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绝非战五渣》 世界设定 [境界]—五大境 【洗泥胎】洗我泥胎身,黄芽初萌发。可强身健体,寿龄一百二至一百八 【斩道台】气海斩道台,凝神蜕紫府。开辟上丹田,泥丸魂魄真灵显,得享三百年寿 【真灵变】黄芽诞金丹,丹成源婴生,分作金丹境和源婴境。 金丹境享一千二百年寿,碎丹化婴入源婴境,享三千寿 【神游天】婴魂化元神,且夫游天地。元神已成,身陨尤存。 分作小元神境与大元神境,前者寿八千,后者寿一万六 【合道真】吾与大道合,窥见真乾坤。 简而言之:泥胎—道台—金丹—源婴—神游\/元神—合道 [兵器品阶]: 法器(下中上)-灵宝(后天\/先天)-道兵 [道经·术法]: 不入流—下品—中品—上品 [天材地宝\/符咒\/阵法\/丹药]: 天地玄黄四阶,各分下中上三品 许映真 · 索引 【资质】 上品灵根(水木灵韵) 【道经·术法】 [1]《十八转半》:世极数九,故六遁之。前六转养元蕴本,中六转超凡入化,后六转叱咤天下,余最后半转,具逆转阴阳,颠倒乾坤之伟力,乃天悬法脉镇脉道经之首。 进度:第二转‘玉骨’ [2]《日月不灭经》:中品道经,锻体之术,借日月精华,汇天地玄妙,助肉身成圣。 【宝物】 [1]白墟镯(中品法器):须弥芥子,储物百方,亦蕴藏明鸾真人一缕源婴法力。 [2]净水莲台(黄阶上品):水行珍宝,辅助修行,于泥胎境修士洗涤肉身有极大益处。 [3]丝萝:草木精怪,潜力有限,韧性极佳,长成后可拥有中三重泥胎境实力。 [4]异宝·莲花:尚未知晓品类,却具助力修行,弥补先胎之气不足的功效,亦有不低灵智。 第一章 妖乱遭劫 寒风颇猛,本就破裂开的窗纸随着颤动,发出哗哗的响声。 许映真意识先前尚处混沌,此刻才渐渐苏醒过来,因被那寒冽大风吹得已久,只觉寒意浸透了全身,四肢被冻得僵直。 她眼睫微颤,意识归拢,睁开了点眼睑,动作很轻,幅度微不可见,直到确定只听见一阵阵的呼吸声,这才从余光中去观测周遭的环境。 壮汉,柴堆,碎砖,雕像。 许映真不由咽了口唾沫,身体也随之有了轻微的动作。但此时她双手被反绑,粗粝的麻绳捆得极紧,同肌肤摩擦带来的刺痛叫少女眉头微皱。 她朝一处看去,那围着火堆取暖的三个黝黑大汉,膀大腰圆,周围散落着碎骨食屑,油纸和酒瓶。 当是酒足饭饱,滋生睡意,此刻他们三人都合着眸子。许映真耳聪目明,还能听见颇为沉重的喘息声。 “有机会逃?” 许映真心中不由惊喜,也已对如今现况的起因有了些猜测,正要有所动作,耳畔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暗道不好,放缓意识,依旧闭眼,让身体表现得同昏迷时的状态一般无二。 那冲进破庙的汉子瞧着年岁约莫三四十岁,一入眼便看见了正中的城隍雕像,又侧眼看向地上瘫倒的少女,神色煞是阴寒,却极为复杂。 怒火,懊恼,贪婪,不得尽窥。 但此刻他紧紧抿双唇,压下心思,急忙喊醒了那三兄弟。 “老陈,老董,老齐,快醒醒!快醒醒!” “我们绑错人,摊上大事了!” 那被唤作‘老董’的男人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醒来,倦意被汉子言语中的焦灼驱赶干净,顿时一个激灵站起,问道。 “咋个了,出啥子事了哟?” 他们本就是做的砍头的买卖,彭二往日也不是这般沉不住气,只怕真出了什么大事。 彭二树皮一样粗糙的面上满是涨红,他大叹,又咬牙说道:“咱们绑错人了啊!” 他看向倒地不起的许映真,眼中满是懊恼。 “这是许家的那位女公子!” 许家? 许家! 老陈和老齐俱是如坠冰窖,再无先前的初醒疲倦,齐齐扯着彭二的衣裳追问:“许家?是,是,是那个许家?” “这扬州还能有哪个许家!” 彭二摆脱两人的拉扯,不由得双手握紧,青筋直冒,额头上早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地上的少女瞧着尚处金钗之年,与粗粝脏污的麻绳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那白润的肌肤和素雅衣裳,此刻细细观察才发觉那青蓝衣裙上绣有暗纹,微光下如流云飘逸。且此女身上虽无华贵首饰点缀,却腰佩白玉环,如萦柔光,质地不俗。 这处处都彰显主人出身极不寻常,可惜他们先前被猪油蒙了心窍,只以为是个普通富户老爷家的闺女,趁着妖物引发的乱象,便将之迷昏绑来。 ‘女公子’是对各家千金的一声敬称,但眼下此女却名副其实。 她的母亲近日于朝堂之上,正式封侯‘凤鸣’! 此乃本朝有史首例,其手中掌握权柄便是他们这等草莽都知晓何等厉害,稍加试想便有些胆战心惊。 四人此刻均面露懊恼,神色中尽是后悔。而瘫倒在地,佯装昏迷的许映真也基本理清局面,同先前猜测的吻合七八。 几人行事作风杂乱无章,背后应当无人明确指示。 许映真先前醒来时曾做出了多种假设,或是祖父行商上的对头悍不畏死?或是近日娘亲因封侯而在朝堂上引起的党派争锋? 她更倾向于后者。 但此时许映真已确定,竟是一番阴差阳错下,被贼人趁势而为。 都是那场混乱所引! 当时蛇妖突然现身,择人而噬,大开杀戒,叫明净寺中一片混乱,前来礼佛的各路人家都惊慌失措,摩肩接踵,她与身周的侍卫和女使也都因此失散。 “天杀的!” “我真的会谢。” 许映真暗恨不已,却依旧控制着呼吸平稳,不露出半点异样来。 她有名师教导,虽年幼但也习得几分拳脚功夫,可眼下自己被麻绳紧绑,更面对四个身强体膘,正值壮年的男子。 敌强我弱,一动不如一静。 祖父早早教授过她人心难测,眼下四人知晓自己真实身份,事情看似有所转机,但依旧不可妄为。 那四人寂静无语一阵,而后那老董猛地抹了一把脸,呼气粗重,眼中涌出一缕逼到穷处的厉光,如野草乍烧,越燃越烈。 他自蜀地来,颠沛流离,无人指点故官话学得不好,时常和方言杂糅,有些不伦不类。 “格老子的,不如整它一票大的。” “不然老子们咋个整蛮,反正都是绑人要钱,现在估计要遭,还不如接到干!” 老齐则阴沉着脸,三角眼中神情阴暗,沉声道:“我觉得现在都还没人知道是我们干的,当时一片混乱,想来也没有太多人留意,不如直接宰了,早早逃走?” 他们此前早干过这般绑人换银两的买卖,本以为绑个富户老爷也就是被家丁追捕,或是报官后的府衙小卒追查。 彭二回过神来,稳住呼吸,这才说道:“你真有这个胆子?现在城中已经被封锁,围得密不透风,像是张蜘蛛网一样,那些士兵还穿着铠甲,拿着刀枪,正一家一户地搜查,老子当时看一眼就差点被吓破胆了,打听清楚后马上就跑回来。” 本就不是有目的地掳人,彭二此前外出正是打探哪家有无丢女消息,预备着肥鱼上钩,谁料原来他们钓到了条大鲸,现在谁敢拉杆扯线! “我们估计是逃不出去的,这女娃儿还没醒,要是真杀了,我们又被查出来,那才是死得彻彻底底,没有半点余地!不能杀啊。” 而那一直沉默的老陈也沙哑着声音说道:“还做一票大的,真去拿命做?” “那可是许家,更是凤鸣侯的独女!我们四个势单力薄,真的是前脚拿钱,后脚送命。” 没见过去死投胎还如此积极的。 “那你说啷个办嘛!” 四人议论纷纷,尚无定论,许映真知晓人的精力有限,如今他们专注于争论,自然对自己少了查看的心思。 庙宇破败,她看着地面上瓦片碎石散乱,这几人还没来得及整理,便悄悄摸过来一块握在掌中。 石块粗粝,刺得掌心发痛,许映真闭着眼,暗中以尖锐之处磨着身后的麻绳,心里祈祷不要被发现。 “佛祖保佑,菩萨保佑,信女刚捐了大笔的香油钱,平时也就浅浅地小炫了些酒肉,阿弥陀佛。” 片刻后,石块边缘由锋到钝,但麻绳也由粗至细。 许映真自小有几分气力,加上习了武艺,知晓如何发力最为有效,手指揉捏感受其粗细之后,她有八成把握将之挣断。 那四人还在争吵,正是好时机! 许映真心头大喜,正欲动作,却有一阵狂风席卷,冲入城隍庙中,其中竟杂沙砾,呈现黑黄之色。 许映真终究没有忍住,猛然睁大了眼睛看向风中若隐若现的粗壮蛇身,鼻中也嗅到一股叫人作呕的腥臭,正是先前那一场寺中作乱的祸首。 蛇妖! “好好好,好好好!” “大笔的香油钱投进去你是半点不保佑我是吧!终究是错付了!” “那明净寺供的是什么佛祖,我是再也不会去了!这次要是平安回去,非要将那寺庙的地皮买下,扒了盖猪圈!” 许映真见那蛇妖张口将彭二半个身子咬断吞下,鲜血狂溅,叫她也染了一脸血污,顿时心跳如擂,通体发寒。 第二章 命悬一线 风沙渐去,露出蛇妖真貌。 足有十七八尺长的身躯粗壮得骇人,菱形蛇鳞呈灰黄白三色交织,腹部却有几道狰狞血痕,此刻三角蛇头已张开大口将彭二半个身子吞入腹中。 它竖瞳冰冷,透着被血腥染出的兴奋,而蛇妖长尾灵动无比,正飞速射出,要将那剩下的三个大汉束缚原地,不得逃脱。 “嘶。” 蛇妖嘶叫之声实在是叫许映真头皮发麻,而那三人往日本就干着不干净的勾当,还敢在当日明净寺大乱的时候趁机掳人,胆子自不可能一吓就破。 他们从巨大的惊恐中回神,怎会任由那蛇尾将自己捆绑?都慌忙逃蹿。 此时此刻,蛇妖忙着将彭二剩下的半个身子吞入腹中与另一半团团圆圆,老陈几人同样忙着躲避正追逐自己的长尾。 “哎呦!” “忙,都忙点好啊!” 许映真心下暗道。 那蛇妖凶恶非常,此刻再闭眸佯装昏迷半点无用,只是给它送上一块可口点心罢了。 她自先前的慌乱中找回清醒,鼓足气劲,筋骨发力,猛地挣开了半断的麻绳,双手与胳膊被擦出血痕,阵阵刺痛袭来,许映真却半点不顾。 她摆脱束缚,立即朝那破旧的窗棂一冲。 年久失修,朽木破纸,顷刻损毁。 许映真冲出城隍庙,摔到地上,浑身发疼,但急忙站起身来朝着前方跑去,不曾往身后看去一眼。 话本中讲的那些妖物都喜好吸人精血骨肉,对比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怎么都是那些个壮汉更对蛇妖有吸引力。 既然是那四个贼子将自己绑来的,那此刻将他们视为垫脚石,挡刀盾,许映真也无半点负担。 这座破旧的城隍庙位处城中偏僻角落,往日罕有人烟,叫喊求援无用,许映真留足气力朝着那巷中冲去。 她往日出行乘轿,不甚了解这里的街道结构,但若能逃入其中,复杂的巷道总能给自己多争取几分生机。 剧烈的奔跑极快地带来身体的不适,她早前本就被冷风吹得身体发僵,此刻入秋时节,空气带着凉意,涌入许映真的腹腔中,只叫她喉咙发痒。此刻肌肤被寒意裹挟,内里气血却翻腾滚烫,极不好受。 她终于冲入巷中,不由得心定几分,这才分出心神朝后一望。 那破旧的庙宇中传来男子凄厉的惨叫,许映真头皮发麻,暗中安慰自己。 还真是绝境爆发潜力,她都不知道自己这小短腿子能跑这么快。 如今相距一两里的距离,只要她及时冲到街道上,按那匪徒所说,城中都是正在搜寻自己下落的兵将。 而先前她观蛇妖腹部有伤,瞧着的精气神同那日明净寺中所见相差甚远,显然是遭了大罪,那说明定有能克制蛇妖的能人异士,也不必担心会因为自己引来蛇妖而造成大的伤亡。 “只要能同兵将们汇合,那便是大局已定!” 许映真喃喃自语,唇角正要勾起,突地耷拉下来。 她这乌鸦嘴! 那破庙中此刻冲出一股黄黑沙风,蛇妖从中冒头,整个头部都被鲜血侵染,显得格外妖异,竖瞳直盯着许映真,冲她掠来。 跑! 中间足有一两里的距离,绝不可能瞬间被追上!绝不…… 许映真只感妖风狂乱,从她身后猛烈的打击而来。那蛇妖周身的沙风也不知道是使的什么妖法,蛇鳞微微闪动,溢出几分奇异的光辉,竟然如同离弦之矢般迅猛。 好好好,果然是妖物! 许映真欲哭无泪,终究也不过十二岁的年纪,此刻她被蛇妖惊骇心神,不免身躯微颤,但腥风当面,本能替着她做出了动作。 她一把抄起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最大的碎石,粗粝的摩擦叫许映真回神,随即滋生出一股破釜沉舟,鱼死网破的胆气来。 那蛇妖已经张开了大头,露出内里恐怖的口腔,尖锐的蛇牙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钉透一般。 “去你的!” 许映真心头惊怒交加,发狠地将那石块朝着蛇头击去。 好了,所谓鱼死网破。 现在是鱼真的死了,网一点没有破。 这蛇妖不知皮肉如何长的,竟传来一股诡异的反弹,生生震裂了许映真的虎口,石块更碎落一地。 那蛇妖半点不曾损伤,一双蛇瞳冷如冰棱,竟如人般讥讽。 它似讥笑这幼女持顽石,怎么可能伤得了自己? 那竖瞳中分明写着:“裸猿之搏斗几何哉?徒增笑尔!” 蛇妖大口张开,朝着许映真咬去,其中更吞吐一股诡异气息,腥臭中竟夹杂丝馨香,朝着许映真扑面而来,叫她浑身发软,再无计可施。 而先前这蛇妖伤重不曾留心查探,现在惊觉此女竟然满身清灵之气,莫非是人族中的身怀灵根者? 它眼中顿生惊喜,动作更是迅猛起来! 许映真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妖物面前,她昔日颇为自得的武艺是如何无用,正是所谓的被‘一力’破了‘万法’,毫无反抗之机。 当是时,天空却有一声厉喝传来。 “妖孽尔敢!” 咻! 虹光划过天幕,劲风撕裂带起阵阵爆鸣,那蛇妖闻言猛地一颤,更要迅猛地想要将许映真吞吃,可惜那虹光却更快一步。 “原来是剑啊。”许映真双瞳一睁,看清了究竟。 那长剑插入蛇头位置,大股的蛇血迸出,竟是出奇的芬香扑鼻,泛着晶莹琥珀般的光泽,赤如烈焰。 许映真心神惊骇,嘴巴下意识地张开,意外下吞了几滴赤色血珠。 “竟然是温热的?”书中不是记载蛇类血冷? 不过…… “香的嘞。” 那血珠从咽喉滑入,散出几分醇厚香甜之味,落进腹中,先前被寒风冻得僵冷的躯体竟开始诡异地生出股暖意来,就是许映真之前剧烈奔跑而带来的酸痛也得了缓解。 而那剑的主人也露出了真貌。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身披白袍银裳,腰系青玉带,样貌并不冷硬,反倒透着一股儒雅柔和,眉宇清朗,两瞳澄澈,叫人只觉渊渟岳峙,沂水春风。 而他右手有奇妙的光辉溢出流转,瞧样子似乎是掐动什么道家手诀? 那蛇妖吃了一剑,银白长剑的剑身上竟然飞速地流动白光汇作玄奥妙纹,由虚化实,透射而出,转眼间覆盖了蛇妖全身,宛如蛛网,亦像锁链,将之一扯便从许映真的面前把蛇妖带离而去。 大难逃生,她心跳如擂鼓,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面色通红,看向天空中的那人,目露异彩。 好厉害的手段! 这莫非就是传闻中的仙家术法? 许映真心中情绪此刻如同海浪潮升般翻腾不休,既有死里逃生的巨大欣喜,更有对那男子的诚挚感激。 但她从小所处的环境,得到的资源,受到的教导,种种皆共同塑造了如今许映真的心性。 因此又有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倔强又旺盛地长了出来,在其驱使下,叫她无法遏制地去设想,渴求,发问。 这般的手段,她为什么不能握在手中! 第三章 天悬明鸾 那高空的男子面上浮出笑意,这蛇妖洗泥胎之境已然是第六重,接连有过六次肉身蜕变,脱胎换骨,涤尘生辉,故而躯壳坚硬非常。 若非是师父赐下的这柄仙剑品阶极高,只怕也无法一击制胜,穿透其鳞甲皮肉。 楚今朝右手灵光渐渐消去,此剑和他心神相合,发出‘嗡嗡’的一声,剑身颤动间便是猛地从蛇头中飞出。 那蛇妖经此一遭气息萎靡不振,蛇瞳中的冷光都涣散起来,但窜动着身躯,竟依旧灵动无比。 它的体内似乎有黄黑色的光芒涌出,尽数流向蛇首创伤处,竟然叫那窟窿生生愈合。 许映真看得瞳孔圆睁,急忙朝着那脚踩青空的白裳男子奔去。 此人想必手段不凡,先前出手搭救,现在也不会袖手旁观,越是靠近,总是能在心里添上一分安稳。 而楚今朝瞧那蛇妖竟有死灰复燃之态,并无半点惊慌。 妖族精怪以血脉精华为根,凝聚气血黄芽,生命顽强远胜人族修士,这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蛇妖盘踞身子,心中愤恨不已,粗略感受这来人气息,发觉也不过比自己的修为高上一到两重,实在是他手中的那柄神兵利器,叫自己胆战心惊。 它已开灵智,聪慧近人,故而知晓进退,便想放弃那可口女娃,正欲潜逃。 然而楚今朝却双手结印,口中轻喝。 “渺渺无极,玄黄天地。” “去。” 周遭波纹荡漾,劲风鼓吹,叫人觉得庄严而肃穆。 那柄银白长剑晃动一二,迸发炽烈光辉,竟一化三,三化九,疾风迅雷,斩蛇直追。 “嘶!” “嘭!” 许映真心头震撼更甚,但眼中的惊诧散去后却涌出更灿烂的异彩来。 那九柄剑皆没入了蛇妖巨大的身躯当中,白光竟是跳跃的雷弧,猛然炸裂叫其躯壳皮开肉绽,鲜血直淌。 许映真眉头微动。 “这蛇妖皮肉下的血虽然也算澄净,但没有先前那些血珠一般神异,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是脑袋的血不一样?” 而此刻已然是强弱分明,高下立见,于这剑下,蛇妖再多的妖法都使不出来,气血溃散,已然颓败而无力支撑。 楚今朝见状心头松弛,他如今虽修得第七重境,法力底蕴更胜一筹,但并不擅斗法,另有专攻。 师父赐下的这柄‘风雷吟’实在是大大助长了自己的实力。 他眉宇中刚浮现出些喜色,却猛然见那蛇妖的身躯炸裂开去,顺势将风雷吟弹开,九柄重新归一。 而刹那便有股黑黄之风从蛇首处涌出,直追许映真,实在太快,仅是瞬息便将她身形卷入其中,朝着城外遁逃,再也不见踪迹! “糟了!妖魂出窍?不对,这蛇妖分明只有第六重境,离铸就道台且打通泥丸紫府尚有天壑之距……莫非是得了什么机缘在身?不对,糟糕!莫非是夺舍?” 楚今朝面色大变,那蛇妖搏命之举快若奔雷,自己仗着利器占优,但往日甚少斗法对敌,经验不足,这才叫它有机可乘。 他此刻锁眉抿唇,双手急忙掐诀,使出寻踪术法。 此处尚有那蛇妖气息留存,故能叫法诀起效,但过去片刻,仍未施展成功。而此刻,突有一阵清风扑面而来,青衫迎飞扬。 “你只知修习丹术,怎么连这寻踪术法都施展得这般滞涩。不是追着那蛇妖而来的吗?发生了何事?” 青衫女子手持白玉折扇,自有一股澄净萦绕。 不等楚今朝着急忙慌地将一切告知,明鸾真人已然右手指头掐动,不由得神色一动。 “你啊你,为师回去定要罚你,苦修丹术并非错处,但也当知晓修行途上看似灿烂光辉,也有艰难荆棘,需得掌有雷霆手段啊。” “你这课业修得,啧。” 她话音落毕,挥动衣袖,两人便是化作光缕朝着城外一处遁去。 …… 城外山林,入秋薄寒。 许映真悠悠转醒,意识还未清晰归拢,只觉得脑海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闷痛,宛如被大锤敲击般。 “嘶。” 她捂住了脑袋,睁眼看着周围场景,记忆渐渐复苏。 那蛇妖被男子神兵所伤,雷霆斩裂了其身躯,最后竟然是从脑袋那里冒出一大团的黑黄风沙,将自己给卷走了? 许映真揉了揉太阳穴,又捏眉心,那股头痛才缓解了些。 “那妖风好生古怪,落入其中我便是浑身酸软,气力使不出来半分,之后更是意识模糊,昏迷过去。” “那蛇妖怎么不见了?” 她舔了舔唇瓣,久不进水米,早已泛干起皮,肚中更是造反,应景地传出咕咕的声音。 许映真叹了口气,打从自己出生,真就是没遭过这份罪。 她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眼周围环境,秋寒一至,叶枯凋落,她刚刚所压住的地方尽是碎开的败叶。 “应该没有发生什么大的争斗。真是稀奇,蛇妖莫非自己消失了?” 许映真想不通,但没关系。 反正娘亲说过平平安安才是真。 她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的灰尘和枯叶,心中暗道:“这里又是哪里?” 荒山野岭,人烟罕至。 许映真低头一瞧,虎口先前本被撕裂,疼痛难忍,但吞了那几滴赤红蛇血后却再无疼痛之意,甚至现在隐约有愈合之态,不再渗血。 而此刻虽有寒肃秋风吹来,许映真却没感觉到几分冷意。 妖物之血,真是神奇莫测。 但为避免沾染污秽,叫伤口恶化,她还是从内衫撕下柔软布条裹了一裹。 此后,许映真又从衣袖中摸出个圆形小物,打开盖子,里头的小针晃荡两下后便是静止,为她指明南北两个方位。 少女自己嘀咕道:“楚姨真是天纵奇才,连这等奇物都能创造出来。” 而她口中的楚姨,便正是如今的大汉王朝之主,那位功泽千秋的帝王。 许映真收起指南针,正要朝着扬州城的方位走去,突然却面露警戒,身躯紧绷,往一处看去。 并非是她设想的林中野兽,青衫女子缓步迈出,身周竟伴随着一圈圈的银光涟漪,脚踏虚空却如有阶梯,跟在身后的则是先前许映真见到的那男子。 她心头的戒备消去大半,而见这女子容颜并不如何出众,却有幽如澈泉的沉静,双眸中似蕴养宝光,踏走之时不过微末动作,纤毫间却足显仙姿凤骨。 许映真心下思量不过片刻,便是拱手见礼道。 “见过前辈,不知?” 明鸾真人则并未回话,她有些诧异地看了许映真一眼。 楚今朝观察到自家师父的神色变化,也是心头一跳,莫非这少女有什么异样? 明鸾真人为道号尊称,其原名为李秀,修行三百余载,已踏入第三大境‘真灵变’中的源婴境,乃天纵神才,心性亦如山岳般巍峨不动,如今竟然露出惊讶来。 李秀伸出右手,食指凌空一点,落到许映真的眉心。 后者完全不知发生何事,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却宛如双肩上扛负巨岩,半点动弹不得。 但她突然感觉有股清凉之气涌入自己的脑海,先前的那些钝痛尽数消失,像是污渍一般被洗涤干净。 许映真神清气朗,而李秀也收回了食指。 “确有夺舍的痕迹,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蛇妖并未功成,但到底有些强硬地闯入你混蒙泥丸中,所以你头痛不止。” “许是你这小女娃天资极佳而致使魂魄奇异,反吞了那妖魂也不定?” 泥丸藏魂魄真灵,不达第二大境不开窍,强行探索有害无益,她也不过是粗略外观后推断。 李秀笑出声来。 “女娃,你叫何名?” “许映真。” 许映真已猜出这青衫女子和那男子当同为超出凡俗的仙者,或者说是更了得的存在。 她坦然回应,音中无半点谄媚讨好,自是磊落大方。 李秀眼底笑意加深几分,她脚步轻点落到地上,走到许映真的面前来。 “我乃太玄宗明鸾真人,隶属天悬法脉,也是这憨小子的师父。” “早前掐诀测算,意外发现你我有师徒缘份,刚才更察觉你身怀上品灵根,资质实在不俗,虽然骨龄十二,先胎之息散了大半,但仅是洗泥胎这第一大境会滞缓些。” “本真人并不喜什么弯弯绕绕,便开门见山地跟你讲。” “你可愿拜我为师,踏入修行?” 第四章 雀身凰命 仙人引路,如见新天。 许映真往日喜看话本,尤其是那些妖精异志,修行怪谈。这看得多了自然难免会曾心中满怀激荡地设想过一二,或许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是那神仙中人,挥斥方遒? 但那也仅是想象,许家家训便载有一句“踏地望星”,仰望星空之时亦须脚踏实地。 而此时此刻,当李秀开口问询,许映真只觉得万籁俱寂,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感知到血脉的流淌。 扑通,剧烈,如擂鼓。 沸腾,炙热,似火烧。 拜李秀为师,一步登天跨仙凡,如眼前的两人般脚踏青空如履平地,驭剑临敌潇洒恣意,那是如何的风流意气! 但许映真思绪归拢,深吸口气,终究只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这才回道。 “多谢仙师厚爱,但请容我相禀。” 先前这青衣女子已开门见山,将自己的身份告明。许映真从未涉及此等领域,并不知晓那些言语意味着什么,自然更难辨真伪。 但修者同凡人的差别宛如天堑,先前的蛇妖已完全将之映证。且不说这位明鸾真人,就是那银裳男子便足以轻描淡写间宰她生死。 所以有何欺瞒的必要呢? 许映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点,坦然将自己的身份托出。 “小女名唤许映真,映照映,真假真。” 她尚且年幼,经历多番变化,突遇这般机缘,也难免心神激荡,不过是强行稳住声线,不想露出怯懦,作些无谓的示弱姿态。 李秀自轻易窥穿这点,眼中柔色却深了几分。 许映真整理思潮,情绪趋于平稳,言语自然更加流畅。 “我出身扬州,母为凤鸣候,家有祖父将至花甲,身为家中唯一子嗣,亲长疼我爱我,我无法随心答应仙长,与你同离而去。” 竟是家中唯一子嗣?李秀虽然出身修行界,但也听闻过凡间中的一些旧俗,当即心有了然,并生出几分好奇来。 想起自己同弟子此番来这一遭凡间绝牢的目的,她便已有新的想法。 李秀承天悬道统,修有不弱的占卜之术,遂暗中催发,却突地眉头微挑,眼中讶然更甚,这才说道。 “本真人,想同你去走上一遭。” …… “真儿可有下落了!” “咳,咳咳。” 老者坐高堂上,身着金绣祥云仙鹤的玄色长衫,鬓发长髯均已染上雪白,早年耗损心力且身有沉疴,如今这衰老颓败到来得也要更猛几分。 此番孙女为自己去明净寺中烧香求平安符,却因蛇妖作乱失踪。饶是经历过风浪,他也难免忧怒交加,只觉喉中夹痰,一时咳得心肺齐颤。 一旁的管家急忙取出檀木小盒,将一粒参芝养气丸喂至老爷子口中。 许老爷子和水咽下丹丸,起效颇快,那股心肺传来的痛痒渐渐被压了下去,而那来报的侍从才小心地将消息禀明。 “回老爷,尚未查到下落。但我们以百两白银为赏,已有当时寺庙中人前来相报,说是瞧见了混乱中有人以迷药手帕掳走女公子,已差画师根据描述画出那人样貌,请了知府以官差搜寻。” “还请老爷放心,我们及时拿了侯爷令牌去闭城搜索,肯定还没出扬州城,女公子定是无恙的。”管家一旁安抚说道。 许镜观也知如此,但纵横商场多年,他最知何为意外和万一,思来想去实在心绪驳杂,只能挥了挥手。 “快去,府中得力的人手都遣派出去,如能寻到真儿,赏千两白银。” “是!” 知晓他心急如焚,许府侍从也是个个如临大敌。 管家瞧去约莫四十岁,唤作许埕,是家生子,很得重用。 此刻他急忙吩咐,却有所更改,当然不可能遣出全数人手寻觅女公子,否则府中必定空虚。 无论是商道对手,还是侯爷官场政敌,老爷子毕竟身弱,要碰上什么意外那可真是内忧外患,乱作一团去了。 待得许镜观心绪平稳些,便又朝管家问询:“已给姝儿传讯?” “近年来许家商行的势力收敛,已无争锋之意,加上我们朝中有人,姝儿封侯的风头正盛,商贾中罕有敢图谋算计之辈。” 所以因许应姝的缘故招致真儿遭难的可能性最大。 许埕躬身回话,说道:“女公子明净寺失踪一事,我已命得信之人骑黄风驹前往王城相报,最多六七个时辰便可抵达,如今侯爷想必也该得消息了。” 许镜观右指轻磕在桌上,发出颇有节奏的敲击声,似心绪般起起伏伏。 “若是姝儿知晓,想必圣人也会听闻,唉。” 想想便是一头乱麻,但此刻许镜观也只能将心神都放在担忧自家小孙上。 他闭上眸子,便是日日珍药滋补,面容上也难掩老态,这发生之事更叫其添了些憔悴。 心神耗损,难免生出疲乏。许镜观昨夜未眠,此刻困意袭来,知道强撑无用,便靠在椅子上,正欲小憩,却突然听到庭院中传来的几声惊呼和一道脆如银铃的声音。 “祖父!我回来了。” 许镜观猛地从椅上站起,睁开双眸,但起身太快,咳嗽连连。 “老爷莫急,正是女公子的声音。” 一旁的许埕急忙扶住老爷子,从壶中倒杯温水,合了润肺蜜丸给他饮下,后搀扶着走出屋中,去往庭院。 只见个青蓝衣裙的少女眉眼灵动,虽身上有些狼狈,但神彩未损,正大步朝着这里奔来,正是许映真。 许镜观心头大石移开,松快不已,瞧着已冲到自己面前的小姑娘,伸出右手理了理她显得有些毛躁的脑袋。 “回来了就好,平安就好。” 他察到许映真衣衫有破损之处,手上虎口被碎布包裹,想必受了些小伤,眼中不免露出心疼。 “那掳你的贼人呢?简直胆大妄为!” “你母亲近日封侯,虽还未为你请封,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小侯爷,怎由得他们小人作祟!” 许映真见祖父眉宇间怒气横生,忙拉着他的手安抚。 “祖父,我这不是都好好回来了嘛,你快别气了,那几人恶人恶报,已被蛇妖填了肚子。” “蛇妖?” 许镜观刚生疑惑,便见其后又有二人走来。 银裳青年,青衫女子,一后一前。 那男子容姿不俗,许镜观心底估摸和他年轻时候有的一拼,而双眸润澄可映照心境,显然尚有少年意气。 倒是那女子,瞳如静水,五官并不如何出众,只算得秀雅,偏偏此刻只是抬首望来,便叫他心头一震,有如瞻高山之感。 “祖父,正是这两位救了孙女我,他们都是踏入修行的仙师。”许映真见他们目光交接,自然引荐。 而明鸾真人朝许镜观颔首示意。 她暗中占算,似在朦朦胧胧中窥得一丝光亮,不由得心头轻念:“那位异世帝星要到此处来了?” “真是可惜,雀身凰命,便如同烈火枯木,瞬息一捧灰。” 第五章 大汉之帝 李秀的举动,在场之人自然无一察觉。 而楚今朝听见许映真的话,笑着摸了摸自个脑袋,清俊面上带点憨态,说道:“那蛇妖窜入凡间,泥胎境修至六重,不是凡人可应对的。” “诛杀它本就是我此番的试炼。即便不提这些,我既身负道行,又同为人族,自然要出手相助,所以莫要客气。” 而他突见李秀状若无意地瞄了自己一眼,顿时楚今朝便懂了自家师父的意思,面色不免发苦。 秋后算账! 他才从太元仙塾结课,却没想到连掐使个寻踪诀都能滞涩,险些误了许映真性命。 李秀往日闭关修行,一晃便可能七八年,以她如今境界再寻常不过,便对弟子难免有些疏忽。但此遭她已下定决心,返回宗门后定要好好鞭策这门下首徒一番。 而许映真至今的大多时光都与祖父相伴,祖孙情谊甚笃。 如今许镜观听闻是这两人救孙女于蛇妖口下,眼中惑然都消散而去,只余一片感激。 虽楚今朝如此说,但他仍要躬身,朝这二人行礼道谢,却见李秀轻抬右手,一股无形气浪拖住了他的身躯,叫许镜观讶然地抬首看去。 她只摇头道:“不足言谢,我同你这孙女,本就有些缘分。” 李秀双目看向许映真,似有异光涌动。而许镜观不动声色,挪动几步将孙女掩在身后,正想开口,却突然想起来当年一桩旧事。 其实他也见过一次凡俗之外的修行仙人,不过与这两人不同,那行人虽因着某种辖制而无法肆意妄为,但却嚣张跋扈。 那事更同女儿和孙女有不小干系。 许镜观一瞬陷入沉思,便也没来得及言语。 李秀又含笑开口道:“我和徒弟此番前来凡间,先是因我夜观天象,感到一股冥冥引动,后则这弟子刚完成宗门课业,按照门规需有一番试炼,正巧蛇妖逃蹿,便选此为题。” “于我私心来说,是想见上一见,你们如今的那位圣人。” 圣人? 许镜观瞳孔一缩,更添惊意,心中思索。 “是了,圣人曾在真儿年幼时对她多加教导,情谊匪浅。因此若她失踪的消息传到姝儿处,被圣人知晓,确有可能动身前来。” 如今大汉王朝的帝王尊号元德,乃是位真真切切的传奇人物。 当年在位之帝体弱无嗣,欲从宗室中择选继大统者。 而元德帝那时乃英王嫡女,封郡主位,生有宿慧,似生而知之。 她奇才频出,与当时的许氏商行联手,推出新奇话本、琉璃水泥、香皂钟表等等,件件皆叫人惊得瞠目。 如此以商行为中转,她积累财富,又挖掘良种,取名‘土豆’与‘红薯’,兼改善农具,以此收拢民心。 还是郡主的刘少楚名利兼收,更为英王打下了足够的夺位基础,让其成功登临大宝。 那时大家都心知肚明,无论哪位皇子能之后继位,头上都得悬着一尊摄政长公主。 但谁也不曾料到,先帝竟将她封地岭南,位处偏远,虽享公主食禄,却无封号,形同贬谪。 飞鸟尽,良弓藏。 人人皆道当年叱咤风云的刘少楚要自此沉寂,其一力推行,将要实施的女子科举也已被彻底废弃。她只能放下一切,接受先帝安排,失去了当初所掌权力,许氏商行随之落寞。 居于岭南,刘少楚只设善堂,广施粥,勤拜寺,似明珠光华殆尽。 直到七年后先帝无征兆地驾崩,她回到王城,众人方知其暗养私兵,竟以雷霆之势杀尽皇子,血溅金銮。 而后便有异象显化,彼时天降霞光,于云层滚动,恰似龙凤腾飞,而百兽朝圣般匍匐,天地响彻渺渺玄音,如歌如颂。 朝堂上刘少楚暗中早已取得近半数官员支持,且钱财和民心都握在手中,不过只差一个打破旧规,建立新制的契机。 直到异象祥瑞降临,稍加运作便洗去她残杀皇嗣的污名,刘少楚顺而登临大宝,称受命于天,推行新政。 那七年原是卧薪尝胆,方成今日宏图大业。 许镜观思绪纷飞,而后又快速收敛,试探性地问道。 “圣人勤政爱民,继位十二载便已叫我大汉繁盛三倍不止。虽然不说天下大同以至夜不闭户和路不拾遗,但足叫多数人安居乐业。” “仙长寻圣人是要?” 李秀面无异色,只笑意更深了些,双眸如幽泉映影,和声说道。 “只是满足我自身的一点好奇罢了,而且此事也仅适合我同你们这位圣人之间相谈,你知晓了的话,想必不太妙。” 暗藏汹涌,叫许映真不由得将祖父左臂抱紧了些,暗示他莫要再问下去。 许镜观浅尝辄止,安抚地拍了拍孙女的手,朝身旁许埕吩咐道。 “不可怠慢两位仙长,去沏紫津。” 紫津乃贡品,也便是许应姝得圣人爱重又身居高位,才能分得三两,尽予家中老父。 他伸出右臂相迎道:“望仙长莫要嫌弃,快入堂中,我稍后便至,若许家有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李秀侧目看向楚今朝,点了点头,后含笑道:“那便叨扰了。” 两人由许埕引入会客正厅后,许镜观并未即刻随去,而是唤来仆从。 “快请来姜老大夫,给真儿细细瞧瞧,别留下什么伤才好。” 他将孙女微乱的发丝拂到耳侧,面虽苍老却尽是慈意。 “我先前心忧,怕你此番是来自朝堂的出手,便已派人去王城将失踪之讯告知你娘亲。那和扬州相距几十多里,想必她已经知晓,观那仙师的意思,圣人十有八九也会闻讯前来。” “咳,咳。”他喉咙痒意如小虫攀爬,不由咳嗽几声。 “我的乖孙女,只怕你是受大苦头了,先去好生休整,那两位仙长自有我来招待。” 许映真久不进水米,早就饥肠辘辘,虽意外吞了几滴蛇妖精血,但年纪尚幼,又颠簸几番。如今回到家中,便如紧绷的弦骤而一松,也确实觉得疲乏袭涌。 她朝许镜观点头,又说道。 “祖父你也一定因我受惊了,记得让姜大夫一同诊诊平安脉。” 许镜观自然含笑点头,待四位侍女跟在许映真身后离开,这才走向会客厅堂。 他眉头骤锁,容色中似沉入深思,但又渐渐淡去,待走入厅中,便只剩满脸笑意。 …… 许映真诊过平安脉,经一番大快朵颐,再沐浴换衣,便在软枕锦裘上睡去。但心有记挂,加上耳畔似生杂音,不过一两个时辰后便已悠悠转醒。 她房中极奢,苏绣屏风,紫檀桌椅,便是床头垂帘也是寸寸如金的流云绸,下缀翡翠圆珠,在拨动时叮咚叮咚。 这声响叫两道目光投来,许映真本就敏锐,顺其观去,霎时面色惊喜。 “娘亲!” “还有楚姨!” 房中宽敞,居中处有檀木圆桌,上置清茶一壶,白雾袅袅,而此刻正有两人坐在桌旁。 许映真之母,也便是当今的凤鸣侯。许应姝年岁至二十九,姿容甚出众,朱衣衬得眉宇灿烂,却自有股无形威严。 而另外一人坐主座,黄裳绣有龙凤飞腾。她面生细纹,发丝杂白,要比同龄人更多衰样老态,但仅是坐在那处,便叫旁人绝无法移去目光。 英姿风骨,岂是皮相肉囊可掩藏。 这便正是大汉之帝,刘少楚。 第六章 破笼之蝶 许映真喜笑颜开,双瞳如有光烁,立即从床上翻身跃起。 她连忙穿上靴袜,快步走到两人的面前。 而许应姝抬手拂过她的头顶,面色不由得放柔,不似往日在朝堂上的冷硬果决。 “真儿,可还有什么难受的地方?” 许映真摇了摇头,又是伸出脑袋朝坐在中位的女子笑道:“楚姨,你怎么也来了。” 刘少楚亦含笑看向她,此刻不带半点往日的威仪,神色中倒有些无可奈何。 “听闻你出事之后,你娘难免失神被我看出端倪,那时你还未平安归来,我便是同她一齐前来了。” “你啊,可绝不能再有什么下次,须得保全自身安危。” “我此次也拨来了一位飞麟卫护你。” 飞麟卫不过十八之数,朝野尽知此为元德女帝手中最为锋锐的刀。 而刘少楚同许家关系超乎寻常,如今场景下竟也不曾称孤道寡。 她虽有不少面首但却无子嗣,在许映真幼时曾将其接入宫中,悉心教导过一段时日。 不过更叫朝臣寻味的是,明明两人有这段不俗情谊,加之后者资质确实上乘,但女帝不曾立其为太女,而是使各地开设的慈安院中送来天资聪颖的孤儿,再悉心遴选,优中选优,这才有如今的太女刘臻。 他们难免疑惑,但君心难测,尚无定论,什么猜想都得压入腹中。 而听见刘少楚所言,许映真顿时一惊,连忙推辞道:“楚姨,我可不要,那飞麟卫都是你一手训练出来的,护君王平社稷,我怎么能。” 她两步走到刘少楚面前来,神色乖巧,扯着她的袖袍摇动, “哎呀,我知道楚姨担心我,但这次真是巧合,要不是那蛇妖来势汹汹,我也不会措手不及,以至于被那几个匪徒掳走,但这不是一切平安吗?” “我虽不怎么了解你们朝堂的事,但也知道飞麟卫个个身负要职,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因此而耽搁,那我罪过可大了。” “你啊你,油嘴滑舌。” 刘少楚面上无奈,眼中却有不容抗拒的果决。 “既给你了,楚姨我自有法子应对权衡。如今你娘封侯不久,那些老顽固狗急跳墙,还真可能对你下手,先前倒是我们思虑不周,你身边需得有一流高手守护,否则我和你娘都不能安心。” 她居高位久矣,自有帝王威严,一言一行都叫旁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许映真到底止了言语,没有继续推辞。她幼时曾得刘少楚教导,自然知道她的脾气和性情,如今既做出了决定便不会再作更改。 她便岔开话题道。 “楚姨,说来我此番遇险,先是被那歹人掳走,后面醒过来又碰上了那当时在寺院中作祟的蛇妖。” “但幸好我遇上两位仙师,他们搭救了我,如今正在我们府中,阿娘,你和楚姨瞧见他们了吗?” 许映真目光又转回刘少楚身上,稍有迟疑地说道:“楚姨,那位道号明鸾的真人好像想见你一面。” 人心莫测,许映真虽自己愿意相信那两人良善,但却不可以凭借自己的印象去影响旁人的判断,尤其这人还是楚姨。 故而除此一言,她不曾多语。 刘少楚闻之默然,微垂眼睑,似在思索。 而许应姝则眸色骤暗,摇头道:“我们来得匆忙,还是靠工部新造的‘神工车’驱驰,才能如此快地抵达扬州,来了就直奔你房中,想来也是我们的声响将你吵醒的,所以还不曾听闻什么。” “两位仙师?” 许应姝见过修行者,不过已是极早之前,那时许映真还在她腹中。 思及那段旧忆,她面色无波,许映真却从自家阿娘眼中看出些嗤笑来,心头不由生出疑惑。 而许映真刚想询问,刘少楚却已站起身来。 她双眸幽沉,隐约可见笑意,看向许映真,目光带着安抚,说道:“那便见上一见。” 随刘少楚起身,许映真便听闻到暗处传来几声细微响动。 她本没如此耳聪,如今这般,皆因她当时吞下的赤色血珠正恰好是蛇妖黄芽所化的精血,而她又灵根强横,经络宽韧,这才无形将其炼化。 许映真不由暗想:“按明鸾仙师之言,并非主动炼化,那蛇妖精血的效用就十不存八,我得到的仅仅浅薄好处,如今竟便能觉察到那三位暗中守护楚姨的飞麟卫。” “大内高手苦练功夫二十年方生这般敏锐的五感,我却仅仅一番机缘巧合。” “这便是修行和仙道吗?” 许映真心中思绪纷飞,而刘少楚已朝许府的待客正厅而去。 许应姝并未同随,她看向似有些走神的女儿,食指扣在桌上,发出响声叫其回神。而如今她眸中暗色尽扫,只余下清明。 许映真听到扣声,也便安坐在自家娘亲身旁。 “娘亲,我……”她还不曾说完,却被许应姝打断。 “那两位仙师可曾对你说过些什么?” 许映真面上微诧,但仍答道:“我得仙师搭救,于蛇妖口中脱险且一路同行,其中一位叫做楚今朝,另外一位则是道号明鸾,两人为师徒。” “那明鸾仙师曾询问我,是否愿意拜她为师,踏入仙途。” 许应姝闻罢,却不见半分诧异,倒有股早有所料的沉静。 她看向自己女儿,和声问道:“那你愿意吗?” 许映真深吸口气,神色不免郑重起来。 “女儿万分心往……但已回拒。” 许应姝眼睫颤动,静默片刻,后才说道。 “不,真儿,你生来就该是要走这仙途的。” “人人都道当年圣人继位,是受命于天。但那异象祥瑞,皆为你而来。” …… 许府正厅,唯余两人。 李秀与刘少楚相对而坐,目光交接,似眸内有风云涌动。 “据上古秘载,异世独立于本界之外,毫无相交。而以灵子论深究,世上万物皆由细微灵子所组成,时刻在运动,朝无序变化,故弱界偶尔便会被强界所吸引,不过万载难逢一。” “修行者内凝黄芽,蕴生法力,故而这异世之魂便是被引动,也只能归入凡人体内,而且不属于此片天地更无法踏入修行,如同你一般。” 刘少楚被一语道清底细,却无半分慌乱,瞳中闪动思索之光。 “按我们那里的说法,便该是说原子做无序运动,趋于熵增。两个世界,或许是渗透压?” 李秀听得一头雾水,但她面上却仍能持高深莫测之色。 “北橘南枳,如将世界比作壤,生灵则扎根其上。你这具身躯泛泛,寻常倒还好,但你登帝位,聚王朝气运于一身,紫薇星临,魂魄便日渐强盛。纤细的茎上本该开出小花,你却偏结硕果,正如雀身行凰命,朽木燃烈焰。” “你,也该是清楚的。” 刘少楚如今三十又六,出身大汉王室,享万民供养。但单从其面容而言,却似四五十岁,像是不曾养尊处优。 而她点了点头,与李秀双目正对。 “曾有云游高人,告知过我这一点。” “不悔?” 假有百年寿数,如此之下,便只可活到五六十岁。 “不悔。” 刘少楚声无波澜,沉静如镜湖般。 “历史是洪流,我仅是一粒其中的尘埃。我也曾想过随波逐流,但见朝民愚昧蒙尘,男尊女卑,我终究想要改变些什么东西。起先我寄希望于父帝,尽我所学助他登位,但后来我才明了自己该做的是什么。” “我弑父杀亲,推行新政,其实至今暗里仍有对我的贬斥议论。毕竟没办法,当优待太久,再去求一场平等,竟都如同磋磨。” “所以我只有亲自坐上那个位置,将权力彻底握在掌心,才终于能够改变想改变的东西。” 刘少楚和李秀不过初见,她如今言语却坦荡得可怕。 “我一命纵是蜉蝣,今朝所行或被后来埋没,或成史书上留下的些许笔墨,更或被污名改写,但也想一燃萤火之光。” “我刘少楚从不自认是什么凰命,天命岂有定数?若真要作个比方,我不想当凤凰,倒是想成为一只破茧而生,挣开牢笼,飞入青空的蝶。” 第七章 绝牢天外 正厅当中,两人相谈未止,楚今朝守在门外,无聊地用手指触碰着悬浮在空的淡青符文。 “师父竟还设下了隔音阵?” 他倚靠在朱红长柱上,又不由得想到许映真。 “没想到师父想要收这女孩为徒弟,不过上品灵根,这资质实在是高。” 太玄天悬法脉已有数万载传承,共有三部镇脉道经,李秀修行了当中的《天演星录》,习得占卜,善掌星辰,曾掐算出了自己命有三徒。 而李秀门下已有两徒,许映真便该是她的关门弟子。 楚今朝正如此想着,却见许埕身后携两位仆从而来,神色恭谨,面带笑容。 “这位仙师,既然厅内圣人与另一位仙师正在商谈,不妨移步西厅,我已吩咐备好茶水果子,可稍作休整。” 楚今朝摇了摇头道:“不用劳烦,我便在此等候我师父。” 而且修行第一大境‘洗泥胎’,须得洗涤自我泥胎,将之淬炼成黄芽扎根生长的沃土,要以后天返先天。这凡俗的食物如何烹饪都终究带几分浊气,对修行无益。 楚今朝此前已吞服辟谷丹,七日内皆无饥感。 许埕对这年轻仙师心有敬畏,自不会勉强,便是拱手行礼,声称告退。 而这银裳少年朝四下望去,对之前路上许映真说的自己出身富贵有了一番更深的了解。 朱楼高阁,池馆水榭,映青松翠柏。 奇花怪石,假山流屏,竞缀点其间。 “这女孩又是家中唯一的子嗣,母亲位高,祖父慈爱,只怕还真是千尊百宠着长大的。” 楚今朝暗自琢磨,以师父的性子,想必还是想要将许映真收入门下,但如此娇女,真吃得了修行的苦头? “罢,师父自有分寸,我也不可以貌取人。” “不过要是师父真将她收入门下,说不定要和宋寒枝那丫头打起来,嘿嘿。” 他脑中稍微假想一二,便是面上生笑。 而此刻那淡青色的符文消散,门扉推开,吓得楚今朝一个踉跄,险些摔趴在地上。 “你守在门口傻笑什么呢?” 李秀踏出门外,便见自家弟子这副憨傻模样,不由开口说道。 而刘少楚落后一步,并不曾在意这师徒之间的事情,朝着李秀颔首示意后,便是快步离去。 在去往许映真闺房的路上,途经假山,她暂停脚步,顿而身后便有三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其中一名黑衣女子上前半步,低声询道。 “圣人,卑职如今便去守护女公子?” 刘少楚低垂眼睑,朝暗七摇头,说道:“想来是不必了,真儿终于是要去往她该去之处。” 当年她蛰伏岭南,许氏商行和自己合作太久,早就被无形中打上了烙印,怎能得到先帝的信任?自然是借个由头剥了皇商身份,在众人眼中如同落寞。 但许镜观乃商道奇才,依旧能应对风波云涌之势,刘少楚暗下圈养私兵亦有许氏相助,但实在难以做到风过无痕,终究是露出些马脚,叫先帝疑心渐起。 他的起势虽以刘少楚为中介,但也确实从许氏商行得力相助,为了他自己的名声,实在不好做得太过难看。 但彼时许镜观独女许应姝年至十六,已及笄一年有余,却尚无婚配,先帝便是在此上起了心思。 幸而他们提早察觉,许应姝逼得无奈,速度择取了一名赘婿入府,这才打消先帝的那些龌龊念头。 刘少楚预备起势,那云游道人便正好到来,也是和李秀一般为她讲明称帝的后患,不过更指出许应姝腹中胎儿非凡,想必出生之时会天有祥瑞。 所以无论是她还是许应姝都心知肚明,许映真是迟早会踏上仙途的,这是上天给予她的资质。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如今李秀到来,正如同齿轮转动一般,刘少楚倒是有一股靴子落地的必然感。 待得她挥了挥手,三道飞麟卫又重新隐匿在暗处,而刘少楚罕见地有些失神,眸光明灭复杂,无法窥得清晰,自喃道:“既如此,也是时候开始了。” …… 房中。 许映真听罢自家娘亲将前尘往事一一道来,小脸不见往日跳脱,心绪起伏不定。 许应姝并没有什么年纪尚小便不该知晓秘密的规矩,她知晓自家女儿思敏神清,又得过圣人指点,故坦诚相待。 旁人皆知穷家富路,她对修行仙途了解不多,也极怕遗漏任何信息,致使女儿在以后落入劣势中去。 “真儿,如今你可明了了?” 许映真整理思绪,尚且惊疑。 “所以我那赘婿爹,是在我出生前便被某位女修带走了,想来也是踏上仙途,至今不明下落。” 在幼时,她也曾询问过父亲在何处,得到的回答是早已离去。 但许映真得到了足够的爱,她是在祖父,娘亲,楚姨的悉心照料下长大,方养出如今的性情,所以她并不会枉费心神在那些不值之事上。 许应姝颔首,回道:“赘婿在当初的大汉律法中实则权同奴仆,那时为了暂避锋芒,又是为了保全许氏家财权力不被分去,所以我才择了个家世干净,皮囊瞧得过眼又不算憨笨的入赘改姓,赐名为许如臣。” “那女修看上许如臣,似乎是因体质有几分不俗,对她修为有益,但我瞧得出也是她年纪尚轻,有些耽于情爱,而许如臣本就藏了些野心,抓住机会,自然要攀登而上。当年她如客客气气地说,区区赘婿我并不在意,偏其咄咄逼人,性情有些偏激,我便暗藏了赘婿文书,不曾撕毁。” “娘亲告知你此事,便是恐若你踏入修行世界,机缘巧合碰上那疯婆子,被打个措手不及。” 许映真将讯息消化,面色渐渐平静下来,又有些疑惑地问道:“莫非那文书有什么作用?” 朱衣女子轻笑道:“我当时是少年气愤所为,但后有云游道人到来,向我们讲解了不少王朝之外的世界。” “我们所在被称为‘人间绝牢’,不过世界的一隅,此外尚有无穷广袤的天地。” “但道法均衡,王朝建立,气运信仰随之自然凝聚,修行者便无法妄为。而文书上的王朝官印是得了天地应允的,文书在一日,效用便仍在。想来是许如臣当年尚且不够了解修行中事,急于摆脱现状,也没有留心,可算是对他的一道辖制。” 许映真听罢点头,后又陷入静默。 母女两人间气氛无端有些低沉,而许应姝始终眸光柔和地看向她。 直到许映真抬起首来,双瞳中有些水雾氤氲,眼角泛红。 “娘亲,你说我生来就是要走仙途的,但我真的该踏上仙途吗?你,祖父,楚姨,埕伯……我舍不得。” 许应姝眸子也是骤而一赤,声中含着几分颤意。 “可是真儿,娘亲是最清楚你的脾性的。我们这被称作人间绝牢,四面海域若行百里,便有无穷云烟缭绕,无法探明究竟,内里有暗礁潮涌,最终平白误了性命,只有修行人方有手段突破穿行。” “真儿,不要考虑那么多,你只要扪心自问,知晓了有修行之路,明白了绝牢外更有一片新天地,你最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许应姝突感面颊微凉,伸手拭去泪滴。 “真儿,当初娘亲生下你,正是圣人继位,推新政,对女子开放科举。我没有照料襁褓中的你,童生试,乡试,会试,殿试,一步一步占据了我的绝大部分心神,甚至那时圣人对你的关照都比我要多。” “因为你楚姨曾告诉过我,我是你的母亲,是你祖父的女儿,但无论如何,我都该先当好我自己许应姝。” “我如今也想要教给你,每个人无论生来如何,有多少人背后托举,最后都要踏上实地,用双脚去丈量这个世界,才能真正看到属于自己的风景。” “真儿,你是该为自己而活的。” 泪水已沾湿了许映真的面颊,隐约有抽噎之声。 她觉得此刻心如涛海,电闪雷鸣,有乌云厚压,胸腔中一股气郁结,无法呼出。 但许应姝的话如同在身前所悬的一盏明灯,指引她剥开层层裹杂的思绪,直达自己的心灵内核所在。 静默之后,许映真声有哽咽,但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娘亲,我想修行,我想去看一看那绝牢天外,究竟是怎样的风景!” 第八章 修行伊始 许应姝双眸早已水雾朦胧,但她仍面容带笑,伸手轻柔地拂去女儿面上泪珠,后将许映真揽入怀中。 “真儿,娘亲都知道。” “绝不要有半点负累,更不要苛责自身。无论是我,还是你祖父,都不愿意成为你路上的阻石,我们只希望你。” 许应姝鼻息声重,哽咽难言。 “或许是我们贪心,总是既希望你能在天璀璨,又希望你能平平安安。” “真儿,这是你的路,往前走吧。” …… 许府正房,屋中安神檀香燃起淡淡白烟。 许镜观昨夜未眠,今日又正好孙女安然回家,悲喜交际,对心神自有些损伤。他领着李秀二人于待客厅中安坐交谈一二,实在是精神不济,便是告退回屋。 但如今过去一两个时辰,他躺在床上,仍旧是不曾闭眼。 许镜观在想厅内李秀对他所说的话。 许映真出生时伴随的祥瑞,唯有许应姝和刘少楚知晓,他并未知道这桩秘辛,毕竟涉及到了帝王继位之事。 但李秀先前却直接点明了,他的孙女许映真,具有修行上的不凡资质。 “呼。” 他精神疲乏,却强撑着起身,走向旁的紫檀大柜,从中取出个泥人来。 这泥人并不精致,但却也足有几分神韵,长须带笑,分明和许镜观有些相似,正是当年许映真不过六岁,和土捏造的。 许应姝心神皆在科举上,决意要考取功名,站于朝堂。故许映真除却曾被刘少楚接入宫内教养一段时日,其余便都在许镜观身旁成长。 “哼,当初阿云早亡,我不续弦,膝下又只有姝儿,宗族都劝我过继,但我偏不。便是姝儿一意要走那官场,许氏偌大的产业无人接手,我也坦然放她去闯。” “我的小真儿啊,你是什么模样,祖父还不知晓吗?” 他手指拂过泥人粗粝的表面,面上的忧色渐渐被笑意取代。 “你也大胆地去闯吧。” …… 许映真房中,母女相拥,至泪止神静。 儿女身上,必有父母的一点缩影,她们有着如出一辙的执拗坚定。 既做抉择,便绝不生悔。 许映真亲口说出最真实的想法,直面心里的野望,便再也不会将它深藏。 “娘亲,我想去寻祖父,再见明鸾仙师。” 许应姝松开紧抱着她的双臂,点头说道:“那便快去吧。” “仙缘难得,机遇本就是稍纵即逝。” “那位仙师既看中你的资质,又有这遭同行,虽然你先前曾拒她,但想必还有转圜余地。” 许映真并未觉得心头轻松,只眸中神色归于平静。 “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去试上一试的。” 许应姝轻呼口气,目含鼓励,而后便整理自己如今狼狈的仪容。而许映真则取出手帕,利落地朝面上一抹,便是要踏出房门,去寻自家祖父。 岂料刚推开房门,便见白鬓老翁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站在门外,正是许镜观。 他到了约莫半刻钟,但听闻房中母女的抽噎声,便不曾叩门。 许镜观看向自家孙女,目光柔和,叫许映真刚止的泪意,又有些无法自控。 “祖父。”她像只小雀,投入长辈的怀抱中。 “真儿。” 许镜观身高八尺,便是因年老而有些佝偻,却也比许映真高出不少,他低垂首,伸手抚过孙女的头顶,任由她的泪水沾湿衣裳。 而许应姝正在房内,父女目光相接,一切已在不言中。 “真儿,祖父是个凡人,终究是有一死的。” “以我如今年岁,便是再活个十年,二十年,都是大大的美事。”凡人谈论寿数身死,总有些避之不及,但他却直言不讳。 “你若为祖父我停留,那大可不必。你娘亲欲当权臣,立朝堂,我们许家本就占据了钱,能再拥权,那是圣人心中宽宏,知人善用。但若你再踏足朝堂,母女同站高位,那无疑不妥。” “所以你看,镜观,映真。纵使你天资极高,四书五经皆烂熟于心,我们也不曾让你参加童生试考取功名。我们从最初就想要让你同祖父我一起学习经商。” 许映真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其实她早就猜到,但通红的目中依旧满是孺慕。 “真儿,那明鸾仙师已同我说清,你本就属于更广阔的天地啊。” “前方灿烂,莫要回头。” …… “你已想清楚了?” 李秀高坐台上,其下许映真双膝跪地,双目虽红肿,但却有如雨打青竹,更见坚韧。 “我已想清,欲踏足仙路。万望仙师不计前嫌,收我为徒。” 李秀微不可及地颔首,而后态度陡然一变,温和不存,声含肃厉,如同雪融后的峰峦,露出峥嵘之貌。 “许映真,我且问你最后一次。” “修行之路灿烂无边,却也有荆棘密布,险象环生。求仙问道,斩心魔,克灾殃,方可逆转天命,一路登青云。”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吗! 许映真此刻脑中回荡着这句问询,如同深深印入魂魄。 楚今朝站在旁侧,眼睫微颤,心中不由暗想:“师父的‘问禅音’实在玄奥,贯彻本真,直叩心扉。若是这女孩过不了这一关,便是她确实有那师徒缘份,师父也绝不会将之收入门下。” 顶多是看她资质不俗,生有灵根,带回投入太玄宗外门去。 但他正如此想着,许映真却猛然抬起头来,声如珠落玉盘般清冽,却内含果决。 “我欲逐仙路,登青云,一看这天下广阔!” “好!” 李秀刹那双眸含笑,先前威肃压迫渐去。 “我乃太玄宗天悬法脉第十七代掌脉人李秀,今收你许映真为门下弟子,皈依天悬。” 许映真已双膝在地,她思敏灵聪,当即朗声应道:“天悬第十八代弟子许映真,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她行拜礼,而同样站立在一旁的许镜观和许应姝双目含泪,身躯都有些微颤,刘少楚则静坐侧椅,面容沉静。 待得礼毕,李秀亦露出欣喜神色。 她屈指一点,有莹光化作一缕青芒,涌入许映真的脐下小腹。 “为师今日便先教授你第一课,修行第一大境唤作‘洗泥胎’。此境为伊始,视生灵之躯为一抔泥土,需要种下黄芽,方可诞出法力。共分九重,每一重皆是对血肉身躯的洗涤蜕变,直至黄芽于‘泥胎’中汲取了足够的养分,破土而出,方是下一个大境‘斩道台’。” “洗泥胎需运转下丹田,此乃藏精之府,正是要吸纳天地灵气以凝先天之精。而生灵于母体中孕育时伴随先胎之息,出生后便不断消散,你如今年至十二,已然散去十之七八,饶是身负上品灵根,但此大境中必进展缓慢。” “如今为师便助你打通下丹田,迈入洗泥胎的第一重。” 许映真只觉那青芒涌入体内,便如同在小腹处燃起了一团烈焰,热浪自其传遍周身,先是绵延不休的酥痒,后是深入骨髓的剧痛。 “啊。” 她拳头紧握,双眉拧作一团,痛呼自齿缝中逸出,显然在极力忍耐。 一旁的许应姝和许镜观面色骤变,却被李秀拂袖挡在一旁。 “这是修行必经之难,你们应当时常让她服用滋补药膳,故而气血强盛,经脉也很是宽广坚韧,这很好。但到底被凡间浊气侵染,需要彻底将下丹田打通,才能踏入修行。” 这等关窍也便是李秀如今以源婴法力引导,否则单靠许映真自我修行,也许要耗数月之功,更要艰难。 约莫两三刻钟,那痛呼声渐渐消失,许映真浑身已被汗水浸透,鬓发尽数黏在额头,但却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只觉得五感已敏锐到极致,周围微风浮动,地表尘埃细粒,竟皆能被清晰察觉。 许映真稍微活动身躯,有一股暖流从下丹田中缓缓荡出,涌入四肢百骸,正是第一缕新生法力。 修行初洗涤,似入新天地。 泥胎第一重,单臂百斤力。 她长吐一口浊气,端正身子,朝着李秀拱手谢道:“多谢师父。” 第九章 跨越北溟 人间绝牢实则灵气匮乏,引灵入体自然艰难。 但此番李秀是以自身源婴境的精纯法力流转许映真下丹田,哪怕是吸收丝缕,都足以助她踏入洗泥胎,完成第一次肉身蜕变。 “如今黄芽种入泥胎身,你的修行路,才算正式开始。” 李秀目含喜色,右手轻抬,顿有无形劲力将许映真从地上托起。 她同时掐出法诀,青芒掠去,犹如清风萦绕,叫这小徒儿浑身的狼狈都一扫而净。 许映真双眸极为明亮,她素来胆大面厚,便是直言道:“师父,你这施展的是什么术法,好生神奇方便。” 李秀笑出了声,回道:“不过是最粗浅的涤尘诀。你如今进入第一重,也算身怀法力,待得回去宗门,正式修行功法以稳固境界,便能自己尝试施展。” 许映真若有所思,她生来就有探索未知的好奇,又接着问道:“师父,你说的黄芽究竟是什么?我读过《明鼎丹书》,其中记载炼丹时,鼎炉内会产生一种芽状物,被称作黄芽。但也在《灵宝幽玄上品妙经》上看到,说人的五脏生出真气,便凝为黄芽。” 李秀颔首,眸中有赞赏之意。 “你读的典籍倒是不少,不过是些杂典,内容不详。” “古籍有载,此世可分为元启,太古,上古,本初四大纪元,如现今正是本初纪元两百三十七万四千九百七十七年。人族于上古纪元崛起,先后开创外丹法和内丹法,与诸天万灵的道法相融,方才有了如今本初纪元所公认的五大境界。” “而其中黄芽分作两种,一为如你般的天生灵根,以此作种,又可细分为下中上三品。而另外一种则是参照妖族修行之术,通过锤炼血肉,以气血凝黄芽,弥补了无灵根者无法修行的缺憾,正是所谓的‘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许映真眸子大亮,忍不住追问。 “那……” “不。”李秀打断了她,双瞳注视着许映真,解释道。 “两种黄芽之法,前者优于后者,毕竟一者为先天生,一者为后天法。虽然人族以气血黄芽依旧可以登临绝顶,但付出的努力和经历的艰险也要更多。而若先胎之气尽散,又身无灵根,更非从小锤炼肉身,除非碰上天大机缘,否则绝不可能踏入修行。” “以你祖父为例,便是以灵药作辅,就他濒临枯竭的气血,稍微锤炼,不说迈入仙途,便先得命丧黄泉。” 许映真听明白了她的意思,顿时神色有些恹恹。 而久未出言的刘少楚适时开口道。 “一生或长或短,许是百年,修行后或是千载,但意义并不在长短,映真。” 许映真点头,虽有失落,但还是勉强挤出个笑道:“我明白的,楚姨。我不会着相。” 而李秀右手食指轻掸鼻尖,怎么觉得此话其实更像是在对她说的? 她随后笑笑,朝许映真道:“如今既拜入我门下,你大师兄的课业试炼也算结题,我给你一日时间修整,此后便要与我同返太玄宗,正式修行。” 李秀挥了挥手,楚今朝见状心领神会,遂从怀中取出个青玉丹瓶来。 “嘿嘿,小师妹,这便当我给你的见面礼了。” “我见你祖父体内气血衰弱,应该是年轻时受了些伤未愈。修士丹药大多蕴含灵气,凡人无法炼化,虚不受补,但我在丹术上颇有心得,炼制的这‘清明养元丹’药性温和,共有三粒,凡人也可食用。你祖父七日一粒,旧伤痊愈后便足可再有至少二十的寿数。” 许映真顿时心头大喜! 实则并非是冠上个师兄妹的名头,两个人间便能够自然而然地生出什么诚挚情感,人之情谊本就在点滴相处,涓流细节中诞生。 但楚今朝先是搭救性命在前,如今又是给出对祖父有大用的丹药,解了她的心头忧患,叫许映真心中满是感激。 “多谢大师兄!” 她双手接过丹瓶,忙着递给许镜观。 而许镜观显然思虑得更多,并未立刻抬手,但见孙女双目注视着自己,满是恳求,到底是接了过来,将丹瓶握在掌心。 李秀则又从须弥芥子中取出一枚白玉手镯,轻弹指间便叫其环在了许映真的手腕上。 “这玉镯唤作‘白墟’,可储物百方,你已有法力可将之开启,收拾行李也可使用它,并且内有为师予你的入门礼。” “而为师擅掐算占卜,时机一至,也会让你回归凡间,了却尘缘。” 许映真好奇地摸了摸玉镯,并无冰凉之感,却有股温润细腻。 她又复听闻其后一句,顿时心潮涌动,双眸微红,言语中尽是赤忱。 “多谢师父。” 李秀新收弟子,心神愉悦,瞧她乖巧模样,颇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她站起身来,楚今朝同之一起,转眼身形化作一阵清辉涟漪,消弭于无形。 “明日午时三刻,于你许府门口,为师前来接你去往太玄。” 师父师兄已然不在此处,许映真恍惚间还有些不切实际的虚浮感,唯有此刻超乎以往的气力,经脉中流动的暖流提醒着她,在自己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许映真回首相望,三道温和目光同她交接,如同托举,叫悬空的心一下落到了实处。 她心头默念:“我要踏上自己的路了。” …… 日月更替,夜去昼来。 许府上下皆忙碌一晚,给府内的女公子准备远行之物,而下人们也暗中称奇,那些珍宝稀物成堆,竟能轻而易举地尽数纳入那手腕处的小小玉镯上,果真仙家手段。 而待得日头高照,许府大门口已有了两道人影立在其前。 推开朱红大门,许应姝和许镜观伴在许映真身旁相送。 刘少楚为一朝之帝,此番本就是担忧许映真安危,遣派心腹暂理朝事,以神工车赶来。后见她安然无恙,昨夜便是赶回王城。 此刻青衣女子长带束发,随风扬飘,双手本负于身后,见那黄杉少女走来,便伸出右手,说道。 “来,今朝为师便带你离去绝牢,叩入仙门。” 昨夜秉烛相谈,本觉该言之语已尽,但许映真回首望去祖父和娘亲,仍有心头有话欲吐而不知所措。 她朝他们点了点头,随后大步上前,同李秀的手掌相握。 只见李秀挥动青色宽袖,其中一缕灵光跃出入空,眨眼间化作艘仙舟,其悬在高空,幡旗扬风,有恢弘之感。 她足尖轻点,便携许映真和楚今朝一同凌空而起,踏上甲板。 失重感叫许映真一时不适,而仙舟上六条大楫自发运作,带动舟身前移。 她忙靠在围栏上,只见层云排浪,其下之人已化作芝麻一点,大声喊道:“祖父,娘亲,保重!” 仙舟由缓至迅,不过短短几息,等没入天穹,浮云周绕,便再不见其下景象。 许映真一时靠在栏边,未曾移开。 李秀则和声说道:“大汉王朝所在,被称作人间绝牢。盖因此地灵气稀薄,而四面环海。” “此海被我等唤为北溟海域,上有迷雾不散,修士须得至道台境,开泥丸紫府,能以神魂探测,方可安然渡过此海。” “那蛇妖也是藏于一位修士的宝囊中前来绝牢,这才窜来人间。毕竟妖族以气血修行,吞噬血肉修为晋升最为迅猛,常有恶妖作祟,修者不易寻,便想朝凡人王朝下手。” 许映真听闻此话,转过头来问道:“师父,那你们是怎么知道那蛇妖踪迹的?” 李秀笑道:“凡人亦是人族,我辈修士承受天地恩泽,当施加庇护,故而也会有两位外门弟子暗中隐藏人间,乃宗门任务,十年一替,但绝不会干扰朝代更迭。” “原来如此。” 一旁的楚今朝也是踏步走来,说道:“小师妹,你看如今我们就在横渡北溟海,也便是师父修为已是第三大境的源婴,这才能来去自由。” “这仙舟由师父催动,乃是顶尖的后天灵宝,名唤‘如意风遁’,快似奔雷疾风,只消两三个时辰,便足可跨过十几万里,抵达咱们太玄宗。” 他生得儒雅清俊,但话一多起来,倒是有几分憨厚亲热,将许映真心头的几分闷闷冲淡。 她点头赞道:“好厉害!” 楚今朝双眸一亮,见师父也不曾制止,便有些喋喋不休起来。 “师妹啊,我跟你讲讲咱们太玄宗啊。” “弟子有外门、内门和真传之分,拜师入宗本是十载一届,须得于外门修习,后经试炼,方可准入内门。但你我皈依师父门下,便已是真传,可直入内门,而依照门规,需在外门仙塾完成六载课业,结课后方才真正拥有真传弟子的身份和待遇。” “因为身份特殊,对我们的考核要比外门更加严苛,但你也能从中更全面地了解修行要领,这些咱们师父这等源婴大能,可不会教授的。” 李秀身为源婴,若耗心思教导些修行常识,实在杀鸡用牛刀。 楚今朝扬起笑脸,很是灿烂,眉宇间稍有得意。 “我此番就是试炼完毕,仙塾结业。不过你还有个二师姐,她名叫宋寒枝,正是第四载,你俩倒是可以作伴!” 第十章 初入太玄 许映真闻言更生好奇。 她本想询问这二师姐宋寒枝是何般人,但却又想到背后妄议他人实乃下乘,且既是同门,总不缺相处时机,便未语先止。 倒是楚今朝没何顾及,絮絮叨叨地说道:“等你见到那丫头就知晓了,她性子其实很不错,但是呢。” 他面色稍显微妙,语调更是奇怪。 “有些地方,我这个师兄也很难评啊。” “哎呦。” 楚今朝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痛呼一声。 正是李秀右手持着玉折扇,在其后脑勺上敲了一敲。 “妄议你师妹?都同你讲过,寒枝一言一举你无需在意干扰,自是有缘由的,待得她功法大成,便是你拍马都及不上。” 楚今朝倒不曾觉得丢面气馁,仍面上带笑。 “也是,我两个师妹可都是万万不出其一的上品灵根,反正我修行丹术,日后她们的丹药我可管够。” 李秀轻哼了一声,神色有些无奈。 “你虽是中品灵根,但却携风雷双生灵韵,乃斗法搏杀一途的绝好胚子,我特意寻来‘风雷吟’赠你,便是希望你能研习一二。但你既醉心丹术,我也不去勉强,只要你专修一道,也迟早有所成就。” 许映真耳朵微动,循着李秀言语中的讯息,问道。 “师父,什么是风雷灵韵啊?” 李秀双眸看向许映真,柔声答道。 “你初踏修行,尚且不清楚此界中事,待入仙塾,便会全数知晓。世上万灵修行乃殊途同归,但也有所差异,我人族修行最初便是倚靠灵根。” “说是灵根,其实更如一粒灵妙之种,深埋泥胎,留待破土,可诞生道果。灵根为人族灵肉相融,母胎孕育而成,同肉身和魂魄都有密不可分的联系,不可被旁人剥夺,其除却三品划分,更会有天生灵韵伴生。” 只见李秀信手一握,顿而许映真便见竟有无形之物化作有形,各色光点垂落掌中。 “你看,天地分五行,除却某些绝地,大多地域的灵气皆是五行所组,不过各自占比有所偏差。” “灵根生出不同灵韵,修士诞生的法力便会自带这份特性,吸收天地灵气之时也有所差异,更同修行的功法和道术等等都密不可分。我曾探查过你体内灵根,乃水木灵韵。” “水木双生,堪称资质绝佳,其中变化诸多,还得你之后自行探索。” 许映真接受这些新奇信息极快,思索之中不由继续发问。 “那师父,这灵韵多寡,可有优劣?” 李秀摇了摇头道:“少有少的妙,多有多的好。” “人之心神有限,灵韵寡者可专精,而灵韵多者若付出更多努力,因为五行相生相克的至理,一旦将灵韵变化完全掌握,道术组合自然会得心应手,决不可小觑。可若无法掌握,灵韵彼此相冲,法力运转自然凝滞,便有碍修行。” 许映真如有所悟,说道。 “这便是,若单一灵韵,一心一意,自然精进更快。但假比五行灵韵齐全,那便是要耗费更多心神才能将之协调并握,而若不能,便像是我听闻木克土,土克水等,紊乱的灵韵会妨碍修为精进。” 李秀颔首,说道:“你倒是一点就透。” “至于其余的,待入太玄仙塾,你自然能了解透彻。” 许映真听闻此言,点头应是,一切未知的新奇暂且压下了先前的愁肠别绪,她眼如琥珀晶润,于日光下闪烁异彩。 楚今朝见她已然无话,遂便盘膝甲板之上,青玉指环上幽光掠过,他手中便落下一卷竹简。 竹简翻动时的响声叫许映真侧目看去,发觉他已全然投神其中,而露出的边缘竹片上用金墨勾勒出四个篆字,正乃《丹灵赋论》。 “看来大师兄确实最喜的便是丹术,丹药啊?楚姨同我讲的是多用朱砂水银,不知修行界的丹药又是如何练成。” 她站在栏边,发觉这仙舟行于天穹,穿云翻浪,劲风却不掀起半分涟漪,稍加习惯,便已觉如履平地。 而李秀收前二徒时,因天悬于太玄宗内形势特殊,须速速精进修为而致常年闭关,故除指点两人修行关窍,便甚少陪伴照料,自无什么经验。 如今见许映真似无事可做,她蛾眉微动,便以袖里乾坤之术取来一册书卷,伸出右手,递到小徒面前。 “此行尚需一个时辰左右,你洗泥胎虽至第一重,但不识经络穴窍,不晓如何拆解道经卷文,也不曾修行功法,便先瞧瞧这本《修行通志》打发时间?” 李秀神色突而恍惚一下,她想起此书也正是当年自己师父在入门后相赠的第一本,如今交予许映真,竟像是番别样传承。 她眼中幽芒渐深,左拳不由得握紧了些。 而许映真见此自然欣喜接过,道了声:“多谢师父。” 她又抬起头,眼中露出点狡黠。 “不过师父,我可认得穴位。小时也通读过《黄帝内经·灵枢》和《针灸甲乙经》,当时是因为我读楚姨写的一卷话本,好像是叫《霸道神医俏王爷》的?觉得里面的主人公很是潇洒,医术超绝,就想着自己也要这般厉害,结果真提起针,我就怕把别人一不小心给扎死了,嘿嘿。” 许映真说到后面,露出个腼腆的笑来。 而李秀闻言心头微诧,之前在许府的待客厅中,许镜观曾同她攀谈,言及孙女熟读了凡间的四书五经。 她当然不会疑心徒儿言假,心中便有所推敲,赞道。 “如此你倒是也能省下些功夫,不错。” 而后楚今朝阅丹书,李秀凌空盘膝打坐,许映真则靠在栏边,读这本通志。 恰是静谧,时光缓淌。 待得云雾浅淡,有日光漫洒,叫海波粼粼,仙舟再下移些许,耳畔便传来阵阵海鸥鸣声,许映真合上书页,扬首看去,正见灰白群鸟掠空腾飞。 她俯瞰而去,雾气已消减近无,露出阔阔涛海。而因踏入修行,许映真目力远超以往,还能瞧见鱼儿跃水而出,鳞映日光,泛晕七彩,叫她不由展笑。 而楚今朝也不知何时收了丹书,站到她一旁,凌空指去。 “小师妹,你瞧,那里就是太玄宗!” 许映真顺着看去,因舟行如遁风,几息间更迫近了些,故已见海岸如线,她目光便越过沙地,朝更远处投去,不由低呼出声。 青林不掩神峰伟,金光散落彩云中。 且可见有朱红大门恢弘高立,悬挂大匾上‘太玄’二字似龙飞凤舞,两侧又有灰白围墙宛如灵蛇般游走山峦,没入林间,难窥尽处在何。 而李秀走上前来,指尖轻点许映真眉心,叫她双眸青光流过,顿时浮现先前未能见到之景。 “太玄内门被法阵相掩,此番我们要先回天悬峰。” 而许映真已为那景象一震,心潮澎湃至极。 原来更内里之处,竟有连绵山陵游走如巨龙,而灵气浓极生雾,似轻纱相裹。更有飞泉流水如带,将崇山峻岭与在天浮岛相连,而那些开辟出的洞府状若漩涡,色泽各异,悬空如繁星垂挂,难言述其灿烂。 往来之人姿容出众,皆龙章凤姿,或踏剑飞掠,或虚空踏行,更或乘异兽鹤鸟,气韵超凡。 各样之境纷纷落入眼中,先前想象尽被现实所取代,许映真终是知晓了,这便是上陵九大宗之一。 太玄! 十一章 猫妖宝珠 李秀瞧见许映真眼中神采湛湛,唇角一扬,笑着道。 “假以时日,你觉得能否如他们一般,神姿超凡,潇洒云间?” 许映真眼中波澜渐平,却有股锋芒初生,似野草春生,连绵不绝。 “我不想和他们一般,我要胜之。” 楚今朝朝她望来,目带诧异,而李秀则眉宇一扬,大声笑道:“好,我天悬法脉的弟子,就该如此。” 她抬起右手,掐出个法印,有蒙蒙青光涌入仙舟,叫其猛然增速,转眼间便已直入太玄中去。 而当舟身触及某一处时突然停滞,无形化有形,淡金色的光辉化作屏障,阻碍旁力侵入,其上更有玄奥符文如涟漪般波动,许映真骤然心头一跳,只觉被可怖之物盯上。 楚今朝安抚道:“这是内门法阵,待得你领了弟子令牌,便可自由出入,不受影响。” 李秀则右袖一挥,那些符文似得到触动,雪融般消去,金光屏障也随之渐渐隐于无形。 仙舟重驶,再无阻碍,不过半刻,便来到了一座悬天而起的神峰之前。 见舟停此处,许映真扯了扯楚今朝的袖子,问询道:“师兄,这座拔地而起,悬在天上的大山,就是我们的天悬峰吗?” 还真是山如其名。 楚今朝点了点头,答道:“内门有五峰,分是天悬,钟丹,明烛,梵净,灵琉。” “太玄宗地下灵脉似龙,而天悬峰正坐落龙首之处,得非凡滋养,这才能浮空而起。峰内的天地灵气也最为充沛,乃是整片洞天福地的荟萃之处。” 许映真刚想回话,而仙舟疾驰,已然是突破天悬峰上的禁制,抵达最高处的殿宇。 李秀牵起徒儿的手,转眼间便脚踏实地,而‘如意风遁’则形态缩小,化得袖珍模样,钻入她的衣袖。 “寒枝?” 她一边呼着二弟子的名字,一边朝前走去。许映真跟在其身后,打量周遭景象,殿宇并无堂皇浮华的奢靡,却错落有序,雅致非常。 殿前左右各栽种一棵桂树,如今由夏至秋,初入九月,树上已有黄白花蕊绽开,行走间自有幽香润满全身。 待得李秀复呼个两三次,没有听见女子回声,倒是传来一道响亮回应。 “喵~喵喵喵!” 许映真探头探脑,问道:“咱们天悬宫里养了狸奴?” 楚今朝对这小师妹有照怀之心,自然无有不应,答道:“有只三花,乃是师父所养,虽然没什么跟脚,但也开窍成精,锤炼出了气血黄芽,化身为妖,如今可是道台境。” “师父取名为‘宝珠’,不过都常叫她花花。陪伴师父也足有几百年了好像,比我来天悬早得多呢。” 而李秀听闻猫叫,面色带些无奈。 “看来寒枝不在山门了。” 楚今朝摇了摇头,心中暗道:“只怕又是去灵隐门寻人。” 而那朱红宫门突然被推开,从里窜出了只皮毛油亮,体态丰盈的大猫,猛地扑到李秀怀中,埋头苦吸。 “呜呜,我的秀秀,你终于回来啦!” “秀秀,秀秀,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走兽开窍启灵,是为成妖,待得洗泥胎后三重时便会炼化喉中横骨,即可口吐人言。 许映真低声哇了一声,见那大猫势头很猛,向来只见人吸猫,如今瞧见猫吸人,边吸还边是发出‘嘿嘿’的笑声。 “长见识了。” 她心头暗道,目光又和楚今朝相接,后者眼中则露出了然,示意她淡定淡定。 而李秀双臂把这大猫环抱,神色并未厌烦,只有些许无奈。 “宝珠,别闹。” “我从人间绝牢收了关门弟子,你不想见见?” 那大猫听闻此言,止了动作,扭过头一瞧,便是和许映真对上视线,又从李秀怀中跳到地上,迈动四足走到她面前来。 “你就是秀秀的小弟子呀?你叫什么名字?” 许映真首次见到猫发人声,实在新鲜,琥珀般的双眸闪烁好奇的神色,她答道。 “我叫许映真,映照映,真假真。” “我可以也和师兄他们一起叫你花花吗?” 这大猫骄傲地抬首,显然心情颇好,眼睛微眯,答道:“当然可以!你是秀秀的弟子,天悬峰上有什么都可以来找我,花姐罩你!” “哈哈,好啊。” 许映真年岁不过十二,尚有稚气,也如寻常女郎般喜欢可爱之物。 这大猫比寻常狸奴体型更大些,却显得憨实乖巧,身上皮毛以白作底,覆有棕黄和黑褐两色的斑纹。 她不由上手摸了一把,绒绒触感煞是舒服。 而宝珠毕竟与她初次相见,被抚摸时先是一惊,想要亮出爪牙,但许映真手法不错,叫她舒服地眯了眯眼,锐爪便是缩回肉垫,放任不管了。 李秀在旁笑着摇头,如今整个太玄门也只有这只陪她一同长大的顽皮小猫才敢口呼‘秀秀’了,上至各峰法脉之首,下到内外门弟子,皆要称上一声‘明鸾真人’。 她乐得见小徒和宝珠和睦融洽。 但楚今朝凑了过去,笑嘻嘻地问道:“花花,师妹去哪了,你知道吗?” 正和许映真越发亲昵,已经窜到她怀中的大猫探出个头,答道:“去灵隐山啦,又去找那个臭小子,真是的。” “等她回来,看我不梆梆给她两拳。” “灵隐山?是和太玄宗毗邻,同位列上陵九大宗的那个灵隐山吗?”许映真心中好奇,便是出言问道。 她在仙舟上已读罢那本《修行通志》,故而对如今修行界有了些了解。 李秀颔首,她面容平静,无法从神色中瞧出她的心绪如何。 “映真,天悬宫呈四方,我居北方主殿,今朝为西,寒枝为南,你便居东如何?” “因修行者琐事大多可用简单法诀完成,所以我不曾叫殿中配有侍从。但你若不习惯,可自去寻外门的杂役弟子,有灵石为酬,加上内门的修行环境,他们都很是乐意。” 许映真摇了摇头道:“师父,我不需要侍从。” “师兄师姐都能自立,我也能。” 她生于王朝富贵家,养尊处优十二载,但并未染上骄纵奢靡之气。 而许映真此刻心中却对那还未谋面的师姐生出极大的好奇来,师父刚刚分明是岔开话题,这二师姐有何不可言说? 因着思事,她抚摸怀中大猫的时候不免力道重了些,触及毛下皮肉,竟有些健壮。而许映真又突然想起刚刚花花说的‘梆梆两拳’,不由得灵光一闪,又细细打量起手下的皮毛。 是斑纹,而非斑块。 她这才试探地问道。 “花花,你好像不是三花,是彩狸吧?” 十二章 五脉之争 “瞎说!你花姐我可是大美猫,就是三花!” 怀中大猫一听这话顿时瞳孔睁圆,里面满是笃定。 “美猫的事情你少管。” 她高昂起脑袋,伸过爪子将许映真抚摸皮毛的手推开,一副我不跟你好的模样。 而许映真见宝珠生气,倒也不慌,笑着道。 “花花当然是大美猫啦,不过我确实听人家讲过,狸猫体覆斑纹,三花猫则是纯色斑块,体型也娇小一点。” 听到许映真的解释,宝珠看似毫不在意,竖起的双耳却抖了抖,她对自己身上的皮毛自然再清楚不过,还真是斑纹。 她跟脚寻常,不似那些异兽般生来血脉中便有传承,知晓种族,习得术法。都是秀秀跟她讲自己是三花的。 “我不会真是什么彩狸吧?” 而李秀听闻此言,也心头有些摇摆。 她从小随先师‘沣吾尊上’修行,仙塾课业完成极佳,什么奇珍异宝和仙草异兽,那都如数家珍,但要论凡间猫族品种的细分,还真不如长在人间的许映真。 “养了这么久的三花,竟是彩狸?” 一人一猫都已渐生动摇,但面上却如出一辙的八风不动,镇定自若。 许映真又接着说:“而且狸花猫有什么不好?你知道吗,凡间可有‘狸猫换太子’的说法,一只狸花猫能换一国的太子呢。” “花花你要是彩狸,那就不是娇滴滴的三花了,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岂不是美丽和力量的化身?” 楚今朝面生诧异,竟没想到许映真能如此曲解‘狸猫换太子’。 而宝珠已经扭过头来,双瞳瞪圆,晶润微亮,显然信了个十之八九,心中抵触已消弭了去。 她从许映真怀中跳出,迈足到李秀面前,有些迟疑地问道:“秀秀,我真是彩狸吗?” “咳咳。”李秀右拳抵唇,低声轻咳,后伸出两臂将大猫抱起,和声说道。 “或许是吧,但无需在意。今朝,你与映真一同去东殿,若有缺漏之物便及时补上,从主殿拨灵石便可。半个时辰后,映真,你来主殿,于天悬诸位先贤面前,为师正式授你真传身份,赐你镇脉道经。” “是。” 楚今朝自然看出了师父少见的局促,便快步走到许映真面前,扬笑道:“走吧,师兄带你去东殿。” 许映真点了点头,朝师父和宝珠挥手暂别。 “那师父,花花,我先去东殿了。” 李秀颔首,她足步踏出,便已掠入北位主殿。 楚今朝和许映真则一前一后,走入天悬宫中。而其在外看去稍小,内里却别有洞天,出乎意料的宽广。 “是不是很神奇?因为咱们天悬宫乃是法脉祖师‘神沅老祖’所留,本身便是件后天灵宝,内含须弥芥子的玄奥,所以在外看似狭小,内里却有广阔天地。并且此宝与峰内灵脉相连,便是师父不在,藏于宫中,除非第三大境的修士出手,否则别想对我们造成什么损伤。” 许映真心头疑惑解开,她知道这须弥芥子乃指空间上的玄奥变化。 而她双眸一眨,想到如今自己也是天悬法脉弟子,了解细致些也无什么不对,便问道。 “师兄,你这话的意思是会有旁的修士来咱们天悬峰寻衅?还有刚刚在仙舟,我瞧见其他内门山峰上弟子来来往往,唯有天悬峰寂寥,好像只有我们师徒几人?” 楚今朝边走边点头,回道:“你年纪虽小,观察倒是入微。” “我们天悬为内门五脉之一,地位特殊。旁的便是最为挑剔弟子的梵净法脉,他们的内门、真传和长老,加起来也有近百,唯有我们天悬当初蒙难,如今仅师徒四人。” “莫道修行中人便是个个清心寡欲,无为而治。像是师妹你先前对师父的回答,奋发争锋之心便袒露无遗,这就是大家都知晓的‘仙道必争’!” “法侣财地,修行中人万万摆脱不开。而我们天悬按开宗祖师规定,可与其他四脉共分宗门的修行资源。” 楚今朝脚步不停,瞳中却突涌冷色。 “所以啊,师父常年闭关修行,精进道行,便是为了在五脉之争中掌握话语权,以免叫本该属于天悬的份额被瓜分干净。” 早些年李秀也曾步履维艰,直至晋升源婴后期,距第四大境仅一线之隔。 她修行不过三百余载,横压同辈,未来不可估量! 这才叫四脉都再不敢小觑,天悬曾被压至底端的份额也随之增长。 “师父争得的资源皆锁在主殿宝阁中,耗用都登记在册。我曾阅过那录册,近百年天悬份额增长,而关键是我们加上你也不过四人,所以五脉之中,我们师兄妹三人享受的待遇只怕是最上等的。” 许映真曾和祖父习行商之术,对数字极敏感,稍作代换,四人与百人作比,其中相差倍数叫她顿时心头了然。 “怪不得。” 她翻阅的那本《修行通志》,写明修行界货币早已一统,正是灵石。 以灵气多寡和精纯程度为衡量,可将之分作三品,亦呈不同貌状。 下品者色白如玉,中品者翠似翡石,上品者紫染琉璃。修行者开采矿脉,制之为细长棱状,三者间以十代换。 不知其上记载的讯息是否过时,一枚下品灵石似足可供前三重泥胎境修士修行半月左右。 而白墟镯中李秀赠予的入门礼,除了灵物外,便是百枚上品灵石,对刚踏修行的弟子来说,豪横无比。 楚今朝面色沉凝,双瞳骤而肃然。 “师妹,第三大境‘真灵变’的修者在太玄宗便可位列长老,每三个甲子即拥一个真传名额。而因为天悬单薄,师父又为脉主,这才能破例连收我们三人为真传。你届时去往仙塾完成课业,难免遇上别脉收入门下的真传弟子,若被针对,千万小心。” “师父虽至源婴,但时常闭关,心怀叵测者便想暗中击溃我等心境,叫天悬后继无人,法脉落寞。” “你切记,忍得一时,青山犹在。” 许映真先前心绪潮涌,待思绪归整,又听到楚今朝这一句话,她眸色渐深,却没点头应下,仍持沉默。 待两人至东殿,许映真率先推门而入,扬起些许微尘。 楚今朝右手掐诀,默念法咒,一缕青光从他指尖掠出,去往殿内,竟化风卷,过处皆无尘无垢。 “师妹,看看缺些什么?” 许映真打量内里,摇了摇头道:“不缺什么,我都从家里带了。” 离府之时,整理了好些家当,她从白墟镯中取用便是。 “对了。” 楚今朝突然想起些什么,道:“你还没见过你二师姐呢,她还有两载课业,能与你一同去仙塾。但流言甚嚣,虽我也不知道寒枝为什么会对那灵隐门的顾少宴喜欢得状若疯魔,但她为人赤忱,向来直来直往。也不知寒枝何时回来,若你提前听闻了那些流言,莫要误解她。” 虽他曾说宋寒枝举动难评,但两人师兄妹已近十载,日久见人心,先前不过玩笑。 许映真莞尔一笑,她道:“师兄这般说,我倒是对传闻中的二师姐更好奇了些。” “你放心,我向来知晓,这百闻不如一见。” 十三章 《十八转半》 楚今朝闻言颔首,他双臂抱在胸前,朝殿内望去,思索有无缺漏。毕竟师妹刚从凡间而来,考量自然同修行已久的人有些差别。 明鸾真人门下三位弟子,以他为长,楚今朝总想做得更妥贴些。 他突而双眉微扬,朗声笑道:“我倒是差点忘记了。” “师父道明了你是水木灵韵,两者并济,有延绵不绝之意。寒枝是纯火灵韵,师父则为雷霆灵韵,我们三人都用不上宝阁中的那道净水莲台。” “你若坐莲台修行,能滋养泥胎血肉中的黄芽,有益进境。” “如今你十二初踏修行,先胎之息散了不少,虽然第一大境后便无半分影响,但师妹你在‘洗泥胎’的修行难免迟缓。嗯,那我再为你挑些辅助灵物来。” 许映真不晓那莲台是何珍宝,但见楚今朝神色欣然,便也含笑回道:“多谢师兄。” 而他大手一挥,朝东殿外走去。 “师妹。你且好好安顿,但要记好待会需去寻师父,我走一趟宝库,取后便置你殿中。” 未等许映真回话,他身形便已消失。 她便也迈步走去,这里为主室,此外尚有左右偏殿,厢房、书房、杂室,一应俱全,彼此间相接而呈个‘口’字。 许映真走至主室后门,推开便直达‘口’字中心,乃一处露天小院,立有青石长亭,边栽高松,生得劲挺,下头有大缸盛水,三四朵莲花于青圆小荷的堆叠间绽开。 东殿久不曾居人,先前楚今朝催风成卷,扫尽尘灰,亦有风刃掠过此地,将杂草割尽,青松与荷莲不曾打理,却依旧生机盎然,透着自然野性。 许映真嗅到草腥气,倒不觉心厌。 她走回主室,后凝神感应,下丹田中随之便有丝暖意上涌,汇入手腕处的白墟镯中,所需之物被许映真一一取出,如今她单臂之力足有百斤,足可自行收拾利索。 此后许映真又朝书房走去,将祖父娘亲和楚姨的画像皆妥善安放,再把携来的话本子逐一置于架上。 如此完毕,她估摸着时间,便是脚步轻快地朝北方主殿,那师父所居之处而去。 许映真生来富贵,又长于灿烂光中,得长辈悉心教养,方得如今的大胆无畏。饶是知晓五脉之争,天悬只怕绝不能算得安稳,她倒也不曾惧怕分毫。 待至主殿之前,还不等叩响门上铜环,两扇门扉便自然开启。坐北朝南,殿内镶有鲛珠,处处通明,不见丝毫阴影。 而李秀正站于殿中央,她面前是一道道长牌,从低至高,层层阶梯划分,如同垒塔般。 许映真迈入殿中,看得更清楚了些,最上之处,那唯一一道长牌上分明以篆文铭刻‘神沅’二字。 “神沅老祖?就是刚刚大师兄说的本法脉的祖师。” 许映真心头暗想,她才思敏捷,仅扫了一眼,便数出共有十八阶。 “师父正是第十七代弟子,这数字?” 她正在思索,而李秀则已转身看来。 青衫女子面容肃穆,双瞳不见以往柔和,似静海之下冰峰浮出,显露峥嵘,令人纵使远观,心头也有股敬畏油然而生。 “兹有许氏映真,戒恶性,除嗔痴,心赤诚,资甚佳。今赐天悬第十八代真传,拜诸位先贤,叩神沅先祖。” 她声如震雷,不怒自威。 同时有蒲团飘来,落至许映真面前。 周遭无风起微浪,案台烛火晃动,香上燃白烟,并无半点阴森,反而生出股温暖之意。 许映真双膝跪在蒲团上,也不由得心神一谨,面色郑重,双手执礼在前,朗声道:“第十八代弟子许映真,拜见天悬先贤。” 承此法脉,今得仙缘,许映真朝前叩首,心神澄澈一空。 李秀眸中威慑渐去,露出笑意。 而只见顶首之处,那刻有‘神沅’二字的长牌,黑褐中带些油润之光,此刻却通体散出皎白清辉,一缕缕地朝许映真掠去。 神沅老祖乃第五大境‘合道真’的传奇人物,此牌非凡俗,乃其所遗的先天灵宝,唤作‘三尺青’。 天悬最精要之传承,便藏在其中。 李秀见此情景,笑意更浓,眼中浮有几分好奇。 天悬一脉共三部镇脉道经,分为《十八转半》、《天演星录》和《明净心莲法》。 三尺青乃先天灵宝,器生精魂,灵智非凡,自会为许映真择取最合适的道经。 法侣财地,法字当先,正是指道经典籍和术法传承,为各大宗派与世家所掌。 如要细分,除却不入流外,与灵根相似,分作下中上三品。 天下道经术法之繁,无人可细数之。 其中不入流者便先占去十之八九,而余下之中,下品道经又要再占去十之八九。 再余下,绝大多数为中品,上品道经在此范围中仍旧万中无一,便足见其珍。 而天悬三部,皆为上品。 许映真尚不清楚这些,她本在叩首,突感浑身轻灵,无形无质的清辉中似蕴藏深邃玄奥的符文,尽数涌向她的眉心泥丸所在。 不至道台,泥丸不开,此刻许映真只觉凉意从眉心涌出,叫心神清明,四下澄澈无垢。 灵台尽扫之刻,许映真竟突而便能内视,见得一片人体小天地。 她已为洗泥胎第一重,血肉澄净无瑕,骨骼雪白,经络呈淡淡的青红二色。 而在脐下小腹处,关元、神阙、命门等穴窍皆含微光,流转如漩,共构气海丹田,内里便蕴藏着灵根,或说是修行根基‘黄芽’。 许映真刚欲看得更清楚些,便有股吸力将心神摄取,投入一处神秘之地。 心神所化的小人落于一片漆黑,后有个个符文散发莹光,浮动而出,转眼便已是瀚如星海,似拥明月。 “《十八转半》?” …… 夜半无云,月明星稀。 天悬宫门被轻推开,未发出半分响动。 一道身影踮起脚尖,刚想缓缓走入,突然便见道黑影朝自己扑来。 “花花,是我啊。” 清月皎皎,照出女子真容,正是宋寒枝。 她容色生得极美,十五六岁,已是神姿仙魄,光润玉颜,眸含泓水照秋寒。 而那黑影正是宝珠,闻言却无半点停留,势头极猛,顿时将她掀翻了出去。 “打的就是你!” “哎呦。” 宋寒枝摔在地上,沾染尘土,刚想佯装可怜,就被宝珠梆梆两拳锤在脑袋上,一时间头晕眼花,口中哎呦喂个没完。 宝珠本就为道台境,乃妖族出身,气力非比寻常,虽然有意收敛,但也绝非宋寒枝可反抗的。 “呜呜呜,花花,你打我?”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不成?” “宋寒枝你出息了,敢这么晚才回来!” 宝珠已从善如流,安然接受了彩狸的身份,淡粉肉垫踩在宋寒枝身上,顿觉自己潇洒极了,不愧是可以交换一国太子的好猫! 宋寒枝低声哼道:“花花,你变了。” 宝珠顿时眼瞳圆睁,猫脸上满是诧异。 “你怎么知道的?” 她现在可不是娇滴滴的三花,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十四章 寒枝师姐 “啊?”宋寒枝双眸满是疑惑。 “花花,你变哪了?” 猫还是那只猫,膘还是那个膘。 宝珠猫脸上满是得意,但却不顺她的问题答下去,而是道:“秀秀收了小徒儿回来哦。” 宋寒枝握住踩在她身上的粉垫猫爪,神色好奇,正想询问,却见天悬宫北殿,此刻有一道光辉冲天而起。 星月寂寥,那辉光落入天穹,如霞翻涌。 “真有小师妹了。”她喃喃道。 太玄内门五脉,共受‘法阁’所约束,而此阁向来由掌门人所执宰,阁内弟子遵宗规,行赏罚,统率全宗事务,真传弟子的名额亦受管辖。 今日许映真叩入天悬法脉,得赐《十八转半》,三尺青器灵遂催动辉光,传讯法阁,予真传身份。 那天穹霞彩飘远至一处。 只见连绵接壤的山脉到此地断绝,凹陷成环状,而正中则又出一高峰,有八角高塔立在其上,周绕流水澹澹,映月辉清皎。 霞彩掠入其中,待片刻,听得内里嗡嗡轻响,随后便有光团从中逸飞,重返天悬峰。 那光团直入北殿当中,此时距许映真拜见先辈已过三四个时辰,她眸子紧闭,由清辉托举至空中,身躯蜷曲,似婴儿于母胎中一般。 光团落至她身,在右手手背上流转,如同画笔般勾勒出赤阳银月,正是天悬图腾。 而后许映真腰间也多出枚弟子令牌,质地似玉似金,背面铭有‘太玄’二字,正面则左刻姓名,右刻身份。 “许映真·天悬第十八代真传” 李秀在此已守许久,也是看出了她所获道经为何。 “《十八转半》,我所料不错。映真灵根上品,水木灵韵,相辅相成,可诞绵延不绝的生机,且带中正之意,和此道经前六转不谋而合。” “这亦是我天悬神沅老祖的主修功法,三部道经之首。” 而此刻许映真的心神正于那方奇异空间,经文若星子,拥她如抱月,逐一融入。 道经术法之所以可被宗派世家所垄断,便是因其品阶越高,玄妙越深,甚至发生奇妙变化,诞生粗浅灵智,除却与之相合之人,旁者难以参悟。 而且传承方式更千变万化,例如许映真如今得了《十八转半》,也无法将之以笔墨留痕。 浩瀚星子已渐寥落,而许映真躯壳内却在演化种种神奇。 符字落入,与穴窍相融,散出微光,她便下意识地催动气海丹田,顿时看清了内里真貌。 云雾氤氲,朦朦胧胧,唯有一物悬在中央,呈青黑二色。 “青为木,黑为水,既是水木灵韵,这便该是我的灵根了。” 许映真心头猜测,而此念一动,便觉有无形感召。 那青黑二色交织之物,呈椭圆状,质地极剔透,似玉石般清冽莹润。 此刻它微微颤动,一股吸力便从中爆发,顿而许映真身周的天地灵气,尽朝体内涌去,汇入气海当中。 而许映真也随之精神一振! 此时在外星子尽数消失,她体内经络,每个穴窍,却都被点亮,共绘图谱,叫气海中积攒的灵气顺其而去,运转周天。 许映真默念口诀,心神已同道经相合,无半点杂思。 “存神泥丸,气海炁升。神之所至,炁亦往之。” 灵气流转经络,洗涤穴窍,自身亦如同投入炉鼎中锤炼,直至化得如玉般白,晶莹剔透,再汇回气海中去,落入那氤氲的云雾,似垂下片薄雪。 至此许映真也便是彻底明了为何自己会在‘洗泥胎’一境进展缓慢。 此境乃是滋养黄芽,使之萌发。修士视自己为泥胎,沾染了太多后天浊气,而黄芽的滋养却是返先天的过程,母体中孕育时所携的先胎之息则格外重要。 先胎之息浸润于生灵的每一处,血肉与魂魄皆含,无法真正寻觅。 但它不可取代,修士以黄芽吸纳灵气,随功法运行,将之炼作法力,这般过程中便已悄然与先胎之息相融,如此才可滋养黄芽,叫其成长,使道行精进。 直至黄芽经历九番蜕变,对应九重泥胎,此后扎根道台而萌发,助修士开启泥丸紫府,便再不需先胎之息的辅助。 而若身怀灵根,年岁太小,尚未完全长成,易承受不住灵气运转,所以修士都认为最佳开始修行的年龄为六至九岁。 许映真悟性绝佳,但《十八转半》内蕴浩瀚,如今她也不过堪堪达成第一转。 修行中人皆道九为极数,进一则归零,可谓循环节点,极难达成。这部道经先由天地规则演化,后经神沅老祖参悟,以大智慧独辟蹊径,六转为一节点。 前六转养元蕴本,中六转超凡入化,后六转叱咤天下。最后半转,更具逆转阴阳,颠倒乾坤之伟力,意喻每一位修士都有属于自己的无限可能! 如今第一个大周天已运行完毕,循环达成,许映真骤然睁开了双眸,一股浊气由四肢百骸汇涌而来,流经十二重楼,最后她张口一吐,只见腥浊黑雾升腾,被李秀随手抹去。 如今的许映真,才算得上彻彻底底的第一重修士。 她身周的清辉散开,双足安稳落地,笑容灿烂,双眸似弯月。 “师父!徒儿《十八转半》修练入门了。” 李秀颔首,不吝夸赞。 “此道经乃天悬传承之首,浩瀚晦涩,为师本以为你需耗费不少光景,没想到竟能三个时辰多便成功运行周天,如此天资实在是难得。” “你师祖当年修行的也是此道经,前六转培元筑基,中正无比,中六转锋芒初露,如同雏凤初鸣。后六转则是无敌之姿。他修行至第四大境,也不过正是十五转。” “映真,你须戒骄戒躁,勤勉不缀。” “徒儿知晓!” 许映真正欲再说些什么,北殿大门却被叩响,叫她好奇看去。 李秀则也回首,但眸中沉静,显然早有所料。 待得叩门之后,其外的人便是轻推开来,那女子探头探脑,面上还带着几处淤青,头上盘着一只肥硕大猫,无端叫人发笑。 “寒枝,进来。”李秀轻摇头,出言唤道。 “嘿嘿,师父!我想死你啦。” 那女子约莫十六年华,神情激动,就要朝着李秀扑来,却被许映真好奇的目光吸引心神,顿时止了步子,口中轻咳,背转身去,整理仪容。 片刻后,宋寒枝转面过来,自认露出个完美无瑕的笑来。 “小师妹,我叫宋寒枝,是你二师姐哦。” 十五章 五行术法 许映真生于大汉,曾在宫中受刘少楚教养,什么绝色舞姬和俊俏面首不曾见过?但宋寒枝仍能以容色叫她恍惚。 可惜其此刻头上盘着宝珠好大一只肥猫,面上还有两处近眼的乌青,像只憨态的食铁,实在有些喜感,叫许映真想起了楚姨同她讲过的一个词汇。 搞笑女。 许映真按捺笑意,上前一步,落落大方道:“见过二师姐!” “我叫许映真,映照映,真假真。” 宋寒枝双眸一亮,上前几步,凑近了些。 而此刻宝珠则睁开双眸,喵了一声,从她头顶跃起,稳稳地落入许映真怀中,尾巴勾着她的手,暗示很是明显。 许映真唇扬轻笑,挠了挠她的下巴。 而宋寒枝揉揉脑袋,抱怨道:“花花,你轻点嘛,搞得我头昏得很。” 这猫膘肥体壮,蹦跳时后足劲道十足,险些将她朝后掀翻。 李秀则在此刻出口问道:“才回来?” 其实何须问呢?第三大境修士早开泥丸,如她这般的源婴修士神识一开便可察千里之外的动静变化,宋寒枝再是掩藏得好,连宝珠都没能瞒过去。 她神色恹恹,点了点头。 “罢了。”李秀面带无奈,眸中带着许映真看不懂的复杂深思。 “如今你师妹拜入天悬门下,真传弟子身份已定,按法阁规定,也该在仙塾修行六载,寒枝,你已历四载修行,多多照看她一二,可否?” 宋寒枝点头得很是干脆,右手拍着胸脯保证。 “师父,放心将小师妹交给我吧。” 她萎靡神色一扫,干劲十足的样子,叫许映真不由看去。 宋寒枝身穿赤裳,青丝仅由发带所束,无半点妆饰,但仍明媚得如朝霞般,眉宇间神色张扬,可见活得热烈,叫她也不由露出笑来,说道。 “那我可就要多麻烦二师姐了。” 宋寒枝凑近她身前来,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许映真尚且十二,生得玉雪,触感极好。 “咱们师姐妹,哪有麻不麻烦的。” “花花跟我讲了,如今你居在东殿对吧,走,我跟你好好讲讲太玄仙塾的事情。” 许映真不由扭头看向师父,而李秀则颔首应允。 “你刚修行《十八转半》,前六转讲求的便是循序渐进,固本培元,只须勤勉,无需心急。你便先回东殿,对仙塾的疑问均可让寒枝帮忙解惑,若之后修行遇阻,前来找我即可。” “我天悬真传弟子的份额是每月百枚上品灵石,同你师兄说一声,册上记账便可取了。” “是。” 许映真点头应道,后就被宋寒枝匆匆忙忙地拉去东殿。 宝珠因这小弟子刚来,总有几分新鲜劲,便跟着同去了。 李秀负手而立,双瞳静明,她站在殿中,看着徒儿们身影从殿门消失,不由思道。 “我三徒已齐,其实映真同她师兄师姐相比,是过得最为顺遂了。” “寒枝之患,只能靠她自己坚守道心,方可扭转乾坤。” 她突感体内一点异样波动。 源婴属第三大境‘真灵变’,至此上下中三大丹田均已贯通,生灵将发生一场真正的蜕变。 彼时黄芽于道台上先结出道果,化为金丹,修士得授天地位格,便生出法相,更开始具备孕育出本命神通的可能,后丹碎成婴,即为源婴。 再往后,便是第四大境‘神游天’,修士魂魄将与源婴相融,至此诞生元神,可享八千寿元。 李秀如今不过三百多的年岁,却能抵达这一步,无愧当年青云榜上第二的盛名。 这其中自有她勤勉不懈的缘故,亦因她修行的《天演星录》借星辰之力,进境要比天悬另两部道经快出许多。 李秀知晓修行非一步登天,故现在有心沉淀。可如今这股异动却在告知她,修为瓶颈竟已撕开了一点小口。 …… 太玄内门,有峰峦相聚,恰合三才之势,叫灵气荟萃,凝雾若莲花,而莲央高悬金玉阁楼,四角各有泉眼,淌流而下,如飞瀑般坠入山涧,只粗略闻得几声响动。 阁中有青袍道人踏出,看向天际那已消散的霞彩,眸中沉静无波,难察变动,只口中呢喃。 “天悬吗?明鸾她如今看来三徒已齐,后继有人啊。” 他身形瘦削,苍白面色,抬起右手来指节如竹,眸中却有非凡神光,越发湛湛。 此正是钟丹脉主,吕太青。 “真好。” 他右手继续抬高,似要抓住天穹的那一轮皎皎之月。 …… 天悬东殿,许映真和宋寒枝并肩踏入。 如今已是夜半,殿中镶有鲛珠,散发莹莹之光,但到底有些暗淡。宋寒枝左手捻诀,口中无声,但随着弹指,便见殿内长烛皆燃起橙黄火苗,照得处处明亮。 “怎么样,师姐这手引火术使得厉害吧。” 她黛眉轻扬,露出些许得意。 而许映真则若有所思,问道:“师姐,我听师兄说你是火行灵韵,那我是水木灵韵,可否也施展这般和火相关的术法?” “自然可以。” 宋寒枝稍作思考,便是答道:“师妹知晓五行变化吗?我们以灵根作黄芽,踏入修行,比之气血修者便天然多出了灵韵的优势来,但并非说他们便无法修行五行术法。” “像我虽法力属火行,但只须多出几番五行运转变化,水行术法便也可施展,不过会多出不小的损耗。像是‘引火’与‘召水’算是同等的术法,假比我施展前者只需一分法力,后者则需三分法力,威力还可能更小些。 “而气血修士对这两道术法,都可能需四分法力。所以踏上这等修行之路的,大多锤炼肉身以成圣,而非研习术法。” “修士争斗,往往险象环生,手段越强,损耗越少,便是最佳。所以修行途中,便会依据自身情况而侧重不同。” 许映真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回道:“多谢师姐指点,好厉害。” 宋寒枝得夸,便是来自自己刚入门的师妹,也是喜笑颜开,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哪里哪里。” “咦?净水莲台,想必是大师兄为你择选的,这可是件水行珍宝,正对了你所怀灵韵,对修练有加持妙用。” 许映真顺着看去,修行中人不知昼夜,可于周天运转中补足精气神,故而无需床榻,只有打坐蒲团。 而原本的蒲团安放处只见一道莲台硕大,三十六莲瓣相绕,其色皎白,萦绕淡蓝光晕。 果真不凡,竟浮空而存。 许映真又嗅得一丝淡淡清香,便叫人心神灵台都俱是清净无垢。 十六章 寻衅 此刻许映真怀中的宝珠也朝之看去,说道:“净水莲台?” “这倒是件黄阶上品的宝贝,正合适泥胎境修士。” 她尾巴勾了勾许映真的手腕,打了个哈欠。 这修行界中的天材地宝与阵丹符箓,自本初纪元开始,便渐被归纳划分,如今已有完备体系,正乃天地玄黄四阶,又再细分为上中下三品。 许映真熟读《修行通志》,自也知晓品阶之分。她食指点了点狸猫的尾巴尖,顿叫其浑身一颤,迅速收回。 此后她便朝宋寒枝说道:“师姐,跟我讲讲仙塾的事吧。” 许映真并未因刚与二师姐相见便感拘束,她足尖一点跃到莲台上,刚一接触,便有清凉之气渗入经脉,涌向灵台,叫杂念琐思都消去大半。 而宋寒枝则便坐到一旁的藤椅上,答道:“太玄仙塾六载,每年都有三大功课。” “首先为‘见闻’,考校宗门发下的经卷,为《万珍录》、《五行法论》和《仙妖大全》这三本厚典,因内容繁多而分成六部分,以求循序渐进。” “此后便是‘术法’和‘斗武’,前者是须修成规定术法,后者则是锤炼肉身,以此斗败同境的黄铜傀人。” 宋寒枝面上笑意渐去,稍显肃正。 “身怀灵根者罕见,所以并非太玄择选弟子的必需。只要通过设下的考验,即可成为杂役,得授虽不入流,但品质也算尚可的《铁骨经》,待修出气血黄芽,方入外门。” “这仙塾最初专为外门开设,意在补足底蕴,在晋升内门前打牢根基。而因顾及弟子需修行和完成宗门分派的任务,便规定七日行一次课,年末塾考。” 说到这,宋寒枝抱臂环胸,笑意尽散,声中含肃。 “外门弟子六载过后便会有一次晋入内门的机会,而此前若有三次课业不过,便会被直接贬去,或再为杂役,或离开太玄。” “师妹,我们是真传弟子,按宗规入仙塾,凡有一年课业不过,当即剥夺身份,贬入外门。” 许映真闻言,却没像宋寒枝预想般露出些因年少而该有的怯意,她反倒很平静。 宋寒枝心头生奇,坦言问道:“师妹,你不惧被贬入外门?” “大浪淘沙,烈火真金,不外如此。” 省却诸多麻烦,可谓一步登天成了真传,要如何当得起这份优待? 娘亲说过,世上捷径,才最难走。 许映真抬首看她,瞳若明镜般。 “何况我绝不会完不成课业。” “这般自信?”宋寒枝追问。 许映真抚摸着怀中的彩狸,手法极好,叫宝珠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四足在衣衫上不自觉地踏动。 她侧歪下头,和狸猫贴在一起,眼中带点狡黠光彩,说道:“师兄都已顺利完成了课业,师姐你也经历四载,我这个小师妹怎么也不能丢咱们天悬的脸面啊。” 宋寒枝倒喜欢她这般古灵精怪,但还是续说道。 “如今已九月入秋了,年末考校的规则从来不会因任何一人变更。你已拜入天悬,即便只剩下三个月不到,依旧是必须要完成这第一载塾考的。” “我们同是上品灵根,此为灵肉孕育,身魂并融的产物,按这般推测,你的根骨定是不差,‘斗武’应不需担心。你《十八转半》只用三个多时辰便入门,悟性称得上绝顶,‘术法’想必也可信手拈来。” 她说到最后,声音顿时提高了些。 “关键是那‘见闻’,即便分成六部分,但第一载要考的内容堆起来要比你的东殿还高!” 许映真确有些吃惊,但并无焦急忧虑之态,笑道:“那就关关难过,关关过。” …… 待许映真送走宋寒枝,心中不由思索。 按照她的说法,自真传令牌赐下,便已登入法阁名册。 下一番轮课在三日后,届时宋寒枝会再来寻自己同去仙塾。 而若不去,授课长老便会依名册登记缺课弟子,以待年末塾考后扣去得分。 许映真初涉修行,正是兴趣正浓,想了一想,不再纠结杂事,而取来白墟镯中一枚辟谷丹吞服,后便盘膝在那莲花台上,运转《十八转半》。 第一转为‘洗尘’,法力运转,涤除芜杂,待得大功告成,便可入第二转‘玉骨’。 修行不知岁月长,许映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了解此句深意。 她以上品灵根吸纳天地灵气,可谓如鱼得水,待大小周天运转,炼化得如白玉般的法力归入气海,融并黄芽,叫她能清晰感知到自身的点滴蜕变。 这修行滋味实在美妙,如何能留意到时逝如流水? 幸而提早拜托过宝珠,三日后,有彩狸推开东殿大门,身形灵巧地跃入,瞳中碧色涌动,以神识轻柔地将许映真从修行中唤醒。 “映真?” “呼。”许映真轻吐浊气,睁开双眸,从莲台上起身落地,骨骸关节中发出几声如炒豆般的声响,只觉通体舒泰。 “谢谢花花。” 她想了想,说道:“我和师姐约了授课结束后去坊市一趟,到时给你带灵椒小鱼干!” 宝珠顿时双瞳铮亮,猛点脑袋,喵喵着蹭了蹭其掌心。 太玄山门下的坊市热闹,既有散修,更有宗门弟子。他们大多售卖些自己用不上的灵物,以求所需资源。 而也有些小贩会售新奇玩意儿,讨个生活,有家鱼干味道极佳,很得宝珠欢心。 许映真白墟镯中有百枚上品灵石,想来也够用,正好瞧瞧坊市风貌。 她稍作整理,便是迈出东殿,正巧宋寒枝也同时出殿,瞧见她的身影,便大声朗笑道。 “师妹,快来!” “这洗泥胎中三重时,修士便可催使御物诀,那仙塾所在的六堂山距天悬峰颇远,我御绫纱携你。” 近日师父似需闭个小关,而楚今朝也在研习一道丹方,可谓废寝忘食,故此番两女结伴同往。 宋寒枝动作极快,她抬起右手,白绫薄纱绕腕飞出,这与楚今朝的‘风雷吟’同为明鸾真人所赠,均为上品法器,唤‘飞云纱’。 白绫入空迎风鼓动,宋寒枝牵起许映真的手,轻身一跃便落至其上,竟安稳得如踏实地般。 她顿感新鲜,笑道:“多谢师姐,原来这白绫竟也可以踏行,我往日只听过御剑修行。” 两女乘绫而起,已出了天悬峰结界,朝着西北方位而去。宋寒枝运转御物诀,分出缕心神正欲应答师妹,却突而柳眉一竖。 “姜沛,你做什么!” 许映真只见如匹练般的紫光袭来,卷起层层风浪,叫飞云纱摇晃起来,颠簸非常。 宋寒枝当即掐诀,催动法力,弹指一缕赤色灵火缠绕紫光,将其焚去。 而远处有一个黑点渐渐清晰,原是个少年脚踏一苇青叶驶来,笑得轻慢肆意。 “哈哈哈,宋寒枝,你这是将时间尽花在追那顾少宴身上了?怎么同为六重,你如此不堪?” 绫纱颤动终在宋寒枝驾驭下平息,她心头恼怒,气得面容绯红,正欲同之争执,却被许映真握紧右手。 “师姐,我刚修行,不知这来者是否就是那传说中修得人形的狗妖啊?怎么笑声如此像犬吠?” “还是说师妹我见识短浅了,其实这是因他天赋异禀?” 十七章 明阳洞中习术法 姜沛大笑顿止,抬眸看来。 十六七的年岁,他后束马尾,一身玄色劲衣,腰佩令牌,额处则有明黄印记,似一缕火苗。 此人身形瘦削,眼眶微深,如今面色难看,更显出些阴沉。 “这就是你们天悬一脉新收的弟子?” “还真是……” “真是聪慧过人,机敏巧思对吧。行啦行啦,我知道,虽然我不会骄傲,但常听别人这么夸,我总归觉得有些不好,唉。” “我不太想和狗妖说话,师姐。” 许映真打断了姜沛的话,同时捏了捏宋寒枝的手,示意她催绫纱离开。 姜沛回过神来,语中满是怒意。 “我才不是狗妖!我乃明烛脉下真传弟子……” 宋寒枝趁他心神被怒气所蔽,右手掐出斗诀,她气海内赤火法力随之而动,凝作朵莲苞掠去。 “你!” 姜沛与她同处第六重,也不得不全力应对此击。且术法内有奇妙,花苞绽开九瓣,竟化九条灵蛇游动。 他下一刻口中传出‘啊’的一声惨叫,原是有火焰灵蛇趁其不备,狠狠咬他后臀,一口之后又是一口,凑个左右相称。 …… 许映真和宋寒枝早便远远遁去,见姜沛未曾追上,她这便道。 “师姐,此人是什么来头?” 宋寒枝抿紧唇瓣,显然经一番思虑,后才答。 “那人唤作姜沛,是明烛一脉的真传,其师为天岑真人,性情张扬蛮横。” “想来此事你之后怕也要碰上,我便坦白讲罢。” “天悬早前因师父境低,在五脉之争中数次落败。而水涨船高,其余四脉分得更多资源,每位弟子便由此得了不小好处。但随师父晋升源婴,便不复往日了。” “四脉不少弟子因此不快,而天悬单薄,师兄与我入门后在仙塾中修行,难免就遭了些针对。” 宋寒枝伸手揉她的头,面带柔色,说道:“不过你也莫要怕他,宗内弟子不得彼此残害,若真闹大了,法阁弟子会前来约束。” “总归不过是七日一课,所以莫要理会。” 许映真低垂眼睫,遮住瞳中幽光。 “这些师兄之前大体已跟我讲过,他对我说‘忍得一时,青山犹在’。”她心中暗想,又朝宋寒枝问道。 “师姐,若我们闹大,会给师父带来麻烦吗?” 宋寒枝闻得此言,摇了摇头。 “师父如今足以同四脉脉主抗衡。” “但我们毕竟力薄,旁的弟子同气连枝。暂避锋芒罢了,全当他们在放五谷轮回之气。” “若叫师父出手,难免有以大欺小之嫌,被那些脉主反将一军,先发责问。何况师父时常闭关修行,我们总不好打扰她去。” 许映真又问:“师姐,那宗规可在何处观得啊?” 宋寒枝眸中有惑,但还是答道:“待到了仙塾,会同课业典籍一同发下,宗规一千三百四十九条,虽然不需熟记,但有些关键机要的,看一看倒也好。” “对了,还有月俸,内门中人都能领得两份,一者是来自所在法脉,另外一者则是法阁分发,携身份令牌便可领取,待得课毕,逛了坊市,我便领你前去。” “每月十枚上品灵石,也算得不错。可预取一年,便是一百二十枚,倒也是笔小横财呢。” 许映真点头应是,站于绫纱之上,目眺远山。 现正为卯时晨出,尚有薄雾,只见曦光弥散,层云相叠,霞光烁在其中。可观得雾中六座相连高山,起伏不平,各有雄伟。 正是仙塾所在,六堂山。 将抵之刻,宋寒枝伸手指道:“师妹你瞧,由左向右,便是塾龄不同的弟子前往之处。最左的明阳洞,是你要去的,我则要去青寒洞。” “你到时出示令牌,叫杂役弟子为你发放课业典籍,如今我送你下去,待课后你在洞口等候,便来接你。” 宋寒枝手诀一变,长绫鼓动,将许映真腰身一裹,送至明阳洞口,后才朝青寒洞去。 而许映真法力自气海涌出,轻盈落地。 她又朝远去的二师姐看去。 “顾少宴?罢了,师姐不欲说,我又何必问。” 许映真扭头,走入洞口。 这山外巍峨,山内却已凿空,以大柱支撑内里而不至崩溃。此中有玉石磨砖,砌为平地,书案井然有序,共朝向一方沐光圆坛。 她按宋寒枝的嘱咐,寻了看守洞门的杂役弟子,后者见真传令牌,便言行恭谨,取了枚灰戒,双手奉来。 “多谢。” 许映真接过,此等器具并不入流,远不如白墟镯,她便催动法力,转移入镯,但也因此面露异色。 戒内除却一卷宗规,便是‘见闻’三书。 《万珍录》一百三十一册。 《五行法论》七十二册。 《仙妖大全》一百七十六册。 每册皆不单薄,其厚最低也有许映真半个巴掌。共计三百七十九册,还真如师姐所说的,若叠加起来,要顶出东殿去。 许映真抚平心绪,寻了明阳洞中一方临近圆台的书案坐下。 而旁的弟子来来往往,频频将目光投来。 “这弟子腰间配着的竟是真传弟子令牌,好生羡慕。” “瞧瞧是哪一脉,金阳银月,是那天悬!” “天悬脉竟收新弟子了,不知其资质如何?” “总要高出你我。不过有师兄曾告诫我,需离远些,免惹内门其他几脉不虞,课毕后再同你细细分说。” “话说塾考还有三月,这弟子来得及吗?” …… 明阳洞中之人,均入门不久,才凝黄芽踏入第一重泥胎境。因此众人大多年岁相近,尚有青稚心气,长老未来前仍在窃窃私语。 他们虽刻意收音,但许映真修行道经玄妙,加上所凝黄芽的品质乃为第一等,故五感极锐,听得分明。 她面容未改,神色静沉,只留意是否有值得注意的讯息,记在心中。 待日动影移,前来弟子已尽数落座。而洞口也涌入股清风,只见中年男子鬓发稍白,样貌粗犷,穿麻衣长袍,信步踏来。 “我乃外门长老,方三居,今日授你等‘术法’一课。” 外门长老须后三重泥胎境才可担任,会轮番前来仙塾为弟子授课。 只见方三居踏上圆台,亦从袖中取出道卷轴,他将之一抛,悬至空中,细细看去内绘有水墨山河。 “今日为你等再讲解‘雷光咒’、‘火云术’和‘金钟诀’。给本长老牢牢记住,‘雷光咒’需狠下苦工,这可是年末塾考的重点。” 听得众人精神一震,异口同声地答道:“是!” 方三居颔首,神色稍松,后将法力凝于指尖,凌空谱写术法要诀。 而许映真抬眸看去,心神尽数被其吸引,气海中的法力也流转经络,汇于指尖。 “气凝神聚,以法载道,借来天地威力,化作掌心术法……” 她聆听方三居的讲述,也在心中推演那三道术法是如何运转,渐有明悟。 十八章 我可不认 术法非人族独有,先为天地规则显化,后经生灵推演。 而上古纪元时,人族秉承气运,于万族中崛起,亦是掀开了术法的崭新篇章。 “法咒,手诀,法力运转痕轨。” 许映真坐于书案上,口中喃喃,瞳孔空灵,心神已全数投入此中。 她将方三居的讲述牢记心间,后又自行拆解,便有了七八分明悟。 “修士吞纳天地灵气修行,是以黄芽为媒。而术法施展,则以法咒和手诀为媒,与灵气共鸣,拓印天地规则蕴于本体法力,由此生奇妙变化。” 许映真双眸微眯,灵光骤而一闪。 “所谓‘言出法随’,便是‘共鸣’。而若修士对术法纯熟无比,自身法力同天地灵气的‘共鸣’加深,便能生出‘痕轨’,如此甚至可略去法咒手诀,达‘术随意转’之境。” “这三道术法并不入流,故而只需三者齐发,便可催动。而若要更高深的术法,还需步罡、扣齿,或是结坛相辅。” “感觉脑子学会了,不知道手有没有学会。” 她心中推演完毕,并无疑惑滞凝,便也神色渐而沉静,昂首看向方三居。 此刻只见这位外门长老已完成术法讲解。 方三局朗声道:“诸位弟子,术法手诀由‘诀文’所构。上古人族推演诀文,内含诸天星斗、十天干、十二地支、九宫、八卦、五行、四相、方位、二十八宿以及万事万物等。我等施展,便须把握住它原始而关键的主干。” 说罢,只见他体浮淡白云霞,法力汇至掌心。 “神守干宫,真炁自聚,五脏鸣雷,玄妙神通。” “去!” 方三局为弟子演示,掐出雷光法诀,左手伸开向上,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弯曲,大指和小指伸开,置于左手掌跟部。 “嘭!” 许映真双眸下意识圆睁,方三局掌心法力随手诀与法咒而动,仅是瞬息,一道白光惊雷便是轰然炸开,被他信手一甩,落至那副悬空的水墨山河图。 雷光没入画中,被完全消弭,再无半点动静。 而方三居施施然地于那圆台上盘膝而坐,轻声道:“在座弟子勤加练习,莫负涓时。轰入墨山图中即可,本长老自会提点不足。” 他已将三道术法逐一演练,便该是修行弟子们自行摸索关窍了。 许映真坐于案上,垂眸静思之刻,旁边却凑了个脑袋过来。 她扭头看去,眼前之人年约莫十三四岁,生得俊秀,眉眼尚有少年稚气,身着淡青色的外门弟子服,好奇地看着自己。 “你是内门真传弟子吧,竟然是天悬法脉,好生厉害!” “我名叫王崔,你呢?” 许映真眼睫微动,不答反问。 “你会施展雷光咒吗?” 王崔显而不曾料到她的反应,眸中稍露茫然,后则面生羞赧,摇了摇头道:“一点点,还催不出雷光。” 许映真哦了一声,她右手撑着脑袋,容色间露出些许愁苦,又道:“哎呀,我还道可以讨教一二呢,我初来太玄宗,也不过刚叩入修行一途,怎晓得原来年末便要塾考,这可如何是好?” 而王崔则压低声音,微俯身子,说道:“你可是真传弟子,又是出身以资质卓绝出名的天悬法脉,想必这些术法定是能轻易参悟的。” “就算还剩三月又怎样,你定能后发先至。” 许映真则笑道:“那就承你吉言了。” “不过你似乎只是外门弟子,还不会施展雷光咒,这可是年末重点考校的术法,怎么半点不急呢?” 王崔顿时呐呐不言,神色讪讪,不自觉间已将凑过来的身子朝回缩了去。 许映真则也重新将目光投回那一幅悬空的墨山图。 如今已至一年之秋,明阳洞中的几百弟子,实则十之近九都已能把握雷光咒的关窍。 她心中暗道:“二师姐说过,外门弟子服不似法阁发放给内门众人的乃是法衣,仅是品质上乘的布料裁制,所以会被磨损,一年一发。而这人身上的衣物若没穿过四五个月才怪,却同我道施展不出雷光咒。” “其他资质欠缺,尚无法施展的弟子都在竭力练习,求方长老指教。这王崔却能腾出心神对我送上夸赞之语?” 许映真将此事暂且抛之脑后,而将心神全聚于调动体内法力,运至掌心。 她口中低诵法诀,双手掐动,法力泛着白玉莹光,隐约间,已见雷光闪烁。 许映真如今修行道经也不过三日光景,第一重泥胎境的法力瞬息便被抽去七成,而那缕雷光在她掌心跳跃,纤细却存在。 她眸色一喜,朝墨山图推掌而去,刹那雷光便劲射而出,被那法器吞没。 方才方三居讲过,这雷光咒大致可分为三重,一则雷光乍现,二则雷聚为团,修至最后可催出掌心雷霆。虽不入流,但在泥胎境中,也为一道威力不俗之术。 “如今我便该是第一重,雷光乍现。” 许映真分析缺漏,重新推衍先前运转的不当之处。 “我的法力尚浅,还需勤勉修行,不过先前催动术法时若能更为流畅些,想必是能缩小损耗的。” 她心神沉入此中,便不见旁的王崔已瞪大双眼。 “这女弟子分明首来明阳洞,被收入门下怕是不足三四日,定然是第一次接触术法,竟是首次施术便成功?不愧是天悬法脉的传人。” 他不由攥紧双拳,眸底神色复杂,低下头去,不敢叫旁人窥见。 而亦有旁的弟子关注到许映真的动静,一时窃窃私语。 圆台上的方三居本在指点愚钝弟子如何催动法力,听得这绝非法咒的声音,顿时面色一肃,朗声道。 “年末之时,雷光咒乃是必考之题,需得凝出雷光,织成滚球。若不愿在此上耗费心神,便自离明阳洞!” 霎时间,洞内静可闻针。 许映真面色平静,正欲尝试‘金钟诀’,在心里推演,却不想听得方三居又说道:“某些真传弟子也莫要自持身份,自以天资过人,初来乍到,潜心修行才是正途。” 许映真眼睫一颤,抬首望去。 明阳洞中,几百弟子内她曾观察过,除了自己便不过三位腰佩真传令牌之人,而初来乍到者,不就只她一个? “这是点我呢。” 许映真面上瞧不出半分羞郝,旁的弟子或以为此事已过,却见她从书案上站起身来。 “明阳洞中四位真传,这位方长老既你说是‘初来乍到’,必是指我了。” 方三局鬓发稍白,生得威严模样,执教明阳洞中。第一载仙塾弟子都入门不久,尚怀对师长的敬畏,哪敢于如此直言不讳,顿而叫他双眉下意识紧皱。 而许映真却视若无睹,见他并不做反驳,便朗声又道:“长老所言甚是,修行中人自当潜心修行,我也确实天资过人。” “但你说自持身份,我可不认!” 十九章 灵琉妙元 许映真年且尚幼,站起的身姿算不得挺拔,唯面容沉静,眼澈如湖,叫旁人能察到她并无恼怒,也并无自傲,仅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而方三居面沉如骤雨将来,气息都粗重了些。 他修得九重泥胎,在外门担任长老,于明阳洞中执教三十余载,面对青涩稚嫩的新入弟子,无疑是权威的代表。 “今在明阳洞中,我为授课长老。你虽为真传,却受我教,岂敢如此蛮横顶撞。” 方三居到底顾忌许映真的真传身份,她内门自有庇护,自己招惹不起。但心绪难平,他言语中带了些许机锋。 许映真闻得此言,神色坦然,她目中余光扫过旁的安坐书案的弟子,后又道。 “今日得长老传授术法,弟子自心怀感激。但若我知晓的不错,执教长老每次轮课均可得一枚上品灵石。” 此事自是宋寒枝先前在东殿中同她无意讲起,如方三居这等修行受阻,无法晋升第二大境的修士,授课得来的灵石资源,无疑是破境的最大希望。 外门弟子可不如内门般每月可领来修行资源,他们需完成宗门派发的任务,方可供给修行,闻得此言,洞内弟子大多目露艳羡。 任何事染上一层利益织就的薄纱,便绝无可能仍持单纯。 许映真并未讲话点透,否则既是将方三居逼入狭缝,恐生变故,亦是难免叫自己沦得刻薄,故她只将方三居从刚刚搭建的高台上拉下来。 许映真在凡间过得痛快张扬,没道理到了修行界便要畏缩如鼠。 楚姨曾对她讲过“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许镜观纵横商道,也向她传授“凡有争者,便是强则强,弱则亡”的规律。 明鸾真人是她背后的靠山和今日的底气,而来日她自己也会成为自己最大的底气。既如此,她为何要在此委曲求全? 先前一语已叫方三居面色大变,而后许映真又再行续说,满堂寂静,声音更显清亮。 “弟子今日初来明阳洞修习,全心聆听长老教授,习三道术法,除却劝学一位闲散弟子,尚未同旁人相交言语。” “实不知何为自持身份和未曾潜心修行?” “若因我所起窃语便是我的过错,那岂非人存于世,竟也都成了过错?所以弟子不认。” 方三居面上红涨,若旁的外门弟子,他自可随意言贬,可许映真腰间令牌,右手手背上的赤日银月,无一不在提醒,她背后是那在内门中以一人之力同其余四脉相争的明鸾真人。 三百余岁的源婴后期,足叫修行中人都为之惊颤,方三居位卑力弱,焉敢触其锋芒。 明阳洞中此刻极静,幸而突闻一阵撞钟沉鸣,回响震荡,颇富禅意,直叫人心神刹那清明甚许,周遭弟子与方三居亦猛然回过神来。 仙塾七日行课,术法、斗武与见闻三课均为三个时辰,中歇半个时辰。 如今钟声敲响,便是术法课已毕,方三居眼中骤然一松,再不作言语,抬手招回墨山图,便转身从洞口离去。 如同滴水入油锅,执教长老一走,周遭弟子中渐有声起。 而许映真全无出风头的快哉,下一轮正是见闻课,她便取出部厚典,落至书案,正是《五行法论》第一册。 她刚修行三道术法,而《五行法论》正是有关修行界术法的典籍,其内详述五行运转原理和百家术法催使的关窍,正合适阅览。 而先前一番争辩,许映真性中刚强尽显无遗,加之旁人皆知真传身份,连方长老都不敢继续开罪下去,弟子们自选择退避开,议论之时也是声若蚊蚋,语焉不详,临近她的更是不敢抬头四处张望,怕惹出误会。 居于她书案右旁的王崔,自然明了自己就是被许映真‘劝学’的闲散弟子,面上与双耳俱是通红,片刻后才鼓足勇气,又到她旁边,正欲张口。 但王崔却见得一位少女走至许映真面前来,顿时噤声。 许映真面前光亮被一片阴影遮盖,她便抬起头来,看向来人。 此女约莫十三四,瞧着比她稍大些年岁,身穿青裳,走动时携来淡淡栀香,弯眉似远山。 她面容生笑,双瞳净澈,正看向许映真,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说道:“你好,我叫王妙元,乃是灵琉法脉奉贤真人座下真传。” “我觉得你很有趣,想同你交个朋友。” 王妙元自幼踏入修行,至今已是第四重泥胎境,今年二月被奉贤真人正式收入门下,入得仙塾。 “早看那方长老不顺眼了,往日他虽不明说,但总似觉得我等真传弟子占尽好处,如何骄纵一般,那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叫我心烦得很,你今日说得可痛快。” 许映真早前听闻内门五脉相争,天悬尤其为众矢之的。 但王妙元乃今年方成真传,加之年岁与她相近,她由眸望心,便也合上书页,起身握住那只手,说道。 “天悬法脉许映真,师承明鸾真人。” “我并非有意针对方长老,只是黑便是黑,白便是白。我等本就无错,何必隐忍。” 王妙元面浮愁色,凑近些低声同她说:“我家师父道号奉贤,尤其贤德重礼,若我冲撞方长老,难免有累名声。唉,反正他不敢真真切切开罪我等,所以这才忍他。” “哎呀,师父管教甚严就是这样的啦。” 她神色虽在哀叹,清眸中却满是灵动。 两人相握的手松开,皆从彼此身上感到善意,王妙元想了想,又低声道:“其实先前我就听说过你了,三天前天悬峰翻涌霞彩,其他诸脉便是知道明鸾真人命中三徒已齐,又多出一位真传。” “我其实无意那些脉别争锋,倒是李琛那小子,他出身明烛脉,此脉修士多走火行,脾性也颇显暴烈,他今年十五,已至洗泥胎第五重,若是寻你麻烦,还是莫要逞强。” 因在修行界中,师徒情谊更胜亲子血缘,故而真人择选嫡传弟子皆是要慎之又慎,天资悟性,处事品行,均要逐一考量。 他们大多先是看中仙苗,暗中加以扶持引导,使之踏入修行,待如璞玉稍加打磨后生出几分光华,这才收入门下,授予真传,后再细细雕琢。 王妙元和李琛便是如此。 “李琛?” 许映真眼睑微沉,思及明阳洞中的其他两位真传,和其中一个赤衣烈烈,额有明黄烛火印记的少年对上。 她朝王妙元说道:“多谢提醒。” 后者双手背在身,头歪向左,笑得古灵精怪。 “那我就先回书案位上了,咱们年岁相近,平日可多切磋交流嘛,若有不熟法诀,说不定我提前学过,还能指点你哦。” 许映真眉头一挑,回笑道:“好啊。” 待王妙元离去,她又伏案阅书,待得片刻,撞钟声再次响起,便是‘见闻’一课开始。 二十章 针锋相对 衫过掠清风,素衣女子伴着撞钟鸣声,走至圆台上。 她面容秀雅,眸含几分漠色,法力蕴入音中,朗声道:“取出《万珍录》第二十一册,年末塾考内容为前二十五册,下月计划乃是将之教授完毕,余下时日你等好生温书,以备考核。” 而后此人取出一方金色竹简,悬在面前,随右手拂过而摊开,上有一个个名字正同在此处的弟子令牌相互感应,由暗至亮。 待得几息,此人挥袖收起金色竹简,说道:“外门长老柳如烟,今日执教。” “翻至页一百六十二‘灵草篇’。” 柳如烟右袖挥去,便见浮光掠出,化作悬空的一面大镜,其中涟漪荡漾,随着她的言语发生奇妙变化。 “天星子,二十年生,黄品下阶。花生九瓣,其种似星,味辛辣,益气血,然不可吞食。” 那镜中浮出影象来,只见已长成的天星子花呈绛紫,其种藏于褶皱,粗看确为繁星点点,而茎细叶厚,呈墨绿。 许映真早将书册调换,双眸看向悬镜,双耳亦聆听柳如烟的讲解。她觉这般教来实属深刻,若仅靠书页难免有纸上谈兵之险。 而这些内容看似繁琐冗杂,但行走修行界中却格外重要。因为不少珍宝生来自晦,若遇宝而不知以至错过,那才是十足憾事。 许映真心中思索道:“年末这《万珍录》便要考二十五册,加上其他两部经籍。距十二月塾考只余下三月左右,确实好紧。” “关键是缺了前头八个多月的教习,如不补齐,答卷之上我难免逊色旁人。” 且真传本就要求更苛刻些,也无怪先前宋寒枝极担心师妹无法完成课业。 许映真暂放思绪,凝神聆听柳如烟的讲解和延伸,渐将之抛于脑后。 一课便持续三个时辰,晨起至明阳洞中,日轮推移,渐渐由盛转暗,此洞中亦渐有明火悬空,叫弟子们不坠昏暗当中。 若待三课皆毕,便已是第二日寅时。 全因在场弟子均修出黄芽,可维持充沛精神,兼之洞内设有阵法,稍加催动便可亮如白昼,这才能如此施为。 待敲钟之音重响耳畔,许映真也顿觉一松,心神有些疲乏。她修行不过几日,体内法力尚且浅薄。 但许映真急忙振作精神,快步追赶,在柳如烟拂袖灭去光镜,将要走出明阳洞时拦住了她。 “柳长老稍等,弟子有疑惑想询,可否暂留片刻?” 柳如烟止了脚步,因修得第九重泥胎,凡人肉身已在九番洗涤下近于臻纯,故面上虽有些老态,但精气神皆盛。 她颔首道:“你说。” 许映真便不再拘束,坦言道:“弟子前几日方入太玄,前头缺了八个多月,少了长老的讲解与延伸,年末塾考怕有些麻烦。” “所以想询问长老,有无旁的相关注解书籍,我自去寻来。” 柳如烟本是瞧她年岁颇小,神色诚恳,这才耐心听她所言。但待其说罢,便是想起近日传得热闹的天悬法脉中的第三位真传。 柳如烟朝她腰间看去,目触那令牌,心头便是了然。 “你可携储物法器?” 许映真点头,露出腕上的白墟镯。 柳如烟心道不愧是真传,这方镯子自蕴灵韵,观气而判,怕是中品法器无疑,便是在第二大境的修士眼中都是难得珍物。 她右手抬起,芥子戒同白墟镯一碰,后才道:“这是我曾用的典籍,你便不需使用刚领的那些,书页自有我昔日备课时的批注。” 许映真面上扬笑,行了一礼道:“多谢长老。” 柳如烟点头,后便转身离去。 许映真微晃手腕白墟镯,面上笑容更深,心道这般可算是能弥补一二。 而她转身却见个赤衣少年走了过来,额生烛火印,眸子正落在自己身上。 李琛五官俊朗,墨发为木簪所束。此刻他环臂而抱,双眉微皱,言语中带些轻慢道:“你这是去寻柳长老为你开后门?” 这话说得实在辛辣尖锐,又实在敏感撩人。 洞中的外门弟子不由得将目光投来,不少人都未曾听清先前两人言语,故现在诸般猜测都一一浮现心头。 诸多目光临身,许映真双眉一锁,眸烁冷光,当即大声道:“敢问这位真传弟子,入得明阳洞多久了?” 李琛眉头紧蹙,不明所以。而他尚未回话,王妙元却从一侧走来,答道:“这小子可是二月便入仙塾了。” 许映真同她目光相接,暂不交谈,而是大笑出声。 “二月入仙塾,那你同柳长老该有七月左右的授课情谊,竟能如此诋毁?”她笑声渐止,眸生厉光,步步紧逼。 “还是说你在胆怯,怕我一个刚入仙塾的弟子,便能轻而易举地抹平你多学的七月光阴?” “我知道,你怕不如我。所见我得了柳长老赠书,上有她的注解,你便是急不可耐,想要往我身上泼脏水,真是好丑恶的一张脸,好歹毒的一颗心。” 李琛或无意,或有心,但都不重要。 楚姨曾告诉过她,凡遇此般情况,绝不要陷入自证风波,而该立即反泼一盆。 稍有清醒的弟子便该晓得塾考如何重要,不需她竭力解释,自能明白李琛之言实属空穴来风,无稽之谈。 “咦。”她口中发出拉长的一声,三分讥讽,三分轻蔑,四分漫不经心。许映真都觉音调几番回转,极有韵味,狠狠拿捏了! 往日她读话本子,早就想这般试上一试。果不其然,真有股说不出的爽快。 而李琛刹那气得周身荡出股炙热气浪,大声喝斥。 “你胡言乱语,好生狂妄!” 他年岁虽轻,灵根资质比不得宋寒枝和许映真这般的上品,但却也超然出众,正是年少轻狂,傲气不低,焉能容忍被这般看轻? 王妙元暗道不妙,右手背在身后掐动,便见黄芒凝空,叫那些火浪尽数熄去。 许映真后退几步,面色生寒。 这李琛同那姜沛果然同出一脉。 她气沉丹田,叫声音足叫整个洞中弟子听见。 “既你不服,我们便比上一比,年末塾考的见闻,我定在你之上。” 李琛先前怒气被压,眸中渐转清明,低声道:“你是真的狂妄。” “好啊,既是相比,该有彩头。我便以一株黄品中阶的锻骨花作赌注,你有什么?” 锻骨花?许映真刚才翻阅过,乃是昧锤炼肉身的灵药,此言一出,旁的凝聚气血黄芽的外门弟子都不由得眼神炙热。 而她大义凌然道:“我有一身铮铮铁骨。” 李琛呵呵一笑,扭身走开。 锻骨花药性刚猛,颇为难得,他也是耗了些精力才寻到,便是于坊市上售卖也至少可换作八百枚下品灵石,已经近于内门弟子一月的月俸了。 他资质过人,亦修习刻苦,‘见闻’所授更时常温习,自信能赢过初来乍到的许映真,但若彩头是她的‘铮铮铁骨’? 哼,不要也罢! 而许映真全因不知灵草市价,未解详情,虽眼馋那锻骨花,但也不作执着。 她哼了声,正要重回书案位上,而王妙元却凑了过来。 二一章 锤炼体魄 许映真见她过来,便生笑颜,眉宇间亲厚甚许。 “多谢你,我都瞧见了,方才若非有你,那李琛的法力凝焰真要将我灼伤。” 王妙元面生些嫌恶,压低声音讲道:“这明烛一脉的弟子都这样,一言不合便想要动起手了。” “但要说不知分寸,他们又从未惹出大事,不达被法阁依宗规惩处的程度,想想还真是贱皮子。” 许映真略有些讶然,许是拜入极重规矩的奉贤真人门下,王妙元虽双眸中常见灵动跳脱,但整而观之,实有如尊玉佛般的温润宁静。 不曾想她言语间却有些辛辣直白。 但许映真当即点头应是:“总以恶意揣度他人,自己又能干净到哪去?” 王妙元莞尔一笑,又轻声道:“你想必是刚修行不久,好像仅是洗泥胎第一重,最好还是莫要同那李琛正面冲突,免得伤了自己。” “如他如我,虽是今年方被收为真传,但早便被师父暗中教导而踏上修行,境界更高。” 许映真眼睫微颤,点了点头道:“我自不会那般痴傻。” “先前众目睽睽,本以为他会有所顾忌。” 许映真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回去便要通读那本《太玄宗规》。 娘亲立于官场高位,曾同她讲过,规则并非一味束缚,若善用规则,便可站在不败之地。 力弱之时,当寻求可用外物以助。 “毕竟规则,本就是拿来利用的。”她心中暗道。 而另外一旁,李琛因先前同她针锋相对,已然不睦,瞧见王妙元同之走近,他坐于书案位上,低声嗤了声。 李琛目中幽芒,心中暗道:“本以为天悬弟子身家不菲,便顺着她的话提出彩头。” “哼。” 明阳洞中又渐渐归宁,外门不似内门与真传,修行多艰,哪有那般多的心思放于猜忌上,稍作警醒,便能知晓莫要卷入真传之争。 待得敲钟再响,洞内极静,虎背熊腰的壮硕男子大步走来,他极魁梧,浓眉鹰鼻。 许映真见他踏走时,旺盛气血凝作身周若隐若现的红雾,双瞳看去呈淡淡银白。 杂役弟子初修《铁骨经》,待入外门,便可另行择选。而若走纯粹体修之路,便可得赐此经文续卷《银血诀》,大成时气血盛而凝雾,双瞳似银所铸,正是他这般模样。 “外门长老袁沅,今日执教‘斗武’,诸位弟子做好准备。” 待得诸人正襟危坐,便见袁沅自袖中取来口青玉小瓶,稍加法力催动,便内涌出缕缕凝练的黑风悬在洞顶。 “老规矩,自己以法力接引这阴水淬骨风,莫贪多不足,自伤自损。” “而若于武艺上有所困惑,便上来讨教。” 袁沅随后盘膝蒲团,分出心神控这宗门赐下行课所用的‘黑风瓶’,亦关注每位弟子情况,免去危机出现。 此宝瓶乃中品法器,炼就时融有阴水风种,以法力催动便可生出锤炼体魄的淬骨风。 许映真神色好奇,催发气海,以法力接引来一缕黑风入体,顿时面色大变,惨白如雪,额头渗出大片冷汗,发丝沾汗而粘腻缠结。 但她自幼习得武艺,又常以食补滋养,且经过第一重泥胎洗涤,如今还能撑住。 风如刮骨刀,阴水寒入髓。 许映真受此痛楚,眉头紧锁,双手握紧成拳,竭力忍耐。 而渐渐地,待阴寒与苦痛消去些许,她内视望去,经络似抹上些淡淡莹光,气血运转亦顺畅几分。 “这淬骨风名不虚传,苦痛换来肉身得益,倒也值得。可若同时引来过多淬骨风,只怕筋骨血肉无法承此洗炼,撑不到好处显露便要断裂开去,怪不得袁长老说不可贪多。” 世上万灵除却极少数的神异种族,皆是灵肉并存,人族尤其,不到第四大境凝聚元神,魂魄便无法超脱血肉之躯。 故而修行时唯有两相结合,仙路方可走得顺遂,这便也是‘斗武’开设的缘由。 待许映真体内那股淬骨风渐渐消去,她又思索自己身怀灵根,蕴有水木灵韵,而这淬骨风分明内含阴水气息,她能否化为己用? 待过去些时间,第一缕彻底被炼化,许映真方才引来第二缕黑风。 她旋即催发《十八转半》,以第一转‘洗尘’将淬骨风引入经络,气海中的灵根黄芽随之颤动,寒气顿被吸纳一空。 她修行道经甚是玄妙,叫淬骨风无法反抗地顺着经脉运转,因此苦痛便大大削减,锻体效用比之先前第一缕,也有个十之七八。 而缺损的缘由便是被灵根吸去的寒气,竟被凝练成法力,归入气海中的黄芽。 许映真顿感甚妙,上品灵根加持《十八转半》,吸纳淬骨风竟有奇效。 她抬头望向圆台,袁沅正在指点一位弟子武艺,而从他那双银瞳中依稀可见到些满意神色,便是心中想道:“我幼时便习得武艺,名师指点,那弟子比不得我。” “借这阴水淬骨风修行,才能叫我得到最大的好处。待回去天悬峰,再问问师兄师姐有无如此般锤炼肉身的妙法。” 许映真心中一定,便将心神尽浸于修行,不知时逝。 而待吸纳十七缕黑风,她察体内经络所笼的莹光似在渐渐凝实,朝另一形态变化,也隐约传出股异样痛感,便不再吸收。 她再运转道经数个周天,周遭灵气涌来,凝为法力沁润,渐渐化开那层莹光。 许映真轻吐口气,眉眼间带些喜色,握了握拳。 “当时我踏入第一重泥胎境,单臂便足有百斤力。如今淬骨风锤炼一番,只怕力道已将近两百斤,这就是修行!” 而此刻三个时辰已去大半,不少外门弟子亦止了修行,免得血肉承不住寒气侵蚀。 许映真松弛心神,朝洞中望去,发觉此间最为出色者,莫过于李琛,王妙元,以及另一位雪衣真传,观其腰间令牌,乃出身梵净法脉。 他们三者体绕法力莹光,张口吸来黑风入体,皆是数道并行,瞧着面无丝毫痛楚,且如今仍在汲取。 “真是厉害,不过他们境界最高,倒也正常。” 而许映真又看向圆台上正展示武艺的弟子,心中渐渐有一个疑问生出。 “武艺,仙术?” “我年纪虽幼,但自小习武,剑术天赋超然。按宫内武师的说法,我虽气力有限,筋骨稚嫩,但靠着剑术精妙便能算得二流高手。” 莫要小看,大汉王朝中武艺能达二流,以她年纪,已是天赋异禀。不过到底缺些江湖经验,那日明净寺中慌乱下吸入迷药,否则那四个匪徒绝绑不了她去。 “但武艺与术法比,只似土鸡瓦狗般。若我施展那刚习得的雷光咒,便足以杀一流高手。只怕再精妙的剑术都敌不过一道术法。” “所以按师姐之前的说法,修士修的是剑道而非剑术。” “那什么是剑道?” 二二章 魂魄之异 许映真既生出此念,难免坠入惑中。 她端坐书案,眼睑垂下,片刻后仍未思索出什么究竟,便也不再此上纠结,转而催动《十八转半》叫法力流转经络,化开那层覆盖的莹光。 此乃淬骨风所化,待经法力淬炼,便可切实融入肉身躯壳,很是一番滋润。 许映真依据如今速度,估摸着须得两三日才能将之彻底化开,融入体魄。 待最后一声敲钟之音响起,七日一轮的行课便终至结束。 袁沅身旁已无讨教弟子,只见他双手结印,洞顶所悬的凝实黑风便纷纷重新涌回那口青玉瓶中。 他将之妥善安放,又朝洞内弟子道:“莫负光阴!年末塾考应对的傀人便是与你们同境,但足称得钢筋铁骨,稍有不慎便是落败。” 说罢,袁沅倒也不再停留,他脚步一点,因气力磅礴,竟有如雷鸣的爆声,身形几息间便已隐去。 而明阳洞中,弟子们均如释重负,一时哎呦喂个没完,许映真也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弟子们朝洞口走去,而王妙元则走到她身旁来道:“如有空闲,便来灵琉峰上寻我。” 许映真点头笑应,后便见她右袖中掠出抹紫光,原是柄长剑。王妙元足尖轻盈点动,落在其上,御剑飞出洞口去。 “如今当是寅时了。” 许映真也走出明阳洞,此刻尚未至日出时分,唯有玉鉴垂散寒辉。 月高风定露华清,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六堂山有碧水相绕,正水寒江静,忽有劲风拂来,携山下丹桂香气,亦吹泛水镜上阵阵涟漪。 许映真等在明阳洞口,倒也不觉烦闷,只抬头望月,心道娘亲他们身处凡人绝牢,所观之月亦是同一轮吗? “师妹!你亲亲师姐来啦!” 见个美人风风火火地乘绫而来,口中还念念有词地叫着师妹,些许弟子面露好奇,探索的目光朝之投去。 许映真则踮起脚尖,朝空挥了挥手,喊道:“师姐,我在这!” 宋寒枝寻到她的身影,遂右手掐诀,飞云纱化出一道白色子绫,裹住许映真腰身,轻柔地将她带至绫纱之上。 御空之时她分出心神,笑眯眯地道:“现在是寅时,师妹。有半个时辰到了卯时,便是每日坊市的开启时刻。我先携你去法阁领取真传俸禄,到时候再去坊市就刚刚好。” 许映真点了点头,又问道:“师姐,真传俸禄是每月十枚上品灵石,此外还有旁的吗?” “当然,太玄乃是上陵九大宗,已传承十几万载,沉淀底蕴极为深厚。除却十枚上品灵石,真传每年可择取一瓶丹药,一张符箓和一株灵药,都为黄阶上品。” 这世上天材地宝和符箓丹阵,皆分作天地玄黄四阶,亦对应了修行五大境中的前四境。 而若超越天阶,则为与第五大境修士相匹的仙阶。 许映真听罢,眸含讶色。这黄阶上品便对应着泥胎境修士的顶点。以她举例,便是得了一株如此品阶的灵草,都承受不住其汹涌的药力,唯有后三重泥胎境方可将之炼化为己用。 “原来如此。” “那宗门倒是财大气粗。” “毕竟我们是真传嘛。”宋寒枝应道,又说:“像是塾考的斗武,外门弟子只需在黄铜傀人下撑过半个时辰,但我们真传却必须将之击败,否则不算过关。” “师妹你初入第一重,但好在《十八转半》本就注重培元蕴本,会挖掘人体潜力。你潜修三月,加以我们天悬的‘洗麟池’打熬,想要应付傀人倒不是难事。” “洗麟池?” 宋寒枝笑着伸出右手,食指点在她眉心,答道:“你刚上斗武课,想必吸纳了淬骨风。” “我跟你讲啊,咱们内门五脉各有传承,底蕴皆难以想象。天悬峰中便有‘洗麟池’,对于肉身磨砺具有奇效,便是师父也常去修行。先辈设下法阵,只需调整一二便可叫我们泥胎境修士也能踏入。” “这倒不急,来日方长。咱们天悬峰上的珍物奇宝,你总会一一知晓的。” 许映真颔首,心中轻快不少。 若是如此,斗武一课便可稳操胜券,而她经历那三道术法的参习,也大致能摸清自己的资质悟性如何,同样无需担忧。 那么塾考她便只需全力应付见闻一课。 许映真哎呦了声,佯作满面忧愁,道:“可三本典籍相加起来,第一载足足要考八十三册,我这剩下的的三个月,看来是每天要背上一本才行啊。” 宋寒枝闻言也是眸露担忧,右手托着下巴思索,后道:“修行中人耳聪目明,但八十三册也实在太多了,要不回去问问大师兄,看看他那有无什么奇方?” “搞点丹丸吃吃?” 许映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哪有那般丹丸呢?若是真存,想必也极为珍惜,否则太玄宗为何不每位弟子分发一枚,免去六载习书之苦? 她凑近宋寒枝,说道:“放心吧师姐,我自小过目不忘,耗费些功夫也能解决。” 正是如此,许映真才能从小熟记四书五经且兼顾武艺,游记典籍看了甚多,晚上还会时常点起烛火,偷读话本子。 “你竟能过目不忘?莫非师妹你的魂魄非同寻常?” 宋寒枝面带讶色,魂魄存于封闭泥丸当中,但同人之思维和记忆息息相关。 若许映真有这等天赋,那她先天生来的魂魄必定非凡。 “魂魄?这般说来,当时师父在凡间寻到我的时候,是说有蛇妖魂魄想要夺舍我,但却似乎自食恶果,说的好像就是因我的魂魄有些神异?” 宋寒枝摸摸小师妹的头,赞道:“修士晋入第二大境,以道台为接引方可开启泥丸,滋养魂魄,当其强盛至某一程度,这才可过目不忘。你却是生而便有,可不就是神异?” “等你入道台境,泥丸开启,探清魂魄奥秘,自会有种种好处浮现。” 她们交谈时,飞云纱仍在飞驰,至今放眼望去,可见山势渐而凹陷成环,河流汤汤,正中有高峰拔地而起,八角高塔立在其上,细数共有十二楼,每角都悬挂青铜古铃,古朴深邃,叫人只觉庄严肃穆。 “到法阁了。师妹,取你的真传令牌便可领来俸禄,走吧。” 宋寒枝双手结印,脚下绫纱顿而收束变化,成她右臂相绕飘带,她握住许映真的手,一同落至这八角高塔前。 只一落地,便有两位阁内弟子前来查看。他们亦是当初从外门完成仙塾而选拔入内门,不过因五脉与法阁待遇各有优劣,做出了不同选择。 而许映真两人取出令牌相示,便被引入了第一重楼中。 彼此均是守礼之人,她极顺遂地领来一年的俸禄灵石,但在择选黄阶上品之物时,许映真却犯了难。 二三章 大罗兵库 太玄法阁十二重楼,楼楼皆含须弥芥子变化,藏乾坤小天地。 负责发放真传俸禄的弟子取来册书,等许映真择选后,便会在本重楼的宝库中取来对应之物。 许映真翻阅册书,可供择选的灵药共有三十七种,符箓与丹丸亦各有七十九和二十六种。 她手心托着下巴,目光扫过一页又一页,很是苦恼。 这个想要,那个也想要。 宋寒枝瞧她这般模样,便凑近过来,思索片刻后伸指一点。 “丹药便择‘荣芝培元丹’吧,此丹药性极柔,你境界不高也能吞服,不过须得慢慢炼化。” 许映真对丹药了解并不细致,便听从师姐意见,选择了培元丹。 而后她又伸手点在‘小元借剑宝箓’和‘龙鳞古参’上。 “不错,借剑箓可当杀手锏,至于古参配合咱们天悬的化麟池,效用也是极佳。” 许映真听闻师姐所言,面生笑意。 “受先胎之息的影响,我法力修行想必进展不快,所以就想着不如打熬肉身,得到实打实的好处。” 法力滋养黄芽乃水磨功夫,而经先前‘斗武’一课,她便是知晓锤炼肉身能见效颇快,怎么都不亏。 经明阳洞中和李琛对上的那一遭,许映真难免会想更快些强大自身。 而皆已选定,法阁弟子便收回册书,片刻后从宝库中取回一枚芥子戒,向许映真递来。 “还请这位真传仔细清点,如有异样便及时更换,此后法阁概不负责。” 宋寒枝替她接过,毕竟自家师妹接触修行尚且不多,真有什么究竟也难以看出。 她法力融入戒中,细细察看后再递给许映真,说道:“这符箓纹痕清晰,符韵凝实,品质上乘。培元丹和龙鳞参的药力也完整,算得佳品。” 许映真自然信服,笑着将戒中物送入白墟镯,朝那法阁弟子拱手道:“此番劳烦。” “职责所在。”那弟子亦是回礼。 许映真便又朝二师姐道:“师姐,走吧,咱们去坊市!如今我还不知晓这修行界的物价如何呢,想要仔细了解了解。” 宋寒枝颔首,同她携手走出法阁,再催飞云纱,乘绫而去。 日至卯时,天穹上泛出些许亮色,云气生鳞,明月已渐掩于云雾中,想必曦光将至。 许映真又颇有些艳羡地道:“师姐,你这宝贝绫纱真厉害。” “我现在共有两百二十枚上品灵石,不知道可以买到什么品阶的宝贝呢?” 宋寒枝抬眸看她,答道:“要是想购入灵药丹丸,那倒是有很多选择。但法器的话,那只怕下品法器都寻不到合适的。” “刀枪剑戟,不一而足,我们将之统称为‘兵’。比起一次性的耗物,‘兵’可恒久,乃由奇石仙材共锻,铸时还需铭文,品质高些的更要包含符箓和阵法上的玄妙。” “至于品阶的话,先是分作下中上三品的法器,再朝上,‘兵’将诞生灵智,步入灵宝行列,分作后天与先天。而传闻兵之极者,乃大道所化,称作‘道兵’。” “品质一般的下品法器,只怕市价也要八百枚上品灵石左右,而若质优,须一千上品灵石打底。” 许映真“啊”了一声,叹道:“好生昂贵,我们天悬脉每月百枚上品灵石,我若要购入下品法器的话,那至少还要攒半载。” “谁要你攒了啦!哈哈,蠢师妹,咱们是真传。” 宋寒枝哈哈笑起,续说道:“大师兄的‘风雷吟’和我的‘飞云纱’,都俱是上品法器,若朝外售出,几百万灵石不止,都是师父赐下的。” “但要说师父赐下的,倒也不太准确。凡我太玄真传,入得中三重泥胎境,便有一次进入大罗兵库的机会。” 大罗兵库乃太玄宝地之一,库内乃是自立宗起便不断收集的‘兵’,弟子从中得宝,而陨落后又送归入库。 虽也会因意外而致使无法收回,但亦有不断新增。整而观之,传承轮回不曾中止,至如今兵库底蕴已是越来越厚。 宋寒枝面上突然笑意难掩,说道。 “入得宝库,实则不仅是自己选‘兵’,更是‘兵’择人为主。虽然法器未曾像灵宝般生出完整的灵智,但亦具备粗浅灵性。” “若被上品法器挑中,因为修为尚低,我们可没有反抗的能力。” “你知道选中师兄的是什么吗?哈哈!” “我跟你讲,是件上品的法衣,御守之能极强,只可惜是条广袖流仙裙,还无法进行变化。当时那流仙裙直接上了师兄的身,他从宝库里走出来的时候啊,人比花娇,裙边的紫色蝴蝶美极了,啧啧。” “师姐你呢?”许映真此言一出,宋寒枝笑意顿止。 片刻后才听她闷声道:“我的是把大流星锤,带刺的那种。” “那锤子的杆,比我的腰还粗两倍不止!我……我是仙女啊!” 宋寒枝面露郁郁,许映真极力憋笑。 “这般不适配的情况极少有,偏偏我和师兄都碰上了,幸好师父出面,动用人情,这才将两道上品法器同旁的修士交换。” “师兄早前因机遇已有了一方宝鼎,所以师父就寻来了与他灵韵相符的‘风雷吟’,我则换了最合心意的‘飞云纱’。上品法器足可同道台巅峰的修士匹配,我们虽能催使,但若对敌的话实际上很是勉强,因为法力不足,其真实威力发挥不出十分之一。” “等师妹你晋入第四重泥胎境,就可去大罗兵库择选,就算取得下品法器也无妨,因为至道台境,真传又会有一次机会入兵库。” 宋寒枝揉揉她的头,柔声道:“反正也不是祭炼作本命物,只是契约时须要耗损些魂魄之力罢了。本命物极为重要,自有师父为我们打算。” 许映真听闻如此多的讲解,心中也有了盘算。 泥胎境前三重尚无法催使御物诀,那便是有法器在身,其威力也发挥不出半分,她若真耗费灵石购入,也不过是置入白墟镯吃灰。 自己至洗泥胎第四重时,便可入大罗兵库进行择取,到时考虑倒也不迟。 许映真点了点头,又叹道。 “兵器,本命物,丹丸,灵药……原来修行中,有如此多事须得好生考虑的啊。” 宋寒枝嘿嘿道:“何以解忧?” “吃点好的!” “刚入修行,师妹你不需想太多啦。” “师姐有的是灵石,待会带你去翡翠楼点上几道灵膳。不同于凡间饮食,灵膳可滋补气血,蕴含灵气。那道招牌的‘芙蓉翡翠羹’可是一绝!” “多谢师姐!”许映真闻得此言,心里也多了期待。 二四章 主角指南 许映真在人间时,祖父行商巨富,其母官场显贵,自己也得女帝看重,何等珍馐不曾尝过? 但灵膳乃修行界独有,她不免好奇非常。 待驭空两三刻钟,许映真下望而去,景色变移,染翠山峦渐渐隐去,而见平原阔野,太玄宗墙外,已有人头攒动。 “师妹你瞧,这便是坊市。大多绕着宗墙所设,还有依傍山形搭楼而起的店家,诸如翡翠楼、万宝阁、长生堂等等。” 此刻天穹亮光更甚,可见东方山野边际处染上大片橙红,清月已然隐没,而日轮露出一角,其辉映得人影碌碌,欣欣向荣。 宋寒枝看准时机,撤去飞云纱,携自家师妹一同落在空地上。 “来来来,青岚山遗址中刚出土的宝贝诶,大家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啦!” “养气丹,养气丹,十灵石一枚,便宜卖了!” “家传宝刀,若不是家中变故,哪里会拿出来呦。” …… 坊市刚开,却已汇聚不少人流,嘈杂喧哗,叫卖之声不绝于耳。许映真面上生出讶色,随后则化为了然。 无论凡间域,还是修行界,人的本质总是最难更改。 宋寒枝牵起师妹的手,说道:“走,我带你好好瞧瞧。” 许映真则道:“师姐,我想先去那家卖灵椒小鱼干的摊贩,我答应过花花。” “在那。” 不知为何,宋寒枝较之旁的弟子,实则更有些悠哉游哉,修行不甚刻苦。 否则她身怀纯火灵韵的上品灵根,又是自小修行,理当比她师兄楚今朝更早踏入后三重泥胎境。 她闻许映真要买那小鱼干,因对摊贩的分布可谓如数家珍,便携师妹一同前去。 七拐八拐,宋寒枝半点没停留,而等到她与许映真站停,两人鼻尖均已嗅到股醇香的辛辣气味。 含有微末灵气的扁长鱼儿被清理内脏且提前腌制,再用清油煎炸,抹上酱料炙烤至外酥内嫩,最后洒下灵椒佐味和青葱添香。 这便是摆摊老妪最拿手的招牌,需得一枚下品灵石才能买上一份。 外门弟子完成洒扫等宗门任务,忙碌几个时辰也只得个七八枚下品灵石,尚且不够修行耗用,须得咬一咬牙,才舍得买上份尝尝。 摊上老妪也怀有修为,但这般年岁却仅是第一重泥胎,早断了修行登高的念头。 许映真询价后稍作思索,便一口气点上十份。 她手头富裕,又暂无它用,何况以往是富贵锦绣堆出的玉人,不知节俭为何物,如今自难改性。 而白发老妪瞧见她腰间令牌,眉宇虽见为难,但还是恭谨地伸出双手。正要接过许映真递来的那枚上品灵石时,宋寒枝却取了枚中品灵石先塞到老妪手中。 “好啦,师姐带你来坊市,我请啦。” 许映真见那老妪面色缓解,顿时心领神会,暗道大意。 往日她出行自有侍从打点,便没思虑到老妪能否找开这枚上品灵石。 她朝宋寒枝笑道:“多谢师姐。” 老妪收了灵石,亦满脸喜色,麻利地折叠油纸,每包六条,不消一会便是整齐叠放。 许映真想了想,将九包收入镯中,拆开一包和师姐分食。 “嗯!外皮焦酥,内里很滑嫩,椒盐滋味也很搭。” 两人边吃边走,宋寒枝口中嚼鱼,嘟嘟囔囔地道:“人家也在坊市经营十几年了,这手艺自然没得说。” 她毫无扭捏,右手两指捏住鱼身,嚼得极香,又问:“师妹你入太玄不久,经过几日适应,差些什么自己最为清楚,咱们走走逛逛,该采买的便采买,然后再去翡翠楼打打牙祭,最后回峰。” “嗯,完美!” 而许映真啃完鱼干,便取手帕擦净指头油星,眸中灿灿,志满得意地取出张纸页,叫宋寒枝一起观看。 淡黄纸页顶端写着四个大字‘主角指南’。 “坊市啊,我倒是没缺什么东西要买,但我总结了往日看过话本的经验,这就抽空写了这张指南。” “首先呢,像是摊主不以为意的,当成添头的什么零碎玩意儿,那肯定是宝贝!什么朴实无华的手镯啊,又或项链珠子?说不定里面藏了什么传承,不然就是随身芥子。” “还有啊,那种病恹恹的小兽。欸!就是要别人都不买的,偏我要买,养一段时间就变成传说中的神兽了。” “那些锈迹斑斑的断剑什么的,便是自晦的神兵利器。” 许映真越说越起劲,宋寒枝面上神色则越来越‘悲悯’,最后摸了摸自家师妹的头,叹道。 “我这么大一个师妹,怎么就傻了呢?” 许映真拍开她的手,哼道:“师姐你讨厌。” 她之前灵光一闪,惊觉自己降世伴有祥瑞异象,出身尊贵,又怀有上品灵根,便是在凡间绝牢也能遇上师父点化仙缘,再加上分别时娘亲同她讲的被带入修行界的赘婿爹。 天资超凡,再带些狗血色彩,岂不正是主角标配? “啧啧。”许映真稍有些自我陶醉,若真是话本里的天命主角,那还不战无不胜,所向睥睨? 宋寒枝伸指弹其眉心,将她思绪拽回,心头暗笑:“师妹如今十二,到底是刚触及修行,还有似孩童的一面。” 若生在修行界,便会早早知晓仙凡一线,更明白此线所隔的天地之壑。 为此赴大道,斩杂念,断浊思,自然早脱稚气。 许映真捂着头,倒没丝毫气恼。 她从来想得清楚,读话本是为着一个趣儿,但许映真从未想要叫自己活成一个趣儿。 有言为“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而余下的一便是人们握在掌心的画笔,谱写此生痕轨,正谓命由己造。 许映真将那纸页卷起收入袖子,挽着师姐走在坊市。 宋寒枝凑近她耳畔道:“其实你说的也曾发生过一两次,但莫非摊主便是愚笨的?听闻此些事,便引以为鉴。他们拿出来售卖的皆是经几番核查,拿不准的都自己收用,还能给你捡了便宜去?” “啊?”许映真佯装唉叹,实则早有所料。 她又问道:“师姐,你可知锻骨花是何等价位?” 宋寒枝答道:“黄阶中品的锻骨花?这道灵药市价约莫八枚上品灵石,但颇为珍稀难寻,所以一般价更高些,也贵不到哪里去。” “怎么,你问这个作甚?” 许映真行举坦荡,便大大方方地将明阳洞中事告知师姐。 罢了,她又啧了一声,后道:“我这也算大致晓得他们为何针对我们天悬。同为真传,李琛虽不将锻骨花视得格外重要,但也当个稀罕宝贝。” 可天悬弟子若真想要,每月法阁加上本脉的俸禄,便足以购入十一朵左右。 而宋寒枝听闻前言,已是黛眉紧锁,这才应道:“明烛脉的真传弟子一月三十上品灵石,只怕他是想从你身上刮些资源。” “那姜沛不过是个愣头青,可按你所言,这李琛倒是有些谋算。” “师妹,你既没做错,便无需忍气吞声,做得对。” 二五章 丝萝藤种 许映真闻得此言,垂首而笑,心中松快。 她倒不曾回话,只和宋寒枝携手而行,似只雀鸟般在坊市间四处瞧看。 突而许映真在一方小摊前停下脚步,宋寒枝也抬眸看去。 摊主白须长鬓,然则样貌瞧着约莫四十出头,面色红润,精气神仍旧鼎盛,正闭眸坐在摇椅上,神色悠然。 他面前则铺张雪白大布,施有术法,使得不染尘埃,其上售卖之物分门别类,颇为规整。 许映真目光扫去,最后落到一方檀木盒上,内垫锦布,一枚椭圆种子安放中央,黑褐色的种皮沐浴日光下,折射出浅浅金辉。 “这枚种子是何品种?” 闻得她言,那摊主睁开双眸,清咳一声后道:“这可是‘丝萝’的种子,修士以法力滋养它萌发,待得长成便有中三重泥胎境的实力,原本是八枚上品灵石的,但我瞧着小姑娘你顺眼,就六枚吧,我可大出血啦。” 宋寒枝细细端详,发觉此种生机旺盛,并非残缺。 “这丝萝属草木精怪的一种,师妹你刚好有木行灵韵,养成后彼此相衬,倒是极好。” “这老板竟还给你打折了,喜不喜欢?买它!” “正好你入师父门下我也没给你什么见面礼,此便当师姐我送你的?” 她靠在师妹耳侧,说得小声,但那摊主面上浮现笑意,分明是听到了什么。 而许映真扯了扯师姐衣袖,又朝摊主道:“你卖的真是好货,种内生机旺盛,想必得来不易吧。” 这摊主脑袋微摇,正要得意地应上一声“那是”,便听得许映真话风突转。 “可草木精怪本就灵智浅薄,所以修行缓慢。我又仅是泥胎境第一重,要以法力滋养它长成,哪里足够?须得灵石喂养。” “这就又是一笔好大的耗费,我还不如省下用在自己身上,你说对吧老板?这六枚上品灵石,也太贵了,不如买上株黄阶中品的灵药,我修为说不定还能一举迈入第二重。” “要是能便宜些的话?” 许映真看向摊主,面上尤且稚气,便是带些精明,都不叫人生厌。 曾是许氏商行未来的东家,若不会砍价,那才奇怪。 这摊主面上笑意淡去些,稍稍正色。 “那小姑娘你给个价?” “三枚。” “快走!老夫进价且不止这点。”这摊主顿时面色一变,而许映真本就在细细察他神情,顿时便对实际进价有了猜测。 她笑容更甚,同摊主以话术周旋,后者自也便心知肚明,不再漫天开价。最后宋寒枝竟便瞧着师妹以三百六十枚下品灵石,拿下了此丝萝之种。 “你这丫头,不明明有四枚上品灵石吗,还糊我老头子说手头紧。” 这摊主一只手抚着白须,一只手接过许映真的上品灵石,口中不由嘟囔道。 许映真催促着他找回自己四十枚下品灵石,又注意到了师姐,想起先前,悄悄地低声问道:“师姐,你以往不曾讨价还价?” 一片沉默里,宋寒枝哭得好大声。 待许映真将丝萝之种和灵石收入白墟镯,再和她手挽手走至街上,良久才听到宋寒枝闷声道。 “我算是知晓,为什么往日灵石花如流水了。” 宋寒枝入门四载,至今日合该攒下一笔身家,可实则身怀的上品灵石未过千数。 “商人重利,尤其坊市的价格不似正规商行会统一定价,浮动自然很大。我先砍一半,见那坊主虽然口称要赶我,但没那么恼怒和果决,便说明有商量余地。他既谋利而来,我只需慢慢加价,便可成交。” 许映真笑意满满,说道:“便是师姐学不会,以后师妹我啊,也定然会好好扞卫你的钱袋子。” 宋寒枝轻哼一声,面上郁郁散去,多些悦色。 她想了想,又嘱咐道:“丝萝妖藤韧性极好,但到底潜力有限,师妹你且莫要以精血魂魄相契,免得落成负累,只消在萌芽前用法力时常温养,打下烙印便可驱使。” 草木精怪若无上古血脉,大多灵智粗浅,仅靠本能行事,并非结契佳选。 许映真得了忠告,自点头应是。 两人走走逛逛,待过去半个多时辰,天光已然大亮,穹顶橙红云气被日轮划开,渐渐淡去,化成青白。 许映真此后只买了本《宝箓全书》和一串黄阶下品的青元果,加上丝萝藤种,共耗去七枚上品灵石。 倒是宋寒枝因有她从旁杀价,买时颇收不住手,最后零碎物件加起竟耗去二十三枚上品灵石。 宋寒枝盘算着去翡翠楼时,清点了一番芥子戒,这才发现超支了去。 她苦着脸道:“怎么咱们样样讲价,划算非常,加下来还花了这么多啊。” 许映真一阵见血,答道:“这就是扣扣搜搜地花了很多钱。” “要不师姐咱们就不去翡翠楼了,直接回天悬峰?” 相逛坊市委实是叫她们师姐妹更添亲昵,宋寒枝白了她一眼,哼道:“师姐这点灵石还是有的,走着!” 她牵起许映真的手,快步走过闹市街头,不消一会便抵达另处。 傍山竹林,明明已至入秋,凉气渐生,那挺拔青竹却依旧翠染,细长竹叶随风婆娑,因颤动而发出的轻微响声交织成一片,入耳却将临近坊市的嘈杂掩去,乱中取静,不外如是。 以竹为材,搭三层高楼,而守在门口的两位清俊侍从显然识得宋寒枝这老主顾,顷刻面带笑意,柔声请入。 宋寒枝同许映真去往第二楼的雅厢中后,思索到师父那等境界,闭关以月起步,想必尚未出关。 但师兄却未必,她遂点上八道灵膳,留出两道楚今朝所喜的预备带回,余下六道同师妹大快朵颐。 “这芙蓉翡翠羹可是招牌!” 许映真取勺盛来一碗,浓白汤中丸子圆如滚珠,且有雕作芙蓉花样的青瓜点缀。 她本欲浅尝,一口下来却只觉浓香浸透肺腑,汤汁滋味醇厚,肉丸劲道弹韧,青瓜更恰到好处地解去油腻之感,不觉间碗已见底。 “果真绝佳。”许映真不吝夸赞。 “再来一碗!” 灵膳入肚,只觉一股热气汇融入血肉,叫她面色红润非常,而后食材中的灵气渗出,流转于经络,渐渐凝作几丝细微法力汇入气海黄芽。 两女畅快地享受满桌佳肴,许映真罕见地吃了个肚圆。 饭饱生懒意,她微眯着眼,靠在椅上。宋寒枝亦是如此,正闭眸养神,欲待片刻后再起身离去。 突而楼外传来一阵争吵,煞是刺耳,叫她们两人猛地圆睁双瞳,彼此对视,心领神会地一同起身,靠到窗边。 但等看清楼下几人,许映真和宋寒枝顿时面色惊变,急忙下楼。 那被几人围住推搡的清俊青年,不是楚今朝又是谁? 这还得了?! 二六章 清髓液 许映真和宋寒枝匆匆下楼,幸而先前早结了账单,这才没被侍从所拦。 待至翡翠楼外,她们也将争执听得更清楚些。 “楚今朝?倒是改了个好名字啊。” “小狗蛋儿。” “怎么不认识咱们了?” 许映真眼瞳圆睁,而宋寒枝则面色骤变,猛然冲了上去,双手叉腰,大骂道:“你们是什么狗头猪脸的东西,我师兄还需认识你们?” 被三个年轻弟子所围住的楚今朝先前闻得他们所言,仍云淡风轻,似不曾浊言入耳。但瞧见两位师妹在此,他神色渐变。 宋寒枝容貌甚姝,加之此刻神色乖张,竟生出股威慑,叫三人一时不敢冒犯。 许映真则瞧向他们腰间令牌,俱是内门弟子,只见牌面上刻有大钟,却有些形似丹鼎,正隶属钟丹法脉。 她笑吟吟地走出来道:“三位内门弟子?那应该是知晓宗规第一百七十三条,同门不得动手滋事,如有矛盾,当比武台上见。” 许映真扭头看向师姐,佯作疑惑道:“师姐,这里不是坊市吗?他们莫非当成比武台了?” 那为首的青年样貌观去泛泛,眸子却颇显锐利,他抱臂在胸,哼声道:“我们可未曾动手,不过是瞧见了老朋友,打声招呼罢了。” 何清看向楚今朝,笑中含嘲。 他们三人早入内门,何清抵达第七重泥胎境,其余二人亦为第六重,故楚今朝先前不曾同他们剑拔弩张,不过纯当作丑角做戏。 但现下两位师妹都挡在身前,他又岂能呐呐不言? 楚今朝前跨一步,将两女护在身后,向来儒雅和善的面上罕见冷沉,如静海突掀起狂澜惊涛。 “老朋友,你算什么东西。” “内门弟子同我这亲传弟子相交?攀附姿态也太难看了些吧。” 楚今朝双眸微眯,语中含讥,嘲得三人面色难看。 何清身旁那壮硕男子一时怒冲心头,叫面容醇红,当即破口大骂道:“楚狗蛋,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正欲推搡过来,却见三人俱冷眼瞧他,并肩而立,神色出奇相似,腰间更如出一辙地悬挂着真传令牌,上绘赤日银月,正对法脉。 天悬,悬于天穹,俯瞰凡尘。 张绍一时动作猛停,怒气消去,莫名生出了先前不曾有过的慌张。 许映真略可惜地道:“怎么不动手呢?来便是了,届时我们师兄妹自在法阁同你见真章。我之前抽空读阅了宗规,正想好好对照呢。” 明阳洞中与李琛发生冲突后,她便是将那本宗规册子细细研读,左右不过一千多条,早就牢记心间。 内门弟子不比真传有师尊庇护,且仅可取得法阁发放的俸禄,虽说所见天地更阔,却仍需勤勉接取宗门任务以供修行,当谨言慎行才是。 何清三人见情景至今,周遭也渐有人相围看来,便自心头多出恼怒羞郝。 “走!” 势强而跋扈,势弱而退走。 许映真见他们三人仓皇离去,眼中讽意更甚,她扭头看向师兄,问道:“师兄可还好?” 楚今朝含笑摇头,说道:“我自无事。” 他想了想,解释道:“那三人是以往我未入太玄天悬门下时所识,那时灵根不显,修为滞凝,难免受些欺辱,现下自是今日不同往日了。” “我此番本是因练出朝霞丹,便想要在坊市置换出去,再购些珍稀灵药,继续研究那黄阶上品丹方。” 楚今朝挠挠脑袋,又笑道。 “后就想起小师妹刚入天悬,加上二师妹喜欢,想着仙塾刚课毕,便来翡翠楼点上几道灵膳,带回天悬去。” “但瞧你们二人,已经用膳完毕了?” 许映真笑意更浓,眸似月牙。 “二师姐请我来翡翠楼用膳,如今已是极饱,她还点了两道给师兄带回呢。” 宋寒枝挥手道:“行了吧师兄,你那些俸禄都用在琢磨丹方和采买灵药上了,师妹我还不知道你?我没学那四艺,手头阔绰,别跟我客气啦。” 修仙四艺,公认‘符阵丹器’。 便是耗损最小的符道,为绘就一张可堪用的符箓,也需耗去难以计数的符纸,且以诸多奇珍调配朱砂墨。 楚今朝虽在天悬六载有余,但所得灵石大多耗在丹术上。 他闻此言,无奈道:“行吧。若无事,咱们便先回天悬峰?” 宋寒枝自然点头,她催动飞云纱,长绫入空,同师妹共落其上。楚今朝则唤出风雷吟,御剑而行。 师兄妹三人首次相聚,经先前一遭,竟意外融洽。 待御行约莫半个时辰,便至天悬峰上。 待得落地,许映真还未推开宫门,便大声喊道:“花花!我回来了,你的小鱼干。” 顿而门扉大开,从内冲出一道残影,宝珠四足踏空,飞速回旋身子,高昂脑袋,喵喵叫道。 “在哪呢?在哪呢?” 许映真从白墟镯内取出九个相叠的油纸包,递到她面前,笑眯眯地道:“在这呢。” 楚今朝嗅到几分辣味,不由提醒道:“花花,你少食辛辣盐重,小心掉毛。” “花姐的事情你少管。” 狸猫前身直立,把油纸包一把抓进怀里,用脸贴着,隔着绒毛都能瞧出笑容灿烂。 “秀秀闭关了,天悬宫内我最大好吧!” 楚今朝伸手揉揉猫头,满脸无奈。 而许映真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以为花花是猫妖,不会掉毛的。” 宋寒枝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担心花花干甚,她自有分寸的。” 许映真颔首,又朝楚今朝道:“师兄,我从法阁领了龙鳞古参,想和化麟池一同使用,师姐说你精通丹术,可提纯药力,可否麻烦师兄?” 触及楚今朝所擅领域,他欣然点头:“这哪算什么麻烦?” “龙鳞古参?传闻体蕴龙血的妖兽陨落处易生出这等灵药,内里药力霸道却驳杂,但若搭配清髓液,便能提纯参力。” “但三管齐下,只怕锻体时你分外苦痛。” 许映真挑挑眉,颇有自信,答道:“我自幼习武,也算有些耐性,倒想一试。” 而宝珠将头从楚今朝手下挪开,后足发力,跃到许映真头顶,伸爪拍拍她的脸颊。 “小徒弟,你小心哦,到时可别疼晕过去。” 楚今朝又再做思索,说道:“师妹你年末有塾考,锻体倒不急于一时,见闻可拔为首位。” “咱们师妹过目不忘!” 宋寒枝高昂头,与有荣焉。 “原来如此,那师妹你等我两日炼出清髓液,那古参也交予我磨成参丸?” 许映真自然颔首,取出盛放古参的玉盒,递给师兄。 待三人又相谈片刻,便各回殿内。宝珠将油纸包收入芥子戒,四足迈动都俱是欢快,摇着尾巴钻入北殿去。 东殿中,许映真盘膝坐在净水莲台上,双手托着下巴,自喃道。 “狗蛋师兄?还有师姐那不可言说的顾少宴,真有意思。” 但彼此相交,点滴亦可窥真心。既如此,许映真也无窥伺旁人隐私的爱好,便将心思搁置,后取来镯内的檀木盒,捻出藤种。 她催动气海,法力涌向指尖,汇入种内,待片刻后,竟果真感觉其中一股微弱的意识在呼应着自己。 二七章 铁骨铮铮 藤种中的意识浅薄而稚嫩,因许映真的法力喂养而对她生出些许亲近。 她按师姐所授之术,心神同法力交融,再涌入藤种,寻觅内核,将之紧紧包裹,直至打下烙印。 “呲。” 黑褐种皮破开,在许映真的掌心可见嫩黄幼芽已然萌发,带些浅淡的白色光晕,亲昵地蹭着她的指尖。 “驯服妖种,原来是这般感觉。” 藤妖灵智太低,故而看成生灵,不如比作武器,可随心意而自在变化,或成木剑,或化长鞭。 许映真心念一动,藤条便缠绕白墟镯,如同其上缀饰。 她又取来枚上品灵石,淡紫色的长棱玉石一出现,这藤妖出于本能便生出枝蔓来,而直到得了许映真的应允,便飞速攀爬上去,竟渐渐将之没入藤身。 “像长了一张口?” 许映真心中暗诧,对丝萝特性又有了新的了解。而上品灵石灵气充裕,足够这初生的藤妖吸收半月有余,她便也置之不理。 “呼。” “待得师兄那里将清髓液炼制完毕,我便可借药液、古参和洗麟池三者之力,锤炼肉身。加上我先前学过的武艺,击败第一重的黄铜傀人,想必轻而易举。” 许映真坐在净水莲台上,轻吐浊气,五心朝天,随后催发《十八转半》,气海中黄芽微微颤动,将周遭灵气席卷而来。 如今修炼之法,乃上古人族融外丹法和内丹法为一,前者以仙矿灵药炼丹成仙,后者以身为炉鼎,将精气神熬炼成内丹。 而如今道法不仅可结出道果,化为金丹源婴。且自身也不断在接受锤炼,汲取天材地宝的精粹,叫血肉魂魄皆宛如一颗‘外丹’,抵达灵肉的完美相融,如此便是打下第四大境时凝聚元神的根基。 许映真体内先胎之息匮乏,但上品灵根和非凡道经引来的灵气海潮却不作假,运转时化为大量法力,得先胎之息沾染的便融入黄芽中去,剩下的亦在缓缓融入肉身,叫其发生一场缓慢而奇异的蜕变。 世上绝无白费之功,不过如同薄雪垂落枝头,渐渐沉积,终会压断木枝,坠落,迸发,激溅。 …… 楚今朝于殿中,面带薄汗,双手掐诀,催发法力汇入面前大鼎。 此似青铜所造,立三足而开八口,鼎身上铭星辰日月,下刻万兽奔腾,叫人只觉蛮荒古朴。 楚今朝丹术已至黄阶中品,随时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十八味灵药精粹随法力流转,在鼎中交汇,缓缓融并,直至各色褪去,只余一片淡青。 “来。” 随他言出,术法便将那团清澈灵液召来,落入手中玉瓶。 “这清髓液总算炼制完毕。” 眼前宝鼎化作缕光钻入他的气海,此乃上品法器‘坤一元鼎’,是楚今朝当年在坊市捡漏所得,而自此消息流传出去,诸位摊主采取的措施更加严谨,正是叫许映真那张‘主角指南’付之一炬的根源之一。 “如今过去两日有余,参丸也早就研磨完毕,可以带师妹去洗麟池了。” 楚今朝伸个懒腰,吞吃枚清脉丹,洗去疲劳,眉眼间神采渐复。 而他刚推开殿门,竟正巧碰见正悄悄想要溜出天悬宫门的宋寒枝,两人目光对视,后者不由得露出个非常心虚的笑来。 楚今朝揉揉眉心,很是无奈。 “师妹,你这是又要去找那顾少宴?虽你们两人有婚约在身,可现下也当全心置于修行上。” “你总如此,岂非舍本逐末?” 偏偏他同师父谈及此事,想让明鸾真人对宋寒枝加以管束,师父却从未应允,仅让楚今朝无须劳神担忧二弟子的所作所为。 宋寒枝闻言,双眸眉宇中带些哀求,又扭头溜出门去。 楚今朝摇了摇头,走向东殿,叩响门环。 “小师妹?” 只听其中哒哒几声,东殿门扉便被推开,许映真露出脑袋,面上尽是欣喜。 “师兄,可是都准备好了?” 楚今朝含笑点头,从芥子戒中取出两玉瓶,递给许映真,解释道。 “因研磨成了三十七枚参丸,我便耗了些时间,也炼了三十七滴清髓液。你入洗麟池中修行,按需取用,数量相对,便可提纯参丸中的药力。” 许映真接过玉瓶,点了点头。 “辛苦师兄。” “无妨。”楚今朝摆了摆手,又道。 “如今我便带你去洗麟池?我顺便教你催动其中阵法的口诀,这样你往后便能自行前去,将阵法调至合适,即可修行。” 许映真双瞳澄亮,笑容灿烂,点头应是。 “劳烦师兄带路。” 师兄妹便并肩踏出宫门,行走于天悬峰上的山径,待过半刻钟的路程,终至一处山洞。 周无芜杂,明净非常,以金玉固洞壁,倒有些奢靡之感。 楚今朝右手掐灵诀,立在身前,口中念道:“玄黄二气,奉令召请。” “开。” 他指尖点去,便有层无形屏障凝实而显,其上涟漪波荡,符文流转,渐渐开辟出一道路径。 楚今朝扭头看向师妹,问道:“可记住了?” 手诀,口令,催法,三者缺一不可。 许映真点点头,双手依样画葫芦般地掐动,一般无二。 楚今朝不由赞叹:“果真是过目不忘。那日能将蛇妖魂魄灭去,想来也定是师妹你于魂魄之上有非凡天赋,待入第二极境,又没了先胎之息的束缚,天赋展露,定如鲤跃龙门一般。” 许映真全无旁人被夸赞后常会有的羞涩,她得意地拍拍胸膛,说道:“那师兄你放心,以后有师妹我给你撑腰呢。” “哈哈。” 楚今朝展露笑容,领她踏入洞中,极快便见到一方金色水池,旁有石台立起。 他快步走去,原那石台上刻有阵盘,楚今朝以手为笔,催发法力,便是将其拨动,可见池中金芒浅淡许多,直至适合许映真这第一重泥胎境修行,他才撤手。 “师妹,你可一试。” 楚今朝眉头微皱,提醒道:“恐极痛楚。” “无妨,我有铮铮铁骨。” 许映真满脸自信,投身那池中,也是瞬时。 “啊!” “师妹?” “啊!不,不痛,我忍得住,啊!” 洗麟池不深,足以她盘膝后露出个头来,淡金池水看似清澈无害,落入其中,却犹如数不尽的钢针扎来一般,疼痛胜明阳洞中淬体风三倍不止,她体表肌肤都渗出些血色。 “师妹,若你能渐渐承受,便再取一粒参丸和一滴清髓液,须得你自行估量。”楚今朝在旁提醒道。 许映真耐住剧痛,内运道经,第一转‘洗尘’催至极致。 待过半个多时辰,她渐觉已可忍耐,这才从镯内取粒参丸,配以清髓液,同融于池水后,淡金中便添上抹绛紫之色。 “啊!” “啊!啊!不痛!一点都不痛!” 楚今朝观测师妹现况,虽惨叫连连,但精气神仍足,且在磨砺中更有渐渐强盛之象,那担忧便也消去。 而因耳畔闻得她的叫声,楚今朝面上笑意渐浓。 他的小师妹许映真,真是好一个铁骨铮铮! 二八章 明鸾星劫 满池金紫,辉如绽莲。 许映真盘膝端坐其中,依《十八转半》的洗尘之法,引精粹由毛孔汇入肉身。 这洗麟池之力精妙非常,乃天地造化将灵气锤炼,融入无形法则,且又加上古参和清髓液,叫她能获非凡好处。 而随不断适应,许映真也再无惨叫,她心神紧守,变换手诀,叫经络流淌的金紫力量越发流畅迅猛。 苦痛孕育新生,摧毁铸新根基。 她修行之始,乃受明鸾真人点化,打通闭塞气海,但沉积于骨髓的浊气,尚有些残余。 早两日的修行,叫她已将淬骨风彻底炼化,至今许映真体内经络染上淡淡金紫,似琉璃般剔透,空前强韧。 龙鳞古参为黄阶上品灵药,其中蕴含灵气煞是充裕,虽只是粒参丸,但也叫她受益匪浅,气海中阵阵波颤,稚嫩黄芽因法力滋养,似茁壮了些许。 待池中绛紫褪去,只余淡金,许映真这才睁开双眸,站起身来。 “呼。”一口浊气流经十二重楼而吐出,此刻她明亮双眸中尽是欣喜。 洗麟池不愧其名,洗芜杂,出金麟。此番修行耗去三日有余,但乃是一场伐髓洗筋,彻彻底底将前头十二年积攒的浊气消除干净。 许映真朝前打出一拳,只觉臂力怕已三百斤开外。 第一大境唤作‘洗泥胎’,会发生九次肉身蜕变,但她能在第一重达这般气力,也足可见得肉身潜力之高。 她面上欣然,双眸看向四周,楚今朝已不见踪影,倒有只狸猫趴在一旁地上,似在小憩。 “花花!” 宝珠慢吞吞地睁开双瞳,喵叫着应了一声。 “哎呀,小徒弟你修炼完毕了?不错嘛,还真的挺下来了。” 胖硕狸猫站起前身,同人般伸了个懒腰,瞳孔极圆,解释道:“小今朝已经仙塾完毕,成了真正的真传弟子,故而他需接取定额的任务,方可领取宗门俸禄。” “先前他以令牌查询到了一道黄级任务,里面有他急需的灵药,便唤我前来看顾你,自己匆匆离去了。” 许映真点头应道:“原来如此,那真是谢谢花花啦!” 狸猫得意地摇着尾巴,后足发力,跃到许映真的脖颈处,又是伸爪摸了摸她脑袋。 宝珠虽是猫妖,但也成就道台,比她更多出修行经验,此刻夸赞道:“打磨得很好,虽然法力还未达第一重巅峰,但肉身已算得此境中的佼佼者了。” 许映真根骨极佳,加上自小底子打得扎实,如今入天悬门下,所使的资源更俱是顶尖,方有这般飞速的进境。 她笑着点头,伸手摸向肩上狸猫,说道:“这次修行真是受益匪浅,但体内还残存了些药力,要等到将经络中的金紫彻底炼去,才能再入洗麟池。” “莫非你还想一步登天不成?” “我想大步迈走,步步高升。” 许映真像不曾折断的幼竹,亭亭而立,眉眼尽是灿烂。 宝珠瞳孔微缩,俗话说过刚易折,盈满则亏。 “这小徒弟的前尘秀秀同我讲过,算是千娇百宠中长成,可谓一帆风顺,也不知好还是不好?”她心中暗道,却也不曾多言。 许映真生有过目不忘的天资,兼具绝佳出身,至今性已养成,旁人的千言百句,不如自己狠摔跟头一场。 宝珠想定之后,便拍拍她的脑袋,说道:“后天便又是轮课,你既锻体完毕,不如回去复习功课?” 许映真颔首,那见闻课的书册若要全部牢记,绝非一日之功,也需一番聚沙成塔,水滴石穿。 “哎,真可惜不能抽时间去看话本。” 狸猫听到她的抱怨,耸动双耳,用头蹭了蹭她的脸颊,问道:“什么话本子?” 许映真双眼一亮。 “自是我们大汉的话本子,大多是我楚姨提供奇思妙想,匠心独运,再由代笔完善,经她应允后,由许氏商行发行,按文风之分在名称不同的书肆售卖。” “有七咪咪,洋柿子,绿江,启点这些。” 宝珠尾巴微刮许映真的耳垂,妖族向来直白。 “我要看!” 许映真啧啧两声道:“花花,你竟然是只爱读话本子的狸猫,真是英雌所见略同,就在我殿中!” “走!” …… 待楚今朝御剑回至天悬峰时,发现洗麟池洞口的封印已合,便晓得师妹修行完毕。 他面带疲累,先前任务中耗损心神,但采来云水芝着实划算,不由笑意灿烂。 楚今朝方才踏入天悬宫内,却发现东殿门扉大敞,此刻日光煦煦,照入其中,见少女盘膝书台之上,正翻着典册,旁有玉瓶,立绽瓣白莲。 而一只彩狸则趴在她右手边,伸爪翻着书页,竟也看得津津有味。 “奇了怪了。” 宝珠这猫平日遛狗捉鼠,竟还会看书? “罢了。” 楚今朝本就疲乏,便欲回自己殿内,而正当此时,北殿中却传来轰隆一声,有磅礴气浪从内翻涌。 白日之刻,却骤见天穹星子漫布,周天星斗转动,降下辉光,落入北殿中去。 “师父,这是在渡星劫?” 楚今朝面上骤变,眸含忧色。而有这般异动,东殿中许映真和宝珠也已发觉,来到楚今朝身旁, “师兄,是师父发生什么了吗?” “小今朝,秀秀她?” 楚今朝深吸口气,强定心神,这才答道。 “我和师父参悟的道经同为《天演星录》,但正如世上分阴阳两面,我修行的乃内衍法,而师父当年孤身一人,为天悬可立于五脉,修行的乃是其中记载的外夺法,逆转天意,掠夺星辰,叫进境一日千里。” 细数此前万载,若三个甲子的年岁内晋入第三大境,结成金丹,叫生命开始蜕变,拥一千二百寿元,便可称得天骄。 此后每晋一小境,皆在不断挖掘生命大秘,难如登天,便是耗费百载都不过寻常。 李秀天资卓绝不假,但却靠三百余年便修得源婴后期,完成了‘真灵变’中的第二重蜕变,震古烁今,实则十之三四,亦有依仗道经之力。 “外夺法霸道无比,师父依靠天资练就,乃我无法企及。但也因此每当晋升大境在即,天道有所感应,便降下星宿大劫。” 楚今朝面色发白,声中含颤。 “唯有渡过星劫,师父才有晋升下一大境的机会。可她尚未沉淀完毕,根基不稳,怎会突然……” 许映真亦面生慌色,担忧地看向北殿。 只听得殿中传来一声清鸣,其音锵锵,震魂惊魄。 见李秀凌空而出,浑身法力气焰滔滔不绝,灿比锦霞。 她骤开法相,一时明光如曦,升如凤鸾,正是要硬撼星劫! 二九章 雪落寒枝 李秀青衣腾风,她右手推开折扇,朝前挥去,其上所绘的水墨山河由虚化实,顷刻间便叫自身置身于另处所辟的小天地,与那无垠星光相互隔绝。 “这是师父的本命物,定钧天扇,本是后天灵宝之极,后她寻觅种种奇宝,叫其顺利蜕变为了先天灵宝。” 楚今朝见许映真眸中疑惑,出言解释道。 修士的本命物与自身休戚与共,李秀已动用此扇,叫其神威尽显,足见此星劫何等凶险莫测。 星光深邃,无法以色泽涵盖,介于虚实之间,突化坠星奔袭,声势浩大如同要将整个天悬峰都击灭一般。 而李秀身藏水墨山河之中,法相凤鸾舒展广阔双翼,携千丈霞彩,硬撼漫天坠星。 “嘭!” 饶楚今朝已至后三重泥胎,如今耳闻这迸发不休的气浪惊涛,亦觉藏于封闭泥丸中的魂魄都要被震裂一般,神智渐陷混沌。 宝珠双瞳紧锁成竖线,碧色光芒从她身上散出,要将两人护在身下。 但她却惊讶地发现,许映真除却肉身微颤,双眸却清明如初,只露出骇然神色,不似楚今朝那般。 而此刻天穹之上,因星辰之力源源不绝,终究是李秀力弱一筹,浑身的墨色山河被星子擦出的火焰所焚,如镜般出现大片裂痕。 宝珠已以法力将两人护下,见到楚今朝已然昏厥,许映真却仍持清醒,便急声道。 “莫要继续看,小心反噬!” 许映真只见一片星芒大盛,李秀身周似也有血光闪烁,眩目无比,不觉间眼角溢血,刹那如雾里探花,意识混沌一片,身子也便倒了下去。 低境修士窥看越过自身位格之术,难以避免地遭遇层面上的无形压制,以至动摇自身,受反噬之苦。 宝珠自小由李秀养大,若论此刻对其的担忧,当属第一。但她只能咬紧牙关,别过头去,施展术法叫身躯顿时变大百倍,如同巨虎一般叼起两个弟子,朝北殿中去,寻求三尺青的庇护。 先天灵宝三尺青位于那阶梯灵牌顶首,此刻似乎发生某种蜕变,或说某种苏醒?淡青光泽散落,其内有符文密布,显得神异非常。 以它为核心,整座天悬宫皆微微颤动,带动了这道后天灵宝的苏醒,再叫天悬大阵尽数开启,彻底隔绝其外的恐怖波澜。 …… 待许映真悠悠转醒,便见一旁的狸猫担忧地望来。 “可还好?” 她点头应道:“还成,花花,师父如何了?师兄?” 许映真见楚今朝也在一旁,但捂着脑袋,合着双眸,似有些不适。 宝珠迈动四足,走来走去,想要借此发泄心中不安。 “秀秀还在迎战星宿大劫,已经过去三日多,寒枝回宗之时发现不对劲,以传讯符箓同我取得了联系,因天悬大阵尽开,一时进不来。” “不过倒也该结束尾声了。”宝珠瞳中含着些希翼,她耳聪无比,听闻殿外的动静已小,猜测星劫威力渐渐衰退。 “小映真,你有无什么不适?你和今朝境界太低,受到秀秀和星劫相斗时的气息冲撞,只怕反噬。” 许映真虽然沉睡三日多,但因修得黄芽,有法力时刻流转经络,倒无什么疲乏酸痛,她便摇了摇头道:“并无不适。” 宝珠心头暗惑,楚今朝这等第七重泥胎修士比许映真更早醒来,但精神萎靡,吞了丹药,仍在抱头养神,可她似乎并无其他症状? 可宝珠心头更多是对李秀的担忧,倒也极快将这些疑惑抛之脑后。 许映真便再心急如焚,担忧不绝,此时也无力改变什么。而正是四下茫然之刻,殿中悬空的三尺青却朝她落来一道符文光辉,脑如石板,被这辉光如刀般铭刻下烙印。 “传功?”宝珠惊讶出声。 三尺青乃天悬重宝,神沅老祖所留,实则亦存储着此脉从初至今搜纳的各种道经术法,弟子如要想得本脉传承,皆要受其考验。 先天灵宝有灵,往日处于沉睡,如今醒来,竟直接赐予许映真一篇经文,对她如此喜爱? 许映真初时紧咬牙关,只觉脑海受到阵阵冲击,后才渐无痛感,待得她睁眸,满是疑惑地道:“《日月不灭经》?” 宝珠猫尾晃动,说道:“三尺青器灵传你的竟是这篇经文?也是,你刚刚修行,大多努力皆用在了锻体上,它便赐你这道法门。” 许映真揉揉太阳穴,想要竭力将思绪理清,但此刻三尺青却重新落回原处,光辉尽敛,与往日一般无二,天悬阵法随之解开,其外已再无动静。 无论是许映真和宝珠,还是因觉头脑昏沉,始终不曾出言的楚今朝,都意识到星劫结束,旁的都全数不顾,齐齐冲出北殿大门。 如今星子隐没,唯有皓月凌空,夜半寒素,风浪尽平。 一道身形从空坠来,正是李秀,她一身青色法衣已是大片破损,更被血染得暗沉。 “师父,你可还好?” “秀秀!” “师父!” 李秀见他们迎来,面虽苍白,且布道道血痕,但也竭力露出个笑来。 “无妨,此番我星宿大劫已过,倒了却一桩心头大患。只需闭关疗养伤势,往后便可着手晋升第四大境。” 待落地,她伸手揉了揉宝珠的头,从随身芥子中取出个锦囊递去。 “此物你收好,之后独自再拆。” 彩狸将此物收入芥子戒,乖乖点头。 “师父!” 天悬宫门被推开,宋寒枝从外冲来,行色匆匆,面如寒霜冷冽,但眸中忧色难掩。 三徒齐聚于此,李秀含笑点头,又道:“我伤势虽重,但并未动摇根基,须得闭关疗养段时日。约莫几年,时间未定。” “你们同为我徒,望彼此相顾。此番疗伤不比以往可随时结束的闭关,其余四脉恐有异动,大局无碍,只恐小祟。” 李秀轻叹一声,抬眸瞧向刚至的宋寒枝,她最为担忧的便是这二徒弟。 “你等三人,为师唯有一句告诫,践行本心。” 李秀说罢,又轻咳两声,她内息紊乱难平,源婴小人险些被星劫劈碎了去,如今再无法强撑,身形便化作缕光,掠入北殿中往日所特意开辟出的洞府中。 天悬宫终归沉寂,便是宝珠都郁郁地瘫在地上。 相处也并不久,师父遭难,许映真却也感心头难安,她投眸看向宋寒枝,带些惑意。 “师姐?” “嗯。” 宋寒枝面如白玉,不见分毫情色,全无往日的明媚灿烂,墨色眼瞳似片凝冰无波的海,拂雪冷彻,只站在那,竟叫人觉欺神寒骨。 三十章 日月炼体 一面之下,似藏二人。 许映真心头只觉讶然无比,她向来敏锐,先前宋寒枝同她相伴亲昵,如暖阳煦煦,此刻却似玄冰幽泉。 “师姐,你怎么?” 她话未说完,宋寒枝已抬眸看来,自顾答道。 “或许,现下才是真正的我呢?” 宋寒枝墨色瞳孔极深邃,她口出惊语,却神色不改,只接着道:“师兄师妹,既此番师父闭关疗伤,我也便先离去了。” 说罢,她迈步走入自己的南殿。 许映真瞧宋寒枝身形已没于殿门之后,便扭头看向楚今朝和花花。 “大师兄,花花,二师姐这是?” 楚今朝摇头道:“先前我同你讲过你二师姐性子有些古怪,便也是因为间歇时寒枝会突而这般冷若冰霜,但也会迅速变回。” “我曾向师父问询会否是一体双魂这般的奇特状况,但她否决,只道是功法所致,有些语焉不详。” “寒枝修行的乃《明净心莲法》,此为炼心明悟的无上经文,可由自身对万事万物的体践中养出一朵心莲,以红尘苦海相托,叫修行者心境澄明,绝无心魔困扰,一日千里,堪称神奇。但似乎因某些缘故,师父助寒枝推演,改动了此道经,或许正因此才致使她性情会时不时巨变?” “你师姐想必极快便会变回原样,不需担心。” “原样?”许映真心头喃喃,但也只点了点头。 楚今朝先前反噬未完全缓解,如今眼下青黑,面容惨白,只得勉强朝她嘱咐一二,便也回去西殿。 宝珠望向北殿,猫瞳中的担忧已散去了大半。 “反正秀秀也经常闭关,只是此番闭关年头稍微长了些。” 她已回过神来,安慰许映真,尾巴甩了甩,又道:“小映真你也别担忧,你已有《十八转半》,洗泥胎此境本就是打根基,便是没有秀秀在旁指导,按部就班修行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仙塾中对你的教导,也已足够了。” 而正是此言,许映真才猛地想起一事来。 “我只心忧师父安危,旁的倒不重要。” “不过我才反应过来,前些天的仙塾轮课,我已然缺席,想必是要被扣上一次出勤。” “罢了,下次行课再去解释,看看能否撤去,不能便算了。” 许映真从不在这等事上自怨自艾,空掷心神,极快将之抛于脑后。 狸猫点了点脑袋,想着刚刚的李秀递给自己的锦囊,便也走向北殿。除李秀开辟出的洞府被封闭,其余之处仍旧如同往常,而在正厅中有她的小窝。 待此地只余许映真一人,她抬首朝天悬宫门看去,门口所栽金桂被先前风浪所冲卷,细小花瓣散落一地,密密麻麻,香浓馥郁。 她叹了一声,也重回东殿中,盘膝坐在净水莲台上。 身下莲台传来清凉之气,叫许映真波涌心绪渐渐平息,便想起了先前三尺青所赐下的那篇经文。 “《日月不灭经》?” 竟为一道中品术法,此术主采日月之精,辅纳奇珍灵物,洗涤血肉之身,直至将之打熬得无垢无瑕,堪称肉身成圣,举手投足便有搬山移海的威能。 而此术无境界之分,不过是由弱至强的过程。 “我正在打熬肉身,本就有洗麟池、龙鳞古参丸、清髓液相助。若再修行此道锻体术法,那岂不是如虎添翼?” 那可真就成了铁打的身子一般。 许映真深呼口气,放空心神,引气海一颤,法力自其中涌现,淌入金紫经络中去。 “日升乾,月落坤,天元化一气,地母孕灵窍……” 她依照道经中记载,法力冲入往日不曾流经的经络,皮肉肌肤隐约泛起些异样光泽,而高悬的皓月漫洒清辉,透过窗棂雕花落入室内,被许映真身上那些异样光泽所牵,汇入她体内。 经文为引,月华加身,其质阴寒,呈青白色泽,涌入经络中去冲刷那层金紫。 许映真初时心感滞涩艰难,便只拆解了一小部分经文,加以她天资奇高,便入佳境,渐渐顺畅起来。 …… 月明星稀,穹无厚云,但却也下起了场淅淅沥沥的细雨。 雨若丝线,没入山林无踪迹,却扫去最后一丝夏日燥气,人若深吸,肺腑间都是一股凉意翻涌。 天悬宗中,十二重八角高楼,见得法阁顶首处有个白裳女子站立,她素色寒容,银瞳墨发,撑着一把油纸伞,正抬首望天。 “这般恐怖的星宿大劫都能扛下来吗?” 银瞳女子将手伸出伞外,细密雨滴汇入掌心,化作一掬水。 她突然笑了起来。 “真是好一场秋雨啊。” 她猛然握手,那一掬水迸珠溅飞,四散坠落。 …… 许映真不知岁月流,纳毕月光吞日辉。 此术法乃中品,极为玄妙,借助日月轮转,恰合阴阳,月寒与日灼相互中和,便可全无后患,持续施展,不似先前炼体须有间歇。 而她那经络中的金紫光膜已化开大半,融入血肉中滋养穴窍。 直至她的殿门被推开,钻进来只狸猫,挥爪散出碧色神识,将许映真从修行中唤醒。 “快醒醒,寒枝那丫头等你许久了,今日正是要去仙塾。” 许映真睁开双眸,纳气归元,顷刻翻身而起,也顺便将净水莲台收入白墟镯中,连忙朝殿门奔去,口中喊道:“谢谢花花提醒!” “二师姐,等等我啊!” 宋寒枝早站天悬宫口,面色焦急,挥手间白色长绫飞出,卷住许映真的腰身,将她带至腾空而起的飞云纱上。 “走。” 此刻天光蒙蒙,穹顶微亮,再过不久便是行课之时,宋寒枝双手掐诀,紧迫无比,甚至腾不出心神同许映真说上半句话。 等到两三刻过去,终于是赶至六堂山,宋寒枝将师妹送至明阳洞口,自己也朝青寒洞而去,只来得及留下一声。 “师妹,待会儿课毕和上次一般在洞口等我嗷!” 许映真方才落地,还未站稳,闻言却露出个笑来。 熟悉的师姐。 洞口处有不少弟子匆匆赶来,而其中个少年瞧见许映真,双眼一亮,凑上前来,正是那日明阳洞中曾和她攀谈过的王崔。 “你来仙塾修课?” “莫非你是来明阳洞吃喝玩乐唱小曲的?”许映真疑惑地投去目光,叫王崔闻言一噎。 “呦,终于来仙塾了?不怕到时塾考不过,从真传被打成外门弟子?”少年信步踏来,赤衣裳,高马尾,眉眼讥讽,不是李琛又是何人? 许映真啧啧两声,又捏着嗓子道:“过不过我是不知道,但这真是谁家做真传,能做成这副贱人模样啊?” “你!” “切。”许映真翻了个白眼,又道:“宗规第一百七十三条,同门不得动手滋事。真传亦是如此,你过来啊。” 法阁大舞台,有胆你就来。 李琛到底是有些顾及,愤愤挥袖,踏入洞中去。 三一章 青云榜上 见他如此,许映真袖中紧握的拳头松开,缠绕指尖的丝萝藤也缩回白墟镯上。 上番与李琛冲突,她险被其火行法力所伤,故心有防备。如今虽自己肉身得了磨砺,但两人境界相差数重,非其对手。 搬出宗规震慑,总算叫李琛退去,许映真不由心头一松,也走入明阳洞中,择了还余下的一方书案端坐。 而王崔竟又选坐在她身旁,叫许映真垂首时眸子幽暗一瞬。 先前天悬封山,漫天星斗化作大劫,那是何等阵仗? 此事便是外门弟子都有所耳闻,但却不明就里。现下见此脉的一位真传在此,如滴水入热油,叫他们心中生出诸多揣测。 可先前许映真面对授课长老尚且据理力争,可窥脾性如何刚直,足叫他们不敢冒犯。 打量目光临身,许映真亦高昂首,坦坦荡荡。 不过片刻,敲钟声传来,顷刻满洞寂然。从外有黄衫老妇走来,虽面容苍老,鬓发雪白,但一双眸子黑白清澈,正为精气神仍处鼎盛的外在表象。 “老身汪芫,外门长老。今日轮到我向各位弟子教授术法,分别是‘引火’、‘召水’和‘木缠’,其中‘木缠’为年末重点考校。” 汪长老半分不见拖泥带水,取出宗门所赐的墨山图向空一抛,闲话绝不多讲,立即便开始将三道术法的法咒、手诀和法力运转诀窍逐一道来。 许映真听得认真,直至讲毕,旁的弟子或是自我演练,或是请教汪芫,她这才腾出心神想道。 “这塾考的术法课,共需考验三十六道。而我身为真传,须掌握得更加纯熟才可绩优。” “幸好还算有那么点资质悟性,否则时间如此紧急,我真要头大如斗。” 许映真心神一清,便开始于脑海中演练这三道术法。 召水和木缠这两道术法正对她灵根所伴生的五行灵韵,虽是首次,但极为顺利地施展开来,而引火一术则不然。 许映真几番尝试‘引火’,明明同先前汪芫讲授的一般无二,但却屡屡中途溃散。 她突而灵光一闪,觉察缘由。 汪芫出身外门,并无灵根在身,最初是锤炼气血化黄芽,所诞生的法力中正平和。 这份中正除非修行上乘的道经,否则不会发生太大改变,亦不含五行灵韵,汪芫自然在此列之中。 而许映真修行《十八转半》,每一缕法力均是精纯,但仍带水木灵韵。 汪芫催动引火之术,只需将法力运转经络,由法咒染上火行气韵便可。但许映真却非为‘沾染’,她需做到五行灵韵的完全‘转换’,唯有如此,其中的水木灵韵才不会影响‘引火’的施展。 “五行相生相克,正是有所谓水生木,木生火。” 许映真心神融入法力,细致操控这等微末变化。五行轮转本就该是自然而然,不需苛求,只顺着心意便可。 “天行有常,点灵引火。” “起!” 随她法咒念动,经络中的法力接连发生两重蜕变,水化木,木转火,最后自许映真掌心迸发一团炽热滚烫的赤红火焰,后被一把掷去悬空的墨山图,随之消弭。 许映真刚露出笑意,旁的王崔便凑了个头过来惊叹。 “你这也太厉害了,是不是之前已经预练过?这引火术离绩优也就差了一点吧。” 王崔虽如此说,但先前却是瞧见了许映真开始几番的尝试都失败了去。 而他此话也并不作伪,术法除却自身的精妙,施展者却也极重要。限于许映真第一重的法力,刚刚焰火威力有限,但单论掌握的程度,竟无初学的稚嫩。 许映真不曾应答,只低头瞧着自己的掌心。 “师姐说过,明明五行灵韵转换会有一番磨损,但为什么我却感觉可以微乎不计?仅是要耗去更多心神和时间,将法力转变后再催动术法?” 这倒不是问题,若较真起来,更该说‘便利’。但许映真想弄清这些,只能待课毕去询问师兄师姐了。 “你便当我早前学过就是。” 许映真并不如何将王崔放于心上,便又开始演练起术法来。 她生于巨富许氏,便是许应姝不想让她走上仕途,但该教的却半点不落。说得刻薄些,王崔仅是一位资质庸庸的外门弟子,而许映真为真传,他再如何也难翻出风浪。 小人物确有小人物的智慧,许映真不会小觑,但也无需为此感到忌惮。 她态度颇显冷淡,但并不失礼。王崔意识到了什么,呐呐不言,到底是坐在自己位上,也演练起术法来。 术法、见闻、斗武。 三课皆毕,已是日隐月移,此夜玉鉴为黑云所裹,清辉淡淡,颇显晦暗,倒是颗颗星子散落银河,璀若明珠。 许映真每轮结课都去寻了当任长老,解释上次缺课缘由,这三位外门长老也均表示理解,会帮她同法阁反应情况,撤销之前的扣除。 了却件小事,叫她心头舒快不少。 而待许映真在洞门等候师姐时,王妙元走近身旁,她说道:“你们天悬可还好?先前那一场真是好大的阵仗,我在灵琉峰上都只觉气浪滔天,眼见星光化作奔腾凶兽,天兵神将,惊得人发颤。” 她心有余悸,但不由得面露敬佩。 “我被那余波所震,幸好及时撤回目光,但也难受了好些天。但你师父却能战而胜之,果然是当年名列青云榜上第二的明鸾真人!” 许映真听她夸赞自家师父,自然是与有荣焉。 但听到后半句,她不由问道:“我天悬自然很好,但什么是青云榜?” 王妙元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副恍然的模样,答道:“你修行不久,想必不知晓。这青云榜啊,因世有‘神树’接天而生,传闻秉承一丝天道意志,可洞察奇才,于天净湖上凝聚成榜,其上之人不过一万,唯绝代天骄方可登入。” 见许映真似在思索,她又道:“这青云榜只有前两大境的修行生灵,因入‘真灵变’,生命便已蜕变,位格晋升,不再列入其中。而依代代前辈总结,入榜靠的是天资、战力和事迹等因素综合。” “世上英才何止亿万,而明鸾真人当年可是登为第二,是我太玄宗有史以来之最!” 许映真颔首,但难免有些疑惑地问道:“莫非这青云榜,便可决定修士高低优劣?” “自然是不会的。”一道清音从不远处传来,女子婀娜,容色出众,正是宋寒枝。 “这青云榜虽有一丝天道加持,但并非全知全能。天衍四九,人定胜天,所以这榜啊,能登上的一定是奇才,但不曾登上,也不会说注定平庸此生。” 宋寒枝走到自家师妹身旁,向王妙元颔首。后者也急忙扬笑,不失礼节。 “见过宋师姐。” 宋寒枝此人她曾听闻,虽说耽于玩乐,但已入第六重泥胎,身怀上品灵根,资质卓越。 “无需客气,我来接我家师妹回天悬,你们可还有事要说?” 两女均摇了摇头,宋寒枝便牵起许映真的手,向王妙元相别,乘绫而去。 三二章 大事很妙 长绫之上,许映真捏了捏师姐右手虎口,没忍住小声问道:“师姐,那天晚上你怎么那样冷冰冰的呀?” 宋寒枝闻言扭头看向她,眸中满是疑惑。 “什么冷冰冰?” 许映真心头一跳,低垂首,双眉紧皱。 师姐莫非对自己先前的变化一无所知? 可当夜的那一句‘或许,现下才是真正的我呢’,那个冷若冰霜的‘宋寒枝’言语中分明可窥,她是知晓有另一面存在的。 许映真心中千回百转,思绪难定。 “我是否要向师姐道清?不对!” “此事和她修行道经有关,为重中之重,师父才最为了解。但显然师父、师兄和花花都不曾提及,若被我揭开而对二师姐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如今师父又闭关无法求助,那才是大大不妙。” 许映真虽修行不久,但也晓得‘心境’二字何等重要。 “不可说!” 而宋寒枝因需凝神于法器,见师妹垂首不应,便也暂将之忘在脑后。 许映真反复思量,终觉动不如静。待风迎雾掠,又归天悬峰,宋寒枝收了飞云纱,挥手同师妹作别。 而许映真径直走去,推开东殿大门,见宝珠正窝在书案上,津津有味地读着先前摆在架上的话本子。 “《野菜与白粥》?花花,你喜欢看这种口味的呀?” 而宝珠见她走入,四足站立起来,因有些疲软,便想伸个懒腰,随着身体后移,猫腚抬高,竟语出惊人。 “已经翘到可以顶一包灵石了。” 许映真猛地睁大瞳孔,捏紧拳头,只觉喉咙艰涩,脚趾抓地。 “花…花花,谁教你的?” 宝珠奇怪地看向她,又伸前爪指向一处,那里二十多本书册堆叠,露出的书皮花花绿绿,许映真记忆超群,将书中内容逐一回想。 大意了! 许映真此刻终于知晓幼时捉住自己偷看某些特殊题材的话本时,自家祖父那难以言喻的面色是因何而来。 她形色匆忙,将那些架上的话本子挡在身后。 “花花,你以后不能看了!” “嗯?” 宝珠睁圆了眼瞳,小小的狸猫,大大的疑惑。 “为什么?” 许映真闭口不答,催动白墟镯将话本收了进去。 随后她面色一肃,装模做样道:“花花,你是一只有高素质,有大智慧的狸猫。不能荒废时间在话本上,你该好好修习术法才对!” “切。”彩纹狸猫瞳孔微缩,瞥了她一眼,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花姐活了快三百岁,早就是成熟稳重的大猫了,还能被你忽悠?”宝珠心头暗道,她懒得揭穿,刚迈出猫步想要离去,又想起什么,便说道。 “小映真,你在仙塾中可还好?” 毕竟如今天悬峰上她花姐最大,总得担起些看顾幼崽的责任嘛。 许映真自然一笑,答道:“当然,谁敢犯到我天悬脉上?” 宝珠点了点头道:“那就好,秀秀不在,但花姐会照顾你们的,若有事情,我替你们出头!” “谢谢花花。” 宝珠高昂头,迈着猫步走出东殿,尾巴一甩带上了殿门。许映真则取出净水莲台,打坐其上以恢复法力。 因受洗麟池的冲刷,淬骨风已显得和缓太多,许映真便不再以灵根吸收阴水之气来减免痛楚,而全数用于淬体。此次吸纳了二十九缕,较之上次大有长进。 如此这般,她此前术法课上曾反复演练,叫体内法力全数耗尽,未得补充,如今需调息一番。 许映真渐渐沉入修行,却忽而心念一动。 话说回来,她倒颇长时日不曾拿起过话本了。来到修行界,许映真就如同干涸的海绵投入汪洋中,竭力地汲取其中水分。 “我往日在凡界看似无忧,但前路一眼看得到头。” “阿娘不欲我入朝,而许氏商行若是想,可轻易重新跻身为大汉第一。本来我假设的人生,也不过是当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女,享受的年岁到了,便养上个十几房夫郎,活在富贵荣华中。” “却不想有朝一日踏入修行,前方天地竟是如此广阔无垠,神秘莫测。我可探寻此生!” 许映真受先胎之息的扼制,旁人或以为她会懊恼?实则不然。 哪怕脚步虽慢,但她心知这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毕竟世上有多少得不到半分回报的努力? 许映真从来晓得,她足够幸运。而所能做的,唯有不辜负。 …… 时辞不留,待丹桂谢,银霜覆青山,冬梅一枝绽开,无花态度,全雪精神。 三月既过,秋转入冬,十二月中正是塾考之际。 太玄宗外门弟子均是汇聚六堂山处,可谓神色各异。或来回踱步,宣泄几分不安,或是气定神闲,眸露势在必得之势,亦或是静立一处,面色无波,等待传召。 而此刻明阳洞处,有个青衣身影从内走出,少女因修行而浑身若隐若现些莹润光泽,眉宇灿烂,正为许映真。 而王妙元见她如此神色,便知其大局已稳,走至她身旁含笑道。 “术法和斗武考得如何?” 众位弟子日未出时便至此地,答‘见闻’试卷。因题量甚大,笔试足足持续两个时辰。至午时则叫弟子稍作休整,恢复心神。 而至午后,考核长老开始点名入洞,弟子先展示三十六道术法,再同黄铜傀人相斗,依据表现,划分为劣中优三等。 许映真正是刚将这两考完毕,她闻王妙元所言,笑应道:“大事很妙!” “三十六道术法我早就了然于心,纯熟无比,自然拿了绩优。” “至于那傀人,我修行以来从未忽视肉身打磨,又自小学过武艺,七招之内将之击碎,也得了绩优。” 王妙元不吝赞赏,点头道:“厉害!如此的话,就只有上午的塾考了。共有千题,一题一分,我便是下笔如疾风,但难免需思索时间,只答了个十之八九。” “当时为免扰乱心绪,便未询问,你考得如何?” 许映真笑道:“倒是全答了,但不知对不对,毕竟思绪过得太快了。” 两个时辰答千题,若非修行者洗涤肉身以致耳聪目明,否则只怕绝大多数连答完一半都勉强。 而李琛正在一旁等待入洞塾考,并非他刻意,实在是肉身因经五重蜕变,五感已极敏锐。此刻他闻言,没忍住勾唇讥讽。 “全答了?滥竽充数。” 许映真都有些适应李琛这张樱桃毒嘴了,几乎每次轮课都有一遭。可他虽外显莽撞,但内藏奸猾,言语交锋,双方均不曾占到什么实际便宜。 她显出疲乏神色,摆摆手,言语中毫不掩饰敷衍。 “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行了吧?多喝点热水吧你。” 三三章 考核任务 李琛虽不清楚许映真的言下之意,但终觉不可能是什么好语,哼了声便别过头去。 而王妙元和许映真已然考毕,仍留候在此,并未离去。 此刻明阳洞中有长老考校‘术法’和‘斗武’,而上午所考‘见闻’亦在紧锣密鼓地批改,再待些时候,便会公布得分。 空闲难候,许映真同王妙元两人便低声相讨,分说先前的那三十六道术法要如何精进。 王妙元同她相交密切,便发觉此女虽见历还不如早早修行的自己,但却可举一反三,悟性惊人。 一门术法若同时开始修行,王妙元反要逊上数筹。 赤轮悬天,散落日辉于皑皑雪霜上,突有阵风吹来,寒意顿涌,有片片薄雪垂落,于早已凋叶的树干上堆叠,悉悉索索,青山所覆的雪层亦更厚几分。 待洞中传来一道敲钟沉鸣,两女才猛地抬起头来,赫然便是最后一位考校完毕,那个十五六岁的男弟子愁眉苦脸地走了出来。 “诸弟子前来洞口,见闻之试已毕,分可见榜。六百为良,八百为优。” “塾考成绩将汇去法阁,你等弟子当了然于胸,或加勉,或自省,莫负修行!” 周遭等候的弟子纷纷上前,纵是想佯装镇定,都难以按捺,不由得挤成一团,观望自己名在何处。 “哎呀,这就是你所说的答了个十之八九,语气忐忑?列第七,九百三十四分。” 许映真用肩膀拱了拱身旁的王妙元。 而后者则是哼道:“你先前所说的时候,那神色语气也满是担忧,装得倒是像。你瞧瞧,你可是榜首!” 王妙元抬手指去,而那悬在空中的金色大榜上,顶处正写着‘许映真’三字,后缀“一千分”。 “你还说不确定?跟我演上了。一道题都不曾出错,这脑子怎么长的?” 许映真眸似月牙,嘿嘿笑道:“那咱们这不也是互演嘛?扯平啦!” 而不远处的李琛紧盯那大榜,面沉含霜。 他并不差,列第四,得九百四十一分。可若与顶首的许映真相比却逊色许多。 前十中除却许映真,九人分数皆咬得极近,而她却高出第二名的弟子四十三分,全卷无一错处。 明阳洞中不过四位真传,余下一位出身梵净,名唤‘薛明冰’,衣裳似雪,人如白玉,体含莹光。 她抬首看向大榜,其第二行正为己名。 待得全榜扫罢,薛明冰忽而一笑,容色秀雅,似春日青芽萌发,后便扭身唤出道冰梭,朝梵净峰而去。 而李琛目光微移,发现还有一位外门弟子凌在自己头上,位列第三。他顿时怒气再难掩盖,拂袖离去,行色匆匆。 许映真瞧他那样,到底是说出了自己从话本子中总结出的精髓。 “菜就多练。” 王妙元捂嘴轻笑,伸指点了点她的脑袋道:“你啊,滑头。总和李琛那般斗嘴,实则没必要争那一时之气。” “瞧,你二师姐前来接你了。如今塾考已定,我也该回去禀告自家师尊,便是先同你作别了。” 许映真颔首,笑道:“王师姐再见。” 她挥手作别,而此刻远处从青寒洞飞来个粉裳少女,望去宛如冬日桃花。 宋寒枝踏绫来至,足尖一点落地,飞云纱亦是绕臂而来。她几步走来,牵起许映真的手,抬眸看向那悬在空中的大榜,顿时惊喜非常。 “好啊,师妹,你名列第一!真是给咱们天悬长脸。” 许映真不见羞郝,笑意盈盈,反问道:“那师姐你在青寒洞中名列多少?” “名次不重要啦,我刚好八百零一,算得绩优,” 宋寒枝眉飞色舞,兴致极好,许映真打趣道:“你这便是多一分还浪费了对吧?” 自己也是瞧着在年末一两个月时,二师姐终于拿出头悬梁锥刺股的劲头,便是趁着休沐去往灵隐门寻觅那顾少宴的次数都大减。 宋寒枝临界达了真传弟子所要求的绩优标准,显然经验老练。 两师姐妹相顾一笑,宋寒枝突而灵光一闪,说道:“正巧师兄要接取考核任务,你又取得佳绩。不如咱们和花花一起去往翡翠楼好好吃上一顿,既为你庆祝,也为师兄践行?” “师兄要接取考核任务了?这么短的时间。”许映真眸子微睁,有些惊讶地道。 太玄外门弟子都需接取任务,但大多同杂务琐事相关,便是离得远些,也不过是从山门附近的峰峦处摘取些灵药。 但内门中则不然,法阁第三重楼分作四方,以天地玄黄为级,任务的酬劳丰厚百倍不止。 弟子需从黄级做起,不断接取任务,且完成得尽善尽美,方有机会迎来考核试炼,若通过则可完成晋升。 楚今朝上一年末刚完成六载仙塾,因恰巧有些契机便闭关了几月,晋入第七重泥胎境,拖到下半年才同师父前去凡人绝牢,完成仙塾大考。 他从开始接取到今日约莫三月,却已迎来黄晋玄的考核,可见如何勤勉不缀。 许映真从讶然中回神,大手一挥道:“那此番便由我来请客!” “我的灵石可没怎么动用呢。” 龙鳞古参乃黄阶上品,研磨成的参丸也是药力深厚,经这三月修行也还剩下二十四粒,且助她成就第一重巅峰法力。 许映真不需额外购置些什么,如今手头可有五百余枚上品灵石。 宋寒枝急忙摆手,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咱们师兄师姐的,怎么能让你做师妹的掏灵石呢?” “行了吧二师姐,你兜里还剩多少灵石我不知道?” 许映真轻哼,又问:“师兄此次考核试炼可否危险?去往何处?” 闻言宋寒枝面色一正,答道:“大师兄要去往南鲲海域一趟。” 南鲲海域北临太玄,东近鱼雁,沿海城池受临近仙门所庇护,而海域中群岛散如繁星,又另成一股势力。 “沿海村镇出现邪修踪迹,据情报修为处在中三重。师兄境界更高,且灵韵中的雷霆刚正浩大,很是克制邪祟,他又有两道上品法器傍身,想来也应顺遂。” 许映真读到过,当今人族修行约莫可划分灵魔两道,灵道偏于平正,而魔道偏于奇诡,皆可攀高峰。 此外,却有一类修士养心魔噬灵智,犯血腥杀劫,积业债因果,为众人不容,是为邪修。 邪修向来鬼祟,许映真心有几分忧虑,但不显于面,牵起宋寒枝的手笑道:“快给师兄发符箓灵讯,让他来翡翠楼找咱们!” 三四章 师兄身世 许映真知晓何为来往,此此酒楼宴请已打定主意,宋寒枝也拗不过她去。 待以符箓传讯,两人即乘绫纱去往坊市。 “师妹,我怎么瞧你都没去过坊市几次啊?入门不久的弟子都极喜欢去往坊市,便是手中拮据,瞧瞧热闹也是好的。” 宋寒枝突而发问,她自己一月少说去上三四次,曾多次相邀,但许映真大多婉言相拒,要么温书诵卷,要么在洗麟池中修行,参悟那《日月不灭经》。 因勤勉如此,许映真修为已达第一重巅峰,有晋升征兆,不过怕塾考时面临第二重境的傀人,她便有意压制。 而听闻师姐问询,许映真眨了眨眼,不假思索地答道。 “我没这习惯。以往在家都是各行掌柜将画册送入府中,我随心挑选便是。” “若要在坊市上耗费时间,我更愿意拿来打坐。而且参丸还没用完一半呢,也没什么需要购买的。” 许映真又转念一想,笑道:“我之前买了本《宝箓大全》,都熟读牢记了。但哪怕是绘黄阶下品的符箓也需中三重修为,所以我只需用寻常笔墨练习即刻,没必要花冤枉钱。” 修行四艺中,属符道消耗最少。 许映真曾仔细思量过,她其实对修行者最开始的印象便是‘道士绘黄符’,确对此有些兴趣。而自己灵根精纯,兼之过目不忘,亦是此道的上佳资质。 至于绘符所需的那玄之又玄的‘悟性’,待晋升第四重泥胎时再去验证有无,若确实缺乏,那许映真也并不介意弃之,毕竟并无多少沉没成本。 宋寒枝闻言叹气,哎呀一声。 “总想叫你去帮帮杀杀价,但也不好打扰你修行。今日可得好好帮我。” 许映真白她一眼,但又试探地问道:“倒没见过你给那顾少宴买些什么呢?” 师姐妹已相处三月有余,从生疏走向亲昵,此等问题并不冒昧。 宋寒枝面上一红,如夏日粉桃,眸中含着羞意,但还是答道。 “为什么要买?灵石怎么会打动他呢?” 许映真眼角微挑,那可说不准。当然自己不曾见过师姐那虽有婚约,但未合籍的道侣,也就不多评论,只估摸着回头将《人间至味是白粥》和《宝钏传之野菜的一百零八种吃法大赏》这两本话本子找出来,送给师姐品鉴一二。 两女说说笑笑,不觉间便已至山门外,临坊市。 宋寒枝腰间有张黄纸符箓闪烁微光,她取下驱以法力,从中传出师兄之音:“我已到翡翠楼前,你们呢?” 她匆忙回了句“就来”,便拉起师妹直奔而去。 正值傍晚,寒风微洌,晚霞将云团染作橙红,亦叫枝上堆雪也平白添些暖色。 左拐右转,终抵竹林所在,许映真笑着招手:“大师兄!” 楼前的蓝衣男子回首,身如青竹,容似白玉,笑道:“师妹,你们总算来了,我已定好包厢。” “走!” 许映真一马当先,从侍从手中取来薄册,她已对师兄师姐足有了解,喜爱或是忌口皆了然于心,挑挑选选,最后点上十道灵膳,图个好彩。 楚今朝正想交付灵石,却被许映真抢先一步,结清了四百三十七枚下品灵石。 待入厢中,她起了话头,说道:“师兄要去南鲲海域沿岸,听闻有邪修出没,可要小心。” 许映真抿了抿唇,又道:“我读典籍,说邪修之术血腥毒辣,虽有驳‘大道贵生’之念,但晋升极快,怕的便是他步入后三重。” 楚今朝含笑安抚道:“师兄我攻有风雷吟,御有坤一元鼎。虽平日专修丹术,但若斗起法来,在后三重泥胎境的修士中也算得上游。” “我可不会丢了咱们天悬的脸面,就算那贼子晋升后三重,一力镇压便是!” 许映真面上忧色褪去,转为笑容,斟倒一杯桌上的青樱酒,执起说:“那便提前恭祝师兄凯旋了。” 宋寒枝则似全不担忧变故,容上尽是灵动笑颜。 “师兄,我听闻那南鲲海域之所以有此名,便是因海中栖息灵鲲一族。此族虽数目稀少,但却怀有传说中上古大妖鲲鹏的一丝血脉,可谓潜力非凡。” “说不得你交上好运,偶得一尾灵鲲,那岂不是赚大发了!” 人族与天下妖族同为万灵,经岁月磨合,便诞生结契之术,修士可与妖族结下契约,互助修行。 楚今朝同小师妹碰杯饮罢,看向宋寒枝,摇头道:“哪有那般运气?” 许映真但笑不语,她这几月也算是闻了师兄的几桩事迹,例如那坤一元鼎便是捡漏所得,竟是在坊市上当作添头被老板赠出的。 楚今朝属实强运,就如她读过的启点话本中典型的傲天人设,灵根未显时虽受些欺凌,但一朝得势便同鲤跃龙门般,气运昌隆,机缘自来。 保不定真如同师姐所言,届时师兄带尾灵鲲回来,自己也可开开眼界。 约莫半个时辰,厢中谈笑渐歇,三人俱有些腹中饱胀。许映真先前为宝珠点了油焖银虾和酱烧青鱼,此刻刚烹制完毕,便趁热气存入白墟镯,以中品法器的效用留住其鲜滋味。 如今天悬峰上大阵皆是宝珠一猫维持,为了确保闭关的李秀安危,她不得离开天悬宫,许映真当然不会将她忘了去。 师兄妹间目光交接,均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整理仪容,抬步走出翡翠楼,要驭空返回天悬。 而刚出楼,迎面便走来一行人,楚今朝面色微变,一言不发,正要迈过。 那为首的威严男子却掀唇出声,音如震雷,隐含威慑。 “楚今朝,如今见了你父,便是这般姿态?” 许映真眸生惑色,而宋寒枝眉眼转厉,上前一步开口:“张师兄好大的威势,你虽为道台境修士,可尚未入第三大境而得长老位。现下大家均为真传,莫非要在你面前做出何等恭谨姿态不成?” 而张帧又见楚今朝身旁那青衣少女也接过话头,说道:“那自然不是,师姐莫非忘了我们师父乃源婴修士,同四脉脉主平起平坐。身为她座下真传,何须向其他弟子俯首恭顺?” 张帧瞧着年近四十,皮相出色,自生威严,此刻神色渐渐难看起来。 楚今朝上前一步将两位师妹护在身后,唇勾讥笑。 “我父?我随母姓,先是跌爬滚打的乞儿楚狗蛋,后是拜入天悬门下的楚今朝,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父亲?” 三五章 许映真的剑术 张帧面生怒色,双眼瞪若铜铃。 “你!” 他高八尺,面容刚硬而身材魁梧,怒时气浪涌动冲去,裹杂寒冽冬风,叫迎面三人有如刀割。 道台为第二大境,辟泥丸而养魂魄,助精气神登入高峰。张帧仅站在那处,露出自身些许气息,便叫许映真三人面带难色。 楚今朝首当其冲,似觉身负顽石。往日他不争不抢不在意,可今日两位师妹都为他出头,自己怎可缄默? 他勉力昂起头来,将体内黄芽催到极致。 “咻!” 长剑银白,纹如祥云,有光晕从那纹中漾出,风雷交作,响彻耳畔! 上品法器威力非凡,张帧如今境至道台中期,所催使的也不过中品。此剑凌空指向张帧眉心,叫他先前稍生的些许得意尽化面上黑云。 在他又要兴师问罪前,许映真厉声道:“今日翡翠楼众人皆可为我等作证,究竟是谁先仗境高欺压同门。” “莫非这位张师兄,要将我等拦在此地,打杀不成。” 按理来说,张帧境界更高,他们合该唤上一声师叔。但他出身钟丹法脉,算脉主之下的第三代弟子,而楚今朝三人皆拜明鸾真人门下,这五大脉主平起平坐,他们的辈分便无形抬高了些,乃水涨船高之理。 冲突已起,他们不愿露怯,将张帧称作师兄,旁人也挑不出错处。 剑拔弩张,剑鸣与风雷之音混作,两行人对峙,直至张帧身旁一位黄衫女子面含淡笑,走上前来道:“何必如此冲突呢。” 许映真嗤了声,瞥她一眼,直言不讳。 “若你明事理,早前便该劝下这张师兄,可你没有。待冲突已起,再来这劝阻,明作好人,暗却欺我等年幼,显得我们无理取闹?” “你这般人我在话本里瞧得多了去了,非蠢即坏,不知师姐觉得你是哪种?” “师妹慎言!”女子面上笑意隐去,瞳孔微缩,露出锋芒,她道台初期的气息竟不加节制地扑面压来,旁边张帧都容上生惊。 而他们身后竹林,冬雪已覆,竿生黄斑,却突有幼芽萌发,生出一片细长竹叶,自发坠落,猛地朝那女子射去。 “翡翠楼早同太玄相商协约,你这弟子好生无礼,竟在此放肆。纵是内门真传,莫非便要逃开一个理字去?” 那竹叶青翠欲滴,却比刀枪剑戟更来得锐利,破空如雷鸣,黄衫女子闪避不及,又被碎开一层灵光盾罩,便在面上划了道血痕。 翡翠楼在坊市经营百载,也算有些依仗,从内走出位老妪,银鬓长发,手持竹杖,亦是怒容相待。 此女唤为‘姜拂意’,先前体内道台境法力呼之欲出,气浪惊得骇人,平白震吓整楼客人,此刻面对老妪难免心虚几分。 “抱歉,是我莽撞。给翡翠楼所造成的损失,定一力赔偿。” 姜拂意将姿态放低,声音轻柔,不见先前的半分锋芒。而张帧也收了威压,立在旁边,面色难辨。 楚今朝为三人中境最高者,但也不过泥胎七重。大境之差才是他迟迟不曾出剑的缘由,实则仅凭姜拂意一人便可将师兄妹三人横扫开去。 现下楼主出面,他便将风雷吟收回气海,同老妪拱手见礼。 “望楼主明察,我师兄妹三人用膳完毕却在楼前被拦下,并非想搅了贵楼生意。” 老妪点头应是,尤其是那粉裳姑娘,她都见惯了。 宋寒枝可是个不缺灵石,一个月要来楼中用膳个七八九次的大馋嘴丫头。 “你们若想离去,便先走吧。今日翡翠楼损失的客流,老身是要向这行人讨还的。” 许映真和宋寒枝对视一眼,皆带喜色。三人便拱手告辞,离开此地。 待御行云中,许映真眸有惑色,宋寒枝则大大咧咧地道:“师兄可别难过,那等蠢材也就猖狂一时,你瞧过个二三十年,我们也晋入第二大境,不得胜过他八百多个来回不带转弯的?” 楚今朝嘴角含些无奈笑意,三人并列,正于前往天悬的路上。 “我从小是靠乞讨长大的,那时叫楚狗蛋,因小时所受的磋磨连累,体质孱弱。所以虽可引气入体,但灵根不显。直到师父寻来将我带回天悬,助我补全灵根,方呈中品风雷,虽不比师妹你们的上品灵根,但也算极上乘了。” “师父本就精通掐算,加上慧眼如炬,发觉我同钟丹法脉的弟子张帧有血缘之亲,我才晓得自己身世。原是这张帧当年接了宗门任务,在外因意外与凡人女子春风一度,但他早有道侣,便是刚刚那黄裳女,叫姜拂意。” 张帧重返宗门,而凡女身世孤苦,亲朋断绝,难产亡时便连孩子名字也没来得取,仅留下个‘楚’姓。 李秀为此子改名‘今朝’,意在不追往昔,只看今朝。 许映真闻罢不曾劝慰什么,只道:“今日他境高些,但来日师兄若早一步迈入第三大境,这张帧须得老老实实地叫上一声楚长老。我想那场景定格外好看。” 楚今朝稍一愣神,突而大笑:“是的,定会十分好看。” 待过数刻钟,三人重返天悬宫中,刚推开门,身披狸纹的大猫便是冲了过来,喵叫个不停。 “好啊,你们身上怎么这么香?背着花姐我吃好的!” 许映真连忙伸手抱起狸猫,说道:“我可给你带回来了,白墟镯里,现在取出还带热气呢。” 寻常的芥子戒并不入流,更别提品阶。而白墟镯却为中品法器,不少玄阶灵药都可借它锁住精华不损,要封这灵膳的滋味自不在话下。 宝珠伸头蹭了蹭许映真的手背,说道:“还是小映真懂事!” “花花,你也是只馋嘴猫。” 许映真取出两道灵膳,鱼虾本就专为宝珠所点,正对胃口,狸猫自大快朵颐起来。 她朝师兄师姐笑道:“我便先回殿去了。” 楚今朝点头,宋寒枝挥手,也各归殿内。 许映真走至东殿中心的庭院里,冬寒已至,那口大缸中莲花凋去,面上也结了层厚冰。 她塾考已毕,取得佳绩,而太玄规定可休整段时日,至二月初再轮下一载行课。 此刻许映真自感觉浑身轻松,便从白墟镯中取出柄剑来。 “好久没练剑了。” 三尺长剑衬人身量娇小,银白双锋于日光下微烁,通身素净,不见金玉镶缀,是凡间时她珍藏的宝贝。 许映真自幼习武,专攻剑术,其资质超绝,一日千里,不过十二便可算得人间的二流高手。 见她挥剑而动,初时极慢,藏巧于拙,而后迅如奔雷,加上如今肉身之力大涨,一瞬竟可连出十三剑,残影纠缠,无法窥尽,可堪称剑术超群。 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如今的许映真若于凡人绝牢,当无人能敌。 她心中曾有的疑惑又再次冒出。 “剑术要如何,化作典籍中记载的剑道?” 三六章 悟道如日晷生影 许映真舞剑之时,心中亦在琢磨。 “《太严华如剑经》中说修剑之路,初时有三重变化。须先炼剑气横分,再化剑光凝丝,直至剑罡有灵,方才算叩至剑道门槛。” “抽象得要死,说得倒玄乎。” 她剑势由凌厉至缓和,因不通剑经真意,心中闷闷。 “那剑经里的注解还说剑道已登三千大道中,而修行生灵须踏第三大境,叫真灵蜕变,方有位格来支撑道韵加身。” 泥胎修士若能达第一重变化,斗法之力也将有极大提升。 许映真收敛剑势,侧身回旋,顺而收之入鞘。 “可这第一重变化的剑气横分我也不会啊。” 许映真出了身薄汗,掐指捻诀,施个涤尘诀,顿而浑身舒快。她暗道这修行真是好极,免去太多麻烦事。 如今十二月末,按人间历将至年关。可仙门中人因修行,时日不过弹指一挥,并无节日俗礼。 许映真坐亭中,将剑收镯,抬首看天。正值日阳高升,暖光漫洒,她却不由叹气。 “阿娘现在应当休沐回府,和祖父一起备年礼,迎新春。” “祖父服了灵丹,也不知身体好些没。楚姨想必还在批阅奏章,整日操劳……” 她一个人坐石凳上,碎碎念着,却渐低垂下头,几声滴答。 …… 楚今朝任务在即,虽对师妹时露出坦然自信的姿态,但面对极可能晋升后三重的邪修,他心中亦打响警钟,几番忙碌,做足准备。 正要踏出天悬宫门,他到底有些不放心,便折返北殿,再向宝珠叮嘱一番。直到被不耐烦的狸猫伸爪糊在面上,一把拍开。 “碎嘴婆子,做你的任务去吧。” 楚今朝摇头失笑,并不曾打扰两位师妹,自行离去。 待半日过后,许映真却被狸猫拍响殿门,从修行中苏醒。 她眸有惑色,扬声问道:“花花,怎么了?” 许映真因灵药加持,且洗麟池打熬根基,勤勉不辍,已为第一重巅峰,也触到几分契机。故而塾考后便想要抓住此契机以求晋升。 宝珠知晓此事,不知道为何会打搅自己,想来是发生了些大事。 许映真眉头一皱,想起师兄刚接下的考核任务,面上顿生惊忧。 但紧接着宝珠已推门进来,声含着些惊喜。 “小映真,你先别闭关了,总归还在前三重,便暂时搁置也就几日罢了。法阁中有一位金丹剑修要在钟丹脉上开坛讲道,错过便没了!” 宝珠虽需待在天悬宫中应备不测,但却有玄阶下品的‘灵坛符’。这符超脱于寻常的黄阶通讯符箓,具其一切效用,但可聚少为多,搭建起一个虚拟的交流之处。 此物甚妙,但价格高昂,一张便需八百上品灵石,也便是宝珠缠着李秀给购了一张。平日里她闲着无事,总以此消磨时间,不曾同外界断去联系。 “我记得你跟我讲过想修剑道,所以刚听闻这个消息就来同你讲了。” “金丹已入第三大境,有道韵加身。你若是学得一星半点,也是十足好处。” 李秀如今闭关,无法指点弟子修行,宝珠便费心为他们打算。 闻此言,许映真面上由忧转喜,快语道:“真的!太好了,之前我还在琢磨那剑经上的玄乎语句是什么意思,若有法阁长老指点,定能解我疑惑。” “谢谢花花!” 狸猫如人般立起前身,颇为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不用谢,这是花姐应该做的。” “现在亥时三刻,那开坛讲道在辰时一刻,你快去往钟丹峰的玉莲洞。那位金丹长老道号‘飞尘’,初晋大境,心有感慨才有这一遭。钟丹脉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有其他脉的弟子问讯赶来,别错失机会。” 许映真英气勃发,跃跃欲试,急忙去敲响宋寒枝的殿门。 没法,唯有中三重泥胎才可施展御物之术,凌空渡云。否则单靠她自己两条腿,便耗上三日也只能抵钟丹峰山脚。 “二师姐,帮帮忙嘛!” 宋寒枝应声推门而出,她月白衣裙,颇显秀雅,笑吟吟地道:“我也听到了,金丹剑修?那可不能错过。” 她抬手一挥,唤出飞云纱,与师妹齐落薄绫上。 “这就带你去。” 宋寒枝手诀掐动,两女身影便没入云雾。 行路之时,她低声提醒小师妹道:“师妹啊,那钟丹到底不是咱们的地盘,金丹开坛,便是第二大境的弟子只怕去得也极多,希望得灵感启发。” “你要多加小心,若是势弱,暂且不要横生冲突。等到师父出关,自然给我们做主的。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许映真闻言点头,笑道:“师妹又不是傻子,玉石不同瓦砾撞,我可宝贝着自己呢。” “哼,我倒觉着你有股犟劲。” “咱们师兄妹三人属你最勤勉,都快在洗麟池里腌入味了,课上稍有不懂总在较劲。” “有道是‘学而不思则罔,不思不学则爽’,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啦。” 许映真握着师姐右手,摇头道:“师姐,可我从小所学的就是凡想要的东西便要竭尽全力,堂堂正正地取得。” “修行真是我至今最喜,所以乐此不疲。” 宋寒枝轻皱黛眉,一张一弛,方是上策,若过求刚硬,难免有折断之险。 她也只道:“你自己心有计量便好。” 待将至钟丹峰,宋寒枝又交代一二,递给张传讯符箓,说道:“待你完毕,传讯给我来接你哦。” “嗯嗯。” 许映真将符箓收好,便前去钟丹山脚,向守峰弟子出示真传令牌,顺利上峰且问清去往玉莲洞的路径。 待她到时,洞中的百张书案只剩了七张,许映真动作极快,抢占一张。 她对上那些来迟的钟丹弟子目光,泰然处之,终在亥时等来个青袍女修。 飞尘素衣淡容,可一眼望去,只觉此人如柄利剑,要将周遭尽数搅碎般。 她信步走至玉莲洞央,朗声道:“我乃法阁飞尘,今朝与你等论说修行剑道。” 言及此处,此人眉宇含锋,神色姿容都发生奇妙变化,正似云雾散去,有清月悬空。 “剑道,实则最早是‘兵’之大道的一种,与刀道,箭道等同源。” “而若论大道,众说纷纭。有说其为一,但三千大道却也被公认,或五行大道,或剑道、阴阳大道、生死大道等等,我无法为各位给出答案。” “因为这是一条,无穷探索之路!” 她眸中酝酿精芒,叫人为之心折。 “我只可向诸位谈自身所悟剑道。约莫可括为‘日晷生影’,大道是一轮烈阳,而剑为晷,刀枪箭戟也皆可为晷。” “它们形状不同,所生的影就随之不同,化出剑道和刀道等,这是其一。” “而其二便是‘日’恒常不动,是晷在围绕它而转,诞生不同的影,恰对上剑道的分化,可细分成水之剑道、火之剑道和青叶剑道等等。” “但毫无疑问,影起于日光,正是所谓的‘万道归一’。” 三七章 我要绝对的力量 许映真尚不解那三重变化,但飞尘几番言语,将悟道比作日晷生影,叫她茅塞顿开。 “我们,是围着太阳转的。”这是楚姨否决‘天圆地方’后传授她的道理。 故大道恒常,只不同生灵对它参悟的角度不同,解构出三千变化。 “所以正是要以剑为晷,更确切说是用作参悟大道的媒介,映照出独属于自身的‘影’,那也就是道韵!” 飞尘往日寡言少语,而论起剑道却滔滔不绝。 “如今你等弟子尚未踏入真灵变,承载不了道韵,须先修得剑道前的三重变化,我便在此浅谈。” 玉莲洞中极静,众弟子全神贯注,只闻她一人言语。 “先是剑气横分。修行者以气养剑,彼此磨合,渐而进入一种奇妙的‘共鸣’,因此拔剑如人体吐息,稍加催动法力即可蕴生剑气,至极数九,便步入下一重变化。” “剑气无形无质,而第二重剑光则有形无质,凌厉更甚。至第三重,又再蜕变为有形有质的剑罡,会因自身修行的经文、根骨资质等,诞生不同的灵性。而若泥胎弟子能掌握此变化,当称同境无敌。” 许映真双眸澄亮,心燃炙火,面上都有些红涨,只觉得热血澎湃,心向往之。 先前所读的剑经中语焉不详,一笔带过,如今她心头喃喃:“剑气横分,需要同剑共鸣,剑出似吐息,直至可驱使九道剑气。” “以气养剑,但若是凡铁之剑,养上三四十年都不见其效,需法器最佳。” 许映真心里叹气道:“泥胎四重时可入大罗兵库,我若积攒灵石购置法器,也不过是平白浪费。” “虽有先胎之息的困束,但我终究是上品灵根,天悬的诸般资源都可取用,只要足够勤奋,三年内晋升中三重泥胎境足有七成把握。” 她边是留心聆听飞尘之言,边是自己琢磨。 “看来剑道修行不能操之过急,待入第四重再开始也不迟。” 一场论道,实则大多是飞尘在讲,待末时才有几位弟子大胆询疑。 许映真修行三月,所生疑问有限,飞尘都已尽数讲解,她便不曾前去。 待终了,飞尘凌空离去,洞中弟子也各自散开。 许映真从书案上起身,这才发现玉莲洞外也围满了人,熙熙攘攘,足有三四百数。 “还好花花得讯早,师姐带着我连夜赶来。” 开坛辰时日初升,罢了夜浓星寂寥。 许映真取出黄纸符箓,注入法力通知师姐,自己也随人群走出洞外。 她五感敏锐,突感有目光朝自己投来,瞬时顺之望去,映入眼帘的那女子约莫三十,正是当日的那姜拂意。 姜拂意面有讶色,上前走了几步到她身旁。 “天悬真传也闻讯前来?” “姜师姐?飞尘长老来自法阁,非钟丹法脉,怎么你这话好似这场开坛只能你们本脉弟子前来聆听?” 姜拂意上次便晓此女言语辛辣,却不料现下她独身在此也如此刺人,正欲出言解释,却听许映真又道。 “我其实很不明白你。我大师兄不曾受过那张师兄半点好处,姓的也是楚。当年的事情在你看来自会觉得受了大委屈,这很应当,不是你的错。” “可这委屈绝大多数不是张师兄给你受的吗?” “我师兄娘亲仅是凡人,早化一抔黄土,张师兄却是道台修士。姜师姐你若真的放不下怨,那是不是也怨错了人?” 许映真双目正视姜拂意,眼瞳黑白分明,澄澈剔透,宛如一面镜子,真是人如其名,叫姜拂意心头大惊。 她攥紧拳,欲出口的话又被咽下,陷入沉默中去。 许映真并不担忧她生怒出手,宗规森严,此处也人群聚拢,总该忌惮一二。 她见姜拂意沉默,便颔首作别,大步迈出洞去。 …… 南鲲海域,狂浪滔滔,劲风鼓吹,掀起波澜。 楚今朝御剑而行,面含惊怒,右手掐诀,有三足青铜鼎化流光朝前方砸去。 “嘭!” 见个白衣男子身形瘦削,穿行海浪当中,刹那张口一吐,血色小剑飞掠而出,同大鼎碰撞,伴随凄厉尖锐的嘶吼,细细听来似是婴啼。 李素日前残杀三个村落,祭炼五百余人的血肉魂魄来晋入第七重泥胎,本也觉胜券在握,却不曾试想太玄仙门此番派来的弟子这般难缠。 上品法器!李素眼中全是扭曲的不甘。 不过支撑几息,他炼化近十载的血剑碎成小片,落入海中,再难寻觅踪迹,而那宝鼎光辉虽黯,威力却不曾削减太多。 李素受小剑反噬,喉中铁锈腥气弥漫,强行咽下。 而楚今朝虽也内息动荡,但胜此邪修太多。他道经上乘,法力精纯,大鼎上渐有星图勾勒,叫速度暴涨,即将追上李素。 突而,海面远处有霞光轰来,叫李素面露惊喜。楚今朝心头一跳,眉宇紧皱,即刻从芥子戒中取出张黄纸符箓,法力化焰,点亮符纹。 玄阶下品·小挪移四方符 大鼎,长剑,男修,伴随符箓灰烬一同消散。 霞光赶至,露出紫裳女子真貌,她俏脸冷沉,看向李素斥道:“你好大的胆子!” “仙子息怒,仙子息怒。”李素连连告罪,而贺秋水面色却越发难看。 “两件上品法器的泥胎境弟子,只怕是太玄嫡系真传。糟了,那我刚刚一时情急催发的晚霞功十有八九会被他看出门道。” “此人倒是果决,但小挪移符传送距离有限,应还在千里内,传讯符受距离限制,他一时半会也传不出什么消息。李素,速速给我用血魂术寻他下落。” 李素闻言瞳孔微颤,但到底还是以右手为刃斩下左臂,口中默念法诀,将之化成一团血水,不消半刻,猛地凝作箭矢朝一个方向射去。 …… 太玄·天悬峰 许映真从白绫上跃至地面,笑眯眯地同师姐分享:“师姐,我这场讲坛可学到好多东西。” “我现在大致明了剑道前三重变化要如何践行,先做足准备,等我进了大罗兵库就去挑上一柄好剑……” 宋寒枝瞧着自家师妹同只叽叽喳喳的小雀般,挥了挥手,轻哼道:“我对剑道可不感兴趣。” “我上品灵根又是纯火灵韵,合该专攻术法。” 许映真点头道:“咱们各有所爱嘛。” 如同师兄本该以风雷灵韵走极致杀伐,却修了丹术。 宋寒枝点点头,又问道:“师妹你为何喜欢剑啊?” “嗯?”许映真右手托着下巴,斟酌词句。 “师姐你不晓得,我小时在皇宫中待过一段时日,在那受了楚姨,也就是我们大汉王朝第一位女帝的教导。” “在楚姨之前,王朝并不似修行界中能者居上,往往有男女偏见。她初登帝位,正推新政,遇到了太多的阻力。” “旧俗如同巨山压在头上时,柔软、平和、徐徐图之的策略都不可取,需要的是强权、压制,甚至是血腥和悲鸣。我那时便意识到力量绝不可缺。” “我要绝对的力量,要像剑般锋锐,无往不破,像楚姨一样可以打破所有束缚,这才是我幼时习剑的初心。” 许映真的双瞳很亮,像冬日中的烈火。 “如今踏入修行,得知有剑道存在,我更是向往。我要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在我的剑刃前!” 三八章 倒显得我不解风情了 许映真言语铿锵有力,叫宋寒枝收敛先前面上曾有的漫不经心,颔首道:“定会有那一天。” 她们相视一笑,许映真随后便走入自己的东殿中去。她本就是在闭关以期晋升,却不料飞尘长老开坛授道。 现下许映真得以解惑,知晓需第四重泥胎境才可让一切想法落入现实痕轨,那自然要更加勤勉修行。 她闭上殿门,汇法力于右手指尖,开启铭刻于门扉上的静音御守阵,后才取出净水莲台,端坐其上。 许映真手握一枚剔透深紫的上品灵石,让法力由经络汇入晶体,再重新流转回体内,此时已携着一股充沛精纯的灵气。 以灵石修行是极迅捷的法子,但与正常修行不同,因灵石矿脉乃地底精萃凝炼而成,其中灵气经极奇异的变化,生出极难磨灭的大地气息。 而修士需对自身法力完全掌握,若一昧依靠灵石,地息由少积多而不受控制,便叫根基虚浮,法力运转不畅,对斗法和晋升都会产生不小影响。 当然,这个‘多’的量极大,难以达到,如今许映真借此冲境并无后患。 修行不知时日,随上品灵石中的紫色由浓转淡,许映真只觉自己的筋骨血肉也渐渐传来一股饱和感。 丝丝缕缕经由道经运转炼化的法力汇入气海,滋养黄芽,她终于是等到破境时刻。 “嗡。” 许映真体内传出声低鸣,黄芽猛然颤动,肉眼可见地生长起来,随之荡出层层白光涟漪,由气海传遍全身。 奇妙之感,如沐暖流,洗涤尘芜。 泥胎九重,每一重皆会洗涤一次血肉之躯。 待许映真睁开双眸,只觉畅快至极,黄芽所藏法力大有增长。她从莲台上站起身来,舒展筋骨,又握紧右拳朝前打去,有破空声如撕帛。 “泥胎二重。我如今一拳怕有近千斤力道,若至第九重,那又会何等不凡!” 她眸似月牙,笑得肆意。 “快哉!” …… 太玄内门,八角十二重楼,明月高悬,清辉透过雕窗跃入七重楼的书案。 刘青止伏案锁眉,双眸瞧着眼前的竹卷。 “不太对,这天悬真传据闻身怀两件上品法器,也经不少任务历练。那邪道散修出身,功法稀松,该是手到擒来之事,算算三日足够用了。” “可如今五日已过,尚不曾受到那楚姓弟子的符箓传讯,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他身形笼罩在空荡宽大的青袍中,依稀可瞧出劲瘦的腰身,貌若二十出头,剑眉星瞳,薄唇紧抿。 “不行,须得查。” “虽五脉如此,但同我法阁并无直接干系。若这弟子生了什么意外,明鸾真人出关后真要搅个天翻地覆,大大不妙。” 刘青止合上竹卷,指尖凌空轻点,有清风化作灵讯传入七重楼的某一处,随之有三缕暗影朝外掠去。 “明鸾真人若真能踏入第四大境,以她那得天独厚的本命神通,只怕小元神境中无可与之缨锋者。” 他紧锁的眉宇舒展开去,似冰雪消融,春水静淌。 “倒也算笔划算买卖。” …… 天悬峰上,银装素裹。 雪落积檐,风夹薄霜,许映真推开东殿门便感觉凉意攀爬,她低头瞧着自己单薄的衣衫,因修行者的法力时刻于经络流淌,加之气血旺盛,故冷热不侵。 “知君仙骨无寒暑。”她不由想起这句幼时习过的诗句,一阵微妙。 狸猫耳聪无比,推门时的细微响动逃不过宝珠的耳朵,只见北殿中窜出只肥猫,扑到她的肩膀上。 “小映真不错嘛!这才三个月就晋升第二重了。” “那是,我可是师父的弟子,咱们天悬名头响亮,我也不能丢人。” 第一大境前三重洗涤皮肉,中三重打熬筋骨,后三重淬炼精血内腑,直至泥胎无垢。 以她资质,若是早年便开始修行,半年内走完前三重都并非不可能之事。 许映真摸摸猫头,问道:“花花,我这次闭关耗去多少时日了?师兄回来没?” 宝珠长尾左右摇晃,答道:“你这一次闭关仅花去四日多,我瞧你现下法力精纯,无虚浮之态,晋升得极完美。” “至于小今朝,他还没回来。不过你也别担心,弟子在正式拜入天悬门下并得赐功的时候,都会被三尺青无形中摄取气息,燃作魂灯。” “魂灯?”许映真想起自己在典籍上所见。 “魂灯可观其主安危生死,看花花你这模样,师兄魂灯应该状况还好吧。” “当然。我和小今朝约定的是三日,靠御剑飞行往返其实耗费不了多久的。现下五天多了,他估计是路上碰上了些事。” 许映真便也放下担忧,又问:“师姐呢,在修行?” 还不等宝珠回答,她就先摇了摇头。 “不会又去瞧男人了吧,也不知那顾少宴长得什么神仙模样,把师姐迷得神魂颠倒的。” “我听到啦!” 南殿中传出宋寒枝的声音,她推门而出,抱臂环胸,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好你个小师妹,怎么可以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 许映真双瞳睁大看向她,讶然道:“师姐,当着你的面我也会指指点点啊。” “你!” “哼!顾师兄近日领了宗门任务,十天半月也回不来,你若真想瞧他,下次我带你一同前去?” 许映真头微微右偏,靠在狸猫柔软的背上。 “为何不邀他前来天悬峰,总是你去找他,你们不是有婚约的准道侣吗?” “是他不愿意?要不你跟他说咱家的猫会后空翻。” 宝珠猫瞳一缩,右爪肉垫狠狠地拍在她脑袋上,震得许映真头一时昏沉。 “我给那臭小子后空翻?翻个巴掌还差不多。” 宋寒枝捂嘴偷笑,许映真连声求饶。 “错啦,花花,我错了。” 宋寒枝又面色微红道:“顾师兄他啊,可是灵隐山仙姿榜上前三,极出众的。” 许映真耳朵微动。 “仙姿榜?灵隐山居然还排这个,真是有够闲情逸致的。那榜上是否个个都是俊俏仙君,身材挺拔?” “师妹,你…不知羞。”宋寒枝颇有些扭捏,许映真面上却坦然无比。 “羞吗?不清楚,只是花开得正艳,不去欣赏,倒显得我不解风情了。” 笑话,这有什么可羞的,昔日许映真在大汉王宫中时,可是常和楚姨一同瞧那些样样出色的郎君们起舞助兴呢! 三九章 我要你血溅三尺 宋寒枝闻言,面上羞郝散去,白了她一眼。 “你这臭师妹。” 许映真挑眉昂首:“我香得很。” “你闻闻。” 宋寒枝侧身躲开凑过来的师妹,双臂垂下,手背在身后,说道:“快说,先前叫我干甚。” “不干什么都不能叫我亲亲二师姐了?”许映真讨好卖乖,揽过她的右臂,又说道:“师姐同我下山去坊市瞧瞧,我养的丝萝藤妖这段时间吞了三颗上品灵石,修为竟涨到了泥胎三重。” “啧啧,这藤妖比我修行得还快。” 宝珠趴在她的肩上,懒洋洋地道:“丝萝藤妖是草木精怪,其自身潜力有限。你用灵石不过是催化它提前成熟,等入中三重境,它不得天大的机缘便休想有寸进,只能用一时。” “那还早嘛。” 许映真手腕上的白墟镯有藤丝纠缠,青翠如翡。 “我之前观典籍,若有木行灵物滋养,想必藤妖能尽快晋入中三重,而且说不定能提升些潜力。” “师姐同我下山去坊市逛逛,说不定咱们运气好呢?” 宋寒枝数了一番自己身上的灵石,便露笑颜道:“那就走吧,正好攒了些灵石,你也得帮我杀杀价。” “走!” “喵?”宝珠尾巴尖勾了勾许映真的下巴,叫她发痒笑道:“哎呀,我定给咱们天悬峰上最好的猫猫买鱼干回来。” “懂事!” 狸猫体态憨肥,轻盈一跃落到地上,朝北殿走去。 许映真和宋寒枝便乘长绫而去。 云雾轻柔排开,宋寒枝右手掐御物诀,很是得心应手。 “师姐,你快晋升第七重?” 许映真察觉宋寒枝周身的法力同以往有所不同,火气似浸入筋骨,更能隐约嗅到丝从血肉透出的芬香,这乃后三重泥胎开始淬炼精血内腑的表征。 而由于妖族生灵更重气血,故比人族更早凝炼精血。许映真也已知晓自己当年吞下的那滴血珠正是蛇妖存于脑中的精血。 宋寒枝闻言颔首,答道:“体内法力已盈满,灵根黄芽也受足滋补,想来最多一月便能踏入后三重了。” “真好!” 许映真眼眸晶亮,叫宋寒枝忍不住伸出左手揉揉她的脑袋。 “第一大境重根基,待第二大境‘斩道台’时修行无九重,分三阶,可每一阶欲要晋升都比前面的难关加起来还艰辛。” “我晓得啦。” 与修行五大境相关的典籍她都熟读,大貌晓得,不过尚有些奥秘不得全解。 宋寒枝又眉头一动,想到些什么,说道:“我届时晋升必要闭关,花花离不开天悬宫,到时你若是要下山去往何处,肯定有些不方便。” “我们也去坊市看看有无售卖灵鹤的,记在公账上就是。” 内门五脉,其余诸脉均是上下完备,而天悬确实单薄已久,有些缺失的久而久之便被遗忘。饲养只灵鹤可供许映真出行,省去不少麻烦。 闻言许映真也是微愣,眉眼带了些好奇。 “听闻上陵九大宗中有御兽阁,向来是妖族的眼中钉,肉中刺。此阁制出兽环,可对低阶妖族可不结契约便驱使。” “那灵鹤也是如此?” 宋寒枝点头,回道:“等见了你便知晓怎么回事了。” 两女说说笑笑,掠云踏空,至落嘈杂间,叫卖声声不绝。 许映真抬眸扫过,心中一思,遂催气海中的灵根黄芽,木行灵韵被激发,她对于木气的感知便越发敏锐。 “师姐,咱们去那。” 她面露兴色,觉察到了一股极浓郁的乙木之气。 盖有阴阳,木分甲乙。 其中甲木为阳,乙木为阴。前者大多指参天高木,后者则是藤萝花草,丝萝藤妖便属乙木,若能寻到同源灵物,想必晋入第四重绝非难事。 宋寒枝与她同去,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位摊主的面前。 此人身披黑袍,面拢薄纱,瞧不清容貌,但露出的手背上皮肤松弛带斑,想必年纪已大,修为气息则在泥胎境后三重。 眼前白布上货物散乱,许映真目光细扫,终是发现乙木之气的来源。 一截枝桠,黑褐外皮却生有两片翠叶,通体散发润光。 “老板,此物怎么买?” 许映真抬手指去,而摊主掀睑一瞧,语气随意。 “三块上品灵石。” 宋寒枝‘见习’课比她多上三载,更先认出此物,侧耳低声道:“这只怕是从玄阶中品‘钟灵木’上截取的枝条。” 虽量少,但却极精纯。 许映真心下有了计较,此前几次来坊市也了解了行情,晓得此价合适。她眉眼带笑,又是指了几物,询价时同摊主闲聊,待最后挑选了四件,顺利抹了个零头。 交付五枚上品灵石,许映真将之收入白墟镯,离开摊位。 行在道上,她挽着师姐右臂,去寻有无售灵鹤的商贩,突然眉头皱起,握住宋寒枝的手臂收紧了些。 太玄门墙如游走灵蛇没入山峦当中,靠此门墙而设的坊市积年累月下也已具四通八达的街道。 周遭人群由熙熙攘攘渐至稀疏零丁,待突闻破空之音,许映真和宋寒枝只觉靴子落地。 劲气横空,锐似钢刀。 许映真旋身避开时,后颈处有发丝被削去一缕,轻飘垂落在地, 她双眸猛然朝来处望去,却见身着外门弟子服的两人踏步走来,面含玩味之色。 许映真只能察其中一位男子为泥胎三重,另外一名女子则为中三重,因高出她数个小境,无法知晓具体。 “果然是真传弟子,好生厉害,咱们不妨切磋切磋?” “切磋?” 许映真唇齿间呢喃这两字,面无半分笑色,寒若白玉。 那女弟子气血旺盛,催动功法时皮若银石,手若控鹤,掐向宋寒枝脖颈,叫其眉头紧皱,双手结印催动术法,使火莲绽于身周相护。 而男弟子则一拳朝许映真面门轰来,脸上有不易察觉的兴奋。 “师妹!坊市有宗门弟子驻守,不多时便会前来主持公道,先过来我身边!”宋寒枝大喊,许映真却置若罔闻。 她猛然出拳,同那男弟子对轰,气力较量竟不曾落入下风,叫他眼瞳猛睁,生出几分惊慌。 许映真镯上青藤掠出,落在那男弟子身上打了个措手不及,生长出的丝萝藤细而韧,不断收紧束缚他手脚,勒入皮肉。 男弟子正欲催火行术法将之焚烧,却只见眼前一阵白光闪过,喉处似乎吹来了缕凉风? “滴答。” 他脖上剑痕先是猛溅出血,后是猩红下淌,浸透胸前的衣衫,那女弟子和周遭仍未回神的人接连惊呼。 许映真手持长剑,眸色极淡,同他临近,声音微不可见,却足以叫他听清。 “当是有人许了好处,让你们前来试探,或是震慑打压?” “可不晓得为何你会觉得我是忍气吞声的软柿子。宗规第二百三十七条中写有宗门弟子不得互戮,而若一方动手,另一方可反而杀之以求自卫。断发如伤身,若非我勤于锻体,五感敏锐,刚刚削去的应该是我脖上皮肉,你已经越过了那条线,把机会递到我面前。” “你以为我会等候驻守坊市的弟子前来,求他们主持公道?” “我现在就要你血溅三尺!” 四十章 打得一拳开 男子身躯倒地,发出扑通一声。 “你,你怎敢?” 那女弟子面色大变,惊恐得心神失守,被宋寒枝施展的火莲花沾染,银皮难挡灼烧,痛得瘫倒在地,双眸紧盯许映真不放。 而蓝衣少女手握长剑,猩血顺刃淌下,汇成小珠落地。 许映真闻言侧首看向她,眸中竟浮见笑意,说道:“我和师姐行于坊市,突遭逢贼子偷袭,欲要取我性命,所以为何不能杀了他?” “你是何人,偷窃太玄外门弟子服,潜伏入内暗杀真传。” “其心可诛。” 女弟子神情大骇。 “你血口喷人!” 而许映真却不看她,扭头望向赶来的一行弟子,持剑拱手。 “各位师兄师叔请见,我同师姐被这两贼子偷袭,若非闪躲及时,恐我已被当场击杀。” 那缕垂落的黑发,便是最好佐证。 明明刚杀了人,许映真眼瞳却罕见露出点漠色,似只是碾死了只蚂蚁。 宋寒枝从未见过她这一面,顿生诧异,却想起当初师妹同自己说的曾被人间女帝所教养过一段时日。 许映真或许未学那莫测的帝王权术,可杀伐果决却承于刘少楚无疑! 她夺取主动权,所说与所为契合密缝,给两人编织罪名。 而前来主持的那队弟子之首身穿黑衣,貌约三十,一身法力气息超出泥胎,正为道台。 范凡目光将周遭扫过,并未听取许映真一面之言,待将旁观弟子也问询过后,心中才有猜测。 那女弟子身上火莲已熄,但浑身抖如筛糠。 她口齿颤颤,想要吐露争辩些什么,却先被自己心中畏惧压下,呐呐不敢言。 “是步臭棋吗?不,只是因为这两个弟子可以被随手丢弃。”许映真心中再明白不过,眸底渐涌寒色。 女弟子年近三十,能以气血黄芽修至第六重泥胎,可见十分勤勉。她握紧双拳,眼中满是不甘。 自己仙塾六载完毕,内门考核失败,只能留在外门。若无突出贡献,她便只能待修为入后三重,再申请晋为外门长老,往后余生一眼便瞧得到头。 而片刻后范凡已验明这两人身份,查出那男弟子名唤裴济,此人仙塾第五载的塾考失败,将被贬为杂役。 范凡黑瞳中精光暗藏,已推出了个十之七八。 五脉之争啊,不晓得是谁趁那位明鸾真人闭关出手试探,莽撞又蠢笨。 他静默片刻,又朝许映真看去,发觉她只静静地观望,而那裴济的尸身静放地上,血淌四流。 “袭杀真传,带走。” 范凡心中有了抉择,遣使属下将那叫做陈萍的女弟子缉拿,同裴济尸身一同带回,后续再交由法阁裁决。 他朝两女颔首道:“若有后续,法阁会前往天悬向两位真传询情。” “我们知道了,也多谢几位前来主持。” 宋寒枝笑意盈盈,礼仪得当,后便携师妹同离去。 遭遇这般变故,原先购置灵鹤的计划也便搁浅,待共乘绫纱之上,许映真突而开口。 “师姐可觉得我做得不妥?” 宋寒枝闻言静了几息,答道:“有些惊,但也有些喜。” “我总想着师妹你出身人间权贵,顺风顺水,只怕不晓得修行界中的残酷森严,年纪又小,总想着多护你一些。” 她含笑看向许映真,眸光柔和。 “没想到啊,师妹今日独当一面,还把我护在身后呢。” 而随着她眼中柔光淡去,瞳清若琉璃,面容也似生层霜寒。 “这仙途本就在争,有外敌时且同仇敌忾,可太玄昌盛已久,坐稳上陵九大宗之位,五脉间渐生嫌隙,有如今局面是必然。” “势弱而藏迹,羽满而露锋,再寻常不过的道理。可今日都明晃晃地欺辱到我们两人头上,若还忍让,我天悬岂非成了泥捏的菩萨?” 许映真闻言,只觉眼前的师姐同先曾见过的另外一个‘宋寒枝’重合,但其身周的气息却依旧柔和,叫她有一刹的恍惚。 “呼。” 许映真回神后长舒了一口气,有些觉得疲乏,心湖未平。 她杀的是人,非折花草或宰鸡鸭,尚无法真像面上般冷静。 “争,夺。”许映真口中喃喃,闭上双眸,握紧了拳。 掠空风浪吹起她的长发,冬日寒气叫心神越发清醒。 “师姐,我幼时便被教导‘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但如今我这一拳打出去,总觉得会掀起更大的风浪,引来千拳万拳。” “怕吗?” “不怕。” …… 天悬峰上,积雪更厚。 距坊市杀人已过三日,法阁弟子还不曾前来相询或擒人,但也未有关于那女弟子的处置消息,想来此事暂被压下。 许映真仔细思虑过,确定自己所行不曾违背宗规,旁人指摘不出什么名堂,这才放下担忧,如今和宋寒枝在意的是另外一事。 “距大师兄去执行任务已过去八日左右,但迟迟不归,我去法阁问询也不曾有什么回报的讯息。” 宋寒枝坐于凳上,语气难掩担忧。 宝珠也没了先前稳坐钓鱼台的架势,整只猫趴在桌上,尾巴也垂下,说道:“前两日小今朝的魂灯黯淡了半个时辰多,后来才恢复原样,只怕真出了什么事。” 魂灯与本人息息相关,怕楚今朝在外蒙难。 许映真坐在一旁,面色不甚好看,她说道:“我们去库里支取灵石,在法阁挂上悬赏任务吧。” “有钱能使磨推鬼,重赏之下有勇夫。师姐,花花离不开天悬宫,而我和你修为尚不及师兄,他都遇到困难,咱们就算找到人也无济于事。” 左右人人都知天悬法脉身家丰厚,也不在乎多出这么一遭。 宋寒枝和宝珠均是颔首,便要去宝库中支取灵石。而突然宋寒枝面色一变,连忙从芥子戒中取出张黄纸符箓。 符纸上灵纹闪动,传出楚今朝的声音来。 “师妹,我回来了,马上便能回峰。” 两女一猫心头都顿感轻松,彼此环顾,笑出声来。 “那我们就静候师兄吧。” 待过去一两刻钟,天悬宫门被推开,许映真抬首看去,却没先瞧见楚今朝身影,入目是只极大的鱼儿,它竟悬空游动,体覆灰鳞,鱼目煞是灵动。 而楚今朝正趴在这鱼儿背上,他法衣破损,气息萎靡,显然身上伤势不轻,一副狼狈之态。 他眸中也布满血丝,怕是经过一番极大的心力消耗,现下只能勉强抬头,撑着露出个笑来。 四一章 兄弟你好香 许映真连忙上前,要将师兄从鱼背上扶下。 而那灰鳞大鱼无须依凭水而存活,亦可凌空游动,已见神异。此刻它尚不清楚眼前女子身份,便连忙躲开。 许映真五感敏锐,竟也无法捕捉,接连扑了两次空。 楚今朝实在虚弱,勉力抬手轻拍了拍身下大鱼,示意安全,随后便昏了过去。 宝珠当即出爪,碧清法力化成锁链,叫灰鱼避无可避,后轻柔接过楚今朝的身躯,细细探查一番。 “小今朝自己已经吞服了丹药,伤势无碍,只是心神耗损太重,需要好好休整一番。而他刚入第七重,如今竟有了些晋升的征兆,倒也算是福祸双至。” 狸猫催动术法,身后尾巴伸长,将楚今朝身子一裹,送入了西殿中去。 而这时宋寒枝和许映真都打量起眼前的灰鳞大鱼,啧啧称奇。 “师姐,你别说,你先前就说师兄保不定能拐只灵鲲回来,这大鱼是不是就是灵鲲啊?” 宋寒枝摇摇头,答道:“不太像,古书载灵鲲族体覆银鳞,双目灿金剔透,一旦步入成年,身躯比鲸更伟。” “这鳞片灰扑扑的,但体型确实比寻常的水族游鱼大。” “嗯……是不是串串啊?” “你放什么狗臭屁!你才是串串,你全家都是串串!”这大鱼竟听懂两师姐妹所言,鱼目中怒气腾腾,闻言像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 碧绿锁链不知何时被挣开,随着其身躯一摆,大鱼长尾朝两人甩去。 既可口吐人言,便是于喉中炼化出横骨,入得泥胎后三重的修为,且又是妖族之身,这一尾气力是她们两人无论如何都受不住的。 宝珠及时出手,双爪擒住鱼尾,正要兴师问罪,说着说着却语气大变。 “你敢在天悬峰上动手?你…你…兄弟你好香啊。” 狸猫舔了舔鱼尾,露出痴迷神色。 宋寒枝和许映真面面相觑,搞不清楚自家花花这是抽了什么风。 而大鱼目中先是露点惊慌,后来发觉此猫虽比寻常猫类大了些,但却不及自己的千分之一,顿时心头一定,声中含着嘲讽与自得。 “你这小猫,除了弄我一尾巴唾沫还能干什么?” 虽这猫妖是道台境,但自己一身鳞甲都曾因机缘而被祭炼,比寻常下品法器还要来得坚韧,无法被轻易破除。 而宝珠眼中渐渐清明,回过神来,伸爪擦了擦嘴角口水。 “气清魂香,灰鳞蓝目,你是魂鲲?” 大鱼眸露诧异,应道:“你倒有点见识。” 宝珠哼了一声,顿时跃到许映真肩上。 “管你是什么魂鲲,这是花姐我的地盘。你已达泥胎九重可吐人言,小今朝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楚今朝方才显然同这魂鲲关系有些亲密,她虽做足姿态,但并未仗着境界更高加以刁难。 这大鱼自也明白,且此地又是天悬主场,乖乖答道:“他掉进了南鲲海中被我救起。但有个道台境界的女修追杀于他,是我催施了‘大梦魂术’,这才助他逃出生天。” “这小子答应了要为我炼制‘洗魂虚丹’的。” 洗魂虚丹乃玄阶下品,在同品阶丹药中也极罕见,其药力可滋补生灵的魂魄。 晋第二大境时开启泥丸,蕴养魂魄,若得此丹相助即可得到极大的好处,兼之魂鲲一族在魂魄神识的修炼上得天独厚,此丹裨益便会更大。 许映真闻言,心中信了个十之八九,上前拱手道:“多谢你救了大师兄,他答应你的丹药定会如约,只先待他睡上一觉养足耗损的心神。” “若他醒得迟了,我们也会支取灵石去购置此丹。” “好吧。”这大鱼身躯庞大,音色却稚嫩如童,尚不晓得具体心智。 宋寒枝又追问道:“鱼哥,请问你知晓那女修身份吗?或者可否向我们形容一二其样貌特征,功法气息?” 这大鱼摆了摆尾,答道:“我的名字按你们人族文字译来叫作湫溟,别鱼哥鱼哥地叫我。” “至于那女修,瞧着很年轻,大概二三十岁,紫衣莲花钗,招式凌厉,功法上乘,动手时身如霞光掠行迅猛。对了,她身边还跟了个气息污秽的男修。这小子之前似乎猜那女子出身霞什么派的。” “万霞派?”宋寒枝试探出声。 “对!” 得了湫溟回答,宋寒枝的眉头紧锁。 “那男子只怕是师兄此行追捕的邪修,他竟然有帮手,还是个疑似万霞派出身的女修。万霞派和太玄宗同样为上陵九大宗,地位巍然,绝不可轻易揣度,须等师兄醒来加以确认,此事还是要上禀法阁才是。” 许映真也晓得那万霞派乃名门正派,传承数万载,积攒清誉无数,若弟子同邪修勾结,可真是如白纸滴染墨渍。 宝珠赞同宋寒枝所说,又对湫溟道:“兄弟,给你寻个水缸?” 猫猫能有什么小心思?猫猫鬼点子多着呢。 “灵鲲一族不俗,而魂鲲更胜。它们的血脉天赋奇异无比,梦境、幻术、神识攻击都是拿手好戏,先前连我都被蛊惑了。先让这鱼多留些时日,说不定能叫小今朝捡个大便宜。” 宝珠心中这般想道,便抬爪从北殿中召来口银钵,瞬息变大万倍,在天悬宫的口字中心落下,成了口可容纳湫溟的大缸。 其中所盛之水乃精纯灵液,叫这灰鱼眼珠一亮,自发地跃入其中。 宋寒枝和许映真目光交汇,都了然宝珠的用意,笑而不宣。 待再商议几句,决定叫宋寒枝先去往法阁禀告师兄已回宗一事,而那万霞派弟子与邪修间的瓜葛便暂待楚今朝醒来再说。 许映真则返东殿,主室之内,只见净水莲台上悬着一截黑褐枝干,细长藤蔓攀爬纠缠,夺取两片翠叶中的乙木之气。 经三日有余,那翠叶已光辉黯淡,接近枯萎,反观丝萝藤条中却出现了白色纹路,气息大涨,将要晋入中三重去。 水生木,净水莲台也可对丝萝藤加持一二,便被挪用。 许映真取了个软玉蒲团打坐,吐纳调息,也静心修行起来。 待约半日过去,那截枝条和翠叶被汲取干净精粹,化作灰烬成尘散去,而丝萝藤褪去昔日青碧,浮现若碎星的白纹,重新缠到许映真手腕处的白墟镯上。 而东殿门突被敲响,原是宋寒枝前来告知,师兄已醒。 四二章 闽南山陵 宋寒枝音色清朗,含着喜意。 “师妹,大师兄醒了!” 许映真翻身而起,发现丝萝已至泥胎境第四重巅峰缠在镯上,匆匆收了净水莲台,推开东殿门,同二师姐一齐冲到西殿去。 “师兄!” 楚今朝已换下破损法衣,狼狈尽扫,他正坐在桌边,显然精气神得了养复,双眸血丝消去,一片清澈。 “师妹。” 桌上尚有沸水灵茶,淡淡白雾逸散。 “先前法阁长老来过刚走,问清了此遭任务的详情。那邪修李素在即将被我斩杀时突然得了道台境的帮手,那女子紫气萦绕,出手时霞光喷涌,像极了万霞派的下品道经《晚霞功》。” 楚今朝忆起海中遇险,还是心有余悸。 “那女修虽为道台初阶,却也远非我所能敌,幸好遇上湫溟,我许以丹药求他相助,这才逃回太玄属地。” “而她和那李素追杀我时施展出了‘朱霞手’和‘惊鸿遁’两门术法,都是万霞派传承,便有九成把握断定此人出身万霞,但确切的身份法阁还需调查。” 宋寒枝点了点头道:“师父闭关,我们不过泥胎境弟子,最怕的就是抽丝剥茧下去,挖出萝卜带身泥。交给法阁去调查,再合适不过。” 许映真也颔首应是。 楚今朝有些无奈地扬笑,说道:“倒不知道是运气差还是好了,十拿九稳的任务出了这般变故,但却又死里逃生,境界也有所松动。” “我黄升玄的考核任务此番算是失败,所以法阁长老给我带来了个新任务,需去往闽南山陵处寻株玄阶灵花‘朝雾’。” “闽南山陵?顾师兄领的宗门任务也是去往此处。”宋寒枝双眸一亮,嘿嘿笑道。 楚今朝有些无可奈何,只觉脑门一痛。 “你这是想要同我一起去?” “嗯嗯。” 宋寒枝笑意盈盈,掐着指头细数。 “师兄,我也快晋入后三重,在外磨砺可加速破境,而且肯定不会拖你后腿。我身上还有两张玄阶符箓,足可保全安危,如何?” “本身咱们往年塾考毕后空闲的两月,也会出去走走历练嘛。” 修行非闭门造车,须取源头活水。随修为精进,对于大道的领悟便越发显得重要,红尘中闯荡,秘境里历练,都是寻常。 许映真听到这也忍不住说道:“那我也想要去。” “我的话你们就更不用担心了,拜师时师父赠予白墟镯,内藏了一道她的源婴法力,这可算最大的依仗了。” 白墟镯为李秀赠与,起初所储的灵石等物实则都不算稀罕,那一道属于她的法力才是关键,不过许映真是在修为精进后才发觉其存在。 楚今朝薄唇微抿,静思片刻。小师妹入太玄仙门不久,还不曾真正观过这浩瀚无垠的修行世界,若多走走总归没坏处。 “我要摘的朝雾花是灵琉法脉的一位玄阶丹师所需,据宗门情报那处盘踞有泥胎九重的金鳄妖。” “山陵中的高境大妖不少曾同仙门相约,倒也不必太过担忧。但因闽南山陵也同万霞派临近,我只怕那道台女修若有些什么奇诡法子追踪到我的气息,会前来报复袭杀。” 或许这番宗门为他所重置的任务,也藏此份用意。 “引蛇出洞?” “那我岂不更要去了,白墟镯可当咱们的保命牌。” 许映真露出笑颜,上前扯了扯自家师兄的衣袖。 “好吧,那咱们先准备上一日,之后便启程去闽南山陵。此行并不深入,所逢的也该大多是泥胎境妖族,小心些便可顾全安危。” 宋寒枝愉悦地打了个响指,笑眯眯地道:“那就这样决定啦!” 而后她面色微妙,凑近楚今朝身旁低声说道:“湫溟乃魂鲲,我回去翻古籍查了一查,此族为灵鲲异种,潜力更非同凡响。” “师兄可想同他结个契约?” 修士与妖族相契,可平等共处,各有好处,并非一昧压榨。 楚今朝颔首应道:“我自然是想的,但也只能以利诱之。湫溟搭救我性命,有恩情在前,若他不愿结契,我也会重礼以报。” “不过可先拖上一拖,我毕竟只是黄阶上品丹师,要晋入玄阶炼制洗魂虚丹还早得很。若没得拖,我只能同师妹你们凑一凑灵石,去给他置办一枚。” 结契实乃两头好事,楚今朝可得魂鲲天赋加持,增进神识,对丹术提升大有裨益。而湫溟也可受灵石丹药供养,天悬峰上诸如洗麟池等机缘均会对它开放。 许映真之前同湫溟交谈,发觉其修行之心颇为迫切,此事十有八九能成。 她心头又不免生出些期待来,或许自己日后也能同血脉不俗的妖族结契? 而闻楚今朝言,许映真倒是坦坦荡荡:“师兄放心,我灵石攒着没怎么花,都可借给你。不过亲师兄妹明算账,你可得给我打个条子。” “好!”楚今朝眉宇不见阴霾,他幼时见过太多口蜜腹剑,将算计虚伪藏在花团锦簇下,直白反倒显得可爱。 三人既有约定,宋寒枝和许映真便各回殿中,收拾出行所需。 …… 夜去昼往,日月相移。 天悬宫门口三人齐汇,楚今朝以坤一元鼎盛放灵液,叫湫溟可栖息在内,同收入丹田中,此魂鲲言说结契之事还需考虑考虑。 当然在许映真看来,烈鲲怕缠郎,都肯随宝鼎进入楚今朝的气海丹田了,只要继续尝到甜头,结契不过是迟早的事。 宝珠也晓得了他们三人的打算,不曾阻拦。在狸猫看来,幼崽本该多出去走走历练出一身本事。 许映真此次换了身青白劲衣,长发扎作马尾,眉眼有如其母的英气,倒颇像个飒爽少年。 她同宋寒枝同乘绫纱,楚今朝御剑而行,出了宗门,复行一两个时辰,越过几座城池,便见山陵连绵。 枯树叶尽,大地空旷,上而望下只觉得大片的白眩目无比。直至见得雪中寒梅如火,叫人眼前一亮,且亦有艳丽山茶耐寒,已经吐蕊绽开,点缀苍芒浩雪,独显精神。 楚今朝和宋寒枝掐诀,法器下落,再停于地表。 “这山陵多妖,凌空难免沦为靶子。我们御行太久也耗了不少法力,需些时间恢复。” 楚今朝朝小师妹解释后便取出张羊皮图卷,仔细辨明了方位,领两人朝西北方而去,寻那朝雾花。 四三章 山里斗泼猴 许映真踏走在山林中,眉眼间带着新奇神色,观察周遭一切。 山林静谧,银装素裹,细微音响都被松软雪层所吸,她需控制下脚力道且缓步行走,免得走到哪个被遮掩的窟窿中去。 “师妹,虽然修行界和凡人绝牢不同,几乎处处灵气充裕,但也不是人人都能踏入修行。不曾修行的凡人往往居于城池,或结成村落,只不过是多出了对修行的些许认知。” 楚今朝开口,将这修行世界中的种种情况一点点向她描述出来。 宋寒枝则双手捧脸,十分期待地道:“顾师兄也在闽南山陵,虽不晓得他具体执行的什么任务,但说不定咱们碰上了还能结伴而行呢?” 许映真听着师兄的话,时不时地点点头以示赞同,突然闻师姐如此说,啧啧两声,露出微妙表情来。 身处妖族出没的山陵中,当时刻谨慎静音。但幸而坤一元鼎中的湫溟天赋超群,虽不达第二大境,但却能提前诞生一种奇妙的‘伪神识’,可用于探查方圆三里的动静,提醒楚今朝有无危险。加上三人声音均压得很低,便也不需要担忧因此招惹祸患。 待行走一两个时辰,许映真气海中时刻有法力流淌经络,滋养血肉筋骨,这才没感觉到半分的酸胀不适,双眸中仍旧精芒盈满。 倒是她走得久了,身上暖热起来,在额头出了层薄汗,经冬日寒风一吹,又有些发凉。 楚今朝走至她身边,递来一个素白玉瓶,说道:“师妹你境界还不达中三重,每走两个时辰吞服一粒这润脉丹,可调息内里冷热,保持充沛精力。” 润脉丹不过黄阶下品,却是实用性极强的丹药,许映真笑眯眯地接了过来,应道:“多谢师兄!还得是大师兄,真贴心。” 她从瓶中倒出粒黄豆大小,外表光洁雪白的丹丸,吞入腹中。而待几息后,丹药被法力化开,成一股气流游走经络间,许映真因长时行走而生出的燥热被消除干净,大感舒畅。 她将玉瓶收入白墟镯,三人复而前行,随着渐入深处,灵气更显充裕,也开始时不时能瞧见些灵草灵花。许映真将此些逐一和‘见闻’课本上的知识映照,能辨个十之五六,不识之物再由楚今朝和宋寒枝指点,觉此番受益匪浅。 待片刻之后,楚今朝突然停了脚步,同宋寒枝目光交汇,一前一后地将许映真护在中间。 “嗦嗦。” 高树枝条上堆积的雪块突然崩裂坠下,空气划破的几声刺音叫许映真绷紧心弦,气海中黄芽微颤,涌出大股法力,以备不测。 “叽叽!” 一道黑影窜出,直朝许映真的腕上袭来,有寒光微闪,分明是想要割断其手腕来抢走白墟镯。宋寒枝当即掐诀,口诵真言。 “飞天欻火,驾景云龙,去!” 赤红法力自她手中如光絮散出,骤凝飞龙之状,直冲向那道黑影,将其击飞至粗壮树干上,震得雪落洒扬,也露出其真貌。 体形纤瘦,四肢细长,正是猿猴之属。 “峨山猴。”楚今朝眉头一拧。 “这类猿猴往往成群而居,喜击人夺物,蛮横跋扈,成年时大多有第三重泥胎境的修为,或者更高。实力虽不济但耐不住数目多,我们快走,免得被缠上。” “走这边。”楚今朝在湫溟指引下择了东方位。 宋寒枝于术法上的天赋不低,加之法力强劲,先前一道‘欻云诀’轻易将那猿猴击灭。她此刻点头,牵起许映真的手,快步跟随师兄朝东而去。 三人皆耳聪,可听闻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有长猿攀爬树枝荡甩,急速地追了上来。 “叽叽!”尖锐刺耳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楚今朝眼中闪动凌厉,当即转身召出风雷吟,斩出锋锐剑气。 这山林当中他们不及猿猴灵动且熟悉地形,再拖下去迟早被追上还空耗体力,不如雷霆出手加以震慑,看能否摆脱猴群追击。 剑鸣伴随雷响,在前劈开空道,剑气四溢,叫些许小猴胆怯止步。但仍旧有极多凶戾的峨山猴包围前来,露出利齿,伸长尖爪,嘶吼出声,目中好战血腥。 许映真发现师兄虽专精丹术,但也修行了些剑道,同风雷吟养出‘共鸣’,出手时足有六道剑气宛如游龙纵横,叫峨山猴儿胆寒避退。 有猴头张着大嘴厉齿,挥舞锋爪朝她杀来,许映真心神大谨,顿催丝萝藤种,只见青白藤条飞射而出,猛然将凑近身来的三只猿猴牢牢捆绑。 见它们凶狠模样,许映真眉眼一厉,操纵藤妖收紧丝萝藤条,更生出细细密密的小刺扎进猿猴血肉当中,汲取养分,叫它们的神色由凶戾转为惶恐惧怕。 “真当我是软柿子不成?” 丝萝藤妖已至第四重巅峰,韧性极强,它们挣扎不开。许映真右手一挥,有丝萝藤交织纠缠化作手中长鞭,横甩而出,发出噼啪的破空声。 她勤修功法,常在洗麟池中炼体,如今一臂之力足有千斤力道,抽得那三只猿猴筋骨皆裂,皮肉糊烂。 宋寒枝和楚今朝见小师妹有自保之力,便心头一定,腾出手来应对猴王。 那猴王身躯最显魁梧,约莫七尺高,双眸中有人性化的惊怒,法力气息也至第六重泥胎境。 它当空嘶吼,音浪滔滔,叫人顿感头昏脑胀,显然内藏乾坤。且它法力已不孱弱,妖族肉身也实在强健,两人均是小心提防。 宋寒枝催飞云纱挡开旁的猿猴,楚今朝猛咬舌尖,清醒精神,抓紧机会催动风雷吟当空而去,破碎猴王护体法力,直贯心窍,雷光大作,终叫之饮恨当场。 许映真先前挥鞭之后便拔出了玄铁长剑,她剑术精妙,虽处第二重泥胎境但因锤炼肉身勤勉,又有丝萝藤相助,真斗起来并不输那些猿猴。 她在数次厮杀后剑招越发狠辣干脆,连杀十几只成年峨山猴,杀得泼猴胆寒,再不敢上前。 随猴王殒命,猴群接连发出凄厉惨叫,但显然溃不成军,被骇得肝胆俱裂,终于是选择退去。 许映真呼吸声颇重,见危机离去不免心头一松,四肢有些脱力。 宋寒枝搀起她喂了颗养元丹道:“师妹快恢复些气力,我们要速速离开此地。” “染血的地方难免会招来嗜血妖族,若是后三重泥胎境,那咱们可就有些不妙了。” 许映真吞丹入腹,给自己打了个涤尘诀洗去血气,点点头道:“我还好,咱们就快走吧。” 楚今朝对照羊皮地图,三人复朝西北而去。 四四章 金蟒怒化蛟 经先前猴群一遭,三人越发谨慎,皆换上浅色衣衫,借这皑皑白雪相掩,步履小心。 许映真体内随着《十八转半》的运行,精气神都逐渐复至鼎盛,催发丝萝藤耗去的法力也重新盈满。 “那群顽猴真是讨厌。”宋寒枝缓过劲来,哼声骂道。 “峨山猴是这样的。”楚今朝莞尔一笑,而许映真则摇了摇道:“我之前在书上观得说此类猴顽劣好斗,还没什么具体想法,因为以往都是在楚姨的百兽园里逗玩那种极乖巧可爱的金丝绒猴。” “一身金灿灿的毛发,机灵又温驯,稍微教养就很懂礼节,哪里是刚刚那皮毛斑杂又凶神恶煞的峨山猴比得了的。” 宋寒枝闻言双眸一亮,说道:“听着就喜人。” 两师姐妹说说笑笑,楚今朝则又拿出羊皮地图细细阅览。闽南山陵位处万霞派和太玄宗、灵隐门的交界,涵盖万峰,纵有数十万里,若不借助仙舟,以他们泥胎境修士的脚程至少需走上一两年。 而那玄阶下品的朝雾花生于山陵外围,乃沐日出朝气而存,得精粹灵华蕴育。宗门情报中位于闽南山陵的西北处,唤作‘千雾林’的一处地域。 “我们如今所在,倒是离那千雾林不远,最多走个三日便是。”楚今朝暗自琢磨,又抬首观天色。 他修《天演星录》,虽远不及其师明鸾真人的造诣,但也能观天象识六气变化。 他们清晨出发,至今已是下午,楚今朝皱眉说道:“瞧着不出半个时辰便会下场大雨,我们寻个洞穴或是其他避一避吧。” 修行者气血旺盛而体魄强健,但也没必要叫自己淋得湿漉漉的,免得寒邪侵体。 两女纷纷应是,他们搜寻一二,终是半山腰处寻了个空旷山洞,内里有两个蒲团,但都已经蒙了层厚厚的灰尘。 宋寒枝掐指引火,簇簇赤焰悬空浮起,照亮洞里。 “应该是往昔有人暂居在此,蒲团?那或许是在林中狩猎闯荡的散修。都积了灰尘,应该很长时间没回来过了,我们可以暂时躲避在这里休整,等雨停了再行。”楚今朝说道。 山洞口有些枯黄杂草没在雪堆中,许映真从白墟镯中取了三个干净坐垫,分别递给师兄师姐,自己则坐在洞口,双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向洞外。 不过一会,便听得淅淅沥沥的雨滴声,劲风相伴,更显寒冽。而后雨水骤紧,哗哗声如同倾盆而下,溅落的水滴激起些许,沾到了临近洞口的许映真脸上。 她目力极强,能瞧见这暴雨中夹着些寒气催生的细碎冰凌。 许映真觉得极舒服,她盘膝而作,端正姿态,默念道经诀窍,有充沛的水灵之气盈满身周,钻入体内,汇到气海黄芽中。 正如师父当初所言,天地灵气中五行皆全,但会在不同的环境下有所侧重,如今冬寒暴雨,又在山林中,便正是五行中的水木二气占优。 恰合灵根灵韵,许映真只觉事半功倍,黄芽受了滋养又反馈于血肉之身,让她气朗神清,恨不得无停止地修行下去。 发觉许映真的变化,宋寒枝面色微讶,楚今朝则低声道:“雨又被称无根水,加上冬雪、山林这些加成,师妹灵根上佳,悟性也是绝顶之姿,怕是在初触天地灵韵。” 宋寒枝颔首,随后自芥子戒中取来个只手可握的八卦阵盘,朝着洞口一抛,得她法力激发后散开黑白二色光晕,笼罩许映真全身。 “我这斥巨资购下的玄阶下品‘敛天八卦阵’可算是派上用场了,小师妹安心体会这份灵韵便是。” 此阵敛息、御守、迷幻三位一体,当初宋寒枝攒了极久的灵石,还去外门接了不少任务,这才能购入。 楚今朝含笑不语,抬手看向那天穹中有浓黑云雾翻滚,遮掩午后日光,突感有些不对劲之处。 “雨时风雷交作倒是寻常,可那黑云中酝酿的雷霆之力未免太剧烈了?”他身怀风雷灵根,主修道经也同天象星斗相关,很自然觉察了异样。 宋寒枝听了他所言,也抬眸看去,猜测道:“会不会是有修士渡劫?” 生灵修行之路分作五大境,每一次大境晋升皆会有天劫降落,是考验,亦是晋境的机缘助力。也唯有借助至纯的天地之力所化的雷霆洗礼,才能扎牢步入下一个境界的根基。 白袍男修眸子平静,中有思量神色。 “不太像,雷霆中偏向暴烈毁灭,更像是有大妖在蜕变。” “师妹修行不久,这才能借助天时地利感悟灵韵,我们且藏在此地便是,旁的不要管。能顺利摘得朝雾花然后返宗,便算功德圆满。” 此话在理,宋寒枝也不纠结那黑云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暗中再朝阵盘渡过去些法力,加强御守护佑之能。 …… 殷殷雷声作,森森雨足垂。 漫天暗色,黑云层堆,其中白光雷霆噼里啪啦,惊得龙蛇蛰,颤骇天地威压浩荡。 直至不知名的清水大湖之中有灿金之影冲天而起,伴随着怒吼声。天穹黑云中竟随之浮现道白色雷光降下,一时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倾! 那灿金原是条大蟒,它披金色六棱鳞甲,腹生肉瘤,竖瞳冰冷而灵性,此刻中燃怒火,以肉身强接雷霆,妄图撼动天威。 “嘭!”好大的一声炸声,那金蟒被雷击入湖中,升腾起大片水雾,模糊了旁观窥伺者的视线,却能嗅到一股极浓烈的焦糊味。 此妖原是道台后期,已修得圆满,触境界壁垒。此番便是要借雷霆之力洗涤血脉,踏入第三大境‘真灵变’,若能完成生命位格的跃升,那它将成就最完美的蛟身! 金蟒于湖中游动,不待养足精气神,天穹又再降白雷。 晋升真灵变此大境须受三九雷劫,共二十七道。金蟒虽无太多把握,但显然已决心破境,悍不畏死地又朝雷霆迎去,催动诸般术法,口吐大股霞光,飞出三道蕴养已久的法器,同恐怖雷劫展开较量。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雷声震得山林似乎都是一荡,若非正逢冬雪骤雨,只怕会起山火不休。 突然只见坠下一道残影,天际的黑云也随之渐渐平静。待雨歇雷止,云雾色泽转淡,直至又被染成橙红再撕开,晚霞柔光便散入山林,缓缓抚平山中生灵那受惊之心。 四五章 物竞天择未曾改 许映真有阵法所护,隔绝了接连轰响的雷鸣声,心神始终保持宁静,宛如浸润于澄澈之水,受绵长之木滋养。 她睁眸醒来,只觉得自己对这自然的草木水流,都更多了一分亲和。 许映真惊喜地发现,她黄芽成长些许,其中积蓄的法力已步入第二重巅峰,或许只要再沉修三四个月,便能迎来第二次晋升,成为第三重的泥胎修士。 “师兄,师姐,我这是怎么?” 宋寒枝挥手撤去那黑白光芒,巴掌大的阵盘飞回她手中,收入芥子戒。 她笑眯眯地道:“是我家小师妹悟性太高了,这才有此机缘啊。” 楚今朝也点头,接过话茬解释道:“修士初踏修行,借助天地灵气化作体内法力,若是本身悟性绝佳,便有可能在合适环境下与大道相近。我和你师姐在中三重时都有过此机缘,但你刚入第二重便能做到,实在不凡。” 许映真受夸眉宇越发灿烂,眸子笑似月牙。 “原来如此。” 她又复朝洞外观去,已是雨歇日晚,隐约有星子闪烁,夜色渐渐浓稠。 “那师兄,我们现在要半夜赶路吗?” 楚今朝点头道:“先前有大妖渡劫欲要晋升第三大境。当时雷霆狂作,天地气韵汇集,想必你能进入那玄之又玄的领悟境地也是得了几分助力。” “三九雷劫劈完不见天赐霞光和晋升异象,只怕那大妖是失败殒命了。但其他的低境妖族受天雷震慑,此刻大多心神骇然躲在巢穴中,我们趁机赶路就会顺当很多。” 总归像是先前那些境低却难缠的猴头之类,是短时间不敢出来造次的。 许映真闻言一喜,笑道:“那我们就快些去吧,那朝雾花玄阶下品,若是我们去晚了保不定被金鳄吞吃或是被旁的修士摘走。” 楚今朝颔首应道:“这朝雾花沐朝阳精华,若再得月光滋养便有可能蜕变为玄阶中品的‘朝夕’,那金鳄妖按照情报中便是想要借‘朝夕花’洗涤血脉,晋第二大境,这才给了我们可趁之机,但也确实迟则生变。” 他又向许映真问道:“小师妹,那金鳄妖看守灵花数月之久,如今我们却想要去夺了它的宝贝,你可会觉得不对?” 这想法对于出身凡人绝牢,活在大汉律法之下的许映真是很自然会产生的。 但她摇了摇头,答道:“师兄,我知道仙道必争。” “朝雾花被金鳄霸占,但此前便没有其他妖族垂涎吗?我猜有。鳄妖靠自身实力打败敌手,得了珍宝,付出精力时间,但这朵朝雾花也不是为它而开的,灵花不为任何生灵绽开,那我们夺取有何不可。而且我从小就学商道,准备着接手家中商行,‘大鱼吃小鱼’的道理便是我的第一课。” 少女眸子很清澈,如天上星子。 “师兄不必担心我有什么累赘负担,无论是商道还是仙道,既选了我就会想要做到最好。优柔寡断这种害人的东西统统滚开,楚姨只教过我物竞天择和适者生存。” 楚今朝几次三番从师妹口中听到楚姨这个名称,想起当初那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大汉女帝,心中也着实是升起不少好奇。 “物竞天择吗?这形容倒是恰当得很!修行界中本就是实力为尊,哪有什么先来后到和无用慈悲?”他颔首应道。 三人出了洞穴,此刻夜色已浓,星子微烁,四下皆是雨后的湿漉,冬日寒气得了助力,叫许映真不由得催了催功法,活络气血。 他们提快脚程,朝地图标记之处而去。 …… 闽南山陵中多妖游而少人栖。 天雷轰隆震慑不少低境妖族,但仍旧有不受制限的妖族生出了垂涎心思。 蟒化蛟,那必然是已将体内血脉淬炼数番作为蜕变的突破口。且其生前为道台后期,便是被雷劫劈死,那遗留下来的肉身也为极大的宝贝。 鳞甲,血肉,筋骨,内丹……那金蟒妖所遗的是一笔巨大财富! 而其实也不止妖族,已有散修、山陵中历练的各方宗门弟子等,他们均动了心思。雷劫降临时避之不及,现下纷纷施展手段,搜索那蟒妖殒身之地,以求多争上些好处。 许映真他们三人却不在此列,一心一意地朝着千雾林走去,已经临近,最多再有两个时辰。 楚今朝取出两个玉瓶分别递给师妹。 “这千雾林中有障气,吸入后会叫泥胎修士的筋骨疲软和法力凝滞,你们把清心丹收好,半个时辰记得吞上一粒。” 宋寒枝笑嘻嘻地接过来,赞道:“还是咱们大师兄想得周到。”闻言许映真也赞同点头。 此时他们已渐走向闽南山陵更深处,出没的妖族境界更高,三人在身上贴了敛息符箓,时刻警惕以防不测。 而突然,不远处传来炸响,周遭气息随之紊乱,空气也似带焦灼。 楚今朝皱紧了眉,挡在师妹身前,同坤一元鼎中的湫溟交流。泥胎修士尚未开启泥丸,无法探查目所不能及之处,而湫溟的伪神识却能办到。 “前方有修士和妖族在鏖战,在争夺什么东西,好像是当时那渡劫蟒妖的部分躯干。两方阵营都有道台境坐镇,暂时不分胜负,而那一行人族修士观其功法特点和法力气韵,应该都是出身万霞派。” 楚今朝缓缓道来,面色微沉。 毕竟之前援助邪修李素的那女修便已经可以确认是出身此派,如今又是碰上,他心中不免忌惮。 “金蟒身躯?师兄师姐,既然都有道台境坐镇,咱们三人齐上也不可能虎口夺食,不如绕开?”许映真闻言思索片刻,便这般说道。 两人俱点头,楚今朝拿出地图比照,刚选定绕开的路线,却听闻那打斗的响动越来越震耳,越来越靠近。 他猛然将两位师妹推开,温润面容此刻煞寒一片,双瞳微眯露出些锋芒。 长剑破空而去,伴随惊雷狂作,斩开那道暗中袭来的赤色法力匹练,直杀向来人的心窍。 那青年左边衣袖空荡,身材瘦削,似个皮包骨,连眼白都快被血丝占满,通身气息阴寒古怪。 “李素。” 楚今朝右手捻诀,使风雷吟逼出六道剑气,攻向此邪修,亦是暗自催发坤一元鼎,以防之前的女修袭杀。 四六章 冤仇今日了 剑气横分,似游龙般冲杀向李素。 而他竟面无惊诧,反露些嘲讽。 “上次你便是这些招数,真以为我会在同样的坑里栽上两次不成?” 他仅剩的右手抬起,掌心竟然睁开一道缝隙,露出颗猩红眼珠,喷出股恶臭血流来。剑气被其所挡,渐渐被消磨干净。 而李素得意时,一朵火莲花却骤绽他脚底,十二花瓣宛如流火飞逸而出,彼此交织构成囚笼,炙热得叫他皮肉都在迅速焦黑。 宋寒枝面肃神寒,双眸紧盯这邪修男子,两掌交叠,维持法印不散。 楚今朝趁机飞身而去,朝风雷吟灌注法力,点亮剑身云纹。 “那你便是试试我天悬术法。” 长剑有灵自发迎敌,楚今朝则两手掐寅,五指藏甲,施展天雷诀。 雷霆威猛刚正,骤劈开那腥臭血流,落至被火莲花瓣束缚的李素身上,叫其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掌心的那枚血瞳应声而裂。 “师兄!小心!” 许映真惊呼一声,她境界实在差了不少,如今情况也只能尽力保全自身而不给师兄师姐添乱。但见突然有道异彩霞光从暗处轰杀向楚今朝,她实在心头一颤,便想要催动白墟镯中师父留下的那道源婴法力。 “师妹无需,我等的就是她!” 楚今朝猛然回身,一口鼎顿时从他气海处飞出,由小变大,挡下了那道霞光。而后更从鼎中跃出只灰鳞大鱼,其湛蓝双目宛如幽海,绽开神秘光芒,要将那露出身形的女子拉入无边幻梦中去。 贺秋水见此心头一跳,她上次吃瘪受挫之后便翻阅了古籍,查明此鱼竟是灵鲲异种,血脉天赋诡异强横。 她明明已开泥丸,魂魄强健而神识坚韧,却也被湫溟暂时惑神,双瞳中满是迷茫,一身法力都紊乱起来。 李素见此心跳如擂! 他猛咬舌尖祭出精血,急声厉呵:“仙子!” 此喝声蕴足李素术法之力,犹如暗夜点灯,叫贺秋水清醒过来。可楚今朝更快,风雷吟已调转剑尖,握在他手,直刺贺秋水眉心泥丸,杀气腾腾,锋芒毕露。 他法力为第七重巅峰,此剑真实威能十不存一,可却是实打实的上品法器。贺秋水面色大变,万万想不到这区区泥胎修士有悍不畏死,主动攻伐的气魄。 而另一侧,李素先被破去掌心血瞳,又损耗精血,宋寒枝自然死咬他不放。 火莲花已化成十二道火线束缚,她催动飞云纱,其上祥纹流彩,薄而锐似刀刃,片刻间竟将李素四肢尽数斩去,只能苟延残喘。 “嘭!” 被剑尖逼近的贺秋水到底是道台修士,身处第二大境,又出身万霞派,她法力远胜楚今朝几十倍不止。 此女檀口微张,飞掠出一颗宝珠荧光温润,乃中品法器,同长剑碰撞对峙。 雄浑法力便是贺秋水的底气,她眸中厉光越甚,更添怒气,口诵真言催施术法。 “天霞气清,万道灵神。” “去!” 风雷吟骤被宝珠击飞,嗡嗡不休,瞧那珠朝自己射来,楚今朝自芥子戒猛然取出道灵符。 上番是只准备应对李素,这才格外狼狈,而此次前来闽南山陵他已大致猜到这两人会借追踪之术寻来,自有周全安排。 玄阶下品·雷火惊杀箓 黄纸燃尽,滔滔雷火击飞那颗宝珠,接着冲向贺秋水。 而正是她如临大敌时,又感后背一凉。 只见那境界不过二重泥胎的雪衣少女正盯着自己,她手中亦有一张黄纸符箓。许映真境界不高,要催发这张符箓便耗去了十之八九的法力,当然要选择最合适的时机。 眼下便是! 黄阶上品·小元借剑宝箓 这正是许映真当初在法阁领取的弟子俸禄之一,符箓内藏力量已化作一柄紫辉长剑,将贺秋水牢牢锁定。此符虽为黄阶,却是同品阶中攻伐最顶尖的几类,威力不得小觑。 “天悬!”贺秋水腹背受敌,口中一股铁锈传来。 “早知道此脉是太玄五脉中最身家丰厚的,没想如此。”玄阶符箓便是她都掏不出来一张! “本想着出身宗派已被暴露,但这男修和那灰鱼几番戏耍我,搅乱道心,须杀之清心绪,这才冒险离开宗门队列和李素前来暗杀,却没想如此棘手。”贺秋水思绪如乱麻,口齿间已尝到些悔恨的苦涩。 “嘭!嘭!”雷火和紫剑前后落至贺秋水身上,叫她右臂和左腿均撕裂开去,气息奄奄坠地。 李素已被宋寒枝制服,封其法力收入个紫皮葫芦中,她凌空踏到师兄身旁,搀扶已经脱力的楚今朝。 “师兄,此女修?” 楚今朝面扬笑容,很是畅快。 “我先前南鲲海域被她追杀一遭就已经在准备,那时不少手段都按捺着不动用,只借助地利多番戏耍她。最后也是在湫溟的协助下才逃出生天,给她只留下了一个徒有心智而斗法极弱的印象。” “此女一眼便瞧得出骄傲自矜,记恨先前戏耍,若有机会定会前来杀我,等的就是她!” 楚今朝当初在南鲲海域中若底牌齐出,便不需湫溟也有七成把握可以脱身,但贺秋水却无法当即擒制,结果不过放虎归山。故他示敌以弱,图谋的便是这第二次交手中一击即中。 最关键是贺秋水的轻敌之心,再加上他早早准备的强劲手段与两位师妹牵制补刀,如今大功告成。 他吞吃枚丹丸,气息迅速平稳。楚今朝仍旧留有戒备,驱风雷吟去一试此女修生死。 许映真也凑到他们身旁,她催发符箓此刻有些内里空虚,也吞了回复法力的丹药。 “冤冤相报此时了。”楚今朝察觉贺秋水已无反抗之力,唇角勾笑。 而此刻远处却突然传来声厉喝:“你们是谁,胆敢袭击我万霞派弟子!” 楚今朝眉头紧蹙,原来是那蟒妖尸身的争夺落下了帷幕,万霞派这才腾出手来发现自己队伍中少了一位道台境,寻找过来。 “真是‘及时’啊。”他低声喃语。 宋寒枝向来胆大自骄,她朗声道:“袭击?好没道理!” “这死女人和邪修一同想要偷袭我们师兄妹三人。我们都是泥胎境,若非有些手段和师长赐下的宝贝,能对这道台境修士造成什么影响?” 四七章 万霞派内患 那行人匆匆而来,发觉年纪不大的三人均处洗泥胎之境,为首的青纱女子双眸生惑,眉头蹙紧。 “你们何门何派,哪位真人座下?” 左蝉衣缓和些语气,朝他们问询道。 却见楚今朝挡在师妹身前,往日清润沉静的眸中肃然一片。 “这妖女与邪修同伙,你们既说自己一行出身万霞派,此乃上陵九大宗,岂会是姑息养奸之地?合该你们先说清来历才是。” 宋寒枝在他身旁,摇了摇那个紫皮葫芦。 “瞧,和她同伙的邪修已经被我收入这紫云葫中了,这可做不得假。” 左蝉衣闻言面色冷凝,而她队伍中却有个年纪稚嫩的女孩,比许映真还小些。 “呸,你们算什么东西在这里阴阳怪气诋毁我万霞派。”女孩身着黄衫衣,约莫十岁出头,修为却已至第三重泥胎境。 “非得是你们耍了些诡计,这才让贺师姑栽了跟头,还不快快从实招来!”她叉着腰,神情娇蛮。 许映真嗤了一声,又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朝师兄说道:“师兄,万霞派原来都是这样的啊,精心培养的道台境修士竟会被‘诡计’坑害,这也配称上陵九大宗?” 左蝉衣伸手将那女孩朝后一挡,双目对向许映真,肃声道:“请慎言。” 她复看那气息奄奄的贺秋水一眼,心知此人境界虽比自己低个小境,但实力并不弱,能被搞成这副狼狈模样,这三人手中定有不凡手段。 得于师长? 那怕还真不能轻易得罪。 “我乃万霞归真法脉玉京真人座下弟子左蝉衣,是此番宗门历练队伍的领队。” 楚今朝颔首,回道:“我们乃太玄宗天悬法脉,明鸾真人座下亲传。” 明鸾真人! 左蝉衣瞳孔微缩,谁不晓得这位名震天下的源婴修士? 她面色不免生出些恭谨,反应过来时又觉得羞郝,轻摇了下头复问道:“敢问能否先将贺师妹交由我派处置调查?” 楚今朝眼睑微垂,思索片刻后到底点了点头。 “我本是接了宗门任务要擒那邪修李素,却不料此人背后有这位道台境修士援助,在南鲲海上一路追击,我幸得逃生返回宗门,此事也上禀太玄法阁。” “如今她再度现身,被我提前准备的手段重伤,本该一起擒回太玄审问。但我们两宗向来交好,也不好拂了贵派颜面,李素我们需得提走,这女修便也请你们细细审问才是。” 左蝉衣已信了他们的说辞十之八九,心知万霞派清誉在外,传出不美。此番太玄弟子也给他们留足了颜面,轻叹口气答应道:“自然当是如此。” 她手一挥,身后便走出两位弟子面色复杂地使出束缚术法,将无反抗之力的贺秋水擒拿。 而那娇蛮女孩面露不满,又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左蝉衣一眼看去。 “许瑶,此次我为队首,皆可一力做主,你莫要胡闹。” 这名叫许瑶的女孩面色不满,但到底哼了声便别过头去,却狠狠瞪了眼许映真。 许映真不明所以,随之翻了个白眼以回,更叫其气闷得紧,嘟嘟囔囔地道:“那明鸾真人竟收了个十几岁才二重境的弟子,真是,真是……” “呦,瞧你这小嘴跟抹了毒似的。” 许映真从不晓得何为受气,反唇相讥。 师父和师兄师姐都认可她的资质,许映真不屑于在这女孩面前做些什么证明自己,因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她面上挂笑,双瞳瞧着许瑶,只似打量着一只被特别训练过,做戏卖乖给观众取笑的小猴。 许瑶说不清这股目光注来时的那浑身的别扭因何而起,她自小娇宠长大,父母皆是万霞派修士,自己也身怀下品灵根而无须吃气血凝黄芽的苦头,如今这般只觉得无名火在心头炙烧。 但瞧见左师姑投来的不满目光,许瑶到底不再发一言。 楚今朝见自家师妹并未受什么委屈,也晓得她心性清明,便只朝左蝉衣拱手辞行。 “左前辈,我等还有宗门任务在身,便先离去了。” 左蝉衣自然颔首。 待许映真三人离左蝉衣一行人已远,楚今朝心中暗自估摸了下道台中期修士的神识也蔓延不到此处,这才大胆坦言道。 “我瞧着万霞派只怕是有些内乱。” 宋寒枝尚且有些不解,许映真却道:“我从典籍中读得上陵九大宗乃是仙门之最,传承万载不衰,享有盛名,如今万霞派却突然有弟子和邪修勾结。” “就像是百年高树依旧繁荣,突然见到底部有一只蚂蚁咬着露出来的一点根脉,以为将之碾死就可以完毕。但谁又能断定树根深处是不是已经被更多的蚂蚁侵蚀?繁荣下更有可能是被蛀空的树心。” 许映真熟读四书五经,自小养出足够的政治敏锐,如今套用在宗门上自有一番道理。 楚今朝赞赏地点了点头:“不过到底是万霞派内部的事情,自有他们操心的。” “我遭了一番罪,顾及师父的颜面,万霞派之后应该会有些补偿,若有的话到时候咱们分上一分。” 楚今朝眉宇飞扬,许映真则微微讶然,没想到自己大师兄这看似儒雅谦和的面下,也是有一颗精明之心。 先是示敌以弱谋求第二轮的一击格杀,以及对局势的敏锐,这分明是经商的好苗。若是以往她定然是要收纳良才,给自家商行当大掌柜的。 楚今朝倒不晓得自家师妹在想些什么,朗笑道:“还亏了小师妹的那张符箓堵了姓贺的女修后路,让她避无可避,否则怕是又有波折。” “到时候叫你先选。” “多谢师兄!”许映真笑答。 实则一张黄阶上品符箓确实珍惜,但天悬弟子委实富得流油,他们三人的法脉月俸是旁峰的数倍,便是宋寒枝那般大手大脚,都能攒出购置玄阶阵盘、符箓的灵石来。 她不过是来的时间晚些,才三四个月。待许映真仙塾六载完毕,那自也是个富婆不是? “擒拿李素委实叫我心头畅快。当时法阁弟子其实给了我两个任务,一个是摘取朝雾花,一个便是擒拿李素。为此法阁的刘青止师叔赐下一张玄阶符箓。后者具有太多不确定性,所以我也没有告知你们。” 四八章 灵隐门来人 许映真眉宇微挑,应道:“那现在咱们还去摘朝雾花吗?” “去。”宋寒枝插嘴道。 “当然要去,玄阶灵花也算珍稀,拿回去交予宗门也能换不少资源,咱们都走到这里来了,也不好打道回府吧。” 许映真白了师姐一眼,哼道:“这是还没见到你的顾师兄吧,想着继续碰碰运气?” 宋寒枝羞红面颊,楚今朝接着答道:“既到此处,不战何为?咱们赶了几日的路程快到千雾林,要半途而废我心头有些不畅快。就算拿不到朝雾花,也可以去见识见识。” “是这个理。”许映真点了点头。 三人达成一致,便寻了个干净地界休整,恢复先前争斗所耗去的法力。 而突然宋寒枝冷不丁地道:“师妹,之前那个刺你的女娃娃,我怎么觉得和你长得有一点点像?” 许映真得于其母一副好样貌,但比起自幼所学种种,她实则不甚在意,毕竟自己生来便抓了太多的好牌。 闻言她看向师姐,问道:“哪里像?” 宋寒枝啧啧两声道:“你不懂,我愿意称之为一种感觉。” “切,还感觉。” 许映真觉得楚姨说得很对,人的相交总是如此,初时大多相敬如宾,但要是熟悉起来就总忍不住暗戳戳地犯贱。师姐和自己渡过最初的那段端着架子的时间后,现在彼此拆台也司空常见,却更显亲昵。 此事不过个小插曲,师兄妹说说笑笑,亦恢复着法力,待两刻钟后起身又是精力充沛,朝着千雾林而去。 …… 障气雾霭,蛇虫鼠蚁横行其中。 冬日寒气催得旁的树干均是凋叶枯枝,但此片地域的高树却仍旧叶繁翠青,其上凝了层薄冰,拓印着叶脉纹路。 早早吞服了清心丹,许映真面笼纱巾,吸入些许的障气也无碍。她小心地避开爬行的赤蛇,黛眉微蹙,毕竟带些从小养成的大小姐脾性。 楚今朝走在前端,边走边是翻出地图,确定了离朝霞花所生的地方。 “咱们气息都收敛干净,莫要打草惊鳄了。” “好。”许映真和宋寒枝内运功法,气息敛得干净,不泄露出半点。 随着步伐前迈,眼前景色极快变换,只见有瀑布湍流高处坠下而不曾结冰,落入一口大潭当中,而雾气渺渺,却可清晰见得中央有一朵极美的花。 三十六细长花瓣共围蕊心,水晶般剔透,在日光照落下折射出七彩光泽,遥遥隔开都能闻到一股清香。 楚今朝深谙丹术,对于灵药研究得透彻,细细观察了一会儿便用传音诀同两位师妹道。 “果然,这潭中的金鳄妖守着此花迟迟不吞,正是朝雾花有了蜕变之象。朝夕花虽只高出一个小品阶,但蕴含灵气大幅提升,而且融入了日月精华,对修行生灵有大好处。” 说起这个,许映真是最明白的,她修行的《日月不灭经》便是采得日月之力打熬一身血肉躯壳,不过若真蜕变成了朝夕花,许映真如今境界吞吃一瓣都会引得爆体身亡。 楚今朝心中做着盘算。 “湫溟的伪神识已经感知到了潭底的金鳄妖,修为处于泥胎九重。但是潭水中有一股血气,属于蛇类,只怕是此鳄争得了几口那渡劫的蟒妖血肉,如今竟有了晋升第二大境的趋势。” 先前能击败贺秋水,靠的是出其不意和玄阶杀符,两样缺一不可。 宋寒枝手中仍有两张玄阶下品的符箓,但却是一张御守金身符,一张小千挪位符,皆非攻伐所用。没办法这类符箓在同阶中要便宜好多灵石,杀伐一类则向来是最贵的。 金鳄为妖,肉身强横要超过绝大部分的同境修士,难以硬撼。 而许映真瞧着那朝雾花,心头暗道:“果然凡是有了智慧的生灵都是一般,贪婪无法根除,赌局之上都想要赢得最漂亮。” 金鳄明明可以立刻吞吃朝雾花,却更想要价值更大的朝夕花,等来了他们这些暗中窥伺的人。 “果然如话本子说的一样,谁都会想自己是那个幸运儿,谁都可能是赌狗。” 而楚今朝思虑多时也没个周全主意,只能和两师妹躲避在另一侧草木旺盛的所在。许映真催动法力中的木行灵韵,叫草木生长,更能遮蔽身形,三人静坐其中,期待机会降临。 他们耐心极佳,过去半个多时辰,日辉由烈至柔,远处突然传出声响。 楚今朝有湫溟相助,率先觉察那一行人,面色带些古怪。 许映真试探伸头,环顾四周。 正有一行黑白衣袍的人朝潭水走去,显得有些气势汹汹,个个面色虽平静,但却含自傲之气。 宋寒枝低声惊呼:“灵隐门,顾师兄?” 许映真顿道:“这下好了,你的宴来了。” 为首三人中有个清俊男子,他身穿宽大的黑白道袍,却可依稀窥得身形劲瘦挺拔,剑眉星眸,棱角分明。顾少宴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修为却已达泥胎八重,可堪资质超然。 除却顾少宴,那三人中其他两人一男一女,前者为泥胎九重,另一位却是道台境。 “若那位道台出手,咱们就真没机会了。”楚今朝难免有些失望,毕竟走到此地,哪里会不曾生出点摘花心思? “师姐如何以为呢?”许映真朝二师姐逗趣。 宋寒枝面色一红,低哼道:“你这鬼丫头,我才不会偏帮呢。” 她自己嘀咕着:“大家都凭本事争宝贝,若是我有心想帮顾师兄,那他肯定会厌我的。还是要堂堂正正,让他瞧见我的本事才好。” 许映真心头啧啧,这想法很可以啊,只要吃不到亏便是。 而此刻那位灵隐门道台修士朝他们看来,此境拥有神识探测,他们三人瞒不过去,便从草丛中起身。 “见过灵隐门道友,我们乃是太玄宗天悬法脉真传弟子。” 师兄妹大大方方地拱手行礼,两宗向来交好,宋寒枝甚至和顾少宴有婚约在身,故而双方均是面色和善, 那道台女修为首,唤作陈冰,闻言扬笑点头,似无意地问道:“道友也是来寻这朝雾花的?” 此花珍稀,玄阶下品对道台境也有用处。售卖消息的散修并未叫一宗垄断,而是分售好几家,陈冰先是争夺了一番那蟒妖遗留的血肉,之后得了消息便赶来此地。 四九章 潭底古莲种 “也?看来这位神仙姐姐也是来寻朝雾花的啊。” 两宗交好,争夺同一物也不便撕破面皮,许映真年纪尚幼,入门不久,此刻佯装稚气反倒最为合适。 陈冰一愣,随后笑意加深。 “你便是明鸾真人的关门弟子吧。对,那朝雾花对我修为有益,所以想要摘来炼化增进道行。既大家都想要,就各凭本事如何?” “那是自然。”许映真笑答,她双眸同陈冰正对,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陈冰微微颔首,她境界高出鳄妖,自觉是十拿九稳之事,就更想要叫这朝雾花蜕变为朝夕花。 此行人也按兵不动,陈冰右手掐诀打出结界,轻易便掩藏了气息踪迹。 时日渐去,日落月升,清辉渐渐垂到潭中花上,三十六瓣微颤,将月光吸入,更显灵妙。 陈冰遥望那处,暗催术法,以她的法力接引月光,催化这场蜕变。而潭中冒出颗颗气泡,鳄妖惊诧今夜灵花蜕变得如此之快,只怕也起戒心。 许映真并不如何在意,她肩膀朝身边的师姐挤了挤,轻笑道:“师姐,你眨眨眼,那顾师兄就这么好看?眼珠子都不动了。” “边儿去。”宋寒枝轻哼,但见顾少宴先前相见不曾上前招呼,如今也目不斜视地盯着那潭水,神色带了些黯然。 “大女子何患无夫?”许映真真是恨铁不成钢。 两女声音极小,施展了敛息手段也不易察觉。在此之时,潭面不再平静,猛然跃出条大鳄,背上生得一层近于骨质的皮甲,大口中露出森白利齿,叫人望之便不免心头一颤。 它张开大口,就就要将那蜕变到一半的朝雾花吞入腹中去。 因蟒妖血肉的缘故,此妖本就有了晋升机会。如今它察觉异样,知晓不能再继续下注,合该抓紧能抓住的筹码,先吞了再说! “咻!” 陈冰刚要动身出手,却从远处飞来柄长剑射入鳄口,剑气激溅,竟然横分为九道,已是剑气之境的巅峰。 青衫剑客潇洒踏水凌波,右手法力一扯,就要将此花收入囊中。而陈冰骤而右手食指点在眉心,竟从泥丸中飞处一粒微尘。 她灵根含土之灵韵,顷刻有三重重力压至那剑客和鳄妖身上,猝不及防间将他们打入潭水深处。 当鳄妖怒吼伸头,那一粒微尘竟然化作座小山丘般坠下,猛砸在其身上,头破血流时又被打回潭底。 许映真一旁观摩,心下有了计量。 “原来这道台修士哪怕同为初期,彼此间的战力也大相径庭。” “先前那万霞派的贺秋水,便是有轻敌之心和我们占了玄阶符箓之利,但她也确实自身就存在短板缺陷,斗法经验不足。而这陈冰女修虽然迟了那青衣男子一步,但反应过来却转瞬间掌控了局面。依赖的是土行的重力术法施展得恰到好处,让两方都没能及时将朝雾花摘下。之后微尘化山丘,应该是她祭炼的法器,雷霆镇压两者。” 许映真看得很起劲,心中也在分析衡量。 修士斗法之时,一道术法便可能是决胜关键。 “我塾考时施展三十六道术法,其他术法也学了四五十道,可若我对敌该选择哪一种?电光火石间可容不得反复思量。搏斗固然有的人会极有天赋,但也依赖不断的锻炼,才能拥有最敏锐、最迅速的判断!” 鳄妖暂时作不了祟,而那青衫剑客年约三十,面貌粗犷,持剑激出九道剑气将自己相围,暂抗那‘山丘’的压制,从潭中一跃而起。 他不发一言,双眸紧眯,逼出精血祭在剑刃上,强行凝结出凝丝剑光,曲折如意,似灵蛇般窜至陈冰身侧斩下数道血痕。 “嘶。”陈冰吃痛,发觉此人也处道台初期,再次催发法器,山丘竟拆解成流沙,猛然朝他包裹。 正是剑拔弩张,那朝雾花却迸发激烈光晕,先前陈冰施法相助,而它本就吸收了数日的月华,此刻竟已完成蜕变! “顾师弟,邵师弟,我拖住此人,你们快去夺花!”朝夕花将成,陈冰心更迫切。 顾少宴和劭兴两人彼此对眸,鳄妖醒过神来,撑着伤势浮出水面,同他们争夺灵花。 许映真自知力弱,便保持着看戏心思,却突然得了楚今朝的传音。 “小师妹,在场之人属你灵根品质最高又含木行灵韵,你且凝聚心神,感应一下潭底。湫溟同我说他的伪神识感知到了那处似乎有些蹊跷,有股绵长的草木生机若隐若现。” 许映真当即凝神,她先前曾一场骤雨中领悟自然,感知力大大增长,当她催发灵根灵韵,确实从潭底感应到了一股气息与她呼应。 随着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楚今朝当即又是传音:“有道台修士出手,那朝夕花只怕无法争夺了。我和寒枝佯装争花,你具备先天优势,就借机跳入潭底去,看看那感应会不会是一道另外机缘。而且师妹你有白墟镯护身,总不会有生死之忧。” 陈冰一行七人,剩下的四人也处中三重修为,均不觉得他们师兄妹三人能翻出风浪来,也不曾提防什么。 见到楚今朝和宋寒枝也御使法器去夺灵花,顿面色微妙,稍带嘲讽。至于那个修为最低的少女无法御物只能潜游水中,更是不由失笑。 而许映真本就擅水性,身躯更经由两次晋境洗练,此刻在潭水中灵动得宛如游鱼,朝下潜游。 她释放自己法力中的木行灵韵,那股草木气息逐渐清晰起来,似乎也在呼应自己。 潭深二十多尺,许映真终于游至,伸手刨开水草和污泥,朝底部挖去,最后右手终于是触摸到了一个大致椭圆的硬物。 在水中稍微揉搓便露出了真貌,竟然是颗种子? 许映真试探地渡过去自己法力,这种子却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猛然爆发恐怖吸力,像是长出无形细丝扎根她手掌,无法甩脱,叫她二重法力飞速见空! “什么鬼东西!” 她心头惊颤,咬牙从白墟镯中取出上品灵石,吸纳其中灵气,再渡向种子。 灵气转换的速度太快,冲击得她经络发疼,而直到吸干了十八枚上品灵石,这种子才似勉强吃饱一般,吸力渐渐消弭。 在许映真掌心,种子颤动时种皮裂开,伸出幼芽。 而后未有荷片,却绽莲花。 五十章 吃点好的吧 “一朵,白莲花?” 许映真瞧着掌心莲花,不晓得此物究竟是什么,或许是和丝萝藤一般可被修士操纵的草木精怪? 可丝萝藤前前后后吸了她四枚上品灵石便至三重泥胎,这莲花却吸了十八枚才勉强破壳出芽,绽开花瓣。 她伸出食指点在花瓣上,猛然一惊,因为此花中竟传来股极为充沛的灵性,像是具有完整的自我意识,如同一个初生的稚婴,向许映真传达亲昵和喜悦。 丝萝藤妖论起灵智,弗如远甚! 许映真不免心头狂跳。 草木精怪难以生出灵智,可凡是能办到的,一是经过漫长岁月和修行,自我完成超脱和蜕变。二则是天生就具备极强跟脚,为上古异种。 此莲初绽,只能是后者。 “赚大发了!”许映真敏锐意识到,丝萝藤都能卖三百六十枚下品灵石,这莲花种岂非能在后面添上好几个零?价值绝不逊色头顶上刚蜕变完毕的朝夕花。 “嘶。” 她低嚎一声,那莲花根部伸出线般纤细的青丝,悄无声息地扎破右手掌心,汲取鲜血,和许映真形成了某种奇妙而深刻的联系,此后莲花竟化成白光钻入气海丹田中去。 许映真来不及思考更多,她朝上游去。陈冰和那剑客都踏入道台而拥有神识探测之力,她潜入潭底太久那么他们一旦发觉便会起疑。 “莫要小看任何一人。须知蚁蛀千堤,星火燎原。”这是她娘亲教她的道理。 她竭力上游,终于浮出水面,只见陈冰压过那青衫剑客,那道法器在她手中施展得变化万千,沙石可被揉捏成百千模样。而邵兴和顾少宴一人掐术法,一人挥大戟,击打得那本就带伤势的金鳄妖浑身血肉开裂,气息奄奄。 而楚今朝眼见争不过去,便是持剑击向这鳄妖,若能得到这一身皮肉精血也是极好的收获。 宋寒枝瞧许映真从水面露出头,催飞云纱生出雪白子绫,把师妹的身躯一裹拽了出来。 “小师妹,你好生莽撞,还不能施展御物诀就乖乖待着,别来添乱。”她双眸中浮些恼怒,将许映真往潭边送去。 许映真则露出怯怯神色,有些难堪地身躯微缩,垂下头来,十分沮丧。 同在潭边的那四名灵隐门弟子窃窃私语,而雪裳少女懒得扭头看去,她浑身湿漉滴水,催动涤尘诀扫去狼狈姿态,而后便是缩在树旁,不再妄动。 战局落定得极快,陈冰三道术法连出,将青衫男子勉强凝聚的剑光击得粉碎,七窍流血而败退离走。 顾少宴摘下朝夕花而邵兴则反转头来和楚今朝争夺鳄妖尸身。此人泥胎九重而大戟威力非凡,宋寒枝从旁协助,这才略胜一筹。 楚今朝将鳄妖尸身收入芥子戒,不去瞧邵兴难看的面色,和二师妹一同回到了许映真身旁。 陈冰接过朝夕花封入玉盒中,面上展笑。 她看向神色气愤的邵兴,心头稍一思量即朝楚今朝三人道:“看来是我技高一筹,摘得朝夕花了。” 宋寒枝牵起许映真的手,面上稍显不满。楚今朝虽收了些好处,但脸上也难掩遗憾,神色微恹,只撑起精神来说道:“这位陈前辈乃道台修为,我们自然心服口服。” 说罢陈冰颔首,她来闽南山陵自不止是要摘取一朵灵花,就要携弟子同离,又突然想起些什么止了脚步。 “顾师弟,你可要同你未婚道侣说说话?”顾少宴在灵隐门渐渐展露锋芒,其所在法脉也在仙门中很是势强,此子被寄予厚望,陈冰觉得自己当足了一个好师姐的模样,能这般通情达理。 而身着黑白道袍的顾少宴仅是眉头一蹙,瞳目轻瞥,摇了摇头道:“没有必要。” 陈冰面色微僵,许映真更感觉到师姐牵着自己的手一刹不由抓紧,传来些凉气,宋寒枝更双眸渐红。 “那我们便告辞了。” 陈冰朝楚今朝颔首,随后便是踏空而去,其余弟子纷纷御器飞离,紧随其后。 至此处只余下他们三人,又离开战局,寻了个安稳地界,可确定陈冰的神识探不到此处后,许映真也索性不再装样。 她把嘴一瘪,觉得实在不想憋这口气。 “那顾少宴刚刚瞥我们是怎么回事,傲个什么破劲儿。” 宋寒枝哼声道:“不准你说顾师兄坏话。” 许映真忿忿不平,暗自嘀咕:“你真是饿了,吃点好的吧。” 楚今朝心头也不悦,但不像小师妹一般直白,打了个周旋岔开话题道:“好了,何必提他。小师妹,你在潭底寻到了些什么宝贝?” 这也实在是巧合,湫溟身为海中魂鲲,所以虽是伪神识,但探查却能比陈冰更强些,察觉到那股若隐若现且藏于潭底的木行气息。而许映真在场修为最低,最不容易被灵隐门弟子起疑,又有天赋加成。 闻大师兄言语,许映真也觉出有些不妥当。顾少宴此人无论如何都和宋寒枝有千丝万缕关系,自己不满此人,却难免叫师姐心累,便顺着坡下,催动气海。 一朵雪白莲花在她掌心绽开,共分二十四瓣,细密相叠,随风轻颤。 “我费了牛鼻子劲儿地朝下游,两三息抵达后就刨出来一枚种子。这东西吸了我法力后又是耗空了十八枚上品灵石,这才长出了这朵莲花。它主动吸了我的精血,似乎达成了结契,还能钻到我的气海中。” 许映真能感觉到一人一莲之间的联系要更胜她和丝萝藤,但因为修行尚浅,很多知识领域都属于浅尝辄止,或是一头雾水,所以是否真的结了契约她也无法断言。 楚今朝则伸指想要戳上一戳这朵莲花,但这朵莲花竟躲开了去。 宋寒枝见此抛掉先前不快,也伸着食指一下又一下地戳过去,竟然全数落空了。 “嘿,这莲花的灵智是不是太高了点?”她嘀咕道。 许映真点了点头,说道:“这朵莲花和我构建了联系,但确实没传来什么和它相关的信息,我只能感知到它灵智很高,像是个初生婴孩,其他的怕是要回宗门翻翻古籍。” “灵智如此高,这莲花绝不简单,看来虽失了朝夕花,但我们可不见得亏。这是师妹你的机缘,等回宗了我们一起帮你查。” “嗯嗯。”许映真收了莲花,点头应道。 五一章 莲花藏神妙 此番虽然没能摘下朝雾花,但是楚今朝擒住李素的同时叫贺秋水显踪,了却心头大患,并且顺利完成黄升玄的考核任务,此外还多得了具金鳄尸身,可算得圆满。 而那奇怪莲花是许映真的机缘,师兄师姐自不惦记。金鳄是楚今朝和宋寒枝一同夺下,许映真也不会占便宜去分一杯羹。 三人打道回府,走出千雾林,朝太玄宗而去。 …… 万霞派内,大殿当中,已是一片乌云压顶,气氛沉凝得似乎骤雨将至。 左蝉衣恭敬朝眼前金丹真人行礼,后右手一挥扯出条锁链,末端正困缚着个神色惶恐惊骇的女修,正是贺秋水。 她并未受什么苛待,但是眉心却有个黑色圆印封住泥丸神识和气海法力,但此刻浑身抖如筛糠,差些便要泣涕连连。 殿中高台上坐着个银发男子,他样貌庸庸,二十上下,但双瞳却很奇异,似有云霞彩光在其中翻滚,让人移不开眼去。 “丢人都丢到别宗去了。” 他轻描淡写,声量不大,却让贺秋水浑身颤抖得越发厉害起来,慌张说道:“玉京老祖,弟子,弟子……” 贺秋水被天悬真传所算计斗败,她和邪修李素有所勾连已经是不可争辩的事实,她猛然沉吸口气,只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弟子知晓无极真图的下落,和李素合谋也只是为了图谋此宝想要献给宗派。” “望老祖明察,如今李素被太玄弟子捉去,交予他们那处的法阁,只怕很快便会吐露消息。” 贺秋水朝台上望去,玉京真人面色虽未半分改变,但是眸底那骤然一跃的精光却不曾逃开她的目光,顿时心神大定。 “弟子也知晓老祖手段滔天,可以轻易将我搜魂取忆,不敢欺瞒半分。那无极真图的藏处被施加了万哭法禁,所以我当时才会寻李素这等邪修为我办事,老祖高风亮节,这些腌臜事都可由弟子揽下,最后将我推出,也绝无半个不字!” 贺秋水勾结邪修的罪名已经是罪不容诛。但她想要活! 只有在此刻抛出最大砝码,苟且生存,才能谋求后路。 而一旁的左蝉衣以及殿中的弟子均是心头一跳,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想道:“竟然是无极真图!” 便是玉京真人面上都开始有了些动摇神色,叫贺秋水如见曙光降临,而后只见七彩霞团在她眼前喷涌,像是被扯入一场昏昏沉沉的梦,束缚在密结的蛛网中,最后被隐藏的猎手无声撕碎。 玉京真人高台独坐,右手食指收回。 “万霞派弟子贺秋水修行岔路,转修邪道术法,和邪修李素狼狈为奸坑害太玄弟子,手下血腥无数,乱我万霞法纪,今日杀之以正纲,可有异议?” 左蝉衣心头狂跳,和旁的弟子们一起低俯身子,她率先应道:“弟子知晓,老祖英明。” “老祖英明。” 待得满殿弟子退去,玉京独坐高台,面色不悲不喜。 …… 太玄宗,天悬峰上。 宫殿中圆润大猫很是无聊地追逐着自己的长尾绕圈圈,最后啪唧一声趴在玉石板上。 “花姐我好无聊啊。” “秀秀,秀秀,我的秀秀,呜呜呜。”宝珠抬眼看向北殿开辟出的修行洞府,瞳中含着些担忧。 “明明秀秀同我讲过,她百年之内是不会选择破境的。修行太快并非全是好处,若是后继无力,反而为其所累,先前的境界都会全部垮掉。” 如同高楼只要少上一根支撑,便会轻易坠到地表,摔得四分五裂。 而突然,宝珠鼻头嗅嗅,闻到一股香气,顿时从玉石板上四足站起,很是兴奋地道:“小今朝,寒枝,小映真,你们回来啦!” 她猛地跑了出去,便见许映真手扬着一包椒盐鱼干,双眸晶亮,笑意满满。 她大声喊道:“花花,我特意在坊市给你买的鱼干,快来吃。” 楚今朝止不住操心:“花花吃太多真会掉毛的。” 彩狸一爪子狠狠拍在他脸上,哼声道:“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不给猫吃鱼!果然猫的天敌就是狗。” 许映真递过鱼干,笑嘻嘻道:“师兄,这猫爱吃鱼是自然道理嘛,节流不如开源。啊!对了,要不你创新创新,炼出小鱼干味的辟谷丹,这岂不是太妙了。” 楚今朝闻言倒真的思索起来。修士为人便难摆脱七情六欲,口腹之欲实在正常。而灵膳大多昂贵,寻常泥胎弟子为了不沾染浊气影响修行,吃不起灵膳就一直吃辟谷丹。 辟谷丹炼制简单,仅需五味药材,吞服一粒便可七八日无饥感,没有任何味道。 若是有了些香甜味道,那辟谷丹会不会更畅销起来?毕竟低境界的弟子绝大多数都不可能断绝物欲。 楚今朝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宋寒枝和许映真对视一眼,都低笑出声,不晓得自家师兄在出神想些什么。 宝珠痛痛快快地大嚼鱼干,侧眼看去许映真时惊喜问道:“小映真,你修为已经到了第二重后期?是不是在闽南山陵中碰上了什么机缘?” 许映真大方点头:“没办法,资质太高了,当时天时地利人和,入定了一场,修为水到渠成到了后期。” “不过花花你是道台境,帮我瞧瞧认不认识这一朵莲花。” 她催气海,二十四瓣莲在许映真掌心开放,狸猫迈着步子凑近看,细细端详了片刻,口中鱼干都没嚼。 宝珠伸爪想要摸摸,却被莲花灵巧躲开。 “这小玩意儿我不认识。” 她活了三百年上下,就算不喜欢读古典书籍,但也积攒了很多见识,眼力也绝非泛泛。 猫爪中涌出一股碧青法力,笼罩莲花让其避无可避。 “小映真,你试着吐纳天地灵气,修行道经呢?” 许映真闻言乖乖照做,她当即盘膝,明明有些仓促,但却能极快地叫心下澄明,似乎正是缘于掌心莲花散出些许白芒?那这效用可要远胜净水莲台。 她气海中黄芽颤动,灵根吸引周遭灵气涌来,如以往般按道经顺着经络流淌,但却被莲花吸去了部分,不免蹙眉。这般吸收难免会拖累许映真本身的修行速度。 但是过去几息,从莲花中又重新流出被凝练后的灵气,直接汇入气海,竟也叫黄芽有些细微增长! 五二章 第二载仙塾 “它跳过了先胎之息,或者说它本身就可以起到类似先胎之息的作用!” 许映真心头狂跳,她和师兄师姐一路赶回来,虽遭遇了几次妖兽袭击,但是耗去的法力都由丹药补回,并无打坐修行之刻,所以没有发觉莲花竟有如此作用。 她站起身来,语气惊喜非常:“它吸收了我的吐纳来的部分灵气,然后将之凝练送入气海,竟叫黄芽缓缓成长。” 闻言楚今朝猛然从思考中回神,讶然道:“师妹以你的上品灵根,同样的洞天福地下如我吸纳的是条溪流,你若是全力以赴便可是称得河湖,只是因为先胎之息辖制,转化得太慢,延误了修行速度。但若是有这莲花额外替你承担‘先胎之息’的作用,那你目前的困境岂不是可解大半?” “对!” 许映真心头之喜难以言表。 她仙塾修行三月多,也构建起了对目前自身状况的认知。这泥胎九重中一重难过一重,正所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她曾仔细计算过,在没有旁力相助下,就算拥有天悬资源加持,也要年至半个甲子才能彻底完成九重泥胎洗练。 而真实论起来其实资质差她些许的楚今朝,他今年十九,有望在五年内晋升道台境。 许映真争强好胜惯了,她口上虽称自己晓得稳扎稳打,后发先至的道理。但‘一步慢步步慢’的说法也偶尔在她心头盘旋不散,平白催生出焦灼感。 说白了,世上没有什么恒久不变的道理,永远都存在的只有‘变化’,不过是寻一个方向让自己的心得到慰藉,能栖息在安定之处,再谈昂扬向前的事。 先前争夺灵花时,许映真只能一旁观摩,一次次认清自己力弱的事实。那种难受的感觉来得并不猛烈而尖锐,但却时不时冒出,就如同把钝锤敲上一下又是一下,来叫你晓得它的存在。 如今,这个难题却可以被这神秘莲花解去大半! 宝珠瞧着她喜不自胜的模样,伸爪轻拍了下许映真的额头。 “这莲花我也不认识,可以去翻翻古籍,或是等秀秀出关替你掌眼。它单单是能助你修行一件事就足够珍贵,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在外人面前暴露此宝。” “它替你凝练灵气,自己也得了些好处,你们处于互惠互利的状态,或许等它继续成长会有其他奇妙变化,展现惊人能力。” “嗯。” 许映真翻手将莲花收入气海,激动神色渐渐归于平静,又是在眉宇间生出股得意。 “我这不是话本子里面写的天命主角是啥?哈哈!这种好宝贝都能被我遇上。” “嘿嘿,不过还是要感谢师兄和湫溟指点我去寻它。” 楚今朝颔首,只心道师妹到底还是小孩脾性,今年也才十二。 他答道:“师妹你修行《十八转半》,加之灵根灵韵,所以中正又富有木行生机的法力才能被莲种认可。像是我和寒枝的法力中各有异样,定然无法将之催生的,这就是属于你的机缘。” 修行中人,天资、悟性、资源、气运、心境、谋略……既可能因为具备其中一个就直上青云,却也可能因为缺少一个就身死道消。 楚今朝当然希望他们师兄妹三人,手中都能握住越来越多的筹码。 他眉眼掠过喜色:“不过我也该走一趟法阁,等到交付了李素这邪修,就能顺利晋玄。” “先走了。”说罢楚今朝便是背转身去,走出天悬宫,倒有些迫不及待。 宋寒枝双臂抱在胸前,有些好笑道:“师兄灵石很多都花在购买药材和研制丹方上,幸好他丹道天赋出众,学有所成之后可以以卖代买,否则怕是裤衩子都早当出去了。” “如今升玄阶法阁会赐下一笔丰厚资源,加上我和他商定了把金鳄尸身抛卖了去,灵石对半分,又是一笔进账,所以他才这样兴高采烈。” 许映真如是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师兄也是个财迷啊。” “你不喜欢灵石?” “那当然喜欢,哈哈。” 待得再说笑几句,各返殿中,宝珠抱着那包鱼干也心满意足地躺在青石桌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许映真回了自己的东殿,当即不再按捺,取出净水莲台便坐上去,盘膝掐诀,全力催发灵根吞纳天悬峰上充盈无比的天地灵气。 泥胎修士的法力存于黄芽中,唯有被先胎之息浸染的法力才能涌入黄芽并滋养其成长。此刻气海中那朵白莲旋转起来,将往日只能融入肉身的那部分的十之六七吸收了去,再渡入黄芽。 “呼,如今修行速度,比起初要快上两倍不止。虽然还有些限制,但……” 许映真瞳孔中兴奋未散,但更添抹深思。若暂且不考虑其他变量,她开始重新估算自己的现状和手中的资源,此后唇角缓缓勾出笑来。 “十年之内,我定能至第九重洗泥胎!” …… 修行弹指,当冰雪消融,微风一拂,虽然还有些料峭春寒,但也叫青芽从土中萌发,不过两三日光景便叫山峦添上翠色。 二月立春,万物生长,许映真这段时日不是打坐修行就是去洗麟池中打熬肉身,内外并济,终于是在仙塾第二载开始前迎来了晋升。 黄芽中的法力盈满至界限,颤动间完成了第三次蜕变,由鼓胀到空余,许映真顺而成就泥胎三重。 法力翻了一番,皮肉的打磨也接近圆满,她春风得意没几日,仙塾便开始授课。 六堂山处,弟子第二载将在飞云洞中,而宋寒枝升入第五载,要去往凤阳洞。 许映真刚到洞口,周遭弟子便有目光投来。 诧异、忌惮、艳羡,甚至还有恐惧?她尽收眼底,面色无波,只在心里思索。 “看来是我当时坊市杀人的事情传出去了,不过此事到现在法阁还没能给出个后续,想必是真的被哪位高人压了下去。师父闭关不出,什么妖魔鬼怪都纷纷登场,我们当时去了趟闽南山陵,之后我就一直修行不出,没给机会。而如今会继续出招,还是?” 五三章 相邀拍卖会 许映真坦坦荡荡走入洞中,寻了书案坐下。 而李琛赤衣艳艳,分外惹眼,在前头几行,刚回首瞧了许映真一眼便心头微跳。 “她晋升第三重了?可明明修行太迟缺了先胎之息,这才半年多,竟然好似没受什么影响,莫非上品灵根真这么厉害?” 他不由拳头紧握,垂下头去。 而洞口走来个毓秀少女,瞧见许映真的蓝衣便是双眸一亮,快步走到她旁边来,正是王妙元。 她刚想说话就低声惊呼:“你怎么两个多月不见就连升两重,吃什么灵丹妙药了?” 许映真笑眯眯地应道:“跟着师兄师姐在外历练的时候入定了一场,当时修为就涨了不少,之后修炼起来也觉得更加顺畅,前几日刚升入三重。” “入定?这可真是可遇不可求。” 王妙元坐到了她的右侧书案,面上生出些艳羡,低声道:“我也好想痛痛快快地入定一场。” “不愧是咱们塾考第一啊。” 许映真三科中两者绩优,见习课也拿满千分,五脉真传中不少弟子听闻此事都觉诧异,毕竟她只耗费了三月却取得佳绩。 而许映真不答反说道:“我还羡慕你们几人都已修至中三重了,” 洞中四位真传,王妙元四重,李琛五重。而随许映真的修为进步,她才能察觉到那来自梵净峰的白裙少女薛明冰乃泥胎六重。 王妙元闻言两手一摊:“没办法嘛,毕竟我们几个都是六七岁便开始修炼,比你多修行好几年了。” “说不定你很快就能追上我们。” “哪那么容易啊,你知道我修行迟。” 而不等王妙元开口,敲钟之声便响了起来,洞内弟子皆安静下来。 清晨来,浓夜归,待第二日寅时,三课皆毕。 许映真起身伸个懒腰纾解疲乏,正要朝洞口走去等候师姐前来,王妙元则又凑过来。 “许师妹,三日后可否有空?先前邀你来我灵琉峰做客你总不来,有场拍卖会要在天宝商行举办,我师父收到了邀请函不乐意去,我的两位师兄也忙于历练任务,咱们一起去怎么样?” 许映真眨了眨眼,笑答道:“好啊。” 两人约定了时日,这才告别离去。 回天悬路上,许映真将此事同宋寒枝分说。 “师姐,我听闻这天宝商行是数一数二的仙商,想去见识见识。” 粉裙女子点了点头,答道:“天宝商行举办的拍卖会一般分作天地玄黄四个等级,近日的那一场应该是玄阶,有不少奇珍异宝会被拍卖。” 宋寒枝右手摩挲了下下巴,又说道:“你要是灵石不够可以去咱们天悬公账上预支些。” “这倒不用。”许映真颇少花耗,只有几项支出,从入门至今共攒下了四百五十九枚上品灵石。其中大头花费还是要时常用灵石投喂气海中的那朵莲花。 “反正我的打算就是看看,真要买什么?我也不缺。” “行。”宋寒枝倒不在意这些,她晓得师妹心有盘算,只是又再嘱咐了几句注意平安。 回到天悬峰上,许映真没有去往宫殿,而是来到山腰处的洗麟池,掐诀念咒解开封印,来到池边拨动阵盘调好洗练程度,再倒入参丸和清髓液。 满池金紫,许映真投身其中,顷刻间就有剧痛席卷全身,肌肤上也渗出血色。她紧咬牙关催动《日月不灭经》,接引月辉入体。 “按这篇经文记载,打通每个穴窍,构建出一双双‘小日月’时便算得炼体初成。此后不管是炼化什么奇珍异宝,小日月就能如同一方磨盘般将之碾碎,开发出人体潜力。”她心中喃喃,目露精芒。 许映真虽刚晋升泥胎三重,如今肉身却足可称得此境之最。 王妙元赞她晋升迅速,未见她勤勉不缀。 枝头花艳也需劲挺青茎托举。 时日推移,池中金紫淡去,化成澄澈清水。许映真站起身来长舒了口气,伴随着筋骨噼啪几声响动。 “许师妹,咱们在宗门门口见。”她从白墟镯中取出传讯符箓,其中传出王妙元的声音。 “过去快三日了,时间把控得真好,不愧是我。” 许映真走出洗麟池,发现阵盘上放置了个铜制圆环,上面铭刻有鹤纹,面色一喜。 因之前两月她沉浸修行希望早日晋升,就不曾去过坊市。大师兄整日琢磨丹方,而宋寒枝似在千雾林一行时被顾少宴的冷漠伤了心,也干脆闭关不出,一口气冲入了泥胎七重。 仙塾重开,两师姐妹才算下了趟天悬峰,宋寒枝就去坊市着手买回来了一只灵鹤。 许映真拿起鹤纹铜环,朝内催动法力,直到纹路被一寸寸点亮,凭空出现只双翼宽大,神情宁静的鹤鸟。 它长喙红顶,长翼雪白而带些黑羽,身形流畅。 “你叫招财好不好?” 鹤鸟被御兽环所控,但自己也能吃好喝好,没太多不甘愿,它颇有灵智又情绪稳定,点了点头。 许映真翻身落到它身上,笑道:“招财,我给你指路,咱们去宗门口。” 这灵鹤竟也有泥胎三重修为,振翅飞掠速度不慢,约莫半个时辰便抵达了约定所在。 它长鸣一声,钻回了御兽环中修养,只需定期投入些鹤鸟喜食的鱼虾便可。 许映真运足法力于足底,轻盈落地,抬眼在门口瞧见了王妙元的身影,笑着呼道:“王师姐。” 王妙元回身朝她走来,笑说:“走,那天宝拍卖会在他们自家商行举行,那处在我们宗和灵隐门之间,我向师兄借了灵舟,大概还得行个一两个时辰。” 她袖中掠出一道灰影入空,几个呼吸间化成长舟。 王妙元带着许映真乘舟同去,她朝一个圆形凹槽中丢入一枚上品灵石就能维持前行。 而待越过高峰百山,入目是座恢弘城池,天空中灵舟仙船来往穿梭,她们也只得乖乖排队。 王妙元隔着城墙,指向城中一座楼说道:“许师妹你瞧,这嘉城受到两方仙门庇佑,均要上缴赋税,但依旧富足无比。靠的就是天宝商行设了分部在城中使得商业繁荣,那最高的六角大楼就是天宝商行的分部。” “嗯。”许映真点了点头,灵舟在空高处让她可以一览城中大半风貌,处处皆是繁荣之象。她心中不免对那拍卖会也多出期待来。 五四章 天龙公子 待得有兵甲卫士凌空而来,王妙元取出真传弟子令牌,言道:“太玄宗弟子。” 那卫士面色骤然恭谨,双手接过令牌细细验明真假,交还后朝前伸手道:“请。” 王妙元催使法力,令灵舟前去,落到嘉城内的一处高台。 两女一跃点地,灵舟滴溜溜缩小,掠入少女的袖袍中。王妙元又从芥子戒中取出张长帖,黑底银纹,左右绘有两只活灵活现的貔貅,正中央则是烫金二字‘天宝’。 “这请柬内虽然也画了嘉城中去往天宝商行的路线图,但是我平时也没怎么来过,你等我再仔细看看哈。” “成。” 许映真答了一声,朝着周围看去。 这处高台为嘉城特意所建造,正是为了迎接前来城中的飞舟。螺旋般的长阶只需朝下走去就能直达城池大道。 “好多飞舟,走下来的人面色颇为兴奋,脚步也快,瞧着不像本地人般熟门熟路。看来该是也被天宝商行举行的这场拍卖会吸引过来的。”许映真心中揣摩时,王妙元则面色兴奋,拉着她朝前走。 “我总算是把这地图看懂了,往这边走。” 她眉眼灵动,不似在宗门时还需持着一副端庄典雅之态,此刻如同清晨枝头叽喳的小雀。 “我跟你讲,我那两个师兄啊,人虽然好,但就跟我师父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动不动就是什么前人曰、古人说。我真的烦都烦死了。” “我还是想要个师姐,呜呜……” 许映真半点不安慰她,得意地道:“我就有师姐。” “哼!找打。” 许映真所在的天悬弟子单薄,宗内算得上好友的也就是这一个。 她此次携自己前来拍卖会,彰显友好关系,是件小事。但若放在五脉之争中,即便其师奉贤真人并不喜争端,但也或多或少会使王妙元在灵琉脉中被旁的弟子不解。 许映真思索不过片刻,便连声求饶,从白墟镯中取出个玉坠子来,递到她面前。 “我说错了,这个送你,可别嫌弃不值什么灵石。” 王妙元接过去细看,发觉这玉坠和修行无关,不含有半分灵气。但它呈通透碧色,晶莹而覆层润光,两指大小的坠子却被镂空,内里竟雕了祥云游龙,栩栩如生。 “好精巧。” 她比许映真早修行,幼时就得了奉贤真人的照料,虽如今的月例不如天悬,但也不缺少修行资源。而这坠子精致奇巧,反叫王妙元越看越喜欢。 “你要直接送灵石那我还觉得你瞧低我了呢,这坠子怕没人会不喜欢。” 她双眸灿灿,放在手中把玩。 “那当然,九族严选,必出精品。”许映真双眉上挑,又说道:“这是我楚姨赠我的配饰,她是一朝之帝,这些都是各方上贡来的。” 类似的不下百件,许映真都收在白墟镯中。 王妙元将玉坠收好,心里很是欢喜。而听闻许映真的话,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询问下去。 “走吧。” 她们下了螺旋高阶,便临到街道上。只见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叫卖声不绝于耳。 “姑娘,尝一个吧。” “快来呦,仙子必喝的灵露茶。” …… 两女挽着手穿过人潮,终于来到了六角大楼前。 此楼高耸,其外堆金积玉,富丽堂皇。许映真瞧着就觉得亲切欢喜,朝身旁的王妙元道:“我修行前家里就是开商行的,我们许氏可是全王朝第一。” “真的?” 她们说话时已经走到了楼前,王妙元递出邀请函,楼口的侍从接过,面色恭顺地相引入楼中去。 “见过天龙公子。” “他便是那位天龙公子?” 周遭人窃窃私语,但凡是修行人皆耳聪目明,细细注神自能听得清楚。 许映真侧头看去只见几个黑白道袍的弟子,正是灵隐门服饰。而那几个人围在中央的,显然正是那天龙公子,此人高高大大,珠圆玉润。 “那个胖墩儿是什么天龙公子?”许映真虽没言语,但双眸看向王妙元,分明发出这个疑问。 “嗯哼,就是这位。” 王妙元拉着她跟随侍从入楼,同时说道:“这天龙公子是个雅号,传闻他出生之时有异象降临,天穹云气翻滚,金霞滔滔化成了一条飞龙落入世间。” “他出生后就被灵隐门中的真人摸出了根骨不凡,待得六岁时又被测出了上品灵根,名头大得很。他如今十六却已经达到了泥胎九重,这还是为了打牢根基而有意压制的结果。” 说着说着,她眼中不免有些艳羡。 她同之年纪相差不大,但却仅达泥胎四重,近日才有些晋入五重的模糊契机。而和这天龙公子年龄相当的宋寒枝,如今也刚步入第七重。 许映真闻言心中却在嘀咕:“我出生时也有异象,按娘亲说的阵仗可比这金霞化龙大得多,我是不是也该取个什么无敌仙子的名头?” 不过还没深想下去她便是先笑出声来,王妙元芽诧异朝她看来,似乎误会了什么,安慰道。 “没事许师妹,你只是修行迟。我听说你也是上品灵根,资质极高,等到了道台境,定不会差多少的。” “哼,戳我伤疤。” 许映真如今有气海中的那朵神奇莲花相助,在修行上添了极多的信心,但她自知此事不便提及,佯装生怒。 走了一会儿,两女被引入第七楼的厢房当中,迎面的是透明琉璃,可以透过去清楚地看见周围的包厢共同围成了个圆形,中央处是个高台。 “请两位贵客在此等候半个时辰左右,拍卖会即将开始。” 侍从男子样貌清俊,声音和缓,随着他拍手,便有旁的小厮前来布置上灵茶点心和时令灵果,他留下本拍品名录就也告退离去。 许映真取了个玉兔状的糕点咬上一口,顿时面露惊喜。 “好吃!” 王妙元往日多吞服辟谷丹,瞧她吃得香甜,便也勾出些馋虫,大快朵颐起来。 她边吃边说道:“其实我这次来啊,是因为看中了这场拍卖会的一件拍品。” 王妙元翻开那本名录册子,指着一页道:“就是这‘万金沙石’。” 五五章 万金沙石 绘制名录的画师功力不浅,特点精髓都能尽数显现,那一页上有团淡金色物什,介于液态和固态之间,其中有细小如沙的墨黑点点,极为奇异。 “我灵根为中品,伴生有金土火三种灵韵,以金土两行最为突出,因此我修行的道经也是如此,弃火行不用。” “万金沙石正好是一种天然融合了金土两行的玄阶下品宝物,若我能将之炼化,配合修行的道经就能炼出‘百源金身’的雏形。我打听过这件宝贝的成交价格一般在一千八百枚上品灵石,拍卖会或有涨幅。” 王妙元抿了抿唇,眼中露出志在必得之色。 “我把全副身家都带来了,还同两位师兄一共借了八百上品灵石,凑足了两千三百五十四枚,不信拿不下它。” 许映真又往嘴里塞了颗灵果,边嚼边说道:“只要不是溢价太严重,那是能拿下的。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拍卖会讲究的就是一个你争我抢,最终成交价格不止包含了本身的实际价值,还关系到供需关系和场上的心理博弈。” “确实有些讲究运气,但像是王师姐这般卓尔不群,仙姿出众的人物,那肯定是运气昌荣的!” “你这油嘴滑舌。”王妙元自然也清楚变数难以预料,心中难免藏了些不安,但听罢许映真这一番吹捧,倒是心头松弛下来。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吧。” 主要是那百源金身乃是王妙元修行道经的关窍所在,往后的道台境乃至金丹源婴,都需以此法身作为基石。而万金沙石并非是锻造法身的唯一选择,却是最容易得到的。 许映真右手端着灵茶抿了一口,左手翻动名录。 “这灵茶虽然有细微灵气,但论起口感而言还是不行,啧啧。欸,这次的拍卖会竟然还有法器拍卖。” 此次共有四十七件拍品,后三者压轴出场而不曾绘在名录上,只是强盛势力若有心探知便能获得些内幕消息。 许映真指着名册上的一柄长剑,神色显得有些兴奋。 “灵剑?原来你想成为剑修?”王妙元凑近些看清,此剑长为三尺,乃取雪山寒铁所锻,辅佐三道特殊灵金,最后铸就了这柄下品法器。 “下品?我觉得此事不美。等你修到泥胎四重去大罗兵库就能自己挑上一把,何必在这里多耗灵石。” 王妙元以为她想要购入,便是劝道:“而且法器要想发挥威力,便要结契达成联系,消耗魂魄之力。咱们还没有开辟泥丸,不晓自身魂魄强弱,只能凭感觉。” “当时我在大罗兵库中被‘潜龙玺’选中,和那上品法器结契时消耗太多的魂魄之力,若非是我师父及时送来养魂灵液,只怕就不是虚弱调养三四个月那么简单了。” 她说起此事还有些心有余悸。 “你可别为了柄下品法器就白白浪费了那份魂魄之力。” 原来还有这些讲究?许映真之前倒没听闻过,主要是明鸾真人座下绝无庸徒,宋寒枝和楚今朝虽不似小师妹一般过目不忘,但天生的魂魄却也出类拔萃,契约上品法器时不曾遭什么罪。 否则楚今朝的丹术不会提升得那般迅猛,宋寒枝也不会每次都能临时抱佛脚,佛祖还没踹她一脚。 他们又晓得师妹魂魄更要优于自身,就没提及此事。 许映真颔首答道:“我就是看看,这些剑都锻造得好漂亮,忍不住嘛。” 她打小修行剑术,光是瞧着画卷就能预料到握在手中时会有多么舒服,会传递给主人一股非常可靠之感。 “嘿嘿。” 王妙元瞧着许映真抚摸名录上画着的长剑,双眸不眨,面有怪笑,莫名觉得有些…… 时间向来过得最快,半个时辰已去。 那透明琉璃层被锻器师用了特殊手法,内可视外,而外不可窥内。许映真便瞧见各个包厢都已坐人,而中央圆台也被一束虹光照耀,从此楼的顶部突然有个双臂绕长纱的女子,面容姣好,眉心花钿与妆容衬得她姿容典雅如画卷上的仙宫妃子,轻柔慢缓地飞落至圆台上。 她一举一动皆是婀娜多姿,如凌空在舞,叫人大饱眼福。 “诸位来宾,本次玄阶拍卖会由我天宝商行主办,今日由妾身雨时荷为你们主持。” 她声若渺渺仙乐,叫人不自觉地挂上笑容。 而包厢内王妙元解释道:“别看这雨时荷面上柔柔弱弱,却是实打实的道台后期修士,而且练的乃是极上乘的魅惑功法。早年间不少男修都对她非常忌惮,就怕被捉去当了鼎炉,直到后面她入了天宝商行才有所收敛。” 许映真双眸清明,并未受到那话语音色的影响。她闻言点点了头,又忍不住啧啧道:“我瞧这人穿戴齐整,像足了温润佳人的模样。这就是穿着极其保守,行为极其开放。” “我就不一样了,我是思想极其开放,行为极其保守。” “哈哈,你啊。” 两人笑语之时,台上的雨时荷已开始了第一件拍品的拍卖。 许映真右手撑着下巴,和名录上逐一对照。她此番就是单纯来长见识的,身上也就揣着四百多灵石。 “这玄阶拍卖会是不一样,八成以上的售品其实都切合道台境修士的需求。” “这第一件拍品‘水芙蓉’灵花的起价就是一百枚上品灵石,现在才几个呼吸就被抬到了快两百枚,真是被自己穷笑了。” 王妙元倒没应话,万金沙石是第七件拍品。她先前本觉得自己做足准备,但如今正式开始拍卖,又瞧见第一件珍宝就被如此争抢,便是又渐生出担忧之心。 随着几番加价和拍板落定,终于是随着雨时荷微微一笑,抬手从楼顶处引来个白玉盒子,打开展露其中盛放的奇异之物。 “万金沙石,玄阶下品,金土之力被地脉强压数十载方达成了完美融合,无论是炼器、炼丹,还是研磨绘符用的朱砂,都有不小用处。” “起拍价一千两百枚上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枚哦。” “一千五百枚!”王妙元的声音透过那层琉璃便被转变为另外一种音色,以保证身份不泄。 “一千五百五十枚。” “一千七百枚!” “一千七百五十枚。” …… 王妙元面色泛红,神色难掩激动,许映真则保持安静,不动声色,看着她不断竞价,最后以两千一百枚上品灵石拿下此宝。 她长舒一口气,叹道:“总算拍下了。” 五六章 路遇劫财 许映真拍了拍手,说道:“瞧,我就说了王师姐气运昌荣,这不是顺利拿到了。” “唉,有点后知后觉的心疼。”王妙元叹了一声,刚刚竞价的时候忍不住地心跳加速,但现在才反应过来她借了师兄八百上品灵石的外债,花了这么多,得攒上好长一段时间才能还得上。 许映真安慰道:“这有什么,你该好好想想等万金沙石到手之后,对修为有大帮助。这灵石乃身外之物嘛。” “也对。”王妙元笑出声来,又续说道:“拿着这万金沙石回宗门后我就着手闭关,到时候你估计有一段时间不能在仙塾瞧见我了。” 她本就为泥胎四重巅峰,若能借此宝奠定‘百源金身’雏形,那么保不定能借此一口气连晋两重,抵达第六重境界。 想到此处,王妙元眸子晶亮,微烁锋芒。 “许师妹,你晓得‘摘星斗’吗?” 许映真入太玄宗后便在积极地了解修行世界,她点点头道:“了解个大概,以上陵九大宗牵头,邀天下宗门骄子共聚一处开展比斗。分成大斗和小斗,前者是道台境修士争锋,后者就是咱们泥胎境修士的战场。” 王妙元神色带了些激动,接着说:“天下泥胎境修士都汇集于这摘星小斗上,且不说前三甲,便是能取得百名都能获取大量资源和宗门倾斜。” “此场盛会每半个甲子举行一次,下一轮便正是五年又九个多月之后。咱们若勤学苦练,在那小斗上取得个出色名次,往后修行中自会得到更多的好处。” 许映真闻言眸子微深,陷入思索。 “最开始我听闻着摘星斗时也意气昂扬。而那泥胎小斗参加的年龄上限为一个甲子,道台大斗则是三个甲子。我先前估摸着自己约莫三十才能晋入道台,此前力弱参加小斗怕也不过是徒增笑料。但现在有了莲花相助,六年左右的时间我定能入后三重,那大可一争!” 她本就是好强的性子,亦是眸生灿光。 两女各有谋算,厢内一时安静下来,而那圆台上雨时荷的声音将她们思绪拉回。 王妙元这才想起眼前许师妹受限先胎之息,不免神色讪讪,扯开话题说道:“师妹你先在此等候,我要去拍卖会后台交付灵石,取走万金沙石。” 许映真自然点头,目送她走出包厢,又将注意力放回拍卖会上。 “最后的三件压轴宝贝,是什么呢?”她喃喃自语。 而许映真的疑惑终会有个答案,过去两三刻钟,王妙元忙完了身份核定和交付灵石,又经过鉴验真伪,这才心满意足地返回厢房中去。 此刻正好是满楼气氛最热烈之时,只见正中的那女郎娇媚一笑,朗声道:“可得感谢诸位宾客捧妾身的场,如今前戏过去,可得出来最后的压轴三宝了。” “其实想必不少来宾都得了些消息吧,那妾身可不卖关子,这件拍品唤作‘冬溟丹’,一瓶三枚,乃玄阶上品丹药,若是功法属阴的道台后期修士吞服此丹,足添三成晋入金丹的机会。” “起拍价八千上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可低于一百枚。” “八千一百!” “九千。” “九千五百!” …… 许映真和王妙元面面相觑,俱是露出个笑来。 她俩异口同声道:“真是被自己穷笑了。” “哈哈。” “不过这等品阶的丹药,玄阶丹师也要耗费太多心神,废丹数几炉都不一定能成,还要准备丹成时的雷霆洗练。算了,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许映真眼珠子转了转,嘿嘿道:“我家师兄就修丹术,如今已经是黄阶上品,想必玄阶可难不倒他。以后大可寻了药材去请他帮我炼制。以后我又要当剑修,他的安危自有我来保证!” “真好。” 王妙元目带艳羡,并非出自同门便能和睦融洽。她和两位师兄间算不得矛盾,甚至能借出灵石,但她总觉得有些过于死板严苛,人与人之间如同隔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实在难以真正地亲近起来。 而场中竞价声由繁至稀,终于是落定在了一万四千八百枚上品灵石,拍板成交。 此后两宝分别是中品法器‘金鸳银鸯双环’和一枚妖卵。据说那乃血金古蝶的幼卵,若是能孵出便可在成年时抵达道台境界,并且潜力不止限于此。 奇珍自配高价,许映真咂舌不已,但也觉得过足了眼福,不虚此行。 许映真和王妙元起身,朝外走去,此刻旁的来宾也是纷纷踏出,人潮因此显得有些拥挤。她们干脆暂且停留,等待人流变稀时再行。 此刻已是傍晚,红霞染云,冬阳暖融,两人静看天穹云霭若火烧,也觉得别有生趣。 终于鼎沸人声渐歇静,许映真和王妙元朝天宝商行外走去,再走螺旋长阶,唤出灵舟凌空离去嘉城。 来时倒是兴致满满,归去时许映真兴头已过,她便双腿盘膝在地,此处当然不及太玄内门的灵气充裕,就握了一枚深紫灵石在掌心,打坐修行起来。 此灵舟被王妙元师父蕴养了不短时日,已有了些灵智,只需灵石便可自发驱动,王妙元操纵起来费不了什么心神。 她见许映真已闭上眸子,本想吹吹风,但莫名生出股紧迫,便也跟着盘膝坐在舟头,开启舟上阵法以御守,潜心修行起来。 “嘭!” 闭眼不过一两刻钟,灵舟驶离嘉城数一百多里,突然剧烈震荡起来,叫两女纷纷睁开双眸,谨慎地看向四周。 “糟了,有人劫道不成?” 王妙元低声说道,面色沉下,双目看向那朝灵舟挥出法力匹练造成轰撞的三人。 此三人面容并不年轻,两男一女,三四十岁的模样。许映真自小习商,学了些粗浅的相面之术,见他们颧骨微突,眉眼中均隐含凶戾,怕来者不善。 “交出身上的灵石和宝贝。”三人以那女子为首,她面带些沧桑,还有些疤痕,但精气神却超出其余两个彪勇汉子,赫然是后三重的泥胎修士,具体哪一重许映真却无法探知。 五七章 天龙剑罡 那女子露出个笑来。 “且放心,我们只劫财不要命。” 信你才怪! 王妙元朝前迈出一步,取下腰间的弟子令牌,拱手道:“这位道友,在下和师妹均出身太玄宗内门,乃真传弟子。” “可否给个面子。” 陈蓉面上佯作惊慌,唉呀一声道:“原来竟是太玄宗的真传弟子啊,上陵九大宗的威名我们可早就有所耳闻,这可真是……” “那又如何!速速将灵石宝贝等都交出来。” 她神色骤露凶煞,自芥子戒中取了柄大刀在手,上有血色虎纹,随着法力注入便猛然向前劈斩。 此灵舟是中品法器,行速不弱,但御守的能力却是相形见绌。王妙元面色大变,灵舟周围所包裹的光膜被刀气劈斩便呈现出蛛网一般的裂纹。 “这女子是泥胎八重,身旁的两男也是泥胎七重。许师妹,我这灵舟撑不了多久。” 王妙元只能急忙朝那凹槽中再丢入几枚灵石,预估着也只扛得上两刀。 但更快的是陈蓉身侧的两个男子飞速动手,法力似匹练轰杀而来,三人合力下光膜应声而碎。灵舟晃荡不止。虽未曾有明显的破损,却也摇摇欲坠。 王妙元呼吸急促,瞬息打出法诀叫灵舟原地打转了三圈,舟身到底是法器材质,将靠近的三人暂时撞飞开去。 这打转来得太过突然,许映真头昏几息,催动法力和气血才叫之迅速平息。她扬手而去,丝萝藤条飞速交织编成大网朝着三人头上笼罩。 丝萝藤妖如今已达泥胎五重,也渐抵天赋上限,对这三人也仅能打个措手不及。只见那粗壮男子冷笑出声,右手一掐催发引火之术,顿叫其焚作灰烬,而他们三人炼体有方不惧术法高温,悍然杀来。 “神守干宫,真炁自聚,五脏鸣雷,玄妙神通。” 许映真术法修行还算不得瞬发,却也迅捷非常,掌心骤生雷霆朝着眼前三人轰杀过去,威力在同境中算得出类拔萃,但却只能拖延陈蓉三人片刻,给王妙元争取时机。 王妙元亦明白她用意,当即咬破食指指尖,口中默念诀窍使得法力跃升,催气海中飞出一方雪白玉玺。 此正是她从大罗兵库中所得到的潜龙玺,四方规正,上雕游走蟠龙。 上品法器的威力以王妙元四重法力催不出十分之一,反叫眼前三人眼中炽热更甚,贪欲浓重几分。 他们本就是散修,将命悬在刀尖上,朝不保夕实在是寻常之事,也早就做好了河边湿鞋的打算,怎么会因为眼前两女身份不凡便胆怯后退? 许映真毕竟有白墟镯护身,心头不算惊恐。而王妙元早年修行顺畅,极少如同外门弟子一般领取宗门任务历练,故而初时有些惶恐。 但她毕竟是奉贤真人早早看中培养的真传,冷静下来后便无半点犹豫。潜龙玺散出大片的白光,叫三人浑身如同被巨石压在肩头,而后它变大了千倍,狠狠地朝陈蓉头上拍去,叫她一时头破血流。 但这不过皮肉伤,陈蓉紧咬牙关,虎纹大刀挥出猩红刀气和那白玺碰撞,给两个小弟争取出手机会。 王妙元又从芥子戒中取了张黄纸符箓出来,以法力点燃后当空一掷,化作烈焰将两个男子包裹。 黄阶中品·地业火符 每位真传均是太玄宗倾心培植,以望担起日后的宗门大局,怎会吝啬资源。王妙元慌张后便反应过来自己身上有数道底牌,足可御敌。 “许师妹是我相邀来的,若真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情,那我也扯不开干系去。若她受了损伤,要等明鸾真人出关,我只怕是闯下了塌天大祸。” “迟则生变,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王妙元正要强忍心痛,掏出自己今年才从法阁新领的真传俸禄,那张黄阶上品杀符,却听闻远处传来一声厉喝。 “哪里来的贼子?” “嗡!” 许映真的法力已耗去七成有余,正躲在灵舟一侧,她心知王妙元有能力应付眼前局面,双眸沉静。突然听见远处厉喝,他才看见一艘仙舟朝此处驶来,为首的弟子身穿黑白道袍。 “灵隐门?天龙公子。” 只见为首男子凌空踏步,手诀掐动时召出一柄重剑。 那剑身极宽,足可遮蔽他整个身子,似通体为冰所铸,散出的寒气便是遥遥相隔都能清晰感知到。 见此人出手,王妙元顿时也缩到了许映真身旁,笑道:“咱们运气还不错嘛,太玄和灵隐向来交好,刚刚我亮出真传令牌的时候其实也激发了其中的灵讯,希望可以得到在周围活动的宗门弟子帮助,没想到竟引来了这天龙公子。” “这人叫什么名字啊?” “李天殊。” 许映真观摩这位泥胎九重,旁人口中称赞的绝世天骄。发觉他竟也是位剑修,手持重剑,招式大开大合,随法力涌入剑身,他的周围竟然浮现出一层冰蓝光辉,凝成五爪之龙随剑而动。 “剑罡!” 许映真被惊得低呼,如今李天殊所施展的分明便是她梦寐以求的剑道前第三境。有形有质的剑罡呈龙状,气吞山河,叫陈蓉节节败退。 单凭此剑罡境只怕便足以叫李天殊称得泥胎境中的最强修士! 许映真双瞳一眨不眨,死死盯住,想要窥探剑中的几分玄妙,以指正自身之前对于剑道的构想。 “天龙公子果然名不虚传。”王妙元见李天殊一对三人数番交锋都不露下风,而后剑罡将陈蓉击得七窍出血,坠到地上去奄奄一息,两个男修自再不足为惧。 许映真点了点头,赞叹道:“肥而不腻。” “嗤,哪有你这样夸人的。人家这肯定是修行的道经或者术法所致。” 许映真点了点头,又道:“这胖人十有八九都会显得比常人油腻,但这李天殊气韵自生,不出剑时有股温润儒雅的书生气,出剑后却气吞山河,威武霸道。” 盛名之下无虚士! 许映真初时听闻此人因伴生异象而得了个称号,难免心头会有些莫名其妙。但此刻切切实实地见他出手,她生出股自然而然的敬佩,更转为昂扬斗志。 “我的剑,终有一日会比他更强!” 五八章 再起争端 待那三个劫道散修均被李天殊击得毫无还手之力,在地表砸出个大坑,他便将那柄冰铸重剑收入气海中去。 李天殊身材高大,虽臃肿但不叫人觉得腻烦,五官端正,经过一番争斗连薄汗都不曾出。 “两位太玄宗师妹好。” 王妙元扬唇,拱手谢道:“在下太玄灵琉法脉真传弟子王妙元,多谢天龙公子相助之情。” “在下天悬法脉真传弟子许映真,谢过天龙公子相助之情。” 倒并非救命之恩,两女手中各自保有底牌可以解开困境,李天殊心知肚明这点。 他亦是笑道:“今日前来拍卖会购入些修行所需资源,离去时正好收到了师妹以令牌传出的灵讯,特来搭一把手,既困局解开,若无要事我们便先行离去。” “再谢李师兄相助,此事我定详告师父奉贤真人,来日如有需要相帮的我们责无旁贷。”王妙元颔首,拱手行礼,后便重新催发灵舟,朝太玄宗继续驶去。 李天殊重落仙舟顶首,脸颊颇胖,但双瞳却出乎意外的明亮,像是潺潺流动的清溪。 “太玄宗,那位明鸾真人的关门弟子,据说也是上品灵根。” “虽然同为上品灵根,但那小丫头瞧着可比不了师兄你,似乎才泥胎三重呢。”一旁走过来个高瘦青年,他虽在褒贬比较,面色却很诚恳。 李天殊摇了摇头,低笑道:“我却觉得未必简单。” 他又仰起头,望那被红霞云被遮盖大半的日轮,夕阳将落,但待得第二日便是旭日重升。 “我登入第九重,剑指摘星小斗,定要在此次各宗比斗中与各方天骄争缨。明鸾真人当年能打入青云榜第二,我虽不敢口称能超越之,但却亦有那个自信冲入前十!” 李天殊胖硕的身材下,似藏着一柄极端锋锐的剑,只待出鞘。 “啊对,还有那三个散修。” 那三人被他剑罡击得意识模糊,陷入昏迷之中。只见李天殊弹指一挥,凝作尖锐冰棱朝下刺出,迸溅血光阵阵。 修行界中各方大宗林立,虽有上陵九大宗为首,但亦止不住乱象。劫道散修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也配得起被随手抹去的结局。 “走吧。” …… 王妙元经历了先前的一番动荡,也没了什么打坐修行的心,她站在灵舟首,以心神操纵将此中品法器的速度调到最高,就想尽快回宗门中去,祈祷别再出什么变故了。 而许映真反倒又是安安静静地盘膝而坐,手握两枚灵石,运转功法来汲取其中的灵气,心想着能增进几分道行是几分。 王妙元见此心头微诧,又是暗道:“怪不得人家能半年左右的时间就晋升为泥胎三重呢。” 过去半个多时辰,总算是一帆风顺地抵达了太玄宗门口。 许映真睁开眼睛,站起身来笑道:“多谢王师姐此番带我去那天宝拍卖行增长一番见识了。也提前祝贺师姐将那万金沙石炼化,修为大有长进。” “承你吉言啊。”王妙元长舒口气,又问道:“我送你回天悬峰上?” “不用,就剩下的一点路程,我驱灵鹤回峰就好,也不耽搁师姐来回往返送我了。” “成。” 两女在宗门门口分别,王妙元催灵舟去往灵琉峰,而许映真也正要取出御兽环召唤出灵鹤,却突然停下手。 “看那些修士在拍卖会上一掷千金,我倒是也被勾起了些购物的欲望。” 许映真心中暗道,她向来不会委屈自己,现在又在宗门门口处,绕着宗墙的就是坊市,走两步路的事情。 夕阳西下,却仍有光亮,并非昏昏沉沉暗色一片,许映真索性调转方向,去坊市逛逛。 距离上次到坊市来竟也过去了快两三个月,许映真当街杀人一事早就被淡忘了去,来来往往的商贩依旧神色热情,卖力吆喝。 “仙子,来看看我的丹药。” “去你的,还是我家的露饮强,能回些法力呢。” “哎呦这位仙子,瞧一瞧看一看啦,这可是刚从山脉里面找到的妖兽蛋,说不定就能孵出什么血脉强大的妖兽来,那就赚大啦!” …… 许映真迈步走过,目不斜视,先是去给花花买了十包鱼干,让她做天悬峰上最幸福的狸猫,之后才慢慢闲逛起来。 “你给我便宜点儿,我就要了成不?” 熟悉的声音传到耳畔,许映真扭头一看,发现还真是李琛。 他今日身穿黑袍,正在摊前跟摊主讨价还价,双目细细查验着那株灵参的药性是否完整。 许映真抬眼看去,他手中的灵参应该是黄阶中品的白玉参,虽然沾了些土灰,但表皮晶莹玉白,隐散香气。 “这位弟子欸,小老儿我也是在东风山林里面找了两三个月,还和妖虎打了一场受了伤,这才拿到这灵参的。最起码也要九百五十枚下品灵石,否则真卖不了。” 那摊主是个看去约莫五十的老头,苦着一张脸,半点不让价。 “这灵参须长齐整,看上去足有七寸长。《万珍录》中说过这种灵药,能够长到这样的长度想必长了六十年到八十年,要是能长到百年就有机会蜕变为黄阶上品的白玉参王。”许映真心里琢磨。 “十个上品灵石也值得,不过他们明烛法脉的泥胎真传每个月领三十上品灵石,一下子给出去快三分之一想必李琛舍不得。” 但这事和许映真又没什么关系,她看了两眼就朝另外一边走去,却不想李琛却发现了她的踪迹。 “这不是天悬真传吗?之前在坊市上当街杀人,现在还敢来此?” 他声音洪亮,便是闹市嘈杂都能叫人听个清楚,一时间不少常驻商贩想起了几个月那横死街头的一个外门弟子,顿时目露警惕,顺着李琛的目光看向许映真。 “真是嘴贱。”许映真回过头来,大声道:“当初那男子当众袭击我和师姐,险些将我斩杀当场,谁能不认为是外来的贼子穿了身外门弟子服就想要暗杀真传?” “这位李师兄,你若是觉得此事处置得不公正,大可去问问法阁。” “我行得正坐得直,至今不曾被问责。你质疑法阁处事不公,就去告状,而不是在我这阴阳怪气找存在感。” 五九章 特殊‘天赋’ 许映真神色太过坦荡,加之双方比较起来李琛更加显得盛气凌人。 在场的商贩都同太玄宗内关于坊市的管理人员签过协定,也大致对于内门法阁有个严苛公正的印象,一时心头思量间便有了偏向。 但这毕竟是人家太玄宗内弟子的争端,关他们小商贩什么事情? 该干什么干什么,大家收回心思,只是仍有些心怀好奇的人朝他们看去。 李琛被那些目光打量,怒涌心头,一时口不择言。 “好伶俐的一张嘴,不晓得你修行是不是也这般厉害,敢不敢跟我去比武台上斗一斗!” “有病?”许映真面色疑惑地看向这明烛真传弟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比武台上早有规定,泥胎境弟子唯有同为前、中、后三重的时候才能上台切磋,增进斗法道行。你已是泥胎五重,我如今是泥胎三重,你要是能把自己的修为削到三重我就同你去台上比斗。” “所以你敢吗?” 李琛闻言一滞,反倒又大笑出声:“比武台上除了不得携带符箓,吞服丹药之外,却没对法器设限。我有从大罗兵库中所得的中品法器,便是与你同处泥胎三境也要远胜,我何惧之有!” 许映真双眼微眯,只觉此人实在厌烦至极,像是在肤上蹦跳的小蚤,几次三番作怪,叫人想要一指头将之碾死才好。 但正如李琛说的一般,他便是将法力锁在三重,但经历了五次洗涤的肉身却不作假,再催动中品法器的话,许映真无论如何斗不过他。 她半年修行若能抵得过李琛自幼苦练,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许映真觉得一股气堵在喉间不上不下,滋生出些坏心思来。 “摊主,我刚才听到了这白玉参卖九百五十枚下品灵石对吧,我要了。” 那摊主回过神来,东边不亮西边亮,与其和这男弟子纠缠,还不如直接卖给这姑娘。他遂挂笑道:“好嘞,我瞧你这姑娘就是利落。” 李琛面黑无比,紧盯许映真道:“这是我先看上的。” “可你舍不得买,我舍得。” 许映真对上他的视线毫不退缩,继续扎心道:“我天悬的每月俸禄就是比你高,我花得起所以选择买。这市场上又不是你看中的就该归你,难道李师兄不知道什么叫做钱货两讫?” 许映真不给他机会,直接用个小袋盛放十枚上品灵石递给摊主,那小老头喜笑颜开地接了过去,找回五枚中品灵石。 她照着话本里写的一样,做足了嚣张跋扈的姿态,果然是心头爽快了不少。 李琛冷眼瞧着她将白玉参收入镯中,哼了一声后拂袖离去。 许映真心头的那股爽快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后只余下郁郁。她需要彻底而无可置疑的实力,这才能将李琛压下。 如今这样借助些小手段挫他锐气实在是……有些小家子气。 “呼。修炼!” 许映真转身走向坊市出口,她打定主意要早日修行到中三重境,再入大罗兵库中择选仙剑,正式开始研习符箓一道。等到那时候小小李琛还不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哼!” …… 天悬峰上,宝珠翘首以待,粉裙姑娘坐在正中庭院的摇椅上晃荡,安慰道:“好啦,别担心。师妹的白墟镯中有师父的一抹源婴法力,花花你放宽心吧。” 此刻日落西山,夜浓昏暗,明月未出,倒缀有几颗星子。 “你不也跟我在这里等吗?”彩狸来回踱步,身后尾巴一晃一晃的。突然她鼻尖嗅了一下,是熟悉的小鱼干气味,顿时兴高采烈地扑出宫门去。 “小映真!” “唉!” 许映真才走到天悬宫口就被只肥硕大猫扑了个满怀,她先前的郁气都像是被冲散了一般。 “花花你这鼻子可真是灵,还没有走到门口你就闻到鱼干味了是不是。” 宝珠麻利地把她手中的油纸包收到芥子戒中,然后问道:“怎么样,一路顺风吗?” “不顺风,回来的时候碰上劫道的了。不过还好遇见了灵隐门的天龙公子,他泥胎九重又是剑罡境,轻描淡写就把那三个散修解决掉了,真厉害。” 宋寒枝走上前来,眉含忧色。 “没受到什么伤吧。” 许映真抱着大猫转了个圈,笑道:“没受伤,我和王妙元师姐一同前去的,倒是她受了一番惊吓。之后灵隐门及时来援,我和她都没遭罪。” 宋寒枝颔首道:“那就好。对了,你……有没有见到顾师兄啊?早知道他们灵隐门也要去的话,那我也混个名额进去那拍卖场。嗯,来个偶遇,这不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她捧着脸,止不住地幻想起来。 许映真啧啧道:“你的宴子没去。咦,还千里姻缘一线牵,师姐你醒醒神吧,人家李天殊和你年龄相仿又是上品灵根,就已经抵达泥胎九重了,你不急一急?” “急?”宋寒枝双眸一刹那有些恍惚,像江海静水之下突冒出峥嵘冰峰来。 “急不得的。”她喃喃自语,太过小声,以至于许映真眉头轻蹙,问道:“师姐你说什么?” 宋寒枝顿时像是惊了一下,如梦初醒般。 “我没说什么啊。哼,我和顾师兄本来就有婚约在身,想着日后结成一对神仙道侣有什么不对啊,那李天殊我听闻过啦。他生时有金霞天龙异象,这种伴生异象往往就预示着其主会诞生一种特别的天赋,或是体质,或是‘伪’本命神通一类的本事。” “师妹你安心修行就是,循序渐进便可攀爬高山啦,没必要跟他比。” “异象降临预示着有特殊的‘天赋’?”许映真紧蹙双眉,心头暗道。 难道她的特殊天赋就是过目不忘不成?不会吧,自己的异象阵仗怎么也要比那金霞大得多,特殊天赋不会这么简单才是。 “不对,应该是体现在我魂魄上的,那只怕是要进入第二大境才能发现到底是什么了。” 许映真倒没跟师姐说此事,不是不信任,而是当年的异象严丝合缝都被安置到了楚姨身上助她登帝。何况她出生在凡人绝牢,诸般景象都不可考证,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倒有些吹牛的感觉。 “好了,我反正是有点受刺激,他只比我大四岁多就已经成了第九重,还能施展天龙剑罡。哼!我要修炼!我要早日晋升第四重!” 许映真一脸斗志昂扬,将宝珠轻柔放到了桌上,冲到东殿中去开始打坐吐纳。 六十章 无极真图 太玄法阁,第七重楼中。 楚今朝站在殿中,朝上的书台上坐着个眉眼风流,青衫木簪的男子。 “不知刘长老唤我前来是有何要事?”他神色微带恭谨,朝着此人拱手问道。 刘青止为法阁中人,修为虽比不得已入第三大境的真人们,但却颇有手腕和谋算,已然是无疑的第七重楼之主。他统管全宗的任务分派等大小事务,便是金丹长老来此也要给他薄面。 而刘青止闻言笑道:“你可还记得两月之前你擒回来的那邪修李素?” 楚今朝闻言心有诧异,也是想起了此事,点头答道:“弟子自然记得。” 说起来他当初还颇有把握地认为万霞派会着人前来解释此事,然后送上些补偿之物,结果这两个月来毛都没见到一根,像是贺秋水一事烟消云散了般。 而如今刘青止传唤他前来法阁议事,难道是从李素身上发现了什么究竟? “那李素身上被万霞派女修种下了‘七彩吞心蚕’,受制于人。我发现之时就觉得有疑点,此物价格高昂,一旦触发其主人设下的某些禁忌词汇就会叫李素的心窍被吞心蚕吞食干净。” “贺秋水为何会花这样的代价控制一个泥胎境邪修?所以我着人去寻吞心蚕的克星五毒壬水,前几日才将李素身上的吞心蚕彻底解除,从他身上挖出了秘密。” 楚今朝心中千回百转,最后面色沉静,双目对上刘青止。此人一双桃花眼清澈明亮,如同碧天雨洗般,含着几分笑意而叫人无法窥穿其心绪。 “请刘长老赐教。” 刘青止的笑容殆尽,变为一片肃色,扬唇吐出几个字。 “无极真图。” “竟然是此宝?!”楚今朝年纪尚浅,不似他们这等修士都活了百岁以上,一时间被惊得面色大变。 无极真图乃是此界无可置疑的瑰宝,若它是兵器一类,合该被评为最高品质的道兵,但它仅仅是张画卷。 无极者,无穷尽,无边际,常被认为形成宇宙万物的本原。传闻每一个见过此图真貌的生灵其实看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内容,有悟出超绝术法,有阅览上品道经,甚至有说能从中看到前因后果和过去未来…… 楚今朝思绪一刹如同乱麻,但顿时如火光乍闪,他猛地抬起头来问道:“李素受贺秋水控制,那么贺秋水被万霞派弟子带回了自家宗门。他们当时说的是必然会给我一个交待,如今过去两月有余也未有下章,看来他们也该是晓得了这无极真图的消息才对!” 刘青止点头,又露笑道:“是这个理儿。” 他面笑眼不笑,其中的寒冽瞧得人心头打颤。 “真有意思,我太玄弟子因他们万霞派遭了一场罪,反而还叫他们提前发现了无极真图的下落,我什么时候做过这样赔本的买卖?” 刘青止闭上眸子长舒了口气,说道:“此事因你而起,故而我召你前来相告。至于那无极真图一事太玄宗会紧跟后续。按照李素所言那万哭法禁本就是邪修手段,想要破解就需要收集血怨之气将之打破。” “若是万霞宗敢做,就别怪我们惩奸除恶,匡扶正道。” 楚今朝心头砰砰,终究也是微躬身行礼道:“弟子知晓,若无要事,便是告退。” “去吧。” 随着他的身影离去,此殿中只余下刘青止一人。 他坐姿不再端正,怎么随意舒服怎么来,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在桌上,面上笑意渐深。 …… 天悬峰上,东殿当中。 许映真坐在净水莲台上闭眸打坐,而她身前亦有一朵白莲舒展花瓣,吸收着因她运转功法而聚拢来的充沛灵气。 过去半月有余,她已将泥胎三重的境界打牢,昼夜不歇地积攒法力和锤炼肉身。 许映真睁开双眸,从白墟镯中取出个青玉丹瓶来。此物正是真传俸禄之一的‘荣芝培元丹’,乃是黄阶上品,但药力相比之下偏于柔和,无须担心承受不足药力的情况。 不过再怎么样品阶都在那,许映真如今修行《日月不灭经》数月有余,自觉肉身其实已经比得上不少中三重修士的体魄,这才取出此丹。 一瓶内共有三粒,许映真右手掐动,无形引力便是叫一粒雪白丹丸从瓶中弹射入她口中。 “甜滋滋的。” 她心里暗想,随后抛除杂念,气海中黄芽颤动,大股法力涌出在咽喉中包裹这粒丹丸,消解其药力。 丹药化开半点就涌出大股精纯灵气,药力柔和地融入血肉,拔涨筋骨的坚韧程度。此丹是宋寒枝建议她择选的,药力注重固本培元,和《十八转半》相得益彰。 许映真如今修到第一转‘洗尘’,最近隐约感觉有些突破的契机,这才吞了这粒丹药,希望看着能否有些进益。 道经飞速运行,将丹药之力锁至气海中去,抽丝剥茧般地将炼化。约莫过去三四个时辰,药力也不过化开十之二三,但汹涌的灵气带动着《十八转半》越发迅猛,在此中许映真终于是感受到了蜕变的契机! “嗡。” 一声清鸣过后,许映真身躯不动,却此起彼伏地传出劈里啪啦的炒豆声,终于是进入了第二转‘玉骨’。 此转开始淬炼修者骨骼,直至如玉晶莹,坚硬难摧,方为大成。 “虽然我还没有进入中三重,但是《十八转半》的这第二转修炼之法分明在替我提前淬炼筋骨,如此等我步入中三重,便能有更大优势。” 许映真意识从功法突破那股难以言说的畅快中回拢,思量自己现下情况。 “《十八转半》前六重注重固本培元,如今突破也只带动法力涨了一些,大抵是三重中期的模样。荣芝培元丹剩下的药力还锁在气海,等彻底炼化之后,半年,最多半年我就能再次晋升为泥胎四重!” 她展颜露笑,殿门突然被叩响,其外传来楚今朝的声音。 “师妹,我瞧你殿中灵气渐歇,应该是修行完毕,出来说些事情?” “就来!”许映真应了一声。 六一章 泥胎四重 许映真收束功法,麻利地翻身而起,走到殿外去。 一瞧发现宋寒枝也正坐在石凳上,师兄妹三人凑齐。楚今朝便开口将在法阁从刘青止口中所听说的都讲了出来,完成了消息共享。 许映真安静听着,最后才道:“我在古籍里看到了这无极真图是修行界中的第一等机缘,便是传闻中第四大境的元神修士都把持不住,竟然会和李素那个泥胎邪修扯上关系。” “还真是想不到。” 楚今朝也是点头,面色复杂。 “我猜想无论是太玄宗还是万霞派,都想要将这无极真图的消息死死摁住。” 如今的太玄五脉脉主,其实也只有两位踏入了第四大境,这已经是太玄担起上陵九大宗称号的依仗。若太极真图的消息传得天下皆知,却不晓得会有多少元神修士为之疯狂。 “所以那位刘青止师叔,为什么会把这件大事透露给师兄知道?”宋寒枝双眸中含着化不开的忧色。 按照她的想法,便是随便寻个由头打发过去,再补上些奇珍异宝也就完毕了。 如今好处是没见着一点,平白知道了个非常关键的消息,怎么都觉得有些心慌。 楚今朝坐在石凳上,也是叹了口气:“我素日里就听闻这位法阁的刘师叔是个心思深沉的,现在也捉摸不清他究竟是什么用意。” 许映真有些试探地说道:“或许是因为咱们师父呢?师父只要出关,那就相当于打足了晋升第四大境的根基,那位刘师叔到底也只是道台境修士,不免会因此卖我们些面子。” “而且我们晓得这个消息后也知道重要性,不会泄露出去。再者说,我们天悬终究也是五脉之一,便是师父闭关,也不可能将我们划开出去。” 楚今朝和宋寒枝目光交接,点了点头。 “倒也是。” 许映真又说道:“其实琢磨刘师叔用意没有太大必要,我们三个难道还能出力去夺那无极真图不成?” “不管他有什么心思,我们以不变应万变,乱拳打死老师傅呢。我们只要多加防备,真是碰上了和这相关的事情就心里绷条弦好了。” 楚今朝失笑道:“我倒是没有师妹想得洒脱。” 师父闭关后,他就是天悬峰上的大师兄,总会想着顾好上下,一时间得闻无极真图的消息,确实打得慌了心神。 而许映真看着师兄,突然想起摘星斗,便是问道:“师兄,再有几年就是摘星斗了,你和师姐会不会去参加啊?” 师兄师姐两人都踏入了后三重,还有几年时间足够再有进境。 宋寒枝坐在凳上晃了晃脚,抢先答道:“我算了算,那个时候我应该能跻身泥胎九重,肯定是要一争的。” 楚今朝接着说:“我主修丹术,攻伐斗法倒是少练,那时候我应该也能进入第九重。不过应该就是见识见识的心思。” 他这人性子本就有些淡薄,若不触及底线,向来不太喜欢争强好胜。 许映真点了点头,大致明了了师兄师姐的想法。而宋寒枝灵光一闪,脑子确实转得比楚今朝快几分,安慰道:“小师妹别急,你到时候可能还在中三重,没必要参加小斗。但是等你晋升第二大境,定然能在下一场道台大斗上展露锋芒。” “那叫什么,啊对!一鸣惊人!” 两师姐妹更亲近些,自然对各自的心思都有了解。 许映真默不作声,片刻后把话题岔开了去。 “好啦,你还是操心你的宴子吧。”她夹着嗓子,顿时叫宋寒枝羞红了脸,站起来就要抬手打向她。 楚今朝见她们说说笑笑,莫名觉得得知那无极真图消息后的慌乱消失无踪。只要他们师兄妹同心同德,又何必担忧守不住天悬山门? ……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早春入盛夏,日光烈烈,漫山遍野染尽翠色,水塘池中大片荷叶生得肥厚墨绿,而莲花苞只待吐蕊绽开。 转眼过去五个月有余,楚今朝先前担忧的无极真图隐患并未有什么后续,天悬峰上三人便是按部就班修行,该上仙塾的上仙塾,该接任务的接任务。 近日来楚今朝觉得自己既有晋升八重的迹象,玄阶丹师的突破似乎也寻到了一点窍门,故而出任务出得更频繁了些,希望在历练中寻求突破,大多时日都不在峰上。 而许映真自从上次在坊市和李琛又起争端,她忽然就想明白了。此后仙塾课堂上便是再被李琛讥讽她也全然置之不理,除非触及底线,她就纯粹左耳进右耳出,让李琛觉得真是踢到了一团棉花。 同人斗嘴千百句,不如打铁自身硬。 许映真日日用功,又有卓绝资质,自会有收获,她比预想中的还要更快迎来晋升契机。 伴随东殿中传来一股恐怖吸力,天地间的灵气朝其中涌去,丰盈许映真的气海。她整个人在外观来竟如玉般细腻,正是前三重泥胎境洗练皮肉有成的征兆。 她猛地站起身来,气息冲至顶峰,撑开束缚境界的壁垒,终于入了洗泥胎第四重。 “中三重!中三重!” 许映真连念两遍,大笑出声,喜不自胜。 “剑道,符箓,御物术,都可以开始!” “天命主角从今天起正式登场喽!” 她乐呵着收了净水莲台,快步走出东殿,去叩响了宋寒枝的殿门,急不可耐地喊道。 “师姐开门,我是师兄!” “我要去大罗兵库挑宝贝了!” “宝贝,什么宝贝?”宋寒枝推开门,打量自己师妹一眼,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得意,叫她忍不住伸手捏捏。 “呀,原来是晋升到第四重了。” “大罗兵库由法阁管束,你要先去报备,走完流程才能被领取挑选法器,怎么也得一天的功夫。” “啊?”许映真笑脸收敛。 宋寒枝不想打击她,但还是把事情摊开和许映真说明白。 “师妹,大罗兵库中未必是你挑法器,更多的是法器挑你。但凡是中品法器及以上,它们生出的一点粗浅灵性就能和你强行绑定,所以就算挑到不合心意的也没什么,到时候我和师兄去到处问问,总能给你置换出去,当然等师父出关更好。” 许映真深吸了口气,反倒斩钉截铁地道。 “师姐,我相信会有一柄剑,为我而鸣。” 六二章 今日有剑为我而鸣 “你倒是自信。大师兄当时也是这么自信地觉得自己肯定能拿到丹鼎,结果被留仙裙选中了。”宋寒枝哼哼,但没有再说什么。 “走吧,我熟悉流程,现在就带你去法阁登记信息,看你这急不可耐的模样。” “谢谢师姐。”许映真挽起师姐的手,笑眯眯的样子像极了宝珠吃到小鱼干。 两人乘绫纱共赴法阁,半个时辰后便来到那八角高楼面前。 周遭环水汤汤,许映真上番已经见过一次,仍旧为这高楼心惊。 宋寒枝牵着她直往第五重楼去,唤来相关弟子。 那唤作夏炎的法阁弟子手持玉笔于竹简上写明弟子信息时,突然停滞了一下,复问道:“太玄真传弟子许映真,泥胎四重?” “是啊。”许映真催发气海,叫法力气息显露无疑。 夏炎收束心中惊意,含笑点了点头,直至将信息登记完毕,右手持着玉笔朝此楼顶空一点,便有星点从笔尖溢出,与头顶星图相互呼应,最后凝聚出一方六棱令牌。 他将之取下递给许映真,嘱咐道。 “大罗兵库乃是太玄仙宗重中之重的关窍,故而便是真传弟子想要进入也需要几番核查,你且需要等候段时间,等到这令牌由淡青转为青金,便代表核查通过。” “此令牌也极为重要,你绝不可丢失,违者当受法阁蚀心钉三枚。” 许映真面色一谨,双手接过令牌,说道:“弟子谨记,多谢师兄。” 夏炎看向她身旁的宋寒枝,又道:“记得这位宋师妹也已去过了大罗兵库,到时候可直接引领这位许师妹便可。” 宋寒枝颔首应道:“知晓了。” 许映真将那令牌小心收入白墟镯中,挽着师姐手臂便朝外而去。 “师姐,咱们现在就去兵库所在,坐在门前等着审核完毕。” “你啊。”宋寒枝拗不过她去,也便催绫纱凌空而起,携带师妹去往大罗兵库。 再度御飞几刻钟,落至山脚。 太玄内门之中有一峰不亚于五脉峰峦的神秀,山势巍峨,坐落于地底灵脉汇涌的节点,时刻受到灵气滋养使得兵库中的诸多法器灵宝不失却灵性。 这座山峰便是兵库化身,内里凿空而开设结界兼具阵法,外来人若无令牌,便是元神修士都别想轻易撼动分毫。 而在山脚处正有两个身穿灰衣道袍的人打坐看守,瞧见她们临来只掀开眼皮一刹,便是说道:“持令牌者入。” 许映真看去这两人的年岁都想必极大,一男一女,鬓发斑白,面容苍老。 她从镯中取出个令牌在他们面前示意,笑道:“快了。” 宋寒枝面色无奈,这流程估计刚开始走,师妹如此迫不及待,她也不好折了兴致,干脆取出来两个蒲团放在地上,叫师妹一起坐下。 许映真心中兴奋难压,坐到蒲团上,伸出个小头跟守山人聊起天来。 “两位前辈,我是刚晋升泥胎四重的真传弟子,想要挑柄仙剑以后走剑修一途,进入这大罗兵库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啊?” 她闭口不提什么窍门,只询注意要点,倒也没什么禁忌不可说的。 这两位守山前辈气息前一瞬渊沉,后一息渺渺,修为无法感知,只怕超越道台也不是不可能。宋寒枝之流的弟子向来对之敬畏甚重,哪里会像许映真般毫无畏惧,朝他们发问。 少女神色灵动,鲜活得像是这炎炎夏日中的莲花苞。 两位守门人中,那老叟依旧闭着双眸,而老妪却睁眼,复杂神色渐化成淡淡笑意。 “没什么需要注意的,不过你若是已经认准了想要择选剑器,可以在其中演练剑术,或是保持心念中都是剑,就会有更大的几率被灵剑所选择。” “中品法器以上便无法被自行挑选了,需要你展露自身气息,由它们的灵性进行匹配。” 这些和许映真之前了解的大差不差,但却多出了个小窍门。 她笑出声来道:“谢谢前辈。倒是感觉有些像是鸟族会跳的求偶舞。” 那老头终于是出声哼道:“堂堂的剑修,自身的本命剑和道侣比也不差什么,求偶舞又怎么了,难道还委屈你这丫头了?” “不委屈!”许映真声音清亮,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瞧着确叫人心头一畅。 “多谢两位前辈指点。” 而见到两人均重新闭眸不语,许映真便也沉默下来不再打扰,安坐在蒲团上打坐吐纳,增进修为。 宋寒枝心里啧啧两声,想着摊上这么个师妹还能怎么呢?也就随着修行起来。 “王奉,这两个女娃竟都是上品灵根。” 老妪唤作云丹,传音给那糟老头子。而老头眼皮也不抬,只答道:“那个大些的女娃子我记得,是天悬法脉真传,上次便得上品法器,可惜是个不识货的,当时那把大流星锤多威武,多潇洒啊?她让明鸾真人帮忙换成了其他。” “嗤。”云丹闻言心里低讽,却没再说什么,不过心里对于这小弟子此番能取得什么宝贝却多了些期待。 …… 时秒不滞,待得许映真感觉到些奇异波动而从修炼中醒来,从白墟镯中拿出令牌一看,果然已经变成了青金色,并且同眼前的大山有了奇异的联系。 她注入一丝法力,令牌从手中飞出,携起阵阵涟漪,幻化出光辉长阶,通向一口漩涡。 “去吧。” 云丹睁开双眼,朝她低声说道。 “嗯。” 许映真先前兴致极高,现在也不见胆怯,她昂首阔步地走上长阶,直到身影没入漩涡中。 一阵刺眼光芒叫许映真不由得闭眼,待得睁开后已处一片奇异的地界。 无地支撑,她似乎悬在半空,周围悬浮着大大小小,暗暗亮亮的光团,皆是太玄积攒的法器。 许映真按照云丹先前所讲,催动丝萝藤化成一柄木剑,深吸口气后便开始演练剑术。 “从我小时学剑,击、刺、格、洗,再到武师传授的成套剑术。” 稚嫩到纯熟,许映真剑锋越发凌厉,心神也越发沉浸,她浑身的法力气息都全数散出。 渐渐的,数道光团朝着她冲来。 “铮!” 兵库深处一声脆响,那些光团被磅礴气浪震开,不敢再靠近许映真半步,而一道璀璨的紫金朝她飞来。 她大笑出声,那是一声剑鸣。 “今日有剑为我而鸣!” 六三章 惊龙凰 大罗兵库所化的山峰宁静太久,此刻云丹和王奉此刻顿时从静修中睁开双眸,彼此对视满是震惊。 此山竟在微微晃荡。 “外敌来侵?” “不对,是那女娃子!她在宝库中择选了什么法器?” 或者说是什么法器选中了她。 宋寒枝也被一股摇感从修行中惊醒,她站起身来,因为刚刚修行过于入神,不曾发觉师妹已经离去。如今看到兵库异样便是联想到了许映真身上,急声问道。 “两位前辈,可是我师妹出了什么问题?” 王奉没有回答,他下一瞬已化光辉冲入天穹,双手结印加固封印。 云丹亦散出神识时刻视察,腾出心神答了宋寒枝一句:“若不是外敌来侵,便是你师妹在兵库中被什么不得了的选中了,应该不是法器,而该是后天灵宝了。” 宋寒枝闻言更惊,暗自嘀咕:“不会吧,师妹说自己是什么天命主角的我还以为她是话本子看得魔怔了,怎么不会是真的吧。” 而那股震感渐渐平息,山峦之上却有紫金光柱冲天而起,狂风刮得草木匍匐,剑鸣惊得百兽四窜。 “竟然是那一柄剑。”云丹观那光柱,瞧出了蹊跷。以她千年阅历,如今面容惊色不弱宋寒枝半点。 气含祥瑞,凝成紫凰金龙,出世的光柱搅碎穹顶云层,足可昭示此剑不凡。 大罗兵库乃自太玄立宗之刻便存在,代代辈辈数万载,法器数不胜数,便是灵宝亦藏其中。如同明鸾真人的那一把定钧天扇就是得于兵库之中。 而如今,许映真所得这柄剑却要更胜之。 “这是先天灵宝,惊龙凰。” 宋寒枝双眸瞪大,语气太过惊诧:“啊?” “是那把剑?” 太玄宗创立以来,曾有一人带着它成为无可置疑的上陵九宗之首,他亦步入了传说中的第五大境。 惊龙凰便是那人的佩剑,其道号天权,得后人封号‘神北天济仙君’。 此剑在天权道人身殒后重回大罗兵库,便再无任何后来人将之唤醒,直至今日许映真来此。 …… 兵库小界,许映真浑身都沐浴在紫金剑光当中,她紧闭双眸,神色挣扎痛苦。 在她身前悬浮着一柄近四尺的长剑,它剑身略薄而微宽,上铭金龙紫凰,剑柄处似墨蓝水晶雕琢出祥云纹样。 而此剑微颤,渗出丝丝缕缕的紫金辉光钻入许映真的泥丸中去。 “这是什么剑?怎么强行将我束缚在此结契,好生难受!” 她思绪混乱一片,顿时想起了当初王妙元的叮嘱,许映真那时不以为意,觉得自己魂魄上天赋应该极强,不会出现王妙元契约潜龙玺时的情况。 但幸好许应姝时常教导她凡事皆要做足准备,不可因傲气而忽略可能危机,所以曾向大师兄请教,做了些准备。 许映真从白墟镯中取出丹瓶,因痛到极致,像是整个人要被榨干一般,浑身都在颤抖,只能竭力将瓶口对准嘴灌入。 这养魂丹一共三粒都吞入口中,药力化开涌向天灵,渐渐缓解那股霸道的榨取吸力。 “呼。” “怎么像是有一支笔,在我的脑子里勾勒什么东西?” 当脑海中的那古朴图案绘制完毕,身前的长剑剑尖猛然点在许映真的眉心,赤红的血染浸剑身。至此一切终于结束,许映真如释大负,衣衫都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伸出右手要握住这把剑,却被一股斥力挡开。 “把我搞成这副样子,我摸不得你?” 明明都主动选择她了,现在还自持清高。 “哼,你是懂手段的,我更有兴趣了。” 许映真运足气力,黄芽法力全数转到右手,长时间的拉锯后终于落下帷幕,她将长剑握在手中,长舒口气。 “原来你叫惊龙凰。” …… 大罗兵库之外,那冲天光柱歇去,宋寒枝见光辉隐没后一个身影渐渐走出,她杵着一柄剑,浑身湿透且发丝凌乱,狼狈极了。 宋寒枝赶忙上前搀扶,师妹倒在她怀里,勉强扬起个苦笑道:“师姐,这剑好重。” “惊龙凰重三万三千四七十一斤,便是祭成本命后在你手中也足有两三千斤的重量。”云丹踏步而来,出言解释。 而许映真心神消耗太甚,眉心泥丸传来一阵阵的钝痛。如今见到了可以信赖的师姐,到底是精神不济撅了过去。 “祭炼先天灵宝消耗了她太多的魂魄之力,比你当初同上品法器相契损耗的更多几十倍。她竟还能清醒着走出来,不简单,先带她回峰修养去吧。” 云丹抬指一点,柔和法力涌入许映真眉心,叫其面上的些许痛色淡去。 而那长剑无人紧握,遂化成道流光钻进主人的气海。 宋寒枝抱着自家师妹,朝着两位前辈点头说道:“有劳两位前辈收拾残局,我这便带师妹会天悬峰上调养。” “去吧。” 宋寒枝唤出飞云纱,白色长绫将两人乘起,去往天悬峰。 王奉和云丹重新落在之前所在,对视一眼。 “惊龙凰出世,这五脉之争怕是要越演越烈了。” “关我们两个什么事情,安心守这兵库就是。” …… 先天灵宝出世,大罗兵库上端的光柱异象叫各脉窥见,一时间议论纷纷,极快地便有人查出来竟然是天悬真传弟子得到了一柄仙剑。 而在一片风起云涌中,主人翁却不似旁人想象的那般高兴。 许映真坐在东殿莲台上,伸手弹了弹长剑剑身。 “不是灵宝吗?它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楚今朝、宋寒枝和宝珠都聚在这里,看稀奇地看着一人一剑。 狸猫伸爪摸摸,感知到股寒冽之气,说道:“你还想剑灵出来陪你玩啊?法器灵宝一旦离开大罗兵库后就需要吸收主人的法力来维护自身。品阶越高的需耗就越高,像是屋子不住就会落尘,这法器灵宝不被法力养护就会渐受损耗,像‘生锈’一样。” “以泥胎境的法力,要不是惊龙凰本身品阶够高还能从天地中吸纳灵气补充自身,剑灵又自发沉寂只在外留了点灵性把需求降到了最低,你早就被吸成人干啦。” 六四章 可我不想藏锋敛光 许映真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她回到天悬峰醒来后,被宝珠详细询问了发生什么,惊龙凰乃是先天灵宝,已经具备完整的剑灵,因此在兵库中强行主导了祭炼本命的过程。 如今许映真已经同这柄长剑本命契结,休戚相关。 她越看这剑越是喜欢,不由得一边摸,一边赞道:“你看它这么长,这么亮,这么漂亮。” “好宝贝,好宝贝啊!” 楚今朝托着下巴,他是之前在执行宗门任务时接到了二师妹符箓传讯所以赶了回来,这才晓得小师妹干了一件什么大事。 古往今来的太玄宗内门弟子能获得灵宝品阶的可谓千中无一,而且十之八九都是在道台境拥有了足够的法力底蕴和魂魄造诣才能得灵宝认可。 “小师妹,不是师兄我泼你凉水。你说在兵库祭炼本命的时候感觉到了脑海剧痛,那是泥丸魂魄之力险些被抽干的表现,幸好你携带了养魂丹。现在的情况就是,哪怕是简单结契,为了你的魂魄着想都最好不要,你现下能用的法器就是白墟镯和这柄惊龙凰。” 许映真闻言一僵,抚摸剑身的动作也是停滞下来。 她向来聪慧,自然一点就透,续着楚今朝的话说道。 “可是我的好宝贝它品阶高是高,但先天灵宝便是道台境修士都只能勉强催动,我现在泥胎四重的修为……” 宋寒枝也是现在才想到了这点,一时面色有些难看。 “你的法力只怕连惊龙凰的一道天地道痕都点亮不了,在手中只是锋锐非常。而且想要挥动两千多斤的长剑,你现下肉身也比较难适应。” 不入流的兵刃仅是材料特殊,威力超过人间刀剑。而法器则是炼器师施展种种手段刻印入蕴含玄妙的铭文,催发时威力骤升。但再往上入了灵宝品阶,那便是天地道痕铭刻其中,但凡显威,轻易便可移山填海。 许映真与此剑祭炼本命,如今晓得惊龙凰中藏天地道痕三千六百,其威能全开时可裂空斩星。 而话是这么说,她仍不死心尝试了一下,将全身法力都注入剑中,能粗略感应到其中一道微烁了下后就持续黯淡。 待她法力耗尽,仍旧是毫无动静,许映真欲哭无泪。 “不用只怕了,我输完法力它也没理我。” 话音刚落,剑身又轻轻颤了两下,像是对她的回应,果真是宝珠所说的留了点灵性在外。 许映真抱着长剑,锋锐的剑刃因为契约而不会损伤半点肌肤,她神色哀怨,叫魂一般地说:“剑剑,剑剑,你要是睁眼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宋寒枝和楚今朝对视一眼,俱是得出师妹已癫的事实。 “行了,你强剑所难是吧。”宋寒枝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弹。 “这你都一步到位了,本命物的事情都解决了,还是先天灵宝呢。多少第四大境的大能修士都无法求得一件,你给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右手在许映真年上捏了一把,哼哼道:“你师姐我都盘算的是等入了道台境再去大罗兵库尽可能捞柄后天灵宝作为本命物祭炼,你这多让我嫉妒啊。” 宋寒枝又缓和了语气道:“本身你也是打算晋入道台后摆脱先胎之息的影响,现在就当债多不压身嘛。” 楚今朝也记得自家小师妹总是叫嚷着等晋升中三重拥有法器就要怎么样怎么样,说要修行剑道横扫无敌手,可现下惊龙凰在她手中仅能发挥出坚韧和锋锐两个特点,和其他手持法器的同境修士相起来,已有了难以拉平的差距。 “小师妹,这俗话说的好,先胖不是胖,后胖压倒炕呢。” 许映真知晓他们的安慰心意,更清楚眼下已产生的差距,就像是大汉王朝中同一个兵士手持大砍刀和握着刘少楚研发的火枪,能发挥的战力不可相提并论。 她皱紧了眉头,苦笑道:“我现在的境界,这先天灵宝真如鸡肋一般。而且就算我攒够灵石去购置一柄下品法器,都没有足够的魂魄之力结契驱使。” 剑道前三境,剑气需人与剑‘共鸣’,修士养器于身,便逐渐沟通‘铭文’或是‘天地道痕’,如此一经催动法力便能有剑气剑光伴随杀敌。 惊龙凰能选择许映真,就昭示着她的剑道资质绝不会低于拥有诸如‘先天剑骨’、‘通明剑心’等天赋的天才修士,可泥胎四重的法力催不动一道天地道痕,又谈何激发剑气? 许映真深吸口气,将长剑收回气海中。 这柄剑就算只留了丁点灵性,依旧霸道地把那朵莲花从正对黄芽的位置拍到一边去,自己取而代之,稳居正宫地位。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许映真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总不可能把本命契解开了再去契约其他法器,何况谁舍得先天灵宝啊。” 宋寒枝和楚今朝笑出声来,说道:“这么想就对了。” 而宝珠趴在桌上,昂首看向天空,补充说道:“当时惊龙凰出世的异象气浪滔滔,内门中现在怕是无人不晓得你得了先天灵宝。我怕他们会故技重施。” “什么故技?”许映真问道。 “无非是些小手段。当初秀秀也是泥胎四重时得了定钧天扇,此后便有明烛等法脉欺她力弱,在她第四重时专派第六重的真传弟子手持上品法器激人上比武台,想要挫秀秀的锐气。” 许映真听完后沉默片刻,后才问道:“师父是怎么做的?” “秀秀不像你,她自小修行,资质超绝而全无束缚,所以境界升得极快。她避而不战,直到修为抵达六重巅峰时,就算无法驱动定钧天扇她也靠着掌握的超绝术法,抱着块挑战木牌依次到各大法脉,挑尽了他们的中三重泥胎弟子。” “那时候天悬已经单薄,秀秀的师父也是常年闭关,但境高足可叫他们忌惮不敢言。之后秀秀她晋入后三重,他们不信邪,又是一番好戏重演。” “但等秀秀晋升道台,同境无敌手,跨境可斩敌,就再没有敢招惹她的。” 许映真明白宝珠的意思,她不由握紧了拳头,心绪大乱。而此刻天际黑云渐沉,隐约有雷响轰隆。 许映真听见了自己喉中发出的声音:“可我不想藏锋敛光。” 六五章 我拿剑扇你 许映真声音很低,但足够叫旁边的两人一猫都听个清楚。 宋寒枝想要再劝,而宝珠尾巴一甩,捂住了她的嘴巴。 狸猫虽然有些胖硕,但迈足时却显得很轻盈。她轻声说道:“小映真,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世上没有可以被称作绝对正确的答案,李秀走过的路,用过的办法,许映真不一定必须走,必须用。 “对,我自己的选择。” 许映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抬起头来,浓墨般的瞳孔映出倒影。 夏日多暴雨,来得匆匆,一声雷响后豆大雨点哗哗落下。 她伸手接了些雨水,笑道:“师兄师姐,我先回殿去了。” …… 时无停转往复,眨眼三日已过,又到了仙塾授课。 许映真一如既往搭了个宋寒枝的便车绫纱,等到飞云洞口,她察觉到些许打量目光,面色却没什么变化。先前时间足够她将事情理清,做足思想准备。 她寻书案坐下,取出典籍预备课程。 许映真目光扫去,发现王妙元仍旧不曾回归仙塾,应该还处于炼化万金沙石锻造法体根基的过程中,历时数月之久,想必等到出关会有极大增进。 而叫她颇为出乎意料的是那位来自梵净法脉的薛明冰,此人往日是个玉树堆雪般的人物,除却和授课的外门长老讨教相关术法诀窍外从不同旁人多言一句,此刻竟也将目光朝她投来。 那双眼瞳很清澈,叫许映真可以细细从中读到其中的情绪。 好奇、疑惑、艳羡、犹豫…… “真像是楚姨说的那一副神奇画像《蒙娜姑娘的笑》,竟能感觉到这么多情绪,跟话本子里面写的一般。”想到这里,她反倒是唇角扬起。 而那薛明冰似误会了什么,迅速地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许映真坐在后方,朝前看去便只能瞧见那白玉般的耳垂微红。 接下来术法、见习、斗武三课皆毕,一切都很是顺遂,许映真却知道,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果真,待得夜浓月明,敲钟声响起,许映真收拾书案上的典籍后便想要动身离开。自从有了灵鹤代步,之前宋寒枝很多时候都不曾来接她回天悬峰了,但今日她特地叮嘱了师妹要在洞口等她来接。 而一身赤衣烈烈的少年挡在了她身前,洞内明亮,因他身躯而在许映真的面上投下了一层阴影。 “李琛?” 李琛面色复杂,最后还是开口,声含嘲讽。 “之前你不是说自己是前三重,我是中三重,所以上不得比武台吗?” “现在你已晋升第四重泥胎境,又是得到了那传说中的先天灵宝,不妨请许师妹赐教,到那比武台上指点我一二。” 李琛目光和许映真交接,心头诧意顿生。 “首先不是我说,是宗门规定。其次,好啊,不敢说指点赐教,咱们比武台上走一遭。”许映真神情平静,并无最初争锋相对的锐意,也不见急躁不安。 “走。” 许映真自从步入第四重泥胎境后法力翻了数倍,御物诀这等术法稍加练习便已经可以操控寻常的杯盏或是木架,但惊龙凰在她手中也仍有两千余斤重,暂时还无法用来御剑飞行。 她走到洞口,宋寒枝已等候了片刻,而许映真取出御兽环召灵鹤凌空,跟师姐分说两句。 “明烛一脉他们!李琛背后定是有人指使的,他们真是……”宋寒枝气不打一处来,但许映真却道:“师姐,你先回天悬峰吧,我已经应了。” “我自己选的。” 宋寒枝怒容乍然一滞,那双眼眸中似乎都泛出些冰棱来,之后也只点了点头。 许映真乘灵鹤,李琛则唤出杆长枪御行,赶路半刻钟,便抵达比武台。 这座峰峦山势本就偏向矮胖,被大能修士施展术法,拦腰斩去,断口光洁无隙。后来宗中有长老匠心独运,取了不少材料辅以阵法,建造出现下这座大台。 四方台,被墨黑光线和雪白光线交替横划分作九九八十一格,每一格都以阵法为依托开辟出了比斗的小界。 许映真和李琛对视一眼,均是取出弟子令牌朝着空着的一格抛去。 待得那格子中散出荧光将两人卷入,而后荧光凝作一颗透明的琉璃球,而观战者视之便能清晰观摩到一举一动。 “比武台上,切磋道行,非决生死,如有违者,严惩不贷!” 一落入这琉璃球小界中就有道声音响彻,其中含着非凡的精神压迫,叫人不敢不从。 “许师妹,请赐教。” “李师兄,请赐教。” 到了这台上,李琛面上倒少了往日常见的讥讽,他过完这相互敬礼的规矩后没有半点停留,面色肃正,当即手持长枪,五重巅峰的法力气息显露无疑。 这枪正是他从大罗兵库中所得,唤为‘太苍龙鳞枪’,乃是柄主攻杀伐的中品法器。 随李琛法力涌入此枪,枪身上浮现出龙鳞状的赤红波纹,凭空生出烈焰滔滔,萦绕于枪尖一点。他身躯矫若游龙,当即朝着许映真刺去。 “也叫我瞧瞧那柄凶名赫赫的先天灵宝是何模样吧。” 他已处五重巅峰,随时有破境的可能,故而这法器之威也能发挥几分。许映真如临大敌,右手当即掐诀,连施两道术法叫淡青色灵光包裹此身,快速避开。 “那剑太沉,我还不能挥使如意。” 李琛身躯浮现三道赤红灵纹,速度骤升,贴近许映真,右手持枪,左手挥掌。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 “嘭!” 许映真在他临近身时,手中骤然出现了一柄长剑,其锋芒之盛叫人轻易移不开目光去。她素日不曾放松对肉身的锤炼,虽不能使得随心所欲,但挥动却没问题。 “不可惜,我这就拿剑扇你。” 惊龙凰在她手中径直一挥,本身足有万斤力道将长枪打歪,顺而剑身落到李琛脸上,将之击飞出去。 李琛浑身穴窍中刹那散出熔岩般的光晕,气血旺盛得惊人。他勉强定住身形,仍觉得自己内息未平而五脏微痛,脑中如刮起狂风,震荡不休。 “倒还是小看你了。” 他左手抚过脸颊,灵光闪过使得红肿全消,整个人也重新恢复鼎盛状态。 许映真双眸微眯,她打了一个出其不意,但从没想过能借此击败李琛。他是明烛脉真传,更如她一般被长老破格收入门下,同上仙塾,论起术法的掌握和肉身法力,自己都低于他。 客观存在的事实,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李琛忌惮惊龙凰的锋锐,若是刚刚许映真以剑刃对准脖颈,自己才是真要吃了大亏。 他当即将长枪抛至空中,双手掐诀,只见一化三,三化九,围成了个圈将许映真包在其中,同时悍然刺下! 六六章 许映真是块顽铁 九柄长枪完全相同,带着烈焰相绕,辨不出真假虚实。 刺来时叫许映真顿觉浑身刺痛,暗里催动《日月不灭经》心法口诀,使得各个穴窍中都散出淡淡的日月光辉,宛如小熔炉般将压力吞入大半以镇压。 她挥动手中惊龙凰,它无重剑之宽厚,却有其沉重。许映真反应敏捷,左手同时掐诀,口中念咒。 接连两道波纹术打出,兼之剑枪碰撞,却也只挡下七枪。剧痛袭来,许映真右肩和手臂被刺,只得将惊龙凰收入气海。 而长枪散作赤芒,皆是李琛以法力凝就的幻影。 “不妨认输。”李琛双瞳似鹰,右手一招叫长枪落手,欣长身躯朝前一跃,枪出如龙,往许映真正面杀去。 “认输?” 再周全的准备,再细致的考量,当身临其境时都难免不生出几分动摇来。许映真被劲风迎面拍打,心神越发清醒,她咬着牙,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呢喃着:“我可以输,但绝不会认。” 她抬手时镯子上飞射出青白藤丝,缠绕长枪试图拖延,但法器威力甚大,将已晋泥胎五重的丝萝藤震碎开去。 “藤妖?”李琛口中冷嗤,他出身明烛,最擅火行术法,顷刻烈火腾起,随他捻诀而化灵蛇狂舞。 许映真肌肤闪烁淡光,却仍旧被灼得通红,火蛇纠缠上来烫出水泡后又转焦黑。 “嘶。”她忍不住吸气,法力转至双手,将火蛇撕下。刚刚藤丝拖延了出枪的迅猛,许映真顺势全身跃起,双足落在枪尖下压,双手结印而出。 “斗阵坤灵,百气为源。天干九,壬水凤。” 黑水凝掌心,随着她法咒念动而化出只凤鸟,直冲李琛面门。 “壬水凤?你练成了这道下品术法?”李琛讶然开口,面色却无惧。 许映真修行《十八转半》,同境下法力要比寻常修士浑厚数倍不止,但李琛亦修行明烛法脉传承的中品道经《七玄天火法鉴》,且境界更高,如今底蕴自然胜过她。 他双手猛旋枪身,震飞许映真,法力与法器铭文相融后激出金火二气化成长龙在空,焚尽黑凤而将许映真横扫。 “嘭。” 那琉璃球如梦幻泡影般,轻响一声后破碎。 胜负已分,李琛稳当落地,而许映真则被轰飞开去,被一道粉衣身影接下。 宋寒枝并未返回天悬峰,她轻叹了口气,师妹无性命之忧,伤势倒也算不得重,是那李琛有意留手的结果。 许映真此刻意识有些混沌,看见熟悉的脸,片刻后才低声道:“师姐,我输了。” 宋寒枝面若霜雪,墨瞳看向她,不发一言。 而李琛走上前来,长睫微垂,低声道:“若她不想一直输,不如同当年的明鸾真人一般。” “可她是许映真。” 宋寒枝只说这一句,抬手接过从破碎的琉璃球中射回来的真传令牌,有淡淡的灵光凝成字样“一败零胜”,而后隐去。 她将令牌收好,唤出飞云纱来乘起两人,共回天悬峰。 …… “她应战了?” 赤发长鬓的中年男子跨坐在台上,长相粗犷,双眸却含精明光芒。 “是。” “但是长老,此事会否没有必要。当年明鸾真人便已做出范例,我们如今行此事未免……”朱紫衣衫的女修低垂头,拱手相问。 这男子乃明烛一脉的火龙真人,他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那又如何?我们总不会亏上什么。若那明鸾的第三徒真有那份本事,权当操练我们这些泥胎境界的小辈了。” “本长老调查过她,出生于凡人富贵家,自幼时起就顺风顺水,真像是笔直的幼竹,来日便可高昂立于天地,但我现下却想要看看狂风袭来她会不会歪斜。你可曾听过拴住小牛的绳?从小被一根绳索拴住牛角而不能挣开,等到以后明明长出了更大的力气,却早就失去了挣脱绳索的勇气。” “她既已经迎战而败,此刻若是再采取当年明鸾所为,终究会在心中蒙上一片畏缩的阴影。而若是继续选择应战,那么这弟子自以为自己坚韧可以接受一次次的失败,可她真的能坚守住一颗心吗?待得被抹去了锐气,道心蒙尘,谈何仙道通畅?这条路连当年的明鸾都不曾试。” 火龙真人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右手托着下巴,对那女修道。 “秋景,你看着,除了我们明烛一脉外其他法脉就不会动手?上陵九大宗树大根深,大局已定,想要朝外拓展困难重重,而朝内争取却要简单太多。先天灵宝惊龙凰啊,你觉得他们会乐意见到天悬法脉出第二个可以横扫同境,跨大境斩敌的明鸾真人?” 李秀当年以道台后期修为,持定钧天扇,曾跨境强杀一名金丹。虽那人不曾诞生本命神通,为金丹初期,但此战绩也一举将她送到青云榜第二。 朱秋景低首,敛去心中的那些不忍。 “弟子领命。” …… “怎么伤成这样。”天悬峰上,楚今朝连忙迎来,匆匆自芥子戒中取了上好的疗伤药,交由宋寒枝喂到小师妹口中。 宋寒枝喂完丹丸,这才道:“师妹伤在表皮,内里经络和筋骨没受什么损伤。” 而许映真已清醒过来,趴在石桌上,不发一言,但双眼却渐渐红胀,隐见水光。 宝珠从北殿窜了过来,伸出猫爪攀到她肩膀上,倒像条围脖般,只用自己的长尾擦着许映真的眼角。 楚今朝向来只见自家小师妹灿烂高昂的模样,像是从不会低头般。他如今见她如此沮丧,忍不住道:“小师妹,之后如果还有别脉弟子要你上比武台,别理会了。” “我不。”许映真这时倒是开了口,声音哽咽。 “你,你这怎么跟块顽石一样不听劝。” “我许映真是块顽铁。” 她用衣袖擦着眼角的水渍,却怎么都止不住。许映真记不得懂事后自己曾在何时哭过,或者根本不曾?往前的十二个年头里都是堆金积玉,花团锦簇。 许映真懂得这个世界的残酷法则,却并不需要去遵守,她是许应姝和许镜观共同养出来的美玉,出身显赫且过目不忘,人生对她而言简直是易如反掌,向来是只胜不败。 直到今日,许映真第一次真真切切品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但偏偏她自幼就聆听大汉女帝的事迹,得其教导,耳濡目染。 “我知道,他们都想要我输,我也确实输了。他们或许觉得我是精雕的美玉,想用拳头打垮我,砸碎我。也或者觉得我是扎根地底的松柏,虽显劲挺,却非要狂风鼓吹逼我低头,匍匐在地。” 她抬起头来,双眸通红。 “但是我不是,我是铁块。他们尽管来,我打不垮,敲不碎,每一锤都能叫我变形,都能叫我受挫,但总有一日排尽杂质,我会炼成精钢,把自己塑成把无坚不摧的剑!” 六七章 天悬小犟种 许映真咬着牙,淌着泪。 “有宗规当前,师父在后,他们不敢真的对我下狠手,就像是今天的李琛也不曾在我身上留下太重的伤势。他们只是想挫我的锐气,乱我的道心。” 许映真从小的所见所思,所触所感,早就奠定了她人性的基石。 “人生本就是场博弈。” “我把自己当成一块顽铁,把他们视为火炉大锤。没有人可以说一个选择就肯定会是对的,未来的许映真或许也会变得软弱,想要在重压下有所退让,但现在的许映真,现在的我不会!” “他们来一个邀战我就接一个。博弈的过程有谁在乎?最后的胜负输赢才是关键,只看是他们能先一锤一锤将我折断了去,还是我百炼成钢,再剑挑四脉!” 楚今朝被许映真的一句又一句,惊得心头微颤,闭口不言。 他的小师妹有卓绝天赋,只是受了先胎之息的限制,但迟早有一日会潜鲤跃门化龙,雏雀展翼蜕凰。楚今朝更去过人间绝牢,见过许映真生活的环境,足以猜到师妹的心中藏了多少傲气,她爱面子,喜灿烂。 可如今许映真明知道迎来的会是一场又一场灰头土脸的失败,但还是选择奔赴前路。 “算了,你这臭丫头,师兄我有的是丹药。” 而宋寒枝此刻瞳若冰棱,却出奇地从中泛出点暖意来。她伸手抚上许映真的面颊,将泪水和血尘并混合的污渍擦拭干净,轻声说道。 “那就走自己的路。” 狸猫在许映真脖上裹紧了些。 …… 时转世移,弹指一挥。 四年过去,天悬峰上景致倒是未曾更改,而这法脉往年在诸位弟子眼中大多有些神秘莫测和内藏乾坤,如今却更多出个好笑的名头。 “天悬有犟种。” 比武台处,那平面峰峦上八十一格有八十一个斗战小界。境界相近的修士切磋可以增进斗法经验,法力的耗空和恢复更有利提高其凝实程度,可谓百利而无一害,故来往此地的弟子绝不在少数。 比武台上,无论是外门弟子,还是内门真传,只要符合所设定的规则,都可前来比斗。 人群混杂,有不少观战的弟子看着一方琉璃球中的比斗。 有个二八年华的少女身姿欣长,手持长剑,身旋如凤,虽无剑气相随却精妙至极,轰杀她身前的黄衣男修。 “这就是那个天悬小犟种啊?” “你也就能调侃人家两句了,这位真传弟子前些时日已经迈入洗泥胎第七重了,真是叫人心惊。据说她十二岁才开始修行,本来该是缺了先胎之息而境界提升滞缓的,上品灵根的资质果然不同凡响啊,岂是我们这些弟子能比较的。”一位女修双眸注视着小界中的战局,神色专注。 被同伴顶了回来的那个外门子弟面色有些讪讪,嘟囔着:“可我听说她这几年来除了仙塾上课就是修行和比武台上约战,斗了千场,也就赢了六七场啊。” 女修闻言却不再回答,谁都晓得这位天悬真传分明是被针对了。她泥胎四重和五重时,同之比斗的都是手持法器的泥胎六重,结果等人家晋升六重后那些挑战的弟子消失了个十之八九,而这‘天悬小犟种’才开始有几场赢局。 如今这位女弟子刚晋升七重,竟便被泥胎九重的一位真传约上比武台。 外场议论纷纷,琉璃球小界中的许映真却听不到半点。 她今年已是仙塾第六载,境界初晋七重,比起当年高出太多,整个人亦大有长进。 许映真肉身已具万斤力道,驾驭惊龙凰不再是难事,右手挥剑防卫得密不透风,叫眼前黄衫男修手中的飞针法器射来数番不中。 她无声念咒,左手掐诀快得只见残影,一连三道术法接连不断,轰杀到冯志身前。 壬水凤、乙木环、雷光咒。 许映真参悟术法关窍,明明泾渭分明的术法竟有了奇妙联系,叫其有了相融之态,威力大涨得叫冯志不得不严阵以待。 但他为钟丹脉真传,浸淫九重境界久矣,压制着不晋道台只是为了增进底蕴以等摘星小斗上天骄争锋。 冯志将那中品法器朝上空抛去,双瞳冷然,右手两指并拢一挥。 “诸天北斗星如流,诛。” 那灵针细长,瞬息化出千万之数,在空散出光芒竟如同繁密星子轰然降落,将许映真的术法湮灭。 “内里蕴藏星辰之力?九重巅峰而不破境,和师姐师兄他们一样在压制修为,看来是为了摘星小斗。真是难以想象到时候会是怎样的群雄并起,天骄争锋!” 许映真面临凌厉攻势,双瞳澄澈而无畏惧,这些年来的连连败局似乎不曾给她带来半点阴霾。 “我境界晋升七重后法力底蕴翻了数倍,已经同惊龙凰的第一道天地道痕取得些感应。温养了这些日子,倒是可以一试。” 她先前已有消耗,知晓自己绝非眼前冯志的敌手,干脆将剩下八成法力都注入剑中,道痕顷刻大亮。 “铮!” 似有颤鸣,剑气竟横分九道,在许映真身旋之刻挥出与那灵针对轰。 她这四年因自身法力限制而无法使出剑气剑罡,可却不曾停滞剑道上的修习和领悟。许映真从三尺青处又得了下品的剑道术法《青贞剑典》,也以灵石购入了本《千雨剑》。她练习勤勉,如今正是厚积薄发! 冯志面色带惊,低声道:“竟已经能用惊龙凰催生出九道剑气了,真是天赋异禀。” 可他亦是卓绝之辈,仍有掌握全局的镇静。 “钧天倍力,大源同归。” 冯志凝术于指尖弹出,刹那灵针威力大涨,轰灭剑气。而许映真刹那从白墟镯中捻出张黄符,以指尖血混并法力为墨,勾勒符文。 自入中三重,她每晚都在研习符箓之术。而那时许映真初次尝试,便当着楚今朝和宋寒枝的面一气呵成地勾勒出张完整符箓,虽是张不入流的避水符,但却足以验证她在此道上的资质超绝。 她现下已可绘制黄阶中品,比武台上不允许提前携丹药符箓作为外力,却可以现场绘制,毕竟这也是符师的手段。 黄阶中品·驱云吞气符 临场绘制威力自不比用特制朱砂而画成的符箓,此符染火发威后就诞生大股飘渺云气想要将灵针包裹入内,但终究是被刺破开去。 冯志取胜留手,针落许映真的肌肤上只叫她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伤及皮表却不曾侵入经络。 琉璃球破开,胜负揭晓,许映真忍着疼,伸手接过射出的真传令牌,上面的淡淡灵光凝字。 “一千零四十七败八胜。” 许映真吞了颗丹药,《日月不灭经》在体内运转消弭痛楚,她撑着一口气,杵着长剑朝冯志道:“谢师兄赐教。” 冯志收了灵针入气海,颔首后转身离去,只心中暗想。 “此人已过中三重,她挺过了四年的挫折,心里究竟有没有如长老想的一般留下了哪怕一丝的阴影?我们这些泥胎九重弟子继续前来同她比武还有意义吗?” 这个答案目前谁也不知晓,甚至是许映真。 而丹丸入体化作药力叫许映真从萎靡中恢复了点精神,现下她听得到周遭些许几个弟子的窃窃私语却全不在意,唤出灵鹤腾飞回天悬峰。 行进路上,她闲懒地趴在灵鹤的宽背上,突然听闻声好大的响动,刚掀起疲乏的眼皮一瞧就顿时大惊失色。 “啊!” “怎么是天悬峰?被偷家了不成!” 霞光长柱直冲天穹,气浪滚滚,直到许映真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这才由惊转喜。 “是,师父!” 天悬宫北殿中,有青衣身影从开辟的洞府走入厅堂中,李秀面含淡淡喜色。 经这几年修养,她因星劫而受的伤势彻底恢复,如此李秀的根基已扎稳,第四大境自可期待,只需要时间积累沉淀。 她双手负在身后,袖袍鼓动,信步走出北殿至天悬宫正中央,瞳孔中有凌厉锐光闪烁,抬首看天。 “我倒也好奇,余下的四脉在我闭关这些日子又会作些什么妖。” (秀姐归来) 六八章 我却忍不得 经历星宿大劫,李秀如今修为巩实,且于当日中领悟到一丝毁灭真谛,整个都透出股让人为之惊震的锋锐。 出关之时,源婴后期巅峰的法力无从掩盖,天地灵气自发同她呼应,化作了霞彩光柱直冲云霄,十几息后才自发溃散隐没于云层,但足以向整个太玄内门昭示她的出关。 北殿中顿时窜出只彩狸,快得像是道光影,一头扎进李秀的怀中,伸头猛亲她的面颊。 “秀秀,嘿嘿嘿,秀秀。” “你终于出关了。” 宝珠先前就很是担忧她的安危,此刻瞧见李秀出关后气韵悠长而浑厚,显然不曾留下什么暗伤疮痍,自大喜过望。 李秀右臂环住她,左手抵住宝珠亲来的猫脸,笑道:“我出关了,先前星劫留下的伤势也都复原。” “怎么样,我闭关五年多,一切都还好吗?” 宝珠乖乖窝在她怀里,答道:“小今朝和小寒枝他们都还好,已经是泥胎九重,正在预备着参加摘星斗,两人都仙塾结课,现在出去执行宗门任务而不在峰上。倒是小映真,她现下已有了泥胎七重的修为,但这几年过得不是……” “映真竟已成第七重?” 饶是李秀也惊了一下,先胎之息不足会是许映真在泥胎境面临的最大壁垒。她对弟子向来心怀期待,但为许映真规划的也是半个甲子的年岁时晋升道台。 而如今这般,许映真不过十六七岁,料想再过五年便有机会晋第二大境了。 “对,小映真在有一次跟她师兄师姐去往闽南山陵的时候意外得了一枚种子,她用法力催生后开出了朵白色莲花。我们一起帮她查阅古籍都没能弄明白这莲花的来历。小映真用法力和灵石滋养了这些年也没见有什么变化,但是此花能起到些类似先胎之息的作用,叫她修行速度提高不少。” “除此之外,小映真修行太过勤勉,以及这四年多来,她一直在……” “师父!” 有少女如银铃般的声音从天悬宫外传来,许映真匆匆推开宫门,便见到青衫女修立在正中,当即惊喜叫道。 “映真。” 李秀含笑颔首,招了招手叫她上前过来,但刚细细打量一二后便双眉微蹙。 “你这是才同人斗了法。” “嘿嘿。”许映真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许是长辈终于出现,心头有了些无形依靠,她此刻甚是放松,笑容中带了点憨来。 “跟人比武台上斗了一场。” “比武台?” 李秀双眸微眯,自己活了三百多个年头,许映真虽想要遮蔽而没多说些什么,但她莫非便无法猜想? 许映真虽然给自己打了涤尘术法,洗去一身狼狈,但肌肤上的青紫瘀伤是冯志的法器所致,还残留了些他的霸道法力,故而便是运转《日月不灭经》一时间也消不下去。 “这伤势中有钟丹法脉的《严华子震雷文录》的气息,你和这法脉的弟子交手了?” 许映真点了点头,而李秀面色却渐渐冷了下来。她神识已磅礴无垠,可察细微,分明辨出和小徒弟比斗之人乃泥胎九重。 “他们都来朝你约战?” 不待许映真应答,李秀却接着说道:“是了,几百年前的烂把戏,如今收拾收拾居然还能拿出来继续用?真是一群狗东西。” 她说着说着,反倒露出了个笑, 李秀看向徒儿,许映真的身量在这几年长了不少,像是夏日莲苞,亭亭而立,一朝绽开瓣来。 她用眼神相询,许映真无奈道:“师父睿智,都已经猜出了个十之八九,徒儿再没什么要说的呢。” 李秀轻哼道:“你是自己甘愿应战的?” 许映真眼睫微垂,眸清如初,点头道:“是我自愿应战的。” 李秀抬手一挥,一股吸力便是将许映真的弟子令牌吸到自己掌心,食指一点就使得淡光浮现,凝出字来。 “一千零四十七败八胜。哼,你这是除了仙塾上课外,基本一两天都要上一次比武台。” “有的时候我一天打两场呢。” 许映真浑不在意,扬唇露笑,却有些迟疑地问道:“师父会不会觉得我丢了天悬的颜面?” 李秀摇头,与小徒儿双目正对:“赢得起和输得起,一样可贵。” 她说罢便将令牌递回许映真手中,而后朝着虚空一探,右手从中取出柄折扇来。 “不过你输得起是输得起,但其他四脉故技重施,重新将当年的伎俩搬到台面上来,欺天悬无人不成?” “我却忍不得!” 定钧天扇在手,李秀的气息似把出鞘利剑,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作挡。 “徒儿你尚处泥胎境界,这番就不带上你了。” 李秀向来是果决之人,一旦念头落定便即刻付诸行动,她脚下青光一闪,整个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当场。 宝珠也被留在此地,她懒得站在地上,一跃到许映真的肩头,蹭了蹭她的面颊。 “放心,秀秀如今出关,现在找场子去了,以后看谁还敢来天天找你约战。” “师父她这是要去向各脉讨道理?但我们比斗符合宗规,我也是自己答应了的,师父真要找上去将此事掰开讨论,也占不到什么上风吧?”许映真眼睑垂下,显得忧心。 宝珠却浑不在意道:“秀秀又不是讲理的人。而且我了解她啦,她这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各脉真传弟子邀战于你,那她身为天悬脉主邀战别脉脉主,难道不是件正常的事情吗?” 许映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对啊,倒是我没反应过来。” “这下热闹了。” …… 明烛峰极神异,它高耸入云,在外观之碧树如翠衣,内里却凹陷下去直通地底,涌出炙热滚烫的岩浆,伴随不灭的赤火。而绕着主峰外还有三座浮空岛,各具神采。 “嘭!” 碧林飞惊鸟,山岛俱相震。 只听得一道声音响彻天地。 “郭裴南,本座今日刚出关来,听闻你明烛法脉向来好战,门下弟子曾邀约我徒儿斗了几百场。今天你同本座也来斗上一斗!” 声如震雷,叫明烛峰上弟子都纷纷注目,神色或是惊讶,或是慌张,亦或了然。 而天穹处,青衫女子凌空踏来,手持折扇,冷眼瞧着此峰。 “郭裴南,再不出来,本座亲手揪你!” 六九章 本命神通·两全法 随此声落下,明烛峰中的岩浆内亦有身影爆射而出,伴随着一声厉喝。 “本座便来会会你!” 郭裴南乃明烛脉主,往日积威甚深,说一不二,今日李秀到法脉峰峦前来扬声邀斗,他如何能当个缩头乌龟? 待身影至天穹和李秀相对而立,只见个黑胖男子,他面貌并不苍老,只约莫三十岁。此脉弟子大多身材高挑,眉宇昂扬,这人却与之相反。 他面上虽一副肃色,叫观望而来的弟子心神持谨,但却暗里传音对面的李秀。 “哎呦喂,明鸾真人,其他四脉也都出手了,你为何就要先找我?打个商量,咱们休战可好?” 李秀抬眼看他,满脸的莫名其妙。并且她半点没有传音的自觉,直接就开口道。 “谁叫你是最软的柿子,不先捏你捏谁?” “你!” 郭裴南当即率先出手,只见他掌心玄黄二色的火焰升腾,顷刻化成火海要将李秀埋入其中。 而青衣女子亦骤开折扇,当空一挥便卷起恐怖风卷,天穹由晴转暗,黑云压顶而雷霆轰隆。 李秀面上无半点神情,也没有半分留手。 “明烛法脉既然那么想斗,那你今天就跟我好好斗上一场。” 她眉心亮起一道古朴图腾,纹路如祥云,色泽泛七彩似霞。 郭裴南见此更心惊不已,暗里道:“明鸾这首个照面就要催发本命神通,这是动了真火啊。” 本命神通乃踏入了第三大境后的修士才有机会诞生,却并非一定诞生。此乃是修行生灵所行大道,所具天资,所经遭遇共同塑造,更是自我意志和所有践行的并融。 三千大道,修士自第三大境后可承载道韵,如此便会渐渐地同自身发生奇妙的交融,化作本命神通诞生的最好土壤。 从某种意义来说,本命神通的位格与三千大道相近,甚至可以与之比肩并论。它的诞生就如同天地运转的五行自然中,突然多出了第六行,因此本命神通可以忤逆常理和超脱认知,或者说它就是新生的,独属于修士本身的一条规则。 郭裴南修行一千一百多载,亦为源婴后期巅峰的修士。但他所见过修士的本命神通中仍旧要以李秀为最。 此时此刻,并无任何异象随之诞生,但李秀的气息却骤变得汹涌澎湃,甚至已经有了些元神境的韵味。 本命神通·两全法。 世上的任何人和事,都存在一个现实和理想上的差距,世事难两全,无真正的完美。而李秀的本命神通便是拟造出‘真我’和‘假我’。 诞生此神通,李秀可以依照心中的所思所想捏造出一个绝对完美,绝对强大的‘假我’。而在每时每刻,神通都会潜移默化地叫她本身的‘真我’朝着这个方向蜕变,以达到‘两全’。 现下全力催动本命神通,李秀更能暂时获得这个‘完美假我’的某一个特性或一丝力量加持在身,随着时间过去这份加持也会更深,会叫她越战越强。 现下的李秀本就处于第三大境的巅峰,两全法一开,只怕和小元神境的修士也能碰撞周旋。 她持扇划过,扇面上的水墨山河顿时凝实当空,朝着火海压坠下来,叫之尽数熄灭。 郭裴南面皮绷紧,倾尽全力抵挡,连施六道御守术法挡在身前,却被那水墨所化的山岳层层压碎,直到如同拍皮球般将他狠狠拍到地面,“嘭”的一声后坠成个大坑。 李秀并未趁胜追击,五脉脉主均是基石般的人物,她确实动了真火,但却不能打出真火来,否则法阁便该来人了。 郭裴南理亏并无继续下去的想法,也没见什么反击。而李秀眉心的神通图腾亦是暗淡隐去,两全法全开时会叫自己越来越接近‘假我’的完美,但对自身也是巨大的负荷。 “多谢郭脉主赐教。” 她收束折扇,落下一言,而后突然才想起来自家小徒儿能惹得四脉如此忌惮,定然是展现了什么过人的天赋。 “上品灵根是众所周知,那莫非是?大罗兵库。” “莫非我这徒儿也取得了灵宝,看来是十有八九了。” 李秀转身离去,而大坑中的郭裴南感觉到本脉弟子想要窥探又不敢,躲躲闪闪投来的目光,叫他大声呵斥道:“都给本座滚去修炼!看什么看!” “火龙!你这老小子,滚来和我切磋!” 火龙真人便是明烛法脉主导针对许映真的人,郭裴南其实也尚有些犹豫。但他想到那柄绝世仙剑,终究是不想天悬法脉再出一位明鸾真人来,这才默许。 如今被李秀教训得一肚子火,他不对火龙真人发朝谁发? …… 天悬峰上,自见到师父后许映真便是以传讯符箓朝楚今朝和宋寒枝去了信。 他们两人都在离宗不远处执行宗门任务,接讯后数个时辰就重回峰上,此刻三人一猫齐坐青石凳。 宋寒枝右臂撑在桌面,手托着下巴,面上美滋滋的。 “太好了,师父现在出关,距离摘星斗还有一年左右,咱们不就正好可以得到她的指点?哈哈,本次小斗我肯定会一鸣惊人,到时候顾师兄定对我刮目相看。” 她这边发着花痴,另一边楚今朝和许映真的目光交接,均是无奈苦笑扶额。 “师姐也真是会从垃圾堆里找男人哈。”许映真心里嘀咕。 两人早有婚约,宋寒枝时常去往灵隐门却不曾得顾少宴多少回应,但若是真不喜欢合该雷霆果决地拒绝,了结这场婚约,而他不言说清楚,保持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暧昧。 许映真把自己压箱底的话本子都忍痛拿出来送给宋寒枝了,也没能叫她清醒过来。 她趴在桌上,神色慵懒,哼哼道:“我今天和钟丹法脉的冯志师兄在比武台上交手了,今天我使出了九道剑气!厉害吧。” “现在我晋入第七重,法力已经足够和惊龙凰的第一道天地道痕相感应形成粗浅的‘共鸣’,这一出手就是剑气境巅峰。我觉得再磨合些时日的话,凝剑光轻轻松松!” “唉,看着我就要局势大好,接下来肯定会开始赢下去,现在师父出关只怕其他法脉的修士就不敢再来了。” 她修行已算得极快,当年宋寒枝十六岁也不过第六重,其中固然有她胜过宋寒枝十倍乃至百倍的勤勉,也有在比武台上斗战的那一千多场,不断巩固根基,增进经验。 “师父这是去找场子了,但也快回来了吧。”楚今朝开口道,他深知五脉纠葛,像是比斗中没有弟子给许映真留下重伤,李秀也不会下死手。 话音刚落不久,有青衣女子从虚空涟漪中走出,笑声道:“你猜得倒是准。” 七十章 地髓赤水 李秀接连打上明烛和钟丹两脉,而余下的灵琉和梵净法脉脉主均为第四大境修士,暂且不去。毕竟她虽可凭借‘两全法’同其周旋,但久斗并非敌手。 饶是李秀已为第三大境巅峰,但那魂婴化元神仍是横在面前的一道大坎。 她同郭裴南和吕太青两人皆斗了一场,也算是将脸面找了些回来,亦在彰显自身,告知其他法脉以李秀现下的修为和资质,迈入第四大境的把握足有十之八九,暗含震慑。 因接连两场斗法,李秀均使本命神通,故现下面色有些疲乏,但见宫中央的石亭处三人一猫围坐,正在言笑谈论,她亦难掩笑颜。 如雪树逢暖春,她一身锋锐渐渐收敛,气息转为柔和。 “师父!” “师父回来了。” “秀秀!” 李秀轻摇折扇,朝着许映真道:“小徒儿,花花说你得了一朵莲花,我来瞧瞧。” 许映真自然无有不应的,她催动气海黄芽,雪白莲花绽开于掌心。 “师父你瞧,就是这朵莲花,这几年它一直宿在我的气海丹田中受法力滋养,除此之外我还经常给它喂灵石,前前后后快吞了千枚上品灵石了,但和刚得到的时候相比没什么变化。” 李秀看向莲花,眉心有青光闪烁,神识之力将之笼罩在内,不曾放过半点细节。 她突而抬指点向花瓣,那莲花想要躲闪却被青光强行拘禁。 李秀的一丝法力顿时落到皎白花瓣上,竟泛出流水般的暗光,细细看去似乎凝作了某些古朴深奥的细小文字。 “佛家梵经?” 李秀面上生疑,低声呢喃。 “像是佛家的东西,若不是我以源婴神识相逼,还真探不出它的跟脚。” “佛家?莫非这是朵佛莲?”许映真疑惑更甚,这白莲陪伴她已有了四五年,在修行上带来巨大的助益,但却从未发觉这花瓣被逼一逼能显出佛经来。 “倒也不一定。”李秀收了手,那白莲灵性十足,被吓得瑟瑟颤动,缩在许映真的掌心里想要钻回气海躲起来。 “哼,明明我同它结契能感受到这花灵智已不弱于稚童,却从没有跟我沟通过自己的来历。”许映真口上虽然这么抱怨,但到底是不忍便将它放回气海中去。 “那师父认出它的品类了吗?” 李秀右手摩挲了下下巴,这才答道:“有些像是伽蓝佛国的传承梵花,据我所知那花初期为白,后则蓝金,但并不曾听闻具备可以充当先胎之息的能力。又有些像莲舟渡地界的净莲,因为出淤泥不染,是至纯之物,确有些辅助修行的作用,但和梵经又扯不上关系。” “品类虽不确定,但我的神识能察觉它如今在积蓄力量寻求蜕变机会,也正是刚才说的它得了你的法力滋养还吞了灵石,正是厚积薄发的过程积累。你可以继续喂养它,等它蜕变之后只怕会带来极大的惊喜,那时想要辨认应该会变容易。” 许映真闻言微诧,这莲花和她朝夕相伴,吞了多少灵气自己自然最为清楚,竟不曾达到蜕变的瓶颈? 她点头应是:“我知道了,多谢师父。” 李秀对许映真极满意,小徒弟如今已至七重,所年来的比斗捶打了她的筋骨,也使一身《十八转半》法力被锻得凝实醇厚,不见半点虚浮。 李秀又将目光投向楚今朝和宋寒枝,笑道:“泥胎九重,算算也快是摘星小斗的时日了,为师可要好好操练你们。” 宋寒枝摸着头嘿嘿道:“那师父可要轻着点,我怕痛。” “哼。”李秀瞧向她淡笑,又问道:“今朝的丹术精进多少了?” 楚今朝已年过二十,身量挺拔,眉宇较以往的儒雅柔和更多些男子硬朗,但笑起来却仍有少年气。 “师父,我已经是玄阶下品丹师。对了,小师妹也辅修了符箓之术,现下能绘制黄阶中品的符箓。” 而许映真向来不晓得什么是自谦,昂首道:“我近日刚晋升七重,法力大有长进,最多一两个月就能摸到黄阶上品符师的窍门。” 她先前曾有尝试,但囿于法力不足,往往只能绘之三分之二便力有不逮,但领悟却是足够了。 宋寒枝顿时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扯着李秀的袖子道:“师父,你可要偷偷补贴我。我跟你讲啊,师兄卖丹药,师妹卖符箓,现在全峰上下就属我最穷了。” 李秀扯开袖子,食指点在她眉心。 “那是你懒,自己不修四艺,合该穷着。” 李秀用折扇将她的爪子再次拍开,又问许映真道:“先前说那朵莲花都给我忘了,五脉既然针对你,那想必是突然露出了什么异于常人的天赋,是在大罗兵库中得了什么宝贝?” “师父神算。” 许映真答了一声,又唤出惊龙凰来,在她手中长剑寒芒湛湛,一瞧便能晓得是杀伐利器。 “剑身纹有金龙紫凰?原来是这柄先天灵宝,怪不得。” 李秀目力不凡,瞧出一人一剑已结下本命契,便道:“名剑有灵,你已握住剑柄,就莫要辜负。” “徒儿晓得。” 李秀突然心头生出股感慨来,她将许映真收入门下,带回宗门时才刚刚在仙塾修行,现在一转眼六载将至,许映真也要成为真正的内门真传弟子。 在她无法顾及的地方,幼竹已拔长扬起,可迎风雨。 “为师今日出关去明烛和钟丹两法脉立威,以后应当便不会有弟子向映真恶意邀斗。你们这些年都做得很好,叫我忍不住想给些奖励。” “当年为师曾去闽南山陵历练,被金丹境的一只白麒追杀,却意外发现了一口地髓赤水。其乃地脉之力所化,故而可以绵绵不绝,当年被我吸空,但现下应该重新凝聚了,对于你们这些低境修士是再好不过的机缘。现在就带你们去看看,就算之前被旁人发现了,闽南山陵地大物博,也可再带你们寻其他机缘。” 三人目光交接,异口同声地道:“多谢师父。” “喵,喵,喵。” 彩斑狸猫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李秀的面颊。 “我也要去嘛。” 七一章 再赴闽南 宝珠本就是性情再活泼不过的彩狸,先前几年为了保护李秀的安危,时刻不离天悬宫,虽然许映真他们也会抽时间陪她戏耍,但更多时间都要拿去修炼。 “我都要憋坏了,喵。”宝珠一副猛猫落泪的模样,李秀还真吃她这套,柔声道:“哪能忘记你啊。” “走吧。” 她右手两指并拢点在眉心,青色神识自泥丸涌出,有形有质,竟然化作了个青色人形出来。 “我隐约有了晋境的征兆,虽然还练就不出元神境修士的元神化身,但以神识凝成短暂的分身却能做到,正可以留下来维持护宗阵法,防备外敌,真有什么动静我也会即刻反应过来。” “走吧。” 李秀唤出如意风遁,后天灵宝品阶的仙船横空,四人一猫纷纷跃至甲板上。 而后这仙船的大帆飞扬,其上流淌奇妙灵纹光波,在船首处生生撕裂开道虚空缝隙。 李秀右手抬起掐诀,如意风遁顿时便如风轻盈,钻入裂缝当中,去往闽南山陵。 …… 十月金秋,丹桂飘香,枫叶染火。 闽南山陵峰峦群聚,有十万大山,向来不受仙宗管束,诸多强横妖族在此中占据钟灵毓秀的场所,故而越是深处便越有高境妖族和奇珍宝物出现。 “吼!” 巨吼惊得林中飞鸟振翅远去,亦叫枝头枯黄的叶片纷纷凋落下来,只见有只白毛大猿紧紧追着眼前的几道身影,它速度奇快,善于利用山中地势,已然迫近那几人。 它张口一吼,音浪化成实质的圈圈波纹,轰到那三人身上,使得他们口鼻出血,行动更是滞缓起来。 这白猿妖猴足有泥胎九重的修为,已诞出不俗灵智,双爪抓住最近的人后就用力一撕,当即使得血肉纷飞,红红白白洒成一片。 而白猿妖张嘴一吸,精血汇入它口,使其双瞳更显兴奋。 物竞天择,人族修士垂涎妖族的肉身材料,而若能吞食人族修士的精血筋肉或气海黄芽,亦是妖族增进修为的一大捷径。 “啊!” 余下两人中的一个黄衫少女被吓得大叫一声,脚步已然凌乱,口鼻淌出的血迹还不曾擦去,和汗水一起打湿了长发,很是狼狈。 她瞧着也就是十四五岁的模样,如今乃是泥胎五重,自不是这白猿妖猴的对手。 “许师妹快走!”另外一人乃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具泥胎七重的修为,他口中叫喊,却跑得更快了起来。 许瑶心跳如擂,因软弱而带得双腿无力瘫倒,眼看猿妖利爪就要杀到面前来,她只得仓促从芥子戒中取出黄纸符箓,双指一撮将之点燃。 “去!” 黄阶上品·甲子飞剑符 刹那间符箓黄纸燃成灰烬,一簇赤红火焰中却是凝出柄长剑刺向那白猿,气浪滔滔绝不简单。 而许瑶出手慌乱,时机和关窍实在把握得不好,也没能以充足的法力激活符箓中的全部力量。那白猿气势正旺,本就强横的肉身上泛出灵光,毫毛都如同钢针一般直力,两掌并握那长剑阻住刺向自己心口。 猿妖法力和符箓所化长剑对抗,显然占据上风,但许瑶也抓住了机会,运转法力至双腿,站起身来快速遁逃。 “咻!” 一刹间,有九道无形剑气轰出,摧灭削平周遭树木,青衣少女凌空踏走,手握长剑而来。 “道友救命!” “请出手相救,我们出身万霞派,定牢记这份救命恩情。” 无论是许瑶还是那名叫白柏的男子都是急声求救。 “万霞派?” 高空有仙船临空,其上的三人均面色微变,尤其是李秀。 毕竟过去几年都不见风波回响,师兄妹都已经淡忘,而因为来到闽南山陵,楚今朝又想起了自己和万霞派的恩怨以及那牵扯甚大的无极真图,便将一切都告知了师父。 如今他们行至此地,许映真果真如她所说的,自从能唤醒惊龙凰的第一道天地道痕后就在剑道上突飞猛进,剑气境过后的剑光境有了些明悟。 现下他们刚刚赶到此地,发现那白猿虽为泥胎九重,但似乎被旁的修士消耗过一番,正是许映真最好的练手对象。 只没想到这行人是万霞派的弟子。 而许映真倒没多想,她手持惊龙凰,九道强劲剑气猛如龙虎,落到白猿妖身上便是叫其多出道道血痕,却也激发了其凶性,咆哮不休,双臂锤胸后猛然朝前砸去,叫地面刹那冒出尖锐地刺,杀向许映真。 而她躲开之时无声念咒,左手掐诀使得凝出只黑水凤凰。 足有许映真半人高的黑凤两翅舒展,羽翼丰满,清鸣后俯冲杀去白猿,正为下品术法‘壬水凤’。 壬为阳水,象征大江大河的波涛汹涌,奔放刚猛。 一时间白猿和黑凤厮杀,许映真也持剑杀去,和其一左一右,竟陷入僵局。 许瑶和白柏本在慌忙逃路的步伐一停,他们均是瞧出眼前这青衣女修手段了得,虽观其气息仅为七重,但斗战之力不俗,怕真能收拾了这白猿妖。 如同黑夜中行走终于瞧见了些光亮,求生的念头消去时便有巨大的疲乏涌来,让两人一时间瘫在地上。 “我打不赢其他法脉的天骄真传,还收拾不了你这只小猴子了?” 许映真影若惊鸿,她在挥动驱使中同惊龙凰道痕的磨合越发融洽,隐约触及那道壁垒,随着斗上约半刻钟,那九道刚猛剑气骤然消散了去。 黑凤由法力所化,身形也由凝实化作虚幻,最后被白猿一爪撕裂。 而许映真剑身一旋,面无惧恐,骤然间有光辉随她出剑而动,凝成一束剑光。 那紫金色泽煞是灿烂,更隐约伴随龙啸凰鸣,剑光较之剑气有了形态色泽,亦多出诸般变化,曲折如意,自在随心,赋予了修者更多的攻伐手段。 紫金剑光宛如灵蛇甩尾,快得惊人,即刻便缠上猿妖身躯。 《青贞剑典》第七式被许映真同《千雨剑》揉成一招,出剑时如雨丝连绵,剑光随之一变,宛如暴雨梨花针般刺出,让猿妖浑身白毛都被鲜血染遍,已是要殊死一搏。 许映真历战千场,对于战机把握堪称精妙。 她双眸一眯,当即出剑如虹,贯穿猿猴胸口,霸道剑气窜入它四肢百骸,在其想要施展最后的手段前泯尽生机。 许映真青衣扬立,横剑在前,扭头看向那瘫倒的两人,灿然一笑。 “我知道这份救命恩情肯定会让你们恨不得把什么宝贝都掏出来,更想把身上的灵石都送给我,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她最近刚手头有些紧,想要购些天星石研磨进朱砂绘符呢。 七二章 小赚一笔 许映真话虽这般说,神情却分外直白。她坦坦荡荡有所求,并不叫人觉得贪婪可憎。 白柏神色一愣,但却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取下自己的芥子戒说道:“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在下是万霞派弟子白柏,戒中有三百余枚上品灵石,还请仙子收下。日后若是有我能所办到的,只管取戒中的三彩令到万霞派寻人,白柏定倾力而为。” 万霞派弟子不同于太玄宗分成外门和内门,他们除却长老,弟子依据霞光七彩划列,欲要晋位需靠提升修为、完成宗门任务、做出突出贡献等。 许映真粗略知晓万霞派的弟子层次,心道这白柏身为泥胎七重能入三彩,那也算极为不错。 而另外一旁的许瑶则盯着许映真的脸,神色有些迟疑。 “仙子可是太玄宗天悬法脉真传弟子,许映真许师姐?”她声有几分怯怯,眸内也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许映真这才细细将她面庞扫视,过目不忘便有这个好处,让她迅速地将此人与记忆中的一张脸对应。 “你是,当年在千雾林处的那名万霞派弟子?” 许瑶面色有所动容,刚要说些什么,却被许映真打断。 “你当初曾讥讽我一番,今日可别套什么见过面的情分。记得当时你们领队的那位道台境师姐曾叫过你的名字,许瑶对吧,我可不求多的,给灵石就是。” 许瑶面色一滞,带着苦笑着取下自己的芥子戒,双手奉上。 “当年是我年幼任性,嫉妒许师姐能被明鸾真人那等人物收为弟子。今日多谢许师姐救命恩情,戒中有五百余枚上品灵石和两瓶黄阶中品丹药。日后如有帮得上的地方,愿凭驱使。” 许映真心头微诧,当年那个刁蛮女孩这几年的变化倒是挺大,但这可阻不了她利落收取两枚芥子戒的动作。 “没事没事,你都给我灵石了,能是什么坏人吗?不计较了。” 许映真面上扬笑,将两枚芥子戒和那白猿妖尸身收进白墟镯中。 符箓品阶上升,就需要承载绘制时符师更多的法力,只有上乘的材料才能办到。她晋入七重,黄阶上品符师指日可待,花耗也在增多。 如今能发上一笔意外之财,许映真自然欢天喜地。 她朝两人点了点头,后道:“就此别过。” 许映真右手掐诀而起,如今驾驭惊龙凰已是得心应手,御剑冲向天穹所在的仙船。 白柏不由得抬首看去,口中呢喃道:“都是泥胎七重,这位天悬真传胜过我太多了。” “果真是那位明鸾真人的弟子,跨境斩敌宛如吃饭喝水般简单。” 许瑶抿紧双唇,右手握成拳,指甲扣着手心,只觉得心头扰乱一片。随着那仙船驶走后她才道:“我娘亲同我讲过,太玄天悬法脉的明鸾真人有一后天灵宝唤作如意风遁,铭刻风行大道的道痕可以横渡虚空,想必就是这艘了。” 白柏想起身旁的师妹乃是万霞派内一位道台境修士的女儿,许瑶的外祖父更是位金丹长老,不由得缓和语气道:“师妹实则在同辈中已算得佼佼者了,如你这般年岁的泥胎五重可不多见。” 许瑶面上勉强扬笑,心中却道:“是吗?我自小修行,还有外祖父时常寻来珍宝洗涤经络和筋骨,后天增强了几分资质。当年我泥胎三重尚且高她一重,如今四年多过去,我……” “许映真?” 许瑶垂下头,树枝婆娑射下摇动的隙影,叫她面色看不得真切。 …… 如意风遁上,许映真志满得意,兴高采烈地轻点两枚芥子戒中的物品,片刻后嘿嘿笑道:“把下品和中品灵石折算进去的话就差不多有八百七十七枚上品灵石,还有两瓶丹药、灵药三株和黄阶下品符箓两张。” “等我再把白猿妖的尸身卖出去,到时候又能赚上一笔。” 妖族的修行之路先是泥胎洗涤血肉身躯,若有上古传承血脉,亦会在此境被不断打熬提纯。而后若入了第二大境,便是寻常的蛇虫鼠蚁等不具跟脚的兽族都会拥有不逊色人族的灵智,宝珠便是最好的例子。 直至第三大境,妖族的血脉、法力,以及此前所做的所有积累和沉淀都会统统化成一枚妖丹,对比人族修士所结的金丹。那等妖族可幻化人身,行走天下。 这白猿身上有些上古血脉,售出的价格也可以提上一提,许映真觉察后更觉喜上加喜。 宋寒枝懒洋洋地躺在自己携带的摇椅上,她于甲板沐浴日光,好不悠哉游哉,点评道:“小师妹不错嘛,凝出的剑光真是厉害,一举击破了猿妖的心窍。” 李秀瞧她没有正形的模样,无奈摇头,但也续着话茬道。 “剑修一途上映真确实天赋异禀,纵使是厚积薄发,这般年岁修为能抵达剑光境也算不凡了。” “不,我当初见过那天龙公子,当年他也是十六岁左右,却是泥胎九重和剑罡境,那天龙剑罡我至今都不曾忘却。现下四年多过去也不曾听到他破境的消息,也该是要准备摘星小斗的,也不晓得他会变得多么厉害!” 许映真说话时不见忌惮,反倒是瞳孔中闪烁起浓烈的兴色,手中长剑感知其主人心绪,微颤两下。 李秀瞧着小徒儿这般模样,心头暗道天悬弟子本就该这般锐意进取。 思量片刻后,她又朝许映真开口,却语出惊人:“刚刚你救下的万霞派弟子,那名叫许瑶的少女,她身上有和你很相似的血脉气息,若不出意外,和你有亲缘。” 许映真睁大了眸子,嘴巴微张:“啊?” 李秀先前虽任由徒儿下去和白猿厮杀,但却也将神识散出,随时预备不测。而她这等层面的神识,已经可以查觉太多常人所不能察觉的东西,若是有心,甚至能轻易洞穿低境修士的内心想法,也是因此她察觉许瑶和许映真的血脉颇为相近。 “不可能啊,我家三代单传,到我娘也只生了我一个孩儿。” 许映真往日聪慧,这会倒是泛起了糊涂,后知后觉地才想起临行前许应姝曾同她说过的当年事。 她一拍脑袋,勉强笑道:“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七三章 从不画饼 宋寒枝显然也想起来了当年曾见过许瑶,便插嘴说道:“看吧,我当年就说过觉得你和那许什么幺的长得有一点像,说不出哪里,就是有点神韵吧,你当时还不信。” 许映真将惊龙凰收回气海,两手一摊,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丢人,坦白说道。 “她大概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我娘亲当年因为一些原因,所以择了个赘婿,后来这赘婿被一个行到人间绝牢的女修看中体质,带回修行界去了。其实无论是我娘亲还是祖父,或者是我,都不太在意这件事情,所以我当时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是他们老许家三代单传的思想早就根深蒂固了,谁能突然转过弯来想到许瑶应该是她那个早就没影的赘婿爹生的孩子? “那看来当年的那女修就该是万霞派修士了。”楚今朝出言说道,面上也带些诧异。 而窝在李秀怀里的狸猫舔舔爪子,笑道:“这就是小映真话本子里面说的,人生何处不狗血对吧。” 许映真耸了耸肩,答道:“我确实有些惊讶。” 宋寒枝在摇椅上翘着脚,说道:“那师妹你的赘婿爹估计也在万霞派修行了。” 说到这里,她压低声音有些试探地问:“小师妹你会在意吗?” 许映真倒是没立刻给她答案,而是思索了片刻才道:“我从小就很喜欢读话本子,这你们都晓得的。总会有那种从小失散多年,明明见都没见过,只是一确认身份就能上演舐犊情深和乌鸦反哺的温馨剧情,那时候其实我有想到到那从没见过的父亲,就有了思考。” “尤其是父方,没有怀胎十月,没有陪伴成长,对于孩子会渴求父亲的爱,以我拙见大致有两个原因。一是缺爱,不是真的对人有多深的感情,只是因为缺乏所以想要多个人能偏爱自己,所以在父亲这个角色上寄托了太多的期待。另外一个就是贪婪,大多数人都如此,总希望得到所有的偏爱,当有血缘纽带作为偏爱的缘由,就容易去渴求不休。” 许映真如今年至十六,站在甲板上,迎风时长发飘起,双瞳澄澈无波。 “但我从小就得到了足够的爱,我不需要生命中多出一个父亲的角色,反倒会显得很多余,无欲就无求嘛。若不是今天机缘巧合,师父又在这里能靠神识分辨,我怎么也不会想起这件事情来。” 许映真回想了一下当初娘亲同自己说起这件事情时的表情,到底是笑出声来,扬了扬手道:“区区赘婿。” 她手里还捏着赘婿文书,真碰上又被惹得不高兴了,发卖了他。 李秀闻言眸光渐柔,伸手揉了揉小徒儿的脑袋,说道:“等你到了师父这个年岁就会晓得,最难修的就是两不相欠。” 此事不过插曲,许映真也确像她说的一般不曾放在心上,很快又召出惊龙凰,欢欢喜喜地抱着自己的宝贝剑。 剑道前的第二境界剑光凝丝,有形无质,刚直的剑气被凝成剑光,可称绕指柔,简单来说就是能够拐弯儿了。 仙船凌空,许映真干脆盘膝坐在甲板上,她轻敲剑身,催发出一缕紫金剑光萦绕于食指,琢磨驱使的技巧。楚今朝也拿出铁质丹书,重新津津有味地阅看。 而宋寒枝瞧着师父在一侧,师兄师妹如此,只能心里唉唉叹叹,佯装努力,从摇椅上起身,也盘膝修行起来。 几刻钟后,许映真朝李秀问道:“师父,我曾听金丹剑修开坛讲道,其言悟道如同日晷映影。” “手中剑就是日晷,为我映出剑道真影,但若是我没有剑在手中,我就不是剑修了吗?” 李秀抱着狸猫,边是抚摸其厚实皮毛,边是说道:“这个说法很有趣,要论起来也无错。毕竟大道为一,而所有修行生灵都在借助不同的方法想要观其真谛。” “我就顺着这个比喻同你讲吧。剑是固定形状的,但你不是,在日光的照射下,哪怕是同一个角度你都可以通过改变自身的动作姿态,创造出不同的影子。” 许映真把握言语关窍,灵光一现,顿时惊喜答道:“修士本身也可以是日晷,我修行剑道,本就是和惊龙凰不断磨合,此种过程就像是我在日光下不停地调整动作,直到能映照出如剑一般的影子。” 李秀颔首,笑道:“这便该是剑道前三境之后的领悟,不滞于剑。你可以是剑,法力可以是剑,万物都可以是剑,那时候才足可称作‘道’。” “谢师父指点。”许映真应了一声,指尖的紫金剑光消弭,惊龙凰也收入气海。 而也没过多久,仙船骤停,宋寒枝和楚今朝都回过神来,各自收拾整齐。 “我当时寻到地髓赤水就是在此处。”李秀将大猫放到甲板上,抬手招来折扇,一甩时扇面开启,其中水墨画散出黑白光晕朝下落去。 随她法力催动,那黑白光晕宛如长枪般直刺地面,却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动静。 许映真仔细观摩,发觉竟然是因为那些土壤岩层碰到光晕便宛如被融化泯灭了一般。而随着不断开凿,渐渐有了条直通地底的路径。 和几年前他们师兄妹三人前来闽南山陵时的处处小心不同,李秀施展神识笼罩千里,稍有动静便能即刻感知,所以现在动起手来也没多少顾及,源婴威压下诸多妖族都纷纷逃离这片地域。 “走。” 李秀与弟子几人,外加狸猫一只,均是腾空而起。她挥袖收回如意风遁,一行皆朝着地底而去。 待入了开凿出来的路径,几人撤去法力,任由身躯在重力作用下不断下坠,而光线渐渐消失,周遭尽暗。许映真便取出了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发出莹莹白光照亮。 耳畔传来哗哗的吹风声,待得片刻后,李秀捏诀,法力在他们脚底凝出一层屏障,打断继续下坠。 她神识已探查清楚,笑道:“运气不错,这一处还不曾被旁的修士或者妖族发现,你们且去浸泡地髓赤水吧。” “花花也去。” 宝珠是道台中期,哪怕普通狸猫的寿数长的也就是十几二十年,但一旦迈入修行专攻气血肉身,那寿元也会超出同境的人族不少。但李秀总是想让宝珠能够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三人一猫均是颔首,走入蜿蜒奇伟的岩洞,朝面前的一口大池跃去。 那池中布满了赤红液体,却不似岩浆炙热,接触皮表反而生出股凉意,而后便是经由大地锤炼后的精纯灵气汇入体内,其内蕴神奇,拔涨肉身的强健程度。 许映真当即便催动《日月不灭经》,以穴窍化日月炉鼎熬炼赤水精粹,心里更是美滋滋地想着。 “师父真好,说奖励就是奖励,从不画饼,香死了。” 七四章 蛛妖来袭 地髓赤水性温和,宋寒枝和楚今朝吸纳精粹,催道经压制境界。而许映真则放任开去,如同鲸吞般纳入体内炼成法力,因先胎之息缺少而无法被黄芽吸收的都散入筋骨和被莲花吸收。 宝珠则粗暴得多,她如人般盘起后肢打坐,张嘴一吸,便有赤水精粹汇入她口中去,肚子却不见半点变大。 李秀在旁为他们护法,神色宁静,却突而黛眉微蹙。 有雪白长丝从幽暗处射出,直扑其面,但尚未触及就被淡淡星光所泯灭干净。 “小虫子?想要吞了我,好大的胆子。” 她素手一点,挥出的青光法力中有星点闪烁,掠出遁入未知之地,只遥遥听闻一声凄厉惨叫。 李秀面色刚要缓和,却突而露出讶然来。 “当年的那只白麒?”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她双手结印,朝赤水池处打出结界禁制,确保他们安危后身形化作一道青雷窜出,眨眼便消失不见。 那白麒当年为金丹中期,如今过去两百多年,李秀已经晋升源婴,而它却才金丹后期,这岂能不好好算一算当年千里追杀的账? 待得过去半个多时辰,许映真率先睁开双眸。 《十八转半》在这些年的修行中迈入了第三转‘净气’,叫许映真能气绵悠长,生生不绝。但饶是如此,她毕竟境界最低仅为七重,抵达容纳灵气的上限,便就只能结束此番修行。 她看向四周,已经没有师父的身影,但见到了一层荧光屏障。 “应该是师父留下来的结界禁制,看来是她有事情暂时离开片刻。”许映真口中呢喃,猜了个七八。 她并不心急,先前修习了太久,要将体内穴窍存储的赤水精华炼化需水磨工夫。许映真取出了本厚且宽大的古籍,黄白纸页上写着‘宝箓大全’四个篆字。 黄阶符箓分作上中下三品,目前收录在册的共有一万三千七百余种,而未被登记的独创符箓更瀚如烟海。 只要能独立绘制十道上品符箓就可以被称作黄阶上品符师,这本古籍是许映真重金收购来的,内里记载了三十七种黄阶上品符箓的绘制方法。 “甲子借剑符、燕归符、壬水天音符……我已经会了八种,下一个就学这‘百木长青符’好了。” 许映真翻到对应书页,仅是一眼便能见图案全数记在心中。 但若想要绘制一张完美符箓,实则多有讲究。需五净环境,设坛焚香,再以绝好的朱砂和绘笔,依次在上乘黄纸上勾勒符头、请神明、敕令……最后绘符胆定神,描符脚辅稳。 如同许映真先前在比斗中临时绘制,实际上的威力仅是完整符箓的一半不到。 她捧着书卷,细细研读,以求琢磨清楚每一处细节。绘符时需要灌注法力,一丝一毫的偏移都会使得整张符箓报废,许映真在这上可是浪费了不少的灵石。 而刚看一两刻钟,许映真骤然将古籍收回白墟镯,面色绷紧,双眸一眯,看向结界之外。 一只巨大的漆黑蜘蛛盘踞在岩洞顶上,体有细长绒毛,却在许映真刚刚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的照耀下闪现着一层寒光,口中布满了细密繁多的白齿,煞是阴森。 它口吐人言,声中皆是愤恨。 “那死女人杀我爱郎,我要叫你们殒身,叫她也尝一尝撕心裂肺的滋味。” 下一刹,黑蛛喷出白丝,在空中发出嘶嘶的腐蚀声音,但却被结界光膜全数挡在其外。 许映真好整以暇地瞧着,并不太在意,毕竟师父乃是源婴后期修士,设下的结界中含有北斗星辰奥秘,若被这蜘蛛妖轻易打破,那才荒诞。 “哗啦。” 宋寒枝从赤水池中站起身来,打了涤尘诀叫浑身清爽,双眸看向头顶那只怒火滔天的黑色蜘蛛,说道:“墨面蜘蛛,瞧这模样应该是道台境妖修。” 她为泥胎境界,对这蛛妖是前中后期是辨别不出来的。 “好像是师父杀了她的爱郎?”许映真回首和师姐说道。 “还有只公蜘蛛?”宋寒枝有些讶然,先前修行全神贯注,外在发生了什么自然不晓得。而楚今朝这时候也结束了修行,瞧见那无能狂怒的墨面蜘蛛双眸一亮。 他取出坤一元鼎,内游灰鳞大鱼。 楚今朝实则已经将当初许诺的丹药给了湫溟,并且一人一鱼已顺利结下契约。 湫溟说道:“这蜘蛛妖是道台中期,别妄动,等你们师父回来再说吧。” 他身怀伪神识,比楚今朝他们敏锐得多。这些年来湫溟也仍处泥胎九重巅峰,有意压制境界,却不是像楚今朝他们般为了摘星斗,而是为了打牢根基,铸就最完美的道台。毕竟湫溟是魂鲲,志向远大,求的是将来能成为万鲲之王。 听了他的话,许映真三人都没有动作,复看赤水池,宝珠仍在汲取精华,那一口池水已经明显快要干涸。 而那墨面蜘蛛黄豆般的小眼看着他们如此悠闲的模样,自己竭力进攻却奈何不得那结界半点,顿时心头大火冒起。 “啊!”这蛛妖狂啸一声,竟将蛛腿扎入了自己的腹部,绿色血液浸透出来,它的气息竟在不断飙升。 “小心。”许映真即刻叫道,身旁两人也在心中打响警铃。 只见蜘妖六足从腹中挖出来一个闪着幽光的物什,像是什么兵刃断裂后的残片,被绿血所携着冲向结界,两相撞击,屏障上竟浮现出几道裂缝来。 “这是什么东西的碎片?小心!”楚今朝眉头皱紧,出声警示。 他从芥子戒中取出两张玄阶符箓,严阵以待。楚今朝现下是玄阶丹师,加上在许映真的点拨下有意迎合市场,丹药售出后得到了极大的回报,早不是当年的囊中羞涩,腰包鼓鼓的。 许映真和宋寒枝均是肃了面色,唤出兵器在手,护在宝珠的身前。 而正是此刻,有只巨大的法力大手凭空生出,将那蜘蛛握在手中随手一捏,炸成股血雾。一缕清风冲入,李秀身形显,左手托着一个光球。 “原来漏了只小爬虫。” 李秀瞳孔中折射出些漠色寒光,这时候的她不是许映真三人面前的慈师,而是以雷霆手段行走的明鸾真人。 七五章 麒血开刃 李秀右手一招,那因失去了蛛妖法力维系而掉落在地的碎片就飞来她面前。 被青光法力裹住,这块碎片上沾染的绿血被扫除干净,露出了原本的面貌。它形状并规则,约莫巴掌大小,呈赤褐色,在夜明珠光下折射出点金光来。 李秀眼眸微眯,神识审察后才道:“这碎片有些蹊跷,它应该来自一件先天灵宝。因为其上携带的奇特特性,所以先前才瞒过了我的感知。” 许映真笑眯眯地道:“师父,我想要这蜘蛛妖血来调配朱砂。” “我想要它的腹中蛛丝炼丹。”楚今朝也跟着说。 李秀颔首,答道:“你们自取就是。” 她对这碎片很感兴趣,仍在仔细研究。 宋寒枝嘀咕着:“不行,你们都要了,那我也想要。” 许映真一边取了个玉瓶接血,一边回复。 “行啊,那蜘蛛腿毛给你,留着去做件披风吧,粘在背后,到时候上街的时候谁不多看你一眼,保证拉风!你的宴子都得对你刮目相看。” “找打啊你。”宋寒枝做势就要一拳锤在许映真背上,被她灵巧避过。 待得蛛妖快要被处理干净时,那赤水池也被吸纳一空,彩狸舒展身躯,浑身裹着一层碧光。 宝珠修行的功法是李秀当年特地为她寻来的妖修经文《千岁万青》,得自一头活了万载的老王八身上,虽然不具备太强的斗战之能,却能叫修者年岁悠长。 她将入腹赤水全数炼化,气息节节攀升,直到体内传来一声轻响。 一口地髓赤水池,宝珠吞了十之七八,足以叫境界瓶颈松动,冲入道台后期。 “呼,舒服。” “秀秀!”宝珠心情舒畅,朝着李秀扑去。而她也将光球悬在空中,伸出两臂大猫抱在怀中。 “没想到此番能让你晋升境界,倒是意外之喜。” 李秀抚摸宝珠柔顺厚实的皮毛,不觉间已经是面上含笑,大猫也在她怀中蹭蹭。 “师父,你这光球里面困的是一只麒麟?”宋寒枝无事可做,就观察起来师父带回来的这枚光球,顿时惊呼道。 “嗯,这就是当年把我逼到此处来的那只白麒。那两只蛛妖应该是它的手下,被驱使来打个头阵,他本身是要急忙逃去的,但到底被我发觉了气息追过去。” 如今李秀修为远而胜之,自然是要以强凌弱一番。 “好漂亮的上古异兽。”许映真采集完蜘蛛妖身上能使用的符箓材料后也投来目光,不由赞道。 这白麒被锁在李秀法力凝出的光球中,体态缩小更显精致,生得龙首鹿角长尾,雪白鳞片宛如玉石所雕,其间带了些蓬松棕毛。 “我知晓你是太玄宗明鸾,但我来自麒麟族,由不得你轻置生死。当年之事我愿作赔偿,还请放我一马。”这光球中的白麒发声,像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含有祈求之意。 李秀只淡漠一扫,哼了声。 “本座不日就能晋升第四大境,成就元神境修士。杀你又能如何?就算你在族中地位不凡,但为了一个金丹境,麒麟族是会降罪于本座,还是会举全族之力攻上太玄宗?” 那白麒顿时缄默,现下的修行界中第五大境的合道大能久不闻声迹,便是真的存在只怕也早就归隐。元神境修士已然是各方明面上的最强者。 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当年曾追杀过的道台女修仅花了百年时光便将自己远远抛在身后,成就了现下的源婴,自己根本不是其一手之敌。 “可你没杀我,现在打的是什么主意,不妨直说。” 李秀笑道:“我要你的血。” 白麟当即应道:“洒洒水啦。”他本体原貌如同座小山丘,若能换个平安,更将先前仇怨尽数抹平,放上一盆都可以。 “我要你的本源精血。” “啊这。”光球中被困的白麒伸前爪挠了挠头。 本源精血和寻常血液不同,就像是人族肉躯,手肘和心脏的重要性绝不相同。尤其是他们妖族,本源精血皆是修为所化的精粹,和自身血脉也有关系,藏在各大关窍中。 “无妨,杀了你我也只需多耗费点功夫就成,毕竟麒麟一族的鳞甲坚厚,总要熬炼一番的。” 赤裸裸的威胁,生死间的抉择,白麒活了四五百个年头,当即果决道:“饶我性命,给你一滴就是。” “三滴。” “两滴!” “五滴。” “你!”白麒气急败坏,咬牙切齿。 “好!” “映真,持剑过来。” “嗯?”许映真后知后觉,师父要这白麒的本源精血是为了自己? 李秀朝她看来,解释道:“兵器既入灵宝品列,就不同于法器。尤其你的惊龙凰沉眠在大罗兵库中太久了,它是天生的杀伐器,我上次看你同那白猿妖相斗就瞧了出来,此剑需要‘开刃’。此后你还需要寻觅养剑葫或者磨剑石,才能使名器不蒙尘。” “传闻惊龙凰乃上古取真龙真凰的脊骨为主料,借天地之力锤炼成剑。虽然这白麒的血脉不纯,但用来开刃也不错。” 被点名批评血统不纯的白麒敢怒不敢言,心里哼哼,但到底是晓得时势比麒强,果断举起利爪刺破自己的额头,催动法力,便有一滴又一滴的白金血珠冒出悬空。 许映真当即手握惊龙凰,凑了上去。李秀一挥手那血珠便落到剑身,银白被其浸润,金龙紫凰的铭纹渐渐将血珠吸收干净。 身为剑主,许映真自然感觉到了不一样的变化。 “虽然剑灵没有醒来,但是我感觉整柄剑都活了般。”那剑身的龙凰铭文竟然在缓缓游动,如同活物! “此等秘辛大多为高境修士口口相传,不被记载在典籍中。”李秀解释道。 “多谢师父!”许映真抱着自己的宝贝剑,忙不迭地说道。 李秀轻点头,看向光球中因为痛失精血而虚弱得缩成一团的白麒,言出必行,解除了封禁,说道:“当年你追杀我的债一笔勾销。” 当初白麟初见李秀,发觉此人身怀雷霆灵韵的上品灵根,又充斥星辰之力,若能吞吃可借此洗练血脉,这才追杀千里。现下他心有余悸,不顾虚弱的身体急速逃离开去。 “师父,咱们回宗去吗?”宋寒枝问道。 “不急。”李秀手中把玩起那一道蛛妖留下的碎片,眸含深思。 “若和之前今朝同我讲的信息串起来,我觉得这碎片和那无极真图有些联系。” 七六章 道隐匣 许映真眉头微蹙,直言不讳。 “师父,知晓它真实下落的李素和贺秋水两人各自在太玄和万霞两派手中,如今距离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四五年,怕是早就被寻走了。” 不过是因为他们师兄妹三人力弱,即便是作为发现此事的因子,却也牵扯不进核心圈子,不过倒是算得某种平安。 何况师父比他们更迟知道这个消息,如今突然遇见了块碎片就觉得和无极真图有关,实在太过牵强。 而李秀则摇头道:“我能以神识察觉碎片气息。传闻中无极真图仅仅为一张寻常的画卷,乃是天生地造。神物自晦而伴生了一道先天灵宝唤作‘道隐匣’,专为盛放此物。” “莫非这碎片源于道隐匣?”楚今朝讶然道,神色奇怪,而身旁大鼎中的灰鱼则是睁着澄蓝双瞳,也觉得稀奇。 宋寒枝捧着下巴,笑道:“说不定咱们运气就是这么不错呢?” 修行界本就有气运一说,如同生来资质超然者较之常人有更盛的气运,而修士不断破境,吸纳天地灵气为法力,亦使气运不断提升,如此才能应对高境时的种种危难险境。 “比起飘渺的气运,我还是更相信路在脚下。”许映真用肩膀拱了师姐一下。 李秀右手两指捻着碎片,说道:“道隐匣天生便有特性‘神隐’,可以隔绝近乎全部的探查手段。我曾经研读过一卷古典,其中记载的色貌和这碎片一般无二。” “所以这蜘蛛妖是从哪里得来的,很值得探寻。” “师父想要追查下去?”楚今朝有些不解,又说道:“其实太玄和万霞只怕已经将无极真图收入囊中,师父大可去法阁寻信息。” 他大致能理解师父这份渴求,毕竟她处于源婴后期巅峰,若是能从无极真图中悟出什么,就能水到渠成迈入下一境界。 “不,他们没有寻到。”李秀眸色深邃。 她将碎片收入随身芥子,淡声道:“若真是被他们寻到,那么现在早就掀起腥风血雨了。” “为师以如意风遁送你们先回天悬峰,但自己需要在这闽南山陵探索一番,可行?” “行啊,师父不用担忧我们,正巧我也要去仙塾轮课。”许映真答道。 如意风遁乃后天灵宝,遁走和御守之能天下无双,又有器灵和李秀相互联系,便是他们三个泥胎境也不需要担心安危的问题。 三人皆答应下来,而狸猫却不依,宝珠嚷嚷着要跟着李秀一起,最后留在她身旁。 许映真三人则是出了地底岩洞,乘上如意风遁,其上和气息隐蔽相关的道痕尽数启用,化作清风遁入虚空,朝着太玄宗方向而去。 李秀留在林中,一边抚摸着怀中大猫,一边踏在山林中。 她再取出碎片抛入空中,一刹间明朗的天穹中竟浮现出一颗颗星子,不被日光所掩盖。星斗运转,辰辉不绝,李秀眸中倒映其演变,把握气机,片刻后一切终歇,她便直朝南方而去。 …… 如意风遁,许映真在甲板上盘着双腿,长剑横浮在面前。 她眼睛一眨不眨,满是欣喜地瞧着剑身上游动的龙凰纹,催施出一道紫金剑光,顿察其威力翻了数倍不止,或者说这才是先天灵宝本该具有的威能。 宋寒枝嘀咕道:“你那剑快有四尺长,快赶上我了,天天捧着也不嫌腻啊。” 许映真嘿嘿笑道:“师姐,你不但比它长点,还比它剑点。” “你,哼!”宋寒枝当即伸手捏她脸蛋,留下红印才罢休。 许映真倒满不在意,她思索着师父刚刚说过的话。 “养剑葫或磨剑石。” 也是,都道人心如镜需时时拂尘,这名剑亦是如此,时刻磨砺方可锋芒不钝。 楚今朝放下手中丹书同小师妹讲道:“这我倒是听过。养剑葫的制作材质倒不单一,但都需是上古奇种,诸如月宝葫,紫金葫等,炼器师淬炼奇珍异宝融入葫身,在内打造一处芥子小天地用于养剑。” “至于磨剑石的话,想要取得倒是容易不少,品质上乘的仙金等都可以,长剑可在摩擦时吸取其中的精华养护自身。” 许映真听罢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楚今朝又补充道:“其实师妹你可以先去寻合适的剑鞘,仙金所造的剑鞘能起到磨剑石一样的养护作用。” 之前许映真中三重时无法催动惊龙凰,他也就没提。现下小师妹超出旁人料想的,已经可以沟通第一道道痕,那么此事自可提上议程。 许映真笑道:“好啊!看来我回去要多制些符箓售卖,到时候凑够灵石就给我的惊惊买剑鞘。” “咦,好恶心。”宋寒枝旁道。 “哼。”许映真不见羞郝,反倒眸子得意地朝师姐看了一眼。 “剑修的本命剑本来就跟道侣一般,我叫它惊惊哪里恶心了?” 剑身突然嗡嗡震鸣两声,许映真当即道:“你瞧,它超爱。” 宋寒枝抿唇扭头,扶额苦笑。 “行,你就欺负人家剑灵沉睡,不会说话是吧。” 楚今朝瞧着她们两女斗嘴,面上不由挂笑,又抬头看去,提醒道:“就要回到天悬峰了。” 他眉头突而一皱,说道:“那是?” 宋寒枝探头看去,讶道:“这是钟丹法脉的张帧,他来干什么,莫不是来找师兄的。” “看看呗。”许映真慢悠悠地道。 待得仙船落到山脚,三人齐齐踏地后,如意风遁便是缩小成了枚青叶的模样,冲向山顶的天悬宫。 而楚今朝迈步走在前,双瞳漠然,如冰泉尖棱。 “不晓得张师兄来我们天悬法脉有何贵干?” 张帧身材魁梧,样貌英挺而带威严,闻言眉头紧皱。他已见惯了楚今朝在自己面前不恭顺的模样,但今日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面上有些气恼难以掩盖。 “许映真可在此。” “张师兄有何赐教?”许映真踏步上前,惊龙凰尚不曾收回气海,落在右手,亦给她面容神色添了些无形锋锐,面对这道台修士也无半点怯意。 七七章 该我了 张帧取出个芥子戒随手一抛,哼声道:“这是我钟丹法脉予你的宝贝,还不相接,算作先前诸多泥胎弟子无意冲突的赔礼。” 许映真没有伸手。 噼啪一声,那芥子戒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映真昂首正视这人,嗤笑道:“若我师父在此,你敢随手一抛?” 张帧面色更显难看,却转头看向楚今朝。 “楚今朝,我到底是你的父亲。” 无论是修为,还是辈分,张帧总是自认要压三人一头。 他近年来只觉得不顺至极,先是道侣姜拂意在几年前不知为何同他生分起来,自辟洞府入内闭关,多年不出。自己修为迟迟不进,难以同旁的骄子相争,今日还要因为和楚今朝的关系被派遣来做这份差事。 种种事情压在心中如同薪柴,不断摩擦下仅是冒出一点火星,就瞬息引发剧烈的燃烧。 张帧一时没了收敛,道台修为当即朝三人压来。 许映真挡在师兄师姐身前,法力涌入惊龙凰中去,顿时先天灵宝消弭这股威压,反荡出股剑气涟漪,经过白麒血开刃后其威力不可同日而语,竟将张帧震退几步。 “张师兄今日在我们天悬山门前就想要仗着修为欺人,我们师兄妹定然牢记于心,师父尚在闽南山陵寻宝,等她回来后我们必然一字不漏,据实相报。” 楚今朝怒不可遏,右手一掐催动护山阵法,顿时符文闪烁间射出五道锁链,将张帧的四肢和脖颈都死死锁住。 并无苦痛,只感屈辱。张帧当即催动法力却无法撼动阵法所化的锁链半分。 “楚今朝,你敢!” “咻。” 风雷吟自他气海中飞出落入掌心,剑尖直指张帧眉头颅所在。 “钟丹法脉弟子前来天悬峰羞辱我脉弟子,意欲仗着境界更高施加欺辱,我为何不敢?” 宋寒枝和许映真对视,俱了然心中所想。 宋寒枝扯开楚今朝,而许映真则代替用剑指着张帧道:“钟丹法脉诚心致歉,我身为泥胎境弟子自然没有拒绝之理。这本是两相成全的美谈一桩,却被包藏祸心者从中搅合,不知道张师兄作何感想。” 派张帧前来,显然钟丹法脉中主导此事的人是吃准了他和楚今朝的关系。不论是好心或是歹意,张帧其实都不过是成了一个卒子而已。 许映真再清楚不过,就像是当年在坊市上她所就地格杀的那个外门弟子。 五大法脉轻易不妄动,且如今李秀已出关而势强,任何的摩擦,最后导致的结果都只会落到交接的弟子身上。 “张师兄,不懂吗?” 他修行一百多载,未必不懂。只是修者若专心修行动辄几月数年,其实四五年来他们也不曾再打过照面,张帧仍旧太过自信父权对楚今朝的影响,始终将自己摆在上位,才有此刻的拔剑相向。 装睡的人何尝能被叫醒?唯有将利刃架上脖颈,推到关乎他自身安危的抉择口,这才会逼得睁开眼当个明白人。 张帧闻言一怔,亦从怒火中回过神来。随着动作不再剧烈,锁链的束缚亦是放缓。 他俯身从地上拾起那枚芥子戒,压抑着声音,双手前捧。 “是我鲁莽,还请许师妹谅解,收下我钟丹此番好意。” 许映真剑尖下坠,以法力接过芥子戒,笑道:“那便多谢了。” 宋寒枝扯了扯楚今朝的衣袖,他这才不太情愿地解开阵法锁链。 张帧自觉丢脸太甚,更无多说几句的想法,匆匆告辞了去。 “好了师兄,有什么可生气的。不过是钟丹法脉丢过来试探的过河卒,甚至可能就是背后的人吃准了他这副脾性,想要特地和我们起冲突。” 不过这几率极小,毕竟李秀不同他们一并回来是临时起意。若是明鸾真人在此,张帧放个屁都不敢。 楚今朝面色缓和下来,摇了摇头道:“每次见到此人总觉得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在心,倒是我不清醒了。” “因为心是最不定的东西。别人说、书上看、自己学,能晓得不知道多少的道理,但绝大多数人也过不好当下。”许映真柔声答道。 三人倒不在这事上纠结,许映真粗略一瞧戒中之物,顿时喜笑颜开。 “哇!钟丹法脉送了我三千上品灵石。” 她原本还在考虑要购入星流砂、紫檀黄纸、云槐笔等高阶绘符材料,要狠狠出血一番,没想到钟丹倒是‘雪中送炭’了。 “走吧。”宋寒枝和楚今朝都双眸澄澈,稍有艳羡而无垂涎,这灵石怎么都是小师妹在比武台上被打了一千多场换回来的。 “嗯嗯。” 许映真收好芥子戒,一边和师兄师姐御剑飞去峰顶,心中一边有了新的打算。 “不过这位张师兄前来倒是让我反应过来了。” “惊龙凰是先天灵宝,他们就是因此针对我。都说道台修士才能开始初步掌控此剑,但是我修《十八转半》,法力底蕴超出同境修士三四倍不止,再加上我和惊惊结为本命后契合度确实是高,不知道有没有剑道天赋的加成?现在我已经可以调用第一道天地道痕,哪怕之前的白猿被消耗过,但也是实打实的泥胎九重,也被我斩在剑下。” “现在经过了麒血开刃,虽然刚刚耗了七八成的法力,但却能震退道台境的张帧,哪怕是一时。” 宋寒枝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挑眉道:“你是想要……” “打回去!”楚今朝接过后半句话。 “不应该吗?现在该我了!”许映真双眼铮亮,脚下的长剑发出铮铮之音。 “像师姐师兄你们这些已经晋升泥胎九重好几年的真传弟子,手中掌握很多底牌预备在摘星斗上施展,我还不能撼其锋芒,但又不是人人如此,柿子先挑软的捏。” 她声音渐转平缓,显然有所打算。 “当年是明烛法脉的李琛第一个向我邀战,如今过去了四年多,他年约二十但抵达泥胎九重刚一两个月,正是最软的柿子。” 昔日四脉的比武者仗法器和境界更高,现今许映真亦凭靠先天灵宝的一丝威能,谁又能说个不公? 许映真学着话本里面写过的龙王歪嘴,翘起嘴来。 七八章 再斗李琛 深秋时分,冬日将至,晨时破晓也要来得晚些,等到许映真来到第六载仙塾所在的启明洞口,周遭仍旧有些晦暗。 而她正要抬脚走入的时候,青衫少女踏着颇欢快的脚步走到了许映真身旁,笑声道:“映真师妹!” 许映真侧首看向身旁的人,也含笑答道:“妙元师姐。” 两人并肩走入,王妙元笑眯眯地道:“这下可算是好了,明鸾真人现在一出关就给了明烛和钟丹两脉教训,现在看谁还敢轻易来惹你。” 她今年已然十九,自从炼化万金沙石奠定了百源金身的基础,修为便是一日千里,以后来居上的势头比那李琛更早半年踏入泥胎九重。 听闻她的话,许映真莞尔一笑,又道:“可不是,钟丹法脉还遣派弟子给我送来了补偿,足有上千上品灵石。” “不错。”王妙元出身灵琉法脉,当初其实也得了调令在六重巅峰时去邀战许映真,但是两女私下里合计一番,最后打是真的打了,但却把得来的好处均分,欢欢喜喜,两全其美。 “不过我听说前几天你和钟丹法脉的冯志师兄比斗中施展出了九道剑气?” “嗯,我晋升七重后法力倍增,加上修行的道经突破后就本比寻常修士更加气息绵长,竟能顺利和第一道道痕共鸣沟通。” 王妙元和她已经走入洞中,一边寻了临近的书案坐下,一边说道:“且不说后三重能简单驱使先天灵宝,就是你这一施展剑气手段,竟便是九道剑气的剑气境巅峰。映真师妹,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嗯?那恐怕很多了。”许映真笑得眸似月牙,而随着撞钟声的响起,洞中除此之外的声音均是寂没下去。 许映真右手撑着下巴,瞳孔突然有些涣散,心里思索道。 “我现在已经是最后一载的仙塾,等到塾考过后,我就要像大师兄当年那样领取大考任务,完成后就是真真正正的真传弟子了。” “当年大师兄抽中的大考任务是去往人间绝牢诛杀蛇妖,那么我能不能抽中类似的任务呢?” 许映真不由得抿唇,心思飘远。她如今年岁十六奔十七,离家学艺四载多,总是会生出些思乡之情,在记忆里描摹祖父、娘亲、楚姨、大黄叔……他们的样貌。 “行课!本堂课主要研习‘长春诀’,此术虽不入品阶,但却是修士自我疗愈手段中极好用的一种,不管是为了塾考还是为了你们的以后,都不得马虎懈怠!” 台上讲授术法课的长老生得膀大腰圆,精气神十足,声如洪钟,叫许映真骤然回过神来。 “你怎么走神了?” 许映真右侧坐着王妙元,身后则挨着一个青年,他生得清俊,压低了声音询问。 此人正是当年她刚入仙塾便同许映真讲话的王崔,这些年下来她向来爱答不理,这人竟也不曾觉得气馁。 许映真依旧不答,端正神色,将心神全数放回外门长老的演示讲解当中。 而待得时日渐去,三课皆毕,敲钟声响起后弟子们纷纷朝洞外离开,许映真则径直朝着个赤衣青年走去。 “李琛!” 这赤衣青年止步,李琛已有了成人模样,褪去之前少年的青涩,剑眉浓黑,鼻若悬胆,一双瑞凤眼生得漂亮,但稍微眯眼就有些嘲弄的意味含在其中。 “呦,怎么,晋升七重后胆子都大了不成?” 李琛抱臂在胸前,便是之前自家法脉脉主被明鸾真人收拾了一番,他依旧不改嚣张。因他看得极清楚,明鸾真人先前举措皆因四脉针对座下弟子,损天悬颜面。而如今小辈争执,这位煞星不会因区区李琛而二打郭裴南。 许映真听惯了这人的讥讽,面上无恼反笑,说道:“听闻李师兄前几月晋升九重,所以特来讨教,去比武台上斗一斗?” 周遭的外门弟子不由窃窃私语,李琛的面色也渐渐黑沉。 “你这是,拿我当磨刀石?” “李师兄怕了?” 李琛不吃激将法,但他却神色一缓,笑出了声,罕见的平和。 “修士怎可惧战,走。” 两人对视一眼,俱不再出言,各自掐使御物诀,乘枪御剑,去往比武台。 一旁的王妙元万万没想到如今许映真竟要主动邀斗,一时有些愣神。 “映真师妹好似从不怕这些规矩,言评……想到什么就会去做。”她低声喃喃,音似小蚊,不叫旁人听见。 王妙元随后便足尖轻点,脚踩飞梭也朝比武台而去。 周围的外门弟子悉悉索索,不少也跟着前去瞧个热闹。 …… 夜色尚浓,不见朝阳。 行至比武台所在的平削峰峦,许映真右手手诀一变,运转法力使得身躯轻盈落地,长剑归于掌心。 李琛亦猛然一踏太苍龙鳞枪,长枪飞旋入空再下坠,被他双臂倚在身后,行举风流潇洒。 待得两人寻比斗小界,甩出弟子令牌进入后,相对而立。 “李师兄,请赐教。”许映真右手持剑,左手两指掠过惊龙凰剑身。 “许师妹,请赐教。” 李琛双眸似鹰,迅如雷闪,浑身法力一裹便宛如炽焰升腾,泥胎九重的雄厚法力灌注枪尖。 他当即出手,来势汹汹,较之当年的比试又何止强出十倍? 许映真反倒不做闪避,她身轻似燕,旋身时以巧劲挑开长枪。 内有《十八转半》固本培元,外有《日月不灭经》熬炼肉身,加上刚从地髓赤水池中回来,许映真如今肉身强得骇人,一拳打出即有万斤之力!肉身之力加上巧劲,李琛也无法阻止被挑开的长枪。 “咻!” 一缕紫金光芒在这昏暗空间内分外亮眼,李琛只粗略一瞧便觉得双瞳被股锋锐之气刺得生疼。 “剑光!?” 他低声惊呼,就算料到许映真此番应当准备了不俗手段,也没想到许映真凝聚剑气不久,现在竟就能催使出剑光。 李琛反应半点不慢,当即灵枪脱手,双掌结印,朝着袭来的紫金剑光轰去,正是明烛法脉的传承,下品术法‘推阳掌’。 七九章 婚约真相 许映真剑术精妙,《青贞剑典》早就融会贯通,此刻残影阵阵,剑光亦织得细密,宛如张大网将李琛困在当中,不断收缩。 而李琛眉心的那道烛火印记骤而璀然。 他张口吐出团墨金烈焰,同紫金剑光相互拼斗。 “这是什么天地异火?”许映真双眸微蹙,但也没太出乎意料。 修行界中五行运转,种种奇异相汇,造化使然下便会诞生诸如异火、灵水、玄雷等天地灵物。修士如有机缘相遇,再炼化其本源,便可使自身法力发生蜕变。 李琛所使的正唤作‘三幽金火’,古往今来的修行生灵择万道火种列出‘天火地焰榜’,此火列七千三百七十二位。 许映真心神专注,剑影连绵凌厉,挑翻每一道刺来的枪影,而紫金剑光越积越多,如涓流汇江河,隐约呈出异兽之影来,将火势压下。 她右手持剑,左手掐诀,斗战至今接连施展七道术法,经验老道,时机把控得甚妙,逼得李琛渐入穷处。 枪尖与长剑相撞,碰出激烈火星,惊龙凰品质远胜太苍龙鳞枪,撞开长枪且叫其隐约颤鸣。 李琛与此枪有契,内息也为之紊乱。 “怎么会,我当年曾同她交手,往日也观许映真和其他弟子比斗,这剑的威力怎么大了这么多,比上次她和冯志师兄比斗的时候还要厉害。” 惊龙凰开刃后,哪怕仅有一道天地道痕能够发挥威能,却也可以轻易压制李琛手中长枪。 许映真借了兵刃之利,越战越勇,步步逼近,至此两人身上都已布了不少血痕,但神情都未曾萎靡,眸中俱是好战。 “许映真,你果真长进好多。” “人本就是朝前走,哪有原地打转和朝后退的道理?” 许映真一剑刺出,剑光似连绵秋雨从天而落,浇灭墨金火焰,直逼李琛浑身关窍穴位。 青年横枪扫去,泥胎九重法力全数爆发,将剑光挡下大半,余下的以肉身强抗。 他心道许映真不过七重,先天灵宝对法力的需求本就更大,此刻她的法力应当已快要告罄,自己只要缓上口气,取胜机会将至。 而却见许映真朝空抛出惊龙凰,足有万斤的长剑下坠直至李琛,让他不得不防,而她趁此朝前打出道朴实无华的长拳。 《日月不灭经》已有所成,在她穴窍中炼成一个个日月辉光所化的炉鼎,催发时气血大涨,劲道全数凝在拳上,超出万斤力,将李琛轰飞开去。 许映真的肉身如今要远胜过寻常的泥胎九重,而李琛正是旧力刚去而新力未生,又要躲闪上头坠来的长剑,被她抓住机会。 琉璃球小界破碎,胜负划下定论,许映真接过飞来的弟子令牌,上面分明写着‘九胜’。 她勾起唇角,而不远处李琛踉跄起身,擦去唇角血红。 “好厉害的剑,但若没了这柄剑,你还能胜得了我吗?” 许映真胜得勉强,现在经络中空空荡荡,她面色苍白带着血污,此刻闻言抬起头来向李琛笑道:“可你们先前欺我不就是因为这柄剑吗?” 李琛沉默良久,后才起身离去。 许映真捧着自己的真传令牌,直到那灵光小字消散,笑容也不曾淡去。本就在观战的王妙元急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你啊,怎么感觉每场比斗都在搏命去斗啊。” “可我赢了!” 王妙元也是看得心惊,两人斗了近半个时辰,最后许映真险胜。而她也了解李琛的修为实力,虽然比自己迟些晋升九重,但两人若斗起来她也只有六成把握。 “映真师妹比我晚修行那么多年,如今刚迈七重就斗胜九重的李琛,实在厉害。” “不愧是明鸾真人的闭门弟子,若是她能再修行几年,那摘星小斗中定有她一席之地。”王妙元心头暗道。 而许映真吞了师兄秘制丹药,渐有气力,站稳脚步。 两人并肩而行,她扭头朝王妙元笑道:“妙元师姐,咱们还有两个月就要仙塾结课,到时候有大考任务,你有什么想法啊?” 王妙元闻言拧着双眉想了会儿,答道:“我没啥想法,抽到啥做啥,反正也不会难如登天,大致也就是黄阶任务,咱们修为入了后三重的,都能应对。” 外门弟子要应对的是升入内门的考核,这才需要焦头烂额,期待能有个完美表现来让内门的真人长老能看中自己,收入门下。 但他们已是真传,早有师长传承,只需完成考核,自然更能闲适不少。 “不过我倒是听闻因为我们这一载有四位真传,所以有些长老商议着把咱们编成小队,一起执行任务,说什么锻炼合作的能力。” 许映真皱眉,嗤了声。 “我听我师兄说往前没这样的形式啊,这是想搞点花活出来?” “我才和李琛打了一场,往日也素来不对头。还有那位梵净法脉的薛明冰,我都没怎么同她打过交道,到时候真要一起完成任务的话,得耗费多少时间心神应对这人际关系啊。” 王妙元安慰道:“这不是还没定的事情吗?到时候再看吧,咱们任务由法阁分配,只能听从了。我也没怎么和那薛明冰打过交道,她一年前就晋升九重,听闻修行的是梵净法脉传承的《冰夷心经》,实力在我之上。” 修士间相较量,修为法力、肉身、兵器、术法、斗法技巧、天时地利等等因素都会影响胜负,难以轻断。王妙元能如此断定薛明冰比自己更强,那两人差距定然不止一点。 待行到比武场峰峦的山脚,许映真恢复了法力,和王妙元作别,御剑飞回天悬峰。 …… 闽南山陵,苍梧山脉。 李秀右手搂着大猫,凌空而踏,闲庭信步。 她突然皱眉,将手中碎片收入随身芥子,看向眼前的一阵银光涟漪,从中走出个杵杖的老头儿来。 “哎呦喂,明鸾真人啊,老夫寻得你好苦啊。小老儿有礼了。” 这老头身穿银绣灰袍,神色虽恭敬,眸子却闪着亮光。 “灵隐山的止水真人,有何贵干。” 李秀眸底涌出寒冽,面生嘲讽。 这止水真人半点不觉得热脸贴了冷屁股,笑着道:“哎呀,明鸾真人何必如此生疏,我派的顾少宴和你的二弟子正是未婚道侣,此次前来正是为的他们这对璧人啊。” 李秀面色更难看了些:“这婚约你我心知肚明,寒枝如今不过泥胎境界,还没到时候。还有,什么时候轮到你在本座面前放肆?” 顾少宴乃是灵隐门中一尊大人物所看中的仙苗,当年灵隐门乘人之危这才订下了这桩婚约。 三个弟子中,实则李秀在宋寒枝身上投注了最多的心力,其修行的道经都是李秀参照自身的本命神通,一点点修正更改,叫她方有如今模样。 而止水老头连忙拱手道歉,却仍旧笑眯眯的模样,再答道:“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吗?我也听说真人的弟子极喜欢我派少宴呢。” 李秀面色更难看了些,止水看在眼里,心中一定。 他从袖袍中取出张玄黑烫金请柬,以法力托举至李秀面前。 “莲舟渡举办千莲会,正巧我们得了请柬一张。那处有姻缘石,不妨让少宴携寒枝同行,共去刻下姓名?” 修行界中千奇百怪,无奇不有。那姻缘石传闻是天外陨石落入莲舟渡中,被路过的欢喜宗大能施加术法后便生奇异,两人诚心刻上姓名,其束缚堪比道侣大誓。 李秀沉默片刻,接过那请柬,而止水真人见此满脸笑容,眸底更生出些得意,拱手告退离开。 怀中狸猫蹭了蹭李秀的下巴,而她低垂首,面上早无先前佯装的半分恼怒,只有一片运筹帷幄的沉静。 “本座的徒儿,也是你们能算计的?” “究竟是老虎吞羔羊入腹,还是羔羊撕下自己的外皮,露出真貌后厮杀取胜,尚未可知。” 止水此番想必是瞧出了点什么,所以前来试探,若非顾忌灵隐门的那位元神修士,她自然懒得虚与委蛇来打消怀疑。 “寒枝的未来合该她自我掌控,灵隐门?哼。” “就算姻缘石前结缘又如何?等寒枝经我改动的功法大成,轻易便能焚灭抹去。” 李秀捏着手中的请柬,口中呢喃。 “千莲会百年一开,莲舟渡是直往浮屠天的要地。对了,映真的那朵莲花。” 李秀将之收入芥子,暗道:“再去搞上两张。” 八十章 黄阶上品符师 李秀眸子微闪,莲舟渡的千莲会向来是一张请柬对应一人,每次朝天下发出三千六百张。 “止水那老匹夫,我也确实担心他们暗里动什么手脚,映真和今朝同去也算能彼此照应。还要搞定两张请柬,干脆从刘青止身上想想办法。” 毕竟他当初把‘无极真图’的消息透露给楚今朝,她可不信这狐狸打的是什么好主意。 “莲舟渡直通浮屠天,若是机缘所至……”李秀口中喃喃,眸含深思。 世上若提起仙门,都道上陵九大宗为最。这不假,但如李秀这般境界的修士却能了解更深层的世界真相,晓得有那能和九大宗比拟甚至超越的隐世仙族和上古宗门,诸如浮屠天、黑白道宫、伽蓝佛国等。 李秀抱着大猫,又再取出那枚碎片,引星斗演变掐算天机,复又行去。 …… 天悬峰上,洗麟池中。 许映真沐浴在赤金色池水中,早前的参丸和清髓液都已用尽,但是真传弟子每一年都可以领取一次黄阶上品灵药,她交由师兄处理,炼出药丸后配合洗麟池淬炼自身。 先前和李琛斗法而受的创伤都在飞速愈合,直至她的肌肤重新莹白,瞧不出半点曾受伤的模样。 许映真此刻五心朝天,同时催发《日月不灭经》和《十八转半》,迈入静虚极笃的心境,体内法力和气血运转得叫人心惊肉跳。 先前储存在穴窍中的赤水精华亦是散出部分,助推许映真的境界朝前迈步,直到达到七重中期,洗麟池带来的刮骨般的苦痛也渐渐淡去,许映真这才睁开双眸。 “果然都说斗法是叫人进步最快的一种方法。” 比斗中心神紧绷,法力全数运转、消耗、恢复,乃无形淬炼,亦使功法运转越发顺畅。 池中赤金已淡去,许映真站起身,水珠滴落迸溅,她嘀咕着。 “这境界晋升了,需求也跟着上涨。” 就像是楚姨教过她的能量守恒定律,许映真的法力底蕴因修行道经缘故要胜过同境修士数倍,这自然不可能是凭空生出来的,需要更多的灵气,投入更多的修行资源。 “这血紫芝研磨的药丸用完了,我要去天宝商行重新购置一株。虽然目前我有六千八百多枚上品灵石,但是也不能坐吃山空。” 许映真一边打出手诀叫自己浑身清爽,一边在旁边摆上桌子,上有香炉和镇台。 她两指并拢一点,引火诀便燃烧炉中香料,嗅得清香淡雅,亦升起白烟如莲绽。 许映真暂且等待,将心神沉静下来。她后才取出张黄符于桌,右放朱砂盘,手持灵犀笔。 三者中最珍贵的便是她手中的这杆灵犀笔,取秋水灵犀独角雕琢,三种灵鸟细绒共编笔尖,上有三道铭文,足可应对黄阶中任何符箓的绘制,当初许映真还向大师兄借了些上品灵石,这才将其买下。 一蘸朱砂,落笔如画。 许映真勾勒得极慢,但每一笔均饱满无缺,内蕴充沛法力,大红朱砂被黄色符纸衬得颇暗,却透着浑然天成的流畅美感。 待过半个多时辰,许映真面色微白,体内法力耗去半数,但也迎来尾声。等到符脚完毕,许映真搁置灵犀笔,双手结印,法力凝成正方玉玺状,口中默念召请法咒,使得方玺盖至符纸中心,终是彻底完毕! 她吐出口浊气,拿起这张符箓,露出个灿烂笑容。 “百木长青符,搞定!不愧是我!” “现在我已经掌握九种黄阶上品符箓的绘制方法,只要再参悟一种,就是货真价实的黄阶上品符师。这张百木长青符属于治愈一类,虽然比不上杀符,但也能卖出个两百左右的上品灵石。” 只是每张符箓都需耗符师的精气神和黄芽法力,许映真如今还不能昼夜不停地绘符赚灵石。 “果然修行四艺很有赚头,这张符纸和所用的朱砂大致成本在三枚上品灵石,因材料珍稀而贵得吓人,但转手一卖便能翻上六十多倍,还供不应求。” 许映真身怀上品灵根,加上修行道经不凡,因此法力极为精纯。她勾勒绘制的符箓,其威能更高出寻常三分,故而市场上售卖情况极好,价格也能提高些。 只是无论符纸还是朱砂都是特制,造价不菲。废了的符箓毫无用处,不像炼制失败的丹药还有一定药性,所幸的是许映真的成符率相当高,旁的符师一般在两三成,而她却能达九成以上。 当许映真了解到这个情况时,她便是晓得自己符道资质就算不说横贯古今,也能称得上远超常人。 她捧着这张符箓亲了亲,口中念念有词。 “灵石,灵石,卖了符给我家惊惊买剑鞘。” 若是采购些乌金矿石、赤铜石这样的材料制作剑鞘,许映真的资产自然绰绰有余。但许映真宁愿委屈自己都不能委屈自己的本命剑,惊龙凰是先天灵宝,自然不能呆在寻常灵矿所打造的鞘中。 许映真回宗之后就已经在着手调查此事,大致晓得市价,结合具体情况有了择选。 “赤霞晶石和青夷黄铜这两种矿石要打造剑鞘的话大概各要百斤左右,那估计得花个八千上下的上品灵石,比下品法器都还要贵数倍。但没关系,我家惊惊配得上,我要给它能力范围内最好的。” 许映真满脸美滋滋,吞了粒丹丸后打坐休息了个一个多时辰,她的精气神渐渐恢复,这才取出本厚书,细细研读其上内容。 “乙木困符。”这便是许映真选中的第十种符箓。 她取了寻常的暗黄符纸,依葫芦画瓢地尝试起来,自然一直失败,直到觉得抓住了些窍门,才开始在特制符纸上蘸取朱砂绘制。 许映真全神贯注,没有半分留意时间流逝,直到她双眼布满血丝,却透着兴奋无比的光。 一气呵成,灵韵内涵。 明明是朱砂所绘,但因许映真法力中饱含精纯的木行灵韵,成符时其通体呈现墨绿色泽,看向这张符箓竟宛如置身夏日森林,草腥气扑面而来。 “成了!” 许映真哈哈大笑起来,收拾收拾将一切规整好,便踏出洗麟池洞。 八一章 我要当天下第一 许映真刚一出洞,已是月明星稀,唯有微风拂来,鼻嗅到其中携有的桂花香气。 她召出惊龙凰,掐使御物诀,乘剑上峰顶天悬宫。 许映真刚推开门,口中还在碎碎念:“乙木困符花了我两天多的功夫,一眨眼就又快要轮到仙塾上课了。等我趁着这两天再画上两张上品符箓,到时候上完课就去坊市看看有没有买主。凑一凑灵石就能给惊惊买剑鞘了。” 而她抬头一看,顿时惊喜地道:“师父,宝珠,你们回来了?” 天悬宫四殿共围成个口子,中央便是露天园,许映真见到李秀正坐青石凳上,怀里抱着大猫,身旁站着楚今朝和许映真。 李秀朝她招手道:“快过来,为师有事要同你们说。” 许映真自然跑步过去,她凑到宋寒枝身旁,就见到二师姐捧着一张玄黑请柬,上有极漂亮的莲花纹,而宋寒枝笑得一脸荡漾。 “师姐,口水流下来了。” “哪有?”宋寒枝下意识地擦擦嘴角,发觉空无一物,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小师妹戏弄了,当即小心收好请柬就要伸出两臂掐她脖子。 “你这臭师妹找打!” 李秀右手握拳抵嘴,轻咳一声,目光扫去叫宋寒枝连忙转掐为抱,笑眯眯地道:“师父,我俩好着呢。” 李秀不在小事上较真,从随身芥子中再取出两张相同的黑色请柬,递给其他两个徒儿。 许映真伸手接过,手指触摸到那金纹缠枝莲花,便是问道:“师父,这是什么的请柬?” 她边说边打开看,疑惑地道:“千莲会?” 今日已是十月二十七,而请柬上则写明了召开日子在十一月一十一。瞧着四个‘一’并列,许映真不由得一笑,这不是楚姨同她讲的光棍日吗? 而李秀摸着宝珠的皮毛,缓缓道:“这千莲会是莲舟渡所召开,这方势力比不得九大宗,但却也算庞然大物,尤其是它把持着进入浮屠天的关口。” 许映真往日疲惫就以观阅古籍放松,故而知识面渐渐拓宽开去,这时候有些惊喜地道:“是那个浮屠天?传闻从古至今可分成四大纪元,分别是元启,太古,上古和现下的本初。而上古时人族崛起,群英璀璨,那浮屠天就是上古纪元时期的修行者留下的洞天福地。” 闻言宋寒枝和楚今朝的面色都不由得激动起来,而李秀仍旧淡淡,给出自己的评价。 “浮屠天中的修士自称仙人后裔,他们的先祖传承至今确实有些独到处,修行较之常人更有天赋。但在我看来,是群食古不化的遗族,你们无须持着多少敬畏。” “但浮屠天乃是绝佳的洞天福地,我们太玄宗的道场也要逊色不少,内里更藏了诸多上古才有的灵药奇物,机缘造化不在少数,只不过浮屠天修士一向排外,又自认高洁,极少和外界沟通,这才没能列入上陵九大宗。” “而莲舟渡得益于浮屠天倾泄的灵气,也诞生不少好物。这千莲会百载一办,算是庆典一类的活动,泥胎和道台修士均可前往,争夺灵物。” 宋寒枝面上很是得意,双手叉着腰,眯着眼陶醉道:“我的请柬是灵隐门送来的,到时候说的是顾师兄会和我一起同行,到时候在姻缘石前铭刻姓名。” 楚今朝和许映真一阵恶寒,但见师父面色仍旧平静,终究是选择了相信,什么也不曾多说。 而李秀昂首对宋寒枝道:“寒枝,你且回殿,我有话对今朝和映真说。” “啊?怎么我还不能听啊。”她嘀嘀咕咕,脸上全然疑惑,但到底不曾违背师令,走入自己的南殿中去。 至此李秀右手捻诀打出结界,这才对两个徒儿说。 “寒枝身上的异样,你们也该察觉,如今见你们均是长大,我也不再多隐瞒。” “寒枝的父母出身于万妙门附属宗门之一的清炎派,均为道台修士,是我两位挚友。但他们两人在历练中丧命,我迟了几年才得到他们留给我的口信,寻到了流落的寒枝收为徒弟。她体质有异,是旁人的福泽,自己的难坎,当时有些纷争致使我同灵隐门修士达成协议,订下了她和顾少宴的婚约。但之后以我的本命神通为参照,我和寒枝改动《明净心莲法》,脱胎成她现在修行的《七情六欲心莲真我诀》。” 李秀说了这一大串,吐了口气,揉揉眉心,后才接着道:“此功法若能大成,彻底解决身上隐患,寒枝未来将不可限量。而此行千莲会是灵隐门先邀,我想你们二人前去暗里相护,免得他们打了什么鬼主意。而且寒枝如今的异样是无法被自身察觉的,你们也莫要挑破,免得功法反噬。” “弟子晓得了,那这千莲会我肯定是要去的,也定然守口如瓶。”许映真当即应道,楚今朝也果断地点头。 “好。”李秀笑着颔首,又道:“倒是映真你还在仙塾授课,不过那些小儿科的东西也难不倒你,向法阁申报假期便是。等你结课后,便该好好学我天悬传承了。” 天悬峰上除却洗麟池,更有诸多修炼场所,如三重紫罡洞、十八莲花台、天坠瀑布……皆是配合天悬传承道经术法的修行开设。 “徒儿晓得了。”许映真乖觉答应,眼中难掩兴色。 李秀要嘱咐的事情都已完毕,便是起身挥袖,走入北殿中。 楚今朝和许映真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心绪波动。 “没想到原来寒枝的异样全是修行的道经所至。咱们天悬传下来的三部道经均为上品,内涵无穷奥妙,能够更改功法,也只有师父这般的天纵奇才了。” 而许映真却道:“可修行绝非靠着踏足前人的脚印一步步走下去,师兄,你这想法可要不得,等我们境界更高,领悟更多大道真谛,自然要走自己的路。” “师兄难道不想成为独步天下的丹师,开创自己的丹道?” 楚今朝闻言一震,双瞳烁烁。 “当然想!” “对啊,我可要当天下第一剑修!天下第一符师!” 师兄妹相视一笑,心中斗志如同熊熊烈焰,无法熄灭。 八二章 赴千莲会 时日瞬移,稍纵即逝。 十月跨入十一月,天悬宫门口的丹桂浅嫩花蕊转成深色,浓香四溢后渐渐凋谢,许映真这师兄妹三人也开始预备起来,做好动身前往莲舟渡的准备。 宋寒枝喜气冲天,面上时刻挂笑,捧着那张请柬就像是身怀什么稀世珍宝般。 而许映真却另有在意,她之前出售了十张黄阶上品符箓和白猿尸身,加上自己手头的灵石,就去往天宝商行购置了两种矿石,赤霞晶石和青夷黄铜各自要了一百斤,耗去七千八百上品灵石。 剑鞘并不需要炼成法器,需要铭文,它起到的作用类似磨剑石。所以只需修士以法力凝焰炼化,去杂存精,打造成鞘状便可,许映真就让师兄代劳了。 楚今朝在湫溟的帮助下,之前在外出任务时寻了昧天地异火,唤为‘三净焰’,列榜六千四百七十六位,炼化两种矿石虽耗费些功夫,但两日便可功成。 时间虽不长,许映真却实在迫不及待。等预备出发时,三人都在宫门前集合,楚今朝稍迟一步,从芥子戒中取出打造好的剑鞘递给小师妹,拂去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说道。 “师妹啊,你这两种矿石品质实在不错,我可耗了不少精力啊。” 许映真双手接过,瞧着这剑鞘赤青二色交织,富有别样的美感,她即刻催发气海的惊龙凰,归剑入鞘,果然严丝合缝。一人一剑本命相连,许映真能感觉到惊龙凰在缓缓汲取剑鞘矿石中的精华。 她抱着剑,脸上全是笑意,答道:“多谢大师兄,打造得太好了,不愧是你!” 许映真将惊龙凰收起,从白墟镯取出黄纸符箓来,再道:“我这些天也画了几张符箓,师兄你和师姐一人两张,出门在外总得多备些手段。” 一张杀符,一张疗符,均是黄阶上品,耗了许映真不少功夫。 宋寒枝和楚今朝伸手接过,而前者面容上生出哀愁,叹道:“哎,倒是我的不是了,四艺里面啥都没有学,不然现在我也能掏出点什么来。” 楚今朝和许映真对视一眼,俱是笑出声来。 许映真半点不留情面,双臂抱胸,说道:“师姐,我和师兄还瞧不出来你?别装样了,收拾齐整咱们就动身走了。” 宋寒枝哼哼两声,挽过师妹肩头。 千莲会专为泥胎境和道台境修士而开设,李秀并不与他们同行,她上次在闽南山陵寻到了第二块碎片,目前也已动身再探,目前是宝珠看家。 师兄妹三人并列,而后楚今朝朝前迈步,从芥子戒中取出一方像是白玉雕琢的舟楫。 “如意风遁驾驶时间久了,以我们的境界法力不足以操控,所以师父赐下了这道上品法器‘白龙舟’,只需消耗灵石就可以驱动,如果不出意外只需要三日时间。现在是十一月六,时间还有余地。” 楚今朝将小舟朝空一抛,右手掐诀朝前射出蓝白色法力,小舟旋转一番后变大数百倍。 三人足尖一点,腾空而起,落到舟上。 随着灵石落入阵法盘中,顿时白龙舟舟身上条条灵纹逐一点亮,掠空而去,没入云烟。 …… 莲舟渡位于闽南山陵以北,临河海而建,长亭木栏似蜿蜒游蛇,无法尽窥。 往日此地的安然静谧已全然不见,空中常传来咻咻的破空声,掠起的几道劲风冲入水塘,只见荷叶裹着露珠,颤动时晶莹如珠子,而清荷簇拥着绽开的白粉莲花。 此地如其名般,一年四季皆有莲花绽开,亦是去往浮屠天的渡口。 而云层中穿梭出缕白光,细看舟身如龙,其上三个英姿勃发,姿容出众的青年少女立在舟首。 即将临近莲舟渡的结界壁垒,三人纷纷取出黑色请柬,似得到某种共鸣,那玄黑纸页上的金纹缠枝莲花纷纷脱离下来,缠绕到持有请柬的主人手腕处形成镂空镯子。 那结界亦同时打开缝隙,使得长舟顺利进入。待寻到空旷之地,白龙舟下坠而去,许映真他们均飞身而下,顺利落地。 楚今朝掐动法诀召回白龙舟,收入芥子戒中。而此刻宋寒枝已经是面露惊喜,伸长手臂挥动,大声叫道:“顾师兄,我在这儿。” 不远处一行人皆穿黑白道袍,正是灵隐门人。而其中一个出挑男子身姿挺拔,剑眉星眸,五官生得出众俊俏,叫人一见便难以忘却,正是顾少宴。 他侧目看来,双眉微蹙,而在其身旁有个清丽少女,像只胆怯白兔般缩在其身后。 宋寒枝心头一跳,她因想着此行会去莲舟渡处姻缘石,故而怀揣着激动,良久没有再去灵隐门寻顾少宴,只是听说其师父檀凡真人收了个小徒儿,正是位女弟子。 如今她瞧着两人模样,顿时觉得不妙。 而比起宋寒枝这处的暗里云涌,许映真则一瞬间就注意到灵隐门一行人中的那个高胖青年。 约莫二十出头,李天殊仍旧是那副胖乎乎的模样,但眼瞳清澈,无见半点痴肥。 而既然宋寒枝打了招呼,他们其他两人也走上前去,拱手见礼。 “见过诸位灵隐门道友。” “见过太玄宗道友。” 一番寒暄后,许映真知晓了眼前的灵隐门七人中三位泥胎,四人道台,皆赴千莲会而来。而他们宗派分成了七支小队,这正是其中之一。 实际上太玄宗也不止他们三人收到了请柬,只是天悬脉向来和其他四脉不甚交好,李秀在临别时又赐下了护身宝贝,不需要太担忧安危,所以他们也就没有结伴而行。 瞧着自家二师姐那不争气的模样,许映真上前笑吟吟地开口道:“不知道这位道友是何姓名?我瞧着咱们年龄相仿,都是十五六岁,我是太玄天悬法脉弟子,唤作许映真,你呢?” 她正是朝向顾少宴背后的少女说话。 而闻得此言这少女先是露出个头来,后才慢吞吞地走出来应道:“我叫宁知秋,是灵隐门檀凡真人门下。” 八三章 帽子循环 宁知秋柳眉清容,现下十六年岁已有了泥胎五重修为,她望着许映真眸里有些艳羡,说道:“许道友好生厉害,我们年岁相仿,你却已步入洗泥胎后三重了。” 而顾少宴剑眉微皱,他记得当初一见许映真不过是前三重,如今四年多过去竟然已是泥胎七重? 许映真眉眼灿烂,笑着道:“一般啦,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天才而已。” 宁知秋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扬唇。 楚今朝则道:“今日已是十一月十日,明天就是千莲会。” “寒枝,你若有话要同顾道友讲,我就先和映真去凤莲楼开好厢房,你到时候去寻我们?” 这莲舟渡之主将此处一点点建造成如今模样,虽为渡口却如城池,内设高楼,街道顶处系丝带而垂悬莲花灯,打眼一瞧,美不胜收。 “嗯嗯。”宋寒枝忙不迭地点头。 许映真则朝宁知秋笑道:“我与宁师妹一见如故,不如同去莲舟渡中四处逛逛?” 她眼瞳如小鹿般澄澈,昂首看向顾少宴,分明想去,但需先询问师兄。 “去吧。”顾少宴点了点头,他想起止水真人同自己的嘱托,心头虽不爽利,但确实有些事情需同宋寒枝单独分说。 宁知秋眉眼微喜,快步走到许映真身旁,和他们共同走向一栋高楼。 她性情宁静,许映真欢快跳脱,宁知秋当个安静的听众,面上淡笑,但亦及时回应,两人倒是相处得极融洽。 而等到离顾少宴一行人远得不见人影,宁知秋扯了扯许映真的衣袖,低声道:“其实我知道许师姐叫我来此是为什么。” 许映真却无半分讶然,笑着道:“那你说说?” “师兄心仪的不是我,是我的姐姐,她叫作宁紫夏。我不能告诉你她的其他事,但可以点明她并不喜欢顾师兄。” 许映真眉头轻挑,又说道:“没了?那你可猜漏了,我也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宁知秋抿唇一笑,答道:“我也是。” 楚今朝在她们身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到了凤莲楼门口,他快步走进去同小厮询问,开了上房三间,领取竹简房牌,对宁知秋说道。 “这位宁师妹,想必你们灵隐门弟子会将你的一同安排在内,我就没有多开。” 宁知秋颔首应答:“楚师兄,我晓得。” 而待得许映真和她交谈几句后,宁知秋便也告辞,去寻同门师兄师姐。 这时许映真接过楚今朝手中的房牌,低声笑道:“师兄,这还真是有意思。” “二师姐喜欢顾少宴,顾少宴喜欢宁紫夏,而这宁紫夏又喜欢别人。” 楚今朝扭头低声问:“你怎么晓得那宁紫夏喜欢别人?” 宁知秋为其妹,自不会透露隐私消息,此番是她不想姐姐莫名其妙被明鸾真人座下的三位弟子暗中敌对。这固然是小气猜想,但人心莫测,总该谨慎些。 “因为宁知秋只说了她姐姐不喜欢顾少宴,而不是说没有喜欢的人。言语是会因为认知而下意识有所改变,再加上我当时注意了她的神色,所以起码有七成几率那宁紫夏有喜欢的人,只不过不是顾少宴。” “她喜欢他,他喜欢她,她又喜欢他。啧啧,好乱,我好喜欢。” “啊?” 许映真笑嘻嘻地道:“这不是有话说得好,正常的情感确实健康,但畸形的纷争实在精彩。果然是艺术源于生活,这样的我都只在话本里看过。” “不过其实跟话本子还差了一点,要是最后喜欢的人再转回到师姐身上,完成一个绿帽子循环,那才叫人拍案叫绝,” 他们两人说话时施加结界,旁人听不得半点。楚今朝皱了皱眉,和师妹相处久了他也从她的口中晓得绿帽子为何物。 “但若只是喜欢,还称不上吧。” 许映真只瞧着他,似笑非笑,后才道:“深绿浅绿都是绿,师姐和那顾少宴现在本就还有婚约在身。” 自从从师父口中知晓真相,许映真的心理已经完成转变,毕竟宋寒枝既不会在此中受伤,她何必忧心插手? 楚今朝倒无所谓,耸了耸肩。 “也就是年岁尚轻,等修行个一两百载,你再瞧谁会玩出这些缠缠绕绕的东西。” 许映真则道:“真心情谊很可贵。不过比起缠绵悱恻的爱情传说,我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剑。” 师兄妹在楼中等候,交谈片刻后,粉裳女子才姗姗来迟。 宋寒枝捧着自个儿的脸,笑道:“顾师兄到时候千莲会后就会和我一起去姻缘石前刻上姓名。” 许映真早有预料,只说道:“刚刚我和那宁知秋相谈甚欢,她心思清明细腻,特地应允同我先走就是想要说清楚。” “嗯,顾师兄也同我说过了。”宋寒枝低垂头,一副女儿家的娇羞模样。 楚今朝实在不想在这些事情上多耗心思,将房牌递给宋寒枝,说道:“行了,明日就是千莲会。据说莲舟渡将栽培的种种奇珍藏在莲花当中,各位修士竞相争夺,你就算要去姻缘石那处,也别错过机缘。” “晓得晓得。”宋寒枝连声应道。 这莲舟渡得益于浮屠天逸散的灵气,培植出不少上古纪元才有的罕见灵药,若是错过,定为一憾。 话不多说,三人各自拿着房牌去往厢房。 许映真入了房,取出两张黄符各自贴在门窗,隔绝干扰杂音并且预备防敌,此后便在床榻上盘膝,吐出口浊气,心神渐松,但闭上双目刚修行片刻,突然气海中传来股异动。 她讶然睁开眼眸,察觉到异动源于气海中的那朵莲花。 电光火石,灵光闪过。 随着莲花朝许映真传来欢喜亲切的意识,她顿时意识到了什么,莲花花瓣上隐藏的佛门经文和浮屠天的上古灵气。 浮屠,亦作浮图,休屠。此本就是佛门梵语,《广弘明集》曰:“浮图,或言佛陀,声明转也,译云净觉。灭秽成觉,为圣悟也。” “师父找来两张请柬,会不会也是有这方面的用意?我的这朵莲花莫非和浮屠天有关系。” 此客栈已经位处莲舟渡内,因此天地灵气中沾染了些许浮屠天倾泄的上古气息,而白莲仅是吸收了一点就产生了异变。 “莲花到底是什么来历?”许映真暗自琢磨。 八四章 争莲 心头有了猜测,但还需验证,如今过多思虑仅是无用功夫。许映真将此事搁浅暂放,重新归入修行中。 她修为已达七重中期,而穴窍中储存的赤水精华炼化了不过十之一二。许映真运转道经汲取,涓流般纳入黄芽,肉身中经络筋骨也渐覆上赤红之色。 …… 月没日出,待晨曦漫洒湖河,青荷微颤,簇拥着的一朵朵莲花苞均晃动起来,逸飞出淡淡灵辉,叫湖水如同蒙上薄纱。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声音,恢弘而庄严,直击人心魂。 “千莲会开一千莲花,内藏黄阶与玄阶灵药,有缘者自取一朵,全当我莲舟渡同各位结下善缘。” 莲舟渡发出请柬有限,绝大多数都被各派的出色弟子所得,千莲会每百年一次的举办确实为它同各大势力的修士保持良好关系出了份力。 而随着声音落定,已有数不尽的身影朝着渡口赶来,道台境修士一马当先,泥胎修士紧随其后。 共有三千六百人受邀而来,但却只有一千朵莲花,能者得之,而无能者便是白来一场。 而数道如流光的身影当中,许映真乘剑而来。 他们师兄妹三人均是泥胎境,在这会出现道台修士的场中并不占优。若是联手或许可以顺利地夺下莲花,但时间不足就极容易出现只摘得一两朵莲花的情况,若是分配不均,反而不美。 所以三人一早商定,各自出手,靠自身本事争夺。 惊龙凰品阶远胜在场的诸般法器,自从能动用第一道道痕后便是显现出了超绝的一面,无论是斗战或是此刻御行,现在许映真仗着本命剑的优势强行挤入了道台境修士的行列中去。 她冷肃面色,心神贯注,催发自身法力气息,寻找最和自身相亲的一道。 莲花苞中藏奥妙,本身也是一道禁制,许映真不晓得道台神识能否穿透它而探测到内里所藏珍宝,但她是必须依照直觉选择。 许映真气息弥漫开去,周围的修士纷纷面露诧异,没想到她这泥胎七重却能在全力催发本命剑时速度赶上他们。 莲花苞大大小小不一,逸散出的灵辉也各有强弱,可作为选择的参照。 “咻。”有利器破空之声,已有修士因为选中同一朵莲花苞而施展斗战手段,抢夺起来。 许映真凌剑飞旋,避开激溅的法力灵光,心中也难免急迫起来。 直到片刻,她感应到三朵和自身契合的花苞,当即出手夺取离自己最近的一朵。那花苞偏小,逸散灵辉也有限,是许映真的无奈之举。 她性情虽有倔强犟劲,但也懂得审量利弊。 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失十之九。 许映真此刻绝不可能在道台修士手中夺取莲花苞,与其空费心力而致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现在抓紧能抓住的好处。 而就在那朵莲花苞将要落入她手之时,有凌冽的法力匹练轰然击向许映真的手腕,若是落实必定截断当场。 她双瞳圆睁,足尖点在青荷之上,惊龙凰落在手中反身挡住法力匹练,紫金剑光顿如灵蛇游动射出,直杀法力匹练的来源处。 许映真并未回头观望,右手持剑,左手摘向花苞。 只要以自身法力催动花苞开花,就相当于打上自身烙印,旁人再无法争夺,逞一时威风自然不如近在咫尺的好处。 而暗中袭击的人露出真面貌,二十出头的青年鼻似鹰钩,眸闪厉光,呵斥道:“区区泥胎七重,也敢同我相争?” 此人乃云浮派弟子王岩,修为达泥胎九重,破费了些手段才拿到了一张千莲会请柬,他势在必得,右手一挥就有九道金丝射出,冲击许映真的要穴关窍。 “这金蚕丝可是下品法器,还不乖乖让开。” 许映真正要摘花,但金蚕丝来得气势汹汹,她若不防备定使得穴窍破损,给肉身留下难以愈合的创伤,只能右手挥剑一旋,将九道金丝全部缠绕在剑身上,再催发剑光磨灭。 “噼里啪啦。”两者摩擦发出金石碰撞的响声,许映真双眉一拧,左手掐诀,口念法诀。 “玄冥无界,莽莽在苍,阴葵化凰,水在八方。” 此处本就在渡口处临近湖河,水行灵气煞是充沛,随着许映真念动法诀,体内黄芽灵根颤动三瞬,顿时水中迸发激流,升空凝作展翅蓝凰,伏杀王岩。 下品术法·阴葵凰 而正是此刻,许映真面色寒冽,持剑刺向身侧一处,灵光四散露出个女修身影来,此人姣好的面容上尽是诧异。 “你想当黄雀?” 许映真经络法力流转不绝,右手掌心泛出白光。 “神守干宫,真炁自聚,五脏鸣雷,玄妙神通。”雷光咒早被她练得大成,几乎可以说是瞬发,虽然不入品阶,但借助水汽湖泽的环境,威力大涨。 许映真朝着水中一拍,白雷化成三道雷蛇袭击那女修。 接连击退两位修士,许映真心头松弛几分,暗道终于可以摘下这朵莲苞。 而此刻一声龙吟,她瞳孔圆睁,只能勉力抵抗杀来的天龙剑罡,一股冰寒气息侵入她四肢百骸,使得僵硬无比,动作凝缓。 “李天殊?” 来人白胖高大,手持冰铸重剑,面上带笑,轻描淡写,却也带着势在必得的强势。 此人唤作天龙公子,四年多前就已经是泥胎九重,沉淀这些年岁,其实力绝非许映真可力敌。她想动用符箓,但思及灵隐门的天龙公子乃此宗门一力培养,绝少不了符箓丹药在身,不过是平白空耗。 她沉吸口气,运转《十八转半》消弭侵体寒气,借助剑罡的冲撞力坠入水中,身姿如鱼儿般灵活,冲向先前感应到的第二朵莲花苞。 许映真身怀水行灵韵,正是如鱼得水般自在,转瞬两息间就游到了花苞生长处。 而水面上也有两位道台修士在竞斗,此刻神识觉察到有个泥胎七重的女修遁来此地,皆是抬手轰出法力匹练而去,随后继续斗法。 道台对泥胎,他们当然有自信轻松碾压。 许映真紧咬银牙,朝身上连贴三张黄阶上品符箓‘驱邪金身符’,亦将日月不灭经运转到极致以增强肉身之力,直迎这两道恐怖的法力匹练。 八五章 浮屠 被两道法力匹练冲刷,三张符箓散出的金光飞快地崩解,直到完全粉碎,许映真右手却也已经握住莲花苞。 两名道台修士顿感不妙,纷纷停手,合力击向水下的许映真,恨不得将这胆大包天的女修当场击杀。 “区区泥胎修士,岂敢!” “好一个暗中窥伺的小虫!” 若非被李天殊中途截胡,许映真焉会面临如今的场景?先前和李天殊的争斗因两人在明面斗,赢面小得几近于无。而此刻全因是暗中靠近,两位道台又心有轻蔑,她才能搏取一线机会。 铤而走险实乃下下之策,但如今时间过去,大半莲花苞有了归属,若是一无所获,许映真情愿全力争夺。 道台境和泥胎境的法力相比就宛如长河与流溪,先前的两道匹练还不曾消解开,冲刷得许映真鲜血淋漓,伸出的左臂剧痛得已经麻木,其上的皮肉被打成细碎肉沫,在水中波荡成浑浊的鲜红,森然白骨清晰可见。 许映真内里功法运转快到极点,以此维持气脉不绝,黄芽法力及时涌入花苞中去。 随着光辉大盛,这朵硕大的青色莲苞晃动一两下,随之绽开十八花瓣,清雅宜人,香气幽幽。而青色光辉落到许映真身上,挡下两位道台修士的攻击。 许映真面对两人愤怒目光,却如释重负,浑身一轻。 若非她驱使三张黄阶上品符箓,加上往年的勤勉锻体和《日月不灭经》的玄妙,如今的肉身远超寻常。否则便是泥胎九重修士都得在那两道法力匹练下当场气绝。 许映真强行振作精神,指尖白骨上仍附着生机,微微用力掐下莲茎,一朵青莲落入她的怀中。 她游出水面,那两位修士眼见无果,便是再恼怒都只能速速再寻新的莲花苞,免得此番无功而返。暗中记下许映真的面容,便飞速御空离去。 许映真将自己瘫倒在硕大的荷叶上,有了些支撑感,这才从白墟镯中取出丹瓶,连吞三粒。 黄阶上品的清源养身丹化成柔和药力入体,浑身露出白骨的地方都因为药力带来的旺盛生机而长出肉芽,不断修复起伤痕。 “还真是第一次伤得这么重。”许映真心里嘀咕。 “往日受伤都是比武台上,但到底是同宗真传弟子,又是顾及师父的颜面所以没有下死手。如今离开宗门,为了机缘和来自各方的修士争斗,招招都是往死里打,真是惊心动魄。” 许映真是个正常人,面对道台境的法力匹练自然心生惊恐,但她更相信自己往日的修炼成果和早就备下的手段,更是不愿意此番什么都拿不到。 她抬眸看向怀中青莲,花瓣渐渐不再娇嫩,被摘下后便是失去水分而变得焉瘪,只是朵寻常莲花,全因为被修士施加了手段才有先前的灵辉和种种不凡。 而莲花中心藏着一粒光球,许映真伸手取下,顿时露出所藏灵药的真貌。 一枚巴掌大的果实,表皮青白,上有奇异的花纹,生得饱满,一看就鲜嫩多汁。 “竟然是玄阶中品的祥云果。我在古籍上读到过如今本初纪元的天地灵气已经不适宜这种灵物的生长,需要极端纯净的环境才能长成,煞是稀罕。果然像是师父说的,莲舟渡有不少外界难寻的宝贝。” 许映真将之存入白墟镯,中品法器可以保证其药力不流失。 她瘫在荷叶上休息,尤其是左臂伤得很重,只怕回宗后也需精心养护,幸好不是握剑的手。许映真思维飘远,又是不住地想:“莲舟渡如此,那浮屠天又会是何等场景?莫非那些只存在书籍和幻想中的物种也会在里面存在?” “真想去看看。” 许映真有些疲乏困倦后知后觉,却突然一个激灵。 气海中的雪白莲花旋转不止,有丝丝缕缕的白光掠向左臂和其他伤处,原本缓慢蠕动的肉芽似打了鸡血般疯长起来,伤处传来一阵阵麻痒,许映真忍住不去抠,将心神转到莲花上。 “这朵莲花还能帮我治伤?之前我比武台上受伤怎么从来没有显现过?” 许映真心头疑惑重重,强迫自己静下心神分析。 “之前的伤势远远不及此次的严重,莫非只有我出现几乎致命的伤势它才会出手?也或者是因为来到莲舟渡,它吸收了些浮屠天的逸散灵气,发生了某种我不知道的蜕变?” 但无论如此,此莲在她身上多年,如今在充当部分先胎之息辅助修行的基础上,多出了一项新的疗愈能力,足以叫许映真欣喜不已。 “算了,反正我和它有契约联系,它好我也好。” 许映真是既得利益者,在莲花散出的白光下伤势恢复快得不可思议,原本空荡的左臂骸骨,现在竟然已经有了基础的手臂雏形,只像是皮肤被撕裂得模糊的样子。 她生出些气力,站起身,运转黄芽中剩下的些法力,召出惊龙凰御剑而飞向渡口。 周围仍有修士在相互争夺莲花苞,法力灵光四溅飞散,气浪爆鸣不绝。许映真先前是力竭神疲,想要在荷叶上暂歇。但现在还是快快远离此处,免得遭受池鱼之殃。 待脚踩渡口的木质甲板,许映真寻了个视野好的地界,寻觅起师兄和师姐的身影。 “师姐在那里啊。” 宋寒枝为底蕴深厚的泥胎九重巅峰,正在和旁人缠斗,瞧着能顺利夺取莲花苞。 而她久久没瞧见楚今朝的身影,黛眉微蹙时却听见不远处的叫喊。 “师妹。” 楚今朝快步走来,关心道:“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此处莲叶莲花层层堆叠,湖河占数十里,故他们先前并不能彼此相顾。 许映真不答反问道:“师兄可还顺利?” 楚今朝挠挠头道:“不太顺利,本来快要摘到了,被个道台修士轰出来了,幸好有师妹准备的符箓,我倒没受什么伤,只是再也没寻到合适的,就干脆退出来。” “毕竟我也不擅长斗法,等到千莲会结束后我再去寻莲舟渡的相关人员问问,能不能用丹丸换取一些稀罕灵药。” 楚今朝已是玄阶丹师,这是其底气。毕竟要达到黄阶上品尚且可靠勤学苦练,但要迈过品阶成玄阶,那就真要比拼天资悟性,他显然是佼佼者。 许映真也点了点头,回道:“我抢到了祥云果。” “师妹厉害!”楚今朝不吝夸赞,叫许映真唇角上扬,得意道:“我本来就很厉害。” 而又待一两刻钟,一切落下了帷幕,顿时花叶竟都沉入水中,天际则有两人凌空踏来。 一老一少,前者威严肃穆,手持莲首拐杖,而后者为个体态婀娜的女子,臂绕绫纱,额间赤金梵印,穿着容貌均像极了壁画上的神女。 也是她率先出口道:“我乃浮屠天圣女千伽罗,欲相询各位一事。” 八六章 圣女 许映真抬首望去,下意识压制气海丹田中那朵莲花的气息。 惊龙凰感知其主心绪,剑身微颤射出紫金光华凝成龙身凰翼的异兽,将莲花暂吞口中。 而凌空在顶的千伽罗虽然对诸人有所求问,但神色淡漠无比,之后不发一语,竟直接动手。 她黑发而生有异瞳,左紫右银,妖异与圣洁并存,眉心赤金色梵印闪烁起来。 无形神识刹那朝下笼罩,此人自称浮屠天圣女,修为也已达第三大境中的金丹。 “诸位来客,还请稍等。伽罗圣女需寻找一物,正以神识感知。”那手持莲花杖的老者开口,虽他皮肉面貌苍老,双眸浑浊不再清澈分明,但隐烁精芒叫人不敢小瞧,正是莲舟渡主人。 在场参与千莲会的修士皆是泥胎道台,便是心头不悦又哪里能说出半个不字来? 千伽罗的神识无形无色,而落到许映真身上时叫她觉得像是被无数只眼睛肆无忌惮观摩,上上下下都要扫个干净透彻。 “铮。”气海中惊龙凰骤然爆发一股剑鸣,似凤凰吟。剑灵虽沉睡,却有先天灵宝的位格,将窥探的神识撕裂,千伽罗朝她身上投来诧异目光。 “先天灵宝?”她心底呢喃,眸子生出些困惑和忌惮。 但两人间境界差距太大,惊龙凰的威能宛如无根浮萍,随着千伽罗持续催发神识,渐渐便要压过此剑,把一切探查干净。 而白莲本就有不低灵智,此刻竟比许映真还要慌乱,竟自动脱离那龙身凰翼的异兽之口,像是莲花底部插了两条腿,火急火燎地冲入许映真的泥丸中去。 泥丸生来闭塞,中藏魂魄,许映真只觉得眉心一阵刺痛。紧接着千伽罗神识压过惊龙凰,扫过气海丹田,终于是辨别出《十八转半》的精纯法力,一时间心中诧异更重。 “竟然是太玄天悬的传承道经,是那个女人的弟子?” 千伽罗探查无果,收回神识,朝着其他人探索去。 而许映真则是竭力忍受着眉心处传来的异样,勉强维持面上神情若常态。楚今朝毕竟同她相处已久,察觉出些不对,便是侧身挡在其身边,暗中传音。 “师妹?” “师兄,我无事。”许映真传音回道,催动体内法力使得面色呈现出一股苍白,佯装全是因为先前的伤重。 自那莲花钻入泥丸中躲藏,她顿时感觉到了自己同它的联系一刹那间无比亲近,甚至犹如和惊龙凰这等本命剑般无法分割。 “原来还给我藏着一手。这莲花一直躲在气海中,因为是由我的法力催生了它,所以联系亲密,形同结契。但没想到竟还需要魂魄之力烙印,才算真正将之掌握。” 许映真将惊龙凰祭炼成本命物耗去绝大多数的魂魄之力,幸而如今的修为已经晋为七重,境界提升时洗涤肉身,亦是叫魂魄得了点益处,加上年岁变大,这些年魂魄之力有所增加,才禁得起莲花此刻的汲取。 她脑海隐隐钝痛,从白墟镯中取了两粒养魂丹夹在指缝中吞下,这才缓和过来。 “这莲花还真对得起自己的颜色,给我缩在气海里面演了这么久的白莲花,虽然灵智充沛但从不和我沟通来历,装傻充楞。如今面对搜查它竟然会躲,冲入泥丸避祸。”许映真自认聪明,没想到被朵莲花装傻给耍了。 若不是她天生魂魄有异,泥丸也有些特殊,连李秀的神识当年都探查不出半点踪迹,想必这朵莲花是会恨不得弃她而去,远遁逃走。 她怒极反笑,眸子露出点阴沉,泥丸中那朵缩成一团的莲花莫名打了个冷颤。 而天穹凌空的千伽罗将在场人都扫了个干净,黛眉紧蹙,她眉梢处纹镶颗颗小巧圆润的银珠,此刻拧到一起显示其主人不悦心绪。 她叹了一声,眸子扫过身旁的莲舟渡主人,只对他说道:“此番无功而返,我已无心情应对,交由你来解决吧。” 千伽罗仅为金丹初期,而莲舟渡主人叫做纯圣老人,他为金丹后期,此刻却有些恭敬地拱手,说道:“圣女慢行,此处自有老朽来处理。” 千伽罗颔首转身,再不发一言,身形化成光缕离去。 纯圣老人此刻手持莲杖,面上的恭敬消散无形,扬声对其下的修士道:“浮屠天圣女此番前来寻物,或有得罪,我莲舟渡愿为各位送上一朵清月莲以作为补偿。” 清月莲为黄阶上品灵药,虽不稀罕,但也可以在市面上卖出七八十枚上品灵石。加上在场人便足有三千多人,一人一朵加起来已绝非一个小数。 “豪横。”楚今朝没忍住说道。 许映真也是点了点,只是心中仍存余悸,她有所七成把握断定这浮屠天圣女就是为了这朵白莲而来,验证了之前的猜想。 “这朵莲花如今彻底和我休戚相关,等到寻个安全地界,我定要逼问出它是什么来历。” 未知的事物向来引人好奇,但同样意味着危机暗藏。许映真自小养成的性子就是要将一切牢牢握在掌心,怎会任由一个隐患继续埋藏下去,说不定等到以后突然给她个惊雷。 也是随着纯圣老人的言语,不少修者面色缓和下来。 大宗弟子十有八九得了长辈指教,晓得浮屠天内的上古仙民遗族的行事作风。莲舟渡得益于浮屠天,纯圣老人就算心有不愉,也只能对千伽罗笑脸相迎。 如今能白得补偿,尤其是那些空手一趟的修士,心头到底多了些安慰。 纯圣老人暗中观测,心头一松。他莲舟渡每百年举办千莲会本就是为了结下善缘,来的大多有名有姓,出身于各大宗派,这才能取得请柬。 千伽罗刚刚举动着实蛮横霸道,稍有不慎千莲会前功尽弃,自己反倒是要惹上一身腥,让这三千多修士暗生不满。所这他才舍了一笔财出去。 他缓和声道:“千朵莲花均被采摘,此后莲舟渡内全日欢庆,诸位少年英才可去瞧个热闹。” “谢过纯圣真人!”场中千余人异口同声道谢,给先前的争夺画上句点。 许映真则面色苍白,被楚今朝搀扶着回到凤莲楼修养。 八七章 姻缘 “师妹,先前那浮屠天圣女想要探寻的是不是?”等回了酒楼,楚今朝捻诀打出隔音结界,这才问道。 他亦是心思敏巧之辈,一路回楼,串联起线索后就有了一定猜测。 许映真闻言抿唇,后才道:‘我觉得十有八九。那朵莲花往日竟全在同我装傻充楞,聪明得几近老奸巨猾。察觉圣女得神识将要搜寻到自己,竟然就直接钻进了我的泥丸躲藏。’ 楚今朝面色一肃,忙问道:“那你的泥丸魂魄可还稳定?” 他从芥子戒中取出个丹瓶递来,眼中分明不舍,但还是决定赠给小师妹。 “这是我最近练就的丹药,是玄阶下品的保定涵魂丹,师妹你之前因为契约惊龙凰耗去了太多魂魄之力,这些年就算有所增长只怕也不剩下多少,等炼化此丹应该能大有缓解。” 他也清楚师妹的肉身锻炼得不凡,只要多加小心,慢慢炼化,不会有爆体而亡的风险。 此丹珍贵,许映真心知肚明。但也确实是她目前极需的东西,脑海中钝痛虽吞了养魂丹后有些缓解,但仍旧存在。魂魄不比肉身,若是受创更难以痊愈。 她伸手接过,答道:“多谢师兄,我先前有伤,加上现在状况,只怕须得好好疗养。二师姐那边需要你多加看顾了。” 楚今朝自然点头,目送她进入厢房,这才朝着姻缘石所在走去,想必宋寒枝在散会之后会和顾少宴一起去往那处。 他询问凤莲楼小厮,弄清楚了行走路线后这才启程。 楚今朝脚下乘风,沿西一路而去,在临近渡口处可遥遥看见人群攘攘,而他们都正围着一块巨大岩石。 通体呈现黑褐椭圆,要十几人伸直臂膀合抱才能将之围住。奇异的是它被一圈圈灵光涟漪包裹,而石身上也遍布着赤色光字,细细看去,分明是一对对有情人的名字左右相对。 楚今朝目光扫过,也叫湫溟催发它的伪神识探查,极快寻到了一行人。 宋寒枝、顾少宴和宁知秋三人同行。 粉衣女子面颊微红,垂首羞怯,而那挺拔男儿面有不耐,竭力压在眸底。倒是那年龄尚小的少女面色宁静,眸中隐约可见点嘲讽。 “师妹!” 那粉衣女修听见熟悉声音回头张望,顿时瞧见了自家大师兄的身影,正在快步朝着他们这里走来。 宋寒枝问道:“师兄,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不行?”楚今朝反问了一声,面上含着淡笑,同顾少宴和宁知秋拱手道:“见过灵隐门道友。” 两人拱手回礼说道:“见过楚道友。” “见过楚师兄。” 楚今朝含笑答应,说道:“顾道友是要同我师妹于姻缘石上铭刻姓名?怎么瞧着并不是太情愿的样子?” 他问得锐利,一时间宋寒枝面上的娇羞去了大半,余些苦涩。而顾少宴也只能勉强挤出个笑来,答道:“姻缘石上需要两人心意相通,我自然是愿意的。” 止水长老已经替他想了办法,只需以同心红绳作为羁绊,便可免去麻烦。 “止水长老说宋师妹对我的情谊可能全是作伪,可是个中滋味只有我最能体会,若真是全然伪装,这等心机怕是千年老怪都办不到。若非我心中早有紫夏,只怕也会被她一腔热忱所打动。”顾少宴心底叹道。 “只可惜。” 宋寒枝的面色如冬雪入春,青芽逢生,又见鲜活。她娇笑着道:“大师兄你别担心了,我和顾师兄好着呢。” 宋寒枝牵起顾少宴的手,一副亲昵模样,而楚今朝却可察觉此人身躯僵硬,眼角露出些难堪,他心头不免更觉好笑。 “贪图利益连自身都可以出卖。这顾少宴若是能彻彻底底豁出去我还道一声有手段有心计,但现下做出这副扭捏模样,做了腌臜事还要立牌坊。”他心中暗想。 舍不得好处,又觉得自身高洁坚贞,不免叫人看轻。没瞧见那宁知秋虽然是他师妹,但此时也是面色淡淡,眼里有些若隐若现的不屑。 毕竟宁知秋更清楚顾少宴分明喜欢自己姐姐。 楚今朝低垂眸,笑道:“那就好。” 宋寒枝和顾少宴并肩前去姻缘石前刻名,而宁知秋则留在原地,低声同楚今朝说道:“楚师兄为何不劝?”而青年只露出个苦笑来。 “该说的都说了的,该骂的都骂了,她不清醒我们又能如何?” 闻言宁知秋若有所思,不再出声,只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两人铭下姓名。 姿容出众的两人均是泥胎巅峰,步履稳健踏上台阶,以手作笔,法力化墨。 莫道情字微小,大道痕迹无处不在,七情六欲亦可化作修行。欢喜宗修士正是深谙此道,那位大能在姻缘石上祭炼的术法至今不灭,唯有真心实意方可留下痕迹。 顾少宴瞧着宋寒枝行云流水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而那三字似嶙峋高峰,骨魂分明,叫他望着有些失神。 “顾师兄?”听到宋寒枝特意夹过的娇软腔调,他才回过神来。 衣袖当中,一根红绳闪烁微光,助他法力亦是留下痕迹,写出‘顾少宴’三字和‘宋寒枝’并列,至此姻缘石留名,两心相投。 …… 厢房当中,许映真将保定涵魂丹含在舌下,催法力融之,有股暖流汇去泥丸处,渐渐钝痛消弭。那朵莲花也重新钻出来,回到气海中想要吸她的黄芽法力滋养自身。 “铮!” 缩小数倍的仙剑在气海中猛然一震,剑尖随着许映真的心意直指这朵莲花。 “死白莲,你敢耍老子。” 那莲花被剑气一惊,猛然花瓣紧缩成团,明明脸都没有长一张,偏叫人能察觉到它怯怯的情绪。 察觉剑尖指来,却并没有真正动手,这莲花情绪缓和下来,舒展开,传递出讨好的情绪,两片莲瓣像是手臂一样挥动,如同求饶般。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那圣女找的十有八九就是你。你要是不实话实说,我就把你送给她换取进入一次浮屠天的机会。” 许映真自然是信口胡诌,莲花对她的修行有极关键的作用,也正是她在金丹境的千伽罗搜索下还敢加以掩藏的原因,怎么可能给出去。 但这莲花毕竟是绽开才几年,狡猾有余,经验不足,当真被恐吓住了。 它本身就已经被许映真的魂魄之力打入烙印,几乎等同本命,遂干脆破罐子破摔,朝她传递出意识。 许映真片刻后将其中信息消化,心中默念:“莲名梵净?真是来自浮屠天的圣物,但具体信息还需要白莲不断蜕变,才能挖掘深埋在血脉中的传承。” “它吸收了我这么多年的法力和灵石,即将完成第一次蜕变了。” 八八章 毒蝎 浮屠天圣女千伽罗寻圣物梵天神莲而来,大动干戈,可见此圣物的珍贵。 “具体浮屠天能拿它做些什么,这梵天神莲自己也不晓得。它只是除了‘辅助修行’和‘治愈重伤’之外还有第三种异能‘预测吉凶’。它察觉千伽罗对自己有威胁,所以藏入我的泥丸中躲避。” 许映真右手一招,莲花绽开于掌心。 二十四莲瓣洁白如雪,较之几年前更有丰盈水润之感,显然是在许映真的供养下活得极为滋润。 “我把你养得这么好,你还一直藏着掖着,不肯落下魂魄烙印,准备着随时跑路是吧?”许映真虽然在笑,可白莲似乎可以听见她冷森森的磨牙声。 它连忙抖动花瓣,讨好地贴在许映真手上,传出丝丝缕缕的白光,叫她身上还残存的伤势飞速愈合。 白莲觉得很委屈,就许映真之前几年几乎天天都去比武台上打上一场的频率,有的时候还一天打两场。它要是次次给许映真治愈,那岂不是要把莲给榨成莲花干。 这次许映真重伤,它不就是主动帮她白骨生肉,治愈伤势吗? 而许映真垂眸,反掌将白莲收回气海。 “有了名字,回头就好打听了。梵天神莲,能被叫做神莲,想来不管如何都是我赚大了。” 至于浮屠天圣女?世上珍宝灵物本就天生地养,这莲花是吸许映真的法力而破壳绽开,至今也都是受她供养,如今又和自己休戚相关,怎么能拱手相让? 许映真心中已定,吐出口浊气来。 保定涵魂丹为玄阶,专为道台境修士所用,故药力雄浑庞大,她吸收炼化了个十之一二,先前的脑海钝痛彻底消失。许映真运转《十八转半》,法力凝成符文锁链将舌下丹药包裹,送至气海,等日后境界更高再行炼化。 她又从白墟镯中取出祥云果,玄阶中品的灵果名不虚传,空气中散出淡淡清新果香,叫人觉得气朗神清。 “干脆送给师兄好了,等他练出丹药来,要是有多的总会分我一两粒。” 灵药大多需炼成丹丸才能发挥最大功效,其中还需要各种辅药调配,所以一张丹方价值甚高,技艺精湛的丹师也是难求。在市场上,灵药练成丹后,价格也会增上许多。 楚今朝将保定涵魂丹赠她,许映真回赠祥云果,虽有不舍,但不影响决定。 她取出个玉匣将之妥善盛放,重新收入镯中。因为白莲为了讨好自己,那些白光将她伤势治愈得差不多了,免去了调息修养。 许映真站起身来,撕下贴在窗上的黄符,推开时倾泄来一片明晃晃的日光。 千莲会为晨时开启,现在刚正午,日头烈烈,但因处秋冬交接之时,并无半点燥热之感,清风携来莲花清香。 “还有一株清月莲,黄阶上品的灵药也不错,说的是要下午才送来。” 许映真靠在窗边,吹着风,经历了晨时斗战的艰险危机,只觉得此刻格外的舒畅安逸。 “不知道师姐那里怎么样了,肯定是场好戏,可惜错过了。” …… 清池当中,灵气浓郁得凝作飘渺白雾,有采莲女身影重重,勤劳摘取。 “真是,都怪那浮屠天圣女,没来由地搞了一遭,真人为了补偿千莲会来客,只能人人都给出去一朵清月莲。三千六百朵啊!清月莲茎处生有弯月状的尖刺,我们就算小心再小心,用法力牢牢包裹手掌,也会被硬刺扎得生疼。” 有个模样姣好的女子愤愤出声,此处倒无外人,都是采莲的姐妹,故而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一旁稍年长的姑娘说道:“行了青儿,别抱怨了,咱们早些干完早些收拾,纯圣真人今天下午就要将清月莲赠给来参会的修士,咱们不能耽误了,到时候的刑罚你可扛不住。” 青儿也就是逞口头威风,手下一点没停,仍旧不服气地道:“什么狗屎圣女,真是害人不浅。” 一旁的采莲女说说笑笑,倒没放在心上。 而天穹云顶,有女子凌空而立,她一双异色双瞳平静无波,注视着莲池忙碌的十几个女子。 千伽罗并未因她们的议论谩骂而动怒,食指朝下一点,缕缕幽幽的青蓝色光晕朝池水中落去,分化入每一朵清月莲中。 她喃喃自语道:“我以梵印感应到的方位定然无错,梵天神莲已经萌芽开花,被旁人所得,定在此次参加千莲会的三千六百人中。” “梵天神莲有天赋特性‘净垢’,乃了不得的疗愈之术,使得持有者万毒不侵,百伤不死。” 千伽罗摩挲两指指尖,宁静的面庞下似藏着狰狞巨兽。 “冬霜是天下奇毒,便是金丹修士的法力都只能强行压制使得不毒发身亡。三千六百人一起中毒,持有梵天神莲的人定会竭尽全力施展法子自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隐藏?到时候我再细细查验。” 她垂眸看向忙碌的采莲女们,低嗤了声道:“贱民。” 千伽罗转身离去,云彩飘动,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 日头渐移,许映真呆在凤莲楼中不曾离去。 毕竟上午她才被两位道台境修士打得奄奄一息,靠着自身肉身强硬和及时吞服丹药而无性命之危,现在若是出去活蹦乱跳,有心人一瞧就知道她身怀奇异。 倒不是畏惧,许映真自恃身后有师父这颗大树遮挡,但不怕麻烦不意味着就要到处招惹麻烦。 待得正午盛烈阳光暗下转作柔和,风中带寒冽。 许映真手腕处突然闪烁起来金光,她一看是那缠枝莲花金纹所成的手镯。而正是此刻厢房外被叩响门扉,从外传来恭敬声音。 “禀贵客,纯圣真人特地派小的前来送达清月莲。” 许映真撕去门上黄符,推开后便瞧见个年岁十七八岁的女子,手挽青色竹篮,其中盛着一朵青色莲花,花瓣瞧着颇像弯月,也正是因此得名。 她笑道:“多谢相送。” 女子垂首,双手递过竹篮后说道:“请贵客收下,先前千莲会上圣女所为均非纯圣真人所愿,万望谅解。” 八九章 混乱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许映真当然不会为难他们这些送莲而来的人,接过竹篮后答道:“我自然晓得的,纯圣真人慷慨气量实在叫人佩服。” 女子点了点头,转身告辞离去。 许映真关闭房门,从手腕上取下那个缠枝莲花的镂空镯子,放到桌子上。 “这玩意儿居然还有定位的作用。”她暗中嘀咕。 师兄师姐他们迟迟不回来,许映真便干脆盘膝到了床榻上,将竹篮同莲花收入白墟镯中,自己运转功法修行起来。 她正想放空心神,气海中的白莲却猛然颤动起来示警。 此莲换作往日都是装聋作哑,但经过了先前遁入泥丸的一遭,许映真那特别无比的魂魄已经给它打下了无法摆脱的烙印,两人关系更如同主仆一般,它哪里能再放任? 人噶莲花噶,花噶人不噶。 白莲心里苦,也只能强忍下去,提醒许映真危机潜伏。 待得许映真读取白莲意念,顿时面色大变。 她慌忙着从白墟镯中取出传讯符箓,朝师兄师姐都去了信。 “我所得到的清月莲有奇毒,可渗透中品法器的拘禁使得毒气侵身,不知道你们的是什么情况,但师兄师姐万万当心!” 发罢了讯息,许映真眸泛冷光,从白墟镯中取出那盛放青莲的竹篮,催动道经使得穴窍封闭,肌肤毛孔亦是全数紧缩,能暂时维持半个时辰。 “谁干的,在莲花中下毒。五脉争端没有严重到这般地步,而他们的手也伸不到这么长。” “纯圣真人?也不大可能,莲舟渡虽然依附于浮屠天,但是也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此事要是传扬出去,那么莲舟渡名声尽毁,他苦心经营的将毁于一旦,各大宗门势力迁怒报复绝非他能担得起来的。但也不好下死结论,我并不了解此人,若是他狡猾如斯,正是利用人性的惯有思维去躲避怀疑也未必不可能。” 许映真攥紧拳头,深呼吸调整心绪,后双手结印,朝莲花打下封印术法,聊胜于无。 “我不知道这奇毒到底是什么,焚烧之后会不会也残存毒气?实在是没有处理的办法。白莲虽然能护着我沾染毒素,但它也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毒。” 要是毁了清月莲后毒气扩散得厉害,那就是一毒毒一群,大家手牵着手齐赴阎罗殿,共渡奈何桥。 迟迟没有收到符箓回讯,许映真心跳得越来越快,她不再停留在房中,封上门窗且打上封锁符箓,此后就匆匆出门。 “师姐和那顾少宴去姻缘石处刻名字,师兄跟着去看顾,以免出什么岔子。离大师兄送我回凤莲楼大概过去了一两个时辰,就算人挤人也该办完事情了,” 许映真打定了主意寻他们,但刚下楼就瞧见大厅中已经昏倒了一片,无论是账房还是小厮,面上都结了层薄薄的霜,泛着一层诡异的深蓝色。 她深吸口气,竭力压制心头怒火,也调动法力防卫免得毒气侵体。 白莲虽告诉许映真它能以白光解毒,但以还不曾完成第一次蜕变的它,最多也就只能护住几个。 许映真不算恶,但也并非善良得泛滥,为了预防不测,白莲能调用的力量都需得用在刀刃上。她深吸口气,硬了心肠,无视这些瘫倒在地的人,御剑而行,出了凤莲楼。 她足步一顿,运转法力使得面上水灵之气聚拢,再操纵水温下降,凝成点冰霜。许映真收了飞剑,装着中毒尚轻还可以勉强行动的模样,走了出去捏着嗓子大叫。 “来人,救命!来人,救命!” “有毒气!死人啦!” 她再夹了声音,哭喊着:“救命啊!救命啊!啊!我好难受!” 许映真含了法力,使得方圆几里都能听得清楚明白,一时间各处骚动,莲舟渡中驻守的弟子也反应过来,急忙查看情况。 而许映真趁着混乱加快脚步,冲入慌乱的人群中,往姻缘石的方向去, 而此刻她路过的地方也是骚乱不休,果然带毒的莲花不止许映真那一朵。 毒素潜伏莲中,待得慢慢侵染一段时间,采莲女采摘后在送到各位修士手中,就刚好浸透莲花,紧接着朝外挥发形成毒气。 莲舟渡弟子可靠着那缠枝莲花金镯感应修士的方位,送去莲花后便在返回的路上毒发昏迷。 “中毒的人越来越多,若真是纯圣真人有意为之,那他到底想干些什么?”许映真心中正在思索,顿时灵光一闪! “不对!那浮屠天的圣女真的走了吗?” “这毒素可以被白莲化解,那死白莲被我魂魄烙印,彻底分不开去,我对它有掌控,它也对我体内的一举一动能察觉更深。它这才能及时发觉毒气侵蚀,向我示警。若是没有这一遭,等我中毒深了发作,它只怕才能发现,需要竭力动用那白光才能帮我化解,那岂不是更容易暴露?” “所以是不是,那圣女做的!” 许映真心跳如擂,若真的是,竟是为了一朵莲花就要毒杀整个莲舟渡不成? 你以为旁人会顾及的,她却半点不顾及,这才是打破你的认知,撕烂原本的思维,露出世界之外隐藏着的冰冷残酷的一面。 这是修行的世界,许映真昔日读过的诗书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但在这个世界里,上位者和高境者,他们一举一动,哪怕是一个念头,就或许决定千千万万平凡而力弱者的生死。 什么自由畅快啊,什么要去一见别样的风景啊,那都是话说得好听,冠冕堂皇。活在此世当中,不做刀俎下的鱼肉,才是修行中最大的和最根本的意义! 修士大多耳聪目明,察觉到了如今毒气的逸散,都是纷纷掩住口鼻,吞服解毒丹,或是以特殊法器护持,脚步匆匆逃避。 “师妹!我们在这里!” 听见师姐的声音,许映真顿时扭头看去,见到了师兄和师姐,顾少宴和宁知秋四人成行。而宁知秋祭出了一口灵钵法器,悬在头顶且朝下散出光辉,护住四人免得毒气侵入。 宋寒枝急忙挥出白绫,将许映真卷到光辉下,见她面有薄冰,慌张地探查究竟。 “无事的。我都提醒你们,要比你们先发现毒气,脸上的冰是我装的。”她暗中传音给师姐和师兄,两人担忧的神色才为之一松。 而许映真明面上咳嗽了两声,佯装虚弱道:“还好有师父赐下的丹药,我中毒尚轻,功法运转几个周天就能。还是宁师妹这法器好用,能阻挡毒素,我可借此驱毒。” 宁知秋关切道:“许师姐放心,我这清源钵是上品法器,有肃本正源的功效,正能隔绝毒气,你安心运功就好。” 而顾少宴剑眉蹙紧,但没说些什么,只谨慎地看向周遭,以法力震慑旁人不敢上前抢夺清源钵。 九十:降云 周遭嘈杂,清源钵内的五人皆严阵以待,面露谨色。 许映真装模做样地在盘膝在地上运转功法,消去面上的薄冰。 而时间过去,毒气浓郁得空中隐约可见幽蓝,地上瘫倒的人面庞覆着的冰霜积厚,蔓延到了全身,最后整个人的血脉筋骨都被冻得牢固,肤色僵白得可怕,彻底失去生机。 楚今朝阅丹书千万卷,丹医同源,终于是分辨出了蹊跷,大惊失色。 “这是奇毒‘冬霜’,以侵蚀无形着称,中毒者便是金丹修士都只能勉强压制毒气不发作,一旦毒发就连魂魄都会被冻碎了去。” 许映真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装过头了。 金丹修士都只能压制毒素,她装作染了浅毒,怎么能靠自身驱除?顿时许映真感慨似地说了一句。 “幸好师父赐给我一粒解毒丹,我发觉不对劲就及时吞下,这才安然无恙。” 一句描白展开诸多想象,李秀给出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旁人也不晓得,足够打消顾少宴和宁知秋可能起的疑虑。 而顾少宴瞧着周遭惨象,发现已经有道台境修士瞧中了他们此处被清源钵护住的地界,双眸泛红,凶光毕露,法力波动暗中流转。 “灵隐门内门弟子在此,还请诸位道友掂量一二。” 他唤出法器长枪,锋芒搅碎云气,虽使得旁人忌惮,但一面是迟早中毒身亡,另一面是夺了法器暂且残喘,也渐渐分出高下,渐生歹意。 许映真从地上站起来,瞧着已无异样,惊龙凰已悄无声息地落入右手掌心。 宋寒枝、楚今朝和宁知秋俱面色绷紧,心神悬起,预备不测。 但突然,天落甘霖,碧翠的水珠更如翡翠般剔透,生命气息浓郁非常,细嗅更有股莲花香气,落到众人身上,竟将那股淡蓝色毒气都洗了干净,使其消散无形。 天穹处传了一道渺渺之音。 “诸位来客莫要慌张,本真人已寻到毒素源头,降下瑶池莲露,可解此奇毒。”这声音分明是纯圣真人,他声中可听出恼怒和不舍。 而听罢楚今朝则面色狂喜,朝身边四人道:“瑶池莲露是莲舟渡主人独门掌握的奇珍,传闻要耗费几百种灵药熬炼,算得地阶下品,便是一滴稀释成雨水,也足够叫我们受益匪浅,当速速取雨修行才是!” 旁的有见识或生得敏锐的人,也意识到这场雨的不寻常。虽失去了清月莲,但换来这场大雨洗礼,也是赚回本钱!都纷纷盘膝,各施展手段,接引雨水成流朝自己涌来。 云穹处,纯圣真人自是一脸痛心,更渐生些许狠辣果决。 “千伽罗,真当老夫猜不出是你不成!一而再,再而三,也休怪老夫不讲情面。你不想暴露身份,以为旁人都是傻子,那老夫就当这个傻子,浮屠天也讨不出半点道理来。” 老者从袖中取来个琉璃瓶,其中一团无形气流来回波荡,正是他搜集到莲池处云端内残存的气息。 纯圣运转金丹法力,虽远远不敌传闻中缩地成寸的神通术法,但却也在数个呼吸间凌空走了百千里,直到寻到太玄宗处,捏碎枚玉牌。 他静静等候,直到面前有银瞳女子从空间涟漪中走出,她神色寡淡,微垂眼睑。 “当年本座散出去三枚诛杀令,最后一枚在你这里。” “杀谁?” 纯圣双手相捧,奉上那枚琉璃瓶。 “恭请燕十银前辈出手。” 燕十银伸手接过瓶子,神色仍旧淡淡,只墨发无风飞扬,右手一招,顿有柄大弓落入掌心来。 此弓甚大,弦呈血黑色,长得接近她整个人高,而弓身通体如白玉,细数铭刻一千八百道云纹。 她捏碎琉璃瓶,那股无形气流被长弓捕捉落到弦上。 “只出一箭,生死无论。” 纯圣恭敬垂首,双手合并立在身前,眼中狠辣毫不隐藏。 “在下的莲舟渡被不知名的毒辣之人下了奇毒冬霜,不少千莲会来宾因此横死,我不知是何人,但也需给出一个交代才是。” 燕十银颔首,左手指头搭上弓弦,天幕中沉积的厚厚白云竟随之流转而来,不断凝缩落到弦上。 直到万里无云之刻,一枚雪白无瑕的箭矢亦是成型。 纯圣真人激动得几近战栗。 此人道号灵衍,当年前两枚诛杀令分别射杀源婴初期和源婴巅峰。如今年岁过去,灵衍真人实力不晓得已抵达何等层次,降云箭一出,千伽罗那死贱人焉能抵挡! 燕十银一箭射出,如长虹贯日,万里无云,青空莽荒。 纯圣急忙出声道谢,而后者则头也不回,半句不答,重归太玄宗中。 纯圣这时候激情褪去,心中空虚浮起。 “这诛杀令老夫藏了一百多年,今日用出真是不舍,可若是不给出个交代,死者的宗门家族都得群起围攻,叫老夫和先辈苦心经营的莲舟渡毁于一旦。至于浮屠天?老夫又没指名道姓杀千伽罗,他们也料不到我手里有诛杀令,灵衍真人的降云箭只需一缕气息便可以横跨十万里索敌。” “但还需做足周全打算,这才能应付到时候千伽罗身死前来查看的浮屠天修士。” 他打定主意,也是急忙催动术法,离开此地。 …… 莲舟渡处,灵雨将歇。 许映真闭眸运转功法,生有水木灵韵的灵根实在是叫她在这场降雨中占尽好处。充裕的水木灵气几乎可以说是自发朝她体内钻去,更便宜了气海中那朵白莲。 她本就已为七重泥胎中期,经此磅礴灵气的冲刷,经络蒙上淡光,黄芽随之增长几分,冲至七重后期,离下一个小境界已然不远。 许映真睁眼时刚压下心头欣喜,却见天际一抹白光掠来,射入不远处的云层中,发出好大一声爆鸣。 “啊!” 好凄厉的一声惨叫,许映真双瞳惑然,大致猜到了是什么人遭大难。 “阿弥陀佛,最好是叫那个劳什子的圣女被弄死最好。”她心里碎碎念,却没当真。那圣女气息已遁入第三大境,非是她能影响半点的。 许映真如今最在意和欣喜的,是气海中的那朵莲花。 瑶池莲露所化的灵雨,许映真纳入体内的十之七八都被它吞了个干净,助其彻底迈过了第一次蜕变的门槛。 原本就皎洁雪白的花瓣,更透出股玉质的润腻。细细看去,瓣上有若隐若现的细小金纹,恰是当初的李秀逼出的那隐藏佛经。 “白莲蜕变之后,竟有这般神效,怪不得那浮屠天圣女大费周章都要谋取。” 一人一莲羁绊已深,两者间也没什么可再继续隐瞒的,许映真能清晰地感知到此莲如今的情况,她刚想试上一试,却见不远处的云层落下一片血红。 像雨水,但夹杂了些细小的块状物。 宋寒枝在她身旁,面容一肃,声中透出忌惮:“是有人殒灭了,刚刚那箭我就觉得不简单,也很眼熟。我才想起来咱们太玄宗有一位被誉为天下第一箭的灵衍长老,她成名于五百年前,曾一箭射杀源婴巅峰。织云为矢,寻息索敌,如白虹贯日,正是如刚刚所见的场景一般。” “莫非正是灵衍长老出手?那人应当是身陨魂灭了。” 许映真却眸露异彩,她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心头思索。 “先前暴怒又舍了瑶池莲露的纯圣真人一直都还没给出什么交代,若真如我所料的是那圣女下的毒,那纯圣真人想必也能联想到她身上。而会不会这被一箭射杀的人,就是那浮屠天圣女?” 九一:心造界(为‘Seven栖’加更) 楚今朝凭借和湫溟的契约,伪神识探查得真切些。 “怕陨落的是一位金丹修士,织云之箭穿击穹幕,如白虹贯日,并具备这样恐怖的威力,怕真是灵衍长老出手。” “看来是莲舟渡主人搜了残留的气息,由此请动长老射出降云箭。”自家宗门的长老,他们总是会了解得更清楚些。 而顾少宴声中含着质疑,思量后说。 “这背后下毒的人究竟是谁?奇毒冬霜,三千六百位参加千莲会的修士只怕因此折了千人左右,他们背后的势力家族绝不会如此善罢甘休。”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宁知秋遥望云端,血珠如雨,碎肉成沫,她眸子微颤。 “反正死了不是吗?” 许映真颔首,心头暗想。 “能使出奇毒冬霜残杀来宾,背后人定然是有些有恃无恐。而如果这是莲舟渡主人给出的交代,接下来只怕腥风血雨仍旧停歇不下。” “莲花是我的,不知道会不会有牵扯,看来还是要先回宗门,有太玄庇佑,总归是保障。” 她面颊浮现些虚白,轻飘飘地靠在了师姐身边,说道:“师姐,我好害怕,咱们收拾收拾就准备回宗吧。” 宋寒枝没戳穿许映真的装模做样,神色带些担忧。 “好,咱们这就回天悬。” 楚今朝朝顾少宴和宁知秋拱手作别。 “两位道友,现在莲舟渡安危不定,自身最重要,还是尽早返回宗门吧,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一路顺风,我们这就去寻同门弟子,也准备返回灵隐门。”顾少宴也能大致预料之后波澜再起,和师妹对视一眼,相别后便去寻找同行来的灵隐门其他弟子。 而楚今朝挥袖,白玉小舟随法力灌注化作在天游龙,三人足尖点地跃上,以灵石驱动,破空而去。 不少在场的其他修者也做出选择,或是留下等待纯圣真人可能的补偿,或是当即离开,免受可能接踵而来的池鱼之殃。 …… 灵舟驶过,排开云雾。 许映真瘫倒在舟身上,身体呈个大字,口中哎呦个不停。 “吓死我了。” 楚今朝坐在小椅上,哈哈笑起来。 “行了师妹,什么东西能吓住你啊。” 许映真翻身而起,正了正面色,催动气海,一朵莲花绽开于右手掌心。 宋寒枝心思细腻,顿时发觉了其中变化,眯着眼睛,想要伸手摸上一摸,却被莲花躲开了去。 “你这莲花的花瓣上,多了好些金纹,是师父说的完成蜕变了吗?” 许映真点头,深吸了口气,朝外打出结界又贴上张黄阶上品的封息灵符,这才缓缓道来。 “就是先前那圣女查验,阴差阳错下这莲花终于彻底被我掌控,它叫做梵天神莲,是浮屠天圣物。” “那圣女十有八九就是来寻它的,我猜测那场毒杀也是她的手笔,师兄师姐你们说我有没有被吓到?” 那千伽罗是第三大境,若毒杀为其所为,可见狠辣无情,要是被发现莲花在许映真身上,恐怕凶多吉少。 楚今朝默默朝着灵舟阵盘里多丢了几枚上品灵石,使得灵舟速度提高不少。 “啧啧,小师妹你这也算是福缘深厚了,在那千雾林的水潭里捞到了浮屠天圣物,只是我没怎么听过这梵天神莲?会不会是浮屠天内的不传秘辛?”宋寒枝琢磨着,右手托住下巴。 许映真蹙眉抿唇,也在思索。 “师父先前都不了解,只能得出此莲和佛经有关,只怕想要彻底了解梵天神莲的究竟,要么等候它一次次完成蜕变彻底据觉醒自己的血脉传承,要么就是直闯浮屠天取秘辛古籍。” 宋寒枝呵了一声,拍拍师妹的脑袋。 “行了,还是安心养莲花吧。那浮屠天上古仙民不是闹着玩的,第四大境的修士闯入其中都未必能安然无恙地脱身。” 许映真将手一翻,莲花遁回气海。她吐出口浊气,苦笑道:“这莲花第一次蜕变靠的是那一场瑶池莲露所化的灵雨,否则这道门槛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迈过去。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不知道还要吞什么宝贝才行。” 瑶池莲露是地阶灵物,稀释成雨后对道台修士都是泼天机缘。而许映真依靠灵根优势实则吸收得比师兄师姐多出三四倍,基本都喂给了这朵莲花。 “这不就跟惊龙凰一样吧,跟奶孩子差不多,奶一个是奶,奶两个也是奶嘛。”宋寒枝话糙理不糙,许映真乖乖点头,想起莲花蜕变后多出的一项能力能够和她共用,心跳都快了几分。 许映真渐渐安静,她修为刚有上涨,不宜一味迫近,就取出玉牌捆卷。上面记载了三道黄阶上品符箓的绘制方法,以及两种罕见的绘符手法。 “七星法和点珠法。”许映真看得入神,口中喃喃。 楚今朝也翻阅起自己的丹书来,宋寒枝却沉浸在之前和顾少宴刻名姻缘石的欢愉中,心中嘀咕:“顾师兄能铭刻下名字,那他心里也是有我的。” 她瞧见师兄师妹都在看书,顿时惊醒过来,闷闷道:“你们怎么都在看书,孤立姐们是吧。” 许映真捧着玉牌,一面用手指临摹上面的刻痕,一面回答。 “鱼离水则身枯,心离书则神索。就师姐你这脑子,还是多看书补补吧。” 她不再理会宋寒枝的叽叽喳喳,因为一人一莲已完全相契,许映真的心神在控制下和气海莲花彻底相融,在莲花花蕊当中闪烁一点闪光,开辟出一处虚幻之界。 这就是梵天神莲第一次蜕变后多出的能力,心造界。 许映真以莲为媒介,可以开辟特殊界,像是梦境,亦或虚幻。 在其中的时间流逝虽然和正常时间相同,但里面的‘许映真’为虚,可以一直保持充沛的精神和法力。 日常中无论是修行术法还是学习绘符,都是消耗、补充、再消耗的过程。 而许映真如今可以在消耗完毕自身的法力后进入这心造界中,再以虚构出来的完美状态继续练习和参悟,直到外界真身恢复完毕,简直是卷人神器。 “往日我一天十二个时辰假比花在修行上的有效时间算作六七个时辰,现在就能直达十个时辰。” “我的剑光境界只怕很快就能再次突破,冲入剑罡境。还有修行的那几门术法,在心造界中可以无视对自身经络的冲击反复尝试,这太爽了吧,大成境界指日可待!” 许映真初次尝试,在心造界中练习起来符箓的绘制,精神永不疲乏,法力永不枯竭,还能拟造出种种奇材供给消耗。 这些都由她的思维构建,具备的特性都在于其了解而非真实,所以不能完全取代现实的绘符练习,可也能省去十之八九的功夫,节约好多灵石。 “你还挺有用的嘛。”许映真刚对莲花夸赞两声,突然灵舟剧烈震荡,将她的心神从心造界中震出。 她站起身来张皇四顾,只能强定情绪。宋寒枝和楚今朝将她护在身后,忌惮地看向攻击来处,有人影从远处而来,没有半分言语,出手狠辣无情。 先前的攻势已经叫灵舟不再稳定,摇摇晃晃,落下许多损坏痕迹。 而后有一缕纯白剑芒接着追来,似要吞一切,将全数都泯灭干净。许映真推开身前的师兄师姐,右手抬起,催发白墟镯内师父留下的那一道法力。 李秀源婴巅峰的法力化成无边清波,将那白色剑芒猛然一卷,而后轰然炸裂开去! 法器灵舟在这等冲击下裂成三段坠落,而气浪散后,那袭杀而来的人影也露出真貌来。 银裳衣绣青竹,青年头戴冠冕,目中竟有三重异色瞳孔,手持玉剑,面肃神冷。 他衣衫穿得散漫,露出胸膛处的雪白细腻,大片好风光。 “有意思,是那个女人的法力,莫非这三人是她的弟子?” 千乘沣剑眉紧蹙,心道有些不妙。 “但占天之瞳告诉我,该往此处来。他们倒是机敏,各自撕了符箓遁走?气息混乱无法捕捉,很是周全啊。但只怕他们也已经各自失散,我该去寻谁?” 千乘沣双目中三重瞳孔起起伏伏,神秘非常,片刻后朝一处掠去。 …… 树挂晶冰,寒风冽冽,突然一声噼啪坠响,惊起林鸟飞空。 许映真跌在地上,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她衣衫被树枝划破,脸上也沾血痕。 “是谁出手?镯中法力动用,师父有所感应,会极快前来寻我们。”李秀在临行前在他们三人身上都打下了烙印,可以循着寻来。 “但在此前要保全自己。” 长剑落入她手中,许映真站起身,抬眼看向四周,深吸口气。 “这是哪里?” 九二:狼王 许映真收敛气息,从白墟镯中取出两张黄纸符箓,一张贴在眉心,一张贴在胸口。随着一阵焰火燃烧,符文隐藏在肌肤之下。 做好防备后,许映真才有空开始思考自己处境。 “刚刚用了玄阶中品的‘虚挪方转符’,横跨了三千里到五千里的路程。先前刚刚走出莲舟渡的地界,以径画圆的话……” 她看向周遭山林,不闻海气,可以排除在浮屠天之下的神青海的可能。 “要么在灵隐门附近,要么在闽南山陵,不然就在万霞派的北方地界。” “此处荒芜人烟,闽南山陵的可能性更大,我先走出去再说,找人询问确定了方位,若是师父还没有找到我,就先自己预备返回太玄宗。” 思绪理清楚后许映真心头安定下来,惊龙凰握在手中,她又从白墟镯中找出来楚姨所制的司南针,确定方位后便是出发。 为防走入闽南山陵的深处,许映真朝北走,大概过了两三个时辰,明日西落,白月渐升。 周围昏暗一片,耳畔传来狼嚎声,许映真停下脚步,握住剑柄的右手忍不住更紧些。 树枝踩踏断裂的声音细微,却逃不过修士灵敏的听觉,许映真刚抬头顺着看去,便是一股腥风扑面,两簇幽绿如火一样逼近。 紫金剑芒刹那照亮此地,朝前长贯而去。 “区区中三重狼妖,来多少我杀多少。”许映真看清楚袭杀来的是只身形流畅的灰狼,皮毛在剑光的照耀下有些许反射出的幽蓝。 她一瞬间连出十三剑,惊龙凰削铁如泥,被许映真法力催发,就像是砍瓜切菜般简单,狼妖的猎杀手段都来不及催发,仅仅一个照面就成散落的块状血肉。 “原来是‘灰岳狼’,往往群居,而且据说狼王的体内往往藏着一丝特殊血脉,一般都处于后三重境界,还有先天的血脉术法。” 果不其然,许映真旋身避开扑来的劲风,朝后一看,除却刚刚斩杀的一只,还有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朝她看来,随着血腥气的弥漫,瞳孔充斥残暴。 “没关系,大概有三十多只,就算狼王处在后三重泥胎境,但我之前绘制的黄阶上品杀符还有六张,足够杀光他们。” 孤身在外最忌讳的就是耗去所有法力陷入虚弱,许映真思维清晰,现下更倾向于以符箓御敌。 她左手两指捻住符纸,其上燃起焰火,全数成灰烬之时空气中的水汽却全部吸来,化成漫天的箭矢朝下杀去。 黄阶上品·织水千箭符 许映真右手挥剑成半月弧,扫出一片可供自己栖身的空旷地,水箭来得又快又猛,即将落到围来的狼妖身上时,却见明亮的棕黄光泽散出成屏障将之全部弹开。 许映真双瞳猛然圆睁,心头直跳,那是神识之力,道台境! 她借着水箭弹开时的冲击力朝后掠去,脊背接连撞断三棵大树,压下翻滚的气血内息朝远处窜去。而那神识主人也踏步走出,身材魁梧远胜寻常狼妖三四倍不止的狼王通体灰蓝,额头有簇绒毛上翘成弯月状,翠绿眼瞳死死盯着那道逃窜的身影,当空一吼! 许映真只感觉脑中震荡,双耳双鼻出血。狼吼中夹着神识,叫她抵挡不了半点。 “幸好有师兄先前的丹药。”那枚锁在气海的丹药被法力化开些药力,使得许映真振作精神,御剑而行,竭力逃离狼王神识能蔓延到的地方。 “这书上不是说灰岳狼王血脉特异也就是突破到后三重吗?怎么这一只冲到了道台境?果然是尽信书不如不如书。”许映真心头怦怦。 身后狼王追来,山林中化成夜下残影,其他狼妖紧随其后。 许映真一不做二不休,取出三张杀符一起催发,符剑、金刺、荆棘朝着身后落去。她左手掌心抹过剑刃,鲜血惊龙凰剑身纹路游动,渐渐凝出凰羽双翼的虚影,使得朝前速度暴涨。 泥胎修士修行就是洗涤出至纯肉身,精血至关重要,许映真的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浑身也顿感疲乏。 但仗着先天灵宝的优势,精血祭剑下总算是逃过了狼王追杀。飞出五六百里,许映真一下子跌在地上,靠着直立的长剑支撑着站起来。 她擦掉满脸的血污,舔了舔干涸的唇瓣。 “狼妖,狼王。看这里十有八九是闽南山陵的正北方,我继续朝北走要么重回莲舟渡,要么走到万霞派。不如掉转着朝西北走,或许能抵达灵隐门。两派交好,到时候重返太玄会更容易些。” 许映真心神绷紧,不敢放松。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等回了宗门我要提笔写一本映真历险记了。”她不由失笑,看向一处,只见三人并肩走出,瞧着年岁三十上下,均为泥胎后三重。 两女一男,身上气息浑浊,双眼中隐藏凶戾,不是好相与的。 那为首的灰衣女笑吟吟地道:“小姑娘交出身上的各样宝贝,我们给你一个痛快就是。” “莫要觉得不平,修士修行本就是向天争造化,我们散修利用可利用的一切,像你这样的在我们眼里,也就是一株稀罕灵药而已。” 许映真也是笑着相对,她面庞雪白,唇角仍留有点猩红。 “弱肉强食是这修行界的道理,或者说天下从未更改的道理,只管来就是了。” 灰衣女修双眼一眯,双手朝前一挥,说道:“给我上!”她则后退一步,将两个手下护在身前。 那男子手拿大锤,女子挥动长鞭,都是八重泥胎的法力,来势汹汹。 许映真出身名门,全盛时可斗败李琛那样的泥胎九重,但现下先是受伤,后是失了些精血,身形不免迟缓起来,体内残余的半数法力勉强催动惊龙凰的第一道道痕,紫金剑光当即格杀那男性散修,使得胸口炸出好大一个血窟窿。 那灰衣女子瞳孔紧缩,竟然是剑光境剑修,而且她手中的那把剑也不简单,只怕是上品法器。 明知山有虎而偏向虎山行,散修没有宗门供给的修行资源,各种秘境机会,大多也是资质平庸,想要修为进步就只能狠下心肠,抛却胆怯畏惧。 她趁着许映真的剑光刚刚击杀男修而来不及凝聚,当即一掌杀来,九重法力没有丝毫留手,劲风扫得风起树摧,横扫一片。 许映真既要应对灵蛇般的长鞭,又要招架这一掌,本就是被强行压制的内息顿时紊乱一片,她张口喷出股浊血,气海中的莲花散出洁白光芒助她,流淌经络筋骨间,竟使许映真又诞生出一股新力来。 她先前准备的黄阶上品符箓还剩下两张,此刻那灰衣女近身,正是好时机! 许映真左手快得似雷霆带出残影,猛然将符纸贴在了这女子的额头上,而后双脚跳起来朝前一蹬,整个人再顺着硬挨甩鞭的力道后掠。 “给我炸。” 符箓爆出光华,灰衣女眼露惊骇,却电光火石间只能看着这张符箓炸开,把她的头颅轰成红白浆碎。 而那使鞭的女修吓得浑身颤抖,而炸出的气浪中有缕光影射出,紫金剑光似长蛇吐信,擦过其脖颈,收割性命。 许映真跌在地上,摩擦叫衣服破碎撕裂,灰尘沾满全身,她靠着莲花渡来的白光站起,走到三人尸身处,捡起来三枚戒子戒。 “蚊子再小也是肉,我之前带的符箓快用完了,还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回宗门,他们散修常年混迹山野陵间,应该会带着很多实用的东西。” 许映真看着身上,伤口并不淌血,相反深处有白光闪烁,使得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梵天神莲有如此妙用,只怕是我如今修行路上碰到的最大机缘。”许映真心头这般想着,却没有对它进行夸赞。 许映真从小学了要怎么做一个好东家,棒子红枣要分别给得恰到好处。 白莲在气海中装傻好几年,红枣已经尝够了,现在合该是好好紧紧皮子,头上悬着大棒才能让许映真在这段关系中占据主导。 九三:欢喜宗与花和尚 月明星稀,雨丝连绵。 许映真有伤在身,就寻了个洞穴暂避,里面臭烘烘的,有些走兽留下的粪便。她没有施诀清理,在山林中这算较好的掩藏。 她靠在简陋的洞穴石壁上,垂眸静思。 “按照师父的修为,现在还没有前来寻到我,只怕是被人拖住了,目前靠自己才是上上策。” 许映真气海中那朵莲花呜咽两声,颇为不服气,传出的意念中说着自己多么不容易,为她付出了多少。 “不就是薅了你一片花瓣吗?”许映真低声笑。 当时灵舟被毁,她和师兄师姐都只来得及催发符箓遁走。许映真那时思索为什么他们一行人会被追杀,几乎瞬间联想到梵天神莲上。 哪怕只是猜测,许映真当机立断从气海中摘下一瓣莲花,然后借着符箓发威时的空间波动也将之送去了千里之外的一处。 “别装了可怜了,我现在和你联系紧密,知道只要养分足够你就能重新长回来。而那片花瓣被你加以催发,散出的气息要比本体还要浓郁百倍,但是等那人寻到才会发现是片美丽废物,就是寻常的莲花瓣。” 梵天神莲灵智不亚于人,能操控精华尽数汇集本体,一星半点的损伤并不重要。 “你这白莲不愧是白莲,就喜欢扮可怜引起别人同情是吧?” 那莲花闻言一滞,知道自己理亏,又散出讨好的意念来。 许映真不再搭理它,因为有白光的原因,她现在伤势很轻。只是接连斗战使得法力虚空,避雨时吞了枚灵丹,等待法力恢复。 洞外细雨忽急,砸在石块和草芥上,噼里啪啦,但许映真突然从外听出细微的脚步声,不由呼吸收轻,双瞳紧盯洞口。 “唰唰。” 一行人迈过横生的杂草,走进洞里来。 人未至而声先来,女声清亮,叫人一听就能想象出一张娇媚如花的面容。 “原来这洞中有人啊,在下欢喜宗弟子可否入洞来遮个雨?” 人已迈了进来,为首的也正是刚刚出声的。他身穿粉色薄纱,手捧着一枚夜明珠,柔光照得细腻雪白的肌肤透着轻纱若隐若现。 许映真咽了口唾沫,这人身材高大足有八九尺,削瘦而喉结明显,分明是个男儿郎。 她心里感慨一声:“时代在进步,硬汉变少妇。” 而除了这人外,还有个二十上下的紫裙女子和个脑袋光光,身穿袈裟的和尚。 “施主好。”这和尚率先问好,双眼却色眯眯的。 许映真心头估量片刻,欢喜宗也是九大宗之一,师父的名头固然响亮,但不能说人人畏惧,当年也结下不少仇家在外。 她驱动法力遮掉赤日银月的印记,取出真传令牌以示,说道:“在下太玄宗真传弟子,此番是前来山林间执行宗门任务,在这里暂时避雨,三位前辈自便即可。” “好啊。”那粉裳男子嘻嘻一笑,眼波流转,千娇百媚。 许映真不言,她在蒲团上静坐,内运道经恢复法力。 “这三人气息飘渺,我无法探查,只怕是道台境或者以上。” “这粉衣服的没有立刻发难,暂时相安无事,保持警惕便是。” 她是如此想的,而那粉衣男子也在暗中观察许映真。 宋晨双瞳中似浮现一片云雾,散去后只见此女身上一层莹润无比的宝光护佑,顿时心惊。 “我自小修行‘观气’之术,至今一百余年也算是炉火纯青,这女子身上一层宝光浑然天生,就像是天地的神奇造物一般,掩盖了她的‘气’。并不像是后天的手段,是生来就具备的特殊天赋?” 宋晨闭上双眸,佯作无事发生。 而那和尚却笑嘻嘻地开口说道:“这位姑娘生得好生好看,我们是不是上辈子曾经见过?” 紫裙女子叫做令狐嫇,她静坐一旁,掀开眼皮,有些看好戏的戏谑。 许映真闻言睁眸,只是笑道:“或许上辈子你是被我踩过的泥,踢开的顽石?也或者我当牛马时泄出的屎尿呢?” 她这话一出,宋晨和令狐嫇都是投目看来,真没想到这长得秀秀气气的少女说话如此粗俗。 而和尚法号三喜,他闻言哈哈大笑。 “那也不错啊,能和美人沾上点关系,是我三喜无上荣幸啊。” “三喜?”许映真心中诧异。“三喜和尚是鼎鼎有名的花和尚,原来是碰上个这个人。传闻他出身禅寺,修行的是欢喜佛。他日常行走在外,七八十年前就已经成就道台,现在只怕处在中期或后期。” “怪不得一个和尚会和欢喜宗修士混迹在一起。” 欢喜宗修士大多都修行合欢双修之法,无论是男是女,魅术皆超凡入化。此道修行到巅峰,据说可以魅惑大道,遮蔽天机,亦为无上法门。 令狐嫇先前板着脸,更像是个冰霜美人,此刻却笑起来,妩媚风情尽显。 “小妹妹,瞧你根骨不俗,年纪轻轻就是七重泥胎,那太玄宗有什么好玩儿的,不如来我欢喜宗深造?” 深造什么?学造人不成? 双修秘法修行速度远超一般修士,但若是登高处后,想要进步仍需自己的切实努力。欢喜宗内拥有着九大宗中最多的金丹修士,但都止在前期,极少踏入中后期,更别说源婴。近千年来九宗排名中它已经吊车尾了,要不是有元神境的老祖撑腰镇压,保不定会掉出九大宗的行列。 许映真面不改色,应道:“谢前辈厚爱,我已是五脉真传,师父亦为源婴修士,赐下法脉传承。” 听闻此言,令狐嫇和宋晨面色微谨。背后站着一位源婴修士的话,那还真不能轻易得罪。 三喜和尚面色僵硬一瞬,而后缓和如初,先前肆无忌惮的目光收敛不少,说道:“姑娘果然是少年英才,能得源婴大能看重。” “是呢,我身上还有师父留下的法力痕迹。” 至此三人终于是静默下来,许映真合上眼睑,心跳渐缓。 她一个泥胎七重,面对三位道台境修士,也唯有震慑这一个方法。 修行有灵魔之分,魔道走得就是诡奇。两脉的功法道经都往往会影响修行者的心绪秉性,像是赫赫有名的《阿修罗血经》,修士会变得残酷冷漠。而修行《十八转半》这等中正道经,修者会更容易心平气和,踏入修行中所说的‘静虚极笃’心境几乎可以说自然而然。 欢喜宗中内的弟子便大多为魔修,其传承道经《天姹洗胎幽文》唯有嫡系真传才能修行,亦是上品道经。 许映真修为不足而投鼠忌器,加以震慑后就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落到那夜明珠柔光照不到的阴影中,静静等候。 半个时辰后,她法力已经恢复十之八九,伤势也算彻底恢复。 洞外的雨却下得越来越猛,豆大雨珠溅落进洞中带来些水汽。修士其实怎会畏惧雨水,掐诀就能以护罩避雨,但是这三人也显然法力未复,入洞中暂作休整。 许映真指头轻点在膝盖处,她瞧着花和尚三喜脸上越来越焦急的表情顿感不妙。 许映真站起身来,拱手道:“我修养完毕,将此处留给各位前辈,因为任务紧急,先告辞了。” 狂雨疾风,吹入洞穴,那夜明珠晃荡起来,光影交织叫宋晨那张貌若好女的脸幽深无比。 “道友何必匆忙,不如再等候片刻。” 法力凝成一只粉色大掌,将许映真迅速窜出去的身影猛然抓了回来! 九四:献祭与域外天邪 许映真急声厉呵。 “不知道欢喜宗前辈想做什么,我毕竟是太玄宗真传,还请细细思量。” 言语此刻显得太过无用,许映真左手射出符纸,右手持剑轰出紫金剑光。她法力尽数灌入剑身,使得那剑光凌厉迅猛,又由先天灵宝催生,故竟也真将那粉色大手砍断了去。 宋晨眼珠瞪大,瞧出了此剑的非比寻常,面生些贪婪。 “竟然是灵宝品阶!你这丫头可真是叫人惊喜连连啊。” 而令狐嫇随之右手一挥,衣袖中飞出艳红绸带,快得追风赶月且带有不俗法力,想要将此女一举击溃,使之再无反抗机会。 许映真心头直跳,尚且想到不到这几人对她出手的目的。她飞速扯出两张‘疾行符’贴到双腿上,堪堪躲过绸带的缠绕和轰击。 她提身轻气,又要故技重施以精血祭剑,希望能够逃出这三人神识范围,可惜他们中的每一位论起法力修为均高出先前遇到的狼王,更心富成算。 三喜再不掩盖先前色眯眯的表情和眼神,从袈裟袖中取个黝黑大钵出来,喊道:“漂亮姑娘,来。” 许映真不曾回头,却能感知到那口大钵中迸发恐怖的吸力,叫她身形倒退,无可挣扎。 三喜哈哈笑道:“贫僧好说也是道台境修士,若真叫姑娘你逃了出去,岂不是好丢面子?不过若你喜欢这般你追我逃的戏码,贫僧也非常乐意奉陪。” 许映真瞳孔在月光下显得冰凉如雪,身旁是暴雨如瀑,全因一层淡淡的法力屏障才未曾沾湿衣裳。 她素闻运气好些的修士就算走到大险之地都能如入宝库,没想到自己独身在外一天不到,竟就要接连遇险好几次。 什么天命主角,她是天选倒霉蛋不成? “这粉衣男和紫裙女究竟想干什么?欢喜宗虽是魔修宗门,但也是位列九宗,算得名门。其下弟子也受宗规束缚,不允许随意掠夺修士作为鼎炉修行。当然要是像万霞派的贺秋水一般,那我可就倒霉透顶了。”她心头思索不休,抵挡也不曾停歇。 奈何几道威力不俗的术法击出去后,都被宋晨袖袍一挥轻易化解,最后她也被三喜的大钵重新吸入洞中。 令狐嫇取了条金钢锁链,将许映真身形束缚,指尖再点到其眉心,落下个妖艳的紫梅烙印。她这才笑着道:“小妹妹可别怕,咱们只是想借你用上一用而已。” “怎么用?”许映真强定心神,此刻力弱无援,只能先周旋。 三喜左手托着大钵,笑眯眯地道:“姑娘安心,再静候个一两刻钟就好。” 这三人目光交接,一切尽在不言,没有半分向许映真透露的意思。 “我已经告知这三人我身上有师父留下的痕迹,他们却没有投鼠忌器,显然是自觉不会亲自动手。世上害人的招数太多,多的是不需脏了自己手的法子。”许映真心跳如擂,紧急思索对策。 眉心的紫梅烙印封住了一身法力,且令狐嫇这手封印之术造诣不低,甚至叫她往日锤炼出来的惊人气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形同个凡人少女。 彻底堕入劣势,许映真狂跳的心反倒渐缓,大事须静气,从小的教导浮现脑中。 她闭口不语,而宋晨反倒来了兴趣,自顾自地说道。 “太玄宗的真传弟子,还拜师源婴大能,怪不得这么年轻就能有泥胎七重的修为。我修的观气之术都瞧不出你的究竟根底,但足知资质根骨卓绝非常。” 他黑眸幽幽,露出些奇异的光。 “真是最好的祭品。” “祭品?是什么献祭仪式?”许映真心中默念,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人的表情,顺着他的心意开口,疑惑地问道:“什么祭品?” 宋晨正想要开口,而令狐嫇却突然打断他,面生寒容。 “你师父是谁!” 三喜和宋晨神色疑惑,却只看见令狐嫇身躯不稳,竟是在惊颤。 “你的那柄剑,灵宝品质的长剑,太玄宗,这分明是传说的那柄惊龙凰!”她喉咙吞咽之后,压住心惊,这才继续说道:“我之前在闽南山陵中行走,意外听见太玄宗的弟子谈论过,有个入门不久的真传弟子入了大罗宝库,得先天灵宝,此人正是天悬法脉明鸾真人座下!” “就是你!” 许映真也难以判断此刻局面是利是害,人心是最莫测的东西。 “对啊,我说过我师父是源婴修士。”她抬起眼和令狐嫇对视。 而这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静得可怕。若论年岁,明鸾真人其实也就比他们年长百岁,但论起修为和声名却拍马难及。 尤其是令狐嫇往日最喜欢的就是打听消息,这才能由惊龙凰辨出许映真的师承。她最清楚,当年同辈的修士中,李秀打入青云榜第二的路全是靠着自己杀出来的,斩灭不知多少敌对生灵,成就赫赫声威,一人重振法脉。 “得罪都得罪了,以明鸾真人那个杀胚,难道会放过曾擒制过她弟子的我们不成?何况天邪祭术你我心知肚明,到时候蚕食此女乃域外天邪,我们又不会被她体内的法力痕迹所标记。” “三喜,我二人已经处在道台中期,倒是你,现在才为道台初期。我们千难万险从明旭小境中合力取了密卷,晓得这门奇术,你现在还因此被禅寺除名追捕,我们也被欢喜宗通缉,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这少女是明鸾真人的弟子更好,资质高得远超我们的预期,到时候献祭天邪岂非更好!” 他们暗中传音交流,许映真窃听不了半点,只能见他们三张脸上的情绪反复变化,最后渐渐化成更烈的凶光。 她只安静靠在石壁,低垂眼帘。 气海中莲花舒展花瓣,逸散白光冲破覆盖气海的紫光,更冲入许映真的经络,渐渐将覆在其上的紫色化开泯灭。 “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许映真心中默念,蛰伏于暗中。 宋晨可惜地道:“我听闻灵宝皆生出灵智来,尤其是这先天灵宝本就是只有第四大境的元神修士才能发挥全部威力。本想着能夺取此宝,但剑灵一定会在其主身死之刻苏醒,杀死敌寇再遁回太玄宗,到时候我们要多加防备。” 三喜点了点头,他性淫好色,此刻也只能收敛。许映真出身不凡,不知道是否藏了能鱼死网破的手段,到时反而误了大计。但他目光像是阴沟里的蛆虫,或说游蛇滑腻的腹部,紧紧盯着少女的面容和肌肤。 许映真心底唾骂一声,这淫僧比欢喜宗的宋晨还要好色。 她受楚姨和母亲的影响,从无什么女子需要贞洁刚烈的意识,觉得娶十几二十个夫郎都是寻常,而在修行界中也正如此。 沦为鼎炉的男男女女在意的是自己被旁人采补,会损了修为和伤了根基。 幸好三个色中饿鬼暂时没有那方面的打算,也符合许映真之前的猜想。 ‘祭品’是需要完整的,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好处才能让他们按捺欲念,不采补自己。 又过了一两刻钟,宋晨走到她面前来,他笑吟吟地道:“真是抱歉了。听说明鸾真人手中有后天灵宝如意风遁,可撕裂虚空而行,过去这段时间还没有赶来,看来你是没有向她传讯的手段。” “哎呀,只能说你刚好撞了上来,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是我撞上来的?”许映真冷冷回应。 令狐嫇哈哈一笑,回道:“自然是我们的神识探测到方圆三十里之内,正好有你这么个姑娘,这才过来寻你喽。” 一入道台开泥丸,神识无踪,却可察天地。许映真自然感受不到旁人的神识探查,这才一开始就如同跌入了蜘蛛的大网。 “真是谢谢你这老婆子抬举。”许映真心中已定,又有什么好怕的,反唇相讥。 令狐嫇身穿紫裙,面容姣好,貌如二十出头,便是年岁已近两百,也不曾有人同她说过这样的话。 “你!旁人可都道我才十七八岁呢。” “有时候别人说的客气话听听就算了,你别往心里去啊。”许映真嘴巴一撇,嗤出笑声来,面带愤愤。 令狐嫇气得柳眉倒竖,但心里的提防反倒放下些。许映真若是濒临危险还能保持冷静自若的模样,他们反倒是要怕此女藏了其他手段。 她摇曳着水蛇般的身段,右手扯动那条锁链,一把就将许映真拽出了洞穴。而其余的两人紧随其后,形成三角形将她守在中间。 他们合力施展出个球形结界,使得四人被笼罩在内,气息和声音都透不出去半点。 “两月相承,这种异象几百年难遇。偏偏我们得了献祭之术后才三年多就能碰上!小姑娘,这就是你的命啊,我们之前准备的祭品因为被追捕的缘故而损失掉,本来都已经打算铤而走险冲入城池中劫人了,偏偏神识探测到了你。” “你气息清灵,修为达后三重泥胎,根骨资质又均是绝佳,正是完美的祭品!” 三喜抬头看天,雨水已经停歇,乌云散去,星子隐没,穹顶上竟有两轮皎白明月悬空。他面色大喜,猖狂大笑,宋晨和令狐嫇也掩盖不住眼角眉梢露出的喜意。 “日为阳,月为阴。双月并悬,极阴汇聚,百鬼夜行,也是天邪祭术最佳的施展时机!”宋晨那婉转的嗓音尖锐起来。 “起阵设祭!” 九五:坛上激斗 随着宋晨一声令下,令狐嫇和三喜和尚都同时和他一般手掐法诀,口中默念咒文。 法力涌动,三人的各色法力呈三角相连,最后化作浓稠的赤红,由虚转实,凝成一块块砖瓦,在中央堆叠成圆形祭台。 “我的命?”许映真听见先前的话,心中冷哼,双瞳中尽是嗤笑。 “混账东西,我的命自然在自己手中!”她内催莲花,白光已将紫梅封印彻底解开,只留有眉心处徒有其表的烙印。令狐嫇此术留在眉心最重要的就是封印神识,但许映真根本不曾开启泥丸,自然是封无可封。 许映真将那烙印暂时留存,作为迷惑。 她见三人几近疯魔的模样,又观那球状结界。三位道台修士联手施展的结界绝非她能打破,毕竟其中差别的法力太过巨大。 许映真心头将法子都搜索一遍,但就算是本命剑、所有符箓和修行过的术法全部一口气施展,都只有一成把握破开这结界。 她深吸口气,满是恼怒神色,大声呵斥道:“什么天邪祭术,总得让我死个明白才成!” 许映真声量很大,吵吵嚷嚷,叫三人不得静心。这等祭术 宋晨厌恶地朝她看了一眼,就要随手施个静音诀闭了许映真的口,却听她忙不迭地道:“你若封我口,我就以惊龙凰自毁气海。” 若气海损毁,一身的法力都会化成乌有,祭品从最上等变成最下等。 令狐嫇拧着眉,许映真有惊龙凰这般的先天灵宝作为本命物,一人一剑的联系并非她的紫梅烙印所能断绝的,所以这少女要真是走投无路,又藏了能拼个鱼死网破的手段,那可不美。 她面容刹那由肃转笑,眉眼如丝,淡光凝成幻影,千娇百媚,叫人不自觉地心生愉悦好感。 欢喜秘术·绕指柔 许映真直面此术顿感脑中昏沉,只能猛咬舌尖以刺痛振作精神。 随后气海中莲花逸散白光,此项天赋唤作‘净垢’,可以消除一切的‘垢’,无论是伤势还是外受的负面状态,都可以被全部消解,这魅惑之术也在其中。 此外许映真泥丸深处更有不可察的异动,无形无色的光辉荡开,将侵入其中的紫光全数泯灭。 “噗!”令狐嫇面色骤白,张口吐出血来,喷了眼前少女一脸。 许映真强忍着恶心,胡编乱造,讥讽道:“我师父在我泥丸周围放置了镇魂宝物,你这等粗浅魅术也想蛊惑我?人丑就该多读书,去什么欢喜宗?” “你的血好臭,是不是有口气啊?” 令狐嫇捂着嘴,秘术反噬好一阵才缓过来,耽搁了祭台的凝成,宋晨和三喜面色都难看极了。 “若非祭品需要保持完整状态,你这丫头,我们非得好好收拾了去。”三喜阴沉开口。 许映真反倒像得了些底气,大声叫嚷:“有意思极了,你们投鼠忌器,还要叫我忍让三分,乖乖做你们的祭品?长得丑想得美。” “天邪祭术,一听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令狐嫇擦去唇角血迹,朝满脸血污的许映真说道:“你既然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也叫你死个明白。” 她缓过劲来,重新掐诀施展法力,搭建那祭台,瞧着已有雏形,成了个十之六七。 “你这等泥胎境的弟子,自然还不晓得域外天邪的存在。但你天悬法脉人丁单薄,就没想过究竟为何?” 许映真双瞳一缩,她当然曾想过。北殿中三尺青下,皆是前辈先贤的牌位,一代一代越来越少,许映真本就是细致的人,如何不曾疑惑? “因为这域外天邪?!” 令狐嫇以言语拖延,三喜和宋晨都加大了法力输出,以免再生变故,力求加快祭台的搭建。 “自上古纪元起,人族从万灵中崛起,就是因为这域外天邪出现的刺激,万灵都要飞速成长以应对。那时候大家才晓得原来我们生存的这方寰宇在外族口中唤作‘太虚宇宙’,而独立并存的宇宙又何止百千之数?” “当初域外天邪初现,全靠当年一位名唤‘扶曦’的神女点化,传闻她也来自域外,却跨越时间长河相助,万灵才能转败为胜。” 许映真初听这等秘辛,心跳如擂,像是尘灰覆盖的镜面被擦去了些许,露出真实世界的一角。 令狐嫇见她被言语惊得失神,安定不少,如今祭坛已成十之九,就差最后一点即可搭建成功。现下‘两月并承’的极阴异象并不能长久维持,当然要抓紧时机! 她素来搜罗了不少消息和秘辛,此刻一口气吐出。 “域外天邪被万灵共同困在了天外天,之所以将他们称作天邪,就是因为其力量诡异强悍,生生不绝,像是光下之影般无法湮灭,只能定期清理。上陵九大宗和各大宗派都需要遣派修士前往天外天,而太玄宗则由你们天悬法脉出了主力。” “为什么!”许映真急忙追问。 “若天外天之行是各个宗门都需要的,那凭什么只有我们法脉竭尽全力,而其他四脉却能苟且偷生?” 令狐嫇朝她一笑,双手结印,最后一点祭台搭建完毕。 “你问我,我问谁呢?”她也就是道台中期,涉及到第三大境乃至第四大境修士的生死斗战,怎会是令狐嫇可以了解清楚的? 许映真又抓住重点,厉声怒骂:“既然天邪是外侵而来,你们这又是天邪祭术,这是要把我当作祭品送给天邪,如此岂非背叛太虚?” 三喜有些不悦地看了令狐嫇一眼,觉得没必要叫许映真知道这么多。 而宋晨收回结印双手,祭台构成后神色松缓,有了些松快,笑着答道。 “天邪是外侵,可力量又无好坏。我等修行受阻,与其耗尽寿元老死,为何不拼死一搏?” 道台修士足有三百年寿,宋晨和令狐嫇均已两百有余,却连晋升道台后期的门槛都不曾摸到,除却寻求外力别无他法。 宋晨笑着笑着,面色突变狰狞。 “我要活,要长生,有什么错!” “小姑娘,修行界就是这样的,记住了。可惜你没有下辈子。”天邪祭术的祭品肉身魂魄都会被消耗一空,连六道轮回都入不了。 双月之辉落至血红祭坛上,荡出层层涟漪,其中遍布符文,似一只只诡异眼珠,望之心颤。 三喜顿时拎起许映真,将她一把甩到祭坛上,嘀咕着:“跟这丫头说这么多干什么?反正她到底是个死。” 许映真落到祭坛上,顿时那些诡异符文就攀爬上她的肉身,气息阴邪,想要将她蚕食殆尽。但许映真蓦然抬首,满脸血污,双目却仍清亮。 “是吗?” 她法力与气血尽数恢复鼎盛,《日月不灭经》催发极致时气血强得幻化出身周一层红雾,当即震碎金钢锁链。 许映真右手上抬,朝下一落! 惊龙凰凌空而出,下落时剑刃划破她的眉心,精血将龙凰之纹染成猩红。剑主祭剑,威力顿翻十倍不止,狠狠插入祭坛当中。 此次许映真逼到绝境,舍出的精血之多已经动摇根本,细算下来只怕要折损十年左右的寿元。但剑身内却共有三道天地道痕闪烁,先天灵宝威力竟也真将祭台震碎大片。 电光火石,这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心口一痛,喉间铁腥上涌,祭台由他们倾力施展,此刻受损自然反噬。 “你这贱人!” “令狐嫇你怎么这么废物!施加的封印竟然被个泥胎小辈给破解了!” 三喜强压腥甜,取出黑钵指向许映真,眸中全是凶暴。 他早年闯荡使得黄芽受损,这才迟迟无法晋升中期,所以选择铤而走险叛出禅寺。现在两月并承的异象瞧着就快过去,祭台却毁了大半,惊怒交加下出手已经失去分寸。 那钵中吸力比先前更猛,似要将许映真给吸得筋骨和血肉分离一般。 令狐嫇袖中红绸轰出,猛然落到许映真身上,叫她筋骨尽裂,五脏也破碎,吐出口血里夹杂着碎片。 宋晨更面沉如水,一抹粉色光刃如弯刀,要生生将许映真的右臂斩下。 “没了手,看你怎么持剑。” 许映真勉强撑起一口气力,从白墟镯中取出自己现下身上的唯一一张玄阶符箓。 玄阶下品·飞天云凰符 白雾般的光晕凝成振翅凤凰,朝着光刃共轰。而令狐嫇和三喜在她身后共同施术,叫许映真彻底跪倒在祭坛上,两人祭出精血,强行维系祭坛不彻底崩塌,仍旧有赤红诡异符文缠绕她全身。 许映真如坠蛛网,挣脱不得,眼前一片黑,意识如同陷入沼泽。 恍惚之中,她只唯见两轮明月在黑中闪烁,相融成一片清辉,垂落漫天。 九六:以命为赌 三人口中念念有词,无形的涟漪自圆形祭坛上荡出。 许映真意识模糊时,气海丹田内的莲花迸发滚滚白光,它自然也是晓得现下是生死存亡之际,绝不能再有半分保留,造成人噶花噶的莲间惨事。 她断裂的筋骨和破碎的内脏都在重新愈合,精神也从模糊中生出点清明。 天穹上两月已然相融,投照下来的清辉被三人接引入那方祭坛,渐渐那些破碎的裂痕愈合,血色符文也化成一张大网将许映真死死包裹在其中。 许映真瘫倒在祭坛上,听着三人兴奋又疯狂的笑声和谈论声。无人可见处,她的唇角渐渐勾起。 “双月引,极阴显。” “叩请外神,降临福泽。” 三人兴奋过后,异口同声地念动这两句话,许映真也随之默念。 感受着身上那由赤色符文织成的大网传来的束缚力渐渐变小,她总算是知道自己赌对了。 许镜观从许映真幼时就教导,富贵不该从险中求,得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一步登天并非不存在,但太过罕少,所以稳扎稳打,方是上策。 但若遇到破不了的局,则要有破釜沉舟,去尝试每一个可能的勇气。 此番行来莲舟渡,便是明鸾真人都不曾料到会发生那般的变故,除却给三个弟子留下法力痕迹可以随时感知方位,并没有赐下其他护身手段。 宋寒枝和楚今朝其实还好,只有许映真魂魄之力被惊龙凰占去太多,晋升道台之前无法契约其他可以用作护身的法器。而玄阶下品的符箓也是她目前法力所能催发的最高品阶。 千莲会各宗各派前来相斗,都有靠山,相互忌惮下怎么也不至于朝死里计较。 谁都料不到千伽罗粉墨登场,打了一通什么路数都没有的王八拳,给千莲会来宾一齐下毒,把水搅浑,最后还因为神莲继续被第三大境的修士追杀,靠着唯一一张玄阶挪移遁走,流落到此处。 许映真已是黔驴技穷,大境的阻隔绝不是她现在这个泥胎七重所能跨越过去的,便只有兵行险着。 斗败三人,打破结界,彻底摧毁祭坛。这三个许映真从一开始就知道没有一个是现阶段的她能做到的。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第一步掀不了整张桌子,只能以命先赌,努力上桌。 那得意狂笑的三人笑声渐歇,满是疑惑地看向圆形祭台上的那个少女。 她明明应该筋骨断裂而瘫痪倒地,此刻竟然站起身来,那些赤红符文也渐渐从许映真身上垂落,不再束缚。它明明是死物,却透出一股像是哈巴狗嗅到了肉骨头却又找不到的憨傻。 许映真瞳孔冷冽,看向三人,似笑非笑。 令狐嫇瞪大眼睛,急声问道:“你干了什么!” 许映真扯掉还沾染在双腿上的些许赤色符文,不紧不慢地道:“所以我刚刚就告诉过你这死老婆子,人要多读书。你们刚刚无论是掐诀还是念咒,我都一字不地记下,原样照搬,简单得很。” 声音高低并不重要,她目力和心力均是极强,可读唇语。 “还有刚刚劈开祭坛,原本我的法力落入其中是不相容的,但要谢谢你们及时引动极阴月光将祭坛修复,使得它被困在内部,这才能在强压下渗透融合,相当于我们四人一起重塑了它。” 她抬首,面无惶恐,手握长剑。 “现在我和你们一样是施术者,这祭坛自然不会吞噬我。但没了祭品,域外天邪又即将降临,我从古籍看到过这种禁忌的献祭之术若是缺失祭品,施术者定会被反噬,大家一起去死吧。” “啊!”三喜和尚闻言顿时呼气沉重,双目也泛出猩红血丝。 他们三个道台修士,竟然几次三番被这小小的泥胎境少女戏耍。 宋晨亦气得面颊通红,神色疯魔,将法力凝聚掌心,正欲朝着许映真一掌拍过去。他为道台中期,单论法力要胜出她百千倍不止,若是这全力的一掌落实,只怕白莲都来不及治愈伤势,许映真就要饮恨当场。 但令狐嫇扯住了他的手,深吸口气。 “不要把路走绝,你现在杀了人,到时候被她体内明鸾真人的法力痕迹沾染气息,就彻底是死路一条。” 她看着祭台上站立的少女,眼中再也没有先前时有时无的轻视,甚至令狐嫇心中承认,此女狡猾如狐,自己活了两百岁都没能将之看穿。 先前许映真的谩骂和愤恨全是装出来迷惑他们三人,她早就审清局势,一切都是在为了让自己的法力融入祭坛铺路。 且少女身怀手段更绝非寻常,破解紫梅封印,那么严重的伤势短短时间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这般旺盛生机就算是道台修士的肉身也无法做到,简直匪夷所思。 “现下不过两条路,打开结界遁走,离着这祭坛越远越好,我想那域外天邪既然被封印在天外天,那么也不会被本界天道承认,到时候降下雷劫抹杀,你们就仍存生机。除此之外就是不开结界,你们三个道台联手应对疯狂反噬的域外天邪,我想是十死无生吧。” 许映真见令狐嫇拦下宋晨出手,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挪开。 “至于我的命?想取就取,到时候自然有我师父明鸾真人来向你们讨回。”她满脸乌脏,混着暗红血渍,但笑起来却似春花烂漫。 正如许映真所言,现下宋晨三人也寻找不到其他的路子,第二个方法等同送死。 宋晨看向令狐嫇的目光有些许感谢,他被愤怒冲昏的脑子已经清明。第一个法子仍有一线生机,而若杀了许映真,到时明鸾真人寻迹而来,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也不过死路一条。 三喜和他们不同宗门,虽然同行久矣,但并没有那么亲密。但他观测两人举动和神色,心神回转,也按捺住了怒火。 “开启结界,迅速遁逃!” 三人再不看许映真一眼,各自掐诀施术,以求尽快打开这球形结界。这乃是道和天邪祭术一起获得的中品术法,玄妙非常,可遮蔽天机,使得召唤来的外邪气息不被察觉,现下解开也并非那么轻而易举。 待得十几息后,那屏障终于似雪融般消去。 令狐嫇面色露出些劫后余生的放松,但旋即便朝即将动身的许映真施去一道术法,将其束缚原地。 “封天绝地,此牢无垠。” 她眉眼霜寒,恨声道:“明鸾真人的关门弟子,不如好好直面一下这域外天邪的真貌。” 九七:劫后余生(为‘Seven栖’加更) 许映真一早就做好了准备,正欲再祭精血,驾驭惊龙凰外飞逃遁。 但令狐嫇早早就预备好了这道‘困牢术’,道台修士的施术速度也不是许映真能赶上的。 她浑身被重力压制,重新跌在祭坛上,只能勉力屈膝,周围更有淡紫色法力凝成实质,构成个鸟笼模样。 许映真已成献祭之术的施术者,这祭坛上也有她的一份法力,不会再被赤红符文吞噬肉身魂魄,宋晨三人再也无法将她当作祭品。且又因为李秀而对她投鼠忌器,谁也不愿意亲自下手斩杀,使得被那法力痕迹所标记。 但此番怨仇,令狐嫇怎会放过许映真? 他们下不了手,就让这域外天邪下手!也好用许映真这副血肉之躯为他们拖延些时间。 三位道台使出看家手段,朝着远处遁走,仅是眨眼就不见踪影。 许映真困在术法所成的牢笼中,瞧着脚下赤红符文飞速地蠕动着,吸收了极阴月华的圆形祭坛发生了超乎想象的异变,似乎要将此处的空间都给撕裂粉碎一般。 她手中握剑,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希望,许映真将白墟镯中所有具备杀伐之能的符箓都找了出来,催动法力使得其上纹路全部闪亮,再一口气全数轰击出去。 但没有。 令狐嫇走时并没有再将许映真的筋骨打断,封印她的法力,就是想要这少女犹如笼中困兽一般,无论如何人挣扎都别想逃离必死的结局,最后在无限的恐慌怨恨中被天邪反噬而亡。 ‘困牢术’虽是下品术法,令狐嫇凝成此术却耗去了四成法力,打的就是叫许映真无法破牢而出的打算。 少女挥剑的身形渐渐透出股虚弱。她的筋骨经络已然在白莲治愈下无碍,但先前损去的精血却动摇了许映真的根本,还不曾得到分毫的恢复。再想使出先前劈裂祭台的一剑,那就不是损耗寿元,是得当场暴毙了。 囚笼不仅困住她身形,更有无形重力压在身上,许映真终是气力不支,只能靠着长剑扎在祭坛表面,勉强撑着身子。 而此刻那些赤红符文中已然透着一股银黑,空间波颤不断,在圆形祭台上空处出现了一道若隐若现的裂缝,不过短短三四个呼吸,由虚幻变成实质。 域外天邪降临了。 先是两只形如章鱼长爪般的触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而后将那裂缝猛然撕大。许映真抬眼看去,只见黑灰中有她从未见过形貌的生灵。 诡异,奇特,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雄伟。 它的上半身似乎由光雾凝成,没有实态,只有一双硕大无比的眼角像是黑曜石铸造。而它下身则延伸出无法尽数的长长触手,却覆盖丹青鳞甲,狭缝中生大片赤羽。 那双眼朝下看来,只见祭坛上的许映真宛如笼中鸟般。 不过瞬间,那庞大身躯的天邪生灵竟化作个娇小人身,五官面貌同许映真一般无二,通体泛妖异青光,赤身裸体,姿态丰满,一双黑曜般的眸子带了些好奇地看向许映真。 “我打赢了那么多的废物,就想要出来浅浅炫个饭,祭品呢?” 域外天邪竟然能口吐人言?他们都被封存在天外天,大部分的信息都被宗派仙族掌握,所以许映真在古籍中也不曾读到过半点,现下的信息全靠从之前三人口中吐露的话语里面推敲。 许映真原以为这天邪会是凶残狠辣,打个照面便要见血的主。但现在它变成自己的模样,说着人族言语,倒是显得没那可怕。 许映真深吸口气,张口就颠倒黑白。 “天邪大人,我竭力施展献祭之术,想尽法子设计三个道台修士落入网中,打算将他们当成祭品献给你。但我到底修为不够,被他们逃掉了。” “那三个贱人,天邪大人无上神通,定能将他们手到擒来!” 许映真夹带私货,像是在为这域外天邪鸣不平。 而那青光人像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右手托着下巴,喃喃道:“天邪?是了,是你们太虚人叫我们的说法。我是伟大的七方神圣祖裔族人,位列第三方,名为夷。” “人,这祭坛上确实有你的法力气息,但还混着其他三个人的。” 许映真刚反应过来这个‘人’字的称呼,那青光人像却已经转瞬到了她的面前来,祂仅是弹指落到囚笼上,便是顷刻将之化成碎屑。 祂伸出右手,捏住许映真的下巴,似笑非笑。 “人,你的小心思很多啊。” 祂舔了舔唇瓣,那双黑曜眼眸闪烁幽深暗光。 许映真心跳如擂,而青光‘许映真’面庞朝她贴近,皮肉相触,她只感觉到如碰到寒冰一般,半点没有皮肉该有的温热。 她正想说些什么,而夷却松开了手,抬头看天。 一片乌云沉沉堆积,白色雷光在其中闪烁,隐约可听见轰鸣声。 “真是的,就想要开个荤,怎么这太虚天道就这么容不得。” “我还偏要吃!” 祂话音落罢,那圆形祭台也轰然破损,而碎片被妖异青光一裹,被分出四股法力,其中一股分明属于许映真,钻入她体内。 而夷屈指一弹,那三缕法力本来像是无头苍蝇一般打转,顿时劲射向一个方位。祂再伸出手掌,虚空握去,三道空间缝隙当即在头顶裂开,从中掉落出宋晨三人。 而夷抬起那张属于许映真的脸,竟然刹那化作一张无法形容的狰狞大口,将三人直接吞入口中,森白尖锐的牙上悬挂残肢红肉和碎裂内脏,粗糙且生着一个个小吸盘的长舌一舔,像是饭后抹嘴一般。 那大口瞬息又变成了少女的面庞,笑吟吟地看着许映真。 “祭品没有,浅吃几个施术者好了。” 祂和许映真靠得很近,说话时有股寒气拍打在她的脸上,更有股血腥气味。 “你的味道,可比他们香多了啊。”夷的声音和许映真的极相似,但带点磁性,其中满是可惜。 献祭之术并不足以打破天外天的封印,仅仅是能借助祭坛接引来域外天邪的一缕投影,并且只是暂时。就算统管此界规律运转的天道不出手排除‘异世杂虫’,祂这一抹投影都会很快消散。 “所以你为什么不吃了我?”许映真问道,但她心中都有些哭笑不得,事到如今自己听了夷的这句话,第一反应竟然是以后要少施涤尘术,不要那么香了。 令狐嫇三人遁走定催动全力,生死面前,先前曾藏着的符箓丹丸都绝不会吝啬,只怕已经逃出数千里。而夷轻描淡写擒杀吞食,许映真目睹这一幕,胆寒之外更清楚认识到自己绝无反抗的机会。 先前她面对三个歹徒,尚有希望。但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任何的心机谋算都毫无作用。 夷看着许映真,突然笑起来。 “因为你,是一具我在人间行走最好的承载傀儡啊!” 祂猛然一指戳向许映真的眉心,刺破皮肉,鲜血直流,恐怖而无可反抗的力量猛烈地朝着未曾开窍的泥丸中涌去。 “啊!”许映真惨叫一声,瞬息七窍流血。 而天幕乌云中骤降恐怖雷霆,云雾中她恍恍惚惚看见有个青衣身影正在急速朝着此处飞来,一柄玉扇横飞,旋转如圆刃。 “孽障!休伤我徒!” “师,师父?”许映真脑海在夷恐怖的力量冲击下,神智已经有些不清。而此刻她也隐约觉察到夷的这股力量和修士法力有极大差别,果然是域外之物。 那青光人像被定钧天扇一击,布满了碎裂的细纹。夷皱紧眉,看向疾驰而来的李秀。 现下李秀已是催动本命神通,气息强盛得可称第四大境之下第一人。 她双目喷火,念动法咒都藏不住声音中的暴怒。 “九天雷霆,杀鬼降精,斩妖辟邪,永保神清,奉吾真令。” “勅!” 上品术法·五雷杀鬼咒 五色雷霆有她法力接引,天地助威,再和那天道降下的惩戒雷霆相融,威力之恐怖无法想象,顿时将夷的青光人劈成灰烬,那空间裂缝也一瞬闭合。 李秀接过小徒下坠的身躯,面容惊忧,耳畔却听见夷冷笑讥讽的话语。 “我认得你,太玄宗的天悬法脉对吧,没想到这少女竟然是你的徒弟。你师父当年战死在天外天,现在他的徒孙却被我打下了幽冥奴印,只会一生一世沦为我行走人间的傀儡,你要亲手杀了她……” “啊!怎么会?她区区一个泥胎境修士……” 李秀闻言心定,急忙查看许映真现状。她虽受创,但却微眯着眼,意识没有彻底溃散。 “没错,当初初见映真的时候她就曾被蛇妖夺舍,那时候她毫无修为却能安然无恙,定然是她魂魄藏有的那未知天赋所致。那幽冥奴印是如同草种扎根修士魂魄,但若映真的那未知天赋仍能奏效,便能反客其主。”李秀心中推衍大概,之后声中灌注法力,急声厉喝。 “映真,紧守心神,为师助你滋养受创泥丸。” 许映真忍着脑海剧痛,点了点头,不停地运转《十八转半》使心神清明。 受先前夷的那一冲撞,许映真的泥丸几乎要当场破碎,这是剧痛的根本原因。 李秀催动自身神识相助,梳理一片狼藉,直到重新有序,再辅以养魂灵药,终叫泥丸重新愈合如初,且破而后立更显坚韧,许映真拧紧的眉头随之舒缓下来。 她呜呜两声,扑到师父怀里告状。 “师父,徒儿遭老罪了,徒儿苦啊……” 虽徒儿眼角没半点泪,装哭装得也有些假,但李秀仍柔和地看着她,耐心听完她将经历的一切道来。 她后才道:“为师感知到白墟镯内法力耗去,当即感知你们的方位赶来。掐算中今朝和寒枝并无大碍,倒是你大难临头,我就率先寻你,但路上正撞上了浮屠天圣子千乘沣,我就大致猜到了他们是为你的那朵莲花。” “我和浮屠天素有旧怨,又以为你的难关应在他的身上,就动手斗了一场,把他打成重伤逃回浮屠天内。但没想到这域外天邪才是你此次真正的劫难。” 而许映真从李秀怀中抬起头来,后知后觉地道:“师父,那叫做‘夷’的域外天邪,祂那什么幽冥奴印好像就是祂自己的一缕本源魂魄,虽然现在彻底化成灰烬,但在我脑海中留下了一部术法,好像是祂的种族传承?” “祂之前说祂来自七方祖裔中的第三方。” 九八:幽冥神赋 李秀闻言也是很感诧异,向许映真解释道。 “这本该是第三大境修士才有资格真正参与其中的事情,但既然你已经知晓了域外天邪的信息,为师也就大概同你讲上一讲。” “域外天邪只是一个大概念,或者说统称。就像是在他们口中会称呼我们为太虚生灵,但实则我们有万灵之分,如人族、真龙真凤、麒麟鲲鹏等等。他们来自域外,自称‘伟大神圣种族’,种类大约在千数,但以七方上位种族为最,其中的第三方就自称‘幽冥神族’。” “神族?”许映真皱着眉头,她自小看着话本长大,什么神仙妖精是最喜欢的类型。但就刚刚曾一窥夷的真身,那诡异的身躯虽有些许雄伟姿态,但和想象中超凡脱俗的神仙全然沾不上边。 李秀则淡笑,眼中含着讥讽。 “他们自夸罢了,我们称呼此族为‘幽冥恶兽’。他们从域外而来,就像是从别处移栽来的花。”她蹙眉沉思了片刻,后才继续说道:“你的楚姨虽是异世之人,但和天邪相比又全然不同,她是身不由己的天外来客,而域外天邪却是野心勃勃又确实具有实力的掠夺者。” 上古纪元之时,万灵尚未呈现出如今的繁荣盛态,各类修行路径都不曾一统,可谓五花八门,境界划分的标准都不下百千之数。那时域外天邪来袭,尚未成长起来的太虚宇宙确实显得孱弱不少。 许映真眼睑微垂,她入得修行界常阅古籍,也晓得了‘异世之人’的概念,和刘少楚身上的种种不寻常相互对照,更明白了她早衰的缘由。 李秀见她眉梢忧伤,心知肚明,语气更柔了些。 “幽冥恶兽一族降临本界时,掠夺了一部分死亡大道权柄,和自身原有血脉天赋相融合后发生了崭新的蜕变。这就像是移栽到别的土壤中的花草,会因为土质的不同而有不一样的变化,或是衰败萎靡,或是旺盛胜过往昔。” “他们这一方祖裔的天赋便是幽冥之术,可纵死尸成怅鬼,夺万魂以强己身,因此他们的魂魄本源非常强大坚韧。你说刚刚那天邪的一缕魂魄本源被抹灭,也是我惊讶的原因,没想到我徒儿魂魄中所潜藏的天赋更加了不得,要远远凌驾于他们这等确实生而不凡的种族之上。” 许映真嘿嘿一笑,揉了揉眉心。刚刚被夷戳出的伤口已经凝血结痂,在修士肉身的强大生机下算不得什么,何况有白莲的白光在,连伤疤都不会留下。 “我得到的那部术法叫做《幽冥神赋》,我粗略看了个概貌,内容很晦涩浩瀚,虽然没有标明品阶,但我觉得有些玄奥处并不亚于《十八转半》。” “我大概了解了刚刚天邪口中说的幽冥奴印了,它是要捏裂我的泥丸,粉碎我的魂魄,然后将所有残片和它的那一缕魂魄相融来产生崭新的泥丸,与中奴印的人再也不可分割,怪不得那般自信。只是祂没想到,我魂魄中藏着特殊天赋,反倒抹杀祂的那缕魂魄后夺得了他们种族的传承。” 李秀听着也是有些称奇,她沉吟片刻,摸了摸小徒弟的脑袋。 “《幽冥神赋》应该是此族夺取本界死亡大道的部分权柄后诞生,所以能够被你窥看,而非是晦涩难懂的域外文字。你身为本界生灵也因此修行,但要牢记无论是修行道经还是术法,都贵精不贵多,越是品阶上乘者,对于体质和心性的要求也会更多。瞧你的样子就是想要尝试修炼,我不曾涉猎有关内容,但你若有疑问也都可拿来问我,只是记得不要贪多冒进。” 李秀现在确实不曾涉及由死亡衍生出的幽冥道,但她可以凭借‘两全法’构建一个精通此道的‘假我’,渐渐地影响‘真我’,也便能给出许映真指导。 “嗯!谢谢师父。”许映真笑容灿烂,扯着李秀的衣袖又道:“咱们快去寻师兄和师姐吧。” 虽然师父掐算他们并无危难,但被人追杀之事全因她丹田中的梵天神莲,许映真也不免心有歉意,更恐意外发生。 李秀闻言颔首,挥袖召出如意风遁,化作大船模样,牵着许映真登上甲板,后则撕裂虚空,遁走而去。 …… 大船上,许映真在甲板上盘膝,闭眸打坐,运转功法调整内息。她经先前几番变故,损耗精血太多,外表瞧着尚好,内里却一片空虚,需要好好补足才是。 李秀则循着法力痕迹寻去,扬身站在船头,目光朝下看去,山林莽莽。她眉心隐约有神识之光闪烁,搜寻其他两位徒儿的身影。 李秀也在心中思索:“莲舟渡主人一看就是已经猜到了下毒者就是那圣女千伽罗,却佯装不知去请来燕十银出手射杀。此刻浮屠天只怕动荡不小,但碍于面子又无法发作,也确实是欺纯圣太甚,只怕两方势力还有的是拉扯。这届的圣女不太行啊,上一届还算不错,虽被我斩了但也算个枭雄,这玩意儿都成狗熊了。” “倒是那千乘沣修为又有精进,五百余岁已是源婴中期,将来这一代浮屠仙民的领袖只怕就是他了。” 李秀思索渐深,分析当下形势,却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叫声,许映真听到后也睁开双眸伸头朝下看去。 “师父!师父!我在这啊!” 只见楚今朝身上衣衫沾尘破损,狼狈不堪,但他身骑灰鳞大鱼,冲上空来,神清眸明,倒是有些不羁潇洒。 李秀抬手一挥,青光法力将一人一鱼携上船来,笑道:“可还好?” 楚今朝精神头很足,点头应道:“一切都好,师父放心,此行倒还算顺遂,摘到了一株罕见的玄阶下品灵药,湫溟也得了机缘,顺利晋升道台了。” 李秀知道自己大徒弟是个强运之人,加上先前掐算,所以不曾有什么忧心。 而楚今朝又看向一旁的小师妹,问道:“师妹可还好?”他也大致猜出乘舟受袭是那朵莲花缘故,倒没有怪罪她牵连到自己,只是担心师妹受难。 许映真呜呜道:“还好还好,就是差点嘎掉而已。” 九九:仙塾大考 许映真几句话简明扼要地将自己的经历说清,楚今朝闻言嘴巴都下意识有些微张。 “先是狼妖拦路,又是散修劫道,再被三个道台劫持,直面域外天邪。师妹你这一两天的时间过得还真是跌宕起伏啊。”楚今朝乍舌道。 他已告别仙塾而成为真正的真传弟子将近六年,经常在外行走,虽为泥胎修士却也已经知晓了一些关于天外天和域外天邪的信息,所以倒不显得惊诧。 许映真哼哼着,又从白墟镯中取出了个玉盒来。 “师兄,之前就想把这祥云果给你了,反正你是丹师能发挥这玄阶中品灵药的最大药效嘛。加上你将那枚保定涵魂丹赠给了我,师妹自然也要投桃报李。” 楚今朝望着那玉盒,能隐约嗅到药香,他晓得此物是小师妹费劲功夫才从两位对战的道台修士手下侥幸争来的。但相处多年,他也晓得师妹脾性。 瞧着许映真执拗的眼神,他接过玉盒,笑道:“好,师兄就收下了。我记得此果正好是玄阶中品‘千降玄云丹’的主料,待我炼成定分你几粒。” 许映真笑嘻嘻地答道:“多谢师兄,有个当丹师的大师兄可真幸福啊。” 李秀看着他们师兄妹和睦,心头也不由生出些松快闲适,掐诀寻找宋寒枝身上的那道法力痕迹,确定方位后调转船头朝着东南方向驶去。 待复行一两刻钟,李秀站在船头,神识已经捕捉到了二徒弟的身形,她面上浮现出些无奈苦笑。 等仙船临到一处河湖处,此地离莲舟渡不远,也开满了大片的青莲,在这冬日在显得清雅超俗。 “寒枝,起来回峰了。” 那湖水中一阵悉悉索索,水珠溅落,弹出个头来,正是宋寒枝。 她查明此湖中没有生存着什么妖族,只有些鱼虾后,便施展龟息术藏在湖中。因为知道师父会循着法力痕迹找来,宋寒枝就在这里守株待兔,也算安然无恙。 白绫裹住她周身,飞云纱助其飘飞上空,落到甲板上,瞧着也算安好的许映真和楚今朝,更眼眸一亮。 “师父好!小师妹和大师兄也安然无事,这我就放心了。” 宋寒枝朝自己身上打了个涤尘诀,使得湿透的衣衫重新清爽,这才走到师妹身旁。 她苟在湖中,没遭半点罪,但凑近了些发现许映真呼吸中带了一丝以往不曾有的沉重,应当是内虚所致,顿时面带关切地问道:“小师妹你怎么了?” 许映真苦笑道:“别提了,糟心的很,我这几天跟历险记一样,人生真是这么落落落落起。” 宋寒枝看她还有心思说笑,心中担忧散去大半。 而李秀抬手打出法诀,如意风遁撕开虚空裂缝,钻入其中,朝太玄天悬峰而去。 …… 冬雪皑皑,风转霜寒。 天悬峰亦覆上银装,唯有峰顶的宫殿处有阵法相护,灵气流转循环,使得不被雪盖。 而东殿之中,许映真盘坐在净水莲台上。返回宗门后已过去十几日,如今快要步入十二月,也将临来第六载仙塾结课。 李秀遣宋寒枝去法阁为她请了休沐,而且为许映真寻来滋阳气血的玄阶下品‘血龙芝’。这十几日皆在修养,许映真内里的空虚已经补足。 她闭上双眸,参悟着那一部《幽冥神赋》。此术得于域外天邪,故而没有被品阶划分,而许映真刚弄懂了部分幽冥道的基础,便要大赞其神妙。 “以死亡为媒介,抽取生机,幽冥道术仅是一星半点,只怕都能发挥巨大威能。” “还有驾驭怅鬼之术,需踏入道台境拥有神识才可以开始修行。” 许映真喃喃自语,没想到域外天邪这般的大难都能带来一场大机缘。她初涉幽冥道,只感觉面前是一片汪洋大海,不见尽头,而自身仅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叶扁舟。 “若是那幽冥恶兽一族都将《幽冥神赋》修炼大成,那实在太过恐怖。此族位列七方之一,还有六个与之并肩的超凡种族,怪不得天外天需要那么多的大能修士前赴后继去镇守厮杀。” 许映真不由握紧了拳,她记起来当初夷所说的,她的师祖就战死天外天。之后她向师父问起这些事情,李秀只闭口不提,有些事情绝非小徒目前能担在肩上的,知道了也是平添负累。 她从莲台上站起身来,看向这净水莲台。此是黄阶上品灵物,能够加持修行,但随着她修为的长进所能起的作用已经越来越小。 许映真抬起右手,体内法力以极奇异刁钻的路径通走经络,渐渐于指尖上凝聚出一点黑芒,和夷的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珠极为相似。 她点向莲台,那黑芒顿时宛如活物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将整个莲花台包裹,榨取其中生机并汇入许映真体内,直到为其带来彻彻底底的‘死亡’,鲜活莲叶枯萎发黄,最后像是抽走了所有水分般干枯得一捏就碎。 而反观许映真却像是吃了枚十全大补丹,一股清凉之气涌入百骸之间,叫她不由惊叹:“好强的炼化能力,这道‘幽冥噬’以死亡媒介夺取生机,足以当成道杀手锏,斗时更可凭此越战越强。” “要是用得当了,只怕道台修士都会吃个亏。” 她驱散那缕黑芒,却抿紧了唇。 “这等杀术只是《幽冥神赋》的冰山一角,却是由域外天邪掌握,真叫人不安。” 许映真尝试过将此术默写出来,看能否给师父他们参悟,却发觉无能为力,提笔忘字,更不能口述。后来李秀为她分析,只怕是夷的那缕魂魄抹杀时被许映真吸收,这才能窥看种族传承,却无法泄露出去,但这也已经是桩天大机缘了。 突然许映真眉眼一动,从白墟镯中取出张传讯符箓来,随指尖点动便发出了王妙元的声音。 “映真师妹安好?年末塾考于你而言尚且轻而易举,然六载结业将逢大考。法阁长老已然商定,遣我、你、李琛、薛明冰四人完成阁内任务,捉拿邪教祸首夏沈,你未至六堂山,故传讯相告。” “啊?”许映真听罢啧了一声,自己嘀咕着:“没想到还真四人成队了。” “邪教祸首,是什么境界的修士啊?这些时间养伤没有去六堂山修炼,没想到错过了这些信息,还好有妙元师姐。” 一百:相邀议事 仙塾结业大考之前还有第六载的塾考,但许映真毫无惧怕,要知道术法课要考校的书册她早在第三载仙塾的时候就已经全部倒背如流,去六堂山上课仅是加深印象和授课长老的知识拓展。 至于术法她信手拈来,斗战上许映真如今体魄更堪称同境之最。 三试她皆有把握,自然是不放在心上,只是琢磨着那大考任务,心中暗道:“我和妙元师姐交好,搭配倒是没问题,但和李琛关系不算太佳,和薛明冰向来没有来往,要是那祸首夏沈很是棘手,修为达到了道台境,那可就不太妙了。” 他们四人都是战力超群的真传弟子,除却她之外的三人更为泥胎九重,许映真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 但她向来不是喜欢忧思自扰的人,许映真知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琢磨了一会儿后便是将此事放下,重新将心神投入《幽冥神赋》的参悟中。 气海中的那朵莲花上金纹闪烁,将她的意志送入心造莲界中,在此内以最充沛完美的姿态参悟。此术确实是幽冥恶兽一族夺走本界死亡大道权柄后的产物,但却也蕴含着来自域外,属于天邪生灵的精粹,故而修行难度是许映真至今之最。若非心造界,只怕她悟性超绝也不能在短短时日中就将晦涩浩瀚的《幽冥神赋》入门。 距离下一次行课还有两日时间,她定好一张记时符箓,便是彻底沉浸入幽冥道中。 …… 冬季日短夜长,尚是星子寥寥,夜色昏昏之刻,启明洞口却已经有弟子不断走入,外门弟子们早无最初的新奇或是兴奋,来往的人面貌上更多带着忧愁。 六载仙塾毕,结业大考来。不同于真传早有去向,如他们这般的外门弟子若是通不过最后的大考,就入不了内门,要么沦为杂役弟子,只能朝着外门长老的方向努力,要么打道回府被赶出宗门去。 他们心中担忧日后前程仙途,自然反应在面上神情。 许映真御剑而来轻盈落地,将周遭人尽扫,心中了然但面上无波,抬步走入洞中,寻到了王妙元的身影,顿时快步朝着她走去,坐在了其右手边的书案上。 王妙元已年过二十,褪去少女稚嫩,眉眼间那抹灵动狡黠却一如往日。 她见到许映真坐在身旁,就凑了个脑袋过来问道:“我听说你之前和你师兄师姐一起去千莲会了,我师兄他们也搞到了两张请柬和同峰弟子一起去的,那会上毒杀闹得沸沸扬扬,你这些日子告假莫非是伤到了?” 她询问时面有忧色,许映真摇了摇头道:“那毒叫做冬霜,我大师兄说是一种奇毒,金丹真人都未必能抵挡,我要沾上早死了。是返程时出现了变故,我耗损了不少的精血需要疗养。” 王妙元点了点头,头伸回去,双手托着下巴。 “原来如此,没大碍就好。对了,你收到我给你的传讯了吗?” “自然,我可好奇得很,到时候一起去诛杀那什么祸首夏沈,可要好好看看我妙元师姐的手段。” “好说好说。”王妙元禁不住夸,双眸笑成月牙。 而敲钟声响起,两人止了话头,王妙元打了个手势,示意待会下课后再详细谈谈塾考任务的细节。 许映真也端正坐在书案上,敏锐发觉一道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扭头看去,正对李琛双眼。 赤衣青年倒没被抓包的尴尬,唇角无声念动,许映真辨得出来,他是在说“合作愉快”。 许映真亦无声动唇,回了此句,扭过头,心中思索。她和李琛是素来交恶,但结业大考对真传而言也很重要,需要迈过去才能成为真正拥有一项项本该拥有的权利。 与外门任务大都钱货两讫,以灵石作为报酬不同。内门弟子和真传弟子直接从法阁接取任务获得贡献点,可以凭此在法阁中兑换种种稀罕灵药、法器、丹丸,或是进入太玄宗各个修行宝地中去修行,也能以此为报酬,请动旁的弟子代替自己出手办事……用途极多。 此次将去的四人均非愚笨之辈,都猜到了那夏沈当是道台境。所以就算不合,到时候也得同仇敌忾,全力以赴打出最佳配合,才有机会跨过大境的差距斩杀敌手。 许映真先前和宋晨三人也算打过交道,清楚体会到了道台境修士的力量。就算现在手中多出幽冥噬这一道底牌,许映真对上其中修为最弱的三喜和尚也绝没有斗胜机会,顶多算是逃生的几率大了些。 李琛现在主动示好,许映真也不端着。 她眼眸低垂,往日真传弟子的大考并没有这么棘手,像是楚今朝是击杀泥胎境蛇妖,宋寒枝当时的任务也只是前往闽南山陵击杀三只后三重泥胎境的妖兽。 许是他们这一届的真传足有四人,所以难度朝上调大了些。 许映真心神投入气海,观那一柄悬在黄芽上的长剑。片刻后她彻底将思索抛开,心神沉浸于长老的授课上。 …… 初晨曦光破晓,后太阳东升西落,再归夜幕。 课毕时授课长老嘱咐两句,言罢了弟子们就可自行离去。许映真站起身来,王妙元走到她身旁,而李琛也朝着此处。那个白裳似雪的女子也迈动步子。 四位真传聚首,李琛先行开口道:“找个地方一起商量一下?我已经打听到了,那夏沈创建邪教‘长乐教’,实则是修行邪术,抽取教众的魂魄,还每日给他上贡鲜血,增进自己的道行。此人现在已有道台初期的修为,俗话又说‘同境邪修强三分’,我觉得需要好好谋划一番。” 王妙元和许映真并肩而立,并不反驳,而薛明冰则颔首应允,开口说道。 “我素闻坊市有家酒楼唤作翡翠楼,不如咱们去那处议事?也正好可多交流交流,消解些生分隔阂?” 许映真笑答道:“好啊,不过听这话薛师姐是不曾去尝过此楼的菜肴?那我可要向你推荐几道了。” 薛明冰闻言眼眸抬起,抿唇一笑。 王妙元和李琛见状自然不会拒绝。 “那就走吧。” 洞中的弟子已经走得差不多,四人便各自施展手段,凌空而起,去往坊市。 一零一:拘灵魄 四人修为在同辈弟子中已不算低,御行之术亦纯熟得当,仅仅一两刻钟,就已翻过数十重峰峦,抵达太玄宗外门附近的坊市。 许映真这几年忙于修行和挨打,来坊市除却售卖自己绘制的符箓,大多是购入所需的灵药或符纸,倒是久不曾去翡翠楼了。 薛明冰显然对此处不甚熟悉,黛眉微蹙。她人如其名,便是站在吵闹喧哗的坊市街头,不言语时都似一块玄冰,颇有些格格不入。 许映真则大手一挥,说道:“咱们往那边走,我记得翡翠楼是在那儿。” 王妙元站在她身旁,一起抬步走去,李琛和薛明冰紧随其后。不出片刻,四人入楼点了包厢,环坐圆桌。 李琛率先开口道:“大家想必之前就已经去搜集了相关的信息,共享一下吧?” 许映真心虚地低头,她这些天为幽冥道着迷,收到王妙元的消息后也没有想着去主动打听一下有关那夏沈的事情。 薛明冰这时候出言道:“那夏沈修行邪道功法《血魂诀》,听闻一旦施展出血炼之体其法力顿增两成,正是靠着这个他才从当时追捕他的太玄宗弟子手下逃走。” “根据那位道台境的内门弟子所说,他已经重伤了此獠,依据留在他身上的法力烙印能够将其藏身之所不断缩小范围,在我们宗门以东靠近苦沧海的地界。判断他暂时做不了恶,这才安排给我们出手。” 王妙元等待她言语完毕,这才接着道:“我查到此人身怀两件下品法器,毒龙刺和金丝软甲,一攻一防。加上他邪术了得,擅长摄魂夺魄,所以咱们要做好准备才是。” “对,夏沈已是道台初期,虽然有重伤在身,但却依旧比我们多出神识这一个巨大优势,所以我特意寻来了碧玺丹,吞服一粒后可保半个时辰避开夏沈的神识探查。” 三人议论纷纷,显然是准备充足,渐渐将目光移到了许映真身上。 她倒没选择遮遮掩掩,索性坦率道:“我之前去千莲会,回来的时候遭了难,两轮行课都告了假来养伤,之后收到妙元师姐的传讯后沉浸在新得来的一门道术上,遗忘了去搜寻信息,实在抱歉。” “但我是黄阶上品符师,临行前我多画上几张,寥作补偿。” 李琛倒也不像往日般刺她,点头道:“心里有盘算就好,我们的信息组合起来也差不多了。” “第六载塾考定在十二月十日,迟则生变,法阁已经将任务告知我等,不妨定在十二月十二日,我们到时候一起出发,去擒杀那夏沈?”王妙元眸露几分寒芒,声中亦含果决。 三人心头思索,前前后后均是点头答应下来。 而现下他们都汇集楼中,本就是打算要彼此了解,到时候杀敌时才能配合得当。许映真率先带了个头道:“在下天悬小犟种,是剑修,兼修符箓,术法也还成,反正我现在最拿手的一招壬水凤,李琛也是不怎么接得下来的。” 李琛闻言哼了一声,但没多说,只道出自己擅使的几种火行术法,斗战风格倾向只攻不守。 王妙元则续说道:“我修百源金身,法力偏向绵延不绝,但修习的金行术法主攻。” 薛明冰眼睫微颤,随之开口:“我修冰行和土行两道术法,法器偏辅助。” 个人底牌就是同一个师父门下的师兄弟姐妹都是不便说的,但这些信息也足够彼此多些了解。 李琛一双瑞凤眼朝许映真看去,说道:“有钱姐不多点上几道上好的灵膳?” 青衫少女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答道:“有钱姐刚打了剑鞘,身上没几块灵石,这不嘴馋了拉你们来平摊一下,不然消费不起。”在场三人心知肚明,能配得上惊龙凰的剑鞘只怕确实造价不菲,足以把许映真的储蓄掏空。 包厢有最低花销,他们四人议事完毕,许映真拍了拍巴掌,门外小厮就走进来递给四人菜单。她点了三道招牌,而王妙元和薛明冰则是各自再添一道。 翡翠楼佳肴飘香,四人吃得颇为畅快,瞧上去文文静静的薛明冰更添了八碗饭,待到碗碟干净,她看见王妙元微诧的眼神,面颊浮红。 梵净法脉因修行道经的影响,大多主清净无尘,辟谷修行。薛明冰上次吃上饭菜已经是入门前的事情,这才有些贪食。 许映真则站起身来,招来小厮结账,拿出了自己的那一份灵石。可怜见的,以前许映真多使上品灵石,现在扣扣嗖嗖凑了一堆下品灵石出来。 她心中暗道要多画上几张符箓出来售卖,这修仙四艺确实是脱贫致富的良方。 许映真朝三人拱手,说道:“那我先行一步回峰,到时塾考过后法阁会将详细信息都发到弟子令牌中,到时咱们十二日宗门口见。” 随着她走后,三人便也结清灵石,各自回峰。 …… 待脚踏长剑破空而至,许映真将真传令牌朝前一抛,赤日银月闪烁间解开守峰大阵,她轻盈落地,踏入天悬宫中。 正巧宋寒枝从南殿中走了出来,她收拾齐整,束发劲装,看向小师妹说道:“上完课回来了?师妹你也快要大考了是吧?定了内容没?” 许映真就将四人成队一事讲给她听,宋寒枝闻罢眉宇间生出些担忧,嘱咐道:“道台境修士就算重伤,你们也做足了准备,也切近要提起十万分的警惕,尤其是他们拥有的神识可探查,亦可如法力般施展术法,杀人无形。所以不能因为准备了手段就放松警惕。” 许映真面扬淡笑,点头应是。她并不觉得说教厌烦,倒觉得心中舒快,顺嘴问道:“师姐你这是要出峰执行宗门任务?” 玄衣劲装勾勒宋寒枝腰身,给她平添飒爽英姿,她点头道:“我近日看中了宗门法阁中新寻来的一簇异火苗,需要一万两千贡献点,仔细算算手里差了不少,最近估计都要忙于任务。倒是大师兄近日留在殿中琢磨丹方,有事可以去寻他。” 嘱托两句,宋寒枝就乘绫纱而去,飞出天悬峰。 许映真收回目光,也走入东殿正中的庭院,因为受天悬宫的阵法影响,那口临亭大缸中的水不曾凝冰,甚至有三朵莲花开得粉嫩。 “神识杀人?”许映真口中呢喃,抬起右手时只见掌心覆盖了一层幽深黑芒,信手一抓竟然是从三朵莲花中扯出了一团光晕,虽然有些朦朦胧胧,但却能辨出这团光晕呈现的模样和缸中盛开的莲花一般无二。 “我也算是有些应对手段的。” 一零二:折纸点灵 许映真看向掌心的光晕莲花,稍一用力,那缸中的鲜活莲花就开始簌簌摇晃,透着一股萎靡。她撤去掌心黑芒,光晕重归莲花之中,这才再无异样。 “幽冥直通死亡,演化彼岸黄泉,等我有一天参悟其中真意,或许就能触摸到死亡大道的道韵。” 许映真掌心握紧,呢喃时双目发亮。 她回过神来,想起刚刚囊中羞涩,自己哪里这么穷过?虽然即将进入十二月领取天悬新一月的月俸,但许映真也从白墟镯中取出方桌,趁着此刻日光明媚,预备绘符。 她一边布置所需,一边美滋滋地哼着歌:“我爱灵石,灵石爱我,灵石从四面八方来……” 待一切妥帖,许映真凝神静气,用一方小碟盛放各种材料,再以法力碾碎混合成均匀朱砂,辅加无根水。此后她这才提起灵犀笔,绘符勾箓。 直到日头西移,许映真搁下符笔,活动了下手腕,满意地看着新出炉的五张符箓,均是黄阶上品, 她共绘了六张,报废一张,已经是旁的符师望尘莫及的成符率。人人都晓得稍微有了些品阶的四艺都能赚取许多灵石,但却也要看学习中耗费的资源,学成后成率也低得可怕。 四艺修行更需要天资和大把投入时间资源,稍有不慎就是耽搁了自己的修行还一无所获。 许映真误打误撞,当初选择符箓除却一点点兴趣外就是因为它前期投入最少却有高回报,天生的商人视角,却没想她符箓一道资质正巧极为惊人。 她绘制这几张符箓,体内的法力消耗又恢复了两个循环,现在精神已经疲惫不堪。再强撑下去定绘不出来,不过是白白浪费材料,她遂将之全部收入白墟镯,走入正殿中去打坐。 许映真进入心造莲界,修习剑术和幽冥道术。 她体内还有赤水之力和莲露灵气的沉淀,已经有些进入七重后期的势头,晋升七重也就一月左右,不如多沉淀沉淀,所以暂时不需操心。 …… 时日易逝,塾考已至。 十二月十日,随着一项项的考校,从洞中走出的人或是兴高采烈,或是垂头丧气,亦或是面色沉稳,成竹在胸。 而许映真几人正是后者。他们四位真传弟子均是直接招入内门,资质不同凡响,初时或有不适应,但却适应得极快,提早完成后几载的课业只是寻常。 当年的楚今朝便是如此,而宋寒枝在此上颇懒惰,临阵抱佛脚佛却没有踹她一脚的原因也正是她确实天资不俗。 果然,等到下午时公布见习课成绩,四人名字前列均为一千分。 四位真传见之不觉惊喜,到了他们如今年岁修为,若还拿满不了,那可就真是要被其他几人狠狠嘲笑了。 他们目光交错,尽在不言,各自转身回峰做足最后一点准备,随后静待第二日。 待第二日早晨,日还不曾东升,只泛出点光,使云雾白亮。 太玄宗门口守门弟子已执勤整夜,精神稍显不济,但门前站着三个各有风姿的青年男女,他们瞧见其腰间真传令牌,面色绷紧,眼中露出点艳羡。 而不远处一个御剑的人影,跃来落地。 少女衣衫天青色,头戴木簪,眉眼灿烂。她瞧着年龄稍小,朝他们招呼道:“你们来得怎么都比约定的早?现在就出发吧。” 许映真手里握着自己的弟子令牌,其中已被法阁传来了有关夏沈的信息。 现下此人正处于毗邻苦沧海的黑风崖洞中,因几个出口都被宗门设下镇压邪修的阵法,他逃脱不得,成了瓮中之鳖。 薛明冰点头,从袖中取来一方白纸,双手快速折叠成纸船,随后右手食指轻点,此物竟然流淌光辉,飞入空中成了个一应俱全的灵舟。 “梵净一脉的‘点灵’术果然厉害。”王妙元两手轻拍,笑着赞道。 雪裙女子面颊稍红,低声道:“我尚勤学,这‘折舟’还算纯熟,我们可以先借此先代步。” 但等出了太玄宗所属的地域范围就最好步行,那些地方没有管束,常有散修出没,劫道不在少数,需格外小心以保周全。 许映真朝她笑道:“好厉害的手段,薛师姐真是谦虚,换我可得全宗宣扬了去。” 那四年多各脉弟子均有来向她挑战的,薛明冰修为能稳压她一头,却不曾来过。虽然不如何相熟,但许映真见此女极容易害羞,先生了些淡淡好感。 她率先凌身落到舟上,脚步稳当。三人紧随其后,随着薛明冰手诀变动,折纸灵舟便驶入云空。 …… 黑风崖洞并不单指一个洞,在高空望下去,数百黝黑山峰宛如钢针一般锐利直刺天幕,而山体上没半分翠色,却有像是菜叶虫眼一般大大小小的坑洞,风吹时振动发声,呼呼呜呜,如同悲泣。 周遭生灵罕少,寂静下就风声更加明显。 而一座黑峰山脚,粗陋的洞中有个男子盘膝,衣衫上的污血都已经凝固,他长得极秀气,面色苍白,身量也颇显单薄。 夏沈从芥子戒中取出个牛皮水囊,仰起头咕噜噜朝咽喉里灌,直到喝空才罢休。 他擦去唇角赤红,舔了舔唇,惨白的面颊渐渐鲜红起来。 “果然还是要婴孩和处子的鲜血最为鲜甜啊。”夏沈低声喃喃,眉头皱紧。 “‘存货’已经不多了,《血魂诀》功法反噬我可承受不住。但那三处出口都被布下了驱邪阵法,我一进入就宛如浑身刀扎一般疼,恨不得当场死去。” “那些太玄宗弟子困住我却不进来诛杀,莫非是想要让我当成磨刀石?”思索片刻,夏沈想到了最有可能的一个答案。 他眯了眯眼,满是不甘。 “沈哥哥,沈哥哥!”从外传来女子的叫唤,叫夏沈眼睛大亮,面上由沉思转为狂喜。 他站起身来,打了个涤尘诀使得浑身清爽,再内催法力使刚红润的面庞又白了下去,虚弱的声音带了点咳嗽。 “我在这里。” 有个黄裙女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似乎因为太过急切而脚步踉跄,急忙扑入了夏沈的怀中。 “沈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女子头埋到夏沈的肩膀上,声音带了些娇羞和哀怨。 夏沈心中已定计谋,柔声安慰。因黄裙女面颊贴到了他的脖上,不曾窥见此刻她面色极端诡异,姣好的容貌似拧在了一起。 “我可差一点就失去你了。” “这要我怎么活啊。” 悱恻情话,缠丝如茧。 一零三:冰夷之术 崖洞之外,有四人已经走近,正是太玄宗一行。 他们身上皆贴许映真绘制的敛息符,一举一动不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被屏蔽了去。临到入口,周遭无规律耸立的黑峰挺拔入空,而峰脚处层岩堆叠,坑洞散布,风声呼呼。 许映真抬手看去,漆黑岩石上铭有墨金纹路,色调偏暗,并不显得突兀,不细细看无法察觉。此外隐蔽处数来共有八处插着小旗,应当是太玄宗修士布下的专门克制邪修的阵法。 “走吧。”王妙元说道。 黑风崖洞,景如其名,从坑洼洞穴中吹出的风中泛黑,不像寻常,一旦入体犹如刀刮肺腑。 四人捻诀预防黑风侵体,而后目光交接,各自取出李琛早就分发的碧玺丹吞服。白绿丹丸一入肚中,许映真就感觉药力顺着肌肤毛孔渗出,像是给自己镀上了一层膜,肌肤上隐隐泛翠。 “这玩意儿就能隔绝神识探查?” 四人准备妥帖,渐渐心神绷紧,走入群立的黑峰当中。 薛明冰翻手取出一方白玉罗盘,指尖冰蓝法力凝成指针,转动后后指向一处。四人默不作声,朝指向处快速赶去。 待绕过三座黑峰,直逼一口隐蔽洞穴时,许映真已经手握长剑,眉染寒色,但是突然从其中冒出个黄衫女子来。 此人瞧去年约二十,和他们相差不大,容貌绮丽,眸似秋水凝成,楚楚动人。 她见到许映真等四人很是惊喜地呼声道:“各位道友,可否相助?”声如投珠玉碎,婉转似曲调。 李琛目光越过此女,投入她身后洞穴中,压低声音道:“敢问姑娘是哪门哪派?” 许映真懒得废话,左手朝薛明冰和王妙元打了手势。李琛同那女子询问,尚不等她回话,却见三人身影暴掠冲入洞中,已然迸发法力气息。 他心中暗骂:“孤立我是吧。” 而女子神色大惊,就要转身却被李琛阻拦,问道:“姑娘急什么?我们太玄宗名门正派,专为诛杀邪修而来,莫要慌张。” “我们定能保你平安。” “嘭!”“铮!”“轰!” 接连几声巨大响动遮盖了风呼啸声,李琛面色顿变焦急,定然是三人已经开始动手。他意味不明地看了女子一眼,留下句“留在此地”后就也冲入洞穴中去。 吞下碧玺丹后能屏蔽道台修士神识半个时辰,因此斗战时便不会被时刻监控,落入夏沈在神识帮助下的全知视角。 刚才那女子叫嚷定惊了洞内藏身之人,许映真三人以最快速度赶入,和那男子打了个照面确定样貌无误,也确实是道台初期的修为,气息浑浊而透着股虚弱,当即雷霆出手。 惊龙凰剑身内第一道道痕亮起,紫金剑光横分三道织就剑网。而白裙女子手捻诀,口念咒,双眼都被染成澄澈的冰蓝。 “玄冰无夷,气冲灵花。” 薛明冰法力中带着一股极致寒气,刹那在那夏沈脚下勾勒圆阵,开出冰花将其身躯凝冻。王妙元忌惮此人修为高出一个大境,遂驱潜龙玺,上品法器得她法力灌注变大,在空狠狠坠下,和刺去的锐利剑光一并将冻在冰中的夏沈敲了个稀巴烂。 冰块和血肉一同裂开,三人却不敢掉以轻心。 王妙元突感后背被一刺,巨大力道震入五脏六腑,使她横飞出去,口吐浊血。夏沈手持尖锥长刺,面上很是可惜,许映真来前赠与的一张黄阶上品护身符及时发挥功效,与他的法器相抗,王妙元这才没被重伤。 “咻。”长枪尖芒缠绕异火,炙热滚烫的法力叫夏沈面色一变,极为不适。 李琛来得极快,他眸似寒星,内催秘术使法力冲入顶峰,长枪刺破夏沈的护体法力,刺穿心窍而出。 许映真当即喝道:“不对,他身怀金丝软甲!” 却见夏沈脖颈扭了个半圆过来和李琛双眼正对,勾出个诡异的笑。 “嘭!” 夏沈那具‘肉身’猛然炸开,不同于修行者几番洗涤后该有的芬香血肉,一股难以忍受的腥臭弥漫,李琛首当其冲,被肮脏血肉沾染,许映真的护身符发挥作用挡下了大半,但仍被腐蚀得低声痛呼。 “封!”薛明冰厉喝一声,寒气弥漫,迸溅的血肉尽被冰封。 许映真手握长剑,敏锐的直觉叫她此刻心头狂跳不止。身后右侧一股极微弱的风袭来,她当即反身挥剑,紫金剑光从惊龙凰剑尖迸发。 许映真左衣袖中横飞出三张黄纸符箓,她早前已用法力蕴养激活,使得其威力足以发挥出十成十。 “嘭!” 她泥胎七重法力在夏沈面前实在孱弱,但符箓合击之术不容小觑,夏沈腾出心神应对时显露出真身,脸色苍白得吓人的削瘦男子眼珠泛红。 王妙元、李琛、薛明冰三人斗法意识均是出色,当即抓住时机,施展术法轰杀夏沈。 而那黄裳女唤作秋镜,她姗姗来迟,梨花带雨地哭喊道:“各位道友手下留情,沈哥哥他已经知道悔改了。” “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各位道友放他一马吧。” 此女体内法力气息散出,竟也是位泥胎九重的修士,祭出方宝镜顿落到夏沈身上,为他挡下了不少轰击。 许映真眼里冒火,当即朝此人挥出符箓,燃烧的光焰凝成锁链,将她法力也一并封住。 黄阶上品·甲子锁灵符 而夏沈得了喘息之机,浑身血红色法力翻滚宛如海涛不断。他双手袖袍一挥,从中竟然飞出身形虚幻的鬼魂来。 不,这些鬼魂神情凶煞,浑身泛着黑红,许映真心头更寒,这分明是书中记载的冤灵。 怨灵没有实体,他们寻常的攻击能起到的功效极有限。而他们四人中只有李琛修纯阳至刚的火行术法,即刻催动自己体内异火,飞射簇簇火星落到怨灵身上形成火网。 “竟身怀异火。”夏沈喃喃自语,忌惮非常。他所修的《血魂诀》属阴寒,被类似火雷的刚烈力量克制。 许映真见怨灵被困,心中安定不少,正欲动手。而薛明冰则柳眉倒竖,她见那些怨灵中竟以婴儿和少女居多,怒不可遏。 “亘古玄灵,冰夷太清。” 她修梵净法脉镇脉道经《冰夷心经》,不同于许映真修行道经的前六转前中正平和,此门功法初期就已彰显霸道威力,衍生出数门威力惊人的术法。 此刻薛明冰施展的,即是其中一道‘冰夷生树’。 她墨发被法力侵染成蓝色,瞳孔中翻滚雪白冰霜,双手掐诀,同时唤出上品法器‘元天伞’落到洞穴顶部,被其柔光所罩许映真只觉得法力竟恢复不少,而夏沈气息显然被压制。 “好法宝!”许映真心中暗道。 而薛明冰此身如树,两臂挥动似枝。随着术法一施,转瞬间竟将整个洞穴全数被冰雪覆盖,恐怖的寒气锁困连夏沈这等道台修士也一时挣脱不得。 一零四:剑本杀人(为读者‘泞泞’加更) 夏沈已知自己到了危难之际。眼前四人虽为泥胎境,但无论是法器、术法、修行功法的品质都要稳稳压过他一头,自己又正是内伤未复。 他眉心烁烁,那些被异火网住的怨灵顿时一个个炸裂开来。 “嘭!嘭!嘭!” 怨灵爆炸的威力不俗,将封住他的冰雪毁去,而术法被破使得薛明冰顿时面色苍白,身形晃晃,右手捻诀闪烁棕黄光芒,顷刻间洞内冒出重重土刺。 四人先前早有交流,许映真等人并不慌乱,朝着洞外撤去。 洞内本就狭窄,现在被大片的土刺堆叠,夏沈刚刚突破冰雪封印也不得不跟他们一起撤出。他虽为道台修士,但还不曾具有打通山体的力量,要是不冲出去,便是真正沦为瓮中之鳖。 至于被许映真以符箓封住法力和行动的秋镜,她毕竟具有泥胎九重的法力,已冲破部分禁制,四肢可以行动,也慌慌张张地逃了出去。 夏沈才见天日,许映真却欺身前来。她剑术实在精妙,以剑光织就大网,沾染半点以他的肉身也要皮开肉绽。 “好厉害的剑。”夏沈眼中发狠,以左半身硬抗剑光,右手握着法器毒龙刺,狠狠朝着许映真的胸口刺去。 王妙元强运法力,催发头顶的潜龙玺射出白玉般的实质光束,同那长刺碰撞为许映真缓解压力。 法器和长剑相碰,而夏沈同时间眉心发亮,一缕如血般的猩红流光凝成长蛇咬向眼前少女。 下品术法·恶魂咒 中此咒者魂魄时时刻刻如遭刀刮,他眼中恶意几乎凝成实质要溢出来般,而那黄裳女子惺惺作态,哭喊道:“不要啊沈哥哥。” 许映真一早就在留心,此女真是如此见不得夏沈犯错,此刻怎么不扑上来阻止?反而是留在原地,除了伸手外半点动作都没有。 我稀罕你伸出来的这只手? 许映真眸底狠厉之光一闪而过,她左手掌心骤现黑芒。 幽冥术·拘灵魄 若许映真具备神识,足可凭此术强行拘禁中术者魂魄。而此刻的她也能以幽冥道中蕴含的死亡之力摄取夏沈的部分心神,她从他肉身中扯出个虚幻人像来,再将其狠狠捏碎。 夏沈只觉自己体内大半法力失去控制乱窜,泥丸中的魂魄受到无形损伤,《血魂诀》的反噬再也压制不住,顿时惨叫一声。 那恶魂咒凝成的长蛇随之虚幻起来,李琛及时驱动异火将之包裹,许映真借此脱离攻击范围。 薛明冰缓过神来,催动余下法力凝成巨大冰枪,一刹射出就贯穿夏沈的肉身。 “不!” 秋镜急忙冲到前来,在夏沈的面前伸开双臂,似要以此身护住身后的男人。 “你们别杀他,沈哥哥会改的,我会监督他,他以后再也不会喝人血了。” 她不知身份底细,一时间李琛眉头紧皱,出手有些忌惮。 王妙元扬声怒骂:“滚开!” 秋镜泣涕涟涟,连忙哀求:“你们听我说,沈哥哥之所以成了邪修,都是有原因的,他自小苦着长大,他……” “唰!” “啊!” 许映真冷着一张脸,她施展‘拘灵魄’摄住夏沈片刻心神。如今四人占据优势靠的是宗门传承的不俗术法和夏沈有伤在身无法尽全力,但是他们四人法力大多临近告罄,要是夏沈缓过气来,他远超泥胎境的法力底蕴将呈现出碾压的优势来。 “给你脸了?我一起杀了就是。”许映真一剑刺向秋镜胸口,吓得她慌张闪开。 许映真料到了这般反应,催动体内的最后法力涌入剑身,紫金剑光顿时迸溅而出,贯穿夏沈的脑袋。 修士一到道台开辟泥丸,魂魄便不断强健,渐渐有了夺舍的能力。像是许映真最开始碰见的那只蛇妖,它的修为应该远远不及,但却得了某种莫名的机缘,能够妖魂离体施展夺舍之术。 许映真自然不会给夏沈留有半分生机,剑光钻入他头中,寻到泥丸将之搅碎,脑瓜炸开,许映真及时撤离,反倒是秋镜被红红白白溅了一身。 许映真持剑在身前,飞速吞入粒雪白丹丸,立竿见影,体内一股暖流淌过又催生出些许法力,她眼珠被一层幽黑覆盖。 “幽冥引,可贯通生死界限。”许映真暗道果然如此,她借此能看到夏沈尸身上浮现出了一层虚幻朦胧的红光,渐渐凝成了他的模样。 因为被许映真一剑碎开泥丸,魂魄也受了损伤,此刻显得很是黯淡,神智亦不清晰。 虚空中有无形的漩涡张开,从中透射锁链将那魂魄牢牢捆绑,扯了进去。 许映真能见王妙元他们所不能见,面露惊色,心中暗道:“这莫非就是六道轮回?” 一切发生得很快,随着漩涡消失,许映真眸中幽黑褪去。 而秋镜双眼通红,明明是个修士此刻却像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四肢并用地爬到了夏沈的身旁,抱着他生机灭绝的身躯,哭喊道:“沈哥哥!” 她一扭头,秀美的脸上满是狰狞,朝着许映真大喊道:“你这贱人,毒妇!我要杀了你。” 秋镜这时倒是想起来自己是泥胎九重的修士,从芥子戒中取出把长剑,站起来就刺向许映真。 薛明冰黛眉微蹙,他们四人现在法力都耗得差不多了,反观秋镜却法力充沛。 她急忙掐诀冰封秋镜双脚,因法力不足仅能作用几个呼吸。 瞧着秋镜就要挣脱,王妙元握玺,预备护在许映真身前,暂时先挡住这疯婆娘再说。 而许映真却率先动手,简单利落,一剑封喉。 她学的剑,本就是为了杀人。 她脸色虚白,嗤笑道:“我管他从小受了什么委屈?世上委屈的人多了去,被他杀了祭炼成怨灵的人不委屈?” “你舍不得他死,那姑娘今天发善心,送你们当对鬼鸳鸯。” 秋镜左手捂着脖子,右手指着许映真说不出来话。并不是浅浅血痕,而是她近乎三分之二的脖颈都被切割,险些就是断头。 大股血流喷出,就算修士生机旺盛,秋镜也难以抵挡侵入体魄的惊龙凰剑气。直到生机衰亡,她跌落在地,死时瞪眼不闭。 许映真见李琛几人惊讶目光,慢条斯理地道:“邪修同党,杀之有理。” 反正是她动的手,李琛顺着坡下:“说是就是吧。” 王妙元扶住许映真有些摇晃的身躯,而薛明冰则施展冰封术将夏沈和秋镜的尸身封存,留着交回给法阁验收。 …… 遥远某处,地势如盆,其中有个大洞,幽深的黑似乎可以吞并一切光线。 而朝着洞窟而下,潜藏在地底的竟是巨大得宛如宫殿的巢穴。 在其核心之处,有个浸在碧水中闭眸静修的女子。她浑身赤裸,姿态成熟而丰满,后背攀爬奇异的黑纹,细细看去像是只腹部硕大无比的蜘蛛,也像只蚁后。 她突然睁开双眸,风情自流,缱绻旖旎。 “竟然死了个分身?让我看看是谁。” 一零五:真传之权(为读者‘Seven栖’加更) 那女子从碧水中露出头来,靠在池边用手托住下巴,右手伸指点向虚空。 光凝成画,青衫少女一剑割喉黄裙女子的画面浮现眼前,叫黑蛛夫人伸舌舔了舔唇边。 “哎呀呀,真是的。奴家这具分身花了挺长时间才养出夏沈这般完美的血食呢,一身的血魂怨灵醇香无比,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竟这样被杀了。连奴家的分身都被斩掉,真是狠辣无情的小女娃呢。” “太玄宗真传?哼。” 黑蛛夫人沉入碧水,再次闭上眼,像是一切归于沉寂。 …… 许映真杀罢夏沈和秋镜,四人任务算是完成,但耗空太甚,各有伤势,就也寻了座黑峰找个洞穴进去疗养数个时辰。 待得法力渐复,他们就动身重返宗门。 走入太玄宗领地范围,薛明冰故技重施,折出纸船点灵,四人同乘舟凌空。 王妙元靠在许映真身旁,眉间有些忧色,传音同许映真道:“你此番有些冲动,那女子不知姓名来历,怎么说杀就杀了?要是被身后的人找来怎么办?” 许映真则安慰她道:“非也。那人拔剑来杀我之时我看那把剑连下品法器都算不上,她境界虽高些,但若论起深厚精纯却不若我,修行功法道经想必要么不入品阶,要么最高就是下品。所以十有八九背后没人。” “且她本就相助邪修,又对我起了杀心。我们当时刚刚对抗完了邪修正值虚弱时刻,我面临生死关卡而管束不住反击力度,合情合理不是吗?” 许映真心中还有一句话没说。 “力所能及,那我就绝不会叫以剑尖指向我的人,有第二次机会。” 打蛇七寸,斩草除根,从小所学叫她当时第一时刻就生出了杀掉眼前人的想法并且毫不停留地付诸实践。 王妙元听了她的话,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太玄毕竟是上陵九宗,法阁规则森严,若是随意诛杀无辜之人,真传弟子也无法轻易脱身,定受谴责。但许映真找的理由很是完备,就是李琛也挑不出刺来。 “映真师妹你总是叫我出乎意料。”王妙元心中暗道,脸色颇为有些复杂。 过去数个时辰,待得回了宗门四人并不分离,而是径直朝着法阁而去。 来到第二重楼,许映真寻了守楼弟子道明来意,那男子听闻是四位真传前来交付大考任务,面上更恭谨了些。虽然同处内门五脉,但被真人收为门下的正式徒弟才算是真传,其地位和享受权益更要高出寻常的内门弟子不少。 薛明冰上前几步取出冰冻的夏沈和秋镜尸身,前来验收的男弟子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还有一人?” 许映真抱臂在胸,答道:“那女子是邪修帮凶,身份不明。当时我击杀夏沈已经法力耗尽力竭,此女有泥胎九重修为,持剑朝我杀来被我生死急迫之下反杀。” 男弟子眉头皱起,若是身份不明之人,那还需要耗费一番功夫细细查验才是。 而他目光落到王妙元等三人身上,只见他们都点了点头,证明此事为真。 “查验无误,此人正是那邪修夏沈。”一旁的白衣女弟子出声,她是法阁弟子中负责核实查验的。 男弟子拱手说道:“恭喜四位师弟师妹,顺利完成仙塾大考,成为真正的真传弟子。还请稍坐片刻,我请来长老为你等令牌拓展权限。” 他挥手将两具尸身收起来,朝着此层楼的另外一处走去。 王妙元拉着许映真坐在椅上,说道:“咱们这三四天来回奔波,之前晓得是要诛杀一位道台邪修,给我的心搞得扑通扑通的,就怕杀人不行被反杀,幸好成功了。” 许映真笑眯眯地道:“咱们现在已经是真正的真传弟子了,以后每年都有固定份额的任务需要去执行,说不定到时候还有的烦心呢。” “但是各种资源也会真正地朝我们倾斜过来,既承泽润,自然是要贡献自己的一份力,这我倒是能理解的。” 一旦修士晋升道台境,到时候只有前中后三个小阶划分,但晋升速度绝对不会是像洗泥胎一境迅猛,便是二三十年破小境都算极出类拔萃。 王妙元功法须铸就百源金身,所需要的修行资源更不在少数。单靠宗门和法脉的月俸积攒灵石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她可早就打定主意要勤接法阁的任务积攒贡献点,助自己快快进阶。 许映真听她回复,笑道:“这也是,我倒比你多出绘符的特长,只是要多耗心神,” 王妙元目露艳羡,轻声说:“我当时修仙四艺都尝试了一番,也不见有什么天资,反倒是耽搁了一年多的修行。” 两人聊得起劲,薛明冰轻咳一声,只见有个白须长老朝此地走来,身后跟着两位弟子,其中一个正是先前的男弟子,她们便止了话头。 四人起身行礼,而万成真人神色和蔼,和声道:“四位弟子无需多礼,请拿出令牌来。” 许映真取出自己的那枚真传令牌,其他三人亦是如此。万成真人修为为金丹初期,晋入第三大境成为长老却过去快三百年,对于此种事务自然纯熟。 他口中诵诀,右手两指朝上引动第二重楼中须弥芥子之力,招来四缕七彩流光,汇入令牌当中。其上浮现出各自的姓名和法脉,亦渐成七彩之色。 直到最后,再多出一行字来‘零贡献点’。 真传令牌重新落回手中,许映真摩挲一二,从中感觉到多出了些东西来。 “多谢长老。” 万成真人笑着答复,但对许映真多出一声嘱咐来:“这位天悬真传,你杀的那和邪修同伙的女子暂时没寻到讯息,等寻到我们会以令牌传讯给你。” 许映真眼中笑意加深,颔首答道:“多谢长老提醒。” 言语中已将女子归为邪修同伙,许映真自然借此撇去可能的罪责,无论是宗门护短还是万成真人有意交好,她总归是得了好处。 事了终罢,许映真收起令牌,浑身轻松。 她逐一同王妙元和薛明冰道别,后就出了法阁,御剑凌空,飞回天悬。 一零六:摧心断妄 许映真欢欢喜喜地回了天悬峰,抬头就见凄凄惨惨的自家师姐。 宋寒枝双目通红,似刚哭了一场,坐在天悬宫中央的庭院中。 李秀北殿闭关,楚今朝也接取任务出门去了,此刻只有彩斑狸猫蹲站在青石桌上,伸爪子拍着她的脸,有些不耐烦地道:“别哭啦,烦死了。” “花花,呜呜。”宋寒枝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宝珠倒是没反抗。 许映真两步走入,哎呀一声,问道:“师姐这是怎么了?” 宝珠见她回来,就知道她的大考已经顺利完毕,扭动身子从宋寒枝怀中钻出来,跳到许映真的肩头。 “哎呦,花花你是不是胖了点?” 自宝珠上次吸纳地髓赤水晋升道台后期,回来也好好闭关巩固了一番,现在精神十足,脚步有力,踩得许映真左肩一下子低了下去。 “小映真,猫猫的事情能叫胖吗?”宝珠高昂脑袋。 许映真从善如流,答道:“是是是,丰腴为美,我家花花是大美猫。” 而宋寒枝见她们说说笑笑,都没搭理自己,哼了一声抹干眼角泪花。 许映真这才侧头看她,说道:“到底怎么了,我的师姐?我记得你不是为了异火忙于赚取贡献点吗,怎么在这伤春悲秋的?” 宋寒枝闷闷地道:“我执行任务时碰到了顾师兄,他,他身边有另一个女子。” 许映真和宝珠一人一猫对视,均是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语。 “花花,你吃不吃小鱼干?我今日成了正式的真传弟子高兴,带你去坊市吃顿好的?” “好嘞!咱们快走。”左右李秀此时只是寻常的修行,并不需要旁人为她护法,宝珠答得极快。 “诶诶,我也要去。”宋寒枝听到这里,泪也不流了,急忙从凳子上起身。 许映真心中低嗤一声,大馋丫头。 从师父那处知晓了师姐修行功法的秘密,她就再也不再理会宋寒枝和顾少宴相交一事。反正好的坏的自己选择,自己体会,自己理解。 许映真拍拍手,笑道:“那就一起去。不过师姐咱们可要说清楚了,佳肴我请得,但是别向我哭诉你的顾师兄。看得顺眼就在一起,看不顺眼一脚踢了,你师妹就这个态度。我可不是什么你负面情绪的倾泻桶,有那时间听你哭我不如画几张符箓出来卖灵石。” “哼。”宋寒枝抹了一把脸,又大声道:“去翡翠楼,一个师兄可以卖灵丹,一个你可以卖符箓,我可不怕吃穷你们,我要吃最贵的舒舒心。” 许映真之前售出数张黄阶上品符箓,身上的上品灵石重回四位数,她对自家人又从不吝啬,笑着点了点头道:“走着。” 两人一猫结伴而行,朝宗门口的坊市去。 而待她们离去,北殿中的李秀突然睁开双目。源婴神识横纵方圆千里,她并未闭死关,时刻都能察觉天悬整座仙峰上的一举一动。 她自唇角中发出一声嗤笑。 “顾少宴那王八犊子,还想叫寒枝当个绿毛乌龟不成?那将他当成耗材,寒枝也没有半点负担了。” “七情炼心火,摧心灭妄欲,这其实倒是算条捷径。” 李秀掐指一算,抬头望天,纵使是晴天白日,透过层层屋瓦墙面,她眸子亦是倒映出一片星汉灿烂。 “一片迷雾?” 李秀眉头蹙紧,到底叹息一声,重新闭眸静修。 她星劫已过,渡过了晋升第四大境的最大难关,若不顺利破境岂非辜负了背后之人强行催发她星宿大劫的一番苦心? …… 太玄宗坊市,许映真和宋寒枝吃饱喝足,就是宝珠这只猫也吃得肚儿溜圆。 宝珠砸吧砸吧嘴巴,不吝赞美。 “这家酒楼弄的鱼不错嘛。”她伸舌舔爪梳毛,许映真趁机戳了戳她的肚皮,笑道:“下次还带花花来。” 宝珠拍开许映真的手,四足站在桌面上,看向宋寒枝。她吃饱饭后倒是有些疲乏,正在合眸养神,瞧着神色舒缓。 许映真也看过去,不免有些好笑。账已经结过,她也有些犯懒,坐在椅子上摸出自己的真传令牌,朝里面汇入一股法力。 初是一股七彩光晕,随后渐渐与法脉特征相混合,化作了赤银二色。 “如今我是黄阶,一年需要完成十件黄阶任务才算达到基本标准,此外想要升入玄阶,需要完成一百件。” 法阁发布的任务绝不像是外门的那些洒扫任务,需要耗费的心神和难度都大有提升,依据难度而划分贡献点的多少,而黄阶任务的范围一般是在十到一百间波动。 许映真探入心神便能读取最新更新的黄阶任务,但要真正接取却必须去法阁一趟。 她一目十行,将最近的内容审视一遍,心底大概有了个底,对其中一个任务生出兴趣来。 “在黄风谷里斩杀三只黑蝶妖,抽取蝶翼,用于炼制飞行法器。” 黄风谷离着太玄宗不远,约莫在边界上。而黑蝶妖成年后能达到后三重泥胎的修为,但许映真经历之前的狼王诈骗事件,已经不敢全数相信书本记载。 “要是正好有突破道台境界的蝶妖怎么办?嗯,我也不会一直这么倒霉吧。” “这个任务能拿到八十个贡献点,性价比倒是蛮高的。”许映真估摸自己现在的实力,她的法力已经有突破到七重后期的征兆,符箓和剑术相加就能迎战寻常的泥胎九重。 “不对,我不能左怕右怕,需一往无前才是。”许映真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先前那几番历险实在是叫她落下点阴影。 但就如同镜面蒙尘,擦拭便是。许映真不再纠结,决定回去内门就去法阁接取。 “八这个数字好啊,发发发,大吉大利,拿来做开门红最好了。” 宝珠见她面色变化,口中喃语,之后又渐渐平静下来,这才后足用力跃到许映真的脑袋上,说道:“咱们回峰吧。” 许映真把她从脑袋上抱到怀中,揉了揉猫头,将自己的打算同宝珠讲了。 狸猫很是支持,说道:“小崽本来就要在外面好好闯荡才能长成合格的大猫。” 许映真挑了挑眉,朝宋寒枝喊道:“师姐,醒醒,要睡也回去睡。” 宋寒枝揉揉眼,她先前确实哭了一场,后又吃饱喝足。大悲大喜都耗心神,所以现在感到倦怠。 “灵膳我是请你吃了,你带着花花一起回峰,我去法阁接取任务。” 宋寒枝燃起斗志来,哼声道:“花花自己回去,我也要去接任务,从今天起我就没有感情,一心一意为了明年十月的摘星小斗。赚取异火,努力修行,我要一鸣惊人,我要叫顾师兄知道我的优秀!” 许映真啧了声,出发点错了,路子倒找对了,那就不错。 一零七:蝶妖异样 宝珠伸了个懒腰,说道:“那你们就去法阁,我自己回峰,我御空可比你们快多了。” 待出了翡翠楼,许映真和宋寒枝径直去往法阁。 宋寒枝从仙塾结业数年,现在也已经升为玄阶,接取的任务所能赚取的贡献在一百到五百。但她到底不是真正的道台修士,所以只能量力而行,接不了这个范围内最高一档的。 而等到步入法阁第四重楼,许映真第一次到这里来,只见此处宛如小世界,无日无月更无灯火点缀,唯有漫天的星子闪烁。 她取出令牌,朝内注入法力和先前读到的那一条任务信息达成共鸣,便有一粒星子从天坠来,汇入令牌当中。 “七日之内,猎取三只成年黑蝶妖翼,八十贡献点。” 许映真扭头朝宋寒枝看去,她也刚接取任务,令牌上还浮着小字“寻长春草饲养八珍猪,一百五十贡献点”。 “怎么养只小猪能有这么高的贡献点啊。”许映真讶然道。 宋寒枝收起令牌,答道:“八珍猪传闻要是养成,那足可堪比地阶宝药,它成长过程中八次蜕变都需要吞吃各种奇珍,这长春草就是其中一种,虽然是黄阶上品但却很罕见,这项任务不提供线索,只能自己搜寻信息。” 许映真点头,笑道:“原来如此,那师姐你还得多费些心思才是。” 周遭有其他法脉的内门弟子正在择选任务,她们止了话头,出法阁而返回天悬峰。 待入了东殿,许映真坐在蒲团上打坐,思索现下。 如今仙塾结业,成为正式真传,象征着她迈入一个崭新的阶段,有了新的目标。 “明年十月十日就是摘星斗正式开启的时刻,依据我如今的积累和在梵天神莲辅助下的修炼速度,那个时候我晋升九重不成问题,但是大概就是初期,要到后期有些悬。” “那时候修士群英荟萃,泥胎九重后期只怕是最基本的参战标准。各宗天骄数不胜数,各自不知道沉淀了多少年,备下了多少手段和底牌。单论大师兄,他仅是想要一试,但却也在泥胎九重沉淀多年,丹修却也有不俗的斗法之力。” 许映真眼睑低垂,道理她都懂,自己该合理抉择,留待晋升道台境,到时候魂魄天赋尽显,加之没了先胎之息的阻碍,预备参加下一届的摘星大斗,定能取得佳绩。 但世上的人又不能靠着所谓的道理就顺顺利利地过完一生。 她不甘心。 许映真轻吐浊气,着力将心神宁静下来,重新归入修行。她体内的地髓赤水和瑶池莲露精华还没能彻底炼化,而先前同邪修夏沈争斗一番,法力循环流窜,修为即将有所长进,这也是没有立刻动身去执行任务的原因。 …… 黄风谷中,冬日料峭,风中夹杂霜雪,呼呼滚吹。 如这般气候,多数生灵早已躲起来,居在洞穴里或是藏身,或是冬眠。但受灵气侵染,开窍后踏入修行一道的妖族却可摆脱大部分的生理劣势,在这冬日自在活动。 “嗡嗡。”是蝶翼振动时的声音,只见硕大无比的蝴蝶,蝶翼流畅,乌黑发亮,而三对足宛如铁钩一般闪烁寒光,触角更粗如长蛇一般。 “虽然之前已经了解,但黑蝶妖的身形比两个我还要大,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啊。”许映真身上贴着敛息符,藏在一棵大树后。 她细细察觉了一番那蝶妖散出来的法力气息,在泥胎八重左右。许映真前一日修为有所突破,步入七重后期,黄芽也增长到了七重境的极致,现在法力增厚了一两成左右,对上蝶妖也更有把握。 许映真盯了那黑蝶妖片刻,没有轻举妄动。 “这冬天时节百花凋零,这蝶妖怎么像是在学蜜蜂采蜜?这股气息好清香扑鼻,叫人一下子就心神爽朗起来。” “它这是在采集草木精华!” 许映真顿时反应过来,书上记载不了全部,就像她上见习课时外门长老会拓展很多他们亲身经历而不曾记在书中的见闻或技巧。 那黑蝶妖口器中传出奇异的吸力,那些枯藤老树中被扯出淡绿色的微光,被它吸纳入口中去。 许映真灵根怀有木行灵韵,更清楚地感知到那些本会在春日重焕生机的树木在不断地失去生机。 “蝴蝶不似蜜蜂采蜜,只用口器吸食花蜜为食,但从未提到过黑蝶妖可以吞食草木精华,到底是个例还是普遍?”许映真心头思索之时,已经雷霆出手。 她右手握剑,身形快似风掠,紫金剑芒似灵蛇骤跃,狠狠斩去那蝶妖的脑袋。 许映真的任务是收集黑蝶妖翼,需要完好率在九成以上,所以下手时极为小心,也不曾使用作用范围不好控制的杀伐符箓。 而惊龙凰削铁如泥,便是对上黑蝶妖极坚韧的肉身也能轻松切割,打个照面就已溅出黄绿色妖血。 “嘶。”蝶妖受袭吃痛,刚要发难时许映真掌心一团黑芒直罩它头顶而来,扯出光晕。 拘灵魄此术对于尚未踏入道台而魂魄孱弱的生灵而言几乎无法摆脱,更是天然克星。蝶妖一瞬恍惚间许映真就已抓住机会,当场斩首。 挥出两剑处理尸身,许映真将完整的蝶翼收入白墟镯中,向自己打了个涤尘诀后迅速撤离,血味腥臭散出,散落的残肢又有豺狗前来啃食。 而许映真则顺着黑蝶妖一路上翅膀上散下来的蝶粉,循迹而去。 这一类蝶妖是群居动物,应该会有巢穴。许映真还差两只蝶妖的蝶翼,心头更因为刚刚见到其吸食草木精华的场景有些疑惑而想要弄清。 她总觉得,如果这是普遍现象,太玄宗授课所用的书籍乃是年年更新,应当会收录进去,许映真更倾向于蝶妖异变衍生的能力。 而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我身怀木行灵韵,若是也能像这些黑蝶妖一样直接抽取草木精华来修行,那可是大有裨益。得想法子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映真伏地疾行,借着地形遮掩行迹,很快就来来到了一处新的地界,见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峡谷当中望去是一片黑,密密麻麻的黑蝶妖一时间难以数清,但至少上百,它们仅是振翼时的嗡鸣都叫人耳膜微痛,更刮出一阵阵寒风。 一零八:谷中茧 许映真压下心惊,细细数了一数,光是表面上能看见的就足有两百来只,更别提相互遮掩身形,藏在山谷深处的其他黑蝶妖。 此类妖族一旦成年实力就进入后三重境,许映真饶是战力不俗也挡不住蝶海战术。若是这些蝶妖一拥而上,许映真只怕会被它们的口器吞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 她小心翼翼,再给自己贴上两张敛息符有备无患,暗中窥伺这群蝶妖。 许映真更想知道蝶妖汲取草木精华的秘密,但若是久久不得答案,她就暗中等待着有蝶妖外出觅食落单,再行跟踪猎杀,那也是可行的,总归宗门任务的期限还距四天左右。 她年纪不大,却并不缺少耐性。等到日头西落,夜色昏昏,月被乌云所覆,只有一二星子缀在天幕。 修行者五感敏锐,许映真自目力惊人,夜视没有半分障碍,留守等待了三个多时辰,终于发现那群蝶妖有了异动。 她目光如炬,一刻不移,只听不知道哪处传出好大一声嗡嗡的响声,随后那些蝶妖就像是被抽走魂魄一般全是跌落进峡谷深处。 而许映真早有防备,御守符箓和法力护罩都已准备,但也被震得耳膜碎开,七窍流血,气海中的白莲心不甘情不愿地施展白光为她治伤,以极快的速度叫许映真伤势痊愈。 它能怎么办?虽然自诩神莲超凡脱俗,可现在已经被许映真彻底玩弄于掌心,要是把它惹急了,它可什么都做不出来。 缓过口气,许映真实则还觉得眉心刺痛不已,那声波中有股神秘力量传入脑海,直冲泥丸。 李秀是极好的师父,虽常年闭关修行但也极关心弟子。楚今朝和宋寒枝都有她寻来的镇魂之物,也是保命底牌。而许映真却因为绝大部分的魂魄之力都被惊龙凰占去,所以难以同镇魂物相契,也就起不到什么效果。 上次遭遇域外天邪,李秀知道小徒儿现今短板,耗费了好些功夫换来一道玉佛坠。此物不需契约,纳入脑海中可发挥养魂效用,也能抵御外侵。 “若不是师父赐下了佛坠,我现在只怕是要中招了。”那股力量想要侵入泥丸,被玉佛坠挡了下来。 许映真揉揉眉心,从躲藏处走了出来。此刻耳畔很是宁静,没有半点先前蝶妖振翅的嗡鸣。 “先前那些蝶妖都坠落下去,不对劲,看看再说。” 许映真凑上前去,从镯中取出张符来。这符箓很特异,和以往她使用的黄纸符不同,洁白如雪,只有几缕淡淡银纹。 世上永不停歇的便是变化,而这又意喻着创造,符箓不仅可以用来杀伐,御守,隐匿,更被开发出了种种奇效。 许映真朝内注入一点法力,顿时白符自发折叠成小鹤,飞入峡谷中去,将一双‘纸眼’所见全部传回施符者处。 她借着星光点点,发觉那些黑蝶妖都已经昏迷过去,瞧着轻易不会醒来。 “你拿个这个考验我?哪个修士经得起这样的考验啊。”许映真心底哀呼一声。 如今黑蝶妖都昏迷过去,还不是任由许映真为所欲为?三对蝶翼就能换来八十贡献点,若是全都一起宰了,卖到其他商行或者坊市,那也大赚特赚啊。 但刚刚那道击昏蝶妖的声波究竟来自何处,许映真下意识觉得藏着更大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朝身上贴去轻气符,后便是朝着山谷中走去,先是持长剑快速切割两只蝶妖的蝶翼,收入白墟镯算作完成任务,此后则加快步伐,走去深处。 越往前走,许映真嗅到的一股腥味就越发浓郁。 她持剑在身前,双唇抿紧,时刻注意动静,但山谷却突然飞出来点点荧光。 “月萤?”小虫长尾弯钩发亮,像极了微缩的弯月,许映真认出来这是一种类似于凡间萤火虫的虫子。 周遭突然滚滚白雾,其中蕴含一种神秘力量,和先前想要侵蚀她泥丸的力量极为相似,许映真紧守心神,将法力催发入那一枚玉佛坠中。 此物是李秀特意从禅寺请来,随着她法力的涌入,耳畔传来渺渺的诵经声,丹田中那朵莲花也随之旋转,散出白光使得她时刻保持最佳状态。 许映真之前查看了那些黑蝶妖的状态,失去意识,妖魂似乎也受损,她还没晋升道台拥有神识,更仔细的就探查不到了。 而现在白雾中的力量似乎不再有先前那般的破坏力,更多是想要叫她意识昏迷过去,玉佛坠抵抗的能力自然更能应付。许映真保持清醒朝前走去,左手挥出一张排风符便将缭绕的雾气在面前散开,让出条通路来。 “我倒真想瞧一瞧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许映真捏着藏在掌心的玄阶传送符,不对就立刻逃走。她晓得能够发出刚刚那般叫群蝶昏迷的声波的存在必定不简单,但若是什么道台境生灵又不太像,依据刚刚的白雾,她更觉得是某种天材地宝的自我保护手段。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宝物自晦,也会有宝物生来就怀有抗拒外敌的自御之术。 而凡是能有这等神异的,绝不会是泛泛之物。 许映真舔了舔唇,声波到白雾,蕴含力量的减弱象征着机会的增大。 怎么能不一试! 她快步冲入,掠过身旁想要聚拢在一起的白雾,排风符持续发威,虽然是黄阶中品,但用在了合适的地方也会有奇效。 终于,许映真窥见了其中隐藏之物,只见石壁上有细腻如白玉的丝状物彼此交织成了个茧状物,而白雾正是从其中散出。 她兴致大减,嘀咕道:“这不会是只结茧的毛毛虫吧,这里又正好是蝶群聚集地。”宝贝变虫,许映真有些失望地耷拉眉眼。 但就是此刻,似乎察觉到了外来的气息,那白色大茧鼓动了一下。 太快了,许映真刚刚反应过来,一缕细得全然看不见的丝朝她回来,伴随着破空声,她身上早前贴好的三张护身符接连破碎,就要触及到她的脖颈。 “咻。” 许映真右手振剑,催生剑光刺向那白丝,将之勉强斩开,但却依旧在脖子上留下了一道割伤,渗出点鲜红。 她心跳如擂,若是没有提早的防范,若是没有迅猛的反应,刚刚那一下自己就已经头身分离,以泥胎境修士的肉身生机也无法存活下来! 一零九:太古蝶 许映真咽了口唾沫,飞速从白墟镯中再给自己取出三张护身符贴上胸口。 白莲光辉涌向脖子,血痕随之愈合无踪,但刚刚险些蚕丝当场的危机感却不能轻易淡忘。许映真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地上那断成两截的白丝,手指揉搓两下也辨别不出来材质,就先收入镯中。 “好女不吃眼前亏。”许映真心中暗道,飞速地朝山谷之外跑去。 那石壁上的白色大茧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刚刚的杀机应该就是这玩意儿弄出来的,机缘再好,心中再是疑惑,都得保命要紧。 而且黄风谷在太玄宗领地的边界处,实则和宗门要地并不是太远,许映真之前赶来的时候御剑和步行换着来,大抵也就花了四五个时辰,现在她尽快赶回去,时间还能缩短。 她估摸着自己是斗不过那茧子,干脆回天悬峰摇人。 师父现阶段的闭关仅仅是为了增强法力底蕴,只是在等水到渠成地结成元神,心神也不会全部沉浸进去,所以可以随时出关而不会出现什么不良反噬,这些事情李秀提前告知过他们三人。 没了排风符的作用,那些白雾重新聚拢,而许映真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内催玉佛坠镇守心神。 没有耽搁一点功夫,许映真疾速朝着黄风谷外去。她当然知道一去一返可能会生出太多的变故,或者是那白茧消失不见,也或者是外来人捷足先登,但尽人事听天命,她清楚一昧苛求便是折磨自己。 许映真脚踩惊龙凰,御剑凌空疾驰,法力即将枯竭时就放慢速度减少消耗,迅速吞服丹药等到恢复后就再次火力全开。如此不过是过去了两个半时辰,她就风风火火地冲回了天悬峰上。 “呼,呼。”许映真呼吸有些急促,刚刚推开天悬宫门,李秀则已经从北殿中走了出来,彩斑狸猫在她肩头趴着,一人一猫看向许映真均是有些疑惑。 李秀右手抬起凌空一点,瞬间就让许映真紊乱的内息归于平顺,而后就听得她柔声说道:“急匆匆地赶回天悬峰是要做什么?” 她神识散出无比广阔,在小徒弟刚接近天悬峰时就已经察觉。 如今天悬宫中楚今朝和宋寒枝均在外,只有她和宝珠在北殿,所以这才先走出殿门一看究竟。 许映真忙不迭地向师父讲述她此行经历:“师父我不是去黄风谷猎杀黑蝶妖吗?我发现有一只和书上讲的不一样,它拥有直接汲取草木精华的能力,我灵根中有木行灵韵就难免多留了个神,循着蝶翅上的粉末找到了一处山谷中,那里有上百只蝶妖。” 她深吸口气,舔了舔唇瓣,继续说道:“然后我在那里等了几个时辰寻找机会,突然就从谷深处传出一声嗡鸣声波,一下子就将那些蝶妖全部轰昏过去,我靠着师父你赐下的玉佛坠才能顺利扛过去,然后发现谷内深处有个白色大茧。” 许映真从白墟镯中取出那道断成两截的细线,纤毫微末,若非修者目力惊人,寻常凡人连察觉存在都别想。 李秀见状走上前来,右手一招叫两截细线飘到身前来,眉心荡出神识将此物笼罩,细细查验究竟。 “师父,我本想要看看那大茧是什么样子,结果险些被这细丝斩首,所以就赶快奔回来了。” 李秀见识远胜于她,眼眸中渐渐露出点精芒,笑道:“你倒是机灵,那黄风谷离着不算太远,就立刻赶回来了。” 她的青衫一挥,衣袖中飞出缕流光正是如意风遁。 “宝珠看下家,我同映真去那黄风谷一趟。” 宝珠有些黏自家秀秀,但还是乖乖照做。天悬峰上总不好空无一猫,需要去维持守峰大阵的运转。 不等许映真回话,李秀捏住她的右肩就一起将徒弟一同带上了悬在天空的灵舟,骤然间撕开虚空裂缝,不过是两三个呼吸就直接抵达了黄风谷处。 等许映真领着师父到了先前的那处山谷,面色有些难看。 原本倒伏昏迷在地上的那些黑蝶妖竟然都化作了一滩黑水,泛着几分腥臭气息。而白雾消散不见,朝里面走去,那石壁上原本挂着白茧,现在却空无一物。 李秀却神色舒缓了些,轻敲了敲徒儿的脑袋,笑道:“先前你带回来的那一截断丝和描述,我已经有了五六成的把握,但现在看了这些痕迹,已有九成。” 她大手一挥,无形无质的神识便扩入空中,方圆几千里尽在掌握。 李秀走在许映真的身前,不紧不慢地道:“时至今日共分有四大纪元,现下就是本初纪元。而根基前人不断地考究和搜寻古迹证实,我们方得大致了解元启、太古和上古三大纪元的风貌和传奇。” “而记载中,在太古纪元时诞生了一种异虫,名字唤作‘梦噬’,初是虫,后化蝶。现在的各种蝶族,大约三分之二都或多或少沾了点它的血脉,算得上是蝶族始祖。” 她声调柔和,眼中却骤一厉。 随着李秀右手朝着虚空探去,撕开道裂缝,从汹涌的空间风暴中生生扯出一点白光来。 “本座就晓得你逃不远,只是没想到现下之世还真有近乎纯血梦噬存在。” 此种异虫太古便凶名赫赫,纯血生灵中的超凡者更可以捕猎真龙真凤为血食!但此刻一是此虫血脉没有那么纯粹,二是它尚处在幼生期,生来具有的血脉天赋再是厉害都比不得李秀的源婴实力。 她两指夹住那粒白光,强势镇压。 “映真,取精血。你魂魄之力尚且不足,为师为你同它定下血契。” 许映真微愣,刚刚李秀的言语都在为她补充不曾涉及的知识,现在她也晓得这名为梦噬蝶的生灵具有超凡的潜力,一时间没有动作。 李秀比她多活三百年岁,哪能看不出她此刻所想,便说道:“为师我修为最多一个甲子必入第四大境的元神境,修士的根本就是修为,外物只是点缀,所以我并不在意什么契约妖兽,至今也只和宝珠结契。” 若是真想要寻求外力相助,她如今修为,就是亲自出手降伏麒麟、毕方等妖族作为坐骑都有机会。 “何况是你机缘巧合发现了它的存在。梦噬蝶传闻具有诸多天赋,最厉害的两个便是‘梦魇’和‘吞噬’。想必那些黑蝶妖就是受到它的原始血脉之力影响,部分蝶妖进化出了吞噬草木精华的能力。而且先前它正处于第一次蜕变的关键,腾不出手来对付你,所以你才能以玉佛坠勉强应对,撤走的选择很正常不过,否则定会被它斩杀。而它缓过劲来也担忧你引来强敌,遂将黑蝶妖全部吞噬,先行遁走离去,可惜比起空间之力的掌握要逊色我太多,这才被重新抓了回来。” 李秀说罢就看着许映真,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她素来性情霸道,但对弟子却也清楚最关键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她拿个样板逼他们长成什么个样子。 许映真闻言静思了两息,随后用惊龙凰剑尖点破眉心,取了滴殷红精血落到那白色光粒上。 她朝李秀一笑,只道:“多谢师父。” 一一零:血契 李秀口中默念法诀,那滴殷红精血随之凝成细细符文烙入白色光粒中去。 其中嗡嗡不停,光辉激溅,但都被她的法力强势镇压下去。 直到血契完全没入小茧中,许映真便感觉到自己同其之间多出了一股联系,她居上,梦噬居下。 血契是上古修行者所创,算的一门不俗秘术。一旦成契,因生灵乃灵肉相合方以为存,契中上者可轻易操纵下者的生死性命,一时间许映真都能从白色光粒中感受到些讨好之意。 “血契虽然稳固,但修为才是根基。这梦噬幼生为虫便有道台初期修为,等它长成蜕蝶,成年时就是金丹,它血脉源于太古,凶性难除,到时候你要是没能压得住它,血契也挡不住它噬主。” 谁甘心屈居人下,受尽驱使? 血契绝非万能,否则若先不考虑妖族的反扑而掀起种族之战,那些顶尖修士只怕恨不得多捉高境妖族来供弟子后嗣驱使。 现在许映真具有洗泥胎后三重的修为,能勉强借着血契压制,但如果梦噬蜕蝶完毕她还没有能匹敌的修为,那它怎会放过她? 许映真心头生出点紧迫,但不至于惶恐。 她笑道:“说不定等我晋升道台后修为涨得更快,是这太古凶虫都得抱我大腿呢。” 李秀笑着哼了一声,捏住光粒的手指松开。而那梦噬也知大局已定,它虽然恼恨后悔刚刚就该不顾代价立刻将闯进来的女子击杀,但现在生死都被血契握在别人掌心,只得先按捺下去。 只见那白色光粒破开外壁一层胶质,从中钻出条小虫。 那光粒极微,钻出来的小虫却并非如此,瞧着真是奇异。约莫她的食指长短,身有六重肉环,洁白如玉,倒没有什么恶心的黏液和绒毛。 它悬空漂浮,跃到许映真的面前来,讨好地晃了晃脑袋,一双澄黄色的眼睛才芝麻大小。 许映真黛眉一挑,说道:“我有只灵鹤叫做招财,你干脆叫进宝好了。” 那只灵鹤自从她修为提到后三重可以御剑后就没怎么驱使过了,在天悬峰上提前退休过起养老生活。 梦噬,哦不,进宝。它灵智不亚成人,闻言却没什么反应,只乖乖地落到了许映真的白墟镯上,倒像是镶嵌上去了块羊脂白玉。 “道台境初期的妖兽,那我这一下子就和师兄并驾齐驱了啊,我的这运气也不差多少啊。” 楚今朝去南鲲海域一趟就和灵鲲异种结契,她这一遭虽然惊险但也获得了太古凶虫。 李秀颔首,说道:“天资,气运,心性……这些其实比较不出哪个最重要,但缺了一个都需要有大毅力才能补足。过去无无法更改,而唯有抓住今朝才有机会夺取想要的未来。这是我当时给你大师兄取名的源头,现在讲给你听。” 许映真端正面色,答道:“谢师父教导。” 机缘难以揣测,气运更是飘渺。这黄风谷中并不是只有她一人来过,更不是只有一个人曾来猎杀黑蝶妖,但偏偏许映真碰上正吸食草木精华的变异蝶妖并且留了心,顺藤摸瓜寻到太古凶虫,实在是运气使然。 “可惜摘星小斗上修士除了本命物外,契约的妖族,外带的丹药符箓等都一律不允许施展。” 摘星斗由九大宗牵头,天下修士熙熙攘攘而来,比拼的就是最纯粹的斗法实力。 李秀扭头看了她一眼,朝空一招手如意风遁便落入云中。 待得一师一徒落到甲板上,她这才道:“小斗距今约莫还有十月,你的修为要晋升九重倒是没问题,但要达到泥胎境的极致就不太容易了。” 泥胎极致便是躯壳经历九重洗礼至无垢无瑕,已经有斩出道台来种下黄芽的最好条件,简而言之就是随时都可以突破到第二大境。 许映真闻言抿唇,后才道:“可我总想试试。” “那就去试呗,我对你和今朝寒枝都是一个想法,知行合一,敢想敢做。旁的莫要考虑太多。” “好!” 回峰并不急迫,李秀也就没有催动撕裂虚空之术,但后天灵宝的速度亦是不俗,不过一两刻钟就重回太玄宗。 等到许映真和师父分离去往法阁,心里庆幸自己从黄风谷赶回宗的时候处理了两只黑蝶妖从而凑足任务所需,八十贡献点美美到账。 她将三双蝶翼交付第四重楼的弟子查验,再向弟子令牌催去一缕法力,浮现出的小字已经有了变化。 “宗门贡献点可以当作灵石来用,整体的购买力比上品灵石还要高些。”许映真对此类问题极为敏锐,自己心中琢磨。 “贡献点所能购买的东西,其中大概七成是宗门提供统一售价,而剩下三成则是内门弟子寄卖,总体来说购买力的浮动也不小,但有很多世家秘藏,市面上很难寻到的宝贝。” 像是宋寒枝想要的那一朵异火,除了一些不常见的高品阶拍卖会,这种对修士有极大好处的天地灵物不会流于市面上。 许映真暂时没有再接任务的打算,她将太古凶虫收入囊中,正是兴趣正浓的时刻,想要好好研究一番。但她刚走出法阁大门,就迎面遇上了张熟悉面庞。 张帧也显然把她认了出来,竟走到许映真面前将其阻拦。 冬日飘雪,许映真之前在外执行宗门任务,穿的也是一身白衫便于隐匿身形,此刻她抬首看向这人,似笑非笑,盯着这张黑沉的脸。 “不知道张师兄有何指教?” “你同拂意讲过什么?我都打听到了,她当年闭关就是在金丹开坛结束后同你讲了几句话。” 许映真眼珠一转,不答反问:“姜师姐是怎么了吗?而且你们道侣的事情扯到我身上了不觉得好笑吗?” “你!”张帧那张往日透着威严的面此刻阴云密布,怒火在心中想发而发不出来。 现在天悬峰上的三人可不是前几年般无人庇护,他若真动起手来,且不说门规如何,那位凶名赫赫的真人便要先行出手叫他不得好死。 张帧强压怨气,后才道:“拂意同你说罢没两天就闭了死关,前些日子出关后晋升道台中期,现在竟要同我解道侣大契。” “我们感情甚笃,是年少夫妻,你是何等……” “啊,对对对。”许映真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在宗门外管束不了自己的年少夫妻,现在要解除道侣契的感情甚笃。” 许映真打蛇七寸,专撕伤疤,眼中嘲讽之意久久不散。 而感知到张帧的恶意,那盘踞在白墟镯上不动弹的进宝抬了抬头,悄眯眯地同许映真传音:“这玩意儿看着不是个好东西,我帮你把他吃了吧。” 声音像是个三岁男童,单纯清脆下有着难掩的残暴。进宝说的吃就是真吃,虽然境界差了个小境界,但太古血脉足以抹平了去,他话中透着一股兴奋,更是跃跃欲动。 “你乱动手,我就先用血契把你弄死,太古凶虫的血肉说不定也很好吃。”闻言那只小虫的脑袋垂头丧气地趴回镯上。 而许映真看向张帧,把手一摊。 “其实你们很想,道侣合该是世上最亲密的人,你们出现问题却来找我的麻烦。怎么,虽然我天生丽质,超凡脱俗,举世无双,但也不至于把姜师姐搅得芳心颤动,放弃了张师兄你啊。”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如此。那不是怪师兄你为什么如此差劲留不住道侣吗?是怎么厚着脸皮找我麻烦的?” 一一一:万剑池(书名和封面已修改) 瞧着张帧越演越烈的怒气,许映真眼珠转动,看了眼身后的法阁。 宗门执法部门面前她也不怕这人情绪失控而胡乱出手,上一次在天悬峰下张帧尚且委屈求全,放下面子,此次他就真能为了想要和他解契的道侣而怒发冲冠,不顾一切? “张师兄,道侣之前的事情还是多找找自己的原因。” 许映真见张帧一副怒气未减的模样,心头思虑。 “我当日确实是和姜拂意说了该找他们道侣之间的主要矛盾,去怪最该怪罪的人,而不是迁怒大师兄。但这有何错?做了错事不认账,这才最没道理。” 她仰起头,并无对道台修士生出什么胆怯,只说道:“我知道师兄看不惯我,可看不惯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算哪根葱?” 血契进宝给许映真不少底气,就算这张帧不顾一切,起码有手段能制衡住他。 说罢她转身就走,难得在此虚耗时间,许映真召出惊龙凰,踏着剑身飞离。 而张帧咬牙握拳,双眼阴沉如雨下,心中恨道:“该死的天悬真传,” “对了,她是剑修那就一定会想要去万剑池一趟。我钟丹法脉的万剑池六年一开,宗内但凡法器是剑的弟子无不趋之若鹜。” “而万剑池一共三十个名额,就算她背后站着明鸾真人这尊大佛又如何?我钟丹法脉的万剑池虽然向整个内门开放,但是只要内部稍动点手脚,她如何得知?如何反对?” “就算脉主忌惮明鸾真人,但也绝不会扫自己面子去迁就天悬,真要争锋相对起来我钟丹上下数千人,还能怕了屈屈四人一猫的天悬?” 思及此,张帧面上郁气一扫,来法阁办的事也暂且搁置,拂袖离去。 …… 许映真回到天悬东殿,坐在蒲团上,催动气海丹田中新悬浮的一道血色契纹。 白墟镯上懒洋洋趴着的那只小虫顿时抬头,摇头晃脑,口吐人言。 “你戳我干嘛?不要乱动血契,我不舒服。” 梦噬蝶身怀太古血脉,和寻常修士不同,他一旦迈入金丹就必然会诞生本命神通。此族天赋太高,滋生了代代相传的凶性和脾气,许映真眼睛微眯,心中思索。 “梵天神莲同我彻底契约无法摆脱,加上先前潜伏数年可谓心机不浅,性情上能屈能伸,大棒子小枣也没关系。但是这梦噬蝶若是真折辱太过,只怕拼着自己陨落都要拉我一起去死。” 许映真法力境界低进宝不少,无法真正占据绝对主动。 而进宝则又叽叽歪歪道:“那个人先前挑衅你欸,你居然放过他,我帮你吃了岂不甚好?你放心,我刚刚在他身上留下了一点梦魂粉末,只要你点头答应,我就能叫他在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许映真心头微寒,说道:“修士从无睡眠,打坐修行以保证心神清明。梦中悄无声息去死,你当别人全是没脑子的不成?此地乃太玄宗内,为上陵九大宗,宗门镇守的修士连第四大境都有,你觉得你的把戏能瞒天过海?” 这梦噬蝶闻言有些讪讪。他破卵降世没有多久,被李秀镇压却不晓得这对师徒的来历,什么上陵九大宗也一概不知,只是这第四大境的修士足以震慑于他。 “那我没吃的嘛。” 许映真问道:“那你要吃什么?” 进宝砸吧砸吧嘴巴,快速回答:“上品灵石来个几千斤,或者玄阶上品灵药来个百千株的样子,要是你能搞到妖族结出的妖丹那就更好了。” “我不挑嘴的。” 他说着说着突然感觉到许映真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却始终保持沉默,有些迟疑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只小虫的话能不能炖出一锅汤来让我们师徒四人和花花都尝上一碗。” “还几千斤上品灵石,想得到美。每日给你一枚上品灵石就是了。” 血脉越强的妖族,除了自己修行外就需要更多的资源。进宝的话是有些夸大,但若真的每天只吃一枚上品灵石,那就真是吃又吃不饱,饿也死不了。 他顿时想要抗议,若是在其山林旷野中他自然可以捕猎其他妖族吞噬血肉精华,可现在是在许映真的宗门,哪有那么多血食给他猎杀? 而许映真不给他反抗的余地,动用血契将其抗议声全部胎死腹中。而后朝旁边抛出七枚上品灵石,任进宝自行处置。 “若叫你快速成长起来,到时候岂不是要压我一头,反噬于我?就先这样吧,饿不死就成。”许映真打定主意就不再关注他,而是盘坐在蒲团上运转功法。 她先前已经修到第三转‘净气’,如今几番周折,法力耗用循环往复,感觉已触摸到第四转的壁垒。 《十八转半》神妙无方,第三转助她法力绵长,斗法时的持续能力更胜同境修士三倍不止。而第四转为‘养魂’,修士需抵达道台打开泥丸才能使得魂魄不断强健,而它却能提前达成这点。 “若是我的魂魄之力得到更进一步的提升,那我是不是就能在惊龙凰之外再契约其他法器?” 谁会嫌法器多呢?许映真怀揣这般思绪,五心朝天,意识放空,体内功法运转得越发迅速。 “气冲灵霄,神涌紫府。” 不知多久,许映真在持之以恒的运转中取得了质的蜕变,洁白的法力蒙上层浅浅紫光,自气海中上冲,直入天灵,灌进泥丸紫府。 “嘶。” 剧烈的疼痛没有阻碍许映真的进程,因为其伴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清明,痛而畅快。 提前养魂有诸多好处,提高魂魄强度,潜移默化拔高资质,待晋升道台后诞生的神识更要强横,可探查更广阔的范围。 她法力也随之得了些长进,稳固在七重后期。待许映真睁开眼取出计时符箓一看,才发现过去了两天多,而发现传讯符箓也闪烁着红光,示意有人来讯。 许映真指尖一点,传出宋寒枝的声音来:“师妹你先别修行了,钟丹法脉的万剑池即将重新开启,六年一次只有三十个名额。我在法阁接取任务的时候正巧碰上,为你报了个名,你速来法阁寻我。” 许映真在太玄宗已数年之久,自然听过万剑池的名号。它又名洗剑池,对于剑器有绝妙的洗练作用,可使锋芒更甚,并且其中有历代剑修铭刻在池底的剑气烙痕,若是观摩参悟将有助于剑道境界的提升! 许映真双眼中燃起兴奋神色,速速收拾一二,御剑朝着法阁奔去。 一一二:争斗 钟丹峰山体类笋,中空上尖,冲入云霄,冬日时分覆雪落霜,满山苍白。 自从万剑池将开的消息传播开来,钟丹法脉便是空前的热闹,钟丹弟子常被暗中询问名额分配一事是什么流程。 毕竟修士所使法器兵刃五花八门,或刀枪剑戟,或笔纸镯簪。而其中持灵剑者却占据三成以上,太玄宗内的比例则要更高些。若要细细算来,内门五峰尚处泥胎道台的剑修近于千数。 狼多肉少,机缘可贵,比起漫长的以自身法力养剑,这万剑池无疑是最佳选择,还或能从前人留下的剑痕中参悟出不俗剑意。 而面对旁的别脉修士前来闻讯,钟丹弟子都是三缄其口,只说去法阁报名便是,和往年直接将名额分发到各峰不同,到时候自会拿出个新的章程出来。 而许映真接到宋寒枝的传讯就朝着法阁御剑而去,不出两刻钟就已抵达,登上第五重楼处。 她刚抵达这里就看见了师姐那一抹粉色裙影,正要上前却听到宋寒枝身前男修的声音:“宋寒枝,你又并非剑修,何必占着这枚令牌不放?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那男修竭力压制自己的怒气,但仍旧在嗓音中露了些出来。 而宋寒枝双臂环胸,嗤笑一声:“万剑池三十个名额此次分发了三百枚报名令牌,我拿到一枚令牌的时候是第三十七个。你自己姗姗来迟,连三百都挤不进去,迟一步就是迟百步,姜沛,这个道理别和我说你不懂。” “我拿这枚令牌堂堂正正,就算现在拿它出来当场竞卖都不违反宗门法规,由得你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 许映真快步走到师姐身旁,宋寒枝见状也是松了口气,朝师妹掌心塞入枚圆形令牌,低声道:“速速用真传令牌打下烙印,这才算是真报名成功。” 许映真自然听话照做,而那姜沛见状更怒。他已经年过二十,相貌堂堂,一双剑眉下压时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态势。 但姜沛没有动手,当年他和宋寒枝为同一载仙塾就读,修为初时高出一些,但现在后者凭借上品灵根的资质已经后来居上,率先抵达泥胎九重,又沉淀数年,姜沛真要同她动起手来胜算仅在三成。 而许映真完毕令牌的烙印,瞧着姜沛不服气的目光,笑道:“姜沛师兄好大的火气,不如咱们去比武台上斗一斗,宣泄一下?” “怕你不成!” 姜沛话比脑子反应更先说出口,他忌惮宋寒枝,莫非还要惧怕一个泥胎七重不成? “若是我赢了,那枚令牌就归我!”他面色微缓,又续上一句。 许映真握着掌心的圆形令牌,黛眉微压,笑道:“想要这枚令牌?好啊,我应了。那姜师兄用什么来当彩头呢?” “我又不会输。” 许映真这才佯装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姜沛,拔高了声音说道:“真是好大的一张脸,这才养出了你这么大的口气吧。” “嗤。”法阁五重楼中弟子都来前报名取令牌,虽然三百枚均领走,但尚还有些人停留在此观望,他们将许映真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顿时没忍住笑。 姜沛脸颊气得涨红,拧紧了拳头。 “好,我拿万髓花同你赌。” “不要。我花时间和你斗上一场不如绘张上品符箓,寄卖出去七八朵万髓花都能买到,我干嘛浪费这个功夫?” 许映真拉过宋寒枝的手,就要和她同返天悬峰,回头瞥他一眼,明明眼瞳澄澈如初,姜沛却只觉里面布满了嘲弄和不屑。 “三滴钟天火髓!” “好!” 姜沛出身明烛法脉,以火行术法着称。这钟天火髓乃是他们以独门秘术采集天地火行精华凝练而成,三滴相加便算得上玄阶灵药。 宋寒枝捏了捏师妹的手,示意不需如此。 许映真则松开后道:“师姐你要去看我把他打得落花流水,还是先回峰?” “与你同去吧。” 许映真和姜沛对视一眼,各自冷哼,快步出了法阁同样御剑朝着比武台而去。 姜沛虽面上确实表现得易怒冲动,但此刻心中却在细细思量:“这许映真修为虽然较之之前有所提升,但还没晋升八重那法力就不可能增强太多。她和李琛相斗的那一场我也观之,惊龙凰确实厉害,但却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而我的飞鱼剑为上品法器,由我的法力催动不可能差上太多。” “如今我晋升九重将近两年,剑道前三境界抵达剑光巅峰,算得上半步剑罡,万剑池是我不容错过的机缘,可恨此次得消息太迟。不过还好有这愣头青,以为胜了李琛师弟就能胜过我不成?到时候挫了她的锐气,还能得长老们的青眼,真是好划算的一桩买卖。” 不过半刻钟,几人抵达比武台。 许映真和姜沛话不多说,直接寻了八十一斗战小界中寻了个空置的朝其中抛去真传令牌,一阵波光涟漪,化作琉璃小球。 “天悬法脉许映真。” “明烛法脉姜沛。” 不过话音刚落,姜沛就唤出自己的上品法器,雪白长剑表面纹有蓝色纹路,似海潮粼粼,不同寻常。 许映真感知到那长剑的气息有些惊异,姜沛出身明烛法脉应当擅长火行术法,但是那长剑她听师姐提起过唤作‘飞鱼’,乃属水行。 刹那之间姜沛身形虚幻,刺出的剑影一重接着一重,在许映真的眼中却化作一尾尾从海浪中扑腾而出的鱼儿。 当面便见高下,姜沛剑术抵达半步剑罡,虽不似真正的剑罡那般凝实而有些虚幻,但却比普通剑光多出了灵动自然。 许映真双眉紧蹙,挥动惊龙凰,剑光四射,刺穿游鱼。她舍得花大价钱订购剑鞘,不过短短一两月,惊龙凰内藏的道痕汲取其中精华,变得更加容易催发,威力也增强不少。 许映真有些吃力,但还能勉强应对,她双眸紧盯这些虚幻游鱼,竭力体会这份和自己剑光的不同。 而随着暗处的念咒声,从天顿时降下流火。 许映真抽调法力,左手瞬息捻诀,连施壬水凤和葵水凰两道下品术法,黑凤蓝凰合二为一,伸开双翼冲天,以水克火。 她主动邀战,对上这早有所沉淀的泥胎九重确实有些不智,但许映真更想知道如果自己决意要参加摘星小斗最起码要面对什么样的对手。 她既想了,便会践行。 一一三:龙凰(为读者‘Seven栖’加更) 许映真法力虽然悠长却不如姜沛这等泥胎九重,但她上品灵根和上品道经叠加所诞生的法力品质极高,其水行灵韵更要压过他的火行灵韵。 在金丹之前不曾触及大道真谛,若无旁物加持,这就能叫许映真压姜沛一头。 黑蓝凤凰破开流坠火星,朝天而啸降下一场绵绵细雨。 雨丝沾染之下,姜沛身形终于显露,他皱紧眉头,长剑刺来,剑势如流水缠绵,其中却夹杂炙热火力。水火不容的另外一面便是水火交济下迸发超出常理的威力。 许映真只感觉压力倍增,惊龙凰接连几声噼啪挡下大部分的剑影,但是飞鱼剑仍旧在她身上留下了三四道血痕。 在天的黑蓝凤凰顿时炸裂开去,化作水波坠落到姜沛身上,凝出牢笼叫他身形受困。 许映真抓紧时机,《青贞剑典》第三式青萍点水被她施展得纯熟无比,剑尖似飞蜻而过,落到水牢中的姜沛身上。 “不对,惊龙凰重达三万多斤,它的力道磅礴,内蕴龙凰精魄,是至刚至猛之杀伐剑。《青贞剑典》则偏阴偏柔,如此施展实在是不搭配,我是该寻些刚猛霸道的剑道术法才是。” 但那一剑威力不俗,姜沛上身的衣衫碎裂,露出淡白软甲,竟也是件下品法器,卸去了七分力道。 他受击后气血翻滚使得面色醇红,唇角溢血,眼中几分不可思议转瞬即逝,旋身时九道湛蓝剑光化作游鱼将水牢强行轰撞破碎。 姜沛神色一凛,左手掐诀在前,厉喝一声:“诛!” 那九尾游鱼骤合为一,化成巨大蓝鱼朝许映真张口撕咬,它变得凝实不少,更浮现出一道道血红火纹。 水火交济,许映真既感觉炙热,又觉得浑身有一股鱼身的粘腻滞重,姜沛果真要比李琛厉害不少。 危机关头,她只能挥剑硬抗,身上被游鱼剑罡擦出道道血痕,但姜沛却极敏锐地察觉许映真的剑光越来越锐利,似乎自可穿透一切,挥动时奇异的清啸啼鸣不绝于耳。 龙啸凰鸣,剑本有灵。 持剑之人同灵剑共鸣,赋予有形无质的剑光以灵性,遂化有形有质的剑罡。许映真剑道资质本就顶尖,她观摩姜沛的半步剑罡,依样画葫芦而走出自己的新路。 许映真压箱底的底牌自然是拘灵魄,道台之下的修士都无法硬接这一招,魂魄被幽冥道引动时会导致神智模糊,被她轻易得手。 但此刻她没有施展,反而朝剑身中灌注去更多法力,直到第二道道痕缓缓亮起。 “吼!铮!”两声响动重叠在一起,截然相反却又交融得浑然天成。 许映真驱动一抹紫金剑光冲杀向那庞大游鱼,并发生了惊人蜕变,只见光辉大亮,先是拆分成无数光粒,而后重构组成了一只虽然虚幻但声威不凡的异兽。 金龙真身,紫凰双翼。 许映真亦抵半步剑罡之境,她畅快狂笑。 “多谢姜师兄赐教!” 凰翼腾飞时真龙之爪死死擒住那剑罡游鱼,掐住命门将之一抓捏碎。但许映真刚有领悟不久,它也随之溃散了去。 但一高一下已见分晓,姜沛面色难看灰沉,心头一团烈火烧得浑身微颤,他的飞鱼剑同惊龙凰相撞,噼里啪啦。 许映真已经得心应手,之前的三四百招叫她摸清了姜沛的路数,应对起来游刃有余。姜沛突而掐诀念咒,不过瞬息之间。 “邪精亡,鬼神死,亘环烈咒,急急如律令!” 姜沛此刻正和许映真近身斗剑,他突施火行术法自身周荡开一层紫火圆环,顿将许映真扫了出去,腹部被烈火高温灼烧得血肉模糊,气海白莲随之催动‘净垢’白光。 许映真忍住剧痛,姜沛火行道术纯熟且法力底蕴更强,以木行术法相抗难免劣势,遂左手两指并拢抹过剑身。 “周流三界,百关通津。收除火毒,却退炎神。” 下品术法·水精咒 她身侧恍如出现一片碧波涛海,巨浪拍石之声都可以清晰听到。挥剑时水泽之气充沛,同那火环碰撞时发出滋滋声。 许映真近身欺来,不过两三息间重新占据主动,以水克火,身侧那一片涛海幻象中不时跃出游龙剑罡,再展开双翼扑杀。 许映真见姜沛眼中的怒火和不甘将要达到顶峰,只怕要抽出自己准备在摘星小斗上施展的底牌,顿时左手掌心浮现出一层黑芒,幽深无比,猛然朝着他的脑袋一扯,一团光晕随之抽离。 姜沛只觉得神智瞬间混沌,无法自控,而眼前的青衫少女已经抓住时机,一剑刺向他的咽喉。 “嗡。” 琉璃小球破碎开去,胜负已分。 许映真虽然受了些伤势,但有小白莲在,她内伤已经全数愈合,只有些皮肉伤看着严重,毕竟在围观者目前显露自己恢复力极强,总归有些不稳当。 她笑得灿烂,一旁的宋寒枝已经急忙上前来搀扶了。 “多谢姜师兄的馈赠,听说钟天火髓很是稀罕,不是明烛法脉的修士很难弄到呢。” 姜沛闻言心头更炸,明烛法脉的修士也很难弄到啊! 他为了摘星小斗换来九滴,就是为了增进道行至泥胎极致。 姜沛闷不做声,扭头朝着明烛峰,就要御剑飞离。 许映真慢悠悠地道:“师兄是没带在身上?无妨,我们师父正巧没有闭关修行,我请她带我们去明烛峰看看风景,再向师兄讨要就是了。” 姜沛身形一停,绷紧了脸,从芥子戒中取出玉瓶朝许映真抛去,此后抬步便走。 宋寒枝见他身形渐远,肩膀顶了顶许映真,说道:“师妹你行啊,最后那招是什么?怎么瞧着不是我们天悬法脉传承的术法,一施展就叫姜沛像是失了神一样。” “叫做拘灵魄,我之前不是同你说碰上域外天邪后获得了祂的部分道术吗?这就是从其中参悟来的。” 宋寒枝摸了摸下巴,点头道:“原来如此。” 许映真则将玉瓶塞到了师姐手中,笑道:“若没有师姐你提前帮我抢占了一个名额,我来得比姜沛还迟,定然是要错过万剑池名额了。” 那时候她在闭关,都没听说此事消息。这当然怪不到许映真头上,但修行乃至生活中的一切事,时机稍纵即逝,不可再追。 宋寒枝神色有些犹豫:“这像什么话,我帮你占上个报名名额也只是举手之劳。” “可我也没火行灵韵,这玩意儿和我相冲呢。” 宋寒枝到底收下玉瓶,伸手弹了弹她的脑袋:“那你师姐我就收下了,等我执行任务时出门在外,也寻些水木相关的灵物来投桃报李。” “不过听师父说你寻到了一只太古凶虫?在哪呢?给我看看长长见识?” 许映真抬起手腕,把白墟镯递到她面前,进宝这几天只吞了几块灵石,干脆酣睡过去减小自己的消耗,免得自己胖嘟的一条虫真饿出标准直角肩了。 宋寒枝好奇心极重,伸手戳了戳。 “噗。” 进宝被惊醒,张口就喷她口水,糊了一脸。 “啊!他这么小一只虫怎么有这么多口水!” “没事没事,他口水没毒。”许映真连忙取帕子给师姐擦脸。至于宋寒枝的问题,就是她也很疑惑。 进宝缩了缩头,澄黄色的小眼睛盯着这两个人,似乎在考虑些什么。 一一四 :梧桐林中 宋寒枝擦干净脸,朝许映真道:“这小虫子真讨厌。” 进宝那双小眼睛瞥了她一眼,顿时激得宋寒枝连声叫喊道:“欸,他这是什么眼神?死虫子!” 许映真忙拉住她,暗中催动血契叫进宝不得造反。而进宝此刻倒也乖乖听话,趴回镯子上。 此处为比武台,她们站在平面峰峦上,今日倒是没有太多的人前来比武,但这虫子还是有些顾忌人多眼杂,遂直接传音道:“我吃不饱,你带我出去你们宗门,我带你去寻灵石矿脉,一九分。” “哎呦,你这么好啊?居然还你一我九,真是有点乖乖宠物的自觉了。” 进宝刹那瞪大了眼睛,虽然那么小的眼睛瞪大了也没什么两样。他惊得直接开口而非传音:“你好大的脸,我一你九?” “那就免谈。” 许映真现阶段的修行极少使用灵石,因为若以外物助推修为,时日一长终究落得法力虚浮的下场,她天资绝佳,不太需要以此增助。 或许和进宝去寻找灵石矿脉可以大赚一笔,但对现阶段的她而言实在鸡肋。天悬俸禄高,许映真更会绘制符箓,来日品阶更高,怎么也不会真缺灵石使用。 而若是进宝借着这个机会急速成长起来,最后噬主,那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许映真说罢再不理会,她法力耗费得几近空荡,宋寒枝便驱动飞云纱携她同回天悬峰。 待许映真重回东殿,她思量起先前一战的得失。 “那姜沛看着其实还留有后招,只是被我施展拘灵魄打了个措手不及,所以这才被我得胜。但要是他及时施展,只怕我会落败。” 她垂首,伸手轻敲着地板,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拘灵魄好用是好用,如今我功法突破,魂魄之力日益增强,但终究没有诞生神识无法以此术对敌手的魂魄造成切实伤害,只要他们加以防范就会失去效用。” “而且现在已经在旁人面前使用过,就不能再当作出其不意的奇招了。” 信息差一词是楚姨教给她的,是以小搏大时最好用的方法。许映真当然想要在摘星小斗横压群雄,尽显英雌本色,但她修为摆在那里,没个两年作用的时间沉淀无法晋升到泥胎极致。 修士各藏手段,等待比斗场上惊艳亮相。姜沛显然也是这般打算,否则一上台就掀开底牌,许映真怕是胜算渺茫。 “但我倒是也从这场比斗中领悟到了半步剑罡,只需要再精进就能叫剑罡真正凝实灵动,届时战力自然大涨。” 许映真也算是厚积薄发,她自小练剑,待入仙门后结合术法,若非惊龙凰限制,早就有所成就。 “那万剑池就是突破到剑罡境的最好机会,我可不能错过。” 她取出那圆形令牌,细细研读上面铭刻的小字。 万剑池是钟丹法脉的固有资产,虽然向五脉同时开放,但却由其主导分配,每一次的规则遴选都有变动。 “三日之后凭此令牌前去钟丹峰上的梧桐林中,林内藏有三千枚玉环,半个时辰内大家各自搜寻,允许掠夺,最后时间到时拥有数目最多的三十人获得此次的万剑池名额。” 三百人争夺三十个名额,相当于十进一。此次针对内门和真传弟子,并无年龄限制,定有道台修士出现,激烈程度不言而喻。 而且即便钟丹法脉足够公正没有对自家弟子提前‘漏题’,但梧桐林是他们的地盘,论起熟悉程度也大有不及。 当然,去到别人的餐桌上就别还想连吃带拿。许映真觉得就算钟丹暗箱操作了也没什么不对,只是她分析时难免考虑各种情况,做好尽可能周全的盘算。 “见招拆招。就算拿不到名额也没关系,到时候诸位剑修一起动手,能观各路剑法,也是一番收获。”许映真做好最坏的打算之后倒也抛开那些从心中生出的紧张感。 她定下计时符箓,以免错过三日后的争夺名额,而后便闭眸吐息,内运道经,恢复起耗空的法力, …… 辰时三刻,日头尚且蒙蒙亮,钟丹峰上一处山林却已经聚满人群。 仙峰上灵气充裕,使得梧桐树高大挺拔,枝叶尤青,花色淡黄,仅覆上层薄薄的白雪,并无冻伤的痕迹。 而许映真亦在其中,她身穿玄裳,眉眼凌然,跃跃欲试。 有紫衣女子凌空虚踏,双眉如远山,眸似天上星。她朗声道:“三千枚玉环已藏入林中,以此地为中央,范围为方圆三十里。每枚玉环均被特殊处理,便是神识也难以发现踪迹,而需将其收入圆牌中才算计分。半个时辰后,本长老前来验收,前三十名者可入万剑池中。” “切记,可争斗,不可损伤性命,碎其圆牌便是淘汰资格。” “现在开始。” 随她话音一落,在场的修士动作快得惊人,各自分头朝向不同的区域,凌空而走,只求速速收集玉环。 现阶段留待发现的玉环还够多,暂时没人出手斗法,以保证留足实力参加最后角逐。 修者五感敏锐,寻常的遮掩瞒不过他们的耳目,搜寻速度自然极快。 挂在梧桐枝桠上的、地上盖了层浅土的、放在鸟雀巢中的……许映真不过短短一刻钟就寻到了二十三枚玉环,但寻找的速度却不断变慢。 比她速度更快的自然多得是,刚刚许映真往三百人的行列中观察过,大致有十来位道台修士。 内门弟子和大多数的真传都是经过外门六年仙塾后经选拔而来,泥胎修士的修为也大部分处于后三重。许映真察觉这个情况后觉得自己还是有些机会。 正当许映真要取下一枚镶嵌在树身表面的玉环时,突有股凌厉剑气朝她刺来。 “这么快?才过去一刻钟而已。”她心中呢喃,反应却是半点不慢。 许映真左手取过玉环,右手已挥去长剑,紫金剑光携龙凰虚影,拍散剑气而叫背后的人露出身影。 来者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眉心一簇烛火印记,双眼似鹰般锐利。他身怀泥胎八重修为,听闻日前姜沛师兄都败在她手而心有忌惮,想要暗中偷袭却没能奏效。 许映真话不多说,长剑凌空,剑光乍闪。 此人亦拔出灵剑,却仅能凝出八道剑气,周旋两三个回合后,紫金剑光便猛然刺破这弟子腰间的圆牌。 一一五:中品道术 此人见状眼露遗憾,垂首丧气。 破碎的圆牌中散出玉环流光,汇到许映真腰间圆牌处,现下她共得三十二枚。 许映真并未停留,抬步立走,去寻其他还藏着的玉环。 如今才过去一刻钟没多久,就已经开始争斗,她只能更加小心。她的修为在此行中并没有太大优势,若是碰上道台修士只怕当面就要被碎去圆牌,许映真尽量避着他们走。 虽然此次比试规定不可以暗中嗑药增强感知、驱使契约妖兽斗战等外力援助,但进宝好歹是道台初期,以他的神识为许映真避祸并未违反规定。 又过去一刻钟,半个时辰的期限过去一半多,许映真脚步稍缓,止了搜寻动作。 “嘭!” 不远处传来激烈的法力波动,赫然是道台修士在斗法,其势强盛叫许映真皱起双眉,退避开去。 进宝瞧她这副模样,说着风凉话。 “哎呦,真可怜,你才泥胎七重,压根参与不进去,就怕成了炮灰不是?” “进宝,我决定给你个小名‘大嘴’,还不谢恩?”许映真半点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严阵以待,谨防有人前来掠夺她的玉环。 而她脚步顿时加快几分,此地梧桐林中木行灵气充裕,许映真催动丝萝藤,此物早跟不上她的修为进展,久置不用,但此刻却能帮她隐藏身形。 藤条疯长,许映真朝母种灌输法力,借此为耳目。 “如今我才得三十五枚,修士间的掠夺算是正式拉开序幕。避开道台修士后我也不能坐以待毙。” 实际上先前道台境的争斗仅为个例,三百修士中以泥胎境最多,道台修士依仗自身修为只需不断收割,想来是那两人往日素有仇怨? 突然缠绕在梧桐树枝上的青藤颤动了一下,许映真顿而眼瞳似鹰锐。 “咻!” 长剑出鞘,少女身形显得有些单薄,杀机却势如雷霆。 藤条和水流所化的锁链束缚来者的手脚,那女弟子反应过来瞬息唤出灵剑,她剑术极为精妙,以大开大合的凶猛剑光刺穿锁链。 噼啪两声,长剑相接,那女子面色大惊,自己的灵剑受到品阶上的压制,威力被削去三分。 而许映真趁胜追击,交手三招内便一剑刺破了此女腰间圆牌,将之淘汰出局。 “四十一枚。”这女弟子为泥胎七重,但五官敏锐远不及许映真,故而所得很少。此刻她痛失机会,不忿地看向眼前的少女,大声道:“不知师妹出身哪一法脉?” 答了她又没奖励,许映真转身便走,丝毫不留什么面子情,只留那女子不甘跺脚。 而时间越来越接近尾声,许映真的心神却越来越静,她将藤蔓散出挂在梧桐树上,就像是蜘蛛织出了一张大网,任何一点动静都会叫她即刻出击。 虽然效率偏低,但她的玉环数也逐渐来到了五十四枚,若是运气足够好,还是有些入选的机会。 而只余下半刻钟时,进宝突然给她警告。 “有股道台境的法力波动正朝你冲来,来者不善哦。”他话音中满是戏谑。 道台修士? “哪个方向?” “东方。” 许映真左手掐诀,丝萝藤顿时疯长纠缠,成了个粗略的人状,她当场绘符,虽然效力一半不到,但随着许映真将符箓贴到藤人身上,其变化作和她一般无二的面貌,暗藏在树上枝桠间。 她再绘敛息符一张贴到自个胸口,将自己的气息尽可能潜藏。 “你不逃?”进宝见她只是转移藏去了另外一侧,不免有些惊讶。 “方圆三十里的范围,怎么逃?除非我精血祭剑,速度上才能勉强周旋片刻。” 可那都折本了。 “我帮你动点手脚?到时候你给我多整点灵石吃吃?” “你当时对战那个男修的术法有些精妙,像是能叫人神魂不清,我辅佐一点梦尘,可以将这个效果拔高,而且很难被看穿,怎么样?” “不怎么样。” 许映真将心神绷成弦,直到那道台修士显露真身,一个年约三四十的男子身穿灰袍,样貌庸庸。 张宇凌空踏步,瞧见那潜藏在林中的少女没有再多审查,当即弹指射出一股法力匹练,但却不似他设想的一般,只见炸开的是一团藤草,草屑飞扬。 张宇神色一变,眉心神识全力催发,不过一两个呼吸间就寻到了许映真的真身所在。 而此刻的她也已经发动,紫金剑光凝成龙凰异兽,朝着他要害处杀去。 先天灵宝催发困难,但其相应的就是威力非凡。许映真灌注全数法力,一时间察觉那凌厉之气,张宇也觉得浑身寒毛发颤,当即从袖中挥出飞剑。 张宇仗着修为更高,那飞剑中射出三彩剑光,竟化飞鹤、花豹和灵猴,将虚幻剑罡打得瓦解当场。 他为剑修,早至剑罡境。张宇冷哼一声,驱动三道各异剑罡围杀许映真,意图碎去她腰间圆牌。 “小辈,记得下次别乱得罪人。” 许映真听他一言来不及多思,反倒大声笑道:“我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哪根葱?” 梧桐林内各有七株高树表面射出一束碧色光晕,将她体内法力抽去大半。 到太玄天悬学艺已五六载,但许映真只掌握了一道中品术法,并不是因为她天资不足,而是境界法力所限,对大道的感悟也匮乏。 便是道台修士也往往是晋升后期,距第三大境更近,这才能参透领悟中品术法。 饶是如此,许映真亦依靠自身灵根所携灵韵,参悟了此术大半。今日施展实乃兵行险着,但梧桐林中木行灵气充裕,对她有帮助之效,或可发挥几成术法神妙。 她引动先前的布置,掐诀念咒。 “强我三魂,灭鬼除精,祸不能及,灾不能侵。” “水阴木阳,护卫我身。” 中品道术·(伪)水生木傀咒 刹那间七束碧光交织成锁链将剑罡牢牢捆绑,而那七株梧桐树拔地而起竟然化成树人,模样威严,枝桠作剑,繁叶为盾。 此术法的完整版乃纵千树成将,万木化兵。而她现在最多也仅能催动七株。 许映真施展这无法完全掌控的术法,内息一时紊乱不堪,经脉发出胀痛感,双眼眼尾更在淌血。 而树人纠缠张宇,它们灵动非凡,出手也尽是泥胎九重的力量。 它们同根同源,七重力道便可自然而然地连在一起,奏效之时绝非简单相叠那么简单。虽不曾将之张宇击得重伤,他却也再难以稳坐泰山。 而此刻许映真撑着虚弱的状态,持剑刺向张宇。 “得罪人?看这位师兄的衣着打扮和令牌纹样,也是钟丹法脉修士。看来我是得罪了那位张帧师兄?” 张宇眼瞳一缩,许映真心头了然时更抓住他这一刻的失神。 “对上道台修士,还是经太玄宗培养,我当然现在还不可能赢。但这里我不需要赢,只需要击碎他的圆牌。” 攻敌所必救! 许映真竭力催动惊龙凰这柄先天灵宝,剑尖直朝张宇的眉心泥丸处。 他心神刚缓只能仓猝挡剑,而丝萝藤则悄无声息缠绕那枚圆牌,猛然将之搅碎。 “如今我共得一百三十九枚。” “这位师兄,看来是你偷鸡不成蚀把米。” “看来还是要在外面多得罪人啊,可多谢了!” 一一六:瀚海一剑 “此女居然那掌握了一道中品术法?”张宇更惊诧的点在此。 他身为道台初期,已领悟剑罡,算得天资超凡。万剑池对他而言是锦上添花,毕竟不可能助他成就金丹修士方可触及的真正剑道。 可饶是如此,张宇也仅掌握了一门中品的剑道术法,更只领悟了个七七八八,和许映真一般无法全部掌握。 但他比许映真更多修行一个甲子的年岁。 许映真声东击西碎去此人腰间圆牌,体内法力几乎告罄。但此次试炼又不得吞服丹药,她只能暂时忍耐这份经络中的空荡。 一个时辰将近尾声,只剩下半刻钟不到。但许映真警惕地看了张宇一眼,转身便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百般躲藏,依据藤蔓草木的感知而终于撑到了最后一刻。 那位长老重新凌空于此,扬声道:“比试结束!” “前三十名者,随我同去万剑池。” 她掌心光辉凝成圆形罗盘,看似随意地拨动了两下,便有三十束微光朝着不同处掠去。 许映真腰间的圆牌被此光一灌入,便是悬到空中,晃动一二后飞速增大,直到足以叫人卧躺其中。她得了张宇收集的玉环,此刻自然能稳入前三十。 她足尖用力跳到变大的圆牌上,顿时三十道流光紧随那位金丹长老的身形,朝钟丹峰的一处而去。 这位长老名唤丹华,她暗中细数了一下。 “三十人中共有十三为我钟丹法脉,但张宇那小子资质不俗,更领悟了极罕见的三生剑罡,竟没能夺下一个名额?” 丹华长老心头有惑,面上并不表露分毫,直到临到一处山壁她才止了脚步。 “洞清分辉,横如阴阳,开。” 她念咒捻诀,法力朝山壁打去,破开原有的屏障。最后那峻峭山壁消失不见,显出个洞口。 一股气息从内散出,许映真觉得本命剑便躁动不安起来,其他剑修更是如此,他们目光火热,跃跃欲试。 丹华扬唇笑道:“去吧。” 三十人朝长老拱手相谢,而后都急不可耐地冲入洞中去。 惊龙凰更脱离了其主的气海,一马当先冲入洞中深处,许映真也急忙跟上。 而见到了这柄非同寻常的剑,丹华眉眼微压,暗中惊道:“天爷呀,是那柄先天灵宝。天悬那小女娃不是才入后三重洗泥胎不久吗?惨了,怕是要折本了。” 野草出芽和长成高木所需的养分相差甚大,而滋养灵剑亦是这个道理。许映真本命剑的品阶极高,如要使其得到充分洗练,所消耗的万剑池精华便足以甩出其他人的法器一个量级。 丹华倒也做不出阻拦的事,轻叹了一声后就落到洞口处,取出个青铜酒壶,对着壶嘴就畅饮起来。 而许映真等三十人此刻均来到了洞内尽头,头顶镶嵌有夜明石,柔光普照,纤毫毕现。明明是山洞中开辟,更以‘池’命名,但论起面积却足可算成湖泊。 淡蓝色的洗剑池水全然水本该有的柔软,它由纯粹的剑气凝结,整个池或者说就是一把无形的剑。 而惊龙凰已经率先冲入池中央,占据了最佳地段,一如既往的霸道性子,旁的灵剑都不敢同它争锋。 本命剑与其主相连,许映真能察觉到它在飞快地汲取池水之力,冲刷剑身内的道痕,心中也很是惊喜。这般洗练后她若再催动剑中道痕,所需要的法力就会降低不少。 而其他入选者投来目光,从这柄灵剑辨出许映真的身份,颇有艳羡。 但这般目光并未停留多久,诸多道台剑修鼓动自身法力,顿时投入万剑池中去。池底石壁上是历代先贤留下的剑痕,也是一池剑气诞生的根本来源。 仰观前人剑,指我今时路。 若能从其中参悟一星半点,都会有极大的进益。许映真修为不及这些人,先前又多有损耗,便先吞了枚黄阶上品灵丹,原地打坐片刻,配合着白莲的净垢白光,内息重新顺畅,经络中也流淌充沛法力。 她这才鼓起口气,催动法力在周身凝聚屏障,投身入万剑池中去。 池水皆为剑气,此刻犹如万剑加身,许映真只能勉强承受这股重压,观摩池底石壁上的一处处剑痕,最后临到了一处。 此痕极深,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仍旧散发着苍蓝光晕,她只是伸指一触,就觉得有股铺天盖地的苍莽之感朝自己冲击而来。 “噗。”她唇角溢血,身形摇晃,屏障有些不稳而叫剑气加身,散出血红。 但许映真双眼亮得惊人,神色兴奋得几近癫狂。 “世人常觉上善如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但事无绝对,阴阳两面截然相反,潺潺水流不绝为绵延,涛涛江海激浪是汹涌!” “果然是我感觉中最适合自己的一道剑痕,此剑痕竟是水行剑道大成者留下。”许映真深呼了口气,她闭眸时如同来到了另外一片天地。 碧波涛海,静时如镜,动时卷起滔天浪潮,浩浩荡荡,吞没一切生灵。 “来!” 许映真低呵一声,正在万剑池中央的惊龙凰得了她的召唤,顿时窜入池底,落到她掌心。 她灵根含有水行灵韵,此刻动作没有受到半点阻碍。 挥剑而动,意随心转。其中蕴含剑意太过高深,许映真现在也不过只能浅浅临摹,试图在剑中也造出一片汪洋。 但饶是如此,她对剑道的领悟也在不断加深。不知过去多久,许映真一剑挥出,龙凰剑罡栩栩如生,灵动非常,赫然亦是扎实无比的剑罡境。 而即便被许映真施展,惊龙凰仍泡在池水中,无时无刻不在汲取其中精华,现下以许映真七重后期的法力已经可以游刃有余地催发前两道道痕,若是全力以赴,第三道或也可一试。 当初许映真精血祭奠强开三道道痕,一剑便破坏了那三个道台开辟的献祭台。 “精血祭剑时是三道道痕的全盛状态,而现在我倾尽全力施展算是个勉强的状态,但若以此施展瀚海剑,怕是道台初期的修士也不敢轻易接下。” 像是背石而行,初时觉得步履缓慢,艰难非常,但等到举重若轻时就已经锻炼出了一身气力,超出常人。 随着许映真境界越高,惊龙凰的威力将不断展现。 “真是期待啊,等我的法力足够喂养惊龙凰,使得剑灵苏醒,真正配得上‘先天灵宝’之称,到时候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许映真目光灼灼,后才深吸口气,一跃出池。 原来已过去三日,大半修士都已结束洗练,毕竟过犹不及,钟丹法脉也不会任由万剑池被竭泽而渔。 现在只余下三位道台修士还在池底参悟,其他人都已各自离散,许映真见状自也走到洞口,同丹华长老恭敬拱手,言谢道别,后则御剑离去。 一一七:子母两镜 许映真摸着自己的宝贝剑,暗道虽然时间不是最长,但是吸收时的速度甩出别人灵剑十八条街不带拐弯的。 要论起吸收万剑池精华的量,惊龙凰当属断层第一。 “血赚!” 许映真美滋滋地嘀咕,这番洗练的效果和剑鞘作用相当,等同于让她节省下了好多用于购买剑鞘灵料的灵石。 御剑而行,她能清晰感觉到飞行速度增了三成不止,仅花耗了半刻钟便抵达天悬峰上。 推开宫门,却见宋寒枝和楚今朝均坐在中央青石凳上,她朗声大笑:“师兄师姐今天都没有在外执行宗门任务?真是稀罕。” 除却许映真更多将时间花在修行打坐上,以求尽早提升境界。宋寒枝他们两人苦修其实得不偿失,毕竟将自己压在泥胎九重,暂不突破,任务中实践反倒更有奇效。 宋寒枝撑着自己的下巴,感知到师妹那柄长剑藏在鞘中都遮盖不住的锋锐气息,笑道:“师妹你这是成功拿下了万剑池名额?” “那当然,我出马,那不是手到擒来?”许映真抖抖肩膀,眉眼灿烂。 “那就恭喜师妹了。”楚今朝含笑颔首,从袖中取出两个玉瓶递来。 “之前你赠给我的那枚降云果,我练成了中品宝丹‘升云丹’。这里面有两颗,药力颇为霸道,泥胎境的肉身只怕不太能顺利炼化,所以给你另炼了护体紫辉丹,先吞服此丹,就能在两个月内慢慢炼化升云丹。” 许映真惊喜非常,接过两个丹瓶,应道:“师兄你可真厉害,这么年轻就已经是玄阶中品丹师了。” 楚今朝摇了摇头。答道:“还不算,只是我得了点机缘,能加持成丹概率。一枚祥云果可以提供三次其鼎,我失败了一次,成功两次,共得了四枚。” 宋寒枝看得眼馋,但晓得师兄师妹一个出了主药材料,一个出了炼丹技艺,自己可没脸皮讨要。 她笑眯眯地道:“升云丹药力凶猛,专攻晋升境界。师妹你炼化一枚想必就能顺利晋升泥胎八重,甚至九重。” “是吗?”许映真眼睛一亮。 “我现在正处七重后期,已经有些破境征兆,要是炼化些药力想必就顺利晋八重了。” 楚今朝敲了敲石桌,打断道:“小师妹你修行的事自己估量就好,我和寒枝留在这里是为了告知你一件大事。” “无极真图在伽蓝雪山现世,师父已经因为此事前去了。” “啊?” 许映真入修行界已五六年,更清楚这真图意味着什么。 “之前我们这里就得到过消息,这么久都没有后文,怎么突然在伽蓝雪山那里现世了?那里有三千雪峰,地势极险,乃是极寒之地。更有神秘佛国,传闻这股势力久不现于人前,这才叫世人大多只晓得禅寺,但伽蓝佛国实则也不可小觑。” 宋寒枝颔首,说道:“我们太玄宗内的五脉,只怕除却几位元神老祖为了宗门不得妄动,源婴长老们大多都前往了。” 而像是先前主持万剑池名额的丹华长老,要么是消息不灵通被排除在核心圈子之外,没能及时收到真图出世的消息,要么就是其修为仅为金丹初期,觉得力有不逮这才留守宗门。 “那师父去伽蓝雪山,咱们聚在这里是有些事情需要去做吗?。”许映真双眉微蹙,有些疑惑。 “不是。”楚今朝摇了摇头,他从怀中取出了枚青铜圆镜。 “师父留下了方圆子母镜。她将方母镜祭炼后有一个能力,可随时将自己身周发生的镜像记录,实时地传递到这一面子镜中。” 许映真惊喜之余又生惑色。 “但是我记得古籍记载那无极真图无法被任何事物记载,更无法临摹真谛,这子母镜能克服?”她实在有些狐疑。 宋寒枝坐在石凳上翘了翘脚,答道:“这子母镜乃是师父历练时获得的一道后天法宝,师兄表达有些错处,它并不是单纯记录图像。它的作用原理是将两个不同空间短暂地粘合在一起。” “当师父见到真图时,便是她眼即我眼,相当于我们真正见到了无极真图。。” “对。”楚今朝应声道。 “好神奇的灵宝。”许映真不由赞道,续说:“那我们是就在此地等候吗?” “花花现在在北殿中稳固阵法,待会就出来,子母镜的力量也最多承载四个生灵的位格。师父能否见到那真图也是未知数,但她手握道隐匣碎片确实几率大上不少。” 对啊,当时那只蛛妖腹中藏着的一角碎片正源于与无极真图伴生的道隐匣。 宋寒枝嘻嘻一笑,那枚青铜圆镜悬在空中,只要李秀一旦见到真图,就会即刻催发使得他们也能观其一眼。 “今天清晨师妹你去钟丹参加选拔,师父也是差不多是上午传讯给我和师兄返峰,让花花向我们交代她的布置。现在时到傍晚,估摸着师父她乘如意风遁已经到伽蓝雪山那处。反正现在也是等,不如打个叶子牌?” 楚今朝和小师妹对视一眼,均是明了。 “婉拒了哈。”楚今朝从芥子戒中掏出一本厚书,是他前些时日花了好大一笔贡献点从法阁兑换的古丹书,里面详细记载了很多珍惜灵药的药性和搭配方案。 丹师吃悟性不假,照本宣科炼不出珍世奇丹,但扎实的底子和广阔的见识却更不能少。 反观许映真,她则低头看向白墟镯上的进宝,低笑道:“妖孽,我要你助我修行。” 进宝瞪着澄黄色的小眼睛珠,没搞懂这疯婆娘又在闹什么鬼。 “梦噬蝶能够操纵梦境,我翻阅过和你相关的古籍了,传闻太古纪元的纯血梦噬还曾掌控梦之大道的权柄。梦是极为奇妙的东西,能够以思维作为基础,无限接近真实,也许在梦里渡过了漫长的一生,在现实中不过是恍然一瞬。” “我要做这样的梦。” 心造界是卷王利器没错,但它基于的是已存在并被许映真理解的东西,通过心造界不断地练习。它利于修行已存的完整术法,按部就班去掌握,但不利于‘创造’新的东西。 她刚刚参悟的瀚海剑并不完全,和那位留下剑痕的前辈有极大的差距。 但也是件好事。 空白的这一部分,就是许映真要走出的自己的路,只有属于自己的剑招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而梦常与幻相联系,存在心造界所不具备的思维拓展与发散,是创造的摇篮,也正是补全这一部分空白的最好手段。 何况若是操作好了,梦境和现实中的时间差,更是作弊利器! 但进宝听了她的诉求,眨巴眨巴眼睛,哭诉道:“可是我做不到啊,你灵石每天才给我喂一颗!你个许扒皮!” 一一八:真图现世 进宝冷哼了一声:“你也知道那是我太古纪元的先祖才曾掌控梦之大道权柄啊,血脉传承中说那位先祖已经踏足第五大境了。我才道台初期,你每天喂我一枚灵石快把我喂成虫干了。” “你要求那么复杂的梦,我能做到的话不给自己安排上?” 许映真听着它的控诉,摩挲了下下巴,说道:“那好吧。” 那小虫声音一停,唱戏有些唱不下去了。 梦可杀人,尤其是他这等专攻此道的血脉。但进宝再想对许映真出手都得顾忌血契的存在。 有她师兄师姐在一旁看护,他做不了太大的手脚。而要是许映真梦里癫狂,很容易超出他的掌控,到时候她一个不小心催动血契,进宝就得表演原地爆炸的好戏。 他想的是多给自己讨点好处。 “这婆娘平时这么好说话?”它心里嘀咕,抬头就见到许映真似笑非笑的脸。 “之前跟我说你可以梦中杀人无形,还可以通过梦境蚕食道台修士的力量。现在造不了梦,我就当你术业有专攻吧。” 许映真先前从进宝先前两次想以梦杀人,大致能推断出他的造梦能力。她的要求或许是有些多,但绝不是他束手无策的地步。 “总归是要先敲打他,一日一枚上品灵石是饿不死他,但让这虫子一直处于饥饿状态,自己就会乱了阵脚。反正现在我倒也没那么急迫,虽然入梦是个便捷途径,但我悟性不差,不用这手段也不会说参悟不出来。” “先给他提个醒,知道我这方面的需求可以作为突破口,他自己就会琢磨着用这一点来给自己换好处。” 许映真最清楚什么是供需关系,双方对峙显然是她手中筹码更多,自然要牢牢把握主动权,而不是叫这只虫敲竹杠。 她不会操之过急,先给这只虫把小蛮腰瘦出来再说。 许映真拔剑出鞘,刚经历洗练的长剑寒芒闪烁,无形的锋锐气流不休。 “此番我观剑痕修行,突破剑罡境,领悟瀚海剑,有十足的收获。” “要是再对上姜沛,就算他使出自己的最后底牌,我也有七成把握以瀚海剑对抗,战而胜之。” 剑术刚升需沉淀,她收剑回鞘,并使惊龙凰回归气海丹田,后便取符箓大全出来研读。 许映真已经掌握了十九种上品符箓的绘制,但她并未停止其他符箓的学习。学得越多,渐渐就发现每一张符箓所用的材料和勾勒符文看似不同,但却有共性。 抓住这一点共性,就能更快领悟其他符箓的绘制之法。 许映真听闻符道中有‘虚空画符’和‘意念成符’的超凡技艺,可惜求学无门,她目前在斗法时仓促勾勒的符箓既耗费时间,威力不足正常情况下的五成。 而那两张技艺绘出的符箓却可拥有八到九成威力。 她思绪翻飞,而后猛定心神,沉浸入书籍上剩下几种符箓的相关内容中去。 宋寒枝见他们都有事做,郁郁地吐了口浊气。 她取出自己的真传令牌一观,稍催法力,其上浮现出九千三百一十九贡献点的数值来。 宋寒枝喃喃道:“师兄的三净焰名列榜上六千四百七十六名。法阁近日售卖的那一朵心炎火种则名列五千九百七十七名。一万两千的贡献点还差了不少。” “我听闻那邱竹英也有意这朵异火。” “得抓紧了些。” 她心中生出危机感,遂演练起一道下品术法来。 过了一会儿,宝珠刚解决护山法阵的事情,推开北殿门就瞧见三人各司其事,她摇了摇尾巴,后肢发力跃到了石桌上。 天性叫她忍不住伸爪子触碰那面青铜镜,突然那有些模糊的镜面顿变得清晰,只见其中一片苍莽雪白,几缕日光落到雪峰上便是耀眼无比。 许映真停了符箓大全的阅读,伸手将彩斑狸猫揽到怀中,摸着宝珠光滑柔顺的后脊皮毛,看向镜中道。 “我小的时候跟随祖父出商去看过北方寒苦风貌,但远不及这伽蓝雪山,三千雪峰连成一片,像是彻彻底底的冰雪世界。” 宝珠毛绒绒的长尾缠到她的手腕上,喵喵说道:“我和秀秀去过一次,那里雪底深处有九冰鱼,味道一绝,嘶哈。” 许映真揉揉她的脑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场景变化。李秀的青衫如翠竹般映入眼帘,更有数不清的彩光掠过雪峰之上,正是前来寻找无极真图的各方大能。 而伴随着激烈的轰击,诸多源婴修士各显手段,便是本命神通都不断催发,一时间许映真只觉眼花缭乱,心头砰砰。 李秀尚不曾催动方圆子母镜的真正威力,所以现在并非两个空间相互粘结,仅镜像传递,观摩斗法并不会因为境低而受到反噬。 “第三大境的修士,斗法可真担得起恢弘二字。” 而李秀为源婴巅峰,更是其中翘楚,独占鳌头。 直到一个身骑青牛的老头出现在天巅,他手持竹杖,朝一座雪峰挥去,竟叫其生生崩碎,白雪和尘土混作一团。 李秀面生忌惮,暗道:“竟然是青牛道人,他入第四大境久矣,如今观其精气神和法力波动,虽尚不曾晋升大元神境,但也是小元神境中的巅峰了。” 她止了动作,留待一旁,并不与之相争。 而被无极真图迷了眼的,有三位源婴想要掠去刚刚毁去的雪峰底部,仅刚刚靠近,那老人抬手一挥,云淡风轻,将三者肉身碾作血泥,元神带着裂纹惊慌逃窜。 “怎可在佛国之内,妄造杀孽?” 云中踏出雪衣男子,头顶光洁,模样慈悲。 他朝青牛老人掐指施印,转瞬金光灿灿,四下神圣之气盈满,叫那老头面色凝重起来,正要施术迎击。 但伴随着“咻”的一声,那毁去的雪峰底部上冲涌光柱,只见一卷画卷正落其中,随轴展开,向来者露出真貌。 子母镜一瞬间催动真效,连接两个空间,天悬宫中的三人一猫都被其承载,随李秀的眼一起观向这无极真图。 无极者,无界限,生灵所见均不同。 李秀见到星斗满天,浩瀚无垠,觉得心中有些东西呼之欲出。 而楚今朝看见了一口鼎,鼎中吞阴阳二气,炼山河九州,颠倒乾坤。 宋寒枝却见到了另外一个‘宋寒枝’,她冷如冰霜,默不作声抱了上来,自己与之相融,最后化作了一团纯金火焰。宝珠则领略上古大妖的练气之法,完善跟脚缺陷。 而许映真看着那展开的真图画卷,脑中嗡鸣一声,意识坠入一片陌生地域。 灰色的雾气凝而不散,无日无月光辉黯淡,而许映真偏偏能看得纤毫不差。 她的面前,是一柄通天之剑。 一一九:神秘巨剑 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 万籁寂寥,唯有眼前灰雾翻腾,一柄巨大无比的长剑贯穿绝地,巍峨难述。 此地只余下一种声音,自她胸膛中发出的扑通心跳。 “剑?” 那巨剑不带有半点纹路雕饰,纯粹,简单。 突然嗡鸣一声,朝她掠出抹不辨色彩的光辉,冲入眉心泥丸当中。 天地换景,心神重归。 许映真大口地喘着气,这才发觉后背上已起了一层冷汗沾湿衣衫。 而悬在空中的那一口青铜古镜却布满裂痕,作为后天灵宝,金丹修士全力出手方能损坏一二,此刻承载四人与无极真图所在的空间相连却频临破损。 宝珠及时醒来,张口吐出团碧色法力将之包裹,送到天悬灵脉处蕴养。无论是后天灵宝还是先天灵宝都生出灵智,若真这般失去太过可惜。 而楚今朝转醒过来,双眸中的精光无法掩盖。 “原来丹术并非局限于灵药奇物。这世上凡是存在,皆可入鼎。” “炼日炼月炼星辰,吞山焚海夺乾坤。我一直自诩丹道资质非凡,却只是井底之蛙,借井观月而已。” 宋寒枝睁开眼,不似以往的鲜活生动,瞳似凝冰,垂首不语,只是手指轻磕在青石桌上。 许映真则伸出右手食指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里并不疼痛,但有些胀意,像是多了些什么东西,但要更准确些去说,像是突然发现自身上的新东西。 “我的,藏在泥丸里的魂魄。为什么感觉在发烫?” 若隐若现,像是蒙着一层薄纱,只要伸手就能抓下来,却被清风裹挟着突然吹去远处,一下子抓空。 “你领悟到什么了?”白墟镯上的小虫摇头晃脑,声中难掩艳羡。 那子镜自生灵智,遵循其主留下意志择选的三人一猫,进宝当时只看到阵阵强光迸溅,镜面就在下一瞬破碎开。 “我的血脉传承中就有这无极真图的记载,传说它在最早的纪元就已经和世界相伴而生,而且不会有生灵看到相同的画面,有的是大道至理,有的是上品道经或术法……” 他一只虫现在倒是叽叽喳喳起来。 “不知道谁能真夺了那无极真图,到时候天天拿着参悟,只怕连第五大境都有一线机会吧。” “反正你没看到喽,真可怜哦。”许映真小嘴跟抹了毒一样,一下子叫进宝止了声。 许映真轻哼,而楚今朝现在消化完毕刚刚所得,噌的一声站起来,眉眼灼盛,大声喊道:“我定要在摘星小斗上一举夺魁!” 他向来内敛,此刻却藏不住意气风发。 许映真一旁看着,觉得师兄像是发现了一条崭新的道途。但据他先前的只言片语,只怕是楚今朝现在才发现真正的丹道仙途无穷浩大。 而宋寒枝眼瞳中的冰寒融去,像恢复了往日模样,捂嘴偷笑。 “师兄高兴得都快傻了。” “那师姐你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一柄通天绝地的剑。”许映真双手撑着下巴,朝她问道。 “我啊?”宋寒枝眼眸微垂,低声回道:“我看到了真正的自己。” 许映真刹那意识到这恐怕和师姐修行的道经有干系,遂止了话头,不再多问。 而一旁护送法宝去灵脉滋养的宝珠正巧回来,听到了他们的议论,顿时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迈着优雅猫步,高昂脑袋。 “本猫可是悟性惊人,从那真图之中观想得到了上古大妖‘孟极’的吞元炼气法。” 《北山经卷》有载:“有兽焉,其状如豹,而文题白身,名曰孟极,是善伏,其鸣自呼。” 这大妖上古便存,擅隐匿,性嗜斗,倒是很是适合宝珠的性子和种族。 许映真不吝夸赞:“花花真是厉害。” 而她想到自身,那柄巨剑究竟意味着什么?给自己的感觉无比朴素,却无比纯粹,像是天下千千万万柄剑的缩影,更像是。 剑之大道。 而她稍动此念,顿时脑海中竟重新出现那把通天绝地之剑,其剑身广阔无比,而当许映真的心神在脑海中化身朝之观去,顿时剑身如镜一样映出她的身影。 里面的‘许映真’在施展一道剑招。 “瀚海剑?” 许映真心头诧异无比,随着那一剑由浅到深,她想要通过梦噬蝶造梦来补全的空白,竟在其中自发推演! 但没等全部完毕,她脑子发痛,那剑则消散开去,可帮助许映真推演的剑招却实实在在地存在。 彩狸伸尾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脸颊,有些疑惑地问道:“小映真,你出什么神啊,我刚刚喊你好多声都不答应我?” “我刚刚,我好像知道我从那无极真图中领悟出什么了,应该是一门观想法。” 她神色激动无比!面上全是笑容,说道:“我刚刚脑海中突然出现在真图中看到的那柄剑,它在补全我空缺的剑招,带着我的剑术领悟不断朝上攀越!” 而宋寒枝旁观者清,蹙眉道:“但观想法一般都是凝练精神,增养魂魄的法门。你刚刚回神的时候我看你虽然神色兴奋,但眼带血丝,神态难掩疲乏,倒像是心神消耗过度。” 楚今朝取出个丹瓶,先前的兴奋已经淡去,他面容和缓,有些关切地道:“服用一枚养神丹试试?” 许映真这才回过神来,刚刚脑海中巨剑的消失正是伴随着一股疼痛,只是她过于兴奋没有察觉,此时头后知后觉传来昏沉感。 她吞下一粒玉色丹丸,药力化开不过半刻,许映真觉得有所缓解,再次冥想那巨剑,果真在脑海中重新出现。 “师姐说的对,它在消耗我的心神去补全剑招。但这是什么术法神通吗?我怎么觉得像是某种奇物钻进了我的脑子?” 楚今朝和宋寒枝面上疑惑,无法得出定论。宝珠也拿不定主意,只能说:“你先不急着使用,等秀秀回来了你再询问她好了,她应该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许映真压下心头激动,点了点头,看着他们关切的眼神反倒安慰道:“无极真图是举世无双的宝贝,而且我观想那巨剑的时候除了心神疲惫外没什么其他的不良反应。” “安心啦。” 宋寒枝一拍掌笑道:“也是,保不定你这丫头是获得了什么天大机缘,毕竟你可是能叫惊龙凰认主的人呢。” 许映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观镜中争斗,第四大境的修士出手不止一位,而且就算夺得真图也是惹了一身骚。” “师父想必也会考虑到这一点,她也已经一观真图,想必有所领悟,会返回宗门来了。” 三人一猫各有所获,遂交谈几句后各返殿中,去融汇此番所得。 一二零:欲凌绝顶 许映真回到东殿没有操之过急。 她原地打坐,无视欲言又止的进宝,取出两个丹瓶。 正是先前楚今朝给她的升云丹和护体紫辉丹。 按照师兄说的先后顺序她吞服丹丸,先在经络中覆上一层紫光,待得升云丹化开后那凶猛的药力冲击果真被减缓大半,由猛转柔。 再加上《日月不灭经》的催发,原本该是道台修士才有资格炼化的丹药此刻许映真也能缓缓汲取精华。 她而已和梵天神莲彻底绑定,无论是‘净垢’还是‘心造界’都叫许映真得足好处,此刻自不吝啬。 自己吸收药力需得炼化个两三月,她干脆分出三分之二涌去气海当中。 白莲花受宠若惊,这么些日子总算吃了顿好的,连忙朝她传出讨好欣喜的意念,对涌来的药力来者不拒,全数吸纳来滋养自身。 梵天神莲虽然不知晓具体的跟脚,但显然源于浮屠天,来头极大,大部分的力量形式均能成为它的养料。那朵莲花花瓣微颤,散落清辉至黄芽中去。 “投桃报李?我看是莲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许映真心中轻笑,却把握着时机,将药力融入血肉,且助推功法周天运转得越发迅猛。 待数个大周天过去,日月交替,时间流逝,黄芽已渐渐增长到了一定地步。 许映真虽然晋升七重不算太久,但根基已算得扎实无比,黄芽茁壮兼具肉身强横,稍微一推就叫壁垒破开,升至洗泥胎第八重。 黄芽增长到新境地,传出奇异气流洗涤肉身,许映真顿觉之前观想巨剑损耗的精神全数补齐,有些按捺不住,遂再尝试观想那柄巨剑。 剑身如镜,重新映出挥动瀚海剑的‘许映真’身影,她看得如痴如醉,心中无法遏止赞叹其精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剑术绝非可以原样照搬的模板,执剑人和灵剑一旦变化,剑术也该随之变化。 直到察觉疲乏,许映真及时中止,睁开双眼。 待得将自己体内扫了几遍,她才喃喃道:“除了精神疲乏外,确实没有其他变化。” 她出了东殿,朝北殿方向叫了两声:“花花,花花。师父回殿了吗?” 门扉打开,彩斑狸猫从里窜出,扑到许映真的怀中拱了拱,说道:“秀秀还没有回来,已经过去快两天了,她乘如意风遁出行,按理说如果看到无极真图后启程,应该早到了才是。” 这些时间宝珠也在修行吞元练气法,她本就比寻常狸猫大不少,此刻体格更健壮了些,像是一只小虎,气息也更彪悍。 许映真注意到她的变化,又听闻宝珠的话,低垂眸子,说道:“此行还有太玄宗的其他源婴修士前往,我同王师姐发讯询问一下,如果他们都不曾回来的话,想必是有些别的事情要去做。” 她取出传讯符,朝王妙元和薛明冰去信,而后再问:“师兄师姐他们还在体悟先前所得?” 宝珠答道:“对,他们对自己要走的道途有了新的领悟,需要好好巩固,我瞧他们的样子没个十天半月没法出关。” 许映真点头,而发现传讯符已经有了回应,从中传出薛明冰的声音来:“许师妹,梵净法脉共去往两位源婴长老,尚未归来。” 许映真回讯道谢,而王妙元的回应也接着道来。 “映真师妹,我知道的本法脉中坤云长老去往伽蓝雪山,目前尚未回归。” 许映真心中松了口气,对宝珠笑道:“都没回来。” “我现在修为刚晋升第八重,打算去法阁接取任务,实战中锤炼法力并试一试我在万剑池领悟的瀚海剑。” “就劳烦花花你在天悬宫中守着,如果师父回来了给我去个信?” 狸猫拍拍胸脯,应道:“交给花姐吧。” 许映真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回来给你打包翡翠楼的灵膳。” 商定事宜,许映真不再停留,御惊龙凰凌空而起,去往法阁。 …… 走入法阁第四重楼,许映真仰望满天‘繁星’,眸露思索。 她晋升八重后法力大涨,加上那神秘巨剑的加持,本就抵达剑罡境的剑术再次大有长进。若能控制好斗法节奏在关键的时候施展瀚海一剑,道台初期的修者也并非没有一搏的机会。 许映真目览周遭,伸手摘下一颗星子。 星子化成光晕汇入她的真传令牌中,铭刻下任务信息。 “摘取青苍山巅的紫参,九十贡献点,半月之内。” 此参是黄阶后上品灵药,不止一株,为地方特产。但生长处往往有守参蛇的存在,红腹紫鳞,毒性甚重,大多为洗泥胎后三重修为。 “青苍山在闽南山陵的东面,靠近万霞派。此山也是山陵范围内最高的一座峰。” 许映真暂时没有贡献点的需求,她选择这个任务更多是因为想去青苍山这座高峰看看。 欲往高处行,欲凌绝顶峰。 感知到她此刻心绪波动,气海中的惊龙凰微颤。许映真一旦冥想就会在脑海中浮现的那把巨剑对她产生了无形的影响,那股浩大无垠化作莫名的意气堆在心中,需找一个宣泄口子。 许映真此番单独出行,先去为自己的安全做了准备,一切妥贴后才出了宗门,去往闽南山陵。 她已经从仙塾结业,修为也算不得弱,青苍山已出了太玄宗的范围,独身远行难免叫心中惴惴,但更多是勇气。 雏鸟总要怀揣着飞翔的心,从高处一跃而下,才能展翼撑起自己往后在天空的未来。 修行一途,历练,杀敌,夺宝,求法……没有人能在背后始终作为依靠,独自前行是必须一课。 当走出太玄宗范围后,许映真浮躁的心渐渐静了下来,她不再御剑以免成了活靶子,步行走在山林中。 花耗三日功夫,她越过重重山岭,期间也曾遇险,但凭道台修为的进宝和充足的准备,倒也平安渡过。 许映真终于来到青苍山前,浅雪覆草,此山如其名般,树木枝叶仍青翠欲滴,远望苍茫,洁白与翠绿相映。 枝头有未开灵智的灰皮松鼠好奇地探头打量这外来者,从嘴里掏出个松球,朝许映真丢来。 她屈指一弹,松球反射回去,气浪又惊起藏匿树间的数只雪翼鸟。 许映真面上含笑,朝自己打出隐匿符和金身符,这才登山去。 一二一:黄雀在后 “嘭!” 天际此刻黑沉,层云堆叠不散,有白色雷光在其中乍闪,噼里啪啦,转瞬风雨交加。 现下冬末,寒气尤盛,饶是青苍山灵气充裕,不少小兽也感受冻纷纷藏入洞穴中不出。 许映真行到半山腰处,这山极高,朝上攀登到现在共花了快半个时辰。 她抬头望天,黛眉微蹙,喃喃道:“紊乱一片,妖气四窜。是有妖兽在渡劫?” “应该是有妖族要晋升金丹了,你躲着点吧。”进宝趴在镯上,懒洋洋地道。 他从许映真这里讨不了好处,尤其是她脑海中可以观想那一柄神秘巨剑之后,造梦暂时就被她抛掷脑后,进宝手中也没有了谈判的砝码。 也就是这一路上他出手保护许映真,吞了两只道台初期的妖兽,这才没被饿成虫干。 他有神识探测,自然要比许映真的感知敏锐很多。 “我第一次来闽南山陵的时候,也是碰上有妖渡金丹劫,但功亏一篑,身死道消。”她的面色没什么变化,语调平缓,进宝无法从中窥探她的心绪如何。 他试探地说道:“要不去凑凑热闹?要是这妖也陨落了,咱们去分一杯羹,你七我三?” 何等憋屈,到时候肯定是自己要出大力,却只能分出去十分之七。 而许映真却摇头否决:“就算陨落,你血脉再强,到时候若有道台后期的妖族你也对付不了,先前的教训忘了?” 妖族更重血脉跟脚,但并非唯一标准。像是若到第三大境,境界相当的一真龙一蛇类相争,就算存在先天压制,也不可能轻易分出胜负来。 修行的意义就在于此,超越种族限制,打破上下位,正合凡间的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梦噬再是太古凶种,也仅是起点更高,仗着先祖传承逞威,一旦修为差距过大,只会自讨苦吃。 进宝闻言讪讪,先前在来青苍山的路上碰到了一只道台后期的鷶(mai)巴鹤,若非许映真准备的玄阶符箓,险些丧命。 许映真取出张淡蓝符纸,两手将之一撕,溢出股柔光包裹。 避水符自发形成层隔绝雨水的膜,她继续朝山巅爬去。又过半个时辰左右,周遭景致一变,植被渐渐稀少。 人参喜好温暖湿润的环境,一般生长在山地、草原、林地。偏紫参长在青苍山山巅峰处,常有守参蛇在侧。 许映真停下脚步,催动黄芽。在雨时山间,无疑契合她的水木灵韵。白纹藤蔓悄无声息地以她为中心点,朝着四周攀爬探索而去,加强感知。 寻觅木行灵气最浓郁处,片刻后许映真一路向北。 她脚步无声,气息敛于无,突然皱起眉头,藏身茂树草丛中。 不远处正爆发一场争斗,一行五人,为首的男子同巨蛇争斗,此蛇红腹紫鳞,额生肉瘤,流畅身形中有野性的美。 “守参蛇王?道台初期修为,看着有了蜕蛟征兆。这男修虽和蛇王同阶,但只怕斗不过。” 许映真来时查了相关信息,守参蛇确实大多在后三重,但蛇中翘楚者晋升道台并不奇怪。她来时便准备一处处找,寻到了合适的再出手。 “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吧,等他们两败俱伤,我去吃了那蛇,你捡他们的芥子戒,还能摘取紫参,尤其是蛇王守护的紫参说不定药力浓厚的已经成为玄阶,你可以留下来自己用。”进宝传音道。 许映真微眯眼,除了那位道台男修,同行的四人都是泥胎境修为,此刻怯怯不敢前,躲在一旁观战。 “这么巧?许瑶?” 她喃喃,并没出手,只是觉得有些狗血缘分在里面。 “等等看,若如进宝你所说的,我们就黄雀在后。” 连赘婿爹许映真都从不放在心上,又怎么在意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许映真静静观摩,那男修果然如她所料渐落入颓势,就算祭出中品法器和两张符箓,却因要分心护住那四人,收效甚微,身上多处数道被毒牙刮出的血痕,脸上泛紫。 “守参蛇含毒很烈,他们又是同境,这万霞派男修撑不了多久。” 蛇王显然极有灵智,竖瞳冷冽,专攻那孱弱的四人,叫他们抱头鼠窜,而有能力和它交手的男修则焦头烂额。 但突然远处掠来一缕七彩光,瞬时一化七,形成实质丝线飞缠蛇身,将之吊起升空。 “嘶!”蛇信狂吐,喷薄紫色毒雾,丝线腐蚀崩解。而来人现出身形,白衣男子紧蹙眉,挥袖时引渡光霞叫那四人得以升空避祸。 “许师兄!”那苦苦支撑的道台男修惊喜出声。 许如臣亦是道台初期,两人联手定能拿下这蛇妖! “他们后援来了,怎么办?”进宝在一旁问道。 许映真目光越过缠斗的两人一蛇,落到那处草木旺盛的土地,可以瞧见一束结出红珠果的植物,还瞧不出土中藏着的紫参。 但正如进宝所说,蛇王守护的,自然是参王! “他们两人联手对付蛇妖,正给了可趁之机。你去夺那紫参,速度一定要快,否则他们可能暂时摒弃前嫌,联手针对你。” 进宝心里骂骂咧咧,苦活累活全由自己干了,打算着到时候这紫参自己要‘一不小心’咬掉一半,到时候再给这个臭婆娘。 他动作极快,本来体积便极小,化成了一缕无法捕捉的幽光,趁着雨势遮掩,急速冲去紫参在处。 正和蛇妖缠斗的许如臣和江别林逐渐占优,下手越发狠辣,而那蛇妖突然察觉到了异动,猛然口吐人言:“谁在动我的宝贝!” 而正在引渡光霞上的那四人中,模样秀丽的少女紧接着喊道:“爹,紫参那里有异样!” 许如臣当即抽下发间木簪,下品法器得了法力灌注,朝着紫参处猛然射去。 虽同境,但他沉淀久矣,属皎皎者。进宝却降世没几年,哪怕血脉不俗也面对此招下意识避让。 “取参!” 一缕身影骤现,女子出剑,满天狂雨为她陪衬。紫金剑光骤升,龙凰啸鸣,因为水行灵气过于充沛而镀上黑芒。 许映真目光灼灼,催全身法力入剑,心中出奇明朗。 瀚海之剑,水行剑道大成者所创,这算是她第一次正式施展。 “天助我也!” 只见满天雨珠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汇成滔滔不绝的水波,涌入剑罡当中。 水若刚猛,摧枯拉朽! 一二二:蝉妖渡劫 许如臣锁眉抿唇,这女子不过泥胎八重修为,怎么一剑威力竟如此惊人? 他射出的那木簪乃下品法器‘诛心簪’,被剑罡吞没,弹飞开去。 水势浩荡,宛如眼前当真是吞没一切的巨海。许如臣双手结印,口诵法诀,泥丸中分掠三彩光束,试图束缚那龙凰剑罡。 而江别林正同蛇王缠斗,暂时腾不开手来,急声道:“蛇妖,你坐看那贼子偷走紫参?何不暂且联手!” “修行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 “蛇只下蛋,又生不出人参。在天地中诞生的宝贝若是谁守了一段时间就是谁的,那大家争夺机缘做甚?” “道友要是这么说,那我可真是百口莫辩,不如你干脆洗手回家老实种地好了,守着自家地里的东西没人跟你抢!” 许映真大笑出声,当年师兄一事他们都以为万霞派会有所表示,却不料此事像是个哑炮,到现在也没个正式的致歉。 她讥讽江别林没留半点情面,而这时靠着引渡光霞悬在半空的许瑶却认出了这出剑的少女,面容失色。 “爹,她是明鸾真人座下弟子,叫做许映真,当年曾搭救我性命。” 且不论救命恩情,若是爹真伤了眼前的少女,那护犊的明鸾真人只怕要打到万霞派。许瑶当年曾目睹师兄妹三人擒拿贺秋水,也晓得宗门将此事不了了之,若李秀上门,新账旧账一起算,更是理亏。 而许如臣闻言一愣,三色光束已束缚化形剑罡,他法力浑厚胜许映真几十倍,叫其即将碎裂开去。 蛇妖和江别林摒弃前嫌,朝着紫参处奔去。剑罡将灭,许映真受反噬内息紊乱,但身后一抹银光闪动,正是进宝发动了梦噬蝶族的传承术法。 “小飞蝶来喽。” “你还是只虫呢。”许映真没好气地骂道,等那三色光束撕裂剑罡将要冲到面前来时,术法已成,一人一虫撕开空间离去。 许如臣站在原地,那三色光束乃下品道术‘三魂织云咒’,其实没有到许映真面前便被他及时撤回。施展的术法中途打断,他内里骤乱,脸上泛些不正常的虚白。 而蛇妖见紫参已失,只留下个大坑,虽然想要原地发疯,但是也晓得两个道台男修不可力敌,一眨眼就遁走远去。 那引渡霞彩散开,四个弟子纷纷落到地面来。 江别林神色忿忿,被先前许映真一番话语讥讽出了满腔火气。 “如此牙尖嘴利,莫不是靠自己的一张嘴当上明鸾真人的弟子?” “爹,你没事吧?”许瑶上前关切,见他面有异样有些担忧。 “她叫许映真?” 许如臣修道十几年,又是半路出家,先胎之息散了个七七八八,若非和道侣黄仙芝双修,只怕如今还在洗泥胎打转。 “对。爹,怎么了吗?”许瑶神色有些不解。 而许如臣抹了把脸,摇头道:“有些好奇。她仅泥胎八重的修为,出的那一剑若我不全力应对,都会吃个大亏。” 这无疑是对江别林先前所言的无形巴掌,他本想上来谢过师兄相助,此刻面颊微红,别过头去。 “泥胎八重?”许瑶闻言一愣,这才没过去几个月,自己仍是泥胎五重,而此人却又晋一个小境界。 她微垂首,用别人难以听到的声音喃喃道:“她好厉害。” 许如臣心神不稳,亦没有听清,只见女儿似有些丧气,揉了揉她的头道:“她年岁比你大,不需要同之比较。” 许瑶没有回话,只是心里清楚回荡一个声音。 “可是我自幼修行,她却是从凡人绝牢中走出。” 人人都道不该攀比,做好自己。却忘了添句人心不可控,妄念难斩断。 …… 山林一侧,银光闪烁。 许映真露出影踪,扶树喘气。 “我的参呢?” 她肩头一只小虫,摇了摇尾巴,梦噬蝶生来就在尾巴尖带有个芥子空间,可随意储物。 进宝先前想的是要啃食一半,但没想到许映真出剑挡下诛心簪。相当于她也出了力,若是真啃了参,按照这个凶婆娘的性子,之后的日子可就真不好过了。 他讨好地从芥子空间中取出紫参来,许映真伸手接过,轻嘶了一声。 这紫参刚出土不久,带着点碎土。根须完整,同人的四肢极为相似,她能感知到其中蕴藏药力浓厚。 “紫参王,这药力只怕都快抵玄阶中品了。” 许映真取个玉匣子盛放好,打上封印符箓小心收入镯中。 “这个不行,这个是无瑕自留款。”许映真嘀咕着,反正任务中没有具有要求,药力达到一般认知中的黄阶上品就行。 青苍山山巅大得很,紫参也不止一处有,她时间还充足,之后再寻一株就好。 “不该给我点好处吗?没我的话你可得不了这株参王。”进宝叫唤着。 现下在外需要它的神识探查确保安危,刚才也确实出了大力。 许映真应道:“等回宗我请师兄帮我把紫参炼成丹药,到时候分一颗给你。” 进宝跟在她身边一段时间,也晓得她言而有信。虽然像是吊在他脑袋前面的蜜糖,但也没多说什么。 许映真又从怀中取出张符纸,皱起眉头。 “传讯符箓有地域限制,所以这是我特制的黄阶上品符,虽然是一次性的,但哪怕相隔万里,只要另一头子符写字再烧去,我这里就会有感应。” 宝珠现今还没来信,师父就不曾回峰,但起码不是什么坏消息。 她一拍自己的脑袋,笑道:“我一个小泥胎境修士担心源婴境大能,真是的,不给师父添乱子就够了。” 到了那般境界,若闯进个秘境历练个几十年乃至百年都是稀松平常,毕竟源婴修士可有三千寿元。 “嘭!” 许映真正在出神,猛然被天上的雷轰一下子打得心惊。 “这雷霆越演越烈,渡劫正式开始了吧。” 她抬头看去,白色雷光亮彻乌云,时不时照出个身影,像是妖禽,有巨翅若隐若现。 进宝却突然开口:“去看看。” “这渡劫妖族好像是六翅妖蝉一族。这一族血脉虽然比我差了老远,但也源于上古纪元,每次进阶都会有一层蝉蜕。这可是好东西,你去看看能不能夺下一点?” “蝉妖正在受到雷击,蝉蜕如碎片掉落,它自顾不暇,你很有机会。稍加祭炼,那这就是绝佳的御守法器。” 一二三:白鹤佛子 “你不是魂魄之力不足以契约法器吗?这有特例的,我可以教你用本族的血炼之法,稍加锤炼,相当于它诞生在你手中,就可以直接使用。威力不差,若是你能搜集些奇珍一起添进去,那品质也会更好。” 许映真不由笑道:“你拿这个勾引我?哪个修士经得起这样的勾引?” 法器用处不限,杀敌、御守、增幅、迷幻、困束……像是楚今朝和宋寒枝,修道至今当然不止一件法器在身,他们各添置了些下品法器,以在大罗兵库中所需获得的为主。 许映真倒不是缺那些灵石,熬上一两个月绘制符箓就能换取,但主要是魂魄之力不足,现在功法突破倒是有缓解的势态。 若是能取来蝉蜕,那确实不错。 许映真如今斗法手段之中符箓、术法、剑罡均杀伤力不俗,其中以剑罡为最。但防御手段大多依赖符箓这样的一次性消耗物,若是得件御守法器,刚好补全一二。 “在哪个方向?” “东南所在。但你要小心些,我瞧刚刚一行人争夺参王失败,这渡劫场面又这么明显,未必不会去尝试捡漏。”进宝以神识感知妖气最浓郁的地方,正在青苍山上。 “确实有可能,失去了机缘总会想要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他们这行人倒确实很有可能。” 但许映真仍旧脚步不停,朝着东南方向赶去。 越是靠近,越感觉雷声轰隆,一股难以形容的压力降落身上。 天地雷劫是修行生灵必经的劫难,哪怕是灵根中带有雷霆灵韵的修士也无法避免。毕竟修士修的是纯粹的雷霆道法,而雷劫源于世间运行规则,以雷电的形式表现。 许映真只觉胸腔受压,连呼吸变得急促。 她深知此番不妙,内运《十八转半》使法力运转周天,冲刷经脉,这才好受起来。 青苍山高耸入云而占地广阔,许映真已近雷劫核心,也觉察到周围有不少潜伏的气息,毕竟若是这妖族渡劫失败,遗留之物都是珍宝,就如同上一次一般。 那一次许映真境界太低,楚今朝和宋寒枝也存了保护师妹的心,不能主动去招惹麻烦。 “轰!” 只见天幕黑云中一道白雷亮空,猛然击入云雾,传出金属撞击的声音,而藏在乌云中的蝉妖痛呼出声,嗡嗡不休,现出了真身。 蝉往往微小,而六翅妖蝉却不然,它体如巨象,六翅占据大半身躯,纤薄无比,泛着金辉,正借着雷霆威势褪去旧壳。 而从高处坠下淡金色的碎片,使得数道身影急不可耐,御空飞去抢夺起来。 一时间天上蝉妖渡雷劫,地下修士争遗蜕,好不热闹。 许映真隐藏在暗处,按兵不动,却驱使进宝升空去看看有无机会夺下一两片。 她又看见了那白衣男子,许如臣和江别林不出所料来到此处,之前的四位泥胎弟子倒是不见踪迹。两位道台修士合力击飞个身穿印花衣裳的女修,夺下一片金色蝉蜕。 “此族得天独厚,若能采集足够多的蝉蜕,可以炼化出一件金蝉衣来。若是能将品阶升到中品法器,那想必道台境内罕有能击穿金禅衣的人。”江别林先前失了紫参王,现在取得蝉蜕难免面色带些兴奋。 许映真耳聪目明,听得清楚,心里暗道:“先前还得是进宝的血脉术法才撕裂空间逃了去,现在又撞上了。” “我毕竟修为低了些,只有进宝从旁助力,此时若是在暗中出手夺取,无论输赢都会激怒他们。没有一棒子打死的能力,就不能做得太绝。赶狗入穷巷,狗急也会跳墙。” 细数之下,现在掉落下来的蝉蜕共有五块,而开始争夺的道台修者更有八人之多,不出片刻已经是物各有主。 进宝讪讪地飞回她的肩膀上,五块里面没抢到一片,他觉得实在是堕了太古凶虫的名头。 “没事,你刚出生没多久,没受伤就很了不得了。这些修士哪个不是修行几十载,身上都备了种种手段的。”何况进宝还被她刻意遏制了成长速度,每天只给一枚灵石吃。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没有那么占尽便宜的事情。 “三九雷劫二十七道,现在刚劈了十八道,蝉妖瞧着倒是有些力竭了。” 想要迈入第三大境,拥有承接大道道韵的位格,就要逆天而行,撑过这三九雷劫。 蝉妖原本六翅此刻被雷光活生生斩断两翅,肉身半数化成焦炭,金黑交杂的妖血四处散落,混入雨水当中,反倒滋养了土地和草木。 许映真对草木渐渐长的生机尤其敏锐,心神被分去不少。 蝉妖凶猛,草木弱质。 “天损有余而补不足,修者则损不足而补有余。”她喃喃道。 “修行本是就同天相争,夺取大道权柄,强者恒强。”许映真握紧了拳头,心中不免澎湃,而脑海中第一次没有在她刻意观想下,神秘巨剑凝聚而出。 长剑通天,一瞬席卷她的心神,许映真竟原地瘫倒下去。 进宝率先觉察不对,急忙传音道:“你咋了?你咋了!” “许映真?疯,疯婆娘?” 许映真迟迟不回,但血契也并未反噬他,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但她都昏了过去隐匿的身影一下子暴露,幸好现在大部分人的心神都在蝉蜕上,这才没有歹人前来。 进宝咬了咬并不存在的牙,到底是当机立断,催动术法。银光一闪,一人一虫消失原地。 待得一处僻静山林,进宝抬头望去远处的乌云雷霆,又瞧昏迷的许映真,很是不解:“怎么好好的就昏过去了,这人不会有什么隐疾吧,他爷爷个球,她还跟我有血契呢,要是连累着我也死了怎么整。” 他正这般自语,突然猛地一肃,银光闪烁,又是再施术法要带着许映真逃开去。 但有圣洁白光落下,像是将一切都冻结。 那光芒到处雨丝歇停,云散暖阳。 只见一只白鹤凌空而来,其上端坐个身着袈裟的青年和尚。 他眉宇出尘,双瞳却慈悲温润,伸出手隔空点在了许映真的气海处。 “梵天?此女佛缘深厚。” 一二四:莲花秘辛 他年纪不过二十左右,但轻描淡写出手便镇压了梦噬蝶。 进宝极感憋屈,此人修为实则也仅是道台中期,但仗着术法精妙叫自己动弹不得,银光迸溅宛如木炭火星炸开,同那洁白圣光抗衡。 而这人已移开了指,左手捻了个佛诀,口中念动养心咒。 白光凝成实质,如同暖流般席卷许映真全身,叫她幽幽转醒。 她扶着额头,只觉得一阵阵钝痛袭来,和当初契约惊龙凰的时候耗空魂魄之力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映真睁开眼时,瞳孔中满是剑影重重,无法描述的锋锐之气扑面而来,几乎要搅碎那圣洁白光。 而进宝压力大减,暂且不管是何缘故,催动好空间术法严阵以待,稍有不慎就要带着许映真脱身离去。 许映真心神初时懵懂,迅速回过神来。 她看向来人,说道:“多谢相助,不知高僧是何人。” 这男子虽是个剃发和尚,却难掩风姿绰约。他抬眼,罕见有些疑惑。 “令师尊不曾言说?家师慈明真人,素与明鸾真人交好。因你身上梵天莲一事,伽蓝雪山时她特意造访佛国,与家师研讨。” 慈明真人! 许映真眼瞳一缩,自家师父乃是青云榜第二,她难免会去关注同届的榜首,那位当年冠绝天下者正是道号慈明。 传闻此女出身伽蓝佛国,降世时衔玉而生,亦别号为慈玉佛女。她天赋惊人,贯通佛道魔三法,曾在道台后期时斩杀施展出本命神通的金丹邪修,由此一战成名。 李秀和慈明是青云榜上对手,但也是至交。 而听闻慈明真人近年方入源婴中期,两人若再争也未必能果断分出胜负,可见青云榜并非全知全能,后发先至也未可知? 许映真难辨真伪,低垂眼睫。 “那仍要谢过高僧,不知道大师法号为何?” “贫僧法号鉴真。” 鉴真?许映真对当今仙门已了解全备,更因想要参加摘星小斗,有意搜集相关的消息。 “原来是伽蓝佛子。” 伽蓝佛国隐于雪山,每三个甲子选出当代弟子的最优者,授予‘佛子’或是‘佛女’的称号,是荣誉更是资源的倾斜,鉴真便是本代佛子。传闻他修道至今半个甲子不到,却已抵道台中期修为,更是青云榜上的第十九名。 他年纪尚轻,等晋升道台后期乃至濒临破入金丹境时,鉴真的青云榜名定然继续上涨。 而鉴真闻言笑道:“仅是虚名而已。”他见许映真虽极力掩藏,但眸中的怀疑之色仍旧不散,遂说道:“是明鸾真人向家师咨询详情,遂猜测你身怀的是梵天莲花。” “明鸾真人和家师尚有关于无极真图的要事要办,遂委托我来将梵天莲的详情告知于你。她予了我一缕你的气息,我就借术法寻来,只是没想到你现今模样像是魂魄之力大耗?” 其实他有些话没有多说,许映真现在的状态很奇异,鉴真能瞧出点究竟,但不敢决断。 因为若按照自己心中的推断,简直是在忤逆常理。 许映真也不知为何刚刚观摩雷劫时心潮澎湃,脑海中那柄巨剑突然出现,将她心神全部席卷入内,容不得半点拒绝,而后她便置身万剑齐鸣,无天无地之处,直到被鉴真唤醒。 她一时间琢磨不清究竟是什么原因,但有了些猜测。 只怕不仅是一睹无极真图的缘故,还有自己本身魂魄中的那尚且不明的特殊天赋。 此事不便向外人道,许映真抿了抿唇,后才说:“我有些猜测,可能和无极真图有关,但不甚清楚。想来还是要问过师父再说。” 浅尝辄止,毕竟若无鉴真相助,自己也不晓得还要在那万剑齐鸣中沉浸多久,她也不好说些假话哄骗。而后者自也明了言下之意,面上浮现淡淡笑意,从袖中取出一方卷轴来。 “梵天神莲乃浮屠天圣物,却也是一桩佛道秘辛,知之者甚少。佛国有关此莲的记载都在此卷当中。” 许映真并不客气,她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这自然用的是师父的人情,前人栽树而后人乘凉,正是如此。 许映真当即便是展开卷轴粗看了两眼,为首的一句叫她眯了眯眼。 “梵天莲开处,神剑天阙出。” 神剑?如今世上兵刃并没有这个品阶,但如同惊龙凰这般的先天灵宝都无法当得起这样的名头。能当得起这二字,应当是道兵。 鉴真见她脸色复杂,不由微笑。 “上古有大能名唤‘太芫’,曾入第五大境横断半个纪元无敌手,其附庸无数。后她开辟浮屠天小界,现在的上古仙民,其实是当年她手下的护剑一族。” “而护的便是道兵‘定天阙’。这朵梵天神莲同此剑息息相关,只是没想到流露在外,到了你的手中。” 这不仅意味着许映真机缘气运超然,更是天赋奇高,才能得了尚且在朦胧中不曾萌发根芽的莲种认可。 “许师妹能同梵天神莲结契,想必佛道资质也不低,如有兴趣,可多了解一二。” 两方师父交好,他们也算同辈,称呼上倒也不错。 鉴真忍不住提点,他神识先前无法进入许映真的泥丸,但气海丹田中梵天神莲的状态却是可以察看个清楚,那分明是已经和此女彻彻底底绑定。 “梵天莲有灵,唯有完全认可之人才能同魂魄相契,许师妹有如此天资,可不要浪费。” 许映真缄默不语,但她能感应到气海中白莲花的沉默震耳欲聋。若给它长了张嘴巴,想必现在是喋喋不休地咆哮呐喊‘他诽谤我啊!他诽谤我啊!’ 见许映真不语,鉴真以往沉浸经书佛文当中,对人的心思揣摩倒不熟练,遂止了话头,另问道:“师妹可还有旁事,蝉妖渡劫成功,可要我护送你回去宗门?” 那处渡劫蝉妖已经完毕,顺利蜕变为金丹大妖,面对前来窥伺或加害者都不放过,正大开杀戒。 毕竟哪怕是知道自己要死的人,也很难忍受在还没死的时候就有人打上自己遗体的主意吧? 许映真心头一跳,思虑片刻后说:“多谢鉴真师兄,我来青苍山是接了宗门任务,现在任务尚未完成,还不打算回去宗门。我想先下山避开风头,然后再重返山巅。” 一二五:剑术大涨 鉴真闻言双手合十,笑道:“那许师妹自便就是,如有需求可直言。贫僧此番前来除却送予梵天莲记载,还有另外一事。” 许映真拱手相谢:“多谢鉴真师兄劳累一番,我现在醒来可自顾,师兄自办自事就好。” 鉴真扬唇一笑,不再多言。他缠着一串檀木佛珠的左手轻拍了下身下的白鹤,那鹤鸟便伸开双翼,展翅东飞。 许映真见他身影消散于雨雾中,肩头上的进宝有些讪讪地道:“他确实有点本事,境界也比我高,当时没能抗住他的镇压术法。” “无妨,你才出生多久?这位鉴真师兄乃是青云榜上的十九名,此榜记录天下修行生灵,多少龙子凤雏麒麟儿都要全力争夺名额,他能入得前百,就算是在整个道台境中都算是皎皎者。”许映真收回目光,反倒安慰有些丧气的进宝。 梦噬蝶是太古血脉不假,但尚未破茧成蝶,诸多的血脉术法都不曾觉醒,潜力不容小觑。 “这里不是先前我昏迷的那处。记你一功,回去给你点好处。” 进宝澄黄色的小眼珠转了转,又问道:“你当时到底怎么了,突然就昏迷过去。我差点以为你要带着我一起噶掉。” 许映真摇头,低声答道:“不知为何,当时那柄神秘巨剑自发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强行吸走了我的心神。” “还是和无极真图有干系,看来它确实和我之前猜想的观想法大相径庭,还需和师父商讨确定。” “哼。”进宝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当时连只跟脚低劣的狸花猫都一观无极真图,偏他没有。他是又眼馋又嫉妒。 “我们先下山,呆上一两日左右再重新上山采摘紫参,想必那时候蝉妖心中怒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事不宜迟,许映真叫进宝散出神识探测。 先前鉴真出手施展佛国的中品术法‘天慈术’,乃治愈一类,不仅叫缓解了她有些枯竭的魂魄之力,更叫体内法力充沛。除了精神有些疲惫,其他的状态却前所未有的好。 御剑目标太大,许映真取出神行符贴至双脚,顿时健步如飞,朝青苍山脚下赶去。 那六翅蝉妖渡过金丹雷劫,脱胎换骨,在青苍山巅处大开杀戒,来者中除却出身显赫的大派弟子或族裔被有意放过,十之六七都被当场斩杀。 暴雨渐渐停歇,血腥气却久久不散,浸透土壤叫其呈暗红色。 许映真苟在山脚,静候了一日有余。她运转《十八转半》的第四转,渐渐滋养魂魄,养足精神,而从山巅处传出来的嘶吼哭叫声也渐渐平息。 蝉妖修为大涨,从第二大境冲入第三大境,想必是要大张旗鼓,扩张自己的地盘,如此才能在日后搜刮更多的资源来助力修行。 许映真叫进宝用他的妖兽本能和神识好好探查过后,她也做了番准备,这才重新上山去。 先前大妖渡劫使得灵气紊乱,后又因成功后天赐祥瑞,此刻充裕非常,草木得了滋养郁郁葱葱。除了那层薄雪,艳花芳草,宛如盛夏景色。 “真可惜,没能沾上那蝉妖渡劫后降落的祥瑞。” 雷劫是天道规则的体现,而溯其本源是由大道孕生,就暗合了‘大道贵生’的真谛,且又分阴阳两面。所以但凡抗过了其中的暴虐杀机,就能获得对等的赐福来巩固境界。 “你沾上了,估计就逃不过蝉妖的追杀了。”进宝在旁倒凉水,不过许映真要是报出自己的出身师承,想必那蝉妖投鼠忌器也不敢下杀手,但也要受点磋磨。 许映真笑道:“那倒也是有得有失。” 她散出丝萝藤,催动木行灵韵增强感应,寻到了当初和紫参相似的气息,就径直前往。 待发现了这一次的守参蛇身上的法力波动仅在泥胎七重,许映真便直接出手,拔剑杀去。 剑罡灵动非常,龙凰身形不比之前庞大,但却凝练得似实物一般,进宝见此瞪大了眼睛。 只见龙凰不过巴掌大小,舒展双翼,快得似风雷般伸爪擒住那长蛇七寸。守参蛇尚未反应过来,剑罡便骤然散开,化成密密麻麻的剑气凝丝扎入蛇身,嘭然炸开。 电光火石,不过一两息的时间。 “你的剑术怎么精进了这么多?”进宝这才低呼出声。 “莫非是先前的昏迷?” 先前的许映真可以说初入剑罡境,但现在她出剑的威势,却像足了在此境浸淫了几十年的剑修。以进宝从血脉传承中得到的目力来说,只怕很多道台修士都不及她。 甚至在逼近真正的剑之大道。 短时间内有这般的提升,几乎匪夷所思,超出了进宝的认知。 “先前我昏迷时,坠入了一片万剑齐鸣的神秘地界。我只能被动挥无形之剑,同那万剑抗衡,虽然谈不上顺利,百把千把剑插身,但长进得确实是很快。” 许映真说话时没有停留,法力覆上右手,自泥土中取出一株品相完好的紫参,药力达到了黄阶上品。 “拿这个交差了。” 许映真取个玉盒封存,笑道:“总算是完成任务,可以启程回宗。” “但花花还没有传讯给我,师父想必是和那位慈明真人共同去探索无极真图,那意味着当时的第四大境修士没能得手?” 许映真心中暗想,有些紧迫和担忧。 重宝当前,机缘与危机并存。 许映真止了心神,麻利下山。她鼻尖仍能嗅到血腥气,对那蝉妖分外忌惮,索性得了一株紫参王。 她位于青苍山巅,仰头看去。 日晴朗朗,云白气清,冬日细雪撒撒洋洋如柳絮风起,有银雀扑动双翅腾空,躲避正捕猎的青翼鹰,不时传出啼叫。 许映真再低头看,高大树木,凶猛虎熊,都像是一个个小点,似乎能被一把抓尽。 孤峰高绝寒冽啊。 “但我想凌最高处。”许映真喃喃,双眸发亮。 她勾唇,胸中意气翻涌,滚入四肢百骸,想要扬声大笑,却到底止住,下山离去。 一二六:摘星斗启 待许映真赶路回宗,已是两日之后。 待回天悬峰上,迎接她的只有狸猫宝珠。 推开宫门口,她闻风而动从北殿中窜出,扑到许映真怀中来,喵喵叫个没完。 “小今朝和小寒枝现在还在闭关呢,秀秀也没回来。” 宝珠和李秀定有契约,虽不似血契那般休戚相关,更偏向于互惠互利的类型,但也能借此感应到生死状况,所以她暂时没什么担心。 她一猫在峰,干脆潜心修习那门从无极真图中得来的练气法,法力长进了不少。猫向来耳听八方,发觉许映真回峰,这才迎了出来。 许映真揉揉毛绒绒的脑袋,笑道:“我去青苍山的时候正好遇上了佛国的佛子鉴真,他师承当年和师父同辈的青云榜榜首,也就是慈明真人。按他所言,她们两人一起联手去搜查无极真图的下落了。” 她从白墟镯中取出个食盒,掀开上盖着的编竹缠丝盖,热气就扑面而来。 “答应你的灵膳,喏。” “花花,我得先回东殿细细体悟一番,此次我去往青苍山也大有所得。” 修行大事,争分夺秒,宝珠自不缠她。狸猫长尾一勾接过食盒,从她怀中轻盈落地,说道:“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修行,天悬山门的一切要务有我呢。” 就算那些前来对接的别脉弟子不满她的妖修身份,但顾忌着要给明鸾真人几分薄面,也不敢甩脸子给宝珠瞧。 许映真点头过后就进入东殿,贴上静音符箓,盘膝蒲团上。 这一路返程她都没有尝试观想那柄神秘巨剑,毕竟出门在外,突然失去意识,脱离全盘掌控实在是太危险。 现下许映真右手掐诀,气海中的惊龙凰遂跃出浮现于面前,剑出鞘中,胜雪寒冽。 她抿紧唇,肩头的小虫劝她:“你既然拿不定那神秘巨剑有什么影响,不如安心等待。你师父还没有回来,不必操之过急。” 许映真却道:“我也知道师父见识阅历远甚于我,但她现在并不在天悬峰。” “上一次我昏迷并不是我主动观想,是它莫名出现摄取心神,这已经是我的隐患。坐以待毙,将主动权全部交给未知的东西这不是我许映真。” “现在是自家地盘,安全足有保证,我备下养魂丹,你见状不妙就将此喂给我,记住了吗?” 许映真主意已定,进宝劝不了她,也只能应是。 青衫少女轻吸口气,冥想起那一柄巨剑,内视变得更清楚了些。 她眉心那处混蒙不开的泥丸,从微不可见的狭缝中逸散出丝丝缕缕的灰光,交织纠缠,在脑海中凝聚出了那通天绝地的巨剑。 “果然和我的魂魄天赋有干系。”许映真心中暗道。 “但是之前我没能发现,这一次却能看见,是因为我当时昏迷的缘故?我当时见到蝉妖遭雷劫轰杀,满天血雨洒落滋养草木,如同鲸落万物生,感慨天道与修士之别。” “与天截然相反,以强争更强,逆天而行方是修行真谛,我喜欢这样的道路。” 巨剑浮影,似纹似符,猛然将许映真的心神吸入其中,重新来到那一片万剑齐鸣之地。 “嗡!” 这里似乎毫无边际,无天无地如虚幻构建,可是剑气锋锐刮到肌肤,血痕遍布,还有先前长剑穿身的疼痛却真实无比,叫她险些以为自己要真正死去。 剑鸣越来越响,一两息间就有几十把剑冲天而起,朝她刺来。 许映真上次已有经验,立刻冥想在右手中生出一把长剑,形态和惊龙凰极为相似,横划开振飞那几十把剑。 “又是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次是自发观想,也就是说之后她观想巨剑都会被拉到这片神秘界域,然后被万剑加身? 那还能否有推衍剑招的奇效? 许映真思索时出剑亦极快,剑招连变,那些被暂时弹开的剑却施展出和她一般无二的剑招再次杀来。 而且此处和真实世界有着时间差,先前昏迷一次,许映真却几乎出了七八万剑,所以她的剑术才提升得那么快。 许映真必须每一次出剑都比上一剑更强,剑术更精妙,掌控能力更上层楼,否则就要面临长剑贯穿身体的剧痛。 饶是她资质惊人,不出半刻也已经被数十把长剑穿体,出剑越来越滞涩。 而反观现实中,进宝才是心惊肉跳。 “娘嘞,她怎么流鼻血了!” 小虫急忙催出法力取来瓶中养魂丹,填鸭式地喂到许映真的口中去。 “吃,给老子多吃,别真噶了。”他骂骂咧咧,就怕因为血契自己也遭了祸害。 许映真修行《十八转半》,加上从小就有药膳调理本就跟脚强健,如今的经络坚韧宽阔,倒也经得起这般浓厚的药力流淌。 而闭眸的女子双眼眼尾淌出猩红,猛然睁眼,大口吸气。 “我好像,有点弄明白它了。” …… 时如马过隙,一晃七八月。 天悬东殿中气浪滚滚,灵气尽朝着少女身躯中涌去。 她闭着双眸,眉心处落下一点灰色印记,若看得细致些是柄小剑模样。 法力涌入气海,灌入黄芽使得它完成最后的生长,直至达到某个界限,许映真的法力也渐渐由波涌到平静。 泥胎境·第九重后期 “虽然不曾抵达泥胎极致,那种可以随着心意随时晋升道台境的状态,但也算超出我的意料了。” 她用上了那一枚升云丹,助推境界冲入九重,再潜修数月,接取百件任务在外历练,这才有如今。 以前总是觉得师兄师姐忙起任务来不见人影,现在她又何尝不是?尤其是师父迟迟不归,去往北殿中观测了她留下的魂灯,三个弟子才散去些忧心。 许映真取出真传令牌,右手食指一勾,就浮现出了一则通知。 “摘星斗启。” 她没有犹豫,凝结法力在末尾铭刻上自己的名字,便是完成了参赛的报名。 许映真准备着摘星小斗的到来很久了。 她从原地站起身来,右手一招使长剑入掌,横在面前,左手两指并拢拂过银白剑身。 “终于要,一试锋芒!” 【第三卷】满江血洗青锋寒——127.我偏要赢! 摘星斗启,天下英豪十有九成九都会前来争个高下。 小斗的门槛为六十岁,诸如李天殊这等压境在泥胎极致数年,只求一鸣惊人的天骄人物何止百千? 许映真现在达至九重后期,自信凭借修有《十八转半》这等上品功法和上品灵根,法力底蕴并不低他们多少。 关键是各自准备的底牌手段,时间带来的积累才是划分在他们之间的一道线。 没有人会指望一个晋升到第九重不久的泥胎弟子在摘星小斗上取得什么佳绩的,哪怕是拥有先天灵宝的许映真。 便是宋寒枝和楚今朝踌躇满志参与小斗,且已沉淀数载,仍不敢断言自己能走到最后。 但许映真长剑乍映她的眼眸,白光横断,映照出那双幽深的瞳仁。 没有期望,没有喝彩。 “但我偏要赢!” …… 灵琉峰上,王妙元亦报上摘星斗的名列。 她端坐洞府玉床,双目轻合,吐出浊气。 “已经准备如此之久,临到关头竟还是觉得心跳如擂,气血翻涌。” 王妙元低声笑,睁开眼睛,明亮湛湛。 “但我已提前修成百源金身,境达泥胎极致,法力之上不逊色任何一人!数载光阴耗费也打磨了一记杀招,定要在摘星小斗上打出自己的名头。” 灵琉峰不比许映真所在的天悬峰,弟子诸多,此次和她要一同参与小斗的同法脉弟子便有七十不止。 争! 哪怕她是真传弟子,但也唯有露头争面,才能得来更多的资源倾斜。 快人一步,自此一步快而步步快。 仙路在前谁敢慢动? 王妙元从玉床上站起来,瞧见灵符传讯,嗤了一声。 “我这两位师兄往日一副淡薄守礼的模样,今时摘星斗开启,法脉内的资源分配将迎来洗牌,到底是忍不住了。” 她捏住纸符,大步走出门去。 诸如此景在内门五峰上不断上演,而法阁十二重楼处,顶峰所在,那位被冠为天下第一箭修的灵衍真人燕十银站在塔檐上,伸手唤开五道雪白卷轴,横展并列在身前。 有一个又一个的名字浮现出来。 “五脉弟子此次参加摘星斗的弟子都名列于此。” 燕十银喃喃说道,突眼神一变。 “天悬峰,明鸾座下的三个弟子全都参加小斗,倒不愧是她的真传。” “你同慈玉佛女同去寻那无极真图的下落,是想要借此踏入第四大境,铸就完美元神?” “可是李秀,这世上的事情似乎不会全都按照你的意思来。你当年战绩彪炳,现在这三个小辈又是否能再续些许荣光?也就那许映真得了惊龙凰的主动相契,但修行时日尚浅,也并不中用。其余两人,资质庸庸。” 她轻哼一声,抬手挥去,五道卷轴全数卷起,落入宽大的袖袍中去。 “师尊。” 暖阳无雨,青裙少女撑着一把油纸伞,凌空踏步走来,脚下有云气翻动出莲状。 当伞下面庞露出,少女额心有一枚宝石般的朱砂印,那双纯金色的眼睛更叫人见之难忘。 “师尊放心,此番小斗我定夺下魁首。”沈清桐志满高昂,双瞳似都炸出来金火雷霆。 “我达泥胎极致已六载有余,《清微元降大法》更修入第三重,便是对上道台境初期也能自信周旋不败。” 沈清桐在旁人眼中属实是狂悖,但燕十银闻言却大笑颔首。 “这才该是我的徒儿。” “你上品灵根中伴有先天雷韵,更具十方雷体这等传奇体质。自入我门下修行二十三年间未曾展露半点锋芒,但现今小斗开启,便该是你名扬天下的时候!” 师徒两对视,不约而笑。 …… 天悬峰上,许映真走出东殿至天悬宫中心石亭处,只见狸猫宝珠、二师姐宋寒枝和大师兄楚今朝都安坐凳上。 她加快脚步,几息临到他们面前去。 宋寒枝笑眯眯地道:“不愧是我小师妹,这就已经是九重后期了。” 许映真得意点头。 “那是自然。” “区区九重后期,轻松拿捏了好吧。” 她取了个石凳坐下,三人一猫正好围成个四方口状。 “师兄师姐,可做足准备?只等三日过后就要前往摘星斗场了。” 宋寒枝闻言眼眸一亮,却又突地看向许映真眉心处。 那有一枚浅灰印记,粗看时明明并不模糊,是个分明的剑形,但要是细看却又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半点都不真切。 “师妹你这枚剑印因那无极真图出现,不是我们天悬一脉的道法所致,但能觉出有股超凡锋锐,定然是极厉害的手段。” 她语气骤然一扬,昂着脑袋:“不过我也潜修数年,尤其是当初一窥无极真图后领悟了两记杀招,不比你差。且看师姐我扬名吧!” 楚今朝右手两指磕在石桌上,双眼中是往日少见的锋芒毕露。 “我自也不甘落后。” 上陵九大宗牵头,人族其余修行宗派应约而至,将于三日后汇聚神树之顶,依托天穹上的悬岛作为斗战场。 他们三人都忍不住畅想,等到比罢过后,再看临近的天净湖中浮出青云榜,收录己名,扬名天下,可谓好不快哉! 宝珠长尾伸到前面碰了碰自己的鼻尖,皱着猫脸,昂头道:“可惜秀秀还未归来。” 明鸾尚未归宗,也无法给他们师兄妹三人些许指导。 许映真莞尔一笑:“无极真图是绝顶机缘,想必师父得了大好处呢。” 毕竟若不是一窥真图,又岂能提前挖掘出她魂魄天赋的一二神妙? 楚今朝点了点头,自信地说道:“说不得咱们师父归来时就已经成就第四大境修士了呢。” 话音刚落,却有劲风狂掠,天际处一艘灵舟破空而来,从上方传出清越之音。 “为师总算回来得正是时候,赶得上你们参加摘星斗。” 灵舟隐去踪迹,身穿灰衣道袍的女子眨眼间走入石亭,正是明鸾真人。 她看上去风尘仆仆,但昂首阔步,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 李秀看向大徒儿,笑道:“为师尚未真正晋升第四大境,但已在咫尺之间。你们三人既都报了那摘星小斗,我自然也要好好瞧上一瞧,待此事毕后再闭关晋升也不迟。” 从源婴境踏入元神境是大境界的跨越,需做足准备,三年五载都不过弹指一挥。 “师父!”三人见她出现,大喜过望,异口同声地唤道。 宝珠猫眼一亮,后脚发力一蹬就跳进李秀的怀里去。 第128章 足以杀你 李秀此刻形貌有些狼狈,但精气神饱满鼎盛,叫围上来的师兄妹三人心中一松。 而李秀也粗略打量了一番自己的三位弟子,不过片刻便是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为师不在的时日,你们都有刻苦修行。” 尤其是当初一窥无极真图,实则现在三人身上都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道韵,显然从中得了不小的好处。 这大道道韵乃是第三大境修士的专属,也是凝聚本命神通的根基。 无极真图之所以是至宝,就是因为修士从中看到的东西各不相同,却恰恰是最适合自身的道法,也就不会存在揠苗助长,误人道途的隐患。 而听到李秀的话,她怀中的那只狸猫不满地伸尾巴挠了挠她的下巴。 等她垂首一看,宝珠得意地道:“秀秀,我也得了上古大妖的练气法呢。” 李秀伸手顺毛,笑道:“真不错。” 宝珠毕竟只是普通狸猫出身,现下身怀道台境后期修为,但想要晋升第三大境仍显得后续乏力。但若是修行上古大妖传承,那就能极大程度弥补跟脚上的不足。 好好夸了夸怀中狸猫一番,李秀又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小徒弟。 准确的说,是许映真额头处的那一枚稍显模糊的灰色剑印。 她心中疑惑,动用神识细细查验,随后双眉轻皱。 “映真额头间的这枚剑印,其中潜藏的剑道道韵怎么会这么浓郁?” 浓郁得简直像是一个……快要通过感悟大道而晋升第三大境的道台修士。 “映真,你随为师入主殿中来。” 李秀抱着狸猫,迈出两步后就已如清风一般掠入天悬宫主殿。 许映真朝师兄和师姐打了声招呼,就施展轻身术法,快速走入殿中。 楚今朝摸了摸头,疑惑道:“小师妹莫非有什么不妥之处?” 宋寒枝看着那闭上的殿门,心中已经有了揣测,答道:“我猜是师妹额间突然多出来的剑印。” 自从得窥无极真图,她功法的弊端大大改进,反馈而来的好处便是魂魄之力开始迅速提升。 许映真修为虽然已至泥胎九重,但宋寒枝能清楚感知到,她距离他们这样有多年沉淀的九重修士还存在些差距。 但是那枚剑印,每每稍加感应探索,就叫她浑身颤栗,宛如有万剑悬头。 …… 摘星斗每半个甲子一届,道台境大斗,泥胎境小斗。 而今届日期定在十月十日。 现下已是十月八日,人族修行宗派均纷纷应约而至,再隔上一日,便是要汇聚神树之顶,正式举行这场比斗。 此等盛事自然是宗门同行,太玄宗此番前往的人,乘坐宗门后天灵宝‘八宝天珑舰’,朝着天净湖所在赶去。路遇灵隐门修士,两派向来交好,也就结伴同行。 而现在在这八宝天珑舰上,气氛却有些剑拔弩张。 除了当事几人,小辈们大多按捺不住好奇心,远远瞧着观望。而同行的长老们施法遮掉动静,避免在灵隐门道友面前丢脸后,实则也没什么动作。 没办法,毕竟这起纠纷中涉及的两位长老,可不是他们轻易得罪得起的,故而暂无人先挑起话头劝解。 一位是独立于五脉之外的法阁首席长老,被冠为天下第一箭修的灵衍真人,燕十银。 一位是天悬法脉之主,曾名列青云榜上第二的明鸾真人,李秀。 二人各占两方,有无形的气势在不断碰撞,而她们身后的弟子也眉眼交锋,不肯低头。 事情的缘由还要追溯到大约半个时辰前。 宋寒枝早前和顾少宴曾在姻缘石上铭刻姓名,他们也本就订有婚约,离成为真正的道侣,不过差上一场合籍大典。 此番和灵隐门修士同行,她自然就去灵隐门所乘的灵舟上寻心上人说说话,任由谁也挑不出个错处。 偏偏宋寒枝返回天珑舰时,碰上个金瞳女修,见她就张口嘲讽。 两女修为旗鼓相当,都是泥胎九重,宋寒枝又岂会忍气吞声?当即就争执起来。 而许映真和楚今朝虽然背地里也会蛐蛐自家师姐\/师妹,甚至会当面玩笑。 但自家人的打闹和外人的讥讽可是两回事! 只见许映真双臂环抱在胸前,率先骂道:“你算什么阿猫阿狗,我师姐愿意玩男人,而且她还是正大光明地玩男人,轮得到你来指指点点?” “真是脑瘦胆肥!” 那金瞳女修正是拜入灵衍真人门下,潜修了二十几载的沈清桐。 她面色冷冽,被许映真一骂,真是怒从心起。 “我不知早她入门多少年,那副沉迷情爱的姿态何等难看,丢尽我太玄宗的脸面,好心指点她迷津罢了。你们师兄妹三人才是没道理极了!” 楚今朝板着一张脸,嗤了声:“你我均是泥胎修为,早入门又如何?轮得到你来指点?大言不惭!” 李秀沉眉扫向燕十银,眉心隐隐有微光闪动。 “灵衍,你这徒弟要是教不好,她也学不乖,那本真人出手指点她一二,没问题吧。” 这位法阁长老今日身穿玄色衫衣,和她的徒弟一样有着一双异瞳,不过是纯银色。 她的样貌瞧着约莫二三十岁,虽是明艳,但那一身的威势叫人不敢生出半点旖旎心思。 “明鸾,你如今心思倒是越发狭小,同小辈计较起来了。” “小辈又如何?像是你虽然早本真人修行快两百年,可如今我即将晋升第四大境,有些人可还在原地打转呢。” 李秀一言既出,燕十银虽然脸上未起波澜,但法力气息明显一乱。 而青衣女修继续咄咄逼人,面寒声厉。 “还得多亏背后之人,当时引发了星宿大劫,反倒是助我在毁灭一道上的感悟更进一步,否则当时争夺无极真图时,我也没资格在元神修士的争斗中保全自身,进而有了凝聚完美元神的机缘。” “灵衍,你说我是不是该对那人说一声谢呢?” 李秀的话语看似没有挑明,可在场谁不是人精? 燕十银沉声道:“明鸾你少年得志,易受蒙蔽,可莫要自误。” “自误?”李秀重复了这两个字,腰间悬着的定均天扇晃动,眉心代表着本命神通的印记亮起霞光,她的眼中充斥锋芒! “本真人单手锤爆你十个,真要自误,也能杀穿你十个来回。” “你也好,你徒弟也好,轮得到你们在这讲些没人听的假道理!” 第129章 副掌门 李秀右手握住腰间的折扇,隐约间有水墨光彩萦绕周身。 她寸步不让,终究是燕十银退了半步。 “明鸾,既然你觉得我的弟子不能指点你的弟子,那不如赌一赌。” “他们同为泥胎九重,就赌这场摘星小斗,谁的名次更高。” 玄裳女子被逼退半步,面色越发冷冽,那双银瞳似乎都因愤怒而跳动着火焰。 沈清桐昂起头,扫过楚今朝、宋寒枝和许映真三人,最后扭头看向李秀。 “师尊何必为难明鸾真人?我拜入师尊你门下修行二十余载。若不是为了摘星小斗,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晋升道台境,咱们怎好恃强凌弱呢?” 许映真扭头看向宋寒枝,玩笑着说道:“师姐,这人好像在耍什么猴戏?她不会以为自己的激将法用得很聪明吧?” 宋寒枝顺着她的话答道:“小师妹你可别见识浅薄得惹人笑,须知别看有的人披着一张人皮,这猕猴精怪不也可以成精吗?” 看沈清桐被挤兑得脸色越来越差,楚今朝这才像和事佬一样劝道:“好啦好啦,就算这人真的是猴精又怎么样?人家卖力耍猴戏给咱们逗笑,你俩不赏她两枚灵石,怎么还能这样说呢?” 李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像是慵懒的猫一般,斜着眼看向燕十银。 “怎么,灵衍,你的弟子缺少灵石用,本真人也不是不能给她几枚。” 燕十银伸手搭在了自家徒儿的肩上,两人面色都恢复如常。 “两位,偏要叫旁人看笑话吗?” 一束灰色灵光垂落,分化细碎的辉光叫两人身上的法力波动都全数压入体内,那股叫其他太玄宗长老和弟子感到心悸的摄人威压也终于消散。 白眉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舟首,他慈眉善目得如同个富家老翁。 “见过副掌门。” 燕十银率先行礼,她是法阁的首席长老,而法阁的真正执宰者正是太玄宗的掌门和副掌门两人。 只听老者笑道:“明鸾,就当给老夫一个面子,此事揭过如何?” 李秀答道:“昆灵副掌门既已开口,我是无有不服的。” 这老者道号昆灵,乃是元神修士。 第四大境别名为“神游天”,修士的魂魄与源婴融合出了最璀璨的道果“元神”,自此可以脱离肉身,游走天地之间,真正实现与道相亲,对于大道法则的领悟和掌握可谓是一日千里,绝不是前三境修士可以想象和比拟的。 李秀虽然自信凭借本命神通,可以同小元神境初期的修士周旋不败。可昆灵这等快晋升大元神境的大修士,她也须得谨慎相对。 这场争斗总算暂时落下帷幕,沈清桐随灵衍真人转身离去,只冷冷地落下一句话。 “修士从不依靠口头上逞威风,你们要是在小斗上遇见我,我定叫你们知道什么才是修士傲立的风骨。” “哦呦……风~骨~” 许映真听到这话,拉长了语调,像是在感叹,但听起来却格外奇怪。 “我只知道先撩者贱。” 昆灵的目光朝她投来,李秀当即捉过腰间折扇,撑开扇面,笑道:“叫副掌门见笑了,小徒顽劣。” “无妨,少年意气罢了。也就是他们这些年岁还不到半个甲子的小修士,才在意这些口头之争了。”昆灵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看向灵舟前端。 他随手一挥,先前设下的结界全数瓦解,而另外一方灵隐门所在的灵舟上,原本还想窥望的修士都纷纷低下头来,再不敢冒犯。 许映真和师兄师姐先行返回了天珑舰上的舱房中。 在宽阔雅致的房中,许映真在门窗上贴了隔音符。 “话说那个叫沈清桐的女修确实很强。” 楚今朝说着,右手边钻出一只灰鱼,正是魂鲲湫溟。 它已经晋升为道台初期,种族天赋让神识无比敏锐,能觉察到沈清桐身上那股至阳至刚的气息。 湫溟口吐人言道:“那女修应该修炼的是雷霆道法,要是全力以赴,我最多和她打个平手,而且把握不大。” 宋寒枝坐在椅上,左手扶着下巴,右手食指叩着木桌,脸上还有点气愤。 “修炼了二十多年,要还是稀松平常,那也不配拜在灵衍真人门下了。” 天下第一箭修的唯一真传,沈清桐自然不会简单。 宋寒枝往日里打听的消息多,她继续说道:“我之前听说过沈清桐这个人,她身怀和师父一样雷霆灵韵的上品灵根,今年应该是二十六岁。三岁被灵衍真人收入门下,至此不曾显名。其实以她的资质,只怕十几岁时就修成了泥胎九重,然后压制修为到今天。” 许映真侧着头,她关注的重点不在沈清桐身上。 她板着一张脸,说道:“先前师父既然说了那样的话,那她肯定是查到了什么,想方设法提前引动她星宿大劫的人估计就是这位法阁首席长老了。” “为什么呢?法阁独立五脉之外,地位超然,向来是掌门执掌。”楚今朝疑惑地摇着头。 “管她为什么,做了的事就一定要付出代价。”许映真微眯着眼。 楚姨教过她,处理任何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结果。原因可以狡辩,但是结果骗不了人。 主动做一件事和被动做一件事,都是在做这件事。 许映真放出大话:“且看着,这沈清桐最好小斗的时候可不要撞上了我,否则我定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宋寒枝面带浅笑,心中却在思量着:“若真遇上,催动心莲,我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摘星小斗的赛制乃是二进一,赢者进入下一轮,败者集中在一起再作争斗,争夺排名。我们倒也不一定就能和她碰上。”楚今朝一边摸着湫溟的鱼头,一边说道。 许映真手腕处的白墟镯上,一只懒洋洋趴着的小虫子突然伸了伸并不存在的懒腰,朝她悄悄传音道:“要不要我帮你诱那女修入梦?最近我掌握了几项血脉术法,只要一千上品灵石就够了。” 许映真伸手用力地弹了下进宝的虫头,这只梦噬蝶生性凶狠,但涉世不深,难免有些天真的残忍。 “沈清桐是源婴修士的弟子,都不说你能不能成功,成功了你难道能承担她师尊的怒火?” “而且我要堂堂正正地打败她。” 推一下新书——《被夺一切后我成了仙道魁首》 书名:《被夺一切后我成了仙道魁首》 简介:[升级流+女强] 陆少蘅刁蛮任性,奢侈享乐,但她有骄纵的资本。 优越出身、顶尖才情、亲友宠爱和婚约郎君,一切都轻而易举。 直到她的生活中闯进了个少女,强势地侵占一切。 陆少蘅手段层出,却总因为各种巧合而落败。 昔日好友反目,父母视陆少蘅如交易的物件,而借她诗句策论博名的长兄选择背弃,她通读武经后指点成才的胞弟轻鄙践踏,未婚夫婿早就移情…… 被赶出家门的陆少蘅,躺在破庙中饥寒交加时,一个声音响起。 [人生如戏,你注定会成为江云绛的陪衬,是永远的丑角。但你现在可以选择回到过去,扭转乾坤] [回到最初,你可以将一切献给江云绛,换取一个不错的未来。也可以重新谋算,再度较量] 重头再来,多美妙的奇遇。 但少蘅选择抛却过往,只管朝前。 她要修仙! “我从不后悔,又何必重来?” 何况抛去怨怼不甘,少蘅认清力量才是规则的基石。 野心从骨血中苏醒,欲望如星火燎原。 看啊,山川会风化迭貌,河流会逆转改向,但她将永远向前。 … 修行岂问岁,当少蘅再回首,从初踏仙路,到登凤鸣榜首,青云直上,剑斩神仙。 一路走来,她早已是天下叹服的仙道魁首。 第130章 小斗序幕 李秀和燕十银因为各自弟子而引起的一场冲突最终被昆灵出面化解,就是各有想法,天珑舰上的太玄宗修士也少有敢于妄加议论的。 天珑舰乃后天灵宝,速度惊人,不过是短短半日,就横跨百万里,终于于十月九日抵达了天净湖。 许映真站在甲板上,凭栏远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参天的巨树,这般存在,足以轻而易举地摄取所有生灵的目光。 许映真运转法力,汇至双眼,竭力将这树看得更清楚些。 巨木参天,墨色的树身无法一望边际,而朝上的繁叶茂枝却是纯粹无比的灿烂金色,晃眼一看,那些折射的细碎金光又宛如跳跃的金焰,灼灼夺目。 这就是修行界中,自有史以来就存在的“神树”。 李秀站在她的身旁,说道:“神树万载不枯,永世长荣,据闻曾有大元神境修士想要强行夺取其精粹,作为自身第五大境的道基,结果反而被吸干了元神本源。” 大元神境修士已是第四大境的顶峰,更近一步便就是合道修士。 许映真闻言暗暗咂舌,心中更添对这巨树的敬畏。 宋寒枝蹦跳着到她身边,伸手指向高处,笑道:“小师妹你瞧,神树顶上有悬空岛屿,等到大能施展手段,这些岛屿就会变成摘星斗的战场。” 许映真草草略看了那些岛屿一眼,很快就将目光朝下方投去。 天净湖,水面似银镜,微风起波澜。纵使从凌空的灵舟远眺,仍是一望不见边际,日曦垂落时,恍水天一色。 “这片天净湖中,就藏着青云榜吗?”她低声喃喃。 “注意看。”李秀低声对三名弟子说道。 许映真闻言昂首,顺着李秀的指引看向高空。 此刻有数道激荡的法力洪流从各宗各派的灵舟舰队上射出,纷纷化作锁链状物,束缚着每一座岛屿,叫它们偏移位置。 那些锁链乃是高境修士与大道相感而生,内藏奥妙,却又不至于叫低境修士沉溺其中。 感受其中运转,若能有所收获,顷刻便抵得了数月苦修。 而等那些锁链消散,浮空岛屿被重新排列成了两个尖锥形,显然是分别为泥胎境和道台境修士开设的斗场。 分成九层,从低到高,岛屿数量不断锐减,直到顶峰处就只剩下了一座孤岛。 在场的修士都纷纷将目光投到那座岛上,不自觉心潮澎湃。 那哪里是孤岛? 那是摘星斗魁首的冠冕! 而突然,恢弘威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辨不出来方位。 “修士妙法,摘星逐日。” “东为道台修士斗场,西为泥胎修士斗场,此次参与摘星斗的修士均在第一层占据属于自己的一座岛屿,岛屿之间会自发感应,为你们选择对手。自明日起比斗开始,赢者升入上一层,败者留在原层,等待和其他败者再次斗法,争夺剩下的排名。” 许映真和师兄师姐三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朝自家师尊一拜。 李秀面含淡笑,一挥袖袍道:“去吧。” 楚今朝乘鱼前行,宋寒枝脚踩法器绫纱,而许映真也掐使驭空术法,乘风而去。 许映真一头扎进了泥胎境斗场的第一层,放眼看去全是攒动的人头,密密麻麻,怕是万数不止。 她深吸口气,倒也不挑,随便找了个空岛就降落在上面。 刚一落地,就有未知的光芒朝许映真的身上攀爬包裹,她忍着没有反抗。 李秀此前已经向他们讲解过,这是大能修士留在每座岛屿中的一道禁制。它会核验参赛者的身份、随时检验有无违规行为,包括修者斗法出现生死危机时加以护持……具备诸多效用。 等到许映真身上的白光退却,进宝尖叫的声音通过血契在她脑海中响起来。 “啊!天杀的!这鬼东西干什么封印我的法力啊!” 进宝身为太古凶种,生来就伴有修为,如今法力被封,就像是鱼儿离了水一样,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因为摘星斗的规则,就是凭借纯粹的自身实力。”许映真解释道。 否则各家宗派背后不都有大能长辈,都去捉来血脉强横并修为不浅的妖族和自家弟子结契,这摘星斗干脆变成家底的比拼和妖族的斗场好了。 “除却御兽法脉的修士,他们的御兽法咒被摘星斗承认,其他手段契约的妖族都不允许在小斗上帮助修士比斗,像是师兄的湫溟应该也封了法力。” 御兽法脉的修士所修行的法咒使得他们更容易凝聚神识,专精于魂魄修炼,并且在契妖上更有得天独厚的好处,会让被契约的妖族完全忠诚,不用像许映真一样需要时刻防备进宝修为增长后反制血契。 而事无绝对,恰似天上月常有残缺。这等法咒会使修士肉身孱弱,大多只能依靠契妖之力来作争斗。 进宝听着她的解释,哼声道:“我跟着你遭老罪了,你不得多喂我吃点好东西?” “我回去就给你吃你最爱吃的大嘴巴子。”许映真呵呵一笑。 突然,她所在的这座岛屿不断震荡,朝着一个方向冲去,许映真目光一扫,还有另外一座岛屿也在朝自己的方向冲来,可谓是双向奔赴。 这意味着,自己第一场比斗的对手已经选定了。 随着两岛接近,移动的速度开始变缓,最后两座浮岛接壤,许映真也看清楚了来人的样貌。 是个男修,样貌约莫四十岁。倒不奇怪,毕竟泥胎境修士参加的年龄上限为一个甲子,而第一大境的修士除非修炼特殊功法或吞服驻颜丹,本就做不到面容不老。 这男修身材不高,样貌儒雅,见到对手也不曾露出什么轻蔑神情,只是拱手道:“见过道友,贫道玉真观,李尧。” 许映真面露淡笑,回以一礼:“太玄宗修士,许映真。” 两人目光交接,都看到了彼此眼底潜藏的锋芒。 摘星小斗序幕正式拉开,争夺排名,层层朝上。 若是能从万万的天骄中脱颖而出,最终得到的不仅是本次摘星斗所列出的奖励,更是师长的看中、同辈的名望、资源的倾斜…… 一切的一切,最后汇集成他们真正想要之物,仙途的畅快! 第131章 玉真雷法 现下仅是十月九日,真正的斗法较量还需等待明日。 许映真和那玉真观的李尧彼此拱手,然后掐使术法,从浮岛上凌风而去,返回到各自的师门舰队中去。 刚落到甲板上,许映真身上的一枚传讯符箓就在闪动不停。 她取来一看,唇角扬笑,法力汇入符箓纹路中,就传出了女子柔声。 “映真师妹,可已经抽取到了第一场的对手?” 正是出身灵琉法脉的王妙元。 许映真稍作思考,便是用符箓传讯回道:“王师姐,我已抽到了对手,是师承于玉真观的一名叫做李尧的男修,我观其修为已经是泥胎九重圆满。运气倒是有些不佳,此人一看就是沉淀许久,并不简单。” “师姐抽中的对手如何?” 她传讯完,王妙元暂未回复。 许映真将符箓搁放到衣袖中,然后走向天珑舰上分给他们师徒四人的舱房去。 等她抵达其中,只见空间极为宽阔,乃是四间小舱房连接了一个独立的大厅。许映真坐在厅中的椅子上,右手撑着下巴,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着。 “哎,都有些想念花花了。” 此次摘星斗,他们师兄妹三人都参与其中,李秀自然要一同前来。斗场上术法无眼,她要加以看护,免得弟子真受了什么危及根基的创伤。 而天悬峰上不好空无一人太久,也就只能留下了宝珠这只看家好猫。 不过李秀还给了宝珠两尊道台境后期的傀儡和传讯符,以免她镇不住场子。 “小师妹在唉声叹气些什么呢?” 男子爽朗的声音传进来,一听就知道其主人心情极好。 只见楚今朝和宋寒枝并肩走进来,许映真当即朝自家大师兄伸手做出捂嘴的样子。 “师兄你闭嘴,我不想听。” 师兄妹这么多年,谁不知道楚今朝是个实打实的强运之人,看他一脸轻松写意,怕是第一轮的情况上佳。 楚今朝倒是闭了嘴,但宋寒枝双臂环抱,啧啧两声道:“小师妹,你不知道师兄运气有多好,他第一轮对手是个泥胎六重的修士。” “啊?”许映真双手捂住双耳,一脸不可置信。 楚今朝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答道:“摘星斗虽然是由上陵九大宗牵头,但广邀天下符合要求的修士前来参斗,哪怕是散修,满足条件也可以参赛。我明日的对手正好是个散修。” 散修除了部分是不想受到宗门束缚的外,大多数是在宗派测试时没有达到资质要求,却也不甘放弃,靠着自己挣取资源修行的人。 虽说散修中也有不少得晋高境,战力出众的大能,就是九大宗也得给上几分薄面,但更多的散修法力稀松,前途有限。 “师姐呢?”许映真看向宋寒枝。 粉裳女子也寻了个木椅坐下,然后答道:“我的对手出身问水楼,这一门派不在九大宗之列,向来以水行仙术见长,而我本就身怀火行灵韵,水火相克,只看谁的底蕴更深,我还算是有些把握。” 许映真正想说说自己的情况,传讯符箓突然响起,她取来一看是王妙元的回讯。 楚今朝和宋寒枝知道自家师妹和王妙元有着私交,对两人交换了传讯符箓并不觉得奇怪。 而许映真想到自己刚刚和王妙元交换的讯息是第一轮敌手,也没什么隐私需要避讳,就直接催动了这张符箓。 “映真师妹,我的对手是上清派的一位女修。我刚刚去调查了下我们对手的情况,我这边还好,尚能应付。至于那李尧出身九大宗之一的玉真观,据闻修炼四十余载,在三十四岁龄时已修成九重圆满。” “此人最出名的手段乃是玉真观的两门传承术法,虽为下品,却是以威力刚猛着名的雷法,分别是《天雷引》和《玉雷宝身》,映真师妹你需得小心应对才是。” 许映真看向自己的师兄师姐,说道:“我就不用多说了吧。” 宋寒枝则是赞道:“这位灵琉法脉的王师妹倒是个妙人,如今才确定对手多久,她竟然能查到这些信息。” 楚今朝目含安抚,朝许映真说道:“师父目前在和宗中各位长老商议事务,等她回来,让师父帮忙分析一下那玉真观的雷法破绽。” 知道对手的强横,许映真面无慌色。 她自信一笑:“师兄放心,我可未必会输。” …… 翌日,天笼沉云,劲风呼啸,似有雨水将至。 许映真飞至昨日选中,已经被自己气息标记的那座浮岛上,见到现在的天象,不由心喜。 “天地间的水行灵气充盈了起来。” 而在她的对面,李尧见此情景也是面露喜色,风雨天象,对他施展术法自有加持之效。 他看向对面的青衫女修,扬声道:“听闻道友乃是太玄宗明鸾真人座下真传,今日就要领教高招了。” 许映真没有丁点客气,面对李尧也没有分毫势弱,她朗声笑道:“好说好说!” 两人站在各自的浮岛上静待,直到天地间传荡开一阵沉闷的钟声,同时有个声音响起:“摘星斗第一轮,开始!” 李尧年岁更长,对战机的把握更显成熟,那话音刚落,他就立刻出手,右手袖袍一挥就见七条白色雷蛇朝着许映真飞射而去。 其速度极快,眨眼间就穿透了这女修的躯壳。 但许映真被穿透的身躯竟然变成了一股水雾,李尧见此面色不惊,反而赞道:“这水遁之术施展得真是不错。” 他说话的同时,那七条雷蛇早就轰然炸开,变成散落的雷凝细丝,噼里啪啦,将那些水雾泯灭,逼出了许映真的真身。 而许映真却也已经趁着这个时间间隙,同时施展两道术法。 “斗阵坤灵,百气为源。天干九,壬水凤。” 黑风冲天啼鸣。 “不愁火土,不论庚辛。天干十,癸水凰。” 蓝凰舒展双翼。 许映真对于这两门下品术法的掌握已经达到炉火纯青,水之阴阳两面被她短暂相融,其迸发的威力非比寻常! “壬水通河,能泄金气,癸水至弱,达于天津。” 她以肉身暂扛住肆虐的雷丝,口中念咒,双手掐诀相合,只见黑风蓝凰交织相融,冲杀李尧! 而这道袍男修目露厉色,右手召出桃木长剑,指天咒令。 “救民疾苦,剪截魔精。随声应感,万神咸听。” “天雷,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