜。不敢一个人睡,每天都在想弟弟。 甚至想小时候买的很大的一只熊。但是在爸爸的家里,什么都没有。 这些都不算是最艰难的,爸爸经常会忘记他没有饭吃。而他也最终因为没有饭吃,想翻窗出去的时候摔死在了外面。 他甚至还学以前看过的电视里面的大人那样。用了几件衣服把自己的腰绑起来。 他实在是太饿了,也没什么力气。根本不懂怎么做才是对的。 很难想象,在现在这个社会,还有谁家的孩子会经受这样的饥饿。 但是现实就是这样,再离奇也会发生。 福福本来就是个孩子,力气有限,再加上连续几天的饥饿,他怎么可能把自己绑的那么结实呢? 于是就在翻窗的时候,他脚下一滑,就短暂的挂在了外面。 那几件衣服根本就没有绑的那么结实,后面只是一个小小的椅子。 那时候也没人发现,就算发现也来不及了,他身子一晃,椅子比他掉下去的还要快。 第91章 福福的头砸在地上,当场摔得血肉模糊。 虽然只是三楼,但是对于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来说,那个高度足以让他摔死,何况还是脑袋着地。 他死后警察虽然把他的爸爸带走问话,但是种种证据证明,这就是一场意外。 可以告她爸爸虐待孩子,这本来就不是太大的问题。 但是事发的时候爸爸确实不在家,不是杀害他的凶手。 终究也不能把那渣男怎么样。 对于他那样一个没有道德的男人来说,这个累赘死了,甚至连短暂的伤心都没有。他只是觉得轻松了。 福福的死讯,甚至这男人也没给福福妈妈说一声。就那么把他的骨灰埋了。 死掉的福福不知道经历了多久,才终于飘飘忽忽的找到了曾经妈妈的家。 他实在是太想念弟弟了。 也许他还不太懂得恨,但是他很清楚,自己不想见到爸爸和妈妈。他只是很想念弟弟,不知道弟弟现在怎么样,能不能吃饱饭呢? 而弟弟的情况也并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妈妈倒是一直跟弟弟在一起,但是离婚后的妈妈变得格外的可怕。她如今越发的喜怒无常,对禄禄的打骂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小小年纪的禄禄变得沉默寡言,很少开口,偶尔说话也结结巴巴。瘦的让人看不出来已经有5岁了,仿佛像是个3岁的小孩子。 妈妈还是有收入的,她偶尔会接一些活。 但是她不肯用心,或者说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频繁跟客户起冲突,所以收入很差,日子过得很拮据。 她早已失去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越是日子难过,她心里对孩子的恨意就越深。 他根本不会去想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她只是觉得孩子耽误了她。 她有时候会打电话找自己的母亲要一点钱,看在外孙的面子上,外婆有时候会打一些钱过来,但是终究也不多。 外婆是怨恨女儿的所以要十次给她一次就不错了。越是这样,她越是怨恨,她谁都怨恨,爸妈是错的,没及时把她拉回正轨。 前夫是错的,那是个渣男。 孩子是错的,耽误了她。反正她从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就这样磕磕绊绊艰难的度日可想而知气氛怎么样。 人总是这样怨恨所有人,天天都不顺心,心理是绝对会出问题的。 福福的妈妈本来就是一个偏执的人,当她的人生路走的顺利的时候,一切都是好的,这偏执也就不明显。 但是当她的路不再顺利的时候,他就会变得歇斯底里。 她心里充满了怨恨,于是逐渐开始变态,做出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会把禄禄吊起来,一整天不许孩子哭和叫。只要孩子敢哭敢叫,就是狠狠的一顿毒打。好像那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什么仇人。 可是,那么小的孩子,他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就算他不哭,也不叫,但是他总有便溺。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被毒打的更厉害。打完之后也不给他吃饭。 被这样折磨,5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撑得住?可这样非人的生活,小小的孩子居然承受了足足有一年多。 这一年多,没有任何人拯救他。 或许是因为太小了,他还不懂得自杀,只是熬着。 在别人家孩子五六岁在幼儿园开开心心的玩耍的时候,这一对兄弟从来就没有进过学校的大门。他每一天都活得很痛苦,不是痛就是饿,要么就是又痛又饿。 长久的虐待中,他甚至已经不会叫妈妈了。 因为有一段时间,他越是叫妈妈就挨打挨的越厉害,所以他现在很明白,妈妈是不爱自己的。 或许他不懂爱这个词,但是他知道妈妈看到自己就会生气,所以他尽量不让妈妈看到自己,他总是把自己缩起来,缩在角落里,像一个没有人管的蘑菇。 但是再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也毕竟是存在的,他是一个活着的孩子,而不是一个不会动的花瓶。 所以,又一个母亲喝醉了的夜晚,他再一次被吊了起来。 其实每一次的毒打都差不多,没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母亲想要发泄,而可怜的小孩反抗无能。 他的后背上有很多被烟头烫的疤痕,双手双脚常年长期都有被勒出来的痕迹,甚至手骨都有些变形了。 双腿全是被藤条抽出来的红痕,一层落着一层,从来就没有好过。 但是这一次,妈妈喝了太多酒,已经失去了理智。 他一开始是不敢哭也不敢叫的,怕招来妈妈更严重的打骂。 但是渐渐的,他发现他已经承受不了这种疼痛,于是开始疯狂的叫起来,他求饶,他哭,但是妈妈无动于衷。 如果他懂得就会发现那个时候的妈妈甚至是兴奋的。 妈妈好像在歇斯底里的喊着什么,禄禄听不懂,他只是觉得好痛好痛!又好冷,明明是夏天,为什么会这么冷? 当然了,禄禄也不懂得夏天和冬天有什么区别。长久的打骂,非人的虐待,让他本就还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更像是个白痴。 他好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看到妈妈就会害怕,只知道每天都饿肚子,只知道邻居家小孩的零食,他从来没见过,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吃到那些东西。 他总是觉得缩着,这么小的孩子,他懂什么叫痛苦吗?也许懂,也许不懂,反正他每天都活在痛苦中。但就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身上不再痛了。 他透过窗口看到了很熟悉的人,他一时想不起来。 慢慢的,他才从那张焦急扭曲的脸上看清楚,那是他的哥哥,这么小的孩子,他的记忆本来就不会很清晰。但是他记得哥哥。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过爸爸,但是他记得哥哥。 那时候,妈妈发疯打他们的时候,哥哥总会抱着他,哥哥什么都不说,哥哥只是抱着她。 只是那种温暖的拥抱,对他来说太难得了。 于是这个时候他笑了,他对着窗户外的哥哥招手。 哎?奇怪啊他想,他不是被妈妈绑起来了吗?怎么会招手呢? 第92章 但是看见哥哥可真高兴啊…… 福福的记忆大概就到这里,他再也没有看见过弟弟。 他焦急的寻找弟弟的时候,没有发现他那喝多了的母亲渐渐清醒了过来。 失手把自己的孩子打死,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很难接受。 但是对于这个失败的母亲来说,她最先想到的不是伤心和痛苦,而是害怕,害怕自己不能收场。 这件事该怎么办? 杀人了! 她朴素的观念里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即便杀死的是自己的孩子也一样。 所以她现在只是想怎么掩盖自己的罪行,什么心疼孩子,她才顾不上。 所以她每一次虐待自己的孩子的时候,都尽量不在明显的地方留下伤痕,就是怕被人发现。 可现在……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已经无能为力,孩子被打死了,她一定会坐牢的,她不想坐牢。 真可悲啊,这对小名叫福福禄禄的兄弟,明明承载了父母最初最美好的愿望,却一个比一个可怜。 既没有福也没有禄,有的只有痛苦。 他们死后,爸爸和妈妈想到的不是这样的孩子去世了多可怜。不是可惜,不是痛苦,不是伤心,不是舍不得,更不可能后悔。 而是一个人觉得解脱,一个人害怕坐牢。 在福福不知道的后续里,他瘦小的弟弟被妈妈装到了行李箱中,然后趁着夜晚提到了郊外,埋在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荒坡下面。 可悲的是,禄禄的去世同样是没有人在意的。 外婆离得那么远,就算偶尔会打钱,也只是被他女儿磨得没了办法。她坚决不来这边,孩子妈妈肯定也不会说。 离婚后,爸爸从来没有来看过禄禄,他并不在乎这个孩子是死是活。这个时候也不会来关心孩子。 至于乡下的爷爷奶奶,他们自顾不暇,就算偶尔来城里,也只会看看福福,并不会费尽心思来看禄禄。 他就像一个不该出现的孩子一样,突兀的来到了这个世界。现在又猝不及防的走了。没有人会为他的消失而去报警。 就算黄梁的人见过了太多的人心鬼蜮。但是面对这两个小孩子的遭遇,他们也觉得不忍直视。 尤其是柳生,柳生的眼睛都红了,这也太惨了! 谁家的父母是这样做的,真的该死! 而那个女人经过短暂的害怕担心之后,竟然渐渐的也变得开朗了起来。好像没了孩子的拖累,她还能恢复二十岁的样子。 反正至少没了孩子,她确实感觉日子更好过了。 外人问他小孩去了哪里,她就说送去了她妈那里,她还要耐心解释她爸爸去世后,妈妈很孤单,需要小孩陪伴。并且说,小孩要读书了,她要工作不方便什么的。 她要留在城市里打拼,才能养活孩子和妈妈,这样对谁都好。 邻居虽然觉得孩子该在这边读书,这边教育资源更好,可毕竟也是别人的家事,并不会多说什么。还会夸她几句。 外人只知道她离婚了,具体家里怎么样,人家又不知道。 看到了这里南无耸耸肩,看了一下众人:“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把代价收回来了呢?” 众人也无所谓,柳生重重的点头。 南无笑了笑,在柳生头上轻轻的捏了一下。 他虽然留了长发,但是有一缕长发总是那么不听话的样子。 南无又看了他一会儿,说明天去把头发剪了吧,留一个乖巧的小孩头。 柳生竟然没有跳起来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类的话,他竟然陷入了沉思,因为他发现金狮的短发确实是挺好看的,而且非常非常的有男子气概。 于是他也很心动。 因为有很多姐姐来住店,总是说她很可爱,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觉得他一个男孩子可爱。 而且那些女孩子还会说留了长发的柳生真的是越来越可爱了呢。 每一次听到这些话,他都觉得很尴尬。 他真的是觉得这样不好,他并不希望别人说他可爱,而是希望别人说他有男子气概,说他帅。 既然这样的话,剪短发好像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南无手轻轻一点,一缕烟气就直直的向着外面出去,它们好像不需要走门,而是透过了玻璃,就直接穿了出去。 明明只是浅淡到不可触摸的烟气,但是此刻却像极了离弦的箭。 好似锐不可挡。 南无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应对这一对夫妻?让他们死那可太简单了,南无觉得没意思。 既然这一对夫妻都不在乎孩子,那么不如用别的方法来惩治他们,就用这人世间对于普通人来说最残酷的方式好了。 那烟气飘到外面的时候已经看不清了,它们分成了两条,一条向着男人,一条向着女人而去。 福福还在念叨他的弟弟,南无叫毕方把他送下去。 于是等鬼差上来的时候,毕方指着福福说帮他找一下弟弟。 柳生虽然很害怕,但是还是非常客气的说福福的弟弟叫禄禄,并简单说了他是什么时候死掉的,怎么死掉的。 禄禄太小了,所以他死后没有那么深的执念,逃开了妈妈之后,他很快就被带走了。 所以再想见就要去下面去见。 福福也什么都不懂,他听说可以看到弟弟,所以也就高高兴兴的跟着鬼差走了。 只是最后,他回头对着黄粱的众人挥手,小脸露出一个笑,他讷讷的说谢谢。 他直到现在都是糊里糊涂的,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这一对兄弟本来并不傻,他们曾经都是正常的孩子,只是在长久的被父母的忽视和虐待中,两个孩子都有些自闭,不会跟人沟通,说不清楚话,还很怯懦。 生前如此,死后也就是个糊涂鬼,浑浑噩噩。 送走了福福,柳生长叹了一声:“那么多人想要孩子都生不出来,为什么这样无良的父母能生出两个可爱的孩子,还一点都不在乎他们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他不是回答不了,而是没有必要回答。 这世间就是有很多人不珍惜自己已有的,而总是在追求那些得不到的。 第93章 但是那些得不到的真正的被他们追求到之后,他们也一样不会珍惜的,他们永远都是这样的。 孩子,对于这一对夫妻来说,可能从头到尾就是附带的。 他们都没有为这两个孩子真正考虑过。 只不过,这一对夫妻也只是这云云众生恶人中的两个而已,真的不算太稀奇。 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福福的爸爸叫齐斌。 其实他今年也才30岁整。长得很高,外貌也很出众,往人堆里站绝对是那种很亮眼的类型。 甚至于年少有为,别人都不会发现他其实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 他本来就是一个花心的人,即便是对他现在的妻子也没有那么忠诚。才结婚,孩子还很小,他又在外面有了别的情人。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希望他对某一个女人忠诚是非常难得的,他们这样的人也许真的非要等老了之后才会安生一点。 但是那就代表他真的安心了吗?也未必,大概只是浪不动了吧。 所以用网上的一句话形容,这样的人是很合适的:这样的人只有挂在了墙上才老实。 齐斌现在的日子过得很舒服。 他二婚的老婆家境虽然没有一婚的那么好,但是现在年轻漂亮。而且性格是非常好的,比前任温柔多了。 齐斌渣男是毋庸置疑的。 但他的前妻苏西也是个性格非常不稳定的人。 两人走到离婚那一步,齐斌好色有小三固然是真,但是苏西也确实不是个合格的妻子和母亲。太过情绪化,也太过自私和任性。 反正这两个人凑在一起,那是真的般配呀,可惜离了。 齐斌现任妻子从小三开始做起,当然也不是什么道德模范。但是她的本性却比齐斌和苏西要善良一些,甚至那两个死去的孩子没有人关心的时候,她还发自内心问候过。 甚至还劝过丈夫对孩子好一点,不得不说这就很讽刺了。 齐斌再一次出轨,被妻子抓奸在床。 没想到他的第二任妻子虽然平时很温柔,关键的时候却是个性子很刚的人,她是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丈夫出轨的,她根本不屑于去找什么小三对质。 人就是这么复杂,即便她自己是做小三上来的,但是她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丈夫再去出轨小三吗,所以她非常果断的提出了离婚。 大概就是她这样果决,反而导致齐斌舍不得而纠纠扯扯。也好几个月了,至今还没有离。 但女方一副誓不回头的样子,这个婚终究也还是维持不下去的。 当那一缕烟气附着在了齐斌身上的时候,他终于决定去跟他的现任妻子离婚。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齐斌的人生正式开始改道。 他在公司本来做的很好,现在升职加薪,又非常得老总的赏识。 客户们对他的印象也是非常好,他是一个很会维持关系的人。逢年过节都记得给客客户们买东西。 大概就是因为他这样八面玲珑,所以才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再加上还不错的外貌,让他在哪里都吃的很开。 不过这种幸运从今日起就要断掉了。 他负责的业务开始不断的出现问题。一开始都是小事,大家都不会太在意的。但是大家会发现这样的小事会越来越多,并且逐渐变得不受控,会逐渐闹到更大的层面上。 等到齐斌也收拾不了的时候,现在再着急已经晚了。 这导致他很快就丢失了一位公司的老顾客。那可是支持他们公司业务的一根顶梁柱啊。 这位老顾客一丢,他就是有再好的业绩,上头也会追究他的责任。 而这只是个开始。 至于苏西这一边,她开始频繁的做梦梦到自己死去的儿子禄禄。这个时候她好像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大儿子叫福福。 她开始疯狂的联系前夫,咒骂丈夫害死了孩子。 但是正深陷麻烦里的齐斌怎么可能会理她? 这对离婚好几年的夫妻在电话里又爆发了一场争吵,或者说,只是疯狂辱骂对方发泄情绪,哪里还看得出多年前那副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样子? 苏西这个时候手上已经没有什么订单了,她画画的水平越来越差,并且根本不肯学习。 学校里当年教的那些东西她早已忘的七七八八。 现在因为没有钱,她抽最烈的烟,喝最烈的酒,人长期抽烟喝酒,并且是大量的抽烟,喝酒,大脑也会逐渐变变得麻痹,反应迟钝。手指也不太灵活,她已经不怎么能画画了。 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生存技能。 其实他可以出去打工,只要愿意做事,总归饿不死,但是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呢? 现在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这套房子是结婚的时候她爸妈帮她买的,否则她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 就算把日子过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也没有反省自己的意思,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别人的问题。 等最后的存款花完之后,她再一次问他的母亲要钱,她甚至恬不知耻的提起了死去的禄禄,她说禄禄没有饭吃。如果母亲也不管的话,那他就把禄禄送去孤儿院。 远在老家的母亲被她气的头晕。 挂断电话后想了很久,终究还是给她打了一笔钱。 老太太已经完全不想理会这个女儿了,但是无辜的外孙她也是看着生出来的。想起来那小孩可怜的样子,她就狠不下心来。 只是可怜的老人,哪里知道他那可怜的小外孙早就被他的母亲弄死了,并且死后都没有人发现。 当然那是之前,老太太有一日突发奇想要去看看自己的外孙子,她想女儿这样不靠谱,要不就把外孙子接到自己这边来吧? 总归把孩子养大,总不能像女儿那么没有良心吧。 再者就是丈夫突然离世之后,老太太确实有些孤单。 也正是老太太到了之后才发现。女儿口口声声说的可怜的孩子根本不在。 一开始女儿只说孩子跟她爸爸走了。老太太当然不相信,离婚的时候就是她带小儿子,丈夫带大儿子,丈夫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第94章 他会那么好心帮女儿养小儿子?而且他知道齐斌早就结婚了。 老太太既然怀疑,当然就要去找。他花了一点时间找到了前女婿的家里。 到了之后他才知道齐斌又离婚了,不过通过齐斌第二任妻子他还是找到了齐斌本人。 找到齐斌之后,可怜的老太太才知道福福已经去世。也没人通知过老太太。 而禄禄根本不在爸爸这里,也是这个时候齐斌才知道自己的小儿子好像失踪了。 可怜的老太太险些在街上晕倒,这是一对什么样的爹妈呀?对自己的孩子生死都不在意! 老太太一气之下报了警,警察也觉得这件事情非常蹊跷,马上展开了调查。 齐斌是真的不知道小儿子在哪里,所以审问他也没有意义。但是苏西的样子很明显是隐瞒了什么东西? 不过面对这样已经抽烟喝酒把自己快弄傻了的人,警察很有办法。 何况,苏西做的漏洞百出,在家里一查就找到不合理的地方,根本不由她抵赖。 不过几个小时她就全都招了。 老太太听说自己的小外孙被自己的女儿虐待致死,当场就在警察局里昏了过去。 可怜的老太太如今根本想不到自己疼爱大的女人能这么丧心病狂。 警察们去了郊外那个小坡下面把那个可怜的孩子挖了出来。 他看起来小小的,像是三岁左右。 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虐待死,然后装在这个行李箱里,埋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的尸体已经高度腐烂,虽然已经看不出外表。但是也可以想象他当时的惨状。 他的双手骨头都错位了,可以想象最后那一天,他是怎么度过的。甚至他的腿骨都有肉眼可见的断裂。 警察们都不忍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这两个孩子的父母真的是真的是一对畜生,怎么配做人爸妈? 也刚好是这个警察局他们当他们还记得当年福福死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个父亲根本不关心,根本不在意的样子。 没想到他的弟弟比他还要惨! 真是太可怜了,为什么要来人间这一趟呢? 在医院里醒来的老太太心如死灰。 她实在是想不到自己的女儿竟然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但是想想女儿把自己的父亲气死都无动于衷,她好像又明白了。 这大概跟他们的教育有关,他们终究没有把女儿教好,才会让她这么的目中无人,这么的疯狂扭曲,也这么的自私狂妄跟这么的残忍无情。 只是事到如今,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他们这个家算是彻彻底底的毁了。 之前她就算对女儿有怨恨,终究也还是念着她的,到了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早就失去了这个女儿。 老太太要为他自己的小外孙讨个公道,太可怜了,这两个孩子真的太可怜了。 不过涉及到杀人案,即使她不去告警察也不会放过苏西,这是杀人案。 苏西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她说当天喝多了酒,对孩子打骂的时候下手重了一点,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死掉了。 对于她这样的回答,警察们只觉得毛骨悚然和愤怒,什么样的母亲才会把那么小的孩子吊起来往死里打。 这案子清晰明了。 但是苏西主观上不是想要杀人,所以死刑是判不了的。 20年的牢狱生涯她却是一定要经历的。 因为涉及虐待亲子,并且因为虐待孩子导致孩子死亡,社会影响力很差,所以这刑期也不会短。 到了现在她才疯狂的求自己的母亲帮他请律师辩护,她要上诉,不想坐20年的牢。 而她的母亲只是冷漠的告诉她,只坐20年的牢,真是便宜了你。 老太太走的时候把两个外孙的骨灰都带走了。她想这两个孩子也不想留在这里,这样的父母有都不如没有。 那套房产被老太太变卖,从此以后老太太再也没有见过她的女儿。 而对于苏西来说,20年的牢狱生涯算什么?她真正的痛苦才即将来临。她的二十年,会比任何人的二十年都要漫长。 虽然看起来她的人生就只剩下这20年了。 她本来是有很长的寿数的。 这20年里她要遭遇的还有很多。 面对这样的犯人,监狱里那些人也不会放过她的,她们的手段可多了。 而且保证都不会被人发现。 这还不算什么,她没有一个晚上能睡得好,每天晚上她都在经历禄禄生前的那些痛苦。 还有福福跳楼的时候那种绝望和濒死的体验。 还有她爸爸死亡时候的感觉。 当然也不止这样,南无既然让她痛苦,她就会彻底痛苦下去。 她会经历这世间无数刑罚,但是白天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的灵魂在每日每夜的受煎熬。 这种痛苦,要足足给她20年。 而等20年一到她才会用最痛苦的方式死去,不会再多活一天。 齐斌这样的性子,在事业一帆风顺的时候,他就是一个潇洒儒雅的人。 但是当他的事业陷入困境的时候,他想到的只会是逃或者是用歪门邪道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他只会去走捷径。 可当你的人生出问题的时候,你需要的是静下心来去解决问题,而不是去走那些邪路,失去理智思考的时候,邪路就真是邪路,没回头的。 但是俗话说的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想走斜路,谁也拦不住。所以他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被人打断了两条腿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手。 他风流成性,跟很多女人有染,这些女人也并不都是单身。 齐斌凭借自己出众的外表跟一位客户的夫人有染,也因此得到了很多帮助,但是现在东窗事发瞒不住了,被人打断了两条腿。 双腿这样断掉,他的工作当然丢掉了。他还要赔付公司一笔违约金。他老板为了他业绩好看,就能不管他人品差,这时候他出了事没用了,老板当然也第一时间就把他丢一边去。 因为有一笔单子在他手上耽误了事,这一笔钱足够将他几年的积累全部榨干。 第95章 本来也不用他这么赔钱,但是老板要求,合同上有陷阱,他只好赔钱。 这一来他根本没有钱去做手术治他的腿,而且下手的人特别狠,就是奔着让他下半辈子残疾来的,所以他的腿根本不是普通的断掉了,而是被活生生的砸碎了。 这样的伤势手术也是没什么用的,只能将他的两条腿截肢避免感染危及性命。 一个意气风发,样貌出众的人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双腿残疾的人,这个打击可想而知。 简直不亚于毁灭。 而整个后半辈子他都要这样过日子。 变成这个样子后,他已经没有什么留在城市里的资本。 他变卖了房产,变卖了车子,才能把欠公司的那一笔补上,他可不想坐牢。 于是到了最后,他仍旧回到了自己从小就厌恶的小山村,连假肢都买不起。 在这里他曾经是家里最出众的孩子,但是却不得偏爱。而如今他是家里的累赘,依旧不得偏爱。 他的父母好像天生就不会偏心他,他们更喜欢小儿子,更喜欢大女儿,甚至于小山村出生的他都没有得到父母重男轻女的重视。 所以他才会小小年纪就辍学去城里打工。 现在他回来了,他的父母也接纳了他,只是比起以前更冷淡了。 可惜就算是再难受,这也是他唯一能够落脚的地方,他的后半辈子就只能在这个小山村里窝着,窝在自家的土炕上不见天日。 父母活着,还能照顾他,等父母去世了,他该怎么活?他都不敢想。 他闻着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各种臭味,透过玻璃看着破破烂烂的院子,蓬头垢面,跟过去那个他判若两人。 他从来不敢想什么以后,这对于心高气傲的他来说,不亚于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酷刑。 可他必须承受,这是他的罪孽。 被鬼差带下去的福福终于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弟弟。 两只小鬼抱在一起笑,两个都呆呆的。 然后他们两个小手牵着小手跟在了鬼差的身后。 到了这里他们已经不是死前那个可怕的样子,而是变成了两个可可爱爱的小孩子。相聚后,他们好像就不再害怕了。 即便还是什么都不懂,也好像有了感念,去接受自己的命运。 就连见惯了鬼魂对此毫不在意的鬼差都伸手在他们头上揉了揉。 而他们大概是生前经历太过不堪,从未有过太多温情的时刻。所以即便是被青面獠牙的鬼差摸了头,兄弟两个也是觉得亲切的,甚至觉得有一点点羞涩的对鬼差笑。 鬼差叹口气:“黄粱的人情不好还啊。” 算了,还是帮一把这一对可怜小兄弟吧。 就让这小可怜兄弟下辈子还是投胎在一起,继续做兄弟好了。 于是等到某日某时某地一个年轻的产妇生产的时候才被告知她怀的居然是双胞胎! 因为位置的问题,体检的时候没有检查出来。 不过两个孩子都很健康,是两个男孩子。 产妇很高兴,她们家家境虽然不是最好,但是再多负担一个孩子也是可以的,顶多就是夫妻俩努力一点。 孩子的爸爸都欢喜傻了,也不敢抱孩子,一个劲的看。 孩子被推出来的时候,孩子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姑姑都看着这两个小孩笑起来。 奶奶一个劲儿的笑:“哎哟!多可爱的两个小宝贝呀!可让你们妈妈吃苦了!这两个小家伙怎么还没查出来呢?快让奶奶看看啊,多可爱啊!我看呀大名儿以后让他们妈妈自己起,不过小名嘛,就叫福福和禄禄好啦,福禄双全嘛。亲家母你说呢?” 孩子的外婆一个劲儿点头:“好好好!就这么定了!” 孩子的爸妈也都觉得好,又好听又好寓意。于是一家人欢欢喜喜给刚出生的两个小家伙定下乳名。 于是,上一世可怜的福福禄禄这一世成为了幸福的福福禄禄。 这一次,他们也不一定真的能够福禄双全,但是这一次,他们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姑姑,都是真心期待他们的出生。 他们终于拥有了一个完整的,正常的家。 小床里的小哥俩哭累了,早就睡过去了,整个面容看起来无忧无虑。 柳生和毕方站在那看了好久。 被毕方拉走后,柳生笑了笑:“很可爱。” “你喜欢?可惜你是个男人的,生不出来。”毕方头也不回。 上了车,柳生有点不好意思:“没有啦,我也没有很喜欢啦,就是觉得可爱。” 毕方啧了一声看他:“最近看了什么电视?学的什么口音?再给我啦一下,就把你腿打断。” 柳生忙捂着嘴点头。 毕方满意,带他去超市采购了。 反正他们这群人,吃也吃不胖,不健康的食物吃了也没事,喜欢就吃呗。 光是柳生和阿严一天就不知道要啃多少零食。 要不是有那些帮助过的顾客邮寄,还真就供不上。 黄粱最近发生了一点小事。 家里小孩多了,总会闯祸的。 阿严一开始极其不喜欢小鬼,但是后来相处久了,就也喜欢了。 于是他去学校,就把小鬼揣包里带去了。 结果,阿严因为学习不认真被老师训了,这其实很正常。 老师并不是故意欺负他或者怎么样。 就很正常的训了一下。 结果小鬼眼里,那就是阿严被欺负了。 小鬼当时就生气,在书包里把自己变成黑煤球。 于是这倒霉老师下班的时候就被车撞了。 还好没大事,只是擦伤。 这事被南无知道后,就把小鬼丢在一个小瓶子里,不许他出来。 小鬼委屈的呜呜哭。 但是要给他解释清楚不能这么做,还有点困难。 把小鬼带出门的阿严也要被罚,但是肥猫坚决不许。 最后,肥猫被金狮抽的很惨。 阿严被罚手抄功课一百遍。 反正都很惨就是了。 至于那莫名其妙遭遇车祸的老师,他有惊无险,然后后来一天回家捡到了一张彩票。 第二天开奖就中了个三等奖,一下就得了四十多万。 可谓天降横财了,也算弥补吧。 第96章 吕汉江来到黄梁的时候,黄梁的人正在吃饭。这个饭嘛当然是柳湛做的除了柳湛别的人做出来也没有这么色香味俱全。 别人吃饭就吃个意思。柳生和阿严是要细嚼慢咽的。 区别就是阿严吃饱了就好了,柳生吃完了,砸砸嘴居然不知死活的说了一句:“想吃毕方做的葱油饼。” 毕方眼刀子甩过去,柳生忙低头继续吃饭。 柳湛觉得非常好笑,柳生这个人胆子又小,事情还多,大家都让着他。他呢也不闹人,就是有的时候非常无厘头。 不过总的来说也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就是了。 吕汉江走进来的时候,早上柳生挂在门口的那个风铃轻轻的响了一下。声音非常悦耳,是那种市面上不常见的声音。 它好像格外的清脆,明明也是叮叮咚咚的声音,但是比起金属质或者贝壳质的的风铃来说,他的声音非常独特,是一种金玉相击的声音。 细看去就会看到那上面莹润的玉石应该是价值不菲。 不过这个时候的吕汉江并没有时间去看那些。 他走进来看了一下坐在大堂里的众人,对众人笑了笑:“我来这里是因为别人介绍我来的,来求一些事情,听说你们这里有非常好用的香?” 柳生站起来对他点点头:“我们这里是有香的,不知道你要求什么事?” 吕汉江有点局促的样子,他抿了一下唇,仿佛是对自己即将要出口的事情也觉得有些怀疑一般:“我……”他顿了顿又下意识的舔了一下嘴唇。 “十年前我们家出了一些事情,我的爸妈都死了。我大哥也失踪了,那时候我不在家。这个案子至今都没有破,至今都找不到凶手,而我失踪的大哥也至今都没有出现。我想找我大哥,也想知道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为我爸妈报仇。” 话说出了口也就很容易继续说下去了。他又对众人笑了笑,笑的有些苦涩:“其实我也是没有办法,我也是听朋友说你们这里有很神奇的香,我才来找你们的。” “这个案子当年事发的时候没有查出什么来,我们家整个都烧掉了,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但我的父母并不是死于火灾,而是在火灾之前他们就已经被活活的捅死了。我父亲被捅了26刀,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仇人,这么恨他。” “我母亲也身中17刀,他们在起火的时候就已经死掉了。那场火烧的太厉害,他们两个人的尸体都烧焦了,所以并没有留下什么有效的证据,家里的一切都毁掉了。” “我哥哥那时候在美国留学,不过他在事发的时候已经回国有半个月了,他那时候有些叛逆。跟我父母吵了一架,离家出走,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整整10年过去了,我每天都活的很痛苦,我就想知道这些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是谁杀害了我的父母?我哥哥又去了哪里?” 吕汉江看起来还不到30岁,样貌很是英俊,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看起来是个事业有成的男人。 只是他的眉眼间都带着忧愁,使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腿上有些阴暗,也许这就是有些小姑娘喜欢的那种忧郁型的男孩子吧。 柳生看着他非常真诚的说:“我真的很抱歉,你还是坚强一点,既然你来到我们这里一定会解决你的问题。” 柳生的真诚是真的很真诚,任何一个人看到他都会觉得被安慰到了。 吕汉江也不例外:“谢谢您,如果事情真的能解决,我愿意付出代价。” 南无站起来看着他:“人呐……真的是好复杂呀。其实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真的一定要找到那个答案吗?” 她这样一说,柳生下意识的看过来,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想法。 吕汉江也是一愣:“您是什么意思?” 南无耸肩:“来我们这里求香的人很多,但是都要付出代价的,你准备好了吗?” 吕汉江点头:“是的,这我知道。我父母去世的时候,家中还有公司,现在都是我在经营,别的不说,钱我还是有的。只要在我承受范围之内,您只管说,如果我承受不起,我也会想办法。我想为了父母和哥哥就算是倾家荡产也是应该的,何况这本就是父母赚下的家产,我只不过是代管而已。” “好吧,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么我就满足你,至于代价嘛。等这件事结束以后,我会向你收取的。”那我亲自拿了一盒香给他:“只有第一支香是有效果的,后面的香嘛……就留给你凝神静气好了。” 吕汉将喜出望外。 他知道这里的香很神奇,一支难求,如今得到了一盒! 虽然老板这么说了,但是很明显,就算只是凝神静气,那也是了不得的好东西。 他本来想付钱,但是既然老板说代价以后再收,他也就不着急付钱了。 拿到了香,他就急着赶回去。 他太急切的想要知道自己家发生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也不想在这里过夜。火速赶回了市区,买了今天最早一班的飞机飞回去。 十年的疑惑就要解开,他激动的手都是抖的。 黄梁这边毕方有点诧异:“怎么?这小子有点儿来历?” 南无摇头:“没什么来历,不过是个挺干净的初魂。” 毕方明白了,南无对初魂总是这么宽容。 毕方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第一次做人吧! 吕汉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的睡眠不是很好,总会梦见一些很恐怖或者很离奇的东西。 当时他家出事的时候他在学校,那时候他刚考上大学,才刚上大学没几天。 家中的惨状他什么都没看到,他父母的尸体他其实也没有见到。 那时候家里的其他亲戚觉得他岁数还小,想着最好还是不让他看那些太恐怖的东西,以免吓坏他,所以就拉着没有让他去看。 不过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那夫妻俩的尸体已经烧成了焦炭。 第97章 所以他并没有亲眼见到,但是没有见到他也会脑补。总归从一个富裕又温馨的四口之家,突然变成了只剩他一个人,哥哥也失踪了,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所适从,就连大学也休学一年才去上。 这种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懂的。 所以他尽管年纪轻轻,但是这些年的睡眠一直都不好,要么做噩梦,要么就是隔一会儿就醒。 反正很少有酣睡一夜到天亮的时候。 现在他洗完了澡点上香,本以为一时半会儿也是睡不着的。 他这几天请了假公司的事情都交给了下面的人去管,他全心全意的要为他自己的父母和哥哥做些什么。 所以他现在放心的躺了下去,准备接受新奇的事物,没想到很快就沉入了梦乡中。 在他的想象中,也许点上了这支香,他就会梦到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或者是以一种新奇的角度亲眼看见。 虽然这种看见不好证明,至少也是一种答案,看得见,他就有办法调查。 但事情并不是像他想象的那样。 香的烟气在空气中盘旋了好几圈,在他的身上绕了一圈,然后慢慢的飞了出去。 在距离这座城市很远很远的另一座城市中,热闹的夜市还没有完全散场。 虽然已经是后半夜了,但是有些摊子还在摆着。 有一个卖炒饭炒面的摊子生意一直都不错,老板的手没停过,是那种平着的铁板,下面有火,用两个铲子,双手一起炒。 一个中年肥胖的男人正在炒饭,看他的手法熟练,那油汪汪的炒饭看起来味道就很好。 他额头挂着汗珠,用手肘擦了一把。 手上一点都不敢慢。 陆续还有顾客过来,有的要炒面,有的要炒饭,也有的让他煎一个肠,煎一个蛋。 他都快速的答应了下来,他手脚非常麻利,一看就是做了很久。 谁也看不到一缕淡淡的烟气飘了过来,落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 他似有所感,但是肩头空空如也,他只当是上面的树叶掉了下来砸了他一下,所以也没有太在意。 夜市上有的时候会有一些小年轻在这里吃一些东西,喝啤酒,热闹的很。 但是也有的时候会冲动吵起来或者打起来。 这是极其寻常的事,年轻人们总是有压不住的火气和永远争执不完的话题。 说急眼了就动起手来。 这一次又是一群年轻的男孩子,他们在争吵一些事情。说着说着就开始动起了手来,十来个男生直接就在那打起来酒瓶子乱飞。 其中就有那么一个酒瓶子越过了人飞了过来,砸在了那个炒饭的老板头上。 酒瓶子碎裂,老板的头当时就血流如注。 混战闹得有点大,不过这附近就有派出所,很快警察就来人把这群人都带走了。 老板的头受伤,本来是受害者,他是无辜的,自然要先送去医院包扎,然后这些砸伤他的男孩子应该要赔偿他的损失。 但是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却耐人寻味,他表示不需要这些男生负责,他自己会去医院把自己的伤势治好。 并且一口一个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小孩子,我没有关系的。 面对警察的时候眼神闪躲,语气飞快,怎么看怎么心虚。就算是没有学过心理学的人也看得出来他好像很害怕警察。 这当然引起了警察的注意。 他越是这样,警察越是要坚持,索性多调了两个人亲自护送他去医院包扎。 伤口倒也不严重,就是头上破了个口子。 缝了几针,包扎好也就没事了,只需要安静的休息几天。 亲自把他送回家,起了疑心的警察开始调动他的资料。 这一调动就调动出了问题,这个人的身份证明显不太对。 他身份证上叫李长贵。 身份证不假,但是对应到他身份地址却出现了一些问题。 他的身份证地址是来自于贵州的一个山区,也是巧了,刚好这个派出所就有一个民警也是来自于这个地方。 他们这个地方在几年前重组过一次,名字有变动,所以对应的身份证上也会有一些变化。 但是这个李长贵的身份证居然不是,依旧还是十几年前的那个地址名字。 这一来大家就更加怀疑他了。 当时就往这个地址所在的警察局下辖派出所联系。 很快就有了结果,第二天的时候那边就回信,说确实有这么个人,但是这个人根本就没有离开本地! 如今还在县城打工,他们已经联系上并且见到了真正的李长贵。 所以现在他们怀疑的这个李长贵身份可能是假的。 冒用身份证之类的也是常有的事,有些人身份证丢了,没有及时的去注销。前面的身份证有的时候还是可以继续用的。 也有的人做假证,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就不说了,反正总归有一些假的,身份证是让人乍一看看不出问题的,只有深入调查才会觉察出不对。 人既然是有问题的,警察们就更加注意起来,但是为这个就抓人又有点说不过去。 副所长是一个很能干的人,他退下来之前也办过很多大案。 他敏锐的察觉到这个冒用李长贵身份的人很可能是一个身上背着案子的人。还是背着大案子的那种人。 所以他们借由打架受伤事件把他叫来派出所问话。 假李长贵明显的推脱。 甚至盯梢的人发现他有想要离开这座城市的想法。 派出所的人决定先把人请回来,先审问一下他为什么要冒用身份。 假李长贵的心理素质并不好。只是才被问了一轮的话,他说话就有些不清楚,乱七八糟的。 这个时候他的照片以及指纹已经被上传到了网上跟各地大案要案中的通缉犯进行对比。 结果令众人很失望,他并不是任何一个在逃的嫌疑犯通缉犯。 但是副所长不死心,既然不是,那就要对比一下全国的失踪人口,看看是不是可以对上。 这一下还真就对上了。吕汉江一直都在找他哥哥,几乎每一年都重新去警察局更新一下他哥哥的资料。所以这一比对直接就对上了吕汉江的哥哥吕长江。 第98章 只是20多岁时候的吕长江要瘦削一些,长得也是很出众的,但是现在的这个人他明显苍老的很,也肥胖了很多。 跟20岁的时候有很大的区别。但是强大的算法还是第一次就锁定了他的眉眼轮廓。 不过就算照片有出入,但是指纹是不会变的,所以很快就确定眼下这个人,就是失踪了十年之久的吕长江。 既然查到了他是吕长江,那么吕家灭门案就是很容易被查到的事情了。 失踪了十年的吕长江被人从另一座城市找到,冒名顶替了别人。还不敢见警察,还不敢跟警察说话。 这让人怎么能不联想到他自己家的灭门案呢? 怀疑他简直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等这个消息传到了吕汉江所在的城市,当时就引起了一些当年刑警的怀疑。 毕竟当年吕家的灭门案,一直都没有找到凶手。 这其中有一个嫌疑人就是不见了的吕长江。 这很正常,不只是吕长江,就连吕汉江也一样被怀疑过。 只是吕长江消失的很彻底,当年那个案子影响也特别不好。 虽说是命案必破,但是有的时候实在找不到证据和线索,也只能暂时搁置。 再有当年警局因为别的案子,有些变动,所以这案子一时被压住了。 但是后来他们局里因为这个案子,每年都要受一次批评。 如今终于有了线索,那当然不会放过了。 当时就联系那边警方把吕长江送回来。 事实上吕长江是经不起查的。 他忽然的失踪怎么看怎么诡异。 这些年东躲西藏,他日子也不好过。基本上不用上什么手段,早在他被那边的警察怀疑的时候,心理防线就要破了。 现在被带回了出生的城市,还没怎么审,他就崩溃着把所有的事情全都交代了。 这当然与南无的香有关。 但他本人也确实不是什么心理素质特别好的人。 吕汉江得到消息以后整个人都是震惊的。 要说他没有怀疑过哥哥那是假话,当然怀疑。 但怀疑和真正确定是两码事。 他在警察局隔着栅栏看着他10年未见的哥哥。 张张嘴说不出话来,兄弟两个人变化都很大。 吕长江目光呆滞的看着栅栏外面的弟弟。 十年前他们兄弟的关系也并不好。或者说从小到大他们兄弟俩的关系一直就不好。 三天的小吵,五天的大闹,兄弟俩从来没有和平相处过。但是吕汉江脾气好,一向是他先低头,也没有真的追着不放。 但是吕长江气性大,经常不理会弟弟。 吕长江比吕汉江大四岁,他今年也不过三十三岁。 但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三十三岁的人,反而像四十三岁。 人心里有一个足以要自己命的秘密的时候,很难不苍老。 吕长江就是这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吕汉江才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爸妈最疼你,你为什么能做出那样畜生不如的事?” 一开始吕长江不回答也不说话。 大概是吕汉江问了太多遍,他终于爆发了。 “最疼我?他们最疼的是你!他们说我令他们失望,他们讨厌我。他们总是在责备我,总是在骂我,永远都觉得我不如你。不管我怎么样做,他们都不满意,他们该死!我就是恨他们,我就是想杀掉他们,他们该死!!” 吕汉江看着歇斯底里的哥哥沉默了好久:“这是你的真心话,是吗?回答我,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他红着眼睛盯着自己的哥哥,势必要一个真正的答案。 吕长江轻轻的嗤笑了一声,又下了头。 半晌后自嘲的一笑:“你想听什么?这就是我的真心话,我真的恨他们,讨厌他们。我真的恨透了他们对我的控制,对我的打压。我真的烦透了他们动不动就拿你来说事,你有多么优秀,你有多么孝顺,你有多么懂事,反衬着我有多么的不堪,我有多么的无能。十年了,这些话我终于说出来了。操!我就是这么想的,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李汉江听着看着眼泪滚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哥哥,或者这个躯壳是他哥哥的,但那里住的灵魂不是,灵魂大概是个恶魔。 因为在他眼里,他哥哥不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或者说他哥哥怎么配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真是个疯子!”吕汉江平静又崩溃的说:“你疯了,你是被鬼附身了。” “吕汉江,你也该死,我当初应该连你一起杀掉!”李长江看着弟弟,手抓着栏杆,眼神疯狂,用世上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的弟弟:“你也会死的,你会死的更惨,像他们一样惨。” 吕汉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吕长江,看了很久很久。 这样的杀人案是一定要有证据的。 吕长江的口供是一方面,同时他还交代出了当年行凶捅死父母的那把西瓜刀丢在了哪里。原来是被他埋起来了。 交代了埋藏地点,很快就找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身上还有一个关键性的证据,那就是他的右脚脚踝处有一个深可见骨的伤疤。 那是被人的牙齿咬伤的,没想到10年了,那个疤痕居然还在。 警察们通过那个疤痕跟当年死去的吕长江的父亲牙齿齿痕对上了。 这是非常有利的证据。 那把锈迹斑斑的西瓜刀虽然已经找到了,但是毕竟被埋了十年,上面已经很难留下什么有用的证据。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虽然刀上没有留下dNA之类的证据。但警察们却找到了吕长江当年购买这把刀的记录。 种种证据足以证明他就是当年吕家灭门案的凶手。 他自己不再挣扎,对此供认不讳。 长达十年之久的吕家灭门案终于在今天迎来了结局。吕长江谋杀父母,罪大恶极,一个死刑是自然逃不过的。 他也没有上诉的欲望,他的弟弟更不可能会替他找什么律师。 这个案子就此尘埃落定,但社会影响一时却不能落幕。 第99章 首先是问责,这么明显的案子,十年前为什么不能破? 也因此,确实拉出两个不负责的警察。当年是他们的疏忽,才导致这案子搁置了十年。 还好吕长江逃走后没有再作案,不然只怕是影响更大。 该负责人也负起责,引咎辞职。 更多的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吕长江为什么会杀害自己的父母? 而随着媒体的深挖,大家渐渐知道了更多的细节。 吕长江曾经是留美的高材生,他的父母也是非常有名的企业家。 是十分有良心的那种企业家。 甚至于他们家的公司直到现在在他弟弟手里依旧是知名良心企业。 他弟弟吕汉江也还是慈善企业家,热衷于慈善。 一家子好人为什么会出来这么一个恶魔呢?这更是叫大众好奇。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只要耐心去深挖,就能找到许多痕迹。 吕长江说爸爸妈妈偏心弟弟,这话完全是反的。 李家父母偏心的其实是长子。 倒也不是更喜欢哪一个,而是他们观念中觉得长子更应该顶门立户。弟弟小一些反而可以不用那么严厉。 确实吕父吕母对他的管教比弟弟严厉多了。 但是吕父吕母对他的期望也比弟弟高多了。 也许是因为吕父吕母在创业的时候,忽略了他的成长。吕长江从小就是一个性格比较极端的人。 吕父吕母是在那个年代中抓住了机遇,早早下海的一批人。他们一早就赚到了第一桶金,继而发展壮大了自己的事业。生意做的非常成功。 但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生意做的这样成功对家庭的忽视就在所难免。 等他们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发现自己的大儿子养成了骄奢淫逸的坏毛病。 吕长江从小学习成绩就很差,他很聪明,但是他不爱学习,在学校只会跟同学攀比。 昂贵的手表,昂贵的自行车,昂贵的各色小东西。 再大一点,等他进入了中学他就开始买车。带着同学出入那些高档消费场所。 尽管吕父吕母一边觉得这样不好,但又觉得对他有亏欠,但凡他要吕父吕母还是会满足他。 这一来就更加纵容了他。 大学的时候他要去美国留学,父母想了想也没有阻拦。 那时候还是希望他有出息的,等他将来可以接手家族企业。 也正是女父女母公司转型的一个关键时期,等他出国两年后,吕家的父母终于腾出手来。 这个时候就发现自己的儿子在美国该上的学没有好好上,却学会了赌博。 人一旦走上了赌博这条路,那真的是一条不归路。他不仅偷偷背着父母变卖了美国的房产,还欠下了巨额赌债。 从小到大他捅过很多篓子,但父母都为他摆平了。虽然教育他很严厉,但是大概本性难移,他从来没有从那些教育里吃到什么真正的苦。 这一次他的父母亲自去美国把他带回来,打算让他中断学业,此后就留在国内。 是他自己下跪认错,说自己不会再犯了。 这才换得父母的心软,依旧把他送回美国完成学业。 只是帮他转了一所学校,逼着他跟以前的那些狐朋狗友断绝关系。 有半年时间他变得很乖巧,父母真的以为他改过自新也放心了许多。 但是没想到在那个时候他已经对自己的父母恨之入骨。 大概也是看他实在不成器,而那个时候他的弟弟刚考上了国内一所名牌大学。 弟弟在家里才是被忽略的那一个,但是弟弟从小成绩优异,人性格也很稳定。 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性子好的和一个性子别扭的父母总是会关心那个性子别扭的更多。 弟弟就像是一个天生优秀的人那样不需要人干涉,不需要人教育,也不需要人管教,他就可以变得很好。或者他天生就是那么好。 一样生在富裕的家庭,或许父母会在感情上忽略弟弟,但是在金钱上他们兄弟都是一样的。 但是弟弟不仅不会乱花钱,还会把那些私房钱攒起来,跟他的同学们一起做些小生意,收益居然还不错。 或者他还学会了炒股。 他年龄不到,不能开户,用的是爸爸的身份资料,一年下来竟然赚了不少钱。 这样的对比,爸爸妈妈在责备哥哥的时候难免会带到弟弟,你看你弟弟多优秀。 其实他们的本意是说对弟弟的要求都没有像你那么高,也没有给他那么多资源,他都能这么优秀,你为什么做不到呢? 但是这些话听在吕长江的耳朵里,就是他处处不如弟弟。他本就是一个自私任性的人,只会记得坏处,哪里记得好处? 所以他的怨恨如野草一样增长。 他瞒着家里人偷偷回国,那个时候他虽然有杀死父母的意思,但也没有真正下定决心,毕竟是杀死父母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就算自私如他,残忍如他,也会有些犹豫。 没想到回国后没几天就被父母发现。其实他回国就是因为后来的学校没意思,没人跟他一起玩,他被限制了零花钱,也不能玩,这才跑回来的。 回来还没舒服几天就被抓住,他怨恨更深了。 那时候他就想,要是自己能当家做主,再也不必有人管着多好? 这一次偷偷回国也算戳到了父母的底线,他们爆发了一场从未有过的争吵。 只是吕汉江那个时候在学校,什么都不知道。 大概是吵的急了,吕父吕母说要把吕长江彻底赶出家去,让他马上把户口迁出去。 这就算是捅了马蜂窝。 吕长江一直觉得他父母的公司以及财产绝大多数都应该是他的,他是将来掌管公司的人。 只剩下一些财产给弟弟保证弟弟饿不死也就算了。 而现在爸妈居然口口声声的说要把他赶出去,以后家里的财产以及公司全部都留给弟弟。 这对于他来说几乎是不可接受的。 于是杀死父母的念头在这个时候终于深深的扎根在他脑海中。再也没有抹去。 不过几天后他就购买了西瓜刀以及汽油。 第100章 杀死父母的那天,他在自己的头上套了一个头套,身上还披了床单,他怕自己的父母认出他。 他当时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念头,或许是他也觉得如果父母认出是他,他会无法面对吧? 在后来审讯的时候,他说了自己戴了头套,披了床单。但是他没有说为什么。 也许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又或者这是他唯独不能开口的秘密。 是他内心最隐秘的一点,是他畜生不如的人生中,唯一的一点需要遮羞的不忍吧。 他先对他母亲动手,自己并不知道扎了多少刀。然后又对自己的父亲动手。 父亲从床上滚下来的时候,死死的抱住了他的一只脚,狠狠的咬在了他的脚踝上。 人濒死的力量大到让人无法想象,那一口几乎要把他的一块肉咬下来。以至于过了十年,那个疤痕还深刻的印在他的脚踝上。 他说他作案的时候冷静的要命,他看着他的父母咽气,然后把大量的汽油倒在他父母的身上。 点燃了那些汽油的时候,手都没有抖。 然后又在家中各处泼洒汽油,点着了房子。 他看着家里熊熊的大火燃烧起来的时候,才忽然觉得害怕。 他看过很多的案子,他知道现在的警察很厉害。知道他自己做的案子并不是那么的完美无缺。 他突然意识到不管他怎么做,他总归会被找到的。他杀了自己的父母。 所以就在前几分钟,他还在冷静的处理尸体放火。后几分钟,他忽然就崩溃了。 他疯了一样的逃走,什么都顾不得 顾不得自己想要公司的财产,也顾不得自己那些所谓周密的安排。 他像是一只丧家之犬,只来得及带走了家里大量的现金。 这些都是吕汉江不知道的事情。 吕长江不光带走了大量的现金,还带走了一些金饰。那都是他母亲的首饰。 这些吕汉江全部都不知道。 吕长江他远走他乡,尽量去那些小城市。 他一直浑浑噩噩的活着,他把手机丢到了河里,从此没有再联系过任何一个亲戚朋友,也没有人找得到他。一消失,就是十年。 他本以为很快就会被警察抓到,能躲一天是一天。 他不去看电视,也不去看报纸,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案子持续了多久。 只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他却仍然没有被抓到。 于是他又开始抱有侥幸心理,觉得自己躲过了,但是他永远不敢再回家。 他知道只要他一回去就会引起警察的注意,那样的话他迟早还是要坐牢,或者为自己的父母偿命。 他带出来的现金已经花的差不多了,但是那些金饰他始终不敢拿出来变卖。 他始终是心虚的,如果根据那些首饰就能抓到他呢? 他也不敢看那些首饰,虽然一直带着,但是不管走到哪里,他都把那些首饰放在床底下。 于是那些首饰在抓到他的时候也被一并带回去,又是一桩能证明他杀害父母的证据。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大概就是如此吧。 起先他也试图找个工作。 说来嘲讽,他父母在世的时候,他只知道坐享其成。从未想过自己也要辛辛苦苦的为了那几千块钱而去讨好别人,去做一些吃力的事。 一旦失去了父母的庇护,他才明白这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不是那样理所应当的。 但他从小娇纵任性,让他去打工,他也坚持不了太久。 后来他做过很多事,摆过小摊,也帮别人看过门。 他明明有着不错的学习履历,虽然没有毕业,但是他也足以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但是他不敢。 他办好了假证,以李常贵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甚至一度不记得自己叫吕长江。 找不到什么特别好的工作,就只好开始自己做一些小生意。 做小吃摊是他做过最长时间也最成功的小生意,已经坚持了有四年之久。 他如今确实做的特别好吃的炒饭和炒面。 他就是夜市那个做饭好吃的李老板。 这都是以前他绝对想不到也绝对不可能会去想的。 十年前要是有谁告诉他将来你会去小吃摊摆摊,他只会觉得那个人疯掉了。 然而世事就是这样无常。 他的问题或许就是得到的爱太多,父母给了他足够多的爱。浇灌出了他的任性与自私。 但父母也确实缺席了对他的管教,平时不从细微处入手,出事的时候又只知道严厉责骂,所以导致吕长江的性子越来越偏激。 他们对这个孩子有太多的期望,也有太多的纵容,却相对缺少了管教和约束。 致使他长成了后来那种已经无法修剪的样子。 他们也自食了恶果,死在了自己最看重的孩子手下。 或许吕长江给予父母最仁慈的报答就是那个头套和床单。 至少让吕父吕母临死的时候没有看到对他们痛下杀手的正是他们最在意的长子。 媒体和网民都在深挖吕长江犯罪的前后始末。 他们津津乐道于他的扭曲,他的变态,有的人在辱骂他猪狗不如。 也有的人在说吕父吕母活该,养而不教。 但是再喧嚣的盛宴也会有落寞的那一天。 随着这个案子彻底的宣判,随着新出炉其他的热门事件,很快就不会再有人关注吕长江事件。 真正伤痛的是吕家的亲友以及吕汉江。 不过事已至此,吕家的惨案也终于画上了句号。 十年,该伤的伤过了,该痛的痛过了。 剩下的人也该往前走了。 庭审的那一天,吕汉江穿着西服坐在法庭。 他红着眼圈,听着法官宣判了他的哥哥。 死刑。 那一刻他缓缓的闭上了眼,又缓缓的睁开了眼。 他没有什么好说的,他甚至没有什么好怨的。 他从未怨恨过父母对他哥哥的偏心太多。他其实以前也未真正怨恨过哥哥对他的不慈爱。 到了这一刻,更是会怨恨了。爸妈已经死去十年了,现在哥哥也马上要死了。 他只是觉得内心一片空茫。 但是他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没有管那个被困在囹圄中的哥哥声嘶力竭的嘶吼。 第101章 当天夜里他果然很需要一支香。 点了香,他睡得很好,什么都没有梦到开心的,不开心的都没有梦到。 早上的时候他躺在床上不想起来,柔软的被褥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浑身都放松了。 他想我要起床了,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了。 他的公司还在,他要承担起一切。 等打开了这扇门他还是那个无坚不摧的吕总。 一切都过去了。 事实上黄良并没有让吕汉江出太多的血。 如毕方所说,这小子是个挺好的人。何况掌柜的喜欢。 所以他们也只收了一笔不多不少的钱。顺便例行要了一波零食。 对于钱吕汉江觉得给少了,对于零食吕汉江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他懂事的什么都没有问,他不仅送来了一批进口的零食,而且还吩咐了自己的助理,以后每个月都要送一批过来。 对此毕方非常满意。 余下的香被吕汉江慢慢的用完了。这些香好像有奇效,他的失眠与多梦困扰终于被治好了。 也或者是他的心结已经解开,所以心病也就渐渐的好了。 不管怎么样,他终于摆脱了过去的阴霾。真正开始了她的新生活。 黄粱的日子一如既往。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阿严再也不敢把小鬼带出去了。 不过小鬼也吃了教训,知道不可以随便伤人。 倒是肥猫被金狮教训了一顿之后也不长记性,还要找茬挑衅一下。 终有一日把金狮给惹恼了,他直接变身把那只讨人厌的肥猫叼走。 阿严吓得不得了,跑上楼去找南无。 南无耸肩:“我只能保证你的猫肯定活着。” 阿严愣了一下。 然后他就噔噔噔的下楼了。 嗯…… 活着就好。 能在金狮那里活下来,肥猫就是最棒的! 失去了长发的柳生看起来奶乖奶乖的。并没有变得阳刚起来,让人看着还是觉得可爱。 而且短发摸起来手感一绝。 就连毕方这个总是凶他的人都经常摸一下。 被毕方摸了,他又不敢生气。 有点小委屈,但只能忍着。 见他这么忍辱负重,毕方就又揉了一下。 柳生只好默默的往后退,但是毕方一瞪眼,他就只好乖乖的又走过来。 最终一头柔顺的短发被揉的乱蓬蓬才被放过。 阿严在后面捂嘴笑。 然后就被气鼓鼓的柳生捏了一下脸。 大概是觉得手感很好,又捏了一下。 小鬼也不知道从哪里落下来,吧唧一下挂在了柳山的大腿上,仰起头那样子也是要摸摸的。 柳生只好在他柔软的头发上也摸了一下,小脸蛋捏了一下。小鬼就咿咿呀呀的滚一边去了。 看起来也是非常开心了。 阿岩去拆了一包零食,然后给小鬼点了一支香。 刷到了一半就被柳生给灭了。 小鬼一天最多只能承受一只香,他要是现在吃完了,晚上大家吃饭他又要可怜兮兮的。 所以省着点用吧。 小鬼大概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不争不吵,灭了他就乖乖的去摇篮里睡觉。 柳湛再一次为黄粱带来了一位顾客。 这个人也是别人介绍的,大概只知道他有一些门路,所以千里迢迢的专门找到他。 这甚至还是一个国外友人,来自韩国。 大概是怕语言不通所以她来的时候就自带了一个翻译。 翻译中文说的非常好,曾经是中国留学生,也正是经过这个人才辗转的联系上了柳湛,来到中国。 他们国家对于一些宗教之类的也是很相信的,所以别人一说黄粱的神奇,女人也就相信了。 柳湛带人来到黄梁,那个女人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翻译正要张嘴,南无一抬手:“你的意思是出事后你们没有送检就把你儿子火化了?” 女人听不懂南无的话,翻译紧急翻译过去,那女人忙不迭的点头。又在那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南无点点头:“你这样说的话好像就是中邪了吧。” “你的来意是什么?想找出你儿子的死因,还是说你们怀疑的那个人你想让他偿命?” 翻译说完后,女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的说了几句话。 她说的是我要搞清楚我儿子的死因,如果真的是那个人,我希望他能偿命。 南无点了个头,然后看向毕方:“怎么收钱?你来研究吧。” 南屋现在很无所谓。 基本就是一种游戏人间的态度。 反正现在世界树也不再需要魂魄了,收钱不收钱也都可以,但是看毕方和柳生显然很喜欢收钱的样子,她就随便他们折腾,小家伙们总是有很多乐趣的。 有的时候不光收钱,她会收取一些别的,端看南无的心情。 毕方耸耸肩:“这女人看起来不差钱的样子。”他说这话也不怕翻译听到。 直接定下了50万人民币。 说实话,这个收费标准对于黄粱来说真的不算高。 但要是往外面放,这个价格是真的不低了。能请到很有名气的师傅了。 就这也是毕方看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什么阴邪之气,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没有做过太多的好事,也没有做过坏事。 最最重要的是毕方心情好。 大概是柳生那一头的软毛取悦了他吧……嗯。 翻译觉得这个钱挺多的,但是他还是如实的翻译了回去。 他也不敢说假话,毕竟他觉得南无能听懂韩语。 不过其实南无并不是会什么语言,而是这个世界所有的人类语言在她的耳朵里都是一样的。 那不过是一种沟通的手段,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不过是长期以来她都习惯待在神州大地上,对这边的语言更加的熟悉,也听着更加的顺耳罢了。 不过韩国嘛……曾几何时也是这片土地上的,所以区别也不大。 那女人听到了这个数字也犹豫了一下,她倒不是嫌钱多,既然肯为了这件事情辗转出国来求助,说明家庭情况肯定是不错的。 这点钱是绝对拿的出来的。 她最担心的还是这件事不能如愿的解决,担心被人骗。 这倒也是非常寻常的心思。 不过还是那句话,在黄粱里很少有人会真正的怀疑黄粱的人。 第102章 所以只是片刻她就同意了。 南屋看了她几眼,拿了一小盒塔箱给她。 “回去后就可以点一个,剩下的就等你儿子的案子结束后再来点吧,静心安神,也许能帮帮你。” 南无意有所指。 这个女人来之前也知道,这个地方最神奇的就是香。 不过她以为会有什么复杂的仪式或者是什么神奇的东西,结果看来看去只是普普通通的香。 但只要看到了香,她就一点疑惑都没有了,当场就转账给毕方。 韩国女人显然心急的很,并没有时间在这里逗留,很快就回过去了。 她回到韩国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下午。 家里的司机来接她,回到她自己的住处。 丈夫不在家,家里的生意都是丈夫在打理。 也是等儿子出事了之后两年,她才发现丈夫在外面居然有一个私生子和情妇。 但是碍于他们夫妻是政治联姻,所以两个人并没有离婚。 她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这个年龄也不可能再有小孩,这些年一直过得很痛苦。 但是她的丈夫借由自己没有了儿子为理由,反而将那个私生子接了回来。对外只说是收养的。 那个女人被她丈夫送走了,他们之间也并没有什么感情。不过是一个图钱,一个好色罢了。 她是不想要这个私生子的,但是她自己的家族逼迫。 那个男人的仕途已经越来越好了,如果她不肯接受这个私生子,那么说不定他们两个人真的要离婚。 这是双方的家族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所以那个私生子还是被接了回来,只是女人轻易不肯见他。也只有在一些场合,才被迫带着他。其实圈内人都知道怎么一回事,只是不说罢了。 住在一个地方就够恶心的了,亲近是不可能的。 大概也是知道她的厌恶,那男孩从来也不敢往她身边凑。 这才能几年来相安无事。 女人回来关上门迫不及待的就要点香,她甚至连洗个澡换身衣服都来不及。 还好柳生担心她是外国人不懂,特地嘱咐她一定要过一夜。 第一支香被她点上之后,她十分焦躁的度过了这个夜晚。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烟气是不在乎在哪个地方的,它们总会按照人们心中的念想,飞向该去的地方。 那蓝白的烟气飞出去分成两缕,一缕飞向了女人的丈夫。 另一另一缕飞向了另一个女人。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今年也不过28岁,跟女人的儿子同岁。 长得并不漂亮,但是却有一种很独特的韵味。让人看着就很想亲近她。 女人在家坐卧不宁,等待这个夜晚过去,天还没有亮,她就接到了好几通电话。 外面的大门也被人敲响了。 来的是她的哥哥,哥哥的表情很难看。 他哥哥语速飞快的告诉她,昨晚在警方的一个突击活动中,竟然在一个高档场所抓到了她的丈夫以及另外一位检察长的妻子。 他们赤身裸体的在一起。 而更倒霉的是,这个专项任务是上头的一个活动,就是做样子的,为了媒体好看所以是带着记者的。 说白了是为了作秀。 而女人的丈夫之所以在这里,而没有听到任何消息,是因为他的得罪了人,别人陷害他。 而且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跟她丈夫在一起的女人,那是是她儿子曾经的女朋友。 也是她儿子死后最大的嫌疑人。 这一下桃色新闻加上杀人案件,这个事情一下就引爆了整个国家的媒体。 本来他们屁大个国家,就有点什么事都可以全国震动。 而且这个新闻确实是太震撼了。 那件无头的杀人案本来就是在四年前,时间不久很多人都还记得。 因为没有结案嘛。 现在又闹出来,大家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女人,也就是朴英爱,她腿软到站不起来。 冥冥之中已经明白了什么…… 她看着自己带回来那一盒香,把香抱在怀里,坐在了沙发上。 事已至此,朴英爱的娘家已经没有必要再跟这个男人绑在一起了。 闹得这么大,他已经不可能洗白。 而且他公然跟一个检察长的妻子睡在一起…… 人家对方也不会善罢甘休,这真的是一个天大的丑闻。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真的跟四年前他自己儿子的死有关的话,这样的一个人完全不需要再费尽心思保全了。 所以朴英爱的哥哥来就是劝她果断跟这个人割席的。 朴英爱根本顾不上她哥哥说了什么。 当年不许她离婚,现在又让她离婚,她都顾不得。 她现在唯一想知道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难道真的跟自己的丈夫有关吗? 如果不是,他为什么会跟自己儿子曾经的女朋友睡在一起?太可怕了,也太恶心了。 那可是杀他儿子的人啊! 朴英爱重新提起了诉讼,这一次法院真正的重视了起来。 当年的事办的糊里糊涂,现在不由他们糊弄了。 虽然这个国家一向也没有什么严明的法度,但这一次朴英爱她有了南无的帮助。 所以一直找不出来的证据轻易的就被找出来了。 曾经朴英爱费尽心思也要不到的酒店监控,竟然有一个小胖子主动送上门来。 那小胖子的本意是想赚一笔钱,但是毕竟送来了关键性的证据。 于是朴英爱才得以亲眼看到她儿子曾经的女朋友韩银珠是如何把那些不明液体注射到自己儿子的胳膊上的。 她哭着看完又拷贝了一份,然后才把这份材料送到了法院。 既然有了关键性的证据,那么这个案子就很容易侦破了。主要是现在也没人护着韩银珠了,她的丈夫就是当初帮她打官司的人,现在她公然背叛,她丈夫只会叫她去死。 所以这一次韩银珠没有像4年前那样狡辩,她直接就认了。 可惜韩国是没有死刑的,只能判了她终身监禁。当年她当庭释放的时候声泪俱下的说自己不是凶手,自己很爱男朋友。 今日她却沉默不语,什么都不说。 第103章 朴英爱看着她,只觉得自己恨得想亲手打死她,可她又做不到,只能流泪。 她一眼不想看自己的丈夫,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跟他结婚。 朴英爱的丈夫崔和安并没有参与杀人,但是当年事后他确实有帮助韩银珠隐瞒事实。 事实是韩银珠跟崔和安早就有关系,甚至于韩银珠和她儿子在一起之前,就和崔和安就先认识,两个人从韩银珠大学三年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有肉体关系。 韩银珠还为他堕胎两次。 是后来韩银珠看上了她儿子,所以才想要跟崔和安断掉。 崔和安一直就不同意这件事,但是韩银珠也不是个好对付的。 她手里有证据,要是崔和安敢坚决反对,她就公布出去。 韩银珠杀掉了她儿子之后,毁灭了很多证据。 这其中她现任丈夫也帮了不少忙。 而崔和安出于想要接回私生子这种荒诞的念头,以及他也贪恋韩银珠的肉体,所以这件事就这样帮她隐瞒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韩银珠确实用了一些手段。 她的家族是有一些巫术底子的,所以她短暂的迷惑了崔家人。崔和安本来就心里有鬼,迷惑他太容易了。 他们把那个二十四岁就死去的孩子匆匆的火葬了。 等到朴英爱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儿子已经烧成了灰。 一切关键的证据都没有了,所以根本无法定罪。 这才明知道韩银珠是杀人凶手,却因为没有证据,而使得她当庭释放。 韩国其实也不能说没有死刑,只是他们的国家判了死刑之后也不会执行。 所以判与不判基本上都是一样的,大不了就是终身监禁。 本来,朴英爱是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凶手,要对付她的。但是万万没想到韩银珠在入狱后不到七天就离奇的死在了监狱里。 她的死状非常的恐怖。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忽然就在大厅广众之下发起了疯。 嘴里念叨着不要过来不是我,不要过来不是我。 然后就用自己的一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等到监狱人员过来时,她已经彻底呼吸不上来了。 问题是那时候她还可以救,就是没有人能把她的手拉开。 一个人的力气终究是有限的,她一个弱女子能有多大的劲儿? 但是那些警察就是用力也没能把她的手掰开,眼睁睁看着她死在了眼前。 她死前眼珠凸起,眼睛血红,舌头伸的很长,整个面部都很恐怖扭曲,让在场的人都十分心惊。 朴英爱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也觉得十分心惊。 她以为这都是南无的香的功劳,自然是非常感激。 作为一个母亲她不可能接受任何人伤害她儿子还可以活下来,那么韩银珠死的惨正好可以让她觉得心里舒服些。 不过她还是误会了,韩银珠的死跟南无没有关系。 亦或者说南无并没有对韩银珠做什么。 韩银珠会死纯粹就是她做过的那些孽现在反噬了自身而已。 她的祖母会一些巫术,不过都只是学到了一些皮毛,一些非常短浅的迷惑之术罢了。而韩银珠本人没天赋,学的更是皮毛中的皮毛。 她可以在短时间之内对付崔家这种普通人,甚至还要配合一些药物。 一旦遇上了高人,她一定会很惨。 朴英爱为了解决他儿子的事情,亲自从南无这里请来的香不凡。 这香的烟气一旦附着在韩银珠身上,她身上的那些诡异的或者说邪气的东西根本抵受不住,不可能不反噬。 所以有此一报实属正常,这叫搂草打兔子。 朴英爱的儿子叫崔颖荣。 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男孩子,他虽然出生在富贵之家,却没有沾染上什么特别不好的习惯。 虽然花钱稍微有点没数,但是在这种家庭长大,这也是必然。 但是人的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正是因为他花钱没数人又比较大方,所以才会吸引到韩颖珠这样的人,韩银珠是个标准的捞女。 韩银珠跟他是截然不同的家境。 韩银珠的家庭条件本来就很差,她的父母还极度的重男轻女,她从小到大都是被排斥在家庭边缘的人,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她15岁的时候亲生父亲去世,她妈妈没有再婚但是有了一个情夫。 那个人是一个非常差劲的人。 他供养了她们姐弟几个,但是代价是韩银珠的身体。 但是韩银珠悲剧的是她从来没有想过拒绝。 是的,从一开始那个人并不是强迫她。 但是不管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她都没有拒绝过。 不仅没有拒绝,而她还有一种报复她母亲的快感,甚至因为她献身能让那个人一直供养他们,她觉得骄傲。 以至于后来那个人都跟她母亲分开了,她还跟那个人在一起。 也正因此那个人供她读到了大学。 她后来又认识了崔和安然后就在一起,也是为了钱。 等到她认识崔和安的儿子的时候,已经跟他父亲纠缠了有两年。 崔颖绒年轻,帅气,多金,为人大方。 还很会体贴女生,很有绅士风度。 他刚好跟韩银珠是同学。 这样的一个男孩子他主动来接近你,怎么可能不心动呢? 韩银珠对崔颖荣的爱是真的,那也是韩银珠第一次真正爱上男人。 她是真心爱上了这个男孩子,所以她试图斩断一切过去跟他在一起,跟他结婚生小孩。 但这显然很难,崔和安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不会同意的。 他一直都在疯狂的施压,韩银珠因为自小的处境,所以导致她的情绪非常不稳定,经常有急躁不安的时候。 所以他跟崔颖荣在一起一年之后,两个人就经常争吵。 原因多半还是在韩银珠身上,她自己的境遇不佳,又控制欲实在是太强。 崔颖荣有一段时间出了国,大概也想冷下来,然后跟她分手的意思。 韩英珠竟然能一天打60多个电话。 就这么将就在一起两年,到了后来已经难以为继。 这种步步紧逼让年轻的韩颖荣非常的疲惫,自然更是想要早点分手。 第104章 这无可厚非。 只是他没有想到,内外交困的韩银珠居然想到了杀掉他这种残忍的方式。 韩银珠大学本来学的就是医护专业。 她并没有以自己学到的知识来做什么有用的事,唯一做的就是杀掉了自己的男朋友。 崔颖荣第一次尸检的时候,尸检报告单上写的是过量注射,自杀。但没没有写明是注射什么东西。 但案卷上清晰的记录着他的右臂上有26个针孔。 也就是说他被注射了26管东西,但是结案陈词是自杀。 但因为当时韩银珠用家里的那点巫术迷惑了崔家人,加上崔和安本人想息事宁人。 所以这个案子就这样匆匆的结了,没有人知道她用了什么东西。 直到崔颖荣被火化之后,众人才想起来这个案子里面不合理的一些细节。 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了证据,一切都来不及了。 韩银珠如愿的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那个时候他已经跟现任老公在一起了。 没错,就在她决定杀死男朋友的时候,她就已经背叛了他。 到了现在,人们才从他的口供中还原出了当年的事情。 她先是趁机给她男朋友下了昏迷的药,这个药量并不大。 她担心他醒来,于是在他的手臂上注射了导致昏迷的药物。 注射昏迷的药物就直接注射了20针,很难说她不是在泄愤。 最后的六针她注射的是安乐死的药物。 虽然都是宠物用的,但是这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是从宠物医院买来的药物。 但是当时查的时候竟然没有查到这里。 这个案子就那样稀里糊涂的结了。 现在真相翻出来所有人就像是提壶灌顶! 监控也找到了。 很难说她当时作案的时候是什么心理,居然在酒店的大厅给她的男朋友注射药物。 那天她骗了崔颖荣出来,说要度过这一夜后,我们就分手。 早已不堪其扰的崔颖荣不疑有他,甚至带了分手礼物。 他们先是在外喝酒,喝多了回来,崔颖荣在沙发上喝水的时候就喝了迷药。 他就在那个沙发上,失去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心理学家说韩银珠有强烈的自毁倾向,作案的时候就期盼被发现。 但民间普遍认为她就是中邪了,比起什么自毁的说法,很显然后者更有说服力。 为韩银珠提供药物的宠物医生也被抓了起来。 宠物医生也说不清当时为什么会同意这笔生意,虽然那个女人给了很多钱,但是这对他来说是很危险的事。 宠物医院给宠物用来安乐死的药物也是有一定的数量的,并且不可以私自让人带走。 如果要给宠物执行安乐,必须是医生亲自来做。 但是当时他就像是鬼迷心窍,人家给了一笔钱他就同意了。他根本说不清。 现在他也成了从犯,毕竟他真的说不清楚当时的事情。也拿不出准确的证据。 所以只看事实,就是他确实提供了6管致死药物给韩银珠。 事已至此,案子告一段落。 而朴英爱的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她的丈夫不停的背叛她,并且她的丈夫居然和自己儿子的女朋友曾经在一起过。 他甚至一直都知道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不仅不为自己的儿子鸣冤,甚至于跟害死儿子的凶手依然保持着肉体关系。 这对于任何一个妻子和母亲来说都是不可能承受的。所以对于朴英爱来说,这是双重打击。 这正是南无给她那么多香的用意所在。 这些朴英爱都不会知道了。 她正在跟她的丈夫离婚,并且所有的财产她都不会留给这个人渣! 这样的婚姻坚决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不仅仅是如此,她还会持续的报复他。 这种恨是她此生都难以消解的。 现在出了事,崔和安政治生涯已经断绝,因为沾染上这种晦气怨气,他后头也不会顺利。 他的运势从此降到了谷底,自然不可能经受得住来自妻子一方的报复。 他的命运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朴英爱只要在世一天就不可能让他好过的。 他们两个年岁相仿,除非有谁突然有一天死掉,否则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朴英爱这时候才明白南无的香到底有多么好用。 如果不是这些箱,她可能天天都睡不着觉。 而现在她不仅能睡得好,脑子都异常的清醒。 让她自己的事业和运动反倒是好像全都好了起来。 还有那个可怜而可悲的私生子,既然他要离婚了,绝对不可能留着这个孩子。 他的父亲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他,并且不想要他。 他只好又被送回了自己母亲身边。孩子总是无辜的,但是他摊上了这样的父母也无话可说。 个人有个人的命运,将来命运如何也是他的造化。 黄粱的众人并不关心远处的人们到底怎么样了。 他们的日子过得一如既往。 天渐渐冷了起来,虽然这一群妖鬼也并不怕什么天气的变化,但是既然活在人间,总要入乡随俗。 第一个入乡随俗的,那必然是柳生和阿严。 他们两个已经买了很厚的衣服,把自己裹得像粽子。 并且阿严其实不太能感觉到冷,但柳生是能感觉到冷的。 他成天把自己缩成一个球,除了吃零食就是研究吃饭。 毕方有的时候都懒得嫌弃他了,是真的习惯了。 嫌弃来嫌弃去还是这个鬼样子。 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的。 柳湛送来了很多大螃蟹。 正经的阳澄湖大闸蟹,正是肥美的时候。 清蒸一出锅,那蟹黄让人看着就很有食欲。 柳生特别喜欢,一吃好几个。 南无和金狮都不耐烦吃这些。 本来他们吃不吃都可以,金狮是要进食的,但是他需要的是一些有灵气的东西。 在世界树修养了几百年之后,他现在跟南无也差不多。 有灵气的东西就吃两口,没有的话,不吃也就那样。 抠螃蟹,他才不。 凡间食物,他偶尔会尝个鲜,但是太麻烦的他碰都不想碰。 看到南无也没有要吃的意思之后他直接拉着南无出去玩了。 第105章 这一来就便宜了三个吃货。 柳生继续吃,阿严一直吃,肥猫从来没停过。 现在世上的灵物变少了,肥猫他们虽然还能时不时的猎一只回来,但毕竟不比以前。 那么遇到好吃的打打牙祭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处于北方的小镇外面飘起了小雪。 小鬼好奇的挂在窗户边往外看,嘴里还呜呜的发出一些声音。听起来是非常好奇,惊讶的样子。 他现在已经被养的白白嫩嫩,虽然外人看不到他,但是黄梁的众人是可以看到他的变化,确实是非常可爱了。 他今天穿的是柳生给他穿的一身小香蕉的连体衣。 跑过去的时候像一个黄橙橙的大香蕉。 就是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香蕉皮绊倒,然后连滚带爬蹲到了门口。 伸出白嫩的小手,想要接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他手指上,他就好奇的盯着看。 他的手体温很低,那雪花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融化。 但也渐渐的融化了。 他觉得非常有趣并乐此不疲,到了后来他整只手全是雪,那雪都已经不怎么融化了。 等他玩的很开心就发现半只香蕉身上全是雪花。 他就嘻嘻笑,跑来让柳生帮他拍掉。 这场面,真的很温馨非常温馨,就是柳湛头皮发麻。 那是一只鬼啊!就这么养着? 小鬼哪懂那么多的弯弯绕,他现在谁的大腿都敢抱,哪怕是柳湛的也一样照抱不误。 第一次被那冰凉的小鬼贴腿上,柳湛浑身都僵硬了。 不过多来几次他也就习惯了。 现在又被吧唧一下,抱上来,他也只是腿抖了一下。 怎么说呢?这小鬼长得确实有那么一点可爱。 前台的电话响起来,毕方接起来竟然是个熟人。 就是上次来找他们的吕汉江。 他先是非常客气的询问了大家的近况,又表示刚给店里寄了零食,让大家不要客气。 这属实是多虑了,就店里这几口人没有一个会客气的。 然后他才委婉的表达了今天来电的主要原因。 他说他有一个朋友,家里好像是闹鬼了。 之前也请过和尚和道士都没有用,他知道了之后就跟他朋友说了一些关于黄粱的事情,他当然没有说他自己的事,他们家的案子是通过黄粱才有结果这种事他也说不出口。 他那个朋友对他还是挺信任的,他一说黄良这边可能能解决他的问题,他朋友就很果断的同意了。 现在人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比方无所谓,他们这现在客栈都快成附带的了。主要就是帮别人解决各种问题。 无非就是做香嘛,柳生多做点就好了。什么生意都是生意。 看柳生非常的乐此不疲,他还把每一个故事都记录下来。 现在没有了考科举的念想之后,大概他就乐于收集人间的故事吧。 所以毕方也没有拒绝,只是告诉吕汉江收费,你是懂的。 吕汉江答应的很果断,并且说那家伙家里也不缺钱,为了这些事情,他愿意付钱。 既然如此,那没什么好说的。 挂断电话,毕方跟柳生说了一下。 柳生果然很有兴趣。 吕汉江的朋友是第二天下午到的,果然,年龄跟吕汉江差不多。 看起来倒不是斯文那一挂的,长的一般般,但是人看起来很正派。 看着人也是个有运道的,是个成功的生意人。 他是非常信得过吕汉江的,所以来到这里也不拐弯抹角。 一上来就直奔主题:“我三个月之前买了一套房子。因为这房子装修好,原主没住多少时候,出国之前卖给我。我看了觉得装修挺新的,也没怎么搞,就小修小补了一下,添置了些家具就搬进来了。搬进来之后一开始还好,逐渐就觉得挺不安生的。”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一下大家的表情:“说起来挺不可思议的是吧?我觉得可能是撞鬼了。但我打听了一下,那房子也没出什么事啊?以前还只是小打小闹,最近我老婆连着滚了两次楼梯了。这第二回滚下来,我老婆都见红了,带去医院一看才知道怀孕了。” “这要不是运气好,那后果不堪设想。我们现在已经搬出去了。但这房子花了不少钱。现在要去卖也卖不上价,您看?” 毕方点头:“可以,我们回头去看看。” 谢思阳感激不尽:“那真是太好了,之前也请了几位大师,但明显都是骗钱的,去了一顿呜呜喳喳,什么都没解决。” 柳生走过来笑:“您放心,我们跟那些大师不一样的,什么金钱剑呀,什么朱砂都不需要的。” “这我倒是听说了,您放心,只要你们能解决我家的问题,钱不是问题。”谢思阳果断道。 这才能花几个钱,撑死了几十万。他家那套房子花了两千多万呢。 这次出差当然还是毕芳和柳生,阿严非常想去,可惜他在上学。 小鬼什么也不懂,他只懂得趴在柳生的腿上啃小指头。 柳生心一动:“把小鬼带上吧。” 毕方没在意,随便点了个头。 谢思阳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也没在意。 今天肯定赶不及了,谢思阳就在他们店里住了一晚上。 正好明天中午有一趟飞机,明天早上出发差不多。 第二天早上吃完饭,毕方开车,带着柳生直奔机场。 谢思阳还问了一下,不是还有一个朋友吗? 柳生看了一眼在他腿上趴着的小鬼:“他不去了。” 谢思阳没当回事,当然也没看到柳生偷偷的摸小鬼的头。 小鬼被带出来非常开心,被摸头更开心。 咿咿呀呀的趴在柳生的怀里四处看。 一行人到了机场,把车停在这里就去赶飞机。 到了江城,吕汉江也来接机。 他从内心里非常感谢黄粱的人。所以只要有机会,他是愿意为黄粱做很多事的。 何况谢思阳是他的好朋友,他也很重视谢思阳的事。 他这样重视谢思阳,也更加相信黄粱了。 他们也没耽误,直接开车去了谢思阳的家。 谢思阳这一套房子在江城最好的地段。 第106章 真正的望江别墅。 一来地段好,二来周边配套好,三来风景也好。 房价两千万,说真的不算特别贵。 当年这房子刚出来的时候那些面积最大的都炒到了五千万。 这二年房价下跌,加上他这套房子的面积还不算最大。 并且前房主生意上出了问题,需要钱紧急出国。 所以他买的就比较便宜,算是捡漏。 但事实证明,捡漏这事……还是容易吃亏。 如今就是越想越后悔,谁家愿意把好房子便宜卖呢?虽然说他没有打听出来这房子到底出过什么事,但前房主很明显也没住几天。 不过现在说这个已经没用了,怪自己当初鬼迷心窍吧。 这事儿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别的都是废话。 小鬼一进这个房子就舒了一口气。 它是可以依靠南无的香生存的。 但它是一只小鬼,本质上还是喜阴的。 黄粱内部很难说到底是阴气重还是灵气重。 但总归他靠近每个人都很舒服。 毕方是有神格的,世人总有误解,鬼物靠近神都会不舒服,或者是都会疼痛之类的。事实上并非如此,真正的神身上的气息是滋养万物的。 而阿严和柳生他们本来也是鬼物。 虽然柳生身上被南无下了禁制,外表与常人无异,但本质是改变不了的。 所以小鬼靠近他的时候也很舒服,因为是同类嘛。 至于金狮,金狮反而没有神格。 不过他有没有神格已经不重要了,他跟随南无多年,早已超脱三界。身上的气息也早已不是妖气。所以靠近他的感觉是介于南无和毕方之间,也是舒服的。 肥猫呢?肥猫还是大妖,但他是修炼了几千上万年的大妖。 他的妖气早已圆融柔和,不可能伤到小鬼。 小鬼靠近他,就跟靠近一个普通的人差不多。 最后是南无。 在小鬼他们这些鬼物的概念里,南无是与这个世界融为一体的。 靠近他只会觉得如同呼吸一般简单,他们会天然亲近她,也不会排斥她。 所以在黄粱小鬼无论如何都是舒服的。 出了外面就不太一样了,在人非常多,人气驳杂的地方,他会有一些紧张,气息太浑浊了,他甚至会显出一些狰狞。 但是进了谢思阳的房子之后,一下子就舒服了。 这里的阴气好重,他吸了好几口。 柳生略有感应,缩了一缩脖子,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下意识往毕方身边靠。 毕方更是一进来就感觉到了:“这房子不仅死过人,还养过鬼。你和你老婆没出事,是你们两个运道都旺。你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没出事,也是那孩子运道旺。幸亏你们搬了,但凡多住两天,绝对出事。” 谢思阳真的是吓一跳。 原本还觉得挺好的,房子这时候怎么看怎么觉得阴森。 这么大的房子,真正住着的就只有他们两口子。他老婆不喜欢有外人在家。所以只有家政每天过来打扫一下。 保姆也不住在这边,只是每天中午过来给他们做一顿饭,早晚都是他们自己搞定。 谢思阳白天都在公司,他老婆是个搞自媒体的,倒是天天在家,但是作息不规律。 接连出了两次事之后,最近连自己的事业都停滞了。 上次摔了一跤见了红,现在还在爸妈家养着呢。 “这还能解决吗?毕先生您需要些什么东西吗?我去让人安排。”谢思阳一听这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能解决我来干什么?准备好钱吧,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毕方口气很一般。 这种质疑的话,他不爱听。 再说了,就这么点小事,真的是不把他看在眼里。 南无现在就是个甩手掌柜。金狮没事是不管店里的事,他满心满眼就只有南无一个。 所以真正管事的是毕方。 南无他们沉睡几百年的时候,毕方一个人在这世间游荡也见过一些厉害的妖物。 但跟他对上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只是这宅子里面区区的几个鬼魂,他根本就不会往眼里看。 说白了就这点东西都不值得他动手,一根香的事。 毕方拿出香在屋子里点上。 就只见那香先是直直的往上升,然后忽然向下分成了好几股,从四面八方的飞走。 这一幕也很神奇,看得谢思阳和吕汉江都瞪大了眼。 紧接着,他们就听到了一些尖锐的声音,分不清男女老少,但是那是一种尖叫。 非常难听,像是什么东西刮在了瓷器或者玻璃上。这种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直接在自己的耳膜上抠了一下。 让人非常不适。 两个人都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小鬼也跟着叫了一声,不过他们听不到。 小鬼十分好奇,顺着烟气找出去。 那烟气看似柔弱无骨,但此时五道烟气上面拴着五个披头散发的鬼。 那五个鬼面目狰狞扭曲不安,它们尖叫着,又恐惧又疯狂。 没有术法控制,烟气往它们身上勒,就导致它们有些显形。 这一显形第一个吓到的是柳生。 柳生整个人啪叽一下就趴到了毕方的背上。 整个人缩起来,把头埋在了毕方的后背上,身体还有点颤抖。 毕方…… 毕方真的很无语。 不过想想这货傻到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好由他去。 小鬼惊奇的转过来,转过去,看着五只鬼。 至于吕汉江和谢思阳……哥俩已经贴在墙上了。 这画面太恐怖了,八尺高的汉子看了都得尿裤子。 他俩没有尖叫出声,已经算是非常的有勇气了。 吕汉江说不出话,谢思阳的嘴唇哆嗦了好久:“……大大大大师。”他结结巴巴的说了一半,还咽口水:“救命啊……” 毕方看都没看他。 被柔弱烟气困住的五只厉鬼,渐渐挣扎的越来越弱。 “去拿个空瓶子过来,带盖的。”毕方指挥谢思阳。 谢子阳腿软,扶着墙往厨房走。 一阵叮铃咣啷之后,他跑了过来,手里一个拿着一个玻璃瓶子。 上头还是个圆木塞子,看起来像是那种大口的醒酒器。 他小心翼翼的接近毕方,把瓶子递给他。 第107章 毕方打开瓶子,对着那烟气一招手,那五只厉鬼就好像也化成了烟,一下子就进了瓶子。 盖上瓶口就见得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蓝白色的烟气翻滚,里头是好像已经缩小了的五只鬼脸。 它们依旧狰狞,但是很明显也看得出它们很痛苦。 这烟气一时半会是不会散的。 只要烟气不散,这五只鬼就会被困在这个瓶子里。 毕方把瓶子放在一边:“这房子没事了。” 谢思阳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快,真是大师啊。” “可以搬回来住了。不过房子确实很大,只住你们两个人,人气不足。如果实在不想让人打扰家里养点活物,猫猫狗狗都可以,实在不喜欢多种些植物也一样。都是生气,生气旺了也就不会出别的事。” 谢思阳明白了。 谢思阳不怀疑。他确实是个运道很不错的人。这样的人往往也有一定的感应能。 不是说这个感应能力能做什么?但是他此刻就很明显的感觉到这个房子里的气场变了。 不再有让人觉得危险的感觉。 他一时好奇自己刚搬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感觉到危险?他这样想也这样问。 毕方还算耐心的给他解释了一:“这五只厉鬼,以前是有封印的,估计主家也是知道封印撑不住了,才急着卖房子。你们刚进来的时候还没觉得应该是进来一段时间才开始出事吧?” 谢思阳忙不迭的点头确实是这样。 毕方嗯了一声:“那就对了,现在可以安心的住,没事了。” 既然来了江城,他们也不着急走。吕汉阳做东,请他们去吃饭。 柳生开心的不得了。 小鬼蹭到了香。吃饭的时候,他早已昏昏欲睡。就趴在柳生的大腿上,睡得非常好。 晚上住在了酒店,小鬼一阵上蹿下跳,被毕方一脚踢到了地上这才肯安静的继续睡。 第二天,柳生吵着想去看一看旅游景点。 毕方于是带他去了,去了他又觉得人太多,还社恐。 毕方黑着脸把他拎走。 吕汉江和谢思阳都抢着要招待他们,不过被他们拒绝了。 俩人都知道但凡有本事的人可能都有一点异于常人的心思什么的,也不敢强求。 但全程请吃饭,哥俩都是抢着来。 这一点毕方什么都没说,柳生这个吃货有吃的就开心了。 他们在江城玩了几天,这才回到了黄粱。 至于那五只厉鬼,当天就送下去了。 都是业绩,鬼差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但是谢思阳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太晦气了! 毕竟差点就伤到他老婆和孩子。 事没解决之前,他只顾着解决事。 现在事解决了,他就想着他不能吃这个亏! 房子看是便宜了一点,但是这一点差点要了他的命。 既然这家人是在养鬼,那保不齐就是为了让他当这个替死鬼。 真是退一步越想越气。 于是等毕方他们回去之后,他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他就是想问这事,就这么算了他真有点咽不下这口气。 毕方觉得他杞人忧天:“有什么好担心的,那几只厉鬼被送下去,你以为就没人管了?” “我就怕我这辈子等不着,这可太气人。”谢思阳直言不讳。 那些什么阴间的报应要是等个几百年才来,活人又看不着。 毕方明白了他的意思:“行,我给你办个加速,你就等着听消息吧。” 谢思阳是再三感谢,没想到这玩意儿还真能加速。 加速多简单,烧一根香的事儿。 鬼差们巴不得要呢。 柳生直接把他做香做好的那些碎掉的,或者是断掉的香拿出来。这些嘛,给顾客不太好,给鬼差正合适。 鬼差可不嫌弃,再碎都行,那可是黄粮的香啊。 在下面一小截都是天价。 要不是这几百年他跟毕方大人混的还算熟悉,他根本得不到这个机会来领这些香。 至于说给这么一件小事加加速,那不抬抬手的事吗? 于是很快这件事情就有了结果。 这五只厉鬼中其中有两只是那个陈家的人,也就是卖房子给谢思阳的陈家俊的爷爷和奶奶。 按说陈家的祖父按照正常来说应该是去年去世,但他成为鬼魂已经有十几年之久了。 这就绝对不是正常的死亡。 而且陈家的祖母如果按照正常的算法,她现在应该还在阳间。 但是他也死了七八年了。 厉鬼跟人不好沟通,但厉鬼跟鬼好沟通。 很快他们就搞清楚了,这五只厉鬼的生平来历。 除了陈家的祖父母,其他的三只全都是女鬼。 而且诡异的是,三只全都是伺候过陈家的保姆。 要说谢思阳打听陈家确实没有出过什么事,是说他买的这栋房子里没出过什么事儿。 这边陈家总共也就住了一年多。 但是是有一个小事的,谢思阳倒也查到了,但他没有当一回事。 就是陈家的保姆在这栋房子里摔破了头。 当时就送医院了,但是后来那保姆就没在他家做了。 这叫谁看都是一个小插曲,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换个保姆而已嘛。 但是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个保姆其实当时就死了。 确实有送医院这一出,但是其实在带上车的时候,那个保姆已经死掉了。 换言之,陈家是把一具尸体送进了医院。 但这件事情他隐瞒的好,保姆确实死于意外。 或者说死于他制造的意外。 保姆的家人当然是痛不欲生,但是在巨量的金钱面前,好像这些痛不欲生,也可以暂时忍耐。 反正保姆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那可怜的女人安葬了。 另外两只女鬼要比这个保姆死的更早,她们也是曾经在陈家做过工的。 全部都是意外死亡,跟最后这个保姆差不多。 但是这中间的时间跨度一个是十一年,一个是六年。 每一个都是用巨量的金钱把她们家里的嘴堵住。 保姆的家人好像也都可以理解人家陈家是大老板,不想闹出这种事来,所以情愿用钱来封口。 自家的人也确实是做卫生的时候不小心摔了。 这三家人是互相不知道的,不然总会怀疑。 第108章 而这三个女人年月日都是阴年阴月阴日。不懂行的人肯定是不会在意,但是懂行的人就知道这只怕是专门选定的祭品。 陈家根本就是在养鬼,已经很明显了。 但是显然,陈家的养鬼终究还是失败了。 包括他们自己的亲人在内,这五只厉鬼的生辰八字组合在一起,预备练的是守财术。 或者是偷财术,就是搬运别人的运气财富给陈家用,想也知道这种事不容易做。 显然,出主意的人是个半吊子。 大概就是万事俱备之后,没有那一股东风,所以才会十几年后功亏一篑。 他们很显然已经压不住这些厉鬼了。 陈家的生意出了问题,根本来不及等,这守财术生效就已经要破产了。 而且陈家人身体也出现了问题。 他们自己活生生的弄死了五条人命,其中两个还是他们自己家的亲人。 要说他们一点都不心虚害怕那是假的。 所以事到如今,只能赶紧跑。 给他们出主意的大师也说了,只需漂洋过海,厉鬼是追不了那么远的。 但最好是让厉鬼有下一个雇主可以索命。 这一来,迷惑了厉鬼之后,他们也就不会再找他们家的人了。 等再过几年成家回国之后,生意还可东山再起,毕竟是那么大的盘子在那里。 于是便有了便宜卖掉了产业,也卖掉了房子的这一出。 现在嘛,五只厉鬼到了阴间自然都要告状。 它们虽然被练成了厉鬼,但是身上还没有血孽。 还有那一对夫妇被他们自己的儿孙给献祭了,心中也只有恨意。并且这种残害至亲的罪加一等。 现在五只厉鬼集体告状,陈家怎么可能好的了? 阴差帮忙,那就是要他们现世报。 虽然出了国,那也没用。 只要他们的根在这里,鬼差们根本不用跟到国外去找他们。 千丝万缕,总会有办法的。 所以才逃出去过了几个月逍逍遥舒服日子的陈家,就开始接连出现问题。 第一个出事的就是陈家的老爷子,他在遛狗的时候被他家的大狗直接带到了马路上,被一辆车给撞了。 人是没死,但是那车是一个喝醉酒的黑人开的,当地黑人是瞧不起华人的,尤其喝多了之后。 所以那车撞了他,不仅没有逃走,还后退过来把他的一双腿碾了个稀碎。 虽然及时送到了医院,但是美利坚那个医院的效果也是……挺一言难尽的。 不管怎么样,那双腿是废了。 第二个出事的是他家的小孙子,小孙子到了美利坚之后,就当在当地的一家华人学校读书。 但是这边排挤也很厉害,虽然大家都是华人,但是先来的还要排挤后来的。 加上陈家这个小孙子读书也不怎么好,英文说的又差。 基本上他是天天被校园霸凌。 在国内的时候他是小霸王之一,现在反过来了。 他一直都很难接受,他曾经和自己的小团体没少霸凌别人。 现在轮到了他自己,他方知这种滋味,他根本忍受不下来。 于是在又一次被带到天台暴打一顿的时候,他试图抱着欺负他的人一起跳楼。 但人家的反应比他快,到最后是他自己跳下去了。 人倒是没有当场死,是从六楼掉下去的,还被树枝挂了一下。 但是在送医院的路上就已经咽了气。 家人还来不及为了他悲伤,他的哥哥也出事了。 陈家第四代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儿子。 老大今年十九岁,倒是比他弟弟强。 是个学习很好,长得也不错的年轻人。 可惜家族造的孽,他享了福就要承担后果。 他是在跟他新大学的同学们露营的时候出事的。 他的一个同学是个白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在他们露营的食物中加入了一种白色的蘑菇。 事后那女生说,她只是觉得中国人都爱吃这些东西。 所以她是好意,或者说她其实就是恶作剧。 但她本人也不知道那蘑菇是剧毒。 根本来不及送到医院就死掉了。 这一来,陈家第四代两个孩子都已经死了。人家那个女孩子也有些家底,他们外来的人,想告都告不动。 现在他们家这个情况,打官司都没精力。 上面断了腿的老爷子还在医院呆着。 老太太在给他送饭的时候遭遇了黑人的抢劫,从天桥上滚了下去,当场昏迷不醒。 送到医院被诊断以后可能也醒不过来了,成了一个植物人。 现在就只有陈家第三代夫妻两个还好好的。也正是陈家第三代这个陈家俊把房子卖给了谢思阳。 事到如今,很难说他有没有反应过来。 但显然,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们现在既要给两个儿子操办丧事,还要照顾自己的父母。 而那个帮他们家布局的大师现在早已联系不上了。 他们哪里知道那位大师遭遇的比他们要严重的多? 敢做这种勾当的大师,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大师。 本事是有一些的,心肠是坏透了的。 所以他遭到反噬是意料中事。 大师死后三个月才被人发现尸体。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在戈壁滩上。 等到三个月后被发现的时候,他的尸体几乎已经成为了干尸。但是还能从他面部看出死前的痛苦扭曲。 法医检测他全身的骨头都断了,可以说是经脉俱断,也不知道他生前到底遭遇了什么,怪不得面部表情是那样的。 但尸体在这样荒芜的地方发现,旁边既不可能有摄像头,也不可能有什么人证物证。 所有能证明他来到戈壁滩的摄像头都很遥远。倒是都能证明他只有自己来,没有别的人。 这注定成为一个谜,因为这个人的表皮没有任何伤痕,他的筋骨全断了,内脏全部受损。 法医根本无法解释这样的伤势到底怎么形成的。 而这个人生前做的一些事情,只要查,就有蛛丝马迹,现在跟着他的尸体去查,查出来他自己的问题就更多了。 一个神神叨叨的大师,好像这样死了也合理。 于是这个案子也就交给了有关部门。 第109章 这类悬而未决的案子还是有很多的。 科学解释不清楚,那就只能交给一些不用科学解释的了。 陈家死掉的三个保姆全都已经火化了,什么证据也没留下。 但陈家公司有偷税漏税,还有很多商业上的问题。 他们躲得匆忙,又加上家里人紧急出事,之后来不及收尾善后。 虽然公司卖出去了,但是以前的合伙人,也就是买了公司的人现在也出事了。 他的前合伙人因为犯了别的事情进去,把所有的事情都捅了出来。 这一来陈家夫妇要是不肯回国,那就要成为通缉犯了。 因为没有引渡条约,是不能主动把他们弄回来的。 但是他们既既然成了通缉犯,那么就算是在那边也日子一下就不好过了。 这一来,他们手里那些钱想要保住就很难。 以后的生活可想而知。 这夫妇两个会一直活着,但是他们的日子会越来越艰难。 终有一日难以为继,要么回国投案,要么在那边就不知道该怎么死了。 这都是可预见的。 到最后,陈家的老爷子的腿也没治好,最终死于伤口感染引起的其他病症。 而老太太还在昏迷,最后陈家夫妇选择了放弃。 本来一家几口人出国,现在只剩下了陈家夫妇两个人。 他们成了通缉犯,在这边虽然不会被带走,但是他们忽然发现,自己的日常变得艰难了起来。 好像走到哪里都要比别人付出多一倍的努力和金钱,工作也找不到。 各种名目税收,需要他们出钱的地方越来越多。 他们不得已搬了家,搬到了更偏僻的地方。 但这种来自中国的肥羊又被另外的人盯上了。 事实上是根本不需要再等很多年,他们被一伙流浪汉入室抢劫。 挣扎中,陈家夫妇中的妻子被推下了楼梯。 死的跟他们家第三个保姆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他们家第三个保姆摔下去的角度是他们设计好的。 也是他们故意毁坏掉了那个保姆的鞋子。 而此时,陈家妻子摔下去是被歹徒推了一把。 但如果冥冥之中有人看得到,就会发现她连滚落的角度都跟当年那个保姆一模一样。 头磕在了最后一节台阶上,当场毙命。 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陈家人陈家俊。 他被发狂的流浪汉捅了一刀。 流浪汉们卷走了他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扬长而去。 只留下他一个人捂着肚子上的伤口,挣扎着想要去拿手机报警。 到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报了急救电话,也打了报警电话。 可惜他却没能等来急救的人就已经死了。 原来他们搬到了太偏僻的地方后,这边路况很差。 这里的一条必经之路出现了一些问题,路上现出了一个大坑。 今天已经是晚上了,无论如何,现在也修补不好。 等到救护车从另外的地方绕过来的时候,已经比预计晚了三个小时。 他腹部被捅了之后,那把刀也并没有留在他的腹部,而是被流浪汉带走了。 这样的口子怎么可能等得了三个多小时? 他是流干了血而死的。 而在这个国家,这些外来者们没有他们国家的绿卡。 每一年都不知道要死去多少。陈家人的事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倒是他们的钱流浪汉抢走了一部分,剩下存着的那一部分最后要归于谁呢? 反正他们自己是再也用不到了。 而等待着他们的,除了阳间的惩罚,还有阴间的惩罚。 他们一家人终究会在下面再团聚,那时候还要再面对新一轮的惩罚。 这一次不知道他们是否能熬得下来。 不过,不管是否能熬得下来也只有熬着这一条路了。 倒不是说这世间所有作恶的人都会有报应,这个真的不一定。 黄粱的人也并不是什么惩恶扬善的大善人。 但是一个人你如果一定要做恶的话,只能说也许你会得到很凄惨的下场。 所以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人还是不要作恶最好。 这件事结束的没有什么悬念。 黄粱也一如既往。 大概是入了冬下雪之后,古镇的风景更美了。 所以寒冷的天气并没有影响古镇的旅游业。 比平时更多的人来到了这里。 这边的政府抓住这一机遇,搞了一些有趣的活动,这就导致黄粱天天客满。 这一天,古镇来了一家三口,他们也没有什么犹豫的选择了黄粱。 尽管这家的小女孩不太愿意住在黄粱,但她只是个小女孩,还不能左右爸妈的决定。 这孩子今年只有八岁,之所以这个时间能来到这里,是因为她在过周末。 她的爸妈是那种很开明的父母,并没有逼迫她上太多的补习班。 并且希望她能够在这个年龄享受童年的快乐。 所以经常趁着周末和假期带她出来玩。 这一次来到古镇,一家三口,心情都很好。 小女孩虽然排斥住在黄粱,但是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排斥。 既然爸妈强烈要求她,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 这一家三口一进来,南无就看了一眼那个小孩。 小孩有点瑟缩的,往妈妈背后躲。 小孩的妈妈正在跟前台的毕方说话,所以没有注意到。 南屋挑了一下眉,就开门走出去,并没有多看这个小孩。 南无走后,小孩明显轻松了很多。 一家三口办好了,入住他们选择的是三楼一间比较大的房间。 正好就是家庭房,一个大床加一张小床。 上楼的时候,女孩的妈妈牵着女儿的手,小声跟她说:“甜甜,你看这里哥哥姐姐长得多好看呀。” 叫甜甜的小姑娘,懵懂的点了点头。 她虽然到了分辨美丑的年纪,但是八岁的小孩子跟大人的审美还是有区别的。 反而同样是在家里过周末的阿严得到了她更多的青睐。 以及那只胖乎乎的猫,她也很想去摸一下,但是她又不敢。 很奇怪,她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敢,明明她胆子是很大的。 小姑娘的异样不光是南无注意到了,金狮和毕方同样注意到了。 不过是个无害的孩子,他们什么都没有说。 第110章 谁知道这一天的半夜,那小孩穿着睡衣独自一个人走下来。 因为黄粱的特殊性,晚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在那里值班。 入住在这里的人,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晚上都会睡得很好,基本上一晚上也不会找他们的。 黄粱是11点钟关门,关门了之后,不管外面怎么叫,也没人会开门。 所以只有一个小姑娘走下来,这个事情就显得非常诡异了。 柳湛因为在写东西,所以熬夜到了半夜。 他是渴了,出来拿水喝的。 他现在也住在一楼的一个房间里,房间里也没放太多东西,他住着,柳生就不会进去打扫了,都是他自己打扫,所以少了水也不会给他补,自己拿就好。 因此他第一个撞上了诡异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的样子跟白天截然不同。 她一双眼睛瞳孔发着幽蓝的光,诡异的看着柳湛:“你们是谁?你们是什么东西?” 柳湛…… 迎头撞上这么一个小孩,柳湛头皮都有点发麻。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柳湛虽然看不透这个女孩子是什么来路,但这绝对不是正常人。 女孩又歪了歪头,什么都不说,只是伸起来的一双手指甲,长长的冒了出来。 乍看上去,像是某种兽类的指甲。 但她的指甲伸到一半就尖叫了一声,缩了回去。 整个人像是受到了什么攻击一样,往后退了好几步,坐在了地上。 她抱着自己的右手,小声的惨叫着:“啊,好痛!什么东西?” 说实话,柳湛也不知道。 但是他在黄粱混了这么长时间,大概还是知道黄粱要是有什么妖魔鬼怪,只怕根本出不了什么手。 “我劝你还是老实点,这里的人跟你想的不一样,你如果不想死,最好不要乱来。”柳湛真心的。 柳生已经被吵醒走了出来。 他看着柳湛站在那里,然后小女孩坐在地上,抱着手臂很可怜的样子。 不过倒是没有误会柳湛什么,也没有着急去扶小女孩。 他非常谨慎的后退了一步问:“怎么了吗?” 他这样,柳湛挺意外的。 在他眼里,柳生就是那种圣母型人格。 他还以为柳生一定会误会他欺负小女孩,然后我会谴责他呢。 没想到柳战第一反应居然是往后退。 他突然想起了毕方对柳生的评价:怂货偶尔也有脑子。 这话可真贴切啊! “这小孩应该不是正常人,她刚才的手伸出来像爪子。大概是想伤人,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柳生啊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情况紧急,他也忘了毕方睡着最怕人吵,直接就去毕方门口叫人了。 毕方一出门,一把手就拧上了柳生的脸蛋,拧的柳生脸都被提起来了,疼的嗷嗷叫。 不过毕方发泄过后就看到了在地上坐着看着他们的小女孩:“妖魂借生。” 一听这话,小女孩也往后缩,那样子跟柳生倒是有几分相似。 “你一只小狼崽子占了人的身体,还敢在这里作妖,不想活了?” 毕方冷笑一声,他都不需要做什么,只这一身的气势,就把这女孩吓得要死。 说实话,平时毕方还是会稍微收着点的。 毕竟就算面对普通人,拥有神格的地方也是跟凡人大大不同。 要是不收着,那气势太强也太打眼了。 现在夜深人静,又没有什么外人,他完全不收着。 就连柳湛都下意识的退了几步。 他想还是低估了黄粱的人,一个比一个深不可测啊。 大家本以为那小女孩会怎么样,结果她……居然哭了起来。 “哎,你别哭呀,你哭什么?”柳深从毕方身后走出来,有点急。 “你们欺负我。”小女孩哭得呜呜咽咽。 “我们哪里欺负你?是你要伤人的。”柳生跟她讲道理。 毕方的脚尖轻轻一动:“再给我装可怜?一脚踢死。” 那嘤嘤哭泣的小女孩就不敢再哭泣了,只是用睡衣的袖子擦她自己的眼泪。 “我不敢了,你们放过我吧。”她非常小声的嘀咕:“我是个好妖,我又没有伤害别人。”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伤害柳湛?”柳生问她。 小姑娘呐呐了半晌:“我……我……我害怕,我就想吓唬他,没有要伤害他,我……我最多把他的衣服弄坏。” 柳湛嘴角一抽。 可不就是害怕吗?她不太想进来这家店的。 但是凭她的道行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只觉得这里危险。 那是一种兽类对于强大事物的本能的恐惧。 所以她才会半夜冒着风险走下来,恐吓这些人。 其实就是幼兽驱逐敌人的一种本能。 野兽们在自然界保护自己的时候,首先是要把敌人吓退。 只是这小姑娘也未免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不过她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黄粱的深浅。 毕方也知道这小姑娘应该是没有伤过人。 不然的话,区区小妖他一个指头就给她碾灭了。 “你是不是害怕我们会伤害你?”还是柳湛的心思细腻一些。 “嗯。”小姑娘犹犹豫豫的点头:“我感觉这里很危险。” 毕方都无语了:“你这么个蠢东西,是怎么在人的身体里长到八岁的?感觉到这里很危险,还敢亮你那爪子,你就不怕别人把你爪子剁了?” 小姑娘又往后缩,不敢说话,也觉得自己傻傻的。 这时候,柳生又觉得小姑娘有点可怜了:“那个你别怕,你是好妖的话,我们也不会伤害你的。” 他说完这话,还下意识的去看毕方。 是的,在柳生眼里,他完全不知道身边的人到底有多强大,他是不知道掌柜的到底是大妖还是神,但是他觉得金狮和毕方应该都是大妖。 毕方沉默不语。 对于柳生的蠢,他已经习惯了。 “好了,滚上去睡觉。只要不在黄梁伤人,我们对你没有兴趣。”毕方说完,直接关门。 柳生对那小姑娘点头:“他说对你没兴趣,是真的会对你没兴趣,你不用害怕了。” 关上门的毕方嘴角抽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第111章 等小姑娘上楼之后,柳湛才说:“妖魂寄生是什么意思?妖精的魂魄寄生在了人的身体里吗?那原来的小姑娘呢?” 柳生:阿巴阿巴。 柳湛一看他这个样……算了,问也白搭。 当夜无事。 第二天,小姑娘的爸妈要带她出去玩的时候,她还很有礼貌的跟店里的人摆摆手。 居然主动跟南无说姐姐再见。 南无挑了挑眉,也跟她摆摆手。 等这家人出去了,柳湛把昨天的问题又问了一次。 昨晚的事当然不必细说,南无不可能不知道。 南无摇摇头:“妖魂寄生,要么就是夺舍。要么就是肉体里面的魂魄本来就死了。这小孩应该是在一两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刚巧肉身损毁的狼妖寄生了这个肉体。这只小狼崽子运气不错,跟这具肉身也是十分的适配。” “我看这小狼妖倒是有些机缘,身上不仅没有什么妖气,还有功德之光。或许他是有什么奇遇吧。”毕方解释了一句。 “这是自然。普通的妖物寄生人类哪有那么容易?要么就是容易遇上得道大师驱逐,要么普通的肉身根本承载不了妖精的魂魄。最后也是消亡的结果。” 金狮淡淡的:“现在这小狼妖和这具肉体完美适配,竟然还能慢慢长大,说明她一定是有什么机缘。” “这么神奇呀?那如果遇到了什么大师的话,她会不会有事?”柳生问。 “只要他自己不作死,就不会有事,一般人不可能看得出来。” “柳生想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吗?”南无眨眨眼看着他。 柳生狂点头。 想啊,他可太想了。 金狮啧了一声,这回竟然主动拿香。 他也不站起来,手一招一盒香就放在他的手里。 拿出一根来插在香炉上,手轻轻的一打响指那香就烧了起来。 光看着行云流水的动作,还挺帅的呢。 于是南无不令奖励他一个亲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金狮稍微有些不自然。 柳生已经捂着脸了。 没办法啊,他就是至今还是不习惯啊。 唉,这里的人表达爱意太直接了,为什么掌柜的和金狮也这样啊? 那香燃起来南无的手轻轻一点。 烟气就弥漫成了一个圆形。那小姑娘或者说那小狼妖的前世今生就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一次的小姑娘没有什么可说的,她不到两岁的时候出了一次意外。 被乡下来的奶奶疏于照顾,导致她摔下了楼。 虽然只是二楼,但是对于一个不足两岁的孩子来说,那一样是致命的。 孩子送到医院之后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医生已经宣布放弃了。 但是就在医生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那孩子忽然动了起来。 经过全力抢救,她最终脱离了危险。 小小的孩子经历了好几轮手术,也算受尽折磨,但是好在保住了命。 这孩子一度被看作是奇迹。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好了。 只是从那以后,她偶尔会发呆。 家里人也没有多想什么,毕竟当时也摔到了头,医生都说了,这孩子以后可能会智力发育迟缓。 为这件事,孩子的奶奶还要求孩子的爸爸跟她妈离婚。 甜甜的妈妈其实已经决定离婚了,她决定自己带孩子。 本来对于孩子掉下楼,她对婆婆的怨恨就很深。 加上婆婆这么无情无义,她根本不想跟这家人一起过日子。 但是甜甜的爸爸很坚决。 他不仅没有跟老婆离婚的念头,甚至亲自把他妈送回了乡下。 孩子被看顾的掉下楼这件事情,他也很怨恨他妈。 只不过一个是妈,一个是自己的孩子,他也没法说什么而已。 为这事儿甜甜的奶奶没少闹。 好在甜甜的爸爸是坚决的。 大概是苦心人天不负。 甜甜的爸妈早就达成一致,不管甜甜变成什么样,他们都不会再生二胎了。 其实在甜甜刚出生的时候,他们是决定再生一个的。两口子倒不是因为什么重男轻女,单纯的觉得两个小孩有个照顾。 虽然这种念头有的时候也挺无厘头的,但是人嘛,总归会觉得一个有些孤单。 可是当甜甜真的出了这种问题之后,两口子反而放弃了这个想法。 那样对下一个孩子不公平。 如果甜甜将来不能自理,凭什么要求下一个孩子来照顾一个不能自理的姐姐? 人生而在世,不该天生就背负不属于自己的枷锁。 甜甜在到了三岁之后就慢慢的好了起来。 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少,之前好像不太认识爸妈的样子。渐渐的跟爸妈也越来越亲近。 倒也没有性情大变,好像变得特别聪明之类的。 她就是感觉渐渐的恢复过来,渐渐的长大了。 对此,甜甜的爸妈喜出望外。 也正因为这样,他们从来不强迫她上什么补习班。 一切都以孩子开心快乐为基础。 到现在甜甜八岁了,一家三口的日子过的挺好的。 “这只小狼妖没有什么道行。她会在这具身体里面活个几十年。等到这具身体该消亡的时候,她也一样的会消亡。最多就在人间再游荡个十几年,几十年的吧。”毕方说道。 “他不能再一次寄生了吗?”柳生问。 “不会再有这样的机缘了。”南无说着,烟镜中出现了小狼妖。 在灵气稀薄的时代,想要成妖也是很难的。 天地灵气的不足导致所有的物种都很艰难。 狼算是极有灵性的动物了。但是想要修炼成精仍然不容易。 首先是要活的长,如果活的不够长,他们完全没有可能突破生理极限。 不过也有少数动物们会得到一些额外的机会。 就比如说这只小狼妖。 它原本是草原上一只非常凶猛的狼群头领的孩子。 在他还是一只幼崽的时候,见到了一个人。 草原上偶尔也会有一些背包客。 狼群们其实就算远远的望到了人,除非饥渴难耐。否则,轻易不会靠近。 他们的基因和记忆里篆刻着一些东西,两脚直立行走的人类是很恐怖的动物。 如无必要,不能接近。 第112章 他们没有锋利的爪,也没有长长的牙。但是他们会用工具。 他们的手中很可能会长出长长的棍子。或者是一种叫做枪的东西。 这些东西对于它们来说都是致命的。 所以哪怕只有一个人,它们也不会轻易靠近。 野狼在野外生存环境是很恶劣的。 它们终其一生都在忍饥挨饿。 如果得了什么病,更是没有办法医治。 所以族群中年轻健壮的公狼母狼们只有那么几年的黄金期。 然后就会迅速的走下坡路。 小野狼的父亲是狼群的首领。 但是小野狼出生的时候,它的父亲已经成为了一头老狼。 时常要面对年轻公狼的挑衅和战斗。 还要带着狼群寻找猎物,甚至与其他的狼群以及猎狗群战斗。 所以在小狼的记忆中,从小到大就是不停的奔跑。 他看见那个人类的时候,正是又一次奔跑中。 这一次,他们遇到的狼群非常凶猛。 小狼跟他的族群走散了。 那个人看着一头狼幼崽,竟然也不害怕。 还把自己随身携带的肉干分了一些给小狼崽吃。 他甚至陪伴着这只幼狼崽子,等待远方响起了狼嚎声,幼崽也回应的时候,他才走开。 小狼崽跟他的父母团聚,也是这时候他在草地上捡到了一块玉。 那应该是刚才那个人掉下来的。 非常小的一块玉。 圆圆的,中间有一个孔,还有一条黑色的绳子。 应该是从那个人的手腕上掉下来的。 小狼崽好奇地把那块玉咬在嘴里,嗅闻着那个人的气味,跑出去想要把玉还给他。 不过事与愿违,他才跑了几步,那玉就咔嚓一下,碎在了他的嘴里。 他好像忽然被一股清凉的气息浸透了。 碎成两半的玉,像是变成了渣子一样,落在了地上。 那个人的气味也就这样消失了。 那一天的事,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后来小狼崽也就忘记了。 它毕竟只是一头狼。 它的父亲在一次挑战中被打败,头狼的位置自然也就让了出去。 成为新头狼的是一头更年轻的,更加雄壮的公狼。 小狼崽还没有长大,他还不能独立生存。何况他们狼本来就是一群一群的生活。所以一直跟着它的族群。 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是那一年的春天。 来自人类的烧荒,把所有的动物都逼迫到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他们根本无处可逃。 有些身手矫健的狼群越过了高高的电网,跑到了另一边去逃生。 但是一时逃命的动物太多了,像小狼崽这样的狼根本跳不过去。 混乱中,它的父亲,母亲都被烧死了。 小狼崽拼出了全身的力气,跳过去却被混乱中的其他的动物活活踩死。 按说一头狼死掉了也就死掉了。 但是小狼崽发现自己还有意识。 它好像飘飘忽忽到了从来都没有看到过的地方。 那里有很多四四方方的野兽,跑起来飞快,还会放很臭的屁,比草原上的黄鼠狼还难闻。 它好像记得父亲以前说那是人类的东西,叫车。 他找不到这里是哪里,看过去全都是人。 没有狼也没有别的动物。 树上会有一些鸟,但是他也不认识,并且也不能沟通。 它凭着那一丝微弱的感应,在向一个方向一直前进。 它没有了时间概念,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或者说不知道到底飘了多久。 终于在一个公园里面再次见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宽松的衣服,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方方的东西在玩。 他仰起头的时候,就对小狼崽笑了:“原来是你吞了我的灵玉。我就说怎么找不到了,看来那玩意儿跟我没缘分,倒是跟你有缘分。” 小狼崽不知道什么是灵玉,它呜呜的叫了两声。在男人的裤腿上蹭了几下。 明明只是一团无形之物。那男人的手却在他的头上,耳朵上轻轻的抚摸着。 小狼崽觉得很舒服。像极了他的父母,还活着的时候。会偶尔蹭蹭它。 狼群只有地位等级低的才会去舔地位等级高的狼。 所以他也并没有享受过太多被舔的感觉。 现在被人手抚摸,它只觉得舒服极了。 于是小狼崽便跟着这个男人。 这一跟就跟了很久。 渐渐的,小狼崽发现自己变了。它好像懂了很多以前从来不懂的东西。 它渐渐的明白自己是狼,而那个人是人,他们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无忧无虑的小狼崽竟然学会了伤心。 然后它就爆发了一个强烈的念头,它也想要做人。 但是怎么样从一头狼变成一个人呢?它由此陷入了苦思冥想。 这一想就不知道想了几年。 男人在搞清楚它的想法之后,挺哭笑不得的。 不过却还是满足了它。 于是带着小狼走了很多地方,终于遇到了一个合适的躯体。 那就是甜甜。 甜甜确实是死了,那么重的伤势,她不可能被救的活。 男人把小狼送进了死去的甜甜的身体里,用秘法使它的灵魂与这具肉体结合在一起。 从此后小狼就真的变成了一个人。 它还保留了一些动物的习性,也有一些动物的本能。 算是一只小狼妖,但又很弱。 所以它才会在黄粱试图伸爪子的时候就被黄粱本身携带的气给弄得惨叫不止。 这件事不能说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其实是一件好事。 对于甜甜的父母来说,他们自己的女儿已经死去,小狼代替甜甜成为了甜甜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慰藉。 何况他们自己并不知道,只要不知道,那就还是他们亲爱的女儿。 现在的小狼对自己的父母也很喜欢,她会像一个正常的小孩那样长大。 她并没有因为特殊的来历就变得无比聪明,或者有什么奇异之处。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孩,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孩。 要说这件事唯一有一点可能比较不合适的就是……小狼崽是个小公狼崽来着。 嗯…… 所以甜甜将来长大了,在择偶的时候可能会出现一些小偏差吧。 很难确定她长大后会喜欢男孩还是会喜欢女孩…… 第113章 的确,因为华萱萱为了练习暗杀技巧,专门锻炼过柔韧之术和瑜伽的练习,身材就变得宛如玲珑。 李兰玉和林语嫣虽然十分不舍和林沐鱼分开,但也觉得林沐鱼的话有道理,于是便留在了三圣庵。 令孤居马上闭了眼睛,而赵芷若却是恼羞成怒,突然一剑刺出,正中令孤居的右臂。 “米线当然重要,可也不能不卫生。”辛宠拿着纸巾使劲擦着桌子,奇怪的是,看起来黑黑的桌子,并没有什么油渍,纸巾蹭在上面,依旧雪白。 然而叶时朝那边毫无动静,宁愿对着一只生前会发光的死虫子赞叹“好美”,也不愿意跟她聊一聊那晚的事。 现在就是这样,只要林沐鱼去了赌场,就被赌场的老板请去喝茶,最后还要送他一些银子。 言寂点头,然后才告诉沈衣雪,他的真魂虽然一直都在七色莲花玉佩当中,却是能够感应到外界的情况的。 眼前的男子,似乎还是她初见时候的言寂,却又似乎不是。说是,那是因为还是那样冷清的眉目,说不说,却不仅仅是因为他那一头如同黑色瀑布般地长发,更因为他的身上,突然多出来的那种气质。 战况惨烈,其余长袍弟子见状,接连停住了脚步,不敢再靠近这个胜似魔头的中年男人。 “几个钱”窦长安难得一笑,抓起一颗花生米丢入口中嘎嘣嘎嘣地咀嚼起来。 但真正让众人惊叹的是它看到猫后做出的一系列动作,这种智慧超出了考代拉等人的预期。 顿时,演武场内的嘈杂声和刀枪剑戟碰撞的声音少了大半,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这边,看着秦峰,仿佛在看一个珍稀物种般,纷纷低声耳语。 这金系腾字决,能让雷动千米距离一腾而过,更何况他此时距离的目标人物,只有一百多米呢。 王浩根本没想到就借彦祖哥的脸用了一下,结果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顿时就停止了吵闹。心中不由疑惑不已,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居然敢如此托大,走在了虎哥的前面 眼前这位可是玄心宗的御史,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怠慢,只是不知对方所求何事,也不敢将话说的太满。 就这样,南宫喾终于走了,走的时候一再的叮嘱王晨晨他们,让他们千万不要离开冯静姝。 所以陈强并没有把这场比赛当成是初赛,而是当成了决赛,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很担心若是自己稍微放松一点,晋级名额就被两个美国人给抢走了。 至于罗处长,蓝心影知道他是自己爷爷的老部下的儿子,与蓝天君一起长大,两人关系一直很好。但是罗处长也出现在二叔和叶昊的饭局上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逐渐由愤怒的想要击败秦峰,转而变成了叫苦不迭的心态,那种锐气的一往无前的精神也逐渐消磨殆尽。 “你们日本人就连死人都不肯放过吗连送葬都要阻拦吗你们还有半点人性吗给我让开!”瑞萱想冲上前去,搬开城门口前拦着的驻马。 “我们不是正在商量办法吗”鲁雪华说的也很没有底气,自己脸上、脖子上也都是红红的大包,疼痒难熬。 “进去看看。”月无佐捂着右眼,有些尴尬地说,他真没想到伏老的阵法里还有那么变态的东西存在!在他破阵后,还能冲上来。 大鳖听了青蛙这一番吹嘘,便想走到井边去瞧瞧。谁知它的左脚还没踏进井里,右脚就被井栏绊住了。大鳖卡在那里进退不得,迟疑了一下,就收回了脚。 不仅如此,在流火冲击方向,原本两个百人阵组成的战线之后,迅速涌来了无数骑兵。那些都是从两侧补充过来的,目的就是要顶住流火骑兵的压力,把他死死的圈在这个圆阵里。 既然猜测不出,看不同赵玄的行为,赵云决定自己亲口问出赵玄的做法。 在众人心中四艘的时候,一身黄色风炮的太后在身边太监的搀扶之下迈进了大殿。 假和尚见薛云根本没有搭理自己,愤怒之下根本无计可施,他能逼着薛云吗,如果有那实力他还说什么。 只不过现在没有开始以后也总会开始的,所以说,虽然用不了多长时间,但是他们也,反正等下去了。 他发现自己正裸着上身坐床上,但这绝不是自己平时在招待所的那个房间,应该是某家酒店的房间,他慌忙看了一下自己的下身,脑袋一下有点发懵,竟是只裹了一条浴巾。 他本是周地主远房亲戚,因为家里不好过,且家里也就剩他一人了,所以就跑过来投奔周地主这个选房亲戚。 做完这些之后他见自己手头上无事,便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廉鲅,然后动身前来毕方部族继续指导他廉鲅的牧僵之术。 到最后,陈锐懒得再去想,自身境界还没达到那个程度,不必急于一时,眼下还是总结总结这噬丹的优缺点为妙。 孟林心下顿时安定了不少,开始四处寻找起一层洗手间的方位所在。 “这武魂倒是跟你那死鬼爷爷一个样子。”布衣老者不咸不淡地说道。 第114章 毕方喝了一杯酒,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声:“你说的没有错,那座山它确实死了。死了很久很久,那山里的东西也死了。” “山里的东西那是什么”柳生不懂,他看着毕方。 “那是……是我的伴生。你听过毕方的来历吗” 柳生想了想:“山海经说毕方是木精所化。韩非子说,毕方是给皇帝拉车的神鸟。” 等进了办公室之后,郑婉茹忍不住发了火,将里面的摆设都砸掉了。 上一世,宁次到死都没有等到鸣人的承诺,不知道这辈子,宁次的结局如何。 “跟我就不必客气了,日后大家可都是一家人了。”侯夫人温声道。 剪纸成人之术看着神奇,却因催使它的人修为和灵气都较弱,无法抵御环境带来的负面影响,在大湖云雾这种潮湿环境里,符纸沾染水汽之后变得沉重,才前进十丈,速度便明显减缓。 这应与殷纣本身无关,虽非是什么不详凶兆,却也必将影响大商国祚。 “这位是…西斯科子爵吧。”吕行世记起来了对方是谁,确实是有点印象。 不自觉的想起来了遥在天玄的伊人,如果芳儿在那边有了喜欢的人,那自己该怎么办 陆慎行看着宋明伊,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拖进怀里,手臂紧紧地扣住她的腰肢。 这魔兽在浑浊中疯狂的攻击了三次,这才摆动着近百丈之长的巨大身体,迅的退出,头顶的尖刺已是齐根折断,而且那价刺的根部之处,头骨已是碎裂,无数个圆形的伤口如同蜂窝一般,鲜血如柱。 这样的人,就算不能相交,起码应该结识,哪怕是以结仇这种方式也无所谓——一个合适的对手,一个合适的敌人比起一个无害的路人来价值要大得多。 可是许多购买服装厂的人,其实就是看中了服装厂所处的地理位置,想要将其开发成商品房,而不是想要继续运营服装厂。 安良玉点点头,脸上带着微笑,显然,他在心中对于夏天的这句话还是非常满意的。 暂时来说,应该不会有人来打扰自己,因此韩冰在将通灵兽安置好之后,取出在葬王山得到的那两颗赤火炎妖妖核,盘膝而坐开始炼化。这妖核之中蕴含了精纯的能量,况且拥有强烈的火属性,对韩冰简直好处多多。 红袍男子左手打了一个响指,一套微型的火焰铠甲像一层薄薄的锡箔一样度在了茶杯的表面,这样一来,茶杯的里的茶就能很好地保温。 “张将军,什么事情,不知道方不方便透露”一见到张燕,刘宠就开口。 “进去吧,燕青,你要跟着凌峰,进去之后就在外围呆着,不要深入啦。”宗主对着身边的叶燕青说道。 段业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因为当段业将将把门关上的时候,外面就传来了衍生拉长的哈欠声。 夏天立即起身转到了‘门’后面,整个动作宛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夏天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放下对五行拳的修习。这五行拳对于身形步法也是有着很好的帮助。 千里之外的花旗国,鲍勃郁闷地啃了一大口汉堡,随后咕咚咕咚地喝着可乐。 然后没有了任何进一步的表示,至于林恩举在半空中的信,他更是好像没看到一样。 徐美语顺势朝它脸上顶了一拳,野鹿疼地直叫唤,四肢胡乱地踢。 第115章 马上就要过年了,柳生特别开心,阿严也凑着热闹。 年前他们收到了很多东西。 都是这一年来帮助过的人他们寄来的。 吃的喝的用的都有,还有给阿严的衣服。 大人的衣服倒是没有,大概觉得大人们的衣服还是要自己买的。 不过年货也是准备的非常齐全了。 但是既然要过年不去采购也不行。 柳生拉着毕方去了市区,这一次还带着阿严和小鬼。 他们买了一堆红彤彤的东西,什么对联啊,灯笼啊,彩灯啊,各种福字啊。 反正国人过年就喜欢红红火火。 还买了衣服,还给小鬼买了更多小衣服。 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的,整个客栈都被他们给弄得喜气洋洋的。 超市门口有卖油炸东西的。 比如说丸子啊,小鱼干啊,他们也买了很多回来。 味道好不好反正都能吃。 南无他们也不怎么参与,就看着柳生和阿严两个人忙活。 偶尔他俩实在够不着了,毕方也会帮一把。 大家正在热火朝天的布置过年的一切。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找了过来。 他进门非常客气,谦逊的询问是不是黄粱客栈有能驱鬼的香? “你家闹鬼了?”毕方问的非常直白。 “是出了一点事……”老人有些不自在:“不知道香是怎么卖的?你们只管开个价吧。” “这香啊……”南无慢悠悠的走过来:“只能卖给有缘人哦。” “是,您这儿的规矩我也知道。”老人依旧客气的点头:“您只管开个价吧。” “好~”南无的声音,带着愉悦:“你家的事儿啊,一根香就可以解决了,那就给我一百万吧。” 听见这么高的数字,老人当然有些犹豫,但也没有犹豫太久。 他已经是苦不堪言,自然不能再吝惜钱财。 “好,成交。” 他现场吩咐自己的助理打款一百万,然后拿走了一支黄粱的香。 老人走后,柳生问:“掌柜的,这个人是坏人吗?” “哎呀,我们小柳生长大了嘛,这都看得出来?”南无伸手在柳生脸上捏捏。 柳生挠头:“我当然看不出来他是好是坏,但是我觉得掌柜的是故意的。” “唉,我要钱干什么?还不是要来给你买零食吗?”南无摇摇头,往金狮身上一靠:“小孩子家家的就是不懂事。” 南无戏谑的说着,柳生的脸已经全红了。 “好啦好啦,知道我们柳生最喜欢看故事了。”那我抬抬手,一只香飞过来。 她点上香,香气逐渐混成一片。 他们便从那烟气中看到了一段故事。 那个老人姓周。 他经营着一家服装厂和一家鞋包皮具厂。 他是最早下海的那一批人。非常有生意头脑,生意做的很好。 现在的生意规模已经是缩小了几倍的,要不是前些年家里出了事,导致他不得不用更多的时间来处理家庭问题,那他的产业应该做的更大才对。 而现在,为了他的儿子他已经把很多的产业关闭。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远比普通人有钱。 周建设和郝佳梅之前只有一个儿子叫做周川。 大概是因为父母创业太忙,来自乡下的奶奶又没有什么文化,所以周川就这样荒废了学业。 尤其是他奶奶去世之后,更是放任自流。 他很小就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上初中的时候就显露出了暴力倾向。 会因为一句话就把人家的车砸了。 在学校更是仗着自己家有钱,对同学大打出手。 而令人迷惑的是,周建设夫妻他们不仅不觉得儿子这样不好,反而每一次都花钱为他平事。 对他不仅没有多少责骂,还变本加厉的溺爱。 这一来,周川没了后顾之忧,更加不计后果。 这样养大的孩子品性如何可见一斑。 高一的时候,周川就因为打架记过,然后欺骗老师,反反复复各种事,最终导致辍学。 他的学习也不好,本来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 辍学周建设夫妇也只说了几句而已。 反正他们家有钱,孩子不念书也一样的。 才十六七岁的孩子,辍学之后就一直在社会上晃荡。周建设夫妇也不管,也不担心。 他又有钱,身边围绕着一些狐朋狗友。期间因为打架斗殴还被拘留过。 小小年纪就出没于酒吧夜店学的一身坏毛病。 周川本人长得丑,因为这个多少有点不自信。 所以变本加厉的挥霍金钱,又觉得贴上来的人看不起他,又享受这种被贴着的感觉,反正走到哪里都是他买单。 就这样混到了二十四岁。 他二十四岁这一年在酒吧里认识了一个女孩子。 那女孩叫做叶静,叶静来酒吧是跟她的一帮子同学来这里聚会的。 酒吧里喝多了的人难免磕磕碰碰。叶静险些被人撞倒的时候,被周川扶了一把。 刚好两拨人又在邻桌。 都是年岁相仿的人,看起来也很好说话,就这么加上了联系方式。 确实,叶静大概也有慕强的心理,周川人是不好看,但是穿着打扮都有样子,显得有几分气场。 而周川对叶静的容貌基本上是一见倾心,他很快就展开了追求。 追求持续了一两个月,两个人也就确定了关系。 叶静的家境也并不差。 她没有别的兄弟姐妹,是独生女。 她爸妈都是在正经单位上班的,他爸爸是个老师,家里也有两套房产。 跟周川在一起,具体是为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周川既然爱慕她的容貌,那她理所应当也可以喜欢周川的钱。 这并没有什么问题。 总之两个人在一起是正常的,男女朋友交往准备结婚的那一种,并不是为了玩一玩。 至少叶静是这样想的。 但两个人在一起之后,就逐渐发现彼此的不合适。 叶静从小到大品学兼优,是个很出众的女孩子。又有不俗的容貌,一眼可知的自信骄傲。 虽然她刚辞掉了上一份工作,现在待业在家,但是也是一个很有理想的女孩。也不愁再找工作。 周川则不然,多年来一直游手好闲,靠着家里的钱生活。 第116章 他并不欣赏叶静的品格。 他只是单纯的喜欢叶静的容貌。 叶静后来去了他们家的公司上班,这也是他的要求,叶静本来是不想的。 最终还是为了爱情妥协了。 但这并没有让两个人的关系变得更好。 大概是认识的场合不对,也大概是周川身边的狐朋狗友确实没有几个心眼好的。 他们开始陆陆续续的讲一些根本没有的谣言。 说叶静是个捞女,说她是个人尽可夫的人。 反正就是对女性的那一套羞辱。 周川并没有维护自己的女朋友,反而开始对她动手。 可悲的是,叶静没有一开始就选择分手。 也许是因为舍不得他给的优越的经济条件,也可能是真的有真感情。 也可能只是陷入了习惯的误区。 这样频繁的争吵越来越多的时候周川已经不止一次动手。 严重的时候能把叶静打到出血。 叶静忍耐不了后,终于决定分手,并且不止提过一次,经常闹到双方的家长都知道。 但周川又会很拉下身段来赔礼道歉。 最终也没能分,就这样磕磕绊绊的在一起。 外人很难理解为什么,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能明白自己的困境。 这世上被家庭困住的人很多,被一段关系困住的人也不少。 总之,随后两个人就结婚了。 在叶静看来既然已经结婚了,那就应该好好过日子。 她其实早就没去过什么夜店,跟周川在一起后,去哪里都是跟他一起。 但是周川自己的行踪是很少透露的。 磕磕巴巴,日子就看似这样平淡的过去了。 就好像大家都要迎来美好的结局。 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 周川对于叶静的怀疑从未停止过。 他也是个很神奇的人,既不肯相信,又不肯选择分手。 结婚后,他还是怀疑自己的妻子曾经不忠。 叶静被他折磨的身心俱疲,主动提出了离婚。 可是周川也不同意离婚,他也不会安心过日子,反复羞辱打骂,却死也不离婚。 周川的父母也反复劝阻,说好话,骂自己儿子,总之是不许离婚。 就这样好两天歹两天的时候,叶静发现自己怀孕了。 一个女人一旦成为母亲,总会生出无尽的柔软。 为了孩子,至少在孕期她不可能选择离婚。 但是这个孩子怀上了,也并没有打消丈夫对她的怀疑。 周川一直觉得这个孩子就不是他的,他非常怀疑这一点。 他非常乐意乐意于听别人的谣言,然后来安在自己妻子的身上。 叶静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的丈夫,一再妥协,反复的忍耐。 她甚至开始写自己每天的行程记录。 后来在她死后,人们才从这些记录里找到了另外的东西。 比如说一直怀疑叶静出轨的人,其实自己一直都在出轨。 一直怀疑叶进去那些不干不净的场合的人,本身经常去,甚至还得了性病传染给了怀孕的妻子。 他好像已经魔怔了。 他听不进去任何的劝告,也听不进去妻子的解释。 叶静甚至于已经做好了决定去医院做羊水穿刺。 就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是真正约好的时间,周川又玩失踪,不肯去。 他本质上就知道妻子并没有背叛他。 或许他只有这样做,这样说,才能够掩藏他自己背叛了妻子。 又或者他的心理早就出现了问题,就是要叫别难受,他才能开心。 他自己在那些乌七八糟的地方天天混着,那种地方确实有很多不好的女生。 看多了接触多了,他就怀疑每一个去那些场合的女生都是有那种目的。 是有这么一类人,他们会自动将那些去过夜场的女孩看作坏女孩。 完全不会想他们又为什么去。 你要问一句,他会说男人和女人能一样吗? 自己标榜自己万花丛中过,一次一次的去污染别的女生,然后还要来嫌弃别人被污染了。 周川就是这样一个无耻的人。 随着叶静生下了小孩,她的怀疑不仅没有打消,还变得更加的变本加厉。哪怕那孩子长得像极了她爸爸。 明明可以带着孩子去做亲子鉴定,但是他就是不同意。 一边疯狂指责妻子出轨,生下的是野种,一边又不肯去证实这个孩子就是他的。 叶静筋疲力尽,终于想要起诉离婚。 叶静的爸妈一直都很支持她。 可惜他们没有能等到女儿离婚的那一天。 就在叶静和周川的女儿三个月大的时候,叶静死了。 她是被又一次从夜场回来喝多了酒的周川杀死的。 周川如往常一样指责她出轨,指责她生了野种。 叶静再也忍受不住,她疯狂的据理力争。 她不想背上这样的污名,也不想自己的女儿背上这样的污名。 可是那个已经吵到眼睛都红了的人他根本就听不进去,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听进去。 他仿佛像个精神病。 他就是要这样来践踏另一个人,好像才可以满足。 争吵中,他向他的妻子挥出了刀。 捅了好几刀,他还不解气,最后还把妻子的脸划烂。 而最令人觉得痛心以及不能理解的就是。他想要杀死自己亲生的女儿的时候被他的父母阻止了。 而他杀妻的时候,他的父母就在那装死。哪怕他对着死去的妻子泄愤的时候,他的爸妈都在听着…… 事后,他的父母竟然还有脸拿着这个小孙女来跟亲家诉苦。要求叶静的父母能够原谅周川。 当时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是如果周川的父母能阻拦一下,叶静大概率不会死。 而被抓起来之后周川也没有后悔过。 他一开始大概是出于紧张害怕全都认了。 但是他的父母花了很多钱,给他找了很好的律师,过了一段时间,他就开始翻供。 他一口咬定就是妻子出轨,然后给他戴了绿帽子。 他之所以杀妻,是因为他喝多了,他根本没有意识到。 而且他甚至在法庭上大言不惭的说他不是被抓的,他是自首的。因为女儿失去了妈妈,不能再失去爸爸…… 这番表演,种种丑态,令人作呕。 第117章 可想而知,这样的言论,这样的行为,这样猪狗不如的反应,对于叶静的父母来说是多大的伤痛? 太恶心了,真的是太令人恶心了。叶家父母诅咒他,怨恨他,却做不了什么。 周家确实很有钱,他们上下打点,最终让周川判了一个死缓。 叶家伤心欲绝,可叶家无能为力。 但是在坐牢的周川还是不停的出问题。 他在五年里就犯了好多次殴打狱友的事。 被加刑了两次。 最终取消了死缓,还是执行了死刑。 可是直到临死他都没有为杀妻而忏悔过。 他始终咬死了,就是妻子出轨背叛他。 但随着调查深入,大家才知道,就算是他身边的狐朋狗友,其实在他结婚之后也没有再说过叶静的不是。 毕竟已经结婚了,人家也不是疯了,有什么好说的呢? 是周川自己怀疑,是周川自己以及度人。 并且随着多方调查,完全没有找到叶静曾经是什么交际花之类的证据。 但网上还是有一堆人在维护周川这样的男人。 他们一张嘴就是女方爱钱,所以该有此报。 仿佛男人好色,就是应该的,女人爱钱就该死。 直到那个可怜的女人惨死了,还是有那样的人说活该,应该的,自己不检点。 他们不会因为一个生命的消失而难过,他们沾沾自喜的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自以为是的说话。 对于周家来说,这却不是结束。 周川是死了,但是死去的叶静怨气未消。 尤其是周家,竟然把他可怜的女儿送人了。 是的,周家两口子虽然拦下了他儿子对孙女的杀戮,但是他们也并不喜欢这个孩子。 也许因为那是个女孩,也许因为看见这个孩子就容易让他们想到自己的儿子。 所以就在周川坐牢后的第二年,他们就把那个孩子送给了别人养。 叶静的父母也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们无法忽视这个孩子身上另一半血液来自那个杀人的恶魔。 他们也怨恨这个孩子,要不是有她,或许他们的女儿早就离婚了,也不至于最后惨死。 他们毕竟只是外公外婆,不接受这个孩子也无话可说。 是啊,孩子是无辜的。 但可惜她身在这样的家庭,拥有这样的父亲和爷爷奶奶。 这世上受罪的人太多了,多了她一个又如何呢? 周建设和他的妻子岁数都大了,当然不能再生。 但他们还想要一个孩子。 家里的钱财总要有人继承吧?这基本不用商议,就是夫妇俩共同的心愿。 于是都已经四十七岁的周建设和郝佳梅居然去做了试管。 甚至郝佳梅还说过,如果她的身体实在不行了,就去找个代孕,她不介意。 做试管失败了好几次,但最终还是成功了。 现在的人生活条件好,四十七八岁怀孕,也是可能的。 于是在他们儿子死后的第三年,他们又有了一个儿子。 他们甚至给这个儿子起名叫念川,是啊,纪念周川。 他们从不觉得自己儿子该死。 相比起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孩子,他们又怎么会在乎那一个小孙女呢? 现在这个叫周念川的孩子已经六岁了。 而周家的灾难也渐渐来临。 叶静死的惨,叶静死的冤,她又怎么会放得过周家呢? 杀死她的人已经死了,但是见死不救的人以及把他女儿送出去的人以及养出那样畜牲儿子的人还在啊。 周家的不太平逐渐开始。 他们请了很多人,花了很多钱。但是叶静的怨气太深了,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们六岁的儿子已经被两次附身。 本来身体还不错的孩子,现在变得病怏怏的。 叶静很明显可以把这个孩子直接弄死,但是她没有。 很显然,她在猫戏老鼠。 郝佳梅也出过很多事。 周建设的公司和厂越来越不顺。 他现在已经到了几乎天天晚上都能看到死去的儿媳妇的样子。 她在他的梦里哭,她在他身后哭。 要不是身上还有辟邪的东西在,他觉得他必定会被这个疯女人掐死。 所以他实在受不了了,才打听到了黄粱。 他必须要自救,也必须要救自己的孩子。 周建设和郝佳梅并没有觉得叶静的死他们有多少责任。 他们从头到尾没有一天真正为这个女人自责过。 他们甚至觉得,正是因为这个女人,才会导致他们的儿子死了。 他们的想法就是别人家的人死了就死了,那又如何呢? 他们觉得叶家的父母实在是太过咄咄逼人了。 给他们一点钱,怎么就不能放下呢?不过是一个女儿罢了。 大概也正因为他们夫妻一直都是这种想法,才导致他们把儿子养成那个样子。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可想而知,小儿子将来也不会跟他哥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六岁的周念川已经有了那个趋向。 自私冷漠,哪怕是他爸妈从他碗里夹一块肉,他都会把碗砸了。 他妈喝他一口奶,他能把奶瓶直接砸他妈脸上,然后关上厨房门在里面坐在地上哭喊。 而这种情况下,他妈不仅不会生气,还会耐心跟他道歉,哄着他。 小孩有点厌食。 每顿吃饭,他自己不好好吃,也不让爸妈好好吃,不是砸碗就是砸筷子,要么就是在饭桌上大喊大叫。 对着保姆大打出手。 但是他的父母从来没有责骂过他。 他们甚至会笑着说,小孩子真有劲。 尤其是那个当妈的,对这个小孩溺爱简直超过了一切。 才六岁大的孩子呀,他想要买什么就给他买什么。 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去一趟超市,能花掉一万块。 尤其是这小孩被附身过两次之后,家里父母对他更是百依百顺。 任何他想要的,他不想要的,只要他哭,只要他叫他的爸爸妈妈就会满足他。 在幼儿园,他不仅打骂同学,而且还打骂老师。 而他的爸妈呢? 平事儿永远只有一种办法:砸钱。 就这样被爸妈宠成小霸王的孩子,现在居然面临了生死危机。 可想而知,他爸妈到底有多担心。 第118章 “我听说这个黄粱的香非常神奇。只要用了,没有不能解决的事。”郝佳梅看着盒子里那一支香,欣喜的很。 当然是如此,要不然周建设怎么肯出那一百万呢? 可惜他们不懂,世俗的一百万是很多钱。但是对于黄粱的人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们根本不需要钱。 他们只是没有必要去做一个乐于助人的人。 所以周家出再多的钱也没用,这一支香不仅不会帮助他们驱逐他们想要驱逐的鬼,反而会是他们的催命符。 周建设和郝佳梅信心满满的把那支香点上,满心期待。 香的味道非常独特,有一种非常浓郁的香味,还夹杂着一些他们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某种腥味儿,又有点像是血液的味道。 郝佳梅忽然想到了那个晚上,她和她的丈夫在楼上听着楼下儿媳妇的惨叫。 他们是有机会救得下儿媳妇的。 但是当时他们为什么没有去呢? 他们也厌烦他们吵架,也厌烦隔三差五的就去劝她。 那个女人总是不服气。 其实她要是姿态再低一点,慢慢的他们儿子也就不会怀疑她了。可她不安分,还想要出去工作。 她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儿子会怀疑她也情有可原啊。 所以当时他们夫妇没有去阻拦。 他们一开始想不到儿子可能会杀人,这倒是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他们实在厌烦了劝架。 等到后来意识到儿子会杀人之后,他们担心的是自己的安危。 直到后来看到儿子要杀孙女的时候,他们才狠心去阻拦。 其实就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一刻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去阻拦。 他们不会愧疚,所以很少回忆。 但是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郝佳梅好像又像那天晚上一样,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她平生第一次见到那么多血。 就在那一刻,她除了恐惧害怕之外,还在想流了那么多血那地面还能清理的干净吗?这房子以后还能住吗? 郝佳梅后来很少去回忆那些事。 正如她所想的,她不在乎。她只是因为失去儿子难过。 只是现在闻着这个味道,她的脑子里满是那天的画面,满身的满地的血,和已经面目全非的儿媳妇。 周建设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 他的眼前浮现的是他儿子挥刀的画面。 他儿子狰狞着一张脸,挥着刀在那个女人的身上,在那个女人的脸上割。 他已经分不清楚他看到的是现实还是过去。 其实过去他也没有看的那么清楚,但是这些事确实是他的儿子做的。 他们本不该反反复复的去回忆这些事,但是此刻他们两个根本无法自控。 于是渐渐的渐渐的感受不到空间。 当屋子里浮起另一个黑影的时候,他们谁也没看见。 那个黑影矗立在那里,它缓缓的闻着香味。 一样是相同的一根香,黑影闻到的味道跟周建设夫妇闻到的完全不一样。 在它的感受里,那香散发出来的是一种纯净的味道。 很难形容到底是什么。 是云的水汽,是水的清冽,是空气的清新。 是纯白的味道。 它站在那闻了很久,闻到似乎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它扭头看着那对陷入癫狂的夫妇。 他们躺在床上都在挣扎,陷入了某种不能醒来的困境。 黑影走到了他们旁边,他弯下腰,死死的盯着这对中年夫妇。 它好恨啊,恨极了他们的虚伪,也恨极了他们的冷漠。 要不是他们反复纵容自己的儿子,它怎么会死? 这个案子到了后来已经没有人关注了。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叶静的父母最后是怎样生活的。 叶静的父亲身体垮了,不能再做他的职业。 虽然有一些退休金,但是因为退的太早,也并没有多少钱。 叶静的母亲也放弃了自己的工作照顾自己的丈夫,但是同时她自己的身体也出现了很多问题。 就在今年年初的时候查出了肝癌。 虽然她还活着,但是肝癌一查出来就是晚期。 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侥幸。 她一定会在几个月之内去世。 而就在二老最困难的时候,没有人帮助他们。 但是周家这夫妻两个呢,他们依旧衣食无忧。 他们甚至还想培养出第二个周川。 黑影恨啊,它是真的好恨啊。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早上保姆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雇主夫妇两个人都倒在血泊中。 她赶紧报警,事实上夫妇俩都没有死。 郝佳梅被她的丈夫刺了三刀。 周建设身上也有一道刀口,是被郝佳美反杀的,完全没法确定怎么发生的。 他们两个的伤势都不致命,但是出血很严重,必须先送进医院,随后多久走司法程序很难说。 这一来,他们的小儿子周念川就没有人管了。 他们到了这个年纪,父母早已去世了,两个人虽然有兄弟姐妹,也不怎么往来了。 只好把小儿子交给亲戚家管。 但事实上,像周家夫妇这样奇葩的人是少数。 早在周川杀人案那段时间,他们的亲戚就远离了他们。 剩下为数不多的一两家,也只是因为他们家有钱才没有断了,这些亲戚本质上并不见得有多看得上他们。 此刻一个被养成小霸王的孩子送到别人家里,别人怎么可能喜欢? 所以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熊孩子就像一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最后没有办法,还是先暂时的送进了社会福利机构。 必须等到他父母的案子结束之后再选择他怎么样了。 福利院的孩子们都是要争抢才有生存资源的。 忽然送进来一个被惯坏了,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喜欢什么都抢的小少爷,别人也不会容得下他。 所以才进福利院的第一天,他就被打破了头。 但是起因还是他去抢别人的东西,并且骂人太脏。 被福利院的老师们拉开后,他还一个劲的骂脏话。 最令人寒心的是,他的父母还在医院里,他却从来没有问过他们的情况。 第119章 虽然说六岁的小孩可能还不懂事,但是再不懂事也知道要爸爸妈妈吧? 而他提起父母,只会说等我爸妈来了就弄死你们。 于是,社会福利院的老师提出,这小孩可能是有反社会人格。 国内并不会因为有反社会人格就对他怎么样。 但是如果他真有这种倾向的话,那将来也不会有人领养他的。 如果不能及时矫正,把他的心态扭过来的话,到最后可能也是个社会负担吧。 周建设一直昏迷不醒,他是因为出血太多了。 郝佳梅被送进医院后倒是第二天就醒来了。 但她作为行凶者,当然不可能被随便的放出来。所以哪怕她的伤势并不严重,也会被限制自由。 她当然非常担心他的小儿子,而且清醒后死也不承认是她伤害了她的丈夫。 口口声声说杀人的是她的儿媳妇。 这要不说很多人还不知道他们是谁,这么一说一下就查出来了。 当年他们儿子杀媳妇这个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 虽然很多人都觉得说是叶静爱钱什么的不好,但是还是有很多人唾弃周川的行为,毕竟怎么也不到杀人这么残忍吧? 唾弃周川的同时,也唾弃周川的父母。 毕竟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多见。 很多人对周川在法庭上说自己是自首的,大言不惭的说女儿需要父亲,然后没有一点悔过之心那种态度都还记得很清楚,当时就激怒了很多人呢。 现在他们家又出事了,大家只会说果然你们家不正常。 先是儿子杀媳妇,现在又是老婆杀丈夫。 尽管郝佳梅不承认,但是证据确凿。刀上的指纹以及伤口什么都对得上。 当天他们家晚上并没有别的人,那么小的小孩总归不会是杀人凶手吧? 这让人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六岁的小儿子还在家,妻子就对丈夫动刀。 然后最后就是两口子互相砍,太吓人了。 至于郝佳梅说是她儿媳妇动的手,这种事别人只能说她疯了。 甚至有人说,就算是你儿媳妇动的手,那鬼回来报仇也是你们活该。 就你们这家人,就该千刀万剐。 不会有人去打扰叶静的父母。 因为叶静确实早就死了,这件事跟人家也没有关系。 负责任的警官只需要去查一下叶静的父母在哪里,根本没来过这边。 跟人家有什么关系呢?没必要再去刺激人家了。 赵建设醒来的时候,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监管郝佳梅不承认,但是她还是以故意伤害罪被收监了。 赵建设还给郝佳梅的那一刀是反击,也不致命,所以他出于自卫,不用负什么责任。 老板两口子都不在,想想那公司这段时间得乱成什么样。 所以等赵建设的身体完全好了,可以出院再去看他的事业的时候,就发现他的事业黄了一半。 终于把住在福利机构的儿子接回来,就发现曾经那嚣张跋扈的小儿子已经被教训成了一个鹌鹑。 要说赵建设和郝佳梅是真有感情啊。 哪怕事情闹到了这一步,赵建设还是要花钱为他妻子脱罪。 因为他是百分百相信那天晚上的事就是前儿媳叶静搞的。 但是这种案子已经不是他说撤销就能撤销的。 所以尽管他愿意原谅,努力花钱,郝佳梅还是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 都50多的人了。 他深情的表示愿意等妻子出来。 但是经此一事,他的身体也垮了。 事业又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恢复。 而且一来也错过了最好的时间,二来毕竟也年龄大了,打拼的心没有以前那么强。 现在实业又不景气,很多大企业都是维持,何况他这种呢? 所以不过一两年他的生意就已经缩水到只剩下两个小门脸了。 自觉亏欠了小儿子,所以接回来之后变本加厉的宠爱溺爱。 那本来被吓成鹌鹑的孩子,又变成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 比起当年的周川来,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川辍学,好歹还上到了中学。 周念川初中都快念不完了。 成天的嚣张跋扈,打架斗殴。 偏偏他们家的事业已经走了下坡路,他也没有太多钱,那别人更是不会让他。 他先是集合了很多人跟别人一起去搞霸凌。完了被人家反杀,他又成了被霸凌的对象。 就这么混着,读书的念头是没有一点。 可想而知,能混个什么结果出来? 郝佳梅在狱中的表现也不好。 她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能习惯监狱的生活?所以减刑也没指望。 这几年,她丈夫一开始还去看她,后来也顾不上了。 而她那个没有良心的儿子,从始至终就没有去看过她。 他满心都是想着将来儿子如何出息,如何有本事。 但真正等她出狱的时候,才发现儿子已经陌生到让她不认识了。 要说周念川比他哥有一点强的,只那就是他长得还挺好看的。 可有时候吧,长得好看也真不是什么好事。 他家里没什么钱,他老子不肯给他钱,之后他自己开始想办法。 才十几岁,未成年的孩子就已经出没酒吧KtV之类的地方。 他哥当年是怎么污蔑他嫂子的,现在的他就是真正的成为了那样的人。 是的,谁说男孩子就不可以靠自己挣钱了呢? 这种事被抓到,请到家长的时候周建设和郝佳梅两个人都傻了。 可周念川还小,还是个学生。 不管他的家庭怎么样,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只是这样的孩子,学校又怎么能容忍?事情闹得太大,学校也要脸,怎么也不肯要他了。 所以还没念到初三,他就被迫辍学。 他爸要是花点钱帮他转一所学校也是可以的。但至少学生本人得有个学习的样子吧。 可他呢,根本没有那个心思。 出了这种事,他的爸妈对他的疼爱好像一夜之间全变了。 但是到了这个年纪,不管是试管还是代孕,他们都不可能再有一个孩子了。 所以这一家人只能互相折磨。 被这样养大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会体谅老人呢? 他只会无尽的压榨。 第120章 所以等周念川到了二十岁的时候,周建设夫妇已经快成人干了。 周念川跟他哥败家的方式截然不同。 当年的周川吃喝玩乐,然后给女人花钱,要么就是打架斗殴赔钱,还赌博。 但周念川不是这样的。 他最喜欢谈恋爱。 年少时候的经历,导致他性向不明。 他倒也不是同性恋,他就是男女都行。 大了之后,他好像没有那么讨人厌了。 但是呢,他是个恋爱脑,纯恋爱脑。 他为别人付出是不计代价的。 就是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你只要跟他在一起就能骗他的钱。 他没钱了,就去压榨父母,父母不给他就跟父母闹。 长大之后倒是不砸东西了,但是要拿捏自己的父母,他有一万种方式。 怎么办呢?周建设夫妇本来就是这种溺爱孩子的人。 他们又不能狠心跟这个儿子断绝关系。 所以只能这么日复一日的折磨彼此。 这种性向不明男女都可的人,想也知道,不可能找着什么正经的对象。 人家要么冲着他的脸来的,要么冲着他的钱来的。 真有那不知内情的奔着他这个人来,没多久也就发现他这个人真是空空如也。 要知识没知识,要文化没文化,要钱也没多少钱。只有一副皮囊,看久了不也就那样? 所以这一混就混到了三十多。 等他三十多,他妈都快奔八十了。 周建设去世都十来年了。 因为之前都是干个体的,所以也不存在有什么退休金。 又加上周建设夫妇之前不相信社保,所以他们早就没了进项。 唯独能用的就是早期的时候买过一些保险,再就是存的钱。 然而,坐吃山空这个事对于什么岁数的人来说都是危险的。 这些年,家里只顾往外掏钱,哪里还有什么钱给儿子败呢? 所以郝佳梅去世的时候,葬礼都没办。 当亲妈也去了,落在他手里的,就剩下一套小房子和一点点存款。 但说来也是奇了。 这个混世魔王混到了三十多岁,半辈子没靠谱过一天。 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废物。 很多人都预测过他的下场。 等他爹妈一死,那点家产败火完了他指不定是要去要饭呢。 可是后来人们惊讶的发现,当周建设两口子全都去世后,周念川居然变了。 他好像一夜之间就洗心革面,竟然安安稳稳的找了一份工作。 虽然挣得少,但是好像再也不想去那种场合了。 等他四十岁的时候,又开起了小店。 生意算不上特别好,但是也可以维持生计,比上班的人过的还轻松一些。 而且他还真就找着了一个跟他一起过日子的对象。 将来怎么样真的不好说,但是四十岁的周念川好像真的活明白了。 叶静的父母去世也已经很多年了。 他们失去了女儿,但是还有亲友,丧事倒也办的不难看。 周川和叶静那个小女儿当年被送出去之后,倒是放在了一个不错的人家。 那家人后来也没有小孩,只有这一个小女儿。 流言蜚语太多,人家带着小孩去了南方。 后来等周建设夫妇出事后,有人又翻出了这事,那夫妻俩烦不胜烦。正好那年这夫妻俩的男的有一个工作机会,要去冰岛。索性带着妻子和女儿一起走了。 再回来的时候,那孩子都已经二十多岁了。 这个时候不会再有人知道过去的事,一家人可以安心的生活。 小女孩的命运并没有变得如何坦途,或者如何富贵。 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女孩。 一样要经历人生的酸甜苦辣。 只是平凡就不好吗? 比起她的亲生母亲叶静为一时的虚荣迷失,又没能坚决的与那人渣断开,最终枉送了性命。 平凡可太好了。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知道周建设家请到了黄粱的香然后是这样的结果。 也许也会有人知道吧。 那样的话,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或许会有一部分刹住自己那不该生出的野心? 但是没有用。 世人勘不破生死,也看不透人心。 他们总是各有所求,总是有诸多的想法。 所以黄粱的香依然让人趋之若鹜。 哪怕定价再高,都有人千里迢迢的来求。 时间拉回到现在,黄粱的年过得非常开心。 有柳生和阿严,还有小鬼这三个孩子在,就不可能不热闹。 是的,基本上大家都会把柳生当小孩。虽然他不小了,但是他还是像个好奇宝宝。 既然要过年,南无一早准备了红包,柳生和阿严都拿到手了。 至于小鬼嘛,他的红包那就是一根香。 但他跟大家混熟了之后,觉得平时也一根香,过年还是一根香,就有点不开心。 撅着小嘴往南无腿上爬。 南无挑眉,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碧青色的果子塞给了小鬼。 小鬼就眉开眼笑的开始啃。 那果子看起来软软的,又像是果冻,好像又比果冻稍微硬一点。 别人都闻不到是什么味道,只有小鬼一小口一小口吃的非常开心。 又开心又专注,坐在那里显得非常可爱。 柳生看他太可爱了,就过来捏捏小脸。 然后小鬼就大大方方的把手里的果子要往柳生的脸上怼。 柳生当然不会跟小孩子抢吃的,摸摸他的头走开了。 毕方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两个金黄色的小果子,一个塞给了柳生,一个塞给了阿严。 “哎呀,毕方偏心了哟~我什么都没看懂哦~”然后就一把抱住了金狮的腰,拉着金狮上楼去了。 毕方非常的无语,摇了摇头,干自己的事去了。 黄粱过年热闹归热闹,但是并没有什么祭祖祭神的仪式。 大家凑一起吃吃喝喝,开开心心。 柳湛回家去了。 不过他一早就说了,年初二就会回来。 是的,他现在已经把来黄粱说成回来了。 大家对他还是很欢迎的。 大家也不去哪里拜年,年夜饭为图方便,煮了一大锅火锅。 一群人喝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佳酿。 到最后,南无和金狮还是清醒的,其他人都醉了。 这悠长的岁月,又过去了一载。 第121章 过完了年,黄粱的生意还是挺好的。 年初三的时候,柳湛回到了黄粱客栈,大家决定出去玩一玩。 南无和金狮大方地留下了看店。 阿严则是因为学校有补习课,想要出去也不行,看得大家都很乐,谁知道他上辈子惨死受委屈,如今成了小鬼……嗯小孩,却逃不过学校的折磨。 于是就成了毕方带着柳生和柳湛出门。 他们预计着去南边玩一圈,也没有什么特定的目标,停在哪里算哪里,风景好的地方就可以待几天。 主要还是柳生和柳湛想玩,毕方挺无所谓的。 至于挂在柳生身上的小鬼,那就是个搭头。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趟出去玩竟然还有奇遇。 他们停在南方一个挺小的城市,那里有一个很漂亮的湖。 因为是假期旺季,所以酒店不好订。 他们是临时起意,也没有提前订酒店。 所以就选了民宿。 这民宿也挺有特色的,民宿老板是不出现的,整个民宿被他们包下来,一切都在网上交易,门也是电子锁。 闹中取静的一处民宿,装修风格也挺好看的。 不比他们客栈差。 当然,这只是看外形,里面就多少有点中西合璧的意思了。 不过看得出来应该是翻修过时间不久,还挺新的。 又没有什么味儿。 虽然贵了点,但是设施齐全,三个人都很满意。 既然是被他们包下来了,那这房子就不会有别人打扰他们,也比较自在。 大家打算休息一晚上明天出去玩。 毕方把车停好,就用两根手指捏着小鬼的后脖颈,把他拎出来。 小鬼在车里睡得呼呼的。 现在被拎着脖子就缩着四肢,像一个小猫一样,乖乖巧巧。 把小鬼丢在柳生怀里,毕方就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四周。 他看完之后,轻轻的挑眉,什么都没说。 看来要有比较好玩的故事发生了。 晚饭他们点的外卖,吃饱喝足就早早的休息了。 柳生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他怀里抱着小鬼,站在一个充满浓雾的地方整个人都惊讶的不得了,小鬼也吓得咿咿呀呀。 这太离谱了,他看了一眼身上穿的还是一身睡衣。 还好睡衣是棉质的,不至于太冷。 他试着叫毕方和柳湛,却没有回应。 前后都是浓雾,什么都看不见。 紧紧地把小鬼抱住,还好怀里有小鬼,不然他真的要吓死了。 等了很久都没有任何动静,他只好顺着脚下的路往前走。 走几步猛回头就发现来时的路已经被浓雾遮蔽。 好像只有这么一条路一样。 柳生隔一会儿就叫毕方和柳湛,提心吊胆的往前走却没有回应。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好像是一个西式的城堡一样的房子,但是又没有那么大。 这时候应该是黑夜,但是他却在灰色的雾气中看到了绿色的东西。 再往前走,就看到那好像是苗圃。 里面是他没有见过的绿色植物,尖尖的叶子嫩粉色的花。 还有原木色的栅栏,中间是一条石子小道。 他走过去,一瞬间好像眼前豁然开朗,浓雾全部后退。 踏出了浓雾之后,他就听到了别人的声音。 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喊,也有的人只是不耐烦的说闭嘴。 他抬起头一看,这个城堡外面站了十来个人,有男有女。 他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柳湛,匆忙跑过去:“湛哥,毕方呢?” 柳湛摇头:“我没看见,我们先等一下,他不会有事的。” 柳生当然知道毕方不会有事的,他害怕呀,毕方不在身边,他慌的一批。 他很快听到那群人在争执什么,有的人说这是恶作剧,有的人说这是什么游戏? 柳湛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就问他有没有听过无限流游戏? 柳生的头拨浪鼓似的摇着。 是的,他还没有学会看网络小说,所以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 柳湛的头非常大。 见了鬼了,这做梦也不可能两个人做一样的梦,还做到一个梦里来吧,所以这是真穿了? 毕方大佬也不在,柳生看起来弱弱的…… 不过他看了一眼柳生怀里的小鬼想,关键时候这只是不是有点威力? 小鬼把指头含在嘴里,看着他…… 那样子一点凶悍之气也没有,就是个呆萌的小鬼。 柳湛扶额心想天要灭我呀。 要是不能把柳生好好护着出去,只怕以后他都得被黄粱那帮人撕了。 这一群人里面最终有一个领头的站了出来,是个看起来有40多岁的男人。 他个子高,人长得也有点凶悍,一看就是说话算数的那种人。 “新人们不要害怕,你们不知道这是哪里,我可以告诉你们,不过你们要保证自己不要乱吵乱闹,要听话,这里真的会死人的。” 新人们还想七嘴八舌,那凶悍男人身边的女人大喊一声:“没人拦着你们,谁觉得可以走就走吧,不要在这里说废话,时间很紧的,真的想死就自己去死。” 众人被他这一嗓子喝住了。 那人抬抬手:“我叫范成,我建议大家稍微熟悉一下。咱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叫什么我也不知道。理解成游戏通关也可以,你留理解成幻境也可以。总而言之,我们来到这个地方是非自然的操纵。” “等你出去之后,你就会明白,不管你是想要报警,还是做别的都没有用,七天之后,你依然会进来。当然,每一次进来,场景都不一样。我们需要把这里的问题搞清楚,等差不多搞清楚了,也就找到出路了。” 他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众人的疑惑更多,但是显然他也说不清楚,亦或者,不想说清楚。 “有老人把这个称作副本。就像打游戏一样,每一次进副本都是不同的任务。你们问我具体要做什么,我并不知道,只能说等我们进了这个城堡就会明白的。” “但是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们,每一次进入游戏都会有一些限制和规定,如果违反了限制,轻则受到惩罚,重则就会致命。” 第122章 “所以Npc的话一定要听。他们有时候会说一些假话,但是多数时候他们说的是真正的规则。” “等进入这个城堡之后,我们才能准确的知道我们是需要单打独斗还是需要团结合作,但是以我的经验来看,多数时候我们需要合作。所以诸位如果想活下来,最好从一开始就抱着合作的态度。” 新人们满肚子的疑问,但是显然也问不出什么来。 柳生和柳湛从头到尾就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的听着。 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毕方出现。 柳生他们不得不接受可能毕方根本没有进来吧。 也是,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随便被拉到什么莫名其妙的游戏里面? 柳生的内心紧张的一批,他想只要出去就有办法! 什么七天之后再进来,有掌柜的在,他必不可能再进来。 但是这几天怎么熬啊啊啊啊…… 因为太用力,怀里的小鬼都被他弄疼了。 小鬼在他的手臂上拍了好几下。 柳湛犹犹豫豫的问:“他们那么疼你,你身上应该有什么标记或者其他的什么吧,咱们应该没事吧?” 柳生沉默。 他不知道哇。 柳湛也沉默了。这是真完蛋玩意儿啊。 他们走进了城堡,就看到有一个西方人长相的男人走过来,对他们行礼,自我介绍叫查理:“尊敬的客人,你们总算来了,我们已经恭候多时了。” 明明是个西方人的长相开口,却是非常标准的中文。 柳生的害怕都因此被打消了一点。 不等众人开口查理就挂着标准笑意又开口:“这一次来的正好是十三个人呢。” 众人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十三这个数字在西方可真不是什么好数字呀。 看看建筑,看看这个查理,再想想这个十三……怎一个不吉利了得! “城堡里现在没有什么外人,诸位住下来要记得早晚都要祈祷哦。现在时间还早,我们来用午饭吧。其他人都在等候,就请诸位入座吧。”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跟着查理往餐厅去。 餐厅金碧辉煌,高高的罗马柱,拱形的房顶。 下面巨大的餐桌上已经坐了很多人,粗粗看过去也有二三十个,但是却都看不太清楚脸。 那餐桌长的离谱,餐桌的中间全都是血红色的玫瑰花。 花的两边才是食物。 那食物乍看上去也是鲜红鲜红的,冒着血珠子的牛排,以及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骼,上面挂着肉丝也滴着血。 高脚杯里面也是红色的液体,到底是葡萄酒还是血液,很难说。 那餐桌的正中间有一只孔雀,当然是死的。 那是被烤熟之后,又把羽毛插了回去的孔雀。 大概率不是吃的,只是个装饰品。却叫人看着毛骨悚然,并没有一点想吃的欲望。 这么一桌子血淋淋的大餐,让柳生看的直犯恶心。 “诸位,请入座吧。”那管家查理开口。 众人既不想坐到那血淋淋的餐桌旁边,但是又不敢违逆他的话。 最终还是叫范成的那个男人带头先坐了下去。 众人挤挤挨挨的坐在了一边,都想挨他近一点,可是座位只有那么多。 柳生和柳湛坐在一起,看着对面的那些金发碧眼的人们,这回看得清楚脸了,但是总觉得很违和。 他们有男有女,穿着更偏向于中世纪的欧洲。 不过柳生并不确定,他来到这个世界才一年呢,本国历史都没补全呢。 桌子面前有刀叉,坐下来才发现桌上倒也不只是只有血淋淋的肉。 还有一些面包,蔬菜很少,不过倒是有没有剥皮的土豆。 不确定是不是煮熟的,不过想想生土豆是不能吃的,那东西有毒。那应该还是熟的。 管家吩咐可以开始吃饭了,他就带领着一众仆人站在身后。 那些仆人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十分诡异。 他们齐齐穿着黑白相间的仆人服装,每个人的脸上带着的笑容都差不多。 都是些年轻的男女,但是人类的笑容怎么可能每一个人都差不多呢? 不光是笑容,他们连眼神都差不多。 所以尽管他们长得并不一样,但给人的感觉好像就是复制粘贴的一样。 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请诸位开始用餐吧。一天三餐是一定要用的,不然的话可能不太好哦。”管家说完就开始闭口不言,只是脸上挂着完美的笑容。 有人听进去他的话,有人没有听进去。 新人们倾向于这样的饭菜不能吃。 不管是从直观上还是从心理上,没有人想要吃这里的东西。 范成却带头先吃了一口面包,又举起了酒杯,喝了一小口酒。 他甚至还跟对面那些已经开始大快朵颐的,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人举杯。 对面那些人真的非常诡异,他们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们从一开始也没有太注意柳生这一些人,直到管家说可以开动了,他们就开始大快朵颐。 甚至吃相也非常难看,他们吃那些肉的时候也不管血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甚至手抓着那些骨头来啃。 那些骨头就算是烹饪过,能有三成熟都不错了。 那扒在骨头上的肉就很不好咬,他们就疯了一样的用用牙齿在磕。 刀叉好像不存在,他们就用自己的手抓着咬。 一来又让柳生这一行人看得更加生理不适。 所以范成举杯对面的人也好像看不见,他们也喝酒,一杯酒几口就干了,后面的微笑仆人会再添上。 总之是越看越诡异。 有些人选择不吃,却也不敢离开餐桌。只是坚决不往嘴里送一口食物。 柳生本来也不打算吃。但是柳湛小声说:“意思意思,吃点面包。” 面包嘛,那是麦子做的,再怎么样也应该吃不坏人。 主要是他观察这一行人中,那几个人一看是老手的人,都已经开始动刀叉了。 又怕不吃的话,是不是会被什么人盯上? 所以安全起见,还是吃一点好。 柳生犹豫了一下,只好点点头。 拿起刀在他面前的黑面包上小小的切了一块,然后送进了嘴里。 第123章 真难吃,而且还似曾相识。 这种拉嗓子的东西,他不记得自己吃过啊? 但是又好像真的吃过。 两个人都只吃了一点干黑面包,喝了点桌上摆着的清水。 其他人也差不多,算是范成喝了一点红酒,但是肉和骨头他是碰都没碰。 只要是个智商正常的人,就不会在这个场合里大吃特吃。 但是餐桌对面的人,如果说他们还是人的话,那他们绝对已经疯了。 时间就在对面的人大吃大喝的时候过去了。 他们这边的人没有人敢主动离开餐桌。 管家站在那里,倒是没有干涉他们要不要吃,吃多少,但是他始终面带微笑,看着众人,也没说可以走。 对面那些人把自己面前的食物都吃光之后,眼神直勾勾的往他们这边看。 还是那个叫范成的主动把自己的肉递过去。 结果对面的人真的接了! 他们不接盘子,而是直接伸手把盘子里的肉抓走。 又开始大吃起来。 盘子里的肉好大一块,怎么看都不会少于一两斤斤。 还有那骨架上面也带着很多肉丝,一个人能吃得下这么多东西吗? 而且对面的人完全不去碰面包之类的食物,他们只吃肉。 这场景把十三个人看的都生理不适了。 等对面的人把桌上所有的肉全部吃光之后,这顿午餐才算是结束了。 直到这时候管家才往前走了几步,对众人笑呵呵的:“下午没有什么事,请大家回房间休息,不要忘记晚上一定要祈祷哦。” 看来这个祈祷就是绝对要做的事了。 那些非常机械的仆人们一半在收拾餐厅,一半带着他们上楼。 柳湛和柳生住着的是相邻的两个房间,这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装修就是西方的风格。 房间没有那么大,但是也不小,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那颜色让人一看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房间的床看起来层层叠叠的,但是柳生觉得那躺上去一定不舒服。他就是喜欢睡硬床啊。 而且整个房间他都觉得不像是给男生住的,反而像是一个公主风,太繁复了。 小鬼倒是很开心的样子。 他从进到这座城堡开始就浑身舒服,吸着这里的阴气,感觉像是沐浴在热水中。 这时候他满地乱跑。 是的,小鬼现在已经会走路了,不再是满地爬了。 他用小手掀开了一个柜门,就呜了一下。 那柜子里挂着满满当当的衣服。 柳生看了一眼,根本看不懂该怎么穿。 他非常费解,这真的是男装吗? 那层层叠叠的衣领和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长到过屁股的衬衫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男装的裤子是紧身的上衣那么大? 为什么男人的衣服要做的那么花? 真的好难看啊。 西方人的审美是不是很奇怪啊? 柳生真觉得他自己身上这个兔斯基的厚棉袄睡衣挺好的。 小鬼身上那小老虎套装的睡衣也很可爱。 小鬼这里翻翻那里看看,然后就在枕头边找到一个小东西。 他惊讶的呜了一声。 迈开小短腿,把手举到了柳生旁。 柳生低头那么一看,吓得嗷一嗓子就坐地上了。 小鬼手里赫然是个眼珠子。 而且那个眼珠子里面的瞳孔还在转。 “这这这这是是是是是什么玩意?”柳生吓得嗓子都堵上了。 隔壁的柳湛听到声音,赶快跑过来:“出什么事了?” 他也在检查房间。 问出口的时候就看到了小鬼眼里那个眼珠子。 骂了一声卧槽,也往后退了一步。 “这什么东西?”柳湛一样头皮发麻。 小鬼看了一眼他们,觉得他们很奇怪。 然后小鬼想了想,就把那个眼珠子放在地上。 眼珠子一落地就想滚走,但小鬼的动作飞快,他一脚就把那个眼珠子踩爆了。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城堡深处传来的惨叫声。 以及整个城堡好像都晃了一下。 被踩爆的眼珠子并没有出现什么特别恶心的粘液什么的,它好像化作了一阵青烟就消失了。 小鬼大概是觉得很奇怪,蹲下来看了半天,还用小手摸了一下。 “这什么东西啊?”柳生站起来心有余悸:“再找找,不会还有吧?湛哥,你那边不会还有吧?” 柳湛摇头:“难说,先把你这边检查了,然后让小鬼看看我那边。” 小鬼点点头,四处检查过之后,对着他们两个摇头。 意思是没有了? 柳战把小鬼抱起来,去他那边查,果然在他那边枕头旁边床和床垫的缝隙中找到了一截手指。 看样子像是一个女人的手指。 明明已经是一根手指了,那个横切面看起来都已经没有血液流出了,苍白的很。 但是也没有腐烂的迹象,甚至那个手指还鲜活柔软。 小鬼如法炮制一脚下去,手指就化作青烟消失了。 城堡中再次传来一声惨叫。 柳站的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去开。 进来的是范成和他的同伴,就是那个看起来很凶的女人,自称叫黎曼。 他们两个态度挺好的。 黎曼开口问:“刚才的动静你们听到了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古堡好像是活的。” “我们找到了眼珠子和手指,你们快找找吧,说不定你们的房间里也有,肯定不是好东西呢。”柳生傻不愣登的张嘴就全秃噜了。 柳湛很无语,但是说都说了,他还能怎么样? “不好意思,我弟弟他还在念书,不怎么看书什么的,对这些不太懂。我们确实找到了一个眼珠子和一个手指,下意识的踩了一脚,然后就变成烟消失了。所以现在也没有办法给你们看证据。” 柳湛对他们点点头:“而且踩爆了之后听到的惨叫不一定是好事。你之前不是说了吗?这里有很多规则,所以眼珠子和手指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真的很难说,你们自己判断一下吧,我们都是在枕头旁边,床垫和床缝里面找到的。” 范成听他这么讲,心里也有了打算,确实也不能光听别人一面之词。 但是这确实是个很明显的线索,一定要重视的。 第124章 “谢谢你们互相分享,线索还是有用的。不过现在我们还没有什么明确的线索可以个跟你们交换,只知道一定要听那个管家的话。楼下那些人也上来了,都是分布在我们房间附近的。那些人应该不是什么正常人。能不接触就不接触,不过晚上还要做祈祷,到时候会怎么样也不知道。我看你们哥俩应该是挺有潜力的,千万要小心。回头我们得到线索会跟你们说的。” “好,谢谢你。”柳湛点头。 送走了他们俩人,柳湛看柳生:“不要什么都往外说,这个地方怎么样?咱们不知道。如果他们有坏心要害我们呢?” 柳生沉默了一下:“可是如果不说的话,他们万一错过了线索死了呢?” 柳湛…… “好吧,那你就说吧,不过还是要小心。咱们俩可能还挺危险的。小鬼不知道在关键时候管不管用。” 柳湛反省了一下自己的狠心,这小圣母…… 小鬼又呜了一下。 手脚并用的往柳生身上爬,他好像特别喜欢贴在别人身上。 柳生把他抱起来,拍拍他的后背:“那我们还是靠自己吧,他这么小。” 别人都是一个人一个房间,所以他们俩也不敢一直待在一起。 柳生抱着小鬼回去了。 既然说了要休息,那还是要休息一会儿的。 主要是他们睡得好好的,半夜被拉进这个地鬼地方,现在还困的要死。 小鬼爬上了床,他也挺洁癖的,既然他肯爬上去,那应该是没事。 柳生挨着他躺下:“我睡一觉的话,你会叫我吗?” 小鬼点点头。 柳生在他头上揉一揉,小鬼的头发有点黄,软软的,很舒服。 小鬼也特别喜欢被人摸头享受的眯着眼,像个小猫。 两人挨在一起,很快就睡着了。 下午并没有出什么事。 理论上他们应该出去找线索。 但对于柳生这个古人来说,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 所以柳湛自己出去了,压根没指望柳生。 时间差不多就有仆人上来请他们下楼。 他们一定要先祈祷,然后才会吃晚饭。 说祈祷。他们甚至不知道这边信奉的是什么。 本来以为就是西方人信奉的那些,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之类的。 没想到他们到了祈祷室才发现根本不是。 雪白的祈祷室里有一个很大的台子。 那上面居然是一个倒着的十字架。 柳生是不懂的,但是柳湛记得在西方倒着的十字架好像有别的意义?跟正的截然相反来着? 见鬼,他也不太记得啊。 那倒着的十字架下面躺了一个白色雕塑的女人,人类等比例大小。 她的表情又惊恐又痛苦,双手向外伸展,好像在祈求,什么又好像是在抢夺什么。 虽然是雕塑,但是那女人面部表情实在是太过栩栩如生。 在这样诡异的布置之下,只觉得让人望而却步。 那台子四周用白色的蜡烛围着,此时白色的蜡烛发出昏黄的光。 照在那雕塑女人的脸上,显得她的五官更加的诡异。 吃午饭的时候那群人已经围坐在地上。 他们清一色穿着雪白的长袍,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支蜡烛,表情又庄重又虔诚。 看起来是这个供奉的东西虔诚的信徒了。 管家也穿上了白色的袍子,他亲自把蜡烛发到每个人的手上。 然后虔诚的对着众人说:“来吧,为我们的神,伟大的胡安娜女神祈祷吧。祈祷她能早日重生。” 这一听就很诡异。 一般对着神祈祷都是平安呀,健康呀,感谢神的赐予呀什么的。 直接就祈祷神重生? 柳湛自认见多识广,也完全没见过这种操作。 这玩意儿要真的重生了那还得了? 还好,并没有规定他们要念什么祈祷词。 他们只需要跟着眼前这群人手里捧着燃烧的蜡烛,坐在那里就好了。 柳生的眼睛一直盯在那个雕塑上面,真的很恐怖啊,他觉得那个雕塑好像是活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他看到那个雕塑好像眼睛眨了一下。 但是又可能是烛光的影响。 他的手死死的捏着蜡烛,小鬼就趴在他的后背上,没有人能看得到。却给了他极大地安全感。 谁能想到刚看见小鬼的时候他还觉得害怕呢。 柳生是稳住了,但是有一个女生没能稳住。 忽然尖叫了一声,指着那个雕塑说它眼睛动了。 女孩子这么一叫,那十几个奇怪的人齐齐转头,对着她怒目而视。 一瞬间的压力,让那个女孩变得更加害怕,也顾不得眼前是什么情况了,蜡烛一丢起身就跑。 那一群人倒是没有去追她,但是那直勾勾的眼神盯着她,直到他跑出了祈祷室。 事实上,没有任何人阻拦,她顺利的跑了出去。 但是有经验的老玩家都明白,这个女孩子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在这个城堡祈祷可能是最严重也最必须遵守的一条规则,这女孩子只怕是犯了最大的忌讳。 但是现在大家都不能随便离开这里,所以谁也没有办法阻拦他。 随着那女孩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那一群奇怪的人又把头扭了回来,整齐划一,完全不像真人。 他们照样在虔诚的祈祷,口中念念有词。好像没有被这个插曲影响到什么。 这个过程大概进行了有一个小时,管家才站起来告诉大家可以结束了。 一旦出了祈祷室,管家好像又变回了原来那个笑容和蔼的样子。 “亲爱的朋友们,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请大家就餐。” 中午大家只吃了一点点面包,每个人都是饥肠辘辘的,但是想象了一下,如果晚上餐桌还是那个鬼样子,那谁能吃得下去? 大概还是要饿肚子的。 不过餐桌上的情况比想象中要好得多。 虽然血淋淋的肉还是在,但比起中午来更多了一些像燕麦粥一样的东西,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是粮食。 也多了一些蔬菜和块状的面包,估计也是考虑到有些人如果不吃那些肉食,总要吃别的东西,这破游戏还不知道要进行几天,总不能把人都饿死吧? 第125章 这个城堡自从关上门之后,就再也出不去了,没有地方可以觅食。 柳湛和柳生松了一口气之后,开始吃东西。 就是那个燕麦粥一样的东西实在是太粗糙了,难以下咽。 平均吃一口就得歇一会儿,真的噎嗓子。 吃过了饭,管家就来请他们上楼休息。 “诸位尊敬的先生,美丽的女士。古堡的夜应该是安静的,美好的,幸福的。所以请诸位先生和女士不要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举动。” 他笑盈盈的盯着每一个人看了一圈:“那样的话或许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请诸位先生和女士们遵守礼仪,一个合格的贵宾是不会在夜晚大喊大叫失态的,对吗?” 众人面面相觑,也只好说对。 看来今天晚上绝对不会安生了。 好好的为什么要大喊大叫?那估计是会出现很多让人大喊大叫的东西吧。 柳生心内惴惴不安,等上楼的时候,范成和黎曼走在最后跟柳湛和柳生说话:“管家的话都记住了吧?估计晚上会出现一些恐怖的东西。你们如果看到的话一定不要发出声音,最起码不要大喊大叫。” 两个人都点头。 “还有我怀疑他们的意思是晚上不要随便出门。这个礼仪或许就包括了这一点。” 黎曼皱眉:“还有他说的那个什么安宁的,美好的,幸福的。具体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你们两个一定要小心一点多琢磨一下。” 她小声的又说了一句:“还有祈祷室里跑了的那个女生,如果晚上她来敲门什么的,千万不要开。她大概是活不了了。” 柳生狂点头:“谢谢你,我们一定会小心的,你们也要小心啊。” 黎曼对他点点头:“明天早上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两拨人一前一后的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进房间之前,柳湛拉着柳生:“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忍住不要叫,万一不行还有小鬼呢。” 他看着坐在柳生肩上的小鬼:“你要保护柳生,知道吗?不然回去没有香吃了。” 小鬼懵懵懂懂的反应了一下才点头,并且坚定的呜了一下,没有香吃绝对不可以。 “唉,他这么小,我会保护他的。”柳生非常的忧愁:“湛哥,你也要小心啊。” 两人分别后彼此进了屋,关上了门儿。 这古堡一看就是中世纪,当然不可能有电。晚上照明的只有蜡烛。 柳生忧愁的坐在床上:“咱俩不会遇到危险吧?眼珠子都没有了,应该不会再有别的了吧?要不你再看看?” 小鬼呜了一下,就满屋子跑了一圈,然后对他摇摇头,意思是什么也没有。 柳生稍微放心了一点,把他抱住:“那我们早点睡觉吧,是不是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鬼瞎点头,他哪知道呀? 小鬼也能感受到这里有危险,但是他好像也不是很害怕,他觉得好像不会威胁到他的样子。 就是今天没有香吃他不开心。 也想快点回去,他想吃香了。 柳生没有袖里乾坤的本事,当然什么都带不了。 事实证明有的时候没心没肺并不见得是坏事。 柳生和小鬼搂在一起很快就睡过去了。 小鬼还把一只手放在了柳生的耳朵上,柳生的另一只耳朵在枕头上压着。 所以屋里真的有了的声音的时候,他是真的一点儿也没听见。 小鬼听见了,但是小鬼看了一眼之后犹犹豫豫的又看了一眼自己压着柳生耳朵的手。 最后决定不管他。 他俩是没事儿,外面可翻了天了。 那个在祈祷的时候跑出去的女生屋里最先出事。 她本来就在祈祷的时候被吓到了,晚饭就没有去餐厅,一直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 本来就是第一次进来这种诡异的地方,年龄也不大,本性也不是个特别坚强的孩子。 祈祷的时候看到的东西已经是把她吓了一跳,然后那群人齐刷刷的眼神更是令她毛骨悚然。 回到房间越想越害怕,下午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有,她都觉得满屋子都是人。 等到被那么吓了一跳之后,更是感觉呼吸都不畅了。 天黑下来也没有人进来给她点蜡烛,她自己也没注意房间有蜡烛,所以一直在漆黑的房间里坐着。 夜是真黑呀,黑到没有星辰。 伸手不见五指,她就那样抱着被子缩在床上一直打着哆嗦。 大概实在是太累太困了,就坐在床上睡着了。 忽然被惊醒的时候就发现房间里面亮着蜡烛。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那蜡烛是怎么回事,就发现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她瞬间就惊恐的尖叫出声,却发现那个人好像不会动。 他伸出去脚看了一下,发现是冰冷的东西,仔细再去看,正是祈祷室里那个雕塑。 这一下她吓得尖声惊叫不断,疯狂挣扎起来。 雕塑在昏暗的灯光中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随着女孩子的惨叫传来,各个房间都听到了。 紧跟着就在斜对门儿另一个房间里也有一声尖叫是属于一个男人的。 房间里传来叮叮咣啷的声音,不知道在做什么。 大概是求生,大概是逃命,谁也不知道。 很快,几乎每个房间都有动静传来。 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被吓到了,有的人没有忍住叫出了声,有的人惊呼了一下就忍住了,也有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声音。 更有人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是柳生。 也许进到屋子里面的东西也要看一下人本身的反应,如果他们没有反应,那么进来的那些东西可能就不会动。 这都是没准儿的,谁也不知道。 到了第二天早上,柳生睡了个自然醒。 人倒挺舒服的,就是醒来第一件事儿好饿呀。 昨天一天就没有吃什么东西,当然很饿了。 小鬼也是一样的,好饿呀。 他都没有吃到香,不高兴! 由于没有吃到香小鬼,那雪白的脸蛋今天都有点泛着青色了呢。 柳湛第一时间来敲门。 看到睡眼惺忪的柳生来开门,他缓缓的松了一口气。 第126章 真怕柳生出事儿,昨天晚上是没有听到柳声叫,但是他又害怕他遇到了什么危险,叫不出来了,怎么办? 怕黄粱的人把他撕了是一回事儿,大家关系处的好,真心担心也是一回事儿。 柳生虽然有时候很圣母,傻乎乎的,但毕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没有人会希望他真的出事。 “湛哥,你没事儿吧?昨天晚上没出事儿吧?我睡得好死,什么都没听到呢。” 柳湛都乐了,气乐了。 这没心没肺的小圣母。 怪不得毕方那样的人都拿他没办法。 两个人确认了彼此没事就走到了走廊,浓烈的血腥味冲进鼻腔。 那个女孩的房间外面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 范成和黎曼看到他俩没事,也很高兴的对他俩招招手。 “看这个出血量人应该是没了。”柳湛看着地上的血说了一声。 房间那么大呢,血都能蔓延到外面来。 而且血液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说明人应该是早就死了。 “快看这边房间也是。”有个男生招呼大家往对面看。 就见对面那间房间情况也不好,刚才他们走过来的时候还没看见,现在已经能看到门框底下也在往出渗血。 看血液的颜色,应该出事出的比这个女孩子晚一点,但是估计也不会晚太多了。 谁也不敢贸然开门,大家在走廊上凑齐了之后数了一下,11个人都在这里,那么昨天晚上应该是没了两个。 死了的这两个人他们连名字都还不知道,昨天虽然范成提议大家要互相介绍一下,但是大家可能有别的心思,并没有每个人都介绍自己。 很快就有女仆们走了上来。 她们非常机械的分成两拨打开这两间门。 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冲出来让人几欲作呕。 他们最先看见的是那个死去的女生。 她的死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她脸上一双眼珠子已经不见了,整个眼眶像是一个漆黑的洞。 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 身上的骨头好像也不见了,只剩下了一摊皮肉和头,人的身体失去了骨骼的支撑,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像是什么被夏天大阳光晒裂了的塑料制品一样。 摊在那里没有生机,看起来又诡异。 但是又不像是只剩下了皮,它里面还有肌肉,还有脂肪,还有血管,还有神经,只是这一切都失去了骨骼的支撑。 她的身体从膝盖处开始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是别处又没有伤口。 就好像是有人把她浑身的骨头从两个膝盖的地方截断,然后全都抽了出来一样,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人的盆骨很坚硬,怎么可能做到被抽出体外还没有把其他的皮肤弄坏了呢? 但是这里并不是正常的世界。 在正常的世界里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也许在这里反而是正常的。 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怎样发生的,但是这确实是发生了。 她浑身的血液就是顺着两条腿的位置流出来的。 看她皮肤的颜色,身上的血应该是已经流干了。 就连伤口处都已经没有了红色。 没有人敢去动这具尸体,这具软绵绵的尸体太吓人了。 但是那些仆人好像不怕。 她们拿来了一个非常油腻的帆布袋子,把那具尸体连皮带头裹在一起,就丢进了袋子里。 好像面对的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垃圾,而不是一个人的遗体。 新人们吓得小声叫起来,有一个男生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们要把她带去哪里?” 其中的一个仆人机械的回头看着他。 那男生吓得退后了一步,还撞到了人。 但是那个女仆竟然开口了:“尊贵的……客人……当然要……送去……他该去的……地方……你们……也会……去的……” 她的声音沙哑,却是带着机械感。 或者说是机械与肉体结合的那种感觉,非常难以描述。 甚至乍一听根本不像是女声。 说完这句断断续续的话,她就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然后继续她的动作。 这举动着实叫人不寒而栗。 如果所有的人都是像这个女生一样的下场,那不就意味着大家都要死吗? 但这又非常符合这种世界下的设定。 另外那个男生的死法跟这个女生并不一样。 他的躯干都还在,头颅也在,但是他的四肢诡异的消失了。 血液从四个伤口中冒出来。 他可能确实死的更晚一点,但是他应该死的更快。 他身上并没有其他的伤口,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但是同时又能看得出来他临死前经历的恐惧,双眼全是惊恐。 屋子里混乱一片,桌上的烛台倒在地上,桌上很多东西都在地上。 甚至于花瓶也碎在了地上。 这一切都表明他曾经应该是抗争过,为了求生努力过,但是无济于事。 人类在面对鬼怪的伤害的时候总是无能为力的。 何况这城堡里的鬼怪或许还不只是鬼怪那么简单。 但是不管怎么样,大多数的人还都活着。 只是大家更加谨慎,也更加害怕了。 管家上来的时候好像看不到那血淋淋的场景,而是含着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微笑,邀请大家先去祈祷室,然后再去吃早饭。 祈祷室还是那个祈祷室,但是那一具雕塑却好像变了。 一时半会儿分辨不出它有什么区别,但是好像它变得更鲜活了一些。 昨天的那群人还坐在那里,大家都坐下来之后就等着祈祷开始。 但是没想到祈祷室的门竟然又开了一次,走进来一男一女。 那两个人一进来,所有人就惊讶的叫了出来。 他们穿着跟那群人一模一样的白衣白袍,但是那脸赫然就是昨天晚上死去的那一男一女。 他们的尸体才被收走,他们竟然又活生生的出现在了这里! 哦,不说活生生的也不对,他们的步伐迟缓而艰涩。 他们的眼神呆滞而无神。 他们不同于昨天那群吃生肉的人,更不同于他们这些外来的活人。 但是他们跟在了那一群白袍人身后。 嘴里念念有词,虔诚的开始祈祷。 第127章 这太可怕了,他们一定是死了,但是死了以后竟然还在这里! 所以那群白袍人也是像他们一样的人吗? 仔细看,那些人面容是模糊的,但是都是人的样子啊,会不会这两个人很快也会模糊? 有了昨天的教训,所有人都不会在这时候乱喊乱叫。 所以尽管被这两个人吓得不轻,大家也是小声惊呼,没有喊叫出来。 毕竟血淋淋的教训就在这里,就算看到了什么诡异的东西也得忍住,不然真会死的。 诡异的东西也确实出现了,那座雕塑又像昨天一样眨眼,并且今日的幅度更大,嘴角也开始扯了起来。 它给人一种明确的信号,它确实会活过来的。 柳湛蹙眉看着这一切,心想要快点想办法离开。 总感觉越是往后就越不可控,万一出了什么他根本抵抗不了的事情,那就麻烦了。 今天的祈祷时间跟昨天晚上是差不多长的。 也就十几分钟吧,但是给人的感觉却非常漫长。 而且大家逐渐对时间有一些模糊的感觉。 那些白袍人们虔诚的祈祷着。那一男一女跟他们完全已经是一个样子了,就像是排练过一样,整齐划一,仔细看他们走路的样子都是一样的。 在祈祷结束后,有人试探的叫了一下那一男一女。 结果就是什么反馈都没有得到,他们完全不理会自己这帮人。 十一个人走进餐厅就发现昨晚死去的一男一女已经坐在了白袍人的那一边。 那餐桌足够大,本来一边坐了十三个人,现在成了对面十五个人,他们这边十一个人。 人数上白袍人已经压过了他们。 而且还有一个更糟糕的事情。 那就是柳生今天早上起来居然觉得那血淋淋的肉竟然有一点吸引她了…… 这绝对不可能!!! 他从来不吃生肉,怎么可能会被血淋淋的肉吸引到了呢? 就算昨天一天没怎么吃饭饿了,但再饿也不可能吃得下那样的东西啊。 可是他竟然从心理上觉得如果肉很新鲜,生吃一口也不是不行。 他赶紧压住了自己的心思。 同时有这种感觉的不只是柳生一个人。 柳湛也同样会觉得今天的肉有点吸引人。 而且他观察了一下同行的众人,很多人咽口水,大概都有这么一点心思。 范成狠狠的皱眉,这可不好。 这才第二天怎么就被影响成这个样子了? 如果老人们都有了这种想法,那新人最迟明天大概就稳不住了。 很难判断吃了这些生肉会怎么样,但绝对不是什么正向的反馈。 所以大家心里有这种疑惑的人都匆匆的塞了一些干面包和菜叶子,就不再看那个餐桌上的东西了。 对面的十五个人却吃的津津有味。 包括昨天晚上死去的一男一女,他们昨天坐在这一边的时候,看着那些血淋淋的肉还直干呕。 今天就能面不改色的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 这太可怕了,太令人觉得恶心了。 等到管家宣布早饭结束,上午大家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候,众人几乎想要冲出餐厅。 但是又害怕跑起来会坏了所谓的规矩,所以大家都是急走着走出去的。 上午一定要在这里找线索。 到目前为止他们知道的线索还很少。 只知道祈祷的那个应该是个邪神,但是胡安娜是什么神他们完全不知道。 一般来说信什么邪神的是不吃肉或者不吃什么肉,这种血淋淋的吃生肉真是很少见,所以大家完全都是一头的雾水。 加上死而复生这种事,很多人心理防线都已经到边缘了,随便再推一把只怕就不行了。 他们上了楼站在楼道里。 一个岁数不大的女孩子崩溃的哭起来:“是不是今晚我也会死?我们到底在找什么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到底要找到什么啊?我早上看到那些生肉居然觉得好香,我是不是病了?” “被影响是很正常的。”范成皱眉:“不过这一次进程确实有点太快了,一般我们都会在第三四天的时候才被影响,这第二天就被影响,说明这个本确实是有点厉害。”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问:“你的意思是这个本可能会更恐怖吗?失败率很高?” 他也是个新人,但是在努力的跟上节奏。 “是的,一般这种情况下死亡率会很高。希望你们能打起精神来,我们现在确实还不太清楚到底要找到什么样的线索,但是那个邪神是毋庸置疑的,想要复活它肯定需要人命来献祭,我们可能就是那个祭品。所以接下来首要的任务就是大家都要好好活下来。” “我猜想晚上房间里进去的东西,并不是直接杀人的,它们可能是以恐惧来激怒或者刺激我们,让我们做出一些不当的行为。这样他才可以把我们杀掉。昨天晚上每个房间都有异常,但是只有尖叫或者反抗过的才死了。” 众人点点头,但心里的恐惧一点也没有放下。 “现在先分头找线索吧,这房子三层还有地下室,我们都分头找一找,不要害怕寻找中碰到危险,如果不找,每天晚上两个……那我们恐怕也活不了几天了。” 范成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作为经历过五六个本的老人,我告诉你们一个扎心的事实。这个操蛋的游戏是没有幸存者的。” “什么?你的意思是如果找不到线索,我们可能会全部死在这里,一个也出不去?”那个眼镜男惊讶的问。 他还是看过一些小说的,很多无限的副本进去之后总会有一个或者两个名额,即便你找不到线索也能走出来,只是可能得不到什么奖励。 “是的,全军覆没是很寻常的事。”黎曼耸耸肩:“而且这个破游戏并没有什么奖励,大概活下来就是奖励。有些人猜测可能我们如果不进入这个游戏的话,会在现实中碰到什么危险也会活不下来,所以……” 她再度耸耸肩:“自我安慰吧,还能怎么样呢?” 这可真是太操蛋了! 第128章 这可太令人绝望了。 就算从这里活着出去7天后还要进入另一个副本。 不是同样的地方,不知道要找寻什么样的线索,也不知道要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这些话说出来有的人心态当场就崩了,大喊大叫的跑下楼。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生,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一二岁。 他一边疯狂的骂着脏话,一边往楼下跑。 站在楼梯口就能看到1楼的大厅门口那门是关着的。 从他们进来的那一刻门就关着。 当时也有人试图走出去,确实也打不开门。 但是此刻那个男生竟然轻松的把门打开了。 楼上其他的新人也都蠢蠢欲动。 “我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副本没有结束是跑不出去的,那浓雾里到底有什么,你们不想亲自去看吧?”黎曼皱眉。 大多数的人是听劝的,但是总有人不听。 另一个长得有些矮的小胖男生还是跑了下去:“万一呢?万一这个副本就不一样呢,万一就出去了呢?你们不敢,我敢,我想试一试。” 他跑下去还嘟嘟囔囔的:“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骗我的,我看你们都不像什么好东西。” 上赶着找死的人,也没有人去拦他。 只是没想到打开门的那个男生看着外面的浓雾并没有走出去。反而是后面跑下来的小胖子越过他一头扎进了浓雾里。 然后那灰色的浓雾中就传出了激烈的惨叫。 然后还有咔嚓咔嚓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令人毛骨悚然。 那个开门的男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蹬着腿往后退。 他直到退到了大厅的柱子边上才冷静下来一点,这个时候他的裤子已经湿了。 所有人什么都没看见,只听到了惨叫。 大门缓缓的关上,并没有人去动它。 这个门一关闭也就意味着跑出去的小胖子不可能回来了。 经过这一个小插曲,再也没有人想着逃出去。 人类在面对超自然的时候是无能为力的。 如果只是打开门就能出去,那这个游戏的意义又在哪里? 柳生看着这一切,抿着唇,什么都没说。 柳湛过来拉着他说我们去3楼查看一下。 三楼原本是主人的住处。 但是按照管家的说法,主人出去游玩了。 这个古堡里如今只有管家,还有一群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奴仆,剩下的就是他们这些客人了。 这当然不合理,主人都不在,客人一直住着算怎么回事儿? 但这里并不是正常的世界,所以追究这个是没意义的。 他们首先检查了主人的房间,主人的房间曾经住着的是一个公爵,他曾经有很大的领地。 不过听管家介绍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的主人已经丢掉了它的领地,虽然还有伯爵的名分,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就只剩下这一座城堡,但是因为也维修不起,变得有些破旧。 除了主人两口子的房间,旁边的房间住着的是他们的儿女。 管家查理介绍他们的大儿子2岁的时候就因为风寒去世了。 大女儿在3岁的时候,因为不小心在楼梯上摔倒,滚下去磕破了头,也去世了。 小儿子在4岁大的时候,错误的服用了有毒的东西也去世了。 更小的一个儿子是3岁的时候玩叉子不小心摔倒,被叉子插到了喉咙上流血而死。 这位伯爵只有这么4个孩子,死的一个比一个惨。 而且也太诡异了,竟然没有一个小孩能活到5岁。 再想想那一尊邪神,这座古堡里所有的一切都显得更加诡异。 查理说伯爵的妻子在前年的时候也去世了。 现在伯爵自己出去游玩,也就显得更加的奇怪和不合时宜。 三楼所有的房间都检查了一遍,并没有找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当他们想找跟伯爵夫人有关的东西的时候,管家却沉默了下来。 好像这个要求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只会摇头。 于是他们只好自己去找。 柳湛总觉得这邪神跟伯爵夫妇绝对是有莫大的关系的。 对于伯爵妻子的死,管家只有一句他去世了。 但是也没有说是怎么死的,是病故还是意外,什么都没有说。 你再问他,他也只是沉默微笑,不会回答了。这时候他就显得不像是个人了,更像是机器人。 所以要想离开古堡,只怕要破解他妻子的死亡之谜。 三楼的房间比二楼还是要华丽一些的。 大家转了几圈儿却没有找到有利的线索。 不过找到了几个孩子的照片,都是几个月大的时候,被他们的母亲抱在怀里拍的。 但是那照片只有半张,他们母亲的身体和手都露了出来,唯独脸不在。 这也非常奇怪。 他们在三楼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有利的线索。 很快就到了午饭时间,中午不需要祈祷,所以大家直接被带到了餐厅。 当着对面那些白袍人,当然没有办法去讨论什么事。 今天跑出去疑似死掉的那个男生现在还没有在这里。 明天早上他会不会出现在白袍人的队伍里也很难说。 但不管怎么样,求生者这边又少了一个人。 这对于求生的人来说是一种损失。 如果后面会有乱斗的情况出现,那么对面的人多显然是不利于他们的。 午饭还是一样,大家克制着对血肉的渴望,吃了一些粗面包和蔬菜就赶紧上楼了。 这一次他们在范晨的房间里聚在一起讨论线索。 柳生他们把三楼的一些事情讲了,范成他们去的是地下室。 一些新人也不太敢指望他们,他们就在二楼或者其他地方随便搜一搜线索。 那个眼镜男叫李静。 他还真的找到一些线索:“我在楼梯的杂物间里找到了一些华丽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女主人的,但是有两件尺寸不一样。不是纤维的差距,而是完全的不一样,肩宽什么的都有很大的区别。一个人胖了瘦了可能会不太一样,但是我觉得放在这种地方,这种线索可能是很重要的。” “确实很重要。”黎曼对他点点头。 【浅浅写一个无限流的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