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温辞》
第1章 墨兰
“你在这里做什么?”
“要你管!”绿衣小姑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哄哄地转过去,眼角却像偷腥的猫一样,一下又一下地瞅着红衣小姑娘。
“那好吧,告辞。”红衣小姑娘微微蹙起秀眉,眼中难掩失望之色,但她还是礼貌地点点头,然后缓缓地转过身去。然而,尽管她表面上显得有些失落,可实际上内心却是乐开了花。
今日与姐妹们相处得十分和睦,没有发生任何争执和不快。也去看望关心了两位兄长,红衣小姑娘一边走着,一边美滋滋地想着:等会儿回到小院,小娘看到我这么乖巧懂事,说不定会多赏我一块香甜可口的糕点呢!一想到那软糯细腻、甜而不腻的糕点,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只是可惜啊,自己如今这副身子骨着实不争气了些。但即便如此,满足口腹之欲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呀!
“墨兰,你怎么走啦?谁准你走的呀?”绿衣小姑娘拽着身旁的丫鬟,气鼓鼓地告状,“她走了,不是她来找我的嘛?每次都这样,真讨厌!墨兰,你等着。”
我叫温辞,原本生活在繁华热闹、科技发达的二十一世纪。然而,命运却跟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让我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还成了《知否》里的盛家庶女墨兰。
初来乍到之时,我的内心充满了惶恐与不安。我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来到此地,更不清楚原来的墨兰究竟去向何方。难道说,她也像我一样,去到了二十一世纪?如果真是如此,以现代社会的种种便利和机遇,想必她一定能够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吧!
想到这儿,我下定决心:既然已经成为了墨兰,那就要努力适应这个新身份,好好地度过属于“墨兰”的这一生。不管前方等待着我的将会是什么样的艰难险阻,我都要勇敢面对,绝不退缩!
“姑娘,今日是大小姐婚宴,您别急着背书,回来且有的是时间呢。”
“换身衣服出去吧,现在时间还早。哥哥可到了小娘哪里?”
小丫鬟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回话,“早早就到了,缠着让小娘说婚俗呢。”
墨兰带着丫鬟到林小娘处,听见盛长枫叮嘱林小娘,让林小娘早早放他和妹妹去宴席上,他好亲自给妹妹讲讲婚俗,昨日妹妹问了,他都没说出来,实在有损哥哥的威严。
“哥哥和小娘在说什么呢,快些让我也听听。”
林小娘嘴角挂着一抹笑,看着墨兰袅袅娜娜地走进来,轻声说道:“正与你哥哥说起你呢。”
“好呀,那我的听听哥哥说我什么坏话了。”墨兰走过去坐到盛长枫旁边,眼睛灼灼的盯着盛长枫,好似在说如果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饶不了你。
“我的好妹妹,我怎么可能会说你的坏话呢。”盛长枫一边说着,一边紧紧地拉住了盛墨兰的小手,缓缓地站起了身。
“好妹妹,咱们要是再不赶紧去赴宴,恐怕就要迟到啦!到时候被人笑话不说,还的让妹妹丢脸。”盛长枫轻轻晃了晃盛墨兰的手,接着,他又转过头去,对着一旁的林小娘恭恭敬敬地说道:“小娘您放心吧,等我们从宴席上回来之后,一定会把发生的所有趣事都一五一十地讲给您听。”说完,他便拉起盛墨兰快步向着宴会的方向走去。
第2章 墨兰2
“三哥哥好,四姐姐,你可是来迟了”如兰笑意盈盈的向盛长枫问好,又骄矜的望着墨兰。
墨兰笑意盈盈的望着如兰,像是在看着不懂事的小妹妹。“是五妹妹来早了。”
如兰撇过小脑袋,“算你会说话。”
如兰又看到躲在角落里和丫鬟再偷偷吃点心的明兰,顿时生起了气,又看到了明兰的穿着,更气了,也不顾刚刚正在跟墨兰闹别扭。
“你看看,你看看,今天是我大姐姐的好日子,明兰穿的是什么衣服啊,瑟瑟缩缩地,偷偷的吃席面上的糕点,还以为我盛家没给她饭吃,要是让宾客们看见了,还不得丢完了我盛家的脸。”
墨兰笑眯眯的拉着如兰的手,“好妹妹可快别气了,今儿可是大姐姐的好日子,你是大姐姐嫡亲的妹妹可得高高兴兴的。若不然你吩咐喜鹊去跟大娘子身边的嬷嬷说一声就罢了,一切自有大娘子。”
墨兰心中暗暗想着,和女主交好会变得不幸,和女主做敌人更会不幸,就这样不远不近的,处着吧。
如兰的丫鬟喜鹊看见如兰点头,匆匆的赶往内堂去了,盛长枫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机会,“今日三哥哥就好好给你们讲一讲婚俗礼仪。”
王大娘子听了嬷嬷的禀告,手指指着盛大老爷,眼睛瞪着,“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呀?瞧瞧你生的好女儿。”
盛大老爷一脸惊讶,“墨儿和如儿拌嘴了,两个小丫头感情好着呢,其实啊,一个离不了一个,没什么大事儿。”说完,盛大老爷还摆了摆手。
王大娘子气上心头“没什么大事儿,你跟我说没什么大事儿,你倒是生的好女儿,明天,不,今天就要丢人丢到二里地外去了,呵,明天怎么扬州城就会传出你盛大老爷治家不严,我王若弗苛待妾室庶女了。”
盛大老爷一听也是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我家华儿纳聘的日子,你的好女儿明兰穿着单薄衣衫招摇过市,偷宴席上点心吃,我王若弗是没给他饭吃还是没给他置办新衣。”王若弗气的在屋子里直打转。
盛竑盛大老爷按着王若弗的肩膀坐下“大娘子,你这个偷字用的不妥。吃自家点心怎么能用偷呢?”
王若弗推开盛竑,“你别给我绕开话。”却见刘坤家的进来回话。“让我们的大老爷好好听听。”
“回禀大娘子,我刚刚将六姑娘带回去换衣服,卫小娘见了反复推脱,说是六姑娘体热,穿不住厚衣,我见他们屋子又冷得像冰窖一样,可是卫小娘的份例和六姑娘的份例,都是老奴亲眼看了送了过去的,可是老奴打眼看着屋里未曾有那些份例,就私下里拿了五姑娘新做好的衣服给了六姑娘。”
王大娘子:“这些东西难不成是飞了不成。”
“即如此这件事,等华儿的事完了再查。”盛竑放下茶盏叫了冬荣进来,“查,究根究底的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般厉害。”
“袁家的人也要来了,大娘子我们也出去吧!”
如兰看见明兰换了一身她新做的。还没上身过的衣服,转过头去“便宜你了。”
外面一大队一大队的车队带着一箱一箱的涌进了泉州盛府。
大娘子和盛大老爷坐在上首,强作出了笑容。
“东京忠勤伯爵府!”
一个嬷嬷喊道。
“袁家特来送聘!”
一个小厮匆匆忙忙,边走边喊的就往院子里传话。
“忠勤伯爵府家特来送聘!”
“主礼塞外大雁活禽一对!”
“副礼无数!”
“欲替嫡次子袁文绍!”
“礼聘盛府娇矜!”
“恭请应允!”
大太太还有老爷互相看了一眼。
两个人齐声喊道!
“允!”
几个姑娘是笑着的,互相看了一眼,直直的往前看。
小厮听到话语,赶忙跑向门外,向大门外的人拱了拱手。
“允!
第3章 墨兰3
站在大门左侧的小厮看向了坐在马上的人。“恭喜袁家!贺喜袁家!”
“万千之喜!贵府嫡次子袁文绍,求娶盛府嫡长女盛华兰!”
男人从高头大马上下来。
“姻亲家答!允!”
两方含着笑说了几声客气的话,就相携准备进屋。
外面的客人亲戚朋友看人已经进屋了,热闹也看过了就准备进去,却变故突生。
一个蓝衣公子哥儿拦住盛长枫,想要和他比试投壶,那个蓝衣公子哥要求的赌注却是极无礼的,竟是要袁家送来的聘燕。
如兰气急了,当即就想上去骂,却被盛长枫拉到身后,墨兰赶紧捂住她的嘴,“别急,三哥哥一定有办法。”
盛长枫转过身来,对两位妹妹说“放心。”
“公子好算计,恐怕公子一进来就盯上我了吧,知我是盛家庶子,就自认为我毫无教养,不知礼仪,想拿我当枪使,到底意欲何为?公子一石三鸟之计,在下甚为佩服。”
蓝衣公子哥故意想激怒盛长枫“你就说你敢不敢吧!多说无益。”
“想必公子定是投壶中的好手,那么我若输了。其一,盛家因我会丢了脸面,那么我大姐姐也是会丢了脸面,还会损失其声誉。其二,你挑拨袁家和我盛家的关系,甚至想要落我们两家的脸面,你意欲何为?其三,挑拨我盛家嫡庶对立,乱我盛家内宅,可谓心思不正。你以为你的算计何人看不破,只是强装着罢了。”
蓝衣公子哥白了脸,尴尬的道:“不比就不比,何必找这么多借口。”
盛大老爷意味深长的瞅了一眼袁家大郎:“贤侄,起风了,入席吧!那位小公子,一同入席吧。”
“三哥哥,你今日怎么这么厉害?好像比r哥哥还厉害。”
如兰挽着盛长枫手腕,崇拜的望着他,大大的满足了盛长风做哥哥的心理。毕竟也是如兰第一次对他这么亲近,第一次妹妹这么崇拜,以往都说他不如二哥,如今有妹妹说她比二哥厉害,大大的满足他做哥哥的虚荣心。
“我和二哥哥还差得远呢。”盛长枫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额头。
“咦,二哥哥怎么不在,不是应该跟袁家一起回来的吗?”如兰在人群中寻了寻。
“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吧。”墨兰解释了一句。
“哎呀,罢了罢了!不来便不来吧,就算他真的来了,又岂能像三哥哥方才那般说话呢?哼,他呀,向来只晓得一味地指责于我!”如兰一边嘴里嘟囔着,一边紧紧拉住盛长枫的衣袖,脚下生风一般,快步朝着院子走去。
她那身影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院门之后。
墨兰在心中嗤笑一声,这也能做男主,真是倒尽胃口。呀!今日兄友妹恭,姐妹和睦目标达成了,我今日可没有和如兰吵架,爹爹得多给我点零花钱,女孩子怎么能没有零花钱呢?我真是一个好姐姐啊!
夜幕降临,当盛竑踏着月色缓缓走进林栖阁的时候,只见屋内烛火摇曳,温暖如春。林噙霜正娇柔地搂着自己的宝贝女儿,侧耳倾听着儿子和女儿讲述宴席上发生的趣事。那温馨的场景,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
\"纮郎今儿个怎么来了?\" 林噙霜眼波流转,朱唇轻启,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喜与期待。
盛竑微微一笑,踱步走到众人面前,说道:\"你们这是在说些什么呢,如此开心?\"
他的目光落在了盛长枫身上,眼中满是赞许之意,\"今儿长枫做得很好啊,枫儿真的是长大了!\"说着,他欣慰地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盛长枫的肩膀。
\"你这孩子,心思向来比你哥哥要灵巧得多,但我之前总是担心你太过浮躁,不够沉稳。然而今日一见,你不仅在紧要关头能够挺身而出担当大事,而且平日里尽管墨儿和如儿时常拌嘴争执,你却并未因此产生嫌隙。在关键时刻,更是能够护得两个妹妹周全,还能一眼看穿袁家的算计。真是爹爹的好儿子,也是咱们盛家的好儿郎啊!这一切,可都是霜儿教导有方呀。\"盛竑一边说着,一边含情脉脉地拉起林噙霜的手,轻轻拍了拍。
第4章 墨兰4
听到这话,林噙霜不禁嫣然一笑,双颊泛起一抹红晕,轻声说道:\"哪里是妾身的功劳,都是纮郎您对每个孩子都尽心尽力地教养,才使得咱们家的每一个孩子都这般懂事乖巧。可不是妾身自夸,放眼整个泉州城,又有哪一家的孩子能比得上咱家的孩子优秀呢?\"
“都没有人为我发声吗?”盛墨兰微微撅起嘴,一双眼睛圆睁,她脚步匆匆地走上前去,毫不犹豫地伸手揪住了盛竑的衣摆。直直地瞪视着面前的父亲——盛竑。
而盛竑呢,他对于这个向来备受自己宠溺的女儿自然也是多有纵容。看到墨兰如此激动的模样,他心中不禁涌起一丝逗弄之意。
于是乎,他故意板起脸来,装出一副恼怒的神情,紧紧地盯着墨兰,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道:“噢,你要怎么发声啊?”
说罢,还微微挑了挑眉梢,似乎在等着看墨兰接下来会如何反应。
盛墨兰可怜兮兮的看着盛竑,见他不为所动,又瞅了瞅小娘和哥哥,拉着林噙霜的手摇了摇,林噙霜忍不住的将墨兰拉进了怀里,“这是怎么了,不是今天玩的很开心吗?”
“我可委屈了呢,小娘”盛墨兰双手拉着林噙霜一边说一边瞅着盛竑,“刚刚大娘子可说了,如果有人闹事,爹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如兰和我,明明我和如兰都很乖呀!难道我不乖吗?小娘我不乖吗?哥哥,我每天都有关心两位哥哥的。”说罢,还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一副很骄傲的样子,似乎要寻求哥哥的认同。
盛长枫听到这话后,立马挺直了身子,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妹妹自然是最乖的!她呀,每天都会不辞辛劳地跑过来看望哥哥,风雨无阻。”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冲着盛墨兰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
而此时的盛墨兰,则满脸得意之色,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盛竑,似乎在等待着父亲开口夸赞自己。果不其然,盛竑向来最受不了自家这个宝贝女儿如此可爱的小模样,只见他连连点头应和道:“对对对,我家墨儿可是最最乖巧懂事的孩子啦,都是爹爹不好,误会了你,爹爹在这里给墨儿赔个不是。”说罢,竟真的朝着墨兰拱起了双手。
看到父亲这般举动,盛墨兰瞬间心花怒放,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般,蹦蹦跳跳地跑到盛竑身边,然后撒娇似的依偎在父亲怀里。
娇嗔地说道:“那……这么乖巧听话的墨儿,是不是应该得到一些奖励呀?”说完,还眨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满怀期待地望着盛竑。
盛竑见状,心中不禁觉得好笑,但还是故作苦恼地摇了摇头,将手一摊,摆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说道:“哎呀,墨儿想要什么样的奖励呢?爹爹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来。要不,墨儿给爹爹提个醒?”
“最近墨儿的书都看完了,小娘说要教我学琴,可也没有属于我的琴,手腕上也光秃秃的,脖子上也光秃秃的。”
又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大伯父可能也忘了我吧,五妹妹六妹妹都有礼物,就我没有,但是我还是给长梧哥哥和大伯父送了礼物的。”
墨兰心里又给自己添了一句,我果然善解人意又乖巧懂事听话。
盛竑面上不变,心里也沉了下去,盛竑心里也清楚是什么原因,“墨儿最乖了,爹爹在京城有一间笔墨铺子,就送给我们最乖巧的墨儿,好不好?古琴和书籍都给墨儿添上,只是可不要告诉你其他姐姐妹妹。”
盛竑顿了顿又说:“如今老太太想养个孙女在身边,我们墨儿最是让人疼惜,我想了想还是让墨儿去,以后好给我们墨儿提提身份。”
第5章 墨兰5
盛竑话音刚落,便瞧见林噙霜低垂着头,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完全没有回应他的意思。盛竑心中不禁一紧,难道她竟是不愿意吗?于是赶忙开口解释道:“墨儿不过是去陪伴祖母罢了,那老太太昔日可是勇毅侯府的嫡出小姐,身份何等尊贵!若能在老太太身旁待着,学学眉眼高低、人情世故,对墨儿日后的身份提升也大有裨益呀。我已经求了母亲两次了,明儿个我再去求一下。”
然而,林噙霜依旧沉默不语。
这时,一旁的墨兰忍不住插话道:“爹爹,祖母怕是不会收养我的,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但始终猜不透其中缘由。之前我曾亲自去询问过祖母,能否将我留在她身边抚养。我告诉祖母,我会乖巧懂事,我听话听话又爱读书,会给祖母读书,而且饭量很小,不会吃太多的,绝不会给她添任何麻烦。可祖母却说,她喜好清静,最受不了吵闹的姑娘。我连忙向祖母保证,一定会安安静静的绝不吵闹。但祖母依然不为所动,只叫我不要再惦念此事,乖乖回房侍奉小娘就好,还叮嘱我莫要学了小娘的做派。可是,小娘一直以来对我关怀备至,明明是极好的呀!”说着,墨兰的眼眶渐渐泛红,泪水在眼中打转,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盛竑看着乖巧的墨兰,心中更是愧疚。她虽是自己的第四个女儿,但自出生起就体弱多病,又是与心爱之人所生。
盛竑自认对每一个儿女都是用心疼爱过的,而墨儿自幼贴心聪慧,故在盛竑心里,将墨儿同长枫长柏等同的一般教导,但墨儿确实不负他所望,其他的不说,小小年纪手中的一笔字已有些许章法。
盛竑此生最得意之一就是这笔字,当初也是因这笔字才在圣上那里留了名。而墨儿显然在写字一途上比他两位哥哥有天分,不同于长柏字体的过于工整严谨,长枫字体的过分潇洒写意,飘逸洒脱,墨儿字优雅而秀润,虽因年龄不足而显得稚嫩,但她还年幼。
盛竑想起嫡母,只能在心里叹口气。
“你们都是极好的,是别人的错,你祖母不过是喜好清静罢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今日的字可都练了。”盛竑盯着盛长枫,“你呀,你妹妹的字都快比你好了”
此时,屋里伤感全无,盛竑有指着盛墨兰说“墨儿说说,攒了多少私房了?”
盛墨兰瞪大了眼睛,愣一会儿,眼珠子一转道:“罢罢罢,喜欢人家的时候就是乖巧墨儿,不喜欢人家的时候就是小坏蛋墨儿,罢了,我还是离开这里罢,也不碍着你眼,我可走了。”
盛墨兰边走边看向林噙霜和盛竑,看到她们目瞪口呆的样子,心中更是得意了,更加开心的说了句“竟都不知拦我一拦,可见是不喜我了。”盛墨兰离开的时候顺便扯走目瞪口呆的盛长枫,盛长枫心中想,这是谁,一定不是我乖巧可爱贴心的妹妹。
盛竑指着墨兰半天不知作何反应,看向林噙霜:“这是我们家墨儿?”
盛竑离开林栖阁后,便径直去了王大娘子处。他一进门,王大娘子便直直开口问道:“你猜今日明兰为什么穿的那种衣服?”
盛竑微微一愣,随即回道:“难道是下边人贪了去?”
王大娘子听了,心中暗自冷笑,面上怒气更是压抑不住,“官人以为为何?刘坤家的,你给咱们老爷好好说道说道,也让咱们老爷也开开眼。”
盛竑也坐端正了听,只是越听眉头皱的越紧,原来卫小娘将将她的和明兰的份例都给卫家送了去了。
盛竑听后大怒,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直以为柔弱不善言辞的卫小娘,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而明兰,这些年在她的身边,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好个卫小娘,竟如此苛待我盛家的孩子!”
王大娘子接了句:“可不是糊涂秧子,今天差点我盛家丢人丢到八里外了。今天要是坏了我华儿的脸面,看我饶不饶得了她。”
第6章 墨兰6
“明兰这孩子如今怕是不太适合由着她生母那般教养下去了,暂且就先让明兰到你这儿来,由你来教导几日吧!”盛竑眉头紧皱,满脸愁容地说道。
此刻的他实在也是想不出其他更为妥当的办法来了,毕竟卫小娘的身份低微且见识有限,着实难以将明兰抚养成才。
王大娘子听闻此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回过神来,心中暗自嘀咕:这盛竑当真是会使唤人啊!
她不禁没好气儿地伸手用力推了一把盛竑,嗔怪道:“哼!老太太那儿不是早就放出话来说想要亲自养育一个孩子嘛!怎的不见你把明兰送到老太太那边去呢?”
盛竑被王大娘子这么一推,身子稍稍往后踉跄了几步,但很快便稳住了身形。
他轻咳一声,解释道:“哎呀,夫人莫急。老太太素来喜爱清净,贸然将明兰送过去,只怕会扰了她老人家的清闲。还是等明日一早,我亲自去向老太太询问一番,看看她究竟是何想法再说吧!明兰……唉。”
盛竑想起老太太对墨兰说的话,并不觉得老太太会养育明兰,要他觉得,或许老太太会想养育如兰,老太太最是重视嫡庶尊卑。
房妈妈走到老太太身边,“老爷几次三番来求,老太太怎么不顺势接下四姑娘,这样老爷也会记得你的好,你个老爷也会更加亲密些,毕竟老爷最是疼爱这个女儿,四姑娘也一向懂事体贴。”
老太太对林小娘颇为不喜,如今林小娘和王大娘子因着两个小女儿倒是暂时放下了龃龉,墨兰虽一向看着是个好的,却在林小娘那样一个人身边长大,谁知内里是个什么样子的。
她还偏偏不想如了盛竑的如意算盘。
房妈妈看着老太太的表情,猜出来了老太太的意思。
“有两个庶出女儿,他偏偏只为一个来求,墨兰平常见到是个懂事的,可是却是林小娘养大的。若是好好教养,将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就是心思多了些。明兰每次来我这都规规矩矩的,说话也好听,我挺喜欢这个丫头的,咱们盛家老爷两个庶出女儿,只关心一个,明兰的名字他怕是都叫不出来了吧?哼,要让我养,那我也是该养明兰才是。”
今日,明兰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在葳蕤轩门口撞见了如兰和墨兰。
“两位姐姐安”
“六妹妹安,六妹妹今日看着比往日精神了些”墨兰给明兰回了礼,就和如兰站在第一排等着给大娘子请安。
墨兰想到书中最后墨兰的结局,不想评判谁对谁错,但现在自己就是盛墨兰,实在是可以这样好生与她说话就已经尽了最大的力气了,自己不是圣母,也不想害人,可以不会由着人算计。
“大娘子妆安。”
大娘子一脸惊讶的看着如兰今日怎么这般乖巧,以往不是一天恨不得和墨兰呛八百次嘴吗?
“六丫头,昨儿你爹爹说了,这段时间你先搬到葳蕤轩陪如兰一起住。行了,先去给老太太请安吧,有什么话回来再说,别耽误了给老太太请安。”王大娘子看出来明兰想说什么,也不想和明兰纠缠,立刻打发她们去给老太太请安。
等到了老太太屋里,如兰和墨兰明显拘谨了许多,待到请完安,老太太独独叫了明兰上去,让明兰吃小酥饼。
如兰当时就委屈了,她是嫡女,可老太太一边说着重视嫡出,一边又从来看不到她。
墨兰好奇的看了看,想着看看书中原文描写的明兰到底是怎么吃饭的。
只见那盛老太太微微眯起双眼,目光落在不远处正紧紧盯着明兰吃东西的墨兰身上。她心中不禁涌起一丝不满,这墨兰怎如此眼皮子浅?不过就是区区一盘糕点罢了,竟能让她露出这般失态的模样来!如此小家子气,实在是有失大家闺秀应有的体面。
盛老太太轻轻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说道:“四丫头和五丫头啊,你们且先退下吧。”说罢,便不再去看如兰与墨兰一眼,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正在大快朵颐的明兰身上,眼中流露出一抹慈爱的神色。而此时的如兰和墨兰听闻此言,脸色皆是一变,但也不敢违抗祖母的命令,只得退下。
第7章 墨兰7
盛竑刚到寿安堂,房妈妈远远见到盛纮的到来就忙去禀告盛老太太。
盛老太太看见盛竑眼角眉梢都是喜意,估摸着也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看你这样,可是已经确定了。”
“祖宗保佑,儿子考绩评了个优,升迁的旨意估计月底就下来了。”盛竑言语间很是恭敬。
“也不枉你在外头熬了这许多年,从六品升上去最是艰难,过了这一关,你也算是中品官员了。不但是祖宗积德,你也得多谢为你打点的人。”
“儿子明白,此次升迁多劳京中几位世伯世叔的照拂,儿子已将礼单拟好,请母亲过目。”盛竑将手中素笺递给旁边侍奉的丫鬟。
“你这些年处事越发老道,我也就不看了。”盛老太太端起茶盏喝口茶,“这些你都可以处理好,只一件事,我只问你,你多久没去看看明丫头和卫小娘了,卫小娘可还怀着你的孩子,”
盛竑垂首而立,一脸惶恐:“内宅之事,让母亲操心,是儿子的不是,儿子一会就去。只是卫小娘实在不像话了些,她自己和明兰的份例都送回了卫家,明兰昨日还穿着单薄的旧衣服,幸亏如儿看见,大娘子又给明兰和卫小娘的份例添上才没惹出大乱子。不知母亲觉得卫小娘怎么处理。”
盛老太太心里觉得卫小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扶不起来,只说:“你是主君,你拿主意,不必问我,去吧。”
盛竑毕恭毕敬地离开了房间,当他刚刚踏出门口时。只见明兰正乖巧地站在那里,身旁跟着她的贴身丫鬟小桃。看到这一幕,盛竑的心里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缓缓走上前去,弯下腰,轻轻地将明兰抱入怀中,此时的明兰抬起头来,用那双清澈而又充满哀求的眼睛望着盛竑。
“爹爹,你可以去看看我阿娘吗?我阿娘那里没有炭火,屋子里冷极了。那些送来的炭火质量很差,根本烧不旺,整个屋子都冷冰冰的。而且,我们的吃食也很糟糕,都是些残羹剩饭,一点都不好吃。阿娘连一件厚实的衣服都没有,冬天这么冷,她总是冻得瑟瑟发抖。连茶叶和点心都是没有的,爹爹......” 说着说着,明兰的眼眶渐渐湿润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仿佛随时都会掉落下来。
“从今日起,你便去大娘子处,受大娘子的教导。”盛竑微微俯身,轻柔地抚摸着明兰的头顶,目光中带着几分慈爱与坚定。他缓声道:“你小娘现今身怀六甲,行动不便,自顾尚且不暇,实在难以周全地照拂于你。故而,爹爹思量再三,决定让大娘子代为照料你些许时日。”
听到这话,明兰不禁眼眶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抬起头,紧紧拉住盛竑的衣角,哽咽着说道:“爹爹,你去看一下阿娘吧?你已经许久未曾去见过阿娘了,阿娘那里炭火、吃食甚至茶叶都是奢侈的,一日三餐不够饱腹。”说着,泪水如决堤般顺着脸颊滑落,那模样就像风雨中凋零的花朵。
“你应该叫小娘,你小娘就是这般教你的,大娘子才是你阿娘。”盛竑说完看着明兰这般可怜的样子,心头不由得又一软,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暗自揣测起来,心想这卫氏平日里总是一副清高自傲、不屑争宠的姿态,如今怎么也学会用这种手段来博取同情了?而且那老太太今儿个早上竟也反常地替卫氏说话,难不成老太太早就有意抚养明兰?可自己之前曾多次恳请老太太收养墨兰,这又该如何解释呢?想到此处,盛竑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莫要忤逆!从今日起,你必须乖乖地待在大娘子那里,听从大娘子的教导。”盛竑的语气变得异常严,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第8章 墨兰8
盛竑将明兰送到了大娘子那里,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外边忽然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盛长柏竟然被打了!而且,更令人揪心的是,此刻盛长柏不知去向,踪迹全无。
盛竑一听这消息,顿时脸色大变,毫不犹豫地当场派遣人手前去官府报案。而一旁的王大娘子更是焦急万分,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乱转,她心急如焚地指挥着家中所有小厮,让他们全部出动去寻找盛长柏的下落。
就在众人忙成一团的时候,袁家大郎袁文纯匆匆赶来见到了盛竑。只见他一脸恳切与哀求,紧紧抓住盛竑的衣袖,声泪俱下地恳请一定要找到那位失踪之人。原来,这位失踪者并非普通人,而是东京宁远侯府的嫡出第二个儿子顾廷烨!只因此次出行想要便利一些,所以才改名为白烨。
盛竑听闻“顾廷烨”这三个字时,心中也是猛地一紧。要知道,那可是宁远侯府的贵胄子弟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可如何向侯府交代?想到此处,盛竑赶忙又加派人手,并亲自前往面见自己的长官大人。
当上官大人得知失踪者竟是顾廷烨后,亦是大惊失色,二话不说便下令封锁整个扬州城,誓言哪怕是把这座城市翻转过来,也定要将顾廷烨找出来!一时间,扬州城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大街小巷都布满了搜寻的人群……
当晚,盛家小厮寻到了全身水淋淋的盛长柏,盛竑在小厮伺候盛长柏洗漱的时候,抓紧询问了事情经过。
盛长柏和顾廷烨结缘原来是因为一幅图,他见二人都有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志向,所以相谈甚欢,结为好友。今日顾廷烨约盛长柏游湖,却遭到刺杀。刺客应该是冲着顾廷烨来的。
盛竑意味深长的看了两眼现在正被大夫诊脉的盛长柏,在想想昨日白天闹出的事,生为长子,在自己长姐的下聘之日接了袁家大郎后,其中一点作用都没起到。
盛长柏面对袁家如此怠慢一向对他关心有加的长姐,他竟然如此无动于衷,不仅未曾站出来为长姐仗义执言,反而早早地便躲进了府中的书房里!而他躲起来所做之事,竟是心心念念着如何收回燕云十六州这等军国大事。
哼!真是可笑至极!谁的心中会没有一丝一毫的报复之心呢?难道就只有他一人有么?尤其是在自家长姐这般重要的下聘之日,他却做出这样一副令人心寒的作态来。连自家人都不被他放在心上,又何必假惺惺地提及什么大宋百姓呢?
要知道,顾廷烨昨日那副作态,可谓是人尽皆知,昨日盛家的声名差点毁于一旦。可偏偏这盛长柏对此却是一无所知,甚至还与那顾廷烨以兄弟相称,打得火热。然而,同样身处此境的长枫,却能在顾廷烨故意挑衅之时,敏锐地洞察到其背后袁家的算计。
于是乎,当面对顾廷烨时,长枫便能做到条理清晰、据理力争,成功地反驳回去,从而维护住了盛家的尊严以及那位并非一母所生的长姐的颜面。不仅如此,就连与他同胞妹妹关系素来不和的另一个妹妹,他也是第一时间护住。
再看看这盛长柏,身为家中长子,本应承担起更多的责任,守护好家族的荣誉。可是如今,他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人失望透顶。
盛竑不禁开始反思,老太太平日里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重嫡轻庶”是否真的就是正确的呢?
盛竑无暇多想,赶紧将盛长柏所知道的禀告给上官。
次日,扬州城开始了大规模搜捕,可却未见顾廷烨半根发丝。
第9章 墨兰9
没过多久,终于有人发现了顾廷烨的尸首。那具尸体在水中浸泡已久,面目已然模糊难辨。不过,好在他身上带着能够证明其身份的信物,由此可以断定这就是失踪多日的顾廷烨。据仵作所说,他是在水下拼命挣扎之后,最终力竭溺水身亡。
当这散发着浓烈腐臭气味的尸体被抬上来时,围聚在四周的人们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谁也不敢轻易靠近。袁文纯尽管心中充满畏惧,但还是硬着头皮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掀起盖在尸体上的白布一角。然而,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他便被吓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不已。
就在白家老太爷举办丧事的那天,正当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时候,一个惊人的场景出现了——顾廷烨竟然身着一袭粗糙的麻布衣裳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只见他神色冷峻,手中紧紧握着一份据说是由他的外祖父白老太爷亲自书写的信件。他高声宣称,白老太爷已经将这份庞大的家业郑重地交托到了他的手中。
可是,面对顾廷烨的这番言辞,白亭预却毫不示弱地反驳道:“白老太爷立下让我继承全部家业的遗嘱乃是千真万确之事!”一时间,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局面陷入了僵持状态。见此情形,几位德高望重的大人只得站出来主持公道,他们分别取出白老太爷生前留下的亲笔书信,与顾廷烨所持有的那封仔细对比辨认起来。
紧接着,顾廷烨不慌不忙地再次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原来,这竟是他亡故母亲所留,信中的内容严厉斥责了白亭预等一干人等侵吞霸占家产的恶劣行径。更令人震惊的是,经过查证核实,这些人早就因为种种罪行而被逐出了家族谱册。至此,真相大白于天下,众人纷纷对顾廷烨投去认可的目光,并承认了他作为白家主君的合法身份。
顾廷烨见状,面无表情地向前迈出一步,然后毫不犹豫地伸手拿起一块瓦片,猛地用力摔到地上。随着清脆的破裂声响起,他高声喊道:“起灵!”整个葬礼现场顿时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
盛竑上官瞅了一眼顾廷烨,对于这个纨绔子弟他是早有耳闻,对盛竑说:“你亲家家的那个大郎实在是有些不懂事了,下聘还带个孩子来。”不知给这扬州官府增添了多少事端,为争夺遗产将整个扬州官府当刀,将整个扬州官府耍的团团转。
盛竑只能尴尬又无奈的笑笑,“都是属下的不是,明公也不必忧烦,人是他带来的,若是出事,你我俱不知情。”
“你说的倒好,要是出事了。”上官也并非想要得到一个明确说法,只是为这事劳累这么久,竟是一场算计,将自己等人利用到底,任是谁心中都不会舒坦,发发牢骚罢了。
说回盛家这边,盛竑虽说让大娘子暂时抚养明兰,可明兰整个白日都是在卫小娘院子里,即使王大娘子有心想要说上几句,可看到明兰那副模样,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反倒惹自己生气。
如兰现如今整日整日的去寻找墨兰,更是让王大娘子气闷,再想想盛竑给他说的长柏的事情,现在这几天她也不想看到长柏,当时她虽为这件事和盛竑吵了一架, 但他明白盛竑说的是对的,长女华兰是她最心疼的孩子,当时陪着他们吃了不少苦,长柏是他最看重的孩子,他的教养,生活方方面面她都十分上心,这孩子却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相较之下,这几日如兰犹如沐浴在春日暖阳中的花朵一般,心情格外舒畅。她自认为放下身份前往林栖阁找墨兰一同玩耍。到了林栖阁,林小娘在教导墨兰琴棋书画时,也不忘对如兰悉心关照,甚至不惜拿出自己视若珍宝的琴,供如兰练习。
如兰的矜持不过持续了短短一个时辰,便如冰雪消融般消散无踪。即便她学艺不精,林小娘也绝不会指责她愚笨,反而会耐心地为她讲解。她稍有进步,林小娘便会如获至宝般对她夸赞有加。无论她有多天真的想法,林小娘和墨兰都不会嫌弃她。
第10章 墨兰10
更让她受宠若惊的是三哥哥竟然会给她们带外边的吃食,在他的记忆中,二哥似乎永远是一副你得听话,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眼神看着他,他从来没有与二哥哥如此亲近过。
林小娘向来都是一副温柔似水的模样,似乎从未有过发火的时候。不管自己与墨兰如何调皮捣蛋、惹出多少麻烦事来,她总是面带微笑地陪着她们一同玩耍嬉戏。
不仅如此,林小娘还时常耐心地教导着自己和墨兰许多女孩子家需要掌握的技巧,比如如何精心保养那娇嫩的肌肤,怎样细致入微地护理乌黑亮丽的秀发,甚至亲手传授制作胭脂水粉的独特秘方。
在林小娘的悉心关怀下,如兰觉得每一天都充满了欢声笑语,快乐无比。
这一天,如兰心中突然涌起一个疑问,她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小娘,你和我娘一直以来都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可为何却不讨厌我呢?而且我以前还曾不知天高地厚地顶撞过您……”说完,如兰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林小娘。
林小娘微微一笑:“你还是个孩子呢,小孩子想那么多干什么?你现在这个年纪,正该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我和你娘是我们大人的事,大人的事很复杂的,你不懂,孩子就做孩子该做的事,无论你现在做什么,都是你以后最美好的回忆。”
如兰心里想如果做狐媚子是这个样子,好像也还挺不错的。
如兰想,她应该知道为什么爹爹为什么这么喜欢来林小娘这里了,虽然娘也很好,很疼爱自己,但不会陪自己玩,不会这样温温柔柔的对自己说话,不会夸自己。
娘更重视的是长姐和二哥,而且娘每天都很忙,没有时间停留下来好好听听自己的话。
在林栖阁林小娘不会让自己觉得自己不受重视。
当有人前来禀报,卫小娘即将临盆的消息时,林小娘不禁愣了一瞬,就将还在练琴如兰和墨兰送进墨兰的房间,让她们自行临摹字帖,这才心急火燎地折返回来,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原来,卫小娘欲让明兰去侍奉老太太,明兰却执拗地不愿离开卫小娘,二人因而发生争执,卫娘子气急攻心,竟是要生产了。
“大娘子可曾去了?”林小娘询问前来传话之人。
“大娘子和老爷接到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了。”
林小娘稍作思忖,道:“你去回复大娘子和老爷,待我安顿好两个姑娘,即刻便去。”
林小娘转头嘱咐雪娘:“一会儿菖蒲与我一同前往,你务必管理好林栖阁,此事万不可泄露半字给两个姑娘,你需悄悄吩咐底下人,若有谁胆敢嚼舌根子,将此事传到两位姑娘耳中,届时我定要打他一顿板子,发卖出去。”
言罢,她便风风火火地看了看两个小姑娘,将她们好一顿夸赞,直夸得她们晕头转向,看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才放下心来。
林小娘赶到时,大夫已然入内,大娘子的脸色阴沉得仿若能滴出水来,卫小娘的贴身丫鬟则被五花大绑,堵住嘴巴,扔在一旁。
“如儿和墨儿没有受惊吧?”大娘子阴沉着脸发问。
林小娘赶忙起身,毕恭毕敬地回话:“大娘子放心,妾身已然处置妥当,雪娘也留在林栖阁,定然不会让姑娘们知晓。”
“如此甚好,前去传话之人告知于你的事,你切不可外传,盛家姑娘的名声,你自己可得好生掂量,时间还长着呢,坐吧!”
“妾身晓得。”林小娘瞥见一旁刘坤家的正抱着明兰,刘坤家的手上有好几处渗血的牙印,明兰的脸上尚挂着晶亮的泪珠,然而林小娘却并未生出丝毫怜悯之情,只是端坐于此处,静静等待。
“须臾,里面的产婆前来回禀,胎儿过大,胎位亦不正,难以娩出。”
第11章 墨兰11
明兰听到卫小娘要不好了,如遭雷击般,立刻哭闹起来,那声音仿佛被撕裂了一般,嘶哑得让人揪心:“我要进去看阿娘,我要去陪着阿娘,我要阿娘,阿娘,我答应你,我去陪老太太,我去,你不要离开我,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明兰在刘坤家的和几个抱住她的丫鬟手上身上又抓又挠,活像一只被惹怒的小兽。
“噤声,带下去,多派几个人看住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闹,你是要害死你小娘吗?”王大娘子实在不想看到这糟心孩子了,她的眉头紧紧皱起。
“让大夫进去看看,无论有什么手段你们都使出来,务必保的母子平安。赏钱我再添三倍。”王大娘子心中暗自咒骂,卫恕意这个蠢妇,买她回来难道不是让她和林噙霜争宠,而是让自己来渡劫吗!真是个蠢妇。
待到天色将暗,卫小娘和孩子终是保了下来,只是孩子体弱,须的精心调养着。
盛竑这几日交接公务,本就繁忙,今日本打算去王大娘子娘家,临时被卫小娘生产拖住了,去看了卫小娘后又去了衙门交接公务,天色暗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回来先去了王大娘子处,王大娘子一看见他,就开口讽道:“官人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你家明兰可就翻天了。”
盛竑今日心中亦是憋着一股闷气,他本是几次三番和老太太提起希望老太太养着墨兰,岂料卫小娘竟有如此鸿鹄之志?而明兰却又是那般忤逆,竟敢冲撞她那身怀六甲的母亲。
虽说盛竑不许明兰唤卫小娘为阿娘,毕竟这是礼数,他也要维护大娘子的脸面,卫小娘是她的生母,这是任谁都无法更改的事实。偶尔你在私底下如此称呼倒也无妨,可你岂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这般叫嚷。既是如此,“卫小娘既有如此壮志,欲将明兰送与老太太抚养,还妄图左右老太太的想法,那明兰就交由她自行抚养吧,你也无需插手了。明日我会与老太太解释清楚的。”
第二日盛竑和老太太提了卫小娘生产之前发生的事,老太太说:“都是因我想要抚养一个女孩而闹出的事儿,索性以后就再也不提抚养孙女的事了。有时间让底下的孙儿孙女过来给他请个安就好。”
盛竑恭敬的站起身,连呼不敢,称孙子孙女请安乃是本分。
又过了几日,卫家听说了卫小娘难产的事儿,卫小娘家里来了人,是盛明兰的小姨,张口就要找个公道,王大娘子没有见她,拍了个粗使婆子将她骂了出去,没想到他不要脸面的在大门口嚷嚷了起来,王大娘子只好将她请了进来。
明兰小姨去见了王若弗,说是想接卫小娘,盛明兰和新出生的小公子回乡下养病。
王大娘子不肯理睬她,身边的女使替她开了口:“你想接走我盛家的孩子是万万没有可能的,但若是你想要接走卫小娘,那就接走吧!只是接走了,可就不好回来了。”
卫姨妈还想要给卫小娘讨个公道,王大娘子不想跟他浪费时间,就直接挑明:“你想要跟我讨个公道,我还想要跟你讨个公道呢,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你不该来问我,你应该好好问问你们卫家,问问你的好明兰,看看她做了什么?”
卫姨妈愤怒的说:“我姐姐都成了那个样子,难道还不应该给我个公道吗?”
王大娘子站起身指着卫姨妈说:“好,我给你个公道,卫小娘将它和盛明兰的所有份例寄回卫家可是事实?她还隐瞒这事,导致她自己体弱,可是事实?临近生产她大吃大喝,没有顾忌,可是事实?她盛明兰气得你姐姐早产,可是事实?女使,证人,大夫,产婆,一应皆在,你就算告上开封府,我盛家也不怕,送客。”
盛竑高升去汴京,顾廷烨的父亲打听到盛竑要升回汴京,就拜托他把顾廷烨也顺便捎回去。
第12章 墨兰12
墨兰和如兰这段时间犹如亲姐妹一般,培养出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关系好得如胶似漆,走到哪里都是手牵着手,亲密无间,你挨着我我蹭着你。
如今在这船上的方寸之地,她们更是引人注目。上午给王大娘子请完晚安后,如兰和墨兰就如橡皮糖一般赖在王大娘子这里不走,等王大娘子处理完事情后,便缠着她教自己点茶、焚香、插花。吃完午饭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林小娘那里,继续学习琴棋书画和保养之术。整日待在船上,也真是逍遥快活极了。
或许是船上的生活实在枯燥乏味,最近墨兰和如兰,开始将目光投向老太太那里,试图突破重围。墨兰和如兰两人心有灵犀一点通,老太太以前可是勇毅侯嫡女,定然知道不少奇闻异事。反正老太太是我们的祖母,我们只要表现得恭恭敬敬的,老太太总不可能对我们又打又骂吧!最多也就是罚我们抄抄书,可我们每天不都还要练字吗?就全当是练字了。为此,如兰和墨兰还特意练习了撒娇的本领。
一天请完安后,明兰已经先行离去,墨兰和如兰却对老太太的暗示和明示视而不见,两人面带微笑,如同雕塑一般,看着老太太就是纹丝不动。
“你们在这里是有什么事要问吗?”老太太刚说完,就看见墨兰和如兰兴奋的表情,心里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墨兰和如兰对视一眼,心有灵犀般一同如飞鸟般冲了上去,一人抱住老太太的一个胳膊,便开始娇嗔起来,那声音甜得仿佛能滴出蜜来。老太太何曾见过这等阵势,只得挑些与她们说了。
自此以后,墨兰和如兰犹如上了发条的时钟,每天按时三段打卡,上午找老太太,中午寻王大娘子,下午缠林小娘,生活过得那叫一个充实。老太太也对墨兰改变了看法,什么有心机,什么毫无心机,不过是两个调皮可爱的小姑娘罢了。
又有谁能抵挡得住两个调皮捣蛋又会撒娇的小姑娘呢?反正盛老太太是无法拒绝的。
墨兰和如兰数次邀请明兰一同去听老太太讲故事,可明兰每次都唯唯诺诺,像只受惊的小鹿,只说要回去照顾小娘。如此一来,明兰就显得愈发可怜了。
这一天。墨兰和如兰手牵着手,刚刚来到了王大娘子所在之处。就在这时,盛长柏正整理着衣袖,看样子是准备离开了。
看到两位妹妹一同前来,盛长柏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温和地开口道:“两位妹妹这段时间一直形影不离,总是在一起玩耍,依我看呐,应该把明兰也带上才好。”
听到这话,如兰撅起小嘴,有些不满地回道:“二哥哥有所不知,我们已经好几次诚心诚意地邀请过六妹妹了,可每次她都说要留下来照顾她小娘,怎么劝都不肯跟我们一块儿出来玩。”
盛长柏听后,不禁皱起了眉头,一脸严肃地看着如兰和墨兰,语重心长地说道:“即便如此,你们两个也不该只顾着自己成天腻在一起啊。咱们都是一家人,唯有明兰独自一人,没有姐妹们陪伴左右,那得有多孤单寂寞?”
墨兰微微一笑,对着盛长柏说道:“二哥哥,话虽这么讲,可姐妹之间确实有那些应不应该去做的事情,但同样也存在愿不愿意这样的情况呀。我们打心眼里是想要带上六妹妹一起玩乐的,只是……唉,就算我们再怎么想带她玩,总也不能勉强她吧,毕竟这种事情强求不得,万一反而给她徒增烦恼就不好了。”说完,墨兰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
第13章 墨兰13
如兰向前一步,皱着眉头对盛长柏说:“整天就六妹妹,六妹妹,六妹妹,六妹妹乖巧,六妹妹懂事,什么都是六妹妹最好。我和四姐姐就不是你妹妹吗?就因为我和四姐姐会反驳你的话,不完全听你的话,就不是你妹妹了吗?那你干脆找个木偶做你妹妹算了,你算个什么哥哥。”
王大娘子听到了如兰的声音,快步走了出来:“如儿,是怎么跟你哥哥说话的,快和你哥哥道歉。”王大娘子说完
墨兰心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他算是什么哥哥呀?每天只会教训我,除了教训我还是教训我,就不能好好跟我说吗?你把我当做妹妹了吗?三哥哥会给母亲,祖母,林小娘,我和墨兰带好吃的,好玩的,你,不要说话,”如兰愤怒的瞪着盛长柏,制止了盛长柏说话,“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大姐姐也一样,你们都一样,每次都教训我,又不告诉我哪里做错了,我应该怎么做,现在明兰不和我们一起玩,都是我们的错了。你就是想要找一个木偶做你妹妹,找一个完完全全听你的话的妹妹,我改天就送你一个木偶做你妹妹好了,要不然,你就去找卫小娘做你的母亲好了,这样你和小六关系不是就更亲密了。”
王大娘子深知自己这个小祖宗是个一点就着的脾气。想到这里,她觉得当务之急是要将长柏送走,以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于是,王大娘子急忙开口说道:“你刚刚不是说你书还没看完吗?哪本书来着?赶紧回去看书吧!快走。”话音未落,她便不由分说地将尚未行完礼的盛长柏往外推去。
盛长柏一脸懵然,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推出了门外。他有些无奈地侧过身,目光正好落在如兰身上。此时的如兰正双手叉腰,气鼓鼓地踮起脚尖,身体前倾,大声喊道:“谁稀得理你啊!”那模样活像一只炸毛的小狮子。
盛长柏见状,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正欲转身回去与如兰争论几句。然而,王大娘子却死死地推着他,口中不停地念叨着:“快走吧,祖宗,你就别添乱了,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妹妹争吵不休,成何体统!”
盛长柏被母亲这般推着往前走了好几步,心中虽然仍有不甘,但也不好再执拗下去。他只得一边走着,一边背对着王大娘子摇了摇头,小声嘟囔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谁知这话恰好被身后的王大娘子听到,她当即怒不可遏,冲着盛长柏的背影大吼一声:“你给我滚!”
就在这时,盛长柏刚刚转过一个拐角,突然发现父亲大人竟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正鬼鬼祟祟、蹑手蹑脚地偷听着这边的动静。看到父亲这副样子,盛长柏不禁感到一阵无语,开口说道:“爹,你这......”后面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盛竑理了理衣服,瞅了他一眼。“你别说话,看什么,还不走,整天就知道惹你妹妹们生气,看着就烦。”
盛长柏不理解,他什么时候成了万人嫌了?
“那要不我去看书,还是去找长枫吧!”
盛长柏走近盛长枫的屋子,见盛长枫正坐在屋内弹琴。
盛长柏走进屋内,问道:“长枫,功课可曾做完?”盛长枫闻言,停下手中的琴,抬头看向盛长柏,说道:“功课做完了。”
盛长柏听了说道:“长枫,你我身为盛家子弟,当以学业为重,琴艺虽好,却是小道。”
盛长枫想起如兰说盛长柏太过迂腐,他当时还为盛长柏辩解,现在想想,确实古板。
“唐代诗人常建诗中写到江上调玉琴,一弦清一心。泠泠七弦遍,万木澄幽阴。能使江月白,又令江水深。始知梧桐枝,可以徽黄金。此情此景,兄长觉得如何,可还切题。”
盛长柏:“琴艺虽好,但我辈学子,应当以学业为重,身为盛家子弟,更是要努力备考,为家族……”
盛长枫站起身,努力扬起微笑,“兄长,我要看书了,兄长请。”盛长枫一只手推着盛长柏的背,一只手作出请的姿态,强硬的将盛长柏推了出去。
盛长柏无奈地看着紧闭的房门。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第14章 墨兰14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春色正浓,树木宛如被大自然这位神奇的画师精心描绘,新芽如翡翠般鲜嫩,熠熠生辉。春光照暖,如诗如画,为大地披上了一层金黄的轻纱。
盛家学堂布置的清雅大气,舒朗开阔。
盛家的几个姑娘公子们都去了学堂学习跟随庄学究学习,除了年纪尚幼,身子又不好的最小的长松。齐国公府的小公爷齐衡,也来到了盛家读书。
盛长柏说顾廷烨要来读书,王大娘子好是一番担心,好几天都担忧顾廷烨来读书后将盛长柏带坏了。
林小娘更是其实担心顾廷烨会给长枫使绊子,又或者带坏了长枫,后来又听盛长柏说顾廷烨去了白鹿洞书院读书,王大娘子和林小娘饭也吃得香了,心也放下了。
在庄学究一日复一日的教导下,几个姑娘公子们渐渐长成。
齐国公府的小公爷齐衡酷爱书法,与盛竑相谈甚欢。而在那道屏风的里边,盛老太太正热情地招待着余老太太。
盛长枫听闻顾廷烨在白鹿洞书院中了举,过几日便要回到汴京,来自家的学堂读书,心中顿时有些复杂。恰在此时,他瞧见盛长柏走了过来,盛长枫急忙拉住盛长柏,“二哥,听说顾家兄长过几日就要来咱家书塾读书了?还是上庄学究的课,可有此事?”
“他与我说过了,是为下一次科考而回来的。”盛长柏的脸上露出笑容,显而易见的开心。
盛长枫的神色复杂,“他来咱家读书,其实他人倒是不错的,不过看来大娘子的担心,还真不是无的放矢。”
盛长柏刚走进里间,听到他这句话,便又走了出来,“他之前放浪形骸,就犹如那脱缰的野马,从来没有认真过。可人家现今却能埋头苦读几年,便已考中了。你呢,整天不专心,还要习画、练琴、舞剑,什么墨兰如兰说的风姿,我是一点也没瞧见。但我只知道,元宵过后,庄学究要是看到你的文章不好,肯定会告诉父亲的。”
盛长枫见状,连忙以练琴为借口,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盛长柏在后边,指着他的背影,无奈地说:“还练啊,才说了你……”可盛长枫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余嫣然的祖母余老太太来盛家拜访,盛家几个姑娘都在老太太身边伺候着。如兰和墨兰在老太太身旁,坐着明兰和余嫣然在角落里一起玩。
盛明兰与余嫣然坐在一起吃些点心,余嫣然是余大人的孩子,与盛明兰有相同的遭遇,在家总是被父亲忽视的人,两个人的性格也有相似之处,同时二人也是好友。
出来透气的齐衡突然眉头微皱,心中暗叫不好,他突然发觉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块帕子竟然不见了踪影!焦急万分的他赶忙唤来身边的小厮,两人沿着来时路仔细搜寻了一番,但依旧一无所获。无奈之下,齐衡只得悄悄走到盛竑身旁,将此事告知于他。
盛竑听后先是一怔,随后微笑着安慰道:“莫要着急,放心便是,这帕子定然丢不了。你且看看,这不就在此处嘛!方才你出去之时,它便掉落在了你所坐的那张椅子下面。快些坐下吧,咱们坐下好好聊聊天。”说完,盛竑满脸笑意地望着齐衡。
然而此时的齐衡,目光却始终停留在不远处的盛明兰身上。当他看到盛明兰起身准备离开时,竟下意识地想要紧跟其后。
一旁的盛墨兰和盛如兰见状,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二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与此同时,盛明兰与好友余嫣然一同走出房门,仍在谈论着关于齐衡丢失帕子之事。
余嫣然面露疑惑之色,不解向来行事低调的齐衡此番为何会这般兴师动众。盛明兰却是心如明镜,她深知这汗巾帕子乃是贴身之物,若是不慎遗失又未寻得合适的由头宣扬出去,日后恐怕难以解释清楚其中缘由。
正当二人交谈之际,冷不防一回头,竟与紧随而来的齐衡撞了个正着。原来,刚才她们所说的那些话已被齐衡尽收耳底。一时间,明兰和余嫣然不禁感到一阵窘迫,匆忙向齐衡告辞去了别处。
第15章 墨兰15
隔日庄学究课上,女孩子这一列庄学究向来管的宽松,由于女孩子不用科考,三个兰在庄学究课上明目张胆的传纸条,庄学究即使看见也当做没看见。公子们那一列气氛就大不相同了,学究对他们甚为严厉。
课下,盛明兰又被庄学究留下了,实在是明兰的这一手字是这盛家独一份的差。
盛竑字写的向来好,还被官家称赞过,盛家几个子女的字除了最小的才在开蒙的长松,都是各有各的好,各有自己的风格,就唯独明兰不一样,她那一手字,就犹如鸡爪子所写的一般,隔三差五的就要被庄学究罚抄书,可总也没有进益。
庄学究面沉似水地看着眼前的盛明兰,缓缓开口道:“那你且先写一个‘永’字予我瞧瞧。”
盛明兰心下一紧,她其实并不觉得这一手字有多么重要,她自认为只要管家理事精通,在会一些女红之类的就已经是锦上添花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对于练字,她也苦练多日,但书法技艺仍未见多少长进,笔不听她的控制啊,她想这样写,笔尖向那边到啊,实在佩服墨兰那一首好字,但女子以贞静为要。
于是,她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学究大人,学生愚笨,这几日刻苦练习,却仍是毫无进益。学生恳请您准许我以抄书代替习字。”
庄学究微微颔首,思索片刻后说道:“也罢,那你便将《盐铁论》抄录一遍,三日之后交予我。”盛明兰闻言,不禁苦着脸,心中暗暗叫苦不迭。想要在讨价还价一番,但看着庄学究不容置疑的脸色,但她还是乖巧地应下了此事。
在回屋的途中,盛明兰的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团,仿佛被千斤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为着这繁重得如同小山一般的抄书任务而感到生无可恋。小桃给盛明兰出主意:“姑娘,要不找四姑娘帮帮忙吧,四姑娘的字好,人也好说话。”
明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比苦瓜还要苦:“好小桃,四姐姐那里,我还是不去了吧,四姐姐和五姐姐下午就去找庄师娘学习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我实在没法子要抄书才请假的。”明兰又像自嘲般苦笑着说道:“四姐姐和五姐姐今日也不用遭受我那魔音穿耳般的琴声,应该今天会很开心吧!你也不用看见五姐姐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那等四姑娘下学回来,姑娘去请教请教,总比姑娘每次都像被罚抄的小书童一样好吧!不然下次去参加什么诗会,赏花会,就姑娘那字,五姑娘不得看见姑娘就黑了脸色,我瞧着都害怕。”
“你觉得四姐姐人好,好说话,我却觉得四姐姐才是那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美人呢。”明兰拉着小桃,压低声音悄悄地说,又想了想那个可能,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算了,不说这个了,要是我去找四姐姐,那不是得自讨苦吃嘛,若是四姐姐真要教导我写字,你想想如兰当初和四姐姐学习有多惨,我可是受不了。”
小桃立刻凑到明兰身边,“那我陪着姑娘一起写。”
就在这时,一直暗中关注着她的齐衡瞅准时机,快步上前唤住了她。只见齐衡面带微笑,眼神中满含温柔,轻声说道:“六妹妹,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与我听听。”
自从经历过小娘难产之事后,盛明兰早已下定决心不再给小娘惹麻烦。如今的她,每日都会早早返回住处陪伴小娘和年幼的弟弟。同时,她也学会了收敛自己的光芒,性格变得愈发沉稳内敛,不再像从前那般固执己见、不知变通。面对齐衡的示好,盛明兰更是心生怯意,不敢与之过于亲近,唯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对于齐衡想要帮忙抄书的好意,她毫不犹豫地婉言谢绝了。
第16章 墨兰16
齐衡见此情形,并未气馁,反而从怀中掏出一些新鲜的果子递给盛明兰,笑着说道:“这些果子味道甚佳,六妹妹尝尝看。”可盛明兰却连连摆手,身旁的小桃也跟着后退几步,表示不敢接受这份礼物。齐衡见状,无奈之下只得将果子连同两支上好的毛笔一同塞进盛明兰的怀中,然后匆匆转身离去。
不远处的盛如兰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她原本就觉得齐衡不安好心,明兰对这事又如此拖拖拉拉,不干干脆脆的说清楚,如果齐衡在外表现出来了什么,那盛家的颜面何存,如今,齐衡是越来越过分了,她之前就和母亲说了,母亲只说再看看,或许只是同门之情。
如兰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盛明兰,眼中的厌恶之情又增添了几分。
明兰却会错了意,翻出了齐衡刚才送给盛明兰的笔,小心翼翼地塞到了如兰手中,如兰一脸惊讶,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的字不好,用不上这么好的笔,姐姐的字好,送给姐姐用才是物尽其用。”明兰笑的一脸腼腆,。
“什么臭男人拿过的东西,也拿来让我用,我才不稀罕呢!”如兰赶紧把手中的毛笔犹如烫手山芋般塞回给了明兰。
“远远的就看见你们拉拉扯扯的,活像两只斗红了眼的雀儿,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还谦让了起来。”墨兰从假山后边绕出来。“这是齐小公爷送你的?”
明兰正准备将一支笔递给墨兰,墨兰赶紧抬手制止。
“我每日写的字多,太过费笔,这般好的笔,我是不配用的,你要是随意拿来两支笔,我也就笑纳了,这笔实在是太贵重了些,放我手里是糟蹋了。”墨兰拉了一下如兰,如兰面色缓和了一些,墨兰继续说道“三哥哥从爹爹手里讨了一幅好画,我们也去瞧瞧,二哥已经迫不及待地去了,若是画好,我们也好借来细细赏玩几天。五妹妹六妹妹可愿一同前往?”
如兰有些惊讶:“二哥去了,那咱们还是快些去解救三哥哥吧!”如兰语气中颇有些幸灾乐祸。
明兰神情有些紧张局促,“我就不去了,我…我还要回去陪小娘,姐姐们去吧,我就不打扰姐姐们了,明兰告辞。”
“哼!倒好像我们欺负她了一样,每次都这样畏畏缩缩的。”如兰满脸不悦,瘪了一下嘴,嘟囔道。
“五妹妹心里知道便好,又何必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呢?倘若让旁人知晓,恐怕会误以为我们这两姐妹心胸狭隘,容不下这位六妹妹呢。”墨兰轻皱眉头,目光投向明兰远去的方向,眼神意味深长。“你瞧,就连在咱们家一同上课的小公爷也是这般认为的。这下可好,咱们姐妹俩反倒成了十恶不赦之人。”
如兰一听这话,心中更是气闷不已,愤愤不平地道:“咱们家难道是什么龙潭虎穴、虎狼之地不成?竟需要她如此小心翼翼、韬光养晦?整日里装出那副可怜兮兮的姿态,究竟是要做给谁看呀?上次不过就是三哥哥少给她买了一次东西罢了,结果却被二哥狠狠说教了一通,二哥那么稀罕六妹妹怎么不自己去给买。二哥他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难不成有人特意跑去告状了不成?”
墨兰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起来,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缓缓说道:“这件事嘛,只能怪三哥哥行事不够周全缜密。好在事后祖母和爹爹都并未对此有过追究责罚,想来也并非什么大事。”说着,她轻轻挽起如兰的手,柔声道:“好妹妹,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先想法子救救三哥哥才是。”
如兰一听这话,赶紧拽着墨兰跑,“快点,快点,下次我还想让三哥哥给我带桃酥呢?”
第17章 墨兰17
第二日,盛长柏和盛长枫去接顾廷烨,他此次只带了几个箱子,一个书童还有一个家眷。
“怎么还有家眷呀!”盛长柏一脸嫌弃。
顾廷烨轻咳一声,缓声道:“她啊,着实令人同情。她本是良善之人,却不幸遭其兄长欺骗,家财尽失。我见她孤苦无依,心生怜悯,便给了她一些银两,好让她能暂渡难关。谁曾想,她那狠心的哥哥竟如此贪得无厌,连她最后的一点身家也不放过。”
说到此处,顾廷烨不禁微微皱眉,“之后,这女子走投无路,竟寻到了白鹿洞书院来找我。我瞧她那般可怜模样,实在于心不忍,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流落街头吧?于是,我便收了她。”
此时,站在一旁的盛长柏眉头紧蹙,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之色。他的目光越过顾廷烨,投向后方正忙着帮忙安置行李的盛长枫。
顾廷烨自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知道他在看什么,小声的说道:“你莫要担心,她并未跟来。我已将她与那几个颇为沉重的箱子一同妥善地安置在了别处的一所住所里。”
盛长柏微微皱起眉头,轻拍了一下顾廷烨的肩膀,催促道:“行了行了,这些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罢了。庄学究向来卯正准时开堂讲学,他定下的规矩极为严格,万万不可迟到,快快随我一同进去吧。”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推着顾廷烨朝里面走去。
就在此时,只见盛长枫步履匆匆地拎着顾廷烨的书箱走了过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你们俩倒是磨蹭得紧,再这么耽搁下去,可真要迟到啦!”说着,便将手中的书箱递给了顾廷烨。
而另一边,盛明兰原本也打算前往书塾。怎奈困意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袭来,她那小小的脑袋就像被瞌睡虫重重包围了一样,刚走到半路,便如同小鸡啄米一般,明兰和小桃依偎在一棵树下,明兰一点一点地趴在小桃的身上,不一会儿功夫就沉沉睡去了。
齐衡恰巧路过此地,看到这番情景,连忙伸手拿起一本书,轻轻地为盛明兰扇动起来,好让她能睡得更安稳一些。一旁的小桃瞧见这一幕,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偷偷地笑出了声。
正在这时,顾廷烨不经意间瞥见了齐衡,脸上立刻绽放出亲切的笑容,大步流星地上前与齐衡打起了招呼,齐衡也赶紧迎了上去。
两人谈笑风生之间,声音不自觉地放大了些许,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下子就将沉浸在美梦中的盛明兰给惊醒了过来。待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眼前之人时,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顾廷烨与齐衡竟还有一层叔侄关系呢!
盛长柏过来看了一眼明兰,他对这个最小的妹妹,也向来最听话的妹妹从来都多了几分宽容和疼惜。
如兰他是说不得,一说和你吵翻天,翻旧账是她常做的事。墨兰,你说的时候一副我听懂了,我知道,我会照做的表情,若是你稍微说的不合她心意了,呵,天都能给你翻过来,那威力可比如兰大多了,到时候全家都站在她那边,自己就是个罪人。反正在如兰墨兰那里他就是个坏人,从来就没有哥哥的威信,就明兰这里还能找到自己几分作为哥哥的威信。
盛长柏赶紧拉着二人先行离去,好让盛明兰再小憩片刻,盛明兰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二哥哥这是在帮自己避嫌呢。
第18章 墨兰18
林噙霜闲暇时与盛墨兰说起顾廷烨,她担心盛墨兰依着齐衡的辈分把顾廷烨的辈分叫得太高,会让人心生龃龉,往后会增添许些麻烦。
墨兰却不以为意,嘴角轻扬,“我避嫌都唯恐不及呢,小娘放心,早就听闻那顾廷烨是个终日流连秦楼楚馆的浪荡子,还放出豪言非贵家嫡女不娶。而齐衡呢,他虽不在意嫡庶,可那只是针对明兰而已,我们这些人在他眼中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若不是在我家读书,哼!”
林小娘轻声细语地对墨兰说道:“你哥哥回来给我说,顾廷烨在外边金屋藏娇,纳了一房妾室,你可千万要离他远点,这种纨绔子弟最是善于花言巧语,你也要拿捏好分寸,切不可留下任何把柄,谁晓得他是个什么货色,若是被他玷污了名声,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
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如不期而至的春风,吹到了盛府,还带来了家中六郎梁晗。王若弗赶忙到前厅待客,还不忘让妈妈将下了学的盛如兰精心装扮一番,看有没有机会见见人。
与此同时,她也派人知会了林噙霜和卫恕意,林噙霜得知后亦是心花怒放,拉着盛墨兰便迫不及待地梳妆打扮起来。
纵然盛墨兰心中如明镜一般,知晓这其中的门道,也明白此去怕是无望。怎料等了半晌,都未见王若弗派人来传唤,林噙霜便心知肚明,这事儿怕是黄了。于是,她便让墨兰自己去玩耍了。
墨兰直接卸了装扮,换上了家常衣服,斜倚在软榻上,让女使将那小鱼缸放到软榻旁的矮几上,拿朵花逗鱼玩。
过了好一会儿,女使前来禀报吴家大娘子离开了,盛长枫回院子了,墨兰才打起精神来,“请哥哥今晚去林栖阁用饭,告诉哥哥,我和小娘亲自研制的菜品,请他务必要来。”又吩咐身边的女士将书桌上的盒子带上。
墨兰换了一身衣裳,袅袅娜娜地走向林小娘处。她静静地陪在林小娘身旁,陪着林小娘一起弹琴。许久之后,盛长枫才匆匆赶来。
盛长枫急忙在林小娘和墨兰面前躬身作揖,满脸歉意地说道:“是我来迟了,小娘妹妹莫要怪罪。”然而,林小娘和墨兰正沉浸在琴音中,对他的到来仿若未闻。盛长枫见状,微微一笑,朗声道:“好曲须得好舞相配,我愿舞一曲剑舞,以博小娘和妹妹一笑,还望小娘和妹妹宽恕则个。”
墨兰端坐于琴前,玉指轻拂琴弦,如潺潺流水般的琴声顿时倾泻而出。与此同时,长枫的剑舞也如疾风骤雨般展开,剑器破空之声与悠扬的琴声相互交织,宛如天籁之音。
“哥哥如今真是越发风姿绰约,气宇轩昂了。”墨兰起身,莲步轻移至盛长枫身侧,亲自从女使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盒子,小心翼翼地递给盛长枫。
“这是我亲自为哥哥整理的一些试卷。我在汴京有一个书墨铺子,京都之大,居之不易。总有一些考生如涸辙之鲋,因缺钱而难以维持生计。我便不惜重金,让一些考生将自己以往的考题和落考的考卷,以及落考考卷上的评语都誊抄下来给哥哥。最下边这一沓装订的更是以往每年最优秀的考卷。希望可以帮到哥哥。”
“妹妹如此,哥哥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了,请妹妹受我一礼。妹妹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给哥哥说,哥哥一定竭尽全力为妹妹寻来。纵使是那天上之月,哥哥也愿意一试。”盛长枫此刻十分感动,只想着要考一个好功名,为小娘和妹妹撑腰,将来必定不会让他们再受丝毫欺凌,让他们的心也能安稳踏实。
第19章 墨兰19
盛老太太眼见着家中的女孩们逐渐长大成人,心想她们日后终归是要嫁入高门大户的,若没有些才艺和礼仪傍身,恐怕难以在那些名门望族中立足。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盛老太太决定邀请她昔日的至交好友孔嬷嬷前来盛府教导这些女孩子。
如此一来,不仅能让孙女们学到宫廷礼仪和一些高门大户的调香,插花,做茶等技艺,还可以让她们知道一些高门大户的一些阴私,华兰就是因着这些不熟练常被她婆婆看不上。
待到时机成熟之时,这些女孩子便可在各种宴会场合崭露头角,女孩子总要相看的。
与此同时,盛老太太想起她闺中时期所结识的庄老太太乃是精通妇人之症的行家。恰好近期庄老太太要来汴京办事,盛老太太赶忙修书一封将其请来。待贺老太太抵达之后,盛老太太便佯装生病卧床不起,并差人快马加鞭地通知远在袁家的长女盛华兰速速归家探望。
如此一来,既可以让王大娘子和华兰母女二人得以团聚,又能够趁此机会让庄老太太好好替盛华兰调理一下身子,毕竟华兰婚后的生活确实令人担忧。
而另一边,齐国公府的小公爷齐衡偶然间听闻盛家竟然请来了宫中的嬷嬷专门给姑娘们授课,不禁心生忧虑。他暗自揣测道:“这汴京城中的官眷人家向来未曾有过这般先例,莫非盛家此举别有深意?”越想越是觉得事有蹊跷,心中不由得萌生出一些不太好的念头,齐衡不由得担心起了明兰。
齐衡思来想去,决定恳请母亲平宁郡主改日与他一道前往盛府拜会盛老太太,以表谢意。然而,平宁郡主听后却是连连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衡儿,你父亲早已经代表我们齐家去过盛府了,况且咱们齐家可是堂堂公府,那盛家不过区区一个五品官员之家罢了。若是过于频繁地往来走动,只怕会惹人闲话,恐于两家名声不利。”
尽管齐衡一再苦苦哀求,但平宁郡主始终不为所动。最后,平宁郡主见儿子如此执着,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缘由,当下脸色一沉,唤来齐衡身边的小厮不为,准备严加盘问一番,不为自是要护着主子的,郡主自幼宫里长大,自是知道他的一派胡言,虽是这样,郡主也没打算换了不为,且先让齐衡准备科考,一切皆以科考为重。
墨兰,如兰,明兰三人在寿安堂向孔嬷嬷行拜师礼,盛竑和王大娘子陪坐在一旁,三人向孔嬷嬷敬茶后,孔嬷嬷问:“你可知你们祖母为何让你们学规矩?”
听到规矩两个字,墨兰却突然想起了21世纪,墨兰已经很久没有想起21世纪了,好像自己已经融入了到了现在的生活,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感觉到那种不真实感了,自己小心翼翼的隐藏着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不敢让任何人察觉,哪怕是自己最亲密的人。唯一不变的怕就是那越来越模糊的记忆了。
“四姑娘,你先说吧!如今,四姑娘在众姐妹中居长,你当给妹妹们打个样。”孔嬷嬷凝视着墨兰,缓缓说道。
第20章 墨兰20
“祖母让我们学规矩,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保护自己。以男为尊,以女为卑,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吗?男子们给我们女子戴上重重枷锁,将我们紧紧束缚,规矩究竟意味着什么?上位者将规矩作为工具,下位者只能被动服从,规矩从来都不是用来禁锢自己的,上位者利用规矩,下位者服从规矩,这本就是常理。祖母让我们学习规矩,是为了让我们能够巧妙地运用这些规矩,从而实现保护自己的目的。”
盛竑听闻这番离经叛道之语,急忙喝令墨兰道歉:“瞧瞧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还不快给嬷嬷赔个不是,简直是无法无天!”
墨兰立刻行礼请罪:“是墨兰猖狂了,请嬷嬷祖母恕罪。”
孔嬷嬷眼中流露出赞赏之意,仿佛看到了故人归来。
盛老太太目不转睛地盯着墨兰,仿佛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孙女,这种说法,她似乎在许久以前也曾听闻过类似的。
“她可有说错什么?上位者利用规矩,下位者服从规矩,这本就是世间常理。学习规矩,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够驾驭好规矩,避免犯错,同时,利用这些规矩,让它成为武器,有何不可?今日这番话,出自我口,入你们之耳,并非人人都能领悟,但唯有洞悉此理,你们方能过得顺遂。”
夜晚,孔嬷嬷与盛老太太促膝长谈。
“她的身上,有先皇后的影子,看到她,我便忆起了先皇后。”孔嬷嬷对盛老太太感慨道。
“她小时候我因她小娘而讨厌她,觉得她会是和她小娘一样的人,后来我便当她是一个乖巧些聪慧些又贴心的小孙女,没想到她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或许这就是她一直想说出的话,一直憋在心里今天恰好说出来罢了。”
从此三个兰就开始了水深火热的学规矩的生活。
白日里,孔嬷嬷让三位姑娘研读茶经,墨兰回去后便又认真读了一遍茶经。与前朝的茶不同的是当今盛行点茶。墨兰喜好清茶,喝不惯点茶,可如今盛行的却偏偏是点茶。
为了避免自己显得格格不入,墨兰每年都会亲自带着丫鬟制作一批花茶、果茶,再给各个家人送上一些,权当是增添一份野趣,如此一来,也不会显得她太过突兀。
本来,王大娘子特意为孔嬷嬷另外准备了屋子和使唤的下人,然而孔嬷嬷却表示要与盛老太太共度一宿,想与老太太叙叙旧。
当晚,新老太太和孔嬷嬷一同饮茶谈天。
“这些小玩意儿,你原先是最为精通的,为何不亲自教导你那三个丫头呢?”孔嬷嬷好奇地问。
“我呀,并不指望她们能嫁入高门大户,只求她们能觅得一平常人家,平平安安地过日子罢了。”盛老太太缓缓说道。
孔嬷嬷笑着说:“那你把骑马打马球都教给她们了。”
盛老太太无奈地说:“我家这三个丫头呀,如兰和墨兰喜欢黏着我,我平常教她们一些,她们只当是玩耍,也就略略学了些皮毛。而且她们三个各有各的母亲,我说得多了,反倒会招人嫌恶。”
孔嬷嬷感慨道:“依我之见,你家这三个丫头,虽然我才刚刚接触,但先说六姑娘,看着老实本分,实则内心如明镜一般,她懂得隐藏自己的锋芒,可谓大智若愚。只是这样一来,未免有些浪费了兄弟姐妹间的情谊。她呀,把我说的话都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了,我虽然很高兴有这样的学生,但是她只顾着记录,我讲过的东西却并未真正进入她的内心。五姑娘最为通透,活泼可爱,又极有分寸,性格简直和你家大娘子如出一辙。四姑娘倒是有些与众不同,她的通透和聪慧远超她这个年纪的姑娘,有时候我甚至感觉她把有些事情看得太过透彻,这样反而未必是好事。”
盛老太太不禁对自己这位老姐妹的洞察力感到钦佩,“六丫头自己倒颇有几分陪太子读书的意味,未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昔日在家中,对于规矩,墨兰皆是在潜移默化中习得,如今她才开始如此正式地接受这种传统的规矩礼仪。墨兰将自己视作一张白纸,从头开始学习。
第21章 墨兰21
今日课上,孔嬷嬷甫一登场,便将学习规矩的必要性阐释得明明白白,紧接着,她深入浅出地先将要点讲解透彻,然后亲身示范并加以纠正,哪怕有人犯错,她也毫不气恼。
对于这些,墨兰对自己的要求向来严苛,毕竟这里可不是二十一世纪,而是一个封建礼教能吞噬人的社会。她深知,不能等到用时才悔恨自己学得少,如今有这样难得的学习机会,更应当倍加珍惜。
如兰紧紧跟随墨兰的步伐,她们一同学习了这么久,总不能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远远甩在身后吧!
明兰的学习态度则是比上不足,她学了一上午,却始终觉得越学越别扭。规矩仪态这些东西,绝非单靠笔记就能掌握,还得仰仗嬷嬷的悉心讲解和仔细观察才行。
用饭时,孔嬷嬷耐心地教她们几种布菜的姿势。墨兰和如兰由于时常跟随盛老太太、王大娘子和林小娘一起用餐,她们也时常会讲解一些相关知识,故而墨兰和如兰上手极快,有些地方只需孔嬷嬷稍加点拨即可。孔嬷嬷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明兰,见她正将自己所讲的要点逐一仔细归纳。
礼数这东西,本应是大家小姐在日常生活中潜移默化,自然而然形成的举止习惯。盛老太太请孔嬷嬷来,主要还是讲授一些顶级官宦和中层官宦在礼数上的细微差别。
若是教书先生对于这样的学生,应该会很喜欢,但仪态这个东西,书本笔记都只是辅助,总是想着不想抢两位姐姐的风头,忘了她们是一家人,六姑娘有些因噎废食了。
短短数日,几个姑娘们仿佛突然间就变得温婉端庄起来,言行举止也越发大方得体了。
盛老太太,王大娘子和盛家三姐妹送走了孔嬷嬷,还备了不少礼品,让孔嬷嬷带回去。
几日后盛家三姐妹重新回到了书塾,庄先生讲课讲到了《孔子家礼·曲礼公西赤问》里面有一句“公仪仲子嫡子死而立其弟”,庄先生联系如今关于朝堂上储位之争已经近乎白热化的事情,来解释这篇课文。于是便抛出了一个议题,——立嫡长乎?立贤能乎?孰佳?
一开始盛长枫和盛长柏都反对,但是张先生说:“无妨,无妨,如今便是街头茶馆都在议论这件事,更别说那些公府侯门里边了,我们关起门来说一说,不妨事的。更何况我们今日说的是立嫡还是立贤,无关朝政。大家都来论一论吧!”
盛长柏首先提出了秦朝的胡亥,以此来说明,不用嫡长子来继承皇位。会断送一个王朝。又说出无论汉景帝怎样宠爱王美人都是在王美人立为皇后之后,才将刘彻封为太子。这恰恰说明了嫡长子的正统性。如兰也是称赞。
前段时间由于储位之事街头巷尾都传遍了,盛长枫回来与墨兰说了这件事,那时,就已经讨论过立嫡长还是立贤能这个话题,盛长枫也不想与在坐的争锋,就没有急着开口。
庄学究喊了明兰开口回答这个问题,明兰支支吾吾的半天没有开口,齐衡站起来为明兰解围。
明兰问齐衡和顾廷烨,这两个嫡子若是有一个贤德庶子与他争爵位应当如何?这就把两个问题甩给了二人,自己坐下了,后边明兰总结要做个纯臣。庄学究夸为此赞明兰见解不凡。
庄学究将目光投向在场那唯二的尚未发言之人,长枫与墨兰,沉声道:“尔等也来论一论吧!”
墨兰霍然起身,轻声问道:“先生,敢问立嫡长之法因何而立?周朝汲取商朝王位继承之乱象,故而绵延 790 年。立嫡长子,乃为家族之延续,为家族之稳定。然其不够灵动,实乃公然舍弃对才德之要求。”
“而立贤德,其具足够之灵活性与公正性,可免无能者上位,然极易引发政治争斗,致家族内耗与矛盾。故学生之答案乃,皆好,皆不好。盖因决策权从未在吾手,而在家族族长之手,身为家族子弟,当各尽其责,同心协力,家族中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墨兰避重就轻地回应此事,纵观历史,无论立嫡长,亦或立贤德,皆有其弊端,皆难长久。既然皆难长久,不如仅观当下时事政治之需。
庄学究对墨兰之见解赞不绝口,直夸其看得通透明了。
盛长枫亦不愿因这一时意气之争,毁掉盛家两房多年来之不易之和平,索性将自身代入,不正面回应问题,仅立于大义之角度探讨此问题。
“理皆让兄长妹妹们说完了,我便浅陋地说一说我的浅见。先祖开创基业,后辈尽享先祖带来之荫庇,凡家族中人,皆应各自奋勉,使家族更上层楼。身为庶子,莫如学习先祖之筚路蓝缕之风,欲得何物,便自行争取,与其在这弹丸之地争闹不止,不若自立自强。若果真有本事,又何须去争?又怎屑去争?若无本事,即便争得,家族在其手中又岂能长久?”
庄学究欣喜异常,竟未留课下作业。
第22章 墨兰22
盛家两位男子眼瞅着就要进考场了,无论是林栖阁还是葳蕤轩都忙碌了起来,两位母亲真是恨不得将整个家都给打包带走。
墨兰端坐在榻上,娇娇俏俏地说了一句:“我看您这是打算将整个林栖阁都给哥哥打包带走吧,哥哥能拿得动这么多东西吗?”
林噙霜此时正忙得团团转,听到这话,顿时没有好气,白了墨兰一眼,快步走过去,手指戳着墨兰的额头,
“你倒是坐得稳如泰山,你哥哥要科考,你也不操心,看看有什么东西没带上。”
墨兰左右闪躲着林小娘的手指,捂着额头说道:“小娘如此心细如发,自然该带的都带上了。”
这时,正好明兰院里的人送来了明兰亲手做的护膝,林小娘虽有些不屑一顾,但是看看安坐如山的女儿。
林小娘没好气地开口:“你哥哥……”
墨兰赶忙拦住林小娘接下来的话:“我特意请了绣娘为哥哥做了厚厚的披风和护膝,还有考试穿的衣服,就你刚才嫌素净的,我都拿去给哥哥、爹爹还有庄学究看了,没有问题,可以穿的。我给葳蕤轩那边也送了一套,小娘放心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擅长刺绣。”
林小娘又开始忙碌起来了,墨兰则悠然自得地坐着,不时地轻抿一口香茶。林小娘看得眼睛发酸,直接推着墨兰出去。
“你要不去找你五妹妹玩吧!出去玩吧!”
墨兰刚到小花园,就看到如兰她的贴身女使喜鹊,眼睛直直地盯着一池子小鱼儿,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看到墨兰来了,只是机械地转了个身,眼睛还是直直的。
墨兰不禁觉得好笑:“五妹妹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被赶出来了?”
“你也被轰出来了。”如兰抓了把鱼食撒出去。
墨兰也去抓了把鱼食,叹了口气:“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哥哥们科考,我们到成了人嫌狗憎的了。”如兰直接挽着墨兰手臂。
科考之日终于来临,这一天对于许多学子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时刻。盛家自然也不例外,全家人倾巢出动前来送别即将踏入考场的盛长柏和盛长枫。
然而,相比之下,齐国公府竟然豪气地将一整条街道都包了下来,只为给自家儿子送行。那场面可真真是排场十足!
就在这时,齐衡骑着一匹骏马缓缓而来,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而当他的视线扫向盛家所在的方向时,盛如兰和盛墨兰先是好奇地瞅了一眼,随后便急忙转身去关心起自家的哥哥来。唯有明兰,始终低垂着头,似乎有些羞涩胆怯,根本不敢与齐衡的目光相对。
要说这送行的人群中,最没有排场可言的就要数顾廷烨了。只见他独自一人带着一个小厮就这么施施然地走了过来,与齐国公府的浩荡声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墨兰和如兰纷纷对着即将进入考场的兄长送上了祝福话语,等轮到明兰时,她却出人意料地说道:“希望两位哥哥在考场上能多多喝水,水能够降火。”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轻笑。
旁边楼阁上,一相貌清俊,风姿绰约的贵公子看见墨兰突然因为惊讶而瞪大的眼睛,突地就笑出声来,问向旁边的人:“她是哪家的?”
旁边的人以为是问正在说话的姑娘,就立刻回话:“应是盛竑大人的家眷,盛竑有三子四女,刚刚说话的应该是最小的女儿。”
那贵公子又看了看那个一脸奇怪的望着她最小妹妹的姑娘,“那个穿绿衫的就是盛大人的四女儿了。”他身边的下属马上就接话,说已经派人去查了。
墨兰觉得此言论着实有些无稽之谈,华兰成婚的时候,明兰大概也是这般说的吧,她难道就不会事先准备准备?就只会这么一句。上了这么多年庄学究的课,难道连个词都说不出来吗?还是根本就不想用心,藏拙也不是这么藏的吧!
这话一出顿时盛家的人一下都沉默了下来,明兰面上却根本见不到一丝尴尬,还是一脸认真的样子。
墨兰不懂,但墨兰大为震惊。
这种场合下也只有盛长柏会给明兰递台阶了,盛长柏很是诚挚的,感谢了明兰的话。
再看看旁边的如兰,若这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只怕就要当场指着明兰的鼻子了。
第23章 墨兰23
话说这科举考试可是人生大事,众多学子们需得在那考场之中待满整整三日。而在这期间王大娘子和林小娘二人,那叫一个心急如焚!每日里从早到晚,她们皆虔诚地跪在神佛面前,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着自家的儿子盛长柏和盛长枫能够金榜题名、高中进士。
盛府上下,到处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息,整座府邸仿佛都要被这烟熏火燎给浸透了一般。不仅如此,就连府中的下人们说话行事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谁也不敢说出半个意味不好的字眼儿,生怕触了霉头。
王大娘子一心盼着儿子高中,再瞧见盛竑无动于衷的模样,便催促他也来拜拜神佛。然而,盛竑却是满脸的不情愿,连连摆手表示拒绝,口中还说着:“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谁知,等王大娘子前脚刚踏出房门,这盛竑便像换了个人似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里同样念叨着让两个儿子科考高中之类的话语。不巧的是,正当他跪地祈祷之时,王大娘子突然折返回来。盛竑见状,慌忙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衫,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转眼之间已是三日之后。这一日,贡院门前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各家各户皆是全家出动,前来迎接自家参加完考试的孩子。
盛家自然也不例外,全家人浩浩荡荡地来到贡院前,等着盛长柏和盛长枫的身影出现。不多时,终于望见了两个熟悉的面孔,一家人赶忙迎上前去,嘘寒问暖。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顾廷烨刚刚走出贡院大门,便一眼瞧见了等候在此的常嬷嬷。常嬷嬷赶紧迎上去接过顾廷烨手中的行囊,把顾廷烨送上马车。
再看那齐衡,身边簇拥着齐国公夫妇,只见他一面应付着父母的关怀询问,一面却又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盛明兰。即便已经登上了马车,他仍是心心念念,时不时就要掀开帘子,朝着盛明兰所在的方向望上一眼。而盛明兰呢?她趁着周围无人留意,偷偷与齐衡相视一笑。
全家人等着放榜,放榜之日,王大娘子烧了一处好香,显然的十分高兴,可却一不小心扭了脚。只能三个姑娘陪着两个哥哥一块去看榜。
一到地方盛如兰,盛墨兰与盛明兰没管二人便窜进人群里看榜了,盛长柏看见顾廷烨也在,就过去和顾廷烨叙话去了,盛长枫在后边着急看着妹妹们乱窜,却一个妹妹也拉不住,盛如兰和盛墨兰在榜单里边看见了盛长柏和盛长枫的名字,盛长柏是二甲第十三名,而盛长枫只落后了盛长柏两名。
明兰仍在榜单上寻着什么,墨兰走过去,轻声对她说:“六妹妹,两位哥哥皆已中举,我们快去报喜吧!”然而,明兰并未流露出太多的喜悦之情,反而宛如心头压着千斤重担,强颜欢笑。“两位哥哥都中举了吗?甚好,我尚未寻见呢?四姐姐和三哥哥,五姐姐先回去吧,我与二哥哥一同回去。”
盛长枫走到盛长柏身旁,嘱托他待会儿带明兰一同回家,随后便心急如焚地催促着如兰和墨兰速速归家报喜。此时,齐衡前来恭贺盛长枫和盛长柏高中,盛长枫与墨兰、如兰见齐衡神色黯然,便都出言宽慰。
齐衡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明兰。盛长枫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妹妹会和人有私情,而且还是这个最年幼的妹妹,难道如今他们已经毫不顾忌了吗?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齐衡的母亲郡主正立于一旁,看着这边,虽然明兰是妹妹,但是墨兰和如兰显然更为重要,明兰与齐衡若如此肆无忌惮地眉目传情,恐怕会牵连到如兰和墨兰。
盛长枫急中生智,赶紧寻了个借口,想要带着三个妹妹一起离开,如兰和墨兰在盛长枫的暗示下心领神会,已经登上了马车,可奈何明兰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执意要和盛长柏一起离开,只把盛长枫气得七窍生烟,差点背过气去,最后也只得悻悻离去了。
盛长枫心中想着,这怎么也得回去和大娘子和祖母打个招呼,免得改日被上门兴师问罪,何况,齐衡可没考中,万一迁怒到盛家,那就不妙了。再想想还和顾廷烨叙话的盛长柏,头疼,盛长枫只想对盛长柏说,你还回不回了?你的心可真大。
第24章 墨兰24
王若弗与盛紘在盛家大门外迎着盛长枫,盛长柏,全家一派喜庆,但是由于在盛家读书的齐衡和顾廷烨都没有考上,所以就没有大办家宴、谢师宴,只关起门来办了小宴,三个妹妹也给两个哥哥各送上贺礼,即使是小宴,也足够热闹。
等到晚间时间不早的时候,盛长枫才隐晦的把白日盛明兰和齐衡的事情告诉了盛老太太和王大娘子。
王大娘子当时就觉得不可能:“明兰整日畏畏缩缩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还能和小公爷有私情,怎么可能,长枫是不是看错了?”
盛长枫赶紧站起来,恭敬的回答:“儿子也希望自己是看错了,往日上课时,我并未曾特别关注明兰和小公爷,现下细细想想,往常一同上学时,小公爷确实每每对明兰多多有维护,昨日二人实在有些明显了,况且昨日郡主娘娘还在一旁看着呢,长枫实不敢撒谎。”
王大娘子细细想了今日明兰和她两个姐姐不是一同回来的,是落后长枫她们许久才和长柏一同回来,又想起如兰曾经不止一次说过明兰和小公爷走的有些太近了。
王若弗脸色凝重,“你二哥今日怎么回来那么迟?怎么没有和你们一块回来。”
“顾家兄长落榜了,二哥正与顾家兄长叙话,故而归来稍晚些。”盛长枫正襟危坐,身体前倾,恭恭敬敬地回话。
王大娘子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孩子,你费心了。接下来你就专心读书,准备殿试。其他事情你都无需操心,自有我们这些长辈来操持。日后你和你长柏哥哥还要相互帮衬才好。时候不早了,今日你们也总算能稍作歇息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科考放榜后一个多月便是殿试。
盛家人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起来,王大娘子和林小娘提前数日,就为盛长柏和盛长枫试好了殿试那天要穿的衣裳。
在此之前,盛竑的意思是要凸显稳重,如兰和墨兰则希望突出两位哥哥的清秀俊逸、风姿绰约。毕竟,人皆喜爱美好的事物,只是衣裳不能抢了两位哥哥的风头。两位备考之人无人敢叨扰,唯有盛竑当值归来,替儿子充当衣架子。
殿试当日,王大娘子和林小娘亲自为盛长柏和盛长枫装扮。两兄弟皆是一袭青衫,只是盛长柏的颜色更为深邃,既彰显了两人迥异的性格,又令殿试的两人显得格外俊朗。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开始用餐。王大娘子特意为即将面圣的两兄弟精心准备了食物,这些食物口味清淡,但却十分管饱,如此安排也是为了避免他们在面圣途中因饥饿而失态,或是出现其他不妥之处导致意外状况发生。
在马车上盛竑向两个儿子开始详细地向他们讲述面圣的各种规矩和礼仪要点。他表情严肃,语气郑重其事的说:“此次进宫面圣你们切不可有丝毫疏忽。见到圣上要行大礼,言辞需谨慎有礼……” 盛竑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用眼神示意,确保两个儿子将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牢记于心。
马车缓缓驶向宫门,最终停在了那巍峨壮观的宫殿大门前。盛竑亲自送两兄弟下车,并再次叮嘱道:“切记不要紧张,只要能够保持镇定自若、应答如流且举止大方得体,便能胜过许多人了,去吧。”说罢,他轻轻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
两兄弟恭敬地向盛竑行了一个深深的礼,齐声说道:“父亲,儿子们知道了,请父亲放心,必不负父亲所托。”话音刚落,两人转身朝着宫门走去。
盛长枫突然调皮地对着身旁的哥哥眨了眨眼睛。他们俩今天倒并非真的特别紧张,反倒是看到刚刚在马车上滔滔不绝教导他们的老父亲,此刻说话时双手竟然微微颤抖,而且言语之间时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时而又似乎欲言又止,那模样着实有趣得很。
盛长柏注意到弟弟的小动作,先是警惕地朝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旁人发现之后,狠狠地瞪了盛长枫一眼。不过随即,两人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忍不住相视一笑。随后,他们互相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并肩向前走去。
第25章 墨兰25
盛长枫和盛长柏考完后三日张榜,盛家此次是王大娘子带着盛家三姐妹,盛长柏和盛长枫几人去看榜。
盛长柏是二甲第七,盛长枫与上次考试名次不一样,这次是二甲第五名。因着盛长枫盛长柏都中了进士,故而华兰也从袁家回来团聚。
盛长枫本以为自己的回答平平无奇。待考完殿试,他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家中,将自己的答卷默写出来,呈给盛竑和盛长柏观看。盛长柏阅后,心中暗自思忖,觉得这份答卷虽有几分激进,但又不忍挫伤弟弟的积极性,便宽慰道:“尚未出榜,不过是名次高低罢了,你也无需过度紧张。”
当盛长枫亲眼目睹榜单时,那颗悬着的心才如那沉甸甸的石头一般落了地。这三日来,他每每想起都后悔殿试答题有些激进。未曾想,此次的名次竟比之前更胜一筹。
其实,盛长枫的名次原本或许还要靠后一些。然而,颖王赵仲针在官家面前无意间提及盛家有两位兄弟参加殿试,官家自然心生好奇。
赵仲针遂将查到的盛家两兄弟的资料呈交给官家,官家看到盛长枫时,赵仲针的资料中如是写道:善抚琴,会舞剑,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关键年岁尚轻。这时官家自然想象出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待到殿试之时,内侍巧妙地给官家暗示了盛长枫的位置,官家看到盛长枫后,觉得果然风姿俊逸。之后,官家特意翻阅了他的考卷,文章充满朝气,虽文采稍逊于前几位,文笔优美却又毫不浮夸。于是,官家特将他的名次提到了前边几位。
盛长枫和盛长柏两兄弟先是互相给对方道了喜,随后匆匆忙忙的带着三个妹妹回家报喜去了。
盛长枫归家与墨兰闲聊时,谈及顾廷烨和齐衡之事。齐衡倒也无甚特别,其文章不过是浮华有余,花团锦簇却无筋骨支撑,尚欠些火候,一看便知乃是那太平窝里长大的小公子所作的。
而顾廷烨,那可就有的说了。他的文章气势磅礴,本不应落榜。但顾廷烨曾为那沉迷于花街柳巷的杨无端鸣不平,此事竟传至皇上耳中。皇上不仅将他从三甲上除名,更是让他与那杨无端一般,需待五十年后方可参加科考!
顾廷烨闻知缘由后,转头便去了顾廷煜屋内。原来,昔日顾廷烨十二岁时,与顾廷煜一同练字时,曾言官家对杨无端过于刻薄。顾廷烨自觉是顾廷煜告的状。顾廷煜极力辩解,称自己并未如此行事,顾偃开亦觉得顾廷烨屡屡闯祸且毫无担当。顾廷烨顿感心寒,一怒之下离府而去。前往小院后,日日借酒消愁,扬言要回扬州。他的小妾恐日后随他受苦,遂寻上了宁远侯府。于是,顾廷烨与他父亲再度起了争执。
墨兰向来对顾廷烨心存厌恶,此刻又在自家亲哥哥身旁,言语更是毫不客气:“我向来对他没有半分好感,行事张狂,毫无顾忌。听闻他曾在闹市纵马,伤及不少无辜之人。说句不中听的,他若能上榜,我才会倍感惊讶呢!他虽文才武功俱佳,但就凭他这性子,我着实厌恶至极。”
盛长枫听完墨兰所言之后,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自家二哥平日里对待顾廷烨的态度。想到此处,他心中不由得一紧,连忙开口劝说道:“妹妹,你在二哥面前的时候,最好还是收敛一下自己对于顾廷烨的那种态度比较妥当。那顾廷烨毕竟是侯府的嫡子,而且二哥跟他之间的交情可不浅,所以咱们凡事只要能大体上过得去就行了,没必要过于较真儿。”
说起这盛家的事情来,也真是让盛竑费了不少心思。当初为了能够将盛长柏塞进翰林院,他四处奔走、费尽周折,欠下了诸多的人情债不说,还仗着盛长柏的外祖留下的些许余荫,这才好不容易达成所愿。
然而轮到盛长枫这里的时候,可着实把盛竑给愁坏了,可谁曾想,就在盛竑为此事百般苦恼之际,竟突然传来消息说盛长枫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居然也进了翰林院。直到下朝之时,盛纮父亲原来交好的一位世伯才来告知他原来是颖王偶然间在诗会上见到过盛长枫,向官家随口提了那么一句。就这样阴差阳错之下,盛长枫竟然顺利地踏入了翰林院的大门。
第26章 墨兰26
盛竑下了朝便被圣上留在了宫中,盛竑到大殿门口时,长枫早已在等候了,一内侍过来引着让两人先去偏殿等待,官家如今正和两位大相公议事。
等了好一会儿,好容易两位大相公走了,盛竑正准备问内侍可否通报一声,一个小黄门进来说,颖王殿下去面见官家了,得,啥也别说了,继续等吧!
盛家这会儿也乱了套了,王若弗见盛紘下朝还没回来,长柏只说盛竑和长枫去面圣了,其余一概不知。王大娘子她们在府中焦急万分。
林小娘现在更是慌了神了,她家里原来就是这样,父亲被圣上宣进宫里久久不回来,随后就来人抄了家。抄家时的慌乱和恐慌她一直都记得,因着那次抄家,她失去了所有,从官家千金到罪臣之女,从天堂落入地狱。林小娘赶紧收拾了一些便于携带的金银细软,放在手边。
在盛竑和盛长枫都听到肚子叫了的时候,终于有小黄门来让去面圣了,小黄门低声叮嘱,颖王殿下在里边。
官家性格向来温和,盛竑和盛长枫行过礼后,很快就被叫起。
“盛卿的字向来不错,小盛卿的字,也是下了苦功夫的,一门三进士,盛卿家子女教养的好。”
盛竑面露喜色,惶恐起身,恭敬的道:“官家过誉了。”
官家似乎是没有什么指向随意一说,“顾廷烨我让他五十岁以后再考,他可有怨言?”
盛竑又神色紧张,惶恐的说“顾廷烨虽在臣府上读过书,但臣也不知,想是不敢的。”
官家似乎是没有看到盛竑额头上冒出的汗水,摆摆手,对盛竑说:“坐下吧,不要这般拘礼。”看着盛长枫,认真打量了一会儿。
“殿试之前我就听仲针提起过小盛卿,琴棋书画骑马舞剑皆可,殿试那日我没看清楚,今日算是看清楚了,果真风姿俊逸,这身官服你穿着好,你同胞妹妹有一句话说到我心里了,守国护家之事,岂分男女之别。听着都热血沸腾。家国大义,向来不拘于男女,这很好。”
那日,盛长柏不知为什么训斥墨兰如兰道:“身为女子,应当以贞静为重!”说着,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明兰,继续说道:“明兰,曾经训斥女使丫鬟时也曾讲过‘丫鬟们若能识字懂事也就罢了,怎的还会这个?自古以来,女子无才便是德,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丫鬟呢。’”盛长柏边说边微微颔首,表示对明兰所言甚是赞同。
自家四妹妹和五妹妹的那些丫鬟们又何止仅仅会读书而已。她们不仅能够熟练地算账,将院子里的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与主子谈论起诗词来或许都能应对自如、说出几句颇有见解之语。这副情景让长柏不禁连连摇头,心中暗叹实在不成体统。
就在这时,盛竑恰好从旁经过。他一眼望见墨兰满脸怒容,气鼓鼓地瞪着长柏;再看另一边,被长枫拉在身后的如兰却依旧毫不示弱,张牙舞爪地想要冲上前去理论一番。见此情形,盛竑心中一阵憋闷,着实不愿掺和进这场孩子们之间的纷争当中,只想尽快脱身离去。
然而事与愿违,不知怎的,盛长柏竟越说越来劲,话题逐渐扯到了所谓的女子本分以及妄谈国事等方面。
盛竑见状,心头一紧,生怕这些话最终会牵连到自己身上。于是他赶忙出声喝止盛长柏:“住口!男子有德便是才,你自个儿可有德?可有才?啊?整日里读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混账东西,满口胡言乱语,狗屁不通!还不快给我闭上嘴巴!”盛竑一边怒斥着长柏,一边暗暗祈祷千万别把火烧到自己这边来,毕竟委屈一个,安稳一家。
墨兰盯着盛长柏眼睛,施施然走向前,眉头微蹙,语气严肃道:“哥哥狭隘了,守国护家之事,岂分男女之别。”说完,眉眼带笑着问:“那哥哥把祖母,大娘子置于何处呢?”盛长柏甚至从中听到了一丝无辜,心中只想到,完了,可作为哥哥的威严不能输。
盛长枫也说:“兄长话说的可恨。”
盛长柏瞪了一眼盛长枫,盛长枫拉着墨兰就走了。
当天,盛长柏就被大娘子轰出了门,本来盛竑只说罚他的,但奈何盛长柏太敢说,引经据典,坚决不认错,一下子把一家子女人得罪了。据说,当晚只能借住在顾廷烨家中。
第27章 墨兰27
官家留了盛家父子和颖王一起用了膳,盛竑战战兢兢吃了一顿饭,盛长枫见官家温和,吃饭时倒也随和了些,就是他的随和吓的他的老父亲不时的偷偷瞪他一眼。
吃完饭,喝了茶,官家看着盛家父子,慢悠悠的问了一句“听说盛卿家长子和顾廷烨走的近,顾廷烨小时候是个好孩子,我还赏了他一杆枪,他年龄越大越不着调,闹市纵马,殴打官宦之子,越发跋扈,御史弹劾的折子我这里还多的是,若不是他父亲替他求情担责……他那一身武艺也别浪费了,那日他要离开了小盛卿把原话说给他听,告诉他日后可不能如此混账了。”
官家眉目肃然看着盛竑,语气有些严厉,“盛卿,家中内务还得多多上些心才是,行了,退下吧?仲针,你也去吧!”官家说完就开始批折子,也不管他们了,内侍引着他们出去。
出去了,盛竑这才认真的看了这位小王爷,身姿挺拔,举止从容,容貌俊逸,气若幽兰,风姿卓绝,恍然神仙中人,也难怪官家即使让他父亲去了禹州做了一个小小的团练使,把他的儿子也要留下来封为颖王,带在身边教养,虽是这样,但他好像被整个汴京遗忘了,所有人把目光都集中到邕王和兖王身上,完全忽视了汴京还有一个圣上亲自教导的小王爷。
盛长枫一直想着官家刚刚最后一句话,“敢问王爷,刚刚官家最后说的意思是?”盛竑也赶紧看向颖王。
颖王赵仲针眉头微微一皱,很快又神色从容的说道:“盛大人,枕边教妻,你还是回家问问你家大娘子吧,事情官家已经查明,念及你家大娘子父亲是三朝元老,盛家一门三进士,官家又惜才,所以压下去了。”
盛竑和盛长枫向颖王赶紧行礼感谢,颖王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小声提点了一句“让你家大娘子离康家远点,王老大人的余荫总有用完的一天。”盛竑听完脸都吓白了。盛竑和盛长枫再次郑重的感谢了颖王,就心事重重的带着长枫回府了。
盛竑回去看到华兰回来了,倒也高兴的关心了华兰,还正在与华兰说话,袁家却派人来接华兰了,盛华兰起身就要走,王大娘子想拦着,又担心华兰回去受气,只能送华兰出去。
盛华兰前脚刚走,林小娘带着墨兰关心完盛长枫,知道没什么事,放下心来,才过来看看盛竑。长柏也在外边等着。
盛竑正带着王大娘子去老太太那里,看到他们几人在外边等着,缓和了一下表情,对林小娘说:“你先带着墨儿回去吧,没什么事情了。”
又看了看长柏,眉头蹙紧,欲言又止,“长柏,你……”想了想,还是没什么说的,“你回去吧,没什么事,回去看看书吧。”
盛长柏一头雾水,还想再问,盛竑已经带着王大娘子离开了。
盛竑去了老太太那里,将圣上说的话都告诉了老太太,王大娘子在一边坐立不安,神色紧张焦灼。
老太太看着王大娘子的样子,叹了口气,严肃道:“你和你姐姐康大娘子还是远着些吧!还有你那印子钱票据全部销毁吧!本金也别要了,竑儿,一会儿你派人去处理好,扫干净尾巴。”
王大娘子面如土色,身体颤颤巍巍的,痛心疾首:“我姐姐…我姐姐她……”
盛老太太猜到了王大娘子是被自家亲姐姐忽悠了,心里也是无语。
盛竑站起身,对这王大娘子厉声道:“你这会儿还在惦记你姐姐,你可想过长柏,想过华儿,如儿,若不是圣上圣明烛照,岳父三朝元老,圣上怜惜枫儿长柏刚考上进士,墨儿说的那句‘守国护家之事,岂分男女之别',证明盛家的教养,若不是颖王殿下提点,你打算怎么做,那后边的康家的未来,就是我盛家的未来。”
王大娘子全身无力,滑倒了地上,萎靡的低着头,嘴里喃喃道:“我不知道,我姐姐说了,我姐姐说…我不想害长柏和枫儿,我……我……”
第28章 墨兰28
盛竑终究于心不忍,王大娘子虽性格欠佳,然确实心无恶念,实乃真正的老实人。盛竑将王大娘子扶起,让其端坐。
“圣上今日未予追究,想必是给了我们机会。颖王殿下既然提点了我,那定然是圣上应允的。将那些票据尽数销毁,对有损失的人家予以补偿,此事便算过去了。咱们家的姑娘们也都长大了,是该学学管家,你就教教她们吧。只是康家那边,近期万不可再相见了,颖王殿下既然提及,那必定是圣上的旨意,你向来心直口快,我们可万不能违背圣意。”
王大娘子一想到自己险些害了子女,害了盛家,此刻已然无法思考,盛竑说什么她都唯唯诺诺地应好。
刘坤家的将印子钱的票据悉数交给了盛竑,盛竑毕恭毕敬地向老太太辞别后,便马不停蹄地离开去处理此事了。
王大娘子将府中事务全权交予三姐妹分别管理,王大娘子在葳蕤轩精心布置了一间屋子,专供三姐妹在此管理府务,以便王大娘子从旁悉心教导。
盛老太太携着盛长柏前往海家相看,盛长柏向来沉稳如山,一见面,海大娘子便越看他越喜欢,考察过他的人品后,盛长柏的婚事也就成功了一半。
盛长柏深知海氏家规规定男子四十无子方能纳妾,于是主动立下誓言,海家见状,果然欣然同意。
年纪最小的明兰也有了自己的新院子,在搬去新家的前一日,明兰特意捧着自己新做好的扇套去找盛长柏,请他给自己的小院取个名字。
盛长柏略加思索,便提了个暮苍斋的名字,此名出自唐代诗人刘长卿的《逢雪宿芙蓉山》:“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墨兰在听完女使讲述明兰小院的名字后,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将手中的书放置于桌子上。
“暮色苍茫,山路漫长,此名颇有些萧瑟,不似小姑娘院子应有的名字。”反倒像是历经世事沧桑之人所取之名。
墨兰的小院名为山月居,当初取名时,墨兰并未赋予它特殊的寓意,只是恰巧读到唐朝诗人韦应物的《同褒子秋斋独宿》:“山月皎如烛,风霜时动竹。”
如兰的小院叫陶然居,这名字与她的性格简直是天作之合。
盛家的姑娘们皆配有妈妈一名,大丫鬟两个,小丫鬟四到六个,外屋的杂役小幺儿则数量不等。盛家姑娘每月有二两月银,这不过是明面上的账目罢了。
墨兰每月有林小娘额外补贴的银钱,盛竑也会不时地给她一些,再加上林小娘和盛竑给墨兰的铺子收益,盛老太太每月也会私下给如兰、墨兰添补一些,还会给明兰送一些,以显公平。这些都是众人皆知、心照不宣的事情。
明兰乔迁之日,家中众人皆为她送上了贺礼。
如兰看着明兰依旧谨小慎微、神色拘谨的模样,不禁嗔怪道:“明兰,从今往后你可是要掌管家事的人了,怎还如此畏首畏尾的。”
墨兰见明兰神色迥异于往昔,彼此行过礼后,与如兰寒暄数语,便站在一旁,宛如一幅安静的壁画。
明兰瑟缩着肩膀,小声地说道:“知道了,五姐姐。”
此时,王大娘子走了进来,瞧见明兰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王大娘子先是向她们传授了一些管家的要诀,随后脸色一沉,质问她们:“刚才你们姐妹几个在谈论什么?”
明兰轻声细语道:“适才是明兰的不是,姐姐在教导我。”
王大娘子眼神锐利地扫了如兰和明兰一眼,虽说旁人皆认为她愚笨,然而,昔日在林噙霜手下吃过的种种苦头,即便这些年她们相处和睦,可吃一堑长一智,她虽学不来那等矫揉造作狐狸精一般的手段,却也能瞧出些端倪。
“你们乃是亲生姐妹,跟随先生苦读多年,理应相亲相爱,情同手足,姐妹之间的相处应当以真心换真心。你的两位姐姐教导你,你也应当虚心聆听。”
向王大娘子学习完理事之后,墨兰要去书阁,明兰则要返回她的暮苍斋,恰好顺路,二人便一同前行了一段。
墨兰凝视着明兰,眉梢轻挑,嘴角漾起一抹浅笑,轻声细语道:“六妹妹今日是怎么了?”
第29章 墨兰29
明兰面色一怔,旋即答道:“不知四姐姐此言何意?妹妹着实不大懂,姐姐是个聪明人,今日不妨摊开说些心里话。”明兰看向站在远处的女使丫鬟,声音冷淡:“大姐姐出嫁后,姐姐从来都是家中独一份的,咱们姐妹三人,论家中的宠爱,地位,相貌,才学,姐姐都是家中头一份,如今,三哥哥入朝为官,可姐姐终究是庶出,何况姐姐每每故作周全的样子真是让人难受。”
墨兰蛾眉微蹙,眼神里透着一股怜悯和失望,“六妹妹,人贵自重,身份地位不过是点缀而已,我们可以拥有的东西从不是这些,身份地位都是过眼云烟,但有些东西总是我们自己的,六妹妹总是如此生分,可我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手足。”
明兰神色自若地回应道:“真是冠冕堂皇的话,四姐姐心中是否果真如此所想,姐姐才是那个将我视作外人的人吧,四姐姐总是如此,看似对谁都关怀备至,实则令人觉得虚伪至极,我从未感受到姐姐的半点情谊,姐姐每次的邀请,都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罢了,其实都是为了体现你自己的周全。”说罢,明兰便领着她的丫鬟快步离去。
墨兰看着明兰离开的身影,缓缓开口,“我倒不知,妹妹对我意见颇大,妹妹如今倒是锋芒毕露,言辞犀利。”
明兰听闻墨兰的声音,稍稍顿了一下身子,毫不犹豫的向前走去
小雨忽至,淅淅沥沥落在窗沿上。
“她竟是这般言语,真没想到她心中竟积压了如此多的怨气,直至今日才宣泄出来,她最应怪罪的实则是她自己罢了。”林小娘一边为墨兰整理着她刚为墨兰做的衣服首饰,一边时不时地在墨兰身上比划着,墨兰则乖巧地坐着,任由林小娘摆弄。“我的墨儿真是美若天仙。”林小娘神色凝重,放下手中的钗环,“墨儿定要离她远点,你那六妹妹可着实不简单。”
不过几日功夫,就听说康家大娘子因放印子钱被官家惩戒,康大娘子的相公也被剥夺半数财产以及夺爵,王大娘子已经好几日没让她们去请安了。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宅院宛如被水洗过一般,小径潮湿,树梢上的雨露摇摇欲坠,仿佛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
盛老太太称病,派人告知了盛华兰,盛华兰便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不想见到盛老太太时,盛老太太正与贺老太太谈笑风生,原来,盛老太太特意请了贺老太太来,一是为了叙旧,更重要的是为了给华兰调养身体。
贺家系属名门,贺家曾老太爷曾创白石潭书院。贺老太太嫁的是旁支,他第三个儿子早逝,只留下了一个儿子贺弘文,很的祖父母的重视。
盛老太太将贺老太太的孙子贺弘文介绍给众人,在厅上,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气氛冷清,尴尬至极。
墨兰嘴角微微上扬,神色从容的对贺弘文道:“贺家哥哥,请用茶。”
看到贺弘文喝了茶,又赶紧让琴心为他添茶。
贺弘文半带轻笑道:“做郎中不易,上门看诊,还要找个其他借口。”
明兰也与其讨论起了女子不易,没想到的是贺弘文对女子很是体谅。又问起了明兰晚上是不是有喝冷酒,结果真被说中了。
墨兰本是专注地看着自己对面摆件的花纹,看到贺弘文如此厉害,也有些坐立难安了。
倒是如兰实在按捺不住性子,吩咐明兰照顾好贺弘文,匆匆拉着墨兰去小花园扑蝶了。
贺老太太仔细地给盛华兰把完脉、看完诊之后,盛老太太一脸关切与紧张地拉着华兰的手,再三叮咛嘱咐道:“你贺家祖母开的方子和交代的那些注意事项,可千万得遵守,还有那管家的事儿,你尽早放下,切不可再劳心费神了,我之前与你说过多次,这次你可得记住了。”
一旁的王若弗听了这话,却是眉头紧皱,满脸忧虑地说道:“母亲,若是华儿就这样不管家了,以后在袁家的日子怕是会越发难过。”
然而盛老太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地道:“那袁家的家业将来终归是要由袁文纯来继承的。咱们华兰这般尽心尽力地操持家务,无端端地受尽折磨不说,最后不过是替旁人忙活一场,还给自己树敌无数。如此烫手的山芋,不趁早扔掉,难道还要一直攥在手里不成?何况,管家三年,猫狗都嫌。”
听到这里,盛华兰不禁眼眶泛红,终于忍不住轻声啜泣起来,这才说出原来为了维持袁家的体面,她已经多次动用自己的嫁妆来填补袁家账面上的亏空。
王若弗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气得直跺脚,当下就吩咐下人准备车马,扬言要亲自前往袁家讨个说法。
盛老太太见状,连忙伸手阻拦,劝道:“切莫冲动行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盛华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止住哭声说道:“我听说过些日子吴大娘子将会举办一个马球会,不如就让家里的弟弟妹妹们都去好好玩一玩,也好散散心。”
第30章 墨兰30
王若弗带着三个姑娘去了马球会,盛长柏和盛长枫在翰林院忙的团团转。
王大娘子领着墨兰三姐妹迈入门槛时,吴大娘子迎了上来,态度亲昵地对着王大娘子嫣然一笑:“王大娘子,您来啦。”她们彼此见了礼,吴大娘子便将她们几人引至座位上,寒暄了几句,就又去招待其他宾客了。
如兰交好的小姐妹过来唤她去打锤丸了,余嫣然也将明兰叫走打马球去了,墨兰本欲安安静静地坐在王大娘子身侧做一幅壁画。这时,从前相识的一位姑娘邀请她去参加诗会。
宋朝的诗会犹如一场绚丽多彩的文化盛宴,不仅有赋诗作词,还有抚琴、跳舞、书法绘画、鉴赏古董、谈禅论道、曲水流觞等诸多文化交流活动。
墨兰到时,已有不少明艳动人的女孩子早已到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一位瓜子脸的美貌女孩,明眸善睐,皮肤白皙,目中含有淡淡清愁,气质清冷而又疏离。
她瞥见墨兰在看她,便主动走过来,与墨兰互相见了礼,然后将墨兰带到她的朋友那里,一一为她们作了介绍。原来,她便是小秦氏的女儿顾廷灿,在这京都,她早已是声名远扬的才女。
其中一个姑娘提议道:“若论诗词,能与廷灿相媲美的寥寥无几,今日我们以艺会友,岂不是美事一桩,这次大家可不许藏拙哦。”
众人也都纷纷赞同。
“墨兰,你待会儿准备表演什么节目呀?我嘛,待会儿要弹一首曲子。”只见顾廷灿面带笑容,十分自然地挽起了墨兰的胳膊,那明亮的眼眸里满是期待与好奇。
墨兰闻言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而自信的浅笑,轻声说道:“妹妹,实不相瞒,平日里我常常见到兄长练习剑术,心中甚是喜爱,便跟着兄长学了一些。今日,我打算舞一曲剑舞。”
说着,她莲步轻移,缓缓走向不远处的一棵柳树旁,伸手轻轻折下一根柔软细长的柳枝,姿态优雅地转身面对众人,巧笑嫣然地道:“且就让这柳枝暂且充当我的剑器吧。”
话音刚落,一旁机灵的丫鬟立刻心领神会,赶忙挑选了两根最为合适的柳枝,小心翼翼地昔捧在怀中,快步走到墨兰身前递了过去。
这时,只听顾廷灿兴致勃勃地开口说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如今京城之中已经许久未曾见到剑舞了,墨兰,待你起舞之时,我愿为你抚琴伴奏!”
顾廷灿本就是一个极为单纯善良的姑娘,此刻更是满心欢喜,迫不及待想要欣赏墨兰的剑舞,同时也想一展自己的琴艺。
随着悠扬的琴声响起,墨兰手持柳枝,翩翩起舞。她身姿轻盈灵动,剑法凌厉多变,时而如疾风骤雨,时而又似行云流水。每一次挥动柳条、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将剑舞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在场的人们无不看得目瞪口呆,纷纷拍手叫好。
最终,墨兰凭借着这曲别出心裁的柳枝剑舞,成功摘得了此次诗会的桂冠。与此同时,她还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姑娘,并彼此约定日后定会互送帖子,一同出游赏玩。
和她们告别之后,墨兰脚步轻盈地朝着马球场走去。远远望去,只见王大娘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言笑晏晏,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其脸色显得有些僵硬。
待走近些,王大娘子注意到了墨兰的到来,开口问道:“墨兰,刚刚你去哪里玩了?”
墨兰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随即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轻声回答道:“回大娘子的话,我一直在诗会上呢。今日的诗会承蒙诸位姑娘抬爱,才有幸能够拔得头筹。”
听到这话,王大娘子的脸上的神色顿时和缓了些,顿时露出一抹笑意,连连点头说道:“好,好,好,快坐下吧。”
墨兰微微欠身,坐在如兰一旁。
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她悄悄地凑近如兰,压低声音问道:“五妹妹,刚刚有什么事发生吗?”
如兰瞥了一眼王大娘子,同样也压低声音回复道:“四姐姐有所不知,还不是因为明兰。先前我曾多次跟娘提及她和小公爷之间似乎有问题,可娘总是不肯相信。结果今天倒好,明兰居然公然和小公爷一起在这马球场上打球,你再看看那边平宁郡主和嘉诚县主亲昵的样子,这两位不管是谁咱们家可都不敢轻易得罪,娘心里能高兴才怪呢!”说完,如兰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31章 墨兰31
原来,余嫣然发现有场比赛彩头那是她母亲的遗物,她的妹妹余嫣红也看上了这件彩头,要叫上余家二郎上场比赛。
余嫣然求了明兰,于是明兰和齐衡组队帮余嫣然,余家二郎见没有胜算,索性装了个腿伤,说要让顾廷烨替自己,顾廷烨虽然同意,但为了公平说只用左手击球。
顾廷烨与余嫣红、盛明兰与齐衡两组实力相当,最终盛明兰与齐衡胜了,大出风头。
余嫣然拿到簪子欢喜得紧,倒把余嫣红气个半死。
墨兰知道了事情发生了什么事后,就将目光投向马球场了,她看着风景,殊不知,她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赵仲针透过窗户凝望着她,高台之上,少女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端坐于宴席之上。她身着一袭水蓝织锦裙,微风轻轻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投向马球场,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凝视了她许久。
墨兰仿佛察觉到有一道炽热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她蓦然回首,却只望见一扇空荡荡的窗户半开着,但是她感觉那里曾有一个人。
赵仲针在墨兰转身望过来的瞬间,下意识地闪到一旁,他的手抚向心脏,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一般,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他好想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足以让他心满意足。
然而,他深知自己是没有资格的,至少现在没有。在这汴京的权力争斗中,他只能做一个隐形人,淡出所有人的视线,唯有如此,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旋涡中求得一线生机。
马车沿路而返,途经一座小楼前,一阵风将车慢吹开,墨兰似乎又感觉到那熟悉的视线,墨兰手放在车幔上,最终还是没有掀开。
晚上,盛紘去盛明兰院里教训了一番盛明兰指责她出风头不守安分,明兰解释是为了帮余家大姑娘,但是找不到两位姐姐,小公爷 出于无奈才帮助的。
盛纮听到这话,皱着眉头,声音中压抑着怒火:“这么说,是你两位姐姐的不是了,嗯?你四姐姐在诗会上赢得头名,五姐姐去打锤丸,那个像你这样张扬,和男子组队,我盛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盛竑站起来走到明兰跟前问:“你缺首饰?你说你是不是缺首饰?还是说余大小姐缺首饰?非得这样争着抢着出风头攀附齐家?”
明兰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声音里也不自觉带了几分委屈:“爹,我真是为了帮助余家姐姐。”
盛纮看明兰如此说不通,到现在还在狡辩:“你从前就和齐小公爷……你给我跪着。”说完就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翌日,盛长枫回来看林小娘,说起了顾廷烨的一桩事,顾廷烨请媒人去余家提亲,却吃了个闭门羹。余大人与余夫人本是愿意把余嫣然嫁给顾廷烨的,可余老太师不肯。
这时,雪娘进来说起明兰院里刚发生的一桩事,盛长柏给盛明兰送字帖,明兰把盛长柏晾在院儿里,由王大娘子送来的银杏伺候着。
银杏借口对盛长柏动手动脚,吓得盛长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盛明兰这才出来让银杏给盛长柏赔个不是。盛长柏恨铁不成钢,扔下字帖便走了。
盛长枫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如此简单的算计,二哥不会看不出来吧!二哥可是正在说亲的人。”
墨兰眉头微微一皱,瞬间又舒展,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二哥为人向来正直,又最是心疼这个小妹妹,是绝不会想到这些算计的,即使你说了二哥也不会信。”
墨兰看出长枫是想把这些算计告诉盛长柏,到时候恐怕以盛长柏的心底会更加心疼这个妹妹吧?反而会认为明兰内宅生活艰难。
第32章 墨兰32
余老太师、余老夫人与余嫣然、盛明兰一同去上香,顾廷烨得知消息立刻就赶了过去。
对余老太师说自己在马场上见到余嫣然,自己又和余嫣然都年幼丧母,在马球场上,见余嫣然很是十分维护自己的亡母的遗物,感觉十分亲近。
顾廷烨又是立下誓言改过自新,又说只留下个外室杜绝烟花柳巷之所。
顾廷烨的一番话让余老太师对他有了些新的看法,顾廷烨既已过了会试,就说明他也就浪荡到十几岁。
顾廷烨又说近日在准备分家独立搬出侯府,余老太师也就更满意了。
两家婚事眼看着要成了,顾廷烨的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妾室朱曼娘偷听到了这个消息。朱曼娘当时就私下偷偷去了去了余府,在余府大门口求着闹着要见一见余嫣然,求她给自己一条活路,引的围观的人都在议论纷纷。
余老夫人被朱曼娘生生逼的吐了口血,眼下正晕在床上。余嫣然同样气急,那朱曼娘是个怎也赶不走的,只好请了明兰来帮忙。明兰帮着余家把朱曼娘骂了出去。
宁远侯因着此事与顾廷烨起了争执,岂料当场便吐血晕厥而去。
夜间,盛家众人正齐聚在盛老太太的院子中用膳。
一个小厮快步走了进来,声称有事要禀告,盛长柏见是自家院子里的小厮,便朝其微微颔首。
“宁远侯府已挂起了丧幡,宁远侯爷已然逝去,听闻是被顾二郎气得吐血而亡。现今,此事已传遍了整个汴京城。”
盛长柏和盛长枫一听此言,立刻站起身来,意欲向外奔去,盛纮急忙伸手拦下他们。
“你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盛长柏心急如焚,无暇解释:“父亲,我去去就回。”
盛长枫转过身来,向着盛纮拱手作揖,神情凝重,道:“爹爹,于情于理,我和兄长都理应前往。”言罢,便快步追上了盛长柏。
宋朝重孝,《宋刑统》明确规定了对不孝行为的惩罚,如“闻父母丧,匿不举哀”、“诈称父母死”,以及“诸告祖父母、父母者,绞”等。
虽然顾廷烨是气死父亲,但这种行为在宋朝的法律体系中同样被视为严重的不孝行为,还会导致他未来行政生涯的终结。
余下众人亦是心乱如麻,再无半点用膳的心思,纷纷离开了寿安堂。
墨兰回了山月居,对棋韵道:“让我们的人动一动,我实在不忍心顾二哥哥父子父女分离。”
墨兰努力回想着以后会发生的事,既然明兰对自己的恶意那么明显,早该未雨绸缪了,不害人,但也不能被害。
一夜细雨,宛如甘霖,洗去了盛夏带来的丝丝烦躁,蝉鸣蛙叫,如诗如画,微风不燥,恰似春日暖阳。
一早,盛长柏前来向盛纮请安。将要离去之际,盛纮放下手中的书卷,唤住盛长柏,“柏儿,顾侯府家那个忤逆之子的事,你可晓得?”盛纮言罢,静待盛长柏回话,却见他只是静立原地,缄默不语。
“你无需为他遮遮掩掩,他的恶名早已传遍京城。”
盛长柏恭恭敬敬地微微欠身:“是。”
盛竑站起身来,行至盛长柏面前,语重心长地对他言道:“我知晓你二人交情匪浅,然你向来是个知分寸的孩子,更是家中嫡子,如今已与海家谈妥婚配,前程似锦,切莫因一时的意气用事,误了自己,也误了全家。”
盛长柏看着盛竑欲言又止。
盛竑又问道:“你可知上次官家为何将我与长枫留在宫中?一则是官家欲见见那长枫,二则是因你四妹妹曾言守国护家之事,岂有男女之分。此乃关乎长枫,故而我归来后才让你多读书,有些话别只看到那些浅显的,人云亦云的解释。此事暂且按下不表,尚有一缘由乃是因你母亲之姐,官家虽未明言,却让颖王殿下向我提点了几句,这个人情咱们须得牢记,此事既已过去,便也无需再提。最后一句是关于你的,官家问,你与顾廷烨走得颇近,顾廷烨未能考中,他可有怨言?该如何行事,你心中自然有数,我便也无需赘言了。”
盛长柏躬身告辞准备离开,盛竑又说了句“哪日顾廷烨要是离京了,你把长枫叫上,你们一起去送送吧!”
第33章 墨兰33
山月居。
室内静谧得仿若一幅古画,小轩窗宛如一个调皮的孩子,偷偷地将一片日光从蔑帘的缝隙中放了进来,筛进屋内,使得整个房间都充满了富丽堂皇的气息。
一个小丫环毕恭毕敬地说道:“回姑娘的话,今日大公子去看望顾家二公子了,六姑娘为顾家二公子做了吃食,央请二公子带去了。”
琴心轻轻地抬手,示意小丫鬟出去,然后上前侍奉墨兰净手。“姑娘,六姑娘这是……奴婢是否需要准备些什么?”
“三哥哥今日没去,就不用管了,今天咱们去樊楼用膳,顺便去铺子里看看。”
墨兰带着人先去铺子里转了一圈,就马不停蹄地带着人去了樊楼。
昨日,长枫就已经为墨兰在这里订好了位置,墨兰准备直接带人到包间,去准备品尝这个月新出的糕点。
墨兰刚刚在小二的引领下踏上楼阁,对面一位蓝衣公子就如同一道耀眼的光芒,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他垂首而立,仿佛是从书卷中走出来的仙人,一身书卷气。他却一双子夜寒星一般的黑眸。立于楼阁之上的他,面如冠玉,身姿英挺,仿若修竹,天质自然,樊楼中的一切都成了他的陪衬,仿佛所有的景致都在他的面前黯然失色,化为了虚无。
赵仲针也微笑的回望着她,朝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姑娘先请。”
墨兰听到他的声音,神志在这一刻清醒过来,向赵仲针回礼,“多谢公子。”墨兰带着人跟着小二去往包厢。
只听到墨兰进了包厢,赵仲针才敢回头望向墨兰的订的包厢。
他今日穿了一身和初见墨兰时一般颜色的蓝衣,可是她选了粉色,终究还是有些不合时宜。
旁边的侍卫提醒道:“公子,该回去了。”
赵仲针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了樊楼,仿若刚才的一切都是假象。
以顾廷烨如今的声名,在这京都是待不下去的。
顾廷烨决定要离开京都了,盛长枫和盛长柏为顾廷烨送行,盛长柏多次出言让顾廷烨留在京都。
顾廷烨道“我在汴京城已经声名狼藉了,出去见见另一番天地也好。”
盛长柏笑着对顾廷烨说: “再过两个月,我就要成亲了,不如喝过我的喜酒再走。”盛长柏还是想尽力将顾廷烨留下来。
顾廷烨阻止了盛长柏接下来的话,“不去了,我就不登门去喝你的喜酒了,免得把我这身晦气传给你,到时候若影响你的大婚,这…真的是作孽啊。”
盛长柏眉目肃然,大声道:“你知道我从来都没这样想过。”
顾廷烨却说:“我不想要拿你的事情来冒险。”
盛长柏站起身来,对顾廷烨说:“这些都不提了,江湖路远,一切小心,早些回来。”
盛长枫这才走上前来,看了看他们,“顾家兄长今日要离开,我便折柳相送,望顾家兄长一路平安,万事顺遂。顾家兄长可否随我那边走走,有贵人让我给你带了一句话。”
盛长枫拉着顾廷烨走到一处隐蔽的位置。
顾廷烨一脸茫然,:“谁呀?这么神神秘秘的。”
“官家。”
顾廷烨苦笑一声,“官家怎么可能给我带话,别开玩笑了。”顾廷烨看着盛长枫眼中郑重的神色:“官家都让我五十岁后再科考了,是让你带了训斥我的话吗?”
“官家原话是‘顾廷烨小时候是个好孩子,我还赏了他一杆枪,他年龄越大越不着调,闹市纵马,殴打官宦之子,越发跋扈,御史弹劾的折子我这里还多的是,若不是他父亲替他求情担责……他那一身武艺也别浪费了,那日他要离开了小盛卿把原话说给他听,告诉他日后可不能如此混账了。’这世间道路千万条,你不能做文官,你还能去做武将,你有一身的武艺,你和兄长小时候的愿景不是收复燕云十六州吗?你都忘了你原来的初心了吗?离开汴京这片繁华销骨之地,天下之大,你顾二郎文武双全,又何处不能容身。”
“真没想到官家还记得我,我还以为……以为……,多谢长枫。”顾廷烨俯身一躬。“我如今这副狼狈模样,还好有你和长柏,我才明白,我并非孤独的一人。”
盛长枫与顾廷烨缓缓朝着盛长柏所在之处走去。
“家中人都对你甚是挂念,秋风渐起,四妹妹和五妹妹听闻你带着女眷孩子,便赶忙为你们精心订做了一些防寒衣物,日常常备药物,还有一些方便存放的吃食。昨日,我特意去了大相国寺,为你求了这平安福,愿你平安,还有这柄匕首,伴我多年,今日赠予你,愿它能护你周全。”
顾廷烨一步上前,抱住盛长柏和盛长枫,用力忍住哽咽声,没有在停留,骑上马后,只回首挥了挥手。
第34章 墨兰34
顾廷烨离开了,日子也还是那样,盛家父子每日上朝当值,王大娘子和盛老太太忙着给盛长柏向海家下聘,盛家三姐妹忙着理家。
刚到腊月,王大娘子就请了天衣阁的制衣师傅来给儿女们量身裁衣,都去了王大娘子处选料子。
盛长柏一如既往,挑了几个乌漆抹黑的颜色。
墨兰拉着长枫和如兰走到盛长柏跟前,细细的打量了盛长柏挑选的颜色,又戏谑的打量了盛长柏一番,只看到盛长柏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墨兰才对几人说:“二哥哥选的这几个颜色,要是夜间出门,一准儿找不着人。”屋里人都笑成了一团。
盛长柏手指指着墨兰,几次欲言又止,才慢条斯理道:“四妹妹实在狡黠。”
轮到盛长枫时,盛长枫向墨兰,如兰和明兰三人拱手一礼。“哥哥实在是不知选什么颜色合适,只能劳烦各位妹妹了。”
三位妹妹都为盛长枫选了,就连王大娘子都给长枫选了。
盛长柏有些看不过,堂堂男儿,被妹妹们这么折腾,母亲也凑趣儿。“你也太惯着她们了。”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和不忍直视。
“妹妹们亲近我,哥哥可是醋了。”说罢,盛长枫还在鼻尖扇了扇,“什么味儿啊?原来是醋味啊!”说完就直接去旁边屋里量身去了。
盛长柏也急忙追了出去。
“大哥哥要成亲了,也该穿的鲜亮些才是。”墨兰看了一眼如兰,如兰就知道墨兰要干什么了。
如兰立刻接话道:“这湖水蓝不错,母亲觉得呢?”
王大娘子觉得有趣,直接把盛长柏选的扔到一边,至于盛长柏的意见,他没有意见,“孔雀绿,怎么样,这个颜色也鲜亮。”
墨兰上前拿起宝石蓝的布料,“大娘子眼光真好,鲜艳,又能突出哥哥得俊朗,我却独爱着宝石蓝色,稳重,温和,又显得儒雅。二哥要成婚了,合该多几身鲜亮的衣服。”
大娘子一喜:“添上,都添上,终于不用看他穿的乌漆抹黑的了。”
就在此时,地处禹州的赵宗全与其次子赵策英正于山林中打猎,突然间,几十名刺客现身,为首者公然穿着守将盔甲,正是朝廷的军队,竟被用作刺客。刀光剑影交错,形势万分危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廷烨将来袭的刺客一一击退,成功地救了赵宗全父子二人。
赵宗全更加担忧远在汴京的长子,禹州都有人刺杀,皇宫内院,即使有皇帝皇后,也防不住刺杀投毒。
赵宗全父子二人见顾廷烨身手不凡问他姓名,顾廷烨多加思索后,称自己名叫白烨。
与此同时,深宫内苑之中也是风起云涌。赵仲针竟然遭到了投毒。所幸宫人一时紧张暴露,赵仲针才识破,但当抓捕到那名投毒的宫人时,还未来得及严加审问,宫人便咬舌自尽,使得线索就此中断。
是谁下的手,皇帝皇后知道,赵仲针也知道,即使有证据,现在也是无用的。
赵仲针一半面孔隐藏在黑暗中,神情晦暗不清,他站起身来,推开门,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依旧是不染尘埃的颖王殿下,赵仲针叫来贴身侍卫,从身上取下来一枚平安扣:“私下交给父亲。”
赵仲针被投毒令官家龙颜大怒,当即下令要对此事展开严密彻查。
于是,曹皇后亲自出马,整肃内宫,雷厉风行地对各处进行排查。果然查出了许多违禁之物,宫廷内部因此掀起了一场大规模的清理行动,一批又一批的宫人被驱逐出宫。
没过多久,官家在早朝之上抛出——要为颖王修建王府。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邕王和兖王的党羽们听闻此事后,纷纷跳出来表示强烈反对,竭尽全力想要阻止。
面对如此局势,官家果断地下旨命令工部全权负责颖王府的修建事宜。
不仅如此,为了稳定局势,官家还特意对邕王和兖王加以安抚,并隐隐约约地透露出一个信息:日后的太子人选将会在邕王和兖王当中产生,至于颖王,就当个逍遥自在、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罢了。
第35章 墨兰35
王大娘子身边的刘妈妈带了海氏送的象生花, 给家里的姑娘一人送了一份,最后到明兰那里。
明兰故意留了刘妈妈喝茶。
明兰身边的女使都拿了花瞧,只有银杏见了花竟是气得哭了起来,九儿与她拌了几句嘴,结果一屋子女使直接动了手互相打起来了。
闹腾的动静大了,女使们就都跪在了盛明兰面前,刘妈妈似是要为盛明兰出气,想要要快些收拾了。
无奈盛明兰心软,只说罚半个月月钱,还称可儿和银杏都时不时地和盛长枫、盛长柏说几句话,那是人家心怀旧主,若是她就这么收拾人家不就是打了两位哥哥脸面吗。
王大娘子从刘妈妈口中得知了今日这些事,生怕银杏会如那顾廷烨一般,因为一个女子毁掉盛长柏和盛长枫的锦绣前程。况且,盛长柏即将大婚,这是顶顶重要的大事,她绝不能容忍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胡作非为。
这时,墨兰和如兰手挽手从屋外走了进来。
“母亲日安,母亲这是要往何处去?”
王大娘子怒气冲冲地说了了明兰那边的事情。
如兰才不相信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再看以往明兰将自己院子的丫鬟女使管理得井井有条,管家时也是有条不紊,怎么可能会出这种岔子?
“娘,哪有这么巧的事,您怕是被人算计了吧?”
王大娘子岂会相信自己会被算计,就算自己被算计,那刘妈妈也不会。
“不可能,明兰没那个能耐。”
墨兰也在一旁劝解道:“母亲这是关心则乱,母亲想想日前明兰和我们姐妹一起管家,明兰做事向来是深思熟虑,有条不紊,怎会管理不好丫鬟女使呢?而且早不出事,晚不出事……”
王大娘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沉重,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好她个盛明兰,竟敢拿我当枪使,刘妈妈,就说我和林小娘给明兰送去的丫鬟实在不像话,去明兰那里把人要回来,明日再给她买些合适的,我就说在我们跟前就乖巧得很,到了她那里就放纵得不成样子了。”
等到了盛长柏成亲这日,整个盛家也是门庭若市,极为热闹。
长柏作为新郎官,自是要去迎亲,长枫跟着盛竑一起招待宾客,三个姑娘和王大娘子和盛老太太一起招待女宾,盛华兰因为有身孕没来。
而平宁郡主则带着齐衡来了,盛老太太和王大娘子带着三姐妹一起招待平宁郡主。
平宁郡主和王大娘子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又互相奉承了几句。就让人把齐衡从前院叫了过来。
平宁郡主特地点出如兰来夸赞,夸其有大家姑娘的风范。
齐衡听到下人来叫,以为郡主要提亲相看了,脸上神采飞扬,急匆匆的就跑来了。
墨兰偏头看了眼明兰,坐的比自己和如兰要前倾一些,丹橘和小桃也是一脸喜气。
齐衡眉眼带笑,见完礼,还明显的吐了口气,显然十分的激动。
平宁郡主看着老太太道:“说到妆安,我觉得生儿子没趣,也就在这儿,平日里挑个胭脂水粉的,都没人看,我就恨自己没生个姑娘出来。大娘子,我瞧你,生的姑娘不止这一个,还有四姑娘,六姑娘,各个让人疼。”
平宁郡主又看向齐衡:“衡儿。”
齐衡脸上的期待与急切愣是谁都可以看出来不对。
小桃和丹菊高兴的都笑出声来了。
“平时你不是抱怨,人家都有妹妹,偏你没有,今日你何不把盛家家这几个妹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来看待呢?”郡主语气不急不缓,脸上的笑容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屋里的人都变了脸色。
王若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定是这明兰和小公爷之间的事被郡主发现了。她不想管明兰如何,今日是长柏的大婚之日。
“娘娘怕是吃醉酒了吧,我们这几个草席丫头,怎么好当小公爷的嫡亲妹妹。”
平宁郡主即使到这场面面上笑容不变,齐衡劝说,也被他不轻不重的反驳了回去,并且让齐衡把她带来的礼送给明兰,当做是认了妹妹。
最后还是盛老太太打了圆场,明兰主动认了哥哥才算过去。
又因为新嫂嫂过门,明兰的事压下去也就没人提了。
墨兰一回去就让人把今日得的珠串放入最底层去。最近她都不想看到这个物件儿。
第36章 墨兰36
平宁郡主认亲一事,不仅打了盛家的脸面,还把明兰的心底的侥幸打落到了泥地里,明兰从那日起,就称病,在暮苍斋好多时日不出门。
海氏进了门,墨兰、如兰、明兰也就顺势将管家权给了王大娘子,海氏也是个聪明人,进家门不过是个敬茶的功夫,就大致摸清楚了家里的情况。
盛老太太邀盛紘前来用早膳,盛紘乃盛二老太爷膝下之子,而大老太爷嫡子盛维的儿子盛长梧亦即将娶亲。长房老太太向来与盛老太太最为亲昵,双方时常牵挂于心,盛老太太便想要归家探望大老太太,同时祭奠盛家祖庙。
盛紘本也欲随往探望盛维,怎奈大内事务繁忙,须臾离不开人。盛长枫亦需当值,如今正是的官家心的时候,盛长柏又新婚燕尔,不便离开。
盛老太太意欲携三位姑娘同往宥阳,顺便带三位姑娘外出走走,也好让几个姑娘见识一番外边的世界,以免眼光狭隘,只局限于这小小的宅院之中。
用罢早膳,盛长柏与海朝云前来向盛紘和王大娘子请安。
王大娘子欲给儿媳妇立下规矩,说些生儿育女、侍奉公婆之类的话语。
盛长柏却极力维护海朝云,不轻不重地将王大娘子的话顶了回去,气得王大娘子哑口无言,盛紘在一旁则看得忍俊不禁。
墨兰和长枫去林栖阁请安,林小娘一见他们来就直接将墨兰和长枫按到桌子边上坐下。
林小娘拉着墨兰道:“宥阳贫瘠,你跟着老太太去做什么,你小时候长房的人从来不待见你,直到最后老太太表现出了喜欢你,你才和你另外两个妹妹待遇一样。”
墨兰轻声安抚林噙霜:“此行,祖母也只是为了让我们看看外边的世界罢了,小娘,大伯父那些我早就不计较了,本就不是我的东西,他给我就接着,找机会还回去,若是不给,也是应当应分的。”
墨兰、如兰和明兰陪伴着老太太,伺候盛老太太服药、闲聊,为其解闷。
房妈妈手持名帖前去拜访周边的船只,皆是些富贵人家,携带众多侍卫和家丁。然而,船舷边上那艘船,竟然是齐国公府的齐衡!
盛明兰闻听,忽地站起身来,明兰面露尴尬之色,讪笑道:“或许只是碰巧同路罢了,房妈妈莫要理会。”
房妈妈却道:“齐小公爷的小厮言明,小公爷希望向六姑娘和老太太赔个不是,还欲与六姑娘说上一句去吃饭话,否则便要一路跟随至宥阳,直至前往盛府拜见。”
墨兰和如兰听闻此言,仿若未闻,一个把玩着手上的玉镯子,一个摆弄着腰间的禁步。
船靠码头后,墨兰和如兰。带着侍卫,丫鬟和妈妈去给老太太买药,顺便去吃饭,给盛老太太带些点心蜜饯。明兰则去见小公爷。
墨兰从和如兰下船之后,墨兰就一直感觉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但每每回头望都没发现人影,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直到去买药材的时候,墨兰突然向后望去。
墨兰记得为首的那个人,那是在樊楼遇到的那位公子身边的侍从,难道那位公子也在,墨兰向旁边望去,四处都看了一遍,都没有,墨兰莫名的觉得有些失望。
那边的人看到墨兰发现他们了,竟也躲,还向她行了个礼,开始光明正大的跟着她了。
如兰已经进了药铺,看到墨兰还在门口张望。
“四姐姐,你怎么还不进来,我药材都买完了。”
墨兰指着对面的小铺子,“五妹妹,对面的铺子里面有好玩的东西,我们过去看看吧!”
如兰向来心思浅,直接拉着墨兰就过去了。
那位侍从身后跟着的女子也进来了,墨兰趁着如兰在挑东西,转身朝着那位女子走去。
“你们为何跟着我?有何目的?”
第37章 墨兰37
“奉主子之命,前来保护小姐。此路水匪横行,若小姐未曾察觉到我们,我们断不会现身,唯有在小姐身陷险境时,才会出现。”
墨兰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她:“那你又因何前来见我?”
那女侍从仿若未闻,继续着手上挑选东西的动作:“我们是主子祖父赐予主子之人,主子只言让我们护小姐周全,然老主子言道,主子难得动心,总得让对方知晓才好。”
墨兰瞳孔骤缩,脸上的神情变得愈发错综复杂,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向来是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的。
“如此说来,樊楼里的人是他,马球场窥视我的人亦是他,不过区区两面之缘罢了,就能劳动你们这么多人来。”
那女侍从转过身来看着墨兰,“回小姐的话,是三面之缘,初次相遇,乃是在小姐哥哥科考之时。”说罢,将自己手中精心挑选的物品一一展现在墨兰眼前,“小姐,这些皆是此店中最为精致典雅、别具一格之物,我已悉数挑选妥当,请小姐放心,此一路定当护小姐无虞。”言罢,向墨兰施礼后便退出了房间。
墨兰只觉一阵恍惚,只想说一句荒唐,拿起她挑好的东西,匆匆赶往如兰处。
夜半时分,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墨兰霍然起身,丫鬟回话称隔壁那艘船遭遇了水贼,这些水贼杀人不眨眼,抢夺金银财宝,凶残至极。
墨兰一边手忙脚乱地穿着披风,一边急匆匆地往外走,“快去看看如兰和明兰,我们速去老太太那里。”
墨兰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奔向盛老太太的房间,只是盛老太太睡前服了安神药,此刻仍昏昏沉沉。房妈妈认为这不过是些小毛贼,或许叫人来堵住舱门便可保无事。
墨兰和明兰齐心协力扶起盛老太太,为她披上外衣,将老太太和房妈妈送上了舢板,派人将她们护送至岸上。
因为只有这一艘小船,墨兰和其他人便留在了船上,如兰紧紧的抱住喜鹊的胳膊。
只是那一帮水匪还没上得了盛家的船,就被人打退了。
一切有惊无险,盛老太太安然无恙,盛家的船也完好无损,等收拾好残局后,墨兰想起昨晚那些侍从,就去了老太太那里。
“祖母,昨晚,旁边那条船的侍帮咱们打退了水匪,孙儿想去带上拜贴和伤药探望一番。”
盛老太太将墨兰唤至跟前,紧紧拉着墨兰的手,“昨晚那些人,你可认识?”
墨兰老老实实答道:“孙儿不敢欺瞒祖母,我与他家公子曾在樊楼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并未交谈。昨日下船后,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这才发现了他们,其中领头之人正是那位公子的贴身侍从。”
盛老太太沉默片刻,缓声道:“昨日人家帮了咱们,于情于理,咱们都得去登门道谢。带上厚礼,快去罢!”
墨兰去探望了他们,将带来的礼和伤药留下,便让他们离去,他们也并未推辞,只是请求墨兰将昨日与墨兰说过话的苏月留在身边,他们也好回去复命,墨兰想着放在身边能不能或许可以套话,就留下了她,但实在有些冒险。
苏月告知墨兰顾家二公子就在离此处不远的槽帮。
墨兰再三询问苏月的主子究竟是谁,苏月却只道不能说,墨兰无奈,只得带着苏月去拜见盛老太太,毕竟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盛老太太总归是要知晓的。
墨兰将事情大致给盛老太太说了,盛老太太看着苏月,和颜悦色道:“多谢你们,昨日助我们击退水匪。不知你们主子是哪位?待他日回到京都,我定要登门致谢。”
第38章 墨兰38
苏月躬身行礼道:“苏月如今的主子唯有盛四小姐,至于从前的主子,实在是不能说。”
盛老太太脸色一沉,厉声道:“不能说?为何不能说?若是不说,你便也不能留在墨儿身边,回你主子身边去吧。”
苏月直接跪倒在地上,叩头道:“主子说了,现在还不能说,但老主子,老太太年轻时候是见过的,主子只是吩咐保护姑娘,老主子知道后,说主子难得动一次心思,得让姑娘知道才好,不能让小主子做了白功,即使未来事败,好歹也有个人知道小主子这个人。”
盛老太太沉思了好一会儿道:“你就留下来吧,护着墨儿,你的主子我知道是谁了。”
盛老太太看着墨兰疑惑的眼神道:“等你该知道时就会知道了。”说完,拍了拍墨兰的手。
房妈妈快步走进来说顾家二郎前来拜访,盛老太太急忙让请进来。
顾廷烨进来后,恭恭敬敬地给盛老太太见过礼,又和墨兰互相见过礼。
盛老太太关切地问过几句顾廷烨的近况,才说道:“柏哥儿和枫哥儿都对你甚是挂念呢,你如今出了京都,怎不曾寻个生计?”
顾廷烨神色有些窘迫,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盛家祖母,这……这谈何容易啊!”
盛老太太沉思片刻道:“你若有意,我倒是有条出路,只是现今恐怕无法给你带来似锦前程,但也是一条出路。”
顾廷烨赶忙起身,毕恭毕敬地道:“盛家祖母愿意为我费心谋划,我已然感激不尽了。”
盛老太太让他坐下,才缓缓说道:“我昔日曾由先皇后抚养,结识了几个人,想来多少还有些颜面。我给你写一封信,你拿着去找禹州团练使赵宗全,他会给你张荐贴,他性情温和,定会给你一条出路的,他有个儿子,想必你也是认识的,便是颖王赵仲针。”
顾廷烨站起身来,连连谢过盛老太太,“我幼时曾见过颖王,那时与他相谈甚欢,后来我愈发荒唐,便再未踏入宫廷,如今我声名狼藉,又怎敢……,说来也巧,前段时间我救了赵团练和他的次子。”
盛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正好,两下相宜,官家性情宽厚,颖王的父母皆是温厚和善之人,你不敢见他,他怕是也不敢见你,也怕给你增添困扰。”
盛老太太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赵团练和他的妻子从小在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莫不如是,皇帝子娶皇后女,真是一段佳话啊,可惜好景不长,他的妻子急病离开,只留下了当时尚在襁褓的颖王,赵团练被贬后,皇帝皇后不舍颖王,就初封了国公,后来又封颖王。”
墨兰看着顾廷烨神情落寞,便宽慰道:“顾二哥哥,哥哥说你往昔有收复燕云十六州之雄心壮志,从军对顾二哥哥而言,岂不是更为理想的出路吗?”
顾廷烨赶紧道:“多谢妹妹,多谢盛家祖母为我打算,如今我这般模样……,时辰也不早了,也要开船了,就不耽误盛家祖母和妹妹的行程了。”
墨兰亲自送顾廷烨下船,要分别的时候,墨兰突然叫住顾廷烨。
“顾二哥哥,强者从来不会抱怨环境,强者会适应环境。”
顾廷烨拱手一礼,道:“多谢四妹妹,也愿四妹妹一路顺遂。”
宥阳,盛老太太下了船就直奔盛府,见到了大老太夫人,二人就差没抱起来了,三个姑娘连忙跟在后面照顾。
盛老太太与大老太太相见两眼泪汪汪,贺老太太与贺弘文也来了,等着几个月后吃盛长梧的喜酒。
第39章 墨兰39
大老太太有两个孙女,出自儿子盛维与李氏,长女盛淑兰已嫁人,次女盛品兰是个皮猴子,一出来就逗得在座各位哈哈大笑。
听说宥阳有流寇作乱,贺老太太就让二人出去玩耍时带上贺弘文,也好有个照应。
墨兰还是依着在家里起的时间,刚用了几口点心,如兰就带着人走了进来。
“我想着四姐姐应是起来了,我就过来找四姐姐一起去请安。”
墨兰把点心碟子向如兰推了推,如兰毫不客气的拿起来就吃了。
墨兰放下点心盛了碗红枣汤放在如兰面前。“我刚刚还派人去叫你和明兰呢,去找明兰的人刚过来给我回了话,说明兰还没起。我想着,我们虽然来了大祖母家里,这里规矩虽然松散些,但给祖母请安还是不能停的。”墨兰撑着脸歪着头笑了笑:“若是祖母发话,让我们松散些,那就另当别论了。”
如兰喝了红枣汤,站起身来对着墨兰一脸认真的说:“正是如此,今日是来大祖母家的第一日,即使是装,也得装个乖巧懂规矩样子出来。”
墨兰也站起身,和如兰一起去向各位长辈请安,回去正巧碰见品兰和明兰出来,品兰一见到墨兰和如兰就邀请邀请一起去打猎。
如兰和墨兰还没有打过猎,但听着就很有趣,就对品兰说:“妹妹等等我们,我们换身衣服就来。”
盛长梧带着四个妹妹在外打猎,贺弘文却是趴在地上,他发现了一株草药,一直在那里挖药。
几个人吵吵闹闹的向前走去,却突然发现前方流寇出没,几人连忙躲起来。原是南方有一大贼,先是要自立为帝,后来又降来复叛,这就闹起了流寇。几人商量一番后,决定先行离开再去报官。
中秋,几个姑娘一同拜月,这时,有丫鬟来叫去前厅见客,品兰神色颇有些不耐烦,几人一人拿着一只兔子灯去见客了。
快走到前厅时,品兰这才说出了缘由,中秋要见的人是盛淑兰的婆婆,品兰要见姐姐就要见她婆婆。
几人还没进门,就听到孙母得意洋洋的声音:“我儿子是秀才,秀才,知道什么吗?那是宰相根苗,等他做了宰相,我家侄儿和你家那几个丫头,那不正是门当户对。”
孙母儿子孙志高虽说是个秀才却品德不端,自十二岁中了秀才就再也没中过。
盛淑兰携着丰厚的嫁妆下嫁孙家,原以为能在婆家如鱼得水,谁承想孙家母子不仅对她冷眼相待,还将她的嫁妆挥霍无度,终日花天酒地,妻妾成群,如今连外室都已身怀六甲。
品兰满脸写着无奈:“看吧,我就说会这样吧?一刻都不得安宁。”
淑兰在一旁侍奉孙母,听到这话也觉得实在不成体统,便轻声对孙母道:“婆婆,您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孙母霍然起身,就像挑货物一般,在身后的四个姑娘身上来回扫视。品兰见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
墨兰和如兰则仿若未见,若无其事地准备走开。
孙母却毫无礼节的围了上来,嘴里念叨着:“这就是从汴京来的几位姑娘吧,果真是个个貌若天仙啊。”她边说边伸手去摸明兰的脸,明兰尴尬地笑着。孙母却得寸进尺,直接抓住明兰的手,啧啧称赞道:“好生养。”同时还高声呼喊淑兰的母亲。
墨兰和如兰在一旁努力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孙母挥舞着她那花花绿绿的帕子,:“亲家,我那侄儿你是见过的吧,那可真是一表人才啊!过些日子家里长梧大兄弟也要成亲了,今日恰逢中秋,拜月娘也真是应景啊!咱们不如锦上添花,促成我侄儿和明丫头的婚事……”
第40章 墨兰40
墨兰和如兰拉着明兰就走到老太太身后站着,孙母还在后边追着说这些无谓张狂的话,盛老太太更是看不上眼。
大老太太看不过去打了个圆场,孙母听不懂这些,言语动作却越发的蛮横不讲理。
“亲家老太太,你这像是不愿意呀,可这也不是你孙女呀,还是问问正主的老太太吧。”
盛老太太嗤笑一声道:“我这丫头还小呢,且放我身边,再过几年吧!”盛老太太说完笑着喝了一口茶。
孙母像是听不懂话一般,“我就是看上这丫头的气色好,好生养了。虽是个庶女,有些不配,但若我来做主,我那侄儿也不敢驳我的面子,亲家若是真的觉得姑娘还小也不要紧,先把亲给定了,我给侄儿屋里放几个陪房伺候着,让他懂事些,等姑娘大了再来迎娶。”
墨兰上前一步,正准备说话,就见盛老太太对着她摆了摆手,墨兰又不动声色的退了回去。
墨兰眸子下垂,眼中却全是烦躁。
盛品兰直接出口骂她:“你那侄儿二十几岁的人了,身为白丁,下无立锥之地,也敢来求亲,我们盛家的姑娘个个都要填你们孙家的坑不成。”
孙母自大万分,一直提自己儿子十二岁中了秀才,盛老太太都有些坐不住了,又有些看孙母笑话的意味。
盛品兰道:“十二岁的秀才,到现在还是秀才,我妹妹的两个嫡亲的哥哥,早中了三榜,是官家钦点的翰林大官人,你还能配得上我妹妹。呸!还是等你儿子中了状元再来耀武扬威吧。”
孙母接着就开始骂盛淑兰,说她哄得孙秀才无心读书一心厮混,真是好一个恶婆婆。
淑兰也是软弱,半天没说出一个一个字来,孙母当着一众人的面欺负淑兰,淑兰的母亲李氏一味的忍气吞声。
品兰气得出了屋子大哭,十分为淑兰不值,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破门户呢。
墨兰悄悄的跟着出去了陪品兰,听着品兰诉苦,说她姐姐的不值,又为她姐姐的未来担忧。
远在汴京的赵仲针正在和皇帝用膳,官家的膳食并没有百姓猜测的那样豪华,官家是一个非常节俭的人,所吃的膳食非常简单。
用完膳后,赵仲针和官家一起下棋,官家笑着看着赵仲针,“仲针大了,可有心仪的姑娘?”
赵仲针低头和煦一笑,神色温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祖父。”赵仲针拿起棋子时耳朵却悄悄红了。
“既然喜欢她,那就该让她知道才是,你没做下的决定,我帮你做了。她祖母会知道你是谁,以她的聪慧,只怕也已经猜到了,我帮你把苏月给她了,你可安心。”官家又放下了一颗棋子,欣赏着赵仲针难得一见的害羞场景。
赵仲针笑意温和,耳根却已悄悄红了,“多谢祖父替孙儿考虑,顾廷烨已由我那二弟推荐从军了。”赵仲针终是受不了自家祖父那一直盯着自己看自己笑话的眼神,僵硬的转移了话题。
官家放下一颗棋子,看了看棋盘上的局势道“仲针输了,所有的棋子都在合适的位置,不急。”官家和赵仲针相视一笑。
等到长梧结婚的那日,孙母更是张狂,如同当家主人一般流连于席间,盛家人懒得理会她,淑兰恭敬的跟在她的身后。
谁知,孙志高喝多了,在外边闹事,非说盛长梧看不起他,慢待他那个秀才相公,格外的张狂无知。
孙母一边不分青红皂白的训斥淑兰,并说出了孙志高外室有了身孕的丑事,不过孙母言语到颇为自豪,甚至还对淑兰动手,问淑兰是不是惹了孙志高生气。
无知张狂且愚蠢的人总是能突破人的认知下限。
盛老太太看不过去替淑兰出头,实在是一个小小秀才都如此张狂简直闻所未闻。
晚间事了,琴心过来禀告:“咱们老太太和大老太太请姑娘过去,见识见识这人间风浪,会会这人间豺狼。五姑娘六姑娘处都去了人。”
墨兰站起身来道“应该是淑兰姐姐的事,走吧!”苏月赶紧给墨兰披上披风。
第41章 墨兰41
原来,孙母让盛淑兰在房中侍奉在自己左右,一月都不得与丈夫同房一次。孙母不仅毫无顾忌地恶语相加,甚至用极其难听的言语辱骂盛淑兰,指责她无法为孙家延续香火、传承后代。不仅如此,孙母还变本加厉地逼迫盛淑兰同意给孙志高纳妾。面对这样无理的要求,盛淑兰心中满是委屈和无奈,但迫于婆母的压力,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一切。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孙志高对于那些良家妇女出身的小妾根本瞧不上眼。他竟然不顾礼义廉耻,跑到外面去寻觅了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更让人震惊的是,这个青楼女子不久之后竟怀上了孙志高的孩子。这下子,孙志高愈发嚣张跋扈起来,他毫不留情地逼迫盛淑兰将这名青楼女子迎娶回府。
要知道,盛家一直以来都有着严格的家训,绝对不允许家中人与青楼女子同处一室。可如今,孙志高全然不顾盛家家训,甚至因为盛淑兰的拒绝而动起手来,对她大打出手。
盛淑兰是向来温柔贤淑、善良有德着称的女子,遇到这种事情,她宁愿自己默默承受所有的痛苦和屈辱,也不愿意让这些不堪入耳的肮脏之事打扰到自己的家人。
可眼看着孙志高一而再再而三地闹腾不休,每次闹事之后,盛维老爷和李氏夫人都会像那送财童子一样,赶紧送上两个铺子以求息事宁人。长此以往,这岂不是越来越助长了孙志高的气焰,让他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吗?
此刻,在堂前,盛淑兰已经哭得伤心欲绝。李氏夫人站在一旁,虽然也是泪流满面,但更多的却是出于担心和恐惧。她一方面害怕因为这件事情导致盛家多出一个被休弃的姑娘,从而损害了整个家族的名誉;另一方面,她也忧心忡忡地想到,如果此事闹得太大,恐怕会影响到小女儿盛品兰的婚事,使得她难以嫁到一个好人家。
李氏,她的心里也是自卑的,二房如今一门三进士,大房却是商户,样样比不上二房,样样似乎都是依附于二房。淑兰嫁给了秀才相公,未尝没有挺起腰来的念头,但是这女婿实在不长进,他们总是想着她十二岁就是秀才,有天赋在身,结果还反被这样一个人拿捏住了。
李氏,她的性格和格局也实在无法言说,遇到这样的事儿,还只想着粉饰太平,不去为女儿讨一个公道。
如兰本就是个暴脾气,直接站了起来道:“大祖母说的对,盛家若是连一个女儿都护不住,那我父亲和两个哥哥干脆自请辞官的了,盛家的清誉靠的是家族所有的人的清正品德,是盛家的行事作风,若是靠一个女子的忍辱负重。来彰显维护盛家的清誉,那不要也罢。”
墨兰站起身来,向上面的各位长辈行了一万福礼,“我们这些有德人家,与那倚得东风便猖狂的人家理论如何说的通,既然已经走错,那就应及时回头,若我盛家与这种人为伍,才是有损清誉。打蛇当打七寸,他一个普普通通,小小的秀才而已,且又劣迹般般,事事无成,若无盛家提携,他也不能如此有底气,想要拿捏住他想是十分容易才是。况,《宋刑统》上可有‘良贱不婚’,若犯可能会杖刑或徒刑二年的惩罚,也有‘不逞之民强娶妻,给付其财而亡,妻不能自给者,自今即许改适。’盛家如何不能和离呢?我们姐妹何尝会愿意踩着姐姐的骨头成全自己的婚事呢?”
明兰也站起身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孙秀才若无杀身之祸灭顶之灾,万万不会改他那个脾气,也应该及时回头才是,不可等一世消磨,悔之晚矣啊!品兰姐姐也不会愿意踩着姐姐得嫁高门良婿。”
品兰这时候走进来说:“一辈子不嫁人,也没什么了不起。”
温辞:宋朝科举制度中并没有设置“秀才”这一官方的功名等级。在宋朝,参加解试之前的所有读书人可以被称为“秀才”,但实际上“秀才”在宋朝并不是一个官方的科举等级,而更多是一个民间的称呼,用来泛指读书人。宋朝科举制度主要分为解试、省试和殿试三个阶段。通过解试的称为举人,通过省试的称为贡士,通过殿试的称为进士。因此,宋朝并没有将“秀才”作为一个正式的科举等级。
第42章 墨兰42
品兰跪在两位老太太面前,声音中带着坚定与哀求:“姻缘乃天定,若我真有福分,即便姐姐遭遇不幸,也定能再遇良缘。若我身着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却要眼睁睁看着姐姐在苦难中煎熬,那么即便是满身荣华,我也不屑一顾。母亲……若您担心的只是我被牵连,我宁愿明日便削发为尼,只求母亲能给姐姐一条生路。”品兰在李氏面前跪下,声泪俱下地恳求,而淑兰也在一旁泣不成声,场面感人至深。
大老太太神色坚决,“休妻,那是做梦,只有和离,刚刚墨儿也说了,若是他不要他那小小功名,想要杖刑和徒刑那也满足他。”
盛老太太笑着指着墨兰道:“墨儿当初学规矩时说的一番话,我今日也想让你们听听,墨儿。”
墨兰起身走到中间向前做了一个福礼,道:“上位者利用规矩,下位者服从规矩,我们学习规矩是为了驾驭规矩,避免犯错,同时利用这些规矩,让它成为武器,从而实现保护自己的目的。”
次日,盛家来人到孙志高家商谈和离事宜,却被孙母无情地驱赶出门外,甚至还在街坊间犹如泼妇骂街般大骂盛淑兰品行不端。孙志高更是口出狂言,让盛淑兰乖乖回来磕头认错。
盛品兰听了,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立刻让人将那母子五花大绑。
大老太太见状,问明兰接下来如何做,明兰道:“此时应当釜底抽薪,那便是告诉他们,若是不和离,盛淑兰带来的东西他们将如那镜中花、水中月,一丁点都休想得到。”
墨兰和如兰在盛老太太这里做茶,盛老太太考校两个孙女,询问她们若是遇到此种人,想要和离该如何行事?
如兰快人快语:“上次四姐姐不是都说了嘛,他若想遭受徒二年和杖刑之苦,那就别和离,咱们直接去官府,让官府依据律法判定和离即可。”
墨兰手上点茶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口中说道:“其一,收回仆役嫁妆,让他们知难而退,毕竟,由奢入俭难如登天。其二,拿到花娘的籍契,既可为证据,亦可作威胁。其三,手持爹爹名帖和花娘籍契,直接免了他的功名,徒二年,收回房屋。和离而已,看看是他的生死重要,还是和离书重要。直接将他打入无底深渊,永无翻身之日。”
墨兰将手上精心烹制的茶恭敬地奉给老太太,“祖母,请用茶,如此,盛家先礼后兵,恰到好处。”
盛老太太颔首微笑,赞道:“茶甚佳。”
如兰在一旁手托香腮,疑惑道:“大祖母应当也能想到啊。怎会被孙秀才拿捏住了,难道是关心则乱?”
墨兰点了一下如兰的额头,“傻妹妹,言语才是杀人的利器呀!”
墨兰站起身来,移步到老太太身旁,娇声说道:“祖母,孙女今日想仗势欺人一回。”
盛老太太深知墨兰的意图,便言道:“你如今愈发沉稳了,此事还是及早处理为妙,你就带着如兰一同去吧!愿你们二人日后永远不必遭遇这般事情。”
墨兰和如兰在丫鬟仆役的簇拥下,来到了盛家的一间茶楼包间。包间中间,早已摆放好了一扇屏风,其后又加以纱帘遮蔽,使人无论如何也难以窥视到屏风后的景象。
就连墨兰和如兰的丫鬟女使,也都蒙面,用面纱遮挡着面容真真摆足了大家小姐的排场。
千金阁老板被女使请进去坐下,上了茶。屏风里边的人却一直沉默不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千金阁老板如坐针毡,心中的不安如同涟漪般不断扩散。
如兰慵懒地躺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用手中的帕子轻轻覆盖在脸上,似乎随时都可能沉沉入睡。而墨兰则在一旁,将花瓣一瓣瓣地从花枝上摘下,随意地抛洒在地面上。她的身旁,已经堆砌了好几枝失去了花瓣的花枝,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
终于,一个女使从里面走了出来,轻声问道:“妈妈贵姓?”
千金阁老板赶忙诚惶诚恐地回答道:“老妇人姓费。”
女使又说道:“今日请费妈妈来,是想问您买下花娘的籍契,来之前妈妈应当已经知道原由了。”
第43章 墨兰43
费妈妈的声音中带着无奈,她诚恳地对姑娘说:“姑娘,我不敢隐瞒,那花娘已经赎身离开了,听说有人要纳她为妾。所以,姑娘手中的籍契,现在只是一张废纸,没有用了。”
女使紧接着补充道:“我们愿意出双倍的价钱。”
费妈妈疑惑地问:“姑娘,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你得说清楚,我才好照办。”
女使坚定地回应:“三倍。”
费妈妈摇了摇头,正色道:“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这时,另一位女使冷冷地插话:“听说宥阳最近出现了叛乱分子,千金阁这样的地方,恐怕与那些反贼有所勾结。”
费妈妈顿时惊慌失措:“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女使语气不容置疑:“我家主人的身份不是你该过问的。你只需要告诉我们,这交易你做还是不做,有何条件。”
费妈妈缓缓站直了身子,声音微微颤抖,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忧虑:“尊驾主人身份未知,我怎敢贸然应允此事?”
屏风后传来一道声音:“对妈妈而言,籍契已无价值。若妈妈不愿出售,苏月。”
苏月听到屏风后的声音,步履轻盈地走到费妈妈面前,语气轻描淡写却暗藏锋芒:“听闻千金阁的费妈妈突然身染重病,不幸离世。又有人风传她与反贼有所勾结,导致千金阁被查封,阁中之人无一幸免,包括那位花娘。”话音未落,苏月手腕轻抬,匕首在手,她的目光从锋利的刀刃缓缓移向费妈妈,眼神中杀意凛然。
费妈妈脸色苍白,身体剧烈颤抖,她声音颤抖着急忙说道:“我给,我立刻让人将籍契给姑娘送来。”
苏月手中的匕首又逼近了几分,直至冰冷的刀刃紧贴着费妈妈的脖颈,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妈妈竟然没有随身携带。”
在苏月的威逼之下,费妈妈双手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了籍契,小心翼翼地递给了苏月。苏月接过籍契后,随即将装有银两的盒子塞入费妈妈的手中,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今日费妈妈未曾离开过千金阁半步,这是买籍契的银两,妈妈可要收好。”
费妈妈此刻如坠冰窖,心知自己因为这花娘惹上了惹不起的人物,忙不迭道:“今日我寸步未离千金阁,我就在千金阁待着。”
琴心巧笑嫣然,为费妈妈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双手恭敬地将茶杯递至费妈妈面前,语气柔和地说道:“我家主人向来以慈悲为怀,心肠柔软,从不与人争执。看,费妈妈您都紧张得出汗了。因此,我家主人特意请您饮一杯凉茶,以解烦热。”
费妈妈此刻噤若寒蝉,哪还敢有半句怨言,这分明是敢杀人的煞星,双手颤颤巍巍地捧着热茶,“是是是,今日可真是酷热难耐,多谢姑娘的凉茶。”
送走了费妈妈,墨兰拿着籍契看了眼就给了琴心。墨兰转过头,就看见如兰看着自己奇怪的眼神,墨兰道:“我向来是最讲理不过的,可有些人不想与我讲理。”
如兰翻了个白眼:“对对对,你稳重,你和你小时候有什么不一样吗?你小时候也是这语气,每次都这样,明明那时候你说句软话就好了,你偏不说。但是苏月好厉害呀,苏月我不抢你的,你把琴心和棋韵她们借我一个教教我身边的,先让喜鹊也学学,我也好享受享受仗势欺人的快乐。”
墨兰只回给了她一个白眼。
墨兰让琴心将籍契交给盛维和大老太太,大老太太顿时明白了,这就拿着籍契给孙家族老看,若是把这籍契拿出去,孙志高这秀才之名可就保不住了。
孙志高顿时蔫了,孙母还要闹。
琴心恭敬地向老太太行了个礼,随即迈步向前,语气坚定而有力:“奴婢乃大老太太身边的贴身婢女,今有一事必须提醒。《宋刑统》明文规定‘良贱不婚’,违者轻则受杖刑,重则徒刑二年。更有律法指出,‘不逞之民强娶妻,给付其财而亡,妻不能自给者,自今即许改适。’孙家若再无理取闹,盛家虽是体面人家,未曾手持证据告上公堂,却不代表盛家可任人欺凌。况且,我盛家一门三进士,皆在汴京为官,你以为我盛家真会畏惧于你?”琴心的话语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表明盛家并非软弱可欺。
大老太太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说道:“盛家愿意退让一步,也体谅孙家的难处,决定将一半嫁妆留给他们,以此达成两家和离。”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决断和大度,同时也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
孙家族老在拿到这份意外的好处后,本来就是自己这边理亏,只得答应了下来。大老太太的话语中盛家的宽容并非软弱,而是一种高姿态的让步。
孙志高无奈,只得在那和离书上签字画押。盛淑兰忍着痛苦,咬破了手指画了押,孙志高却还想嘲讽,琴心迈步向前,语气中略威胁:“孙秀才,请吧。”
孙秀才虽然心中不情愿,但在琴心的坚持和盛家面前,他只能带着不甘的情绪,离开了盛家。
第44章 墨兰44
万里荒寒,寒雪肆虐,孤夜长明。
枯枝凝霜,大片大片的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屋内和屋外形成了两个世界。
琴心来报说大老太太不好了。
大老太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意识已经模糊不清,但她脑海里始终浮现着那个早早夭折的女儿的身影。
当年,大老太爷被那青楼出身的小妾迷得晕头转向,全然不顾夫妻情分和正室嫡子嫡女的死活,任由那小妾肆意妄为,最终导致大老太太的女儿无辜丧命。这份仇恨,在大老太太心中惦记了半辈子,哪怕到了如今即将离世之时,她也念念不忘要替女儿讨回公道。
终于,大老太太带着满心的怨恨离开了这个世界。噩耗传来,整个盛家顿时陷入一片悲痛之中。众人哭得死去活来,那哭声仿佛能穿透云霄,令人心碎不已。
在这纷繁复杂的人世间,男子们遭遇不幸往往是由于自身的原因,可女子们的命运却常常系于她们所嫁的夫君身上。若是遇人不淑,这一生恐怕都难以逃脱苦难的纠缠。
出殡那天,寒风凛冽,天地间一片冰天雪地。盛老太太年事已高,身体实在经受不住这般严寒,无奈之下只好留在府中。
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一路上气氛肃穆沉重。然而,就在行至半途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一群流寇突然冲杀出来!他们手持兵刃,面露凶光,见人就砍,见财就抢。这些流寇毫无顾忌地冲进人群,大肆杀戮抢掠。
原本安静地坐在马车中的墨兰、如兰、淑兰、品兰以及明兰几姐妹,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和混乱声响后,惊恐万分。眼看着流寇就要逼近马车,她们顾不上其他,纷纷跳下马来四散奔逃。慌乱之中,明兰与姐妹们失散了。
话说这盛家子女们将那灵柩暂且放置在了一户可靠的人家之后,便匆匆忙忙地赶回了家中。
然而,回到家中的盛老太太却并未见到自己的孙女盛明兰,心中顿时焦急万分,不禁破口大骂起来。
眼见着老太太如此动怒,盛家众人也是慌了神,赶忙派出所有能够派遣出去寻找盛明兰的人手。
此时的盛老太太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之中。而其他盛家人也同样焦急地等待着有关盛明兰的消息,整个屋子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大家几乎快要绝望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正是盛明兰!众人闻声皆是心头一松,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盛老太太更是激动得差点落下泪来,连忙上前一把拉住盛明兰,上下打量着她是否安好。
经过这番波折,原本打算过完年再离开此地的盛老太太改变了主意。如今局势变幻莫测,她实在不敢再多做停留。于是决定待到明日大老太太入土安葬之后,即刻启程返京。
对于盛老太太的这个决定,盛维自然是极力挽留,毕竟他深知路途遥远且充满变数。但盛老太太心意已决,她更为担忧的是朝堂之上可能发生的动荡局面。权衡再三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相对较为稳妥的陆路作为回京之路。
顾廷烨与石头、蓉姐儿也一路回京,却没去打招呼,只是暗中保护。
盛家人顺利抵达了京城,而一直跟在后面的顾廷烨看到这一幕后,方才放心地折身返回。
与此同时,在玉清观内,盛紘与王若弗早已焦急地等候多时。当他们远远望见盛老太太和女儿们的身影时,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赶忙迎上前去。
第45章 墨兰45
玉清观中。
一家人都聚在老太太屋子里和老太太叙话。盛老太太感叹,去的路上不太平,回来的这一路倒是好的很。
王大娘子笑的嘴都合不拢:“还有一件大喜事要告诉母亲,华兰生了,生了个大胖闺女。”
盛老太太也高兴的拍手,喜得合不拢嘴,不停的说着:“好啊,好啊,先开花后结果,好。”
王大娘道:“都是母亲请贺老太太诊脉的好处,我这心里真是无任感激。”
三个姑娘也都站起身来给盛竑和王大娘子道喜,盛竑和王大娘子挨个看了看三个姑娘,各自关心了一番。
盛老太太让三个姑娘都先回去洗漱休息一番,三人依次告退。
墨兰刚走出去,苏月前来回禀,原来回程这一路上,都有赖于顾廷烨的保护,顾廷烨一路护送,才使得盛家安然无恙。
墨兰又匆匆去了老太太屋里。
“有件事好叫祖母,父亲,母亲知晓,我们回程一路安然无恙,多有赖于顾家兄长沿途护送。”
盛竑有些惊讶,问到:“墨儿是从何处知晓?”
盛老太太打断盛竑的话:“我们已然心知肚明了,明儿让你二哥哥三哥哥去向顾家二郎道谢,你快快回去歇息吧!”
望着墨兰渐行渐远的背影,盛竑满脸狐疑地看向盛老太太,“母亲莫非已知晓?”
盛老太太道:“上头那位的消息,墨儿兴许也猜到了是谁,这些我们无法拒绝,亦没有资格拒绝。”
王大娘子如坠云雾般看着老太太和盛竑交谈,茫然不知所措。
“那……,我墨儿尚年幼呢!”盛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盛老太太深知盛竑有所误会,赶忙解释道:“自然是年龄相当之人。”
盛竑这才如释重负,露出些许尴尬的笑容,稍作思索,“那就唯有那位了,在这京都,人人皆知晓那位,却无人将其放在心上,然而那位却声名远扬,如今儿子与上边的大人们负责修建颖王府,如今看着,这京中的局势愈发紧张了。”
盛老太太的面庞犹如一潭静水,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此事切不可泄露半句,现在不能提及,日后亦不可提及,局势尚不明朗,唯有静待局势明朗之时!”
次日,盛长枫和盛长柏去拜访顾廷烨,本来顾廷烨也是要叫二人来聚聚的。顾廷烨打算给自己的女儿蓉姐儿和儿子昌哥儿找个学堂读书。
盛长柏称海家的姑娘是有学塾的,或许能将蓉姐儿塞进去。盛长柏从翰林院调到了礼部忙得很,这就要走了,顾廷烨连忙叫来蓉姐儿谢过。
盛长柏称顾廷炜时常惦记着顾廷烨,后者却十分不屑,他对顾家终究是有恨的。又向顾廷烨谢这路上对祖母和妹妹们的护送。
送走了盛长柏,盛长枫才对顾廷烨说:“知道顾二哥哥昨日回来,我今日专程请了一天假,最近翰林院倒不忙。还要多谢顾二哥哥护送祖母和三位妹妹回程这一路。”
顾廷烨毫不在意道:“你家二哥哥刚刚谢过了,你又谢,我本是不想让人知道的,弄的感觉像是施恩似的。”
盛长枫递过来几个盒子,顾廷烨看都没看都往回推。
“什么施恩不施恩的,是谢你,你这样推拒倒是生分了。”
盛长枫打了一下顾廷烨的手道:“又不是给顾二哥哥的,顾二哥哥推什么?知道你家有个姐儿和哥儿,父亲母亲,妹妹们,还有祖母都让我送来了见面礼,可不是给你的。这些都给蓉姐儿和昌哥儿戴着玩。”
蓉姐儿声音糯糯的过去给盛长枫道谢,盛长枫看着喜欢,对着顾廷烨说:“以后我也要有个这般的女儿才好,不过祖母不是说你参了军吗?”
顾廷烨将他那无良上司给盛长枫说了,又说当时赵策英给他了一封推荐信,当时没见到团练使,团练使正好出去了,当时自己也不想耽误,这次回来是请了探亲假的。
“祖母以为你在赵团练使手下,以为你在哪里待的不好,还想要写信去问问呢。前些日子颖王殿下还问起你,我与他说你去参军了,颖王殿下说,你幼时的志向该是要实现了,不过我很好奇,顾二哥你把你的志向说给多少人听了?官家和颖王殿下竟都知道。”
盛长枫本是想打趣顾廷烨,但看顾廷烨沉默了下来,又想到顾廷烨如今的境遇,也就岔开了话,将如今汴京如今的局势细细的给顾廷烨说了。
顾廷烨沉默了一会儿,“颖王殿下向来深居简出,他如今是什么样的人?”
盛长枫:“他不似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室子弟,反倒更像是出身显赫的世家子弟,却无半点世家子弟常有的傲慢,反而平易近人。在那次科举中,我的成绩超越了家中的二哥,是颖王殿下在官家面前称赞我的文章锋芒毕露,未来或有可为。颖王殿下在行事上颇为果决公正,很难想,这样的一个人在这京都怎么像是从没有这样一个人一样。”
第46章 墨兰46
小雨悄无声息地降临,细密的雨丝轻轻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淅沥的声响。
盛家人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行装,准备离开玉清观,返回盛府。
就在此时,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玉清观门前。原来是吴大娘子前来玉清观参拜祈福,不巧被盛家的将要离开的马车挡住了去路。
吴大娘子听到下人们禀报说是盛老太太回京了,心下一动,赶忙下车前去打招呼,顺道也想见见盛家的几位姑娘。
吴大娘子笑容满面地走向盛家众人,先是与当家主母王大娘子寒暄了几句家常话,随后便将话题引到了京城最近发生的一件大事儿上。
接着,她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齐家小公爷齐衡和平宁郡主之间闹起了别扭好几个月了,现在郡主娘娘脸上连个笑影都没有,而且这矛盾似乎还不小,你们可不知道,那齐衡竟然跟平宁郡主较起劲来了,已经连着好几个月不吃不喝啦!郡主也是气坏了,一怒之下,竟活活打死了齐衡房里的一个女使!”吴大娘子说完还看了看明兰。
站在一旁静静聆听的盛明兰,听到此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如兰悄悄的瞪了一眼明兰,盛老太太何等精明之人,随即,找了个借口,就和吴大娘子告辞了。
王大娘子心大,也不曾听出吴大娘子的意思。
她们又哪里知道,这一切其实都是吴大娘子有意为之。她早就知晓盛明兰和齐衡之间的情分,此番特意将此事说出来,就是想要看看盛明兰的反应。
对于吴大娘子来说,他的儿子做了荒唐事,盛家门第低,有三个女儿,墨兰向来端庄矜持,看着比之嫡女还要强一些,听说最受盛竑疼爱,又有才女的名头,想来手段也不差,他也不敢说他儿子能配得上。如兰性子爽朗,没什么心计,也不是他儿子喜欢的那种,也不能督促他儿子上进,况且这两位身后还有哥哥给撑腰。明兰,虽是庶女,长相也不差两个姐姐什么,还会打一手的好马球,合了她的眼缘,看他行事也是个有手段的。
元宵节,盛家兄弟姐妹一起出门看灯会。
华灯初上,月挂中天,上元之夜,花灯如海。街道两旁彩灯高挂,明灯交错,灯火辉煌,如梦似幻。人潮汹涌,满城皆是欢声笑语。交织成一片繁华盛世,人群踏着光影,在各个小摊店铺前穿梭。
墨兰领着丫鬟女使去猜灯谜,看花灯。
苏月突然开口道:“姑娘,明月楼中的茶百戏最是出名,里面的糕点也雅致。”
墨兰审视的看着苏月,脸上笑容突然凝固,苏月低下头不敢看墨兰的眼睛。
“他在那里。”墨兰肯定的说。
苏月:“是”
“你家主子破费了,宋大娘子的明月楼没有预定可进不了,而这预定,我们这小官之家向来是难以抢得到的。”墨兰径直走向明月楼里面。
苏月领着墨兰进了一个包厢,包厢中间隔了一扇屏风,里边恍恍惚惚有个人影。
墨兰走到屏风跟前,凝视着里边那道若隐若现的人影,轻声说道:“你要我来,我来了,你不出来一见吗?”
赵仲针亦步亦趋地缓缓走近屏风,手指紧紧攥起,声音略微颤抖:“对不起,我……”赵仲针想要解释,却无从解释,是他将墨兰拉入了旋涡之中。
他的声线干净温柔,却又透着一丝清冷。
“多谢你,多谢你派人保护我,若不是你,我现在恐怕也无法站在这里。”墨兰眸子低垂,似乎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她毅然决然地绕过屏风,迈步走了进去。
赵仲针似乎被她的大胆举动惊得目瞪口呆,看着突然闯入的她,时间好像在此刻停止,所有的动作和思绪都暂停了,目之所及只有她,这片天地只有她。
墨兰的目光投向赵仲针,他的眉眼疏朗,眼神清澈干净,谦和温润,如同清雅矜贵的世家公子。
赵仲针用温柔而又包容的眼神看着墨兰,宛如看着一个调皮的小姑娘。
刚才还很大胆的墨兰在赵仲针包容的眼神下,突然变得有些结结巴巴,“我……我……”
赵仲针的目光炽热而坦诚,很自然的为墨兰递了台阶,“这里的茶点堪称一绝,尤其是宋娘子的茶百戏,你很该品尝鉴赏一番。”
宋娘子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面容姣好,举止落落大方,如同一位高门贵女,风姿绰约。
墨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做茶,她的动作轻盈优美。墨兰望着茶汤上那精美的山水画,不禁赞叹道:“宋娘子的手艺巧夺天工,如此精妙绝伦,都让人不忍心去饮用了。”
墨兰刚刚轻抿了一口茶汤,苏月便匆匆进来禀报,“外边不知发生了何事,城防卫突然开始驱赶行人。”
赵仲针透过窗户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形势,然后快步走到门口去见他的侍从。
宋娘子听闻此言,手脚麻利地带着人打包了好些糕点,送到墨兰的女使手中。“我与姑娘甚是投缘,姑娘若是不嫌弃我这出身,下次可直接来我这明月楼。”墨兰欣然应允。
第47章 墨兰47
赵仲针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簪子,轻轻插在墨兰发髻上,柔声说道:“我希望你可以戴着它,或者至少将它留下。”紧接着,又给墨兰戴上一顶帷帽,贴近墨兰耳边,“今晚荣家二小姐出事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掳走。不过你莫怕,我的人会跟着你们,护你周全。苏月从今以后的主子只有你一个人,她不会再给宫里在传递你的消息,除非你想要传递。”
苏月小心翼翼地护送着墨兰向外走去,即将下楼时,墨兰蓦然转身,巧笑嫣然道:“好,保重。”言罢,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墨兰知道现在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了,而赵仲针现在犹如走在钢丝上,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如今这般已经很好了。
墨兰其实早在苏玥第一次拜见老太太时,就已知晓他的身份,只是不能确认,也不敢相信罢了,毕竟苏月口中的老主子,又是年轻时候老太太见过的人,实在是太过明显。
墨兰回去后将糕点分了,自己亲自带着糕点去了老太太那里。
盛老太太看到糕点,心里叹了一口气,让身边的下人都下去,道:“你见到他了。”
墨兰:“是,祖母,今天晚上荣妃的妹妹荣飞燕也去看灯会了,却不想大庭广众之下就被人掳了去。”墨兰看了一眼盛老太太,又镇定道:“听闻荣飞燕曾对齐衡有意,可能……幸亏祖母当时将明兰带出京城,而我盛家又位卑官小。”
次日,荣飞燕就从一辆路过的马车上掉了下来,带着一身的血,本以为荣飞燕救回来了,谁曾想那荣飞燕趁着月色披着一身白衣悬梁自尽了。
花落方知春去,日暖才觉夏深。
小秦氏为顾老侯爷去世出殡各家沿途设了路祭凭吊而设宴答谢,邀请了许多达官显贵,齐国公府和盛府都在受邀之列,甚至连邕王府的王妃和县主都去了。
王大娘子带着三个女儿去赴宴,盛家在末席,前席的小秦氏与邕王妃,平宁郡主相谈甚欢。
墨兰看向前席的嘉成县主,没想到嘉成县主察觉后颇为和善温柔有礼的向墨兰点头微笑回礼,完全不像那个将人性命不当一回事的人。
余嫣红这时坐在了明兰身旁,吐槽道:“郡主娘娘平日里说话趾高气昂的,见人说话鼻孔都朝天,这会儿在邕王妃面前却装出一副避猫鼠的样子,知道是何缘由吗?”
“三姑娘妆安。”明兰只是低眉浅笑,不搭理她的话。
余嫣红继续挑衅道:“你少给我来这套,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跟齐小公爷打了场马球,他就会抬举你入国公府当当名妾室啊,我告诉你,郡主娘娘已经看上邕王家的女儿当儿媳妇了,这邕王啊,是要入内做东宫的人,郡主娘娘在他面前自然也是要低声下气些了。”
墨兰听到这话眉目温柔的看着余嫣红笑了一下,就侧过身和如兰说话去了。
余嫣红也冲着墨兰颔首回了一礼,冲着墨兰举杯一同喝了一口茶。
前席的邕王妃对明兰和齐小公爷打马球一事耿耿于怀,便出言讽刺。平宁郡主借言讽刺明兰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明兰只当做耳朵不好使躲出去了。吴大娘子也跟着出去了。
墨兰侧过头去专心的听外边唱曲儿,顾廷灿这时候走到明兰的位置轻轻的坐下,对墨兰说:“好久不见你,我又不好邀你来,今日可算是见着你了,等过一段日子我邀你,你可一定要来。”
墨兰莞尔一笑:“好,那就说好了,你可一定要邀我,你若不邀我,我可不依,我新谱了一支舞曲,到时候我们再合一曲。”
顾廷灿一听就开心了,“好呀,我现在带你去我的院子里玩吧!”
顾廷灿带着墨兰就要走,如兰看着只剩她一个人了,就追了上去扯住墨兰的袖子。
“四姐姐,你们要去哪儿?”
墨兰指着如兰对顾廷灿介绍道:“这是我们家的小孩子,是我五妹妹如兰,如兰喜欢画画。”
顾廷灿似乎只听见了墨兰说的最后一句话,“我那里有好些画,那我带如兰妹妹去我那里看画。”
墨兰还没和如兰介绍顾廷灿,两个人都已经说到一起去了。
“墨兰,你怎么还不来,我们快走。”
第48章 墨兰48
顾廷灿和墨兰,如兰正在往她的小院去,就看见几个小厮拦着顾廷烨不让他走。
顾廷灿正要上前,就看见顾廷煜拖着病恹恹的身子过来冲着顾廷烨喊到:“顾家没你这样的子孙,你还有脸回来。”顾廷煜说完这一句话就已经咳了好几次。
顾廷烨走到顾廷煜身前,举着那把枪。
“祠堂这把枪我要拿走。”
顾廷煜:“你已不是顾家的人,祠堂里的东西,你休想拿走。”
顾廷烨有些怅然,“我八岁那年,与父亲进宫面圣,当时我在官家面前耍了一套枪,官家甚是高兴,把这个枪赏给了顾家,没有我就没有这杆枪,我为何不能拿走?再说我现在对顾家已经毫无留恋,这杆枪是我自己挣回来的,我一定得拿走”
顾廷煜勃然大怒道:“既然摆在顾家祠堂里,那便是顾家的。”说着便不顾他孱弱的身子,硬生生地要从顾廷烨手中抢过去,“顾家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你都休想拿走。”
顾廷烨攥着顾廷煜的衣领子,问他们:“就这几个人可以拦得住我吗?”
顾廷煜反问顾廷烨,“你若不怕再落个弑兄的罪名,就从我的身上踏过去,便任由你拿。”
顾廷烨听及此处,不由的想起父亲死前那一幕,狠狠的把顾廷煜推倒在地上。顾廷烨还是把这把枪扔给了顾廷煜。
顾廷烨刚走到转角,就被顾廷灿双手拦了下来,顾廷烨这是真生气,便质问道:“怎么?你也要来拦我?”
墨兰和如兰赶紧上前和顾廷烨见礼,“廷灿,我和如兰在那边等你。”
顾廷灿直接冲上去抱住顾廷烨,不等顾廷烨继续说话,就说道:“二哥哥,我好想你,好担心你呀!”
顾廷烨刚把顾廷灿推开,顾廷灿又挽住他的胳膊,顾廷烨向来觉得他这个妹妹娇气又矫情,向来也是不爱带着她一起玩儿的,但顾廷灿一向喜欢缠着他。
“怎么?担心我没死在外边。”
没想到顾廷灿十分善解人意的说:“我理解你,二哥哥,要是我我也会像你这样生气的,可能比你还要生气。”
顾廷烨看到顾廷灿有点无言以对,他这个妹妹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和她交流,她总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谁能想到名盛于京都的才女私底下是这样的一个小话唠。
“你走之后,我找娘和大哥哥理论过了,我找了大哥哥好几次,后来大哥哥再也不见我了。我又去找娘,和娘讲道理,娘也不见我了,我想大概是我说的话娘和大哥没有理解,我准备再多看看书,过几天再和娘谈谈,我这次准备的很充足。要不明天我偷偷把枪给哥哥偷出来吧!”顾廷灿说完还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顾廷烨一听一下子就乐了,以往的时候,顾廷烨只要一做些不着调的事情,顾廷灿就会来找他讲道理。每天一到晨起的时候,就会堵在他的门口和他讲道理,顾廷灿又最得父亲宠爱,谁敢惹她,你惹她他也不觉得你惹她了。你凶她,她会觉得自己没有跟你说清楚,第二天继续来,真是个小学究,想想他们受到和他曾经一样的遭遇。顾廷烨不由得一乐,又有些高兴,在这座宅子里,终究是有人惦记着他的。
“下次你不用给他们讲道理了,他们听不懂你说的话。枪我总有一日会要回来的,到时候我要顾廷煜开中门,扫庭院,双手把此枪奉上。”
顾廷灿给足了顾廷烨情绪价值,高兴的说:“好,到时候我也要在大门口迎接哥哥。”
顾廷烨摸了摸顾廷灿的头,“你去同如兰和墨兰一块去玩吧,我得走了。”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第49章 墨兰49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轻柔地穿透了树梢,如同金色的细纱,洒落在窗台上,与尚未完全消散的晨雾交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阳光在繁茂的树叶间穿梭,投下斑驳的光点,点缀在山月居那充满古典韵味的庭院之中,为这个宁静的早晨增添了一抹生动。
苏月脚步匆匆地走进来,瞬间打破了山月居原本的静谧氛围。
屋内,墨兰正端坐在书案前,手持一支羊毫笔,正在练字。听到苏月进门的动静,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水盆边仔细地洗净双手,然后缓缓移步至榻上坐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对着苏月微微颔首示意。
苏月开口说道:“姑娘,外边刚刚传来一些消息。”
墨兰秀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轻声问道:“哦?说来听听。”
苏月深吸一口气,缓声道:“平宁郡主打死了齐衡的贴身小厮不为,而且据说灯会那天发生的事情也和平宁郡主脱不了干系。据说是因为荣家曾有意与齐府联姻,所以……”
苏月继续低声说道:“另外,六姑娘至今仍在祠堂中跪着。据闻,昨晚卫小娘又病倒了,而在那之前,她似乎还与六姑娘有过一番争执。”
墨兰接过苏月递来的精致团扇,轻轻摇动起来,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如此,应该的。”顿了片刻,她转头看向一旁的琴心吩咐道:“去把这个消息传给祖母,这件事恐怕还没这么容易结束。”齐国公府和和邕王府因着这婚事,已经填进去了一个贵女了,齐衡小公爷又能坚持多久呢?一着不慎,那盛府,将会成为祭旗子的炮灰,果然,女主就是不一般,一场懵懂的情感,都会踩着白骨。
琴心应了一声,刚要转身离去,墨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叫住她。
“对了,琴心,你将我前些日子新编曲的乐谱亲自送去给顾小姐。昨日我已向她许下承诺,我们不可失信于人。”
在京都这个权势的旋涡中,五品官员若被派往地方,或许还能算得上是一方显贵。然而在这京都的权贵堆里,他们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轻易就能被任意一位权贵所忽视或践踏。
齐衡,护不住自己的身边人,也改变不了自己母亲的主意,面对邕王,偌在邕王这样的权势面前,即便是曾经辉煌一时的国公府,也不过是他们眼中微不足道的蝼蚁,随时可能被轻易摧毁。
墨兰刚刚赏完月季花,看见最小的孩子盛长松带着他的小厮正准备过来,看见墨兰过来,赶紧向墨兰见礼。
“七弟弟近些日子身子可好?卫小娘可好?”盛长松和卫小娘在家中着实太过于隐形了些,一年四季的用膳,请安,游玩是常年见不到长松人的,今日也是稀奇。
“回四姐姐的话,长松和小娘一切都好。”长松声音细若蚊吟,说话怯生生的,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的。
“听说近日爹爹在为长松弟弟寻书塾,弟弟最近可要好好复习,指不定那日爹爹就要考教你了。”看着长松唯唯诺诺的样子,墨兰想不明白卫小娘给长松灌输了怎么样的思想,使得这个本应活泼的盛家子弟,却像是家中的隐形人一般,沉默而低调。
一家子人他们和长松倒像是上下级似的,都说‘父母爱其子,则为其计深远。’好好的盛家子弟,硬生生教成了这般模样。“七弟弟,我们一家子姐弟,说话该是随意些才好,不用如此拘谨。”
长松抬头亮着眼睛高兴的看了墨兰一眼,随后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怏怏的低下了头,“是,四姐姐。”声音也低了下去。
“最近京中不太平,七弟弟尽量少出些门吧!过段时间在出去吧!”墨兰看着长松这般腼腆乖巧的样子,也有些心疼,想起明兰那摊子不省心的事就烦,若是明兰影响到了盛长枫,不说爹爹和祖母如何,自己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第50章 墨兰50
苍穹幽暗,繁星闪烁,深夜的汴京城不复白日喧嚣,只有微微的风声和虫鸣阵阵,零星几点星火,明月闲云半掩。
突然,一阵急促而又急切的叩门声响彻夜空,仿佛要将这宁静的夜晚撕裂开来。伴随着叩门声,还有人的喊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七少爷,七少爷,七少爷不见了。”
依稀有人举着火把穿行于盛府,火把摇曳间,整个盛府都亮了起来。
棋语点燃烛火,轻轻的唤醒墨兰,墨兰用手掌遮住眼睛,微微蹙了蹙眉,头脑慢慢清醒。
“发生什么事了?外边怎么这么吵?”墨兰用手揉了揉额头。
“姑娘,七少爷不见了,说是卫小娘一直见七少爷没有回来,实在没办法了,这才通报的老爷和大娘子,有下人看见,天色不早的时候,六姑娘的下人鬼鬼祟祟的出府了。”棋语轻声向墨兰禀告。
墨兰站起身来,由着棋语为她更衣,“七弟弟不见了,卫小娘怎么半夜才去禀告?快些着吧!去大娘子那。”墨兰简单理了一下头发就急匆匆的带着棋语去了。
墨兰还没进进去,就在外边听到明兰向盛竑控诉自己。
“爹,这一定是四姐姐所为。今日她特意提醒长松不要离开府邸,可长松一踏出门槛,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不是四姐姐还能是谁,我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四姐姐,只要长松能回来,我给四姐姐认错。”明兰跪在地上告状,满脸憔悴,好一个凄惨了得。
盛竑不耐烦道:“你四姐姐好心提醒还有错了,我有没有说过让你们最近不要随意出府,刚从祠堂出来就惹事。”
“六妹妹自己做的好事,就不要往旁的人身上推了。”墨兰看也没看一眼明兰,向盛竑和王大娘子行了礼,向海氏微微颔首。
盛竑低头怒视着明兰,朝着一旁的椅子指了一下,墨兰从容不迫的坐下来。
明兰站起身来,阴沉着脸走到墨兰跟前,直接了当的质问:“七弟弟不见了,四姐姐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墨兰却是理也不理明兰,对着盛竑说道:“爹爹,我让苏月带人去寻七弟弟了,希望快点能有个好消息。”
盛竑一脸欣慰:“墨儿懂事。”
“四姐姐为什么不敢回答我?你白天为什么不让七弟弟出府?为什么七弟弟一出府就不见了?我知道四姐姐一向讨厌我,可是七弟弟是无辜的,七弟弟到底去哪儿了,还请四姐姐明示。”明兰身体紧绷着,呼吸急促而粗重,甚至想要冲上来拉扯墨兰。
棋语走到墨兰身前挡着,墨兰站起身来,拉开棋语,刚准备说话,如兰快步走了进来。
“七弟弟不见,六妹妹和卫小娘为何现在才来禀告,纠缠着四姐姐做什么?”如兰怒气冲冲的走到明兰身前。
墨兰眼神平静的看着哀哀哭泣的卫小娘,转身又坐了下去,冷然道:“七弟弟到底去何处了?卫小娘,你总该知道吧,七弟弟年幼,现在可不是隐瞒的时候。”
海氏在盛家内宅一向以贤能着称,颇受赞誉,这时也按耐不住开口道:“四妹妹,你今日为何让七弟弟不要出府,还是说清为好,免得六妹妹误会,大家也会……,况且,实在有些赶巧。”
如兰一脸惊讶的看向海氏,盛竑也眼神复杂审视的看着海氏,王大娘子则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她朝着海氏翻了一个白眼,一切都在不言中。
墨兰理了理袖子,目光看向海氏,轻言浅笑道 :“是嫂嫂误会了我才是,嫂嫂的为人处事府内众人皆知。”
而墨兰自己是如何的人也是府内皆知,不可否认,海氏是个出色的妻子,比之王大娘子更加出色,有见识,聪明,但却也更加目下无尘,高高在上,他似乎搞错了盛家两房的关系,二哥对三哥始终没有敌意,他是始终希望兄弟两人互相扶持,振兴盛家,盛长柏虽然古板了些,但也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王大娘子呵斥道:“海氏,还不退下,如今京都局势紧张,老爷前几天就说了无事不要出府,你如今为何怀疑墨儿?荒唐。”
王大娘子站起身愤怒的指着卫小娘:“卫恕意,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王大娘子看向盛竑:“明儿老爷和长柏要当值,长枫可要伴驾的,卫恕意,你个木头,倒是说你儿子去哪儿了?”
明兰神情紧张,现在颇有些烦躁不安的样子。
卫小娘泫然欲泣看向明兰:“明儿,你让你弟弟去哪儿了?你让他去做什么了?你快说啊。四姑娘,我求求你,长松还小,他不会碍着你什么的,他……”
墨兰打断卫小娘的话,冷然道:“卫小娘,你将我盛家儿郎养成那般模样,好好的盛家子弟,在这府中偏偏过成了隐身人,难道我们盛家其余人都是豺狼虎豹吗?如此这般隐忍,我倒想问问你,都说‘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敢问卫小娘,你想将长松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是他小娘,你想忍,但长松不是你,他不需要像你一般隐忍。”
第51章 墨兰51
墨兰看向神情慌张的明兰,慢悠悠的说道:“六妹妹,关于长松的去向,我相信你心中自有分晓。今日晚些时候,我听闻你急匆匆地派遣了众多仆人外出,若非为了寻找长松,又有何紧急之事需要在夜幕降临时行动?你沉默直至深夜才向父亲母亲透露,这不禁让人怀疑,是否是因为妹妹实在是兜不住这件事了。”
盛竑看明兰还不肯说,就把东荣喊进来,要将明兰的贴身婢女小桃打死。
明兰扑到小桃身上护着,才说是她让长松为她给齐衡送信去了,因为她和她身边的婢女都出不去,只能让长松出去,结果长松出去了,就没有回来。
卫小娘哭着朝明兰扑过去:“明儿,她是你弟弟呀,他是你弟弟,我一直说不让你张扬太过,你……长松……”
盛竑让东荣去齐国公府问问,好歹知道长松去哪儿了。
盛竑怒气冲冲的指着明兰,手指气的都在颤抖,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怒气,“把她带下去,去祠堂跪着,让他不要个齐衡再有牵扯,总说也不听,我看他是想拉着我们一家子送死她就高兴了。”
明兰呆若木鸡的被拉了下去,只剩卫小娘还在嘤嘤哭泣。
王大娘子忍无可忍:“别哭了,嚎丧啊,噤声。”
黑夜今天褪去,东方的天空开始渐渐泛起了微弱的光芒。
长枫和长柏才领着长松走了进来,长松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脸色苍白,全身颤抖,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头发凌乱,的衣摆处还沾染着鲜血。身体有不正常的热,王大娘子赶忙忙吩咐人去请大夫。
盛竑问长松是去哪里了,长松只是摇头说不知道,只说绑他的人,蒙着面没看到样子,还当着他的面打死了他的贴身小厮。
盛竑看问不出来什么,就让人送他回去休息。和王大娘子商量:“以后长松就放到前院,不要再见他小娘了。”
苏月手里提着食盒进来,墨兰看了一眼盛竑。
盛竑了然,开口道:“墨儿吩咐人做了些汤和糕点,长枫,长柏在外奔波一整晚,一会儿还要去上值,喝一碗暖暖身子,海氏啊,你去吩咐人准备些热水。”
海氏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苏月和墨兰,带着人恭敬的退了下去。
苏月看了一眼墨兰,看到墨兰颔首,才道:“昨夜,齐国公路过邕王府,就被拉进王府,说是进去吃酒,实是被绑。郡主进宫面见皇后,皇后也没有带出齐国公,齐小公爷去见了邕王妃,被邕王妃逼着签了婚书。长松少爷昨日刚刚寻完小公爷,就被邕王妃的人带走了,并当着长松少爷的面打死了他的贴身小厮,直到齐小公爷签完婚书才被扔了出去。”
长柏站起身道:“难道邕王就这般无法无天吗?”
盛竑正烦心着,对着长柏道:“坐下,你又能做什么?”
盛竑想到了海氏,海氏是下嫁给长柏的,但最近海氏确实有些不像样子了。
盛竑声音和缓了些,口吻委婉道:“长枫长柏你们两兄弟既是亲兄弟,又是同科,日后在朝堂上也要相互扶持才好,有什么不满当面说清楚,不要生出嫌隙才好。”
长枫长柏站起身恭敬的道:“是,父亲。”又想了想自己最近没做什么什么啊,和兄长弟弟的关系一如既往啊!两人想不明白。
盛竑一会要去上朝,先离开了,如兰和墨兰这会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就都回去休息了。
王大娘子正给两兄弟添汤,添完汤看着长柏,就想起海氏,气就不打一处来。
长柏想不明白盛竑的话什么意思,就直接问王大娘子,王大娘子冷眼看了一眼盛长柏,道:“你父亲没说你们两兄弟,还不是你的好媳妇海朝云……”
长枫一口气喝完汤,听到嫂嫂的名字就不敢在留下了。
“母亲,儿子就先回去洗漱了,告辞。”长枫说完不待王大娘子反应就快步走了。
盛长柏看着长枫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母亲,你看你这……”
王大娘子看到这个儿子的性子就头痛,娶个儿媳妇头更痛了,想想又有些开心,这下盛竑该是知道她海朝云是什么人了,不能总说她欺负儿媳妇了。
“海氏说一些不着四六的话,简直是不知所谓。昨儿个墨兰看到长松关心了两句,还说了句让长松最近不要出府,你父亲也说了这话,墨兰就是好心白叮嘱一句,明兰就冤枉墨儿,海氏也不分青红皂白,若不是都了解墨兰,就她那句话,岂不是要以为墨兰害了长松失踪,都是明兰闹出来的。”
盛长柏凝眉沉思片刻,缓声道:“待儿子下了值,定当向四妹妹登门赔罪,我也定会好生说朝云一番。”
王大娘子嘴唇微张,眼神如平静的看向远方,她拼命压抑着内心的焦躁,忍了又忍,终是忍无可忍,嘴角扬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还在此处作甚,速速离去罢!”
盛长柏伸手拈起一个糕点,轻笑道:“四妹妹身边丫鬟的手艺倒也不赖。”
王大娘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拍下盛长柏手中的糕点,怒目圆睁,手指直直地指向门外,厉声道:“滚!”
盛长柏难以置信地望着王大娘子,心中暗想,连一个糕点都吝于给他吃,正欲与王大娘子理论一番,王大娘子却毫不留情地将他推了出去。
第52章 墨兰52
吴大娘子来盛府下请帖,请王若弗和三位姑娘去打马球。双方互相谦逊的恭维了对方一番。
吴大娘子才道:“况且你这次来不必怕碰见那个平宁郡主母老虎了。”
王大娘子还没想到是什么事:“为何?”
吴大娘子和王大娘子说话,实则是看着明兰说的:“她家独子齐衡,就要和嘉成县主成亲了,她忙着婚事儿也就没必要出来宴饮应酬,给儿子物色了。”
如兰笑着问:“是邕王的那个女儿吗?”
明兰身后的的两个丫鬟都全没了笑模样,一副低落的模样。
吴大娘子故意说给明兰听,看看明兰的反应:“自然是她了,要说他也算是咱们汴京城里最尊贵的姑娘了,这日后啊前程只怕是不可限量了。平宁郡主千挑万选,终于得了个头筹,此事可不能到处张扬。官家病重,王府和国公府不便欢庆,因此只悄悄地的请一些故朋旧友,是以汴京好多人家呀,竟然还不知道呢,你说这王公子弟婚嫁大事儿,弄得跟做贼似的,你说好笑不好笑。”
王大娘子尴尬的笑着:“好笑,着实好笑。”
吴大娘子压低声音对王大娘子说:“邕王八成是定了,平宁郡主与大内熟识,说不定是从官家那边啊,得到了风声,要不怎么就一下子说定了邕王的女儿。”
王大娘子想起明兰和齐衡的事儿闹的,若是定了,那自家日后怎么办,不说家族前程,在未来官家那里,未来性命都难保。
盛明兰听闻这些话,险些忍不住眼泪,默默的在最后边跟着。
回院子的路上,盛如兰与盛墨兰都不放在心上,如兰还和墨兰说:“这个吴大娘子,明摆着幸灾乐祸,还笑成那样,以为谁傻呀,看不出来似的!”
墨兰无所谓道:“满汴京这么多世家高门,遍地都是公府,侯府,伯爵府,一块石头扔下去都要砸到个大官,这汴京,最不缺的就是权贵了,可我们家呀,小官之家,可称不上权贵,还是门当户对好些。”墨兰斜着眼睛看了眼明兰。
明兰走路都心不在焉的,竟是直直地摔了一跤。
如兰和墨兰听到动静看了一眼,转身就离开了,自家这个妹妹可厉害着。
“夜半浊酒慰寂寥,天明走马入红尘。”人这一辈子,无法事事如意,日子还得过,总的向前看。
阳光明媚,微风轻拂,吴大娘子精心筹备的马球会正在热闹地举行着。众人皆身着华服,谈笑风生,而那宽阔的马球场更是成为了焦点所在。
吴大娘子热心的招待着盛家的三个姑娘,拉着她们在一个帐子里聊天说话。
盛明兰身骑一匹红棕骏马,在马球场上肆意穿梭。明兰胯下的马匹突然转弯,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地从马上跌落下来,小桃和身后的丫鬟赶紧扶起明兰,将明兰带回帐子里去。
吴大娘子见状,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她一把扶住明兰,关切地问道:“快过来歇会儿,这……这怎么弄,这一身的土啊?姑娘可曾伤到哪里?”说着,便小心翼翼地将明兰扶着和她坐在一起。
听到明兰说不小心摔了一跤,武大娘子还安慰明兰说:“没事儿,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常有的事儿,别灰心。”见明兰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和轻微擦伤,吴大娘子这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她又忙不迭地从一旁取来新鲜水果,递到明兰手中,柔声说道:“快吃点水果压压惊,好好歇息一会儿。莫要逞强,若是觉得身体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明兰感激地接过水果,微笑着向吴大娘子道谢。
墨兰和如兰听着吴大娘子不停的夸赞明兰,墨兰看了一眼就转向马球场了。
“马球打的好,就是占便宜,如今我们能吃到这样好的樱桃都是托了六妹妹的福。”
“不不不,都是因为五姐姐,大娘子才应允咱们出门,是托五姐姐的福才是。”明兰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将樱桃递给如兰。
如兰将樱桃递给墨兰,一脸的微笑“四姐姐,你也尝尝,可甜了。”
墨兰尝了一颗樱桃:“果真如此呢!多谢妹妹。”
吴大娘子请明兰看看场上打马球的梁晗,明兰跟着恭维了几句。
墨兰看见苏月手边露出的玉佩一角,站起来和吴大娘子告罪:“墨兰去更衣,去去就来。”
大娘子颔首示意后,墨兰就领着丫鬟们离开了,也是不想看到明兰,听到她的声音就膈应的慌。
第53章 墨兰53
苏月将玉佩递给墨兰,墨兰拿在手中把玩,玉佩以竹枝为边框,底部镂雕成山石,中部镂雕出兰花和竹枝竹叶,玉佩翠绿,翠色与竹之天然色泽较为接近。
墨兰将玉佩递给苏月:“收着吧!”
“属下苏逸见过姑娘。”墨兰刚和苏月琴心准备走走,就看见赵仲针的侍卫站在远处树丛后。
苏逸出现在这里,那赵仲针也在这里,苏逸作出请的手势,在前边领路。墨兰远远的跟在苏逸身后,直到一片花圃前。
折花枝,恨花枝,准拟花开人共卮,开时人去时。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
墨兰远远的看见赵仲针侧身立在亭子里,一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撒在他的脸上,赵仲针看见墨兰,他的眼睛仿佛藏着星辰,微微扬起唇角,便让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墨兰的心突然猛的跳了起来。
墨兰一步一步走进亭子里,时间过的好慢,又很快,明明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却好像距离很远。
墨兰和赵仲针相对而立。
“好久不见,墨兰。”赵仲针目光灼灼的看着墨兰,明明知道现在要离她远一些,才对她更好,她才会远离这权力斗争的旋涡,可就像中了毒,被下了蛊一样,静坐时,看向远方时,总会想起她。
想见她,见到了,所有想说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好像所有准备的话都不合时宜。
在亭子中等待时,忐忑又期待,怕她来,更怕她不来,不停的想着见面了如何说话,怎么样才会让她觉得好,衣服好像也不合适。她来了,本该上前去迎一迎她的,突然就胆怯了,始终不敢上前,就这样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才又后悔为什么这么迟钝。
明明知道如今不合适见面,可以后时局会更加紧张,更没有机会。
墨兰在这目光下无处藏身,只觉得双颊热气逐渐上涌,耳朵烧灼的厉害,墨兰低下头手指捻着帕子,心似乎要跳出来了。
“好久不见。”墨兰脑子木木的,什么都想不起来,重复了赵仲针的那句话,说完后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说的是什么。
墨兰抬头看向赵仲针,张了张口,定定的看着他,赵仲针的耳朵也渐渐的红了,越来越红,他的眼睛看向下边,不敢和墨兰对视,好像空气都安静了。
明明第一次见的时候大胆的敢给自己戴簪子戴帷帽的男子,现在无措的站在自己面前。
“玉佩很好看,我很喜欢。”
“我以为你不会来,你能来,我很开心。”赵仲针打开食盒,将糕点递到墨兰面前桌子上,颇有些手忙脚乱的感觉,”宫中新研制了一道糕点,我想带给你尝尝,正值盛夏,天气炎热,正适宜吃绿豆糕。”
墨兰捻起一块糕点,递到赵仲针手中,“我们一起吃,一起吃才更好吃。”其实是有个人一直看着自己吃东西很不自在,都不知道怎么张口了,一起吃就不尴尬了。
赵仲针心中却一片酸软,完全忘了是自己带的糕点,吃的格外认真,视线还放在墨兰身上,他刚吃完墨兰又递了一块过去。
墨兰吃完绿豆糕,撑着脸认真的看着赵仲针,心中感叹道,如斯美少年,如此卓然气质,墨兰看得出神,真是“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赵仲针顶着墨兰灼灼的目光,一紧张将手中剩下的都吃到嘴里了,眼睛委屈的看着墨兰,似乎在控诉墨兰。
墨兰努力将笑容隐下去,轻轻咳了声,为他倒了杯茶,唇角情不自禁的弯起。
赵仲针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失礼了。”耳朵又开始红了,逐渐向面上扩散。
墨兰打趣道:“仲针公子很热吗?”笑意洋洋的盯着赵仲针。
噗嗤一声低笑。
“我也只是个凡夫俗子罢了。”赵仲针笑起来很好看,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清澈,好像有星星在里边,不自觉的沉溺就会进去。
墨兰的情绪不自觉的被他牵引,猛的回神,连忙躲过他的目光,心口猛然跳动。
什么齐衡是汴京第一美男子,这个才是个妖孽,专门迷惑人心,却又长了张谪仙脸, 似沂水春风,渊渟岳峙。
真是没出息。
第54章 墨兰54
“我在宋娘子那里为你订了糕点,你每日让苏月去取,如今局势越来越紧张,我实在有些放心不下……”赵仲针一边将绿豆糕装进食盒,一边说着,“如果……,”赵仲针坐在墨兰对面,眉目舒展,气质温润,好像说的是无关紧要的事,他又笑着摇了摇头。
“宋娘子那里的糕点,无论是想要附庸风雅,还是品尝都是一绝,以女子之身做到这样的地步,我很钦佩。”墨兰笑着望向远处,眉头却轻轻蹙着,无端染上几抹清愁。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小娘为我求了一枚平安扣,如今我将它送给你。”墨兰解下挂在衣襟处的平安扣。“旁人都是戴在脖颈处,手腕上,我独喜欢挂在衣襟上。”
赵仲针走到墨兰身前蹲下,清凌的目光看着墨兰,“墨儿可以为我戴上么?”说是请求,却没有给墨兰拒绝的余地。
墨兰拉过赵仲针的左手,认真的为他戴上了平安扣。
“送你一枚平安扣,望你事事平安。”墨兰忍不住又看了看,原来戴在手上也好看,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很欢喜。”
赵仲针忍不住摸了摸佩戴在左手上面的平安扣,笑容温暖的注视着墨兰。
墨兰心里念叨着妖孽,却又忍不住目光向他脸上看去。
可惜,一亭子的温情马上被打破了。
苏逸来禀告:“盛家六姑娘带着丫鬟往这边走,可要引开?”
赵仲针面容平静,侧头看了一眼墨兰,垂下眸子,眼底几不可查的闪过一丝暗茫。
墨兰走到赵仲针身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我六妹妹找不到我是不会罢休的,时间也不早了,该回去了,我现在最想对你说的话。”墨兰伸出手拉过赵仲针的左手腕,手指放到戴着平安扣的地方,看着他那双清澈干净的眸子,“我希望你平安。”
赵仲针目光坚定的看着墨兰,右手拉着墨兰的手,“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平安。”
“我相信你的,赵仲针,我相信你的保证。”
赵仲针抬手抚上墨兰紧蹙的眉心,嗅着她身上暖暖的香味,莫名的感觉安心,又十分的舍不得。
“我向你保证。”
苏月在一旁示意明兰要过来了。
“我走了。”墨兰对赵仲针道。
“我看着你走,去吧!”赵仲针执着墨兰的手,将墨兰送出亭子。
墨兰走了两步站住,回过头笑着对赵仲针道:“我等你。”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赵仲针站在原地目送墨兰离去,笑着看着墨兰走远的背影,直到墨兰背影消失,垂下眸子,眼中划过一丝一瞬即逝的冷意。
墨兰刚走过拐角,明兰从后边窜了出来,大声喊到:“四姐姐,这是去哪里呀!”
墨兰转过身拿着团扇扇了扇,等着明兰走过来。
“这边走走罢了,六妹妹这也要管。”
明兰手中玩着两根小草,故作疑惑道:“姐姐不是说要更衣吗?更衣的帐篷不在这儿啊?怎么,姐姐迷路了?”
墨兰眼神冷了下来,“干你什么事儿?”
明兰故作无辜,低着头道:“本来不干我的事儿,但是当日孔嬷嬷教导我们家里姐妹一体,姐姐若是犯错了,我这做妹妹的也要平白无故的受牵连。所以特来特来提醒姐姐,前头是一群哥儿爷们儿在做诗,姐姐不如回头,悬崖止步。”
“旁边是一处花圃,风景独好,妹妹不若去看看,那边和隔壁可是隔着院墙,有小厮守门,妹妹与其担心姐姐,不如管好自己才是。”墨兰说完就要离开,看明兰在那边,就从相反的方向走。
苏月一直盯着明兰,看她在地上瞅了半天,最后蹲下身去团泥巴,立刻拦在墨兰身后。
明兰将泥朝着墨兰脖颈扔过来时,苏月一脚踢了回去,正中明兰身前衣服上,墨兰听到明兰的叫嚷全当没听见,带着苏月和琴心就离开了。
第55章 墨兰55
墨兰直接回了林栖阁,林小娘叫了掌柜的来给墨兰挑料子。
林小娘在一旁嗑瓜子,无奈的看着墨兰挑料子,一水儿的想要清汤寡水色,明明小姑娘穿红色亮色才漂亮,可爱。
墨兰一一看过料子,道:“这些料子颜色太过艳丽,可有清雅些的。”
林小娘插嘴:“那蝉翼纱不错,看看?”
墨兰比了一下,皱了眉头:“颜色未免艳了些,做成衣服上身,未免俗气。”
林小娘听闻也点了点头。
屏风外掌柜道:“这是时下汴京城最时新的料子,每次一上货不到半日就抢光了。”
丫鬟把料子拿到墨兰身前,墨兰仔细瞧了瞧,“做成长裙吧!若是春日,那才应景。搭配上清雅的颜色,夏日穿着倒也还合适。改日还是挑些素雅的料子来,这些颜色夏日看着实在热闹了些。”
等掌柜退出去,林小娘才开口:“你这六妹妹,可真是了不得,你也得提防着些这六丫头,她总是这般针对你,看着一副蠢蠢笨笨的样子,妄想攀高枝,谁知道闹了不少笑话,差点还影响到你的两个哥哥。”
雪娘连忙来报:“小娘,我刚从葳蕤轩路过,里面正在摔盆砸碗发脾气呢?我趴墙根一听原来是大娘子正在骂,说伯爵府的吴大娘子送来拜帖,只要六姑娘去。”
王大娘子也正在骂:“怪不得每次上门的时候,她都拉着明兰那丫头说个没完,原来贼心思都一直在她的身上,却拉着我的如兰当幌子,这之后要是传出去,我不知有多丢人现眼呢?”
如兰拿着本书无奈的听着,时不时的还摸一个果子吃。
刘坤家的道:“难不成那梁公子身上有什么缺陷?”
王大娘子气的站起身道:“那梁六郎我没见过,生的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又是伯爵公子,日后虽不袭爵,却有万贯家财分,还有荫官。这么好的姻缘竟然便宜了那贱丫头,教我如何不恨?”
王大娘子回过身,看着如兰也不顺眼了起来,一把夺过如兰手中的书,“你倒悠闲,还有什么心思看闲书。”
如兰无所谓道:“我就是急上了天那伯爵夫人,也不愿意让我当儿媳啊!”
“你究竟能不能让我争口气啊!”
如兰悠悠闲闲的喝了口茶,看着王大娘子,看的王大娘子莫名其妙,如兰才说:“嫁到伯爵府就是争气了。母亲您是忘了我大姐姐了吧,她倒是嫁得好,嫁过去之后没一天安身日子,这就算是生了孩子,婆婆跟嫂子还是继续欺负她。人家才三个儿子,梁家有六个儿子,人多口杂,盘根错节。指不定比袁家还污糟呢,我才要不要嫁到那样的人家去。”
王大娘子想到了华兰,心情也低落了下去,不再说什么了。
晚上,盛紘问王大娘子梁家请自家女儿过府一事,
王若弗称:“如兰染了风寒,身体不适,去不得,官人和老太太平日里拎着耳朵教训我,家里姑娘应该一碗水端平,所以就都不要去了,这样才公平。”
盛紘恭维劝说了一番王大娘子,王大娘子也没有那么生气了。
王大娘子有些犹豫:“只是吴大娘子只让盛明兰去。”
盛紘脱口而出问:“只要明兰去?”
第56章 墨兰56
王大娘子气道:“谁让四丫头五丫头不入伯爵娘子的眼。”说完翻身就睡了,再不理盛竑了。
隔日。
晚间,墨兰和林小娘一起吃宋娘子明月楼的糕点,林小娘给墨兰还点了一杯茶,茶汤上描绘了山峦,墨兰喜欢极了,她自己做这些未必差,只是向来不耐心做这些,更喜欢看着杯子里的花朵或者水果粒翻腾,美味又好喝。
雪娘进来回话称:“大娘子和六姑娘回来了,正叫四姑娘呢,让四姑娘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
林小娘叮嘱“去了以后,无论明兰如何炫耀,你都不要作出不耐烦的样子,就当听个笑话吧!再忍忍她,实在不行回来等我去收拾她。”
墨兰去了后就见王大娘子正兴致勃勃的和老太太吹嘘着今日的场面,
如兰看明兰带了一对新镯子,就问了一句,明兰伸手就要把这据说是吴大娘子送的镯子给如兰一只。
“吴大娘子还送了我好些贵重的东西呢,可我命小福薄,实在承受不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有五姐姐替我分担着,我也安心一些。”
如兰连忙推拒:“吴大娘子专门送你的,手镯成双成对才好,你戴吧!”
“四姐姐,伯爵娘子还送了我一只攒珠钗,有五颗这么大的珠子,等会儿我叫人送到你院里去。”明兰一边说还一边比划。
墨兰直接拒了。
“不用了,六妹妹,吴大娘子专程送你的,如此珍贵,妹妹还是收好为是,不然下次吴大娘子问起来了不好回话,姐姐们也不是妹妹有了好东西就要据为己有,眼皮子浅的人。”
明兰故意说:“是妹妹不会说话,妹妹没见过什么世面,只不过今日见过不少世子、高门公子和姑娘们,他们可真不一样,各个规矩、礼仪、姿态都是顶好的,看来往后我应该多和吴大娘子学学高门豪族的规矩,长长见识。
如兰看着明兰道:“你今日说话怎么这么灵光?”
明兰:“伯爵娘子说,我只会打马球,其他的一塌糊涂,让我跟着她多学学说话。”
如兰耿直的道:“那你是得好好学学。”
王大娘子和盛老太太看着下面三个姑娘说话表情,并不插嘴。
明兰与墨兰斗气,盛老太太都看在眼里。墨兰不接茬,任是明兰诸多手段都没用,墨兰都已经有了顶好的人家,顶好的人,又怎么会嫉妒这些,旁的凡夫俗子又怎么入的了她的眼。
盛家清流人家,一门四进士,又怎么会公然再把女儿嫁到勋贵人家。
请完安后,墨兰正在屋里看账本子,就收到了盛明兰送来的皮货,墨兰随翻看了一下。
“看着还不错,既然她爱送,放库房里去。”说完继续看账本子,又想到了如兰那边,就好奇道:“给如兰那边送了些什么?”
琴心回:“给五姑娘送了些桂花油。”
“明兰,出息了,今晚让院子里的丫头都不许出院子。”墨兰招手叫来苏月,“夏日夜里凉,咱们院外的小雀儿闹腾,你去给保保暖,给点粥吃,别让人看见了。”
苏月笑着道:“保证给姑娘办好。”
不一会儿就听到院子外一声尖叫声和叫骂声。
苏月进来禀告:“姑娘,都办妥了,六姑娘那边算计姑娘,需要……”
墨兰将对完的账本递给苏月,站起身走到窗口,“六妹妹和贺家那边也有几分意思,吴家大娘子也很是喜欢她,她也未曾拒绝过,务必让六妹妹和贺家也顺利些才是。自己的做的事总的自己承担,这两家都是好人家。”
第57章 墨兰57
盛紘今日请了不少文人来府上,盛竑三个女儿,墨兰前程未定,日后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下边还有如兰,明兰。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墨兰与如兰二人并肩漫步花园之中。
一阵风吹过,如兰手中那方手绢竟随风而去。如兰惊呼一声,急忙伸手想要抓住,结果凑巧那手绢最终落在了一位正巧路过此地的书生手上。
这位书生便是文炎敬。
文炎敬微微一愣,随即抬头看向远处的如兰和墨兰。他微笑着向她们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绢放在身旁一棵大树的树杈之上,接着转身离去。
盛如兰看得两眼发直,有些好感。
“你春心动了?”墨兰看着如兰那副模样。“长柏哥哥行事向来老成,感觉着比我们大好多岁数,但是人俊俏又稳,这位不是老成,是长得老。你这眼神?”墨兰表情只写着,你没事吧?
墨兰用团扇掩着半边脸,满脸都是看戏的意思,“如兰,这是哪儿?这是内院小花园呀!他怎么进来的?你可长点儿心吧!人都说美色误人,要气质没气质,要长相没长相,你要真看上了,以后出去别说是我妹妹。”
如兰没好气道:“我一句话还没说呢,话都让你说完了,也不知二门上守门的婆子干什么吃的?连个门都守不好。再说了,你拿一个臭书生和我二哥哥比。”臭墨兰,都不知道让让我。
傍晚,墨兰提着明月楼的糕点来找林小娘。
墨兰刚到林栖阁,就听见屋内林噙霜又和盛紘说起自己的婚事,墨兰站在门外听了几句。
林小娘想给墨兰找个家境殷实的,人品好的,还要有前途的,不爱拈花惹草的。
盛竑用长枫还没成亲堵回来了。
墨兰亲自接过糕点提着进屋子里,“爹爹,小娘在说什么呢?墨儿给爹爹,小娘请安。”
林小娘看到墨兰手里提的糕点,有些苦恼。“你怎么又带了糕点来,我最近都胖了。”
盛竑赶紧在一旁哄着:“哪有胖呀,这不是正正好吗。”
盛竑仔细一看,明月楼的糕点,他想吃订都订不到,墨兰每天拿这么一大盒子,想也知道是谁得手笔。
“这,明月楼的糕点?”盛竑再确认了一番。
墨兰理直气壮的回答:“正是。”
盛竑说不出来现在心里是啥滋味。
“怎么了,不就明月楼的糕点吗?墨儿说了,她和明月楼的宋娘子相识,花朝节那日还专门请了墨儿过去,听说只有个别王孙贵族,一二品大员或是文采尚佳着才能收到请帖呢!长枫也去了,他没给你说吗?”林小娘开始挺自豪的说着,慢慢的看着盛竑脸色不好,马上拉长枫出来,反正已经当官了,盛竑又不会打他。
“一直听说宋娘子的糕点雅致,今儿我可得好好尝尝。”盛竑沉着脸拿了一块出来,盛竑猜出来是颖王,盛竑还给他修着王府呢?日后是什么前程还不知道。
盛竑看着墨兰将糕点分成几份准备送人,这毕竟是王爷的心意,每次都分了算什么,王爷知道了多不好。
“这是宋娘子的心意,给长辈分点,给你哥哥妹妹送上两次,尝尝鲜也就好了,剩下的都分了你吃什么,他们想吃自己想办法去买。”
墨兰乖巧的应了。
近些日子,吴大娘子倒是常常光顾盛府,每次来都会给明兰送好些礼物,拉着明兰一直说话不放手。贺家也来人送了明兰许多东西。
故此,王大娘子特意让明兰院子里的下人都穿得鲜亮些。
明兰院子大丫鬟的管理一向宽松,穿着随意,只有下边二等三等小丫鬟才统一穿着。
如兰与墨兰院子中的人皆着统一女使服饰,上值及出院子时必须穿着,若请假则可随意。规矩虽严,然待遇亦佳。于外务必注重体统,于内人少之时稍显随意亦无不可。
第58章 墨兰58
东方既白,晨光熹微,微风穿庭而过带着夜露的清凉轻轻拂过。
盛明兰瞧见前方不远处的盛墨兰时,脸上依旧含着笑容,向墨兰行了个礼。墨兰面无表情的回了一礼,就不再搭理明兰。等如兰也过来了,三人便结伴而行,一同前往给盛老太太请安。一路上,气氛显得格外沉默。
走着走着,盛明兰忽然将目光投向了盛墨兰身旁的苏月,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说道:“姐姐身边这位苏月姐姐可真是勤快呢,我常常见到她出门采买东西。”说罢,还轻轻眨了眨眼,似乎别有深意。
“妹妹管好自己屋里的丫鬟就好了,什么时候竟然管到姐姐这儿来了。”墨兰面无表情的回了句。
明兰乖巧的笑着道:“妹妹只是好奇,姐姐不愿意说就算了。”
墨兰不想搭理明兰:“那就别问。”
盛如兰也道:“大姐姐昨儿晚上生了大胖小子,母亲说满月的时候要大办一下,到时候我们都去。”
墨兰温柔笑着看向如兰“恭喜妹妹,大姐姐在袁家这是彻底站稳了,她婆婆如今也行不起风浪来,大姐姐也是在无后顾之忧了。”
“是呀!”
到了华兰孩子满月酒那日,盛竑带着两个儿子去了前院,王大娘子带着三个姑娘。
忠勤伯府,四五进的大院子还带着小花园,和盛府差不多大,地段却是也不比盛家好,听说是原来的宅子收了回去,这是圣上另赐的。
进了忠勤伯府,一个找粉衣的女子迎了上来,笑道:“你们可算来了,我可等了你们许久,快快随我进去吧!”
墨兰看着如兰冷淡的声色,也是知道华兰孕期袁家大娘子和大儿媳妇给华兰找了不少的不痛快。
墨兰也脸上堆笑的迎了上去:“有劳姐姐等我们,早知如此,我们该更早些才是。”
如兰:“袁姐姐是主家,等客不是应当的吗?”
袁文缨神色未变,未曾理会如兰,只拉着墨兰道:“后边的是明兰妹妹吧?自打你们来了京都,我还未见过明兰妹妹,妹妹也应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明兰腼腆的笑道:“是我不太爱走动,早知姐姐如此和气,我早该来多多打扰姐姐才是。”
“几个妹妹真是神仙中人,你们要多来找我玩才好。”袁文缨看了盛家三个姑娘,真是没一个差的。
如兰向来不耐烦来袁家,若不是华兰在这里,她想见华兰,打死估计都不会进袁家门。
“你们堵在这里作甚,还进不进了?”
袁文缨听了也只是温和一笑,领着三个兰进了屋子。
华兰今日满脸喜色,穿的也很是明丽富贵,三个姑娘也凑上去看了看小婴儿,小婴儿白胖可爱,软软糯糯的,甚是乖巧。
王大娘子今日是真的高兴,一直以来华兰都过得不好,虽说嫁了高门,却有个恶婆婆和大嫂,丈夫也不顶用,一味孝顺。如今华兰立起来了,又有了儿子,更是稳当。
王大娘子领着三个姑娘和贵妇们攀谈,一旁的忠勤伯爵府袁夫人一直不是很高兴,近一年来她的日子没有以往好过了,华兰推了管家事务,盛家她的两个兄弟也入朝堂了,更别提打压华兰,让华兰补贴家用好私底下补贴娘家了,简直是事事不顺。
二儿子也不像以前那样孝顺,丈夫也训斥她,把袁夫人气的没办法,趁着华兰怀孕给儿子几个妾室,结果好气性忍住了,一人一碗绝子汤了事,直到生下儿子,袁夫人有想给儿子纳个侧室,结果朝堂上两个王爷争的正厉害,袁老伯爷还想给几个袁家子弟找机会塞进朝堂,儿子儿媳都去找老伯爷哭诉,老伯爷再也不许她插手儿子儿媳房里的事。
袁夫人觉得如今这个令他不喜的儿媳得子。有什么好令人高兴的?旁的贵夫人向他贺喜,袁夫人也只是敷衍了事。
王大娘子看了袁夫人这样子更加不会去理会她,只和周边的贵夫人们说话,吃茶。
再说就袁家那点事当谁不知道呢?如今盛家二子皆已进入朝堂,前途不可限量,袁文绍也有出息,自然对王大娘子都有逢迎。
三个姑娘早就不耐烦听母亲和贵夫人们打交道,先去庄姐儿屋子里看庄姐儿了,小小的姑娘穿着大红袄子,软软的叫着姨母,乖乖巧巧的,心都快化了。
如兰赶紧给庄姐儿带了一个长命锁,墨兰给庄姐儿带上一对金镯子,明兰针线好,给庄姐儿做了一个娃娃,庄姐儿喜欢的抱在怀里紧紧的不撒手,玩了一会儿,外边也要开席了,离开太久不见也是失礼。
第59章 墨兰59
晚上,盛竑在林小娘那里用了膳,就要歇下了,没想到王大娘子派人传话叫了过去。到了葳蕤轩,盛竑看着王大娘子坐在那里像是没看到他进来,一脸沉思的模样,就知道绝对有事儿,事儿还不小。
王大娘子马上就给盛竑扔下一颗炸弹,“今儿个吃酒我碰见吴大娘子了,吴大娘子与我说,她瞧上咱家明兰了?”
盛竑立马站了起来,脑袋有些糊涂了,“什么,不是,贺家不是瞧上明兰了吗?贺家那孩子来咱们家都来了好几次了,回回不都是和明兰相看吗?你怎么跟吴大娘子说的?”
王大娘子笑着说:“我是那么不知事儿的人吗?今儿个吴大娘子拉着我一个劲儿的说,明兰的品貌好,她就喜欢这个姑娘,说是庶出的也不要紧,她家六郎是嫡子,梁晗我们也见过几次了,相貌端正,吴大娘子说梁晗要在五城兵马司或者禁卫军中补个缺,我想着也不错,吴大娘子喜欢明兰,人又爽朗。若能成,也不错。”
盛竑有些犹豫,:“再看看吧,明兰还小呢,她上边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还没成婚呢。”
王大娘子又笑着说:“今儿陈侍郎的夫人向我打听墨兰呢,倒也没有明说,只说墨兰人品样貌佳,言行有节,才艺双全。”
盛竑叹了口气,“墨儿先不急,再等等。”
王大娘子有些着急,直接站到盛竑跟前指着盛竑说:“你总说不急不急,我知道你疼爱墨儿,可这,墨丫头该相看起来了,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盛竑低着头想,我也想给你个理由,没影子的事我怎么跟你说?
盛竑犹犹豫豫的说:“我看上一个后生,人还不错。”
王大娘子今天才刚从华兰的全哥儿满月宴回来,正好一肚子气:“你看上的,又是你看上的,你打听清楚了没有,华儿的婚事都是你看上的,你看华儿这些年过的,这么多年这才熬出头。你看上的到底是谁?”
盛竑走到门边上看了看,外边没人,这才小心翼翼的指了指上边。
王大娘子抬头看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了,“这么多年,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墨丫头才多大,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盛竑凑到王大娘子跟前,小声说道:“不是哪位,是颖王殿下,前程未定,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要是嚷出来了,还不是给咱们家招祸,圣上都知道,我能怎么办,我还想找个好人家呢,人家又没明确提,墨儿身边跟着的苏月都是人家的人,明月楼的点心还天天送,我盛家是吃不起点心了。”盛竑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憋屈,“唉!明月楼的点心确实我还买不到。”盛竑更委屈了。
王大娘子在一边傻眼了,说是好亲事吧,顶好的亲事。可邕王明显也不是个能容人的,以后盛家前程怎么办。说是不好吧,王孙贵胄,颖王殿下,圣上亲自抚养长大的。可这,什么还没有就放了个人在墨兰身边,这些王孙贵胄就是霸道。
王大娘子没好气的盯着盛竑:“那岂不是墨兰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宫里都知道。你怎么不早早给我提个醒。”
盛竑小声道:“我怎么给你提醒,当时长柏说了句‘女子无才便是德’宫里都知道了,我那时候不是回来让长柏多读读书嘛,你说什么上边不知道,你就大大方方的当做不知道就好了。”
王大娘子神情茫然了片刻:“我……我怎么……哎呀,我怎么看不出来谁是呢?我管了这么多年家,我给明兰那里插个人都给我弄回来了。”
盛竑目光看向王大娘子“你……你还……”
“不是没成吗?明兰那心机,我给你说,当时故意纵着丫头们亲近长柏长枫,故意想闹大了让我出头,长柏对她有多好,如兰都及不上她,长柏都要成婚了,她算计长柏,传出去,两个哥儿的名声,侮辱调戏妹妹的婢女,传出去好听吗?”
盛竑提到明兰就想起他惹的事儿,哪一件都不算小,偏偏家丑不能外扬,偏偏吴家大娘子喜欢他,每次都长不了记性。
“明兰确实不像话,若是有她姐姐们几分省心就好了,是墨儿和如儿提醒你的吧!”
王大娘子理不直气也壮,扭过头,结结巴巴道:“还……还不兴我想出来的啊,睡觉睡觉。”
第60章 墨兰60
桂秋时节,秋闱将至。
盛府迎来了五位贵客,其中三位是盛紘的故旧子侄,另外两位则是盛紘交好的同年同乡的子侄,他们此番赴京赶考,在这繁华的京都无亲属可依故他们的父亲托付盛竑照顾。
每次的秋闱春闱之际,京都的驿站、会馆、客栈等,价格疯涨。这不仅耗费巨大,而且环境嘈杂,不利于学子们专心读书。
盛竑和王大娘子干脆将盛府园子边上的一排屋子分给这些客人,这一排房子有单独的院子,且有单独的可以出府的门,也是极为方便的。
这样做,王大娘子也是有考量的,这些学子家里都是累世官宦,或者豪富,等以后这些学子们考上了,他家里或者他本人总得记两分盛家的人情,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的上。
八月中旬,大房李大娘子的侄子李郁来了盛府借住,他也要参加此次的秋闱。
宥阳李家世代从商,虽然积累了不少财富,但在社会地位方面始终处于较低层次。李郁他自己肩负着让整个家族改头换面、摆脱商人身份的使命。
此次科举考试对于李郁来说至关重要,如果能够金榜题名,那将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重大转折点。然而,即便成功考取功名,他未来在官场上的道路也绝非一帆风顺。毕竟作为一个商户之子,他既没有深厚的家族背景作为依靠,也缺乏广泛的人脉资源支持。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深入人心,商人被视为社会阶层中的末流。无论李郁多么才华出众、能力超群,这种出身带来的偏见和限制都会如影随形地伴随着他。所以,若想在仕途上有所建树,李郁不得不寻求外部力量的帮助与扶持。
而盛家无疑成为了李郁最为倚重的对象。盛家三人在朝,在朝中也有诸多关系网和影响力。倘若能得到盛家的青睐与提携,那么日后的官场生涯或许会少走许多弯路。
李郁初次见盛府众人,但礼数周全,没有大多商户身上的暴发户气息,相反,他身着一袭青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白皙如玉,眉眼间透着书卷气,活脱脱就是从那书香门第走出来的翩翩公子哥儿。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斯文俊秀之态,一言一行皆有礼有节。
李郁为盛家每一个人都准备了礼物,几句话将盛家每个人都照顾到了,也不曾厚此薄彼,倒是一场宾主尽欢。
王大娘子和盛老太太对李郁也很满意。
盛竑看他行事周全,言语妥帖,很是喜欢。便吩咐长枫长柏两兄弟,“回头,你们出门访友,拜访上官都把郁哥儿带上放松放松。”
盛竑又对李郁说:“你先好好读书,别的都不用管,乡试没有那么多门道,只要底子扎实就没问题,你也别紧张,你们松山书院的几个夫子都当过考官,你应该是知道的,我也就白嘱咐一句。”
李郁高兴站起身来,恭敬的和盛竑道谢,盛竑愿意指点他几句,无论有没有用,用不用的上,都是次要的,靠上了盛家才是最重要的。
墨兰却发现李郁不止一次的看明兰。
晚间,长枫和墨兰在林栖阁用膳,林小娘听说府上来了个大房的侄子,也没见过,有些好奇。
墨兰放下筷子想了想,对林小娘道“书生,野心勃勃,斯文俊秀的书生。”
林小娘也不意外,“商户之子,若是没有野心,怎么改换门庭,在官场没有野心就废了一半了。”说完使劲的瞪了一眼盛长枫。
“小娘,我又怎么了,我没说话。”盛长枫疑惑的问。
想想又觉得不对“小娘,我还年轻,还在翰林院,我当然有野心,旁人想留还留不住呢!我和长柏哥哥也是一样的品级。”
林小娘叹了口气,“谁问你这个,算了。”
林小娘看着自己这对儿女,长的这么好,怎么就没有媒人说亲呢,盛竑总是推脱,若不是儿女婚事要他点头,害怕影响到儿女婚事,早和盛竑吵起来了。
第61章 墨兰61
隔日,贺家老太太请盛老太太和明兰上门赏花,送帖子的妈妈说贺弘文回来了。
盛老太太一向喜欢贺弘文这个孩子,稳重又踏实,为人细心又善于体谅别人,真真的好孩子。
果不其然,下午时分,贺弘文就来向盛老太太请安,还给盛老太太专程带了礼,多是一些珍稀药材和绫罗绸缎。
盛老太太细细的问了贺弘文的近况,细细打量了一番贺弘文,“哥儿这段时间似乎晒黑了些,不过看起来更加结实了。”
贺弘文道:“这次出去学到了许多药行的管理的规矩,与人交往也更加得心应手。这一切都离不开祖母家的叔叔伯伯们的悉心指导,这次的。出行让弘文受益匪浅。”
盛老太太温声道:“很该如此,听你家祖母说,你已经在太医院挂上名号了。”
贺弘文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是叔叔伯伯们提携弘文,弘文自己觉得还是在底层药铺里多历练历练,多经历一些病人才好。弘文只怕见过的病症不够多,经历不够丰富,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盛老太太越发的欣慰:“你向来是个能吃苦耐劳的孩子,对着医理也有一份痴性,就凭着你这一番话,你就没有辜负你祖母对你的养育和教导,这样很好,我为你祖母和母亲准备了一些东西。”
正说着,女使将东西抬到了大厅,“我新的了一些好茶,我喝着不错,昀你祖母一半,还有这些珍惜药材,和绸缎是送予你母亲的,她向来身子弱。”
又说了些闲话,贺弘文见天色不早就要告辞。
临走时,老太太让人去请明兰去送送贺弘文,贺弘文听到明兰得名字眼睛都亮了,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等到明兰带着小桃和丹菊来时,贺弘文恭敬的和盛老太太告了辞,就和明兰一起往外走。
盛老太太觉得贺弘文实在是个良配,可惜明兰这丫头如今不知道怎么想的。
看看后宅里如兰还没开窍,墨兰也还不明确,不过明兰倒是桃花运旺。
贺弘文向明兰讲述了他出去时的所见所闻,包括各地风土人情和壮丽的自然风光。他还特意为明兰准备了一些特制的药丸子,这些药丸子外表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糖衣,入口不苦,反而带着一丝甘甜,这让明兰感到既新奇又感动。
明兰听得津津有味,眼中闪烁着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和羡慕。她不禁鼓励贺弘文几句,称赞他的见识和勇气。
贺弘文听到明兰的鼓励,心中感到一股暖流,这份慰藉让他在分别时更加不舍。他站在二门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明兰身上,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第二日,盛老太太带着明兰去赴宴,盛老太太和贺老太太是多年的好友,两人一见面就去了大厅,在一起说话,让贺弘文领着明兰去花园子里赏花。
互相说了几句家常话后,贺老太太直言道:“你家几个姑娘,一个比一个灵秀,可我只想要这一个。”
盛老太太喝了口茶道:“我家里她的哥哥姐姐们还没定下,长幼有序,明丫头也不好越过哥哥姐姐们。”
贺老太太笑到:“很是,很是,那你这里先记下,到时候先考虑我家。也替我家弘文向她父亲母亲说几句好话。”贺老太太乐呵呵的亲自给盛老太太添了茶。
盛老太太也笑着说:“你家弘文是个好孩子,我是很喜欢这个孩子,恨不能抢了去做我孙子。”
第62章 墨兰62
这日恰逢长枫休沐,墨兰和长枫早早便去上香还愿。长枫也懒怠骑马,虽已至秋日,但这日头却如夏日般炽热,仿佛要将大地烤焦。
长枫身为文官,可不能晒黑了,妹妹们也时常夸赞他的容貌是盛家男儿中最出色的,他又向来注重形象。由此,相貌自然是极为重要的,毕竟尚未定下亲事呢。
捐了香油钱,烧了香,磕了头,二人先被小沙弥领到一间空厢房,品尝了寺庙特有的清茶。随后,丫鬟婆子们将带来的茶果点心一一摆放在案几上。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沙弥过来请去用斋饭。墨兰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她向来不喜人多,清晨天还未亮,就迫不及待地催促丫鬟去叫长枫起床收拾,胡乱吃了两口粥便匆匆赶来。
墨兰独自一人竟吃了往常的一倍还多,吓得长枫连忙阻止,死死按住墨兰,让丫鬟婆子赶紧收了碗筷。
饭后,长枫亲自泡了寺里自炒的清茶,送到墨兰手中。墨兰轻抿两口茶,才感觉腹中的饱腹感稍稍缓解,琴心见状,赶忙取出消食丸子,让墨兰服下。
长枫轻声说道:“我听闻后山风景如画,如今正值秋日,层林尽染,如诗如画。这会儿人多了起来,那边都是女客,我不便再陪你过去,你带着丫鬟婆子过去走走,消消食吧。”最后几个字说的格外欠揍。
长枫话音刚落,墨兰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长枫却不以为意,笑着领着人离开了。
墨兰穿过大殿,沿着蜿蜒曲折的鹅卵石小径往后走去。后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微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穿过竹林中的小径,映入眼帘的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活水,犹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活水半环绕着一个亭子,亭台楼阁,古色古香,其间鸟鸣啾啾,宛如大自然的交响乐,令心旷神怡。
忽然墨兰听到了一声稚嫩的猫叫声,向着假山那边走去,绕过假山,看见石头上躺着一只小小的猫,浑身雪白,一双湛蓝的眼睛,不是寻常圆圆的,倒有几分似狐狸的眼睛。
它在阳光下面似乎格外享受,晒着肚子,舔着爪子,时不时左右翻腾一会儿,又跑去野草旁边咬一咬野草的嫩尖儿,倒是格外活泼。
墨兰如今眼里都是猫崽儿,哪里还看道旁的,墨兰蹲下身,双手撑着着头眼睛只盯着小猫,又伸出指腹轻轻摸了摸小猫的头,小猫立刻就粘了上来,在墨兰的手底下一拱一拱的,墨兰的心都要化了。
忽然,墨兰听到一声熟悉笑声,抬起头,赵仲针就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不知坐了有多久?
“就这么喜欢?”赵仲针问。
“好喜欢的。”墨兰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可爱的小猫,这么小,这么软的小东西,墨兰碰了碰小猫的小爪子,问:“是你的小猫吗?”墨兰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赵仲针,眼里全是期待,笑容软软的。
“他被遗弃了,我就将他带回去养了几日,我想你可能会喜欢,就带来了。”
赵仲针感觉此刻自己的心都被填满了,岁月静好,皇城之中的算计和尔虞我诈的疲惫都已消失。
“所以,小猫是送给我的吗?”墨兰眼神期待的望着赵仲针,就等着他说是,似乎马上就要将小猫抱起来。
“送给你的。”赵仲针对着墨兰是说不出来拒绝的话的,况且看到写个小猫的那一刻就决定要送给她了。
赵仲针刚说完,墨兰立刻将小猫抱进怀里,开心的忘了东南西北,只顾搂着小猫一个劲儿的傻乐。
赵仲针感觉今日带这个小东西来是错误的,怎么就被遗忘了呢?小猫的吸引力有这么大吗?
如果墨兰听得到他的心里话,可能会告诉他,大猫不行,但是小猫可以,还是如此可爱的一只毛茸茸的小猫。
忽然,墨兰抱着小猫凑到赵仲针的身边,让赵仲针摊开双手,把小猫放进他的手心里,墨兰两只手撸着小猫。
“仲针,他叫什么名字好呢?我们给它个名字吧,要不就叫阿狸,你看它的眼睛像不像狐狸的眼睛。”墨兰根本没有征求赵仲针的意见,接着说:“阿狸,你就叫阿狸了,好不好听?”
小猫阿狸从仲针的手中爬到墨兰的怀里,乖巧的躺在墨兰的怀里,时不时蹭蹭墨兰的手心,或者蹭蹭墨兰的下巴,墨兰和它玩的不亦乐乎?
第63章 墨兰63
赵仲针心中暗忖,墨兰对那只小猫的宠爱似乎有些过分,但只要能博得她一笑,一切便都值得。
他轻声笑道:“真是没良心的小猫。”
墨兰听见赵仲针说话,将小猫放到地上,小猫立刻在她脚边挨挨蹭蹭了一会儿,随后便欢快地跑向了野花丛中。
墨兰拉着赵仲针步入亭子,亭子里墨兰的丫鬟婆子们早已将水果点心摆好,热茶也已沏好,散发着甜香。
墨兰轻轻抬手,为赵仲针斟了一杯茶。
赵仲针深知墨兰的茶与众不同,这可是他首次品尝,滋味酸酸甜甜,倒是和饮子颇为相似。
“你最近可好?”墨兰眸中流露出丝丝心疼。
“别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快了,放心吧!”赵仲针抬起左手,眉眼带笑地看着墨兰送他的平安扣。
“刚传来的消息,顾廷烨大破叛军,立功受封,如今去了禹州,我派人处置了顾廷烨的顶头上司,你三哥哥传信告诉他了。”
小猫阿狸这时跑了过来,赵仲针一伸手它就跳到了他的手上。赵仲针捧起它,放到桌子上,墨兰给小猫投喂一块硬硬的糕点逗它玩,小猫使了好大的劲都咬不动。
墨兰看的可乐,漫不经心的说:“顾廷烨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赵仲针平静的像是再说旁人的事:“我父亲不想当太子,也不想当皇帝,他想过田舍翁的生活,像五柳先生那样,因为我在京都,所以他就会争,他曾经也是由祖父亲自抚养教导的,又怎么会那么软弱可欺呢?被人逼到那个地步呢?他知道,他越无能窝囊,我越安全。”
墨兰抱着猫儿,看着他的眼睛,伸手握住赵仲针的手:“所以,这个时机快到了,天快晴了。”
赵仲针握住墨兰的手,认真的看着墨兰的眼睛说:“黎明前必有一段黑暗。”
“我会保护好自己,回府后,不再出去,你放心吧。”墨兰轻轻靠在赵仲针肩上。“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仲针揽住墨兰的肩膀,两人依偎在一起,享受这不多的宁静。
禹州
赵宗全和赵策英父子多年来备受冷落。然而,赵策英突然得到一份密诏。官家先是对赵家父子不吝溢美之词,而后又千叮万嘱,要二人在新君上位后,务必倾尽全力辅佐。
赵宗全自从接到密诏,整日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担忧若是稍有不慎,邕王和兖王便会伤害赵仲针,再有官家护着,也会防不胜防。
赵宗全问顾廷烨:“你可曾听过我儿仲针的消息?”
可顾廷烨并未亲眼见过赵仲针,所言也不过是些从盛长枫处听来的。
“颖王殿下,身份尊贵……”
赵宗全哭泣道:“我儿受苦了,都是我做父亲的没用,他幼年失母,有父又似无父,孤身一人在那宫廷中。”所谓身份尊贵,不过是被困于宫廷之中不得自由,时时提防暗算,可谓是辛苦。
顾廷烨在一旁看的也实在是心酸。
因着顾廷烨在府中的布置,刺客们根本无从下手。
赵宗全知道他必须要马上上京,他每多耽搁一刻,赵仲针在汴京的危险便多一分,他多年伪装软弱无能,但现在必须要有个上京的借口,必须要秘密出行,若是走漏一点消息,便有大祸。
赵宗全故意离开府邸,带了两个人前去庄子上查看他的田地。正当他假装沉醉于风景之中时,暗处的危险悄然逼近。
突然,有刺客在暗处杀了他的两个随从,导致马儿受惊狂奔,赵宗全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被那冰冷的大刀逼至绝境,命悬一线。
顾廷烨及时赶来救了赵宗全一命,更是以一对战几十人,赵策英也随后赶来,救下了二人。
顾廷烨看着眼前被制伏的人,心中暗自思忖一番后,决定留下几个活口带回营地好好审问一番。经过一番审讯,这些人的身份终于浮出水面——他们竟然都是兖王的手下!
第64章 墨兰64
顾廷烨立刻找到赵宗全,面色凝重地道:“大人,此次抓到的竟是兖王的人,兖王怕是把这当做立嗣的诏书,如今我们躲无可躲,依我之见,咱们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趁此机会悄悄前往汴京,面见陛下,将兖王的累累罪状公之于众!到时候,即便告不倒他,也让天下人知道他的险恶用心,到时候兖王反而要保您的周全。”
此时站在一旁的赵策英听闻此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他深知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如果能够进入汴京,父亲又曾是官家养子,自家的机会也比旁的王爷大些。
于是,他对着赵宗全力劝道:“父亲,儿子觉得白烨所言极是。自古以来没有皇嗣杀皇嗣的道理,我们越是退让,越是任人宰割,不如釜底抽薪。如今我们已经掌握了兖王作恶多端的证据,若能借此机会一举扳倒他,咱们家也不用如此战战兢兢的。”
赵宗全听着两人的话语,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道:“好吧,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去汴京,为家里求一份安稳。”说罢,三人当机立断,迅速换上普通商人的服饰,乔装打扮之后踏上了前往汴京之路。
他们的行动并没有逃过兖王的眼线。就在一行人匆匆赶路之时,突然从道路两旁杀出一群黑衣刺客。
这些刺客个个身手矫健,训练有素哪里是杀手,明明是驻军。
好在一切有惊无险。
经历这场惊险的遭遇战后,顾廷烨等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继续快马加鞭朝着汴京疾驰而去。
今日,皇宫之中荣贵妃邀请了众多勋爵人家入宫,这些受邀者多为那些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勋贵之家的女眷们。
盛家,三位当官的男丁已然有好几日未曾归家了。
墨兰独自一人静静地倚靠在窗边,目光痴痴地望向那黑沉沉的天空。夜空中一片漆黑,连一颗闪烁的星子都寻觅不见,整个天幕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所笼罩,显得死气沉沉,毫无生气。唯有那偶尔掠过的微风,吹动着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
“姑娘,公子的信。”苏月匆匆赶来,将手中一封书信递到了墨兰面前。
墨兰闻声,急忙伸手接过信件,迫不及待地展开。迅速扫过信中的文字,随后微微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重新仔细地看了一遍。墨兰将赵仲针此前送予她的那枚玉佩紧紧地握在了手心。
墨兰定了定神,转头对苏月说道:“快随我去祖母那里。”话音未落,她已快步踏出房门,朝着盛老太太居住的寿安堂走去。苏月见状,赶忙取来一件披风,疾步上前为墨兰披上,招呼着其他几个丫鬟和婆子一同跟上。一行人脚步匆匆,很快便来到了寿安堂门前。
然而,此刻盛老太太早已歇息入睡。负责侍奉的房妈妈听闻声响前来,见是墨兰等人深夜来访,不禁面露难色,轻声劝道:“四姑娘,老太太这会儿已经睡下了,要不您还是明日一早再来吧?”可墨兰哪里还能等得及,她心急如焚,连忙说道:“房妈妈,关乎人命啊!实在不能耽搁,请您通融通融。”
房妈妈只好叫醒老太太,墨兰才将信给老太太看了。
老太太看完信肃着脸沉思了许久,拍了拍墨兰的手问道:“怕吗?”
“我不知道,祖母,但我相信他。至于爹爹兄长他们,他们于那些没那么重要,想来会没事。只是三哥哥,这几日,实在令人忧心。”墨兰手心的玉佩隔的手心生疼,脑袋里连胡思乱想都做不到。
“晚上回去好好睡一觉,只有休息好了,才有精力应对明天要发生的事,你的父兄都会没事儿的,我会约束好府中之人,放心吧。”盛老太太亲自将信焚烧殆尽,又泼了水上去,让房妈妈将墨兰送回去。
第65章 墨兰65
第二日清晨,在盛老太太处请安,墨兰神色有些恍惚,手里一直摩挲着玉佩,如兰还有些没睡醒,靠着王大娘子还在小憩。
海朝云一边做着针线一边想念着盛长柏,海氏忧愁道:“公爹走了好几天了,也不知他们在宫里吃得,住的如何?”
盛长柏与盛紘都进宫去筹备册封太子的事,下个月才要回家。盛长枫也是,整日整夜的在忙,这几日都没回家。
盛明兰看着海氏的样子,忍不住打趣海氏说:“嫂嫂不是担心爹爹,担心的是二哥哥吧!”
这话引的满室都在笑。
海氏红着脸,低头说 “也不是担心他,只不过册封太子本是礼院的事儿,官人是礼院的人,被叫去赶工也不稀奇,可怎么公爹不是礼院的也给叫走了。”
明兰向来与长柏亲近,即使明兰做了好些错事,但长柏坚持认为那不是明兰本心,明兰是因为在盛家无所依仗,没有底气才会如此行事。
明兰喝了口茶笑着道:“说是官家催得急,又要快又要齐备,这才忙的人仰马翻说是要这些人手才周转的过来。”
盛老太太面色有些沉重:“太子乃未来国君,仪式岂能草率。先是司天监要择选吉日,报请准许。然后礼院要查阅典籍,制定章程,填写诏书,再下发到各州郡县。还要派使臣四方祭告诸神,置办各种礼服冠冕,大臣们还要上表庆贺,如此反复周折,更不用说册立大典要祭天祭地,问答礼赞,更是繁琐。”
看着海氏担心的模样,老太太宽慰道:“不用担心他们,他们不是主事的,不过是做些文书誊写的活儿,也差不多要回来了。”
明兰笑着道:“嫂嫂放心吧,这下你不用心疼二哥哥会累着。”
如兰还有些迷糊,对明兰道: “六妹妹,你今日倒挺淘气的,还打趣二嫂嫂。”
如兰说完就坐到墨兰跟前看她手里的玉佩,趴在墨兰耳边问:“四姐姐还有明月楼的糕点吗?”
如兰看到墨兰点头,立刻就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一会儿我去找四姐姐赏画。”
墨兰舒展眉头,微微一笑,道:“好。”
盛老太太指着如兰,笑着对她们说:“这才是咱们家的淘气包。”
如兰扭捏着躲在墨兰身后:“祖母。”
明兰这才笑着对海氏说:“我上个月和二哥哥说好了,要给他送鱼汤喝呢。我亲手烧的,这下可好,这鱼都从酉阳老家送来了,他却被关进了皇城内,真是没口福。”
盛老太太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墨兰,叹了一口气,道:“不可胡说,官员留在宫中办事,是住在前院,只要不是扣留羁押,还是允许家眷探视的,送些个茶食物品。”
明兰一听就乐了,对海氏道:“二嫂嫂可以给二哥哥送汤,顺便一解相思。”
海氏却说:“六妹妹替我走一趟吧,你二哥哥走之前吩咐过我要看好家门,不要太过挂念,不要随意走动。”
明兰和海氏正商量要煲汤送去,装些什么吃食。
盛老太太出口打断道:“如今各处都忙乱,这宫里自有吃食,你们在家静待他们回来吧,若实在想进皇宫,等明日吧,枫哥儿昨日都没回来,也没向家里递个消息,你们暂且听你二哥哥的,无事不要随处走动,所有主子丫鬟不得随意出府。”
王大娘子一脸疑惑:“母亲,这……是,儿媳知道了。”
王大娘子看着老太太一脸严肃,就知道事儿不简单,再看看墨兰一脸的神思不属,长枫也没回来,怕是长枫或者颖王传了什么消息过来,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父子三人。
明兰突然露出担忧的神情,眉头紧锁,怯怯的看了两眼墨兰,小声对着盛老太太道:“祖母,前两日小桃出门看见三哥哥和好些人在一起吃酒饮宴,小桃听到他们说是兖王门下,如今太子都要册封了,三哥哥怎么如此糊涂。”
“如何证明小桃说的是真的,就凭两句听说,就想要污蔑我们盛家子嗣吗?六妹妹,真是糊涂。”墨兰似叫笑非笑地看着明兰,他今早是有些担忧,可也不是变成病猫了,谁都可以来挑衅两句。
盛长枫确实没回来,但昨日午时派人回来取了身衣服,还有软甲和剑。只传话说别担心,又如何不担心呢?
“四姐姐,我也是为了盛家好,若是三哥哥行差踏错,那岂不是要连累父亲和二哥。”明兰还担忧的看了一眼王大娘子和如兰。
王大娘子担忧盛竑和长柏,但也知道墨兰和颖王殿下的事,是不是真的还两说。
“小桃,你是在哪里看见的?你又如何听见的?明丫头,你一向不喜欢你四姐姐,也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长枫弟弟昨日确实没有回家,也未曾向府中递话。”海氏突然抬头说了这一句,“作为长嫂,我本不该多说,可是,近日,长枫弟弟确实行踪诡秘。”
如兰撇了撇嘴道:“如何诡秘,不是每日都要上值吗,又不是只有二哥要上值。再说传不传话嫂嫂又不管家,嫂嫂怎么知道,传话也不会告知嫂嫂呀。”
墨兰认真的打量了一会儿海氏,笑容温婉道:“嫂嫂是如何知道的?”又震惊的看着海氏,突然用手捂着嘴,瞪大眼睛看着海氏似乎恍然大悟的样子。
海氏正准备说什么,刚张开嘴,就被大娘子制止了。
王大娘子指着海氏道:“你闭嘴。”什么糟心玩意儿,王大娘子都懒得看海氏,也不知道她和长枫墨兰是不是前世的仇人,每每如此,言语模糊说上几句,幸亏自己不糊涂。海氏也蠢笨,她不插嘴,墨兰哪会管她。
海氏也很无奈,大娘子总给她扯后腿。
明兰怯怯的道:“四姐姐,我们是在说三哥哥的事情。”
墨兰看着明兰这样只觉得糟心,烦躁,自己说话了吗,这就想将自己置身事外,什么玩意儿,若不是人设在那,祖母太过厉害,自己要做乖巧女儿,孙女,高低得打她一顿。“六妹妹,兄长朝堂之事,岂容你置喙!速请祖母、母亲将今日听闻六妹所言的所有下人尽数关押。若此等言语这时传扬出去,抑或扰乱上面大计,我盛家那时恐将成为罪人。”
王氏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到禁足了,她没漏听啊!
盛老太太看到这也不看戏了,志杰道:“行了,明儿先和你的丫鬟禁足吧,昨日你三哥哥是传了话回来的,我与你母亲都知道,不必争论。”
第66章 墨兰66
顾廷烨,赵宗全一行人已临近汴京城外。
皇宫中荣妃和兖王里应外合逼宫,荣妃与兖王勾结,为的是报仇,报那邕王一家害死荣飞燕的仇,报那流言蜚语逼死自己妹妹的仇。
邕王夫妇被杀,荣妃把目光看向了平宁郡主,平宁郡主连忙假装哈哈大笑,似是疯了一般,笑个不停。
荣妃以为平宁郡主被吓疯了,就让人把平宁郡主扔到大街上去,也要让她尝尝任人喊打喊骂的滋味。
官家早在前一日就已经写下诏书,立赵宗全为太子,官家将诏书和兵符都给了盛长枫,让盛长枫带给赵宗全,是以,前一日官家都已经布置好了就等着兖王往里面跳。
在汴京城外的古道上,盛长枫策马扬鞭,急如星火地向禹州方向疾驰。马蹄声急促,尘土飞扬。忽然,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顾廷烨。
顾廷烨见盛长枫如此急迫,立刻上前拦住他的去路,问道:“长枫,你这般急匆匆,是要往何处去?”
盛长枫勒住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停了下来。
他焦急地回答:“我要去找禹州赵宗全赵团练使。”
盛长枫说要才想起来顾廷烨认识赵宗全,“顾二哥哥可知他在哪?”
顾廷烨却指向坡上,“你找的人就在那儿。”
盛长枫心中一喜,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去。他直接将诏书和兵符递给赵宗全,语气急促而恭敬地说:“见过团练使,时间紧迫,这是官家诏书,兵符,请殿下即刻去西山大营调兵勤王。”说完,他跪倒在地,以太子之礼相拜。
赵宗全接过诏书和兵符,扶起盛长枫,迅速浏览诏书内容。他拉着盛长枫,然后走到一旁,语气中带着关切地问道:“我儿仲针可好?皇宫如今情形如何?”
盛长枫面露难色,“我昨日就已出了城门,想来不管殿下和官家布置的多好,也坚持不了太久。”
赵宗全的眉头紧锁,他拍了拍盛长枫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他的目光转向远方,看向皇城方向。
赵宗全刚走过去,赵策英就带着禹州一系臣子跪地道:“既然如此,有了诏书,父亲就是受过册封的太子。”
所有禹州派系的都跪拜赵宗全口称‘太子’。
赵宗全却连连摆手说“快起来,不要拜我,什么太子?作为曾经官家养子,我都被废过了,还是先勤王救驾吧!太子之类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顾廷烨跪地说:“大人,可是得拿着诏书和虎符以太子的名义去调兵才行。”
赵宗全背对着众人,“名不正,言不顺。”
赵策英站起身来,对着赵宗全急切的道:“父亲,您何出此言啊!当今天子没有子嗣,如今又下了诏书,名正言顺。”
赵宗全愤怒道:“难道你忘了烛光斧影吗?”
一直不出声盛长枫跪地,正色道“殿下何来的名不正,言不顺,殿下之嫡长子,出身高贵,由官家,皇后娘娘亲自抚养长大,年纪尚幼就被封为颖王殿下。官家都认了您的嫡长子为孙还能不认您吗?就算不认您,那您也是未来官家的生父,您与禹州一系安危也得以保障。”
赵策英这才正眼瞧这个风姿潇洒,一看就是在富贵窝里养大的公子,口中一口一个嫡长子,理由确实比他们的好使,立刻就把正统立住了,可他心里确实有些不得劲。
顾廷烨立即说:“大人,兖王如此心狠手辣,连逼宫的事都能干得出来,如今,颖王殿下还在宫中,若是我们迟了,还是颖王殿下的安危重要啊。”
“不是都叫殿下了吗?怎么还称大人。”赵宗全看着皇城的方向,与禹州一系官员的喜形于色不同,他的心里很是担忧。
“更换衣衫,持诏书和兵符到西郊大营点兵,入城平叛。”如今仿若又是那个曾经的官家养子,喜怒不形于色,皇家气度尽显。
顾廷烨有些顾忌,盛长枫会舞剑,但武人的武艺和文人的舞剑可不同,长枫前途大好,自己又与他相交甚笃,但是看着长枫欲欲跃试的样子,问到:“长枫可要去?此行有性命之危。”
盛长枫取下腰间长剑,让顾廷烨来看,是极美的一把剑,却是不适合杀敌的,盛长枫抽出长剑,剑刃极为锋利。
“这是我妹妹为我打的剑,为这把剑曾经差点耗费尽她的私房,他还在爹爹和祖母那边讨了许多银钱。我虽是个花架子,但也学武多年,入阵杀敌,我也是不怕的。”
顾廷烨看了看盛长枫的衣服,月白色的长袍绣着清雅的翠竹,浅蓝色的披风,怎么看就像一个世家公子,与他们这一行的灰扑扑的衣服完全不一样,走在一起完全就成了他的随从了一般,穿着一身杀敌,文人如今都这样。
还是汴京的风水养人,瞧瞧,禹州一系真像经历过风吹日晒的庄户,明明都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人,怎么父亲像皇族,儿子像庄户。
再看看盛长枫这一身养养眼,不行,眼睛更疼了,谁家穿这一身杀敌。
顾廷烨有些嫌弃的说:“衣服总该换一换吧!”
“我特意选的衣服,里面还穿了软甲。”
“长枫,我让石头送你回积英巷吧!”顾廷烨更担心了,“你若是出事了,你妹妹得提着刀砍了我,你哥哥得和我绝交。”
盛长枫笑到:“我妹妹向来端庄大方,温柔知礼,不会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况且我妹妹从来以理服人,绝不会动手,顾二哥哥放心。”
顾廷烨更加放不下心了。
顾廷烨正准备在说些什么,赵策英在那边招呼该走了。
第67章 墨兰67
赵宗全一行人马缓缓抵达汴京城外,声称是兖王派遣他们进京。城门守将警惕地询问圣旨何在,以及何人传达了旨意。顾廷烨正与宋将军低声商议着应对之策。
此时,盛长枫策马向前,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高声说道:“此乃兖王之令牌,兖王殿下特命我前来调遣兵马,命他们入城听候调遣。事关紧急,不容耽搁,速速开启城门。”
守将一见盛长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疑虑尽消,恭敬地说道:“原来是小盛大人。”随即下令:“开启城门。”
等开了城门后,顾廷烨一箭射杀守将,就此开始平叛。
这时,皇宫之中也危机四伏,兖王率军攻入内殿,官家无奈之下,只得将赵仲针藏匿于书架之后以求一线生机。
兖王逼迫官家降诏,企图以诏书之名篡夺皇位。然而,官家对兖王这等逆贼不屑一顾,不仅拒绝书写诏书,更是愤而给了兖王一记响亮的耳光。
兖王怒火中烧,恨不得当场弑君,但为了名正言顺地登基,他仍需那一纸诏书,以免赵家其他子弟起兵讨伐。
兖王就自己写诏书,正在他准备写时,外面的禁军杀进来了。趁着兖王背对着官家他们,赵仲针拔出匕首挟持住了兖王,如此殿内殿外都乱成了一团。
赵仲针挟持着兖王走到大殿门口,兖王手下的将领也只好跟着退出大殿,赵仲针向外喊道:“贼首兖王已死,尔等速速缴械投降。”赵仲针一刀杀了兖王,将兖王推了出去。“贼首兖王已伏诛,尔等速速缴械投降。”
顾廷烨见此射杀了兖王身边叛乱的几位将军,剩下的士兵见此纷纷放下了武器。
叛乱平定,皇城危机消弭。
赵仲针与皇后搀扶着龙体微恙的皇帝缓缓落座。皇帝与皇后关切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赵仲针身上,急切地检查他是否在方才的混乱中受了伤。直到确认他安然无恙,两位至尊才稍稍放松,将赵仲针拉至身边。
赵宗全看着和他妻子相似的眉眼孩子,眼中热泪再也忍不住,在他不在的地方,他的儿子成长的很好,他的妻子却无缘见证这一刻。为了避免赵仲针察觉自己的泪光,赵宗全迅速借行礼之机,悄然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赵宗全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但依然坚定:“臣救驾来迟,陛下受惊了。”
皇帝的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他轻声说道:“这一切都是天意。兖王自食其果,若非小盛卿一出城便与你们相遇,若非仲针舍身相救,朕与皇后早已命丧黄泉。”
赵宗全微微躬身,谦逊地回应:“陛下言重了,这不过是臣下应尽的本分。”
皇帝指着盛长枫打趣道:“小盛卿今日依旧俊逸。”对赵宗全道:“小盛卿在半月前就假意接受兖王招揽,在我这里窃听消息,最终获得了兖王的信任,其中艰辛自是不必说。”
皇帝还记得顾廷烨,对顾廷烨道:“你八岁那年进宫,在朕面前耍过一套枪,耍完之后你跟朕要赏钱”皇帝说着就笑了,“我还没见过哪个娃娃有这么大的胆呢,一高兴就把那杆枪赐给你了,而从此以后你就很少进宫,朕不大见得到你。”
顾廷烨抱拳行礼,言辞恭敬道:“陛下过目不不忘,实乃天人之才。”
赵宗全听罢,眼中也流露出了疑惑之色。
皇帝随即解释道:“他是宁远侯家的二公子,昔日常来宫中。”
赵宗全:“宁远侯府,世代忠良,功勋卓着。难怪在南边平叛之时,你能够立下赫赫战功,家学渊源啊。”
顾廷烨在一旁轻声解释了自己为何使用化名白烨,赵宗全听后并未深究,只是微微颔首。
皇帝又关切地询问顾廷烨:“你腿上的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顾廷烨恭敬回答:“多谢陛下关怀,臣并无大碍。”
皇帝嘱咐道:“还是不可以马虎。”当场传了太医为顾廷烨治伤和,“我记得小的时候二郎是个捣蛋鬼,御花园里的金鱼很多都是死在你手上的。怎么今天说话变得吞吞吐吐的。当初你科举之事是我的错,当时我话出口便觉不妥,碍于天子颜面,并未收回,你如今不计前嫌,舍身相救。”
皇帝颤颤巍巍的站起身,“现在真应该向你道个不是。”
顾廷烨赶紧跪下:“陛下言重了。”
赵宗全也赶紧打圆场。
皇帝看着顾廷烨回忆道:“二郎啊,当初你科考文章的词句,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幼时的志向我也还记得。那么从今以后你要好好的辅佐赵宗全一家,保家卫国,振兴朝纲。”
顾廷烨赶紧跪下表态:“臣必粉身相报,以振兴陛下之朝纲,保卫陛下之疆域。”
皇帝又对赵宗全说要让他善待顾廷烨,不可以慢待顾家。
随后,皇帝拉着赵仲针的手,温和的说:“仲针啊,见过你爹爹。”
赵仲针刚走到赵宗全身边,还未跪下,赵宗全便紧紧抱着赵仲针,跪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顾廷烨和赵策英一人一边,将他们扶起。赵宗全和赵仲针互相整理衣衫,拭去泪水。
赵宗全忍住眼泪,看着那双和亡妻一模一样的眼睛,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话,“爹爹来迟了”
赵仲针展颜一笑:“爹爹来的正好,永远都不会迟。”
第68章 墨兰68
皇帝身体不适,但还是强打精神取出了三道诏书。对赵宗全道:“这四份诏书,三份都是各个内阁大臣们看过的,若你来了,小盛卿予你的诏书自然有效,若你没来,小盛卿也会手持另外一份诏书调兵,你的那份会销毁。另外两份,一份是册封仲针为太孙,一份为皇帝。你来了,我很高兴,仲针也很高兴。”
盛长枫与顾廷烨一同去接了盛竑和盛长柏。待到碰面后,他们互相寒暄几句。盛长枫就先一步上前搀扶住父亲盛竑,将他送上马车。
盛长枫的脸上写满了倦意,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是长时间未得休息,加之今日又经历拼杀,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
他转头看向顾廷烨,那疲惫的面容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轻声道了个别,然后紧跟着盛竑登上了马车。
顾廷烨则伸手拉住了盛长柏,两人移步到一旁叙话。
与此同时,皇宫内却是一片凝重气氛。皇帝本就龙体欠安,今日又因诸多事务繁忙而倍感劳累,终是支撑不住再次病倒了。
赵宗全心急如焚地守候在皇帝榻前,亲自服侍皇帝用药。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服下药物后,精神稍稍好了些。他看着眼前的赵宗全,拉起对方的手问道:“宗全啊,朕曾经让你父子分离,你心中可曾怨恨于朕?但说无妨……”
赵宗全想起年少时青梅竹马的妻子刚刚离世,幼子还在襁褓之中,自己却不得不离开这京都,当时不仅怨,还恨。
“说不怨确实是假话,但是我从小不受父亲重视,陛下在我幼时确实给待我如亲子,但你不止一次抛弃了我,让我成为笑话,处于危险之中,但你却保护了仲针,甚至到现在还在为仲针打算,这很矛盾,我怨陛下,也感激陛下。”
皇帝撑起半边身子,贴近赵宗全“在你心里,仲针是最重要的儿子吗?”
赵宗全:“比我的所有都重要,和大宋江山一样重要,不,比大宋江山重要多了。”
皇帝:“我为了仲针算计你另一个儿子,你……”
赵宗全:“不只是你,我也做了,策英有野心,但仲针才是我心里唯一的儿子。我对策英也不亏欠,这些年用心待他,所谓关怀备至,该是仲针的都给了他,仲针没有的他都有。他若安分,该他有的我都给他。”
皇帝看向皇后,皇后急忙走到皇帝的身边。此刻的皇帝已经虚弱至极,他的身体无力地躺下,仿佛连呼吸都成了沉重的负担。
赵仲针心急如焚,步履匆匆的从殿外疾步而入,跪倒在皇帝的床前,紧握着皇帝的手,声音中带着哽咽:“祖父。”
皇帝虽然气息微弱,却仍努力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他轻柔地抚摸着赵仲针的头,将一个精美的锦盒递给了他,声音断断续续却充满温情:“把这个送给你喜欢的姑娘,她一定会非常高兴。”
赵仲针接过锦盒,眼中含泪,对皇帝说:“祖父,你在陪陪孙儿吧,在陪陪孙儿,你还没看到孙儿成婚。”
皇帝温柔地看着皇后,对皇后说:“皇后替朕好好看看,以后来和我好好讲讲。”
赵仲针端过太医手中的药碗,对皇帝说:“祖父,你在喝一口,喝一口好不好。”
皇帝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微弱,药液也无法再被他吞咽。太医匆匆赶来,检查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这位仁慈而善良的帝王,终究是离开了人世,
赵宗全登基为帝,皇太后垂帘政听政,赵仲针册封为皇太子。
新皇登基,为了彰显新朝的仁慈与宽容,加开了恩科,开春便会再度考试,也是参加科考之人的一件大喜事。
盛长枫因为此次平判立下大功官升三阶,如今绿袍换红袍,可以参加朝会。
禫祭过后又三日,太子赵仲针亲自宣读了先皇的为林家的翻案旨意,林家在当时朋党之争中本就是被牵连,从此林小娘的母家——林家的罪名得以洗清,林家的财产和府邸被归还,赏赐良田土地,金钱财帛。
林家从此恢复了清白之名,不再是背负罪名的家族。长枫与墨兰的身份也不再是罪臣之后,身份名节再无任何污点。
第69章 墨兰69
近日,盛府门前可谓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这些几乎都是为盛长枫的亲事而来,每日收到的帖子更是堆积如山。
喜欢应酬的王大娘子如今也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如今看见帖子就头疼。
这盛长枫呢,自从得知自己要成亲之后,每天早上就踏着点上朝,下朝便立刻跑,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经常被人围追堵截。
盛长枫竟然因为如此,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荒诞不经的念头——干脆不娶妻了!
墨兰和如兰听到了,两个人携手去向林小娘告状,林小娘顿时提着一根鸡毛掸子就追着盛长枫打。
盛长柏特意在必经之路上等着,拿着本书装模作样的看着长枫的惨状,一边摇着头一边嘴里念叨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可怜啊,可怜。”
盛长枫知道是两个妹妹告密的后,气鼓鼓地堵着两个妹妹,怒目圆睁,嘴里骂着“叛徒”。
墨兰还把这件事当作笑话讲给赵仲针听,如今赵宗全和太后也知道了盛长枫的惨状,太后还特意传盛长枫询问这事,盛长枫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顾廷烨整修宅院,盛长柏也来看他,也是听说了顾廷烨刚从顾府离开,整个汴京就都知道了他上盛府那一番事。
见到顾廷烨之后,盛长柏不禁对其苦口婆心地叮咛起来:“你呀,行事还是如此冲动!这下可好,整个汴京都在议论你。”
顾廷烨无所谓的洒脱一笑,回应道:“无妨,我过些日子就要去南边打仗了,等我一走,这汴京自然也就消停了。”
盛长柏听后微微皱眉,心中仍有些惋惜。他深知顾廷烨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如果能够继续参加科举考试,必定能金榜题名,有所作为。
盛长柏忍不住劝说道:“以你的才学,就此放弃科考实在太过可惜,不如再试一次吧?”
顾廷烨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早已打消了这个念头。如今的他,一心只想凭借自己领兵打仗的本事,为国家换来一份安宁和平。
正在两人交谈之际,只见石头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还捧着一大摞帖子。
顾廷烨见状,面露苦笑道:“前些日子在樊楼就把我给堵上了,还说不介意曼娘和两个孩子,我借口如厕才逃脱,吓得我赶紧抱着蓉姐儿和昌哥儿走。”
盛长柏指着顾廷烨笑着摇摇头:“对了,你听说长枫的事了吗?”
顾廷烨笑着道:“长枫兄弟,可怜呐!”又对盛长柏说:“你说,你怎么就和你的两个妹妹们关系没有长枫和两个妹妹关系好呢?”
盛长柏摆着手只说:“消受不起,实在消受不起,也就明兰乖巧懂事,为这明兰,如兰以前可是与我还吵了一架。家里人几天都不待见我,那时若不是在船上,估计要轰我出府了。那两个妹妹与我说话不到三两句,必然吵起来。长枫啊,小时候两个妹妹拿话本子的人物,诓长枫习武练剑,学习琴艺,墨兰还说什么绝世公子都会舞剑弹琴还常常当着长枫念一些什么‘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盛长柏一边说着一边一脸的嫌弃。
顾廷烨也是找到了知音般,对盛长柏说起了平叛那天的事:“长枫如今是越发的注意形象了,那日送诏书,他穿了月白色的长袍,浅蓝色的披风,与我们这一行的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走在一起完全就成了他的随从了一般,我想着穿着这一身怎么杀敌,我还想两年不回汴京,如今文人如今都这样了。他说‘他特意选的衣服,里面还穿了软甲。’那是软甲的事吗?我说我让石头送他回积英巷吧,他若是出事了,你四妹妹五妹妹得提着刀砍了我,你得和我绝交。”顾廷烨一脸的一言难尽,“别说,他功夫还不错,一路他都没受伤,就衣服上沾了点血迹,他这合该去打仗啊,先帝还夸赞他,‘小盛卿今日依旧俊逸。’”
盛长柏突然想到了什么,对顾廷烨说:“你觉得我四妹妹如何?花容月貌,端庄贤惠,素有才名,不是我说,你家那个母亲拿捏不住她,你娶了她,可后顾无忧,你也不用受如此掣肘。”
顾廷烨赶紧求饶,“我家有个廷灿就够了,实在消受不了,廷灿好歹不会像你四妹妹对你一样对我。你四妹妹也不一定看的上我呀,要让长枫知道了不得拿剑劈了我,让墨兰知道了,你又要无家可归了。”
盛长柏没好气的指着顾廷烨,“你,你这人,总揭人短。”盛长柏小声对顾廷烨说:“我娘子海氏厉害吧,在我四妹妹面前坚持不了一个回合,四妹妹熟读并且熟用律法,女则、女戒,还有资治通鉴,我看她应该去刑部才是。”
第70章 墨兰70
清晨的寿安堂内,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了古朴的家具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墨兰缓步踏入,只见大娘子正眉飞色舞地与老太太交谈,气氛显得格外和谐热闹。
墨兰在丫鬟的服侍下,褪下披风。上前和盛老太太和王大娘子见过礼后,一边款款落座,一边轻声问道:“母亲今日似乎心情格外愉悦,不知是有何喜事?”
王大娘子的脸上笑意盈盈,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高家的曹夫人给我们家老太太递了帖子,她乃太后娘娘的亲妹妹,太子的嫡亲外祖母,特意邀请我们两日后过府赏花呢!”
墨兰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表情微微僵硬,心中不免生出一丝紧张。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摆弄着腰间精致的荷包,目光专注地凝视着荷包上的精美花样。
王大娘子注意到墨兰的神态变化,却依旧笑容满面地说道:“墨儿那日可得好好打扮一番。”
就在这时,如兰从外边走进来,她的笑容娇俏而明媚,她轻快地说道:“什么好好打扮?四姐姐。”
王大娘子的笑容更加灿烂,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高家的曹老夫人给我们家老太太下了帖子,说是要举办赏花宴,让你们三个小丫头都要去呢。”
“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初春时节,春和景明。盛老太太带着家里的女眷前往高府参加赏花宴。
高府精致而不失庄重,典雅古朴而不奢华,却不像是武将勋爵人家的府邸。
随着小轿的轻轻摇晃,盛老太太一行人被缓缓引入内宅。
高家大娘子带着儿媳笑着迎了上来,和盛老太太见过礼,又和王大娘子互相见过礼后,扶着盛老太太的手往花厅的位置走走,对盛老太太说:“你可算来了,母亲可说了,我若是接不到您,就让我亲自去盛府接您,若是接不到您,就让我别回来了。”
盛老太太拍了一下高大娘子道:“你听她说的,她也就吓唬吓唬你,她疼你还来不及呢?若真是如此,我来和她理论。”
高大娘子奉承道“还是您会教养小姑娘,瞧您府上的姑娘们,个个风姿绰约,气质非凡,将别家的姑娘都比了下去,我真是羡慕不已,恨不得将她们抢回来。我们刚从外省回京,府内也刚刚收拾妥当。这不一回京,就听说您家姑娘最是灵秀,四姑娘更是性情温婉,端庄淑雅,才德兼备。若非前些时日不宜出门,我家老太太早就想亲自登门拜访了。今日老太太的孙子也来了,不过今日邀的都是女眷,老太太打发他一个人呆着去了。”
盛老太太心中思衬,性情温婉,端庄淑雅,才德兼备,都不是夸赞平常女儿用的词,倒像是王妃娘娘们册封诏书用的词,盛老太太心中稍显安定。
盛老太太有两个亲孙子,如今都已在朝中任职,而高府大娘子口中的“来了”,显然指的是外孙。她心中了然,那必是太子赵仲针,如今名字该是赵顼了。
随后,高家大娘子便引领着盛老太太一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曹老夫人所在的花厅。
这里早已有许多人在此,曹老夫人在花厅上高坐,见到盛老太太,她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起身相迎:“你可来了,你若不来,我就亲自去请你。”
盛老太太也连忙上前,两人互相搀扶着坐下。
周围的仆人们则忙碌着,为客人们奉上香茗和精致的点心,气氛温馨而和谐。
“你现在还舍不得给我介绍一下你的几个宝贝孙女。”曹老夫人。嗔怪的看着盛老太太,眼神都在说着盛老太太小气。
“你呀,就只看到我的孙女儿了。”盛老太太随后一一给曹老夫人介绍了家里几个女眷。
曹老夫人将三个姑娘叫到面前,先夸了明兰乖巧可爱,如兰灵动活泼,爽朗大方。
又仔细看了墨兰,只拉着墨兰的手道:“这个姑娘好。”对着盛老太太道:“你把这个姑娘舍了我吧,我很是喜欢她,看着和你年轻倒是不像,比你年轻时好多了。”说完,摘下了手中的镯子套到了墨兰手上,“这是当初我成婚时宫里赐的,你戴着好看。”
盛老太太傲娇的扯开她拉着墨兰的手,道“我的孙女自然是好的。”对着墨兰说:“你放心拿着,她的宝贝可多着呢,她呀,就惯会拐别家孙女。”
高大娘子上前打趣儿道:“怪我怪我,怪儿媳没本事,没给母亲生个小孙女儿。”对着上边的两个老太太道:“小姑娘们陪着我们待在这里倒是无趣儿,倒不如让她们去园子里赏赏花儿,玩玩捶丸,若是想要骑马,也可去马场玩。”
看着盛老太太点头,三个姑娘由丫鬟带领着离开了。
第71章 墨兰71
如兰向来活泼,喜欢打捶丸,一出花厅就让丫鬟带着离开了。明兰则让丫鬟带去马场了。
墨兰随着丫鬟款步而行,此刻正值初春之际,万物复苏,但许多花卉尚未绽放。但在这高府之中,花匠们巧手催花,使得一些花朵提前绽放,在这稍显冷清的初春季节里,显得尤为珍贵和别致。
穿过曲折的回廊,走过满月门,眼前是一片桃林,桃树的枝桠间,桃花正含苞,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在这片桃林中,一只活泼的小雀儿在枝头跳跃,不时地发出清脆的鸣叫,似乎在呼朋引伴。
墨兰在桃树下驻足,她的目光被那只小雀儿所吸引。她静静地站立,仿佛与周围的自然景致融为一体,她的身影在桃花的映衬下,更显得清雅脱俗。
墨兰听到身后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微微侧头。
轻声道:“你来了。”
赵仲针缓缓走到墨兰身前,目光柔和而深邃,垂下眸子,温柔的看着墨兰,嘴角轻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一双清澈深邃的眼里满是含情脉脉,犹如春风万里拂过。
“我来了,”赵仲针轻声说道,“这片桃花正含苞,若要开放,还要过段时间。不过今日赏花盛宴,当需佩花。”
随着他的话语,苏逸双手恭敬地奉上了一个精致的礼盒。苏尘小心翼翼地揭开礼盒,露出里面二十四枝栩栩如生的通草花,每一种花都代表着一位花神,共十二种,象征着四季的更迭与轮回。
墨兰轻移莲步,靠近礼盒,她纤纤玉指轻捻起一支桃花,唇角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她微微仰首,目光直视赵仲针,缓缓道:“今日桃花含苞待放,我们身处桃林,不若,桃花吧。”
她将手中的桃花递给赵仲针,赵仲针接过,动作轻柔,将桃花轻轻插在墨兰的发髻之上。
“甚美。”赵仲针赞叹道,桃花在美,如何及得上眼前人。
“油嘴滑舌。”墨兰嗔了一眼赵仲针,往一旁走去,“桃花真的如此美吗?”
赵仲针快步跟上去,三两步堵住墨兰的前路,捉住墨兰的手,专注的看着墨兰缓缓道:“眼前人,最美。”
墨兰下意识看向赵仲针,赵仲针正目光灼灼的望向墨兰。
两人目光一触,墨兰心怦怦狂跳,脸倏的一下就红了,微微低头,笑容却在脸上蔓延。
墨兰甩开赵仲针的手,嗫喏道:“登徒子。”
“我的荷包呢。”赵仲针摊开手,无赖的道。
墨兰不记得答应要给赵仲针做荷包之类的东西。疑惑的问道:“什么荷包?”
“你果然……,那,帕子总有吧!”赵仲针似乎有些伤心,抿了抿唇,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的失落,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委屈的说:“你果然对我不上心,旁人都有,就我没有,没关系,我知道你不喜女红。”
墨兰听到前边的话,还觉得颇为愧疚,觉得是自己做的不好,想着补偿,后边越听越不对劲,赵仲针是被什么附体了吗?他是怎么说出的这话,听着莫名的想揍人。
墨兰这样想了,也就这样做了。
伸出手,使劲打在他摊开的手上,发出响亮的一声。
赵仲针懵了,昨日他父亲对他说的在他娘那里奏效的,自己只是学了学怎么自己就挨揍了,怎么和父亲说的不一样啊。
赵仲针觉得自己有些冤枉,还惹得墨兰生气了,明明父亲说了,他那样做后母亲更加心疼他,处处护着他,怎么他这就不一样了。
果然,墨兰没有心。
第72章 墨兰72
“你在想什么?”墨兰贴近赵仲针问道。
从来没有发现,赵仲针的表情这么丰富,委屈,不解,疑惑,难过反复出现。
赵仲针更委屈了,荷包,帕子一个都没有。
“墨儿,你果然对我不上心。”
墨兰深深吐了一口气,要是让自己知道了是谁教的赵仲针这般说话,高低得骂他一顿。
远在皇宫,正在与几个大相公议事的皇帝陛下,这会儿连续打了好几个大喷嚏。
墨兰从袖兜里拿出做好的香囊,里面是淡淡的茶香和玫瑰的香味。
赵仲针满脸笑意的接过香囊,雪色的料子,用银丝线在系口处勾勒出一圈平安纹,香囊下边坠着青玉珠子和银白色的穗子,穗子上打着小小的平安结。
赵仲针的心砰砰的跳,手中不住的摩擦着香囊上的翠竹和兰草,眼睛盯着墨兰。
墨兰打趣着问:“不喜欢吗?”
赵仲针满心欢喜的说:“喜欢,自然喜欢,特别好。”
赵仲针如今正在守孝中,只能寻这雪色料子,绣些浅淡的花纹,在如何旁人也挑不出错来。
赵仲针认真的看着墨兰,满含期待的问道:“墨儿,你可以帮我带上吗?”赵仲针将手上的香囊向墨兰那里递了递。
墨兰接过香囊将他挂在赵仲针腰间。
赵仲针仔细的看了腰间的香囊,手指轻轻抚了抚,双手握住墨兰的两只手,轻轻弯下身体,低着头,贴在墨兰耳边。轻声道:“我很欢喜。”
墨兰只觉得耳朵痒痒的,不自觉的嘟着嘴,头侧向一边。
赵仲针问:“怎么了。”眼里的笑意却是毫不遮掩。
“登徒子。”墨兰低头嘟囔着。
“等我出孝,我们就大婚吧!”赵仲针双手捧住墨兰的双手,“我会永远对你好,我保证你永远都可以做最真实的你,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赵仲针永远会保护盛墨兰。”
赵仲针将墨兰的右手放到他心脏的地方。
“未来若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那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皇天后土共鉴之。”
墨兰赶紧去捂赵仲针的嘴,赵仲针拉住墨兰的手,顺势将墨兰揽进怀中。
赵仲针在墨兰耳边说:“可不许再说我登徒子了。”
墨兰抿了抿嘴,有些别扭,挣开往前走了几步:“你刚才发的誓我可当真了。”墨兰说完转过身瞅着赵仲针,“你今天问我要荷包的话谁教你的?”
赵仲针撩着腰间的香囊,有些委屈的道:“很明显吗?你是因为这个生气的吗?我父亲说当年他就是这样子哄我母亲的,我母亲可心疼父亲了,可你就不吃这一套。”
“啊,是官家教你的呀,我刚还想,若是知道是谁教你的,得骂他一顿呢!”墨兰有些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又有些泄气的说道。
看着赵仲针的表情,墨兰温言道:“你就说第一句就很好了,后边半句别学了,很容易挨揍的。”
赵仲针惊讶道:“你还要打我。”
墨兰拉着赵仲针向一旁的桌子走去,桌子上已摆放好了茶点,水果,凳子上早早的套上了锦垫。
墨兰想起数日前便听闻禹州之人入京,且早听盛长枫言及禹州众人的张狂无礼,喜欢拉帮结派。于街市大庭广众之下,竟然拦下盛长枫欲要比武,公然想将盛长枫拉入英王的阵营。
自以为有共同平叛的情分在,盛家、顾廷烨等皆为其同阵营之人,实在荒谬至极。盛长枫寻得数个借口,然而依旧难敌禹州诸位将军的“好客”,强行拉着盛长枫去饮酒,盛长枫若不饮,便是不给他们面子,向来以翩翩佳公子自诩的盛长枫何曾见过如此阵势。
幸而墨兰彼时正在樊楼用膳,墨兰先是遣人告知父亲兄长,又派人通知都巡检使有人在樊楼闹事,挟持小盛大人,又使人过去想将盛长枫带离。
结果禹州那些人嘴中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荒唐话,言辞无忌,盛长枫实在忍无可忍,亦未留丝毫情面,径直抽出苏月所携之剑劈了他们吃酒的桌子,将剑横于那位禹州将军的颈项之上,令其道歉,那人却强硬笃定盛长枫不敢伤他,愈发的张狂。
正在这时,都巡检使率人至此,当场将禹州诸将军扣押,自禹州这些人入京以来,屡屡言及禹州如何如何,全然不遵汴京之管制,甚是肆意。
英王和顾廷烨都不在京都,最近看不过眼这些人可多着呢?朝堂上弹劾不计其数,虽是顾及着官家皇后的颜面,也让他们被关了好几日,连宫中皇后都被太后叫去训斥了一顿。
第73章 墨兰73
墨兰不禁为赵仲针在宫中的境遇捏了一把汗,轻声问道:“皇后和禹州的一些家眷前几天入京了,皇后可曾对你有过刁难?这几日我虽深居府中,却也略有耳闻,禹州那些人毫无礼节可言,行事更是张狂无忌,他们可曾将矛头指向于你?听闻皇后的妹妹小沈氏久居宫中,实在是有些……,她可有说些难听的话予你。”
前段时间盛长枫的事情,赵仲针也是有所耳闻的,他知道墨兰在其中后,为墨兰扫清了尾巴,将一切处理得滴水不漏,无人知晓墨兰与此事有任何牵连。
所有事情的起因都是禹州一系拉帮结派,意图挑起皇子夺嫡之心,英王在外征战都被参了一本。
赵仲针取了一块点心递到墨兰手中,又为她斟了一杯清茶。他轻声安慰墨兰:“放心吧,沈皇后如今正学习宫规礼仪,我在皇祖母那里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她绝不敢对我有丝毫的刁难。至于小沈氏,她喜欢背后嚼舌根子,我派人从旁鼓动了几句,果不其然,越发大胆,传的满宫流言蜚蜚,皇祖母要罚她,我拦了,又派人给皇后几句似是而非的话,皇后立即赶去向皇祖母求情,太后训斥了责罚了皇后。”
赵仲针担心墨兰厌恶这样的他,又忙解释道:“开始,我想着只是将她当做父亲的妻子对待,可是他从不约束沈家,处处纵容,我见她第一日,小沈氏和竟然还想让我给她行礼,我变了脸色,沈皇后却只是说她妹妹不懂汴京礼节。”
墨兰很是心疼赵仲针,小沈氏无品无级都敢这样对待一国太子,可见其嚣张程度,还不知赵仲针私底下受了多少委屈。当即叫来苏月问道:“小沈氏今日可来参加宴会?”
苏月:“皇后赐礼,小沈氏不请自来,小沈氏与皇后借口老夫人未曾请禹州众人,以担忧密谋结党,陷害皇后为名而来。”
墨兰喝了口茶,笑着道:“果真无礼,算了,今天是个好日子,顾廷烨要班师回朝了吧?”
赵仲针道:“此次他们过去只为震慑,快要回来了。”
墨兰摇晃着茶杯,轻声说道:“大军出征前,我听说沈将军妻妹成了他有诰命的妾室。冤有头,债有主的那套,我不是很喜欢,我只找背后给了他底气的那个人。仲针,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先帝在遗诏中提到“服丧以日当月,山陵制度务必节俭”可先帝虽有遗旨,皇后也太过急切了。”
赵仲针直勾勾地凝视着墨兰,眼中浓厚的情谊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心里软软的。
赵仲针声音低沉温柔的道:“墨儿说的都对。”
赵仲针没有告诉墨兰,皇后这段时间实在被折腾的不轻,就单单学宫规和礼仪两项现在都没学完,官家宽和,不曾多说什么。但太后因着小沈氏就罚了皇后好几次,偏偏不曾与皇后说为什么罚她,但每一次处罚的时候,都派人去告知赵宗全原因。
墨兰吩咐苏月:“崔中丞最是刚正不阿,最喜在市井茶楼观众生百相,将沈家的事传两句于崔中丞吧!”
墨兰回头:“没头没尾,崔中丞一定会去仔细查探,查探多少多深就看沈家有多不合规矩了。”
赵仲针的目光专注地盯着炉火上冒着热气的水壶,见墨兰不注意直接伸手去碰正在煮茶的水壶的提梁,没有使用垫布,他立刻缩回手,痛得皱起了眉头,嘴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手指上的皮肤已经泛起了红晕,显然是被高温烫伤了。
墨兰见此赶紧拉过赵仲针的手,将其放到冷水中泡了一会儿,见只是有点红,并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
墨兰用手帕轻轻沾干赵仲针手上的水。
赵仲针拿过墨兰手中的帕子,“我来吧。”
墨兰也就随他了。
赵仲针和苏逸使了个眼色,苏逸立刻上前道:“殿下,姑娘,前面的宴席快要开始了,姑娘该移步去宴席了。”
墨兰又仔细看了赵仲针的烫伤处,发现没什么大碍,才放下心来。
“你回去记得找个太医再看看,若是后边起了水泡就糟糕了,我得去前边了。”
赵仲针顺势将帕子塞到袖子里。
神情自然的站起来道:“我送你。”
墨兰总觉得手里少了什么,却也一时没想起来。
第74章 墨兰74
墨兰到时,曹老夫人直接将墨兰拉到身边坐下,问道:“刚刚去哪里玩儿了?玩的可好啊?”
墨兰颔首恭敬的答道:“府中桃园中桃花含苞未放,倒也别有一番意境,我一时看痴了,来迟了,还请曹祖母见谅。”
曹老夫人拉着墨兰的手对盛老太太道:“看来改日桃花开了还得请你来。”
盛老太太笑着道:“你若不请,我就自己带着孙女儿来。如今你家是你儿媳妇当家,我直接去找你儿媳妇赏花就好了,谁乐意看你这一把老骨头。”
曹老夫人手指虚指了指盛老太太:“你呀,越老越无赖,你孙女儿可在这看着呢!”
顾廷灿走进来站在厅中,“见过曹祖母,曹祖母慈安,见过盛祖母,盛祖母慈安。墨兰妹妹妆安。”
墨兰也站起身来回礼:“廷灿姐姐妆安。”
“盛家祖母,曹祖母,廷烨好不容易找到了墨兰妹妹,可否将墨兰妹妹借我一小会儿。”
盛老太太笑着颔首:“去吧,你们自去玩儿吧!”
顾廷灿拉着墨兰福了一礼,就拉着出去了。
顾廷灿:“我带你去找若柠,你们两家还未定聘,若柠还能出来参加宴会,以后我只能去陈府找她玩了。”
陈若柠从一旁的小径走了过来:“我来找你们了,好你个廷灿,有说什么呢?”
顾廷灿抬手虚指了一下陈若柠,“自然是说以后只能去你家找你玩了。”
陈若柠脸一下就红了,拉过墨兰道:“我们去那边,不理廷灿了。”
在一条回廊中,一位陌生姑娘突然闯入了墨兰三人的视线。她提着裙摆横冲直撞走了过来,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看不起之类的话。
墨兰三人见状,出于礼貌,向她行了万福礼。这位姑娘却视若无睹,没有丝毫回礼的意思,直接受了礼,仰着下巴走远了,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
墨兰低声讽刺的说道:“她就是皇后的妹妹小沈氏吧?果然……”无知者无畏,狂妄者无礼。
墨兰想起远在酉阳的品兰和淑兰两姐妹,淑兰姐姐礼仪向来周全,即便是性格直率、大大咧咧的品兰,也从未在礼仪上有所疏忽。
顾廷灿和陈若柠都知道墨兰的未尽之语是什么,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陈若柠脸红红的问:“墨兰,禹州的那些人后来有找你三哥哥的麻烦吗?你三哥哥向来风度翩翩,也会被逼到拿剑劈桌子来,可见这些人十分无礼。”
墨兰斜靠在美人靠上,手持团扇,半掩香腮,直言道:“若柠姐姐放心吧,他们那些人可刚放出来呢?这些日子日日上值下值,大娘子都派人去接哥哥们和爹爹,生怕被黏上了。他们那些人让英王在外都被弹劾,这些日子若还不收敛那就是真蠢了。”
顾廷灿坐在美人靠上,手伸出去。摘了一片叶子,有些苦恼的说:“等二哥哥回来了,他若是再和禹州那些人走的那样近,我就……我就和他绝交,我就让李家姐姐也别收二哥哥的东西了,当时李家姐姐本来还有许多疑虑,还是我为他说了许多好话,李家姐姐才点头的。”
墨兰在心里想,你确定是说的全是好话。顾廷灿怕是把顾廷烨干的所有好事和坏事一并都说了,估计顾廷烨一顿饭吃几口都说出去了。想让廷灿说人坏话很难,但是说的话却是难得的公正。墨兰安慰顾廷灿道:“放心吧,顾二哥哥知道轻重。”
第75章 墨兰75
李乐渝那时去樊楼订了餐食,刚准备回府,意外遇见了顾廷烨。顾廷烨那时刚被传气死生父,正是声名狼藉,凶名在外的时候。
李乐渝时常去找顾廷灿,自然和顾廷烨有过几面之缘。
李乐渝避无可避,只能迎难而上。
上前和顾廷烨见过礼后,看他实在颓废,好歹是廷灿的哥哥,不说些什么倒显得有些太过冷漠,李乐渝简单宽慰了几句,就急匆匆告别离开了。
哪知道,顾廷烨如今功成名就了,拒了那么多帖子,突然来向她提亲。
李乐渝当时就打了自己一嘴巴,“让你多嘴。”李乐渝一直想嫁个温润如玉,雍容闲雅的文人啊!以自家哥哥做为对比来挑选,结果一下子来了个顾廷烨,还是个武将,实在让她接受不了。
对此,李乐渝的父兄自然不同意,还将顾廷烨赶出了门,但顾廷烨诚意满满,还将外室和儿子送出京都,只留下了女儿。还坚持每日上门问候,大有一直耗着的准备,又当着李乐渝的母亲常常说一些自己可怜的遭遇,中间夹杂着各种保证。李乐渝的母亲心软,又被顾廷烨的诚意打动,对顾廷烨很是心疼,平常对顾廷烨更是关怀备至。
李乐渝的父兄哪会料到城门失守的如此快,最后在女儿点头后,无奈只能松口,但是对顾廷烨依旧没有好脸色。直到禹州那些将军们逼的盛长枫拿剑要挟那事儿出来,那些人口中打着顾廷烨和英王的旗号,让李家众人对顾廷烨印象直接落到谷底。顾廷烨十几日工作白干,未婚妻都差点没了。
顾廷烨自盛长柏自荐了自家四妹妹后,自己也深思熟虑了这事,本打算出征回来再说,可实在事不宜迟。
顾廷烨听闻沈皇后竟然将救过她性命的沈从兴的大娘子邹大娘子的妹妹,赐给沈从兴做有五品诰命的妾室,而且还要挑选高门贵女给沈从兴做妻子,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要知道,当时先帝的热孝尚未结束,沈从兴的一年妻孝难道也都不顾了吗?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哪怕赐给邹家一个小爵位,多多赏赐一些金银财宝也好啊!沈皇后如此行事,吃相实在是难看至极,所作所为着实令人心寒。
如此大事,文官御史仅仅只是弹劾了两句,顾廷烨心想,他们也真是能忍啊!这可都是杀头的大罪啊!也亏得是新帝登基,人家给新帝几分薄面,换作平常,可没见那帮子御史文臣们有这么好的脾气。
在看京城中的女子,只有李家李乐渝合适,嫡女,家风清正,父母和睦,自身为人又善良,在京城又素有才名,自己对她是有一番感激在的,说实话,实在是他太过高攀了。
为了不让皇后他们利用自己的婚事,只能强求了,顾廷烨自己打定主意若是能成,必然守着一人过日子,全心全意对她好。
顾廷烨心里也实在膈应沈皇后做的事,时常听见英王吐槽,在宫内太后娘娘如何罚皇后,开始自己还对太后有些偏见,现在看来,这么罚都还能这么作妖,罚的太轻,估计还不够吧!
第76章 墨兰76
顾廷烨和英王他们打了个胜仗回京,但是沈从兴一直闷闷不乐。
英王像是没有察觉到什么原因一般,对着顾廷烨道: “这么快打了一个大胜仗,也不见舅舅高兴些。”
顾廷烨心里不停的翻白眼,高兴,妻孝都不让守的高兴,妻子救自己的姐姐死了,半点哀荣不见,姐姐还让自己纳妻妹为妾,利用自己的婚事争权夺利,放谁身上能高兴。
顾廷烨斟酌了一下语言,也想委婉的劝劝,就说:“你舅母在禹州死的那么惨,一时半会儿,他怎么能好得了啊。”
英王话语中完全没有对自己舅母的感激,和对邹家的补偿之意,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嘲讽和鄙视。
“邹家想把自己的女儿给舅舅做填房,就是舅母的三妹妹,我母亲为我舅舅定了英国公家的嫡女做续弦。”
顾廷烨心里颇为不喜,眼神是掩饰不住的厌恶,说到:“邹家大嫂嫂,可是为了救皇后娘娘才……”
英王看见顾廷烨的眼神,直接道:“你别这样看着我,这事我也做不了主。”
顾廷烨肯定的说:“国舅定然不会答应。”
英王:“是,舅舅是肯定不答应。”
顾廷烨道:“这下子,恐怕是要闹出大事来。”
英王劝道:“仲怀,我们现在身在东京府,不是在禹州,肯不肯,很多事情是由不得我们自己。”
顾廷烨心中一松,对英王道:“我得赶紧成婚。”
顾廷烨心中暗自思忖,东京究竟怎么了?谁会像你们母子这般贪婪无度,吃相如此丑陋不堪?既要这,又要那,还要更多,简直就是贪得无厌!京都之人就算杀人不见血,也未曾如此令人作呕。毕竟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初来乍到,便妄图将一切都掌控于股掌之间,人家太子殿下在京都经营多年,邕王、兖王互相争斗太子一点事都没有,还真以为人家无能呢。
人家若想要动你,根本无需亲自动手。可你们别去恶心人家啊!在咱们那位陛下的眼中和心中,太子重要还是你们母子重要,谁不清楚?就你们母子俩还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至关重要,殊不知人家太子之位坐的比皇位都要稳固。
先帝圣旨上的传位给皇孙的旨意可是明明白白,当今陛下可没销毁,你还说什么身不由己,真身不由己也是自己作的。
顾廷烨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妻子都快没了。
盛长枫和盛长柏去看顾廷烨,盛长柏看着顾廷烨家里的小厮一箱又一箱的收拾着东西,在看看顾廷烨一脸的喜色。
盛长柏对着盛长枫说:“升官了。”
盛长枫点头说道:“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到顾二哥如今能有多大的喜事。”
顾廷烨高兴的和盛长柏、盛长枫说心里话:“想当初我声名狼藉,也只有你们盛家,处处关心我,不曾与我断交。当时所有人都恨不得绕着我走,但还有个姑娘她愿意安慰我,不相信我气死了我父亲,这之后啊,我就时时念着她,记着她。如今我也算是平步青云了,他家从不曾对我有过奉承讨好,我第一次去的时候还把我赶出来了,这叫贵贱不移,我想我日后若是落魄了,我也能够和她共患难,而且他家里夫妻和睦,兄妹友爱,她的母亲更是对我关心有加,这样的岳家你让我上哪儿找去。”
盛长枫不得不给顾廷烨浇冷水。
“顾二哥哥,你现在还准备什么聘礼呀!你赶紧的,赶紧带着礼物去李府,我妹妹和廷灿,还有我未婚妻昨日刚去了李家,说是如今李家因着我之前的事儿,对你颇为不满意。”
顾廷烨神情滞了一瞬,着急的问:“什么事儿呀?”
盛长枫脸上满是鄙夷,脸色铁青的说道:“岂不是那禹州来的部将们,我归家途中,他们竟扯着你和英王的大旗,自以为是地认为同我一道平叛,我就该与他们沆瀣一气,拉拉扯扯着要我进去喝酒。任我百般推脱,他们却如聋子一般,充耳不闻。我四妹妹遣她的丫鬟假称家中有要事来为我解围,岂料他们却口出秽语。我一时生气,夺了把剑来,劈了吃饭那桌子,剑刃抵着他的脖颈让他道歉,他料定我不敢杀他,还在口出狂言。最后,都巡检使将他们捉拿入狱,关了几日。”
顾廷烨听了这些目瞪口呆,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顾廷烨反应过来之后赶紧往外跑。
盛长枫追上顾廷烨:“顾二哥,礼物没带。”
第77章 墨兰77
赵宗全派人去了禹州,让人把他心爱的麦子移了过来。
皇后坐在椅子上看赵宗全收拾土地,笑着道:“我说呢,前几个月陛下怎么巴巴的派人去过禹州,原来你是为了把先前这些都移过来。”皇后身体前倾,对着沈从兴说道:“等陛下的麦子都丰收了,弟弟,你带着家人一起到宫里来吃顿家宴吧。”
沈从兴脸色难看,一语不发。
赵宗全自从刚才听了皇后刚才的话脸色就有些难看,这会儿看沈从兴又是这副作态,有些奇怪的问沈从兴道:“怎么,有什么困难哪?”
沈从兴还是沉默着。
皇后也敛了笑容,身体后靠。
顾廷烨看了现场这尴尬的气氛,打圆场道:“既然将军舍不得吃,那就把这麦子让给我吧!”
“仲怀,你这脾气和你幼时一样,还是这么直接。”一个声音从外边传了进来。“这麦子可是爹爹的宝贝,怎可全让你拿了去,我可得分大头才是。”
“见过郎君。”屋内齐齐行礼。
赵仲针:“儿臣见过爹爹、娘娘。”
赵宗全向赵仲针那边走了两步,嗔怪地说着:“跟你说了多少次,私底下不用这般多礼。”
赵仲针起身后对着顾廷烨,英王,和沈从兴道:“平身吧!”
赵仲针准备取下披风,也要下地帮赵宗全种麦子,赵宗全心里暖和,却也赶忙制止道:“这里脏,你下来干嘛?你那里做过这些,就在上边坐着。”
赵宗全的目光在赵仲针和顾廷烨之间来回转了转,无奈的开口:“朕就这么点麦子,你也要,他也要,朕还想吃一口呢!”
“儿子得要两份才够。”赵仲针理直气壮的说。表情就是再说你就看是给还是给吧!
顾廷烨也跟着说:“陛下,您就让让我吧,好歹给我一挑子,做我新婚大喜的恩赏呗!”
皇后笑着说:“你个浪荡子,看上哪家姑娘了。”
顾廷烨恭敬的回答道:“李府独女。”
赵仲针笑着道:“我可是听说了,第一次上门就把你给赶了出来,爹爹,这一担麦子,您可不能省,仲怀若是娶不上妻啊到时候来找您哭。”
顾廷烨:“多谢郎君,郎君就别打趣臣了,臣为了娶妻也挺不容易的。”
赵宗全想到前段时间赵仲针给自己说的顾廷烨被赶出来的事,笑了会儿,才接着说:“李家世代都是读书清流人家,李家姑娘在京都又素有才名,肯定能管住你。成,朕就许你一担麦子。”
又问赵仲针,“仲针说的两份麦子,一份你要多少?可得给爹爹留点儿吃。”
赵仲针理了一下袖子,手指无意间抚过腰间的香囊,嘴角微微上扬,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声音却理直气壮的说:“爹爹看着给,反正不能太少,不然儿子怎么好拿得出手。”
赵宗全才缓下来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没好气的瞅了赵仲针一眼,“你这样说,我倒感觉我一点都留不下来了。”赵宗全看了一眼赵仲针腰间的香囊,又问:“我上次给你出的主意管用吧!什么时候让我也见见。”
“不太管用,她还说若是知道谁给我教的,定要好好骂他一顿呢!儿子可还挨了一下。”赵仲针立刻委屈的说。
赵宗全问赵仲针:“那你没说是朕教的吧!”
“自是说了的,不过爹爹最近几个月是见不了她的。”
顾廷烨插嘴打趣儿道:“官家和郎君这说的云里雾里的,官家有什么好法子,给臣也教教才是。”
赵仲针眉宇轻挑,笑着道“仲怀,你还是多讨好讨好你未来岳母和未来娘子吧,可千万不能给你娘子送一条锦鲤了,女孩子可不喜欢这些。”
顾廷烨表情有些讪讪的,自己第一次见赵仲针时,本想吓一吓他,结果刚拿着鱼走到跟前,就听到旁边的人喊他小殿下,只能说是礼物。
赵宗全和蔼的笑着对顾廷烨道:“你若是要提亲了,朕可以私下里帮你和李侍郎说说好话,圣旨还是留着以后给你的夫人册封诰命吧!”
顾廷烨恭敬的做了揖“多谢官家,郎君,官家一言九鼎,臣记下了。”顾廷烨用眼角余光看皇后,还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合着人家根本没听懂这么明显的暗示。
赵宗全看皇后几人,皇后显然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处,沈从兴还是一副状态之外的样子,赵策英一脸沉思,赵宗全无奈的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赵仲针眼眸微红,情绪有些低沉的道:“祖父遗诏中提到‘服丧以日当月,山陵制度务必节俭’但是儿子作为孙辈,也必得守满一年孝才好,在等几个月出孝了,我带她来见爹爹。”
顾廷烨偷偷瞥了一眼皇后的脸色,如今这是明示了。此刻皇后的脸色绝对称不上好看,脸色此刻都黑的要滴出墨汁来了。权利就这般重要吗?
赵宗全叹了口气,苦涩的说:“父皇心怀仁德,怜悯我等后辈与臣子,我等岂敢不知感恩,行那忤逆不孝之举?我大宋以孝为本,此乃国之根本,犹如泰山之稳,不可动摇。我等后人若真谨遵先帝遗诏,那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臣子三月后即可成婚,此乃先帝洪恩,尔等当感恩戴德,铭记先帝之仁德。”
第78章 墨兰78
慢品人间烟火色,闲观万事岁月长。
天地风霜尽,人间草木深。清阳濯灵,和风容与。
东风翩然吹落几瓣桃花,微风过处,花香袭人醉。
墨兰搂着阿狸斜倚在榻上,手指一下一下的抚着阿狸,阿狸在墨兰怀里发出阵阵的呼噜声。
墨兰拿了根丝带在阿狸眼前晃了晃,阿狸看了眼又微阖着眼睛,发出呼噜声。
墨兰伸出指头抵了抵阿狸的脑袋,“你可真懒。”
丫鬟画眉折了花朵进来插瓶,阿狸闻到了花香,走到花瓶旁边细细的嗅花香。
画眉:“姑娘,这猫儿真不愧是姑娘养的,和姑娘一样风雅。”
墨兰站起身取过书,笑道:“是你今日采的花好,猫儿也知道呢?真是没良心的猫。”
墨兰翻了两页书,突然抬起眼问道:“听说吴大娘子来向小六提亲,明兰拒了。”
画眉:“说是应了贺家的亲事,长幼有序,等上面的哥哥姐姐成婚了才该是六姑娘。”
苏月走进来,恭敬的行了礼,小声道:“姑娘,太子殿下传了今早朝堂消息来。”
墨兰放下书,轻轻颔首。
画眉福身后退出去在门口守着,苏月才继续说:“今日清晨,陛下才言及英王殿下、沈将军与顾将军,欲行论功行赏之事,崔中丞便纠集十余位文武大臣,联名弹劾皇后娘娘。”
墨兰撑着脸,有了些兴趣,这件事沉寂了这许多天,终是在这样一个好时机爆了出来。
苏月继续说道:“称皇后其在重孝期间,公然赐沈将军妾室,此举实乃大不孝。皇后娘娘薄待因救自己而惨死的沈将军原配邹大娘子,未曾厚待邹大娘子家人及妹妹,致其妹沦为妾室,无情无义,心思凉薄。且对小沈氏不加管束,任其言行放肆,毫无礼数,如此女子,实不配为后族。”
墨兰笑着道:“禹州也不是穷山恶水,如何养出来如此不懂礼数之人,就算没读过书的人家都知道要知恩图报,为父母守孝。”
苏月接着说:“沈将军发妻新丧,便纳其妹为妾。英王殿下与沈将军对皇后娘娘之过视而不见,对禹州旧部亦不加约束,无视律法,肆意妄为,实乃无法无天!沈将军官降一级,被罚五十大板,禁足三月。皇后娘娘褫夺宫权,罚抄《孝经》百遍。英王殿下禁足三月。”
墨兰走出去,对着门外守着的画眉道:“今日本姑娘心情好,山月居上下赏一月月钱,你们去找棋韵领钱吧!”
阿狸看见墨兰出门了,也跟着墨兰一起出来了,在墨兰腿边挨挨蹭蹭的。
墨兰蹲下身,用手指抵着阿狸的小脑袋。
“阿狸,你的脚都在地上踩了,我可不会抱你了,赏你什么好呢,赏你一条睡觉的小被子吧!。”
画眉在一旁道:“姑娘,我一会儿就给咱们山月居的宝贝做。”
阿狸却是听不懂的,用它的小脑袋在墨兰的手下边拱来拱去的玩。
“四姐姐,四姐姐。”一个声音从院子外边传进来。
墨兰不用猜都知道是如兰,自从如兰发现了小阿狸,每日雷打不动的来找阿狸玩。
上次趁自己不在院子里,偷偷的将阿狸偷走,抱到葳蕤轩藏起来。还是大娘子派人过来才知道。
墨兰站起身,冷着脸看着如兰道:“小贼,你还敢来我山月居。”
如兰走到墨兰身边,眨着大眼睛,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拉着墨兰的袖子摇晃着。
“四姐姐,我错啦,我下次……”如兰看见墨兰的眼神赶忙改口道:“没有下次,没有下次。”
墨兰走到一旁坐下,看着如兰把小猫抱到怀里,脸颊贴着小猫的头一个劲儿的蹭。
“咱们家里是有两只小猫才是,你们看她俩。”墨兰指着如兰和阿狸对着周围的丫鬟们说。
如兰丝毫不在意的说道:“做小猫多好,什么都不用想,饿了吃,吃了睡,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学,多好。”
听到如兰这么天真稚气的话,周围的丫鬟都在笑,如兰也丝毫不在意,只一心一意的搂着猫儿。
第79章 墨兰79
如兰忽而感慨出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玩笑:“问这世间何以解忧,唯有小猫,阿狸,我好喜欢你呀,你和我回去好不好。”
墨兰没好气地瞪了如兰一眼,戏谑道:“阿狸说不好。”
言罢,墨兰站起身,款步走向如兰。小猫见墨兰靠近,便在如兰怀中翻腾起来,活泼灵动。
如兰一松手,阿狸便轻盈地跃出,迈着小步子走到墨兰跟前,仰着头,用那双清澈的猫眼望着墨兰。
“喵。”小猫稚嫩的嗓音提醒着它的猫主子别忽视了它。
它的主人似乎不为所动,小猫便黏了上去,挨着墨兰的腿,亲亲密密地绕了两圈,又用脑袋蹭了蹭。
实在是黏人的不行,又娇气的不行。无奈,墨兰蹲下身,在那小脑袋上揉了揉,又伸出手指挠了挠小猫的下颚。
小猫高兴极了,抬起小脚就试探的想往墨兰身上爬,墨兰眼疾手快的捏住它的小短腿。
画眉见状给墨兰递过来一根小鱼干,这种事似乎发生了许多次。
墨兰将小鱼干喂给阿狸,它没急着吃小鱼干,用额头贴着他的手背蹭了蹭,就像是在撒娇一般。
墨兰见如兰面带愁容,便牵起她的手,一同前往净手,随后引她至内室坐下。
墨兰轻声问道:“你今日怎么愁眉苦脸的?”
如兰仿佛寻到了倾诉的出口,紧握墨兰的手,满腹委屈:“今早我娘……”
话音未落,墨兰瞥了一眼旁侧侍立的丫鬟女使,她们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如兰见状,也未再继续,转而对喜鹊说:“喜鹊,你也先退下吧!”
待众人离去,如兰才继续道:“新皇大赦,姨母亦在赦免之列,外祖母便将姨母接至身边。我娘闻讯甚是欢喜,尽管姨母曾有过失,且利用过娘亲,但她仍旧牵挂这位姐姐。”
墨兰点了点头道:“母亲心肠柔软,这也是人之常情。”
如兰眉头紧锁,自嘲的笑了笑, 继续说道:“几个月前,我娘和舅母说定了我和表哥的婚事,结果我娘今早才知道康元儿表姐和表哥如今都要成婚了,我娘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如兰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我娘刚刚说我没出息,我实在待不下去了,就跑了出来。”
墨兰安慰道:“此乃喜事,五妹妹与大娘子皆应欢喜。”
如兰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说:“四姐姐,哪来的好事?我都被人嫌弃了呀!”
墨兰摸了摸如兰的头,轻声道:“那你得感谢人家呀,你想想,幸亏你没有和你表哥订婚,你表哥家如此背信弃义,如今大娘子趁早看清了她们的真面目,岂不是幸事。”
墨兰看如兰低着头手里揉着帕子,知道她心结未解。
墨兰继续说道“你想若是你和你表哥成婚后,你若受了委屈,大娘子想上门给你讨说法都不好讨,又是亲戚又是你婆婆,那时候才是真为难呢?而你呢既是舅母又是婆婆,轻不得重不得,遇事只能你退让,旁人还误以为你得了良缘。”
第80章 墨兰80
如兰豁然开悟,拍了下手掌,高兴的说道:“是呀!外祖母和舅母不要我才是好的,外祖母强势又偏疼康姨母,舅母软弱,只想找个易掌控的儿媳,好翻身做婆婆,不过这次舅母恐怕要吃苦头了。”
康元儿可不是个简单的,比康姨母的段位可高多了。
如兰说着,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心情大好,便让墨兰的女使上些小吃点心。
如兰一向乐观,一边品尝点心一边说:“为了这事,我今早连饭都没好好吃。”
如兰碰了一下墨兰的胳膊,小声的对墨兰说:“你知道二哥哥房里的那个羊毫姐姐吗?羊毫那么温柔,刺绣也好,人也好,被二哥哥和二嫂嫂磋磨成那样子。”
想到这事儿,墨兰就想把盛长柏和海氏那对夫妻打一顿。
如兰愤愤不平的说道:“人家两夫妻清高,说着什么不纳妾,结果天天给羊毫灌避子汤,我娘看不下去,要把羊毫讨过去,结果把我娘气的不行,我说了两句话,二嫂嫂转过头去就给二哥哥告状,二哥哥今天一早就堵着我教训。”
墨兰有些为难,“做长辈的,这种事一向不好插手,我们又是做妹妹的,更加没有理由去插手兄长房里的事。”
墨兰拉着如兰的手:“五妹妹,你也知道,我和二嫂嫂的关系一向不好,二嫂嫂也总是看不惯我。等等,有办法了。”
墨兰:“苏月,最近有谁给二哥哥送妾吗?”
苏月回禀道:“有位周大人给二公子送过妾,二公子以已有一位通房挡回去了。”
墨兰嘴角上扬,撑着脸说道:“你去将我二哥哥和二嫂嫂夫妻情深,互相约定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传出去,特别是那位周大人和二哥哥的同僚务必都要知道。”
如兰也笑道:“四姐姐,我们把二哥哥架了起来,到时候看他还好不好意思。”
墨兰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呵!那些男子,总是朝三暮四,找尽各种借口来掩饰自己的不忠。可司马大人他的妻子一直未能生育,但他坚持不纳妾室。他的妻子曾试图为他买一个小妾,却也被他坚决拒绝。司马大人一生未有亲生子女,最终收养了侄子作为继承人。”
如兰胸口沉甸甸的,说不出来的烦闷。
如兰道:“可是上至高官贵胄,下至平民百姓,只要有了两文钱,都会想着纳妾,就像孙秀才那样的人比比皆是。”
墨兰回头看着如兰认真的说道:“这些男子,权势不如人家司马大人,满脑子却尽是蝇营狗苟,还觉得纳妾是风尚,是美谈。书没读两本,却满口仁义道德,之乎者也。他们自诩为君子,我却觉得恶心至极。他们心智不坚,却将责任推卸给女子。”
墨兰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边的天空:“女子的美貌是罪,女子不美也是罪,女子比男子优秀是罪,不能生儿育女是罪,未曾管教好儿女还是罪,不贤良大度更是罪。既要女子端庄贤惠,又要女子温柔知心,想来他们娶个天仙都是不足的。”
墨兰表情温柔,语气却是格外的冷冽:“什么三从四德?什么三妻四妾?不都是为了满足他们自己,为了满足他们自己,屈改经史子集的含义他们做的再顺手不过。他们固化女子的思想,再用她们来禁锢她们的下一代的女儿的思想,真是无耻啊!他们说着女子头发长,见识短,可造成这一切的都是卑劣的他们啊!他们忘了他们也是在母亲的爱里边长大的,可长大后,他们却否认了他们的母亲。”
如兰庆幸的道:“幸亏我们的父亲还算开明。”
如兰颇为可惜的说:“只是二哥哥略有些不足。”
墨兰看着如兰想找事的模样,贴近如兰,小声的问道:“你要做什么?我配合你。”
如兰拉着墨兰的手,感动的望着墨兰,“好姐姐,我觉得今日二哥哥不宜待在府上,所以……”
墨兰郑重的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好妹妹,我明白,我去搞定祖母和爹爹。”
如兰兴奋的说:“我去娘那里安慰安慰,说说二哥哥的好话,我再去三哥哥那里坐坐。”
说完,两人亲昵的手拉着手就出去了。
自己不开心总的有人比自己更不开心才好。
当晚,盛长柏就又去顾廷烨那里借住了。
顾廷烨看盛长柏一直挡着脸,还以为是和他娘子闹矛盾了。
顾廷烨笑着问:“则诚,你家葡萄架子倒了?”
盛长柏看着笑了半天合不拢嘴的顾廷烨,才说:“仲怀,最近几日我不宜回家,麻烦你了。”
顾廷烨又问了半天才知道,原来盛长柏不知道为什么又得罪了他四妹妹和五妹妹,被全家赶了出来,脸上的红印子是他娘打的。
盛长柏要是知道他娘今日心情这样不好,还去他娘那里说什么如兰,早就躲得远远的。
以往盛竑和长枫两人还会给长柏说两句好话,给他争取个缓刑。
结果昨日还是长枫把他丢出来的,他一直觉呢长枫是好弟弟来着,会一直站在自己身边,如今心是伤透了。
当时场景是怎得一个混乱,王大娘子举着鸡毛掸子就追着打。盛竑无动于衷的站在一旁看戏,长枫时不时的使使坏,墨兰和如兰不时的在挑挑火,海氏被盛老太太拉着在一旁喝茶。
林小娘看着王大娘子打累了,还给王大娘子端上一杯茶服侍着用了,再温温柔柔说两句“姐姐快歇歇,柏哥儿实在不像话,怎么能这样气姐姐?”
王大娘子听了才压下来的怒火又上来了。
收拾完长柏,王大娘子表示心情舒畅,看什么都顺眼。
王大娘子紧接着把羊毫强势要到了身边,让刘坤家的认作了干女儿,又给了赏赐,请了大夫给羊毫调养身体。
盛长柏感慨,家中女子地位一日高过一日,可惜父亲立不起来,长枫助纣为虐,只有他一个人清醒的意识到了,可实在是势单力薄,十面埋伏啊!
第81章 墨兰81
盛长枫成婚之日,盛府的庭院里,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随风轻轻摇曳。红色的绸缎从屋檐垂下,与翠绿的树叶和春日娇艳的花朵相映成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酒香,混合着一些笑声和玩闹声。
墨兰和两个妹妹一起招待年轻的女客,华兰也从袁府回来跟着一起张罗。
今日,平宁郡主竟带着不少礼物来了盛府,只说是贺礼。
王大娘子喝了一口茶,含笑说道:“郡主也是,来就来了,何必带这么多东西,家中公爷、小公爷都好吗?”
平宁郡主经过宫变,如今身上没有半点傲气,说话也尽显和气。
“都好呢,昨日元若去看榜中了进士,这都是当日在你们家读书的福分,可不得带东西来好好谢谢吗,过些日子要办家宴,请大娘子阖府一起来吃个酒才好呢!”
王大娘子如今挺起来了腰板,如今还记得当年平宁郡主傲气的行为呢,如今可算是可以出一口恶气了。
王大娘子笑道:“哎哟,那可得给郡主和国公爷道喜了,不过您的心意我领了,可最近家中事务繁忙,要给女儿们张罗婚事实在是走不开。”
平宁郡主疑惑道:“府中三个姑娘的婚事都定下了吗?”
王大娘子得意的笑道:“可不是吗?要说这姻缘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先前一直是没有中意的,忽而这女儿们都有了着落,是喜事,也累人呐!”
平宁郡主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讪讪道:“明兰年岁还小,她的婚事也定了?定了哪家啊?”
王大娘子飘飘然的说:“是老太太的手帕交,贺家贺老太太的孙子贺弘文,那孩子我看着就喜欢,现在哪儿能找到这么好的孩子。”
平宁郡主尴尬的笑着,低声道:“是个好人家。”
王大娘子挖苦道:“对呀,人家不嫌弃明兰是庶女,说就看上我家六丫头,说盛家的女儿总不会差的,和那些拜高踩低的人家总是不同的。”
平宁郡主脸上已经没了笑意,僵直着身子,听着王大娘子夸赞贺家和贺弘的好处,顺带着贬损贬损自己。
王大娘子:“也算是我们家明兰丫头苦尽甘来了,郡主,今日枫哥儿喜宴,可得留下来。”
平宁郡主待不下去,也走不了,只能笑着说:“我这会儿先去给老太太请个安,大娘子自去忙吧!”
齐衡和盛长枫、盛长柏是同窗,盛家如今起来了,无论王大娘子在如何说,平宁郡主只想着让王大娘子出了这口恶气,之后还指望着盛家两个郎君和齐衡在朝堂守望相助才好。再不济,他们也比让人亲近些。
王大娘子和平宁郡主相互欠身告别,郡主出去后,王大娘子看着郡主的背影,脸上的得意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待到夜幕降临,新娘子被送入洞房后,墨兰听说新房的人散了,便赶紧命人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还有一些精致可口、易于消化的糕点去看看自己的新嫂嫂。
墨兰带着人推开门,正在偷吃喜床上花生的陈若柠赶紧拿起扇子遮住脸,坐直了身子。
墨兰轻声道:“是我,我带了些吃的,你赶紧吃点东西垫垫。”
陈若柠的丫鬟看见墨兰进来后悄悄的退了出去。
陈若柠站起身来走到墨兰身边,抱着墨兰说:“墨兰,我刚才没找到你,委屈难过坏了。”
墨兰拉着陈若柠坐下,指着带来的吃食,问:“现在还委屈吗?”
陈若柠赶紧夹了一块糕点吃,含着糕点,拉着墨兰的手嘴里含糊道:“现在不委屈了,现在好感动,墨兰,你是我一辈子的好姐妹,你不知道,他们不让我吃饭,我都快饿死了。”
墨兰抚着陈若柠的后背,“好了好了,不委屈了啊,不委屈,慢点吃,别噎着了。”墨兰手忙脚乱的给陈若柠倒了杯花茶。
吃完东西,陈若柠也不委屈了,整个人有活力的很,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非说妆花了,让墨兰给她补妆。
墨兰刚给补完妆,又给她理好衣服,就听见外边传话说盛长枫回来啦,陈若柠立刻就把墨兰推出了房门,连着墨兰给她带的剩下的吃食。
墨兰拳头都硬了,心里想着,算了,看她新婚大喜的份上,今日不和她计较。
第82章 墨兰82
随着孝期的结束,皇室终于得以卸下沉重的哀悼,迎来了久违的喜庆气氛。
皇后娘娘率先发起了一场盛大的马球会,以此作为庆祝的开端。她精心挑选了京中常常举办马球会的吴大娘子的场地,作为这场盛会的举办地。
选择的时间更是别具匠心,特意安排在了百官休沐的那一日,听说皇后娘娘和陛下也会亲自来现场,更别提太子和英王。
这般情形之下,不论是欲取悦官家,抑或是为表对皇室的尊崇,汴京城的那些权贵们是一个不落的,带着家眷来参加马球会。
盛家自然也不例外。
不常出门的盛老太太和年龄不大的盛长松都一起去了。
盛家刚到,曹老夫人就派人来请,盛老太太就带着盛家的女眷去拜见曹老夫人。
盛家众人到时,曹老夫人正在帐中与一位年轻男子叙谈,二人神态亲昵,举止随和
曹老夫人瞥见盛老太太一行人来了,在年轻男子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步出帐子,满脸热忱地迎上前去,紧紧握住盛老太太之手。
“你可算是来了。”
王大娘子带着女眷给曹老夫人见礼,曹老夫人温和的问候了几句,就和盛老太太一边说着话一边就将盛老太太拉进帐子里。
“你们今日不嫌弃的话就和我坐这里,我家如今就我一个老太婆,一个人待着也是烦闷。”
盛老太太和曹老夫人坐下后,说道:“那倒是扰了你的清静,我们家可有好几个皮猴子。这位是?”盛老太太的目光落于曹老夫人身旁的年轻男子身上。
曹老夫人高兴的介绍道:“这是我女儿的孩子,仲针。”曹老夫人看着赵仲针的眼神满是骄傲。
“仲针见过盛家祖母。”赵仲针站起身来,向着盛老太太见礼,神色温润如玉,谦逊有礼。
盛老太太亦忙起身,瞥了眼曹老夫人,面露惊色道:“原来是太子殿下。”语毕,便欲躬身行礼。
赵仲针疾步上前搀扶,和声细语道:“盛家祖母无须这般客套,今日不论君臣之礼,您乃长辈,理当仲针拜见您才是。”言罢,轻轻搀扶盛老太太重新落座。
曹老夫人见此笑着拉着盛老太太的手道:“你就把他当做寻常孙辈就好,这样礼来礼去的,我是不耐烦看你们的。”
赵仲针站起身来朝着两位老太太一揖,“两位祖母,都是仲针的不是。”
盛老太太维护道:“那里又是你的不是,是你这外祖母不着调。”
盛老太太说罢,笑着用手点了点曹老夫人。
曹老夫人瞧了一眼赵仲针,见其虽坐姿端正,仪态从容,然手指却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还是个孩子呢!
曹老夫人转过头对着盛老太太说: “今日我想厚着脸皮与你家做桩媒,你家的那位四姑娘我很是喜欢,你觉得我家仲针如何?别的不敢夸他,人品是过的去的。”
盛老太太慈祥的笑着打量赵仲针,赵仲针有些僵硬的挺直了背任由盛老太太打量。“太子殿下由先帝悉心教养长大,又是你的外孙,我自是放心。单论这品性气质容貌,实乃我家墨儿高攀了。只是我家墨儿乃庶女,只是陛下那边……”
曹老夫人笑意更浓,接口道:“陛下正盼着你家应允,以便颁下圣旨。孝期刚过,便急切托我前来问询。你且宽心,宫内有我姐姐庇佑,宫外亦无人敢予墨儿半分委屈。”
于曹老夫人等而言,禹州那帮人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罢了。
赵仲针再度起身,诚挚地对盛老太太道:“盛家祖母,我誓保四姑娘日后可随心自在,定当护她周全。若我日后有负墨兰……”
盛老太太看见赵仲针举起右手像是要发誓,急忙起身想要拦住,曹老夫人却拉住了她。
赵仲针神色凝重的说道:“众叛亲离,不得好死,皇天后土共鉴之。”
赵仲针言罢,嘴角轻扬,朝着旁边帐子里的墨兰望去,却惊觉墨兰早已没了踪影,不知什么时候就离开了。
隔壁帐子里,唯有王大娘子和她的儿媳海氏安坐其中。
墨兰究竟何时离去?方才分明还在,赵仲针暗自思忖,莫非墨兰觉自己过于孟浪?
赵仲针有些担忧的抿紧双唇,垂下眸子,默默地坐了回去。
盛老太太惊讶的看着这位国朝的太子,想不到他会发出这样的誓言。
盛老太太顺着赵仲针视线望去,心中已然明了。又观赵仲针略显低落的神情,遂对曹老夫人道:“太子殿下今日难得休沐,也当四处走走,不用时时陪着我们两个老太太。”
赵仲针站起身来,向两个一揖礼,道“是,两位祖母,仲针告退。”
说罢缓缓离开了帐子。
第83章 墨兰83
当赵仲针寻到墨兰的身影时,墨兰正与她家三嫂嫂,顾廷烨的大娘子以及顾廷烨的妹妹四人在马球场边谈笑风生地漫步。
赵仲针站在高台上看着墨兰,就像是第一次和第二次见墨兰时那样,他也是站在远处看着她的身影,不知不觉却入了心。
“见过太子殿下。”顾廷烨走到赵仲针身边。
“仲怀来了。”
顾廷烨唇角含着一抹微笑,轻声问道:“殿下何不亲自上场,一展身手?”
赵仲针苦笑着瞪了一眼顾廷烨,无奈的叹息说:“若是仲怀和我交手,那我自是要下场的。不然打也打不痛快,他们既要顾忌我的身份,又生怕伤着我,如此一来,双方都难以尽兴。我又何必去扰了他们的兴致?”
顾廷烨摸了摸鼻子,抬眼目光小心翼翼的看着赵仲针,声音渐如蚊蚋,几不可闻:“郎君,其实,我也……心怀忐忑。”
赵仲针没好气地瞥了顾廷烨一眼,咬了咬牙,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顾廷烨见状,赶紧补充道:“郎君明鉴,此乃为臣之道。”
赵仲针自己倒是气笑了,冲着顾廷烨道:“仲怀成婚后,倒越发的伶牙俐齿,巧思善辩了。”
顾廷烨赶紧恭敬的回道:“多谢殿下夸赞,那臣就愧领了。”
赵仲针瞥了眼顾廷烨,没好气道:“呵,脸皮也越发的厚了。”
顾廷烨站在赵仲针身后半步的位置,看向马球场中的比赛。
这会儿墨兰、盛长枫的大娘子和他的大娘子皆在下边,而刚刚还与他们一同的顾廷灿却不见人影。顾廷烨急忙环顾四周,终于在墨兰她们附近发现了她的身影。
远远望去,只见顾廷灿宛如一只被激怒的小兽,正与一位公子在激烈地争吵着。
顾廷烨只觉得眼前一黑,立刻就要往冲下去。然而,走了两步之后,他又想起太子还在这里,猛地退了回来。
他向着俯身一揖,语气急切地说道:“殿下,仲怀告退。”
赵仲针看着他如此匆忙的模样,好奇地问道:“你这风风火火的,是要去哪儿?”
顾廷烨的手指如同闪电般指向他妹妹的方向,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有个无耻之徒竟然和我妹妹吵架,殿下,我妹妹向来单纯善良,不甚通人情世故,那个无耻之徒竟然能和女子吵起来。”
赵仲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心中不禁一乐,那不是他的表哥嘛!
他顿时起了看戏的心思,当下迈步向那边走去,口中说道:“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放荡不羁的浪子,绝对不能轻易饶恕。我随你一同前去,定要让他尝尝苦头。”
他倒要看看,他这位一向以古板着称的老学究表哥,面对这样的情况会如何应对,况且墨兰也在那边,正好……
顾廷烨觉着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太子一向克己复礼,什么时候这样爱多管这些闲事了。
顾廷烨喊道“殿下,臣自己……”
“仲怀,还不快走。”赵仲针回头看向顾廷烨,催促道。
赵仲针和顾廷烨走到顾廷灿和李景面前。
顾廷灿看到顾廷烨来了,立刻就行了万福礼走到了顾廷烨身后。
李景行了礼后,就将地上的书捡了起来,拍了拍灰尘。
顾廷烨看着这一副如玉君子的模样,实在不相信这是与自己妹妹刚刚争吵的人,准备好的说辞倒是有些没办法说出口。
顾廷烨又想起了同是文人的盛长枫,不能被他一副文人的模样给骗了,谁说文人弱不经风了,也是会学骑马射箭的,世家大族的公子们日常还会佩剑,什么文人弱,打起架来比武人都厉害。
顾廷烨质问:“大庭广众之下,你何故要与我妹妹争吵?”
李景温和的说道:“顾将军,是我的错,是在下处事不周,请顾将军顾小姐见谅。”
顾廷烨都准备好了说不通就把他打一顿的准备,结果,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啊!一口气倒是堵着不上不下的。
顾廷灿扯了一下顾廷烨的袖子,小声道:“二哥哥,此事是我的错,是妹妹无理取闹了。”
李景也道:“是景斤斤计较,不关顾姑娘的事。”
顾廷烨心想,所以,就我是坏人。
赵仲针看着他这个表哥,真是一点都没变,想要看的戏是一点也没看到。
顾廷烨看向赵仲针,结果人家走了,刚刚不是还言之凿凿的说绝不能轻易饶恕吗?殿下,你倒是让他吃点苦头啊!
顾廷烨看向顾廷灿,这个小混蛋,扯着顾廷灿的胳膊直接带走。平时口齿伶俐,如今认什么错。
赵仲针向着墨兰那边走了几步,站在一处树荫下。
墨兰回过头来看见了赵仲针,向着赵仲针展颜一笑,行了个万福礼。赵仲针也温和一笑,微微欠身颔首。
第84章 墨兰84
刘坤家的抬眼望去,只见王大娘子倚在门楣旁,直直地凝视着远方,久久未曾移步。
“大娘子在瞧什么?”刘坤家的轻声问道,打破了这份宁静。
王大娘子面上毫无波澜地,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我在看这盛家祖上是积了什么德,竟然出了个太子妃,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林噙霜的命可真好。”
王大娘子说着话,拿着帕子的手如突然伸了出去。
刘昆家的如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还是赶紧伸手扶住了王大娘子。
“腿麻了。”王大娘子的脚刚一触地,便如被针刺般迅速抬起,伴随着一声轻呼:“哎哟!”
刘坤家的急忙扶稳王大娘子,让她的手撑着门框,自己蹲下身去,轻声安慰道:“我为大娘子揉一揉,一会就好了。”
王大娘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像甩鞭子一样用力地甩了一下帕子,然后拿出了她那端庄豪爽的气质,没好气地说:“果然,这伤春悲秋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儿,我这是自讨苦吃。”
“没想到,我的诰命竟然不是因着丈夫、儿子,是因着庶出女儿得到的。”
刘坤家的笑着安慰王大娘子:“太子妃也是您的女儿,总该叫您一声母亲,虽说林娘子也有诰命,可是却是比大娘子低,林娘子为了自己的儿子女儿也不会过分的。”
“你说的是,就看在她对如儿好的份上。”
刘坤家的看着王大娘子嘴硬的样子,偷着笑了笑。
王大娘子在刘坤家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往里屋走去,那背影却莫名的有些萧瑟和豪迈。
今日一早宫里的太后娘娘宣墨兰入宫,还特意派了人来接。
墨兰这是第一次入宫,心里有些忐忑紧张。
抵达宫中,朱内官早已等候,他领着墨兰,步履从容地前往太后的居所。朱内官轻声提点
朱内官提点道:“皇后娘娘此时正在宝慈宫中,今晨,娘娘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听太后提及要见姑娘,皇后娘娘说也想见一见姑娘,太后娘娘说不用这么麻烦,就留下了皇后娘娘。”
墨兰轻声道谢:“内官提点,墨兰铭记于心。”
穿过重重殿堂楼阁,墨兰到了宝慈宫。
墨兰到宝慈宫时,小沈氏已经在座,如今看着整个人倒是安静。
墨兰向太后与皇后行礼,太后和蔼地示意她起身,并让她坐在自己的下首。
太后慈和的打量了一番墨兰,又让人给墨兰上了糕点和饮子。
“今日特意早些召你入宫,想是你尚未用膳,先吃些糕点垫垫饥,待仲针来请安后,再一同用膳。特意为你准备了这饮子,酸甜适口,你尝尝。”
小沈氏都惊住了,太后大娘娘何时这般温和慈爱,倒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墨兰乖巧的点头,轻抿一口饮子,赞道“多谢大娘娘,很合口味。”
她的目光转向对面的小沈氏,微笑着微微颔首致意。
小沈氏直直的盯着墨兰,嘴微微张着,就那样呆呆的坐着。
皇后轻咳一声,小沈氏这才恍然回神,匆忙回礼。
太后转向皇后,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即将大婚,你作为皇后,更需多费心思。太子的婚礼非同小可,容不得半点差池。”
皇后恭敬地答道:“臣妾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小沈氏心想,果然,太后还是那个太后。
太后招呼着墨兰用糕点,眼神瞥到小沈氏那边,像是刚刚看到她一样。
对着小沈氏语气温和中带着责备:“你这规矩还是得好好学学,你身为皇后的妹妹,你这规矩起码得看得过去才是。”
小沈氏想要说些什么,太后没有搭理她。
太后转身对着皇后说:“她出去见客代表的是中宫的颜面,我身边有个女官,规矩很好,让你妹妹再好生学学。”
皇后只能苦笑的点头应允。
太后看向朱内官,询问:“现在太子殿下议政结束了吧?”
皇后起身带着小沈氏就要告退。
太后却说:“皇后留一下吧,皇后这么久怕是没有好好的和太子说说话,都生分的很。”
小沈氏担忧的看了眼皇后,还想说话,就被太后的宫女请出去了。
第85章 墨兰85
太后温和的问墨兰在家喜欢做什么?读过哪些书?会些什么?墨兰都一一的答了。
太后目光随意地瞥了一眼皇后,继而和颜悦色地说道:“盛四姑娘可是咱们汴京赫赫有名的才女呢。她父亲官职虽说不算高,然而在教养子女一事上却极为擅长。她的两位哥哥更是在同年参加科考,一举金榜题名,高中进士,这在汴京城中也是传为佳话。盛家的姑娘们打自幼时起便与家中哥哥们一同研习诗书,而且,她们家还特地聘请了从宫中出来的、极负盛名的嬷嬷来教导规矩。”
皇后闻得此言,思绪不禁飘回往昔。遥想自己与那些来自禹州的家眷们初入汴京之时,当时并未察觉到自己与汴京的贵女们有什么太过明显的差异,顶多不过是在某些礼仪的细枝末节之处稍有不同罢了,甚至心里还有些觉得他们惺惺作态。
可直至此刻,皇后才恍然大悟,惊觉这其中的差距仿若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难以跨越。哪怕自己如今已然坐拥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尊贵地位与无上权势,然而有些东西却仿若与生俱来,需自幼便在那等环境中耳濡目染方可习得,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弥补。此刻,皇后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卑与心虚。
皇后这时突然意识到,或许从她们禹州一行人踏入这汴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这些汴京贵女官眷眼中的跳梁小丑,她们就这样看着禹州这一行人犯错,看着闹出笑话,看着他们无知又猖狂。
恰在此时,宫女进入殿中禀报:“太子殿下来给太后请安了。”
太后原本平静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那其间满溢着慈爱之色,她连忙和蔼地对宫女吩咐道:“快,快把太子请进来。”
墨兰听得此言,优雅地站起身,姿态端庄。
赵仲针身着华贵的太子朝服,步履从容地步入殿中。他先是毕恭毕敬地朝着太后行了大礼,口中说道:“孙儿见过祖母,祖母万福。”而后又转向皇后,行礼道:“儿臣见过娘娘,娘娘万福。”
礼毕,赵仲针的目光才落在墨兰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目之所及,仿若只有一人。
“见过墨兰姑娘,姑娘妆安。”
墨兰亦微微屈膝行礼,柔声道“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福。”
太子向未来的太子妃见礼,是极不合规矩的,但此刻,又有谁会在乎这些呢,太后不会在乎,这份情谊,太后仿若看见曾经也有两个年轻的男女如此这般站在她的面前。
太后见了两人站在一起,很是般配,心里高兴,面上也带了出来。
墨兰和太子见过礼后,太后便示意一旁的宫女引导赵仲针前往偏殿,更换下那身朝服。不多时,赵仲针身着一身青白色常服重新出现,更显得身姿挺拔、儒雅翩翩。
用完膳后,太后赐下赏赐,笑着让赵仲针送墨兰。
当马车缓缓停靠在盛家的府邸前,墨兰与赵仲针同处于这狭小却又略显局促的马车空间之内,空气中仿佛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气息在悄然弥漫。
墨兰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在翻涌,可一时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觉那话语都堵在喉间。
赵仲针看着墨兰看了看左边马车窗户,再看看右边马车窗户,好像有太多东西吸引她的注意,她将周遭一切都看了个遍,却唯独刻意避开不看他。
而赵仲针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墨兰,就好像此刻整个世界就剩下了她一个人。
赵仲针的目光柔和而深邃,如同春日里的暖阳,温暖而不失热烈,静静地注视着墨兰。
墨兰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她猛地转过头,一双美目中带着些许心虚和焦灼,直勾勾地盯着赵仲针,那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娇嗔:“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话音刚落,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紧张的气氛随即转化为一阵轻快的笑声。
墨兰感到自己的脸颊如同被火烧般滚烫,她下意识地用手轻触脸颊,那热度透过指尖传来,果然……
墨兰顿时羞赧不已,迅速用双手捂住脸庞,急转过身去,不愿让赵仲针瞧见她此刻这般窘态。
就在这瞬间,赵仲针却突然微微俯身靠近,墨兰只觉自己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腔一般,心跳如鼓擂。
墨兰缓缓放下手,眼神中带着几分佯装的威胁,恶狠狠地瞪着赵仲针,可还未等她有所反应,便感到口中突然被塞进了一颗甜甜的糖。墨兰整个人都呆住了,只是呆呆愣愣地看着他。
赵仲针的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轻声问道:“可以不生气了吗?”
说罢,他又从身旁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轻轻打开,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羊脂白玉手镯。那手镯质地温润如羊脂,洁白无瑕,宛如凝脂。
赵仲针从盒子中取出手镯,小心翼翼地为墨兰戴上。
“好看吗?”赵仲针轻声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墨兰微微抬起手腕,将那手镯凑到自己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而后转过头,目光穿过那对精美的手镯,与赵仲针的目光相接。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都静止了,只余彼此眼中的深情与期许。
“好看,我很喜欢。”
“我希望你能圆满,平安,我们两人可以圆满。”
墨兰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感受到了赵仲针的真心与期待,这一刻,所有的羞涩与紧张都化作了甜蜜与温馨。
第86章 墨兰86
太后希望皇帝执政手段可以效仿先帝,遵循旧制,但皇帝看到了朝堂之中的暗流涌动。
如今新旧官员之间的矛盾一日胜过一日,若不加制止,恐怕将会有更大的危机。
但太后觉得朝堂在先帝的手中政通人和,到了皇帝手里就有这样大的危机,究其原因,还在于皇帝胡乱施为和禹州派系的官员想要争权夺利。
皇帝对于先帝留下的文官集团也不是完全信任,其中有多少人参与过邕王和兖王之乱,那些人有能力,那些人在其中浑水摸鱼,朝堂之上的盘根错节。他一个远离朝堂多年的宗室子弟,骤然接手,互相都不信任。
若是太子他们自然是信任的,太后都会鼎力支持,但是禹州派系的官员并不支持信任太子,对于他们来说自然是赵策英更为亲近可靠些,赵策英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归根究底,太后认为皇帝不堪托付,皇帝认为太后不放权。
也正是因此,太后和皇帝之间的矛盾也是越来越大,太后对朝堂的掌控也越来越强,许多事情都不经过皇帝直接就同意了。
在大朝会上,韩大相公手持芴板,稳步上前,向高高在上的皇帝恭敬施礼后,朗声道:“启奏陛下,近日四海初定,朝纲渐稳。如今逆王之祸虽早已平息,恐余孽仍在。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彻底清查这些逆王余孽,以绝后患!”
皇帝微微颔首,表示认同韩大相公所言。
皇帝:“韩相公说的有道理,不如你推举一人统管此事吧!”
然而,就在韩大相公刚要开口举荐负责统领此次清查行动之人时,一直坐在珠帘之后垂帘听政的太后突然出声打断。
太后道:“谏院新晋侍御史齐衡,有一奏章,力陈清除叛党之法。皇帝不想听他一言吗?”
皇帝心里十分憋屈,可又不能说什么。“那就宣吧!”
齐衡洋洋洒洒说了自己的法子,皇帝有些犹豫,但太后乾纲独断,坚持让齐衡办。
皇帝没有决定的权利,主要还是因为玉玺在太后手上,文武诸臣都出面,明里暗里和太后要过玉玺不知多少次了,可太后都挡过去了。
顾廷烨就和英王商量着如何把玉玺“智抢”过来。
下朝后,赵仲针去和太后请安,用过饭后,太后看着赵仲针坐立难安的样子。
太后直接说道:“仲针,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吧!”
赵仲针吞吞吐吐道:“祖母,为何……,玉玺……”
赵仲针实在不好说,低着头呐呐不语。
太后温和的对赵仲针说:“你爹爹如今还需再历练历练,他如今做事有些没有章法,胡乱施为了。这些事你都别管,别掺和进去。”
赵仲针劝道:“那祖母为何不与爹爹把话说清楚呢?若是说清楚了,岂不,两下相宜。”
太后喝了口茶,神色严肃的说道:“仲针,如今你爹爹是皇帝,你要记住,他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爹爹,他不止一个儿子。”
赵仲针站起身,走到太后身边蹲下,哽咽道:“可是,祖母,爹爹是皇帝,是正统,百官都会站在他的那边,如今朝堂上或许有许多人都在想如何从祖母手中骗的玉玺,到那时,才会一发不可收拾。祖母相信仲针好吗,即使,有一天爹爹放弃了仲针,仲针绝不会坐以待毙的,孙儿手中还有祖父给的底牌。”
太后拍了拍赵仲针的肩膀,温和安抚道:“仲针,你让祖母再想想,你先下去吧!”
赵仲针站起身来,向太后行礼告退,他微微仰头,目光扫过那宝慈宫,但见宫室金碧辉煌,却仿若一间幽冷孤寂的笼子。
这笼子曾困住了一位将门虎女一生所渴望的自由,岁月悠悠流转,多年之后,一张名曰亲情的大网又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再次将她那颗本就饱经沧桑的心紧紧束缚,使其深陷于这无形的禁锢之中,难以挣脱。
“孙儿告退。”赵仲针缓缓的退了出去。
第87章 墨兰87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太后的身上,她孤独的身影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寂寥。
朱内官轻步走进来,再次低声问道:“大娘娘,是否该摆膳了?”
太后的目光掠过那放置玉玺的高台,眼中情绪复杂,轻叹一声,道:“去请皇帝过来用膳吧。”
朱内官应声,转身欲行,却被太后再次唤住。太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若是英王和皇后也在,便不必去请了,你直接回来便是。”
太后缓缓抬起手,一名宫女迅速走上前来,搀扶着太后,徐徐向着内室挪移。
终了,太后那渐渐模糊的背影,在重重叠叠的华美帷幔之后,彻底隐没,独留这空旷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与那窗外渐趋黯淡的落日残晖相互映衬,徒增悲凉。
山月居。
墨兰于亭中抚琴,弦音袅袅,那猫儿似也沉醉其中,慵懒地蜷缩于一旁,偶尔伸个懒腰。
如今这山月居,如兰都不怎么来了。
自从被册封为太子妃,宫中就派了来家里,教导皇家礼仪、文化艺术之类。
往昔墨兰素喜清幽宁静,偏爱独处幽思,如今,这山月居虽人影穿梭,却令她心生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仿若置身于喧嚣尘世的孤岛,只觉静得心慌意乱。
“小姐,大小姐到了。”
“快请。”墨兰听到后,站起身前去迎一迎自己这位大姐姐,这位大姐姐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以往在家中也与自己不是很亲近。
“大姐姐来了,大姐姐许久没回来了。””墨兰笑语盈盈,与华兰相互施了万福礼,两人看着倒像是亲姐妹一样。
华兰款步走来,亲昵地挽住墨兰的胳膊,笑着道:“我刚从祖母和母亲那里过来,若不是四妹妹封了太子妃,全家皆承蒙恩泽,我那婆婆恐也不会轻易应允我回家。”
墨兰带着华兰往亭子走去。
“今日风光正好,姐姐与我在外边闲坐一会儿吧!”顺势拉着华兰落了座,而后抬眸看向一众随侍之人“都下去吧。”
华兰目光追随着丫鬟抱走的琴,关切问道:“妹妹适才正抚琴弄弦,我这贸然前来,可曾扰了妹妹的雅兴?”
“姐姐言重了,姐姐能拨冗前来探望,与我叙叙家常,我欢喜还来不及。”墨兰浅笑嫣然,纤手轻抬,为华兰斟满了茶。
华兰微微倾身,凑近墨兰耳畔,悄声道:“妹妹近日可听闻一些朝堂上的事?”
“姐姐向来消息灵通,还请姐姐与我说一说。”墨兰俨然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皇后之弟沈将军日前前往顾将军府邸拜会,竟携小妾同行,且那小妾举止张扬,仿若正妻之态。李大娘子虽碍于情面,勉强以礼相待,然翌日,御史便参了沈将军一本。如今朝堂上自从太后大娘娘还了玉玺,与官家之间的母子情分是日益浓厚,沈将军又被禁足了。”
华兰此般言语,看似戏谑调侃,然那字里行间,又何尝不是一种立场的悄然表露。
墨兰拉着华兰的手,嘴角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温和的道:“大姐姐,如今这戏,可不是时时都可以看到了,我们且当作一场热闹瞧着,若有朝一日,若是舞到我们跟前了,还回去便是了。”
华兰微微直身,继而又道:“今朝早朝,英国公恳请官家为其家姑娘与郑小将军赐婚,英王殿下却提及皇后娘娘有意为张大小姐与沈将军赐婚,此事引得诸多文武官员群起反对,毕竟张家与郑家的默契,整个汴京谁人不知。最终还是太子殿下出面解围,陛下方赐下婚旨。”
墨兰笑着道:“这是好事呀,沈将军已有一个有诰命的妾室了,还有三个嫡亲的子女在妾室手中养着,哪家姑娘嫁过去想来都是不好过的。”
“妹妹最是风雅,未来庄姐儿要是能学到妹妹的几分,那也够她终身受用了。”
“姐姐这话说的,妹妹实在有些汗颜,侄女有姐姐教导,看姐姐便知道侄女是不会差的。”这恭维话自家姐姐说出来,自己是怎么听怎么觉得尴尬。
正在此时,正好大娘子打发妈妈来请墨兰和华兰一同去老太太那,才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第88章 墨兰88
墨兰与华兰到寿安堂时,只见堂内一片笑语欢声,热闹非凡。盛家众女眷们的目光都聚焦在盛长柏那粉雕玉琢、恰似年画娃娃般可爱全哥儿身上。
明兰方将全哥儿抱于怀中,全哥儿被明兰逗得“咯咯”笑个不停,小胳膊小腿欢快地舞动着。
海氏在一旁看着,嘴角那一抹温柔的笑意始终未曾消散,待明兰逗弄片刻后,便上前轻轻接过全哥儿。
盛老太太就伸手对海氏连声说道:“放我这儿来,让我来抱抱这小皮猴子。”
老太太亲昵的把全哥儿搂在怀里,王大娘子也伸手去逗弄全哥儿。
华兰和墨兰携手进去,给各位长辈见了礼就顺势找了位置坐下了。
王大娘子此时正全神贯注地逗弄着盛老太太怀里的全哥儿,听到动静,抬眼瞥见墨兰和华兰,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华儿和墨儿来了。”
墨兰走到老太太身边,也凑过去看了全哥儿,墨兰伸出手轻轻碰着全哥儿的小手,感受着那小手的柔软与温热,顿时心都软了。
墨兰直身而起,笑意盈盈的对海氏笑语道:“嫂嫂今儿怎舍得把这个小宝贝带出来了?今儿妹妹不破点财可有些说不过去。”
言罢,墨兰缓缓自荷包中取出一枚和田玉如意吊坠,那吊坠在烛光映照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墨兰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为全哥儿戴上。
海氏坐在王大娘子的下首,脸上笑容满面的说道:“四妹妹送了这么大的礼,可把这孩子高兴坏了。”
墨兰微微抿嘴,点了点小家伙的小鼻子,轻声说道:“我不是第一次当姨母,却是第一次当姑姑,应当送。”
如兰在一旁看着,眉开眼笑地对着王大娘子和盛老太太说:“四姐姐的平安扣,如意坠这些东西从来不往脖子上戴,母亲,祖母,你们绝对猜不到在哪儿。”
王大娘子瞅了一眼如兰,没好气的道:“不是刚从荷包里取出来的吗?”
如兰俏皮地眨眨眼,说道:“四姐姐最喜欢配上漂亮的珠子挂在衣襟上,娘,不信你瞧,四姐姐那不是有一个平安扣。”
墨兰只好侧着身子,理了理衣服让她们看的清楚些。
华兰看了只说别致、巧思,也说要学着这样戴。
墨兰只是觉得自从太子妃的圣旨下来,往日里还有些磕磕绊绊,如今却是姐妹和睦、姑嫂和谐,处处都是欢声笑语,身边都是和善人。
正想着,王大娘子的声音传入耳朵里。
“这太子殿下隔三岔五的但凡搜罗到什么好东西,都给墨儿送来赏玩,咱们家谁有墨儿有福气啊!”
墨兰听见这话,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害羞低下了头,娇声道:“母亲就别打趣儿女儿了。”
明兰眼珠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之事,看了眼墨兰,笑得格外乖巧,
“以后四姐姐送礼那就不叫送礼了,那叫赐了。以后见了四姐姐,得称呼姐姐为娘娘和殿下才是。”
此语一出,屋内原本欢快的笑声顿时凝固,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众人皆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明兰,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有担忧。
明兰似乎还没觉察到一般,直直的看着墨兰问道:“四姐姐觉得呢?”
你问什么呀,还问,墨兰觉得,墨兰觉得明兰有病,有大病,一天天的烦死了。
这个问题是问题吗?用问吗?墨兰真想给她给她两下子。
第89章 墨兰89
陈若柠见此情景,看着明兰的目光都冷了下来,温柔的笑道:“从来没发现六妹妹这张嘴这般的厉害,六妹妹以后可得对嫂嫂嘴下留情才是。”
陈若柠语气虽然温和,眼神和表情却是一点也不温和。
王大娘子尴尬的笑着说:“对,对,六丫头……”说什么,王大娘子现在也不知道说什么,气氛更尴尬了。
王大娘子生平第一次这么恨自己嘴快。
盛老太太却仿若未闻,依旧专心致志地哄着全哥儿,好似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墨兰勾起嘴角,语气格外温柔,表情也温柔,好似在谈论今天的胭脂水粉一般。
“六妹妹想要姐姐的什么答案,姐姐给出什么答案才合妹妹的心意。”
不等明兰说话,墨兰继续说:“自然是,在重要场合当然以国礼为先,家礼为后,私下场合家礼为先,国朝以孝治国。妹妹读了这许多年的书,别辜负了先生多年的教导才是。”
盛老太太微微抬眸,看了看明兰,说道:“你也许久没见你弟弟松哥儿了,和你父亲他们在前面呢,你也去和他说几句话。”
明兰左右看了看,便默默的退了出去。
海氏借口去看看席面布置的如何,也跟着出去了。
海氏见状,也借口去看看席面布置的如何,跟在明兰身后出去了。
陈若柠眼珠一转,笑着道:“我也去帮帮二嫂。”
华兰也站起身来,和老太太说:“我去和两位弟妹说说话。”说着,华兰走时还不忘拉上呆愣在一旁的如兰。
墨兰见状,也站起身来,准备出去。可盛老太太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墨兰坐下。
待众人都离开后,盛老太太才语重心长地教训:“皇家的人还在府里,你以为那些官员只跟着墨兰,就不会看到你们如今有多张狂了,你那个姐姐给你的教训还没吃够吗?你若是听我一句劝,就不要与她在来往了。”
王大娘子听闻此言,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说道:“她怎么也是我亲姐姐呀,怎么能不来往。”
盛老太太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大娘子,“她在你这里,都倒腾了些什么?你心里很该有个谱了。”
王大娘子仍有些倔强地反驳道:“母亲说这些话好没道理,任我姐姐有什么错,那也是我亲姐姐,咱们是一门亲戚。”
盛老太太见她如此执迷不悟,心中有些恼怒,端起茶盏重重地放了下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王大娘子的话戛然而止,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心中虽有些不服气,但也只能低下头。
盛老太太看着王大娘子,继续说道:“你想想五丫头的婚事怎么没得,你当初怎么放的印子钱,你都忘了,家里如今是出了个太子妃,可太子妃和太子还没成婚,太子妃的脚还没迈进宫门呢。如今全家都提着心到嗓子眼儿过日子,谨言慎行。还不知哪日就出了差错,你现在就亲戚亲戚的,惦记着沾光了,这样的亲戚,也配做亲戚。”
见王大娘子还是一脸不服气的样子,盛老太太又道:“竑哥儿与你说过太子与墨儿之前就相识的话,你以为这就万无一失了吗?宫里还有太后大娘娘,还有官家,满眼睛汴京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咱们盛家,若是出了差错,咱们家三个当官的都不要去上朝了,能回家都是好的。你姐姐与你说的话,你好好再多斟酌斟酌,看看到底是为你好,还是别有所图。”
第90章 墨兰90
墨兰见气氛如此凝重,王大娘子脸上也有了悔意,赶忙岔开话题。
“对了,祖母,母亲,前厅快开宴了,我们不如先过去吧,我这几天可难得吃几顿周全饭,请母亲和祖母心疼心疼墨儿。”
王大娘子想起墨兰在一群礼仪嬷嬷之中学习用饭的情景,那繁琐的礼仪,严苛的要求,不知是吃饭还是听夫子讲课,看着都让人心疼。
王大娘子站起身来,扶着老太太的胳膊,讨好的笑道:“对对对,母亲,儿媳记下了,下次我姐姐在和我说话,我定会好好思量的,墨儿实在难得吃一顿安心的饭,我们先去前厅用膳吧!”
盛老太太语重心长的对王大娘子道:“我今日与你所言的这些话,你可务必要真正铭记于心才是。”
“真记下了,记下了。”
王大娘子脸上挂着笑容,先瞅瞅墨兰,又看看盛老太太。
盛老太太瞧着王大娘子这般模样,心底深处仍不免泛起几分忧虑。
人没大问题,心眼太实,人太单纯。
恰在此时,海氏派遣的丫鬟前来回禀,说是席面已然安排妥当,可以开始用饭了。
王大娘子闻得丫鬟的回禀之声,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小步,可旋即又似意识到不妥,脸上带着尴尬的笑意,缓缓退回到老太太的身旁。
盛老太太也不看她,自顾自的捶了捶腰,对着王大娘子和墨兰说道:“我这老骨头就不折腾了,你们自去吧。”
王大娘子端庄地行了万福礼,带着丫鬟缓缓离去。
“祖母好生歇息。”墨兰恭敬地行礼之后,亦跟随王大娘子一同离开。
席面上,起初气氛倒是其乐融融,众人皆安静地用着饭食,其间自有一种温馨和乐的氛围悄然流淌。
盛竑在吃饭的间隙,还不忘抬眼瞅瞅自己的几个女儿,心中满是得意,只觉各个女儿皆是极好的,这汴京在没有谁比他会教养儿女。眼下便只剩给如兰挑选一门好婚事,如此一来,便可称得上圆满了。
明兰却忽然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直直地瞅向墨兰。
盛竑瞧见了明兰的动作,脸上带着几分疑惑的笑意,轻声问道:“明儿,可是有什么话想对你四姐姐说?你为何这般直直看着你四姐姐?”
“回父亲的话,明兰觉得四姐姐近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盛竑听闻此言,也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墨兰,只觉她除了身形略显清瘦之外,并无其他太过明显的变化。
“墨儿近来消瘦了,想必是近日极为辛苦。”
明兰想着,我哪里是让您看这个的。
明兰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乖巧的对着盛竑说道:“日后想要见到四姐姐,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盛竑没觉得明兰有什么心思,以为明兰舍不得墨兰出嫁,心里也有了几分伤感。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趁着如今墨儿尚未临近婚期,你们姐妹几个理当多多亲近才是。”
如兰和华兰笑着应了。
明兰依旧紧紧盯着墨兰,笑容愈发明媚,盯着墨兰问道:“四姐姐,四姐姐如今威势渐重,妹妹觉得……”语气不自觉的低了下来。
欲言又止,说话说一半,全让人猜,活像怎么被人欺负了,我就该这么罪大恶极吗?呵!你觉得,我觉得你可以闭嘴。
第91章 墨兰91
墨兰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扫向身旁侍奉的侍女们,“你们暂且都退下吧!”
墨兰似笑非笑的侧过头看向明兰,“六妹妹想问什么?六妹妹今日说话夹枪带棍的,若是姐姐,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妹妹,姐姐今日当着父亲、母亲的面和妹妹道个歉,咱们姐妹之间有什么误会说开才好。”
墨兰看了一眼盛竑,又转过去看向明兰,强颜欢笑的开口道:“因着我的事儿,整个府里都不得安生。”
墨兰神色愧疚的站起身,走到一旁,对着席面的方向行了个万福礼。
“墨兰在此请……”
盛竑不等墨兰将话说完,急忙快步走过去,亲昵地扶起墨兰,拉着她重新回到席上。
“这说的是什么话,快快坐下吃饭,此乃皇家规矩,本就该当如此,哪里是什么麻烦之事。再者说,你要嫁的又岂是一般之人,日后还不知能有几次相见的机会。日后你若是受了委屈,你的妹妹们、姐姐们皆可回府中来向我们吐露苦水,我们还可去撑腰,你……我与你母亲、妹妹们心疼你还来不及。”
明兰看见墨兰这一幕,觉得刺眼极了,四姐姐和林小娘果真是一模一样的,就是因为林小娘,自己小时候才会被父亲忽视,小娘才会难产,之后小娘才会一直身体不好,自己也和小娘关系越来越疏远。
“四姐姐果真好手段,以退为进用的可真好,不愧是能当上太子妃的人,以往的太子妃,可都是在勋贵氏族中选择……”
王大娘子惊讶的看着明兰,不知道这丫头今日是怎么了,没谁苛待她吧。
明兰继续说道:“如今家里人人都奉承四姐姐,捧着四姐姐,四姐姐应该很是得意吧!”
墨兰心中暗自觉得无语,既然六妹妹说自己是以退为进,那不妨就使一次这以退为进之策,倒是要看看这六妹妹要如何应对?
墨兰故作委屈地瞧了眼盛竑与王大娘子,眉头紧紧蹙起,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墨兰抬起眸子似是小心翼翼的看着盛竑和王大娘子,肩膀轻轻颤抖,声音带着一丝哭腔,“父亲,母亲,墨儿,墨儿从未想过要在府里显摆,女儿……女儿惶恐。”
说罢,墨兰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又拼命忍住,不让那眼泪滑落下来。
王大娘子瞧着墨兰这般委屈模样,又哪里还能忍得住。
“明兰,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刚才在你祖母那里,你对着墨儿说话就夹枪带棍的,这会儿好好吃着饭呢,你到底想做什么?墨丫头好多天都没能吃上一顿清闲饭,人都消瘦了,你今日就不能让她好好吃顿饭。今天你华兰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你就不能让家里吃个团圆饭?平日里瞧着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可我瞧着你这心眼子可一点也不少。”
王大娘子可记得明兰几次算计她的事,也就是这盛竑眼瞎看不见他这女儿的真面目。
明兰满心委屈的看向王大娘子,故作坚强,却又不甘示弱的道:“母亲,女儿所言亦是实话呀。四姐姐如今这般张扬,女儿只是担心四姐姐太过张扬,会给家里招来灾祸罢了。母亲,荣家和邕王的前车之鉴,难道都忘了吗?”
第92章 墨兰92
王大娘子想起盛老太太刚刚训斥自己的那些话,心中本就还有些不服气,如今明兰闹这一场,就是为了来说太过张扬之事,可如今盛府之中最张扬的又岂是旁人,说的不就是自己吗?她这些日子接待了诸多宾客,自家姐姐日日上门来奉承。
王大娘子心中气闷,狠狠的瞪了一眼明兰,索性闭上嘴不再言语。
墨兰只觉得明兰太会捅别人痛处了,这不就是指桑骂槐嘛。哦,明兰不知道。
盛竑脸色一沉,开口呵斥道:“你给我闭嘴,这话你不该与我们说,你若是有胆量,便去皇宫里找官家说,找太后大娘娘说,你是厉害,你去说啊!在家里耍横算什么本事。”
盛竑顿了顿,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仿佛从牙缝中挤出:“你可晓得这关乎国朝太子妃的礼仪规制流程,一举一动皆为彰显皇家的威严与尊贵,此乃国朝盛典,其重要性岂是你能想象?而你呢?你把所学的那些规矩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莫要整日只知念叨女子本分,多看看书,要不没事儿就多去看看你小娘,你多久没去看过你小娘了,你小娘都快不行了,你整天还在这上蹿下跳的,厉害的你。”
盛竑和缓了一下语气,“行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话做事更要谨言慎行,你说这话只会让别人认为我盛家不睦,女儿家的规矩学的不好。”
明兰的脸色略显苍白,她慢慢站起身,脑袋轻轻低着,额头前的刘海微微垂落,恰好遮住了她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她轻咬着下唇,唇色渐渐有些发白。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因为用力,指节都微微泛起了红色。
明兰乖巧地应道:“是,父亲,日后女儿定会谨言慎行。”
盛竑也不管明兰听进去了没,这话是说的实在不合时宜,大庭广众之下,没个顾忌,整天没事儿盯着自己的姐姐的错处,实在是有失体统。还不如回房去多练两张字,也好修身养性,陶冶情操。
盛竑无奈地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行了,你去看看你小娘吧。”
墨兰看着明兰走出去的背影,好妹妹,这才是以退为进,你怎得就接不住了呢?
用完饭后闲坐了片刻,墨兰带着丫鬟在小花园中悠然闲逛,以作消食。
小径繁花似锦,微风送香,墨兰却无心赏景,行至开阔处,绿草如茵,中央池塘波光粼粼。
墨兰停下脚步,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池中自在游动的鱼儿身上,转头对身旁的棋语轻声说道:“棋语,我觉着六妹妹有些配不上贺家公子,你觉得呢?”
棋语上前微微欠身,心领神会道:“姑娘说的是,奴婢听闻贺家公子的母亲性子颇为软弱,耳根子也软。”
墨兰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伸手取了一小把鱼食,轻轻地洒向池中。刹那间,原本平静的水面顿时热闹起来,众多鱼儿纷纷游来,争先恐后地抢夺着食物,溅起朵朵水花。
墨兰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里继续说道:“祖母和贺家祖母多年的情分,断不会因为一场婚事就有了裂痕,但有些地方还是要注意着些。贺家公子人好,得配以良缘才是。”
“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姑娘放心。”
墨兰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又吩咐道:“对了,你去我书房取一套笔墨纸砚给长松送去,再到库房里挑选些保养身体的药材一并带上。长松弟弟身子骨单薄,咱们做姐姐的,对自家姐弟,自然要多多关怀照顾才是。”
第93章 墨兰93
墨兰沿着小径回了山月居。刚踏入山月居,阿狸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归来,欢快地喵呜一声,径直扑了上来。
墨兰瞧见阿狸那娇憨模样,唇角便轻轻上扬。她缓缓蹲下,伸出手,温柔地逗弄着小家伙。手指在阿狸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揉动,又轻点了下它那小巧的鼻尖。
阿狸似乎很是受用,小身子一个劲儿地往墨兰身上蹭,尾巴也欢快地在墨兰胳膊上扫来扫去,活脱脱一副撒娇卖萌求关注的模样,亲昵极了,墨兰恨不得把它搂在怀里抱抱。
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立着的严肃女官,仿佛时刻在提醒着墨兰需遵守礼仪。
墨兰蛾眉轻蹙,眸中隐有一丝怅惘,微微叹了口气。却也只得缓缓站起身来,素手轻抬,细致地整理了一下裙摆上的褶皱。
正在这时,书月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份帖子。
“姑娘,顾府的李大娘子特地给您下了帖子。”书月微微福身,将手中帖子呈上,“十日后,李大娘子将在府中设宴。派来的人特意传话,无论那日姑娘能不能去都无妨的,能去的话自然是极好的。”
墨兰接过帖子,仔细端详了一番,将帖子递给了书月,“当然要去的,你去单独备份贺礼,对了,你抽空去和大娘子知会一声,也好让大娘子心里有数,免得届时有所疏漏,失了礼数。”
流光一瞬,华表千年,仿若白驹过隙,顾府设宴之期,翩然而至。
顾府内笙歌鼎沸,仆人们往来穿梭,忙碌而有序。
李乐渝与墨兰相携坐于侧厅之内,清茗在侧,香雾氤氲。期间,不停有丫鬟神色焦急地来询问她各种事宜,诸如宴会的各种流程安排、菜品的准备情况等。
李乐渝面露难色,墨兰见状,善解人意地说道:“你自去忙就好了,我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一会儿大姐姐她们就来了,我还能走丢不成。”
“理是这个理儿。”李乐渝微微向前倾身,靠近墨兰,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你家大娘子的那个姐姐和我那个继婆婆混到一起去了,那两个人实在是能挑事。今日过后估计我这名声也就被她弄毁一大半,你离她们远着些,她们两个一唱一和的,虽可以见招拆招,但实在恶心。”
“他们两个联手都斗不过你,你放心吧,我去看看她们的招数。我也想看看把我母亲哄的团团转的康姨母能怎么挑事儿,我身边的人都机灵着,情况不对就去找我大姐姐和母亲。你婆婆最是个要体面的人,况且宫里的人还跟着我,难不成她还会当面骂我。”墨兰笑着推她出去,“快去忙你的吧!大忙人。”
等李乐渝出去了,墨兰对身后跟着的两个女官说:“该去拜见小秦大娘子才是,如今倒该称太夫人了。”
还未踏入花厅,远远便能听见里面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墨兰刚走到门口,花厅中的笑声却突然戛然而止。
不知是谁轻声说了句:“准太子妃来了。”
墨兰莲步轻移,进入花厅后,她先将目光投向正位上的秦太夫人,缓缓下蹲,行了一个万福礼,“盛墨兰见过秦太夫人,秦太夫人懿安。”
随后,墨兰逐一面向各位大娘子,依次欠身行礼。众人见状,也不知到底还不还礼,一时间,花厅内气氛略显拘谨。
当墨兰看到张桂芬时,她的笑容中多了几分亲近与熟稔,和张桂芬互相见过礼后,旁边的侍女赶忙引着墨兰到位置上坐下。
墨兰坐下后,温和地说道:“刚刚听着这里热闹,便想着来瞧瞧,若有打扰之处,还望各位大娘子海涵。刚刚恰好听秦太夫人提及这樱桃煎……可有何问题?”
说着,墨兰伸出手拿起一颗樱桃,置于眼前,仔细地端详着。
秦太夫人摇着扇子,她脸上依旧挂着笑语盈盈的模样,可是仔细瞧去,很容易便会发现她脸上的无奈,却是笑着说道:“哎呀,快放下,放下。我们家二媳妇呀,说我年纪大了,怕我累着,就接手操办了这席面,也不知道,她在街上找哪家铺子做了这樱桃煎,总归,总归不是我们那家蜜煎局了。”说罢,她还轻轻摇了摇头。
第94章 墨兰94
小秦大娘子原本轻摇的扇子悄然停住,眼帘半垂,眉心处悄然攒起一道浅痕,嘴角虽竭力上扬,扯出一抹笑意,却满是苦涩与无奈,令人见之恻然。
“如今这家中的情形啊!”她微微顿了顿,似在极力吞咽那些难以言说的字句,“这侯府上上下下的,如今都不是我做主了。”声音渐趋低微,那未尽之言,却久久萦绕在众人耳畔。
墨兰看着秦太夫人的表演,果真是高端局。
秦太夫人短暂的沉默过后,她轻叹了一声,复又强撑起笑容,开口:“哎,这席面上若是有什么不妥的,各位老姐姐们,看在我的面子上还请多多担待。”
秦太夫人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却仍强撑着笑意。
墨兰静坐于一旁,嘴角噙着那抹温婉的笑容,宛如一尊静谧的瓷像,也不出声,任由小秦大娘子在那里诉苦。
这时,一位娘子瞧着这情形,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愤不平,刻薄地说道:“她能嫁到你们侯府,已经是通天的福气了,怎么还这么不懂规矩,瞎闹腾。”
话锋一转,她又瞬间换上一副温柔谄媚的面容,对着小秦大娘子轻声说道:“我说你啊,就是心太好,为人太好了,你纵的她们都无法无天了。”
小秦氏微微颔首,眼帘低垂,双手轻轻将扇子贴于胸口位置,那模样仿佛受尽了委屈与冤屈,却又无处倾诉。
片刻后,轻摇着扇子,有些失落的缓缓说道:“我老了,也失去了依仗,现在呀,是二媳妇掌家了,罢了罢了,我呀,也落了个清闲,她呀,也的确该历练历练,操持些家务事儿了,日后也好挑起这侯府的大梁,我也就省心了。”
又一位娘子紧接着搭话,眼神中透着些许遗憾,“你家二郎一表人才,如今对媳妇又是百般疼爱,在官家面前也是得力的肱骨之臣。说起来,早知道他有如此出息,当初真该把我那侄女许配给他。我那侄女也是温婉贤淑,才情出众,与二郎倒也门当户对。也不用让你受这媳妇的罪。”
康姨母坐在一旁,听到这话,也不甘示弱地说道:“你家侄女嫁过来,可未必有她家这么好的日子过,那李家娘子呀,会……”
墨兰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且那话语愈发尖酸刻薄,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便微微坐直了身子。
墨兰面上依旧挂着那温婉从容的笑意,语调不疾不徐,似是不经意间轻巧地截断了康姨母话。
“李家大娘子乃是刑部侍郎之千金,自幼长于名门世家,向来以温和知礼而闻名遐迩。在这京城之中,她的才情亦是早有传颂,众人皆知。李家作为大族,向来以家风严谨、门楣清正而着称。可方才各位大娘子所言,却与我平日听闻大相径庭,想来是墨兰孤陋寡闻了。”
墨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花厅内回荡,众人闻得此言,仿若被一道惊雷击中,瞬间清醒过来。
说罢,墨兰眼神好奇的看着各位大娘子,似乎还在等着她们再说一些李家大娘子的闲话。
尤其是刚刚那些说得热火朝天、口不择言的几人,顿时脸色煞白,心中后怕不已,她们家里可没有李氏家族权势大。
墨兰见众人神色变化,又轻轻柔柔地说道,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遗憾,“这家樱桃的滋味我甚是喜爱,故而才推荐给了李家大娘子。或许诸位大娘子口味各异,与我等年轻人也有所不同,这也是寻常之事。”
接着又侧过身体看向秦太夫人,语气中满是羡慕和亲近,仿若一位乖巧的晚辈在真诚地恭维长辈,“听着秦太夫人方才言语之间,皆是对儿媳的夸赞与维护,又体贴儿媳的辛苦,还有意让儿媳挑起侯府大梁,秦太夫人不愧是名盛京都的好婆婆。诸位大娘子可莫要误会了秦大娘子的一片苦心与好意才是。”
第95章 墨兰95
言罢,墨兰话锋一转,“热闹话也听了许久了,听说顾家园子很是不错,张姐姐可愿和我一起去走走。”
墨兰站起身,向着屋内的众人优雅地欠了欠身,“墨兰叨扰诸位大娘子许,这便先告退了。”
说完便径直离开了花厅,只留下厅内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
刚踏出花厅,张桂芬便迫不及待地对墨兰说道:“我刚刚在厅内就憋了一肚子火,若不是你方才冲着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真恨不得立刻拿鞭子抽她们一顿,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墨兰微微抬起手,用帕子轻轻遮了一下嘴角,与张桂芬轻声道:“也好知晓她们平日里都是如何在背后嚼人舌根、说人闲话的。”
院子里,禹州来的众女眷和汴京的官眷之间泾渭分明。
禹州来的众女眷们聚在一处,欢声笑语不断,不拘小节,行止肆意。而汴京的官眷们则是个个端庄娴静,行止有礼,规行矩步。
墨兰与张桂芬刚踏入院子,便瞧见沈大将军的小妾正站在禹州来的官眷们中间,看到张桂芬过来,便立刻眉飞色舞地说起了张桂芬的闲话。
“和你们说个好笑的,当初呀,皇后娘娘有意把张大娘子许给我们将军,英国公竟然拒了。如今却要嫁给小郑将军,小郑将军哪有我们将军官大,我们将军还是国舅呢,就连太子殿下也得恭恭敬敬的称呼声舅舅。皇后娘娘可是我们禹州的,我们有英王和皇后护着,谁敢欺负我们。”
小沈氏使劲的拉扯着小邹氏,让她别说了,小邹氏却是越发来劲。
小邹氏仰着头,骄傲的看着墨兰和张桂芬,“怕什么,我们将军可是国舅,还需要怕她们。官家和皇后娘娘也都是我们禹州出来的,你们去过我们禹州吗,吃过我们禹州的鱼吗?穿过我们禹州的衣服吗?官家和皇后娘娘却是穿过的。你们嫌弃我们禹州的,可是官家和皇后娘娘也是禹州的,你们嫌弃我们就是嫌弃官家和皇后娘娘。”
“好笑。”一位穿着紫色衣裙的贵女走了过来。和周围的贵女一一微微欠身,又和禹州处的女眷微微欠身。
禹州的女眷却没有一人回礼。
这就和现代社会中,两个人见面,一方带着礼貌性的微笑,轻轻点头致意,口中说着“你好”或是“好久不见”,而另一方仅仅是抬眸看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开,未作任何回应。
那位紫衣姑娘继续说道:“官家幼年时就是先帝养子,抚育于宫廷之中,受正统皇室教育,年少时又娶了青梅竹马的皇后养女,出身名门的高皇后。官家子娶皇后女的佳话,直到如今,这汴京城里还是人人皆知。官家自然是国朝的官家,皇后自然是国朝的娘娘。”
小邹氏抬起下巴,急忙说道:“如今的皇后可是我们禹州的皇后。”
紫衣姑娘戏谑的看着小沈氏,“沈姑娘,不介绍一下这位娘子吗?”
看小沈氏转过身不说话,她也只是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张桂芬对着墨兰说:“猖狂,走吧,这里没什么看的。”
墨兰对着小沈氏点了点头,跟着张桂芬向前走着,“是,还是要多读些书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宽。”
“哎,可是有许多人不读书,却还嘲笑读书的人读傻了。”
“我们去前边看南戏吧,这场戏没意思极了,听着无端惹人厌烦。”墨兰提议道,说罢,二人便结伴向着前方走去,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第1章 墨兰
“你在这里做什么?”
“要你管!”绿衣小姑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哄哄地转过去,眼角却像偷腥的猫一样,一下又一下地瞅着红衣小姑娘。
“那好吧,告辞。”红衣小姑娘微微蹙起秀眉,眼中难掩失望之色,但她还是礼貌地点点头,然后缓缓地转过身去。然而,尽管她表面上显得有些失落,可实际上内心却是乐开了花。
今日与姐妹们相处得十分和睦,没有发生任何争执和不快。也去看望关心了两位兄长,红衣小姑娘一边走着,一边美滋滋地想着:等会儿回到小院,小娘看到我这么乖巧懂事,说不定会多赏我一块香甜可口的糕点呢!一想到那软糯细腻、甜而不腻的糕点,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只是可惜啊,自己如今这副身子骨着实不争气了些。但即便如此,满足口腹之欲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呀!
“墨兰,你怎么走啦?谁准你走的呀?”绿衣小姑娘拽着身旁的丫鬟,气鼓鼓地告状,“她走了,不是她来找我的嘛?每次都这样,真讨厌!墨兰,你等着。”
我叫温辞,原本生活在繁华热闹、科技发达的二十一世纪。然而,命运却跟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让我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还成了《知否》里的盛家庶女墨兰。
初来乍到之时,我的内心充满了惶恐与不安。我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来到此地,更不清楚原来的墨兰究竟去向何方。难道说,她也像我一样,去到了二十一世纪?如果真是如此,以现代社会的种种便利和机遇,想必她一定能够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吧!
想到这儿,我下定决心:既然已经成为了墨兰,那就要努力适应这个新身份,好好地度过属于“墨兰”的这一生。不管前方等待着我的将会是什么样的艰难险阻,我都要勇敢面对,绝不退缩!
“姑娘,今日是大小姐婚宴,您别急着背书,回来且有的是时间呢。”
“换身衣服出去吧,现在时间还早。哥哥可到了小娘哪里?”
小丫鬟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回话,“早早就到了,缠着让小娘说婚俗呢。”
墨兰带着丫鬟到林小娘处,听见盛长枫叮嘱林小娘,让林小娘早早放他和妹妹去宴席上,他好亲自给妹妹讲讲婚俗,昨日妹妹问了,他都没说出来,实在有损哥哥的威严。
“哥哥和小娘在说什么呢,快些让我也听听。”
林小娘嘴角挂着一抹笑,看着墨兰袅袅娜娜地走进来,轻声说道:“正与你哥哥说起你呢。”
“好呀,那我的听听哥哥说我什么坏话了。”墨兰走过去坐到盛长枫旁边,眼睛灼灼的盯着盛长枫,好似在说如果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饶不了你。
“我的好妹妹,我怎么可能会说你的坏话呢。”盛长枫一边说着,一边紧紧地拉住了盛墨兰的小手,缓缓地站起了身。
“好妹妹,咱们要是再不赶紧去赴宴,恐怕就要迟到啦!到时候被人笑话不说,还的让妹妹丢脸。”盛长枫轻轻晃了晃盛墨兰的手,接着,他又转过头去,对着一旁的林小娘恭恭敬敬地说道:“小娘您放心吧,等我们从宴席上回来之后,一定会把发生的所有趣事都一五一十地讲给您听。”说完,他便拉起盛墨兰快步向着宴会的方向走去。
第2章 墨兰2
“三哥哥好,四姐姐,你可是来迟了”如兰笑意盈盈的向盛长枫问好,又骄矜的望着墨兰。
墨兰笑意盈盈的望着如兰,像是在看着不懂事的小妹妹。“是五妹妹来早了。”
如兰撇过小脑袋,“算你会说话。”
如兰又看到躲在角落里和丫鬟再偷偷吃点心的明兰,顿时生起了气,又看到了明兰的穿着,更气了,也不顾刚刚正在跟墨兰闹别扭。
“你看看,你看看,今天是我大姐姐的好日子,明兰穿的是什么衣服啊,瑟瑟缩缩地,偷偷的吃席面上的糕点,还以为我盛家没给她饭吃,要是让宾客们看见了,还不得丢完了我盛家的脸。”
墨兰笑眯眯的拉着如兰的手,“好妹妹可快别气了,今儿可是大姐姐的好日子,你是大姐姐嫡亲的妹妹可得高高兴兴的。若不然你吩咐喜鹊去跟大娘子身边的嬷嬷说一声就罢了,一切自有大娘子。”
墨兰心中暗暗想着,和女主交好会变得不幸,和女主做敌人更会不幸,就这样不远不近的,处着吧。
如兰的丫鬟喜鹊看见如兰点头,匆匆的赶往内堂去了,盛长枫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机会,“今日三哥哥就好好给你们讲一讲婚俗礼仪。”
王大娘子听了嬷嬷的禀告,手指指着盛大老爷,眼睛瞪着,“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呀?瞧瞧你生的好女儿。”
盛大老爷一脸惊讶,“墨儿和如儿拌嘴了,两个小丫头感情好着呢,其实啊,一个离不了一个,没什么大事儿。”说完,盛大老爷还摆了摆手。
王大娘子气上心头“没什么大事儿,你跟我说没什么大事儿,你倒是生的好女儿,明天,不,今天就要丢人丢到二里地外去了,呵,明天怎么扬州城就会传出你盛大老爷治家不严,我王若弗苛待妾室庶女了。”
盛大老爷一听也是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我家华儿纳聘的日子,你的好女儿明兰穿着单薄衣衫招摇过市,偷宴席上点心吃,我王若弗是没给他饭吃还是没给他置办新衣。”王若弗气的在屋子里直打转。
盛竑盛大老爷按着王若弗的肩膀坐下“大娘子,你这个偷字用的不妥。吃自家点心怎么能用偷呢?”
王若弗推开盛竑,“你别给我绕开话。”却见刘坤家的进来回话。“让我们的大老爷好好听听。”
“回禀大娘子,我刚刚将六姑娘带回去换衣服,卫小娘见了反复推脱,说是六姑娘体热,穿不住厚衣,我见他们屋子又冷得像冰窖一样,可是卫小娘的份例和六姑娘的份例,都是老奴亲眼看了送了过去的,可是老奴打眼看着屋里未曾有那些份例,就私下里拿了五姑娘新做好的衣服给了六姑娘。”
王大娘子:“这些东西难不成是飞了不成。”
“即如此这件事,等华儿的事完了再查。”盛竑放下茶盏叫了冬荣进来,“查,究根究底的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般厉害。”
“袁家的人也要来了,大娘子我们也出去吧!”
如兰看见明兰换了一身她新做的。还没上身过的衣服,转过头去“便宜你了。”
外面一大队一大队的车队带着一箱一箱的涌进了泉州盛府。
大娘子和盛大老爷坐在上首,强作出了笑容。
“东京忠勤伯爵府!”
一个嬷嬷喊道。
“袁家特来送聘!”
一个小厮匆匆忙忙,边走边喊的就往院子里传话。
“忠勤伯爵府家特来送聘!”
“主礼塞外大雁活禽一对!”
“副礼无数!”
“欲替嫡次子袁文绍!”
“礼聘盛府娇矜!”
“恭请应允!”
大太太还有老爷互相看了一眼。
两个人齐声喊道!
“允!”
几个姑娘是笑着的,互相看了一眼,直直的往前看。
小厮听到话语,赶忙跑向门外,向大门外的人拱了拱手。
“允!
第3章 墨兰3
站在大门左侧的小厮看向了坐在马上的人。“恭喜袁家!贺喜袁家!”
“万千之喜!贵府嫡次子袁文绍,求娶盛府嫡长女盛华兰!”
男人从高头大马上下来。
“姻亲家答!允!”
两方含着笑说了几声客气的话,就相携准备进屋。
外面的客人亲戚朋友看人已经进屋了,热闹也看过了就准备进去,却变故突生。
一个蓝衣公子哥儿拦住盛长枫,想要和他比试投壶,那个蓝衣公子哥要求的赌注却是极无礼的,竟是要袁家送来的聘燕。
如兰气急了,当即就想上去骂,却被盛长枫拉到身后,墨兰赶紧捂住她的嘴,“别急,三哥哥一定有办法。”
盛长枫转过身来,对两位妹妹说“放心。”
“公子好算计,恐怕公子一进来就盯上我了吧,知我是盛家庶子,就自认为我毫无教养,不知礼仪,想拿我当枪使,到底意欲何为?公子一石三鸟之计,在下甚为佩服。”
蓝衣公子哥故意想激怒盛长枫“你就说你敢不敢吧!多说无益。”
“想必公子定是投壶中的好手,那么我若输了。其一,盛家因我会丢了脸面,那么我大姐姐也是会丢了脸面,还会损失其声誉。其二,你挑拨袁家和我盛家的关系,甚至想要落我们两家的脸面,你意欲何为?其三,挑拨我盛家嫡庶对立,乱我盛家内宅,可谓心思不正。你以为你的算计何人看不破,只是强装着罢了。”
蓝衣公子哥白了脸,尴尬的道:“不比就不比,何必找这么多借口。”
盛大老爷意味深长的瞅了一眼袁家大郎:“贤侄,起风了,入席吧!那位小公子,一同入席吧。”
“三哥哥,你今日怎么这么厉害?好像比r哥哥还厉害。”
如兰挽着盛长枫手腕,崇拜的望着他,大大的满足了盛长风做哥哥的心理。毕竟也是如兰第一次对他这么亲近,第一次妹妹这么崇拜,以往都说他不如二哥,如今有妹妹说她比二哥厉害,大大的满足他做哥哥的虚荣心。
“我和二哥哥还差得远呢。”盛长枫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额头。
“咦,二哥哥怎么不在,不是应该跟袁家一起回来的吗?”如兰在人群中寻了寻。
“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吧。”墨兰解释了一句。
“哎呀,罢了罢了!不来便不来吧,就算他真的来了,又岂能像三哥哥方才那般说话呢?哼,他呀,向来只晓得一味地指责于我!”如兰一边嘴里嘟囔着,一边紧紧拉住盛长枫的衣袖,脚下生风一般,快步朝着院子走去。
她那身影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院门之后。
墨兰在心中嗤笑一声,这也能做男主,真是倒尽胃口。呀!今日兄友妹恭,姐妹和睦目标达成了,我今日可没有和如兰吵架,爹爹得多给我点零花钱,女孩子怎么能没有零花钱呢?我真是一个好姐姐啊!
夜幕降临,当盛竑踏着月色缓缓走进林栖阁的时候,只见屋内烛火摇曳,温暖如春。林噙霜正娇柔地搂着自己的宝贝女儿,侧耳倾听着儿子和女儿讲述宴席上发生的趣事。那温馨的场景,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
\"纮郎今儿个怎么来了?\" 林噙霜眼波流转,朱唇轻启,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喜与期待。
盛竑微微一笑,踱步走到众人面前,说道:\"你们这是在说些什么呢,如此开心?\"
他的目光落在了盛长枫身上,眼中满是赞许之意,\"今儿长枫做得很好啊,枫儿真的是长大了!\"说着,他欣慰地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盛长枫的肩膀。
\"你这孩子,心思向来比你哥哥要灵巧得多,但我之前总是担心你太过浮躁,不够沉稳。然而今日一见,你不仅在紧要关头能够挺身而出担当大事,而且平日里尽管墨儿和如儿时常拌嘴争执,你却并未因此产生嫌隙。在关键时刻,更是能够护得两个妹妹周全,还能一眼看穿袁家的算计。真是爹爹的好儿子,也是咱们盛家的好儿郎啊!这一切,可都是霜儿教导有方呀。\"盛竑一边说着,一边含情脉脉地拉起林噙霜的手,轻轻拍了拍。
第4章 墨兰4
听到这话,林噙霜不禁嫣然一笑,双颊泛起一抹红晕,轻声说道:\"哪里是妾身的功劳,都是纮郎您对每个孩子都尽心尽力地教养,才使得咱们家的每一个孩子都这般懂事乖巧。可不是妾身自夸,放眼整个泉州城,又有哪一家的孩子能比得上咱家的孩子优秀呢?\"
“都没有人为我发声吗?”盛墨兰微微撅起嘴,一双眼睛圆睁,她脚步匆匆地走上前去,毫不犹豫地伸手揪住了盛竑的衣摆。直直地瞪视着面前的父亲——盛竑。
而盛竑呢,他对于这个向来备受自己宠溺的女儿自然也是多有纵容。看到墨兰如此激动的模样,他心中不禁涌起一丝逗弄之意。
于是乎,他故意板起脸来,装出一副恼怒的神情,紧紧地盯着墨兰,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道:“噢,你要怎么发声啊?”
说罢,还微微挑了挑眉梢,似乎在等着看墨兰接下来会如何反应。
盛墨兰可怜兮兮的看着盛竑,见他不为所动,又瞅了瞅小娘和哥哥,拉着林噙霜的手摇了摇,林噙霜忍不住的将墨兰拉进了怀里,“这是怎么了,不是今天玩的很开心吗?”
“我可委屈了呢,小娘”盛墨兰双手拉着林噙霜一边说一边瞅着盛竑,“刚刚大娘子可说了,如果有人闹事,爹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如兰和我,明明我和如兰都很乖呀!难道我不乖吗?小娘我不乖吗?哥哥,我每天都有关心两位哥哥的。”说罢,还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一副很骄傲的样子,似乎要寻求哥哥的认同。
盛长枫听到这话后,立马挺直了身子,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妹妹自然是最乖的!她呀,每天都会不辞辛劳地跑过来看望哥哥,风雨无阻。”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冲着盛墨兰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
而此时的盛墨兰,则满脸得意之色,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盛竑,似乎在等待着父亲开口夸赞自己。果不其然,盛竑向来最受不了自家这个宝贝女儿如此可爱的小模样,只见他连连点头应和道:“对对对,我家墨儿可是最最乖巧懂事的孩子啦,都是爹爹不好,误会了你,爹爹在这里给墨儿赔个不是。”说罢,竟真的朝着墨兰拱起了双手。
看到父亲这般举动,盛墨兰瞬间心花怒放,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般,蹦蹦跳跳地跑到盛竑身边,然后撒娇似的依偎在父亲怀里。
娇嗔地说道:“那……这么乖巧听话的墨儿,是不是应该得到一些奖励呀?”说完,还眨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满怀期待地望着盛竑。
盛竑见状,心中不禁觉得好笑,但还是故作苦恼地摇了摇头,将手一摊,摆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说道:“哎呀,墨儿想要什么样的奖励呢?爹爹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来。要不,墨儿给爹爹提个醒?”
“最近墨儿的书都看完了,小娘说要教我学琴,可也没有属于我的琴,手腕上也光秃秃的,脖子上也光秃秃的。”
又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大伯父可能也忘了我吧,五妹妹六妹妹都有礼物,就我没有,但是我还是给长梧哥哥和大伯父送了礼物的。”
墨兰心里又给自己添了一句,我果然善解人意又乖巧懂事听话。
盛竑面上不变,心里也沉了下去,盛竑心里也清楚是什么原因,“墨儿最乖了,爹爹在京城有一间笔墨铺子,就送给我们最乖巧的墨儿,好不好?古琴和书籍都给墨儿添上,只是可不要告诉你其他姐姐妹妹。”
盛竑顿了顿又说:“如今老太太想养个孙女在身边,我们墨儿最是让人疼惜,我想了想还是让墨儿去,以后好给我们墨儿提提身份。”
第5章 墨兰5
盛竑话音刚落,便瞧见林噙霜低垂着头,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完全没有回应他的意思。盛竑心中不禁一紧,难道她竟是不愿意吗?于是赶忙开口解释道:“墨儿不过是去陪伴祖母罢了,那老太太昔日可是勇毅侯府的嫡出小姐,身份何等尊贵!若能在老太太身旁待着,学学眉眼高低、人情世故,对墨儿日后的身份提升也大有裨益呀。我已经求了母亲两次了,明儿个我再去求一下。”
然而,林噙霜依旧沉默不语。
这时,一旁的墨兰忍不住插话道:“爹爹,祖母怕是不会收养我的,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但始终猜不透其中缘由。之前我曾亲自去询问过祖母,能否将我留在她身边抚养。我告诉祖母,我会乖巧懂事,我听话听话又爱读书,会给祖母读书,而且饭量很小,不会吃太多的,绝不会给她添任何麻烦。可祖母却说,她喜好清静,最受不了吵闹的姑娘。我连忙向祖母保证,一定会安安静静的绝不吵闹。但祖母依然不为所动,只叫我不要再惦念此事,乖乖回房侍奉小娘就好,还叮嘱我莫要学了小娘的做派。可是,小娘一直以来对我关怀备至,明明是极好的呀!”说着,墨兰的眼眶渐渐泛红,泪水在眼中打转,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盛竑看着乖巧的墨兰,心中更是愧疚。她虽是自己的第四个女儿,但自出生起就体弱多病,又是与心爱之人所生。
盛竑自认对每一个儿女都是用心疼爱过的,而墨儿自幼贴心聪慧,故在盛竑心里,将墨儿同长枫长柏等同的一般教导,但墨儿确实不负他所望,其他的不说,小小年纪手中的一笔字已有些许章法。
盛竑此生最得意之一就是这笔字,当初也是因这笔字才在圣上那里留了名。而墨儿显然在写字一途上比他两位哥哥有天分,不同于长柏字体的过于工整严谨,长枫字体的过分潇洒写意,飘逸洒脱,墨儿字优雅而秀润,虽因年龄不足而显得稚嫩,但她还年幼。
盛竑想起嫡母,只能在心里叹口气。
“你们都是极好的,是别人的错,你祖母不过是喜好清静罢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今日的字可都练了。”盛竑盯着盛长枫,“你呀,你妹妹的字都快比你好了”
此时,屋里伤感全无,盛竑有指着盛墨兰说“墨儿说说,攒了多少私房了?”
盛墨兰瞪大了眼睛,愣一会儿,眼珠子一转道:“罢罢罢,喜欢人家的时候就是乖巧墨儿,不喜欢人家的时候就是小坏蛋墨儿,罢了,我还是离开这里罢,也不碍着你眼,我可走了。”
盛墨兰边走边看向林噙霜和盛竑,看到她们目瞪口呆的样子,心中更是得意了,更加开心的说了句“竟都不知拦我一拦,可见是不喜我了。”盛墨兰离开的时候顺便扯走目瞪口呆的盛长枫,盛长枫心中想,这是谁,一定不是我乖巧可爱贴心的妹妹。
盛竑指着墨兰半天不知作何反应,看向林噙霜:“这是我们家墨儿?”
盛竑离开林栖阁后,便径直去了王大娘子处。他一进门,王大娘子便直直开口问道:“你猜今日明兰为什么穿的那种衣服?”
盛竑微微一愣,随即回道:“难道是下边人贪了去?”
王大娘子听了,心中暗自冷笑,面上怒气更是压抑不住,“官人以为为何?刘坤家的,你给咱们老爷好好说道说道,也让咱们老爷也开开眼。”
盛竑也坐端正了听,只是越听眉头皱的越紧,原来卫小娘将将她的和明兰的份例都给卫家送了去了。
盛竑听后大怒,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直以为柔弱不善言辞的卫小娘,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而明兰,这些年在她的身边,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好个卫小娘,竟如此苛待我盛家的孩子!”
王大娘子接了句:“可不是糊涂秧子,今天差点我盛家丢人丢到八里外了。今天要是坏了我华儿的脸面,看我饶不饶得了她。”
第6章 墨兰6
“明兰这孩子如今怕是不太适合由着她生母那般教养下去了,暂且就先让明兰到你这儿来,由你来教导几日吧!”盛竑眉头紧皱,满脸愁容地说道。
此刻的他实在也是想不出其他更为妥当的办法来了,毕竟卫小娘的身份低微且见识有限,着实难以将明兰抚养成才。
王大娘子听闻此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回过神来,心中暗自嘀咕:这盛竑当真是会使唤人啊!
她不禁没好气儿地伸手用力推了一把盛竑,嗔怪道:“哼!老太太那儿不是早就放出话来说想要亲自养育一个孩子嘛!怎的不见你把明兰送到老太太那边去呢?”
盛竑被王大娘子这么一推,身子稍稍往后踉跄了几步,但很快便稳住了身形。
他轻咳一声,解释道:“哎呀,夫人莫急。老太太素来喜爱清净,贸然将明兰送过去,只怕会扰了她老人家的清闲。还是等明日一早,我亲自去向老太太询问一番,看看她究竟是何想法再说吧!明兰……唉。”
盛竑想起老太太对墨兰说的话,并不觉得老太太会养育明兰,要他觉得,或许老太太会想养育如兰,老太太最是重视嫡庶尊卑。
房妈妈走到老太太身边,“老爷几次三番来求,老太太怎么不顺势接下四姑娘,这样老爷也会记得你的好,你个老爷也会更加亲密些,毕竟老爷最是疼爱这个女儿,四姑娘也一向懂事体贴。”
老太太对林小娘颇为不喜,如今林小娘和王大娘子因着两个小女儿倒是暂时放下了龃龉,墨兰虽一向看着是个好的,却在林小娘那样一个人身边长大,谁知内里是个什么样子的。
她还偏偏不想如了盛竑的如意算盘。
房妈妈看着老太太的表情,猜出来了老太太的意思。
“有两个庶出女儿,他偏偏只为一个来求,墨兰平常见到是个懂事的,可是却是林小娘养大的。若是好好教养,将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就是心思多了些。明兰每次来我这都规规矩矩的,说话也好听,我挺喜欢这个丫头的,咱们盛家老爷两个庶出女儿,只关心一个,明兰的名字他怕是都叫不出来了吧?哼,要让我养,那我也是该养明兰才是。”
今日,明兰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在葳蕤轩门口撞见了如兰和墨兰。
“两位姐姐安”
“六妹妹安,六妹妹今日看着比往日精神了些”墨兰给明兰回了礼,就和如兰站在第一排等着给大娘子请安。
墨兰想到书中最后墨兰的结局,不想评判谁对谁错,但现在自己就是盛墨兰,实在是可以这样好生与她说话就已经尽了最大的力气了,自己不是圣母,也不想害人,可以不会由着人算计。
“大娘子妆安。”
大娘子一脸惊讶的看着如兰今日怎么这般乖巧,以往不是一天恨不得和墨兰呛八百次嘴吗?
“六丫头,昨儿你爹爹说了,这段时间你先搬到葳蕤轩陪如兰一起住。行了,先去给老太太请安吧,有什么话回来再说,别耽误了给老太太请安。”王大娘子看出来明兰想说什么,也不想和明兰纠缠,立刻打发她们去给老太太请安。
等到了老太太屋里,如兰和墨兰明显拘谨了许多,待到请完安,老太太独独叫了明兰上去,让明兰吃小酥饼。
如兰当时就委屈了,她是嫡女,可老太太一边说着重视嫡出,一边又从来看不到她。
墨兰好奇的看了看,想着看看书中原文描写的明兰到底是怎么吃饭的。
只见那盛老太太微微眯起双眼,目光落在不远处正紧紧盯着明兰吃东西的墨兰身上。她心中不禁涌起一丝不满,这墨兰怎如此眼皮子浅?不过就是区区一盘糕点罢了,竟能让她露出这般失态的模样来!如此小家子气,实在是有失大家闺秀应有的体面。
盛老太太轻轻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说道:“四丫头和五丫头啊,你们且先退下吧。”说罢,便不再去看如兰与墨兰一眼,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正在大快朵颐的明兰身上,眼中流露出一抹慈爱的神色。而此时的如兰和墨兰听闻此言,脸色皆是一变,但也不敢违抗祖母的命令,只得退下。
第7章 墨兰7
盛竑刚到寿安堂,房妈妈远远见到盛纮的到来就忙去禀告盛老太太。
盛老太太看见盛竑眼角眉梢都是喜意,估摸着也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看你这样,可是已经确定了。”
“祖宗保佑,儿子考绩评了个优,升迁的旨意估计月底就下来了。”盛竑言语间很是恭敬。
“也不枉你在外头熬了这许多年,从六品升上去最是艰难,过了这一关,你也算是中品官员了。不但是祖宗积德,你也得多谢为你打点的人。”
“儿子明白,此次升迁多劳京中几位世伯世叔的照拂,儿子已将礼单拟好,请母亲过目。”盛竑将手中素笺递给旁边侍奉的丫鬟。
“你这些年处事越发老道,我也就不看了。”盛老太太端起茶盏喝口茶,“这些你都可以处理好,只一件事,我只问你,你多久没去看看明丫头和卫小娘了,卫小娘可还怀着你的孩子,”
盛竑垂首而立,一脸惶恐:“内宅之事,让母亲操心,是儿子的不是,儿子一会就去。只是卫小娘实在不像话了些,她自己和明兰的份例都送回了卫家,明兰昨日还穿着单薄的旧衣服,幸亏如儿看见,大娘子又给明兰和卫小娘的份例添上才没惹出大乱子。不知母亲觉得卫小娘怎么处理。”
盛老太太心里觉得卫小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扶不起来,只说:“你是主君,你拿主意,不必问我,去吧。”
盛竑毕恭毕敬地离开了房间,当他刚刚踏出门口时。只见明兰正乖巧地站在那里,身旁跟着她的贴身丫鬟小桃。看到这一幕,盛竑的心里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缓缓走上前去,弯下腰,轻轻地将明兰抱入怀中,此时的明兰抬起头来,用那双清澈而又充满哀求的眼睛望着盛竑。
“爹爹,你可以去看看我阿娘吗?我阿娘那里没有炭火,屋子里冷极了。那些送来的炭火质量很差,根本烧不旺,整个屋子都冷冰冰的。而且,我们的吃食也很糟糕,都是些残羹剩饭,一点都不好吃。阿娘连一件厚实的衣服都没有,冬天这么冷,她总是冻得瑟瑟发抖。连茶叶和点心都是没有的,爹爹......” 说着说着,明兰的眼眶渐渐湿润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仿佛随时都会掉落下来。
“从今日起,你便去大娘子处,受大娘子的教导。”盛竑微微俯身,轻柔地抚摸着明兰的头顶,目光中带着几分慈爱与坚定。他缓声道:“你小娘现今身怀六甲,行动不便,自顾尚且不暇,实在难以周全地照拂于你。故而,爹爹思量再三,决定让大娘子代为照料你些许时日。”
听到这话,明兰不禁眼眶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抬起头,紧紧拉住盛竑的衣角,哽咽着说道:“爹爹,你去看一下阿娘吧?你已经许久未曾去见过阿娘了,阿娘那里炭火、吃食甚至茶叶都是奢侈的,一日三餐不够饱腹。”说着,泪水如决堤般顺着脸颊滑落,那模样就像风雨中凋零的花朵。
“你应该叫小娘,你小娘就是这般教你的,大娘子才是你阿娘。”盛竑说完看着明兰这般可怜的样子,心头不由得又一软,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暗自揣测起来,心想这卫氏平日里总是一副清高自傲、不屑争宠的姿态,如今怎么也学会用这种手段来博取同情了?而且那老太太今儿个早上竟也反常地替卫氏说话,难不成老太太早就有意抚养明兰?可自己之前曾多次恳请老太太收养墨兰,这又该如何解释呢?想到此处,盛竑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莫要忤逆!从今日起,你必须乖乖地待在大娘子那里,听从大娘子的教导。”盛竑的语气变得异常严,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第8章 墨兰8
盛竑将明兰送到了大娘子那里,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外边忽然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盛长柏竟然被打了!而且,更令人揪心的是,此刻盛长柏不知去向,踪迹全无。
盛竑一听这消息,顿时脸色大变,毫不犹豫地当场派遣人手前去官府报案。而一旁的王大娘子更是焦急万分,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乱转,她心急如焚地指挥着家中所有小厮,让他们全部出动去寻找盛长柏的下落。
就在众人忙成一团的时候,袁家大郎袁文纯匆匆赶来见到了盛竑。只见他一脸恳切与哀求,紧紧抓住盛竑的衣袖,声泪俱下地恳请一定要找到那位失踪之人。原来,这位失踪者并非普通人,而是东京宁远侯府的嫡出第二个儿子顾廷烨!只因此次出行想要便利一些,所以才改名为白烨。
盛竑听闻“顾廷烨”这三个字时,心中也是猛地一紧。要知道,那可是宁远侯府的贵胄子弟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可如何向侯府交代?想到此处,盛竑赶忙又加派人手,并亲自前往面见自己的长官大人。
当上官大人得知失踪者竟是顾廷烨后,亦是大惊失色,二话不说便下令封锁整个扬州城,誓言哪怕是把这座城市翻转过来,也定要将顾廷烨找出来!一时间,扬州城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大街小巷都布满了搜寻的人群……
当晚,盛家小厮寻到了全身水淋淋的盛长柏,盛竑在小厮伺候盛长柏洗漱的时候,抓紧询问了事情经过。
盛长柏和顾廷烨结缘原来是因为一幅图,他见二人都有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志向,所以相谈甚欢,结为好友。今日顾廷烨约盛长柏游湖,却遭到刺杀。刺客应该是冲着顾廷烨来的。
盛竑意味深长的看了两眼现在正被大夫诊脉的盛长柏,在想想昨日白天闹出的事,生为长子,在自己长姐的下聘之日接了袁家大郎后,其中一点作用都没起到。
盛长柏面对袁家如此怠慢一向对他关心有加的长姐,他竟然如此无动于衷,不仅未曾站出来为长姐仗义执言,反而早早地便躲进了府中的书房里!而他躲起来所做之事,竟是心心念念着如何收回燕云十六州这等军国大事。
哼!真是可笑至极!谁的心中会没有一丝一毫的报复之心呢?难道就只有他一人有么?尤其是在自家长姐这般重要的下聘之日,他却做出这样一副令人心寒的作态来。连自家人都不被他放在心上,又何必假惺惺地提及什么大宋百姓呢?
要知道,顾廷烨昨日那副作态,可谓是人尽皆知,昨日盛家的声名差点毁于一旦。可偏偏这盛长柏对此却是一无所知,甚至还与那顾廷烨以兄弟相称,打得火热。然而,同样身处此境的长枫,却能在顾廷烨故意挑衅之时,敏锐地洞察到其背后袁家的算计。
于是乎,当面对顾廷烨时,长枫便能做到条理清晰、据理力争,成功地反驳回去,从而维护住了盛家的尊严以及那位并非一母所生的长姐的颜面。不仅如此,就连与他同胞妹妹关系素来不和的另一个妹妹,他也是第一时间护住。
再看看这盛长柏,身为家中长子,本应承担起更多的责任,守护好家族的荣誉。可是如今,他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人失望透顶。
盛竑不禁开始反思,老太太平日里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重嫡轻庶”是否真的就是正确的呢?
盛竑无暇多想,赶紧将盛长柏所知道的禀告给上官。
次日,扬州城开始了大规模搜捕,可却未见顾廷烨半根发丝。
第9章 墨兰9
没过多久,终于有人发现了顾廷烨的尸首。那具尸体在水中浸泡已久,面目已然模糊难辨。不过,好在他身上带着能够证明其身份的信物,由此可以断定这就是失踪多日的顾廷烨。据仵作所说,他是在水下拼命挣扎之后,最终力竭溺水身亡。
当这散发着浓烈腐臭气味的尸体被抬上来时,围聚在四周的人们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谁也不敢轻易靠近。袁文纯尽管心中充满畏惧,但还是硬着头皮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掀起盖在尸体上的白布一角。然而,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他便被吓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不已。
就在白家老太爷举办丧事的那天,正当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时候,一个惊人的场景出现了——顾廷烨竟然身着一袭粗糙的麻布衣裳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只见他神色冷峻,手中紧紧握着一份据说是由他的外祖父白老太爷亲自书写的信件。他高声宣称,白老太爷已经将这份庞大的家业郑重地交托到了他的手中。
可是,面对顾廷烨的这番言辞,白亭预却毫不示弱地反驳道:“白老太爷立下让我继承全部家业的遗嘱乃是千真万确之事!”一时间,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局面陷入了僵持状态。见此情形,几位德高望重的大人只得站出来主持公道,他们分别取出白老太爷生前留下的亲笔书信,与顾廷烨所持有的那封仔细对比辨认起来。
紧接着,顾廷烨不慌不忙地再次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原来,这竟是他亡故母亲所留,信中的内容严厉斥责了白亭预等一干人等侵吞霸占家产的恶劣行径。更令人震惊的是,经过查证核实,这些人早就因为种种罪行而被逐出了家族谱册。至此,真相大白于天下,众人纷纷对顾廷烨投去认可的目光,并承认了他作为白家主君的合法身份。
顾廷烨见状,面无表情地向前迈出一步,然后毫不犹豫地伸手拿起一块瓦片,猛地用力摔到地上。随着清脆的破裂声响起,他高声喊道:“起灵!”整个葬礼现场顿时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
盛竑上官瞅了一眼顾廷烨,对于这个纨绔子弟他是早有耳闻,对盛竑说:“你亲家家的那个大郎实在是有些不懂事了,下聘还带个孩子来。”不知给这扬州官府增添了多少事端,为争夺遗产将整个扬州官府当刀,将整个扬州官府耍的团团转。
盛竑只能尴尬又无奈的笑笑,“都是属下的不是,明公也不必忧烦,人是他带来的,若是出事,你我俱不知情。”
“你说的倒好,要是出事了。”上官也并非想要得到一个明确说法,只是为这事劳累这么久,竟是一场算计,将自己等人利用到底,任是谁心中都不会舒坦,发发牢骚罢了。
说回盛家这边,盛竑虽说让大娘子暂时抚养明兰,可明兰整个白日都是在卫小娘院子里,即使王大娘子有心想要说上几句,可看到明兰那副模样,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反倒惹自己生气。
如兰现如今整日整日的去寻找墨兰,更是让王大娘子气闷,再想想盛竑给他说的长柏的事情,现在这几天她也不想看到长柏,当时她虽为这件事和盛竑吵了一架, 但他明白盛竑说的是对的,长女华兰是她最心疼的孩子,当时陪着他们吃了不少苦,长柏是他最看重的孩子,他的教养,生活方方面面她都十分上心,这孩子却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相较之下,这几日如兰犹如沐浴在春日暖阳中的花朵一般,心情格外舒畅。她自认为放下身份前往林栖阁找墨兰一同玩耍。到了林栖阁,林小娘在教导墨兰琴棋书画时,也不忘对如兰悉心关照,甚至不惜拿出自己视若珍宝的琴,供如兰练习。
如兰的矜持不过持续了短短一个时辰,便如冰雪消融般消散无踪。即便她学艺不精,林小娘也绝不会指责她愚笨,反而会耐心地为她讲解。她稍有进步,林小娘便会如获至宝般对她夸赞有加。无论她有多天真的想法,林小娘和墨兰都不会嫌弃她。
第10章 墨兰10
更让她受宠若惊的是三哥哥竟然会给她们带外边的吃食,在他的记忆中,二哥似乎永远是一副你得听话,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眼神看着他,他从来没有与二哥哥如此亲近过。
林小娘向来都是一副温柔似水的模样,似乎从未有过发火的时候。不管自己与墨兰如何调皮捣蛋、惹出多少麻烦事来,她总是面带微笑地陪着她们一同玩耍嬉戏。
不仅如此,林小娘还时常耐心地教导着自己和墨兰许多女孩子家需要掌握的技巧,比如如何精心保养那娇嫩的肌肤,怎样细致入微地护理乌黑亮丽的秀发,甚至亲手传授制作胭脂水粉的独特秘方。
在林小娘的悉心关怀下,如兰觉得每一天都充满了欢声笑语,快乐无比。
这一天,如兰心中突然涌起一个疑问,她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小娘,你和我娘一直以来都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可为何却不讨厌我呢?而且我以前还曾不知天高地厚地顶撞过您……”说完,如兰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林小娘。
林小娘微微一笑:“你还是个孩子呢,小孩子想那么多干什么?你现在这个年纪,正该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我和你娘是我们大人的事,大人的事很复杂的,你不懂,孩子就做孩子该做的事,无论你现在做什么,都是你以后最美好的回忆。”
如兰心里想如果做狐媚子是这个样子,好像也还挺不错的。
如兰想,她应该知道为什么爹爹为什么这么喜欢来林小娘这里了,虽然娘也很好,很疼爱自己,但不会陪自己玩,不会这样温温柔柔的对自己说话,不会夸自己。
娘更重视的是长姐和二哥,而且娘每天都很忙,没有时间停留下来好好听听自己的话。
在林栖阁林小娘不会让自己觉得自己不受重视。
当有人前来禀报,卫小娘即将临盆的消息时,林小娘不禁愣了一瞬,就将还在练琴如兰和墨兰送进墨兰的房间,让她们自行临摹字帖,这才心急火燎地折返回来,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原来,卫小娘欲让明兰去侍奉老太太,明兰却执拗地不愿离开卫小娘,二人因而发生争执,卫娘子气急攻心,竟是要生产了。
“大娘子可曾去了?”林小娘询问前来传话之人。
“大娘子和老爷接到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了。”
林小娘稍作思忖,道:“你去回复大娘子和老爷,待我安顿好两个姑娘,即刻便去。”
林小娘转头嘱咐雪娘:“一会儿菖蒲与我一同前往,你务必管理好林栖阁,此事万不可泄露半字给两个姑娘,你需悄悄吩咐底下人,若有谁胆敢嚼舌根子,将此事传到两位姑娘耳中,届时我定要打他一顿板子,发卖出去。”
言罢,她便风风火火地看了看两个小姑娘,将她们好一顿夸赞,直夸得她们晕头转向,看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才放下心来。
林小娘赶到时,大夫已然入内,大娘子的脸色阴沉得仿若能滴出水来,卫小娘的贴身丫鬟则被五花大绑,堵住嘴巴,扔在一旁。
“如儿和墨儿没有受惊吧?”大娘子阴沉着脸发问。
林小娘赶忙起身,毕恭毕敬地回话:“大娘子放心,妾身已然处置妥当,雪娘也留在林栖阁,定然不会让姑娘们知晓。”
“如此甚好,前去传话之人告知于你的事,你切不可外传,盛家姑娘的名声,你自己可得好生掂量,时间还长着呢,坐吧!”
“妾身晓得。”林小娘瞥见一旁刘坤家的正抱着明兰,刘坤家的手上有好几处渗血的牙印,明兰的脸上尚挂着晶亮的泪珠,然而林小娘却并未生出丝毫怜悯之情,只是端坐于此处,静静等待。
“须臾,里面的产婆前来回禀,胎儿过大,胎位亦不正,难以娩出。”
第11章 墨兰11
明兰听到卫小娘要不好了,如遭雷击般,立刻哭闹起来,那声音仿佛被撕裂了一般,嘶哑得让人揪心:“我要进去看阿娘,我要去陪着阿娘,我要阿娘,阿娘,我答应你,我去陪老太太,我去,你不要离开我,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明兰在刘坤家的和几个抱住她的丫鬟手上身上又抓又挠,活像一只被惹怒的小兽。
“噤声,带下去,多派几个人看住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闹,你是要害死你小娘吗?”王大娘子实在不想看到这糟心孩子了,她的眉头紧紧皱起。
“让大夫进去看看,无论有什么手段你们都使出来,务必保的母子平安。赏钱我再添三倍。”王大娘子心中暗自咒骂,卫恕意这个蠢妇,买她回来难道不是让她和林噙霜争宠,而是让自己来渡劫吗!真是个蠢妇。
待到天色将暗,卫小娘和孩子终是保了下来,只是孩子体弱,须的精心调养着。
盛竑这几日交接公务,本就繁忙,今日本打算去王大娘子娘家,临时被卫小娘生产拖住了,去看了卫小娘后又去了衙门交接公务,天色暗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回来先去了王大娘子处,王大娘子一看见他,就开口讽道:“官人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你家明兰可就翻天了。”
盛竑今日心中亦是憋着一股闷气,他本是几次三番和老太太提起希望老太太养着墨兰,岂料卫小娘竟有如此鸿鹄之志?而明兰却又是那般忤逆,竟敢冲撞她那身怀六甲的母亲。
虽说盛竑不许明兰唤卫小娘为阿娘,毕竟这是礼数,他也要维护大娘子的脸面,卫小娘是她的生母,这是任谁都无法更改的事实。偶尔你在私底下如此称呼倒也无妨,可你岂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这般叫嚷。既是如此,“卫小娘既有如此壮志,欲将明兰送与老太太抚养,还妄图左右老太太的想法,那明兰就交由她自行抚养吧,你也无需插手了。明日我会与老太太解释清楚的。”
第二日盛竑和老太太提了卫小娘生产之前发生的事,老太太说:“都是因我想要抚养一个女孩而闹出的事儿,索性以后就再也不提抚养孙女的事了。有时间让底下的孙儿孙女过来给他请个安就好。”
盛竑恭敬的站起身,连呼不敢,称孙子孙女请安乃是本分。
又过了几日,卫家听说了卫小娘难产的事儿,卫小娘家里来了人,是盛明兰的小姨,张口就要找个公道,王大娘子没有见她,拍了个粗使婆子将她骂了出去,没想到他不要脸面的在大门口嚷嚷了起来,王大娘子只好将她请了进来。
明兰小姨去见了王若弗,说是想接卫小娘,盛明兰和新出生的小公子回乡下养病。
王大娘子不肯理睬她,身边的女使替她开了口:“你想接走我盛家的孩子是万万没有可能的,但若是你想要接走卫小娘,那就接走吧!只是接走了,可就不好回来了。”
卫姨妈还想要给卫小娘讨个公道,王大娘子不想跟他浪费时间,就直接挑明:“你想要跟我讨个公道,我还想要跟你讨个公道呢,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你不该来问我,你应该好好问问你们卫家,问问你的好明兰,看看她做了什么?”
卫姨妈愤怒的说:“我姐姐都成了那个样子,难道还不应该给我个公道吗?”
王大娘子站起身指着卫姨妈说:“好,我给你个公道,卫小娘将它和盛明兰的所有份例寄回卫家可是事实?她还隐瞒这事,导致她自己体弱,可是事实?临近生产她大吃大喝,没有顾忌,可是事实?她盛明兰气得你姐姐早产,可是事实?女使,证人,大夫,产婆,一应皆在,你就算告上开封府,我盛家也不怕,送客。”
盛竑高升去汴京,顾廷烨的父亲打听到盛竑要升回汴京,就拜托他把顾廷烨也顺便捎回去。
第12章 墨兰12
墨兰和如兰这段时间犹如亲姐妹一般,培养出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关系好得如胶似漆,走到哪里都是手牵着手,亲密无间,你挨着我我蹭着你。
如今在这船上的方寸之地,她们更是引人注目。上午给王大娘子请完晚安后,如兰和墨兰就如橡皮糖一般赖在王大娘子这里不走,等王大娘子处理完事情后,便缠着她教自己点茶、焚香、插花。吃完午饭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林小娘那里,继续学习琴棋书画和保养之术。整日待在船上,也真是逍遥快活极了。
或许是船上的生活实在枯燥乏味,最近墨兰和如兰,开始将目光投向老太太那里,试图突破重围。墨兰和如兰两人心有灵犀一点通,老太太以前可是勇毅侯嫡女,定然知道不少奇闻异事。反正老太太是我们的祖母,我们只要表现得恭恭敬敬的,老太太总不可能对我们又打又骂吧!最多也就是罚我们抄抄书,可我们每天不都还要练字吗?就全当是练字了。为此,如兰和墨兰还特意练习了撒娇的本领。
一天请完安后,明兰已经先行离去,墨兰和如兰却对老太太的暗示和明示视而不见,两人面带微笑,如同雕塑一般,看着老太太就是纹丝不动。
“你们在这里是有什么事要问吗?”老太太刚说完,就看见墨兰和如兰兴奋的表情,心里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墨兰和如兰对视一眼,心有灵犀般一同如飞鸟般冲了上去,一人抱住老太太的一个胳膊,便开始娇嗔起来,那声音甜得仿佛能滴出蜜来。老太太何曾见过这等阵势,只得挑些与她们说了。
自此以后,墨兰和如兰犹如上了发条的时钟,每天按时三段打卡,上午找老太太,中午寻王大娘子,下午缠林小娘,生活过得那叫一个充实。老太太也对墨兰改变了看法,什么有心机,什么毫无心机,不过是两个调皮可爱的小姑娘罢了。
又有谁能抵挡得住两个调皮捣蛋又会撒娇的小姑娘呢?反正盛老太太是无法拒绝的。
墨兰和如兰数次邀请明兰一同去听老太太讲故事,可明兰每次都唯唯诺诺,像只受惊的小鹿,只说要回去照顾小娘。如此一来,明兰就显得愈发可怜了。
这一天。墨兰和如兰手牵着手,刚刚来到了王大娘子所在之处。就在这时,盛长柏正整理着衣袖,看样子是准备离开了。
看到两位妹妹一同前来,盛长柏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温和地开口道:“两位妹妹这段时间一直形影不离,总是在一起玩耍,依我看呐,应该把明兰也带上才好。”
听到这话,如兰撅起小嘴,有些不满地回道:“二哥哥有所不知,我们已经好几次诚心诚意地邀请过六妹妹了,可每次她都说要留下来照顾她小娘,怎么劝都不肯跟我们一块儿出来玩。”
盛长柏听后,不禁皱起了眉头,一脸严肃地看着如兰和墨兰,语重心长地说道:“即便如此,你们两个也不该只顾着自己成天腻在一起啊。咱们都是一家人,唯有明兰独自一人,没有姐妹们陪伴左右,那得有多孤单寂寞?”
墨兰微微一笑,对着盛长柏说道:“二哥哥,话虽这么讲,可姐妹之间确实有那些应不应该去做的事情,但同样也存在愿不愿意这样的情况呀。我们打心眼里是想要带上六妹妹一起玩乐的,只是……唉,就算我们再怎么想带她玩,总也不能勉强她吧,毕竟这种事情强求不得,万一反而给她徒增烦恼就不好了。”说完,墨兰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
第13章 墨兰13
如兰向前一步,皱着眉头对盛长柏说:“整天就六妹妹,六妹妹,六妹妹,六妹妹乖巧,六妹妹懂事,什么都是六妹妹最好。我和四姐姐就不是你妹妹吗?就因为我和四姐姐会反驳你的话,不完全听你的话,就不是你妹妹了吗?那你干脆找个木偶做你妹妹算了,你算个什么哥哥。”
王大娘子听到了如兰的声音,快步走了出来:“如儿,是怎么跟你哥哥说话的,快和你哥哥道歉。”王大娘子说完
墨兰心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他算是什么哥哥呀?每天只会教训我,除了教训我还是教训我,就不能好好跟我说吗?你把我当做妹妹了吗?三哥哥会给母亲,祖母,林小娘,我和墨兰带好吃的,好玩的,你,不要说话,”如兰愤怒的瞪着盛长柏,制止了盛长柏说话,“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大姐姐也一样,你们都一样,每次都教训我,又不告诉我哪里做错了,我应该怎么做,现在明兰不和我们一起玩,都是我们的错了。你就是想要找一个木偶做你妹妹,找一个完完全全听你的话的妹妹,我改天就送你一个木偶做你妹妹好了,要不然,你就去找卫小娘做你的母亲好了,这样你和小六关系不是就更亲密了。”
王大娘子深知自己这个小祖宗是个一点就着的脾气。想到这里,她觉得当务之急是要将长柏送走,以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于是,王大娘子急忙开口说道:“你刚刚不是说你书还没看完吗?哪本书来着?赶紧回去看书吧!快走。”话音未落,她便不由分说地将尚未行完礼的盛长柏往外推去。
盛长柏一脸懵然,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推出了门外。他有些无奈地侧过身,目光正好落在如兰身上。此时的如兰正双手叉腰,气鼓鼓地踮起脚尖,身体前倾,大声喊道:“谁稀得理你啊!”那模样活像一只炸毛的小狮子。
盛长柏见状,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正欲转身回去与如兰争论几句。然而,王大娘子却死死地推着他,口中不停地念叨着:“快走吧,祖宗,你就别添乱了,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妹妹争吵不休,成何体统!”
盛长柏被母亲这般推着往前走了好几步,心中虽然仍有不甘,但也不好再执拗下去。他只得一边走着,一边背对着王大娘子摇了摇头,小声嘟囔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谁知这话恰好被身后的王大娘子听到,她当即怒不可遏,冲着盛长柏的背影大吼一声:“你给我滚!”
就在这时,盛长柏刚刚转过一个拐角,突然发现父亲大人竟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正鬼鬼祟祟、蹑手蹑脚地偷听着这边的动静。看到父亲这副样子,盛长柏不禁感到一阵无语,开口说道:“爹,你这......”后面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盛竑理了理衣服,瞅了他一眼。“你别说话,看什么,还不走,整天就知道惹你妹妹们生气,看着就烦。”
盛长柏不理解,他什么时候成了万人嫌了?
“那要不我去看书,还是去找长枫吧!”
盛长柏走近盛长枫的屋子,见盛长枫正坐在屋内弹琴。
盛长柏走进屋内,问道:“长枫,功课可曾做完?”盛长枫闻言,停下手中的琴,抬头看向盛长柏,说道:“功课做完了。”
盛长柏听了说道:“长枫,你我身为盛家子弟,当以学业为重,琴艺虽好,却是小道。”
盛长枫想起如兰说盛长柏太过迂腐,他当时还为盛长柏辩解,现在想想,确实古板。
“唐代诗人常建诗中写到江上调玉琴,一弦清一心。泠泠七弦遍,万木澄幽阴。能使江月白,又令江水深。始知梧桐枝,可以徽黄金。此情此景,兄长觉得如何,可还切题。”
盛长柏:“琴艺虽好,但我辈学子,应当以学业为重,身为盛家子弟,更是要努力备考,为家族……”
盛长枫站起身,努力扬起微笑,“兄长,我要看书了,兄长请。”盛长枫一只手推着盛长柏的背,一只手作出请的姿态,强硬的将盛长柏推了出去。
盛长柏无奈地看着紧闭的房门。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第14章 墨兰14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春色正浓,树木宛如被大自然这位神奇的画师精心描绘,新芽如翡翠般鲜嫩,熠熠生辉。春光照暖,如诗如画,为大地披上了一层金黄的轻纱。
盛家学堂布置的清雅大气,舒朗开阔。
盛家的几个姑娘公子们都去了学堂学习跟随庄学究学习,除了年纪尚幼,身子又不好的最小的长松。齐国公府的小公爷齐衡,也来到了盛家读书。
盛长柏说顾廷烨要来读书,王大娘子好是一番担心,好几天都担忧顾廷烨来读书后将盛长柏带坏了。
林小娘更是其实担心顾廷烨会给长枫使绊子,又或者带坏了长枫,后来又听盛长柏说顾廷烨去了白鹿洞书院读书,王大娘子和林小娘饭也吃得香了,心也放下了。
在庄学究一日复一日的教导下,几个姑娘公子们渐渐长成。
齐国公府的小公爷齐衡酷爱书法,与盛竑相谈甚欢。而在那道屏风的里边,盛老太太正热情地招待着余老太太。
盛长枫听闻顾廷烨在白鹿洞书院中了举,过几日便要回到汴京,来自家的学堂读书,心中顿时有些复杂。恰在此时,他瞧见盛长柏走了过来,盛长枫急忙拉住盛长柏,“二哥,听说顾家兄长过几日就要来咱家书塾读书了?还是上庄学究的课,可有此事?”
“他与我说过了,是为下一次科考而回来的。”盛长柏的脸上露出笑容,显而易见的开心。
盛长枫的神色复杂,“他来咱家读书,其实他人倒是不错的,不过看来大娘子的担心,还真不是无的放矢。”
盛长柏刚走进里间,听到他这句话,便又走了出来,“他之前放浪形骸,就犹如那脱缰的野马,从来没有认真过。可人家现今却能埋头苦读几年,便已考中了。你呢,整天不专心,还要习画、练琴、舞剑,什么墨兰如兰说的风姿,我是一点也没瞧见。但我只知道,元宵过后,庄学究要是看到你的文章不好,肯定会告诉父亲的。”
盛长枫见状,连忙以练琴为借口,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盛长柏在后边,指着他的背影,无奈地说:“还练啊,才说了你……”可盛长枫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余嫣然的祖母余老太太来盛家拜访,盛家几个姑娘都在老太太身边伺候着。如兰和墨兰在老太太身旁,坐着明兰和余嫣然在角落里一起玩。
盛明兰与余嫣然坐在一起吃些点心,余嫣然是余大人的孩子,与盛明兰有相同的遭遇,在家总是被父亲忽视的人,两个人的性格也有相似之处,同时二人也是好友。
出来透气的齐衡突然眉头微皱,心中暗叫不好,他突然发觉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块帕子竟然不见了踪影!焦急万分的他赶忙唤来身边的小厮,两人沿着来时路仔细搜寻了一番,但依旧一无所获。无奈之下,齐衡只得悄悄走到盛竑身旁,将此事告知于他。
盛竑听后先是一怔,随后微笑着安慰道:“莫要着急,放心便是,这帕子定然丢不了。你且看看,这不就在此处嘛!方才你出去之时,它便掉落在了你所坐的那张椅子下面。快些坐下吧,咱们坐下好好聊聊天。”说完,盛竑满脸笑意地望着齐衡。
然而此时的齐衡,目光却始终停留在不远处的盛明兰身上。当他看到盛明兰起身准备离开时,竟下意识地想要紧跟其后。
一旁的盛墨兰和盛如兰见状,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二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与此同时,盛明兰与好友余嫣然一同走出房门,仍在谈论着关于齐衡丢失帕子之事。
余嫣然面露疑惑之色,不解向来行事低调的齐衡此番为何会这般兴师动众。盛明兰却是心如明镜,她深知这汗巾帕子乃是贴身之物,若是不慎遗失又未寻得合适的由头宣扬出去,日后恐怕难以解释清楚其中缘由。
正当二人交谈之际,冷不防一回头,竟与紧随而来的齐衡撞了个正着。原来,刚才她们所说的那些话已被齐衡尽收耳底。一时间,明兰和余嫣然不禁感到一阵窘迫,匆忙向齐衡告辞去了别处。
第15章 墨兰15
隔日庄学究课上,女孩子这一列庄学究向来管的宽松,由于女孩子不用科考,三个兰在庄学究课上明目张胆的传纸条,庄学究即使看见也当做没看见。公子们那一列气氛就大不相同了,学究对他们甚为严厉。
课下,盛明兰又被庄学究留下了,实在是明兰的这一手字是这盛家独一份的差。
盛竑字写的向来好,还被官家称赞过,盛家几个子女的字除了最小的才在开蒙的长松,都是各有各的好,各有自己的风格,就唯独明兰不一样,她那一手字,就犹如鸡爪子所写的一般,隔三差五的就要被庄学究罚抄书,可总也没有进益。
庄学究面沉似水地看着眼前的盛明兰,缓缓开口道:“那你且先写一个‘永’字予我瞧瞧。”
盛明兰心下一紧,她其实并不觉得这一手字有多么重要,她自认为只要管家理事精通,在会一些女红之类的就已经是锦上添花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对于练字,她也苦练多日,但书法技艺仍未见多少长进,笔不听她的控制啊,她想这样写,笔尖向那边到啊,实在佩服墨兰那一首好字,但女子以贞静为要。
于是,她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学究大人,学生愚笨,这几日刻苦练习,却仍是毫无进益。学生恳请您准许我以抄书代替习字。”
庄学究微微颔首,思索片刻后说道:“也罢,那你便将《盐铁论》抄录一遍,三日之后交予我。”盛明兰闻言,不禁苦着脸,心中暗暗叫苦不迭。想要在讨价还价一番,但看着庄学究不容置疑的脸色,但她还是乖巧地应下了此事。
在回屋的途中,盛明兰的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团,仿佛被千斤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为着这繁重得如同小山一般的抄书任务而感到生无可恋。小桃给盛明兰出主意:“姑娘,要不找四姑娘帮帮忙吧,四姑娘的字好,人也好说话。”
明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比苦瓜还要苦:“好小桃,四姐姐那里,我还是不去了吧,四姐姐和五姐姐下午就去找庄师娘学习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我实在没法子要抄书才请假的。”明兰又像自嘲般苦笑着说道:“四姐姐和五姐姐今日也不用遭受我那魔音穿耳般的琴声,应该今天会很开心吧!你也不用看见五姐姐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那等四姑娘下学回来,姑娘去请教请教,总比姑娘每次都像被罚抄的小书童一样好吧!不然下次去参加什么诗会,赏花会,就姑娘那字,五姑娘不得看见姑娘就黑了脸色,我瞧着都害怕。”
“你觉得四姐姐人好,好说话,我却觉得四姐姐才是那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美人呢。”明兰拉着小桃,压低声音悄悄地说,又想了想那个可能,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算了,不说这个了,要是我去找四姐姐,那不是得自讨苦吃嘛,若是四姐姐真要教导我写字,你想想如兰当初和四姐姐学习有多惨,我可是受不了。”
小桃立刻凑到明兰身边,“那我陪着姑娘一起写。”
就在这时,一直暗中关注着她的齐衡瞅准时机,快步上前唤住了她。只见齐衡面带微笑,眼神中满含温柔,轻声说道:“六妹妹,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与我听听。”
自从经历过小娘难产之事后,盛明兰早已下定决心不再给小娘惹麻烦。如今的她,每日都会早早返回住处陪伴小娘和年幼的弟弟。同时,她也学会了收敛自己的光芒,性格变得愈发沉稳内敛,不再像从前那般固执己见、不知变通。面对齐衡的示好,盛明兰更是心生怯意,不敢与之过于亲近,唯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对于齐衡想要帮忙抄书的好意,她毫不犹豫地婉言谢绝了。
第16章 墨兰16
齐衡见此情形,并未气馁,反而从怀中掏出一些新鲜的果子递给盛明兰,笑着说道:“这些果子味道甚佳,六妹妹尝尝看。”可盛明兰却连连摆手,身旁的小桃也跟着后退几步,表示不敢接受这份礼物。齐衡见状,无奈之下只得将果子连同两支上好的毛笔一同塞进盛明兰的怀中,然后匆匆转身离去。
不远处的盛如兰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她原本就觉得齐衡不安好心,明兰对这事又如此拖拖拉拉,不干干脆脆的说清楚,如果齐衡在外表现出来了什么,那盛家的颜面何存,如今,齐衡是越来越过分了,她之前就和母亲说了,母亲只说再看看,或许只是同门之情。
如兰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盛明兰,眼中的厌恶之情又增添了几分。
明兰却会错了意,翻出了齐衡刚才送给盛明兰的笔,小心翼翼地塞到了如兰手中,如兰一脸惊讶,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的字不好,用不上这么好的笔,姐姐的字好,送给姐姐用才是物尽其用。”明兰笑的一脸腼腆,。
“什么臭男人拿过的东西,也拿来让我用,我才不稀罕呢!”如兰赶紧把手中的毛笔犹如烫手山芋般塞回给了明兰。
“远远的就看见你们拉拉扯扯的,活像两只斗红了眼的雀儿,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还谦让了起来。”墨兰从假山后边绕出来。“这是齐小公爷送你的?”
明兰正准备将一支笔递给墨兰,墨兰赶紧抬手制止。
“我每日写的字多,太过费笔,这般好的笔,我是不配用的,你要是随意拿来两支笔,我也就笑纳了,这笔实在是太贵重了些,放我手里是糟蹋了。”墨兰拉了一下如兰,如兰面色缓和了一些,墨兰继续说道“三哥哥从爹爹手里讨了一幅好画,我们也去瞧瞧,二哥已经迫不及待地去了,若是画好,我们也好借来细细赏玩几天。五妹妹六妹妹可愿一同前往?”
如兰有些惊讶:“二哥去了,那咱们还是快些去解救三哥哥吧!”如兰语气中颇有些幸灾乐祸。
明兰神情有些紧张局促,“我就不去了,我…我还要回去陪小娘,姐姐们去吧,我就不打扰姐姐们了,明兰告辞。”
“哼!倒好像我们欺负她了一样,每次都这样畏畏缩缩的。”如兰满脸不悦,瘪了一下嘴,嘟囔道。
“五妹妹心里知道便好,又何必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呢?倘若让旁人知晓,恐怕会误以为我们这两姐妹心胸狭隘,容不下这位六妹妹呢。”墨兰轻皱眉头,目光投向明兰远去的方向,眼神意味深长。“你瞧,就连在咱们家一同上课的小公爷也是这般认为的。这下可好,咱们姐妹俩反倒成了十恶不赦之人。”
如兰一听这话,心中更是气闷不已,愤愤不平地道:“咱们家难道是什么龙潭虎穴、虎狼之地不成?竟需要她如此小心翼翼、韬光养晦?整日里装出那副可怜兮兮的姿态,究竟是要做给谁看呀?上次不过就是三哥哥少给她买了一次东西罢了,结果却被二哥狠狠说教了一通,二哥那么稀罕六妹妹怎么不自己去给买。二哥他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难不成有人特意跑去告状了不成?”
墨兰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起来,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缓缓说道:“这件事嘛,只能怪三哥哥行事不够周全缜密。好在事后祖母和爹爹都并未对此有过追究责罚,想来也并非什么大事。”说着,她轻轻挽起如兰的手,柔声道:“好妹妹,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先想法子救救三哥哥才是。”
如兰一听这话,赶紧拽着墨兰跑,“快点,快点,下次我还想让三哥哥给我带桃酥呢?”
第17章 墨兰17
第二日,盛长柏和盛长枫去接顾廷烨,他此次只带了几个箱子,一个书童还有一个家眷。
“怎么还有家眷呀!”盛长柏一脸嫌弃。
顾廷烨轻咳一声,缓声道:“她啊,着实令人同情。她本是良善之人,却不幸遭其兄长欺骗,家财尽失。我见她孤苦无依,心生怜悯,便给了她一些银两,好让她能暂渡难关。谁曾想,她那狠心的哥哥竟如此贪得无厌,连她最后的一点身家也不放过。”
说到此处,顾廷烨不禁微微皱眉,“之后,这女子走投无路,竟寻到了白鹿洞书院来找我。我瞧她那般可怜模样,实在于心不忍,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流落街头吧?于是,我便收了她。”
此时,站在一旁的盛长柏眉头紧蹙,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之色。他的目光越过顾廷烨,投向后方正忙着帮忙安置行李的盛长枫。
顾廷烨自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知道他在看什么,小声的说道:“你莫要担心,她并未跟来。我已将她与那几个颇为沉重的箱子一同妥善地安置在了别处的一所住所里。”
盛长柏微微皱起眉头,轻拍了一下顾廷烨的肩膀,催促道:“行了行了,这些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罢了。庄学究向来卯正准时开堂讲学,他定下的规矩极为严格,万万不可迟到,快快随我一同进去吧。”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推着顾廷烨朝里面走去。
就在此时,只见盛长枫步履匆匆地拎着顾廷烨的书箱走了过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你们俩倒是磨蹭得紧,再这么耽搁下去,可真要迟到啦!”说着,便将手中的书箱递给了顾廷烨。
而另一边,盛明兰原本也打算前往书塾。怎奈困意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袭来,她那小小的脑袋就像被瞌睡虫重重包围了一样,刚走到半路,便如同小鸡啄米一般,明兰和小桃依偎在一棵树下,明兰一点一点地趴在小桃的身上,不一会儿功夫就沉沉睡去了。
齐衡恰巧路过此地,看到这番情景,连忙伸手拿起一本书,轻轻地为盛明兰扇动起来,好让她能睡得更安稳一些。一旁的小桃瞧见这一幕,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偷偷地笑出了声。
正在这时,顾廷烨不经意间瞥见了齐衡,脸上立刻绽放出亲切的笑容,大步流星地上前与齐衡打起了招呼,齐衡也赶紧迎了上去。
两人谈笑风生之间,声音不自觉地放大了些许,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下子就将沉浸在美梦中的盛明兰给惊醒了过来。待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眼前之人时,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顾廷烨与齐衡竟还有一层叔侄关系呢!
盛长柏过来看了一眼明兰,他对这个最小的妹妹,也向来最听话的妹妹从来都多了几分宽容和疼惜。
如兰他是说不得,一说和你吵翻天,翻旧账是她常做的事。墨兰,你说的时候一副我听懂了,我知道,我会照做的表情,若是你稍微说的不合她心意了,呵,天都能给你翻过来,那威力可比如兰大多了,到时候全家都站在她那边,自己就是个罪人。反正在如兰墨兰那里他就是个坏人,从来就没有哥哥的威信,就明兰这里还能找到自己几分作为哥哥的威信。
盛长柏赶紧拉着二人先行离去,好让盛明兰再小憩片刻,盛明兰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二哥哥这是在帮自己避嫌呢。
第18章 墨兰18
林噙霜闲暇时与盛墨兰说起顾廷烨,她担心盛墨兰依着齐衡的辈分把顾廷烨的辈分叫得太高,会让人心生龃龉,往后会增添许些麻烦。
墨兰却不以为意,嘴角轻扬,“我避嫌都唯恐不及呢,小娘放心,早就听闻那顾廷烨是个终日流连秦楼楚馆的浪荡子,还放出豪言非贵家嫡女不娶。而齐衡呢,他虽不在意嫡庶,可那只是针对明兰而已,我们这些人在他眼中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若不是在我家读书,哼!”
林小娘轻声细语地对墨兰说道:“你哥哥回来给我说,顾廷烨在外边金屋藏娇,纳了一房妾室,你可千万要离他远点,这种纨绔子弟最是善于花言巧语,你也要拿捏好分寸,切不可留下任何把柄,谁晓得他是个什么货色,若是被他玷污了名声,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
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如不期而至的春风,吹到了盛府,还带来了家中六郎梁晗。王若弗赶忙到前厅待客,还不忘让妈妈将下了学的盛如兰精心装扮一番,看有没有机会见见人。
与此同时,她也派人知会了林噙霜和卫恕意,林噙霜得知后亦是心花怒放,拉着盛墨兰便迫不及待地梳妆打扮起来。
纵然盛墨兰心中如明镜一般,知晓这其中的门道,也明白此去怕是无望。怎料等了半晌,都未见王若弗派人来传唤,林噙霜便心知肚明,这事儿怕是黄了。于是,她便让墨兰自己去玩耍了。
墨兰直接卸了装扮,换上了家常衣服,斜倚在软榻上,让女使将那小鱼缸放到软榻旁的矮几上,拿朵花逗鱼玩。
过了好一会儿,女使前来禀报吴家大娘子离开了,盛长枫回院子了,墨兰才打起精神来,“请哥哥今晚去林栖阁用饭,告诉哥哥,我和小娘亲自研制的菜品,请他务必要来。”又吩咐身边的女士将书桌上的盒子带上。
墨兰换了一身衣裳,袅袅娜娜地走向林小娘处。她静静地陪在林小娘身旁,陪着林小娘一起弹琴。许久之后,盛长枫才匆匆赶来。
盛长枫急忙在林小娘和墨兰面前躬身作揖,满脸歉意地说道:“是我来迟了,小娘妹妹莫要怪罪。”然而,林小娘和墨兰正沉浸在琴音中,对他的到来仿若未闻。盛长枫见状,微微一笑,朗声道:“好曲须得好舞相配,我愿舞一曲剑舞,以博小娘和妹妹一笑,还望小娘和妹妹宽恕则个。”
墨兰端坐于琴前,玉指轻拂琴弦,如潺潺流水般的琴声顿时倾泻而出。与此同时,长枫的剑舞也如疾风骤雨般展开,剑器破空之声与悠扬的琴声相互交织,宛如天籁之音。
“哥哥如今真是越发风姿绰约,气宇轩昂了。”墨兰起身,莲步轻移至盛长枫身侧,亲自从女使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盒子,小心翼翼地递给盛长枫。
“这是我亲自为哥哥整理的一些试卷。我在汴京有一个书墨铺子,京都之大,居之不易。总有一些考生如涸辙之鲋,因缺钱而难以维持生计。我便不惜重金,让一些考生将自己以往的考题和落考的考卷,以及落考考卷上的评语都誊抄下来给哥哥。最下边这一沓装订的更是以往每年最优秀的考卷。希望可以帮到哥哥。”
“妹妹如此,哥哥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了,请妹妹受我一礼。妹妹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给哥哥说,哥哥一定竭尽全力为妹妹寻来。纵使是那天上之月,哥哥也愿意一试。”盛长枫此刻十分感动,只想着要考一个好功名,为小娘和妹妹撑腰,将来必定不会让他们再受丝毫欺凌,让他们的心也能安稳踏实。
第19章 墨兰19
盛老太太眼见着家中的女孩们逐渐长大成人,心想她们日后终归是要嫁入高门大户的,若没有些才艺和礼仪傍身,恐怕难以在那些名门望族中立足。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盛老太太决定邀请她昔日的至交好友孔嬷嬷前来盛府教导这些女孩子。
如此一来,不仅能让孙女们学到宫廷礼仪和一些高门大户的调香,插花,做茶等技艺,还可以让她们知道一些高门大户的一些阴私,华兰就是因着这些不熟练常被她婆婆看不上。
待到时机成熟之时,这些女孩子便可在各种宴会场合崭露头角,女孩子总要相看的。
与此同时,盛老太太想起她闺中时期所结识的庄老太太乃是精通妇人之症的行家。恰好近期庄老太太要来汴京办事,盛老太太赶忙修书一封将其请来。待贺老太太抵达之后,盛老太太便佯装生病卧床不起,并差人快马加鞭地通知远在袁家的长女盛华兰速速归家探望。
如此一来,既可以让王大娘子和华兰母女二人得以团聚,又能够趁此机会让庄老太太好好替盛华兰调理一下身子,毕竟华兰婚后的生活确实令人担忧。
而另一边,齐国公府的小公爷齐衡偶然间听闻盛家竟然请来了宫中的嬷嬷专门给姑娘们授课,不禁心生忧虑。他暗自揣测道:“这汴京城中的官眷人家向来未曾有过这般先例,莫非盛家此举别有深意?”越想越是觉得事有蹊跷,心中不由得萌生出一些不太好的念头,齐衡不由得担心起了明兰。
齐衡思来想去,决定恳请母亲平宁郡主改日与他一道前往盛府拜会盛老太太,以表谢意。然而,平宁郡主听后却是连连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衡儿,你父亲早已经代表我们齐家去过盛府了,况且咱们齐家可是堂堂公府,那盛家不过区区一个五品官员之家罢了。若是过于频繁地往来走动,只怕会惹人闲话,恐于两家名声不利。”
尽管齐衡一再苦苦哀求,但平宁郡主始终不为所动。最后,平宁郡主见儿子如此执着,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缘由,当下脸色一沉,唤来齐衡身边的小厮不为,准备严加盘问一番,不为自是要护着主子的,郡主自幼宫里长大,自是知道他的一派胡言,虽是这样,郡主也没打算换了不为,且先让齐衡准备科考,一切皆以科考为重。
墨兰,如兰,明兰三人在寿安堂向孔嬷嬷行拜师礼,盛竑和王大娘子陪坐在一旁,三人向孔嬷嬷敬茶后,孔嬷嬷问:“你可知你们祖母为何让你们学规矩?”
听到规矩两个字,墨兰却突然想起了21世纪,墨兰已经很久没有想起21世纪了,好像自己已经融入了到了现在的生活,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感觉到那种不真实感了,自己小心翼翼的隐藏着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不敢让任何人察觉,哪怕是自己最亲密的人。唯一不变的怕就是那越来越模糊的记忆了。
“四姑娘,你先说吧!如今,四姑娘在众姐妹中居长,你当给妹妹们打个样。”孔嬷嬷凝视着墨兰,缓缓说道。
第20章 墨兰20
“祖母让我们学规矩,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保护自己。以男为尊,以女为卑,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吗?男子们给我们女子戴上重重枷锁,将我们紧紧束缚,规矩究竟意味着什么?上位者将规矩作为工具,下位者只能被动服从,规矩从来都不是用来禁锢自己的,上位者利用规矩,下位者服从规矩,这本就是常理。祖母让我们学习规矩,是为了让我们能够巧妙地运用这些规矩,从而实现保护自己的目的。”
盛竑听闻这番离经叛道之语,急忙喝令墨兰道歉:“瞧瞧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还不快给嬷嬷赔个不是,简直是无法无天!”
墨兰立刻行礼请罪:“是墨兰猖狂了,请嬷嬷祖母恕罪。”
孔嬷嬷眼中流露出赞赏之意,仿佛看到了故人归来。
盛老太太目不转睛地盯着墨兰,仿佛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孙女,这种说法,她似乎在许久以前也曾听闻过类似的。
“她可有说错什么?上位者利用规矩,下位者服从规矩,这本就是世间常理。学习规矩,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够驾驭好规矩,避免犯错,同时,利用这些规矩,让它成为武器,有何不可?今日这番话,出自我口,入你们之耳,并非人人都能领悟,但唯有洞悉此理,你们方能过得顺遂。”
夜晚,孔嬷嬷与盛老太太促膝长谈。
“她的身上,有先皇后的影子,看到她,我便忆起了先皇后。”孔嬷嬷对盛老太太感慨道。
“她小时候我因她小娘而讨厌她,觉得她会是和她小娘一样的人,后来我便当她是一个乖巧些聪慧些又贴心的小孙女,没想到她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或许这就是她一直想说出的话,一直憋在心里今天恰好说出来罢了。”
从此三个兰就开始了水深火热的学规矩的生活。
白日里,孔嬷嬷让三位姑娘研读茶经,墨兰回去后便又认真读了一遍茶经。与前朝的茶不同的是当今盛行点茶。墨兰喜好清茶,喝不惯点茶,可如今盛行的却偏偏是点茶。
为了避免自己显得格格不入,墨兰每年都会亲自带着丫鬟制作一批花茶、果茶,再给各个家人送上一些,权当是增添一份野趣,如此一来,也不会显得她太过突兀。
本来,王大娘子特意为孔嬷嬷另外准备了屋子和使唤的下人,然而孔嬷嬷却表示要与盛老太太共度一宿,想与老太太叙叙旧。
当晚,新老太太和孔嬷嬷一同饮茶谈天。
“这些小玩意儿,你原先是最为精通的,为何不亲自教导你那三个丫头呢?”孔嬷嬷好奇地问。
“我呀,并不指望她们能嫁入高门大户,只求她们能觅得一平常人家,平平安安地过日子罢了。”盛老太太缓缓说道。
孔嬷嬷笑着说:“那你把骑马打马球都教给她们了。”
盛老太太无奈地说:“我家这三个丫头呀,如兰和墨兰喜欢黏着我,我平常教她们一些,她们只当是玩耍,也就略略学了些皮毛。而且她们三个各有各的母亲,我说得多了,反倒会招人嫌恶。”
孔嬷嬷感慨道:“依我之见,你家这三个丫头,虽然我才刚刚接触,但先说六姑娘,看着老实本分,实则内心如明镜一般,她懂得隐藏自己的锋芒,可谓大智若愚。只是这样一来,未免有些浪费了兄弟姐妹间的情谊。她呀,把我说的话都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了,我虽然很高兴有这样的学生,但是她只顾着记录,我讲过的东西却并未真正进入她的内心。五姑娘最为通透,活泼可爱,又极有分寸,性格简直和你家大娘子如出一辙。四姑娘倒是有些与众不同,她的通透和聪慧远超她这个年纪的姑娘,有时候我甚至感觉她把有些事情看得太过透彻,这样反而未必是好事。”
盛老太太不禁对自己这位老姐妹的洞察力感到钦佩,“六丫头自己倒颇有几分陪太子读书的意味,未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昔日在家中,对于规矩,墨兰皆是在潜移默化中习得,如今她才开始如此正式地接受这种传统的规矩礼仪。墨兰将自己视作一张白纸,从头开始学习。
第21章 墨兰21
今日课上,孔嬷嬷甫一登场,便将学习规矩的必要性阐释得明明白白,紧接着,她深入浅出地先将要点讲解透彻,然后亲身示范并加以纠正,哪怕有人犯错,她也毫不气恼。
对于这些,墨兰对自己的要求向来严苛,毕竟这里可不是二十一世纪,而是一个封建礼教能吞噬人的社会。她深知,不能等到用时才悔恨自己学得少,如今有这样难得的学习机会,更应当倍加珍惜。
如兰紧紧跟随墨兰的步伐,她们一同学习了这么久,总不能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远远甩在身后吧!
明兰的学习态度则是比上不足,她学了一上午,却始终觉得越学越别扭。规矩仪态这些东西,绝非单靠笔记就能掌握,还得仰仗嬷嬷的悉心讲解和仔细观察才行。
用饭时,孔嬷嬷耐心地教她们几种布菜的姿势。墨兰和如兰由于时常跟随盛老太太、王大娘子和林小娘一起用餐,她们也时常会讲解一些相关知识,故而墨兰和如兰上手极快,有些地方只需孔嬷嬷稍加点拨即可。孔嬷嬷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明兰,见她正将自己所讲的要点逐一仔细归纳。
礼数这东西,本应是大家小姐在日常生活中潜移默化,自然而然形成的举止习惯。盛老太太请孔嬷嬷来,主要还是讲授一些顶级官宦和中层官宦在礼数上的细微差别。
若是教书先生对于这样的学生,应该会很喜欢,但仪态这个东西,书本笔记都只是辅助,总是想着不想抢两位姐姐的风头,忘了她们是一家人,六姑娘有些因噎废食了。
短短数日,几个姑娘们仿佛突然间就变得温婉端庄起来,言行举止也越发大方得体了。
盛老太太,王大娘子和盛家三姐妹送走了孔嬷嬷,还备了不少礼品,让孔嬷嬷带回去。
几日后盛家三姐妹重新回到了书塾,庄先生讲课讲到了《孔子家礼·曲礼公西赤问》里面有一句“公仪仲子嫡子死而立其弟”,庄先生联系如今关于朝堂上储位之争已经近乎白热化的事情,来解释这篇课文。于是便抛出了一个议题,——立嫡长乎?立贤能乎?孰佳?
一开始盛长枫和盛长柏都反对,但是张先生说:“无妨,无妨,如今便是街头茶馆都在议论这件事,更别说那些公府侯门里边了,我们关起门来说一说,不妨事的。更何况我们今日说的是立嫡还是立贤,无关朝政。大家都来论一论吧!”
盛长柏首先提出了秦朝的胡亥,以此来说明,不用嫡长子来继承皇位。会断送一个王朝。又说出无论汉景帝怎样宠爱王美人都是在王美人立为皇后之后,才将刘彻封为太子。这恰恰说明了嫡长子的正统性。如兰也是称赞。
前段时间由于储位之事街头巷尾都传遍了,盛长枫回来与墨兰说了这件事,那时,就已经讨论过立嫡长还是立贤能这个话题,盛长枫也不想与在坐的争锋,就没有急着开口。
庄学究喊了明兰开口回答这个问题,明兰支支吾吾的半天没有开口,齐衡站起来为明兰解围。
明兰问齐衡和顾廷烨,这两个嫡子若是有一个贤德庶子与他争爵位应当如何?这就把两个问题甩给了二人,自己坐下了,后边明兰总结要做个纯臣。庄学究夸为此赞明兰见解不凡。
庄学究将目光投向在场那唯二的尚未发言之人,长枫与墨兰,沉声道:“尔等也来论一论吧!”
墨兰霍然起身,轻声问道:“先生,敢问立嫡长之法因何而立?周朝汲取商朝王位继承之乱象,故而绵延 790 年。立嫡长子,乃为家族之延续,为家族之稳定。然其不够灵动,实乃公然舍弃对才德之要求。”
“而立贤德,其具足够之灵活性与公正性,可免无能者上位,然极易引发政治争斗,致家族内耗与矛盾。故学生之答案乃,皆好,皆不好。盖因决策权从未在吾手,而在家族族长之手,身为家族子弟,当各尽其责,同心协力,家族中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墨兰避重就轻地回应此事,纵观历史,无论立嫡长,亦或立贤德,皆有其弊端,皆难长久。既然皆难长久,不如仅观当下时事政治之需。
庄学究对墨兰之见解赞不绝口,直夸其看得通透明了。
盛长枫亦不愿因这一时意气之争,毁掉盛家两房多年来之不易之和平,索性将自身代入,不正面回应问题,仅立于大义之角度探讨此问题。
“理皆让兄长妹妹们说完了,我便浅陋地说一说我的浅见。先祖开创基业,后辈尽享先祖带来之荫庇,凡家族中人,皆应各自奋勉,使家族更上层楼。身为庶子,莫如学习先祖之筚路蓝缕之风,欲得何物,便自行争取,与其在这弹丸之地争闹不止,不若自立自强。若果真有本事,又何须去争?又怎屑去争?若无本事,即便争得,家族在其手中又岂能长久?”
庄学究欣喜异常,竟未留课下作业。
第22章 墨兰22
盛家两位男子眼瞅着就要进考场了,无论是林栖阁还是葳蕤轩都忙碌了起来,两位母亲真是恨不得将整个家都给打包带走。
墨兰端坐在榻上,娇娇俏俏地说了一句:“我看您这是打算将整个林栖阁都给哥哥打包带走吧,哥哥能拿得动这么多东西吗?”
林噙霜此时正忙得团团转,听到这话,顿时没有好气,白了墨兰一眼,快步走过去,手指戳着墨兰的额头,
“你倒是坐得稳如泰山,你哥哥要科考,你也不操心,看看有什么东西没带上。”
墨兰左右闪躲着林小娘的手指,捂着额头说道:“小娘如此心细如发,自然该带的都带上了。”
这时,正好明兰院里的人送来了明兰亲手做的护膝,林小娘虽有些不屑一顾,但是看看安坐如山的女儿。
林小娘没好气地开口:“你哥哥……”
墨兰赶忙拦住林小娘接下来的话:“我特意请了绣娘为哥哥做了厚厚的披风和护膝,还有考试穿的衣服,就你刚才嫌素净的,我都拿去给哥哥、爹爹还有庄学究看了,没有问题,可以穿的。我给葳蕤轩那边也送了一套,小娘放心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擅长刺绣。”
林小娘又开始忙碌起来了,墨兰则悠然自得地坐着,不时地轻抿一口香茶。林小娘看得眼睛发酸,直接推着墨兰出去。
“你要不去找你五妹妹玩吧!出去玩吧!”
墨兰刚到小花园,就看到如兰她的贴身女使喜鹊,眼睛直直地盯着一池子小鱼儿,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看到墨兰来了,只是机械地转了个身,眼睛还是直直的。
墨兰不禁觉得好笑:“五妹妹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被赶出来了?”
“你也被轰出来了。”如兰抓了把鱼食撒出去。
墨兰也去抓了把鱼食,叹了口气:“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哥哥们科考,我们到成了人嫌狗憎的了。”如兰直接挽着墨兰手臂。
科考之日终于来临,这一天对于许多学子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时刻。盛家自然也不例外,全家人倾巢出动前来送别即将踏入考场的盛长柏和盛长枫。
然而,相比之下,齐国公府竟然豪气地将一整条街道都包了下来,只为给自家儿子送行。那场面可真真是排场十足!
就在这时,齐衡骑着一匹骏马缓缓而来,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而当他的视线扫向盛家所在的方向时,盛如兰和盛墨兰先是好奇地瞅了一眼,随后便急忙转身去关心起自家的哥哥来。唯有明兰,始终低垂着头,似乎有些羞涩胆怯,根本不敢与齐衡的目光相对。
要说这送行的人群中,最没有排场可言的就要数顾廷烨了。只见他独自一人带着一个小厮就这么施施然地走了过来,与齐国公府的浩荡声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墨兰和如兰纷纷对着即将进入考场的兄长送上了祝福话语,等轮到明兰时,她却出人意料地说道:“希望两位哥哥在考场上能多多喝水,水能够降火。”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轻笑。
旁边楼阁上,一相貌清俊,风姿绰约的贵公子看见墨兰突然因为惊讶而瞪大的眼睛,突地就笑出声来,问向旁边的人:“她是哪家的?”
旁边的人以为是问正在说话的姑娘,就立刻回话:“应是盛竑大人的家眷,盛竑有三子四女,刚刚说话的应该是最小的女儿。”
那贵公子又看了看那个一脸奇怪的望着她最小妹妹的姑娘,“那个穿绿衫的就是盛大人的四女儿了。”他身边的下属马上就接话,说已经派人去查了。
墨兰觉得此言论着实有些无稽之谈,华兰成婚的时候,明兰大概也是这般说的吧,她难道就不会事先准备准备?就只会这么一句。上了这么多年庄学究的课,难道连个词都说不出来吗?还是根本就不想用心,藏拙也不是这么藏的吧!
这话一出顿时盛家的人一下都沉默了下来,明兰面上却根本见不到一丝尴尬,还是一脸认真的样子。
墨兰不懂,但墨兰大为震惊。
这种场合下也只有盛长柏会给明兰递台阶了,盛长柏很是诚挚的,感谢了明兰的话。
再看看旁边的如兰,若这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只怕就要当场指着明兰的鼻子了。
第23章 墨兰23
话说这科举考试可是人生大事,众多学子们需得在那考场之中待满整整三日。而在这期间王大娘子和林小娘二人,那叫一个心急如焚!每日里从早到晚,她们皆虔诚地跪在神佛面前,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着自家的儿子盛长柏和盛长枫能够金榜题名、高中进士。
盛府上下,到处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息,整座府邸仿佛都要被这烟熏火燎给浸透了一般。不仅如此,就连府中的下人们说话行事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谁也不敢说出半个意味不好的字眼儿,生怕触了霉头。
王大娘子一心盼着儿子高中,再瞧见盛竑无动于衷的模样,便催促他也来拜拜神佛。然而,盛竑却是满脸的不情愿,连连摆手表示拒绝,口中还说着:“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谁知,等王大娘子前脚刚踏出房门,这盛竑便像换了个人似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里同样念叨着让两个儿子科考高中之类的话语。不巧的是,正当他跪地祈祷之时,王大娘子突然折返回来。盛竑见状,慌忙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衫,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转眼之间已是三日之后。这一日,贡院门前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各家各户皆是全家出动,前来迎接自家参加完考试的孩子。
盛家自然也不例外,全家人浩浩荡荡地来到贡院前,等着盛长柏和盛长枫的身影出现。不多时,终于望见了两个熟悉的面孔,一家人赶忙迎上前去,嘘寒问暖。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顾廷烨刚刚走出贡院大门,便一眼瞧见了等候在此的常嬷嬷。常嬷嬷赶紧迎上去接过顾廷烨手中的行囊,把顾廷烨送上马车。
再看那齐衡,身边簇拥着齐国公夫妇,只见他一面应付着父母的关怀询问,一面却又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盛明兰。即便已经登上了马车,他仍是心心念念,时不时就要掀开帘子,朝着盛明兰所在的方向望上一眼。而盛明兰呢?她趁着周围无人留意,偷偷与齐衡相视一笑。
全家人等着放榜,放榜之日,王大娘子烧了一处好香,显然的十分高兴,可却一不小心扭了脚。只能三个姑娘陪着两个哥哥一块去看榜。
一到地方盛如兰,盛墨兰与盛明兰没管二人便窜进人群里看榜了,盛长柏看见顾廷烨也在,就过去和顾廷烨叙话去了,盛长枫在后边着急看着妹妹们乱窜,却一个妹妹也拉不住,盛如兰和盛墨兰在榜单里边看见了盛长柏和盛长枫的名字,盛长柏是二甲第十三名,而盛长枫只落后了盛长柏两名。
明兰仍在榜单上寻着什么,墨兰走过去,轻声对她说:“六妹妹,两位哥哥皆已中举,我们快去报喜吧!”然而,明兰并未流露出太多的喜悦之情,反而宛如心头压着千斤重担,强颜欢笑。“两位哥哥都中举了吗?甚好,我尚未寻见呢?四姐姐和三哥哥,五姐姐先回去吧,我与二哥哥一同回去。”
盛长枫走到盛长柏身旁,嘱托他待会儿带明兰一同回家,随后便心急如焚地催促着如兰和墨兰速速归家报喜。此时,齐衡前来恭贺盛长枫和盛长柏高中,盛长枫与墨兰、如兰见齐衡神色黯然,便都出言宽慰。
齐衡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明兰。盛长枫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妹妹会和人有私情,而且还是这个最年幼的妹妹,难道如今他们已经毫不顾忌了吗?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齐衡的母亲郡主正立于一旁,看着这边,虽然明兰是妹妹,但是墨兰和如兰显然更为重要,明兰与齐衡若如此肆无忌惮地眉目传情,恐怕会牵连到如兰和墨兰。
盛长枫急中生智,赶紧寻了个借口,想要带着三个妹妹一起离开,如兰和墨兰在盛长枫的暗示下心领神会,已经登上了马车,可奈何明兰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执意要和盛长柏一起离开,只把盛长枫气得七窍生烟,差点背过气去,最后也只得悻悻离去了。
盛长枫心中想着,这怎么也得回去和大娘子和祖母打个招呼,免得改日被上门兴师问罪,何况,齐衡可没考中,万一迁怒到盛家,那就不妙了。再想想还和顾廷烨叙话的盛长柏,头疼,盛长枫只想对盛长柏说,你还回不回了?你的心可真大。
第24章 墨兰24
王若弗与盛紘在盛家大门外迎着盛长枫,盛长柏,全家一派喜庆,但是由于在盛家读书的齐衡和顾廷烨都没有考上,所以就没有大办家宴、谢师宴,只关起门来办了小宴,三个妹妹也给两个哥哥各送上贺礼,即使是小宴,也足够热闹。
等到晚间时间不早的时候,盛长枫才隐晦的把白日盛明兰和齐衡的事情告诉了盛老太太和王大娘子。
王大娘子当时就觉得不可能:“明兰整日畏畏缩缩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还能和小公爷有私情,怎么可能,长枫是不是看错了?”
盛长枫赶紧站起来,恭敬的回答:“儿子也希望自己是看错了,往日上课时,我并未曾特别关注明兰和小公爷,现下细细想想,往常一同上学时,小公爷确实每每对明兰多多有维护,昨日二人实在有些明显了,况且昨日郡主娘娘还在一旁看着呢,长枫实不敢撒谎。”
王大娘子细细想了今日明兰和她两个姐姐不是一同回来的,是落后长枫她们许久才和长柏一同回来,又想起如兰曾经不止一次说过明兰和小公爷走的有些太近了。
王若弗脸色凝重,“你二哥今日怎么回来那么迟?怎么没有和你们一块回来。”
“顾家兄长落榜了,二哥正与顾家兄长叙话,故而归来稍晚些。”盛长枫正襟危坐,身体前倾,恭恭敬敬地回话。
王大娘子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孩子,你费心了。接下来你就专心读书,准备殿试。其他事情你都无需操心,自有我们这些长辈来操持。日后你和你长柏哥哥还要相互帮衬才好。时候不早了,今日你们也总算能稍作歇息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科考放榜后一个多月便是殿试。
盛家人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起来,王大娘子和林小娘提前数日,就为盛长柏和盛长枫试好了殿试那天要穿的衣裳。
在此之前,盛竑的意思是要凸显稳重,如兰和墨兰则希望突出两位哥哥的清秀俊逸、风姿绰约。毕竟,人皆喜爱美好的事物,只是衣裳不能抢了两位哥哥的风头。两位备考之人无人敢叨扰,唯有盛竑当值归来,替儿子充当衣架子。
殿试当日,王大娘子和林小娘亲自为盛长柏和盛长枫装扮。两兄弟皆是一袭青衫,只是盛长柏的颜色更为深邃,既彰显了两人迥异的性格,又令殿试的两人显得格外俊朗。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开始用餐。王大娘子特意为即将面圣的两兄弟精心准备了食物,这些食物口味清淡,但却十分管饱,如此安排也是为了避免他们在面圣途中因饥饿而失态,或是出现其他不妥之处导致意外状况发生。
在马车上盛竑向两个儿子开始详细地向他们讲述面圣的各种规矩和礼仪要点。他表情严肃,语气郑重其事的说:“此次进宫面圣你们切不可有丝毫疏忽。见到圣上要行大礼,言辞需谨慎有礼……” 盛竑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用眼神示意,确保两个儿子将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牢记于心。
马车缓缓驶向宫门,最终停在了那巍峨壮观的宫殿大门前。盛竑亲自送两兄弟下车,并再次叮嘱道:“切记不要紧张,只要能够保持镇定自若、应答如流且举止大方得体,便能胜过许多人了,去吧。”说罢,他轻轻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
两兄弟恭敬地向盛竑行了一个深深的礼,齐声说道:“父亲,儿子们知道了,请父亲放心,必不负父亲所托。”话音刚落,两人转身朝着宫门走去。
盛长枫突然调皮地对着身旁的哥哥眨了眨眼睛。他们俩今天倒并非真的特别紧张,反倒是看到刚刚在马车上滔滔不绝教导他们的老父亲,此刻说话时双手竟然微微颤抖,而且言语之间时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时而又似乎欲言又止,那模样着实有趣得很。
盛长柏注意到弟弟的小动作,先是警惕地朝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旁人发现之后,狠狠地瞪了盛长枫一眼。不过随即,两人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忍不住相视一笑。随后,他们互相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并肩向前走去。
第25章 墨兰25
盛长枫和盛长柏考完后三日张榜,盛家此次是王大娘子带着盛家三姐妹,盛长柏和盛长枫几人去看榜。
盛长柏是二甲第七,盛长枫与上次考试名次不一样,这次是二甲第五名。因着盛长枫盛长柏都中了进士,故而华兰也从袁家回来团聚。
盛长枫本以为自己的回答平平无奇。待考完殿试,他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家中,将自己的答卷默写出来,呈给盛竑和盛长柏观看。盛长柏阅后,心中暗自思忖,觉得这份答卷虽有几分激进,但又不忍挫伤弟弟的积极性,便宽慰道:“尚未出榜,不过是名次高低罢了,你也无需过度紧张。”
当盛长枫亲眼目睹榜单时,那颗悬着的心才如那沉甸甸的石头一般落了地。这三日来,他每每想起都后悔殿试答题有些激进。未曾想,此次的名次竟比之前更胜一筹。
其实,盛长枫的名次原本或许还要靠后一些。然而,颖王赵仲针在官家面前无意间提及盛家有两位兄弟参加殿试,官家自然心生好奇。
赵仲针遂将查到的盛家两兄弟的资料呈交给官家,官家看到盛长枫时,赵仲针的资料中如是写道:善抚琴,会舞剑,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关键年岁尚轻。这时官家自然想象出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待到殿试之时,内侍巧妙地给官家暗示了盛长枫的位置,官家看到盛长枫后,觉得果然风姿俊逸。之后,官家特意翻阅了他的考卷,文章充满朝气,虽文采稍逊于前几位,文笔优美却又毫不浮夸。于是,官家特将他的名次提到了前边几位。
盛长枫和盛长柏两兄弟先是互相给对方道了喜,随后匆匆忙忙的带着三个妹妹回家报喜去了。
盛长枫归家与墨兰闲聊时,谈及顾廷烨和齐衡之事。齐衡倒也无甚特别,其文章不过是浮华有余,花团锦簇却无筋骨支撑,尚欠些火候,一看便知乃是那太平窝里长大的小公子所作的。
而顾廷烨,那可就有的说了。他的文章气势磅礴,本不应落榜。但顾廷烨曾为那沉迷于花街柳巷的杨无端鸣不平,此事竟传至皇上耳中。皇上不仅将他从三甲上除名,更是让他与那杨无端一般,需待五十年后方可参加科考!
顾廷烨闻知缘由后,转头便去了顾廷煜屋内。原来,昔日顾廷烨十二岁时,与顾廷煜一同练字时,曾言官家对杨无端过于刻薄。顾廷烨自觉是顾廷煜告的状。顾廷煜极力辩解,称自己并未如此行事,顾偃开亦觉得顾廷烨屡屡闯祸且毫无担当。顾廷烨顿感心寒,一怒之下离府而去。前往小院后,日日借酒消愁,扬言要回扬州。他的小妾恐日后随他受苦,遂寻上了宁远侯府。于是,顾廷烨与他父亲再度起了争执。
墨兰向来对顾廷烨心存厌恶,此刻又在自家亲哥哥身旁,言语更是毫不客气:“我向来对他没有半分好感,行事张狂,毫无顾忌。听闻他曾在闹市纵马,伤及不少无辜之人。说句不中听的,他若能上榜,我才会倍感惊讶呢!他虽文才武功俱佳,但就凭他这性子,我着实厌恶至极。”
盛长枫听完墨兰所言之后,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自家二哥平日里对待顾廷烨的态度。想到此处,他心中不由得一紧,连忙开口劝说道:“妹妹,你在二哥面前的时候,最好还是收敛一下自己对于顾廷烨的那种态度比较妥当。那顾廷烨毕竟是侯府的嫡子,而且二哥跟他之间的交情可不浅,所以咱们凡事只要能大体上过得去就行了,没必要过于较真儿。”
说起这盛家的事情来,也真是让盛竑费了不少心思。当初为了能够将盛长柏塞进翰林院,他四处奔走、费尽周折,欠下了诸多的人情债不说,还仗着盛长柏的外祖留下的些许余荫,这才好不容易达成所愿。
然而轮到盛长枫这里的时候,可着实把盛竑给愁坏了,可谁曾想,就在盛竑为此事百般苦恼之际,竟突然传来消息说盛长枫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居然也进了翰林院。直到下朝之时,盛纮父亲原来交好的一位世伯才来告知他原来是颖王偶然间在诗会上见到过盛长枫,向官家随口提了那么一句。就这样阴差阳错之下,盛长枫竟然顺利地踏入了翰林院的大门。
第26章 墨兰26
盛竑下了朝便被圣上留在了宫中,盛竑到大殿门口时,长枫早已在等候了,一内侍过来引着让两人先去偏殿等待,官家如今正和两位大相公议事。
等了好一会儿,好容易两位大相公走了,盛竑正准备问内侍可否通报一声,一个小黄门进来说,颖王殿下去面见官家了,得,啥也别说了,继续等吧!
盛家这会儿也乱了套了,王若弗见盛紘下朝还没回来,长柏只说盛竑和长枫去面圣了,其余一概不知。王大娘子她们在府中焦急万分。
林小娘现在更是慌了神了,她家里原来就是这样,父亲被圣上宣进宫里久久不回来,随后就来人抄了家。抄家时的慌乱和恐慌她一直都记得,因着那次抄家,她失去了所有,从官家千金到罪臣之女,从天堂落入地狱。林小娘赶紧收拾了一些便于携带的金银细软,放在手边。
在盛竑和盛长枫都听到肚子叫了的时候,终于有小黄门来让去面圣了,小黄门低声叮嘱,颖王殿下在里边。
官家性格向来温和,盛竑和盛长枫行过礼后,很快就被叫起。
“盛卿的字向来不错,小盛卿的字,也是下了苦功夫的,一门三进士,盛卿家子女教养的好。”
盛竑面露喜色,惶恐起身,恭敬的道:“官家过誉了。”
官家似乎是没有什么指向随意一说,“顾廷烨我让他五十岁以后再考,他可有怨言?”
盛竑又神色紧张,惶恐的说“顾廷烨虽在臣府上读过书,但臣也不知,想是不敢的。”
官家似乎是没有看到盛竑额头上冒出的汗水,摆摆手,对盛竑说:“坐下吧,不要这般拘礼。”看着盛长枫,认真打量了一会儿。
“殿试之前我就听仲针提起过小盛卿,琴棋书画骑马舞剑皆可,殿试那日我没看清楚,今日算是看清楚了,果真风姿俊逸,这身官服你穿着好,你同胞妹妹有一句话说到我心里了,守国护家之事,岂分男女之别。听着都热血沸腾。家国大义,向来不拘于男女,这很好。”
那日,盛长柏不知为什么训斥墨兰如兰道:“身为女子,应当以贞静为重!”说着,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明兰,继续说道:“明兰,曾经训斥女使丫鬟时也曾讲过‘丫鬟们若能识字懂事也就罢了,怎的还会这个?自古以来,女子无才便是德,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丫鬟呢。’”盛长柏边说边微微颔首,表示对明兰所言甚是赞同。
自家四妹妹和五妹妹的那些丫鬟们又何止仅仅会读书而已。她们不仅能够熟练地算账,将院子里的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与主子谈论起诗词来或许都能应对自如、说出几句颇有见解之语。这副情景让长柏不禁连连摇头,心中暗叹实在不成体统。
就在这时,盛竑恰好从旁经过。他一眼望见墨兰满脸怒容,气鼓鼓地瞪着长柏;再看另一边,被长枫拉在身后的如兰却依旧毫不示弱,张牙舞爪地想要冲上前去理论一番。见此情形,盛竑心中一阵憋闷,着实不愿掺和进这场孩子们之间的纷争当中,只想尽快脱身离去。
然而事与愿违,不知怎的,盛长柏竟越说越来劲,话题逐渐扯到了所谓的女子本分以及妄谈国事等方面。
盛竑见状,心头一紧,生怕这些话最终会牵连到自己身上。于是他赶忙出声喝止盛长柏:“住口!男子有德便是才,你自个儿可有德?可有才?啊?整日里读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混账东西,满口胡言乱语,狗屁不通!还不快给我闭上嘴巴!”盛竑一边怒斥着长柏,一边暗暗祈祷千万别把火烧到自己这边来,毕竟委屈一个,安稳一家。
墨兰盯着盛长柏眼睛,施施然走向前,眉头微蹙,语气严肃道:“哥哥狭隘了,守国护家之事,岂分男女之别。”说完,眉眼带笑着问:“那哥哥把祖母,大娘子置于何处呢?”盛长柏甚至从中听到了一丝无辜,心中只想到,完了,可作为哥哥的威严不能输。
盛长枫也说:“兄长话说的可恨。”
盛长柏瞪了一眼盛长枫,盛长枫拉着墨兰就走了。
当天,盛长柏就被大娘子轰出了门,本来盛竑只说罚他的,但奈何盛长柏太敢说,引经据典,坚决不认错,一下子把一家子女人得罪了。据说,当晚只能借住在顾廷烨家中。
第27章 墨兰27
官家留了盛家父子和颖王一起用了膳,盛竑战战兢兢吃了一顿饭,盛长枫见官家温和,吃饭时倒也随和了些,就是他的随和吓的他的老父亲不时的偷偷瞪他一眼。
吃完饭,喝了茶,官家看着盛家父子,慢悠悠的问了一句“听说盛卿家长子和顾廷烨走的近,顾廷烨小时候是个好孩子,我还赏了他一杆枪,他年龄越大越不着调,闹市纵马,殴打官宦之子,越发跋扈,御史弹劾的折子我这里还多的是,若不是他父亲替他求情担责……他那一身武艺也别浪费了,那日他要离开了小盛卿把原话说给他听,告诉他日后可不能如此混账了。”
官家眉目肃然看着盛竑,语气有些严厉,“盛卿,家中内务还得多多上些心才是,行了,退下吧?仲针,你也去吧!”官家说完就开始批折子,也不管他们了,内侍引着他们出去。
出去了,盛竑这才认真的看了这位小王爷,身姿挺拔,举止从容,容貌俊逸,气若幽兰,风姿卓绝,恍然神仙中人,也难怪官家即使让他父亲去了禹州做了一个小小的团练使,把他的儿子也要留下来封为颖王,带在身边教养,虽是这样,但他好像被整个汴京遗忘了,所有人把目光都集中到邕王和兖王身上,完全忽视了汴京还有一个圣上亲自教导的小王爷。
盛长枫一直想着官家刚刚最后一句话,“敢问王爷,刚刚官家最后说的意思是?”盛竑也赶紧看向颖王。
颖王赵仲针眉头微微一皱,很快又神色从容的说道:“盛大人,枕边教妻,你还是回家问问你家大娘子吧,事情官家已经查明,念及你家大娘子父亲是三朝元老,盛家一门三进士,官家又惜才,所以压下去了。”
盛竑和盛长枫向颖王赶紧行礼感谢,颖王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小声提点了一句“让你家大娘子离康家远点,王老大人的余荫总有用完的一天。”盛竑听完脸都吓白了。盛竑和盛长枫再次郑重的感谢了颖王,就心事重重的带着长枫回府了。
盛竑回去看到华兰回来了,倒也高兴的关心了华兰,还正在与华兰说话,袁家却派人来接华兰了,盛华兰起身就要走,王大娘子想拦着,又担心华兰回去受气,只能送华兰出去。
盛华兰前脚刚走,林小娘带着墨兰关心完盛长枫,知道没什么事,放下心来,才过来看看盛竑。长柏也在外边等着。
盛竑正带着王大娘子去老太太那里,看到他们几人在外边等着,缓和了一下表情,对林小娘说:“你先带着墨儿回去吧,没什么事情了。”
又看了看长柏,眉头蹙紧,欲言又止,“长柏,你……”想了想,还是没什么说的,“你回去吧,没什么事,回去看看书吧。”
盛长柏一头雾水,还想再问,盛竑已经带着王大娘子离开了。
盛竑去了老太太那里,将圣上说的话都告诉了老太太,王大娘子在一边坐立不安,神色紧张焦灼。
老太太看着王大娘子的样子,叹了口气,严肃道:“你和你姐姐康大娘子还是远着些吧!还有你那印子钱票据全部销毁吧!本金也别要了,竑儿,一会儿你派人去处理好,扫干净尾巴。”
王大娘子面如土色,身体颤颤巍巍的,痛心疾首:“我姐姐…我姐姐她……”
盛老太太猜到了王大娘子是被自家亲姐姐忽悠了,心里也是无语。
盛竑站起身,对这王大娘子厉声道:“你这会儿还在惦记你姐姐,你可想过长柏,想过华儿,如儿,若不是圣上圣明烛照,岳父三朝元老,圣上怜惜枫儿长柏刚考上进士,墨儿说的那句‘守国护家之事,岂分男女之别',证明盛家的教养,若不是颖王殿下提点,你打算怎么做,那后边的康家的未来,就是我盛家的未来。”
王大娘子全身无力,滑倒了地上,萎靡的低着头,嘴里喃喃道:“我不知道,我姐姐说了,我姐姐说…我不想害长柏和枫儿,我……我……”
第28章 墨兰28
盛竑终究于心不忍,王大娘子虽性格欠佳,然确实心无恶念,实乃真正的老实人。盛竑将王大娘子扶起,让其端坐。
“圣上今日未予追究,想必是给了我们机会。颖王殿下既然提点了我,那定然是圣上应允的。将那些票据尽数销毁,对有损失的人家予以补偿,此事便算过去了。咱们家的姑娘们也都长大了,是该学学管家,你就教教她们吧。只是康家那边,近期万不可再相见了,颖王殿下既然提及,那必定是圣上的旨意,你向来心直口快,我们可万不能违背圣意。”
王大娘子一想到自己险些害了子女,害了盛家,此刻已然无法思考,盛竑说什么她都唯唯诺诺地应好。
刘坤家的将印子钱的票据悉数交给了盛竑,盛竑毕恭毕敬地向老太太辞别后,便马不停蹄地离开去处理此事了。
王大娘子将府中事务全权交予三姐妹分别管理,王大娘子在葳蕤轩精心布置了一间屋子,专供三姐妹在此管理府务,以便王大娘子从旁悉心教导。
盛老太太携着盛长柏前往海家相看,盛长柏向来沉稳如山,一见面,海大娘子便越看他越喜欢,考察过他的人品后,盛长柏的婚事也就成功了一半。
盛长柏深知海氏家规规定男子四十无子方能纳妾,于是主动立下誓言,海家见状,果然欣然同意。
年纪最小的明兰也有了自己的新院子,在搬去新家的前一日,明兰特意捧着自己新做好的扇套去找盛长柏,请他给自己的小院取个名字。
盛长柏略加思索,便提了个暮苍斋的名字,此名出自唐代诗人刘长卿的《逢雪宿芙蓉山》:“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墨兰在听完女使讲述明兰小院的名字后,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将手中的书放置于桌子上。
“暮色苍茫,山路漫长,此名颇有些萧瑟,不似小姑娘院子应有的名字。”反倒像是历经世事沧桑之人所取之名。
墨兰的小院名为山月居,当初取名时,墨兰并未赋予它特殊的寓意,只是恰巧读到唐朝诗人韦应物的《同褒子秋斋独宿》:“山月皎如烛,风霜时动竹。”
如兰的小院叫陶然居,这名字与她的性格简直是天作之合。
盛家的姑娘们皆配有妈妈一名,大丫鬟两个,小丫鬟四到六个,外屋的杂役小幺儿则数量不等。盛家姑娘每月有二两月银,这不过是明面上的账目罢了。
墨兰每月有林小娘额外补贴的银钱,盛竑也会不时地给她一些,再加上林小娘和盛竑给墨兰的铺子收益,盛老太太每月也会私下给如兰、墨兰添补一些,还会给明兰送一些,以显公平。这些都是众人皆知、心照不宣的事情。
明兰乔迁之日,家中众人皆为她送上了贺礼。
如兰看着明兰依旧谨小慎微、神色拘谨的模样,不禁嗔怪道:“明兰,从今往后你可是要掌管家事的人了,怎还如此畏首畏尾的。”
墨兰见明兰神色迥异于往昔,彼此行过礼后,与如兰寒暄数语,便站在一旁,宛如一幅安静的壁画。
明兰瑟缩着肩膀,小声地说道:“知道了,五姐姐。”
此时,王大娘子走了进来,瞧见明兰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王大娘子先是向她们传授了一些管家的要诀,随后脸色一沉,质问她们:“刚才你们姐妹几个在谈论什么?”
明兰轻声细语道:“适才是明兰的不是,姐姐在教导我。”
王大娘子眼神锐利地扫了如兰和明兰一眼,虽说旁人皆认为她愚笨,然而,昔日在林噙霜手下吃过的种种苦头,即便这些年她们相处和睦,可吃一堑长一智,她虽学不来那等矫揉造作狐狸精一般的手段,却也能瞧出些端倪。
“你们乃是亲生姐妹,跟随先生苦读多年,理应相亲相爱,情同手足,姐妹之间的相处应当以真心换真心。你的两位姐姐教导你,你也应当虚心聆听。”
向王大娘子学习完理事之后,墨兰要去书阁,明兰则要返回她的暮苍斋,恰好顺路,二人便一同前行了一段。
墨兰凝视着明兰,眉梢轻挑,嘴角漾起一抹浅笑,轻声细语道:“六妹妹今日是怎么了?”
第29章 墨兰29
明兰面色一怔,旋即答道:“不知四姐姐此言何意?妹妹着实不大懂,姐姐是个聪明人,今日不妨摊开说些心里话。”明兰看向站在远处的女使丫鬟,声音冷淡:“大姐姐出嫁后,姐姐从来都是家中独一份的,咱们姐妹三人,论家中的宠爱,地位,相貌,才学,姐姐都是家中头一份,如今,三哥哥入朝为官,可姐姐终究是庶出,何况姐姐每每故作周全的样子真是让人难受。”
墨兰蛾眉微蹙,眼神里透着一股怜悯和失望,“六妹妹,人贵自重,身份地位不过是点缀而已,我们可以拥有的东西从不是这些,身份地位都是过眼云烟,但有些东西总是我们自己的,六妹妹总是如此生分,可我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手足。”
明兰神色自若地回应道:“真是冠冕堂皇的话,四姐姐心中是否果真如此所想,姐姐才是那个将我视作外人的人吧,四姐姐总是如此,看似对谁都关怀备至,实则令人觉得虚伪至极,我从未感受到姐姐的半点情谊,姐姐每次的邀请,都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罢了,其实都是为了体现你自己的周全。”说罢,明兰便领着她的丫鬟快步离去。
墨兰看着明兰离开的身影,缓缓开口,“我倒不知,妹妹对我意见颇大,妹妹如今倒是锋芒毕露,言辞犀利。”
明兰听闻墨兰的声音,稍稍顿了一下身子,毫不犹豫的向前走去
小雨忽至,淅淅沥沥落在窗沿上。
“她竟是这般言语,真没想到她心中竟积压了如此多的怨气,直至今日才宣泄出来,她最应怪罪的实则是她自己罢了。”林小娘一边为墨兰整理着她刚为墨兰做的衣服首饰,一边时不时地在墨兰身上比划着,墨兰则乖巧地坐着,任由林小娘摆弄。“我的墨儿真是美若天仙。”林小娘神色凝重,放下手中的钗环,“墨儿定要离她远点,你那六妹妹可着实不简单。”
不过几日功夫,就听说康家大娘子因放印子钱被官家惩戒,康大娘子的相公也被剥夺半数财产以及夺爵,王大娘子已经好几日没让她们去请安了。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宅院宛如被水洗过一般,小径潮湿,树梢上的雨露摇摇欲坠,仿佛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
盛老太太称病,派人告知了盛华兰,盛华兰便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不想见到盛老太太时,盛老太太正与贺老太太谈笑风生,原来,盛老太太特意请了贺老太太来,一是为了叙旧,更重要的是为了给华兰调养身体。
贺家系属名门,贺家曾老太爷曾创白石潭书院。贺老太太嫁的是旁支,他第三个儿子早逝,只留下了一个儿子贺弘文,很的祖父母的重视。
盛老太太将贺老太太的孙子贺弘文介绍给众人,在厅上,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气氛冷清,尴尬至极。
墨兰嘴角微微上扬,神色从容的对贺弘文道:“贺家哥哥,请用茶。”
看到贺弘文喝了茶,又赶紧让琴心为他添茶。
贺弘文半带轻笑道:“做郎中不易,上门看诊,还要找个其他借口。”
明兰也与其讨论起了女子不易,没想到的是贺弘文对女子很是体谅。又问起了明兰晚上是不是有喝冷酒,结果真被说中了。
墨兰本是专注地看着自己对面摆件的花纹,看到贺弘文如此厉害,也有些坐立难安了。
倒是如兰实在按捺不住性子,吩咐明兰照顾好贺弘文,匆匆拉着墨兰去小花园扑蝶了。
贺老太太仔细地给盛华兰把完脉、看完诊之后,盛老太太一脸关切与紧张地拉着华兰的手,再三叮咛嘱咐道:“你贺家祖母开的方子和交代的那些注意事项,可千万得遵守,还有那管家的事儿,你尽早放下,切不可再劳心费神了,我之前与你说过多次,这次你可得记住了。”
一旁的王若弗听了这话,却是眉头紧皱,满脸忧虑地说道:“母亲,若是华儿就这样不管家了,以后在袁家的日子怕是会越发难过。”
然而盛老太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地道:“那袁家的家业将来终归是要由袁文纯来继承的。咱们华兰这般尽心尽力地操持家务,无端端地受尽折磨不说,最后不过是替旁人忙活一场,还给自己树敌无数。如此烫手的山芋,不趁早扔掉,难道还要一直攥在手里不成?何况,管家三年,猫狗都嫌。”
听到这里,盛华兰不禁眼眶泛红,终于忍不住轻声啜泣起来,这才说出原来为了维持袁家的体面,她已经多次动用自己的嫁妆来填补袁家账面上的亏空。
王若弗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气得直跺脚,当下就吩咐下人准备车马,扬言要亲自前往袁家讨个说法。
盛老太太见状,连忙伸手阻拦,劝道:“切莫冲动行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盛华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止住哭声说道:“我听说过些日子吴大娘子将会举办一个马球会,不如就让家里的弟弟妹妹们都去好好玩一玩,也好散散心。”
第30章 墨兰30
王若弗带着三个姑娘去了马球会,盛长柏和盛长枫在翰林院忙的团团转。
王大娘子领着墨兰三姐妹迈入门槛时,吴大娘子迎了上来,态度亲昵地对着王大娘子嫣然一笑:“王大娘子,您来啦。”她们彼此见了礼,吴大娘子便将她们几人引至座位上,寒暄了几句,就又去招待其他宾客了。
如兰交好的小姐妹过来唤她去打锤丸了,余嫣然也将明兰叫走打马球去了,墨兰本欲安安静静地坐在王大娘子身侧做一幅壁画。这时,从前相识的一位姑娘邀请她去参加诗会。
宋朝的诗会犹如一场绚丽多彩的文化盛宴,不仅有赋诗作词,还有抚琴、跳舞、书法绘画、鉴赏古董、谈禅论道、曲水流觞等诸多文化交流活动。
墨兰到时,已有不少明艳动人的女孩子早已到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一位瓜子脸的美貌女孩,明眸善睐,皮肤白皙,目中含有淡淡清愁,气质清冷而又疏离。
她瞥见墨兰在看她,便主动走过来,与墨兰互相见了礼,然后将墨兰带到她的朋友那里,一一为她们作了介绍。原来,她便是小秦氏的女儿顾廷灿,在这京都,她早已是声名远扬的才女。
其中一个姑娘提议道:“若论诗词,能与廷灿相媲美的寥寥无几,今日我们以艺会友,岂不是美事一桩,这次大家可不许藏拙哦。”
众人也都纷纷赞同。
“墨兰,你待会儿准备表演什么节目呀?我嘛,待会儿要弹一首曲子。”只见顾廷灿面带笑容,十分自然地挽起了墨兰的胳膊,那明亮的眼眸里满是期待与好奇。
墨兰闻言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而自信的浅笑,轻声说道:“妹妹,实不相瞒,平日里我常常见到兄长练习剑术,心中甚是喜爱,便跟着兄长学了一些。今日,我打算舞一曲剑舞。”
说着,她莲步轻移,缓缓走向不远处的一棵柳树旁,伸手轻轻折下一根柔软细长的柳枝,姿态优雅地转身面对众人,巧笑嫣然地道:“且就让这柳枝暂且充当我的剑器吧。”
话音刚落,一旁机灵的丫鬟立刻心领神会,赶忙挑选了两根最为合适的柳枝,小心翼翼地昔捧在怀中,快步走到墨兰身前递了过去。
这时,只听顾廷灿兴致勃勃地开口说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如今京城之中已经许久未曾见到剑舞了,墨兰,待你起舞之时,我愿为你抚琴伴奏!”
顾廷灿本就是一个极为单纯善良的姑娘,此刻更是满心欢喜,迫不及待想要欣赏墨兰的剑舞,同时也想一展自己的琴艺。
随着悠扬的琴声响起,墨兰手持柳枝,翩翩起舞。她身姿轻盈灵动,剑法凌厉多变,时而如疾风骤雨,时而又似行云流水。每一次挥动柳条、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将剑舞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在场的人们无不看得目瞪口呆,纷纷拍手叫好。
最终,墨兰凭借着这曲别出心裁的柳枝剑舞,成功摘得了此次诗会的桂冠。与此同时,她还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姑娘,并彼此约定日后定会互送帖子,一同出游赏玩。
和她们告别之后,墨兰脚步轻盈地朝着马球场走去。远远望去,只见王大娘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言笑晏晏,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其脸色显得有些僵硬。
待走近些,王大娘子注意到了墨兰的到来,开口问道:“墨兰,刚刚你去哪里玩了?”
墨兰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随即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轻声回答道:“回大娘子的话,我一直在诗会上呢。今日的诗会承蒙诸位姑娘抬爱,才有幸能够拔得头筹。”
听到这话,王大娘子的脸上的神色顿时和缓了些,顿时露出一抹笑意,连连点头说道:“好,好,好,快坐下吧。”
墨兰微微欠身,坐在如兰一旁。
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她悄悄地凑近如兰,压低声音问道:“五妹妹,刚刚有什么事发生吗?”
如兰瞥了一眼王大娘子,同样也压低声音回复道:“四姐姐有所不知,还不是因为明兰。先前我曾多次跟娘提及她和小公爷之间似乎有问题,可娘总是不肯相信。结果今天倒好,明兰居然公然和小公爷一起在这马球场上打球,你再看看那边平宁郡主和嘉诚县主亲昵的样子,这两位不管是谁咱们家可都不敢轻易得罪,娘心里能高兴才怪呢!”说完,如兰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31章 墨兰31
原来,余嫣然发现有场比赛彩头那是她母亲的遗物,她的妹妹余嫣红也看上了这件彩头,要叫上余家二郎上场比赛。
余嫣然求了明兰,于是明兰和齐衡组队帮余嫣然,余家二郎见没有胜算,索性装了个腿伤,说要让顾廷烨替自己,顾廷烨虽然同意,但为了公平说只用左手击球。
顾廷烨与余嫣红、盛明兰与齐衡两组实力相当,最终盛明兰与齐衡胜了,大出风头。
余嫣然拿到簪子欢喜得紧,倒把余嫣红气个半死。
墨兰知道了事情发生了什么事后,就将目光投向马球场了,她看着风景,殊不知,她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赵仲针透过窗户凝望着她,高台之上,少女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端坐于宴席之上。她身着一袭水蓝织锦裙,微风轻轻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投向马球场,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凝视了她许久。
墨兰仿佛察觉到有一道炽热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她蓦然回首,却只望见一扇空荡荡的窗户半开着,但是她感觉那里曾有一个人。
赵仲针在墨兰转身望过来的瞬间,下意识地闪到一旁,他的手抚向心脏,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一般,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他好想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足以让他心满意足。
然而,他深知自己是没有资格的,至少现在没有。在这汴京的权力争斗中,他只能做一个隐形人,淡出所有人的视线,唯有如此,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旋涡中求得一线生机。
马车沿路而返,途经一座小楼前,一阵风将车慢吹开,墨兰似乎又感觉到那熟悉的视线,墨兰手放在车幔上,最终还是没有掀开。
晚上,盛紘去盛明兰院里教训了一番盛明兰指责她出风头不守安分,明兰解释是为了帮余家大姑娘,但是找不到两位姐姐,小公爷 出于无奈才帮助的。
盛纮听到这话,皱着眉头,声音中压抑着怒火:“这么说,是你两位姐姐的不是了,嗯?你四姐姐在诗会上赢得头名,五姐姐去打锤丸,那个像你这样张扬,和男子组队,我盛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盛竑站起来走到明兰跟前问:“你缺首饰?你说你是不是缺首饰?还是说余大小姐缺首饰?非得这样争着抢着出风头攀附齐家?”
明兰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声音里也不自觉带了几分委屈:“爹,我真是为了帮助余家姐姐。”
盛纮看明兰如此说不通,到现在还在狡辩:“你从前就和齐小公爷……你给我跪着。”说完就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翌日,盛长枫回来看林小娘,说起了顾廷烨的一桩事,顾廷烨请媒人去余家提亲,却吃了个闭门羹。余大人与余夫人本是愿意把余嫣然嫁给顾廷烨的,可余老太师不肯。
这时,雪娘进来说起明兰院里刚发生的一桩事,盛长柏给盛明兰送字帖,明兰把盛长柏晾在院儿里,由王大娘子送来的银杏伺候着。
银杏借口对盛长柏动手动脚,吓得盛长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盛明兰这才出来让银杏给盛长柏赔个不是。盛长柏恨铁不成钢,扔下字帖便走了。
盛长枫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如此简单的算计,二哥不会看不出来吧!二哥可是正在说亲的人。”
墨兰眉头微微一皱,瞬间又舒展,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二哥为人向来正直,又最是心疼这个小妹妹,是绝不会想到这些算计的,即使你说了二哥也不会信。”
墨兰看出长枫是想把这些算计告诉盛长柏,到时候恐怕以盛长柏的心底会更加心疼这个妹妹吧?反而会认为明兰内宅生活艰难。
第32章 墨兰32
余老太师、余老夫人与余嫣然、盛明兰一同去上香,顾廷烨得知消息立刻就赶了过去。
对余老太师说自己在马场上见到余嫣然,自己又和余嫣然都年幼丧母,在马球场上,见余嫣然很是十分维护自己的亡母的遗物,感觉十分亲近。
顾廷烨又是立下誓言改过自新,又说只留下个外室杜绝烟花柳巷之所。
顾廷烨的一番话让余老太师对他有了些新的看法,顾廷烨既已过了会试,就说明他也就浪荡到十几岁。
顾廷烨又说近日在准备分家独立搬出侯府,余老太师也就更满意了。
两家婚事眼看着要成了,顾廷烨的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妾室朱曼娘偷听到了这个消息。朱曼娘当时就私下偷偷去了去了余府,在余府大门口求着闹着要见一见余嫣然,求她给自己一条活路,引的围观的人都在议论纷纷。
余老夫人被朱曼娘生生逼的吐了口血,眼下正晕在床上。余嫣然同样气急,那朱曼娘是个怎也赶不走的,只好请了明兰来帮忙。明兰帮着余家把朱曼娘骂了出去。
宁远侯因着此事与顾廷烨起了争执,岂料当场便吐血晕厥而去。
夜间,盛家众人正齐聚在盛老太太的院子中用膳。
一个小厮快步走了进来,声称有事要禀告,盛长柏见是自家院子里的小厮,便朝其微微颔首。
“宁远侯府已挂起了丧幡,宁远侯爷已然逝去,听闻是被顾二郎气得吐血而亡。现今,此事已传遍了整个汴京城。”
盛长柏和盛长枫一听此言,立刻站起身来,意欲向外奔去,盛纮急忙伸手拦下他们。
“你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盛长柏心急如焚,无暇解释:“父亲,我去去就回。”
盛长枫转过身来,向着盛纮拱手作揖,神情凝重,道:“爹爹,于情于理,我和兄长都理应前往。”言罢,便快步追上了盛长柏。
宋朝重孝,《宋刑统》明确规定了对不孝行为的惩罚,如“闻父母丧,匿不举哀”、“诈称父母死”,以及“诸告祖父母、父母者,绞”等。
虽然顾廷烨是气死父亲,但这种行为在宋朝的法律体系中同样被视为严重的不孝行为,还会导致他未来行政生涯的终结。
余下众人亦是心乱如麻,再无半点用膳的心思,纷纷离开了寿安堂。
墨兰回了山月居,对棋韵道:“让我们的人动一动,我实在不忍心顾二哥哥父子父女分离。”
墨兰努力回想着以后会发生的事,既然明兰对自己的恶意那么明显,早该未雨绸缪了,不害人,但也不能被害。
一夜细雨,宛如甘霖,洗去了盛夏带来的丝丝烦躁,蝉鸣蛙叫,如诗如画,微风不燥,恰似春日暖阳。
一早,盛长柏前来向盛纮请安。将要离去之际,盛纮放下手中的书卷,唤住盛长柏,“柏儿,顾侯府家那个忤逆之子的事,你可晓得?”盛纮言罢,静待盛长柏回话,却见他只是静立原地,缄默不语。
“你无需为他遮遮掩掩,他的恶名早已传遍京城。”
盛长柏恭恭敬敬地微微欠身:“是。”
盛竑站起身来,行至盛长柏面前,语重心长地对他言道:“我知晓你二人交情匪浅,然你向来是个知分寸的孩子,更是家中嫡子,如今已与海家谈妥婚配,前程似锦,切莫因一时的意气用事,误了自己,也误了全家。”
盛长柏看着盛竑欲言又止。
盛竑又问道:“你可知上次官家为何将我与长枫留在宫中?一则是官家欲见见那长枫,二则是因你四妹妹曾言守国护家之事,岂有男女之分。此乃关乎长枫,故而我归来后才让你多读书,有些话别只看到那些浅显的,人云亦云的解释。此事暂且按下不表,尚有一缘由乃是因你母亲之姐,官家虽未明言,却让颖王殿下向我提点了几句,这个人情咱们须得牢记,此事既已过去,便也无需再提。最后一句是关于你的,官家问,你与顾廷烨走得颇近,顾廷烨未能考中,他可有怨言?该如何行事,你心中自然有数,我便也无需赘言了。”
盛长柏躬身告辞准备离开,盛竑又说了句“哪日顾廷烨要是离京了,你把长枫叫上,你们一起去送送吧!”
第33章 墨兰33
山月居。
室内静谧得仿若一幅古画,小轩窗宛如一个调皮的孩子,偷偷地将一片日光从蔑帘的缝隙中放了进来,筛进屋内,使得整个房间都充满了富丽堂皇的气息。
一个小丫环毕恭毕敬地说道:“回姑娘的话,今日大公子去看望顾家二公子了,六姑娘为顾家二公子做了吃食,央请二公子带去了。”
琴心轻轻地抬手,示意小丫鬟出去,然后上前侍奉墨兰净手。“姑娘,六姑娘这是……奴婢是否需要准备些什么?”
“三哥哥今日没去,就不用管了,今天咱们去樊楼用膳,顺便去铺子里看看。”
墨兰带着人先去铺子里转了一圈,就马不停蹄地带着人去了樊楼。
昨日,长枫就已经为墨兰在这里订好了位置,墨兰准备直接带人到包间,去准备品尝这个月新出的糕点。
墨兰刚刚在小二的引领下踏上楼阁,对面一位蓝衣公子就如同一道耀眼的光芒,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他垂首而立,仿佛是从书卷中走出来的仙人,一身书卷气。他却一双子夜寒星一般的黑眸。立于楼阁之上的他,面如冠玉,身姿英挺,仿若修竹,天质自然,樊楼中的一切都成了他的陪衬,仿佛所有的景致都在他的面前黯然失色,化为了虚无。
赵仲针也微笑的回望着她,朝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姑娘先请。”
墨兰听到他的声音,神志在这一刻清醒过来,向赵仲针回礼,“多谢公子。”墨兰带着人跟着小二去往包厢。
只听到墨兰进了包厢,赵仲针才敢回头望向墨兰的订的包厢。
他今日穿了一身和初见墨兰时一般颜色的蓝衣,可是她选了粉色,终究还是有些不合时宜。
旁边的侍卫提醒道:“公子,该回去了。”
赵仲针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了樊楼,仿若刚才的一切都是假象。
以顾廷烨如今的声名,在这京都是待不下去的。
顾廷烨决定要离开京都了,盛长枫和盛长柏为顾廷烨送行,盛长柏多次出言让顾廷烨留在京都。
顾廷烨道“我在汴京城已经声名狼藉了,出去见见另一番天地也好。”
盛长柏笑着对顾廷烨说: “再过两个月,我就要成亲了,不如喝过我的喜酒再走。”盛长柏还是想尽力将顾廷烨留下来。
顾廷烨阻止了盛长柏接下来的话,“不去了,我就不登门去喝你的喜酒了,免得把我这身晦气传给你,到时候若影响你的大婚,这…真的是作孽啊。”
盛长柏眉目肃然,大声道:“你知道我从来都没这样想过。”
顾廷烨却说:“我不想要拿你的事情来冒险。”
盛长柏站起身来,对顾廷烨说:“这些都不提了,江湖路远,一切小心,早些回来。”
盛长枫这才走上前来,看了看他们,“顾家兄长今日要离开,我便折柳相送,望顾家兄长一路平安,万事顺遂。顾家兄长可否随我那边走走,有贵人让我给你带了一句话。”
盛长枫拉着顾廷烨走到一处隐蔽的位置。
顾廷烨一脸茫然,:“谁呀?这么神神秘秘的。”
“官家。”
顾廷烨苦笑一声,“官家怎么可能给我带话,别开玩笑了。”顾廷烨看着盛长枫眼中郑重的神色:“官家都让我五十岁后再科考了,是让你带了训斥我的话吗?”
“官家原话是‘顾廷烨小时候是个好孩子,我还赏了他一杆枪,他年龄越大越不着调,闹市纵马,殴打官宦之子,越发跋扈,御史弹劾的折子我这里还多的是,若不是他父亲替他求情担责……他那一身武艺也别浪费了,那日他要离开了小盛卿把原话说给他听,告诉他日后可不能如此混账了。’这世间道路千万条,你不能做文官,你还能去做武将,你有一身的武艺,你和兄长小时候的愿景不是收复燕云十六州吗?你都忘了你原来的初心了吗?离开汴京这片繁华销骨之地,天下之大,你顾二郎文武双全,又何处不能容身。”
“真没想到官家还记得我,我还以为……以为……,多谢长枫。”顾廷烨俯身一躬。“我如今这副狼狈模样,还好有你和长柏,我才明白,我并非孤独的一人。”
盛长枫与顾廷烨缓缓朝着盛长柏所在之处走去。
“家中人都对你甚是挂念,秋风渐起,四妹妹和五妹妹听闻你带着女眷孩子,便赶忙为你们精心订做了一些防寒衣物,日常常备药物,还有一些方便存放的吃食。昨日,我特意去了大相国寺,为你求了这平安福,愿你平安,还有这柄匕首,伴我多年,今日赠予你,愿它能护你周全。”
顾廷烨一步上前,抱住盛长柏和盛长枫,用力忍住哽咽声,没有在停留,骑上马后,只回首挥了挥手。
第34章 墨兰34
顾廷烨离开了,日子也还是那样,盛家父子每日上朝当值,王大娘子和盛老太太忙着给盛长柏向海家下聘,盛家三姐妹忙着理家。
刚到腊月,王大娘子就请了天衣阁的制衣师傅来给儿女们量身裁衣,都去了王大娘子处选料子。
盛长柏一如既往,挑了几个乌漆抹黑的颜色。
墨兰拉着长枫和如兰走到盛长柏跟前,细细的打量了盛长柏挑选的颜色,又戏谑的打量了盛长柏一番,只看到盛长柏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墨兰才对几人说:“二哥哥选的这几个颜色,要是夜间出门,一准儿找不着人。”屋里人都笑成了一团。
盛长柏手指指着墨兰,几次欲言又止,才慢条斯理道:“四妹妹实在狡黠。”
轮到盛长枫时,盛长枫向墨兰,如兰和明兰三人拱手一礼。“哥哥实在是不知选什么颜色合适,只能劳烦各位妹妹了。”
三位妹妹都为盛长枫选了,就连王大娘子都给长枫选了。
盛长柏有些看不过,堂堂男儿,被妹妹们这么折腾,母亲也凑趣儿。“你也太惯着她们了。”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和不忍直视。
“妹妹们亲近我,哥哥可是醋了。”说罢,盛长枫还在鼻尖扇了扇,“什么味儿啊?原来是醋味啊!”说完就直接去旁边屋里量身去了。
盛长柏也急忙追了出去。
“大哥哥要成亲了,也该穿的鲜亮些才是。”墨兰看了一眼如兰,如兰就知道墨兰要干什么了。
如兰立刻接话道:“这湖水蓝不错,母亲觉得呢?”
王大娘子觉得有趣,直接把盛长柏选的扔到一边,至于盛长柏的意见,他没有意见,“孔雀绿,怎么样,这个颜色也鲜亮。”
墨兰上前拿起宝石蓝的布料,“大娘子眼光真好,鲜艳,又能突出哥哥得俊朗,我却独爱着宝石蓝色,稳重,温和,又显得儒雅。二哥要成婚了,合该多几身鲜亮的衣服。”
大娘子一喜:“添上,都添上,终于不用看他穿的乌漆抹黑的了。”
就在此时,地处禹州的赵宗全与其次子赵策英正于山林中打猎,突然间,几十名刺客现身,为首者公然穿着守将盔甲,正是朝廷的军队,竟被用作刺客。刀光剑影交错,形势万分危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廷烨将来袭的刺客一一击退,成功地救了赵宗全父子二人。
赵宗全更加担忧远在汴京的长子,禹州都有人刺杀,皇宫内院,即使有皇帝皇后,也防不住刺杀投毒。
赵宗全父子二人见顾廷烨身手不凡问他姓名,顾廷烨多加思索后,称自己名叫白烨。
与此同时,深宫内苑之中也是风起云涌。赵仲针竟然遭到了投毒。所幸宫人一时紧张暴露,赵仲针才识破,但当抓捕到那名投毒的宫人时,还未来得及严加审问,宫人便咬舌自尽,使得线索就此中断。
是谁下的手,皇帝皇后知道,赵仲针也知道,即使有证据,现在也是无用的。
赵仲针一半面孔隐藏在黑暗中,神情晦暗不清,他站起身来,推开门,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依旧是不染尘埃的颖王殿下,赵仲针叫来贴身侍卫,从身上取下来一枚平安扣:“私下交给父亲。”
赵仲针被投毒令官家龙颜大怒,当即下令要对此事展开严密彻查。
于是,曹皇后亲自出马,整肃内宫,雷厉风行地对各处进行排查。果然查出了许多违禁之物,宫廷内部因此掀起了一场大规模的清理行动,一批又一批的宫人被驱逐出宫。
没过多久,官家在早朝之上抛出——要为颖王修建王府。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邕王和兖王的党羽们听闻此事后,纷纷跳出来表示强烈反对,竭尽全力想要阻止。
面对如此局势,官家果断地下旨命令工部全权负责颖王府的修建事宜。
不仅如此,为了稳定局势,官家还特意对邕王和兖王加以安抚,并隐隐约约地透露出一个信息:日后的太子人选将会在邕王和兖王当中产生,至于颖王,就当个逍遥自在、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罢了。
第35章 墨兰35
王大娘子身边的刘妈妈带了海氏送的象生花, 给家里的姑娘一人送了一份,最后到明兰那里。
明兰故意留了刘妈妈喝茶。
明兰身边的女使都拿了花瞧,只有银杏见了花竟是气得哭了起来,九儿与她拌了几句嘴,结果一屋子女使直接动了手互相打起来了。
闹腾的动静大了,女使们就都跪在了盛明兰面前,刘妈妈似是要为盛明兰出气,想要要快些收拾了。
无奈盛明兰心软,只说罚半个月月钱,还称可儿和银杏都时不时地和盛长枫、盛长柏说几句话,那是人家心怀旧主,若是她就这么收拾人家不就是打了两位哥哥脸面吗。
王大娘子从刘妈妈口中得知了今日这些事,生怕银杏会如那顾廷烨一般,因为一个女子毁掉盛长柏和盛长枫的锦绣前程。况且,盛长柏即将大婚,这是顶顶重要的大事,她绝不能容忍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胡作非为。
这时,墨兰和如兰手挽手从屋外走了进来。
“母亲日安,母亲这是要往何处去?”
王大娘子怒气冲冲地说了了明兰那边的事情。
如兰才不相信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再看以往明兰将自己院子的丫鬟女使管理得井井有条,管家时也是有条不紊,怎么可能会出这种岔子?
“娘,哪有这么巧的事,您怕是被人算计了吧?”
王大娘子岂会相信自己会被算计,就算自己被算计,那刘妈妈也不会。
“不可能,明兰没那个能耐。”
墨兰也在一旁劝解道:“母亲这是关心则乱,母亲想想日前明兰和我们姐妹一起管家,明兰做事向来是深思熟虑,有条不紊,怎会管理不好丫鬟女使呢?而且早不出事,晚不出事……”
王大娘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沉重,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好她个盛明兰,竟敢拿我当枪使,刘妈妈,就说我和林小娘给明兰送去的丫鬟实在不像话,去明兰那里把人要回来,明日再给她买些合适的,我就说在我们跟前就乖巧得很,到了她那里就放纵得不成样子了。”
等到了盛长柏成亲这日,整个盛家也是门庭若市,极为热闹。
长柏作为新郎官,自是要去迎亲,长枫跟着盛竑一起招待宾客,三个姑娘和王大娘子和盛老太太一起招待女宾,盛华兰因为有身孕没来。
而平宁郡主则带着齐衡来了,盛老太太和王大娘子带着三姐妹一起招待平宁郡主。
平宁郡主和王大娘子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又互相奉承了几句。就让人把齐衡从前院叫了过来。
平宁郡主特地点出如兰来夸赞,夸其有大家姑娘的风范。
齐衡听到下人来叫,以为郡主要提亲相看了,脸上神采飞扬,急匆匆的就跑来了。
墨兰偏头看了眼明兰,坐的比自己和如兰要前倾一些,丹橘和小桃也是一脸喜气。
齐衡眉眼带笑,见完礼,还明显的吐了口气,显然十分的激动。
平宁郡主看着老太太道:“说到妆安,我觉得生儿子没趣,也就在这儿,平日里挑个胭脂水粉的,都没人看,我就恨自己没生个姑娘出来。大娘子,我瞧你,生的姑娘不止这一个,还有四姑娘,六姑娘,各个让人疼。”
平宁郡主又看向齐衡:“衡儿。”
齐衡脸上的期待与急切愣是谁都可以看出来不对。
小桃和丹菊高兴的都笑出声来了。
“平时你不是抱怨,人家都有妹妹,偏你没有,今日你何不把盛家家这几个妹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来看待呢?”郡主语气不急不缓,脸上的笑容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屋里的人都变了脸色。
王若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定是这明兰和小公爷之间的事被郡主发现了。她不想管明兰如何,今日是长柏的大婚之日。
“娘娘怕是吃醉酒了吧,我们这几个草席丫头,怎么好当小公爷的嫡亲妹妹。”
平宁郡主即使到这场面面上笑容不变,齐衡劝说,也被他不轻不重的反驳了回去,并且让齐衡把她带来的礼送给明兰,当做是认了妹妹。
最后还是盛老太太打了圆场,明兰主动认了哥哥才算过去。
又因为新嫂嫂过门,明兰的事压下去也就没人提了。
墨兰一回去就让人把今日得的珠串放入最底层去。最近她都不想看到这个物件儿。
第36章 墨兰36
平宁郡主认亲一事,不仅打了盛家的脸面,还把明兰的心底的侥幸打落到了泥地里,明兰从那日起,就称病,在暮苍斋好多时日不出门。
海氏进了门,墨兰、如兰、明兰也就顺势将管家权给了王大娘子,海氏也是个聪明人,进家门不过是个敬茶的功夫,就大致摸清楚了家里的情况。
盛老太太邀盛紘前来用早膳,盛紘乃盛二老太爷膝下之子,而大老太爷嫡子盛维的儿子盛长梧亦即将娶亲。长房老太太向来与盛老太太最为亲昵,双方时常牵挂于心,盛老太太便想要归家探望大老太太,同时祭奠盛家祖庙。
盛紘本也欲随往探望盛维,怎奈大内事务繁忙,须臾离不开人。盛长枫亦需当值,如今正是的官家心的时候,盛长柏又新婚燕尔,不便离开。
盛老太太意欲携三位姑娘同往宥阳,顺便带三位姑娘外出走走,也好让几个姑娘见识一番外边的世界,以免眼光狭隘,只局限于这小小的宅院之中。
用罢早膳,盛长柏与海朝云前来向盛紘和王大娘子请安。
王大娘子欲给儿媳妇立下规矩,说些生儿育女、侍奉公婆之类的话语。
盛长柏却极力维护海朝云,不轻不重地将王大娘子的话顶了回去,气得王大娘子哑口无言,盛紘在一旁则看得忍俊不禁。
墨兰和长枫去林栖阁请安,林小娘一见他们来就直接将墨兰和长枫按到桌子边上坐下。
林小娘拉着墨兰道:“宥阳贫瘠,你跟着老太太去做什么,你小时候长房的人从来不待见你,直到最后老太太表现出了喜欢你,你才和你另外两个妹妹待遇一样。”
墨兰轻声安抚林噙霜:“此行,祖母也只是为了让我们看看外边的世界罢了,小娘,大伯父那些我早就不计较了,本就不是我的东西,他给我就接着,找机会还回去,若是不给,也是应当应分的。”
墨兰、如兰和明兰陪伴着老太太,伺候盛老太太服药、闲聊,为其解闷。
房妈妈手持名帖前去拜访周边的船只,皆是些富贵人家,携带众多侍卫和家丁。然而,船舷边上那艘船,竟然是齐国公府的齐衡!
盛明兰闻听,忽地站起身来,明兰面露尴尬之色,讪笑道:“或许只是碰巧同路罢了,房妈妈莫要理会。”
房妈妈却道:“齐小公爷的小厮言明,小公爷希望向六姑娘和老太太赔个不是,还欲与六姑娘说上一句去吃饭话,否则便要一路跟随至宥阳,直至前往盛府拜见。”
墨兰和如兰听闻此言,仿若未闻,一个把玩着手上的玉镯子,一个摆弄着腰间的禁步。
船靠码头后,墨兰和如兰。带着侍卫,丫鬟和妈妈去给老太太买药,顺便去吃饭,给盛老太太带些点心蜜饯。明兰则去见小公爷。
墨兰从和如兰下船之后,墨兰就一直感觉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但每每回头望都没发现人影,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直到去买药材的时候,墨兰突然向后望去。
墨兰记得为首的那个人,那是在樊楼遇到的那位公子身边的侍从,难道那位公子也在,墨兰向旁边望去,四处都看了一遍,都没有,墨兰莫名的觉得有些失望。
那边的人看到墨兰发现他们了,竟也躲,还向她行了个礼,开始光明正大的跟着她了。
如兰已经进了药铺,看到墨兰还在门口张望。
“四姐姐,你怎么还不进来,我药材都买完了。”
墨兰指着对面的小铺子,“五妹妹,对面的铺子里面有好玩的东西,我们过去看看吧!”
如兰向来心思浅,直接拉着墨兰就过去了。
那位侍从身后跟着的女子也进来了,墨兰趁着如兰在挑东西,转身朝着那位女子走去。
“你们为何跟着我?有何目的?”
第37章 墨兰37
“奉主子之命,前来保护小姐。此路水匪横行,若小姐未曾察觉到我们,我们断不会现身,唯有在小姐身陷险境时,才会出现。”
墨兰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她:“那你又因何前来见我?”
那女侍从仿若未闻,继续着手上挑选东西的动作:“我们是主子祖父赐予主子之人,主子只言让我们护小姐周全,然老主子言道,主子难得动心,总得让对方知晓才好。”
墨兰瞳孔骤缩,脸上的神情变得愈发错综复杂,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向来是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的。
“如此说来,樊楼里的人是他,马球场窥视我的人亦是他,不过区区两面之缘罢了,就能劳动你们这么多人来。”
那女侍从转过身来看着墨兰,“回小姐的话,是三面之缘,初次相遇,乃是在小姐哥哥科考之时。”说罢,将自己手中精心挑选的物品一一展现在墨兰眼前,“小姐,这些皆是此店中最为精致典雅、别具一格之物,我已悉数挑选妥当,请小姐放心,此一路定当护小姐无虞。”言罢,向墨兰施礼后便退出了房间。
墨兰只觉一阵恍惚,只想说一句荒唐,拿起她挑好的东西,匆匆赶往如兰处。
夜半时分,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墨兰霍然起身,丫鬟回话称隔壁那艘船遭遇了水贼,这些水贼杀人不眨眼,抢夺金银财宝,凶残至极。
墨兰一边手忙脚乱地穿着披风,一边急匆匆地往外走,“快去看看如兰和明兰,我们速去老太太那里。”
墨兰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奔向盛老太太的房间,只是盛老太太睡前服了安神药,此刻仍昏昏沉沉。房妈妈认为这不过是些小毛贼,或许叫人来堵住舱门便可保无事。
墨兰和明兰齐心协力扶起盛老太太,为她披上外衣,将老太太和房妈妈送上了舢板,派人将她们护送至岸上。
因为只有这一艘小船,墨兰和其他人便留在了船上,如兰紧紧的抱住喜鹊的胳膊。
只是那一帮水匪还没上得了盛家的船,就被人打退了。
一切有惊无险,盛老太太安然无恙,盛家的船也完好无损,等收拾好残局后,墨兰想起昨晚那些侍从,就去了老太太那里。
“祖母,昨晚,旁边那条船的侍帮咱们打退了水匪,孙儿想去带上拜贴和伤药探望一番。”
盛老太太将墨兰唤至跟前,紧紧拉着墨兰的手,“昨晚那些人,你可认识?”
墨兰老老实实答道:“孙儿不敢欺瞒祖母,我与他家公子曾在樊楼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并未交谈。昨日下船后,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这才发现了他们,其中领头之人正是那位公子的贴身侍从。”
盛老太太沉默片刻,缓声道:“昨日人家帮了咱们,于情于理,咱们都得去登门道谢。带上厚礼,快去罢!”
墨兰去探望了他们,将带来的礼和伤药留下,便让他们离去,他们也并未推辞,只是请求墨兰将昨日与墨兰说过话的苏月留在身边,他们也好回去复命,墨兰想着放在身边能不能或许可以套话,就留下了她,但实在有些冒险。
苏月告知墨兰顾家二公子就在离此处不远的槽帮。
墨兰再三询问苏月的主子究竟是谁,苏月却只道不能说,墨兰无奈,只得带着苏月去拜见盛老太太,毕竟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盛老太太总归是要知晓的。
墨兰将事情大致给盛老太太说了,盛老太太看着苏月,和颜悦色道:“多谢你们,昨日助我们击退水匪。不知你们主子是哪位?待他日回到京都,我定要登门致谢。”
第38章 墨兰38
苏月躬身行礼道:“苏月如今的主子唯有盛四小姐,至于从前的主子,实在是不能说。”
盛老太太脸色一沉,厉声道:“不能说?为何不能说?若是不说,你便也不能留在墨儿身边,回你主子身边去吧。”
苏月直接跪倒在地上,叩头道:“主子说了,现在还不能说,但老主子,老太太年轻时候是见过的,主子只是吩咐保护姑娘,老主子知道后,说主子难得动一次心思,得让姑娘知道才好,不能让小主子做了白功,即使未来事败,好歹也有个人知道小主子这个人。”
盛老太太沉思了好一会儿道:“你就留下来吧,护着墨儿,你的主子我知道是谁了。”
盛老太太看着墨兰疑惑的眼神道:“等你该知道时就会知道了。”说完,拍了拍墨兰的手。
房妈妈快步走进来说顾家二郎前来拜访,盛老太太急忙让请进来。
顾廷烨进来后,恭恭敬敬地给盛老太太见过礼,又和墨兰互相见过礼。
盛老太太关切地问过几句顾廷烨的近况,才说道:“柏哥儿和枫哥儿都对你甚是挂念呢,你如今出了京都,怎不曾寻个生计?”
顾廷烨神色有些窘迫,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盛家祖母,这……这谈何容易啊!”
盛老太太沉思片刻道:“你若有意,我倒是有条出路,只是现今恐怕无法给你带来似锦前程,但也是一条出路。”
顾廷烨赶忙起身,毕恭毕敬地道:“盛家祖母愿意为我费心谋划,我已然感激不尽了。”
盛老太太让他坐下,才缓缓说道:“我昔日曾由先皇后抚养,结识了几个人,想来多少还有些颜面。我给你写一封信,你拿着去找禹州团练使赵宗全,他会给你张荐贴,他性情温和,定会给你一条出路的,他有个儿子,想必你也是认识的,便是颖王赵仲针。”
顾廷烨站起身来,连连谢过盛老太太,“我幼时曾见过颖王,那时与他相谈甚欢,后来我愈发荒唐,便再未踏入宫廷,如今我声名狼藉,又怎敢……,说来也巧,前段时间我救了赵团练和他的次子。”
盛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正好,两下相宜,官家性情宽厚,颖王的父母皆是温厚和善之人,你不敢见他,他怕是也不敢见你,也怕给你增添困扰。”
盛老太太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赵团练和他的妻子从小在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莫不如是,皇帝子娶皇后女,真是一段佳话啊,可惜好景不长,他的妻子急病离开,只留下了当时尚在襁褓的颖王,赵团练被贬后,皇帝皇后不舍颖王,就初封了国公,后来又封颖王。”
墨兰看着顾廷烨神情落寞,便宽慰道:“顾二哥哥,哥哥说你往昔有收复燕云十六州之雄心壮志,从军对顾二哥哥而言,岂不是更为理想的出路吗?”
顾廷烨赶紧道:“多谢妹妹,多谢盛家祖母为我打算,如今我这般模样……,时辰也不早了,也要开船了,就不耽误盛家祖母和妹妹的行程了。”
墨兰亲自送顾廷烨下船,要分别的时候,墨兰突然叫住顾廷烨。
“顾二哥哥,强者从来不会抱怨环境,强者会适应环境。”
顾廷烨拱手一礼,道:“多谢四妹妹,也愿四妹妹一路顺遂。”
宥阳,盛老太太下了船就直奔盛府,见到了大老太夫人,二人就差没抱起来了,三个姑娘连忙跟在后面照顾。
盛老太太与大老太太相见两眼泪汪汪,贺老太太与贺弘文也来了,等着几个月后吃盛长梧的喜酒。
第39章 墨兰39
大老太太有两个孙女,出自儿子盛维与李氏,长女盛淑兰已嫁人,次女盛品兰是个皮猴子,一出来就逗得在座各位哈哈大笑。
听说宥阳有流寇作乱,贺老太太就让二人出去玩耍时带上贺弘文,也好有个照应。
墨兰还是依着在家里起的时间,刚用了几口点心,如兰就带着人走了进来。
“我想着四姐姐应是起来了,我就过来找四姐姐一起去请安。”
墨兰把点心碟子向如兰推了推,如兰毫不客气的拿起来就吃了。
墨兰放下点心盛了碗红枣汤放在如兰面前。“我刚刚还派人去叫你和明兰呢,去找明兰的人刚过来给我回了话,说明兰还没起。我想着,我们虽然来了大祖母家里,这里规矩虽然松散些,但给祖母请安还是不能停的。”墨兰撑着脸歪着头笑了笑:“若是祖母发话,让我们松散些,那就另当别论了。”
如兰喝了红枣汤,站起身来对着墨兰一脸认真的说:“正是如此,今日是来大祖母家的第一日,即使是装,也得装个乖巧懂规矩样子出来。”
墨兰也站起身,和如兰一起去向各位长辈请安,回去正巧碰见品兰和明兰出来,品兰一见到墨兰和如兰就邀请邀请一起去打猎。
如兰和墨兰还没有打过猎,但听着就很有趣,就对品兰说:“妹妹等等我们,我们换身衣服就来。”
盛长梧带着四个妹妹在外打猎,贺弘文却是趴在地上,他发现了一株草药,一直在那里挖药。
几个人吵吵闹闹的向前走去,却突然发现前方流寇出没,几人连忙躲起来。原是南方有一大贼,先是要自立为帝,后来又降来复叛,这就闹起了流寇。几人商量一番后,决定先行离开再去报官。
中秋,几个姑娘一同拜月,这时,有丫鬟来叫去前厅见客,品兰神色颇有些不耐烦,几人一人拿着一只兔子灯去见客了。
快走到前厅时,品兰这才说出了缘由,中秋要见的人是盛淑兰的婆婆,品兰要见姐姐就要见她婆婆。
几人还没进门,就听到孙母得意洋洋的声音:“我儿子是秀才,秀才,知道什么吗?那是宰相根苗,等他做了宰相,我家侄儿和你家那几个丫头,那不正是门当户对。”
孙母儿子孙志高虽说是个秀才却品德不端,自十二岁中了秀才就再也没中过。
盛淑兰携着丰厚的嫁妆下嫁孙家,原以为能在婆家如鱼得水,谁承想孙家母子不仅对她冷眼相待,还将她的嫁妆挥霍无度,终日花天酒地,妻妾成群,如今连外室都已身怀六甲。
品兰满脸写着无奈:“看吧,我就说会这样吧?一刻都不得安宁。”
淑兰在一旁侍奉孙母,听到这话也觉得实在不成体统,便轻声对孙母道:“婆婆,您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孙母霍然起身,就像挑货物一般,在身后的四个姑娘身上来回扫视。品兰见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
墨兰和如兰则仿若未见,若无其事地准备走开。
孙母却毫无礼节的围了上来,嘴里念叨着:“这就是从汴京来的几位姑娘吧,果真是个个貌若天仙啊。”她边说边伸手去摸明兰的脸,明兰尴尬地笑着。孙母却得寸进尺,直接抓住明兰的手,啧啧称赞道:“好生养。”同时还高声呼喊淑兰的母亲。
墨兰和如兰在一旁努力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孙母挥舞着她那花花绿绿的帕子,:“亲家,我那侄儿你是见过的吧,那可真是一表人才啊!过些日子家里长梧大兄弟也要成亲了,今日恰逢中秋,拜月娘也真是应景啊!咱们不如锦上添花,促成我侄儿和明丫头的婚事……”
第40章 墨兰40
墨兰和如兰拉着明兰就走到老太太身后站着,孙母还在后边追着说这些无谓张狂的话,盛老太太更是看不上眼。
大老太太看不过去打了个圆场,孙母听不懂这些,言语动作却越发的蛮横不讲理。
“亲家老太太,你这像是不愿意呀,可这也不是你孙女呀,还是问问正主的老太太吧。”
盛老太太嗤笑一声道:“我这丫头还小呢,且放我身边,再过几年吧!”盛老太太说完笑着喝了一口茶。
孙母像是听不懂话一般,“我就是看上这丫头的气色好,好生养了。虽是个庶女,有些不配,但若我来做主,我那侄儿也不敢驳我的面子,亲家若是真的觉得姑娘还小也不要紧,先把亲给定了,我给侄儿屋里放几个陪房伺候着,让他懂事些,等姑娘大了再来迎娶。”
墨兰上前一步,正准备说话,就见盛老太太对着她摆了摆手,墨兰又不动声色的退了回去。
墨兰眸子下垂,眼中却全是烦躁。
盛品兰直接出口骂她:“你那侄儿二十几岁的人了,身为白丁,下无立锥之地,也敢来求亲,我们盛家的姑娘个个都要填你们孙家的坑不成。”
孙母自大万分,一直提自己儿子十二岁中了秀才,盛老太太都有些坐不住了,又有些看孙母笑话的意味。
盛品兰道:“十二岁的秀才,到现在还是秀才,我妹妹的两个嫡亲的哥哥,早中了三榜,是官家钦点的翰林大官人,你还能配得上我妹妹。呸!还是等你儿子中了状元再来耀武扬威吧。”
孙母接着就开始骂盛淑兰,说她哄得孙秀才无心读书一心厮混,真是好一个恶婆婆。
淑兰也是软弱,半天没说出一个一个字来,孙母当着一众人的面欺负淑兰,淑兰的母亲李氏一味的忍气吞声。
品兰气得出了屋子大哭,十分为淑兰不值,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破门户呢。
墨兰悄悄的跟着出去了陪品兰,听着品兰诉苦,说她姐姐的不值,又为她姐姐的未来担忧。
远在汴京的赵仲针正在和皇帝用膳,官家的膳食并没有百姓猜测的那样豪华,官家是一个非常节俭的人,所吃的膳食非常简单。
用完膳后,赵仲针和官家一起下棋,官家笑着看着赵仲针,“仲针大了,可有心仪的姑娘?”
赵仲针低头和煦一笑,神色温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祖父。”赵仲针拿起棋子时耳朵却悄悄红了。
“既然喜欢她,那就该让她知道才是,你没做下的决定,我帮你做了。她祖母会知道你是谁,以她的聪慧,只怕也已经猜到了,我帮你把苏月给她了,你可安心。”官家又放下了一颗棋子,欣赏着赵仲针难得一见的害羞场景。
赵仲针笑意温和,耳根却已悄悄红了,“多谢祖父替孙儿考虑,顾廷烨已由我那二弟推荐从军了。”赵仲针终是受不了自家祖父那一直盯着自己看自己笑话的眼神,僵硬的转移了话题。
官家放下一颗棋子,看了看棋盘上的局势道“仲针输了,所有的棋子都在合适的位置,不急。”官家和赵仲针相视一笑。
等到长梧结婚的那日,孙母更是张狂,如同当家主人一般流连于席间,盛家人懒得理会她,淑兰恭敬的跟在她的身后。
谁知,孙志高喝多了,在外边闹事,非说盛长梧看不起他,慢待他那个秀才相公,格外的张狂无知。
孙母一边不分青红皂白的训斥淑兰,并说出了孙志高外室有了身孕的丑事,不过孙母言语到颇为自豪,甚至还对淑兰动手,问淑兰是不是惹了孙志高生气。
无知张狂且愚蠢的人总是能突破人的认知下限。
盛老太太看不过去替淑兰出头,实在是一个小小秀才都如此张狂简直闻所未闻。
晚间事了,琴心过来禀告:“咱们老太太和大老太太请姑娘过去,见识见识这人间风浪,会会这人间豺狼。五姑娘六姑娘处都去了人。”
墨兰站起身来道“应该是淑兰姐姐的事,走吧!”苏月赶紧给墨兰披上披风。
第41章 墨兰41
原来,孙母让盛淑兰在房中侍奉在自己左右,一月都不得与丈夫同房一次。孙母不仅毫无顾忌地恶语相加,甚至用极其难听的言语辱骂盛淑兰,指责她无法为孙家延续香火、传承后代。不仅如此,孙母还变本加厉地逼迫盛淑兰同意给孙志高纳妾。面对这样无理的要求,盛淑兰心中满是委屈和无奈,但迫于婆母的压力,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一切。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孙志高对于那些良家妇女出身的小妾根本瞧不上眼。他竟然不顾礼义廉耻,跑到外面去寻觅了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更让人震惊的是,这个青楼女子不久之后竟怀上了孙志高的孩子。这下子,孙志高愈发嚣张跋扈起来,他毫不留情地逼迫盛淑兰将这名青楼女子迎娶回府。
要知道,盛家一直以来都有着严格的家训,绝对不允许家中人与青楼女子同处一室。可如今,孙志高全然不顾盛家家训,甚至因为盛淑兰的拒绝而动起手来,对她大打出手。
盛淑兰是向来温柔贤淑、善良有德着称的女子,遇到这种事情,她宁愿自己默默承受所有的痛苦和屈辱,也不愿意让这些不堪入耳的肮脏之事打扰到自己的家人。
可眼看着孙志高一而再再而三地闹腾不休,每次闹事之后,盛维老爷和李氏夫人都会像那送财童子一样,赶紧送上两个铺子以求息事宁人。长此以往,这岂不是越来越助长了孙志高的气焰,让他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吗?
此刻,在堂前,盛淑兰已经哭得伤心欲绝。李氏夫人站在一旁,虽然也是泪流满面,但更多的却是出于担心和恐惧。她一方面害怕因为这件事情导致盛家多出一个被休弃的姑娘,从而损害了整个家族的名誉;另一方面,她也忧心忡忡地想到,如果此事闹得太大,恐怕会影响到小女儿盛品兰的婚事,使得她难以嫁到一个好人家。
李氏,她的心里也是自卑的,二房如今一门三进士,大房却是商户,样样比不上二房,样样似乎都是依附于二房。淑兰嫁给了秀才相公,未尝没有挺起腰来的念头,但是这女婿实在不长进,他们总是想着她十二岁就是秀才,有天赋在身,结果还反被这样一个人拿捏住了。
李氏,她的性格和格局也实在无法言说,遇到这样的事儿,还只想着粉饰太平,不去为女儿讨一个公道。
如兰本就是个暴脾气,直接站了起来道:“大祖母说的对,盛家若是连一个女儿都护不住,那我父亲和两个哥哥干脆自请辞官的了,盛家的清誉靠的是家族所有的人的清正品德,是盛家的行事作风,若是靠一个女子的忍辱负重。来彰显维护盛家的清誉,那不要也罢。”
墨兰站起身来,向上面的各位长辈行了一万福礼,“我们这些有德人家,与那倚得东风便猖狂的人家理论如何说的通,既然已经走错,那就应及时回头,若我盛家与这种人为伍,才是有损清誉。打蛇当打七寸,他一个普普通通,小小的秀才而已,且又劣迹般般,事事无成,若无盛家提携,他也不能如此有底气,想要拿捏住他想是十分容易才是。况,《宋刑统》上可有‘良贱不婚’,若犯可能会杖刑或徒刑二年的惩罚,也有‘不逞之民强娶妻,给付其财而亡,妻不能自给者,自今即许改适。’盛家如何不能和离呢?我们姐妹何尝会愿意踩着姐姐的骨头成全自己的婚事呢?”
明兰也站起身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孙秀才若无杀身之祸灭顶之灾,万万不会改他那个脾气,也应该及时回头才是,不可等一世消磨,悔之晚矣啊!品兰姐姐也不会愿意踩着姐姐得嫁高门良婿。”
品兰这时候走进来说:“一辈子不嫁人,也没什么了不起。”
温辞:宋朝科举制度中并没有设置“秀才”这一官方的功名等级。在宋朝,参加解试之前的所有读书人可以被称为“秀才”,但实际上“秀才”在宋朝并不是一个官方的科举等级,而更多是一个民间的称呼,用来泛指读书人。宋朝科举制度主要分为解试、省试和殿试三个阶段。通过解试的称为举人,通过省试的称为贡士,通过殿试的称为进士。因此,宋朝并没有将“秀才”作为一个正式的科举等级。
第42章 墨兰42
品兰跪在两位老太太面前,声音中带着坚定与哀求:“姻缘乃天定,若我真有福分,即便姐姐遭遇不幸,也定能再遇良缘。若我身着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却要眼睁睁看着姐姐在苦难中煎熬,那么即便是满身荣华,我也不屑一顾。母亲……若您担心的只是我被牵连,我宁愿明日便削发为尼,只求母亲能给姐姐一条生路。”品兰在李氏面前跪下,声泪俱下地恳求,而淑兰也在一旁泣不成声,场面感人至深。
大老太太神色坚决,“休妻,那是做梦,只有和离,刚刚墨儿也说了,若是他不要他那小小功名,想要杖刑和徒刑那也满足他。”
盛老太太笑着指着墨兰道:“墨儿当初学规矩时说的一番话,我今日也想让你们听听,墨儿。”
墨兰起身走到中间向前做了一个福礼,道:“上位者利用规矩,下位者服从规矩,我们学习规矩是为了驾驭规矩,避免犯错,同时利用这些规矩,让它成为武器,从而实现保护自己的目的。”
次日,盛家来人到孙志高家商谈和离事宜,却被孙母无情地驱赶出门外,甚至还在街坊间犹如泼妇骂街般大骂盛淑兰品行不端。孙志高更是口出狂言,让盛淑兰乖乖回来磕头认错。
盛品兰听了,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立刻让人将那母子五花大绑。
大老太太见状,问明兰接下来如何做,明兰道:“此时应当釜底抽薪,那便是告诉他们,若是不和离,盛淑兰带来的东西他们将如那镜中花、水中月,一丁点都休想得到。”
墨兰和如兰在盛老太太这里做茶,盛老太太考校两个孙女,询问她们若是遇到此种人,想要和离该如何行事?
如兰快人快语:“上次四姐姐不是都说了嘛,他若想遭受徒二年和杖刑之苦,那就别和离,咱们直接去官府,让官府依据律法判定和离即可。”
墨兰手上点茶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口中说道:“其一,收回仆役嫁妆,让他们知难而退,毕竟,由奢入俭难如登天。其二,拿到花娘的籍契,既可为证据,亦可作威胁。其三,手持爹爹名帖和花娘籍契,直接免了他的功名,徒二年,收回房屋。和离而已,看看是他的生死重要,还是和离书重要。直接将他打入无底深渊,永无翻身之日。”
墨兰将手上精心烹制的茶恭敬地奉给老太太,“祖母,请用茶,如此,盛家先礼后兵,恰到好处。”
盛老太太颔首微笑,赞道:“茶甚佳。”
如兰在一旁手托香腮,疑惑道:“大祖母应当也能想到啊。怎会被孙秀才拿捏住了,难道是关心则乱?”
墨兰点了一下如兰的额头,“傻妹妹,言语才是杀人的利器呀!”
墨兰站起身来,移步到老太太身旁,娇声说道:“祖母,孙女今日想仗势欺人一回。”
盛老太太深知墨兰的意图,便言道:“你如今愈发沉稳了,此事还是及早处理为妙,你就带着如兰一同去吧!愿你们二人日后永远不必遭遇这般事情。”
墨兰和如兰在丫鬟仆役的簇拥下,来到了盛家的一间茶楼包间。包间中间,早已摆放好了一扇屏风,其后又加以纱帘遮蔽,使人无论如何也难以窥视到屏风后的景象。
就连墨兰和如兰的丫鬟女使,也都蒙面,用面纱遮挡着面容真真摆足了大家小姐的排场。
千金阁老板被女使请进去坐下,上了茶。屏风里边的人却一直沉默不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千金阁老板如坐针毡,心中的不安如同涟漪般不断扩散。
如兰慵懒地躺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用手中的帕子轻轻覆盖在脸上,似乎随时都可能沉沉入睡。而墨兰则在一旁,将花瓣一瓣瓣地从花枝上摘下,随意地抛洒在地面上。她的身旁,已经堆砌了好几枝失去了花瓣的花枝,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
终于,一个女使从里面走了出来,轻声问道:“妈妈贵姓?”
千金阁老板赶忙诚惶诚恐地回答道:“老妇人姓费。”
女使又说道:“今日请费妈妈来,是想问您买下花娘的籍契,来之前妈妈应当已经知道原由了。”
第43章 墨兰43
费妈妈的声音中带着无奈,她诚恳地对姑娘说:“姑娘,我不敢隐瞒,那花娘已经赎身离开了,听说有人要纳她为妾。所以,姑娘手中的籍契,现在只是一张废纸,没有用了。”
女使紧接着补充道:“我们愿意出双倍的价钱。”
费妈妈疑惑地问:“姑娘,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你得说清楚,我才好照办。”
女使坚定地回应:“三倍。”
费妈妈摇了摇头,正色道:“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这时,另一位女使冷冷地插话:“听说宥阳最近出现了叛乱分子,千金阁这样的地方,恐怕与那些反贼有所勾结。”
费妈妈顿时惊慌失措:“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女使语气不容置疑:“我家主人的身份不是你该过问的。你只需要告诉我们,这交易你做还是不做,有何条件。”
费妈妈缓缓站直了身子,声音微微颤抖,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忧虑:“尊驾主人身份未知,我怎敢贸然应允此事?”
屏风后传来一道声音:“对妈妈而言,籍契已无价值。若妈妈不愿出售,苏月。”
苏月听到屏风后的声音,步履轻盈地走到费妈妈面前,语气轻描淡写却暗藏锋芒:“听闻千金阁的费妈妈突然身染重病,不幸离世。又有人风传她与反贼有所勾结,导致千金阁被查封,阁中之人无一幸免,包括那位花娘。”话音未落,苏月手腕轻抬,匕首在手,她的目光从锋利的刀刃缓缓移向费妈妈,眼神中杀意凛然。
费妈妈脸色苍白,身体剧烈颤抖,她声音颤抖着急忙说道:“我给,我立刻让人将籍契给姑娘送来。”
苏月手中的匕首又逼近了几分,直至冰冷的刀刃紧贴着费妈妈的脖颈,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妈妈竟然没有随身携带。”
在苏月的威逼之下,费妈妈双手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了籍契,小心翼翼地递给了苏月。苏月接过籍契后,随即将装有银两的盒子塞入费妈妈的手中,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今日费妈妈未曾离开过千金阁半步,这是买籍契的银两,妈妈可要收好。”
费妈妈此刻如坠冰窖,心知自己因为这花娘惹上了惹不起的人物,忙不迭道:“今日我寸步未离千金阁,我就在千金阁待着。”
琴心巧笑嫣然,为费妈妈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双手恭敬地将茶杯递至费妈妈面前,语气柔和地说道:“我家主人向来以慈悲为怀,心肠柔软,从不与人争执。看,费妈妈您都紧张得出汗了。因此,我家主人特意请您饮一杯凉茶,以解烦热。”
费妈妈此刻噤若寒蝉,哪还敢有半句怨言,这分明是敢杀人的煞星,双手颤颤巍巍地捧着热茶,“是是是,今日可真是酷热难耐,多谢姑娘的凉茶。”
送走了费妈妈,墨兰拿着籍契看了眼就给了琴心。墨兰转过头,就看见如兰看着自己奇怪的眼神,墨兰道:“我向来是最讲理不过的,可有些人不想与我讲理。”
如兰翻了个白眼:“对对对,你稳重,你和你小时候有什么不一样吗?你小时候也是这语气,每次都这样,明明那时候你说句软话就好了,你偏不说。但是苏月好厉害呀,苏月我不抢你的,你把琴心和棋韵她们借我一个教教我身边的,先让喜鹊也学学,我也好享受享受仗势欺人的快乐。”
墨兰只回给了她一个白眼。
墨兰让琴心将籍契交给盛维和大老太太,大老太太顿时明白了,这就拿着籍契给孙家族老看,若是把这籍契拿出去,孙志高这秀才之名可就保不住了。
孙志高顿时蔫了,孙母还要闹。
琴心恭敬地向老太太行了个礼,随即迈步向前,语气坚定而有力:“奴婢乃大老太太身边的贴身婢女,今有一事必须提醒。《宋刑统》明文规定‘良贱不婚’,违者轻则受杖刑,重则徒刑二年。更有律法指出,‘不逞之民强娶妻,给付其财而亡,妻不能自给者,自今即许改适。’孙家若再无理取闹,盛家虽是体面人家,未曾手持证据告上公堂,却不代表盛家可任人欺凌。况且,我盛家一门三进士,皆在汴京为官,你以为我盛家真会畏惧于你?”琴心的话语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表明盛家并非软弱可欺。
大老太太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说道:“盛家愿意退让一步,也体谅孙家的难处,决定将一半嫁妆留给他们,以此达成两家和离。”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决断和大度,同时也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
孙家族老在拿到这份意外的好处后,本来就是自己这边理亏,只得答应了下来。大老太太的话语中盛家的宽容并非软弱,而是一种高姿态的让步。
孙志高无奈,只得在那和离书上签字画押。盛淑兰忍着痛苦,咬破了手指画了押,孙志高却还想嘲讽,琴心迈步向前,语气中略威胁:“孙秀才,请吧。”
孙秀才虽然心中不情愿,但在琴心的坚持和盛家面前,他只能带着不甘的情绪,离开了盛家。
第44章 墨兰44
万里荒寒,寒雪肆虐,孤夜长明。
枯枝凝霜,大片大片的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屋内和屋外形成了两个世界。
琴心来报说大老太太不好了。
大老太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意识已经模糊不清,但她脑海里始终浮现着那个早早夭折的女儿的身影。
当年,大老太爷被那青楼出身的小妾迷得晕头转向,全然不顾夫妻情分和正室嫡子嫡女的死活,任由那小妾肆意妄为,最终导致大老太太的女儿无辜丧命。这份仇恨,在大老太太心中惦记了半辈子,哪怕到了如今即将离世之时,她也念念不忘要替女儿讨回公道。
终于,大老太太带着满心的怨恨离开了这个世界。噩耗传来,整个盛家顿时陷入一片悲痛之中。众人哭得死去活来,那哭声仿佛能穿透云霄,令人心碎不已。
在这纷繁复杂的人世间,男子们遭遇不幸往往是由于自身的原因,可女子们的命运却常常系于她们所嫁的夫君身上。若是遇人不淑,这一生恐怕都难以逃脱苦难的纠缠。
出殡那天,寒风凛冽,天地间一片冰天雪地。盛老太太年事已高,身体实在经受不住这般严寒,无奈之下只好留在府中。
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一路上气氛肃穆沉重。然而,就在行至半途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一群流寇突然冲杀出来!他们手持兵刃,面露凶光,见人就砍,见财就抢。这些流寇毫无顾忌地冲进人群,大肆杀戮抢掠。
原本安静地坐在马车中的墨兰、如兰、淑兰、品兰以及明兰几姐妹,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和混乱声响后,惊恐万分。眼看着流寇就要逼近马车,她们顾不上其他,纷纷跳下马来四散奔逃。慌乱之中,明兰与姐妹们失散了。
话说这盛家子女们将那灵柩暂且放置在了一户可靠的人家之后,便匆匆忙忙地赶回了家中。
然而,回到家中的盛老太太却并未见到自己的孙女盛明兰,心中顿时焦急万分,不禁破口大骂起来。
眼见着老太太如此动怒,盛家众人也是慌了神,赶忙派出所有能够派遣出去寻找盛明兰的人手。
此时的盛老太太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之中。而其他盛家人也同样焦急地等待着有关盛明兰的消息,整个屋子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大家几乎快要绝望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正是盛明兰!众人闻声皆是心头一松,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盛老太太更是激动得差点落下泪来,连忙上前一把拉住盛明兰,上下打量着她是否安好。
经过这番波折,原本打算过完年再离开此地的盛老太太改变了主意。如今局势变幻莫测,她实在不敢再多做停留。于是决定待到明日大老太太入土安葬之后,即刻启程返京。
对于盛老太太的这个决定,盛维自然是极力挽留,毕竟他深知路途遥远且充满变数。但盛老太太心意已决,她更为担忧的是朝堂之上可能发生的动荡局面。权衡再三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相对较为稳妥的陆路作为回京之路。
顾廷烨与石头、蓉姐儿也一路回京,却没去打招呼,只是暗中保护。
盛家人顺利抵达了京城,而一直跟在后面的顾廷烨看到这一幕后,方才放心地折身返回。
与此同时,在玉清观内,盛紘与王若弗早已焦急地等候多时。当他们远远望见盛老太太和女儿们的身影时,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赶忙迎上前去。
第45章 墨兰45
玉清观中。
一家人都聚在老太太屋子里和老太太叙话。盛老太太感叹,去的路上不太平,回来的这一路倒是好的很。
王大娘子笑的嘴都合不拢:“还有一件大喜事要告诉母亲,华兰生了,生了个大胖闺女。”
盛老太太也高兴的拍手,喜得合不拢嘴,不停的说着:“好啊,好啊,先开花后结果,好。”
王大娘道:“都是母亲请贺老太太诊脉的好处,我这心里真是无任感激。”
三个姑娘也都站起身来给盛竑和王大娘子道喜,盛竑和王大娘子挨个看了看三个姑娘,各自关心了一番。
盛老太太让三个姑娘都先回去洗漱休息一番,三人依次告退。
墨兰刚走出去,苏月前来回禀,原来回程这一路上,都有赖于顾廷烨的保护,顾廷烨一路护送,才使得盛家安然无恙。
墨兰又匆匆去了老太太屋里。
“有件事好叫祖母,父亲,母亲知晓,我们回程一路安然无恙,多有赖于顾家兄长沿途护送。”
盛竑有些惊讶,问到:“墨儿是从何处知晓?”
盛老太太打断盛竑的话:“我们已然心知肚明了,明儿让你二哥哥三哥哥去向顾家二郎道谢,你快快回去歇息吧!”
望着墨兰渐行渐远的背影,盛竑满脸狐疑地看向盛老太太,“母亲莫非已知晓?”
盛老太太道:“上头那位的消息,墨儿兴许也猜到了是谁,这些我们无法拒绝,亦没有资格拒绝。”
王大娘子如坠云雾般看着老太太和盛竑交谈,茫然不知所措。
“那……,我墨儿尚年幼呢!”盛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盛老太太深知盛竑有所误会,赶忙解释道:“自然是年龄相当之人。”
盛竑这才如释重负,露出些许尴尬的笑容,稍作思索,“那就唯有那位了,在这京都,人人皆知晓那位,却无人将其放在心上,然而那位却声名远扬,如今儿子与上边的大人们负责修建颖王府,如今看着,这京中的局势愈发紧张了。”
盛老太太的面庞犹如一潭静水,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此事切不可泄露半句,现在不能提及,日后亦不可提及,局势尚不明朗,唯有静待局势明朗之时!”
次日,盛长枫和盛长柏去拜访顾廷烨,本来顾廷烨也是要叫二人来聚聚的。顾廷烨打算给自己的女儿蓉姐儿和儿子昌哥儿找个学堂读书。
盛长柏称海家的姑娘是有学塾的,或许能将蓉姐儿塞进去。盛长柏从翰林院调到了礼部忙得很,这就要走了,顾廷烨连忙叫来蓉姐儿谢过。
盛长柏称顾廷炜时常惦记着顾廷烨,后者却十分不屑,他对顾家终究是有恨的。又向顾廷烨谢这路上对祖母和妹妹们的护送。
送走了盛长柏,盛长枫才对顾廷烨说:“知道顾二哥哥昨日回来,我今日专程请了一天假,最近翰林院倒不忙。还要多谢顾二哥哥护送祖母和三位妹妹回程这一路。”
顾廷烨毫不在意道:“你家二哥哥刚刚谢过了,你又谢,我本是不想让人知道的,弄的感觉像是施恩似的。”
盛长枫递过来几个盒子,顾廷烨看都没看都往回推。
“什么施恩不施恩的,是谢你,你这样推拒倒是生分了。”
盛长枫打了一下顾廷烨的手道:“又不是给顾二哥哥的,顾二哥哥推什么?知道你家有个姐儿和哥儿,父亲母亲,妹妹们,还有祖母都让我送来了见面礼,可不是给你的。这些都给蓉姐儿和昌哥儿戴着玩。”
蓉姐儿声音糯糯的过去给盛长枫道谢,盛长枫看着喜欢,对着顾廷烨说:“以后我也要有个这般的女儿才好,不过祖母不是说你参了军吗?”
顾廷烨将他那无良上司给盛长枫说了,又说当时赵策英给他了一封推荐信,当时没见到团练使,团练使正好出去了,当时自己也不想耽误,这次回来是请了探亲假的。
“祖母以为你在赵团练使手下,以为你在哪里待的不好,还想要写信去问问呢。前些日子颖王殿下还问起你,我与他说你去参军了,颖王殿下说,你幼时的志向该是要实现了,不过我很好奇,顾二哥你把你的志向说给多少人听了?官家和颖王殿下竟都知道。”
盛长枫本是想打趣顾廷烨,但看顾廷烨沉默了下来,又想到顾廷烨如今的境遇,也就岔开了话,将如今汴京如今的局势细细的给顾廷烨说了。
顾廷烨沉默了一会儿,“颖王殿下向来深居简出,他如今是什么样的人?”
盛长枫:“他不似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室子弟,反倒更像是出身显赫的世家子弟,却无半点世家子弟常有的傲慢,反而平易近人。在那次科举中,我的成绩超越了家中的二哥,是颖王殿下在官家面前称赞我的文章锋芒毕露,未来或有可为。颖王殿下在行事上颇为果决公正,很难想,这样的一个人在这京都怎么像是从没有这样一个人一样。”
第46章 墨兰46
小雨悄无声息地降临,细密的雨丝轻轻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淅沥的声响。
盛家人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行装,准备离开玉清观,返回盛府。
就在此时,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玉清观门前。原来是吴大娘子前来玉清观参拜祈福,不巧被盛家的将要离开的马车挡住了去路。
吴大娘子听到下人们禀报说是盛老太太回京了,心下一动,赶忙下车前去打招呼,顺道也想见见盛家的几位姑娘。
吴大娘子笑容满面地走向盛家众人,先是与当家主母王大娘子寒暄了几句家常话,随后便将话题引到了京城最近发生的一件大事儿上。
接着,她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齐家小公爷齐衡和平宁郡主之间闹起了别扭好几个月了,现在郡主娘娘脸上连个笑影都没有,而且这矛盾似乎还不小,你们可不知道,那齐衡竟然跟平宁郡主较起劲来了,已经连着好几个月不吃不喝啦!郡主也是气坏了,一怒之下,竟活活打死了齐衡房里的一个女使!”吴大娘子说完还看了看明兰。
站在一旁静静聆听的盛明兰,听到此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如兰悄悄的瞪了一眼明兰,盛老太太何等精明之人,随即,找了个借口,就和吴大娘子告辞了。
王大娘子心大,也不曾听出吴大娘子的意思。
她们又哪里知道,这一切其实都是吴大娘子有意为之。她早就知晓盛明兰和齐衡之间的情分,此番特意将此事说出来,就是想要看看盛明兰的反应。
对于吴大娘子来说,他的儿子做了荒唐事,盛家门第低,有三个女儿,墨兰向来端庄矜持,看着比之嫡女还要强一些,听说最受盛竑疼爱,又有才女的名头,想来手段也不差,他也不敢说他儿子能配得上。如兰性子爽朗,没什么心计,也不是他儿子喜欢的那种,也不能督促他儿子上进,况且这两位身后还有哥哥给撑腰。明兰,虽是庶女,长相也不差两个姐姐什么,还会打一手的好马球,合了她的眼缘,看他行事也是个有手段的。
元宵节,盛家兄弟姐妹一起出门看灯会。
华灯初上,月挂中天,上元之夜,花灯如海。街道两旁彩灯高挂,明灯交错,灯火辉煌,如梦似幻。人潮汹涌,满城皆是欢声笑语。交织成一片繁华盛世,人群踏着光影,在各个小摊店铺前穿梭。
墨兰领着丫鬟女使去猜灯谜,看花灯。
苏月突然开口道:“姑娘,明月楼中的茶百戏最是出名,里面的糕点也雅致。”
墨兰审视的看着苏月,脸上笑容突然凝固,苏月低下头不敢看墨兰的眼睛。
“他在那里。”墨兰肯定的说。
苏月:“是”
“你家主子破费了,宋大娘子的明月楼没有预定可进不了,而这预定,我们这小官之家向来是难以抢得到的。”墨兰径直走向明月楼里面。
苏月领着墨兰进了一个包厢,包厢中间隔了一扇屏风,里边恍恍惚惚有个人影。
墨兰走到屏风跟前,凝视着里边那道若隐若现的人影,轻声说道:“你要我来,我来了,你不出来一见吗?”
赵仲针亦步亦趋地缓缓走近屏风,手指紧紧攥起,声音略微颤抖:“对不起,我……”赵仲针想要解释,却无从解释,是他将墨兰拉入了旋涡之中。
他的声线干净温柔,却又透着一丝清冷。
“多谢你,多谢你派人保护我,若不是你,我现在恐怕也无法站在这里。”墨兰眸子低垂,似乎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她毅然决然地绕过屏风,迈步走了进去。
赵仲针似乎被她的大胆举动惊得目瞪口呆,看着突然闯入的她,时间好像在此刻停止,所有的动作和思绪都暂停了,目之所及只有她,这片天地只有她。
墨兰的目光投向赵仲针,他的眉眼疏朗,眼神清澈干净,谦和温润,如同清雅矜贵的世家公子。
赵仲针用温柔而又包容的眼神看着墨兰,宛如看着一个调皮的小姑娘。
刚才还很大胆的墨兰在赵仲针包容的眼神下,突然变得有些结结巴巴,“我……我……”
赵仲针的目光炽热而坦诚,很自然的为墨兰递了台阶,“这里的茶点堪称一绝,尤其是宋娘子的茶百戏,你很该品尝鉴赏一番。”
宋娘子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面容姣好,举止落落大方,如同一位高门贵女,风姿绰约。
墨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做茶,她的动作轻盈优美。墨兰望着茶汤上那精美的山水画,不禁赞叹道:“宋娘子的手艺巧夺天工,如此精妙绝伦,都让人不忍心去饮用了。”
墨兰刚刚轻抿了一口茶汤,苏月便匆匆进来禀报,“外边不知发生了何事,城防卫突然开始驱赶行人。”
赵仲针透过窗户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形势,然后快步走到门口去见他的侍从。
宋娘子听闻此言,手脚麻利地带着人打包了好些糕点,送到墨兰的女使手中。“我与姑娘甚是投缘,姑娘若是不嫌弃我这出身,下次可直接来我这明月楼。”墨兰欣然应允。
第47章 墨兰47
赵仲针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簪子,轻轻插在墨兰发髻上,柔声说道:“我希望你可以戴着它,或者至少将它留下。”紧接着,又给墨兰戴上一顶帷帽,贴近墨兰耳边,“今晚荣家二小姐出事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掳走。不过你莫怕,我的人会跟着你们,护你周全。苏月从今以后的主子只有你一个人,她不会再给宫里在传递你的消息,除非你想要传递。”
苏月小心翼翼地护送着墨兰向外走去,即将下楼时,墨兰蓦然转身,巧笑嫣然道:“好,保重。”言罢,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墨兰知道现在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了,而赵仲针现在犹如走在钢丝上,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如今这般已经很好了。
墨兰其实早在苏玥第一次拜见老太太时,就已知晓他的身份,只是不能确认,也不敢相信罢了,毕竟苏月口中的老主子,又是年轻时候老太太见过的人,实在是太过明显。
墨兰回去后将糕点分了,自己亲自带着糕点去了老太太那里。
盛老太太看到糕点,心里叹了一口气,让身边的下人都下去,道:“你见到他了。”
墨兰:“是,祖母,今天晚上荣妃的妹妹荣飞燕也去看灯会了,却不想大庭广众之下就被人掳了去。”墨兰看了一眼盛老太太,又镇定道:“听闻荣飞燕曾对齐衡有意,可能……幸亏祖母当时将明兰带出京城,而我盛家又位卑官小。”
次日,荣飞燕就从一辆路过的马车上掉了下来,带着一身的血,本以为荣飞燕救回来了,谁曾想那荣飞燕趁着月色披着一身白衣悬梁自尽了。
花落方知春去,日暖才觉夏深。
小秦氏为顾老侯爷去世出殡各家沿途设了路祭凭吊而设宴答谢,邀请了许多达官显贵,齐国公府和盛府都在受邀之列,甚至连邕王府的王妃和县主都去了。
王大娘子带着三个女儿去赴宴,盛家在末席,前席的小秦氏与邕王妃,平宁郡主相谈甚欢。
墨兰看向前席的嘉成县主,没想到嘉成县主察觉后颇为和善温柔有礼的向墨兰点头微笑回礼,完全不像那个将人性命不当一回事的人。
余嫣红这时坐在了明兰身旁,吐槽道:“郡主娘娘平日里说话趾高气昂的,见人说话鼻孔都朝天,这会儿在邕王妃面前却装出一副避猫鼠的样子,知道是何缘由吗?”
“三姑娘妆安。”明兰只是低眉浅笑,不搭理她的话。
余嫣红继续挑衅道:“你少给我来这套,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跟齐小公爷打了场马球,他就会抬举你入国公府当当名妾室啊,我告诉你,郡主娘娘已经看上邕王家的女儿当儿媳妇了,这邕王啊,是要入内做东宫的人,郡主娘娘在他面前自然也是要低声下气些了。”
墨兰听到这话眉目温柔的看着余嫣红笑了一下,就侧过身和如兰说话去了。
余嫣红也冲着墨兰颔首回了一礼,冲着墨兰举杯一同喝了一口茶。
前席的邕王妃对明兰和齐小公爷打马球一事耿耿于怀,便出言讽刺。平宁郡主借言讽刺明兰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明兰只当做耳朵不好使躲出去了。吴大娘子也跟着出去了。
墨兰侧过头去专心的听外边唱曲儿,顾廷灿这时候走到明兰的位置轻轻的坐下,对墨兰说:“好久不见你,我又不好邀你来,今日可算是见着你了,等过一段日子我邀你,你可一定要来。”
墨兰莞尔一笑:“好,那就说好了,你可一定要邀我,你若不邀我,我可不依,我新谱了一支舞曲,到时候我们再合一曲。”
顾廷灿一听就开心了,“好呀,我现在带你去我的院子里玩吧!”
顾廷灿带着墨兰就要走,如兰看着只剩她一个人了,就追了上去扯住墨兰的袖子。
“四姐姐,你们要去哪儿?”
墨兰指着如兰对顾廷灿介绍道:“这是我们家的小孩子,是我五妹妹如兰,如兰喜欢画画。”
顾廷灿似乎只听见了墨兰说的最后一句话,“我那里有好些画,那我带如兰妹妹去我那里看画。”
墨兰还没和如兰介绍顾廷灿,两个人都已经说到一起去了。
“墨兰,你怎么还不来,我们快走。”
第48章 墨兰48
顾廷灿和墨兰,如兰正在往她的小院去,就看见几个小厮拦着顾廷烨不让他走。
顾廷灿正要上前,就看见顾廷煜拖着病恹恹的身子过来冲着顾廷烨喊到:“顾家没你这样的子孙,你还有脸回来。”顾廷煜说完这一句话就已经咳了好几次。
顾廷烨走到顾廷煜身前,举着那把枪。
“祠堂这把枪我要拿走。”
顾廷煜:“你已不是顾家的人,祠堂里的东西,你休想拿走。”
顾廷烨有些怅然,“我八岁那年,与父亲进宫面圣,当时我在官家面前耍了一套枪,官家甚是高兴,把这个枪赏给了顾家,没有我就没有这杆枪,我为何不能拿走?再说我现在对顾家已经毫无留恋,这杆枪是我自己挣回来的,我一定得拿走”
顾廷煜勃然大怒道:“既然摆在顾家祠堂里,那便是顾家的。”说着便不顾他孱弱的身子,硬生生地要从顾廷烨手中抢过去,“顾家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你都休想拿走。”
顾廷烨攥着顾廷煜的衣领子,问他们:“就这几个人可以拦得住我吗?”
顾廷煜反问顾廷烨,“你若不怕再落个弑兄的罪名,就从我的身上踏过去,便任由你拿。”
顾廷烨听及此处,不由的想起父亲死前那一幕,狠狠的把顾廷煜推倒在地上。顾廷烨还是把这把枪扔给了顾廷煜。
顾廷烨刚走到转角,就被顾廷灿双手拦了下来,顾廷烨这是真生气,便质问道:“怎么?你也要来拦我?”
墨兰和如兰赶紧上前和顾廷烨见礼,“廷灿,我和如兰在那边等你。”
顾廷灿直接冲上去抱住顾廷烨,不等顾廷烨继续说话,就说道:“二哥哥,我好想你,好担心你呀!”
顾廷烨刚把顾廷灿推开,顾廷灿又挽住他的胳膊,顾廷烨向来觉得他这个妹妹娇气又矫情,向来也是不爱带着她一起玩儿的,但顾廷灿一向喜欢缠着他。
“怎么?担心我没死在外边。”
没想到顾廷灿十分善解人意的说:“我理解你,二哥哥,要是我我也会像你这样生气的,可能比你还要生气。”
顾廷烨看到顾廷灿有点无言以对,他这个妹妹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和她交流,她总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谁能想到名盛于京都的才女私底下是这样的一个小话唠。
“你走之后,我找娘和大哥哥理论过了,我找了大哥哥好几次,后来大哥哥再也不见我了。我又去找娘,和娘讲道理,娘也不见我了,我想大概是我说的话娘和大哥没有理解,我准备再多看看书,过几天再和娘谈谈,我这次准备的很充足。要不明天我偷偷把枪给哥哥偷出来吧!”顾廷灿说完还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顾廷烨一听一下子就乐了,以往的时候,顾廷烨只要一做些不着调的事情,顾廷灿就会来找他讲道理。每天一到晨起的时候,就会堵在他的门口和他讲道理,顾廷灿又最得父亲宠爱,谁敢惹她,你惹她他也不觉得你惹她了。你凶她,她会觉得自己没有跟你说清楚,第二天继续来,真是个小学究,想想他们受到和他曾经一样的遭遇。顾廷烨不由得一乐,又有些高兴,在这座宅子里,终究是有人惦记着他的。
“下次你不用给他们讲道理了,他们听不懂你说的话。枪我总有一日会要回来的,到时候我要顾廷煜开中门,扫庭院,双手把此枪奉上。”
顾廷灿给足了顾廷烨情绪价值,高兴的说:“好,到时候我也要在大门口迎接哥哥。”
顾廷烨摸了摸顾廷灿的头,“你去同如兰和墨兰一块去玩吧,我得走了。”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第49章 墨兰49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轻柔地穿透了树梢,如同金色的细纱,洒落在窗台上,与尚未完全消散的晨雾交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阳光在繁茂的树叶间穿梭,投下斑驳的光点,点缀在山月居那充满古典韵味的庭院之中,为这个宁静的早晨增添了一抹生动。
苏月脚步匆匆地走进来,瞬间打破了山月居原本的静谧氛围。
屋内,墨兰正端坐在书案前,手持一支羊毫笔,正在练字。听到苏月进门的动静,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水盆边仔细地洗净双手,然后缓缓移步至榻上坐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对着苏月微微颔首示意。
苏月开口说道:“姑娘,外边刚刚传来一些消息。”
墨兰秀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轻声问道:“哦?说来听听。”
苏月深吸一口气,缓声道:“平宁郡主打死了齐衡的贴身小厮不为,而且据说灯会那天发生的事情也和平宁郡主脱不了干系。据说是因为荣家曾有意与齐府联姻,所以……”
苏月继续低声说道:“另外,六姑娘至今仍在祠堂中跪着。据闻,昨晚卫小娘又病倒了,而在那之前,她似乎还与六姑娘有过一番争执。”
墨兰接过苏月递来的精致团扇,轻轻摇动起来,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如此,应该的。”顿了片刻,她转头看向一旁的琴心吩咐道:“去把这个消息传给祖母,这件事恐怕还没这么容易结束。”齐国公府和和邕王府因着这婚事,已经填进去了一个贵女了,齐衡小公爷又能坚持多久呢?一着不慎,那盛府,将会成为祭旗子的炮灰,果然,女主就是不一般,一场懵懂的情感,都会踩着白骨。
琴心应了一声,刚要转身离去,墨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叫住她。
“对了,琴心,你将我前些日子新编曲的乐谱亲自送去给顾小姐。昨日我已向她许下承诺,我们不可失信于人。”
在京都这个权势的旋涡中,五品官员若被派往地方,或许还能算得上是一方显贵。然而在这京都的权贵堆里,他们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轻易就能被任意一位权贵所忽视或践踏。
齐衡,护不住自己的身边人,也改变不了自己母亲的主意,面对邕王,偌在邕王这样的权势面前,即便是曾经辉煌一时的国公府,也不过是他们眼中微不足道的蝼蚁,随时可能被轻易摧毁。
墨兰刚刚赏完月季花,看见最小的孩子盛长松带着他的小厮正准备过来,看见墨兰过来,赶紧向墨兰见礼。
“七弟弟近些日子身子可好?卫小娘可好?”盛长松和卫小娘在家中着实太过于隐形了些,一年四季的用膳,请安,游玩是常年见不到长松人的,今日也是稀奇。
“回四姐姐的话,长松和小娘一切都好。”长松声音细若蚊吟,说话怯生生的,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的。
“听说近日爹爹在为长松弟弟寻书塾,弟弟最近可要好好复习,指不定那日爹爹就要考教你了。”看着长松唯唯诺诺的样子,墨兰想不明白卫小娘给长松灌输了怎么样的思想,使得这个本应活泼的盛家子弟,却像是家中的隐形人一般,沉默而低调。
一家子人他们和长松倒像是上下级似的,都说‘父母爱其子,则为其计深远。’好好的盛家子弟,硬生生教成了这般模样。“七弟弟,我们一家子姐弟,说话该是随意些才好,不用如此拘谨。”
长松抬头亮着眼睛高兴的看了墨兰一眼,随后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怏怏的低下了头,“是,四姐姐。”声音也低了下去。
“最近京中不太平,七弟弟尽量少出些门吧!过段时间在出去吧!”墨兰看着长松这般腼腆乖巧的样子,也有些心疼,想起明兰那摊子不省心的事就烦,若是明兰影响到了盛长枫,不说爹爹和祖母如何,自己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第50章 墨兰50
苍穹幽暗,繁星闪烁,深夜的汴京城不复白日喧嚣,只有微微的风声和虫鸣阵阵,零星几点星火,明月闲云半掩。
突然,一阵急促而又急切的叩门声响彻夜空,仿佛要将这宁静的夜晚撕裂开来。伴随着叩门声,还有人的喊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七少爷,七少爷,七少爷不见了。”
依稀有人举着火把穿行于盛府,火把摇曳间,整个盛府都亮了起来。
棋语点燃烛火,轻轻的唤醒墨兰,墨兰用手掌遮住眼睛,微微蹙了蹙眉,头脑慢慢清醒。
“发生什么事了?外边怎么这么吵?”墨兰用手揉了揉额头。
“姑娘,七少爷不见了,说是卫小娘一直见七少爷没有回来,实在没办法了,这才通报的老爷和大娘子,有下人看见,天色不早的时候,六姑娘的下人鬼鬼祟祟的出府了。”棋语轻声向墨兰禀告。
墨兰站起身来,由着棋语为她更衣,“七弟弟不见了,卫小娘怎么半夜才去禀告?快些着吧!去大娘子那。”墨兰简单理了一下头发就急匆匆的带着棋语去了。
墨兰还没进进去,就在外边听到明兰向盛竑控诉自己。
“爹,这一定是四姐姐所为。今日她特意提醒长松不要离开府邸,可长松一踏出门槛,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不是四姐姐还能是谁,我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四姐姐,只要长松能回来,我给四姐姐认错。”明兰跪在地上告状,满脸憔悴,好一个凄惨了得。
盛竑不耐烦道:“你四姐姐好心提醒还有错了,我有没有说过让你们最近不要随意出府,刚从祠堂出来就惹事。”
“六妹妹自己做的好事,就不要往旁的人身上推了。”墨兰看也没看一眼明兰,向盛竑和王大娘子行了礼,向海氏微微颔首。
盛竑低头怒视着明兰,朝着一旁的椅子指了一下,墨兰从容不迫的坐下来。
明兰站起身来,阴沉着脸走到墨兰跟前,直接了当的质问:“七弟弟不见了,四姐姐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墨兰却是理也不理明兰,对着盛竑说道:“爹爹,我让苏月带人去寻七弟弟了,希望快点能有个好消息。”
盛竑一脸欣慰:“墨儿懂事。”
“四姐姐为什么不敢回答我?你白天为什么不让七弟弟出府?为什么七弟弟一出府就不见了?我知道四姐姐一向讨厌我,可是七弟弟是无辜的,七弟弟到底去哪儿了,还请四姐姐明示。”明兰身体紧绷着,呼吸急促而粗重,甚至想要冲上来拉扯墨兰。
棋语走到墨兰身前挡着,墨兰站起身来,拉开棋语,刚准备说话,如兰快步走了进来。
“七弟弟不见,六妹妹和卫小娘为何现在才来禀告,纠缠着四姐姐做什么?”如兰怒气冲冲的走到明兰身前。
墨兰眼神平静的看着哀哀哭泣的卫小娘,转身又坐了下去,冷然道:“七弟弟到底去何处了?卫小娘,你总该知道吧,七弟弟年幼,现在可不是隐瞒的时候。”
海氏在盛家内宅一向以贤能着称,颇受赞誉,这时也按耐不住开口道:“四妹妹,你今日为何让七弟弟不要出府,还是说清为好,免得六妹妹误会,大家也会……,况且,实在有些赶巧。”
如兰一脸惊讶的看向海氏,盛竑也眼神复杂审视的看着海氏,王大娘子则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她朝着海氏翻了一个白眼,一切都在不言中。
墨兰理了理袖子,目光看向海氏,轻言浅笑道 :“是嫂嫂误会了我才是,嫂嫂的为人处事府内众人皆知。”
而墨兰自己是如何的人也是府内皆知,不可否认,海氏是个出色的妻子,比之王大娘子更加出色,有见识,聪明,但却也更加目下无尘,高高在上,他似乎搞错了盛家两房的关系,二哥对三哥始终没有敌意,他是始终希望兄弟两人互相扶持,振兴盛家,盛长柏虽然古板了些,但也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王大娘子呵斥道:“海氏,还不退下,如今京都局势紧张,老爷前几天就说了无事不要出府,你如今为何怀疑墨儿?荒唐。”
王大娘子站起身愤怒的指着卫小娘:“卫恕意,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王大娘子看向盛竑:“明儿老爷和长柏要当值,长枫可要伴驾的,卫恕意,你个木头,倒是说你儿子去哪儿了?”
明兰神情紧张,现在颇有些烦躁不安的样子。
卫小娘泫然欲泣看向明兰:“明儿,你让你弟弟去哪儿了?你让他去做什么了?你快说啊。四姑娘,我求求你,长松还小,他不会碍着你什么的,他……”
墨兰打断卫小娘的话,冷然道:“卫小娘,你将我盛家儿郎养成那般模样,好好的盛家子弟,在这府中偏偏过成了隐身人,难道我们盛家其余人都是豺狼虎豹吗?如此这般隐忍,我倒想问问你,都说‘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敢问卫小娘,你想将长松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是他小娘,你想忍,但长松不是你,他不需要像你一般隐忍。”
第51章 墨兰51
墨兰看向神情慌张的明兰,慢悠悠的说道:“六妹妹,关于长松的去向,我相信你心中自有分晓。今日晚些时候,我听闻你急匆匆地派遣了众多仆人外出,若非为了寻找长松,又有何紧急之事需要在夜幕降临时行动?你沉默直至深夜才向父亲母亲透露,这不禁让人怀疑,是否是因为妹妹实在是兜不住这件事了。”
盛竑看明兰还不肯说,就把东荣喊进来,要将明兰的贴身婢女小桃打死。
明兰扑到小桃身上护着,才说是她让长松为她给齐衡送信去了,因为她和她身边的婢女都出不去,只能让长松出去,结果长松出去了,就没有回来。
卫小娘哭着朝明兰扑过去:“明儿,她是你弟弟呀,他是你弟弟,我一直说不让你张扬太过,你……长松……”
盛竑让东荣去齐国公府问问,好歹知道长松去哪儿了。
盛竑怒气冲冲的指着明兰,手指气的都在颤抖,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怒气,“把她带下去,去祠堂跪着,让他不要个齐衡再有牵扯,总说也不听,我看他是想拉着我们一家子送死她就高兴了。”
明兰呆若木鸡的被拉了下去,只剩卫小娘还在嘤嘤哭泣。
王大娘子忍无可忍:“别哭了,嚎丧啊,噤声。”
黑夜今天褪去,东方的天空开始渐渐泛起了微弱的光芒。
长枫和长柏才领着长松走了进来,长松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脸色苍白,全身颤抖,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头发凌乱,的衣摆处还沾染着鲜血。身体有不正常的热,王大娘子赶忙忙吩咐人去请大夫。
盛竑问长松是去哪里了,长松只是摇头说不知道,只说绑他的人,蒙着面没看到样子,还当着他的面打死了他的贴身小厮。
盛竑看问不出来什么,就让人送他回去休息。和王大娘子商量:“以后长松就放到前院,不要再见他小娘了。”
苏月手里提着食盒进来,墨兰看了一眼盛竑。
盛竑了然,开口道:“墨儿吩咐人做了些汤和糕点,长枫,长柏在外奔波一整晚,一会儿还要去上值,喝一碗暖暖身子,海氏啊,你去吩咐人准备些热水。”
海氏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苏月和墨兰,带着人恭敬的退了下去。
苏月看了一眼墨兰,看到墨兰颔首,才道:“昨夜,齐国公路过邕王府,就被拉进王府,说是进去吃酒,实是被绑。郡主进宫面见皇后,皇后也没有带出齐国公,齐小公爷去见了邕王妃,被邕王妃逼着签了婚书。长松少爷昨日刚刚寻完小公爷,就被邕王妃的人带走了,并当着长松少爷的面打死了他的贴身小厮,直到齐小公爷签完婚书才被扔了出去。”
长柏站起身道:“难道邕王就这般无法无天吗?”
盛竑正烦心着,对着长柏道:“坐下,你又能做什么?”
盛竑想到了海氏,海氏是下嫁给长柏的,但最近海氏确实有些不像样子了。
盛竑声音和缓了些,口吻委婉道:“长枫长柏你们两兄弟既是亲兄弟,又是同科,日后在朝堂上也要相互扶持才好,有什么不满当面说清楚,不要生出嫌隙才好。”
长枫长柏站起身恭敬的道:“是,父亲。”又想了想自己最近没做什么什么啊,和兄长弟弟的关系一如既往啊!两人想不明白。
盛竑一会要去上朝,先离开了,如兰和墨兰这会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就都回去休息了。
王大娘子正给两兄弟添汤,添完汤看着长柏,就想起海氏,气就不打一处来。
长柏想不明白盛竑的话什么意思,就直接问王大娘子,王大娘子冷眼看了一眼盛长柏,道:“你父亲没说你们两兄弟,还不是你的好媳妇海朝云……”
长枫一口气喝完汤,听到嫂嫂的名字就不敢在留下了。
“母亲,儿子就先回去洗漱了,告辞。”长枫说完不待王大娘子反应就快步走了。
盛长柏看着长枫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母亲,你看你这……”
王大娘子看到这个儿子的性子就头痛,娶个儿媳妇头更痛了,想想又有些开心,这下盛竑该是知道她海朝云是什么人了,不能总说她欺负儿媳妇了。
“海氏说一些不着四六的话,简直是不知所谓。昨儿个墨兰看到长松关心了两句,还说了句让长松最近不要出府,你父亲也说了这话,墨兰就是好心白叮嘱一句,明兰就冤枉墨儿,海氏也不分青红皂白,若不是都了解墨兰,就她那句话,岂不是要以为墨兰害了长松失踪,都是明兰闹出来的。”
盛长柏凝眉沉思片刻,缓声道:“待儿子下了值,定当向四妹妹登门赔罪,我也定会好生说朝云一番。”
王大娘子嘴唇微张,眼神如平静的看向远方,她拼命压抑着内心的焦躁,忍了又忍,终是忍无可忍,嘴角扬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还在此处作甚,速速离去罢!”
盛长柏伸手拈起一个糕点,轻笑道:“四妹妹身边丫鬟的手艺倒也不赖。”
王大娘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拍下盛长柏手中的糕点,怒目圆睁,手指直直地指向门外,厉声道:“滚!”
盛长柏难以置信地望着王大娘子,心中暗想,连一个糕点都吝于给他吃,正欲与王大娘子理论一番,王大娘子却毫不留情地将他推了出去。
第52章 墨兰52
吴大娘子来盛府下请帖,请王若弗和三位姑娘去打马球。双方互相谦逊的恭维了对方一番。
吴大娘子才道:“况且你这次来不必怕碰见那个平宁郡主母老虎了。”
王大娘子还没想到是什么事:“为何?”
吴大娘子和王大娘子说话,实则是看着明兰说的:“她家独子齐衡,就要和嘉成县主成亲了,她忙着婚事儿也就没必要出来宴饮应酬,给儿子物色了。”
如兰笑着问:“是邕王的那个女儿吗?”
明兰身后的的两个丫鬟都全没了笑模样,一副低落的模样。
吴大娘子故意说给明兰听,看看明兰的反应:“自然是她了,要说他也算是咱们汴京城里最尊贵的姑娘了,这日后啊前程只怕是不可限量了。平宁郡主千挑万选,终于得了个头筹,此事可不能到处张扬。官家病重,王府和国公府不便欢庆,因此只悄悄地的请一些故朋旧友,是以汴京好多人家呀,竟然还不知道呢,你说这王公子弟婚嫁大事儿,弄得跟做贼似的,你说好笑不好笑。”
王大娘子尴尬的笑着:“好笑,着实好笑。”
吴大娘子压低声音对王大娘子说:“邕王八成是定了,平宁郡主与大内熟识,说不定是从官家那边啊,得到了风声,要不怎么就一下子说定了邕王的女儿。”
王大娘子想起明兰和齐衡的事儿闹的,若是定了,那自家日后怎么办,不说家族前程,在未来官家那里,未来性命都难保。
盛明兰听闻这些话,险些忍不住眼泪,默默的在最后边跟着。
回院子的路上,盛如兰与盛墨兰都不放在心上,如兰还和墨兰说:“这个吴大娘子,明摆着幸灾乐祸,还笑成那样,以为谁傻呀,看不出来似的!”
墨兰无所谓道:“满汴京这么多世家高门,遍地都是公府,侯府,伯爵府,一块石头扔下去都要砸到个大官,这汴京,最不缺的就是权贵了,可我们家呀,小官之家,可称不上权贵,还是门当户对好些。”墨兰斜着眼睛看了眼明兰。
明兰走路都心不在焉的,竟是直直地摔了一跤。
如兰和墨兰听到动静看了一眼,转身就离开了,自家这个妹妹可厉害着。
“夜半浊酒慰寂寥,天明走马入红尘。”人这一辈子,无法事事如意,日子还得过,总的向前看。
阳光明媚,微风轻拂,吴大娘子精心筹备的马球会正在热闹地举行着。众人皆身着华服,谈笑风生,而那宽阔的马球场更是成为了焦点所在。
吴大娘子热心的招待着盛家的三个姑娘,拉着她们在一个帐子里聊天说话。
盛明兰身骑一匹红棕骏马,在马球场上肆意穿梭。明兰胯下的马匹突然转弯,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地从马上跌落下来,小桃和身后的丫鬟赶紧扶起明兰,将明兰带回帐子里去。
吴大娘子见状,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她一把扶住明兰,关切地问道:“快过来歇会儿,这……这怎么弄,这一身的土啊?姑娘可曾伤到哪里?”说着,便小心翼翼地将明兰扶着和她坐在一起。
听到明兰说不小心摔了一跤,武大娘子还安慰明兰说:“没事儿,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常有的事儿,别灰心。”见明兰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和轻微擦伤,吴大娘子这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她又忙不迭地从一旁取来新鲜水果,递到明兰手中,柔声说道:“快吃点水果压压惊,好好歇息一会儿。莫要逞强,若是觉得身体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明兰感激地接过水果,微笑着向吴大娘子道谢。
墨兰和如兰听着吴大娘子不停的夸赞明兰,墨兰看了一眼就转向马球场了。
“马球打的好,就是占便宜,如今我们能吃到这样好的樱桃都是托了六妹妹的福。”
“不不不,都是因为五姐姐,大娘子才应允咱们出门,是托五姐姐的福才是。”明兰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将樱桃递给如兰。
如兰将樱桃递给墨兰,一脸的微笑“四姐姐,你也尝尝,可甜了。”
墨兰尝了一颗樱桃:“果真如此呢!多谢妹妹。”
吴大娘子请明兰看看场上打马球的梁晗,明兰跟着恭维了几句。
墨兰看见苏月手边露出的玉佩一角,站起来和吴大娘子告罪:“墨兰去更衣,去去就来。”
大娘子颔首示意后,墨兰就领着丫鬟们离开了,也是不想看到明兰,听到她的声音就膈应的慌。
第53章 墨兰53
苏月将玉佩递给墨兰,墨兰拿在手中把玩,玉佩以竹枝为边框,底部镂雕成山石,中部镂雕出兰花和竹枝竹叶,玉佩翠绿,翠色与竹之天然色泽较为接近。
墨兰将玉佩递给苏月:“收着吧!”
“属下苏逸见过姑娘。”墨兰刚和苏月琴心准备走走,就看见赵仲针的侍卫站在远处树丛后。
苏逸出现在这里,那赵仲针也在这里,苏逸作出请的手势,在前边领路。墨兰远远的跟在苏逸身后,直到一片花圃前。
折花枝,恨花枝,准拟花开人共卮,开时人去时。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
墨兰远远的看见赵仲针侧身立在亭子里,一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撒在他的脸上,赵仲针看见墨兰,他的眼睛仿佛藏着星辰,微微扬起唇角,便让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墨兰的心突然猛的跳了起来。
墨兰一步一步走进亭子里,时间过的好慢,又很快,明明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却好像距离很远。
墨兰和赵仲针相对而立。
“好久不见,墨兰。”赵仲针目光灼灼的看着墨兰,明明知道现在要离她远一些,才对她更好,她才会远离这权力斗争的旋涡,可就像中了毒,被下了蛊一样,静坐时,看向远方时,总会想起她。
想见她,见到了,所有想说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好像所有准备的话都不合时宜。
在亭子中等待时,忐忑又期待,怕她来,更怕她不来,不停的想着见面了如何说话,怎么样才会让她觉得好,衣服好像也不合适。她来了,本该上前去迎一迎她的,突然就胆怯了,始终不敢上前,就这样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才又后悔为什么这么迟钝。
明明知道如今不合适见面,可以后时局会更加紧张,更没有机会。
墨兰在这目光下无处藏身,只觉得双颊热气逐渐上涌,耳朵烧灼的厉害,墨兰低下头手指捻着帕子,心似乎要跳出来了。
“好久不见。”墨兰脑子木木的,什么都想不起来,重复了赵仲针的那句话,说完后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说的是什么。
墨兰抬头看向赵仲针,张了张口,定定的看着他,赵仲针的耳朵也渐渐的红了,越来越红,他的眼睛看向下边,不敢和墨兰对视,好像空气都安静了。
明明第一次见的时候大胆的敢给自己戴簪子戴帷帽的男子,现在无措的站在自己面前。
“玉佩很好看,我很喜欢。”
“我以为你不会来,你能来,我很开心。”赵仲针打开食盒,将糕点递到墨兰面前桌子上,颇有些手忙脚乱的感觉,”宫中新研制了一道糕点,我想带给你尝尝,正值盛夏,天气炎热,正适宜吃绿豆糕。”
墨兰捻起一块糕点,递到赵仲针手中,“我们一起吃,一起吃才更好吃。”其实是有个人一直看着自己吃东西很不自在,都不知道怎么张口了,一起吃就不尴尬了。
赵仲针心中却一片酸软,完全忘了是自己带的糕点,吃的格外认真,视线还放在墨兰身上,他刚吃完墨兰又递了一块过去。
墨兰吃完绿豆糕,撑着脸认真的看着赵仲针,心中感叹道,如斯美少年,如此卓然气质,墨兰看得出神,真是“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赵仲针顶着墨兰灼灼的目光,一紧张将手中剩下的都吃到嘴里了,眼睛委屈的看着墨兰,似乎在控诉墨兰。
墨兰努力将笑容隐下去,轻轻咳了声,为他倒了杯茶,唇角情不自禁的弯起。
赵仲针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失礼了。”耳朵又开始红了,逐渐向面上扩散。
墨兰打趣道:“仲针公子很热吗?”笑意洋洋的盯着赵仲针。
噗嗤一声低笑。
“我也只是个凡夫俗子罢了。”赵仲针笑起来很好看,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清澈,好像有星星在里边,不自觉的沉溺就会进去。
墨兰的情绪不自觉的被他牵引,猛的回神,连忙躲过他的目光,心口猛然跳动。
什么齐衡是汴京第一美男子,这个才是个妖孽,专门迷惑人心,却又长了张谪仙脸, 似沂水春风,渊渟岳峙。
真是没出息。
第54章 墨兰54
“我在宋娘子那里为你订了糕点,你每日让苏月去取,如今局势越来越紧张,我实在有些放心不下……”赵仲针一边将绿豆糕装进食盒,一边说着,“如果……,”赵仲针坐在墨兰对面,眉目舒展,气质温润,好像说的是无关紧要的事,他又笑着摇了摇头。
“宋娘子那里的糕点,无论是想要附庸风雅,还是品尝都是一绝,以女子之身做到这样的地步,我很钦佩。”墨兰笑着望向远处,眉头却轻轻蹙着,无端染上几抹清愁。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小娘为我求了一枚平安扣,如今我将它送给你。”墨兰解下挂在衣襟处的平安扣。“旁人都是戴在脖颈处,手腕上,我独喜欢挂在衣襟上。”
赵仲针走到墨兰身前蹲下,清凌的目光看着墨兰,“墨儿可以为我戴上么?”说是请求,却没有给墨兰拒绝的余地。
墨兰拉过赵仲针的左手,认真的为他戴上了平安扣。
“送你一枚平安扣,望你事事平安。”墨兰忍不住又看了看,原来戴在手上也好看,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很欢喜。”
赵仲针忍不住摸了摸佩戴在左手上面的平安扣,笑容温暖的注视着墨兰。
墨兰心里念叨着妖孽,却又忍不住目光向他脸上看去。
可惜,一亭子的温情马上被打破了。
苏逸来禀告:“盛家六姑娘带着丫鬟往这边走,可要引开?”
赵仲针面容平静,侧头看了一眼墨兰,垂下眸子,眼底几不可查的闪过一丝暗茫。
墨兰走到赵仲针身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我六妹妹找不到我是不会罢休的,时间也不早了,该回去了,我现在最想对你说的话。”墨兰伸出手拉过赵仲针的左手腕,手指放到戴着平安扣的地方,看着他那双清澈干净的眸子,“我希望你平安。”
赵仲针目光坚定的看着墨兰,右手拉着墨兰的手,“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平安。”
“我相信你的,赵仲针,我相信你的保证。”
赵仲针抬手抚上墨兰紧蹙的眉心,嗅着她身上暖暖的香味,莫名的感觉安心,又十分的舍不得。
“我向你保证。”
苏月在一旁示意明兰要过来了。
“我走了。”墨兰对赵仲针道。
“我看着你走,去吧!”赵仲针执着墨兰的手,将墨兰送出亭子。
墨兰走了两步站住,回过头笑着对赵仲针道:“我等你。”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赵仲针站在原地目送墨兰离去,笑着看着墨兰走远的背影,直到墨兰背影消失,垂下眸子,眼中划过一丝一瞬即逝的冷意。
墨兰刚走过拐角,明兰从后边窜了出来,大声喊到:“四姐姐,这是去哪里呀!”
墨兰转过身拿着团扇扇了扇,等着明兰走过来。
“这边走走罢了,六妹妹这也要管。”
明兰手中玩着两根小草,故作疑惑道:“姐姐不是说要更衣吗?更衣的帐篷不在这儿啊?怎么,姐姐迷路了?”
墨兰眼神冷了下来,“干你什么事儿?”
明兰故作无辜,低着头道:“本来不干我的事儿,但是当日孔嬷嬷教导我们家里姐妹一体,姐姐若是犯错了,我这做妹妹的也要平白无故的受牵连。所以特来特来提醒姐姐,前头是一群哥儿爷们儿在做诗,姐姐不如回头,悬崖止步。”
“旁边是一处花圃,风景独好,妹妹不若去看看,那边和隔壁可是隔着院墙,有小厮守门,妹妹与其担心姐姐,不如管好自己才是。”墨兰说完就要离开,看明兰在那边,就从相反的方向走。
苏月一直盯着明兰,看她在地上瞅了半天,最后蹲下身去团泥巴,立刻拦在墨兰身后。
明兰将泥朝着墨兰脖颈扔过来时,苏月一脚踢了回去,正中明兰身前衣服上,墨兰听到明兰的叫嚷全当没听见,带着苏月和琴心就离开了。
第55章 墨兰55
墨兰直接回了林栖阁,林小娘叫了掌柜的来给墨兰挑料子。
林小娘在一旁嗑瓜子,无奈的看着墨兰挑料子,一水儿的想要清汤寡水色,明明小姑娘穿红色亮色才漂亮,可爱。
墨兰一一看过料子,道:“这些料子颜色太过艳丽,可有清雅些的。”
林小娘插嘴:“那蝉翼纱不错,看看?”
墨兰比了一下,皱了眉头:“颜色未免艳了些,做成衣服上身,未免俗气。”
林小娘听闻也点了点头。
屏风外掌柜道:“这是时下汴京城最时新的料子,每次一上货不到半日就抢光了。”
丫鬟把料子拿到墨兰身前,墨兰仔细瞧了瞧,“做成长裙吧!若是春日,那才应景。搭配上清雅的颜色,夏日穿着倒也还合适。改日还是挑些素雅的料子来,这些颜色夏日看着实在热闹了些。”
等掌柜退出去,林小娘才开口:“你这六妹妹,可真是了不得,你也得提防着些这六丫头,她总是这般针对你,看着一副蠢蠢笨笨的样子,妄想攀高枝,谁知道闹了不少笑话,差点还影响到你的两个哥哥。”
雪娘连忙来报:“小娘,我刚从葳蕤轩路过,里面正在摔盆砸碗发脾气呢?我趴墙根一听原来是大娘子正在骂,说伯爵府的吴大娘子送来拜帖,只要六姑娘去。”
王大娘子也正在骂:“怪不得每次上门的时候,她都拉着明兰那丫头说个没完,原来贼心思都一直在她的身上,却拉着我的如兰当幌子,这之后要是传出去,我不知有多丢人现眼呢?”
如兰拿着本书无奈的听着,时不时的还摸一个果子吃。
刘坤家的道:“难不成那梁公子身上有什么缺陷?”
王大娘子气的站起身道:“那梁六郎我没见过,生的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又是伯爵公子,日后虽不袭爵,却有万贯家财分,还有荫官。这么好的姻缘竟然便宜了那贱丫头,教我如何不恨?”
王大娘子回过身,看着如兰也不顺眼了起来,一把夺过如兰手中的书,“你倒悠闲,还有什么心思看闲书。”
如兰无所谓道:“我就是急上了天那伯爵夫人,也不愿意让我当儿媳啊!”
“你究竟能不能让我争口气啊!”
如兰悠悠闲闲的喝了口茶,看着王大娘子,看的王大娘子莫名其妙,如兰才说:“嫁到伯爵府就是争气了。母亲您是忘了我大姐姐了吧,她倒是嫁得好,嫁过去之后没一天安身日子,这就算是生了孩子,婆婆跟嫂子还是继续欺负她。人家才三个儿子,梁家有六个儿子,人多口杂,盘根错节。指不定比袁家还污糟呢,我才要不要嫁到那样的人家去。”
王大娘子想到了华兰,心情也低落了下去,不再说什么了。
晚上,盛紘问王大娘子梁家请自家女儿过府一事,
王若弗称:“如兰染了风寒,身体不适,去不得,官人和老太太平日里拎着耳朵教训我,家里姑娘应该一碗水端平,所以就都不要去了,这样才公平。”
盛紘恭维劝说了一番王大娘子,王大娘子也没有那么生气了。
王大娘子有些犹豫:“只是吴大娘子只让盛明兰去。”
盛紘脱口而出问:“只要明兰去?”
第56章 墨兰56
王大娘子气道:“谁让四丫头五丫头不入伯爵娘子的眼。”说完翻身就睡了,再不理盛竑了。
隔日。
晚间,墨兰和林小娘一起吃宋娘子明月楼的糕点,林小娘给墨兰还点了一杯茶,茶汤上描绘了山峦,墨兰喜欢极了,她自己做这些未必差,只是向来不耐心做这些,更喜欢看着杯子里的花朵或者水果粒翻腾,美味又好喝。
雪娘进来回话称:“大娘子和六姑娘回来了,正叫四姑娘呢,让四姑娘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
林小娘叮嘱“去了以后,无论明兰如何炫耀,你都不要作出不耐烦的样子,就当听个笑话吧!再忍忍她,实在不行回来等我去收拾她。”
墨兰去了后就见王大娘子正兴致勃勃的和老太太吹嘘着今日的场面,
如兰看明兰带了一对新镯子,就问了一句,明兰伸手就要把这据说是吴大娘子送的镯子给如兰一只。
“吴大娘子还送了我好些贵重的东西呢,可我命小福薄,实在承受不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有五姐姐替我分担着,我也安心一些。”
如兰连忙推拒:“吴大娘子专门送你的,手镯成双成对才好,你戴吧!”
“四姐姐,伯爵娘子还送了我一只攒珠钗,有五颗这么大的珠子,等会儿我叫人送到你院里去。”明兰一边说还一边比划。
墨兰直接拒了。
“不用了,六妹妹,吴大娘子专程送你的,如此珍贵,妹妹还是收好为是,不然下次吴大娘子问起来了不好回话,姐姐们也不是妹妹有了好东西就要据为己有,眼皮子浅的人。”
明兰故意说:“是妹妹不会说话,妹妹没见过什么世面,只不过今日见过不少世子、高门公子和姑娘们,他们可真不一样,各个规矩、礼仪、姿态都是顶好的,看来往后我应该多和吴大娘子学学高门豪族的规矩,长长见识。
如兰看着明兰道:“你今日说话怎么这么灵光?”
明兰:“伯爵娘子说,我只会打马球,其他的一塌糊涂,让我跟着她多学学说话。”
如兰耿直的道:“那你是得好好学学。”
王大娘子和盛老太太看着下面三个姑娘说话表情,并不插嘴。
明兰与墨兰斗气,盛老太太都看在眼里。墨兰不接茬,任是明兰诸多手段都没用,墨兰都已经有了顶好的人家,顶好的人,又怎么会嫉妒这些,旁的凡夫俗子又怎么入的了她的眼。
盛家清流人家,一门四进士,又怎么会公然再把女儿嫁到勋贵人家。
请完安后,墨兰正在屋里看账本子,就收到了盛明兰送来的皮货,墨兰随翻看了一下。
“看着还不错,既然她爱送,放库房里去。”说完继续看账本子,又想到了如兰那边,就好奇道:“给如兰那边送了些什么?”
琴心回:“给五姑娘送了些桂花油。”
“明兰,出息了,今晚让院子里的丫头都不许出院子。”墨兰招手叫来苏月,“夏日夜里凉,咱们院外的小雀儿闹腾,你去给保保暖,给点粥吃,别让人看见了。”
苏月笑着道:“保证给姑娘办好。”
不一会儿就听到院子外一声尖叫声和叫骂声。
苏月进来禀告:“姑娘,都办妥了,六姑娘那边算计姑娘,需要……”
墨兰将对完的账本递给苏月,站起身走到窗口,“六妹妹和贺家那边也有几分意思,吴家大娘子也很是喜欢她,她也未曾拒绝过,务必让六妹妹和贺家也顺利些才是。自己的做的事总的自己承担,这两家都是好人家。”
第57章 墨兰57
盛紘今日请了不少文人来府上,盛竑三个女儿,墨兰前程未定,日后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下边还有如兰,明兰。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墨兰与如兰二人并肩漫步花园之中。
一阵风吹过,如兰手中那方手绢竟随风而去。如兰惊呼一声,急忙伸手想要抓住,结果凑巧那手绢最终落在了一位正巧路过此地的书生手上。
这位书生便是文炎敬。
文炎敬微微一愣,随即抬头看向远处的如兰和墨兰。他微笑着向她们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绢放在身旁一棵大树的树杈之上,接着转身离去。
盛如兰看得两眼发直,有些好感。
“你春心动了?”墨兰看着如兰那副模样。“长柏哥哥行事向来老成,感觉着比我们大好多岁数,但是人俊俏又稳,这位不是老成,是长得老。你这眼神?”墨兰表情只写着,你没事吧?
墨兰用团扇掩着半边脸,满脸都是看戏的意思,“如兰,这是哪儿?这是内院小花园呀!他怎么进来的?你可长点儿心吧!人都说美色误人,要气质没气质,要长相没长相,你要真看上了,以后出去别说是我妹妹。”
如兰没好气道:“我一句话还没说呢,话都让你说完了,也不知二门上守门的婆子干什么吃的?连个门都守不好。再说了,你拿一个臭书生和我二哥哥比。”臭墨兰,都不知道让让我。
傍晚,墨兰提着明月楼的糕点来找林小娘。
墨兰刚到林栖阁,就听见屋内林噙霜又和盛紘说起自己的婚事,墨兰站在门外听了几句。
林小娘想给墨兰找个家境殷实的,人品好的,还要有前途的,不爱拈花惹草的。
盛竑用长枫还没成亲堵回来了。
墨兰亲自接过糕点提着进屋子里,“爹爹,小娘在说什么呢?墨儿给爹爹,小娘请安。”
林小娘看到墨兰手里提的糕点,有些苦恼。“你怎么又带了糕点来,我最近都胖了。”
盛竑赶紧在一旁哄着:“哪有胖呀,这不是正正好吗。”
盛竑仔细一看,明月楼的糕点,他想吃订都订不到,墨兰每天拿这么一大盒子,想也知道是谁得手笔。
“这,明月楼的糕点?”盛竑再确认了一番。
墨兰理直气壮的回答:“正是。”
盛竑说不出来现在心里是啥滋味。
“怎么了,不就明月楼的糕点吗?墨儿说了,她和明月楼的宋娘子相识,花朝节那日还专门请了墨儿过去,听说只有个别王孙贵族,一二品大员或是文采尚佳着才能收到请帖呢!长枫也去了,他没给你说吗?”林小娘开始挺自豪的说着,慢慢的看着盛竑脸色不好,马上拉长枫出来,反正已经当官了,盛竑又不会打他。
“一直听说宋娘子的糕点雅致,今儿我可得好好尝尝。”盛竑沉着脸拿了一块出来,盛竑猜出来是颖王,盛竑还给他修着王府呢?日后是什么前程还不知道。
盛竑看着墨兰将糕点分成几份准备送人,这毕竟是王爷的心意,每次都分了算什么,王爷知道了多不好。
“这是宋娘子的心意,给长辈分点,给你哥哥妹妹送上两次,尝尝鲜也就好了,剩下的都分了你吃什么,他们想吃自己想办法去买。”
墨兰乖巧的应了。
近些日子,吴大娘子倒是常常光顾盛府,每次来都会给明兰送好些礼物,拉着明兰一直说话不放手。贺家也来人送了明兰许多东西。
故此,王大娘子特意让明兰院子里的下人都穿得鲜亮些。
明兰院子大丫鬟的管理一向宽松,穿着随意,只有下边二等三等小丫鬟才统一穿着。
如兰与墨兰院子中的人皆着统一女使服饰,上值及出院子时必须穿着,若请假则可随意。规矩虽严,然待遇亦佳。于外务必注重体统,于内人少之时稍显随意亦无不可。
第58章 墨兰58
东方既白,晨光熹微,微风穿庭而过带着夜露的清凉轻轻拂过。
盛明兰瞧见前方不远处的盛墨兰时,脸上依旧含着笑容,向墨兰行了个礼。墨兰面无表情的回了一礼,就不再搭理明兰。等如兰也过来了,三人便结伴而行,一同前往给盛老太太请安。一路上,气氛显得格外沉默。
走着走着,盛明兰忽然将目光投向了盛墨兰身旁的苏月,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说道:“姐姐身边这位苏月姐姐可真是勤快呢,我常常见到她出门采买东西。”说罢,还轻轻眨了眨眼,似乎别有深意。
“妹妹管好自己屋里的丫鬟就好了,什么时候竟然管到姐姐这儿来了。”墨兰面无表情的回了句。
明兰乖巧的笑着道:“妹妹只是好奇,姐姐不愿意说就算了。”
墨兰不想搭理明兰:“那就别问。”
盛如兰也道:“大姐姐昨儿晚上生了大胖小子,母亲说满月的时候要大办一下,到时候我们都去。”
墨兰温柔笑着看向如兰“恭喜妹妹,大姐姐在袁家这是彻底站稳了,她婆婆如今也行不起风浪来,大姐姐也是在无后顾之忧了。”
“是呀!”
到了华兰孩子满月酒那日,盛竑带着两个儿子去了前院,王大娘子带着三个姑娘。
忠勤伯府,四五进的大院子还带着小花园,和盛府差不多大,地段却是也不比盛家好,听说是原来的宅子收了回去,这是圣上另赐的。
进了忠勤伯府,一个找粉衣的女子迎了上来,笑道:“你们可算来了,我可等了你们许久,快快随我进去吧!”
墨兰看着如兰冷淡的声色,也是知道华兰孕期袁家大娘子和大儿媳妇给华兰找了不少的不痛快。
墨兰也脸上堆笑的迎了上去:“有劳姐姐等我们,早知如此,我们该更早些才是。”
如兰:“袁姐姐是主家,等客不是应当的吗?”
袁文缨神色未变,未曾理会如兰,只拉着墨兰道:“后边的是明兰妹妹吧?自打你们来了京都,我还未见过明兰妹妹,妹妹也应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明兰腼腆的笑道:“是我不太爱走动,早知姐姐如此和气,我早该来多多打扰姐姐才是。”
“几个妹妹真是神仙中人,你们要多来找我玩才好。”袁文缨看了盛家三个姑娘,真是没一个差的。
如兰向来不耐烦来袁家,若不是华兰在这里,她想见华兰,打死估计都不会进袁家门。
“你们堵在这里作甚,还进不进了?”
袁文缨听了也只是温和一笑,领着三个兰进了屋子。
华兰今日满脸喜色,穿的也很是明丽富贵,三个姑娘也凑上去看了看小婴儿,小婴儿白胖可爱,软软糯糯的,甚是乖巧。
王大娘子今日是真的高兴,一直以来华兰都过得不好,虽说嫁了高门,却有个恶婆婆和大嫂,丈夫也不顶用,一味孝顺。如今华兰立起来了,又有了儿子,更是稳当。
王大娘子领着三个姑娘和贵妇们攀谈,一旁的忠勤伯爵府袁夫人一直不是很高兴,近一年来她的日子没有以往好过了,华兰推了管家事务,盛家她的两个兄弟也入朝堂了,更别提打压华兰,让华兰补贴家用好私底下补贴娘家了,简直是事事不顺。
二儿子也不像以前那样孝顺,丈夫也训斥她,把袁夫人气的没办法,趁着华兰怀孕给儿子几个妾室,结果好气性忍住了,一人一碗绝子汤了事,直到生下儿子,袁夫人有想给儿子纳个侧室,结果朝堂上两个王爷争的正厉害,袁老伯爷还想给几个袁家子弟找机会塞进朝堂,儿子儿媳都去找老伯爷哭诉,老伯爷再也不许她插手儿子儿媳房里的事。
袁夫人觉得如今这个令他不喜的儿媳得子。有什么好令人高兴的?旁的贵夫人向他贺喜,袁夫人也只是敷衍了事。
王大娘子看了袁夫人这样子更加不会去理会她,只和周边的贵夫人们说话,吃茶。
再说就袁家那点事当谁不知道呢?如今盛家二子皆已进入朝堂,前途不可限量,袁文绍也有出息,自然对王大娘子都有逢迎。
三个姑娘早就不耐烦听母亲和贵夫人们打交道,先去庄姐儿屋子里看庄姐儿了,小小的姑娘穿着大红袄子,软软的叫着姨母,乖乖巧巧的,心都快化了。
如兰赶紧给庄姐儿带了一个长命锁,墨兰给庄姐儿带上一对金镯子,明兰针线好,给庄姐儿做了一个娃娃,庄姐儿喜欢的抱在怀里紧紧的不撒手,玩了一会儿,外边也要开席了,离开太久不见也是失礼。
第59章 墨兰59
晚上,盛竑在林小娘那里用了膳,就要歇下了,没想到王大娘子派人传话叫了过去。到了葳蕤轩,盛竑看着王大娘子坐在那里像是没看到他进来,一脸沉思的模样,就知道绝对有事儿,事儿还不小。
王大娘子马上就给盛竑扔下一颗炸弹,“今儿个吃酒我碰见吴大娘子了,吴大娘子与我说,她瞧上咱家明兰了?”
盛竑立马站了起来,脑袋有些糊涂了,“什么,不是,贺家不是瞧上明兰了吗?贺家那孩子来咱们家都来了好几次了,回回不都是和明兰相看吗?你怎么跟吴大娘子说的?”
王大娘子笑着说:“我是那么不知事儿的人吗?今儿个吴大娘子拉着我一个劲儿的说,明兰的品貌好,她就喜欢这个姑娘,说是庶出的也不要紧,她家六郎是嫡子,梁晗我们也见过几次了,相貌端正,吴大娘子说梁晗要在五城兵马司或者禁卫军中补个缺,我想着也不错,吴大娘子喜欢明兰,人又爽朗。若能成,也不错。”
盛竑有些犹豫,:“再看看吧,明兰还小呢,她上边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还没成婚呢。”
王大娘子又笑着说:“今儿陈侍郎的夫人向我打听墨兰呢,倒也没有明说,只说墨兰人品样貌佳,言行有节,才艺双全。”
盛竑叹了口气,“墨儿先不急,再等等。”
王大娘子有些着急,直接站到盛竑跟前指着盛竑说:“你总说不急不急,我知道你疼爱墨儿,可这,墨丫头该相看起来了,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盛竑低着头想,我也想给你个理由,没影子的事我怎么跟你说?
盛竑犹犹豫豫的说:“我看上一个后生,人还不错。”
王大娘子今天才刚从华兰的全哥儿满月宴回来,正好一肚子气:“你看上的,又是你看上的,你打听清楚了没有,华儿的婚事都是你看上的,你看华儿这些年过的,这么多年这才熬出头。你看上的到底是谁?”
盛竑走到门边上看了看,外边没人,这才小心翼翼的指了指上边。
王大娘子抬头看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了,“这么多年,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墨丫头才多大,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盛竑凑到王大娘子跟前,小声说道:“不是哪位,是颖王殿下,前程未定,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要是嚷出来了,还不是给咱们家招祸,圣上都知道,我能怎么办,我还想找个好人家呢,人家又没明确提,墨儿身边跟着的苏月都是人家的人,明月楼的点心还天天送,我盛家是吃不起点心了。”盛竑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憋屈,“唉!明月楼的点心确实我还买不到。”盛竑更委屈了。
王大娘子在一边傻眼了,说是好亲事吧,顶好的亲事。可邕王明显也不是个能容人的,以后盛家前程怎么办。说是不好吧,王孙贵胄,颖王殿下,圣上亲自抚养长大的。可这,什么还没有就放了个人在墨兰身边,这些王孙贵胄就是霸道。
王大娘子没好气的盯着盛竑:“那岂不是墨兰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宫里都知道。你怎么不早早给我提个醒。”
盛竑小声道:“我怎么给你提醒,当时长柏说了句‘女子无才便是德’宫里都知道了,我那时候不是回来让长柏多读读书嘛,你说什么上边不知道,你就大大方方的当做不知道就好了。”
王大娘子神情茫然了片刻:“我……我怎么……哎呀,我怎么看不出来谁是呢?我管了这么多年家,我给明兰那里插个人都给我弄回来了。”
盛竑目光看向王大娘子“你……你还……”
“不是没成吗?明兰那心机,我给你说,当时故意纵着丫头们亲近长柏长枫,故意想闹大了让我出头,长柏对她有多好,如兰都及不上她,长柏都要成婚了,她算计长柏,传出去,两个哥儿的名声,侮辱调戏妹妹的婢女,传出去好听吗?”
盛竑提到明兰就想起他惹的事儿,哪一件都不算小,偏偏家丑不能外扬,偏偏吴家大娘子喜欢他,每次都长不了记性。
“明兰确实不像话,若是有她姐姐们几分省心就好了,是墨儿和如儿提醒你的吧!”
王大娘子理不直气也壮,扭过头,结结巴巴道:“还……还不兴我想出来的啊,睡觉睡觉。”
第60章 墨兰60
桂秋时节,秋闱将至。
盛府迎来了五位贵客,其中三位是盛紘的故旧子侄,另外两位则是盛紘交好的同年同乡的子侄,他们此番赴京赶考,在这繁华的京都无亲属可依故他们的父亲托付盛竑照顾。
每次的秋闱春闱之际,京都的驿站、会馆、客栈等,价格疯涨。这不仅耗费巨大,而且环境嘈杂,不利于学子们专心读书。
盛竑和王大娘子干脆将盛府园子边上的一排屋子分给这些客人,这一排房子有单独的院子,且有单独的可以出府的门,也是极为方便的。
这样做,王大娘子也是有考量的,这些学子家里都是累世官宦,或者豪富,等以后这些学子们考上了,他家里或者他本人总得记两分盛家的人情,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的上。
八月中旬,大房李大娘子的侄子李郁来了盛府借住,他也要参加此次的秋闱。
宥阳李家世代从商,虽然积累了不少财富,但在社会地位方面始终处于较低层次。李郁他自己肩负着让整个家族改头换面、摆脱商人身份的使命。
此次科举考试对于李郁来说至关重要,如果能够金榜题名,那将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重大转折点。然而,即便成功考取功名,他未来在官场上的道路也绝非一帆风顺。毕竟作为一个商户之子,他既没有深厚的家族背景作为依靠,也缺乏广泛的人脉资源支持。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深入人心,商人被视为社会阶层中的末流。无论李郁多么才华出众、能力超群,这种出身带来的偏见和限制都会如影随形地伴随着他。所以,若想在仕途上有所建树,李郁不得不寻求外部力量的帮助与扶持。
而盛家无疑成为了李郁最为倚重的对象。盛家三人在朝,在朝中也有诸多关系网和影响力。倘若能得到盛家的青睐与提携,那么日后的官场生涯或许会少走许多弯路。
李郁初次见盛府众人,但礼数周全,没有大多商户身上的暴发户气息,相反,他身着一袭青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白皙如玉,眉眼间透着书卷气,活脱脱就是从那书香门第走出来的翩翩公子哥儿。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斯文俊秀之态,一言一行皆有礼有节。
李郁为盛家每一个人都准备了礼物,几句话将盛家每个人都照顾到了,也不曾厚此薄彼,倒是一场宾主尽欢。
王大娘子和盛老太太对李郁也很满意。
盛竑看他行事周全,言语妥帖,很是喜欢。便吩咐长枫长柏两兄弟,“回头,你们出门访友,拜访上官都把郁哥儿带上放松放松。”
盛竑又对李郁说:“你先好好读书,别的都不用管,乡试没有那么多门道,只要底子扎实就没问题,你也别紧张,你们松山书院的几个夫子都当过考官,你应该是知道的,我也就白嘱咐一句。”
李郁高兴站起身来,恭敬的和盛竑道谢,盛竑愿意指点他几句,无论有没有用,用不用的上,都是次要的,靠上了盛家才是最重要的。
墨兰却发现李郁不止一次的看明兰。
晚间,长枫和墨兰在林栖阁用膳,林小娘听说府上来了个大房的侄子,也没见过,有些好奇。
墨兰放下筷子想了想,对林小娘道“书生,野心勃勃,斯文俊秀的书生。”
林小娘也不意外,“商户之子,若是没有野心,怎么改换门庭,在官场没有野心就废了一半了。”说完使劲的瞪了一眼盛长枫。
“小娘,我又怎么了,我没说话。”盛长枫疑惑的问。
想想又觉得不对“小娘,我还年轻,还在翰林院,我当然有野心,旁人想留还留不住呢!我和长柏哥哥也是一样的品级。”
林小娘叹了口气,“谁问你这个,算了。”
林小娘看着自己这对儿女,长的这么好,怎么就没有媒人说亲呢,盛竑总是推脱,若不是儿女婚事要他点头,害怕影响到儿女婚事,早和盛竑吵起来了。
第61章 墨兰61
隔日,贺家老太太请盛老太太和明兰上门赏花,送帖子的妈妈说贺弘文回来了。
盛老太太一向喜欢贺弘文这个孩子,稳重又踏实,为人细心又善于体谅别人,真真的好孩子。
果不其然,下午时分,贺弘文就来向盛老太太请安,还给盛老太太专程带了礼,多是一些珍稀药材和绫罗绸缎。
盛老太太细细的问了贺弘文的近况,细细打量了一番贺弘文,“哥儿这段时间似乎晒黑了些,不过看起来更加结实了。”
贺弘文道:“这次出去学到了许多药行的管理的规矩,与人交往也更加得心应手。这一切都离不开祖母家的叔叔伯伯们的悉心指导,这次的。出行让弘文受益匪浅。”
盛老太太温声道:“很该如此,听你家祖母说,你已经在太医院挂上名号了。”
贺弘文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是叔叔伯伯们提携弘文,弘文自己觉得还是在底层药铺里多历练历练,多经历一些病人才好。弘文只怕见过的病症不够多,经历不够丰富,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盛老太太越发的欣慰:“你向来是个能吃苦耐劳的孩子,对着医理也有一份痴性,就凭着你这一番话,你就没有辜负你祖母对你的养育和教导,这样很好,我为你祖母和母亲准备了一些东西。”
正说着,女使将东西抬到了大厅,“我新的了一些好茶,我喝着不错,昀你祖母一半,还有这些珍惜药材,和绸缎是送予你母亲的,她向来身子弱。”
又说了些闲话,贺弘文见天色不早就要告辞。
临走时,老太太让人去请明兰去送送贺弘文,贺弘文听到明兰得名字眼睛都亮了,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等到明兰带着小桃和丹菊来时,贺弘文恭敬的和盛老太太告了辞,就和明兰一起往外走。
盛老太太觉得贺弘文实在是个良配,可惜明兰这丫头如今不知道怎么想的。
看看后宅里如兰还没开窍,墨兰也还不明确,不过明兰倒是桃花运旺。
贺弘文向明兰讲述了他出去时的所见所闻,包括各地风土人情和壮丽的自然风光。他还特意为明兰准备了一些特制的药丸子,这些药丸子外表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糖衣,入口不苦,反而带着一丝甘甜,这让明兰感到既新奇又感动。
明兰听得津津有味,眼中闪烁着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和羡慕。她不禁鼓励贺弘文几句,称赞他的见识和勇气。
贺弘文听到明兰的鼓励,心中感到一股暖流,这份慰藉让他在分别时更加不舍。他站在二门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明兰身上,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第二日,盛老太太带着明兰去赴宴,盛老太太和贺老太太是多年的好友,两人一见面就去了大厅,在一起说话,让贺弘文领着明兰去花园子里赏花。
互相说了几句家常话后,贺老太太直言道:“你家几个姑娘,一个比一个灵秀,可我只想要这一个。”
盛老太太喝了口茶道:“我家里她的哥哥姐姐们还没定下,长幼有序,明丫头也不好越过哥哥姐姐们。”
贺老太太笑到:“很是,很是,那你这里先记下,到时候先考虑我家。也替我家弘文向她父亲母亲说几句好话。”贺老太太乐呵呵的亲自给盛老太太添了茶。
盛老太太也笑着说:“你家弘文是个好孩子,我是很喜欢这个孩子,恨不能抢了去做我孙子。”
第62章 墨兰62
这日恰逢长枫休沐,墨兰和长枫早早便去上香还愿。长枫也懒怠骑马,虽已至秋日,但这日头却如夏日般炽热,仿佛要将大地烤焦。
长枫身为文官,可不能晒黑了,妹妹们也时常夸赞他的容貌是盛家男儿中最出色的,他又向来注重形象。由此,相貌自然是极为重要的,毕竟尚未定下亲事呢。
捐了香油钱,烧了香,磕了头,二人先被小沙弥领到一间空厢房,品尝了寺庙特有的清茶。随后,丫鬟婆子们将带来的茶果点心一一摆放在案几上。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沙弥过来请去用斋饭。墨兰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她向来不喜人多,清晨天还未亮,就迫不及待地催促丫鬟去叫长枫起床收拾,胡乱吃了两口粥便匆匆赶来。
墨兰独自一人竟吃了往常的一倍还多,吓得长枫连忙阻止,死死按住墨兰,让丫鬟婆子赶紧收了碗筷。
饭后,长枫亲自泡了寺里自炒的清茶,送到墨兰手中。墨兰轻抿两口茶,才感觉腹中的饱腹感稍稍缓解,琴心见状,赶忙取出消食丸子,让墨兰服下。
长枫轻声说道:“我听闻后山风景如画,如今正值秋日,层林尽染,如诗如画。这会儿人多了起来,那边都是女客,我不便再陪你过去,你带着丫鬟婆子过去走走,消消食吧。”最后几个字说的格外欠揍。
长枫话音刚落,墨兰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长枫却不以为意,笑着领着人离开了。
墨兰穿过大殿,沿着蜿蜒曲折的鹅卵石小径往后走去。后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微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穿过竹林中的小径,映入眼帘的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活水,犹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活水半环绕着一个亭子,亭台楼阁,古色古香,其间鸟鸣啾啾,宛如大自然的交响乐,令心旷神怡。
忽然墨兰听到了一声稚嫩的猫叫声,向着假山那边走去,绕过假山,看见石头上躺着一只小小的猫,浑身雪白,一双湛蓝的眼睛,不是寻常圆圆的,倒有几分似狐狸的眼睛。
它在阳光下面似乎格外享受,晒着肚子,舔着爪子,时不时左右翻腾一会儿,又跑去野草旁边咬一咬野草的嫩尖儿,倒是格外活泼。
墨兰如今眼里都是猫崽儿,哪里还看道旁的,墨兰蹲下身,双手撑着着头眼睛只盯着小猫,又伸出指腹轻轻摸了摸小猫的头,小猫立刻就粘了上来,在墨兰的手底下一拱一拱的,墨兰的心都要化了。
忽然,墨兰听到一声熟悉笑声,抬起头,赵仲针就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不知坐了有多久?
“就这么喜欢?”赵仲针问。
“好喜欢的。”墨兰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可爱的小猫,这么小,这么软的小东西,墨兰碰了碰小猫的小爪子,问:“是你的小猫吗?”墨兰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赵仲针,眼里全是期待,笑容软软的。
“他被遗弃了,我就将他带回去养了几日,我想你可能会喜欢,就带来了。”
赵仲针感觉此刻自己的心都被填满了,岁月静好,皇城之中的算计和尔虞我诈的疲惫都已消失。
“所以,小猫是送给我的吗?”墨兰眼神期待的望着赵仲针,就等着他说是,似乎马上就要将小猫抱起来。
“送给你的。”赵仲针对着墨兰是说不出来拒绝的话的,况且看到写个小猫的那一刻就决定要送给她了。
赵仲针刚说完,墨兰立刻将小猫抱进怀里,开心的忘了东南西北,只顾搂着小猫一个劲儿的傻乐。
赵仲针感觉今日带这个小东西来是错误的,怎么就被遗忘了呢?小猫的吸引力有这么大吗?
如果墨兰听得到他的心里话,可能会告诉他,大猫不行,但是小猫可以,还是如此可爱的一只毛茸茸的小猫。
忽然,墨兰抱着小猫凑到赵仲针的身边,让赵仲针摊开双手,把小猫放进他的手心里,墨兰两只手撸着小猫。
“仲针,他叫什么名字好呢?我们给它个名字吧,要不就叫阿狸,你看它的眼睛像不像狐狸的眼睛。”墨兰根本没有征求赵仲针的意见,接着说:“阿狸,你就叫阿狸了,好不好听?”
小猫阿狸从仲针的手中爬到墨兰的怀里,乖巧的躺在墨兰的怀里,时不时蹭蹭墨兰的手心,或者蹭蹭墨兰的下巴,墨兰和它玩的不亦乐乎?
第63章 墨兰63
赵仲针心中暗忖,墨兰对那只小猫的宠爱似乎有些过分,但只要能博得她一笑,一切便都值得。
他轻声笑道:“真是没良心的小猫。”
墨兰听见赵仲针说话,将小猫放到地上,小猫立刻在她脚边挨挨蹭蹭了一会儿,随后便欢快地跑向了野花丛中。
墨兰拉着赵仲针步入亭子,亭子里墨兰的丫鬟婆子们早已将水果点心摆好,热茶也已沏好,散发着甜香。
墨兰轻轻抬手,为赵仲针斟了一杯茶。
赵仲针深知墨兰的茶与众不同,这可是他首次品尝,滋味酸酸甜甜,倒是和饮子颇为相似。
“你最近可好?”墨兰眸中流露出丝丝心疼。
“别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快了,放心吧!”赵仲针抬起左手,眉眼带笑地看着墨兰送他的平安扣。
“刚传来的消息,顾廷烨大破叛军,立功受封,如今去了禹州,我派人处置了顾廷烨的顶头上司,你三哥哥传信告诉他了。”
小猫阿狸这时跑了过来,赵仲针一伸手它就跳到了他的手上。赵仲针捧起它,放到桌子上,墨兰给小猫投喂一块硬硬的糕点逗它玩,小猫使了好大的劲都咬不动。
墨兰看的可乐,漫不经心的说:“顾廷烨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赵仲针平静的像是再说旁人的事:“我父亲不想当太子,也不想当皇帝,他想过田舍翁的生活,像五柳先生那样,因为我在京都,所以他就会争,他曾经也是由祖父亲自抚养教导的,又怎么会那么软弱可欺呢?被人逼到那个地步呢?他知道,他越无能窝囊,我越安全。”
墨兰抱着猫儿,看着他的眼睛,伸手握住赵仲针的手:“所以,这个时机快到了,天快晴了。”
赵仲针握住墨兰的手,认真的看着墨兰的眼睛说:“黎明前必有一段黑暗。”
“我会保护好自己,回府后,不再出去,你放心吧。”墨兰轻轻靠在赵仲针肩上。“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仲针揽住墨兰的肩膀,两人依偎在一起,享受这不多的宁静。
禹州
赵宗全和赵策英父子多年来备受冷落。然而,赵策英突然得到一份密诏。官家先是对赵家父子不吝溢美之词,而后又千叮万嘱,要二人在新君上位后,务必倾尽全力辅佐。
赵宗全自从接到密诏,整日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担忧若是稍有不慎,邕王和兖王便会伤害赵仲针,再有官家护着,也会防不胜防。
赵宗全问顾廷烨:“你可曾听过我儿仲针的消息?”
可顾廷烨并未亲眼见过赵仲针,所言也不过是些从盛长枫处听来的。
“颖王殿下,身份尊贵……”
赵宗全哭泣道:“我儿受苦了,都是我做父亲的没用,他幼年失母,有父又似无父,孤身一人在那宫廷中。”所谓身份尊贵,不过是被困于宫廷之中不得自由,时时提防暗算,可谓是辛苦。
顾廷烨在一旁看的也实在是心酸。
因着顾廷烨在府中的布置,刺客们根本无从下手。
赵宗全知道他必须要马上上京,他每多耽搁一刻,赵仲针在汴京的危险便多一分,他多年伪装软弱无能,但现在必须要有个上京的借口,必须要秘密出行,若是走漏一点消息,便有大祸。
赵宗全故意离开府邸,带了两个人前去庄子上查看他的田地。正当他假装沉醉于风景之中时,暗处的危险悄然逼近。
突然,有刺客在暗处杀了他的两个随从,导致马儿受惊狂奔,赵宗全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被那冰冷的大刀逼至绝境,命悬一线。
顾廷烨及时赶来救了赵宗全一命,更是以一对战几十人,赵策英也随后赶来,救下了二人。
顾廷烨看着眼前被制伏的人,心中暗自思忖一番后,决定留下几个活口带回营地好好审问一番。经过一番审讯,这些人的身份终于浮出水面——他们竟然都是兖王的手下!
第64章 墨兰64
顾廷烨立刻找到赵宗全,面色凝重地道:“大人,此次抓到的竟是兖王的人,兖王怕是把这当做立嗣的诏书,如今我们躲无可躲,依我之见,咱们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趁此机会悄悄前往汴京,面见陛下,将兖王的累累罪状公之于众!到时候,即便告不倒他,也让天下人知道他的险恶用心,到时候兖王反而要保您的周全。”
此时站在一旁的赵策英听闻此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他深知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如果能够进入汴京,父亲又曾是官家养子,自家的机会也比旁的王爷大些。
于是,他对着赵宗全力劝道:“父亲,儿子觉得白烨所言极是。自古以来没有皇嗣杀皇嗣的道理,我们越是退让,越是任人宰割,不如釜底抽薪。如今我们已经掌握了兖王作恶多端的证据,若能借此机会一举扳倒他,咱们家也不用如此战战兢兢的。”
赵宗全听着两人的话语,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道:“好吧,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去汴京,为家里求一份安稳。”说罢,三人当机立断,迅速换上普通商人的服饰,乔装打扮之后踏上了前往汴京之路。
他们的行动并没有逃过兖王的眼线。就在一行人匆匆赶路之时,突然从道路两旁杀出一群黑衣刺客。
这些刺客个个身手矫健,训练有素哪里是杀手,明明是驻军。
好在一切有惊无险。
经历这场惊险的遭遇战后,顾廷烨等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继续快马加鞭朝着汴京疾驰而去。
今日,皇宫之中荣贵妃邀请了众多勋爵人家入宫,这些受邀者多为那些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勋贵之家的女眷们。
盛家,三位当官的男丁已然有好几日未曾归家了。
墨兰独自一人静静地倚靠在窗边,目光痴痴地望向那黑沉沉的天空。夜空中一片漆黑,连一颗闪烁的星子都寻觅不见,整个天幕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所笼罩,显得死气沉沉,毫无生气。唯有那偶尔掠过的微风,吹动着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
“姑娘,公子的信。”苏月匆匆赶来,将手中一封书信递到了墨兰面前。
墨兰闻声,急忙伸手接过信件,迫不及待地展开。迅速扫过信中的文字,随后微微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重新仔细地看了一遍。墨兰将赵仲针此前送予她的那枚玉佩紧紧地握在了手心。
墨兰定了定神,转头对苏月说道:“快随我去祖母那里。”话音未落,她已快步踏出房门,朝着盛老太太居住的寿安堂走去。苏月见状,赶忙取来一件披风,疾步上前为墨兰披上,招呼着其他几个丫鬟和婆子一同跟上。一行人脚步匆匆,很快便来到了寿安堂门前。
然而,此刻盛老太太早已歇息入睡。负责侍奉的房妈妈听闻声响前来,见是墨兰等人深夜来访,不禁面露难色,轻声劝道:“四姑娘,老太太这会儿已经睡下了,要不您还是明日一早再来吧?”可墨兰哪里还能等得及,她心急如焚,连忙说道:“房妈妈,关乎人命啊!实在不能耽搁,请您通融通融。”
房妈妈只好叫醒老太太,墨兰才将信给老太太看了。
老太太看完信肃着脸沉思了许久,拍了拍墨兰的手问道:“怕吗?”
“我不知道,祖母,但我相信他。至于爹爹兄长他们,他们于那些没那么重要,想来会没事。只是三哥哥,这几日,实在令人忧心。”墨兰手心的玉佩隔的手心生疼,脑袋里连胡思乱想都做不到。
“晚上回去好好睡一觉,只有休息好了,才有精力应对明天要发生的事,你的父兄都会没事儿的,我会约束好府中之人,放心吧。”盛老太太亲自将信焚烧殆尽,又泼了水上去,让房妈妈将墨兰送回去。
第65章 墨兰65
第二日清晨,在盛老太太处请安,墨兰神色有些恍惚,手里一直摩挲着玉佩,如兰还有些没睡醒,靠着王大娘子还在小憩。
海朝云一边做着针线一边想念着盛长柏,海氏忧愁道:“公爹走了好几天了,也不知他们在宫里吃得,住的如何?”
盛长柏与盛紘都进宫去筹备册封太子的事,下个月才要回家。盛长枫也是,整日整夜的在忙,这几日都没回家。
盛明兰看着海氏的样子,忍不住打趣海氏说:“嫂嫂不是担心爹爹,担心的是二哥哥吧!”
这话引的满室都在笑。
海氏红着脸,低头说 “也不是担心他,只不过册封太子本是礼院的事儿,官人是礼院的人,被叫去赶工也不稀奇,可怎么公爹不是礼院的也给叫走了。”
明兰向来与长柏亲近,即使明兰做了好些错事,但长柏坚持认为那不是明兰本心,明兰是因为在盛家无所依仗,没有底气才会如此行事。
明兰喝了口茶笑着道:“说是官家催得急,又要快又要齐备,这才忙的人仰马翻说是要这些人手才周转的过来。”
盛老太太面色有些沉重:“太子乃未来国君,仪式岂能草率。先是司天监要择选吉日,报请准许。然后礼院要查阅典籍,制定章程,填写诏书,再下发到各州郡县。还要派使臣四方祭告诸神,置办各种礼服冠冕,大臣们还要上表庆贺,如此反复周折,更不用说册立大典要祭天祭地,问答礼赞,更是繁琐。”
看着海氏担心的模样,老太太宽慰道:“不用担心他们,他们不是主事的,不过是做些文书誊写的活儿,也差不多要回来了。”
明兰笑着道:“嫂嫂放心吧,这下你不用心疼二哥哥会累着。”
如兰还有些迷糊,对明兰道: “六妹妹,你今日倒挺淘气的,还打趣二嫂嫂。”
如兰说完就坐到墨兰跟前看她手里的玉佩,趴在墨兰耳边问:“四姐姐还有明月楼的糕点吗?”
如兰看到墨兰点头,立刻就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一会儿我去找四姐姐赏画。”
墨兰舒展眉头,微微一笑,道:“好。”
盛老太太指着如兰,笑着对她们说:“这才是咱们家的淘气包。”
如兰扭捏着躲在墨兰身后:“祖母。”
明兰这才笑着对海氏说:“我上个月和二哥哥说好了,要给他送鱼汤喝呢。我亲手烧的,这下可好,这鱼都从酉阳老家送来了,他却被关进了皇城内,真是没口福。”
盛老太太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墨兰,叹了一口气,道:“不可胡说,官员留在宫中办事,是住在前院,只要不是扣留羁押,还是允许家眷探视的,送些个茶食物品。”
明兰一听就乐了,对海氏道:“二嫂嫂可以给二哥哥送汤,顺便一解相思。”
海氏却说:“六妹妹替我走一趟吧,你二哥哥走之前吩咐过我要看好家门,不要太过挂念,不要随意走动。”
明兰和海氏正商量要煲汤送去,装些什么吃食。
盛老太太出口打断道:“如今各处都忙乱,这宫里自有吃食,你们在家静待他们回来吧,若实在想进皇宫,等明日吧,枫哥儿昨日都没回来,也没向家里递个消息,你们暂且听你二哥哥的,无事不要随处走动,所有主子丫鬟不得随意出府。”
王大娘子一脸疑惑:“母亲,这……是,儿媳知道了。”
王大娘子看着老太太一脸严肃,就知道事儿不简单,再看看墨兰一脸的神思不属,长枫也没回来,怕是长枫或者颖王传了什么消息过来,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父子三人。
明兰突然露出担忧的神情,眉头紧锁,怯怯的看了两眼墨兰,小声对着盛老太太道:“祖母,前两日小桃出门看见三哥哥和好些人在一起吃酒饮宴,小桃听到他们说是兖王门下,如今太子都要册封了,三哥哥怎么如此糊涂。”
“如何证明小桃说的是真的,就凭两句听说,就想要污蔑我们盛家子嗣吗?六妹妹,真是糊涂。”墨兰似叫笑非笑地看着明兰,他今早是有些担忧,可也不是变成病猫了,谁都可以来挑衅两句。
盛长枫确实没回来,但昨日午时派人回来取了身衣服,还有软甲和剑。只传话说别担心,又如何不担心呢?
“四姐姐,我也是为了盛家好,若是三哥哥行差踏错,那岂不是要连累父亲和二哥。”明兰还担忧的看了一眼王大娘子和如兰。
王大娘子担忧盛竑和长柏,但也知道墨兰和颖王殿下的事,是不是真的还两说。
“小桃,你是在哪里看见的?你又如何听见的?明丫头,你一向不喜欢你四姐姐,也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长枫弟弟昨日确实没有回家,也未曾向府中递话。”海氏突然抬头说了这一句,“作为长嫂,我本不该多说,可是,近日,长枫弟弟确实行踪诡秘。”
如兰撇了撇嘴道:“如何诡秘,不是每日都要上值吗,又不是只有二哥要上值。再说传不传话嫂嫂又不管家,嫂嫂怎么知道,传话也不会告知嫂嫂呀。”
墨兰认真的打量了一会儿海氏,笑容温婉道:“嫂嫂是如何知道的?”又震惊的看着海氏,突然用手捂着嘴,瞪大眼睛看着海氏似乎恍然大悟的样子。
海氏正准备说什么,刚张开嘴,就被大娘子制止了。
王大娘子指着海氏道:“你闭嘴。”什么糟心玩意儿,王大娘子都懒得看海氏,也不知道她和长枫墨兰是不是前世的仇人,每每如此,言语模糊说上几句,幸亏自己不糊涂。海氏也蠢笨,她不插嘴,墨兰哪会管她。
海氏也很无奈,大娘子总给她扯后腿。
明兰怯怯的道:“四姐姐,我们是在说三哥哥的事情。”
墨兰看着明兰这样只觉得糟心,烦躁,自己说话了吗,这就想将自己置身事外,什么玩意儿,若不是人设在那,祖母太过厉害,自己要做乖巧女儿,孙女,高低得打她一顿。“六妹妹,兄长朝堂之事,岂容你置喙!速请祖母、母亲将今日听闻六妹所言的所有下人尽数关押。若此等言语这时传扬出去,抑或扰乱上面大计,我盛家那时恐将成为罪人。”
王氏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到禁足了,她没漏听啊!
盛老太太看到这也不看戏了,志杰道:“行了,明儿先和你的丫鬟禁足吧,昨日你三哥哥是传了话回来的,我与你母亲都知道,不必争论。”
第66章 墨兰66
顾廷烨,赵宗全一行人已临近汴京城外。
皇宫中荣妃和兖王里应外合逼宫,荣妃与兖王勾结,为的是报仇,报那邕王一家害死荣飞燕的仇,报那流言蜚语逼死自己妹妹的仇。
邕王夫妇被杀,荣妃把目光看向了平宁郡主,平宁郡主连忙假装哈哈大笑,似是疯了一般,笑个不停。
荣妃以为平宁郡主被吓疯了,就让人把平宁郡主扔到大街上去,也要让她尝尝任人喊打喊骂的滋味。
官家早在前一日就已经写下诏书,立赵宗全为太子,官家将诏书和兵符都给了盛长枫,让盛长枫带给赵宗全,是以,前一日官家都已经布置好了就等着兖王往里面跳。
在汴京城外的古道上,盛长枫策马扬鞭,急如星火地向禹州方向疾驰。马蹄声急促,尘土飞扬。忽然,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顾廷烨。
顾廷烨见盛长枫如此急迫,立刻上前拦住他的去路,问道:“长枫,你这般急匆匆,是要往何处去?”
盛长枫勒住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停了下来。
他焦急地回答:“我要去找禹州赵宗全赵团练使。”
盛长枫说要才想起来顾廷烨认识赵宗全,“顾二哥哥可知他在哪?”
顾廷烨却指向坡上,“你找的人就在那儿。”
盛长枫心中一喜,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去。他直接将诏书和兵符递给赵宗全,语气急促而恭敬地说:“见过团练使,时间紧迫,这是官家诏书,兵符,请殿下即刻去西山大营调兵勤王。”说完,他跪倒在地,以太子之礼相拜。
赵宗全接过诏书和兵符,扶起盛长枫,迅速浏览诏书内容。他拉着盛长枫,然后走到一旁,语气中带着关切地问道:“我儿仲针可好?皇宫如今情形如何?”
盛长枫面露难色,“我昨日就已出了城门,想来不管殿下和官家布置的多好,也坚持不了太久。”
赵宗全的眉头紧锁,他拍了拍盛长枫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他的目光转向远方,看向皇城方向。
赵宗全刚走过去,赵策英就带着禹州一系臣子跪地道:“既然如此,有了诏书,父亲就是受过册封的太子。”
所有禹州派系的都跪拜赵宗全口称‘太子’。
赵宗全却连连摆手说“快起来,不要拜我,什么太子?作为曾经官家养子,我都被废过了,还是先勤王救驾吧!太子之类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顾廷烨跪地说:“大人,可是得拿着诏书和虎符以太子的名义去调兵才行。”
赵宗全背对着众人,“名不正,言不顺。”
赵策英站起身来,对着赵宗全急切的道:“父亲,您何出此言啊!当今天子没有子嗣,如今又下了诏书,名正言顺。”
赵宗全愤怒道:“难道你忘了烛光斧影吗?”
一直不出声盛长枫跪地,正色道“殿下何来的名不正,言不顺,殿下之嫡长子,出身高贵,由官家,皇后娘娘亲自抚养长大,年纪尚幼就被封为颖王殿下。官家都认了您的嫡长子为孙还能不认您吗?就算不认您,那您也是未来官家的生父,您与禹州一系安危也得以保障。”
赵策英这才正眼瞧这个风姿潇洒,一看就是在富贵窝里养大的公子,口中一口一个嫡长子,理由确实比他们的好使,立刻就把正统立住了,可他心里确实有些不得劲。
顾廷烨立即说:“大人,兖王如此心狠手辣,连逼宫的事都能干得出来,如今,颖王殿下还在宫中,若是我们迟了,还是颖王殿下的安危重要啊。”
“不是都叫殿下了吗?怎么还称大人。”赵宗全看着皇城的方向,与禹州一系官员的喜形于色不同,他的心里很是担忧。
“更换衣衫,持诏书和兵符到西郊大营点兵,入城平叛。”如今仿若又是那个曾经的官家养子,喜怒不形于色,皇家气度尽显。
顾廷烨有些顾忌,盛长枫会舞剑,但武人的武艺和文人的舞剑可不同,长枫前途大好,自己又与他相交甚笃,但是看着长枫欲欲跃试的样子,问到:“长枫可要去?此行有性命之危。”
盛长枫取下腰间长剑,让顾廷烨来看,是极美的一把剑,却是不适合杀敌的,盛长枫抽出长剑,剑刃极为锋利。
“这是我妹妹为我打的剑,为这把剑曾经差点耗费尽她的私房,他还在爹爹和祖母那边讨了许多银钱。我虽是个花架子,但也学武多年,入阵杀敌,我也是不怕的。”
顾廷烨看了看盛长枫的衣服,月白色的长袍绣着清雅的翠竹,浅蓝色的披风,怎么看就像一个世家公子,与他们这一行的灰扑扑的衣服完全不一样,走在一起完全就成了他的随从了一般,穿着一身杀敌,文人如今都这样。
还是汴京的风水养人,瞧瞧,禹州一系真像经历过风吹日晒的庄户,明明都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人,怎么父亲像皇族,儿子像庄户。
再看看盛长枫这一身养养眼,不行,眼睛更疼了,谁家穿这一身杀敌。
顾廷烨有些嫌弃的说:“衣服总该换一换吧!”
“我特意选的衣服,里面还穿了软甲。”
“长枫,我让石头送你回积英巷吧!”顾廷烨更担心了,“你若是出事了,你妹妹得提着刀砍了我,你哥哥得和我绝交。”
盛长枫笑到:“我妹妹向来端庄大方,温柔知礼,不会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况且我妹妹从来以理服人,绝不会动手,顾二哥哥放心。”
顾廷烨更加放不下心了。
顾廷烨正准备在说些什么,赵策英在那边招呼该走了。
第67章 墨兰67
赵宗全一行人马缓缓抵达汴京城外,声称是兖王派遣他们进京。城门守将警惕地询问圣旨何在,以及何人传达了旨意。顾廷烨正与宋将军低声商议着应对之策。
此时,盛长枫策马向前,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高声说道:“此乃兖王之令牌,兖王殿下特命我前来调遣兵马,命他们入城听候调遣。事关紧急,不容耽搁,速速开启城门。”
守将一见盛长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疑虑尽消,恭敬地说道:“原来是小盛大人。”随即下令:“开启城门。”
等开了城门后,顾廷烨一箭射杀守将,就此开始平叛。
这时,皇宫之中也危机四伏,兖王率军攻入内殿,官家无奈之下,只得将赵仲针藏匿于书架之后以求一线生机。
兖王逼迫官家降诏,企图以诏书之名篡夺皇位。然而,官家对兖王这等逆贼不屑一顾,不仅拒绝书写诏书,更是愤而给了兖王一记响亮的耳光。
兖王怒火中烧,恨不得当场弑君,但为了名正言顺地登基,他仍需那一纸诏书,以免赵家其他子弟起兵讨伐。
兖王就自己写诏书,正在他准备写时,外面的禁军杀进来了。趁着兖王背对着官家他们,赵仲针拔出匕首挟持住了兖王,如此殿内殿外都乱成了一团。
赵仲针挟持着兖王走到大殿门口,兖王手下的将领也只好跟着退出大殿,赵仲针向外喊道:“贼首兖王已死,尔等速速缴械投降。”赵仲针一刀杀了兖王,将兖王推了出去。“贼首兖王已伏诛,尔等速速缴械投降。”
顾廷烨见此射杀了兖王身边叛乱的几位将军,剩下的士兵见此纷纷放下了武器。
叛乱平定,皇城危机消弭。
赵仲针与皇后搀扶着龙体微恙的皇帝缓缓落座。皇帝与皇后关切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赵仲针身上,急切地检查他是否在方才的混乱中受了伤。直到确认他安然无恙,两位至尊才稍稍放松,将赵仲针拉至身边。
赵宗全看着和他妻子相似的眉眼孩子,眼中热泪再也忍不住,在他不在的地方,他的儿子成长的很好,他的妻子却无缘见证这一刻。为了避免赵仲针察觉自己的泪光,赵宗全迅速借行礼之机,悄然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赵宗全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但依然坚定:“臣救驾来迟,陛下受惊了。”
皇帝的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他轻声说道:“这一切都是天意。兖王自食其果,若非小盛卿一出城便与你们相遇,若非仲针舍身相救,朕与皇后早已命丧黄泉。”
赵宗全微微躬身,谦逊地回应:“陛下言重了,这不过是臣下应尽的本分。”
皇帝指着盛长枫打趣道:“小盛卿今日依旧俊逸。”对赵宗全道:“小盛卿在半月前就假意接受兖王招揽,在我这里窃听消息,最终获得了兖王的信任,其中艰辛自是不必说。”
皇帝还记得顾廷烨,对顾廷烨道:“你八岁那年进宫,在朕面前耍过一套枪,耍完之后你跟朕要赏钱”皇帝说着就笑了,“我还没见过哪个娃娃有这么大的胆呢,一高兴就把那杆枪赐给你了,而从此以后你就很少进宫,朕不大见得到你。”
顾廷烨抱拳行礼,言辞恭敬道:“陛下过目不不忘,实乃天人之才。”
赵宗全听罢,眼中也流露出了疑惑之色。
皇帝随即解释道:“他是宁远侯家的二公子,昔日常来宫中。”
赵宗全:“宁远侯府,世代忠良,功勋卓着。难怪在南边平叛之时,你能够立下赫赫战功,家学渊源啊。”
顾廷烨在一旁轻声解释了自己为何使用化名白烨,赵宗全听后并未深究,只是微微颔首。
皇帝又关切地询问顾廷烨:“你腿上的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顾廷烨恭敬回答:“多谢陛下关怀,臣并无大碍。”
皇帝嘱咐道:“还是不可以马虎。”当场传了太医为顾廷烨治伤和,“我记得小的时候二郎是个捣蛋鬼,御花园里的金鱼很多都是死在你手上的。怎么今天说话变得吞吞吐吐的。当初你科举之事是我的错,当时我话出口便觉不妥,碍于天子颜面,并未收回,你如今不计前嫌,舍身相救。”
皇帝颤颤巍巍的站起身,“现在真应该向你道个不是。”
顾廷烨赶紧跪下:“陛下言重了。”
赵宗全也赶紧打圆场。
皇帝看着顾廷烨回忆道:“二郎啊,当初你科考文章的词句,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幼时的志向我也还记得。那么从今以后你要好好的辅佐赵宗全一家,保家卫国,振兴朝纲。”
顾廷烨赶紧跪下表态:“臣必粉身相报,以振兴陛下之朝纲,保卫陛下之疆域。”
皇帝又对赵宗全说要让他善待顾廷烨,不可以慢待顾家。
随后,皇帝拉着赵仲针的手,温和的说:“仲针啊,见过你爹爹。”
赵仲针刚走到赵宗全身边,还未跪下,赵宗全便紧紧抱着赵仲针,跪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顾廷烨和赵策英一人一边,将他们扶起。赵宗全和赵仲针互相整理衣衫,拭去泪水。
赵宗全忍住眼泪,看着那双和亡妻一模一样的眼睛,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话,“爹爹来迟了”
赵仲针展颜一笑:“爹爹来的正好,永远都不会迟。”
第68章 墨兰68
皇帝身体不适,但还是强打精神取出了三道诏书。对赵宗全道:“这四份诏书,三份都是各个内阁大臣们看过的,若你来了,小盛卿予你的诏书自然有效,若你没来,小盛卿也会手持另外一份诏书调兵,你的那份会销毁。另外两份,一份是册封仲针为太孙,一份为皇帝。你来了,我很高兴,仲针也很高兴。”
盛长枫与顾廷烨一同去接了盛竑和盛长柏。待到碰面后,他们互相寒暄几句。盛长枫就先一步上前搀扶住父亲盛竑,将他送上马车。
盛长枫的脸上写满了倦意,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是长时间未得休息,加之今日又经历拼杀,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
他转头看向顾廷烨,那疲惫的面容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轻声道了个别,然后紧跟着盛竑登上了马车。
顾廷烨则伸手拉住了盛长柏,两人移步到一旁叙话。
与此同时,皇宫内却是一片凝重气氛。皇帝本就龙体欠安,今日又因诸多事务繁忙而倍感劳累,终是支撑不住再次病倒了。
赵宗全心急如焚地守候在皇帝榻前,亲自服侍皇帝用药。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服下药物后,精神稍稍好了些。他看着眼前的赵宗全,拉起对方的手问道:“宗全啊,朕曾经让你父子分离,你心中可曾怨恨于朕?但说无妨……”
赵宗全想起年少时青梅竹马的妻子刚刚离世,幼子还在襁褓之中,自己却不得不离开这京都,当时不仅怨,还恨。
“说不怨确实是假话,但是我从小不受父亲重视,陛下在我幼时确实给待我如亲子,但你不止一次抛弃了我,让我成为笑话,处于危险之中,但你却保护了仲针,甚至到现在还在为仲针打算,这很矛盾,我怨陛下,也感激陛下。”
皇帝撑起半边身子,贴近赵宗全“在你心里,仲针是最重要的儿子吗?”
赵宗全:“比我的所有都重要,和大宋江山一样重要,不,比大宋江山重要多了。”
皇帝:“我为了仲针算计你另一个儿子,你……”
赵宗全:“不只是你,我也做了,策英有野心,但仲针才是我心里唯一的儿子。我对策英也不亏欠,这些年用心待他,所谓关怀备至,该是仲针的都给了他,仲针没有的他都有。他若安分,该他有的我都给他。”
皇帝看向皇后,皇后急忙走到皇帝的身边。此刻的皇帝已经虚弱至极,他的身体无力地躺下,仿佛连呼吸都成了沉重的负担。
赵仲针心急如焚,步履匆匆的从殿外疾步而入,跪倒在皇帝的床前,紧握着皇帝的手,声音中带着哽咽:“祖父。”
皇帝虽然气息微弱,却仍努力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他轻柔地抚摸着赵仲针的头,将一个精美的锦盒递给了他,声音断断续续却充满温情:“把这个送给你喜欢的姑娘,她一定会非常高兴。”
赵仲针接过锦盒,眼中含泪,对皇帝说:“祖父,你在陪陪孙儿吧,在陪陪孙儿,你还没看到孙儿成婚。”
皇帝温柔地看着皇后,对皇后说:“皇后替朕好好看看,以后来和我好好讲讲。”
赵仲针端过太医手中的药碗,对皇帝说:“祖父,你在喝一口,喝一口好不好。”
皇帝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微弱,药液也无法再被他吞咽。太医匆匆赶来,检查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这位仁慈而善良的帝王,终究是离开了人世,
赵宗全登基为帝,皇太后垂帘政听政,赵仲针册封为皇太子。
新皇登基,为了彰显新朝的仁慈与宽容,加开了恩科,开春便会再度考试,也是参加科考之人的一件大喜事。
盛长枫因为此次平判立下大功官升三阶,如今绿袍换红袍,可以参加朝会。
禫祭过后又三日,太子赵仲针亲自宣读了先皇的为林家的翻案旨意,林家在当时朋党之争中本就是被牵连,从此林小娘的母家——林家的罪名得以洗清,林家的财产和府邸被归还,赏赐良田土地,金钱财帛。
林家从此恢复了清白之名,不再是背负罪名的家族。长枫与墨兰的身份也不再是罪臣之后,身份名节再无任何污点。
第69章 墨兰69
近日,盛府门前可谓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这些几乎都是为盛长枫的亲事而来,每日收到的帖子更是堆积如山。
喜欢应酬的王大娘子如今也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如今看见帖子就头疼。
这盛长枫呢,自从得知自己要成亲之后,每天早上就踏着点上朝,下朝便立刻跑,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经常被人围追堵截。
盛长枫竟然因为如此,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荒诞不经的念头——干脆不娶妻了!
墨兰和如兰听到了,两个人携手去向林小娘告状,林小娘顿时提着一根鸡毛掸子就追着盛长枫打。
盛长柏特意在必经之路上等着,拿着本书装模作样的看着长枫的惨状,一边摇着头一边嘴里念叨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可怜啊,可怜。”
盛长枫知道是两个妹妹告密的后,气鼓鼓地堵着两个妹妹,怒目圆睁,嘴里骂着“叛徒”。
墨兰还把这件事当作笑话讲给赵仲针听,如今赵宗全和太后也知道了盛长枫的惨状,太后还特意传盛长枫询问这事,盛长枫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顾廷烨整修宅院,盛长柏也来看他,也是听说了顾廷烨刚从顾府离开,整个汴京就都知道了他上盛府那一番事。
见到顾廷烨之后,盛长柏不禁对其苦口婆心地叮咛起来:“你呀,行事还是如此冲动!这下可好,整个汴京都在议论你。”
顾廷烨无所谓的洒脱一笑,回应道:“无妨,我过些日子就要去南边打仗了,等我一走,这汴京自然也就消停了。”
盛长柏听后微微皱眉,心中仍有些惋惜。他深知顾廷烨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如果能够继续参加科举考试,必定能金榜题名,有所作为。
盛长柏忍不住劝说道:“以你的才学,就此放弃科考实在太过可惜,不如再试一次吧?”
顾廷烨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早已打消了这个念头。如今的他,一心只想凭借自己领兵打仗的本事,为国家换来一份安宁和平。
正在两人交谈之际,只见石头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还捧着一大摞帖子。
顾廷烨见状,面露苦笑道:“前些日子在樊楼就把我给堵上了,还说不介意曼娘和两个孩子,我借口如厕才逃脱,吓得我赶紧抱着蓉姐儿和昌哥儿走。”
盛长柏指着顾廷烨笑着摇摇头:“对了,你听说长枫的事了吗?”
顾廷烨笑着道:“长枫兄弟,可怜呐!”又对盛长柏说:“你说,你怎么就和你的两个妹妹们关系没有长枫和两个妹妹关系好呢?”
盛长柏摆着手只说:“消受不起,实在消受不起,也就明兰乖巧懂事,为这明兰,如兰以前可是与我还吵了一架。家里人几天都不待见我,那时若不是在船上,估计要轰我出府了。那两个妹妹与我说话不到三两句,必然吵起来。长枫啊,小时候两个妹妹拿话本子的人物,诓长枫习武练剑,学习琴艺,墨兰还说什么绝世公子都会舞剑弹琴还常常当着长枫念一些什么‘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盛长柏一边说着一边一脸的嫌弃。
顾廷烨也是找到了知音般,对盛长柏说起了平叛那天的事:“长枫如今是越发的注意形象了,那日送诏书,他穿了月白色的长袍,浅蓝色的披风,与我们这一行的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走在一起完全就成了他的随从了一般,我想着穿着这一身怎么杀敌,我还想两年不回汴京,如今文人如今都这样了。他说‘他特意选的衣服,里面还穿了软甲。’那是软甲的事吗?我说我让石头送他回积英巷吧,他若是出事了,你四妹妹五妹妹得提着刀砍了我,你得和我绝交。”顾廷烨一脸的一言难尽,“别说,他功夫还不错,一路他都没受伤,就衣服上沾了点血迹,他这合该去打仗啊,先帝还夸赞他,‘小盛卿今日依旧俊逸。’”
盛长柏突然想到了什么,对顾廷烨说:“你觉得我四妹妹如何?花容月貌,端庄贤惠,素有才名,不是我说,你家那个母亲拿捏不住她,你娶了她,可后顾无忧,你也不用受如此掣肘。”
顾廷烨赶紧求饶,“我家有个廷灿就够了,实在消受不了,廷灿好歹不会像你四妹妹对你一样对我。你四妹妹也不一定看的上我呀,要让长枫知道了不得拿剑劈了我,让墨兰知道了,你又要无家可归了。”
盛长柏没好气的指着顾廷烨,“你,你这人,总揭人短。”盛长柏小声对顾廷烨说:“我娘子海氏厉害吧,在我四妹妹面前坚持不了一个回合,四妹妹熟读并且熟用律法,女则、女戒,还有资治通鉴,我看她应该去刑部才是。”
第70章 墨兰70
清晨的寿安堂内,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了古朴的家具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墨兰缓步踏入,只见大娘子正眉飞色舞地与老太太交谈,气氛显得格外和谐热闹。
墨兰在丫鬟的服侍下,褪下披风。上前和盛老太太和王大娘子见过礼后,一边款款落座,一边轻声问道:“母亲今日似乎心情格外愉悦,不知是有何喜事?”
王大娘子的脸上笑意盈盈,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高家的曹夫人给我们家老太太递了帖子,她乃太后娘娘的亲妹妹,太子的嫡亲外祖母,特意邀请我们两日后过府赏花呢!”
墨兰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表情微微僵硬,心中不免生出一丝紧张。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摆弄着腰间精致的荷包,目光专注地凝视着荷包上的精美花样。
王大娘子注意到墨兰的神态变化,却依旧笑容满面地说道:“墨儿那日可得好好打扮一番。”
就在这时,如兰从外边走进来,她的笑容娇俏而明媚,她轻快地说道:“什么好好打扮?四姐姐。”
王大娘子的笑容更加灿烂,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高家的曹老夫人给我们家老太太下了帖子,说是要举办赏花宴,让你们三个小丫头都要去呢。”
“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初春时节,春和景明。盛老太太带着家里的女眷前往高府参加赏花宴。
高府精致而不失庄重,典雅古朴而不奢华,却不像是武将勋爵人家的府邸。
随着小轿的轻轻摇晃,盛老太太一行人被缓缓引入内宅。
高家大娘子带着儿媳笑着迎了上来,和盛老太太见过礼,又和王大娘子互相见过礼后,扶着盛老太太的手往花厅的位置走走,对盛老太太说:“你可算来了,母亲可说了,我若是接不到您,就让我亲自去盛府接您,若是接不到您,就让我别回来了。”
盛老太太拍了一下高大娘子道:“你听她说的,她也就吓唬吓唬你,她疼你还来不及呢?若真是如此,我来和她理论。”
高大娘子奉承道“还是您会教养小姑娘,瞧您府上的姑娘们,个个风姿绰约,气质非凡,将别家的姑娘都比了下去,我真是羡慕不已,恨不得将她们抢回来。我们刚从外省回京,府内也刚刚收拾妥当。这不一回京,就听说您家姑娘最是灵秀,四姑娘更是性情温婉,端庄淑雅,才德兼备。若非前些时日不宜出门,我家老太太早就想亲自登门拜访了。今日老太太的孙子也来了,不过今日邀的都是女眷,老太太打发他一个人呆着去了。”
盛老太太心中思衬,性情温婉,端庄淑雅,才德兼备,都不是夸赞平常女儿用的词,倒像是王妃娘娘们册封诏书用的词,盛老太太心中稍显安定。
盛老太太有两个亲孙子,如今都已在朝中任职,而高府大娘子口中的“来了”,显然指的是外孙。她心中了然,那必是太子赵仲针,如今名字该是赵顼了。
随后,高家大娘子便引领着盛老太太一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曹老夫人所在的花厅。
这里早已有许多人在此,曹老夫人在花厅上高坐,见到盛老太太,她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起身相迎:“你可来了,你若不来,我就亲自去请你。”
盛老太太也连忙上前,两人互相搀扶着坐下。
周围的仆人们则忙碌着,为客人们奉上香茗和精致的点心,气氛温馨而和谐。
“你现在还舍不得给我介绍一下你的几个宝贝孙女。”曹老夫人。嗔怪的看着盛老太太,眼神都在说着盛老太太小气。
“你呀,就只看到我的孙女儿了。”盛老太太随后一一给曹老夫人介绍了家里几个女眷。
曹老夫人将三个姑娘叫到面前,先夸了明兰乖巧可爱,如兰灵动活泼,爽朗大方。
又仔细看了墨兰,只拉着墨兰的手道:“这个姑娘好。”对着盛老太太道:“你把这个姑娘舍了我吧,我很是喜欢她,看着和你年轻倒是不像,比你年轻时好多了。”说完,摘下了手中的镯子套到了墨兰手上,“这是当初我成婚时宫里赐的,你戴着好看。”
盛老太太傲娇的扯开她拉着墨兰的手,道“我的孙女自然是好的。”对着墨兰说:“你放心拿着,她的宝贝可多着呢,她呀,就惯会拐别家孙女。”
高大娘子上前打趣儿道:“怪我怪我,怪儿媳没本事,没给母亲生个小孙女儿。”对着上边的两个老太太道:“小姑娘们陪着我们待在这里倒是无趣儿,倒不如让她们去园子里赏赏花儿,玩玩捶丸,若是想要骑马,也可去马场玩。”
看着盛老太太点头,三个姑娘由丫鬟带领着离开了。
第71章 墨兰71
如兰向来活泼,喜欢打捶丸,一出花厅就让丫鬟带着离开了。明兰则让丫鬟带去马场了。
墨兰随着丫鬟款步而行,此刻正值初春之际,万物复苏,但许多花卉尚未绽放。但在这高府之中,花匠们巧手催花,使得一些花朵提前绽放,在这稍显冷清的初春季节里,显得尤为珍贵和别致。
穿过曲折的回廊,走过满月门,眼前是一片桃林,桃树的枝桠间,桃花正含苞,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在这片桃林中,一只活泼的小雀儿在枝头跳跃,不时地发出清脆的鸣叫,似乎在呼朋引伴。
墨兰在桃树下驻足,她的目光被那只小雀儿所吸引。她静静地站立,仿佛与周围的自然景致融为一体,她的身影在桃花的映衬下,更显得清雅脱俗。
墨兰听到身后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微微侧头。
轻声道:“你来了。”
赵仲针缓缓走到墨兰身前,目光柔和而深邃,垂下眸子,温柔的看着墨兰,嘴角轻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一双清澈深邃的眼里满是含情脉脉,犹如春风万里拂过。
“我来了,”赵仲针轻声说道,“这片桃花正含苞,若要开放,还要过段时间。不过今日赏花盛宴,当需佩花。”
随着他的话语,苏逸双手恭敬地奉上了一个精致的礼盒。苏尘小心翼翼地揭开礼盒,露出里面二十四枝栩栩如生的通草花,每一种花都代表着一位花神,共十二种,象征着四季的更迭与轮回。
墨兰轻移莲步,靠近礼盒,她纤纤玉指轻捻起一支桃花,唇角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她微微仰首,目光直视赵仲针,缓缓道:“今日桃花含苞待放,我们身处桃林,不若,桃花吧。”
她将手中的桃花递给赵仲针,赵仲针接过,动作轻柔,将桃花轻轻插在墨兰的发髻之上。
“甚美。”赵仲针赞叹道,桃花在美,如何及得上眼前人。
“油嘴滑舌。”墨兰嗔了一眼赵仲针,往一旁走去,“桃花真的如此美吗?”
赵仲针快步跟上去,三两步堵住墨兰的前路,捉住墨兰的手,专注的看着墨兰缓缓道:“眼前人,最美。”
墨兰下意识看向赵仲针,赵仲针正目光灼灼的望向墨兰。
两人目光一触,墨兰心怦怦狂跳,脸倏的一下就红了,微微低头,笑容却在脸上蔓延。
墨兰甩开赵仲针的手,嗫喏道:“登徒子。”
“我的荷包呢。”赵仲针摊开手,无赖的道。
墨兰不记得答应要给赵仲针做荷包之类的东西。疑惑的问道:“什么荷包?”
“你果然……,那,帕子总有吧!”赵仲针似乎有些伤心,抿了抿唇,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的失落,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委屈的说:“你果然对我不上心,旁人都有,就我没有,没关系,我知道你不喜女红。”
墨兰听到前边的话,还觉得颇为愧疚,觉得是自己做的不好,想着补偿,后边越听越不对劲,赵仲针是被什么附体了吗?他是怎么说出的这话,听着莫名的想揍人。
墨兰这样想了,也就这样做了。
伸出手,使劲打在他摊开的手上,发出响亮的一声。
赵仲针懵了,昨日他父亲对他说的在他娘那里奏效的,自己只是学了学怎么自己就挨揍了,怎么和父亲说的不一样啊。
赵仲针觉得自己有些冤枉,还惹得墨兰生气了,明明父亲说了,他那样做后母亲更加心疼他,处处护着他,怎么他这就不一样了。
果然,墨兰没有心。
第72章 墨兰72
“你在想什么?”墨兰贴近赵仲针问道。
从来没有发现,赵仲针的表情这么丰富,委屈,不解,疑惑,难过反复出现。
赵仲针更委屈了,荷包,帕子一个都没有。
“墨儿,你果然对我不上心。”
墨兰深深吐了一口气,要是让自己知道了是谁教的赵仲针这般说话,高低得骂他一顿。
远在皇宫,正在与几个大相公议事的皇帝陛下,这会儿连续打了好几个大喷嚏。
墨兰从袖兜里拿出做好的香囊,里面是淡淡的茶香和玫瑰的香味。
赵仲针满脸笑意的接过香囊,雪色的料子,用银丝线在系口处勾勒出一圈平安纹,香囊下边坠着青玉珠子和银白色的穗子,穗子上打着小小的平安结。
赵仲针的心砰砰的跳,手中不住的摩擦着香囊上的翠竹和兰草,眼睛盯着墨兰。
墨兰打趣着问:“不喜欢吗?”
赵仲针满心欢喜的说:“喜欢,自然喜欢,特别好。”
赵仲针如今正在守孝中,只能寻这雪色料子,绣些浅淡的花纹,在如何旁人也挑不出错来。
赵仲针认真的看着墨兰,满含期待的问道:“墨儿,你可以帮我带上吗?”赵仲针将手上的香囊向墨兰那里递了递。
墨兰接过香囊将他挂在赵仲针腰间。
赵仲针仔细的看了腰间的香囊,手指轻轻抚了抚,双手握住墨兰的两只手,轻轻弯下身体,低着头,贴在墨兰耳边。轻声道:“我很欢喜。”
墨兰只觉得耳朵痒痒的,不自觉的嘟着嘴,头侧向一边。
赵仲针问:“怎么了。”眼里的笑意却是毫不遮掩。
“登徒子。”墨兰低头嘟囔着。
“等我出孝,我们就大婚吧!”赵仲针双手捧住墨兰的双手,“我会永远对你好,我保证你永远都可以做最真实的你,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赵仲针永远会保护盛墨兰。”
赵仲针将墨兰的右手放到他心脏的地方。
“未来若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那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皇天后土共鉴之。”
墨兰赶紧去捂赵仲针的嘴,赵仲针拉住墨兰的手,顺势将墨兰揽进怀中。
赵仲针在墨兰耳边说:“可不许再说我登徒子了。”
墨兰抿了抿嘴,有些别扭,挣开往前走了几步:“你刚才发的誓我可当真了。”墨兰说完转过身瞅着赵仲针,“你今天问我要荷包的话谁教你的?”
赵仲针撩着腰间的香囊,有些委屈的道:“很明显吗?你是因为这个生气的吗?我父亲说当年他就是这样子哄我母亲的,我母亲可心疼父亲了,可你就不吃这一套。”
“啊,是官家教你的呀,我刚还想,若是知道是谁教你的,得骂他一顿呢!”墨兰有些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又有些泄气的说道。
看着赵仲针的表情,墨兰温言道:“你就说第一句就很好了,后边半句别学了,很容易挨揍的。”
赵仲针惊讶道:“你还要打我。”
墨兰拉着赵仲针向一旁的桌子走去,桌子上已摆放好了茶点,水果,凳子上早早的套上了锦垫。
墨兰想起数日前便听闻禹州之人入京,且早听盛长枫言及禹州众人的张狂无礼,喜欢拉帮结派。于街市大庭广众之下,竟然拦下盛长枫欲要比武,公然想将盛长枫拉入英王的阵营。
自以为有共同平叛的情分在,盛家、顾廷烨等皆为其同阵营之人,实在荒谬至极。盛长枫寻得数个借口,然而依旧难敌禹州诸位将军的“好客”,强行拉着盛长枫去饮酒,盛长枫若不饮,便是不给他们面子,向来以翩翩佳公子自诩的盛长枫何曾见过如此阵势。
幸而墨兰彼时正在樊楼用膳,墨兰先是遣人告知父亲兄长,又派人通知都巡检使有人在樊楼闹事,挟持小盛大人,又使人过去想将盛长枫带离。
结果禹州那些人嘴中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荒唐话,言辞无忌,盛长枫实在忍无可忍,亦未留丝毫情面,径直抽出苏月所携之剑劈了他们吃酒的桌子,将剑横于那位禹州将军的颈项之上,令其道歉,那人却强硬笃定盛长枫不敢伤他,愈发的张狂。
正在这时,都巡检使率人至此,当场将禹州诸将军扣押,自禹州这些人入京以来,屡屡言及禹州如何如何,全然不遵汴京之管制,甚是肆意。
英王和顾廷烨都不在京都,最近看不过眼这些人可多着呢?朝堂上弹劾不计其数,虽是顾及着官家皇后的颜面,也让他们被关了好几日,连宫中皇后都被太后叫去训斥了一顿。
第73章 墨兰73
墨兰不禁为赵仲针在宫中的境遇捏了一把汗,轻声问道:“皇后和禹州的一些家眷前几天入京了,皇后可曾对你有过刁难?这几日我虽深居府中,却也略有耳闻,禹州那些人毫无礼节可言,行事更是张狂无忌,他们可曾将矛头指向于你?听闻皇后的妹妹小沈氏久居宫中,实在是有些……,她可有说些难听的话予你。”
前段时间盛长枫的事情,赵仲针也是有所耳闻的,他知道墨兰在其中后,为墨兰扫清了尾巴,将一切处理得滴水不漏,无人知晓墨兰与此事有任何牵连。
所有事情的起因都是禹州一系拉帮结派,意图挑起皇子夺嫡之心,英王在外征战都被参了一本。
赵仲针取了一块点心递到墨兰手中,又为她斟了一杯清茶。他轻声安慰墨兰:“放心吧,沈皇后如今正学习宫规礼仪,我在皇祖母那里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她绝不敢对我有丝毫的刁难。至于小沈氏,她喜欢背后嚼舌根子,我派人从旁鼓动了几句,果不其然,越发大胆,传的满宫流言蜚蜚,皇祖母要罚她,我拦了,又派人给皇后几句似是而非的话,皇后立即赶去向皇祖母求情,太后训斥了责罚了皇后。”
赵仲针担心墨兰厌恶这样的他,又忙解释道:“开始,我想着只是将她当做父亲的妻子对待,可是他从不约束沈家,处处纵容,我见她第一日,小沈氏和竟然还想让我给她行礼,我变了脸色,沈皇后却只是说她妹妹不懂汴京礼节。”
墨兰很是心疼赵仲针,小沈氏无品无级都敢这样对待一国太子,可见其嚣张程度,还不知赵仲针私底下受了多少委屈。当即叫来苏月问道:“小沈氏今日可来参加宴会?”
苏月:“皇后赐礼,小沈氏不请自来,小沈氏与皇后借口老夫人未曾请禹州众人,以担忧密谋结党,陷害皇后为名而来。”
墨兰喝了口茶,笑着道:“果真无礼,算了,今天是个好日子,顾廷烨要班师回朝了吧?”
赵仲针道:“此次他们过去只为震慑,快要回来了。”
墨兰摇晃着茶杯,轻声说道:“大军出征前,我听说沈将军妻妹成了他有诰命的妾室。冤有头,债有主的那套,我不是很喜欢,我只找背后给了他底气的那个人。仲针,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先帝在遗诏中提到“服丧以日当月,山陵制度务必节俭”可先帝虽有遗旨,皇后也太过急切了。”
赵仲针直勾勾地凝视着墨兰,眼中浓厚的情谊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心里软软的。
赵仲针声音低沉温柔的道:“墨儿说的都对。”
赵仲针没有告诉墨兰,皇后这段时间实在被折腾的不轻,就单单学宫规和礼仪两项现在都没学完,官家宽和,不曾多说什么。但太后因着小沈氏就罚了皇后好几次,偏偏不曾与皇后说为什么罚她,但每一次处罚的时候,都派人去告知赵宗全原因。
墨兰吩咐苏月:“崔中丞最是刚正不阿,最喜在市井茶楼观众生百相,将沈家的事传两句于崔中丞吧!”
墨兰回头:“没头没尾,崔中丞一定会去仔细查探,查探多少多深就看沈家有多不合规矩了。”
赵仲针的目光专注地盯着炉火上冒着热气的水壶,见墨兰不注意直接伸手去碰正在煮茶的水壶的提梁,没有使用垫布,他立刻缩回手,痛得皱起了眉头,嘴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手指上的皮肤已经泛起了红晕,显然是被高温烫伤了。
墨兰见此赶紧拉过赵仲针的手,将其放到冷水中泡了一会儿,见只是有点红,并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
墨兰用手帕轻轻沾干赵仲针手上的水。
赵仲针拿过墨兰手中的帕子,“我来吧。”
墨兰也就随他了。
赵仲针和苏逸使了个眼色,苏逸立刻上前道:“殿下,姑娘,前面的宴席快要开始了,姑娘该移步去宴席了。”
墨兰又仔细看了赵仲针的烫伤处,发现没什么大碍,才放下心来。
“你回去记得找个太医再看看,若是后边起了水泡就糟糕了,我得去前边了。”
赵仲针顺势将帕子塞到袖子里。
神情自然的站起来道:“我送你。”
墨兰总觉得手里少了什么,却也一时没想起来。
第74章 墨兰74
墨兰到时,曹老夫人直接将墨兰拉到身边坐下,问道:“刚刚去哪里玩儿了?玩的可好啊?”
墨兰颔首恭敬的答道:“府中桃园中桃花含苞未放,倒也别有一番意境,我一时看痴了,来迟了,还请曹祖母见谅。”
曹老夫人拉着墨兰的手对盛老太太道:“看来改日桃花开了还得请你来。”
盛老太太笑着道:“你若不请,我就自己带着孙女儿来。如今你家是你儿媳妇当家,我直接去找你儿媳妇赏花就好了,谁乐意看你这一把老骨头。”
曹老夫人手指虚指了指盛老太太:“你呀,越老越无赖,你孙女儿可在这看着呢!”
顾廷灿走进来站在厅中,“见过曹祖母,曹祖母慈安,见过盛祖母,盛祖母慈安。墨兰妹妹妆安。”
墨兰也站起身来回礼:“廷灿姐姐妆安。”
“盛家祖母,曹祖母,廷烨好不容易找到了墨兰妹妹,可否将墨兰妹妹借我一小会儿。”
盛老太太笑着颔首:“去吧,你们自去玩儿吧!”
顾廷灿拉着墨兰福了一礼,就拉着出去了。
顾廷灿:“我带你去找若柠,你们两家还未定聘,若柠还能出来参加宴会,以后我只能去陈府找她玩了。”
陈若柠从一旁的小径走了过来:“我来找你们了,好你个廷灿,有说什么呢?”
顾廷灿抬手虚指了一下陈若柠,“自然是说以后只能去你家找你玩了。”
陈若柠脸一下就红了,拉过墨兰道:“我们去那边,不理廷灿了。”
在一条回廊中,一位陌生姑娘突然闯入了墨兰三人的视线。她提着裙摆横冲直撞走了过来,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看不起之类的话。
墨兰三人见状,出于礼貌,向她行了万福礼。这位姑娘却视若无睹,没有丝毫回礼的意思,直接受了礼,仰着下巴走远了,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
墨兰低声讽刺的说道:“她就是皇后的妹妹小沈氏吧?果然……”无知者无畏,狂妄者无礼。
墨兰想起远在酉阳的品兰和淑兰两姐妹,淑兰姐姐礼仪向来周全,即便是性格直率、大大咧咧的品兰,也从未在礼仪上有所疏忽。
顾廷灿和陈若柠都知道墨兰的未尽之语是什么,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陈若柠脸红红的问:“墨兰,禹州的那些人后来有找你三哥哥的麻烦吗?你三哥哥向来风度翩翩,也会被逼到拿剑劈桌子来,可见这些人十分无礼。”
墨兰斜靠在美人靠上,手持团扇,半掩香腮,直言道:“若柠姐姐放心吧,他们那些人可刚放出来呢?这些日子日日上值下值,大娘子都派人去接哥哥们和爹爹,生怕被黏上了。他们那些人让英王在外都被弹劾,这些日子若还不收敛那就是真蠢了。”
顾廷灿坐在美人靠上,手伸出去。摘了一片叶子,有些苦恼的说:“等二哥哥回来了,他若是再和禹州那些人走的那样近,我就……我就和他绝交,我就让李家姐姐也别收二哥哥的东西了,当时李家姐姐本来还有许多疑虑,还是我为他说了许多好话,李家姐姐才点头的。”
墨兰在心里想,你确定是说的全是好话。顾廷灿怕是把顾廷烨干的所有好事和坏事一并都说了,估计顾廷烨一顿饭吃几口都说出去了。想让廷灿说人坏话很难,但是说的话却是难得的公正。墨兰安慰顾廷灿道:“放心吧,顾二哥哥知道轻重。”
第75章 墨兰75
李乐渝那时去樊楼订了餐食,刚准备回府,意外遇见了顾廷烨。顾廷烨那时刚被传气死生父,正是声名狼藉,凶名在外的时候。
李乐渝时常去找顾廷灿,自然和顾廷烨有过几面之缘。
李乐渝避无可避,只能迎难而上。
上前和顾廷烨见过礼后,看他实在颓废,好歹是廷灿的哥哥,不说些什么倒显得有些太过冷漠,李乐渝简单宽慰了几句,就急匆匆告别离开了。
哪知道,顾廷烨如今功成名就了,拒了那么多帖子,突然来向她提亲。
李乐渝当时就打了自己一嘴巴,“让你多嘴。”李乐渝一直想嫁个温润如玉,雍容闲雅的文人啊!以自家哥哥做为对比来挑选,结果一下子来了个顾廷烨,还是个武将,实在让她接受不了。
对此,李乐渝的父兄自然不同意,还将顾廷烨赶出了门,但顾廷烨诚意满满,还将外室和儿子送出京都,只留下了女儿。还坚持每日上门问候,大有一直耗着的准备,又当着李乐渝的母亲常常说一些自己可怜的遭遇,中间夹杂着各种保证。李乐渝的母亲心软,又被顾廷烨的诚意打动,对顾廷烨很是心疼,平常对顾廷烨更是关怀备至。
李乐渝的父兄哪会料到城门失守的如此快,最后在女儿点头后,无奈只能松口,但是对顾廷烨依旧没有好脸色。直到禹州那些将军们逼的盛长枫拿剑要挟那事儿出来,那些人口中打着顾廷烨和英王的旗号,让李家众人对顾廷烨印象直接落到谷底。顾廷烨十几日工作白干,未婚妻都差点没了。
顾廷烨自盛长柏自荐了自家四妹妹后,自己也深思熟虑了这事,本打算出征回来再说,可实在事不宜迟。
顾廷烨听闻沈皇后竟然将救过她性命的沈从兴的大娘子邹大娘子的妹妹,赐给沈从兴做有五品诰命的妾室,而且还要挑选高门贵女给沈从兴做妻子,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要知道,当时先帝的热孝尚未结束,沈从兴的一年妻孝难道也都不顾了吗?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哪怕赐给邹家一个小爵位,多多赏赐一些金银财宝也好啊!沈皇后如此行事,吃相实在是难看至极,所作所为着实令人心寒。
如此大事,文官御史仅仅只是弹劾了两句,顾廷烨心想,他们也真是能忍啊!这可都是杀头的大罪啊!也亏得是新帝登基,人家给新帝几分薄面,换作平常,可没见那帮子御史文臣们有这么好的脾气。
在看京城中的女子,只有李家李乐渝合适,嫡女,家风清正,父母和睦,自身为人又善良,在京城又素有才名,自己对她是有一番感激在的,说实话,实在是他太过高攀了。
为了不让皇后他们利用自己的婚事,只能强求了,顾廷烨自己打定主意若是能成,必然守着一人过日子,全心全意对她好。
顾廷烨心里也实在膈应沈皇后做的事,时常听见英王吐槽,在宫内太后娘娘如何罚皇后,开始自己还对太后有些偏见,现在看来,这么罚都还能这么作妖,罚的太轻,估计还不够吧!
第76章 墨兰76
顾廷烨和英王他们打了个胜仗回京,但是沈从兴一直闷闷不乐。
英王像是没有察觉到什么原因一般,对着顾廷烨道: “这么快打了一个大胜仗,也不见舅舅高兴些。”
顾廷烨心里不停的翻白眼,高兴,妻孝都不让守的高兴,妻子救自己的姐姐死了,半点哀荣不见,姐姐还让自己纳妻妹为妾,利用自己的婚事争权夺利,放谁身上能高兴。
顾廷烨斟酌了一下语言,也想委婉的劝劝,就说:“你舅母在禹州死的那么惨,一时半会儿,他怎么能好得了啊。”
英王话语中完全没有对自己舅母的感激,和对邹家的补偿之意,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嘲讽和鄙视。
“邹家想把自己的女儿给舅舅做填房,就是舅母的三妹妹,我母亲为我舅舅定了英国公家的嫡女做续弦。”
顾廷烨心里颇为不喜,眼神是掩饰不住的厌恶,说到:“邹家大嫂嫂,可是为了救皇后娘娘才……”
英王看见顾廷烨的眼神,直接道:“你别这样看着我,这事我也做不了主。”
顾廷烨肯定的说:“国舅定然不会答应。”
英王:“是,舅舅是肯定不答应。”
顾廷烨道:“这下子,恐怕是要闹出大事来。”
英王劝道:“仲怀,我们现在身在东京府,不是在禹州,肯不肯,很多事情是由不得我们自己。”
顾廷烨心中一松,对英王道:“我得赶紧成婚。”
顾廷烨心中暗自思忖,东京究竟怎么了?谁会像你们母子这般贪婪无度,吃相如此丑陋不堪?既要这,又要那,还要更多,简直就是贪得无厌!京都之人就算杀人不见血,也未曾如此令人作呕。毕竟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初来乍到,便妄图将一切都掌控于股掌之间,人家太子殿下在京都经营多年,邕王、兖王互相争斗太子一点事都没有,还真以为人家无能呢。
人家若想要动你,根本无需亲自动手。可你们别去恶心人家啊!在咱们那位陛下的眼中和心中,太子重要还是你们母子重要,谁不清楚?就你们母子俩还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至关重要,殊不知人家太子之位坐的比皇位都要稳固。
先帝圣旨上的传位给皇孙的旨意可是明明白白,当今陛下可没销毁,你还说什么身不由己,真身不由己也是自己作的。
顾廷烨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妻子都快没了。
盛长枫和盛长柏去看顾廷烨,盛长柏看着顾廷烨家里的小厮一箱又一箱的收拾着东西,在看看顾廷烨一脸的喜色。
盛长柏对着盛长枫说:“升官了。”
盛长枫点头说道:“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到顾二哥如今能有多大的喜事。”
顾廷烨高兴的和盛长柏、盛长枫说心里话:“想当初我声名狼藉,也只有你们盛家,处处关心我,不曾与我断交。当时所有人都恨不得绕着我走,但还有个姑娘她愿意安慰我,不相信我气死了我父亲,这之后啊,我就时时念着她,记着她。如今我也算是平步青云了,他家从不曾对我有过奉承讨好,我第一次去的时候还把我赶出来了,这叫贵贱不移,我想我日后若是落魄了,我也能够和她共患难,而且他家里夫妻和睦,兄妹友爱,她的母亲更是对我关心有加,这样的岳家你让我上哪儿找去。”
盛长枫不得不给顾廷烨浇冷水。
“顾二哥哥,你现在还准备什么聘礼呀!你赶紧的,赶紧带着礼物去李府,我妹妹和廷灿,还有我未婚妻昨日刚去了李家,说是如今李家因着我之前的事儿,对你颇为不满意。”
顾廷烨神情滞了一瞬,着急的问:“什么事儿呀?”
盛长枫脸上满是鄙夷,脸色铁青的说道:“岂不是那禹州来的部将们,我归家途中,他们竟扯着你和英王的大旗,自以为是地认为同我一道平叛,我就该与他们沆瀣一气,拉拉扯扯着要我进去喝酒。任我百般推脱,他们却如聋子一般,充耳不闻。我四妹妹遣她的丫鬟假称家中有要事来为我解围,岂料他们却口出秽语。我一时生气,夺了把剑来,劈了吃饭那桌子,剑刃抵着他的脖颈让他道歉,他料定我不敢杀他,还在口出狂言。最后,都巡检使将他们捉拿入狱,关了几日。”
顾廷烨听了这些目瞪口呆,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顾廷烨反应过来之后赶紧往外跑。
盛长枫追上顾廷烨:“顾二哥,礼物没带。”
第77章 墨兰77
赵宗全派人去了禹州,让人把他心爱的麦子移了过来。
皇后坐在椅子上看赵宗全收拾土地,笑着道:“我说呢,前几个月陛下怎么巴巴的派人去过禹州,原来你是为了把先前这些都移过来。”皇后身体前倾,对着沈从兴说道:“等陛下的麦子都丰收了,弟弟,你带着家人一起到宫里来吃顿家宴吧。”
沈从兴脸色难看,一语不发。
赵宗全自从刚才听了皇后刚才的话脸色就有些难看,这会儿看沈从兴又是这副作态,有些奇怪的问沈从兴道:“怎么,有什么困难哪?”
沈从兴还是沉默着。
皇后也敛了笑容,身体后靠。
顾廷烨看了现场这尴尬的气氛,打圆场道:“既然将军舍不得吃,那就把这麦子让给我吧!”
“仲怀,你这脾气和你幼时一样,还是这么直接。”一个声音从外边传了进来。“这麦子可是爹爹的宝贝,怎可全让你拿了去,我可得分大头才是。”
“见过郎君。”屋内齐齐行礼。
赵仲针:“儿臣见过爹爹、娘娘。”
赵宗全向赵仲针那边走了两步,嗔怪地说着:“跟你说了多少次,私底下不用这般多礼。”
赵仲针起身后对着顾廷烨,英王,和沈从兴道:“平身吧!”
赵仲针准备取下披风,也要下地帮赵宗全种麦子,赵宗全心里暖和,却也赶忙制止道:“这里脏,你下来干嘛?你那里做过这些,就在上边坐着。”
赵宗全的目光在赵仲针和顾廷烨之间来回转了转,无奈的开口:“朕就这么点麦子,你也要,他也要,朕还想吃一口呢!”
“儿子得要两份才够。”赵仲针理直气壮的说。表情就是再说你就看是给还是给吧!
顾廷烨也跟着说:“陛下,您就让让我吧,好歹给我一挑子,做我新婚大喜的恩赏呗!”
皇后笑着说:“你个浪荡子,看上哪家姑娘了。”
顾廷烨恭敬的回答道:“李府独女。”
赵仲针笑着道:“我可是听说了,第一次上门就把你给赶了出来,爹爹,这一担麦子,您可不能省,仲怀若是娶不上妻啊到时候来找您哭。”
顾廷烨:“多谢郎君,郎君就别打趣臣了,臣为了娶妻也挺不容易的。”
赵宗全想到前段时间赵仲针给自己说的顾廷烨被赶出来的事,笑了会儿,才接着说:“李家世代都是读书清流人家,李家姑娘在京都又素有才名,肯定能管住你。成,朕就许你一担麦子。”
又问赵仲针,“仲针说的两份麦子,一份你要多少?可得给爹爹留点儿吃。”
赵仲针理了一下袖子,手指无意间抚过腰间的香囊,嘴角微微上扬,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声音却理直气壮的说:“爹爹看着给,反正不能太少,不然儿子怎么好拿得出手。”
赵宗全才缓下来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没好气的瞅了赵仲针一眼,“你这样说,我倒感觉我一点都留不下来了。”赵宗全看了一眼赵仲针腰间的香囊,又问:“我上次给你出的主意管用吧!什么时候让我也见见。”
“不太管用,她还说若是知道谁给我教的,定要好好骂他一顿呢!儿子可还挨了一下。”赵仲针立刻委屈的说。
赵宗全问赵仲针:“那你没说是朕教的吧!”
“自是说了的,不过爹爹最近几个月是见不了她的。”
顾廷烨插嘴打趣儿道:“官家和郎君这说的云里雾里的,官家有什么好法子,给臣也教教才是。”
赵仲针眉宇轻挑,笑着道“仲怀,你还是多讨好讨好你未来岳母和未来娘子吧,可千万不能给你娘子送一条锦鲤了,女孩子可不喜欢这些。”
顾廷烨表情有些讪讪的,自己第一次见赵仲针时,本想吓一吓他,结果刚拿着鱼走到跟前,就听到旁边的人喊他小殿下,只能说是礼物。
赵宗全和蔼的笑着对顾廷烨道:“你若是要提亲了,朕可以私下里帮你和李侍郎说说好话,圣旨还是留着以后给你的夫人册封诰命吧!”
顾廷烨恭敬的做了揖“多谢官家,郎君,官家一言九鼎,臣记下了。”顾廷烨用眼角余光看皇后,还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合着人家根本没听懂这么明显的暗示。
赵宗全看皇后几人,皇后显然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处,沈从兴还是一副状态之外的样子,赵策英一脸沉思,赵宗全无奈的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赵仲针眼眸微红,情绪有些低沉的道:“祖父遗诏中提到‘服丧以日当月,山陵制度务必节俭’但是儿子作为孙辈,也必得守满一年孝才好,在等几个月出孝了,我带她来见爹爹。”
顾廷烨偷偷瞥了一眼皇后的脸色,如今这是明示了。此刻皇后的脸色绝对称不上好看,脸色此刻都黑的要滴出墨汁来了。权利就这般重要吗?
赵宗全叹了口气,苦涩的说:“父皇心怀仁德,怜悯我等后辈与臣子,我等岂敢不知感恩,行那忤逆不孝之举?我大宋以孝为本,此乃国之根本,犹如泰山之稳,不可动摇。我等后人若真谨遵先帝遗诏,那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臣子三月后即可成婚,此乃先帝洪恩,尔等当感恩戴德,铭记先帝之仁德。”
第78章 墨兰78
慢品人间烟火色,闲观万事岁月长。
天地风霜尽,人间草木深。清阳濯灵,和风容与。
东风翩然吹落几瓣桃花,微风过处,花香袭人醉。
墨兰搂着阿狸斜倚在榻上,手指一下一下的抚着阿狸,阿狸在墨兰怀里发出阵阵的呼噜声。
墨兰拿了根丝带在阿狸眼前晃了晃,阿狸看了眼又微阖着眼睛,发出呼噜声。
墨兰伸出指头抵了抵阿狸的脑袋,“你可真懒。”
丫鬟画眉折了花朵进来插瓶,阿狸闻到了花香,走到花瓶旁边细细的嗅花香。
画眉:“姑娘,这猫儿真不愧是姑娘养的,和姑娘一样风雅。”
墨兰站起身取过书,笑道:“是你今日采的花好,猫儿也知道呢?真是没良心的猫。”
墨兰翻了两页书,突然抬起眼问道:“听说吴大娘子来向小六提亲,明兰拒了。”
画眉:“说是应了贺家的亲事,长幼有序,等上面的哥哥姐姐成婚了才该是六姑娘。”
苏月走进来,恭敬的行了礼,小声道:“姑娘,太子殿下传了今早朝堂消息来。”
墨兰放下书,轻轻颔首。
画眉福身后退出去在门口守着,苏月才继续说:“今日清晨,陛下才言及英王殿下、沈将军与顾将军,欲行论功行赏之事,崔中丞便纠集十余位文武大臣,联名弹劾皇后娘娘。”
墨兰撑着脸,有了些兴趣,这件事沉寂了这许多天,终是在这样一个好时机爆了出来。
苏月继续说道:“称皇后其在重孝期间,公然赐沈将军妾室,此举实乃大不孝。皇后娘娘薄待因救自己而惨死的沈将军原配邹大娘子,未曾厚待邹大娘子家人及妹妹,致其妹沦为妾室,无情无义,心思凉薄。且对小沈氏不加管束,任其言行放肆,毫无礼数,如此女子,实不配为后族。”
墨兰笑着道:“禹州也不是穷山恶水,如何养出来如此不懂礼数之人,就算没读过书的人家都知道要知恩图报,为父母守孝。”
苏月接着说:“沈将军发妻新丧,便纳其妹为妾。英王殿下与沈将军对皇后娘娘之过视而不见,对禹州旧部亦不加约束,无视律法,肆意妄为,实乃无法无天!沈将军官降一级,被罚五十大板,禁足三月。皇后娘娘褫夺宫权,罚抄《孝经》百遍。英王殿下禁足三月。”
墨兰走出去,对着门外守着的画眉道:“今日本姑娘心情好,山月居上下赏一月月钱,你们去找棋韵领钱吧!”
阿狸看见墨兰出门了,也跟着墨兰一起出来了,在墨兰腿边挨挨蹭蹭的。
墨兰蹲下身,用手指抵着阿狸的小脑袋。
“阿狸,你的脚都在地上踩了,我可不会抱你了,赏你什么好呢,赏你一条睡觉的小被子吧!。”
画眉在一旁道:“姑娘,我一会儿就给咱们山月居的宝贝做。”
阿狸却是听不懂的,用它的小脑袋在墨兰的手下边拱来拱去的玩。
“四姐姐,四姐姐。”一个声音从院子外边传进来。
墨兰不用猜都知道是如兰,自从如兰发现了小阿狸,每日雷打不动的来找阿狸玩。
上次趁自己不在院子里,偷偷的将阿狸偷走,抱到葳蕤轩藏起来。还是大娘子派人过来才知道。
墨兰站起身,冷着脸看着如兰道:“小贼,你还敢来我山月居。”
如兰走到墨兰身边,眨着大眼睛,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拉着墨兰的袖子摇晃着。
“四姐姐,我错啦,我下次……”如兰看见墨兰的眼神赶忙改口道:“没有下次,没有下次。”
墨兰走到一旁坐下,看着如兰把小猫抱到怀里,脸颊贴着小猫的头一个劲儿的蹭。
“咱们家里是有两只小猫才是,你们看她俩。”墨兰指着如兰和阿狸对着周围的丫鬟们说。
如兰丝毫不在意的说道:“做小猫多好,什么都不用想,饿了吃,吃了睡,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学,多好。”
听到如兰这么天真稚气的话,周围的丫鬟都在笑,如兰也丝毫不在意,只一心一意的搂着猫儿。
第79章 墨兰79
如兰忽而感慨出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玩笑:“问这世间何以解忧,唯有小猫,阿狸,我好喜欢你呀,你和我回去好不好。”
墨兰没好气地瞪了如兰一眼,戏谑道:“阿狸说不好。”
言罢,墨兰站起身,款步走向如兰。小猫见墨兰靠近,便在如兰怀中翻腾起来,活泼灵动。
如兰一松手,阿狸便轻盈地跃出,迈着小步子走到墨兰跟前,仰着头,用那双清澈的猫眼望着墨兰。
“喵。”小猫稚嫩的嗓音提醒着它的猫主子别忽视了它。
它的主人似乎不为所动,小猫便黏了上去,挨着墨兰的腿,亲亲密密地绕了两圈,又用脑袋蹭了蹭。
实在是黏人的不行,又娇气的不行。无奈,墨兰蹲下身,在那小脑袋上揉了揉,又伸出手指挠了挠小猫的下颚。
小猫高兴极了,抬起小脚就试探的想往墨兰身上爬,墨兰眼疾手快的捏住它的小短腿。
画眉见状给墨兰递过来一根小鱼干,这种事似乎发生了许多次。
墨兰将小鱼干喂给阿狸,它没急着吃小鱼干,用额头贴着他的手背蹭了蹭,就像是在撒娇一般。
墨兰见如兰面带愁容,便牵起她的手,一同前往净手,随后引她至内室坐下。
墨兰轻声问道:“你今日怎么愁眉苦脸的?”
如兰仿佛寻到了倾诉的出口,紧握墨兰的手,满腹委屈:“今早我娘……”
话音未落,墨兰瞥了一眼旁侧侍立的丫鬟女使,她们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如兰见状,也未再继续,转而对喜鹊说:“喜鹊,你也先退下吧!”
待众人离去,如兰才继续道:“新皇大赦,姨母亦在赦免之列,外祖母便将姨母接至身边。我娘闻讯甚是欢喜,尽管姨母曾有过失,且利用过娘亲,但她仍旧牵挂这位姐姐。”
墨兰点了点头道:“母亲心肠柔软,这也是人之常情。”
如兰眉头紧锁,自嘲的笑了笑, 继续说道:“几个月前,我娘和舅母说定了我和表哥的婚事,结果我娘今早才知道康元儿表姐和表哥如今都要成婚了,我娘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如兰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我娘刚刚说我没出息,我实在待不下去了,就跑了出来。”
墨兰安慰道:“此乃喜事,五妹妹与大娘子皆应欢喜。”
如兰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说:“四姐姐,哪来的好事?我都被人嫌弃了呀!”
墨兰摸了摸如兰的头,轻声道:“那你得感谢人家呀,你想想,幸亏你没有和你表哥订婚,你表哥家如此背信弃义,如今大娘子趁早看清了她们的真面目,岂不是幸事。”
墨兰看如兰低着头手里揉着帕子,知道她心结未解。
墨兰继续说道“你想若是你和你表哥成婚后,你若受了委屈,大娘子想上门给你讨说法都不好讨,又是亲戚又是你婆婆,那时候才是真为难呢?而你呢既是舅母又是婆婆,轻不得重不得,遇事只能你退让,旁人还误以为你得了良缘。”
第80章 墨兰80
如兰豁然开悟,拍了下手掌,高兴的说道:“是呀!外祖母和舅母不要我才是好的,外祖母强势又偏疼康姨母,舅母软弱,只想找个易掌控的儿媳,好翻身做婆婆,不过这次舅母恐怕要吃苦头了。”
康元儿可不是个简单的,比康姨母的段位可高多了。
如兰说着,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心情大好,便让墨兰的女使上些小吃点心。
如兰一向乐观,一边品尝点心一边说:“为了这事,我今早连饭都没好好吃。”
如兰碰了一下墨兰的胳膊,小声的对墨兰说:“你知道二哥哥房里的那个羊毫姐姐吗?羊毫那么温柔,刺绣也好,人也好,被二哥哥和二嫂嫂磋磨成那样子。”
想到这事儿,墨兰就想把盛长柏和海氏那对夫妻打一顿。
如兰愤愤不平的说道:“人家两夫妻清高,说着什么不纳妾,结果天天给羊毫灌避子汤,我娘看不下去,要把羊毫讨过去,结果把我娘气的不行,我说了两句话,二嫂嫂转过头去就给二哥哥告状,二哥哥今天一早就堵着我教训。”
墨兰有些为难,“做长辈的,这种事一向不好插手,我们又是做妹妹的,更加没有理由去插手兄长房里的事。”
墨兰拉着如兰的手:“五妹妹,你也知道,我和二嫂嫂的关系一向不好,二嫂嫂也总是看不惯我。等等,有办法了。”
墨兰:“苏月,最近有谁给二哥哥送妾吗?”
苏月回禀道:“有位周大人给二公子送过妾,二公子以已有一位通房挡回去了。”
墨兰嘴角上扬,撑着脸说道:“你去将我二哥哥和二嫂嫂夫妻情深,互相约定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传出去,特别是那位周大人和二哥哥的同僚务必都要知道。”
如兰也笑道:“四姐姐,我们把二哥哥架了起来,到时候看他还好不好意思。”
墨兰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呵!那些男子,总是朝三暮四,找尽各种借口来掩饰自己的不忠。可司马大人他的妻子一直未能生育,但他坚持不纳妾室。他的妻子曾试图为他买一个小妾,却也被他坚决拒绝。司马大人一生未有亲生子女,最终收养了侄子作为继承人。”
如兰胸口沉甸甸的,说不出来的烦闷。
如兰道:“可是上至高官贵胄,下至平民百姓,只要有了两文钱,都会想着纳妾,就像孙秀才那样的人比比皆是。”
墨兰回头看着如兰认真的说道:“这些男子,权势不如人家司马大人,满脑子却尽是蝇营狗苟,还觉得纳妾是风尚,是美谈。书没读两本,却满口仁义道德,之乎者也。他们自诩为君子,我却觉得恶心至极。他们心智不坚,却将责任推卸给女子。”
墨兰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边的天空:“女子的美貌是罪,女子不美也是罪,女子比男子优秀是罪,不能生儿育女是罪,未曾管教好儿女还是罪,不贤良大度更是罪。既要女子端庄贤惠,又要女子温柔知心,想来他们娶个天仙都是不足的。”
墨兰表情温柔,语气却是格外的冷冽:“什么三从四德?什么三妻四妾?不都是为了满足他们自己,为了满足他们自己,屈改经史子集的含义他们做的再顺手不过。他们固化女子的思想,再用她们来禁锢她们的下一代的女儿的思想,真是无耻啊!他们说着女子头发长,见识短,可造成这一切的都是卑劣的他们啊!他们忘了他们也是在母亲的爱里边长大的,可长大后,他们却否认了他们的母亲。”
如兰庆幸的道:“幸亏我们的父亲还算开明。”
如兰颇为可惜的说:“只是二哥哥略有些不足。”
墨兰看着如兰想找事的模样,贴近如兰,小声的问道:“你要做什么?我配合你。”
如兰拉着墨兰的手,感动的望着墨兰,“好姐姐,我觉得今日二哥哥不宜待在府上,所以……”
墨兰郑重的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好妹妹,我明白,我去搞定祖母和爹爹。”
如兰兴奋的说:“我去娘那里安慰安慰,说说二哥哥的好话,我再去三哥哥那里坐坐。”
说完,两人亲昵的手拉着手就出去了。
自己不开心总的有人比自己更不开心才好。
当晚,盛长柏就又去顾廷烨那里借住了。
顾廷烨看盛长柏一直挡着脸,还以为是和他娘子闹矛盾了。
顾廷烨笑着问:“则诚,你家葡萄架子倒了?”
盛长柏看着笑了半天合不拢嘴的顾廷烨,才说:“仲怀,最近几日我不宜回家,麻烦你了。”
顾廷烨又问了半天才知道,原来盛长柏不知道为什么又得罪了他四妹妹和五妹妹,被全家赶了出来,脸上的红印子是他娘打的。
盛长柏要是知道他娘今日心情这样不好,还去他娘那里说什么如兰,早就躲得远远的。
以往盛竑和长枫两人还会给长柏说两句好话,给他争取个缓刑。
结果昨日还是长枫把他丢出来的,他一直觉呢长枫是好弟弟来着,会一直站在自己身边,如今心是伤透了。
当时场景是怎得一个混乱,王大娘子举着鸡毛掸子就追着打。盛竑无动于衷的站在一旁看戏,长枫时不时的使使坏,墨兰和如兰不时的在挑挑火,海氏被盛老太太拉着在一旁喝茶。
林小娘看着王大娘子打累了,还给王大娘子端上一杯茶服侍着用了,再温温柔柔说两句“姐姐快歇歇,柏哥儿实在不像话,怎么能这样气姐姐?”
王大娘子听了才压下来的怒火又上来了。
收拾完长柏,王大娘子表示心情舒畅,看什么都顺眼。
王大娘子紧接着把羊毫强势要到了身边,让刘坤家的认作了干女儿,又给了赏赐,请了大夫给羊毫调养身体。
盛长柏感慨,家中女子地位一日高过一日,可惜父亲立不起来,长枫助纣为虐,只有他一个人清醒的意识到了,可实在是势单力薄,十面埋伏啊!
第81章 墨兰81
盛长枫成婚之日,盛府的庭院里,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随风轻轻摇曳。红色的绸缎从屋檐垂下,与翠绿的树叶和春日娇艳的花朵相映成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酒香,混合着一些笑声和玩闹声。
墨兰和两个妹妹一起招待年轻的女客,华兰也从袁府回来跟着一起张罗。
今日,平宁郡主竟带着不少礼物来了盛府,只说是贺礼。
王大娘子喝了一口茶,含笑说道:“郡主也是,来就来了,何必带这么多东西,家中公爷、小公爷都好吗?”
平宁郡主经过宫变,如今身上没有半点傲气,说话也尽显和气。
“都好呢,昨日元若去看榜中了进士,这都是当日在你们家读书的福分,可不得带东西来好好谢谢吗,过些日子要办家宴,请大娘子阖府一起来吃个酒才好呢!”
王大娘子如今挺起来了腰板,如今还记得当年平宁郡主傲气的行为呢,如今可算是可以出一口恶气了。
王大娘子笑道:“哎哟,那可得给郡主和国公爷道喜了,不过您的心意我领了,可最近家中事务繁忙,要给女儿们张罗婚事实在是走不开。”
平宁郡主疑惑道:“府中三个姑娘的婚事都定下了吗?”
王大娘子得意的笑道:“可不是吗?要说这姻缘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先前一直是没有中意的,忽而这女儿们都有了着落,是喜事,也累人呐!”
平宁郡主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讪讪道:“明兰年岁还小,她的婚事也定了?定了哪家啊?”
王大娘子飘飘然的说:“是老太太的手帕交,贺家贺老太太的孙子贺弘文,那孩子我看着就喜欢,现在哪儿能找到这么好的孩子。”
平宁郡主尴尬的笑着,低声道:“是个好人家。”
王大娘子挖苦道:“对呀,人家不嫌弃明兰是庶女,说就看上我家六丫头,说盛家的女儿总不会差的,和那些拜高踩低的人家总是不同的。”
平宁郡主脸上已经没了笑意,僵直着身子,听着王大娘子夸赞贺家和贺弘的好处,顺带着贬损贬损自己。
王大娘子:“也算是我们家明兰丫头苦尽甘来了,郡主,今日枫哥儿喜宴,可得留下来。”
平宁郡主待不下去,也走不了,只能笑着说:“我这会儿先去给老太太请个安,大娘子自去忙吧!”
齐衡和盛长枫、盛长柏是同窗,盛家如今起来了,无论王大娘子在如何说,平宁郡主只想着让王大娘子出了这口恶气,之后还指望着盛家两个郎君和齐衡在朝堂守望相助才好。再不济,他们也比让人亲近些。
王大娘子和平宁郡主相互欠身告别,郡主出去后,王大娘子看着郡主的背影,脸上的得意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待到夜幕降临,新娘子被送入洞房后,墨兰听说新房的人散了,便赶紧命人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还有一些精致可口、易于消化的糕点去看看自己的新嫂嫂。
墨兰带着人推开门,正在偷吃喜床上花生的陈若柠赶紧拿起扇子遮住脸,坐直了身子。
墨兰轻声道:“是我,我带了些吃的,你赶紧吃点东西垫垫。”
陈若柠的丫鬟看见墨兰进来后悄悄的退了出去。
陈若柠站起身来走到墨兰身边,抱着墨兰说:“墨兰,我刚才没找到你,委屈难过坏了。”
墨兰拉着陈若柠坐下,指着带来的吃食,问:“现在还委屈吗?”
陈若柠赶紧夹了一块糕点吃,含着糕点,拉着墨兰的手嘴里含糊道:“现在不委屈了,现在好感动,墨兰,你是我一辈子的好姐妹,你不知道,他们不让我吃饭,我都快饿死了。”
墨兰抚着陈若柠的后背,“好了好了,不委屈了啊,不委屈,慢点吃,别噎着了。”墨兰手忙脚乱的给陈若柠倒了杯花茶。
吃完东西,陈若柠也不委屈了,整个人有活力的很,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非说妆花了,让墨兰给她补妆。
墨兰刚给补完妆,又给她理好衣服,就听见外边传话说盛长枫回来啦,陈若柠立刻就把墨兰推出了房门,连着墨兰给她带的剩下的吃食。
墨兰拳头都硬了,心里想着,算了,看她新婚大喜的份上,今日不和她计较。
第82章 墨兰82
随着孝期的结束,皇室终于得以卸下沉重的哀悼,迎来了久违的喜庆气氛。
皇后娘娘率先发起了一场盛大的马球会,以此作为庆祝的开端。她精心挑选了京中常常举办马球会的吴大娘子的场地,作为这场盛会的举办地。
选择的时间更是别具匠心,特意安排在了百官休沐的那一日,听说皇后娘娘和陛下也会亲自来现场,更别提太子和英王。
这般情形之下,不论是欲取悦官家,抑或是为表对皇室的尊崇,汴京城的那些权贵们是一个不落的,带着家眷来参加马球会。
盛家自然也不例外。
不常出门的盛老太太和年龄不大的盛长松都一起去了。
盛家刚到,曹老夫人就派人来请,盛老太太就带着盛家的女眷去拜见曹老夫人。
盛家众人到时,曹老夫人正在帐中与一位年轻男子叙谈,二人神态亲昵,举止随和
曹老夫人瞥见盛老太太一行人来了,在年轻男子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步出帐子,满脸热忱地迎上前去,紧紧握住盛老太太之手。
“你可算是来了。”
王大娘子带着女眷给曹老夫人见礼,曹老夫人温和的问候了几句,就和盛老太太一边说着话一边就将盛老太太拉进帐子里。
“你们今日不嫌弃的话就和我坐这里,我家如今就我一个老太婆,一个人待着也是烦闷。”
盛老太太和曹老夫人坐下后,说道:“那倒是扰了你的清静,我们家可有好几个皮猴子。这位是?”盛老太太的目光落于曹老夫人身旁的年轻男子身上。
曹老夫人高兴的介绍道:“这是我女儿的孩子,仲针。”曹老夫人看着赵仲针的眼神满是骄傲。
“仲针见过盛家祖母。”赵仲针站起身来,向着盛老太太见礼,神色温润如玉,谦逊有礼。
盛老太太亦忙起身,瞥了眼曹老夫人,面露惊色道:“原来是太子殿下。”语毕,便欲躬身行礼。
赵仲针疾步上前搀扶,和声细语道:“盛家祖母无须这般客套,今日不论君臣之礼,您乃长辈,理当仲针拜见您才是。”言罢,轻轻搀扶盛老太太重新落座。
曹老夫人见此笑着拉着盛老太太的手道:“你就把他当做寻常孙辈就好,这样礼来礼去的,我是不耐烦看你们的。”
赵仲针站起身来朝着两位老太太一揖,“两位祖母,都是仲针的不是。”
盛老太太维护道:“那里又是你的不是,是你这外祖母不着调。”
盛老太太说罢,笑着用手点了点曹老夫人。
曹老夫人瞧了一眼赵仲针,见其虽坐姿端正,仪态从容,然手指却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还是个孩子呢!
曹老夫人转过头对着盛老太太说: “今日我想厚着脸皮与你家做桩媒,你家的那位四姑娘我很是喜欢,你觉得我家仲针如何?别的不敢夸他,人品是过的去的。”
盛老太太慈祥的笑着打量赵仲针,赵仲针有些僵硬的挺直了背任由盛老太太打量。“太子殿下由先帝悉心教养长大,又是你的外孙,我自是放心。单论这品性气质容貌,实乃我家墨儿高攀了。只是我家墨儿乃庶女,只是陛下那边……”
曹老夫人笑意更浓,接口道:“陛下正盼着你家应允,以便颁下圣旨。孝期刚过,便急切托我前来问询。你且宽心,宫内有我姐姐庇佑,宫外亦无人敢予墨儿半分委屈。”
于曹老夫人等而言,禹州那帮人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罢了。
赵仲针再度起身,诚挚地对盛老太太道:“盛家祖母,我誓保四姑娘日后可随心自在,定当护她周全。若我日后有负墨兰……”
盛老太太看见赵仲针举起右手像是要发誓,急忙起身想要拦住,曹老夫人却拉住了她。
赵仲针神色凝重的说道:“众叛亲离,不得好死,皇天后土共鉴之。”
赵仲针言罢,嘴角轻扬,朝着旁边帐子里的墨兰望去,却惊觉墨兰早已没了踪影,不知什么时候就离开了。
隔壁帐子里,唯有王大娘子和她的儿媳海氏安坐其中。
墨兰究竟何时离去?方才分明还在,赵仲针暗自思忖,莫非墨兰觉自己过于孟浪?
赵仲针有些担忧的抿紧双唇,垂下眸子,默默地坐了回去。
盛老太太惊讶的看着这位国朝的太子,想不到他会发出这样的誓言。
盛老太太顺着赵仲针视线望去,心中已然明了。又观赵仲针略显低落的神情,遂对曹老夫人道:“太子殿下今日难得休沐,也当四处走走,不用时时陪着我们两个老太太。”
赵仲针站起身来,向两个一揖礼,道“是,两位祖母,仲针告退。”
说罢缓缓离开了帐子。
第83章 墨兰83
当赵仲针寻到墨兰的身影时,墨兰正与她家三嫂嫂,顾廷烨的大娘子以及顾廷烨的妹妹四人在马球场边谈笑风生地漫步。
赵仲针站在高台上看着墨兰,就像是第一次和第二次见墨兰时那样,他也是站在远处看着她的身影,不知不觉却入了心。
“见过太子殿下。”顾廷烨走到赵仲针身边。
“仲怀来了。”
顾廷烨唇角含着一抹微笑,轻声问道:“殿下何不亲自上场,一展身手?”
赵仲针苦笑着瞪了一眼顾廷烨,无奈的叹息说:“若是仲怀和我交手,那我自是要下场的。不然打也打不痛快,他们既要顾忌我的身份,又生怕伤着我,如此一来,双方都难以尽兴。我又何必去扰了他们的兴致?”
顾廷烨摸了摸鼻子,抬眼目光小心翼翼的看着赵仲针,声音渐如蚊蚋,几不可闻:“郎君,其实,我也……心怀忐忑。”
赵仲针没好气地瞥了顾廷烨一眼,咬了咬牙,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顾廷烨见状,赶紧补充道:“郎君明鉴,此乃为臣之道。”
赵仲针自己倒是气笑了,冲着顾廷烨道:“仲怀成婚后,倒越发的伶牙俐齿,巧思善辩了。”
顾廷烨赶紧恭敬的回道:“多谢殿下夸赞,那臣就愧领了。”
赵仲针瞥了眼顾廷烨,没好气道:“呵,脸皮也越发的厚了。”
顾廷烨站在赵仲针身后半步的位置,看向马球场中的比赛。
这会儿墨兰、盛长枫的大娘子和他的大娘子皆在下边,而刚刚还与他们一同的顾廷灿却不见人影。顾廷烨急忙环顾四周,终于在墨兰她们附近发现了她的身影。
远远望去,只见顾廷灿宛如一只被激怒的小兽,正与一位公子在激烈地争吵着。
顾廷烨只觉得眼前一黑,立刻就要往冲下去。然而,走了两步之后,他又想起太子还在这里,猛地退了回来。
他向着俯身一揖,语气急切地说道:“殿下,仲怀告退。”
赵仲针看着他如此匆忙的模样,好奇地问道:“你这风风火火的,是要去哪儿?”
顾廷烨的手指如同闪电般指向他妹妹的方向,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有个无耻之徒竟然和我妹妹吵架,殿下,我妹妹向来单纯善良,不甚通人情世故,那个无耻之徒竟然能和女子吵起来。”
赵仲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心中不禁一乐,那不是他的表哥嘛!
他顿时起了看戏的心思,当下迈步向那边走去,口中说道:“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放荡不羁的浪子,绝对不能轻易饶恕。我随你一同前去,定要让他尝尝苦头。”
他倒要看看,他这位一向以古板着称的老学究表哥,面对这样的情况会如何应对,况且墨兰也在那边,正好……
顾廷烨觉着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太子一向克己复礼,什么时候这样爱多管这些闲事了。
顾廷烨喊道“殿下,臣自己……”
“仲怀,还不快走。”赵仲针回头看向顾廷烨,催促道。
赵仲针和顾廷烨走到顾廷灿和李景面前。
顾廷灿看到顾廷烨来了,立刻就行了万福礼走到了顾廷烨身后。
李景行了礼后,就将地上的书捡了起来,拍了拍灰尘。
顾廷烨看着这一副如玉君子的模样,实在不相信这是与自己妹妹刚刚争吵的人,准备好的说辞倒是有些没办法说出口。
顾廷烨又想起了同是文人的盛长枫,不能被他一副文人的模样给骗了,谁说文人弱不经风了,也是会学骑马射箭的,世家大族的公子们日常还会佩剑,什么文人弱,打起架来比武人都厉害。
顾廷烨质问:“大庭广众之下,你何故要与我妹妹争吵?”
李景温和的说道:“顾将军,是我的错,是在下处事不周,请顾将军顾小姐见谅。”
顾廷烨都准备好了说不通就把他打一顿的准备,结果,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啊!一口气倒是堵着不上不下的。
顾廷灿扯了一下顾廷烨的袖子,小声道:“二哥哥,此事是我的错,是妹妹无理取闹了。”
李景也道:“是景斤斤计较,不关顾姑娘的事。”
顾廷烨心想,所以,就我是坏人。
赵仲针看着他这个表哥,真是一点都没变,想要看的戏是一点也没看到。
顾廷烨看向赵仲针,结果人家走了,刚刚不是还言之凿凿的说绝不能轻易饶恕吗?殿下,你倒是让他吃点苦头啊!
顾廷烨看向顾廷灿,这个小混蛋,扯着顾廷灿的胳膊直接带走。平时口齿伶俐,如今认什么错。
赵仲针向着墨兰那边走了几步,站在一处树荫下。
墨兰回过头来看见了赵仲针,向着赵仲针展颜一笑,行了个万福礼。赵仲针也温和一笑,微微欠身颔首。
第84章 墨兰84
刘坤家的抬眼望去,只见王大娘子倚在门楣旁,直直地凝视着远方,久久未曾移步。
“大娘子在瞧什么?”刘坤家的轻声问道,打破了这份宁静。
王大娘子面上毫无波澜地,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我在看这盛家祖上是积了什么德,竟然出了个太子妃,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林噙霜的命可真好。”
王大娘子说着话,拿着帕子的手如突然伸了出去。
刘昆家的如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还是赶紧伸手扶住了王大娘子。
“腿麻了。”王大娘子的脚刚一触地,便如被针刺般迅速抬起,伴随着一声轻呼:“哎哟!”
刘坤家的急忙扶稳王大娘子,让她的手撑着门框,自己蹲下身去,轻声安慰道:“我为大娘子揉一揉,一会就好了。”
王大娘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像甩鞭子一样用力地甩了一下帕子,然后拿出了她那端庄豪爽的气质,没好气地说:“果然,这伤春悲秋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儿,我这是自讨苦吃。”
“没想到,我的诰命竟然不是因着丈夫、儿子,是因着庶出女儿得到的。”
刘坤家的笑着安慰王大娘子:“太子妃也是您的女儿,总该叫您一声母亲,虽说林娘子也有诰命,可是却是比大娘子低,林娘子为了自己的儿子女儿也不会过分的。”
“你说的是,就看在她对如儿好的份上。”
刘坤家的看着王大娘子嘴硬的样子,偷着笑了笑。
王大娘子在刘坤家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往里屋走去,那背影却莫名的有些萧瑟和豪迈。
今日一早宫里的太后娘娘宣墨兰入宫,还特意派了人来接。
墨兰这是第一次入宫,心里有些忐忑紧张。
抵达宫中,朱内官早已等候,他领着墨兰,步履从容地前往太后的居所。朱内官轻声提点
朱内官提点道:“皇后娘娘此时正在宝慈宫中,今晨,娘娘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听太后提及要见姑娘,皇后娘娘说也想见一见姑娘,太后娘娘说不用这么麻烦,就留下了皇后娘娘。”
墨兰轻声道谢:“内官提点,墨兰铭记于心。”
穿过重重殿堂楼阁,墨兰到了宝慈宫。
墨兰到宝慈宫时,小沈氏已经在座,如今看着整个人倒是安静。
墨兰向太后与皇后行礼,太后和蔼地示意她起身,并让她坐在自己的下首。
太后慈和的打量了一番墨兰,又让人给墨兰上了糕点和饮子。
“今日特意早些召你入宫,想是你尚未用膳,先吃些糕点垫垫饥,待仲针来请安后,再一同用膳。特意为你准备了这饮子,酸甜适口,你尝尝。”
小沈氏都惊住了,太后大娘娘何时这般温和慈爱,倒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墨兰乖巧的点头,轻抿一口饮子,赞道“多谢大娘娘,很合口味。”
她的目光转向对面的小沈氏,微笑着微微颔首致意。
小沈氏直直的盯着墨兰,嘴微微张着,就那样呆呆的坐着。
皇后轻咳一声,小沈氏这才恍然回神,匆忙回礼。
太后转向皇后,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即将大婚,你作为皇后,更需多费心思。太子的婚礼非同小可,容不得半点差池。”
皇后恭敬地答道:“臣妾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小沈氏心想,果然,太后还是那个太后。
太后招呼着墨兰用糕点,眼神瞥到小沈氏那边,像是刚刚看到她一样。
对着小沈氏语气温和中带着责备:“你这规矩还是得好好学学,你身为皇后的妹妹,你这规矩起码得看得过去才是。”
小沈氏想要说些什么,太后没有搭理她。
太后转身对着皇后说:“她出去见客代表的是中宫的颜面,我身边有个女官,规矩很好,让你妹妹再好生学学。”
皇后只能苦笑的点头应允。
太后看向朱内官,询问:“现在太子殿下议政结束了吧?”
皇后起身带着小沈氏就要告退。
太后却说:“皇后留一下吧,皇后这么久怕是没有好好的和太子说说话,都生分的很。”
小沈氏担忧的看了眼皇后,还想说话,就被太后的宫女请出去了。
第85章 墨兰85
太后温和的问墨兰在家喜欢做什么?读过哪些书?会些什么?墨兰都一一的答了。
太后目光随意地瞥了一眼皇后,继而和颜悦色地说道:“盛四姑娘可是咱们汴京赫赫有名的才女呢。她父亲官职虽说不算高,然而在教养子女一事上却极为擅长。她的两位哥哥更是在同年参加科考,一举金榜题名,高中进士,这在汴京城中也是传为佳话。盛家的姑娘们打自幼时起便与家中哥哥们一同研习诗书,而且,她们家还特地聘请了从宫中出来的、极负盛名的嬷嬷来教导规矩。”
皇后闻得此言,思绪不禁飘回往昔。遥想自己与那些来自禹州的家眷们初入汴京之时,当时并未察觉到自己与汴京的贵女们有什么太过明显的差异,顶多不过是在某些礼仪的细枝末节之处稍有不同罢了,甚至心里还有些觉得他们惺惺作态。
可直至此刻,皇后才恍然大悟,惊觉这其中的差距仿若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难以跨越。哪怕自己如今已然坐拥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尊贵地位与无上权势,然而有些东西却仿若与生俱来,需自幼便在那等环境中耳濡目染方可习得,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弥补。此刻,皇后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卑与心虚。
皇后这时突然意识到,或许从她们禹州一行人踏入这汴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这些汴京贵女官眷眼中的跳梁小丑,她们就这样看着禹州这一行人犯错,看着闹出笑话,看着他们无知又猖狂。
恰在此时,宫女进入殿中禀报:“太子殿下来给太后请安了。”
太后原本平静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那其间满溢着慈爱之色,她连忙和蔼地对宫女吩咐道:“快,快把太子请进来。”
墨兰听得此言,优雅地站起身,姿态端庄。
赵仲针身着华贵的太子朝服,步履从容地步入殿中。他先是毕恭毕敬地朝着太后行了大礼,口中说道:“孙儿见过祖母,祖母万福。”而后又转向皇后,行礼道:“儿臣见过娘娘,娘娘万福。”
礼毕,赵仲针的目光才落在墨兰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目之所及,仿若只有一人。
“见过墨兰姑娘,姑娘妆安。”
墨兰亦微微屈膝行礼,柔声道“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福。”
太子向未来的太子妃见礼,是极不合规矩的,但此刻,又有谁会在乎这些呢,太后不会在乎,这份情谊,太后仿若看见曾经也有两个年轻的男女如此这般站在她的面前。
太后见了两人站在一起,很是般配,心里高兴,面上也带了出来。
墨兰和太子见过礼后,太后便示意一旁的宫女引导赵仲针前往偏殿,更换下那身朝服。不多时,赵仲针身着一身青白色常服重新出现,更显得身姿挺拔、儒雅翩翩。
用完膳后,太后赐下赏赐,笑着让赵仲针送墨兰。
当马车缓缓停靠在盛家的府邸前,墨兰与赵仲针同处于这狭小却又略显局促的马车空间之内,空气中仿佛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气息在悄然弥漫。
墨兰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在翻涌,可一时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觉那话语都堵在喉间。
赵仲针看着墨兰看了看左边马车窗户,再看看右边马车窗户,好像有太多东西吸引她的注意,她将周遭一切都看了个遍,却唯独刻意避开不看他。
而赵仲针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墨兰,就好像此刻整个世界就剩下了她一个人。
赵仲针的目光柔和而深邃,如同春日里的暖阳,温暖而不失热烈,静静地注视着墨兰。
墨兰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她猛地转过头,一双美目中带着些许心虚和焦灼,直勾勾地盯着赵仲针,那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娇嗔:“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话音刚落,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紧张的气氛随即转化为一阵轻快的笑声。
墨兰感到自己的脸颊如同被火烧般滚烫,她下意识地用手轻触脸颊,那热度透过指尖传来,果然……
墨兰顿时羞赧不已,迅速用双手捂住脸庞,急转过身去,不愿让赵仲针瞧见她此刻这般窘态。
就在这瞬间,赵仲针却突然微微俯身靠近,墨兰只觉自己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腔一般,心跳如鼓擂。
墨兰缓缓放下手,眼神中带着几分佯装的威胁,恶狠狠地瞪着赵仲针,可还未等她有所反应,便感到口中突然被塞进了一颗甜甜的糖。墨兰整个人都呆住了,只是呆呆愣愣地看着他。
赵仲针的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轻声问道:“可以不生气了吗?”
说罢,他又从身旁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轻轻打开,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羊脂白玉手镯。那手镯质地温润如羊脂,洁白无瑕,宛如凝脂。
赵仲针从盒子中取出手镯,小心翼翼地为墨兰戴上。
“好看吗?”赵仲针轻声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墨兰微微抬起手腕,将那手镯凑到自己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而后转过头,目光穿过那对精美的手镯,与赵仲针的目光相接。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都静止了,只余彼此眼中的深情与期许。
“好看,我很喜欢。”
“我希望你能圆满,平安,我们两人可以圆满。”
墨兰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感受到了赵仲针的真心与期待,这一刻,所有的羞涩与紧张都化作了甜蜜与温馨。
第86章 墨兰86
太后希望皇帝执政手段可以效仿先帝,遵循旧制,但皇帝看到了朝堂之中的暗流涌动。
如今新旧官员之间的矛盾一日胜过一日,若不加制止,恐怕将会有更大的危机。
但太后觉得朝堂在先帝的手中政通人和,到了皇帝手里就有这样大的危机,究其原因,还在于皇帝胡乱施为和禹州派系的官员想要争权夺利。
皇帝对于先帝留下的文官集团也不是完全信任,其中有多少人参与过邕王和兖王之乱,那些人有能力,那些人在其中浑水摸鱼,朝堂之上的盘根错节。他一个远离朝堂多年的宗室子弟,骤然接手,互相都不信任。
若是太子他们自然是信任的,太后都会鼎力支持,但是禹州派系的官员并不支持信任太子,对于他们来说自然是赵策英更为亲近可靠些,赵策英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归根究底,太后认为皇帝不堪托付,皇帝认为太后不放权。
也正是因此,太后和皇帝之间的矛盾也是越来越大,太后对朝堂的掌控也越来越强,许多事情都不经过皇帝直接就同意了。
在大朝会上,韩大相公手持芴板,稳步上前,向高高在上的皇帝恭敬施礼后,朗声道:“启奏陛下,近日四海初定,朝纲渐稳。如今逆王之祸虽早已平息,恐余孽仍在。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彻底清查这些逆王余孽,以绝后患!”
皇帝微微颔首,表示认同韩大相公所言。
皇帝:“韩相公说的有道理,不如你推举一人统管此事吧!”
然而,就在韩大相公刚要开口举荐负责统领此次清查行动之人时,一直坐在珠帘之后垂帘听政的太后突然出声打断。
太后道:“谏院新晋侍御史齐衡,有一奏章,力陈清除叛党之法。皇帝不想听他一言吗?”
皇帝心里十分憋屈,可又不能说什么。“那就宣吧!”
齐衡洋洋洒洒说了自己的法子,皇帝有些犹豫,但太后乾纲独断,坚持让齐衡办。
皇帝没有决定的权利,主要还是因为玉玺在太后手上,文武诸臣都出面,明里暗里和太后要过玉玺不知多少次了,可太后都挡过去了。
顾廷烨就和英王商量着如何把玉玺“智抢”过来。
下朝后,赵仲针去和太后请安,用过饭后,太后看着赵仲针坐立难安的样子。
太后直接说道:“仲针,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吧!”
赵仲针吞吞吐吐道:“祖母,为何……,玉玺……”
赵仲针实在不好说,低着头呐呐不语。
太后温和的对赵仲针说:“你爹爹如今还需再历练历练,他如今做事有些没有章法,胡乱施为了。这些事你都别管,别掺和进去。”
赵仲针劝道:“那祖母为何不与爹爹把话说清楚呢?若是说清楚了,岂不,两下相宜。”
太后喝了口茶,神色严肃的说道:“仲针,如今你爹爹是皇帝,你要记住,他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爹爹,他不止一个儿子。”
赵仲针站起身,走到太后身边蹲下,哽咽道:“可是,祖母,爹爹是皇帝,是正统,百官都会站在他的那边,如今朝堂上或许有许多人都在想如何从祖母手中骗的玉玺,到那时,才会一发不可收拾。祖母相信仲针好吗,即使,有一天爹爹放弃了仲针,仲针绝不会坐以待毙的,孙儿手中还有祖父给的底牌。”
太后拍了拍赵仲针的肩膀,温和安抚道:“仲针,你让祖母再想想,你先下去吧!”
赵仲针站起身来,向太后行礼告退,他微微仰头,目光扫过那宝慈宫,但见宫室金碧辉煌,却仿若一间幽冷孤寂的笼子。
这笼子曾困住了一位将门虎女一生所渴望的自由,岁月悠悠流转,多年之后,一张名曰亲情的大网又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再次将她那颗本就饱经沧桑的心紧紧束缚,使其深陷于这无形的禁锢之中,难以挣脱。
“孙儿告退。”赵仲针缓缓的退了出去。
第87章 墨兰87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太后的身上,她孤独的身影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寂寥。
朱内官轻步走进来,再次低声问道:“大娘娘,是否该摆膳了?”
太后的目光掠过那放置玉玺的高台,眼中情绪复杂,轻叹一声,道:“去请皇帝过来用膳吧。”
朱内官应声,转身欲行,却被太后再次唤住。太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若是英王和皇后也在,便不必去请了,你直接回来便是。”
太后缓缓抬起手,一名宫女迅速走上前来,搀扶着太后,徐徐向着内室挪移。
终了,太后那渐渐模糊的背影,在重重叠叠的华美帷幔之后,彻底隐没,独留这空旷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与那窗外渐趋黯淡的落日残晖相互映衬,徒增悲凉。
山月居。
墨兰于亭中抚琴,弦音袅袅,那猫儿似也沉醉其中,慵懒地蜷缩于一旁,偶尔伸个懒腰。
如今这山月居,如兰都不怎么来了。
自从被册封为太子妃,宫中就派了来家里,教导皇家礼仪、文化艺术之类。
往昔墨兰素喜清幽宁静,偏爱独处幽思,如今,这山月居虽人影穿梭,却令她心生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仿若置身于喧嚣尘世的孤岛,只觉静得心慌意乱。
“小姐,大小姐到了。”
“快请。”墨兰听到后,站起身前去迎一迎自己这位大姐姐,这位大姐姐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以往在家中也与自己不是很亲近。
“大姐姐来了,大姐姐许久没回来了。””墨兰笑语盈盈,与华兰相互施了万福礼,两人看着倒像是亲姐妹一样。
华兰款步走来,亲昵地挽住墨兰的胳膊,笑着道:“我刚从祖母和母亲那里过来,若不是四妹妹封了太子妃,全家皆承蒙恩泽,我那婆婆恐也不会轻易应允我回家。”
墨兰带着华兰往亭子走去。
“今日风光正好,姐姐与我在外边闲坐一会儿吧!”顺势拉着华兰落了座,而后抬眸看向一众随侍之人“都下去吧。”
华兰目光追随着丫鬟抱走的琴,关切问道:“妹妹适才正抚琴弄弦,我这贸然前来,可曾扰了妹妹的雅兴?”
“姐姐言重了,姐姐能拨冗前来探望,与我叙叙家常,我欢喜还来不及。”墨兰浅笑嫣然,纤手轻抬,为华兰斟满了茶。
华兰微微倾身,凑近墨兰耳畔,悄声道:“妹妹近日可听闻一些朝堂上的事?”
“姐姐向来消息灵通,还请姐姐与我说一说。”墨兰俨然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皇后之弟沈将军日前前往顾将军府邸拜会,竟携小妾同行,且那小妾举止张扬,仿若正妻之态。李大娘子虽碍于情面,勉强以礼相待,然翌日,御史便参了沈将军一本。如今朝堂上自从太后大娘娘还了玉玺,与官家之间的母子情分是日益浓厚,沈将军又被禁足了。”
华兰此般言语,看似戏谑调侃,然那字里行间,又何尝不是一种立场的悄然表露。
墨兰拉着华兰的手,嘴角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温和的道:“大姐姐,如今这戏,可不是时时都可以看到了,我们且当作一场热闹瞧着,若有朝一日,若是舞到我们跟前了,还回去便是了。”
华兰微微直身,继而又道:“今朝早朝,英国公恳请官家为其家姑娘与郑小将军赐婚,英王殿下却提及皇后娘娘有意为张大小姐与沈将军赐婚,此事引得诸多文武官员群起反对,毕竟张家与郑家的默契,整个汴京谁人不知。最终还是太子殿下出面解围,陛下方赐下婚旨。”
墨兰笑着道:“这是好事呀,沈将军已有一个有诰命的妾室了,还有三个嫡亲的子女在妾室手中养着,哪家姑娘嫁过去想来都是不好过的。”
“妹妹最是风雅,未来庄姐儿要是能学到妹妹的几分,那也够她终身受用了。”
“姐姐这话说的,妹妹实在有些汗颜,侄女有姐姐教导,看姐姐便知道侄女是不会差的。”这恭维话自家姐姐说出来,自己是怎么听怎么觉得尴尬。
正在此时,正好大娘子打发妈妈来请墨兰和华兰一同去老太太那,才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第88章 墨兰88
墨兰与华兰到寿安堂时,只见堂内一片笑语欢声,热闹非凡。盛家众女眷们的目光都聚焦在盛长柏那粉雕玉琢、恰似年画娃娃般可爱全哥儿身上。
明兰方将全哥儿抱于怀中,全哥儿被明兰逗得“咯咯”笑个不停,小胳膊小腿欢快地舞动着。
海氏在一旁看着,嘴角那一抹温柔的笑意始终未曾消散,待明兰逗弄片刻后,便上前轻轻接过全哥儿。
盛老太太就伸手对海氏连声说道:“放我这儿来,让我来抱抱这小皮猴子。”
老太太亲昵的把全哥儿搂在怀里,王大娘子也伸手去逗弄全哥儿。
华兰和墨兰携手进去,给各位长辈见了礼就顺势找了位置坐下了。
王大娘子此时正全神贯注地逗弄着盛老太太怀里的全哥儿,听到动静,抬眼瞥见墨兰和华兰,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华儿和墨儿来了。”
墨兰走到老太太身边,也凑过去看了全哥儿,墨兰伸出手轻轻碰着全哥儿的小手,感受着那小手的柔软与温热,顿时心都软了。
墨兰直身而起,笑意盈盈的对海氏笑语道:“嫂嫂今儿怎舍得把这个小宝贝带出来了?今儿妹妹不破点财可有些说不过去。”
言罢,墨兰缓缓自荷包中取出一枚和田玉如意吊坠,那吊坠在烛光映照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墨兰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为全哥儿戴上。
海氏坐在王大娘子的下首,脸上笑容满面的说道:“四妹妹送了这么大的礼,可把这孩子高兴坏了。”
墨兰微微抿嘴,点了点小家伙的小鼻子,轻声说道:“我不是第一次当姨母,却是第一次当姑姑,应当送。”
如兰在一旁看着,眉开眼笑地对着王大娘子和盛老太太说:“四姐姐的平安扣,如意坠这些东西从来不往脖子上戴,母亲,祖母,你们绝对猜不到在哪儿。”
王大娘子瞅了一眼如兰,没好气的道:“不是刚从荷包里取出来的吗?”
如兰俏皮地眨眨眼,说道:“四姐姐最喜欢配上漂亮的珠子挂在衣襟上,娘,不信你瞧,四姐姐那不是有一个平安扣。”
墨兰只好侧着身子,理了理衣服让她们看的清楚些。
华兰看了只说别致、巧思,也说要学着这样戴。
墨兰只是觉得自从太子妃的圣旨下来,往日里还有些磕磕绊绊,如今却是姐妹和睦、姑嫂和谐,处处都是欢声笑语,身边都是和善人。
正想着,王大娘子的声音传入耳朵里。
“这太子殿下隔三岔五的但凡搜罗到什么好东西,都给墨儿送来赏玩,咱们家谁有墨儿有福气啊!”
墨兰听见这话,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害羞低下了头,娇声道:“母亲就别打趣儿女儿了。”
明兰眼珠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之事,看了眼墨兰,笑得格外乖巧,
“以后四姐姐送礼那就不叫送礼了,那叫赐了。以后见了四姐姐,得称呼姐姐为娘娘和殿下才是。”
此语一出,屋内原本欢快的笑声顿时凝固,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众人皆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明兰,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有担忧。
明兰似乎还没觉察到一般,直直的看着墨兰问道:“四姐姐觉得呢?”
你问什么呀,还问,墨兰觉得,墨兰觉得明兰有病,有大病,一天天的烦死了。
这个问题是问题吗?用问吗?墨兰真想给她给她两下子。
第89章 墨兰89
陈若柠见此情景,看着明兰的目光都冷了下来,温柔的笑道:“从来没发现六妹妹这张嘴这般的厉害,六妹妹以后可得对嫂嫂嘴下留情才是。”
陈若柠语气虽然温和,眼神和表情却是一点也不温和。
王大娘子尴尬的笑着说:“对,对,六丫头……”说什么,王大娘子现在也不知道说什么,气氛更尴尬了。
王大娘子生平第一次这么恨自己嘴快。
盛老太太却仿若未闻,依旧专心致志地哄着全哥儿,好似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墨兰勾起嘴角,语气格外温柔,表情也温柔,好似在谈论今天的胭脂水粉一般。
“六妹妹想要姐姐的什么答案,姐姐给出什么答案才合妹妹的心意。”
不等明兰说话,墨兰继续说:“自然是,在重要场合当然以国礼为先,家礼为后,私下场合家礼为先,国朝以孝治国。妹妹读了这许多年的书,别辜负了先生多年的教导才是。”
盛老太太微微抬眸,看了看明兰,说道:“你也许久没见你弟弟松哥儿了,和你父亲他们在前面呢,你也去和他说几句话。”
明兰左右看了看,便默默的退了出去。
海氏借口去看看席面布置的如何,也跟着出去了。
海氏见状,也借口去看看席面布置的如何,跟在明兰身后出去了。
陈若柠眼珠一转,笑着道:“我也去帮帮二嫂。”
华兰也站起身来,和老太太说:“我去和两位弟妹说说话。”说着,华兰走时还不忘拉上呆愣在一旁的如兰。
墨兰见状,也站起身来,准备出去。可盛老太太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墨兰坐下。
待众人都离开后,盛老太太才语重心长地教训:“皇家的人还在府里,你以为那些官员只跟着墨兰,就不会看到你们如今有多张狂了,你那个姐姐给你的教训还没吃够吗?你若是听我一句劝,就不要与她在来往了。”
王大娘子听闻此言,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说道:“她怎么也是我亲姐姐呀,怎么能不来往。”
盛老太太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大娘子,“她在你这里,都倒腾了些什么?你心里很该有个谱了。”
王大娘子仍有些倔强地反驳道:“母亲说这些话好没道理,任我姐姐有什么错,那也是我亲姐姐,咱们是一门亲戚。”
盛老太太见她如此执迷不悟,心中有些恼怒,端起茶盏重重地放了下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王大娘子的话戛然而止,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心中虽有些不服气,但也只能低下头。
盛老太太看着王大娘子,继续说道:“你想想五丫头的婚事怎么没得,你当初怎么放的印子钱,你都忘了,家里如今是出了个太子妃,可太子妃和太子还没成婚,太子妃的脚还没迈进宫门呢。如今全家都提着心到嗓子眼儿过日子,谨言慎行。还不知哪日就出了差错,你现在就亲戚亲戚的,惦记着沾光了,这样的亲戚,也配做亲戚。”
见王大娘子还是一脸不服气的样子,盛老太太又道:“竑哥儿与你说过太子与墨儿之前就相识的话,你以为这就万无一失了吗?宫里还有太后大娘娘,还有官家,满眼睛汴京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咱们盛家,若是出了差错,咱们家三个当官的都不要去上朝了,能回家都是好的。你姐姐与你说的话,你好好再多斟酌斟酌,看看到底是为你好,还是别有所图。”
第90章 墨兰90
墨兰见气氛如此凝重,王大娘子脸上也有了悔意,赶忙岔开话题。
“对了,祖母,母亲,前厅快开宴了,我们不如先过去吧,我这几天可难得吃几顿周全饭,请母亲和祖母心疼心疼墨儿。”
王大娘子想起墨兰在一群礼仪嬷嬷之中学习用饭的情景,那繁琐的礼仪,严苛的要求,不知是吃饭还是听夫子讲课,看着都让人心疼。
王大娘子站起身来,扶着老太太的胳膊,讨好的笑道:“对对对,母亲,儿媳记下了,下次我姐姐在和我说话,我定会好好思量的,墨儿实在难得吃一顿安心的饭,我们先去前厅用膳吧!”
盛老太太语重心长的对王大娘子道:“我今日与你所言的这些话,你可务必要真正铭记于心才是。”
“真记下了,记下了。”
王大娘子脸上挂着笑容,先瞅瞅墨兰,又看看盛老太太。
盛老太太瞧着王大娘子这般模样,心底深处仍不免泛起几分忧虑。
人没大问题,心眼太实,人太单纯。
恰在此时,海氏派遣的丫鬟前来回禀,说是席面已然安排妥当,可以开始用饭了。
王大娘子闻得丫鬟的回禀之声,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小步,可旋即又似意识到不妥,脸上带着尴尬的笑意,缓缓退回到老太太的身旁。
盛老太太也不看她,自顾自的捶了捶腰,对着王大娘子和墨兰说道:“我这老骨头就不折腾了,你们自去吧。”
王大娘子端庄地行了万福礼,带着丫鬟缓缓离去。
“祖母好生歇息。”墨兰恭敬地行礼之后,亦跟随王大娘子一同离开。
席面上,起初气氛倒是其乐融融,众人皆安静地用着饭食,其间自有一种温馨和乐的氛围悄然流淌。
盛竑在吃饭的间隙,还不忘抬眼瞅瞅自己的几个女儿,心中满是得意,只觉各个女儿皆是极好的,这汴京在没有谁比他会教养儿女。眼下便只剩给如兰挑选一门好婚事,如此一来,便可称得上圆满了。
明兰却忽然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直直地瞅向墨兰。
盛竑瞧见了明兰的动作,脸上带着几分疑惑的笑意,轻声问道:“明儿,可是有什么话想对你四姐姐说?你为何这般直直看着你四姐姐?”
“回父亲的话,明兰觉得四姐姐近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盛竑听闻此言,也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墨兰,只觉她除了身形略显清瘦之外,并无其他太过明显的变化。
“墨儿近来消瘦了,想必是近日极为辛苦。”
明兰想着,我哪里是让您看这个的。
明兰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乖巧的对着盛竑说道:“日后想要见到四姐姐,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盛竑没觉得明兰有什么心思,以为明兰舍不得墨兰出嫁,心里也有了几分伤感。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趁着如今墨儿尚未临近婚期,你们姐妹几个理当多多亲近才是。”
如兰和华兰笑着应了。
明兰依旧紧紧盯着墨兰,笑容愈发明媚,盯着墨兰问道:“四姐姐,四姐姐如今威势渐重,妹妹觉得……”语气不自觉的低了下来。
欲言又止,说话说一半,全让人猜,活像怎么被人欺负了,我就该这么罪大恶极吗?呵!你觉得,我觉得你可以闭嘴。
第91章 墨兰91
墨兰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扫向身旁侍奉的侍女们,“你们暂且都退下吧!”
墨兰似笑非笑的侧过头看向明兰,“六妹妹想问什么?六妹妹今日说话夹枪带棍的,若是姐姐,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妹妹,姐姐今日当着父亲、母亲的面和妹妹道个歉,咱们姐妹之间有什么误会说开才好。”
墨兰看了一眼盛竑,又转过去看向明兰,强颜欢笑的开口道:“因着我的事儿,整个府里都不得安生。”
墨兰神色愧疚的站起身,走到一旁,对着席面的方向行了个万福礼。
“墨兰在此请……”
盛竑不等墨兰将话说完,急忙快步走过去,亲昵地扶起墨兰,拉着她重新回到席上。
“这说的是什么话,快快坐下吃饭,此乃皇家规矩,本就该当如此,哪里是什么麻烦之事。再者说,你要嫁的又岂是一般之人,日后还不知能有几次相见的机会。日后你若是受了委屈,你的妹妹们、姐姐们皆可回府中来向我们吐露苦水,我们还可去撑腰,你……我与你母亲、妹妹们心疼你还来不及。”
明兰看见墨兰这一幕,觉得刺眼极了,四姐姐和林小娘果真是一模一样的,就是因为林小娘,自己小时候才会被父亲忽视,小娘才会难产,之后小娘才会一直身体不好,自己也和小娘关系越来越疏远。
“四姐姐果真好手段,以退为进用的可真好,不愧是能当上太子妃的人,以往的太子妃,可都是在勋贵氏族中选择……”
王大娘子惊讶的看着明兰,不知道这丫头今日是怎么了,没谁苛待她吧。
明兰继续说道:“如今家里人人都奉承四姐姐,捧着四姐姐,四姐姐应该很是得意吧!”
墨兰心中暗自觉得无语,既然六妹妹说自己是以退为进,那不妨就使一次这以退为进之策,倒是要看看这六妹妹要如何应对?
墨兰故作委屈地瞧了眼盛竑与王大娘子,眉头紧紧蹙起,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墨兰抬起眸子似是小心翼翼的看着盛竑和王大娘子,肩膀轻轻颤抖,声音带着一丝哭腔,“父亲,母亲,墨儿,墨儿从未想过要在府里显摆,女儿……女儿惶恐。”
说罢,墨兰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又拼命忍住,不让那眼泪滑落下来。
王大娘子瞧着墨兰这般委屈模样,又哪里还能忍得住。
“明兰,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刚才在你祖母那里,你对着墨儿说话就夹枪带棍的,这会儿好好吃着饭呢,你到底想做什么?墨丫头好多天都没能吃上一顿清闲饭,人都消瘦了,你今日就不能让她好好吃顿饭。今天你华兰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你就不能让家里吃个团圆饭?平日里瞧着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可我瞧着你这心眼子可一点也不少。”
王大娘子可记得明兰几次算计她的事,也就是这盛竑眼瞎看不见他这女儿的真面目。
明兰满心委屈的看向王大娘子,故作坚强,却又不甘示弱的道:“母亲,女儿所言亦是实话呀。四姐姐如今这般张扬,女儿只是担心四姐姐太过张扬,会给家里招来灾祸罢了。母亲,荣家和邕王的前车之鉴,难道都忘了吗?”
第92章 墨兰92
王大娘子想起盛老太太刚刚训斥自己的那些话,心中本就还有些不服气,如今明兰闹这一场,就是为了来说太过张扬之事,可如今盛府之中最张扬的又岂是旁人,说的不就是自己吗?她这些日子接待了诸多宾客,自家姐姐日日上门来奉承。
王大娘子心中气闷,狠狠的瞪了一眼明兰,索性闭上嘴不再言语。
墨兰只觉得明兰太会捅别人痛处了,这不就是指桑骂槐嘛。哦,明兰不知道。
盛竑脸色一沉,开口呵斥道:“你给我闭嘴,这话你不该与我们说,你若是有胆量,便去皇宫里找官家说,找太后大娘娘说,你是厉害,你去说啊!在家里耍横算什么本事。”
盛竑顿了顿,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仿佛从牙缝中挤出:“你可晓得这关乎国朝太子妃的礼仪规制流程,一举一动皆为彰显皇家的威严与尊贵,此乃国朝盛典,其重要性岂是你能想象?而你呢?你把所学的那些规矩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莫要整日只知念叨女子本分,多看看书,要不没事儿就多去看看你小娘,你多久没去看过你小娘了,你小娘都快不行了,你整天还在这上蹿下跳的,厉害的你。”
盛竑和缓了一下语气,“行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话做事更要谨言慎行,你说这话只会让别人认为我盛家不睦,女儿家的规矩学的不好。”
明兰的脸色略显苍白,她慢慢站起身,脑袋轻轻低着,额头前的刘海微微垂落,恰好遮住了她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她轻咬着下唇,唇色渐渐有些发白。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因为用力,指节都微微泛起了红色。
明兰乖巧地应道:“是,父亲,日后女儿定会谨言慎行。”
盛竑也不管明兰听进去了没,这话是说的实在不合时宜,大庭广众之下,没个顾忌,整天没事儿盯着自己的姐姐的错处,实在是有失体统。还不如回房去多练两张字,也好修身养性,陶冶情操。
盛竑无奈地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行了,你去看看你小娘吧。”
墨兰看着明兰走出去的背影,好妹妹,这才是以退为进,你怎得就接不住了呢?
用完饭后闲坐了片刻,墨兰带着丫鬟在小花园中悠然闲逛,以作消食。
小径繁花似锦,微风送香,墨兰却无心赏景,行至开阔处,绿草如茵,中央池塘波光粼粼。
墨兰停下脚步,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池中自在游动的鱼儿身上,转头对身旁的棋语轻声说道:“棋语,我觉着六妹妹有些配不上贺家公子,你觉得呢?”
棋语上前微微欠身,心领神会道:“姑娘说的是,奴婢听闻贺家公子的母亲性子颇为软弱,耳根子也软。”
墨兰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伸手取了一小把鱼食,轻轻地洒向池中。刹那间,原本平静的水面顿时热闹起来,众多鱼儿纷纷游来,争先恐后地抢夺着食物,溅起朵朵水花。
墨兰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里继续说道:“祖母和贺家祖母多年的情分,断不会因为一场婚事就有了裂痕,但有些地方还是要注意着些。贺家公子人好,得配以良缘才是。”
“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姑娘放心。”
墨兰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又吩咐道:“对了,你去我书房取一套笔墨纸砚给长松送去,再到库房里挑选些保养身体的药材一并带上。长松弟弟身子骨单薄,咱们做姐姐的,对自家姐弟,自然要多多关怀照顾才是。”
第93章 墨兰93
墨兰沿着小径回了山月居。刚踏入山月居,阿狸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归来,欢快地喵呜一声,径直扑了上来。
墨兰瞧见阿狸那娇憨模样,唇角便轻轻上扬。她缓缓蹲下,伸出手,温柔地逗弄着小家伙。手指在阿狸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揉动,又轻点了下它那小巧的鼻尖。
阿狸似乎很是受用,小身子一个劲儿地往墨兰身上蹭,尾巴也欢快地在墨兰胳膊上扫来扫去,活脱脱一副撒娇卖萌求关注的模样,亲昵极了,墨兰恨不得把它搂在怀里抱抱。
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立着的严肃女官,仿佛时刻在提醒着墨兰需遵守礼仪。
墨兰蛾眉轻蹙,眸中隐有一丝怅惘,微微叹了口气。却也只得缓缓站起身来,素手轻抬,细致地整理了一下裙摆上的褶皱。
正在这时,书月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份帖子。
“姑娘,顾府的李大娘子特地给您下了帖子。”书月微微福身,将手中帖子呈上,“十日后,李大娘子将在府中设宴。派来的人特意传话,无论那日姑娘能不能去都无妨的,能去的话自然是极好的。”
墨兰接过帖子,仔细端详了一番,将帖子递给了书月,“当然要去的,你去单独备份贺礼,对了,你抽空去和大娘子知会一声,也好让大娘子心里有数,免得届时有所疏漏,失了礼数。”
流光一瞬,华表千年,仿若白驹过隙,顾府设宴之期,翩然而至。
顾府内笙歌鼎沸,仆人们往来穿梭,忙碌而有序。
李乐渝与墨兰相携坐于侧厅之内,清茗在侧,香雾氤氲。期间,不停有丫鬟神色焦急地来询问她各种事宜,诸如宴会的各种流程安排、菜品的准备情况等。
李乐渝面露难色,墨兰见状,善解人意地说道:“你自去忙就好了,我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一会儿大姐姐她们就来了,我还能走丢不成。”
“理是这个理儿。”李乐渝微微向前倾身,靠近墨兰,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你家大娘子的那个姐姐和我那个继婆婆混到一起去了,那两个人实在是能挑事。今日过后估计我这名声也就被她弄毁一大半,你离她们远着些,她们两个一唱一和的,虽可以见招拆招,但实在恶心。”
“他们两个联手都斗不过你,你放心吧,我去看看她们的招数。我也想看看把我母亲哄的团团转的康姨母能怎么挑事儿,我身边的人都机灵着,情况不对就去找我大姐姐和母亲。你婆婆最是个要体面的人,况且宫里的人还跟着我,难不成她还会当面骂我。”墨兰笑着推她出去,“快去忙你的吧!大忙人。”
等李乐渝出去了,墨兰对身后跟着的两个女官说:“该去拜见小秦大娘子才是,如今倒该称太夫人了。”
还未踏入花厅,远远便能听见里面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墨兰刚走到门口,花厅中的笑声却突然戛然而止。
不知是谁轻声说了句:“准太子妃来了。”
墨兰莲步轻移,进入花厅后,她先将目光投向正位上的秦太夫人,缓缓下蹲,行了一个万福礼,“盛墨兰见过秦太夫人,秦太夫人懿安。”
随后,墨兰逐一面向各位大娘子,依次欠身行礼。众人见状,也不知到底还不还礼,一时间,花厅内气氛略显拘谨。
当墨兰看到张桂芬时,她的笑容中多了几分亲近与熟稔,和张桂芬互相见过礼后,旁边的侍女赶忙引着墨兰到位置上坐下。
墨兰坐下后,温和地说道:“刚刚听着这里热闹,便想着来瞧瞧,若有打扰之处,还望各位大娘子海涵。刚刚恰好听秦太夫人提及这樱桃煎……可有何问题?”
说着,墨兰伸出手拿起一颗樱桃,置于眼前,仔细地端详着。
秦太夫人摇着扇子,她脸上依旧挂着笑语盈盈的模样,可是仔细瞧去,很容易便会发现她脸上的无奈,却是笑着说道:“哎呀,快放下,放下。我们家二媳妇呀,说我年纪大了,怕我累着,就接手操办了这席面,也不知道,她在街上找哪家铺子做了这樱桃煎,总归,总归不是我们那家蜜煎局了。”说罢,她还轻轻摇了摇头。
第94章 墨兰94
小秦大娘子原本轻摇的扇子悄然停住,眼帘半垂,眉心处悄然攒起一道浅痕,嘴角虽竭力上扬,扯出一抹笑意,却满是苦涩与无奈,令人见之恻然。
“如今这家中的情形啊!”她微微顿了顿,似在极力吞咽那些难以言说的字句,“这侯府上上下下的,如今都不是我做主了。”声音渐趋低微,那未尽之言,却久久萦绕在众人耳畔。
墨兰看着秦太夫人的表演,果真是高端局。
秦太夫人短暂的沉默过后,她轻叹了一声,复又强撑起笑容,开口:“哎,这席面上若是有什么不妥的,各位老姐姐们,看在我的面子上还请多多担待。”
秦太夫人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却仍强撑着笑意。
墨兰静坐于一旁,嘴角噙着那抹温婉的笑容,宛如一尊静谧的瓷像,也不出声,任由小秦大娘子在那里诉苦。
这时,一位娘子瞧着这情形,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愤不平,刻薄地说道:“她能嫁到你们侯府,已经是通天的福气了,怎么还这么不懂规矩,瞎闹腾。”
话锋一转,她又瞬间换上一副温柔谄媚的面容,对着小秦大娘子轻声说道:“我说你啊,就是心太好,为人太好了,你纵的她们都无法无天了。”
小秦氏微微颔首,眼帘低垂,双手轻轻将扇子贴于胸口位置,那模样仿佛受尽了委屈与冤屈,却又无处倾诉。
片刻后,轻摇着扇子,有些失落的缓缓说道:“我老了,也失去了依仗,现在呀,是二媳妇掌家了,罢了罢了,我呀,也落了个清闲,她呀,也的确该历练历练,操持些家务事儿了,日后也好挑起这侯府的大梁,我也就省心了。”
又一位娘子紧接着搭话,眼神中透着些许遗憾,“你家二郎一表人才,如今对媳妇又是百般疼爱,在官家面前也是得力的肱骨之臣。说起来,早知道他有如此出息,当初真该把我那侄女许配给他。我那侄女也是温婉贤淑,才情出众,与二郎倒也门当户对。也不用让你受这媳妇的罪。”
康姨母坐在一旁,听到这话,也不甘示弱地说道:“你家侄女嫁过来,可未必有她家这么好的日子过,那李家娘子呀,会……”
墨兰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且那话语愈发尖酸刻薄,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便微微坐直了身子。
墨兰面上依旧挂着那温婉从容的笑意,语调不疾不徐,似是不经意间轻巧地截断了康姨母话。
“李家大娘子乃是刑部侍郎之千金,自幼长于名门世家,向来以温和知礼而闻名遐迩。在这京城之中,她的才情亦是早有传颂,众人皆知。李家作为大族,向来以家风严谨、门楣清正而着称。可方才各位大娘子所言,却与我平日听闻大相径庭,想来是墨兰孤陋寡闻了。”
墨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花厅内回荡,众人闻得此言,仿若被一道惊雷击中,瞬间清醒过来。
说罢,墨兰眼神好奇的看着各位大娘子,似乎还在等着她们再说一些李家大娘子的闲话。
尤其是刚刚那些说得热火朝天、口不择言的几人,顿时脸色煞白,心中后怕不已,她们家里可没有李氏家族权势大。
墨兰见众人神色变化,又轻轻柔柔地说道,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遗憾,“这家樱桃的滋味我甚是喜爱,故而才推荐给了李家大娘子。或许诸位大娘子口味各异,与我等年轻人也有所不同,这也是寻常之事。”
接着又侧过身体看向秦太夫人,语气中满是羡慕和亲近,仿若一位乖巧的晚辈在真诚地恭维长辈,“听着秦太夫人方才言语之间,皆是对儿媳的夸赞与维护,又体贴儿媳的辛苦,还有意让儿媳挑起侯府大梁,秦太夫人不愧是名盛京都的好婆婆。诸位大娘子可莫要误会了秦大娘子的一片苦心与好意才是。”
第95章 墨兰95
言罢,墨兰话锋一转,“热闹话也听了许久了,听说顾家园子很是不错,张姐姐可愿和我一起去走走。”
墨兰站起身,向着屋内的众人优雅地欠了欠身,“墨兰叨扰诸位大娘子许,这便先告退了。”
说完便径直离开了花厅,只留下厅内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
刚踏出花厅,张桂芬便迫不及待地对墨兰说道:“我刚刚在厅内就憋了一肚子火,若不是你方才冲着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真恨不得立刻拿鞭子抽她们一顿,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墨兰微微抬起手,用帕子轻轻遮了一下嘴角,与张桂芬轻声道:“也好知晓她们平日里都是如何在背后嚼人舌根、说人闲话的。”
院子里,禹州来的众女眷和汴京的官眷之间泾渭分明。
禹州来的众女眷们聚在一处,欢声笑语不断,不拘小节,行止肆意。而汴京的官眷们则是个个端庄娴静,行止有礼,规行矩步。
墨兰与张桂芬刚踏入院子,便瞧见沈大将军的小妾正站在禹州来的官眷们中间,看到张桂芬过来,便立刻眉飞色舞地说起了张桂芬的闲话。
“和你们说个好笑的,当初呀,皇后娘娘有意把张大娘子许给我们将军,英国公竟然拒了。如今却要嫁给小郑将军,小郑将军哪有我们将军官大,我们将军还是国舅呢,就连太子殿下也得恭恭敬敬的称呼声舅舅。皇后娘娘可是我们禹州的,我们有英王和皇后护着,谁敢欺负我们。”
小沈氏使劲的拉扯着小邹氏,让她别说了,小邹氏却是越发来劲。
小邹氏仰着头,骄傲的看着墨兰和张桂芬,“怕什么,我们将军可是国舅,还需要怕她们。官家和皇后娘娘也都是我们禹州出来的,你们去过我们禹州吗,吃过我们禹州的鱼吗?穿过我们禹州的衣服吗?官家和皇后娘娘却是穿过的。你们嫌弃我们禹州的,可是官家和皇后娘娘也是禹州的,你们嫌弃我们就是嫌弃官家和皇后娘娘。”
“好笑。”一位穿着紫色衣裙的贵女走了过来。和周围的贵女一一微微欠身,又和禹州处的女眷微微欠身。
禹州的女眷却没有一人回礼。
这就和现代社会中,两个人见面,一方带着礼貌性的微笑,轻轻点头致意,口中说着“你好”或是“好久不见”,而另一方仅仅是抬眸看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开,未作任何回应。
那位紫衣姑娘继续说道:“官家幼年时就是先帝养子,抚育于宫廷之中,受正统皇室教育,年少时又娶了青梅竹马的皇后养女,出身名门的高皇后。官家子娶皇后女的佳话,直到如今,这汴京城里还是人人皆知。官家自然是国朝的官家,皇后自然是国朝的娘娘。”
小邹氏抬起下巴,急忙说道:“如今的皇后可是我们禹州的皇后。”
紫衣姑娘戏谑的看着小沈氏,“沈姑娘,不介绍一下这位娘子吗?”
看小沈氏转过身不说话,她也只是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张桂芬对着墨兰说:“猖狂,走吧,这里没什么看的。”
墨兰对着小沈氏点了点头,跟着张桂芬向前走着,“是,还是要多读些书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宽。”
“哎,可是有许多人不读书,却还嘲笑读书的人读傻了。”
“我们去前边看南戏吧,这场戏没意思极了,听着无端惹人厌烦。”墨兰提议道,说罢,二人便结伴向着前方走去,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第96章 墨兰96
顾家宴会次日,阳光洒在宫墙朱瓦之上,却未能驱散笼罩在宫闱间的阴霾。
太后极为信任的朱内官早已在宝慈宫门口候着。
朱内官瞧见沈皇后的仪仗缓缓靠近,嘴角微微上扬,划出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旋即微微躬身行礼,朗声道:“参见皇后娘娘!”
面容端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同时轻声示意众人免礼。随后,她轻声问道:“本宫前来给太后请安了。”
朱内官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说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太后一切安好。只是……”
说到此处,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沈皇后身后的众人,才接着说道:“太后娘娘说皇后娘娘您若是真有那份孝心,只需每日在太后宫外磕上两个头便可回去了,最近呀,皇后娘娘的亲眷实在是不像话,一个妾室去了正室夫人该去的宴会,还和禹州的官眷一起编排太子殿下,实在毫无尊卑,瞧瞧,老奴的话太多了,该打,该打。”说着,朱内官伸手在自己嘴上打了两下。
沈皇后更是心中一震,只觉得这巴掌是打在自己脸上的,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嘴角依旧挂着那丝淡淡的微笑,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与无奈,
“多谢朱内官,本宫自当谨遵太后旨意。”
朱内官侧身站到一旁,朝着拿着跪垫的小太监一挥手,小太监急忙快步上前,将跪垫恭恭敬敬地放在皇后娘娘跟前。
沈皇后面色有些沉重,还是保持着微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沈皇后刚站起身来,朱内官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对着皇后恭敬的行礼,语气却毫不客气,
“那老奴就恭送皇后娘娘了。”
那神情和语调颇有一些赶皇后走的意思。
沈皇后看了一眼面前紧闭的宫门,带着人转身离去。
皇后刚走,朱内官匆匆忙忙的去沈将军府传下一道懿旨。
朱内官站在庭院中央,展开懿旨,高声宣读:“太后有旨,小邹氏于顾侯宴会之上胡言乱语,以下犯上,肆意妄为,衰败家风,特命人每日掌嘴三十,以儆效尤。”
语毕,一旁早已待命的行刑太监走上前来,手中紧握特制的笞板。
小邹氏听闻旨意,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我们将军回来是不会饶过你们的,还有英王殿下和皇后娘娘,我姐姐可是救了皇后娘娘的命。”小邹氏想要挣扎、求饶,却被两旁的太监死死按住。
行刑太监毫不留情,举起笞板,“啪”的一声重重落下,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庭院之中。
小邹氏的嘴唇瞬间红肿,嘴角渗出血丝,她的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哭泣求饶道:“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朱内官笑了声,“这可是太后的懿旨,你以下犯上,罪无可恕。”说着举起笞板继续打了起来。
小邹氏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却因嘴被打肿了,又被行刑太监控制着,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痛苦之声,无论她说什么,这些人都是不会停下来的,能给他撑腰的人还没有回来。
行刑完毕,朱内官走到小邹氏面前。他微微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小邹氏,声音冰冷,“日后每日都会有人来此行刑,日后说话行事还是收敛着些吧,若是在出口就是挑起禹州官员和旧臣之间的矛盾,那可不是掌嘴了,国朝可是以孝治国的。”
说罢,他轻轻拂了拂衣袖,带着一众人转身离去,只留下小邹氏瘫倒在地上。
第97章 墨兰97
沈皇后回到自己的宫中,立刻吩咐宫女去仔细打听在顾侯府的事情。待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明晰后,她便差人去宣李大娘子入宫。
沈皇后摒退了身边所有宫人,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她和李大娘子两人。
沈皇后的脸上痛苦之色再也掩饰不住,声音颤抖地向李大娘子说着沈从兴的原配大邹氏为救她而死的悲惨过往。
“以为她就是我,将她杀害,还割了她的头颅,去邀功寻赏。”沈皇后一边说,一边泣不成声,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我才因此躲过一劫,才有机会,坐上这个位置。”
沈皇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凤椅上精致的凤头,手指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地对李大娘子说:“我的这个位置,是她拿命换来的。”
李乐渝心里想着,所以你就让她妹妹做姐夫的小妾,这死的真是太值了。
“弟妹是为我而死的,也是为我弟弟死的,如今我们沈家荣华富贵,可她,却再也享受不到,所以……”沈皇后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与无奈。
李乐渝站在一旁,心中虽对沈皇后的话颇为嫌弃,沈家所谓的补偿不过是让大邹氏的亲妹妹做妾室,大邹氏死后哀荣都没有,马上就想选一个名门贵女,试试皇后的权柄,这也实在是对邹大娘子不公。
但李乐渝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依旧装作沉痛的模样,说道:“所以陛下和娘娘,才默许沈将军纳了邹家嫂嫂的亲妹妹。”
沈皇后双眼空洞无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眼眶泛红,“我们沈家,欠邹家一条人命,可如今我弟弟地位尊崇,若是要与旧臣联姻,也只有他的国舅身份,才堪匹配英国公独女,可是,我之前是不知英国公独女和郑家有了默契的,差点坏了大事。”
李乐渝心中实在不屑,暗自腹诽这沈家的做法实在是虚伪。欠人一条命,却只是让人家妹妹做个五品诰命妾,邹家根本得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还被人鄙弃贪图荣华富贵,什么不知道,你还想让你妹妹嫁给人家的青梅竹马,好处全让你沈家得了呗!一句不知者无罪就过去了。
但李乐渝还是努力在面上表现得和皇后感同身受,微微低下头,努力逼出一滴眼泪,拿着帕子轻轻拭去,轻声道:“妾身明白娘娘的难处了。”
李乐渝心里暗骂,顾廷烨那个狗东西,真是怎么都说不听,非要和禹州那群人一起混,小邹氏还说顾廷烨是禹州出来的,祖籍都给改了。
“小邹氏是贵妾,更是皇妾,她在你家的大宴上,闹这一场,连累了你和顾侯,让你们难做人,你就看在我的份上,别往你心里去,好吗?”沈皇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
“娘娘说这话,是折煞妾身了。”对对对,你说的都对,皇后所求,谁敢不听,晦气。
“我们从禹州那个小地方出来的,坐上这个位置,就像坐在那炭火盆上,没有一刻安稳,朝上。朝下,院内,院外,都指望着大家。”沈皇后的话语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妾身明白了。”李乐渝低声应道。
李乐渝心里翻了个白眼,那你倒是约束啊,这近一年的猴戏都让你们演了,也没见你赐下几个宫女去教教礼仪。
第98章 墨兰98
与此同时朝堂上,因着小邹氏去了顾侯宴会,并在顾侯家的宴会上大放厥词,说皇太子的是非,朝堂上大半文武官员要求陛下严惩,尤其是以曹家和高家为首的勋贵集团。
有大相公参奏:“启奏官家,威北将军沈从兴,私德不修,内闱不端,伤律法刑典,害人伦礼法,污涂陛下辉冕,当严惩不贷。”
皇帝的原配皇后高皇后的堂兄在朝堂公然发问:“启奏官家,臣听闻皇太子殿下要恭恭敬敬的称呼沈将军为舅舅,沈国舅,不知可有此事?不知我们高家是否都死绝了吗?”
那“沈国舅”三字从他口中吐出,可谓是饱含讽刺挖苦之意,仿若一把锐利的剑,直刺向沈从兴。
朝堂顿时一静,满朝文武将目光都集中在沈从兴身上。
刹那间,朝堂之上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般的寂静。满朝文武将佐的目光,仿若无数道利箭,齐刷刷地集中在沈从兴身上。
皇帝语气和缓的开口:“堂舅兄,何必如此说这些气话呢?”
言罢,轻轻转动了一下头,微微皱了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仍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面无表情地看向沈从兴,“沈将军,你怎么说?”
沈从兴只觉如芒在背,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面色涨红,嘴唇微微颤抖,脚步略显踉跄地嗫喏着走出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结结巴巴地说道:“臣……臣……不敢,陛下恕罪。”
那声音中满是惶恐与不安,在这寂静的朝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赵宗全也目光严肃的看着沈从兴。
而太子赵仲针,身姿挺拔地站在西侧首位,手中紧握着芴板,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脸上的神情仿若事不关己。
“启奏官家,皇后娘娘为天下女子表率,臣听闻皇后是禹州的皇后,不知英王和沈国舅对此有何解释?”又有官员再度发难,话语如连珠炮般掷出。
顾廷烨见此情形,心中焦急万分,眉头紧皱。他心一横,挺身而出,欲打个圆场,高声说道:“启奏官家,臣……”
“顾将军,一向和沈国舅,英王走的近,和英王一个鼻孔里出气,那顾将军不如就替沈国舅和英王回答吧,皇太子要恭恭敬敬的称呼沈将军为舅舅吗?皇后只是禹州的皇后吗?顾将军以往跋扈恣睢,如今还要将那无赖手段用到朝堂之上吗?”
顾廷烨只能无奈的退了回去,这怎么回答,这可不能承认,可那么多人明明确确的听见了的,怎么说都不行,难啊。
不是得罪皇后、英王和沈国舅,就是满朝文武大臣和太子,皇帝一家子的事,不管自己最后如何说,自己这个外人只要说了就是炮灰,还是闭嘴的好。
“还请官家严惩,不严惩不足以正皇家威严。”
满朝文武大臣跪求官家严惩。
皇帝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英王着禁足英王府,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英王听到皇帝的旨意,跪下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将军纵容家眷,胡言乱语,扰乱朝纲,罚五十大板,官降两级,小邹氏夺去诰命,以儆效尤,沈将军什么时候管好了内宅什么时候在回来当值。”沈从兴听闻,身子猛地一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要辩解却又无从说起,只能咬着下唇跪下。
第99章 墨兰99
沈皇后得知消息后,默默回到宫中,遣散了所有侍从。
独自坐在妆台前,眼神哀伤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缓缓伸出手,拔下头上的簪子。那一头乌发如瀑布般散落,仿佛失了往日的光泽。
起身,换上一身素衣,来到文德殿外,缓缓跪下。
顾廷烨刚刚下朝,还没出宫,就被请去了太后处,太后宫外早已摆放好了刑凳,顾廷烨一来,就请顾廷烨宽衣脱去官袍。
顾廷烨自是不愿的,吵着闹着要求见太后。
朱内官拦住顾廷烨,眼神冷漠,面无表情的道“太后不见顾将军,顾将军还是早早受了这罚,咱们也两下相宜。”
顾廷烨非要太后说明原因才能受罚,和一众太监僵持下来。
就在此时,一位宫女走了出来,“顾将军,太后请您进去。”
顾廷烨跪于太后门外,“大娘娘,敢问臣犯了什么错?”
太后端坐在内殿,身姿端正,面若冰霜,甚至都未抬眼瞧他一下,冷冷地说道:“顾将军犯了什么错顾将军自己是知道的。”
顾廷烨心中一慌,想了最近发生的事,没犯什么事呀!也不曾顶撞过太后。
“请太后息怒,臣实在是糊涂,不知何事触怒了太后。”
太后轻哼一声:“看来顾将军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顾廷烨跪在地上低着头,恭敬的道:“即是惹了太后生气,那臣便罪无可恕,太后打也打得,骂也骂的,即便让臣在此跪一宿,臣也毫无怨言,只是臣实在不知是因何缘由啊!”
“你还在狡辩。”
太后忽然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门口,伸出手指,指着顾廷烨,愤怒地道:“那就在这打,我亲眼看着你挨打,你不愿趴着,那就跪着挨打。”
顾廷烨也硬气,往后退了些,直接脱了外衣,露出满是伤痕的背。
太后见他后退许多,微微眯起眼睛,质问道:“你退那么后干什么?”
顾廷烨抬起头,面色诚恳,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一会儿行刑,血肉模糊,恐惊着太后,故而退远些。”说着便赌气似的径直趴在地上了。
小太监走上前,看到顾廷烨的后背,面露难色,战战兢兢地说道:“太后,顾将军身上伤痕太多,无处下手。
太后一眼就看穿了顾廷烨的小伎俩,冷笑着说:“打,顾将军这是将苦肉计耍到我这个老婆子这来了。我一向体谅你,念着你的救驾恩情,对你也多有维护,你倒是仗着恩情和功劳欺负我这个守寡老太太。你怕是忘了我曹家满门武将,你那点伤痕算个什么,又没有缺胳膊断腿失了命去。”
太后又指着那个小太监说道:“来人,换个人来,你既然同情他,不如你也就换个主子吧!”
太后走近顾廷烨,思却绪飘到了自己年少时,那时的她,总是爱身着男装,在曹家的演武场上与父兄一同习武,希望日后可以做一个守国护民的女将军。
曾无数次幻想,有朝一日能披上战甲,跟随父兄奔赴战场。却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原因选入了这皇宫,锁在了寂寂深宫中。
太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随即又恢复了冰冷,对着地上的顾廷烨说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做将军的哪有不受伤的,折家,种家,杨家,高家,曹家,呼延家,你顾家且排不上号呢!这满朝武将不知填了多少条人命去,就顾将军受的这点伤算的了什么,你顾将军也得了高官厚爵,还是不要如此恃功矜能了,这朝堂难道少了顾将军就没有武将了,就打不了仗了,你也不过就是打了一两次胜仗罢了。”
“来人,打,若不是先帝留下了遗命,你……顾将军以后好自为之吧。”
第100章 墨兰100
时隔不久,早朝突然有人参了沈从兴一本,说他结党营私,放纵家眷等多项罪名,皇帝下令派刘素仰大人严查。
下朝后,官家翻开奏折,再看看眼前那堆积如小山的奏折,不禁微微皱眉。
继而瞥见一旁已着常服、安然品茶的赵仲针,仪态从容,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与沉静,当真珪璋特达,金相玉质。
官家心里很是骄傲,就是心里还有些不得劲儿,太子似乎有些太悠闲了些。
“仲针,你如何看沈从兴这个案子?”官家的声音从御案后传过来,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宁静氛围。
赵仲针闻声,缓缓搁下茶杯,那轻微磕碰之声于寂静之中清晰可闻。收敛了脸上一贯的浅笑,清凌凌的目光透出两分冷厉。
“儿子认为,当严惩不贷。不严惩,难以匡正朝纲。且参奏其之诸条,岂有不实之处?”
说罢,赵仲针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走到御案前面,轻提衣袖,信手取过一本奏折,果然是参沈从兴的。
“数年前,康王氏放印子钱一案,祖父并未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放过去,反而严惩。今次竟酿出人命大祸,实该罪加一等。此案自当彻查,以昭百姓,断不可较之上次从轻论处。”
官家沉默良久后,语气中满是失望的说:“沈从兴委实糊涂。”
赵仲针见状,走到官家身侧,为官家斟了杯茶,“爹爹,此案但论事而不论人,沈从兴之过,首在未能约束亲眷,致使内闱紊乱,家法失序。此案若姑息,草草作结,日后类此之事必如星火燎原,难以遏止。朝堂之威,将自此颓圮,民心亦必离散,百姓对朝廷之期盼与信赖亦会消磨殆尽。”
官家端起茶杯,吹了吹,“你说的对,刘素仰刚正不阿,明察秋毫,必能查个水落石出,予百姓与朝堂一个妥善交代。”
看着今日赵仲针老是在自己面前晃悠,往常他总是沉稳内敛,行事低调,并非这般模样。
今日倒像是只开了屏的花孔雀,分外招摇。
“仲针今日这身衣服很是清雅。”官家终是先开了口,话语中带着一丝调侃。
“是吗?这可是我未来太子妃亲自画的样式,果真是极好的。”赵仲针面上笑意盈盈,眼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官家听后,嘴角微微抽搐,脸上瞬时布满了无语之色。心下暗自腹诽:不过是画了个样子罢了,又并非亲手裁制,瞧把这孩子给得意的。
看着赵仲针眉心轻皱,眼神中带着几分嗔怪与无奈,微微抬起手来,摆了摆,示意赵仲针收敛一二,莫要这般咋咋呼呼,没出息。
也得亏长了张好脸,看着和亡妻相似的眼睛,他也实在说不出嫌弃的话。
“你大婚将近,婚前可不能再见面了。”
赵仲针身形微微一滞,嘴角那原本若有若无的笑意瞬间消散。他缓缓低下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瞅了一眼官家,又低下头去,不想理睬人。
他双唇紧抿,沉默良久,半天才从喉咙里低低地挤出几个字,“知道了。”
官家瞧见儿子那失落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不忍,思索片刻后,开口道:“你大婚后给你半月假期,可不能多了。”说罢,微微抬眼观察着儿子的反应。
赵仲针一听“大婚”二字,仿若被触动了心底最柔软且羞涩的弦,耳尖慢慢泛起微红,又快速蔓延至整个耳朵。
他微微垂首,眼神闪躲,带着几分少年的腼腆与紧张,良久才轻声应道:“一言为定。”
官家好生欣赏了一番如玉公子坠凡尘的模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赵仲针,直看得那原本就薄红的脸颊愈发的红。
“好,一言为定。”
“唉,年龄大了,今日才坐了一会儿,腰酸腿疼的,头也痛。”官家有意无意地叹息着,伸手捶了捶腿,又揉了揉腰。
他偷眼瞧着儿子,却见赵仲针那清凌凌的目光直直看过来,官家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心虚,赶忙侧过身,佯装看向一旁书架上的书。
赵仲针心里暗自腹诽,自己还未大婚,这老父亲却越发地像个顽童,甚至有些无赖起来。他着实担心官家只是随口一说,到时候赖了这假期可如何是好。
若真不给假期了,到时候他就带着太子妃住进颖王府去,看他怎么办。
“来人,搬一半去东宫。”说完也不理他的老父亲了,转身往外边走去。
官家偷着看赵仲针,谁曾想走到门口的人忽然回过头来,官家还想说两句话缓解一下尴尬。结果,可还未等他出声,赵仲针却似没看见他一般,径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官家呆立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无奈的摇了摇头。再看看眼前的奏折,有儿子就是好,尤其儿子还是太子,这有时间了还可以去拾掇拾掇自己的地。
第101章 墨兰101
小沈氏自听说了沈从兴的事后,立刻吓得来找李乐渝诉苦,想着让帮帮忙,出出主意。
此刻她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官家已经让刘素仰大人彻查此事,我听说这刘大人最是刚正不阿的一个人,这次肯定瞒不住,瞒不住了。”
说罢,小沈氏身子微微颤抖,双手不自觉地绞着手中的帕子,那帕子早已被揉得皱巴巴。
李乐渝蛾眉微蹙,轻声问:“你可是知晓些内情?”
小沈氏神色慌张,哭哭啼啼道:“说什么侵占民田,结党不轨,这些可都是没有的事情,是……是邹家,用我侄儿的名号,在外头放了印子钱,听说有个人还不起,就投缳自尽了。”
李乐渝心中轻叹,面色愈发凝重。
小沈氏仍在推诿,“你说又不是我们求着他来借钱的,你还不起可以商量嘛,为什么非要上吊抹脖子呀!”
李乐渝努力克制心头怒火,沉声道:“你哥哥的罪名或是未能约束好亲眷,还是做好善后才是,放印子钱本就有违朝廷法度。”
穷人乍富,挺胸叠肚。这才来汴京几日,便沾染恶吏习性,如此轻视人命。
“你不是说你侄儿从小就养在邹家娘子身边,是个教养好的吗?”
小沈氏拿帕子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哽咽的道:“正是因为如此,他娘都已经没了,他小姨在家里做妾,对他是千般好万般疼爱。这伙同舅舅一块儿借的三五千两,他怎么抹的开面,这真的不关我侄儿的事啊!”
李乐渝听着她狡辩,耐心已然耗尽,“我明白了。”
心中却冷笑连连,暗忖与你侄儿无关,也不关你家的事,怨只怨穷人太穷,穷人的命太贱。你们贵为皇亲国戚,就该清清白白,不染一点尘埃,别人就该为你们俯首,可是凭什么呢?皇族都没有你家肆意。
小沈氏心里愤愤不平,哭着说“你不明白,这欠债还钱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他上吊抹脖子了,就成我们家的不是了”
顿了顿,稍稍平复了一下,又用帕子抹了眼泪,“我哥哥是个武将,又嘴笨,不识得几个字,在朝堂之上怎么说得过那些唇舌如剑的书生。”
李乐渝随口敷衍:“你别太着急了啊!”
顾廷烨见状,温言劝道:“沈妹妹,这原本都是朝堂上面的事,你在这儿哭,这不是平白给沈兄弟添烦恼吗?你就消停消停,回家好好等消息,不一定会有坏消息。”
小沈氏转身面向顾廷烨,哀求着,“顾侯,你是他们几个里头,唯一一个读书人了,你不能看着我哥哥和侄儿坐牢啊。”
顾廷烨看了眼小沈氏,“圣上一切,皆有旨意。”
待小沈氏离去,李乐渝步入屋内,冲着顾廷烨怒掷茶杯于地,纤指直指顾廷烨。
“我让你离沈家远一些,远一些,你总是不听,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人?律法,人命,就是这么轻飘飘的吗?你挨了太后一顿责打还不够吗?你想把你的脑袋也给他们送出去吗?”
顾廷烨赔着小心上前,连声哄着:“娘子,娘子,莫要如此说呀,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我与他们情同兄弟,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什么兄弟?你生于汴京,非禹州之人,你是陛下臣子,非英王臣属,太子才是正统。英王还没说什么,他们恨不得……沈从兴那事,你莫要过多掺合。”李乐渝怒道。
顾廷烨试图解释,“娘子,从兴之罪,往大了说是逼死人命,往小了说不过是欠款者自缢,他非但无罪,还赔付了大笔银子,这是他心善呀!”
“你的意思是,反过来,对人不对事。”李乐渝突然感觉很无力,看着顾廷烨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失望,只是平静,像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顾廷烨嬉皮笑脸凑近,揽住李乐渝道:“娘子聪慧过人,不愧是岳父大人的掌上明珠。”
李乐渝挣脱他的怀抱,玉指戳向他胸口,“你和一群那样的人混在一起,你罔顾了一条性命,况且沈从兴最多算是从犯,可你连这种理由都能找出来。他一个罪人,还成了有功之人了,事情是不能这样做的。”
顾廷烨,我们的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李乐渝今日仿佛才认识顾廷烨,这恐怕才是真正的他,不择手段,没有底线,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收缩,在压紧,只觉心中一阵绞痛,好像喘不过气来一样。
第102章 墨兰102
顾廷烨正欲再哄,有下人来传话,小段将军与耿将军来了。
李乐整理了衣衫妆容,强颜欢笑着挤出一丝笑容。
“你去吧,他们找你肯定有急事。”
顾廷烨见李乐渝神色缓和且有了笑意,心头疑虑顿消,只当风波已过,遂关切地叮嘱了两句,便坦然出门去见小段将军和耿将军。
谁料这二人见面后二话不说,执意要拉着顾廷烨前往广云台。
顾廷烨还有些惦记着自家大娘子,面露难色,推辞道:“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还去什么广云台,被你嫂子知道了,非拿棍子抽你不可。”
小段将军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解释道:“此去全是为了安抚沈大哥,为他排解愁绪。”
言罢,也不管顾廷烨是否愿意,便强行拽着他匆匆离去。
流光悄逝,暝色氤氲,顾廷烨还是没有回来。
顾廷烨给留的话是要去宽慰宽慰沈从兴,派去跟着的人却说是去了广云台。
李乐渝心底里满是失望,原本浮在半空的心终于是落底了。
转身拿起鞭子狠狠的抽了几鞭子顾廷烨的外袍,让贴身丫鬟将其拿出去烧了。这身衣服她也早看不顺眼了,无论是颜色还是样式都太过粗蛮。
“熄灯,不用等侯爷了。”李乐渝朝着身边的丫鬟吩咐道。
次日一早,顾廷烨还在书房睡觉,李乐渝便命人驾车出去用膳,并命人给顾廷烨订了一桌席面。
今日一早,府外便传来了消息,禹州小段将军又出事了,玷污了一名渔女,渔女是有夫之妇。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依据《宋刑统·杂律》,强奸有夫之妇者,“男子决杀,女人不坐罪” 。即使找出证据是诬告,他这又能讨的了什么好?
家里出事了,心情不好,就往广云台跑,一边说着思念亡妻,一边不忘美人环绕,真是虚伪。有那时间,却不思如何解决家里印子钱和治家不严的麻烦。
顾廷烨若是想要掺合,看他能掺合出个什么?
官家如今下定决心要整饬盐务,加强对私盐的惩处。遂特命三司使蔡大人主理此事,遴选十余位官员随行协理,又遣高将军亲率军护卫,以彰朝廷肃清盐务、缉拿私贩之决心。其中盛长枫和盛长柏也在其中。
李乐渝踏入盛家的门庭,便见陈若柠与墨兰、如兰匆匆迎了上来。
如兰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叽叽喳喳个不停,挽着李乐渝的手道:“乐渝姐姐,你可不知道,我们都等了你好久啦。”
说着,几人便亲亲热热地往内院走去。
先去拜见了盛老太太和王大娘子,盛老太太和王大娘子稍稍问过几句家常,就让她们自己去玩。
最近明兰处也是风波不止。
明兰本是和贺弘文的事,本是两家口头约定了婚约,但因着盛家上面两个姐姐没出嫁,其中一个姐姐没定下婚约,故而两人的婚事没过明面。
谁能料到,贺弘文在乡下养病的母亲竟私自为他订下了一门亲事。那女子乃是一位通判的嫡次女,听闻是知书达理、静嘉含秀,又端的是一副好模样。
据说,那家老太太与贺老太太是旧相识,对贺弘文亦是颇为赏识。当日贺弘文的母亲上门提亲,那家只当是贺老太太授意,思量之下,觉着门楣相当,贺弘文亦是一表人才,便欣然同意了这门亲事。
只是如此一来,明兰便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
当初拒绝吴大娘子时,便以贺弘文作为托词,如今婚事未成,梁家也择定好了六大娘子,若是吴大娘子得知,便是得罪了吴大娘子,其余的都不怕,只吴大娘子嘴碎,消息最为灵通。
第103章 墨兰103
如兰刚刚订下了孙侍郎的嫡次子,盛竑和王大娘子本想着如今只等着几个女儿出嫁了。结果却突然出了这茬事,任谁也没想到明兰竟如此时运不济。
不管如何着急,也只能等墨兰出嫁后再为明兰相看。
如今流行厚嫁之风,墨兰嫁入的又不是一般人家,规整采买嫁妆就是个大工程。
墨兰倒是没有这些烦恼,如今这些日子她也就当做当初和姐妹兄长们一起读书的状态,日子倒也悠闲。
正好,李乐渝过府拜访,墨兰也就顺势休息一日。
陈若柠,李乐渝和墨兰三人跟着如兰去了他的陶然居。
如兰不知什么时候将阿狸又偷了过来。
阿狸听到她们的动静,从窗户探出毛茸茸的脑袋,一眼瞧见墨兰,瞬间来了精神,轻盈地一跃而下,朝着墨兰飞奔过去,蓬松的尾巴高高翘起,在墨兰的脚边欢快地打着圈儿,亲昵地蹭来蹭去。
李乐渝蹲下身抱起大胖猫,“我也得养只猫才好,生气了看见它呀,也就不气了。”
阿狸有人抱它,自己也乐的享受,反正主人也在一边,干脆乖乖的任由李乐渝抱着。
“可真有份量。”李乐渝抱了一会儿胳膊就有些酸了,旁边的丫鬟接过去。
墨兰看见肥猫就想起那不愉快的肥猫减肥之事,点了点肥猫的肥爪子,“还不是如兰,我看阿狸太胖,就想着减减,让它多跑动跑动,结果她说我残忍,有机会了就偷猫,偷偷给它吃东西。”
“每次它看见我就朝着我喵喵叫,我也忍不住呀!”如兰理亏的将目光瞥向一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墨兰。
正说着话,墨兰忽然想起李乐渝方才提及的“生气”之事,不禁关切地看向她,“对了,你刚刚说生气了,可是顾廷烨给你气受了?”陈若柠与如兰也赶忙将目光投向李乐渝,眼神中满是担忧。
李乐渝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朝着她们三人轻轻摆了摆手,“我是来躲清闲的。”
李乐渝朝着她们三人微微一笑,“昨日啊,皇后的妹妹因着沈将军的事哭哭啼啼的来找我和顾廷烨。说是沈将军的儿子和舅舅一起放了印子钱,还出了人命,我是服气的很。”
顿了顿,接着说道:“今儿一早,又有下人通报,小段将军欺负了一位渔女,那渔女气愤不过,将他给告了。我听闻这些消息,连早膳都没了胃口,索性在外边用了。”
陈若柠和墨兰听了都皱起了眉头,如兰还笑着问为什么?
“遇见她们呀!能躲就躲,和她们说话实在令人厌烦,好了,不说她们了。”
李乐渝想想禹州的人都生气,因着顾廷烨这段时间她不知见了多少禹州官眷。有什么事都来找她,口口声声说着都是从禹州出来的,实则不是要她帮忙,就是吐槽汴京贵女官眷,她也是汴京的好吧。
她们一个个的理直气壮的,不是为皇后鸣不平,就是为英王鸣不平,觉得太子德不配位,她们敢说,她是实在不敢听。
这是哪里?京都,首重之地,一国首府。一块石头砸下去不是个大官,就是个衙内。
“那你今日用了晚饭再回去,实在不行你和我住一起,今晚都别回了。”如兰想起上次参加宴会听到的的那些令人厌烦的话,顾廷烨也不知道远着她们些。
“虽然厌烦,但总的应对。”李乐渝看着她们关心的眼神,心里感动,“没事儿,就是烦了点,大不了我就躲到你们这里来,要不我就回娘家。”
墨兰悠悠的叹了口气,“如今倒是有些风波将起的意思。”
陈若柠做了茶欸嘿给李乐渝,“罢了,你来,我来我们虽是欢迎,不来才是生分了。”
天气渐寒,庭院中的菊花已纷纷凋零,往昔的美景不再,实在无甚景致可供赏玩。
好在盛府中有一方活水的池子,里面养着各种可供食用的鱼儿。
几人商议一番后,决定一同抱着手炉前往池边钓鱼。又与旁边在放置了茶水点心,几人围坐于此钓鱼饮茶,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第104章 墨兰104
关于这个活水池子,还是墨兰一心想要的,当初盛竑坚决不同意,觉得有失体统。
然而,待池子建成之后盛竑经常偷偷摸摸的来钓鱼,后来被家中众人发现,他索性不再遮遮掩掩,而是光明正大地在此垂钓,对旁人的议论置若罔闻,还常常自诩风雅。
暖阳杲杲,金辉如碎星般洒落在幽谧的湖滨。清风徐来,湖面漾起粼粼波纹。
墨兰几人本想着钓鱼能有多难,肯定能收获满满,来一场全鱼盛宴。
谁料,一上午的时光就在这吵吵闹闹、说说笑笑中悄然溜走。
鱼竿起起落落,可那鱼却像是故意捉弄人一般,仅仅钓上来两条小鱼,离全鱼宴的预期相差甚远。
眼看到了午膳时分,众人望着那几乎空荡荡的水桶,心头不禁泛起一阵气馁。
这时,王大娘子贴心地给几个姑娘置办了精致的席面送了过来,她笑着打趣道:“我就说,你们这一个个娇滴滴的模样,哪像是能钓起鱼的人呐。”说罢,指挥丫鬟们将席面在边的亭子里摆开。
正用着膳,顾府小秦氏派来的嬷嬷匆匆赶来,尖着嗓子高声道:“大娘子,我家太夫人有请您回府见客。”
不用想都知客非好客,事非好事。
亭中依旧是热热闹闹地用饭,仿佛压根没有听到嬷嬷的来意,姑娘们或是低头浅笑,或是继续夹菜,竟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棋语机灵地带着几个力气大的婆子妈妈,满脸堆笑地拉着这嬷嬷去了厢房吃酒,口中还说着,“嬷嬷一路辛苦,先去厢房歇歇脚,喝口酒润润喉,这事儿啊,且等娘子们用完膳再议不迟。”
用完膳后,李乐渝就面露难色想要离开。
墨兰看她心情不虞,拉着她的手挽留,“你今日就留下吧,我们下午叫一个戏曲班子进来,听说刚出来了个新戏,今晚我们在秉烛夜谈,我开春埋了几坛桃花酒,此时正香,可不能错过这等雅事。”
李乐渝苦笑着看着她们,眼中满是疲惫与忧虑,无奈地解释:“我回母亲那里避避风头,这段时间,整日整日的与她们斗。虽然与你们说,与人斗,其乐无穷,可是,有些人是不能被称之为人的,有些麻烦,我得回去与父亲商议,有些浑水我不能将父亲和家族牵扯进去。”
陈若柠心疼地挽着她的胳膊,想要安慰却又觉得言语苍白无力,千言万语皆卡在喉间。
如兰则愁眉苦脸地挽着墨兰,手中帕子绞来绞去,娇嗔地抱怨道:“哎呀,我都不想嫁人了,嫁人后烦心事一堆,一下子就得像个大人似的。
陈若柠看着如兰可爱的模样,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的小脸,笑着打趣,“那你得问问孙家郎君,看他可舍得你不嫁,我和你三哥哥倒是盼着你能一直留在家中,做个无忧无虑的娇小姐。”
如兰听闻这话,脸颊瞬间如熟透的蜜桃般泛起红晕,羞怯地低下头,手中的帕子被她用力揪着,那娇羞的姿态逗得众人忍俊不禁,笑声回荡在亭中。
李乐渝朝着墨兰和陈若柠俏皮眨了眨眼睛,笑着调侃:“连我都有所耳闻,孙家郎君对他那未婚妻子极为上心,日日都送吃食,这般深情厚意,可真是羡煞旁人!”
“你们……你们……哎呀!不和你们说了,你们怎么都不说我四姐姐。”如兰被羞得不行,说着躲在墨兰的身后不出来,只露出一角裙摆,微微晃动。
墨兰轻轻拍了拍李乐渝的手,温柔地说道:“那婆子你就当没见过她就好,你放心回去,到时候了,我在给她送回去。”至于如何送回去,那就不好说了。
第105章 墨兰105
顾府小秦氏和康姨母左等右等都不见派出去请李乐渝的嬷嬷回来,直至夕阳西下,余晖将天边染得一片火红,盛家一位妈妈才姗姗前来拜见小秦氏。
恭恭敬敬地向小秦氏与康姨母行礼问安,声音和缓轻柔,“若太夫人与盛家之间有何嫌隙误会,还望能尽早坦诚相告,也不至于让一位老嬷嬷专程到我盛府肆意叫骂。
我盛家虽门第低微,但也有三人在朝为官。我家老太太特遣我前来,一是想向太夫人请教,太夫人向来德高望重,备受京都赞誉,如今怎会行事如此有失妥当?二是将秦太夫人的奴婢送回府中。”
小秦氏听闻,面露难色,微微低头。
康姨母本就心中不悦,暗自思忖自己如今跌落尘埃,她的好妹妹却起高楼,如今她家又来坏她算计。
“你们盛家如今是了不得了,一个老妈子说话都如此张狂无礼。你可晓得你面前站着的是侯爵夫人,我便是将你拖下去打死,我那妹妹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盛家派来的妈妈神色镇定自若,面对康姨母的质问,态度依旧恭敬有加,“好叫康大娘子知晓,奴婢是老太太派来的,今日那嬷嬷在我盛府的嚣张言行,已是满府皆知,闹得沸沸扬扬。故而老太太才命我前来与太夫人商量个解决之策。”
康姨母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来,伸出手指直指着那妈妈,大声质问:“你们盛府难道不知如何封口吗?也是,如今盛府的管家大权落在儿媳手中,你家大娘子如今连个下人都管束不住了吗?”
“秦太夫人,奴婢话已带到,容奴婢先告退。”
小秦氏柔弱地缓缓站起身来,拿着帕子轻轻挥动,轻声喊道:“这位老姐姐,且慢,先别急着走。”对着左右侍奉的人说:“快,为老姐姐奉杯茶来。”
康姨母看着小秦氏的举动,为其不平道:“你何必给她好脸色,不过区区一个奴婢。”
“奴婢不敢当,太夫人太过客气了。”
小秦氏拉过那妈妈,悄悄将一个荷包塞到她手中,“辛苦你特地跑这一趟,是我对下人的管束有所疏忽。不知今日那嬷嬷在贵府究竟闹得如何……”
盛家妈妈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荷包,感觉分量着实不轻,便不慌不忙地讲起事先准备好的托词。
“今日那嬷嬷满身酒气地闯进我府中,叫嚷着要见李大娘子,可李大娘子早已离去,我等亦不知其去向。她全然不听我等解释,便在府中大闹起来,口中还胡言乱语些什么送个妾,福气之类的,言语粗俗不堪。当时礼部的官员、宫里的女官们以及诸多嬷嬷皆在场,皆有所耳闻。太夫人还是尽早思量应对之策为好……奴婢便先退下了。”
小秦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眨眼间又成了柔柔弱弱的样子,手扶着头,泫然欲泣的看着康姨母。
“这下可……可怎么好,我也是一片好心想着让她回来看看你那女儿,哪想到底下的人这般不中用,浪费了你的一片心意。”
康姨母立马劝道,“这哪里是你的错,明明是底下人做了错事。盛家却也不拦着些。”
“我家那妈妈,向来不爱喝酒,今天怎么就……”小秦氏说到这,马上换了语气,温柔笑着说道:“可能是我管的太严了些,今天好不容易出去,趁这机会就喝多了,你别见怪。”
康姨母更加确信是盛家捣的鬼,打算挑个时间要好好去找个公道。
沉着脸厉声说道:“盛家我那个妹妹是个老实性子,她家那几个庶出的小贱人,是一个比一个厉害,总之,她坏了我的事,我是不会放过她们的,总的闹个天翻地覆才是。”
康姨母心下窃喜,自觉觅得一位可交的好姐妹。只是这姐妹太过良善,又兼性子绵软,对自己如今低微的身份全不在意。
可怜的康姨母哪能知晓,她早已是他人股掌之间的玩物。旁人甚至无需多费唇舌暗示,她便会像只没头苍蝇般,自顾自地冲锋陷阵。
她还以为自己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出一口恶气,却不知在那些冷眼旁观者的眼里,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恰似一场滑稽可笑的闹剧,徒惹他人嗤笑罢了。
第106章 墨兰106
“姑娘,刘妈妈来了。”
墨兰想到康姨母,又狠又毒,可偏偏又有着母亲的宠爱,又能轻易蛊惑王大娘子。
王大娘子心软,是她最大的好处,也是最不好的地方。
王大娘子未出阁时,就未曾得到母亲的偏爱。
当初康姨母因放印子钱被官家当作典型惩处,王大娘子的母亲得知后,头一个便写信狠狠责骂王大娘子,怪她没有出手帮衬康姨母。
或许正是因为从小就缺失母爱,王大娘子才越发想要在母亲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期望能获得母亲的关爱与认可,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见过四姑娘,不知四姑娘找奴婢来是……”刘坤家的入内,欠身行礼,恭谨问道。
墨兰搁下毛笔,款步移至榻前落坐,“我也不拐弯抹角,近些日子,康姨母时常来盛家,康姨母,刘妈妈应该比我更熟些才是,之前的印子钱,差点害了两位哥哥和爹爹,这次康姨母会谋算什么呢?”
“奴婢委实不知。”刘妈妈垂首,低声应道。
墨兰抬眸,审视着刘妈妈,“刘妈妈不是不知,而是不敢说,这些年幸而有刘妈妈在母亲身边劝着,这次刘妈妈继续劝着才是,刘妈妈和母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些话实在不用说的太清楚。
刘妈妈得时时提着如今在南方的两位哥哥才是,三哥哥会武,尚有几分自保之力,二哥哥可……盐务向来凶险,听说此次陛下派了三司使蔡大人亲去,又派了高大将军随行,可见其危险,若是二哥哥为着家里的事情分心……”
“奴婢明白。。”
“五妹妹有了好婚事,你说……瞧我,康姨母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墨兰似是不经意的提起,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刘坤家的,端起了杯子,轻轻抿了口水。
刘坤家的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最是容易,盛老太太和王大娘子说了不少次,王大娘子从来听不进去,还是没有抓到王大娘子的命脉。
“奴婢告退。”刘妈妈见状,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翌日,康姨母果然气势汹汹的来了盛府。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傲慢和轻蔑,嘴角勾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和王大娘子说了不过两句话,就吵嚷着要让盛家的姑娘们都去拜见她。
王大娘子见状,赶忙上前劝阻几句。
岂料康姨母顿时柳眉倒竖,言辞犀利地数落起她来:“你这当家主母竟如此无用,连区区庶女都辖制不住,要你何用!”
王大娘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骂弄得呐呐半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自是十二分的不高兴。
可一想到眼前之人毕竟是自己的姐姐,终究还是强咽下了这口怨气,无奈地挥了挥手,让人去请盛家的姑娘们。
王大娘子联想到昨晚刘坤家的给她说过的话,暗自思忖着昨晚刘坤家的所言,不禁心生警惕,暗自揣测姐姐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若无关儿女之事,那自是万事大吉,权当自己多心了。
王大娘子深知姐姐素日里便瞧不上自己,总嫌她愚笨木讷。但她心底清明,虽知晓姐姐脾性,可念及血浓于水,又怎忍割舍这亲情羁绊。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偏爱,血脉亲情却也不想弄丢了。
第107章 墨兰107
墨兰和两个妹妹进葳蕤轩时,王大娘子和康姨母正在闲聊,里面已然是一片和乐,场面十分和睦。
三人恭恭敬敬地向王大娘子与康姨母行礼问安,王大娘子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轻声示意三个姑娘落坐。
康姨母扬起下巴,冷笑着打量着墨兰和明兰,眼神中透出一股阴狠。
转头轻蔑的看向王大娘子,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也太好脾气了,区区庶出在你面前竟也有座位,她们合该起身好好侍奉你这位嫡母才是。”
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略显尴尬的微笑,眼神中带着一丝怯懦,“姑娘们都懂事,何必这样……”说话间,还小心翼翼的瞥了眼康姨母。
康姨母却不想王大娘子如此不争气心中更是不满,眼睛微微眯起,仰着头,目光从眼角斜斜地觑着下方,看也不看王大娘子,冷哼一声。
“那又如何,不然她们还蹬鼻子上脸去了。”
说着看墨兰和明兰依旧稳稳当当地坐着,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心里更是恼怒,猛地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啪”的一声巨响在屋内回荡,她咬牙切齿地大骂:“真是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王大娘子赶忙打圆场,声音愈发低弱,眼神游移不定,目光在康姨母脸上匆匆掠过,又迅速移开,语气中有几分讨好。
“姐姐,几个丫头对我一向尊敬,又听话懂事,都是金尊玉贵下人服侍惯了的,哪能当丫鬟一般。”王大娘子觑着康姨母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接着看向康姨母尴尬的咧咧嘴,目光游移不定,很是没有底气的说:“况且,这种事情她们也做不来。”
“妹妹是在怪我。”康姨母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双手紧紧握拳,身体微微颤抖,咬牙切齿地呵斥:“妹妹这是在怪我多事了?我也是为了你好,你瞧瞧,你家庶出的女儿倒比你正房嫡出的嫁得好,日后你走出去,谁人不在背后嘲笑于你。”
王大娘子却丝毫未领会康姨母的深意,脸上的笑容反倒真切了几分,“墨儿最是孝顺有礼,她高嫁是我们全家之福。”
康姨母心里暗骂,只觉得王若弗是个蠢货。
“这嫁的在高,不也是你手底下长出来的姑娘?怎么也得给她点颜色看看。”说着瞪大双眼,眼神阴狠的看着墨兰。
“姐姐此言差矣。”
王大娘子轻轻摇头,眉目舒展,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耐心解释道,“她日后的夫家尊贵,盛家地位低微,若是受了委屈,我们也不能给他撑腰。那地方处处都是规矩,一步也不敢走错,想来就是有在大的权势,又怎么快活的起来,我和官人都心疼她呢。”
说着,王大娘子还宠溺地看向墨兰,墨兰亦微笑着向王大娘子点头示意,母女二人之间的互动显得极为温馨。
康姨母都快气死了,他觉得他这个妹妹不能用蠢来形容了,是极蠢。
她在这里说这么多,她们倒是母慈子孝,和睦的很,不就是看着这庶女要飞上枝头了,提前讨好罢了。
第108章 墨兰108
可是凭什么,自己向来在这个妹妹面前高高在上,如今她家凭什么能踏上登天梯。
“妹妹的柏哥儿凭着真凭实学才考上去的官职,如今那小庶子都比柏哥儿官职高,以后妹妹岂不是要在庶出手底下讨生活。”
王大娘子却以为康姨母是在真心关心自己,心中满是感激。
“怎么会呢?枫哥儿向来与我亲近,又很照顾如儿,就是长柏做的都没有他好。枫哥儿的官职也是他拼着性命换来的,柏哥儿他不会武,即便当时那机会摆在眼前,他亦是把握不住的。”
王大娘子笑容真切,内心非常满足。
“我的诰命都是因着我家四姑娘得来的,一家子就该如此和和睦睦的才好呢!”王大娘子笑着看向康姨母,“他们两兄弟在官场相互帮扶,日后定能走的更远。”
康姨母恨恨地瞪了王大娘子一眼,不愿再与她多言,目光转而投向墨兰。
“准太子妃,怎的一言不发?”
墨兰微微欠身,恭敬地回道:“长辈们说话,晚辈不敢随意插话。”
“昨日,秦太夫人那事可是你暗中算计?你倒是好教养。”
墨兰脸上故作惊讶之色,眼神中满是无辜,“姨母说的什么,墨兰最近一直在学习礼仪,可是秦太夫人出了什么事?”
康姨母眯起眼睛,柳眉倒竖,眼睛瞪得老大,腮帮子鼓鼓的,冷哼一声:“你还装,反了你了,不是你还是谁,我要是将此事传出去,你这太子妃的位子怕是坐不住了。”
王大娘子一听这话,顿时惊得从座位上站起,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不可置信地盯着康姨母。若是此事被随意传谣,墨兰的名声必定受损,那自家女儿、儿子的前程亦会受到牵连。
想到华兰的婆家,又想到尚未成婚的如兰,王大娘子心中疑窦丛生,暗自思忖:难道她这姐姐专程前来是为了破坏如儿的好事,甚至不惜毁掉整个盛家?
墨兰却依旧气定神闲,眼神淡淡地在康姨母身上打量着,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丝毫未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
康姨母见墨兰这般的看着自己,心中更是恼怒,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她虽能在言语上刁难墨兰,却也不敢真的动手。
“圣旨中赞我庄敬自持,显玉润之仪,墨儿怎么会做这些事,姨母多思了。”
“你,好的很,妹妹就看着姐姐受辱?”康姨母狠狠的瞪了一眼墨兰,又气势汹汹的看向王大娘子。
王大娘子小声嗫喏,“明明是姐姐一直在欺负墨丫头。”
“你……你……”
墨兰微微扬起下巴,神色平静,“既然姨母说过会传出些墨儿的是非,墨儿记下了。”说罢,看向身后的苏月,“你可记下了。”
苏月冲着墨兰拱手,“卑职记下了。”
“姨母从来都是光明磊落的人,既然姨母坚持要说墨儿做了这事,那你不妨先去澄清一下,姨母和我只是意见不一,不如让京都众人来帮我们评评理。”
康姨母一听这话,心中气急攻心,只觉一口气上不来,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王大娘子见此情形,心中暗自疑惑,想着她姐姐往日的强势,怎会如此轻易晕倒?莫不是装的吧。
如兰见状赶忙出主意,“姨母怕是有什么隐疾,娘快掐姨母的人中,醒来了就好了。”
王大娘子慌了神,赶紧就让人去掐,果不其然,康姨母就悠悠转醒了。
王大娘子见状,脱口而出:“姐姐,你果然是装的。”
康姨母刚醒来便听到这话,差点又要昏厥过去。
王大娘子实在担心康姨母是专程来抢如兰的好婚事,或是又来骗她利用她,赶紧让人送康姨母回去。
虽然担心康姨母回去会给王老太太告状,但是比起自己受委屈,儿女还是更重要些。
往昔心心念念、魂萦梦绕,或许只是执念,或许真的没有那般重要。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无关紧要,庸人之扰罢了。
第109章 墨兰109
隔了几日,王家便到了京城,康姨母陪着王老太太一起来盛府吃一顿团圆饭。
席面上,闲话家常,气氛和乐。
康姨母见王老太太提及盛竑升迁之事,又瞥见身旁自家碌碌无为的夫婿,心中妒火中烧,愤懑难抑,暗忖:“哼,凭什么他家风光无限,我却要与这窝囊之人相伴。”终是按捺不住寻衅之意。
“妹妹,妹夫,你家四姑娘怎么没来?虽然是庶女,席上还是能多添她一个人的,照我说呀,你家四姑娘有些狂妄了,妹妹说呢?”说完,眼神却始终在王大娘子脸上打转,那副模样,活脱脱一副等着看好戏的刁钻嘴脸。
王大娘子听了这话,笑容稍微僵了一下,笑着转移了话题,
“母亲,您可不知道,我家官人早早就千叮咛万嘱咐,说等您回来,定要我好好侍奉,只是,哥哥怎么不见?”
王老太太笑着道:“你哥哥在任上的事情还没有交接完,还得几天,天气渐冷,我年龄大了你哥哥不放心,让我先行回来了。”
盛竑在一旁笑着点头,“很是,很是,是该如此。”
康姨母生生的要继续说,王老太太拦下她才罢休。
一早,墨兰被皇后宣进了宫中,皇后正为了沈家和邹家的事烦恼。按说,这些事情也不该叫墨兰参与进来。
进入殿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位禹州的大娘子,墨兰行完礼,在宫女得引导下默默的坐下,听着他们说事。
小沈氏“小邹氏确实是混账,之前冲撞东宫,太后大娘娘已经罚了她了,我瞧着也够了。”
“娘娘,不瞧着大邹娘子的面,也要瞧着国舅爷的面啊。”
“如今汴京那些老门户,还是不依不饶的,究竟想怎么样啊!难不成还要让娘娘向他们低头不成。”
小沈氏听了其他禹州官夫人的话,又说道:“姐姐,我们已然退步这么多了,可他们依然步步紧逼,现在侄儿也捏在他们手上,小段将军每日还要去衙门府回话,再这样一退再退,我们可没什么退路了。”
有一位官夫人说道:“这哪有娘娘向臣子们低头的道理。”
其他夫人都觉得皇后不该低头。
墨兰是不知这些官夫人怎么想的,权势,利益什么都想要得到,又什么都不想付出。从禹州到汴京,一步升天,他们如今所拥有的官职与地位,是其他寻常人家历经无数载光阴,甚至付出诸多性命亦难以企及之高位。然她们却毫无自省之心,不思谨言慎行、束身自修,反倒肆意妄为,整日价言行无忌。
皇后面容沉静,沉默良久之后,方轻轻启唇:“辛苦你们了,为我思量了整整一日,想必都已疲惫不堪,都散了吧!且各自回去好生歇息。”
墨兰原是随着众人身后,意欲一同退下,此时皇后却将她唤住。
“墨兰姑娘,这次叫你来是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小沈氏若有所思的看了好一会儿墨兰,才跟着其他人出去。
“是,娘娘。”墨兰恭敬地应道。
皇后待禹州众官夫人皆已退离,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抬手示意墨兰落坐。
“坐下说话,太后之前就罚了小邹氏每日掌嘴三十,因着我那弟弟鲁莽,伤了太后的人。太后体谅官家,再有太子在一旁劝解,太后倒是不曾说什么。只是没过几天,又闹出事来了,我也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110章 墨兰110
“臣女私认为,犯错之人乃是臣子,可为何她们皆以为非要娘娘来定夺主意?况且朝堂之上,亦无人提及娘娘与此事关联。”
皇后闻言,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笑意:“我又怎会不知此中关节?只是终究因我而起,才闹出这一场轩然大波,我心难安呐。”
“娘娘实不必如此自责,更莫要将诸般过错皆揽于己身。万事皆有律法予以裁定,公道自在人心。娘娘贵为当朝皇后,母仪天下,所行所止皆当为万民表率,自当备受尊崇。有类事情,于寻常百姓之家,当属平常无奇,然于官员而言,却为严令禁行之举,稍有差池,便会累及自身清誉。是以官员理应恪尽职守,秉持本分,谨言慎行,此乃正途常理。”
“是如此。”
皇后微微叹息,她又怎会不明其中道理?只是汴京的诸多规矩条框,于禹州众人而言,仿若天堑鸿沟,恰似那乡民与世家子弟之间的巨大差距,想要跨越适应,何其艰难。
沈从兴的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
沈从兴约束亲眷不力,被处以杖责二十;小邹氏则被遣送离去,幽闭于城外庄子上;小邹氏的两个兄长,一个惨遭流放之刑,一个亦被施以杖责。
小沈氏见此情形,心中甚是怜惜小邹氏,一心想要设法营救。在她眼中,兄长沈从兴并无过错,是有苦衷的。
小沈氏自己想不明白为什么自从到了京都,总是自己家步步错,处处错。
小沈氏觉得是太子进了谗言,拉着沈从兴,声泪俱下地哭诉道:“哥哥,一定是太子,除了太子还有谁?只有他,英王被禁足了,朝堂就他一家独大了。还有盛四姑娘,今日姐姐独独留下了她说话,肯定是她和姐姐说了什么,平常看着她一副清高温和的模样。”
沈从兴闻得此言,恨不得即刻堵住小沈氏的嘴,厉声呵斥,“住口!看来我平日亦是将你娇纵过度,惯坏了性子。”
小沈氏满心不服气,带着哭腔质问道:“哥哥你是不是也忘了嫂嫂?平姐姐是嫂嫂的亲妹妹呀!”
沈从兴气得抬手欲打,然手掌悬于半空,却终究是怎么也落不下去,末了,只能狠狠甩给自己一个耳光,那清脆声响在寂静屋内回荡。
沈从兴手指小沈氏,压低嗓音怒喝,“太子也是你能说的?盛四姑娘也是能说的?若是传出去了你也不要命了是不是,你以为他们喊我一声国舅,我就是真国舅了?我算是什么国舅。”
言罢,沈从兴转身望向窗外,眼眸之中尽是凄凉之色,喃喃自语道:“我是一步错就步步错了。”
小沈氏听闻沈从兴这一番悲戚言语,缓缓擦干眼泪,情绪渐渐冷静下来,“哥哥是有苦衷的,你也是为了保全邹家的地位和富贵,我们欠邹家的情,是怎么还都还不完的。哥哥,我去求见太子,去求求盛四姑娘,哥哥,我们该怎么办呀?”
沈从兴依旧低着头,身形颓唐,在屋内缓缓踱步,仿若失了灵魂的木偶。许久之后,才幽幽吐出一句话,“我们不做什么才好,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小沈氏望着沈从兴的背影,目光呆呆的看着“可是,哥哥,平姐姐怎么办呀!”
沈从兴只是低着头,背对着小沈氏,仿若被抽去了脊骨,沉默不语。
第111章 墨兰111
朱窗半开,沁来丝丝凉意,凭窗而望,霜花盛绽,皑皑一片。
阳和方起,几缕阳过屋顶树杈映在满地霜华上,碎金满地,恰如水晶铺陈,熠熠生辉。几只雀儿在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好不热闹。
墨兰的目光在那盘点心之上稍稍停留,只觉今日这糕点的模样,远不如往昔明月楼所制那般精巧细致。心中虽有些许疑惑,却也未曾深想。
素手轻捏起一块糕点,款步出了房门,来到庭院之中。
冬日里寻找吃食的雀儿格外的多,一群雀儿正在树下啄食,墨兰将糕点碾碎,轻轻撒落于地。雀儿们起初还有些警觉,稍作试探后,便纷纷围拢过来啄食。
墨兰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却突然看见有几只雀儿突然扑腾了几下翅膀,动作渐渐迟缓,继而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其余雀儿也似受了惊吓,纷纷飞散。
墨兰见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变得煞白,棋语和苏月扶着墨兰向屋子里走去。
身旁侍奉的小太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脚下却不敢停歇,转身如一阵风般跑去请为墨兰调理身体的太医。
同时不忘指挥其他几个小太监:“你们几个,手脚麻利些,把桌上的点心都封存好,莫要让人靠近乱动了现场!”而后又差遣人火速向宫里禀报。
琴心这边也没闲着,迅速派遣几个小丫鬟分别向家中几位主子通报情况。
王大娘子闻得消息,只觉得天塌了,赶紧命人封锁了府中消息,又派人传信给盛竑,火急火燎地携着海氏和陈若柠匆匆赶来。
一到山月居,便立刻雷厉风行地着手清查所有经手的丫鬟婆子。
林小娘神色惶急,脚步匆匆,待赶到时,一头发髻已现松散之态,几缕发丝零乱地搭在脸颊两侧,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颗颗沁出。只是她全然顾不上打理仪容,全身心惦记的都是她的宝贝女儿。
听闻墨兰未曾食用那糕点,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缓。
将墨兰紧紧搂入怀中,双臂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像是要把墨兰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嘴里还喃喃念叨着:“可把娘吓坏了,谢天谢地,没事就好。”
盛老太太心急如焚,脚步匆匆,颤巍巍地直奔墨兰而去,一把握住墨兰的手,同时密切关注着太医在屋内检查吃食和摆设的一举一动,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的儿,可有吓到?”盛老太太紧紧攥着墨兰的手,声音微微颤抖。
墨兰依偎在林小娘怀里,轻轻摇了摇头,“祖母,孙女并未吓到,只是心中不解,究竟是何人如此狠毒,竟想取我性命?若是为了利益,杀了我又能得到什么?总不会仅仅是为了泄愤吧。”
正说着,盛竑火急火燎地赶来了,手中抱着官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他却丝毫不在意,径直朝墨兰走去。
“爹爹。”墨兰瞧见盛竑身影,欲挣扎起身相迎。
盛竑连忙摆手示意她坐下,“墨儿且安心坐着,可有吓到?”
林小娘赶忙迎上前,手中的帕子轻轻为盛竑拭去额头的汗水。
墨兰微微浅笑,轻声答道:“女儿无事,爹爹莫要担心。”
盛老太太沉思一会儿对着盛竑说道:“宫中可能已经知道了此事,不知会派谁来?此事事关重大,若有人乱传,立刻远远的发卖了。”接着又对墨兰说道:“墨儿先去换身见客的衣服吧。”
盛竑派了东荣去做此事,又让人告知王大娘子。
第112章 墨兰112
墨兰精心装扮完毕,款步走出内室,抬眸便见太子赵仲针早已到了厅中,一袭素色常服虽低调却难掩贵气。
赵仲针远远瞧见墨兰的身影,眼眸瞬间明亮,毫不犹豫地赶忙站起身来,嘴角下意识地噙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轻柔地看着墨兰。
“我此次乃微服前来,姑娘无需多礼,且请就座。”
赵仲针在来的路上,尽管已经听闻墨兰无事,但他的心依旧如同被乱麻缠绕,心慌意乱。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她确认是否真的没事,她有没有被吓到?这些念头如影随形,让他无法安宁。
他已经顾不上宫廷出行的诸多繁文缛节,满心只念着立刻见到墨兰,定要亲眼确认她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太后自闻听消息之初,便即刻传令,着人彻查皇后与英王。随后与官家商议之后,决议将其秘而不宣,仅于暗中妥善处置,以防风波外扬。
毕竟,未来太子妃险些遭遇毒杀,此等事件一旦传扬开来,极有可能会严重影响皇室的威严,亦会对太子的威望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害。
赵仲针心底暗自思忖,此事私下里处置,确实相较在明面上处理更为有利。
若于明面上大张旗鼓地查办,虽说定然能够让那下毒之人遭受应有的惩处,亦能使害人者成为众矢之的,遭众人唾弃鄙夷。却也难以杜绝有心之人借由此事滋生出的闲言碎语,进而对墨兰进行恶意攻击。
而若选择在私下里解决,最为妥善的途径便是将所有知晓此事之人封口,至于究竟该如何封口,那自然是全凭自己做主,他定不会让墨兰因这腌臜之事而受到丝毫伤害与诋毁。
“闻卿安好,吾心甚安。”
听到赵仲针这句话,墨兰先是下意识地微微一怔,随即赶忙抬头,目光快速地扫过几位长辈,见他们都未将视线投注于自己身上,那紧绷的心弦才悄然放松,继而才放心地冲着赵仲针微微抿唇,绽出一抹如春花初绽般的浅笑。
“多谢太子殿下挂念。”
“大娘子”赵仲针深邃的目光转而看向王大娘子,“不知大娘子可找出了凶手?”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却自有威严。
王大娘子本正襟危坐,此刻闻言如被触动了机关,赶紧拘谨地站起身来,双手微微颤抖,恭敬地回话:“回太子殿下,臣妇已经找到下毒的丫鬟婆子,可,无论怎么问他们都不肯说,如今还在审。”
赵仲针垂了下眸,转而又温柔笑开,“不如大娘子交给孤,如何?”
王大娘子听闻此言,忙不迭地将人转交给太子手下的人处理。
不过一盏茶时间,就已经交代下毒主使竟是康姨母。
王大娘子听到下毒的人是康姨母,瞬间感觉今天的天又塌了一次,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果真如刘坤家的所说,她那姐姐就是见不得她好,恨不得置她于死地,这是有什么仇什么怨那?
难道是她上次气势汹汹的要传墨兰坏话,墨兰反击了,这是人之常情呀!难道就该乖乖等着被她害了盛家不成?就为这个缘由,她就想杀墨兰,她这个姐姐怎的如此恶毒。
赵仲针神色肃穆,将收集的证据一一分发给盛家众人看过,而后缓声道:“官家和太后大娘娘的意思是此事不宜外传,需在私下里妥善处置,事关皇室威严,定不会留丝毫情面。”
言罢,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王大娘子,“岳母可要回避?”
王大娘子瘫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握拳,咬牙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声音略带哽咽地回道:“多谢太子殿下体谅臣妇,臣妇也想问问臣妇的姐姐为何要如此对我,我是她的亲妹妹呀。”
第113章 墨兰113
“孤截了一封信,盛大人要不要看看。”说着,赵仲针将海氏写给盛长柏的信递给盛竑。
盛竑原本正襟危坐,见状如遭雷击,瞬间站起身来,慌乱中差点碰倒了身旁的茶盏。
站起身来,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信,目光触及那“盛长柏亲启”五字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毫无血色,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起来,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直窜上头顶,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世间,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也没想到他儿媳妇太过周全,实属周全的太过了些。
他的嘴唇嗫嚅着,正欲开口解释,却听见赵仲针仿若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王家和康家的人还没有来吗?若是没来,那都不用来了。”
赵仲针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可那语调中的冰冷与威慑,却如利箭般穿透盛竑的心。
盛竑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这哪是不用来了,分明是宣判了死刑,意味着不用活着了。
他心中惶恐至极,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小心翼翼的瞅着赵仲针,声音带着几分干涩与颤“臣去看看?”那模样,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赵仲针摩挲着腰间的荷包,侧眸含笑道:“岳丈大人安坐。”
心里却在想着什么时候能在得一个荷包,这个都戴了好长时间了,丝线都有些松散了。
墨兰在一旁将盛老太太略显疲累的神色尽收眼底,轻声说道:“殿下,祖母到了吃药的时间了,可否……”
赵仲针听见墨兰的话,立刻像是换了个人一般,侧身看向盛老太太,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微微欠身点头致歉,“是我疏忽了,还请盛家祖母勿怪。”看向墨兰身后的苏月,“苏月,送送盛家祖母。”
他的眼神里此时满是关切与尊重,与之前面对盛竑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苏月赶忙从墨兰身后上前,恭敬地搀扶起盛老太太,一步一步缓缓向殿外走去。
王家和康家终是来了,只是康家只来了晋少爷和康姨母。
隔着屏风,两家的人齐齐与太子见礼。
“平身。”
康王两家的人低着头才起身,只听屏风里面又传出声音,“缘何迟至此刻?莫不是心怀他念,有所忤意?”
“太子殿下恕罪。”康王两家之人又齐齐跪倒,身体伏地,不敢有丝毫动弹。
赵仲针朝着那堆证据扬了扬下巴,苏逸将证据递给两家的人。
王老太太看完后,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都在微微颤栗,在屏风外指着康姨母骂道:“你出嫁前我是怎么教你的?你怎么行如此禽兽之事。”
康晋惊讶的看着康姨母:“母亲,这都是真的?”
康姨母神色慌张,抽出康晋扶着她的手, 小声训斥,“闭嘴,你知道什么?”
“王若弗,我还不是为了她,她给我说林小娘的两个儿女压的她喘不过来气,结果了她们是最好,不然我能替你去弄这些东西,我都是为了你王若弗。”
王大娘子本就气得浑身发抖,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眼神中满是愤怒与委屈,死死地盯着康姨母,冲到康姨母近前,猛地抬起手臂,那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手指直直地指向康姨母,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你就这么诬陷我,你……你……”
盛竑和墨兰起身去扶住王大娘子,盛竑走到康姨母面前质问,“怎么,你们是想把这个事整个的都栽倒我们盛家的院里头是吧,啊!”
王家大娘子微微扬起下巴,直直地盯着盛竑,那神情仿佛她才是占尽道理的一方,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双手交叠于身前。
“实在对不起妹夫了,这事的正主本是康家和盛家。妹夫有气,我心里知道,可是可别冲着我们王家来呀!我们王家对你,可实在是不错的。”
盛竑听了这话,面色缓和了一些,却也更加沉重。“这话倒也不假,当初我官职微薄,庶子之身,又被远派离京去荒凉之地,多亏了岳母和岳父,不嫌弃我,青眼相加,还将嫡女许配给我。这些年来,我一直感怀在心。但今日……”
王老太太也打起了感情牌,“贤婿,我是不在乎嫡子庶子的,当初我只是看中你是个慈悲为怀的人,今日这事儿,只要你不计较,四姑娘是晚辈,国朝以孝治国,自然两家依旧和和睦睦。若是,硬要治罪,那其中,你家大娘子也脱不了干系,这一切事责都是因她而起。”
第114章 墨兰114
盛竑听着这些无耻的话,气的笑了起来,“你们王家,好一个高门望族!我盛家的女儿,在自家险些被人毒害,我还得忌惮着你们王家,不敢声张追究了,又任由你们栽赃到我家大娘子身上,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康大人脸上挂着笑容,站起身来,微微拱手,“妹夫,咱们是一家人,只是顾及着彼此的脸面,别伤了和气。”
盛竑老爷看也不看康大人,坐到一旁,压抑着怒火道:“什么和气不和气的,现在还有和气吗?舅兄的意思是说,我的女儿就算真被伤了,我还得顾及着你们的脸面,不能追究,这又是什么道理。白纸黑字当前,你们还能推诿污蔑,还想让这件事情算了?墨儿是未来太子妃,这话你们该入内去和太子殿下说。”
墨兰走出屏风,搀扶着盛竑在里面坐下,亲手为盛竑奉了杯茶,“爹爹安坐,说了这许久的话,爹爹请喝盏茶歇歇。”
墨兰重新坐下,她倒要看着王家想将这戏接下来怎么演,如此家庭扯皮大戏可真是少见。
赵仲针视线悠悠落在墨兰身上,见她正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的大戏,嘴角似有若无地噙着一抹笑意。
赵仲针瞧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似是要藏住这抑制不住的笑容,片刻后,才又缓缓抬起头,轻轻抿了抿唇,可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双眸中满是化不开的宠溺,嘴角的笑意也越发浓郁。
墨兰使劲的瞪了他一眼,又继续看王家和康姨母唱大戏,若这戏不是始于她自己就更好看了。
王老太太想到墨兰,又心生一计,“四姑娘不是好好的在这坐着吗?你也没事,若是往后传出太子妃的亲眷毒害人的传闻,这……”
“老太太在威胁我,太子当面,我竟然想不到王家居然如此嚣张,是还想仗着已去世的王老太爷的余荫吗?”墨兰站起身来,走出屏风,取过苏月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剑,握在手中,手腕轻扬,“噌”的一声拔出剑来。
王老太太见状,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因惊恐而变得尖锐,“你想做什么?你还想杀了我不成?太子殿下还在里边呢,你还想当着太子殿下的面杀人不成?”
墨兰将剑鞘使劲砸到康姨母身上,康姨母吓得一个哆嗦,接着走到王老太太身边,王老太太忍不住的往后退了两步。
“所以,老太太是知道太子殿下在里面,却还如此嚣张,不知是谁给你的底气,白纸黑字,证据确凿,老太太又能如何狡辩呢?”言罢,将剑递给苏月,又她款步走进了屏风,只留下身后一众王家之人面面相觑,惊魂未定。
赵仲针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抬眸望向墨兰,轻声问道:“如何?”
“太吵,太闹。”
赵仲针微低着头,说话很平缓,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看来今天这出戏有些拙劣,那便不看了。”
言罢,他轻轻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那精致的锦缎,抚了抚手腕上的平安扣,随后微微提高了音量,冲着外边朗声道:“来人。
刹那间,侍从们鱼贯而入,垂首待命。
“所有涉案人等全部处死,康王氏,按律,重则六十大板,而后,拖去城外幽闭。”
王家老太太听闻,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哭声凄厉,声声哀求愿自己替康姨母顶罪。
赵仲针不经意间瞥见墨兰自听见王家老太太哭声时便微微皱起的眉头,心中对王老太太的厌恶更添几分。他眉头紧蹙,眼神中满是嫌恶。
“别在这哭,也别在这跪,免得脏了山月居的地,平添了晦气。”
说罢,突然想起王老太太威胁墨兰的话,“王大人,孤且问你,王家唯有一位姑娘,可是属实?”
王大人顶着自己母亲愤怒的眼神,闭着眼睛,深深呼吸后,艰难的开口,“回殿下,臣……臣只有一个妹妹,是盛王氏王若弗。”
第115章 墨兰115
赵仲针微微扬起嘴角,眼眸里似有繁星闪烁,满含期待地看向墨兰,“四姑娘,可否送孤一程。”
“固所愿也。”墨兰笑着回望赵仲针,与他一起携手走了出去。
二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厅门之外,身后就传出来尖利刺耳的声音。
“近日可好?”
墨兰柳眉倒竖,贝齿轻咬下唇,腮帮子微微鼓起,那模样似是一只被惹恼的小猫,狠狠地瞪了一眼面前这位满脸春风得意的太子殿下,嗔怒道:“你刚才在笑什么?你现在还在笑。”
“好好好,”见未婚妻恼羞成怒,赵仲针抿了下唇,试图将那抑制不住的笑意收敛些许,可嘴角依旧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里却透着一丝狡黠与宠溺。
墨兰轻抬眼眸,冷冷睨了他一眼,便赌气似的转过头去,脖颈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心想索性眼不见为净,省得被他这副模样扰乱了心绪。
赵仲针嘴角微微上扬,好脾气的悄悄用手指轻轻扯了一下心上人的衣袖,最后可怜兮兮的看向墨兰,“我很欢喜。”
他的声音又轻又低,像是钩子在墨兰的心头一下又一下的勾着。
墨兰本想强装镇定,可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向他看过去,目光交汇的瞬间,她又慌乱地移开视线,手指不自觉地快速碰了下自己的耳朵,只觉触手温热,心下暗忖:果然,热的,肯定很红,都怪这个男狐狸。
赵仲针挑起了眉,“我该不会空手回去吧?”手指一下又一下的的摩挲着着腰间的荷包。
墨兰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中暗自好笑,故意往赵仲针那边靠了靠,眼中满是狡黠,故意调侃,“殿下想要什么?”
赵仲针垂下眸子,收敛起了笑容,嘴角微微下垂,手指依旧搭在腰间的荷包上,却不再摩挲,整个人像是被乌云笼罩,面上满是难过委屈的模样,眼神中似有盈盈秋水,“墨儿……”语调拖得长长的,很是哀怨与惆怅。
墨兰最是受不了顶着他这样一张俊秀的脸摆出这一番作态,果然,长得好看是有优势的。
虽则,美色惑人,但是,这场景怎么分外熟悉呢?
之前讨要荷包时也是这样,说是陛下教的,也不知是不是陛下给他背了锅。
看着他这般委屈,这不就是欲扬先抑,想要什么不说出来就明晃晃的让人去猜吗?
呵,我偏不。
手控制不住的想给他一下子,看看附近跟着的人。
算了,大人大量,饶过他了。
墨兰倒吸一口气,离他也远了一些。
赵仲针疑惑的看着她突然远离,愣了一下,又瞬间跟了过去。歪了头,继续嘴角噙着笑意看着墨兰。
墨兰咬了咬牙,将荷包取出来,抬起手作势就要扔到他身上,又顾忌周围的人,使劲塞到他手中。
“给你。”
赵仲针仔细的看了荷包,将挂着的旧荷包换了下来,又仔细的放入袖袋收好。
在袖子的遮掩下,拉起了墨兰的手,顺势十指相扣,“我今日听说后很是担心,万幸你没事,不然……康王氏手中有数条人命,本该处以死罪极刑,可我觉得太便宜她了,往后余生,她不好死,也不好活。”
冬日的阳光短暂,这时气温正好。
赵仲针微微蹙起眉,神色间带着一丝凝重与关切,目光坚定地锁住墨兰,“我将我的亲信留下护着你周全,你放心,以后,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说罢,他轻轻抬起手,似是想要触碰墨兰却又微微停顿,最终只是在空中虚握了一下。
墨兰微微仰头望向他,那双翦水秋瞳中,赵仲针的身影清晰可见。
“你来了,我很高兴。”
“不会再有下次了。”
到了盛府门口,墨兰推了推他,“快回去吧,宫里还等着你呢!”
“好”他点头,却没动。
他看着墨兰继续说:“你也快回去吧,我看着你回去。”
“我看着你走,走吧!”墨兰看着他没动。
赵仲针往前走了几步,在台阶下面仰望着墨兰,觉得墨兰真的好乖,样样都好,样样都长在他的心上,他现在都不想回宫里了,只想再多看她几眼。
他身边跟着的人也不劝,躬身立在他身后不远处。
墨兰耐心告尽,直接几步走到台阶下边,到赵仲针身旁。
“你快些走。”
赵仲针惊愕的望着墨兰,她竟然赶他走。
看着墨兰看着他的眼神,他突然有些腿软的咽了口口水,墨兰怎么突然这么凶。
下一刻,墨兰直接上手在他手上拧了一下。“快走。”磨磨唧唧,唧唧歪歪的,什么你走,我不走,我看着你走的。你不走,我能回去,还让我回去,脑子呢?我前脚先回去了,后脚被人参了怎么办,你是储君,我现在是臣女。
“真凶,还欺负我。”赵仲针嘴里嘟囔着。
墨兰高声道:“恭送太子殿下。”眼神里全是对赵仲针的警告。
赵仲针委屈巴巴的看了一眼墨兰,揉了揉刚被拧过的地方,退后两步,转身快步登上了马车。
第116章 墨兰116
正是冰雪消融之时,万物和鸣,风传花信,品物皆春,杏花疏影,新燕衔泥,好事正酿。
《诗》云:“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婚期将至,近几日,墨兰已经试了好几次婚服了,为的都是大婚典礼的完美无缺。
一遍又一遍的听着大婚流程,接待宫里,亲戚们,姐妹们的添妆,没个消停。
收礼是很开心,但也很疲累。
墨兰看了添妆的单子,乍一下就变成富人了,前十几年攒的还没有添妆的零头多,真是,疲累又开心快乐。
群祥既集,二姓交欢。敬兹新婚,六礼不愆。
羔雁总备,玉帛戋戋。君子将事,威仪孔闲。
婚礼当日,墨兰只觉得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每一个步骤,每每说过的话,都仿佛置身于梦境中,仿若不是真实的。
想到日后回家便是回娘家,不能再似往昔那般与家人朝夕相伴,心中更是百感交集,愁绪万千。
但一想到赵仲针,那心底深处又不由自主地涌起丝丝期待与紧张,两种情绪在心中交织缠绕。
冗长繁复的婚礼流程缓缓推进,墨兰感觉自己仿佛是一片随风飘荡的树叶,被这盛大的仪式裹挟着前行。
好不容易等到婚房终于空了下来,只剩下她与赵仲针二人独处。
此时的墨兰只觉脑袋昏沉,那头上凤冠压得她脖颈酸痛。
赵仲针站起身在旁边宫人惊讶的目光下取下墨兰头上的凤冠,递给身旁的棋语。
墨兰感觉自己的脖子终于可以轻松一些了,也不用担心脖子折断了。
“你先换身衣服,吃点东西,洗漱一下。”赵仲针又吩咐身边的人,“照顾好太子妃,服侍太子妃洗漱后,给太子妃额头上上些药膏。”
敬安公公在外间又催了,前面的宗亲重臣还都在等着太子。
赵仲针只觉得烦躁,婚礼怎么会有宴客这一流程,真想把他取消了。
但他只有这一次婚礼,还是留着吧,下次别人还要用。
赵仲针坐在墨兰身旁,伸出温热的手轻轻握住墨兰的手,目光专注而深情,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很快就回来。”
可他的身子却并未挪动分毫,依旧稳稳地坐着,眼神温柔宠溺的注视着墨兰。
平日里,赵仲针常着淡雅服色,翩翩然若一位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风范。而如今,这身浓烈似火的红色婚服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突兀,反而更衬出他的高贵庄重。
况他本就眉目清朗,骨相清丽,此时在红色的映衬下,愈发如那从画中走出的神仙中人。
如今在这红装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风姿卓绝,令人心折。
“宗亲重臣还在等着你呢,很快就会回来的。”墨兰见他迟迟未动,轻声提醒道。
赵仲针不情愿的站起身,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嘴里还不忘再次叮嘱:“等我。”
一边走一边回头。
他如今怎么这样腻歪?
墨兰虽然嘴里有些嫌弃,但心里却格外受用,仿若被一层甜蜜的糖霜所包裹,丝丝甜意如涟漪般在心底缓缓荡漾开来。
但是,心里受用不代表可以减轻身体的疲累和饥饿。
此刻的墨兰,满心只盼着能速速换掉这身繁琐服饰,尽情享用美食,而后倒头大睡,世间诸事皆不想再理会。
琴心与棋语赶忙上前,手脚麻利地帮着墨兰将那一身沉重的行头逐一卸下。守静公公极有眼色,见状默默退出房去,出去安排热水,膳食。
换上寝衣后,墨兰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浑身轻松了不少,等洗漱完,吃完东西,靠在引枕上不知不觉竟沉沉睡去。
睡梦中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迷迷糊糊中,似有轻微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摸了摸她的头发,继而又缓缓为她脱去鞋子,小心翼翼地调整好睡姿,为她仔细地盖好被子。
墨兰于半梦半醒之间,恍惚以为是棋语,便随口说道:“棋语,你也去睡吧!”
而后,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声和一声微微的叹息。
第117章 墨兰117
一觉睡到自然醒,墨兰慵懒地伸手一探,触到旁边一片温热,她瞬间如遭雷击,猛地惊醒坐起,双眼圆睁,睡意全无。
就说昨晚忘了什么,原来,忘了这位太子殿下了,还忘了自己已经成婚了。
墨兰不禁有些恍惚,心中暗自呢喃:我竟然这就成婚了。
赵仲针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墨兰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她瞪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只觉得可爱非常。
“怎么了?”赵仲针轻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墨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脱口而出心中所想,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我竟然……没事,没事。”
她暗自庆幸,好险,差点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赵仲针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禁轻笑出声,心情格外舒畅,调侃道:“我还以为你起身第一句话会是大骂我一声登徒子,然后一脚将我踹下去呢。”
墨兰一听,脑海中立马浮现出昨晚迷迷糊糊把他当作棋语的窘态,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快起,该请安了。”墨兰一边焦急地催促着,一边慌慌张张地准备下床。
“请什么安?大婚有三日假。”赵仲针不紧不慢地躺回床上,语气中满是笃定。
“真的吗?可我记得……”
墨兰的脑子一时有些迷糊,努力回想着。以赵仲针以往的信誉程度来看,他从不骗人,那想必就是自己记错了。
墨兰又看见赵仲针认真的点头。
差点闹个大乌龙。
但好像不是这样的,没听说过有这样的规矩呀!
真是糊涂了。
原来你是这样的赵仲针。
“什么三日假,是你三日不用上朝吧!”墨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又在捉弄我”。
“我大婚可有半月假,三日少了。”赵仲针话语里的得意劲儿愈发明显,听起来格外欠揍。
墨兰懒得再与他理论,径直向外高声喊道:“来人。”她心想还是先去洗漱了,再和他说两句话,她真担心新婚第二日就传出太子被家暴了,那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待洗漱完毕,二人先去了皇帝皇后处请安。官家见他们前来,简单地叮嘱了几句,话语虽朴素,却句句透着关切与期许。
行礼告退时,墨兰在转身的刹那,目光不经意间轻轻抬起,只见官家的眼眶微微泛红,那注视着他们的目光里,慈爱与欣慰交织在一起。
官家似乎又透过他们的身影,看到了往昔的故人,沉浸于深深的回忆之中,眼神中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与怀念。
皇后与他们一同前往宝慈宫给太后请安。自上次那事起,皇后大的节庆日,已有许久未能踏入宝慈宫内,每次都只是在宫外叩头请安,她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进殿请安后,太后和蔼地将赵仲针和墨兰招至身边。
亲密地拉起他们的手,“刚刚看到你们进来,我仿佛看见了你们父皇母后当年的模样。岁月匆匆,如今,你们父皇也老了。”
说罢,太后又絮絮叨叨地讲起许多赵仲针父母年幼时以及成婚时的趣事
从宝慈宫出来,沈皇后看向赵仲针和墨兰,“你们刚刚新婚,诸事繁杂,你们自去忙吧!”
沈皇后心中五味杂陈,她深知自己不知如何与这位身份尊贵的继子相处。在赵仲针面前,她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虚气短之感,甚至隐隐透着自卑。
她也不打算给这位太子妃立什么规矩之类的,毕竟不是什么亲婆婆,人家见过的世面,看过的书比她多多了,又没有共同话题,又何必找不自在。
况且,如今,官家,太后都在盯着,还是少些事端为好。
墨兰和赵仲针躬身行礼,齐声说道:“儿臣告退。”随后,相伴离去,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第118章 墨兰118
相比起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风云变幻,后宫之中倒显得平和安宁了许多。
当今官家膝下仅有三位皇子,原配高皇后所出的嫡子太子赵仲针,沈皇后所生的二皇子英王赵策英,还有刘贵妃尚且年幼的三皇子。
英王如今尚未迎娶正妃,不过已有一位侧妃为他诞下了一个三岁的女儿,那小女孩粉雕玉琢,甚是可爱,也是如今官家血脉之中唯一的皇家孙辈。
三朝回门日,又是一个艳阳天。
盛府早早的就开始准备,王大娘子亲自上阵,将整个盛府下人指挥的团团转,刘坤家的看王大娘子没个停歇的时候,拦住让王大娘子好生歇歇,养养神。
“大娘子,快歇歇吧,这早早的都准备好了,看过许多次了,大娘子还是养养神吧!免得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回来了你没了精神才是失礼。”
王大娘子也觉得刘坤家的说的有道理,但是她紧张啊!
太子威仪赫赫,一句话就让她变成王家独女了,怎么能不心生敬畏?
“太子妃如今嫁入了宫中,成为了储妃,娘家更得把场面给她撑起来才是,哪敢出一丝一毫的差错。因着出了个太子妃,如今华儿在婆家,也算是立起来了,听说姑爷亲自处置了他的侍妾,如今日子也好过了。她的婆婆再也不敢随意把她的哥儿抱走了。”
刘坤家的连忙点头称是:“大娘子的话说的极是。”
正说着话,便有丫鬟匆匆跑来传话,“大娘子,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仪仗快到府门口了。”
王大娘子一听,立刻整了整衣衫,神色变得愈发庄重,而后向着府外快步赶去。
不多时,只见太子赵仲针与墨兰的仪仗浩浩荡荡而来,盛竑和王大娘子便一同领着众人迎了上去。
待行至府前,盛竑和王大娘子领着众人向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行礼,赵仲针与墨兰赶忙上前扶起。
彼此寒暄了几句家常,便被簇拥着向府内走去。
等到了厅堂之中,请了盛竑和王大娘子、林小娘上座,赵仲针与墨兰按着规矩行了家礼。
待众人纷纷坐下,墨兰眸光轻转,将屋内众人的作态尽收眼底,一眼扫过去,明兰打扮的甚是精致。
明兰曾对墨兰起了歹意,墨兰毁了她的婚事,可谓是一饮一啄,但按着墨兰的本意,还是轻了些。
墨兰瞥见华兰,旋即浅笑盈盈,缓缓道:“大姐姐,今儿个怎么没把庄姐儿一块儿带来?算算日子,可是有好些时候没见着庄姐儿了。”
华兰闻得此言,面上笑意顿生,赶忙应道::“今太子妃妹妹归宁,庄姐儿年岁渐长,唯恐其生性活泼好动,不慎唐突了太子妃妹妹,故而未带在身旁。”
“瞧大姐姐说的,再没有比庄姐儿更可爱的乖巧的孩子了。”
赵仲针于前厅之中,由盛竑等人负责招待。
墨兰挽着林小娘,跟着大娘子和几个姐姐妹妹一起去了寿安堂,刚到寿安堂的小院,房妈妈就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是止也止不住,“姑娘回来了,老太太问了好几次了。”
“那我可得快些进去,免得祖母等急了。”
第119章 墨兰119
进了屋内,发现两个嫂嫂带着全哥儿也在。
墨兰刚进屋,老太太就招呼着墨兰上去坐。
海氏抱着全哥儿,“太子妃一回来,我们这都不稀罕了,”
墨兰坐在盛老太太身旁,挽着盛老太太,“祖母整日的稀罕你们,今日我刚回来,嫂嫂且让着我些。”
陈若柠笑道:“我和妹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今可有好些年了。”
“那是,三嫂嫂且放心,我肯定是想你的,哥哥听到这话怕是要吃一大碗得醋汤面才行。”
明兰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四姐姐今日说话格外好听。”
”明兰这言下之意,分明是在暗指墨兰如今刚踏入皇室,便回门来摆起了架子,活脱脱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好似要让嫂嫂们都围着她转,供着她、哄着她、巴结着她一般,全然是张狂了起来。
墨兰却仿若未闻其中深意,眼波流转间,打量着明兰,“六妹妹今日打扮的也格外精神,往后也要这样打扮才好。”
明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尴尬,赶忙摆了摆手,解释道:“四姐姐怕是误会我了,我真没别的意思。今日姐姐回门,乃是大喜之事,我不过是想着要好好拾掇一番,可别因为我失了礼数,让姐姐在夫家面前失了颜面。”
墨兰只是轻飘飘地瞥了明兰一眼,那眼神中似有深意,又似只是随意一望,“六妹妹太过多虑了,姐姐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着六妹妹自退亲后,也该找门亲事了。”
一旁的王大娘子听到这话,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正四处物色着呢。你爹爹也说了,咱们盛家好歹也是清流门第,这女婿嘛,定要找个读书人才是。”
墨兰微微颔了颔首,笑意盈盈地看向王大娘子:“爹爹这考量,当真是极为周全的。”
说罢,又看向明兰诚恳的说道:“只是六妹妹也该多多学些琴棋书画诗酒茶,尤其是妹妹的那手字,还是该多练才是,盛家子女在外都有一手好字,妹妹还是不要坠了盛家脸面才是。”
墨兰抬眼望向海氏和陈若柠,:“女子生于这世间,可不该被死死地困在内宅这一方狭小天地之中。无论是先帝,还是当今陛下,亦或是太子都很是重视女子教育,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无论是那家挑选主母,哪一个不是将有开阔眼界、满腹才情的女子列为首选?就像咱家的二位嫂嫂,既能将家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又能与来访宾客谈诗论画、应对自如,此等女子,才是众人称羡的当家主母之风范。六妹妹,你可得多向嫂嫂们学着点儿。”
墨兰和老太太又说了会话,拉着如兰和陈若柠一起说了会儿话,聊了最近京都的八卦。
王大娘子带着两个嫂嫂,和几个姐妹们去看顾席面,如今寿安堂只剩下林小娘,墨兰和老太太三个人。
林小娘这会儿看着墨兰眼泪止不住的流,墨兰小时候身子不好,林小娘小心养着,护着,一点一点的将墨兰拉扯大,在墨兰身上放的时间,精力远远超过盛长枫。
墨兰抱住林小娘,“娘,你放心,我很好,以后也会很好,有时间了我会常常回来看看娘的。娘可不能哭,我今日是按品大妆了的,娘哭我也想哭了。”
林小娘听到这话,也不在哭,努力扯起嘴角笑了笑,“娘就是舍不得你,害怕有人欺负你,娘给你做不了主。”
“您放心,没人敢欺负你的宝贝女儿。”
林小娘听到墨兰这孩子气的语言,又有些想笑。
老太太也在旁边说:“墨儿,嫁了人了,就不如做姑娘的时候轻松了。做姑娘的时候,是家中的娇客,怎么宠都不为过,嫁人了,就是大人了,你身边的都是不熟悉的人,你要与他们不断的磨合,撑起你的家了。”
“祖母放心,我都明白了。你放心,皇后娘娘没有为难我,官家也很和善,太后娘娘也很慈爱,不曾给我立规矩,东宫的事目前他们不会插手的。”
老太太听了这话,并没有放心,宫廷生活,哪有那般容易,“只要太子和你一心,就什么都不用怕,但你不能把心都放在太子身上。”
第120章 墨兰120
英王和顾廷烨见面密谈后,径直去了皇宫,见了官家。
这段时日,官家因着时常头痛,脾气和耐心远不如往常。
前些日子,不知什么原因,皇后竟遭到了官家呵斥,刘贵妃却趁机得势,一时风光无限。
英王见官家时,官家正在麦田里精心侍弄他的小麦,多日未见英王,官家乍见之下,显得颇为亲切,与英王唠起了家常。
官家蹲在麦子地里,背对着赵策英,手中不停的给麦子除草。
“这几日,我还思量,你兄长已然成婚,接下来也该考虑你的婚事了。我正琢磨着,找个时机问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赵策英略作思索,“儿臣觉得,性格爽朗一些,不拘小节的女子便好。”
官家微微扭头,目光沉沉地瞥了他一眼,“你可是想在勋贵武将家的女子中选王妃?”
“儿臣倒是不拘,只要性格爽朗就好。”
“好,我留意留意。”说罢,官家继续埋头打理他的麦子。
“父皇,蔡大人已将二十余载的税款尽数缴回,户部正忙着造册登记入库。如今正是百业兴旺,民阜物丰,国库充盈,后盾坚强,我想这正是收复边疆的大好时机啊!”
官家听闻此言,动作顿住,扭头意味深长地审视着赵策英,随后缓缓起身,从麦田中走出,行至田边坐下,“这是你的话啊!还是顾侯的话?”
赵策英心下一惊,“扑通”一声跪倒,不敢直视官家脸色。
“父皇,顾……顾侯……顾侯也是,他是为父皇着想啊!这……这儿臣说的也都是心里话,儿臣想着,我朝多年未染兵刃,这光靠着议和的局面能撑多久呢?不如趁此机会收回失地啊!”
官家听闻这话,笑着看向麦地,语气很是欣慰,但脸色却十分难看,“收回失地自然好,可是英儿啊。你也不必对顾侯之言言听计从,嗯?”扭过头来,看着赵策英笑着,“你说是吗?”说罢,扭头凝视赵策英,脸上笑意未减。
恰在此时,气氛僵滞之际,赵仲针领着人,提着食盒前来。
官家见状,笑着对赵策英说道:“你兄长来了,你言语行事需多思量,你且听听你兄长有何见解。”
“儿臣拜见父皇。”赵仲针上前施礼。
官家笑容满面,“仲针来了。”
“臣弟拜见太子殿下。”赵策英行礼道。
“平身吧,自家兄弟,无需这般多礼。”赵仲针说道。
身旁小太监机灵地搬来桌椅,端来热水,伺候官家净手。
赵仲针亲手接过食盒,将菜肴一一取出,“今日墨儿吩咐人做的汤,儿臣尝着鲜美,这会儿我想着爹爹也该是饿了,就带来让爹爹也尝尝,还有这些糕饼小菜。”
“又有口福了,你这太子妃娶的值。”官家笑眯眯的,径直拿起筷子直接夹菜,也不用旁边的小太监布菜。
赵仲针看向赵策英,“弟弟陪着爹爹一起吃点儿?”
“臣弟不饿。”赵策英拘谨的施礼。
赵仲针指了指旁边凳子,“那也坐下吧,都是一家人,莫要太过拘谨。”
赵策英依言落座,小心翼翼地窥视官家神色,对着赵仲针道:“太子兄长,臣弟以为如今国库充盈,百业兴旺,正是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啊。”
赵仲针看着他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是何人在背后撺掇于你,其心可诛。”
官家听闻太子这话,嘴角笑意愈发明显,却未作声,兄长教训弟弟,太子教训下边皇子王爷,本属分内。
“为何呀?兄长。”赵策英想不通为何如今国库充足,物资丰饶,为何不能收复失地?
“轻言开战,如此鲁莽率性,全然不顾后果。你该入资善堂再读两年书才是。”
赵策英听罢赶紧站起身来,低着头,“太子兄长,臣弟还是不太明白。”
赵仲针指了指凳子,“你渴望收复失地,我能体会,但凡大宋热血子民,谁无此愿?但此事需循序渐进,万不可急于求成。你急切收复失地的心情,我感同身受,大宋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儿皆有此志。坐下吧。”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我们失去了河西走廊,失去了良马繁育区,骑兵的缺失是我们大宋的一大软肋,我们的兵卒在他们的面前就像是被待宰的猎物。”赵仲针说着愤怒的拍了一下桌子。
“没事儿,继续说。”官家吓得筷子一抖,随后淡定的继续伸出筷子夹菜。
第121章 墨兰121
赵仲针拍了拍赵策英的肩膀,苦笑着说:“你亲临过战场,你应当比兄长更加明白,打仗岂是仅凭钱粮便可?需有良将、骏马、雄厚兵力、锋利的武器,还需大宋万众一心,男儿热血激昂。我朝久未征战,仿若沉睡之人,陡然起身,难免晕眩,只能徐徐图之。”
“武将想上战场,他们只管问朝廷索要粮食、钱财、物资和武器,然朝堂决策,当以苍生黎庶为念。
昔孙子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战端一开,耗损无度,虽府库充盈,也不可轻易开战。若一味贪慕疆场之功,致令民生凋敝、困苦不堪,国家社稷之根基势必动摇。
为君者,自当详加斟酌、审慎思量,权衡其中利害得失,切不可为不实之言所蛊惑,亦不能被急功近利之念所驱遣。
治国如驭舟,故为君者,当权衡利弊,如履薄冰,不为虚言所动,不以躁进为策。”
赵策英闻听赵仲针之言,心中豁然开朗,犹如拨云见日。他赶忙站起身来,神色凝重而恭敬,整了整衣衫,双手抱拳,高高举起,深深作揖,神色郑重地说道:“多谢兄长教诲,臣弟茅塞顿开,现已明白。”
“你能明白自是再好不过。”赵仲针微微点头,上前一步,拍了拍赵策英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回去后你需好好约束禹州臣子,你需知晓,为兄有三样不可逾越之底线。”
赵仲针拍了拍赵策英的肩膀,“其一,礼制不可乱,此乃纲常伦理之序,上至君臣,下至黎庶,皆须遵循,不得僭越半分;其二,律法不可违,律法者,国之重器,用以绳墨天下,使民有所循,官有所守,违法者必究,方能保社稷安宁;其三,党争不可为,朝堂之上,众臣皆为大宋效力,若陷入党争,相互倾轧,朝堂对立,为难的是君父,消耗的是大宋国力,此等行径万不可取。”
赵策英听得字字真切,心中凛然,再次站起身来,“是,臣弟定当铭记于心,绝不敢忘。臣弟告退。”
赵仲针微微抬手,阻住赵策英去路,“哦,对了,还有一事你需留意。你日后若与臣子们商议要事,切不可再如往昔那般随意。茶楼、酒楼也好,王府也行,你身为皇子,身份尊贵,去那种鱼龙混杂、乌烟瘴气之地,委实有失体统,太过难看。”
赵策英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望向官家。只见官家目光冷厉,仿若能穿透他的灵魂。
赵策英顿感一阵寒意从脊梁升起,双腿发软,慌张地屈膝跪地,额头触地,不敢有丝毫抬头之意。
赵策英不敢想象,他与顾廷烨商议之事,向来慎之又慎,行事小心低调,每次见面皆精心安排,以为天衣无缝。
岂料,在太子殿下眼中,竟似全然透明,他们前脚刚商议完毕,后脚太子便了如指掌。
仿佛自己与顾廷烨不过是戏台上的戏子,任人操控,所有的谋划与布局都在他人的掌控之中。
这般处境,如何不让人胆战心惊,冷汗如雨而下,瞬间浸湿了衣衫。身体也因恐惧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亦不自觉地轻颤。
赵仲针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笑,旋即俯身,双手扶起赵策英,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看似温和,却透着丝丝冷冽,如冰刀般直刺人心。赵仲针握住赵策英的手,稍稍用力,声音清晰,语调平静,却充满了令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记住了吗?”
赵策英汗湿重衫,强自镇定,颤声道:“臣弟记住了。”
赵仲针轻轻一笑,眼神冷冽,声音清晰,语调平静却充满压迫感,“记住就好,回去与他们说说话,告诉他们本宫与陛下的底线。”
官家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赵策英离去的背影,微微摇头,“他此番可是被吓得不轻。不过,吃一堑长一智,如此也好,总强过日后因不知深浅而丢了性命。心中一旦少了了敬畏,行事就荒唐了,一步登天,以为万事皆在掌控之中。”
官家喝了口茶,笑着提要求,“昨日你带来的炸肉丸子不错,今天怎么没了。”
赵仲针立马苦着脸,“还说呢,你儿媳妇可说了,不许爹爹吃太多这类的菜,饮食要清淡,我昨日回去可是被好一顿训。”
“儿媳妇孝顺。”看了眼赵仲针后,立刻道: “都孝顺。”
第122章 墨兰122
隔日朝会,气氛凝重异常。
御史台秦立率先出列,神色严肃,高声奏道:“臣御史台秦立,参顾侯仗势欺人,侵吞白家家产,各色房屋田产,共计两百万两。”
此语一出,朝堂上下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紧接着,又有大臣上前,满脸义愤地参奏:“臣闻开封府有妇人状告顾侯,其行有亏,始乱终弃,抛却亲子,此等行径,实悖人伦,有违纲常,于圣朝之德化有伤,望陛下圣裁,以正朝纲,以彰国法。”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消息,说白家旁支全族手持诉状在宫门口跪拜。
未等众人缓过神来,御史台章故又站了出来,参道:“臣御史台章故参顾侯不思廉耻,竟公然狎妓,纵情声色,全然不顾圣朝以礼义治天下之宗旨,置道德廉耻于不顾,此风若长,必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其罪当责。”
此话说完,朝堂陷入一片寂静,众人皆将目光聚焦于官家,静候圣裁。
官家坐在上方,面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片刻之后,“顾侯乃辅佐之臣,忠良辅佐,其过往于朝廷有功,诸多事宜亦不可片面论断。诸位身为臣子,当各司其职,秉持公正,不偏不倚,方有我朝万年基业。大理寺协同开封府,各收卷宗,仔细勘查,协理之后再审问,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以正国法,安民心。”
官家之言,虽未直接判定顾侯之罪,但也表明了会彻查此事的态度,让这场朝会的风波暂时得以平息。
昨日赵仲针才叮嘱完赵策英,今日又闹出这事端。
赵策英心里也是惴惴不安,进了垂拱殿,瞧见太子与官家的脸色,心中便慌得厉害,可为着顾廷烨,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进去。
进去后,他尚未开口,就见太子抬眸,目光锐利的看过来,将他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知道你要说什么,回去吧!”
赵策英听见这话赶紧告退,他实在是有些倏这位长兄,他敢肯定,若是多说一句,估计他真的要去资善堂读书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叠加几个他都不是这位的对手。
读书不怕,但实在丢人。
墨兰听闻朝会之事,略作思索,便轻声吩咐身边之人,带话给盛竑与盛长枫。
盛竑向来行事谨慎,只要有他在,盛长柏,纵有再多想法与谋划去帮助顾廷烨,怕也是难以施展。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影。
墨兰午睡方起,带着些许惺忪睡意,眼眸中水汽氤氲,尚未完全清醒。
此时,皇后宫中宫女前来请墨兰前往坤宁宫。
原是因上午太子罚了沈将军、耿将军和小段将军之事,几家亲眷欲找皇后说情。
选在皇后处,又请墨兰前去,无非是想着皇后与她们同出禹州,且皇后乃墨兰名义上的婆婆,妄图借此施压墨兰向太子说情。
墨兰心中暗自腹诽:当真是分不清主次。
墨兰进坤宁宫给沈皇后施过礼后,皇后伸手示意,墨兰也不犹豫,莲步轻移,径直走到西上位坐下。
待坐定,墨兰细细打量一番正在行礼的几位夫人,方道:“平身吧!”
“不知娘娘唤臣妾前来所为何事?”
皇后微微勾唇,和蔼道:“这几位大娘子说有事求你。”
墨兰笑吟吟看向几位大娘子,疑惑道:“既要求见本宫,为何不去东宫?反倒是来劳烦娘娘,这是何意?”
第123章 墨兰123
几位大娘子原以为墨兰这位太子妃会如寻常汴京官眷贵女那般,言辞含蓄委婉。
却未料到她竟如此直白,将这隐晦之事毫无顾忌地径直点破。
这大大出乎了她们的意料,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与犹疑。
原本笃定的心思也乱了节拍,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准备好要说的话被这直接的话瞬间打乱,只下意识的低头站起身。
耿大娘子率先回话,“回太子妃娘娘的话,今日我家将军……”
墨兰打断她的话,“你家将军,你是哪位?你家将军又是哪位?这位大娘子,进宫前,没人教你该如何奏对吗?”墨兰这是明晃晃的说她不知尊卑礼仪。
耿大娘子心中一慌,忙跪下道:“回太子妃娘娘,臣妇是耿将军之妻,今日因着我家将军冒犯了陛下,被太子殿下罚了我家将军两年俸禄,打了三十板子,还遭禁足。”
墨兰收敛了笑容,点点头,又轻笑了一声,声音很是欣慰的道:“快起来,怎么动不动的都跪下了。本宫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觉着太子殿下罚得太轻,故觉得心中惶恐,无妨,太子殿下一向宽仁。”
耿大娘子心中一哽,竟一时无话可说。
墨兰看她没听懂,继续说道:“冒犯天威,轻者申饬或罚俸,中者贬官或外放,重者下狱或处死。太子殿下念及尔等是从潜邸一直跟随陛下,故此罚的轻了些,你可以放心了。”
后边一位大娘子站起身来说道:“臣妇等来是想请太子妃殿下为我家将军说说情。”
墨兰微微蹙眉,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她,“你想求本宫出面说项,反倒是来了皇后娘娘坤宁宫,难道不是想借皇后娘娘,的孝道来胁迫本宫,让本宫不得不为你家出面,还是说,你是对太子殿下对你家将军的处罚不服?认为冒犯陛下不是什么大事?”
几位大娘子听到这话,吓得跪倒在地,“臣妇等不敢。”
“官家治国以仁孝,莫要动辄跪下,坐吧。”墨兰笑着,看着她们颤颤巍巍的坐下。
墨兰莞尔一笑,心平气和道:“依本宫看,殿下此次罚的属实太轻了些,冒犯官家,合该贬出京都,再多打几十板子,以儆效尤。”
墨兰看着她们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一个平常物件般,不值一提。
小沈氏瞧一眼皇后,见皇后不为所动,还冲她摇头,可她终究咽不下这口气。一个太子妃,到她姐姐这里来耀武扬威。
“太子妃娘娘,臣妇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关于沈将军……”
墨兰直接打断小沈氏的话,“既知是前朝国事,既知不该说,便不要说。”
小沈氏仍继续追问,“太子妃娘娘,你也看不起我们禹州来的新臣吗?你也觉得我们禹州来的粗鄙吗?”
墨兰肃着脸,反问道:“什么新臣旧臣,皆是陛下臣子,何分新旧?夫人是想挑起党争?我从未觉得你粗鄙,如今我觉得大娘子该学些规矩,读两本书才好。沈大娘子作为娘娘内妹,也当约束与大娘子亲近的某些官眷。岂不闻‘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常将娘娘与英王殿下之名挂于嘴边,肆意张扬,若‘城狐社鼠’,借势凌人,恐累母后与英王清誉,使宫闱蒙羞,朝局生乱,此诚非明智之举。”
第124章 墨兰124
小沈氏觉得自己不过多问了一句,怎么就被扣上这么大的一顶帽子,还被讽刺,说教,心中一时委屈又愤懑,她还听不懂,这不是讽刺是什么呢?故意说些她听不懂的话侮辱人,这难道不是说她粗鄙吗?即使听不懂,她觉得这言语如刀,刀刀割肉。什么瓜田,什么李下,什么狐狸,老鼠,真是忍不下去,她是皇后妹妹,按辈分还要称呼她小姨才是。
“太子妃娘娘,你张狂,我姐姐还在这里呢?轮的到你说话。”
沈皇后闻得此言,瞪了一眼小沈氏,呵斥:“闭嘴。”
皇后都被小沈氏惊到了,她没想到他妹妹如此大胆。
墨兰淡定的抿了口茶,微笑道:“就事论事,何来张狂,该是尔等张狂才是。”
耿大娘子忍不住道:“太子妃娘娘,你如此说话,就不怕臣子们这么寒心吗?”
墨兰意味深长的看着小沈氏,“耿大娘子真是半点规矩礼仪不懂。”
墨兰觉得这些人真有意思,说话从来都说不到点子上,求人也没有个求人的态度,虽然她也不会同意。
入京这么久,礼仪还是这么差,话也不会说,也听不懂人话,怪不得惹人厌。
心中思忖,这融不进的圈子何必勉强,如此行事,她们不被人当戏看才怪。
墨兰依旧和善的道:“寒心?谁寒心?是大娘子寒心还是耿将军寒心?耿大娘子也太自大了,你家夫君代替不了满朝文武,不然?你让你家夫君问问前朝的几位大相公,问问镇守边疆的几大武将世家,问问他们寒不寒心?”
墨兰接着又肃声道:“因过受罚,便言寒心,此为不忠之象;失责遭惩,竟起怨怼,实乃逆臣之相。昔者,诸葛亮挥泪斩马谡,马谡岂敢言寒心?岂不闻“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为臣者,当思尽忠职守,而非因罚生怨,徒增笑柄耳。”
说罢,看着她们似笑非笑地又道:“身为臣子,既不忠心,那死又何妨?古云“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既食君禄,当赴君忧,尽忠竭力,死而后已。今既失忠悃,逆鳞犯上,日后当谨言慎行,将此引以为戒,而不是来皇后娘娘的坤宁宫胡闹,徒惹笑话。”
小沈氏听不懂,但是也能猜出大概意思,心里更加屈辱,不服气,就想着胡搅蛮缠绕过这,“太子妃娘娘怕是没有让我等死的权利。”
墨兰无言,只觉得这人真是个花岗岩脑袋,皇后娘娘你带不动这群人是有道理的。
“你闭嘴,跪下,谁让你这般没有规矩的。”沈皇后指着小沈氏道。
墨兰要得就是让她们失了规矩体统。
“娘娘,几位大娘子对臣妾屡屡冒犯,寻衅滋事,言语间多有冲撞,亦有损皇家颜面与威严。恳请娘娘施以严惩,以儆效尤,莫使皇家尊荣蒙尘。”
墨兰深知,若自己亲自下手处罚,皇后定会说情,而若由皇后处罚,必定不能轻轻放过。
若处罚过轻难以服众,说不定还会加重新旧臣子对立。
皇后自是明白此中利害,正因明白,才会更为难办。
如此,亦能打击禹州臣子的气焰,避免以后源源不断的麻烦。
次日晨曦微露,柔和的光线才刚刚开始洒在东宫的琉璃瓦上。
几位大娘子便已匆匆赶来,神色惶恐地来东宫请罪。
棋语:“主子,前面几位大娘子正于殿外跪着,皆为向主子请罪而来。奴婢见此情形,擅自做主让她们先移步至兰室静候,眼下她们跪在兰室花厅里。”
墨兰将手上的笔放下,略微思索了一下,“你且前去吩咐她们起身吧,给她们上茶,上绿茶,薏仁糕,茯苓糕。记住万万不能渴到,饿到了几位大娘子,东宫事务繁忙,想来等一会儿她们也能理解。”
“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会让几位娘子好好喝茶,万不会怠慢。”棋语说着笑着退出去。
第125章 墨兰125
墨兰起身练了一会字,又去逗了会儿阿狸。
“多长时间了?”墨兰正沉浸在与阿狸的嬉闹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一怔,出声问道。
“回娘娘,一个多时辰了。”一旁的宫女赶忙轻声回应。
墨兰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莲步轻移,向着兰室走去。
几位大娘子见墨兰进来,赶忙行礼。
“臣妇拜见太子妃殿下,殿下金安。愿殿下凤体康泰,福泽绵长。”
这不是什么都会嘛,看来还是少了敬畏。
墨兰和气道:“平身。”
待她们坐下,墨兰笑着道:“这是今年的新茶,本宫喝着觉着不错,你们也尝尝,看看滋味如何?”
几位大娘子双腿紧紧并拢,膝盖微微颤抖,身体不自觉地轻轻晃动,听到墨兰的话,忙不迭地回道:“回娘娘,这茶甚好。”
墨兰似乎看不到几位大娘子的窘态,依旧笑语盈盈,“那本宫就放心了,春季,阳气上升,易肝火旺盛,故给各位娘子上了绿茶。”
说完这话,墨兰又朝着周围的宫女摆摆手,“快,各位娘子们的茶盏都见底了,给各位娘子添上。”
又转头看向几位大娘子,“各位也尝尝这糕点,这可是东宫的厨子最近精心研制出来的。”
墨兰看着她们饮了茶,吃了糕点,正欲再次招呼她们继续品茶。
耿大娘子却突然眉头紧皱,眼睛里满是焦急与忍耐,牙关紧咬,整个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紧接着,双腿一软,直直跪地,上身前倾,额头重重叩于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其余几位大娘子见此情形,也纷纷随之下跪叩头。
“太子妃娘娘,臣妇等昨日猖狂,今特来与娘娘请罪,臣妇知罪,恳请太子妃殿下从轻发落。”
墨兰见状,脸上依旧挂着亲切的笑容,示意两边的人将她们扶起,“跪下做什么,陛下和娘娘昨日也罚了你们,我早就不追究了,我们在一起说说话。”
几位大娘子硬撑起笑容,又和墨兰说了几句,就忙不迭的要告辞,墨兰也没在留,赐下赏赐让她们带着出宫。
待她们离去,墨兰微微歪头,疑惑道:“我做了什么吗?她们就这样急匆匆的走了。”
棋语:“奴婢今日见几位大娘子,似乎很是喜欢喝茶。”
墨兰咬了口点心,漫不经心的道:“我怎么给忘了,给几位娘子家里赐些茶吧!她们爱喝就要多喝,喝多了,敬畏就有了。”
顾廷烨的案子最终以顾廷烨官降三级作为结束。
他如此年轻,就算官降三级也还是大官,怎奈何他有先帝让官家的保证,还有他救驾的功劳。
春归时节,人间四月,芳菲渐歇,唯余残香幽微。
汴京被笼在了一片烟雨中,仿若江南胜景,人世安定,再无纷扰。
在这布局紧凑的皇宫中,硬生生的让赵仲针找到了一块地方。他兴致勃勃地拉着墨兰前去,未曾想官家和太后也一同前来凑热闹。
官家在一旁吹胡子瞪眼的,是格外的看他不顺眼,太后倒是在一旁笑的和蔼。
赵仲针拉着墨兰走到一旁,指着那些精心挑选的树苗,桃树、梨树、柿子树等,眼中满是憧憬。
墨兰看着那些树苗,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想在宫里种一片果园子?”
赵仲针温柔地看着她,缓缓说道:“日后,等我们赏完花,还能品果子,所谓至雅至俗,开花结果本是自然常态,若只赏花,不品果子,那才最俗。”特意咬重了“最俗”二字,气得官家使劲瞪他。
太后坐在一旁,笑着看两父子的眉眼官司。
赵仲针自顾自地说道:“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来这里,种上几棵果树,闲时也可体验一番自己摘果子自己吃的乐趣。今年迟了些,光是为了腾这块地方都费了不少时间。”
然而所谓的亲自种树,赵仲针尝试了一番后发现自己实在没这天赋,官家倒是跃跃欲试,可奈何赵仲针却不愿让他动手。
正好赵策英找官家有事,知道赵仲针要种树,果断的担了下来。
“兄长有事,弟弟愿服其劳。”
赵策英和内监,侍卫种树,官家忙着教赵策英种树,赵仲针和墨兰陪着太后说话打趣儿,一时间其乐融融。
午间,墨兰准备了席面,就设在果园子附近的一处空地上。
墨兰派人请了皇后,又让人领着英王家的小县主来,一家人吃了一顿真正意义上的团圆饭。
第126章 赵仲针 番外
从我出生,有记忆起就在这座皇城,在记事起,身边跟着的都是宫女和太监,还有侍卫,却没有父母。
偶尔也听过几句闲言碎语,开始还幼稚的为此偷偷哭过几场,次数多了,心也就慢慢麻木,习惯了这孤寂的生活。
幼时旁的堂兄身侧都有父母陪伴,呵护备至,只我形单影只。我的母亲,是皇后养女,很早就病逝了。父亲原为官家养子,后遭贬谪,逐出京都,去了禹州。
说句好笑又心酸的话,我初封的爵位都比父亲高多了。
我从来不问为什么没有父母这等蠢事,命运既定,又何必徒增烦恼。相比于服侍我的宫人,我很知足,我生下来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知足。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所求无多,知足才能少生愤懑,知足才能在这座孤城中活得更好,不被无尽的孤寂与哀怨吞噬。
我七岁时,去宫宴的路上,碰见了一个十几岁的恶劣的孩子,只见他手中攥着一条死去的锦鲤,悄悄藏于袖间,大摇大摆地朝我走来。我知道他想捉弄我,在这座城里还没人捉弄过我,也没有人敢。
他们每一个人似乎都像佛像一般,不,是被无形的绳索束缚着。这样形容似乎还是有些不妥,但他们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
这个恶劣的孩子绝不会是捉弄我的人,我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不动声色,微微示意身旁的小黄门,小黄门隐晦地透露了我皇孙的身份。果不其然,那孩童瞬间变了脸色,假惺惺地称锦鲤是赠予我的礼物。
我厌恶他,是的,厌恶。
在这深深的宫墙里,一条鲜活的生命,一抹亮眼的色彩,一尾自由游动的鱼儿,是何等的珍贵。
一条活生生的生命,轻易的在他手中夭折。
此后数年,有关他飞扬跋扈的传闻不绝于耳,不过也听闻他武艺颇为高强,文采亦有可取之处。
那年科考之际,左右小黄门与我的贴身侍卫纷纷劝我出宫一观,言说科考之时,宫外热闹非凡。
许是长久被困于宫墙之内的压抑,又或是那春日科考盛景的蛊惑,我鬼使神差地出了宫。
幸好,那天我去了。
或许是今春太美,总之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是我过去十几年不曾有过的,我终于理解了什么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自那一刻起,心中那名为“知足”的枷锁似乎开始松动,我开始慢慢的不知足。
回宫之后,皇祖父唤我至身前,问道:“你觉得将这江山交予你父亲如何?”
说心里话,我觉得不如何,如今,我所去过的最远之地不过京郊,停留最久之处便是这孤城,难道,我的余生,都要在这四方宫墙内,守着这四四方方的天空度过?
而我的父亲,他想要的也从不是所谓的权利,他想要一日三餐四季,一家人整整齐齐在一起。
可望着皇祖父那苍白的发丝,日渐衰弱,每况愈下的身躯,拒绝的话语卡在喉咙,终是未曾吐露,只是默默朝祖父点了点头。
祖父也沉默了许久,祖父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他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但他没有办法给我,就连欺骗性的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虽为万人之上,他最想要的也从来没有得到,永远都只有“克制”二字贯穿他的人生。我也知道他的无可奈何,我们都无路可走,只能沿着这独木桥一直一直往前走。
第127章 赵仲针 番外二
那样的姑娘,我私心里是不想将她困在这厚厚的宫墙内,我喜欢她笑的样子,喜欢她肆意的样子。在这宫墙里待久了,人会变得麻木,会失了本心,比起这个我更怕自己将来会失去本心。
放手也好。
不过一面之缘,我竟不知,我竟会想这么多。
第二次见她,是在吴大娘子的马球会上,高台之上,没有人比她更耀眼。
我默默的注视着她,怦然心动。在她发觉后,瞬间丧失了与她对视的勇气,匆匆逃离现场。我提前在她归家必经之路旁的酒楼上等候,只为目送那载着她的马车渐行渐远。
第三次相见,我有意在盛长枫面前提及樊楼新出的精致菜品与糕点,还很是可惜的说,大都是女孩子喜欢吃的口味。他果然上钩,当天就去订了第二日樊楼的包厢。
要见她了,我既觉得满心欢喜却又忐忑不安,对着满柜衣衫挑挑拣拣,却觉得件件都不尽人意。前两次见她,她都穿着蓝裙,想必是钟爱蓝色。
此次前去相见,或许便是斩断情思之时,毕竟自己未来之路尚不明晰,这份心意,怎敢说出口,又怎敢耽误于她。
只盼能在她心中留下一抹浅浅痕迹,若日后遭遇变故,她听到有一个叫赵仲针的王爷死了,她或许能想起,也或许能记起,曾经曾见过这样一个人,那我也算不枉此行了。
我早早来到樊楼,精心挑选了最佳的位置,寻找到最好的角度,确保她一上楼便能瞧见我,看见自己最好的一面。
根据他对他三哥哥的要求看得出来,她是一位好颜色,喜欢追求美的姑娘。果然,她看自己看呆住了,我虽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内心却早已繁花盛开。
直至她走进包厢,我才敢回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消失在门后的粉色裙摆,嘴角泛起苦笑,只叹这缘分终究是来得不合时宜。
后来得知她要随祖母与妹妹们返回酉阳老家,那一路水路多水匪,山路有山匪,我怎能放心得下,赶忙派人暗中随行保护。
她果然是个聪慧又机警的姑娘,很快便察觉了我派去的人。加之皇祖父的私心,我的身份终究还是暴露在她眼前。
盛家祖母不愧是曾受先大娘娘教导之人,轻易便猜出了我的身份,她联系起祖父此前让盛长枫给顾廷烨带话之事,甚至洞悉了我与祖父欲利用顾廷烨的计划,索性顺水推舟,将顾廷烨推至我父亲面前。
加上墨兰姑娘的一番言语,更是坚定了顾廷烨从军的志向。我想她大抵是怀着感恩之心,欲报我暗中保护之恩。
祖父知道我有了心爱之人后,笑着对我说:“何其有幸?”说完,他的眼眶却开始红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祖父哭,祖父从来都是儒雅温和,内心强大的,这时,祖父却哽咽的对我说,“保护好她。”
我暗中为她挑选适合她的夫婿,一位是高家子弟,是位年少有为的将军,少年意气风发,朝气蓬勃,是位纯澈的少年郎。一位是舅母娘家公子,是位颇有天资的读书人,翩翩浊世佳公子,白皙年少矜无暇。
若我事败,我的所有安排都会有人帮我完成。
我的手上,祖父的手上可以掌握的兵权很多,但都不能动,这干系着千千万万百姓的性命和国朝万世基业。
上元之夜,是我最开心的一日,我见到了她,真正的见面,或许还要感谢父母亲给我的一身好皮相。
怎奈半路杀出个“男狐狸”,惹出了事端,扰了我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不过没关系,以后我在她面前不再是暗恋了。
我一定会是赢到最后的那个人,若事与愿违,我亦会将所有底牌尽皆留给她,护她余生安然无忧。
第128章 大梦归离1
桢沅五年,天都,凛冬,天大寒。
那日,夫君出门要去抓个大妖,我告诉他,等他回来,我要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可是,回来的只有他的云光剑和尸身。
守完夫孝,母亲数次过府,劝我改嫁。
为安我心,父亲将夫君遗腹子立为侯府世子,外祖父又为我遴选诸多天都才俊,只待我点头。
小宸也来劝我,他觉得卓府不该,也不能成为我的束缚,我还很年轻。
泪重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
我曾以为,我是个薄情的人,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既做不了决定,也无法点头应允,终究还是被困在了这记忆的牢笼之中。
这世间,恐难再现如他那般温煦之人。
他之所在,仿若暖阳栖落,能驱尽周身寒峭,使人心有所安,意有所栖,岁月亦因之而温婉静好,再无惊扰。
卓府之内,目之所及,皆有他之影踪。
廊檐之下,似仍回荡着他的笑语;庭轩之中,仿若还留存着他的气息。每一处角落,每一寸砖石,都镌刻着他的往昔。
那日小宸说要重振缉妖司,想将卓府改为缉妖司。
我不同意,我明白他,正因为明白,所以才不同意。
这是他的家,失去这里,天都可还有卓府,可还有令他心安之地,失去这里,他飘渺天地间,只是过客,在无归处。
卓府隔壁,是我的陪嫁宅子,一座三进宅院,及不上卓府前院一半大,可做缉妖司也绰绰有余。
我将地契送到小宸处,小宸不要,他说要买一处地方作为缉妖司。
我们都知道,天都宅子是最不好买的,尤其是重振缉妖司的宅子更不好买。
我回家,寻了父亲、母亲,第二日,缉妖司的牌子就挂在了隔壁府上。
我将工匠交给小宸,忙忙碌碌好几个月,缉妖司终于建好,原来的旧部也陆陆续续的大都回来了。
我还像原来一样,陪陪外祖父和父母,照顾孩子,虽然大多数时候孩子都在父母那里,由父母亲照顾。我亦或是管理卓府和卓家产业,打理嫁妆。
当初不愿离开,一个原因自然是因为孩子和小宸,一个原因或许,是因为卓翼轩吧!
我自以为心若磐石,却终究人非草木。
这世上大概再没有像他那样温和善良的人了吧。
而我又凭什么要将就,我并不惧怕这世间任何言语。
我相信朱厌大妖一定会再来,云光剑一定可以杀他,我这一生本可以完满,但因为他而残缺。
我,平远侯与当朝公主独女,父母宠爱,夫君曾是天都最好的男儿,我这一生本可以从无烦忧,是朱厌让我的人生一塌糊涂,让我沦为笑话,我虽不惧,但血海之仇,怎可不报。
小宸逐渐长成了他向往的他哥哥那般样子,善良,温柔,细心,坚守底线,渐渐成为他哥哥那样可以保护他人,庇佑,百姓的英雄,成为整个天都最好的男儿。
崇武营向来霸道,辑妖司成立许久,未曾接到真正大案子,只有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心知小宸不愿让别人相帮,他需要证明他自己,才能真正让缉妖司重现人前。
朝廷用人,唯才是举,于其而言,无需碌碌无为之辈。缉妖司没落了,为了保障百姓安危,自是在扶持起来一个。
此中或许看似冷酷残忍,然朝廷决策,旨在谋求最大福祉,若仅凭个人私情论断,实乃不明智之举。
单论小宸个人,身为缉妖世家后裔,身负冰夷血脉,又手持神兵云光剑,自是天赋异禀,出类拔萃。
然重建之缉妖司,相较崇武营,诸多方面皆显逊色。使缉妖司真正复兴,重振声威,唯有依靠缉妖司自己立起来。
第129章 大梦归离2
我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那时他声名正鹊起,是天都少女们最想嫁的人。
我却是极为的不服气的。
在那时我的心里,没有人可以与我的父亲相比,论样貌,亦或是气质,还是能力我父亲都当属第一等。
这个人的声名竟然压过了我父亲,我心里不服,倒要去会会他,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能耐。
我拿着令牌,大摇大摆就闯进了卓府,本想着和卓翼轩来一场正面对决,没成想没见着正主,但是看到一个小孩儿,看见他的第一瞬间,就想拐回家做自己的弟弟。
我说了许多好话,许下了许多承诺,可这小家伙油盐不进,就俩字——不行,还说他有哥哥,他哥哥是最好的哥哥。
我问他,他哥哥是谁?
他说,卓翼轩。
我也是昏了头了,卓府住着的不是卓府小少爷还是谁,都怪卓翼轩。
很好,从此以后,我与他不共戴天。
回去后越想越气,于是,我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在他必经之路设下了个大陷阱,就等着他来钻。
谁知道啊,半道杀出个程咬金,哦不,是个不知死活的妖怪,我竟然还帮他捉妖了。
这卓翼轩倒好,居然还特意跑来和我道谢,说我深明大义。
我呸,他肯定是故意的,绝对没安好心。
气死我了,心肝脾肺肾,真无一处舒坦。
我又想出一“妙计”,安排人去套他口袋,为着别致,我还特意准备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口袋,准备套他个七次。结果,我刚派出去的人,被卓翼轩好生教育了一顿后,又亲自给我送回来了,他若是送到平远侯府都没事,你干嘛送到公主府。
丢人,丢大人了,母亲当时看我的眼神,就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吓得我毛骨悚然,但还好有父亲。
我借着送客的由头,连夜逃去了舅舅府上,哪晓得舅舅就是个胆小鬼,根本不敢收留我。还专门等在大门口嘲笑我,我这舅舅可真够“出息”的。
外界传言,舅舅和我母亲为着权利斗得死去活来的,现在看来,全是瞎扯,真是传言误我。
什么斗?我以往只看见我母亲拿着鞭子抽舅舅,打的他到处跑。我当时肯定是脑子进水了,才会跑到这儿来。
就在我刚打算离开舅舅府邸的时候,一转身,父亲大人已经在不远处的马车上等着了。
看着温柔的父亲大人,回去吧,母亲大人可只有我一个宝贝女儿,最多就说两句呗,不是还有父亲大人在呢?
回家以为要挨骂,在路上将说辞都准备好了,还让父亲大人订对修改了一些错漏之处,又朝着父亲大人演示了两次,毫无破绽。
等回了公主府,母亲大人笑意盈盈的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吃完晚饭,我实在忍不住,
“阿娘为什么不责备我,训斥我,我都犯错了。”
母亲大人毫不在意的笑笑,“在这天都中,最尊贵的女子,除了我,就是你,你是我女儿,我为何要为了外人罚你,况且,卓大人是来感谢你上次帮忙捉妖的事。你是我的女儿,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帮你得到,你想要做的事,就算把天捅破了,自有爹爹娘亲为你收尾。”
第130章 大梦归离3
桢沅十三年,天都。
雨幕如织,大雨滂沱,层层弥漫的雾气笼罩着天都,将天都紧紧裹缠。
长街之上,冷冷清清,不见往日的热闹喧嚣,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而过,也是神色匆匆,衣袂尽湿。
飞檐之下,雨水汇聚成线,滴答滴答地落下,他走后,整个天都都静下来了。
青禾神色匆匆,脚步急切,踏入屋内后,便忙不迭地向温辞禀报:“主子,朱厌出现了,在缉妖司门口。”语毕,青禾上前一步,将一份文书双手递与温辞。
“天都人士,赵远舟,年二十九。”
温辞她轻轻哼了一声,随手将文书抛入炭火之中。文书在火舌的舔舐下,边缘渐渐卷曲,由白转黄,又慢慢化为灰烬,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透过跳跃的火焰,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再度置身于那个凛冽的冬季。寒风如刀割面,呼啸而过,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彻骨的寒冷如附骨之蛆,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无边的绝望袭上心头。
“快,取我的剑来,去缉妖司。”
温辞接过剑,提起裙摆,带着人迅速穿过卓府与缉妖司之间那扇隐蔽的小门,眨眼间便来到了缉妖司的前院。
朱厌竟然在天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藏匿了这么久。
等温辞赶到时,卓翼宸已经和朱厌打起来了,正巧听见那句,“留人可以,留妖不行。”
赵远舟刚要开口说话,身后却冷不丁地刺来一剑,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复杂,似是懊恼,又似是无奈,只得低呼一声:“我去。”
司徒鸣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小殿下,手下留人啊,这这这……”这可千万不能死了。
卓翼宸瞥见温辞的身影,那冷峻的神色瞬间柔和了几分,脱口而出一声:“姐姐。”
赵远舟听到这声姐姐,原本抬起的手指微微一滞,那掐了一半的咒也随之停下,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知道这是谁了,这是自己欠的债。
温辞朝着卓翼宸微微颔首,冷冷地看向赵远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大妖,若这般轻易便死去,还配称大妖?哼,你以为换了个人族的名字,就能将你浑身那令人作呕的妖气遮掩?”
温辞猛的将剑拔出来,满脸嫌弃地在赵远舟肩膀处那毛茸茸的领子上擦了擦,动作极为粗暴,剑锋不经意间割断了赵远舟宝贝的头发。
朱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头发掉下,心疼极了,急得大喊:“小心点,小心点,我的头发。”
温辞眼神中满是鄙夷不屑。
“头发?你是人吗?不过是猴毛而已。”说罢,她抬手将剑扔给身后的剑侍,看都不再看赵远舟一眼。
朱厌觉得这被骂的极为难听,还被骂了两次,心中又气又急。
赵远舟急忙解释,“这,我们妖族的头发……”
看出来他没有杀意,如今又杀不死他。温辞直接无视他,转身向缉妖司里面去了。
卓翼宸冷哼一声,“你就是一只该死的白猴子,人的头发才可称之为头发,你的?哼,猴毛罢了。”
赵远舟皱着眉,急忙纠正,“我是猿,白猿。”独一无二的白猿。
卓翼宸听他还在嬉皮笑脸,面上不悦之色更浓,眉头紧紧蹙起,手中剑尖微微用力,又向前递进几分。
赵远舟顿感一阵刺痛袭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好汉不吃眼前亏,立马服软:“嗷……我去……我是猴,猴猴,我是猴。”
“今日,我必杀你报仇。”卓翼宸眼神冰冷,死死地盯着赵远舟,眼中的杀气比刚才更浓,周身的恨意仿佛凝成了实质。
第131章 大梦归离4
雕梁画栋的厅堂内,茶香袅袅升腾。
温辞坐姿优雅,仿若世间纷扰皆与她无关,正不紧不慢地品着手中香茗。
一旁的侍女满脸担忧,“主子,二公子一人留在前院,大妖会不会伤到二公子?”
温辞微微抬眸,眼神中透着笃定与从容,放下茶杯。
“赵远舟没有杀意,如今的小宸也杀不了他。”
说罢,温辞微微扬了扬下巴,对侍从吩咐道:“你去吩咐厨房准备一盘猪脑,让厨房做的精致些,做好了就送过来,今日贵客临门,不好失了礼数。”
“主子,朱厌已经被关进了大牢中。”
侍女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温辞起身带人直接向着缉妖司大牢走去。
不多时,便到了牢房门口。温辞轻轻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人在原地等候,随后,只自己一人一手握着剑,一手提着食盒向着地牢深处走去。
卓翼宸和司徒鸣看见温辞有些惊讶,“姐姐,你怎么来了?”
温辞提了一下食盒,“送吃食。”
卓翼宸以为是给自己送的,正准备接过去,却见温辞已经走到关押朱厌的牢门前。
温辞对着两边看守侍卫道:“打开。”
卓翼宸走近牢门,对温辞道:“姐姐,他是大妖,阴险狡诈。”
“打开。”温辞只看着赵远舟温婉地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赵远舟看了眼食盒,朝着卓翼宸嬉笑道:“原来,是你嫂嫂给我送的吃食呀!”
卓翼宸狠狠的推开牢门,瞪着朱厌,“闭嘴。”
温辞将手中的剑递给卓翼宸,亲手打开食盒。
温辞将菜取出来,往朱厌那边推了推。
“贵客临门,缉妖司穷困,却也给赵先生准备了一盘好菜,赵先生不若先尝尝?”
赵远舟神情得意,扬了扬下巴,对着卓翼宸说道:“小卓大人,你这就该和你姐姐学学什么是待客之道了。”
卓翼宸看了一眼菜,冷笑,“呵。”
赵远舟拿着筷子翻了翻,看不出来是什么菜,疑惑道:“这,什么菜?”
温辞一本正经,,脸上却挂着笑,缓缓说道:“猴脑。”
赵远舟面色惊恐的看向卓翼宸,卓翼宸侧开了头,默默的咽了一下唾沫。
赵远舟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手指颤抖着指向温辞,声音都变得有些结巴:“凶残,实在凶残。”
温辞笑着,眼中却没有一丝温度,“吃吧,一会儿就不新鲜了。”
温辞见朱厌还没有动作,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朱厌身为恶兽,茹毛饮血,想必这一道脑花也是爱吃的,此菜名为猴脑,请朱厌大人品尝。”
朱厌颤抖着手指着温辞,“杀人诛心啊!”
温辞笑容温和如初,可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你是妖,妖有心吗?”言罢,收敛了笑容,冷冷的看着赵远舟,“或许,我该剖开你的胸膛,看看猴妖的心是什么颜色?”
赵远舟双手捂住胸膛,小心翼翼的向着卓翼宸的方向挪动。
卓翼宸瞪了他一眼,拿剑抵住赵远舟的腰。
赵远舟立刻停下,抬起手来,看了眼温辞,抿了抿唇。
“吃食送到了,我也该走了,这牢里,臭的紧。”温辞扫了眼赵远舟,对着卓翼宸道:“小宸,一会儿从牢里出去,定要好好洗漱一番,免得沾染了猴妖的臭气。”
赵远舟瞅见卓翼宸缓缓收回剑,心有余悸之余,又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问道:“小卓大人,你家嫂嫂,一向这么凶残吗?我臭吗?我哪里臭了。”说着,还抬起袖子闻了闻。
“臭死了。”卓翼宸狠狠的瞪了一眼赵远舟。
第132章 大梦归离5
以前的姐姐是整个天都最快乐的姑娘,像个小太阳一般。那时的他,总是形单影只,因为父亲是缉妖司统领,他们都对他避之不及,孩童们不仅不愿同他玩耍,还常常对他指指点点,笃定他日后定会化作妖怪。哥哥与爹爹又总是忙于公务,极少有时间关心他。
是姐姐带着他玩,姐姐带他去皇宫里钓过锦鲤,摘过御花园的花,去过军营,甚至他们还胆大包天地偷偷取走平远侯的佩剑,藏过公主的鞭子。
如今这般,都是拜朱厌所赐。
“我家姐姐,温柔知礼,善良宽和,从不为难人,但姐姐,平生最厌恶猴子。”卓翼宸一字一顿地说道。
朱厌赶忙纠正,指着自己,“小卓大人,我是猿,猿,白猿。”
“姐姐说过,猴虽讨厌,却有几分灵秀,而猿……” 卓翼宸说到此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神带着一丝鄙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赵远舟,“粗鄙凶蛮的紧。”
“所以,总之是我就不对呗!”赵远舟生无可恋的垂下眸子。
卓翼宸侧头,睨视着赵远舟,冷冷一笑,“不,姐姐最讨厌的是一只叫做朱厌的‘猴’。”
卓翼宸也不理故作委屈姿态的赵远舟,转身出去,锁上了牢门。
长公主府中,公主来到温辞房中,温辞忙欲起身相迎,长公主忙轻轻摆手,示意她免礼,随后屏退左右。
长公主挥退了下人,“你今晨回府,就心神不宁,可是为了那妖兽朱厌?”
一语中的,温辞眼眶瞬间泛红,一头扎进长公主怀里,泣不成声。
“阿娘,朱厌是大妖,还是戾气汇聚的容器,据我们所查到的,朱厌尚在不算是极恶无理智的妖。若是杀了他,下一个容器的好坏谁都不敢保证,这算是一个对于所有人来说最好的结果。可我怎么办呀?阿淮怎么办?因为朱厌,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杀人凶手如今就在我眼前,我却不能明着下令捉拿他杀了他。”
长公主的眼眶也微微泛红,她的手轻柔地在温辞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那动作满是疼惜与慈爱,轻声安抚,“辞儿,不止有云光剑可诛杀大妖,还有人皇之剑,只是此剑只能人皇使用,若是你想,阿娘可以……我们有时候应该随心而活。”
温辞抬起婆娑泪眼,望向长公主,神色坚定,“阿娘,这是我自己的人生,阿娘的人生不应该为了我而改变选择。大荒这么大,总有办法……他为戾气所控,杀了人,真的就没有罪了吗?我觉得有,况且,还有小宸呢?”
长公主温柔的搂着温辞,眼神中的冷意都要化成实质。
“你爹爹去宫里接阿淮了,我派人去请小宸,我们一家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温辞搂紧了长公主的腰,声音还有些气音,“阿娘和爹爹最好了。”
自卓翼轩离世,温辞因怀有身孕,长公主与平远侯忧心忡忡,既怕她独居伤心,又恐她睹物思人,过度哀伤损了身子,便将她接入长公主府悉心照料。
又顾虑温辞牵挂卓翼宸,为安其心,也为给这失去至亲、羽翼未丰的孩子一处避风港,平远侯便将卓翼宸收为徒弟,亲授温氏剑法。
“你爹爹他们该到了,咱们去迎迎。”
温辞挽着长公主,款步向外走去。刚至二门,便见平远侯领着卓翼宸与阿淮走来。
长公主款步上前,轻轻摸了摸阿淮的小脸,继而看向平远侯与卓翼宸,含笑道:“你们师徒俩怎么走到一块儿啦?”
“外祖母,安好。”
阿淮那稚嫩的嗓音率先响起,他小大人似的整了整衣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粉嘟嘟的小脸满是认真。
卓翼宸身姿挺拔如苍松,紧随其后,微微欠身,声如润玉:“伯母安好。”
第133章 大梦归离6
两人并肩而立,眉眼间的相似之处愈发清晰,就连眼神都是相似的清澈。
阿淮见外祖母看向自己,努力挺直腰背,双手背在身后,像是极力模仿着大人的沉稳,可那玉雪般精致的面容,还有眉眼间尚未褪去的孩童稚气,却将他“伪装”的老成瞬间戳破,这般反差,瞧着实在有些可爱。
反观卓翼宸,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只是细看他的眉眼,其间不经意流露的纯挚,只要开口说话,便能让人真切感知到他内敛而单纯的性子。
“安好安好。”长公主笑着应道,眼神里满是慈爱,她伸出手,一手牵起阿淮,一手拉住卓翼宸,带着他们率先向前走去。
温辞站在一旁,和平远侯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卓翼宸自十四岁缉妖司解散,大多时间都在公主府和平远侯府。
温辞初见十一岁左右的卓翼宸时,只觉这孩子乖巧可爱至极,活脱脱就是自己理想中弟弟的模样,于是满心想着要将他“拐”回自家。
可是,无论温辞怎么带着他玩,他最喜欢的仍旧是他的哥哥卓翼轩。
温辞那时候作为天都城的小霸王,实在无法无天,带着卓翼宸什么调皮捣蛋的事儿都干过。
有时候长公主和平远侯都不忍心,担心这么乖巧的孩子被自家女儿带坏,偏偏有些孩子本性乖巧自持,涅而不缁。
用完膳后,又话了一会家常,平远侯瞧了瞧窗外的天色,便站起身来,笑着冲卓翼宸和阿淮一招手:“小宸,阿淮,随我去演武场。听闻昨日你的剑轻易就被卸了,今日我倒要看看,你的剑法可有精进。”
卓翼宸与阿淮相视苦笑,无奈起身,随着平远侯一同离去。
长公主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微微嗔怪道:“你爹爹总是这般,也不让孩子歇会儿,小宸才刚忙完缉妖司的事,到这儿还不得闲。”
温辞挨着长公主坐下,伸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小宸肩头担子重,爹爹也是忧心,如今妖族肆虐,妖族的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如今,天都局势暗流涌动,乱局将起,这妖,也是越来越多了。”
神明陨落,白泽神女遗失白泽令,大荒陷入倾颓绝境,妖族流离奔窜至人间。
被朝廷寄予厚望、身负冰夷血脉的少年,如今仍旧青涩,虽然冰夷族血脉自古以来都是大荒妖族们的克星,云光剑可弑神斩魔,可纵有神器在手,以一人之力,又怎么对抗的了大荒众妖?怎么护得住千万百姓?
崇武营在缉妖司落寞的这些年,越发的跋扈狂妄,所行之事,多有乖张,可也确实解决了不少妖族祸事。
人族百姓饱经忧患,妖族亦深陷绝望泥沼。芸芸众生,或为一己私利不择手段,或肆意妄为践踏生灵,或浑浑噩噩得过且过,或满心仇恨仇视万物。
温辞乘坐马车,先行回卓府。
马车辘辘而行,缓缓路过熙熙攘攘的闹市区。
街边,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往来穿梭,或驻足挑选物件,或匆忙赶路,好一幅烟火人间的热闹景象。
忽然,平稳前行的马车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晃,温辞黛眉轻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怎么停了?”丫鬟碧云反应机敏,立刻挑起车帘一角,向外高声问道。
马车外,护卫回禀道:“禀郡主,崇武营甄枚统领请郡主下马车,与崇武营军师入旁边酒楼议事,说是关于大妖朱厌之事。”
这倒是好笑,温辞冷哼一声,崇武营这算盘倒是打的极好,竟然还想利用她。
温辞斥道:“崇武营最近越发张狂了,凭他一个无品无级的小军师,也敢请本郡主移驾。既然拦路,也无需多言,打过去就是了。”
第134章 大梦归离7
入夜,清淡的月光掠过屋檐,悄无声息地透过雕花窗棂,倾洒进屋内。
凭窗而望,庭院之中,桃树上的果子早已挂满枝头。
然而,当初亲手将这棵桃树种下,约定每年都要赏花品果的人早已不在。
他曾在桃花盛开的时节,于桃树下悠然抚琴,琴声悠扬婉转,与花香融为一体;也曾在桃树下练剑,剑气纵横间,惊起满地落花,与飞扬的花瓣共舞,绝美。
他平日里,总是眉眼含笑,神色淡淡,那笑容仿若春日暖阳,暖而不灼,温和又从容。仿佛一切都都尽在他掌握之中,看着他,好像不管多大的事情也都不过如此。
寂静的庭院中,突兀地响起“咚”的一声闷响,好似有重物砸落在地面,打破了原有的静谧,
“来人。”温辞神色一凛,双眸中寒意顿生,薄唇轻启,简短的两个字仿若裹挟着冰霜。
身后的碧云心领神会,立刻向前踏出一步,高声呼喊:“来人!”
刹那间,院子里涌出几十名护卫。温辞的剑侍也迅速现身,双手稳稳捧剑,恭恭敬敬立于温辞身后。
察觉到下方剑拔弩张的气氛,赵远舟匆忙咽下口中的桃子,急声辩解:“别别别,我就是见这树上桃长的好,吃个桃。”
赵远舟坐在树上,说话间,他另一只手上握着的半个桃子,由于动作幅度过大,那吃了一半的桃子从他指尖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刚才众人都没瞧见他的踪迹,只因他施展了隐匿法术,周身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发现。
可偏生他吃得忘形,不小心晃动树枝,掉落了桃子,这才暴露了自己。
双眸紧紧盯着地上那摔烂的桃子,目光冷若冰霜,又缓缓抬起头,看向仍旧坐在桃树上的赵远舟。
温辞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条紧绷,双手在身侧缓缓握成拳,指节泛白,显然是气极。
“来人,给我布下诛妖阵,杀了他。”
赵远舟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高声叫嚷:“就吃了你一个桃子而已,不至于吧!”
温辞:“此树为先夫所植,是我与他定情之日种下的,而你,朱厌,有什么资格。”
八年前,朱厌为戾气所控,杀了卓翼轩并缉妖司数人,直接导致缉妖司没落。
那日的雪,很大,那年冬天,格外的冷,寒彻心扉。
温辞本在卓府心里满怀期待的等着卓翼轩回来,等着他回来,告诉他,他们有孩子了。那时的温辞还在胡思乱想着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子,想着他知道后的反应,没想到却等来了他的死讯。
赵远舟看着围上来布阵的侍卫们,漫不经心的抬起手指,掐诀,手指上若有若无金色符文显现。
“定。”一声令下,周遭的侍卫停在了原地。
温辞见状抽出长剑,脚尖用力点地,凌空刺向赵远舟的方向,就在剑尖即将刺到他的瞬间,赵远舟的身影竟如鬼魅般虚化、消散。
温辞忽的转身,赵远舟却在身后,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温辞眼中怒气翻涌,剑身一偏,直挥向赵远舟,他却神色从容,不闪不避,待剑风近身,眨眼间已至温辞身侧,扣住温辞的手腕,稍一用力,那柄长剑便易了主,到了赵远舟手中。
第135章 大梦归离8
正在这时,卓翼宸赶来,云光剑身蓝芒大盛,直接朝着赵远舟袭过去,剑锋直指赵远舟心脏。
“放肆!赵远舟,你这可恶的白猴子,你是怎么被放出来的?你竟敢……”
“你们缉妖司虽然穷,但卓府挺不错的,地方大,环境也不错,倒是省得我再去找落脚的地方了。”
“你……”卓翼宸话到嘴边,却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赵远舟头皮猛地一紧,传来一阵刺痛。
赵远舟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低声嘟囔:“凶残。”
话音刚落,温辞用匕首在他脖子上轻轻一划,鲜血瞬间顺着脖子流下去,将赵远舟的头发也扯的更紧了些。
“我错了,我错了,我道歉,道歉。”赵远舟双手小心翼翼地试图将被揪住的头发解救出来。
温辞见状。手中匕首又压紧了几分,紧贴着赵远舟的脖颈皮肤,寒声道:“云光剑都杀不死你,倘若将你的头割下来呢?会不会死?要不?我们打个赌,就让小宸来做这个见证,好不好?”
赵远舟有些慌乱,但眼神中仍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连忙讨饶:“等等,我错了,我不该……小卓大人,求求情啊,我还有用的。”
卓翼宸冷眼旁观,面无表情地瞥了赵远舟一眼,冷冷道:“你又死不了,堂堂大妖,装什么可怜。”
赵远舟小心翼翼的推了下匕首,小声道:“这匕首是法器,真的会死的。”
温辞看见卓翼宸有些犹豫的眼神,反正又杀不了朱厌,干脆放下匕首,一掌将他推开。
“滚。”
“好嘞,我这就滚。”赵远舟乖乖的去捡起地上掉落的桃子,很自觉的向院外走去。
温辞将匕首递给身后的人,苦笑道:“这匕首虽是法器,却也杀不了大妖。他的戏演的太差,注意提防他。”
卓翼宸正想点头,就听见温辞又道:“猴子嘛,没脑子也正常,毕竟不是人。”
温辞转身向着院中亭子中走去,拿起茶壶,给卓翼宸斟了杯茶。
温辞:“对了,你记得我们之前看过的异物志吗?朱厌的真身……”
卓翼宸顿时瞪大眼睛看向温辞,不知道话题怎么跳到这里来了,想了想道:“真丑。”
温辞见卓翼宸神色犹豫,欲言又止,不禁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话要说?”
“见过阿娘,见过小叔。”恰在此时,阿淮规规矩矩的从院外走进来,亲昵地凑到卓翼宸身旁,一屁股坐下,小脸满是欢喜。
卓翼宸微微低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抬起头,目光在温辞与阿淮脸上扫过,低声道:“是我请阿淮来的,赵远舟说,他原意帮缉妖司,教我云光剑的用法,条件是,杀了他。”
听到这话,温辞倒是有些对赵远舟有些刮目相看。
戾气,可毁天灭地,令日月无光,繁华倾颓,尸骸遍野。
若朱厌身死魂灭,天地规则之下,必然会有新的容器应运而生,承接这无尽戾气。
到那时,新的容器会是什么样,是是善是恶,谁都不好说。
云光剑可散尽一切恶煞邪祟,若是朱厌死云光剑下,那么他就可以终结身为戾气容器的诅咒,也就可以避免再有新的戾气容器诞生。
温辞直直的看着卓翼宸,笃定的说道:“你会保护好自己的,对吧!”
卓翼宸郑重点头,“当然!”
闻此答复,温辞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转而看向像只小挂件般赖在卓翼宸怀里的阿淮,嘴角噙笑,打趣道:“才几日不见,就这般黏你小叔叔啦?”
阿淮自觉自己是个大人了,还被阿娘如此打趣,小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拉着卓翼宸的手,撒娇道:“好久不见小叔叔,小叔叔答应要给我讲捉妖怪的故事。阿娘,我是大人了,你不能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和我说话。”
温辞笑着抬手,轻轻揉了揉阿淮的脑袋,温柔哄道:“是是是,阿淮是小大人了。小大人,时辰不早啦,快跟着小叔叔去歇息,不然啊,会变成小食铁兽的哦。”
阿淮听着温辞哄小孩子的语气,也不去纠正了,阿娘是女孩子,他要让着阿娘。
“那我要跟小叔叔一起睡!”阿淮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卓翼宸,满是期待。
卓翼宸无奈,只得点头应允。
卓翼宸起身,朝温辞微微颔首:“姐姐,我与阿淮先行告退。”
阿淮站定,规规矩矩的和温辞行了礼,看见温辞点头,朝他们摆了摆手,才端端正正的跟着卓翼宸离开,还没走几步,就开始拽着卓翼宸的袖子开始蹦蹦跳跳的向前走。
第136章 大梦归离9
清晨,卓府门前,一袭玄色劲装,腰佩利刃,神色冷峻的崇武营统领甄枚和文士模样,戴着三折叠面具的崇武营军师手持拜帖,求见温辞。
门房上前微微躬身:“稍待,敢问二位大人是谁?要来府上寻谁?可有邀请拜帖?”
甄枚上前一步,“崇武营军师和统领前来有要事郡主殿下商议。”
语毕,甄枚递上拜帖。
守门的仆人看过后,“请二位客人入门房用茶,未有郡主首肯,不便请二位入内,这就去请示郡主,小的去去就回。”说罢,侧身引二人入门房内。
甄枚微微点头,“有劳。”
后院,温辞临窗而坐,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手中拜帖上。
她黛眉轻蹙,只淡淡看了一眼,便将拜帖置于一旁,复又翻开之前未读完的古籍,指尖轻抚泛黄书页,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青禾提醒:“主子,崇武营两位大人在门房处等候。”
温辞放下手中的书,“崇武营那里是想帮我报仇,不过是想看看我的态度,或者与他们有没有阻碍,最好,若是可以利用我就更好了。”
青禾面露愤然:“那……奴婢这就去请他们离开。”
“不用,你去传话,告诉他们,崇武营肩负重任,但凡崇武营缉妖办案坚守本职,不逾矩,于执行任务时,不踏出职责边界半分;且能心怀悲悯,确保黎庶不受惊扰、安然度日。如此,哪怕偶起波澜,哪怕流言乍起,皇族亦会秉持信任,绝不轻易插手干预。”
门房处,甄枚和军师听见了青禾的传话,甄枚还是有些不解,“老师……”
军师抬手制止了他,待回到了崇武营,甄枚才按捺不住,问道:“老师,郡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真的一点也不在意缉妖司吗?”
军师慢步踱至案前,拿起一幅祝融图,目光在图上炽热纹路间游走,悠悠开口:“缉妖司和郡主有什么关系?郡主说的很清楚,崇武营和缉妖司可以争斗,甚至可以敌对,皇室都不会干涉,这是皇族的态度。但是,缉妖办案之事不可因此耽误,也不可因此影响到百姓,郡主说的是皇室的底线,若是有违这条底线,不论是长公主,还是向王,甚至皇城里坐着的那位都不会容忍。”
甄枚若有所思,摩挲着腰间的长刀,“老师的意思是,皇室有意让我们相争,最终能力强的便会得到朝廷的看重。可是,郡主竟然能容忍的下朱厌,若朱厌帮助缉妖司,与我们为敌……”
军师拿起手中的祝融图端详,对于甄枚的担忧,毫不在意,“或许,皇室是不想挑起人妖两族的冲突。缉妖司沉默了八年,如今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连案子都接不到。至于朱厌,我等了他许久了。”
甄枚立刻奉承道:“恭喜老师。”
谈话间,两名崇武营侍卫抬过一具尸体,尸体上盖着粗布,随着步伐晃动,布下露出垂落的手臂,干枯苍白,鞭痕交错纵横,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殷红鲜血滴答坠落,在地面洇出暗红血渍。
崇武营众人视若无睹,仿若这般惨状很是寻常,唯有甄枚眉头微蹙,目光在尸体上一扫而过,却又好似不以为意。
第137章 大梦归离10
近几日,水鬼娶亲杀人案闹的天都人心惶惶,为迅速勘破此案,缉妖司成立了五人缉妖小队。
原本,此案是崇武营办理,只是崇武营查案多日未有头绪,才让缉妖司接手。
缉妖小队人员看起来似乎并不是按照全员精锐来配置的,成员中有个十几岁的神医白玖,稚气未脱;人族裴思婧,原是崇武营退下的出色猎妖人;没有白泽神力空有白泽神女名头的文潇;大妖赵远舟,有冰夷血脉,手持云光剑的卓翼宸。
据典籍记载,每一任继承云光剑的冰夷后人,都将诛杀当世的极恶之妖。这是应龙的预言,或许也是诅咒,但又何尝不是应龙对于挚友冰夷的保护呢?
卓府后院,快到用午膳时分,温辞还是未曾等到阿淮过来用膳。
就在温辞正准备询问时,忽然有丫鬟快步走了过来:“禀郡主,小侯爷说要陪着卓大人在缉妖司处理公务,稍晚些和卓大人回来用膳。”
“今日,缉妖司可有大事发生?”温辞想到赵远舟,心里就有些不放心。
“回郡主,今日缉妖司缉妖小队五人正式到任,卓大人正在与他们会面。”
想到卓翼宸和阿淮立时不能回来,温辞随即吩咐备两份席面,一会儿她带人亲自送去缉妖司。
此时缉妖司内,气氛却有些“热闹”。朱厌玩性大发,正吓唬白玖,白玖吓得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以一种非常顺滑,缓慢的,按照既定路线,顺着一阶一阶台阶,朝着距离缉妖司大殿越来越远的地方滚过去。
一个身着深蓝色锦衣的小男孩瞧见,满脸疑惑地弯腰凑近,脆生生地问道:“地上这么脏,你为什么要在地面上玩?你为什么不直接走着出去呢?”
白玖刚一睁眼,就撞进小男孩那满是疑惑的目光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解释道:“这有一只极饿之妖,会吃小孩的。”
“是他吗?”阿淮指着赵远舟,回头对白玖一本正经说:“我知道,他是大妖朱厌,他不吃人,会杀人,我父亲和爷爷就是他杀的?”
白玖刚撑起的身子猛地一颤,双腿一软,差点又晕过去。
阿淮瞧他这副模样,嫌弃地瞥了一眼,悠悠说道:“他要是真想杀你,你晕过去会死得更快。”
白玖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瞪大眼睛,惊讶的看向阿淮,不知道这小孩怎么用这么淡定的语气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文潇站在议事厅门口不满的瞪着赵远舟。
阿淮不慌不忙地走到议事厅门口台阶下,拱手向文潇和赵远舟行礼,“卓晏淮见过文姐姐,愿文姐姐康乐。见过赵先生。”
赵远舟一挑眉,指着文潇打趣道:“为什么你要叫她姐姐?按辈分你小叔叔还要叫文潇姑姑。”
阿淮小脸一扬,不卑不亢:“各论各的。”
“有意思。”赵远舟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故意逗他,“我杀了你父亲和爷爷,你就不想杀我?”
文潇一听,赶忙将阿淮拉到身后,怒目而视:“赵远舟,你太过分了!阿淮是个孩子。”
阿淮想起前几日外祖父说的“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君子有卓越的才能和本领,但不会轻易显露,而是等待合适的时机再行动,报仇也一样。今早阿娘知道自己要来这边时,也叮嘱自己“力有不逮时,逢仇宜敛芒。”遇到赵远舟时不要冲动。
第138章 大梦归离 11
阿淮从文潇身后稳步走出,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说:“这几日,我在书中读到‘父之仇,弗与共戴天’,亦有‘不复仇,非子也’。如今我才刚开始研习武艺,待我学成,自会找先生讨个公道,还请先生稍安勿躁,多等些时日。”
赵远舟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眼中狡黠之色更甚:“可我先应了小卓大人,等你学成,说不定我已命丧他手咯,你可就杀不到我咯。”
阿淮心里想着,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猴子,杀他是什么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阿淮学着卓翼宸平时的样子,微微点头,正色庄容道:“也好。”
赵远舟这下是真的惊讶了,瞪大双眼,愈发觉得这小鬼有趣,咂咂嘴道:“你这决心,怎的如此不坚定?”
阿淮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不忍细看的样子,“你真幼稚。”
文潇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赵远舟满眼惊愕,死死地盯着阿淮,心中暗自思忖:他都活了三万多年,怎么也料想不到,如今这小孩子竟这般早熟!
目光一转,他瞥见愣在原地的白玖,二话不说,大手一伸,像拎小鸡似的把白玖提溜起来,大步流星地往议事厅走去。
白玖吓得小脸惨白,手脚在空中慌乱扑腾,嘴里发出阵阵刺耳的尖叫:“放开我,救命啊,放开我。”
赵远舟瞧着白玖这番反应,心下稍安,暗自点头:这才是正常小孩该有的样子。
阿淮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望着眼前一幕,心里的担忧更甚,这些人真的可以缉妖查案吗?不由得替他小叔叔心累。
议事厅内,白玖如坐针毡,战战兢兢地坐在赵远舟和文潇中间,机械地先扭头瞅一眼赵远舟,那瞬间,好似瞧见了洪水猛兽,又赶忙转向文潇,犹豫再三,才一寸一寸地缓缓往文潇那边挪动身体,试图从她那儿寻得一丝安全感。
文潇见状,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安抚道:“你放心,赵远舟就是没个正形,但他不吃人的。”
白玖一听,嘴巴哆哆嗦嗦地张开,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他……他是不吃人,可……可是他杀人啊!这……这难道不比吃人更可怕吗?”
赵远舟扭头看向白玖,白玖顿觉一股寒意从脊梁攀升,像触了电一般,“嗖”地挺直腰杆,坐姿愈发端正,可身体的颤抖却愈发难以抑制。
赵远舟轻哼一声,移开视线,转而望向坐在右上首的阿淮。只见这孩子小小年纪,身板却挺得笔直,端端正正、规规矩矩地坐着,眼神平视前方,对周遭的一切仿若视而不见,沉静得有些出奇。
赵远舟眉梢一挑,饶有兴致地开口:“卓晏淮是吧!你就不怕我吗?”
阿淮不懂赵远舟的意思,只觉得赵远舟有病。
“为何要怕?”
“我可是大妖朱厌,会吃人的。”赵远舟故意嘴角一勾,故意露出尖牙吓唬阿淮。“怕了吧?”
阿淮却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就将头扭到一边去。“无聊。”且有病。
文潇瞧见赵远舟脸上错愕与不可思议交织的神情,实在憋不住,抿着唇笑出了声。
白玖在一旁看着,原本紧绷的心弦也松了几分,好像大妖也不是那么可怕了,但大妖的脑袋真的没有问题吗?
第139章 大梦归离12
赵远舟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地嚷道:“臭小子,我可是大妖,会吃人的大妖。”
阿淮眼皮都不抬一下,学着他阿娘面对不想理的人的表情,慢悠悠地撂下一句,“我在皇室典藏阁的《异物志》中见过赵先生的真身画像。”阿淮一出声可谓是是绝杀,赵远舟立刻偃旗息鼓。
虽说,赵远舟自豪于自己是大荒唯一的白猿,又有强大的妖力,漂亮的头发,可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己的真身好看。
赵远舟看阿淮最后瞥他的那一眼,不用猜,那没说出来的就不是什么好话,这可真的比骂人都脏。别以为他不知道,卓翼宸和这臭小子他娘还在背后讨论过他的真身。
赵远舟气咻咻的坐下谁也不理。
白玖瞧着赵远舟气呼呼的模样,缩头缩尾的走到阿淮身边坐下,好奇心作祟,忍不住偷偷瞥了赵远舟一眼,又赶忙收回目光,压着嗓子,小心翼翼的问道:“大妖真身是什么样的,看着很恐怖吧?”
刚问完,抬眼就见赵远舟满含杀气的眼神,白玖吓得身体一颤,在赵远舟眼神示意下僵硬的坐了回去,干脆两眼一闭,死就死吧,缉妖司一定会为他报仇的。
等外边通报卓翼宸和裴思婧到,阿淮闻声望向门口,不慌不忙地起身,稳步向前走了几步。等卓翼宸和裴思婧露面,躬身向两人问好。
“原来是小侯爷。”裴思婧微微欠身回礼,嘴角不自然的扯起一个微笑。
阿淮学着平时他外祖父平远侯说话做事的模样,温和真诚的笑道:“姐姐叫我阿淮就好。”言辞恳切,眼中满是期待。
裴思婧被这目光烫了一下,略作犹豫,终是顺着他的话叫道:“阿淮。”
文潇笑意盈盈,熟稔地挽起裴思婧的胳膊介绍,“裴姐姐,这是新来的医官,白玖。”
裴思婧看着白玖和他行礼问好得模样,让她的心中一片恍然,恍惚间,竟与自家弟弟的身影重合,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啊,卓大人,还有冰夷族的云光剑,听说这把剑可以斩杀当世最强大的大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略带小心地朝赵远舟的方向瞅了一眼。
赵远舟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脑袋一偏,心下暗自想着:这小孩要是知道他崇拜的卓大人杀不了他,云光剑也不行,才好玩。念头一起,他便忍不住张嘴,欲要开口调侃。
谁知,这边还没等他出声,白玖像只小兔子般“嗖”地一下蹿到卓翼宸身旁,一屁股坐下,目光灼灼的盯着卓翼宸。
卓翼宸被这炽热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脸上浮现出些许尴尬,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你好。”
白玖傻乎乎的:“啊……你……你好,卓大人。”
裴思婧将令牌拍在桌上,“我不是来加入你们的,你们无论是查案,还是为了重振缉妖司的声望,亦或者为了两界和平都与我无关。”
文潇着急道:“裴姐姐,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裴思婧瞥了眼赵远舟和文潇,面无表情的说道:“可我不会相信一个极恶大妖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第140章 大梦归离13
甄枚一脸嚣张,带着手下人气势汹汹地将议事厅前门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下巴微微扬起,“不相信就对了!缉妖司这群窝囊废,能有什么真本事,还想从我们崇武营手上抢案子,简直白日做梦。”
“卓大人如今倒是威风,不记得当初缉妖司是怎么被朱厌杀的尸横遍野了。当初可是我崇武营拼死守护苍生,才熬过那场危机。如今风头刚过,卓大人就急着振兴缉妖司,这是把我崇武营置于何地?哦,对了,我们还听说,卓大人竟然和大妖朱厌携手查案,真不知卓大人那惨死在朱厌手下的父兄,泉下有知,能否瞑目?”
范瑛笑着拱手客气地朝甄枚行相见礼,“甄枚大人,您这话可就偏颇了。您看看,这是我们搜集来的证据,您手下的崇武营,在缉妖时手段残忍,滥杀无辜,还强占民宅,这是如今我们已经搜集到了所有证据。”
甄枚瞥了一眼,不屑地冷笑一声,猛地一扬袖子,他身后崇武营士兵纷纷搭起带火的箭,瞄准议事厅。
若是缉妖司没了,人证物证都没了,那这些些还重要吗?
“缉妖司不小心着了火,我崇武营摒弃前嫌,努力救火,可不幸的是,缉妖司全体阵亡。”
甄枚填对话音刚落,卓翼宸拔出剑轻飘飘的一挥,就将所有燃烧着的箭头斩断。
在众人还没看清楚时,卓翼宸云光剑已经回鞘,只有地上满地的带火的箭头。
“不愧是拥有冰夷血脉的卓大人,果然好身手!”甄枚看着衣袖上被利刃划破的口子,对上了卓翼宸满含杀意的眸子。
甄枚突然盯着卓翼宸咧开嘴笑了起来,好呀,那就赌,看看是他的脑袋先落地,还是缉妖司先着火。
“放肆。”一声稚嫩的声音从缉妖司内传了出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阿淮小脸紧绷,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出来,目光直逼甄枚,再次喝问道:“甄统领,你这是何意?”
“原来是小侯爷,属下见过小侯爷。”甄枚敷衍的行了个礼。
阿淮见状,胸膛微微一挺,深吸一口气,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宫里曾外祖平日里训人的模样,依葫芦画瓢,扬起小脸,稚嫩的嗓音学着那股威严劲儿大声训斥道:“崇武营如今这般张狂,莫不是连本世子也要杀?”说罢,目光冷峻地扫过众人,那架势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味道。
“小侯爷恕罪,手下的人不懂事。”吴言将军大大咧咧的闯进来。
外界传言,长公主和向王向来不合,甚至两人之间经常动手。
向王手下有崇武营,长公主自然扶起一个缉妖司,吴言自认为是向王麾下,自然要为向王分忧,此事,正好可以让向王看到他的用处。
“范大人,我来替我家王爷取缉妖司送给我家王爷礼物。”
范瑛将手里的文书递给吴言,“请吴将军过目。”
谁知,吴言看都不看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手一扬,直接将文书扔进旁边的火盆。火苗瞬间蹿起,吞噬了那几张纸。
“这份‘礼’本将军就替我家王爷收下了。”
第141章 大梦归离14
吴言将军顿了顿,接着说,“王爷知道缉妖司想要重振的决心,故,让本将军来传话,同意你们缉妖司接替崇武营查水鬼抢亲杀人案。”这语气,仿佛恩赐一般。
阿淮努力模仿着外祖母平日里训斥的舅外祖父的模样,目光一凛,稚嫩的脸上闪过一抹怒色,大声驳斥:“本世子倒是不知,向王殿下竟会关注底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吴大人,你这般假传向王殿下口谕,不知要如何与向王殿下交代?”说罢,阿淮挺直了小身板,目光紧紧盯着吴言,毫不退缩,那眼神里的倔强与果敢,全然不似一个孩子。
正在这时,温辞领着人走了进来,目光扫过众人,“吴将军放肆了。”
吴言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地,高声道:“向王麾下将军吴言见过郡主。”他低垂着头,态度与方才的张狂判若两人。
虽然外界传言长公主和向王不合,但向王对待这外甥女却是十分好,吴言敢在阿淮面前放肆,在温辞面前却十分乖顺。
其余人见温辞,也纷纷行礼。
温辞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轻声说道:“平身,都不必多礼。”说着,款步走到卓翼宸与阿淮身旁站定,柔声道:“午膳时间已到,我带来了午膳,还有什么事没处理完吗?罢了,让她们把午膳摆上,先用膳吧。”
待走到议事厅门口,温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盈转身,看向甄枚,笑容依旧温和,“甄统领怎么还不走?午膳时间到了,崇武营的军士们也该用膳了。本郡主之前让人给你传的话,你回去思量思量。对了,缉妖司地契房屋是我的陪嫁,如今算是朝廷的。”
甄枚此刻只觉脑袋里乱成一团麻,完全摸不透郡主这话的深意,只想赶紧回去找师傅商议。
当下,他利落请罪,带着崇武营的人匆匆离去。
只剩吴言将军和他带着的人趴跪在地上。
温辞仿若没看见一般,转身面向卓翼宸,笑语盈盈:“我备了两份席面,小宸,你也该和缉妖小队的同僚们好好熟悉熟悉,日后才好齐心共事。
瞥见赵远舟一副看戏的模样,温辞看着很是不顺眼,笑道:“赵先生,你喜欢的豆腐脑也备下了。”
赵远舟看着桌上的美食一下子就没了食欲,什么豆腐脑,该不会这次真是猴脑花吧!
赵远舟看着那碗豆腐脑,想到之前牢里那份脑花,他只觉得胸口胃部都在收缩翻腾,食欲全无。
裴思婧犹豫道:“郡主,草民……”
“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若是缉妖司的事情,那你直接找卓大人就好,你们先入座吧!”温辞说完,带着阿淮去了里间用膳。
待用完膳,温辞站起身来,看着又窜到卓翼宸身边的阿淮,有些头疼,“你要和阿娘回卓府吗?”
阿淮摇摇头,“阿娘,我想陪着小叔叔,明日我又要去上学了,会好久见不到小叔叔。”
温辞叮嘱道:“好,若是你小叔叔公务繁忙,你就带人回来,不过身边不可离人。”
看阿淮认真点头,温辞才放心出去。
吴言将军还跪在原地,见温辞出来,又赶忙跪趴下去。
温辞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吴言见状,心中一急,高声喊道:“郡主,不知郡主这是何意?难道这是长公主的意思?但下臣是向王臣属。”
温辞这才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像是刚发现他一般,“吴将军还在,我竟没注意。你有什么想说的?”
吴言:“下臣不敢。”
温辞:“你若实在不服,你不是自称是王舅麾下将军,你去找王舅诉诉苦,让他给你主持公道。”
吴言额头贴地,急切说道:“郡主,臣知错,请郡主责罚。”
温辞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吴将军自称是王舅麾下,我若是罚了,岂不是越俎代庖?你且起身回去吧。”言罢,施施然离去。
这种看不清局势,却想插足其中,这种人,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局势会教他做人。
第142章 大梦归离15
夜色正酣,温辞正于半梦半醒间徘徊。
恍惚间,床幔被轻轻挑起,一丝冷风悄然潜入,她下意识绷紧了神经,指尖缓缓滑向枕下,摩挲着那把熟悉的匕首,触感传来,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夜色如墨,吞噬了大半视野,唯有几缕稀薄月光竭力透入,洒下朦胧光影。
光影摇曳之中,温辞瞧见眼前之人,竟是自己的贴身侍女碧云,可转瞬之间,她便意识到,这绝非碧云,而是妖邪之物。
温辞心下大惊,却未有半分迟疑,素手紧攥匕首,指节泛白,借力前倾,倾尽全身之力朝着“碧云”刺去。
“碧云”反应极快,精准地抓住温辞手腕,稍一用力,温辞腕间吃痛,手指不由自主松开,匕首易主。紧接着,“碧云”抬手轻轻一挥,一把藤椅凭空出现,悠悠然坐在床边,把玩起手中匕首。
“碧云”抬眸,目光紧紧锁住床帷内的温辞,开口道:“你杀不了我,省些力气吧。不过,我倒可以帮你杀掉朱厌。”
温辞隐于床帷暗处,声音冷静:“听起来确实诱人,只是不知阁下有何条件?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怕是帮不上大忙。”
“碧云”语气淡然:“你只需听我安排,到时候我自会寻你。”
“哦,不知阁下是哪位大妖?”温辞一边摸索着从床幔里探出身子,穿上绣花鞋,一边准备去点燃蜡烛。
“槐鬼离仑。”离仑闲适地坐在藤椅上,看着温辞在黑暗中摸索,待她好不容易找到火折子,刚凑近烛芯时,离仑宽大袖子轻轻一挥,刹那间,屋内蜡烛齐亮,火光跳跃,将屋子照得通明。
温辞身形一滞,抬手遮挡刺眼光芒,转身走向屏风,取了件披风披在肩头,轻声说道:“你是槐鬼离仑,我在皇宫的《众妖志》中读到过你。”
离仑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兴味,微微坐直身子,“如何?”
温辞从屏风后走出,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直视离仑:“书中所载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所以,你究竟是树妖,还是妖兽?”
“有意思。”离仑侧身看向温辞,可就在目光触及她的瞬间,却突然愣住,随即涌起怒意,瞬间闪至温辞身前。此时,他双眸化作金瞳,紧紧盯着温辞双眼,直到温辞眼中闪过一阵金光。
温辞只觉双目一阵灼热,待不适感褪去,缓缓睁眼,只见眼前男子高挑清瘦,神色霜寒,神清骨秀,气韵高华,倒是有几分眼熟。她心下暗忖,许是好看之人总有相似之处。
温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妖族幻化成人形,果真美貌。”
离仑皱眉:“你需听我安排,否则,我就杀了你。”
温辞推了一下离仑,没推动,没好气道:“你们妖怪,都这么单纯,幼稚吗?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无不无聊。”
离仑一脸愕然:“你……”
“天色已晚,慢走不送。”温辞推开离仑往床榻走去。
离仑见状,眉头再次皱起:“你见过不少妖怪?”
温辞手指指向缉妖司的方向,“大妖朱厌,就在隔壁缉妖司,容貌与你难分伯仲。”
离仑抬手准备用法力拉近温辞,却被一层金光阻挡,并将他推了出去,“你不是说你手无缚鸡之力吗?”人族,果然狡诈。
温辞神色坦然:“自然没骗你,但谁说不能有法器,蠢。”
离仑敛下眼眸,认真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可曾上过昆仑山?可曾在昆仑山认识什么妖?”言罢,抬眼,眼中隐有期待。
温辞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怔,下意识地与离仑对视。就在目光交汇的刹那,离仑竟像是突然胆怯了,眼中锋芒瞬间黯淡,他慌乱地移开视线,瞬间消失在温辞房中。
天色将明,离仑去而复返,附身在一名侍女身上,在梳妆台上轻轻给温辞放了一包糖果。
离仑不满,喃喃自语:“一个平庸无奇的人族男子,你怎么就忘不掉他。”
温辞睫毛轻颤,是呀,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就是忘不掉他,可他却吝啬的连她的梦中都很少来。
第143章 大梦归离16
温辞十三四岁的时候,底下臣子献上一只朏朏,向王将它抱来送给了温辞。
据说,朏朏是一种生活在霍山的野兽,它的外形像狸猫,长着白色的尾巴,颈部有鬃毛,若是人们饲养它可以消除忧愁,很是乖巧讨人喜欢。
自那之后,温辞查阅了许多大荒的文书,得知大荒之中有着许多闻所未闻的奇兽。
她整天琢磨着怎么才能去大荒见识见识,于是整天歪缠着长公主,可是一个人族怎么能轻易的到满是妖族的大荒去呢?长公主被缠的无可奈何,干脆不回府,整日留在宫里躲个清静。
然而,温辞并未就此放弃,她又去求平远侯。平远侯对这个唯一的宝贝女儿向来疼爱有加,之前看着温辞日复一日地央求长公主,心中早已有所动摇。如今温辞亲自开口,平远侯哪里还忍心拒绝,当下便想方设法地给白泽神女和山神去了信。
功夫不负有心人,温辞终于得偿所愿。当踏上昆仑山的那一刻,温辞被眼前的美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她的眼中满是惊叹和喜悦,那巍峨壮丽的山峰、缭绕其间的云雾,以及山上那万年不化的皑皑白雪,仿佛一幅绝美的画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她在昆仑山还见到了两位山神,和眼神有些忧郁的白泽神女。
就在这时,她见到了她见到的的第一位大妖,离仑。
彼时的离仑,脸庞白皙如玉,五官精致绝伦,一双狭长的眼睛犹如深邃的幽潭,眼神中透着几分稚气未脱的纯真,但偶尔也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和戒备。高挺的鼻梁下,嘴唇微微抿着,给人一种冷酷的感觉。他的手中把玩着一只拨浪鼓,眼神时刻不离拨浪鼓的左右。
温辞兴奋的快步上前,忍不住和他打招呼,可离仑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垂下了长长的睫毛,仿若没听见一般,径直走到了一旁,脚步轻盈而又迅速,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温辞见状,心中微微有些失落,那原本明亮的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但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却被激了起来。
她几步上前,倔强的伸出手轻轻扯住离仑的衣摆,微微仰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也不管离仑究竟想不想听。
离仑微微皱了皱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并没有甩开温辞的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她拉扯。
温辞给他讲人族的节日,讲自己喂养的锦鲤,讲自己漂亮可爱又机灵的朏朏。
离仑依旧没有理会她,但那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偷偷看向她,可能他也没想到这人族的小姑娘这么能说吧!
温辞说了好一会儿,见离仑始终没有回应,心中不禁有些泄气,那股兴奋劲儿渐渐消失,眼神中闪过一丝沮丧。
她暗暗想着,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如果他还是这般不理不睬,那自己便不再与他说话了。于是,她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是妖吗?”
第144章 大梦归离17
离仑微微一愣,不自觉的握紧手中的拨浪鼓,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抬起头,看着温辞那充满好奇的眼睛,故意露出一个恶劣的表情,冷冷地说道:“是。”
他心中暗自想着,倒要看看这个人族女子在得知自己是妖后,会有怎样的反应,是害怕得尖叫逃窜,还是会满脸厌恶地转身离开?
温辞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离仑的意料。
只见她眼睛一亮,立刻走到离仑面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嘴里还发出一声惊叹:“哇!竟有你这么漂亮的妖,妖都像你这么漂亮吗?你们在大荒吃什么呀!不会真的像话本子里说的餐风饮露,或者……吃人吧?”
听到夸他漂亮,离仑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十分受用,眼中的冷漠和戒备也稍稍减少了一些。
但餐风饮露?吃人?听到后面这些关于妖的荒诞言论,离仑觉得有些好笑和无奈。
离仑没好气地说道:“谁告诉你妖吃人的?”
温辞:“我舅舅说的呀!”
离仑本就话少,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这小姑娘的舅舅和她一样天真。
若是温辞知道离仑这么想,估计会跳起来反驳,她舅舅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天真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温辞见离仑沉默不语,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话本子里说妖怪凶神恶煞,无恶不作,不过,我觉得你们和人族没什么不同,人族有坏人,妖族也有好妖。我这次来昆仑见过的两位山神人很好,神女也很温柔,你也是个好妖。”
离仑第一次听见有人族这样说,抬头惊讶的看着温辞,他一直讨厌人族,觉得人族狡诈,吵闹。每每人族发现了妖,都会不分好恶将他们打杀烧死。
他惊讶地抬头看着温辞,他的心中仿佛有一股暖流缓缓流过,那原本坚硬的内心也开始有了一丝松动。
“可你们人族不是很厌恶妖怪吗?”离仑眼神里全都是戒备和不信任。
温辞微微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神坚定而真诚地看着离仑。
“那是因为对于他们来说,你们是属于他们未知,不能预料的存在。他们大多数人没有分辨好坏的能力,而且曾经有许多妖怪在人族的村庄里肆意屠杀百姓,妖怪的力量强大,又不会约束自己的行为,往往一个不经意间,就可能让整个村庄毁灭殆尽。他们害怕,所以才会选择用厌恶和排斥来保护自己。”
“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家了。”温辞看着离仑总是冷漠的神情,眼神中总是充斥着戒备和犹豫。
温辞暗自思忖,大概是因为大荒环境太过艰苦了,他才这么冷淡疏离吧!
她微微抿唇,露出一抹浅淡而又温暖的笑意,柔声道:“也难怪你总是不开心,若换做是我,吃不到美味佳肴,穿不上漂亮衣衫,那日子可真是无趣得很。不过没关系,若是心情不佳,吃些甜的东西,总能让人快活起来的。”言罢,她不由分说地将一包糖轻轻塞到离仑手中。
离仑微微一怔,只觉眼前这女子天真得近乎傻气。他可是令世人闻风丧胆的大妖,向来只有人类对他心怀恐惧与憎恶,何曾有人这般毫无顾忌地向他示好?
这也是自朱厌之后,第一次有人赠予他礼物,而这人,竟是他向来不屑的人族。
自那以后,离仑总会不由自主地望向温辞离去的方向,心中悄然泛起一丝期待。可她究竟是谁?来自何方?他也不知。
第145章 大梦归离18
缉妖小队奉命调查水鬼杀人抢亲一案,崇武营却屡屡从中作梗。
当晚,温辞才从向王府回到卓府,刚一踏入府门,门房便急匆匆地迎上前来请安,神色为难道:“郡主,大人这查案才刚回来,瞧着还受了不轻的伤,属下问大人可要请府医,可大人只是摆了摆手,只说不用,还让我们都不许声张出去。”
温辞听闻,眉头微微一蹙,心中涌起一丝担忧,当下也不及多问,立刻命身旁的丫鬟去请府医,随后便带着人脚步匆匆地快步穿过曲折的庭院,蜿蜒的长廊。
不多时,便来到了卓翼宸的房前。温辞伸手推开那扇雕花房门,在屏风外缓缓坐下,稍作喘息,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恼怒与急切,朝着屏风内嗔怪道:“你查案为何不带护卫?为何要逞匹夫之勇?”
屏风内,卓翼宸听到温辞的责问,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委屈,轻声解释道:“姐姐,查案带着护卫不方便,容易造成无谓伤亡。”
“哼!”温辞冷哼一声,眼中泛起泪光,声音提高了几度,“他们的命固然珍贵,难道你的命就不值钱了吗?你的安危就不重要了吗?你以为拥有冰夷血脉便不是肉体凡胎了吗?”
话音刚落,温辞又不耐烦地向外高声催促:“府医怎么还没到?怎得如此拖沓!”
府医终于匆匆赶到,进入房内为卓翼宸处理伤口。
与此同时,青禾快步而入,将一份文书呈给温辞,“主子,天香楼出事了。”
温辞接过文书,眉头紧锁,只见上面写着:“吴言将军死在了天香阁,死前房间除了花魁芷梅无人在内。”
温辞看完后,递给青禾,“送进去,给小宸看看。”
卓翼宸面色凝重地打开文书,目光触及内容,不禁倒吸凉气,突然牵动了伤口,引得一阵咳嗽,导致伤口又渗出了血迹,染红了纱布。
府医在旁见状,无奈摇头,重新拆开绷带换药包扎,口中念念有词:“二公子,莫要乱动,小心伤口。”
卓翼宸沉思须臾,沉声道:“定是妖物所为。”
“谁是凶手,无关紧要。”温辞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卓翼宸不解,“为何?”
刹那间,卓翼宸似有所悟,“我明白了,缉妖司从一开始便落入他们的彀中,层层圈套,环环相扣。他们先是销毁了水鬼案的所有证据,却又故意让我们夺得一具尸体,引着我们一步一步按着他们规定好的路线向前走,包括崇武营官兵的故意埋伏,故意让我们认为崇武营不想让缉妖司起复。是我当局者迷了,只是,崇武营究竟有何企图?想必不会只是想让缉妖司受朝廷斥责这般简单。”
温辞接过侍女熬好的药,亲手端着走进屏风内,“吴言的死,不过是一件小事,他本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崇武营想要做什么?目的不容易猜到,不过肯定会抓住机会给缉妖司添堵,这些都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第146章 大梦归离19
温辞将药碗递到卓翼宸手中,“关键在于,有人传言吴言乃妖怪所杀,一个大将军都能如此轻易丧命,何况黎民百姓?如此一来,必定人心惶惶,朝廷定会给天都百姓一个说法。再加上水鬼抢亲杀人案迁延月余仍未告破,朝廷的怒火必然会撒在刚接手此案的缉妖司身上。”
卓翼宸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将碗口凑近嘴边,又微微移开,深吸一口气,轻抿一口,顿时五官都皱作一团,再次深吸一口气后,将药一饮而尽。
温辞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笑着往刚喝完药的卓翼宸手心塞了颗糖。
卓翼宸感觉到手心多了一个异物,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当看清是一颗糖时,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惊讶地看着温辞,一本正经地说:“姐姐,我早就不吃糖了,吃药不怕苦的。”
温辞微微仰头,嘴角上扬,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你哥哥当年吃药,可是要吃好几颗糖呢!”
卓翼宸眼睛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问道:“真的吗?”
温辞轻轻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怀念:“他在你面前,总是想要树立起兄长的威严,自然要装出一副很强大、不怕苦的样子。可实际上,他每次都是咬着牙硬撑着的,他最怕苦了,可他更喜欢自己的弟弟崇拜依赖他的样子。”
卓翼宸无奈的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真的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快二十四了。”
温辞单手撑着下巴,眼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宛如一只狡黠的狐狸:“哦,既然如此,那可是该到时候给我们的小宸相看人家了,今年可不能再推脱了哦。”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目光在卓翼宸身上流转。
卓翼宸听闻这话,双唇微抿,握住拳头 ,脸颊泛起红晕,微微低下头,避开温辞那打趣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蝇:“我……我……如今最重要的是缉妖司的事务,儿女情长之事还无暇顾及。”说话间,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
见卓翼宸实在害羞得厉害,连耳根都红透了,温辞心中暗觉好笑,也不好在逗他。
温辞转移话题:“阿淮前些时日来找我,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长大后要成为像小宸你这般的人物。那小家伙还雄心勃勃地讲,以后定要走遍人族的山川湖海,踏足大荒的每一寸土地。”
温辞说着,眼中浮现出一抹宠溺的笑意。“他呀,身量虽小,却总是佯装成熟,说话行事皆有样学样,模仿起长辈来,那神态、那语气,活脱脱一个小大人,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前两日,在缉妖司模仿的挺像样的。”
卓翼宸想起之前阿淮模仿身边人的样子,就觉得可爱。朗声道:“阿淮一定可以。”
温辞站起身来走到剑架旁,温辞微微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剑柄,缓缓取下云光剑。当指尖触碰到剑柄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寒意传来,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过去。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少年投来的温和笑容,他一笑,自己的整个世界仿佛春暖花开。
温辞的眼眶渐渐湿润,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她强作镇定,努力不让眼泪落下,缓缓地将云光剑放回到剑架上。她微微低下头,用衣袖轻轻擦掉不知什么时候涌出的眼泪,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情绪。
温辞转过身,轻声问道:“小宸,你知道,大荒为什么失去了白泽令,星辰就会陨落?大荒会坍塌吗?”
卓翼宸听闻,沉默的摇了摇头。
温辞呢喃道:“小宸,每个人自一出生,都会有他自己的使命与责任,每个人都有选择承担与放弃的权利,但命运总会殊途同归。”
第147章 大梦归离20
晨曦初露,几缕淡薄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悄然洒落在屋内。
卓翼宸斜倚在床头,面容略显苍白,他的右手无力地搭在床边的小几上,旁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
文潇坐在一旁,叹了口气,“小卓啊,你听我一句劝,识……”
话刚开口,身后赵远舟走过来,接过文潇的话头:“实力不够就不要瞎逞能。”
说完,他顺手捏起卓翼宸面前小几上的蜜饯糖果吃了起来。嘴上却是十分不留情:“哟,小卓大人,吃药还怕苦呢,几岁了?小卓宝宝。”
卓翼宸没好气的瞪了朱厌一眼,可赵远舟却像是没看见一般,依旧悠哉悠哉地吃着。
卓翼宸无奈地闭上眼睛,深呼吸,他气不动了,跟猴子有什么好计较的,他不跟猴子计较。
赵远舟看卓翼宸没什么反应,直接将放在卓翼宸面前的攒盒端了起来,而后大剌剌地放在自己跟前,一边挑拣着里面的吃食,一边又开始了新的话题。
“小卓大人,你们冰夷族最厉害的是化水凝冰之术,传说,十几万年前,应龙和冰夷在昆仑之巅大战,冰夷一手化水凝冰之术直接将应龙冻住了。唉,上古大妖的实力可真是令人羡慕啊!”
赵远舟说完,嫌弃的打量了一番卓翼宸。
卓翼宸低垂下头,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继而失落的抿唇,轻声说道:“我不会。”
赵远舟惊讶道:“你们冰夷族与生俱来的秘术,你竟然不会?”
赵远舟突然靠近卓翼宸耳侧,低声说道:“小卓大人,我可以教你。”
卓翼宸猛的躲闪开,皱眉道:“离我远点。”
赵远舟见状,便挺直了身子,脸上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嘴唇轻轻抿了抿,双手摊开在两侧,嘴里嘟囔着:“好吧好吧!”
卓翼宸果然很快就掌握了技巧。只见他身旁小几上原本盛着药汤的碗,周围渐渐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寒霜迅速蔓延,不多时,那药碗便被完全冻住,化作了一块坚实的冰块。卓翼宸眼神一凛,那碗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径直朝着赵远舟的脸飞了过去。
赵远舟却不慌不忙,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待那冰块飞到近前,他身形未动,只是轻轻伸出手,便稳稳地将药碗抓在了手中,随后拿到身前仔细端详着,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还不忘调侃道:“小卓大人,你这才刚学会,火候还差得远呢,就这点程度,可打不着我。”说罢,还轻轻地晃了晃手中的冰块,眼神中满是挑衅。
恰在此时,雕花门外传来轻盈而整齐的脚步声,青禾带领着十几个身着统一服饰的侍女,鱼贯而入。
青禾进来目不斜视的和卓翼宸见过礼,轻轻抬手,侍女们很快就将一道道膳食摆放好。
赵远舟看着摆放膳食的侍女,手中百无聊赖的把玩着冻成冰的药碗,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青禾不经意间抬眼,恰好看到了赵远舟手中的冰碗,顿时,狠狠地瞪了一眼赵远舟。
“公子的药怎么被冻住了。”
卓翼宸心虚地低下头,默不作声。
赵远舟见势不妙,赶忙将手中冰碗搁在桌上,双手不停地在身前摆动,辩解道:“不是我干的,天地良心,真的不是我!”说完,他悄悄用手指向卓翼宸。
哪知道,青禾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径直向外走去,吩咐重新准备一碗汤药和一份糖果蜜饯。
赵远舟不满地抱怨道:“小卓大人,你栽赃一个大妖,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我虽然不是人……呸呸呸,小卓大人真不是人。”
卓翼宸只是定定地看了赵远舟一眼,随后便转头看向窗外,不再理会他。
第148章 大梦归离21
赵远舟看卓翼宸不理自己,又指着青禾的背影,对文潇诉苦,“她嫌弃我,这还有这么多呢!她家小卓大人怎么就不能吃了?”
说完,赵远舟笑嘻嘻的将攒盒往自己跟前扒拉。
“那一会这份我带走,小卓大人这是在哪买的,味道不错。”
卓翼宸和文潇面上表情一致的一言难尽。
文潇好心解释:“这些外边都是买不到的,一些是宫里的,还有一些是平远侯特意送来的。”
赵远舟顿时不嘻嘻了,一脸幽怨的盯着卓翼宸。
没过多久,青禾便端着一碗新熬好的药汤稳步走了进来。
她走到卓翼宸面前,微微欠身,轻声说道:“公子,这药的温度刚刚好,您趁热喝了吧,这样药效也好。”正好堵住了卓翼宸想要等一下喝的话头。
赵远舟立刻坐直了,幸灾乐祸的盯着卓翼宸。
卓翼宸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奈地端起药碗。微微皱起眉头,嫌弃的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汤,随后一仰头,将药汤一口闷了下去。药汤入喉,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的五官都微微扭曲了一下。
“公子,请漱口。”
卓翼宸眼角看着赵远舟定定的瞅着他,他真觉得赵远舟一点眼色都没有。
等漱完口,又有丫鬟捧了攒盒过来,卓翼宸顶着赵远舟戏谑的笑容,硬着头皮,随意挑了个蜜饯。
青禾和文潇搀着卓翼宸往膳桌处走去。
卓翼宸有些犹豫着开口,“你……”
赵远舟不等卓翼宸说完,立刻接过话头,“多谢小卓大人,我和文潇都还没用膳呢?小卓大人每日的膳食看着可真丰富。”
文潇和卓翼宸对他的话仿若未闻,径直走到桌旁坐下,开始用膳。
赵远舟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悻悻的神情,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一屁股坐下,默默感叹道:“郡主对小卓大人挺好。”
卓翼宸听到这话,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放下筷子,眼神直直地盯着赵远舟“你到底要说什么?”
赵远舟连忙用手捂住嘴,眼睛却偷偷地瞟向文潇,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小卓大人好凶啊!”
文潇和卓翼宸见状,齐齐朝着赵远舟翻了个白眼,心中都不禁腹诽:赵远舟一个大妖,是怎么做到这么欠揍的。
文潇摇了摇头,“整个天都谁人不知,郡主把小卓当做亲弟弟来养的。”
赵远舟耸了耸肩道:“我没听说过。”
文潇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当初,郡主见到小卓第一面,就想着将小卓拐回去当自己的亲弟弟。郡主当时带着小卓可是玩遍了天都,就连宫里的锦鲤都抓过。小卓父兄去后,平远侯和长公主更是将小卓当做自家子侄教导。”
赵远舟上下打量了一番卓翼宸,意味深长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卓大人,玩遍天都。”
卓翼宸脸色一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赵远舟又突然问:“那小卓大人真的不会凝水成冰之术?”
卓翼宸没好气道:“你猜?”
赵远舟追问道:“那你之前为什么不用?”
卓翼宸淡淡的瞅了一眼赵远舟,一脸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你说要教我冰夷族云光剑真正的用法,我在等你教啊!”
赵远舟一听,顿时跳了起来,叫嚷道:“小卓大人逗我有意思吗?我好歹是个大妖。”
第149章 大梦归离22
卓翼宸抬眼看了一眼赵远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慢悠悠的调侃道:“逗猴当然有意思了!”
赵远舟纠正:“猿,猿,我可是大荒独一无二的白猿。”
“是不是还真不好说。”卓翼宸剑眉一挑,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继续说道:“文献记载‘又西四百里,曰小次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所以你到底是不是猿呢?”
赵远舟挽了挽袖子,双手叉腰,咬牙切齿道:“好好好,你这么玩是吧。”
卓翼宸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愤怒一般,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严肃得有些过分,可眼中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赵远舟怒极反笑,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自己能不知道我是不是猿吗?”
文潇坐在一旁,看着两人的闹剧,忍不住笑出声来,“其实,赵远舟你也不用一直强调,反正我们这些弱小的人族,是不知道你真身长什么样的,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赵远舟不可思议地看向文潇,嘴巴张得大大的,手指着文潇,又指了指自己,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你……文潇……”
“反正不是人。”卓翼宸打断赵远舟的话,补充道。
赵远舟一脸心痛,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指着卓翼宸。
文潇一只手撑着额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拿起一个包子,以极其粗暴的方式直接塞到赵远舟嘴里。
世界终于安静了。
文潇将目光落在赵远舟故作委屈的脸上,“赵远舟,之前那可以附身的大妖离仑,他称呼你为老朋友,看起来你们倒是颇为相熟。”
卓翼宸在一旁听闻此言,不禁皱起眉头,急切的问道:“离仑?文潇你们遇见过他了。”
文潇惊讶道:“小卓知道离仑。”
卓翼宸目光不着痕迹地在神色略显不自然且有些闪躲的赵远舟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侧身对着文潇耐心说道:“听说过,是个大妖,不过我们这不是就有个现成的大妖吗?论了解,我们这些凡人,谁又比得过朱厌大妖。”
赵远舟听出了卓翼宸的弦外之音,坐直了身子,故作镇定地回应道:“小卓大人,你点我?”
文潇撑着下巴,微微歪头,温柔笑着开口:“赵远舟,我问你,离仑找你到底要做什么?”
赵远舟的手不自觉地握住茶杯,轻轻旋转着,脸上的神色陡然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文潇的目光,说道:“他找我自然是为了报仇,还能为了什么?”
文潇问:“你们有什么仇怨?”
赵远舟: “当初他作恶多端,我呢!作为名扬大荒的大妖,自然要惩恶扬善,就好生教训了他一番。他小肚鸡肠,就一直追着我报仇,你也看见了他那副不报仇誓不罢休的模样。所以我才来找你们缉妖司合作对付他,没想到你们这么弱,早知道我就去找崇武营了。”说到最后,赵远舟还不忘抱怨几句,脸上露出一丝懊恼的神情。
第150章 大梦归离23
文潇朝着赵远舟翻了个白眼,要说臭名远扬,作恶多端,小肚鸡肠,谁能比得上赵远舟,他赵远舟难道不知道他有什么名声吗?堂堂一个大妖,如此自恋,如此厚脸皮,也是少见。
文潇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离仑曾言,你们是老朋友,可依我看,你们之间的关系,恐怕远不止表面这么简单吧?”
赵远舟咬咬唇,眼神飘忽不定,连忙摆手说道: “什么嘛?他就是想找我报仇,什么老朋友,不过是从小认识罢了,我都不知道你说的这些。”
一副文潇冤枉了他的样子。
文潇微微一笑,调侃道:“是吗?可是你脸红什么呢?”
赵远舟慌忙用双手捂住脸,跑到镜子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哪有脸红?”
卓翼宸坐在一旁,看着赵远舟这一系列的举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
伸出手,使劲握了握拳头,随后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心中暗自懊恼:自己真是昏了头了,竟然在这里听赵远舟毫无边际地东拉西扯、胡言乱语,简直是浪费时间。
卓翼宸语气中有着隐忍的暴躁,“所以,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赵远舟见卓翼宸没有耐心了,也不好在胡闹,当即正经起来。
立刻坐好答道:“离仑是槐妖,其本体为一棵上古槐树,性喜阴。精魄可存于任何一片槐叶之上。飞叶沾身,精魂附体,从而寄生于其他活物,控制其行为。”
突然,侍卫急匆匆进门禀告:“卓统领,天都出大事了……崇武营的吴言大将军,被杀了……”
卓翼宸盯着侍卫,深吸了口气,“朝上有什么消息传来?一并说来。”
侍卫咽了口唾沫,微微躬身,“今早,有人证说……说看到是缉妖司杀的吴言将军。向王震怒,指责缉妖司办案不利,不但抓不住妖,还害死了吴将军。向王本是要问罪缉妖司,多亏了丞相大人从中斡旋,为缉妖司争取了一天的时间。但是向王下了死命令,命缉妖司于明日午时之前抓到水鬼,回来复命,否则,整个缉妖司上下一并问罪。”
卓翼宸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赵远舟:“小卓大人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文潇也看向卓翼宸。
卓翼宸起身,取来昨晚送来的文书,瞟了一眼赵远舟,递给文潇。
“昨晚,我收到消息,吴言将军死在了天香阁,死前房间除了花魁芷梅无人在内,期间,未曾发现吴言见过其他可疑之人。”
卓翼宸端起茶杯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赵远舟腰间那块黑色的鱼鳞,眼神微微一凝,随即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手指不自觉的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赵远舟剑眉轻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眼神带着几分戏谑与试探,“小卓大人消息灵通,不知小卓大人私下可还有什么安排?”
卓翼宸神色冷峻,冷冷道:“朱厌大妖如此神通广大,不妨猜一猜?”
说完,他便站起身来,大步向着内间走去。
赵远舟看着卓翼宸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喃喃自语道:“好吧,小卓大人的回答可真……有意思。”
卓翼宸走进内间,贴身侍卫渊明早已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渊明等卓翼宸换完衣服,打开锦盒,取出里面的玉佩,玉佩中似有金色符文在其中流转,将其双手递给卓翼宸。
第151章 大梦归离24
渊明低声道:“属下和公子一起去吧!公子的伤还没好。”
卓翼宸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从衣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握在手心,借着渊明给自己整理衣服时悄悄递到他手中。
“你留下。”
缉妖司的议事厅内,众人听闻向王的命令后,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白玖满脸惊恐,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扯着嗓子哭嚎着:“就只剩下一天了,怎么办怎么办?我要退出缉妖小队,小卓大人,你怎么还不来,我们怎么办呀?”
赵远舟双臂抱胸,慵懒地倚靠在柱子上,幸灾乐祸道:“反正你家小卓大人不会有事的,他可是冰夷血脉,注定要杀死当世大妖的人,顶多训斥几句。可我们……”赵远舟手在脖子处比划,“咔嚓……”
白玖被吓得浑身一颤,哭声愈发响亮,边说着边朝着大门口跑去。
“我们什么线索都没有,怎么抓呀?我要回去收拾东西,对,我要……”
赵远舟见白玖被吓得不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突然伸手抓住白玖的胳膊,将他拉到身边。
白玖惊恐地瞪大双眼,还未反应过来,赵远舟便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说道:“噢,忘了说,我是大妖,谁能抓的到我。”
卓翼宸这时走进议事厅,瞪着赵远舟,呵斥道:“赵远舟,你无不无聊,吓唬小玖做什么?”
文潇也一脸不赞同的看着赵远舟,拉过白玖安慰:“我们还有线索,还有齐小姐,齐府疑点重重,而齐小姐有些太过平静了。”
卓翼宸点了点头,接过文潇的话茬,神色凝重地说道:“的确,其他新娘都没有收到婚帖,只有齐小姐收到了,而齐府却还若无其事的筹备婚礼。”
话音刚落,从齐府查探的裴思婧匆匆走进议事厅,“齐小姐失踪了。”
白玖听到这个消息,瞬间感觉人生无望了,两眼一闭,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幸亏卓翼宸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捞住了他。
白玖生无可恋的的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小卓大人,我们……下辈子见。”
赵远舟若有所思的站起身来,“你们忽略了,还有齐老爷,你们去齐府,我去找齐小姐。”说完,赵远舟先一步离开了议事厅。
等赵远舟离开,文潇,裴思婧和卓翼宸相互对视了一眼。
卓翼宸昨晚便派人潜入齐府,将齐小姐藏到了卓府,并将计划通知了裴思婧和文潇。
卓翼宸早在第一次进入齐府,通过齐府下人的说辞,就确定了赵远舟在来缉妖司之前,就已经去过齐府,并且知道凶手是谁。
通过推断,是赵远舟吸食了齐府井底的戾气,而水鬼迎亲的婚帖上有属于赵远舟的妖气,由此可推断出是他将婚帖放进齐府的。
赵远舟腰间的黑色鱼鳞,更加确定了卓翼宸的猜测。
卓翼宸见过冉遗的鱼鳞,如此更加确定了凶手的身份和赵远舟的嫌疑。
卓府,温辞经过回廊,看见昨晚卓翼宸侍卫带回来的齐小姐,可疑的是她此时行走完全不像一个闺阁小姐,倒像是个男子。
温辞示意跟着的人噤声,跟在她身后,发现她准确的避开了所有下人,朝着府外走去。
温辞扬声道:“齐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齐小姐缓缓转过身来,欠身施了一礼。
“小女见过郡主,听说卓大人去抓水鬼抢亲案的凶手了,小女突然想起了一条线索,便想去告诉卓大人。”
“你们都退下吧!”温辞微微侧头吩咐。
看着身边下人都下去了,温辞找了个地方坐了下去,“离仑,几日不见,你这是……堕落了?”
第152章 大梦归离25
说完,温辞感到双眼一阵刺痛,在睁开眼,齐小姐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离仑。
离仑穿着和初见时一样的黑袍,衣角随风轻拂,周身散发着彻骨的寒意,那拒人千里的气场与往昔判若两人。
“呵,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离仑拿着拨浪鼓,嘴角上扬,勾勒出一抹讥讽的弧度,冷声道:“你拦住我,是想与我说什么?让我不要杀了你的好弟弟卓翼宸。”
离仑此刻只觉得,这世间最善变的莫过于人族,回想起初见温辞,与如今的仿若两人。
温辞看着这仿佛浑身裹上了冰冷带刺的外壳,动不动就冷笑装酷的大妖,如今连话都不会好好说了,更没有初见时好玩了。
看来这妖生果真如此苦不堪言呐!好好的一个单纯大妖,怎么就成这样了。
还是读书少了。
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可怜了一副好容貌。
温辞:“哦,那……你想杀谁?朱厌?还是白泽神女文潇?”
离仑听见“白泽神女”四字,脸上顿时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之色,冷哼一声,不屑道:“一个没有白泽令的白泽神女,一个碍眼的大荒笑话,有什么资格和朱厌并肩站在一起。”
“你图什么呀?”
“你就给人家朱厌添添乱?”
温辞实在不解,笑道:“所以……噢!我明白了,你是嫉妒?一定是嫉妒了。”
离仑顿时恼羞成怒,朝着温辞快步走了两步,扬声道:“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嫉妒。”
温辞笑道:“那离仑大妖觉得,谁有资格和朱厌站在一起。”意有所指看着离仑,“瞧我,净说傻话了?看起来,离仑大妖似乎并不讨厌朱厌?”
“胡说。”离仑捏紧了拨浪鼓,眼中浮现出几分悲伤,“我可是……男妖。我现在就去找朱厌,我会杀了他。”
“爱之深,恨之切嘛。”
“只有恨。”
温辞努力憋住笑,“看起来你们之间或许有误会?”
离仑突然激动起来,“没有误会。”
“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我相信你。”
离仑向后退了两步,仿佛温辞就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你好好说话,你又想到哪里去了,不许胡说,不许乱想。”
“好好好,我明白了,不会让朱厌知道。”
“你……”离仑这还是第一次感觉如此憋屈,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辞笑眯眯的从袖子中取出一份文书,上下打量了一番离仑,笑着念道:“朱厌,不,如今叫赵远舟,赵远舟今早可说了……”
说到这,温辞瞅了眼离仑的神情,接着说:“‘当初他作恶多端,’这个‘他’说的可是你呢,大妖离仑。‘我呢!作为名扬大荒的大妖,自然要惩恶扬善,就教训了他一番。哪料,他小肚鸡肠,就一直追着我报仇。’你别瞪我呀!这……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朱厌的原话。”
温辞幸灾乐祸的看着离仑越来越黑的脸色,笑道:“你看,你在你好朋友眼中,是‘作恶多端’、‘小肚鸡肠’。朱厌,哦,不对,赵远舟可真是不遗余力地抹黑大妖你的名声呀!难道,离仑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吗?这怎么可以呢?我们离仑可也是名扬大荒,大荒妖妖崇拜的大妖啊?这朱厌也太坏了,实在太可恶了。”
第153章 大梦归离26
离仑似笑非笑的看向温辞,“你希望我和朱厌打起来?”
“朱厌污蔑你,都这样了,你都不生气吗?果然,你只是嫉妒了,你的真爱还是朱厌?我算是明白了。”
“胡说,荒唐。”
温辞满脸期待,“我还没见过大妖打架呢?”
“那我让你见识见识。”
说着,离仑走到温辞身边,握住温辞手腕,朝温辞微微一笑,瞬间到了冉遗所在的岸边。
温辞笑着从袖中取出一袋点心,递给离仑,“喏,谢礼。”
离仑垂眸,默默接过,修长的手指在点心袋上轻轻捏了捏,嘴角微微翕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转瞬,离仑抬眼看到朱厌的瞬间,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眼中满是怒火,咬牙切齿地低喝道:“朱厌!”
温辞在一旁不禁啧啧出声。
离仑说完就朝着冉遗所在的湖中心小木屋走去,刚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转身对温辞叮嘱道:“你就待在此处。”
温辞赶忙叫住他,“等等,小宸这次身上可是带了法器的。”
离仑闻言,轻轻一笑,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温辞,“那我可就多谢你了。放心吧,你会如愿看到一场好戏的。”
望着离仑渐渐远去的背影,温辞忙取下香囊堵住鼻子,口中嘟囔着:“这冉遗身上的鱼腥味真是要命,臭死了。”
温辞目不转睛地看着离仑与赵远舟、卓翼宸的战斗渐近尾声,心中暗叹,大妖打架果然精彩绝伦,比起歌舞不知有趣了多少。
“属下渊明,拜见郡主。”
卓翼宸的贴身护卫渊明,遵照卓翼宸的吩咐,前往齐府将齐老爷擒住,装入袋中带了过来。
温辞随意地瞅了一眼袋子,便心中了然,问道:“这是齐老爷?”
“正是。”
“如此,若是死了倒也是便宜他了,你且告诉小宸,就说我来过了。”
说罢,温辞提着裙摆,转身离开了湖边,快步走向等在远处的马车。
温辞此时觉得自己都要被这鱼腥味儿腌透了,最近都不想再看到鱼,无论是在哪儿。
马车缓缓驶入天都正街,马车外人声鼎沸。
温辞翻阅着手中的文书,按压着太阳穴,只觉得头疼。
如今大荒将倾,星辰摇摇欲坠,大荒还有洪水肆虐。
如今天地即将倾颓,即使将来白泽神女归位,暂且挽回颓势。
可白泽神力却是日渐削弱,只凭借着白帝少昊一道神谕,白泽神女又能撑到几时。若是再出现白泽神女丢失白泽令,到那时,苍生惶惶,人族又有何依存?
天地大劫,众神为救世而归墟,信仰崩塌,人族虽有人皇镇守,可天地倾颓,星辰陨落,人族终究难以抵挡这灭世天劫。
摇摇晃晃中马车突然慢了下来,车外的喧哗声也戛然而止。
马车外侍卫禀告:“郡主,马车外崇武营统领甄枚求见。”
温辞合上文书,冷笑道:“呵!有本事。”也足够猖狂,真是给他脸了。
青禾见郡主这般反应,心领神会地整了整衣衫,稳步走出马车,目光冷冷地扫向甄枚,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郡主有令,请甄枚统领上前回话。”
“崇武营统领甄枚,拜见郡主殿下。”
甄枚问完礼,却迟迟未听到马车中让起身的指令。
甄枚刚微微抬起头,青禾便立刻高声呵斥。
“既然甄统领敢拦下郡主车驾,就要担得这犯上的罪名。之前一次,郡主已经饶过一次,如今看来,甄统领并没有记在心上。”
第154章 大梦归离27
甄枚微弓着身子,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双手在身侧暗暗握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极力压下眼底的不忿之色,低头闷声道:“属下知错。”
青禾眼神中满是轻蔑,冷哼一声:“看来甄统领并未知错。”
甄枚心中一凛,知晓今日这关不好过,咬咬牙,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叩头,“属下知错,求郡主恕罪。”
这时,马车内温辞轻飘飘的道:“知错?那就自去领罚吧!你行事如此轻率,看来还是得好生磨练才是,这统领之职不如就……换个人吧!”
崇武营行事越发张狂,也需要敲打敲打,再慢慢分化崇武营。
甄枚一听,就知道自己坏了事儿了,心中大惊,连忙抬头急切地说道:“郡主,属下……”
话未说完,便被温辞冷冷截断:“怎么?你是也想说你是向王的麾下,我无权处置你?”
甄枚想起已经死去的吴言大将军,拿向王压郡主,转头就变成了一位巡街的小将,最后还被妖杀了。
甄枚转而换上一副谦卑的姿态:“郡主,属下还有向王殿下交代的差事尚未办完,恳请郡主容属下办完差事再去领罚。”
温辞失笑:“所以是王舅让你来拦本郡主的?也是王舅让你来以下犯上的?我待会就去问问这是不是舅舅的意思。不过想来,向王殿下,甄统领怕是见不到的,就别在本郡主面前狐假虎威了。”
甄枚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着急地辩解道:“属下绝无此等心思,请郡主明察秋毫。”
温辞意有所指,似笑非笑道:“你有没有心思,我又怎知,崇武营军师有你这样一个蠢笨的徒弟,想必很是伤神吧?”
甄枚心中“咯噔”一下,暗忖郡主既然能说出这番话,想必早已对师父的身份有所察觉。想到此处,后背冷汗直冒,湿透了衣衫,跪在地上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温辞说到这里倒是有了几分兴致,“怎么,你师父做事就这般没有章法?你师父怎么教你的?难道?是你师父有什么其他的意图。”
“行了,既然是王舅吩咐了你差事,那你就去办了差事再去领罚吧!”
甄枚听见这话如蒙大赦,赶紧带着人离开了。
青禾在一旁疑惑到:“主子就这么放他走了?”
温辞:“赶狗勿入穷巷,狗会咬人的。”
崇武营军师接到消息时,只想大骂甄枚蠢货,他的意思是,让甄枚去缉妖司问责之后,顺便难为难为卓翼宸,由此看看郡主的态度,同时也可推断上边的态度。
结果呢,这蠢货直接冲到郡主面前去了,当街拦郡主车驾。
好,你拦就拦了,你还什么都没试探出来,反倒惹了人家厌恶。
郡主不可怕,可郡主身后的人呢?
若是真的计较起来,发现自己的计划,那才是得不偿失。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怎么,如今还受制于人呢,就想上天了,莽撞。
如今自己的计划没成功,在上面,崇武营不过是上位者随口一句话的事儿。
这下好了,崇武营统领一职也让他败没了。
崇武营军师如今命人加紧清理崇武营地牢,将那些见不得人东西的都要赶紧清理了。
该灭口的灭口,该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烧了,连崇武营的人都得换一批,真是恨不得多有几个分身,谁知道新来的统领会是个什么人,反正不会是像之前吴言那样的蠢货。
第155章 大梦归离28
温辞掀开马车帘子,平远侯就在马车旁边立着。
平远侯伸出手,由着自己宝贝女儿扶着自己的手下车。
“爹爹来了。”
温辞看到平远侯的瞬间,立刻惊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她也有好几日没见到平远侯了。
平远侯与温辞说话,一贯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宠溺,“远远就看见你的马车,爹爹过来迎一迎咱们的小郡主。”
温辞亲昵地依偎过去,挽着平远侯的胳膊。
目光不经意间扫向平远侯身后的侍卫,他双手捧着的卷轴。
平远侯心思敏锐,瞬间察觉到温辞的目光,他微微侧身,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轻声解释道:“我去了趟宫里,陛下知道我要来卓府看你,就让我顺路将这旨意送过来,没什么重要的事。”
温辞猜到是关于缉妖司的,从今天以后,缉妖司又重新恢复了正式编制,也算是正式起复了,最起码从今天以后,缉妖司的俸禄不再是卓翼宸发给他们了。
温辞微微颔首,轻叹了一声,说道:“但总归也算是名正言顺了。”
温辞说完,又略带些得意的扯了下平远侯的袖子,“爹爹猜我去做什么了?我去看大妖打架了。”
“比起人族打架如何?”平远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温辞一听,顿时瘪着嘴,一脸的失望,那原本明亮的眼睛也黯淡了几分。
“女儿原以为大妖们打架,必定十分壮观,结果那两个大妖,呵!一个比一个矜持,倒是有几分故作姿态,打了半天也没个结果,也没见怎么吵架,实在没意思。我倒是有几分怀疑那两个大妖有断袖之嫌。”
平远侯心中一动,略作思索,便猜出来自家女儿口中所说的两个大妖是谁。此次前来卓府,这两个大妖的事情确实也是其中一个重要缘由。
妖的习性难以捉摸,性情难驯。他们的思想直白,又野蛮偏执。
这些妖类的思想直白而纯粹,却又带着几分野蛮和偏执,全然不似人族那般有着复杂的情感和理智的权衡。
人间的律法于它们而言不过是一纸空文,大荒的规则也无法将它们束缚,它们厌恶一切形式的禁锢,只愿随心所欲地在天地间驰骋,从不会乖乖待在规则的框架之中循规蹈矩地生活。
“妖怪们心性单纯,总是依着自己本性做事,越是单纯的妖,也就越是残忍。我们人族依据律法道德,妖族依靠强弱。”
温辞和平远侯走到后院水池旁边,水池底下有着冰夷族世代相传的密宝,当年女娲用来补天的五彩石。
传说神族的两位帝王,神农氏和轩辕氏共争天下,神农氏战败,只剩下共工带领着剩余残部与颛顼继续作战。
后来共工落败,一怒之下撞断不周山天柱,导致天倾西北,日月停滞,半数星辰陨落,因此时序崩塌。
幸得女娲炼造五色石,舍身补天,才得以修复时序。
卓家世代将五色石藏在池底,守护着这块五色石。
平远侯手中结印,一道道淡淡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溢出,缓缓飞向水池,将整个水池笼罩其中。起初,那光芒缥缈虚幻,随着印法的变幻,逐渐变得凝实,直至完全消失,平远侯这才缓缓放下双手,长舒了一口气。
平远侯神色凝重的看着水池,“我总是放心不下这里,封印住总要安心些,即使有不轨之人想要做什么,到那时也有时间过来阻止。”
温辞笑道:“有女儿在卓府,爹爹放心吧!”
平远侯和温辞顺着卓府通往缉妖司的小径,向缉妖司方向走去。
第156章 大梦归离29
平远侯和温辞出现在缉妖司议事厅门口时,里面的气氛正紧张。
甄枚带领的崇武营弓箭手已经拉弓瞄准范瑛和司徒鸣。
甄枚脸上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抬手将香燃尽的香炉扔到范瑛和司徒鸣身前。
随后朝着身后的弓箭手挥了挥手,心情颇为愉悦,又十分张狂道:“既然缉妖司没能在规定时间内破案,如今,就莫怪我不客气了,两位大人,先请上路吧!一会儿,就将缉妖司其他人送去与两位大人团聚。”
生死攸关之际,缉妖小队的身影在崇武营军士的重重包围中缓缓浮现。
卓翼宸向甄枚微微点头:“甄枚大人。”
方才十分张狂的甄枚,只觉得晦气。
卓翼宸不理他,带领着缉妖小队的众人,走向范瑛和司徒鸣,向两位大人汇报复命。
范瑛脸上泛起笑容,稳步走到甄枚跟前,拱手说道:“甄大人,此番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甄枚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片刻后,又硬生生挤出一个阴狠的笑容,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咱们走着瞧,来日方长!”
对他们撂下狠话后,便欲转身离开。
恰在此时,平远侯身后的侍卫高声通传:“平远侯到,郡主到。”
平远侯接过侍卫手中捧着的卷轴,单手举着,朝着议事厅大殿门口徐徐走去。
平远侯一袭月白锦袍,宽袖逸风,缓带轻飘,玉冠束乌发。
其行止间,步伐翩跹若流风回雪,衣袂翻扬如惊鸿振羽,飘飘然仿若仙袂凌尘。
虽已至中年,却面容清俊,目含星芒,气质温润如玉,不见半分暮气,反倒像是双十年华的少年郎,与身后女儿站在一处,竟似同胞兄妹般。
“缉妖司接旨。”
卓翼宸带领缉妖司在场的众人恭敬站在台阶下方。
“本侯刚从宫里出来,顺路过来宣个旨。”
平远侯走到卓翼宸身前直接将旨意放到他手上。
“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你们自己看看吧。”
平远侯看向正欲告退的甄枚,眼神瞬间变得冷峻如冰,严肃道:“甄枚统领,听说,听闻今日你又当街拦下郡主的车驾,今日本侯恰好遇见你了,正好免了等会我让人请你,本侯倒要看看你是有多大的本事。”
甄枚心中一凛,赶忙疾步走出,单膝跪在平远侯面前。
“属下知错,望侯爷恕罪。
“本侯原以为你有三头六臂,法力高强,又或是背后有着什么了不得的依仗。这八年来,缉妖司式微,你崇武营虽说立了些功劳,上面对于你们也一向宽纵了些,怎么?崇武营如今是打算谋反吗?”
甄枚吓得连忙双膝跪地,连连磕头,额头上冷汗直冒,口中不停地说道:“属下等绝不敢有此等心思,恳请侯爷降罪。”
“郡主既说甄统领该好生磨练,那就委屈甄统领暂且去下面在沉淀一下。本侯手下有一偏将,为人公正且能干,想必甄大人和你师父会全力配合吧。”
平远侯的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日后你见到本侯女儿和徒儿,也该这般恭敬才是。本侯许多年不动兵刃,还是提得动剑的。”
甄枚背后冷汗直冒,赶紧向平远侯保证,再不会如此。
他早该想到,以好脾气着称的平远侯怎么会真的那般好脾气。
他心里有十分惶恐,也不知道回去他师父该怎么惩罚他。
第157章 大梦归离30
待甄枚灰溜溜地离开后,平远侯这才在议事厅的主位上缓缓坐下,温辞也在右上位安然落座。
缉妖司众人站在厅内,一个个神色紧张,大气都不敢出,整个议事厅弥漫着反常的沉默气息。
“自缉妖司重建以来,本侯这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各位都随意些,坐下说话。”
平远侯的声音平和亲切,如春风拂面,瞬间让议事厅内那原本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许。
卓翼宸在温辞下方落座,范瑛和司徒鸣也依次在左侧的位置就坐。
平远侯在上方仪态端正,举止完美,温和的看向赵远舟。
平远侯道:“大妖朱厌,久仰大名,曾听英招山神说,大妖朱厌和槐鬼离仑曾一同修复白帝塔,发下誓言守护大荒。这次又助缉妖司破案,果真是心有大义,本侯代替人族感谢你。”
赵远舟颔首,赶紧谦虚笑道:“侯爷过奖了,不敢当,不敢当。”
平远侯轻轻抬手,一个侍卫捧着礼盒站到赵远舟身前。
“你身负戾气,这本非你之所愿,然而这戾气关乎苍生福祉,万万不可轻忽。无论如何,皇族都理应为你思量一番,寻求解决之法。”
侍卫揭开盒子,将其捧到赵远舟眼前,“这是陛下赐予你的,清心珠可明心守性,清心解幻,避免被邪气迷幻,希望你能善用他。”
赵远舟缓缓伸手取出清心珠,乍看之下,它只是一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透明珠子,然而,当它落入赵远舟掌心的瞬间,珠子内部突然泛起淡淡的青色和金色光芒,光芒如丝缕般环绕着珠子,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神秘而祥和的气息。
就在这一瞬间,赵远舟只觉一股温润的力量自掌心涌入体内,自己浑身的疲乏仿佛都已消退,赵远舟觉得自己内心压抑着的,从来未曾与人说过的负担好像消除了大半,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
赵远舟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也从来不屑于与其他人说。身负戾气,本就是灾厄,况且他曾戾气失控,犯下了累累罪债。他自己无论如何为自己开脱,也推脱不了自己是一个杀人犯的事实。
他自己都厌恶自己,痛恨自己,活着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期待死亡。
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自己,身负戾气,非你所愿。
赵远舟在这一瞬间,突然不知道作出什么反应来才是对的,高兴,轻松,释然,好像都不对,眼睛却又异常的酸胀。
平远侯说,无论如何,该替自己想想办法。
清心珠,曾经的神族圣物,由曾经的神族帝王所收藏,可见其珍贵。
赵远舟低下头掩饰住泛红的眼圈,朝平远侯拱手道:“多谢陛下,多谢平远侯。”
“听辞儿说,你非常喜欢吃豆腐脑。”
赵远舟顿时心头一哽,什么鬼,他还想吃人呢。
想到八年前的血月,心头又是一沉,他是愧对他们的,他的手上沾染的鲜血是洗不净的。
赵远舟努力扬起笑容:“卓大人处的蜜饯非常好吃,我比较喜欢吃这个。”
“好,一会我派人给你送去。”
平远侯的目光从赵远舟身上移开,转而温和地看向卓翼宸身后的白玖,“这位想必就是天都那位声名远扬的小神医白玖吧?阿淮那孩子,多次在我面前提起过你,他对你的医术赞不绝口。”
白玖不禁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一脸不好意思的笑着挠挠头。
呐呐道:“我……我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第158章 大梦归离31
平远侯凝视着白玖,好一会儿才问:“你这般年幼,与缉妖小队一起捉妖查案,其间的艰难险阻自是不必言说,你可有过惧怕?”
卓翼宸敏锐地捕捉到了平远侯方才的神情,目光沉沉的在白玖身上扫过。
白玖眼睛亮亮的看着卓翼宸,脆生生的说道:“有小卓大人在,我不怕。”
平远侯目光沉沉的看向白玖,缓缓道:“好少年。”
卓翼宸垂下眸子,对白玖温和一笑。
平远侯:“好,愿你始终确守初心,这册医书就赠你了。”
白玖一听到医书,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不等侍卫将医书递至跟前,便急切地起身,快步走过去,将医书取了过来细细翻看。
“文潇姑娘,听说你在记录大荒众妖,这册记载大荒众妖的典籍就送予你了。”
平远侯说着,又看向裴思婧,“裴大人,从即日起,恢复你一切军职,望裴大人以女子之身不缀祖上声名,这把匕首便赠予你。”
说罢,平远侯的视线移向坐在最末席的一位少年。那少年年纪尚浅,剑眉星目间透着蓬勃英气,气质清朗纯净,却又带着几分随性洒脱,只是此刻这副模样与周遭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这少年留着一脸络腮大胡子,毛发皆是金黄,身上着一袭粗陋衣衫,竟是用野兽皮毛草草缝制而成,远远望去,活脱脱一个未开化的年轻野人。
“小英磊,许久不见。”平远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调侃和笑意。
英磊如今只剩下尴尬,想找个地缝将自己塞进去。
他挠了挠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说道:“啊哈哈哈,平远侯大人,哈哈许久不见许久不见,真是……好巧啊。”
说起第一次见到平远侯的情景,英磊至今仍记忆犹新。
英磊准备随意挑一户人家,去厨房里看看,就挑中了平远侯府。
谁料刚踏入侯府,便被一群眼尖的军士发现并团团围住。最难过的是,他堂堂一个活了百年的小山神,竟然被一群凡人活捉,险些就被关进大牢。
他英磊的颜面何存,他未来厨神的颜面何存呀!
幸好,关键时刻他及时的报上他爷爷英招山神的大名,这才逃过牢狱之灾。
平远侯见他是半神半妖之身,便为他画了画像,让侍卫利用毕方鸟的羽毛前往昆仑求证。
后来,他爷爷传话让他听从平远侯的安排,于是他便在平远侯府蹭了两顿饭,厨房还任他施为,真是神仙日子。
可谁知道,这侯府的规矩实在太多,这个没关系,他从来不遵守。可人太热情,没待几天,他便找了个机会偷偷溜走了。
也不能怪他,他只想做个厨子而已,结果侯府的人天天过来教他习武读书。他不想习武,书也读不进去,整天下厨都没时间了,那他的梦想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如今厨艺可有长进?”
“尚可,尚可。”英磊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平远侯继续问:“可是加入缉妖司了?”
“啊?我……我现在是缉妖司的厨子,啊……对对对,厨子。小卓大人,您说是吧?”
卓翼宸听后微微点头。
英磊看见卓翼宸点头后,在一旁笑的更加开心。
平远侯看向卓翼宸,“小宸,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与你说。”
“是,师父。”卓翼宸神色有些忐忑的跟着平远侯离开。
第159章 大梦归离32
平远侯稳步踏入书房,在卓翼宸满是诧异的目光中,手法娴熟地布下法阵。
法阵光芒闪烁,似是一道屏障,将屋内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
平远侯看出了卓翼宸的疑惑,微微叹了口气,神色凝重的开口说道:“妖族诡谲多变,其形可化万千,防不胜防。人族之中,若有机缘者也能寻得异宝,或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手段。我知你心地纯善,向来不愿以恶意揣测他人,可这世间险恶,多些防备总归是好的。”
卓翼宸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往昔画面,那赵远舟被囚于地牢之时,自己与范大人在远处商议要事,却未料到竟被他听了去,顿时有些气恼。
走到平远侯对面,端正的跪坐下。
脑海中反复出现师父和白玖说话时的神情,白玖有问题,几乎是板上钉钉的。
他嘴唇紧抿,几番挣扎后,终是轻声问出了心中积压已久的疑虑:“师父,那小玖……他是不是有问题?”
卓翼宸紧紧握住拳头。
他既害怕听到肯定的答案,又急于知道真相。
平远侯笑道:“他现在有没有问题,选择在他,他未来有没有问题,选择在你。”
卓翼宸闻言,缓缓低下头,他实在不愿意相信一向依赖他的小玖会是别人派来的卧底,他一直是将小玖当做弟弟来对待的,就像当初哥哥对自己一样。
平远侯看卓翼宸情绪低落,“有些时候,眼见未必为实,未来的事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平远侯见卓翼宸情绪低落,神色愈发严肃,接着说道:“日后,赵远舟此人尚可信任,但那白泽神女,你需多加注意几分。有时候,善良若没有相应的能力支撑,并不是什么好事。”
卓翼宸想到文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辩解道:“师父,文潇她善良,但是,她也很有主见的,我们也会尽快找到白泽令,修复大荒的。”
平远侯早早就看出来卓翼宸的心思,他喜欢文潇,可他的喜欢太过小心翼翼,背负的东西太过沉重。
他和公主曾经多次旁敲侧击都被卓翼宸给推了回来。
卓翼宸突然想到之前师父提起的赵远舟和离仑共同修复白帝塔。
便问道:“师父,赵远舟他和离仑认识,并且共同誓守大荒,可如今他们怎么会变成仇敌?”
“此中细节或许只有当事人知道。”
卓翼宸疑惑道:“之前湖心,离仑附身于齐小姐,他和朱厌打了起来,不知为何离仑次次都避开我,不与我动手?”
平远侯不知怎么和他的乖乖徒弟说,这是他的宝贝女儿挑拨的,果然,他徒弟还是太乖了。
平远侯避开卓翼宸的视线,看向窗外那棵树,那树怎么就那么好看呢!
卓翼宸:“师父知道?是姐姐吗?”他想起渊明说起,当时姐姐也在那附近。
很久以前,姐姐就说过,想看看大妖打架。
平远侯淡定的饮了口茶,“她说那两个大妖打架都未出全力,万年大妖言出法随,动静小了些。”
“所以师父今日给缉妖小队众人赏赐是临时决定的。”
“是”
“师父此举为的是我。”
“随手施为,若是赵远舟愿意为此护你周全岂不更好,你的命自然比他们的命都重要。”
第160章 大梦归离33
卓翼宸微微闭上双眼,“我的命哪有比别人重要的道理,只是在师父眼中我更加重要罢了。”
平远侯看着卓翼宸叹息道:“世有百态,人分殊途。世间万象,有如参商。可是这世间有人卓荦超伦,占尽风光;有人平凡庸常,籍籍无名。奈何这世间本就不公,偏是有人金尊玉贵,有人命如草芥,有的人生来就背负责任与他人的期颐,实则困心衡虑,苦果自尝,岂足为外人道。”
平远侯看着卓翼宸话到嘴边,几番打转,终是将那已至喉头的言语强咽了回去,空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平远侯顿了顿,认真的和卓翼宸解释,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你觉得我们施恩于赵远舟是为了利用他吗?不,他没有那么重要,若想杀他,我有很多办法,如今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在天劫降临之前,为人族争得更多的安宁岁月罢了。但要说全然无私心,那也是自欺欺人。”
平远侯看着卓翼宸的神情,接着说:“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别不好,特别卑鄙,特别无耻。”
卓翼宸嗫嚅道:“我……我不知道,就是不想……师父光风霁月,若是为了我,这不值得。”
平远侯打断卓翼宸的话,“小宸,你要明白,这并非利用。”
接着又说“缉妖司是你的责任,但却不是你全部的责任,你该多为自己着想。什么所谓的白泽令,白泽神女,若是真的那么重要,陛下早就派人去寻了。”
卓翼宸震惊的抬头看向平远侯,“可是,没有白泽令,大荒……难道,是有其他可以阻止大荒坍塌的方法。”
平远侯站起身来,看向窗外缓缓说道:“神兽白泽曾受白帝少昊之令,统御妖族,庇佑苍生。后来,白泽甘愿将自身神力化作传承,留存于世,历代甄选至善至纯之辈担任白泽神女,赐予白泽神力,以此维系人妖两界的安定平和。
只是,这至善至纯之人,就非得是人族不可吗?妖族向来看重实力,又怎会轻易臣服于柔弱的人族之下?如今,白泽神力日益衰微,消散恐是在所难免,这场浩劫,或许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卓翼宸又何尝不知道,一旦大荒崩塌,星辰陨落,那么群妖便会涌入人间。到那时,秩序崩塌,人间将会成为炼狱。
卓翼宸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的茶杯,仿若木雕泥塑般呆呆愣愣,良久之后,他喃喃自语道:“神明偏爱、庇护人族,神力可以稳定大荒。可是,我们早已没有神明的庇佑了……”
“不过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罢了,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平远侯站了起来,走出房间,“会有办法的,明日宫宴,记得去,卓家云光剑之主该在天都正式露露面了。”
朝廷看中的从来都是云光剑的主人,冰夷血脉,而非缉妖司统领。
说起宫宴,自从卓翼宸父兄去后,缉妖司没落,卓翼宸再也没去过宫里,自然也没参加过宫宴。
崇武营在这八年内虽然崛起,在这天都,仍旧算是微末一流,参加宫宴,却是没有资格的。
皇宫内的宴会是什么样的,在许多百姓的想象里,一定是轻歌曼舞不休,珍馐美馔满席;一定是仪制庄重典雅,尽显天家奢华。
第161章 大梦归离34
实际上,说是宫宴,不如说是陛下和亲近的臣子后辈一起吃顿饭,说说话。
陛下向来崇尚节俭,不注重这些所谓的排场,只是比平日稍稍隆重些罢了。
大殿内不过二十几个臣子,食案都放得很近。
陛下须髯皆白,眼神却十分锐利。
陛下微微抬了下手,“阿淮,到曾外祖父这来。”
阿淮站起身来,和陛下行过礼,才起身走到陛下身边。
陛下拉着阿淮和他坐在一起。
等陛下抬起筷子,整个大殿内众人都默契的开始安静的用饭,好似众人都习以为常。
用完饭后,陛下凝视着向王,好一会儿后问:“近来你做事似乎有些倦怠松弛了。”
向王刚要开口,丞相抢先一步站起身来,双手捧着文书证据,参奏向王以及崇武营的诸般事宜。
陛下微微皱眉,摆了摆手,“此事暂且搁置,留待明日朝会再行详奏吧。”
长公主神色淡淡地瞥了丞相一眼,继而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向王。
向王见状,连忙低下头去,躲避着长公主的视线。
陛下瞧着向王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转而看向卓翼宸,对着平远侯说道:“你这徒弟,倒是有几分你年轻时的风姿,只是看起来没有你当年那般张扬。我记得他是个乖巧安静,守静自持的孩子。”
平远侯年轻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格温和善良、文雅有礼,也是各氏族的领头人。
可惜,大多数人都只记得平远侯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却不记得曾经他以一人之力诛杀恶妖。
如今天都中人说起最温柔的人,恐怕要将平远侯排在榜首。
平远侯嘴角含笑,谦逊道:“父皇过誉了,儿臣的徒弟自然是像儿臣,比之儿臣更为优秀。”
陛下指着平远侯,忍不住笑道:“你这话,可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向王顶着长公主冰冷的眼神,鼓足了勇气对陛下说道:“父皇,儿臣近来事务繁杂琐碎,实在是应接不暇,难以周全。可否让皇姐……”
话尚未说完,便被陛下直接打断:“辞儿,宴会结束后,你便在宫里住上几日吧。听闻宫外屡次有人打着向王的旗号肆意威胁他人,这宫中到底还是安静些。”
向王看着陛下,瞪大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他就知道,他一定是捡来的。爹不疼,姐不爱,姐姐生了个侄女天天和他作对。
温辞冲着向王挑衅一笑,对陛下道:“是,外祖父。”
向王见状,一口气憋闷在胸口,伸手指着温辞,道:“小侄女,你……”他的小侄女果然没变,还是个调皮性子。
温辞对向王乖巧一笑,压低了声音,悄声道:“舅舅,我阿娘可就在这儿看着呢,您可得悠着点。”
向王撇了撇嘴,满脸不在乎,双手一摊:“你也别总拿我姐来吓我,我可不怕,那是我让着她。”
“听说前不久某人刚刚挨了顿打,舅舅都是当舅外祖父的人了,也该娶个王妃了,我一会儿就和阿娘提提。”
“你一会儿是要留在宫里的,我可比你方便。”
温辞不紧不慢地看着向王,悠悠说道:“舅舅,你可别忘了,阿娘最疼的人可是我,我自小到大,可从未挨过打哟,不像有些人,都这么大人了,啧啧啧,真是……某些人还是想好怎样少挨打吧!”温辞说罢,伸出手指对着向王刮了刮脸。
第162章 大梦归离35
向王一听,只觉得心口一阵抽痛,这小丫头太气人了!刚想回怼几句,就听到父皇喊自己的名字,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缉妖司如今正式起复,向王、丞相,你二人就负责协调配合缉妖司小卓统领查案,务必尽心尽力,不得有误。”
向王神色一凛,即刻与丞相、卓翼宸一同拱手领命,齐声应道:“是,陛下。”
公主听到这话,倒是笑了起来,满朝谁不知道,丞相看不惯向王,向王讨厌丞相,如今这二人竟然联手。
丞相在外公然和向王对立,这天都谁人不知,导致两派底下人公然对立,官官相护,不知掩盖了多少污糟事儿。
宴会毕,丞相朝着卓翼宸走去,温辞察觉到丞相的意图后,神色未变,只是极为自然地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朝着身旁的阿淮递去一个眼神。
阿淮心领神会,立刻跑上前去,拉着卓翼宸的手轻轻摇晃撒娇。
“小叔叔,我最近练了一套剑法,你快去帮我看看吧!”
说罢,也不管卓翼宸是否应允,便半拉半拽地带着他朝着后殿的方向快步走去,片刻间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向王看到这一幕后,冲着温辞挑了挑眉,隐蔽而又迅速地竖起大拇指。
随后迅速的朝着公主走去,公主见向王趋近,不动声色地与平远侯交换了一个眼神,平远侯瞬间心领神会,二人脚下步伐加快,向着殿外匆匆走去,连自己女儿都忘了。
向王见状,也加快了脚步,紧跟其后,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之中。
温辞看向丞相,漫不经心道:“丞相,卓统领乃是冰夷血脉,云光剑剑主,陛下一向看重。他性子单纯善良,不太爱交际,朝堂之事他一向鲜少关注,若是日后有关于缉妖司的事情,丞相大人与范大人交接就好,小宸都没有意见。”
丞相沉吟一会,神色一凛,双手抱拳,微微躬身道:“郡主所言极是,本官记下了。缉妖司之事关乎社稷安危,本官定当竭尽所能,全力配合卓统领。”
温辞离开大殿,沿着朱廊,向着她在宫里的住所长乐殿走去。
温辞走进屋子,卓翼宸正在和陛下坐在榻上下棋。
陛下斜着倚靠在靠枕上,漫不经心的瞅着棋盘,看见温辞进来,还有闲心和温辞说话。
卓翼宸正襟危坐,全神贯注的盯着棋盘,一刻也不敢分心。
一旁的阿淮像是只活泼的小雀儿,手中抱着朏朏,一会儿左边看看,一会儿又去右边瞅瞅,显然是忙极了。
卓翼宸被阿淮扰得着实不轻,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一提,便将阿淮提到榻上,让他乖乖地坐在自己身前,这才得以继续专心致志地看向棋盘。
阿淮可怜巴巴地瞅了瞅他的曾外祖父,老人却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丝毫没有要解救他的意思。
温辞见他们玩得正起兴,也不理他们,径直走向另一个屋子。打算换身轻简些的衣服,再换个清爽的发型。
待她再次回到厅中时,那两人依旧沉浸在棋局之中。
第163章 大梦归离36
一人漫不经心,时不时还给自己的小曾外孙递个糕点,说两句闲话。
一人眉头紧锁,脸颊微鼓,神色凝重,手持一枚棋子,棋子在指尖来回摩挲,却久久落不下去,显然是举棋不定,纠结万分。
温辞瞧着这一幕,心中不禁觉得好笑,这哪里是长辈与小辈之间正儿八经地下棋啊,分明就是在逗孩子。
年龄稍长、辈分也高的大人们,总是如此。但凡遇着乖巧伶俐、懂事知礼的孩子,便忍不住要逗上一逗。
瞧着孩子面露窘态,有些惶然无措时,再温言软语地哄上几句,孩子也就收了那委屈的小情绪。毕竟这样乖巧的孩子,即便闹起脾气来,也是极为有分寸的。
温辞凑近棋盘,仔细看了会儿,须臾,她抬手指了个地方,“这里。”
“好。”卓翼宸应声道,修长手指迅速拈起一枚棋子,稳稳落在温辞所指之处,而后抬眸,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轻松笑意,看向陛下。
陛下佯装嗔怒,目光自棋盘上移开,投向温辞,眼中却满是宠溺。
接着,佯装严肃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温辞听闻,眉眼弯弯,俏皮回应,“长乐殿已有三位真君子,多我这一位小女子又何妨?”
陛下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她,笑着叹道:“你个小坏丫头。”
温辞嘻嘻一笑,顺势挽住陛下的胳膊,身子微微轻晃,撒娇道: “外祖父,我和阿淮去给外祖父准备些茶水,一会儿就回来。”
“好好好,快去吧。”陛下无奈的笑着摆了摆手,搁下手中棋子,对卓翼宸说:“不下了,不下了,坐久了,出去走走。”
卓翼宸听闻陛下话语,连忙恭敬地站起身来,扶着陛下起身向外走去。
“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和辞儿一起在我那池子里钓鱼。”陛下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大概的高度。
“如今,都这么高了,上次见你,你还没学会几套剑法,如今已声名赫赫,名盛于天都。”
卓翼宸听着陛下的夸赞,神色间微微有些拘谨,一抹红晕悄然爬上了他的脸颊。微微低下头,谦逊地说道:“陛下过誉了。”
卓翼宸扶着陛下坐下,“水鬼案之前,你师父曾给你备了三十人,供你挑选,剩下的留做你的护卫,丞相给拒了,说他有人选了。”
卓翼宸听到这儿,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低声说道:“竟未曾听师父提起过此事。”
陛下微微叹了口气:“你身为缉妖司统领,凡事不必都要亲自涉险。倘若事情与丞相有关,在向王、公主和你师父都未表态的情况下,你大可不必理会。他确实是个好官,就是心思偏了。”
卓翼宸心中虽满是疑问,但见陛下这般神情,也不敢贸然询问缘由,只是乖巧地应了下来。
温辞给陛下和卓翼宸斟了茶,二人用了些糕点,喝了点淡茶。
漱完口,净了手后,恰有侍卫通禀,“陛下,向王殿下……”
陛下还是要在晚辈面前给向王留几分面子,反正这事经常发生。
立刻打断话道:“行了,你下去吧,我心里有数。我也有些乏了,这便回宫去了。”说罢,陛下摆了摆手,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离去。
温辞和卓翼宸见状,立刻恭敬地行礼,目送着陛下的身影渐渐远去。
阿淮跑出来拉着卓翼宸的手,“小叔叔,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卓翼宸看着阿淮那眼巴巴的模样,一时之间实在不知该如何拒绝。求救的看向温辞,温辞当做没看到,转过身去,不看他们。
阿淮没等到回应,小嘴微微嘟起,脸上写满了委屈,继续说道:“小叔叔,我好想你的,难道你不想我的吗?”
第164章 大梦归离37
卓翼宸满脸宠溺的揉了揉阿淮的小脑袋,温柔道:“小叔叔自然是想阿淮的,只是你瞧,天色都这么晚了,小叔叔还有许多事要忙,得出宫去了。”
阿淮听了这话,顿时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闷闷不乐地靠在卓翼宸身上,双手紧紧扯着他的衣角,嘟囔着:“小叔叔就不能陪陪我吗?我新学的剑法,还没舞给小叔叔看呢。”
卓翼宸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满是不忍,连忙蹲下身来,张开双臂,将阿淮轻轻揽进怀里,轻声哄道:“小叔叔保证,等下次阿淮回府,不管小叔叔去哪里,都一定带着阿淮,好不好?”
阿淮听了卓翼宸的保证,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不过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那……一言为定?”
“好,一言为定!”卓翼宸重重地点了点头。
温辞站在一旁,看着这两叔侄你侬我侬、黏黏糊糊的模样只觉得牙疼,像是怎么也说不完话,不禁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温辞出声道:“阿淮,你小叔叔若是再不出宫,宫门可就要关了。”
阿淮紧紧的拉着卓翼宸,小声说道:“小叔叔,那我送你到宫门口。”说完,还偷偷看了温辞一眼。
温辞看着卓翼宸叮嘱道:“出宫后,不论去哪里,带上护卫,若是你受伤了,我就罚渊明他们。”
说罢,温辞示意青禾送卓翼宸出宫。
青禾回来时,倒是有些期期艾艾的。
温辞察觉到青禾归来,她放下手中的事务,抬眸看向对方,轻声问道:“阿淮送回去了吗?可睡下了?”
青禾一脸愧疚躬身回禀:“小主子在宫门口,起初只是说要送二公子上马车。可谁想到,小主子趁此机会钻进了马车里,奴婢们和二公子劝了许久,小主子却怎么都不肯下来。”
温辞放下文书,追问道:“朏朏呢?”
“小主子他……朏朏被小主子抱出宫了。”青禾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和温辞回完话,神情还有些恍惚。
温辞吃惊的抬头“这是?突如其来的叛逆?这是模仿谁的?不会是舅舅带坏的吧?一定是舅舅。”
“主子,或许是,小主子实在想念二公子。”
温辞摇头笑道:“我和小宸跟他分开的时日一般长,果然,真心错付了。”
青禾却误会了,跪在温辞膝边,“主子罚奴婢吧,奴婢知错,是奴婢说错话了。”
温辞拍拍青禾的肩膀,“行了,知道你是随口一说,起来吧,记得明日给阿淮请一日假,派人跟阿淮也说一声。”
第二日,赵远舟邀请缉妖小队去他的小院做客。
阿淮盯着让他小叔叔推秋千,得意洋洋的大妖,再看看他小叔叔,噫!面无表情,恨不得捅大妖两剑的模样。
原是此前卓翼宸与赵远舟立下赌约,约定谁先侦破水鬼抢亲案,输的那方就要给赢的那方做一件事。
如今,胜负已然分明,赵远舟仗着赌约,提出自己喜欢坐秋千,却厌烦推秋千,便理直气壮地让卓翼宸帮他推秋千。
赵远舟坐在秋千上,身子随着秋千的摆动轻轻摇晃,悠然自得,脸上挂着一抹得意至极的笑容,那模样要多欠揍就有多欠揍。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阿淮,顿时起了逗弄之心,故意拉长了音调调侃道:“小孩儿,你盯着我做什么?可是被我这俊美的风姿迷住了?”说着,还故意挺直了腰杆,摆了个自以为帅气逼人的姿势 。
阿淮翻了个白眼,笑着打量了一番赵远舟,轻哼一声,缓缓吐出两个字:“真丑。”
第165章 大梦归离38
赵远舟却丝毫不在意,摇了摇头,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胡说,大妖哪有不好看的。唉,小孩儿,卓晏淮,你可别跟你小叔叔学,他这人虽然嘴硬但心可软了。”
阿淮心想这大妖不就是说他嘴硬嘛!还要调侃自己小叔叔。虽然听到这话后,都快气炸了,但是面上不能显露,他决不能让赵远舟得意。
阿淮毫不示弱:“从没听说过,何时朱厌大妖的美貌能越过冰夷了。”
“唉唉唉,小阿淮,讲点道理吧!你小叔叔可不是冰夷。”
阿淮头一扬,笑道:“有何区别,我们都是冰夷血脉。”
“冰夷血脉了不起啊!”
“就是了不起啊!冰夷族血脉自古以来就是大荒妖族的克星,”阿淮特意加重大荒妖族四个字,直视着赵远舟。
阿淮淡淡添了两个字,“克你。”
朱厌夸张道:“了不起,了不起。果然,妖生艰难啊,两个人族合伙欺负我一个大妖,还讲不讲理呀!有没有人管管可怜的大妖啊!”
卓翼宸和阿淮齐齐对赵远舟翻了个白眼。
朱厌见两人都不理他,“小卓大人,这次可是我赢了,小卓大人不会这点气度都没有吧!不会现在气的一脸铁青吧!”
卓翼宸冷笑道:“闭嘴,我脸色红润的很,我是输了,输在竟然相信了你一个妖怪。可你赢的也不磊落,你算是共犯,我应该把你也抓进牢里。”
赵远舟故作惋惜道:“可是,小卓大人,你们缉妖司大牢关不住我,唉!怪我妖力太强喽。”
卓翼宸猛地把赵远舟推了出去,赵远舟一个踉跄,直接摔下了秋千。
阿淮笑眯眯的欣赏朱厌大妖摔跤场面,“原来,大妖也会摔跤,大妖不是言出法随,法力无边,精通千种仙术,万般妖法吗?”
赵远舟只觉得心口中了一剑,看着卓翼宸冰冷的脸色,讪讪道:“我……小孩子还挺记仇,挺好,挺好的。”
卓翼宸冷笑:“言出法随?他是巧舌如簧;法力无边?他是诡计多端;千种仙术,万般妖法?他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赵远舟干脆不急着起来,坐在地上一边笑着点头一边鼓掌。
卓翼宸上前将阿淮的眼睛捂住,他可不能让阿淮将赵远舟这副无赖样子学去了。
卓翼宸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赵远舟,你要点脸。”
赵远舟站起身来,一甩袖子,道:“我要是第一天就告诉你冉遗的消息,那白泽令的线索怎么找得到,是不是?小卓大人?小卓大人风姿卓然,容止端静,对待作恶妖怪雷厉风行,行事刚正不阿,端方有矩,行止有度。”
卓翼宸听到这里,心里很是受用,嘴角忍不住的上扬。
突然,又警惕的盯着赵远舟。
赵远舟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但是,小卓大人需知强极则辱,水满则溢,行事处世若拘于成法,无异于画地为牢。欲达目标,或需相机而动,以非常之法求突破之机。正如水鬼一案,小卓大人,你说是不是?”
卓翼宸指着赵远舟,压低声音道:“狡辩,果真巧舌如簧,你以为你这就可以骗得过我,赵远舟,你还是在修三万年吧!”
卓翼宸继续说道:“正好,这些道理既然你都懂,现在我们就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卓翼宸紧紧地逼视着赵远舟,一字一顿,沉声道:“你与离仑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昔日你们一同立下重誓守护大荒,可如今却形同陌路,甚至剑拔弩张。你莫要再拿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来搪塞我,我可不是轻易能被糊弄的。你们之间的纠葛,再明显不过,就连三岁孩童都能瞧出端倪,更何况离仑对你,根本没有杀意。”
第166章 大梦归离39
赵远舟听到这话,原本轻松的神情瞬间一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缓缓垂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轻声说道:“小卓大人心思之敏锐,实在令我佩服。”
卓翼宸并未就此罢休,继续说道:“但是离仑对你身边的人,好像并没有那般友好,上次可差点伤到文潇。”
“离仑不会杀文潇的。若他真有杀心,以我们的能力,根本拦不住。”
卓翼宸急切的往前迈了一步,追问道:“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离仑到底有什么目的?你……和他之间到底有何恩怨?我向来不存侥幸心理,他对白泽神女的敌意如此之大,万一文潇受伤了该如何是好?”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赵远舟露出一丝苦笑,摊开双手,叹气道:“我也看不透离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卓翼宸听到这话,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日快要离宫时,温辞对他说的那番话:“离仑相比赵远舟,算是个单纯的大妖。日后,若是他不对你动手,你就别对他动手,别伤着你自己,他毕竟是个大妖,大妖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离仑很纯粹,但性格太过偏执,认死理了,若是遇到关于离仑的事情找赵远舟去处理。”
卓翼宸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抬头,语重心长的说:“朋友之间应该坦诚相待,不只是我们,还有你……和你朋友。”
赵远舟想起离仑,心里五味杂陈,各种情绪在心底翻涌。他只觉得心口一阵闷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卓翼宸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神色愈发黯然。
说完,卓翼宸牵着阿淮的手去了白玖那边。
赵远舟望着卓翼宸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伤感。摇摇头笑道:“真像个小姑娘。”
文潇走了过来,坐在了秋千上,顺口接话道:“小姑娘,你是在说小卓。”
赵远舟一听,连忙矢口否认,“没没没,我们小卓大人丰神俊朗,哪里会是小姑娘呢?”
文潇微微皱起眉头,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赵远舟,“你和小卓……不,你对小卓?你不怕郡主和平远侯打死你吗?”
赵远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文潇,“我?小卓大人?我对小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啊?文潇大人,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的奇奇怪怪的。”
白玖和英磊一边吃着英磊做的吃食,一边关注着赵远舟那边。
白玖嘴里塞着一块美味的点心,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道:“大妖又又又气小卓大人了。”
正说到这里,卓翼宸和阿淮已然在桌旁坐下。
英磊连忙站起身来,热情地挥舞着手臂,大声招呼道:“小卓大人,小阿淮。”
阿淮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英磊将盘子推向阿淮,“你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阿淮伸手取了一块,尝过后,立刻评价道:“很好吃,你的手艺很好。”
英磊心里立刻美的不行,眯着眼睛笑容满面。
就在这时,白玖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儿,凑近英磊耳边,轻声说了句俏皮话。
英磊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两人笑作一团,你推我搡地打闹着。玩闹间,一个不留神,放在桌上的一杯水被碰倒,水花四溅,不偏不倚地溅到了白玖左手的衣袖上。
英磊想要帮白玖擦拭,无意间掀开了白玖的衣袖,看到了白玖胳膊上的图案。
第167章 大梦归离40
白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与慌乱,一脸慌张的急忙躲开,将袖子放下,转身跑到一边,“我去太阳底下晒晒,一会儿就干了。”
卓翼宸一直关注着白玖的神态动作,看到这一幕,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裴思婧和渊明的身影急匆匆地走进了桃园。
一进入桃园,裴思婧便立刻开口:“卓大人,天都又出现了新的命案。”
说完,裴思婧下意识的开始寻找文潇,看到文潇后,对卓翼宸几番欲言又止。
卓翼宸问:“裴大人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裴思婧直言道:“卓大人对赵远舟防备些才好。”
卓翼宸看向在一旁荡秋千的二人,“多谢提醒,我会的。”
渊明双手恭敬地递上两份文书,上前一步说道:“公子,属下已经派人将两起命案现场妥善封锁,这是两起案件的详细情况,还请公子过目。”
卓翼宸递给裴思婧一份,看到文书最后的鹿角状的符号,有些疑惑,“你那份有鹿角吗?”
裴思婧闻言,将自己手中的文书递了过去,点头说道:“我这份也有。”
卓翼宸微微沉吟,低声说道:“有鹿角的妖兽可不少,夫诸、玃如、乘黄,甚至还有许多上古神兽。”
就在这时,平远侯派来的李将军大步走进桃园,李将军看向卓翼宸道:“翼宸,马车已经备好,咱们快些出发吧!”
说完,李将军又看向阿淮,表情温和了许多,说道:“都城外如今不太安全,侯爷派我来接你们回去,还请小侯爷随我一同进宫。”
而此时,温辞则利用法器,带着侍卫们瞬间出现在了昆仑山。
昆仑山依旧云雾缭绕,山峰巍峨壮丽,皑皑白雪万年不化。
可如今万物萧条,乱石横斜。
温辞向两位山神行礼,“英招大人,烛阴大人。”
英招山神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烛阴山神不苟言笑,但也十分的和颜悦色。
烛阴山神曾经遇见过一个进京赶考的年轻人,他觉得那个年轻人懵懂,天真,赤忱,所言所行都有着为天下谋福祉的宏大抱负和责任感。
白泽令丢失,他们这些山神仍旧坚守着这摇摇欲坠的昆仑门。
如今,烛阴山神在这个年轻书生身上看到了与他们这些山神相同的特质,责任感。
因此,烛阴山神对这年轻人很有好感,并引为知己。他信任那个书生,时常与他一起交谈,可那个书生却带来了崇武营的人,想要杀了他。
人性的虚伪和恶劣让烛阴不敢在相信任何人族。
后来,是平远侯收到消息,救下了烛阴山神。
烛阴山神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温雅的笑容,说道:“平远侯前几日刚给我们传了信,说你要来。我们可一直盼着呢。”
温辞微微一笑,示意身后的侍卫将几个大箱子抬上来,说道:“父亲、母亲特意为两位山神准备了礼物,可惜他们如今不能离开天都,无法亲自前来拜见两位山神大人,还望两位大人勿怪。”
温辞将一封书信递给两位山神,“白泽令神力日渐衰落,终究有一日会消散。人族这些年也是想了许多法子,可没有一个行之有效的。这是外祖父的给两位山神的信,若是真的到了万不得已之时,请两位山神按这封书信的安排来做。”
英招结过信打开,立刻和烛阴看了起来,“好,必不辱命。”
说完正事,英招笑道:“小阿辞来,这次又是想要看那个妖呀?”
温辞垂下眼眸,低声说道:“一位诞生于昆仑冰雪中,曾生活在忠极之渊,曾跟随黄帝征战的冰龙。”
烛阴和英招两位山神听闻,不禁惊讶地对视一眼,同时说道:“冰夷!”
第168章 大梦归离41
大荒的天空似从未明朗过,总是灰蒙蒙的,昏沉黯淡,压抑得让人几近窒息 。
极目四望,处处怪石嶙峋,生机湮灭,远处的山岳时不时的开始崩塌,滚落得巨石砸落到还未消退的洪水中,波涛汹涌。
大荒向西,穿过苍梧之野,到了槐江谷。
荒凉,枯败。
进入崖底,仿佛进入了阳光的阴影处,寂静,孤独,只偶尔传来风吹树叶的响声。
这里仿佛被巨大的树根和藤蔓包裹,穿过幽暗的山洞,有一个人影坐在高台上。
寂冷清寒的白色光链缠绕在他身上,光链是由一串串的白泽令独特的符文印记组成。离仑所坐的岩石高台同样布满了白泽符文印记。
离仑坐在岩石上,乌发如瀑,肆意垂落,周身仿若裹挟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气息,嘴角上扬,眼神却冷冽。
离仑放下手中的拨浪鼓,笑道:“你来做什么?一个小小的人族竟敢踏足我槐江谷。”
温辞不紧不慢地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微微斜倚在槐树根上,神色悠然,整个人透着股闲适劲儿。
她慢声细语道:“槐江谷有什么了不起?我这几天还去了大荒好些地方。不过作为朋友,来了大荒,理当来看看你。”
离仑听到这话,眼中的冷意稍稍褪去了几分,神色也缓和了些许。可他一开口,言语依旧冷淡:“你看过了,可以走了。”
温辞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大妖,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很无趣。”
这话刚说出口,离仑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你现在已经看到我最落魄的样子了,还待在这儿干什么,赶紧走!”
“这就下逐客令了,你这人,一点待客的礼貌都没有。”
温辞耸了耸肩,根本不在乎离仑的态度。
离仑盯着她,半晌不语。
温辞见状,也不慌张,接着说道:“听说白泽令会将妖封印至出生地,这里就是你的出生地。所以,你本体是槐树。”
“明知故问。”
“我以为别扭是某些人族的专利,没想到你一个大妖竟如此矫情。”
离仑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温辞一眼,随后缓缓闭上双眼,一副任由你说的模样。
“那我说点你感兴趣的,你和崇武营的合作?如何?”温辞慵懒的靠在槐树根上。
离仑周身的妖气忽然一震,忽的睁开了眼睛,在封印中来回踱步。手中轻轻摇晃着拨浪鼓,看向远方,忽然疯狂又开心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离仑仰着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很快……很快我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温辞微微皱眉,“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
“于我自然是好事。”
“离仑,你到底还是疯了。”
离仑笑的肆意,“你想知道吗?”
温辞坐直了身子,严肃的看着离仑,一字一顿的说:“我更想知道你和赵远舟,不,朱厌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你和崇武营的合作?”
离仑听到朱厌的名字,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随后缓缓抬起手,手指指向洞外,“你可以离开了。”
温辞站起身来,走到结界旁边,“你曾经的所作所为都在说明,你比谁都爱这大荒,那你又为什么要和崇武营合作?”
为什么?离仑也想问为什么?
他做错了吗?他哪里错了?
离仑自嘲的笑着,他孤身一人,在这方寸之地已被困了整整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日夜夜。
日日煎熬。
真是可笑。
第169章 大梦归离42
这里,没有巍峨山川,不见璀璨星辰,死寂沉沉,嗅不到一丝生命的气息。甚至连光也变得吝啬至极,只偶尔吝啬地洒下几缕。
唯有山间微风,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拂过,引得树叶沙沙作响。这细微的声音,竟成了他八年来每日最殷切的期盼。每当这声音响起,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才能稍稍驱散他内心深处无尽的孤独和怨恨。
朱厌他不是最爱自由吗?
可他为什么要将自己一个人囚禁在这里?他为什么不解释?
若他解释了,只要他能开口,哪怕只是一句敷衍的说辞,哪怕将这一切都说是误伤,说他不是故意的,他都愿意倾尽所有的力气,找个理由说服自己去原谅他。
难道在朱厌心里,自己就是作恶多端的妖吗?可他们曾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是最亲密无间的挚友啊!
他们一起长大,互相陪伴了三万多年的时光,一起发下誓言要守护大荒,难道他都忘了?
这些对朱厌来说算什么呢?难道竟比不上白泽神女的短短几日相伴,比不过白泽神女赠给他的一个凡人名字?比不上那几个弱小的凡人?
仅仅因为一个凡人,朱厌便能毫不犹豫地联合白泽神女,将自己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毫不犹豫的用火打伤自己时,他怎会不知,自己的本体是槐木,自己是最怕火的呀?更何况,那是不烬木的火焰啊!
朱厌,在你眼中,我到底算什么呢?你是不是从始至终,都未曾将我当作真正的朋友?不然,为何连一句解释,都吝啬给予。
八年,他就像是消失了一般,如今,对这几个人类倒是维护的很呐!
离仑轻轻摇晃着拨浪鼓,那熟悉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他渐渐沉沦在往昔的回忆之中,那些曾经的美好与囚禁八年痛苦,手上丑陋的伤疤,八年来每日火焰灼烧的痛苦在他脑海中不断交织 。
离仑垂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低声喃喃自语道:“你一个凡人都能看明白的,你都能看的明白。”可朱厌却不知道,他不懂我,他怀疑我,他不相信我。
温辞沉默了许久,开口说道:“我们曾经派了很多探子进入崇武营,但他们总以各种方式殉职了,崇武营在百姓中的声望很高,他们太奸猾了,你玩不过他们,即使……需得多加提防。”
“我父亲派人接手崇武营后,崇武营的军师便辞去了职务,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和你合作的是崇武营原来的军师吧!”
离仑只是看着温辞,他不知道该不该打破他的计划,他竟然开始犹豫了,真是可笑。
温辞取出几盒蜜饯糖果,隔着结界递给离仑,离仑迟迟不接,温辞蹲下放在岩石上。
“妖力虽能治愈身体上的伤痛,可心里的伤又该如何是好呢?”
温辞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离仑,缓缓开口说道,“在我们人族,若有人心里受了伤,有的人会向亲人朋友倾诉衷肠;有的人则会寻一处安静之地,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还有些人喜欢通过画画练字来平复心境;要是会武艺的,或许会去练武场上尽情发泄。有时会吃些美味的食物。心里苦的时候,吃点甜的,或许能好受些。”
“我得走了,离仑,下次若是有机会再来看你。”
温辞说完,转身离开山洞,快走出山洞口时,离仑终究忍不住问了出来,“对于你们人族来说,那些无用的凡人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温辞听到这话,脚步一顿,缓缓回过身来,理所当然的说道:“自然重要了,皇族既承天命,统领人族,那存在的意义,绝非为一己之尊荣,而是为了守护黎民百姓,庇护苍生啊。”
第170章 大梦归离43
离仑闭上双眼,人族可真幸运,自诞生起,便是最为弱小的种族,却偏偏得神明垂怜。即便神明已然陨落,神明陨落,却仍旧有人守护他们。
人族有人守护,那妖族又有谁来庇佑呢?
离仑望着温辞远去的背影,久久伫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走下高台,目光落在那几盒糖果蜜饯上。
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将糖果蜜饯轻轻抱在怀里。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与口是心非:“我才不喜欢吃甜的,人族就是狡猾。”
温辞告别了两位山神,听两位山神说起山下的的思南水镇很是繁华。
反正来都来了,回去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当温辞抵达思南水镇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大为震惊。
小镇一片萧条,与山神口中的繁华模样大相径庭,以至于温辞一度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踏入小镇,往昔的繁华旧影仍能从斑驳的建筑轮廓、古老的街巷布局中依稀寻得踪迹。
可如今,街道空寂,不见行人。街道两旁,家家户户的大门紧紧闭,房门口,白色的孝布在风中肆意翻飞,刺痛人的双眼,这里可是昆仑山脚下,受山神庇佑,灵气笼罩之地,竟会出现此等惨事。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地面上零散的纸钱被猛地卷起,在空中肆意飞舞,发出“簌簌”的声响。
烧过纸钱的黑色灰烬也不甘寂寞,裹挟在风中打着旋儿,更显得阴冷,给整个小镇增添了几分阴森与诡异的气息。
温辞神色凝重,立刻下令“所有人戴上面巾和手套,严禁与此处的任何物件以及人直接接触。能让一个原本繁华的城镇衰败成这般模样,要么是妖物暗中作祟,要么便是疫症横行,务必加强防备。”
温辞带着人朝思南水镇没走几步,就见到了卓翼宸、赵远舟一行人。
互相见过礼后,温辞率先开口问道:“小宸,你们怎么在这里?是接到这里的案子了吗?”
“我们本来是要去昆仑,途中出了点意外,就来了这里。”
赵远舟的目光在温辞身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地问道:“郡主不是在天都皇宫中吗?怎么来了这里?”
温辞闻声,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赵远舟的视线。抬起下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不紧不慢地反问道:“哦?大妖似乎对本郡主的行踪格外上心!”
这话一出口,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瞬间让气氛变得微妙起来,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卓翼宸见状,立刻瞪了一眼赵远舟。
赵远舟自知失言,摸了摸鼻子,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卓翼宸转而环顾四周,忧虑道:“姐姐可得到了什么消息?”
温辞微微摇头,吩咐给卓翼宸一行人送上面巾手套,“此事太巧了。”
卓翼宸微微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是啊,太过巧合,从一开始身后就有一双手在背后推动,谁又敢说,这次的突然出行,没有在背后那人的算计中呢?
卓翼宸眼角的余光看着身侧的白玖,他是真的不敢相信,真心与否是能感觉出来的。
白玖像个小尾巴般紧紧跟在卓翼宸身后,手中紧紧扯着卓翼宸发尾的铃铛。
白玖环绕四周,迅速蹲下身子,将背后背着的药箱轻轻放在地上,动作娴熟地打开箱子,拿出一个药瓶,倒出药丸,依次发给众人。
“这个是我自己研制的清瘟败毒丸,你们记得一会儿不要和小镇上的居民近距离接触,也不要触碰尸体或者病人用过的东西,看到那些记得要离得远远的哦!还有要戴好面罩和手套,千万不要乱碰乱闻乱摸,尤其是你,英磊。”
白玖叉着腰,手指指着英磊。
英磊一脸茫然,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无辜地问道:“我?我这么不靠谱吗?”引得众人人忍不住轻笑出声。
温辞看了眼卓翼宸,手指在腰间玉佩上似是不经意间碰触了一下。
卓翼宸似是不经意地微微颔首,幅度极小,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
温辞又将目光转向白玖,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婉言谢绝道:“多谢小神医的好意,我身边的侍卫和小宸身上都佩戴着避毒珠,倒是不必浪费这珍贵的药丸了。想必这镇上还有许多幸存的百姓,他们才更急需这些药。”
第171章 大梦归离44
赵远舟一行人听闻,没有丝毫犹豫,纷纷接过药丸,仰头服下。
白玖听了温辞的话,乖巧地点了点头,而后亲昵地挽住卓翼宸的胳膊。
“小卓哥,可以给我看看避毒珠吗?我还从没见过可以抵御瘟疫的东西呢!”
卓翼宸低头,取下腰间的玉佩,递给白玖。
“下边这颗珠子,就是了。”说完,卓翼宸的耳朵微微泛红。
“哇,好神奇啊!和大妖的珠子一样神奇。”白玖惊叹道。
“赵远舟的珠子是神器,这个与他的自是不能比的。”
赵远舟笑着看了一眼卓翼宸,在他红了的耳朵上稍稍停顿。
卓翼宸眉头紧锁,发生了如此重的瘟疫,严重到整个城镇到如此萧条的地步,可周边城镇却好似全然不知,没有任何应对举措,就连天都城也毫无动静。
这实在是太反常了,瘟疫发生必有源头,可这源头究竟在哪里呢?
是人为?还是妖物作祟?
温辞看向白玖,问道:“小神医可有医治瘟疫的良方?”
白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郡主就别再叫我小神医了,叫我白玖就行,或者像小卓哥那样叫我小玖也可以。”
说完,他又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还没见到病患,也不清楚这瘟疫的源头,实在不敢保证能治好。不过等我好好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我一定尽力试试。”
思南水镇曾经很是繁华,房屋鳞次栉比,楼阁错落有致,街衢纵横交错,街巷布局复杂多变。
可如今,却宛如一座被遗弃的鬼城,死寂沉沉。
想要尽快摸清水镇的情况,看来也只有分头行动了。
文潇与赵远舟径直去了城内最高的城楼。
城楼下,温辞不经意间顺着卓翼宸的目光抬头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城楼上并肩而立的文潇和赵远舟。
温辞每每看见赵远舟,旧伤都会被狠狠撕开,痛彻心扉。
裴思婧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问卓翼宸:“现在他对你来说,是并肩而行的战友,还是杀了父兄的仇人?”
温辞听到这话,也看向卓翼宸。
卓翼宸低头自嘲道:“有区别吗?杀人就是杀人,一句身不由己,就可以抵消所有的罪责吗?这世间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有人因为穷困而抢劫,有人因仇恨而杀戮,难道就能因为他们有各自的苦衷,就判定他们无罪了吗?”
他微微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与不忍,又像是对自己说:“我并非是无情无义、心如铁石之人,与赵远舟之间的友情,我自然珍视。但一码归一码,这世间从来就没有放下屠刀,就可以免去罪行的说法。”
“所以,卓大人还是会杀了赵远舟吗?”
卓翼宸怔了一下,“我现在杀不了他,也不能杀他,一切都以大荒安定为先。等大荒安定,我必取他性命。”
裴思婧感叹到:“谁能想到,另外一半白泽令会在赵远舟身上,看来天意如此。”
卓翼宸看了眼裴思婧:“我从不信天意?也不信巧合,若非人为,又怎会如此巧合。”
裴思婧立刻想起乘黄案,神色冷了下来,“你在怀疑我弟弟?”
卓翼宸看向各处飘扬的孝布和风中扬起的纸钱和纸灰。
“我只是不信我们会这般巧合,你没有发现吗?这所有的一切都巧合的过分。”
温辞问道:“既然白泽令找到了,为何你们不迅速去昆仑合并白泽令。大荒如今一日危过一日,众山神只能勉力支撑,大荒生灵整日恐慌难安,山岳不断崩塌。”
卓翼宸手紧紧握着云光剑,面无表情的抿了抿唇,深深吐出一口气。
“巧合。”
温辞面无表情回了一句:“嗯,可真巧。”
第172章 大梦归离45
“裴大人,我和小宸去那边巡视,你一个人,请务必小心。”说完温辞和卓翼宸就转身离开了。
卓翼宸对裴思婧点点头,跟着温辞一同离开。
裴思婧看着卓翼宸和温辞离开的背影,她知道温辞和卓翼宸有话要说,而她不适合在场。
卓翼宸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姐姐,刚刚为何要说我们有避毒珠。”
温辞笑道:“也不算骗人,玉佩上刻有净化法阵。”
“那……姐姐为何会来昆仑山?”
温辞停下脚步,双手掐诀,布下阵法之后,才缓缓开口:“送一封信,还去见了一个妖。”
“什么样的信竟然要劳动姐姐亲自来送?”
“除了外祖父,还能有谁呢?”
卓翼宸知道是陛下,也不再多问。
“是什么妖?”
“槐鬼离仑。”
卓翼宸惊呼:“离仑?”
“我想知道他和赵远舟的过去。”
“那看来他没说。”卓翼宸猜测道。
“能看的出来,他并不想杀了赵远舟,他和赵远舟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提到朱厌,他第一反应不是恨,而是回忆,这就有意思了。”
卓翼宸想起赵远舟每次提起离仑的模样,熟稔,怀念,惆怅,苦涩,惋惜。
卓翼宸有些懊恼,不禁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赵远舟这个红脚猴,嘴里没一句实话。”
温辞听到这话,惊讶地转过头看着卓翼宸,“小宸会给旁人取外号了,还挺贴切。”
卓翼宸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卓翼宸偏头看向远处,正巧竟然有个医馆。
可太巧了。
医馆的大夫也很巧。
正是白玖的师父,真是巧了。
温辞看向卓翼宸,两人眼中越发凝重。
温辞立刻拿出手令,“即刻带上我与小宸的手令,向附近衙门调集兵力和物资。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封锁思南水镇,严禁任何人出入,避免疫病向外扩散。同时,立刻着手从周边城镇紧急征调一批医术精湛的大夫,研制治疗瘟疫的药物。另,将此事迅速通报天都,不得有丝毫延误。并彻查崇武营旧部,济心堂和温宗渝。”
卓翼宸担忧的看向温辞:“为何将他们全部派走,这样岂不是太过危险。”
温辞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旁边小屋子中,才缓缓开口:“若真是妖物作祟或者崇武营军师背后算计,又怎会让他们轻易将消息传出去,而这消息必须送出去。”
温辞走进内室,看见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接着说:“附近城镇都没有得到消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除非他就是主谋,是他封锁了瘟疫的消息。”
温辞看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手腕翻转一股柔和的灵力注入病人身体中。
病人手腕上的红珠手绳突然断裂,卓翼宸看见后下意识就要用手捡。
“别动。”温辞打开卓翼宸的手。
云光剑突然亮了起来,卓翼宸瞪大了眼睛,惊道:“有妖气,这珠子沾染的是妖血。”
温辞严肃道:“‘又东二百里,曰太山,上多金玉、桢木。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除此之外,还有絜钩、跂踵、犭戾都能传播瘟疫,就不知是其中哪一个逃出了大荒来此作乱。”
“不管是哪一个,我们现如今都知道了发生瘟疫的缘由。”
既已知缘由,卓翼宸和温辞便离开了这处小屋子。
温辞和卓翼宸刚进医馆,就听见白玖和温宗渝在议论此次瘟疫源头。
英磊突然冷不丁的出言道:“难不成是镇上来了妖怪?”
白玖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突然惊呼出声:“妖怪。”转头一边喊着 “小卓哥”一边冲了出去,正好撞到正过来的卓翼宸怀里,将卓翼宸撞了个趔趄。
卓翼宸扶正白玖,“小玖,怎么了?”
白玖紧紧的拉着卓翼宸往药馆里带,“小卓哥,郡主姐姐,你们快来,小卓哥,你快来,我们刚才就说到你,那个小卓哥我给你说啊!”
白玖拉着卓翼宸,迫不及待地给卓翼宸介绍:“小卓哥,这是我师父,温宗渝。”
第173章 大梦归离46
几人相互见过礼后,温辞不经意间观察着温宗渝和白玖的神色。
“难怪小玖是神童名医,原来师从温大夫。”
英磊自白玖听到妖怪后第一反应就是找卓翼宸,就有些赌内心吃味,如今二人进来,更是没一个人理他,他也不理他们了。
英磊抱着手背对着卓翼宸和白玖他们,只是,这都半天了,真当他不存在啊。
英磊终于按捺不住,转过身来,却不看卓翼宸,恶声恶气的说:“你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卓翼宸听到后出声道:“我们已经知道了瘟疫的来源,是有妖物在此地作祟。”
白玖听到了“妖怪”二字,立刻躲在了卓翼宸身后,扯着他头发上系的小铃铛。
惹的英磊频频回头看白玖。
温宗渝听后,满是忧虑的说:“原来是妖邪作怪,怪不得我们一直查不到缘由。若是妖族,在下几人的医术恐怕起不到多大的作用了,还得靠卓大人诛杀妖物,拯救百姓了。”
卓翼宸道:“温大夫放心,思南水镇即将封城,严禁任何人出入,温大夫若要离开,可得抓紧时间了。”
温宗渝当即表示要离开,临走前不忘叮嘱白玖,让其小心,真像一个关心徒弟的好师傅。
温辞注意到,之前温宗渝对白玖的称呼一直是“徒儿”而到他要离去时,温宗渝却说:“玖儿,万事要小心,知道吗?”
和赵远舟一行人齐聚后,便朝着赵远舟和文潇所说的戾气最浓重之地而去。
温辞想到离仑,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赵远舟,暗自打量起来。
若非知道他是大妖,就凭这一身卓然气度,真像天都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贵公子,举手投足间尽是矜贵。
赵远舟察觉到温辞目光,伸手捂住右边脸颊,动作夸张地躲到卓翼宸身侧。微微低头瞥了一眼温辞,嘴角一勾,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
“我知道我很好看,郡主看我这么专心,我也会害羞的。”
卓翼宸听见这话,当即瞪着赵远舟。
“你要不要脸。”
温辞笑道:“赵先生不是想知道我为何来此处吗?实不相瞒,我去见了赵先生的一位故人。”
“故人”二字一出口,赵远舟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离仑的身影,神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他怀疑的看向温辞,若真是离仑,那温辞有什么目的?她想要干什么?或者是,此地瘟疫之事与她有什么关系?一时间,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文潇见赵远舟神色突变,不禁好奇地问道:“不知郡主见的赵远舟的故人,是何人?”
温辞嘴角笑意更浓,悠悠吐出三个字:“不是人。”
英磊挠了挠头,突然眼睛一亮,说道:“在大荒,那肯定不是人了,那就是神,不会是我爷爷和烛阴大人吧!”
赵远舟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那怎么就不能是妖了?”
“那……那你说是那个妖?”英磊被问得一愣,结结巴巴地反问道。
“……”
英磊得意的将胳膊搭在白玖肩膀上,对赵远舟说:“说不出来了吧!”
温辞没理赵远舟,看向英磊,夸赞道:“不愧是未来的小厨神,果然聪慧。”
又看向赵远舟,笑道:“有些人,惯于在人心的幽微之处辗转徘徊,总是以己度人,觉得旁人也怀着同样不可告人的心思。这类人啊,不,这类妖啊,事事都要多番揣测,殊不知总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英磊只听见了未来小厨神,聪慧,果然她是要成为厨神的存在,今日,他可是比朱厌大妖都聪明。
英磊直接就将胳膊搭在了白玖身上,笑嘻嘻的和白玖说话。
文潇就觉得很难评,也不知自己有没有被骂,反正,算了,就这样吧!
赵远舟:“我可是名满大荒的大妖,朋友那么多,总的好好想想吧!”
温辞淡淡道:“哦!是吗?我还以为是大妖在大荒仇人太多了,多到数不过来呢。”
第174章 大梦归离47
赵远舟指着自己,“诶诶诶,怎么能这样冤枉我呢!我在大荒可是名满大荒的好大妖。”
几人正说话间,浓浓的白雾从众人身后袭来,白雾迅速将白玖吞噬。
旁人或许关心则乱,未曾注意,但温辞却看的清楚,白玖被白雾完全吞噬之前那个诡异的微笑。
温辞手放在腰间,暗暗防备。
“小卓大人,救我。”白玖惊恐的喊声由近及远。
卓翼宸立刻跟着声音的方向追了过去。
“小宸。”温辞准备抓住卓翼宸,却抓了个空。
“小卓。”赵远舟见此,没有犹豫,在卓翼宸的身后追了上去。
白雾苍茫,伸手不见五指,只偶尔听见白玖的呼喊声。
裴思婧神色冷静,她迅速反应过来,伸手阻拦正要追上去的文潇和英磊,语气沉稳地说道:“对方此举明显就是为了引我们过去。凭赵远舟和卓翼宸的能力,一定能将白玖救回来。我们不能贸然行动,以免中了敌人的圈套。”
温辞将目光投向裴思婧,果然足够的清醒,独立,理智,强大。
这份强大不是由身份背景,或是旁人赋予的,而是源自自身内核的强大。
温辞和文潇他们循着赵远舟和卓翼宸离去的方向走去,来到了一处院落。
院落里摆满了棺材,看着倒像是棺材铺子。
“小宸呢?”温辞问赵远舟。
赵远舟耸了耸肩,“没找到小卓大人。”
温辞冷言道:“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小宸,如此算计,还真是煞费苦心。”
进入内堂,几人指着面前的三个棺材。
赵远舟抬起手指,放于唇边,低声道:“开。”
三楼棺材打开,只有中间棺材底部留下了一条红珠手串,棺材上还留有血印。
其余两边两个棺材里的两具尸体的手腕上均戴了一条同样的红珠手串。
文潇见状,好奇心起,正准备伸手捡起棺材里的手串。
温辞立刻阻止道:“别动,手串上沾染了妖血。”
“妖血?”
温辞:“絜钩、跂踵、犭戾、蜚,都有可能。”
白玖急忙问赵远舟,“大妖,你有什么线索吗?”
赵远舟肯定地点了点头,就在众人以为他要说出重要线索时,他却突然话锋一转,说道:“没有。”
白玖一听,顿时气得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满脸嫌弃,“切!堂堂大妖。”
赵远舟却突然一个闪身,躺进了棺材里。
白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好几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突然走累了,进来躺躺。”
“变态吧你。”
赵远舟一脸你期待的看向文潇,“感觉还不错,文潇,你要不要进来试试看。”
文潇勉强一笑,将白玖推过去,一副为赵远舟着想的样子,“你还是带小玖吧,小卓都流血了,小玖会医术,正好可以给小卓医治。”
白玖指着文潇和赵远舟,“潇姐,你和这个学坏了,啧啧啧。”
文潇笑着歪歪头,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白玖朝着温辞伸手,“我不要,不要和他在一起,郡主姐姐,你救救我。”
赵远舟一伸手,白玖就被拽进了棺材。
“拒绝没用。”
白玖还没来的及挣扎,赵远舟抬起手指 ,“合。”
棺材就被盖上了,随之消失的还有白玖的尖叫声,再打开棺材,果然没人了。
一行人向戾气最深的地方走去,正是灵犀山庄。
前往山庄的路上,一股荒凉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屋檐下占风铎无风而响。
自从进了这处地方,天空突然变得灰沉沉的,地面枯草丛生,突然出现了许多尸体。
温辞被一声尖叫声惊的转过头去,就见英磊被白玖压在身下,双脚乱踹,全数踹在了英磊身上。
果真可怜极了,噫!看着都疼。
赵远舟抬手施咒,庭院中的尸体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赵远舟走向前,双手提起白玖,“都是幻象,假的。”
第175章 大梦归离48
白玖听到这话,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发现周围确实没有尸体了,才放心地松了口气,缓缓睁开双眼,伸出手拍了拍自己胸口。
白玖失落的叹了口气,“要是小卓大人在就好了,不知道小卓大人现在怎么样了。”
英磊故作沉稳的拍了拍白玖的肩,“放心吧!卓大人那么厉害,一定会没事的。”
赵远舟顺着温辞的目光看向白玖,回头就看见了温辞腰间挂着的剑,因为有着披风遮挡,之前才一直没发现。
赵远舟笑道:“侯爷在天都威名赫赫,郡主如今也佩剑在身,想来家学渊源。”
温辞闻言,微微侧身,将腰间的剑露出来,语气谦逊:“爹爹温润如玉,雅人深致,是天都出了名的温和之人,我这把剑只是装饰而已,见笑了。”
赵远舟目光中闪过一丝兴味,接着抛出话题:“听闻郡主曾经被称作天都小霸王?”
温辞只想打死赵远舟,居然还揭她的黑历史。
温辞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假笑,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啊!小时候家里长辈太过宠溺,仗着长辈的权势,行事确实有些肆无忌惮了些。”
赵远舟却不打算就此放过,继续说道:“还有传言说,郡主灵力高强。”
温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之色。
“竟有这等好事?我怎未曾听说过?如此看来,传言大多不可轻信,大抵你是被骗了。”
赵远舟双手抱在胸前,悠然的走到温辞对面,调侃道:“之前在天都卓府后宅,郡主出剑的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我的脑袋险些就留在郡主剑下了,小妖我实在是甘拜下风。”说罢,还煞有介事地向温辞行了个礼。
温辞连忙摆手:“我这向来养尊处优的,行走坐卧都需得人服侍,哪会什么打架斗殴,你可别乱说。”
赵远舟微微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看来是我误会了。”
赵远舟突然脸上瞬间露出惊恐的神色,看着风铃的方向,冲着温辞大喊:“小心。”
温辞目光平静地盯着赵远舟,一言不发。
一旁的裴思婧倒是反应迅速,瞬间抽出弓箭,只听“嗖”的一声,风铃应声而落。
一群人将赵远舟围在中间,嫌弃道:“无聊。”
踏过荒草丛生的小径,终于看见灵犀山庄的牌匾。
赵远舟瞧着那牌匾,嘴角浮起一抹嗤笑,悠悠的道:“看来这天下还有比我更不想活的妖怪,竟然把小卓大人抓了回去,有趣。”
文潇神色凝重:“思南水镇在昆仑山脚下,竟然发生了这么严重的瘟疫,还抓走了小卓,看来,这背后的人并不想让白泽令回归。”
白玖疑惑道: “可是我们出发去昆仑山,也没什么人知道啊!怎么会被妖怪给埋伏了,谁这么讨厌呀!”
文潇淡淡道:“谁想大荒完蛋,就是谁了。”
英磊语气笃定,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离仑。”
温辞观察赵远舟的神色,见他听到离仑的名字时,突然变了一下神色,温辞直接白了他一眼。
“离仑,啊!”白玖突然尖叫一声,推开英磊,冲到裴思婧身边,扯着裴思婧的衣袖。“裴姐姐。”
英磊见状,一把将白玖拉了过来,“男女授受不亲,给,拽着我的衣服,我保护你,你拽着裴大人的袖子,裴大人怎么射箭啊!是不是?”
白玖听到英磊说话的语气,嫌弃的推开英磊,“你怎么能学小卓大人的语气说话,小卓大人虽然现在不在这里,但是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没人可以取代,你更不行。”
温辞微微扬起下巴,嘴角上扬,看向赵远舟:“这背后的人终于要按捺不住了,如此看来,大妖,你们查案的每一步,都在背后那个人的算计中,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自然惊喜,但不意外。不过,郡主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怎么也不给其他人提醒一下?”
温辞微微仰着下巴,走到赵远舟身前,“有时候,真觉得,你这种爱偷听人说话的妖是真讨厌。”
“怪我法力无边喽!”赵远舟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文潇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总结道:“真不要脸。”
第176章 大梦归离49
英磊和白玖两人还在旁若无人地争论着,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脑袋凑在一起,一会儿你挤我一下,一会儿我推你一下,谁也不肯服软。
众人见此摇摇头,先一步进入大堂。
英磊正争得起劲,突然察觉到周围安静了下来,他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其他人都已经进了大堂。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内堂,对还在喋喋不休的白玖说:“我想说,他们都进去了,你还打算在这儿跟我吵啊?”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风声在这寂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白玖顿感脊背一凉,风吹过草木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好似有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妖怪低沉的吼叫声。
远处枯树上几只乌鸦,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白玖突然猜测乌鸦都是妖怪派来监视他们的,顿时腿一软,尖叫一声,连滚带爬的冲到大堂中裴思婧身边。
“裴姐姐,救命啊!”白玖扯着裴思婧的袖子,又是一连串的尖叫。
赵远舟忍无可忍,只能手动闭嘴。
温辞站在一旁,看着这混乱的场景,眉头微微皱起。随后仔细掩好面纱,离其他人远远的,尽量不去动屋内的东西。
文潇她们早已把面纱摘下,神色轻松地交谈着。温辞见此,只能在心底暗暗赞一声胆子真大。
看见屋内突然出现的妖,温辞转身走到一旁破损的窗户旁立着。
此时,此地突然出现的妖,不是元凶就是共犯。
等赵远舟他们问完话,赵远舟看着全身上下捂的只剩下一双眼睛的温辞,调侃道:“小郡主,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莫不是害怕了?”
温辞轻轻扶额,柔弱道:“我一个凡人女子,身子娇弱,有些累了。”
蜚举着油灯,领着众人走进密道,穿过破碎的黑纱,露出了一面完好的壁画。
壁画上画着的是一位青衣神女,眼神悲悯,俯瞰着底下跪拜她的人。那些跪拜的人,手腕上都戴有红珠手串,在昏暗的灯光下,红珠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什么是神女呢?是泽被苍生,胸怀大爱;是心怀善意,善待众生;是心怀悲悯,胸有沟壑,不拘于小情小爱。
但神女又凭什么要为人族牺牲?神女没有责任为了人族贡献一切,献祭一切,这从来不是神女的使命。
众生皆苦,众生面对天灾时,既柔弱又强大,既自私又无私,既贪婪又慷慨,都在努力挣扎的活着。
而非依靠神明降世。
毕竟,这世上早就没有神了,人族,不过是曾经得神族偏爱一些罢了。
与其求神拜佛祈佑,不如自我主宰命运;与其诵经念佛修行 ,不如练就真才实学。
赵远舟目光不屑的扫过壁画:“什么妖魔鬼怪都来当神女了,这神女就这么好当吗?”
温辞走到壁画前,“既然青耕被世人供奉,称为神女,那么,她曾经一定做了世人认为神女该做的事,世人认为她堪称神女。”
赵远舟听了温辞的话,微微皱起眉头,“你们人类口中的神明,不过是心底欲念催生的幻影罢了。 有所求时,焚香叩首,祈神赐福。可一旦灾祸降临、所求未得,便立刻怨天尤神,将所有的责任,灾厄都推给神明。”
温辞平静的说:“有所求,不正是心有所盼、心怀曙光吗?这难道不好吗?”
赵远舟听了这话沉默了下来。
他在这世上,早已无所求了,每日活着的只是具躯体,背负着令人憎恨命运,早就不该活着了。
有所求,才算是活着吧,若无所求,怕就是具行尸走肉了。
第177章 大梦归离50
英磊和白玖在墙壁上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机关,在一旁着急抱怨道:“这哪里有什么出口?”
英磊回头去寻找蜚,却不知何时,蜚早已不见踪影。
白玖顿时有些慌乱,着急的拉住英磊:“他跑了,这怎么办?不知道小卓大人怎么样了,谁知道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小卓大人那么善良,正直,怎么会是那些爱耍阴谋诡计的妖的对手。”
赵远舟一听这话,立刻不乐意了,反驳道:“诶!小白玖,你怎么能无差别攻击呢?妖里还是有我这等妖力强大、帅气、好看、真诚、正直、善良的好大妖的。”
白玖却顾不上那么多,焦急地说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大妖你还计较这么多做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小卓大人。”
赵远舟无所谓的说道:“好吧!”
温辞没有理睬他们,专注的看着壁画,走到壁画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昔日,你以妖族之身庇佑百姓,皆尊您为神女,这份庇佑之恩,人族铭记于心。”
温辞抽出腰间长剑,“如今你助纣为虐,已不堪再为神女,我便劈了你的神像壁画,想来这样也算公平。他日我定当奏请陛下,下诏重修青耕神庙,让世人奉你为神。”
温辞手腕轻转,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寒光闪烁,劈向壁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壁画旁边被轰出了一个通道,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赵远舟默默咽下一口口水,朝温辞竖起大拇指。
“传言?身子娇弱?”
温辞笑道:“我向来惫懒,又不擅习武,不足我父灵力十分之一,见笑了。”
“好好好。”
赵远舟目光投向一旁灰尘弥漫的密道,率先抬脚迈了进去。密道另一端出口附近,卓翼宸手提云光剑,背对着他们,身姿笔挺,一动不动。
赵远舟心底涌起一丝不安,试探着喊了句:“小卓大人。”
只见云光剑突然发光,卓翼宸提着剑朝着赵远舟刺了过来,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你来我往,招招凌厉。
温辞见卓翼宸腰间的玉佩散发着淡淡光芒,也不再担心,收剑回鞘,随意找了一块石台坐下,还不忘招呼文潇和裴思婧。
“文潇大人,裴大人,快过来坐着休息会儿,他们这一时半会儿怕是打不完的,这大妖和冰夷族的斗法可不常见。”
裴思婧和文潇闻声走来,在幽幽烛火的映照下,她们手背上和脖颈上大片的红疹格外刺眼。
温辞见状,神色一紧,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两人扶到石台上坐下。
“小玖,快过来,文潇和裴大人感染瘟疫了。”
白玖原本正和英磊紧张地注视着卓翼宸和赵远舟的打斗,听到呼喊,立刻飞奔过来。
此时的文潇和裴思婧虚弱无力,浑身冷汗直冒,脸色惨白如纸,歪倒在石台上,气息微弱。
就在这时,赵远舟一个不慎,被卓翼宸打倒在地。
卓翼宸面无表情,神色木然得如同傀儡一般站在一旁,手中云光剑直指赵远舟咽喉,剑身寒光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取人性命。
一处密道石门打开,青耕从阴影处缓步走出。
温辞见状,立刻换上一副柔弱模样,倚靠着一旁的石柱,一手抚着胸口,不时发出几声娇弱的咳嗽。
躺在地上的赵远舟抬起头,尽管神色虚弱,可神态依旧透着傲慢,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原来是你这只臭鸟。”
青耕笑的开心:“朱厌大妖,久仰大名啊,怎么?这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想必,刚才为了平复他的戾气使用了不少妖力吧!”
赵远舟立时吐了口血,嘴硬到:“如今我若想杀了你这只恶鸟,也容易的很。”
说着,便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试了几次,都又重重地跌回原地。
青耕见此更加得意,“是吗?往日的极恶之妖,现在爬都爬不起来,真是狼狈啊。我怎么不知道,朱厌大妖有这么一副菩萨心肠呢,为了救这一个小小的凡人,甘愿损失这么多妖力,可这个凡人现在一心想要杀了你报仇呢!真是可怜,可笑。”
“小卓不是旁人。”赵远舟情绪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他是我可以将后背交托的挚友,是我的生死战友。”
卓翼宸听到这话,只觉得肉麻,差点忍不住破功。
大妖,果然擅长演戏。
第178章 大梦归离51
“青耕。”温辞努力的维持住仪态,可依旧可以看出身体的虚弱。
青耕转过身看着温辞,“你是谁?”
温辞走到青耕身前,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满是不屑和冷漠,“我是谁?我乃长公主与平远侯之女,更是赵远舟——也就是这位朱厌大妖的仇人啊!”她咬着牙,将“仇人”二字说得格外用力。
青耕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温辞,语气挑拨:“你和他隔着杀夫之仇,你不想杀了他吗?”
“自然想!”温辞瞬间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寒光闪烁,映照着她满是恨意的面容。
她望向不远处的赵远舟,眼中恨意似要将对方吞噬:“我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寝其皮!”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不过,你这小妖又打的什么主意?我要的可是他神灭形消,不留一丝复活的可能!”
青耕见温辞如此恨朱厌,心里很是受用,对温辞的警惕也放松下来,“你们人族果真是够狠,放心,我只要他的内丹。”
温辞继续说道:“可你传播瘟疫,在人间可是死罪。”
“我不在乎!”青耕眼神决绝,“只要能离开这里,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能看一眼外边的天空,也强过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
赵远舟插嘴道:“臭鸟,你要我的内丹干什么?你不是自己有吗?”
青耕猛地转头,眼中恨意翻涌:“朱厌,你要怪就怪白泽神女,是她将我封印在这里,就因为我可以避疫,将我和蜚关在这里三百年了,让我永世不能出去。凭什么?有人告诉我,在这天地之间,只有你朱厌的内丹可以摧毁这该死的白泽封印,只有这样我才能重获自由。”
青耕越说越激动,转身,朝卓翼宸命令道:“杀了他。”
卓翼宸迟迟未动,将云光剑收了起来。
刹那间,赵远舟身上重伤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气定神闲地走到卓翼宸身旁,身姿笔挺,神态高傲。
青耕见状,顿时怒不可遏,大声吼道:“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温辞立刻抽出剑指向青耕,转头对赵远舟说:“行了,你们两个别演了,裴大人和文潇感染瘟疫了。”
青耕愤怒道:“你们两个骗子。”
赵远舟听到这一句话,摇了摇头道:“谁是骗子,骗你的取我内丹的人更是骗子,骗你的人难道没告诉你我身上有一半白泽令吗?你要解除白泽令,还得我施法。还有你为什么不说她是骗子,她也演戏骗你了,你区别对待。”
“你管我。”
卓翼宸和赵远舟赶到文潇身边,这时卓翼宸突然发现赵远舟手上也有红疹。
“赵远舟,你的手,你也感染了瘟疫。”
赵远舟毫无顾忌的将文潇揽进怀里,神色得意:“那小卓大人可得离我远一点。”
卓翼宸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有病吧你。”
“可惜,卓大人没有药。”
“神经。”
“小卓大人可真冷血无情啊!”
“闭嘴。”
“好嘞!”
青耕看向赵远舟那边,无意间看见了文潇腰间露出的白泽令,神色瞬间变得惊恐,眼中光芒渐渐黯淡,最后苦笑着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随你们怎么处置我。”
蜚突然出现,神色焦急紧张道:“你们放了她吧,都是我的错。”
青耕看见蜚,突然激动了起来,“你别过来,你走,我不要你救我,我不想看见你。好啊,好,我告诉你们,是我,是我散布瘟疫,是我,你们杀了我吧!”
青耕瘫倒在地,蜚小心翼翼的在一旁看着青耕,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第179章 大梦归离52
温辞走到青耕面前,“我们刚来时就发现了,这些红珠手绳都被蜚的鲜血染过。”
“青耕,百姓尊你为神女,是因为过去的你担得起这份尊崇。过去,你必定拼尽全力庇佑他们,并且毫无保留。但日子久了,百姓对你过度依赖,在他们眼中,你无所不能。当她们一旦遇到灾难,她们并没有学会自救,满心希望神明庇佑。这时,她们突然发现神明也救不了她们,希望瞬间破灭,便将满心怨愤都发泄到你身上,她们恨神明不够神通广大,达不到她们的期望。”
“神明与皇族,又有何不同?我们虽怀揣守护苍生的宏愿,却无法让天下百姓皆衣食无忧,也难以让他们彻底免受妖族侵害,更杜绝不了贪官污吏鱼肉百姓。”
“世间灾祸降临,百姓会骂陛下;饥寒交迫,他们骂;遭妖族侵扰,他们骂;被官吏压榨,他们骂;但凡生活不如意,依旧骂。倘若骂一骂能让他们心里舒坦些,那便随他们。”
青耕眼圈红红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滑落。
“可是,我曾经是真的想要庇护她们的,是我对他们失望了,是我想错了,这世间,神女哪有那么好当的,我只是一个法力低微小妖罢了。”
蜚靠近青耕,手抬起,想要为她拭泪,终是因迟疑而不敢落下。
青耕神色淡漠,瞥了蜚一眼,便将头别向一旁,不愿再看他。
她是一只小鸟,生来便是属于天空的,她向往天空,喜欢自由,而不是被剪断翅膀关在笼子里。
“有人告诉我,只要将你们引来,杀了赵远舟,用他的内丹,就可以解开白泽令封印,离开这个地方。”
赵远舟嘲讽道:“你说的是离仑吧!他做事还是这样上不得台面。”
温辞看向赵远舟,这妖的嘴毒都是冲着离仑去了吧!难怪离仑不停的想给他添堵,她都想把赵远舟的破嘴缝起来,还嫌离仑不够破防呢。
文潇虚弱的从赵远舟怀里撑起身子,取出白泽令。
“青耕,你散播瘟疫,危害人间,你可知罪。”
青耕扭过头,对文潇和赵远舟的质问置若罔闻。
蜚见状,急忙冲上前,挡在文潇和青耕中间,跪地朝着众人连连磕头。
“不是她的错,所有的错都在我,是我……是我贪恋人间的繁华热闹,是我害的她被信奉她的人厌弃,谩骂。是我害的她只能囚禁在这里,如果是我是她,我也会这样做的,或许还会更过分。”
他顿了顿,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恳切道:“只要你们放青耕自由,我有办法解除瘟疫,救所有人。”
青耕使劲推开蜚,冷笑道:“我才不要你假好心,你滚。”
白玖好奇问:“怎么救?”
“只要我死,瘟疫既然是我带来的,只要我死了瘟疫也会消失。”
赵远舟走到青耕身前,掐指施法,一团黑雾从青耕眉间破出,缓缓飞到了赵远舟手中。
“可否将此物送与我?”温辞灼灼盯着赵远舟手中黑雾。
“你要这做什么?”
温辞伸出左手,露出腕间的手链,运转灵力,将黑雾引入其中。
“研究研究,若你一下子将他捏散,他一定会感受的到,不如将这缕妖气封印,他一定会好奇这妖气去哪里了,是不是很有趣?”
赵远舟呵呵一笑:“有趣,确实有趣,碰见你,离仑还真有点倒霉。”
温辞毫不留情的插刀,“他最倒霉的应该是有你这样一个朋友,你说是吗?”
赵远舟听了这话,整个人都自闭了。
古人诚不欺我,这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特别是和自己有仇的。
第180章 大梦归离53
青耕睁开双眼,神态平和,眼神迷茫了目光逐一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蜚的身上。
“蜚。”
蜚沉默无言,静静地回望着青耕。
青耕继续开口说:“蜚,对不起。”
“蜚,我有没有告诉你,若是为了蜚,我愿意的,我愿意一直陪着蜚,即使被关起来,即使永远被困于方寸之地,我也不会后悔,只要能和蜚在一起。”
文潇心肠一向柔软,目睹这一幕,心里也跟着难受,忍不住开口:“这不是你们的错,要怪就怪离仑,他才是这一切祸事的源头。”
青耕拉着蜚跪下,急切的和众人哀求,“你们不要让蜚死好不好,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一定可以研制出治疗瘟疫的药方,我研究了很多年了,很快……很快就可以成功的。”
白玖闻言,快步走上前,追问到道:“这么说,大堂里那些治疗瘟疫的方子,都是你研制出来的?”
青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
白玖点点头,肯定道:“的确是治疗瘟疫的方子。”
青耕回答说:“是,但似乎缺了味将所有药力融合的药引,只要我们能够找到药引,就可以……就可以彻底的治疗瘟疫了。这些年,我一直呆在这这山庄里,实在是见到的药材有限……”
白玖低头沉思:“药引,药引……”
温辞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抱着双膝的蜚道:“若是蜚死了,可他已造成的瘟疫的感染却不会因此消失。文潇大人,不如,就将蜚永囚太山,此生都不得出,蜚因渴望人世烟火而入世,导致瘟疫肆虐,那便罚你永失自由,你可服?”
“青耕就和白玖研制药方,将功赎罪,如何?”
文潇虚弱的点点头:“听郡主的,蜚,今后,可得听话不得出太山了。”
蜚看了眼青耕,听话的点点头。
蜚喜欢这些鲜活的生命,喜欢人间的山川湖海,草木枯荣,喜欢那拂过脸颊的微风,带着泥土的芬芳与花朵的馥郁,温柔而又缱绻。
所以,他要回到大荒。
他不要繁花为他零落成泥,不要飞鸟为他折羽殒命,更不忍让这如诗如画的人间,因他的涉足,打破岁月静好,徒留满目疮痍。
若是这一生能够重来一次,他一定好好待在大荒,安安静静的待在太山,太山孤寂,但太山的日升日落也很美。
青耕走到蜚面前,握住蜚的双手,“蜚,你等我和白玖研制出了治疗瘟疫的药,我就去找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蜚的眼神一下就亮了,随后又黯淡下去,认真的对青耕说:“雀鸟应该在崇山峻岭间翱翔,不应该被鸟笼束缚,你应该去见见更加广阔的天地,认识更多的朋友,我生来就携带瘟疫,本就不该有太多的妄想,逃出大荒,传播瘟疫,虽非我所愿,但本就是我的错,是我自知自己的宿命却不认命带来的恶果。但,青耕,你是自由的。”
青耕笑着握住蜚的手,“青耕从来都是自由的,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文潇拿起了短箫,吹奏曲调,赵远舟催动手腕上的符环。金色符环笼罩在蜚身上,一层层光圈翻涌,蜚消失在了原地。
还不等青耕擦掉眼泪,白玖风风火火的抓起青耕的手,向外冲去,“快快快,我们去研制药方。”
清晨时分,阳光丝丝缕缕洒进残破的窗棂。
白玖和青耕经过一晚上的努力,终于找到治疗瘟疫的药引,机柏木,青耕常常喜欢坐在这树下。
治疗瘟疫的药研制好后,满院子都可以听见白玖兴奋的声音。
青耕确定药有用之后,整个人仿佛放下了沉重的担子,和众人告别返回大荒,她要去履行她的承诺,去太山,余生都和蜚在一起。
青耕离开前,赵远舟对她说,:“小卓大人在你的书案上看到一句话‘世间法理万千,难敌一句甘愿。’”
青耕看向窗外天空,明媚笑道:“没有牢笼能禁锢飞鸟,所谓停留,不过是心之所向,甘愿为之。”
这句话说的是蜚,还是曾经她作为神女,她都是甘愿,从不后悔。
第181章 大梦归离54
温辞本应即刻返回天都,然而念及南水镇肆虐的瘟疫,心中踌躇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再赴昆仑山。
崇武营前军师的所作所为,绝非表面这般简单,背后定然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姐姐。”
温辞闻声,微微颔首示意。
卓翼宸走到书案旁,从容落座,自然地拿起案上的文书和书信,认真翻看了起来。
卓翼宸合上文书,有些惊讶,“小玖竟是司徒大人的儿子。”
温辞微微点头,“父亲竟然没和你说?范大人给你的资料里,难不成也没有白玖的身份信息?”
卓翼宸闻言,缓缓低下头,一时间陷入沉默,修长的指尖下意识地不住摩挲着手中的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师父只和我提及了关于小玖的其他事情,范大人给我的资料文书里,确实没有小玖的相关内容。毕竟小玖是司徒大人的儿子,范大人和司徒大人有所隐瞒倒也情有可原,可他们至少该私下知会我一声。这么看来,范大人和司徒大人都有疏忽,我也难辞其咎。”
温辞本就无意责备谁,刚才不过是随口一提。
“或许父亲以为范大人已经告诉你了。”
温辞看着院子中规规矩矩站着的渊明,便话锋一转,和卓翼宸聊起了他:“你那小侍卫,今早跑来跟我抱怨了你好一阵子,你下次不管去哪儿,还是把他带在身边吧,我实在是招架不住他。”
卓翼宸看了眼院中的渊明,掩饰的拿起文书,压低声音道:“姐姐别听他的。”
温辞忍不住笑道:“那渊明可要伤心了。”
温辞伸手取过卓翼宸手中的文书信件,缓缓走到炭火盆前,看着那纸张在火焰中渐渐卷曲、燃烧,直至化为灰烬 。
温辞看着文书和书信烧着飘起的烟雾,“等白泽令合并,大荒修复,回到天都后,我告诉你一件只有历代皇族知道的,关于冰夷族的机密。”
卓翼宸郑重的点了点头,说道:“好。”
温辞突然问道:“小宸希望这世间有神明存在吗?”
“自然,若世间真有神灵护佑,大荒的安宁便不会全然仰仗白泽神女。有了神明,大荒的洪水会渐渐退去,大荒没有了崩塌的危险,妖族也不该总想着穿过昆仑门,去搅扰人族的安宁。人族拥有了信仰与希望,生活的会更加好。人、妖两族会各安其所,共享太平 。”
英磊像一阵风似的,猛地冲进屋内,瞬间将温辞飘散的思绪拉了回来。
英磊进来搓着双手,窘迫道:“小卓大人,郡主,你们……有没有见到小玖。”
温辞问:“你们两个整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他没有在外边和官兵们一起吗?”
卓翼宸心里担心,站起身来,“我去找小玖。”说罢,便快步走了出去。
卓翼宸出去后,英磊立在屋中,盯着温辞,手指一会儿指指这边,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深呼吸给自己打气。
温辞见状,问道:“你不走吗?”
英磊挠挠头,呆呆的看着温辞,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
温辞看着这呆呆的小山神,也不知英招山神如何养出这般纯良单纯的孩子。
“不知道外边的官兵们今天中午有没有口福?能不能品尝到未来厨神的手艺?”
英磊立刻高兴起来,“我现在就去做饭,今天中午,我一定让他们吃到他们此生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
温辞笑着鼓励他,“加油!”
“好。”英磊说完便兴奋的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第182章 大梦归离55
瘟疫安然过去,思南水镇再度重现往昔的热闹景象。
百姓们纷纷欢庆,街道与巷尾,处处热闹。
远处,烟花绚烂绽放,烟火与星子相互映衬,点缀于墨蓝色的天空之下,美得出奇。
烟火下,是百姓们那充满喜悦的笑颜,是灯火辉煌。
河间清波,倚水楼台,锦灯高挂,浮桥连绵,如诗如画。
街道上人流如织,温辞置身于这繁华之中,内心却愈发孤独。
温辞苦笑,不知何时,自己竟会如此熟练的伤春悲秋了。
抬眸远望,晃眼仿佛看到一人,远处一白衣束抹额的公子提着灯笼,言笑晏晏,却又显得那么陌生。
温辞想也没想,提起裙子,就朝那处奔去,跑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怎么可能呢,他都离开八年了。
缓缓朝着那里一步一步走去,终究只是一抹幻影,温辞寻了个幽暗的巷子,手扶着墙,在角落慢慢地蹲了下去。
卓翼宸提着灯笼,长身玉立,缓缓从烟火中走来,温辞站起身,转身看向他。
他提着灯笼静静地伫立着。
“我走的有些累了,在这里歇歇。”
卓翼宸垂着眼眸,良久,才说道:“嗯,那现在休息好了吗?”
温辞理了理裙摆,站起身来,“现在不累了,走吧。”
卓翼宸看向热闹的人群中,“我刚才看见了,不是幻觉。”
“那看来他们费心了,挺像的。”
卓翼宸哼笑一声,“确实用心了。”
温辞和卓翼宸从昏暗走向热闹街市中。
“记得那年中元节,我偷偷带着你去看灯会,天都的灯会比这里更加热闹,繁华。”
卓翼宸笑道:“当时哥哥和父亲捉妖回来,找不见我,他们可急坏了,还以为我被妖怪抓走了。”
温辞想起卓翼轩,脸上笑意越发的浓,“我在那之前一直以为他那样的翩翩公子,从来都是有着林下风范,不论我怎么捉弄他,他从来都不会失了礼节。”
“我小时候一直害怕,卓家世代捉妖,我总是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妖,是姐姐告诉我,冰夷不是妖,是姐姐说,若是冰夷是妖,那妖又怎么会害怕冰夷之血呢?”
“皇宫存了冰夷的两件东西,等回去了,我带你去看。”
“好。”卓翼宸指着赵远舟他们那边,“我们在那边布置了一个小宴,姐姐?”
温辞顺着卓翼宸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赵远舟他们都在朝着这边挥手。
“好。”
渊明接过卓翼宸手中灯笼,青禾将手中的两个食盒递给卓翼宸和温辞。
温辞:“这些本来打算让渊明给你送去的,现在正好,这些就当做我们赴宴带的礼物吧!”
“快来,今日有吃有喝,无需客气。”
温辞坐下,看见桌子上独独的一盘核桃,一壶酒,这宴,着实有些简陋。
温辞看向卓翼宸,后者心虚的移开目光,赶紧打开食盒,取出饭菜摆上。
白玖高兴道:“有荤有素,还有汤,点心,水果。大妖,你不行啊,你就请我们吃核桃,还是小卓大人靠谱。”
“咱们都这么熟了,有吃的都不错了,小卓大人和郡主不是都带菜了吗。”
卓翼宸坐下就开始剥核桃,将剥好的核桃全部捧给文潇。
赵远舟看了一眼卓翼宸手中的核桃,撇撇嘴,“哼。”
其余人看看卓翼宸,又看看赵远舟。
“呵呵。”
结果文潇捧着核桃递给裴思婧和温辞。
裴思婧从文潇手中取过核桃时还特意还看了眼卓翼宸,才慢悠悠的将核桃塞进嘴里。
卓翼宸的笑容立刻消失,赵远舟故意在卓翼宸耳边幸灾乐祸,“呵呵。”
第183章 大梦归离56
文潇提起酒壶给众人斟酒,“瘟疫终于解决了,今晚值得庆祝。”
卓翼宸给白玖盛了一碗甜汤,递到白玖的面前,“小玖喝这个。”
白玖赶紧接过碗,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卓翼宸,“小卓大人最好了。”
英磊在一旁学着白玖的表情,学完做了个呕吐的表情,还对着卓翼宸哼了声。
白玖推了下英磊,“你哼什么呀!你羡慕了?小卓大人只给我盛……”
白玖还没说完就见卓翼宸盛了碗汤递给温辞。
英磊呵呵一声,阴阳怪气道:“只给你盛?呵?”
白玖白了一眼英磊,又撞了一下他,低声道:“你懂什么呀!”说完,抬起头来笑眯眯的将手边的吃食递过去,“姐姐吃这个,这个好吃,我替姐姐尝过了。”
温辞夹了白玖递过来的菜,又和他道过谢。
白玖炫耀的瞟了一眼英磊。
赵远舟看着温辞几次欲言又止。
温辞放下筷子,微微仰着下巴,看向赵远舟,“赵先生若是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赵远舟下意识又看了眼对面的文潇,只见文潇原本轻松的神情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文潇深吸一口气,犹豫片刻后开口:“今天中午,卓大人收到司徒大人来信,他说我们中间,从一开始就有人向先崇武营军师透露了消息,有崇武营安插的细作。”
白玖默默的将手放到桌子下面,脸色也有些不自然。
温辞不慌不忙迎上文潇的眼神,“哦?接下来呢?”
赵远舟接过话茬,“郡主来的时机太巧了。”
温辞撑着下巴,戏谑的看向赵远舟,悠悠的吐出两个字,“证据。”
卓翼宸想要说话,温辞直接给他夹了块点心,放在他面前碟子上,卓翼宸一怔,只能瞪了眼赵远舟,咬牙切齿的吃起了点心。
赵远舟十分自信,“离仑。”他胳膊放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我和文潇猜测,郡主和离仑合作了,那么郡主的目的是什么呢?”
“离仑?”白玖和英磊突然惊呼出声。
文潇紧紧盯着温辞:“郡主身为皇族,却和大妖合作,而这个妖却想要覆灭大荒,不知这是郡主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温辞听后,不怒反笑,“你们是站在什么立场问我的呢?是文潇还是白泽神女呢?我倒是觉得,你们编故事这么精彩,不如去写话本子吧!”
温辞说完,取了颗核桃递给赵远舟,“你还是吃一个补补脑吧!若是站在朝廷的立场,十个白泽神女也比不上一个冰夷血脉,有什么可算计的。”
赵远舟尴尬的伸手接过核桃,温辞又继续说:“你这样的大妖,若我真想杀你,早在你刚在天都露面之时,便是你的死期,你得感激你身上你最厌恶的东西才是。”
赵远舟有些尴尬,垂着眸子歪头偷偷看了眼卓翼宸,伸出两根手指拽了拽他的衣摆,后者面无表情的打开他的手,用力扯回衣摆,专心看着面前的碟子。
温辞仰起头来,看着远处灯火通明,星辰漫天。
“第一,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无需和你们交代。其二,我生来尊贵,自幼受尽万千宠爱,权利,容貌,财富,才智,这些世间众人所追求之物,于我而言,不过唾手可得的凡物。这偌大天下,芸芸众生,又有几人,能入我眼,值得我耗费心思去设局算计?你说呢?赵先生?”
卓翼宸见气氛尴尬,突然咳了一声,见气氛还很胶着,接着又咳了一声。
白玖愣了一下,赶紧跑到卓翼宸身后,给他拍背,“小卓哥,你没事吧,我给你拍拍。”
赵远舟晃了晃手中酒杯,笑道:“郡主说的不错,却多少有些自恋。”
温辞瞥了他一眼,拱手道:“是比不上大妖这朵人间仙葩。”
第184章 大梦归离57
文潇干笑着问:“下一个是谁?”
赵远舟神色坦然,手臂抬起,毫不迟疑地指向卓翼宸,吐出一个字:“他。”
卓翼宸冷冷看着赵远舟,赵远舟瞬间收起了脸上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手指缓缓弯曲,在空中停顿片刻后,慢慢指向在场最容易被拿捏的英磊。
英磊瞪大了双眼,双手指着自己,“我……我就是个厨子,我在认识你们之前,我一直在天都郊外的山神庙,我都不知道缉妖司是干什么的。更何况,当日,若不是我,你们,都要被砍头了,你们该谢谢我的救命之恩才是,还怀疑我?”
卓翼宸微微抿唇,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偷笑,可转瞬之间,又恢复成一脸严肃的模样,一本正经地说道:“哦,是吗?可你之前说过,你偷偷去过平远侯府和缉妖司的厨房,而且去缉妖司还不止一次。”
“啊?这也可以。”英磊站起身来,夸张的捂着嘴,“我可以解释的,我就是看缉妖司厨房的菜和厨具很丰富,小卓大人,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赵远舟点了点头,“是啊,小卓大人,英磊也不容易。”
顶着英磊感激的目光,赵远舟毫不客气道:“若是让小山神记个食谱还行,记情报,传递消息,那可就太强人所难了,更何况是做细作,估计没人看的上他,你说是吧,小卓大人。”
卓翼宸认真思索了一番,缓缓点头,应道:“嗯,说的在理。”
英磊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又无语的看向赵远舟,“我说大妖你都活了一大把年纪了,能不能好好说话,和小卓大人好好学学,说话真诚点,直接。”
赵远舟歪过头,面无表情回了句:“小卓大人说的不错。”
英磊扯扯白玖的袖子,靠近白玖,一脸沉思,“我怎么,好像觉得那里有点不对呀!”
白玖无奈地捂住脸,实在不忍心看这一幕,说道:“你只需记住小卓大人说的都对就行了。”
英磊也不在意刚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认真的朝白玖点点头。
文潇突然说道:“我记得那日我们破完水鬼案,准备赶回缉妖司复命时,我们是因为谁,阴差阳错进了山神庙,差点中了崇武营的埋伏,差点赶不回去。”
气氛突然凝固,众人都看向白玖。
白玖手上的糕点突然滚落下去,神色开始慌张,“我那天是因为我一个人在缉妖司,快午时了你们还没回来,我害怕你们赶不回来,会被杀头,所以我到那里方便逃走的,我除了医术,其他的也都不会呀。”
白玖在说话的过程中,频频看向卓翼宸。
卓翼宸神色冷凝,不知道在想什么。
文潇严肃道:“可你,不是一般的大夫,一般的大夫只会诊治人族,而小玖,你可以通过诊脉诊出妖族,还会配药扎针,对各种珍稀药材更是如数家珍。”
白玖情绪低落下去,将脸埋进阴影处,“其实,我学医,都是为了救我娘,八年前, 我娘被妖所害,我想医好我娘。而我同意进缉妖司,是因为小卓大人是我的偶像,他是我心里的英雄,是缉妖司统领,冰夷血脉是妖族克星,我是为了小卓大人,我也只相信小卓大人。”
裴思婧这时突然捋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刺青,“崇武营之人手腕上都有刺青。”
英磊突然想起在赵远舟的宅子里,他和白玖打闹不小心将酒水倒在白玖的袖子上,他想帮白玖擦袖子,不小心将手腕露出来,手腕上确实有刺青,虽然很快白玖盖住了,但他不会看错。
英磊眼神复杂的看向白玖。
他不想怀疑白玖的,可,证据确凿。
文潇安抚着白玖,柔和的对白玖说:“小玖,我们只看一下你的手腕,也好证明你的清白。”
“我不要,你们就是在怀疑我。”白玖哀求的看向卓翼宸。
卓翼宸动也不动的,始终看向面前的菜肴。
第185章 大梦归离58
缉妖司内部时常会展开对潜在内奸的排查,身为缉妖司统领,一旦查出,他不会有丝毫心软。
毕竟这不仅关乎缉妖司的安危,更是对并肩作战的战友们负责。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揭穿小玖,因为他们一开始就在别人布好的局中,于是决定将计就计,试图探出崇武营前军师的最终目的。
白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所传出的信件都是经过了审查,这件事,从一开始,缉妖司有权限知道的也就只有他。
晌午时分,司徒大人的密信送至,直言白玖便是崇武营安插在缉妖司的内奸。
若是在早晨姐姐没有告诉他,司徒大人是白玖的父亲,那他还真以为司徒大人查出了内奸,而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
再者,毕竟小玖年纪还小,容易被蛊惑,有些是非观点,党系派别对于他来说,是分开的,他可能不觉得有错,也不觉得有冲突。
日常相处中,他能真切感受到白玖对自己的依赖与信任,那份关心和在意是藏不住的。可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他时常为崇武营传递消息。
文潇取出密信,劝道:“除了司徒大人通知有细作的密信,还有一封密信,司徒大人说,经过排查,最有可能的内奸是白玖。”
白玖听到这话,心里难受起来仿佛全身的力气在这里突然全部失去,跌倒在凳子上,突然觉得委屈,又哭不出来,好像更想笑,也笑不出来。
白玖看向卓翼宸,哑着嗓子,低声道:“小卓哥,你信我吗?”
卓翼宸抬起头,心里很复杂,看着白玖这般表现,心里说不出来是失望亦或是其他,唯独不因白玖欺骗他们而觉得可笑。
他相信白玖有自己的苦衷,但不能因为自己有苦衷就去伤害他人。
卓翼宸看着白玖,斟酌再三,开口道:“小玖,你知道的,与其在口头上不断争辩,不如以确凿证据掷地有声,毕竟司徒大人已经发来密函,总要查验一番。”
白玖心中一沉,缓缓走到卓翼宸身侧,眼睛红红的,慢慢的掀开衣袖,手腕上干干净净,没有刺青。
“小卓哥,我不是。”
说完,白玖又掀起另一只袖子,递到卓翼宸眼前。
“我……”他不敢直视卓翼宸的眼睛,那双眼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让他的谎言、虚伪和欺骗无所遁形。他害怕有一天,大家都会用厌恶的眼神看着他,他的小卓哥再也不会理他。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那一天能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小卓哥……”
英磊见状,立刻冲到白玖身旁,将他拽到身后护着。
“你们都够了,小玖胳膊上干干净净,哪有什么刺青,再说了,有刺青就一定是崇武营前军师的人吗?现在崇武营的人有些人手上也有刺青,难道也是前军师的人吗?”
赵远舟反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在其他地方见过这个刺青?”
英磊顿时支支吾吾起来:“我……没……自然是没见过,对,我……刚刚裴大人手腕上不是见过了。”
他越说越急,却发现自己越描越黑,反而加重了白玖的嫌疑。干脆破罐子破摔,“小玖不可能是奸细,他那么崇拜小卓大人,这一路上,他给我们看病疗伤,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啊!我觉得司徒大人就是胡说八道,说不定司徒大人才是奸细呢,小卓大人还是好好查查司徒大人才是。”
卓翼宸皱了眉头,看向英磊。
“英磊,没有证据,不可妄议司徒大人。”
英磊却毫不退缩,直接回道:“那司徒大人有说他有什么证据吗?”
文潇摇了摇头:“没有。”
“那不就得了。”
卓翼宸站起身,缓缓走到白玖面前,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目光温柔却又带着一丝期待,看着白玖的眼睛问道:“小玖,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白玖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下头,呐呐道:“小卓哥。”
卓翼宸轻叹一声,“我愿意相信小玖不想伤害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但更期待小玖可以对我们大家更加坦诚一些。”
白玖不知道卓翼宸知道了什么,但是他还是心存侥幸,还想赌一赌,若卓翼宸真的确定了他是细作,恐怕此刻不会对他这么温和。
于是,他低下头,轻声道:“小卓哥真好。”
卓翼宸取下腰间的玉佩,挂到白玖腰间,“这是当年我第一次见到师父时,师父送给我的,这玉佩上刻了法阵,以后我就不用担心你会被妖怪伤害了。”
他顿了顿,又笑道:“其实我之前骗了你,我哪里有什么避毒避瘟疫的法器,都是这玉佩的功劳,上面刻了净化法阵,可以使我不受瘴毒影响。”
“不行,这太珍贵了,小卓哥,我不能要,这还是你师父送给你的,我怎么能要。”
白玖伸手想将玉佩取下来,卓翼宸按住了他的手。
“这样,以后我们查案时,也不用担心你被坏人伤害了。以后你在面对妖时,你也不会那样怕他们了,而且,我可以随时知道你在哪里,以后,你遇到危险,我就可以赶到你身边救你了。”
第186章 大梦归离59
晚间休息后,裴思婧,文潇和赵远舟不约而同的在卓翼宸门前相遇。
赵远舟双手抱在胸前,姿态略显高傲,下巴微微扬起,目光落在卓翼宸紧闭的屋门上。察觉到文潇和裴思婧的到来,他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向后仰了仰头。
“看来文潇大人和裴大人对今晚的结果,也心存疑惑啊?”
裴思婧神色清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文潇亲昵地挽住裴思婧的胳膊,眉眼含笑:“我和裴姐姐都觉着,小卓一定知道不少隐情。大妖这些时日怕是没少偷听小卓和郡主谈话吧!”
赵远舟挑眉:“没错,一遇到重要事情那两位就布下阵法,能听到的可真的太有限了。”
文潇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大妖你还真是好算计,先是挑起我对郡主的怀疑,又在宴会上想借此事,让小卓出面澄清,保不准,小卓就会说出些您感兴趣的事儿呢?还有比你不要脸的妖吗?”
赵远舟耸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没办法,活得久了,好奇心难免重些。”
“果真是猴子,一刻都消停不下来。你出去要是被人追着打,那指定是你这张嘴惹的祸。”
“文潇大人,你这么说就……嗷……”
赵远舟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文潇眼疾手快,直接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把。赵远舟吃痛,脸上五官瞬间皱成一团 。
“赵远舟,你可小声点,大半夜的,咋咋呼呼的。”
文潇话音刚落,卓翼宸的屋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
卓翼宸黑着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赵远舟下意识抬手,准备和他打招呼,可一看到那张阴沉的脸,动作瞬间僵住,赶忙捂住嘴,给文潇使了个眼色,文潇却不理他,走过去和裴思婧站在一起。
“赵远舟,大半夜的,你还睡不睡觉,在我门口吵吵嚷嚷,你到底想干嘛?”
赵远舟连忙把锅甩给文潇:“说你呢?小卓大人这是指桑骂槐呢!”
卓翼宸上前两步走出房门,站定在赵远舟面前,手指直直地指着他:“我说的就是你,一大把年纪了,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赵远舟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了笑:“好吧,小卓大人这会还没睡,想必是在等我们,那你应该清楚我们的来意吧?”
卓翼宸没理会赵远舟,径直走到文潇身旁,神色温和,语气温柔地说道:“文潇,裴大人,夜深露重,有什么话,我们进去说吧!”
说罢,便领着两人往屋内走去,完全把赵远舟晾在了一旁。
赵远舟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夜深露重,有什么话进去说吧!噫~”还夸张地做了个呕吐的表情,才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刚一进屋,就遭到卓翼宸毫不留情的嘲讽,“就这几步路的距离,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呢!怎么?这地板是烫脚吗?”
“小卓大人,可不兴人身攻击的,小卓大人今晚的火气很大嘛。”
“哦,我说人了吗?难怪你的脚是红的。”
卓翼宸说完笑着和文潇说话,不管赵远舟在背后张牙舞爪。“文潇,你是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文潇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我听着小卓今晚和小玖说的话,倒像是肯定了小玖的身份。而小卓将法器送给小玖的目的,不只是保护他,也是监视吧! 所以我猜,小卓肯定知道些内情,我和裴姐姐就一起来问问。”
第187章 大梦归离60
卓翼宸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佩,神色平静,半晌,才缓缓开口:“冉遗案侦破之后,我就知道了小玖就是崇武营前军师派过来的奸细。从那时起,我便暗中安排人手紧紧盯着他,他与外界往来的每一封信件,都被仔细复查,所有结果都会及时汇报到我手中。”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起初,我想着将计就计,看看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背后又隐藏着怎样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今,白泽令合并在即。”卓翼宸的语气陡然加重,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此事关乎大荒和人族未来局势,兹事体大,容不得半点闪失。我留下玉佩,是想借此掌握小玖的一举一动,就算他有什么异动,我也能提前察觉,进而做好周全的应对之策 ,不至于陷入被动的局面。”
“只是,关于小玖的身世,我是今早才知晓的。今早朝廷传来密信中,里面提到了小玖,我才得知他是司徒大人的儿子。这次,司徒大人也算是误打误撞……他这么做,或许也是为了小玖的安危考虑,毕竟,如今的昆仑山实在是算不上太平。”
卓翼宸说完,看向文潇,露出一抹略显尴尬又无奈的笑容。
文潇心中了然,朝廷密报,她们这些人确实没有权限知道,卓翼宸能提及一二,已经是极为难得。
裴思婧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难怪当时提到司徒大人,小玖的神色那么难看,原来背后藏着这样的隐情。”
赵远舟忍不住插嘴:“只听说过坑爹的,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坑儿子的,不得不说,坑得可真‘漂亮’。”
“小卓大人,我有个问题,如果白泽令合并失败,你们人族会怎么做?”
卓翼宸突然想起最后一次入宫时,陛下说的话。
他只觉喉咙发紧,不知道该如何对赵远舟说出口,更不敢想象文潇听到后会是怎样的反应,这对文潇来说,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陛下的意思是,若所有的办法尝试后,仍旧没有办法稳住大荒颓势,那便只有放弃,这也是为了更多生灵而做出的无奈决定。
早在八年前,大荒的众山神就与朝廷就已经心照不宣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可真要接受,谈何容易?
这个决定太残酷、太冷血、太不公,可若真到了那个地步,却又不得不为。
陛下是人族的陛下,自然要以人族的利益为先。
“人族自然……自然要先保障人族百姓的安危,在不影响人族百姓安危的条件下,可适当让步。”卓翼宸斟酌着字句,缓缓说道。
赵远舟轻轻叹了口气,神情显得有些沉重。
文潇听到这话,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他和赵远舟其实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只是,心中仍旧存着一丝侥幸。
若真到了那一步,现实只会比卓翼宸话中的更加残酷百倍。
卓翼宸把目光转向赵远舟,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如今,他们的目的似乎越来越指向你,赵远舟,你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赵远舟促狭的笑道:“小卓大人知道的不少?保密工作做的挺不错的呀!嗯?”
卓翼宸白了一眼赵远舟,语气中满是阴阳怪气:“大妖法力无边,手眼通天,哪用得着我来告知,千里之外于你来说不过是近在咫尺罢了。若是想要偷听什么,还有什么不能知道的?”
“什么法力无边?我们卓统领可说了,我那千种仙术,万般妖法,都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小卓大人忘了,记忆不会这么差吧。”赵远舟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愈发肆意。
卓翼宸冷笑一声,毫不留情的 反击道:“你是记忆不错,难得一大把年纪还没有老年痴呆,我们这年龄不及你一个零头的可不敢比。”
卓翼宸言语间锋芒毕露,犀利的话语就像一把把利刃,直直刺向赵远舟,空气中瞬间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第188章 大梦归离61
文潇和裴思婧并肩站在一旁,脑袋凑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交头接耳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就朝着卓翼宸和赵远舟的方向飘去。
文潇和裴思婧瞧着两人斗嘴,眼里满是古怪。
赵远舟倒是一副坦然的模样,还故意挺了挺背。
文潇觉得赵远舟一日胜过一日的不要脸。
而卓翼宸在这样的目光下注视下,浑身不自在,连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往日的利落劲儿全然不见,连耳根都泛起了红。
文潇抬眸,望向窗外浓稠夜色,抬手轻轻敲了敲桌子,发出清脆声响,提醒道:“赵远舟,你若有什么想问的,便赶紧问,小卓也该休息了。”
赵远舟听了,先是哼笑一声,故意拖长了音调:“小卓~”触及到文潇的目光后,赶紧正经起来。
“小卓大人,冒昧问一句郡主去昆仑山,可是去找离仑了?郡主和离仑有什么合作?”
卓翼宸捏紧手里的玉佩,心中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似笑非笑的看向赵远舟,反问道:“既知冒昧,为何要问?我也想问问你,赵远舟,你到底和离仑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总是找我们麻烦,尤其是针对文潇,离仑为何如此厌恶白泽神女?而你,在这其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赵远舟的神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垂下眸子,那一瞬间的落寞稍纵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看来小卓大人知道的不少,小卓大人这一问接着一问的,我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了。”
“是我先问小卓大人的,小卓大人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卓翼宸轻讽道:“等上了昆仑山,当面询问驻守昆仑山的两位山神,岂不是更为清楚方便,你说是不是?大妖?”
赵远舟笑笑,意味深长道:“那看来小卓大人知道的并不是很多呀!”
文潇沉声道:“赵远舟,离仑为什么那么恨你,若是因为你帮师父封印离仑,那他会恨的非要杀了你不可吗?你和他之间还发生什么事?”
卓翼宸悠悠开口:“我倒是没见离仑有多恨赵远舟,而赵远舟你对离仑,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瞧着,离仑对你的恨意,倒不如你对他的愧疚来得真切。”
卓翼宸继续道:“你曾说过,你和离仑从小认识,你还说了许多离仑的坏话,想来,就凭着你这张嘴,离仑不放过你本属应当。
你曾说若是离仑真想要杀文潇,我们都拦不住他。而且,冉遗案时,你和离仑打架动静着实小了些,你们两个大妖,妖力高深,言出法随,若是斗法必当地动山摇,你们当初那是打架吗?做秀吧!”
赵远舟懒洋洋的倚着椅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唉,卓小宸,你这嘴越发厉害了,我当时可还吐血了,你不记得了。你们两个,你一句,他一句的,问题问了不少,也没给我机会让我回答呀!”
卓翼宸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说。”
赵远舟摊开双手,一副无奈的样子:“小卓大人说的都对。”
赵远舟敷衍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卓翼宸。
卓翼宸闭了闭眼,还是气不过,眼神一冷,桌面的空茶杯朝着赵远舟飞去。
赵远舟伸手稳稳地接下了茶杯,随后勾勾手指,卓翼宸面前茶壶里的茶水便像是受到召唤一般,朝着杯中飞去。
赵远舟举着杯子,朝卓翼宸示意,可眨眼间,杯中的水竟结成了冰块。
赵远舟撇撇嘴,吐槽道:“小气。”
卓翼宸冷着脸,再次质问道:“你若不想说,我们可以不问,但是,赵远舟,你得为文潇考虑考虑。”他语气中已经有了明显的不耐烦。
“我和离仑之间发生的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等修复完白泽令,我再说与你们听罢。”赵远舟说完立刻就走了出去,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夜色中渐渐远去,只留给后边三人一个略显孤寂的背影 。
第189章 大梦归离62
深夜,夜空澄澈如洗,不见一丝杂质,天地间万籁俱寂,唯有星辰低垂,似在俯瞰人间。
温辞半睡半醒间,有一道人影从窗外缓缓晃过。
顿时,她的困意全无,迅速起身,她猛地坐起,动作迅速地套上衣衫,点亮烛火,一把攥住枕边的佩剑,端坐在榻上,全身紧绷的注意着周围。
不过须臾,房间里便被浓稠的雾气肆意弥漫,烛火在这诡异的浓雾中,一盏接着一盏,悄然熄灭。
浓雾散去,本还在房间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一处冰雪笼罩之地。
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周遭静谧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中回响。
不远处的雪地上,一堆篝火突兀地燃烧着,跳跃的火苗在这死寂的天地间显得格格不入。一位身着白衣的俊逸公子正悠然坐在火堆旁,手中握着的,正是温辞再熟悉不过的云光剑。
四周安静得让人窒息,唯有温辞踏在雪地上时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响,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跳上。
她缓缓朝着那白衣公子靠近,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白衣公子似有所感应,缓缓转过身来,望向她。
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庞,温辞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与绝望涌上心头。温辞更加确定,晚上在街市上看到那熟悉人影那一刻,她早就在别人算计之中了。
只见那顶着卓翼轩面庞的白衣公子放下手中的剑,站起身来,自然而然地拉住温辞的手,带着她走向篝火旁,口中轻声呢喃:“辞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好像不认识我的模样。”那声音温柔得如同春风,却让温辞感到一阵恶心。
温辞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力道,缓缓在篝火旁坐了下来。
“我好想你,只是这么多年,你却从未入过我的梦。”温辞声音哽咽,眼中满是眷恋与思念。
白衣公子握住温辞的手,“是我不好。”
“这里是何处?”温辞打量四周,微微偏头,目光不经意间瞥见地上的云光剑,那剑在雪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仿佛在提醒着她这一切的虚假。
“卓翼轩”深情地望着温辞,眼中似有万千柔情:“这是昆仑山中,你不是最喜欢昆仑山吗?我们以后,就一直生活在这里好不好?”
温辞内心涌起一阵悲凉与嘲讽,昆仑山?他怎会不知,自己喜欢的是北方的壮阔疏朗,是江南的朦胧烟雨,是东极海洋的波澜壮阔,是西荒大漠的长河落日。
在这世间万千景致之中,自己心底最眷恋的,还是天都。那里或许没有震撼人心的壮丽景观,却处处镌刻着自己或美好、或痛苦的回忆。
至于昆仑山,人对于未曾涉足、只存在于故事中的世界,总是怀揣着好奇,可这绝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好,不过我要先回去同小宸和阿淮道个别,以后我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好不好?”温辞扯着他的袖子摇了摇。
“卓翼轩”宠溺地笑道:“好,你说什么我总是拒绝不了的。”那笑容在温辞眼中,无比狰狞。
“你还没有见过阿淮呢,阿淮都快八岁了,你和我一起去见见他,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温辞说着就拉着白衣公子站起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看你,你的云光剑都忘了,怎么还是这么粗心。”
“卓翼轩”笑道:“看到辞儿太开心了。”
“是吗?”
温辞轻声反问,话音未落,“卓翼轩”突然察觉心口一阵剧痛,原来是地上的假云光剑已然捅入他的心口。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温辞,眼中满是震惊与痛苦:“辞儿,你……”
第190章 大梦归离63
温辞手中的假云光剑缓缓转动,剑尖深深刺入那冒牌“卓翼轩”的心口。
看着这冒牌“卓翼轩”的眼神像要凝成冰。
“怎么?戏还没演够呢?不过你这冒牌货的演技也太拙劣了些,你的主人起码也得给你配上一把真正的云光剑才是,我忘了,像你这种不人不妖的东西,哪有资格能触碰到云光剑呢!”
温辞温柔笑着,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他是矜贵的世家公子,从不会像你这般装模作样,他的温柔与克制是刻在骨子里的,而非你这般刻意模仿。下次可得记好了——不过,我想,你必是没有下次了。”
话音未落,温辞双手迅速结印,一道寒光闪过,瞬间击中了眼前的“卓翼轩”。眼前“卓翼轩”瞬间被巨大的力量击飞,头颅与身体分离,假云光剑也被震飞,插在远处的雪地中,剑身逐渐化作砾粉,随风消散。
温辞冷眼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她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与愤怒:“你,也敢顶着他的面容兴风作浪?谁给你的胆量?”
一道阴沉古怪,不男不女声音从远处传来,“废物。”
“是谁在装神弄鬼,滚出来。”
“啪啪啪——”一阵掌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十几道人影缓缓从雪堆后走出。
为首之人戴着三折叠面具,身穿文士风格的长袍,举止间带着几分儒雅,恭敬的和温辞行礼,声音温和却虚伪:“几次相邀,都不得见郡主,今日总算是见到了,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见到郡主竟是在这般情况下,实在是失礼了。”
温辞冷笑,“哦?难道我还得感谢你不成?”
那文士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与得意:“鄙人让郡主见到了郡主最想见之人,郡主难道不该感谢我吗?”
温辞嗤笑一声:“你以为本郡主就是那种为情乱智的人吗?你以为一个长相相同的人就可以让我乱了心智吗?温大夫,你太小瞧我了。”她直截了当地点出了对方的身份,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与厌恶。
温宗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长舒一口气,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儒雅的面庞,眼神却十分阴郁。
他恭恭敬敬地向温辞行了一礼,“郡主果然聪慧,竟然猜到我的身份了。那我也不必再戴着这副面具了。如今因着郡主对我们的‘关注’,我们可是躲躲藏藏了好一阵子。不过,现在没关系了。我们这些普通百姓,怎么能有资格和皇族计较呢?您说是不是,郡主?”
他说着,张开双手,环顾四周的雪景,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不过郡主放心,为了报答郡主,我特意为郡主,在这昆仑山中精心挑选了郡主的长眠之地。昆仑山脉,古神之居所,山脉高耸,灵气充沛,冰雪奇景,果真是美丽啊!不过……”
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阴冷,“昆仑山很快就要崩塌了。郡主以后就要屈就在这重重深山之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也永远不会有人打扰郡主长眠。”
温辞抿唇,仰头看向远方,阳光透过云层和朝雾,洒在昆仑山万年不化的皑皑白雪上,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她轻声说道:“那还真是劳烦温大夫,特意为我挑选这么好的地方。”
温宗渝躬身一礼,语气谦卑道:“能为郡主挑选长眠之地,是在下的荣幸。”
“我倒是觉得温大夫更像是一个读书人。”
“温某人此生立志学医,倒也是小有所成,不过民间不是有句俗话,叫‘百无一是是书生’嘛!若是做了书生,温某也不会有如今的‘成就’。”
“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你眼中的贪欲我很是不喜。”
第191章 大梦归离64
温宗渝脸上丝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野心,“生而为人,怎能没有欲求呢?只是温某比旁人多一些罢了。”
温辞抬眼看向温宗渝,“缉妖司没落后,你一心挑起妖族和人族的仇恨,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与你又有何益?”
温宗渝听到这话,脸上的神情瞬间扭曲,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诞的笑话。
他猛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温辞,仰头放肆大笑起来,声音中满是讥讽和怨怼,“看看,看看,你们听听,你们这些在锦绣堆,富贵窝里长大的人,说话总是这么的轻飘飘,高高在上的,你们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真是令人憎恨,厌恶啊!”
“你们皇族凭什么高高在上?你们凭什么生来就享受无上尊荣?而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凭什么就生来要为生计奔波,还要遭到妖族的迫害?”
温宗渝双眼瞪圆,眼中满是血丝,脖颈的青筋暴起,使劲的拍打着自己的胸口。
“我们这些底层的老百姓受苦的时候,你们这些皇族可曾为我们做过主?我妻子被妖族害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白泽神女轻飘飘的只是将那可恶的妖封印而已,我妻子的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啊,我妻子的性命,我孩子的性命,只换来将那妖怪囚禁。你们这些皇族,什么时候曾低下头,哪怕只是看一眼我们这些被你们视为卑贱的下等人?”温宗渝的声音变得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特别不喜欢你们这些上位者的眼神,对,就是你现在这个眼神,怜悯又高高在上。好像我在你的眼中什么都不是,轻如浮云,微若尘埃。你们永远高高在上,仿佛自己就是那掌控世间万物的神只。难道我们生来就该低贱到尘埃里,永远只能仰望着你们吗?凭什么?”温宗渝的情绪愈发激动,他的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
“妖族就该死,没有为什么,妖族就该千刀万剐,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温宗渝状若疯魔,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恨意。
“那样低贱如禽兽的妖族,凭什么拥有高深的法术?我们人族不是得神的庇佑吗?为什么我们人族没有那样强大的力量?那些低贱的禽兽却可以轻易地毁天灭地,凭什么?都是你们这群皇家人不作为。再等等,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新的人皇。到那时,我会率领人族杀进妖族,我们人族也将会获得妖族无穷的力量和长久的寿命。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将匍匐在我的脚下,这世上再没有神,而我,就是这世间唯一的神!”温宗渝疯狂地嘶吼着,眼神中满是疯狂与偏执。
温辞看着温宗渝这疯魔的模样,格外的平静,“你在抱怨些什么呢?这世间万物,一饮一啄,是非因果,早有定数。温大夫这般憎恨皇族,憎恨妖族,其实你最恨的,是你自己吧!你打着为妻报仇的幌子,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罢了。谎言说多了,温大夫难道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温宗渝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恼羞成怒。
他双手快速掐诀,动作又急又乱,猛地拔出了妖化人脖子后边的银针。他冲着身后的妖化人疯狂地命令道:“去,杀了她,我改变主意了,等我攻入天都之时,我要将她的尸体送给我们的陛下,让他看看,这就是他的报应。”
话音刚落,温宗渝身后的侍卫突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身体迅速扭曲变形,眨眼间便变成了妖化人。妖化人缓缓睁开双眼,全身瞬间被一层浓稠的黑雾所笼罩,那黑雾仿佛有生命一般,翻滚涌动。全身遍布诡异的妖纹,长出黑色的指甲,麻木的朝温辞扑过去。
温辞双手结印,漫山冰雪化作冰刃,在半空中呼啸盘旋,朝着温宗渝他们刺去。
可惜,漫天冰刃虽然气势汹汹,却只能稍稍阻挡妖化人的脚步。冰刃划过妖化人的衣衫,撕裂出一道道口子,露出大块红色的鱼鳞,却未曾伤到妖化人分毫。
温辞看着眼前不人不妖,丧失理智的东西,实在不敢相信温宗渝竟然能如此丧心病狂,将人化作拥有妖兽的特征,完全失去理智的妖化人,不,是杀戮机器。
温宗渝真是疯了。
第192章 大梦归离65
温辞挥剑击退身前的妖化人,眼中满是愤怒与痛心,“温宗渝,他们可也是人族啊,你厌恶妖族,你口口声声厌恶妖族,可对这些同族,你竟也能下如此狠手!你才是披着人皮的禽兽!”
温宗渝却毫不在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冷笑着说道:“收起你那可笑的慈悲心吧!他们能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难道不是他们的荣幸吗?不过是失去了理智而已,比起力量的提升,这点代价算得了什么?”
温辞神色冷峻,周身气息凛冽如霜,手中长剑横扫,剑气如虹,将四周扑来的妖化人逼退数步。
紧接着,她单手掐诀,指尖寒霜凝聚,瞬息间,一柄晶莹剔透的冰剑凭空浮现,这冰剑散发着彻骨寒意,在日光下折射出森冷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温宗渝疾刺而去。
“妖气外化,他们即使有强悍的躯体,他们也活不了多久。”
温宗渝却神色淡然,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冷笑,在冰剑即将刺中他的瞬间,他身形未动,只是顺手一把拉过身旁的侍卫,将其当作挡箭牌。
那侍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冰剑贯穿,身体瞬间被寒霜覆盖,生机迅速消逝。
“那也是他们的荣幸,要成就大业,哪有不死人的。”
温宗渝看着死去的侍卫,眼中没有丝毫愧疚,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温宗渝悠闲地负手而立,站在山腰上,目光中满是自得与癫狂,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亲手研究出来的妖化人,与这天都小郡主厮杀在一起。
不由得就想象着日后攻入天都时,他率领着这些妖化人大军,浩浩荡荡地攻入天都。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官员,还有氏族子弟们,会被他的“杰作”逼入绝境,狼狈逃窜,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想到这里,温宗渝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感,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疯狂的愉悦中。
突然妖化人的一声嘶吼声,将他从美梦中拉回现实。
他定睛望去,远处的雪地上,已有几个妖化人横七竖八地倒下,冰冷的雪被他们的污血染红。
温宗渝还没来得及为这些“杰作”的陨落心痛,便见温辞攻势不停,又要解决掉他的一个妖化人,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表情凝重而又阴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意。
温宗渝转过身,朝着身后的甄枚低声吩咐了几句,甄枚领命,迅速将一把弓箭递到他手中。
弓是没有什么特别,然而,搭在弦上的箭却大有来头,它是由凶兽钦原的刺精心制作而成。
这箭扎在人身上,必会让人痛不欲生,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正合眼下场景。
温宗渝捏着箭矢,细细赏玩,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喃喃自语:“妖族果然浑身是宝。”
他捏着箭矢,向后缓缓拉满弓弦,微眯起一只眼睛瞄准温辞,张弓拉弦,一切不紧不慢,仿佛在逗弄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享受着掌控生死的快感。
温辞刚刚侧身躲开如同野兽一般扑过来的妖化人,还没等她喘口气,破风声便从耳边呼啸而至,箭已近在眼前。躲避已然来不及,她只觉肩胛处一阵剧痛袭来,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那疼痛深入骨髓,感觉连灵魂都在颤抖。
温辞身形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单手撑着剑,单膝重重地跪在地上,痛得浑身颤抖,冷汗如雨下。这时,妖化人又重新扑了上来。
第193章 大梦归离66
如今,已经容不得她多想。温辞紧咬银牙,强忍着剧痛,只能斩断了扎在肩头的箭矢。运起全身灵力,猛地一拍伤口,将箭从肩膀处硬生生地拍了出去,鲜血飞溅而出,在雪地上溅出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用灵力稍稍治疗止血后,她顾不上伤口的疼痛,双手快速掐诀,口中吟唱法诀,瞬间漫山冰雪化作锋利的利刃,所过之处,妖化人化作血雾消散。
温宗渝已经看出温辞如今早已力竭,如今不过强撑罢了。
看向化作血雾的妖化人,温宗渝内心涌起一阵惋惜,只是可惜了他这些耗费了他无数心血的妖化人,竟折在了这里,还没能杀掉他想杀的人。
不知何时,雪悄然停止,昆仑山脉依旧被严寒笼罩,寒意逼人。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呼啸的寒风在山谷间穿梭,发出刺耳的呜咽声。天地间一片苍茫,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结了。
温辞的剑孤零零地落在一旁,剑身沾染着斑驳的血迹,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凄凉。
因着灵力消耗殆尽,肩上的伤口不停的开始涌出血液,迅速染红了白色的衣裙。
温辞静静地看向温宗渝,眼眸中依旧透着那种与生俱来的高傲与清冷,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入她的眼,不染丝毫尘埃。
即便此刻白衣染血,狼狈不堪,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她的眼神中依旧没有丝毫畏惧与屈服。在温宗渝看来,他觉得,自己在她眼中依旧微若尘埃,不值一提。
温宗渝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为什么?他不明白,都到了如此绝境,她依旧不肯求饶,甚至连义正言辞的指责都不屑给予。
皇族子弟有什么好骄傲的?
对于人来说,权利,性命,荣耀,难道不是最重要得吗?为什么她可以如此轻易地抛却一切,甚至连最基本的求生欲望都没有?
他不明白,也想不通,但这些,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
即使说了,该死之人是没有资格和他谈条件的,只是可惜了,她看不到,高高在上的人坠入泥潭深渊,摇尾乞怜的模样。
温辞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视野中的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渐渐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她感到一阵阵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将她吞噬。让她几乎失去了意识,身体摇摇欲坠,只凭借本能站着,努力睁开双眼看向温宗渝那边。
施展禁术的反噬让她的身体早已疼痛难忍,灵力的耗尽让她四肢发软,再加上肩膀上那止不住流血的伤口,她早已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勉强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突然,温辞喉头一甜,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血沫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流下,她再也稳不住身体,瘫倒下去。
她眼前景物早已模糊,似乎是温宗渝带着人走近,可她已经没有力气施展术法。
是她计划失误,太过自信,死亡不过平常,不如归去。
只是遗憾没能和亲人们道个别。
她闭上双眼,神色平静而坦然。
温宗渝站在温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扭曲的满足与享受。
高高在上的皇族,此刻竟在自己面前奄奄一息,任人宰割。
往日,他想求见不可得。
今日,皇族又如何?他,抬手可杀。
甄枚站在一旁,神情隐晦地有些不忍,但很快便被他隐藏起来,他微微低下头,双手将刀递给了温宗渝。
温宗渝提着刀,一步一步,缓缓朝着气息奄奄的温辞逼近。
第194章 大梦归离67
他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抹温和无害的笑容,然而此刻,那笑容显得格外阴冷,甚至带着几分狰狞,透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郡主。”温宗渝开口,声音在狂风中被扯得支离破碎,
“你们不该插手我的事。何况,郡主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我也没有理由再放过你了。如今你落到这步田地,不过是咎由自取。”
他微微抬头,目光扫过温辞那张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你们皇族平日里高高在上,做那众人敬仰的圣人便好,何必偏要多管闲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在享受这一刻的掌控感,“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温辞,眼中满是戏谑与轻蔑,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缓缓道:“临死前,郡主可有什么遗言要留下?我也好,日后帮你转告给陛下和平远侯。哦,对了——”他故作恍然地笑了笑,“还有公主殿下和向王殿下。”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柔,仿佛在安慰,却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郡主放心去吧。你的儿子,卓晏淮,我会好好培养的。人皇血脉加上冰夷血脉,该是多么强大的存在啊……我会将他培养成我最忠实的奴仆,让他为我所用,杀尽妖族。”
温辞只觉此人无知至极,可笑至极。天都,人族都城,首善之地。城中强者隐匿,高手如云,皇族之中更是卧虎藏龙 。更何况,陛下手中握有人皇剑,剑锋所至,万邪不侵,诸邪退避。
其实,温辞挺不想死在这雪山中的,尸身万年不腐,光是想想便令人不寒而栗。
姑且想想,这一生中,幼年恃宠,耽于逸乐,怠于武学,术法一道,浅尝辄止。
彼时只道时光无尽,诸事皆可缓图,未料此般轻慢,竟成日后大患。
如今全力相搏,欲除首恶,却功亏一篑,实乃此生最大憾事。
就在此时,甄枚身后一名黑衣侍卫突然面无表情地推开身前的人,耳后的黑色槐树叶印记微微闪烁。
甄枚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一掌击碎心脉,身体无力地倒下。
温宗渝听到动静,身体猛地一僵,原本举起的刀缓缓放下。他缓缓转身,目光锁定在那出手之人身上。
两人目光相接,温宗渝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火焰灼烧般发烫。视线里,离仑现出了真身。
“离仑,我们可是盟友!”温宗渝愤怒地咆哮,声音中夹杂着狂风的呼啸,几近癫狂。
“盟友?你也配。”离仑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话音未落,他猛然一掌拍出,温宗渝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这一掌击飞数丈,重重摔在雪地上,溅起大片雪花。
“你该庆幸,你还有那么点利用价值。”离仑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宗渝,眼神中满是不屑与厌恶。
“区区凡人罢了。”
他随手一挥袖子,温宗渝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撞向身后的冰山,坚硬的冰层瞬间崩裂,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他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温宗渝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恨妖族,人族在妖族的面前总是这样,无力又弱小,妖族对待人族如同蝼蚁般。
温宗渝狠狠的闭上双眼,平复下去对离仑的恨意。
等他成就大业,夺取人皇剑,要杀的第一只大妖,必是离仑。
到那时,他要让他知道,他才是主宰一切的神,离仑这类的妖怪,只配匍匐在他的脚下,苟且偷生。
第195章 大梦归离68
温宗渝抬头,不甘的朝离仑吼道:“离仑,你不能带走她,他会破坏你的计划。”
离仑却仿若未闻,俯身轻轻抱起昏迷的温辞,顺手拿起温辞的剑,声音低沉冰冷,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我能有什么计划?我怎不知。你伤了她,这笔账,我会帮她慢慢讨回来。你可别那么快就死了,把你的命给我留好了,等着我来找你。”
温宗渝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双腿一软,险些再次摔倒。
他冲着离仑离去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道:“离仑,你忘了吗?你说过的,人族,不可信!”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狂风和漫天的暴雪。离仑抱着温辞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昆仑山那无边无际的漫天冰雪之中。
“你让我对这个世界重新有了期望,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你绝对不能死。”离仑抱紧温辞,喃喃自语,声音迅速又在风中消散。
思南水镇,晨光微熹,薄雾轻笼。
昨夜众人欢聚至深夜,睡得迟,今晨自然也起得晚了些。
卓翼宸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是一阵清冷的晨风,夹杂着几分潮湿的水汽。
他刚踏出一步,便见青禾和碧云神色慌张地匆匆跑来,两人的脚步急促,呼吸紊乱,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公子,主子失踪了!”青禾气喘吁吁地说道。
“何时失踪的?”卓翼宸心中一紧,话还未说完,回屋拿起云光剑,便已抬脚快步朝温辞的房间走去,准备去温辞的房间查看。
“夜半时分,院子里毫无征兆地突然弥漫起一阵诡异的白雾,那白雾来得又急又浓,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一阵眩晕,便人事不知了。这也是才刚醒过来,发现主子不见,就赶忙来找您了。”
“可曾给天都传讯?”
“已经传了消息去,也安排了侍卫去周边寻找主子,附近府衙也安排人去传消息了。”
卓翼宸脚步愈发急促。
路过院子时,院子里十分热闹。
赵远舟斜坐在围栏上,手里捏着一颗桃,漫不经心地啃着;英磊正从厨房往外端菜;裴思婧和文潇坐在桌旁,有条不紊地摆放碗碟,裴思婧顺手拿起一个饼子,递给一旁候着的白玖。白玖接过饼子,小口咬着,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院外。
英磊瞧见卓翼宸,脸上立刻扬起笑容,腾出一只手冲他使劲招手:“小卓大人,我刚做好了菜,虽说食材有限,可我保证,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了,味道绝对比镇上酒楼的强,咱们就先凑合着吃点。”
文潇也抬起头,笑着招呼道:“小卓,先过来吃点东西吧!吃饱了也好早点出发赶路。对了,青禾姑娘,郡主可起身了?”
卓翼宸脚步不停,神色凝重地大步朝着温辞房间走去,“姐姐昨晚失踪了,赵远舟,你跟我来。”
赵远舟将手上的桃子往后边得湖里一抛,快步跟上去,“谁这么不要命啊!”
这话一出,院子里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凝固,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纷纷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跟在卓翼宸身后,一同前往温辞屋中。
很容易便在温辞屋中的桌子上找到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两个人名:温宗渝,卓翼轩。
赵远舟凑上前,瞥了一眼纸条,“让我来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看到名字时,脸色微微一变,瞬间又恢复了戏谑的模样,“哟,熟人啊!”
文潇瞪了他一眼,“正经点。”
第196章 大梦归离69
众人瞬间将目光投向白玖,白玖只觉如芒在背,紧张得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捏紧了自己的袖子,头垂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起来与众人对视,心中似有一面小鼓,敲个不停。
卓翼宸在屋内环视一圈,眼神定格在原本该放置温辞佩剑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剑不在,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便是早有准备,起码对敌时不是赤手空拳。
也是坏事,能轻易将人掳走,又不知何处,不知何地。
文潇见卓翼宸满脸忧虑,赶忙劝道:“小卓,你别太担心,郡主剑术高强,既然带着剑,那肯定是早有谋划,心里有底的,说不定此刻正想办法脱身呢。”
裴思婧直接问:“这纸条上边只有两个名字,只是小玖的师父,一个是卓大人已经离世的哥哥,这其中又有什么关联?”
白玖听到提到自己师父的名字,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又紧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无措,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卓翼宸接过纸条,来回翻转查看,“昨晚,我和姐姐在街市上,同时看到了一个人,”他缓缓开口,“一个伪装成我哥哥的东西,我到现在都不确定那到底是人还是妖。”
赵远舟插话,“小卓如何确定那不是你哥哥?”
卓翼宸猛地转过身,狠狠地瞪了赵远舟一眼,语气中带着些许恼火:“我如何认不出来我哥哥?况且……”
卓翼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温和有余,少了一份哥哥与生俱来的疏离,眼神杂乱,全无气度。行走间,动作僵硬,少了一份从容。我哥哥,我自然熟悉。赵远舟,是不是我哥哥,你难道不知吗?”
赵远舟被这一顿抢白,顿时一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懊恼地伸手打了自己嘴一下,心中暗自叫苦,卓翼宸的哥哥可是在八年前,自己戾气失控时被误杀的,自己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卓翼宸有条不紊的安排道,“我们分开去寻找。小玖,你和英磊先去街市中仔细寻找查看,千万要注意安全,一旦有什么情况,立刻回来报信。”
白玖听到卓翼宸的话,高高兴兴的拉着英磊往外走。“小卓哥放心,有玉佩保护我,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卓翼宸听到玉佩两个字,手紧紧的握着腰间的玉佩,心中给觉得愧疚和后悔。
被白玖拉着的英磊一边走,一边回过头对卓翼宸说,“小卓大人,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小玖的。”
赵远舟抱着手靠在柱子上,“小卓大人支走了白玖,看来小卓大人怀疑白玖有问题?不知小卓大人隐瞒了我们什么呢?”
卓翼宸心里早已急的坐立难安,还是给她们认真解释,“小玖就是细作。这次的事情,这次的事情,估计是姐姐猜测温宗渝或许就是崇武营前军师,还把这事传回了天都。想必这一举动破坏了温宗渝的计划,让他在天都待不下去,使他的整个计划也大半泡汤,所以他才想抓走姐姐泄愤。”
“我得立刻回天都。”卓翼宸说着,抬脚就往外走,“我去找师父和公主商量对策。”
卓翼宸还未走出温辞房门,赵远舟突然身形一闪,快速上前,周身妖 力涌动,唤出法器,将卓翼宸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离仑的妖气,还有浓重的血腥味。”赵远舟神色凝重道。
卓翼宸也神色一凛,手缓缓搭在剑上,剑身微微颤动,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
第197章 大梦归离70
须臾间,院中树叶盘旋,离仑抱着浑身是血的温辞出现在院落中。
离仑看见赵远舟将卓翼宸护在身后,不屑的哼了一声。
卓翼宸余光瞥见离仑怀中的温辞,猛地一把推开赵远舟,几个箭步冲到离仑身前,神色焦急,“多谢大妖搭救!这边,这是姐姐的房间。”
赵远舟一个踉跄,站稳后还没回过神,卓翼宸便又在他进门时,毫不客气地将他往旁边搡去,
“赵远舟,别挡路。”
离仑跟在卓翼宸身后,抱着温辞进门时,还不忘斜睨着赵远舟,挑衅地勾起嘴角。
赵远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用手指指着自己,“卓小宸,你推我?”
文潇走过去,直接将赵远舟推出房门,“赵远舟,快去找小玖回来,快呀!别愣着了,人命关天。”
“离仑……”
赵远舟刚开口,话还没说完,文潇又上前推了他一把,急得直跺脚:“快去!”
文潇说完就拉着裴思婧一起去烧热水,做些清淡的粥。
离仑无暇顾及旁人,进门后迅速握住温辞的手,周身妖力澎湃涌动,化作丝丝暖流涌入温辞体内。
许久,温辞肩膀处狰狞的伤口才缓缓愈合,离仑这才抬眸,赏给卓翼宸一个淡淡的眼神。
“外伤我已帮她疗愈,不过,她灵力耗尽,还动用了禁术,遭受的反噬极为严重,非得灵力高深之人,再配上大量珍稀灵药,她日后才能动用灵力。”
卓翼宸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我来!”
“她五脏六腑皆受重创,你的灵力远远不够,强行施为,只会徒增伤亡。”
卓翼宸咬了咬牙,试探着说:“姐姐说,你是她的朋友,这次多亏你救了姐姐。”
离仑听到这话,先是一怔,随即看着卓翼宸,缓缓笑了起来,眸中仿佛有星辰闪耀。
“她真这么说?”
卓翼宸郑重其事地站到离仑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此次,无论是卓家,还是我师傅,乃至皇族,都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改日回了天都,我必定备上厚礼登门致谢。但凡你有任何需求,我们拼尽全力,也会帮你达成。”
“不用。”离仑极认真的说:“她不是说了,我和她,是朋友。”
“还是要谢的,这份谢意,是我们一家人对你救了姐姐的感谢。”
卓翼宸向来不擅言辞,此时更是觉得舌头像是打了结,可又不想让离仑觉得自己失礼,只能绞尽脑汁地想找些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师父曾说过的话。
“师父曾说,离仑大妖您当年与朱厌一同修复白帝塔,还立下守护大荒的誓言,此举拯救了大荒万千生灵,如此心怀苍生、心有大义,实在令人敬佩不已。”
离仑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嗤笑出声,笑声肆意又张扬,“哦?我那是为了大荒,关你们人族何事,你们人族可真奇怪。”
“大荒安定,人族绥宁,人妖两族纷争渐息,嫌隙自消,是惠及两族的好事。”
离仑一听,直接翻了个白眼,满脸嫌弃,从鼻腔里挤出两个字,“好笑。”
卓翼宸听到这话,坐到一旁,更加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觉得,离仑这个人真的很无趣。
离仑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的问道:“你们冰夷族都这么多话吗?”
“抱歉,是我唐突了。”
离仑瞧着卓翼宸那副局促又认真的模样,顿觉有趣极了,“传闻,上古神龙冰夷妖力超凡,最是喜静,可如今看来,你们这些冰夷后人,和老祖宗相差甚远。”
卓翼宸微微一怔,旋即坦然一笑,目光望向窗外,轻声道:“喧闹也好,安静也罢,各有其美。我虽喜静,却也贪恋人间烟火气。”
离仑毫不掩饰的嘲讽,“我最讨厌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凡人,也厌恶这所谓的人间烟火,你们人族,整日吵吵嚷嚷,聒噪得很!”
卓翼宸心里默默吐槽:实不相瞒,我也不是很喜欢你。
第198章 大梦归离71
卓翼宸皱着眉看着离仑,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解释道: “人族万象,善恶同生。有仁人仗义,亦有小人逐利;有君子淡泊,亦有俗人趋名;有至善者怀仁,亦有丑恶者藏奸;有刚正之士守义,亦有狡黠之徒弄权。这世间并没有绝对的善恶,立场不同,评定善恶的标准也不同,你眼中的坏人,或许在他人眼中,有着别样的苦衷,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有意思。”
离仑继续问道,“那你知道崎卷洞吗?”
卓翼宸尴尬的摇头,“不知。”
离仑嗤笑一声,“呵!真有意思,冰夷族禁地,你这冰夷族后人竟不知?按照凡人的说法,那里可是你家祖坟。大荒有传言说,那里有至高的妖法,也有人说,进入那里,可以褪去妖血,成为神族,还有人说,那里可以实现你的所有愿望。可惜啊!那里有冰夷布下的禁制,没有妖能活着进去。”
卓翼宸疑惑的看着离仑,点点头,他听明白了,离仑也没去过崎卷洞,他也是道听途说。
赵远舟带着白玖出现在屋内时,屋内气氛是诡异的沉默。
离仑瞧见赵远舟的刹那,薄唇缓缓勾起,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然而那笑容却如腊月寒霜,不带丝毫暖意,眼底杀意翻涌,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赵远舟撕裂。
卓翼宸理都没理那两个大妖,快步拉着白玖走到温辞身旁,“小玖,拜托你了。”
白玖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取下药箱,手法娴熟地为温辞诊脉、针灸,随后又飞速提笔开药。
白玖眉头越皱越紧,白玖高声催促道:“伤得太重了!小卓哥,你马上按这个药方去熬药,一刻都不能耽搁。”
赵远舟皱眉,质问道:“离仑,你这次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离仑嘴角浮起一抹讥讽的笑,单手慵懒地撑着下巴,眼中满是嫌恶:“朱厌,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那副让人作呕的德行,一点长进都没有。”
“离仑!”白玖听到这个名字,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全无,吓得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
他拼命抑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双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引起离仑的注意。
赵远舟曾不止一次告诉过他们,离仑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妖,手段残忍,心狠手辣。
怎么办?怎么办?
小卓大人你怎么还没回来,谁来救救他……
白玖心中慌乱,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努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手脚并用地往角落里爬去,只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被离仑发现。
离仑斜睨了赵远舟一眼,看着他如今这副狼狈不堪、要死不活的模样,心里满是嫌弃,又想到之前赵远舟四处对他的新朋友散播他坏话的行为,更是耿耿于怀。
“朱厌,我似乎也没有你对你新朋友们说的那样坏吧!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是小肚鸡肠,作恶多端?你倒是说说,我们两个之间到底是谁背信弃义?谁,才是那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赵远舟垂下眼睛,苦笑一声,握紧手中的伞,不敢抬头直视离仑的眼睛。
“怎么?很难回答吗?朱厌大妖不是很是能说吗?怎么?哑巴了?”
第199章 大梦归离72
赵远舟叹息一声,他不是不敢说话只是此刻,他不敢多说,他害怕惹怒离仑。
离仑不喜欢赵远舟的这声叹息,这叹息,就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头来回剐蹭,让他不停的想起和朱厌的过往。又好似在无声宣判他才是那个理亏的罪人。还有赵远舟看着他闪躲的眼神,更让他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文潇和裴思婧端着热水匆匆走进来。
文潇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口,“你们两个都出去。”
赵远舟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拉离仑出去,手伸到一半,又迅速缩了回去。
离仑冷冷地盯着文潇,突然嗤笑一声,接着,他抬手随意一挥,刹那间,温辞身上的血渍瞬间全部消失。
赵远舟在一旁,暗自翻了个白眼。
文潇见状,气得满脸通红,也顾不上害怕,径直走到离仑面前,手指颤抖地指着他。
赵远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迅速握住文潇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警惕地看着离仑。
离仑挑衅道:“呵!朱厌,你如今是越发无用了。”
离仑算是看出来了,朱厌为了他这些新朋友,无论他现在怎么嘲讽他,他都会忍下来,就怕自己杀人,之前见面,每次还言语如刀,他也有如今这时候。
文潇推开赵远舟,,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直望着离仑,一字一顿地说:“病人需要静养,你们都出去。”
离仑饶有兴致地看了赵远舟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赵远舟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不生气”,才跟了出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白玖才战战兢兢地从角落里爬出来,拉着文潇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多谢姐姐救我小命,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竟然是大妖槐鬼离仑,太可怕了。”白玖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
日头高悬,暖烘烘的阳光肆意倾洒在庭院里,可落在离仑身上,却似被一层无形的寒霜隔绝。
他随意寻了处角落坐下,身形隐在光影交错间,脸色愈发显得苍白,透着几分病态的憔悴。
离仑撑着下巴,眼神冷冷的盯着远处立着的赵远舟。
赵远舟不自觉得回望着离仑。
只是离仑的目光如刀,他实在有些挨不住。
离仑的视线不经意扫过石桌,一盘糕点闯入眼帘。他修长的手指随意一捻,夹起一块糕点,动作优雅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赶忙挤出一抹笑容,那笑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离仑,其实这人间的糕点也别有风味,尤其是,这可是英磊小山神亲手做的,他……”话还未说完,便被离仑打断。
“做的真丑。”离仑嗤笑一声,看着赵远舟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莫名觉得好笑。
他没了兴致,手腕一扬,糕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掉进旁边的池塘,溅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赵远舟只觉得头疼,他要是知道睡一觉会发生这么多事,他昨晚就熬通宵不睡觉了,也得守在这院子里,也好过招来这样一尊大佛。
他有心和离仑心平气和地聊聊,可说出来的话总是变了意思。
他们之间存在的误会太多,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解释的清楚的,说不定还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犹豫再三,赵远舟还是忍不住开口,可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赵远舟无奈叹气:“离仑。”
离仑看着眼前的赵远舟,现在倒是觉得颇为有趣,看着他如今竟然因为这几个凡人而束手束脚的模样,真是有意思。
朱厌,真是越来越令人失望了。
离仑打从心底厌恶“赵远舟”这个名字。自从朱厌有了这个凡人名字,他变得越来越像个凡人了。
自从他有了这个名字之后,满心满眼看到的都是人族的疾苦,妖族的困境在他眼中似乎变得无足轻重。
在他的心里,人族越来越重要,他的眼里只看的到人族的优点,忘记了曾经和他一起修复白帝塔时发下的誓言。
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三万多年相伴的友谊,从曾经的默契无间,到如今的针锋相对、相顾无言。
这让他怎么能不恨白泽神女赵婉儿,如今她的徒弟倒是出息,比她师父更加过分。
第200章 大梦归离73
“苦海远舟,无涯之囚。赵远舟,你这凡人名字可真难听,寓意也不好。你以为你有了凡人名字,你就真当自己是人了吗?你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个异类。”
赵远舟知道离仑的心性,他的心性纯粹到了极致,对与错在他眼中没有中间地带,只有极致的黑白。
在离仑的世界里,朋友是势均力敌的存在,永远可以并肩而行,携手共进。
他希望离仑可以明白,不只是友情,还有更多的东西,但每每触及离仑的眼神,他便知道,他不懂。
“你若是想要对我冷嘲热讽,那你的目的永远也不会达到。因为他们是真心拿我当朋友的,不是因为力量的强大与否。离仑,真正的朋友,要用心的。”
离仑的心口突然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呼吸变得困难。他感到一阵委屈涌上心头,难道他就不是真心想要和赵远舟做朋友的吗?三万多年的友情,难道他只看重赵远舟的力量才与他相交的吗?
朱厌,不仅看轻了他,也看轻了他们之间的友谊。
离仑看着朱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悲凉。
他不明白,为什么赵远舟能将过往的一切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那些共同经历的岁月毫无意义。原来,最残忍的是赵远舟。
我不懂他,他不知我,真是可悲。
朱厌啊朱厌,为什么总是对他这么狠心?
不过,没关系。离仑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他也有新朋友了。
“她,是我的新朋友。”离仑指着温辞的屋子,对赵远舟炫耀,“她和你不一样。”
赵远舟轻轻叹了口气,“离仑,你交了新朋友我很高兴。”
离仑觉得心口堵的发慌,委屈,愤怒,伤心一起涌了上来。离仑的左手轻轻抚上右手的胳膊,眼神冷冽如冰,直视着赵远舟,“赵远舟,我不会原谅你的。”
一阵槐树叶环绕,离仑消失在院子里。
卓翼宸从柱子后面缓缓走出,目光追随着离仑消失的方向,“我感觉的到,离仑想要得到你的关注。他很想和你做朋友,他希望你们的友谊可以回到最初的时候。或者,他只是想要你能说句软话。”
赵远舟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知道卓翼宸说得没错,但他也清楚,他和离仑踏上的是两条不同的路,走不到一起了。
?
温辞缓缓睁开眼,窗外的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幔洒进屋内,暖煦的光线在地板上勾勒出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她微微侧头,打量着屋内熟悉的陈设,她心里才清楚的感觉到——她还活着。
就在这时,一团毛茸茸的身影从殿外晃悠悠地走了进来。是朏朏。它摇晃着蓬松的尾巴,轻巧地跃上床头的小几,安静地趴在那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温辞。
温辞试着动了动身子,却感到浑身酸痛乏力,头脑昏昏沉沉,像是被一层厚重的迷雾笼罩着,意识也有些模糊不清。
她强撑着精神,想要坐起身来,却抵不过阵阵袭来的困意,眼皮渐渐沉重,最终又沉沉睡去。
第201章 大梦归离74
不知过了多久,温辞再次醒来。她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耳边便传来一道温柔至极的声音:“辞儿,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阿娘,我好多了。”温辞赶忙伸手,紧紧抓住公主的手,神色焦急道,“阿娘,快派人去抓温宗渝!这次人妖两族的冲突,天都一系列案件的幕后主使就是他!他还将无数无辜百姓炼制成不人不妖、毫无理智的怪物,简直丧心病狂!”
公主轻轻扶着温辞坐起来,抬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丝,语气柔和而坚定:“你放心,好好休养,这些事都交给我们。”
温辞的心稍稍安定下来,但随即又追问道:“爹爹呢?”
“你爹爹带兵去镇压妖族叛乱了。”
温辞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蔓延开来。她急切地问道:“妖族怎么会来到人间?难道是白泽令合并失败了?”
公主微微皱眉,神色凝重:“前几日,昆仑山的烛阴、英招两位山神接连中毒,法力尽失,无法维持白泽令合并的阵法。无奈之下,只能从别处调集山神,开启星辰阵法。”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谁能想到,温宗渝竟与数位实力强大的妖族大妖暗中勾结,趁阵法开启、白泽令刚刚合并之时,布下法阵,汇聚戾气,导致赵远舟戾气失控,失去神志,白泽令因此断裂。刹那间,无数妖族从昆仑门蜂拥而出,疯狂屠戮了昆仑山附近的几座城池。除了天都,其他城镇也遭到了温宗渝制造的妖化人袭击。陛下已命各氏族据城而守,共度危机。”
温辞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小宸……他还平安吗?”
“有云光剑护身,加上你的玉佩,他只受了轻伤。”
温辞松了一口气,随即有些愧疚地看向公主:“阿娘,你怨我把玉佩送给小宸吗?”
公主将温辞轻轻抱入怀中,一只手温柔地抚着她的背,柔声道:“你是我的女儿,我怎能怨你?要怨,也只能怨我们做父母的还不够强大、不够周全,没能护你周全,让你陷入险境,让你为了这苍生不得不权衡利弊、计较得失。人族百姓重要,冰夷血脉也重要,但在我们心中,最重要的始终是你啊!若为了子女,做父母的,弑神杀佛又有何惧?”
温辞的眼眶微微湿润,低声道:“对不起,阿娘。”
公主轻轻擦去温辞的眼泪,语气坚定而温柔:“辞儿,你记住,阿娘和你爹爹在这世间一日,就永远没人能让你说对不起,永远没人能让你低下头颅。”
她顿了顿,又笑道:“你这次能醒来,多亏了一个自称是你朋友的大妖,名叫离仑。他送来了瑶水,据说是这世上最后一份瑶水。”
温辞微微一愣:“‘槐江之山,爰有瑶水,其清洛洛’……相传瑶水能滋养万物,使人容颜永驻、长生不老。如今白泽令毁,若要修复,必得有瑶水和神木。”
公主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世间早已无神木,只有瑶水又有什么用呢?况且,上任白泽神女将白泽令一分为二,虽说镇压了朱厌的戾气,可大荒因白泽令的缺失,又死去了多少生灵?大荒不稳,妖怪逃逸至人间,又让多少人族百姓失去性命,流离失所。神女也是人,即便至纯至善,终究有私心,有私心就会权衡得失,就会犯错。这白泽神女,不如不要。难道因为他们办事不力,白泽令毁,就要让我的女儿用性命去承担他们的错处吗?”
她将一只白玉瓶塞到温辞手中,语气坚定:“这是这世间最后的瑶水,随你处置。”
温辞听到这话,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道:“阿娘,你最好了。”
公主深知女儿的性子,不愿她因此背上不必要的负担,便柔声安慰道:“等过段时间,你的身体康复了,灵力自然也会恢复,不碍事的,别怕。这段时间,你啊就乖乖呆在天都,哪儿也别去。”
温辞点了点头,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好,我听阿娘的。”
第202章 大梦归离75
自白泽令断裂后,平远侯便令卓翼宸、裴思婧和白玖即刻前往宣城待命。
卓家世代深受皇恩,在人族中地位尊崇。如今妖族肆虐,人族正值危难之际,卓家自然义不容辞,挺身而出。
卓翼宸和裴思婧身负军职,又出身缉妖世家,随平远侯出征平息妖族之乱,本是职责所在。
而白玖,身为天才神医,身份特殊,又是温宗渝的弟子,平远侯对他心存疑虑,自然要将他留在身边监管,方能安心。
与此同时,赵远舟和文潇为修复白泽令,前往槐江谷寻找瑶水。
然而,他们注定要扑个空。
如今的槐江谷,早已没了瑶水。最后的瑶水,离仑已决定赠予温辞,用以治疗其反噬之伤。
而离仑应平远侯之邀,早已离开槐江谷,协助平远侯安抚逃离昆仑山的妖族。
赵远舟此行,注定无功而返。
离仑救了温辞,还送来了仅剩的瑶水助其疗伤。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这份恩情,平远侯府和公主府都铭记于心。
在他未犯下人间律法之前,即使卓翼宸为帮助朋友,也不会轻易对离仑动手。与其让自己的徒弟左右为难,不如由他这个师父来替他做决定。
平远侯深知,缺少瑶水,白泽令无法修复。然而,面对离仑送来的瑶水,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收下了,并迅速派人将其送回天都。
离仑提醒平远侯:“只有瑶水和神木一起,才能修复白泽令。”
平远侯苦笑着摇了摇头:“大荒还有神木吗?我的女儿已经没有时间等待了。作为父亲,我没有资格权衡利弊。”
离仑沉默片刻,问道:“你会为了百姓,或是权力,放弃你的家人吗?”
平远侯看向离仑,目光坚定,“权力,我向来不在乎;百姓,我们自然会保护。我的家人也是保护百姓的人,又怎会为了其中一方而放弃?但人总有私心,我也不知道真到那一日,我会如何选择。人性总是复杂的。现在我能给你的答案是,我永远也不会放弃我的家人。我的家人在我生命之上。”
离仑拿起手中的拨浪鼓,轻轻摇晃,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中回荡。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悲痛,随即恢复了平静。
“有时候,真羡慕你们人族,能够拥有如此真挚的感情。”
他低声说道,“既然如此,我答应帮你。不过,我需要一块妖族在人间的暂住之地。我来约束他们,有我在,他们不会打扰到人族。”
从大荒来到人间的部分妖族,只是受了温宗渝的蛊惑,又赶上白泽令断裂,大荒面临坍塌的危机。
一些妖族跟随强大的妖怪,趁着山神们无暇顾及,穿过昆仑山逃到人族。然而,他们却被温宗渝派人捕捉、残害,最终激起了复仇之心,试图占领人族领地,残杀人族以泄愤。
平远侯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同意。为了更快镇压妖族,他代表朝廷,在昆仑山下划出两座城镇,迁走百姓,布下法阵,暂时交由离仑管理,用以安置那些未曾参与屠杀百姓的妖族。
“为表诚意,我不会让人族打扰槐江谷。”平远侯郑重承诺。
离仑想到白泽神女,不由得微微皱眉,“那白泽神女呢?”
平远侯沉默片刻后,还是认真回答道,“文潇是人族,但白泽神女属于大荒。我可以命身为人族的文潇不去打扰槐江谷,但白泽神女想去哪儿,我无法左右。”
第203章 大梦归离76
赵远舟和文潇在槐江谷搜寻离仑的踪迹无果,反而陷入了离仑精心布置的幻境与陷阱之中,几番周折,身心俱疲。
最终,他们从离仑用枝桠幻化的小槐精口中得知,离仑早已离开了槐江谷,甚至连瑶水也送给了他人。
得知这一消息,赵远舟和文潇不敢有片刻耽搁,匆匆告别了已成为山神的英磊,迅速离开了昆仑山。
当他们途经昆仑山下的城镇时,一股浓郁的妖气扑面而来,赵远舟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随手抓住一只寓鸟妖怪,厉声质问:“小寓鸟,我问你,你们这些妖是如何逃出大荒的?为何都聚集在这里?”
寓鸟生性胆小,被赵远舟抓住,吓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大人……大荒日渐衰败,树木枯萎,河流干涸,我们几乎无法生存,只能冒险来到人间。可是……人间也有恶人追捕、虐待我们,一些强大的妖怪开始报复,残杀人族。幸好……幸好离仑大人挺身而出,与人族联手镇压了那些残暴的妖族,还为我们争取到了两座城镇,让我们得以暂时安顿。离仑大人……他真是一位仁慈、善良的好大妖,比白泽神女更加值得我们敬重。”
赵远舟眉头微皱,继续追问:“离仑现在在何处?”
寓鸟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离仑大人……他就在城主府,亲自守护我们。他说……等大荒局势稳定,再送我们回去。”
赵远舟松开寓鸟,目光凝重。
赵远舟又接连询问了几个妖族,这才了解到,这两处城镇里居住的都是从昆仑山上逃下来且未曾屠杀过人族的妖族,他们被平远侯暂时交由离仑庇佑,打算等大荒局势稳定后再返回大荒。
但无疑的是每一个妖都或多或少的对白泽神女有些失望。
文潇听到这些话,心中猛地一酸,仿佛被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刺中。
命运总是这样爱捉弄人,明明她们努力了那么久,就只差最后一步,却还是失败了,这让她怎么能接受?
历代神女用生命守护着的一切,就眼睁睁的在她眼前土崩瓦解。
她身为白泽神女,没有白泽神力,也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白泽令在她的手上损毁时,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如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而她自己,连白泽令都守不住。
白泽令断裂,不知道多少人族,妖族丧命。
文潇突然手上一暖,是赵远舟握住了他的手。
“别担心,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两人一路疾行,来到城主府前。赵远舟正准备施法开门,门却自动打开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府内传出来,“我等你许久了,赵远舟。”
赵远舟脚步一顿,皱着眉头,传音入内,“离仑,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话音刚落,浓雾瞬间从府内涌出,迅速笼罩了整个城主府。赵远舟猛然回头,发现文潇的身影已消失不见。他心中一紧,低声喊道:“文潇!”
无人回应。
赵远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一阵风吹过,浓雾稍稍散去,露出了一条熟悉的街巷。
这条街巷,是他和离仑曾经常来的地方。离仑本不喜欢人间的喧嚣,但因为赵远舟喜欢,他便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烟火气。
“离仑,你到底想干什么?”他低声自语,继续向前走去。
第204章 大梦归离77
赵远舟走在这熟悉的街巷中,曾经他和离仑很多次来过这里,阡陌变化,这里总是热闹的。
他在这里给离仑买了拨浪鼓,离仑也曾攒了许久的钱在这里给他买了把伞。
也是在这里,他们发现了那处囚禁妖族的密室,又发生了许多误会,自那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便渐行渐远 。
街巷尽头,浓雾再次聚拢。离仑的身影从雾中缓缓走来,他始终含着笑,眼神却很悲伤。他从街道另一端渐渐走近,直到停在赵远舟对面,两人之间不过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离仑,你又在耍什么把戏?”赵远舟冷冷开口,手中的伞直指离仑。
离仑在这熟悉的环境中看到这把熟悉的伞,一时有些恍惚。
他曾说,好朋友就要一同经历风雨。如今,这把他亲手送给赵远舟的伞,却成了指向他的武器。
离仑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你用我送你的伞,在这里,对着我?”
赵远舟握紧伞柄,语气冷硬,“这里只是幻境,而伞的谐音是‘散’。伞是你选的,离散,也是你自己选的。”
离仑的目光中透出深深的失望,凝视着赵远舟,声音颤抖着:“我送你伞,只是因为你讨厌雨天,讨厌雨水打湿你的衣衫。我从未想过,这伞会成为我们离散的象征。”
他顿了顿,语气中夹杂着无奈与苦涩,“我曾问过卖伞的人,他告诉我,在人族的世界里,伞代表着守护,寓意着平安与吉祥,也象征着彼此的陪伴与依靠。可如今,伞在你眼中,却成了离散的预兆。”
离仑缓缓闭上双眼,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声音几近呢喃:“赵远舟,你可真是绝情啊。不是伞意味着离散,而是你,是你,赵远舟想和我离散。朱厌,终究是我错了。”
赵远舟沉默不语,握伞的手微微收紧。
什么离散?不过是道不同罢了。是赵远舟觉得他们如今站在了对立面,是他先选择了放手。
离仑突然觉得他做这一切都是笑话,而他,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离仑手指一动,一根树藤突然窜出,捆着文潇悬挂在离仑和赵远舟之间。
文潇紧闭双眼,脸色苍白,似乎陷入了昏迷。
赵远舟瞳孔一缩,立刻施法斩断树藤,将文潇稳稳接住。
“文潇,你怎么样?”
文潇缓缓睁开眼睛,“还好。”
离仑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他不明白,白泽神女是不是有种专门蛊惑人的能力,或者,只是针对他。
他看着赵远舟和文潇并肩而立,互相关切的目光,心中更加刺痛。
这便是赵远舟说的“朋友之间是要用心吧。”
对朱厌来说,他已经不是他的朋友了。
不是他选择的离散,是赵远舟选择的。
他明明选择的是守护,是陪伴啊!
或许,从朱厌变成赵远舟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渐行渐远了。
离仑用力抛出手里的拨浪鼓,拨浪鼓摇晃着在空中悬停。
他红着眼睛看向赵远舟,只看到他警惕地将文潇护在身后,看他的眼里只有防备。
离仑自嘲地笑了笑,突然觉得很无力。他低声说道:“朱厌,这是你送我的礼物。人族说,它可以带来好运和快乐,这是真的吗?可我觉得,有些累了。”
他没有力气去怨恨赵远舟为什么要用带着不烬木的妖力打伤他,也不想计较赵远舟为什么要联合白泽神女封印囚禁他,更没有力气去想赵远舟为什么背叛誓言。
离仑抬手,决绝地将妖力注入拨浪鼓。赵远舟送给他拨浪鼓之后,拨浪鼓就成了他的法器。如今,他要斩断这羁绊。
“朱厌,你会后悔吗?”离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205章 大梦归离78
赵远舟见状,脸色骤变,大声喊道:“离仑,你疯了!你这样会神魂受损的!”
离仑没有回应,只是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浑身散出黑雾,身上的幻术逐渐消失,露出的右手胳膊犹如枯木。他嫌恶地放下衣袖,挡住伤口,用妖力勉强维持住幻术。
赵远舟吃惊地看着离仑的胳膊,声音颤抖朝着离仑走了两步,“离仑……”他脸上的神情由不可置信,到懊悔,伤心。
离仑欣赏着赵远舟的表情,心里却更加失望和难过。
他冷笑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吃惊地看着我呢?朱厌,我这一切不都是拜你所赐吗?你竟然不知道吗?当初你的那一掌,可真是毫不留情啊!”
赵远舟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曾经在地牢外,他一掌打向离仑的那一幕。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不想的,离仑,都是我的错。”
离仑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你明明知道,我最喜欢自由,你却偏偏要联合白泽神女将我囚禁,让我不见星露,不见云月,让我独自一人在那方寸之地苟活。你明知道我是槐木之身,最怕火烧,却偏偏让我受尽灼烧之苦。”
离仑狠狠的瞪着文潇,“白泽神女,你为何总是如此令人厌恶?你的师父用了区区一个凡人名字,就夺走了我最好的朋友。而你,却总是不遗余力地给我添堵。你们凭什么?”
他的视线缓缓转向赵远舟,眼中的怒火渐渐被复杂的情绪取代。
“我等了你八年,朱厌。我等你的解释,可你从未出现。你说,交朋友要用心,我用心了。可你呢?你从未用心。对你来说,我从来都不重要,是吗?”
离仑的声音逐渐低沉,难以掩饰其中的失落与痛苦。
赵远舟下意识避开了离仑的目光,垂下眸子的眼中全是心疼和悲伤。
“赵远舟,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赵远舟的嘴唇微微翕动,嗫喏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他原本想对离仑说的话,“离仑,瑶水……你也是爱着这大荒的,你一直都没有忘记守护大荒的誓言,不是吗?”
离仑还记得当年和朱厌一起修复白帝塔,两人一同发誓要誓守大荒,可如今,这一切都变了,回不去了。
终究是,他不知我,我不知他。
可他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赵远舟能轻轻松松的甩手离去,而他就要在此沉沦,绝望。
他嘲讽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世间早已没有神木,瑶水,自然也没有了。我不是告诉你了吗?赵远舟,我有了一个新朋友,所以,我用瑶水去救她了。”
赵远舟突然想起那天离仑得意的告诉他,他也有新朋友了。
原来是她呀!
难怪,平远侯早早的召回了卓翼宸,原来他们早就知道这世间没有瑶水了。
离仑在台阶上随意坐下,温和的朝着赵远舟笑着,一如曾经的模样。
没有恨,没有疯狂,一如曾经那般柔和,眼中似乎有光。
“我就快要死了,但,我不想在见到你了,赵远舟。”
赵远舟的心猛地一沉,慌乱的情绪涌上心头。
不只是为离仑,也为大荒。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眼前的幻境却突然消失了。离仑的身影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文潇和赵远舟依旧站在城主府门口,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赵远舟双眼泛红,心好像被利刃穿过,痛得几乎无法呼吸。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
第206章 大梦归离79
天都
温辞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宫墙的剪影,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一丝凉意。
她的身体已无大碍,只是灵力尚未恢复,行动间少了往日的轻盈。
这段时日,阿淮每天一下学就赶来陪伴温辞,无论温辞要去哪里,他都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心翼翼的搀扶着。
温辞心中既感动又无奈,她不过是灵力暂失,阿淮却将她当作重病之人,悉心照料。
七岁的阿淮,这几日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他不再像从前那般撒娇任性,反而多了几分与年纪不符的稳重。
每日用餐时,他会细心地为温辞布菜,然后坐在一旁,认真地监督她喝药。药苦,他便提前备好蜜饯,生怕温辞难受。
闲暇时,阿淮或是轻抚琴弦,或是捧卷诵读,偶尔还会讲述从前朝听来的政事,只为给温辞解闷。琴音虽有几分生涩,到足以见得他的用心。
温辞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有些酸楚。她本是母亲,如今却被年幼的孩子如此照料。
“快入冬了,天气渐冷,去叮嘱阿淮身边的宫人,他房间里的炭火要时刻添足。”温辞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身后的宫人。
“冬衣若是做好了,不要耽误,直接送过去。”
宫人连忙应下:“奴婢知道了,会亲自盯着的,您放心。”
“阿娘。”一道清脆的童声从回廊处传来。
温辞回头,见阿淮正快步走来。他先行了一礼,稚嫩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阿淮下学了。”
阿淮先行了一礼,小小的少年稚嫩的眉眼间神情与语气都是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阿娘安好。”
温辞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弯了眉眼。趁着宫人们行礼的间隙,她走上前,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又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阿淮皱了皱鼻子,眼中闪过一丝嗔怪,却并未躲开。
“阿娘,我长大了。”阿淮仰起头,认真地看着温辞。
温辞轻笑,故意逗他:“哦?长大了?那让阿娘看看,咱们阿淮是不是真的长高了?”
阿淮挺直了背,仰起头,一脸认真:“阿娘,我真的长大了,可以照顾你了。”
温辞轻笑:“小孩子都爱这样说,我小时候也爱这样说。”
阿淮听到这话,瞬间泄了气,小嘴一瘪。默默念着,这是阿娘,不能顶嘴,阿娘身体未曾病愈,不能生气,阿娘说我没长大那我就没长大。
阿淮勉强挤出一个假笑,恭维道:“阿娘说的都对。”
“小小年纪,跟谁学的,一点都不真诚。”温辞将刚采的一束花塞到阿淮怀里,转身准备坐上出宫的马车。
阿淮呆住了,阿娘怎么不按套路来呢?他愣愣地看着温辞登上马车,突然反应过来,急忙喊道:“阿娘,你等等我呀!”
阿淮爬上马车坐到温辞对面,“阿娘,你怎么不等我呀?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
温辞伸出手指,轻轻捏着他的小脸,故作委屈道:“真的吗?可我以为阿淮长大了。”
“阿淮不管多大都是阿娘的孩子,所以……”阿淮指了指温辞的手,讨好的笑着:“可不可以松开?”
“自然可以。”
温辞松开手,笑意盈盈,两只手一起揉着阿淮的小脸,不得不说,十分享受。
阿淮被揉得脸蛋通红,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靠在温辞的怀里,低声嘟囔道:“阿娘,你每次都这样,欺负我。”
“怎么会,阿娘最喜欢阿淮了。”
马车停下,阿淮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院子跑去。温辞看着他的背影,故意提高声音喊道:“阿淮,你的花不要了?”
阿淮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跑回来,一把抢过温辞手中的花束,嘟囔道:“阿娘每次都这样,故意气我。”
温辞笑眯眯地看着他:“那阿淮还生气吗?”
阿淮抱着花,别过脸去:“生气!”
“哎呀!那可怎么办呢?”温辞苦恼的皱着眉,一下子忍不住笑出了声,阿淮更生气了,直接带着人气鼓鼓的离开了。
第207章 大梦归离80
温辞刚踏入院落,便见一位身着墨蓝深衣的男子正坐在桃树下煮茶。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落在他身上,为他俊秀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嘴角微扬,笑意浅浅,整个人仿佛与这静谧的院落融为一体。
温辞见到他,毫不拘谨地走上前,熟稔地打了个招呼。
“今日倒是难得见你有这般闲情逸致?”
温辞径直坐在他对面,伸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茶香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槐木清香,沁人心脾。
离仑神色柔和,“闲着无事,来天都看看,差点没进的来。”
温辞轻轻嗅了嗅茶香,目光落在离仑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父亲传信来说,你做了城主,庇护一方妖族,他们对你很是敬仰。”
离仑闻言,眉梢微挑,语气淡然又随意,“是吗?我倒没不在意他们说什么,向来也不管这些。”
温辞放下茶杯,目光认真地看着他:“一直都没好好谢过你,当初若不是你,我恐怕……”
离仑轻轻摇头,语气依旧轻描淡写,“顺手而为,不必挂怀。”
他眉眼间却隐隐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离仑,你就不能把这事儿说得重要些的?这对我可是救命之恩。”温辞佯装嗔怪。
离仑漫不经心的端起茶杯,“本就是顺手而为。”
温辞抿了一口茶,茶水中槐木的清香在舌尖蔓延。
她将手边的盒子打开,推到他面前:“这是若木的果实,能治愈一切疾病,据说有使万物复苏的功效。”
离仑看了一眼盒子,随即合上盖子,将其推了回去:“我用不上,你留着吧。”说罢,给自己斟了杯茶,动作间略显迟缓,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色。
温辞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心中一紧,急忙问道:“你受伤了?是温宗渝伤的你?”
听到“温宗渝”三个字,离仑皱了皱眉,语气中不屑道:“凭他?我不过是和朱厌打了一架。”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寻常小事。
温辞眼中满是担忧,“以往你和朱厌打架,从不会受伤,你们俩不是做做样子的吗?这次怎么会……可需要什么药材助你疗伤?若不然,你把若木果实服下吧,或许会有用处。”
离仑闻言,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意:“你在胡说什么呢?谁和他做样子了?”
温辞见他恼了,忙点头,笑容浅浅,“好好好,是我误会了,你说的都对。”
离仑仰起头,沐浴在冬日的暖阳下,“我还有事,此次是来和你告别的。”
温辞一把抓住离仑的袖子,借力站起身,将装有若木果实的盒子递给离仑,“如果,你还当我们是朋友,就将他服下,他对你只有益处,没有坏处。”温辞故作失落,低声道,“你们妖族寿命千万年,和人族做朋友本就不合适。”
离仑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我答应你。不过,这不是报恩的礼物,是朋友间的礼物。”
“好”温辞点头。
离仑微微一笑,随即化作漫天槐叶,随风飘散,消失在院落中。
第208章 大梦归离81
平远侯率领众将士平叛归来,陛下设宴款待众将士,各世家家主,白泽神女也在宴请之列。
参宴人员按照官职一一列坐其上。
殿内灯火辉煌,气氛庄重。
陛下向来节俭,又怜惜百姓不易,甚少举办大宴。
君臣就座,华宴开始,舞乐蹁跹,佳肴美馔依次呈上,玉液满觞,君臣举杯共饮,言笑晏晏,一派和乐融融之景。
歌舞停歇后,陛下首先嘉奖了平远侯及其麾下诸将的赫赫战功,随后又对各世家在妖族动乱中据城而守、救助百姓的功绩大加赞赏。
接着,和众位大臣,世家家主一起简单分析如今人族和大荒局势,众家主自然闻弦歌知雅意,一派和睦。
然而,就在此时,一位世家家主突然起身,语气凝重地问道:“昔年,神兽白泽得白帝少昊敕令,统管众妖,守护苍生。八年前,白泽令消失,大荒不断坍塌。如今,白泽令已断,敢问白泽神女可有修复白泽令、稳定大荒之法?”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坐在末位的文潇。
卓翼宸看向上边的陛下,陛下似乎并没有发觉现在气氛的凝滞,依旧慢悠悠的用着膳,不只是陛下,上边的向王,公主,平远侯,郡主他们似乎只在乎眼前的膳食。
卓翼宸握紧了筷子,微微侧目,目光落在文潇身上,见她神色凝重,显然心中忧虑重重,心中不禁一紧。
他知道她此时在担忧什么,也明白自己总是无法对她的困境视而不见。
卓翼宸随即举杯,朝那位家主微微一笑,“修复白泽令,首要之物便是建木神树。然而,各位家主应当知晓,八年前建木神树已然枯萎。如今,我们也在积极寻找让建木神树复活的办法。各世家典藏丰厚,事关苍生,还望各家主鼎力相助,共谋良策。”
那位家主闻言,神色稍缓,举杯回应:“既然卓家主都如此说了,我等若再追问,倒显得咄咄逼人了。事关苍生,卓家主若有需要,尽管传话,我等自当竭力相助。”说罢,两人举杯共饮,殿内气氛稍显缓和。
卓翼宸看着文潇神情郁郁,知道她是在担忧赵远舟。
赵远舟与文潇刚抵达天都,便被丞相派人押入特制的囚车,关进了缉妖司的地牢。
他担忧的朝着文潇点点头,文潇努力勾起唇角轻轻笑了一下,但眉宇间的忧虑却难以掩饰。
宴会结束后,丞相特意留下卓翼宸,语气凝重:“卓统领,留步。”
温辞牵着阿淮远远朝卓翼宸和丞相点头示意,随后带着人离开了。
卓翼宸本就想借机询问丞相抓捕赵远舟的原因,便走到丞相身侧,恭敬行礼道:“见过丞相,不知大人因何缘故捉拿关押赵远舟?”
丞相神色肃然,缓缓道:“如今,赵远舟体内的戾气随时可能失控,为了天下苍生的安危,我们不能冒险,必须立即处决他。”
“我杀不了他。”
丞相以为卓翼宸因为和赵远舟并肩作战,心生不忍,便继续劝道:“卓统领,当以大局为重。”
卓翼宸反驳道:“正因为大局为重,所以我才不能杀他,最起码,他现在不能死。”
丞相闻言,眉头紧锁,左右踱步,语气坚决:“白泽令已毁,他体内的戾气再也无法压制。若他真的失控,即便是云光剑也未必能斩杀他。卓统领,我们赌不起这个万一。”
“丞相大人,赵远舟有陛下赐下的神器在手,可使他避免被邪祟戾气迷惑。”
第209章 大梦归离82
丞相停下脚步,目光沉重地看向卓翼宸,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卓统领,我们赌不起这个万一,我们身后是千千万万的生灵。你想想你的父亲兄长,想想你那年仅八岁的侄子。他从出生起便未曾见过父亲。若朱厌失控,会有多少孩子失去父亲?弟弟失去兄长?父母失去孩子?妻子失去丈夫?这些,你都想过吗?”
卓翼宸握紧手中的云光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正色道:“大人,赵远舟他和其他妖族不一样,他重情重义,心怀悲悯,他有人族一般的七情六欲,他比我们人族更能体谅凡人的疾苦。他对这苍生的爱,不比任何人少。”
正因他心中有大爱,所以才常怀悲悯,因他心中有大爱,所以才觉歉疚,不肯原谅自己。
说到此处,卓翼宸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想起当年父兄离世,染血的云光剑,缉妖司死伤殆尽,萦绕在耳边的流言蜚语。
以及这段时日以来,面对危险时,赵远舟时时将他护在身后,虽然没个正形,可处处都是真心。
“当年,杀我父兄的,是他体内那不受控制的戾气,而非他本心。他不过是被戾气操控的可怜人,是戾气的容器和武器。八年来,他一直在惩罚自己,在忏悔。这虽不全是他的错,我永远也不能原谅他,但我也确实下不去手杀他。”
丞相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无奈与沉重:“卓统领,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我亦知晓他被戾气所困,我们谁都不想让他死。但戾气失控的代价太过沉重,我们赌不起。”
卓翼宸望向殿外,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他握着的拳头紧了紧,他紧了紧拳头,一字一顿地说:“武器的善恶,取决于使用者。如今大荒危在旦夕,白泽令的修复迫在眉睫,赵远舟妖力强大,若是在这期间他没有因戾气失控,那么一切便等白泽令修复之后再说吧!”
丞相缓缓摇头,神色疲惫,眼中满是忧虑:“卓统领,你真以为白泽令的神力无穷无尽吗?这些年,白泽令上的神力日益衰弱,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这般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丞相大人,缉妖司的地牢管不住朱厌这般强大的大妖,你该是知道的。我虽得云光剑认主,但我终究是个凡人,不能移山填海,也不能呼风唤雨。”
丞相沉默片刻,最终长叹一声:“我知道。但一人之性命与苍生相比,终究太过渺小。应龙曾预言,每一任继承云光剑的冰夷后人,都将诛杀当世的极恶之妖。应龙的预言从无差错。卓统领,还望你以苍生为念,莫要感情用事。”
“丞相大人放心,翼宸记下了。”
卓翼宸望着丞相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清楚,此事已成定局,再无转圜的余地。
但赵远舟,也在苍生之中啊!
若这是天命,那天命又何其残忍。
不过,事在人为,谁又能说会没有转机呢?
出了大殿,青禾早已在此等候,“公子,郡主将宫中存放的两件冰夷族宝物取出放置在公子在宫中常住的寝殿了。郡主说了,公子看完,歇息一会儿还要去和各位大人议事。郡主说,既然公子决定今晚留在宫内,那公子万万不可迟到了。议事之时,有人为难也别怕,若有什么事自有祁安大人周全。”
卓翼宸苦笑,果然,他的打算一眼就被人认清。自己如今这样做的底气,仰仗的不过是云光剑剑主和平远侯徒弟的名头罢了。
卓翼宸刚走出大殿,忍不住就连续打了几个喷嚏,估计祁安师兄这会儿正在骂他呢!
第210章 大梦归离83
在缉妖司那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摇曳的烛火跳动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赵远舟悠然自得的身影。
他单手撑着头,斜倚在破旧的床榻上,神情惬意,仿佛这里不是阴森的牢狱,而是自家的安乐窝,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宰,而非囚徒。
牢门轻响,打破了地牢的寂静。
裴思婧手提食盒,缓步走入。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几样菜肴,“卓大人入宫前特意派人取了蜜饯,让我给你送来。”
赵远舟闻言,翻身坐起,伸了个懒腰,走到桌边,伸手拈起一块蜜饯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嘴角微扬:“还是这个味儿,我们小卓果然细心。”
裴思婧抱着手站在一旁,她是实在不想理赵远舟这个不正经的妖。
赵远舟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笑着调侃道:“现在该叫你裴副统领了吧?裴大人,升官了呀!如今在这缉妖司,你也是小卓大人一人之下了。”
裴思婧并未理会他的调侃,直接了当问道:“你打算怎么办?丞相派人将你关押在此,恐怕不会轻易让你脱身。”
赵远舟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用混沌之术让你有机会见到弟弟,虽然是木偶,但也算你欠我一个人情……那裴大人是不是也该帮我做点事呢?”
裴思婧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你若想逃走,随时都能做到。你心里清楚,缉妖司根本关不住你,这些士兵,更没法拦下你。眼下,各部主要官员都去宫中赴宴了,都城守卫在森严,于你来说不过尔尔。文潇和卓统领现在也在宫中赴宴,你若不想连累他们,现在离开就是最好的时机。”
赵远舟笑意更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竖起了大拇指,“聪明。”
“所以你是真的打算要离开?你这是不信任卓统领了吗?他此去宫中必会为你向丞相大人求情,各世家都会给他几分颜面,说不定……你这样逃了,文潇若知道,会很生气的。”
赵远舟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我们小卓大人心最软了,所以我得赶紧逃。我可不能毁了小卓大人刚正不阿,端方有矩,英明神武的形象。小卓这人吧,比你我想象中都要机敏,他会想明白的,也会配合我们的。
赵远舟瘪了瘪嘴,语气轻松,“至于文潇会生气,那更好,她生气了,才显得真实可信。反正他们算计的是我的内丹,只有我出了天都,他们才会主动来找我,到时候,主动权就握在我们的手里了。”
裴思婧点点头,“嗯,祝你好运,希望明日卓大人不会用云光剑抽死你,不过,你就不怕小卓大人甩手不干?”
“我相信我和小卓的默契。”说完,赵远舟绕着裴思婧走了两圈,拍了拍手,“今天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裴副统领也会开玩笑了。”
裴思婧叹了口气,沉默片刻,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
赵远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抬起手指,轻轻吐出一个字:“开。”
牢门瞬间打开,牢门周边的士兵见此,立刻朝着赵远舟围了上来。
赵远舟却不慌不忙,神色淡然,一边往外走一边轻轻吐出一个字:“梦。”
所有士兵齐齐跪下,入梦。
赵远舟已从牢中走了出来,抬指微笑着向外走去。
第211章 大梦归离84
裴思婧从昏暗处走出来,径直走到赵远舟面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一张地图递到他手中。
“天都如今每到夜晚都会戒严,各个城门都布下了强大的阵法。”裴思婧的声音语速轻快的说着,“跟着这地图走,在指定的地点,会有人接应你。”
“好的,那就多谢裴大人了,不然小妖还真不知道,怎么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出了这天都城呢?”
“不是我安排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反正,你自己多加小心吧。”裴思婧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却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赵远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地图,轻笑一声,随即迈步朝着天都之外的方向走去。
夜已深,万籁俱寂,唯有几声疏稀更漏声隐隐响起。
范大人和司徒大人在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赵远舟越狱了!”突然听到这消息,两人瞬间睡意全无,脸色骤变。
范大人慌乱中连外衣都没披整齐,司徒大人一边走一边系着腰带,两人匆匆忙忙带着一队士兵朝着缉妖司地牢赶去。一路上,只见士兵们横七竖八地昏睡在地上。
范大人心急如焚,背着手在之前关押朱厌得地牢门口来回踱步。他一把拽过一个士兵,手指向外边,“快去看看,宫宴可散了,卓统领可回来了。”
“不用去了,卓大人刚从宫中传出消息,各世家家主今晚都留在宫中和陛下商议要事,大概今晚都不回来了。”裴思婧拿着一封密信,从地牢外匆匆走进来。
司徒大人也不敢耽搁,连忙安排士兵去各处衙门、城门报信,通知加强戒严,拦截赵远舟。可得到的回复却让他们如坠冰窖,没有上官手书令牌,谁也不敢擅自行动。
范大人和司徒大人面面相觑,他们知道赵远舟城外有一处小院,可城门早已关闭,根本无法出城搜寻。
一时间,两人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横竖都想不出办法。他们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卓翼宸身上,可卓翼宸还在宫里,等他回来了,丞相肯定也回来了,那时,缉妖司上下被罚的时间也就到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司徒大人深深的叹了口气。
范大人一脸凝重拆开卓翼宸的口信,“卓统领今晚估计是回不来的,搜找赵远舟的事,就拜托裴大人了。我亲自去丞相府,等丞相大人回来后,和丞相大人请罪。”
裴思婧点点头,带着士兵直接出去了。
赵远舟刚回到他天都外的桃园,就发现了一股熟悉的妖力,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转身就想离开。
“怎么?你现在在人族又是人人喊打了?”一个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远舟转过身,低声叹了口气,无奈道:“离仑。”
“别误会,我在追杀温宗渝,而温宗渝在找你。我就等着你们鹬蚌相争,我好渔翁得利。”
“离仑,你的伤……如何了?”
离仑慵懒的靠在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脸上,眼神灼灼的盯着赵远舟,放肆的笑着,“朱厌,同归同亡,我一直记着呢,反正你也不想活了,不如我们一起死啊!”
赵远舟站在阴影处,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他的眼眶渐渐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闭上了眼睛,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下,身子微微颤抖着。
过了许久,直到离仑进了他的房间休息,他才低低的说,“好。”
赵远舟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瘪嘴摇摇头,自嘲的笑了笑,他真是好惨一妖,先被关牢房,后边回家卧房被占了,还不敢说话,还极恶之妖,真是一点排面都没有,谁家极恶之妖有他混的这么惨的。
第212章 大梦归离85
第二日一早,卓翼宸自宫中匆匆而出,径直朝缉妖司赶去。
“卓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守门士兵见他回来,忙恭敬行礼。
卓翼宸微微颔首,大步迈进缉妖司。
范大人和司徒大人早已在厅内等候,听到动静,两人立刻迎了上去。
“卓大人,您终于回来了!赵远舟昨晚逃了!”
卓翼宸故作疑惑,看向范大人。
范瑛大人满脸焦急,忙补充道:“丞相大人今早派人传令,命您处决赵远舟,否则缉妖司上下一同论罪。”
范瑛原本以为需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他,结果卓翼宸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范瑛一眼,淡淡点头,“嗯,知道。”随后便转身离开,留下范瑛和司徒大人面面相觑。
卓翼宸径直走向缉妖司的议事厅,推开门,便看到文潇已经等在里面。他快步走过去,将手中一直紧握的半瓶瑶水递给文潇,“文潇,瑶水给你。”
文潇接过瑶水,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眼眶瞬间湿润,眼泪夺眶而出。他哽咽着问道:“小卓,你是怎么拿到的?”
卓翼宸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话题:“现在,就差建木神树了。”
卓翼宸看向议事厅外,突然想起了灵犀山庄那棵机柏早已枯萎,却因白玖的血让枯木却长出了新的枝芽。转头朝文潇问道:“对了,小玖呢?”
这时,沾染着一身晨露的裴思婧走了进来,“昨晚我就没见到小玖,今日早晨我去他房间看了,也没人,我问了侍卫,说是他昨日下午就离开了缉妖司,刚刚我去了温宗渝的药铺,也没找到他。”
卓翼宸叹了口气,皱着眉,双手掐诀,感应到了他送给白玖的玉佩所在的方位。
“我倒是记得司徒大人家也在城外。”
卓翼宸刚进入司徒鸣家的院落时,白玖正推开房门准备往外走。
白玖看到卓翼宸一行人,他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一眼卓翼宸,低下头不说话。
随后又看向司徒鸣,质问道:“你不是说,只要我回了天都,你就让我见娘吗?我娘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我在家里找遍了,也没找到她。”
司徒鸣见白玖情绪激动,连忙安抚道:“好,好好,小玖回来了。饿不饿?我先给你做饭,吃完饭再说。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
白玖却打断了他,压低声音,流着泪说道:“够了,我只想见我娘!”
司徒鸣正欲开口解释,赵远舟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哎呀,小白兔原来在这里呀!真是让我好找。司徒大人,麻烦再添三双筷子,不介意吧?”
赵远舟,离仑和英磊从院外走进来。
赵远舟凑近卓翼宸,“小卓大人,看来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多谢小卓大人昨晚故意留在宫中,为我越狱创造机会,又帮我拦住了其他人。”
卓翼宸面色一沉,怒斥道:“胡说八道!谁要和你心有灵犀,谁故意了!”
昨晚,卓翼宸见到了他的师兄温祁安,也没有隐瞒,直接和他提了对赵远舟的安排。温祁安知道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传了一道命令下去。于是,昨晚缉妖司赵远舟越狱,缉妖司四处求助时,没有任何衙门响应。
赵远舟:“好吧!小卓大人说没有就没有。”
司徒鸣看着卓翼宸,想起他昨晚于各处奔波求助,虽然知道抓不住赵远舟,只是想着做做样子。但没有一个衙门出人帮助,想到这,司徒鸣真是有许多牢骚想要朝着卓翼宸发。
卓翼宸没好气的解释,“我昨晚未曾给任何衙门下过命令,我只是缉妖司一个小小的统领,哪有那么大的权利。”
看着司徒鸣将信将疑的眼神,卓翼宸瞪了一眼赵远舟,对司徒鸣说,“司徒大人不妨好好想想,这事是我能做到的吗?”
第213章 大梦归离86
英磊这时跳出来,举起手兴奋的和众人打招呼,“小玖,卓大人,神女大人,裴大人,好久不见,你们有没有想我啊,我好想你们呀!”话音未落,他便迫不及待地冲上前,直接搂住了白玖。
离仑对英磊的喧闹有些不满,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地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但也并未多言。
卓翼宸见到英磊突然出现,心中一惊,立刻紧张地问道:“你怎么来了?难道大荒出事了?”
不怪卓翼宸紧张,实在是昨晚看到的东西和他以往知道的关于冰夷族的记载相差太大,他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陛下与众位大人为了商议大荒妖族的事宜,已经通宵未眠。此时看到英磊,他不禁担心大荒的局势是否加速恶化了。
英磊连忙摆手解释,“我嘛,就是想你们了,不过你们放心,大荒暂时没事。我爷爷和烛阴山神如今都恢复了灵力,况且还有其他山神在呢。我呢!自然是是专程下山来帮你们的,好歹我也是山神英招的后代,虽然……不学无术了些,但论对大荒的了解,是比不上这两位,最起码比你们强一点点吧!”
赵远舟笑眯眯地一把揪住白玖的衣领,将他拉到眼前,指着离仑说道:“小白兔,看到这位了没?我身边这位离仑大妖之前和你的师父有过合作。你别看他长得斯文俊美又漂亮,他可是真的会吃人的哟!我悄悄告诉你,他最爱吃你这种年纪小又聪明的孩子了。”
离仑嗤笑一声,将头转向一旁,不再搭理赵远舟,显然对这种玩笑毫不在意。
赵远舟揽着白玖,夸张又自恋的说道,“哎呀!还好本大妖妖力强大,千里之外,犹如眼前。昨晚我守了某人一夜呢?包括某人和谁见面、说了什么,我都听的一清二楚,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白玖昨晚正巧和温宗渝见面,白玖见赵远舟知道了,心虚的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
赵远舟温柔的凑近白玖,笑眯眯的弹了一下他头上的铃铛,“要不,你猜猜小卓大人为什么不意外,小卓大人可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细作,看来我们小白兔伪装的不到家呀!”
司徒鸣还不知道什么状况,以为是因为他上次写信牵扯出来的事情,忙笑着出来解释,“我想各位误会了,小玖不是细作,上次那封信是我故意那么写的,我是怕小玖有危险,才出此下策……”
“你们都知道我是细作,你们就看着我在你们面前不停的犯傻,为什么不揭穿我呢?”
白玖含泪看着卓翼宸,心中充满了疑问。他不敢相信,小卓大人对他的好,难道也是假的吗?所有一切都是演戏吗?就他一个人是戏台上的戏子。这些话,他在心里反复咀嚼,却始终不敢说出口,因为他害怕,害怕一旦说出来,场面会更加糟糕。
“小玖,你……真的是……细作?”
司徒鸣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卓翼宸的神情,他便知道此事不是误会,也不是玩笑,司徒鸣一时头脑有些发懵。
白玖咬着唇,沉默不语,缓缓卷起袖子,将手腕上的肉色人皮撕下,露出了云纹刺青。他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卓翼宸的眼神,生怕在那目光中看到自己最害怕的失望与厌恶。
卓翼宸语气平静,好像只是单纯地叙述,却又让人感到一种悲伤和压迫:“昨晚我派去跟在你身边的两个士兵被杀了,小玖,你知道吗?”
白玖察觉到卓翼宸语气中的疏离,难过地摇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们是我在进宫前派到你身边的,小玖,还记得我在思南水镇时对你说过的话吗?”
白玖自然记得。在思南水镇时,卓翼宸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他是不是细作。
他太害怕了,只想赌一赌,赌卓翼宸还不知道自己是细作。他安慰自己,如果小卓哥知道了,可能就不会对他那么好了,又怎么会还关心他。
小卓哥曾说愿意相信他不想伤害在场的每一个人,希望他能对他们坦诚,可他却总是辜负小卓大人的期望,是他对不起他们。
“小卓哥,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白玖低着头,不停地擦着眼泪。
卓翼宸低头看着白玖,“好,我现在再问你一次,小玖,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们的吗?”
第214章 大梦归离87
白玖看了一眼旁边紧紧锁住的卧房,低声道,“我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救我娘。师父说,大妖的内丹可以救我娘。不过,师父再三向我保证了,不会伤害大妖的,他说,等救完我娘,就将内丹还给大妖,他说对大妖不会有影响的。”
温宗渝会有那么好心,还给他这个大妖留一条命,骗傻子呢!
赵远舟“啧”了一声,事情的真相真是让他又好气又好笑,“我的内丹是个什么金贵玩意儿吗?这都用他骗过多少人了,经历过青耕,小白玖你怎么还会上当受骗,你好歹长点记性啊!”
赵远舟感觉到身旁离仑身上要溢出来的杀意,赶忙拽了拽离仑的袖子,后者使劲甩开他,离他更远了些。
赵远舟摸摸鼻子,看向白玖,“那他让你要怎么来拿我的内丹?”
白玖咬了咬嘴唇,犹豫着回答道“师父说,若是将妖族的五感全都封闭,妖丹自然会脱落。”
赵远舟抱着手臂,扭头看向一旁的离仑,这妖真是个大忽悠。不管是谁都能被他骗到,还好自己足够聪明,从来没被他骗。可惜,马有失蹄,一着不慎,被一个小孩儿骗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出声:“那边那位大妖,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离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挑衅的扬了扬眉。
赵远舟想到离仑的伤,心虚的低下头,立刻低下头道歉,“好吧,我的错。”
离仑变成这样都是他的的错,如今他看着离仑的生命一日一日的走向尽头,而他却无能为力。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温宗渝。
赵远舟回想起白玖之前的一系列举动:给他的药丸,借着实验药效朝他脸上吹的药粉,堵耳朵的纱布,白玖捂过自己的眼睛,其中都藏着令五感丧失的药。可真是令人防不慎防啊!如今四感都已弱化,就只剩下触觉了。
赵远舟看向白玖的目光有些复杂,“想不到我们小玖看起来单纯无害,心思却这么缜密。”
白玖始终低着头,双手不安地揪着衣角,局促不安的站在那里,不敢抬头看赵远舟。
赵远舟看向那扇关着的门,用眼神向司徒鸣示意。
司徒鸣注意到他的眼神,无奈的叹了口气,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还是将那扇门打开了。
白玖跟在司徒鸣身后,怯生生的走进去。
一进屋,他便急切地喊道:“娘亲……”
然而,无人回应。
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没有任何生机,映入眼帘的是处处铺满的干枯的树藤。
白玖冲过去拉开床幔,全是树藤。打开柜子,柜子已经被树藤包裹住,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打不开。
白玖崩溃了,在屋中疯狂地寻找,双手慌乱地翻找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嘴里不停念叨着“娘亲,你在哪儿”。可屋内除了浮尘和干枯的树藤,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转身,冲着司徒鸣哭喊,“我娘呢?你把我娘藏到哪儿去了?”
司徒鸣沉默了一会儿,才指着地上的树藤开口,“这就是你娘。”
“你胡说。”白玖声嘶力竭地反驳。
“我没有胡说。”
“我娘才不是妖怪。”白玖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嘶吼。
“妖怪又怎么了?”离仑不屑的看了眼白玖,扭头看向赵远舟,更没好气了,直接消失在了他们眼前。
赵远舟无辜的对着离仑消失的地方耸了耸肩,走出去解释说:“你娘确实不是人,她是半神半妖的血统,是白帝少昊和建木神树的血脉。”
白玖看向司徒鸣,司徒鸣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远舟继续说,“白泽神力和建木神力同源,白泽令的神力通过建木神树炼制的白泽令来施展。白泽令断裂了,你娘自然会受到重创。其实,只要白泽令修复,你娘就可以回来了。”
第215章 大梦归离88
“娘。”白玖抱着树藤哭泣,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无论他躲到哪里,娘亲总能找到他,她的怀抱总是那么温暖,那么安全。而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娘,可娘亲却再也无法回应他。白玖哽咽着,“娘,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白玖擦了擦眼泪,看着司徒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总是这样,总是自以为是。”
司徒鸣愧疚的站在白玖面前,想伸手安慰白玖,又担心他拒绝。“对不起,小玖,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你娘他不是人族,对不起。”
卓翼宸不认同司徒鸣的话,“无论如何,白玖都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他虽年少,但他远比同龄的孩子成熟,我相信,若是当年司徒大人能够如实相告,以白玖的聪慧和通透,他定会理解的。”
白玖目光灼灼的看着卓翼宸,他的小卓哥果然是最理解他的。
文潇看着这一幕也摇摇头,即使白玖知道了这一切,没有被温宗渝算计,那温宗渝一定还有其他更多的阴谋诡计。
卓翼宸摸着白玖的头,温和的安慰他,“小玖,你长大了,父子之亲、朋友之义,是非利害,都需自行体悟、明辨。知返者智,自新者勇,纵有差错,担责弥补便好。知返即明,未来且长。”
卓翼宸说完,不着痕迹的看了眼赵远舟。
赵远舟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卓翼宸的目光。
英磊走上前,揽着白玖的肩膀,“对呀!小卓大人说的对,罪魁祸首是温宗渝,都是他利用你,都是他的错。”
白玖真的有被安慰到,他只想知道英磊真的听懂了吗?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温宗渝的声音,“你们不是在找我吗?我来了。”
温宗渝带着人包围了司徒鸣家的院子。
温宗渝缓缓走进院子,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赵远舟身上,“这次,你们还逃得掉吗?”
温宗渝手一挥,他带的人全部张弓搭箭,箭端点火。
裴思婧也举起猎影弓,弓弦绷紧,箭尖直指温宗渝。
“住手,师父。”白玖冲到所有人身前,张开双臂挡着身后的人。声音颤抖,神情却异常坚定,“师父,我都知道了,我不会再让你伤害我的朋友了。”
温宗渝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徒儿,既然你还认我这个师父,为报师恩,你就帮我取了朱厌的内丹吧。”
白玖更加靠近赵远舟身前,将他挡在身后,语气坚决地说:“大妖对我很好,我不能在伤害他了。师父,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赵远舟看着白玖护在自己身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以前那个总是被他们护在身后的小白兔,如今也敢挡在他的身前保护他了。
温宗渝厉声质问,“你如今是翅膀硬了,想要恩将仇报吗?别忘了,是我教你的医术,你能有此番成就,都是我栽培的你。”
白玖想起卓翼宸对他说的话,朋友之义,是非利害,需自行体悟、明辨。师父对他有恩,他报恩。但报恩是建立在不能违背本心和道义之上的。
世人所认为的恶,并不一定就是恶,世分殊途,人分两面,是非曲直,他可以分辨。
世人都说朱厌大妖是极恶之妖,可他与赵远舟一同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他明白他是有苦衷的,他并不是世人所认为的那般。面对危险时,他总是看到赵远舟在将他们牢牢护在身后,默默保护着他们,有他在,就很安心。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朋友们,他欺骗伤害了他们,但他也明白,他不能再让他们受到伤害。他承认自己胆小,但他再也不容许别人伤害他的朋友。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师父,我很感激你传授我医术,但是从今以后,我不会在敬重你了。师父,你收手吧!我跟随平远侯和小卓大人他们一起平乱时,我见到了太多的孩子失去父亲娘亲,太多父母失去孩子,而这一切本不该发生的,死去了那么多人,都是因为师父你的私心,是你害死了他们,你才是罪魁祸首。”
第216章 大梦归离89
白玖取出卓翼宸平乱之前送他的匕首,手腕微微颤抖,但他还是咬着牙,将手腕上的云纹刺青一刀一刀地刮去。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滴在地上,也染红了他的衣袖。
“妖族不全是恶妖,可师父,你却让我见识到,人族的私心与恶意,远比妖族的恶行更为可怖。”白玖声音哽咽,却又十分的坚毅。
白玖举着流血的手,回头看向他的朋友们,眼中满是愧疚,“我怕疼,胆子也小,以前,总是你们哄着我,护着我,给我遮风挡雨。”白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温宗渝,“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任由你利用我,去伤害我的朋友。”
赵远舟叹了口气,默默伸出手,妖力涌动,修复着白玖的伤口。
温宗渝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好,既然你铁了心背叛为师,就休怪为师心狠了,你就同他们一起去死吧!”
他已没有那么多耐心再等,抬手施令,四周的弓箭手纷纷放箭。
卓翼宸迅速冲到最前方,挥剑引来水流熄灭箭矢上的火焰,同时将箭矢击落,左臂张开光盾,护住身后众人。
赵远舟也撑开纸伞,伞面朝外,护住身后的文潇。
温宗渝见此,眼神狠辣,抬手掐诀,拔出他的侍卫颈后银针,那些侍卫瞬间变成妖化人,浑身妖气涌动,张牙舞爪的向着他们扑去。
裴思婧用弓挡去飞来的箭矢,朝着对面的人射去一箭,对方竟毫发无损。
她倒吸一口凉气:“妖化人!”
赵远舟抬手施咒,试图破解妖化人的攻势,但对方依旧不为所动。
这些妖化人仿佛失去了痛觉,力量源源不断,如同行尸走肉般扑来。
卓翼宸从腰后取出一支信号烟花点燃。
卓翼宸眯了眯眼,冷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温宗渝,你就没发现我身边少了人吗?”
温宗渝却毫不在意,反而得意地笑道,“卓大人,这些凡人士兵再多又有何用,能奈我几何?温某此次所为,并非针对大人,大人若想离去,我等绝不阻拦,但其他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音刚落,温宗渝张弓搭箭,一箭直射文潇,赵远舟直接准备伸手接箭,比他更快的是一根树藤瞬间从地板下冒出来将箭挡下。
赵远舟微微侧目,目光扫向一侧的花木丛。离仑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他察觉到赵远舟的目光后,立刻收敛了愤怒,重新摆出一副漫不经心、高傲的模样。
温宗渝怒不可遏,冲着离仑大喊:“离仑,你又坏我好事!”
回答温宗渝的是地面四处钻出来的树藤,不停的缠绕,击退妖化人。
就在此时,渊明带着士兵悄然包围了此处。
“这是天都城外,且容不得你等放肆。”
温宗渝见大势已去,趁着场面混乱,伸手取出一个药包,将其点燃。烟雾弥漫间,他趁乱溜走。
卓翼宸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那原本灰蓝色的瞳孔已变成深邃的冰蓝色,仿佛被一层薄冰覆盖。他剑身微微一划,旁边河流的水瞬间卷起水幕,水凝成剑,环绕在卓翼宸周身,随他意念,水剑化作冰剑,朝妖化人攻去。
众人刚刚击杀完妖化人,赵远舟却突然感到浑身无力,妖法也使不出来,意识也开始恍惚,身体不受控制。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他快看不清眼前的人影,更听不清他们对自己喊着什么。
白玖心里一沉,“烟雾有问题,这烟雾会封住大妖的触感。”
卓翼宸抬手挥剑,将燃烧着药材的铜盆掀翻,引了一股水流将其浇灭。
赵远舟眼前一黑,轰然倒地,身后的文潇赶紧扶住他。
他身上的珠子突然迸发出强烈的淡青色和金色相间的光芒,与赵远舟身上黑红色的戾气相互对抗。
裴思婧突然朝着远处一棵大树射箭,“温宗渝在那儿。”
裴思婧和卓翼宸领着人过去时,温宗渝早已没有踪影。
第217章 大梦归离90
卓翼宸归来,瞧见满院子士兵手握在剑上,警惕的看着赵远舟。
卓翼宸面色一沉,拨开围着赵远舟的士兵,大步走到他身旁,单膝跪地,施法查看那颗珠子,发现珠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纹
卓翼宸微微蹙眉,掐诀将珠子缓缓融入赵远舟眉心。紧接着,他从荷包取出一块玉佩,捏碎,把玉石粉末撒到赵远舟的水壶中,轻轻晃动,直至粉末完全融于水中。
随后,他伸手直接将赵远舟从文潇怀中拽了过来,让其靠在自己腿上,毫不犹豫地捏开赵远舟的嘴,将水一股脑地给他灌了下去。
文潇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此刻卓翼宸周身散发的气势实在太过骇人,想着赵远舟反正也死不了,还是算了吧。
文潇深吸一口气,笑着站起身来,亲昵地挽着裴思婧的胳膊,一同在旁看戏。
赵远舟被水猛地一呛,剧烈咳嗽着,狼狈地从昏迷中惊醒。卓翼宸见他转醒,没有丝毫犹豫,冷着脸直接站起身。赵远舟毫无防备,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到地上。
“卓小宸,你谋杀啊!”赵远舟揉着脑袋,委委屈屈的一边小声嘟囔,一边伸手捡起地上的水壶,动作利落地挂在腰间。他抬眼望向卓翼宸,只一眼,便从对方冷硬的神色中洞悉了缘由。
此刻,院子里到处都是士兵,在这样众目睽睽的情况下,他们看着他差点戾气失控,就算卓翼宸有心遮掩、也是无济于事。
赵远舟有些颓然的看了眼文潇,看着卓翼宸洒脱的笑着,“小卓大人,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你还记得你发下的誓言吗?”
卓翼宸看了眼院子里的士兵,压低了声音,冷喝道:“闭嘴。”
话音刚落,卓翼宸却突然转过身,一改方才的冷峻,神色温和地看向白玖,轻声问道:“你们还记得灵犀山庄的机柏树吗?”
卓翼宸一说,英磊便想起来灵犀山庄那棵机柏早已枯萎,白玖不小心将血抹到机柏树上,那树竟然长出了新的枝桠,从而复生。
文潇心中也燃起了希望。
赵远舟拍拍白玖的肩膀,“靠你了,小孩儿。”
“能帮到大家,我很开心。”白玖眉眼弯弯,进了他母亲的屋子,毫不犹豫地划破手指,将血滴到面前的树藤上。众人屏气敛息,目不转睛地盯着树藤。转瞬之间,嫩绿的新枝从树藤上缓缓冒出,一点点舒展、生长。
“好像……”英磊挠了挠头,脸上带着一丝疑惑,“我记得修复白泽令的神木,得要三百年树龄以上的才行吧?”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心中刚燃起的希望。
文潇突然想起上古神器日晷,启动后带人进入回忆之境,境中次元混沌,时空止息,人间沧海桑田,境中一成不改。
“日晷,日晷可以,可是日晷在乘黄案时被毁了。”
赵远舟笑道:“日晷可是离仑的宝贝,他才不会把真的借给乘黄,乘黄这好惨一妖,活了十几万年,被离仑给骗的团团转,真是白活了那么大年纪,可怜呐!”
说着,他转头看向刚刚离仑停留过的花丛,问道:“离仑人呢?跑哪儿去了?”
英磊回答:“早就走了,我刚刚还看见他吐血了,不过,他如今怎么这般虚弱了,我记得我爷爷说过离仑和大妖你是一样厉害的。”
赵远舟闻言,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悲寂落寞。
他强扯出一抹笑,“小卓大人,帮我把这封信带给郡主,请她帮我个忙,报酬可能我没办法付了,拜托了。我就不去缉妖司了,我在桃园小院等你来找我。”话音落下,他没有再看众人一眼,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朝院子外走去。
第218章 大梦归离91
温辞对离仑的突然到来并不感到意外,她从容地走到他对面,优雅地坐下,目光落在傲因身上,轻声对离仑说道:“她是你的朋友。”
傲因显得有些拘谨,身体僵硬地站在离仑身后,听到温辞的话,急忙解释道:“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初是大人救我脱离了牢笼。”
离仑侧过头,看向傲因,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郑重其事地说道:“是朋友。”
听到离仑的话,傲因开心了一瞬,一瞬过后,神色反而更加的落寞。
温辞见状,微微垂下眼帘,抬手为傲因倒了一杯茶,“坐下说话吧。”
离仑斜倚在榻上,姿态慵懒的支着下巴,微微阖眸,任由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好不惬意。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告诉了你许多关于人族的节日。如今辜月将尽,季冬将至,天都将会非常热闹,不如留下来体验一下人族的节日,如何?”
离仑看了看低着头沉默的傲因,又看向院中的那棵参天古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就当你答应了。”温辞一锤定音。
远处,一名侍女在门口扬声禀告:“启禀郡主,小侯爷前来请安!”
温辞闻言,轻轻颔首,以示应允。
未过多时,阿淮领着侍从走了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朗声说道:“见过母亲,母亲日安。听闻母亲正在招待贵客,晏淮特来拜见,还望未扰了母亲与贵客的清谈。”
温辞抬手为他介绍两人。
阿淮闻言,立刻恭敬地向两人行礼,“卓晏淮见过离仑大人,傲因大人,两位大人安好。”
“今儿怎么出宫了?”
阿淮一边有条不紊地将一道道精致的点心摆上桌子,一边笑着回答:“是曾外祖父让儿子回来的。儿子回府路上,瞧见这几家铺子的点心模样精巧,便想着带回来给阿娘尝尝。”
说罢,他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离仑大人,傲因大人,也请二位品尝。”
离仑捻了一块糕点,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不尝尝吗?”
离仑轻咬一口,微微皱眉,直言道:“不甜。”随后,他动作自然地将咬过的糕点放回面前的小碟子里。
温辞见状,不禁莞尔一笑,耐心解释道:“我向来不喜欢吃太过甜腻的东西,阿淮应该是嘱咐店家少放了糖的。”
离仑听后,抬眸看向温辞,神色里添了几分认真,“我记得你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些甜的便能让人开心起来。”
阿淮取出自己的荷包,将荷包中仅有的两颗糖取出来递给离仑。
离仑看了眼糖,他其实并不是想吃糖,只是想到赵远舟心里不舒服,看到他处处护着白泽神女更是难受。
“你自己吃吧,我还不至于和个孩子抢东西吃。”
阿淮将糖放到离仑手中,还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离仑大人,我一天只能得两颗糖吃。今天,若是你吃了糖可以使你开心,也是这糖的荣幸。”
离仑听到这话,心情确实好多了,也想着逗逗这人族幼崽,“可真会说话,之前,我还以为你们冰夷族,都是卓翼宸那般的。”
阿淮听到他小叔叔的名字,立刻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向离仑。
“听说,小叔叔今天调兵去城外了。”
“他去抓温宗渝了,不过没捉到。”离仑看向阿淮,挑了挑眉,“不过,我在现场。”
离仑说完,便身子微微前倾,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眼睛紧紧盯着阿淮,嘴角噙着一抹笑,等着阿淮问他事情经过。
哪知道阿淮不知是不是没有理解离仑的暗示,毫不吝啬的夸奖道,“大妖果然神通广大,千里犹如一瞬。”
离仑看着阿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旁的温辞,听到这话,忍不住轻轻晃动手中的团扇,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半边脸,眉眼弯弯,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就在气氛有些微妙的时候,远处有个侍女不远处禀告:“二公子回来了。”
“阿娘,我去迎一迎小叔叔。”
阿淮立刻站起身来,动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告退,“阿娘,离仑大人,傲因大人,阿淮告退。”
第219章 大梦归离92
离仑看着阿淮离去的背影,感叹到,“是个有趣的孩子。人族还真是得天地钟爱,明明很是弱小,却总能给人别样的惊喜,真让人羡慕。”
温辞轻轻放下手中的团扇,嘴角依旧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人,神,妖,三族之中,人族力量最为薄弱。神妖二族,可移山倒海,改天换地。可人族不一样,人族弱小,只能想尽一切办法艰难求存,可想要活下去又何其艰难。”
自卓翼宸回了卓府,便直接去了祠堂。祠堂里烛火明暗,卓翼宸迈进门去,跪在蒲团上。
深蓝色的衣摆逶迤于青砖,云光剑放在身侧,他的脸隐在屋内暗角的阴影中。
阿淮寻到卓翼宸之后,悄悄的跟着他一起,跪在相邻的蒲团上。
直到金乌西落,卓翼宸才回过神来,看到旁边的小侄子早已经在偷偷的揉膝盖。
阿淮耳尖泛起红晕,慌乱地想要缩回正在揉膝盖的手,却被裹进带着清香的怀抱。
卓翼宸看的心中酸软,摸了摸阿淮的头,声音略带沙哑地说道:“跪了这么久,膝盖疼坏了吧。”说着,让他坐在蒲团上,靠在自己怀里,轻柔地给他揉着膝盖。
“你怎么也来祠堂了?”
阿淮仰起头,认真的说道,“小叔叔不开心,我想过来陪陪你。”
听到这话,卓翼宸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将阿淮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微微颤抖:“嗯,小叔叔想哥哥和父亲了,很想很想。”
阿淮像是个小大人一般,一下一下地拍着卓翼宸的背,认真保证道:“阿淮最喜欢小叔叔了,会一直一直陪着小叔叔的,我保证。”
听到这话,卓翼宸手顿了一下,看着阿淮的小脸,心里全是歉疚,他不能给他作出任何保证。
“好,小叔叔记下了。”卓翼宸扶起来阿淮,“那现在,咱们的小阿淮饿了吗?”
卓翼宸话音未落,阿淮腹中传来响亮的咕噜声。阿淮的脸顿时就红了起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捂肚子还是先捂脸。
卓翼宸看着阿淮可爱的模样,只觉得心都被填满了。他温柔地拉起阿淮的手,往祠堂外走去,自责道:“都是小叔叔的错,饿到阿淮了。”
走出祠堂,卓翼宸抬起头,就见温辞静静地立在回廊下。藕荷色裙裾被夜风掀起涟漪,温柔笑着看着他们。
卓翼宸拉着阿淮快步走过去。
温辞蹲下身子,温柔地摸了摸阿淮的头,笑着问道:“饿了吧,咱们去用膳吧,今天都是你们喜欢吃的。”
阿淮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的羞涩瞬间被期待所取代,拉着温辞和卓翼宸的手,蹦蹦跳跳地朝着膳厅走去。
卓翼宸心中柔软,无论如何,他的背后都有家人等候,总有一盏属于他的灯火,他已经很幸运了。
用过晚膳,卓翼宸从袖中取出朱厌写的信,递给温辞。温辞展开信笺,细细看完,转手递回,说道:“你也看看。”
卓翼宸接过,目光扫过信上的字迹,“不烬木,古籍中记载‘南荒外有火山,其中生不尽之木,昼夜火燃,得暴风不猛,猛雨不灭。’要找熄灭它的办法,谈何容易。”
温辞神色忧虑,“你觉得赵远舟这是何意?这封信,倒像封绝笔。”
卓翼宸揉着额头,“赵远舟曾提过,他不慎吸收了不烬木。至于他和离仑,关系复杂,难以说清。”
温辞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问起上午的事情。卓翼宸细细将其说了。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归鸟的鸣叫声才堪堪唤回神。
卓翼宸突然开口,“或许女娲大神早就预见了冰夷族的命运,才留下那些东西。”
温辞听到这句话,手中突然脱手,茶水撒了出去,她稳了稳心神,问道:“所以,你决定好了?”
“嗯。”卓翼宸语气笃定。
“你要知道,这很难。”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无论你做何决定,我想,你哥哥若在,定会支持你,我也没理由阻拦。只是,若你后悔了,随时都可以回头。我希望你可以自私一些,你明白吗?”
卓翼宸眉眼带笑,点头应道,“好。”
温辞朝青禾微微抬手,青禾心领神会,转身出去,很快提来一个食盒,还搭着一件披风。
温辞将东西递向卓翼宸,“我知道你担心她,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去看看她吧,或许……我是希望你反悔的。”
第220章 大梦归离93
暮色沉沉,藏卷馆内一片静谧,唯有烛火轻轻摇曳,晕染出暖黄光晕。卓翼宸携着食盒和披风来到了藏卷馆。
馆内,文潇面前各种藏书垒得很高。文潇坐在其中,正专心致志地翻阅各种藏书,身形显得格外单薄。她全神贯注地翻阅着手中古籍,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双眼布满血丝,可她似乎浑然不觉。
卓翼宸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给文潇轻轻披上披风。
打开食盒,里面是几道清淡的菜,和一碗药膳。
他低声地劝道:“你今天一天基本上都没吃东西,我带了几样清淡的菜,还有粥,你趁热吃几口。”
卓翼宸将药膳盛出递给文潇,文潇下意识接过,那碗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她却只是愣愣地盯着碗里不断升腾的热气发呆。
不过一会儿时间,眼泪就朦胧了双眼,卓翼宸慌张的用帕子给她拭泪。
卓翼宸也不说话,就陪着文潇安静的坐着。
此时藏卷馆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伸手将放着菜的桌子往文潇面前挪了挪,从食盒里拿出一双干净的筷子为她布菜。
“吃吧,一会儿就凉了。”
文潇这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些哽咽和沙哑:“我听说了。”
“什么?”
文潇拿起勺子,在粥里搅了搅,试探着开口,“小卓,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文潇话到嘴边,瞬间意识到,自己即将提出的要求是何等荒谬,她想说的这话也可笑,更可笑的是,她竟还打算向小卓倾诉,全然忘了小卓与赵远舟之间,横亘着杀父弑兄之仇。她可真是厚颜无耻啊!
无论站在丞相的命令或本身的立场,还是从苍生大局考量,她都清楚,他都没有资格阻拦小卓的。
卓翼宸知道她想说什么,干脆就替她说了,“你在担心,担心我会杀了赵远舟。”
“担心也没用,我知道你会的。”
“快了。”卓翼宸微微仰头,神色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那颗珠子已有裂痕,我强行将它打进赵远舟眉间,也不清楚还能撑多久。”
文潇的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握住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如果到了最后,他戾气失控,他自己也无法控制,我会杀了他的。”
文潇听到卓翼宸的话,脑海中乱作一团,手中的碗不受控制地一偏,温热的粥洒了出来,在桌面上肆意流淌。
她猛地回过神,匆忙放下碗,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擦拭,可那粥渍像是故意和她作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着急。
“好了,文潇。”卓翼宸抓住她颤抖的双手,“干净了。”
“干净了吗?”文潇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桌面,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向下滚落。
“脸上还未干净。”卓翼宸细细的帮文潇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文潇抽泣着,“小卓,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可以像历代神女一样,内心坚定的守护苍生,到现在我才知道,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像她们一样,以苍生为重,我果然不配做神女。我到了这一刻我还在侥幸,还在想或许呢?我还想救他。这苍生太重,为什么要有这许多的灾难啊?”
“放心吧,文潇,会有办法的,相信我,别哭了。”卓翼宸再次拿起手帕,一下又一下,温柔地为她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
第221章 大梦归离94
他微微直起身子,轻声叹息,“文潇,我随着师父去平乱,我看到了妖族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将百姓活生生的吃掉。我还看到两只妖怪打架,小镇在刹那间沦为一片废墟。那些原本充满烟火气的街道、热闹的集市,瞬间化作乌有,只留下残垣断壁和百姓的声声哀嚎。更有甚者,妖族将人族百姓如牲畜般圈养起来,肆意取乐、残忍虐杀。”
“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有什么错呢?这样的场景太多太多……每每一闭上眼,我的眼前全是那些血腥,无助的场面,我当时特别的恨我自己,恨自己不够强大,若是我再强大一点就好了。”
卓翼宸缓缓将手帕放到桌上,挺直脊背站起身,背对着文潇,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坚毅,“我会像哥哥和父亲一样,以凡人之躯,对抗恶妖,守护这苍生。”
他自己明白,赵远舟不是恶妖,他亦是苍生。他想求一个周全,但愿他的所行所为,不负苍生,亦不违本心道义。
文潇看着卓翼宸远去的背影,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求这时间过得慢些,再慢些。
?
天色暗沉,月影潜伏。
傲英跌跌撞撞地走进温辞所在的小院,“扑通”一声重重跪在温辞面前,“郡主殿下,听闻人族皇室和各氏族藏有大量典籍和珍贵药材神器。如今大人生命将尽,求你救救大人,只要有一丝希望,哪怕赴汤蹈火,哪怕用我这条命去换,我也绝无二话!”
天色愈发暗沉,屋内的气氛也随之凝重起来。
温辞微微抬手示意,青禾心领神会,快步上前扶起傲因。
温辞虽心中已有隐隐猜测,却仍不能确定,遂直接问道:“离仑他究竟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重伤?”
傲英眼眶泛红,“当年,大人为了救下我们这些被囚禁起来的小妖,一时失手打死了凡人,因此和朱厌起了冲突,朱厌用带着不烬木火焰的法术打向大人。大人本是槐木之身,天生最怕烈火灼烧。那不烬木之火,世间难寻熄灭之法,自此以后,大人便日日忍受着火焰灼烧的剧痛,生不如死。”
话落,傲因猛地伏地叩首,声音颤抖:“大人失手打死凡人,若需偿命,就用我的命来抵!郡主殿下,哪怕能借到几本关于破解这火焰之法的书,也算是好的。”
温辞站起身,扶起傲英,“我去看看离仑。”
温辞直接走进了离仑的屋子,将手上的信封放在桌上,“怎么样?凡人的生活如何?”
离仑慵懒地歪在软榻之上,一袭精致的黑衣随意散落。听到温辞的询问,他缓缓垂下眸子,长睫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无趣。”
温辞微微侧身,手中轻轻摆弄着衣角,语调不疾不徐,“明日就是冰月了,天都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了,我今日闲时看书,有一段记载也与十二月有关。”
这话成功引起了离仑的注意。
离仑原本微阖的眼睛缓缓睁开,看向温辞的目光有几分探究。
“书中记载,‘南荒外有火山,其中生不尽之木,昼夜火燃,得暴风不猛,猛雨不灭。’且有‘四月生火,十二月火灭’的特点。”温辞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离仑的反应。
只见离仑原本随意垂落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微微泛白。然而他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反问:“那又如何?”
第222章 大梦归离95
温辞不紧不慢地举起手中的信,“今日赵远舟托小宸给我带了封信,想请我帮个忙。我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想着离仑你是大荒如今最厉害的大妖,便来问问,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听到“赵远舟”三个字,离仑的神情开始严肃起来,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消失不见。
“哦?”离仑轻轻勾勾手指,信就到了他手中。“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温辞自顾自的说着他所知道的解决方法,“‘润万物者莫润乎水。’想要熄灭这不烬木之火,终究还是得寻找极阴之物。只是这极阴之物,实在是世间罕有,找寻起来谈何容易。传闻大荒之中,有两样至阴之物,一是弱水,二是玄冰。”
她微微停顿,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扉,让微凉的晚风吹进屋内,随后转身继续说道:“弱水,其力可沉溺万物,莫说是凡火,即便是神火,也能被其浇灭。古籍中记载‘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而玄冰,能冻结万物,内里蕴含着天地至寒之气,一旦触及火焰,便能直捣本源,将其冻结。传说,共工战败后,周身散发的狂暴水灵之力,这水灵之力便是被女娲娘娘以玄冰封印,才避免了一场洪水泛滥的灾祸。
“可这两件宝物,莫说是获取,即便是亲眼得见,对常人来说都是一种奢望,大多也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罢了。”说完,温辞目光灼灼地看向离仑,等待着他的回应。
“不错。”离仑微微颔首。
温辞见状,又接着补充道:“当然,若是上古水属性的大妖,或者是神族现世,以其强大的力量,或许都能压制这不烬木之火。还有司掌火焰的祝融,以他对火焰的掌控之力,除去这不烬木之火,想来也并非难事。”
离仑听闻,嘴角微微上扬,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声音嘲讽,“可惜啊,上古大妖中仅存的血脉,如今却成了凡人。”
温辞认真的点点头,似是没听到他这句话,低头理了理袖子,自顾的说着,“嗯,看来明日我还得去宫里的藏书阁再仔细查查,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办法。”
温辞刚走,卓翼宸又来拜访离仑。
温辞刚走不久,卓翼宸便登门拜访。离仑依旧歪在榻上,见卓翼宸进来,不禁笑道:“今天我这儿倒是热闹得很,有什么话,直说吧!”
离仑斜倚在榻上,饶有兴趣的看着卓翼宸。
卓翼宸微微有些拘谨,在离仑对面坐下,“离仑大人,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是为了修复白泽令,想借您的日晷一用。”
“哦,不借。”
卓翼宸并未气馁,直视着离仑的眼睛,诚恳地说道:“只要您能将宝物借我一用,无论您有什么要求,我们定当竭尽全力去做到。”
“好啊!”
离仑眼中闪过一丝阴郁,嘴角漾起一抹疯狂的笑,“那你去把白泽神女给杀了,我就借给你。”话音落下,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
第223章 大梦归离96
卓翼宸猛地站起身来,怒视着离仑,“不可能!除了这件事,其他事都可以商量。”
离仑皱眉,嗤笑道,“白泽神女到底有什么好,不过是个自视甚高、实则一无所长的凡人罢了,值得你们这般费尽心思地维护?”
“文潇很好,她……”
离仑一听到“文潇”这两个字,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手上不自觉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茶杯竟在他掌心化为了细碎的粉末。
“我没兴趣听她对你们而言到底有多好。”
说完这句话,离仑看似恢复了些许冷静,却好像陷入了一种更为疯狂的状态。
卓翼宸犹豫片刻后,又说道:“只要不违背道德公理,其他事情,您尽管吩咐。”
离仑似笑非笑的看着卓翼宸,目光在他腰间的云光剑上短暂停留,随后笑意瞬间从眼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我要你去杀了赵远舟。”
“抱歉,我做不到。”卓翼宸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离仑微微一怔,显然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
“他是妖啊!朱厌曾经可是杀了你父兄的妖,你不恨他吗?血海深仇就这样放下了。”
卓翼宸深蓝色的眼睛里涌起泪水,“伤人者是他体内难以控制的戾气,他也是受害者。我不能原谅他,我也没办法杀他。他是大妖,我一个凡人又怎么杀的了他。”
卓翼宸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接着缓缓说道:“离仑大人,您当真想要杀朱厌吗?可我在您眼中,从未见过丝毫杀意,反而看到了怀念。您到底在怀念什么呢?”
离仑看着卓翼宸顿了一瞬,讽笑道,“你和赵远舟还真是一样的懦弱。”
卓翼宸摇摇头,“这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非善即恶。以离仑大人您这般高深的妖力,自然无惧他人的看法,心中也没有太多的顾忌,想要以一力破万法,倒也可行。但,离仑大人,您当真能做到万事都心无顾忌吗?”
说完,卓翼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准备离开。
离仑沉默。
“天色已晚,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卓翼宸微微欠身,朝离仑拱了拱手,随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夜幕沉沉,月华似练,为小院轻笼一层银纱,如梦似幻。
赵远舟潜入离仑所住的小院,站在雕花大门之外,踌躇不前,犹豫了许久。
赵远舟缓缓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在清淡如水的月光下,正对门口的位置,一团黑影突兀地出现。还没等他来得及施展法术点亮烛火,屋内的烛火就已经亮了起来。
离仑慵懒地靠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头,姿态闲散又高傲。看着门口的赵远舟,嘲讽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放着好好的妖不当,改做鬼了?”
“离仑,你总得让我进去说话吧,就这么让我站在门口?”赵远舟脸上挤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容,试图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离仑抬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赵远舟赶紧抿起一抹假笑,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忙不迭地说道:“好好好,就在这说,就在这说。”
赵远舟说完,离仑手指轻轻一动,施展法术,瞬间回到了厅内上首的位置。
“进来。”
“好嘞。”赵远舟应了一声,忙走进屋内,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
赵远舟正了神色,目光紧紧的看着离仑的眼睛,“你有什么条件?”
第224章 大梦归离97
离仑看着赵远舟这副模样,心中先是涌起一股无名火,觉得他这故作正经的样子十分可笑,紧接着又被他这句直截了当的话给直接气笑了。
“我可以借给你,但是……”
离仑漫不经心的敲了敲桌面,破损的拨浪鼓出现在桌面上,歪头看着赵远舟笑笑,“拿这个来换。”
“你什么时候将他修好,我什么时候借你日晷,时间由你说了算。”
赵远舟心里明白,离仑说的可不仅仅是这一个的拨浪鼓。
他无法割舍和离仑之间的情谊,但也无法认同离仑与他不同的想法,这是他们之间分歧的最大原因。
赵远舟看着离仑已经阖上的双眼,只好默默拿起拨浪鼓,离开小院。
刚走出小院,赵远舟便见到了一个熟人,脸上瞬间扬起笑容,热情地打起招呼,“哟,是渊明小侍卫啊,好久不见。”
渊明一本正经的行礼,“见过赵先生。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送先生出城。”
“你家公子呢!消息可真够灵通的。”
渊明微微欠身,解释道:“赵先生,这里是卓府,是公子命人调走的守卫。”不然,你还能好好待在这里。
“好吧,我还想去看……”赵远舟说着转身就准备朝着缉妖司的方向走。
渊明笑笑,拉着赵远舟向另外一边走,笃定道:“不,赵先生,你不想。”
赵远舟一听,二话不说,甩开渊明的手,转身拔腿就朝着缉妖司的方向跑去。
渊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猛地一把抓住赵远舟的胳膊,“得罪了,赵先生。我接到的命令是务必送您出城。”
“小渊明啊!这做人,得懂得变通,你可别学你家公子,太过古板了。”
“我家公子才不古板,是先生过于达观。”
渊明拽紧了赵远舟的衣袖,向着城门的方向拉,“赵先生,您也知道卑职是人,卑职和你不一样,你法力高深,不休息没事,卑职不睡觉真的会猝死的,劳烦您稍微体谅体谅卑职。”
就在赵远舟还准备开口争辩的时候,卓翼宸恰好从卓府大门口走了出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你们在干什么?”
渊明赶紧松开赵远舟,拱手行礼。
“赵远舟,你又在胡闹些什么?赶紧出城。”
“我就去见见文潇,之后马上出城。绝不耽误渊明休息。”
卓逸宸蹙眉看着赵远舟,责备道:“荒唐,你也不看看如今什么时辰了。你可知,男女有别。”
“这大晚上的,谁放的信鸽。”赵远舟试图转移话题。
卓翼宸听到这话,顺着赵远舟所指的方向,看到天边有一只信鸽快速掠过。他快步走下台阶,抽出剑,凌空挥向天空,不远处掉下一只信鸽。
赵远舟看着远处的信鸽,摇摇头,“残暴,真是残暴。”
“是,你不残忍,你赵远舟最善良。他不留下,你就要留下了。天都之内,卧虎藏龙,他们只是杀不死你,不是抓不住你。他们现在不来抓你,你以为是为什么?”
赵远舟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因为上边那位没有明确发话,又心有顾忌,所以他才会在大晚上的来找离仑。
他捂着嘴退到渊明身后,生气的小卓大人他也不敢惹。
“行了,你们出城吧!”卓翼宸说完大步进了府内。
赵远舟看着掉下来的信鸽叹了口气,唉,好像给小卓大人添麻烦了。不过,小卓大人就能者多劳吧!这点小事,卓大人一定可以解决的。
渊明快步上前,捡起信鸽,一本正经的对赵远舟说:“赵先生,我们快出城吧,这鸽子先生回去还可以炖个鸽子汤补补,免得浪费。”
赵远舟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地看着前面的渊明,果然,人不可貌相。
“你可知,这是你们朝廷养的信鸽?”
“可他死了呀!”
第225章 大梦归离98
隔日一早,丞相在早早的在宫门口等着等候。当卓翼宸的身影逐渐清晰时,丞相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要上前说些什么,但脚步却顿住了,最终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卓翼宸走近。
卓翼宸远远望见丞相,心中一紧,立即加快脚步,恭敬地行了一礼。
丞相走近亲手扶起他,“卓大人,昨日天都城外的变故,还有昨夜发生之事,我都已有所耳闻。还望卓统领以天下苍生为念,诛杀赵远舟。”
话音未落,丞相缓缓俯下身,郑重地向卓翼宸行了一礼。
卓翼宸见状,心中一凛,赶忙还礼。他深知,丞相这一礼,实则是在逼他尽快采取行动。
“丞相大人,”卓翼宸沉声道,“我今日入宫,正是为此事而来。”
丞相追问道:“那卓大人何时动手诛妖?”
“大人应当明白,承载戾气之妖,杀之不绝。即便诛杀了赵远舟,天地之间仍会诞生第二个承载戾气的大妖。到那时,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丞相闻言,长叹一声,神情中透出深深的无奈与疲惫。他的肩膀微微下垂,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低声说道:“本官明白卓大人的顾虑,但……苍生为重,还请卓大人三思啊。”
卓翼宸的神色愈发恭敬,再次朝着丞相深深行礼,言辞恳切:“谨听丞相教诲,不敢忘怀。”
目送丞相离去的背影,卓翼宸深深呼出一口气,心中的愁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宫门守卫换防的脚步声将他拉回现实。他定了定神,转身递上令牌,大步踏入宫门。
刚入宫不久,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少年拦住了他的去路。少年眉目俊朗,身姿挺拔,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气质温润如玉,风姿卓绝。
卓翼宸微微一笑,亲昵的走上前行礼,“祁安师兄。”
温祁安是平远侯族中子弟,按辈分是平远侯的堂侄。他自幼天赋卓绝,被平远侯收为弟子,悉心教导。
平远侯不仅传授他文才武艺、琴棋书画,还教他为人处世之道、官场世俗之理,以及黎庶百姓的辛劳疾苦。多年来,他一直尽心尽力地帮助平远侯打理平远侯府,跟随平远侯征战沙场,处理侯府庶务。
温祁安十五岁便踏入朝堂,凭借着出众的文韬武略和为人处世,备受陛下信任。他也是平远侯内定的下一任家主,也是下一辈各氏族的领头人,在年轻一代中威望极高。
温祁安笑道,“师父知道你今天会进宫,特意让我来给你带句话。他说,他早就猜到了你的决定,若是你后悔了,他来兜底。”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眼中却满是关切:“还有师兄们在呢!就像以前那样,你和辞儿闯祸了,哪一次不是师兄来善后?怕什么?再说,还有师父呢!”
温祁安贴近卓翼宸,压低声音道:“师父最近闲得很,什么事都推给我,我都快忙死了,还是赶紧给他找点事干。”
卓翼宸闻言,心中一暖,乖巧点头:“好。”
温祁安接着笑着说:“既然已经决定了,就去藏书阁吧,然后再去大荒,去冰夷族禁地崎卷洞,在去冰夷族禁地之前,你都有反悔的权利。”
卓翼宸来到藏书阁时,只见温辞早已在那里,桌上堆满了翻开的古籍。
“来了。”温辞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将手中的书放在桌上。
“师兄让我来这里。”
温辞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的书:“那你要看看这本书吗?”
卓翼宸接过书,缓缓翻开书页。
温辞缓缓说道:“这本书中记载了上古时期,人族,神族,妖族,共处一片大陆。人族最是弱小,神族最强大,有移山倒海之能,统治着这片大陆。上古神战过后,颛顼帝深感因为神族总是插手人族妖族之事,而导致人妖二族失序。于是将神,人,妖三族分而治之,各界不许随意插手其他族之事,神族通过建木神树居于上界,妖族居于大荒,人族居于凡间,三族间立下约定,互不干扰。”
第226章 大梦归离99
卓翼宸合上书,“据说冰夷曾追随颛顼帝南征北战,因而被后世尊称为天下战神。”
温辞在一旁接过话茬,“可实际上,第一位跟随颛顼帝征战的上古大妖乃是应龙。冰夷是后来应应龙之邀,才来帮助颛顼帝的。”
这些还是上次温辞前往昆仑山时,从英招和烛龙那听说的。时过境迁,如今人族对这段历史的演绎,早已衍生出几十甚至上百个版本。
在民间的传闻里,冰夷和应龙的形象千变万化,是敌是友、是好是坏、是男是女,只要你能想到,在那些街头巷尾流传的话本子中都能找到对应的版本。
卓府。
文潇深知离仑妖力高强,且向来对自己厌恶至极。但离仑手中持有神器日晷,事关重大,哪怕彼此嫌隙极深,她也绝不能对此视而不见。于是,文潇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前往卓府求见离仑。
甫一见到离仑,文潇便省去了所有客套。她们二人之间,早已势同水火,客套话不过是多余。
文潇单刀直入,言辞恳切:“离仑,为修复白泽令,拯救大荒于危难,我们急需借你的日晷一用。”
离仑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凭什么?你白泽神女神通广大,想来不借用我这妖物的东西,也能想出法子。”
“可如今唯有你的日晷能够……”文潇急切地解释。
离仑却不耐烦地打断她:“不借,你可以滚了。”
文潇心急如焚,仍不死心:“离仑,你难道忘了与赵远舟一同守护大荒的约定?如今白泽令已毁,大荒危在旦夕,生灵即将惨遭涂炭,你当真如此狠心,要坐视不管吗?”
离仑闻言,身形微微一滞,随即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如刀般直直地看向文潇:“你竟还知晓我和朱厌的约定,是赵远舟告诉你的吧。”
文潇一时愣住,她满心忧思大荒的安危,向离仑陈明利害,没想到离仑却只在意和赵远舟的约定,还怀疑是赵远舟告知自己的。
短暂的惊愕后,文潇神色坦然,平静回应:“我在乘黄日晷的幻境中,目睹了你们的过往。既然曾经情谊那般深厚,为何如今却形同陌路,甚至反目成仇?”
离仑听到这话,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与朱厌相处的往昔,嘴角下意识地上扬,可目光触及文潇的瞬间,眼神又陡然变得阴郁冰冷。
“深情厚谊?”离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至极的冷笑,“你嘴里的深情厚谊,说到底,不过是赵远舟仗着他那一身强大妖力护着你罢了。少把‘朋友’二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什么都不会的废物,也配和他做朋友?凭什么能站在他身旁?”
文潇静静地看着此刻几近癫狂的离仑,内心竟出奇地平静,嘴角缓缓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可事实就是,我有许多真心相待的好朋友,赵远舟更是其中之一。”
文潇说完,静静的看着离仑看着离仑的反应。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女子报仇,相机而动。
第227章 大梦归离100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讨厌我,”文潇目光紧紧锁住离仑,丝毫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倒,话锋陡然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但大荒呢?你难道连大荒的死活都不管不顾了吗?你和赵远舟当初可是一同立下誓言,要携手并肩守护大荒。如今,大荒洪水再次泛滥,山岭崩塌,且势头愈发凶猛。一旦大荒沦陷,两界必将陷入生灵涂炭的绝境,到那时,你那槐江谷又怎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离仑闭着双眼,姿态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之上,神色间尽是漠然与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
过了许久,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苍生与我何干?我是曾和朱厌有过守护大荒的约定,可这人族的凡人,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曾经庇护的妖族,在你死后会面临什么?要不要猜猜?”
离仑轻笑一声,无所谓道:“我本就是个将死之妖,到那时早就灰飞烟灭了,哪还顾得上这些。”
“你就忍心让赵远舟也死吗?”
离仑唇一勾,笑中带了些挑衅的意味:“我和他互相陪伴了彼此三万四千年,我们彼此是这个世间最了解对方的人,他的法器就是我送的给他的,我们之间,哪里是你这短短几年可比的。”
说起与赵远舟的过往,离仑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但很快又被冷漠所取代。
他抬起手,轻轻接住透过雕花窗棂洒下的阳光,脸上浮现出一抹久违的温和笑意,像是陷入了美好的回忆:“我们发过誓,同生共死,共经风雨,他理应陪着我。”
可下一秒,他便阴沉着脸,眼神中满是狠厉与厌恶,“而不是和你这个在大荒毫无用处的废物在一起。你身为白泽神女,神通广大,守护大荒本就是你的职责。我不过是个妖力低微的妖怪,哪敢和你这高高在上的白泽神女争抢功劳,你也别拿救世的责任来烦我,滚吧!”
文潇神色平静,手指轻轻抚着衣袖上繁复的花纹,漫不经心地说道:“丞相大人下令,要小卓诛杀赵远舟。若是白泽令能够修复,那赵远舟就不用死了。”说完,文潇挑眉看向离仑。
离仑兴奋的笑着,“你提醒我了,若我要救赵远舟,干脆杀了卓翼宸不就好了,杀了他,赵远舟就不用死了。”
离仑身体前倾,“卓翼宸和赵远舟,你想让谁活着,选择权交给你。白泽神女,你可要好好选啊,千万别选错了。”
文潇毫不畏惧,直直地迎上离仑的视线,“他们谁都不会死,因为死的人只会是你。”
离仑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轻抬手指,刹那间,两根粗壮的树藤从地下破土而出,迅速将文潇紧紧捆住,而后将她高高吊起。
“聒噪。”他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嫌恶。
即便被高高吊起,文潇依旧毫无惧色,甚至还挑衅地笑了笑:“你觉得赵远舟会和你重新和好?我看你是白日做梦,他怎么可能与一个杀人如麻的大妖重归于好?”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何干?白泽神女,你管得太宽了。”
离仑愤怒的瞪向文潇,猛地一挥手,两根藤条用力一甩,将文潇狠狠扔出了小院。
文潇重重地摔在地上,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可那两根藤条却并未善罢甘休,继续向着文潇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卓府侍卫统领沐钧及时赶到,手中长刀一横,将藤条拦了下来,“离仑大人,若是白泽神女死在卓府,我等也不好交代,还请您看在郡主的面上,放文潇姑娘一次。”
“滚。”
“是,那就不打扰离仑大人的清静了。”沐钧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而看向文潇,关切地问道,“文潇姑娘,你可还好?”
文潇忍着痛行礼,勉强行了一礼,“无碍,多谢沐钧大人。”
沐钧看着文潇苍白如纸的脸色,忙为文潇安排了侍女和轿子。
“我已让人请了府医,稍后会去缉妖司为文潇姑娘诊治。”
说罢,他对着文潇郑重地点点头,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第228章 大梦归离101
卓翼宸正准备踏出缉妖司的大门,忽然,身后传来呼喊声。
英磊拎着两坛酒,急匆匆的拦住了他,“小卓大人,我来送送你。”
“小山神在我们人间呆久了,对我们人间的习俗越发的熟悉了。”
“什么习俗?”
“军人出征作战前都会饮酒,一为鼓舞士气,希望军人早日凯旋。二为表达军人作战的决心,若是胜利了,回来继续享受美酒,若是失败了,那边是道别之饮,他年忌日,撒酒为念。”
“呸呸呸,就当我没问。”英磊摆了摆手,“小卓大人,这是我亲手酿的酒,注入了山神的祝福,可以强身健体,补充灵力,是专门送给你和大妖的。也不知道大妖现在怎么样了。”
英磊不忍心的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英磊。”卓翼宸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温和,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英磊的头,“谢谢你。”
英磊嘴角一咧,露出一口大白牙,下意识地摸了摸被卓翼宸摸过的地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一会儿可得去给小玖好好炫耀炫耀!”
“这酒我就先收下了,放心,我不是去取他性命的。”
卓翼宸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一直拿着的盒子轻轻放在桌上。他抬眸看向英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恰有这等好酒,不如我们先共饮一杯。”
英磊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手脚麻利地倒满两杯酒,恭恭敬敬地递给卓翼宸一杯,“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卓大人喝酒,我希望日后小卓大人和大妖都好好的。”
“那我祝小山神所求皆能得所愿,岁岁无忧。”
英磊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扭捏的说,“谢谢小卓大人。”
卓翼宸放下酒杯,将桌上的盒子推给英磊,“还要麻烦英磊帮我把日晷交给文潇,这是刚刚离仑借给我们的。”
英磊接过盒子,抬眼看向卓翼宸,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不安在心底悄然滋生。
眼前的卓翼宸明明近在咫尺,可他却总有一种错觉,仿佛下一秒,他突然就要离去了。他明明在笑着,他却感觉他在流泪。
“你不去见见她吗?”英磊问。
卓翼宸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看向外边的天色,“现在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出城办事,今日城门关闭之前要赶回来,实在抽不出时间去见她了。等忙完这阵,我再去找她吧。”
英磊听了这话,原本高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回去。他在心里暗自思忖,若是小卓大人真遭遇不测,自己心里肯定不好受,可最难过的必定是小玖。他最喜欢、最崇拜小卓大人了。
英磊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欢快起来,乐呵呵地望向门外,只见文潇正站在那儿。“文潇大人,您来了。”他热情地打着招呼。
文潇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英磊,随后径直走到英磊先前坐的位置上坐下。英磊见状,转身默默离开,来到门外的台阶上,双手撑着头,静静地坐了下来。
卓翼宸见文潇落座,将日晷递到她面前,:“文潇,日晷给你。你和英磊带上小玖,即刻动身前往昆仑。那儿有山神庇佑,在昆仑修复白泽令,比在别处要安全得多。白泽令迟一日回归,大荒的万千生灵便得多受一日苦难,此事刻不容缓,耽搁不起。至于赵远舟……你尽管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想出解决的办法。”
“小卓……”
“放心吧,我还是有点背景的。”
朝她微微点头示意后,便毅然起身,转身离去。
第229章 大梦归离102
英磊看着卓翼宸离开的背影,觉得今天的卓大人格外的不一样,比以往更加孤寂了,更加的决绝,好像有说不尽的心事。
回想起昨日在小玖家见到卓大人时,起初一切都还正常,可究竟是从何时起,他的情绪悄然发生了变化?
英磊细细回忆,当赵远舟五感尽失,险些失控的那一刻,卓大人的情绪似乎瞬间跌入了谷底,糟糕到了极点。当时的情形,英磊甚至一度怀疑卓大人会忍不住砍大妖一刀。
卓翼宸在远处并没有离开,看着文潇她们借助山海寸境离开,才放下心来,转身离开了缉妖司。
卓翼宸提着英磊送的两坛酒去了赵远舟天都城外的小院。
天都城外,桃园小院之中。
桃树枝干嶙峋,粗糙干裂的树皮满是岁月痕迹,不见一丝绿意。赵远舟一袭素袍,静坐在桃树下,眉眼低垂,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卓翼宸提着两坛酒,出现在小院门口,步履轻快地走进来。
察觉到有人靠近,赵远舟抬眸,目光触及卓翼宸手中的酒坛,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卓翼宸将两坛酒放桌子上,云光也靠在桌边。
“我离开的时候,英磊送了我们这两坛酒。”卓翼宸声音清朗,带着几分笑意,“英磊说,这酒里注入了山神的祝福,喝了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增长灵力。”
卓翼宸一边说着一边想着英磊当时的神情,把自己都说笑了。
在他们这群人里,英磊心思最为纯粹。他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努力融入大家,但凡力所能及之事,都会倾尽全力去做,能做他的朋友真的很开心。
赵远舟眼中含泪,,面上却扯出一抹笑意,“小卓,你是来杀我的吗?”
卓翼宸神色平静,并未回应他的问题,徐徐说道:“今日上午,我进宫走了一趟。回去之后,离仑把日晷借给了我们。我在来这里之前,把日晷交给了文潇,我让她和英磊,小玖他们前往昆仑,去合并白泽令。昆仑有诸多山神坐镇,合并白泽令也更为安全。何况,白泽令早就该回归了,不是吗?”
赵远舟笑容里带着几分落寞,在卓翼宸对面缓缓坐下。
他神色认真说,“小卓,我知道,你也很为难吧!我曾经不是答应过你的,何况,即使我死在你的剑下,也不足以平息我的罪孽。我这一世欠你的,已经还不清了,若有下一世,我在接着还。不过我死在你的剑下,世间就不会再有下一个戾气的容器,这是稳赚不赔的好事,你说对不对?”
卓翼宸仿若未闻赵远舟这番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对了,说起不烬木,如今这世上,能熄灭它的,唯有弱水和玄冰。可凭我们目前的能力,想要获取这两样东西,实在是难如登天。除了这二者,便只剩寻找一位水属性的大妖。你对大荒了若指掌,可知道如今的大荒,何处还有水属性的大妖?”
卓翼宸垂下眸子,捏碎一块玉佩,将粉末撒到赵远舟面前的酒杯里。又取出无心草粉末撒进去,端过赵远舟的酒杯轻轻摇晃。
第230章 大梦归离103
赵远舟捏紧了拳头,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声音中满是绝望与悲戚,“小卓,我能感觉到,我快抑制不住体内的戾气了,上次在昆仑,那颗珠子就已经有裂缝了,现在,我坚持不了多久了,你趁着我意识还清醒……”
赵远舟抓住卓翼宸的手,恳切的看着他。
卓翼宸另一只手一扬,一杯酒泼在赵远舟脸上,看着赵远舟惊愕的表情,卓翼宸面无表情,仿若无事发生似的收回杯子,冷冷吐出三个字:“手滑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杯酒,瞬间打断了赵远舟的哀伤情绪。他顶着满脸酒水,控诉的看着卓翼宸。
卓翼宸仿若未觉,动作从容地又给赵远舟倒了一杯酒,重复着之前的动作,晃了晃将酒杯递给赵远舟。
赵远舟气呼呼的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接过酒杯。
看着卓翼宸冷峻的脸色,他强扯出一抹笑容,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这还是头一回和小卓大人单独喝酒呢。不过,这也算是我的断头酒吧!能在临死之前,和小卓大人喝上一顿酒,此生也算是没什么遗憾了。”
卓翼宸闭上眼睛,深深吐了口气,捏着杯口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杯口朝着赵远舟的方向微微倾斜。
“别别别!”赵远舟见状,连忙摆手,神色紧张,“我就是随便感慨两句。这可是英磊小山神特意为咱们酿的酒,小卓大人有为我特意调制了玉膏,可不能浪费了。我喝,马上就喝。”
说着,他立刻端起酒杯,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
卓翼宸直截了当的说,“你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先随我回缉妖司,明日天一亮我们便出发。”卓翼宸神色笃定,似乎早有安排。
赵远舟也没有多问,微微一笑,应道:“好,听小卓大人的。”
赵远舟已经给自己斟满了,端起酒杯,举向卓翼宸。
“难得的机会,我们一起在喝一杯。”
卓翼宸没有推辞,抬手端起酒杯,与赵远舟轻轻碰杯后,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路上多谢你。我曾经恨你入骨,时刻想着找你报仇,即使知道你所做的并非你所愿,是戾气所控,但我仍旧无法放下,更无法原谅你。你于我有仇,也有恩。我于你有恨,也有义。其间千般况味,纵有万语,亦难以尽述。我是真心将你当做挚友,当做知己。不瞒你说,这段时日,我夜夜梦见父亲和父长死去的那一晚,父兄的音容笑貌依旧那般清晰,温和。那日我看见你将要控制不住戾气,我突然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心里很乱,回去后,我跪在父兄灵位前,想着兄长曾经教导过我的话,心里却出奇的平静,如今,我知道我的选择了,所以今天我来了。”
赵远舟低着头,眼眶泛红,嘴边却忍不住的泛起笑容,小卓大人这话,听着怪想让妖流泪的。
“妖生在世,得一知己,不枉此生,希望未来,我们仍旧可以并肩而行。”
第231章 大梦归离104
卓翼宸垂眸含笑不语,倒了一杯酒,朝着赵远舟举杯。
“这一杯愿前路皆为坦途,所盼皆如心之所向。亦愿苍生无忧,山河长盛,灾祸不扰,生灵康泰。”
卓翼宸仰头喝下,继续倒酒。
“这一杯,只敬挚友。”
赵远舟亦笑着举杯,“敬挚友。”
就在两人酒杯相碰,情谊在酒香中愈发醇厚之时,小院的门突然“砰”的一声被撞开,打破了这份宁静。
文潇脚步匆匆,神色焦急地冲了进来,口中急切地呼喊着:“小卓,赵远舟。”
卓翼宸闻声迅速转头,目光瞬间落在文潇身上。他看着文潇的神情,他敏锐地察觉到文潇的变化,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疲惫,可那举手投足间,却也多了一份成熟与稳重,仿佛经历了许多沧桑。
卓翼宸心中涌起一阵担忧,忙开口问道:“文潇,你还好吗?”
文潇眼中泪光闪烁,似有千言万语难以诉说。她先是看向卓翼宸,随后,又饱含深情地将目光投向赵远舟,脚步不自觉地缓缓向他靠近。
卓翼宸见文潇腰间已经修复完好白泽令,心中松了口气。他微微低下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将杯中酒,一口饮尽,这才拿起剑转身离开。
卓翼宸刚一回府,就听说温祁安来了府上。
卓翼宸刚踏入园子里,就见温祁安毫仪态的趴在栏杆上,一见着他,便打趣道:“哟,咱们家大忙人终于忙完公务回来了。”
卓翼宸无奈地笑了笑,乖乖上前见礼。
温祁安见状,立马站起身,瞬间恢复了那副翩翩如玉的君子模样,抬手还礼,目光在卓翼宸脸上打转,一说话就恢复了他的本性,“瞧你这一脸愁容的,莫不是失恋了?”
卓翼宸哭笑不得,无奈的唤了声:“师兄。”
温祁安揽过卓翼宸的肩膀,一边往园子深处走,一边说道:“对了,丞相那边我替你去解释了,你也别操心,不过,看你这样子,估计也没把这事儿放心上。”
卓翼宸心中一暖,真诚说道:“多谢师兄。”
“对了,赵远舟呢?没跟着你一起回来?”
温祁安见卓翼宸神色有些凝重,心事重重的样子,便不再追问,只是神色关切地叮嘱道,“赵远舟跟在你身边,才可以安那些朝中老顽固的心,你懂他们的意思。呵!他们那群人以为对付大荒极恶之妖有多容易呢!真以为旁人就不是血肉之躯了。”
卓翼宸闻言,沉默的点点头。
温祁安顿了顿,拉住卓翼宸,一脸认真地说:“小宸啊,师兄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要不明天我陪你们一道去?”
“你们要去哪儿?”阿淮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他听闻小叔叔来了,许久不见人进屋,便出来迎接。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阿淮见过舅舅,见过小叔叔。”
温祁安俯下身,小声向阿淮解释:“是你小叔叔明天要去大荒。”
“此行可有危险?”阿淮闻言,神色一紧,连忙拉住卓翼宸的手,满眼担忧,“无论如何,还请小叔叔保重自身才是。”
卓翼宸蹲下,认真的和他保证。
第232章 大梦归离105
温祁安大步流星地踏入屋内,毫不拘束地在温辞身旁坐下,顺手抄起酒壶,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哥哥去接人,可让我们好等呢。”温辞手支着脸,眼尾轻轻扫过温祁安,神色慵懒,慢悠悠地举起酒杯。
他豪爽地举起酒杯,与温辞轻轻一碰,随即一饮而尽,长叹一声,“还是有些担心。”
温辞侧耳倾听着从湖中小船上飘来的乐声,一口饮下杯中蜜水,“他和他哥哥都是一样的人,心地善良柔软,却也执拗得很。”
温祁安放下酒杯,“我打算明日和小宸一起去。”
温辞冷不丁听到这句话,顿时坐直身子,一脸狐疑地盯着温祁安,“大白日的,天还没黑呢,哥哥这是睡着了说梦话呢?”就只差指着鼻子说他做梦。
温祁安不敢吐槽他师父,但他实在是苦啊!上至军机要务,下至跑腿,闲来无事还要打理平远侯府,每天还要管理平远侯亲兵,陛下和师父跟前随时待命。他敢说什么吗,不敢。
如今,他只能故作大义凛然地说:“哥哥也是忧心苍生。”
“放……哥哥有这份心就很好了。”温辞假笑着,话到嘴边又咽下,转而朝一旁的离仑举起杯子,“离仑,我敬你一杯。”
离仑直接直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时,英磊缩着脖子,悄悄在阿淮旁边坐下,眼睛不停地朝卓翼宸使眼色,小动作不断。
卓翼宸目光一凝,皱眉看着英磊,心中疑惑的看向英磊。
英磊见卓翼宸没明白,动作愈发夸张,不仅使劲挤眉弄眼,还偷偷用手比划起来。
“英磊,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卓翼宸无奈开口。
英磊这才回过神,发现众人都在看着自己,顿时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温祁安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向英磊示意:“英磊小山神,许久不见。”
英磊慌忙端起酒杯,侧过身去,低声道:“是……是啊,好久不见。”他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桌子底下,不敢直视温祁安。
“英磊……和师兄认识?”卓翼宸犹疑的看向温祁安。
温祁安保持着温润如玉的人设,朝着对面微微颔首。
温辞忍不住笑着解释:“哥哥曾经被迫收了个半神半妖的徒弟,没教多久,那徒弟就跑了,哥哥可郁闷了许久。”
“原来英磊就是师兄口中的那个孽徒啊。”卓翼宸恍然大悟。
英磊红着脸站起身,扭捏地朝温祁安行了个弟子礼,小声唤道:“先生。”
英磊他也不想叫先生呀,可奈何他第一次偷闯平远侯府,就是被温祁安带人捉住的。
可怜他堂堂英招山神的后人,活了两百多年,竟然打不过个凡人,还差点被关到狱中,说出去简直就是个笑话。
幸好平远侯出面,免了他一顿皮肉之苦。后来他又被平远侯安排跟着温祁安学文习武,还给他教严苛的礼仪。
这他哪能受得了?他余生最大的志向就是做个厨子罢了。
那他能干吗?自然不能够,结果呢,他次次使坏,次次都是他受苦,次次都是罚抄。还美其名曰,厨艺乃人间烟火与雅韵并存。还说什么厨者需通文墨,方能煮俗世烟火,烹雅韵风流。
人间上学,果真是人间至苦,纵使他身为半神半妖,也难以承受。最后,他实在受不了,索性逃走了。
第233章 大梦归离106
温祁安温和道,“坐吧!曾经忝居你师父,却未曾教会你太多东西,如今平辈相交即可,不必拘谨。”
英磊赶忙端端正正地坐好,连声道:“不敢不敢。”
温祁安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既然白泽令回归了,大荒如今可修复了?”
“还不曾。”英磊声音小得如同蚊蝇,头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还不曾?”温祁安重重的叹了口气,“小宸让你们回到昆仑在众山神的护法下修复白泽令,其目的显而易见。大荒未曾修复,你们一行怎么就回来了呢?你们将大荒众生灵的性命视作儿戏吗?”
英磊埋着头,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们担心大妖和小卓大人。”他的双手不安地搓动着,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你的小卓大人在你们走之前,是如何叮嘱你们的?”
“神女大人说小卓大人让去昆仑修复白泽令,说有山神护法,修复白泽令会更安全。白泽令迟一天回归,大荒的生灵就多受一天苦。还说,说小卓大人说赵远舟那他会想到办法的。”
英磊说完,又突然想起临行前小卓大人对他说的话,急忙补充道:“对了,小卓大人对我说,他今天会赶回来的,所以,大妖根本就不会有事。”
温祁安被这话气得反倒笑了出来。
离仑冷嗤一声,“好一个白泽神女,这就是你们大荒的好神女大人。”离仑脸上的嘲讽毫不掩饰。
英磊满脸羞愧,低下头,偷偷去瞧卓翼宸的脸色,只见小卓大人已然闭上了眼睛,显然是怒极了。
英磊见状,将头埋得更低了。
离仑突然出声问:“我的日晷呢?”
英磊听到这话,吓得浑身猛地一颤,手中正不自觉摆弄的衣角瞬间被攥紧。
他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回道:“啊?不在我这儿,好像……好像落在大荒了,忘拿了。”
“好像?”离仑重复着这两个字,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离仑重复着这两个字,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压抑的怒火似乎随时都会爆发。
可就在下一秒,他却突然笑了起来,嘴角上扬,脸上挂着看似温柔的笑意,可那眼神,却冷冽如霜。“你去告诉白泽神女那个蠢货。”
离仑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若是我的东西丢了,或是有丝毫损伤,就让她用自己的性命和白泽令来偿还。白泽令能断一次,我就能让它断第二次,你问问她要不要试试。她真以为赵远舟在她身边,就可以无所顾忌了吗?她真的以为赵远舟能拦住我吗?”
英磊有些不安,瞧离仑这模样,这话似乎不像是假的,他心中更多的是愧疚。英磊回想起他们的所作所为,大妖好心把日晷借给他们应急,可他们用完之后,竟随意扔在那儿了。
英磊忍不住设身处地地想,要是自己把心爱的菜刀借给别人,对方用完后,看都不看一眼就随手丢弃,他肯定当场就火冒三丈,说不定还会和对方大打出手,毕竟那是自己珍视的东西啊。这么一想,他完全理解离仑此刻的愤怒。
菜刀丢了,还能再找铁匠重新打造一把,可日晷呢?那可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上古神器,若是就这么被毁坏丢弃,再难寻回,想到这里,英磊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直叹:“这下可真是要命了!”
第234章 大梦归离107
想到这里,英磊更加愧疚了,他赶紧说,“你别担心,我现在就回去找,说不定我爷爷收起来了呢。你放心,找不到日晷,我英磊提头来见。”说完英磊就急急忙忙的用山海寸境离开了。
经历了这场风波,众人兴致全无,原本的听曲赏舞也变得索然无味,便各自散去。
温祁安终于忍不住,私下里直接怒骂了一句:“蠢货。”
平日里,温辞眼中的温祁安,永远是那副风度翩翩的公子模样,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哪怕是装的。
他无论面对怎样棘手的难题,都能云淡风轻,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皆不过如此罢了。可今天,亲眼目睹他如此失态地生气开口骂人,温辞着实吃了一惊,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哥哥且息怒吧,白泽神女都不着急,我们又何必动怒呢?”
“难得见一个蠢……嗯,为情所困的人,我记得你当初可是很理智的呀。”温祁安稍稍缓了缓情绪,话里却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温辞。
温辞正给他拍胸口的手猛地抽回,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亲哥哥,不行,还是忍不了,温辞重重地抽在他胳膊上,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她当初能不理智吗?那些悲伤难过,她只能默默藏在心底,独自承受,难道还要对外表现出来,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不成?
想起还有事要求他,温辞赶忙换上假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哥哥,明日呢,我打算和小宸一起去大荒。”
“好,明早我来接阿淮入宫上学。”顺口说完,温祁安才发现,他怎么又当大冤种了,这家里,羊毛也不能逮着他一个人薅吧!
温祁安一口气堵在心口,指着温辞说道,“唉,不是,我这一天天的,我都快忙死了。你倒好啊,又想去玩是吧,你早计划好的吧,难怪刚才说我做白日梦。”
温辞一听,双手叉腰,故意摆出一副刁蛮任性的样子,娇嗔道:“哥哥就说可不可吧!”
“可可可。”温祁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里虽满是无奈,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小声嘟囔:“你是祖宗,我还敢不答应吗?”
“哥哥在说什么?”温辞装作没听见。
温祁安立马换上一副恭维的笑脸,说道:“能为妹妹效劳,是我的荣幸。”
“放心吧!等哥哥哪天接过父亲的家主之位,哥哥想要差遣谁,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吗?”
“我是疯了吗?当家主,当了好让师傅名正言顺的将所有事情推给我。”温祁安小声嘟囔完,又拉着温辞细细嘱咐,他真是当着徒弟的名,干着老妈子的活,家里也没一个省心的。
“哥哥放心,不过是故地重游罢了,那地方我上次去过了。那位一直在等的的是他的挚友转世。”
“万事小心,我相信你自有分寸,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深夜,离仑的房间里,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肆意舞动。
曾经赵远舟送给离仑的拨浪鼓在离仑桌子上缓缓浮现。
离仑原本平静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怀念,更有一抹难以言说的温柔。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似是想要触碰又缓缓收回手,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他却猛地顿住,动作僵在半空。
许久,离仑缓缓收回手。
片刻后,离仑深吸一口气,转身,脚步略显沉重地迈向庭院。
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孤独而落寞的身影。
他走到院中的古树下,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古树粗糙的树皮。
古树不语,悄觑春秋递嬗,默观人间沧海。
第235章 大梦归离108
如今白泽令已经修复,首要之事便是去昆仑山,启动星辰阵法,修复大荒。
昆仑山顶,云雾缭绕,古老的神庙在朦胧中若隐若现。
随着一阵神秘而古老的咒语响起,星辰阵法再次启动。头顶星辰一颗一颗接着点亮,柔和纯净的星辰光芒映照着整个大荒。
断裂倒塌的石柱,缓缓从废墟中重新挺立;墙面开裂的纹路,悄然消失不见;昆仑之门重焕往昔光彩,金色的符文在其上流转跳跃;破败的山神庙,也在光芒的润泽下,重现往日的庄严肃穆,香烟袅袅,梵音阵阵,仿若神灵再次降临。
随着星芒飘散的轨迹,荒芜的大地仿若从沉睡中苏醒,泛起层层新绿。干涸的河流重新奔涌,枯萎的树木抽出嫩绿的新芽,沉睡的生灵纷纷苏醒。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天都城外,司徒府一片静谧。司徒鸣身着官服,正准备前往缉妖司当值。临行前,他下意识地望向妻子的房间,每日这般看一看,就好似妻子仍在身边,满心期许着或许哪一天,她真的会推门而出,再度与他重逢。
正出神间,司徒鸣忽然瞧见妻子屋内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他苦涩一笑,心中暗嘲自己又陷入了幻觉。
这些年,他被同样的梦境反复缠绕,在睡梦中无数次与妻子重逢。
如今,这虚幻的场景竟在白日里也悄然浮现,看来果真是自己太过思念妻子,已然神志恍惚。
然而,哪怕明知是错觉,他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无论如何都要去一探究竟。万一,这一次是真的呢?司徒鸣脚步踉跄,急切地推开了白颜的屋门。
屋内曾经肆意蔓延的树藤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白颜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含笑,眼中满是温柔地看着他。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此刻却如鲠在喉,不知从何说起,竟是未语泪先流了,脸上却又挂着痴痴的笑。
白颜看着司徒鸣又哭又笑的模样,不禁也笑了起来,眼中却噙满了泪水。
人生如朝露,去日苦多。分别往往毫无征兆。好在,他们兜兜转转,终是得以重逢,此刻紧紧相拥,便胜过千言万语 。
赵远舟一行人离开昆仑门,也来到了冰夷族的禁地:崎卷洞。
刚刚踏入洞中,便袭来刺骨的寒意。脚下是数之不清的不知名妖兽的骸骨,伴随着阵阵寒风在洞中肆虐。
文潇看着满地的骸骨,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与疑惑,忍不住问赵远舟:“为什么有这么多妖族都想要来这冰夷族禁地?这里边是有什么特别的吗?”
赵远舟“哼”笑一声,双手环胸,嘲讽的说道:“不过都是些贪婪与妄想作祟罢了。有传言说,冰夷族的禁地中藏着上古神器,妖族若能得之,妖力便可一日千里;也有人说那里有能提升妖力的仙药灵丹,服下之后,可洗髓伐经,脱胎换骨;也有人说,那里藏有曾经冰夷修习过的至高妖法;还有人说,进入那里,可以褪去妖血妖骨,成为神族;甚至有人坚信,那里藏有女娲大神的一件宝物,可以实现你所有的愿望。可惜啊!那里有上古大妖冰夷布下的禁制,没有妖能活着进去。这么多年来,多少妖怀揣着不切实际的幻想闯入,却都成了这满地的枯骨。”
第236章 大梦归离109
赵远舟瘪瘪嘴,“你觉得可能吗?那得是多蠢的妖才能相信。就算有,那也是属于冰夷族的,再不然,也是龙族修炼的密宝,难不成,我们得到了还能修成龙族不成。冰夷可是上古大妖,还是条冰龙,也不怕被冻死在这。也不知道多蠢的人才会来这里?”
文潇了然,众多的妖族可以不顾性命的来此寻宝,定是他们觉得此处有比自身性命更加贵重的东西,可是是什么东西他们都不清楚。
但听赵远舟这么一说,她觉得挺有道理的,不过,他这是什么意思?文潇瞪着赵远舟。
赵远舟捂着嘴往后退了一步,嘟囔,“我不是那个意思。”
卓翼宸沉吟片刻,疾步上前,抬手拦住赵远舟和文潇,沉声道:“等等。”
卓翼宸在他们面前站定,“我有非来不可的缘由,但你们不必陪我涉险。你们也瞧见了,此处尸骸遍野,一旦踏入,怕是十死无生。姐姐,这是我的抉择,其中因果,我自当独自承担。文潇,你是白泽神女,统管大荒妖族。而赵远舟你,温宗渝尚未铲除,你还未寻得克制不烬木的弱水与玄冰,怎么可以和我一起冒险。”
卓翼宸看了眼手中的云光剑,“赵远舟,若是我死了,你便将云光剑带给阿淮,你要替我保护好他,教他冰夷族的剑术,直到他可以保护自己,到那时,我们之间的血海深仇,便算是偿清了。之后,你在替我去看看这世间我没有看过的风景,看看东极海洋,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波澜壮阔,浪涛翻涌;去看看西荒大漠的长河落日,余晖洒在广袤沙海,看看那里的璀璨星空;看看江南水乡是否真的如诗如画,温婉秀丽;去望望北方草原,是否真的牛羊成群,骏马奔腾。有文潇在旁,你不必担忧戾气失控,起码这几百年可保无虞。若是戾气真的无法控制了,若是云光剑剑主还未认主,实在不得已,你就去寻人皇帮助吧。”
赵远舟叹息,“小卓大人,交代遗言早了吧!走都走到这里了,若不进去一探究竟,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会后悔的。”
“谁和你交代遗言了。”
卓翼宸自然明白赵远舟话里的深意,他清楚赵远舟并非只因好奇心作祟才觉得若不进去会后悔,而是一心想与自己并肩同行、共渡难关。
正因为他们是朋友,他才愈发不忍心让他们陪着自己踏入这未知的险境。倘若他们之中任何一人因自己遭遇不测,那往后余生,他内心都不会安宁。
看着卓翼宸的双眼渐渐泛起红意,温辞突然开口:“我之前来过这里。”
赵远舟当即反驳道:“怎么可能?我们妖族都难以进入这里,你怎么会来过?”
温辞笑笑,“之前在思南水镇,大妖不是绞尽脑汁、想出各种方法套我的话吗?”
卓翼宸也疑惑的看着温辞,他记得当时温辞告诉他,她来大荒是为了送一封信,见一个妖。可是,见的妖不是槐鬼离仑吗?
似是看出了卓翼宸的疑惑,温辞解释道:“人族首领曾经与娲皇有过一个约定,所以能来到这里,也并非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吧!”
赵远舟心中疑惑,问:“敢问郡主,里面有什么?”
温辞越过赵远舟向前走去,“自然是和冰夷有关的咯!”
赵远舟无奈地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将目光投向卓翼宸。后者正紧锁眉头,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第237章 大梦归离110
文潇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越过两人,快步跟上温辞,她才不想理这两个小孩子有什么眉眼官司。
小心的避过地上的骸骨,紧跟着温辞,温辞似有所感,转过身,自然而然地拉住文潇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深处走去。
卓翼宸见状,赶忙伸出手,一把拉住想要跟上去的赵远舟,神色凝重地问道:“刚才我说的话,你答应了吗?”
赵远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戾气什么时候会突然失控,什么时候就会赴死,他没法骗他,也实在没办法轻易许不下承诺。
赵远舟叹气:“小卓。”
他从未见过卓翼宸露出如此决绝又带着几分破碎脆弱的神情,尽管不知道卓翼宸执意来此究竟所为何事,但心底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来到这里,对小卓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赵远舟低头思考了一下,挤出一抹笑,“小卓,我不知道,未来的事我不敢承诺,如果我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卓翼宸像是放下了一件大事,疲惫的笑道:“好,你可一定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赵远舟苦笑着调侃:“你一下子让我答应这么多事,我得花多少年才能做完啊!小卓大人可真会给我出难题。不过你放心,我一件一件慢慢做,要是真有做不完的那天,小卓大人,你可千万不要怪我啊。”
四人沿着那条狭长幽深的甬道,一步一步缓缓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出了甬道,来到一处空旷的地宫。四周弥漫着浓浓的白雾,与冰块交织在一起,幻化成各种奇异诡谲的形状。
一道悠远而空灵的声音,仿若穿越无尽岁月,从上方悠悠传来:“何人来此?”
卓翼宸当即反问:“何人问话?”
赵远舟惊得脸色微微一变,赶紧悄悄伸手拉了拉卓翼宸的袖子,同时用眼神拼命示意他别再说了。
卓翼宸却不以为然,低声道:“怂什么!再吓人也是我祖宗!你上坟会害怕吗?”
这话一出口,温辞瞬间瞪大了双眼,满是震惊地看向卓翼宸。心想:小宸,这祖宗可不能随便乱认啊,这真不是你祖宗啊!又不是在冰夷禁地出现的就一定是冰夷啊。不过要是真认了,说不定对方会很乐意的吧?
赵远舟没好气地小声嘟囔:“我一个大妖,天生地养,上什么坟?”
上方的声音再度响起:“我是谁并不重要,只是你……可真像他。冰夷后人,你为何来此?”
卓翼宸神色一凛,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正色回答:“我想为大荒,也为人族寻个一劳永逸之法。如今白泽神力不断衰弱,若是有朝一日,白泽神力彻底消失,大荒的洪水便会在人妖两族的土地上肆意肆虐。到那时,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生灵惨遭涂炭。晚辈听闻前辈妖力强大,见多识广,特来此处,恳请前辈施以援手。”
那道声音有些疑惑,“哦?据我所知,白泽神力距离消散,最少还有几千年,此事何不交由后辈来处理,岂不更好?”
第238章 大梦归离111
文潇惊讶道:“小卓怎么会知道白泽令神力削弱,难道白泽令真的只能支撑几千年了吗?”
温辞在一旁轻声解释道:“人族朝廷与大荒众山神联系还算紧密,通过查阅典籍记载,再综合从各处收集来的消息加以推测,便很容易知晓此事了。”
文潇顿时有些颓然,原来,早在很久之前,小卓在赵远舟险些戾气失控时,就已经有了这个决定了。难怪那段时间,他总是胸有成竹地说自有办法,还一次次恳切地让自己相信他。是她总是沉浸在悲伤中,没有发现小卓的异常。
卓翼宸再次抱拳行礼,“求前辈指点。”
“指点可以,你且走上前来,让我看看。”上方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
赵远舟拉着他的袖子,蹙眉摇了摇头。
卓翼宸朝他微微一笑,依言走上前。
时间仿佛凝固,过了许久,那道声音再度响起:“你在来之前,应该已经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了。可这世间,诸多事即便付出惨痛代价,也未必能换来想要的结果。即便如此,你还愿意吗?”
卓翼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无畏的笑容,毫不犹豫地答道:“若为天地,我自甘愿,虽死无悔。”
“像,真像,我曾经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敢问前辈,您说的他是?”
“冰夷。我曾经也和他这样说过。”
卓翼宸低着头,握紧手中的剑,“那,前辈和冰夷是怎么做的?”
“他太心软了。”
文潇眼眶泛红,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卓翼宸的手臂,“小卓,你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这事儿既然关乎大荒和妖族,就不该只让你一人承担。咱们一起想办法,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就算是要付出代价,也不该由你来付。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解决的。”
那道声音又响起,“你可决定好了,现在反悔还来的及。”
“吾意已决,毋须赘言。”
温辞将三个盒子递给卓翼宸,“小宸,现在还能反悔,其实还有几千年时光,你不必……”
卓翼宸微微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又带着几分苦涩的笑容,“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如果我不这么做,以后等阿淮长大了,他也会这么做的。与其是他,我希望是我,以后我可能没办法再陪伴他了,只希望他能原谅我。这些年,虽说我是长辈,可更多时候,都是他在安慰我、陪伴我。要是没有阿淮在我身边,每天吵吵闹闹、叽叽喳喳,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熬过那些艰难的日子。是他治愈了我,让我不再孤单,有了牵挂。”
他微微顿了顿,眼中浮现出往昔与阿淮相处的画面,继续说道:“我看着他从一个皱皱巴巴、只会牙牙学语的小娃娃,长成如今这般行事有矩的少年。我一直学着哥哥教我的样子去教导他,他身边有那么多人疼爱他、关心他,以后肯定会比我和哥哥更加优秀。他那么懂事,一定能理解他的小叔叔,对吧?就算暂时不能理解也没关系,我相信,时间会让他明白的。他说过会一直陪着我,可我却没办法给他同样的承诺,总归是我食言了。”
众人听着卓翼宸这番仿若遗言般的话语,心中满是悲痛与不舍。文潇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冲过去紧紧拉住卓翼宸,声嘶力竭地喊道:“卓翼宸,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别吓我,你快说啊!”
第239章 大梦归离112
赵远舟也眼眶泛红,上前一步拦住卓翼宸,急切地劝道:“小卓,白泽令还能支撑几千年呢,这么长的时间,难道还不够我们一起找到其他解决办法吗?咱们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如果真的要付出代价,让我来付,我一个大妖总比你这个人族有用点吧。”
卓翼宸笑道,“好了,文潇,赵远舟,我想说给你们的话,我都写在信里了,等你们回了缉妖司,渊明会拿给你们的。”
“你们不要担忧我,也不要阻拦我,这是我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说着,他看向赵远舟,伸手拽住他的衣襟,“若是失败了,赵远舟你要记得答应我的事,还有,你不许死,听到了吗?”
赵远舟强忍着泪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问道:“我对你这么重要吗?”
卓翼宸认真地看着他,“你对别人很重要。”
听到这话,文潇下意识地看向赵远舟,赵远舟也猛地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文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卓翼宸低头笑笑,抬步朝着温辞走去。他的手轻轻抚上云光剑,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位老友。随后,将剑递到温辞手中。
“哥哥曾说,父亲当年力排众议,坚持用‘宸’字为我取名,是因为宸字代表庇佑众人的屋檐。如今,我也算是做到了。”
温辞接过云光剑,“我们等你回来。”
迷雾缓缓散开,高台上露出一截龙骨。卓翼宸的目光被这龙骨牢牢吸引,脚步不自觉地朝着它走去,将三个盒子依次放在龙骨面前。
刹那间,一道柔和的光芒自龙骨上升起,如同一层温暖的纱幕,将卓翼宸笼罩其中。在这光芒的包裹下,卓翼宸的眼前闪过无数模糊的画面,那些画面似曾相识,却又难以捕捉。待他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龙骨,似有重逢之感,忍不住潸然泪下。
“你决定好了吗?”
卓翼宸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转身,将身后的温辞、赵远舟和文潇三人仔细看了看,像是要把他们的模样刻进心底。随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龙骨,缓缓闭上了双眼。
几乎是同时,一层透明的冰幕在温辞等人面前骤然竖起。
赵远舟见状,立刻施展一字诀,想要击碎身前的坚冰,冰幕却毫无反应。
文潇心急如焚,双手用力拍打着冰幕,大声呼喊着卓翼宸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这坚冰是冰夷留下的守护之力所化。小白猴,别白费力气了,就凭你这点妖力,是不可能击碎它的。”
赵远舟:“嘿,你个臭不要脸的老妖怪,欺负我这个小辈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咱俩单挑!还有,本大妖是猿,是大荒独一无二的白猿,不是什么小白猴!”
那声音似乎被赵远舟的话逗乐了,发出一阵轻笑:“如今的大荒竟没落至此了吗?这般妖力微弱的小妖,也敢称自己为大妖?”
“你……本大妖那里弱了,那敢问前辈是哪位大妖?又有什么能耐?据我所知,冰夷可是化为凡人了,那前辈自然不可能是冰夷,莫非,前辈是冰夷大妖囚禁封印在这里的?”
第240章 大梦归离113
赵远舟话音刚落,一股水流穿过冰幕,瞬间将他紧紧束缚住。
“小白猴,别再激怒我,你的朋友可还在我手里。”
赵远舟奋力挣扎,他周身妖力涌动,试图挣破这看似柔弱的水流束缚。然而,无论他如何发力,那水流却依旧将他紧紧束缚住,他心中猛地一沉,没想到这看似毫无攻击力的水流竟坚韧得超乎想象,用尽全身妖力,却连一丝挣脱的缝隙都寻不到。
即便如此,赵远舟仍硬着头皮威胁道:“我告诉你,你这个藏头露尾的老妖怪,如果小卓出了什么事,我就把你这地方搅个天翻地覆,我还要让大荒所有妖怪都来瞧瞧,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妖,如今是个什么窝囊样!”
那道声音依旧没有生气,继续说道,“我已死去多年了,你却连我这一小股水流都挣脱不了,还妄想毁掉这里?小白猴,你莫不是在做梦吧!”
赵远舟心中暗自叫苦,没想到至柔之水也如此的力量,而且这力量与他体内的不烬木属性相克,不愧是上古大妖,实力着实恐怖。
赵远舟索性也不挣扎了,苦笑着叹道:“果真是‘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这位大人,晚辈认输了,敢问大人可是上古应龙?”
面对这样的上古大妖,就是输了也不丢人。
“倒是个机灵的小家伙。不如,你就留下来陪我解解闷吧!”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好啊!大人不嫌我聒噪就成,反正我朋友在这里。”
文潇本来看到赵远舟的模样还有几分紧张,现在看来这位应龙大妖应该是没有恶意,对于赵远舟,如今他被收拾了,她也只想说他“活该”。
龙骨前一个盒子打开,从中漂浮出一块色彩斑斓的石头,散发着莹润的光。从中飞出一滴血朝着蓝色光晕笼罩着的卓翼宸飞去,融入他的眉间。
文潇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温辞轻声回答:“这是当初女娲用来在补天的五色石,也是冰夷族世代相传的宝物,传说可以修复万物。”
文潇古籍中看过关于五色石的记载,传说上古神战,炎黄两国相争,炎帝落败,共工仍旧带领残兵坚守。颛顼和共工交战,共工落败后,一怒之下撞倒不周山,使天柱折,地维绝,日月停滞,星辰陨落星辰,致使时序崩塌。然,幸得女娲炼制五色石以补苍天。
这世间最后一块五色石,由卓家世代守护,藏在卓府水池之中,有封印结界保护。
应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历经岁月沧桑后的释怀,“我终于等到他了。”
文潇立刻回过神来,顺着声音的方向,急切地问道:“你说的他是谁?”
温辞失落的闭了闭眼,“应龙前辈,那位前辈回来了,小宸……”
应龙道:“人间短短二十余载,与数万年记忆相较,仿若蝼蚁之于巨擘,你该知道的。我自然盼着他回来,可我又怎忍心将他困在这只有我和冰夷的冰冷世界。如今,他身边有亲人好友围绕。以卓翼宸的身份度过这余生漫漫,或许对他而言,才算是真正的解脱。”
温辞恭敬行礼,“多谢前辈体谅。”
“他总说我是大荒最吵的妖,”应龙应龙言语间满是眷恋,“他说他一辈子说的话都没有我一天说的多,我总怕他孤单,如今看到他身边又有一个吵闹的妖陪伴,我也放心了。”
赵远舟听到这里,忍不住疑惑地问:“可是,传说中是冰夷杀了你。”
第241章 大梦归离114
应龙的身影出现在龙骨旁,“你也说了,那是传说,既是传说,那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重要吗。我和冰夷之间的情谊,外人又怎么能体会。”
“小朱厌,虽非你们所愿,你与卓翼宸的结局就像我和冰夷的结局,都不可更改,你们和我们真的很像。”
赵远舟反问,“不试试又怎么能知道不可更改呢?”
“因为我早已试过了,但,你们比我们更幸运。”
赵远舟苦笑道:“实不相瞒,应龙大人,我一直都在等待着那一天,这是对于我,也是对于这个世间来说最好的结局。”
应龙的思绪飘远,回到了与冰夷初遇的那一天。
那时,他身为颛顼帝麾下的应龙将军,常年跟随颛顼帝四处征战,威名远扬。
一日,军营中,部下们的窃窃私语传入他耳中,引起了他的好奇。原来,他们在谈论一条诞生于昆仑冰雪秘境的龙,据说其容貌绝美,实力更是深不可测,自出生便主宰万千江河。传说它浑身仿若冰凌铸就,晶莹剔透,光辉耀眼,每当它在夜间飞行,反射的月光竟能照亮整座昆仑山。
论强大,谁能和他相提并论,他是应龙,是身负创世、造物与灭世之力的大妖,妖力强大,不仅能呼风唤雨,还可预知未来。
不过,听闻“冰夷”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的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预见未来他与冰夷之间,唯有一人能飞升上界,成为神明。
他的预言从不会出错。
这念头一起,好胜心极强的他哪能服气,他倒要亲眼见识见识,这冰夷究竟有多强大、多美貌。
彼时的昆仑山,作为古神的居所,巍峨耸立,云雾缭绕,壮丽非凡。可当他抵达时,却听闻冰夷早已离开昆仑山,去往了极北之地的忠极之渊永居。
骄傲如他,又怎会轻易折返?他转而拜访各位古神,寻到了冰夷的诞生之地——冰雪秘境。
一踏入这里,应龙便故意触动了冰夷布下的禁制,满心期待着冰夷现身。然而,他等了许久,冰夷并未出现。
这可激起了应龙的玩性,他竟开始大肆破坏冰夷的出生地。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可真是欠揍,而冰夷,实在是太好欺负了,不,应该说他心地太过善良。
果然,冰夷来了,他们说的不错,果真是极美的一条龙,亏的他还以为是什么女妖,一个男妖长的这么漂亮做什么,容貌也就勉强和他平分秋色吧!
冰夷和其他的龙族都不一样,是一条很安静,很单纯的龙。
他出现之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中满是懵懂与疑惑,像是在无声地询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应龙都有些不忍心欺负这龙了,但是,面子更重要些。
“听说你生来便主宰这世间万千江河,妖力极强,不如,我们打上一场。”应龙毫不客气地挑衅道。
“不用。”冰夷微微蹙了蹙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便打算转身离开。
应龙哪肯罢休,身形一闪,直接拦住冰夷的去路,“我是应龙,你是冰龙,我们同为龙族,总得比个高下,分个前后。”
“我向来不在意这些。”冰夷试图绕过应龙离开,却被应龙一次次拦住。
“我在意啊!我可是神族的应龙大将军,若是今天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我面子往哪儿搁?日后还怎么在军中领兵作战?怎么统帅部将?”应龙一脸认真。
“很重要吗?对你来说。”
“自然特别重要,我是妖族,虽然在神族做大将军,可那些神族总归是看不起妖族的。所以这对我来说特别重要。”
第242章 大梦归离115
冰夷眼中满是疑惑的看着应龙,他实在难以理解。为何应龙明知神族看不起妖族,却偏要做神族的大将军,这在他看来,无疑是自讨苦吃。
应龙接连抛出诸多挑衅之语,可冰夷却似一潭波澜不惊的深水,不管应龙如何激他,都不为所动,那些挑衅的话语,就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冰夷无论如何都不上套。
应龙至今回想起那时的自己,都觉得当时的自己可恶至极。
妖族向来极为看重出生地,而冰夷的诞生之地,却被他搅得一片狼藉,面目全非,到处坍塌,他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然而,应龙仍不死心,继续借此事挑衅冰夷,试图以此激怒对方。可冰夷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缓缓说道他如今生活在忠极之渊,相比出生地,相比而言,忠极之渊更为安静,更合他的心意。
应龙扶额苦笑,他第一次觉得激怒一个大妖竟如此困难。龙族向来领地意识极强,且高傲无比,他也是头一回遇见脾气这般好的龙。
应龙思索再三,他决定不再言语试探,直接动手挑衅,不然他怎么有脸回去。
终于,在他的不断挑衅下,冰夷终于动怒了。
刹那间,昆仑山顶风云变色,两条巨龙在空中盘旋、缠斗,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双方相互试探,都未使出全力。
可不知,最后是他的哪句话彻底惹恼了冰夷,又或是冰夷失去了耐心,突然将他冻住,猛的扔了出去。
同是水系大妖,又都是龙族,偏偏他还被冻住了,因为这事,他可被人嘲笑了许久,在部下面前许久抬不起头来。
可应龙并未就此罢休,此后,他时常去骚扰这条安静的冰龙,就想看看他恼怒的模样。但冰夷总是那般安静,无论应龙说什么,他仿佛都信以为真。久而久之,应龙竟有些不忍心再骗他了,
这样好骗的龙,估计出去都得被人剁成块儿卖了,也还不知道还手。
后来,炎黄两帝联军与蚩尤交战,应龙亲自与蚩尤正面交锋。经过一番苦战,他终于在凶黎之丘击败蚩尤,可自己也妖力耗尽,伤痕累累。
没想到,第一个找到他的竟然是冰夷,他用他的伴生法器救了他,可惜,为了救他,他的法器彻底损毁,他想,他以后一定会为冰夷量身打造一副这世间最适合他的法器。
颛顼帝早就听说冰夷无与伦比的美貌,以及他的强大的妖力,据说与应龙不相上下。至于应龙被冻住,这可是许多神妖亲眼所见,听说,当时昆仑山居住的许多古神们都出来看热闹了。
如今得知冰夷救了应龙,更是求贤若渴,希望应龙替他将冰夷招入麾下。
此后的万年间,应龙与冰夷一同追随颛顼帝四处征战。直到炎帝被颛顼帝彻底打败,率领部下向西迁移,唯有其部下共工心有不忿,带领其部下与颛顼帝游击作战,伺机夺回领地。
此后数年,颛顼帝终于统一大荒,欲封应龙为水神,命他司四季、中岳、中土、黄河、江、汉、淮、济之水、司黄帝之子孙。
就在这时,应龙再次预见了自己和冰夷的未来,终于明白了当初那个预言的含义——他与冰夷,唯有一人能成为神明。
他拒绝了颛顼帝的册封,颛顼帝有些恼怒,不过,这是他的选择,他从不后悔。
再者,冰夷是他的好友,冰夷生来便主宰万千江河,将这河流的管辖权分给他,又算怎么回事?冰夷同样跟随颛顼帝征战多年,却未得到丝毫封赏,果真是龙善被神欺,颛顼帝那点心思,他岂会不知?
第243章 大梦归离116
后来,颛顼帝深感人族力量弱小,在天地间生存艰难与之相比,神妖两族却拥有着通天彻地的伟力,动辄就可移山填海。
神族自恃力量强大,又总是频繁插手人妖两族事务,致使两族内乱不断,纷争迭起,大荒之中,私斗频发,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颛顼帝为稳定其统治,深思熟虑之后,带领神族借由建木神树去往上界。而后,颛顼帝以昆仑为界,重新划定各族的领地。他下令将妖族全部迁往大荒。人族居于凡界。
从此,各族之间互不干扰,各自在自己的领地上繁衍生息。
颛顼帝的这一举措,暂时平息了天地间的纷争,为各族带来了一段相对和平的时光 。
由于应龙之前拒绝了颛顼帝的册封,颛顼帝如鲠在喉,心中多有不快。
待到飞升上界之时,颛顼帝趁势直接册封冰夷为水神。
冰夷得天地共证之后,潜心修行,成功修出神髓,自此成为神明,却并未跟随颛顼帝去往上界。
自那之后,三界之中,除了蛰伏暗处、不被颛顼帝放在眼里的共工,倒也算是一片太平景象。
至此,各族安居乐业,各安其命,三界秩序井然。
后来颛顼帝为了断绝人神,神妖之间的联系,防止人族与神族,妖族与神混杂引发叛乱。深思熟虑后,他命令火神祝融斩断建木神树,断绝神族和人族,妖族之间的联系。
建木神树一断,人族与妖族顿时陷入了恐慌之中。蛰伏许久的前水神共工,当即带领着残部揭竿而起,一场战乱就此爆发。
战火迅速蔓延,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原本平静的三界再次陷入了混乱与动荡。
颛顼帝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亲自率领神族与共工展开了一场大战。
战场上,刀光剑影闪烁,法术光芒交错,喊杀声震耳欲聋。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战斗异常惨烈。最终,颛顼帝凭借着强大的实力和卓越的谋略,成功打败了共工。
然而,共工并不甘心就此失败。一怒之下撞倒了不周山。
不周山是支撑天地的天柱之一,他的倒塌致使天倾东南,地维绝,日月停滞,星辰陨落,世间时序崩塌。
这场惨烈的大战,无人胜出,只留下了一片满目疮痍的世界。
放眼望去,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大地一片死寂。
若是不能尽快恢复天地秩序,大荒与人间都将在这场灾祸中走向覆灭,所有的生灵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女娲大神心怀悲悯,不忍苍生受苦,耗费大量心血,炼制五色石以补苍天。又奔赴昆仑山,取来万年玄冰,冻结共工身亡后逸散出来的水灵之力,减缓了洪水的扩散,为大荒争取了一丝喘息。
白帝少昊为了安抚人妖二族的人心,取下一截建木树枝,以自身神血浇灌,将其复活。以此来告诉人妖两族,神族没有抛弃他们。
面对这场灾难,神族、妖族、人族,但凡有一丝能力者,都纷纷挺身而出,参与到这场艰难的救世之中。
为平息这场灾祸,神族几近覆灭,妖族的实力强大的大妖们,为了这片大荒,大多身陨。
白帝少昊神力散尽,陨落之前,将统管众妖、守护大荒的重任托付给了当时唯一存活的神兽,白泽。
第244章 大梦归离117
应龙看着这逐渐恢复稳定的大荒,终于可以放下心来,而他也将迎来自己的使命。
应龙创造出一套强大的剑法,又以自己的龙骨龙角铸成云光剑,送给了冰夷。
应龙对冰夷说:“冰夷啊!你看这大荒,无星无月,漆黑暗淡,真是让人难过,我身负创世之力,也是时候贡献自己最后一份力量了。”
冰夷神色一怔,下意识地伸出手,缓缓抚摸着手中的云光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
应龙笑着问,“你喜欢吗?曾经你为了救我,失去了自己的伴生法器,如今我赠你一柄云光剑,可还合你心意?”
冰夷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应龙,眼中满是悲痛与不舍,嘴唇微微颤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应龙的目光落在冰夷手中的云光剑上,“记得我教你的剑招吗?可斩流云,能散微光,所以此剑取名云光。云剑为骨,附于左臂,护你周全。光剑为角,锐不可当,替你杀敌。你的妖力,加上我的剑招,足够了,足以让我的肉身散于天地山川之间了。”
冰夷眼眶瞬间红了,认真的摇了摇头,哽咽道:“可你不是敌。大荒幸存下来的神妖有那么多,你为何……为何要让我来用这把剑来杀你,应龙,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应龙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静静地凝视着冰夷,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这个决定对冰夷而言,实在太过残忍。
可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有些事,他已别无选择。为了大荒的安宁与未来,他必须赴死,这是他从一开始就背负的使命。
但在死之前,他还想在未来护一护这心软单纯的冰夷。
他早在自己的预言里看到,在他死后,冰夷会因愧疚与悔恨,褪去神力,化为凡人。
他从未想过让冰夷承受这般痛苦,可命运的轨迹似乎早已注定,无论重来多少次,他还是会如此选择。
未来是不可更改,即便试图改变,也不过是加速命运的进程。可他已经没有尝试的资格了。
这些年,冰夷与他并肩作战,一同征战大荒。为此,他们得罪了太多的妖族与神族。若有一日,他们得知冰夷失去神力,沦为凡人,会招来多少报复,会被多少妖族,人族奚落,议论。
冰夷生性善良,又心软易欺,他如何能承受这般残酷的对待?
那便让他做一次这极恶大妖,而冰夷,将是诛杀极恶大妖的神龙。如此一来,冰夷的战神之名,必将传遍大荒的每一个角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妖族心生忌惮。
他会将他的预言快速传开,让整个大荒都知晓,冰夷乃是受天命所托,斩杀极恶。这样一来,妖族便不敢轻易招惹冰夷,沦为凡人的冰夷,在人族之中,也能迅速树立起威望,站稳脚跟。
应龙望着漆黑的天空,叹息道,“这天地之间,如今也算暂时稳定了。可星辰陨落,天地力量失衡,大荒迟早会覆灭,以他们陨落换来的暂时的平静,终有一日会被打破。”
第245章 大梦归离118
“一星亮起,众星跟随。我身负创世之力,自当以身献祭,就让我来做这第一颗星……”应龙缓缓转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冰夷身上,眼中满是决然,吾愿以身为祭,换微光破晓,裂长夜幽晦,方不负这一身救世之力。
冰夷手拿云光剑,伸出两指,轻点自己眉心,眉心拉出蓝色光芒。
他举起的剑却在半空僵住,最终,还是下不了手。
应龙笑着摊开双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瞧我如今这副模样,虚弱至此,连一只小妖都打不过,与死又有何异?何不为这世间再做最后一点奉献?我身负创世之力,这本该是我的宿命。”
冰夷看着应龙的眼睛,认真的说:“没关系的,以后我保护你。我陪你走遍这大荒,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这世间,没有神、妖敢欺负你。”
应龙看着冰夷,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柔与歉意,“我的前半生,不停跟随黄帝和颛顼帝征战,四处奔波。往后,就要留你一个人了。你本就性子淡泊,不喜喧闹,是我将你卷入这喧嚣的世间。可我知道,你心底还是向往宁静的。”
应龙站在冰夷对面,目光决绝,却又面带微笑,甚至还轻松地开起了玩笑。
“算了,抉择由心,但逼着挚友对自己动手,实在太过残忍。我自己来吧。”
应龙看着满脸痛苦的冰夷,轻轻一笑,毫不犹豫地朝着云光剑撞了上去。刹那间,剑身没入应龙的胸膛,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流下,滴落在荒芜的土地上。
冰夷惊愕地瞪大了双眼,直到手中的剑深深嵌入应龙胸口,他才如梦初醒,连忙伸手接住即将倒地的应龙。
应龙颤抖着握住冰夷的手,气息微弱,却仍强撑着断断续续地说道:“以后,就让云光剑代替我陪着你吧。云剑为骨,附于左臂,护你周全;光剑为角,锐不可当,替你杀敌。云光剑是守护,也是杀戮。用它杀我……才能守住天下苍生。可我实在不忍心让你背负杀害挚友的愧疚,所以我选择自戕。你不必为此承担任何罪责和愧疚,这是我的选择。”
“以后啊,我不在你身边了,你可不能再那般心软了。日后这世间的风景,也替我去看看吧,你看了,便是我看了。冰夷啊,这一切都是我的选择,你无需为此感到愧疚悔恨……”
冰夷的眼神被无尽的悲痛所笼罩,他的双手颤抖着,疯狂地将法力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应龙,仿佛这样就能挽留住那即将消逝的生命。
可一切皆是徒劳,应龙的身躯在他眼前缓缓化作虚无,只留下一截龙骨和一片微弱的神识。
他颤抖着手将神识附于龙骨之上。呆呆地仰头,望向那黑暗的天空。
就在这时,一颗星辰突兀地亮起,璀璨明亮的光芒划破了浓稠的黑暗。那是应龙,他的挚友,冰夷看着这颗星星,应龙仿佛仍旧还活着,就像往昔并肩作战的无数个日夜,他从未离开。
第246章 大梦归离119
冰夷小心的捧着应龙的神识,带着应龙的龙骨安置在他诞生之地。
这里,曾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那时的他们,因一场大战,使得这片土地垮塌了大半。后来,应龙耗费了无数的心血,一点一点地将这里修复如初。
应龙曾经跟随黄帝,颛顼两代帝王征战,极少在一个地方长久停留,更不曾如此费尽心思。冰夷心想,这里,应当是应龙最熟悉、停留最久的地方了吧。
从此之后,从那以后,冰夷日日守在应龙的诞生之地,守着那片微弱的神识和龙骨。他用尽了所有方法,尝试唤醒应龙的神识,可日复一日,皆是失望。
他离开了这里,去了上界,去寻找复活应龙的方法。他求遍诸天神明,都没有找到办法。
那些古神们,为了救世早已耗尽了自己的神力,如今自身都难保,又何谈帮助冰夷复活应龙?更何况,应龙身负创世之力,本就不是普通的妖兽。
女娲大神虽不忍,但还是告诉冰夷,“若是寻常妖兽死亡,只要尚有一缕神识留存,便存在复活的可能。然而应龙却不同,他身负创世之力,又是为了苍生才毅然献祭,幸而因你留有一缕神识。但,他已然失去了复活的契机 ,再无重归之日。”
回程的路上,冰夷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大荒已渐渐恢复了往日生机。草木葱茏,万物复苏,曾经的荒芜与死寂被盎然的活力取代。
看着眼前的景象,冰夷心中五味杂陈,他意识到,原来时间已经悄然流逝了这么多年,应龙已经离开了这么久。应龙最喜欢这样生机勃勃又热闹的场景了,如果应龙还在,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欣慰吧。
行至途中,冰夷听到有人在谈论他和应龙。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抿着唇,悄悄地靠近,满心期待地想听听人们会说些什么。他想,他们一定会赞颂应龙舍生救世的功绩,也会感慨冰夷和应龙之间的情谊。
事实与之恰好相反,他听到那些人肆意地诋毁应龙,说应龙自古以来便是恶妖,兴风作雨,搅乱世间安宁,甚至妄图破坏女娲炼石补天的壮举。好在冰夷迷途知返,诛杀了应龙。更有人吹嘘,冰夷妖力强大,可以诛杀这世间的极恶之妖,便是面对应龙这样拥有强大妖力的大妖也能轻易将其诛杀。
冰夷无法忍受挚友背负这些污蔑之词,冲上前去和他们解释,与他们说是应龙为了救世甘愿身死,说应龙治水的贡献……,冰夷说了许多许多,和很多妖族,人族解释,可没有一个妖或者人相信。
从那以后,大荒和人族流传着的故事版本彻底变了样。人们传颂着冰夷心地善良,即便好友应龙作恶多端,毁天灭地,他仍不忍心旧友顶着恶妖的骂名被人辱骂。
冰夷满心疲惫,却又无可奈何。此后,他便一心守着应龙的龙骨和神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盼望着奇迹能够发生。
这一守,又是上万年。日子一天天过去,希望却越来越渺茫,冰夷一日比一日绝望,愧疚也如影随形,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他应该去陪伴应龙了,可他和应龙守护苍生的责任需要延续,这苍生是应龙用生命换来的,所以,他还不能死。
第247章 大梦归离120
冰夷于一次偶然的契机,在一片荒芜之地,遇见了一个濒死的人族孩子。那孩子身陷绝境,气息微弱,冰夷心生怜悯,救了那人族孩子,将他收为弟子。
他将守护苍生的使命,以及云光剑法毫无保留地传授给这个人族孩子。
岁月流转,应龙死前的模样却始终在冰夷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为了惩罚自己,他来到女娲面前,恳请女娲将他化作凡人。
女娲被冰夷、应龙间情谊打动,既尊重冰夷化身凡人的心愿,又不舍冰夷就这样消逝在这世间。
便用补天剩下的最后一块五色石,封印冰夷一滴神血,交予冰夷救下的人族少年,命其与后世子孙世代守护。
剥离冰夷护心鳞与神髓,交付人皇妥善保管,留存至今。
从那以后,冰夷以凡人之躯,一直守在应龙的龙骨和神魂旁,直至生命的尽头。
岁序更迁,光阴如矢。应龙那一缕沉眠许久的神识,终于在混沌之中缓缓苏醒。他看着这熟悉的秘境,可身旁,却再也寻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心中暗叹,没想到自己终究还是连累了冰夷。
女娲心中不忍,来见了应龙,将冰夷化为凡人且早已转世的消息告知于他。
应龙早已料到,平静的对女娲说:“我早就看到了我和他的未来,命运既定,不可更改。曾经我妄图一试,却不想反倒加速了既定之事的发生。不过无妨,在那未来的时光里,我定能与他再度相逢,冰夷定会归来。”
所幸,未来的他,不必再承受如今这般蚀骨的绝望。
当得知女娲也即将归墟,应龙沉默了许久。往昔的故人,一个又一个地渐渐离去,他更加的想念冰夷了。
他在这孤寂中一直等待着,等待着冰夷的转世,带着自己长久的记忆,一直孤独的等待了十几万年。
唯一的乐趣,便是看着有不断的妖兽想要闯进这秘境之中。可是因为有冰夷留下的神力保护,心怀不轨的妖族们都化为一具一具的骸骨。
山中不知岁月,时光仿佛格外的漫长。如今,他终于等到了冰夷的转世。
应龙将目光投向正在融合冰夷血的冰夷转世卓翼宸,目光格外的温柔。
他是冰夷的转世,可他和冰夷终究是不同的,与其让冰夷恢复记忆看着自己的旧友逐渐消散,不如相忘,又何必让他徒添伤怀。
温辞问:“不知大人可知大荒何处有玄冰的下落?”
应龙:“你要玄冰做什么?”
赵远舟解释:“我曾不慎吸收了一段不烬木,此后,竟误伤了我的挚友。他本是槐木真身,天生最怕火焰,如今命在旦夕,时日无多。所以恳请大人告知,可有玄冰的下落,救救我的挚友。”
应龙调侃道:“突然见到你这小白猴这么恭敬,我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话音刚落,应龙长袖一挥,一股磅礴的灵力汹涌而出。刹那间,众人右侧轰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冰室。冰室门开,滚滚白雾疯狂地从冰室之中弥漫开来。仅仅一瞬,刺骨的寒意便向几人侵袭而来,仿佛要将他们的灵魂都冻结。
赵远舟立刻使用一字诀给温辞和文潇阻挡蔓延过来的寒冷空气。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白雾渐渐散去。待视线清晰,众人这才看清冰室内的景象。只见冰室内布满了散发着淡蓝或白色光芒的玄冰,在黑暗中如月光流淌。冰室中有一个巨大的水池,水面平静无波,其间似有星河流动。
第248章 大梦归离121
赵远舟问,“敢问前辈,如何取得玄冰?”
应龙抬手,一块玄冰飞到方才装五色石的盒子里。
赵远舟走近,打开盒子,淡蓝色的玄冰在光线的折射下似有星河流转,煞是好看。
卓翼宸融合完冰夷血,看着眼前应龙的残影,不知为何,他只觉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与熟悉,仿佛眼前之人是相伴多年、患难与共的老友。
恍惚间,他感到脸上一阵冰凉,下意识伸手抚去,指尖触及一片湿润,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
应龙笑着说:“冰夷,你回来了。”
卓翼宸下意识地轻轻摇了摇头,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是冰夷。”
对于应龙这般笃定的称呼,他心里有些疑惑,也有些猜测。
应龙没有生气,温柔笑道:“是也好,不是也好,你终究是你,能见到你,我的心愿已了。”
这样便足够了,就好像我和冰夷一起活着。你看过的山川湖海,就像是我和冰夷一同欣赏;你经历的喜怒哀乐,全当是我和冰夷一起经历过了。
这世间没有谁会比应龙更懂冰夷,而这一世,会有许多人懂卓翼宸,会有人与他并肩而行,他也放心了。
“应龙大人,此次成功后,不知留在这世上的是卓翼宸,还是冰夷?”
应龙并未直接给出答案,反问道:“你更希望谁能留下来?”
卓翼宸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地望向文潇她们所在的方向,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嗫嚅道:“我……我不知道。”
“会如你所愿的。”应龙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你已经融合了冰夷的神血,可你这凡人之躯,难以承受这磅礴的神力。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我将最后这截龙骨赠予你,助你重塑身躯。再以五色石净化龙骨上残留的妖气,将神髓和龙鳞与你融合。如此一来,你便能成为冰夷,从此这世间的水域,皆由你来掌管。”
卓翼宸心中一惊,坦言道:“可是,应龙大人,您最后一片神识留在龙骨里,您若把龙骨给我,那您是不是就……彻底消散了?”
应龙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我早已顺应天命,化作星辰,与这世间万物融为一体。能留下这片神识,全因冰夷对我的不舍。我在此停留了太久太久,只为等待与冰夷重逢。往后的日子,便替我好好看看这尘世的繁华与安定吧!如此,我便再无遗憾。”
接着,应龙神色一正,郑重提醒道:“无论是用五色石净化龙骨上的妖气,还是融合神髓,都绝非短时间可以完成,其间艰难超乎想象。融合神髓之时,你将承受剥皮拆骨般的剧痛,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炼狱煎熬。你必须清楚,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之路,就如同滴墨入海,覆水难收。”
卓翼宸脑海中浮现出温宗渝的身影,心中顿时被担忧填满。而且,他实在不想让自己的同伴和家人看到自己痛苦狼狈的模样。犹豫片刻,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应龙,“应龙大人,我想和我的朋友们说几句话。”
应龙微微点头,远处的冰幕瞬间撤去。卓翼宸见状,立刻快步朝着赵远舟他们奔去。
文潇迎上前,问道:“这是,结束了吗?”
温辞则认真地打量着卓翼宸,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确定他没有受伤后,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第249章 大梦归离122
赵远舟看着卓翼宸的模样,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他伸出手,伸手触碰卓翼宸脖子处那冰蓝色中泛着金色的奇异纹路。
卓翼宸快速躲开,“你干嘛!”
赵远舟却不以为然,笑嘻嘻地调侃道:“上古时期,冰夷可是以美貌和实力扬名大荒的哦!小卓大人?”
卓翼宸不敢置信,结结巴巴地说:“美……美貌,谁……谁会一直关注美貌呀!你不是说妖族以一头拖地白发最美吗?还是算了吧!”
“小卓,你就放心吧,他觉得白色最美,那是因为他自己是一只白猴子,审美独特得很。”文潇忍不住笑出声来,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卓翼宸的肩膀,安慰道,“你要相信上古大妖的审美,你看,应龙大人不也生得极为美貌吗?能比应龙大人还美,那该是何等的倾世容颜。”
卓翼宸红着耳朵害羞的唤了声:“文潇。”
应龙虚影轻轻一挥衣袖,刹那间,一道柔和的光芒自袖间涌出,缓缓凝聚出冰夷的虚影。
冰夷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中带着几分温和,恰似谪仙临世。
温辞抬眼望去,眼中闪过一抹惊叹,笑道,“果真和小宸极为相似呢?”只是比小宸多了些神性,还多了一对漂亮的龙角。
卓翼宸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他偷偷抬眼,看向冰夷的虚影,
赵远舟看着相似的容貌,笑笑:“会是巧合吗?”
卓翼宸轻咳一声,说道:“应龙大人说,我还需在此处停留几日。如今,裴大人一个人在缉妖司,恐怕力有不逮。再者,温宗渝还没抓住,我实在有些放心不下。随后,我自己回缉妖司,你们在缉妖司等我就好。”
温辞将云光剑递给卓翼宸,叮嘱道:“结束了,记得快些回家,我们都在家里等你。”
离开崎卷洞,三人一同前往山神庙。
烛阴感叹道:“没想到冰夷后人有如此大的决心,为苍生能做到如此地步。应龙大人身负救世之功,却甘愿被后人唾骂,只为了能护佑好友。可惜,这二位的情谊被误解这许多年。”
温辞微微颔首,“应龙心有大爱,想要的无非是一片星空,一星美景,一点安宁。他又怎么会在意俗人的看法。有时候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认可的答案,真相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建木神树,白玖的娘亲白颜赶了过来,神色严肃。
她刚收到司徒鸣的传信信上说,人间各处,除了天都,瘟疫如汹涌潮水般肆意蔓延。各城池为了抵御疫病,纷纷紧闭城门,实施封城戒严。
疫病来势异常凶猛,各地的医师们面对这棘手的病症,皆束手无策,病因更是毫无头绪。
文潇和赵远舟相携走进山神庙,文潇的脸色十分沉重,忧虑地开口:“难道是妖怪在背后作祟?”
白颜神色凝重,微微摇头,“如今天都戒严,许出不许进?不知是什么情况?”
住在天都城外的司徒鸣也感染了瘟疫,如今也不知如何了?也不知小玖有没有事?她却没有时间去和儿子相见。
刚刚回来,她这么多年他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和妻子的责任,可她身为神族后人,家人和天下,必须选择天下,如今这情势下,她必须守在大荒,留在白帝塔。
温辞知晓他是在担忧白玖。
温辞上前,朝着白颜和两位山神恭敬行礼,诚恳说道:“小宸尚在冰夷禁地,就有劳白颜大人和两位山神大人多多费心了。”
“放心吧!我们会多加留心的,况且有那位大人在, 也不会有事的。”
第250章 大梦归离123
缉妖司藏卷馆内,自瘟疫毫无征兆地肆虐开来,白玖便在这里日夜寻找治疗瘟疫的良方。
白玖一脸倦容,随意的坐在地上翻阅着书,上次他们在思南水镇使用的药方,对于此次的瘟疫并不适用。
这场瘟疫来势汹汹,必然有源头。
可这次瘟疫突然在人族各处同时爆发,感染瘟疫人数众多,根本查不清源头,也未曾探查到有妖怪作祟的痕迹,这疫病仿佛是凭空而降。
白玖听到有人说文潇回来了,立刻起身,飞奔出藏卷馆,一边跑一边追问道:“小卓大人回来了?”还未等那人回答,他就兴奋的就冲了出去。
白玖一路狂奔到议事厅门口,才猛地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拍拍胸膛,缓了缓气息,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才整理好衣衫,缓缓走进去。
他目光急切地在厅内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卓翼宸的身影,心瞬间悬了起来,立刻焦急问道:“我小卓哥呢,他怎么没回来?是不是……”
白玖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巴巴地望着温辞,“郡主姐姐,小卓哥呢?他怎么还没回来?”
温辞心疼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白玖的头,柔声安抚道:“小白玖乖,你小卓哥还在大荒处理些重要的事情,过两天就回来了。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的娘亲回来了!不过她现在刚回来,暂时走不开。等这场瘟疫平息了,你就能去见她了。”
白玖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小心翼翼地确认:“真的吗?”
温辞点点头,“真的。”
“我娘回来了!我娘真的回来了!”白玖兴奋得满脸通红,一把拉住文潇的手,“文姐姐,你听到了吗?我娘回来了!”
说完,白玖又扯着赵远舟的衣袖,扯着他的衣袖,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大妖,你听到了吗?我娘终于回来了,我终于能见到她了!”
没等赵远舟回话,白白玖又拉着英磊,在议事厅里又蹦又跳,活脱脱一只欢快的小兔子,之前的难过和阴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祁安刚回府,就听闻温辞回天都的消息。他连身上的衣服都顾不上换,心急如焚地立刻冲向缉妖司。
见到温辞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他高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长舒了一口气。
温辞也没耽搁,立刻将白泽令回归以及卓翼宸的事情,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告诉了温祁安,他才放下心来。
温祁安笑着和赵远舟见礼,“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朱厌大妖赵远舟吧,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幸会。”
赵远舟回礼,客气道:“温大人的威名,那才是如雷贯耳,今日能与大人相见,是我的荣幸。”
两人寒暄几句后,温祁安神色一正,立刻谈起了如今人族各地的严峻形势。
“如今,除了天都,其他各城都爆发了极为严重的瘟疫。这瘟疫传染速度极快,发病也十分急促。奇怪的是,到现在居然还没有出现一例死亡病例。症状和以往的瘟疫极为相似,都是咳嗽、高热和红疹。”
第251章 大梦归离124
温辞敏锐地捕捉到了“极为相似”这四个字,微微皱眉,追问道:“看来这次瘟疫不简单啊!”
温祁安揉了揉因为忧虑而紧皱的眉头,解释道:“没错,这次的瘟疫根本找不到源头,就好像是事先约好了一样,各个城池同时爆发。太蹊跷了。”
白玖也说:“如此严重的瘟疫,却没人死亡,这就很可疑了。”
温祁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继续说道:“朝廷已经派人在各城全力排查瘟疫源头了,不过目前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之前白玖小神医和青耕一同研制的治疗瘟疫的药材,对这次的疫病毫无作用。而且,染病百姓的体内也检测不出妖气。所以,我们怀疑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瘟疫,或者说,不仅仅是瘟疫这么简单。”
温辞:“有没有可能是毒?或者是药物导致的?”
白玖:“也有可能,我再去查一查。”
温祁安掸了掸袖子,站起身来,对着厅内众人拱手说道:“此次,也要劳烦各位多多费心了。宫里还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我和辞儿就先行一步,告辞了。”
语罢,他拉着温辞走了出去。
温辞和温祁安入宫后,陛下没空见她,她干脆写了文书让内侍送了进去,自己扯着温祁安让他陪自己用膳,她都快饿死了。
宫人们过来送上膳食,温祁安在温辞身旁落座,手中执着银筷,细心地为她布菜,嘴里还念叨着:“这次可体会到挨饿的滋味了吧?外边到底有什么好玩的,让你这么流连忘返?”
温辞瞟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用膳。
“嗨,你这是什么眼神呀?”温祁安无奈地笑了笑,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轻声说道:“慢点吃,别噎着,喝点水。”
“这段时间,就不要让阿淮出宫了,天都也并非完全安全,防卫无论怎样严格,我都担心有漏网之鱼,况且,师父也不在天都。”
温辞难得没有和他呛声,“都听哥哥的。”
温辞放下筷子,意味深长的对温祁安说:“对了,天都往日的故事话本我都看厌了,不知最近可有些新鲜的本子?”
温祁安低头笑笑,“自小宸拿那日见到冰夷族存放在宫中的宝物那一刻起,我便已经开始安排人手撰写话本子。时至今日,天都城内,大街小巷口口相传的热门话本,并非寻常闺阁女子与文人墨客钟爱的才子佳人、风花雪月,而是上古神话。其中,又以上古两位神龙的传说最为火爆。应龙虽声名赫赫,却因年代太过久远,显得神秘缥缈,而冰夷后人就生活在大家身边,百姓对其更为熟悉亲切,自然,有关神龙冰夷的故事,便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茶余饭后,人人都能绘声绘色地讲上一段。”
温辞笑道:“不愧是哥哥,果然厉害。”
次日午后,冬日的阳光不再似往常那般清冷淡薄,变得温煦起来,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温辞去看阿淮,正巧碰见了刚去见过陛下的卓翼宸。
温辞看他气色很是不错,也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他的眼睛如今更是和应龙幻化出的冰夷虚影一模一样,泛着冰蓝。
“小宸,”温辞快走几步迎上前,眼中满是关切,“如今感觉如何?”
第252章 大梦归离125
卓翼宸垂眸沉吟片刻,“嗯,很奇妙的感觉,身体从未有过的轻盈,好像每一滴水,每一条河,我都能隐约感受到。”
卓翼宸随着她一起去见阿淮,温辞提醒道,“哥哥特意叮嘱,最近切不可让阿淮出宫,你可千万不能心软。”
卓翼宸点点头,他知道轻重,温宗渝如今一心想要抓阿淮,想将他炼制成最强大的妖化人,如今就等着他们放松警惕。
阿淮远远瞧见卓翼宸,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鹿般飞奔过来,亲昵地拉住他的手就往屋内拽。
“小叔叔,你可算来看我了,我可想你啦!”
说着,他仰起头,仔细端详着卓翼宸的面容,随后指着他的眼睛,满是惊喜地说道,“小叔叔的眼睛更蓝了些,冰蓝色的,真好看,我的眼睛以后也会这般好看吗?”
卓翼宸嘴角上扬,抬手摸了摸阿淮的头,温和笑道:“当然会。”
温辞径直走向阿淮的书房。
身边的长辈都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宠得没边儿了。她无奈,只能狠下心,扮起这严母的角色。
温辞细细翻阅了阿淮以往的课业,又召见了阿淮的文武师父,询问了课业进度。
\"启禀郡主,\"廊下突然传来通报声,\"向王府侍卫求见。\"
她都快气笑了,她前脚刚到,这么快就有人去报信。难不成在舅舅眼里,自己会无故惩罚孩子?最近阿淮是贪玩了些,可追本溯源,还不是他那舅舅带着到处玩闹?再说了,阿淮的功课也没落下。
温辞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窗外竹影摇曳着映在她素白裙裾上。
她抬眼,眉峰微微挑起,“舅舅派你来,所为何事?”
向王派来的侍卫心中暗自思量,向王殿下果然料事如神,郡主殿下果真是没给好脸色。
他赶忙低下头,恭敬地回道:“回禀殿下,王爷说今日读到一篇文章,觉得十分不错,特邀小侯爷一同赏析品鉴。”
“谁写的文章?”
“属下不知。”
“既然这文章舅舅都说好,看来是很不错,该日让舅舅送于我一赏才好,不过,我向来挑剔,舅舅他也是知道的。”温辞说完,一甩袖子去寻了阿淮他们。
温辞刚走进去,听见阿淮正和卓翼宸撒娇,想要卓翼宸教他剑法。
卓翼宸一脸无措,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拒绝。
温辞见状,嘴角微微上扬,笑着坐下为他解围,“阿淮,你还小呢,得先跟着武师傅把基础学扎实了,才好让你你小叔叔教你。”
阿淮连忙站起身,恭敬地向温辞行礼:“阿娘回来了,我功课可没有偷懒哦。”
“我自然知道我家阿淮最是懂事用功,可耐不住有些人自己心虚呀!”温辞撑着头斜觑着下边向王派来的侍卫。
下边躬身行礼的侍卫,将腰弯的更低了些,一句话都不敢说。
阿淮一脸疑惑,摸不着头脑:“心虚什么?你来说说。”
那侍卫只好开口将刚才说给温辞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阿淮这才恍然大悟,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低着头站在那儿,有些不好意思。
温辞笑着起身,朝他摆摆手:“去吧,省得一会儿你舅舅又派人来请。”
第253章 大梦归离126
回到卓府,暮色已经悄然笼罩。
温辞刚踏入府门,就瞧见沐钧带着一群侍卫,拔剑怒指着树上的赵远舟。
赵远舟却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撑着头斜倚在院中的古树上,嘴角还挂着一抹戏谑的笑。
卓翼宸狠狠的瞪了眼赵远舟,“赵远舟,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沐钧连忙带着众人上前见礼,“见过郡主,二公子,赵先生没有拜帖,私闯入府,昨日和离仑大人打了起来,拆了离仑大人住的院子,今日还……还无故戏弄府内巡逻的侍卫,属下等实在忍无可忍。”
温辞抬手示意,“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我们有要事与赵先生商议。”
赵远舟见众人退下,立刻像个没事人似的蹭到卓翼宸身边,一脸好奇地问道:“小卓大人,不知小卓大人如今的真身是什么?”
卓翼宸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傻了吗?我身为冰夷后人,你说我真身是什么?”
“可,小卓你还融合了应龙骨,这说不定都衍生出一个新种族了呢!”
卓翼宸皱了皱眉,认真思考片刻后回答:“什么新种族?应龙不也是龙吗?当然,我是继承一些应龙的能力,但是我现在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些能力。”
“没关系的,小卓。”赵远舟拍了拍卓翼宸的肩膀,脸上堆满了笑容,“按我们妖族和神族的年龄来算,你可不就是个宝宝嘛!在宝宝里头,你已经够厉害了!”
卓翼宸嘴角微微抽搐,转身就朝花厅走去,“嗯,你说得对,三万四千岁的猴子,确实老得不行了。”
赵远舟一听,急忙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大声辩解:“是白猿,白猿!我都说了几百遍了,我是白猿。我才三万四千多岁,上古大妖哪个不是十几万,几十万岁的,我这只不过是人家一个零头罢了。还有那应龙大妖,自盘古开天辟地就存在了,谁知道他到底多老。跟他比起来,我可不就是个幼崽嘛,我年轻着呢!”
卓翼宸撇了撇嘴,满脸嫌弃:“你确定你是幼崽?大荒可没见过你这么大的‘幼崽’。”
赵远舟气的火冒三丈,:“卓翼宸,你太过分了!我那是在对比,对比你懂不懂!”
温辞看着两人推推搡搡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又叫来青禾,让他将小院修缮的费用清单送到赵远舟那去,要么结清,要么就将小院恢复原样。
小院终究没有恢复如初。
缉妖司白玖传话说,为研制解决此次瘟疫的方法,还差一味关键药材——机柏木。当天,卓翼宸和赵远舟就去了灵犀山庄取机柏木。
与此同时,朝廷那边也有了发现。
找到了好几处温宗渝进行妖化人实验的密室,密室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诸犍符咒,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其中关押的不乏许多被囚禁的变成妖化人的百姓,失去内丹妖兽,絜钩、跂踵、犭戾、蜚之类可以传播瘟疫的妖兽,甚至还有堆叠如山的各种妖兽和百姓的尸体。
这时,大荒山神突然传来一个消息,被白泽封印囚禁的龙鱼公主死了,生前受尽折磨之后,被火焰活活烧死,死的极其惨烈。
第254章 大梦归离127
龙鱼一族有两样密宝,一直由龙鱼公主保管的密宝,凤珠和凰珠。
据说当年龙鱼公主违背家族禁止踏足人间的禁令,在人间杀了人,被白泽神女封禁在了大荒某处,非白泽神女召唤,不得离囚。
凤凰是应龙的后代,当年应龙为天地献祭后,凤凰忧伤过度,泣血陨落化珠,这就是凤珠和凰珠的由来。
凤凰作为上古大妖,实力不容小觑,丝毫不亚于龙族。而它最令人惊叹的能力,便是可以涅盘重生,这意味着它能够在火焰中无限次复活,拥有近乎不死的生命。
温辞回想起温宗渝之前数次处心积虑算计,想要得到赵远舟的内丹,如今看来,若是他真的拥有凤珠,一切就说得通了。
毕竟赵远舟曾意外吸收了温宗渝千辛万苦寻来的不烬木,与其说温宗渝觊觎的是赵远舟的内丹,倒不如说他真正想要的是内丹中的不烬木。
而他所进行的那些惨无人道的妖化人实验,不过是他妄图拥有强大妖力、进而统治人妖两族的疯狂铺垫。
果然人心的复杂与险恶,远比深渊更加深不可测。
温辞还在因为这些消息震惊不已时,温祁安却已经快她一步赶到了缉妖司。当温辞匆匆赶到时,温祁安已经将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缉妖小队。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众人还沉浸在温祁安带来的震撼之中,尚未来得及针对这些信息,商讨出具体的应对之策,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天际传来。
温宗渝如同鬼魅一般凭空出现在了天都城门的正上方!更令人震惊的是,此时的温宗渝周身被熊熊燃烧的凤凰之火所环绕。
随着他手臂一挥,一道汹涌澎湃的火浪便如同一头凶猛无比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向着天都城的结界猛扑过去!
天都各城门之下,更是集结了数以千计的妖化人大军,正在疯狂的攻击这结界。
赵远舟带着卓翼宸瞬间离开缉妖司,去了城门处。
温祁安和温辞也迅速反应过来,匆忙换上厚重的铠甲,手持利刃,毫不犹豫地奔赴城门处。
一时间,整个天都城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温宗渝居高临下,看着城墙上的赵远舟,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埋怨。
“赵远舟,八年前,如果不是你和离仑,你们偷走了我的不烬木,我也不会隐忍到现在才成功。”
赵远舟黑着脸,“你以为我真想要那破玩意儿?”
温宗渝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笑声在空气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随意抢夺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就像你,赵远舟,你以为能逃脱命运的制裁?对了,说到这儿,我还得感谢你,感谢你拿走不烬木,还误伤了离仑,为我扫除了一个大妖。他现在,恐怕时日无多了吧?”
赵远舟:“你做梦呢,离仑早就祛除了体内的不烬木火焰,他定能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温宗渝却不生气,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笑容:“没关系,不管怎样,我还是得感谢你。感谢你戾气失控,杀了赵婉儿,屠了缉妖司。若不是如此,我哪有机会壮大崇武营?没有崇武营,凭我一己之力,又怎能捉到那么多妖兽进行研究?如今我能有这番成就,你可真是功不可没啊!”
第256章 大梦归离129
温宗渝缓缓抬手,掌心骤然腾起一团黑红色的火焰,格外的诡异与不祥。
“赵远舟,你以为你拿走了不烬木,我就不能拥有这凤凰妖力吗?你以为,只有不烬木才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妖力吗?我终究还是成功了。我如今不仅拥有了凤凰的妖力,还得到了浴火重生的能力,日后,我会炼制出更强大、更完美、数量更多的妖化人。”
卓翼宸望着温宗渝那副疯狂模样,眼中满是嫌恶,“做梦吧你,你以为你如今这副鬼模样是什么好玩意儿吗?”
温宗渝脸上浮起一抹阴鸷的冷笑,“卓统领,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当初我若不是忌惮你的云光剑和你那身冰夷血脉,想着你还有几分利用价值,我早就派人把你给解决了。”
卓翼宸:“温宗渝,你真可笑,你如今也成了你最厌恶的东西。可见,你厌恶的从来都不是妖,而是嫉妒,你嫉妒妖族拥有的强大力量。”
温宗渝被戳中了痛处,神色一滞,旋即辩解道:“卓统领,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我们的亲人都惨死在妖族之手。我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我的妻儿报仇雪恨,更是为了人族的未来!只要我成功了,人族必将成为大荒最强大的存在。”
温辞冷笑道:“理解你?理解你这个怪物?理解你罔顾全城百姓意愿,将他们变成半人半妖、丧失心智的怪物傀儡吗?你做下如此灭绝人性的行为,居然还奢望我们理解你?你的双手沾满了无辜百姓和妖族的鲜血,你所谓的大义,不过是满足你一己私欲的遮羞布罢了!你才是这世间极恶,天理难容。”
温宗渝笑笑,“没关系,终有一日,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会匍匐在我的脚下。”
文潇紧握着白泽令,指节泛白,怒视着温宗渝,一字一顿道:“我们不会让你得逞的,你的计划休想成功。”
温宗渝忍不住笑了出来,得意的说道::“不让我得逞?可我早就已经得逞了。你们以为那些人得的是瘟疫吗?错!大错特错!他们正在慢慢转化成妖化人。我把药粉融在他们的水井里、河水里,他们喝了水,自然就……哈哈哈哈哈。”
卓翼宸:“温宗渝,你是最厌恶妖族的,你的妻儿都是被妖害死的,你如今却选择做妖,不可笑吗?你对的起你死去的亲人吗?”
温宗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极致的愤怒使得他周身妖力不受控制地外溢,浓稠的黑气从他体内涌出,黑色的火焰笼罩他的全身。
“卓大人,你现在难道就不是妖了吗?看看你脖颈间的妖纹,你又有什么资格笑话我?我落得如今这副模样,全都是妖的错!是妖先伤了我的妻儿,是龙鱼公主先毒杀了我的妻儿师弟,是妖先伤害我们人族,我不过是反击罢了。我人生所有的悲剧源头,都来自于妖,所以,我发誓,我要杀尽天下间所有的妖。”
“可是,人族力量太过微弱,我又能怎么做?这都是他们自找的。”温宗渝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继续说道,“为了杀尽妖族,我只能不择手段的变得强大起来。”
第257章 大梦归离130
温宗渝指着下方那些身形扭曲、眼神空洞的妖化人,神情癫狂又自负:“他们该感谢我才是,是我让他们拥有了如此强大的力量。做妖化人多好啊,他们虽然丧失了理智,却再也感受不到痛苦和绝望,也不会有人族生活的烦恼,还能拥有强大的力量。他们将跟随我,踏平天都那群无所作为的官吏皇族,我将带领他们开辟新的天地。然后,再去屠尽妖族,踏平大荒,这难道不好吗?”
文潇怒不可遏,大声喊道:“疯子,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温宗渝听到这话,脸上的得意瞬间被失望取代,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文潇和卓翼宸。
“我说了这么多,你们为什么还是不理解我呢?白泽神女,你的父亲、师父皆死于妖手;还有卓统领,你难道忘了你八年前惨死的父兄吗?忘了缉妖司那些牺牲的同僚?我们本应站在一起,共同对抗妖族。”
赵远舟撇撇嘴,不屑道:“哼,就凭你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也敢和我们卓大人相提并论?我们卓大人是新生的神族,掌控天下水源,万千江河皆听其号令,你又算哪根葱,也想和卓大人比?简直是自不量力!”
他浑身涌起更加浓郁的妖气,“神族,神族,骗子,你是骗我的,这世间哪里还有神族,神族早就全部陨落了。”
“谁说这世间没有神族了?”赵远舟轻蔑笑道:“温宗渝,你见识少,便以为别人都同你一般吗?”
温宗渝仰头,眼中满是癫狂与不甘,向着虚空怒吼:“世间若真的还有神族,神族为何不庇佑我?为何不庇佑人族?”
赵远舟听着温宗渝的质问,嘴角浮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眼中的不屑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人族弱小,不过是承蒙神族些许怜悯罢了,怎么能天真地以为,庇护人族就是神族的使命和责任呢?
神族向来高高在上,他们的目光,又怎会停留在这渺小的人族身上,把神族想的也太无私伟大了。
神族若真的那般圣洁无暇,心怀天下苍生,上古神战又怎会爆发?大荒如今这般模样,其中难道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族的功劳吗?
赵远舟看着温宗渝的癫狂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意味深长地说道:“神族凭什么要庇佑你,凭你恶毒?凭你手上占满了无辜的鲜血?我们小卓大人是冰夷后人,冰夷当年可是威名赫赫的水神!是名满大荒的战神。冰夷虽化为凡人,但女娲大神心有不忍,留存了他的精血、神髓,逆鳞。如今的卓大人,的的确确是新生的神族。”
温宗渝喃喃自语,“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凭什么有的人非要生来就要高人一等,为什么?”
赵远舟耸耸肩,无辜的开口,“所以说,凭什么呢?你又为什么不知道呢?是你不想知道吗?”
温宗渝很快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冷声道:“你也说了他是新生的神族,又能有多大能耐?我拥有凤珠内凤凰的全部妖力,他一个新生的神族,又能把我怎么样?”
“赵远舟,你真的以为我就这般容易被骗吗?妖族,果然一如既往的令人厌恶。”
第258章 大梦归离131
温辞对卓翼宸和赵远舟说,“凤凰是火属性大妖,天都百姓众多,不适宜作为战场。昆仑常年冰雪覆盖,冰雪对火焰有克制作用。”
卓翼宸和赵远舟点头,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朝着温宗渝飞去。
温宗渝看着冲过来的两人,不屑的笑了声,身体微微一侧,轻松避开。
卓翼宸如越过他,落在了他的身后;赵远舟则稳稳落在温宗渝的面前,伸手抓住他。在温宗渝不解的目光下,三人在山海寸境的烟雾包裹下,消失不见。
温辞望着卓翼宸他们消失的地方,松了口气。
城楼之下喊杀声震天,浓烈的血腥味被寒风裹挟着扑面而来。
温辞没有犹豫,转身立刻接过剑侍奉上的剑,奔下城楼,和将士们一起,离开天都的护城大阵,和这些失去理智的妖化人厮杀在一起。
妖化人面目狰狞,发出非人,如同动物似的嘶吼,张牙舞爪地扑向人族将士。
幸而,这些妖化人没有妖丹,相较她上次在昆仑所遇的妖化人,实力弱了许多。
但他们动作比寻常人类灵敏数倍,身体更是强悍得惊人,且毫无顾忌,宛如没有思想、只知杀戮的机器。
一只浑身布满鳞片的妖化人张着血盆大口,朝温辞迅猛扑来。温辞反应极快,侧身一闪,剑身后旋,刺破了那妖化人的喉咙。浓稠的黑血顺着剑身汩汩流下,还没等他缓过神,又一只浑身长满长毛、四肢着地的妖化人,像离弦之箭般快速扑来。
温辞瞳孔一缩,脚尖轻点地面,侧身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同时,手中长剑顺势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呼呼的风声,刺向妖化人的咽喉。那妖化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污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溅了温辞一身。
赵远舟和卓翼宸利用山海寸境带着温宗渝到了昆仑山之后,温宗渝便消失不见。
两人警惕的观察着四周,突然,温宗渝在石阶之上出现,众多的火焰朝着两人袭来。卓翼宸上前一步,护住赵远舟,左臂张开光盾,挡住火焰。右手持剑引来漫天冰雪,化作冰龙,朝温宗渝呼啸飞去,把一个个火球浇灭包裹成冰冻。
空中的火球纷纷变成冰球,砸到地面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碎片。碎裂的冰球中漫出红黑色的烟雾。
卓翼宸没有等到温宗渝下一步的动作,只看见温宗渝在石阶上方得意的笑着,仿佛在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烟雾有毒,赵远舟抬手念咒,封闭了嗅觉,他回头正要警告卓翼宸,就看见卓翼宸已经晕倒。
卓翼宸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而虚幻。他艰难地转头看向赵远舟,只见他的嘴张张合合,也不知在说什么。
一阵浓雾散去,他睁开眼睛看向四周,是在卓府,他正坐在院中的亭中。
大雪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装点得银装素裹。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自雪幕中缓缓走来。
卓翼宸眯起眼睛,透过纷飞的雪花定睛看去,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惊喜,来人竟是他的哥哥卓翼轩。
第259章 大梦归离132
卓翼轩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若春日暖阳,驱散了他心中久久不散的阴霾。
他明明知道这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可双脚却像是被钉住一般,怎么也挪不动。
他太想念哥哥了,哪怕只是在梦中短暂相见,他也无比贪恋这一刻的温暖,想要多停留一会儿。
“小宸,今夜元宵灯会,我约了郡主和祁安与我们一起看灯会,你一会儿可得穿暖和些。”
哥哥的声音温和如昔,带着熟悉的宠溺。
卓翼宸眼眶微红,嘴角却扬起一抹乖巧的笑意,“好,我听哥哥的。不过嘛,哥哥一会儿得多帮我赢几个灯笼才好,可不能被祁安哥哥比下去了。”
卓翼轩凝视着卓翼宸的眼睛,宠溺的笑笑,“好,都听我们小宸的。”
卓翼宸低头开心的笑笑。
走到纷纷扬扬的雪中,给哥哥展示他新学的剑法。
剑光如虹,划破雪幕,带起一阵阵凛冽的风声。
卓翼轩站在一旁,面带微笑,眼神中满是骄傲,赞赏。待卓翼宸收剑,上前温柔的为他拂去衣服上的雪花,披上披风。
两人回到暖阁,红泥小炉上的茶鼎正噗噗冒着热气,茶香袅袅升起,氤氲了整个房间。
卓翼宸突然问,“哥哥,我是不是一直以来都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异类?”
卓翼轩放下茶盏,摸了摸卓翼宸的头。认真的说,“小宸总说,自己活成了异类,还立志要成为像哥哥这样的人。可是哥哥,更加希望小宸可以做自己。在哥哥心里,小宸永远都是最好的。哥哥相信,在未来,小宸一定会遇到许多志同道合的挚友,到那时候,你会明白,所谓的‘异类’,不过是那些心胸狭隘之人,用来打压比自己优秀者的托词罢了。他们妄图借此彰显自身正确,实则是为了掩饰内心深处的自卑。我们生来就肩负着别人所不了解的责任和使命,你身上的与众不同,正是你比旁人卓越的原因。”
“哥,我明白了。”
说罢,卓翼宸兴奋地站起身,伸手拉住卓翼轩的胳膊,雀跃道:“姐姐说过,我和哥穿一样的衣服最好看啦,一看就知道是亲兄弟,我们快些去换衣服吧。”
卓翼宸拉卓翼轩,却没有拉动,他疑惑的回过头去看,哥哥依旧温和的对着他笑。
他的目光不自觉向下移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一只手竟直直穿透了哥哥的胸膛。
刹那间,天光骤暗,白昼化作漆黑的夜,大雪倾盆而下。远处,黑红色的戾气如潮水般涌来,朱厌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想要再去抱抱哥哥,哥哥的身体在他眼前化作飞烟消散。
洁白的雪,殷红的血,卓翼宸只觉得胸口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巨大的悲伤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窒息般的痛苦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抽出佩剑,就要朝着朱厌冲去。就在迈出脚步的瞬间,他猛地顿住,恍然才想起这是梦境。
他用力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如今,他应该在昆仑山才对。他想起温宗渝火焰中那诡异的黑红色烟雾,瞬间明白自己这是中毒了。
赵远舟曾说过,想要脱离这梦境,只有在梦中身死。
第260章 大梦归离133
他将云光剑架在脖子上,正要用力,突然一阵浓雾笼罩着他,待迷雾渐渐散去,睁开眼,已经回到了昆仑山。
“小卓哥,大妖,你们没事吧,这是师父研制的沉溺之毒,会让人沉浸在梦中,我也只能施针让你们暂时清醒,若是中毒太深我也没有办法。”
卓翼宸刚从梦境中挣脱出来,意识还有些混沌,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听到白玖的声音,不由得一怔,脱口问道:“小玖,你怎么来了?”
白玖赶紧走到卓翼宸身侧,抓着他发尾上的小铃铛,“我担心你们,听到他们说你们来了这里,我就赶紧过来找你们,幸好我还能帮上点忙。”
赵远舟松了口气,幸亏白玖来帮忙解毒。他斜睨了一眼温宗渝,这混蛋就想让小卓按照出冉遗梦境的方法出梦境,若真的如此,那就如了他的意了。
温宗渝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下方的三人,面色狰狞,恶狠狠地吼道:“白玖,你要找死吗?”
“师父。我只想和我的朋友站在一起。”
“好,既然如此,那为师就如你所愿。”
温宗渝怒不可遏,抬手瞬间凝聚出一颗炙热的火球,带着滚滚热浪,朝着他们狠狠扔去。
赵远舟和卓翼宸对视一眼,唤出伞来朝温宗渝袭去,卓翼宸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幻化出漫天冰凌朝着温宗渝刺去。
温宗瑜迅速转身,双手掐诀,冰凌瞬间融化,又双手凝出火焰一边朝卓翼宸冲过去,一边对准了赵远舟和白玖。
卓翼宸抬起左臂张开光盾,瞬间出现在他们面前,挡住火焰。
温宗渝见状,再次扔出漫天的火球,他瞬移到白玖身旁,就想要抓住白玖,这时,一根树藤瞬间捆住温宗渝扔了出去。
温宗渝嘶吼道:“离仑。”
一道槐叶旋风席卷而来,化出一道手持拨浪鼓的身影,挡在他们身前。
赵远舟惊讶的看着那道人影,朝他笑着。
离仑扭过头,淡淡一笑,嘴硬道:“我还是不忍心你就这样死了,所以我来帮你。我也知道,你现在需要破幻真眼,所以我来了。”
离仑笑着看着赵远舟,只要你需要我,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来。
卓翼宸眼中金光闪过,原本木然的脸色开始松动,可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突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温宗渝好整以暇的看着离仑,“你以为破幻真眼有用吗?可这是毒。”
离仑冷冽的看着上方的温宗渝,“今日,就算是拼尽我这一身的妖力,我也要你死。”
梦境中,卓翼宸看见应龙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日暖阳,却又带着无尽的哀伤。下一瞬,应龙身形前倾,卓翼宸手中的云光剑直直没入其胸膛,鲜血瞬间洇红了衣衫。
一时间,无数记忆如同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中呼啸而过,像尘封的记忆瞬间解封,他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都想起来了。他是卓翼宸,亦是冰夷。
在崎卷洞的时候,原来是应龙封印了他的记忆。应龙不想让他再次承受失去挚友的痛苦与愧疚,宁愿以这样的方式,让他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的龙骨,重塑神躯。
应龙啊应龙,你真的很残忍。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挚友还要让他再一次消散在他面前。他与应龙之间,似乎总是应龙在默默付出,处处都在为他考量,他却不能为他做些什么。
第261章 大梦归离134
梦境之外,赵远舟紧紧握住卓翼宸的手腕,不停的呼喊着卓翼宸的名字,希望他可以走出梦境。
白玖抓着卓翼宸另一只胳膊,使劲的摇铃铛,哭喊着,“小卓哥,你快醒醒啊,小卓哥。”
赵远舟不知道卓翼宸在梦中经历了什么,让他如此痛苦。
他试探着想要入卓翼宸的梦,唤醒他。
可是,就算卓翼宸如今算是初生的神族,他的梦,他这个妖族也进不去。
温宗渝笑道,“呵,没用的,放弃吧!沉溺之梦会唤醒他内心深处最渴望,最痛苦的回忆,和冉遗的梦可不同,他若是在梦中自杀了,现实中也会死,就是可惜了这新生的神了。”
卓翼宸神色愈发的痛苦,握住云光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赵远舟赶紧用另外一只手抓住剑刃,鲜血自他的手上不停的滑落,滴在冰冷的雪地上,洇出一朵朵殷红的血花。
离仑在一旁看的直皱眉,“还有没有其他什么办法唤醒他?”
赵远舟突然想到,青耕当初送给他一颗避毒珠,承诺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召唤她。
他来不及多想,迅速将避毒珠捏破,一道璀璨的青色光芒闪过,青耕瞬间出现在众人面前。
青耕自从和蜚一起隐居太山后,便不再过问大荒之事,对眼前的混乱场景一时摸不着头脑。她眨了眨眼睛,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满脸疑惑。
离仑看见青耕出现,神色顿时变得不自然起来,眼神闪躲,心虚地不敢直视她。
青耕倒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如今已没了偏执和戾气、大荒如今最强大的妖——离仑大人。
赵远舟顾不上许多,急切地问青耕:“小卓中了温宗渝的沉溺之毒,你能解吗?”
青耕回答:“我试试。”
温宗渝高高在上的睨着青耕,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张狂的大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大发慈悲,给你们些时间交代遗言。我倒要瞧瞧,你究竟要怎么解我这沉溺之毒!”
离仑神色冷峻,迅速执起拨浪鼓,大步挡在青耕和卓翼宸身前,与温宗渝对峙。
青耕秀眉紧蹙,双手快速舞动,掌心缓缓汇聚起一团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绿色珠子。
她屏气敛息,将珠子小心翼翼地推向卓翼宸的额间,替他解毒。
然而,就在珠子触碰到卓翼宸额头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猛地袭来,瞬间被送回了青耕体内。
青耕闷哼一声,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
离仑眼疾手快,迅速扶住青耕,立刻运起妖力为她疗伤。
青耕虚弱地向他道谢。
离仑想起思南水镇自己做下的事情,脸上一阵发烫,不好意思地瞬间移开目光。
赵远舟见青耕也无法治疗卓翼宸,焦急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青耕满脸不可置信,“我不知道,他体内的力量非常的纯粹,对我们妖族有着强大的压制力。他不像是人族,更不是妖族,能拥有这般力量的,恐怕只有传说中的神族了。可这怎么可能?”
第262章 大梦归离135
赵远舟解释,“小卓是冰夷后人,又有应龙的骨,此时已是神族。”
青耕微微摇头,“龙族对其他种族本就有威压,更何况应龙是所有飞禽走兽之祖。我的内丹靠近不了他,无法救他他,还得靠他自己苏醒,对不起。”
“他们来了。”温宗渝不怀好意的笑,他看向下方众人,眼中满是恶意。他不信,那么多的妖化人,还不能将他们撕碎。
离仑心头一凛,立刻转身看向山下。只见密密麻麻的妖化人如潮水般涌来。
离仑眼神一冷,手指轻轻一抬,大地瞬间震颤,无数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如灵动的蟒蛇般冲向妖化人,将他们紧紧缠住,而后用力一甩,将这些妖化人狠狠扔出了昆仑山。
离仑转过身,鄙夷的看向高台上的温宗渝,就像是在看一个小丑,眼神中更带着想要将温宗渝千刀万剐的恨意。
这无疑使得温宗渝更加愤怒。
不过,他更加想要看到他们寄予厚望的神,在他们眼前陨落的场景,等沉入梦境的卓翼宸在他们面前死亡,也不知他们能不能承受这打击。
在卓翼宸的梦境深处,应龙的虚影缓缓浮现。
“冰夷,回去吧。莫要再回头,莫要再困于过往。这一切,皆是我的选择。你可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话?替我去看看,我们倾尽所有守护的人间烟火,岁月繁华。”
卓翼宸望着应龙的虚影,眼眶微微泛红,笑着点点头:“我会好好守护这世间的,往后,我都不会再逃避了。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应龙。”
卓翼宸从梦中苏醒,眼睑缓缓颤动,冰蓝色的眼眸如同幽渊寒潭,在缓缓睁开的瞬间,透着彻骨的冷意与深邃。
他的目光落在温宗渝身上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蝼蚁,不值一提。
抬手,冰蓝色的神力环绕着指尖流转。另一只手执起云光剑,眼神里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怀念。
白玖看到卓翼宸苏醒,眼睛瞬间亮起,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就要抬脚上前和他说话。
赵远舟心中一紧,拉过白玖,捂住他的嘴,将他护在身后。轻声试探的喊卓翼宸,“小卓,你醒了。”
卓翼宸没有回应,只是淡漠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冰冷的让人心里发寒。
此刻,他的神态,与应龙幻化出的冰夷虚影悄然重合。
赵远舟望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鼻子一酸,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伞,泪水夺眶而出。
他突然变得不自信了,他不确定,此刻眼前的人是冰夷,还是他的好友卓翼宸。
温宗渝看着苏醒的卓翼宸,脸上的表情凝固,惊愕道,“你怎么会清醒过来?”
他研制的这沉溺之毒无解,卓翼宸应永远沉沦在他的梦境中,直到死亡。
温宗渝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抹狠厉,冷冷一笑,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他掌心迅速凝聚。火光映照着他狰狞的面庞,显得格外恐怖。
赵远舟和离仑心中暗叫不好,相视一眼,立刻让白玖离开。
白玖虽然年纪尚小,但也明白此时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他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顾赵远舟的阻拦,猛地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了抱卓翼宸,声音带着哭腔,“小卓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在天都等你。”
卓翼宸看着白玖,心中微微动容,眼神温柔,轻轻应道:“好。”
白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快速取出毕方羽毛,施法,离开。
第263章 大梦归离136
第263章 大梦归离136
几乎在同一时刻,赵远舟和离仑如离弦之箭,瞬间掠至卓翼宸身前,一左一右将卓翼宸牢牢护在身后。他们周身妖力涌动,强大的气息如汹涌的潮水,全力施法对抗温宗渝袭来的火球。
离仑眼中金光闪烁,在他的视线中,看到温宗渝上方一只巨大的黑红色的凤凰,格外的邪气。本可以燃尽一切罪孽的凤凰之火,如今的火焰之中全是燃烧不尽的罪恶业障。
温宗渝的左手臂上,内丹的位置显现。
离仑眼神一冷,寒着脸对赵远舟说:“内丹在他的左臂上。”
火球裹挟着滚滚热浪,以雷霆万钧之势扑来,就在即将触碰到离仑和赵远舟的千钧一发之际,卓翼宸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前。
他的眼神冷冽如冰,轻轻抬眸,冰蓝的瞳孔仿若寒渊,其中满是冷冽的杀意。
他手中云光剑轻轻一挥,所有火球原路飞回。昆仑山漫天冰雪瞬间化作满天冰箭,朝着温宗渝疾驰而去。
卓翼宸神色淡漠,带着冰寒的威压笼罩着对面的温宗渝。
“你没有资格毁掉这世间,更没有资格伤害我的朋友。”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再度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温宗渝身前,手中云光剑毫不犹豫地刺出,剑刃带着凛冽的寒气,瞬间贯穿了温宗渝的内丹。
温宗渝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然而,这丝惊恐还未完全浮现,便被汹涌而来的冰雪之力彻底冰封。眨眼间,化作一座冰雕。
“区区凡躯邪物,也敢奢望盗取凤凰妖力,妄想涅盘复活。”
卓翼宸伸手轻轻一拍,那座冰雕瞬间化作齑粉,在风中飘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毫不犹豫的撤身离开高台,顺着台阶向下走去。
赵远舟红着眼,抬手拦住卓翼宸,声音微微发颤:“小卓。”
卓翼宸脚步一顿,转过头,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抹浅笑,神色间却难掩疲惫与忧虑。
“我们该抓紧回天都了,不知天都百姓如今如何了?”
卓翼宸赶到城门口,将士们都在结界边缘处防护。
结界之外的妖化人不自觉的逐渐吸收天地间的戾气,已经有妖化人开始长出了妖丹。
如今,形势越发危急。
长出妖丹的百姓,已经无法使他们恢复理智,只是杀戮的机器。
文潇失落的走在街上,脚步越发的沉重,她刚刚去拜见了公主。
她是白泽神女,她的师父曾经教过她一个法术,是白泽神女的献祭法术,只要将她体内的白泽神女释放出来,化成雨落下,百姓就会得救了。
眼下,若是妖化人失控,更甚至等他们长出内丹,天下就会大乱。
天都城的护城结界勉强阻挡住了妖化人的进攻,但其他城池的结界又能撑多久呢?
公主问:“如此,你要妖族怎么办?大荒又怎么办?你真的能舍弃的了妖族生灵和大荒吗?”
公主的声音温和,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文潇摇摇头,有些迷茫。
公主接着说:“这天地之间,自古平衡,因果相生,得失共存。你的师傅应该给你讲过,白泽神力是天地之间的循环之力。如今,你若选择献祭自身,强行启动这股循环之力,是可以救下这世间的百姓。可你想过吗,赵远舟自戾气中诞生,与白泽神力本就相生相克。一旦你献祭,他体内的戾气没了白泽令制衡,他真的还能控制得住吗?九年前的悲剧还会不会重演?”
文潇不知道怎么回答,浑浑噩噩的从公主府走出来。
她现在连选择为苍生而死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看着百姓们受苦。
第264章 大梦归离137
第264章 大梦归离137
赵远舟见文潇神色哀伤,心下不忍,长臂一伸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摩挲,试图安抚她。
文潇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带着哭腔,哽咽着说:“赵远舟,我真的是历届最差劲的神女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到。”
赵远舟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闭了闭眼,轻轻擦拭掉她脸上的泪,这冰凉至极的眼泪在此刻化成了熔岩,灼烧的他全身发疼,嗓子干涩。
他哑着嗓子,摸了摸文潇的头发,“文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文潇缓缓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神中满是失落与迷茫 ,“我看着百姓们变成失去理智的妖化人,我却连救他们的资格都没有。”
赵远舟叹了口气,把她抱到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实在不忍心让他知道自己的选择,她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吧!
反正那都是他必将走向的结局,何必让她面临抉择的痛苦呢!
抱歉啊!文潇。
山河远阔,人间星河。情之所契,心有灵犀,皆是你。
你是我的故乡,亦是我的归途。
应龙曾说过的话,这时在赵远舟脑海中浮现。
应龙曾对他说过,他和卓翼宸的结局,就像是应龙和冰夷的结局,都不可更改。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的命运早就注定了。
他和应龙一样,都没有选择,又都是最好的选择。
应龙的神力是创世、造物、灭世。
白泽的神力主要是是驱邪、守护、循环。
而他自戾气中诞生,生来便和白泽神力相生相克,他自然也是白泽神力循环的一部分。
应龙说过,命运不可更改。果然如此,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赵远舟笑着往文潇的手腕上,绑上了一枚玉佩,握住她的手,十指交叉。
“说好了,这是我们之间的定情信物。这玉佩可是本大妖亲手雕的,你可得收好了。天上地下,独此一份,一经送出,概不收回。”
文潇还没反应过来,又被赵远舟重重的拥入怀里。
文潇红着耳朵砸了一下他的背,“哪有你这样的?”
赵远舟红着眼眶,在他耳边轻声细语,温柔道,“我告诉你啊,离仑那个妖啊!认死理,嘴硬心软,其实最好哄了。他如果生气了,只要好生哄哄他,他就会心软的。”
文潇犹豫了一下,推了推赵远舟,“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我和他气场不合。”
“我和离仑和好了,以后在大荒,咱们总要长久相处的,暂时委屈委屈我们神女大人了。”
文潇哼了一声,挣开赵远舟的怀抱,“是你单方面的和好吧!”
赵远舟摸了摸鼻子,尴尬的笑笑,“那我再去哄哄他就好了,离仑其实最好哄,最心软了,就是性子别扭了一点。”
“那倒是,你当心离仑听见了又要和你闹别扭,你俩闹别扭,我们这些朋友可承受不起离仑的怒火。”
“他才不会,好吧!大不了,我多说两句好话哄哄他吧!”
第265章 大梦归离138
第265章 大梦归离138
文潇瘪瘪嘴,“你还会哄离仑,你要是早点学会哄他,我们之前破案不至于那般艰难。你呀!怎奈何就是长了一张嘴,没一句实话。”
赵远舟笑笑,将嘴边想说的话咽了下去,转而说道,“对了,我找小卓聊点男人之间的事,你就别去了,有些话不适合姑娘家听,太过凶残,免得吓到你。”
文潇转过身,“我才不稀罕听你们臭男人说话。”
赵远舟认真的看看文潇,仿佛要将她一丝一毫都要记在心底。
文潇突然心里慌了一下,“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文潇,我有没有告诉你,仅你一人可生动整个凡尘。”
文潇腾的一下红了耳朵。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赵远舟笑笑,“文潇,我去找小卓了。”
说完,他转过身,眼中的泪,瞬间滑下来。他脚步不停的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文潇看着他的背影,隐隐有些心痛,“赵远舟,我等你回来。”
赵远舟不敢回应,他好不容易才下的决心,他怕再看见她,他会舍不得离开。
他突然想起卓翼宸在崎卷洞曾说过的那句话,“若为天地,我自甘愿,虽死无悔。”
他们都是深深爱着这世间,无论好的坏的风景,无论最后留下的是痛苦的,或是美好的回忆,于他们来说,都弥足珍贵。
与苍生相比,个人的性命、情爱,太过微不足道。
文潇目送着赵远舟,直到他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
文潇翻过玉佩,玉佩的背面,有赵远舟刻的字。
“但心坚,天长地久,何在意,雨暮云朝。”
文潇蓦的心中一痛,一股难以言说的痛感慢慢沿着心底延至四肢,身上的力气逐渐抽空,文潇瘫坐在地上,抱着玉佩,眼泪不停的涌出。
过了许久,文潇才冲着赵远舟离开的地方骂道:“赵远舟,你个混蛋,连道别都这么敷衍吗……”
赵远舟刚走过拐角,离仑沉着脸拦住他。
赵远舟突然有些心虚,垂着眸子苦笑道:“离仑……”
离仑沉默的看着他。
赵远舟突然开口,神态间颇有些跃跃欲试,“我们打一架吧!”
“我来,不是为了和你打架的,我们之间不早就是和局了吗?”
赵远舟看着离仑笑的温柔,“你说的对。”
离仑冷着脸说,“你不舍得她死。”
赵远舟背在身后的手不停的摩挲着他的头发,坦诚的说,“对呀!我刚才都不敢回头看她,怕舍不得。”
“你就不怕我舍不得吗?”
赵远舟格外的坦诚,笑眯眯的说:“怕啊,我都不敢去见你。”
“怕我阻拦你?”
“不,怕你伤心?”
离仑听到这话,红着眼眶,向后退了两步,“赵远舟,朱厌,你总是有办法拿捏我。”
“是我不好,但……我这也算是坚守了我们当初的誓言了,对吧,离仑,以后,大荒和文潇我都拜托给你了。”
离仑听见文潇的名字,沉下脸来威胁他,“你就不怕我杀了白泽神女吗?你走了,大荒还有谁能与我为敌。”
“离仑,你不是那样的人,以后麻烦你多照顾照顾文潇,对不起,终究还是我违背誓约了,我的那一份也替我活着吧,我们都没见过大荒完全褪去洪水,恢复生机是什么样子,一定很美吧,你以后也替我看看。”
第266章 大梦归离139
第266章 大梦归离139
离仑俊美的脸上滑下泪水,他回忆起白帝塔下,他和朱厌许下“誓守大荒同生共死’”的誓言,之后,他们又经历这么多的误会。
可大荒若是没有朱厌,这大荒还有什么意义?
即使日后大荒恢复生机,无论有多美的美景,于他来说,和如今的大荒没有什么区别。
“我不会帮你的,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你知道的,我最讨厌白泽神女了。你怎么知道你就一定会死?”
“应龙的预言从未出过错。”
离仑偏过头,冷哼一声,“应龙都死了多少万年了,或许是老糊涂了也说不定,一缕魂魄而已,还能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话虽如此,可他心里清楚,应龙即使只剩下一缕元神,预言也不会有错。
赵远舟坐下,微微仰头,目光恳切地看着离仑,“这世间,你最懂我。离仑,你懂我的选择的,所以,你不会阻拦我的,你也会答应我的,对吧?”
离仑红着眼,质问道:“赵远舟,你在逼我?”
赵远舟笑着,轻轻的说,“离仑,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
赵远舟摸了摸腰间,又拍了拍袖子,苦笑着看着离仑,“我发现,我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当做歉礼,在人族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穷。”
离仑一边笑着,泪水却再次夺眶而出,“我会在槐江谷等着你的死讯,我绝不会为你悲伤难过。”
赵远舟温柔笑着,“那可一定要说到做到哦?”
离仑深深地看了赵远舟最后一眼,而后退了两步,披风一扬,身形瞬间化成槐叶,被风卷走。
赵远舟笑着,看着离仑消失的地方,泪水止不住的涌了出来。
赵远舟自嘲的笑笑,“离别真不是个好东西。”
卓翼宸如约到缉妖司与赵远舟汇合,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却没有动。
赵远舟看着他的背影,温柔笑着,“小卓大人,等久了吧!”
卓翼宸垂着眸子,声音低落又沉重,“是啊,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
赵远舟温柔的说,“小卓,别哭。”
卓翼宸缓缓转过身来,神色颓然,脸上并没有哭泣的痕迹。
赵远舟夸张的捂着胸口,故作伤心道,“真心错付,人心凉薄。”
他话音刚落,卓翼宸的眼泪沿着脸颊滑落,“我没哭,是时候兑现你欠我的誓言了。”
卓翼宸看着他,没动。
“死前,还有一个一个疑惑,还望小卓大人解惑。”
“你说。”
“不知如今的小卓是冰夷还是卓翼宸?”
卓翼宸顿了顿,缓缓开口:“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我拥有冰夷的所有记忆,经历过冰夷经历过的所有悲喜。”
赵远舟听到这话,虽然证实了他的猜测,却让他更加愧疚了。
“我明白了,对不起啊,小卓。这种事情我知道……但还是对不起啊。我知道这样对你很残忍,但,小卓,你无需自责愧疚,这是我的命运,亦是我的选择。”
卓翼宸眼眶泛红,此刻的他,真的没有勇气和能力去承受失去任何人的痛苦了。
曾经,他无力阻止应龙的命运,如今,他同样无力阻止赵远舟走向他的命运。
屠杀挚友的罪责,他还需要再次承受,不过,这次,他无需挚友替他承受。
可是,神明也是骨肉造就,也有私心。
但这次,他不会让挚友替他选择,他也无需替自己承受,他愿意背负杀害挚友的罪责。
第267章 大梦归离140
第267章 大梦归离140
赵远舟温柔笑笑,“小卓大人还是这么心软。”
“戾气和白泽神力是相互依存的关系,消灭了戾气,白泽神力也会消减吗?”
赵远舟摇摇头,解释道,“不会。以我自身戾气为引,催动白泽之力重新循环,使白泽神力增强,便无需担忧白泽令会在几千年后消散了。这段时间,应该够你重新修炼,回归神位了吧。此后,天地广袤,万物生灵皆能心有所望,难道不好吗?”
“你什么都考虑好了,你……”卓翼宸想问问他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终究没说出口。
他稍稍停顿,调整了一下情绪,转而问道:“你可考虑过文潇的感受?” 提到文潇,卓翼宸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和愧疚。
“文潇以后就要麻烦小卓大人照顾了。”赵远舟笑笑,看着卓翼宸的双眼,语重心长的说道,“小卓啊,朋友之间还是要坦诚一些才好。”
“这句话同样送给你,有时候我都分不清你说的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卓翼宸犹豫着问,“文潇呢?她……知不知道你的决定?”
听到这个问题,赵远舟陷入了沉默。
他微微低下头,神色有些复杂。
卓翼宸眼眶微微泛红,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可真是个混蛋!”
“混蛋就混蛋吧,若是混蛋可以让她长久的记住,那也值了。”
卓翼宸眼中涌出泪来,嘴角却扯出一抹笑意,骂道:“你还真是不要脸了。”
“不要了吧。”
“赵远舟,你以前……看着我……是不是?就像是我看着小玖一样,算了,不说这些了。”
卓翼宸问赵远舟:“若有来生,你还想做妖吗?”
赵远舟几乎是不加思索,脱口而出,“若真有来生,我不想做妖了,做人吧。人族寿命短暂,不过匆匆数十载,却生来七窍通明,能真切感受世间万物,悠然欣赏山川湖海、日月星辰,领略四季更迭、花开花落。反观妖族,纵有漫长无尽的寿命和强大的力量,却要耗费数千年万年苦苦修炼,历经无数艰难险阻,才得以拥有与人族天生就具备的感知能力。人族百姓日子或许清苦,为生计奔波忙碌,可内心安稳,守着平凡简单的生活,享受着朴素纯粹的幸福,这些都是我们妖族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我其实,挺不喜欢妖族的弱肉强食的。”
赵远舟凄然的笑笑,妖族又哪来的来生呢?
卓翼宸红着眼,声音哽咽,“导致大荒支离破碎的神族,仍旧被高高奉为神明。如应龙那般拥有造世之功,以身献祭,化为星辰,却被后人以恶妖相称几十万年。这天地,何其不公,何其荒缪。”
赵远舟苦涩的笑笑,“那作为冰夷的你呢,你有没有怨恨过这方天地?有没有恨过这命运?”
“这天地何辜,作孽的是这天地间的生灵。”
“我们小卓果然是这天地间心最软的神明。”赵远舟淡然一笑,“只是,这次,可不能在刺偏了哦……”
卓翼宸拔出云光剑,剑身嗡鸣作响,仿佛透着无尽的哀伤。卓翼宸持剑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他两指并拢,轻点眉心,一抹幽蓝光芒自他的眉心处被牵引出来。他两指朝着剑刃一划,一声低沉的剑吟瞬间响彻四周,剑身蓝光亮起,云光剑发出光芒。
赵远舟红着眼眶,悲怆又决绝的站在他对面,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当剑尖即将没入赵远舟胸口的时候,卓翼宸还是停下了,云光剑剑刃微微不稳,颤抖着,发出铮鸣。
恍惚间,应龙的身影和眼前赵远舟的身影缓缓重合,应龙死亡时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不断重现。
一样温和的笑容,一样毅然决然的神情,不断的刺痛着卓翼宸的心。
一阵强过一阵的窒息感涌来,卓翼宸心中绞痛,大口的喘着粗气。
第268章 大梦归离141
第268章 大梦归离141
赵远舟嘴角依旧挂着一抹浅笑,目光温和地看向卓翼宸,轻声唤道:“小卓,我知道你下不了手,我……”
话音未落,卓翼宸执起云光剑已经刺穿了赵远舟的胸膛。
“这是我的选择,我不需要你替我来承受。”卓翼宸声音沙哑颤抖。
“我愿意……生生世世背负杀害挚友的罪责。”
赵远舟噙着笑容,那笑容中包含着心疼,包含着愧疚,似有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小卓大人,还是这样的心软……”赵远舟身体缓缓朝后倒去。
刹那间,黑色的妖气混杂着红色的戾气,从赵远舟身体里疯狂涌出。
“赵远舟。”
文潇脚步踉跄,从门口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膝盖重重跪地,发出沉闷声响。她将赵远舟紧紧抱在怀中 ,双手慌乱地用袖子擦拭着赵远舟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白玖和英磊进来,两人抱在一起,使劲捂着嘴,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呜咽声被死死憋在喉咙里。
裴思婧别过头,肩膀微微耸动,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她紧握的双拳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赵远舟微笑着看着文潇,那双含情的双眸里,仿佛只容纳的下眼前抱着他的人。
“文潇,对不起啊……”
滚烫的泪水从文潇眼眶中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赵远舟脸上。
她泣不成声,带着哭腔骂道:“赵远舟,你混蛋……”
双手下意识地将他抱得更紧,似是想将他的生命留住。
“你不是说要一直陪着我吗?骗子,你个骗子……”
赵远舟静静地凝视着文潇,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声安慰:“文潇,我知道你难过,但……你不要难过太久,我会舍不得。婉儿曾告诉过我,我自天地戾气中诞生,也是天地循环的一部分,所以啊……我的天命早已注定。以后,大荒下的每一场雨,都是我回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风一点点吹散。
赵远舟无力地阖上双眼,气息逐渐消散:“这世间每一个故事都有结局,遇到你们,我像是做了一场很美的大梦。梦,总是要醒的,如今,我也该离开了……”
他的身体在文潇怀中缓缓化作红黑色交织的星星点点,如流萤般不断缠绕上升,一点一点,直至完全消散,
徒留文潇趴在地上,崩溃大哭。
屋外,天空骤暗,墨云翻涌堆叠,遮蔽天光。
狂风挟着惊雷、细雨,转瞬化作滂沱大雨,顺着屋檐成串坠落。
卓翼宸木然的收剑回鞘,伸手,赵远舟的伞飞到他手中。
他逼出一滴心头血,在赵远舟的伞上抹下,一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悄然滑落,滴落在伞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
他拿紧了伞,越过众人,径直向外走去。
经过文潇时,文潇哭着伸手抓住卓翼宸的衣服下摆,抬起满是泪水的双眼,眼神中满是祈求与迷茫。
不知为何,此刻的卓翼宸让她觉得既陌生又熟悉,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心疼。
赵远舟和她告别时,只提到了与自己不合的离仑,却对小卓只字未提,难道……难道小卓真的不是小卓了吗?
文潇想要确认面前的人还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小卓吗?
“小卓……”
卓翼宸身形猛地一怔,脚步顿住。他缓缓抬起手,似是想安慰文潇,可最终还是无力地放下。
现在的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文潇,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他也不能原谅连续两次杀死挚友的自己。
卓翼宸眼中冰蓝闪过,瞬间消失在文潇眼前。
第269章 大梦归离142
第269章 大梦归离142
温辞沉默着脱下身上沉重的盔甲,换上一身素净常服。
移步至妆台前,温辞的目光落在一个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木盒上。
她抬手,指尖轻颤着打开盒盖,入目便是一块莹润的男式玉佩,安静地躺在锦缎之上。
她缓缓伸出手,将玉佩轻轻拿起,用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花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满是温柔与怀念。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挂在腰间,整理好身上素雅的常服。
走出房间,阿淮早已候在马车旁,见她出来,微微欠身行礼。
温辞带着阿淮登上马车,随着一声清脆的马鞭声,车轮缓缓转动,马车缓缓驶出皇宫。
车外,雨依旧下个不停,雨滴打在车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场雨,是白泽神女的眼泪,是赵远舟用他那一身戾气催动白泽神力重新循环从而落下的。
世人常说,朱厌是极恶之妖,“见则天下大兵”,可谁又能想到,这个身负戾气的极恶大妖,最终却死于救世,成了人人称颂的大英雄。
而那个平日里披着温和善良的外皮的人族医者,竟是这场灭世阴谋的策划者,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若这是命运,这命运又何其不公。
赵远舟死了,大仇得报,人族安泰。
温辞想她该是开心的,但好像又没有那么开心。
她初见赵远舟时,一心想要杀了他,可理智告诉她,她不能杀他。
皆是因为他是吸取和承载天地戾气的容器,他死了,天地间就会立刻诞生一个新的戾气的容器。
赵远舟虽是戾气的容器,但他生性良善,自幼又得英招山神教导,有情有义,尚算可控。
若是当时杀了他,下一个新诞生的容器,是善是恶,是正是邪,谁也不知。
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承担不了如此大的风险。
但每每看见他,她都忍不住的心中升起伤心,怨怼。
即使知道他是戾气失控才做下这些错事,但她依旧无法原谅,她说服不了自己。
温辞一个人独处时,时常在想,若是她不顾一切报仇,会如何?现实告诉她,她做不到,她从小受到的教导,她的身份赋予她的责任,都告诉她,要顾全大局。
一己之仇,相较天下苍生的安危,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如今,他是人人称颂的救世英雄,为天下苍生献祭了性命,她是不是也该和过去做个告别?
温辞带着阿淮进入祠堂时,卓翼宸已经在里面。
温辞与阿淮上前,从供桌上拿起香烛,在烛火上点燃。袅袅香烟如丝缕般升腾,缠绕交织,二人双手举香,对着牌位作揖。
阿淮移步至蒲团前,磕头。
三日后,大雨终于停歇,阳光穿透厚重云层,洒向大地,人间再度恢复了昔日的热闹与安宁。
街市里,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街头巷尾又充满了欢声笑语,好似那场灾难未存在过。
温辞为卓翼宸备好行囊,送他出城。
卓翼宸抬眼,目光望向远方,缓缓开口:“我要去赴一个迟了许多年的约定,我答应过他,要去看看这大荒的每一寸土地。我想去看看东极的鞠陵于天,西极的日月山,北极的北极天樻,南极的去痓。”
卓翼宸缓缓举起手,阳光透过指缝,细碎地洒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暖黄。
“我想带着他去看看这人世的繁华安定,看看春来的繁花似锦,夏季的绿树成荫,秋来的层林尽染,冬天的银装素裹。”
“还有……还有我逃避了许久的,我该背负的责任,我已经失职了太久,太久,他是那样的爱大荒……我早该担起属于我的责任了,就像……曾经我和他一起治理大荒洪水那般。”
第270章 大梦归离143
温辞笑笑,取过渊明手中的大氅,卓翼宸弯下腰,任由温辞为卓翼宸系上。
“你穿着真好看,明明知道你如今可能用不上,可还是忍不住为你做了一件。”
温辞说着,眼眶渐渐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卓翼宸含着泪,珍惜的抚摸着大氅上的花纹。
他抬眸,笑着看向温辞,眼中满是眷恋:“以前每年都有,今年,姐姐难道不想认我这个弟弟了不成?不论是今年,还是往后的岁岁年年,都得有才行。”
温辞拭去眼泪,笑着说,“好,我们小宸每年都会有,别的小朋友有的,小宸必须要有。”
卓翼宸看着眼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仿佛回到了和姐姐才认识的时候。
彼时,姐姐一袭红衣,张扬且骄傲,她拉着小小的少年,在街市中穿梭。
有些孩子手中提着漂亮的灯笼,言笑晏晏,他看得有些出神,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
姐姐很快就注意到了,二话不说,直接买下了摊子上所有的花灯,挂满了卓府。
姐姐眉眼弯弯,笑着对他说:“别的小朋友有的,我们小宸必须得有,别的小朋友没有的,我们小宸也得有,让他们眼巴巴的羡慕去。”
想到这里,卓翼宸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温柔,俯下身紧紧抱着阿淮,“阿淮,以后小叔叔不在的时候,阿淮就是大人了,要保护好阿娘,保护好自己,不要受委屈。有事就去找你祁安舅舅,他可厉害了,以前小叔叔惹的祸都是你祁安舅舅解决的。”
阿淮笑着抱紧卓翼宸,“我听小叔叔的。”
卓翼宸摸摸他的头,笑着对他说,“以后你每年生辰,小叔叔都会回来看你。”
温祁安走上前来,递给他一个雕花木盒,“师父师娘说,该叮嘱的话他们都已经说过了,就不来送你了,怕到时候大家都忍不住伤感。反正你以后又不是不回来了,就让我来送送你。”
卓翼宸接过木盒,轻轻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块温润的万年寒玉,他微微一怔,随即诧异又惊喜地看向温祁安。
温祁安嘴角含笑,解释道:“今年的生辰礼,提前祝你生辰快乐。”
卓翼宸换下腰间的玉佩,高兴说,“谢谢师兄。”
温祁安微微颔首,抬眼望了望天色,开口劝道:“时间不早了,去吧!”
温辞犹豫了几息,忍不住说,“文潇他们还不知道你今日离开……”
卓翼宸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轻声道:“我最怕别离,还是不和她们道别了,我们……总有一天会再次遇见。”
槐江谷。
离仑曾经送给朱厌的伞,突然在身旁的石台上显现。
离仑拿起伞,一封信从伞中掉落出来,离仑看完信后,唇角扬起一抹笑容。
“朱厌,天地之大,我总会等来我们的重逢之日。”
天都城的一处酒楼中,一处靠窗的角落中,文潇正慢慢的品茶。
手心紧握着一枚玉佩,文潇用手指温柔的描绘着玉佩上的纹路。
酒楼中的说书人正口若悬河地讲着大妖朱厌牺牲自己挽救苍生的故事,周围的食客们听得入神,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这人啊,有好人,也有如温宗渝那般的恶人。这妖族传闻中的极恶之妖,也会为了拯救苍生牺牲自己。”
“这人呐,分善恶,看来以后,这妖啊,也不能一概论之喽!”
文潇的手指拂过玉佩的背面,神色有些黯然。
突然,她的手边缓缓浮现出一封信。
第271章 大梦归离144
文潇拿起信笺,目光掠过熟悉的字迹,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微笑。
原来是卓翼宸写来的信。
她看完信后,神色明显轻松了许多。
原来,卓翼宸用流云引渡的剑招,剥离出了赵远舟的元神,使他的元神寄居在他的伞上。又用心头血将其蕴养,如今,他已将赵远舟的元神送入轮回。
文潇轻轻抚着手腕上的玉佩,嘴角含笑,低声说道:“赵远舟,万物皆循因果,终有归期,我等着你和我相逢。”
一袭劲装的裴思婧坐在文潇对面,如今,卓翼宸已辞去缉妖司统领一职,现在的缉妖司统领一职由副统领裴思婧接任,缉妖司日后专司各类妖鬼邪祟作案之事。
文潇笑笑:“裴姐姐来了。”
裴思婧倒了一杯茶,轻轻啜了一口,说道:“小卓大人今早离开天都了,我也是刚收到消息。”
文潇的神情瞬间一滞,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洒出。
她慌乱地饮了一口茶,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小卓都没告诉我们……”
裴思婧轻声说道:“卓大人连渊明都没带,刚刚渊明送信过来,说卓大人不喜欢离别,所以就没有告诉我们。想见,日后总是能再见到的。”
她顿了顿,又低声说道,“卓大人经历了为了苍生亲手诛杀挚友的痛苦,想必内心也十分煎熬吧。”
文潇笑了笑,叹了口气,“我也要离开了。”
裴思婧心里不舍,“你……要回大荒?”
“这本就是我的责任,我已经失职太久了。如今,我要去守护他的故土,等待他归来。”
裴思婧转了转杯子,“小卓大人为维护大荒和人族安定,降下了神谕,延续颛顼帝曾经的谕令,为保障人妖两界安定,两界之间非要事不得互通,未有山神,白泽神女同意不得擅自闯入他界。并且还在昆仑山以冰雪之力布下隐匿的结界,免得日后人族误闯进妖族,闹起争端。”
裴思婧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也轻快了几分:“陛下赐了小玖一家医馆,还封他为医官,赐下无数珍稀药材。小玖得知后,高兴得都快找不着北了。还有英磊,平远侯送了他一家酒楼,任他自由经营。现在,英磊正满心欢喜地忙着修葺呢。”
文潇微微一笑,眼中带着几分调侃,“听说裴姐姐最近收了不少新兵?可有能入得裴姐姐的眼的?”
裴思婧微微抿唇,笑意浅浅,“来了几个和小玖那般大的孩子,有些稚嫩,和我们当初倒是很像。”
天下承平,四海晏然。平远侯心中渐生归隐之意。如今,由温祁安正式接管了平远侯手下势力,成为了温家的新一任家主。
温辞也接管了她的母亲手下势力,正式进入朝堂。
待势力交接清楚,公主和平远侯正式隐退下来,闲来品茶赏花,日子好不悠闲。
又是一度各世家家主和继承人重聚天都之日。
最近的天都城格外热闹,街市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少年的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第272章 大梦归离145
他侧头对车内的温辞说道:“阿娘,我昨日在宫宴上见到了一个少年,只比我小一岁,和画像上爹爹的样貌极为相似,性子温和有礼,舅外祖父看到都吓了一跳。”
温辞轻轻拉开车帘,天都街市的繁华景象映入眼帘。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繁华更甚往昔。各世家所辖领地岁丰民泰,无妖邪侵扰,百姓安居乐业。
她微微一笑,挥退了跟随的侍从,独自沿着街市闲逛。走进英磊的酒楼,温辞在二楼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楼下说书人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大荒白泽神女的故事,引得众人纷纷驻足倾听。
英磊亲自端了一碟菜走过来,骄傲地仰着头:“郡主来了,这是今日的新品,快尝尝本厨神大人的新菜如何?”温辞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在英磊期待的目光下,她点点头,笑意盈盈:“果真不愧为厨神大人,果然厉害。”
英磊有些遗憾:“可惜小玖今天不在,裴大人也带人查案去了,她们一个比一个忙。”
温辞正想安慰他,却见他自己又笑了起来:“没关系,等下次她们来了,我再给她们做。”
温辞忽然想起最近卓翼宸写给她的信,笑着说道:“小山神可曾听说,离仑带回一个人妖混血的孩童,文潇大人想要将其收之为徒,还差点和离仑打起来呢?”
英磊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道:“啊,不会吧!小卓大人不是下了神谕的吗?人族怎么能去大荒呀!该不会是他天资聪颖,连大妖离仑和神女都见之心喜吧!”他说着,不禁打了个寒颤。
温辞忍不住轻笑出声:“听说英招山神和烛龙山神也极为喜爱这孩子,你觉得会是谁呢?”
英磊挠挠头,沉思着:“我爷爷和严肃的烛龙山神也喜欢,到底是谁呀?”
温辞放下筷子,目光透过窗外,阳光透过树梢洒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我要离开天都了,小英磊。”
英磊一愣,急忙问道:“那,你还回来吗?”
温辞抚摸着腰间的玉佩,笑意温柔:“自然要回来的。我的前半生一直困在这座城里,我一直想要出去看看。有人曾经答应过我,如今也该兑现诺言了。”
“什么时候离开?”
“今日天气不错,就今日吧。再会了,小山神。”
温辞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英磊喊道:“那,郡主,你要去哪儿呀?不是……我是怕小卓大人问起我不知道……”
温辞转过身,笑意盈盈:“听说如今江南风景独好,先去江南吧!”
英磊目送着温辞坐上马车,带人离开,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遭了,忘了问到底是谁了,到底是谁呢?”
他皱着眉头,低声喃喃:“神女大人,离仑,还有我爷爷,到底是谁啊!我怎么就忘了问呢?”
忽然,他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离仑那个万年寡妖除了赵远舟还能对谁上心啊!啊,该不会……真的是……”
英磊大喊着冲出酒楼,朝着白玖的医馆跑去:“小玖,小玖,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天大的好消息……”
第273章 知否墨兰+五福临门
[这个小故事套用第一个小故事知否墨兰的背景。]
时维冬日,寒风暂敛。惠风如缕,和畅而舒;杲杲日光,烂漫如锦。
今日,正是冬日里难得一日的好天气,天空湛蓝如洗,阳光透过云层,撒在窗棂上,屋中透过细碎的光点。
陈家三郎陈嘉言含笑走进小厅,对一旁侍奉的婢女问道:“你家姑娘可收拾妥当了?”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袍,身姿修长挺拔,腰间以一块莹润白玉点缀,更衬得气质如兰,儒雅从容。在厅中坐下,目光温柔地望向厅外。
陈若槿身边的大丫鬟进来奉了茶,正要上前曲膝行礼回话,帘子被婢女轻轻掀起,陈若槿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袭淡蓝色襦裙,端的是眉目如画,气质娴雅。
“让哥哥久等了。”
陈嘉言笑容愈发和煦,站起身来,眼中满是宠溺,“我已与母亲辞过行了,长嫂也将马车、吃食安排得妥妥当当,母亲更是把随从一一过问了个遍。槿儿,有哥哥在,你就放心吧,哥哥,还是很靠谱的。”
陈若槿眉眼弯弯,也不与他争辩,任由他给自己揽功劳。
陈若槿莲步轻移,浅笑着乖乖上前,伸出玉手拉住陈嘉言的衣袖奉承,“是是是,我家三哥哥是最最靠谱的……”
陈嘉言听出了她的敷衍,心里十分受用,面上却佯装不为所动,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又在她那白皙如雪的额头上轻点一记。
看着妹妹乖乖巧巧、可可爱爱地装着委屈揉额头的模样,他的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汪春水,心底暗自感叹:谁家妹妹能有他家妹妹这般乖巧可爱,惹人疼惜呢?哦,是他家的。
陈嘉言伸手取过一旁丫鬟手中的披风,动作轻柔地给陈若槿披上,又随意给自己披上。
他一边整理着披风的系带,一边催促道:“咱们得赶紧出发,再不走,咱们可就赶不上大相国寺正午的斋饭了。”
兄妹二人并肩走出庭院,上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多时,马车停在大相国寺前。
寺门前香客络绎不绝,香烟缭绕,梵音阵阵。
陈嘉言率先下了马车,转身伸手,扶着陈若槿缓缓下车。
刚一下车,便听见一阵嘈杂声传来。只见一群人突然涌过来,堵住了他们的前路。
紧接着,有一道尖利的女声高声喊着“抓贼”。
众人循声望去,远处一个布衣中年男子正跌跌撞撞地朝外逃去,听到声音的人群逐渐向着那男子围过去。
陈嘉言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了眼身后的妹妹,神色瞬间变得冷峻。
他的目光迅速扫向一旁的林寂。林寂心领神会,微微点头,一挥手,身后的护卫们训练有素地迅速挡在了陈嘉言和陈若槿身前。
林寂微微侧身,挡在陈嘉言身侧,右手下意识地握住腰间刀柄,眼神凌厉,防备的看向往这边跑的贼人。
混乱的人群之中,两名武僧迅速赶来,动作利落地擒住了那贼人。
周围的香客们纷纷围拢过去,里三层外三层,将那贼人围得水泄不通。
一妇人风风火火地从大殿内冲了出来,嘴里大喊大叫着“抓贼”,手中不知从何处顺手拿了根棍子,直冲着贼人奔去,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手中木棍便对着那贼人劈头盖脸地抽打过去。
她的几个女儿跟在身后,手忙脚乱地围着她,焦急地劝慰着。
那场面怎得一个乱字了得,倒像是有一群鸡鸭鹅,在此吵闹。
第274章 五福临门2
一旁同是来此上香的柴夫人,瞧见如此这般乱糟糟的场景,很是不满,扭头向身旁的仆妇吐槽,“世间竟还有这般粗鄙的妇人?佛门清静之地,岂容得她在此撒野胡闹?”
一旁的仆妇连忙点头附和,“听说是要嫁女儿呢,就这家风,哪家敢求娶她家女儿呀,指不定惹出多少麻烦呢!”
柴夫人夫家姓柴,是后周柴氏后人,在汴京这繁华之地,柴家后人的地位颇为特殊。
昔年,大宋赵家的太祖皇帝趁着柴家只剩下孤儿寡母,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夺了后周的天下,建立起大宋王朝。
这场政权更迭,虽成就了大宋数百年基业,却也让柴家沦为前朝遗族,可算的是一笔糊涂账。
不过,大宋历代君王为彰显皇家的宽厚仁慈,对柴家多有恩赏优待,许下诸多特权。
柴氏嫡支后人平阳郡主,身为襄阳侯独女,自幼便被接入宫中,由太皇太后亲自教养,恩宠优渥,获封郡主。
而柴安这一支虽从商,却也与齐国公府沾亲带故,是齐国公之妻、平宁郡主母家襄阳侯府的远房亲戚。
往日,陈若槿跟随母亲参加齐国公府举办的宴会时,也曾与柴夫人有过几面之缘。
陈若槿和陈嘉言笑着上前见礼,“见过柴夫人,夫人懿安。”
柴夫人见了两人,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三郎君安好,四姑娘也安好,两位今儿也来上香?只是这边……哎哟,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些,我是从来没见过这般的泼皮破落户儿。”
柴夫人意有所指,嫌弃的看向那边争闹的几人。
陈若槿抬眼看去,那边那位妇人看似泼辣,心地却善良。听闻贼人因家中贫苦,女儿嫁不出去,她也不计较他偷盗之事,反而将贡礼送给了对方。
不一会儿,那贼人竟折返回来,嫌弃那妇人的贡礼只是些香瓜烂果,还诅咒其女儿嫁不出去,气得那妇人当场晕了过去。
陈若槿知道柴夫人话里有话,佯装听不懂柴夫人的意有所指,只笑着将话题引到了那中年男子身上。
她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那位夫人这般行事,确实是有些不成体统,不过倒也情有可原。皇后娘娘曾言,世间无论男女,皆应以德行为先这位娘子行为虽有不妥之处,但我看她心地纯善。得知这位父亲是为女儿偷贡礼后,不仅没有追究偷盗之过,反而心怀悲悯,愿意将这贡礼慷慨送予他。可这位父亲却嫌弃贡礼廉价,如此对比,高下立见。这男子这般行径,实在让人难以苟同,德行之低下,由此可见一斑。”
柴夫人听的心里顿时一哽,很不是滋味,可脸上还得陪着笑。
毕竟,这位陈四姑娘的二姐姐陈若柠是皇后娘娘的闺中密友,后来更是嫁给了皇后娘娘的同胞哥哥盛长枫。
说起这盛家,如今也是这京都赫赫有名的书香门第,一门三进士的佳话传得人尽皆知。
不提盛大人和皇后娘娘的关系,就说他本人也是文武双全,在仁宗年间高中进士,圣宠优渥,还立下了勤王救驾的大功。就连先帝在位时也对他赞誉有加。
如今在位的皇帝是他妹夫,况且他如今才二十多岁,前途无量。
柴夫人干笑道:“四姑娘说的在理,这位父亲虽是为了女儿,但也太不知礼了些。”
陈若槿微笑点头,“夫人所言极是。”
第275章 五福临门3
第275章 五福临门3
柴夫人见气氛有些尴尬,便连忙转移了话题,说起自家儿子经营的酒楼。
在这汴京城,除了那独占鳌头的樊楼,还有哪个酒楼敢与他家儿子的潘楼争锋?
柴夫人谈及自家儿子经营的潘楼,脸上难掩骄傲之色,腰杆也不由的都挺得更直了几分。
“我儿的潘楼最近新出了几道菜,口味极佳。改日郎君和姑娘若是得闲,一定要去尝尝,让我儿也能略尽地主之谊。”
陈若槿向来聪慧知礼,闻言立刻顺着她的话,客气地恭维道:“这汴京城里,谁人不知潘楼的大名?那可是一等一的好去处,来往食客众多,口碑极佳。改日小女和兄长定会厚颜叨扰,还望夫人莫要嫌我们烦才是。”
柴夫人听了,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点头说道:“那就说定了!改日我让小儿亲自招待二位。”
陈嘉言也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夫人美意,改日我和妹妹定当登门拜访,领略潘楼的风采。”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柴夫人这才带着一众仆妇,心满意足地离去。
陈若槿与陈嘉言则转身,继续朝着寺内走去。
阳光洒在寺院的青石板上,映出兄妹二人修长的身影。
陈若槿和陈嘉言兄妹俩烧了香,磕了头,又捐了大笔的香油钱。做完这些,二人便由小沙弥引领至厢房,稍作休憩后,一同用了斋饭。
用过斋饭后,陈若槿抱着暖炉,望向窗外,今日虽天气晴朗,可这冬日的风却透着彻骨的寒凉。
她心中思量,后山的景致在这冬日里本就没什么特别之处,若是为了观景受了风寒,反是不美。
特别是自家哥哥,即将要科考,若是生病了,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第二日一早,陈若槿早早的便醒了,招呼着舜华院里的丫鬟一起收拾采买各类汴京特产。
昨晚,当那封来自西北边疆的信送到她手中时,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那远在西北,她都不知道的,都快忘了长的什么模样的未婚夫婿竟写信来了。
若不是这封信,她都想要去问问自家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是不是以后想要一直养着她的宝贝女儿。
她的那些闺中密友早都开始相看了,有许多都已经嫁人了,只她,这事连提都没提过。
当然,她并非真的着急嫁人,只是到了这个年纪,家里却始终没有个明确的章程,也没有给她一个确切的答复。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让她心里有些发慌。
昨日拿到信时,当真是给了她一个好大的惊吓,当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原来,她竟然是有未婚夫的。
真吓人。
难怪前两年那位折小将军回京述职时,总是对她羞涩又小心翼翼,处处关照,还隔三差五地送来各种新奇的礼物。
当时她还差点以为他是个登徒浪子,心里暗暗责怪哥哥们不作为,竟然让这样一个心怀不轨的人靠近自己。如今想来,当初真是冤枉了哥哥们。
陈若槿看着折小将军送来的礼物,那些西北的特产、一匣匣的宝石、一车车的珍贵皮货和药材,堆满了半个房间。
她突然觉得有些头疼,又隐隐有些心虚。
第276章 五福临门4
第276章 五福临门4
那折家派来的侍从还在客院休整,等着她的回信。
陈若槿心里清楚,凭她再有本事,这一两天时间也变不出亲手绣的东西来。
况且,与那人已两年未曾谋面,如今也不知他变成了什么模样,性格如何,贸然送出自己亲手做的物件,实在是不妥。
她在屋内来回踱步,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前些日子,我让绣娘给三哥哥缝制的披风和护膝,应当是做好了,也加进去吧!”
距离三哥参加省试尚有一段时日,若要重新为他准备一套,时间上也是很充裕。
一旁的菡萏闻言,不禁苦起了脸,神色间满是为难:“姑娘,您准备的那披风和护膝,都是为三公子省试特意定做的,颜色样式都格外素雅。”
她心里其实想说,不是格外素雅,而是真的很素净。只是那配色格外取巧精致,可这要是送人也太过失礼了。
在她看来,未婚夫妻之间,送个香囊之类的,既应景又合适,可姑娘偏不这么想。
陈若槿何尝不明白菡萏的心思,可她觉得,虽说定了亲,但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
记忆里,那少年的模样已有些模糊,她实在不愿轻易送出自己的针线这类私密物件,一来太冒失,二来万一日后婚事不成,退婚时还得把这些东西要回来,实在麻烦。
但对方送的东西又极为贵重,若不回赠同样用心的物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陈若槿愁眉不展,几乎要被这事儿愁死了:“那你说怎么办?你们呢?谁有什么好主意?”
青栀眼珠一转,连忙说道:“我昨儿去给姑娘取衣服,听绣房的几位娘子说,绣房为大公子定做的衣服将要做好了。”
陈若槿眼睛一亮,随手从妆奁里取出一对耳坠,塞到青栀手中,笑道:“好青栀,你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快,拿上我前些日子画好的苍鹰绣样,去把大哥哥衣服上原本的绣样换了。”这衣服虽非她亲手缝制,绣样却是自己认真画的。
青栀取了绣样,一福身,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陈若槿看着青栀离去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又从妆奁里取出一对耳坠,递到菡萏面前,佯装嗔怪道:“青栀有了赏,你自然也不能落下,不然又该嘟囔我偏心了。还不快去外边,和孟妈妈一起帮我盯着点儿备的回礼。”
菡萏将耳坠子小心地收进荷包里,福了福身,俏皮地说道:“是,姑娘。姑娘若是不给奴婢,那奴婢可得怀疑姑娘不疼奴婢了,待会儿说不定还得偷偷找个旮旯角哭鼻子呢。如今看来,可见姑娘果真是心里有奴婢的。”
陈若槿抬起手,作势要打她,佯怒道:“你这坏丫头,还不快去帮帮孟妈妈,小心待会儿孟妈妈收拾你,本姑娘可不会为你求情。”
孟妈妈是在陈若槿当初分得独立院子时,被其祖母李老太太特意指派过来的。
在舜华院之中,上至账目银钱的核对统筹,下至洒扫庭除的人员安排,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务,皆由孟妈妈一手主管。
菡萏笑着屈膝行了一礼,俏皮地回应:“是,奴婢这就告退,省得扰了姑娘清静。”
第277章 五福临门5
第277章 五福临门5
陈若槿抬眸望向窗外,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屋内投下斑驳光影,估摸着时辰不早,是该去向母亲和祖母请安了。
她转过身,对着铜镜,让婢女整理好发饰,又仔细抚平裙摆的褶皱,确保仪容妥帖。
陈若槿先和母亲请安,之后又随着母亲周大娘子和嫂嫂秦大娘子秦珈宁,一同前往松寿堂去和祖母请安。
一进松寿堂,她刚微微屈膝准备行礼,坐在主位上的李老太太就满脸笑意,赶忙示意身旁的崔妈妈扶起她:“快,槿儿快到祖母这儿来。”
李老太太笑意盈盈,伸手轻轻拉过陈若槿,抬手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眼中满是慈爱,还带着几分揶揄的意味,“我们槿丫头,昨晚可睡得好呀?”
李老太太这话一出口,周大娘子和秦珈宁相视一眼,都忍不住拿手帕掩着嘴,轻声笑了起来。
陈若槿羞红了脸,她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凑个回礼,一番忙碌之下竟闹出这么大动静,搞得全府上下人尽皆知。
她本想着悄悄筹备,悄无声息地把回礼送出,就怕被母亲和嫂嫂抓住机会打趣,可没想到,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祖母~”陈若槿娇嗔地拖长了音调,埋进李老太太怀里,连声嘟囔着“不依不依”,还带着软糯的尾音,拉着李老太太的手臂轻轻摇晃,央着李老太太为她“做主”。
周大娘子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和李老太太说:“母亲有所不知,今早天色才蒙蒙亮,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刘妈妈就匆匆忙忙来向我禀告,说是槿儿的舜华院里热闹得紧呢。咱们家这宝贝姑娘,天还没亮就差人出去采买物件了。她爹爹上朝之前听说了这事,很是吃味了一番呢!”
陈若槿紧紧抱着祖母李老太太的胳膊,嘟起小嘴,看着周大娘子,娇嗔道:“阿娘,你也来打趣女儿,女儿不要和你好了!”
她又转向祖母,带着几分委屈和撒娇的语气继续告状,“祖母,你看看阿娘……”
老太太赶紧将陈若槿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哎呀,谁也不能欺负我的槿丫头。”
陈若槿这才乖乖地将头靠在祖母肩上,像只慵懒的小猫,继续撒娇,声音里满是委屈:“祖母,孙儿昨日才知道自己竟还有个未婚夫,可真真吓了孙女一跳!祖母和母亲怎么从来都没告诉过孙女呢?”
周大娘子轻叹一声,解释道:“原以为你是知道的。你爹爹当时还问过你喜不喜欢那小郎君,你说喜欢,所以才定下婚事的。你和折家小郎君相处得不是很好吗?折家小郎君还送了你许多次礼物呢。”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陈若槿双手捂住脸,羞得无地自容,趴在祖母怀中,声音闷闷的:“啊,我都做好了让哥哥们养我一辈子的打算了,还以为母亲也是这么想的呢,真是羞死人了。”
周大娘子解释道:“折家当初出了点事,恐会影响到西北军心。先帝暗示你祖父与折家联姻,打消外面对折家的怀疑,你父亲自然不能拒绝。后来折家的高大娘子带着折家郎君回京,你爹爹看那折家哥儿性情清贵温雅,温润谦和,私下里,你和他相处的也好,所以才暂时定下了。再者,若是以后你实在不喜他,咱们退了这婚事便是,反正如今西北军心稳定,何必为此牺牲你的幸福。”
第278章 五福临门6
第278章 五福临门6
李老太太抱着自己的宝贝心肝儿,故意板起了脸,佯装生气道:“都怪你那不靠谱的爹爹和哥哥,等你爹爹和大哥哥下值回来了,祖母定要好好收拾他们一顿不可,给咱们槿儿出气。”
陈若槿愣住了,这关他大哥什么事儿啊,大哥真的是家里谁的黑锅都要背,可怜。
秦氏笑着安慰她:“哥哥嫂嫂巴不得留妹妹一辈子,只怕到时候妹妹自己不愿意呢!”
陈若槿一听,立刻抬起头来,眼睛亮闪闪的,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俏皮地眨眨眼说:“那我干脆找个入赘的夫婿得了!这样就能一直陪着祖母阿娘和哥哥嫂嫂啦!”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周大娘子看着她这古灵精怪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你这丫头,怎么又胡说。”
陈若槿这才突然想起自己刚刚抢了大哥的衣服这事,脸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三两下挤到秦氏面前,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小声告诉她,自己抢了绣娘给哥哥的快做完的衣服。
秦氏一听,立刻就明白了她指的是哪件衣服,忍不住附掌笑道:“妹妹抢的好,你是不知,你大哥最近带着你侄儿练武,你侄儿才多大,他是一点不心疼。我早就想好好收拾他一顿了,你也清楚你大哥,一讲起道理来那是一套接一套,听得我脑仁儿都疼。”
秦氏接着抱怨道:“前几日也不知他抽哪门子风,天还没亮,就去把安哥儿从被窝里拽出来。昨日安哥儿的先生来找我告状,我才知道他干的‘好事’。先生说安哥儿这几日上课都在打瞌睡。练武也得循序渐进呀,何况安哥儿以后走的是文官的路子。再说,哪家四五岁的孩子就开始练武了?他还想一气练成个将军不成?真是气死我了!”
陈若槿听了,不禁有些惊讶,稍一思索便猜到了缘由。
这段时间朝堂事务繁忙,大哥常常忙得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看到自己儿子每天悠闲自在,可不就招了他的眼了。
况且,家里除了他自己儿子,其他人如今他都不好轻易招惹。
陈家兄弟姐妹四人,大哥是长子;二妹嫁给了盛家三郎,也就是盛皇后的亲哥哥;幼妹他自然是舍不得的,弟弟又马上要科考了,他也还没那么缺德去折腾人。
这么一圈盘算下来,可不就只剩下自家儿子能“下手”了。
再说,自己儿子自己不早早打磨,以后也会被生活磋磨,还不如趁早让他尝尝生活的苦头。
陈若槿在心里默默为大哥哀悼。俗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爷子的命根子”,大哥是大孙子,可他折腾的也是他爹的大孙子,更是祖父祖母的心肝宝贝。这次大哥可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陈若槿亲昵地挽着秦氏的手臂,贴心地说道:“嫂嫂真是辛苦了,哥哥也委实不像话了些,嫂嫂尽管教训哥哥,妹妹我绝对不心疼,更不会添乱。祖母和母亲也会为嫂嫂和安哥儿做主的。”
第279章 五福临门7
第279章 五福临门7
什么是合格的小姑,陈若槿觉得她这才是合格的小姑。
哥哥嫂嫂之间的事,她从不胡言添乱,绝不瞎掺和。
像这种小打小闹,要立场坚定,坚决支持自家嫂嫂,这才是合格小姑的典范。
果不其然,李老太太和周大娘子听了之后十分生气。
李老太太对秦氏说:“你让人把安哥儿抱我这儿睡,今晚就抱。我倒要瞧瞧,明儿一早他有没有那个胆子,敢跟我和你祖父抢人!”
周大娘子用力甩了一下手帕,冷着脸哼道:“他自己当初七岁才开始习武,如今对儿子的要求倒是严苛得很,真是‘出息’了。他自己忙得昏天黑地,就想折腾这别人一起忙,哼,真是越来越幼稚了!”
离了松寿堂,为表对折家来人的重视,陈若槿特意隔着屏风接见了折家前来送信的侍从。
她先是依次恭敬地问候了折家的长辈,又关切地打听了折家在西北的近况,侍从一一作答。
末了,她犹豫片刻,又仔细问了折家郎君折淙的情况,那侍从闻弦知雅意,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关于折家少将军的事迹。
陈若槿听后,当即赏了侍从大笔赏银并两身成衣一桌席面。
此刻的积英巷盛家,盛家主君盛纮正为了小女儿的婚事发愁。
如今盛家的门第在这汴京也不差,可偏偏小女儿明兰的婚事,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明兰眼看着都快到双十年华了。
走在汴京的街头,随便打听打听,哪家姑娘到了这个岁数,不是已经嫁为人妇,相夫教子了。
可明兰却还待字闺中,亲事一桩一桩的总是不成,这都快成了这汴京城的笑话了。
这怎能不让盛纮心急如焚,他也就不明白了,这明兰怎么就嫁不出去呢?
盛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手里摩挲着佛珠,一想到明兰的婚事,原本慈和的面容也笼上了一层愁绪,只能不住地叹气。
王大娘子一脸苦笑着对盛老太太说,“母亲,皇后娘娘又从宫中递话出来,还是为了明兰的婚事。可这事儿……这事儿说来也怪,也不知明兰冲撞了哪路神仙,前前后后相看了六七门亲事,每次都差那么临门一脚,愣是成不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王大娘子说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明兰坐在下面,视线低垂,目光牢牢地盯着地面上的青砖,眼神中不自觉地透出一丝落寞。
如今在这家里,她才真真正正地体会到了孤家寡人的滋味。
自从前两年小娘骤然病逝,弟弟长松为着小娘的死,还有那个为了帮她打听消息却无辜被邕王妃派人打死的长随,也渐渐和她离心,不愿再和她说话。
长柏哥哥和二嫂嫂平日里虽然对她多有关照,可毕竟是晚辈。
王大娘子和林娘子两人摆明了不待见她,二哥哥和二嫂嫂的关照又有什么用。
曾经,三哥哥待她好,四姐姐和五姐姐有的,她也有。不说别的,经常会给他们带一些汴京时新的吃食小玩意儿。
看得出,三哥哥是把她们放在心上的,对待她们姐妹几个,虽不敢说完全毫无差别,但也称得上是尽力一碗水端平了 。
可自从她与四姐姐之间有了龃龉后,一切都变了。
如今的三哥哥,见面时也只是依照礼数和她淡淡地寒暄几句,眼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亲切与热忱,言语间尽是疏离。
第280章 五福临门8
第280章 五福临门8
盛纮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近来进京赶考的举子,有几个我瞧着倒是颇具才情,是可造之材 。”
盛纮一提起举子,王大娘子就想起了盛纮曾经看好的举子文彦敬。
盛纮当初铁了心的想要将自己的其中一个女儿嫁给他,谁能料到,这人竟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伪君子,还妄想要引诱她的如儿。
幸好当初她的如儿机灵,否则,她非要去和盛纮拼命。
墨兰未嫁时,也曾在母女几人私下相聚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吐槽过,“爹爹慧眼识英才的本事极好,可一到相看女婿,这眼光就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这话可说到王大娘子心坎里去了。就说大女儿华儿的婚事,盛纮给相看的女婿,让华儿吃了不知多少苦头。直到盛家逐渐在汴京站稳脚跟,华儿的日子才慢慢有了起色。
可见,在给女儿们挑选夫婿这件事上,盛纮着实是靠不住。
海氏抱着年幼的慧姐儿,静静地坐在一旁。
她心思细腻,很快便敏锐地察觉到明兰情绪低落。
为了缓和气氛,她连忙笑着说道:“好事多磨嘛,六妹妹再怎么说,那也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咱们盛家又是清流门第,一门三进士,在这汴京城里,咱们家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户。只要咱们家把话稍稍放出去,还怕那些家世好、门第高的人家,不巴巴儿地上门来求娶吗?”
听到这话,王大娘子原本就不甚舒展的眉头皱得更紧。看了眼海氏,她这儿媳妇真是太有“眼色”了,真是事事以长柏为先,体贴夫婿倒是没人比得过他,算计起婆母来更是厉害。
可惜,长柏也是个混账东西,别人夸两句像他外祖父王老大人,他就真当像了,简直不知所谓。
当初顾廷烨撺掇英王谋反,抢夺帝位,结果呢?英王转头直接进宫去和官家陈情,表明自己绝无此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结果,天家依旧是一派兄友弟恭的和乐景象,顾廷烨就惨了。
顾廷烨看在曾经救驾的功劳和那些许的战功,被免去爵位,流放边城,真是好大的一出戏。
偏偏长柏这混账东西,也不知被顾廷烨下了什么蛊了。
身为嫡长子,却不顾家族,接二连三的去为个逆臣求情,幸亏官家念及他是皇后母家兄长,格外开恩,只是把他官降一级,留待察看。
王大娘子越想越气,愈发的不想理会海氏,只当她不存在。
王大娘子又斜眼白了明兰一眼,忍不住发起牢骚来,“哼,那也得她看得上才行!咱家明兰的眼光可高着呢。当初多好的姻缘,她两个姐姐还无人问津的时候,她倒好,隔三岔五就有人来相看。那么些家世上佳、人品出众的好人家,偏她挑三拣四,这个看不上,那个不满意,一个都瞧不上眼。现下可好,挑来挑去,把自己的好姻缘都挑没了,现在都没得挑了。”
盛纮坐在一旁,看着王大娘子越说越离谱,明兰眼眶都红了,眼看着就要哭出来。若是在老太太这里哭哭啼啼,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盛纮咳嗽了两声,提醒到,“大娘子,慎言。”
第281章 五福临门9
第281章 五福临门9
王大娘子听到这话,先是狠狠地瞪了盛纮一眼,接着又说,“官人,你倒是说说,我这话有哪句不对?她怎么就不能学学她前面的三个姐姐,或者,跟她的两位嫂嫂好好学学呢?你去外面打听打听,看看她在外面的名声到底如何?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琴酒茶艺,她到底会几样?大道理倒是讲得一套一套的,这些能当饭吃吗?这些先生我们哪一个没有请过,你去外边看看哪家的大家主母,只会成天刺绣、管家、做饭的?”
王大娘子指着盛纮道:“官人这主君也没迂腐到如此地步吧!哼,真是天大的笑话,汴京城里的大笑话!”
盛纮叹了口气,大娘子是越发的泼辣了。
他无奈,只能沉着声又喊了声,“大娘子,禁言。”
王大娘子余光瞥见盛老太太黑沉沉的脸,下意识的抿紧嘴,忍着怒火,不情愿地坐了下来。
盛老太太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行了,如今发牢骚有什么用,我如今是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事了,喜欢清静,也不耐烦留你们了。明兰的婚事,你们做父母的还要多上心,多的话我也不多说了。”
说完,她端起茶盏,轻轻吹着上面的浮沫,不再理会他们。
听闻此言,王大娘子、海朝云、陈若柠与明兰连忙起身。
盛纮微微颔首,恭敬笑着道:“母亲这是说的哪里话,家中诸事,还多亏母亲时常提点,儿子方能心中有数,少些疏漏。”
明兰抬头看了眼盛老太太,很快又缓缓垂首,眉眼间一派恭顺。
王大娘子看到明兰就是一肚子的火,喝了口茶,勉强压了压心里的怒火。
复又瞟了明兰一眼,冷声道:“你这几日,便吃斋念佛,诚心斋戒,去去身上的晦气。改日我专程带你去观里,好好拜拜,求一求你的姻缘。”
明兰恭顺的低着头,委委屈屈的福身行了一礼,声音细若蚊蝇:“是,大娘子。”
王大娘子瞧着明兰这副模样,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底一股无名火“噌”地往上蹿。
一看到这副柔柔弱弱、扮可怜的样子,她就想起了当年被林噙霜压着一头,有苦说不出的处境。那时候,林噙霜就凭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哄得盛纮神魂颠倒,自己处处受气,处处都是错。
明兰的道行比起当时的林噙霜可差远了,她和林噙霜斗了那么多年,还能继续被这拿捏,做梦。
明兰既然只把她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大娘子,那她便也只当自己是个按规矩行事的大娘子好了。
横竖家里还有她爹那么大个人杵着,儿女们如今除了她,也都不用为科考、婚事这些人生大事发愁,她又何苦在这里瞎操心,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真是,为着她亲生的儿女她都没费过这么多心。
王大娘子嘴角僵硬的扯出一抹微笑,和盛老太太行了一礼,“母亲,儿媳便先回去了。”
盛老太太只是摆摆手,眼都没抬。
王大娘子转身,看也不看明兰,直接便离开了。
明兰如今只觉自己在这家里,恰似那鞋底甩不脱的泥点,既脏污不堪又格外碍眼,无端招得人人厌烦。
她的亲事屡屡不顺,她直觉和宫里她那位尊贵的四姐姐脱不了干系。
第282章 五福临门10
第282章 五福临门10
她那四姐姐,向来瞧她不顺眼,如今又嫌她丢了家族颜面了,一门心思要把她早早嫁出去,想要迫不及待要甩开她,可凭什么呢?
都是庶女,为何命运天差地别?一个尽享家中宠爱,甚至登上皇后之位,风光无限;而她呢?平日里行事谨小慎微,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可即便如此,还是无法让旁人满意。
明兰满心愤懑,却又无处发泄。
凭什么盛墨兰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肆意妄为,甚至将她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她自己,却只能如无根浮萍般,命运被人肆意摆布,毫无还手之力 。
陈若柠跟在王大娘子身后,恭敬地向盛老太太和盛纮行礼告辞,对着海氏和明兰微微点头,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明兰心里,向来是看不上她这个三嫂的。从陈若柠一进盛家的门,明兰就暗地里配合海氏算计过她。
明兰打心底里也瞧不上陈若柠的风雅做派,总觉得她学这些不过是为了迎合讨好男人,纯粹是附庸风雅。
在明兰看来,陈若柠的种种行为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做作之举,就像她讨厌又嫉妒的墨兰一样。
而陈若柠更加看不上明兰的拘泥守旧、冥顽不化,满脑子陈规旧矩,动不动就以她那套理论对其他女子指手画脚。
反正她们相看两厌,倒不如互相离得远远的,落得个清净。
说来也奇怪,盛家的儿女个个读书明理,习得一手好字,在这偌大的汴京城里,也是独一份儿的。
可唯独只有明兰,写的字歪歪扭扭,如同鸡爪子胡乱划拉出来的一般,实在是让人难以直视。
便是刚开蒙不久的全哥儿,写的字都比她强上许多。
陈若柠就不明白了,以他公爹这般,在汴京还算得上比较开明的父亲,怎的就养出了一个如此这般女儿。
明兰整日将女子本分挂在嘴边,在陈若柠看来,这不过是她不愿读书明理、学习琴棋书画而找的借口罢了。
她若真的就那般安守本分,他和齐衡之间的那些事又是怎么生出来的?还差点连累了整个盛府。
一家子兄弟姐妹,偏偏就她显得格格不入,好像人人都欺负了她似的。
陈若柠想想,她与明兰之间其实并无实质性的矛盾,或许仅仅是立场不同罢了。但也是明兰率先朝着她们发难的。
明兰从老太太那儿离开后,便远远地跟在盛纮身后,一同进了雅室。
盛纮进入雅室坐下,抬眼瞧见明兰,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平常这女儿可不见主动来找过自己,今日这般,实在反常。
“明儿,你跟着我做什么?”
明兰深吸一口气,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鼓起勇气看着盛纮,“女儿想问问爹爹,爹爹难道不知女儿的婚事为何如此不顺吗?”说完,他便紧盯着盛纮的眼睛。
盛纮听着明兰这近乎质问的语气,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火,但他还是压着性子,耐心问她,“为何?”
明兰见父亲如此反应,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继续追问,“爹爹就没有想过,或许是有人在背后作祟?还是说,爹爹压根就不敢怀疑?”
这些日子为明兰的婚事,盛纮这个做父亲的可谓是操碎了心。
可如今,明兰非但不领情,竟还这般质疑他,还觉得是自己不给他做主。
盛纮的态度不自觉地强硬起来,冷笑一声,回道:“呵,怀疑什么?大娘子不是说了,你眼光高呗!”
第283章 五福临门11
明兰听着这句话,心里委屈极了。这两年来,因着婚事不顺,她承受了多少旁人的指指点点,又咽下了多少委屈和泪水。
此刻,听了这话,连着这两年因着婚事不顺的委屈瞬间爆发出来。
明兰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不满,眼中含着泪水问道,“女儿想问爹爹,爹爹难道真的不知这其中的缘由吗?爹爹就一点也不关心女儿吗?”
盛纮眼睛从书上移开,看了眼明兰,心里有些恼火,“能有什么缘由?我倒要问问你,我是怎么对你了,我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缺你吃穿,那你该找如今掌家的海氏,要么就去找大娘子。我不关心你?这些年你闹出多少事儿,我若真不关心你,因着齐衡那事儿,你早就该青灯古佛了。”
盛纮继续说,语气里颇有几分不耐烦,“你要说什么就直说,打什么哑谜,一家人让你弄的怪生分的。”
明兰不可置信的看着盛竑,心中仅剩的期待渐渐破灭,如今看着他的父亲,只觉得他冷血。
明兰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那女儿就直说了,女儿相看议亲次次不顺,女儿怀疑是四姐姐做下的。”
明兰挺直了腰板,目光直直地迎上盛纮的视线,眼神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
盛纮面无表情,冷笑一声,“哦,你四姐姐一天天的在宫里什么都不干,就只围着你算计,谁整天似你一般,闲的没事干,整天的胡思乱想。”
盛纮白了眼明兰,他往日怎么就没发现明兰脸怎么那么大呢?
盛纮气笑了,放下手中的书,冷哼一声,“证据呢?朝廷断案还要个人证、物证呢,噢,你就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随意污蔑人了?先生也没这么教过你吧?”
明兰心中一阵悲凉,脸上扯出一抹冷笑,自嘲的笑道,“四姐姐是皇后,女儿一个在后宅不受重视的庶女,哪里能够拿的到证据。再者,女儿又何时污蔑人了?”
盛纮一听这话,怒火更甚,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直直地盯着明兰,压低了声音质问。
“你空口无凭的陷害墨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还是说,你还想着将你四姐姐从皇后之位上拉下来,好让咱们盛家一起落个死无葬身之地,你就高兴了。你别以为之前你蓄意……”有些词作为一个父亲实在是不知如何在女儿面前说出口,实在是这个女儿品行让人堪忧。
盛纮缓了缓语气,语重心长的劝道:“我知道你嫉妒你四姐姐。既然知道你自己比不上你四姐姐,那你学学你四姐姐努力读书习字,学习琴棋书画,我们做父母的难道会阻拦儿女上进吗?现在,为着你的嫉妒,你就想让我们整个盛家陪葬吗?那不止是你姐姐,还是……圣人娘娘。”
明兰忽的笑出声,眼神却悲凉,“是,女儿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比不上四姐姐的。女儿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哪里有父亲说的如此严重的罪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女儿还是知道的。”
盛纮看着明兰,真是不可理喻,“没有你也做了。”
“那父亲为什么总是避重就轻呢?四姐算计我,父亲作为盛府主君,难道还会什么都不知道吗?”
第285章 五福临门12
这事儿盛纮还真是知道,墨兰确实坏了明兰两门相看的亲事,不过事后他也给明兰做了补偿。
如今墨兰贵为皇后,能做到这般地步,已然是太过仁慈了。况且,这事儿墨兰事先也跟他提过。
墨儿曾言,回门那日,明兰做的那事让她如鲠在喉,若不对明兰做点什么,她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如此一来,她和明兰之间也算恩怨两清了。
这些内情,盛纮自然不会透露给明兰。
明兰也是自作自受,都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可他实在没法总是为了一个混账孩子,去委屈另一个自己一直捧在手心疼爱的女儿。
更何况,如今那个他疼爱的女儿身份尊贵,已经没有人能她给委屈受了。
至于明兰后面的几次相看,明兰在利用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算计墨兰的时候,就该料到会有怎样的后果。
总不能你利用人家算计了一个前途正好,未来位高权重之人,让人家无意间做了你的刀子,又戏耍了人家一番,还想要一点代价都不付吧!
盛纮点点头,“哦,我懂你的意思了,合着你是觉得我们都亏待你了?你膈应了墨兰多少次?若真是你四姐姐做的,我还嫌她下手太仁慈了,以往你那次不是冲着墨儿的闺誉去的,我还想问问,你和你四姐姐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啊,一家子姐妹,你就非得见不得她好是吧?”
“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四姐姐顾及着盛家,顾及着你们之间的姐妹之情,次次宽纵了你,你还不知悔改,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明儿,做人,不是这么做的。”
明兰瞪大了眼睛,她实在不敢相信,她的父亲竟然会对她说出这种话,他的父亲真的就这般偏心吗?就因为她不是父亲喜爱的女子生的孩子吗?
此刻,明兰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疼得无法呼吸。
“爹爹总是这么偏心,爹爹的偏爱为什么就是不能分点给女儿呢?女儿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长松弟弟也因为误会不理女儿。三哥哥不知什么时候对女儿也越来越生疏,这盛家就没有人在乎女儿。”
盛纮冷笑,“哦,我不是人?大娘子和老太太不是人?还是向来偏疼你的长柏和海氏不是人?长松不理你是为了什么,你心里会不清楚?”
“难道你还幻想着长枫能偏疼你?别做白日梦了!”
盛纮猛地一甩衣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情绪愈发激动,“你一次次地算计墨儿,长枫怎么可能还对你有好脸色?哼,当初你三哥哥冒着性命之危,去做兖王的内应,你倒好,嘴巴一张就给他了一个覆灭家族的罪名,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时候怎么没想过你三哥哥往日对你的疼爱。呵,你真是好大一张脸啊!长枫没收拾你,就已经是看在同为盛家血脉的份上了,你就该烧高香了,啊!”
“这些,不都是你自己作的吗?明儿,做人啊,要学会知足。”盛纮站定,目光紧紧地盯着明兰,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看穿。
盛纮觉得就应该让长枫拿出在朝堂上怼人的那股子劲头拿出来,好好的骂骂明兰。
真是,日子一天天过得太顺遂安逸了,整天的觉得有人害她。
第286章 五福临门13
官家自登基以来,他们下边这些臣子哪个能闲下来,忙起来啥也不想,哪有那么多心思多愁善感。
盛纮瞅了眼明兰,还是太闲了。
厅外的树被风刮得簌簌作响,几片翻过年枯黄的叶子飘进屋内。
明兰的目光追随着那片落叶,双手不自觉的攥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疼意从掌心传来,钻心的疼,却及不上她心里的万分之一。
明兰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着眼眶中翻涌的酸涩,目光直直地盯着盛纮,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爹爹这话究竟何意?这些年来,您当真疼过我吗?又何曾在意过女儿的处境? ”
盛纮皱着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汤在舌尖打转,却品不出丝毫滋味“疼不疼爱的,反正你向来是不领情的。”
盛纮说完这句,心里越发生气烦躁,“你和你小娘一个样,总觉得你就是盛家最可怜的,最委屈的。我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行了,和你说不通。你若是没事儿就回去好好练练字,多看几本书。我还有公务要处理,没工夫同你闲扯,你退下吧!”
“退下?”
明兰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着盛纮,父亲竟将这平日里对下人吩咐的字眼,用在了自己女儿身上。
明兰眼眶泛红,狠狠咽下喉间的酸涩。一言不发,失望的看了眼盛纮,裙摆一旋,径直离去。
“嗨!”盛纮看着连礼也不行,招呼也不打,直接转身离开的明兰,心中猛地一哽,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最后竟气笑了。
他指着明兰离去的方向,转身看向刚踏入厅内、准备服侍的东荣,“她还有脾气了?我还说不得她了?啊?我在哪个儿女身上有在她身上操得心多,她还有理了?”
盛纮重重的将书摔在桌子上,叉着腰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两圈才勉强平复下怒火。
回到暮苍斋,明兰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矮榻上,声音疲惫又绝望,“都出去。”
“姑娘。”小桃惴惴不安的看着明兰。
明兰一把抓住小桃的手,指尖因用力泛白。
“小桃,一定是四姐姐,是四姐姐在报复我,她就是一直在记恨我,她都已经是皇后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付我?”
小桃向来嘴笨,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安慰的话,只能默默陪在一旁,任由她发泄心中的委屈。
在她看来。四姑娘,不,皇后娘娘就算对她家姑娘做了什么,她家姑娘又能如何呢?
若是明兰为此质问墨兰,墨兰也不会介意承认做过这事儿。
墨兰尚在闺阁时,明兰时不时的总会膈应她,不难对付,但实在恶心人。
本来墨兰不屑于与她计较,只是当时反击过去罢了,留着也就当个平时后宅无趣生活中逗乐子的一个玩意儿罢了。
直到明兰想要利用吴大娘子算计她时,她才想着断了明兰的好亲事,她也让明兰尝尝,不断的被恶心的滋味。
之后墨兰成婚回门时,明兰又耐不住想要找她晦气,墨兰如今想想都恶心。
明兰当时那般作态,真是将她和盛家的颜面扔到了地上又踩了两脚。
之后,墨兰听说家里又为明兰说了门好亲事,墨兰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在那些官夫人提起明兰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自然会有人为她冲锋陷阵。
第287章 五福临门14
墨兰将自己做的事如实告知了盛纮,又说了两句自己的委屈。
盛纮心里想象着墨兰在深宫中水深火热,处处都是算计,一步也不敢行差踏错的生活,心里更加的心疼,对明兰也就更加的不耐。
但明兰终究是他的女儿,他也想着尽力为明兰谋划一门好的婚事,盛纮为明兰相看了好几位优秀的门生,可惜这都成了盛纮不重视明兰的罪证。
中秋那日,陈若槿一早便和周大娘子说好了,她那日要去逛铺子。
陈若槿的三哥哥陈嘉言,今年顺利通过省试与殿试,如今任职秘书省校书郎,虽说只是八品小官,但也很厉害的了。
遗憾的是,中秋并非元日、寒食这类重大节日,父兄们依旧要履职当差,抽不出时间陪她。所以,她只能一个人逛铺子了。
用了早膳后,陈若槿去向母亲周大娘子和祖母李老太太请过安后,便带着丫鬟护卫出了府。
马车沿着长街缓缓前行,稳稳停在金玉楼前。
金玉楼是汴京有名的珠玉首饰楼,样式精巧雅致,华而不俗。汴京许多贵人都喜欢在这里定制首饰。
店中小二见陈若槿一行人衣着得体、气质不凡,不敢怠慢,立刻热情地引领她们登上二楼。掌柜的也赶紧亲自前来接待。
陈若槿挑选了些时新款式,掌柜又拿出了定制首饰的花样册子,她又挑了几件,细细的修改了些首饰的细节才离开。
从金玉楼出来时,日头已至中天,正是用午膳的时辰。
陈若槿早就听闻樊楼新推出几道佳肴,心下惦记许久,便吩咐车夫朝着樊楼而去。
菡萏刚刚出去,倒是打听到了一桩消息,听说潘楼掌柜柴安亲笔题字卖佳酿,还请来花魁娘子卢燕燕乘坐花车游街赏酒,阵仗之大,惹的全城百姓围观。
菡萏问:“姑娘可要去潘楼瞧瞧?”
青栀皱了皱眉,碰了碰菡萏,轻声提醒:“姑娘向来不喜喧闹,况且从金玉楼去樊楼,必然会路过潘楼。”
陈若槿捻了一颗蜜饯吃了,“若是经过潘楼时,潘楼还有包间便去看看也无妨,我倒是有些好奇,这备受追捧的花魁到底长什么样子?”
不多时,悠扬的乐声从马车外传了进来。陈若槿掀开锦帘,只见坐着花车游街撒酒的花魁卢燕燕,果然美丽。
与京城上层推崇的清雅之美截然不同,卢燕燕打扮得明艳动人,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别样的魅力。
将将要到潘楼,又是一群人堵住了路。
陈若槿叹了口气,菡萏见状立刻敲了敲车壁,朝外问道,“马车怎么停下了?”
未等回应,她便探出头去查看,随后转身对陈若槿说道:“姑娘,我下去看看。”
陈若槿闭着眼睛,微微靠着,朝菡萏摆了摆手示意应允。
车外的喧闹声愈发激烈,陈若槿看了眼楚歌,楚歌站起身来,微微将车帘子掀开。
还是上次在大相国寺遇见的那位娘子,她和柴娘子说着说着就打了起来,那位娘子举着扫帚朝着柴娘子身上招呼着,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果然又是一出好戏。
陈若槿本不想卷入这场纷争,但柴娘子是平宁郡主和齐小公爷的远亲,自家兄妹又与齐衡自幼相识,实在难以置身事外。
陈若槿朝着楚风扬扬下巴,楚风点点头,挤进了人群之中。
楚风和楚雨二人会武,是陈若槿祖父特意培养送到陈若槿身边的。原是因为她小时候和一个小郎君打架打输了,才哭着闹着求的。
第288章 五福临门15
陈若槿瞧得清楚,打人那位娘子只是虚张声势,动作看着想要打人,可没有一下是落到柴夫人身上的。
柴夫人身形一晃,眼见就要摔倒。楚风快步上前扶住柴夫人,一手挡住即将落下的扫帚。
“啊,好啊你,你还有帮手。”郦娘子见状,用力夺回扫帚,作势又要继续抽打。
“娘子请息怒。”楚风福身行礼,“实在是我家的马车被堵住了,不得通行,才贸然上前。”
这时,郦娘子的女儿出来拉着郦娘子胳膊阻拦。
郦娘子看见对方这么礼貌,听见这解释一时也不知怎么发火,有些呆愣的笑着。
郦娘子看见楚风身后柴娘子仰着脸,挑衅的目光,又扬起了扫帚,凶着脸,冲着柴娘子吼道,“我告诉你们,我天生就是个凶性,你们就算十个男人杀将过来,惹急了我,我让你们一个一个都变成没手的软脚蟹。”说完,又一抡扫帚,继续吓唬柴娘子,“说,谁是骗子?”
柴娘子吓得浑身一颤,又要摔倒,就在这时,柴安匆忙赶到。
柴安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母亲,“哎呀,娘,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回去,回去。”
柴娘子见儿子来了,腰杆一挺,瞬间底气十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欲与郦娘子厮打。
郦娘子也毫不退缩,高举扫帚,气势汹汹地迎了上去。
康宁和柴安见状,急忙冲上前阻拦。
慌乱间,康宁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幸好柴安眼疾手快,及时伸出援手将她扶住。
陈若槿轻摇团扇,冲身边婢女吐槽道:“你们说,这是不是话本子里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桥段?”
楚歌掩嘴轻笑:“姑娘不是常说,这类桥段不过是郁郁不得志之人的幻想罢了?”
“那也一定是在生活中出现过的桥段?”陈若槿笑道:“倘若前来搭救之人,是一位貌比潘安、风姿翩翩的世家公子,自然是以生相许。可若施救者容貌平平,那便唯有许下诺言,祈愿来世结草衔环,倾尽所能,以报今朝之恩情。”
正笑闹间,菡萏回来说:“姑娘,奴婢打听清楚了,这家娘子姓郦,丈夫已故,原是从洛阳来的。家中有五个女儿,大女儿守寡,二女儿嫁了这汴京的商户范家,而范家和潘楼柴家是连襟。近来,这柴家和郦家因着生意有些龃龉。”
“郦这个姓倒是少见。”陈若槿微微颔首。
楚歌上前禀报,“姑娘,柴家娘子和柴公子前来道谢。”
陈若槿从容地取过面纱戴上,下了马车,微微下蹲,“见过柴娘子,娘子安好。”
柴安神色诚挚,深深一揖,“多谢姑娘方才施以援手,柴某感激不尽。”
陈若槿微微欠身福身还礼,“不过是举手之劳,实在不值一提。况且,小女实际上也没帮上太多忙。”
陈若槿看着前面依旧堵住的路,微微皱了皱眉。
柴安目光敏锐,心思瞬间转了几转,脸上笑意温和,恭敬开口:“姑娘可用了午膳,在下的潘楼近日刚出了几道新菜,口味甚佳,姑娘不妨一试,包间也是尽有的。”
陈若槿点点头,“方才看见潘楼新酒开封,酒香四溢,闻名遐迩。若是柴老板方便,烦请柴老板匀出五十坛上等美酒,送往陈府。”
柴安闻言,虽邀宴遭拒,却并未有半分尴尬,爽朗一笑,转身吩咐身边小厮立刻将此事办了。
第289章 五福临门16
陈若槿的目光落到面前“四福茶肆”招牌上,不禁心生疑惑,“世人皆道五福圆满,此处却独独少了一福。水满则溢,福满易折。适度知足,不过分贪求,如此方能让福气长久。这‘四福茶肆’,当真是个好名字。”
话音刚落,街边一阵喧闹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陈若槿循声望去,只见郦娘子正站在茶肆门前,扯着嗓子卖力吆喝。
在那郦娘子,全然不复之前的泼辣,重新吆喝着围观百姓品尝自己做的解酒汤,因着解酒汤香味十足,引得周围纷纷购买,茶肆前一副热闹景象。
陈若槿见此,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真是好灵巧的生意经,我倒是对她们,越发好奇了。”
柴安心思细腻,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姑娘有所不知,这茶肆掌柜正是郦娘子。她守寡多年,一个人拉扯五个女儿长大。听闻在乡下时,受了族亲的欺负,实在没法子,才变卖了田产,来京投奔的。”
柴安此番话,一来是回应陈若槿的疑问,二来也是想借机平息母亲的怒火。
柴娘子听了柴安的话,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她和郦娘子同样早年丧夫,但她却幸运的多。
索性她也不和那泼皮计较,免得跌了自个儿的身份。
她才不是看着她们孤儿寡母生活不易才罢手的。
若是下次她们再犯到她的手里,看她收不收拾她们。
话说这郦娘子自家还有好几个女儿未嫁,她也不知积积德,露出那副凶悍泼蛮的丑态来,汴京城早就传遍了,谁家好儿郎还敢娶她家女儿。
康宁站在四福茶肆门口,不时的关注着柴安这边,她看着那个伸手拦住她娘亲扫帚的侍女,此刻正领着柴安与柴娘子,朝着马车旁走去。
不多时,从马车里出来一位娘子,虽是戴着面纱,可那一身矜贵的气度也是不凡的。
再打量马车四周,一众丫鬟仆役垂手而立,进退间规行矩步,无一处不彰显着背后主家的深厚底蕴。
不难猜测,这位定是高门大户家的贵女无疑。
反观柴安和柴娘子,在那娘子面前,神态客气又拘谨。
康宁眼眸一转,心中有了主意,对着身旁的春来招招手,“春来,快,取一盒品相最好的月饼装好,跟我来。”
康宁走到陈若槿身前,福了福身,“这位姑娘一看就是出自书香门第的贵女,想来,会喜欢插花点茶一类雅致的雅事。”
陈若槿饶有兴趣的看着康宁。
康宁笑笑,“我家茶肆虽小,但琴棋书画,香茶点心一应俱全,若是小姐想要插花焚香也是尽有的。”
康宁看出来面前这位娘子并不是很感兴趣,便接过春来手中捧着的月饼,捧了来与陈若槿看。
“今日中秋佳节,我家铺子也准备了精致月饼,与汴京城那樊楼,明月楼的点心自然无法相比,但这点心融合了洛阳的风味,也算是得个野趣儿。”
趁着陈若槿看月饼的空档,康宁挑衅的看了一眼柴安。
柴安冷哼一声,目光紧紧盯着康宁,抿着唇手中的扇子摇的飞快,独自在一旁生闷气。
第290章 五福临门17
柴娘子看到康宁竟敢这般挑衅他儿子,顿时火冒三丈,双脚一跺,就要冲上去撕扯康宁。
柴安眼疾手快,赶忙伸手死死拉住母亲,在她耳边低声劝慰。柴娘子狠狠地瞪了康宁一眼,才气鼓鼓地退了回去 。
陈若槿揽着余光看到几人眉眼间的官司,笑笑,“倒是有几分趣味。”
康宁见陈若槿似乎有了兴趣,笑意愈发灿烂,麻利地将月饼重新装入食盒,双手递给一旁的婢女,“这是我们姐妹自己做的,姑娘先尝尝,若是喜欢,改日常来便是。”
陈若槿看着康宁,眼中的兴味愈发浓厚,笑道:“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康宁温婉笑着,“今日这里乱糟糟的,处处都是酒气,今日哪能这般招待姑娘这般的贵女。”
陈若槿抬了抬团扇,眼睛弯了弯“真会说话,看你言谈举止,是读过书的。”
“郦家虽是小户人家,远在洛阳,也曾听闻当今官家与圣人尤为重视女子教化,冀望闺阁之中,亦能通过诗书礼义,涵养品德,修心明性。是以郦家女儿琴棋书画诗酒茶也是浅薄的学过一些的。”
陈若槿神色温柔,语气和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盒月饼,我收下了,菡萏,赏。若日后还有什么新奇的茶点,也往陈府送上一份。”
一旁的女使接过食盒,双手递给康宁一个荷包。
陈若槿朝着康宁和柴安她们微一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柴夫人见陈若槿的马车走远,“你知道她是谁吗,你就随意上前去搭话,那种贵女,能去你家这种连身都转不开的小铺子吗?”
郦娘子挤到柴娘子和康宁中间,大声说道:“唉,我在那边就听见了,你对我女儿嚷嚷什么呢?”
柴安拉了拉柴娘子,柴娘子高傲的瞥了她们一眼,“哼,我懒怠与你多说?”
柴娘子看也不看郦娘子,拉着柴安离开,“安儿,送娘亲回府。”
郦娘子想要上前问清楚,康宁手忙脚乱的拉住郦娘子。
“唉,你说清楚啊,你这人怎么这样呢,说一半留一半,哪有你这样的。你不说我还不稀的听呢?”
“娘,醒酒汤,醒酒汤。”
“对,醒酒汤,我差点就着了那老妇的道儿了。她就是想不让我多赚钱,我偏不。”
郦娘子说完,又风风火火的又朝着自家铺子那里冲。
康宁看着她母亲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夜间,因为今日白日卖醒酒汤赚了钱,郦娘子给女儿们都买了配饰,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围着桌子吃月饼。
正在这时,郦家二娘子福慧从范家急匆匆的赶来。
原来是五妹乐善意气用事,得罪了杨羡,福慧让乐善和大姐寿华一起出去避避。
郦娘子和郦家其他几个姑娘,完全没有察觉到此时的紧张气氛。
乐善秀眉微蹙,一脸不服气,轻哼道:“汴京可真不一样,但凡出门撞见个人,都是非富即贵的,看的出那杨衙内是出身显赫了。”
郦娘子更是不以为意,满不在乎道:“当官的又能怎么样?他要是敢上那门来,我拿门栓子撵他出去。”
福慧着急的拍了一下乐善,“这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掉下一块砖来,都会砸死几个权贵,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对她们来说,又算的了什么?”
第291章 五福临门18
乐善瘪瘪嘴,“权贵又怎么样?这可是天子脚下,任谁也得讲王法啊!”
福慧重重叹了口气,“五妹,可是这天下就有些人是不用讲王法的,王法管的不就是我们这些底层小民吗?上面的那些贵人们,只要稍稍摆出个态度来,自有人来为其奔走效命,等哪天咱们家被碾得家破人亡,他们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说不定压根不知道世上还有过咱们这号人。”
福慧走到郦娘子身边,拉着郦娘子的手,“娘,这可比当官的厉害多了,他那姐姐正是如今的英王妃,官家的亲弟弟。英王有战功,还有兵权,那可是实权王爷,官家也十分信重他。这杨衙内,要是碰着了,伤着了,回头英王发作起来,咱们全家都得被问罪。”
福慧拉着郦娘子,认真叮嘱道:“娘,为了咱们姐妹,您万不可耍横啊!”
此时,郦家才意识到他们得罪了怎样的权贵。
福慧心急如焚,扭头冲乐善和寿华喊道:“五妹,你和大姐赶紧上去收拾行李,只捡紧要的收拾几件,赶紧出城去庄子上避避。”
康宁见此,说:“那样手眼通天的权贵,若是存心报复,咱们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康宁话锋一转,“姐姐可曾听说过汴京里那位姓陈的大官家有个陈四娘子。”
“陈家?这汴京姓陈的当官的人家可不少,三妹妹问这个做什么?”
康宁从袖中掏出一个绣工精美的荷包,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这是陈家娘子今日赏我的,只是,我也没问清楚她到底是哪家的,不过听今日柴娘子的语气,当是极高的门户才是。”
福慧坐下想了想,“在汴京城里,能排得上号的陈府,当属官拜参知政事的陈相府邸。陈相独子为正四品通议大夫,膝下育有二子二女,两个儿子都已入仕。排行第二的女儿,嫁给了皇后娘娘母家、皇后的同胞哥哥为妻,幼女排行第四,说不定就是你说的陈四娘子。”
康宁眼睛一亮,“今日陈四娘子说,日后若是有了新奇的茶点,让我往陈府送一份。要不,我明日借着送茶点,去求求陈四娘子,兴许能借上力?”
“三妹妹,快打住吧,或许人家就是客套客套。你若是真的去了,顶多能见到个门房,连个通报都不会有的。就算你见到了人,可人家又凭什么为了你得罪一个王爷呢?我回去让你姐夫再去问问,看看到底是不是这家,若是日后能与其有几分关系,咱们郦家在汴京也好过几分。”
康宁叹了口气,将荷包扔到桌子上,“罢了,明日,且见招拆招吧!”
好德眼疾手快,一把抓起荷包,“让我来看看里面有什么宝贝。”
说着,她将荷包里的东西倒在桌上,“嚯,有三片金叶子呢,还有一对耳坠子,这是什么?好香啊!”
好德将香料拿到鼻尖,使劲嗅着:“这味儿,好好闻啊!”
“给我,我也要闻闻!”乐善伸手就要抢。
好德调皮地一笑,朝着乐善吐了吐舌头,“不给,不给,就不给你。”
转身绕着桌子跑起来,乐善在后面紧追不舍。
看着两人打闹的模样,众姐妹相视一笑,方才笼罩在心头的忧虑,瞬间烟消云散 。
第292章 五福临门19
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筹备了一场马球会,早在几日前,便差人去陈府送了帖子,邀请陈府女眷去打马球。
李老太太如今上了年纪,愈发喜好清静,不爱交际,便只吩咐周大娘子带着秦珈宁和陈若槿前去。
看着有了身孕的三孙媳苏绾,李老太太和气说道:“绾儿身子重,去不了,我这个老太婆子在家里陪着你。”
末了,李老太太微笑着叮嘱众人,让她们只管去好好玩乐。
日头高悬,阳光给马球场披上一层金色的薄纱,各色彩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一到马球场,陈若槿便去盛家的场地寻了自家姐姐。
“见过盛家伯母,伯母懿安,见过海嫂嫂,二姐姐,明兰姐姐,嫂嫂姐姐们妆安。”
王大娘子见是陈若槿来了,眉眼含笑,亲昵地拉过她的手,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只觉这姑娘姿容秀丽,言行举止落落大方,真是处处都合自己心意,满心满眼都是喜爱。
“你可是好久都没来盛府玩了,今早请安时,我们老太太还念叨起你呢,改日可要常来府上走动才是。”
陈若槿嘴角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乖巧笑着,“改日我定常去府上叨扰,只要伯母不嫌我烦就好。”
“哪能嫌你呢!”王大娘子轻轻拍了拍陈若槿的手,笑语盈盈,“我呀,巴不得把你偷了来当我的女儿,就怕你母亲舍不得,不答应呢。”
陈若槿眨了眨眼睛,俏皮笑道:“在家里,母亲总是嫌我太闹,她呀,巴不得我来闹您,好让她落个清静呢。”
“那敢情好呀!”王大娘子拉着陈若槿的手,“最近在家做些什么呢?”
“近来天气还是热得很,整日呆在家里,哪儿都不想去。不过中秋那日倒是出门逛了逛,街市热闹非凡,潘楼新酒开封,还请了花魁游街散酒香呢。我瞧着那酒不错,便给家里定了五十坛。”
“那可真是不巧,我们没赶上这场热闹。”王大娘子说着,有些遗憾。
“听说那柴家郎君倒是长的一表人才,丰神俊秀的。”
“是呢,和齐小公爷还有几分神似,长身玉立的,很是清俊。”
“那孩子家世也不错,听说前年都已经及冠了吧?”
王大娘子说完就觉得有些失言,婚事相看这类的话,怎么好当着未出嫁的小姑娘讨论呢?
王大娘子看向站在一旁的陈若柠,笑着说道,“哎呀,看我,这一见着你,就舍不得放你离开了。我倒是想与你多说说话,可我看呀,你姐姐都等急了,这会儿,不定在心里怎么编排我呢?你们也出去散散心,别拘着了。”
说罢,王大娘子又拉着陈若槿的手,细细叮嘱了几句,才不舍的松开。
陈若槿再次行礼,和姐姐陈若柠并肩朝着马球场热闹处走去。
待陈若槿姐妹将要出去了,王大娘子赶忙叫住陈若槿身边的女使,“把伞给你们姑娘打上,这太阳还利着呢,可千万不能把小姑娘家的皮肤给晒伤了。”
陈若槿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姐姐,也不想着去打马球了,只想和姐姐在一起,好好说说话。
陈若柠和妹妹一起去见了母亲和大嫂,母女三人简单聊了几句,陈若槿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姐姐匆匆告辞。
第293章 五福临门20
陈若槿亲昵地挽着陈若柠的胳膊,“姐姐,我前几日给小侄女送去的璎珞,她可还喜欢?”
陈若柠提到这个,可有的说了,“可喜欢了,那小丫头,就连睡觉都要让人放在她枕头边上,还不许旁人碰呢,真是个霸道的丫头。”
“女孩子嘛,霸道些才好。”陈若槿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说道。
陈若柠挑挑眉,“就和你小时候一样,都霸道,你怎么长大了,反倒是不争不抢了。”
陈若槿掩嘴轻笑,“姐姐可别这么说,若是真有人抢到了我的头上,就算是玉石俱焚都有可能。只有我不稀罕,主动相让的,还没有人从我手里抢的。我如今长大了,为着家族颜面,在外,自然要装得温婉贤淑,端庄大方。”
陈若柠轻拍了一下陈若槿,嗔怪道:“好了,你呀,越说越没个正经!”
姐妹俩有说有笑,绕过小花园,看到以小沈氏为首的夫人们正在投壶。
陈若槿和陈若柠与她们这些人,素无往来,出于礼节,还是远远的相互见了个礼,就准备离开了。
小沈氏目光随意地在陈若槿姐妹身上一扫,冷笑一声,便立刻转身,继续投壶去了。
看陈若槿有些不解,陈若柠见状,拉着妹妹走到一旁,压低声音笑着解释:“小沈氏的侄儿,也就是威北侯长子,如今也到了相看的年纪。小沈氏不放心威北侯后娶的夫人,隔三差五往自家哥哥家里跑,处处插手挑理,那威北侯夫人也不是和泥人性子,索性撒手不管,由着小沈氏折腾。沈青萍眼高于顶,寻常人家的儿女又怎么看的上眼,去的全是位高权重的人家,结果没有一家允亲相看的,偏偏她又极不会说话,亲事没有相看成,倒是得罪了不少的人。她还想撺掇着威北侯上我们家去相看,大哥,三弟和你姐夫直接找了个由头把小沈氏的丈夫和威北侯长子教训了一顿。这倒没什么,只是,第二日,威北侯又被弹劾了,理由便是教子不严,奢侈放纵。”
“此事,我倒是不知。”
“这些事儿,本就该他们出手,何必说出来恶心你呢?”
陈若槿拉着姐姐进了亭子,为陈若柠和自己倒了杯茶。
陈若槿抿了口茶,轻轻摇着团扇,“这小沈氏是光长年纪不成。”实在是没脑子。
“她有一个太后姐姐,还有一个英王侄儿和做威北侯的哥哥,这便是她最大的底气。听说宫中太后有意将长公主下嫁呢!反正这威北侯长子文不成武不就,也没什么前途。”
“这……”陈若槿一时语塞,倒是真的不好评价了。
陈若槿一时语塞,“这……官家能同意吗?”
陈若柠朝小沈氏那边瞥了一眼,不咸不淡的说:“反正又不是官家同母的妹妹,从小又没在一起长大,本就没有多少情分,只看长公主同意与否,嫁与不嫁,有什么了不得的,与朝局并无影响。只是,听说英王有些不愿,去找太后闹了一通呢!”
说起相看,陈若槿倒是想起了盛府的六姑娘明兰,“前段时间,听说盛伯父很是看好一名举人,有意结亲,可今日,我看明兰今日似乎……”
第294章 五福临门21
陈若柠从碟子里捡了一颗果子慢慢吃着,听到妹妹这话,冷笑一声,“人家心气儿可大着呢?气的公公直接脱手不打算管了,全部扔给了母亲,母亲现在正是头疼呢?今天估计是瞧上那柴家郎君了。”
陈若槿有些惊讶,“啊,前途正好的举人都看不上,那柴安虽是柴家后人,毕竟……何况还是平宁郡主的族亲,算是小公爷的表弟,估计更难……”
陈若柠看了眼她的贴身婢女,后者微微一点头,带着其他女使们离得远了些。
陈若柠见人都走远了,这才说,“明兰怀疑自己亲事不顺是宫里圣人暗中干预。她也不想想,当初那吴大娘子那般喜欢她,就为着想要聘她做儿媳,处处抬举她,对她是事事在意,事事关心。她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吴大娘子的示好,结果他看不上梁六郎,临到头了还摆了吴大娘子一套。这汴京城里,论权势,永昌伯爵府不是顶尖,但论人脉,论钱财,单看吴大娘子这一年举办几次的马球会就知道了。”
陈若槿笑笑,吴大娘子的马球会,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各大商户,都趋之若鹜,有时,甚至宫中贵人都会亲临,场面极其盛大。
吴大娘子此人交友广泛,不仅消息灵通,还尤为嘴碎,但又极有分寸,为人处世八面玲珑,从不会得罪人。
“她怎么总是把眼睛盯在自家姐妹身上,倒是平白耽误了她自己。”
陈若柠笑笑,抿了口茶摇摇头,“谁知道她怎么想的,你说,盛家家中长辈都是开明的,怎么就生出了两个食古不化的古董。”
“好呀,你们竟然藏在这里。”李乐渝走进亭子,笑着捏捏陈若槿的小脸。
陈若柠看到李乐渝,笑着打趣道:“哟,你家那位苏大人,竟舍得放你独自出来?”
李乐渝改嫁苏珺尧已近两年,二人琴瑟和鸣,还育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他们当初能那么快成婚,还多亏了顾廷烨。
“好啊你和陈若柠,你又打趣我。找打……”
李乐渝佯怒,拿着团扇,隔着陈若槿,作势要打向陈若柠。
陈若柠也不甘示弱,迅速拿起桌上一个果子,朝着李乐渝掷去。
陈若槿见状,忙用团扇挡住脸,身子向后微微仰着,“姐姐们,饶命啊!好歹等妹妹躲开,你们再接着闹,妹妹这小身板,可经不起两位姐姐折腾!”
李乐渝听了,双手捧住陈若槿的脸,眼睛笑成了月牙,诱哄道,“妹妹怎么这么可爱,今天跟姐姐家去吧!”
陈若柠用团扇拍了一下李乐渝:,“好你个李乐渝,你又想拐我妹妹,当心……当心我把你当初给我说的话告诉你家夫君。”
陈若槿右手举着团扇抬了起来,睁着大眼睛,乖乖的看着两位姐姐,“我……妹妹也想知道。”
李乐渝笑眯眯的将陈若槿的手压下去,“妹妹乖,你不想知道。”
当初的话,原也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句戏言罢了。
李乐渝家中他父亲膝下唯有一对儿女,李乐渝又偏偏是最小的,不免的就格外自己好友有个乖巧的好妹妹。
她和陈若柠私下里开玩笑说,“为了这样一个妹妹,实在不行,让我当你大嫂都可以考虑。”
陈若槿看着李乐渝心绪开怀的模样,心里也为她高兴。思绪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叹道:“若不是顾廷烨那狗贼,你和苏珺尧之间也不会耽误了这些年……”
第295章 五福临门22
两年前,先皇重病,顾廷烨暗中联合禹州旧部顾廷烨暗中串联禹州旧部,谋划拥立英王赵策英,试图与太子赵仲针争夺皇权。
李乐渝作为顾廷烨的枕边人,是最先察觉到顾廷烨有如此想法。
平日里,顾廷烨对李乐渝宠爱有加,言听计从,可在这件事上他却异常固执。
顾廷烨心中清楚,太子表面对禹州旧部礼遇有加,但实则没给他们一丁点儿好处,恐怕对他们的行事风格早有不满。
先皇又一贯的支持太子的主张,太子作为皇位正统继承人,身后更有曹家、高家等老牌武将世家鼎立支持,更别说,朝堂上那些文臣。
若是真的太子登基,那他们这些武将,哪里还有出头之日。说不准,等陛下一去,这位太子殿下就要马上翻旧账了。
李乐渝不愿看到顾廷烨没了下场,多次劝说。
然而,顾廷烨要么以“女子不宜参与政事”为由,将她的话挡回去;要么就打着“为了儿子的将来”的旗号,对她的劝说敷衍搪塞。
随着时间推移,李乐渝多次劝说无果,每次都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只能不欢而散。
顾廷烨不但没有打消念头,反而变本加厉,竟然还想要李乐渝去说服她娘家父兄参与此事。
至此,李乐渝对顾廷烨彻底失望。
她父兄向来持身中正,绝不可能参与这种谋逆之事。
李乐渝担心因为自己牵扯娘家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最终下定决心,以顾廷烨的谋逆计划为把柄,逼迫他与自己和离,还带走了她们刚满周岁的儿子。
顾廷烨当时并未将和离之事放在心上,只想着,等日后英王登基,自己功成名就,再风风光光地将李乐渝和孩子接回身边,让她成为汴京人人艳羡的诰命夫人。
顾廷烨又哪知道,李乐渝竟会那般的决绝。
和离后,李乐渝带着孩子回到娘家的第二天,她便恳请父亲将儿子记入李家族谱,希望借此保这孩子一生平安。
李父的学生苏珺尧听闻李乐渝和离的消息,心中既心疼又欣喜。
他立刻求得父母同意,请来媒人,带着丰厚聘礼前往李府提亲。
苏珺尧与李乐渝,二人本就是青梅竹马,当年李家和苏家也早有结亲的默契,就等着选定良辰吉日正式下聘。
哪知半路杀出了个顾廷烨,从中横插一杠,未曾知会李家一声,直接就向先帝求了赐婚圣旨。
这边,顾廷烨得知苏珺尧提亲的消息,顿时妒火中烧,失去理智。立时带着侍卫,气势汹汹地冲到李府。
一见到苏珺尧,顾廷烨二话不说,冲上前去,挥拳便打。苏珺尧毫无防备,被打得连连后退,场面一片混乱。
李乐渝听到外面的喧闹声,匆忙赶到门口,看到顾廷烨像疯子一般,她试图上前劝阻。
哪知,顾廷烨反倒回过头来说她和苏珺尧有私情。
李乐渝冷笑一声,也不辩解,直接架了马车,凭着和墨兰的情谊,入宫去求了一道与苏珺尧的赐婚圣旨。
苏珺尧见李乐渝离开了,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也不装了,直接就和顾廷烨打了起来,两人打的有来有回。
直到李父和苏家父母实在看不下去,才带着人把他们分开。
第296章 五福临门23
日头高悬,金色的光芒穿过雕花窗棂,投下一片片细碎光影。鎏金香炉内,龙涎香正悠悠散发着馥郁香气,给暖阁添了几分静谧。
墨兰踱步到拔步床边,瞧着两岁女儿岁欢裹着蜀锦小被,睡得正香,不知梦到了什么,小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她坐在一旁看了许久,轻柔地为女儿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退出暖阁,朝着正殿走去。
不一会儿,刘太妃带着宫女,捧着一条罗裙,哭着嚷着让皇后给她做主。
“皇后娘娘,你可要给妾做主啊!”
墨兰缓缓放下手中书卷,轻叹了口气,看向一旁侍立的琴心,琴心会意,快步上前,稳稳地将刘太妃扶起。
墨兰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知发生了何事?让太妃如此慌乱?”
刘太妃双手攥着帕子,一边擦拭这眼泪一边抽噎着说:“这事实在是不知如何开口,只是,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妾活不活的都无所谓,可妾的永儿怎么活啊!永儿也是被妾这个亲娘拖累了。”
刘太妃压根不敢去找太后。想当初先帝在位时,她与太后就已矛盾重重,积怨极深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她实在难以判断,这背后是不是太后在蓄意谋划,意图陷害自己。
再者,太后头顶还有太皇太后管束,手中又无宫权,登基的又不是她亲儿子,行事诸多受限。况且,此次事件还牵涉到太后儿媳的弟弟,在这种情况下,刘太妃觉得太后不落井下石,不刻意包庇偏袒,就已经算是万幸了 ,又怎敢指望太后帮自己解决问题。
再者,皇后掌管宫权,又向来处事公允。加之辈分上,墨兰算是晚辈,和刘太妃之间没有利益冲突,相处一直颇为融洽。
墨兰不动声色地给琴心递去一个眼神,琴心立刻抬手示意宫人退下。
刘太妃身旁的宫女捧着一条珍珠裙,双手递给琴心。琴心带着另一位宫人,在墨兰面前缓缓将珍珠裙展开。
这裙子的确是精美华贵,单纯的看看并没有什么不妥。
墨兰仔细查看,“很是精美华贵,不知这珍珠裙,可有何不妥?”
“娘娘,您且瞧瞧那裙带!这……这简直……”刘太妃话未说完,又用帕子捂住脸,悲恸地抽泣起来。
墨兰轻轻拉起裙带,待看清上面的诗句,原本温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闪过一丝冷厉,她很快又压下去了。
“这是王内侍的口供,妾就算是在不知事,也知这是叫人给算计了。”刘太妃的宫女动作麻利,从袖子里取出几张供词,双手呈上。
墨兰快速看了一遍,哪里还能不明白。
只是这上面牵扯到的柴安,是前两日,王大娘子特意递话进来,提及的柴家郎君柴安。
柴家,前朝皇族,平宁郡主的远房侄儿,天晓得他和杨羡有什么过节,不过,这都不重要。
王大娘子言及此人乃是平宁郡主的远亲,言行做派颇为出众。王大娘子还谋划着,挑个黄道吉日,请来平宁郡主做中人,为明兰相看相看 。
在看看这状子,这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划,手段却如此粗劣,破绽百出。
恐怕送裙子进来的人,为的就是这破绽百出。
不过这状子都递进来了,也该赶紧给这事儿一个结果。
第297章 五福临门24
不知是因为刘太妃的哭声,还是因为这诗句,墨兰只觉得格外的头疼,这英王妃的弟弟也该好好管管了。
刘太妃抽抽噎噎的继续说道,“妾,出身低微,并非娘娘这般的出身官宦人家,没什么远见,字都不识几个。蒙先皇不弃,纳入府中为妾,后来有幸登临妃位,又有了永儿。在这深宫里,日子枯燥乏味,琴棋书画臣妾一窍不通,就想着让内侍去汴京街巷搜罗些精巧物件,可谁能料到……”
“太妃娘娘放心,本宫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那便有劳皇后了。”刘太妃微微欠身。
“还请太妃娘娘去侧殿稍作梳洗,再离开吧。”墨兰的声音柔和了几分。
“皇后娘娘是在妥帖不过的了。”刘太妃微微躬身朝着殿外走去。
墨兰望着刘太妃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向左右吩咐,“去请英王妃进宫一叙。过一盏茶时间,再去请平宁郡主入宫。”
墨兰见裙子腰带处有一段明显的比其他地方厚,伸手在珍珠裙腰带那里摸了摸。
琴心见状赶紧用剪刀将腰带挑开,从里面取出一纸状词。
这状子是状告右侍禁杨羡调戏民女,威胁讹诈,逼良为妾。又说,整个开封府上下竟无人敢接这个状子。
“去和官家知会一声,让官家也知道知道,这开封府养着的这群尸位素餐之辈。”
墨兰看着状子,似笑非笑,“呵,收好,一会儿也给英王妃看看。”
英王妃祖父也算是个能干的臣子,只是去的早了些,可惜后代儿孙实在不成器,空顶着祖上的荫蔽,无所作为。
唯有英王妃杨玥娘,在杨家太夫人的悉心教养下,颇具祖父的风范,行事果敢,聪慧过人。
“臣妇英王妃杨氏,见过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长乐未央,圣体万安。”
“赐座。”墨兰笑容温婉,抬手示意。
“谢娘娘。”英王妃欠身谢恩,仪态优雅地落座。
墨兰笑意盈盈,目光投向一旁的罗裙:“你瞧瞧这条裙子,觉得如何?”
琴心捧了罗裙,立在杨玥娘身侧,
杨玥娘看了裙子,见裙子腰带处破损,但单看裙子的刺绣,还很是精美。她不知皇后是何意,便温婉笑着说:“回娘娘,这裙子精美万分,想来定是出自名家之手。”
墨兰笑意不减,继续说道:“那你再仔细看看。”
杨玥娘心中一怔,一时摸不透皇后的用意。抬眼望去,只见皇后神色平和,并无其他异样。
琴心见状,再次将罗裙缓缓展开,更凑近了些,方便英王妃查看。
杨玥娘不敢懈怠,逐寸审视,终于在裙带上发现了一首露骨隐晦的诗,旁边赫然写着弟弟的题名,字也的确是她弟弟的字迹。
杨玥娘脸色骤变,赶忙起身,走到殿中,跪下行礼,“臣妇疏忽,未曾约束好内弟,请娘娘恕罪。”
“你看得还不够仔细。”墨兰语调依旧温和,伸手示意,将王内侍招供的供词,递给杨玥娘,“这是刚刚刘太妃拿过来的。”
“这,是这腰带里藏着的。”琴心又将那状子递给杨玥娘。
牵扯到宫中太妃,这件事就不能轻易了了,杨玥娘再看到状子脸色瞬间变的苍白,赶紧磕头请罪。
第298章 五福临门25
墨兰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起来吧,坐。若本宫没记错,你弟弟刚刚恩荫入仕。”
杨玥娘听到这话,迟疑了一下,“是。”
为官者,犯罪比普通罪犯罪者,当加一等。
“我记得当初见你到你幼弟时,是一个颇为懂事的孩子,怎么几年不见,变化竟这般大了。我本以为你父亲只是不善为官,没想到,连孩子也不会教养。官家看在你和英王的面上,已对他宽宥多次,你有时间还是劝着些吧!”
“刘太妃并不想把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本宫也无意深究前因后果,单从这份供词和这状子,本宫便能猜出事情大概经过。官家向来信重英王,本宫也喜你这性子,此事便交予你处理,英王妃,想是不会辜负本宫的吧!”
杨玥娘颔首,“是,殿下,臣妇一定将此事妥帖处理,外面不会有一丝风声传闻出现。”
墨兰微微点头,“如此甚好,我记得你那弟弟年纪尚轻,如今看来还是没个定性。不如先免了他的官,踏踏实实的再读一读书,也好定定性子。你作为姐姐,尚有督导教养之责,可不能在如此轻易放纵了。”
杨玥娘听到此,也知她弟弟这事在宫里这关算是过了,宫里不会在计较了。
但是,她得给出个态度,给刘太妃一个交代,得让刘太妃心里的疙瘩消了才行。
“是,多谢殿下宽宥,臣妇定会亲自看着内弟,让他多多读些律法经义,明白些道理,好生收收他的性子。”
墨兰笑着点点头。
“臣妇告退。”英王妃恭敬行礼,起身退出殿外。
望着英王妃渐行渐远的背影,抬手拿起团扇,缓缓扇动。
须臾,她收回目光,轻声问道:“岁欢可醒了?”
一旁侍奉的宫女赶忙屈膝行礼,恭敬回道:“娘娘,公主已经醒了。奶娘和妈妈们带着公主去瞧花去了。”
“我们也去花园瞧瞧。”
墨兰话刚落音,另一名宫女匆匆走进殿内,欠身禀报道:“娘娘,平宁郡主已经在偏殿等候多时了。”
墨兰沉吟片刻后继续问道:“郡主可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了?”
“尚未前去。”宫女如实回复。
“平宁郡主是个聪明人。郡主许久不进宫,太皇太后想必也很是想念,让郡主先去向太皇太后请安吧,我就不见了。郡主请完安后,你去送送她,顺道儿将大娘子的意思从侧面提一提,明兰也该成婚了。也让郡主看看这张供词,她会知道该怎么做的,这柴氏后人太过爱管闲事,这次实在是没有分寸。”
平宁郡主自幼宫中教养长大,身为柴氏后人,又是襄阳侯独女,身份贵重,平素最重体面。
不说她看了这份口供如何惊怒,平宁郡主一回国公府,便使人去查这事的缘由,这事不算是多么隐蔽,很快前因后果便查清了。
平宁郡主使人连夜唤了柴安过府。
柴安见到齐国公府来人,便知晓他帮郦家三娘子做局卖裙子给王内侍之事已经暴露,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找上他的竟会是平宁郡主。
第299章 五福临门26
国公府的会客厅里,鎏金烛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与烛光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光影。
柴安一进门,便瞧见平宁郡主端坐在雕花椅上,仪态雍容。郡主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好似他的一切作为都逃不过她的视线,柴安不由得有些局促。
“小侄柴安见过堂姑母,姑母万安。”柴安躬身行礼,声音里不自觉带上几分拘谨。
平宁郡主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安哥儿,你也许久没来府中了。最近这些日子,你那潘楼,在汴京,可是弄出了不少新闻。”
“是,小侄……”
柴安刚想解释,平宁郡主抬手打断了他。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最近行事怎么越发的冒失了?”
柴安心中一凛,慌忙起身,垂首躬身,恭敬地站在一旁。
“你是一个出色的孩子,你当知道,有些无关紧要的事,还是少插手为妙。你说呢?”
平宁郡主脸上笑意不变,柴安却觉得背后的衣衫都湿透了。
“是,小侄明白了。”
“要记在心里才是,皇家的优待总有耗尽的一天。说话做事,要明白有什么是不能碰的,你这次手伸的太长了,你也太肆无忌惮了些。”
“是,小侄记住了。”
平宁郡主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话锋一转,“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小侄心中……”
柴安还没说完,平宁郡主又慢悠悠的打断他的话,似乎并不在乎他的意见。
“皇后娘家还有个六姑娘,尚未婚配。盛家的女儿,自幼便与兄长一同读书,被盛家当做男儿般悉心教养。你元若表兄当年,还与她们同窗共读过几年。盛家的姑娘不仅知书达理,教养礼仪更是出挑——盛家特意请了宫中的嬷嬷,到府里传授礼仪规矩。你的消息向来灵通,盛家的底蕴和为人,你心里是有数的,我也不必多言。改日,你随一同我去盛家,拜访一下盛家的长辈。”
柴安想到他了解到的盛家的情况,如今,盛家的确只剩六姑娘待字闺中。
几年前,这位盛家六姑娘风头无两,在京都一众闺阁女子中脱颖而出。
尤其是她与齐小公爷那场精彩绝伦的马球对决,更是成为京都贵胄圈里的热门谈资,让人津津乐道了许久。
柴安定了定神,鼓起勇气说道:“姑母,侄儿心中已有心悦之人。”
平宁郡主闻言,缓缓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里却透着几分冷意,“那你可真是好本事,帮你的心悦之人算计到宫中去了,这京都城里,谁的胆子能大过你?”
平宁郡主略带几分嘲讽的说道,“若不是皇后娘娘宽宏大量,将此事压了下来,你和你的心上人此刻应该在牢里呆着。你以为你如今还能好生生的站在这里说话,是凭的什么?凭的难道是柴家后人的脸面?真是笑话。你这是将皇室的脸面放在地上踩,若是那条裙子是递到了官家和皇后娘娘面前,你觉得这事能这般轻易的了了。”
第300章 五福临门27
平宁郡主语气和缓,说话和气,却让柴安觉得更加的无地自容。
“你那心上人,行事毫无敬畏,竟敢冒犯天威!她是出身自乡绅农户,不懂敬畏,可以不与她计较。难道你竟也失了分寸吗?你出生于世代簪缨之家,你是从了商,不是失了智。你怎能被儿女之情迷了心智,做出这等不知轻重之事?”
柴安垂首,满脸羞愧,“侄儿知错。”
平宁郡主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浅抿一口,面上带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夜已深,早些回吧,省得你母亲悬心。相看这事儿呢,你也不用急,成与不成还在两可之间。你不想娶,人家姑娘也不一定看的上你,你最好将你的那些花花心思藏好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你的那些打算,算计若是敢使出来,你的下场如何我不管,但你的心上人,你觉得她能承受的住她们的迁怒吗?”
“此事,如今算是已经了了,背后挑拨杨羡的是那梁俊卿,你也算不上主犯。明日,你且备好礼随我去那两家登门致歉。”
平宁郡主揉了揉眉心,觉得她儿子都没让她这样颜面扫地过,这往日里的沉稳自持的少年人一旦沾染这情字,就瞬间乱了分寸了。
“是,侄儿明白,侄儿告退。”柴安躬身行了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走出齐国公府,夜幕已经深沉,浓稠如墨的夜色笼罩着大地,只有那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幽冷的光。
柴安拖着沉重的步伐登上马车,神色还有些恍惚,眼神空洞地望着车窗外,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平宁郡主说过的话。
德庆偷偷觑了眼柴安的脸色,犹豫着开口:“郎君,范郎君刚刚派人来寻公子,说想要同公子商议对策。”
柴安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长叹一口气,“他在哪儿?”
“范郎君遣人传话,说,他在潘楼候着郎君。”
柴安走上潘楼,进入范良翰所在的包间,推开门,只见范良翰用锦被蒙着头,横躺在雕花拔步榻上,睡的正香。
柴安大步上前,一把扯住范良翰的衣襟,将他拽下榻来。
范良翰也不在意,迷迷糊糊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惺忪睡眼,咧嘴笑道:“表哥,你可终于回来了,我都等你等的快睡着了。”
柴安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到八仙桌旁,缓缓坐下,提起茶壶倒了杯茶。他看着杯中的茶水,水汽升腾,模糊了视线,整个人的思绪也随着飘远。
范良翰急得在满屋子打转,“表哥,明日怎么办呀,明儿杨羡可真就要来派人来接三姨了,怎么办呀,我这要是拿不出个办法,福慧肯定……”
“事情解决了。”
范良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扑到柴安身边,扯着他的衣袖,眉飞色舞:“表哥,我就知道你有办法!我现在就去丈母家,把这好消息告诉三姨和福慧,让她们也开心开心。”
柴安看着范良翰这般单纯的的稚子心性,真是越发的羡慕。
范良翰刚走到门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他神色关切,小心翼翼地问道:“表哥,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是不是还碰上了其他麻烦?还是因为三姨这事……”
“还算你有点良心。”柴安拿起扇子,轻轻敲了下范良翰的头,语气缓和下来,“没什么大事,你去吧……”
第301章 五福临门28
两日转瞬即逝。
深秋的阳光穿过泛黄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郦家会客厅里,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仿佛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
范良翰进入会客厅,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分享他打听到的消息,“你们听说了吗,前日,英王妃向宫中请旨,言说杨羡学无所成,请求免去杨羡的官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然后提高音量接着说道,“不仅如此,英王妃还亲自下令,重责杨羡二十板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板子落下的动作,“这一顿板子下去,那杨羡估计一个月都下不了床。英王妃还勒令他从即日起禁足英王府,潜心闭门读书。等什么时候读明白了,再送去英王掌管的军中好生磨练一番呢!”
他端起茶盏,猛灌一口,润了润嗓子,接着绘声绘色地讲道:“开封府的好多官员不是降级就是遭到斥责,真是怎得一个惨字了得。还有就是不知那梁俊卿,也不知昨日怎么冲撞了英王殿下,竟被打了板子,给关了起来。”
范良翰顿了顿,“唉,就是我这两日都没见到我表哥了,听说前日表哥给刘太妃家人送了许多东西过去,又和齐国公府的主母平宁郡主上了英王府邸,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今日听表哥家小厮说,平宁郡主又亲自带着表哥去拜访亲戚了。”
康宁听到“刘太妃”和“英王府”这几个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有听见范良翰后边说的话,她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帕子,指尖微微颤抖。
珍珠裙夹带状子一事,牵扯最深的就是刘太妃和英王妃。平宁郡主带着柴安去英王府,显然是去赔罪的。
康宁如今倒是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她又担心柴安会因自己受到牵连,更忧虑郦家会不会因此被英王府针对。
她如今倒是真羡慕他这二姐夫这万事不想的性子。
范良翰浑然不觉康宁的异样,继续嘟嘟囔囔的说,“大前天,我去找表哥商量对策,得知他被郡主娘娘唤去了。我便在潘楼候着表哥回来。表哥回潘楼时,就一直闷闷不乐,像是有心事。我问他,他也不说,只敷衍我说,三姨的事情都解决了。”
范良翰使劲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哎呀,我这脑子,我当时怎么就不知道问问呢?”
平宁郡主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眼中泛起了泪花,“偏生我就只得了一个孩子,如今我家元若去了闽地任职,儿媳和一对儿孙子孙女……”
平宁郡主说到这里,已经是伤心至极,开始拭起了眼泪。
王大娘子手忙脚乱的胡乱安抚了一通,平宁郡主方才平复了情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王大娘子说,“实在是失态了。”
平宁郡主又对王大娘子说,“齐家向来子嗣单薄,幸而在这京中,我那娘家侄子常常来看望我,我和公爷方才能稍稍宽慰些……”
第302章 五福临门29
平宁郡主说完便使人从前院将柴安叫来。
“我家那侄儿,他身上虽是没有爵位,但家里祖上也是世代官宦,只是他父亲祖父去的早。他家里还供奉着太祖赐下的丹书铁卷,皇族也是时时照拂。他不愿做官,想要从商,我们也就由着他。如今他这生意做的倒是很大,在这汴京商铺就有很多,还有出海的船队,家中很是富足,他母亲也是个单纯和善好说话的性子。”
王大娘子听到这里在没有不满意的。
柴安跟着女使进入花厅,他一身深蓝长衫,头戴玉冠,腰悬白玉,愈发显得身姿挺拔。偏他又生得剑眉星目,五官轮廓分明。
仔细端详,他那眉眼间竟与齐小公爷有几分相似。
平宁郡主看向柴安,“安哥儿,还不快同大娘子见礼。”
柴安笑着和大娘子见过礼。
王大娘子细细打量着柴安,心里更加满意了。“真真是一个好孩子,这么好的孩子,你怎么就能藏到现在呢!这孩子,我从第一眼看见就十分喜欢。”
“你若是看他顺眼,便让他多来你府上,若是他能学到你家那两个哥儿的半分眉高眼低,我也就知足了。”
“那敢情好!”王大娘子眉开眼笑,转头对柴安说道,“安哥儿,往后可得常来府上,可不许生分了。”
柴安赶紧起身应允。
这时,正好前院来人禀告,“禀大娘子,三公子刚刚回府了,听说是新得了一幅画儿,正与主君,二公子在书房一起赏鉴。三公子听说柴公子来了,特意吩咐,若大娘子这边事情忙完,便请柴郎君去前院赏画。”
平宁郡主和王大娘子笑着说,“我这会儿正想去和老太太请个安,我也多日不曾拜见老太太了。”
在盛府用过饭,平宁郡主和柴安坐着马车回府时,平宁郡主问:“今日,你可见到盛家的六姑娘了?”
柴安闻言,神色一黯,略显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平宁郡主见状,轻轻一笑,“盛家如今也是急了,这几日,日日相看不断。若是这婚事成了,与你只有好处。”
“皇后的妹妹,姿容又是顶尖,婚事不该如此艰难吧!”
平宁郡主笑笑,“确是如此。”
柴安见平宁郡主不再多说,便是知道有些隐情,也不再过问。
暖阳斜斜穿过窗台,在琴案上投下斑驳光影。
柴安刚从外回潘楼,把外氅随手搭在椸上,坐在琴桌前,双手刚刚搭上琴弦,忽听得门枢轻响。
他一抬眸,便见康宁提着朱漆食盒款步而来,柴安看见康宁,情不自禁的便笑了起来。
“之前,还要多谢柴大官人处处帮着周全。只是,不知,可有给大官人添了什么麻烦?若是有……”康宁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食盒上的缠枝莲纹。
“三娘言重了……”柴安下意识起身相迎,目光触及康宁的刹那,唇角不自觉上扬。
可转瞬之间,一想到不得已,又不得不去相看的亲事,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心头的炽热。
第303章 五福临门30
柴安喉间一阵发紧,酸涩夹杂着各种滋味涌上心头,他望着康宁,万千言语梗在喉间,化作一声叹息 。
“没有麻烦……没有。”柴安别开目光,声音不自觉变得沙哑。他原本有很多话想和康宁说,只是如今对他来说,都不合时宜。
他说完这话就沉默了下来,不敢抬眼看康宁。
康宁见柴安这般沉默,指尖在食盒边缘攥得发白。
她赶紧从食盒中取出汤羹,取出白瓷碗盛出汤羹,耳尖微红,“这是我亲手做的,你……尝尝?”
“好,多谢三娘。”
柴安抬眸,目光与康宁交汇的瞬间,他的心尖猛地一颤。
他伸手接过汤羹,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三娘微凉的指尖,像触到了春日里的第一缕风。
他在桌前缓缓坐下,在桌前慢慢喝着。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康宁,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三娘手艺精湛,很好喝。”
康宁低头浅笑,“没有给柴大官人添麻烦就好,听二姐夫说多日未见大官人,我……二姐夫他心里很是担忧……”
康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日她和柴安竟然完全不知说什么,真是十分的尴尬。
正窘迫间,德庆匆匆踏入,拱手禀告道,“郎君,小盛大人的马车已在潘楼前停下了。”
康宁在京都这么久,尤其是这次的事,又牵扯到了宫里,她自然也是听她二姐姐说过这位小盛大人的。
这位小盛大人乃是盛家三郎君,更是当今皇后娘娘一母同胞的兄长。
这几日,二姐姐口中提及最多的,便是那位艳冠群芳、才貌双绝的皇后娘娘。据说,官家同样生得容貌俊逸,风姿卓绝,恍然若神仙中人。
盛家三郎君身为皇后娘娘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容貌在这汴京城也是排的上号的。
听说仁宗陛下在位时,都曾赞过小盛大人的风姿,而他本人又是难得的文武双全。
康宁笑笑,手中拎着空食盒,转身准备离去。
“既然柴郎君有贵客到访,我便不多叨扰了。”
康宁说着就往外走,柴安叫住康宁。
康宁脚步顿住,缓缓回过头,看着柴安,等着他开口。
“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康宁心中微微一黯,面上却强扯出一抹笑意,轻轻点头示意。
柴安错身先她一步,衣袂飘动间带着德庆快步迈向潘楼正门。
柴安脸上扬起热忱笑意,远远便拱手相迎:“盛三哥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盛长枫也很无奈,今日好不容易休沐一日,偏偏不赶趟儿,被王大娘子逮住,为着明兰的事儿支使出来了。
他本还想在家好好陪陪阿娘,妻子和女儿。
偏偏他二哥这几日又不受大娘子待见了,偏生又赶着即将要外放了,忙得不可开交,实在是腾不出时间,只能他来了。
“路过此处,听闻潘楼新出了几道点心,想着带回去给家中女眷尝尝鲜。”盛长枫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走进潘楼。
躲在二楼角落的康宁,早对小盛大人的风姿有所耳闻,好奇心作祟,怎么也按捺不住,想一探究竟。
就在这时,身着宝石蓝圆领长衫,气质清贵的郎君撞入眼帘,真真是应了那句\"公子只应见画\"。
第304章 五福临门31
柴安在前引路,引着盛长枫拾级而上。
盛长枫敏锐地察觉到,他甫一进入潘楼,便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他。他下意识地仰头望去,只见二楼回廊的角落里,一位姑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那姑娘正是康宁。
四目相接的刹那,康宁的心猛地一紧,她也没想到自己偷看竟被抓了现行。
她双手不自觉地死死攥紧裙角,指节泛白,脸上瞬间滚烫,眼神慌乱无措,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盛长枫年纪轻轻,却位高权重。柴安目睹这一幕,一颗心瞬间悬了起来,生怕盛长枫觉得被冒犯,对康宁发难。
盛长枫温和笑笑,朝着康宁微微颔首,目光中不带一丝愠怒。
康宁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低下头,规规矩矩行了个蹲礼。
原本她以为小盛大人这种大官会高高在上,颐指气使,难以接近,就像之前英王妃的弟弟杨羡那般的。
没想到他竟如此温和,又平易近人。果然,读书人家和勋贵人家是不一样的。
长枫眼角余光瞥见柴安紧绷的神情,就什么也都明白了。
他暗自摇头,看来自己白跑了一趟,回去后,还不知道母亲该有多气恼。
他低头笑笑,原来准备的那些腹稿也全都用不上了。
长枫其实不在意明兰如何了,他年幼时也是真心待过明兰的。可她在背后一次又一次说着那些不平之话,每每口中说着什么嫡庶分明,嫡子为尊的大道理时,他对她的兄妹之情总是一淡再淡。
或许是对一个人存了偏见,观察也会更加的细致,总会听到一些以往都不曾发现的。
那时她才发现,他那六妹妹。是从来都看不上他这个庶出的三哥哥,无论他有多关心她,他在她心里都是不如二哥的。
少年人赤忱,却遭遇了淋头一盆水,总是不好受,又不甘心的。
直到大嫂嫂进门,明兰帮着大嫂嫂明里暗里的针对他们林栖阁。他终究是个自私的人,没有那般宽宏大量。
之后,明兰接连陷害墨兰,又给他身上扣上大逆不道的罪名,他能不管不问,已经是很对得起明兰了。
柴安见长枫目光投来,忙不迭开口解释:“这位是隔壁四福酒肆郦娘子的女儿。”
长枫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话锋一转:“今年元若任期已满,我前几日刚收到他的信。算算日子,他这会儿已经在从闽地回京的路上了。”
柴安思绪还在康宁身上,回答得有些敷衍,“那堂姑母应该是极为开心的。”
长枫走到潘楼门口,正要登车离去,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柴安,“你心中,可是已有心悦之人了?”
柴安紧张的低下头,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敢欺瞒兄长,柴安心中心悦之人,正是刚刚的那位郦家娘子。”
盛长枫神色温和,语气舒缓,“你该与我们早些说清楚的,盛家并非得理不饶人的人家。我与元若同窗数载,情谊深厚,我家嫡母与平宁郡主也算沾亲带故。你既是元若的表弟,往后若碰上难处,只管去盛府寻希浊。你也不必为此事终日困扰。”
言罢,他稍稍顿了顿,抬手轻轻整了整衣袖,继续说道:“回去之后,我自会向家中长辈细细解释。改日你大喜之时,也给盛府送上一份请帖。”
盛长枫说完,笑着点点头,转身便上了马车离开。
柴安望着远去的马车,只觉得浑身的重担瞬间卸了下来,满心欢喜,恨不能立刻跑到郦三娘面前剖明心意。
第305章 五福临门32
今年的那场科举是新帝登基加开的恩科,明年年初的常规科举照常继续举行。
“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转眼间便已入了冬,天气也越发的冷了起来。
汴京城已见许多来年赴考的举子的身影,就连兴国寺都有不少从外地赶来的举子借住。
陈若槿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从绣凳上起身,掌心拢着掐丝珐琅暖手炉,缓缓踱步到窗边。
朔风裹挟着彻骨寒意,从窗台长驱直入,瞬间扑了陈若槿一脸,又顺着脖颈灌进衣领。冻的陈若槿浑身猛地一颤,精致的眉梢不自觉皱起。
一旁侍奉的女使见状,动作麻利地快步上前,“吱呀”一声,将窗户紧紧关上。
陈若槿快步走到熏炉旁坐下,去去身上的冷意。
果然,伤春悲秋是个技术活,不是所有人都是适合的。
菡萏带着小丫头们在一旁绣帕子,做衣服,青栀带着几个小丫鬟在一旁调香做香丸。
孟妈妈见陈若槿独自出神,担心她久坐无聊,便拿着五彩绳走过来,笑着提议:“姑娘,要不咱们玩会儿翻花绳解解闷?”
陈若槿眼睛一亮,爽快地答应了。
几轮翻花绳过后,一名婆子匆匆走进来,恭敬地禀告:“姑娘,潘楼街道四福茶肆派人送新鲜茶点来了,您可要见见?”
陈若槿闻言,放下手中的花绳,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孟妈妈见状,赶忙上前,双手轻柔地帮她揉捏久坐后僵硬的腰背。
“叫她进来吧。”陈若槿思索片刻后吩咐道。
孟妈妈看陈若槿饶有兴致的模样,问:“姑娘,这四福酒肆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竟引得您这般关注?”
陈若槿指尖随意拨弄着妆奁中的珠翠,对孟妈妈说,“她们家可有五个女儿,还有一个养女,可见是十分热闹。父亲早逝,全靠母亲一人操持,撑起这个家,还让女儿们学过书画琴棋,可见这位母亲绝非寻常女子。”
“那必是十分艰难辛苦了,也是一位十分有远见的母亲。”孟妈妈听罢,不禁摇头叹息。
陈若槿打开妆奁,取出一支翡翠步摇,对着铜镜比划起来。翠色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映衬得她面容愈发白皙。
“我虽不太喜欢商人逐利,精明算计的本性,却由衷佩服她们的果敢。为了让生活富足,她们能拼尽全力,这份勇气令人艳羡。不像我,虽生在高门大户,却总是不由己的,做什么都得多方衡量,瞻前顾后。他们凭着自己的努力就可以活得很好。”
孟妈妈心疼地看着陈若槿,上前宽慰道:“姑娘不必自苦,无论日后姑娘去哪,老奴是要一直陪着姑娘的,何况若是有谁敢难为姑娘,我们家老太爷也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陈若槿放下步摇,转身看向垂手而立的孟妈妈,“孟妈妈,我对她们的经历,很是好奇,她们好像不管经历了多少悲伤和难过,依旧可以那样的……生机勃勃,真好。”
她望着窗外湛蓝天空,嘴角泛起一抹笑意,“这份鲜活的生命力,当真让人向往。 ”
孟妈妈笑笑,转身去取一会儿陈若槿会客要穿的衣服。
第306章 五福临门33
在这个世道里,女子一旦失去了丈夫,家中又无男丁作为依靠,想要抚育五个女儿长大成人,可谓是万分艰难。那女子需要应对的不只是来自宗族的压迫,还有这个世道对女子的压迫。旁人的风言风语就足以毁去一个人的一生。
陈若槿忽然想起祖父曾查访到的消息,和郦家的情况完全对的上,她不禁喃喃自语:“还真的是足够巧合。“
陈若槿笑笑,在这个世道里,女子一旦失去了丈夫,家里又没有男丁支撑,想要抚育五个女儿长大成人,可谓是万分艰难。那女子需要应对的不只是来自宗族的压迫,还有这个世道对女子的压迫。旁人的风言风语就足以毁去一个人的一生。
陈若槿忽然想起祖父曾查访到的消息,不禁喃喃自语:“还真的是足够巧合。“
陈若槿笑笑,她知道孟妈妈她们不懂,她向来不爱管闲事,又怎会平白无故关注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又怎么会将时间浪费在自己不喜欢的人身上。
孟妈妈捧着披风过来,疑惑问道:“姑娘,您在念叨什么呢?”
陈若槿摇了摇头,没有作答,只是对着铜镜,任由女使为她精心整理发髻,补了妆容,换上一套宝蓝色织锦襦裙。
刚换好衣服,便听女使来禀告说,“姑娘,四福酒肆的郦三娘子已经到了会客厅了。”
孟妈妈赶忙走上前,亲自给陈若槿穿好披风,又给她手上塞上换好炭火暖手炉才让出去,又多备了几把伞用来遮挡风雪。
会客厅内,康宁局促地坐在雕花椅子上,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一见到陈若槿进来就站起身来福身行礼。
陈若槿赶紧叫起,身旁的青栀快走两步扶起康宁。
两人落座,用过茶后,陈若槿笑着问康宁,“最近,你们茶肆的生意可好?”
“回姑娘的话,最近茶肆生意一切都好。”
女使将康宁带来的茶点捧到陈若槿身前,陈若槿细细尝了一块,笑着问她,“这可是茶肆的新品?”
“这是用春夏存下的花瓣碾成粉和面,再加上蜜糖等。”
“真有巧思。”陈若槿赞了一句,目光透过雕花窗棂,看向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又落在康宁略显单薄的衣衫上,眉头微微皱起,关切地说:“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你穿的也格外的单薄了些。”
康宁脸上浮起一抹笑意,摆了摆手:“厅里暖和,这会儿我身上的衣服都快穿不住了呢?”
“冬日里宴会都少了些,平日里又不太爱出门。听说你来了,就想着见见你,和你说说话,不会耽误你的事情吧!”
“哪里的话!”康宁眼眸亮了亮,语速不自觉加快,“今日雪大,我和姐姐妹妹们做了茶点,想着来碰碰运气。不怕姑娘笑话,来之前,我还担心门房不让进呢。”
“你要常来才好。”陈若槿看到康宁总是不自觉的将目光落到琴桌上的琴上,便问,“你会弹琴吗?”
康宁难得见到这般好的古琴,“学过一些。”
“弹来我听听。”
康宁起身,走到琴桌前,调整好坐姿,指尖轻拨琴弦,悠扬的琴音倾泻而出。
“很有天分,这里,这样就更好了。”陈若槿亲自和康宁示范。
第307章 五福临门34
康宁见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忍不住话也多了起来,“不怕姑娘笑话,自我父亲去世后,我家族人觊觎我家财产,肆意抢夺。为保住郦家家产,大姐嫁给了大姐夫。大姐夫虽身体一直欠佳,可他心地善良又宽厚。成婚后,他没有丝毫嫌弃我们姐妹是拖累,反而将我们接入吴家私塾读书,还为我请了琴艺名师。后来,是母亲撑起了整个家,母亲性子直率,为了护我们姐妹周全,她不得不变得泼辣起来。在旁人眼里,母亲或许是无礼、泼辣的,可只有我们知道,母亲对我们姐妹的爱始终是毫无保留的。”
康宁说完,才惊觉自己言语有些唐突,有些交浅言深了,不禁尴尬地笑了笑。“这或许就是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吧。”
突然,她听陈若槿说道,“我不喜欢这句话。”
康宁愣了一下,眼中满是疑惑。
又听她说,“这话,太过心酸。”
女子不是为母则刚,而是不得不刚强,刚强的盔甲是苦难铸就,里面融合的都是不得已。
“很多人都会说我母亲无礼,蛮横,泼辣,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会觉得心酸的。”
陈若槿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笑意,目光柔和地看着康宁,“你觉得你的母亲是最好的就好了,旁人的意见并不是很重要。”
康宁见时间不早,便站起身请辞,“时间不早了,小女也该告辞了。”
“你请了我吃东西,我也请你尝尝我家的吃食。”陈若槿说完,菡萏就已经带着几个丫鬟捧着食盒进来了,还有个小丫鬟手中捧着几个盒子。
“这一盒是金玉楼定制的珠花,便送给你们姐妹们戴着玩吧,这盒是香料,气味还算香甜,用来熏衣服,或是平常用都是极好的,这是最近汴京时新的香粉,你也试试。”
“天气寒冷,雪越发的大了,雪路难行,我派马车送你回去吧。”不等康宁拒绝,陈若瑾径直安排了下去。
好不容易盼到积雪消融,谁料次日清晨,铅云再度压城,竟又飘起了雪花。
周大娘子身边的妈妈赶来传话,让陈若瑾换上会客的衣裳,说是待会儿有贵客登门。
来者是周大娘子的闺中密友高大娘子,此番携儿子谢靖川千里迢迢从外地回京。
李老太太和周大娘子带着儿媳和女儿招待高大娘子。
周大娘子与高大娘子寒暄几句后,关切问道:“你们怎么冒着这般大的雪回京了,路上可还好?”
高大娘子笑意盈盈,伸手轻轻拍了拍周大娘子的手背,语气轻快,“一切都好。”
说完,目光在屋内一扫,最后落在亭亭玉立的陈若槿身上,眼中满是感慨,“我离京的时候,槿儿才这么高,如今都出落得这般标致了。”
高大娘子说着,就让人把幼子谢靖川从前院叫了过来。
谢靖川打算参加三年后的科考,此次回京,便是为此做准备。
谢靖川听到下人来叫,赶忙就跑了过来。
谢陈两家是世交,儿女们自幼都是一起玩耍着长大的,不过是因为谢靖川父亲调任外地,他这才离开了汴京城。
谢靖川进门后,眉眼含笑,有条不紊地向长辈们一一行礼。又走到陈若槿面前,笑着歪歪头,这才和陈若槿互相见礼。
“四妹妹,妆安。”
陈若槿白了他一眼,嘴里却乖巧的说,“靖川兄长安。”
上边几个长辈看着,都笑了起来。
高大娘子揶揄道:“靖川,往后,可不许再欺负妹妹了。槿儿,靖川若是欺负你,你就告诉姨母,姨母替你收拾他。”
谢靖川赶忙站起身,拱手说道:“儿子哪敢,哪敢。”
第308章 五福临门35
长辈们谈兴渐浓,便将两个小的打发了出来。
才走出花厅,谢靖川就按捺不住,怪腔怪调地学起陈若槿,“靖川兄长……不错,有进步,知道叫兄长了,妹妹果然是长大了。”
陈若槿白了他一眼,只当作没听见,径直带着丫鬟进了一旁的暖阁坐下。
“臭丫头,你装,你在装,几年不见,我才不相信你改了性子。”
谢靖川跟在后面,大剌剌走进暖阁,双手抱胸,挑眉看着陈若槿,眼神里满是促狭。
陈若槿双手笼在暖手炉上,抬眸睨他,“怎么,手痒了?想比划比划?我这就去衙门叫两位哥哥回来。”
“得嘞,不逗你了。反正不管输赢,错都在我,我认输还不行嘛。”谢靖川摊开双手,脸上一副无奈的表情,眼中却满是笑意。
谢靖川自己找位置坐下,“果然,几年没见,还没有生疏,甚好。”
陈若槿不想理他,他时不时发发疯,她也见怪不怪了。
说着,谢靖川走到窗边,抬手推开窗棂,寒风裹挟着纷飞的雪花扑面而来。
他凝视着银装素裹的庭院,思绪飘远,忽然话锋一转:“我离开京城的时候,潘楼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酒楼,谁能想到短短几年,如今都快能和樊楼分庭抗礼了。”
陈若槿好奇问道:“你今日经过潘楼时,可是撞见了什么趣事?”
谢靖川笑道,说:“不是今天,是昨日。昨日我路过四福斋时,瞧见那儿摆下文擂招亲。我一时好奇,就进去凑了个热闹,还真碰上了个有意思的人。”
他关上窗户,随意找个地方坐下,“那‘四福斋’的郦娘子举办文擂本就是为了招亲,有个叫杜仰熙的才子,化名‘贾茗’参加诗会,一举夺魁。四福斋的郦娘子当场要把女儿许配给他,结果他却声称自己早已成家,待考完,要回家问问自己的妻子。我后来找人查了,就是潘楼掌柜指使他干的。”
陈若槿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调侃道:“听你这语气,似乎对这位杜公子印象不错?”
“岂止是不错!”谢靖川毫不掩饰眼中的赞叹,“他文采斐然,出口成章,我自愧不如。改日若有机会,定要与他结交一番,若是他闲来能指点我两句,那就更好了。”
陈若槿心下明白,以谢靖川的性子,必定早已派人留意杜仰熙的行踪。看来,二人相识,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过几日不见,便听说谢靖川和杜仰熙、桑延让已成为意气相投的好友。
这日,陈若槿去了盛府,去看她的小侄女。
陈若槿正陪着小侄女玩投壶,忽然听闻盛府下人通报,说是谢靖川带着两位友人递了拜帖求见。
杜仰熙与桑延立在盛府朱漆大门外,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抗拒。
盛府,那可是皇后的母家,一门三进士,清流门第,声名显赫。他们两个不过是无官无爵的布衣书生,在权贵如云的京城,本就人微言轻,贸然拜访,若是被拒之门外,岂不是自讨没趣?
杜仰熙余光瞥见一旁同样面色犹豫的桑延让,正欲开口,却见谢靖川已大步上前。
据他所知,这谢靖川,也是刚从外地进京的,父亲在地方任职,他怎么就能这般大胆。
二人虽心怀疑虑,可念及兄弟义气,咬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谢靖川一见到盛纮,立刻拱手作揖,笑着一口一个世伯喊的极为亲切热络,盛纮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只将他当做了自家子侄对待。
第309章 五福临门36
这将一旁的杜仰熙和桑延让看的目瞪口呆,他们想破脑子也没想到,竟还有这操作。
盛纮和谢靖川交谈中,他们才得知,原来谢靖川的父亲和盛纮竟是同年,只是各在一方任职,多年不曾相见,但书信却是没有断过的。
杜仰熙与桑延让身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局促地坐在椅上,显得有些拘谨。
但很快,桑延让的目光不知不觉间被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册吸引,他看着那一册册的书籍,不禁微微走神。
来之前,两人为准备拜访礼物绞尽脑汁。
二人因家境贫寒,实在凑不出像样的拜访礼物,他们思量许久,决定各自精心准备诗词与文章当作心意。
盛纮不紧不慢地取过桑延递上的文章,目光在那工整严谨的字迹上稍作停留,紧接着,又注意到杜仰熙递来的诗词。
盛纮眉梢一挑,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即吩咐身旁侍奉的冬荣:“去,把长枫叫来。”
杜仰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盛纮似是察觉到他的困惑,轻轻放下手中文稿,和声细语地解释道:我家长枫,在诗词一道上造诣,远胜于我。你这首诗意境深远、格律严谨,很该让他也来品鉴一番。再者,你这字笔锋刚劲有力,又不失飘逸之态,实在难得。
语毕,盛纮转头看向谢靖川,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靖川,你也写幅字来,我看看。”
谢靖川挥毫落纸后,盛纮拿着三人的字逐一点评。轮到谢靖川时,盛纮微微摇头,从案头取出一本字帖递过去:“靖川,你这字比起他们二位,还尚欠些火候。”
正说着话,盛长枫阔步走进雅室,和盛纮行过礼后,问道:“父亲寻儿子可有事?这两位是?”
盛纮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说道:“他们是明年要参加省试的举子。”
谢靖川见到盛长枫,立刻恭敬叫道:“姐夫好!”盛长枫微笑着点头回应。
此后,盛长枫和盛纮悉心指点三人书法,又深入谈论文章经义。
气氛愈发热烈,盛纮忍不住感叹:“我家这几个儿女,若论书法最佳者,当是我那四女儿,那一笔字颇有灵气,她的两个兄长都多有不及。”
盛长枫点头笑道:“父亲所言极是。”
一番谈论后,盛纮当场出了题,命三人现场撰写文章。三人也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赶紧抛去杂念动笔写文。
待三人搁笔,窗外的夕阳已经西斜,暮色渐浓。
盛纮索性干脆留下三人用膳,“天色已晚,三位贤侄就留下用膳吧,饭后再细细品鉴文章。”
杜仰熙和桑延让本想婉拒,谢靖川却一口应下了,他们只能说,“那就叨扰盛大人了!”
谢靖川上门,陈若柠不能不见,让女使去前院书房禀告了盛纮,请了谢靖川来见。
陈若柠见了谢靖川,关心了他两句,就只说让他悠着点,别吓坏了他的新朋友。
谢靖川挠挠头,腼腆的笑笑,也不答话,只顾着逗陈若柠的女儿玩耍。
陈若柠一看,就知道这倒霉孩子又作妖了,也是,还是十七岁的孩子呢!
不过她才不吃他这套,直接让人送他回前院去了,吩咐下人告诉长枫,让他好好管管这小混蛋。
第310章 五福临门37
残霞敛影,暮霭沉沉,烛火透过窗棂,撒下斑驳光影。
盛纮摘下腰间玉佩,随手搁在妆奁旁,对王大娘子说,“今日我见那杜仰熙,才学出众,有状元之才,探花之貌。”
王大娘子正解着发髻,闻言以为盛纮看上杜仰熙做女婿了,动作一滞,杏眼圆睁,一把推开盛纮。
“官人!”王大娘子声音陡然拔高,神色间满是警惕,“我可把话撂这儿,明兰的婚事早已板上钉钉。你要是敢节外生枝,搅黄了这门亲事,往后她的事我一概不管,就让你宝贝女儿伴着青灯古佛过一辈子!”
盛纮被王大娘子这突如其来的一推,身形猛的一个踉跄,他哭笑不得的摊手,“大娘子,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何时说要招他做女婿了?你这……”
“我怎么了,你说他是良才美玉,我信。但你挑女婿的那眼光,你去问问你亲闺女,看她们看不看的上?你看华儿那夫君,他家哪一个好相与了?”
盛纮想起袁文绍也是眉头紧皱,“怎么还翻起旧账了。”
王大娘子又问,“你就说了杜仰熙,另一个呢?情况如何?”
盛纮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摇摇头,“不好说啊,不好说,我只能说,文采人品和杜仰熙不相上下,但这为人处事上……太过耿介,古板,还自有一份痴性。一天时间,也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性情?”盛纮看着王大娘子的脸色,赶紧又补了句,免得王大娘子又刺他两句。
王大娘子没做过官,只看家里这三个官儿便知道,做官,还是要圆滑些的。况且,古板,也不是什么好词儿。
为人当率直坦诚,才可以交心。处事宜圆融练达,才可以避免无谓的损失和伤害。若太过刚直迂腐,又无家世依傍,或许能做品行端正之人,却难以在仕途长袖善舞、成就良吏。
京城刚落完一场大雪,寒意正浓,陈若槿从赏雪宴归来,乘坐的马车缓缓驶过潘楼街道。
听到马车外的侍卫禀报,说是看见了谢府得马车和侍从。
“停车。”
身旁女使立刻抬手,轻轻敲了敲马车车壁,朝外面高声喊道:“停车!”
侍卫迅速上前打探情况。片刻后,侍卫来到车旁回禀:“小姐,在四福斋后院,瞧见谢家公子正与人争执。”
侍卫一说陈若槿便清楚了,郦家前院经营茶坊生意,后院则是郦家人居住的地方。
争吵的地方便是郦家后院居住所在了。
当下吩咐道:“菡萏,青栀,你二人速速前去查看。若是谢家兄长,务必酌情处理,千万不能坏了兄长的名声,也不要让今日的事传出去。”
谢靖川要参加三年后的科举,如今官家登基后,虽更加看重文武并举,但读书人比武人更看重清白名声。
青栀和菡萏神色一凛,福身行礼后,快步下了马车。
且说谢靖川,因连日大雪,天气愈发严寒。他心中一直记挂着借住在城外寺庙的友人杜仰熙和桑延让,担心他们在寺庙里缺衣少食,受寒生病,便亲自前往寺庙探望,打算将二人接到谢府暂住。
可到了寺庙,却只看到重病卧床、脸色苍白的桑延让。
第311章 五福临门38
谢靖川心急如焚,一边立刻派人继续寻找杜仰熙,一边安排人手将桑延让匆匆接回谢府救治。
不久后,留下寻找杜仰熙的小厮打探到,杜仰熙被郦家救了回去,赶忙回来向谢靖川通报。
谢靖川听闻,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精心备下厚礼,亲自前往郦府。
又言说郦家府上皆是女眷,收留杜公子多有不便,恐有损郦家娘子和府上女眷的清誉。不如让他接杜仰熙回府,也好悉心照料。
没想到郦家娘子的算盘打的叮当响,认为杜仰熙奇货可居,又说什么之前四福斋比文招亲之时,杜仰熙拔得头筹,总之就是不肯放人。
谢靖川一时情急,言语失当,惹恼了郦娘子,从而才争执了起来。
陈若槿转身去了潘楼,订了间包间稍作等待,只是一盏茶时间过去,却还不见菡萏和青栀归来。
陈若槿捧着暖手炉站起身来,一旁的女使为她穿戴上帏帽和穿上披风。
马车刚到郦家后院门口,郦家娘子尖锐又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隔壁院子传了出来。
陈若槿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对身旁的婢女递了个眼神。婢女福了福身子,转身前去敲门。
很快,郦家三娘子康宁和大娘子寿华出了院子来迎陈若槿。
“今日贸然来访,还望三娘子海涵。”陈若槿朝康宁点点头,双手掀起帏帽的纱帘,露出一张白皙如玉的面庞。
康宁见陈若槿来,便知道是为了隔壁的谢家郎君,欠了欠身,温婉笑道,“陈四姑娘能来,是我们郦家的福气,四姑娘,快请进。”
陈若槿掀起了帏帽的纱帘,“初见三娘子时,听三娘子说起过明月楼的点心。今儿我正好经过明月楼,也给你带了份。”
康宁接过女使手中的点心,笑着为陈若槿打起门帘,“多谢姑娘,听说这明月楼的茶点可是一绝,还极不好定,今天我也是有了口福了。”
“说起来明月楼与你家也是有几分相似之处的。明月楼的东家宋大娘子也是女子,她的茶百戏堪称一绝,制作茶点的手艺也是这汴京独一份的,就连皇后娘娘都常召她进宫叙话。可见这世间女子,丝毫不比男儿逊色。”陈若槿一边说着,一边在康宁的引领下走进院子。
寿华引着陈若槿坐下,又亲手点了茶来,“姑娘说的是,可这世道对女子总是极为苛刻的。”
“大娘子这茶点的极好。”
陈若槿端起茶盏,刚刚抿了一口,就听到隔壁郦家大娘子一声尖锐的“不可能”。
陈若槿放下茶盏,缓缓起身,款步走到廊下,望向对面院子,“想来是我那兄长行事鲁莽了,才惹恼了大娘子,还望各位多多包涵才是。谢家叔父常年在外地任职,兄长这才刚回京。听兄长说,他刚回来就遇上了四福斋比文招亲,一时好奇,便进去看了。他实在是为杜郎君的文采心折,这才好不容易与他交上了朋友。他惦念友人,故此才有些失了分寸。”
说话间,就走到了隔壁院子,陈若槿微微点头,“郦大娘子安好。”
郦大娘子看着突然出现的陈若槿,尴尬的笑笑,“安好,安好。”说完,他不停给身后的寿华和康宁使眼色。
第312章 五福临门39
陈若槿只当没看到她们的眉眼官司,走到谢靖川身侧站定,“郦大娘子安好。兄长一时关心则乱,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大娘子海量包涵。”
郦娘子看到这一个两个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时候来,赶着来坏她们家的好事。
想到这里,就在她准备撒泼大闹时,康宁和寿华眼疾手快,连忙扯住她。
寿华凑到郦娘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郦娘子原本紧绷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皮笑肉不笑地的轻哼一声,“不碍事,不过是一点小事,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谢靖川双手抱拳,神色郑重地上前,行了一礼,“郦娘子心怀慈悲,不计前嫌,救了冻僵昏迷的元明。这份恩情,谢某没齿难忘。今日我便在此为娘子做个见证,若是元明醒来后敢做出忘恩负义之事,娘子尽管来谢府寻我,谢某绝不姑息。”
郦娘子笑着看了看康宁,犹豫了一下,扯过一旁的寿华来,拉到她身前。“哼!都是我这女儿心太软,善良得不像话。要是依着我的火爆脾气,才不管那小子死活,就让他在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可我这女儿倒好,见不得有人冻死,偏要救他。”
郦娘子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谢靖川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后退两步,低下头。
郦娘子反应过来,脸上堆起一抹僵硬的笑容,慢慢的将寿华拉到身后。
他看了谢靖川又满意了几分,虽说之前有些争论,但都是一个人争一个人论。
不可否认,这孩子比她之前见过的小衙内都好,又知礼又懂事,又进退有度,只是年纪小了些,倒是和她家四娘年纪相仿。
想到这,郦娘子看谢靖川的眼神更加慈祥了几分。
谢靖川尴尬的又向寿华道了谢。
看着一屋子人都在尴尬的笑,谢靖川如今在这屋子里本就于礼不合,现在正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陈若槿只觉得满头黑线,叹了口气,笑着对郦娘子说:“郦娘子,我们都是女子,这女子的难处,没有人比我们女子更懂了。三娘子和大娘子日后若是有事,您只管来寻我便是。之前是杜郎君做事糊涂,等他醒了,谢家兄长定会带着他登门赔罪,您看这样可好?”
郦娘子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但她也知道,事情已经说到了这里,已经是不可更改了,但她仍是有些不服气。
寿华看郦娘子满脸的不情愿,又暗暗扯了扯她的衣袖。
郦娘子无奈,只得咬着牙,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谢靖川带的仆从立刻进来帮杜仰熙收拾,女眷们继续待在此处多有不便。
陈若槿笑意温婉,拉住康宁和寿华的手,又闲聊了几句家常,这才在丫鬟的搀扶下,踩着脚踏登上马车,缓缓回了陈府。
陈若槿一回陈府,便直奔周大娘子所在的翠梧馆。
刚一进屋子,还没来得及请安,便被周大娘子按着灌了一大碗姜汤。
陈若槿被姜汤的味道一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神呆滞,生无可恋的靠在软枕上。
她现在是万分后悔,早知道一回府就该先回自己院子里才是。
第313章 五福临门40
“你不想喝姜汤,晚上就得喝药了,这也是为你好。”周大娘子说着这句话,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瞥见女儿投来哀怨的目光,她赶忙收起笑容,轻拍陈若槿的头,“你父亲要是瞧见你这委屈巴巴的模样,还以为阿娘怎么欺负你了呢。一碗姜汤而已,总比那苦得要命的药好喝吧?”
周大娘子走到榻边,轻轻拍着陈若槿的后背,“还真和阿娘置气啦?”
周大娘子摆摆手,让女使赶紧给这个娇气包倒杯蜜水来,不然,一会儿她父亲哥哥回来了,还不知要怎么告状呢。
陈若槿嘴角一撇,眼眶泛红,眼神里满是控诉,直勾勾地盯着周大娘子:“女儿一回府,阿娘就拿这姜汤‘招待’女儿,这滋味,简直比上刑还难受!阿娘不疼女儿了?”
“好了,好了,不生气了,阿娘最疼你了,等你爹爹哥哥们下值回来,阿娘也给她们一人灌一碗下去,好不好?”
周大娘子说完,见自家女儿还是气鼓鼓的模样,只能转移话题,“就在刚刚,盛府,你那姐夫过来报喜,说是你姐姐又有身孕了。自从你姐姐有了女儿之后好几年不曾开怀,我生怕她们夫妻间因此感情出了问题,这下可算放下心了……”
陈若槿听闻此事,瞬间来了精神,坐直身子,伸手端起桌上的蜜水,轻漱了几口,待嘴里辛辣的姜味散去,把脚惬意地搭在脚炉上,才慢悠悠开口,“母亲还不知道吗?姐夫和林姨母对小侄女疼宠得紧,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姐夫十次下值回去,九次都会给姐姐和侄女带了东西的。王大娘子也是个直率明理的性子,在没有不好的。”
周大娘子看着陈若槿这般天真的性子,有些发愁,想了想,她还是要养好身子,她家官人和公公婆婆的身子也要养好,只要她们在,谁敢委屈她,大不了接回家自己养着,养一辈子。
她这样一想,心情瞬间舒畅了,又想到她那个女婿,心里也是不能在满意的了。
“你姐夫来报喜时,还顺带送了请帖。说是盛家的六姑娘明兰终于要出阁了,邀咱们去吃喜酒。日子定在殿试开榜之后了,是有些急了,但不急也不行。”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你三嫂嫂有孕在身,就不去了,免得被冲撞了,到时候我带着你和大嫂一同赴宴。”
“时间这么急,想来也是怕再出变故吧!”陈若槿想起明兰这几年的婚事变故,心里不由得有几分同情于她。
然而,这万般苦果难道不是由她自己酿造。
但凡见过明兰的公子少爷,鲜有不被其吸引的。从她两个姐姐还未议亲时,她作为最小的妹妹一直有人来相看,还有人对她用情至深。
陈若槿曾经对此大为不解,暗自揣度,明兰到底有何魔力,能让许多优秀男儿倾心。
盛家的女儿各个出落得亭亭玉立,在京都闺阁圈中,盛家姑娘的容貌与才情向来是有口皆碑。
反观明兰,既不通琴棋,亦不擅书画,在这文风兴盛的都城里,却偏偏引得无数优秀男儿倾心,这实在让陈若槿难以理解。
可能明兰就是那话本子里的天命大女主吧!婚事难成,难道是那天命男主还没有出现?
第314章 五福临门41
转眼就到了明兰婚宴那日,刚到盛府,王大娘子带着如兰和华兰满脸笑意迎了上来。
“哎哟,亲家,你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王大娘子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热情地招呼着。
王大娘子笑着,“亲家,快快随我进去吧!柠丫头有了身孕,今天人多,怕冲撞了她,我让她在林栖阁歇着呢。”
周大娘子也拉着王大娘子的手,“你一贯是最体贴心疼儿媳的,对你,我是在放心不过了。”
说着,周大娘子的目光落到一旁的如兰身上,“你家如兰是何时回京的?”
王大娘子领着众人往寿安堂走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如兰这丫头,和崎哥儿在外面都快玩疯了,这不,才刚跟崎哥儿从江南晃悠回来,也不知道收敛收敛,真真是要把我气死!”
“你家如儿这日子,真是令人羡慕,可见她生来就是享福的。”周大娘子笑着感叹。
王大娘子苦笑着摇头,“当初我死活不同意她和崎哥儿出去游历。把个孩子随随便便就扔给婆婆和嫂嫂照看,这成何体统啊!哪家正经媳妇能这样做?也就是她运气好,摊上个好婆婆,还有哥哥嫂嫂宠着护着。说起来,我现在每次见到孟大娘子,心里都过意不去。”
周大娘子拍了拍王大娘子的手背,轻声安慰。“孟大娘子在我面前,可不止一次夸赞如儿,看得出,她是打心眼里喜欢如丫头。”
盛长枫刚将岳丈与两个小舅子迎进府,一番寒暄叙话后,便不敢有丝毫耽搁,脚步匆匆地赶来给岳母请安。
周大娘子瞧见女婿这副气喘吁吁的模样,眼中满是心疼,连忙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去忙吧,不用太顾着礼数了,看过我们也全了礼数,赶紧去前院帮衬着,一会儿还有你忙的。”
王大娘子引着她们进了盛老太太所在的花厅,还未踏入厅内,里面的欢声笑语便传了出来。
盛老太太瞧见周大娘子,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两人一番亲切叙话后,老太太目光落在陈若槿身上,眼中满是喜爱,将陈若槿夸赞了一番又一番。
周大娘子拍拍陈若槿,故作嗔怪:“老太太,您老可别再夸这丫头了,再夸下去,她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在家的时候,她父兄宠她宠得厉害,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摘下来给她。”
一旁的高大娘子闻言,掩嘴轻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周大娘子,“你呀,你就是太谦虚了。槿儿这孩子,模样生得俊俏,性子又乖巧懂事,便是把天底下的好话都堆在她身上,那也是当之无愧。要是换成我家靖川那调皮鬼,整日里上蹿下跳,你就知道有多头疼了!”
高大娘子揉了揉额头,继续大倒苦水,“年前,还带着他新结识的朋友去了好多故交家里闹腾,就连老夫人家里他都没放过。”
盛老太太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佯装嗔怪道:“可不许这么说!靖川那孩子,我瞧着机灵又讨喜,最是难得。你呀,可别拘着他了。少年人朝气蓬勃,就该有他这股子鲜活劲儿才对!等他年岁渐长,经历的事儿多了,不用你唠叨,自然就稳重踏实了。”
这时,又一位大娘子坐在一旁,手中轻轻摇着团扇,适时开口附和:“若说福气,哪家能有老太太有福气?您瞧瞧,儿孙个个争气,满门荣光。哪像我们家,我家那调皮鬼……唉,不提也罢,一提起来我这心口就堵得慌。”
第315章 五福临门42
这种场合一般关于子女的话题都是你夸夸我的孩子,我谦虚两句,再夸夸你的孩子。
陈若槿脸颊微红,乖巧地坐在周大娘子身旁,表面上聆听着长辈们交谈,心思却早已飘远,眼神不自觉地放空,思绪不知飞向了何处。
盛老太太瞧着陈若槿那小脸通红,都快红得要滴出血来,忙笑着摆了摆手,“你这小丫头,陪着我这老婆子,想来也是乏味得很。快些去吧,去你姐姐那儿,你们姊妹俩好好说些贴心体己话儿 ,也省得在这儿拘着。”
陈若槿闻言,赶忙起身行礼,随后在丫鬟的引领下前往林栖阁。
林栖阁内,静谧而温馨。
林娘子林噙霜端坐在窗前,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正细心的缝着幼儿的衣服和包被,时不时地,她会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和一旁坐在榻上绣帕子的陈若柠说两句话,一派的岁月静好。
林娘子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瞧见陈若槿站在门口。
她笑着放下手中针线,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若槿来了。”
陈若槿进屋和林娘子见过礼,又陪着林娘子闲聊几句。
林娘子的心思向来敏锐,自然知道陈若槿是专程来找姐姐的,便笑着看向陈若柠,“柠儿,你带着若槿去园子里好好走走,姊妹俩说些体己话儿。”
得了这话,陈若槿快步来到陈若柠身旁,亲昵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
陈若柠眉眼含笑,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陈若槿的鼻尖,亲昵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慢慢的逛着盛府的园子。
春日的盛府园子繁花似锦,陈若柠折下一枝娇艳的桃花,拿在手中随意把玩。
陈若槿倾身靠近陈若柠,“姐姐,你听说了吗?前日柴、郦两家办了婚事。说来也巧,就在那同一天,杜探花迎娶了郦家那守寡的长女。”
陈若柠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从花枝上移开,“你姐夫和公爹对杜探花有教导之谊,得知他成婚的消息,前日便差人送了份贺礼过去。柴家这次婚事办得太过仓促,听闻连平宁郡主都没来得及知会。昨天一大早,柴安就亲自前往齐国公府登门解释了。”
陈若柠神色凝重,双手紧紧握住陈若槿的手,“槿儿,别的事我都能放心,唯独你的婚事,让我日夜忧心。你和和折家大郎的那婚约,还是尽早的退了吧!如今,西北局势早已稳定,折家的幼子又已经长成,何须为此牺牲你的婚姻。”
陈若柠向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又低声对陈若槿说:“若是他恢复记忆了,必会认了那郦家,折家的都是明理之人,又远在西北,我不担心。可郦家有六个女儿,俗话说,‘女多则莠,易生龃龉’ ,本以为她们之间容易起争执,可我打听到,这郦家女儿十分团结。若往后有了争执,保不准她们一致对外。听说郦家的几个姑娘性格泼辣、行事悍勇,你这般乖巧柔弱……”
陈若槿心中一暖,果然在姐姐眼里,自己永远是那个需要呵护的小姑娘。
“姐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到时和离了事。到时候,我也学如兰姐姐,走遍这大宋万里河山,看看别处的风景,不比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好吗?”
“父母生我劬劳,育我恩深;家族庇我荫我,泽及三春。岂是愿见我困守后宅方寸之地,终日营营于后宅龃龉?我读过许多书,我懂得的道理,还有疼爱我的家人。无论我在什么处境,我都可以过得很好。”
第316章 五福临门43
说起这折淙的身世,其中还有一番曲折。
陈若槿的祖父早前顺着折夫人娘家洛阳刘氏访查的轨迹,终于查到了“折淙”的真实身世。
这折淙原本是洛阳一姓郦的农家子,家中除了寡母,还有五个姐妹。正是如今汴京潘楼街,四福斋的郦家。
文官最重清誉。陈家是大族,更是一家子文官。陈若槿的祖父和父亲,兄长们也都劝过她,他们早已表明,不在乎退婚可能招来的流言蜚语和事端。
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那般的自私,不能用满门清誉做赌。
陈家在官场上并非没有政敌,当初虽是陛下屏退左右,单独召见祖父和父亲商议此事,可宫里的一颗石头,一株草都会说话。
朝堂之上,更是不乏心思如渊、诡谲难测之人。
若是有人因为此事而攻讦折家和陈家,西北折家肩负戍边重任,军心一旦因此动摇,后果不堪设想。更甚者,挑起党争或者文武对立,朝堂之上将陷入一片混乱与纷争。
若是再严重点,有佞臣借此攻讦官家登基时立下的文武并重的国策,到那时,她和整个陈家才是千古罪人。
父兄都说,万事有他们,可是,这句话真的很沉重。
母亲觉得她思虑过多,可她也不忍心啊。
对她而言,只要家人平安顺遂,未来哪怕荆棘丛生,余生皆可期。
陈若槿笑着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姐姐,我还记得那折家郎君,模样还算周正,性格看着也温厚纯良。不妨再等等,等日后他回京述职,我们再见上一面,到那时再做定夺也不迟。万一,他长的还 不错呢?”
陈若柠早就知道父母兄弟们劝说的结果,才让她也试试,她也明白妹妹的心有顾忌。
看着眼前的妹妹,她更加心疼了。
妹妹幼时,格外乖巧可爱,祖父和父亲上朝时都恨不得藏在袖子里带着。后来长大,更是全家疼宠,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里,直到折家的密折送到官家的龙案上,一切都改变了。
她无意间偷听到这事后,对祖父说,换成她吧,妹妹还小,妹妹还什么都不知道,反正都只是权宜之计。
祖父只是无奈摇头,那一刻,陈若柠才意识到,原来她一直以为无所不能的祖父,也不是什么都可以做到的。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家人和折家交换了妹妹和折淙的庚贴。当时,她恨不能拿刀去砍了洛阳的刘家人。
他们竟然连个孩子都护不住,他们怎么能这么无用。她的妹妹什么都不知道啊!所以,她只能在疼她一点,再多疼一点。
陈若柠强忍着眼中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意,努力扯出一抹笑意,轻轻点了点陈若槿的额头,故作轻松道:“好你个小丫头,要是那折家郎君长的不尽人意,可得赶紧逃才是,记住了吗?”
陈若槿紧紧抱住陈若柠的胳膊,用力点头:“记住了,姐姐。”
“大不了,陈家养你一辈子,看谁敢说闲话,就让哥哥爹爹还有你姐夫去揍他们。”
陈若槿仰起头,笑着看向陈若柠,“好,揍他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要不要拉个勾?”陈若柠伸出手,像哄小孩子一样。陈若槿立刻伸出小手指,勾住姐姐的手指,还俏皮地晃了晃:“还要盖个章才行。”
陈若柠宠溺一笑,“成成成,看来我们槿儿还是个小孩子呢。”
“在姐姐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孩子。”
“好。”陈若柠温柔的揉了揉她的脸。
第317章 五福临门44
时间转瞬而逝,转眼间荷花就开了,庆宁长公主于别院举办了一场赏荷宴。
陈若槿刚进园子,便瞧见参知政事虞惟义之女虞秀萼早已到了,她是不想理她的。
二人虽在京都常常见面,但关系向来不睦。
陈若槿祖父与虞秀萼父亲同任参知政事,本就是互相制衡的关系。
再者,两人一个是家中独女,一个是家中幼女,都受尽家中疼宠,时常被那些大娘子们拿来互相比较。
从容貌到才情,处处被对比,陈若槿觉得虞秀萼娇纵任性,虞秀萼觉得陈若槿清高爱装,反正两人积怨颇深。
曾经,陈若槿想要将她当做好友,结果虞秀萼算计了她,让她丢了好大的人。
如今,若是她们两人在一起不互相刺两句互相心里都不痛快,都恨不得看见对方倒霉。
虞秀萼瞥见陈若槿入园,她眼珠子一转,瞬间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朝着若槿走了过去。
“若槿妹妹,你可算是来了,妹妹性子向来孤高清冷,我还以为妹妹不喜欢这种场合呢。”
陈若槿眉眼含笑,款步迎上,两人相互见过礼后,陈若槿亲昵地挽住虞秀萼的胳膊,声音清甜,“怎么会呢,虞姐姐,真是好久不见。”
说完,她温柔笑着靠近虞秀萼耳畔,低声道,“我以为姐姐不来,我才来的,没想到……真是晦气。”
虞秀萼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过转瞬又重新扬起笑脸,阴阳怪气道:“在这大好日子里碰到妹妹,确实晦气。等姐姐回去了,定要去玉清观里好好拜拜,冲冲这霉运。”
陈若槿笑着双手拉住虞秀萼的双手,轻轻啧了两声,嘴角的笑容依旧。
她娇嗔道:“姐姐说的极是,可不是晦气极了,早知妹妹今日出门该看看黄历的,可真是让人恶心坏了。”
虞秀萼柳眉微蹙,猛地甩开陈若槿的手,“若槿妹妹还是不要太过分才好。”
陈若槿眼眶瞬间泛红,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脑袋低垂,音量却刻意拔高两分。
“姐姐,你这是生气了吗?都是妹妹不好,只想着和姐姐亲近,这才多说了两句。”
这一番作态,引的周围的贵女纷纷望了过来。
虞秀萼气的胸膛起伏,却不得不憋出笑意,“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姐姐怎么会跟你生气呢?那边荷花开得正好,妹妹,咱们一道去走走?”
“既然姐姐盛情相邀,妹妹自然却之不恭了。”
绕过迂回曲折的抄手游廊,来到一片荷塘旁,四下无人。
虞秀萼也装不下去了,虞秀萼瞬间收起方才虚假的笑意,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抬手随意地挥了挥,示意身旁女使退下。
虞秀萼转过身,挑眉斜睨着陈若槿,眼中满是不屑。
她仰起下巴,姿态傲慢,一字一句道:“陈若瑾,以你祖父的年纪,恐怕,也庇佑不了你多久了,可我父亲正值壮年呢!正是年富力强之时。等你祖父致仕,你家可就要在我家的手底下讨生活了。”
“要怪,就怪你那父亲没我父亲成器。”
第318章 五福临门45
陈若槿听她前半句时,柳眉轻蹙,眼底已然泛起一丝恼怒。可后半句传入耳中,她满心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为什么要和一个自作聪明的蠢货浪费时间。
若是她祖父现在致仕,她父亲马上就会得到提拔晋升。而她的两个哥哥都已科考入仕,前途正好,家族得力。
虞秀萼也是虞大人精心培养的女儿,眼里怎么就只有这些小恩小怨。
她真以为陈家没了她祖父就能任人拿捏了,蠢货。也不知是喝了多少酒,才能说出这般荒唐白痴的话来。
“虞姐姐作为家中独女,没有兄姐照顾关怀,又怎么能体会妹妹的苦恼呢!”
陈若槿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微微倾身向前,那语气愈发显得亲昵。
“妹妹家中两位哥哥都已入仕,姐姐也和圣人娘娘是闺中密友,妹妹只能在哥哥姐姐的庇佑下……”
陈若槿微微歪着头,眼含笑意地看着虞秀萼 ,眉梢轻轻一挑,那姿态说不出的娇俏。她莲步轻移,缓缓伸手,做出一副要为虞秀萼扶正头上簪子的模样 。
“若槿只能在家中长辈的庇佑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罢了,我记得姐姐……”
话到此处,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用手中团扇掩住口鼻,那双灵动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面上故作惊讶道:“哦,瞧妹妹这记性!姐姐是家中独女,并无兄弟姐妹,又怎么能与妹妹感同身受呢?有些话,妹妹还是不说为妙,免得不小心伤了姐姐的心。”
虞秀萼气的脸色发白,胸膛不停的起伏。可不知究竟想到了什么,她竟又仰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妹妹如此张狂,就不为家中兄长的仕途考虑考虑?要是因为妹妹这番行径,坏了他们的前程,看你如何收场!”
虞惟义以参知政事身份,兼摄吏部尚书之职 ,也怪不得虞秀萼有恃无恐,敢说出这样的话。
陈若槿神色复杂地凝视着虞秀萼,心中暗自揣测,这话到底是虞惟义借女儿的口,对陈家发出的警告,还是说,虞惟义在家中提及陈家时便是这般轻蔑态度,以至于他女儿能如此轻易地将威胁之语脱口而出。
虞秀萼,应该不至于如此单纯吧!
不管是不是,她都该让虞家和虞秀萼看到陈家的态度。
陈若槿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的菡萏递去一个眼色。菡萏心领神会,立刻朝着虞秀萼的婢女们走去,她带着陈若槿的女使们,装作热络的样子,与虞秀萼的女使攀谈起来,巧妙地阻挡住她们看这边的视线。
陈若槿嘲讽道,“今日日头大了些,姐姐莫不是中了暑气,脑袋糊涂了?竟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不怕给虞伯父招来灾祸。”
话落,她动作极快,一把抓住虞秀萼的胳膊,脸上笑意森然,眼神却冰冷刺骨“姐姐神智有些糊涂了,妹妹今日好心就帮姐姐清醒清醒。”
虞秀萼还来不及再次张嘴威胁,陈若槿便毫不犹豫地攥紧拳头,铆足了劲儿,重重地朝着她的腹部砸去。
第319章 五福临门46
虞秀萼顿时痛得五官扭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去。
可她还没缓过这一阵剧痛,陈若槿紧接着抬起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她身上。直直地被踹进了荷花池子里。
“来人啊,救命啊,快来人啊,虞姐姐摔进池子里去了。”
陈若槿一边佯装惊慌失措地大声呼喊,一边迅速转身看向在水中拼命挣扎的虞秀萼。
看着她那狼狈不堪的模样,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还呛了好几口泥水,陈若槿这才假意匆忙地伸出手。
“姐姐你快站起来啊,把手给我,池子不深的,妹妹拉你。”
陈若槿趁众人尚未靠近,迅速俯下身,贴着虞秀萼的耳边,低声道:“姐姐若是下次再敢拿我家人打趣,就提前想好,自己哪条腿不想要了。妹妹我呀,可一点儿都不介意帮帮姐姐。”
话音刚落,陈若槿眼角余光瞥见快要赶过来的女使、婆子和贵女们,立刻眼疾手快地伸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瞬间,眼眶一红,两滴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恰到好处地挂在脸颊上。
她急切地伸出手,作出一副要拉虞秀萼上岸的样子,可就在触碰到对方手的刹那,巧妙地暗中用力,再次将虞秀萼推入了池中。
“快来人啊,快帮我救姐姐上来。”陈若槿声嘶力竭地呼喊,声音里满是焦急。
虞秀萼不停在水里拼命挣扎,心底把陈若槿骂了个千遍万遍。可一张嘴,那浑浊的泥水便直灌入口,她只能强忍着,满心怨愤却发作不得。
不过片刻,丫鬟婆子们便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虞秀萼从水中拉了上来。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陈若槿眼疾手快,从青栀手中拿过披风,给虞秀萼披上,那关切的模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对虞秀萼关怀备至。
虞秀萼气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陈若槿满脸愧疚的和公主见礼,“见过公主,想来虞姐姐今日是中了暑气,才会如此失态……扰了公主的宴会,还请公主赎罪。”
“你……”虞秀萼刚要发作。陈若槿却像是早有预料,立刻打断她,语气温柔又急切:“姐姐,快别说话了,还是先去换身衣服为好,免得染上了风寒。”
公主见状,也开口说道:“虞小姐不必拘礼,还是赶紧换下身上的湿衣服要紧。”
旁边的贵女们看着陈若槿担忧的看着虞秀萼的眼神,又回想起刚才她不顾危险,好似要拼命救虞秀萼的样子,都不禁纷纷交口称赞,说陈若槿和虞秀萼关系着实亲密。
虞秀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望着陈若槿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气血上涌,眼前一黑,直直地晕了过去。
“虞姐姐!”陈若槿适时地惊呼出声,声音中满是恰到好处的惊慌。这一下,众人更加笃定虞秀萼是中了暑气。
长公主立刻吩咐下人,将虞秀萼安置在别院厢房,又赶忙派人去请了太医。
陈若槿以担忧虞秀萼的名义,跟着一起去了厢房。
第320章 五福临门47
常看话本子的人都知晓,话本子里有些人物,眼瞅着就要功成名就,以为自己胜利在望,却又在得志之际肆意张狂,主动曝露自己犯下的桩桩恶行,最终落得个功败垂成的下场。最离谱的是,有许多这样的人,竟然都成功了。
不管怎么说,演戏就要演全套。
况且,陈若槿心中清楚,她眼下这场戏,远远还没到落幕的时候呢。
刚一迈进厢房,陈若槿脸上便浮现出焦急之色,急忙向虞秀萼的丫鬟吩咐道:“你们手脚再麻利些,赶紧再去熬一碗浓浓的姜汤来。虞姐姐浑身都湿透了,要是染上风寒,那可怎么得了?”
不过片刻,姜汤便端了过来。陈若槿亲自走上前,轻轻扶起虞秀萼,示意她的丫鬟一点点地将姜汤喂进虞秀萼嘴里。
真是好一幅姐妹情深,任谁看了都要羡慕。
虞秀萼被姜汤呛醒,一睁开眼,便看见陈若槿故作关心的看着她,还冲着她挑了挑眉。
虞秀萼察觉到嘴里辛辣的味道,又回想起昏迷之前发生的那一幕,顿时气血翻涌,差点又晕了过去。
陈若槿赶忙吩咐,“快,虞姐姐醒了,不过看着还是不太好,快,再去请太医过来看看。”
话锋一转,她又煞有其事地喃喃自语:“我曾听闻,针灸之法见效极快,待太医到了,让太医看过后,请医女为姐姐施针缓解一二。
虞秀萼原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听到陈若槿这番假惺惺的话,犹如火上浇油,胸腔剧烈起伏,双眼瞪得浑圆,厉声怒斥,“陈若槿,你欺人太甚!”
陈若槿却仿若未闻,脸上依旧挂着关切的笑意,和声细语道:“好好好,妹妹不说了,虞姐姐快消消气。虞姐姐,你这是中的暑气了,这是公主殿下请太医来为姐姐开的药,姐姐快趁热喝了吧。”说着,便将药碗递到虞秀萼面前。
虞秀萼警惕地盯着药碗,又抬眼看看陈若槿脸上的笑容,那笑容里仿佛藏着一丝迫不及待,好似十分期待她喝下这碗药。
虞秀萼瞬间认定,这药里必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猫腻。
“我不喝。”虞秀萼想也不想,手臂一挥,一拂袖子就将药摔在了地上。
陈若槿早防着她呢!身形敏捷一闪,稳稳避开飞溅的药滴,连衣角都未沾上半分。
陈若槿弯下腰,捡起地上一片碎瓷片,语重心长地劝道,“虞姐姐,可不能讳疾忌医,良药苦口利于病啊!”
说罢,她转身面向一旁战战兢兢的女使,眉眼一肃,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再去为姐姐精心熬一碗药,片刻不得耽搁,生病若不喝药,病情加重可如何是好!”
庆宁长公主听闻虞秀萼苏醒,也移步前来探望。公主向来听闻虞秀萼性格娇蛮,今日见她竟将药碗摔碎在地,心中不禁又添几分不满。
虞秀萼正积攒着满腔怒火,准备破口大骂陈若槿,公主从门口走了进来,“虞娘子,总算是醒了。”长公主关切的目光扫过虞秀萼苍白的脸,又转头吩咐身后随行的太医,“快,给虞娘子再仔细瞧瞧。”
公主目光落在房间里地面上四溅的药液和散落的碎瓷片上,笑意未减,“虞娘子,生病了不喝药可怎么行。”
虞秀萼纵使心中有万般不甘,在长公主面前也只能咽下怒火,点头应道:“公主殿下说的是。”
公主又感叹了几句陈若槿和虞秀萼姐妹情深,又说当时虞秀萼不小心跌入水池里,陈若槿有多紧张,不顾自身也要去救她。
虞秀萼如今听到这些,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了,她被推下水,她还要感谢推她的人,这又是什么道理?
第321章 五福临门48
陈若槿还亲自送虞秀萼回虞府,唱好那最后一出戏。
这世间,因果循环,此番,也算了了虞秀萼欠下的因果,只是,这时间迟了这许多年。
马车缓缓启程,狭小的车厢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虞秀萼紧攥拳头,双眼似淬了毒般盯着陈若槿,恶狠狠地威胁道:“陈若槿,今日之仇,我定不会善罢甘休!”
陈若槿眉眼低垂,一脸的愧疚,“虞姐姐,妹妹知道,是因为妹妹今天没拉住姐姐,害姐姐遭了这番罪,姐姐记恨我也是应当的……”
虞秀萼气得浑身发抖,“这车里又没有外人,你还装,你……”
“虞姐姐。”陈若槿拉着她的手腕,眼神凌厉的看向她,瞬间又温柔笑道,“姐姐日后再去哪里,就不要在挥推婢女了,若是下次再发生这事,无人相救,那,姐姐可怎么办呢?”
虞秀萼敢肯定,虞秀萼浑身一僵,心中笃定陈若槿这话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相信,这些陈若槿绝对做得出来。
可陈若槿每次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虞秀萼又气又恼,却只能低下头,不敢与陈若槿对视,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
马车停在了虞府门口。陈若槿率先下车,整理好衣饰,乖巧地来到虞夫人梁大娘子面前,恭敬行礼,“大娘子金安,今日宴上,虞姐姐不慎中了暑气,竟失足跌入了池子里。公主殿下为姐姐请了太医,太医说,虞姐姐这是暑气趁虚而入,阻滞了体内气机。暑邪扰动心神,致使情绪起伏难平,气血上涌,进而晕厥。太医交代,只要姐姐静心调养,按时服用清热解暑、安神定志的汤药,很快便能康复。”
梁大娘子听闻女儿遭遇,脸上闪过一丝担忧,待听完陈若槿细致的讲述,又露出感激神色,拉着陈若槿的手轻抚,“今日多亏有你在,要不是你细心,后果不堪设想。”
陈若槿低垂眼眸,长睫轻颤,一副自责模样:“大娘子,都怪我疏忽。我早该察觉到虞姐姐状态不对,她晕倒跌入池子时,我伸手去拉,却因力气太小,没能拉住,让姐姐遭了这么大罪。”
虞秀萼在马车里听到这话,气的浑身发抖。
今天发生这事,她谁都不敢说,说出去也没有人信,反倒会累及他的名声。
陈若槿,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梁大娘子拍了拍陈若槿的手背,“我都听府里回来报信的婢女说了,幸亏你反应快,及时喊人施救,才没出大事。改日,我一定亲自登门向你道谢。”
“大娘子言重了,姐姐病情要紧。我这就告辞了,大娘子还是快些去瞧瞧姐姐吧,若槿就不多打扰了。”陈若槿再次行礼,转身登上早已等候在旁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车帘一放下,陈若槿瞬间收起了方才端庄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菡萏坐在一旁,不禁有些担忧,小声说道:“姑娘,今日这般捉弄虞娘子,若是她回去告诉虞大人,那可怎么好……”
第322章 五福临门49
陈若槿伸手轻弹了下菡萏的额头,语气笃定:“谁会信她呢?庆宁公主会信吗?那天目睹事情经过的一众贵女们会信吗?甚至她自己的丫鬟,都能做人证。她要是敢乱说,只会被当成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你们想想,虞相难道会为了这他都不确定真假的事,来问责我们陈府,或者在朝堂上弹劾吗?平日里,我和虞家姐姐在外,可是一向姐妹情深啊。要是虞相说我与他女儿多有龃龉,可我平日里对虞姐姐的情谊,外人都看在眼里,可做不得假。”
“难道我会欺负虞姐姐吗?那么会是谁的错,自然是虞秀萼的错,是她两面三刀,是她心机颇深,忘恩负义。到时候,大家不免会揣测,教出这样女儿的虞相,是不是也如她女儿这般的性格呢?”
青栀在一旁忍不住拍手称赞,“姑娘真厉害,这样一来,虞娘子下次见了姑娘,得表现得和姑娘更加亲密才行,这不得把她给呕死。”
陈若槿神色一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不该用我的家人威胁我,她早该知道,有些底线是万万不能触碰的。你退一步,她就会以为你怯懦可欺,进而得寸进尺、步步紧逼。今日虞秀萼那话,谁知是不是虞相平时在家提及我陈府时的态度呢?若是,这便是给了他回应;若不是,那也是她虞秀萼自找的。 ”
说完这些,陈若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青栀吩咐道:“青栀,明日你出府再去给我挑些话本子来,话本子有时候还是有几分用处的。今日我自己说的那些话,我自己都受不了。也不知道得喝了多少年的陈茶,才能说出今天这些酸溜溜的话。”说完,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话本子里的有些说话方式,恶心,但的确好用。
不得不说,亲自动手揍人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瘾、太痛快了。
陈若槿回陈府将此事告知了自家祖父陈晏陈副相。
陈老太爷静静地听完,眼中满是欣慰,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陈若槿的发髻,“我们槿儿长大了,此事办的很好。”
陈若槿微微扬起下巴,脸上带着几分俏皮的得意劲儿,“早看她不惯,她既想要装得温柔知礼,那孙儿便让她装一辈子,满足了她的心愿。”
陈老太爷手指点了点她,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满是宠溺,“做的好,下次也不要客气,祖父支持你。”
在他心中,自家孙女已经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他生怕她因为这份乖巧,在外面受委屈。
只要她不危及自身,她想做什么,他都甘愿为她撑起一片天,为她解决一切后顾之忧。
皇家每年三月,都会开金明池,任汴京百姓游玩。循例四月份便要闭池的,六月初,皇后娘娘听说金明池的金莲竞相盛放,不忍这美景独自凋零,便和官家商议,许士庶游玩一月。
为了不辜负这美景,英王妃今年便将这消夏花会开在了金明池。
消夏花会规格极高,受邀的皆是官绅女眷,尤其是年轻女眷更是占了多数。寻常官眷哪怕花费千金,也难以求得一张花会帖子,足见其珍贵。
第323章 五福临门50
这头,接到虞家娘子送来的帖子邀请她们赏花的郦家姐妹们,既是兴奋,又是一头雾水。
她们不明白,为何虞家娘子会因着几朵花的名目,突然邀请她们都参加花会。
寿华并不是很想去,副相之女在这汴京城里,甚至整个大宋都算得上是顶高的门户了,这样一个高门贵女又怎会放下身段,折节和一个连官都没授的进士夫人相交呢?
可因着这虞相的身份,也着实不好拒绝。
寿华暗自思量,除非自己身上有对方想要的东西。可思来想去,如今自己身上最拿得出手的,恐怕就是这个探花夫人的头衔了。
寿华想到杜仰熙带回的那朵出自名家之手,独一无二得簪花,恐怕此次是虞家娘子故意给她下马威,让她知难而退吧!
福慧轻摇团扇,珠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听说,虞相之女和陈相的孙女关系甚笃,大姐和三妹妹不是也见过陈相的孙女吗?三妹不是说,是个极为温和有礼之人吗?”
说罢,福慧侧过头,看向寿华,意味深长道:“机会难得的。”
寿华听到这,心里更加沉重了些。
福慧笑着,“这次的消夏花会由英王妃承办,说不定还能见到宫中的贵人呢。”
康宁原本正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帕子,听闻此言,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问道:“皇后娘娘那日也会去吗?”
福慧闻言,微微歪头,若有所思,片刻后才轻轻摇了摇头,“往年皇后娘娘是未曾去过的。”
康宁听了有些失望。
好德一听到英王妃三个字,脸色骤变,想起之前她们家和杨羡的官司,不禁忧心忡忡。
好德叹了口气,“英王妃……咱们让英王妃的弟弟吃了那么大的亏,她要是借机找咱们麻烦可如何是好?”
乐善双手叉腰,满脸不服气:“怕她作甚?凭她是谁?她要是敢来找茬,我就……”
福慧连忙用团扇轻轻点了点乐善,打断她的话:“你就怎样?五妹妹,你可消停些吧!上次不过是英王和英王妃宽宏大量,没和我们计较。可英王转头就找了个由头,处置了那背后挑拨的梁俊卿,那人现在早被远远的赶出京城了。咱们这点分量,还犯不着人家亲自动手呢。再说了,英王妃那日忙着招待各位皇亲贵女,哪有功夫注意到你们几个!你们只管好生玩就是。五妹妹,你也得收收你那暴脾气,那日千万不可随意与人起冲突,知道了吗?”
乐善听了,不满地瘪瘪嘴,嘟囔道:“二姐姐,知道了知道了。”
转眼间,便到了消夏花会这天,陈若槿随着长辈拜见过主办花会的英王妃后,便被宋琬拉着出去了。
宋琬的父亲,曾受业于陈若槿的祖父门下,两家颇有渊源。
因此,宋琬和陈若槿自幼相识,往来频繁,是极为亲密的闺中密友。
两人到了花园,宋琬猛地甩开陈若槿的手,快步走到一旁,背对着陈若槿嘴巴一撇,语气酸溜溜的说:“听说,某人和虞相家的那个臭丫头,关系甚笃,我这心里,甚酸呀!”
第324章 五福临门51
陈若槿一听,假意生了气,转过身去,“我和虞秀萼之间那些恩怨,旁人不清楚,某人还不清楚吗?我和谁关系好,某人就没有自知之明吗?”说罢,便赌气般嘟着嘴,不再理会宋琬。
宋琬见势,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模样,小步凑到陈若槿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左右轻摇。
“传言误我,好槿儿,我错了,你就别生气啦。”
陈若槿忍不住被逗笑,轻轻拍开她的手,却也没再躲开。
两人拉着手躲开花会上其他的夫人姑娘们,躲到一旁,说起了悄悄话。
宋琬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我刚打听到,虞秀萼请了探花娘子和她的姐妹们来赴这场花会。”
陈若槿黛眉微蹙,她确实听说了,近日虞秀萼一反常态,竟在四福斋订了许多簪花。
虞秀萼向来心高气傲,对所用之物要求极高,寻常都不屑与其他贵女用相同物件,事事都追求独一无二。
如今这般作态,倒是有些让人匪夷所思。
“为何呀?”
宋琬耸耸肩,“谁知那郦家娘子是怎么得罪她了。”
陈若槿嘴角微微上扬,冲着宋琬俏皮地歪头一笑,“那咱们一会儿得去见见她才是,说不定还能看场好戏。”
宋琬立刻懂了她得意思,若是能搅和了虞秀萼的好事,那就更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随后便不再纠结此事。
两人在花园中继续漫步,不一会儿便寻到了一处阴凉且靠近水面的亭子。
“我想起了一个趣事。”宋琬坐定后,突然开口。
陈若槿左手撑着脸,右手慢悠悠地轻摇团扇,神色慵懒,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听说威北侯府这几月可是热闹的紧呢。”宋琬娇俏地挑了下眉,故意停顿,卖个关子。
“还不快说!”陈若槿坐直身子,佯装生气,“再不说,我可就挠你痒痒了!”话落,便放下团扇,作势伸手去挠。
宋琬被逗得左躲右闪,两人顿时笑作一团。
婢女们赶紧朝着其他地方张望,给里面两位姑娘做好望风工作,两位姑娘这副模样可不能让旁人看见。
“我说……我说,饶了我吧,好槿儿。”宋琬笑弯了腰,连连求饶。
陈若槿这才住了手,拿起团扇,轻轻为宋琬扇着风,催促道:“还不快讲。”
宋琬抚着胸口,喘匀了气,抬眼嗔怪地看了陈若槿一眼,又瞥见她唇角那抹促狭的坏笑,立刻乖乖地回以一个讨好的笑 ,开始讲起威北侯府的趣事。
“去年冬日,威北侯几次求着太后,想要将小邹氏放出来,太后都不许。不过太后念在大邹氏当年舍命救她的情分上,倒也没亏待小邹氏,隔三岔五就派人送一堆好东西过去。”
“谁能想到,今年三月,太后竟亲自去求了太皇太后,小邹氏就这么被放出来了。自那小邹氏出来没几日,就原形毕露了,那威北侯府就没消停过,整天鸡飞狗跳的。”
陈若槿听得入神,抬手为宋琬倒了杯茶,“这事儿我倒也略有耳闻。听说那威北侯的长子长女格外的信赖小邹氏呢!为着小邹氏,可是闹过威北侯夫人不止一次呢!更离谱的是,那小邹氏还觊觎着威北侯府的掌家大权!”
第325章 五福临门52
“谁说不是呢!”宋琬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她放下茶杯,又接着讲,“威北侯夫人倒真是豁达,也是真聪明,放出话去,只要侯爷点头,这掌家权给那小邹氏又有何妨。威北侯能把小邹氏救出来,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哪里还敢再有别的心思?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可生怕落得个和顾廷烨一样的下场。”
“这几个月里,宫里的太后隔三差五就给威北侯夫人送赏赐。我家仆人在外面还听邹家人吹嘘呢,说邹家姑娘将来要做威北侯世子夫人!也不知道是确有其事,还是他们自个儿在那儿做春秋大梦。”
陈若槿不紧不慢地理了理那绣着牡丹的裙带,“邹家,无官无爵,无论是太后还是威北侯,都断然不会同意邹家姑娘成为威北侯世子夫人。皇家公主,身份何等贵重,又岂能任由沈家随意挑选?”
陈若槿接着笑道,“就算太后一时糊……心软松了口,官家又怎会坐视沈家这般肆意践踏皇室颜面?真要到了公主下嫁的时候,沈家也只有乖乖跪着接旨的份儿。英王殿下如今还在京都,面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和曾经差点害得自己被清算的舅舅,孰轻孰重,自然一目了然。陛下,可还在上边看着呢!”
威北侯所考量的,说到底还是沈家爵位的传承与家族的未来。
如今,他可太清楚小邹氏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一听说这事儿之后,怒不可遏,当即就打了世子几十板子,又命人狠狠地掌了小邹氏几十个嘴巴,还罚她抄写佛经,更是直接将邹家表姑娘撵出了侯府,明令禁止不许她再来。
宋琬听到这儿,不禁想起了当初太后差点为了自己的弟弟妹妹,硬生生要拆散张桂芬和小郑将军那对有情人,当真是丝毫不顾脸面,行事荒唐至极。
如今,太后一门心思打算把自己的亲女儿,下嫁给一事无成的侄子,究其目的,不过是想要借此扶持沈家。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盘算的,竟亲手要把自家女儿往那火坑里推。
可惜,她那侄子为人无用且又拎不清,完全没有领会到她的苦心,身为家族继承人,却从不考虑家族的延续和未来,一心只想娶那邹家的姑娘,以报答自己母亲的生养之恩。
再说那小邹氏,满心满眼都觉得自己的娘家千般好、万般妙。甚至还异想天开,盘算着要把大邹氏的二女儿许配给邹家那个游手好闲、整日只知斗鸡走狗、惹是生非的纨绔小儿子。
官家千金下嫁商户幼子,也亏她能想得出来。
好在大邹氏的二女儿是个明白事理且性子刚强的,当场便将此事捅了出去,在侯府里闹了一场。气的沈从兴又将小邹氏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罚她禁闭,让她好好闭门思过。
沈从兴的长子长女听闻此事,心中很是不服,觉得邹家是门好亲事,还为小邹氏辩解求情。
沈从兴本就被这接二连三的糟心事事搅得心烦意乱,对邹家也早已耐心耗尽,不过是顾念这亡妻,才对邹家多有忍耐。
他直接对着女儿怒喝道:“你觉得好,那你嫁过去!”又转头对长子斥责道:“实在不行,你就入赘邹家得了!”
沈从兴长子长女听了这话,自然不愿意,也不敢再为小邹氏求情,灰溜溜的离开了。
沈从兴二女儿对这个家失望至极,直接搬到了侯夫人的院子住下。
侯夫人本就性格宽和,秉持着“你对我好一分,我便还你一分”的处世原则。
二姑娘平日里也是性格温和、知礼守矩,对待侯夫人和侯夫人所出的弟弟们极为用心。如此一来,侯夫人自然也对二姑娘关怀备至,悉心教养,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倒真有了几分母女的情分。
第326章 五福临门53
恰在此时,婢女匆匆来报,说已经打听到了虞秀萼的所在,宋琬就迫不及待的拉着陈若槿想去搅了她的事儿。
绕过一处树荫,陈若槿与宋琬正巧撞见迎面走来的郦三娘子康宁。
“郦三娘子。”
陈若槿和宋琬笑着点了点头,“刚听说郦家来了消夏花会,没想到这就见到你们了。”
康宁连忙福身还礼。
陈若槿回身,从身后婢女手中接过一把绘着精致花鸟图案的油纸伞,递给康宁,“今日日头这般毒辣,可仔细着些,别晒黑了。”
“多谢四姑娘。”康宁撑起伞向陈若槿道谢。
康宁听着陈若槿这话,心中思虑着可还有其他地方意思。
她又想起她二姐姐说的陈家姑娘和虞家姑娘关系甚好,柴安也说确有此言,便想着试探一下陈若槿,看看能不能探出虞家姑娘请她们来的目的。
“是虞相家的娘子请大姐姐和我们姐妹来花会的,这里面果然美轮美奂,着实让我们长了不少见识呢!”
陈若槿微微点头,“金明池边有马球会,你和姐妹们若是有兴致,也可去看看,场面很是精彩热闹。既然虞家姑娘也在这儿,我们总归是要去见上一见的。告辞。”
陈若槿和宋琬笑着微微颔首,便离开了此处,朝着虞秀萼所在的亭子走去。
康宁看着陈若槿的背影,她好像一直都是那样,说话总是那般温和有礼,每一个字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会让人感到丝毫的冒犯,但是,你也永远猜不透她的想法。
亭中的虞秀萼,眼角余光瞥见陈若槿踏入的身影,原本舒展的面容瞬间一僵。不过眨眼间,她便调整好情绪,嘴角重新扬起热情的笑意,站起身来相迎。
寿华站在一旁,看到进入亭子的陈若槿,又看看虞秀萼,心里沉了沉。
陈若槿和宋琬欠身行礼,“虞姐姐妆安,见虞姐姐在这,便贸然过来了,没打扰到姐姐和郦娘子说话吧。郦娘子玉安。”
虞秀萼福身还礼,“两位妹妹妆安,两位妹妹快请坐,可别这般客气了。”
宋琬坐下,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康宁略显苍白的脸上,关切问道:“我瞧着这位娘子脸色不太好,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虞秀萼眼睛直直盯着寿华,笑道,“许是今日日头大了些,郦娘子恐是中了暑气,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为好,郦娘子,你说呢!”
寿华紧咬下唇,对上虞秀萼的目光,心中一阵发寒。刚才她就是以这副模样,这样的语气来威胁她。
陈若槿秀眉轻蹙,抬眸望向亭外明晃晃的日光,担忧的说道:“这会儿太阳正大,此时出去,只怕暑气更重,对郦娘子的身子愈发不利。”
虞秀萼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四妹妹有所不知,我这也是为郦娘子考虑。她身体不适,唯有早早回去歇着,方才能好好调养。”
“可此时出去,暑气正盛,难保不会加重病情。这园子又临水,若是一个不小心,跌到了池子里,周围无人呼救,那可如何是好。依我看,还是等郦娘子喝了解暑的凉茶,缓一缓才更稳妥些。虞姐姐说呢?”
第327章 五福临门54
虞秀萼听了,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和煦的面容,转头看向寿华,“这是走是留,还得看郦娘子意愿,郦娘子,你说呢?”
陈若槿轻轻一笑,“虞姐姐都这般说了,郦娘子哪还敢留下来。菡萏,还不快去拿了解暑的凉茶来,给探花夫人饮下,也好解解暑气。”
虞秀萼如今最是听不得这“暑气”二字,尤其是这话还出自陈若槿口中说出来。
一见到陈若槿,那日被她一脚踹进荷花池的狼狈模样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她仿佛又感受到了那冰冷刺骨的池水,以及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烧得她眼眶泛红。
她见不得陈若槿,恨不得立刻将她扔进池水中淹她个七八上十次,但碍于两家在官场的位置,她却又不得不强行忍耐,至少,表面上的平和与体面是万万不能丢的。
虞秀萼转眼看向寿华,握住团扇的手骨节发白。她有些担忧寿华直接鱼死网破,若是她当着陈若槿的面,说出了刚才她威胁的她,意图抢她夫婿的事情。让陈若槿知道了,坏了她的好事,那她才要怄死。
今天,她也是走了步臭棋,怎么会请了郦家娘子来,平白给自己添了事端。
虞秀萼又看看对面的宋琬和陈若槿,她下次出门该看看黄历才是,怎么又撞见她了,她都躲到这来了。
虞秀萼重新扬起笑容,“四妹妹说得在理,是我考虑不够周全。郦娘子,方才多有失礼,还望海涵。”
寿华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虞娘子客气了。
陈若槿沉思半响,实在看不出寿华身上是有什么东西值得虞秀萼如此大费周章。
陈若槿心中有个狗血的猜测,想着便出言试探,“听说朝廷要授官了,郦娘子,要提前恭喜你了。按照咱们国朝的惯例,探花郎一般会进入翰林院担任正七品的编修;要是外放地方任职,通常会担任签书判官公事等职务。”
陈若槿看向虞秀萼,掩唇笑笑,“瞧我,班门弄斧了,这些,虞伯父可是最为清楚的,虞姐姐自然也比我要清楚些的。郦娘子放心,探花郎才貌出众,陛下向来是爱重的。”
寿华笑着颔首,“那就多谢姑娘吉言了。”
虞秀萼手中握着的团扇不自觉地紧了紧,她似是一副不经意的模样,开口:“前些日子,才听父亲说起,原来槿儿妹妹竟是定了婚事的,还是先帝说和的呢。槿儿妹妹真是瞒我们瞒得好苦,莫不是因为对方是个武将,竟是从未对姐妹们提过。”
寿华坐在一旁,听到这话,只觉如坐针毡,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让她实在难以继续待下去。正要起身找借口离开时,虞秀萼却像没事人一样,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把自己面前精致的点心朝着寿华轻轻推了推。
“郦娘子,快尝尝这点心,这可是樊楼的招牌点心呢!”
寿华心中一沉,立刻明白了虞秀萼的意图。她现在根本不想让自己离开,或许就想要让她在这时候听到不该听的,在借由陈若槿的手来对付她。
寿华心里清楚,眼前这几位,随便哪一个动动手指,就能像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易碾碎郦家。
若是真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自己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当下只觉进退维谷,心中叫苦不迭。
第328章 五福临门55
陈若槿似笑非笑的看向虞秀萼,“先帝信重祖父,对祖父和父亲私下提起过这事,今上践祚之初,便有革新之意,曾提出文武并重。陈家,诗书传家,世代清流,忠君爱国,垂范士林。承蒙陛下恩遇,陈氏自当秉承圣意,应下这门婚事,以期促进文武交融,为朝堂略尽绵薄。若槿虽为女子之身,亦有忠君报国之志,愿为家国略尽绵薄之力。”
陈若槿看出了寿华的坐如针毡,眼神冷冽的扫了眼虞秀萼,看着她幸灾乐祸的笑容,温和的对寿华说,“郦娘子现下好些了吗?方才你的几个妹妹去了马球场,说是去看马球赛,郦娘子不去看看吗?”
寿华松了口气,赶紧起身,“多谢姑娘告知,我已经好多了,我这就去。”青栀送寿华离开。
陈若槿轻笑一声,漫不经心的用手背撑着下巴,“看来虞伯父的确消息灵通,手段通天,陛下屏退左右,私下与祖父和父亲商议的事情,伯父竟也能知晓?改日进宫,是该与皇后娘娘好好说说才是。”
虞秀萼暗叫不好,懊悔自己方才口不择言。可转念一想,那都是先帝时候的旧事了,私下里知晓的人肯定不止父亲一个,于是强装镇定,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解释道:“父亲也是听旁人说的,原来还真有此事呢?”
“人云亦云之话,虞伯父和姐姐倒是经常当真呢?”
“姐姐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从没听说姐姐相看的消息,是虞伯父准备招个上门女婿吗?”
虞秀萼脸色瞬间微变,不过她反应极快,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下巴微微抬起,带着几分骄矜说道:“我和妹妹是不一样的,虞家只有我一个女儿,父亲母亲疼我,自然要挑个合我意的。”
宋琬暗中翻了个白眼,撑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笑着打趣,“原来是这样啊,看来虞姐姐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陈若槿笑笑,“以虞姐姐的眼光,必然不是个庸人吧。今科倒是有几个出色的人才,不知虞姐姐看中了哪一个?可惜了那探花郎早早的娶了妻,听祖父说,他那气度比之世家子弟都是不差的。”
虞秀萼听到“探花郎”三个字,原本还算镇定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握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陈若槿没想到自己不过是随口一提,竟然真的点中了虞秀萼的心思。
她意味深长的冲着虞秀萼笑笑。
看着虞秀萼在对面神情变幻,陈若槿也不再多言,点到为止、似是而非,任由她去猜测自己到底知晓多少,这样的不确定,才最是磨人。
果不其然,陈若槿刚回府,就有下人匆匆来报,说是探花郎竟然登门拜访了虞家。
也真是让陈若槿开了眼界,果然和那探花郎有关。
难怪呢,堂堂副相之女,在国朝之中,多少青年才俊,贵族子弟任其挑选,却偏对一个已有妻室的男子倾心,还去难为人家妻子,实在令人费解。
若那男子有潘安之貌、曹植之才,陈若槿或许还能勉强理解这份偏爱。
可这京都之中,先有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齐小公爷,后有气质疏朗俊秀、自带高贵清华之气的陛下,有这二人做对比,难道虞秀萼一见钟情的,既不是容貌,而是对方的人品和才情?
可即便如此,抢夺有妇之夫这种行径,陈若槿忍不住摇头,这……实在让人无言以对。
贫寒进士和商户出身的女子如何能敌得过国朝副相的意愿,不过几日,陈府便收到了虞秀萼婚宴请帖。
陈若槿吩咐孟妈妈准备了一份添妆礼送去了虞府,便不再多关注此事了。
第329章 五福临门56
墨兰午睡刚醒,意识尚在朦胧之中徘徊,便有一缕熟悉的、安心的香味悠悠萦绕鼻尖。缓缓睁眼,只见赵仲针身着常服,正靠坐在床边。
他一手执着书看的正用心,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书页边缘,骨节分明,
墨兰偏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年幼的女儿身上。
小家伙正酣甜睡着,粉嫩的小嘴无意识地咂了咂,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天真无邪的浅笑,稚嫩又可爱,看的墨兰心头一暖。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稚嫩的脸颊,一道温和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是我吵醒你了吗?”
赵仲针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书,俯下身子看着墨兰。
墨兰对上他的眼眸,霎时间红了脸,心也跟着乱了。
“休息的好吗?”
墨兰刚欲作答,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摸上了她的脸颊,紧接着,一道稚嫩的童声奶声奶气地响起:“阿爹,阿娘。”
满室旖旎的气氛瞬间被这一声童言打破,赵仲针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却又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宠溺的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刮了刮岁欢的小鼻子。
“爹爹的小公主睡醒了。”
墨兰侧身拍拍岁欢,温柔的问:“小岁欢睡醒了吗?”
小岁欢乖巧地点点头,奶声应道:“醒了。”
她睁大乌溜溜的大眼睛,先是偏头看看外侧的阿爹,又瞧瞧里侧阿娘,看阿爹阿娘都在身边,高兴的翘起小脚,将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抱在胸前,自顾自地抓着玩,模样可爱极了。
赵仲针把小岁欢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拿起桌上的拨浪鼓,轻轻摇晃着,拨浪鼓发出清脆的声响,小岁欢被逗得咯咯直笑。
墨兰也凑过来,用手指轻轻戳着小岁欢的肚子,小岁欢痒得直扭身子 ,一家三口笑作一团。
玩闹了一会儿,赵仲针看着女儿这可爱的模样,心中一暖,忍不住伸出一只手,轻轻包住小岁欢的两只小手。
小岁欢下意识地挣脱了一下,却没挣开。她瞪大了双眼,眼里满是疑惑,直勾勾地看着赵仲针。
赵仲针望着女儿懵懂的眼神,只觉心都要化了。
他俯身,温柔的给小岁欢穿上外衫,将她稳稳地抱到怀里。走到墨兰的妆台前,精心挑了一朵鲜艳的绒花,放到岁欢的小手中。
小岁欢握着绒花,转头便看到了墨兰,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举着绒花给墨兰看,奶声奶气地说:“好看。”
说完,又转过头,伸出小胳膊,紧紧地抱住赵仲针的脖子,脆生生地说道:“喜欢爹爹,也喜欢阿娘。”
赵仲针听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笑着打趣道:“爹爹的小岁欢今天是不是吃了蜜糖了?嘴可真甜。”
小岁欢认真的摇摇头,又摆摆手,“没有。”
小岁欢接着又问:“蜜糖好吃吗?”
墨兰笑意盈盈,拿起勺子,给她喂了一勺蜜水,轻声问道:“甜吗?”
小岁欢一下子扑到墨兰怀里,兴奋的说道,“好甜!”
第330章 五福临门57
“哥哥呢?”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朝殿外张望,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墨兰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由莞尔,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发丝,“岁欢是想哥哥了吗?”
小岁欢用力地点点头,脆生生的应道:“嗯!好久没见哥哥。”
赵仲针将岁欢抱过去,耐心地解释道:“哥哥去资善堂读书了,等晚上哥哥回来了,小岁欢就可以和哥哥一起玩了。”
岁欢仰起小脸,“岁欢也要读书吗?”
赵仲针捏了捏她粉嘟嘟的脸颊,“当然了,以后还会有和岁欢一样大的小姑娘陪岁欢一起读书,一起玩耍。”
“那岁欢要读书,明天可以去吗?”小岁欢兴奋地拍着小手,眸子里亮晶晶的看着赵仲针。
赵仲针失笑,故意逗她:“可爹爹和阿娘舍不得岁欢,岁欢可以再陪陪爹爹和阿娘吗?”
小岁欢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皱着小眉头思索片刻,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那好吧。”
孩子的心性总是多变的,没过一会儿,活泼好动的岁欢便在坤宁殿待不住了,扭着小身子要往外跑。
墨兰无奈,只得吩咐奶娘和嬷嬷们带她出去透透气。
恰在此时,小猫阿狸慢悠悠地晃进殿内,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正想蹭到主人脚边撒娇,却冷不防被小岁欢一把扑住。可怜阿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嬷嬷们抱了起来,被迫加入小主人的“出游队伍”。
阿狸回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看后边的两个主人,可惜没人挽留他,甚至都没人在意他,真是猫生艰难啊!
就在阿狸认命般耷拉下耳朵时,小岁欢却突然“蹬蹬蹬”跑了回去,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一下子扑到赵仲针和墨兰中间,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一手拽住爹爹,一手拉住阿娘,奶声奶气地撒娇: “阿爹阿娘,我们一起出去玩嘛!”
赵仲针与墨兰对视一眼,眸中皆是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还能如何?自然是依着这小祖宗。两人起身,一左一右牵起岁欢的小手,朝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里繁花似锦,嫣红姹紫开得正热闹。
小岁欢最不耐烦宫人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们越是紧张,小岁欢跑得越是欢快。
阿狸跟在她脚边蹿跳,一会儿扑向晃动的花枝,一会儿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惹得岁欢咯咯直笑。
赵仲针和墨兰则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见她跑得急了,墨兰便温声提醒一声让她慢些。
小岁欢停在一朵开的正盛的玫瑰前,她费力地踮起脚尖,白嫩的小手努力向上探着,却怎么也够不到。
“要这朵吗?”赵仲针大步上前,指尖轻轻一捻便将花枝折下,除去花枝上的小刺。
他半蹲下身,仔细地将玫瑰别在岁欢的小发揪旁,又替她理了理跑歪的珍珠发带,眼底漾着温柔:“爹爹的小公主,戴了花花更漂亮了。”
小岁欢脸蛋红扑扑的,小手扯了扯身上的小裙子,先是看看墨兰,又瞅瞅赵仲针,糯糯地说:“可是……岁欢想把这朵最漂亮的花,送给最漂亮阿娘呀。”
不远处的墨兰忍着笑意佯装生气,轻嗔地瞪了赵仲针一眼。
后者摸了摸鼻尖,低头讨饶的笑笑。
第331章 五福临门58
小岁欢见墨兰抿唇不语,乌溜溜的眼睛里顿时漫上慌张。
她急忙迈着小短腿跑到墨兰跟前,踮起脚尖,从自己的小揪揪上取下花朵,高高举到墨兰面前:“阿娘别生气!花花给阿娘戴!”
墨兰心头一软,俯身握住女儿肉乎乎的小手,就着这个姿势让她亲手将花儿簪入鬓间。见阿娘终于展颜,岁欢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小手雀跃道:\"阿娘比花花还好看!\"
墨兰从发髻上取下一朵绢花别在岁欢的衣襟上,“礼尚往来。”
墨兰亲亲岁欢的小脸,“阿娘最喜欢小岁欢了。”
岁欢惊喜地摸着新得的绢花,又亲亲墨兰,又蹦跳着去扯赵仲针的袖子,非要爹爹也夸过才罢休。
待得了双亲的夸赞,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阿狸继续在花丛里疯跑。
玩累了的小人儿终于喘着气扑回来,一把抱住墨兰的腿,仰起汗津津的小脸撒娇:“阿娘,要抱抱。”
墨兰刚弯腰,小丫头就手脚并用地攀上来,热乎乎的小脸直往她颈窝里蹭。
赵仲针取出素绢帕子,轻轻拭去女儿额角的汗珠,掌心往她后颈一探,果然触到一片湿漉漉的潮意。
他刮了刮女儿红红的脸蛋,转头吩咐宫人备热水。
待嬷嬷们抱着岁欢离去,满园喧闹倏然安静下来,赵仲针这才终于有机会和墨兰独享二人世界。
赵仲针握住墨兰的手,两人沿着落满花瓣的石径徐行。
西沉的斜阳为他们的身影镀上金边,交叠的衣袂在青石板上投下缠绵的剪影,连衣袖上绣的缠枝纹都融作一处。
坤宁殿内,墨兰取过一旁的绣绷慢慢绣着,赵仲针看看自己腰间有些旧了的香囊,又看看墨兰手中熟悉的花样,低头抿唇一笑,眼里满是温柔。
他伸手取过案几上的团扇,轻轻给墨兰打着扇子,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墨兰。
墨兰似有所感,抬起头,目光正好撞进赵仲针含情的眼眸里,嘴角不受控制地漾起一抹温柔的笑,
墨兰偏过头,看向窗外树枝上叽叽喳喳的雀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中的针线一顿,随即索性将手中的绣活儿放在膝上。
\"虞相之女今日成婚...\"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绢面,\"怕是这汴京城,又有一桩热闹可瞧了。\"
赵仲针打扇的手猛地一滞,不过瞬间便恢复如常。他不动声色地将绣绷挪到一旁,起身坐到墨兰身旁,长臂一伸,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另一只手继续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
“就看那探花郎会如何破局,但愿他不要辜负了我们的期待。明日朝会,倒也希望能够在热闹些。如果顺利的话,虞相的辞呈明日也该递上来了。”
赵仲针纵使心怀革新之念,欲在政策上大刀阔斧,或对上层官吏加以整顿。却总在朝堂之上,遭逢那些为利益驱使的臣子,或是腐朽官吏的重重阻拦,不过是因着这一句“三年无改于父之道”。
他们常以孝道为幌子,行守旧之实,拿祖宗成法当作禁锢帝王的枷锁。
上层官吏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又与各方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即便身为帝王,行事也需权衡各方利弊,不可肆意而为。
第332章 五福临门59
赵仲针是不耐烦每每遇到政务,便与臣僚虚浮周旋、往复推诿。作为帝王,他想要的是自己耳目通明,官吏清正廉洁,朝堂上下风清气正,政通人和。
“今日虞相家可真是热闹,三哥哥今日也去了虞家,怕是一会儿就要入宫来了。”
墨兰抬手,取了颗橘子,递到赵仲针手心。
赵仲针温和笑笑,不紧不慢地剥了起来。
\"这场东风,倒是来得正好。”
他一边剥着橘子,一边悠悠开口,“虞惟义年轻时曾被梁家逼婚,如今却把自己当年的遭遇,丝毫不差地强加在另一个出身相似的年轻人身上。曾经被命运摆弄的人,到头来竟成了摆弄他人命运的加害者,这是何等的荒谬?又是何等的可笑?”
“虞相在这权力的旋涡中心争斗太久,高高在上的日子过久了,恐怕早已经忘了自己当初被胁迫时的滋味了。”赵仲针将剥好的橘子放到墨兰手心,修长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 。
墨兰心尖一颤,顺手拍了一下他的手,又下意识地看了眼左右,见殿中并无他人,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随后没好气地瞪了赵仲针一眼。
赵仲针看着墨兰这般娇俏模样,眼中笑意愈发浓郁。
他刚想开口打趣几句,墨兰却抢先一步,从剥好的橘子中掰下一瓣,直接怼到了赵仲针嘴边,动作里带着几分小任性。
赵仲针怔了一瞬,长睫轻颤,终是抿唇衔住果肉,凉意裹着清甜在舌尖散开。
他屈指扣住墨兰手腕,将她的手拢入手心,喟叹道:“或许他的那段曾经,被他视作耻辱,也说不定。这人性啊,向来复杂。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坦然面对过去。像他这样的人,只需偶尔挤出几滴眼泪,便能引得众人歌颂他对发妻的深情。这世道,对男子的底线总是很低的,尤其是那种位高权重的男子,总会有人为他洗脱罪名。”
赵仲针抬手,动作轻柔地为墨兰捋了捋鬓边的发丝,动作带着几分克制的温柔。雪色广袖垂落如流云,玄色衣纹暗绣的仙鹤似要振翅,眼底却是化不开的郑重。
“仲针此生,能得墨儿相伴,一双儿女承欢膝下,于我而言,便是这世间最圆满的福分。得此人生,仲针别无所求,唯愿岁岁年年,时光缓流,你我携手并肩,从青丝到白发,同赏日月星辰,守护万千灯火,纵有风雪千重,我亦会为你撑起一片晴空。\"
墨兰倚入他怀中,将脸颊轻轻贴向他的胸膛,握紧赵仲针的手,感受着他的心跳声,心底只觉无比安心。赵仲针下巴抵着她发顶,将墨兰紧紧拥入怀中。他闭上眼,在这一刻,这世间仿佛只剩下了彼此。
此时的虞相府内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祥和的景象。
今日杜仰熙迎娶虞秀萼,府里高朋满座,本该按流程拜天地的他,却直直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迎上了高堂之上的虞相夫妇,迟迟不肯行礼。
堂下瞬间炸开了锅,宾客们交头接耳,惊诧的目光在杜仰熙和虞相之间来回穿梭,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杜仰熙仿若未闻满堂的惊呼声与窃窃私语,神色平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紧接着,他手一松,任由那象征姻缘的红绸滑落在地。
第333章 五福临门60
杜仰熙没有理会身旁同样惊愕的新娘,独自向前,朝着虞相恭恭敬敬地行了三礼。
杜仰熙俯身行礼,“第一拜,多谢虞相慨然相荐,此乃知遇之恩,没齿难忘;二拜为辞谢虞家厚爱将女儿下嫁,可杜某发妻尚在,断然不可能答应和虞家娘子成婚。”
此言一出,堂下又是一阵哗然。
“至于最后一拜。”杜仰熙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叩谢亲父生养之恩。”
梁夫人不可置信的看向虞惟义,虞惟义也是一脸的惊讶。
这场婚礼,本是喜事,如今却成闹剧,主角竟似成了兄妹,真假暂且不论,已然成了汴京城几年来最大的谈资与笑柄。
再加上虞相逼婚不成,在这婚礼当日遭人当众拒婚,虞家这下可谓是颜面扫地,里子面子都丢了个精光。
上一个被逼婚的还是齐国公府的小公爷,好歹人家婚事是成了,也没闹出笑话来。
可今日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虞相听到杜仰熙的话恍若未闻,仿佛毫不在意似的,在果盘里挑了个果子,细细咀嚼起来。
他的脸上甚至还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更是高高在上,不经意的打量着面前这位年轻的进士。
在虞相眼中,杜仰熙仿佛连尘埃都不如,似乎从未真正进入过他的视野。
少年人啊,心中总有一腔热血,总有着可笑又执着的坚持,总归,最后都会败给现实。
不过这年轻人,似乎走了一步死棋。
虞相本还对杜仰熙颇有几分欣赏,可杜仰熙竟然敢冒充他的儿子,他自己有没有儿子,自己还能不知道吗?这年轻人,看来是心怀叵测,所图甚大啊!
虞夫人却忍耐不住,瞬间恼羞成怒,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她气急败坏地指着杜仰熙骂道:“既知相公的恩义,就不该空口污蔑!什么探花郎,满口疯言疯语,全然不知礼仪。句句狂悖荒唐,简直闻所未闻。”骂完,她便命令下人将杜仰熙轰出去。
柴安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三两下就将那些下人制服。
他稳稳站定,目光直视着虞夫人,朗声道:“是不是空口污蔑,听他把话说完便是,何必如此惊惧?难道你虞家当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不敢叫在座的宾客知道?”
范良翰也赶忙出声附和,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在杜仰熙、虞相夫妇和柴安等人之间来回游移,议论声此起彼伏。
虞相这时虽仍慢悠悠吃着果子,可原本轻松的神色已凝重了起来。
今日这事眼见已不能善了了,若处理不好,明日朝堂之上,定会遭到弹劾,免不了要被陛下训斥罚奉,这些无关紧要,但着实会失了多年积攒的清誉和脸面。
思忖片刻,虞相心想,此事最好当着众宾客的面,当众说清楚。他向来洁身自好,行的端坐的正。从不记得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与这杜仰熙辩一辩,若有误会,当众说清又何妨,也能全了自己的名声。
至于这探花郎,不过是一忘恩负义之徒尔,明日,自有御史门生上奏陛下,他那功名保不保得住尚且还两说。
虞惟义将果核放在盘子里,坐直了身子,阻止了下人进来,“老夫一生光明磊落,无愧天地,并无不可见人之处。未曾高中之前,也曾有原配妻子,可惜她过身的早,膝下也并未留下娇儿,杜探花口口声声唤我父亲,怕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吧!”
第334章 五福临门61
杜仰熙当众讲述了二十八年前的一桩旧事。
二十八年前,江陵府的小镇上,住着一对谢氏父女。他们靠经营药铺为生,还有几十亩薄田,日子虽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安稳。
那年冬日,谢老汉偶然救回了一落魄士子,喂水喂饭,施医舍药,救了他一命。
因为这士子父母俱亡,无处可投,谢老汉不嫌贫陋,将他视作亲子,还把独女谢秋芳嫁给了对方。
夫妇二人情投意合,一双两好,对谢老汉亦是极尽孝道。
可惜天公不作美,第二年洪水泛滥,村镇田舍尽成泽国,谢老汉急怒攻心,撒手人寰。
幸有其妻谢秋芳贤良灵巧,日夜织布不辍,督促丈夫刻苦攻读,为筹措赶考的盘费,不惜自卖为婢三年,只换得一百二十贯。
虞惟义听了杜仰熙的话,看了眼她的妻子梁氏。
梁氏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梁氏对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会意,立刻找了个理由开始疏散宾客,但朝堂同僚只是遣退亲随,却坚持旁听。
虞惟义的语气依旧温和,“不知杜探花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的?我也从未负过我那妻子。我大魁天下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乡,与她夫妇团圆,苦尽甘来,这都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杜仰熙看着上面的两人,只觉得恶心的让人作呕。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你不曾负过她?那她又是怎么死的?难道她不是被你推下水的吗?”
“你说什么?”虞惟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难道不是?”
杜仰熙继续讲述,“当年在庐州任上,政绩斐然,原是要被召回京师了。可后来呢?你却突然被贬官,只因为你当初高中拒婚,得罪了三司使梁瞋!谢氏一死,未及半年,你就迎娶了梁氏,很快就迁居回京,自此官运亨通,扶摇直上!”
杜仰熙听着上面的虞惟义句句都是说着对丈人和亡妻的深情厚谊,可句句都透着虚伪和肮脏。
他就那样轻描淡写的,云淡风轻的,就想要将他踏着亡妻和丈人恩义得来的官运,就想要将此事,这般轻忽的放过去,这世间哪有这般好的事情。
杜仰熙嘲讽的看着虞惟义:“那是你以为谢氏死了,你以为这天底下就没有人证,然而天道昭明,报应不爽。当年谢秋芳自卖为婢,在刘家结识了养娘,叫倩儿的,她见倩儿常受凌辱,离开刘家时,便将倩儿也带了去。那天夜里倩儿也在船上。她听到外面有动静,就跳下去救谢氏,可怜她人小力薄,她哪能救得起来。两人被海浪赶到了岸上,自此,流落异乡。”
“你是说,秋芳还活着,还没死?那她现在人在何处?她过的还好吗?”
杜仰熙避开虞惟义虚伪的眼神,继续向留下的官员们讲述。
“当时谢秋芳已有三月身孕,又无处可去,便和倩儿暂居在一间庵堂,靠乞讨为生。数月后,她生下了孩子,最终因病重离世。”
虞惟义听到这里,猛地站起身,凑近杜仰熙,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和难以置信,“莫非,你就是我的儿子?”
第335章 五福临门62
盛长枫在下面听到这句话,实在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
盛纮扯扯他的袖子,瞪了他一眼,盛长枫埋下头,掩住嘴忍住笑意,又继续看戏,打算一会儿进宫好好的和他妹妹说说。
虞惟义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这绝不可能,秋芳从未对我说过。”
杜仰熙看透了虞惟义的心虚,直接戳破了他的幻想,“她见你官场屡受打压,仕途不顺,终日愁闷,她才没有把这些告诉你。”
虞惟义见此,试图用父子之情将此事敷衍过去,可杜仰熙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
杜仰熙代母向父亲问罪,“你可还记得,我娘当时落水的情景?”
虞惟义百般推脱责任,杜仰熙直接掀开他皮囊下掩藏着的遮羞布,又继续说出了倩娘辛苦抚育婴孩长大,更因曾经她捎信到池州,暴露了行踪,从而遭梁家雇凶追杀。为了躲避梁家追杀,倩娘只能毁去容貌,隐姓埋名,艰难将杜仰熙抚养成人。
此事草草结束后,盛长枫离开虞府,直接进了宫,将此事细节一一告知了官家和墨兰。
而杜仰熙,独自前往开封府投状并自首,他因代母当众质问父亲,而犯了不孝之罪,如今已入了狱。
依照《宋刑统·名例律》规定:“诸告祖父母、父母者,绞。”此案一旦提告,无论虚实都会判绞。
谢靖川得知此事时,杜仰熙已被关押进了狱中。他来不及换衣服,领着随从,装了餐食,急匆匆地赶往开封府,打算去探监。哪知却撞上了不通情理的沈慧照,沈慧照只将餐食送了进去,却拒绝让谢靖川探监。
官家随后下诏,召百官御前集议,商讨虞惟义杜仰熙之事。
朝中不免有同情杜仰熙之人,但大理寺和开封府的官员们却坚持论死。尤其是开封府官员沈慧照,连日来极力抗辩,赢得了不少两制与台谏官的支持,眼看杜仰熙就要被定罪了。
过了段时日,官家将要再次召百官御前集议。
就在御前集议的前一日,图画院献上了一幅《御园戏犬图》。画虽是生动灵转,但唯独少了满园的萱草花。
墨兰看了眼故作的满面怒气内侍,笑着看了眼书月,书月斥道:“在娘娘面前,怎敢面含怒气?”
那内侍立刻委屈的开口:“回禀皇后娘娘,小人取了画,觉得画的不实,恐不称娘娘心意,还略同画院的人争辩了几句。”
墨兰轻轻挑眉,“哦?”
“正是少了满园的萱草花,说起来,还和朝中的一桩异事有关。”
墨兰理了理裙带,“这画,是谁让你送进来的?”
内侍跪地讷讷不语。
墨兰语气渐冷,“但有冤屈,自当循律法递呈有司,这后宫之地既非明镜高悬的开封府,亦非决断是非的朝堂。上次王内侍还不够让你等长记性吗?前番私递状纸,如今又擅呈画卷,下次是不是该送砒霜了,如此肆意妄为、目无宫规,你们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内侍被吓得瑟瑟发抖,终于跪地交代是潘楼的柴安指使。
墨兰下令,“杖三十,赶去皇庄。”说完,她不再看那内侍,朝外挥挥手,立刻就有侍卫进来将其捂嘴拖了下去。随后,她又命人去宫外赏了柴安三十廷杖,以示惩戒。
第336章 五福临门63
平宁郡主收到柴安被杖责的消息时,只觉气的头晕目眩,立刻同齐衡带着人赶去了柴府。
康宁这是第一次见这位经常被自家婆母和丈夫常挂在嘴边的平宁郡主和小公爷,柴安的远房堂姑母和表哥。
平宁郡主一身深绿色褙子和黄绿内衬,云鬓蓬松,娴静若水,虽年岁已长,亦可窥见年轻时的绝美风姿。
“郦氏康宁见过郡主娘娘。”
平宁郡主停下来轻飘飘的看了眼康宁,便收回了目光,“我只来叮嘱几句话,郦氏,你也一道来听听吧。”
齐衡命人遣退了柴府正院下人,看着柴安收拾整齐,出来请了平宁郡主进去。
平宁郡主正对着柴安床铺的椅子上坐下,仪态雍容。
“安哥儿,三十廷杖,疼吗?”
柴安低头,满脸愧疚,“回堂姑母,疼的。”
“上次没罚你,到底是没长记性,这次还是罚的轻了些。”平宁郡主端过茶盏,饮了口茶。
柴安的脸色微微一变,“姑母教训的是。可是,我与杜探花相交甚笃,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平宁郡主笑笑,“你表兄在大理寺任职,你何不去寻他?宫中,还是后宫,你竟然敢私通宫内,你还真是胆大包天!当初就该拘你在府中读书,而非纵你行商逐利,如今倒把规矩体统全抛诸脑后,连半分敬畏之心都没了!”
“你祖父、父亲早逝,你不愿为官,我们也就由着你。你那婚礼,更是如一场闹剧般,汴京故旧你又请了几人,这些事,事已至此,不提也罢。如今,你是一次比一次张狂了。”平宁郡主一掌拍在桌上,桌上茶盏被震得晃动。
柴安从床上起身跪在地上,康宁咬了咬牙也跟着跪了下去。
齐衡起身来到平宁郡主身旁,“母亲,您消消气。”
康宁心疼的看着柴安,“郡主娘娘,官人他……”
柴安扯了下康宁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说话,“是侄儿鲁莽,累的姑母操心了。”
平宁郡主嗤笑一声,慢悠悠的开口,“你以为你上次是如何逃过一劫的,为何上次英王独独没有动你?不过是看在盛家和皇后的颜面上罢了。你心有所属,偏偏在盛家三郎面前毫无掩饰,不就是明晃晃的想让盛家察觉到吗?你以为你凭的是什么,凭的是你表哥同盛家兄妹的同窗之情。若是换了一家人,我倒看你如今还有没有命在。”
平宁郡主语气放缓了一些,“我上次是怎么和你说的?有些话,说第二遍也没有丝毫意义。这段时日,好好想想吧,且谨言慎行些吧!”
柴安低头应道:“是,姑母。”
平宁郡主站起身,向外走去,刚走到门口,转过身来,对着柴安说道:“你的妻子,是未来柴家宗妇,出门应酬,一言一行都代表了柴家颜面。规矩还是松了些,江嬷嬷,你留下来教教郦氏,也提点提点安哥儿。”
江嬷嬷走上前同柴安和康宁见礼。
江嬷嬷身着一袭藏青色锦缎长衫,领口与袖口处绣着精致的云纹,整齐的发髻上插着一支古朴的银簪,虽无过多装饰,却尽显端庄。
柴安看看康宁,有些难为情的看向平宁郡主,“姑母……”
第337章 五福临门64
平宁郡主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看你还心疼上了,这其他人家的姑娘们,哪家不是从小耳濡目染,待到了要交际的年纪了,再请了宫中的嬷嬷来教导。这其中学问可大了去了,得让她赶紧明白,那种场合该做什么,哪句话能说,哪句话不能说。更要知晓尊卑有序,心存敬畏,往后行事才能步步谨慎,不出差错。”
康宁垂眸攥紧裙角,听着平宁郡主这几句话,句句都是提点他们规矩,却是句句都是在点她和柴安。
平宁郡主接着说道:“等她学成了,你伤应该也该养好了。这段时日就在家安心修身养性,到时候了再带来公府,让我瞧瞧。”
柴安明白平宁郡主的用意,也知道这是让他们禁足的意思,他看看康宁,欲言又止,“姑母,三娘她……”
平宁郡主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安哥儿,这是第二次了。好了,事情就这样定下了。时间不早了,我还得进趟宫。”
柴安听到平宁郡主进宫,便知道是为了他的事情,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表弟,杜探花一事,陛下自有定论,你好生养伤就是,告辞。”齐衡点点头,扶着平宁郡主走了出去。
柴安连忙说道:“侄儿恭送姑母,德庆快去替我送送姑母和表兄。”
氏恭送郡主娘娘,小公爷。”康宁也跟着行礼,直到平宁郡主和齐衡离开,她才敢大口喘了口气。
送走了平宁郡主和小公爷,德庆赶紧进屋,和康宁一起将柴安扶到床上。
康宁看到柴安臀部的伤口又渗出血迹,心疼得直掉眼泪,“德庆,快去请大夫来。”
\"德庆...\"柴安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染着薄汗的手费力探出,抓住康宁的手腕。
\"怎么了?是疼得受不住了?\"康宁攥紧他的手,紧张的看着他。
“三娘,我不碍事,一会儿让德庆给我换个药就好了。只是连累了你,我……”
康宁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不就是学规矩吗?能有多难,我学就是了。”
柴安不敢直视康宁的眼睛,低声说道:“是……是我们被禁足了,要委屈你陪我在柴府待两个月了。”
“什么?禁足?”康宁惊叫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什么时候的事儿?”
“禁足?”郦娘子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禁什么足?谁敢禁我女婿的足?”
郦娘子扑到床边,看到趴着的柴安身上染血的衣服,立时心疼的不得了,“哎哟,我的好女婿,怎么被打成这模样了,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啊?疼不疼啊?”
“娘,娘,我们出去说,德庆,还快给你家郎君换药。”
康宁好不容易将郦娘子哄了出去,刚出去,刚到外间,郦娘子便开始唠叨起来:“刚才是谁来探望我这好女婿了?我在门房等得腿都麻了才放行!刚才出去那夫人,那通身的气派,那排场,可不得了!往那一站,就压的人喘不过气来。那家的郎君也长得好,我从来没见过长得那么好看的郎君。”
康宁扶着郦娘在外间坐下,听到她娘的话,就知道她又在担忧好德的婚事。
“娘,你就别想了。那可是平宁郡主和她儿子齐国公府的小公爷,是柴安的堂姑母和表哥。而且,人家已经娶了妻了。”
第338章 五福临门65
“想想也不行啊!可惜了!”郦娘子一脸惋惜,接着忽又想起什么,猛地抓住康宁手腕追问,“对了,我刚刚一进来,就听你们说什么禁足,谁禁足?禁谁的足啊?”
康宁笑笑,挽着郦娘子的胳膊,娇嗔地蹭着母亲肩头,“娘~~”
“别想忽悠过去,快说……”郦娘子正说着,女使进来禀告柴安已经换完药了。
康宁如蒙大赦,当即松开母亲手臂,利落地站起身。
“娘,我去看看他。”说完,便跟着女使进了房里。
郦娘子望着女儿匆匆离去的背影,皱紧了眉头,叹了口气,“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都什么事儿啊!”
她烦躁地甩了甩手中帕子,神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气咻咻的跟着康宁进屋了。
郦娘子听说是平宁郡主将康宁和柴安禁足的,还给康宁找了个教授礼仪的江嬷嬷,觉得这是平宁郡主嫌弃她女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分明是嫌弃他女儿,当即就要去找平宁郡主理论。
柴安和康宁好不容易才劝住郦娘子,郦娘子得知康宁这边没事了之后,又担忧起了寿华。
第二日朝堂上,官家亲审杜仰熙一案。
沈慧照率先出列,以凛然之态奏道:“陛下,臣坚持原判,杜仰熙所作所为,实乃忤逆不道,理应处以死罪,以正纲常名教。”
此言一出,朝堂上群臣纷纷响应,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赵仲针的父母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他的母亲因为生育他而导致重病早亡。他的父亲被贬离京都后,为保他在汴京的平安,昔日的官家养子,敛去了所有光芒,在禹州遮掩锋芒,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在他心中,自然是父母并重,无分先后。
和心爱之人有了儿女之后,他的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他常常觉得自己不是一位合格的父亲,因为繁忙的政务陪伴妻子儿女的时间太少。
“即刻宣杜仰熙入殿。”
不多时,杜仰熙身着一身囚衣,步入朝堂,跪倒在地,“罪臣杜仰熙,拜见陛下。”
赵仲针看向杜仰熙,“杜仰熙,朝堂官员所论,内侍早已告知你,你可还有什么要辩驳的?”
杜仰熙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罪臣自认并无罪责。罪臣认为,双亲应并尊并重,然母亲的恩情,实则更胜一筹。罪臣此番代母告状,不过是为彰显母亲养育之恩,还母亲以公道,何罪之有?”
紧接着,有大臣上前,高声奏道:“陛下,自古便是以父为尊,杜仰熙你代母告父,就是以卑犯尊,该杀。”
杜仰熙听闻此言,并无惧色,反而昂首反驳道:“那敢问诸位大人,人在牙牙学语之时,最先喊出的难道不是一声娘吗?母亲生养之恩,岂可轻易忽视?”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群臣议论纷纷。
沈慧照再次出列,“陛下,臣虽认同杜仰熙有罪,但不认同其所谓母亲恩情更重之荒谬言论。
人在幼年时,懵懂无知,不通义理,自然只认母而不知父。然待其读书识礼之后,方能通晓尊卑上下之序。唯有人人敦伦尽分,各司其职,方能家国安宁,君父高枕无忧。
若人人皆如杜仰熙所言,只重母恩而轻父义,那我大宋这数百年来所倡导的纲常伦理、律法典章,又置于何地?
试问,子若悖父,臣若议君,此乃不孝、不敬、不忠、不贞之举,国将不国,君父又何以安坐。全然不尊法理断案,那要我大宋律法做什么?”
沈慧照这一番言论,有理有据,振振有词,直指杜仰熙言行违背纲常伦理,一时间,朝堂众人皆为之侧目,纷纷点头称是,朝堂氛围愈发凝重。
第339章 五福临门66
却见刘素仰不慌不忙,缓缓出列,他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臣认同沈大人对杜仰熙的罪责判定,但对其言论,却不敢苟同。臣以为,正因我等读书识得义理,方更能体察女子存世之艰难,更能感念母亲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之苦楚,更能体会母亲含辛茹苦养育儿女之不易。
母亲生养之恩情,重如泰山,怎可因通晓义理,就将其置于卑下之位?若真如沈大人所言,那臣宁可不通这义理,也不愿成为一个忘恩负义、丧尽天良之人。”
刘素仰看了眼沈慧照,一甩袖子,站回了原处。
紧接着,齐衡大步上前,他面带怒色,厉声斥道:“沈大人此等高见,吾等实难认同。敢问沈大人,难道你读过的那些圣贤书都忘诸脑后了吗?如此荒悖无理之语,竟还有人跟着附和,实在可笑至极。试问,羔羊尚且知道跪乳之恩,乌鸦尚且知晓反哺之义,身为人子,却连这最基本的恩情都不愿感念,连禽兽都不如,那要这满腹经纶又有何用?”
沈慧照正要出列辩驳,盛长枫抢先出列,恭敬施礼后,朗声道:“启奏陛下,臣有异议。”
赵仲针微微颔首,“舅兄请讲。”
盛长枫拱手道:“沈大人所言杜仰熙之罪,臣不敢苟同。臣以为,父母之恩情,本就如日月同辉,理应同等尊崇,又何来先后之分?
《礼记·内则》有言,‘子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漱……问所欲而敬进之’,要求子女平等侍奉双亲。故当父母同尊,无分先后。而杜仰熙自小由义母抚养长大,以子告亲父,虽有违父孝,却也是为了事生母孝。
《礼记·礼运》又有言,‘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故,臣认为,杜仰熙罪不至死。而虞惟义有妻更娶,如今又以权势逼迫探花郎休妻,属“挟势强娶”,不仅干预司法,还破坏纲常伦理。
虞惟义虽是杜仰熙亲父,但《荀子·子道》有言‘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故,臣以为杜仰熙当从轻发落,并恢复与其原配婚姻。”
齐衡出列拱手,“启奏陛下,臣认为盛大人所言极是。虞惟义忘恩负义,有妻更娶,擅权弄法,胁迫杜仰熙休妻,当重判。而杜仰熙以子告父,属不孝重罪,但因其为母伸冤,其孝心可嘉,当酌情减刑。”
“臣等附议。”众臣纷纷出列,齐声附和。
赵仲针静听群臣之言,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虞惟义停妻再娶,擅权弄法,着流放三千里,其妻梁氏同流放两千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杜仰熙的方向,语气稍缓,“杜仰熙,你子告亲父,虽属不孝之罪,但念及你为母申冤,情有可原。姑且酌情减刑,官降一级,即刻生效。同时,恢复其与原配的婚姻,以示公允。”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炬,扫过众臣,,“各位卿家,《孝经》开篇便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曾分说父精母血孰轻孰重?母亲慈爱温柔,父亲威严坚毅,二者一柔一刚,一慈一严,虽表现各异,却相辅相成,恰似日月并辉,缺一不可。为人子女者,当永铭父母鞠育之恩,侍奉双亲当一视同仁,绝不可厚此薄彼。
诸位卿家身居朝堂,肩负家国重任,理应以孝悌为本,树德立范,为天下百姓作出表率。孝道之行,始于家庭之内,却波及四海之远,此为人伦之根本,家国之要道。望诸位卿家切记于心,勉力践行!”
朝堂之上,一片肃然,众臣皆俯首称是。
第340章 五福临门67
昔日钟鸣鼎食的虞府,因虞惟义夫妇获罪流放,一夕之间树倒猢狲散。虞秀萼瞬间从云端跌落至谷底,由昔日的官家千金沦为曾经她口中不屑提起的庶民。
梁家现任主君对虞秀萼的母亲积怨已久,认定是她拖累了梁家,如今又致使家族蒙尘,冷眼看着梁大娘子被流放,也不曾去为她打点。
当初,虞惟义自借助梁家的助力登上高位。等到梁缜去世后,虞惟义以“不徇私情、公正自持”的清正之名在士林博得了名声,实则打着秉公办事的旗号,处处牺牲梁家的利益,刨除梁家在官场的根基。
而虞秀萼的母亲却始终被蒙在鼓里,轻易就被虞惟义的花言巧语哄骗,只以为是自己的兄长弟弟太过贪婪。
虞秀萼浑浑噩噩地行走在小巷之中,,耳畔还回荡着百姓的叫骂声。方才她刚目睹了父母遭受汴京百姓唾骂打砸的场景,她想冲上前去,却被恐惧和怯弱钉在原地,不敢上前,甚至都不敢多看,只能匆匆逃走。
她恨自己的胆小懦弱,也害怕看见父亲母亲责怪、失望的眼神。如果不是因为她,她的父亲母亲哪里会遭受这些苦难。
走过小巷,突然,一辆马车拦在她面前,虞秀萼有些惊慌,下意识的后退几步,“你们是谁?”
婢女走到她身前,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虞娘子,我家姑娘有请。”
虞秀萼定睛细看,这才认出这是陈若槿身边婢女。
她慌乱地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尊严。最起码,她不想在陈若槿面前落了下乘。
虞秀萼苦笑一声,“我若是不去呢?”
婢女眉眼低垂,恭敬开口:“我家姑娘在前面的茶楼恭候虞娘子。”
那婢女好像根本没考虑到她会不会不去的问题,也是,她如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庇护,又哪有说‘不’的资格?
虞秀萼苦涩笑笑,扬起下巴,提起裙角登上了马车。
她心中虽已做好被为难的准备,可当马车停稳,她踏入茶楼雅间,见到陈若槿的那一刻,心中还是不免紧张起来。
她强装着镇定,刻意的挺直脊背,“你让我来,我来了,你想怎样?”
陈若槿转动着手中的茶盏,“虞家姐姐这是刚见过虞家伯父伯母吧。”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耀武扬威的?我承认,是我输了。如今我不过一介庶民,你赢了,你想如何对付我?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杀你?为何要杀你?”陈若槿轻笑一声,“我该动的手早就在公主宴会上动过了。从小,你与我攀比的从来都是旁人之物,你自己有什么能与我比的呢?和你待在一起,倒显得我幼稚了。”
“我还很可笑吧?”虞秀萼眼眶瞬间通红,睫毛上凝着将坠未坠的水光,“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像一个跳梁小丑?明明我们幼时那般要好……”
陈若槿重重放下茶盏,目光冷冽的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虞秀萼低下头,泪水悄然滑落,她忙伸手抹去,“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曾经以为我这一生都不会离开这里,终究,我还是要离开汴京了。不过在离开前,幼时的虞秀萼还欠幼时的陈若槿一句道歉。幼时的你落水,比我落水那天更加委屈难过,更加的无措吧!”
陈若槿面色一冷,\"你以为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什么都能抹平吗?”
虞秀萼苦涩的笑笑,“我都明白的,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你原谅呢?像我这样的人,就活该有这样的结局。”
虞秀萼想想自己这么多年,身边没有一个至交好友,亦没有真心相待之人。父亲,母亲,好像所有和她沾上边的都会遭遇不幸,她就是个祸害灾星。
第341章 五福临门68
虞秀萼眼神呆滞,慌乱的端起茶杯,饮了口茶,“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杜仰熙一个小小的新科进士,是怎么,如此轻易的就扳倒的国朝宰相的,我父亲门生遍布朝堂,又怎会轻易倒台?我只是想知道个答案。”
陈若槿低头转了转茶杯,“其实,你心里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懂。但我还是觉得你不知道,心里会更好受些。”
虞秀萼看着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洒进来,却只觉周身寒冷彻骨。“你说得对!”
她其实早已猜到几分,他父亲的倒台与否,最关键取决于上边那位意思。
这几年她父亲行事,是太过专横霸道了。
更让她心如刀绞,不愿相信的是,她亲舅舅的背叛,她没想到舅舅会这般恨她的父亲。如果不是他舅舅替杜仰熙的身世进行扫尾,他父亲母亲怎会查不出杜仰熙的真实身世,不然,就凭杜仰熙,又怎么会轻易扳倒她的父亲。
“我想以你这般要强的性格,想必日后不管在哪里,都不会过的太差了的吧!”
陈若槿不想与她多说,也不再看对面神思不属的虞秀萼,转身便要离开。
虞秀萼猛地起身,茶盏应声落地,“如果幼时我没有……没有做那件事,我们之间会不会是……”最后那两个字,她终究还是说不出来。
虞秀萼声音颤抖,几近哽咽,“我其实不讨厌你的,我只是太嫉妒了。我一直拼命的想在你面前展示自己的优越感,其实是我太过自卑了。他们总是说我不如你,你样样都好,什么都好。我知道,他们说的都是真话,正因为是真话,才最伤人心啊。四妹妹,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
陈若槿的背影微微一顿,却并未回头,毫不犹豫地抬脚登上马车。
虞秀萼狼狈地滑坐在地,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试图在这寒冷的世界中寻得一丝温暖,可那刺骨的凉意却早已侵入骨髓。
“你应该恨死我了吧,你该恨我的。”
陈若槿要的从来不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她只是讨厌虞秀萼犯过错后,心安理得的将错误遗忘,凭什么呢?
她不得不承认,她总是容易心软,看不得旁人由高处跌入尘埃。
陈若槿看着马车里摇晃的窗帘,沉默了许久,对身边的人吩咐,“她卖京城产业的时候暗中帮帮她吧,她离开的路上,也让我们的人护着些吧。”
以后,就再也不见了。
或许是时光过得太快,还未好好感受秋的余韵,冬日便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今年不知是何原因,折家竟提前将节礼送了过来。而祖父也不知是何原因,这几日总有些忧心忡忡。
直到今日清晨,朝堂上传来消息,江南税赋出现严重问题,陛下龙颜大怒,亲自派遣向来以刚正不阿着称的刘素仰大人,带领一众官员即刻赶赴江南严查此事。
陈若槿听闻,随行官员中有盛长枫,心中顿时明白,祖父的忧虑多半与此有关。
江南税赋关乎国计民生,此事必定会在朝野掀起轩然大波,难怪祖父忧心如焚。
果然四时最好是三月,转眼间,百花盛放,树木抽芽,正是诗句中描绘的“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此时正是花木始绿,草木争春的季节。
三月初二,英王妃的弟弟杨羡娶妻,陈若槿跟着母亲同两位嫂嫂参加婚宴。
当日便听说杨家的迎亲队伍和另一支迎亲队伍发生冲突,好在婚事并未受到影响,仍按原计划顺利进行。
谁也未曾料到,白日里的这场冲突竟然是杨羡刻意安排的,他竟暗中调换了两家的新娘子。
第342章 五福临门69
次日破晓时分,杨家遣入赘女婿江朝宗快马入宫,向英王妃禀明事端。
英王妃得知消息后,为替弟弟遮掩,不让事情闹大,急忙与英王一同入宫求见官家和皇后,将杨羡与郦家以及五娘子之间的过往一并禀明。
官家听闻杨羡与郦家五娘子的恩怨纠葛后,看在英王的面子上,赐下了 “天作之合” 的牌匾以及丰厚的赏赐。
此时的杨家,杨郦两家正吵得不可开交。
郦家坚持要将此事闹上公堂,绝不善罢甘休。郦娘子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家人的鼻子大骂,声称一定要讨个公道。
可就在郦家人起身准备离去之际,杨府管家杨树生进来回禀,称英王妃携陛下的赏赐到了。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杨家众人面露喜色。
众人也顾不得其他,只能快速整理衣服,准备接驾。
杨德茂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对郦娘子说道:“亲家,你看,我们两家这合该是天定的姻缘啊!”
郦娘子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揪过杨德茂的衣服,扬手便要打。
杨德茂却毫不在意,依旧笑嘻嘻地对郦娘子说道:“亲家,咱们还是赶紧去接驾,去晚了可是大不敬的罪过啊!这罪责,你我都担不起。”
郦娘子气得浑身发抖,但也无可奈何。
郦娘子在几个女儿的劝说下,狠狠地瞪了杨德茂一眼,这才勉强松开了手。
待英王妃步入花厅,杨家众人本以为自己的靠山终于到了,杨德茂在言谈间更是不断以“亲家”来称呼郦娘子,气得郦娘子紧握双拳,对他怒目而视。
英王妃手捧茶盏,不动声色地将大厅内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英王妃的二姐得意地瞥了郦家人一眼,捏着帕子声声诉说着郦五娘新婚夜殴打杨羡,以及郦家人今日的无礼与张狂。
杨家主母罗大娘子向来软弱没有主见,听到杨家二姐如此说,也声声声讨郦五娘打了杨羡之事,让英王妃为杨羡做主。
英王妃听着二姐愈发言辞愈发的过分,眼见郦家人的脸色越发难看,便整整袖子,笑着问向来性格厚道的杨家大姐,“大姐,果真如此吗?”
杨家大姐忙不迭地回答:“虽未有十分,但也有七八分。”
英王妃听罢,看着下面的杨羡,轻笑道:“弟弟他向来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在王爷手下军营中历练过,又跟随王爷去剿过匪,武艺也算不错。可弟媳生得瘦弱,又怎么能打得过他呢?”
杨家大姐也跟着笑道:“说来也怪,换做旁人,他哪里会这般忍让,偏生遇上我这弟媳,那说话的声气都弱了,可能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英王妃微微一笑,目光转向郦娘子,语气温婉道:“郦娘子,是我这弟弟行事孟浪,做出了这般错事,还望你海涵。往后他若再犯浑,您尽管以长辈身份管教,我绝不插手。”
说罢,她转头看向垂首而立的杨羡,\"羡哥儿,还不速速向郦娘子和弟妹赔罪?\"
罗大娘子心绪不平,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女儿白养了,尽会胳膊肘往外拐,“她打了你弟弟就这么算了,你看看她把你弟弟打成什么样了?”
英王妃只做没听见罗大娘子的话,温和的看着杨羡。
杨羡躬身向郦娘子致过歉后,英王妃的目光落在乐善身上。
“来人。”
第343章 五福临门70
郦家众人担忧的看向乐善,担心是因为乐善昨晚打了杨羡,英王妃会惩处她来为她弟弟做主。
杨家人幸灾乐祸的看着郦家几人,恨不能立刻看到她们倒霉的模样。
没想到,两个宫女捧着托盘走到乐善面前。
英王妃却仿佛浑然不觉场中的紧张气氛,依旧温和地笑着,声音柔和而亲切,“今日是羡哥儿和弟妹大婚后第一次见自家亲戚,我作为姐姐,总不能空手而来。其余礼物已着人送往你们院中,唯有这两件,意义不一样。”
宫人将托盘上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头饰,“这是我和王爷刚定亲时,还是太子妃的皇后娘娘赏赐的于我的,如今,我将她转赠给你,望你们夫妻二人日后举案齐眉,和和美美。”
乐善一脸欣喜地行礼道谢。
接着,英王妃让乐善打开第二件礼物,原来是根金杖,乐善有些疑惑。
英王妃言道,“自古以来,子孙不法,门风不修,乃败家之源,祸患之端。我赐弟妹金杖,是想让你严格约束杨家众人,正家风,肃门规。若有朝一日,杨家有人为祸乡里,作恶行凶,无论无赖丈夫或不仁舅姑,皆可骂得打得。”
此言一出,杨家几人瞬间变了脸色,罗大娘子直接板着脸背对着英王妃。
杨德茂沉着脸看向英王妃,只觉得这个女儿是白养了,只知道向着一个外人,身份贵重,却不知向家族谋利。
他刚想要开口反驳,却被英王妃毫不客气地打断,“我知道父亲想说什么,但这是女儿和王爷的意思,官家和娘娘也恩准了。父亲,有些话女儿不想挑明,但您应该明白女儿和王爷的意思。”
杨德茂近乎谄媚的对英王妃说,“我们杨家是王爷的岳家,为父也是想着,为父官职低微,于王爷的脸面也不好看。何况皇后母家男丁皆位列朝堂,又都是天子近臣……”
英王妃嗤笑一声,直接打断杨德茂的异想天开,“王爷天潢贵胄,哪里会在乎这些?我杨家如今已然富贵至极,父亲以为我杨家如今能安享富贵靠的是什么?靠的不过是女人裙带罢了。皇后娘娘的父亲盛大人是何等的开明,兄弟个个得力,一门三进士,同胞的兄弟小盛大人文武双全,曾多次被先帝夸奖,又有救驾之功,杨家怎么敢与盛家相比?”
“你是在怨怼你的父亲,嫌弃你的母家吗?你是我的女儿,你怎么能不为杨家考虑?”
英王妃身边的宫女呵斥道:“放肆,竟敢诘问王妃娘娘,还不向王妃娘娘赔罪?”
众人赶紧起身躬身行礼赔罪。
杨德茂自觉丢人,只得咽下满腹不满,讪讪的低下头。
英王妃最是知道她娘家人都是些什么性子,是些什么样的人,自从她祖父祖母离世,这家,越发的不成样子了。
她看向弟妹乐善,温言安抚:\"日后家中若有难处,尽管来王府寻我,我和王爷自会为你撑腰。\"
乐善得意的看了眼杨家众人,笑意盈盈的福身,“谢王妃娘娘。”
此言一出,杨家女眷将满腹的怒气强行压了下去,不再言语。
郦娘子和乐善其他几个姐妹见乐善有明理的王妃姐姐撑腰,心里也放下心了。
转眼间,远赴江南核查税赋的官员们陆续返京。
次日,陈府秘密迎进来了一众来自府州的贵客。
周大娘子的贴身丫鬟桑枝匆匆赶来舜华院,传话请陈若槿前去见客。
陈若槿刚进客院,便觉气氛有异。这院子内外侍奉着的人,全是祖父祖母身边信任的心腹下人。
刚进厅里,就听祖母李老太太说:“要暂时先委屈你们几日了,你们就安心在府里住下,对外就称是我娘家子侄。”
第344章 五福临门71
陈若槿敛衽行礼,在末座悄然落座。
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上首,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星目,陈若槿只觉得与那眉眼清俊的年轻郎君似是相识。
那眉眼清俊的年轻郎君唇角噙着笑意,正温和颔首致意,眸光里似藏着几分熟稔。
陈若槿旋即也笑着微微颔首还礼,鬓边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陈若槿这才终于想起来,这位是折家的少将军折淙,算算时间,她们四年未见过面了,他的变化果然极大。
如今的他比起四年前,眉宇间少了份恣意,多了份沉稳和疏离,他更加的深沉而内敛了。
刘大娘子笑着接话,“您这话说的,哪里就能委屈了呢。有您为我们处处周全,我们在安心不过了。这些年我们家能如此安稳,还要多亏了伯父在朝堂对我们家的照应。”
李老太太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都是身为臣属的分内之事,我们两家都是都是为了家国百姓,可当不得你这般谢。\"
李老太太又招手唤过陈若槿对刘大娘子说,“这是我最小的孙女,你上次见她还是几年前呢?四丫头,快和你刘姨母见礼。”
陈若槿规规矩矩的上前行礼,“若槿见过姨母,姨母懿安。”
刘大娘子笑着拉着陈若槿的手上下端详,“几年不见,槿儿这身量容貌竟是愈发出众,瞧着倒叫人舍不得放手了,看的我都恨不得立刻将槿儿拐回家去呢!”
说着,她忽地从腕间褪下只羊脂玉镯,“我来的匆忙,没备什么好礼,只这只镯子倒是勉强能看,你且戴着玩罢!”
陈若槿下意识垂眸望向主位,李老太太端坐着,眼角细纹里都浸着笑意,微微颔首。
她这才含羞低眉,任由刘大娘子将镯子套上皓腕。
玉镯触肤生凉,她悄悄红了脸颊,偷偷看向旁边坐着的少将军折淙。
折淙也正看着她,见她看过来,两人视线相撞,他瞬间红了脸。
刘大娘子见此,也是松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也总算落了地。
因着淙哥儿那不宜外传的身世,刘大娘子早已做好了陈家随时会退婚的心理准备——何况这门婚事不过是多年前的口头之约,连庚帖都未交换。
更何况折家镇守西北,淙哥儿作为折家嫡长子的身份,不仅仅代表的是折家,更是整个西北军心的安定。若陈家此时提出退婚折家非但不能有半句怨言,反而要对陈家多年来的照拂,庇护感恩戴德。
刘大娘子没想到如今竟然还有意外之喜,只是委屈了这小姑娘了。嫁人谁又愿意嫁个武将呢?还是个西北贫瘠之地的武将。
周大娘子半嗔半笑地点着陈若槿的额头,“我这几个子女中,就数她啊是最淘气。”
周大娘子还没说完,李老太太就护上了,“哪有当娘的这般贬损自家闺女,我们槿丫头最是乖巧懂事的。”
周大娘子指着李老太太和陈若槿,对刘大娘子笑道,“瞧瞧,你瞧瞧,我都还没说两句呢,母亲就护上了。母亲,槿儿还未个淙哥儿和闵哥儿见过礼呢。”
刘大娘子何等通透,陈家这番你来我往的护短戏码,分明是在敲打,提醒她们若槿是陈家心尖上的明珠,即便婚约得成,折家也需小心呵护,是容不得半点委屈的。
刘大娘子看向折淙,却见少年将军正凝视着陈若槿腕间的玉镯,眸光深邃,叫人看不真切。
刘大娘子心下叹了口气,若淙儿是她亲生的该有多好,他只希望这孩子日后能得圆满。
第345章 五福临门72
刘大娘子掩嘴笑笑,“这么好的姑娘,放到谁家都会用心疼爱的,只怕疼的还不够呢。我是没有个女儿的,我若是有个这般出众的女儿,天上的月亮星星都恨不得摘下来给她。”
待陈若槿与折家兄弟行过礼,长辈们谈兴正浓,三人便被引至侧厅叙话。
厅内檀香袅袅,陈若槿垂眸打量对面两人,绣帕下的指尖不自觉绞了绞。抬眸时,正对上折淙含笑的眉眼。
她又看看有些拘谨的折闵,颇觉的有些尴尬。
“折家兄长,弟弟请用茶。”
折闵看出了气氛的尴尬,但他不敢贸然开口,生怕唐突了陈若槿,影响了陈若槿对折家,尤其是他兄长的印象,只能看着自家兄长不停的使眼色。
陈若槿看着对面俩人,眉眼弯弯,一时之间彼此的生疏也少了些,“折家兄长,弟弟,快尝尝这鲜花团子,这个季节吃着正是应景。”
折闵年岁小,不会遮掩情绪,这才察觉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丢脸,脸一红低了头,低声道谢后,取了块点心,默默吃了起来。
陈若槿看到桌上的枣泥糕,“上次兄长寄来的府州红枣格外香甜,不知如今府州枣花可开了?”
折淙略一思忖,“算算时间,还有月余才会开花,你若喜欢,下次我多给你寄一些。”
“这碟子枣泥糕就是用兄长寄来的红枣做的,兄长尝尝。”
折淙尝了点心,“同是府州的红枣做的点心,汴京的点心比起府州的精致许多。”
陈若槿从没出过汴京城,虽看过许多游记,总不比亲历,“府州是什么样的?”
折淙温和一笑,开始细细讲述府州的风土人情,他说起和汴京区别甚大的自然风光和豪迈民风。
陈若槿听的仔细,时不时的问他几句府州近来的新鲜事。
折闵坐在一旁,偶尔也插上几句,分享自己在家乡的趣事。
三人渐渐熟络起来,原本拘谨的氛围逐渐消散。
当陈若槿听说折闵小小一个少年明年就要去战场历练了,心中感叹,更是惊讶。
折闵自己却十分期待,渴望能与父亲和大哥并肩作战,驰骋沙场,保卫家国。
折家世代镇守西北,为大宋抵御辽夏,代代都出名将,折家的忠勇天下皆知。可是这样的忠勇,又需要多少折家儿郎在战场上填上性命。
端午将至,金明池畔早染上节庆的热闹。
按例,每年龙舟赛前,皇家都会开放金明池,由宗室每年轮流操办狮王争霸赛,登高采青胜利的队伍还能得到官家的赏赐。
每年的龙舟比赛那天更是热闹,官家与皇后也常亲临观赛。
因着汴京城里有许多大娘子都见过折家当家主母刘大娘子,故她不好出现在人前。
折家两兄弟京都基本没见过他们的,折淙虽前几年来过汴京,只是这时的气质和样貌与当时相差极大。
何况那时,他也只见过宫中几人和陈家人,自然不会有人认出来。
折闵更是从小生活在府州,在这京城更没有人见过。
折淙虽是武将,却生得朗目疏眉,气质温润,儒雅风度不输文人,倒成了天然的掩护。
对外只称他们是李老太太娘家子侄,倒也无人起疑。
第346章 五福临门73
翌日,阳光明媚,清晨的风携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正值朝廷休沐之日,又逢狮王争霸赛,李老太太如今上了年纪,愈发喜欢安静,对这种喧闹的场合避之不及。
于是,她便吩咐周大娘子带着陈家的孩子们,与折家兄弟一同前往赛场观赛。
与其将折家人藏着掖着放在府里,反倒惹人生疑,不如大大方方的,谁又能想得到他是折家人?
陈家众人刚在席位坐定,崔相崔谓之的大娘子江大娘子来了陈家的帐子下说话。
“你家今日可来的有些迟了?”江大娘子笑意盈盈,执起周大娘子的手,目光却落在折家兄弟身上。
周大娘子心里冷嗤一声,崔相的笑着真是足够灵通。
昨日,自家刚来了人,想来崔相没查到来处,今日便来上门打探,不知是不是平日里亏心事做的太多了的缘故?
周大娘子浅笑着应道:“来的早了也是在这里干坐着,倒不如踩着时辰来,你是知道我最是惫懒的。”
江大娘子也不在意周大娘子言语中的敷衍,细细打量旁边坐着的两个郎君,“你家这两个哥儿长得好生精神,往日竟是从未见过?”
”周大娘子面上带笑,心底却暗自警惕:“这是我家婆母娘家子侄,往日里一直跟在他们父母身边闭门读书,昨日才到京都。”
江大娘子的目光落在折淙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后,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赏之色,语气带着几分赞叹道:“难怪不得见过呢,果然是人中龙凤,一表人才,瞧着就是文武双全的料子。若是生长在这汴京,只怕媒人把门槛都踏破了。”
她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不知可曾定下亲事?”说完,她目光若有所思的扫过陈若槿。
周大娘子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过奖了,他也谈不上什么文武双全。我们这样的人家,虽说走的是文官的路子,但骑马射箭总是要会的,不然下次参加宴会和马球会和,可不是要闹出笑话来了。他也只是学了些粗浅的武艺,权当强身健体罢了。官家文武双全,我等作为臣子家眷,自然也不能疏于习武。至于婚事……”
周大娘子早察觉到江大娘子的目光在陈若槿和折淙之间来回徘徊,索性就顺着她的心思说,反正两人本就是未婚夫妻。
周大娘子眼光流转间,扫过陈若槿,笑道,“他科考未成,又怎敢耽误人家姑娘?”
江大娘子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陈若槿。她早有耳闻,先帝一句戏言,让陈家四姑娘与武将之子有了口头婚约。
文官向来清贵,文臣武将通婚的情况更是少见,想来陈家对此也是颇为不满的。
眼前这郎君如此出众,倒像是陈家特意为陈家四姑娘相看的,陈家四姑娘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
至于那武将,先帝不过是口头一提,并未有明旨,又有谁会当真呢?
江大娘子理了理袖子,“那是,你家那两位郎君都是文武双全的,尤其是你那女婿,当初还为先帝送去兵符,勤王救驾呢。你说,这文武双全,样貌周正的好孩子怎么都进了你家了,好歹,也给我们这些分一两个。”
第347章 五福临门74
江大娘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拉住周大娘子的手,满脸诚恳地说道:“改日,你可得好好教教我,你是如何教养子女的,让我也取取经。回头我也好好管教管教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
等江大娘子离开,陈家众人和折家两位郎君齐齐松了口气。
周大娘子目光望向崔家帐幔所在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眼底浮起一层彻骨的寒冰。
“虞惟义虽说私德之瑕,但不可否认,他为官多年,一直是个令人敬重的好官。如今他虽被流放,可他那些门生故旧们念着旧情,对他照顾有加,日子倒也过得安稳。陛下念及他往日功绩,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此事。但崔谓之绝非善类,此人表面圆滑,实则城府极深。对付这样的人,必须一击必杀,否则一旦让他察觉,不仅功亏一篑,还可能反遭其害。”
折淙笑着点点头,此次他们上京,主要就是为了崔继忠及克扣军饷,屡欺藩部,强掠民女之事。
折家数次写了折子送往京城,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音信。后来查访才知是被参知政事崔谓之及其党羽拦了下来。
折家只能将密信放入送给陈家的节礼中,这才能将折子呈递到陛下案前。
远处的江大娘子仿佛心有所感,回首望来,见周大娘子正看着自己,便笑着点头示意。周大娘子也优雅地颔首回礼,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正说着话,忽闻上方传来金铃脆响,打破了赛场的喧嚣,原来是官家携皇后和太子殿下亲临观赛。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一时间,整个赛场庄严肃穆,落针可闻。
比赛开始,有一队的鼓手位置上竟然换了个红衣女娘,细细看去,那女娘原来是郦家五娘乐善。
随着她手中鼓槌起落,竟比寻常男儿更多三分飒爽,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这比赛,从一刻起,才真正有了看头。
陈若槿用团扇挡着半边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看着下方的比赛,手却不自觉的伸向一旁放着的点心碟子。
周大娘子见自家女儿这小习惯,只觉眼前一黑。她赶忙拿起帕子,轻轻捂着嘴咳嗽了一声,试图以此提醒。结果转眼却见她的好女儿已经拿着点心要往嘴里塞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人设崩了,这可不只有陈家人在此,还有你那未婚夫也在。
周大娘子实在忍不住,“槿儿。”
陈若槿表情呆呆的,一脸疑惑的偏过头,“阿娘,怎么了?”
周大娘子看着女儿这副懵懂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没事儿。”
陈若槿环顾四周,只见两个哥哥和嫂嫂都在掩嘴偷笑,折淙抿着嘴唇,不用看就是在憋笑,只有折闵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正专注的看着比赛。
其实,众人发笑的原因,不过是周大娘子和陈若槿之间这有趣的相处场景。看到若槿一脸呆呆的,又疑惑的表情,更觉得可爱了。
陈若槿心里有些憋气,大家都在笑她,只有她不知是什么原因。
她低头看看手中拿着的点心,一时间竟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它放进嘴里。
想问个究竟吧,又觉得有些丢人;不问呢,心里又实在好奇得很。
陈嘉言看着妹妹这副窘迫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双手撑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他一边笑,还一边伸手去扒拉陈叙言的胳膊。
第378章 五福临门75
陈若槿又气又恼,她用团扇遮住脸,朝着男席那边的陈嘉言狠狠瞪了过去。
陈嘉言见妹妹这副模样,只觉得像极了家里那只炸毛的狸奴,明明气得要命,偏生半点威慑力也无。他忍不住笑得更欢,肩膀都跟着抖动起来。
陈若槿见他这样,又气又急,赌气般地咬了一口手中的玫瑰酥。可刚一入口,她就皱起了眉头,这点心也不知放了多少糖,甜得简直要把人齁死。
她气咻咻地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茶,才勉强将嘴里那股甜得发腻的味道压下去。一想到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又忍不住瞪了一眼陈嘉言。
陈嘉言正和陈叙言不知在说些什么,根本没注意到妹妹瞪过来的愤怒目光。
倒是一旁的折淙似有所觉,朝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陈若槿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连忙端正坐姿,假装专注地看着赛场。心里却把陈嘉言埋怨了千百遍——这下可好,她刚才和自家哥哥斗气的模样让别人看了去,害她丢了好大一个人。
也不知那折淙会不会误会,她真的没想要瞪他的,她是在瞪她三哥哥,一会儿要去和他解释吗?也不知他会不会不相信?
陈若槿偷偷看了眼折淙,见他已转回去看比赛,神色如常,这才稍稍安心。
折淙虽然没看陈若槿,但他能感觉到她看过来的视线,耳朵悄悄泛起了红。
场上赛狮的几支队伍此时正是激烈的时候,一黄队的赛狮手接连使出阴招,暗算一红队赛狮手,手段下作之极。
那黄队赛狮手藏在靴中的刀片寒光一闪,红队的杨羡侧腰上和肩膀上顿时见了红。杨羡忍着伤痛,一脚将黄队踢了下去,带着狮头一个漂亮的腾跃,最终夺下了悬在高处的彩头。
赛后,场上众人欲追究黄队鞋中藏着刀片捅伤红队杨羡的责任,杨家赘婿江朝宗急忙出面斡旋。
四福斋的郦娘子见女婿受了伤,也顾不得许多,直接闯到了赛场内,和杨羡的朋友联手揪出了凶手。
杨羡的妻子拿着鼓槌当众追着捶打凶手,赛场上霎时间人仰马翻,叫好声、斥骂声、鼓噪声响成一片。
赵仲针与墨兰下意识望向太子赵佑,见幼子虽被喧闹惊动,却仍挺直脊背。墨兰和赵仲针朝他笑笑,太子小大人般冲着墨兰和赵仲针矜持的点点头。
墨兰和赵仲针对视间不由得相视而笑。
王妃坐在席间,见赛场上闹的如此混乱,又是因为自家弟弟弟媳,心下不安。微微侧头,看了眼官家和皇后。果然,官家和皇后的表情都十分严肃,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悦。
她正要起身请罪,却被墨兰抬手制止,只得重新落座。
墨兰听见从赛场传来的粗俗,不堪入耳的话,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太子,太子年幼,这般污言秽语实在不该入他的耳。
她发现苏月已经早早的捂住了太子的耳朵,墨兰这才舒了口气。
察觉到她的动作,赵仲针立刻朝她看了过来。
赵仲针瞥见墨兰揉额的细微动作,顺着她的视线如鹰隼般扫过赛场,眼底腾起寒芒。
旋即转头看向她时,目光已化作春水,柔声道:\"可是受了惊扰?\"待墨兰以笑安抚,他才敛去锋芒,招来王内侍附耳低语。
第379章 五福临门76
赵仲针眼神冷厉的看了眼赛场,王内侍立刻下赛场传了杨羡和乐善上来。
在御前,杨羡不等皇帝开口,便主动揽下罪责。
赵仲针凝视着乐善,肃然道:“朕没问你,郦五娘,你说。”
乐善身姿笔直地跪在地上,眼中毫无惧色,她微微抬头,直视天子龙颜,朗声道:“陛下垂问,奴家何敢遮饰?端午大庆,天子眼前,竟也有人敢恶意争胜,寻衅斗殴,此等行径猖獗张狂至极。围观百姓与贵人们皆惊惶万状,实有悖陛下与民同乐之旨。还请陛下严惩闹事之人,以儆效尤,以为后世之戒。”
王内侍适时上前,躬身禀道:“禁军已查明,杨氏夫妇所言属实。”
赵仲针想到方才场上传来的污言秽语,心中实在不快,脸色又沉了下去。
墨兰轻转腕间温润的玉镯,不经意间注意到英王妃面上紧张的神色。她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看向乐善。
“方才你们闹得那一场,本当严惩。不过你方才说的那番话很有见地,倒是不好罚你们了。”
英王妃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身朝杨羡与乐善嗔怪道:“还不快向娘娘谢恩?若不是娘娘宽宏大量,哪有这般轻易揭过的道理!”
杨羡和郦五娘听到英王妃的话,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连忙跪地向皇后叩头谢恩。
英王妃想到方才陛下的神色,再看看下边这两个实在不省心,她罚总比陛下心里落了疙瘩要好。
英王妃严厉的看向下边两人,“娘娘素来宽和,已经饶过你们了。可我作为姐姐,却不得不罚,方才你们在场上闹的也实在不像话,就罚你们抄五遍礼记,抄不完不许出府半步。”
杨羡赶紧应“是”,乐善还想辩解,抄五遍《礼记》少说也要近五十万字,即便昼夜不停,也不知何时才能抄完。
她刚唤出“王妃娘娘”,话头便被杨羡使劲拽了下衣袖打断,对她使眼色示意让她别说了。
墨兰目光转向英王妃,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弟妹,你这弟媳胆识过人、才思敏捷,敢言善辩本是好事。\"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只是御前奏对自有章法,不若让你那弟弟闲暇时好好点拨一二,也莫要辜负了这份胆识和聪慧。\"
英王妃赶紧起身,欠身道:“是,娘娘。”转身对杨羡说,“弟弟,你可记下了。”
杨羡和乐善赶紧行礼,齐声说道:“记下了。”
赵仲针神色肃然,朗声道:“今日本是端午盛会,朕特开金明池,只为与民同乐。争胜心切便暗箭伤人,实非臣民所当为啊!来人,将闹事之人送官法办,命开封府酌情治罪,今后,若再有盛典滋事,殴伤人命者,一律严惩不赦。”
“狮王采青,本是为了祈福纳祥,驱邪避灾。如今倒是将这些隐私手段用到了这里,策英啊,此事事关你妻弟,你也多上些心。”
英王起身躬身应是。最近王妃母家杨家越来越不成样子,他和王妃都很是头疼。前不久,王妃刚回家敲打了一会,如今看来,也不见什么成效。
再者,刚才那番闹剧,今日在场的那个不是人精子,谁又看不出来这么明显的把戏。
皇兄处处给他留脸面,他也不能让皇兄失望才行。
第380章 五福临门77
看完龙舟赛后,陈若槿一路上都在心里盘算着,想着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折淙解释清楚,自己真不是在瞪他。
可直到回到府中,她都没能寻到这样一个机会,让她心里一直不得劲儿。
晚上,陈若槿心里存了事儿,做什么都是心不在焉的。
周大娘子进来时,就瞧见陈若槿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见陈若槿半倚在榻上,头发松散地垂在肩膀上,手里的书随意地搭在腿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烛火,
周大娘子竖起手指,让里边服侍的丫鬟不要声张,轻手轻脚的走到陈若槿身后,双手捂住她的眼睛,故意压低了声音。
“猜猜我是谁?”
陈若槿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僵。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是阿娘在逗她。
“是谁呢?我猜不出来。”
陈若槿嘟着嘴,假装思考了一会儿,“莫不是天上的仙子下凡尘了。”
周大娘子松开手,一脸的笑意盈盈,轻轻点了点陈若槿的鼻子,“就会哄人,今天的那块糕点都甜到现在了。”
陈若槿把书一丢,伸出纤细的手指,抓住周大娘子的衣袖,轻轻摇晃着,娇嗔道:“阿娘。”
周大娘子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真是个小娇气包。”
陈若槿转身,依偎进周大娘子的怀里。
周大娘子搂着陈若槿,抚摸着她的头发,“你和阿娘说说,你觉得折淙怎么样?”
陈若槿的身体微微一震,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红晕。她犹豫了一下,认真说道:“很是沉稳,温和,眼神很是干净。”
“长相呢,可还合咱们槿儿的心意?”
陈若槿脸突然热了起来,慌乱地将脸往周大娘子怀里深埋了几分,声音细若蚊蝇,“还……还行吧!”
周大娘子看着女儿这副娇羞的模样,忍不住笑道:“龙舟赛时,我看你看了他好几回,他耳朵红得都没褪下去过,真有那么好看吗?”
“哪有?”陈若槿蓦的从周大娘子怀中坐了起来,连忙解释,“都怪三哥哥一直笑我,我瞪三哥哥的时候一不小心瞪到他了。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他解释来着,这不……没找到机会嘛!”
陈若槿苦着脸,紧紧抱住周大娘子,只觉得没脸见人了,这辈子的脸都让今天丢光了。
“该不会又让他误会了吧!”
周大娘子忍住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关系的,只不过看了几眼罢了。”
“槿儿,你还有退路。”
周大娘子松了松陈若槿环在她腰间的手,没松开,“我这也是奉了你爹爹的命,来问问你,他昨晚睡觉做梦都在叹气呢!可吵了,幸好端午要休沐几日。”
陈若槿在周大娘子怀里抬起头,“那阿娘今晚和女儿睡,女儿不会吵到阿娘。”
周大娘子点点陈若槿的额头,“你爹爹今晚听不到答案,就更睡不着了。”
陈若槿松开手,背对着周大娘子,佯装生气地说:“好吧好吧,就我是没人陪的,都走吧,我一个人也可以的。”说完,还故意假装抽泣了两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模样可怜极了。
周大娘子看着女儿这作精作怪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佯装生气的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呀,倒是白白陪你这么久,倒是一只小白眼儿狼,气煞我也。”说完,转身带着女使快步走了出去。
陈若槿转身震惊的看着她阿娘的快步离去的背影,呆住了,这是她阿娘吗?是的吧!
屋里的女使使劲的憋着笑,陈若槿看的直叹气,“要不,你们出去找个地方笑完了再回来,反正今天别让我看到你们在我面前笑,我需要安静一会儿,你们退下吧!”
说罢,她不再理会屋中的婢女,直接目光呆滞的倒在榻上,用帕子盖住了脸。
第381章 五福临门78
东方欲晓,晨露熹微,晨风吹过,阵阵凉意袭来。
舜华院内,高床软枕锦被的堆砌里,里面一道娇小的身影睡的正香,突然帷幔里伸出了一节白皙的胳膊,似是感受到了清晨的寒意,蓦地又缩了回去。
王妈妈急匆匆地走进来,挂起帷幔,“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还在睡,赶紧得起来了。大娘子说了,今儿得去玉清观,可千万不能迟到。”
被窝里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妈妈,你告诉阿娘,我不去。”
陈若槿裹紧被子,翻了个身,整个人缩进了床铺的最里侧。
王妈妈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她一边招呼着丫鬟们开始准备洗漱用具和出行的物品,一边拿起早就浸湿的热帕子,轻轻掀开被子,动作轻柔开始给她擦脸。
“姑娘,今儿一同去的还有府上的客人呢!咱们可不能让客人等,可不能失礼了。”
等陈若槿彻底清醒时,她已经在丫鬟们的服侍下穿戴整齐。她看着镜子中自己精致的妆容和得体的服饰,无奈地叹了口气。
简单地用过早膳后,便被众人簇拥着上了马车,径直朝着玉清观而去。
一上马车,陈若槿在马车的摇摇晃晃中,靠着软垫昏昏假寐,直到听见外面隐约的钟声,才迷迷糊糊的醒来。
她整理了一番妆容,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外面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淡淡的檀香余味透过车窗飘了进来,玉清观已经到了。
玉清观位于山林之间,四周青山环绕,环境清幽,香火旺盛,是京城显贵们的祈福之地。
观内还特别设置了专供权贵使用的内场,布置得尤为精致雅致,处处透着清幽与宁静。
故而,周大娘子决定在观内留宿一晚。
一行人随着小道童踏入大殿,观主早已在殿前等候,亲自迎接了众人。
周大娘子与观主寒暄了几句,又添了一大笔香油钱,这才带着众人开始烧香、磕头、祈福祝愿。
烧完香,小道童带着众人去了一个清净的厅里用茶,不一会儿就上了素斋。
一行人里惟二的两个郎君,折淙和折闵被安排去了隔壁的耳房里用膳。
玉清观的素斋素来闻名,陈若槿早膳时本就没吃几口,此时面对满桌的佳肴,胃口大开,吃了许多菜,又喝了满满一碗汤,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用完膳,周大娘子安排着众人去小憩休息一番。
陈若槿在马车上睡够了,这会儿又哪里睡得着,与周大娘子说了一声,就带着丫鬟仆妇们去逛玉清观后院。
玉清观后院先是一片宽敞的院子,只有几个年老的或是稚龄的小道童在清扫落叶。
后院四周树木繁茂,其间交错着数条蜿蜒的小径,环境清幽宜人。
陈若槿沿着小径漫步,穿过一片青翠的竹林,发现不远处一座亭子,亭子三面环水,水流清澈见底,几只白鹅时不时地在水面上抖动着翅膀,溅起一朵朵水花。
走过一座石桥,陈若槿远远地瞧见折淙正坐在水边的一块石头上,与他的亲随正低声交谈。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的月白色锦袍上洒下细碎的光影,像是为他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阳光穿过水面,反射出粼粼波光,映照在他的身上,显得格外好看。他的身姿挺拔,气质儒雅,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折淙看见陈若槿走近,立刻笑着站起身,微微点头,“四妹妹。”
陈若槿微微欠身,“兄长安,兄长午间不曾歇息么?这会儿日头倒有些烈了。”
折淙垂眸望着脚下溪水漫过鹅卵石,清润声线里含着几分疏淡,“早就听说玉清观后山水清幽,便想着寻个静处走走。”
第382章 五福临门79
亭子里,仆妇早已收拾妥当,石桌上摆好了茶水点心,石凳上铺着柔软厚实的锦缎垫子。
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光影,微风拂过水面,带来一丝凉意。
陈若槿垂眸思忖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心底反复掂量着昨日的误会,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抬眼望向折淙,唇角漾起温婉笑容,“这会儿日头正烈,兄长要入亭喝杯茶水躲躲太阳吗?”
折淙听到陈若槿的话微微一愣,随即抬眼,眸中含着温煦笑意,“好。”
两人坐下,啜饮着茶水,陈若槿咬了咬唇,犹豫片刻后才开口,“昨日,若槿并非是对兄长不满,也并非是在……是在瞪兄长……”
折淙折淙搁下茶盏,抬眼时眸中含着温柔笑意,“我知道。”
陈若槿有些尴尬,手指不停的揉搓着帕子,见他没有误会,心也就放下了几分。
“昨日一直想找机会和兄长解释,一直没寻到机会,今日正好遇见兄长。”
折淙看出了陈若槿的尴尬,善解人意道:“我都明白的。”
陈若槿看着他表情真诚,也没有那般尴尬了,显然的放松了几分。
“兄长来了汴京几日了,还未好好逛过汴京城。要说这城里最负盛名的茶楼,当数明月楼——那里的茶点形制精巧、滋味新奇,单是看那茶点和茶汤便如赏画一般;若论珍馐美馔,樊楼的菜式风味绝佳,更妙在每日都有歌舞曲艺、评话杂耍等诸般表演。”
折淙语气郑重,眼神中透着一丝认真,“改日有机会一定去,有些事,不知妹妹清不清楚,但,我必须得和四妹妹亲自坦白。”
陈若槿抬手,示意丫鬟仆妇退下,亭中只剩下二人,蝉鸣声骤然清晰了起来。
她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看着折淙:“兄长请说。”
折淙眼睑微垂,盯着手中的茶水,手指不自觉的握紧,“四姑娘,我不是什么折家高贵的少将军,我原本只是一个出生洛阳的农家子。”
陈若槿打断他的话,抬头认真的看着他,“兄长是个光明磊落之人。”
她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河面,只见几只白鹅在静水处游弋,倒影在波光中轻轻摇曳。她轻声开口,“若兄长是折家那位原本的那位少将军,也就不会有你我的婚约,或许我们这一生都不会相见。”
折淙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眼底泛起一抹自嘲。
国朝文官素来轻视武将,视他们为粗鄙武夫。陈若槿身为宰辅嫡女,本该凤栖高枝,配的佳偶。
若不是因着那场变故,又怎么会委屈地和自己这个,出生农户,冒牌的折家长子定下婚约。
折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
他声音低沉沙哑,“母亲曾派人查访,我在成为折家长子之前,只是一农家子,父母双亡,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以前姓什么?叫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要被水面的波纹吞噬。
陈若槿目光坦然直视折淙,唇角微扬,“我陈家要挑选的女婿,不需要他有多么显贵的出身,也不需要他有多么显赫的官阶。我祖父已经位极人臣,我父兄也不是庸碌之人。陈家不需要借助联姻来巩固家族地位,也不需要我在婚事上做出任何妥协。我的婚事,要的只是我自己愿意,若我不愿,谁又会威胁强迫我。”
第383章 五福临门80
折淙闻言,心中一震,抬眸看向陈若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从未想过,这位宰辅嫡女竟会如此看待自己的婚事,更未想过她会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四妹妹,淙是个武将,不善弹琴作诗,性子也不讨喜。我日后多要驻守西北,无法常留在汴京城,西北干旱,粗犷,风沙也多,饮食更是寡淡简陋......”
“兄长是在劝说若槿,让陈家取消婚约吗?”她忽然打断他的话,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眼底,直白的目光烫的他耳尖瞬间泛红。
“妹妹是汴京城娇养长大的贵女,西北苦寒,风沙漫天,淙实在不忍心……”
“姑娘,时辰差不多了,大娘子在找姑娘了,我们该回去了。”
女使的声音远远的传入亭内,陈若槿理了理衣服,站起身来。
“若槿深知少将军的担忧,可西北折家没有退路,少将军亦是如此。若槿虽有转圜余地,却不能拿西北的安宁作交换。\"
折淙盯着她腕间那只羊脂玉镯,正是刘大娘子那日给她戴上的。
他现在愈发的觉得这玉镯更像是一条锁链,他们用着家国大义的名号捆住一个本该在汴京尽享荣华和安定生活的女子。
折淙沉默的低下头,心中翻涌如潮。折家军中将领皆知他与宰辅的孙女有口头婚约。
若是一朝婚约取消,他不是折家长子之事并非绝密,洛阳刘家都是清楚的,这事是经不起查探的。
若被政敌抓住把柄,折家在西北的根基和威望必将动摇。到时候边疆必将陷入动乱,西北战事将起?闵弟还未能独领大局,他赌不起。
一旦陈家退亲,那些想讨好陈相的官员,定会不遗余力地诋毁折家。他虽不是折家亲生儿子,但父亲母亲皆是真心待他,视他为亲子,这份恩情又怎能辜负?
陈若槿是汴京城里最矜贵的牡丹花,应该在雕梁画栋间舒展花瓣,被众人捧在掌心赞叹;而不是将根须扎进边境那片贫瘠的土地,在风沙中凋零。
他又怎么敢奢求汴京城的贵女看上一个军中莽汉。
陈若槿不再多言,欠了欠身,带着婢女婆子转身离去。
从玉清观回来后,陈家祖母和周大娘子便将陈家查到的折淙身世告知了刘大娘子,由她做主要不要告知折淙。
刘大娘子得知了折淙身世后,心里蓦的一松,好像压在心底许久的巨石一下子搬开了。
她又陷入无尽的迷茫与无措中,她不知道折淙知道后会不会怨她,她一直是将折淙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的。
因为她,折淙已经和家人分开了这么久,承担起了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她实在不忍心在告诉了他找到了他的身世后,又残忍的告诉他,他即使找到了自己的身世,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在做回郦家子,此生,他都将带着折家长子的名头过完余生。
刘大娘子拭去眼角的泪水,颤声问道:\"那郦家......她们过得可好?\"
“郦家的郦大娘子一人抚养长大了五个女儿,两年前,她们在郦家潘楼街开了家四福斋,生意很是兴隆。她五个女儿都嫁得良人,生活的很好。”
刘大娘子不用想,便知郦家这些年来过得该是有多么的艰辛。这世道里,家里没有男丁,便是只有受人欺辱的份,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她。
第384章 五福临门81
幸好淙哥儿的亲人好好的,否则,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淙哥儿了。
若是重来一次,她依旧会这样做,她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所有的罪责,所有的过错都在她一人身上,若是有什么报应,都由她来承受。
刘大娘子擦去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就好,知道她家过得好,我就放心多了,是我对她们不住。”
周大娘子拉着她的手,劝慰道,“是你救了淙哥儿的性命,若没有你,哪里会有如今文武双全的折少将军?她家又怎能怪罪你呢?”
刘大娘子一脸愧疚,眼眶泛红,声音微微颤抖着站起身来。
“老太太,周姐姐,是我折家对不住你家,也对不住槿儿,若非我娘家不力,哪会连累到槿儿的婚事?”
刘大娘子说着就站起身来,作势要跪下。
周大娘子赶紧扶住她,急切地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当初这事情的原委,没有比我们家更清楚的了。是我家同意的,我们这都是为了家国百姓。”
刘大娘子回到院子后,强掩心中的忐忑,佯装轻松地将折淙的身世告知了他。
她曾托洛阳刘家去寻找折淙的亲人不久,消息传来,说他父母皆亡,家中再无亲人。
没想到峰回路转,他血缘亲人竟然都在世,她们竟然就在汴京城,还生活的很好。
刘家肯定早就查探出了折淙的身世,只是他们家没有护好折家原本的少将军,心中正是心虚,又哪敢将折淙的身世告知呢?
折淙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泪珠在眼眶中打转,手指攥得发白,眼中那藏不住的欢喜从眼神中溢了出来。
他现在只想马上就见到他们,看一看他梦中反复出现的家人长什么样子。
他猛地站起身,就要立刻冲出去,走到门口时,却又缓缓退了回来,重新坐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刘大娘子看着他这样,心里是忍不住的心疼,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淙哥儿,你在等等,再等等,就快了。”
折淙也明白,现在不是认亲的好时机,他冷静了下来,笑着看着刘大娘子,“母亲,我明白的。”
如果他此时和郦家相认,那才是害了他们,他只要知道她们过得好,那就足够了。
刘大娘子看着他这模样,心里更加心疼了,眼泪瞬间就要流出来。
“大娘子,四姑娘来了。”
刘大娘子院里的女使进来禀告。
刘大娘子慌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转头看向折淙。
少年将军耳尖泛红,慌乱整理衣襟,倒才有了他这个年纪的青涩模样。
刘大娘子忍俊不禁,催促道:“还不快请。”
等女使退下,她又低声调侃:“怎么,平日里看着挺稳重的,如今要见未过门的媳妇了,这倒慌了神?”
这话惹得折淙耳尖更红,连脖颈都泛起薄红。
他有些无奈地唤了一声:“母亲。”
刘大娘子难得看到折淙这副模样,愉悦地笑道:“行行行,我不说了。”
“若槿见过姨母,见过折家兄长。”
刘大娘子笑着起身,拉着陈若槿的手,嗔怪地瞟了一眼故作镇定的折淙,笑着对陈若槿说:“快起来,哪里用这样多礼。”
“听母亲说,姨母给若槿安排了件差事,让槿儿过来听姨母的吩咐呢?”
刘大娘子摆了摆手,“哪里是有什么差事要吩咐你,是淙哥儿有事求你。”
第385章 五福临门82
刘大娘子看向折淙,见他一脸疑惑,笑着便轻轻拍了拍陈若槿的手,“淙哥儿来了汴京多日,他一个男儿,整天和我待在府里,也闷得慌。姨母想拜托槿儿陪他一起逛逛这汴京城。听你母亲说,四福斋那位郦三娘子还给槿儿送过她家的点心,很是新奇,你们回来若是顺路,也给我带一份儿,让我也长长见识才好。”
陈若槿闻弦音知雅意,立刻明白了刘大娘子的用意,这是让她为折淙打掩护,悄悄见一见郦家人。
陈若槿心领神会,会意一笑,“李家表哥是文人,初到汴京,不说去樊楼,也当先去书铺里瞧瞧。听说四福斋的点心饭菜很有新意,若槿又和四福斋的郦三娘相熟,很该去照顾照顾她家的生意。”
折淙躬身行礼,语气诚恳,“有劳妹妹了。”
陈若槿欠身回礼,“少将军多礼了。”
听到“少将军”三个字,折淙又想起那日他对陈若槿说过的话,他似乎有些惹她生气了,此刻看向陈若槿的目光不禁有些躲闪。
他下意识别开眼,却见陈若槿笑意更盛,眼波流转间尽是促狭,“出了这门儿,那可就是李家表哥了,折家兄长可不能叫错了,表哥安好。”
折淙笑着躬身回道,“表妹安好,那就有劳表妹了。”
刘大娘子笑眯眯的看着他们,打趣道:“哎哟,你们这年轻人,就是有趣儿。”
她佯装板起脸,手指朝着折淙点了点,“淙哥儿,出去了,可要照顾好槿儿,若是让槿儿受了委屈,小心你回来我收拾你。”
她这一说,让陈若槿的耳尖泛起薄红,折淙握拳轻咳掩饰尴尬,无奈的看着刘大娘子。
陈若槿和折淙并肩走出屋子,刚过廊角,折淙忽然叫住陈若槿,示意身边的下人走远些。
折淙见四周女使婆子们离得远了,他才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有些紧张的开口,“这……这玉簪,四年前离别之时,本是想要送予四妹妹的。只是淙是武将,不敢轻易许诺。”
陈若槿微微一怔,抬眸看向折淙,只见他耳根泛红,眼神有些羞涩又带着几分坚定。
她缓缓伸手,接过那锦盒,打开一看,一支精致的白玉簪映入眼帘,玉质温润,簪头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芍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陈若槿心中一动,轻声道谢,“多谢兄长。”
折淙看着她,鼓起勇气开口:“四妹妹,此前是我顾虑太多,如今我不想再退缩。若能与妹妹携手一生,是折淙之幸。”
陈若槿脸颊绯红,垂眸道:“那兄长还不快为我簪上。”
折淙喉间发紧,心跳陡然加快,双手微微颤抖着拿起那支玉簪。缓缓走到陈若槿身后,将玉簪小心地插入她的发髻之中。
陈若槿微微侧头,眼中满是羞涩与欢喜,轻声道:“好看么?”
折淙痴痴地看着她,声音有些发涩:“妹妹本就仙姿玉成,如今簪上这玉簪,更是倾国倾城。”
两人目光交汇,情意流转。
远处传来女使的声音:“姑娘,马车已备好。”
陈若槿回过神来,脸颊愈发绯红。
她理了理裙摆,轻声催促,“咳,兄长,该出发了。”说罢,就率先走了出去。
折淙轻快一笑,快走两步跟上陈若槿,两人并肩而行。
做戏做全,陈若槿在书铺里选了好些书本,砚台,又挑了几刀纸。
\"劳烦店家送至陈府。\"她漫不经心地吩咐着,眼角余光却瞥见折淙负手立在门口,正和一身劲装的亲卫怀义说话。
怀义禀告,“少将军,自从出府,就一直有人暗中跟随,要不要将他们处理了。”
折淙神色凝重,低声吩咐副将,“估计是崔相的人,只作不知,让他们跟。”
第386章 五福临门83
崔谓之心思缜密,这几年来,他留意到折家和陈家非亲非故,但每年两家都会给对方送去丰厚的节礼,且从未间断。
他凭借着此事,隐约猜出与陈若槿定下亲事的那武将之子,正是折家那位年轻有为的少将军。
自去年起,折家便接连上了几道折子,弹劾崔谓之和他那担任管勾麟府军马公事的侄子。
崔谓之为了拦截这些折子,暗中费了不少功夫。没被崔继忠拦下的那些折子,都被他设法截获。在他的暗中操纵下,京都之中是一点风声都未曾走漏。
折家迫不得已,只能将密折藏进送往陈家的节礼中。
崔谓之的侄子崔继忠虽担任管勾麟府军马公事之职,手握重权,但面对送往陈家的东西,他也不敢搜检,担心得罪与崔相权势相当的陈相。
这样,折家的密折才得以顺利送到官家面前。
也是机缘巧合,刚好此时的江南税赋出现了问题。
官家正好以此为借口发难,他亲自派遣刘素仰、盛长枫以及一批心腹前往江南处理此事。
实际私下兵分两路,刘素仰带着一部分人光明正大地去往江南,他的任务不仅是处理税赋问题,更重要的是为盛长枫打掩护。
盛长枫则乔装打扮,混入盛家大房的商队之中,一路悄无声息地混进了府州。他秘密会见了府州知州折淙的父亲折将军,在折将军的掩护帮助下,暗地里调查清楚了事情原委。
折家母子三人扮成商户,与盛长枫一同秘密离开府州。他们在李老太太的娘家侄儿家休整了数日,随后改名换姓,悄然入了汴京城。
陈若槿等折淙和怀义说完了话,走上前,刚要开口,忽闻街尾传来铜锣声。
街道上,一个戴着镣铐的罪人正在游街示众,走近了才发现,竟是杨羡二姐杨珠娘的入赘夫婿江朝宗。
围观人群中有人啐道:“好好的赘婿不当,偏要学那豺狼心性……”
菡萏凑近一步,绣帕掩唇低语:\"是杨家赘婿江朝宗,听说,他意图在端午盛典买通人谋杀杨家继承人杨羡的性命,谋夺杨家家产,开封府查清后数罪并罚,判其杖一百,刺配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归京。
待人群散尽,陈若槿扶着折淙虚握的手上了马车。将进马车时,余光瞥见不远处监视着他们的人影。陈若槿朝那边看了一眼,折淙点点头,利落地翻身上马。
马蹄声混着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一行人马缓缓朝着四福斋而去。
四福斋此时正是客源旺盛的时候,郦娘子在门口热情地招呼着来客。
门口摆满了插好的插花和簪花,另一边摆满了各式新奇的糕点。
见马车停下,郦娘子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招牌式的热情笑容。
折淙坐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郦娘子的身影,脑海里那个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起来。
他听母亲说过,郦家人就住在四福斋的后院,前院开店,后院便是她们的居所。
这四周环境嘈杂,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客人们的交谈声,他心里不禁有些难过,她们就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
陈若槿掀开马车的帘子,见折淙呆坐在马上,她赶忙唤了声,折淙这才回过神来。
第387章 五福临门84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不远处那个鬼鬼祟祟、藏头露尾的身影上。
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好情绪。
他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笑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陈若槿下了马车。
郦娘子早已候在马车旁,见到陈若槿,她快步上前,满脸笑容地说道:“陈四娘子来了,真是贵客临门啊!快请进,快请进!这位郎君怎么称呼?”
陈若槿微微一笑,轻声介绍:“这位是我家表哥,姓李。”
郦娘子的目光落在这位李郎君身上,只见他身材修长,面容英俊,气质儒雅,心中不禁暗暗赞叹。
她连忙笑着说道:“原来是李郎君,快请快请!以后可要常来啊!”
折淙微笑着点头,“多谢郦娘子盛情,以后有机会定当再来叨扰。”
陈若槿笑着说道:“上次您家五娘子大婚,我送予她的添妆礼,她可还喜欢?”
郦娘子忙不迭地摆手,笑道:“喜欢喜欢,四娘子您送的礼物可真是精致又贴心,我家几个娘子出嫁,您都添了好几次妆了。我本该备着厚礼登门致谢,奈何我这寒门小户,实在不敢轻易叩响相府的朱门啊!今儿这顿饭,务必让我尽了地主之谊,四娘子您可千万不要同我客气。”
郦娘子说完,语罢,她转身朝柜台后大声唤道:“琼奴啊,来贵客了,里面那件最雅致的包间还留着吧?”
琼奴从柜台中走出来,笑着道:“留着呢,郎君娘子请随我来。”
当琼奴目光触及到折淙时,她原本温婉的笑靥瞬间凝滞,目光里有惊愕和怀念。
她只觉得眼前人莫名的熟悉,好像从前见过,但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只一瞬又复归平静,笑着转身继续引路。
陈若槿隔着帷帽,若有所思的看了眼琼奴。
“四娘子,今儿我亲自下厨,你也尝尝我的手艺。”郦娘子说完就笑着要往后厨去。
陈若槿急忙拉住她的胳膊,“这如何敢当?我看你的店里招牌菜甚多,随意上几道便是,实在不必这般兴师动众。”
“娘子可千万别和我客气了,娘子若在推辞,我这面皮可就挂不住了。”郦娘子笑笑,“这店里人来人往的,您快进去吧,别叫外人冲撞了您。”
“那便劳烦娘子了。”陈若槿敛衽欠身,眉目间尽是温婉。
郦娘子暗自思忖,高门大户家的女眷果然礼数周全,陈四娘子这般客气,倒让她心里熨帖极了。
在这汴京城里,若能与这样的高门结下善缘,往后定能免去诸多不必要的麻烦与官司。
思绪飘远,郦娘子想起以前遇到接触到的那些人,其中不乏一些官家子女,虽非真正的高门显贵,却个个自恃身份,高高在上,说起话来颐指气使,全然不顾他人感受。
就如她四女婿和五女婿的那些家眷,若不是有个家世,谁愿意把女儿嫁到他们家。
哪像陈四娘子这般,言语随和,举止优雅,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恰到好处的尊重与谦逊。
郦娘子只觉得不愧是书香门第,清流世家教养出来的女儿。
四福斋的包厢不大,也不够雅致,处处透着质朴的气息。
折淙现在的记忆不全,看见郦娘子一个女眷,本应安享清闲,却不得不强撑着笑脸,低头陪笑。
他不敢想象她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折淙越想越多,眼眶渐渐变得通红,手指攥得发白。
陈若槿一直留意着折淙的状态,见他这般模样,不禁有些担忧,“兄长可还好?”
听到陈若槿关切的话语,折淙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慌乱地想要隐藏自己的情绪,努力扬起唇角,挤出一个微笑,声音略显沙哑地道:“四妹妹,我失礼了。”
第388章 五福临门85
陈若槿见气氛沉闷,主动说起了郦家如今的情况,“郦家大娘子嫁了探花郎杜仰熙,二娘子许配汴京商户范良翰,三娘子更与平宁郡主远亲、齐衡的表弟,柴氏柴安结亲,系出望族;四娘子嫁了开封府尹,冷面寒铁的判官沈慧照;五娘子那日你也见过,就是端午狮赛那擂鼓的红衣娘子,嫁了英王妃的弟弟杨羡;至于养女琼奴,听闻郦娘子有意为她招婿,留于家中承欢膝下。”
陈若槿一边说一边关注他的神情。
“还要多谢妹妹这两年来对郦家的关照。”折淙站起身躬身对陈若槿行了一礼。
陈若槿赶紧起身去扶,语气嗔怪:“兄长这是做什么?这都是妹妹该做的,何必如此见外。”
不一会儿,郦娘子带着下人将饭菜摆好,笑盈盈地说道:“快尝尝,这都是我的拿手好菜,专为你们准备的。”
折淙尝了一口,眼眶瞬间泛起了一层薄雾,鼻子微微发酸。
他很快掩饰地低下头,轻声道:“您手艺上佳,无可挑剔。”
“哎哟,你这郎君可真会说话,那我就不打扰你们用餐了,告辞了。”
陈若槿和折淙赶紧起身,“您自去忙吧!”
陈若槿微微侧首,朝着门外的婢女轻声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婢女便端着一盆清水进来。
折淙的目光落在那盆水上,微微一愣,心中瞬间了然。
心中一暖,随即心中微微一暖。
四妹妹这是怕他一会儿失态出去被人看出来,特意备下的。
他的悲伤仿佛也被这盆清水冲淡了几分,不禁笑着摇了摇头,轻唤了一声:“四妹妹。”
陈若槿干笑了一声,赶紧解释,“一会儿用完膳后,不,用膳前净手。”
“好。”折淙宠溺地笑了笑,说着他配合地捋了捋袖子,伸手在侍女端着的水盆里轻轻洗了洗。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闷。
四福斋的菜肴正是他熟悉的,许多年未曾吃过的口味,折淙有些食不知味。
他虽尽力让自己神态保持平和,可吃着吃着,他还是忍不住发起了愣。
眼前慢慢地浮现出他幼时在母亲身边的一点一滴,不一会儿眼睛就红红的。
过了好一会儿,折淙才回过神来。他抬起头,见陈若槿眼神放空,小口小口地嚼着一块饼子,便知她早已用好了膳。
他低头笑了笑,轻声道:“四妹妹。”
“兄长用好了吗?”
折淙笑着点点头。
陈若槿微微一笑:“方才点了些四福斋时兴的糕饼果子已送回了陈府,也为闵弟弟和姨母买了汴京城里最受欢迎的各式蜜饯和炙肉铺。上次我见闵弟弟最爱食炙肉,这次多买了些。”
“有劳妹妹了,只是回去估计免不了一场好打。”淙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陈若槿想起出门前刘大娘子的叮嘱,唇边勾起一抹浅笑:“那兄长可得多说几句好话来听,说不得,妹妹一高兴,就去姨母那儿为你求求情呢。”
折淙起身躬身作揖,语气故作忐忑:“如此,四妹妹可得救一救我才好,不然我回去可真要吃苦头了。”
陈若槿骄矜的抬起头,“好说,那便看在这玉簪的份上吧。”说着,陈若槿摸了摸头上的玉簪,转身接过女使手中的帷帽带上,同折淙一起出了四福斋。
第389章 五福临门86
回了陈府,陈若槿立刻派了人出去查琼奴和折淙以前的关系。
今日在四福斋,她看见琼奴看到折淙时那一瞬间眼中的惊愕与怀念,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
亦或许是她敏感了。
陈若槿问:“妈妈,乡绅有好几个姑娘的情况下,收养女孩儿,这在乡绅家也不多见吧。”
孟妈妈放下手中的活计,叹了口气:“姑娘有所不知,农家贫困,能填饱肚子已经很不容易了。乡绅虽比农家富足些,也只是填饱肚子罢了。收养的姑娘不是做帮工奴仆的,那就是童养媳了。”
孟妈妈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郦家,她家正好有一个养女,她抬头看向她家姑娘。
陈若槿的脸庞一半隐在黑暗中,神色晦暗不清。
孟妈妈心中一惊,忙道:“姑娘,是奴婢失言了。”
陈若槿微微一笑,抬了抬手,伸手从桌上的花瓶中轻轻拈出一朵花。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捻着花瓣,一片片地撕下,花瓣一片一片在她指间碎落。
她缓缓起身,走向窗边,轻轻推开了窗户。
阳光如碎金般洒了进来,温柔地洒在她白皙如玉的脸颊上,为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显得格外清冷而圣洁。
若是这碗饭是夹生的,她宁可一口不吃,也绝不碰它,甚至,掀了这碗。
端午后大朝会,有官员手持笏板,出列高声弹劾:“陛下!皇后娘娘入主中宫数载,独霸椒房,掖庭虚旷。致使陛下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一子一女,然幼体怯弱,琼枝易折,臣等恐国本动摇,江山无以为继。臣等忝列朝堂,食君之禄,忧君之忧,若不直言,何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伏乞陛下乾纲独断,广选贤淑以充后宫,整肃宫闱以固根本,则宗庙幸甚!社稷幸甚!”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众官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盛长枫回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官员,眼神逐渐冷厉。片刻之后,他嗤笑一声,冷淡瞥了一眼朝会最前面的那位紫衣大相公,重新低下了头。
赵仲针的眼神冷冽的看向那官员,那官员却面不改色,昂首挺胸的退了回去。
赵仲针握紧了拳头,心中怒火中烧,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痛恨大宋“不杀士大夫和言事官”的传统。
此贼子,当诛!
紧接着,又有官员将矛头转向盛家,参奏道:“陛下,盛氏一族,教女无方……”
赵仲针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太子正位东宫,如今已然六岁,身体康健。你方才言'琼枝易折',你……是在公然诅咒太子吗?”
满朝官员纷纷跪下,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弹劾皇后的官员出列跪下,嘴中直呼不敢,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回陛下,臣不敢!臣只是忧心国本,绝无他意!”
赵仲针笑的越发温和,眼神更加冷峻,“你该弹劾的是国朝那些贪腐蠹虫,你该忧心的是燕云十六州何时能收复,燕云遗民何时得返故国,再沐王化!而非日日盯着国母,盯着朕的后宫不放!”
他顿了顿,语气嘲讽:“你该弹劾的是国朝那些贪腐蠹虫,你该忧心的是燕云十六州何时能收复,燕云遗民,何时得返故国,再沐王化!而非日日盯着国母,盯着朕的后宫不放。\"
“这,难道就是你为人臣子的本分?”
第390章 五福临门87
赵仲针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眼神冷冽,“朕倒是听说你们其间有些官员,私蓄姬妾成风,甚至有官员强买良家,互赠妾氏,以妾行贿。如今是又想送女子入朕的后宫,你等居心何在?”
官员们纷纷跪下请罪,“陛下恕罪。”
赵仲针冷笑一声,语气嘲讽:“既然爱卿如此有心,朕也不能辜负了爱卿的一番‘美意’。西南边地,百姓性情多粗犷,尚未沐浴王化之恩,正需有才之士前去教化。爱卿素以能言善辩着称,此番前往,定能大展宏图。爱卿意下如何?”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用力一甩袖子,大步离开了朝堂,只留下满朝官员面面相觑,不敢抬头。
坤宁宫内,墨兰听到内侍禀报朝堂上有官员弹劾她的消息,微微一笑。
赵仲针八年来未纳妃妾,只有一子一女,皆出于她。
墨兰知道朝上有些人急了,也没想到会这么急。
她从不相信这世间男子,与其说不信世间男子,不如说是不信会有永恒不变的人心。
烟花易冷,人心易变。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拿起一本诗集,随意地翻看着。书页轻轻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世间,谁都可能会背叛她,但赵仲针不会,起码现在不会。
墨兰侧头看向纱窗外,君以真心待我,吾定不负君意,愿与君相携,纵前路或有荆棘满径、霜雪侵身,亦当与君并肩,不离不弃。
“墨儿。”赵仲针快步走进坤宁宫,将墨兰拥进怀里,墨兰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墨兰抚了抚他的背,轻声问道:“怎么现在回来了,还出了一身的汗?”
赵仲针拉着墨兰的双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担心你一个人会胡思乱想,就赶紧回来了。仲针求娶墨儿的时候发过重誓,一日不敢忘怀。”
他轻声念着当年的誓言,眼神中带着一丝愧疚。
“誓保盛四姑娘日后随心自在,定当护她周全,若负墨儿,定会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墨兰伸手捂住他的嘴,“整天没个忌讳,墨兰和仲针是要共白头的,以后不许随意说那个字,听到了没有?”说完,她没好气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赵仲针重新又把墨兰拥进怀里,“还是墨儿心疼我。”
他想着刚才内侍的禀告太后又召见长公主了,开口道:“宫里那片果园的桃子和嘉庆子成熟了,一会儿我就宣英王夫妇和三舅兄进宫一同采摘。”
墨兰想起最近英王和沈太后的官司,嗔怪道:“你呀,还嫌英王和太后没闹够,为着长公主和威北侯长子的婚事,英王和太后这一年来是见一次吵一次。”
赵仲针取过墨兰的团扇,轻轻摇着,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反正吵不到咱们。那门婚事是必不可能成的,沈家当皇家公主是什么了,太后不在意她女儿,我们的小岁欢可是我们的掌心宝贝,若是因为这让其他人不将皇室公主当回事,那才糟心。与其让太后来闹咱们,不如让她去和她亲儿子理论去。皇家公主不想成婚就不成婚,我还能养不起一个异母的妹妹了,就看太后拖不拖的起。”
墨兰难得见他这般无赖的样子,含笑摇了摇头。
第391章 五福临门88
陈府的客院中,花木扶疏,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折淙正与刘大娘子和折闵叙话。
他神情有些凝重,“方才陈家祖父嘱咐我,让儿子准备今日和他一同面圣。”
刘大娘子有些惊讶,“怎会如此快?
折淙笑笑,“陛下本还对崔相存了几分情面,不想再节后如此匆匆料理了此事。谁料崔相竟安排了党羽弹劾圣人,诅咒太子,陛下今早朝会动了怒,是一日也不想再容他了。”
折闵冷笑,“崔谓之这是自掘坟墓,活该!”
折淙微微一笑,“崔相虽有才,但过于急切,反而露了破绽。陛下英明,自然不会被他所惑。”
折淙沉吟片刻,又道:“陈家祖父说,崔谓之或许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身份。他打算先弹劾圣人和盛家,让盛家陷入自顾不暇的困境,然后再向陛下弹劾陈家。凭借我们折家人的身份,他可以随意编造谋反之类的罪名,将陈氏一族彻底打落云端。这朝堂上若是没了陈相牵制崔谓之,那可就是崔谓之的一言堂了。”
折闵满脸焦急,“哥,毕竟崔谓之党羽众多,文官的嘴皮子,咱们怎么说的过?”
刘大娘子拍了一下折闵,“陈相和你哥哥一起去,明面上是不会帮我们折家,也会相机行事,你就别担心了。”
折淙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陛下素来宽厚仁和,崔谓之或许觉得弹劾皇后、请陛下广纳妃妾不过是寻常事,甚至觉得此举正是迎合上意。可陛下爱重圣人,今日的弹劾又牵扯到了太子殿下。此次无论崔相是否真的涉及此案,他这参知政事之位,都是做不成了。”
崔谓之寻了七位貌美如花女子献入宫中,声称其命格极贵,又极善生养,特此献给陛下。
赵仲针翻看着手中的折子,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不时扫向站在大殿中央的崔谓之。
“爱卿为朕的子嗣忧虑,特献上七名女子,爱卿费心了。今日,爱卿上的折子,朕看了,事关重大,便匆匆召了你来。”
崔谓之站在大殿中央,面不改色,昂首挺胸,微微一笑,语气中十分自得:“陛下,目今物阜民丰,四海升平,全仗陛下仁德,泽披万民。臣蒙得圣恩,许以蝉冠厚禄,臣不胜感激。此七女得以侍奉陛下,是她们的福气,臣不敢居功。”
赵仲针放下手中的折子,身体微微前倾,目不转睛的笑看着崔谓之,“听说爱卿府上教养了许多美貌女子和幼童?”
崔谓之心中微微一动,他原本以为赵仲针会因为他的献女之举而大加赞赏,没想到陛下竟然问出了这样的话。
他心中一阵激动,同时也有些自得。原来他以为的端方有矩、行止有度、如朗月君子的陛下,也并非皎皎君子。
他微微一笑,恭敬地回答道:“回陛下,许多幼童女子家中发生变故,失去依仗,臣便给了她们一份安身之地。若是能得陛下青眼,也是她们的福气。”
赵仲针一时被这厚颜无耻的话给气得噎住了,崔谓之还真以为他和他们这些小人是一般模样吗?
他猛地取过一旁的茶杯,径直摔在地上。
怒斥道:“劳师动众,苛虐百姓,这可都是你干的好事?”
崔谓之赶紧跪下请罪,作出一副全是为了陛下的模样,委屈道:“陛下息怒,实在是陛下子嗣不丰,皇后娘娘独霸君恩,善妒成性,致使龙嗣凋零,至今仅得一子一女。臣也是为了国朝,不得已而为之啊!再者,那些孩童女子都是家中失恃,或是父母卖了的,臣也给了她们一片栖身之地啊!”
第392章 五福临门89
赵仲针听到这里,更是气愤。
他竟然敢将责任推到皇后身上,还美其名曰是为了国朝。
赵仲针气急,将桌上奏折劈头盖脸地朝崔谓之砸了过去。他站起身来,正要开口训斥,他站起身来,正要开口训斥,却见从他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女子疾步走到崔谓之面前,抬脚猛地朝他踹去。崔谓之毫无防备,被踢得身体剧烈摇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我忍你很久了,崔大相公。”
赵仲针看见墨兰出来那一刻,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抬手准备掩一掩脸上的笑容,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见到墨兰踢人,他直接转过身去,当作没看见。墨兰因着崔谓之党羽弹劾,今日心情本就极不顺,合该让她出了这口恶气,免得气坏了身子。
崔谓之狼狈不堪地整理好衣衫,重新跪好,“老臣参见皇后娘娘。”
墨兰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崔大相公的眼里原来还有本宫这个皇后啊。我还以为崔大相公整日满脑子蝇营狗苟,权谋算计,结党营私,哪里还记得这后宫之中,还有本宫这个皇后呢?”
“老臣不敢。”
“陛下,此处陛下与臣子商议国事之地,皇后娘娘怎能随意来此?”
赵仲针理理袖子,“朕与皇后夫妻一体,无妨。”
“皇后娘娘方才如此折辱老臣……老臣……”崔谓之欲言又止,故作难堪的看着赵仲针。
“你当如何?本宫倒是听闻大相公府上养了不少美人孩童,日日排演伎乐,动辄挨打受骂。你方才说,那些孩童女娘们都是失恃或是被父母所卖,竟不知在陛下的治理下,我国朝百姓生活竟如此艰难,各地官员为何没有报于天听?本宫和陛下竟是从未听说过?难道是崔大相公蒙蔽圣听。”墨兰的声音愈发冷冽。
“陛下,不可听信妇人谗言,定是有人蓄意构陷老臣,请陛下明察。”
一内侍进殿禀告:“陛下,参知政事陈大相公,小盛大人和府州知州之子折少将军折淙求见……”
赵仲针面无表情的看着崔谓之,随口说道,“宣。”
崔谓之听到这几人的名字,眼中闪现一抹深思,尤其是听到折淙的名字,心中一寒。
墨兰看着崔谓之,嘲讽道,“崔家四处搜罗美人,闹出的动静可真是不小啊。今夜直入宫廷,巴巴地将美人们送进来献媚的,不正是崔大人您吗?怎么,崔大人还想把手伸到陛下的后宫,掌控陛下的后宫不成?”
“陛下,若非娘娘跋扈善妒,臣也不敢出此下策啊,臣都是为了陛下,陛下明鉴啊!”
赵仲针眉头紧锁,眼神淡漠,手指着崔谓之,“放肆。”
墨兰见崔谓之如此无礼,还敢胡言,心中怒气更盛,抬脚就要朝他踢过去。
盛长枫此时刚进殿,就撞上了这一幕,见此快步上前,“皇后娘娘息怒,气大伤身。”
盛长枫经过崔谓之时,毫不留情地抬脚朝跪在地上一脸自得的崔谓之踢了过去。
崔谓之胸口剧痛,半天喘不过气来,捂着胸口,手指颤颤巍巍指着盛长枫,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393章 五福临门90
赵仲针只当作没看见盛长枫顺脚踢了崔谓之,这本也是他想干又不好干的事儿。
他温和地笑着起身,揽着墨兰坐下,朝着对他和墨兰行礼的三人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盛长枫理了理衣服,笑着朝崔谓之微微躬身,做足了礼数,说出的话却不客气。
“崔大相公,皇后是国母,即使你官至参知政事,也是她为尊,你为卑,你竟然敢当着官家的面顶撞皇后,可曾将官家放在眼里了,实在是放肆了。”
崔谓之气急败坏,也不顾是在官家面前,指着盛长枫骂道:“盛长枫,你个竖子小儿,毫无教养,卑鄙无耻!”
折淙偷眼瞥向陈相,只见陈相垂着眼帘,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稳稳地站在大殿之中,仿佛对眼前的一切纷争都充耳不闻。
陛下和皇后娘娘端坐上方,好似也未曾在意底下臣子争端。
这一幕,也真是让折淙开了眼界。他早就知晓小盛大人文武双全,但亲眼见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心生震撼。
红袍官员竟敢在陛下面前光明正大地脚踢紫袍大相公,如此大胆的举动,他连想都不敢想,更是闻所未闻。
陈相微微躬身,适时开口,“启禀陛下,崔相常与宫中内宦交通,鬻宠擅权,结党营私,欺君罔上。就连各地州府送上来的奏章,都要先过他的眼,凡不愿令陛下听闻的事,无人敢将消息传至宫中。就连老臣的家眷上个街,出个门,都被崔相的人密切监视着。”
绝杀。
此言一出,只要证据查实,崔谓之生路已绝。
折淙紧跟着立刻向陛下禀报了崔谓之之侄崔继忠克扣军饷之事。
赵仲针面上看不出喜怒,微含着笑意,“朕竟不知,爱卿和崔继忠竟有如此的胆量?”
折淙沉声继续道:“陛下,臣不敢有半句欺瞒,依照惯例,朝廷发往府州的粮草与赏赐,皆有麟府路军马司负责监送。可继崔继忠上任以来,士兵们别说一件棉袄,就连一粒粟米,也都没有见到过。”
崔谓之语重心长,“陛下,想他折家自唐末一直盘踞府州,牢扼西北,一洲军政,大权独揽,名为朝臣,实为藩王啊!朝廷别置麟府路军马司,一则北拒外敌,西援府州,二则统管麟府丰三地,襄助三府主政。朝廷的兵马是去了,可被他折家视为朝廷掣肘,处处引为仇雠,那府州多崇山峻岭,崎岖难行,军粮全仗民夫肩挑力抬,又有敌军时常侵扰,粮草运抵府州者,十不存一,如何怨得旁人?折家,对管勾军马公事崔继忠恨之入骨,编造出克扣军饷,酿成兵祸的谎言,岂止诬陷忠良,质疑朝廷方略,更有不臣之心啊!”
“陛下,臣有人证物证。”
崔谓之镇定自若地反驳:“全是你们折家伪造。若真有克扣军粮之事,那河东路经略安抚司与转运使怎敢三缄其口?我大宋朝廷派到西北的官员难道全是奸臣?天底下难道只有你们折家一门是忠臣吗?”
盛长枫冷笑着打断他:“崔大相公能言善辩,可真是会编造故事。若非本官亲去西北查探,恐怕也要被崔大人这番话给蒙蔽了。”
“小盛大人何时去的西北?陛下当面,小盛大人也胆敢欺君?你依仗的是谁的权势?”
第394章 五福临门91
盛长枫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折子双手呈上,“自然依仗的是陛下的权势。此次前往西北,乃是奉陛下密旨,想必是崔大人只顾着盯着陛下的后宫和皇后的错处,想是一时疏忽也能理解。”
崔谓之惊疑的看了看赵仲针,又看看身旁的站着的盛长枫,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原来陛下早就开始查他了,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他还自以为陛下并非朝臣眼中的那般君子,甚至还为此沾沾自喜,真是可笑至极。
赵仲针接过折子,微微点头,目光冷冽地扫向崔谓之:“崔爱卿,你还有何话说?”
崔谓之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但仍然不甘心,“陛下,这都是折家的阴谋!他们为了独揽西北大权,不惜诬陷忠良!”
盛长枫冷笑一声,声音愈发愤慨,“崔大人,你的侄儿崔继忠连年侵吞军饷,折氏只得以俸钱贴补,甚至要折卖产业,犒劳军众,以至于积年亏空,苦不堪言。崔继忠在任期间,屡欺藩部,强掠民女,蕃民数次生变,府州百姓不堪其扰。”
“崔大人向来消息灵通,该还不会不知吧?崔继忠及其你的鹰犬各处送来的孩童和女子可还在大人府上,都可作为证见。还有这满地染血的文书折子,全部都是被崔大人自己害死的百姓和官员的证据。崔大人难道连低头看看这些折子的勇气都没有吗?”盛长枫的声音越来越高。
崔谓之慌乱的随手捡起一份折子,双手颤抖的打开,又匆匆合上。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到了现在,还有哪点不明白的,陛下在端午节庆之前,就已经拿到了他的全部罪证,如今不过是要将他召过来宣判个罪名罢了。
他要死,他也不会让陈家和折家好过,若不是他们,他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陛下,罪臣要检举折淙。折淙并非折氏长子,他不过是一农户之子!罪臣有洛阳刘氏旧仆作证。陈相和折氏欺君罔上,结党营私……”
赵仲针猛的呵斥道:“住嘴,堵上他的嘴,拖下去,明日交于刑部,大理寺和开封府联合判决,若是再敢胡言妄图乱我西北军心,即刻处死。”
陈相心中一沉,自崔谓之那句话一出,陈若槿和折淙的婚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可惜折闵年幼,还不能独挡大局,他的孙女免不的要跟着折淙在西北待上几年。
陈相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折淙身上,心中百感交集。
“陈卿,你看这折小将军如何?”赵仲针转头问陈相。
陈相躬身回答,“回陛下,折家门风严谨,教养出的儿郎自是不差的。这折小将军风姿卓然,容止端静,文武双全,堪称一等一的好男儿。微臣不敢隐瞒陛下,折家与陈家早有口头婚约。”
赵仲针笑着打量了一番折淙,微微颔首:“看来陈卿对折小将军评价颇高。即使如此,朕这便为二人圣旨赐婚,也是一桩喜事。”
陈相和折淙赶紧跪下谢恩。
赵仲针笑着看向盛长枫,“三舅兄,这折小将军如今和你也是连襟了。”
盛长枫爽朗一笑,“陛下,折小将军出生武将世家,自幼习武,自幼习武,想是武艺不凡。改日臣可要好好向他讨教讨教才是。”
盛长枫目光落在折淙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锐意。
第395章 五福临门92
“陈卿怎么说?”
“回陛下,既然是孩子们的事,就让孩子们自己解决,老臣就不插手了。不过老臣家里还有两个孙儿,也学过些许拳脚功夫,少将军改日抽空也给他们指点指点才好。”
折淙悄悄叹了口气,只觉得压力山大,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懈怠,连忙低头应是。
赵仲针看折淙一脸局促,拖着腔调,故意调侃道:“折小将军,日后同两位小陈大人和小盛大人切磋时可要把握好分寸,不能伤着了,也不能输了。可惜朕当初迎娶皇后时,一切顺利的很,实在没有什么诀窍能传授给你。”
赵仲针看着一旁盛长枫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墨兰的手,“看来三哥怨气颇深啊。朕当初迎娶皇后时,三哥怕是早就想和朕讨教讨教了。”
盛长枫摸了摸鼻子,一本正经的答道,“回陛下,臣不敢。”
赵仲针指着盛长枫笑:“三哥只是不敢,不是不想,朕都明白。”
盛长枫翻了白眼,双手一摊,没好气道:”官家这就有些戳臣的心窝子了,官家如今应该理解臣才是。”
“三哥说的是。”
赵仲针虽没有同母的妹妹,但一想到他的宝贝小女儿岁欢,面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墨兰拽了她一下,他才勉强收了些笑容。
当日,陈相回府就使了下人来通知陈若槿准备第二日迎接赐婚圣旨,这实在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知道,也一直准备着迟早有一日会和折淙成婚,可不代表,就此彻底断了自己的退路。陛下赐婚,日后若是和夫婿有了矛盾,就是想要和离都没了法子。
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欢喜,羞涩,难过,这些情绪统统都没有。
只感觉有些烦躁,有些发愁。
她向来喜欢不管做什么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该收不说,她预想好的人生都被打乱了。
接了赐婚圣旨和宫里的赏赐,陈若槿直接慢慢踱着步子回了舜华院,慢腾腾的喂过院子里的锦鲤,摆弄了一会儿熏香,又插了花。
孟妈妈缓步从外头进来,屏退女使,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姑娘,派出去的人查到,那琼奴确是郦家落水失踪公子的童养媳。”
陈若槿将手中正在插的花随手扔在了桌子上,又调整了一下瓶子里的花,“妈妈看我今日插的这花如何?”
“姑娘今日配的花极好,浓淡相宜,疏密有致。”孟妈妈赞道。
陈若槿又仔细看看花,才道:“劳烦妈妈亲自给祖父送去。”
郦家那位琼奴姑娘,她虽没有和她直接接触过,只远远见过几次,却对她很有好感。
她只希望折淙尽早恢复记忆,想出妥帖的法子,不要伤害到了她。
文官勋贵家尚有迎娶商户女子,像折家这等武将世家迎娶商户女子,也是从未有过的。
大宋重文轻武,武将家更加乐意迎娶文官之女,几乎没有文官愿意将女儿嫁给武将。
原本她是该有些动作的,只是如今陛下圣旨赐婚已下,折淙自会处理好,此事,她不能插手,也不能有任何动作。
这件事里,她们三人,谁都没有错,只怪这世事无常,阴差阳错。
折淙接了圣旨后,亲自前往郦家拜访。
郦家院子里,除了仍被英王妃禁足抄书的乐善,其余四位娘子都围坐在郦娘子身边,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康宁撑着下巴,“今日汴京城里都传遍了,陈家四姑娘被陛下赐婚给了折家的少将军。”
第396章 五福临门93
寿华微微挑眉,有几分不解,“我今日倒也听说了,朝堂三位参知政事,如今只剩下一位陈相,况且,陈相在这位置坐了多年仍旧屹立不倒。陈相的孙女,身份何等尊贵,竟然要嫁给一位武将。府州距京千里之遥,那折家虽是武将之首,但论起门第和出身,这门婚事实在有些不甚般配。”
正说着话,春来进来禀告:“娘子,前几日和陈四娘子一起来的那位折郎君前来拜访。”
郦娘子吐掉嘴里的果核,一脸惊讶,“折郎君?他不是姓李吗?他来作甚?不见。”
康宁:“可是那位今早才刚刚圣旨赐婚的那位折郎君?”
春来点点头,“正是那位郎君,他说今日一定要见到娘子。”
郦娘子一掌拍在桌上,“反了天了他还,去请,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话音未落,折淙已经走到门外。
郦娘子见到折淙进门,立刻站起身来,柳眉倒竖,厉声指责道:“说什么忠义门第,沙场英雄,竟不通半点人情礼数,这是什么地方啊?内宅女眷在侧,哪容得你跟个没头苍蝇咯咯的乱窜。”
折淙静静地看着郦娘子,一言不发,眼眶却渐渐通红,仿佛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
康宁瞧着眼前的人霎时间便红了眼眶,起身缓步向着折淙走去,捂着嘴抽泣着落下泪来。
只留下寿华、福慧、好德面面相觑,一脸疑惑的望向对方。
折淙走到郦娘子面前,跪下磕头。
郦娘子震惊的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整个人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开口说些什么,这可是折家的少将军啊。
康宁在一旁泣不成声,“娘,哥哥,是哥哥,哥哥回来了。”
说完,她便扑在福慧肩上,放声大哭起来。
郦娘子听着康宁的哭诉,低头看了看折淙,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晃,竟直接晕了过去。
郦家几位娘子瞧着自家母亲晕了过去,忙不迭唤来琼奴与春来,一起把郦娘子扶进了内室。
琼奴和春来瞧着眼前这般景象,也深知不是自己能久待的,便识趣的退了出去。
片刻后,郦娘子悠悠转醒,折淙跪在郦娘子榻前,主动向她讲述十余年来的遭遇,
“那年,我被河水冲出去了好远,是折夫人路过救了我,一路将我带回了府洲。等我醒来时,脑袋浑浑噩噩,记不清自己姓甚名谁。折夫人说我是折家长子,自小寄居在洛阳外祖家中。再回府州的路上,不慎坠河,我没有怀疑过。”
康宁想起幼时家中哥哥失踪后,母亲和姐妹们被郦氏欺负的场景,哽咽道:“那时娘以为你葬身水底,终日以泪洗面的。郦氏认定我家绝嗣,频繁滋扰生事,她怎么能强夺人子呢?”
寿华皱眉,疑惑道:“那她为何要认你为子?”
“她也是没有办法,折氏一族在唐末崛起,世代镇守西北,在西北威望颇高,族中青壮年男子皆血洒边疆,接连三代无一人活过四旬。折家用忠诚与血肉换得了太祖皇帝的最高礼遇,得以世袭府州知州。然外有强敌环伺,内部矛盾重重,而他们家又没有嫡传子嗣,在世袭的府州知州和军权将无法承继下去。
也正因如此,折夫人为保长子平安,偷偷将其寄养在洛阳的娘家。可就在折夫人和年幼的折淙团聚前夜,折淙遇刺身亡。折夫人顾不得悲伤,急忙封锁消息,迫不得已,才李代桃僵。”
第397章 五福临门94
福慧质疑道:“她既存心瞒你,必定是滴水不漏,你又如何会知道你自己的身世。”
“饮食习惯不同,或许可以用长于中原来遮掩,可性情和相貌不同,时间久了,难免会让我心生怀疑。义母内心愧疚,便将实情告诉了我。她后来也派人去访查我的身世,回来的人说我出生于洛河下游的一个叫做冒家村的农家,家中父母早已亡故,再无其他亲人。后来,我随父留守军中,无瑕在顾及此事。”
“今年,陛下召我回京,是为了清查崔相及崔继忠之事。我和义母一直寄居在陈相府邸,以李老夫人母家子侄自称。陈家祖父派人访查了我的身世,将其告诉了义母。义母不忍见我难过,拜托陈家妹妹带我来见见我的家人,自出陈府,一路都有崔谓之派人尾随,不敢露出半点端倪。”
康宁冷笑一声,语气不屑:“怪不得,怪不得她当初会为我家解围,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哥哥去的。”
折淙见康宁误会了陈若槿,赶紧解释道:“并非如此。在我成为折淙后,父亲就将此事向先帝递了密折。先帝召我回京,私下里定了我和四妹妹的口头婚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我的身份被揭露,朝堂上有陈相为折家作保,以免引起西北动乱。陈四妹妹也是去年折家送节礼入京时,才知晓这桩婚约的。”
康宁想到琼奴,心中一紧,有些担忧她知晓此事后会承受不住,低声道:“可是官家今日赐了婚,那琼奴……”
康宁笑了笑,思忖着,哥哥才刚回来,记忆还未恢复完整,今日又是自家的大喜日子,不好为着这事让他烦心,改日同娘和姐妹们再徐徐将此事告知他。
“闵弟年幼,还未能独掌大局,崔谓之在官家面前直接说出我并非折家子,官家不知私底下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消息,直接给我和陈四妹妹赐了婚。三妹妹,我和琼奴,难道……抱歉,我现在的记忆还有些模糊,想起来的并不多。”折淙看向姐妹几人,见她们神色不自然,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康宁内心思忖着,即使现在告诉了哥哥,还能怎么样,难道要哥哥冲进宫去,让陛下收回赐婚,那哥哥的命还能保住吗?
郦娘子感觉这一切好似一场梦境,不真实得让她有些恍惚。
她小声唤道:“梵儿。”
折淙含泪握住郦娘子的手,方才的事暂时让他抛掷脑后。
她含泪摸着眼前的儿子温热的脸颊,这才真正确认,她的梵儿终于回来了。
郦娘子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这梦好真啊!”
“孩儿真的回来了。”
郦娘子抱着折淙哭的泣不成声,渐渐的又欢喜的笑出了声来。
好德笑笑,“可惜咱们五妹妹不在,她要是知道了,一准儿要回来闹呢!”
折淙笑道:“端午赛狮会,我也在席上,五妹妹一身红衣,很是英姿飒爽,娘,那天也巾帼不让须眉。”
郦娘子想起那天的场景,尴尬的笑笑。在梵哥儿未曾失踪时,她也曾是个温柔娘亲,如今,这怎么说?
在儿子面前,她本还想装几天温柔母亲的。
算了,就这样吧,她可不觉的她能继续装下去了。
第398章 五福临门95
刘大娘子提前几日便派了身边得力的人,亲自将拜帖送到了郦家。
这日一早,刘大娘子带着折淙来到了郦家。
郦家的正厅里,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斑驳的青石地板上,两位母亲相对而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两人互相都很是尴尬,几番斟酌,都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郦娘子素来以口才出众着称,可此刻面对这位气质高雅的夫人,竟也觉得口中干涩,满腹的话语像是被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目光时不时扫向刘大娘子,和她相视一笑,又很快躲开视线。
折淙安静地立在刘大娘子身后,眼神不住的在两位母亲之间来回。
待两位母亲用过一轮茶,刘大娘子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起身,在郦娘子面前大礼叩拜致歉。
这可唬到了郦娘子和折淙,两人手忙脚乱的将她扶起来。
郦娘子眼眶微红,连忙开口:“这都是老天捉弄人,你谢我给了你个儿,其实,我还要谢你,谢你在救他水里活命,谢你将他养的能文能武,谢你愿意愿意将他还我。”
郦娘子说完,就朝着刘大娘子行了一礼。
刘大娘子赶忙扶住她,眼眶也红了,两人挽着手,互相劝慰。
两位母亲之间的隔阂逐渐消融,郦娘子破涕为笑,刘大娘子也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折淙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终于松了口气,身体也放松下来。
刘大娘子笑道,“前日官家为他和陈四姑娘下旨赐婚,皇后娘娘召我入宫说话,我只能让他自己先来见你。”
郦娘子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感慨:“我前日听他说了,陈四姑娘曾多次为我家解围。我家几个姑娘出嫁时,她还特意送了添妆礼来!”
刘大娘子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摇头道:“说起来,若非西北局势紧张,若非,陛下亲自赐婚,我们怎敢高攀相府的姑娘?这桩婚事,也实在是连累了她。”
郦娘子想到琼奴,就是一阵头疼,她的儿子是回来了,可是已经被赐婚了,那琼奴该怎么办?
刘大娘子说完,看郦娘子神色凝重,以为她担忧相府姑娘不好相处,赶紧开口安慰,“你放心吧,陈四姑娘虽是家中幼女,备受家族疼宠。可她生性温和知礼,娴雅大方,性子极好相处。相府的人性子都是极好相处的!不信你问他。”
她边说边轻轻拉了拉折淙的衣袖,示意他赶紧说话。
折淙轻声安抚道:“娘,您放心,四妹妹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郦娘子笑了笑,“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那些大家贵女相处。”
刘大娘子微微一笑,提议道:“改日,我们一起去和陈府的李老太太、周大娘子见个面,一起挑选个好日子。”
郦娘子看向呆愣的折淙,打趣儿道:“不知,梵儿的意思是……”
折淙顶着两个母亲的视线,突然回过神来,“即是娘和母亲的意思,儿子都听娘和母亲的安排。”
“好,好,那改日我就向相府递了帖子,我们一起商议个吉日。等会儿我就去看看黄历,先多挑几个好日子当时候我们和相府一起商议。”
刘大娘子接过话茬,分享道:“我们家一直在西北定居,在汴京没有宅子。不过,昨日皇后娘娘赐了我家一座三进宅院,正好用作大婚之用,现在正在修缮,改日我约了你,咱们一起去看看。”
郦娘子听到这事儿也高兴起来,“这是好事儿啊,”
两位母亲一同商议起了婚事的细节来,屋内一片祥和欢乐的氛围。
第399章 五福临门96
琼奴躲在屋外,透过半掩的门窗,听到郦娘子和刘大娘子的对话。紧紧握住衣角,指甲不知不觉的陷进了手心,指节泛白,泪水夺眶而出。
她转身,慌忙擦掉眼泪,掩着脸跑开了。
她一直在期待着梵哥回家,现在梵哥终于回来了,还有一门好婚事,前程远大,她该开心的,可她为什么就是这么难过呢?
琼奴打了盆水,将脸上的泪痕洗净,努力的朝着镜子扬了扬唇,重新仔细地的上了妆面。
从此,她就只是他的妹妹了,她也只当他是兄长。
他曾经救她水中活命,如今能够知道他还活着,回来了,这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她没有资格奢求太多了。
说句不知好歹的话,知道他还活着,她这么多年心中的负罪感终于能够稍微减轻些。
就算她没有了童养媳的身份,娘还能不认她还是怎得?好歹她也是娘抚养长大的。
她与他,早已被不同的命运拉开了距离。
她缺失了他十几年的经历,她如今是商户养女,而他是被当做折家的继承人的少将军教养长大的。
他的未来妻子,必须能够胜任一宗之妇的重任,要能在宴会上举止得体、游刃有余,还要能够与朝堂上的贵妇们自如交际。
这些她都不擅长。
她或许有些小聪明和巧思,但大家宗妇的职责绝非仅靠这些就能胜任。
想想看,管理几十上百个仆人,还要操心田庄、商铺,以及各个节气时的人情往来,光是这些就足以令人头疼。
这些她都没有学过,也没有经历过这样宏大的场面。
郦家如今的仆人单手都能数的过来。听说那些官家女娘们光是身边的女使们都分了一等二等三等,还有各式丫鬟婆子、跑腿、车夫、护卫……这些她是想都想象不出来会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她也不懂上层贵族的繁文缛节,更不知道如何与她们交谈,也听不懂她们话语中的隐喻,对朝堂派系更是一无所知。
他和她早就不匹配了。
她早就知道的,有些东西,并不是努力就可以弥补的,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鸿沟,无论怎样努力,都难以跨越。
即使没有赐婚,他依着儿时的承诺娶了自己,单单只凭借着儿时的情谊,她们又能走多远呢?
她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只是一个可以在下雨时,和她共同撑起的大伞,为她遮去,或者,和她共同面对风雨,就足够了。
她想起娘刚提起梵哥的未婚妻时,他说话的语气。
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不该再奢望什么了。
她心心念念的,是儿时吃冷陶时,会把碗里的莲藕夹给他的梵哥,而不是征战沙场、身份高贵的少年将军。
儿时的琼奴,她的世界里只有梵哥,梵哥失踪后,她心心念念的只有赎罪。
梵哥失踪的那些日日夜夜里,她每日都在祈祷,希望梵哥可以平安。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大声说话,害怕姐妹们和娘提起梵哥,甚至,她想着快点将自己嫁出去,这样家里人都会开心。
事到临头,她才发现,是她狭隘了。娘和姐妹们一直是拿她当家人的,是她自己一直将自己囚禁在一方小世界里,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总是自以为是地认为那样对大家好。
第400章 五福临门97
长大了梵哥,已经不再是幼时琼奴的梵哥了。
他眼中盛着的,是西北的黄沙和城池,是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家国天下和远方,还有那隔着帷帽仍可见气质矜贵的陈四娘子。
她日后是要招入赘女婿的,她是要给娘养老的。
她的性子不够强硬,也没有那种统领大局的气魄,注定做不来那种威严持重,能够掌控全局的大家主母,更无法胜任一宗之妇。
她要挑的未来夫婿,定要是个性格温和、细腻体贴的男子,能够真正理解女子的难处,懂得包容与支持自己的男儿。
他会帮着自己和娘一同经营茶肆,生活或许平凡、无趣,但一定安稳、踏实,幸福。
陈四姑娘是个极为耀眼的姑娘,耀眼的姑娘就该匹配一个能够与她并肩而立的男儿。
她以前总想着,这样一个在国朝身份顶尖的贵女,会落到谁家,没想到,落到了她家,真好。
以后,她们家的茶馆在这汴京城也是有靠山的了,日后,谁也不能看着四福斋是女眷经营的,就想着随意来欺负她们了。
琼奴想清楚了这些,心里瞬间轻松了一大截。
她轻推木门,阳光随着她的动作倾泻而入。透过浅色的裙摆,阳光肆意的洒进屋内,驱散了室满的昏暗,阳光的温暖不仅充盈了整个房间,也悄然温暖了她的心房。
她转身走向厨房,端起一碟糕点,去寻她的姐妹们。
上次康宁从陈府带回来的糕点,味道格外的好吃,可惜她研究了许久,却始终做不出同样的味道。
想来等梵哥和陈四姑娘成婚了,说不定就能时常吃到了,说不定,还能吃到明月楼的茶点和樊楼的饭菜。
听说樊楼很是繁华热闹,歌舞,说书,杂技应有尽有。
上至天子下至百官商户都会经常去樊楼用膳,听说樊楼要价也格外漂亮。
至于明月楼,它的东家与宫里的娘娘相熟,想要吃上她家的点心,更是难上加难,听说要提前一个多月预定才行。
不过,明月楼每逢节气,都会精心举办盛大的宴会,届时会广发请柬,邀请那些德高望重的名儒以及朝中文采出众的官宦,还有诗学极为出众的男女前来赴宴。
她还是觉得,在姐妹们身边,就这样安稳的生活才能更开心。
折淙一夜半梦半醒,恍惚间又回到了洛阳乡下的那个小院。
月光如水,洒在斑驳的院墙上,微风拂过,鼻尖仿佛能闻到若隐若现的红梅冷香。
只是这次的梦境与以往都不同,这次的梦里,不仅有他娘,还有他的姐妹们,还有那个叫琼奴的小女孩……
在梦境里,他娘收养了一个小女孩,笑着对他说:“琼奴就是你未来的妻子了,你要好好待她。”
小折淙懵懂地点了点头,虽然还不太明白“妻子”是什么意思,但他隐隐知道,眼前这个小女孩从此就是他的责任了,他以后要一直一直对她好。
小琼奴仰着小脸,轻轻拉了拉折淙的衣角,唤了声,“梵哥。”
一场水灾,他们被迫分隔两地,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离开了生活的故乡。
再见面,他是折家的少将军,被赐婚高门贵女,她是他亲生母亲的养女。
第401章 五福临门98
他不敢去想,当年他为了救琼奴而落入洪水失踪后,她该会有多愧疚、多自责。
她的母亲和姐妹们他为了救了琼奴而落入洪水失踪,又会在琼奴面前说出多少诛心之言。
在琼奴的房间里,郦家五姐妹和郦娘子都齐聚一堂,气氛异常凝重。
郦娘子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五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满脸为难。
就连一向活泼爱闹的乐善也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不敢直视琼奴。
她们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她们兄弟终于被找回来了,却有了别的婚约,还是一桩顶好的,不能退的婚约。
对郦家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件大好事,可唯独对琼奴来说,这消息实在太过残忍,
郦娘子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和担忧,“琼奴啊,那个……我们……我们来看看你,你……”
琼奴早就知道她们是要来说什么的,温柔一笑,挽住郦娘子的胳膊,将头枕在她的肩膀上。
“娘,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琼奴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你们不用担心,我早就想通了。而且,这对咱们郦家来说,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梵哥回来了,还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这本该是咱们全家的喜事。只要娘和姐妹们认我,我就永远不会难过。”
琼奴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郦娘子的眼睛,“娘,我一点都不委屈的。当初是您将我带回了郦家,给了我活命的机会,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生母亲。梵哥当初都是为了救我,才失踪了这么多年,如今能看到梵哥好好的,我比什么都知足。”
“梵哥要娶妻了,娘应该高兴才是,您真的不用觉得我委屈。有姐妹们,有娘在,我一点都不会委屈,我以后是要招上门女婿,要给娘养老的。”
郦娘子听着琼奴的话,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轻轻摸了摸琼奴的鬓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琼奴,你一直都是娘的亲女儿。你放心,娘以后一定为你找一个顶好的男儿,绝不会再委屈了你。”
五姐妹们也纷纷擦去眼泪,凑到琼奴身边,纷纷郑重地向她保证,以后一定会帮她挑一个顶好夫婿,她们永远都是亲姐妹。
琼奴只觉得现在幸福极了,她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定过。
折淙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郦家的小院,到处都寻不见郦娘子和其他姐妹们的身影。
春来告诉他,他才知晓她们都去了琼奴的屋子里。
还未进院子里,就听见姐妹们和娘的欢笑声,折淙脸上不自觉的也染上了笑意。
好德首先看到折淙,眼睛一亮,立刻惊呼道:“哥哥来了。”
郦娘子听到动静,转头看到了屋外立在院子中的折淙,从他的神色中便猜到了他此行的目的。
她微微一笑,带着女儿们起身,一起移步正厅。
折淙走进正厅,目光落在琼奴身上,满心愧疚地开口: “琼奴妹妹,我……”
她话还没说完,琼奴却抢先一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道:“梵哥,你以后就是我的亲哥哥了,你愿意认下我这个妹妹吗?”
折淙忙不迭的点头,“愿意,自然是愿意的。”
琼奴淘气地眨了眨眼,故意逗他:“梵哥,哥哥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哦。”
第402章 五福临门99
“啊?”折淙微微一愣,有些困惑,很快又挤出笑容,“琼奴妹妹,你尽管吩咐,只要哥哥能做到的,一定都会尽力办好。”
“妹妹刚才同娘和姐妹们商量了,以后啊,妹妹是要招上门女婿,要给娘养老的。”
她的话音刚落,正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折淙。
“啊?”折淙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想也想不到事情会这样发展,琼奴妹妹要给娘养老,那他呢?娘不要他了,姐姐妹妹们也不要他了吗?
他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那我呢?我也要给娘养老的啊?”
琼奴走过去挤到郦娘子身旁,挽住她的胳膊,眼神灵动地看着折淙,语气俏皮又带着几分认真。
“哥哥不会和妹妹争吧,娘刚刚可是都答应了的。”
郦娘子揽着琼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她们闹,心中觉得涨涨的,从来都没有这么满足过。
折淙站在一旁,脑子有些乱,完全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节奏。
他现在应该说些什么,他原来打的那些腹稿,一句都没有用上。
琼奴妹妹现在和他抢娘了,她该说什么?
折淙求助的看向姐姐妹妹们,希望她们帮自己说句话。
姐妹们都在围着琼奴和郦娘子说笑,气氛温馨又热闹。
终究还是他多余了,没有一个人理他。
折淙局促的捻了捻衣角,将目光投向郦娘子,郦娘子故意不看他,只顾着拉着琼奴,和他姐姐妹妹们说话。
不一会儿,好德最先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接着是乐善,捂着嘴笑出了声。
满屋子都被这气氛感染,大笑了起来。
只剩下满脸通红的折淙,有些局促的扯着嘴角尴尬的笑了笑。
折淙陪着家人用过饭,又买了些零嘴和讨巧的玩意儿,派人送给陈若槿。
陈若槿如今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婚事未真正定下时,她虽知道结果,但为了日后能过得舒心,她愿意步步谋划,扮演着那个贴心温柔的人设。
如今尘埃落定,退路也被彻底斩断,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夏季的雨总是来得迅猛而急促,去得也格外干脆。
半夜时分,窗外突然传来密集的雨声,平白吵的人心烦。
陈若槿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索性披上一件薄衫,趴在窗台上看了大半晚上的夜雨。
从前,她是从来不做这种无聊的事情的。
不可否认,她是有些胆怯了,她去的最远的地方是城外的庄子,她不确定踏出陈府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舒适圈,她会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况且,折淙上面有两个母亲,刘大娘子还好,郦娘子,她和她生活的圈层不同,从小接触的人也不同,他们真的能相处的好吗?
日后,她与郦娘子说琴棋书画诗酒茶,郦娘子同她讲柴米油盐酱醋茶,光是想想那场景,她就觉得可乐。
况且,折淙还有六个姐妹,还十分的团结,光想想都令人窒息。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那六个呢?
若是她和郦家几个姑娘闹出了矛盾,折淙会帮谁?
陈若槿莫名的觉得自己这几天太过矫情,总是想些有的没的。
凭着她的家人亲戚们,谁又敢欺负她?谁又能欺负他?
第403章 五福临门100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周妈妈被这雨声惊醒。
她想起了孟妈妈家的侄儿今日要娶妻,孟妈妈昨日就告假离府了。
她起身披上外衣,带着两个小丫鬟匆匆赶往陈若槿的卧室,检查陈若槿卧室的窗户是否关好。
刚走到陈若槿的房间附近,就透过微弱的烛光,看见她正趴在窗台上,出神地看着窗外的夜雨。
周妈妈心中一紧,快步走进房间,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和心疼,“我的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呢?夜风这么凉,快进被窝暖着去。”
说着,就快步过去服侍着陈若槿躺下,又转身安排小丫鬟去熬紫苏叶汤。
她是知道陈若槿最讨厌喝姜汤的,紫苏叶汤解表散寒,行气和胃,正适合陈若槿这冻了不知多久的身体。
周妈妈主管陈若槿的账房和外务,行事最是周全严谨,舜华院的女使们也是最怕她的。
陈若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声说道:“雨声太吵,实在是有些睡不着。”
周妈妈一边帮她掖好被子,一边轻声说道:“姑娘身子金贵,可不能这么折腾自己。我刚让小丫鬟去熬些紫苏叶汤,您喝了也好暖暖身子,散散寒气。”
说完扫了一眼门口垂手立着的几个大丫鬟,责备道,“你们一个个倒是睡得熟,今夜守夜的丫鬟跑哪里去了?明日孟妈妈回来得让她好好罚你们才行。”
陈若槿拉了拉周妈妈的手,轻声说道:“是我这几日觉着心情烦闷,才遣了她们的。您别怪她们,她们也是听我的吩咐。”
周妈妈叹了口气,“姑娘心善,你们也不可失了分寸。今晚之事,我日后若是在院子里听到一丝一毫的议论,伤了姑娘的脸面,我定要禀了大娘子,将你们全都撵了出去。”
正巧这时,小丫鬟端着刚熬好的紫苏叶汤走了进来。周妈妈接过汤碗,试了试温度,递到陈若槿手中,轻声说道:“姑娘,趁热喝了吧,喝了暖暖身子。”
陈若槿接过汤碗,微微皱了皱眉,还是乖巧地喝完了。
周妈妈看着她喝完,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焚了助眠的香薰,带着女使们退了出去。
郦娘子递了拜帖,说是要上门来与陈家商议婚礼细节。
陈若槿早早的打扮了,等着李老太太和周大娘子派人来叫。
她刚翻了两页书,李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便急匆匆地赶来传话,说是郦娘子已经到了,如今正在松寿堂和陪着老太太说话。
青栀和菡萏急忙服侍着陈若槿换下身上的常服,换了身见客的衣服,一行人紧赶慢赶走向松寿堂。
待到了松寿堂门口,陈若槿停下脚步,微微扶了扶头上的玉簪,略略整理了衣服。
随着门口丫鬟的通报声,陈若槿垂着眸子,缓步走了进去。
松寿堂内,李老太太高坐在上首,周大娘子坐在李老太太下首,对面则坐着刘大娘子和郦娘子。
李老太太见陈若槿进来,指着她笑道:“这是我家那四丫头。”随后又指指对面的两位大娘子,“还不快与你刘家姨母和郦娘子见礼。”
陈若槿恭敬的福身见礼。
郦娘子连忙起身,双手扶起陈若槿,将她拉到身边,仔细打量着她。
她忍不住赞到,“真是好标志的容貌,这浑身的气度,真真是好。”
陈若槿腼腆的低着头,装作一副害羞的模样,郦娘子褪下腕上一早备好的一对镯子套在陈若槿手上。
“真真是个好孩子。”
第404章 五福临门101
李老太太微微一笑,看着陈若槿的眼神中带着宠溺:“她啊,整日里还淘气得很呐。”
郦娘子嗔笑道,“老太太您也太谦虚了,您瞧瞧这孩子,那通身的气度,分明是温文尔雅,举止不凡。不愧是世代簪缨、清流门第培养出来的好姑娘,哪里有您说的那般淘气的模样。”
周大娘子笑笑,“她也就比旁人多下了几分苦工罢了。这养女儿,可比养哥儿费心的多,自小就请了宫中的嬷嬷跟在她身边教导,还专程请了夫子读书,学习琴棋书画。去年还专程让她用府中内务练过手。”
郦娘子听了这话,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我家就有六个女儿,真是事事都不能放手。”
女眷们借着这话题说笑了一阵,气氛十分融洽。
郦娘子看看刘大娘子,见她笑着点头,又看看陈若槿,欲言又止。
周大娘子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知道此时该进入正题了,笑道:“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不必顾忌的。”
郦娘子欣然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洒金的纸折,亲自上前双手递给李老太太。
“这次上门也是为了送我家哥儿的庚贴。四姑娘品貌双全,我家哥儿能得此良缘,实在是三生有幸。若是不嫌弃我家鄙薄,我还想厚着脸皮,讨一讨你家四姑娘的庚贴。”
陈若槿低头作出一副羞怯的模样来。
李老太太接过庚贴细细瞧过,又对周大娘子点点头。
周大娘子立即笑道,“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你家哥儿人品端肃,文武双全,又跟随折将军戍边,保卫家国,哪里还有不满意的。”
郦娘子心里早就清楚的知道,她的儿子以后对外只能用“折淙”这个名字活下去。
她虽早已心知肚明,心里也能理解,可每每次想起,心中还是总会涌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明明她只要知道她的梵儿还活着就已经很知足了。
可一想到,她的孩子要征战沙场,身上将会伤痕累累,她就忍不住的担忧。
当晚,陈若槿的父亲回了正院,一边褪去官服换上常服,一边听周大娘子说着白日郦娘子来访的事。
周大娘子语气轻松地说道:“我看那郦娘子是个爽朗的性子,没什么心机,是个实诚人。刘大娘子的性子我们也知根知底,为人温和,很好相处。再说,折家在朝中还仰仗咱们家的地方多着呢。虽说折家上面有两位婆婆,但听闻她们都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这门亲事,咱们也能放心些。”
陈大老爷倒了杯茶,慢慢啜了一口,“那我也放心些了。不过郦家还有五个出嫁女,听说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不过没关系,她们的夫婿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那些个小手段即使使出来,还不够咱们槿儿逗趣儿的。”
周大娘子想到这里,也笑了起来。
“槿儿的嫁妆都是自小就开始攒的,明日我在细细对几遍,有些不合意的再挑出来,换些好的。”
“不合意的都换了就是,我那还专门攒了些好东西,明日我让人送来,你也添进去。”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的过去,陈若槿只要每日看看书,插插花就成了,其余的事务自有周大娘子和李老太太为她安排。
第405章 五福临门102
陈若槿闲来无事,心血来潮地想去看看周大娘子那里她那还在准备的嫁妆单子。
她和她二姐一样,周大娘子自她们幼时开始攒嫁妆。
当初她二姐出嫁时,她总觉得二姐嫁妆不足,害怕二姐低嫁给姐夫会受苦,二姐总是笑她多虑。
直到看到自己的嫁妆单子,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些嫁妆的丰厚程度。
大到各种家具,小到衣服马桶,甚至还有寿衣。还有丫鬟婆子管事,田庄,山林和店铺、地契。
陈若槿觉得有了这些钱财,还嫁人做什么?自己逍遥快活,不比什么都好。
周大娘子正忙着核对清单,被陈若槿不停地问这问那,不一会儿就有些头疼。
她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看着陈若槿,“等我整理好再细细的与你说,现在,赶紧自己去玩去。”
陈若槿瘪瘪嘴,转身就离开了。
周大娘子正低头忙碌着,一抬头,门口露出了一截浅黄色的裙角。
她愣了一下,顺着那裙角的方向望去,只见陈若槿扶着门框,微微偏过脑袋,探头探脑的往里看。
周大娘子无奈叹气,“槿儿……”
陈若槿听到声音,立刻转身,一边喊着“女儿告退”,一边蹦蹦跳跳地往回跑,仿佛身后有追兵一般。
将要跑出院子时,她又忍不住回头,朝周大娘子吐了吐舌头,转身理了理裙摆,扶了扶簪子端庄优雅的慢慢往外走。
周大娘子虽是习惯了女儿时不时来这一出,还是有些哭笑不得,接着,她一想到女儿即将要远嫁,就有些伤感。
天气越发的炎热,陈若槿在办了小型的伏日小宴,特意来招待郦氏六姐妹。
接到帖子的六姐妹回了四福斋,围坐在一起商议陈若槿此行的目的。
琼奴自从和折淙说开了,心态一直很好,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轻声说道:“陈四姑娘素来温柔知礼,她马上要和梵哥成婚了,或许只是想见见我们姐妹,一同说说话罢了。再者,此次的小宴在陈家的私家园林,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我们正好也去长长见识。”
寿华见琼奴这般乐观,心里对这次的陈若槿下帖子的目的更加警惕了。
这些世家贵女们没一个简单的,若是说之前的虞秀萼心计谋算浮于表面,那陈若槿绝不像她表面的那般平易近人。
若非如此,之前的虞秀萼,她的父亲当时和陈若槿爷爷官属同职,为何面对陈若槿时,却总是三缄其口?
寿华沉眸,“我看不见的只是如此。”
不是如此简单,那就和琼奴之前是折淙的童养媳有关了。
“她该不会是特意想琼奴姐姐下马威吧?”乐善性子急,叉着腰,满脸不忿:“她若是敢,看我不将他陈府闹他个天翻地覆?”
寿华皱眉训斥道:“胡闹。什么事情不是闹一场就能解决的,陈家不是一般人家,真闹出什么事来,英王妃也保不住你。”
她语气严厉,乐善一时语塞,只能不服气地瘪瘪嘴。
“你这才刚抄完书放出来,就又想禁足了?”
康宁赶紧拦下寿华,“好了,大姐,五妹妹也是关心则乱,她还是知道分寸的。再说,我们不是来商议这帖子的事儿吗?”
寿华又训斥了乐善两句,这才笑道:“或许,是我想多了。陈家虽是名门望族,我们也不必低声下气。举止得体,不要给陈家留下话柄,让梵哥儿难做,特别是你,小五,千万收着些性子。”
乐善虽然还是一脸不服气,但看到姐妹们的态度,也只好乖乖点头。她小声嘟囔道:“怎么还要说我。”
第406章 五福临门103
陈家城外的私家园林陈园,夏日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还未进去就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郦氏五姐妹乘坐的马车刚刚抵达陈园门口,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婆子们和女使们便立刻迎了上来。
待郦家娘子们扶着自家丫鬟的手下了马车,立刻将伞撑起来,为其遮阳。
等郦家六位娘子都下了马车,为首的周妈妈满脸堆着和蔼的笑容,走上前去和她们见礼。
“见过各位娘子,奴婢奉我家姑娘之命前来迎候,娘子们一路辛苦了。快请进,我家姑娘已在里面等候各位娘子多时了!”
寿华的目光轻轻扫过四周,随后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管事妈妈。见她穿着不凡,举止端庄,一举一动皆有章程,就知道她在陈府下人中的地位不低。
寿华微微颔首,“妈妈辛苦了,敢问妈妈是……。”
周妈妈连忙摆手,连声说道:“不敢不敢,奴婢只是四姑娘身边的管事妈妈,姓周,您叫我一声周妈妈就是了。”她微微一笑,接着说道:“现下天气越发的热起来了,各位娘子还是快些随奴婢进去歇歇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路,领着郦家的娘子们缓缓前行,沿途轻声介绍着周围的环境。
另一边的楚歌撑着伞,心里有些不忿,小声嘟囔道:“有周妈妈亲自去接她们,已经是极给面子的了,姑娘何必还要亲自来这里等候。”
青栀拍了一下她的胳膊,低声说道:“姑娘面前,怎么说话的?一会儿可不许带出这副表情来。”
楚歌讨好的对她笑了笑,赶紧应是。
陈若槿邀请郦家的人前来陈园,并非出于什么深远的打算,只是在家闲得无聊,也顺便看看她家几姐妹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折淙虽然在官面上是折家的长子、少将军,与郦家并无直接关联,但这只是表面上的说辞。
折淙毕竟是郦娘子亲生,血缘关系是无法割舍的。
国朝以孝治国,未来只要在汴京城里生活,她和她们总是要时常见面的。
郦娘子虽是个心思单纯的,可她那几个女儿她是真放不下心。
郦家几姐妹这三年来在这汴京城里闹出了不少胆大包天的事儿,郦家五个女婿里,至少有三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日后,她是要嫁给折家的折淙的,不是为了那些无谓的琐事日日烦心的。
她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要她做好表面功夫,恰当的表现出和善的态度,顺手邀请她们游玩两日。
如此一来,她既有了乐子瞧,又能慢慢观察她们的品性和为人,又能赢得折淙的感激,还能放下郦家几姐妹对她的大半的戒心。
未来就算五姐妹联合,她也能轻松应对,何乐而不为呢?
郦家姐妹们刚穿过月洞门,就见陈若槿带着丫鬟婆子在廊下等候,见到她们时,陈若槿立刻面上带了笑,迎了上去。
双方互相见礼后,陈若槿挽着寿华的胳膊一同向厅内走去。
“近来日头越发毒辣,我最是耐不得这暑热的,便想着邀请各位姐妹们来这园中玩上几日,权当消遣。”
第407章 五福临门104
陈若槿招呼着郦家六位娘子在花厅坐下,“这园子在城外,虽没有内城那些精巧富贵的景致,却胜在清幽雅致。那后边还圈起了一座小山,若是天气凉爽些,咱们还可以一起去打猎。”
乐善本来一直记着自家姐姐们的叮嘱,一直在装乖,这会儿听到可以打猎,立刻什么也不顾了。
她眼睛一亮,急切地问道:“今天可以去吗?”
陈若槿微微一笑,摇了摇手中的团扇,语气柔和道:“郦五妹妹若是能征得你几位姐姐的同意,那自然是没问题的。”
乐善一听这话,立刻抱着寿华肩膀歪缠起来。
好德也十分感兴趣,可怜巴巴地瞅着福慧和康宁,眼神里满是期待:“二姐姐,三姐姐,求求你们了,让我们去吧!”
寿华无奈的叹了口气,“五妹妹,快消停些吧,就你最是好动调皮。今日这般热,也不怕中了暑气。”
福慧也笑着劝道:“两位妹妹,你们可没学过射箭,这还怎么打猎啊?还是快放下这蠢念头吧!”
好德和乐善一听这个,立刻就蔫了,眼神里满是失望。
陈若槿抿了口酸梅饮,“等今日凉爽些了,带足了人,去走走也是好的,不一定非要打猎。”
陈若槿看着乐善闷闷不乐的脸,“若你们实在是想,一会儿我给你们安排几个武婢,你们可以和她们学学。”
乐善和好德眼睛顿时亮晶晶的看着陈若槿,不待她反应过来,冲过来抱着陈若槿的手撒娇,“多谢嫂嫂,嫂嫂最好了。”
陈若槿与她们实在不熟,又被这猝不及防的几声“嫂嫂”叫得不知所措,脸颊瞬间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只慌乱地点了点头。
“各位姐姐妹妹们在园子里,随意些才好,万不可拘了礼去。”
这话一出,好德直接抱着她的胳膊,也将脸靠在她的肩膀上。
陈若槿脸色一僵,实在是有些不习惯与人如此亲昵。
她用团扇遮了脸,脸颊上浮起淡淡的红晕,不经意的将两人拉到了身前,轻轻拍了拍两人的手,语气柔和地说:“郦四妹妹,郦五妹妹,先坐下喝点茶吧。这园子里有的是好玩的,慢慢来。”
康宁见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五妹妹、四妹妹,你们也别闹得太厉害。若槿妹妹若是生气了,哥哥知道了,一定会同你们生气的。”
乐善叉着腰,得意洋洋的抬着头,“哥哥才不会与我们计较这些呢,陈家四姐姐,你说是不是?”
乐善一直觉得是陈若槿抢走了琼奴的婚事,又隐约觉得陈若槿和虞秀萼是一类人。
她虽曾被英王妃罚过禁足抄书,杨羡也提点过她一些规矩礼仪,但在她心底,还是有些天真的觉得,不管在哪里,都要讲个道理的,就连杨府上下,都被她给治的服服帖帖的。
更何况陈若槿虽是参知政事的孙女,父亲终究只是四品官员,而她现在是英王妃的弟媳。
在她看来,陈若槿是她能惹的起的人,权势在大,能有皇室手握兵权的亲王大吗?
乐善说完,郦家的几姐妹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若槿,只有琼奴有些担心的看着乐善。
第408章 五福临门105
陈若槿看的清楚,乐善这是在试探她,只是这语气委实不讨喜,明晃晃的透着挑衅意味。
她也只当每没瞧见她们的眼神,温和一笑,“这事儿得问郦五妹妹的哥哥才是,我也很想知道折少将军的答案呢。”
圣旨上写的明明白白,她要嫁的是西北折家的少将军,郦郎君是谁?陈家可不认。
寿华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朝着乐善训斥道:“五妹妹,还不快坐下,也太没规矩了些。”
乐善还想嘴硬,可对上大姐冷下来的脸色,只得耷拉下脑袋,委屈地嘟起嘴,闷闷地挨着好德坐下。
陈若槿敛去眼底的锋芒,面上仍维持着和煦如春的笑容,“无妨,郦五妹妹性子活泼,这样才热闹呢!”
寿华瞳孔微缩,瞧不出陈若槿是讽刺还是真心。
若是真心夸奖,她偏偏当着众人的面说的是折少将军,这话虽是事实,可她就这样当着她们姐妹的面直接说出来,也太失礼了些。
凭着陈四姑娘的教养,应当不会说出这般失礼的话才是。
可若非真心,她那副温婉模样又叫人看不出半分虚伪。
寿华心中暗自思忖,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她轻叹一声,“家里还是太纵着她了些,上次英王妃殿下罚她,看来还是罚得太轻了。等回去,我定要亲自罚她,让她长些记性。”
寿华果真不愧郦家读书最多的姑娘,只是她太小看生活在这汴京城的人了,也太高看自己的聪明才智了。
郦家真正的聪明人,康宁自始至终默不作声,平宁郡主让她苦学三月礼仪规矩,倒真让她沉稳不少。
郦五娘子的底气,说到底不过是英王与英王妃。
英王虽说掌了兵权,陛下看似是顺着太后的的意思让他留在京城。英王的一切陛下随时都可以收走,陛下不开口,英王连随意出城门的资格都无,他又能凭何自恃?
沈太后糊涂,一心只想着沈家,沈家更是一家子不成器的,能不拖累英王已是万幸了。
至于英王妃,当初因为杨羡抢亲,她为了袒护弟弟,才将二人凑成一对。因此,英王妃对乐善始终是心存愧疚的。
即使她知道乐善将杨府闹的鸡飞狗跳,还不止一次的打伤过杨羡,她也佯装不知。
可这愧疚也是有底线的。
即使她弟弟在怎么喜欢乐善,她也不会容许乐善失了礼仪教养,胡乱得罪人,牵连到杨羡和王府。
“罚她作甚?不若改日求了英王妃,赐下一位教养嬷嬷。郦五妹妹如今也是要掌家理事,身边有位老人提点着,也能事事周全。”
寿华听着脸色都要气青了,陈若槿这话句句似在为乐善着想,实则暗讽郦家教养缺失,失了规矩。看着陈若槿温婉无害的模样,寿华一时间竟怀疑是自己多心了。
康宁悄悄扯了一下寿华的袖子,这事原本就不能怪陈四姑娘,人家好心邀请来陈园避暑,又是哥哥又圣旨赐婚的未婚妻,乐善想要为琼奴鸣不平,本就立不住脚,如今大姐一句话说错倒是引火烧身。
她不清楚大姐刚刚是怎么想的,竟用英王妃来压陈若槿,是完全不顾陈家的恩情了吗?
当初大姐夫能免了死罪,只是官降一级,难道不是小盛大人和柴安的表哥据理力争得来的吗?
还有哥哥,没有陈家,哥哥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哥哥和琼奴是青梅竹马,他和陈四姑娘难道就不是了吗?她们三人,本身谁都没错。
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了,她也只求哥哥能幸福,难为她吗?郦家有什么资格,只会将哥哥推的越来越远。
第409章 五福临门106
陈若槿不想和她们打这些无聊的机锋,赢了她们又有什么意思,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人。请她们来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罢了。
陈若槿理了理衣袖,“我为你们准备了院子,你们回去看看可还喜欢。你们也回去好生修整一番,若有什么不妥,尽管派人来找周妈妈和孟妈妈,或是直接来寻我也行。正午,我在湖心亭摆了小宴,那里最是凉爽,风景又好。”
乐善好奇道,“那亭子是在湖中心吗?”
陈若槿点点头。
好德稍一思忖,跟着问:“那咱们要坐船过去吗?”
“湖心亭四面临水,有九曲桥相连,也是可以走过去的。”
康宁和福慧看两个妹妹这般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乐善眼眸一转,斜睨了一眼两位无良的姐姐,她就不信她们不好奇。
“郦五妹妹第一次来,不知道也是常理。”
乐善感激的冲着陈若槿笑笑。
陈若槿漫不经心的从碟子里取过一只果子,执在指尖转了转,善解人意的开口,“郦五妹妹若是想坐船,只管吩咐下去,让身边的丫鬟婆子安排就好。只是,万不可独自一人,得带上会水性的婆子才行。”
陈若槿回到陈园的听风小筑后不久,女使来报:“琼奴姑娘求见。”
陈若槿忙命人将她请进。
琼奴进来后,直接开门见山,简单的将她和折淙的过往解释清楚,又将她认了折淙当亲哥哥,日后要招婿,奉养郦娘子的打算细细的和陈若槿说了。
陈若槿含笑示意琼奴用茶,温言道:“琼奴姑娘是坦荡之人,折少将军亦是光明磊落之辈。琼奴姑娘放心,前几日他从府外回来时,已将详情尽数与我说明。”
她又柔声说道,“琼奴姑娘千万不要因此心怀愧疚,这话,我说着虽难免有些落井下石,幸灾乐祸之嫌。但我仍想直言,这桩事里,我与你和折少将军皆无过错。”
琼奴垂下眸子,轻声道,“是啊,我们三人谁也没错。可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当年掉进洪水的是我,而不是梵哥。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活在愧疚之中,每天都在告诉自己,我要赎罪,这是我对郦家的亏欠。当初若不是为了救我,梵哥不会被水冲走,郦家也不会被族亲夺去家产。若不是因为我,大姐姐也不会嫁给吴家郎君冲喜,差点被殉葬。”
琼奴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泪光,温柔笑道“幸好,梵哥回来了,我也可以勉强安慰自己,以后不用再背着那样沉重的枷锁了。从今往后,我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我以后的人生,都是属于我自己的。“
言罢,琼奴福身行礼,语气诚恳,“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感谢陈大相公,若不是他查明梵哥的身世,我这辈子都不得解脱。”
陈若槿亲自扶起琼奴,转而笑着说起了和折淙初见时的事情,“当时祖父和父亲带我入宫,我的二姐姐和当时是还太子妃的皇后娘娘是闺中密友,我那时年幼,又哪里会到考虑那么多,只当是去拜访太子妃娘娘。”
那次入宫,陈若槿并未得见太子妃娘娘,只在宫苑回廊转角,撞见了那个比她稍稍年长的少年。
男女七岁不同席,她也没什么话可同他说的,两人大眼瞪小眼。宫人们将她和这少年放在这里,就离得远远的了,在宫中,没有宫人跟随,又哪里敢随意乱走。
好容易等到祖父和父亲出来,才结束了这尴尬的气氛。
第410章 五福临门107
后来刘大娘子带着折淙来陈府拜访,陈若槿勉强看在大人的面子上,带着他他玩过几次。
后来,折淙给她送过好几次礼物,态度很是温和友好。
陈若槿却觉得他不怀好意,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了登徒子的潜质,更加不喜欢和他说话了。
年幼的陈若槿自有一份不同的别扭在,明明讨厌,但是又不想让温柔的刘大娘子为难,有拘于礼节,不能冷着他,那就只好为难折淙了。她知道折家世代都是武将,折淙是武将,她心底暗自认定,武将大多对诗书琴画这类文雅之事提不起兴趣。
于是,她时常故意带着折淙看书、插花、弹琴,满心以为他会心生厌烦,就会走的远远的。
出乎意料的是,他倒是很耐的下性子,还出乎意料的爱看书。
她还在私底下暗示两位哥哥,她不想和折淙这个小登徒子说话了。
奈何她的两位哥哥竟笨拙得紧,看不懂她的暗示。
她又不愿明明白白说出来,若是说出来,哥哥们当真对折淙出手,那可如何是好?
他好像也还没有那样的十恶不赦,只是有一点点的登徒子的潜质罢了。
直到周大娘子让陈若槿亲自处理折家送来的节礼,那时,她才知晓她有了婚约,还是个驻守边城的武将,就是那个小登徒子,她招赘的梦想直接破灭了。
什么登徒子,那是她未婚夫。
真是,她的人生就是个巨大的乌龙,早知道就不偷看她姐姐的那些画本子了。
若是家人们早早的与她说清了,她何必……算了,幸亏她当初没有明明白白的和哥哥们告状,不然,依着她三哥那脾性,她那点乌龙事,恐怕当时整个陈府的人都该知道了。
陈若槿笑笑,“若非崔谓之,这门婚事还真不一定能成。国朝重文轻武,虽说如今陛下推举文武并重,但文官清流之家一向不与武将联姻……”
琼奴不懂朝政,但她听出了陈若槿的未尽之言。
若非陛下赐婚,即便折家贵为国朝武将之首,也是娶不上陈相的孙女的。
她不知道陈若槿的想法,但远嫁西北,她真的能如她面上所表现的这般坦然吗?
哪个女娘又不想嫁个温润如玉,前程远大的读书人呢?哪个女娘有想过那一眼看的到头,时常心惊胆跳的生活呢?
当初若非有陈相的帮衬,折家的折子怎能呈至御前?折淙又怎能入京?若非陈家暗中查明折淙身世,郦家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寻回梵哥。
陈家,就是她们整个郦家的恩人,她们家应该对陈家感恩的。
“方才在花厅中五妹妹的话,实在是有些过分了。”琼奴起身,朝陈若槿福身致歉,“还请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改日我会让娘好好教训她的。”
琼奴实在担心陈若槿因此和折淙起了嫌隙,对郦家不满。
“琼奴姐姐快请起,五娘子性子活泼,我又哪里会放在心上。”
陈若槿轻抬下颌,向青栀示意。青栀会意,快步上前扶起琼奴。
琼奴听到陈若槿亲昵的称呼,这才重新坐下,继续和陈若槿说起了乡间的趣事。
次日,郦家几姐妹在湖边游玩。乐善顶着太阳,趴在小船上一只手伸进水中拨水玩,时不时的从身后旁的瓷碗抓上一大把鱼食,撒在湖面上。
好德一个人坐在树荫下,支着鱼竿,专注的盯着鱼钩。
第411章 五福临门108
陈若槿刚听丫鬟禀报,说是她的两位哥哥和二姐夫约了折淙去陈府别院品茶。
想来茶无好茶,宴无好宴,免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
她二姐夫当初也是这样过来的。
折淙换了身衣服,从别院出来后,没有停留,直接来了陈园。
想来是周大娘子让他来的。
昨日她虽与郦大娘子,郦五娘子有些许言语上冲突,可她在外从来都是宽和又善解人意的陈家四姑娘啊。
她们或许以为,她即将下嫁,就代表着要适应她们家的规则吗?
真是痴人说梦。
上位者对下位者温和有礼,那是教养使然。她们还真以为,有资格可以与她平起平坐、平等对话,甚至提出要求了。
她们还想用权势压人,真是可笑!
只是她该做的戏还是要继续演下去的,不然,怎么凸显出她的委屈,郦家姐妹的无礼呢?
若要收拾她们,那自然是随手可为。奈何折淙刚刚与郦家相认,正是感情浓厚的时候。
若是她此时动手,傻子也能猜出来是她动了手脚,就算处理的干净,可这是在陈家的园子里。
她可不想给她未来的生活增添难度。
未来且还长着呢,不着急。
陈若槿绕过假山,缓步走到湖边临时搭建的帷幔下,挑了个竹椅上坐下来,见郦家几位娘子看过来,朝她们点头笑笑。
“听说你们来了这里钓鱼,按捺不住,也想着来瞧瞧热闹。”
福慧用团扇指了一下不远处的好德,“四妹妹一大早的就来寻我们,说她今天要用她钓上来的鱼给我们做烤鱼吃呢!”
康宁也凑趣道:“我看啊,我们今天,是吃不上四妹妹亲手钓上来的鱼了。她到现在还一条鱼都没咬钩呢!你们说说,她的运气怎么能差到这般地步呢?”
众人正说着,鱼线突然微微动了动。
好德眼睛一亮,惊呼一声,急忙往上拉。
果不其然,是一条大鱼!
下人们见状,赶忙围上去帮忙,好德却倔强地坚持要亲自来。
鱼儿终于被拉出了水面,在空中扑腾着,就在好德手忙脚乱想着怎么取下鱼时,鱼儿猛地一甩尾,水花四溅,溅了她一脸。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鱼儿已经挣脱了鱼钩,又“扑通”一声重新跃回水中。
好德望着水面,看着鱼儿消失的地方,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好不容易钓了一条鱼,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脱钩而逃。
她瘪着嘴,眼眶通红,气得几乎要哭了出来。
在小船上的乐善看到这里,站起身来,指着好德,笑得前仰后合。
她拍手笑道:“四姐姐让一条鱼给戏耍了,哈哈哈……”
乐善笑得正欢,船身却突然一晃,乐善一个没站稳,直接跌入了水中。
不远处跟着她的两个婆子动作麻利赶到乐善落水的地方,将她拉了上来。
情况倒换,好德立刻转悲为喜,指着全身湿透,又呛了水,吓得大哭的的乐善笑得喘不过气来。
“让你笑我,看你成落汤鸡了吧!”
寿华看着不省心的妹妹,心里气得不行,快步走过去,揪住刚上岸的乐善的耳朵,又瞪了眼幸灾乐祸的好德,“在船上你都不能消停点儿,一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还有你,你也一样。”
寿华揪着一个的耳朵,扯着一个的袖子,朝着陈若槿这边微微欠身,就气势汹汹的离开了。
\"我们也有些放心不下,就先告辞了。“
康宁,福慧和琼奴追着寿华的步子快步离开了。
陈若槿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救人的婆子身上,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赏。”
热闹已经看完了,陈若槿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来,转身朝着园子深处走去,去见见她那准未婚夫。
第412章 五福临门109
陈园的夏日,相比喧闹的汴京,平添了几分清凉。
园中古木参天,枝叶繁茂,如翠盖般遮蔽了炽热的阳光,树影在青砖地上摇曳生姿。
微风轻拂湖面,泛起层层涟漪,连带着那风也裹挟起几丝水汽的清凉。
陈若槿刚转过假山,眼前便出现了一个好几日未曾见到的身影,折淙。
他今日着一袭月白常服,衣袂飘飘,周身散发着清雅之气,竟不似武将,倒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她倒是没想到,他一来陈园就直奔这里来了。
”四妹妹。”折淙声音清润,仿佛被这夏日的凉风滤过。
陈若槿抬头看他,发间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颤,故作不知他来了陈园,的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折淙朝着湖那边扬了扬下巴,“好德被鱼儿弄了一脸的水,乐善掉入湖中的时候。四妹妹,难为你请了这么一群‘皮猴子’来做客。”
陈若槿帕子掩住唇角,轻笑道:“你这到正好免费看了场热闹了。你刚刚就来了,那方才为何不出去?你的姐妹们若是知道你来,一定会很开心。”
“我是专程来见四妹妹的。况且女孩子矜持,刚出了丑,应当不想让我撞见才是。我也不想耽误大姐教训两个妹妹。”
折淙的后半句话说的颇有些幸灾乐祸,嘴角都是压不下的笑容。
陈若槿想起方才的场景,不自觉的跟着笑了起来。
折淙接过丫鬟手中撑着的伞,和陈若槿并肩朝着听风小筑走去。
青石板路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宛如一幅静谧的画卷。
陈若槿侧过头,无意间瞥见折淙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青紫痕迹,像是淤血未散的印记。
她猛地转身,仔细打量他的伤处,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折淙没料到她会突然靠近,慌乱地后退一步,耳尖泛起薄红。
“你躲什么?” 陈若槿使劲扯了扯他的袖子,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的伤处,“让我看看。”
折淙的耳尖红晕迅速蔓延至整张脸和脖子,神色局促,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眼睛却一直盯着她头上的他送的那支白玉簪。
见太阳晒到陈若槿,他伸长手将伞移到陈若槿的头顶,衣袖微微下滑,露出他手腕上大片的青紫瘀伤。
陈若槿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握住他手腕仔细查看。
折淙慌乱间用手赶紧掩好衣袖,动作幅度太大带得伞面都晃了晃,伞柄差点碰到陈若槿额头。
“只是不小心磕碰的。”折淙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陈若槿温柔地笑着:“那磕碰的还真是地方,听说两位哥哥和姐夫今日邀你去了别院?”
“嗯,兄长们在别院设了小宴。”折淙回答得有些含糊。
看他这一副为着哥哥们遮掩的样子,以他的性子,想来也不会在她面前说出真实原因。
确实,在她这个亲妹妹面前,总不能说是你的两位哥哥打的吧,真要是说了,那该有多尴尬。
暑气蒸腾得人发昏,陈若槿扇着团扇,后退半步,笑道:“晚些我派人去给你送伤药过来。”
陈若槿见他点头,朝他微微一笑,转身就想离开。
不料刚转身,就被他握住了手腕。
第413章 五福临门110
隔着夏日薄薄的布料,她依旧能感觉到他手心灼热的温度。
陈若槿走不了,只好转过身来看他。
两人的眸子对视上,忽的乱了心神,像是被烫到一样,快速的松开握着陈若槿手腕的手。
他欺身上前,用伞将陈若槿周身的阳光遮的严严实实。
折淙有些委屈的看着陈若槿,“大哥,二哥和盛家姐夫和我比试,我不敢赢,也不能输。况且,我已经得了陈家最名贵的宝物,哥哥们和盛家姐夫心里不舒服,我挨两下也是应该的。”
折淙目光却始终紧紧地锁在陈若槿的脸上,眼神清澈而热切,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我早就猜到了。”陈若槿碰碰她手臂上淤青的地方,“疼吗?”
折淙笑着摇摇头,“一点都不疼。”他是武将,又怎么会怕这点疼。
“那咱们先回去吧!”陈若槿转身就要离开,她已经感觉到额头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了,再不走,她真的要失态了。
“四妹妹……”
陈若槿闭了闭眼睛,使劲忍住口中的不敬之语。
她转身,温婉一笑,手中团扇摇得更急,团扇扇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
任谁在大太阳底下堵着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也没有好心情了。
忍?
好吧,再忍忍。
“这会儿阳光实在是烈的很,不若先回去洗漱一番,处理一下身上的淤伤?”
看着陈若槿笑意盈盈的样子,他原本几次鼓足勇气想说的话,瞬间又被憋了回去,连带着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也瞬间消散。
明在战场上所向披靡,面对千军万马都能毫不畏惧的少将军,此刻,却像个手足无措的懵懂少年,在心悦之人面前手足无措,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折淙有些手足无措,“是淙疏忽了,还请四妹妹赎罪。”
“那妹妹就先告辞了。”
听到这话,青栀赶紧将自己手中的伞移到陈若槿上方。
陈若槿朝他微微一点头,转身就快步离开了。
折淙撑着伞,看着陈若槿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懊恼。
他能在烈日下与四妹妹说了这么久的话,不仅耽误了她的时间,还让她受了热,自己满心满眼的话,竟是一句有用的都没说出口。
四妹妹这会儿肯定是恼了他了。
折淙回到前院时,周妈妈早已在院中等候。
“见过少将军,我家姑娘命奴婢来给少将军送伤药。”
折淙是知道周妈妈是陈若槿院子里信重的管事妈妈,亲手接过托盘,微微颔首,“多谢四妹妹关心,也多谢周妈妈了。”
周妈妈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奴婢知道姑娘要派人给少将军送药,便主动揽下了这差事。”
折淙意识到周妈妈此行并非单纯送药,定有其他要事相告。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周妈妈:“妈妈有何话,直说无妨。”
“提点不敢当,奴婢托个大,也是看着我家姑娘长大的。我家姑娘自幼被家中娇宠,从未受过委屈,待人接物也总是和气友善,少将军觉得老奴说的可是?”
折淙听到这话,就猜到大概是他哪个妹妹冒犯了陈四妹妹,让四妹妹受委屈了,而周妈妈是来为陈四妹妹鸣不平的。
他虽与几位姐妹相处不多,但对她们的性格也略知一二,深知她们的性格和四妹妹是不一定能合得来的。
第414章 五福临门111
四妹妹性情高洁,善良宽和,自有一份不染尘埃的气质。她自幼生于高门,从未经历过风雨,即便平日里再怎么样待人和气,骨子里却始终带着一份矜贵与傲气,她本该不受任何委屈的。
“妈妈所言极是。”折淙微微颔首,“四妹妹从来都是温和善良,和悦守礼的。”
“少将军即是如此说了,想来我家姑娘应是没有得罪过郦家几位娘子才是。往日,郦家大娘子被虞家姑娘刁难时,也是我家姑娘帮着解了围的。后来,姑娘知晓少将军的身世后,暗地里也处处维护着郦家的生意。我家的二姑爷在杜探花的案子上,在陛下面前也是一力护着杜探花,这才免去了他的死罪。奴婢也是有些疑惑,想着郦家和陈家该是没有矛盾的才是。”
折淙听到杜探花,心里更加明确了,让四妹妹受委屈的人,其中肯定有大姐。
他一直以为他大姐是最端庄守礼,温柔体贴的性格,也会和四妹妹起冲突。
“妈妈说的是,折淙定会给四妹妹个交代,日后,也定不会让四妹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周妈妈恭敬行了一礼,“时间不早了,姑娘身边离不得人,奴婢就先告辞了。”
折淙微微颔首,目送周妈妈离去。
夜沉如水,不见星空,不见微风,空气中弥漫着闷热与压抑,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雨滴突然一滴一滴地砸了下来,初时稀疏,渐渐密集,不久,地面上便积了厚厚的一层水。
夏日的雨总是这样,来的快,去的也快。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乌云散去,露出了漫天星辰。
这样好的夜色,总是不忍辜负的,陈若槿亲自提了灯笼,正想逛逛园子。
可惜还未成行,就有婢女回禀,说是郦五娘和郦四娘子方才淋了雨,又摔了一跤。
陈若槿叹了口气,将灯笼放下,关切地问道:“伤得可重?可去请了府医?”
听到婢女回禀,伤得不重,已经请了王府医,陈若槿微微一颔首,示意她退下。
陈若槿旋即遣人去知会折淙,随后便携着侍女们往郦家姐妹所居的小院行去。
甫一抵达,她站在门外,仍能清晰地听到屋内传来的郦家几位娘子的训斥声,以及郦家四娘子与五娘子的低声啜泣和断断续续的认错声。
王府医刚为郦四娘和郦五娘开过方子往外走,见到陈若槿,赶紧俯身行礼。
“两位娘子伤势如何?”
“回姑娘,两位娘子虽摔了一跤,幸未伤及皮肉筋骨。老朽已开了些散瘀的药油,以助消肿止痛。又因淋了雨,恐会着了风寒,故先开了些预防风寒的方子。只是这药性稍苦些。”
“王府医的医术向来高明,药又哪里有好喝了,您太自谦了。”陈若槿笑意温婉,示意青栀送上赏银。
青栀会意,笑着将一个荷包送到王府医手中。
陈若槿进去看了乐善和好德的伤势,关心了几句,与康宁寿华话了几句闲话就打算离开了。
折淙站在屏风前,正低声询问福慧、琼奴的伤情。听闻府医已开方调养,并无大碍,悬着的心才堪堪放下。
第415章 五福临门112
说完想到他查到昨日乐善故意挑衅陈若槿的蠢事,心底又免不得一阵气恼。
“五妹妹实在太过淘气,二姐和大姐合该对她严厉些才是,免得日后行事失了分寸。”
福慧听了这话,心里有些诧异。
五妹妹和四妹妹不过是夜间一时贪玩,偷偷甩开了下人出去嬉闹,又恰好遇上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这才不慎摔了一跤。
弟弟没有关心便罢了,何至于说如此重的话?
折淙也发觉自己的话有些重了,语气缓和了些说道,“她们两个实在淘气,在夜间甩开下人,单独出行,这不是平白给主人家添了麻烦。陈园多湖泊,若是在此落水了该如何是好?若是她们掉入井中,又逢大雨,谁又能发现的了她们?”
福慧这会听了他的话,只当是刚才折淙实在担心两个妹妹,关心则乱,语气才重了些。
她略带窘迫地笑笑,说道:“弟弟放心,稍后我和大姐定会严加训诫她们的。”
听到福慧提起寿华,折淙想起调查的关于他大姐的过往,他是很心疼她的。
可昨日之事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大姐竟为了维护乐善,甚至可能不只是单纯为了乐善,公然搬出英王与英王妃的名号来压制陈若槿。折淙实在猜不透大姐的想法。
陈家对郦家和他都有大恩,大姐怎可如此行事?
况且,英王虽贵为皇亲,又怎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妻弟去得罪参知政事?
他想,或许,大姐的行为是受了他那大姐夫的影响。
他这个做弟弟的,还未曾好好见见郦家如今的几位姑爷,改日,也得挑个好地方见见才是。
福慧见折淙的脸色越发的不好看,也有些顶不住折淙的气势,想着还是等里面那两个不省心的好些了,她们自己去直面她们兄长的怒火吧,她可是做姐姐的。
这样想着,福慧随意找了个借口就进了屏风后面看两个妹妹去了。
陈若槿瞧着他们说完了话,从屏风后走出来。
折淙一见她,双眸瞬间亮起,笑意从心底漫上嘴角,快步迎上前去。
“雨后天凉,怎好劳动四妹妹亲自前来看那两个皮猴子?”说着,他利落地脱下自己的披风,轻柔地披在陈若槿肩上。
陈若槿也不扭捏,就静静的任他为自己细细的系好披风。
“听说郦四娘子和五娘子晚间淋了雨又摔了一跤,实在令人忧心。不亲自过来看看,我心底里总是有些放不下的。”
折淙越发的觉得陈若槿心肠柔软又善良,只是有些太不顾自己了些。
折淙接过丫鬟手中的灯笼,“夜色深了,我送四妹妹回去早些歇息吧!”
见陈若槿点头,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走了几步,折淙微微侧目,看了眼陈若槿,随即放缓了步伐,跟着陈若槿的速度慢慢走着。
等好德和乐善的伤好转了一些,杜仰熙已经好几日未曾见到妻子,心中思念。便亲自来陈园接妻子回家,正好撞见外出为陈若槿买礼物的折淙。
折淙虽认回了郦家,平日里事务繁忙。他不仅要拜访折家的各位旧日亲朋,还要抽身赴往各处宴会应酬,竟从未得见郦家的几位女婿。
第416章 五福临门113
折淙初见杜仰熙时,心中便泛起一丝微妙的不喜。
他以往的遭遇或许令人同情,当初他为了保全大姐,同她和离,这份决断与担当也确实令人钦佩。
但这一切也是因为他自身造成的,而非因为他大姐,若非他在婚前未曾交代清楚他的过往,他大姐何曾会受到被逼和离之辱。
保护妻儿,这本就是他为人夫婿该尽的本分,不值得夸耀。
况且,有他生身父亲的前车之鉴在,他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杜仰熙本人太过聪明,心思细腻,且又城府颇深。
若是只当作同僚,他会很欣赏他,但绝不会深交。
他如今是他大姐夫,若是和她大姐夫妻情断,他实在不敢想象杜仰熙变得会有多可怕。
杜仰熙曾“以子告父”,以卑犯尊,属十恶中的“不孝”之罪,虽侥幸保得性命,也为上官所厌弃,此生注定无法登临高位。
日后,有他在,即使杜仰熙和他大姐感情出了问题,杜仰熙也会有所顾虑,不敢轻易妄为。
凭着他大姐那日对着陈若槿说的那些话,陈家能不落井下石,他就已经万分庆幸了,如今又岂敢厚着脸皮恳求陈家照拂自家姐妹?
他大姐似乎忘了,即使是陈若槿委身下嫁于他,她依旧还是陈家千娇百宠的姑娘,于他们来说还是上位者。
至于杜仰熙的从八品官职,对于其他几个姐夫算的上十分出息,但在簪荫世家的陈家人眼中,不过是不入流的微末小官罢了。
陈园如今除了折淙这个陈若槿的准未婚夫时常进出,其余全是女眷,门房又怎能让他进去。
折淙直接让门房暂时先将他安置在门房喝茶等待。
康宁听折淙说杜仰熙来了,忍不住斜睨了寿华一眼,语气里满是调侃:“还是大姐夫好。我家那位,这些天只递了信和东西进来,连个真人都见不着。”
好德听了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歪着头,掌心朝上摊开,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无奈:“可不是嘛!几位姐夫妹夫们都有东西送进来,我家那位……” 话没说完,那股子郁闷已经全写在了脸上。
好德长叹一口气,“沈慧照他简直就是个木头。”
乐善轻移莲步,款款走到折淙身畔,轻巧地坐下,语气中满是戏谑,“哥哥这几日和准嫂嫂形影不离,又是去马场骑马又是去射箭的,闲了还去湖上泛舟,真是好不快活,妹妹我可真是好生羡慕啊!”
折淙被乐善逗得耳尖骤然泛红,慌忙轻咳着偏过头去遮掩。
康宁见状假意解围,“五妹妹,快饶了哥哥吧,你瞧,哥哥耳朵都红透了。”
好德哪肯罢休,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呀!真的吗?”
好德直接凑到折淙身旁去看,直把折淙看得手足无措。“真的红透了呢!”
福慧用团扇掩嘴轻笑,“你们这些小没良心的,可不许在闹你们哥哥了,再闹呀,得找机会落荒而逃了。”
折淙无奈叹了口气,“二姐。”
福慧毫无形象直接趴在桌子上笑的花枝乱颤。
折淙见福慧不为他做主,也揶揄起了他来,扭头看向大姐寿华,见她正一副看戏的模样,干脆也打趣起了她来。
“大姐,你都不管管她们吗?大姐夫这会儿可还在门房里坐着喝茶呢?”
第417章 五福临门114
寿华耳尖泛起薄红,淡淡的笑了笑,“啊,我现在去见你们大姐夫。”
话音刚落,她便匆匆起身,仿佛逃也似的快步出去了。
康宁看着寿华慌忙走出去的背影,感叹了句,“也就是大姐姐,才能拿捏的住大姐夫那只心黑的狐狸了。”
折淙本想问问她们对于杜仰熙的看法,张了张嘴,喉间滚到嘴边的话又被生生咽下。
他的目光扫过姐妹们笑语嫣然的眉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手中的茶盏。
他才刚认回家人,她们虽是血脉相连,可多年离散的生疏感仍横亘在其间。
她们彼此试探,亲密不足,而客气有余。
相处间,彼此都有些无所适从。
折淙垂眸凝视着茶盏中沉浮的茶叶,喉间渐渐弥漫开一丝苦涩。
他不过是个刚认亲的弟弟,此时贸然询问姐妹们对大姐夫的看法,岂不是会在本就微妙的关系中徒增嫌隙?
他也不是大姐,又怎能妄自揣度大姐在这段婚姻里的冷暖?
他与其他几位姐夫更是不熟,可从姐妹们眼角眉梢的笑意来看,日子似乎过得安稳。这份难得的平静的生活,他又何苦用几句冒昧的问询,无端搅起涟漪?
作为一个半路归家的弟弟或哥哥,他能做的只是作为她们的底气,让她们无论如何也能有个退路。
无论将来风雨几何,都能让她们,永远有转身可退的安稳港湾。
次日,杜仰熙带着郦家其余几位女婿将郦家几位娘子接走了,唯独乐善和好德,像是两尾黏人的小猫,拽着折淙的衣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九月秋高马肥,景色正佳。能不能让准嫂嫂再邀我们来陈园游玩?到时候我还想要去骑马游湖,还想去猎野鸡和兔子,好不好嘛,哥哥……”
折淙笑着应下,思绪却早已飘向千里之外。
他们已经在汴京城待的时间太长了,为了早日赶回府州,他和陈若槿本就紧张的婚期一再被压缩。
近来,西北战事频传,家书却寥寥。也不知父亲如今如何了?府州可好?
母亲在汴京城为他筹备婚礼忙的不可开交,府州家中没人主事,他实在担忧。
转眼到了十月,婚期渐近。
郦娘子与刘大娘子每日忙得不可开交,郦娘子更是将三进的宅子细细察看了无数遍,力求一切完美无瑕。
折淙劝郦娘子,“娘,如今这段时日,大宋和西夏边境的局势愈发紧张,最近边境上摩擦不断,战事一触即发。父亲身在前线,不知如今境况如何,我心中实在忧虑难安。我打算等成婚三朝回门后,就直接要奔赴府州。这宅子的布置,已经很好了,您不必如此劳心费神,等我成婚后,槿妹妹自会按照她的心意去布置。”
“成婚之后的事情,自有成婚之后再去操心。成婚后,她自是想怎么改怎么改,成婚前,是你,也是我们家和折家对她的态度。如今你三朝回门后就要奔赴战场,这已经是对槿丫头极大的亏欠了。眼下,也不过是尽些心力罢了。”
她微微顿了顿,又问道:“你和你岳父舅兄他们,可曾好好商议过此事?”
第418章 五福临门115
折淙点点头,“正是这个缘故,我与槿妹妹的婚期才会提前。父亲那边的局势不明,我实在放心不下。”
他望向窗外簌簌随风飘落的树叶,眸中泛起一丝怅惘。
折淙思忖着,待他成婚后,怕是好几年才能再回汴京。
他倒想着接郦娘子去府州住些时日,带她去瞧瞧他这些年生活的地方,领她看看自己戍守多年的边塞城墙,逛逛兵营外那条落满杨絮的长街。
郦娘子却婉拒了他的好意,“我在汴京已经安定下来了,自从你回来后,我的心里不知道有多踏实。往后啊,我就在汴京安安稳稳的生活着,经营着茶楼,便觉得日子比蜜水还甜,哪儿也不想去了,我就在汴京城里等你回家。”
她垂眸拨弄着袖口的缠枝银线,没戳破那层窗纸。
如今,已然挑破折淙不是折家亲子,她跟着孩子去府州,不是存心让他难堪吗?
两重亲缘并立,纵是骨肉相连,时间长了,难免彼此心里会生出对比来,反倒令彼此间生了隔阂,更怕闲言碎语伤了人心。
沙场杀敌本就危险,她怎么能让他分心在这些小事上。
左右思量着,她还是不给他添麻烦了。
郦娘子转身时,眼角的细纹里凝着水光。
她知晓儿子肩上担子沉重,
一晃眼,她记忆中襁褓里那个攥着她小指的婴儿,如今竟要娶妻成家了。
她缺失了他这么多年,如今就算她现在把家底都赔上,也难备出那份与陈四姑娘嫁妆相匹配的丰厚的聘礼。
梵哥儿的聘礼是府州折家一早就备好的,就连婚居的宅院,都是官家娘娘亲赐的三进院落。
她这个生母能插手的事少之又少,她帮不上什么大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帮着刘大娘子打打下手,让梵哥儿的婚事尽善尽美。
只要看着儿子在折家能顺遂安好,在府州沙场上得以平安,于她而言,便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前些日子陈若槿去盛府参加盛老太太的寿宴,因是整岁,因她是皇后娘家祖母,贺寿规格极盛。
许多未被请帖邀至的人都携礼登门,就连官家和皇后娘娘都带着太子、公主亲临府邸,一众大臣更不必说,皆循礼前来拜贺。
陈若槿随家人向盛老太太行完寿礼后,便沿着蜿蜒的回廊往林娘子的院落走去。
一来是想看看襁褓中的小侄女和即将满周岁的小侄子,二来是她婚期将近,太过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众人面前,难免落人口实,不如找个安静地方,寻个清静。
刚转过一处小花园,陈若槿迎面便遇上几位素无往来的贵女。
她们家中曾是虞相门下,对身为陈相孙女的她,向来抱着泾渭分明的态度。
如今虞相虽流放,在流放之地仍有女儿虞秀萼和虞相门生故旧照顾,倒让他在远离汴京纷争后,得了份难得的清静闲适。
陈若槿淡淡颔首,不欲多言,侧身便要避开。
“陈四娘子,有礼了。”却见一位身着白底撒朱红碎花香云纱褙子的女娘趋前两步,莲步轻移间微微欠身。
第419章 五福临门116
陈若槿语气疏淡却不失礼数:“诸位娘子有礼。”
“早听说陈四娘子婚期将近,还未曾亲自恭喜四娘子。”
陈若槿不知她想要说什么,秉着多说多错的原则,索性缄口不语。
她垂眸抚了抚袖口缠枝银线,语气疏淡,眼波微垂,只淡淡颔首,“有劳挂怀。”
那女娘却未因她态度的冷淡而退却,反而又向前走了几步,笑意盈盈地立在她身侧,裙裾上的朱红碎花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儿。前些日子我家办了宴。听兄长说,席间那位杜探花端的是倨傲得紧,女眷席上,她那娘子说话也是毫不留情呢,叫人颇下不来台呢!”
这女娘的父亲曾受虞相恩惠,听人提起过似乎是什么救命的恩情,具体她也记得不太清楚。
显然是想借故折辱杜仰熙,当是,该是宴无好宴。
想来此番正是他家中想为虞相出气,挫挫杜仰熙的锋芒。总归杜仰熙毕竟是虞相唯一的儿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危及到他的性命。
专在仕途体面与宴饮人情上设局刁难,叫他如芒在背,偏又发作不得。。
“哦?”陈若槿抬眸,指尖轻轻拂过鬓边垂落的珍珠步摇,神情未改。
“还说呢?他不想参与诗会,却偏要挤进去充名士,真到了吟诗作赋时,又推三阻四的。”
那女娘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倒是听说,陈四娘子和郦大娘子交好?”
陈若槿却将话头转向旁处,“郦家的那位四娘子,沈慧照的夫人,我虽未虽没深交过,但她的性子,很合我的心意。”
对方立时心领神会,面上的笑容更真心实意了几分。
“能入陈四娘子的眼,想必那郦娘子必是有过人之处的。沈大人正直磊落,他的夫人,怎样也是不会差的。”
自陈若槿示意陈家绝不会因她与折淙的婚约而庇护杜仰熙后,近来杜仰熙在官场上步履艰难,往日那些虚与委蛇的同僚们纷纷收起客套与笑脸,明里暗里使绊子。
郦寿华在宴饮场合也再不复从前探花娘子的风光,茶盏翻覆、绸缎勾丝之类的 “意外” 频发,连素来热络的手帕交们都开始对她避而远之。
她不喜欢别人将算计和试探放在她的身上,她既然当初做了,无论她是怀着什么样是目的。
尤其不该的是,郦寿华竟然妄图威胁她,巧了,她平生最不怕威胁,也从未将她们放在眼中过。
她以为是她的丈夫出息,不过是暗中仰仗着陈家无意间的荫庇。
只需她轻轻抽离陈家暗中的照拂,自会有人争先恐后的出手。
离成婚的时间越发的近,陈若槿心里反而愈发的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晚唐李义山笔下“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的幽远意境,正与眼前秋池相契。
可惜,独独少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这时节荷花池里的荷花虽无盛夏时的鲜妍热烈,亦无初绽时的灵动婀娜,却在萧瑟中蕴含着坚韧。
第420章 五福临门117
枯荷与莲蓬共舞,卷边的荷叶里凝着未褪的绿意,干瘪的莲蓬中攒聚着饱满的莲子,就连池底淤泥里,都蛰伏着明春破土的生机。
不甚鲜活,也不甚灵动,却又坚韧,充满了生机。
只待东风乍起,再绽一池新碧。
忽地,陈若槿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分明是男子步态。
能进陈府后院的男子也就那几个人,不是她的父亲哥哥们,近些日子,能得特许的,就只有他了。
脚步声越发的近了。
陈若槿转身看过去,正见折淙立在月洞门处,墨色大氅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条墨色嵌宝石腰带。
“你怎么来了?”陈若槿开口问他,“母亲说了,这个时候不能出门,也不能见你的,你是怎么进来的?”
近几日,陈若槿的父亲哥哥们防折淙防的厉害,原本陈府折淙是能随时能进出的。
不知从哪日起,他送与陈若槿的东西,十次有五次都被拦了回去,她父亲哥哥态度也是一日比一日烦躁,看他就像看到一个偷了珍宝的贼人。
折淙的嗓音裹着笑意和几分得意,“我挑岳父大人和两位舅兄上值的空当,私下里央了岳母许久,好说歹说,这才勉强答应放了我进来见你一面。”
折淙在陈若槿身侧坐下,他的玄色披风碰触着她珠白色的披风,像是墨色晕染进了素绢,在暮色里交织出朦胧的甜蜜。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落在她侧脸上,眼底的炽热几乎要将人灼伤。
陈若槿被他瞧得耳尖发烫,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却又怕扰了这难得的安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碎了这刻微妙的静谧。
风掠过荷池,枯荷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呢喃,似在诉说着隐秘的心事。
她鬓边的步摇随着动作轻晃,珠翠相击,清脆的声响与荷池的低语交织,在这寂静的氛围里,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温柔。
折淙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肩头飘落的一片枯叶。指尖触及她鬓边碎发时,两人皆是一怔。
他的手悬在半空,温热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她耳后的淡淡幽香萦绕鼻尖,搅得他心神荡漾。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四目相对间,空气中浮动的情愫几乎要漫溢出来,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无声的背景,唯有彼此急促的心跳声,
折淙忽然觉得,就这样,让时间一直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不用去忧虑西夏的虎视眈眈,不用去担忧边境百姓,不会随时从梦中惊醒后,匆匆披甲上战场。
这一刻,他只是他自己,只是陈四姑娘的未婚夫。
世人皆言富贵温柔乡最是会软了人的心志,风月情长最易融了将军的铁骨,如今想来竟也不全是虚言。
汴京城这方金粉堆砌、富贵之极的天地,一眼是望不尽琼楼玉宇。
雕梁画栋间,哪有半分府州狂沙卷地的苍凉?
连风都生得绵软温驯,是衔着百花精魄的香和琼脂甘露的甜,未及入口便先醉了神魂,叫人从骨头缝里都渗出酥软来。
不经意间便醉了人眼、软了心肠。
第421章 五福临门118
从前在边城握惯寒枪的手,如今不小心触到心爱姑娘的裙裾时,竟生出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
昔日听惯角声悲咽的耳,此刻只愿溺在她软语轻笑的涟漪里,再想不起边塞的朔风呼啸。
这汴京城的月光太柔,竟将将沙场上纵马持枪的儿郎的肝胆,泡得如春日溪涧的薄冰,融出了千般绕指柔肠。
在两人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折淙不动声色地覆住陈若槿的手背,滑入掌心,进而手指相扣。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眉梢是遮掩不住的温柔笑意。
他的拇指不自觉的一下下摩挲着她手背细腻的皮肤。
陈若槿有些不适的抽了抽手,没抽动,也就随他去了。
陈若槿声音软软的,“若是父亲和哥哥知道了,肯定又要给你脸色瞧了。”
折淙双手握住陈若槿的双手,单膝跪在她的面前,故作镇定的说,“谁让我是抢了岳父和舅兄捧在手心的珍宝的臭小子呢?”
“往日里你都给我带了礼物,今日的呢?”陈若槿清凌凌的目光直愣愣的看着他,只看的脸颊通红。
“本是带了你喜欢的吃食,都……都用来贿赂……贿赂岳母了。”
陈若槿抽出一只手来轻轻推了下他的肩膀,唇角却漾起小梨涡。
她轻哼一声,娇嗔道,“偏你最会讨阿娘欢心,如今她日日念着你,我这亲生女儿倒成了你陪嫁的丫鬟。难怪阿爹日日对你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折淙顺势起身,在陈若槿身旁坐下,揽过她的肩膀,“岳母疼我,原是看在槿儿面上。还是得托了槿儿的福,才得了岳母的关怀。”
陈若槿觉得这人如今是越发的得寸进尺了,活该父亲、哥哥不让他进府门。
她抬眼瞪他,“你何时学得这般巧舌如簧?”
“都是淙的肺腑之言。”
陈若槿笑眯眯的睨了一眼他,“花言巧语。”
折淙红着耳朵,垂着眸子,语气格外认真,“母亲提点我,夫妻间最该坦诚相待,万不可心生隔阂。你是我心尖上的人,是要与我共度余生、并肩看遍山河的妻子。往后我心中所思所想,定会毫无保留地说与你听,绝不藏半分隐晦。”
他垂眸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着细碎的光,喉结轻动间声音愈发温软,“若你有什么话,或是欢喜,或是烦忧,都可直接说与我听。你的心意,于我而言比这世上最要紧的。”
听着这话,陈若槿耳尖发烫,偏还强撑着扬起下巴睨他:\"谁、谁要与你说这些......\" 她轻声嘟囔,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这些话折淙私底下不知练习了许久,这才终于说出了口,总归是是不可能告诉陈若槿的,他怎么能在心爱之人面前丢了面子。
折淙见她耳尖红得要滴血,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却又怕她恼了,忙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句句皆是出自真心。\"
周大娘子身边的女使前来报信,“姑娘,折郎君,老爷回府了,大娘子让您悄悄的从后门出府。”
陈若槿听到声音,一掌推开折淙,站起身来慌乱的理了理衣袖。
折淙却气定神闲地单手支腮,望着她慌乱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轻笑。
陈若槿急得跺脚,压低声音提醒:\"我阿爹回来了!真的会揍你的。\"
第422章 五福临门119
折淙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替她正了正歪掉的披帛,笑着让她先回去,“还有五日了,槿儿,等我来接你。”
陈若槿垂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唇角却仍噙着抹淡笑,只轻轻点头并未搭话。
她转身离开这里,直到那抹倩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折淙才转身随周大娘子的女使离开。
未行几步,陈若槿父亲的长随突然从月洞门转出,抬手拦住去路。
“折郎君,我家老爷请。”
次日,宫里来人了,送来了宫中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赏赐。
绣娘将修改过的嫁衣再次送来让陈若槿试穿,菡萏和青栀服侍着她换上嫁衣。
李老太太、周大娘子和两个嫂嫂仔细看了,没有不合适的,又给绣娘送了赏。
几人接过赏赐,说了好些“吉祥如意”“百年好合”之类的吉祥话才离开。
等她们走后,周大娘子这才怅惘的拉着她,喉间似被什么堵住般,半晌才溢出一句:\"我的槿儿...\" 话音未落,眼眶已泛起潮红,珠泪在睫羽上颤巍巍地凝着,竟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两位嫂嫂是劝了又劝,都不起作用,眼看着陈若槿也要跟着落下泪来。
还是李老太太发话,\"好端端的哭什么!\"
李老太太叩了叩拐杖,示意婢女们上前替姑娘卸去嫁衣,赶紧捧着衣服出去,周大娘子这才勉强止住一腔慈母心肠。
李老太太拉过陈若槿,想到孙女不日便要远嫁,日后要在府州那偏远之地生活,要在举目无亲的地方吃苦,即使受了委屈,家里也鞭长莫及。
老太太心头猛地一揪,眼眶瞬间红了。
她将人紧紧搂进怀里,连声唤着 “心肝”,连着几遍说着 \"不嫁了\",\"祖母用自己体己银子养你一辈子......\"
祖孙两人抱头痛哭。
周大娘子带着两位儿媳轮番劝慰,好说歹说,这才勉强让两人止住泪来。
陈若槿忙用帕子替祖母拭去满脸泪痕,却不想自己脸上也满是泪渍。
李老太太看着孙女红肿的双眼、沾着泪花的睫毛,忽地破涕为笑,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鼻尖,“瞧瞧,我们槿儿竟成了小花猫……”
成亲的前一晚,是她在家的最后一晚。
听着窗外夜风掠过花木的簌簌声。月光透过窗棂织成银白的网,将妆奁上的双喜剪纸映得明明灭灭,使得她的心绪更加的纷乱。
陈若槿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突然就想不嫁人了。
“以后回家便是客了。” 这个念头像片浸水的棉絮,沉沉压在胸口。
她再也不能常常陪伴在祖父祖母,阿爹阿娘和哥哥姐姐身边。
陈若槿想着想着,泪水悄然漫过眼角,顺着鬓边碎发渗入枕上,洇开一片潮湿。
她蜷缩起身子,指尖无意识揪着被角。日后纵有千般委屈,再不能扯着祖父的袖子耍赖,不能躲在祖母怀里撒娇,再没有人能像从前那样,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
从明日起,她就是折家的新妇了,她就要在别人家里生活,最后成为别人家的人了。
一旁从盛府回来的陪着陈若槿睡着的陈若柠也睡得不安稳,她想着自己出嫁时的情形,那时妹妹哭成了泪人儿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第423章 五福临门120
当年那个哭着喊“姐姐不要走”的小小的人儿,如今也要披上嫁衣远嫁他乡。
她嫁的又是那么远,日后相见不知何年月,想到这里陈若柠的心像是被细针密密扎着。
改日还是要多进进宫,争取早日想办法将折淙调回汴京才是。
这般想着,陈若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将身旁的妹妹抱住,轻轻拍着哄她入睡。
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尽,听着床边丫鬟的请安声,陈若柠强撑着满是倦意的双眼,看向身旁的妹妹。
陈若槿蜷在绣着并蒂莲的锦被里,睡颜恬静,凌乱的发丝随意地散落在枕畔。
“槿儿,该起了。”陈若柠轻轻拍拍陈若槿。
陈若槿还迷迷糊糊的,就听着身旁的陈若柠喊她起床,她习惯性的伸出手臂,像幼时无数个赖床的清晨那般,抱住陈若柠就开始撒娇,求姐姐让她在睡会儿。
陈若柠望着妹妹撒娇的模样,恍惚间又见着了幼时那个喜欢抱着她说许多甜言蜜语的小团子。
她抬手想要抚开妹妹额前的碎发,却见陈若槿突然翻身搂住她的腰,整个人像树袋熊般挂了上来,“姐姐最好了……再睡一小会儿……”
陈若柠垂眸望着怀中撒娇的妹妹,又是心酸又是好笑。她总感觉她还小,怎么会这么快就长大了呢!
终究不能误了吉时,狠下心来,接过丫鬟递上来的热帕子给她擦脸。
她刚清醒了些,周大娘子携着着张老大人的夫人款步走了进来。
菡萏忙不迭捧上喜钱,连声道“辛苦了”,韩老夫人的女使将喜钱接了过去。
韩老夫人对着周大娘子夸了几句陈若槿有福气,又夸陈家教子有方,周大娘子满脸带笑,谦虚的回了几句“承您吉言”。
陈若槿沐浴完毕后,就被按在梳妆台前打扮了起来,韩老夫人一边为她上妆一边各种的换着法儿的夸赞陈若槿有福气。
周大娘子笑着附和了些话,时间不早了就赶紧出去接待客人了。
陈若槿一直是神游天外,回过神来妆早已经上好了。
满头的珠翠,生怕一个不小心折了脖子,轻轻一动,就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吃了几口红枣糕和花生莲子粥,陈若槿才觉得重又活了过来,有了些精神。
宋琬今日一早就匆匆赶来,陪着陈若槿。
她原本在今年三月便嫁给了礼部尚书的长子,随后便随他赴任去了外地。
得知陈若槿大婚在即,她便特意赶了回来,只为给自己的好姐妹送嫁。
除了宋琬,还有好些和陈若槿年纪相仿的姑娘们,也都纷纷赶来陪着她。
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陈若槿的妆容、婚服和嫁妆,气氛热闹非凡。
正当她们聊得热火朝天时,不知是谁突然提起折家少将军,满室骤然安静了一瞬,旋即又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
还未多说几句,舜华院内涌进来了一群已婚的大娘子夫人们,连着一句一句的说了许多吉祥话。
这时作为新嫁娘的好处就出来了,她不需要起身依礼来回话,她只需微微颔首,指尖捏着帕子做出羞赧之态,便已足够了。
第424章 五福临门121
周围的人见状,更是纷纷夸赞她的端庄与温柔。
今天收到的夸赞和吉祥话儿真是比她未出嫁前的日子加起来都多。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院外传来 “噼里啪啦” 的鞭炮声。
紧接着,一名女使快步走进舜华院来,掀起湘妃竹帘,福身禀道:“新郎官到了!”
府门前早聚起一片喧嚣。
陈叙言、陈嘉言兄弟二人在大门中间并肩而立,与盛长枫、谢靖川等人一同拦在府门处,堵门,折淙则带着折闵以及一些与折家交好的武将世家郎君们。
堵门的皆是些文武双全之人,为了为难这新郎官,也是绞尽了脑汁,出了许多难题。
让折淙做了一首又一首的诗,又出任比了好几场的武。两方人马闹了好一会儿,这才放了折淙进门。
丫鬟们见折淙她们入了二门,急忙转身跑回院子里报信。
这边,陈若槿听着丫鬟们一趟趟来回跑着,复述着现场的热闹情景,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浅笑。
宋琬眉眼间尽是促狭之意,打趣儿道,“可怜了这折小将军,遇上咱们汴京最厉害的舅兄们。不过,他想要迎娶我的好姐妹,光是文武双全,我也是嫌不足的,我可不会让他轻易将你娶走,也得让他知道知道,咱们汴京女儿家的厉害。”
说罢,宋琬带着一众姑娘们去了舜华院院中 。
她可不会像那些没用的男人,让折淙就这般轻易得逞。
陈若槿看着妆台上托盘里的团扇出神,她能听见院子里的笑闹声,放在小腹处交叠的双手已经微微出汗了。
她既盼着他快些进来,又想着让他迟些进来。
她舍不得家人,舍不得汴京的雕梁画栋,又期待着日后看到不一样的天地,期待着自己不只是陈家四娘子,还是陈若槿。
不多时,宋琬气鼓鼓地回来了,发间的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
她侧头看了眼宋琬,以她刚才那般气势昂扬的应该不会这么快败下阵来才是。
宋琬压低嗓音,“若非若柠姐姐提醒吉时将至,这下,倒真是真是便宜他了。”
陈若槿知道折淙要进来了,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团扇,遮住姣好面容。
不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折淙缓步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住脚步。
陈若槿举着团扇,抬起眸子看他,一袭红袍,腰间是同色的金丝线纹镶玉腰带。
看惯了他日常穿着深色内敛的服饰,如今还是第一次见他穿这般艳丽的衣裳,却出奇的相得益彰。
浓艳色彩反而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似雪映红梅,冷香中平添了三分热烈。
温雅俊美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端的是芝兰玉树,温润如玉。
见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让素来从容的陈她心头一紧,慌忙将团扇又抬高了几分。
却听身旁有人笑道:“新郎官先别着急着看新娘子,得先带着新娘子去和父母辞行,莫要误了里吉时。”
这话惹得满室哄笑。
一句话红了两个人的脸。
喜娘忙上前搀扶陈若槿起身,将她素白柔荑轻轻覆在折淙掌心。
折淙握紧她的手,掌心微烫,低声在她耳旁道:“我来接你了。”
二人在众人的簇拥下,向正堂那边走去。
第425章 五福临门122
两人先向祖父祖母行礼,陈相端坐上首,看着并肩跪下的一对新人。
他素来严肃的面容此刻凝着几分柔软,目光在折淙身上停了一瞬,才转向举着团扇的孙女。
他只简单嘱咐了几句,“成家之后,你二人当互敬互重、相携并立,更需忠君体国、恪尽王事。”
接过折淙双手奉上的茶盏,浅啜一口后,又不动声色的递过去一个红包。
李老太太早已红了眼眶,接过茶盏时茶水在盏中晃出一圈圈的涟漪。
“你们二人要好好的,淙哥儿也要好好的。”
李老太太显然也是清楚当今陛下如今的打算的,当时处置崔谓之以雷霆手段,又是那般的不留情面,都是为了西北做铺垫,这桩婚事早已就不是陈家可以动摇的。
若是当初崔谓之还未事发,此事还有转圜。
如今纵是陈家位列宰辅,亦难有半分转圜余地。
好在淙哥儿是个优秀孩子,除了他的出身,以及是要常年戍边外,人品才学皆胜过汴京九成儿郎。
她该庆幸的,她该庆幸折家的确是将他当做下一任府州知州培养的,将他教的很好,想来,她的槿儿日后在府州也不会难过。
陈家女,自是身份贵重。陈若槿的二姐又与皇后兄长成婚,与皇家有着弯弯绕绕的联系。
陈家与折家的婚事,实则是今上给折家的一剂定心丸,好在两个孩子互相倾慕,才稍稍让她宽慰些。
当年折家冒立世子虽属权变,终究是犯了先斩后奏的忌讳,如今这桩婚事既彰显了陛下宽宏,不念旧恶,更明晰传递出帝王对折家的信任。
李老太太看着下面的一对新人,还打算说些什么,话到嗓子眼便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温热的茶汤入喉,她抖着手将绣着并蒂莲的红包塞进又递了红包过去。
周大娘子攥着帕子的指节泛白,陈大老爷喉头滚动着,夫妻俩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几次开口,话都压在嗓子下,都说不出声来。
“阿娘...” 陈若槿喉间发紧,刚唤了一声便哽咽难言。
周大娘子和陈大老爷听着女儿的声音,眼泪直接涌了出来。
无论如何悲伤,她们却还记得今日是自家女儿的好日子,努力扬起笑脸走完了流程。
听完父母的训话,陈若槿眼泪忍不住就要流下来,喜娘赶紧在一旁劝着,免得哭花了妆容。
陈父和周大娘子搽了泪水,努力扬起笑来,今日是她们小女儿的大喜的日子,她们得开开心心的。
赞礼官的声音响起:“新人拜别父母,叩首谢养育之恩。”
叩首后,陈若槿被人搀扶起来,泪眼朦胧间被扶着向门口走去。
陈若槿泪眼朦胧间,看见哥哥陈叙言已背过身蹲在身前,只是这次不再是幼时哥哥们背着她去摘花放风筝,也不是送在外玩累了的她回舜华院。
这次,是送她离开陈家,将她托付到另一个可以保护她的良人身边。
若是可以不长大,那该有多好啊!
她伸手环住哥哥的脖颈,鼻尖抵着他后颈熟悉的气息,听见他低声说,“别怕,哥哥一直在。”
陈若槿使劲憋着眼泪,不敢出声,生怕眼泪会落下来,只是将双臂收得更紧。
第426章 五福临门123
陈叙言背着她到轿子前放下,“到了折家,若有人欺负你,记得给哥哥写信,哥哥亲自去接你。”话说得狠厉,眼中却盛满了温柔。
他忽然转身,目光沉沉地望向折淙,话却狠厉,“好好待她,别欺负她。”
折淙垂手肃立,温声应道:“舅兄放心。”
陈叙言听了这话,默默的向后退了几步。
折淙扶着她上了轿子,放下轿帘,不多时,车轿晃动,已是启程了。
陈若槿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一方素白棉帕,轻轻按在眼尾,吸去泪渍。
旋即取过漆奁中的菱花镜,镜中映出她略显浮肿的眼睛。蘸着脂粉细细补了妆容,又恢复往昔的端然仪态。
汴京内城扎堆的住的都是些勋贵重臣,陛下给折家赐下的宅子也在内城,距离陈府只隔了两条街巷。
等着外边响起了鞭炮声,陈若槿知道这是已经到了折府了。她举起团扇,等鞭炮声停,外边烟雾稍散些,喜娘方轻掀轿帘,扶她步出轿厢,将一段尺余长的红绸子递入掌心让她握着。
她出了花轿,喜娘也在一边扶着,脚踩着长长的红毯缓缓前行。
跨过了火盆,进了大门,入得中堂。
随着着赞礼官的唱和声不断的起身下拜,终是进了洞房,坐在了喜床上。
还没回过神来,屋内又响起一阵女眷的笑闹声。
陈若槿感觉她就像街上演杂技的猴子,颇有些紧张窘迫。
等撒过帐,喝过了合卺酒,喜娘笑盈盈地执起并蒂剪,将两人发丝各取一绺,用缠了金线的红绳细细编作同心结,收进绣着并蒂莲的香囊,塞到喜枕之下。
屋内又是一阵祝福声。
喜娘收去了红绸子,这仪式便是结束了。
尚未等折淙多看新娘一眼,便被一众宾客连拉带请地拥了出去,满耳都是 “折少将军该来敬杯酒了” 的笑闹声。
待宾客都出去了,青栀和菡萏赶紧服侍着为她取下了发冠,发簪,戒指和龙凤金镯,收好。
陈若槿只觉得头上一轻,整个人都仿佛舒展了许多,仿佛整个人都升华了,就是脑袋都灵光了许多。
对着镜子,陈若槿看着额头又一圈的红印子,她伸手轻轻一碰,就是一阵胀痛。
陈若槿由着她们为自己净面净手,又取了花露香膏用了,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常服。
洗漱过后,就有折府的几个丫鬟婆子提了膳食进来,“少将军特意吩咐了,为夫人准备些清淡好克化的吃食。”
刚摆好膳,郦家的六位娘子就进来陪了她一会儿,
吃饱喝足,神思有些困怠,取了本书本是想着慢慢打发时间,眼睛不一会儿越发沉重,恍惚着便靠在软榻上睡着了。
因着天色已晚,康宁几姐妹干脆直接歇在了折府,这会儿好不容易送走了宾客,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陪着郦娘子说着话儿。
几人围坐在桌旁,乐善忽然开口,“都说这汴京厚嫁成风,从前只当是坊间传闻。这两日瞧下来,我才是真真的长了见识,就连那吃水的水井,也是陈相府都提前派人来打好的。”
第427章 五福临门124
康宁接过话茬,“这便是说的十里红妆了,嫂嫂家如此,是为了让嫂嫂在夫家可以挺直了腰杆,吃穿嚼用都是用的自家的,可不是靠了夫婿养活。像这种大户人家的姑娘,嫁妆都是打小儿就开始攒的,经年累月的积攒下来,到了出嫁时,再添些时新物件进去,自然丰厚非常。”
好德攥紧罗帕,微微倾身,眉间尽是愁色,叹道:“这般金山银山的陪嫁,纵养十个嫂嫂怕也是足的,高门嫁女,当真是豪奢至极啊!我听夫君说,折家这两年因崔谓之和崔继忠贪墨之事,为了为维系军资,当真是‘破家为国’。不仅将俸银尽数贴补,连产业都变卖不少,府中更是常年亏空。常言道 '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哥哥这可如何养嫂嫂?难不成真要嫂嫂自养自身不成?”
福慧掩着唇轻笑出声,“可真是个傻妹妹,怎的就这般实心眼儿?”
福慧敛了笑意,将近日让范良翰打听到的关于府州折家的事情说与姐妹们听。
“西北折家,那可是国朝将门之首,世袭的府州知州,每年税收的三成充作军费,还设立了‘茶马司’等,名下还有许多赚钱的商铺,便是我们这些人家,在折家面前也不敢妄自夸口擅于经商。傻妹妹,折家哪里会缺银钱用度?”
郦娘子这会儿正伤感着,儿子后日陪着新妇回门后,就要离开汴京城,奔赴府州了,只听他话里只提道“边境有些许摩擦”,若只是有些许摩擦,又怎会巴巴的把刚新婚的他叫回去,又怎么会一趟趟的入宫。
她是不聪明,但也不傻。
这哪里是什么小摩擦,分明是山雨欲来的架势。
孩子瞒她,不过是怕她忧心,她又何苦戳破?只作浑然不觉,也好让他少些牵挂。
想到这里,她心里是又愁又怕,正打算明日寻了汴京好的医馆做些成品的药丸给他带上。
梵哥儿告知她,届时将轻装简行,且沿途皆有驿馆歇脚,实在无需劳心备置。
儿行千里母担忧,她又怎么可能真的就如此放得下心来,长途跋涉最耗气血,何况倘若路上偶染风寒,到了边地苦寒之处,岂不更增凶险?
她再也承受不了再次失去他的痛苦了。
这般想着,郦娘子恨不得现在就叫人去做准备。
“娘,娘!” 小女儿摇着她衣袖轻唤,“你在想什么呢?我们叫了你许多声都不见你应。”
郦娘子见几个女儿如今还是这般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心中更加惆怅,又无法对她们明言,索性将她们全部轰出去了。
次日,折淙和陈若槿洗漱过后,各自用了半盏清粥、两块蜂糖糕,便要准备去拜见两位母亲。
折淙接过青栀手中的披风,给陈若槿披上,系好带子,他掌心微拢,将她指尖纳入掌中,向外走去。
折淙指尖轻轻摩挲她手背,眼尾微垂,似有浓云积压,“槿儿,我后日去宫中面见过陛下后,就得先行奔赴府州,实在是对不住你。”
第428章 五福临门125
他喉结滚动,忽然扣住她手腕按向自己心口,那里正跳得慌乱,手下的皮肤隔着衣衫依旧滚烫灼热。
他声线低哑,\"待战事告一段落,我必亲自去汴京城,接你回府州。\"
她轻咬下唇,指尖微微蜷曲,轻轻回握住他紧攥的手。
“那,我等你来接我。”
她语声极轻,“家国为重,我都明白的。”
她轻轻抬了抬下巴,笑盈盈的凝望着他,又凑近了些,“只是郎君既说对不住我,那我就罚你日后好好陪我逛逛府州城,到时候可不许推脱军务缠身。”
折淙垂头哑笑,看着她的眼神越发柔软,指腹摩挲她腕间玉镯,眼底似有春水漫过,“都依你。”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拽着他向前走,银步摇在鬓边晃出碎光,“我可听闵弟说了,府州马球比赛和汴京的格外不同,颇有些军中风采,也更为豪放有趣。折少将军马球打的很好,不知,可愿为小女赢得彩头啊!”
“若能博佳人一笑,自然倾力为之。”
陈若槿拉着他快走两步,“敬茶快要迟到了,你总爱磨磨蹭蹭。都怪你。”
他任她牵着走,目光落向她因急切而泛红的耳尖,喉间溢出低笑。
“好,都怪我。”
折淙清楚她在纠结什么,开口安抚道:“平常母亲这会儿顶多在梳妆,不着急的。”
陈若槿转身瞪他,眼尾却含着笑,他觉得这话可信吗?骗子。
“母亲往常这时候早就起身了,偏你总说不急。”
后者揉了揉额头,讨好的的捏了捏她的手。
他伸手揉了揉她发顶,惹来一声娇嗔。
折淙笑道:“若真迟了,我自去堂下跪着,母亲肯定也只会罚我的。”
她斜睨他:“油嘴滑舌。”
他无奈叹气,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摇了摇,“这可是天大的冤屈啊!”
陈若槿看着他眉间认真的神色,忽然轻笑出声,任由他拉着往正堂走。
花影婆娑的雕花廊柱,在青石板上织就一片碎锦。光影交错间,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拉长,影子在地面上交织、重叠,宛如一幅静谧而温馨的水墨画,岁月静好。
折闵这会儿早就坐不住了,听着丫鬟通报兄长嫂嫂到了,赶忙起身迎了出去。
“兄长好,槿姐姐安好。”
折淙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敲了一记,疼得他捂着脑门直往后缩。
“闵弟,怎么还叫姐姐?”
陈若槿闻言耳尖骤红,抬眼嗔怪地剜了他一眼。
折淙理直气壮的回视她,转身直勾勾的盯着折闵。
折闵抓耳挠腮,忽然一拍脑门,连声道:“错了错了!”
他尴尬的挠了挠后脖颈,“弟弟见到兄长和嫂嫂太过激动,忘记嫂嫂如今是我家的人了。”
他俯身行礼,语气诚恳地说道:“弟弟折闵给嫂嫂见礼,嫂嫂妆安。”
还未说两句,刘大娘子她们便过来了。
刘大娘子伸出手指,佯装嗔怒点了一下折闵,“你这猴儿,做什么在门口拦着你兄长嫂嫂不让进去?这般孟浪,若是吓着了你新嫂嫂,我可不饶你。”
第429章 五福临门126
折闵讪讪的冲着刘大娘子笑笑,像以往那样躲到折淙身后。
刘大娘子嗔怪地又瞪他一眼,这才满眼带笑的带着折淙和陈若槿往里走。
见二人一直手拉着手,脸上的笑容也更盛了些。她朝着郦娘子递了个眼色,郦娘子亦瞧见了,二人对了一下眼神笑得开怀。
好德眼尖嘴快,正要出声呼喊,被康宁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了嘴。
陈若槿早已察觉到众人的目光,羞得双颊通红,几次用力想抽回手,都没将手抽出来,急得直拿眼瞪折淙,他才不情不愿的将手松开。
陈若槿向上座两位母亲行完礼、敬过茶,接过两位母亲备好的红封与礼物后,陈若槿便大大方方地奉上早早就备下的衣裳鞋袜。
随后,她先与两位姐姐见礼,再由四个妹妹依次上前拜见。
陈若槿一早备下六个金丝荷包,搭配了六套钗环首饰,这是给郦家六位娘子的。
其中,送给折闵的礼物最是惹眼,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折闵日后也是要跟随父兄上战场的,这礼物正合了他的心意。
他一见那剑眼都亮了,少年人按捺不住血热,当场便要抽剑出鞘,亟不可待地要拔剑出鞘舞上一段。
不出意外,当即就被刘大娘子呵斥了。
众人按长幼序齿依次见礼、互赠礼物,这场认亲礼便顺遂完成。
一家人一道儿用了家宴。
按照规矩,新媳妇进门第二日的这顿早饭,是全家主子齐聚在一起吃一顿团圆家宴。
这种场合,媳妇是应该起身婆母伺候茶饭。
陈若槿站起身为两位婆母刚布了两筷子菜,便被刘大娘子笑着按回座位一同用膳了。
刘大娘子为她夹了一筷子菜,“我们家啊,远在府州边地,民风开放,与汴京这边有许多不同,没有这么多规矩,只要心意到了就好。”
刘大娘子性子还是一贯的宽容良善,从前对陈若槿怎样,现在还是怎样。
郦娘子这会儿总算是舒了口气,她虽知道高门大户有这个规矩,却从未亲见这般排场,方才哪里敢轻易开口,生怕因为自己没见过世面给儿子丢人。
只见梵哥儿目不转睛地盯着新婚妻子,指尖摩挲着筷子,几次欲言又止。
幸亏有刘大娘子开口,不然梵哥儿不知得心疼成什么样子。
刘大娘子又对郦氏六姐妹说,“今日家宴,都随意些才好。”
郦娘子也笑着点点头,她实在不惯高门大户这套排场,新妇刚入门便要立规矩?偏生要新妇布菜摆谱儿,哪来的歪理?
若有人敢这般拿捏她女儿,她定要提着擀面杖砸上门去,管他什么高门大户的体统,当我这做母亲的是吃素的?
儿子孝顺,又娶了新妇,女儿们也过得和顺,如今她在没有在不满意的了。
她租住的店面和小院都让梵哥儿买了下来,梵哥儿本说要托牙人买座两进的宅子,再请些仆人照料她。
她呀,生来就不是什么富贵命,要是让她整日里关在宅子里,一堆人守着她,什么都不让干,每日只赏赏花,听听曲儿,她憋都要憋死。
早膳过后,折淙和陈若槿一道儿在府里闲逛。
折淙挥退了下人,与她十指相扣,阳光下两人的身影被花影碎金般铺满,尽是说不出的温柔亲昵。
折淙语气有些遗憾,“母亲说她的四福斋终于要换成六福斋了,可惜……我怕是赶不回来了。”
“你好好保重自己,就是最大的孝心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两位母亲。”
折淙折淙指尖轻轻托住她的下颌,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说,“母亲和娘她们都能照顾好自己。”
第430章 五福临门127
他喉结微动,指腹摩挲过她泛红的耳尖,“我不在你身边,你也的照顾好自己才行,别让我担心。”
陈若槿鼻间突然泛起酸意,却仍弯起唇角,指尖悄悄勾住折淙的手指,轻轻点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嗯了声。
折淙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掌心温柔摩挲着她的发髻,“陛下一直深苦国朝没有孳牧之地,骑兵匮乏致使战场上处处受制。自石晋割让燕云,河套又沦于西夏之手,中原马政几近凋敝。折氏世守府州,设立 “茶马司”,在夏辽铁蹄夹缝里辟出条换马通道。每年购入良驹不下三千匹,却终是杯水车薪,难抵战时之需。若无良种马场,我朝便如折翼雄鹰,纵有雄心亦难展翼。”
他收紧手臂,下颌抵着她发顶,“今上与仁宗、英宗二位先帝不同,他是有位君王。为谋此役,陛下自自潜邸时便已开始筹谋布局。如今西夏频频异动,正好给了我们出战的理由。西北有父亲在总领兵事,我和西北都不会有事,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来接你的。”
陈若槿没说话,只是默默收紧的手臂,折淙察觉到她的情绪,没在开口,只安抚的轻轻拍了拍她。
宫中,这会儿陛下也召了英王入宫。
御花园中,疏影横斜间,赵官家赵仲针坐在亭中,着一袭月白纻丝常服,广袖裁云,腰间松系一枚羊脂玉佩,愈显神清气朗。
瞧那疏朗姿态,哪有半分帝王威仪,分明是玉树琼枝的世族谪仙。
眉端蕴秀,举止间尽是清贵风流。
一旁七岁的小太子赵佑身着褚黄织金云纹锦袍,腰间悬着一只同色香囊,香囊上绣着猫儿嗅花图,一看就知道是皇后墨兰的手笔。
他端坐在赵仲针身侧,小脚规规矩矩并在一处。虽未及束发,却已自带三分威仪,唇角微扬时似含笑意,偏又压着股端雅从容的气度,叫人瞧着不似垂髫孩童,倒像是缩小了的赵官家。
赵仲针眉眼含笑,不知对赵佑说了什么趣话,惹得孩童眉眼弯弯,银铃般的笑声刚要溢出,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忽地又收敛了笑容,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小手忙不迭抚平衣摆,小腰板挺得笔直,很是玉雪可爱。
英王赵策英随内侍行至亭下,方要行礼,赵官家赵仲针指着对面的石凳,笑道,“策英来了,快坐,今日没有外人,不必拘着朝堂规矩。”
小太子赵佑忙不迭的起身,赵策英先和赵仲针见过礼,又朝小太子拱了拱手。太子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唤了声 “王叔”,粉雕玉琢的模样惹得赵策英屈指轻刮他鼻尖,惹得孩童皱了皱鼻子。
赵仲针见状轻摇头,指尖叩了叩石桌,“我家的太子殿下,还不请皇叔入座?”
赵佑学着平时父亲的模样招待着英王坐下。
赵仲针斟了杯茶,指尖轻推至他面前,“陈大相公前几日私下递了请辞折子,被朕压下了。”
赵策英斟酌着开口,“陈相素以德行服众,谋虑深远,既屡上辞表,想是必有考量。”
第431章 五福临门128
“考量?”赵仲针轻笑一声,指腹摩挲着杯沿,他下旨令陈家和折家联姻,可不是为了逼走他的好臣子。
“日后卸任可以,归乡却不成。老大人一身才学谋略……” 他目光掠过太子,笑意渐深,“朕还另有大用。”
赵策英问:“这是为何?”官家品行高洁,应该做不出狡兔死,走狗烹的事吧!
“老大人一身的才学,为人通达,知世俗而不世俗,胸藏丘壑而不事权谋,心有明珠而不媚流俗。等日后……”
赵仲针笑着看了眼旁边坐着的小太子,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他是时候该给未来的帝王找一个合适的老师了。
“况且如今国战在即。策英不是总念着上阵杀敌么?”
赵策英一脸喜色,起身拱手,“多谢兄长成全!没想到兄长还记得,弟弟只要能做一前锋就足够了。”
赵仲针轻笑着摇头,亲王做前锋,你敢做,谁敢让你上战场,谁又敢指挥你。
“不着急谢我,你当知道,若论对西北边境战事的熟悉,谁能比得上种家和折家。你可还记得,你曾经向父亲请战时,我对你说过什么?”
“弟弟一直记得,时刻不敢忘。”赵策英现在都忘记不了当初面对兄长时,那种好像被扒光了,就像是木偶般,一言一行皆如棋盘上的棋子,落子方位早被勘破。
纵是入了京,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都似系着无形的丝线,任他如何辗转腾挪,都逃不过他的五指山。
这种被剥去华袍、暴露软肋的感觉,比深宅里明枪暗箭的算计更叫人胆寒 。
他就像困在金丝笼里的瑞鸟,振翅是戏,梳羽亦是戏,半点不由自己掌控,这如何不让人觉得恐惧?
每至更深漏尽、梦魂惊回之际,兄长的那日的一言一语仿佛在昨日才说过一般。那日的每一句都在提醒他,他是多么的蠢笨,无脑,毫无大局观,只是个乡下来的莽夫。
当时,顾廷烨和禹州几位将军暗中谋划,想要推他夺嫡这件事传入他耳中后,他当时甚至连自己怎么死,埋哪里都想好了。
虽然他也是爹爹的儿子,可和兄长这轮明月对比起来,自己不过是檐角漏下的半寸微光,连陪衬都不配做。
他永远忘不了那日他进宫去和爹爹和兄长请罪时,爹爹斜倚在榻上,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淡漠的问他,“策英也想做皇帝吗?”
这话说的随意,却让他后颈瞬间窜起凉意,膝盖一软直接跌跪在地。
他抬眼去看兄长的表情,兄长坐在父亲的位置上,从始至终都在批折子,头都没抬起来一下。
是了,汴京城有什么事是兄长不知道的。
爹爹那时看他的表情,好像,那时他在爹爹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听到他否定的答案后,爹爹的笑容才有了温度,爹爹拉着他的手,让他以后要听兄长的话,不要忤逆兄长,就在汴京城好好待着,不要让你母后给你兄长添麻烦。
爹爹不说他也会这样做的,他怎么会是兄长的对手,他又怎么会和兄长争,国朝唯有在兄长手中,才能真正的平稳昌盛。
他其实也挺想做个将军的,将军也挺好。
第433章 五福临门129
可是,爹爹不可能让他做将军,也绝不会放他离开汴京。
其实,在汴京城做个富贵闲王其实也不错,至少比爹爹当年被贬出京都时,每日如履薄冰的日子要好上千百倍,不是吗?
看着顾廷烨被发配,他其实心里挺不好受的,他是真的将顾廷烨当兄弟的。
只是,他不敢、也不能去为他求情,顾廷烨此番,说是为了帮他谋夺帝位,其中究竟掺杂了多少个人私念?他不愿深究,亦不敢细想。
他早该明白,这汴京城高门大户里的儿郎,哪个不是揣着七窍玲珑心?又有哪个是脑子简单的。
顾廷烨明面上打着助他登临皇权的旗号,暗中却算计了兄长的性命、动摇赵家江山的安稳,归根结底,不过是在为他自己未来的权势和野心铺路。
可唯有一点,他从不怀疑 ,那就是顾廷烨对他的真心。正是心里清楚,当顾廷烨被流放时,他连面都不敢露。说不清楚是背刺他们的愧疚,还是自己好兄弟将自己当作权势的筹码和棋子时的悲愤与难过。
他时常想,从禹州到汴京,原来那个他又是什么样子的,反正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身边更随的那些旧人,什么时候也这般面目全非了。
答案混着酸涩在喉间打转,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就让他们在背后骂他薄情吧,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
顾廷烨太天真了,谋反成功了又如何呢?他就能坐上那个位置吗?就顾廷烨手中那点兵权,兄长身后可是几大武将世家,更有满朝文武归附。那是两代帝王站在他身后给他打下的底子,旁人如何插得进手。
他算什么?虽贵为英王,陛下亲子,又有几个人正眼瞧过他。
他早就看明白了。
在他们眼中,他不过是个不入流的乡巴佬罢了。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爹爹心中最爱的儿子不是他的?
大约是在汴京城外,小盛大人持着陛下诏书与兵符寻到他们一行人时,爹爹开口第一句便问:“我儿仲针可好?” 第二句才问及宫中情形。又或许是小盛大人说爹爹的名正言顺是因为兄长的缘故。
当时,他还颇有些不服气,连带着看盛长枫都不顺眼。毕竟,他是在爹爹身边长大的,论起情分,兄长本该比不上他的,更何况他还有母亲在旁。
他一直将爹爹当作禹州的那个父亲,可他忘了,在成为自己的父亲之前,爹爹首先是官家养子,曾受官家亲自教导;在这繁华京城里,更有此生挚爱、出身高门、青梅竹马的结发妻子。
兄长是爹爹心尖上的原配妻子留给他的最后的念想,是血脉相连的骨血,更是支撑他在这世间踽踽独行的牵挂。
他从不怀疑爹爹曾给予他的温情,但那份爱终究是给了禹州城的赵策英的,那个在禹州乡野间无拘无束长大的少年。
或许更确切地说,那份爱本就该是属于汴京皇城里的颖王殿下。但爹爹对他的关爱、教导,也都是真的,他从不怨父亲。
只不过,回了汴京,那份爱便如流水归海,终是回到了它原本该在的地方
第433章 五福临门130
赵仲针沉声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事便交于你了。你是朕的亲兄弟,行事须得审慎周全。若有拿不定主意之处,可多与种、折二位将军商榷。”
“是,臣弟明白。”
翌日清晨,折淙早早起身,先去武场练了一套剑法。
沐浴洗漱后,他径直回了房,端坐在桌旁捧起一本书,似乎看得格外认真。
另一只手时不时拿起茶杯,轻轻抿上一口茶,端的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他的眼神却不住地飘向镜台前的人影,每次目光扫过,又略做掩饰的看一眼捧着的书,再抿一口茶。
在那里看了许久的书,想是看的十分仔细,又或是那一页的内容值的反复斟酌,他愣是一页都未曾翻过。
说起来,陈若槿对折淙这副皮囊倒是颇为满意的。
身为武将,他既无寻常武人粗粝的气质与五大三粗的体格,容貌俊美又不失英武,老成持重又不古板
不像汴京城的某些郎君,要么纨绔跋扈、行事荒唐,要么怯懦畏缩、毫无担当,更有甚者自命清高、目空一切,仿佛天地都要绕着自己转,竟是半点大丈夫的气概也无。
如今这京城里的好男儿,当真是少之又少。
最好的男儿,要么都是些有主的,要么就是自小认识的,彼此太过了解,是下不了手的。
有些好的郎君的,家中父母妯娌也是多有不足的,毕竟女子终究要在内宅生活,与婆母妯娌相处的时日远多于夫君。
如此相较之下,折淙的好处真是有些说不尽了。
折淙注意到妻子专注的视线,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耳尖微微发烫。
她昨日还是动辄脸红的羞怯模样,今日,这会子,怎么倒是目不转睛的看他了。
昨日,自己目不转睛的看她时,她也是现在这副感受吧!原来被心上人瞧着时,是这种感受,仿佛连呼吸都会变得轻浅起来。
折淙捻了捻手指,望着镜台前尚未梳完妆的妻子,若不是她还没梳完妆,真想将她立刻拥入怀里。
挽好发髻后,陈若槿从镜中撞上折淙偷瞄的目光,指尖随意拿了支步摇轻晃,“快帮我瞧瞧这几副钗环吧,我哪套都爱不释手,倒叫人犯了难。”
折淙闻言立刻合上书卷,走了过来,认真是挑选了一套首饰,让侍女为她簪上。
今日刘大娘子一早便出门访客去了。原是因着府中新婚的小夫妻,需得与几位姐夫妹夫见上一面,免得日后出门去了,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徒惹了笑话。
刘大娘子特意一早避出去,就是怕她在府中,让新婚的小夫妻和郦娘子尴尬,也怕大家拘谨,这才找了个由头躲了出去。
陈若槿刚簪好最后一支步摇,便见女使匆匆来禀:“郦大娘子说今日要亲自下厨,已往大厨房去了。”
折淙与陈若槿交换了个眼色,来不及多言便快步往大厨房赶去。
只见厨房门口挤满了丫鬟婆子,正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头张望 。
郦娘子竟将众人都撵了出来,独自在灶台前忙活着备菜。
第434章 五福临门131
郦娘子听见动静,抬眼见儿子儿媳匆匆赶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便笑着招手:\"今日可得让你们尝尝为娘的手艺。\"
\"娘,我们帮您搭把手。\" 陈若槿话音未落便已卷起月白衣袖,指尖将茜色襻膊往臂上缠。
折淙更是快步上前,先一步从案几上拿起翠绿青菜,\"儿子去洗些新鲜蔬菜来。\"
郦娘子抢过儿媳正要系的襻膊,又利落地夺去折淙手中的菜。
“你们这孩子!连伺候的丫鬟婆子都被我赶出去了,哪能让你们插手!我晓得你们孝顺,快些出去,你们那是做过这活儿的人,赶紧的,别给我捣乱。”
说着双手轻推,将二人往厨房外送,眼角笑出密密的鱼尾纹:“你们自个儿找个清净地儿待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折淙摸了摸鼻尖,正欲反驳,却见陈若槿轻轻扯了扯他衣袖,两人相视一笑,无奈退出厨房。
陈若槿突然想起折淙的二姐福慧还有个小女儿,她还从未见过,今日既是阖家相聚,想必是要带来的。
陈若槿指尖撩过花枝,折下一朵花递给折淙,“二姐家里有个小女儿,我们还未曾见过。今日阖家相聚,想是也要带来的吧!”
折淙接过花,整理后轻轻的别在她鬓边,轻叹道:“之前身份不好暴露,一直未曾得见,之后,这城里盯着我的人实在是多,一直又很忙,她又还小,实在是没机会见到。”
给福慧女儿的见面礼,陈若槿在出嫁前,周大娘子都为她准备好了。
她轻唤菡萏近前,\"我记得妆奁里有只前段时间刚定做的羊脂白玉长命锁,你去将他取出来用织金锦缎包好,放入礼盒中装好,一会儿送到花厅里,我记得还有些用金银铸成十二生肖锞子,如意金锭装两盒做压岁钱,并其他之前备好的礼物一同呈来。对了,那带有吉祥纹样坠珍珠的抹额可不能忘了。”
陈若槿转过身来对折淙说,“幸好记起了,若是忘了,到时候可就太失礼了。”
折淙低笑一声,牵住她指尖轻轻一握,“礼物我一早就替娘子备好了,只是没有娘子备的这般周全妥帖。如今听了娘子的礼,倒叫我这做舅舅的礼物愈发显得粗疏了,如何敢拿出来献丑?\"
他指尖掠过她鬓边蔷薇,笑意漫入眼角,“罢了,罢了,为夫这做舅舅的体面,全仗娘子周全了。”
“我们夫妻一体,这又是娘的一个孙辈,收两份礼也是得宜的,纵是贵重些都是使得的。”
今日的家宴特意定在了郦娘子如今在折府住的院子中。
郦家几位娘子和她们的夫婿陆陆续续的也到了,按规矩,本该是男女分席而坐。不过,今日是郦家人首次全部聚在一起的日子,索性也就不拘那些繁文缛节,让众人同桌而坐。
陈若槿作为儿媳,亲自带着侍女侍奉着郦娘子换了身簇新的衣服,又取来象牙篦子让梳头嬷嬷为她重绾云。待郦娘子的妆容精致妥帖,她便虚扶着郦娘子的臂弯,沿着铺满鲜花的曲径,缓缓往花厅行去。
第435章 五福临门132
郦娘子虽未言明心内所想,面上一直是乐呵呵的,折淙早在花厅门口候着,见两人过来了,忙趋步上前搀住郦娘子另一侧手臂。
郦娘子眼角眉梢的笑意几乎要漫出来,她是如何也拒绝不了儿子的孝心的。
刚踏入厅内,便闻得一片欢声笑语。
福慧怀抱着女儿,被众人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中央。那孩子粉雕玉琢,裹在柔软的粉衫中,好奇地四处张望,小嘴微微张合。
郦娘子进门一瞥见福慧抱着的那粉衫子的小身影,眼角笑纹骤深,也不稀罕儿子的孝心了,快步走进去抱过外孙女,\"我的娇娇儿哟!\"
话音未落便将那团软乎乎的小身子抱进怀里,指尖捏了捏粉雕玉琢的小脸,\"瞧瞧外婆的娇娇,又白胖了好些!可曾想煞外婆了?\"
陈若槿和折淙见状,也凑了上来。折淙将自己佩戴的玉佩取下来,轻轻摇晃着玉佩,逗弄着小女孩儿。
小家伙儿被这新奇的物件儿吸引,眼睛亮晶晶的,粉嫩的小手伸出来,就抓住玉佩。
待众人安坐后,孩子也安静下来,软软地靠在福慧怀里,小手还紧紧抓着玉佩。
福慧轻柔地伸手试图拽动玉佩,小家伙却把抓得更紧,还奶声奶气地说:“不要!”
福慧被逗得轻笑,“你们看看,她就这么喜欢舅舅送给她的玉佩。”
陈若槿含笑看了眼折淙,浅笑道:“说来惭愧,我闺中之时便于各位姐姐妹妹相识,今儿个我和夫君还是第一次见娇娇呢!不想生得这般粉雕玉琢,端的是年画中走下的福娃娃,教人见了就心生欢喜。”
福慧轻拍着怀中幼女背脊,笑笑,“弟妹和弟弟受陛下隆恩赐婚,婚事匆忙,礼节繁琐,诸多事务确实耗费心力,难免分身乏术。再加上我家这孩子年岁尚小,今日才是她头一回离家。你们未能早些见到她这个小人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今日初次得见侄女,我和夫君为娇娇备了些薄礼。”说着,陈若槿向菡萏微微颔首。只见菡萏带领数名侍女,托着朱漆描金的礼盒,序地走进厅堂。
折淙与陈若槿并肩上前,陈若槿轻轻俯身,亲手为娇娇系上那羊脂玉雕琢的长命锁,又将绣着吉祥纹样坠珍珠抹额细心为她戴上。
折淙趁机轻轻握了握小侄女嫩呼呼的小手,又摸摸她的小脸,从托盘上拿起一只嵌着红宝石与珊瑚珠的拨浪鼓,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响。孩子被逗得咯咯直笑,挥舞着藕节般的小胳膊,惹得满座皆泛起笑意。
“愿咱们娇娇,福寿双全,聪慧过人。”
福慧赶紧起身,连声道谢:“弟弟和弟妹备的礼实在太贵重了,她一个小人儿哪用得了这些……”
陈若槿温婉一笑,轻声道:“这是夫君的第一个小侄女,也是婆母的第一个外孙女,再怎么贵重都是应该的。”
郦娘子笑着看着陈若槿,心里对她是更加满意了,高门贵女,行事有如此平易近人,又事事周全,也不知梵哥儿上辈子积了什么福报。
陈若槿又将礼单递给福慧,待福慧和范良翰将礼物一一看过后,她才示意侍女将礼物妥善收起,带了下去。
第436章 五福临门133
家宴上,陈若槿这才对郦家几个女婿长了见识,一个个的对郦娘子的奉承话张口就来,夫妻之间不停的互相夹菜,举止亲昵。
瞧着倒是一派的琴瑟和鸣、夫妻和顺的景象。
只是他们这互相实在是有些热情的过分了,倒显得折淙和陈若槿两人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二人从小接受的严格用餐规矩,女子以静雅为先,男子以庄重为要。席间进食,皆当细嚼慢咽,小口慢食。
陈若槿微微垂眸,见折淙正持勺为她盛汤,她执起筷子,夹起一筷清炒时蔬,轻轻放到折淙碗中,“官人,这道菜清爽可口,你尝尝。”
折淙目光微抬,与她眼眸相触,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好。”
他夹起一筷菜,送入嘴中,微微颔首,“果真爽口。”
郦娘子见底下儿女如此给面子,面上的笑容更胜了些,折淙和陈若槿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虽不像几位姐夫妹夫般夸张,好歹也不会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饭毕,折淙带着几个姐夫去了书房,他将要离京,怎么也得好好敲打敲打几位姐夫。
女眷们都留在郦娘子的院子里陪她闲聊,见折淙带走了她们各自的夫君,都有些担心的看向他们离去的方向。
对于这些事,郦娘子一向是不插手的,何况这是儿子给自己姐妹们撑腰,她心里只觉熨帖。
果然,家里有男丁和没有男丁是不一样的,自个儿的心气儿都足了些,日后也不担心女婿们有什么花花肠子,总归她们有兄弟撑腰,又有出身高贵的弟妹嫂嫂,也不至于孤立无援了。
乐善从用餐时起便一直郁郁寡欢,全然不似往日的活泼劲儿,姐妹们闲聊的话题她也压根不搭话,只是,目光频频的飘向陈若槿。
她不说话,陈若槿自然只作浑然不觉,既不搭话,也不回望,只管低头拨弄着茶盏里的浮沫。
她终究有些按捺不住,寻思了半天才缓缓开口,“嫂嫂,听说哥哥陪着你回门之后,立刻就要奔赴府州了?”
陈若槿听到乐善问这话,倒也不奇怪,此番英王确实打算带小舅子杨羡上战场历练一番,也好谋个官职傍身,免得英王妃家里人全都没个一官半职的,王妃也面上无光。
陈若槿点点头,“的确如此。”
“是朝廷与辽夏又爆发战事了吗?怎会如此急切的就要让哥哥回去。”
陈若槿捻了捻裙带,安抚的朝她笑笑,“五妹妹放心,折家世守府州,何况公爹也在府州坐镇,你哥哥不会有事的。”
郦娘子多少也知晓些内情,只是军国大事干系太重,她在糊涂也不敢随意说出口。
何况她儿媳必定比她知晓的多,既然她儿媳都未多言,那她就更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提,哪怕是做梦也得管住嘴。
要是因此误了儿子的大事,那可就后悔都来不及了。
“我听我家官人说,过几日他要随英王殿下出……”
陈若槿打断乐善的话,面上仍含着温和笑意,“五妹妹,五妹夫未成婚前,也是随英王殿下去剿过匪的,他原本也是有军职的。”
陈若槿点到即止,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第437章 五福临门134
那次,杨羡可不仅是没了军职,还被英王妃下令重责二十大板,在英王府禁足一年。
杨羡看似打不过乐善,这又何尝不是让着她呢?
男子的力气本就比女娘的力气大,何况是这样一个习过武,又剿过匪,曾有过军职的郎君。
乐善听到陈若槿的话,心往下又沉了沉。
嫂嫂肯定清楚内情,但以嫂嫂的身份,都不能轻易开口告诉她,可见杨羡这次去的,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杨羡只对她说,以后一定会让她当上诰命夫人,让她日后过的比她几个姐姐更加体面尊贵。
她屡屡追问缘由,可杨羡始终避而不谈。
什么样的差事能让家中女眷快速得到封诰,只有战场杀敌累积战功。
可她没有立场去劝他,因为杨家和英王妃更加的需要杨羡快速谋取官职。
她又见他最近频繁的出入英王府邸,每日更是勤练不辍,加上哥哥婚期的时间的缩短,竟陪着嫂嫂回门过后,立刻就要赶赴府州,她心里那里能没有些猜测。
郦娘子见气氛低沉,暗自为几个女儿未追问梵哥儿新婚回门后即刻赶赴府州的缘由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又有些失望。
虽然梵哥儿与她们姐妹们多年不在一处生活,可她们到底是血脉相连的手足,怎就这般漠不关心呢?
也就只有琼奴前些日子私下问过此事,才让她心里多少有了些宽慰。
郦娘子重新堆起笑容,赶忙打圆场:“好了好了,瞧瞧咱们小娇娇,喜欢舅娘送的长命锁是不是?看她,拽着不撒手呢?连舅舅刚刚送的玉佩都不稀罕了,真是招人疼。”
福慧笑着拍拍女儿,“弟妹这礼太过贵重了,单说这玉锁,羊脂玉温润细腻,锁面上这雕工,怕不是请了汴梁城最顶尖的匠人雕刻的?”
陈若槿碰了碰小娇娇肉乎乎的脸颊,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咱们娇娇生得这般乖巧,等她长大了,我还有好东西给她呢?”
“那我们娇娇就偏了她舅娘的好东西了。”
“女孩儿家,再怎么娇宠都是不为过的。娇娇周岁,我和夫君实在忙碌,没去看她,今儿个可不得好好弥补她。”
婚后第三日,折淙陪陈若槿回门。
无论家里如何重视出嫁的女儿,都没有长辈亲迎的道理。
陈府为不失礼仪,又显对出嫁女之重视,特大开中门,着陈若槿两位兄长于门前亲迎。
陈叙言本就看不惯这个抢了妹妹去的军中武夫,今日回门,竟是连礼都要走不完,一会儿要随着自家祖父入宫,明日更是要星夜兼程赶回府州。
这般想着,他心里更是郁气深重。
还是大嫂秦珈宁见他这副面色不豫的模样实在失礼,捏了捏帕子轻嗔道:“今日是妹夫与妹妹归宁的好日子,你板着脸做什么?妹妹待会瞧见了,心里头该多难受。”
陈叙言十分嘴硬,尤其是在自家妻子面前,“我哪有。”
“嗯,你没有。”秦珈宁随口敷衍道,心里只觉得这人如今越来越幼稚,某些时候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第438章 五福临门135
刚到陈府,折淙还未来得及与陈家父母多叙几句家常,陈相命人请了盛长枫和折淙随他入宫。
这下子,花厅里气氛忽的沉重了起来。
李老太太默不作声地将人往怀里拢了拢,轻轻拍着陈若槿的后背。
看着她那依旧清亮的眉眼,老太太的心里愈发柔软,也更加心疼了。
陛下的意思是,要打就蓄力打一场大战,打一场足以震慑敌人的大战,让边境得以数年安宁。
如此一来,朝内也能借机从上到下进行一次全面的整顿与梳理。
这对大宋而言,无疑是一件利国利民、意义深远的好事。
就是可惜了她的娇儿,这才刚新婚,就要面临夫妻分离的苦楚。
战场之上,凶险万分,谁知会不会有个意外,只愿神明垂怜,护佑淙哥儿能平安归来。
李老太太看着陈若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慈爱地看着跟前的孙女,用小银叉子取一块精致的点心,送到陈若槿面前。
“四丫头,快尝尝这个,你最喜欢吃的,祖母让厨房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特意少放了蜜糖,就等着你回来吃呢。他们我都没给,就留着等你回来吃。”
陈若槿接过祖母递过来的点心,可怜兮兮的说:“孙儿这两天可想祖母了,就盼着时间回来呢。”
她一只手扯住老太太的袖子,轻咬一口点心,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折淙对她自然是极好的,刘大娘子和郦娘子人也没有不好的地方,可那终究不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
无论那里再怎么好,终究没有家里这般自在如意。
嫁人后,她再也不能睡懒觉了,好像一夜间就长大了,再也没有大树为自己遮蔽阴凉,也不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事事都要周全,没有人会在背后为自己托底了。
李老太太听了这话,心里慰贴极了,也心疼极了,当场就要落下泪来。
明明孙女只出嫁了两日,可她却觉得像是过了两年般漫长。
她总担心她吃不惯折府的饭菜,或者受了欺负,她总担心她报喜不报忧。
她上头可是有两重婆婆,想要让两人都满意,这又何其艰难?
尤其郦家的几个出嫁的娘子,听说泼悍的很,在这汴京城里都是出了名的,她的娇娇孙女又怎么应付得来呢?
家事,总不好用陈家的权势去弹压,若因此影响了小夫妻的情分,那不就因小失大了。
陈若柠见老太太神色有些黯然,便赶紧凑到老太太另一边,搂住老太太另一边胳膊,轻轻晃了晃,嘟着嘴撒娇,“可见祖母心里是没我了。”
李老太太赶紧用另一只手搂住陈若柠,轻轻拍着她的背,“都有都有,我们柠丫头也是祖母的心肝儿,祖母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的。”
周大娘子笑道,“母亲盼着的两个小猴儿终于回来了,这下可有的热闹了,非得把母亲好好闹腾一番不可。”
李老太太听了周大娘子的话,脸上满是慈爱,轻轻摇头,笑得温柔又宠溺,“我就爱瞧她们闹哄哄的模样,家里有她们才热闹。若是嫌吵得慌,一会儿我就差人把她们全撵到你院子里,吵得你连茶盏都摸不着才好呢!”
第439章 五福临门136
李老太太说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那还是送到官人那里去吧。”
周大娘子想起自家夫君这两日魔怔般的行径,便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这两日,他看书时总要把两个小丫头的名字念上两遍;用膳时,他木然地坐在桌前,筷子悬在半空,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柠儿爱吃甜食,槿儿最怕腻”;临睡时也要先把两个出嫁的闺女念念叨一番,这才能入睡。
甚至看到院子里开的花儿,都要想着两个姑娘没看到,还琢磨着要将花送去折府和盛府,让两个闺女赏看,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她也觉得真真是够了。
也是这几日公爹忙碌,懒得理他这矫情样子。
当初,柠姐儿出嫁,他就来了这一遭,天天念叨柠儿,惹得年幼的槿儿日日哭鼻子,被老太爷和老太太知道后,对他是好一番训斥,这才勉强收敛了一些。
后来,不在外边伤春悲秋了,天天寻着她唠叨,将想要对外人唠叨的话全说给她了,都快烦死她了。
纵使她有再重的思女之情,也被他这连番的碎碎念给冲淡了三分。
老太太也想起了他那儿子这两日眉宇间又整日郁郁不乐的情状,面上也乐了起来。
幸亏她家只有两个宝贝孙女,要是再多几个,她是不耐烦看他那张苦瓜脸的,活像是死了亲娘似的,她都恨不得将自家那倒霉儿子立刻赶出府去。
“那倒也是。”
陈若槿理直气壮的说:“祖母,我们离得这么近,等日后我天天回来陪您,只要祖母不嫌孙儿烦就行。”
听到这话,周大娘子忍不住暗暗瞪了小闺女几眼。
这孩子真是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什么话都毫无顾忌的说出口,若是传出去了,像个什么样。
她就算天天回来,日后自有她这个当娘的替她周全。
周大娘子不禁有些担忧,孩子还这般单纯,她怎么放心的下。
其实回不回来的,李老太太只要听到这句话,心里就十分高兴了。
嫁人了,哪里又能日日回娘家呢!
李老太太才不舍得拒绝,若是旁人的儿媳成日往娘家跑,她或许会觉得有些失了规矩。
可这是自家孙女啊,不就是想回个娘家吗?不过是想家罢了,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大不了,她就常出府去探望她们,反正她辈分高,谁又能说什么呢?
李老太太爽快地应了下来:“好,槿儿,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你和你姐姐的院子一直留着,天天打扫得干干净净,随时都能住。”
以她家孙女儿的出身,自然该有这个底气。若是有如此显赫的家世,陈家的女儿出嫁后还要低声下气、委曲求全,那干脆满府的儿郎们还做什么官,干脆辞官归乡算了。
这一等,就等到天色微暗,折淙和陈老太爷才从宫中出来。
折淙和陈老太爷在宫中已经用过膳,回来后又匆匆陪着家人吃了几口饭。饭毕,他便随着陈老太爷、陈父、盛长枫以及两个哥哥一同进了前院书房。
陈若槿见此心里沉了沉,想到折淙明日就要离开,一种空落落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第440章 五福临门137
等到夜幕低垂,折淙才从前院书房赶过来,向长辈们一一躬身辞别。。
携着和陈若槿,在宵禁之前急匆匆地赶回了折府。
回到府中,花厅内灯火如昼,暖光晕染。侍女轻声回禀,两位母亲与折闵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刘大娘子与郦娘子并未多问两人今日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原本,刘大娘子以为折淙是明日才会前往宫中,可没想到竟是今日回门之时便被陛下召进宫去了。
刘大娘子轻轻握住陈若槿的手,目光中满是愧疚与心疼,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唤了一声:“槿儿……”
陈若槿感受到刘大娘子的愧疚,冲她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然而,刘大娘子望着她那温柔的神情,愧疚之情反而愈发浓重。
折淙垂着眸子,默了默,起身走到两位母亲面前,恭敬地朝着两位母亲磕了三个响头。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两位母亲急忙伸手扶起折淙,又替他理了理衣服。
待他起身站稳后,两位母亲又轻声催促道:“快坐下。”
“儿子明日便带着怀义和部分亲兵先行回府州,边境如今形势严峻,母亲和闵弟,暂且先留在汴京,待边境安稳些,儿子亲自来接你们。”
折闵站起身来,躬身一礼,“大哥只管放心,汴京城有弟弟在,我会护好母亲、嫂嫂和郦家婶娘,绝不会让她们受半点委屈。”
折淙微微一笑,看着折闵还带着稚气的脸颊,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你呀!闵弟,我走之后,行事切记不可鲁莽冲动,每日习武读书不可懈怠。陛下过两日要召见你,闵弟这两日且先准备着。御前如何奏对,且先多请教母亲和你嫂嫂。”
折闵拍拍胸脯,郑重地点点头,“哥,你就放心吧!”
“官家与皇后娘娘素来宽厚仁和,只要你在御前奏对时谨守礼仪,即便偶尔言辞有误,陛下与娘娘也定然不会苛责于你。”
陈若槿见折闵仍有些紧张,轻声宽慰道:“闵弟不必紧张,恰巧我过些日子也要入宫谢恩,到时候我们一起进宫。”
随后,气氛渐渐轻松下来。
折淙与陈若槿陪着两位母亲闲聊了几句,说些家常琐事,逗得两位母亲脸上不时地露出笑容。
不久,两位母亲却心疼他们这几日因着婚礼疲累,催促着他们早点回去歇息。
走在半道上,陈若槿紧绷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哈欠便一个接一个,走路都晕晕乎乎了。
她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
也难怪,今日回门,她起得格外早。此刻夜已深,早就过了她平日歇息的时辰。
折淙屏退了身前持灯的侍婢,转而低身弯腰,横抱起她。
瞬间的失重让陈若槿清醒了一瞬,她下意识地轻呼一声,脸颊瞬间绯红,慌乱中带着几分羞涩,忙低声嗔怪道:“快放我下来,倘若被人看见了,多不好。”
“放心,不会有人看见。安心睡吧!”折淙知道她最重体面,抱着她从小路回去。
听到折淙让她安心睡这句话,仿佛是有魔力。陈若槿只觉眼皮愈发沉重,几乎要合拢,困意潮水般涌来,几不可抗,双眸瞬间有些睁不开了。
折淙,好像也很令人安心。
第441章 五福临门138
陈若槿努力睁开眼睛,环顾四周,见果然无人,这才安心地搂着折淙的肩膀,沉沉睡去。
折淙被她那副强撑着睁眼、四处查看的可爱模样逗得轻笑出声,他使劲抿了抿唇,试图收敛笑意,抱着陈若槿稳稳地往回走去。
次日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折淙和亲随怀义已经整理好行装,准备出发。
城外十里长亭。
折淙向两位母亲一一道别,叮嘱几个妹妹好好照料母亲,也别忘了照顾好自己,随后转身对几个妹夫郑重叮嘱了几句,这才轻轻牵起陈若槿的手,缓步往远处走去。
“我走之后,你务必珍重自己。闲来无事,多回老宅陪陪祖父祖母、岳父岳母,莫要为我忧心。”
他指尖掠过她鬓角碎发,语气温柔却藏着几分克制的眷恋。
陈若槿仰头看他他,将一枚平安符轻轻塞进他的掌心,“这是成婚前我亲手求得的。从前我是不信这些的……” 她声音渐低。
因为你,此刻,我竟希望这世间真的有神明,能俯身聆听凡人私语。
折淙指尖轻轻拢住她泛着凉意的指尖,眼里满含着温柔,“我们彼此都要多加珍重。”
陈若槿轻轻颔首,身子朝他倚了过去,折淙手臂微收,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仿佛周遭的风骤然凝住,连时光都敛起了流转的痕迹。
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宠溺,又压着暗潮般的隐忍。
他的理智在催他抓紧赶路,本能却在心底叫嚣着不舍。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后颈细绒般的碎发,贪恋的嗅着她发间浅淡的茉莉花香混着她体温的暖,最终长臂微微收拢,将她往心口压了压,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柔软都揉进骨血里。
不管舍不舍得,终究还是的离开。
陈若槿看着折淙带着亲兵离开的背影,心里突然空落落的,眼睛也酸酸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不喜欢折淙的,嫁与他,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抉择,是不得已而为之,是将就,委曲求全的妥协,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奈。
面对折淙,即使陈若槿装的再完美,也是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他,看似周全,却全无用心。
不过是看他品貌端方,性格温厚沉稳,又生得一副好皮囊,仅此而已。
她自诩心性清冷寡淡,素来觉得话本里的那些才子佳人,书生小姐的风月故事里的那些情情爱爱可笑又可叹,她也一直只当是只有俗人,蠢人才会沉溺的虚妄执念。
她陈家的女儿怎么可以是蠢人呢?
她一直是这样觉得的,时间长了,不知不觉,竟连自己的心也被瞒过了。
原来不是不喜欢啊!
原来自诩清醒的人,才是最可笑的愚人。
直到看着他骑着战马离开京都时,才恍然看清自己的心,原来心里的沉闷,喜悦都是不会骗人的。
话本子里情爱,原来也不全是假的。
折淙已经离开了好几日了,府里好像一下就安静了下来,明明他也不是什么性子活泼的人。
陈若槿近来的日子如一潭凝滞的死水,连涟漪都吝啬泛起,日子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
第442章 五福临门139
前两日,陈若槿递了牌子入宫谢恩,皇后墨兰也好久没见她了,见她一进来便笑着执了她的手:“好些日子没见你,倒愈发清减了。”
陈若槿听了,指尖轻轻摸着自己的脸颊,娇憨的冲墨兰笑笑,“真的瘦了吗?成婚之前母亲管的可严了,连零食都不许我吃,每日的糕点只准尝半块。”
说着,还委屈地抿了抿唇,似是想起那些被克扣的甜糕,语气里满是小女儿的娇嗔。“有一回我偷偷让丫鬟去厨房偷拿糖蒸酥酪,结果被母亲逮个正着,足足三日没让我碰甜羹呢。”
墨兰听了,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能让一个不爱吃甜食的小姑娘派丫鬟去偷拿甜食解馋,看来是周大娘子管的太严了些。
“苏月,等会儿送咱们的小可怜儿出宫的时候,多给她带些宫里最时兴的点心,你看,这小脸儿上的肉都没了。”墨兰伸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陈若槿的小脸,触感软乎乎的,可没有以前捏着舒服了。
苏月忙不迭的应下。
及至午正,墨兰执意留陈若槿在宫中用午膳。早有膳房得了消息,不多时便将一桌精致菜肴流水般摆上。
墨兰夹了一筷子翡翠虾饺放进她碗里,轻轻放进她碗里,忽而垂眸叹了口气,“你姐姐已好几日没进宫瞧我了。乐渝陪着苏珺尧去江南赴任,也不知归期几何。还有你廷灿姐姐,更是个不着家的,若不是她时常给我寄信寄画,我都以为她忘了我了。”
陈若槿执起青瓷汤勺的手顿了顿,“如兰姐姐和廷灿姐姐,自由又肆意,倒真是让人羡慕。”
这话题到底压得人胸闷,陈若槿眼波微转,适时将话头引向别处。
待午膳撤下,墨兰便携了她去逛御花园,此时时序已近初冬尾梢,霜风卷着金箔似的落叶掠过廊角,将满园秋色碾作碎金残妆。
行至御花园深处时,陈若槿忽然瞥见花径尽头立着道身影。那人披着件月白狐裘大氅,负手立于梅枝横斜处,脊背挺直如青竹,霜风卷着他大氅的下摆。
正是官家赵仲针。
“官家怎得闲来了此处?”
赵仲针趋步至墨兰身侧,牵过墨兰的手,温和开口:“听说墨儿来了御花园,正巧这会得闲,想着和墨儿同赏秋末景色。”
话音方落,他转头温和看向陈若槿,“陈四姑娘怎么还未出宫?眼看着宫门就要落锁了。”
这意思就是莫要经常入宫打扰他们夫妻好不容易得来的相处的时光嘛。
赵仲针这话应该不是对她说,该对她的二姐说才是,二姐可是隔几日就要入宫寻皇后说话的,要么,皇后隔几日就要派人请二姐姐进宫的。
陈若槿看了看天色,虽说如今白昼渐短,却也不至于短成这般模样吧!
这才用过午膳,宫门就要落锁了?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你让我走,我就走?
就不走。
陈若槿感觉自己现在亮的过分。
陈若槿可怜兮兮的看向墨兰,墨兰立时将谴责的目光投向赵仲针,轻嗔道:“槿儿多久才来瞧我一回?好容易进趟宫,我还没和她说上几句贴心话呢!”
第443章 五福临门140
赵仲针抬眼望向乖巧立在墨兰身侧的陈若槿,心中暗自苦笑 ,早知她今日进宫,那他又何必今日一大早让舅兄将岁欢带出宫去,他这官家当的属实没有威严了些。
在墨兰心中,陈若槿仍是那个不足十岁、总爱迈着小短腿跟在她们身后的小姑娘。
那时的她,总乖巧跟在她们身旁姐姐长姐姐短的叫着。
记得若柠出嫁时,这小姑娘竟攥着粉拳,眼尾泛红地拦住三哥哥,娇声娇气地警告,让三哥哥必须对她二姐姐好,不然不会放过他的。
那副气鼓鼓却又强装威严的模样,直叫人想起被踩了尾巴的小兽,偏生眼底还噙着泪花,娇气里又透着股子执拗。
连威胁人都不会威胁,话还没同三哥哥说完,自己倒先哭上了。
阿娘以为是三哥哥惹哭了她,拉着王大娘子就要揍三哥哥。
会因为她被赐婚后,偷偷跑来盛府,皱着眉头问她,太子是个好人吗?以后会对她好吗?
待听到她肯定的答复后,小丫头竟板起脸,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的对她说,“姐姐须得记着,情爱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你要护好自己,莫学话本子里那些傻女娘。屋檐再大,不如自己手中有伞;靠人扶持,终不如自立稳当。而且,人都是容易变得。”
当初听着她的话,虽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天真,又觉得无比的暖心熨帖。
她不止一次的想,若这是她的亲妹妹该多好。
也难怪乐渝曾笑言,便是为了这样一个妹妹,她也甘愿嫁给陈家大郎君。
这话若叫苏珺尧听了去,指不定要酸溜溜地吃上几日飞醋呢。
盛家,父亲长辈虽算得上开明,想来也养不出这样贴心又纯澈的小太阳的。
这样的小姑娘,该是由全心全意的爱和家族潜移默化的教养浇灌而成的。
不必时时乖巧懂事,不必事事周全讨喜,单单是眼角眉梢的鲜活劲儿,便叫人瞧着心暖。
她不完美,不,她本身就不需要有多模完美。
她活着的样子,就是她最羡慕的样子,她的家人,也是她最羡慕的家人。
这世间最动人的教养,大抵就是让孩子知道:你不必成为任何人期待的样子,不必雕琢成世俗框定的模样,只要以最本真的姿态生长,便值得被爱环抱。
仲针大抵也是羡慕的吧!
哪像她,身为庶女,为了在后宅谋得立足之地,每日里殚精竭虑筹谋算计,事事都得拼尽全力做到拔尖儿,连笑容都要反复拿捏分寸,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她知道祖母和王大娘子不喜欢自己,那就努力让她们喜欢自己。
知道哥哥贪玩,便天天夸他,努力扮演好贴心妹妹的角色。
有时候她自己都忘了自己的上一世是什么样子的人,姑且就称那一世为上一世吧!
她本是来自 21 世纪的女孩,曾在大学里接受过新的思想,也曾见识过更加广阔的天地,自由的去过很多地方。
上一世经历过的种种,如今在她记忆里已蒙上了一层薄雾,像被雨水洇开的宣纸,只剩些模糊的轮廓与零星的墨痕。
上一世,她也是读过不少穿越古代的小说,可真当自己置身其间,才明白,这世道哪有什么 “大干一场” 的爽利戏码?
第444章 五福临门141
深宅大院的朱漆门槛下,教条织就的罗网比蛛网还要细密,言行被 “三从四德” 紧紧勒住,连抬头望一眼墙外的天,都是奢望。
那些书中写的所谓的 “打脸逆袭”的戏码,所谓的“爽文”里的开挂人生,大抵是文人案头偷来的浮光幻梦。
教条束缚下的女子,哪有那么多自由。
官眷贵女,生来就是锦衣玉食,仆环绕,出入香车软轿,帷帽垂纱,可却连东南西北,自家府门朝哪个方向开,大抵都是不清楚的。
有时候还真是羡慕商户百姓家的女娘,虽无绣缎加身、膏粱入口,心却无桎梏。
她们纵是粗布荆钗,却比朱门绣户里的金丝笼中雀,多了几分俯仰天地的自在。
她曾经也想过用现代的学识,欲以荧烛之光为这方天地添暖。
待见过权贵们翻云覆雨、底层小民若蝼蚁之身,命如草芥,才惊觉能够好好活着已是万幸。
再后来,登上太子妃之位,再至凤冠加身母仪天下。
若是在小说里,女主这时一定会大展身手,改变这天下。
可她想的从不是改变,只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逾矩、不妄言、不生乱念,不因自己的妄为伤到无辜百姓。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铁律枷锁,以个人之力,萤烛之光,改变不了这个规则,也做不了那撼动山岳的殉道者。
改变,意味着流血。而且,谁知道,你改变过后的世界会不会比现在更好。
墨兰见赵仲针看着陈若槿暗带威胁的眼神,没好气地横了赵仲针一眼。
她上前轻轻拉住陈若槿的手,柔声道:\"本宫在宫中闲得发慌,槿儿若得空,便常来宫里陪本宫说说话。小岁欢前些日子还念叨你呢,只可惜今日不凑巧,你二姐夫一早便带她出宫玩去了,真是个贪玩的小丫头。\"
言罢,墨兰又瞥了眼官家,论宠溺子女,满朝上下无人能出其右,偏生那岁欢小丫头如今愈发顽劣淘气,端的是被惯得无法无天了。
赵仲针见墨兰为陈若槿说话,有些憋气,又有些委屈,迫于墨兰的视线,温和的朝陈若槿点点头。
陈若槿轻晃墨兰的手腕,眼尾微挑,“如今折淙回了府州,左右无事,姐姐既不嫌弃,我便常来宫里解闷。官家......\" 她忽而侧头看向赵仲针,“官家不会像上次一样,拦着不让我见姐姐吧!”
赵仲针只觉得冤枉,什么叫他不会不让,几年前的事儿了,怎么现在还拿出来说嘴,在墨兰面前败坏他的名声。
赵仲针睨了陈若槿一眼,又哭笑不得地看向墨兰,生怕她真信了这丫头的片面之词。
他指着陈若槿,“她这叫什么话?那年分明是她偷带了两只狸奴进宫,她刻意拐带我们阿狸,怎么成了我刻意拦人?你听听,她这陈年旧账翻得......”
赵仲针看着这丫头又准备迷惑墨兰,只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话音一转便赶紧说起了今日进宫的折闵。
“折家的小将军折闵虽不如他兄长稳重,但其武艺与兵法之道,在同龄之中已属佼佼。虽尚有些稚嫩,但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不俗了。”
第445章 五福临门142
陈若槿听到这话,心里不由得会多想些,暗自忖度起官家此话的用意。
赵仲针忽而将话题引向太子,眸光含笑道:\"今日我召见了折闵,正巧佑儿也在,我瞧着他对折闵甚是投缘,折闵出宫时,他还反复叮嘱他,让他常入宫。”
墨兰想起太子近日总爱听沙场征战的故事,心道他哪里是喜欢折闵,喜欢的怕是折家征战沙场,镇守西北的故事。
小小的年纪,总想着纵马沙场,也不知随了谁?
“难得见太子这般上心,不如让折闵小将军常进宫来,陪太子说些军中见闻?槿儿,依你看,如此安排可妥当?”
陈若槿微微颔首:“自然是好的。闵弟少年意气,性子稍显急躁。而太子温润持重,身份尊荣,也能压压他的性子,让他做事说话能反复思量几分。日后,他若上了战场,亦是万千将士之福。”
郦娘子自折淙离开汴京后,她也搬离了折府,回了四福斋。
陈若槿和刘大娘子再三挽留,她都不愿再在折府住下。
郦娘子也是觉得住在折府没有在自家舒服,自在。
到底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这雕梁画栋的折府宅院,虽说她和刘大娘子一起布置的,如今看来反倒像精巧的金丝笼。
那日家宴过后,她才听下人说起宴上的诸多不合规矩之处,心里一边抱怨高门规矩多,一边更怕给儿子丢人。
这几日,她已经忍到了极致了,她走一步,侍女跟一步,她说不需要这么多人服侍,一个个的都跪下了,好像她是什么大恶人似的。
这哪里比得上自家小院里,就算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也不怕旁人看了笑话。
自从折淙离开京都,四福斋也迟迟未曾更名六福斋,陈若槿与她们到底是不太熟悉,也不太好直接开口询问。
后来还是琼奴告诉她,原来是郦娘子心中记挂折淙,想等折淙平安回来后,等一家人完完整整的都在的时候,在正式改名。
说起琼奴,郦娘子为她物色了好几桩婚事,可惜那些人里,有的性格木讷寡言少趣,有的心机深沉城府难测,总是有些不足之处。
况且,这又是挑选上门女婿,难度就更大了,这世间,又有哪个好男儿甘心做赘婿呢?
纵是那般好性儿的琼奴,如今都是谈婚色变,整日整日的都不想回家了。
她姐妹们的夫婿更是寻了许多儿郎来与她相看,合适的不少,她心有顾忌,一个都没有同意。
陈若槿私下问她原因。
琼奴说:“我是要挑一个可以入赘的郎君,那个郎君他不需要有多出色,也不需要能够为我撑起一片天,也不需要他太有有主见,性子不妨软弱些也无妨。唯有这样,日后我才能安心,姐妹们也能少操些心。”
陈若槿有些心疼她,“这样,那岂不是太委屈你了。”
琼奴淡笑着,“当年,若没有娘捡我回家,我或许早冻死在雪地里,又或流落……这还是往好里想。我啊,不想赌人性了,也不敢赌。”
“这世间最难测的便是人心,若能有个听话的郎君,安安稳稳地守着柴米油盐,这般平淡日子,哪怕只是想想,都叫人满心向往。”
第446章 五福临门143
陈若槿心中有些酸涩,在这世间,女子从来是没有选择的。
无论高门大户,还是蓬门荜户,在父权织就的罗网中,女子不过是风中飘絮,纵有千般心思,也逃不过被安排的宿命,重复着前人的命运。
陈若槿喜欢琼奴的性子,为着这份投缘,也愿意多为她打算几分。
“好,咱们不慌,细细挑。要寻个冬夜里能为你焐热手炉,理账时能替你算清账簿,却又时时把你放在心尖上,事事都由你拿主意的好郎君。”
陈若槿忽然想起宋琬之前提过,她有一位时运不济的远房族兄,似乎是做了夫子,还未娶亲,就在这汴京城内,改日还得托了哥哥去查查。
西夏屡屡于边境寻衅滋事,朝堂之上沸反盈天,满朝议论的无非就是主战还是主和。
赵仲针看着下边不停嚷着议和的官员,恨不得将他们赶出汴京,送到西夏去。
他们爱议和,就让他们去西夏好好和那些番邦蛮夷去议。
都打到我大宋的家门口了,还想着议和,这一群毫无骨气,尸位素餐的混账。
几位紫衣大相公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官家的举措和部署绕不开他们。主战主和,亦或遣将点兵之事,是一早就和他们商议好了的。
如今,不过是西夏行事越发过分,兼之朝廷布置的战局已定,这事才拿到明面上来商议罢了。
英王出列,挺身请命,愿赴前线领兵出征。
他身为沈太后亲子、官家异母兄弟,身份本就敏感,朝臣岂会轻易容他掌兵?
弹劾其别有用心的奏章纷至沓来。
最终,朝臣与英王各退一步,由英王总领前线粮草转运事宜。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这也是赵仲针一早和英王赵策英商议好的,若是直接让英王直接总领前线粮草转运事宜,朝臣必多有阻挠。
赵仲针让两方各退一步,既遂了英王参与军务,沙场征战的心愿,又免了他掌管兵权,令朝臣不安的隐患。
粮草转运这差事不可谓不重要,也不可谓不棘手。
但凡出了分毫差错,可不仅仅是贬官罚俸这般简单。
英王妃的弟弟杨羡,也被英王安排在自己身边做了亲兵。他倒是想去战场杀敌,无奈英王与英王妃都不同意。
如今战事将起,怎可将他往战场上送去做那冲锋的小卒子?
他有一身的好武艺,但若早些时候尚可筹谋,将他送入前线军中,眼下却只能先做几日亲兵。
时间还长,战争不会那么快结束,日后又何愁无立功之机?
他是杨家唯一的男丁,英王只是想让他能有个一官半职,不是想让他去送死的。若他出了事,王妃在如何通情达理都会怨怪他出主意的,何必呢!
乐善送走了杨羡,闲来无事,就想着来找陈若槿说话。
有些话,有些担心,她除了能与她可以感同身受的陈若槿说,她也不知道该去找谁。
突然就觉得,身边的人都好冷漠。
不是自家事,又怎能让别人也感同身受,也是她太过担忧杨羡了。
第447章 五福临门144
她回四福斋时,恰好听到姐姐们和姐夫们的交谈。
他们说,杨羡此番上了战场,倒是逃过了一劫,她们本想使了法子让杨羡改过自新。
若是她往日听了这话,他自然会听各位姐姐姐夫的话,毕竟这也是为了她好。
可是如今,杨羡刚走,还是上了战场,未来如何谁也不知。她实在听不得这些话,见不得她们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在背后评点那个说要去为她挣诰命的男儿。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她们好凉薄。
杨羡从来都不坏的。
他有担当、有责任感、讲义气,虽然,有些好面子又带些嚣张气,但他的脾气却不差。他自幼习武,纵是她百般捉弄于他,他却从未对她动过手。
他的好,为何旁人都能瞧见,就偏偏姐姐姐夫们还将他当作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乐善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了,她不该对姐姐们不满的,她们都是为了她好,都是为了她打算。
可是他听到她们说的那些话,心里为什么那么难受呢?
马车一路疾驰,不一会儿便稳稳停在折府门前。
乐善轻车熟路地下了车,进入了折府。
她径直前往拜见过刘大娘子,一番寒暄客套后,便由一名机灵的丫鬟引着,往舜华院的方向走去。
嫂嫂出嫁前在陈府住的院子叫舜华院。成婚前夕,哥哥干脆将自己婚后与嫂嫂的居所亦取名为“舜华院”,仿照嫂嫂之前的院落布局,又因地制宜,依着哥哥喜好,辟出一块练武之地,添置兵器架与沙袋。
乐善跟着丫鬟循着小径前行,穿过那座精致典雅的小桥后,待到桥的另一端,她忽然意识到此行的方向竟与记忆中舜华院的方位背道而驰,似要将她引向别处去。
刹那间,她秀眉微蹙,脚步微顿。
“这是去哪儿?”她开口叫住前面带路的侍女。
侍女躬身回禀,“回娘子的话,我家大娘子今日在临水小楼上。”
乐善微微颔首,示意明白,旋即随着侍女继续前行。
她目光轻转,望向那临水而建的精致小楼。
小楼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四周树木葱郁,环境清幽,显得格外娴静雅致。
乐善跟着侍女登上小楼,映入眼帘的是陈若槿斜倚在窗边的罗汉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五妹妹来了。”
陈若槿察觉到乐善的到来,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朝她笑笑。
乐善这才想起,今日竟连一声招呼都未曾提前打,就这么直接登门拜访了,此刻想来,难免的有些尴尬。
“今日贸然前来,没有打扰到嫂嫂吧!”
“无妨。”陈若槿请她坐下,又命女使上了茶。
“我刚去看过母亲,几位姐姐和姐夫正陪伴着母亲,闲来无事,就想来寻嫂嫂说说话。”
陈若槿不想猜她话中有没有深意,直接开口,“我在府中也正无聊呢,你若无事,常来陪我说话才好。”
乐善眼眸一亮,满心欢喜:“得了嫂嫂这话,我可就当真了,日后嫂嫂不要嫌我烦才好。”
“最近天气越发的冷,我也懒怠的出门,你常来与我说话才好。”
第448章 五福临门145
乐善之前百般想要与陈若槿倾诉对杨羡的担忧,这一刻怎么也说不出口。
嫂嫂新婚未久,哥哥便离家出征,此时若再提担忧杨羡的话,岂不是在嫂嫂伤口上撒盐吗?
幸亏她没有一冲动就开了口,不然,这不纯属缺德吗?
她将那些沉甸甸的心事咽回喉间,面上换上轻快笑意,转而拣了轻松话题。
乐善抿了口茶,眼波微弯道:“今日出门,正巧撞见琼奴姐姐,见她与个俊朗郎君相谈甚欢,依我看啊,怕是琼奴姐姐好事将近了。”
“你说的这我倒是知晓。他是我手帕交的族兄,姓宋,少年中举。其父生前乃书院夫子,可惜父亲早逝,后来科考之际偏遭母丧之痛,心灰之下便绝了仕途之念,索性他就在汴京城开了间私塾授业。”
“他,可是嫂嫂给琼奴姐姐牵的线吗?”
“我只让人无意间在他耳边略提了几句四福斋的点心,别致又有巧思。”陈若槿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婚事若成了,琼奴姐姐得给嫂嫂备个厚厚的谢仪才是。” 乐善打趣道。
岁聿云暮,寒气渐浓,时光匆忙,转眼已至寒冬。
推开窗户,入目便是银装素裹的盛景,千枝覆雪,万瓦凝霜,天地尽染琉璃色。
听说西北如今又打了几场小战役,西北的冬季寒冷又漫长,真是令人忧心。
孟妈妈见陈若槿立在窗边,忙取来狐裘大氅,轻柔地给她披上,柔声说道:“姑娘怎么站在风口上,雪景虽美,可要是受了凉,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妈妈一说,我还真觉得有些冷了。”
她顺着孟妈妈的力道向里间走去,青栀眼疾手快,赶紧将暖脚炉放在陈若槿脚下。
若槿坐下后,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轻声吩咐道:“今日雪下得紧,派人去郦家看看,多送些兽炭和香饼过去,让侍候的下人们也都警醒着些。若是缺了什么,少了什么,不用报于我,直接置办上。”
青栀忙福身应道:“婢子们省得的。”
年关将至,本应处处洋溢着喜庆祥和,然而军中却弥漫着肃杀之气。
西北军营,折家军驻地,风雪正疾,银沙漫卷,天地苍茫,如同一幅未干的水墨长卷。
狂风呼啸着掠过辕门,卷起飞雪扑向军帐,似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主将军帐中,折淙正与他的父亲折信,及几位将军和幕僚们在军帐中商讨军情。
马上就要有一场大战了,军中各种事情也多了起来。
送往各处的公文,征调运输粮草,再就是没完没了的战报和会议。
忙起来的时候,折淙很少会想起在汴京的妻子,只是在偶尔摸到放在胸口的护身符时,才发现他们已经分开好久了。
他十六岁就跟随父亲上了战场,受过不少的伤,他从没有想过什么时候会死。
战场上的军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是不会考虑这些无聊的问题的。
不过现在,他却开始想了。
折家,从没有贪生怕死的儿郎,他是父亲教养长大的孩子,自然是不惧死的。
去年三月,春风里走马射柳拔得头筹,被父亲擢为先锋时,他从未想过,终有一日,竟会因一人而牵念归途,珍惜性命。
第449章 五福临门146
新婚三日回门那日夜晚,折淙离京前夜,折淙将沉睡的陈若槿抱回寝房安置妥当。旋即,折淙从妻子的睡房中走出,转身径入书房。
西风伴着枯叶掠过窗棂和院中花木,发出呜咽的声音。
折淙也不清楚自己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起执笔的,铺开素笺,想着妻子乖巧的睡颜,当笔锋准备落下时,才发现墨汁早已经在宣纸上已经洇开大片墨痕。
战场之上,生死无常,谁也无法预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他如何敢轻易许她地久天长?而她或许也知道这一点,又或许是她们成婚日短,她竟然从未向他索要过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
折淙叹了口气,咽下漫上胸口的酸涩,换了张干净的纸张。
写好给妻子的和离书,慎重封缄,亲手送到母亲处,藏于母亲妆奁深处。
若他血染黄沙,望她能持此笺另觅良缘,也不至于耽误了她。
若他有万一,以相府的权势,为她挑选的夫婿,一定是位如玉君子,会比他更能与她匹配。
若他战死,她的妻子会不会为他哭一声。
他们相聚时间太短,情分太薄。
若真有那一日,他是希望她能干脆的接过和离书,另许良人。
这样,他也能少些歉疚。
刘大娘子愧疚的看着坐在一旁的折淙,几度想开口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折淙知道母亲想说什么,若非母亲的搭救与悉心照料,若非父亲传授他文武艺,带着他入沙场,也不会有今日的折淙。
此生,能做母亲的儿子,是他的幸事。
他总是那样口笨,他说:“母亲,我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不会有事的,还有父亲在呢!”
这话说完,母亲看着他好像更加难过了。
此番他身为前锋出战,这是去年三月得到的奖赏,而如今这场大战绝非往昔那些小规模的战役可比。母亲又怎能不忧心忡忡?
折家身为党项族,按照朝廷以往的惯例,若折家军在战场上陷入危局,朝廷与其他将领或许不会施以援手。
刘大娘子看着放和离书的方向,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该知道,有无这纸文书本就无关紧要。”这话残忍,却是事实。
刘大娘子继续开口:“若槿儿若是见了这东西,免不了要与你闹别扭。你所谓的周全,未必合她心意,也未必是她真正想要的。”
折淙笑笑,没有回答这话,转而说道,“母亲,等我日后战事得胜,向陛下递了折子,定会亲自来汴京接您回府州。”
刘大娘子今天一直绷着的心弦终于得以放松,强忍着眼泪笑着朝他点点头。
“母亲就在汴京,等着你来接我和槿儿回家。”
等折淙离开花厅,刘大娘子才捂住嘴,痛哭出声。
西北今日落了雪,西北的雪一如既往的不温柔。雪都带着一种凛冽的气势,夹杂着呼啸的寒风,发出阵阵呜咽,使得军中更加的悲壮。
在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大地上,校场上的士兵们整齐列队,身姿挺拔而立,宛如一座座雕塑,威严与庄重。
军官们站在队伍前方肃立着,等待着折将军和折家军中的心腹将领们到来。
折将军走到点将台中央,身边跟随的将领们和亲兵们也迅速地侍立在左右两侧。
第450章 五福临门147
折将军祭天请神之后,转身面向台下那黑压压一片的将士。
他沉声开口:“诸位,我等身为大宋儿郎,生于此长于此,这里是大宋的领土,也是我等的根基所在。这些年边境一直战事不断,大仗较少,小规模冲突频繁,将士们奔波劳累,百姓也深受其苦,年年都没个安生的日子。”
折将军言语铿锵,掷地有声:“此次陛下决定狠狠的打一场大仗,命种将军为主将,本将为副,打一场能扬我大宋国威的国战。一次性将他们打怕了,也好让我们好好安生几年,休养生息。”
将士们听闻此言,热血瞬间被点燃。刹那间,震耳欲聋的呼声腾空而起,直冲云霄:“愿随将军,奋勇杀敌!”
他猛地一拍腰间佩剑,“再过两日就是新年了,他们专挑着这万家团圆的日子让我们不得安生,那我们也让他们不得安生,我们便用他们头颅贺我们大宋的新年。”
场中一片呼声,“奋勇杀敌,扬我国威。”震天的响声听着就让人热血沸腾。
折淙行礼,“将军,末将请战,末将自请为前锋。”
话音刚落,四周又有十几骑冲出,“将军,末将请战。”
折将军看着眼前的小将们你争我抢,有的干脆直接抡起武器打了起来。
此景正合了折将军的心思,党项男儿向来勇武好斗,善于骑射。
眼前士气高涨,人人都想争做前锋,可见他手下的将士从没有孬种,怂货。
折将军派亲兵下场阻止了他们,笑着让他们射箭比试。
折家军的前锋通常由家族中最骁勇者担任,折家军融合了党项士兵和汉族士兵,先锋通常由番汉将领混合担任。
折氏族人向来以骑射见长,上次三月三的走马射柳,折淙百发百中,已经被提为前锋,他又是少将军,此次也要走个过场。
通过比射箭比试,最终确定了四位前锋,除了折淙之外,还有两位折氏族人,一位汉人。
大军开拔之前,折淙犹豫了许久,还是将藏在盒子深处的香囊取出,将护身符装入香囊,塞到胸口处。
香囊散发出的淡淡香味,在这寂静的帐中愈发清晰。就好像她一直就在他身边,他会回去接她去府州。
京城里的银杏树悄然间已几度换颜色,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转瞬间,已然悄然更迭了三度春秋。
西北捷报频传,失地不断被收回。
汴京城里人人都是喜气洋洋的,说书人也顺应时势,说起了那些忠君爱国的故事,将武将征战沙场、忠君报国的事迹编成故事,醒木一拍,便引得满堂喝彩。
在民间,武将声威日盛,在朝堂上,武将地位亦水涨船高,几乎与文官分庭抗礼,这在大宋从未有之事。
有些文官不满,可这又有什么呢?
陛下早有明诏,一切以国战为先,讳言阻碍国战者,形同叛国。
叛国重罪,就是士大夫也得斩。
如今京中武将正值意气风发之际,又岂容文官阻挠国战、轻慢武将?
这三年,文武斗殴时常发生,赵仲针全是睁一只眼闭只眼。
上面的陛下稳住了,下边那些紫袍大相公也就稳住了。
国战当前,下边的小打小闹陛下没时间管,更没时间看他们弹劾武将的奏章。
第451章 五福临门148
不管是哪朝哪代,总有些吃的不多,管得多,动辄杞人忧天,自命清高到了极点的官吏。
这些官员自诩为忧国忧民之士,实则多为沽名钓誉之辈。他们常怀忧患之思,动辄以国朝兴衰为由,上书陈言,然其言多空泛无据,或为一己私利,或为博取清名。
此类官员,性格孤傲,自矜其能,孤高自傲。他们常以怀才不遇、未逢明主自叹,仿佛唯有己身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在他们眼中,这大宋朝堂仿佛只有他们才具备高瞻远瞩之才,只有他们能够洞察国运,故常常以忧国之名,行营私之实。
这种官员不值得理会,他们也从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只会觉得怀才不遇,未逢明主,又或许觉得整个大宋都该洗耳恭听他们高论。
这种人现实生活中也多的是。赵仲针平时将他们当作调剂品,若是觉得烦了,紫袍大相公们自会暗示那些官员的上官让他们休息一段时间。
若是他们的言辞触碰红线,在朝堂之上引发了轩然大波,影响到了武将们的士气和战局的稳定,大宋虽不杀士大夫,他们自有其归处。
国战的第二年,官家为太子赵佑拜了陈相做老师,陈相继兼任工部尚书之后又兼任了太子太师之职,主要负责教导太子道德、学问和政务等方面。
折闵得了太子的青眼,时常入宫陪伴太子,官家干脆就让折淙在宫中和宗室子弟一起学习。
三年光阴流转,折闵性子愈显沉稳,行事讷言敏行,与初入京都时的冲动莽撞相较,竟似换了个人般。
刘大娘子私下曾对陈若槿感叹道:“闵哥儿这性子,是越发的像淙儿了。”
陈若槿知道她是想折淙和她的丈夫了。
这三年,刘大娘子总是想回府州,做梦都想离她的丈夫和儿子近一些。好歹他们若是受伤了,她也好早些知道。
可她不能给他们添乱,甚至连家门都很少出,宴会更是能推就推。
毕竟,谁又敢保证京中没有心怀叵测之人,谁又敢保证京都之中没有混进来西夏的细作。
以西夏对折家的切齿之恨,没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什么的?
这三年,陈若槿平素无事时,便静心抄写道家典籍与佛经,又在家里供奉了神明和菩萨,为边关浴血的将士们祈求平安。
她不信这世间有神明,却有祈求这世间真的有神明。
汴京城中许多人皆受其感,纷纷效仿,也在家中供奉起神明和菩萨,以香烛和经卷为大宋将士祈福。为将士们捐钱捐物。
皇后更是亲自出面主持募捐,将筹集的物资尽皆折换成钱粮,逐一分发给底层士兵的家眷。
郦娘子经营的四福斋里,从折淙上了战场,就新添了一条特别的规矩:但凡是军人的家眷,只要来店里真心实意的说一句祈愿边关将士平安的话语,便能获赠一份热气腾腾的汤饼。
郦娘子的二女婿范良翰与三女婿柴安曾撞破不少谎称军属、意图白得汤饼吃的人,气得当场便要教训这些宵小之徒。
郦娘子却拦下了他们。
“算了,由他们去吧。便是骗子,他们好歹也说了句吉祥话。就当是替我那在战场上的儿子,替边地的那些将士们积福了。”
第452章 五福临门149
事后,陈若槿担忧四福斋长期如此恐要亏本,便私下命人给郦娘子送去了五百两银子。
郦娘子收到银子,内心五味杂陈,感动不已,却坚意推辞。她怎么能收儿媳妇的钱呢?
陈若槿对她说:“娘,这银子你就收下吧。将他添在四福斋的账面上,权当是积德行善,为夫君和边关将士们积攒功德了。”
郦娘子看着这段时日亏损的账本,又想着战场上的儿子,终究还是收下了银两。
国战第二年时,琼奴与宋延终成眷属,婚后二人育有一子。
后来,宋延将郦家隔壁的院子买了下来,搬到小院子里住,在院墙中间开了道小门,白日他去私塾授课,琼奴就去四福斋帮衬郦娘子,闲下来打理宋延名下的几个店铺。
到了晚间,夫妻俩便陪着郦娘子闲话家常、同桌用膳。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着,温馨和顺,岁月静好。
边关金戈铁马未歇,汴京城内却烟火如常,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在向前,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
终于,汴京传来捷报,此战大获全胜,边关将士不日即将班师受赏。
这消息如春风拂过柳梢,瞬间吹遍京城街巷。
人们奔走相告,欢呼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都在等着将士们的凯旋,仿佛整个城市都在为这份胜利而雀跃。
此战虽未刻意宣扬主将威名,折家军和折家父子的名号再次响彻大宋,尤其是折将军和折少将军的名号。
据说,西夏士兵在战场上闻得 “折” 字或远远看见折家军的军旗,便望风而逃,足见其威慑之盛。
折淙之父折信因功被封为大将军,另有若干丰厚赏赐,特遣盛长枫为正使,亲赍赏赐往府州宣旨,以示帝王的亲近和看重。
折淙也趁机向汴京城里递了折子,请旨入汴京,以便接回妻儿、母亲与幼弟,同返府州。
官家准许了他的请求。
陈若槿一得了消息,就赶紧告知了刘大娘子和折闵。
刘大娘子听说折淙递了折子请旨来汴京,官家允了,立刻高兴的朝外喊道:“快,备马车,我要将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郦家姐姐。”
郦娘子得知儿子即将归京,忙走到佛像前,在供奉的观音像前双手合十,低低念诵:“多谢菩萨庇佑,护我儿平安归来。”
念罢,她转身握住刘大娘子的手,两位母亲四目相对,眼眶尽湿,“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郦娘子转过头去,对春来说:“春来啊,你去前面店里知会一声,为贺我朝大捷、将士凯旋,即日起三日之内,凡进店用餐的客人,皆送一份糕饼。武将士兵来用饭,不仅免费提供一份汤饼,再加一份糕饼,快去。”
春来福身,满脸堆笑地快步走了出去。
陈若槿扶着郦娘子坐下,轻声问道:“三年以来,娘一直如此周济,不知店里银钱可还趁手?”
郦娘子笑眯眯的拍拍陈若槿的手,“趁手趁手,你不用操心,虽说图免费汤饼来的人多,可咱们店名声传出去了,客人反倒更多了。再说不是人人都冲着免单来,如今店里的进项竟比从前还多些。可见啊,积德行善的人,财运也跟着顺畅。”
第453章 五福临门150
时光流转,盛夏悄然而至。
折淙随父亲折信料理完战后诸事后,带着亲兵和亲卫怀义,离开府州,即将要抵达汴京。
郦娘子一早得了消息后,便急匆匆赶至折府,与刘大娘子、儿媳陈若槿一同等待着折淙回来。
怀义被婢女引进来,躬身行礼,“夫人、少夫人、郦娘子,少将军被陛下召入宫中议事,特命属下先行回府报信。”
“好,这一路,你们可还顺利?”刘大娘子忙问。
“回夫人的话,一路顺利。”
“一路辛苦了,快下去休息吧!”
见怀义行礼告退,陈若槿微微颔首,朝着楚歌示意。
楚歌心领神会,福身退下为怀义引路,吩咐小丫鬟为他准备吃食与热水。
折淙从宫中出来,骑马直奔折府而去。
陈若槿和刘大娘子、郦娘子一早得了消息,在门口等他。
折淙勒马停下,将缰绳甩给了旁边的仆从,大步流星地走向众人。
折闵眼尖,早在折淙下马前就飞奔过去,抱了一下折淙,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哥,你可终于回来了。”
折淙摸了摸折闵的头,又拍拍他的肩膀,“闵弟长高了,也结实了。”
折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憧憬着,“等我回府州,我就可以和父亲和哥一起上战场了。”
折淙抱着胳膊,抿唇笑笑,面上一副十分可惜的模样,“这一两年应该轻易不会有战争了……”
折淙看着折闵苦恼的表情,低声笑笑,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故意逗弄道:“不知闵弟这三年在汴京,武艺可有生疏?若是……”
折闵赶紧打断折淙的话,拍拍胸脯,“哥放心,我日日勤练不辍,母亲都说,我稳重了,说我和哥越来越像了呢!”
折淙感叹道:“闵弟长大了。”
刘大娘子等了许久,见折闵仍拉着折淙絮絮不止,忙出声催促:“闵哥儿,你哥哥长途奔波劳累,还不快松开手让他过来,让我们好好瞧瞧你哥哥,也好让他早些回去歇着。”
刘大娘子有些歉意的对郦娘子说:“前些日子,我还和姐姐说闵哥儿长大了,今日一看,行事还是没有章法。”
郦娘子轻声笑道:“闵哥儿才多大,他也是见到哥哥回来太开心了。”
刘大娘子又嗔了折闵一眼,少年忙松开兄长,低头盯着脚尖挠了挠后脑勺。
“儿子见过母亲,见过娘,母亲,娘,儿子回来了。”
两位母亲赶紧上前扶起折淙,“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也黑了,有没有受伤啊!”
郦娘子说着,就要伸手检查。
折淙慌忙侧身避开,耳尖发烫,慌乱的开口,“娘,您瞧儿子……儿子这不是好好的?”
刘大娘子看着一旁的陈若槿,朝着折淙眨眨眼睛,“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看看你媳妇儿,跟你媳妇儿好好说说话。你瘦了些许,看着没以前英俊了,也不知道槿儿会不会嫌弃你。”
一句话,红了两个人的脸颊。
折淙无奈地望向母亲,喉间溢出一声带笑的叹息,“母亲。”
第454章 五福临门151
刘大娘子没有理他,拉过郦娘子的手向着,“郦家姐姐,好不容易咱们家哥儿回来了,你就别回去了,今晚就在这里住下,我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郦娘子笑着应了,二人相携往花厅里走去。
折淙站在陈若槿面前,牵着她往里走,忽地偏头凑近,声线低缓带笑地问:“这是不认识夫君了?”
陈若槿被这熟悉的声音唤回了神,抬眼直直的看向他。
折淙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槿儿,我回来了。你呢?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有没有想我?
四周瞬间安静,仿佛喧嚣世界都远去,只剩下他们二人。
陈若槿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触动了最柔软的弦。
折淙等了许久,以为听不到陈若槿的回答了的时候,才听见陈若槿声音低低的说:“你瘦了些,也黑了些。”
折淙被她这低低的一句说得有些发懵,怎么也没料到会得到这般回答。
随即他又笑出声来,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他的手在她雪白的脸颊的对比下,真是,更加惨不忍睹。
“真的黑了。”
陈若槿道:“只黑了一点点。”
陈若槿怕他以为自己嫌弃他,还用手指比划一下。
折淙顿时感觉天都塌了。
她不比划那一下还好,他可以欺骗自己她是心疼自己了,这一比划,可不就是嫌弃他了吗?
他一直就知道他的夫人是喜欢好看的,精致的东西,包括人。
他又想着方才娘说他瘦了看着没以前英俊了,心中警铃大作,这不会真的嫌弃他了吧!
他本就不是容易晒黑的皮肤,可征战的三年里,谁有那个闲工夫来收拾自己?将士们在风沙中摸爬滚打,人人都糙得很,早就看习惯了。
等战争结束后,他从战场上回来,帮着父亲收拾战后事宜,闲下来的时候,才抽出空来好好保养了一番自己,还请大夫开了药方调理,总算找回了些许旧日风采。
他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声音里带着委屈,“看来,我这趟出征,将最重要的容貌给弄丢了。“
陈若槿听他这话,眼眶一红,想起了这三年他在战场上的艰苦危险,心疼地开口:“你很累吧!其实你可以晚些来的。”
“可,折淙不能再让槿儿等待了,我也,很想见你。”
折淙话音刚落,陈若槿眼眶一红,扑进了折淙的怀抱里,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腰,脸紧紧的贴着他的胸口。
折淙感受着腰间抱过来的力道和隔着夏日薄薄的衣服贴过来的温热,心头莫名的悸动了一下,是温热的,软软的,感觉心都要融化了。
他低头看着扑进他怀中的妻子,伸手环住他,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
心里又有几分得意,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
看来,不只是自己时刻惦记着她,她也同样牵挂着自己。
这感觉,真像夏日里喝了冰水一样舒服。
这样想着,他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忽然,她好像除了闻到他衣服上的熏香之外,还有另外一股味道,若有似无的。
她皱着鼻子又闻了闻,很淡,但确实有。
第455章 五福临门152
陈若槿抬头看着折淙,不由得就开始推开他看他的衣服,他的脖颈处衣襟微微汗湿,想来是从宫里出来,急匆匆地就回了府。
折淙见她蹙眉盯着自己的衣襟,忽然意识到自己如今的模样有些狼狈,忙不迭后退半步,赧然笑道:“我、我这就去洗漱换衣。”
他转身离开,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折淙走出房门,他抬起袖子闻了闻,除了衣服上的熏香味,没其他的味道啊,难不成是这熏香的香味太过厚重,不合她的心意?
一会就让人换了去,再也不用这熏香了。
折淙洗漱后,一头墨发半湿未干,松松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凝着水珠,不时滴落。
陈若槿瞧见折淙进来,微微蹙眉,放下手中正在插的花,接过女使递来的帕子,快步走到他跟前,指尖戳了戳他肩头。
她佯装嗔怪道:“纵是夏日,头发未干便四处走,若叫穿堂风钻了空子,头疼起来可有得受。”
折淙唇角微扬,含着一抹清浅笑意,“天气热……那就辛苦娘子了。”
细细为他拭擦湿发,指尖动作轻柔而细致。待发梢半干,她从桌边随手撷来一朵花,修剪去冗杂的花萼,而后将花枝轻轻别在折淙耳边。
“官人簪花,甚是俊美。”
折淙将翘起来的唇角压下去,偏过头去,不看陈若槿,明晃晃的就是告诉她,他可不是那么好哄得。
他心中可是记着仇的,若不多说上几句贴心的好话,他定是不会轻易原谅她的。
“官人这是换了熏香?”陈若槿扯着他的袖子闻了闻。
折淙指尖微微蜷缩,矜持的点点头,斜着眼角小心打探着陈若槿的表情,等着她评价这新的熏香。
见她看过来,他又慌忙收回视线,耳尖微烫,状若不经意般理了理袖口。
陈若槿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只做不知,捧着插好的花,转身出去了。
她指尖摩挲着花瓶,心想,你今天就敢不理我,待来日去了府州,天高皇帝远的,岂不是由你拿捏。
若折淙知晓她她心里这样想,怕是要连声喊冤。
他哪里能拿捏的了她,他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里才是。
他扭头看着刚刚从门口消失的裙摆,有些郁闷,又有些后悔。
她刚刚都哄自己了诶,也不知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无理取闹,自己可真是活该。
折淙也来不及多想,忙提步追了出去,一路跟着陈若槿到了她的小书房。见她抬手欲换桌上的花瓶,他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将原本的花瓶稳稳拿在手中,朝她笑笑。
陈若槿看着他这模样,心中隐隐泛起担忧:莫不是打仗伤了脑子,怎的这般傻气?这般想着,倒觉得方才的小脾气也不是不能原谅了。
难怪怀义回来时,拿着几个药包交给女使,特意叮嘱说是他家公子的药。
陈若槿这样想着,笑着拉了他出去。
不多时,府医便匆匆赶来,为他仔细把脉问诊。
陈若槿眉心微蹙,一脸紧张,“官人身体如何?”
“少将军的脉象细弱,面色萎黄,唇色淡白,乃长期劳顿致气血亏虚之象。先按此方剂服用一个疗程,平日里多加休养,慢慢调养方能恢复。”府医躬身回道。
第456章 五福临门153
陈若槿接过药方子看了看,当着折淙的面,陈若槿也不好问府医,折淙的身体还有没有其他问题,总要给他留几分面子。
毕竟疆场征战三年,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纵是铁打的身子也该落下几分病痛和旧伤暗疾。
但她不问,不代表她的丫鬟会不尽心。
青栀将手中的药包递过去,“这是我家少将军先前服用的药,烦请先生瞧瞧,与您刚开的方子,药性可会有冲撞?”
折淙一时怔在原地,他什么时候喝过药?他今天才刚回府,何曾用过什么药?之前路上吃剩下那几副药,他早让怀义给扔了。
该不会真是那药吧!
想到这里,折淙的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抿了抿唇,也不敢再看陈若槿。
陈若槿瞧他这副模样,误以为他有重疾,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却听府医恭谨答道:“回少夫人,并无冲突。这原是副活血补血、养颜益气的方子。”
陈若槿疑惑看向折淙,养颜?
等到府医这话,青栀赧然抬眼望向自家姑娘,双颊瞬时染上薄红。
青栀暗暗叫苦,自己这是一个不小心,将少将军的秘密给问出来了。
她偷觑少将军泛红的耳尖,忙福了福身子道:“奴婢这就下去熬药。”姑娘,奴婢就先行一步,免得少将军待会儿恼羞成怒了。
折淙听了这话,脸颊都开始烧了起来,槿儿的丫鬟也是这般的促狭。
陈若槿见他这般,眼尾一弯,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青栀赶紧带着丫鬟们和府医退下。
待屋中只剩二人,折淙耳尖的绯红已蔓延至脖颈,他喉结轻滚,支支吾吾开了口,“战场上哪里顾得了形象,下了战场对着铜镜一照,连自己都觉得实在是糙得很,就……就怕吓着你了。”
主要还是怕被嫌弃。
陈若槿望着他难得局促的模样,眼尾微弯,眸中泛起细碎的光,声音里像是裹了蜜糖,“夫君肯为妾身这般上心,为妻欢喜还来不及,以后也要一直如此才好。”
陈若槿看着他笑。
折淙闻言低笑,长臂一伸将人纳入怀中,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鬓角碎发:“好,都依槿儿的。”
当晚。
管事双手将手中的礼单递给折淙,“少将军,这是明日您与少夫人去陈府拜访的礼单,这是依着今日上午您看过后,添减了几样后,重新改过的。“
折淙拿了礼单回内室,陈若槿坐在榻上,摆弄着折淙从西北带回来的精巧玩意儿。
见他进来,陈若槿看了一眼,冲他笑笑,又继续把玩手中的东西。
折淙挪了过去,挤在她身边坐下,将礼单递给她。
“这是今日拜见岳父岳母的礼单,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加的吗?”
陈若槿接过看了,很是周全,没什么要添加的。
她微微摇头,将礼单递还给折淙,“无需更改,很是妥帖了。”
陈若槿转而说道:“要带去府州的东西,在收到你的信之后,就开始收拾了,除了日常用的,基本上已经收拾好了。咱们后日宴请姐妹们,你看如何?”
折淙此次向陛下请旨是为了接母亲妻子返回府州,在汴京不能停留太长时间。
第457章 五福临门154
边地守将若长时间在汴京停留,最容易引起朝廷百官的猜忌。
虽然朝堂上不止一人知道折淙不是折家亲子,可陛下说他是折家少将军,那他就是折家的少将军。
管他以前什么身份,谁又会去计较。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也代表了折家。
折家才立下大功,折淙之父折信刚因战功被封为大将军,折家如今的一举一动容易引起各方的瞩目。
折淙在汴京停留太久,容易卷入复杂的朝堂争斗之中,一不小心就容易成为不同政治势力争斗裹挟的棋子。
“槿儿辛苦了!听你的,就定在后日。”折淙对此并无异议。
“过几日就是娘的生日了,我本想为其大办一场。正巧娘听说你要回来了,娘的意思说要简办,一家人去四福斋吃顿团圆饭,将四福斋改名为六福斋就足够了。”陈若槿说到这里有些为难。
“那咱们就按娘的意思办吧!”
折淙想起自家娘的性格,总是风风火火的,最是不耐烦仆婢跟随,丫鬟时时伺候的性子。
若不是因为他回来了,怕是没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她是不会留在折府住下的。
当初他为娘买仆婢,买宅子,娘也是百般不愿,情愿住在那前面是店铺,后面是住宅的小院子里。
折淙拉过陈若槿的手放在手心里,“娘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她呀!总是闲不下来,只要她开心就好。”
折淙猜到他的妻子担心因为没有为娘操办寿宴,他会心有芥蒂。这怎么会呢?他知道娘是什么人,也清楚他是什么人,他只担心她会委屈自己。
郦家六个娘子,自从陈园那事后,陈若槿也就和二娘福慧,四娘好德,五娘乐善能有几句共同语言,和琼奴如今关系最好。
陈若槿本是不太喜欢乐善的,她一向喜欢有分寸,有规矩的的女娘。
在她眼中,女娘的性情尽可以有诸多样子。女娘尽可以性情跋扈骄矜些、灵动活泼些,或者憨直,或者爽朗,这些性情都必须建立在知晓分寸的基础上。
女子可以骄矜,但不可狂妄得目中无人;灵动活泼也好,却不能轻浮得没了规矩;憨直爽朗同样珍贵,但绝不可因欠缺思虑而冲撞他人。一旦失了分寸,哪怕原本再讨喜的性情,也会沦为笑柄,甚至招致灾祸。
坦白讲,乐善初见时给她的印象着实不佳,就是因着初见时,那时的乐善说话行事全然不知分寸。
后来,自从乐善的夫婿杨羡上了战场之后,乐善却频繁地来找她说话,陪她抄写经书,祈福,听曲儿,渐渐的,陈若槿对她也亲近了几分。
翌日,陈若槿和折淙早早的就乘着马车往陈府方向驶去,马车还未到陈府门口,陈若槿的两位哥哥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陈若槿刚要下马车,折淙已率先下了马车,转身时他的手向她递了过来。陈若槿望着折淙抿唇一笑,把手搭在他手上,踩着马凳下了马车。
刚稳住身形,便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她的二姐姐的声音。
陈若槿转身扑到了陈若柠的怀里,扯着陈若槿的袖子。
“姐姐。”
第458章 五福临门155
陈嘉言听到那声甜腻腻的“姐姐”,心里酸得要命,他和大哥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半天,就为了接她,却连一声“哥哥”都未曾听见。
姐姐一来,巴巴的赶紧就跑了上去,跟几年没见了一样。
陈嘉言没忍住,朝着陈若柠翻了个白眼。
不料,迎接他的就是大哥陈叙言的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行,全家就他地位最低。
这让他对一旁的折淙也没个好脸色,他突然感觉身体一凉,眼角瞥见大哥正笑眯眯的看着他,看得他心里直发毛,赶紧堆起笑容和折淙说话。
陈若柠摸摸陈若槿的头,挽着她的胳膊,同大哥和妹夫打了声招呼,径直朝府内走去。
只余下陈嘉言被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可他谁也不敢惹。
进去拜见过陈大老爷和周大娘子后,寒暄了几句话,陈大老爷带着折淙和盛长枫,他们几个人去了前院书房去拜见陈老太爷。
随后,她又将折家的近况详细地讲给陈若槿听,陈若柠也在一旁适时地补充着,从折信刚的战功与封赏,到府州的风俗人情,无一不提。
周大娘子还提到了陈家祖父的门生故旧,以及陈家那位在府州附近任职的亲族。
说完这些,周大娘子拉起两位女儿的手,带着她们一同去松寿堂看望李老太太。
李老太太看见两个孙女还是一如既往的心情好,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陈若槿和陈若柠刚踏入房内,她便急切地拉着两人去看首饰。
“这些都是我年轻时候的戴的,不是我自夸,即使是放到现在,这样式也是不俗的。”
说着,就将自己的这些首饰,让两个孙女儿平分了。
用过午膳,等陈若槿午睡了,周大娘子轻手轻脚地来到陈若槿床边,轻柔地摇着团扇。
待陈若槿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这才将陈若槿身边跟着服侍的人叫到侧厅里。
不久后,她的女儿前往府州,路途遥远,风俗迥异,不知往后余生还能得见几次,她的这些贴身侍奉之人,未来是她在异乡最可信赖的人,代表的也是她女儿的脸面。
周大娘子吩咐侍女将备好的赏银分发给众人,又将未到场下人的赏银交给孟妈妈。
周大娘子一把攥住孟妈妈的手,声音里满是恳切:“你和周娘子都是从我身边出去的,又是看着咱们姑娘长大的,以后,就有劳你们看护着她了。”
周大娘子说着,眼睛一酸,落下了泪来。
孟妈妈也红了眼眶,哽咽着说:“您放心吧,大娘子。奴婢这条命是您给的,奴婢和周娘子一定不会让姑娘受委屈的,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会护着姑娘周全,不让她受了欺负。”
周大娘子擦拭了眼泪,又絮絮叨叨的叮嘱道:“儿行千里母担忧,西北那地方,素来民风剽悍,风俗又和咱们这儿大不一样。你们去了,可得时刻小心,谨言慎行,千万别犯了人家的忌讳……”
说到这儿,她声音哽咽了一下,低头掩饰着自己的情绪,“我何尝不想让你们都留在京中呢?可这事儿由不得咱们呀……”她又何尝不想让她的女儿留在自己身边?
汴京来的高门贵女,看着柔柔弱弱的。
第459章 五福临门156
第二日天未大亮,折府的下人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陈若槿破天荒的起的比折淙早,这会都还未到他平时起身晨练习武的时候。
这是陈若槿和折淙离开汴京城之前最后一次和家人团聚,自然要更加周到,更加重视才行。
淙仍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伸手将正要起身的陈若槿揽入怀中。
陈若槿俯身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柔声道:“今日难得能让你睡个好觉,便免去晨练吧,你在躺会儿。待会儿姐妹们携着夫君们登门,可有你忙碌的时候,你要听话些。”
说着,她指尖捏了捏他的耳垂,又轻轻刮过他的鼻尖。
折淙也任由着她折腾。
眼见他睫毛轻颤似要睁眼,陈若槿指尖倏地缩回,这才快速的起身下床,叫人进来伺候穿戴。
隔着窗幔和屏风,折淙只能听见衣服摩擦和步摇轻轻碰击的清脆的声音。
这微妙的声响却无端让折淙心生安宁。
他骤然懂得了世人所说的 “温柔乡是英雄冢” 的真意,这并非是消磨壮志的沉沦之处,而是让铁血儿郎心甘情愿意卸下铠甲的柔软牵挂,是心有归处的缱绻羁绊。
他望着纱幔后绰约的人影,忽觉胸腔里鼓胀着某种温热的情愫,比他在战场上率领铁骑攻破敌营的豪情更让人心醉神迷。
陈若槿簪好最后一支珠钗,轻轻提着裙摆走进内室,指尖刚触到折淙的手背,便被他反手握住。
他缓缓睁眼,眸中尚含着未褪的清浅睡意,却已弯起唇角,声线里浸着没有完全睡醒的沙哑慵懒。
“真好看。”
真是朴素又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偏生他说得认真,表情也真诚,叫人听出了千般情意。
她耳尖霎时漫上薄红,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唇角却抑不住漾起的笑意,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
“油嘴滑舌。”
说着,她轻轻抽回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又看向折淙,“你再休息一会儿,我不打扰你了,我去前面看看。”
陈若槿去了大厅里,和管事们又细细核对了一遍宴席诸般事宜。
据说寿华有了身孕,这菜肴还要再调整一番,得避开孕妇忌口之物。
“今日或有孩童。” 她轻点册页,“多备些腌杏片、滴酥等,再添几样精巧的糖果糕点,杏仁饼、梅花酥都做得精致些。”
陈若槿又叮嘱管事将园子里的花木还要再检查一遍,幼儿娇贵,若是有花粉过敏的,总是不美。
陈若槿又对了一遍荤素菜肴,南北鲜干果品,冷饮热饮,各种酒,还有今日的演奏的丝竹乐工等。
府医也要在开宴旁边的院子里候着,以防随时有意外情况出现。
另取陈年艾草、紫苏,缝制百余个香包,遍悬于廊下檐角、树梢花间,用来祛除暑气蚊虫。
琼奴是最早来的,一见到陈若槿,便将她与宋延的儿子小鱼儿宋御递了过去。
陈若槿手忙脚乱的接了过来,抬眼便嗔怪地瞥了她一眼,琼奴这也太莽撞了些,也不怕摔着孩子了。
琼奴笑着,“今天我和相公用这小家伙,换一顿早饭吃,嫂嫂看如何?”
第460章 五福临门157
“妹夫快请进。”陈若槿笑意盈盈地招呼了声宋延。
随即将指尖轻轻点在小鱼儿肉乎乎的脸颊上,又转眸嗔着琼奴,“便看在咱们小鱼儿的份上,赏你两口饭吃吧。”
琼奴捂嘴轻笑,“看起来还是咱们家小鱼儿面子大。”
话音未落,折淙已阔步而来。
他身着靛蓝刻丝暗银鹰纹长袍,腰间玉带轻束,衬得身姿如青竹般修挺俊朗,墨发束于玉冠之下,眉峰微扬间尽是英气。
他手臂一伸,从陈若槿的手中接过小鱼儿,“来,让舅舅抱抱咱们小鱼儿。”
琼奴朝着陈若槿眨眨眼,促狭道,“兄长这是心疼嫂嫂,担心嫂嫂累着了呢!”
陈若槿佯怒瞪她一眼,指尖虚点她眉心:“好个巧嘴的,再胡言乱语,当心我今天不给你饭吃了。”
小鱼儿还不会说话,被不认识的人接过去了也不闹。
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见爹娘仍在近处,便乖乖的靠在折淙怀里,肉乎乎的小手捏着自己的手指玩得专注。
折淙将一早准备好的平安扣挂在他脖子上,温润的玉色衬得孩子小脸愈发粉糯。
小家伙抬眸看了折淙一眼,软软的对他笑笑,伸出手指就去玩平安扣了。
陈若槿瞧着这孩子,实在喜欢得紧,指尖时不时便要去碰一碰那软乎乎的小手小脸。
琼奴看的好笑,直接打趣道:“嫂嫂若喜欢,何时与兄长也添个小公子或小娘子?”
陈若槿耳尖微烫,却未接话。
只折淙一个劲儿的,不停的偷看陈若槿。
用过早膳,日上梢头,春晖初煦。
折淙的姐妹们陆续登门,她们一起在大厅围着郦娘子和刘大娘子说话。
乐善与好德性子活泼,片刻都按捺不住,又强拉了琼奴一起去院子里听曲儿。
折淙在前院书房陪着姐夫妹夫们说话,气氛融洽。
众人谈及杨羡此次恢复官身且立下大功,纷纷举杯道贺。
杨羡连称 “不敢当”,转而向舅兄折淙拱手,言辞间满是恭维。
“若论起功劳,我这不过是萤烛之光。舅兄身为征夏大军得前锋,亲率大军与西夏正面对战,以雷霆之势震慑敌军,如今折家军和舅兄的赫赫威名,已是举国皆知。羡不过是跟在自家姐夫麾下捡些微末之功罢了。”
折淙抬手回礼,淡笑道:“妹夫太过自谦了。”
杜仰熙突然就自嘲说起了自己仕途不顺,探花出身,如今的官位竟还没有其他同届的高。
这话说得明晃晃的,也不知是否另有所指,就连心性单纯的范良翰都听懵了。
其余的人,更是面露尴尬。
纵是寻常发牢骚,抒发心境不顺,在这其乐融融的场合提及起来,也难免扫了兴致,也太失礼了些。
一时静了静,只听得檐角风铎轻响。
沈慧照指尖轻轻握紧茶杯,与折淙交换了个眼色。
沈慧照和折淙都清楚原因,尤其沈慧照还是这件事的亲历者,当初还极为赞同此事从重处理,只是清楚原因也没法直接对杜仰熙明说。
杜仰熙以子告父,杜仰熙虽保住性命与官身,却终究担了 “不孝” 之名,只是升官慢了些,已经是十分不易了。
第461章 五福临门158
虞惟义虽私德有亏,却素以能吏着称,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受过他恩惠的不知凡几。
纵是他如今被流放,仍有昔日的门生故旧并膝下的女儿照拂左右,每日锦衣玉食,仆从环伺。
这些官家难道不知吗?
不过是因为虞惟义士林声望颇高,从政二十余载,忧国奉公,尽瘁国事,虽后期行事渐显专断,惹得官家略微有不满,却也不愿做得太绝。
原只想借杜仰熙之手挫其锋芒,让他收敛些,只是没想到杜仰熙这么能干,这么胆大。
杜仰熙当初能保下性命和官身,不仅有盛长枫和齐衡等人为他据理力争的原因,也沾了他是“虞惟义独子” 的光?
倘若他不是虞惟义的独子,倘若虞惟义还有其他儿子,估计他当场就要被革职了坐牢了。
这些事情的关节,也是杜仰熙事件过了许久之后,沈慧照才想通的。
杜仰熙错了吗?他没错。
朝堂上谁都知道,他为母告父,论孝道堪称至纯至孝。
可他做这事的时候,就当清楚后果。
杨羡抬眸扫过席间诸位姐夫,复又垂眼缄默。
他的这些姐夫们,看他的眼神向来是高高在上的,看他仿佛看待尘芥一般。
就是觉得他曾经是个纨绔子弟,可他纨绔又怎样?就算是纨绔,当初他也是跟随他姐夫剿过匪,实打实靠战功谋得官职,何曾假手于人?
在郦家,他心底唯有丈母与乐善是紧要的。平日里对众人多番忍让,不过是念着丈母娘的慈厚、乐善同他的情分罢了。
柴安与范良翰兄弟二人将目光投向沈慧照和折淙,想看看他们怎么说。
沈慧照不必多言,如今已是朝中重臣,深得帝王信重。
折淙虽为武将,但他妻族身后势大,就算是宫中也是说得上话的。
沈慧照性情刚正,不说虚言,也不代表他脑袋缺了根筋,这什么话都能说,况且,还不知杜仰熙是什么意思。
折淙自陈园与杜仰熙见过一面后,便从陈若槿处得知,她让陈家撤回对杜仰熙庇护,缘由是大姐和五妹当日言语失当。
说起来,杜仰熙得到陈家的庇佑是因为他,失去也不过是恢复到原来罢了,只不过总有些人以为陈家厌了他 。
厅外忽然掠过一阵穿堂风,将廊下香包的艾草气息卷得四处飘散,幽幽漫入书房。
杜仰熙见气氛凝滞,方惊觉自己失言,忙不迭打圆场,站起身抬手对着众人一揖,“瞧我这张破嘴,实在不会说话!今日这般大喜的日子,偏要说这扫了诸位兴致的话。”
折淙指尖摩挲着茶盏,目光淡淡掠过杜仰熙的面容,忽而轻笑一声:“仕途如逆水行舟,有人偏爱直挂云帆济沧海,有人乐得细水长流见真章。大姐夫才高八斗,何须忧虑没有崭露头角的时机?”
话音未落,便抬手为众人添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瓷盏,将席间微妙的凝滞轻轻冲散。
“有一件喜事好叫诸位知道,我家娘子,你们大姐有喜了!” 杜仰熙眼底眉梢俱是藏不住的笑意,“我要做父亲了。”
众人赶紧恭喜他。
杜仰熙接受过众人的恭喜后,忽而转向折淙与杨羡,语气里带了几分炫耀的轻快,“舅兄、五妹夫,你们也得抓点紧啊!”
这话说的,若非他是大姐夫,不挨顿揍是说不过去的。
两个武人,一人一拳头,他就别想出门了。
第462章 五福临门159
等到郦娘子寿辰当天,女儿女婿以及儿子儿媳都齐聚一堂,为她送上寿礼庆贺。
除此之外,康宁、好德、乐善三姊妹更与夫婿们精心备下寿桃礼盒,盒中寿桃以面点捏成,粉白圆润,上缀金箔寿字,衬着碧色荷叶摆盘,端的是精巧雅致又用心。
郦娘子望着膝下绕满堂的儿孙,指尖抚过寿桃上的福字纹路,看着这整整齐齐的一家人,不由得喜极而泣。
半生劬劳,原就是为了此刻,人如星子聚,福似春潮来。
满室芝兰映烛影,一炉沉水暖烟轻,人生最圆满的也不过此刻了,儿女都在,一个都不少。
正在这时,前些日子让人去重新髹漆的 “六福斋” 匾额,正巧这个时候送来了,郦娘子亲自命人拆下四福斋的招牌,从而换上“六福斋”的匾。
她攥着匾额下方系着的红绸绳,缓步走到廊柱下,仰头望着新匾上覆盖的红布,眼角皱纹里都漾着光彩。
那红布像是一团烧得正旺的小火,将她眼底的期待烘得发烫。
这一拆一换之间,拆的是过往岁月里的缺憾,换的是如今儿女齐全安好的圆满。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好把他挂上了。”话音未落,手腕轻轻一抖,红绳扯动处,匾额稳稳当当悬于檐下,“六福斋” 三个大字在夏日的暖阳里熠熠生辉。
“从今儿起,我这小小的茶肆就是真真正正的六福临门。”
用完了晚膳,郦娘子的女儿女婿都提前告辞了,将时间留给折淙陈若槿夫妇。
她笑意盈盈地望着下首相依而坐的小夫妻,随后故意敛起神色板起脸。
“你们两个怎么还不走,我这老婆子屋里可没多余被褥给你们凑合。”
说完话,她的笑容越来越难看,眼眶忽地泛红,“哎呀,今儿个风沙大……”
说着,用帕子擦拭着眼眶。
折淙抿了抿唇,攥紧陈若槿的手,在郦娘子膝前缓缓跪下。
郦娘子见状忙不迭伸手去扶,“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啊!怎么还跪下了,快些起来!”
她极力扯出笑容,眼角却仍凝着未干的水光,“我都晓得的……你是驻守西北边境的将领,能在汴京多留几日已是破例……走吧走吧,不用担心我,我在汴京过的不知有多自在如意。”
她忽而望向陈若槿,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声音倏地软下来,“我听说啊府州风沙大,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饮食与中原地区迥异,好孩子,委屈你了。日后,要记得时时多和你父母通信,闲下来没事了,也给我捎两笔家常话来……”
“娘,儿媳记下了。”陈若槿喉间发紧,指尖反握住婆母微凉的手掌。
郦娘子忽然屈指敲了下折淙的额头,佯装凶恶:“还有你!日后你不许仗着你媳妇儿性子好就欺负人!你们两个要和和睦睦的,我就放心了。若是让我知道了,府州城你军营门口数落你!让你麾下的将士们都瞧瞧,让你好好丢丢脸,看你怎么统率士卒。”
折淙低头叩首,“娘,儿子都记住了。”
第463章 五福临门160
说着说着郦娘子眼眶又红了,突然想起那句“古来征战几人回”和“可怜无定河边骨”,战场上哪有什么平白得来的功勋?分明是拿命在刀尖上滚出来的功勋。
郦娘子拉住折淙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你要想着家里一直有人在等你,若再上战场……”想到折淙在战场上的危险,她忍不住哽咽。
这三年里,她夜里睡觉总不敢合紧眼,生怕一睁眼就等来他马革裹尸的噩耗。
每日里见人便笑脸相迎,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声阿弥陀佛,生怕行差踏错损了功德,让灾祸落到自己儿子头上。
她没见过西北的黄土风沙,无法想象战场之上军士面对敌军箭矢的样子,更无法想象将士与敌军拼杀是何等的危险,她不敢想象若是她失而复得的梵哥儿出了什么事,她该怎么办?
郦娘子用袖口胡乱蹭了把眼泪,梗着脖子,瞪向折淙,“总之,你可记下了。”
折淙和陈若槿磕头,折淙含泪,哑着嗓子道:“记下了,儿子记下了。”
“儿媳也记下了。”
次日清晨,城外十里长亭处,和家人们一一送别后,车队向着府州方向奔去。
要回府州了,折闵非常兴奋,他扬鞭向前疾驰数十丈,又突然勒马回转。
返回来和折淙说话,“大哥你看!这马跑得可比京里马场痛快多了,敢情它也憋坏了!”
他面颊泛着激动的潮红,眼尾微扬,瞳孔亮如淬了星子,说罢兜头又是一鞭。
马的鬃毛翻飞间再次冲出去老远,却又被他猛地扯缰,返回来,就这样来来回回。
折淙也由着他,知道这三年汴京的条条框框把折闵给憋坏了。
刘大娘子见此笑骂了两句,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如今道上除了折家亲卫,和护卫,也没其他人。
陈若槿掀开帘子,趴在窗上,望着远处层叠的青山在薄霭中若隐若现,蝴蝶翩翩起舞,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窗框上的雕花 。
在汴京城时,这是她想做却总被规矩拘着的事。
“你瞧那朵花。”她指尖点向斜逸出官道的花枝,鬓边步摇随动作轻晃。
话音未落,折淙已策马俯身,指尖轻捻那支淡粉色的野花,旋即驱马回到车架旁,将花递到陈若槿面前。花瓣上还凝着未干的露珠,在他掌心轻轻颤动。
离开汴京城,这里所有的一切的都是陌生的,陈若槿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致,心底虽泛起一丝漂泊的惶恐紧张,却因身旁的人,和手上这朵野花的花香而安定了下来。
离开汴京,身上那层厚厚的,以前从未察觉的枷锁瞬间解除了。是
窗外蓝天绿水,青天白云,青峦叠翠,就连夏日的燥热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了。
难怪如兰她们不愿意回汴京,要去各地游玩,这感觉真好。
一路上,走走停停间,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起初陈若槿还兴致盎然,可随着时间推移,也渐渐意兴阑珊。
可连续赶路的陈若槿如今只觉得折磨,夏日的风也令人烦躁。
坐了那么久的车,再是新鲜有趣的景色,也会觉得累。
直到深秋,一行人才到府州。
刚到府州境内不久,忽然传来一片马蹄的震动声。
第464章 五福临门161
没多久,一阵马蹄声如骤雨般逼近,十余骑剽悍战马奔腾而至。
汴京城内是少有这般好的骏马的。纵有,也只在底蕴深厚的高门世家里藏着,或是圈养于皇宫的御厩之中。
骏马的鼻子里冒着热气,少年们皆着短打劲装,古铜色脸庞晒得发亮,眉梢眼角尽是边关儿郎的飒爽英气,与汴京城内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截然不同。
折闵见状,猛地一夹马腹,朝着队伍疾驰而去。快至近前时,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张开双臂与为首的少年重重相拥,混着两人爽朗的笑声,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玩笑话,先是互相捶肩大笑,而后勾肩搭背,脚步歪斜地晃向马车这边。
陈若槿透过车窗望去,才知原来是折氏子弟带亲兵来迎接。
折淙笑着敲了敲马车,陈若槿戴上帷帽,出了马车站在他身旁。
远远就听见折闵在和那少年笑谈的声音,待两人走近,那少年抬手行礼,声线清亮:“弟弟折清,见过大伯母,大哥嫂嫂,大伯父特命清来迎大伯母,哥哥,嫂嫂。”
折淙小声和陈若槿介绍,原来这是折淙的叔父的儿子折清,只比折闵略大几个月,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
陈若槿福身还礼。
一旁的刘大娘子望向折清,眼底泛起笑意:“三年未见,我们清哥儿竟长这么高了,瞧着也更壮实了。”
折清闻言朗声大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大伯母倒是一点儿没变,越发年轻了。”
“你这臭小子,就会捡好听的说。” 刘大娘子笑骂一声,指尖虚点他额头
一行人回了府州的折府中,稍作打理后,拜见了特意从军中赶回来的折信。
折信眉目间与折闵有七分相似,轮廓深邃,只是眼角眉梢多了几分常年戍守边关的沧桑和威严。
今日要见新儿媳,这位镇守一方的将领特意换下铠甲,着一身藏青常服,连声线都敛去平日的冷硬,刻意放缓语调,眼中难得露出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惊着这位从汴京来的娇客。
折闵还是头一回见父亲用这般温和的语气说话,不禁转头对着堂兄折清眨了眨眼,眼神里满是惊诧。
折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嫂嫂是汴京来的贵女,听说汴京城的大族最讲究礼仪体统,若真嫌弃大哥粗陋,嫌弃折家不懂礼数怎么办?”
折信不过堪堪叮嘱了几句话,又和刘大娘子念叨了几句家常。
便因折淙此次带回了陛下口谕,还有折闵和折清到了年纪,该去军营历练的事情,抬手示意几个儿郎随他去书房议事。
刘大娘子见陈若槿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笑着抬手轻拍她手背。
“别管他们了,快些陪我填填肚子,这一路可把我饿坏了。等会用过膳,咱们先各自回屋洗漱休息,坐了这么些日子的车,骨头都要颠散架了。”
说着便挽起陈若槿的手腕往膳厅去,沿途檐下的灯笼早已亮起,朦胧的光晕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揉碎在青石板上,拉长复又缩短。
席面上的膳食虽不如汴京里吃的那般精致,也可以见到是用了心准备的。
第465章 五福临门162
刘大娘子给陈若槿夹了一筷子菜,“在自己家别拘着,以往你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等你歇足了精神,让淙哥儿带你去街市里看看,去城头看看落日。府州的落日啊,能把半边天烧得通红,比汴京城阁楼上看见的那点残阳可气派多了。”
陈若槿笑着点点头。
王维的诗中写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她曾想过那该是多么瑰丽壮观的景色,如今被刘大娘子一说,她还真想去看看。
刘大娘子忽然放下筷子,目光飘向廊外摇曳的风灯,语气里添了几分柔软:“我刚嫁过来那会啊,心里是不情愿的,满脑子都是想家,夜里抱着被子偷偷哭,觉得这里处处都不合自己心意。你公公就牵着马,硬是把我拽上城墙说要带我去看落日。也不知谁给他出的馊主意,那会儿正是深秋快入冬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日的风卷着黄沙吹得人脸生疼,不过那天的落日也好看。”
说着说着,她忽而回神,冲陈若槿摆摆手:\"瞧我,尽说这些老掉牙的旧事。等你去了看了就知道了。”
次日,陈若槿睁眼时,窗外已洒满金晃晃的日头。
这是她到府州的第一日,竟因贪睡误了向长辈请安的时辰,心中不禁泛起几分慌乱,只觉的太过失礼。
偏生瞥见折淙在一旁悠闲地看书,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抄起一个香囊朝他扔了过去。
看见他伸手就接住了,心里更气了,\"你竟眼睁睁瞧着我误了时辰?你还笑?\"
她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上,鸦青色鬓发散落肩头,连珠炮似的质问里带着三分恼意、两分慌乱。
廊下候着的丫鬟们听见动静,忙端着铜盆和洗漱用品推门进来,忙给她把鞋穿上。
折淙怕她恼了,刚要开口解释,却被她扬手止住:“你且先别和我说话,我这会儿急得很。”
梳好妆,拉着折淙就急匆匆的往刘大娘子处赶。
她们到时,刘大娘子也才正梳妆。
刘大娘子听到侍女的禀告声,“都怪我昨晚忘了和这孩子叮嘱一声,淙哥儿也不知劝着些。”
她领着侍女转出内室,见二人面上带了几分仓促,猜出尚未用膳,遂抬手命侍女传膳,又指了指绣墩。
“快坐下。”
陈若槿捏着帕子的手顿了顿,耳尖微烫:“儿媳起迟了......”
“打住打住。”刘大娘子,“连日坐了许久的车,我今日差点起不来,现在还觉得浑身疲乏。淙哥儿也是,该多劝你睡会儿才是。”
说完,她继续解释道,“你先好好休息两天,让淙哥儿带你再附近走走,族人们都想来见你,我已打发他们过几日再来,赶路且累着呢。”
陈若槿指尖轻捏着帕子,唇角漾起笑涡,“母亲这般体贴,儿媳方才心中正自责呢。这会儿听母亲一说,心中更加感动了。”
\"咱们府上没那些个虚文缛节。\" 刘大娘子拍了拍她手背,\"往后每日用过早膳来我这儿说说话便好。至于府里的管事婆子和丫头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正修剪花枝的小丫头,\"等你歇够了精神,我再带你逐个儿认认,总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院子里的新主子。\"
“母亲安排得这般周全,多谢母亲。” 陈若槿欠了欠身。
第466章 五福临门163
用完膳,折淙带着陈若槿去了附近的街市上走了走,相较汴京檐角垂云的琉璃瓦、街市上处处雕梁画栋,此处的街市仿若被岁月褪尽了铅华。
浓烈又质朴,粗犷且鲜活。
没有勾栏瓦肆的靡丽笙歌,涌动着最本真的生命力。
黄河的风掠过灰扑扑的头巾,将贩夫走卒的笑骂声揉碎在浓烈的阳光里,来往粗粝的嗓音里裹着西北男儿特有的豪迈,鲜活又真实。
街道上人来人往,带着一种别样的质朴和勃勃的生机。
人间烟火,莫不如是。
次日一早,陈若槿起来后叫着人规制行礼,顺便将屋子收拾了,将屋子里不合心意的地方全换了。
在汴京的府邸时,她仅将嫁妆中急需之物简单整理,其余箱奁都未曾细细归置。
此番来到了新的住宅,如今这几日倒得了闲暇,正好能依着自己的喜好,将这屋子各个角落重新装点布置。
折淙回来后只见满地横七竖八摆着打开的箱笼,地面上处处堆放的瓷器古玩,就连窗边的矮榻上都摆满了卷轴书画,竟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寻。
满屋子的丫鬟们忙忙碌碌,他想帮忙也是空有一身力气无处使,反倒成了碍事的人。
陈若槿直接让他等屋子收拾好了再回来。
等到了中午,屋内陈设已然焕然一新,处处透着汴京折府舜华院的雅致韵致,唯有院中的花园还未修整,陈若槿寻思着改日得请些花匠重新好生的布置一番。
下午,刘大娘子还特意来看了,她环顾四周,仔细看了屋子里陈设布局,看着与陈若槿在汴京的旧居别无二致。
她笑道:进了这屋子里,谁还分得清这里是府州还是汴京?淙哥儿一会儿回来估计都要以为这是在汴京折府呢?”
说着刘大娘子便要吩咐人着手为她修建一座汴京折府中的湖边小楼,复刻汴京折府旧景。
陈若槿慌忙婉拒,推辞道:\"如今已经足够妥帖,实在不必再大费周章,兴师动众了。\"
刘大娘子却以为她担心折府银钱不趁手,笑道:“别担心,咱们折家如今有钱着呢?莫说盖座小楼,便是再修座园子又算得了什么?你只管放宽了心!\"
折家世代执掌府州军政,手中权柄甚重,财源亦广。
州府赋税虽有定额,却如涓涓细流终年不断;再加上朝廷俸禄、垦荒所得,光是官面进项便已可观。
每逢朝贡骏马、入朝觐见、戍边立功,必有丰厚赏赐。
至于折家名下的各处田庄宅院、商铺,还有茶马古道上往来的商队,皆是财源活水。
战时缴获西夏的牛马驼群、精铁甲胄,或充作军用,或转卖获利,都是大笔的财富。
当初崔谓之和他的侄子崔继忠连年侵吞府州军饷,折氏自己贴补饷钱,也未曾伤筋动骨,更何况陛下后来还将所有饷钱补了回来。
这么多的收入,谁家能不羡慕?
反正陈若槿是极羡慕的。
折府亲族众多,军政往来事务繁杂,掌家之权千头万绪。
刘大娘子握着陈若槿的手,眼中满是期许:\"你先跟着我学几日,日后这一大家子总要交到你手里。\"
陈若槿赶紧拒绝了,她可不是盛府的海大娘子,刚一入府,下边弟弟妹妹还没议亲,就想着赶紧抓住掌家权。
第467章 五福临门164
她自然能听出刘大娘子这番话都是发自真心。
只是折闵如今尚未婚娶,她初至府州人生地不熟,还未真正融入这方水土、摸清其中各处门道,这还需要很长时间慢慢经营。
这般境况下,若贸然应下管家之权,既不合情理,也难以服众。
更恐稍不注意行差踏错,落人口舌,惹的流言纷纷,更恐有损陈家清誉,徒留把柄予人诟病。
刘大娘子何等通透,一眼便瞧出陈若槿的为难之处,当下不再多言,将接手掌家之事暂且按下不提。
之前,刘大娘子因虞家叔侄侵吞府州折家军军饷一事滞留汴京,后续又因折淙娶妻,为操持婚仪,她在京城一住便是将近一年。
未料折淙婚后西北战事骤起,边关告急,归途受阻,这一耽搁又是近三载春秋。
加起来近四年的时间不在府州,此番归来,刘大娘子带着陈若槿即刻着手整顿府中积压的庶务,梳理这四年来的大小事情。
待这些事情理顺,她特意设下家宴,将折淙新妇陈若槿郑重介绍给折氏得族人们。
折家是一个特别重视血缘亲情的家族,府州担任的要职大多都是折家或是党项族儿郎执掌。
盘根错节的亲缘网络,共同构筑起折家守护边疆的坚实壁垒。
家宴那日,折家旁支的亲眷们也是出乎意料的多。
幸好折淙父亲只有一个亲弟弟,身下也只有一双儿女,折清和折汐,倒免去了许多繁复应酬。
宴后,陈若槿依着辈分亲疏,将见面礼按顺序一一奉上。
赠予二婶邵大娘子一尊两尺白玉玉佛,又搭配京城当季最时兴的华服、精巧头面,以及十二匹时新的锦缎;折清得是全套文房四宝、玉佩以及陈家珍藏的兵书;折汐除十套京中爆款裙装、还有两匣精美的首饰,另有各色绫罗绸缎见到她本人后,又临时添上一串价值连城的璎珞。
其余族人都送了价值不等的礼物,众人也都有回礼。
最令陈若槿惊讶的是旁支里有好几个姑娘竟是在军中有职务的,还随着军队上过战场,正面和敌军交过手的。
受折家尚武家风熏陶,她们自幼执剑练枪,骑射功夫丝毫不输于男儿。
陈若槿实在钦佩她们,当即与她们约定,改日定要给她们下帖子一起说话宴饮。
女将军,在陈若槿过往的认知里,这是只存在书本中,她们这些平常女子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从未想过,在以男子为主将的军伍中,竟真有女子能获封正式军职,并组建了娘子军,与男儿并肩对外作战。
不是只有男儿才有血战沙场,报效家国的志向?大宋的女娘们同样也有。
燕云十六州的耻辱,似巨石般沉沉压在国人肩头数十载。这份屈辱早已融入宋人的血脉,国人无时无刻都想要用鲜血和刀剑洗刷这份耻辱。
折家挑选了吉日,开了宗祠,在族谱上添加了陈若槿的姓名。
陈若槿按着礼仪上了香,走完了流程。
仪式结束后,折府大开中门,宴请在府州的亲族,当地朝廷命官,以及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和地方豪绅持着帖子前来参加宴会。
第468章 五福临门165
花厅内,鎏金兽首三足炉中,沉水香正腾起丝丝缕缕轻烟。刘大娘子端坐上首主位,周身气度不怒自威。
陈若槿穿着一身宝象团花天水碧直领对襟大袖长衫,映得她肤色赛雪。
她坐在刘大娘子下首,身子微微前倾,垂眸敛袖,姿态端庄,双手轻放于膝上,发间的步摇随着微小的动作轻轻晃动,流苏轻摆,端得是矜贵端庄,仪态万千。
能在此处落座交谈的女眷,家中皆是府州城内举足轻重的人物,既有折家血脉相连的亲眷,亦不乏当地有头有脸的名门仕宦。
府州这些门户,早就想看看折家的少将军娶的夫人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她们看似漫不经心的说着闲话,实则将目光不动声色地探向这位新来府州的折少夫人。
折家以往娶亲都是在本地结亲,或是在附近州县的官员和其他武将联姻。别说折家,就是汴京的高门都少有人能与汴京清流重臣缔结婚姻。
何曾娶过汴京宰辅的受孙女?这不仅是折家少将军的风光,更是天子对折家镇守边陲功绩的看重,于整个府州而言都是好事。
碍于折家和陈家,在这场宴会上,众人都是可是有礼的,没有人敢在陈若槿面前做些失礼的事情,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来。
“早听说汴京陈相家的姑娘生得标致,今日一见,瞧着倒比画儿上还俊三分!”下面一位大娘子轻摇团扇,笑着对刘大娘子说道。
“这般天仙似的人物,也只有折家少将军能配得上。”另一位也不甘其后的开口。
陈若槿闻言起身福礼,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大娘子谬赞了。若槿不过寻常女子,得蒙折家青眼,陛下赐婚,能嫁入这般忠勇门第,是若槿的福气。”
话音未落,右侧的折家的堂姑母接话,“咱们折家能娶到你这样知书达理的儿媳,才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刘大娘子端起茶盏轻抿,茶汤映出她眼底闪过的笑意,“都别尽说些场面话。我这儿媳初来乍到,府州的风土人情还不熟悉,往后诸位可得多帮衬着些。”
众人纷纷附和。
陈若槿和她们交谈,不论亲疏远近、地位高低,皆是一视同仁,既不冷淡疏离,亦无过分热络,互相见礼之时,始终透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宴会过后,眼瞅着折闵与二房的折清即将年满十六岁,依照折家惯例,两个少年郎也被折信送去了军营历练。
折淙也逐渐忙碌了起来,有时忙碌好几日,才能回家待两天。
墨兰如今闲了下来,没事一个人在院子里弹弹琴,跳跳舞,插插花,掌家的婆母,有钱又有闲,日子过得格外自在。
这天,陈若槿刚插了花,让婢女给刘大娘子送去,就见院外有个小姑娘躲在树后,时不时的偏着脑袋看她。
折汐见被发现了,大大方方的走出来,低着头与她道歉,“嫂嫂,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见嫂嫂的花儿好看。”
“嫂嫂最近一个人在家,还要多谢小汐儿来陪我。”
墨兰拉了她的手,带她进去,教她插花,又给她拿了许多点心出来。
小丫头的好话是一句接着一句,不要钱似的的往外冒。
第469章 五福临门166
折汐只觉得这个嫂嫂特别的温柔,就像春日里初融的溪水般,柔润清浅。她说话时眼波流转,唇角总含着三分笑意,连抬手拨弄步摇的动作都格外优雅。
这与她们平日里见惯的,骑烈马、挽强弓,笑起来声如银铃的女娘截然不同,倒像是从画轴里走出来的仙子,偏生又带着烟火气,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从此之后,她隔三差五的往她这处跑。
有时提来一匣她爱吃的栗蓉糕,有时捧着木雕小动物,或是攥着颗玛瑙珠子,眼睛亮晶晶地往她手里塞,还振振有词:\"这叫有来有往!嫂嫂予我了那么多漂亮的礼物,我现在没钱,等我长大了,一定要送嫂嫂好多好多礼物。”
折汐年纪小,嘴又甜,折淙不在的时候,整日的跟在她后边\"嫂嫂、嫂嫂\" 地叫个不停,声音像浸了蜜的,听的她心都软了,恨不得她日日住在她的院子里。
连院里的丫鬟都说:\"大姑娘快成咱们院儿的小主子了。\"
折汐整日里像只活泼的小雀儿,最爱蜷在临湖的湘妃竹榻上,托腮听陈若槿讲汴京的故事。
听到樊楼的美食时,她的眼睛便亮得像缀了星子,身子往陈若槿身边蹭了蹭,催着让多说些。
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金明池的马球会,桩桩件件,都让小姑娘听得入迷,她索性抱着陈若槿的胳膊跪坐起来,连发间的珊瑚坠子都跟她的动作着轻颤。
小姑娘听得入神,不知不觉便将脑袋靠在陈若槿肩上,抱着她的胳膊。
折淙巡营归来,总能看见这幅景象。
他忽的想起在汴京时,大姐夫曾满脸喜色地跟他们炫耀大姐有了身孕。
彼时他只含笑听着,如今见此情景,心中却泛起丝丝涟漪。若他与槿儿能有个女儿,不知她该有多漂亮,多乖巧。
回过神来,折淙看着依偎在妻子身边的糟心妹妹,抬步走了进去。
“小黏人精,又赖在你嫂嫂这儿不肯走?”他屈指弹了弹折汐的额头,换来小姑娘气鼓鼓的白眼,发间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
“才不是赖着!”折汐梗着脖子反驳,手指却把陈若槿的袖子攥得更紧,“嫂嫂方才和我讲了的金明池马球会,听嫂嫂说哥哥也去过呢,还夺魁了,哥哥可真厉害。”
她仰头望着折淙,发间银铃随动作轻晃,“这么厉害的哥哥,今晚去军营睡好不好?我想陪着嫂嫂!”
“不可能。”折淙直接气笑了,他就两天没回家,就有人想鸠占鹊巢了。
他拎着她后衣领往屋外走,“不许你总黏着你嫂嫂,听到没有,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家了。不然让叔母罚你抄书。”
折汐抱着陈若槿的腰发出抗议,“哥哥坏!嫂嫂都没嫌我烦!” 折汐扭着身子挣扎,发间银铃乱响。
陈若槿笑着替她理好乱了的头发,“等明日,嫂嫂请你吃好吃的。”
小姑娘立刻忘了被 \"驱逐\" 的委屈,眼睛弯成月牙:\"还要加一道鸡头酿砂糖!\"
她提着裙摆蹦跳着跟着女使往外走,走到月洞门后又回头,朝陈若槿摇了摇手,\"嫂嫂要记得等我!\"
第470章 五福临门167
夜风卷起廊下竹帘,折淙扣住陈若槿微凉的指尖,将她往屋内带。
透过雕花窗棂漏出斑斑光影,映得室内人影成双。只见两道身影依偎在一起,陈若槿的头轻轻靠在折淙肩头,时光好似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的流逝,转眼间,五年过去了。
又是一年春好处,在府州前往汴京的路上,一队卸了甲的亲兵骑着骏马,护着一队马车缓缓走着。
马车侧窗的软帘被轻轻掀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并排趴在窗框上,藕节似的胳膊搭着窗沿。有一搭没一搭的的和马车旁骑马并行的男子说着话。
哥哥忽的拍着窗沿喊:“爹爹!快看那朵紫花上蹲着个绿虫子!”
话音未落,妹妹已把脑袋挤过来,“笨弟弟,那是螳螂呀!祖父说过的,它前爪像小镰刀呢!”
“我是哥哥。”哥哥不服气地嘟起嘴,转身从身后锦盒里掏出块玫瑰酥:\"我这糕上有杏仁片!给爹爹吃!\"
妹妹急得晃着小手,\"我的糕糕有糖霜!爹爹看,亮晶晶的像不像星星!\"
他们手腕上的银铃铛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清脆的声响混着奶声奶气的 “我先!我先!”,在春日的暖风里飘出老远。
折淙总是宠着他们,对这些小要求总是无有不应的,一只手伸过去,两块糕点就接到了手心。
这本就是给小孩子做的吃食,小巧又精致,他两块一口就解决了。
两个孩子瞪圆了眼睛,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随后拍着肉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大声夸赞:“爹爹好厉害!爹爹天下第一厉害!”
折晏清,折晏凝小名叫予安,予欢的龙凤胎,这是第一次出远门,每天都开心得像是过年一样,到了驿站也不愿意歇着,还要带着人乱走乱跑一通。
腿虽然短,倒腾的也快,碰上大人阻拦,他们还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小嘴叭叭地说出一大通歪理,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在府州时,两人的甜言蜜语和一身的腻歪劲儿,哄得满府上下要星星不给月亮的,调皮事儿也干了不少。
今天摘花,明天抓鱼,后天又偷偷翻她的妆盒,整天的没个消停。
每当陈若槿板起脸要教训他们时,总有人抢着上前围护,七嘴八舌替他们开脱。那阵仗倒衬得她像是个恶人一样。
想到这里,陈若槿冷哼一声。
等回了京都,她就将两个小的往陈家的族学一扔,让他们感受感受学习的苦。
这里可没有他们的祖父祖母,也没有他们的小叔叔小婶婶,不好好学习,她定要拿了戒尺管教,任谁来求情也无用。
怀义带人捉了两只野鸡,找了个笼子关在里面,提过来给两个小孩子玩耍。
开始两个小的还新鲜了一阵,不一会儿两只可怜野鸡的漂亮羽毛就被她们让人拔了下来,送到了陈若槿和折淙手边。
陈若槿看看飞的满屋子的羽毛,再看看面前等待夸奖的两张小脸,取过一旁的团扇使劲对着自己扇了扇。
孩子孝顺,她也不好扫了兴,扯出一抹笑来,接过予安、予欢手中两根红色的羽毛,夸了他们几句。
第471章 五福临门168
两个小家伙这才开心,手拉手跑了出去。
见他们出去了,陈若槿这才赶紧吩咐人将那两只可怜的鸡炖了,她实在不忍心看见它们再受到如此丧心病狂的折磨,关键她看着眼睛疼,这还不如给两个孩子吃个新鲜。
菡萏手巧,带着几个小丫鬟将屋子里的羽毛捡了起来,制成了两把巴掌大的羽毛扇子。
不多时,两个孩子拿着扇子欢天喜地跑出去炫耀,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陈若槿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身子软软地歪在引枕上。
有了这新鲜玩意儿,两个小调皮总能安静一会儿,她也能得些清静。
\"自打他们开了口,要想寻个清静竟比登天还难呢!\"陈若槿揉着太阳穴,苦笑着叹道。
看着陈若槿生无可恋的模样,折淙含笑抚着她的鬓发,柔声说道,“等回了汴京,把两个孩子送到岳父大人那里住些日子如何?也让老人家享受享受天伦之乐,也算是替我们尽尽孝,槿儿觉得如何?”
后者眼里盛满笑意,“妾身以为,夫君所言,甚合我心意。”
两人相视而笑。
当年,折淙自知道若槿有身孕的时候,欣喜若狂之余,恨不能将这桩喜讯昭告天下。
待喜悦稍歇,他又对着槿儿尚未显怀的小腹发怔,会是像若槿般眉眼含波的小娘子,还是生得如自己般剑眉星目的男儿?
他私心盼着是个女儿。
可他有想过,府州到底不能让他的女儿如汴京的女孩儿那般无忧无虑。
若是男儿,更难逃戎马宿命,生来怕是便要背负甲胄,镇守边关。
他不奢求孩子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他总是希望他的孩子以后的人生能够顺畅些,再顺畅些。
他是武将,这是他的命运,不是他的孩子的命运。
即使他的孩子日后习武,他也不希望他在战场上与人搏命厮杀。
他情愿自己多上几次战场,也要让他的孩子日后的人生平安些,自由些。
他是武将,总是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沉浸在儿女情长中。
刚得知槿儿怀孕没几天,边境战事便猝然爆发,他心里不管如何担心,都不得不立刻奔赴战场。
槿儿温言宽慰,母亲也再三叮嘱他安心,但他如何能真正的放心?女子怀胎生产本就如同过鬼门关,而他即将奔赴的战场更是生死难料,未也不知……
折淙不敢让槿儿担心,一切表现的很随意,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模样。
察觉到槿儿担忧的目光,他笑着对槿儿说,“我给孩子想了两个乳名,一个叫予安,一个叫予欢。往后日子还长,我暂时只想到了这两个,我再想想还有没有更好的……”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以往幸运,他被流矢射中,身上多处负伤,伤势极重。
在养伤的日子里,他每天数着日子,努力的配合军医养伤,总是希望伤口愈合的更快些,他怕赶不上槿儿生产,错过孩子的出生。
他将将能下床的那日,闵弟满面春风地踏入营帐,递来一封家书,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欢悦:“哥,太好了!我当叔叔了,你当了爹爹了!我有小侄子侄女了。”
第472章 五福临门169
在短暂的呆愣后,随即疯狂得喜悦涌上心头,他竟成了有两个孩子得父亲了,儿女双全,真好。
随后想到妻子,他的心里弥漫上浓浓的后怕和担忧。
信笺上寥寥数语,只道她安好,可他实在担心,也不知她是否真的安好?这些日子她一个人在家,在这生疏,陌生得地方,心中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他越想越愧疚,他总是这样对不住她。
折淙回过神来,见妻子伏在迎枕上沉沉睡去,他探手托住她微侧的肩颈,轻轻的为她调整好睡姿,又细心地为她盖好锦被。
府州他手中的诸般事务,如今已悉数移交给了闵弟。
如今的闵弟,已非昔日沉不住气得青涩少年,他已娶妻生子,可以独当一面了,甚至他比父亲还要优秀,他在没有不放心的。
此次奉调入汴京兵部任职,若说遗憾,自然是有的,让一个常年领兵打仗的将领不再上战场,怎么也是不甘心的。
可只有他离开府州,闵弟才能更加顺利的接掌父亲的兵权与人脉;只有他回了京都,槿儿才不会经常偷偷避开他,独自一人思念家人;只有去了京都,两个孩子来日的路才会走得更顺遂平安。
这些年他亏欠母亲太多,此番回去,总算能膝前尽孝,好好照料家人了。
军人从军,不就是为了一日三餐四季,家国安宁,余生安稳吗?他又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屋外月色溶溶如水。
屋内烛火灼灼通明。
予安伏在陈若槿膝头,仰着小脸好奇问道:“京都会比府州还要好吗?”
陈若槿指尖轻拂过他发顶,柔声笑道:“各处有各处的妙处,东京是整个大宋最繁盛的城邑,天下间顶有才干的人物大多汇聚于此。”
予安稚嫩的童音继续追问:“是因为天子住在那里吗?”
“对。”
“天子是最厉害的人吗?”
折淙怀里的予欢扭着身子抢话:“笨蛋弟弟,天子当然是最厉害的人了,这还用问?”
“臭妹妹,我当然知道。”
“我不臭,不信你问爹爹。”
“妹妹,刚才我们说的是我知道陛下是最厉害的人,所以我不笨。”
“你刚才说我是臭妹妹,我不臭的,我明明香喷喷的,所以爹爹才抱我。”
予欢举着绣着小花的帕子往哥哥鼻尖凑,“不信你闻闻,我香香的,所以弟弟笨笨的。”
所以这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予安有些懵。
予安抬头看看阿娘,见她目光飘向窗外树影;他再看看爹爹,他正盯着案头烛火出神。
陈若槿和折淙可太有经验了,她们多说一句,两个小的能多吵半个时辰,受罪的还是她们大人。
干脆就当不知道,自己各凭本事。
予安叹了口气,他爹娘总是这样。
算了,他是哥哥,他决定还是各退一步。
“妹妹,哥哥收回刚才的话,你不臭,所以你也不能说我笨,你要向我道歉。”
予欢摇摇头,歪着脑袋道,“弟弟笨,和我香有什么关系吗?”
“我是哥哥,是哥哥呀!你是妹妹!”予安急得眼眶通红,拽紧父亲青缎衣摆直晃,“爹爹!阿娘!你们倒是说句话呀!祖母说了,是我先出生的。”
折淙轻咳一声转身,掌心托住予欢软乎乎的小身子,“天色不早了,我先送予欢去休息了,予安也早些休息。”
说着就抱着予欢快步走出去了,再不走,一会儿若是他怀里这个问为什么不让她比予安先出生,他该怎么回答,这战火就蔓延到这里就行了,赶紧将她们分开。
第473章 五福临门170
予安含着眼泪看向陈若槿,又仰着头将眼泪逼回去,指尖绞着腰间的穗子望向母亲。
他心里一直想着不能哭,不能哭,可他还是好委屈,他话还没说完呢,爹爹就把妹妹带走了,妹妹也不好,妹妹也坏。
陈若槿见状忙将他揽上膝头,“予安和妹妹都是阿娘和爹爹的孩子,若只帮一边说话,另一个该多难过呀。阿娘和爹爹如果帮予安说话,予欢会不开心的,若是帮予欢说话,予安也会觉得不公平,对不对?”
予安靠在陈若槿的怀里,闷闷的点点头,忽然攥紧小拳头:“我以后会努力读书,要懂好多好多道理。”
陈若槿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还是赶紧夸道:“咱们予安最是上进了,将来定会是明理的小君子。”
时维夏日,暑气初蒸。熏风入弦,轻飏而柔;赫赫炎阳,璀璨若熔。
汴京城外,有十几辆马车在此等候。
周大娘子手持团扇,不时掀开车帘探头眺望府州方向,心急如焚地对身旁的妈妈说道:“槿儿和女婿怎还未到?速遣人往前头再探探去!”
陈若柠挪身坐到周大娘子身侧,轻声安抚道:“阿娘莫忧,时辰尚早。况且,妹妹马车上带着两个小不点儿,车轮子自然快不起来的。”
“说的也是。”周大娘子心里稍微宽慰了一些,着急的神色丝毫未减。
另一边,本在马车里的郦娘子早就急的坐不住了,此刻已立在车下来回的左右不住的踱步,手中团扇摇得飞起。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人高声喊道:“姑娘,姑爷回来了。”
折淙的亲卫回禀道:“禀告将军、夫人,将军的家人与夫人家人已在前方等候。”
陈若槿闻言掀开车帘,果真看见了远处的阿娘与姐姐等人身影。
她回头看折淙,折淙反手握紧她的手,温和笑道:\"夫人,咱们回家了。\"
二人下车后,陈若槿疾步奔向周大娘子与陈若柠。
周大娘子推开婢女搀扶,快步上前,将阔别五载有余的女儿狠狠揽进怀里。
众人将折淙和陈若槿围在中间说了许久的话,突然听见传来两声清脆的童声。
“阿爹,阿娘。”
陈若槿怀抱着周大娘子的胳膊,另一只手牵着姐姐说话,并未分神留意。
折淙正专心于与丈母和说话,也没注意到这声音。
予安轻拍着予欢后背,朝着车外扬声喊道:“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你们都把我和妹妹弄丢了。”
众人这才回头看向马车,马车窗沿趴着两个小不点儿,粉雕玉琢的脸蛋上满是委屈,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瞪着场中把他们忘在脑后的大人们,那眼神里的控诉几乎要漫出来。
早前菡萏与青栀轮番哄着两位小主子下车,可她们也是有骨气的好不好。若不是爹娘亲自来接,她们就不下车。
郦娘子猛地一拍手,“哎哟,怎么能把咱们家的大宝贝忘在车上了。”
陈若槿和折淙对视一眼,暗道一声 \"不妙\",瞧这光景,两个小的指不定得怄上多久。
两个小孩这会愈发委屈,只道众人皆把他们忘了个干净,竟是真的没有一个人想起她们来,都是骗子,都是坏蛋。
待予安予欢站在车辕上与众人礼貌得问好后,\"唰\" 地拽下车帘,任谁呼唤都只留个气鼓鼓的背影。
众人见此情景,又是一阵大笑。
第474章 赵仲针番外
他这一生,没遇见墨儿之前的日子里他未曾有过半分欢愉,甚至对自己心生厌弃。
世人皆道他此生最大功绩是收复汉家故土,他却从未将此视作丰功伟绩。
在他看来,换作任何一个坐在他这个位置的帝王都会这样做,未必不能做得更出色。
他年轻的时候本不想做帝王,却又不得不坐上这个位置,他曾以为此生都挣脱不了这名为权力的黄金囚笼。
伤春悲秋,他时常这样笑话自己。
幸好,他有墨儿一直陪伴着他,让他有了一个家,还为他生了一个优秀的太子和乖巧的女儿,他终于不再感觉到孤单了。
佑儿他从小都是想做帝王的,和他这个父亲不一样,他是为了责任,但佑儿他是真的喜欢,他想做一个唐太宗那样文武兼备的皇帝,并且一直为此努力。
佑儿未来的成就一定会比他这个父亲高。
佑儿真的很优秀,有时候他在他身上看到了祖父的身影,不,应该是墨兰身上的一些特质,只有一瞬间,更多的时候,他都是理智的,无论面对任何事。
他第一次顶撞我时,不过十三岁,还是在众人面前。
那时满朝文武皆跪地求我息怒,为什么要息怒?太子很优秀,不是吗?他是储君,却能看出我全力推行的改革尚有缺漏,还敢直言不讳地指出来,这难道不是件好事?
他们都不知道,我这心里头有多欢喜。
唉,这天下间,怕只有他的墨儿,才真正懂他。
只是,这臭小子也不知给爹爹留些体面,真是个臭小子、小混蛋!这事若传到后世,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下朝后他直奔坤宁宫,他要去找墨儿告状。
太子似是猜到了我的心思,当场黑了脸。
朝臣们却只当我恼了太子,更有人觉得太子是恃宠生娇,竟又动了往宫里送美人的念头,自然也是没送成的。
墨儿之后果然罚了太子,虽只是因着他当众驳了我这做父亲的面子而罚的,可他还是很得意。
为此,太子单方面和他这个父亲绝交,和他说话也不搭理,他叹了口气,真是个倒霉儿子。
年轻人嘛,总归要多摔几个跟头、多踩几处坑,才能长些记性。
最要紧的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可从没坑过儿子,顶天了,就是在一旁瞧个热闹。
没过几日,果然,有朝臣在大朝会上公然弹劾太子。
对此他很震惊,难道他们不知道他就太子一个儿子吗?真是好胆气。
他看看下面面容冷峻的佑儿,年轻人嘛,该低头就要低头,傲气,是没有好结果的。
下朝后,佑儿见着弹劾他的折子,起初他猜佑儿该是难以置信,接着便是动怒。
可佑儿什么都没显露,只冷冷笑了一声,将那厚厚一沓折子归置整齐,转身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去了。
他觉得,今日,可载入史册。
这可是太子赵佑第一次被弹劾。
他把弹劾的折子递给墨儿看,墨儿拿起最上头那本折子,前前后后看了三遍,整整三遍,末了才说出那句我最想听,听了却又不怎么舒坦的话。
“让他自己处置,他也长大了。”
突然间,他有些挫败,孩子好像不需要他这个父亲了,好像一瞬间就长大了。
他又很自豪,他的孩子就是最好的。
墨兰这话,我对着太子翻来覆去说了五遍,末了才问他:“要和好吗?”
他只仰起头,笑着吐出一个字:“不。”
他正想再劝,太子却又睁着那双肖似墨儿的眼睛接话,“儿子何时与爹爹有过嫌隙?”
好儿子,好机锋,他竟一时无言以对。
说的他好像很小气,很无理取闹一样。
第475章 赵仲针番外2
又过了两年,折家少将军携夫人入京朝谒,只可惜此番并非折大将军亲至。
墨儿一直很想见见常年驻守西北的折家大将军,可西北实在离不得他,他也不能随意召他入京,朝堂上的那些人啊,心思都重得很。
他登基后的第一场国战,折闵因年纪尚幼,折淙并未带他回府州。
那孩子小小年纪,武艺已十分高强,于兵法一道上也是言之有物。
太子十分喜欢他,常常问他一些西北折家军的事情,或许正是从那时起,太子萌生了去战场见识一番的念头。
偏生自家那个臭小子,竟然还敢留书离家出走,还敢隐姓埋名去从军,真是气死他了。
哪曾想这计划堪称完美的出逃,偏巧撞上早有预谋路过的折淙。他一声“参见太子殿下”,当场碎了太子的参军梦。
说起这事儿,他倒是觉得痛快得很。
这又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上的有始有终。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究竟懂不懂?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小混蛋!
他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国朝也只有这一个皇子。
若非心疼墨儿生育之苦,他定要多添几个皇子,也让他也尝尝紧迫感。
他是国朝的太子,是未来的陛下,他若有闪失,国朝怕要重蹈祖父晚年的覆辙,或许还要更糟糕。
他整日里这么辛苦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让他日后接手时,朝局能更安稳些。
真是…… 等太子回来,他定要好好的教训一番。
不是他自夸,他这一双儿女自小乖巧,他自己也是从没打过孩子的,打孩子这事儿,他也着实下不了手。
可眼看他要动手,怎么竟无一人阻拦?罢了,他还是交给太子的老师管教吧!
天地君亲师,他受得。
他的老师就是原来的参知政事陈相,他在参知政事那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几年,早有致仕之心了。
可他是真舍不得他,朝中再没有像他这样事事周全,又能事事让他放心的人了。
他也是父亲,他自然也理解陈大相公,陈大相公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他的儿子就一直升不上去,他孙子也升不上去。
作为父亲,他是真的体谅他,可作为帝王,他也是真的舍不得他。
他让太子拜陈大相公为师,和他学习从政之道,他把太子教的很好。
或许是太子此前经历的风雨少了些,心里还是太过理想,也太过天真,才突然生出这般叛逆之心。
当他看着陈太傅手中拿着戒尺朝着太子走过去时,突然莫名有些紧张,生怕打疼了他,又怕打不疼他。
陈太傅将戒尺掰断成两截,递给了太子,他说,“太子早慧,如今已经长大了,该懂的道理都懂,不需老臣一再赘言。太子日后遇事冲动就想想这两截断了的戒尺吧!”
真不愧是曾经的文官之首,周全。
不知太子看见断了得戒尺,想了些什么?或许是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或许是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或许还有其他的。
从此以后,太子再也没提过想去从军了,行事也更加稳重了。
武将之中,他其实最看重的就是折家,若论最信任?
他可是帝王,信任这两个字,太过奢侈。
折家虽是以“蕃官”的身份招抚来的,但他们对西北诸部具有极大的号召力,对大宋又忠心耿耿,纵观大宋的前几位帝王的做法,大宋实在对折家亏欠颇多。
折家几代人都在努力的和汉人融合,努力的和汉人官员联姻,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第476章 赵仲针番外3
陈家那小姑娘也算是他和墨儿看着长大的,他可记得她告诉墨儿这世上情爱是最无用的东西,要墨儿保护好自己的言论。
就为着那番出自真心的话,墨儿也将她当作亲妹妹一般疼爱了。
其实,若非他见那折淙是个好的,他也不可能有那赐婚的想法,宫中毕竟还有未嫁的公主。
只是公主下嫁折家和陈氏女下嫁折家意义不同,公主下嫁是联姻,是恩赐。
他那几个异母妹妹才智平庸,说白了便是心思简单,没脑子,若是真嫁过去,他还怕折家后院起火,这丢人事小,影响国战却是大事。
而陈氏女下嫁,是朕助折家更好地融入国朝官宦,是 “蕃汉联姻”,既为日后国战铺路,亦能让折家更感念皇恩,忠心不二。
这事儿,除了陈氏,皆大欢喜。
至于说,曾考虑过的公主下嫁,英王会不会联合折家谋反这个问题。
朕只想说,他敢吗?他请英王坐,他又敢坐上去吗?折家又会和他谋反吗?国朝也不是只有折家军的,武将人才还是有不少的。
别忘了,他还未登基时,英王的那场由他的拥护者谋划,本人却不知晓,虎头蛇尾,可笑的谋反,早就将他的胆子吓没了。
如今他就是和王妃出城祈福游玩,都要进宫来打声招呼,生怕别人误会。
折家好像一直都是那样的有活力,他们生于战火,死于战火,却在战火中铸就辉煌,总有源源不断的人才涌现,延续荣光。
反观他赵氏子孙…… 唉,不说也罢,也就只有他儿子了。
有生之年,他一定要去趟府州看看,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土地孕育出那样出色的儿郎们。
他们为了守护西北,为了收复失地,想出了许多办法,他常常都自愧不如。
再看看那些赵氏宗室子弟,他有时候真是想骂人都不知道该骂些什么,只余下心梗。
我此生最大的成就,或许便是在这深宫中护住了心爱之人的纯澈,还有一双好儿女。
他的女儿岁欢,是他此生最疼爱的孩子,是上天恩赐于他的宝物。
纵使他有天大的怒火只要那小小的身影扑入怀中,嗔声唤一句 \"阿爹\",再炽烈的怒火也会化作绕指柔。
从她出生起,他就想让她做国朝最快乐的姑娘,可他陪伴她的时间总是太少。
墨儿将她教的很好,识礼明义,心性明澈,作为公主,却从不倨傲。
纵是她于这朱墙深宫,她的魂灵却从未被这深宫束缚。她像只衔着晨光的雀儿,对世间万物皆存好奇。若她想攀山采星,他便命人备下云梯;若她想涉水揽月,他便差人筑就长桥。
他以帝王和父亲的名义保证,她日后尽可以选择任何她想过的生活。
他予她的不是金镶玉砌的樊笼,而是一纸任由笔墨驰骋的空白画卷。
她想试丹青,他便请来最好的画师;她想学骑射,他便备好良驹;他要她日后能推开任何一扇心之所向的门,不必困于公主的身份,不必屈从所谓的后宅规训。
墨儿说得对,他们的小公主该是穿林而过的山风,是照映溪涧的月辉,天生就该在天地间舒展羽翼。
他的女儿生来就该是自由的,他要她做天地间无拘无束的风,而非金殿上供人仰望的玉像。
其次,他心里最自得的,就是他自己能果断的放下手中的权力,这是多少帝王都做不到的,可他做到了。
权柄这物,攥得越紧越似镣铐,看似牢牢掌控,实则困缚的只是执权者自身。
退位后,能和心爱之人共游天下,白首偕老,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不知后世之人会如何评说他和他的妻子墨兰?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反正他也看不到了,随他们怎么说去。
他得嘱咐佑儿,等他百年之后,定要将他和墨儿的互赠的礼物陪葬上,还有他们和画像也不能少。
看来,以后每年,他和墨儿每年生辰的时候,得多暗示大臣们多作几首帝后情深的诗作以作传颂。
这,应当不算过分吧?
第477章 赵佑番外
他是赵佑,他从一出生就是大宋太子,国朝唯一得继承人。
年幼时,他尚不明晰这重身份究竟意味着何种分量。
身旁伺候的小黄门曾对他说:“殿下,将来您做了帝王,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举国上下的生杀大权、富贵贫贱,皆在您一念之间。”
他陡然间感到肩头的责任重若千钧。
他望着宫墙巍峨,心中满是困惑:他实在不明白该怎么才能让天下贤能之士都甘心俯首听令?又该如何担起这万里江山的兴衰?那时的他,只觉得坐在龙椅上的爹爹无比厉害。
次日,阿娘便将他身侧当差的小黄门发往皇庄充役。
阿娘那日将他叫过去,与他讲了许多。
他那时还小,大多话语已在时光里模糊了轮廓,记得不甚清楚,却清晰得记住了阿娘讲的陈胜吴广起义,他们喊出了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讲到东汉末年的黄巾起义,那句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的谶语,如惊蛰的雷火劈开混沌。
他这才惊觉,这世间从无永恒的,哪有所谓的天经地义的阶层划分。
国朝底层的百姓纵如草芥亦有破土而出的声浪与力量,蝼蚁之众不可轻辱,微末之光亦可燎原。
那时候,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小民是不可欺的。
阿娘为他讲了秦皇汉武的丰功与苛政,又携他踏入佛寺。殿中佛像垂眸悲悯,以慈悯目光俯视众生;她知道阿娘是想告诉他,帝王的视线不该只仰望天命,更需如神佛般,低眉凝视那生存在底层里的黎民百姓。
从那一刻,他懵懵懂懂的,似乎懂了一些以往从未想过的问题。
阿娘不喜欢惩罚别人,即使贵为皇后,她好像看待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她好像理所当然的就是这么认为的,就像大多数人都认为默认尊卑有序般自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阿娘心里觉得众生平等,为何从不宣之于口?他和爹爹一定会帮助阿娘的。
长大后,渐渐的他就明白了,阿娘心里这样觉得,并且愿意这样做,这本就是她自己坚守的处世之道,与旁人无关。
上行下效,命妇们自然会效仿皇后的行事,来迎合上意。
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远比用明文条规强行约束更具力量,也少了些恶言。
若是真的公开说出,于大宋的礼教秩序而言,冲击是无以复加的。
当他头一回听到朝臣在私下里称颂 \"陛下英明神武\" 时,他真的是一个大震惊,这说的竟是他爹爹?还英明神武?他明明是个幼稚鬼,好不好,虽然,他也是我最爱的父亲(勉强)。
他成婚的前一日,爹爹伤感了许久,他听见爹爹对阿娘轻叹,“我儿怎么一下子就长大了。”
爹爹又和阿娘说了许许多多他幼时有多乖巧懂事,有多可爱,他躲在廊柱后正听得眼眶微热,正感动的一塌糊涂。
结果,爹爹话音陡然转了调子,带着如释重负的喟叹:“那臭小子从小就没有个孩子样,如今可终于要成婚了,他也该接过我身上的担子了。我们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们以后先去泉州好不好?然后再去禹州?我想看看爹爹以前生活过的地方,接着去西北……”
那话音里的雀跃简直要漫出窗纸,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哼,合着就是他自作多情了呗,就是多余的他,一天天的。
第478章 赵佑番外2
爹爹他还想去过自己的生活,做梦去吧,梦里啥都有。
大不了就留书离家出走呗!又不是没有过。
算了,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呸,他是大人了。
他看着在殿中最显眼位置的那根断掉的戒尺,又想到了自己的老师,陈大相公。
如今,他年纪很大了,如今已经不常进宫了。
父亲做的最英明的事之一,或许就是让他做我的老师,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老头。
年幼时,那时父亲总是很忙,福宁殿的烛火常映着他伏案的身影,案牍堆积如山,批阅至深夜亦是常事。
年纪轻轻的还总是喝药,母亲的坤宁殿里总是充斥着父亲的补汤药膳的药香。
他知道父亲很爱自己,可是父亲能陪伴他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他曾想劝他歇一歇。
于是,在某个雪夜他偷溜至福宁殿外,制止了通报的内侍,却偷偷看见父亲正抚着着眉心咳嗽。
父亲对替他披氅的母亲轻声叹道:“我想给咱们孩子留下一个盛世,若盛世难及,那便先收回失地;若连这也难成,至少要为他卸下几分重担,至少要把冗官蠹役清剿干净,叫他日后亲政时,就不用像我这么辛苦了。”
他推开殿门,只记得那天爹爹的手很暖,阿娘端给他的汤羹也很甜,甜得他喉间忽然涌上酸涩。
回程时雪势渐密,雪粒子越过内侍撑着的伞,扑簌簌落在他的肩头。他攥紧袖中给父亲刚刚亲自递给他暖手的汤婆子,转身时靴底碾碎了满地月光,脸上也不知何时挂上了两行清泪。
从那以后,他努力的和老师们学习,就想着早点帮到父亲,好让那盏福宁殿的烛火,能早上那么一刻熄灭。
十三岁那年,当他展开父亲递来的那份弹劾奏疏时,心底先是漫开一阵彻骨的荒谬。
他确实有些不可置信,又觉得十分可笑,有些大臣们竟真的以为,史书里的帝王家父子猜忌的惨剧会在自己与父亲之间重演?
爹爹既非唐太宗,亦非汉武帝。
而他更不是因猜忌谋反的李承乾,亦非含冤而死的戾太子刘据。
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是被寄予毕生厚望的继承人,承载着父亲所有的治国理想与政治愿景。
那些言官的笔锋里藏着怎样的昏聩、恶心的想法,才会将他和爹爹比作史书里冰冷的权斗符号?
有时真让人疑惑,他们的脑子是不是被狗啃了。
这般蠢钝的臆测,大概也只能如此解释了。
父亲他其实一直都不大懂的怎么做一个父亲,应该怎么教育年幼的儿子。
爹爹幼时,他的父亲不在身边,还要处处提防着宫中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与世人的捧高踩低。
他很矛盾,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过早的接触到那些阴谋诡计,影响了性情,帝王嘛,自然是当行堂皇大道。
父亲又忧他不通世事经纬,终难承继江山重责。所以为他请了陈太傅做老师。
在父亲的眼中,或许陈大相公那样的人,就是父亲的典范,亦是臣子的典范。
陈家的儿郎女娘们皆为出类拔萃之辈,从无一人德行有亏。满门上下从不见阴私算计的龌龊事,这般寻常景象在旁人眼中或许不足为奇,但对于父亲这样一个从小在阴谋算计中活下来的孩子,却是他最向往的,最想要的。
所以父亲想将自己年少时渴求而不得的东西,都捧到自己孩子面前。
那些光明磊落的处世之道,那些不沾尘埃的君子之风,皆是他年少时遥不可及的梦。
第479章 赵佑番外3
父亲还时常畅想着什么时候召折将军回京,和他一起讨论讨论该怎么教养儿女。
可眼下折将军正于前线收复失地,便是陛下亲召恐也难抽闲暇。
不过,他听说折闵自回了府州后,就入了军营历练,如今早已经披上战甲奔赴沙场,成为独领一军的前锋,很是威风。
罢了罢了,不想了,他想再多也是无用。
臣子是什么样的呢?诚惶诚恐的,就像外祖父那样的,时时谨慎的,阿娘曾对爹爹说,就算爹爹给了外祖父宰相之位,外祖父都耍不起官威,做不了仗势欺人之事,恐怕行事会更加小心。
细想确实如此:寻常人家若有亲生女儿荣登后位,难免会借机张扬权势,可外祖父却连他人馈赠的礼都不敢收,往日相交的朋友也渐渐疏远,生怕御史弹劾让宫里的阿娘难做,让家族蒙羞生祸。
他觉得,他以后太子妃的父亲,就要和外祖父这样的,始终守着这般谦卑慎独的分寸才好。
或者像三舅舅那样,君子作态实则心黑的,对待亲人又十分赤诚,上得了马,领的了军,下马入朝还能骂的了朝臣,下了朝还能做个名士,当真是文韬武略皆不辜负。
不过,他听外祖母偷偷对他说,他三舅舅如今能这样有出息,都是被他阿娘和五姨母夸出来的。
他三舅舅可真是个神奇的人。
除此之外,他竟无话可说。
他对他三舅舅名士的滤镜不说全部破碎,起码也是支离破碎了。
又或者像齐大人那样理想主义的正人君子,或者像刘素仰大人那样刚正不阿的。
或是阴险狡诈,贪污好色,品德低下的……
老师他都不是,也不能说都不是,这样很不全面,在我眼中,他更像一位品德醇厚的长者,全然不见多年位居文官之首的官威做派,举手投足间尽是温润谦和的风骨。
他喜欢和老师说话,也喜欢听他讲的那些枯燥的大道理。
和他说话,最起码不用猜来猜去他有什么目的,除非他有意设下谜题,却总会在最后为你层层拆解,将原委剖析得通透明白。
当他首次以阴谋之术回击算计自己的臣子时,老师曾这般告诫他:“殿下乃未来君主,您的眼界与光阴,不该虚耗在这等微末之事上。”
他向老师坦言:“我想着,若能亲手了却这恩怨,心里或许更觉畅快。”
老师反问:“仅仅只是为了解气?”
他点点头。
出乎意料的,老师并没有阻止他,也没有像父亲那样说他是小儿心态。
事后,老师亲自指导着他为自己做的事情善后。
那时,他只觉得自己真蠢,爹爹说的没错,他就是个蠢小子,幸好,知道的人不多。
若槿小姨和折淙入京朝谒,听说这事后,对他说,“这般才好,终是有了些孩童模样,整日里那般老成做什么?什么样的年纪就做什么样的事,你总得给旁的孩子留条活路吧!如今别家教训孩子都要说 ' 你且看太子殿下如何如何 ',你可知这要拉多少仇恨?我可告诉你,这事儿啊,他们保准得记一辈子呢。\"
他转念一想,这话倒也在理。他可是太子诶,就让他们羡慕嫉妒恨去吧!
难不成你不努力,还要怪本殿下太过勤勉么?
完了,又中计了,若槿小姨也变坏了。
肯定是折淙带坏的,果然,过了不久,折淙又故意撞破他计划已久的那件大事,真是气死他了。
虽然,他听说是若槿小姨授意折淙去干得,但谁让折淙是若槿小姨的夫婿,他私下里埋怨几句又有何不可?
至于当时发生什么事儿就不能告诉你们了,实在有些损他太子风光霁月的形象。
他那时也是第一次见爹爹说他能说那么久,甚至还想动手揍他。
阿娘也不理他,岁欢也不理他,就连一向对他宠溺有加的三舅舅与外祖父,竟也板着脸训了他几句。
要知道,以前他外祖父对他从来都是夸夸夸的,哪像那日
真是,众叛亲离啊!他何时有过这般委屈,这般没有面子的时候。
第480章 星汉灿烂1
昨夜,温辞还如往常般沉入梦乡。一睁眼,竟然就换了个世界。
世界在她眼前褪成模糊的色块,四肢像灌了铅般绵软无力,喉间更是发不出成型的声音。
穿越?请问呢?这个只存在于网络小说里的桥段,竟以几百亿分之一的概率砸中了她这个肩不能扛、经常熬夜的 \"脆皮大学生\"?
兴奋吗?完全没有。
温辞只觉得,天塌了。
罢了,事已至此,还能如何?走一步是一步。
别人穿越,要么有灵泉空间,要么有系统面板开挂升级,再不济也能圈一块种植农场自给自足。
可她呢?
倒也有一个空间,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单纯一个可以装东西的空间。
五岁那年,温辞曾试图将手腕上的那对金镯子收进空间。
当天夜里,为着这对镯子,所有伺候她的婢女都遭了处罚,动静之大,甚至连阿父阿母都惊动了。
就为了那一句,“女公子身边留不得手脚不干净的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傅母裹着猩红斗篷将她抱走时,她隐约听见隔壁院子里似乎有皮鞭抽在肉上的闷响混着压抑的呜咽传来。
温祁阿兄匆匆赶来,将她护在怀中:“眠眠别怕,有阿兄在。”
她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揪住阿兄的袖子,慌忙的从空间里取出镯子递给阿兄,“不是她们偷的……镯子在眠眠这里……”
当金灿灿的镯子凭空出现在掌心时,她只顾着将镯子往阿兄掌心里塞,未察觉温祁垂眸间,墨色瞳仁里闪过惊涛骇浪般的惊愕。
阿兄将她抱的更紧了些,只低声重复着 “眠眠莫怕”,随后将镯子藏在袖子里,快步走了出去。
不久,阿父阿母携着阿兄推门而入。
阿父将她搂在怀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轻声安抚:\"眠眠莫怕,镯子寻到了。”
她抱着阿父的脖子,苦苦哀求着不要责罚丫鬟。
阿父自然不会拒绝女儿的要求。
阿父虽当场答应,可次日清晨,当她在弥漫着药味的房间里醒来,床边守着的已全部是陌生面孔。
任她如何追问昨夜侍寝的丫鬟,她之前的那些丫鬟去了何处,她们都只以沉默作答。
温辞心里觉得阿父阿母阿兄怕是不会轻易放过那些婢女。
她百般恳求,又大病了一场,阿父阿母与兄长心软,这才允了留下她们的性命。
温祁着人将旧仆领来请安,见那一地跪着的旧婢,温辞指尖攥紧了袖中帕子,满心皆是不舍,却终究不敢再言求情之事。
这是温辞第一次见到古代社会的残忍和无情,晨光透过雕花窗落在她裙角,却驱不散她心底漫上来的寒意。
这是她头一遭如此真切地触碰到这世道的凉薄,寒意在骨髓里丝丝缕缕地渗开,连带着鎏金铜炉里的暖香都仿佛凝了冰,只觉得满室皆是无声的悲戚。
她知道,阿父阿母阿兄绝不会将有隐患的人留在她身边,如今能看到她们活着就已是万幸。
而这一切,都是她的过错,是她太过想当然了,是她做事不考虑后果。
阿兄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对她温和笑笑,随后冷声朝着婢女们吩咐,“你们都下去吧。”
继而声线复归温润,对着旧婢们叮嘱道:“你等先前侍奉不周,如今女公子为你们求了情,往后在庄子上安分做事,莫要辜负了女公子的一番善心。”
第481章 星汉灿烂2
阿母将她揽入怀中轻哄,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阿母的傻眠眠,总是这般心软。”
阿母甚至担心日后底下的婢女欺骗主子,此后对她的保护的愈发严密;她的阿兄阿姐们也认定她单纯好骗,从那时起便处处护着她,生怕她受了旁人欺瞒。
可她们总不忍心让白纸染上墨点,渐渐长大后,参加了宴会才惊觉,自己看不惯的诸多习气,原是世人习以为常的常态。
她这般模样,恰似躲在屋内不问尘事,以为这世间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却不知道人的底线没有更高,只有更低。
她每日只看着竹简上传来的消息,便以为这世界并非那般残酷。
原来欺骗自己的始终是自己,或许,她才是这时代里格格不入的怪胎。
思想的转变是个痛苦的过程,每天自己三观和道德和这个世界的规则来回拉扯,她每天都在拼命的说服自己。
“不要试图改变这个世界,要努力融入这个世界。”她每天都这样告诉自己。
出了云诸地界,没有人会在意你的喜怒哀乐,生死伤痛,能依仗的只有家族的影响力。
可这世道,落草为寇的那些草莽,他们为钱,为粮,为了活着。命都不在乎了,谁会在乎什么氏族?什么声望?或许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些门阀士族的存在。
想想外边的那些生活在苦难中,衣不蔽体的普通百姓吧!她又有什么资格矫情呢?
从五岁那件事以后,阿兄时不时会避着人送些金银细软、珠翠首饰、以及贵重的物品过来。
“就藏在你那个…… 能装东西、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地方,莫让人窥见。这是阿兄给眠眠的私房。”阿兄压低声音,指尖点了点她鼻尖,眸中笑意流转。
她猛地抬头,撞进阿兄眼底了然的笑意。
原来阿兄早就知道她有个空间了。
后来,她悄悄甩掉下人,跑去阿兄的书房,想把这个藏在心底的最大秘密和盘托出。
阿兄放下手中的竹简,行至她面前,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拂过她发间的玉簪,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阿兄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傻妹妹,这世间除了自己,谁也不可轻信。人心易变,你无法保证,此刻你最信赖的人,他日会不会成为背叛你的人。”
“可阿兄是眠眠最信得过的人!” 她攥紧阿兄的衣袖,这样对他说。
阿兄闻言笑弯了眼,眼底盛着星河璀璨。
他轻轻摇头,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眠眠乖。”
文帝推翻了前朝的暴政,建立了新的王朝。
温氏一族曾为前朝柱石,叔伯辈的武将在随着平叛身陨,国破那日,文臣们亦随着戾帝殉国。
如今天下传扬着温氏族人品行高洁,忠义无双。
铁骨沉沙埋碧野,丹心泣血染瑶阶。
这般泼天的忠义名声,总要有人去用血肉来换。他们其实不用死的,可还是死了,这些,不过是为了家族能更好的延续下去,让家族在新朝更好的立足。
十六岁那年,温辞的父亲和叔父从都城回来,带回了一个坏消息:陛下有意立温氏女为三皇子妃。
原本,这桩婚事早有定论。
族中选定的人是温辞的叔父,也就是她阿父弟弟的女儿,温辞的五姐姐,毕竟她是族中和三皇子年龄最为相仿的。
只是不知是何缘故,在父亲和二叔前往都城与陛下商议婚事之时,三皇子突然禀明陛下,要将皇子妃的人选换成温氏族长嫡女温辞。
第482章 星汉灿烂3
父亲与叔父自然不肯应承,摆明了态度,娶与不娶,悉听尊便。又不是他们温家上赶着和皇家联姻的。
陛下自觉亏欠,又不想错失和温家的这门好亲事,为温氏许诺诸多好处,又保证日后温氏女公子于皇城安乐无忧,不受半分委屈。
温氏族长温牧见圣意已决,又得了陛下诸多承诺,便借这台阶应承下来。
若是身后没有家族,她父亲和二叔当天一定会当场好好揍一顿文子端,再当场撕毁婚书。
温氏一族素以诗书传家,最重明理循礼,不过也略通些拳脚,族中在前朝也是出了不少武将的。
可谁叫如今的天下是文家的呢?族中的子弟也不是人人都不想做官的。
这世间最虚妄的莫过于诺言,尤其帝王家的承诺,是最不可当真的。
三皇子妃换人的消息传到族内时,温辞并没有什么抗拒心理,反而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她清楚自己既没有过人的聪慧,也缺乏远见卓识,更未曾经历过世事风雨。
前世,姑且称之为前世吧!前世国家安定,今世,被父母兄长护着,从没受过什么委屈,只看到了这天下的不太平。
即便顶着穿越者的身份,说实话,穿越并不等于人变聪明了,也不等于可以依仗的东西变多了。
五岁那年的变故,早已将她所有的侥幸彻底击碎。
她穿越过来,曾想着远离皇权,远离都城。
可命运弄人,她终究还是要往那权力旋涡中走上一遭。
她早该明白的,这穿越也不是平白让她来体验古代生活的。
横竖都是联姻,若不是她去,便要从堂姐妹们中挑选一人,何况这次是指定了要她。
相较嫁入人口繁杂的世家大族,嫁入皇族倒也不算最坏的选择,不过是失了些自由,多了些规矩罢了。
皇朝新立,温辞对皇家的规矩,也不抱什么期待。
她哪有那么多觉得自己身不由己的想法,她已经比这世上九成九的女娘幸运了。
她是家族主支的嫡长女,既然享受了家族女娘中最好的资源,如今到了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又怎能将这份责任推给堂姐妹们?
世族女子们谁会想嫁到皇族,谁会想嫁给那个三皇子。
皇族如今虽承天命,在他们这些大族的很多人眼中,不过是草莽出身的暴发户罢了。
他们一边看不上,一边还想着在新朝谋取个入仕的机会,何其讽刺?
更何况三皇子的传闻素来不堪,据说他行事严苛、心性冷硬。
他们这些人家虽求权逐势,但相较家族的安稳绵延,权势二字倒也显得不那么紧要了。
夜幕深沉,温辞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反复咀嚼着 “文子端” 这个名字,越想越觉耳熟,总觉得穿越之前在哪里听过。
对了,还听说有个大将军名叫凌不疑,是陛下义子。
难怪如此熟悉,原来她是穿越到影视剧里来了!
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她已经生活了十几年了,上辈子的许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个大概。
上辈子那部剧,因女主命运太过凄惨,总给她一种骂不出来的憋闷感,看得满心抑郁,早早便弃了剧。
至于三皇子,她虽没细看剧集,却在刷视频时看过不少相关片段。
他容貌俊朗,骨子里透着大男子主义,言语犀利毒舌,虽有治国安邦之能,是做君王的绝佳人选,却不是个适合做夫婿的。
且他与凌不疑私交甚笃,他前世隐约还磕过他俩cp。
隐约记得,凌不疑本名似乎叫霍无伤。
事已至此,她又能如何?
且走且看吧!
第483章 星汉灿烂4
身着华服的礼官声如洪钟,一字一句清晰唱喏:“剖匏为盏,合卺同牢。甘苦与共,祸福相托。红线绕腕,誓约千秋。今行合卺之礼,永结琴瑟之好!”
殿内烛火明灭,温辞双手捧起合卺杯,眸光微抬,恰见对面三皇子文子端正执起另一只酒杯。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只觉得这位三皇子容貌十分俊朗,长得很合自己的心意。
文子端也在打量着这个他自己亲自挑选的温氏族长之女,心里也是十分满意的。
容貌姣好,气质高华,性情温婉娴静,起码也比原本的温家五娘子强吧!
他这般思忖着。
此前,父皇有意与世族联姻,几位皇子中,唯独他未娶妻。于是,这桩婚事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他头上。
最初,父皇为他选定的皇子妃是云渚温氏的五娘子,温氏家主同胞弟弟的女儿。
据父皇派人打听来的消息,温氏五娘性情端庄贤淑,举止娴雅,颇有林下风气。
可他打听到的却并非如此,只能说与父皇所言截然相反。
之后,他又私下去了云诸地界,亲眼瞧见了温家五娘子率领部曲,自云诸出发直奔常氏府邸,竟将常家大门当场砸毁。
常氏一族诗书传家,在当地也是颇有声望的家族。听说只是因为常家郎君和温氏某个女公子在宴会上因为口角不和,常家郎君当场被温五娘子打的鼻青脸肿。
事后,常氏家主甚至要亲自前往云诸道歉,那被打的常氏子弟更是差点被出继到了旁支。
温五娘子这般行径,何其的霸道!简直比他母妃还要霸道些。
文子端有自知之明,他并非脾性温和之人,若与温五娘子共处,日后必定矛盾不断,他可不想重蹈太子与太子妃的覆辙。
再看看他父皇和母妃日常相处的模样,他自觉自己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这等的好福气,还是让给别人吧!他可受用不起。
于是,他径直面见父皇,坦言希望另择一位性情温和贤淑的温氏女娘为皇子妃。
文帝听闻儿子的请求,直接翻了个白眼,语气满是嘲讽:“就你这性子,能娶到世家大族的女儿就该偷笑了,还敢挑三拣四!你几个兄长弟弟,要不是早已娶妻,这等好事能轮到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文子端听着父亲的语气,即使心里再如何不在意,终究还是有些失落。
他在父亲眼中总是不好的,母妃也是不怎么在意自己儿女如何的,只要不闯祸,不丢了皇室体统,她向来是不管的。
但他很快便自我开解,他这性子本就不讨喜,何必强求事事合人心意?他向来是想得开的。
文帝瞧着下面倔强跪着的儿子,只觉一阵头疼。
他是真觉得,他自己生的这群孩子没一个省心的,各有各的缺点。老大太过仁善,遇事没主见,容易偏听偏信;老三又过于严苛冷硬,待人不近人情。这两个孩子若能中和些性子该多好?
文帝愁啊!这天下初定,可也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世族好不容易愿意伸出橄榄枝和皇室联姻,其实本质上不过是双方各代表的势力的相互试探。
他家老三这桩婚事可千万别和温家结了仇才好?否则他非要狠狠的揍老三一顿。
就算那温家五娘是个母老虎,他家老三也必须得娶。一个女子再强势,难道还敢对皇子夫婿动手?何况老三自幼习武,总不至于站在那里挨打吧!
他想,自家老三再怎么不济,也不会如此无用。
第484章 星汉灿烂5
文帝时常想,若是子慎是他亲儿子,他也不用这般发愁了。以子慎的官职和才能,天下的好女娘那不是随意挑选。
可惜出了裕昌那事,那竖子为了推拒指婚,请旨打仗去了,如今他每每想起都觉得心痛,也不知那竖子在外可有受伤。
再看看面前跪着这给自家老父亲出难题的老三,他这气怎么就这么不顺呢?
文子端却不这样认为,他要娶得妻子,不该是这样的。
父皇给他选的女娘也就只有家世符合他的选妻标准,倒也并非是他执意要娶一个家世显赫的女娘。
他希望他未来的新妇是读过书的,知诗书方能明事理,晓礼义方得守规矩,如此一来,便不会有撒泼耍赖和行为越矩逾规之举。
于他而言,他的妻子最重要的是贤惠持重。这贤惠并非逆来顺受的隐忍,而是能将后宅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是能与他并肩携手,共经风雨的。
不要像他母妃那样霸道,也不要像母后那样软弱,更不要像太子妃那般整日里胡闹没个体统,让满天下的人看尽了皇室的笑话。
文帝见儿子这般坚持,冷笑一声,声线陡然沉厉:“你爱娶不娶,不爱娶就给我忍着!日后哪怕再不喜欢,也得给我娶回来好生供着!若不是只有你没成家,这婚事还轮不到你。你几个兄弟姐妹,就你特殊,想怎样就怎样?难道你还想翻天不成!”
文子端垂下眸子,心中冷笑。太子兄长是听话,他的兄弟姐妹们也不敢反抗,顶多就是在自己母亲那里闹腾,却从不知为自己谋算转圜。
这般只知缩在羽翼下的性子,与檐下家雀儿又有何异?
可他文子端从来不是这般听话的人,更何况这事关自己的后半生,选的是未来相守一生的人,自当慎之又慎。
他自己想要什么,他会光明正大的得到。
他自会想方设法换成温七娘来做他的三皇子妃,其一便是因为她是温氏族长之女。
他曾在父皇告知他的未来妻子是温家女时,私下去了云诸。
在云诸的春日宴上,他远远见过温家的几位娘子。
尤其是那位七娘子,彼时她立于花树下,恰如一幅淡墨点染的仕女图。
她唇角一直噙着温煦笑意,应对宾客时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行止端凝而神态从容,皎皎如月下琼枝,分明便是他心中描摹过千百遍的新妇模样。
坊间早有传言,崔李两大家族皆备下厚礼欲往温府提亲,可谓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她必是腹有诗书、品性卓然,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根据调查,这位温氏族长之女,不仅容貌昳丽、性子宽容和善,更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骑马射箭不输儿郎,管家理事时进退得宜,在世家贵女中堪称翘楚。
腹有诗书而品性卓然,既能持家守礼,又可谈诗论策,如此才貌双全的佳偶,怎能不让他志在必得?
其二,温家七娘子兄长温祁,是温氏少家主。
年轻一辈世家公子中以温氏少主温祁的声望最高,他的亲妹妹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第485章 星汉灿烂6
传闻里,温祁温润如玉、才智卓绝,待人接物既无世家子弟的倨傲,亦无怯懦之态,一言一行皆恪守分寸,端的是世家公子的皎皎风范。
无论是面对衣衫褴褛的平民百姓,还是皇亲贵胄,温祁始终谦和有礼,言行如一。
文子端虽对这传言存疑,但既然那温祁温慕远在世族中能有这么大的声名,想必此人必然腹有丘壑,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常有人夸赞温祁颇有其祖父温衍之风。
温衍是温家上一任家主温衍,名满天下,曾被前朝戾帝尊为帝师。
戾帝在位时本是励精图治的君主,可惜当时国家大厦将倾,非凡人之力可以挽救,纵有经天纬地之策,也不过是独木难支,即使再好的国策实施下去,也只是苟延残喘的拖延国家灭亡的时间罢了。
戾帝殉国之际,温老先生自知国家大厦将倾,回天乏术。
他自京城返回云诸,将家主之位传于长子,而后慨然赴死,以身殉国。
也因此,温家在世家和读书人中的名望更是一跃而起。
文子端同饮下合卺酒,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带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仿佛在打量一件需得验看瑕疵的器物。
温辞握着酒盏的指尖微微收紧,只觉那道视线似冰棱刮过皮肉,连喜服下的肌肤都泛起寒意。
他的眼神让她感觉十分的冒犯,她觉得文子端的眼神里毫无对新婚妻子的尊重。
她只觉得方才的自己真是眼瞎了,囿于她记忆中的前世对文子端的印象,她对他的期待值还是挺高的,但他如今总是一次又一次触碰她的底线。
想来这世间的传言,也不全是虚妄,有时也是可信的。
不过这会儿她得为他再加一个。
自命不凡。
陈若槿脑海中如今只剩下这四个字。
她是喜欢脸长的好看的人,不过仅仅止于喜欢而已。
她还没那么庸俗的愿意为一张好看的脸拉低自己的底线。
五公主看着方才两人的合卺酒过了许久才喝下,如今又看着文子端打量新妇的眼神,她心底只觉无比爽快。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她眼底的讥讽愈发清晰。
虽然她太子兄长娶了一个农户出身的妻子,三皇子虽娶了世家女娘,可那又如何?
三皇子在成婚之日这样给自己的新妇没脸,这桩姻缘注定将沦为笑柄,不反目成仇已是幸事了,明日父皇也不会放过三皇子。
越氏到底上不得台面,即使给了机会都把握不住,真是些蠢货。
五公主凑到三公主身旁不知说了些什么,三公主立刻冲着温辞冷哼了一声,“世族出身又如何?如今还不是我文家的天下,若我记得没错的话,温家可是前朝旧臣,颇受戾帝……”
二公主眼疾手快走到三公主身边捂住她的嘴,难得这会儿有了几分越妃的凌厉。
“你给我闭嘴吧,再胡说,不用等着明日母妃处置你,我先不饶你。”
二公主恨不能将这个闯祸精塞回越妃的肚子重生一遍,她怎么能有个这么蠢的妹妹。
你觉得在前朝温家世代煊赫,可人家家族中属于前朝的臣子都殉国了,如今,温家的忠义之名天下流传,你还敢胡说。
三公主这番大逆不道之言,若是传扬出去,明日估计有臣子就要上书弹劾,或许还要连累母妃,更要触怒满朝文武。
她现在都怀疑是不是她舅父当初将自家妹妹和越氏孩子给换了,母妃心思通透,自己与三弟也算聪慧,怎就偏偏养出这么个不知轻重的糊涂虫!
第486章 星汉灿烂7
温辞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她微微垂下眼睑,指尖轻抚过婚服上精致的金丝暗纹,眼底深处藏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
她将屋内众人的种种情态尽收眼底。
随即抬眼淡淡一笑,笑意里却带着几分寒意,轻描淡写地打断了屋内的喧闹。
她抬手止住止住了宫人欲为她和文子端行结发礼的举动,敛去笑意,她将目光扫向皇族众人,薄唇微启:“都退下。”
礼官瞬间僵住,满面惊愕,不知所措地看向在场地位最高的太子和新婚的三皇子文子端。
太子也是一头雾水,方才只顾着为三弟婚事欣喜,未及留意周遭变故,怎么三妹突然就说了那些不合时宜的话。
温家女公子久居云渚,与三皇妹素无交集,想来也不会有得罪之处。
所以,刚才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觉得其他的先不管,还是先大事化小,好歹把礼走完,不然这算个什么事。
“娣妇莫怪,是三皇妹言语无忌,吾在这里替三皇妹道歉,还请娣妇不要与她计较。”
文子端侧过脸,俊美的脸上泛起一层若隐若现的寒霜,目光冷冽地望向三公主。
他又将视线转向三公主和五公主,面上寒霜更重,轻蔑地冷哼一声,“这可不是言语无忌就能轻易带过的,皇兄未免对下面的妹妹们太过纵容了。”
太子看着文子端,只觉得头疼,他明明在打圆场,三弟难道看不出来吗?
一家子兄妹,难道非要撕破了脸皮!你就非得把事闹大了才罢休!这对你难道有什么好处吗?明日挨骂的难道是我吗?首当其冲的是你好不好。
太子揉了揉额头,只觉得底下的弟弟妹妹们没一个省心的。
他隐隐有种预感,今晚恐怕还会有意外发生。
二公主见势不妙,忙向温辞与文子端致歉,狠狠瞪了一眼仍不服气的三公主,随后拉着她匆匆离开。
“都退下吧!”
礼官和宫婢们早已吓得战战兢兢。
她们这算不算撞破了皇室秘闻?会不会被灭口?
此刻听得文子端发令,也顾不上礼仪规矩,纷纷快步退了出去。
文子端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温辞,让温辞不禁心头一紧,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谁知,他突然就笑了。
这一笑,仿若春日暖阳融尽残雪,万物复苏,刹那间,大殿内的空气都似乎变得轻快起来,连那紧张的气氛都消散了几分。
太子松了口气,着急的走到文子端身侧,压低了声音,“三弟,你和娣妇的礼还未全。”
“无碍的,皇兄,吾有些话要单独和新妇说。”
太子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他,恨不得当场把他摇醒。
这是现在最重要的事吗?你有什么话非得要现在这时候说,好歹分个轻重缓急吧!
太子妃面上的幸灾乐祸一闪而逝,三弟的新妇出身比她高贵又如何,这新婚之礼还未全,两个公主就这般给了她没脸,三公主和五公主可不会念及姑嫂情分手下留情。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太子妃上前一步,温和地朝温辞笑笑,作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既然是三弟私下里有话要和新妇说,我们这就不打扰了。”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就带着人缓缓走了出去。
第487章 星汉灿烂8
五公主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眸中掠过一丝讥诮,冷冷睨着她这位好三哥。
她心中暗自得意,不过在她那好三姐耳边轻飘飘的挑拨了两句,这刀口马上就对准了自家人,真有意思。
今晚的笑话她也看够了,能看到文子端丢人,倒真是千年难遇的景致。
她轻嗤一声,扬起下巴转身拂袖离去。
太子望着宾客陆续散去,目光落向三皇子时,眼神复杂又无奈。
他张了张嘴又复缄默,最终只重重一叹,转身离了正堂。
待观礼的亲眷、宫婢与礼官悉数退散,偌大的厅堂霎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文子端和温辞两人相对而立。
温辞朝他微颔首,唇角扯出一抹礼貌而疏离的笑。
文子端此刻若是识趣的话,就该收回那肆无忌惮落在她身上、毫无礼节的视线。
不料他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温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文子端微微倾身,眸色沉沉看着温辞,“你当知晓,你我这桩婚事乃陛下亲赐,亦是联姻。如今你做为三皇子妃,需得贤良淑德,主理好府中庶务,不可矫情争宠,更不可跋扈专断。此外,须得约束好温氏族人,切不可仗着我的权势……”
温辞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底的寒意却似春雪化冰,冷得透彻。
她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中冷笑:这人果真是大男子主义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温家怎么了?温家又没吃他家大米,温家什么时候落魄到要靠出嫁女儿夫婿的权势了?真是荒谬。
若这三皇子若是不长嘴,还能讨喜些,不会说话干脆就别开口。
想到这儿,温辞气得反而笑了出来。她怎么也没想到,皇室里竟然有这种奇葩。
温辞在心中忍了又忍,越忍越气,实在是忍不了了。
“殿下此言差矣。云诸温氏累世簪缨,何曾倚仗他人权柄来稳固固门楣?如今纵使朝中无温氏子弟,我家门楣岂需仰人荫蔽苟活!\"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仍平静如初,“殿下当初若是不想联姻,当初就该找陛下说明。商议婚期时,殿下临时换人,这等朝三暮四的做派,莫非视我温氏为堂前燕雀,可随意驱遣?何尝不是欺侮我温氏一族。如今殿下倒是委屈上了,如此出尔反尔,殿下当我温氏是什么了?”
文子端听着她连珠炮般的质问,非但未动怒,反而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烛火映得他眼底笑意深邃,她丝毫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他的新妇性情不懦弱,这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不过,“吾何时摆出一副委屈的姿态了?”
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指节轻叩着杯沿,忽然话锋一转,“吾听说,温氏五娘,不甚贤惠。”
文子端觉得他说的已经很是委婉了,若是这新妇聪明,应该会懂的她的意思,他是因为她贤惠所以才选择的她。
不料温辞闻言,直觉气的胃疼,好,好,先是随意更换成婚人选,这会儿又开始造谣她家五姐姐的性子不贤惠。
果然,这世间的男子啊,真是够低劣的。
第488章 星汉灿烂9
这高高在上的感觉,真是令人作呕。
她抬眸望向烛光中那张俊朗的面庞,将满屋红色尽收眼底,只觉满室红绸帐幔都成了讽刺。
那些刺眼的红色,仿佛在眼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周身的空气都染得窒闷起来。
她以为她心里已经接受了这个朝代的一切,已经将自己磨成成为了所谓的\"合格的古代女娘\"。
可如今听到男子将女子的价值定义和最大的优点定义为为贤惠,心里还是那么难过。
如今她竟然因为符合“贤惠”这两个字而成为皇子妃,这又是何其的讽刺?何其的荒诞?
原来她还是那个她,那些她拼命想揉碎、想掩埋的思想,早已像根系般盘桓在灵魂深处,哪怕披着 “合格女娘” 的锦绣外衣,即使伪装的再好,骨子里还是原本的那个她。
温辞深吸一口气,用指甲狠狠碾过掌心的软肉,试图用疼痛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在心里责怪自己:怎么又开始多愁善感、伤春悲秋了?
文子端说的没错,对古代女子而言,“贤惠” 确实是极高的赞誉。
可她温辞,来自现代社会,并非完全的古人啊!
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忍忍忍,她凭什么要忍?
再忍她就成乌龟王八了。
若文子端此刻是太子,或许还会为了大局,她还能勉强说服自己稍微忍忍。
可凌不疑现在还在陇右,按剧情发展,离他当上太子还有两年呢!
如今她再不放肆,日后能放肆的机会只能越来越少。
一步退,步步退,他日岂不是无路可退,既然她这个妻子是他自己选的,那他就就自己受着吧!
还有,温家男儿什么时候这么没用了,还要靠嫁女儿来换取权势?
他委屈,不情愿还接的什么赐婚圣旨,还在她温氏族中随意更换与其成婚的女子。
真是好厉害的一个皇子,这哪里是求娶,分明是在侮辱她们云渚温氏!
温辞缓步踱至桌前,纤手轻抬,斟满一杯清酒,转身的刹那,毫不犹豫的朝着文子端泼了过去。
解气,舒坦。
温辞望着对方衣襟上晕开的酒渍,薄唇微抿,“《礼记·昏义》有云:‘妻者,齐也,与夫齐体,终身不改。’可惜殿下择偶,不过是寻一位精于持家的使婢,可妾不愿做缠绕殿下求得生存的菟丝花,也自认不够贤惠。如今婚仪礼数未全,温氏不敢委屈殿下,更不敢借殿下权势污了您的声名。明日一早…… 不,就现在,趁着宫门未闭,妾愿与殿下同去求陛下赐下和离圣旨,殿下意下如何?”
她话音刚落,便迈步向外走去,管他明日皇室会不会迁怒。
若能和离回云渚,于她而言,反倒是件幸事。
文子端微微眯起双目,薄唇微抿,静默片刻,他轻笑出声,“好一个‘与夫齐体,终身不改’,有趣。”
他抬手轻触衣襟上的酒渍,闭了闭眼睛,失策了,他也没想到他的新婚妻子性情如此不好,一言不合就动手。
他拼着被父皇杖责的风险,选来选去,偏生最后还是选了个性子不好的。
可去年春日宴上,她明明笑得明媚,性子温柔善良,怎么如今…… 还是说,她只是对自己如此?
第489章 星汉灿烂10
还真是如此大胆,如此的不贤惠,也不知温氏是如何教养女儿的。
他也只是想在婚前和自己的妻子说清楚他的忌讳,她当然也可以说清楚对他的要求,没想到她性子如此急躁。
什么性情最是端和贤淑?都是假的。
如今看来,或许传言有误,他毫不怀疑,若他不是皇子,恐怕他这新妇会毫不迟疑的上手打他,而不是单单只给他泼酒了。
若让旁人知道了,又是一桩笑谈。
他不怕丢脸,但也不意味着他就想要丢脸。
他不禁苦笑,古往今来,新婚之夜被新妇泼酒的,怕是只有他一人了!
屋外的宫人听到屋内的动静,赶紧将尚未走远的太子请了回来。
太子赶紧走进来拦住准备往外走温辞,出面打圆场,“娣妇,三弟这都是些无心之言,还请娣妇不要与他计较。”
太子使劲拍了拍文子端的胳膊,警告的看了这个不省心的弟弟一眼。
紧接着,太子深吸一口气,语气放软:“三弟刚才确实说得太过分了,还不赶紧给娣妇赔个不是?这事就这么翻篇,省得明日惹父皇和越妃娘娘动怒……”
太子说完,一边琢磨如何应付温家在都城的两位公子,一边还得赶紧给三弟想个合适的借口,免得他明日受罚。除此之外,他还得提前跟母后通个气。
文子端冷哼一声,心里想着凭什么?还想和离,不可能。
夜漏三更,烛影摇红。
越妃正替文帝解下玄色常服的玉带,忽有内侍轻叩殿门,连声道有急事禀报。
越妃听说了她那好儿子三皇子惹怒了今日刚娶的三皇子妃,新妇现在都想要和离了。
越妃此刻心中只有两个字:“活该。”
她和文帝自然也是这般说的。
文帝捻着胡须连连颔首,深以为然。
越妃神色一凛,追问道:“究竟为何闹起来?细细说来。”
内侍赶紧将婚宴上的事一一回禀,越妃听到是因为三公主和五公主挑起的事,冷嗤一声:“果然是与那两个孽障有关。”
文帝立刻随声附和:“是是是,她们两个也太过分了,得狠狠得罚,不罚不足以长记性。”
“陛下想要如何罚?”
“禁足三月,食役全部收回,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再恢复待遇。咱们家小二还是识大体的,还是小二懂事。”
越妃淡淡得瞥了一眼文帝,坐下听内侍继续说。
越妃斜睨陛下一眼,未及搭话,文帝已攥住她的手晃个不停。“哟,还泼了老三一身的酒,有胆色,那老三呢?他生气了没有?”
说罢又拍着她手背直乐,“你瞧这个子端,新婚夜同新妇吵架,简直枉为人夫。被新妇新婚夜泼酒的,子端也是独此一份,倒是不亏!”
文帝猛地挥袖起身,站起身来,双手叉腰,双手按在腰间玉带之上,朝着内侍扬扬头,“继续说下去。”
他在一旁听的兴奋,还一个劲儿的想着拉越妃一起出宫去三皇子府上瞧热闹。
越妃挣开手嗔道:“陛下自己去吧!陛下是不要脸了,妾还是要的。”
虽然越妃也很想去,但她终究是长辈,真要为这事去了,明日她长辈的脸面往哪里放。
陛下不要脸,她可还要呢!
再说,这会早就闹完了,难道真要出宫去,逼着孩子们再演一场不成?
第490章 星汉灿烂11
文帝听着内侍绘声绘色的回禀,手指慢悠悠摩挲着胡须,眼角的皱纹里都溢着笑意。
他脑海中已然勾勒出了他这个向来一本正经的老三那副吃瘪的模样,盘算好了明日要好好瞧瞧他这儿子的笑话。
他陡然坐直身子,朝内侍扬了扬手,“快!再去探听仔细些,务必将那小子的脸色瞧清楚了!”
成婚前,越妃特意召见过温家女公子,那时瞧着分明是个柔婉和顺、眉宇间尽是羞怯的闺阁娇娘。
也不知他家子端哪里来的这般大的 “本事”,竟将人惹得在成婚当晚连退婚的话都撂了出来。
文帝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夜色沉沉,明日朝堂与后宅怕不是要掀起惊涛骇浪。
明日,他一定要给老三点颜色瞧瞧,看他还敢不敢这般胡闹。
温氏少主和温家大郎君此次为温家七娘子送嫁,这会子怕是早已知晓这对小夫妻闹出的动静。
温氏少主素以温润谦和闻名,但绝非表面那般谦谦君子;温大公子可是文子端此前拒婚的温五娘子亲兄长,本就因妹妹婚事与三皇子结下旧隙。
如今新仇旧怨叠加,一个是深藏不露、暗藏机锋的世家下一任掌舵人,一个是能力卓绝、的温家大郎君,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文帝揉揉额头,唉!儿女都是债,头疼。
看完儿子的好戏,回头还得替他收拾烂摊子,他这皇帝当得倒像个灭火的老仆。
次日,温辞随三皇子文子端入宫觐见。一入殿内,便见兄长温祁与大哥温宥已在殿外等候,二人面上虽无异色,眼底却藏着几分了然。
想必她和三皇子昨晚的事,哥哥和大哥已经清楚原因了。
她和三皇子心里都清楚,就算昨晚她和三皇子互相捅对方一刀,这门婚事事关皇家颜面,无论如何也是退不了的,更是不能退的。
可有些话如骨鲠在喉,她必须说个明白。
这是温氏,也是她对文子端前番对温家轻慢之举的回敬。
若将此事隐忍下去,之前文子端做的事情一定会被压下去,难道要温家就白白吃下这个亏吗?这也太不划算了。
他是皇子,昨晚殿外肯定有宫里的人在盯着,无论如何温辞也不能动手打他,昨晚泼的那一杯酒,既泄了心头之愤,也算给了这位三皇子一个明白的警示:温家的女儿,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陛下即使知道,也不会和她计较太多。
文帝慈和笑道:“温氏两位公子的大名,朕便是在这深宫之中也早有耳闻啊!”
文帝语气里的欣羡几乎要溢出来,瞧瞧人家生的儿子,容貌俊朗、性情温和,行事更是滴水不漏,怎么就不是他儿子呢?
看看他家那个的老三,也就长了一张好脸,一点也不近人情,羡慕二字他都说倦了。
温祁墨玉般的眼眸含着清浅笑意,声线如浸过春水般温雅,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陛下谬赞了。不过是仰仗家族累世清誉,才得了些虚妄名声,竟传到了陛下耳中,实在令人羞愧。”
第491章 星汉灿烂12
文帝忽而指着温祁朗声大笑,转首对皇后笑道:“皇后瞧瞧,这才是世家子弟该有的模样!”
话锋一转,忽又看向温祁,“慕远也太过谦虚了,如今谁不知晓?温氏麒麟儿。若说没听过,那才叫孤陋寡闻呢!”
言罢又将目光转向温祁与温宥,语气更添热络:“如今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你和容与,就在都城也多盘桓些时日,也好让我家这不成器的老三尽尽地主之谊。”
提及文子端,皇后就想起了今早天还没亮太子急匆匆的过来告诉她的事情,叮嘱她一定要在陛下面前救一救他这不省心的三弟。
皇后忙接过话头:“陛下,越妃妹妹还在等着子端她们小夫妻俩呢!”
文帝何等精明,岂会不晓皇后心思?她分明是怕提起昨夜之事,自己动怒重罚儿子。
既然皇后都说出来了,他自然也不好拒绝。
文帝顺着台阶道:“你们母后说的对,你们母妃还在等你们呢!你们去吧!”文帝心里想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打孩子还用得着挑时间吗?
温辞敛衽向帝后行过礼,朝着两位哥哥点点头,垂眸跟在文子端身侧,一同往越妃宫中走去。
刚转过回廊,便听身侧传来低哑的嗤笑,“三皇子妃,如今可是已经歇了和离的心思了。”
温辞眼波微转间掠过一丝讥诮,此时心里存了一万句想骂他的话,恨不得立刻给他两鞭子。
她后悔了,她昨夜真该将那半壶未泼完的冷酒,尽数浇在这自命不凡的皇子头上。
温辞面上却扬起一抹端丽浅笑,语气温和,“妾还是识大体的。”
不像某些人?脸皮真厚。
文子端显然未料到她会如此回应,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眼尾笑意却如春水漫开,“如此甚好。”
他忽然欺近半步,月白广袖带起的沉香似有若无地缠上她的呼吸,声线浸着笃定和戏谑,沉沉落进耳畔,“眠眠可是在心中骂吾。”
温辞震惊,谁许他叫我乳名的,她何时与他亲昵至此了?舌尖抵着后槽牙,她险些将 \"登徒子\" 三个字脱口而出。
你不是想要个贤惠温和的妻子吗?那就等着吧!梦里都有。
她深吸了口气,偏了偏温柔笑着,“那日后,还请殿下多多指教了。”
文子端也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了骂他,这个皇子妃,比他想象中有趣多了,当真是能屈能伸。
温辞转头便看见他微微带着笑意的侧颜,若搁在往日,她会觉得赏心悦目。
从他这些日子做的事情来看,她不得不以最坏的角度揣测他,猜测他是不是藏有什么阴谋。
“既如此,待回府后,还请夫人全了结发之礼才好。”
温辞没看他,只是微微点头。
原本见越妃之前,温辞心里还有些忐忑,没想到越妃对她的态度倒是出奇的好。
对于三公主张牙舞爪的态度,她并不放在心上,一个不懂事的女娘,只要没对她造成困扰,她还犯不着耗费心神去理会这些跳梁小丑般的举动。
若想要收拾她,日后时间多的是,今日是断不可行。
因着昨晚她和三皇子闹了那一场的事,她今日还需得在越妃处装一装。
三公主若知事,自该明白,如今自己既已与三皇子成婚,便是夫妇一体,当众折她的面子,实则也是在折损三皇子的颜面。
果然,三公主话刚出口,就被越妃斥责:“你闭嘴吧!”
第492章 星汉灿烂13
越妃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着三公主满身夸张的金饰,艳丽的服饰,却掩不住她满身珠光宝气间,溢出的那股挥之不去的市侩俗艳,倒叫原本端丽的眉目都失了三分贵气,活像个将钱庄银票穿在身上的暴发户。
越妃盯着她这副披金戴银的模样,只觉一股血气直往心口涌,
再看看今日来请安的老三和新妇,出众的容貌加上一身玄中带赤的衣袍,自有一种不沾凡尘的庄重矜贵,仿佛从帛画中走出的仙眷,只消静静立着,便自成一段渊渟岳峙的气度。
再看看一身艳色,满身金玉堆砌的三公主,真是越看越难受。
往日她还从未这般真切的体会到何为云泥之别,原来这就是云泥之别啊!
一方是瑶池仙圃中亭亭玉立的琼枝玉树,凝着晨露清辉;一方是野岭荒山间扑棱羽翼的褐羽山鸡,沾着泥尘俗气。
同处一室,愈发衬得俗者流于下乘,雅者更彰其雅。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
“今日是你三兄和新妇刚成婚第二日,他们穿的喜庆些,本属应当。再瞧你这副模样,不明就里的,怕要错认你是那拜堂的新妇呢!一身华服红裙,满身金玉,活像个珠宝架子。你今日莫不是把自己当新妇了?下次若再敢这般招摇过市,你就不用入宫来了,省得污了本宫的眼!”
三道声音一同响起,“母妃……”
二公主是想让越妃不要说这样的话,她听了母妃这些话心脏着实有些受不住,母妃说话也太大胆没有顾及了,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三弟的新妇误会了可怎么好?
三公主涨红着脸,双手使劲地绞着帕子,满脸的羞臊和不服气。
文子端是满脸的无奈。
“还不同你三嫂见礼。”越妃冷声催促。
三公主委委屈屈看了眼越妃,又不服气的剜了温辞一眼,才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才低声说了句,“是。”
温辞和公主们互相见了礼,又互相送上礼物。
越妃目光淡淡瞥了眼三公主送上的礼物,忽而嗤笑一声,惊得三公主肩膀猛地一缩,
“行了,你们夫妻二人既已成婚,日后需得相互扶持,不要像太子妃那般……行了,小二你别咳了,我不说下去就是。你们夫妇二人就先回去吧!”
文子端拉住正要起身的温辞,“儿臣还有一事。”
越妃瞥了一眼文子端,“说。”
他转向脸色发白的三公主,“三妹,还请你就昨晚失当之言向你三嫂致歉。”
三公主气的浑身发抖,她也是被小五算计了,为何无人追究小五的过错,都要来欺负她?
她梗着脖颈,声音尖利地反驳:“凭什么?我说什么了?我不是还没有都说出来吗?”
“话未出口,恶意已昭然若揭。若昨日二皇姐未打断你,待那些诛心之话尽数出口,今日你焉能安稳坐在此处?”文子端语气冷硬。
三公主瞅见越妃沉下来的脸色,吓得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却仍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若是三皇妹执意不道歉,吾也不介意丢些颜面,被人议论两声。只是届时,三妹丢的可就不止颜面了,不知明日三妹公主的名头可还保不保得住。”
第493章 星汉灿烂14
三公主猛地指向温辞,眼眶涨红,不可置信的对文子端哭喊道:“三皇兄,你竟为了一个外人,威胁自己的亲妹妹?”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哭腔更加凄厉:“我可是你的亲妹妹啊!难道在你心里,竟连一个昨晚才初次见面的生人都比不上吗?”
温辞却似完全没留意到三公主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只是垂眸专注地盯着腰间的玉佩。
文子端沉声斥道:“别用手指着你嫂嫂,实在太不成体统了!三皇妹的礼仪教养,看来还需悉心调教。你嫂嫂既与吾结为连理,便是文氏妇,何来 ‘外人’ 之说?”
三公主指着自己,杏眼圆睁,“那三皇兄的意思是,我是外人了?”
这般非此即彼的诘问,胡搅蛮缠的说辞,听着就让人头痛。
“莫要胡搅蛮缠,昨晚之事,难道你认为自己没错吗?若你实在如此的不识大体,你也可以是外人。”
“母妃,你就看着三兄这般待我?”
三公主面色煞白,猛地转身扑向越妃,扯着越妃的裙摆哭泣着。
越妃放下手中的竹简,冷笑,“你三兄有那句说错了,再敢口无遮拦,我也可以少个女儿。”
她斜睨着三公主,凤目微眯,眼里满是失望。
三公主看向温辞,越看越觉得她是个狐狸精,她一来,所有人都不喜欢她了。
她所依仗的母妃也不帮她,甚至还说出了可以不要她的话来,她又想起昨晚二公主同她说的话,这会终于知道怕了,擦干眼泪,倒了杯茶水,双手捧着茶盏跪坐在温辞面前。
强行扯出一抹笑,“嫂嫂,原是妹妹糊涂,昨晚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可是妹妹也是听了小五的挑拨之言,所以才……妹妹不是故意破坏嫂嫂和三兄的婚仪的。”
“自己蠢,还坏,如今还要从别处找借口吗?”越妃冷声道。
“母妃教训得是!是女儿蠢笨无知,被猪油蒙了心!看在三皇兄的面子上……不,嫂嫂,妹妹以后一定谨言慎行,求嫂嫂原谅妹妹一次,妹妹再也不敢了。”
温辞接过茶盏,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轻笑:“三皇妹昨日也没说什么,不过三皇妹话里未尽的意思,嫂嫂却是懂的,昨晚在场的人都是懂的得。如今在外人看来,倒似这错处全在妹妹一人身上,以后三妹说话可要三思而后行。”
温辞捧着茶盏,并不打算喝。
文子端垂眸理了理袖子,漫不经心的开口:“今早有臣子就昨晚之事弹劾三妹,父皇不仅收回了三妹的食邑奴婢,禁足三月,还罚没半年俸禄。三妹难道没听说吗?对了,五妹稍微好些,只收回了食邑奴婢,禁足三月,却未夺俸。知道五妹和三妹姊妹情深,如此三妹可以放心了。”
三公主欲哭无泪,她上哪知道去?
三皇兄这是杀人诛心啊!
她今日一大早就进宫了,就是专门为了来看她这新嫂嫂的笑话,她天没亮就起来打扮了,就是想要在气势上压她一头,没想到自己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母妃兄长都不帮他,她还是不是亲生的。
明明是五妹撺掇她的,凭什么自己受的惩罚比她还重?
也是,她可不是天下大定后出生的,也不是在母妃身边长大的,母妃向来不喜欢她,父皇也更加偏疼小五。
第494章 星汉灿烂15
她不服,可是她不敢说。
文子端探手温辞手中的茶盏,将其放在一旁矮几上,温言细语:“那依眠眠看,且说如何让三妹长记性?”
温辞听见文子端叫她眠眠,就觉得牙疼,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抬眼撞上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面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妾是新妇……”
文子端低笑一声,伸手替她将鬓边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垂时带起细微的痒意:“是为夫思虑不周了。”
温辞垂下眸子,只觉得身旁这人心理真不是一般的强大,难怪之后能当太子,就连这逢场作戏都能随手拈来,不明就里的,还以为她们之间多亲密呢!
文子端唇角噙着温笑,转向越妃道,“既如此,便罚三妹抄写两遍《礼记》,并在禁足期间于公主府静心习礼。母妃意下如何?”
越妃翻了个白眼,这又是“眠眠”又是“为夫”的,她从前竟从未察觉这儿子的脸皮如此厚实。这般情态,倒与他父亲有几分相似。好在他新妇性情温和,换作旁人,怕是早忍不住要动手了。
他以为这样就能掩饰新婚夜和她新妇争吵的事情了吗?她这儿子怎么就这般会做戏呢?也不知这性子到底随了谁?
若真如他所言要惩处三妹,又何必来寻她这个母妃过问。
他分明是心里早有盘算,偏要做这顺水推舟的姿态,同时也好让他这三妹长长记性。
三公主指着自己,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三兄这个竟连一丝亲情都不顾的 “魔鬼”。她有错,父皇都罚了她了,他竟还要罚她?
她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骤然泛起阵阵黑雾,胸口像是被巨石碾住般喘不过气,她怕是心疾要发作了。
越妃没理三公主,懒懒的开口:“禁足三月,才抄两遍礼记?少了些。”
文子端瞥向一旁脸色煞白的三公主,见她眼眶泛红似要落泪的模样,“儿也认为确实少了些,那依着母妃的意思?不若再加……”说到此处顿了顿,故意迟迟不说出决定。
“不如再加一遍可好?”二公主忍不住出声,话音刚落便被越妃一记冷冽的目光剜住。
越妃冷笑一声,“你倒会做好人!你对你三妹也太过宽纵了些,你三妹有今日,少不了你平日对她的纵容。”
二公主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三公主膝行几步到越妃面前,“母妃,孩儿知错了,再不敢犯了,日后一定谨言慎行,嫂嫂,妹妹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越妃不耐烦地挥袖,“行了,收起你那哭丧着的脸,看着你们就厌烦的紧?老三,你领着你新妇先回去吧!我和你姐妹们还有几句话要嘱咐。”
温辞随着文子端躬身行礼,退出内室时,身后隐约传来越妃厉声训诫的声响。
刚到廊下,文子端便敛了方才在母妃面前温柔体贴的模样,眉眼间只剩疏朗的坦然。
一点都没有为他三妹妹方才丢人的行为而感觉有什么不妥。
“三妹实在太不成体统,日后她若冒犯了眠眠,那该如何便如何,亦无需顾忌太多。母妃也只有叫好的。”
“都听殿下的。”
她一个做嫂嫂的,如何能越过皇帝和越妃去教训三公主。
不过这倒是给了她底气,若是三公主冒犯她,她可以合理的收拾回去,越妃和文子端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至于什么光明正大的打回去,别想了,她是穿越了,又不是失心疯了。
她又没有主角光环,再说人家是皇帝亲生女儿,她只是个儿媳,儿媳是可以换,也可以病逝的,但女儿总不能不要吧!
什么穿越女让皇帝惩罚公主王爷的,小说上看看就行了,没有主角光环就是作死。
第495章 星汉灿烂16
温辞和文子端刚回三皇子府,便有侍从捧着描金名帖疾步迎上前,禀报温家两位公子已在府内等候多时了。
厅中,温祁与温宥相对而坐,正悠然品茶。
二人见他们进来,不疾不徐地起身,微微躬身行礼,口中道:“见过三皇子,皇子妃。”
温辞躬身回礼,“眠眠见过两位兄长,殿下先同两位兄长叙话,妾先先去准备席面。”
文子端的目光在温辞离开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温祁。
温祁抬眸看向文子端,眼底笑意浅淡,“听说三殿下棋艺高深,不如手谈一局?”
文子端淡然一笑,点头应允。
二人对坐,棋盘摆开。
温祁指尖摩挲着棋子,笑意不达眼底,“三殿下,我家眠眠性格最是良善。殿下当初舍五妹娶七妹,也不单单只是为了五妹是温家家主之女吧?”
这话一出,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温祁说完笑看了一眼文子端,眸中却倏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锋芒。
文子端捏着棋子的手在半空顿了顿,心中已然明了,他这舅兄明着夸妹妹心地良善,实则是在敲打他求娶动机不纯。
他垂眸看了眼棋盘,随即从容落下棋子,“子端当初正是听说眠眠性子宽容和善,温柔娴静,直至去年春日宴惊鸿一瞥,子端辗转反侧,心甚慕之,才斗胆向父皇请旨求娶。”
面上带了几分歉意,“为此,驳了父皇定下的和五姨姐的婚事,求娶了眠眠,还请两位舅兄海涵。”
温祁听见眠眠二字,猛地抬头看了文子端一眼,做戏都做到他这里来了。
温祁:“春日宴惊鸿一瞥?殿下好雅兴,竟然离开京都隐姓埋名参加温氏一个小小的春日宴,倒是温家招待不周了。”
“子端冒昧前去,舅兄不怪罪才好。”
一旁的温宥斜倚案几上,修长手指慢条斯理地转动着腰间玉佩,心里冷笑,那他确实够冒昧的,退了自己五妹妹的婚事,反过来求娶自家七妹妹。
可真是委屈了他家七妹妹,又恶心了自家五妹妹。
他垂眸看着棋盘上厮杀的黑白子,思绪忍不住飘远:幸好他两个妹妹都不想嫁三皇子,若非顾及着三皇子的身份和担忧流言影响七妹妹,五妹得亲自来京城抽一顿三皇子。
以退为进,可惜既失了礼数,又毫无尊重,诚意也不够。
谁让他是皇子,如今还和自家利益相关,当真像块卡在喉间的鱼刺,吞不下、吐不出,只剩满心糟心。
温宥:“三殿下说笑了,皇子殿下亲自求娶我温家女,云渚温氏已经看出殿下的诚意了。”
温宥说完,似笑非笑的看着文子端。
文子端听了这话,心里一窒,他这位大舅兄说的话可没有二舅兄委婉。
这话可比大舅兄的直白多了,完全按礼仪客套回应,挑不出错处,嘲讽确实满满的。意思是他这只有几分诚意,其余全无。
他决意成婚之人时,早就料到有这一步,甚至可以预想到会听到哪些嘲讽的话,这倒比预想的好多了,最起码两位舅兄没让他到演武场走上一遭。
他自己清楚,自己从来不是个好人,为了往后日子长久的安稳舒心,他早就知道如此做的后果,可他从不后悔。
第496章 星汉灿烂17
“两位舅兄直呼子端名讳即可。”
文子端抬抬手,下人捧过来几个盒子,“当初求娶之事是子端思虑不周,特意备了些薄礼向五姨姐聊表折节致歉之意。”
温祁随手落下一子,顷刻间在棋盘上织出了合围之势,
“眠眠下棋时总笑说总说弈棋当随心意,只作消闲遣兴之用。却不似妹夫这般,看似‘闲敲棋子’,实则早算尽十步之外?只是,妹夫可莫要只顾着眼前攻城略地……”
文子端抬眸望向对面的温祁,眸光微凝。
没想到他这位舅兄虽初至京城未久,竟已窥破他心中筹谋。
他这大舅兄眉目清朗,风姿清逸,怎看都不似胸藏丘壑、善谋善断之辈,偏生那双含笑的眼眸深处,却藏着洞若观火的锐利。
“还请舅兄指点。”
温祁似有所觉,唇边已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落下一子,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殿下龙章凤姿自得天眷顾,何须多做些什么?须知多谋易折,顺势而为方是上策。“
文子端执棋的指尖微顿,随即垂眸颔首,“子端早听闻舅兄的大名,果然名不虚传。两位舅兄的意思,子端明白了。”
温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向对面指尖叩着桌沿的文子端。
正准备说话,温辞走了进来。彼此行过礼后,温辞往棋盘上瞅了瞅,明知故问道,“不知谁赢了?”
文子端看着温祁没说话。
温祁笑笑:“和棋。”
“宴席已然备下,还请两位兄长与殿下移步入席。”
温辞习惯性走到两位兄长身侧,对他们弯眼一笑,拉住温祁的袖子向外走去。
温宥见状,只朝着呆立原地的文子端扬了扬眉梢,未多言语便转身随步而出。
待行至门外,温辞似是才后知后觉想起落在身后的人。她回首望向仍怔在原处的文子端,面上不见半分失礼的窘迫,反倒笑意愈发明亮,语带轻俏:“殿下这是…… 还在等什么?”
“失礼了。”文子端颔首致歉,墨色衣摆随大步前行的动作扬起半分,径直立到温辞身侧,手势虚引向廊外:“两位舅兄请。”
温祁低笑一声,敲了一下温辞的额头,朝文子端的方向扬了扬下颌。
温辞嗔怒地剜了眼身侧的文子端,转而摇了摇温祁的手臂,敛去娇态换作端庄笑意,“两位兄长请。”
文子端见温辞走到了他的身侧,他紧绷的神情微松,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舒展了些。
“有劳皇子妃殿下还记得为夫,深感荣幸。”他忽而俯身近前,声线压得低哑。
温辞退后半步避开他的气息,眼尾微挑,“殿下的这张嘴……殿下能安生活这么多年,还多亏了殿下这皇子的身份。”
“吾的父亲比较争气,这原就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 文子端目光沉沉落在温辞面上,语气里浸着几分喟叹,“这世上的人,大多不爱听真话的。”
“这世间像殿下这般说话刺人的人倒是不多。”
“是不多,论起言辞锋利,两位舅兄胜过吾许多,那才是言语如刀。”
第497章 星汉灿烂18
“是吗?妾怎的不知?妾的两位兄长待人一向温和有礼,谦谦君子之风闻名遐迩。倒是殿下名声在外,妾在云诸都听说过。”
温辞话锋陡然一转,唇角勾起狡黠弧度,“殿下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文子端闻言忽而低笑,“吾从来不是一个好人,性子刚硬又不通情理,处事严苛又性情傲慢,怕了吗?”
“殿下挺有自知之明。”
“吾向来如此。”
温辞冷哼一声,朝他翻了个白眼,大步向前走去。
真是有病。
她也是有病才和他说话。
温祁和温宥没有在都城过多停留,匆匆拜会过温氏旧友后,便直接离开了都城回了云渚。
温辞入宫陪着越妃说了会话,便去长秋宫拜见皇后娘娘。
刚行至宫门处,就见五公主正怒气冲冲的从长秋宫里冲了出来。
待看清来人是温辞,五公主眼中怒意更盛。
至于温辞和五公主之间的恩怨,源于上次宫中宴会。
五公主领着一群官家女娘,计划想要好好的收拾温辞一顿,也好报了她当初食邑奴仆被收回,再加上禁足三月的委屈。
她承认,她是没有多想,她也不用多想,她是皇后嫡女,不过是收拾个庶子娶得嫂嫂,如果瞻前顾后,那也太窝囊了。
就算父皇知道了,难道还会罚她吗?顶多不过是说她两句罢了。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们刚靠近,温辞就一眼看穿了她们的意图,非但不按她们预想的和她们周旋,她身边随侍的婢女更是个个身怀武艺。
温辞莲步轻移,越过被武婢制住的官家女娘们,姿态端庄的走到五公主面前,五公主刚要开口斥责,脸颊已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五公主尚未回神,又被一脚踹入湖中。
温辞看向地上跪着的官家女娘们,“胆敢谋害皇子妃,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想是你们家族的权势已经可以盖过皇族了,五妹就是你们带坏的。”
话音未落,已有女娘哭嚎着叩首,“皇子妃饶命!此事皆是五公主授意......”
温辞却扬袖打断,“放肆!竟敢构陷公主、离间天家骨肉亲情!”
温辞便不再理会跪着求饶的女娘们。
温辞就立在岸边,居高临下注视五公主,看着她在湖水中扑腾、沉浮了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的吩咐宫人将她从湖里拉了上来。
自落地起便养在锦绣堆里的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我要告诉父皇母后!”五公主瘫坐在泥地里,指甲狠狠抠着地面上的石块,“你竟敢将我踹入湖中!三皇兄定会休了你这毒妇!降罪于温氏。”
温辞取过宫婢手中的大氅,使劲裹紧五公主,眼神冰寒,“五妹确定?若非带了婢女,刚才在湖里与锦鲤作伴的该是嫂嫂我吧?那时妹妹怕是要带着这群趋炎附势的蠢货,站在岸边拍手称快?如此想来,嫂嫂我啊!还是太心慈手软了。”
“我……”
“住嘴吧!五妹。”温辞只斜睨着她,眸光冷冽如冰,“你也就只有这点手段了。”
第498章 星汉灿烂19
“倒像是个没断奶的娃娃,遇到点难处就回家找爹娘。五皇妹这都及笄多年的人了,还要效仿三岁奶娃娃抱腿告状?也不怕叫宫娥内侍瞧了笑话。丢人。”
“五皇妹的手段,龌龊,低级,又令人恶心,除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愚钝把戏,可有半分天家贵女的担当?真是毫无皇家风范,瞧这撒泼耍赖的模样,倒像是乡野间撒泼的妇人,哪里还有半分的气度?”
“我若是你,此刻该先想想,如何才能把自己掉进泥里的皇家颜面,一点点捡起来。”
“母后宽和仁厚,怎么会有你这么个跋扈、愚蠢、幼稚又小家子气的女儿,真是给母后丢脸。你以为旁人真心助你?真是糊涂!她们不过想看你这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亲手将天家颜面踏入泥沼,借此满足心底那点窥伺的快意,好叫世人看了去,皇室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室的威严是可以侵犯的。况且,这难道不是她们可以炫耀的资本和很好的谈资吗?”
五公主一下被温辞骂懵了,从来还没人这样骂过她,她可是父皇和母后的女儿,怎么可能会有人敢看她的笑话。
温辞她见五公主瞪圆了眼却半晌说不出话,低笑出声,“五皇妹想是也听不懂这些道理的,我也是多此一举了。五皇妹平时与其有时间和幕僚面首“清谈”,不若……还是多读几本书吧!”
温辞让丫鬟带她去附近的宫殿换了衣服,又请了太医开了药方熬了药给她灌了下去。
她哪里愿意配合,哭嚎着直要往陛下与皇后宫中去,寻陛下和皇后做主。
温辞勾唇一笑,自然是如了她的愿,直接命人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丝毫不差地禀明给文帝、皇后与越妃知晓。
文帝先前听了五公主宫女的禀告,对温辞有些不满。
五公主终究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一家子手足,看这事闹得。
他正准备和皇后过去,正巧碰见了温辞派来的宫人,听完宫人禀告的完整经过,他只觉得丢人。
往日里小五仗着嫡出身份便跋扈张扬就算了,如今竟然想带着一群官家娘子想将她的嫂嫂推进水里去,真是一点也不友爱手足,如今害人不成反被害,偷鸡不成蚀把米,真是,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皇后却浅笑着为文帝续上茶,“子端的新妇向来是个有分寸、又周全的孩子,小五总念着她是幺女,屡屡心软不忍苛责。此番让她受些教训,也好明了些事理轻重。况且子端新妇也没有那句话说错了的,陛下以为呢?”
文帝呵呵一笑,“那就听皇后的,饶过子端新妇这一次。本来朕是想借着这次宴会将小五的食邑奴婢给恢复了,既然她还是如此不知悔改,在禁足一月好好想想吧!此次宫宴便不必出席了,即刻遣人送她回府。”
五公主听到又要禁足一月,还不让她参加宫宴,气的差点晕了过去。
温辞立在廊下笑眯眯的命宫婢给她灌了一碗浓浓的黄连汤,清热又下火,马上清醒了,她回公主府之前可不能晕。
后来,五公主听说那些官家女娘的父母亲,在宴上,被她这个好三嫂不带一个脏字的话羞得恨不得当场自绝。
第499章 星汉灿烂20
文帝随即降旨,严禁那些官家女娘再踏入宫门半步,其家族亦遭申饬。
意图谋害皇子妃、挑唆五公主、离间天家亲睦。这般罪名,她们与她们背后的家族如何担待得起?
当晚,各家便匆匆将女儿遣送出了都城。
五公主都快气疯了,她那三嫂可真是好手段啊!
日后这满都城中,还有谁敢帮她做事?谁敢站在她这边?
她不仅挨了一巴掌,又落了水,还直接折了大半权势,害她的人还毫发无损。
如今再次看到温辞的五公主,口腔瞬时蔓延上来了一股黄连的苦味,她一想起那日,面前这人命人给她灌了一碗浓浓的黄连汤,她就恨不得立刻将此面前这人打杀,纵是如此,也难解她心头之恨。
她走到温辞身边站定,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骨节发白,偏着头目光似淬毒般死死地盯着她,瞳仁里翻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温辞见她这般行止无状,只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眸子。
连一丝敷衍的笑意都吝于施舍她,只是微微颔首,权当是已经打过招呼了,随即便将目光转向长秋宫墙角摇曳的竹丛。
那副疏懒淡漠的模样,好似将身侧的五公主视若尘埃一般。
这种被完全忽视的淡漠态度,比之疾言厉色和针锋相对更让五公主感到愤怒。
五公主见此,冷笑一声,狠狠拂袖而去。
五公主一贯是这样,自视甚高,就连太子妃,经常都要受她的气。
她平等地看不起宫中除她以外的所有皇室子女,甚至觉得自己若是皇子,储君之位就该她来做。
真是莫名其妙的高傲与自信。
皇后的五公主和越妃的三公主都是被养废了的孩子,皇后和越妃每次总是口头敲打几句,陛下更是宽纵,只是不轻不重的罚没食邑、削减奴仆。隔不久,找着了机会便马上重新赏赐。
这些丝毫不伤筋动骨的惩罚,不仅没有让她们长记性,反倒助长了她们的威风,她们该怎么做还如何做。
温辞走进长秋宫,随后朝着座上皇后行礼道:“见过母后,母后万安。”
皇后笑道:“快坐,你有几日没进宫了,前日陛下还念叨,说你近些日子在都城置办了些产业。”
温辞垂眸浅笑,“让母后见笑了,没想到这点小事竟也惊动了父皇母后。儿媳想着,总是不能坐吃山空,全靠父皇母后养着,也该自食其力些,就用嫁妆在都城“置办了几个小铺面,倒不是图那几两进项,只为了日常能了解京都物价,免得底下人借着采买由头欺瞒主家,养了蠹仆来。”
“这个想法好,闲下来还能打发时间。”
“正是呢,儿媳也是这般想的。”
温辞语气温和,随即侧身示意侍女,“正巧儿媳近日在宫外寻了些精巧玩意儿,特意带来给母后赏玩,还望母后莫要嫌弃粗陋。”
侍女兰舟应声上前,将锦盒捧至皇后身侧宫女手中。
“哪里会呢!你这孩子,总是这般贴心又孝顺。”皇后指尖拂过盒中物件,眉梢笑意愈深,“予已有多年未曾见过宫外的市井风物了……”
第500章 星汉灿烂21
温辞刚从皇后这里出来,就遇到太子妃派人来请。
一想到太子妃,她就想叹气,和她说话,也是真的很累。
太子妃那人,一向致力于在温辞面前做出一副和善可怜人的姿态,既欲摆出东宫主母的威仪,一面又自卑于自己的出身。
装好人又不能一直装下去,但凡寻着由头,便总要使出些拙劣手段来算计一二。
若说她有几分精明,偏偏又在紧要处连出蠢招,时常言行失当,做些损人不利己的糊涂事。
温辞认真的敷衍了太子妃几句,旋即寻个由头,匆匆离了宫城。
她不怕太子妃算计,只是厌烦了应付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有这时间不如泡一盏新茶看落英缤纷,或是唤来乐伎演几支时下流行的舞蹈乐曲,纵是闲坐听风,也胜过听那些言不由衷的机锋。
赤轮当午晴方好,青霭穿廊意自闲。
今日皇室家宴,文帝将族中亲眷尽皆宣来,更有几位深蒙圣眷的同乡功臣勋贵列座。
文帝虽已身居至尊之位,却无多少架子,待亲眷功臣和儿女妻妾都十分亲和。
为了避免骨肉情分疏离,文帝特令诸皇子公主席位皆以齿序排列,不别嫡庶尊卑。
文子端和温辞的对面正好是三公主和宣氏驸马,三公主领着宣氏驸马进来,很是乖巧的带着宣氏驸马同二公主和文子端夫妇见礼。
那宣氏驸马生得眉目疏朗端方,性情温雅冲和,一袭月白锦袍更衬得周身透着一股清隽的书卷气,俨然是个谦谦君子模样。
五公主见状,唇畔勾起一抹讥诮:“今日倒是稀奇了,三姊竟带了驸马同来家宴。”
三公主闻言冷笑,眼波斜睨道:“五妹怎么成天操心旁人的家事,有这时间,还不如想想该怎么藏好自己一屋子的面首吧!”
“你……”五公主面色霎时涨得通红,指尖颤巍巍指向对方,竟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二公主毫不留情面的开口:“今日家宴,两位妹妹都少说两句吧!若还想吵,不如一会在父皇母后跟前,当着功臣勋贵的面前争个高下,看看你们臊不臊得慌?”
文帝进来后,一如往常,挨个儿的关心了一番已经成婚的儿女们,又与同籍的功臣勋贵们叙了几番桑梓旧事。
席间笑语盈盈,宗亲勋戚觥筹交错,气氛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三皇子见温辞只拿了块糕饼细细品着,知她素来厌憎宴间炖肉的肥腻,又懒的亲自动手切炙肉,将盘中焦香流油的炙肉细细片下一块,放到温辞面前的碟子里。
温辞放下糕饼,正要拿筷子。
太子妃低眉微笑,“原先三娣妇和三弟大婚的时候,还闹了一场,谁知如今竟是这般鹣鲽情深。”
三公主恨恨的看了一眼太子妃,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是故意针对她来的吧!
长秋宫的果真是没一个好人,想想她禁足的那三个月,她都觉得痛苦,每天重复着抄书学规矩,抄书,学规矩。
礼记那么多字,她想着少抄几句话,也看不出来。
没想到她三皇兄和二姐,竟还命人逐字检查,简直就是个魔鬼。
第501章 星汉灿烂22
任她如何泣泪哀求,都不能唤起二姐三兄对她的半分亲情。
反倒是素日与她不睦、方才还起过争执的驸马,上前拱手为她求情,她二姐和三皇兄这才勉强放过了她。
经此一遭,她暗自思忖,日后定要对驸马亲厚些,少些娇蛮行径。
若是下一次她再犯了错,好歹能有个替她说话的人。
在母妃兄姐面前,她的面子向来不值钱,驸马在母妃兄姐面前,起码比她有面子些,他若为她求情的话,父皇母妃也得考虑几分。
她虽然平日里不甚聪明,却也还是识时务的。
五公主朝太子妃暗自翻了个白眼,心底啐骂一声“蠢货”。
太子妃针对老三夫妇,竟还误伤了她。
他皇兄当初怎么就不能学学三皇子当初做的事,直接换一个新妇不行吗?
他是父皇的亲儿子,父皇难不成还能杀了他?顶多说教两句,还不是得给你扫尾。
真是一家子都扶不起来。
五公主握紧了拳头,真是越想越气,这饭是吃不下去一点,气都气饱了。
她若为男儿身,长秋宫一脉何至于此般憋屈受辱。
她那皇兄亦是无能,竟连内帷妇人都辖制不住。
温辞执起茶盏漫不经心抬眸,向文子端浅笑道:“也是妾和子端性情相投。”
太子妃愕然抬眸望向温辞,她竟然可以当众直呼三皇子的名讳,而那人亦含笑回望,眼中温情是她梦中千百度描摹的景象。
可惜,太子爱的从来不是她。
真是刺眼!
她垂下眸子的瞬间,眸中闪过一丝嫉恨,凭什么她嫁给三皇子这般严苛冷情的人都比她过得好,她嫁给性格温和的太子却活得如此艰难。
她有好家世就算了,凭什么事事都能如意,当真是老天不公!
太子妃温柔笑笑,“原本以为娣妇还记挂着成婚当晚的事和三皇弟当初……”
温辞笑着打断太子妃的话,“这世上人云亦云的事情多了,哪里能事事当真呢?妾原以为子端真如传言所言那般……”
她语气微微停顿,眸光含睇望向身侧,“相处久了,自然知道他话虽说得冷硬,实则是个外冷内热、性情真挚之人。”
她笑着着将手向三皇子递去,三皇子顺势与她的指尖自然交握,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垂眸时眼角眉梢俱是化不开的温软,恰似春雪融于玉盏,无声间已教满室暖意流淌。
对面的三公主刚从案几上捻起一颗果子,听得她三嫂说的这一番话,指尖一松,那果子便骨碌碌滚落在地。
她三兄,“外冷内热、性情真挚”,何以见得啊?
她三嫂,一定是被她三兄给骗了,亦或是中了什么迷魂蛊?
三公主想起当初温辞收拾五公主时的利落手段,忽觉脊背发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想来比起她冷面的三皇兄,这位素日柔婉温顺的三嫂才是个厉害角色。
若不是手段太过厉害,岂会说出她三皇兄“心肠柔软”这等话来?
这也太可怕了,看来她还要在乖些才行。
念及此,她忙敛去惊色,转头朝三驸马展颜一笑,那笑容甜腻得似要滴出蜜来。
三驸马蹙着眉思忖良久,都没弄清三公主这是何意,只觉莫名其妙,三公主这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和他争吵了,他以为她是憋着坏,可也没见她有其他动静。
如今三公主虽不再与他争吵,却时常这般没头没脑地示好,倒叫他更觉不安。
第502章 星汉灿烂23
三公主才不管驸马怎么想的,笑意刚落便已转回头去,那利落模样似是完成一桩差事,直教驸马怔在当场,满头雾水。
文帝抚须连笑,“好,好!看来老三这新妇果然是娶对了。”
文帝高兴了,座下子女、臣子们见状更争相恭贺,一时之间殿内笑语喧阗,暖意融融。
殿外的小黄门忽然迈着疾步匆匆奔入殿内,在皇帝与皇后身前微微俯身,似是在说某某正候在殿外请求觐见。
文帝听后微怔了片刻,方颔首道:“……宣。”
过不多时,内侍高声唱喏:“汝阳王妃至,裕昌郡主至——”
汝阳王妃一来,未等陛下圣谕赐座,竟然径直将五皇子生母徐美人从座中挤走,拉着她的孙女裕昌郡主同席而坐。
被挤走的徐美人尴尬地站在一旁,形色窘迫,倒像是这殿中侍奉的宫婢,在满殿异样的目光下更显无措。
五皇子见状,袖底指节骤然攥紧,眼神阴沉地瞟了一眼汝阳王妃,随后垂下眸子掩去怒意。
上首的文帝见状,面色也十分难看。
汝阳王妃抚着满头银簪,笑道:“老身知道今日陛下设下家宴,故不请自来,也是想来看看儿孙辈,尤其是子端的新妇。”
说着,一双老眼往下扫去,落至温辞身上时微顿,“上次家宴,老身身体不适,未曾前来,这位便是三皇子妃吧!抬起头让我看看。”
温辞微微颔首,“妾见过老王妃。”
汝阳王妃却撇唇冷笑,声线陡然尖利,“陛下如何叫三皇子娶了温氏女?这温氏可是前朝遗臣之后,老身可听说,老身的二子可是这温氏女的同族害死的。”
文帝疑惑,他那堂弟不是战死的吗?再说,此事关人家温氏什么事儿?
你要找公道,温氏少主和大公子在都城的时候,你不去找他们理论,如今他们离京了,你开始欺负人家妹妹了。
况且,当时和他那堂弟对峙的前朝将军也不是温家人啊!这又是谁在她耳边说了挑拨之言。
听着倒像是在说温氏使用计谋将他那堂弟害死的。
温氏行事向来光明正大,怎会使用鬼蜮伎俩谋害人呢?他这老叔母今日是故意来找事的吧!
文子端执银箸为温辞夹了一箸时蔬,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老王妃这话说的可笑,叔父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于沙场,与温氏何干?吾与新妇的婚姻乃陛下赐婚。所以,您是在质问陛下吗?”
五皇子看着文子端,眼睛瞬间都亮了,他这三皇兄也太勇了,比父皇还厉害。
汝阳王妃脸色一沉,“老身何时质问过陛下了?今日宫宴何等场合,这些前朝余孽的家眷竟敢列座于此,岂不是污了皇家体面?依老身看,理当尽数打入天牢,大刑伺候才是。”
汝阳王妃此话一出,下面有几个大臣倏地变了脸色,愤怒的看向汝阳王妃。
文子端抬手为自己斟了一盏清茶,举止疏朗闲适,轻松写意,举止间颇有些温家少主温祁的影子。
他忽然抬眼轻笑,语气漫不经心,眼底藏着讥诮,“那照您这般说法,这前朝的满朝文武大半都得回家去才是。那些世族门第出身的官员,更当逐出朝堂。毕竟,他们家里祖上谁家没有前朝臣子。温氏的风骨天下皆知,就连温氏都只能待在牢狱,那他们,又怎配立在朝堂?”
第503章 星汉灿烂24
茶烟氤氲中,文子端垂眸拨弄着茶沫,声线陡然冷下来,“至于我这娶了温氏女的皇子,是不是更该被逐出宗谱,才算合了您的心意。”
太子忙不迭的开口:“三弟,不可胡说。”
汝阳王妃手中茶盏晃了晃,险些打翻茶盏。
她望着案对面那个笑容温雅的三皇子,只觉得那温润眉目下藏着冰刃,这嘴简直比越妃还厉害。
她是不是还得夸一句,不愧是亲母子,都是一样的伶牙俐齿。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厉声道:“我何时说过这等话?这又关前朝大臣和世族出身的官员何事?你在胡扯什么?我说的明明是她温氏,我什么时候让你被逐出族谱了?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
文子端慢条斯理饮下一口茶汤,不紧不慢的说道:“温氏诗书传家,忠义之名天下流传。当年他们不过是奉前朝天子之诏行事,何况温氏一族的前朝旧臣们都殉国了。
这般忠义的臣子,这般忠义的家族,圣明的君主都会厚待、重用。若连这等忠义的家族都要被人指摘,那谁还肯为新朝抛头颅洒热血?”
文帝听到这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今天的老三,他看着格外得顺眼。
果然是阿姮的孩子,这表情,这说话的神态,简直和阿姮一模一样,他看着怎么就这么喜欢呢!
保护妻儿,一看就是遗传了他的优良品德。
汝阳王妃猛然起身,指着文子端的手微微颤抖着,“三皇子,我可是你的长辈,你怎敢如此与我说话。”
“吾也是就事论事,何曾有过不敬之语?”
汝阳王妃努力压住心里溢出来的心虚,强作镇定的坐直了身体。
她已经说出这话了,若是就这样草草收尾,汝阳王府岂不是就成了笑话,日后在这都城岂还有威信可言?
这温家女到如今都一言未发,全凭三皇子那个竖子开口,她是长辈,难道还不能拿捏住她吗
汝阳王妃猛地一拍桌案,“老身问温氏,你插得什么嘴?可曾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温辞微微抬头,眸光静若秋水,望向上面的汝阳王妃,“回老王妃的话,我温氏之人,自然是以忠孝仁义为先的。”
温氏以忠孝仁义为先,前朝陛下厚待温氏,所以温氏的臣子在明知国之将破,再无挽回的可能,依旧没有弃国而逃,直至最后殉国。
文帝也曾劝降过与其对峙的温氏臣子,许以高官厚禄、家族子弟未来资源。
可这些都没能动摇他们舍身殉国的决定。
汝阳王妃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嫁进皇室,脚跟都还没站稳的新妇,竟敢顶撞她。
她是什么意思,是在说她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吗?她是在替皇帝抱不平吗?可若没有那碗碗馊饭,能有现在的皇帝吗?
若温辞能猜到汝阳王妃的想法,只会对她说想多了,温辞不过是回答老王妃之前提起的问题罢了。
她高声呵斥道:“放肆……你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手指着温辞,浑身颤抖。
温辞惊诧地望向汝阳王妃,她怎么就突然生气了,她似乎也没说什么啊!那就是戳到老王妃地痛处了。
“陛下尚且安坐,老王妃何以无故厉声喧哗?此等失仪之举,可是大不敬啊!”
第504章 星汉灿烂25
汝阳王妃怒不可遏猛地拂袖而起,“巧言令色,别跟我扯三扯四,老身问的是你同族叔父手上沾染了我文家的血,你有何脸面做我文家的孙媳?”
“妾与殿下的婚姻,自然是陛下圣旨赐婚,岂是旁人能置喙的?至于温氏人手上沾染皇族之血一说……”
她忽而轻笑一声,眉梢扬起一抹冷冽,“王妃若拿不出真凭实据,便敢在御前这般血口喷人,可是想让满殿的重臣勋贵都瞧瞧,汝阳王府的老太妃如何凭着几句道听途说,在天子面前搬弄是非?污蔑陛下的儿媳。”
温辞望着王妃骤然煞白的脸,语气淡然却字字如刃:“竟拿自己儿子的忠骨做筏子,在皇室家宴上大闹。事实如何,您当真不清楚吗?还是想借此事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又或者……”
她顿了顿,“是有人胁迫了您,才让王妃甘心上这戏台子,做那上不了台面的提线木偶?”
作为温家人,她怎么会不知温家人手中有没有沾染了皇族的血?
若是真有这事,父亲当初怎么可能会应允这门婚事!
温辞疑惑地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疑惑的摇了摇头,他也未曾听说啊!
宴上众人面面相觑。
前朝于中军坐镇、兼掌镇压起义与抵御蛮族之责的,正是温辞的叔父温让。
彼时他一面要布防西北与北疆,阻截蛮族南下铁蹄,一面需围剿各路起义军,早已陷入首尾难顾的困局。
前朝国都被围困时,正值蛮族大军南下,温让大将军并未回撤主力,只派一支精锐驰援都城。
试想,若他贸然撤军回援,前朝或许不会那般迅速覆灭,但中原百姓恐将遭蛮族血洗。
如此一来,文帝又岂会那般顺利攻克前朝都城?恐怕,中原如今仍旧弥漫在战火中。
汝阳王妃口中所说的温家手中沾染了文家的血,这说辞难免有些立不住脚。
宫室内鸦雀无声,众人屏气凝神间,连烛火摇曳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太子唇角噙着温煦笑意,乡一万很多次那样打起了圆场。
“叔祖母许是记混了。父皇曾多次提及温大将军的忠义,当年若不是他率军击退蛮族,挫其锋芒,我朝初立时岂能如此顺遂?再者说,堂叔当年战死沙场时,对阵的将军并非温氏族人,此事朝中老臣皆可佐证。叔祖母,您怕是记错了。”
文帝垂眸拨弄着茶盏,嘴角几不可察的向上勾了勾,压下笑意抬眼道:“叔母啊!三皇子妃方才说的没错,若真有人胁迫您,尽管告诉朕,朕为您做主。就如太子方才说的,堂弟当年战死之事确实不关人家温家的事啊!”
文帝这话,几乎是明着提点王妃适可而止。
汝阳王妃张了张嘴,忽然发现满座看向她目光皆含有深意或是嘲弄。
她望着首座上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再看看三皇子夫妇并肩而坐的身影,忽的意识到,自己此刻早已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自从温氏和三皇子成婚以来,总有人常在她耳边说些闲话,日子久了,她也开始觉得,当时坐镇中军的是温家人,他儿子战死怎么会与温家无关,又岂能脱得了干系?
第505章 星汉灿烂26
凭什么他一个前朝臣子战死能得哀荣加身,家族显赫,而她那两个为陛下血染沙场的儿子,却渐渐被人遗忘?
更让她心冷的是,孙女倾心于皇帝义子凌不疑,那人却为拒婚甘愿远赴沙场,这背后岂无陛下默许?
若有一日她不在了,谁来护着孤苦的孙女裕昌?
难道凭三才观那个分不清远近亲疏和好坏的废物老头子吗?
日后,这偌大的京城,又有谁还会记得汝阳王府为了皇帝大业的牺牲?怕是任谁都能来踩一脚了。
文帝对汝阳王妃多有忍让宽纵,皆因当年那碗救命的馊饭,更因他那两位堂兄战死沙场的情谊。
然汝阳王妃却丝毫不懂收敛,反倒将这份恩宠视作理所当然。
可汝阳王妃忘了,她如今能倚仗的不过是文帝心中那点残存的情分,文帝顾及天下人对他的看法。
文帝终究是帝王,不是以前可以任她挥来喝去的侄子。若是等哪日这份情分耗尽,陛下真的厌弃了汝阳王府,她又能凭借着什么在这都城立足呢?
裕昌郡主看着宴上如今的场面,颇有些无措地扯了扯汝阳王妃的袖子。
这场看似热闹的家宴,最终以慌张无措、哭哭啼啼的裕昌郡主,搀扶着神情呆滞的汝阳王妃离场作结。
时序又逢晴昼好,午阳斜暖,金辉漫洒庭阶。
穹宇澄明如拭,纤云尽敛,满庭芳气正随花影扶疏流转,暗香潜动。
温辞蜷在临窗的软榻上看书,身侧婢女打着扇子,送来缕缕凉风,说不出的惬意。
门外突然传来通传声,文子端回来了。
温辞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天他怎么这么早就回府了?
正想着,文子端已掀帘而入,在她身侧落座。
他抬手虚按。“不用起身,你这样歪着就好。”
既他如此说了,温辞也懒得虚辞,她从不是什么会委屈自己的人。
她稍稍换了个舒展的姿势,抬眸看着文子端,声音漫不经心。
“殿下今日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温辞说着话,目光仍落在摊开的书卷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文子端望着她低垂的眼睫,温柔的笑笑,“怎么,皇子妃是嫌为夫回来早了?”
温辞在心底轻嗤:明知故问。
她才不想应付他,她巴不得他终年宿在官廨,日日为着公务东奔西走,更忙一些才好。
只是这话还是不能这样说的。
“殿下公务繁忙,又是精益求精的性子,倒是难得这般清闲。”温辞说完,又将视线落在了书上。
文子端已经喝了两盏茶,等了许久还未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消息,盯着温辞的目光有些幽怨。
他听到宫里传来的消息后,特意赶了回来,就想听她亲口告诉他,没想到她是提都不提一句。
如此大事,他这皇子妃给宫里送了消息,就没给他顺便递个消息,也亏得他自己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
温辞被他看得不自在,这书都看不下去了。
“殿下这般瞧着妾做甚?”
“眠眠今日请了医官,可是身体不适?”
温辞心里暗骂了句狗男人。
怕是知晓她有了身孕,他才回来的这么早。
诊出有孕后,她即刻着人送了宫里,连云渚那边都没落下,独独把这孩子的亲爹给忘在了脑后。
她的贴身婢女们最是忠心,一向以她的意愿为先。
更何况,医官诊完脉离开后,她对着文子端常坐的空榻骂了小半时辰,婢女们哪个敢多嘴?更不敢提给三皇子送消息的话。
温辞心里一惊,糟糕,他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第506章 星汉灿烂27
她并非真的忘了,只是潜意识里总将此事划在 “二人共同” 的范畴之外,甚至不觉得文子端理当拥有知情的权利。
在温辞心中,这段婚姻恰似衙署里按部就班的差事。
她与文子端之间,与其说是夫妻,不如比作上司与下属,或是同朝同僚更加恰当些。
这样,她不会对他产生什么超出界限的期待。
纵是他日他妻妾绕膝、儿女成群,她亦能守着界限,不会因此产生怨憎。
温辞在文子端面前一贯扮演的都是温柔贤惠却不好惹的妻子角色,在外给足了他面子。
她垂眸抚上小腹,这次倒是真给忘了,人设差点都崩塌了。
“眠眠。”
文子端的一声轻唤将她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探身近前,声线里浸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还好吗?要不要再请医官来瞧瞧?”
温辞抬眸望他,唇角扬起笑意,坦然道:“有个好消息忘了告诉殿下,妾有喜了。”
她面上竟无半分迟报喜讯的歉疚,仿佛这消息本就不是多重要的。
文子端虽然之前听内侍禀告过这个消息,这会儿听到温辞亲口说出,总归是不一样的。
文子端只觉脑海中轰然滚过一道惊雷。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化作虚影,脑海中一片空白,唯余她含笑的眉眼在眼前清晰无比。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颤抖的指尖缓缓覆上她的小腹。
他不敢相信这平坦的小腹里竟孕育了一个孩子,真神奇。
一种名为‘羁绊’的情愫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暖流自心尖漫开,瞬间涌遍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酥麻的暖意。
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眉眼间盛满了初为人父的无措与狂喜,恰似未经世事的少年忽得珍宝,欣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心里被一种叫做欢喜的东西填满了,只觉得此时心跳如鼓,他放开温辞的手,在屋中快速地踱步了好几圈,才勉强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文子端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将掌心覆上她的小腹,锦缎下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可有不适的地方吗?”
温辞摇摇头,抬头看文子端,他的神情很是认真,像是在处理什么国家大事一般。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文子端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骨,“眠眠可觉得欢喜?”
温辞点点头,“自然欢喜,也有些无措,妾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一个母亲,若将来教不好孩子,岂不误了他一生?”
温辞这话说得扫兴,但看看皇室那些公主皇子,这些担忧也并无道理,文帝登基后诞生的五公主被教养成了那般模样。
听到温辞的话,文子端罕见地沉默了,做父亲的喜悦都被冲淡了几分。
文子端想想他那几个不省心的兄弟姐妹,他也有些头疼,就是他自己的性子,他都不敢昧着良心说好。
温辞察觉到他的情绪,指尖蹭了蹭他的手背,“离他降生还有好几个月呢!等他学会走路,学会说话,时间就更长了。”
文子端忽然将她揽入怀中,锦袍下的心跳声隔着衣料传来,“是我着相了。”
“等他长大些,我亲自请大儒来教导他,到时候还是请舅兄来都城住一段时日吧!”
“无论男孩还是女孩,我都会认真教养他,疼爱他,让他做个品行端正的人。”
第507章 星汉灿烂28
他一定会做一个好父亲的,不会像自己的父亲那样。
文帝身为开国帝王,功绩彪炳史册,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可作为父亲,在文子端眼中却算不得合格。至于越妃,更是与 “慈母” 二字相去甚远.
他从未在越妃身上感受到母亲热切地疼爱和对子女的护持,与母亲而言,他们这些儿女或许更像是不成器的亲戚一般,疏淡得近乎凉薄。
幼时也就不提了,国家未曾安定,能好好活着就已经胜过世间大多数人了,哪敢奢求太多。
立国后,父皇对儿女甚是宽纵,从不曾严加教导,总是对儿女的过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敷衍了事,尤其是对小五。
五公主骤然得知温辞有身孕了,立刻冲进宫,去了长秋宫找皇后。
“母后,三皇兄这才成婚多久,这就传出了皇子妃有喜的消息,太子妃却连个孩子都保不住。皇兄与太子妃成婚数载仍无嫡嗣,如今储位堪忧,母后何不多赐几位侧妃给皇兄开枝散叶?”
“放肆。”皇后生气的拍了一下桌子,“是谁教你如此说话的,竟还谈论储位和你兄长的内帷之事,还不快些闭嘴。”
五公主被斥得瑟缩一下,却仍梗着脖子道:“母后,若是当初皇兄当娶的是……”
“休要胡言。”皇后厉声打断,“你皇兄尚不急,你急什么?你若在如此胡说,日后就不要进宫了,好好在你的公主府里待着。”
“母后……”五公主攥紧了拳头,还想在说些什么,只见皇后摆了摆手,却见皇后已扶着额头转了身,不再看理她。
她愤愤的出了长秋宫,正要往东宫去,恰巧碰上了来看望皇后的太子。
不等太子开口,又将太子一顿折损。
太子温和的开口和这个不懂事的妹妹讲道理,“三娣妇有喜,这是阖宫的喜事,五妹不该如此说话。”
五公主冷嗤一声,“喜事?那是永乐宫的喜事,可不是我长秋宫的喜事。皇兄至今膝下空空,也不知这储君宝座坐得可还安稳?”
太子望着这个自幼被宠坏的妹妹,眼底满是无奈,“五妹,你怎么能如此说话?子端也是你的兄长,他的孩儿未来也要唤你一声姑姑,你的心中怎能只有权势,没有亲情呢?你太刻薄了。”
“我刻薄,你把人家当亲弟弟,人家可虎视眈眈的盯着你的储君之位呢?”
“你何故如此臆测你的兄长,难道亲情在你心里还比不上权势吗?你什么时候这般冷血了?”
“我冷血,皇兄倒是好意思说我,皇兄也太不争气了些,和储妃成婚多年,都没能有个孩儿。若我是个男儿,这储位怎会轮得到皇兄。”
太子深吸了口气,低声道:“若是孤德不配位,这储位自是能者居之,三弟处事一向稳重又有章程,这储位让与三弟又如何?三娣妇说得对,五妹闲暇时还是多读几本书吧!”
“你疯了,你怎么能这么没有志气。”
五公主嘶喊着:“皇兄当初就不该娶储妃,家世低微也就罢了,整日里胡闹,消磨尽了皇兄的上进心。还如此无用,连个孩儿都保不住。若不是皇兄无用,当初我会被温辞那贱人打一巴掌又踹入水中吗?”
这话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刺太子心口。
“你……”
第508章 星汉灿烂29
太子想到太子妃当年流掉的那个孩子,脸色霎时褪得青白如纸,心中猛地一痛,竟连一句驳斥的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终是从紧咬的齿间挤出一句:“日后若无要事,五妹不必再来东宫了。天色不早了,五妹还是尽早出宫去吧。”
五公主见他脸色煞白,还想再刺几句,不料太子蓦然转身,脚步踉跄着往内殿而去,背影竟似被抽去了筋骨般佝偻着,每一步都踩得虚浮。
她气得直跺脚,转头便要往皇后宫中去。
谁知宫门内侍皆奉了命,任她如何冲撞叫骂,连长秋宫的门槛都没能再跨进一步。
最后她只能愤愤不平的离开了。
五公主和太子的对话传到东宫时,太子妃正临窗枯坐。
听着殿外宫人转述那番言语,又想起自己曾经流掉的那个孩儿,心口骤然一痛,似被冰棱狠狠剜过。
她手中茶盏 “哐当” 坠地,溅起的茶渍染上裙裾。
茶盏倾翻的瞬间,她猛地起身,玉臂挥过案几,玉臂挥过案几,青笔洗、竹简书卷纷扬坠地。
又踉跄着将博古架上的摆件、漆盒重重砸向青砖,脆响混着竹简散页的簌簌声,惊得梁间栖雀扑棱棱飞散。
宫人吓得纷纷跪倒,殿内唯闻器物碎裂声与她粗重的喘息。
她跌坐在狼藉之中,纤手缓缓抚上早已平坦的小腹,满脸的倔强,眼泪却无声的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她指尖缓缓拭去泪痕,唇角却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
暮色正自窗棂漫入,将她半张脸笼入阴影,只余一双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她朝侍立角落的宫婢招了招手,那人忙膝行至跟前。
“今日这场好戏,岂能只有我一人独赏?越妃与三皇子妃…… 才是最该知晓内情的人。我腹中孩儿没能保住,凭什么她能安稳度日?”
越妃正哼着曲子翻着竹简,听着宫人禀报五公主和太子争吵的消息。
她指尖顿了顿,忽而低笑出声,“储妃倒是长了本事了,借刀杀人……呵!我是什么很蠢笨的人吗?”
越妃翻看竹简的动作不停,撇撇嘴,“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蠢。不用理会她,咱们的三皇子妃虽性子温和,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由她去。”
“小五的事还没给她长长记性呢?有这样蠢笨的儿媳和女儿,我都替皇后累得慌。若是我女儿这般蠢笨又张狂,狠狠的收拾一通,还不听话就在收拾,总有听话的时候。”
三皇子府。
大越侯夫人携小越侯夫人并越瑶前来拜见贺喜。
大越侯夫人敛衽端庄笑着,“听说皇子妃有孕,越氏满门真是欣喜如狂,这可真是大喜事,恭喜皇子妃殿下。”
温辞柔柔笑道:“多谢大舅母,殿下也常常提起他大舅父呢!”
话音刚落,小越候夫人身体往前倾了倾,示意婢女捧上锦盒,“越氏上下记挂着三皇子与殿下,这是殿下小舅父寻来的野山参,最是滋补,特送来给殿下补养身子。”
温辞眸光掠过盒中参须,只柔声道:“小舅母和小舅父费心了。”
第509章 星汉灿烂30
温辞抬眸望向座下的越瑶,只见她粉面含春,眼波流转间却藏着几分恃宠而骄的矜傲。
这神态与宫中的越妃竟有七分相似,越氏一族的心思已昭然若揭。
真不知越氏一族作何盘算,竟将这言行举止刻意效仿姑母的表妹送来三皇子府为妾。
试想为人子者,要收下一个亦步亦趋地效仿生母的表妹做侍妾,这般荒诞绝伦的安排,也不知三皇子得知后该作何感想。
都城这大戏真是一场接着一场,今天就轮到三皇子府了。
若是等三皇子同意这越瑶入府后,若温辞向三皇子提几句,这越氏表妹的神态动作和越妃简直一模一样,真想看看那时的文子端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像文子端这样的郎君,做臣属可倚仗,做友人可坦诚,甚至做情人亦有风月情致,唯独不适合做与女娘相守相知的夫君。
他纳妾是迟早的事。
他要的不过是个品行端正、贤良淑德,能容得下、又压制得住他的其他妾室和儿女的妻子。
幸而温辞自穿越以来,从未存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痴念。
即使未来文子端妻妾儿女成群,也就无从谈痛苦难过,于她也不过是些微怅然罢了。
毕竟在现代时,男子从一而终者尚属凤毛麟角,何况生在古代的皇子呢?何必那般苛求,就将它当作一份高风险高收益的职业,岂不是更好。
温辞喜欢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但梦境和现实她分得很清楚。
她这人,性子向来凉薄得很,亦不愿轻易介入他人私事。
即便是至亲骨肉,亦秉持着尊重他人意愿的准则,从不会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到旁人身上。
至于原着中那位命运多舛的主角,与她何干?她又不是圣母。
在这都城中随意做一件事,就有一群人围上来猜测解读她的意图,何况与她同府而居还有个更聪明的,她是疯了才会去介入女主的人生,做那解救女主的人。
正思忖间,小越侯夫人眸光微转,顺势将越瑶拉至身前,笑靥盈盈道:“我们家瑶儿自小与三殿下一同长大,情谊深厚,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她又一直倾慕三皇子殿下……”
“青梅竹马”、“仰慕”,又是这般陈词。
所谓的“青梅竹马”是事实,“仰慕”的怕另有他物。
这能仰慕文子端什么啊?仰慕他公正严苛?还是仰慕他大男子主义?
她在这都城待了这么久,她可从未听说过有哪家的女娘仰慕文子端,若真有,五公主不得为了给她添堵宣扬得人尽皆知了。
温辞坐直身子,唇边笑意未减,“原来是越氏表妹,我这做嫂嫂的竟是头一遭见到表妹。兰舟,还不将备下的见面礼呈上来给表妹?”
越瑶素手轻挥,拂开婢女捧来的锦盒,敛衽福身时却微微扬起下颌,目光直视温辞,“瑶儿见过三皇子妃。”
不等温辞唤她起身,便直接又站了起来。
她这一番表演,温辞都看懵了。
也是她眼拙,方才竟觉得她像越妃?
此刻看来,倒像是偷穿了成人衣裳的孩童,只学了皮毛的张扬,却没半分越妃的城府。
大越侯夫人瞧着自家女儿莫名的动作和倨傲的姿态,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却碍于场合不好发作。
温辞理了理袖子,笑意清浅却不达眼底,“既然表妹和殿下青梅竹马,那当初怎么没有求了一道旨意,做皇子正妃岂不更好?”
温辞问的一脸诚恳。
第510章 星汉灿烂31
“皇子妃这话言重了,越氏万没有此等想法。”大越侯夫人面皮一僵,“瑶儿常年不曾在妾身边,妾与她父亲也想让她在家里多留一些日子,这才耽误了……”
“原来如此。”温辞垂眸抚过茶盏边缘,“越氏一门三侯,陛下极为信重,权势已是极盛,威望日隆,多思虑些也是应当的。”
大越侯夫人望着笑意温软的温辞,背脊莫名一寒
她甚至开始怀疑,她刚才说的是这意思吗?这话说的她们越家好似很嫌弃三皇子一般。
三皇子可是他们家未来的依仗啊!她们哪敢有嫌弃的道理。
小越侯夫人见姒妇面色僵硬,连忙堆起笑靥打圆场,“哎哟,哪有……”
越瑶站起身来径直走到大厅中间的动作打断了小越侯夫人的话,她微微福身,“殿下,瑶儿和表哥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还请三皇子妃允瑶儿入府侍奉在表哥身侧。”
“孽障。”大越侯夫人再也顾不得礼仪,指着越瑶大声训斥道:“还不住嘴,在殿下面前胡沁些什么?太放肆了。”
温辞浅呷一口温水,眸光掠过越瑶倔强的面容,“两位越侯夫人和殿下关系亲近,原是不该拒的。只是两位侯夫人既是殿下的亲近的亲戚,府中对越女公子的安排更该慎重些才是。越女公子又同殿下感情深厚,若草草安置,反而有了轻慢之意。”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她顿了顿,瞧着越瑶骤然煞白的脸,慢悠悠续道,“岂不叫人说三皇子轻慢了亲戚?此事关乎殿下颜面和心意,吾不便擅专,不若两位侯夫人且同殿下去商议出个章程来,日后越女公子入了府,行事也便宜些。”
“侯夫人” 三字一出,大越侯夫人惊觉温辞已改了称呼,先前还唤“大舅母、小舅母、表妹”,此刻却以“侯夫人、越女公子”相称,和她们说话也端足了皇子妃的架子。
她心里不由得有些慌了神。
使劲拍了下越瑶,只想把这丢人的女儿立刻带回去。
又转过身来和温辞请罪,“是臣妇教女无方,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温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道:“今日坐了许久,吾也乏了。”
温辞看着屋外阳光正好,眼波掠过越氏几人时已覆上薄冰,“看这风势渐起,两位侯夫人与越娘子早些回府吧!流筝,送客。”
等越家人离开,温辞忍不住呕了一声,回想起来到都城后遇到的种种烦心事,胃里又是一阵抽搐。
直接吐了出来,胃里的东西呕光了,她才觉胸腔里那股滞涩感稍稍缓解。
只是人还是有些软,便由着侍女左右搀扶,斜斜倚在锦榻边沿。
她就那么虚靠在锦榻边缘,半晌不想动弹,也懒怠开口说话,
锦书安排人迅速去请医官,等她微微缓过来了些,兰舟和松萝扶着她躺在床上。
“真恶心。”喃喃声细若游丝。
兰舟俯身细听:“殿下说什么?”
温辞却望着帐顶流苏发呆,她也不知她自己说的是这世道,还是刚才来过的越家人,亦或是这整个都城的人。
她突然觉得有些厌烦,看周遭一切都碍眼,恨不能将这屋子砸个稀烂,将这世道也一并掀翻。
第511章 星汉灿烂32
这厢医官刚给温辞把完脉,屏风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文子端裹挟着一身仆仆风尘疾步而入。
他走进内室,拂开帘子,见她躺在锦被里,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眸微闭,睫羽半遮,恰似霜雪覆了青枝,透着病中的脆弱。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先睡一会儿。”
说完,他沉着脸出了寝殿。
温辞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了他询问医官的声音。
次日,越瑶算准文子端下值的时辰,提前提着食盒候在府外。
见那辆玄色围屏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停定,不等从人掀帘便趋步上前。
她堵住文子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食盒递了过去,“表哥,这是我亲手做的糖糕,特意送来给表哥尝尝。”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妹妹,文子端即便厌了她近来的行径,到底是顾念自幼相伴的情分,没有当众下了她的面子,伸手接过了食盒。
“只此一次,此后勿要再来府前候着,更勿入府惊扰皇子妃。”
说完,说罢便命人将她送回越府。
可越瑶偏像没听见似的。
次日送来了鱼脍,笑意盈盈道:“表哥,今日后厨新制了鲈鱼脍,我特盯着切了最肥美的鱼腹。”
后日又送来了米酒,日日变着由头候在府门前。
越瑶日日都找了新的借口,来皇子府见文子端,文子端每日都说让越瑶不要再来了,越瑶依旧找了借口日日在他面前报到。
温辞看的越瑶这一番痴心作态,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可她又怎么会轻易放过文子端,错过这么好的乐子。
晚膳的时候,她特意将越瑶送文子端的膳食摆在他面前。
“妾听闻越表妹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文子端嘴下毫不留情,“是越家的庖厨手艺越发精进了,皇子妃就莫要打趣为夫了。”
在温辞揶揄的眸光下,文子端夹起一筷鲈鱼脍,给出了最终评价,“一般。”
温辞朝他翻了个白眼,嘴真毒,白得的膳食还要苛责什么滋味。
“皇子妃如今都不掩饰一下了吗?”文子端命人将鱼脍撤走,“估计这是越瑶放的调料,盐少了些,不过勉强能入口罢了。”
以他对越瑶的了解,估计是厨子做的差不多了,她来随手翻两下,在厨子的提示下放个调料。
文子端想了想,对左右侍婢叮嘱,“往后外人送来的菜肴,就不必再呈上来了。”
他自从娶了温辞后,因着她吃不惯都城口味,府中半数厨子都换作了她陪嫁来的,曾在闺中用惯了的厨子。
未成婚前,又因着立国不久,宫中正厉行节俭。
而他又一向不在意这些,只求膳食能入口果腹即可,
只是尝过温辞陪嫁厨子的手艺后,才惊觉往日膳食竟寡淡至此。
他从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反倒很懂得如何在合理的界限内,让自己过得舒心。
有时候为了自己舒心,适当的和自己的妻子低头并不丢人,何况他们如今是一家人。
五公主听说了越家有意送人入三皇子府,眼中即刻掠过一丝冷峭笑意。
她还未曾动手,三皇子的后宅眼看就要不稳了,如今这送上门的好机会,她岂会放过?
当初储妃就是听了几句闲言碎语才没了孩子,她就不信这三皇子妃能一直顺遂。
第512章 星汉灿烂33
五公主当下便暗遣心腹,于市井坊间散播流言蜚语,言温辞横刀夺爱,硬生生夺了三皇子与越氏表妹的婚约。
又买通了越瑶身边侍婢,日日在她耳边撺掇。
渐渐地,都城间有了三皇子欲纳越氏表妹为侧妃的传闻,连茶肆酒垆间都有人私下议论,说越家小姐早晚要入三皇子府,与正妃分庭抗礼。
五公主本也买通了三皇子府的人,奈何温辞治家甚严,消息始终未传入温辞耳中。
她除了将办事不力的宫人杖责一番,咒骂几句温辞,如今也只能从越瑶身边下手,利用她对付温辞了。
越瑶听闻都城中沸沸扬扬的流言后,心中愤懑愈积愈深。
加之身边侍婢日复一日的撺掇,她对温辞的嫌恶日深,愈发认定是对方夺了她的皇子妃之位。
她暗自忖度,若不是温家从中作梗、横刀夺爱,如今的三皇子妃之位本该是她的,又何至于让她来日屈居人下,做个上不得台面的侧妃,这口气让她如何能咽得下?
在五公主的暗中唆使与帮助下,越瑶早已将温辞的膳食偏好探听得一清二楚。
她按捺不住怨毒之心,买通了三皇子府的人,竟将手径直伸到温辞常用的饮食之中,趁人不备在膳食里下了药物。
越瑶想着总要给温辞些教训尝尝,最好是在三皇子面前出个丑就最好了。
孕妇口味多变,温辞素日最厌甜腻酸涩之物,近日非常喜爱新鲜时令果子与酸甜适口的点心。
如今用膳也不拘时辰,饿了便用。
越妃担忧他那儿子古板不知变通,生怕他拿王府规矩苛责有孕的儿媳,特意将他叫入宫中好一番叮嘱。
文子端只觉得他母妃想多了,他平时一向善于变通,从不认死理。
恰逢这日晚膳时分。
文子端噙着笑看温辞先捻了枚果子入口,又用指尖捏起一块枣泥糕。她才轻咬了一口,便微微蹙眉将其放下了。
“今日的口味又变了?”
“不知怎的,只觉得这枣泥糕甜得发腻,倒不如用些时蔬清爽。”
说着便执起筷子夹菜,文子端突然伸手将她的筷子挥落在地。
温辞一惊,转头看向文子端。
却见他一手紧紧按在小腹,额角瞬间沁出细汗,俊朗面容已染上痛楚。
温辞看着他这模样,心里难得的浮起了一抹愧疚。
眸光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扬声朝门外喊道:“来人,快传医官来,你怎么样?”
侍者扶着文子端在床上躺下,温辞又催促道:“再取温盐水来与殿下催吐,傅母,烦你速查今日膳食可有相克之处。”
傅母躬身回道:“女公子的膳食菜谱,奴婢每日都是亲自查验过的,断无相克之理。”
“并非饮食相克?”温辞喃喃道。
待将文子端扶至锦枕上倚好,温辞起身抬脚快步往外走去。
“来人,关闭府门,全府戒严。”
她立在游廊下,玉簪上的流苏随动作在屋外的烛火下晃出细碎银光,“所有经手膳食、采买物料的仆役,分房看管起来。若有疏漏致凶手自戕,你们也不必留在此间了。”
“兰舟,你带信得过的仆婢们,全府抄检。我倒要看看,这府里究竟藏了多少牛鬼蛇神、魑魅魍魉?但凡有疑点的,不用听他们解释,全部撵去最偏远的农庄。”
第513章 星汉灿烂34
温辞吩咐完,匆忙回至床边,文子端已经催吐完了,如今正由婢女扶起靠躺在枕上。
她忙从梳妆匣里取出羊脂玉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又以银匙舀了温水,小心翼翼喂入他口中。
“可还难受?” 温辞替他掖好锦被,却被他指节泛白的手攥住。
“无碍……” 文子端气息微弱,苍白如纸的面上掠过一丝忧色,“倒是你……”
“妾也无碍,殿下安心,医官马上就来了。”温辞用帕子拭去他额角沁出的冷汗,望着他泛青的唇色,沉吟片刻,终是轻声问道:“此事……可要遣人通禀宫中?”
“暂时还是不要打草惊蛇。”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医官匆匆赶来了。
松萝迎上去,一边走来,一边低声同医官述说方才文子端的症状,又将此前文子端服用过的药物递给医官。
医官进来把了脉,又查看了饭菜,确定是中毒,所幸的是,温辞当机立断命人催了吐,又服下了清毒的药丸压制。
这毒并不致命,却极为阴毒,若是孕妇误食,恐会落胎。
医官此话已经很是分明了,此次的算计是冲着温辞来的。
如今,若论谁的嫌疑最大,自然是越氏越瑶,越瑶多半也被当枪使了,还是得抓住幕后之人才行。
文子端沉默了许久,还是选择将此事暂时压了下来。
至于幕后之人,他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纵使入宫向父皇揭发,也没有证据,就算是有,多半也只会是轻拿轻放罢了。
次日早朝之前,温辞便命人将一封素笺送入宫中。
笺上未书半句虚言,只将昨夜王府变故与文子端中毒情状条陈分明,另附一封文子端的告假折子。
有时候委屈不一定要说出来,说出来就不一定是委屈了,反而会让宫中猜测他们抱了什么样的目的,不说,有时候比说了更加有利。
越氏听闻文子端生了病,小越侯夫妇一早就带着越瑶来探望文子端。
大越侯夫妇前些日子出了都城领兵在外,再次将女儿托付给了小越侯夫妇教导。
温辞进入待客的花厅,里面只有小越侯夫人在此等候,至于越瑶,不用猜她也知道去哪儿了,定是随小越侯一同去探望三皇子了。
温辞携着婢女在上首落座,小越侯夫人站起身来,正准备见礼。
温辞端起茶盏抿了口温水,“侯夫人果然消息灵通,子端昨日夜间中毒,夫人一早就知道了,可见是关心殿下。”
“三殿下竟然是中了毒?越氏是越妃娘娘的母族,向来以三殿下马首是瞻,万不敢存此歹心!三殿下是越氏的倚仗,我等关切还来不及......”
温辞没接她的话,直接问道:“方才侍者回禀,越女公子也同来了?怎么不见?”
小越侯夫人心中猛地一沉,女眷前来,未曾拜见家里主母,直接越过主母去见主君,虽是表兄妹,也实在是失礼。
她转念又一想,越氏乃是三皇子的母族,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去探望表哥,难道还需向表嫂报备?
她正要开口解释,温辞又问:“夫人可知?昨日殿下所中之毒,原是冲着吾腹中孩儿去的!”
小越侯夫人脸色霎时褪尽血色,指尖将帕子绞得发皱,“殿下可曾查到凶手?莫不是宣后那一派的人……”
温辞冷了脸打断,“没有证据,夫人还请慎言。”
“妾也是关心则乱。”
“哎呀!夫人怎么还未坐下?”温辞忽的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尽是热络,“也是吾见了小舅母心里亲近,一时忙着和小舅母说话,竟忘了请小舅母坐下,是吾的错。”
第514章 星汉灿烂35
小越侯夫人连道“不敢”,心里既气恼又焦虑。她可不敢当“亲近”这二字,只盼上面这位能说些让她不再如此心惊胆战的话。
待小越侯夫人局促落座。
温辞才续道:“刚才说到哪了?对,下毒那事儿?昨晚贼人下的那毒本是冲着我来的,不想竟让殿下误食了。”
小越侯夫人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
温辞看着下面频频拭汗的小越侯夫人,声线冷若寒玉:“毒害皇子,该当何罪呢?主犯当诛,从犯亦当诛。夫人以为呢?”
小越侯夫人身体猛地一颤,“皇子妃所言极是。”
“昨晚,那投毒的奴婢可交代了不少的东西,当真是骇人听闻啊!原以为是最亲近的家人,不想下手竟如此狠辣……”
“怕许是其中有何误会。”小越侯夫人表情讪讪,“还请皇子妃不要听信那起子卖主奴婢的谗言才好。”
温辞眼神一凛,质问道:“夫人怎么偏帮着毒害殿下的人说话,丝毫不为殿下的安危担忧呢?”
不提这边小越侯夫人如何战战兢兢,坐立难安。
另一边的小越侯叔侄俩也不好过。
他们还未开口问过文子端的病情,先被呈上来的一沓供词及罪证惊得面如土色。
小越侯沉着脸看向一旁故作无事的侄女。
真是他的好夫人,好侄女啊!
一个买通下人,时时向他们传递三皇子府的消息,这是他作为亲舅舅都不敢干的事儿,竟让这个蠢妇给干了,这让三皇子怎么想他这个舅舅。
另一个更蠢,竟直接买通人下毒,若是直接毒杀了皇子妃还好说,大不了想办法嫁祸给其他人,这怎么就能蠢到将他们越氏未来最大的靠山给毒倒了呢?
这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们有那计划之前为何不与他说呢?好歹他也替她们周全几分,若是他提前知道,哪还会有如今这些麻烦,现在真是说什么都晚了。
文子端见小越侯欲上前为越瑶分辩,指尖轻抬微压,淡淡道:“舅父,还请禁言。”
小越侯最是了解文子端的性子,欲言又止,终是依言垂手退后半步。
越瑶咬牙切齿道:“温辞,定是她算计我,表哥,你相信我,我明明只给她下了巴豆,只下在了她喜欢吃的膳食里,我没想伤害表哥的,我哪里有买那些阴毒的毒药?不信表哥你去查,我真的只派人去买了巴豆。”
文子端将证词递给越瑶,道:“药铺的掌柜招认了,你派人买的的确是落胎药。”
“不可能。”越瑶惊慌地摇摇头,“肯定是三皇子妃从一开始就算计我了。”
小越侯焦躁地揉了揉额头,只觉得头疼。他这侄女怎么这么蠢?等他大哥回来了,他可怎么和他大哥交代?
文子端已经确信越瑶是被人利用了,他也是好运,竟被不止一拨的人盯上了,真是看得起他。
文子端眼神锋利的看向越瑶,质问道:“你竟半点不知错吗?她是吾妇,就算你此刻说的是事实,那你给一个有孕的女子膳食中投放巴豆,这般行径,难道还不够恶毒吗?你难道不清楚此举会带来何种严重后果吗?
她陷害你,她为何要陷害你,你身上有她想要谋求的吗?她也并非你想的那般卑鄙。”
“她现在不是没事吗?”越瑶理所当然地回答,“她嫉妒自然是因为我和表哥青梅竹马啊,我和表哥一起长大啊,所以她嫉妒我,对,表哥,她嫉妒我。”
听到这话,文子端顿时有些气结。
第515章 星汉灿烂36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为何要嫉妒你?”
文子端一直知道,温辞从不在乎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也不在乎未来三皇子府里会有多少妾室儿女,他是否喜爱她。
文子端冷声道:“她哪会嫉妒,她只是嫌恶心罢了。”
他偶尔也会生出期望,盼着温辞别总是一味贤惠,能对自己多流露几分真心。
可这念头刚一浮现,又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皇子妃如今这般模样,不正是他一直以来所求的吗?
他从未奢望过真心。
那样炽热地深爱着父皇的女子,在他看来只会是负担。
就连越瑶,从小与他一起长大,可她的真心又有几分呢?倒不如讲求利益更实在些。
倒不如如今与温辞这般,做一对可以并肩而行的朋友、家人,这样的关系或许比夫妻更加稳固持久。
他注定不能全心全意,舍弃一切去回应一个女子的感情,求不得真心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既然如此,没有也好。
越瑶猛地抬头看向文子端,瞳孔震颤,“她不在乎,是因为她已经拥有我所想要的一切了。所以,表哥,你是觉得我恶心吗?”
文子端看着越瑶不知悔改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堵得慌。
“是你做的事,恶心。”
越瑶慢慢松开拽着文子端衣服的手,趴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吾再问你一次,究竟有没有人在背后撺掇你?有没有人在你耳边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当初那些流言究竟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那表哥还会相信我吗?我说不是,表哥会信吗?”
“吾只信证据。”
越瑶愣了下,证据?她有什么证据?谁算计她的她都不知道,她去哪里找证据。
她是他的表妹啊!她跟在他身后长大,如今他竟然一点都不信任她,他难道不清楚她是什么人吗?
“好,都是我做的行了吧!”
文子端失望地摇了摇头,“既如此,重责三十大板,日后,就别去见皇子妃了。”
文子端这一刻突然心生感慨,这世间女子大多是没道理可讲的,也是讲不通道理的。
她们既不听人分说,也不容人辩驳,偏生都有一套自成方圆的章法。
叫人纵有千言万语也难入其耳。
比如他的几个姊妹们,比如他的母妃和几位舅娘,还有现在他面前的这位。
好在他的妻子是个例外。
温辞是他生平所识女娘中最讲道理,最明事理的女娘,这于他而言,当真是天大的幸事。
日后,他也不至于哪日和皇子妃吵架时把自己气死,就算是对他动手,起码他也是自幼习武的。
他虽不能对自己的妻子还手,总是能躲避得开的,不至于像父皇一样站在那里任由母妃欺负。
由此事可见,后宅女子多了也不是好事。
小越侯见此还要求情,文子端似笑非笑地看着小越侯,“舅父当真什么都不知晓吗?您还是别让侄儿难办了。”
小越侯叹了口气,他能说他真的不知晓吗?如今再辩解也没什么用了,于是哀求道:“瑶儿和你一同长大,好歹给她留些颜面,总归是我没有教好她,等大哥回来,我是没有颜面见他的。”
想到大越侯,文子端叹了口气,“既然大舅父不在,舅父更该严加管教,舅父既然求情,侄儿自然不能如此不近人情。”
文子端抬着下巴,续道:“表妹自今日起,就禁足府中吧。既然不识礼,那就多抄些书,杖刑就由舅父亲自施行,一杖都不能少。”
第516章 星汉灿烂37
《管子?枢言》中有言: “欲知者知之,欲利者利之,欲勇者勇之,欲贵者贵之。”
大丈夫立于世间,怎么能靠着女子的裙带关系来维系各方利益关系,之前是他想差了。
这世间也不是谁都能像母后和他母妃一般,在父皇的后宫里能互不打扰又和睦相处、互不陷害的。
即使母妃和母后相处得多么和睦,但其膝下儿女彼此间的小心思,可从来都不少。
越瑶行事作风和宫里他的母妃学了个十成十,一样的霸道傲气,却丝毫没有母妃的远见和大局观,一身的市侩和短视倒是和他那小舅母十分相似。
若越瑶没有做下这些事,他或许会看在舅父的颜面上将她纳进府来,只要日后她不犯大错,不逾矩,他愿意护着她,让她后半生安稳。
可她真的又蠢又短视,在她的身上他竟然看到了他他母妃、储妃、三公主这三个人的影子,这是他以往从未注意到的。
幸好,他从没给舅父他们任何许诺。
也幸好,那日中毒的是他。
温辞送走了战战兢兢的小越侯夫人,听着内侍禀告文子端那边事情的经过和对于越瑶的处置,温辞没什么不满意的。
越瑶有一件事倒是猜对了,她最初想要给温辞下的药的确是巴豆。
可惜,越瑶差人采买巴豆时,药铺掌柜早被买通,将巴豆粉暗换成了落胎药末抓给了越瑶的婢女。
待药到婢女之手,又被温辞预先布置的人手调换成了毒药。
她若早知掌柜已换药,她又何必再经一道手,还险些惹来文子端疑心?
那药是温辞在云诸接到赐婚圣旨时,私下命人制作的,如今在温辞的空间还有好多类似的药。
就算文子端私下检查她的嫁妆,也检查不出丝毫痕迹。
看他昨日中毒时的模样便知,此药虽毒不死人,却能让人霎时腹痛如绞,全身无力,且发作速度极快。
只可惜,这药今后不能再用了。
若是再有下一次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她给文子端换一种药再试试。
前些日子,为了做戏,温辞借口孕妇口味多变,在文子端面前连吃了好几日不喜欢的甜腻腻的食物。
想要毒她,还是去毒她想嫁的文子端去吧!
反正这破事也是他惹出来的。
温辞第一次做这事没有经验,难免有些心虚,想来,日后多来几次就好了。
就看文子端未来能纳怎样的妾了,程度轻重就看他的眼光如何了。
他的妾室若对自己出手,那她必将十倍奉还文子端。
毕竟,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她啊,只会心疼自己。
直到三个月之后,温辞听说,大越侯之女越瑶由小越侯挑了人,匆匆忙忙的远嫁了。
至于隐藏在幕后,难得手段高明了一次的五公主,来日她自有大礼奉上。
又过了月余,都城突然流传起了五公主强抢有妇之夫的流言。
原是五公主于某次诗会中相中一位才名卓着且容貌俊美的郎君。
她屡次遣人示好,或许以金银财帛,或允诺高官厚禄,那郎君都不曾搭理她。
由此,五公主反而对这人愈发赏识,可她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竟命人将那郎君连同其出行的车马一并抢入公主府中,打算威逼那郎君做她的幕僚。
第517章 星汉灿烂38
五公主府得奴才随了他们的主子,向来是嚣张惯了的,这事做得并不隐蔽,甚至当时好多御史重臣都亲眼目睹了此事。
据说,小越侯当时的脸色尤为精彩,气的当场拂袖而去。
未曾想,五公主强抢那位郎君,并非寒门书生,而是出身大族韩氏子弟。
当日,那位韩郎君的父亲同韩氏族长,韩郎君的父亲、韩氏族长连同他的妻子一同面见陛下,控告五公主当街强行掳人入府。
若是个普通郎君还好,文帝将人带出来,再训斥五公主几句,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偏偏是个世族郎君,这可不是随便斥责两句,安抚两声就能了结的。
更何况韩氏一族在文帝起事时出过大力,五公主此番所作所为,岂不是寒了功臣们的心?
试想,今日公主强掳世家子弟入府,他日朝臣子女岂非要任其欺凌?再往后恐将危及满朝文武。
五公主跋扈到这般田地,若再不加以管束,皇室威严何存?
朝野上下更是闹翻了天,御史们争先弹劾五公主。
与此伴随着的是五公主的绯色传闻瞬间传遍了整个都城。
这荒唐程度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更何况是处在阶层最顶级的皇族的轶事,这传闻传播飞快,甚至越传越离谱。
皇后听说了这些流言,当场就被气得晕厥过去了。文帝更是气的头疼,既觉得生气又觉得的丢人。
他即刻下旨将韩郎君从公主府接出,授以官职安抚韩氏一族,又当众宣布对五公主的惩处。
这才刚松了一口,宣读口谕的人还没出发,便听有内侍进来禀告:“陛下,五公主求见。”
“让她滚回公主府去。”
五公主直接推开传话的内侍,闯入殿中,“儿臣见过父皇。”
“你还有没有规矩了,如今是连朕的话都不听了。”
五公主却满不在乎地甩了甩袖角,“父皇,儿臣不过见那韩郎君文采斐然,想引荐给您罢了。外面那些腌臜流言,并非儿臣所为,都是那些贱民……”
“放肆,你个孽障,什么叫贱民?那都是朕的子民,朕真是把你给惯坏了。哦!你说没做就没做了?天下人会管你做没做?只会记得皇室有个……有个……”
文帝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五公主的手颤抖半天,骂道:“你个混账东西。”
“父皇,不过是件小事,不过就是那帮朝臣喜欢危言耸听罢了,依儿臣看,都是那些臣子夸大其词,才致流言纷纷,还请父皇严惩。”
文帝揉着额头,他觉得他也要被这孽障气晕了。
文帝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随意抓起桌上的一样东西便要掷出,看了眼,太贵了,换一个,还是贵,索性抓过一叠弹劾五公主的简牍,狠狠砸向五公主。
“混账东西,朕是这么教你的吗?你母后是这样教你的。你自己做了错事还想往臣子头上推……”
简牍散了一地,五公主却梗着脖子道:“能为皇室效力是他们的荣幸,父皇母后就是太过和善了,他们才蹬鼻子上脸的敢弹劾皇室。”
文帝叹了口气,仿佛突然间老了十岁,他这个女儿他也不知怎么才能说得通了。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这句话是出自《孟子?离娄下》,是孟子对齐宣王的谏言。朕是皇帝,尚且时时谨记尊重关心臣民,你的心里就敢如此轻贱臣民,是朕把你宠坏了。”
第518章 星汉灿烂39
五公主惊觉文帝这次是动了真怒,她踉跄着往前半步,惴惴不安的唤了声,“父皇……”
文帝没看她,朝曹长侍摆了摆手,曹长侍立即开始宣读起了口谕。
五公主听到收回她的全部食邑,并罚俸三年,杖责五十。一下就慌了起来,她能感觉到,父皇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不像以往的小打小闹,过几日消了气就会赏回来。
五公主朝着文帝膝行了几步,“父皇,你就看在母后的面子上……”
文帝想到被五公主气昏的皇后,直接摆摆手,进来几个侍卫将五公主拖下去行刑了。
此刻的三皇子府,温辞手中拿着那位韩郎君刚刚暗中派人送来的一小方素绢,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完之后,扬唇一笑,随手将之扔进了火盆中,火舌翻涌,瞬间将其吞噬殆尽。
五十大板,应该够那五公主在床上躺大半年了。
宫里那位,对五公主还真是溺爱啊!
日月轮转,春秋更替,温辞与文子端的长子在春日的暖阳与花香中降生了,小名阿昜。
至于孩子的大名,文子端坚持认为他老父亲取得不够好。
文帝问他取了个什么好名字,他坦诚的说还没有定下来,文帝一听就生气了,气的只拿东西砸他,将他轰了出去。
他不是很能干吗?连父皇都能顶撞,索性就看看他究竟能取个什么好名字。
故此阿昜的大名至今还没能确定下来。
越妃倒是说过文帝和文子端两句,可两人为着这事一直不肯退让。自此,文帝一直都对文子端爱搭不理的。
太子忙的两头跑,劝劝这个,又和那个说几句好话,最后他也有些烦了,干脆对文帝说:“我是子端的兄长,阿昜又是我亲侄儿,不若我这做大伯的来取一个名字?”
文帝陛下表示,“朕倒是要看看,老三那个竖子究竟能取个什么好名字出来。你别劝我了。”
太子表示,他也没想劝了,他也就是整天的白操心,现在他倒要看看这父子能闹出朵花来不?
五公主见此派人给太子递话:“又不是皇兄你的孩儿,你如此尽心作甚?文子端和父皇闹了矛盾,你不趁机踩上他两脚,反倒还当起了和事佬,你是圣人吧!”
最后越妃将文帝和文子端取得名字拿在手里,随手指了一个,这才结束了争端。
时间一晃,又过了数月。
陇右大捷,大军凯旋。
这道声音从城门口一直到宫中,很快,这个令人兴奋的消息便在都城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
最兴奋的还当属宫中的文帝陛下,他的义子凌不疑终于要回来了。
当然,还有三皇子。
温辞冷眼瞥了他一眼,转身带着阿昜去宫中给皇后和越妃请安去了。
凌不疑这人还没回来,文帝就已经风风火火的开始安排人开始筹备凌不疑的接风宴了。
可惜陛下的接风宴并未等到凌不疑,曹长侍宣完圣旨回来禀报:“回禀陛下,凌将军说有要案情报需得及时处理,待忙完之后再来向陛下请罪。”
这些对文帝陛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义子凌不疑如今怎么样?看着可好?
等曹长侍依次答了,文帝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次日,凌不疑带着礼物来了三皇子府。
第519章 星汉灿烂40
文子端见了凌不疑来了,眸光一亮,扬声笑迎:“你来了!”
说罢抬手轻拍他肩,“人来便好,带这些做什么?你什么时候和我这么见外了?”
凌不疑挑眉:“谁道这是予你的?这是予你的孩儿阿昜的。几年不见,殿下的脸皮倒是更加厚实了。”
文子端只当没听见后半句,只选择性的听见凌不疑提到阿昜,心中欢喜更添了几分。
如今,他看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一日一日的长大,他这个做父亲正是分享欲旺盛的时候。
可惜整个都城没人能值得他分享,如今凌不疑回来了,倒正好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正要与你说呢,我家阿昜前些日子已经会唤 ‘阿父 ’了!”
他比划着婴儿大小,语气里满是珍视,“他刚出生的时候,就这么点大小,软乎乎的一团,只要看着他,感觉心都化了。那时我都不敢抱他,生怕一不小心碰碎了他……”
凌不疑揉了揉额头,做了阿父就能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吗?他记得以前这位也不是话痨啊!
他看着文子端眉宇间藏不住的得意,看着可真碍眼,那股子为人父的自豪感晃得人眼睛生疼,原来做了阿父真的能让人变傻吗?
凌不疑忍不住说道:“我都来了这么久,还不把你家宝贝小殿下抱出来给我看看,我这做叔父的礼,什么时候才能送的出去?”
“是我疏忽了,我这就……”文子端正说着,松萝抱着阿昜前来见礼。
“见过殿下,见过凌将军,皇子妃听闻凌将军来了府上,特命婢子将小殿下带过来拜见将军,皇子妃安排了席面,还请将军今日留在府上用午膳。”
松萝行礼后,将阿昜递给三皇子,又安排了乳母在不远处候着。
凌不疑斜倚着凭几,懒散的支着腿,顺手从文子端臂弯里接过阿昜揽在怀里。
用手背蹭了蹭孩子温热的脸颊,解下腰间玉佩在阿昜眼前晃了晃,羊脂玉坠在指间晃出清泠的光。
他挑眉逗弄着襁褓里的小人儿:\"叫叔父。\"
阿昜偏偏只对他手中的玉佩感兴趣,小手紧紧攥着,往嘴里送去,含混地吐出一个单音节:“父 ——”
文子端在一旁听着笑眯了眼。
凌不疑嫌弃的“啧”了声,偏过头去揉了揉眉心。
这父子俩如今可真像,都傻乎乎的。
凌不疑晃了晃怀里的孩子,语气带了几分揶揄,“我在陇右还见过你的小舅子温颂,就你家皇子妃最小的弟弟。他本是偷偷想跑去从军的,结果刚到陇右就被温大公子抓住了。他可是没少和别人抱怨你。”
“一听说我和你交好,立刻带着部曲离开了,招呼都没打一声。那孩子,一看就是在宠爱里长大的,真是令人羡慕啊。”
文子端轻笑:“我听皇子妃和她身边的人提起过几句,说他格外懂事乖巧。”
凌不疑指尖叩了叩案几,忽然低笑一声,“我倒是有些遗憾未能参加你的婚礼,我在陇右都听说了你大婚时发生的事,听说分外热闹。”
文子端疑惑,“你远在陇右,怎么还能知道这些事?总不会是温颂那小子告诉你的吧?”
凌不疑想起太子之前写给他的那封信,面上带出了些笑意。
“自然是都城有人给我通风报信。”
第520章 星汉灿烂41
他原以为太子写信给他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想到只是对着他大吐苦水。
“太子殿下深感底下的弟妹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以往以为性子最是端方持重的三弟,没想到却是个最不省心的,心中烦闷,都城无人可以诉说。”
“子晟,你就不要取笑我了。我可听说,父皇如今正忧心你的婚事呢?誓要给你挑一个对你全心全意,自身又十全十美的女娘。”
“那可不好找。我想娶的女娘,得是我自己喜欢的。我可听说,你去了一趟云诸,就将要与你成婚的女娘换成了如今这位,怕不只是因为贤惠吧!”
文子端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叩着桌面。
为着这事,他在温家那边总是短了些声气,谁让他当初少年意气,说话做事不知轻重,导致和皇子妃的隔阂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弭。
若是再让她知晓凌不疑和他私下谈论她,怕是更要误会他品性低劣了。
他忙不迭转了话头:“你常年在外征战,怎的对我这边的事如此灵通?不会又是太子写信告诉你的吧!”
凌不疑端着茶盏细瞧,方才未曾留意,你府中这瓷器倒是别致,我从未见过这种样式的花纹形状,想来价格不菲吧!”
“这是温家的送来的,属于温氏独有的样式。世家向来喜欢雅致,听说是自家培养的匠人烧制的。”
”难怪呢,陛下昨日说让我回家换一套清雅些的衣服,改日陪他饮酒,原来是为了配这瓷器。“
凌不疑接着又道:“陛下昨晚还同我说,某人在自家府邸竟遭人下毒,可见你这桃花运着实不一般呐!陛下还说,有人新婚夜被浇了一身的酒水,此事,可载入青史。”
文子端从凌不疑怀中抢过阿昜,怕他吓着,赶紧又抱着哄了哄,免得皇子妃一会儿知道了又要拿东西扔他。
他苦笑道:“我说你今日怎么这般高兴,原来不止是为了专程来看阿昜的,合着,竟是专门来瞧我的笑话的。”
凌不疑笑着摇头:“自然不是,主要还是为了来看阿昜,你啊!不过是顺带。”
“昨晚,陛下给我安排了一件要务。让我来你这套套话,看看你私底下有没有挨皇子妃的揍,让我打听清楚了,明日进宫去回个话。”
文子端给了他个白眼,真是一个两个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皇子妃性子温婉,素识大体,怎会做你说的那些不成体统之事。”
说完他就突然想起,冬日那日,他刚回府后,急着看孩子,忘了换衣服,手还没暖和过来,就径直走向阿昜。
温辞刚从外进来,随手就将手中的竹简朝他迎面扔了过来,接着就此又让她的傅母仔细地给他讲了番如何养育孩子,还列出了三十余条育子要则,讲得他耳晕目眩。
回头想想,那次,他挨那一下真的一点也不冤。
“殿下这话有些官方了些,听着,有些假。”
说曹操曹操到。
恰在此时,温辞款步而来,衣袂间沾着庭院的淡淡的花香,“殿下,凌将军。”
凌不疑起身躬身作揖道:“皇子妃。”
“凌将军快请坐,随意些才好。”
温辞接过文子端怀里朝着自己伸手的阿昜:“马上开席了,妾这就将小调皮鬼带回去,不然啊,一会儿殿下和凌将军用膳可没个清净。”
文子端摸摸阿昜的小手,阿昜嫌弃的把手抱在怀里不让碰,他轻笑了声,准备点点阿昜的小肚子。
温辞借着给阿昜理衣服,不经意的将他的手拂开了。
真是幼稚,小孩子的肚子是能乱戳的。
第521章 星汉灿烂42
文子端收回手,“这会儿他也该饿了,子晟也不是外人,自有我招待着,你不用操心。”
温辞垂眸应了声 “好”,随后朝他微微颔首,抱着阿昜转身离去。
凌不疑看着这两人相处间,看着倒是显得很是亲昵自然。
他看着温辞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对面的姿态闲适的文子端,想来世族女子都是这样极为讲究礼节的。
翌日,温辞逛完自己在都城的铺子,径直往田家酒楼而去。
温辞虽入都城将有三年多,田家酒楼这还是第一次来,在她上一世的记忆里,这田掌柜是有问题的,所以她一直没来过这里。
马车甫一停稳,田家酒楼的掌柜田朔躬着身体,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小人田朔,恭迎三皇子妃大驾,皇子妃里面请。”
他引着温辞拾级而上,语气透着几分熟稔,“小人总是听说温氏的忠义之名,今日得天之幸,也算是再次见到温氏之人了。”
温辞眸光微凝,“田掌柜还见过温家的其他人?”
田朔神情恍惚了一下,旋即堆笑道:“小人曾经有幸曾见过温老大人和温将军一面,至今难以忘怀。”
他推开雅间雕花门,“您能来,是小人这酒楼的荣幸,日后殿下若想品尝酒楼的膳食,只需招呼一声,田某让厨子去皇子府为皇子妃做菜,免得皇子妃来回奔波。”
温辞走过垂落的流苏珠帘,入了里间落座:“那便谢过田掌柜的好意了。”
“折煞小人了!您能用得上小人,是小人的福分。”
温辞这一趟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确认了田掌柜对温家人没有恶意。
出了田家酒楼,兰舟低声询问:“可要查一查这田朔?”
“不用查,留意着些他的动作就好。”
田掌柜能在京都隐匿多年,开下这么大的酒楼,岂会是个简单人物?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查到的。
若是让他发现了,查到自己身上,反手对付自己,或是对付温家那才不妙。
如今的温家可不是前朝的温家了,除了声望在朝堂中枢并无重臣支撑,行事还是低调些、谨慎些为好。
前些日子裕昌郡主寿宴上,凌不疑为一位女娘出头的事早已传遍都城。
听闻那女娘正是程家四娘子程少商。
坊间流言纷纭,有人说程四娘子便是凌将军心属之人。
亦有人嗤笑此乃村姑自抬身价,自吹自擂所说,凌将军何等人物,岂会看上那般粗粝女子。
温辞将誊抄着程少商生平的简牍逐页看过,指尖在 “乡野长大”“顽劣不堪 ” 几字上稍作停留,嗤笑一声,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中。
竹片遇火噼啪作响,骤然腾起的浓烟呛得她下意识偏过头去,也打断了她的思绪。
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女子做久了,居然没想到竹简燃起来会有大量的浓烟。
温辞被自己给蠢哭了。
当然,大概率是被浓烟给熏哭的。
兰舟几个婢女快步拉开帘子冲进来,见只是竹简燃了起来,这才按捺住惊惶神色,长一舒了口气。
众人七手八脚将火盆端至廊下,又推开雕花木窗通风散烟。
“女公子,下次您若是想烧什么东西?让奴婢们来烧,免得熏着了您?”
温辞抚了抚鬓边碎发,面上掠过一丝赧然,强装镇定道,“好。”
真是,太丢人了。
没有纸张,真是想毁尸灭迹都难。
第522章 星汉灿烂43
至于说,既是穿越者怎么能不造纸。
温辞只想说,想多了。
拜托,纸这东西早就出现了。
你猜用的人为什么那么少?
因为他贵啊!而且还不好保存。
纸这东西,就是能售卖出去,穷人也买不起,就算买得起,书籍这东西,现在可几乎全部掌握在上层阶级手中。
对于上层阶级,他们习惯了使用用简牍和帛书,为什么要去用纸呢?而且纸也不容易保存,价格还十分昂贵。
古代社会可不是现代社会,也不要拿现代的生产力去和古代比。
在现代看来随处可得的材料,在古代可不一样,首先运输和人力就是一件难事。
研究是一件很烧钱的事情,况且还经历了那么久的乱世,就算是奴仆,他们也是要吃饭的,还得应对偶尔流经这里兵祸。
温辞小时候曾有过这想法,等她长大了些,明白这时代的书籍掌握在世族手中时,只感叹自己当初还是太幼稚了。
好在她家里有充足的人力物力,长辈们也由着她,无论她有什么想法,只要不太过分,不要太招摇,尽可以去尝试。
而她的每一天都是很忙的,学习琴棋书画,诗书礼仪,骑马射箭,操学习持中馈之事,闲暇还要参加各种活动。
当真是求名者,为名所累。
言归正传,从调查到关于程少商的资料来看,不过她记得女主在研究这方面很不一般,若是放到现代社会就是个理工天才了。
以她的才能,在这个世道完全可以着书立说,做个名传后世的学者。
可惜她有那窒息的家人,后来又遇上喜欢她的凌不疑,还有一群自以为是的人在背后推动,最后只能在宫中陪着皇后幽禁长秋宫五年,可怜了一身的才华天赋。
她的委屈,她的难过,从不会有人看到,亦不会有人在意。
他们一步步推着她变成程家四娘子,变成凌将军的新妇,原来的程少商还有几人记得。
若是能有人支持她的研究,那她能研究出多少利国利民的东西来,而不是最终沉寂在那些小情小爱,一家一户之中。
这样有自己思想的女娘,注定要在这个世道碰一身的伤,未来,不是她被磨平了棱角,就是和这世道拼个粉身碎骨。
手中没有权势,又哪里来的自由,有了权势,好歹也能得些有限的自由。
虽然是由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但好歹有喘息的机会。
还好,她穿越过来就是世家女,不用为生计发愁,也不用像寻常百姓那样整日躲避战乱,里食不果腹。
她想,若是她穿越过来是平民百姓,也不用挣扎求活,自己先去死一死好了,说不定还能再穿越一次,或者能回到现代去也说不定。
月前,温辞收到云诸的传信,幼弟温颂继接二连三的离家出走后,如今只带了几十部曲,留书说要来都城寻她。
如此这般的能折腾,也是父亲、兄长和三兄忙碌,暂时没时间搭理他。
长兄看着严肃,但面对家人,尤其是温颂那个小混蛋,其实就是个花架子,只需稍稍说两句软话,便立马缴械投降,还时常帮着他打掩护。
温颂那小混蛋,若是让她逮住了,非得好好收拾一顿不可,胡闹,也太胡闹了。
第523章 星汉灿烂44
小时候不是挺乖巧的吗?她这才离开云诸几天,就皮成这副模样了。
云诸距离都城有千里之遥,仅带了几十部曲就敢上路,他这才在家安生待了几天啊!
长兄如今在家里,恐怕都快急疯了。
温辞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想要揍人的冲动。
正在这时,婢女快步进来,躬身禀告:“殿下,颂郎君在府外求见。”
“求见?”温辞转身进了书房寻了半天,找到了一根戒尺,转身走了出来。
“他还不进府?是等我亲自去请他进来吗?”
傅母也是看着温颂长大的,看着温辞手中拿着戒尺,一副气势汹汹模样,不由劝道:“九郎君还小呢,他也是太过思念女公子才冲动了些,以往在云诸时,九郎君最听女公子的话了。”
“傅母不必与他说好话,年前他自己就敢一个人带着部曲去陇右参军,之后,招呼都不打一声又直接离开,害的长兄来回奔波担忧,他在家里这才安生待了几日,就敢再次留书离家出走,实在是无法无天。”
傅母听了这话也不再劝,她家女公子说得对,九郎君还是欠收拾,应该多教训教训,外面那么乱,若是有个好歹……她连忙在心里呸呸呸几声,她这破嘴,怎么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呢?
不多时,一个身着宝蓝色织锦儒袍的少年跑了进来,急匆匆地冲入温辞的视野,“阿姐。”
温辞看着急急跑来的少年,才不过三年,他竟已拔高了许多,如今站在她面前,看着比她要高出了许多。
柔和的光线洒在他身上,少年的眉骨愈发清秀,带着几分初长成的青涩挺拔。
温颂一路跑到温辞面前,眼睛紧紧盯着温辞,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阿姐,我好想你啊!”说着,眼睛就红红的,像是被委屈了许久的模样。
温辞看看手中的戒尺,这是打还是不打啊?这都好久没见,一见面就打他,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
更何况,现在不打就已经要哭了,若是真打了,那还不得委屈坏了他。
接连数日奔波,他的精神一直紧绷着,还是等他休息好了,再慢慢收拾他。
时间嘛,多的是。
她微微一侧身,不动声色地将戒尺塞进傅母手中,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阿姐,我好想你。”温颂站在台阶下面可怜巴巴的拽着温辞的衣袖。
“阿姐,我想阿姐了,特意来都城看望阿姐,阿姐,你想我了吗?”
温辞看见他清亮单纯的眼神,语气不由得柔软了下来,“阿颂,这一路上可还好?你也太大胆了,带着几十部曲就敢上路,可把长兄给急坏了。”
“一路都好,竟连个土匪都没遇见,弟弟一会儿就去给长兄写信道歉。”
温辞凉道:“我怎么听你这语气还可惜的很?”
温颂讪笑,连忙摆手,“怎么会呢?阿姐一定听错了。”
“阿姐,我小外甥呢?”温颂扯着温辞的袖子快步向前走了两步,“听阿兄说,咱们小阿昜长得可俊俏了。”
温辞心里吐槽,就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哪里能看出来俊俏不俊俏的。
她吸了两下鼻子,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抽出袖子,掩住鼻子向一旁退了两步。
傅母见状赶紧上前劝着温颂先去洗漱,一会儿再叙话。
温颂正准备答应,一低头却瞥见傅母手中紧握的戒尺。
第524章 星汉灿烂45
他猛地转头望向阿姐,眸中先是掠过一抹错愕,转瞬便漾起满满的委屈。
瘪着嘴,他气呼呼地抢过傅母手中的戒尺,甩手扔出老远,那双眼睛瞪着温辞,满是控诉。
“阿姐!你都这么久没见弟弟,不心疼我也就罢了,竟还嫌弃我?嫌弃我就算了,竟连戒尺都备好了,还要打我?你还是不是我的好阿姐了?我……我还算不算你最疼的阿弟了?”
温颂很聪明,看到戒尺,就知道温辞要追究他这次偷偷跑来都城的事情。
立刻先声夺人加撒娇卖痴企图将这糊弄过去,最好再对他心生些愧疚,这几日他在表现好点,说不定过几日就忘了。
温辞收敛了笑容,她这弟弟,她还不了解吗?
“阿颂,姐姐念你初到都城,不想和你翻旧账。阿母特意写信过来,让你不用急着回云诸,反正她是管不了你了,现在,立刻,洗漱,用膳,休息。”温辞冷脸指着院外。
温颂见状,忙不迭地颠颠跑过去捡起戒尺,,双手高高举着递向温辞,脸上扬起乖巧的笑容。
“阿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温辞接过戒尺,指尖捏着木棱轻敲掌心,温柔看着他,缓缓吐出一个字:“一。”
温颂讪讪一笑,退后了两步,忙不迭地告饶:“阿姐,我错了,阿弟真的知错了,下次再也不会这样莽撞了。”
他眼珠一转,猛地转向一旁的傅母,“傅母!快快快,往哪边走?洗漱,我要去洗漱,我饿了,特别饿,一路上光顾着赶路,这一路光赶路,嘴里就没沾过像样的东西……”
说话间,他不住地回头瞟向温辞,眼尾眉梢都带着点讨好的期盼,盼着她能心疼心疼自己。
温辞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慢悠悠道:“不说我倒忘了,去请个医官来,给阿颂好好开几副药调理调理——做姐姐的,总是心疼弟弟的。”
温颂一听这话,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哼”了一声,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连背影都透着股憋闷的愤愤不平。
温辞看着温颂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
逗弟弟,果然是件顶有趣的事。
次日一早,宫中的内侍来三皇子府中传话,原是昨晚陛下听说了三皇子妃的幼弟来了都城,立刻来了兴致,拉着越妃和皇后就说要见一见。
原来昨夜凌不疑陪文帝用膳时,随口提了两句温颂的趣事:先前这小少年带着部曲去陇右参军,却被自家大堂兄追到陇右给逮了回去。
文帝一听,便来了兴趣。
他之前见的两位温家子,是标准的世族子弟,这小的他听凌不疑这样一说,就知道和他前面两个哥哥性子大有不同。
文帝携着皇后、越妃来到殿中,一眼就看见坐在文子端夫妇对面一席月白锦袍,玉簪束冠,眉目清俊温雅,面容和他那三儿媳有三分相似,瞧着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少年郎君。
文帝拉着他一阵寒暄,皇后和越妃不时地插几句进去,几人一问一答,瞧着倒是比文子端这亲儿子还要热络几分。
文帝私下里拉着越妃吐槽,“我怎么就再没有个没有许婚的女儿呢?”
“陛下是嫌弃妾和皇后未给你再生一个女儿?”
文帝讪讪一笑:“阿姮这就误会了,朕什么时候说过。”
越妃冷笑:“就是再有女儿,看看前面几位公主的品性作态,若陛下不是皇帝,陛下以为她们谁能嫁的出去?”
第525章 星汉灿烂46
文帝不服气,叉着腰和越妃理论,“咱们家这几个女儿,平日里还是很乖巧的。只不过各有各的小性子,天家儿女稍稍骄纵些,这都无伤大雅。”
越妃斜睨他一眼,翻了白眼,还无伤大雅,也不知是怎么说出口的。
“女儿们如此,都是陛下骄纵的。”
“阿姮啊,不是我说,女儿们平时都挺乖巧的,她们又不是小子们,能经得起摔打。朕不过是稍稍疼了一些,也不必……”
文帝还要和越妃说道说道,越妃却懒得听了,直接将文帝推了出去。
“陛下,您先去好生教导儿女吧!妾累了。”
文帝出了永乐宫,浑身不得劲儿,又摆驾去长秋宫寻皇后。
哪知皇后听说皇帝从越妃处过来,忙命宫人关紧殿门。
文帝到时,就见皇后宫中大门紧闭。
宫人回禀,“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刚用过药,已经歇下了。”
文帝不死心,弯着腰在皇后宫门的门缝里瞅了半天,里头静悄悄的,半天都没人来给他开门。
他撇撇嘴,叹了口气,长秋宫的宫人一点眼色都没有,他这个做夫君的,妻子生病了来探望探望也不行吗?
在门口转了两圈,文帝叉着腰仰着头离了皇后处。
他此时只觉得自己孤独至极。
天下至尊又如何?家里两个媳妇儿都没把自己当回事。说不理就不理,说冷落就冷落,想找个人说句贴心话都寻不到。
天下哪有他这么憋屈的天下至尊,也就是他性格和善,才纵的她们如此无法无天。
他果然是个好丈夫啊!
三皇子府的温颂现在却有些怀疑人生。
温颂有三年多的时间没有见到自家阿姐了,温辞的形象在他的心里不断的的被美化,简直就是天下第一好阿姐,天下第一温柔漂亮的女娘。
他总记得,小时候阿父阿母动了气要罚他,永远是阿姐先一步挡在他身前,软声软气地劝着,让他们莫要动怒,好好说话。
她姐姐的原话不是这样,但意思总是没错的。
他小时候觉得在温家除了兄长温祁和阿姐温辞,就数他最好看。
为了护着这身皮肉,他从不愿晒半点太阳,出门必撑着伞,生怕晒黑了分毫。
为此被阿母罚在日头下站着时,也只有阿姐懂他。
就连小时候被别家孩子欺负,也是阿姐带着部曲找上门去,理直气壮地跟人家长理论,半分亏都不肯让他吃。
这三年在云渚,但凡有人提起“温辞”二字,他定会悄悄躲在一旁听着。
若是他们说的不合他的心意,他必会与人辩驳一番。若那人坚持己见,他也略通些拳脚。
可谁能告诉他,他好不容易进了都城,好不容易见到了阿姐,怎么眼前的阿姐,有些和记忆里对不上了?
“胡思乱想些什么呢?背到哪儿了?接着背。”
看,又来了,总是用着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有威慑力话。
温颂看着自家阿姐笑的温柔,心肝儿不由得一颤。
阿姐一向温柔,前提是她手中若是没有拿着戒尺就好了。
“阿姐,你是不是不疼阿弟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一点一点往温辞的衣袖边挪,指尖眼看就要触到布料,那戒尺“啪”地一声擦着他的手指边敲在书案上,震得他指尖发麻,连带着书案都颤了颤。
温颂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是真落在他手指上,他手指都得废了。
阿姐也太狠心了!
第526章 星汉灿烂47
温颂慌忙缩回手抱在怀里,眼眶瞬间红了,泪汪汪地望着温辞,咽了咽口水。
阿姐如今太可怕了,一定是文子端的错!
定是他家那些姐妹太难相处,才让阿姐变得这般凶残的!
温辞放下手中的戒尺,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上他的脸颊,笑得温柔至极。
“阿颂想要阿姐怎么疼你?阿姐都满足你。”
温颂立刻仰起脸,黑亮的眼睛里像落满了碎星,“阿姐,那你让我继续习武吧!等我再长两岁,我就去参军,去平叛。”
温辞松开他的脸,使劲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嗔怪道:“你才多大?武艺练好了吗?兵法学好了吗?就你这小身板,就想去参军。”
“长兄说我武艺不错,于兵法一道上很有见地,基本上可以出师了。”
温辞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又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笃定道:“那你大概是被骗了。长兄最是嘴硬心软,大概是哄你的,他对许多人都说过这话。”
她又捏了捏他的脸,“如今的天下可没有那么多大仗要打了,等过两年,天下承平,又得安生好些年呢?”
“那我怎么快速立下功劳,姐夫日后欺负阿姐怎么办?”
温辞知道了温颂想要参军竟是为了自己,心里软的一塌糊涂,眼眶瞬间酸涩起来。
这小坏蛋,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戳中她心里的柔软之处。
温辞顺口说道:“打回去啊!”
她看着温颂震惊的眼神,又可怜巴巴的撑着下巴,“不过阿姐比较喜欢文武双全的阿弟,这样日后我出去应酬都有面子,我可不想一出门就有人说我阿弟是读书人,或者说你是武夫,我会很丢面子的。”
温颂闻言,脊背霎时挺直,方才蔫下去的劲头瞬间回了大半,眼底燃起少年独有的意气,朗声道:“阿姐,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习武的,日后绝不让阿姐丢脸。”
温辞立刻收了可怜巴巴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假笑:“阿姐很感动阿弟为了阿姐努力练武。所以为了奖励阿弟的这份心意 ……”
她话锋一转,语气轻快起来:“就先把这几日落下的功课补上吧。哦对了,阿姐特意为你请的夫子,明日一早就到了。”
仿佛被兜头浇了盆冰水,瞬间蔫成了霜打过的茄子。
他耷拉着脑袋,声音也蔫巴巴的:“阿姐……”
温辞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一。”
温颂浑身一激灵,那熟悉的被支配感瞬间笼罩下来。手比脑子快,立刻拿起竹简开始背诵起来。
刚踏出温颂的书房,便接到密报:何将军似有与雍王联姻之意。
温辞脚步微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一想到何昭君,她便不由自主地记起原着中雍王叛乱的结局,何家只剩下何昭君和幼弟继母,不可谓不惨烈。
她立刻派人给兄长送了封信,这对温家或许又是一个机会,何家是最早追随文帝的臣子之一,很得文帝信任。
温家如今虽声望鼎盛,可入仕的子弟多集中在嫡支,旁支能在入仕的寥寥无几;更要紧的是,温家与本朝那些新兴的世家之间,始终很是生疏。
若是能救下何家众人,也算是一场功德。
退一步说,即便最终无力改变什么,单是借着这桩事,可以与其他新世家周旋一番,也能顺理成章地打入他们的圈子。
心念既定,温辞眸色渐明,转身往自己的院落走去,步履间已添了几分轻快。
第527章 星汉灿烂48
斜日西倾,晨光渐早;昼影渐长,夜漏趋短。
文帝下旨召雍王回都城,雍王却以病体违和为由托辞不来,这般情态,明眼人早已瞧出雍王已经有了不臣之心。
为替文帝分忧,何将军将唯一的女儿许配给雍王世子,既是联姻也可暗中监视雍王动向。
雍王父子凭借雍王世子同何昭君的联姻婚宴,突然向何将军的亲眷发难,意图以此相胁,逼何将军同谋叛乱。
然而何将军誓死不从,率领部下将雍王困死在蜀地。
此事随之军报传至都城,朝堂之上因着此事争论不休。
三皇子文子端力主即刻发兵,扫平叛乱。
太子却顾念着雍王是最早追随文帝的老臣,几番沉吟后,认为应该招安为上。
文子端听了太子这一番话,心里对太子的失望又多了几分,更加坚定了要夺嫡的决心。
小越侯听了太子的话,在一旁冷笑,语带讥讽:“万事只要到了太子殿下手上,总是显得那么一团和气,可是那雍王既然能做出辜恩负德的行径,哪还讲什么君臣之义?”
小越侯所言极是这正是文子端的心声,他立刻出声附和道:“小越侯所言甚是,若要朝堂稳固,就必须用重典,杀一儆百才能震慑宵小。”
楼太傅是太子一系,自然不能坐视太子落于下风。
他当即开口反驳:“三皇子说的倒是容易,雍王的悍勇,丝毫不输前朝亡国之君戾帝,只有已故霍翀将军的霍家军尚能与之匹敌,三皇子,你轻易就说平叛,敢问能派谁去?”
“如今的朝中,可找不出第二个霍翀了。”
“何将军的长子昨晨已经战死了。”凌不疑冷着脸打断这场争执。
文帝听罢,面上先是一惊,随即涌上难以掩饰的悲恸。
凌不疑请命立刻发兵平叛,他愿带兵出征。
文帝同意平叛,可又不愿凌不疑以身涉险。
实在是雍王悍勇,天下皆知。如今的朝堂实在无人可与之匹敌,他准备寻些常年领兵的,岁数大,经验足的老将军代为出征。
文帝好话坏话说了一大筐,仍旧没能改变凌不疑的想法,他仍是铁了心要去。
文子端奏道:“父皇,儿臣觉得凌将军所言甚是,这论起打仗的本事,朝堂之中,有谁比得过凌将军?”
文帝越发愁闷,眉头紧锁,“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况且我们手中也没有蜀地舆图啊!”
“父皇,我们没有不代表旁人没有,据我所知,温氏于前朝曾主持绘制天下舆图,他们手中必有余稿。”
文帝头疼,老三是真不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吗?他忧心的哪里是舆图,分明是子晟啊!这么明显的托词都听不出来?
平日里瞧着挺机灵的孩子,今日怎么这般不开窍。
让子晟和雍王对上,子晟吃亏了,丢了性命怎么办?
“你说的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蜀地地形地形复杂,细微之处,怕是早就变了模样,那旧舆图未必合用。”
凌不疑表示,“我的那位老友对冯翊郡极其熟悉,可以绘制舆图。”
“况臣昨日收到温氏的回信,温氏愿让温氏大公子协助平叛。”
楼太傅嗤笑一声:“温家小子以为打仗是过家家吗?一个没上过战场地儿郎也敢插手军事,陛下,臣……”
文帝不耐烦打断楼太傅的话,“可是老三媳妇儿的那个温家?”
“回陛下,正是三皇子妃的母族。”凌不疑沉声应道。
霎时间,议事的几人都将目光集在文子端身上。
第528章 星汉灿烂49
文子端仿若未曾注意满殿的视线,低垂着眸子并不发表意见。
凌不疑见状,继续说道:“温家大公子,臣曾有幸与他推演兵法、切磋武艺,论及兵法韬略与身手武艺,皆不在臣之下。”
楼太傅却寸步不让,继续进言,“前朝温让大将军用兵如神诚然不假,可温氏这一辈子弟从未涉足沙场也是实情。让未曾临战之人参与军机,实非稳妥之策,还望陛下三思!”
凌不疑略一沉吟,提出折中之策:“陛下,不如先让温家大公子带着温家留存的舆图,作为副将协助吴将军先行驰援,待臣取到更为精确的冯翊郡舆图后,再与他们会合,共同抗敌,如此可免耽误驰援时机。”
正事议完了,楼太傅瞥了眼凌不疑,脸上堆起几分故作惋惜的笑意:“明日小侄的订亲宴,原想邀凌将军饮杯喜酒,看这情形,怕是赶不及了。”
文帝本就因着凌不疑要再次奔赴战场感到心烦意乱,听见楼太傅这话,心头更是添了层嫌恶。
他暗自思忖:与你有通家之好,与你有大恩的何将军,如今生死未卜、军情危急,你竟半分不急不忧,还有闲心念叨侄儿的订婚的宴席?
为了自己无能平庸的亲子日后的入仕机会,处处打压自己有能力的子侄。
如今更当着子晟的面,故意提起他心悦的小女娘要与你侄儿定亲。子晟马上要出征了,你竟说得出这种话,真不是个好东西。
文帝越想越气,索性背过身去,连一眼都不愿再看楼太傅。
凌不疑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巧得很,我的这位老友,就在贵府,这杯喜酒,还是可以喝到的。楼太傅,应该是欢迎的吧?”
次日,程少商和楼氏二房的楼垚定亲。
文子端听闻凌不疑竟亲赴楼府宣旨,为程少商撑腰,顿时气得叉腰踱步,眉宇间满是不耐。
“程少商不过一介末流武将之女,满都城谁不议论她不知礼数、性情跋扈?子晟什么时候和她相识的?竟还亲自去为她宣旨撑腰,这小女娘放着子晟不选,偏偏去选了楼垚那软弱无刚的男儿,实在太没有眼光了。”
温辞拿着小老虎逗弄着阿昜,就当没听见文子端的吐槽,只垂眸看着孩童咯咯笑闹的模样。
质疑越妃,理解越妃,成为越妃。
她可真想封住文子端的那张破嘴,整日 “子晟子晟” 挂在嘴边,这般放不下,索性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去哪儿你去哪儿,你把他拴着呗!
文子端猛灌一口凉茶,仍未解气,转向温辞追问:“眠眠,你说程家这小女娘到底是怎么想的?放着身份尊贵、势倾朝野的子晟不选,反倒挑了楼垚那样懦弱无刚、毫无主见的郎君?你说,子晟到底哪里不好了?”
温辞没忍住回怼道:“妾愚钝,实在看不出凌将军若是作为夫婿人选,有何过人之处值得殿下这般推崇。”
文子端当即反驳,“子晟位高权重、心怀天下、重情重义又至情至性、虽外冷内热却心思细腻,这般人物,哪里不好?”
温辞伸手轻轻捂住阿昜的耳朵,抬眸对着文子端笑得温婉,语调也柔得像浸了水,“凌将军既然这样好?那殿下当初何不把凌将军直接娶了?也正好免了殿下的烦恼。”
第529章 星汉灿烂50
“你说的这是什么胡话?” 文子端猛地拔高了声量,脸颊涨得发红,“子晟,是我的至交兄弟,怎、怎能…… 孩子还在跟前呢,你怎能这样说话?”
温辞却不接他的话茬,只淡淡续道:“程娘子一个未及笄小女娘,阅世未深;父母才回都城不久,她才见过多少人。程家非显宦,她能选的路本就狭窄,择婿自当取眼前可得、实处可依之人,而非遥望云端。”
她抬眸看向文子端,“凌将军凌子晟,于她而言,不啻云泥之别。凌将军纵有倾慕之意,想来也未曾宣之于口。若他真有半分明示,凭着凌将军的权势,程氏纵是殿下借他个胆子,他家亦不敢与楼垚缔姻。殿下以为然否?”
“既然如此,程娘子凭什么要选凌将军?不过,殿下若非要问一个程娘子必须选楼垚的原因,妾想,那大概是楼垚和程家娘子年龄相仿,他本人性子温和又体贴吧!”
她话锋微顿,目光轻扫,语气愈见清淡,“况且,妾听说,程家那女娘如今还没及笄吧!凌将军与殿下同岁,这般年岁悬隔,怕也非良配之选吧。”
温辞字字句句温温婉婉,可只差明说凌不疑老牛吃嫩草,性子冷硬又不解风情了。
文子端当即不愿意听温辞如此说凌不疑,凌不疑若是作为夫婿哪有那么差劲,也就年龄比程娘子大了七岁罢了。
况且,子晟还没成婚哪里知道他不适合做夫婿了,他自己没成婚前不也挺不适合做夫婿的吗?如今不也做的挺好的吗?
他正要开口反驳,温辞已抱着阿昜起身,朝他温和一笑,“妾进宫去和母妃请安,午膳殿下自个儿用吧!”
望着温辞快步离去的背影,文子端这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他这皇子妃哪是对凌不疑不满,分明是嫌他聒噪得紧了,凌不疑有多一半都是被他给连累的。
温辞刚转身,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从前多沉稳个人,一沾凌不疑的事就失了分寸。
有本事,你俩过去啊!
真是,还替人家凌不疑操心呢!人家起码还有人仰慕,你就一鬼见愁。
至今为止她是没见到都城有人仰慕他文子端的,就连那些大臣,除了他大舅父,都没有考虑过将女儿送到他后院。
好歹也是一个皇子,模样长的也不差,怎么就这般不讨喜?
若非陛下赐婚,他还想娶妻?怕不是得去梦里寻。
他那套歪理,自己用用也就得了,可千万别带坏了阿昜。不然,她是真会拎起鞭子抽他的,还能管得了什么皇子不皇子的。
越妃正闲坐,突然听宫婢禀报,说温辞带着小皇孙进宫来请安。
她抬眼望了望已近中天的日头,心里暗忖:这时候来请的哪门子安?怕不是跟老三闹了别扭吧。
她突然就不想见了,她可不是能给后辈断官司的人。
温辞抱着阿昜进来,笑着福了福身,“儿臣带着阿昜来母妃这里躲个清静?”
越妃听明白了,这是来躲清静的,反正不是让她来断官司的就好。
她这儿媳果然和她合得来。
这下子越妃又有了兴致,“老三又在府中做什么混账事了?”
温辞微微一笑:“殿下听说凌将军竟然为一个女娘亲自去楼府宣旨,为其撑腰,心中正不平呢?阿昜正是学人的年纪,儿臣怕他耳濡目染,学到一些不合适的东西。”
越妃虽未见过文子端聒噪的模样,但看看她们那位陛下,就知道该有多烦人了。
她颇为认同的点点头,“这倒也是。”
第530章 星汉灿烂51
一月之后,凌不疑擒获雍王父子凯旋,蜀地之乱终得平定。
只是何将军与何家大郎已以身殉国,其余子嗣因着支援及时,只是重伤,勉强保下一条命来。
何将军弥留之际,尚不知楼垚与程少商已定婚约,希望能让女儿重续婚约,能与楼垚再结良缘。
消息传至朝堂,众臣顿时各执己见,争论不休,一时难有定论。
楼家在陛下还没下明旨的情况下,急不可耐的便想要和程少商退亲。
楼二夫人自然不想放过这样一个合她心意的好儿媳,又不敢违逆陛下和楼家大房的意思,竟糊涂的建议程少商与何昭君一并嫁给楼垚,说出两女并嫁一夫的胡话来。
听她那语气,那作态倒像是程少商离了楼垚便别无他选了一般。
程少商看向楼垚,问他心意如何?
楼垚却支支吾吾,眼神在母亲与程少商之间游移,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
萧元漪见他这般犹豫不决、毫无主见,心头火起,当即拂袖而去。
楼垚在迟疑片刻后,对程少商表态,绝不退亲。
程少商先一步登上袁慎的马车回府,谁知路上几句言语不合时宜,惹得袁慎动了气,被赶下了马车。
此时小雨渐密,眼看就要下得瓢泼,程少商与身边婢女正束手无策,忽有两名打扮利落的女婢撑着伞迎上前来,恭恭敬敬行了礼。
“我家公子见这雨势越发的大了,命婢子将这两把伞送于二位,若是二位需要马车,婢子亦可代为租赁。”
程少商接过伞撑开,心头一暖,心里感叹了句,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笑问道:“那便劳烦了,敢问你家公子是?”
女婢垂首回道:“公子说了,不过举手之劳,实在不足挂齿,女公子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程少商忍不住说了句,“你家公子可真是个大好人。”
她不经意间抬眼,望向身旁商铺的二楼。
雕花栏杆边斜倚着位白衣郎君,广袖轻垂,正双手支着栏杆静望街面雨幕。微风拂动他的衣袂,在朦胧烟雨中漾开淡淡涟漪,更衬得身姿清逸如流云。
许是察觉到楼下投来的目光,他缓缓侧过脸,隔着细密的雨帘望过来时,唇边已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抬手朝她轻轻拱了拱手,姿态疏朗有礼。
程少商心头微滞,忙敛衽屈膝,匆匆福身回了一礼。
等马车过来了,她忙凑近那婢女,低声问道:“方才二楼栏杆边那位,可是你家公子?”
“正是。”
得到确切答复,程少商斟酌着开口:“改日我让父亲亲自登门道谢,不知……”
婢女却笑了,语气恳切:“女公子真不必如此。不过举手之劳,哪当得起这般郑重?您若实在记挂,往后遇上旁人有难处时,也伸手帮一把,便是最好的谢礼了。”
程少商听这话,便知对方是真不在意这些虚礼,只得再次道谢,带着婢女登上马车,车帘落下时,她还回头望了眼商铺二楼的方向,眸子里残留着一丝怅然。
回到府中,程少商将那把伞双手递到程始面前,程始指尖摩挲着伞柄处的 “温” 字,一时也没理出什么头绪。
实在是他家根基浅薄,对上面那些达官贵族知之甚少。
他只对程少商说:“既然你再三询问,人家都不肯说,可见是真没把这点事放在心上。改日我去问问你万伯父,或许能知道些什么。往后若是有缘遇见,咱们再郑重道谢便是。”
第531章 星汉灿烂52
更深夜阑,万籁俱寂。
窗外的月光穿过疏疏落落的树梢,斜斜洒进小院,青砖地上便落了满地斑驳的树影,像是谁失手打翻了砚台,泼得一大片墨色在地上漫漶开,浓淡交错,恍惚不定。
程少商辗转难眠,连日来的事在心头翻涌不休,索性披了件外衣起身,独自在院中坐下。
她望着地上晃动的月影,眼前又浮现出白日里的种种:她想着今日楼二夫人那些既伤人又折辱人的话,楼垚今日那迟疑不决的眼神,还有往日待她亲厚的延姬阿姊,这般大事临头却踪影不见;连楼犇,也像是凭空隐了身一般……
还有那位白色锦袍公子雨中送来的伞…… 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轮转,搅得她毫无睡意。
她可以为他们找理由,她们许是惧怕大房权势,许是身不由己,许是……
可她心里真的还是好难受。
她心里两种想法反复拉扯,可是她舍不得楼垚,因为他是她能找到的,与她最合适的人了,她不想就这样轻易的放手。
她还想等着楼垚外放为官,这样她就可以远远的离开都城,远远的离开家里,离得远远的,就再也不会难受了。
只有在他面前,她能毫无顾忌地诉说所有理想,能随心所欲地畅想将来。
他从不会鄙夷她异想天开,不会嘲笑她逾越闺阁本分,只会认真听着,支持她想做的一切,陪她一起勾勒往后的日子。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她真的就要这样轻而易举的放弃近在咫尺的自由了吗?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从小什么都没有,如今这仅有的,这唯一能攥在掌心的、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要被硬生生夺走吗?
难道她此生,就注定不能拥有一点甜吗?
蜀地之乱平定后,何家四子均身受重伤。
何昭君强忍哀痛,协同嫂嫂们一起料理完父亲与长兄的丧事,尚未出热孝,她便上书文帝,请旨亲手手刃雍王世子,以告慰父兄在天之灵,文帝允。
何昭君抵达都城那一日,程少商和楼垚在城门处等候。
没过多久,忽见远方出现长长的队伍,举着白幡,后面跟着一辆素色的安车从远处驶来,一路向城门的方向而来。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何昭君望过来。瞥见楼垚的那一刻,她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可当视线落在程少商身上时,那点暖意便瞬间熄了。
她知道她们来此是为了什么?
她的心瞬间麻木了,楼垚啊楼垚,你真的就这样残忍,这样的迫不及待吗?
何昭君等了半晌,两人推推搡搡,支支吾吾,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安成君,我们今日是来迎接你的。”
“迎接我,接我干什么?”
何昭君抬眼望向楼垚,眼底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他好歹问问她的父兄后事如何,问候一句她受了重伤的四位兄长近况,哪怕看在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问一句,她可好?
可惜,都没有。
程少商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有话要与你说。”
“我还有件要紧事要赶去做,待我回来再议吧!”何昭君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分波澜,只透着股沉沉的死寂。
楼垚急得脸涨的通红,支支吾吾道:“可……可……”
第532章 星汉灿烂53
何昭君现在不想在意楼垚和程少商此刻对她的种种猜测,现在她更没功夫跟他们扯那些儿女情长的废话。她是真的很赶时间。
“我没时间和你们在这路上闲谈,我要办的事很着急,若不然,等我回来再说。”
程少商看着她如初见时那明媚又骄傲地模样相差甚远,面色苍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连挺直的肩背都透着几分撑不住的倦怠。
她望着何昭君,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有些怀疑自己和阿垚是不是做错了。
何昭君神色冷寂,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哑声道:“你们就非得这么着急吗?我才刚刚进城,就不能等我办完事,安顿好了,再找个地方好好谈吗?”
“那……可是时间来不及了。”车外传来楼垚低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无措的嗫嚅。
“是来不及了,时间的确有些紧。”何昭君看看外面的天色,“长话短说吧!我赶时间。”
“我不明白,当初你那般看不上我,事事觉得我不如人意,可现在为什么非要嫁我?”
何昭君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眼眶瞬时红了,“我只是想让你上进。”
“可我就是做不到,我讨厌你的自以为的对我好,我就是这样的性子,这些事我都不喜欢,我的家人也都不喜欢。”
何昭君抹掉眼泪,唇边勾起一抹苍凉的笑,语气却陡然沉了下来:“楼垚,我何家待你楼家有大恩,我父亲以往对你楼家二房也多有庇护。我父兄待你也不薄吧?”
“你不要岔开话题。”楼垚大声道。
何昭君平静的看着车窗外的楼垚,“他们将你自小当作自家子侄兄弟照顾,对你多有疼爱,有什么好的就想着给你留一份。你想要的东西,你喜欢的东西,他们也都想方设法的找来送予你。
她顿了顿,目光里添了几分寒意,“可是我入城这么久,你可问过我阿父长兄,可有问过我那受了重伤,至今不能下床的四位兄长们,可有问过我何家如今如何了?如今,楼垚,你与我何家,难道真的半分情分也无了吗?”
何昭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楼垚听着这话羞愧的低下了头。
程少商先前听着那些话本想辩驳,此刻虽觉何昭君占了先声,却终究没有立场替阿垚分说。看他垂首的模样,便知何昭君所言句句是真。
“楼垚,” 何昭君的声音陡然转冷,“我是何家女,我阿父一生忠君仁义,若他早知你已有婚约,断不会留下这般遗言。”
她冷眼望着楼垚,心中又怨他凉薄,又气他懵懂。忽而转念,或许他只是没想那么多?
可这份念头转瞬便被寒意取代,楼垚已是能谈婚论嫁的年纪,怎会真的这般不懂事?不过是不愿去懂罢了。
或许,真应了那句 “升米恩,斗米仇”。
何家这些年对他与楼家二房的照拂,早已多到让他们视作理所当然,那些恩情,自然也就被抛到了脑后。
事已至此,她真的累了,只想放弃。可那是阿父弥留之际的遗愿,她身为女儿,怎能背弃?
第533章 星汉灿烂54
“既如此,便边走边说吧。” 何昭君打断他的话,目光淡淡扫过程少商,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们谁先开口?” 她转向程少商,语气依旧平淡,“程娘子,若不嫌弃我这身热孝晦气,不如一同走一程?”
“同什么行!” 楼垚猛地拔高了声音,挡在程少商身前,“你与少商素无往来,有什么事冲我来便是,不必牵扯她!”
何昭君本以为自己一潭死水的心不会再起波澜,可听着楼垚这几句硬邦邦的话砸过来,心口还是像被钝器碾过般,依旧还是会痛。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
程少商扯了扯楼垚的袖子,绕过楼垚上了安车,在何昭君对面坐下。
何昭君抬手放下车帘,将楼垚焦灼的身影隔绝在外。
放下帘布的瞬间,她最后看了眼车外那个已经学会护着旁人的少年,指尖微微收紧,随即抬手叩了叩车壁。安车轱辘轻碾着地面,缓缓驶远。
就这样吧。
人总要学着与过去道别,哪怕带着满身伤痕,揣着支离破碎的心。
她答应过阿父,日后要好好活着。
她会做到的。
“程少商,对你们造成的困扰,很抱歉。”
何昭君疲惫地倚着车壁,眼帘半阖,声音轻得像缕风,程少商差点以为何昭君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听见她道歉,程少商心里撑着的那股气也软了几分,但她绝不会因为何昭君可怜和她的处境就退步的。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放低了些:“你知道的,我那会儿不是想说这个的,其实我……我其实没想逼你的,我本也不想今日就找你的。”
目光落在何昭君瘦削苍白的脸颊上,她深吸一口气,硬了硬心肠继续道:“只是阿垚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我没办法就这样放手。我从小拥有的东西不多,可阿垚是我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可现在这唯一的一样,又要逼我就这样拱手让人……我真的做不到,也不甘心。”
话说到最后,程少商又看了看一身疲惫的何昭君,语气不由得软了些。
“还有……那个,何昭君,你不要太伤心了。你阿父在天有灵,定然不愿见你这般难过。我嘴笨,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何昭君睁开眼睛,眸光平静地望着程少商,过了片刻,才轻轻吐出两个字:“谢谢。”
“阿垚性子软,所以我就强势一些,因为我怕他被欺负,怕他被看不起。后来,我又想让他有主见一些,不要总是这样唯唯诺诺。”
她望着车壁上晃动的光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茫然的怅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事事都想着让他争……他分明不喜欢,可他都不知道反驳我,他越不知反驳,我就越着急,也就把他推的也越来越远。”
“或许,我对他的好,只是我自以为的对她好。何家对他的种种,也终究是我们一厢情愿的付出,于他而言,反倒成了负累。”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这次回来,我看见他的那一刻很开心,我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比父兄还多,我以为终于有人可以说几句压在心里的话。可是,你知道吗?我阿父和兄长们待他,比他自家的长辈兄长还要亲厚。我以为他看见我会问问我何家还好吗?兄长们可好?问问我……可他什么都没问。”
第534章 星汉灿烂55
提及往事,何昭君声音微颤:“肖家叛乱前,阿父还记挂着他喜欢汗血宝马,费了多少功夫才寻来一匹……我来都城的时候,五兄还在惦记着他,可是我着急赶路……”
话到此处,她猛地住了口,自嘲地牵了牵唇角,眼底泛起一丝红意。
“抱歉啊,不知不觉,突然就对你说了这么多。”
何昭君深吸一口气,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落在程少商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今日在城门口堵我,是楼垚的主意,对吗?”
程少商望着她那双近乎死寂的眸子,里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疲惫与荒芜,像一片枯寂的荒原。
她终究是狠不下心来骗她,心情五味杂陈的点了点头。
何昭君缓缓垂下头,碎发遮住了眉眼,神色无喜无悲,声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他明知我何家此番遭遇何等惨烈……他太了解我了,太知道该如何激怒我了?”
“何昭君,你别误会呀!其实……”程少商话到嘴边,突然哽住了。
她一想到何家待楼垚那般亲厚,他却想出这样的法子,剩下的辩解便再也说不出口。
何昭君凄然一笑:“放心吧!我不会生气的。何家此次损失惨重,兄长们个个重伤在身,我哪里还有资格生气呢……”
这话像是对程少商说,又像对着虚空自言自语,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砸得人心里发沉。
程少商被她这副模样搅得心烦意乱,咬了咬牙,硬起心肠道:“何昭君,你别这样,我……我心肠很硬的,不管如何,阿垚我都不会轻易拱手相让的。”
“好。”
一个字轻轻落下,清晰得像冰珠敲在玉盘上。
程少商猛地抬眼,满眼诧异地看向何昭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刚才,竟然应了声 “好”?
何昭君想起她来都城前,满身伤痕的次兄摸着她的头对她说:“昭君,你该明白,这一切从不是你的错。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父亲做下决断那日,早已料到会有今日。你不必心有负担,若让你去都城亲手处置了他,会让你好受些,那就去。别怕,楼家若敢因此心存芥蒂,自有兄长们替你撑腰,大不了,兄长养你一辈子。”
她抬手用素帕拭去眼角泪渍,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阿兄们原是不让我来的,是我执意要来。有些事,总要亲手做个了断……”
话音刚落,她掀开车帘向外望了一眼:“到了。”
说罢,便径自下了车。
“到哪儿了。”程少商抬头往外望去,原来是廷尉府。
程少商跟着何昭君后面进去,看着一身素白孝衣的何昭君,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砍下了肖世子的人头。
看着她一身白衣沾满血迹,连那张苍白的脸颊上都溅上了几点刺目的血红,触目惊心。
何昭君却仿佛毫无所觉,俯身提起那颗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血污的人头,随手扔进一旁的锦盒里,再将盒子紧紧抱在怀中,神情麻木得像一尊没有魂魄的石像,转身向外走去。
程少商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发慌。
不知怎的,一句话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何昭君,我…… 我虽心疼你,却还是不能把楼垚让给你。”
说完,她心里又是一片懊恼,她不该这会儿就这样着急与她说这话的,她怎么会突然说出这话来。
何昭君此刻心心念念都是大仇得报,可以告慰父兄的在天之灵。父亲临终前的遗言在耳畔反复回响,哪里听得进旁的话?就连凌不疑专程上前说些警告的话,她也恍若未闻。
她走出廷尉府,呆呆地仰头望着暗沉的天空,一站便是许久,才抱着那个装着肖世子头颅的锦盒,缓缓登上安车。
第535章 星汉灿烂56
程少商掀开车帘一角,望着何昭君的身影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主动向凌不疑问起了冯翊郡的事。
当听闻何家是如何以血肉之躯护住全城百姓、使其无一伤亡时,内心颇为震撼。
她想起了桦县的惨烈,想起了她的侍女阿妙,还有很多很多人,她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做不到如预想中那般铁石心肠,更无法对此无动于衷。
她原来深恨楼家大房退婚时的急切与凉薄,此刻心里竟渐渐释怀了些。
楼家大房为自己考虑,为报何家的大恩,为顾全陛下的声名体面,似乎都挑不出错处。
不然,难不成真的把陛下架起来为难?
楼家不在乎楼垚是如何想的,更不会在意她程少商退婚后会落得怎样的境地。
楼家大房和二房本来就是利益共同体,二房受到大房的庇护,维持现有的地位,所以楼犇即使无论如何厌恶楼太傅夫妇,都不会分家。
当时楼家那场急切地退婚,世人只会看到楼家的 “委屈”,而她这个地位低微的小女娘,没有谁会在意,也从来不会有人真正放在心上。
总是要有人退一步,总是要有人受些委屈。那受委屈的人绝不能是刚刚为国牺牲巨大的何家,那就只能是楼家,只能是她。
站在所谓的大义的角度上,他们都没错。可她又何尝有错?
不,在朝堂之上,任何人,他们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她,根本不会在意她是怎么想的。
她过太微不足道了。
可惜,她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她不怪其他人,要怪,只怪他明白的太晚。除此之外,还能怪什么呢?她又是什么都没有了。
可这件事里,难道就只有她是错的吗?她不过是不想让出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这有错吗?
今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她需要好好想一想。眼下这副心绪,她根本没有办法面对楼垚。
温辞将何昭君入都以来,记载了何昭君经过的简牍看过一遍,转手递给文子端。
“殿下怎么看?这事打从传入都城就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城里但凡有点心思的人怕是都已听闻。明日早朝,少不了又是一场风波。无论楼何两家的亲事最终成与不成,楼程两家的婚约,终归是要退的。这当真是蠢人走了步蠢棋。”
“我早说了那楼垚懦弱……”文子端想起温辞上次和他的争论。他也不想再在她面前再次提起凌不疑,饶是他如今见了凌不疑,都有些不自在。
“说不准,凌将军明日都要被弹劾。”
文子端不太想接这个话题,免得一会儿她又胡思乱想,说些他不想听的话。索性转了个话题,故意打趣道:“温家莫非是有意与何家联姻?”
“殿下为何如此说?”温辞这会儿是真的有些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简牍边缘,心里竟不由自主地掂量起这事的可行性来。
“此事或许倒也是可行。”
文子端顿时大惊失色,忙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他不过是开个玩笑,可没真打算把何昭君许给自己那些舅兄。
温辞眼尾微扬,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妾这就给父亲传信,就说是殿下的意思。”
“眠眠!” 文子端急了,往前凑了半步,“要不你再想想?毕竟是要配给舅兄的人,总得多些考察才是,免得日后不好收场,也好及时止损啊。”
文子端想起阿昜周岁宴时,温家五娘子教给他的皇子妃的那些凶残的道理,他如今想着都浑身发凉。
他本就不得的温家人的喜欢,这不是火上浇油吗?都怪他这个嘴。
温辞笑着取过那只绣了一半的香囊,指尖拂过上面未完工的缠枝纹:“何将军一门忠勇,何昭君的处境也实在令人叹惋。殿下前些日子还说楼犇可惜,如今看来实在太过凉薄了。”
说罢,她笑着摇了摇头。
文子端怎么不明白温辞的意思,若是朝廷在此事上真就暗示臣子私下处置,就如此听之任之,不发一言,那与袖手旁观的楼家二房,又有什么两样?
第536章 星汉灿烂57
次日,楼程两家果然开始商议退婚之事。令人意外的是,此番竟是程少商先提出了退亲。
楼家上下正暗自松气,以为这场风波总算能体面收场,却万万没料到,同日的朝堂之上,何昭君竟一身素衣,出现在了群臣面前。
她对着御座深深一拜,声音清朗却带着未散的哀戚,“陛下,臣女阿父追随陛下日久,阿父是什么性子的人陛下是最了解的。阿父此前并不知晓楼程两家已经订了亲,否则断不会留下让臣女与楼氏子再结姻缘的遗言。
“阿父临终之际,唯愿臣女往后一生平安顺遂,又念及与楼家情谊笃厚,才会属意楼氏子。昔年赵盾临终托孤于韩厥,只因‘世交之谊,胜于金石’,阿父之心,亦如赵盾。那已是他在那般境况下,能为臣女想到的最好归宿了。”
她顿了顿,抬眼时眸中眼中一片坦荡,不见半分怨怼,“臣女昨日甫入都城,便闻楼氏子与程家娘子早已缔结婚约。臣女虽愚钝浅陋,亦知‘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古训,更不愿因自家私事,让陛下与诸位大人左右为难。先前是何家痛失倚仗、思虑欠周,累陛下、楼家与满堂诸公平添烦扰,臣女在此叩请陛下恕罪。”
文帝听罢,想起何将军和其长子战死沙场的壮烈,何家四子重伤在身,再看阶下一身素衣、形容孤绝的何昭君,在御座上不禁掩面拭泪。
“朕素知何将军忠勇仁义,” 他疼惜道:“可何家侄女,这毕竟是你父亲的遗愿。你与那楼家子自小一起长大,他日后定会好生待你,保你余生平安喜乐,也算是圆了你父亲的遗愿。”
一旁的楼太傅连忙表态:“昭君侄女放心,往后有世伯在,楼垚绝不敢薄待于你。”
一旁的吴将军却哼笑一声,“昨日城门口发生的事,这朝中何人不知晓?何家对楼家可是有大恩,楼家昨日可有女眷亲自前去关心昭君侄女一句?”
“老臣只瞧见楼氏子步步紧逼,逼着她退婚!何将军与何家大郎尸骨未寒,血痕犹在,这就人走茶凉了?”
他猛地看向楼太傅,诘问道“楼大人,你倒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人走茶凉” 四字入耳,文帝脸色骤沉,不耐烦地瞥了楼太傅一眼。
这几日朝堂议事,他处处斟酌权衡,既要顾全礼制,又不想让这些陪自己出生入死的老臣寒了心,正想寻个两全之法,没成想终究还是听见了这般诛心之言。如今何将军为国捐躯,他的家人却遭此冷遇,岂不让忠良齿冷?
楼太傅被吴将军堵得哑口无言,想起楼垚昨日在城门口的蠢行,气得老脸涨红。
他连忙转向御座,躬身请罪:“陛下,是臣教养无方,教养出这等逆子,皆是老臣之过!”
说罢又转向何昭君,满面愧色,“昭君侄女,是世伯对不住你啊!”
何昭君忙侧身避开他的礼,敛衽还拜:“世伯言重了。侄女连日奔波,身子乏累,又逢大悲,长辈们是体恤我悲恸难禁,想让我暂得安宁、稍作调息,原是一片疼惜之意。”
“昨日楼世伯与诸位叔伯皆遣人存问,虽未亲至,然尺素传情、礼数周至,这份心意,侄女一一记在心头,不敢或忘。”
“何况三皇子妃还亲自登门探望,不仅为臣女延请了医官,更带来陛下与娘娘们的慈怀体恤。这份隆恩厚遇,昭君没齿难忘,昭君在此叩谢陛下隆恩!” 说着便伏身叩拜。
第537章 星汉灿烂58
文帝听她这般说,方才沉郁的脸色缓和了些,老脸微红,心中既赞叹三儿媳处事周到,替自己虑及了这些细节,又暗叹何昭君小小年纪,竟有这等圆融得体的气度,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无半分骄矜。
往日里,都城只传她骄纵跋扈,如今看来,到底是何将军的女儿,骨子里的秉性是不差的。经此一事,她也是长大稳重了。
他温声道:“我和你阿父向来亲厚,如今你阿父不在了,往后你与兄弟们便把朕当作亲长,有任何难处只管开口,朕替你们做主。”
何昭君深深叩首,“多谢陛下隆恩,臣女阿父与大兄兄在天有灵,定会感念陛下这份厚待。待臣女的兄长们伤愈,必当再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以报陛下厚恩。”
“这门亲事,到底是你阿父临终遗言。” 文帝望着她,语气愈发温和,“昭君侄女,无论你做何决断,朕都依你。”
楼太傅在一旁听着,只觉心头像被泼了盆冰水,凉透了半截。
陛下这话里的偏袒再明显不过,分明是对楼家起了嫌隙。
他暗自懊恼,这本是桩能让楼家赚足帝王愧疚的好事,偏生被一个蠢货给毁了。
万将军在下边着急的的快冒火了,陛下把话说到这份上,若是何昭君临时变卦,不肯退婚,那可如何是好?可眼下这情境,他也不敢和陛下唱反调。
何昭君伏身叩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的体恤,臣女铭感五内。家逢巨变,兄长们重伤在身,何家百废待兴。此时若论婚嫁,于情于理,都显轻率。”
“陛下待何家亲厚,昭君怎敢再因私情让陛下与各位叔父为难?更不愿拆散有情人,让楼世伯左右为难。还请陛下,就当阿父从未说过那番遗言吧。”
她再次伏身叩拜,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阿父一生忠君仁义,断不敢以儿女私情累及国事、辜负先父之志。否则,来日臣女怎有脸面去见阿父,臣女决意为阿父守孝三年,以全人伦孝道。”
文帝见她如此通透,心头悬着的一桩大事总算落定,顿时松快了不少。他扬手一挥,朗声道:“既是昭君侄女一片赤诚,朕便依你所愿。日后侄女若是瞧上那家儿郎,只管告诉朕,朕亲自为你赐婚。
何昭君刚回府中,宫里的圣旨便接踵而至,册封何昭君为安成郡主。
她捧着圣旨,指尖触到冰凉的卷轴时,恍惚想起昨日三皇子妃亲临何府的情景。
祭拜过何将军与何家大郎的灵位后,温辞屏退左右,独独留下她,轻声道:“安成君,有时退一步,未必不是好事。”
“皇子妃的意思是…… 要臣女放弃楼垚?可阿父他……” 何昭君话音微涩,终究没能说下去。
温辞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安成君应当明白,什么才是对如今对何家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灵前的白烛,意有所指地补了句,“陛下心软。”
听到这句话,何昭君明白了,三皇子妃是让她以退为进。比起阿父临终为她定下的那桩婚事,此刻陛下对何家的怜惜与愧疚,才是更坚实可靠的倚仗。
“多谢皇子妃提点,昭君明白了。”
何昭君先是躬身向温辞行了一礼,随即屈膝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若非皇子妃提前让温氏少主给父亲传信,点破雍王谋反的意图;若非阿父素来信重温氏,断不会提前设防布控;若非温家几位公子协助刘将军星夜驰援,臣女的阿兄们、嫂嫂们,还有府中上下…… 如今还不知是何等境况。”
第538章 星汉灿烂59
她声音微颤,又重重磕了两个头:“臣女代何家上下,叩谢皇子妃,叩谢温氏的厚恩。”
温辞伸手扶起她,温声道:“温氏早听说何将军忠义仁厚,若有能力相助却袖手旁观,才是违逆本心、有负天地道义。”
“昭君来都城前,次兄特意嘱咐,若能见到皇子妃,务必转呈一句话:日后温氏与皇子妃若有差遣,何家上下必当万死不辞,愿舍身相报。”
“何家的心意,我会禀明父亲。” 温辞颔首应下,“若何家有任何需要,尽可去信温氏。你在都城若遇难处,也尽管来找我。”
又过了数日,恰是人间春光最盛时,繁花似锦,惠风和畅。
文帝在涂高山举行祭典,告慰天地,祈福国泰民安。
祭典结束后,班侯特意设下射箭赛马会,其意不言自明,无非是想借着这满场权贵云集的场合,将自家唯一的曾孙郑重介绍给都城的同龄子弟与勋贵重臣之家。
班家满门忠烈,向来受朝野敬重,此刻自然人人捧场,赛场周遭很快便聚满了观礼的臣僚家眷,衣香鬓影,笑语喧然。
自祭典散了之后,温辞一直没见到温颂和他身边亲随,正暗自悬着心,忽然听到赛场入口处一阵喧哗。
抬眼望去,才见少年策马而来的身影出现在入口,银鞍照白马,身姿挺拔如青竹,格外惹眼。
温颂是所有参赛者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模样又俊俏,还未上场便引得周遭女眷与少年郎们一阵喝彩。
文子端见状笑道:“方才你还急着派人去寻他,看来倒是白担心了一场。”
“等他回去了,再加点课业吧!”温辞笑着,轻描淡写的就决定了温颂日后更加心酸的读书生活。
文子端闻言张了张嘴,温颂有你这么个严苛的阿姐,当真是…… 他忽然莫名替自家阿昜的将来捏了把汗,又暗自庆幸,幸好他家阿昜没有亲姐姐。
赛场之上,温颂挽弓搭箭,箭矢再次稳稳射中靶心。少年扬眉一笑,兴奋地朝温辞所在的方向举了举弓示意,眼睛亮晶晶的。
文子端忍不住替他求情:“阿颂已经够乖巧懂事了,你也别总想着‘欺负’他。”
温辞转头看了文子端半晌,末了只憋出四个字:“阿颂好学。”
除此之外,她实在不知该如何与他解释,这姐弟间的相处之道,本就不是外人能轻易明白的。
文子端正要在说话,原是刚被文帝解除禁足的五公主与三公主又起了口角。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调越来越高,引得周遭目光纷纷投去。
二公主坐在席间,眉头紧蹙。她管不了旁人,难道还管不住自己的亲妹妹?当即冷下脸,几句话便将三公主的话头堵了回去,这场喧闹才总算是歇了。
谁知这边刚静下来,另一边又起了风波。
王姈与楼漓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凑到程少商跟前,言语间夹枪带棒,句句挑衅。
万萋萋最是护短,哪容得好友受这等委屈?当即上前一步挡在程少商身前,与二人争执起来。
双方各不相让,嗓门越拔越高,引得满场公子女眷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那处,连场中正在进行的比试,都被这阵仗分去了几分风采。
温辞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五公主身上。
五公主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带着身旁刚被二公主训斥过的三公主,也识趣地收敛了神色,乖乖坐直了身子。
“五皇妹若管不好你带来的两个蠢货,吾和你三皇兄正好得闲。”
第539章 星汉灿烂60
五公主顿时浑身一凛,警惕地挺直了脊背,“又不是我惹出的事儿,你找我干嘛?关我何事?”
温辞只凉凉地瞥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这一眼却让五公主心头警铃大作,赶紧命人将王姈和楼漓叫了回来,她还看什么戏啊,火都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她们两个真是没有眼色,就不能等那人走了再去找那小女娘事儿吗?等一会都不行吗?
早知道她来,她还来做什么?
“萋萋阿姊,那位是谁?竟能凭一句话,就把方才那两位公主吓成那样?” 程少商指着温辞的方向问道。
万萋萋赶紧按住她的手,低声道:“那边的都是皇族宗室,可不能乱指。”
她顿了顿,又附耳道,“方才与五公主说话的那位,是三皇子妃。我方才没跟你提过吗?”
“这位皇子妃出身世族,据传性情温婉,最是大方知礼。只是她嫁的那位三皇子,性子却最是严苛,素来不苟言笑,等闲人都不敢在他跟前多言,听说十分不好相与。”
万萋萋压低了声音,附在程少商耳边补充,“我阿父说,这两位,都不是好惹的。”
程少商望着温辞的方向看了许久,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那边的温辞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缓缓转过头来,隔着喧闹的人群朝她轻轻颔首浅笑。
“万伯父为何要这么说?” 程少商转头看向万萋萋,语气里带着不解,“萋萋阿姊,我瞧着这位皇子妃,倒像是个和善人。”
万萋萋闻言一惊,差点没控制住音量,连忙抬手捂住嘴,瞪圆了眼睛看向程少商,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嫋嫋,你可别犯傻!不是所有生得好看的人都性子好,这位三皇子妃,听说之前骂的好几位官员家眷现在都不敢进宫赴宴呢。”
程少商呐呐道:“我要是这么会骂人就好了。”她失落的低下头,她要是这么会骂人,她要把这段时间惹她心烦的人统统骂一顿才好。
想想她阿父的官职,算了,忍着吧!
文子端察觉到温辞的动作,靠近她轻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那边那位应该就是曾经重建桦县的那位程娘子吧!”
文子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略一沉吟道:“这位程娘子若不是女儿身,我定会举荐她入朝为官。只是瞧着行事,规矩上还是松散了些,太过跳脱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知礼而后知耻,行事总得有章法分寸,才不至失了体统。”
“女娘又如何?” 温辞淡淡反问,“有才能与天赋者,怎能因性别便束之高阁?礼仪规矩皆是后天习成,经过学习、耳濡目染久了,总能学成;唯独这天赋,才是这世间最难得的珍宝。”
三皇子思忖片刻,神色一正,低头对温辞道:“是为夫狭隘了。”
程少商望着面前自称是三皇子妃派来请她的婢女,全然不顾万萋萋在一旁拼命递来的劝阻眼色,爽利地应了下来。
她走到温辞面前,草草行了一礼,在温辞的示意,在旁边的空位坐下,刚坐稳就凑近温辞,眼睛亮晶晶的:“皇子妃,您可真好看,比这满场的贵女都要好看。”
温辞没想到她一开口竟说的是这话,浅浅一笑:“你也很好看。”
“皇子妃最好看。”
“还是皇子妃最好看。” 程少商执拗地强调,见温辞笑而不语,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佩服,“方才您可真威风,就一个眼神,五公主和三公主都不敢作声了,太厉害了!”
温辞被她这直白的夸赞说得微微一怔,倒生出几分浅淡的尴尬,这女主也太跳脱了。
“那是因为她们知道自己行为不妥,有损皇家颜面,故而收敛些罢了。”
第540章 星汉灿烂61
“我若是向皇子妃这样就好了。长得好看,仪态端庄,说话还好听。我要是能成这样,我阿母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一旁的三皇子冷眼瞧着这幕,忍不住嗤笑一声:“马屁精。”
程少商闻言瘪了下嘴,只当没听见这话。他是皇子,她犯不着与皇子殿下计较,反正这话听了又少不了一块肉。
她见温辞始终神色温和,全然没有嫌恶之意,性子便愈发放开了些。
偷偷瞄了眼身旁脸色微沉的文子端,又凑近温辞,声音压得极低,“皇子妃,您看三皇子这模样,难道是觉得您不漂亮?”
温辞闻言,转头看向文子端,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程少商,真是个极有意思的女娘。
文子端听着这小女娘竟敢如此在皇子妃面前污蔑他,顿时气结:“程娘子,休要胡言乱语!”
程少商低声暗戳戳的告状,“皇子妃,你看,三殿下恼羞成怒了。”
文子端被她这番话噎得脸色沉了沉,冷笑一声,“程娘子,你该离开了,这里不是你的位置,不要随意来扰了吾的清静。否则……”
话未说完,眼底已凝起几分冷意,警告意味十足。
“是,殿下。”程少商看着一身正气,正的发邪的三皇子,终究是不敢多话的,乖乖应了声。
温辞见状,伸手从碟中捻了块莲蓉酥递给她,浅笑道:“尝尝这个,听说程娘子在……”
话音未落,一声清亮的少年嗓音自不远处传来:“阿姐!”
程少商闻声抬头,只见一唇红齿白、面容俊朗的少年立在那里,他作一身利落的武人打扮,腰间悬着银丝软鞭,背上斜挎着箭筒,手中还握着一把长弓,正笑意盈盈地立在不远处。
正是方才在赛场上比骑射时引得满场喝彩的那位少年郎君。
程少商心头一动:原来他就是那日雨中赠伞、还帮自己租赁马车的公子,竟是皇子妃的弟弟!难怪待人这般温和,果然是一家人,都生得一副好性子。
那少年见众人目光投来,先恭恭敬敬地朝这边躬身行了一揖,随后才缓步走近。
程少商定定的看着这美少年朝着这边走过来,心里不由自主地想着:他可真好看,早知那日烟雨朦胧中,她就该多看几眼。
现在想想就觉得,她可真是亏大了。
也是,那日满心都被与楼垚的婚事搅得七上八下,哪有半分闲情关注旁的?便是再亮眼的景致,落进眼里也褪了三分颜色。
“这位女公子,麻烦……”
绝不承认自己是被这少年的风姿晃了神。动作比脑子快,还未听完人家说的话,自己先站起身让开了位置。
温颂懵了一下,他是这个意思吗?他没让她站起来啊!也并未要她起身啊!
可话已出口,若是此刻点破,反倒显得刻意,平白让这女娘难堪。
罢了,便这样吧。
他先朝程少商拱手行了平礼,随即转向温辞,笑得乖巧:“阿姐。” 又敛了笑意,朝文子端颔首行礼:“姐夫。”
文子端也不恼,只笑着朝他点了点头,示意让他坐下。
温颂接过婢女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手,便自然地扯住温辞的衣袖撒起娇来,下巴朝方才温辞给程少商取糕点的那只碟子扬了扬:“阿姐,我也要。”
第541章 星汉灿烂62
温辞先示意程少商坐下,才取了块糕点放在温颂手心,却没理会他那副乖巧模样,只瞪了他一眼,“多大了还没规矩,怎好和女娘抢位置?”
程少商在婢女刚铺好的软垫上坐下,忙道:“皇子妃莫怪,实在不碍的,是臣女自己要让的,臣女况且方才也没听清温郎君后边的话,误会了温郎君的意思。”
温颂也不反驳,乖乖低头拱手:“方才唐突,还望女公子恕罪。”他明白自家阿姐的意思,误会既已造成,不若顺水推舟直接致歉,面前这小女娘,定会为他开解,也免得在这满是宗室贵胄的场合落下 “轻慢女娘” 的话柄。
程少商见皇子妃为这点事训斥自家弟弟,只觉是自己搞出的乌龙惹人麻烦,实在没脸再待下去。
连忙摆手:“无碍无碍,郎君太客气了。时辰不早,臣女这就告退了。”
温辞望着她起身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眼文子端,叹了口气,“妾想问的一句都没有问到。”
文子端看着温辞控诉的眼神,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阿姐,她是谁啊?看着有些眼熟。”
“程少商,陛下提过的桦县重建的那个小女娘,”
温颂恍然点头:“原来是她啊。”
他忽然想起那日雨中街巷,似乎也是这位女公子,带着婢女立在檐下,神情颇有些狼狈无措。
正思忖间,温颂扭头望向程少商那边,只见她不知和袁家那位 “花蝴蝶” 说了些什么,随后又扬声喊了句什么,一群女娘竟蜂拥着将他围了起来,那袁慎如今倒显出几分狼狈来。
他顿时来了兴致,猛地站起身,兴冲冲道:“阿姐,姐夫,我瞧见件好玩的事,去去就回!”
温辞万万没料到,温颂口中的 “去去就回”,竟会是以文帝传召的形式,让她去御帐前领人 。
倒有点像是闯了祸的孩童被先生叫家长。
温辞赶到御帐前时,帐外已齐刷刷跪了十几人。其中温颂一身白色银纹的衣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见过皇子妃。”御帐前跪下的众人纷纷拱手。
温辞朝他们略一点头,径直走到温颂面前,“说说吧!”
温颂头一回当众罚跪,耳根子都羞红了,低声解释:“我听闻程娘子是重建桦县的功臣,又精通机巧之术,一时好奇,便多问了几句……”
温辞自然知道他不会犯这等低级的错误,不过是来了解了解情况,知道是和程少商一起罚跪,不用温颂多说,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无妄之灾啊,可不就是无妄之灾嘛!
“无论缘由如何,终究是你行事欠妥,还平白牵连了女娘的声誉。”
“是温颂之过。”
温辞望着他,暗自叹了口气:可不是你的错么?你想询问机巧之理的女娘,可是里面那位心尖上的义子心悦之人,不罚你罚谁?
程少商在一旁听得真切,见温颂将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顿时急了,忙膝行两步到温辞面前,扬声道,“皇子妃,不是这样的!这不关温郎君的事!”
“是臣女听袁善…… 袁夫子说,温氏有座非常厉害的工坊,还有许多巧手匠人,臣女一时按捺不住好奇,便拦着温郎君多问了几句,错都在臣女!”
程家夫妇一脸惊讶的看着他这小女儿,她们这女儿,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连忙拱手躬身,满脸惶恐:“回皇子妃,都是臣等教导无方,才让小女如此莽撞。”
曹长侍见温辞这边问得差不多了,适时上前躬身道:“皇子妃,陛下与两位娘娘已在帐内等候多时了。
温辞走前留下一句,“何来的教导不周?”
温辞没搭理程家夫妇,拂袖转身进了御帐。
第542章 星汉灿烂63
你说你教导不周,与你家女儿一同被带过来一起跪着的温颂呢?难道也是温家教导不周吗?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教的不好?笑话,她家孩子可乖着呢!
程家夫妇听了温辞的那句 “何来教导不周”,不禁面面相觑,全然不解其中深意,便转向在场唯一的温家人询问。
温颂笑笑:“回夫人,皇子妃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程家夫妇更加疑惑了,字面意思又是什么意思?
程少商心思简单,一听温颂这话便立刻松了口气,只要皇子妃不怪罪就好。全然不顾父亲刻意的咳嗽声和母亲投来的 “死亡凝视”,悄悄往温颂身边挪了挪,低声道:“温郎君,你可真够仗义的。”
“我是儿郎,顶多挨顿板子,左右不过丢些脸面罢了。即便日后不入仕,依仗这家族也总能有口饭吃。女娘总是要难做些,也不是为你。”
“还有那日雨中,多谢温郎君赠伞又帮忙租车的恩情。”
“不过举手之劳,程娘子不必挂怀。”
程少商呆呆看着温颂的侧脸,心里不自觉地将他同楼垚和袁善见相较。
同楼垚比,两人虽同样性情温和、礼数周全,也都尊重女娘,可温颂处事更显周全有担当,温柔体贴中透着对女子的真切尊重;同袁善见比,二人虽都是世族出身,温颂却没有袁善见那般总是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高傲讨厌。
“温郎君,你真是个好人。”她说完,又默默挪回了原来的位置。
温颂瞧着她突然退回去的动作,有些莫名:她这语气怎么听着怪怪的?自己这会到底是算好人,还是不算?难道是无意间惹她不快了?他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吧!
御帐内,文帝原等着温辞为弟弟求情,可等了半晌,始终不见她开口。
他心里犯起嘀咕:这怎么不按常理来?亲弟弟在外头罚跪,她竟半分不急?
终于,文帝按捺不住开口问道:“你就不为你弟弟求个情?”
“父皇,阿颂和程娘子还是两个十四岁的孩子呢?再者,今日她们二人初初见面,哪来的什么儿女情思,不过是讨论了一些机巧之术被误抓了。此次确是阿颂行事不够周全,才牵连了女娘的名声。”
文帝只想翻个白眼,只是他在小辈面前还是要面子的,他这儿媳句句不像是求情,反倒句句都在剖白解释,直接了当给这事定了性质。
他故意沉了脸:“你就不心疼你弟弟?若如此,朕可要重罚了。”
“回父皇,儿臣自然心疼。”温辞语气恭顺,“但儿臣深知父皇圣明烛照、明察秋毫,儿臣相信父皇自有明断。”
文帝还是头一次听好话心里都这么不得劲儿,合着他折腾了这一通,竟是白忙一场?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指着温辞道:“行了行了,你都这么说了,把人领回去吧。”
温辞刚退出御帐,越妃便白了文帝一眼,轻叹道:“陛下,妾早说过这法子不成。早知如此,还不如叫子端来,反倒有趣些。”
对面的皇后听着,心里真想给这俩人一个白眼,整天就惦记着看自家孩子的笑话,没有由头也要硬折腾些出来。
文帝关注的却不是这个,他一脸烦闷的叉着腰,“程家那个小女娘是怎么回事?这才刚退了亲,转头就跟温家那臭小子凑到一块儿,还说什么讨论机巧之术?朕会信?朕能信吗?”
第543章 星汉灿烂64
越妃此刻正琢磨着温小郎君今日那身衣裳,果真是好看,听说是她那新媳妇亲手画的图样,那样式别致得很,她竟从未见过。改日得和她好好探讨探讨,自己也做上一身才好。
突然听见文帝拔高了声量,倒叫她莫名惊了一下。
“陛下前几日还把温小郎君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恨不能再添个女儿许给他,怎么今日就成‘臭小子’了?”
她瞥了眼满脸烦躁的文帝,漫不经心地敷衍着,“程娘子若是真的心悦温小郎君也能理解,少年人嘛,总爱些俊俏模样,想来是温家小郎君生得太出挑了。”说罢,拿起个果子,慢悠悠地吃着。
文帝继续叉着腰来回走动,“长得好顶什么用,看着就像没长大的孩子,我们子晟也长得也好……”
“长的好确实没什么用,不过陛下当年若是生得不好,妾大约也是瞧不上的。”
文帝颇为自得地摸了摸下巴,“那是自然,朕当年……哎,阿姮,咱们说正事呢,说子晟!你们怎么就半点不急?”
越妃实在觉得面前这位有些烦了,“妾瞧着陛下也未必多急,陛下若是真急,不如直接下道旨意赐婚便是。”
文帝扶着额头,他不着急,他如何能不着急,再不着急,子晟心悦的小女娘就要被人拐走了。
可真要给子晟赐婚,他又怕那逆子一言不发就躲去边关,徒让他日夜悬心。
皇后端坐在一旁,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劝道:“温家郎君和程家娘子本就是未满十五岁的孩子,此次本就是误抓,陛下何必与她们置气。再者,子晟也大了,陛下也该问过他的意见才是,免得弄巧成拙了。”
越妃揉了揉额头,抬头看向文帝,“合着这就是陛下故意让温家那小郎君跪那么久的原因?倒是妾猜错了陛下的用意了。陛下若是不满那小女娘和温小郎君说话,刚才应该当着老三媳妇的面直说。要不,妾现在替你把老三媳妇叫回来?陛下当着儿媳的面说?看陛下还要不要脸了。”
“子晟若真喜欢那小女娘,喜欢到非她不可,他自会来陛下面前求旨赐婚,真不知道陛下着的什么急?”
“不是,阿姮,神谙啊,你们听我说,子晟他……”
越妃现在不耐烦听文帝说话,直接打断道:“陛下与其揪着这些不放,不如想想那招摇过市的袁善见和那一群思春的小女娘,还有刚查获的那几对‘野鸳鸯’该怎么处置?人还在御帐外头跪着呐。”
文帝深感皇后和越妃不理解自己,只觉一腔急火没处发,索性又絮絮叨叨起来。
越妃只当听不到文帝的话,和皇后含笑对视一眼,她们是不理解吗?是不想理解。
随后一个神游天外,一个时不时附和一句“陛下说得对”、“陛下说的有理”、“陛下说的是”。
文帝看看下边坐着的两个媳妇儿,抬手重重揉了揉发紧的额角,一声接一声地唉声叹气。
他这皇帝当得真是憋屈,说句话都没人真心听,想找人合计合计,竟连个搭腔出主意的都没有!
这边,温辞出来顺便领走了程家夫妇、程少商和温颂,与程家几人客气寒暄了几句,又细细叮嘱了温颂一番,便带着随行的仆妇侍卫,寻到一处山花恣意盛放的地方。
第544章 星汉灿烂65
温辞让人搭起帐子,铺起毯子,静坐其中,悠然赏起这山间春色来。
周遭青叶叠翠,繁花似锦;远山如黛,溪光粼粼似碎金流淌。
温辞听着远处林间传来的清脆鸟鸣,鼻尖萦绕着青草与繁花交织的清馥气息,心头泛起一丝久违的松弛,她是多久没有这般悠闲了。
不多时,文子端抱着阿昜,踏着满地落英走来,在她身侧挨着坐下。
温辞抬手摸摸阿昜温热软嫩的小脸,“你就这样抱着阿昜招摇过市?那些大臣们看到,怕是会惊掉下巴。”
文子端正低头给阿昜理着衣襟,闻言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眉,一手抱着孩子,站起身来,另一手伸臂去够头顶斜逸的花枝。
“我何曾在意过旁人的眼光?随他们说去。”
“刚刚父皇还说我把孩子养的太过精细,对孩子太过宠溺。”
他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幼时没资格活得这般无忧无虑,如今我有能力、有身份,凭什么让我的孩子过得还不如别家孩童?”
“宠溺又不等于纵容,像父皇那样分不清二者的,才是……” 话未说完,他嗤笑一声,也懒得再说了。
说着,他摘下一朵粉白相间的山花,轻轻插在温辞的发髻间,目光落在她鬓边,唇角弯起,“好看。”
阿昜在文子端怀里瞧着,也攥着手里刚揪来的小花,急巴巴地往温辞面前递,嘴里奶声奶气地哼唧着,像是在催促。
温辞笑着接过,别在耳后。阿昜立刻拍着小手,学舌道:“好看!”
文子端小声刚吐槽了句“小学人精。”话音刚落,就接收到温辞投来的一记眼刀。
他悻悻地闭了嘴,把阿昜往怀里抱了抱,模样竟有几分委屈。
阿昜小手攥着另一朵被捏得半蔫的花,伸长胳膊要往文子端头上插。
文子端哪肯依?他一个大男人,头上簪花像什么样子?忙偏头躲开。
阿昜急得小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嘴里 “阿父阿父” 地唤着,颇有几分不依不饶的架势。
文子端没法子,只得认命地接过那朵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花,胡乱别在耳后。
阿昜见状,立刻拍着小手欢呼起来,奶声奶气喊:“好看!”
文子端伸出手掌,轻轻托住阿昜的下巴,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教着:“男子可不能说‘好看’,得说‘俊美’,可记住了?”
阿昜只当阿父在跟自己玩闹,小脑袋在他掌心歪了歪,忽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全然是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文子端瞧着他这副傻气又可爱的样子,板着的脸先绷不住了,唇角偷偷翘了半分,随即又敛起笑意,指尖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捏了捏:“罢了,看在你还小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说罢,又忍不住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阿昜柔软的发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温辞笑着弯下腰,指尖轻轻捏了捏阿昜肉乎乎的小手,故意逗他:“那阿昜说说,是阿娘好看,还是这花儿好看?”
阿昜小脑袋一点,奶声奶气却格外响亮地喊:“阿娘好看!”
温辞笑眯了眼,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软得像如今山涧中流淌的春水:“阿昜真聪明,是最聪明的小孩。”
文子端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怀里这小团子有些碍眼。
他不动声色地将阿昜放到草地上铺着的毯子上,摸出他的小木马玩具,低声哄着让他自己去玩耍。
他缓步走到温辞身侧坐下,手臂极自然地轻轻环过她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温辞顺着靠在他肩头,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静静依偎着,看风拂过漫山花海,卷起无数粉白嫣红的花瓣,像一场温柔的雪,在眼前轻轻飞舞。
第545章 星汉灿烂66
温辞将侧脸贴在他温热的肩窝,耳侧是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混着风拂枝叶的沙沙轻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清脆鸟鸣。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静谧,连时光都慢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过一生,似乎也不错。
今日就稍稍放纵一下自己的心吧,等到明日回了都城,她依旧是那个端庄有礼,还不甚好惹的温家女公子,还是那个容不得随意的三皇子妃。
虽不知文子端日后会是何种光景,但起码他品行端正,又重情谊,这已是胜过这世间男儿许多了。
都来了古代,还能求什么呢?又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奢望,她这已经胜过大部分穿越之人了,最起码没有整日的和人虐来虐去,也没几个人能欺负到头上来,伤什么春,悲什么秋,知足些吧!
这般想着,她往他怀里又靠了靠。何必想那么多呢?顺着心意走,过好当下每一日,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生,就当是上天特意让她来体验一下不同的人生吧!
因着文子端在涂高山抱着阿昜招摇过市的事传开后,他往日那副严苛、不近人情的的口碑挽回了不少,却也给温辞添加了不少的麻烦。
如果问温辞有何意见,她没有意见,只恨不得把这始作俑者拖来抽上一顿。
就像此刻,钱夫人攥着自家女儿的手腕,脸上堆着过分热络的笑,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殷勤。
“殿下,您瞧瞧我家这不成器的女儿,她打小就仰慕三皇子殿下得紧。她性子憨直,不算聪慧,殿下若不嫌弃,只留她在身边做个端茶递水的小丫鬟也好。”
温辞只想翻个白眼,又是仰慕,就不能换个新鲜说辞,才见过三皇子几面,就说仰慕,这仰慕也太容易了。
温辞这几日已接连应付了好几拨人,明里暗里都是借着各种由头想往府里送人。
起初她还当看个新鲜,权当看戏取乐,可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说辞,新鲜劲儿一过,只觉得腻味又烦躁,实在不胜其烦。
她端起茶碗抿了口,眼帘微抬,疏离道:“夫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府务繁忙,吾是不耐烦拐弯抹角的。”
钱夫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脸色瞬间涨红了,这种话哪里能摆在明面上说?她支支吾吾,半天没挤出一句整话来。
“夫人若是还没想好如何开口,不如先回去想妥了,再递拜帖过来?” 温辞说着,便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钱夫人忙不迭地站起来,语气急切,“殿下留步!小女确是打心底里仰慕三皇子殿下,求殿下开恩,将她留在府中。哪怕只给个落脚处,让她在三皇子身侧做个服侍的人,我这女儿也是愿意的。”
温辞重新落座,慢条斯理地执起茶碗,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碗壁,眸光淡淡扫过她:“吾还当夫人是为娘家侄儿求情来的,倒没想到用了这般曲折的法子。是我想窄了。”
钱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僵硬,手不自觉地绞着帕子,干笑道:“殿下说笑了,妾从未听闻哪个侄儿犯了事,殿下许是记错了?”
钱夫人此时恨不得把她那往日疼爱的娘家侄儿拎到眼前来狠狠的痛骂一顿,她怎会不知?她家侄儿在闹市纵马,撞伤了好些个百姓,早已闹得人尽皆知。偏生今日竟成了女儿进皇子府的拦路虎,真是气煞人!
第546章 星汉灿烂67
温辞的目光落在钱夫人身侧的女儿身上,眸光微冷 —— 这女娘与王姈、楼缡交好,私下里为她们出了多少阴损主意,她可记得清楚。
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夫人还要装到何时?你家这位女儿,心思未免太过活络,聪慧得过头了。皇子府容不下,也不敢要。请回吧。”
说罢,她径直起身走出会客厅,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再给这母女二人。
文子端刚回府,就见温辞迎面走来,将一叠竹简狠狠砸进他怀里,“这些人家都要给殿下送妾呢。殿下且瞧瞧,相中哪一个了?妾这就去安排。”
文子端眉头一蹙,抬手揉了揉被砸得发疼的胸口,随手打开看到了几个官员名字,反手便将竹简扔在案上。
“什么妾不妾的?这些人家官都做得糊涂,难道还能指望她们的女儿是个好的?难不成他们自家的女儿嫁不出去,就非得往我这里塞?我是那种什么都收人吗?”
温辞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殿下,这般‘机会’,可来之不易。”
文子端垂眸笑了笑,“有这‘机会’,不如送给旁人。往日他们避我如避蛇蝎,嫌我做事不通情面,如今他们打的什么算盘,谁心里不清楚?此等趋炎附势之徒,眠眠何必费神搭理?”
在他看来,这些人分明是不安好心,就是想借此搅得他家宅不宁。
他缓步走到温辞身侧坐下,轻轻拉过她的手拢在掌心,语气沉了沉:“阿昜如今虽小,却已看得出机灵聪慧。后宅女子那些阴私手段,我领教过一次也就够了。实在不敢想,若是下次算计落到你和阿昜身上,该怎么办。”
他微微倾身,唇瓣贴在温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若像父皇那样,生出一群平庸蠢笨的孩儿,倒不如用心教导好一个出色聪慧的,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说的不可谓不大逆不道。也难怪,文子端私下里对皇后、越妃向来吐槽无忌,便是宫中的越妃,都知道文子端背地里编排她的话。
他这张不饶人的嘴,分明是完美遗传了越妃,如今不过是把吐槽的对象换成了自己的父皇,指不定心里早已腹诽过千百遍。
温辞抬眸望进他眼底,轻声问:“真这么想?日后也不后悔?”
文子端抬手托起她的下巴,目光定定锁着她的眼睛,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这有什么可后悔的?若将来教出个五妹那般的性子,我才要悔断肠子。我更不想让我得儿女,体会到那种得不到父母重视得苦果。”
他顿了顿,指腹微微用力,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比起这些,我更怕日后身边连个真心相待的人都没有。”
温辞望着他眼底的恳切,沉默片刻,而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妾明白了。”
温颂则是一早就带着这几日整理好的竹简出门了。
程少商与温颂早就在涂高山约定好,回到都城后,温颂借她杂学典籍,她则为温颂做些精巧器物作为答谢。
温颂回府整理好竹简,提前一日递了拜帖,次日便带着典籍往程府去了。
程始自打收到拜帖,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没个底。托万松柏打听了温家的底细后,更是慌得坐不住,那可是前朝声名赫赫的温氏,怎么会突然登门拜访自家?还要给自家女儿借书?
萧元漪看着程始这般模样有些头疼,“你也说了人家的目的是给你的女儿借阅典籍的,又不是来跟你拉家常的,将军犯得上这么慌吗?”
第547章 星汉灿烂68
程少商跪坐在程始夫妇下首,垂着眼帘听着阿父阿母说话。
其实她自己觉得更像训话,她就是被训的那一个。
让她来说,就是她阿父阿母想的太多,不过是温郎君好心把她借的书送过来,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方才阿父竟还嘀咕,说温郎君是不是对她别有图谋,她都不敢这么想,她自己有几斤几两,她还是清楚的。
程始饮了一口汤,将碗用力放在桌子上,将程少商出走的思绪唤了回来。
他猛地一拍桌案,沉声道:“你从头到尾说清楚,到底怎么认识的?见过几次面?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程少商焉眉耷脸的看着程始,能做什么啊!
“阿父不是都知道吗?第一次就是从楼府出来下雨赠伞租车那次,那次人家也只是好心,连个名字都没留。第二次就是涂高山班侯的骑马射箭会上,后边的事阿父都知道啊。”
程始听罢,一脸犹疑地追问:“就只有这两次?就这么简单?”
“本来就这么简单。” 程少商摊了摊手,认真解释道,“头一次我连人家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而且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二次,我虽没带婢女,可人家身边亲卫仆从一大堆,压根就没机会单独相处。”
她想了想,认真提议:“阿父,要不你现在给温郎君回帖,就说明日我自己去三皇子府取书就是了。”
程始想到那日三皇子妃留下的那句莫名的话,他现在都猜不透什么意思。虽然说话一直温温柔柔的,他一直觉得怵得慌,赶紧连忙摆手打住了这想法。
“皇子府,岂是你想去便能去的?”
程始起身,在堂内绕着圈子踱步,心中十分为难,也不知该如何措辞。
他一个微末小官,还是算了吧!
萧元漪忽然开口,“你可知那温郎君的那位姐姐,三皇子妃,或许并不像你看到的那样好性儿。你万叔夫说,她曾经将十几位贵女赶出了京城。再说,世家大族的圈子,本就不是我们这等人家能轻易融进去的。”
程少商小声嘀咕:“若是碰上三公主和五公主那样的小姑子,想来性格软了才会被欺负吧!”
萧元漪只觉自己是对牛弹琴,索性直白点破:“那日涂高山御帐外,他将所有罪责都自己扛了去…… 你当真以为,这仅仅是教养好就能解释的?”
程始快步走回来坐下,“对对对,那日御帐外,他这也不能完全用教养好来形容吧!”
“阿父,温郎君都解释过了呀,人家坦坦荡荡,本就是教养好。三皇子妃也很是赞同温郎君的话,倒是你们大人,心思总这么复杂。” 程少商不服气地辩解。
萧元漪看着这越说越偏的话题,闭眼忍气道,“不要绕圈子了,嫋嫋,你对这温家郎,到底有没有些什么别的心思?”
程少商坦然道:“像温郎君这样尊重女子、又有责任心的世家公子,很难让人不心生好感吧?”
程始在一旁撇了撇嘴,低声嘀咕:“我看就是男颜祸水。”
程少商自嘲的笑笑,“阿父,有的人只适合做天上高高的明月,因为他本来就是明月,明月就该高高悬挂在天上,就该时时让人仰望,又岂能强求跌落凡尘?”
程始笑着打趣:“嫋嫋何时这般有文采了,随你阿母。”
一旁的母女二人同时朝他翻了个白眼。
第548章 星汉灿烂69
她只庆幸遇到的第一个郎君不是他,否则以当时孤注一切的模样,遇见这样一位真切地尊重女子的郎君,怕是这世间其他人,就再也不能入得她眼了,她恐怕真的就该孤独终老了。
虽然她如今没想过将来成婚,以前也只是为了逃离程家,逃离阿父阿母身边,可是,人总是有些幻想的。
这世道,女子若是想不成婚,真的好难,她家阿父阿母首先就不会同意。
可惜了程家收到拜帖之后的多番猜测,次日温颂将典籍送到,与程家夫妇叙了两句闲话,便提出离开。
程家夫妇多番挽留,温颂执礼甚恭地欠了欠身,唇边噙着温雅笑意:“家姐今日念着西街那家糖饼,晚辈若是回去迟了,少不得要增加课业的。”
程少商听得惊讶:“温郎君在三皇子府,竟还要做课业?”
温颂笑笑,“阿姐请了好几位夫子……而且我这般年纪也正是读书练武的时候,不读书练武又能做什么呢?”
程少商脸上顿时露出颓然之色,望着温颂,竟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我阿父阿母也请了夫子……”
请的还是袁慎那个嘴上带了毒的,读书本就苦,看见他就更加郁闷了,,整日的在课堂上针对她。
萧元漪听了自家女儿这话,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脸上的端庄险些绷不住。
温颂敛了笑意,语气愈发温和,“读书可明事理,亦能拓眼界、广见闻。程将军与萧夫人为儿女计深远,实乃用心良苦。”
送走温颂后,程少商立刻像没了骨头似的往程始身边一靠,扬着下巴,眼底明晃晃写着 “看吧,是你想多了”:“阿父你看!人家对女儿根本半点别的心思都没有。”
程始梗着脖子道:“那是他没眼光!我家嫋嫋就是最好的女娘!”
萧元漪瞥了一眼父女俩,“混说什么呢?”
父女俩对视一眼,齐齐低下头闭了嘴。
日头正好,风也带着几分温软,不燥不烈。
温辞在花架下支了张软榻,半倚半靠在上面,手里捏着卷游记看得入神。
远处,阿昜正迈着晃晃悠悠的小短腿在花园里撒欢。
胖乎乎的小手一刻也闲不住,一会儿揪片新发的嫩叶,举到眼前歪着头好奇地瞅,小鼻尖还凑上去嗅了嗅。
一会儿又扯朵半开的粉瓣花,捏在指尖咯咯地笑,花瓣碎渣沾了满手也不管。
小身影在花丛里钻来钻去,活像只停不下来的快活小雀儿,满身沾满了花瓣也浑然不觉。
温辞眼角余光瞥见,嘴角噙着笑,也不出声制止。
左右不过是些花草,只要这小团子玩得开心,任凭他怎么 “祸害” 这园子也无妨。
仆妇婢女们就在不远处守着,并不敢围得太近。
这小机灵鬼精着呢,若是见周遭人越是小心翼翼、紧张兮兮,他便越觉得是在同他玩闹,小短腿倒腾得更快,说不定还会故意往花丛深处钻,专挑难走狭窄的地方跑。
“阿娘。”
奶声奶气的呼唤里裹着雀跃,温辞无奈地放下竹简,刚伸出手,一个小肉团就 “扑腾” 一下撞进怀里。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小脖子,见没出汗,这才松了口气,把他抱上软榻。
她端过温水想喂他,阿昜使劲摇着小脑袋,两只攥得紧紧的小拳头往温辞面前一递,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邀功的期待。
温辞只好放下碗,摊开手掌。
阿昜立刻笑眯眯地将掌心里攒着的几片皱巴巴的花瓣、还有一片卷了边的嫩叶,一股脑儿放进她手心,奶声奶气开口,“香香的!给阿娘!”
说完便仰着肉嘟嘟的小脸,眼睛弯成月牙儿,小嘴巴微微撅着,小脚一翘一翘的,明晃晃地是在等着温辞夸奖。
第549章 星汉灿烂70
温辞被他这模样逗笑,凑过去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亲,“多谢阿昜,阿娘很喜欢。”
阿昜听了,立刻咯咯笑起来,小身子在软榻上扭了扭,又一头扎进温辞怀里,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往她颈窝里蹭着,含糊地嘟囔:“阿娘也香香……”
很快,母子的温情时光被一声通禀打断。
“殿下,凌将军拜访,人已经入了会客厅。”
温辞微蹙眉,实在猜不透凌不疑此时到访的用意,问道:“没告诉他,殿下今日不在府中吗?”
“凌将军说,是特意来寻皇子妃您有要事相商。”
温辞压下心头的疑惑,起身往会客厅走去。
“凌将军。”
凌不疑躬身行礼,“见过皇子妃,听闻皇子妃幼弟如今在上武课。”
温辞疑惑的看向凌不疑,“正是。不知凌将军此番前来……”
“正好今日得闲,特来指导一番温小郎君武艺。”
“多谢将军美意。吾已为幼弟延请了武师,将军军务繁忙,好不容易得空休沐,怎好因这点小事劳烦将军费心。”
凌不疑却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麻烦。”
温辞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实在猜不透凌不疑的目的。
凌不疑站起身来,“敢问皇子妃温小郎君如今在何处?我现在就去指导他一番。”
“不必了。”
温辞语气沉了沉,只觉此刻与他对话如鸡同鸭讲,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人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哪里是来指导武艺,分明是故意找茬的!
不等温辞再开口,凌不疑已躬身行礼告退,带着两名亲卫径直往练武场去找温颂了。
看着凌不疑离开的背影,温辞狠狠的吐出一口郁气,真是,一天的好心情都让他给破坏了。
她转头对身旁侍女冷声吩咐:“盯着凌不疑,有什么事,立即禀报。”
温辞转身回了花园,陪阿昜玩了没片刻,温颂的亲卫裴言便急匆匆奔来禀报:“殿下,凌将军一到就说要指导公子武艺,还说是您应允了的。可属下从未见过这般指导的,他分明是一味的压着咱们公子打啊!”
温辞匆匆哄了阿昜两句,又对身旁傅母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带着婢女快步往练武场赶去。
刚到场地边缘,就见凌不疑一记利落的招式将温颂扫倒在地,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再来。”
紧接着,便是重复的画面,温颂起身,凌不疑抬手,少年再次被击倒。
她随手从旁侧兵器架上抄起一柄长戟,扬手便朝凌不疑掷去。
长戟带着破空之势,不偏不倚砸在他旧伤处。
凌不疑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伤处抬眼朝温辞看去,眼神凌厉。
凌不疑的两名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亲卫见状刚要惊呼,抬眼瞧见温辞来了,慌忙躬身行礼,随即缩着脖子垂首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毕竟这里是三皇子府,面前这位皇子妃的脸色可半点不好看。
他们也暗自觉得,自家将军今日的举动实在有失妥当。
温辞径直越过他们踏入练武场,先将温颂扶起护在身后,再弯腰捡起他被打落的长剑。
她缓缓理了理衣袖,脸上依旧挂着端庄得体的笑,眼底却覆着一层寒冰般的冷漠疏离,“凌将军军务繁忙,还抽空教导愚弟这许久,想来也累了,不如先歇歇吧。”
“只是不知阿颂何时得罪了将军,竟让将军如此‘教导’?若是他有什么不是,将军来找我这个做阿姐的理论便是,何必与一个孩子计较?”
“凌将军这番作为,莫非是想与我温氏为敌?”
第550章 星汉灿烂71
她执剑的手紧了紧,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气场陡然凌厉起来:“论习武天赋,吾在温家这一辈里原是最平庸的,远不及兄长姐姐们。但将军若执意要‘赐教’,吾这个做阿姐的,倒也能奉陪一二。将军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她手腕轻旋,长剑在掌心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摆出了对战姿态。
凌不疑看着温辞挡在温颂面前,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了许久,躬身道:“抱歉,是我的错。温小郎君,今日是我的错,改日你若需要学习兵法,武艺,可随时来我府邸寻我。”
温辞冷冷睇着他,“怎敢劳烦将军指点,将军今日闹也闹了,府务繁忙,恕不招待将军,送客。”
凌不疑捂着伤处朝着温辞点点头,带着亲卫转身离去了。
温辞睨着凌不疑远去的背影,眼中凝着若有似无的寒意。
很好,凌不疑,你今日所作所为,最好能承担得起后果。可千万别恼羞成怒啊,你未来老婆要没了,你凌不疑未来要是能娶得上程少商,算她输。
说起来,她这也算是为他们好,省得将来成天在爱恨里撕扯,虐来虐去不得安生。
温辞看着温颂满身的青紫,心疼的恨不得立刻提上鞭子抽一顿凌不疑。
若是他真心指点弟弟武艺,哪怕温颂受些皮肉伤,她也断不会说什么。
可那哪里是教导?分明是昨日温颂亲自给程少商送书,惹得这位凌将军醋意大发,今日特意上门找茬泄愤罢了!
她的弟弟,她都不忍心动一根手指头,在她眼皮子底下让凌不疑欺负了。
若是在云诸,她立时就打上门去了,温辞深深吐出了一口气,这是在别人的墙头下,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议个鬼!凌不疑,你给我等着,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他是男主又如何?受皇帝宠信又如何?若真让他顺顺当当和程少商定了亲,她温辞的名字倒过来写!
“阿姐,你别生气,我以后好生练武,争取下一次……”
“又不是武夫,脑子里成天除了比武,就不会别的了吗?”
医官听到屏风外温辞的声音,给温颂上药的手法更小心了,不小心也不行,三皇子妃就在屏风外守着,浑身的杀气连屏风都挡不住。
温颂一噎,皱着眉暗自犯愁,阿姐生气了要怎么哄?若是撒娇,那更是火上添油,这题他不会啊!
上一次因为他和人起了争执,阿姐转头就带了部曲上门去和那家的家主理论,这一次是在阿姐眼皮子底下被欺负,这是当众打了阿姐的脸,还不知阿姐此时多生气呢?
等医官为温颂上好药离开,温辞唇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对甘露吩咐道:“程四娘子虽在经学上不算专精,却在机巧杂学上颇有天赋,这原是天赐的慧根,若不加培养未免可惜。我云诸温氏的族学里,恰好有专精此道的先生。”
她现在改变想法了,女主嘛!再怎么说,也是天命之女,还是掌控在自己手心里更安心些。
以 “培养天赋” 为名,邀请程少商进入温氏族学,表面是不忍程少商的天赋被埋没,是她纯然的善意相助;实则是要将程少商纳入温家的势力范围之内。
此计划若是促成,既能直接阻断凌不疑与她相见的机会,更能借着掌控其成长环境,潜移默化地影响她的观念,让她的行止、认知,乃至未来的路,都悄然落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第551章 星汉灿烂72
温颂听得一头雾水,还没理清阿姐的用意,便听见他阿姐又问:“阿颂,你说程四娘子,会去咱们家的族学吗?”
他换好衣服,走出屏风,在温辞对面坐下,满脸困惑,他阿姐该不会被气疯了吧!他怎么不记得族学有专精教授杂学的先生。
“阿姐,族学没有教授杂学的夫子?”
“昨日没有,今日便有了。” 温辞抬眼吩咐,“甘露,即刻给父亲和兄长传信。我温氏族学教什么,旁人又怎会知道?”
她轻嗤一声,“凌不疑近来也太顺了些,仗着帝王偏爱也太无所顾忌了些。”
呵!家里还有个凌不疑的好友,糟心。
温颂讪讪的低下头,好吧,阿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兄最疼阿姐,只要阿姐说有,转眼就能变出个杂学先生来。他要是说了,指不定早中晚各要挨来自父兄的好几顿打。
人生不易啊!做弟弟的尤其不易。好在阿姐向来和其他兄姐不同,待他最是疼惜,从不舍得揍他,即使揍他也不会疼。
文子端知晓了温辞与凌不疑起了冲突,还动了刀兵,心立即悬了起来,得知皇子妃毫发无伤,这才松了口气。
子晟也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有什么事先和他通个气啊,就直接这么去府上打人,阿颂一向乖巧知分寸,怎么会得罪子晟?
眠眠素来不是为小事动怒的性子,想来定是触及了她的底线。
他当即赶往将军府,想问问事情的前因后果,结果不出所料,凌子晟半个字的缘由也不肯透露。
回府的一路上他都在思盘算着,若是面对温辞怨怼质问,他该如何应对才好?可直到踏进妻弟温颂的院子,也没能想出个万全之策。
先去看望问候过小舅子温颂的伤势,文子端又急匆匆去见温辞。
他从前竟不知,自己这位妻子竟还会武艺。看来她平日里是太过低调,性子也太过温和了些。
好在,她同母妃的性子全然不同,否则,他也不知该如何了。
他心里存着事,刚一进门,就被举着朵花的阿昜扑了个满怀。
他弯腰抱起阿昜,趁机偷瞄温辞,见她神色平静,仿佛今日凌不疑压根没来过府中一般,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反倒又往上提了提,皇子妃这般平静,反倒更让他觉得不安。
今日之事,他如今尚不清楚缘由,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抱着阿昜坐到温辞身侧。
温辞心里是清楚的,文子端对凌不疑的自小一起长大,情谊非同一般;更明白宫中的那位对他那义子有多看重。
就算她此时同文子端说了今日发生之事,文子端难道会为了自己和温颂,同挚友凌不疑断了交情?难道会为了这在宫中看来、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去顶撞陛下?
这事即便闹大了,也只会是徒劳。非但讨不到半分公道,说不定还要平白受些宫里的责难。
既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同凌不疑对上,那便只能照着先前的念头,让他不痛快了。
她本不愿将女子牵扯进来,更不想招惹那所谓的男主女主。
可凌不疑都打到家门口了,难道她还要缩着头,顾忌他那点男主身份不成?
对于凌不疑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一个是军械案同满族屠戮之仇,一个便是程少商。
前一个没有触及她的利益之前,她是不会轻易动的,后者,她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她是心软不忍如此出众的天赋被埋没了啊,她有错吗?
第552章 星汉灿烂73
阿昜在文子端怀里坐了片刻,见他只顾着出神,连话都不和他说,顿时不依了。
小身子在怀里扭来扭去,小手还攥着文子端的衣襟,一个劲挣扎着要下地。文子端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小屁股,只好放他下去自个儿玩。
温辞从一旁取了拨浪鼓递给阿昜,阿昜乖乖的道了谢,用嫩嫩的小脸在温辞手上蹭了蹭,没一会儿,屋子里便响起了 “咚咚” 的拨浪鼓声。
文子端终是忍不住开口:“今日之事……”
温辞开口笑着打断他,“殿下,妾都明白的。这事殿下不方便插手,免得夹在中间为难。只是阿颂…… 实在是遭了无妄之灾,这已是第二次了。”
文子端想起父皇在涂高山因为怀疑子晟心悦程娘子,疑心温颂与程娘子有私,竟命人误抓了温颂和程娘子,罚他和那些私相授受之人一同跪在御帐之外,温氏可是最重名声的。
他当即沉声道:“此事是子晟的不是,眠眠想如何做,我绝不会阻碍。
听闻文子端决意不插手,温辞心中郁气稍缓,轻声道:“妾思来想去,总觉得程四娘子一身天赋若不好生培养,实在是辜负了上天的馈赠。她连字都认不全,可在桦县重建时便已能发挥那般大的作用,若是正经学了机巧之事,不知能造出多少利国利民的物件。”
提到程少商,文子端立刻想到了凌子晟,隐约听人说过,这是子晟心悦的女娘。
但他仍是不太相信的,子晟文武双全,怎么会心悦一个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名声不好的女娘?
况且子晟也从未表现出对程娘子有什么特别的关注和想法,想来不过是子晟碰巧顺手救过她两次而已,此事也是子晟做的不够周全,才导致了这些流言沸腾。
虽说他瞧着这小女娘行事无状、毫无规矩,实在配不上子晟,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在杂学上的天赋确实出众,这大约是她身上唯一的可取之处了。
他想到温辞才提出的建议,他摇了摇头,“这谈何容易?程四娘子的父母,怕是不会轻易让女儿拜匠人为师,做那匠人营生。再者,那些匠人又怎么会轻易的将自己安身立命的技艺,传授给一个外人。”
温辞心忖,匠人纵有安身立命的本领,到了乱世也是难保性命。温家护了他们及家人的周全,更保了子孙后代的生计,早已是休戚与共的利益共同体。如今他们唯恐无以为报,哪会吝惜这点技艺?
“殿下有所不知,温氏族学向来有教无类,如今恰好有专精杂学的先生。妾幼时胡闹,也曾痴迷这些技艺,可惜偏生没有程四娘子那般天赋。” 温辞语气里满是怅然。
文子端举起手中洁白细腻的茶盏,“只看这茶盏,谁敢说眠眠没有天赋?”
温辞摇头:“妾不过是为了贪图享受,才琢磨出了些新奇念头,真正辛苦的是那些钻研烧制的匠人。程娘子却不同,她是天生就有着这等天赋的。”
“天下哪离得开这些精通机巧之术的人?将士手中的兵器、百姓耕作的农具、遮风避雨的房屋,吃穿住行,桩桩件件都离不得他们。”
文子端听到 “将士手中的兵器” 几字,心里猛地一沉。
他何尝不知,眠眠这番话十有八九是冲着子晟去的。
可话到此处,他却还是忍不住但想到,就是因为朝廷的一些蠢蠹,为了蝇头小利便置国家安危于不顾,竟将前方将士的精良兵器换作劣等武器,害得战场上多少忠魂白白殒命,实在令人痛心。
至于子晟,他若当真倾心程娘子,大可去陛下面前求一道赐婚圣旨,原也不是什么难事。
眠眠说得对,程娘子一身过人天赋,若真为了儿女情长就此埋没,岂不可惜?
第553章 星汉灿烂74
他是最见不得那些为情失智的场面。
情爱,难道真就会让人丧失理智、失去为人的底线吗?那不过是意志不坚者的托词罢了,或是眼光拙劣者的借口罢了。
那样的不是情爱,是失智,是愚蠢,是懦弱者为自己找的退路。
什么为情失智,说到底不过是放纵欲望的遮羞布,何必拿情爱出来做幌子。这般行径,只会让人瞧出骨子里的无能与愚蠢。
他至今也参不透情爱究竟是何模样,也没必要去抽出时间去想这事。
但他总觉得,真正的两情相悦,该是彼此扶持、共同成长,绝不该是一强一弱的依附,更不该因这点牵绊,让人变得愈发不堪。
“眠眠说的在理,” 文子端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只要程娘子自己愿意便好。便是她父母那边有顾虑,我亲自去说和便是。这般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若还不知抓住,那得是多短视。”
事情宜早不宜迟,当下,温辞便提笔写了帖子,差人送往程府。
次日清晨,三皇子府门。
萧元漪先一步掀帘下车,程少商习惯性地探身掀起车帘朝外打量,直到萧元漪的斥责声传来,才悻悻缩了回去。
门房早已迎在阶前,对程少商的举动视若无睹,既无鄙夷也无讶异,只躬身行礼道:“是萧夫人与程娘子吧?皇子妃殿下已等候多时了。”
萧元漪暗中拽了把站姿散漫、还在东张西望的程少商,又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这才朝守门人微微颔首:“有劳了。”
门房的仆妇引着她们穿过前院,行至中门时,早有几名婢女候在那里,见二人到来,当即上前敛衽行礼:“夫人与女公子请随奴婢来。”
萧元漪放缓脚步,低声问道:“敢问皇子妃召见臣妇,不知是何缘故?”
婢女垂首恭敬回道:“婢子不知。”
萧元漪见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再多问,横竖是好事是坏事,待会儿自会分晓。
程少商还是头回见到这般规行矩步的仆妇婢女,与她先前赴宴时见过的那些人家的仆从截然不同。想起昨晚阿父说的关于三皇子的传闻,她不由得收敛了些,不敢再东张西望地乱看。
门口的婢女朝里通报,过不多时,里面来人请程家母女二人进去。
程少商抬眼望去,正见那日在涂高山见过的三皇子妃,身着一袭素雅常服坐在上首。
她愣了愣神,忙依着母亲的样子行礼,那姿势仍如涂高山初见时那般笨拙,显然萧夫人并未认真教过她礼仪。
温辞只当没看见,微微颔首,笑着让她们平身赐坐。
“贸然给夫人、女公子下了帖子,还请夫人勿怪。”
萧元漪端庄笑着称不敢,“不知皇子妃召见臣妇和小女来所为何事?”
“吾早听说过程女公子在桦县的事,夫人在战场上巾帼不让须眉,生的女儿也天赋卓然。”
萧元漪忙道:“殿下过誉了。小女性情顽劣,不过是胡闹罢了。”
“夫人未免太过自谦。” 温辞笑意温煦,“女公子天赋卓然,只是未经雕琢罢了。若说胡闹便能像程娘子这般在陛下面前挂名,那天下人怕是都要学着胡闹一场了。”
这边说着话,程少商却只顾着打量屋中摆件。
满屋子的摆件都透着新奇,尤其是案上那只白瓷茶盏,釉色亮得像映了月光,比家中粗陶精致了百倍不止。
她忍不住半趴在桌上,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听着那清脆的 “叮叮” 声,心里直发痒,真想知道是怎么制作出来的。
惹得萧元漪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程少商却浑然不觉,反倒被这茶盏勾得忘了周遭。
她指着茶盏抬头便问:“殿下,这是什么?是怎么烧出来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喝茶物件。”
第554章 星汉灿烂75
萧元漪眼前一黑,真是毫无礼数,反复叮嘱的应对规矩,竟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温辞轻轻抬手,制止了萧元漪即将脱口而出的训斥之语,温和笑道:“女公子想学吗?”
程少商眼睛瞬间亮了,趴在桌子上下意识往前凑了凑,脸上满是急切,连母亲投来的瞪视都浑然不觉。
萧元漪心猛地一提,神情瞬间绷紧。
这些技艺多是世族或匠人秘不示人的看家本领,哪能轻易外传?她正要开口替自家女儿婉拒,温辞却再次抬手示意她稍安,目光始终落在程少商脸上。
程少商瞅瞅母亲焦灼的神色,又转回头望向温辞,认真点头:“回殿下,臣女想学。皇子妃殿下,这些,臣女都可以学吗?”
温辞微微抬手,侍立一旁的甘露立刻会意,扬手示意屋中所有仆从尽数退下。
萧元漪心沉了沉,见此情形便不再急着开口,只敛了神色,等着温辞继续说话。
“夫人,吾家中族学不知夫人可感兴趣?”
萧元漪欠身应道:“天下谁人不知温氏声名?温氏族学的大名,臣妇自然听过的。”
程少商在一旁悄悄撇了撇嘴,她家阿父先前就没听过,她自己更是闻所未闻。
她偷偷瞟了眼母亲,心里暗自嘀咕:阿母对她说话时,若能有对皇子妃一半的柔和,或许她也不会总惹阿母动气……
罢了,阿母向来只喜欢姎姎阿姊那般温顺懂事的女娘,自己这般性子,大约是入不了她眼的。
正想着,便听温辞继续道:“程娘子在杂学一道上天赋出众,若不好生教导,那才是巨大的损失。温氏族学向来有教无类,断没有敝帚自珍的道理,恰巧便设有杂学这一门课程。”
萧元漪在心中反复盘算,实在想不出三皇子妃能从自家图谋些什么。难道真如她所说,是女儿天赋出众?
温氏向来喜欢资助各种天赋出众的人才,这本也不是什么秘闻,世族大多都是如此,只不过温氏行事更显仁义,或许也可以说,是底气更足,故而姿态也更高傲些。
可一想到自家女儿的性子,她又忍不住犯愁。
云诸距离都城实在太远了,以她家嫋嫋那跳脱不羁的脾性,若是受了欺负该如何是好?闯出了祸事该如何是好?远水毕竟难救近火,到那时又该如何收场?
温辞看出了萧元漪的迟疑,笑道:“有温氏在,有吾和三殿下在,夫人还担心什么呢?夫人如今最该担心的怕是另有其事。”
萧元漪猛地抬起头,忙恭敬行礼,“还请殿下明示。”
温辞指尖轻转着茶盏,“昨日凌将军来过吾府上,以教导幼弟武学为名,伤了幼弟。究其缘由,无非是凌将军心悦程娘子罢了。”
萧元漪咬了咬牙,横了程少商一眼又不可置信,她家女儿还有几月才及笄呢,凌将军都快二十有二了,这怎么可能?
凌将军也是荒唐!你好好的,无缘无故的追到三皇子府邸,当着人家三皇子妃的面欺负人家弟弟做什么?
这算是个什么事啊?当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幸好三皇子妃宽和明理,否则,他们程家岂不是要如之前三皇子妃赶出京都的那些贵女一般,回家去种地吗?
果然,那凌不疑就是个煞神,若是真如了他的愿,岂不就得罪了三皇子妃?
就算皇帝再怎么宠爱凌将军,三皇子妃毕竟是皇帝的亲儿媳,膝下还有一子,就随便使点绊子,日后嫋嫋和程家,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第555章 星汉灿烂76
程少商却似毫无察觉,一脸紧张的追问,“殿下,颂郎君伤的可重?可有大碍?还有凌将军…… 这臣女实在不知啊!”
温辞点点头,“多谢程娘子挂心,并无大碍。”
程少商这才松了口气,紧接着,听见温辞接下来的话心又提了起来,“凌将军心悦程娘子之事,宫里也是知道的。不然,上次怎么就偏偏逮了毫不相干的程娘子和阿颂跪在御帐外呢?”
“或许明日,或许下月,说不准哪日,陛下就会召见夫人与程大人入宫。这都城之中,爱慕凌将军的女娘车载斗量,且个个家世显赫,权重位高。萧夫人,留给你做出选择的时间不多了。”
萧元漪听了温辞的话,心里对凌不疑更加避之唯恐不及了。
陛下如此宠溺凌将军这位义子,日后岂不是时时都要插手,以嫋嫋的性子,若真卷入其中,怕是少不了招惹祸患。
“臣妇还需回去与夫君商议方能定夺。殿下也知,都城距云诸路远,臣妇一时实在难以做下决定;况且,少商还有几月便要及笄了。”
温辞却转头看向一脸期待的程少商,“这一眼就看得到头的日子,程娘子当真甘心吗?”
程少商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皇子妃既对臣女说这话,想必已经给臣女选好了第二条路了。”
温辞莞尔:“真是个极聪慧的女娘。”
“吾会给你拜帖,也会给族中打招呼。至于能不能留下来,程娘子,这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学习机巧之术,向来辛苦枯燥。入了温氏学堂,也不止要学杂学一门,程娘子,你还能接受吗?”
说到这里,她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转向萧元漪:“况且,温氏重礼。”
听到最后四个字,萧元漪的心稍微向自家女儿去温氏族学偏了偏。
若是进了学堂,有良师教导,又有同辈们对比着,嫋嫋那令人头疼的学问与礼仪,想来也能慢慢规整好,总比留在都城到时候嫁给凌将军好。
如此一来,都城关于她不学无术,粗鄙的流言就会不攻而破,往后的前程也不必再忧心了。
温辞转回头问:“程娘子,考虑得如何?”
程少商:“皇子妃,我是程少商,我只想做程少商。臣女想试试,臣女想凭借着自己活着,而不是作为谁的女儿,谁的妻子,求皇子妃帮我。”
“你有天赋,本就不该因为困于后宅,因为所谓的女子本分被埋没。”
温辞续道:“我当初听说你在桦县做的事情后,就一直想见见你,像你这样有天赋的女娘,若让才华就此湮灭,最终泯然众人,那才是对这份与生俱来的天赋的亵渎。你该着书立传,将一身本事传之后世,造福世人,方能不负这般天资。”
温辞自己说完这话都觉得脸红,她这还是这还是除了温颂之外,头一回给人画大饼,这话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有些赧然。
她的真正目的,不过是想让程少商离开都城。入温氏门下,不过是便于引导其观念、掌控其前路罢了。
既然她已决意开罪凌不疑,往后,她便绝不能容任何意外横生。
程少商怯生生的抬起头,“皇子妃,我能做到吗?
“未曾去做,又怎知不能?”
该说的已然说尽,温辞便不再多言,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拜帖,递向萧元漪,“萧夫人,你的心里,想让你的女儿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一剂重药下去,若是萧元漪还执意要将程少商留在都城,那程家和程娘子就不要怪她了。
机会已给,她本就没说过要做什么好人,必要时,道德底线稍降几分,又有何妨?
第556章 星汉灿烂77
回程的马车里,萧元漪一路抚着眉心反复思忖,究竟想让嫋嫋成为什么样的人?是熟谙礼仪、举止端方的世家闺秀?还是腹有诗书、言谈雅致,能让世人称道一句 “知书达理” 的女子?
若嫋嫋真能进温氏族学,这些自然都能学到。更要紧的是,有温家这棵大树庇佑,日后婚事也能顺遂些。
可转念一想,她女儿那性格,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光是她回来这段时间,就已闹了好几桩大事,脾性半点不知收敛,行事总留着些擦不干净的尾巴。
此番若真去了温家,万一冲撞了温氏族人或是其他世族子弟,以那些高门贵胄的手段,覆灭程家也就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倒退,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单调的声响。萧元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烫金拜帖,心头的念头翻来覆去,竟一时说不清哪个才是最真切的期盼。
萧元漪望着眼前这个万事不萦于怀的女儿,心头的愁绪又浓了几分。
待见她毫无察觉地又伸手去食盒里摸糕饼,萧元漪积压了一路的烦闷陡然涌上来,顿时忍无可忍。
“吃了这一路,还不歇歇吗?”
程少商含着满嘴点心,含糊不清地辩解:“早膳都没用,刚刚皇子妃留饭,阿母也不愿留下吃了再回府……还好我向皇子妃讨了两食盒糕饼点心。”
萧元漪对着这个实心眼的女儿,也是没脾气了,“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谁家会在这个时候用膳。皇子妃不过是客气一句,你倒当真不客气起来。”
回了程府,萧元漪懒得再与女儿掰扯,一把拉住刚进门的程始,长袖一拂,干脆利落地把底下儿女全都唤去了九骓堂。
待众人坐定,萧元漪将三皇子妃说的事情给家里人说了。
程家两兄弟和程始都惊讶的看着程少商,程少商默默的往后缩了缩。
萧元漪轻叹一声,将目光转向女儿,“嫋嫋,你是怎么想的?”
程少商不假思索的回答道:“这还用想吗?我肯定想去啊!”
程始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那你和…… 凌将军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程绍没好气的看着程始,“阿父,你别说那些吓人的话,凌将军救过女儿好几次,女儿心里感激他,但女儿是把他当作长辈来看待的。”
萧元漪沉吟片刻,“云诸太远了。你这一去,举目无亲,若是受了委屈,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可怎生是好?”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你莫不是还惦记着温郎君…… 罢了,大不了,我们一家回乡下种地便是,必不会……”
程少商突然听见萧元漪这话,一点都不觉得感动,只觉得可怕,她阿母这是抢了她阿父的词吧!这是她阿母能说出的话?
“阿母,你知道的。如果皇子妃说的是真的,咱们家是没有拒绝的权力的,正如和阿……楼垚的婚事上,我们家连参与商议的权利都没有,如今面对的是陛下疼爱的义子,若是真的,我们家只有跪下接旨的份。”
“阿父,阿母,女儿不想总是这样。不想一辈子都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总是被迫放弃那些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女儿自认有些天赋,心里也攒了许多想法。我会盖房子,能做些小玩意儿。不管皇子妃是利用还是什么?可凭什么如今机会摆到眼前了,我却不能去闯一闯?若是不成,回家后,阿母、阿父怎样安排,女儿就怎么做。可若是你们现在就直接否决,女儿这辈子怕是都不能释怀。”
第557章 星汉灿烂78
萧元漪沉默着看着自己的女儿,她是真没有想到,她方才还以为不懂事的女儿,如今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程始听得心疼,当即开口道:“嫋嫋想去便去!若是不成,回家有阿父在,谁也不敢说什么!真能入了温氏族学,那咱们程家,也算是出息了!”
程少商的两个兄长也跟着附和。
“元漪你看呢?”
萧元漪叹了口气,“想去,便去罢。”
“只是我把丑话先说在前头,到了云诸,你就把你从前身上那些张狂不着调的性子收一收。路上我会让人仔细教你礼仪,温氏重礼,你别总想着逞一时口舌之快,行事得周全稳重些。真要是遇着难处,就赶紧传信回来,到时候我们自会想办法去接你回来。”
说罢,她起身往外走,行至门口却又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几个儿女,沉声叮嘱:“我这就去给你收拾行李,明日天不亮就动身,城门一开便走。少商到云诸入了温氏族学之前,你们几个谁也不许泄半句口风。若是走漏了消息,仔细你们的皮。”
萧元漪的消息递到三皇子府,温辞当即吩咐下去:“让温氏部曲跟着程家的护卫走一遭吧,切记,敛声匿迹,勿显行藏。”
文子端正俯身从案上拈起一朵朵鲜花,慢悠悠往陶瓶里插,闻言抬眸,唇角漾着浅笑,“如今可消些气了?”
温辞伸手将他插进瓶中的花枝稍作调整,又退后半步端详片刻,才漫不经心道:“自然。不过你的好兄弟,过不了几日怕是就要找上门来了。子端可担心妾和他起冲突?”
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对了,凌将军该不会转头就往宫里告状吧?”
文子端闻言沉默了一瞬,脑海中忽然闪过昔日眠眠曾荒唐猜疑他心悦子晟之事,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那荒唐的话从心里压下去。
从那时开始,他一向是不想在自己妻子面前提到子晟的。
他随手从桌上拈起一朵盛放的芍药,指尖轻轻拨弄着层层叠叠的花瓣,抬眼时,笑得温柔,目光灼灼的的看着温辞。
“无妨,我去与他分说便是。宫里,也自有我去应付。”
他将那朵芍药簪在温辞鬓边,声音里带着笑意:“况且这主意,本就是你我一同定下的,我们夫妻二人,也是出于一片公心。程娘子不过是负笈求学,又非遭我等藏匿谋害,何错之有?”
“子晟若是真对那小女娘上心,自可亲赴云诸将人迎回,或是直接求陛下赐道圣旨定下婚事。此事,难道不是极容易的吗?”
他心里从不觉得程少商会是子晟的良配,实在是这小女娘虽率真果敢,却未免过于刚愎自用,既不通府务人情,行事又凭一腔蛮勇。子晟军务繁冗,哪有闲暇日日为她收拾残局?
温辞疑惑的看着文子端许久,他今日竟似转了性子?往日里,在他心中,何曾有过比凌子晟更重要的人?
想不透其中关窍,她也懒得多费神思。自作多情这回事,从来与她无关。
“那这一切就有劳殿下了。”
程家送程少商离开都城做的隐秘,就连程家的老夫人和程姎都不曾知晓。
直到程少商已在云诸拜师,入了温氏族学的消息传回都城,萧元漪与程始这才齐齐松了口气,悬了多日的心稍稍落地。
谁知这口气还没喘匀,宫里便来了人,传话说陛下要宣召程始夫妇与少商一同入宫,宣旨的小黄门已在前院候着了。
第558章 星汉灿烂79
程始手中的茶碗 “哐当” 一声砸在桌上,茶水溅了满桌。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眸中皆是凝重。
瞬间便想起了三皇子妃先前的提点,心头一阵后怕,暗自庆幸终究是赶在前面,早早将女儿送走了。
陛下此次突然宣召,十有八九便是为了凌不疑的事。
那凌不疑可比自家女儿年长七岁,他那“杀神” 的名号在都城无人不晓,更别提他那一团糟的家庭关系了,他又怎么会是嫋嫋的良配。
夫妻二人不敢耽搁,匆匆换了朝服,跟着小黄门入宫。
正巧,今日陛下召开了家宴。
温辞与文子端携着阿昜入宫,先往永乐宫中请安。陪越妃闲话了几句家常,便将阿昜留在永乐宫陪着越妃,二人方并肩往宴席而去。
越妃素来不喜欢凑这些热闹,更不耐烦听底下人那些虚与委蛇的奉承话,这种场合多半是不会出席的。
温辞与文子端入席未久,凌不疑便到了。
他目光扫过席间,落在温辞与文子端身上时,眸底分明藏着几分沉郁的不悦。
温辞对此浑不在意,唇角反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她所做的,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凌不疑有什么可恼的?
倒是凌不疑,该不会到此刻才察觉,程少商已离京月余了吧?这般迟滞,倒真是有趣。
一旁的文子端对上凌不疑的目光,竟难得地有些闪躲,只垂首专注地盯着面前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与凌不疑终究是多年挚友,此事既未与对方通个声气,心底到底是存了几分理亏。
这反倒让旁人,尤其是五公主之流,愈发认定三皇子与凌不疑二人嫌隙深重。
殿外传来脚步声,文帝快步走入,面上瞧不出喜怒。众人见状赶紧伏身拜倒,偏这空隙里,文帝还抽空瞪了文子端与温辞一眼。
“程卿,你们也坐。” 他扬声道。程始夫妇在末席拘谨地坐下,神色有些紧张。
文帝转而看向温辞,“朕听说程卿家的小女娘竟然入了温氏的族学?朕早听说了那小女娘书都没读过几本,她是怎么入的温氏族学?”
文子端正要起身回话,温辞却轻轻按了按他的手,抬眸应道:“回父皇的话,程娘子确实不曾读过几本书,甚至不识得多少字。可她于机巧杂学一道,实在天赋异禀。儿臣实在不忍见这般璞玉蒙尘,就给家兄去了信,也给程娘子送了张拜帖。没想到程娘子果真是极有天赋的,一入温氏,即被曾夫子收为了关门弟子。”
文帝听罢,目光又转向程始,缓声问道:“程卿啊,云诸距京都千里之遥,你们夫妇二人,就真舍得将女儿送到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
程始笑得一脸憨厚,这个问题,他与元漪早就在私下合计妥了说辞。
“回陛下,臣的幼女自小不在臣夫妇身边长大,失于教养。偏她听说温氏匠人能造精巧物件,便整日心心念念要去拜师,为此还几番麻烦温家小郎君借阅典籍。臣夫妇实在不忍拂了她的心愿,再说,云诸温氏的品行,臣是一百个信任的。”
“哦?” 文帝眉峰微挑,语气里添了几分讶异,“温氏竟有教授杂学的夫子?这倒是新鲜,朕竟从未听闻。”
世人向来以经史为尊,视杂学机巧为末流。温氏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开馆授业,倒也契合他们素来不循常轨、重视才学天赋的作风。
第559章 星汉灿烂80
温氏在本朝虽不比前朝那般权势滔天,但众世家依旧隐隐以他为首,他们的一举一动依旧受到众世家的瞩目效仿。
文帝心底对温氏的做法也是颇为赞成的,心里也在暗自揣摩着他们更深层的用意。
文帝心中这般想着,目光在温辞与文子端脸上转了一圈,老三和子晟他记得没有什么过节吧!
三皇子拱手,“回父皇,温氏族学向来有教无类,设杂学一门原也寻常。族中早有精通杂学的子弟,而正式将杂学立为课程,是在皇子妃幼时,亦是岳父一片拳拳爱女之心。”
五公主闻言,悄悄坐直了身子,嘴角已撇出几分讥讽的弧度,唇瓣动了动,正预备将那 “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村姑,也配进温氏族学?怕不是温氏没人了吧” 的刻薄话甩出来。
却见温辞微微仰头,眸光淡淡地朝她这边扫来,那眼神清清淡淡的,她却觉得这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般。
五公主心头猛地一缩,这眼神,竟与当初温辞打她、给她灌黄连水的时如出一辙!
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硬生生噎在喉间。
她不甘心地朝温辞翻了个白眼,终究还是没敢再出声,悻悻地转回头去,心里直骂晦气。
文帝颔首,温氏近年呈上来的许多新奇物件,确有不少出自三儿媳的巧思,这般说辞倒也合情合理。乱世之中,温氏的确庇护了许多身怀绝技的人。
话虽如此,可子晟怎么办?
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阶下屏息凝神的众人,忽然提高了些声音:“程卿家的小女娘既入了温氏族学,将来学成归来,若真能造出些利国利民的物件,朕倒要亲自赏她,族学的其他人都一样。”
程始连忙叩首:“谢陛下恩典。”
文帝不置可否,又道:“既设了学馆,总得有套章程。回头让温氏把杂学的课程名录抄一份呈上来,朕倒要瞧瞧,究竟有何独到之处。”
温辞猜不准文帝的心思,忙应道:“儿臣回府就立即传信给家兄。”
凌不疑忽然抬头,神色郑重:“回禀陛下,臣请陛下代行长辈之职,为臣向程氏提亲。”
萧元漪心一下沉了下来,她家嫋嫋为此都避去了云诸,怎么这凌不疑还这么不依不饶,他难道半分看不出程家的拒绝之意吗?
她想起离别之前,嫋嫋曾对他们说过的话,想起三皇子妃曾问她 ,想让自己女儿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是母亲,自然盼着女儿能活得比自己好。何况嫋嫋那日说的话,也是她年少时想过的却最终没能实现,也知在这世道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她的女儿已经寻到了一条实现这愿望的通天大道,她怎么会允许再将它拽到这自己都不能掌控命运的泥潭中去。
文帝却是满面红光,喜气洋洋,连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朕自要为你做主!哈哈,哈哈……” 他素日里素来含蓄内敛,此刻竟放声大笑,可见的确是高兴之极。
萧元漪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敛衽,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回陛下,臣妇原是万般不允女儿远赴云诸求学的,为此还与她狠狠闹了一场。谁知那孩子当场发下重誓,说不学成绝不踏回都城一步,否则便此生孤独终老。”
“臣妇一时赌气,这才厚着脸皮登上三皇子府,向皇子妃打听温氏的匠人,哪承想温氏氏竟有教授杂学的夫子。这,臣妇的家事……实在让陛下见笑了。臣妇如今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文帝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神色也凝重起来。
看了眼温辞和文子端,重重的叹了口气,指尖不自觉地叩着案几。
“老三,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第560章 星汉灿烂81
未等文子端开口说话,凌不疑已朗声道:“陛下,臣愿等程娘子学成归来。”
文帝毫不犹豫地斥道:“胡闹。”
难道程娘子一辈子学不成,他家子晟就要空耗一辈子不成?文帝面上神色愈发沉凝。
温辞唇角始终噙着一抹几不可察的浅淡笑意,见殿中气氛僵持,适时开口。
“父皇,依儿臣看,此事原是缘分使然。程娘子既已立誓求学,凌将军又一片赤诚,情难自禁。不如今日且先缓一缓,待程娘子学业稍有眉目,再论其他,岂不两全?”
她说着,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凌不疑身上,故作为难,“将军一片深情如许,只是强扭的瓜不甜,程娘子此刻心念全在学业上,纵是将军愿等,此刻怕也难让她分心应许。再者,父皇一向视将军为亲子,将军也要体谅父皇盼你安稳顺遂的一片苦心才是。”
文帝正愁没个台阶下,总不能让重臣们瞧着子晟为个小女娘如此失态。
有了这番话,当即顺坡下驴,笑道:“是啊,子晟……”
“此事就不劳皇子妃费心了。” 凌不疑眸色骤寒,冷声开口,“臣自有主张。”
他听着温辞这话,倒是句句合了陛下的心意,表面是在劝他该收敛了,实则句句都站在“理” 与 “情” 的制高点来暗讽他强求,划清他和少商之间的界限。
可是,凭什么?
他目光沉沉地向温辞瞥了一眼,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长出一口气,将拳头缓缓松开,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戾气压了下去,收回了视线。
温辞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只轻轻转回头,端起茶碗慢条斯理的浅啜一口。
那姿态闲闲淡淡的,仿佛方才不过是随口说句家常,全然没将对方的不悦放在心上。
文子端见状,抬手按了按额角,叹了口气,凑近温辞身侧有些为难的开口,“眠眠别再刺激子晟了,为夫武艺实不如他。”
一边是挚友,一边是爱妻,他此刻心头的焦灼,怕是比父皇还要甚几分,更不知稍后该如何面对子晟了。
他这才隐约理解,父皇平日里的难处了。
温辞抿唇莞尔一笑,“那殿下便多努努力吧,妾与阿昜,可都指望着殿下呢。”
文子端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这么不想 “努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句:子晟啊子晟,为了我的后宅安宁和家庭幸福,如今只能对不住你了,想来你也是能理解的。
萧元漪惶恐道:“陛下,臣妇的幼女倔强偏执,又不知何时才能学成结业,实在不敢耽误将军终身,望陛下明鉴。”
凌不疑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语气执拗道:“陛下,臣心意已决。程娘子求学是正事,臣愿等她三年五载,哪怕更久,只要能得她应允,臣多久都等得。”
萧元漪与程始对视一眼,双双在心底叹了口气,怎的这凌不疑还不依不饶了。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了几分。
文帝望着凌不疑紧绷的侧脸,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素知他这义子性子,看似冷硬,实则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
可这般空等,岂不是白白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再者,这世上优秀的女娘何其多,他日后若又看上了别家女娘,今日这番执着岂不成了笑话?
在他看来,那程家女娘确实不够好。即便在温氏学个三年五载,难道就能将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野丫头,教成样样周全的世家贵女吗?
第561章 星汉灿烂82
程始在一旁听得心惊,悄悄拽了拽萧元漪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别再硬碰硬。
只抿紧了唇,指尖暗暗掐着掌心,刺痛让她越发清醒。
她确实不是一个好母亲,也从不知道如何和嫋嫋相处,看到她时总是嫌弃她胡闹、不争气,可这不代表她不爱她。
她今日若退了,明日陛下会不会嫌嫋嫋求学时日太长,找借口将她召回?那他们岂不是两头都落不着好,三皇子妃那边,又岂会轻易放过他们程家?
她的嫋嫋那条好不容易踏出去的路,怕是真要被凌不疑这股执拗碾碎了。
“凌将军这份心意,臣妇心领了。” 萧元漪终是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小女自幼不在臣妇身边长大,性情未定…… 况且,她心中早已有意属之人了。”
“他是谁?”凌不疑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萧元漪面露难色,“凌将军,小女的心事原是闺中私语,怎好对外人道?方才臣妇斗胆提及,已是让小女在大庭广众下难堪了。如果在说出那位公子的名字,岂不是也对那毫不知情的无辜之人也造成了困扰,更让小女无地自容?”
凌不疑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萧元漪,那眼神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浓烈情绪,“我会亲自去问她。至于这心悦之人,究竟存不存在,一问便知。”
程始一听这就急了,这凌不疑是疯了不成?
他忙不迭接话,“我家女儿曾与臣夫妇说过,她那心悦之人是这世间最好的郎君,有如天上明月。明月原该高悬天际,供人仰望,又岂能强求跌落凡尘?她只庆幸,她与那郎君相识日短,尚可遮掩自己的心意,不敢奢望。”
程始一抬头,心头猛地一咯噔,这凌不疑的眼神,怎么这么骇人?
这话明明是他结合嫋嫋从前说过的话编的,怎么瞧着倒像是要去找女儿麻烦?他慌忙看向萧元漪,目光里满是求助。
萧元漪横了程始一眼,你听明白了吗就接话,不要这般嘴快行不行?嫋嫋的不靠谱,她现在算是找到根源了,竟是随了她阿父。
“陛下,请允臣告假一月。”
文帝揉了揉眉心,摆了摆手,心里头难得对这义子犯起嘀咕:跑去云诸做什么?那可是温氏的地界,入了温氏族学的学子,论起来也算半个温氏人,他这贸然闯去,就不怕被人家当作挑衅,打出来吗?
“罢了,这事暂且搁一搁。” 文帝放缓了语气,试图缓和气氛,“少商娘子既在云诸求学,总要等她回来再论。子晟啊,你也别急,凡事总得有个章程。”
凌不疑沉默片刻,躬身应了声 :“臣遵旨”,只是那身影瞧着,更显冷寂了。
文子端都有些弄不懂凌不疑此时是如何想的。其一,他事先未曾表明心意,其二,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提出让父皇为他提亲,这不是显得以权势威逼程家同意吗?程家硬气些,自是也可以此反制。
这般做法,比他当年娶妻时的莽撞还要混账。他实在不解,自己当年那番教训明明摆在眼前,子晟怎么还会犯同样的错?
更何况,程娘子离京已有月余,他竟连半点消息都没得到吗?
父皇也是,既然知道子晟如此心悦程娘子,先前干嘛憋着不说?这么一想,他心底的愧疚倒少了几分。
温辞瞥了眼文子端,垂下眸子,也亏得是凌不疑,若是文帝的儿女和臣子们在家宴上这样扯皮纠缠,早就被文帝斥责轰出去了。
家宴结束,众人退出大殿后,文帝特意留下了温辞、文子端与凌不疑三人。
他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目光先落在温辞与文子端身上,又转向另一边的凌不疑,眉头紧锁着重重叹了口气。
“老三啊!你们夫妻俩到底是怎么想的,子晟这好不容易心悦个女娘,你看你们这……”文帝拍了一下手,叉着腰重重的叹了口气。
第562章 星汉灿烂83
文子端飞快瞥了眼对面的凌不疑,心里默默对他说了声 “对不住”,跟着重重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事已至此,他自然是要站在自家皇子妃这边的。索性心一横,打算睁睁眼说瞎话,反正以他素日的性情,也没人会怀疑他会撒谎。
“儿和眠眠属实是不知子晟心悦程娘子。况且,程娘子无论家世门第,还是文采学识,样样都与子晟不相匹配。依儿臣看,子晟这般人物,自然该配这世间最好的女娘才是。”
文帝点点头,对文子端的话颇为赞同。
凌不疑抬眼看向文子端,目光锐利如刀,转而对文帝一字一句道:“臣觉得程娘子就是最与臣相匹配的女娘。”
温辞满脸无辜,“程娘子离开都城已有月余了,凌将军竟不知吗?也是妾和子端实在不知将军心悦程娘子,否则,怎么也是要拦一拦的。”
凌不疑的目光落在温辞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她既有心要走,臣又如何能知晓。”
文帝坐下揉了揉额头,“那这现在怎么办?人家已经去了云诸求学,还立下重誓。子晟啊,这世间女娘何其多,好女娘更是不少……”
“可这世间也只有一个程少商。”
凌不疑继续说道:“若她不愿嫁臣,臣自不会强求。”
文帝听得越发烦闷,猛地挥手:“罢了罢了,滚,都滚,看着你们这些逆子就来气。”
三人退出大殿,温辞和文子端去永乐宫拜别越妃,接了阿昜一起出宫。正要登车,凌不疑却突然从街角的阴影里走出,正巧拦在他们面前。
“三皇子妃,如此可算是两清了。”
文子端拽着温辞,将她挡在身后,“子晟,此事也是我欠考虑了,实在是对不住。”
凌不疑越过文子端的肩膀,目光直直的看向温辞。
温辞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语气轻缓:“妾也是尊重程娘子的心愿罢了。”
文子端又往前挡了挡,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子晟,此事我原也赞同。程娘子天赋卓然,实不该如此埋没。温氏,可以实现程娘子的所有理想。”
“三皇子妃,你很好。”
“妾自然是极好的,程娘子在温氏也会是极好的。说不定,还会乐不思蜀呢。”
“你若有什么不满,冲着我来,别动少商。” 凌不疑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温辞像是听到了什么趣闻,轻笑出声:“凌将军,人言否?你整日里做那莽撞武夫,不通人言,不通情理,只会打打杀杀,就不要由己推人了。哦!对了,凌将军的旧伤可还疼吗?”
文子端心头一紧,忙转向凌不疑,关心道:“子晟,你旧伤还没好吗?你先回府,我这就命人去请医官……”
“殿下不必费心。” 凌不疑打断他,“臣的旧伤好多了。倒是皇子妃,一身武艺比之臣差远了,到底是女娘,气力有限。”
文子端看看温辞,又瞅瞅凌不疑,叹了口气,闭了闭眼,他今天叹的气比这辈子的都多,他就不该在这里的,太难了!
温辞却笑意不改,慢悠悠接话:“凌将军此言有理。吾当日就说过,在兄弟姊妹里,吾是最不成器的,文采平平,武艺稀松,计谋更是半点没有。可凌将军……”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凌不疑身上打了个转。
第563章 星汉灿烂84
文子端见凌不疑脸色黑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生怕两人在这里继续吵起来或者闹出更大的动静来,赶紧扶着温辞上了马车。
“眠眠,你和阿昜在马车上稍等我片刻,我与子晟说几句话就来。”
说罢,他不由分说拽着凌不疑走到一旁僻静处,压低声音道:“你若真心想求娶,该直接向父皇求一封赐婚圣旨,何必绕这么多弯子,反倒……”
“反倒什么?”凌不疑攥紧的拳头松了松,冷笑道:“然后就像殿下当年一样,新婚之夜被泼了一身酒水,次日又被两个舅兄接连嘲讽警告,我可听说整个温氏如今对殿下都怨念颇深。”
“那是我当时言行无忌,冒犯了皇子妃,是我自己犯蠢,我也认了。可你呢?先前怎不先向程娘子表明心意?我若知道你心悦程娘子,定会设法给你通风报信。”
凌不疑扯了扯唇角,这会心情倒是好了不少,“殿下如今这副‘妻管严’的模样,臣怕是指望不上。只求殿下别转头就向皇子妃通风报信才好。当然,报了也无妨。” 他话锋一转,眸色沉了沉,“明日我会启程去云诸。听说云诸风景极美,可惜一直无缘前去游玩,想来皇子妃定会‘欢迎’的吧!”
文子端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只想告诉他别作死了,“你去了云诸稍微收着些吧!”
“无论我之前开端如何,总归我如今也是有妻有子。你既知道我当初那般是错的离谱,为何还要重蹈覆辙?就不能引以为鉴吗?”
凌不疑闭了闭眼睛,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可他就是放不下那个小女娘。
他朝着文子端笑笑,“殿下现下还是想想,该怎么回府吧。”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亲卫牵着的马,“臣是骑马来的,可没多余的马匹分给殿下。”
凌不疑转身带着亲卫骑上马离开了。
文子端转头寻找温辞和马车,果然温辞早已带着阿昜乘车离开了,只留了几名亲卫侍从守在原地,见他看来,忙躬身行礼。
文子端看着亲卫刚刚牵来的马,重重叹了口气,认命般翻身上马,往三皇子府而去。
这边的程始夫妇并肩走在宫道上,夏日的风拂过廊下的铃铛,叮当作响,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沉郁。
“元漪,” 程始闷声开口,“这凌不疑…… 怕是不会轻易罢手。”
萧元漪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轻声道:“他罢不罢手,由不得他。只要我们不松口,只要嫋嫋她自己不松口,只要她在云诸一日,便能安稳一日。等她真正学成,哪怕届时做了温氏的家臣,也总归有了自己的底气和价值。到那时她要作何决定,都由她去吧。”
程始侧头看她,忽然笑了笑:“元漪,我发现你和以前不一样了。嫋嫋若是听见你这话,不定要多开心。”
萧元漪想起女儿临走前,笑得眼睛发亮的模样,那是她从未在女儿脸上见过的光彩,像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星辰,连走路都带着风。
离开时,她甚至没回头看一眼送别她的家人,脸上的笑容是那样明媚,那样的轻松,是萧元漪从未见过的舒展。
“只是……” 程始忧心忡忡,“他毕竟是陛下义子,又是军功赫赫的大将军,咱们程家……”
“程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依附谁,是妾和将军一刀一枪的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 萧元漪打断他,语气果决,“嫋嫋既然自己选择了这一条路,咱们总是该相信她一次的。”
她抬眼望向渐暗的天空,晚霞正一点点褪成墨色,轻声道:“未来如何,都是她的命。”
第564章 星汉灿烂85
而此时的云诸,程少商正坐在温氏族学的学堂里,听曾夫子讲解杂学课程。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在她脸上,鼻尖沾着点细碎的木屑,眼里却亮得像落了星子。
曾夫子捻着胡须走近,目光落在她案头的图纸上,笑着打趣,“你还小呢?这么着急作甚,瞧你这灰头土脸的模样,倒像是刚从木工房钻出来的小匠人,竟不似个小女娘?”
程少商忙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嘿嘿一笑:“学生听夫子的。不过我阿母说了,若是学不成,我就只能回去嫁人了,我才不要。”
她环顾着满室的图纸与器械,眼睛更亮了些,声音轻快得像林间雀跃:“这里处处都合心意,少商就是在这儿待一辈子,也愿意。”
曾夫子笑着摇摇头,真是个纯粹的孩子。
都城的暑气一日重过一日,连吹过廊下的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熏得人浑身发懒。
温辞接过暗卫呈来的密报,指尖捻着竹简匆匆扫过,嗤笑一声,随手便将竹简扔回了桌子上。她随手将竹简扔回案上,竹片撞在云纹玉洗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凌不疑已经赶到云诸,袁慎借着拜访温氏的由头去了,可惜温氏族学的规矩摆着,非族中子弟与学堂师长,外人不可擅闯。
“殿下,此事咱们可要插手?”
“与我们何干?” 温辞饮了口冰饮,酸甜的凉意压下几分燥意。
“程家娘子若真蠢到被人三言两语哄得忘了自己为何来云诸,那便随她去吧!何况,她如今除了那身天赋还有什么重要的价值?”
温辞冷笑,“你以为陛下和殿下此时没盯着云诸?”
又过了数日,暗卫传来密报,凌不疑遭到程少商拒绝后,酒醉骑马,坠马后和程少商大吵一架,如今因着皇后寿辰将近,已经离开了云诸境内,将要回都城了。
温辞听闻,心底泛上一阵嫌恶。
这世间最卑劣的,莫过于打着苦肉计的旗号行逼迫之事,或是以 “为你好” 的名义强逼他人做不喜之事,偏还摆出一副深情委屈的模样,实在令人作呕。
文子端虽有诸多不合心意的地方,起码还是个正常人,对家庭和孩子负责。这般与他那位 “好兄弟” 一对照,倒愈发显得眉眼清朗、行事周全了。
另一边,袁慎想进温氏学堂当夫子,谁知试讲第二课时便被曾夫子赶了出去。
原来是程少商告了状,说他搅扰,耽误了她的课业;曾夫子本就护短,又见袁慎实在不像个正人君子,唯有一张嘴皮子还算利索,和学堂的气质实在不搭,自然容不得他。
文子端在温辞对面坐下,径自倒了杯茶水。
“陛下可是训斥了殿下?”温辞收到云诸的消息时,便知会有这一遭。
文子端但笑不语。此事他本就不放在心上,只要子晟没大碍便好。
可惜关于子晟的事情,不能与眠眠分享,免得她又想歪了。
温辞将密报推到他面前,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他凌不疑在我云诸温氏地界醉酒坠马,又不是我家暗害的。陛下不来训斥我这个儿媳,反倒逮着殿下敲打,难道陛下连他那点苦肉计都没看穿?”
文子端在温辞面前,素来对子晟的事情都是能避则避的。
他是做梦也没想到,时常引发他和皇子妃争论的,既不是内宅妇人的琐碎闲气,也不是子女教养的分歧,更不是与越妃的婆媳嫌隙,甚至不是那些不成器的兄弟姐妹,偏偏是独独一个凌子晟。
第565章 星汉灿烂86
所幸温辞并未揪着这话题不放,话锋一转:“都城愈发燥热了,阿昜这几日总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明日殿下正好休沐,不若告上几日假,同妾带阿昜去庄子上住些时日?”
“好。”
文子端想了一下这几日朝堂之上也没什么顶重要的事情,再者其他的事情缓一缓都好,阿昜这几日饭都用的少了,他也有些心焦。
再加上这段时日因凌不疑的事,他在文帝面前确实有些碍眼,不如趁此出去避避风头。
念头既定,他向来不是喜欢拖延的人,当即唤人入宫去告假。
此时文帝正在越妃宫中说话,听闻文子端要告假,当即沉了脸,猛地叉着腰站起身:“老三如今脾气越发大了!朕不过说他两句,就想着告假躲清闲,这是在拿架子威胁朕吗?”
他转向传信的内侍,语气带着怒意,“你去告诉他,既然要告假,朕便准他一个月的假,这一个月都不必上早朝了!”
越妃慢条斯理地啜了口凉饮,玉簪上的流苏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抬眼看向气冲冲的文帝,翻了个白眼,“陛下且歇歇吧!也不嫌热得慌。”
“老三新妇昨日来宫中请安时还与我说,近来天热,阿昜这几日连饭都吃不下,都瘦了些,原就是打算着等老三休沐了,带孩子去城外庄子上避避暑气的。”
文帝素来疼惜这个活泼机灵又孝顺的小孙儿,一听 “消瘦” 二字,顿时心疼起来,语气也软和了。
“这老三怎么不早说!朕早就与他说过,朝堂上多他一个不多,手上的事尽可暂且放放,咱们孙儿才是最紧要的。阿姮啊,你说这一个月够吗?”
“老三也是,咱们孙儿都瘦了,他才想着告假,他这当爹的是怎么当的!”
越妃虽然时常见文帝不要脸,也没曾想到他这么不要脸,刚说过的话就不承认了。
她挑眉,促狭道:“陛下方才不是还说,老三的脾气是越发的大了么?”
文帝眼神一飘,故作茫然:“朕何时说过这话?”
说罢,他立刻唤来内侍,吩咐道:“去,传朕的旨意,送一名精通儿科的医官去三皇子府,让他好生照看小皇孙。再给三皇子带句话,若是一个月后朕的孙儿瘦了,朕惟他是问。”
温辞与文子端带着阿昜在庄子上住了一月有余,朝堂诸事自有亲近的臣子盯着,有什么事立时就会将消息传给文子端,倒也耽误不了事情。
这一月里,夫妻二人整日陪着阿昜游湖泛舟、钓鱼采花,直待秋意渐生、天气稍凉,才动身回都城。
刚到城门口,就见文帝派来的内侍已候在那里,满面堆笑地上前回话:“陛下特意吩咐,接小皇孙入宫小住些时日呢。”
宫中有靠谱的越妃在,温辞自然是万分放心的。
谁知刚回府中,凌不疑派来的人便递上一封密信。
文子端阅后,猛地将简牍拍在案几上,低斥一声:“蠢货!”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温辞一跳,她不动声色地横了他一眼,取过简牍细看,原来是三公主在蜀地流通假币,而假币来源于寿春,小乾安王的封地。
开国不过数年,竟出了这等动摇国本的之事,还是皇族带头所做,实在荒唐。
对于文子端兄弟姐妹间的龌龊,温辞素来懒得置喙。
她随手将简牍扔进煮茶的炭炉里,看着竹片在火苗中蜷曲成焦黑的卷,火星噼啪溅起。
“殿下如何打算?”她随手倒了碗冰镇果茶递过去。
“此事牵连太广,得再搜些实证。” 他喉间滚过一声冷笑,三妹也该长些记性了,真是见识短浅又蠢笨不堪。”
第566章 星汉灿烂87
转眼间便到了霍将军的忌辰那日,温辞和文子端照旧先行去越妃处请安,未曾说几句话,宫人通禀三公主到了。
越妃抬眼望去,见三公主一身绯红蹙金锦裙,鬓边斜插着累丝嵌宝的凤钗,步摇上的明珠随着走动叮当作响,忍不住蹙眉斥道:“中午长秋宫设午宴,下午你父皇亲临霍侯忌辰,你就穿着一身入宫,你这是还嫌你之前被罚的不够狠。”
三公主瘪瘪嘴,“还不是长秋宫的那位抠抠嗖嗖,否则,儿臣也……”
“住口!”文子端听得眉心突突直跳,看着这个愚蠢短视的妹妹只觉格外头疼,“三妹慎言。母妃,依儿臣看,不若让三妹改日多读几日书,学学什么是规矩体统吧!这也太不像话了。”
三公主猛地偏过头,瞪向文子端:“皇兄这是要怂恿母妃禁足我,还要罚我抄书吗?” 她攥紧了衣摆,眼里满是不服气。
越妃笑道:“我觉得这主意不错,既然你自请禁足,我这个做母妃的,总要满足你的心愿才是。那便等霍侯忌辰之后,你就在府里好哈呆着吧!不要随意出府了。”
“老三,一会儿等祭典结束后,记得给你三妹拟个书单送过去。”
三公主一脸委屈,“我……我何时说要自请禁足了,怎么还要读书,禁足啊?”
文子端忍着笑,故作正经道:“三妹方才许是会错了意。不过三妹既然话都如此说了,等回府后兄长定给你挑个学问最好的夫子。”
温辞在一旁笑着摇头,瞧着三公主气鼓鼓的模样,倒觉得有趣,便接口道:“嫂嫂和你三兄实在担心。妹妹若是读书万卷却不解其意,抄得再多也是白费功夫,不如让夫子仔细讲讲,反倒能开窍些?”
“你们是觉得我蠢吗?”三公主又气又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都有孩儿了,还要被夫子盯着读书,传出去我的颜面往哪里搁?三嫂也不用替三兄圆话!他这般严苛、记仇又小心眼,嫂嫂,我可真替你和小侄儿委屈!”
文子端听了三公主这话气的太阳穴直跳,她这三妹也是长本事了。
越妃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知道自己蠢,平日里就少开口,免得说多错多,贻笑大方。”
“你瞧瞧你三兄三嫂穿的是什么?一身素色常服,连配饰都只用了白玉簪。再看看你,你穿的又是什么?你是想连累我们越氏全族和你一块死?”
三公主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嗫嚅道:“我…… 我也是为了皇家颜面……”
文子端闭了闭眼,深深叹了口气,“皇家颜面何时需要靠你这身庸俗华服来撑?皇家颜面在于你自身的气度仪态,在于你对于自身约束和礼仪。你的体面是用金银堆砌出来的吗?若论贵重,你满身的金银,尚不及一枚和田玉簪贵重,果然,还是三妹的品味更独特些。”
“三兄,你……” 三公主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文子端懒得再看她,只在心里暗叹 —— 果然,和自作聪明的蠢人多说一句,都是白费心神。
温辞接过话头,“三妹今日这身衣衫确实不太衬三妹,反倒显得气质鄙俗了些。如今天气正热,看着三妹这一身绯红金绣,只觉得燥得慌,也难怪母妃和你三兄训斥。”
第567章 星汉灿烂88
三公主怀疑的看了看自己的衣衫,转头看向温辞。
温辞心里叹了口气,“夏日宜着浅色,冬日宜着深色。三妹这一身若是放在冬日雪天,红衣映着白雪,定是极惊艳的。再看看三妹的首饰,玉器显尊贵,珍珠见贵重,银器添素雅,偏三妹选了最不衬肤色的金器。这发簪制式太过夸张,反倒把你的容色都压下去了。”
“三嫂,当真如此。” 三公主急得声音都尖了,转头看向越妃,“母妃怎从不与我细说?每每只是训斥,竟就这样看着女儿出丑吗?难怪你们的衣衫总是好看又衬人,就独独忘了我!我还是不是母妃亲生的孩儿了。”
越妃听到这话直接气笑了,这都还能怪上她了。她真是恨不得将三公主塞回去只当没生过,怎生得这般蠢笨,随便一忽悠就相信了。
“你真希望你不是我生的就好了,我哪有你这么蠢笨的女儿。”
“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去换了你这一身俗气的行头?等着一会儿你父皇打你板子吗?”
三公主嘴里不服气地嘟嘟囔囔,却还是脚步匆匆去了侧殿,寻了身越妃素色衣衫首饰换上。
待到中午的家宴,文帝因霍将军忌辰心绪低落,谁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就连一向爱斗嘴的三公主和五公主也都敛了声息,规规矩矩地坐着用膳。
家宴就这样沉默的过去了,之后,在奉贤殿内举行了对霍翀将军的祭典。
祭典毕,文子端独自随文帝进了偏殿。屏退左右后,和文帝禀报三公主的封地流通假币,而假币来源于寿春的小乾安王。
由于此事涉及到宣氏和越氏,为着公平,文帝依旧打算息事宁人,只当此事是妇人贪财误事,随即命凌不疑和纪遵大人一起去寿春查案,若当真是小乾安王所为,只做收回矿山处置。
对于三公主,因着越妃已经罚了禁足和抄书,便也不再多做处罚。
文子端对此只觉得失望至极。
“父皇!流通假币,是动摇国本之事,岂是轻描淡写的‘小利’二字便可过去的?三妹身为公主,在封地内纵容假币流通,是监管不严之罪;小乾安王私铸货币,形同谋逆!父皇应当立即彻查,以正国法、固国本啊!”
“行了,朕自有考量。”他挥了挥手,“此事就这么定了,退下吧。”
文子端僵立在原地,看着父皇别过脸去的侧脸,喉头像是堵着什么,终究还是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偏殿。
回府的马车里,他一路沉默,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掠过的街景里,有面黄肌瘦的百姓背着柴薪匆匆而过,有衣衫褴褛的孩童追着车辙乞讨。
连都城尚且如此,那千里之外的郡县呢?那里的百姓过着怎样的日子?
父皇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可就是什么都不做,总是顾及着这,顾及着那。
父皇难道是要做那闭目塞听,纵容蛀虫的独夫吗?
回府后,他径直将自己关在书房。窗外的暮色顺着窗棂爬进来,像墨汁晕染宣纸,将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他就那样枯坐着,手指揉着眉心。
直到屋内黑尽,书房里才点起一盏孤灯。
灯芯爆出细碎的火星,映得他脸上的倦意愈发浓重。
他原以为,父皇会借着这假币案彻查一番,将那些啃食国本的蠹虫连根拔起。可到头来,又被父皇轻飘飘一句 “息事宁人” 揭过了。
第568章 星汉灿烂89
父皇总说着“退一步海阔天空”,总念着 “一家和乐”。可这和乐,从来只属于权贵之家。难道他们就真的听不到,底层千家万户那无声的哭嚎吗?
如今才建国才十余年啊…… 国家的法度,皇族的体面,竟已糜烂至此了吗?
父皇为何如此不智?这将要清查的何止是假币?分明是蛀空国库的蚁穴,是践踏法度的恶瘤!
“呵。” 文子端低低嗤笑一声。他只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像场荒诞的闹剧,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像钝刀子割肉,他不知道这样的失望,还要熬多少回才算尽头。
他猛地一挥袖子,将桌上的竹简猛地卷起来,木轴撞在案上,掉在了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像极了那些被压下去的怨言,呜咽着散在夜色里。
他曾以为,父皇的心里终究是装着法度与公道的,天下和百姓是重于他心里所谓的情面和平衡的,可面对牵扯到宣越两氏的案子,他还是轻飘飘的选择了 “息事宁人”,轻轻掩过了所有罪责。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窗外清凉冷冽的空气涌进来,稍稍吹散了些心头的躁郁。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如今他还能如何呢?
他俯身捡起刚刚摔下去的竹简,仔细检查了一番,仔细检查了一遍,见并无破损,又将它重新放好。
他突然听见书房门外有轻微的响声传来。
“谁?”
“阿父。”
门口传来幼子稚嫩的嗓音和轻微的拍门声。
文子端心头一松,连忙轻手轻脚拉开门。
一个软软的小身子一下扑过来,牢牢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见了他便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乳牙:“阿父!”
文子端蹲下,将抱着他腿的小暖炉整个搂进怀里,摸摸他的小脸,“你怎么来了?”
阿昜乖乖地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另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往后一指,“和阿娘一起来的。”
文子端抬眼望去,见温辞提着食盒站在廊下,月光落在她肩头,映得她眉眼格外温柔,正含笑望着他们父子。
“看你一下午没回房,阿昜吵着要来给你送些糕点。“
他抱着阿昜起身,让开位置让温辞进来。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温辞提着食盒走进来,将膳食一一摆在案上:一碟枣泥山药糕,一碟肉饼,一碗莲子羹,还有一小锅冒着热气的鱼羹。
“在书房呆了一下午,早就饿了吧!我亲自下厨炖了些汤,这枣泥山药糕和莲子羹是阿昜特意要给你送来的,还让妾加了许多糖,你快尝尝合不合口。”
阿昜从父亲怀里挣出来,小短腿“蹬蹬”跑到桌边,指着枣泥山药糕奶声奶气地说:“阿父吃,阿娘做的,甜甜的!”
文子端看着坐在案边的妻子和幼儿,只觉得心里暖暖的,涨涨的,或许是在鱼羹热气的熏下,眼眶也有些酸胀。
他快步走过去将阿昜抱在怀中,用湿帕子擦了擦他的手,往他的手心塞了块枣泥山药糕,阿昜转手笑眯眯的将其喂到了文子端嘴边。
“阿父吃。”
见父亲张口咬了一小口,他才自己又拿了一块,小手捧着慢慢啃起来。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小松鼠,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文子端,笑得眉眼弯弯。
第569章 星汉灿烂90
温辞将阿昜抱到自己身边,“阿昜乖,让你阿父好好用膳。”
在孩子面前不适合说政事,温辞安慰道:“殿下这几日也好生歇歇吧!养足了精神,才好面对日后的事情。”
文子端隔着桌案握住温辞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喟叹:“明日还要劳烦眠眠去三公主府走上一遭。我厌恶她蠢笨,头脑简单,做事不顾后果。我也明白,她时刻都在想着如何讨父皇母妃兄姐的关心,可她每每总是好心办坏事,冲动又无脑。”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我愧疚当初对她的关注不够,才让她屡屡想要抓住子晟这个曾帮过她的人,没想到她竟对子晟生出了如此可笑的心思。”
“我以前总想着,皇室子女里,除了五妹这个立国后出生的,谁不委屈?我自小由母后抚养长大,可母后抚养的孩子何其多?三妹好歹有小舅父他们真心疼宠着,论及这些,她比我幸运的。
“阿昜出生后,我想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送到他手中,又何尝不是在弥补幼时的自己。”
“阿颂当初刚来府上的时候,看着他,有时也会恍惚,若我不曾生在帝王家,会不会像他一样,每日都是开开心心的,最大的烦恼就是担心自己的阿姐时不时的会增加些课业,或是调皮捣蛋时怕挨父亲的揍和兄长的训斥?”
温辞静静听着,将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漫过去,柔声道:“往后,妾和阿昜会一直陪着殿下。我们是家人。”
文子端望着温辞唇边漾开的温柔笑意,正出神时,忽然感觉交握的手上覆上两团软软的暖意。
阿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将自己的小手搭在温辞和文子端交握的手上,正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文子端看着阿昜,心里更加柔软,阿昜或许听不懂父母在说什么,却总能用最纯粹的亲近熨帖人心。
这大概就是养育儿女的乐趣吧!
他伸手将阿昜捞进怀里,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咱们阿昜听懂了吗?真是个贴心的乖孩子。”
阿昜眨巴着眼睛,学着父亲的模样,用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摸了摸阿父的鼻子,又摸摸自己的,随即捂住眼睛,指缝里偷偷瞟向温辞。
见母亲正含笑望着他,立刻松开手,把小脸埋进文子端颈窝,搂着文子端的脖子 “咯咯” 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他在傻乐些什么?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样,简单得没头没尾,却最是能感染人。
文子端轻轻拍拍他的小屁股,抱着他起身:“夜深了,咱们的小皇孙殿下也该歇息了。” 说罢,便向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夜风卷着落叶掠过回廊,将书房的灯光衬得愈发昏黄。
阿昜不知什么时候趴在父亲怀里睡得正香,小拳头还紧紧攥着阿父的衣领。
文子端低头看了看儿子熟睡的小脸,又侧头望了望身侧的妻子,温软的气息萦绕在身侧,只觉得周身都浸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与熨帖。
次日一早,用过早膳,温辞便去了三公主府上。
三公主听见禀告温辞来了,未曾起身,只是一个劲儿的和面前的竹简较劲。
温辞径自落座,开门见山:“你三兄让我来看看你。”
“看我作甚?”
突然,三公主猛地将笔摔在案上,墨汁染上了竹简,她捂着胸口哭诉,“三兄竟然向父皇告发了我,我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啊!三兄让三嫂今日来,是特意来看我笑话的吗?”
第570章 星汉灿烂91
温辞慢条斯理抚了抚衣袖,“协助盗铸钱币者,按律当处弃市;若为新铸假币流通提供方便,与盗铸者同罪。三妹,你且想想,若是此事由旁人揭发上报陛下,你这公主头衔、封地食邑,可还能保得住吗?”
“这么说,我倒要多谢三兄的‘举报之恩’了?” 三公主挑眉反问,语气里满是讥诮。
“三兄怎会知晓我的封地流通伪币?是不是凌不疑?除了他,还有谁会有这个本事?还会有谁手伸的这般长?”
她越说越气,指尖攥得发白,“定是他看我不顺眼,故意想挑我的错处!我也是眼瞎还觉得他好。”
忽又泄了气般垮下肩膀,她眼圈泛红,“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好好跟我说?好好说了我自然会改啊!你们都不喜欢我,都嫌我蠢…… 可我也不想这样啊…… 是母妃没把我生得聪明些……”
越妃也是辛苦,这都要背锅。
温辞冷笑:“说了你真的就会听吗?”
温辞平时并没有教人的喜好,她讨厌麻烦,可三公主若是不和她讲清楚,以后会是个源源不断的大麻烦。
无他,唯蠢尔,却又不自知,自以为自己很聪明绝顶n,实则最经不得旁人挑拨。
这种人,自有一套拧巴的逻辑。打也没用,骂也徒劳,你说东她想西,横竖都走不进一条道儿。
温辞捏了捏眉心,心中暗骂了一句,谁让眼前这位是文子端的妹妹,做了错事还要文子端帮着收拾烂摊子。
“你幼时好歹有小越侯夫妇真心疼爱,母后再怎么尽心,可她要照顾的不只是一两个孩子,总是有照拂不到之处。”
“他怀苍生之念,哀民生多艰,怜惜百姓,他见黎元疾苦便忧心,遇不公之事便动怒。从不视百姓为草芥,从不视苍生危难于不顾。不过是行事少了些徇私的情面,便要被冠上严苛无情的名声吗?”
“我又没说过。”看着温辞的眼神,三公主瘪瘪嘴,又低声道:“又不止我一人说。”
“便是连你这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都如此认为,只当他无情无义,难道他便真是铁石心肠?难道他就不会伤心难过?”
“他…… 他那样的人,会伤心吗?” 三公主愣了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每次见他都是板着脸,不是训就是斥,仿佛多看我一眼都嫌烦…… 我还当他的心是铁铸的,我还以为他从来不会难过……”
温辞头疼,理解越妃,成为越妃,怎么就听不懂人话。
她站起身,向着窗边踱了两步,“你们这些皇室子女啊,有谁是真正将百姓放在心上?你见过都城之外的百姓吗?五公主与太子妃及其太子妃的亲眷大肆圈地,逼得农户流离失所。”
“还有三妹你,在封地流通假币,你可知你们此行会使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我哪知道会这样?” 三公主急了,声音怯懦到:“我没想那么多……”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你可有想过?你可想过这些丧失生计的百姓有多少会因此卖儿鬻女,流离失所?这些没了活路的人,要么沦为豪强的佃仆任人宰割,要么被逼上山为盗为匪,到头来,他们恨的是谁?是这眼睁睁看着他们受难的朝廷!”
三公主被她说得脸色发白,却仍嘴硬:“哪…… 哪有那么严重?前朝起义是因为皇帝昏庸,我父皇可是明君,百姓怎么会恨朝廷?”
温辞叹了口气:“三妹还是多读些书吧!”
“前朝百姓起义之事历历在目,三妹是嫌咱们陛下的朝堂太过稳固了吗?还是觉得自己当够了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想换一个活法?”
“你嘴里天天念叨着皇室威严,皇家儿女。何为皇家儿女?身份之重,系于社稷,乃天潢贵胄之尊;言行之要,关乎体面,需循礼法之规。是以一言一行皆为王朝威仪之象征,一举一动必受典章法度之约束。”
温辞看着垂着头的三公主,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三妹,长点脑子吧!”
第571章 星汉灿烂92
温辞说完,看也未看瘫倒在地的三公主,径自转身离去。
将至院门口时,她脚步忽然一顿,猛然想起,这公主府里,似乎少了个人,差点就忘了正事。
“三妹夫呢?”她侧头问一旁垂首侍立的婢女。
那婢女连忙上前,屈膝回话:“回殿下,驸马爷一早便出门赴文会去了。”
温辞依旧温温柔柔笑着,“三妹夫还有这等闲情雅致呢?”
话音刚落,她面上笑意骤然敛去,声线转厉:“去,把他叫回来。公主正禁足思过,做驸马的成天在外悠游宴乐,像个什么样子?”
“咱们这位三驸马的书怕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旁公主府侍奉的婢女吓得脸色发白,跪地不敢应答。
温辞自顾自续道:”既三妹夫如此喜爱文学,吾自会满足他的心愿。夫妻一体,三妹夫的规矩,学的还是差了些,便跟三妹一起好生学学规矩,认真的的在府中读书吧!他们的三兄体谅他们,特地给他们挑选了学问广博的夫子,这难道不比和那些清客闲谈收获多些吗?”
她目光扫过廊下侍立的一众仆从,声线陡然转厉,“你等也听着,公主府内,当以公主为尊。谁若以为公主禁足,便是失了依仗,敢在府中乱了尊卑体统。大可试试,吾和三皇子也不是那般好说话的。”
“等驸马回来了,他若有怨言,告诉他,让他也别憋着,直接来三皇子府去找殿下理论,或是直接进宫向陛下、母妃诉苦,或是去求母后为他做主。免得气坏了身子,还要累的三妹读书分心。”
温辞这话一出口,就是三驸马真的生了病,短期内也不敢叫医官了。否则,岂不是明着告诉旁人,他对三皇子夫妇心存怨怼?
温辞说完,抬手理了理袖角,转身便带着随从离了公主府。
不提三驸马听到仆从转述的这番话时,是何等的羞愤,单说温辞在公主府的这席话,不过半个时辰,便传入了宫中。
文帝叹了口气,对曹长侍道:“老三新妇这嘴是越发利了,她这话哪里是对三公主和驸马说的,那是子端借新妇之口,说与朕听的呢?”
曹长侍垂首笑道,“陛下,依奴才看,三皇子妃大约是实在气不过宣驸马行事无状,才特意敲打几句。三皇子妃性子温和,作为嫂嫂,也是心疼三公主,宣驸马这也是恰好撞到了三皇子妃手里了。”
文帝摸摸胡子:“既如此,便依着老三新妇的意思吧。派人给三驸马传个口谕,反正宣驸马爱诗书,就在家读吧!孩子们的事,咱们做长辈的,少掺和为好,省的管来管去管成仇啊。”
文帝一挥袖子,“都是有儿女的人了,难道事事都要朕替他们操心?当年温五娘子借着比武,光明正大揍了老三一顿,朕都没说什么。宣驸马不过是被老三新妇叫回去陪着他妻子一同禁足读书,又没让老三揍他,有什么可管的?不管,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殿内静了片刻,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朕知道老三不满朕昨日的处置。可朕何尝不想按律办事?只是……”
他指尖轻叩案几,语气里满是无奈,“乾安王族当年的帮扶之恩,不能忘;皇后的体面,不能不顾。这案子若真要往深里查,牵出来的人可就太多了。咱们的三公主,还有越氏那边,他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是个蠢得,只会和稀泥吗?有些事,事缓则成,老三嫉恶如仇是好,就是太过急躁了。”
第572章 星汉灿烂93
近日来朝堂本就不甚安宁。
先前因王隆剿匪被俘之事,太子为替王隆求情,遭到文帝训斥。
自从听闻太子遭到训斥的消息传开,许多官员便逐渐萌生攀附之心,故而拜高踩低,刻意迎合越氏,由此朝野间三皇子风头愈盛。
偏在这时间,五公主又添了新的乱子。
她竟毫不避讳,公然带着众面首在田家酒楼宴饮,连带着上次公然在街市上强掳韩郎君的旧案再次被人翻了出来,两相搅和在一起,顿时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更坐实了她行事乖张、浪荡无状的名声。
五公主自觉是受了太子连累,当即冲进宫去,先与太子争执不休,转头又到皇后宫中哭闹撒泼,气得皇后卧床不起,整日滴水不进。
温辞听闻消息,轻轻叹了口气,旋即起身准备入宫。
皇后在礼法上是嫡母,又在病中,于情于理,她这个做儿媳的都该去尽份孝心。
孝道为重,礼数断不可失,在这个节骨眼上,稍有差池便会落人口实。
更何况,自文帝不顾太子恳请、执意处置王隆后,朝野间 “易储” 之声越发的盛了。
这时候,行事应该更加周全、谨慎。不然,等文帝抽出身来,压下了易储流言,首当其冲要被敲打问责的,便是风头正劲的三皇子府。
“儿媳见过母后。”
皇后正恹恹地歪在锦榻上,脸色透着几分病气,闻言只微微点了点头,连开口的力气都似虚浮着:“快请起。”
“阿昜听说大母病了,吵着要亲自来给您请安。” 温辞柔声说着,示意侍女将食盒奉上,“儿媳怕他毛手毛脚吵着您静养,没敢带他来。不过这孩子特意让厨房做了他最爱的甜羹,还有几样新出炉的糕点,叮嘱一定要让大母尝尝鲜。”
话说到这份上,皇后自然不好再推拒。
温辞亲自上前,小心翼翼扶着她半靠在软枕上,又从食盒里取了块糕点,用银签轻轻挑起,耐心服侍皇后浅浅尝了一口。
“这糕点倒是软糯合口,予这是沾了阿昜的光了?”
“母后可要多吃几块才是,否则儿媳回去实在交不了差,只好把阿昜送到您这儿来,让他来闹您了。”
皇后被逗得微微笑了笑,病气似乎都散了些:“你和子端做父母,倒是比予强。外头总有人说你们太过宠溺孩子,可阿昜这般懂事贴心,又这般孝顺,换了谁能不多疼几分?”
“母后可不能这样说。”温辞语气诚恳,“天下典籍虽多,却没有一本是教世人如何做父母的。谁人不是一点点的,摸索着教子女长大?只是,孩子大了,总是要展翅高飞的。”
刚出长秋宫,温辞便被太子拦住,问起皇后的身体状况。
“见过皇兄。” 温辞屈膝行礼,“皇兄与其在这里踟蹰,不若进去瞧瞧,生病之人脆弱,总是想要至亲之人陪伴的。”
说罢,她朝太子微微屈膝,便要转身离去。
太子一脸愧色,出声唤住她:“娣妇,五妹先前那些混话,还望你与三弟莫要往心里去。”
“五妹是什么性子,咱们都清楚,若是为此生气,哪里气的过来,妾与子端从未放在心上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宫道旁的梧桐树影,又道:“至于外头朝臣那些流言,也请兄长勿要放在心上,不过是些见风使舵、拜高踩低、狼子野心之辈当不得真的。。”
“自然。”太子轻轻笑了笑,眉间的郁结也松了些。
第573章 星汉灿烂94
温辞回府时,夕阳正漫过朱漆宫墙,将长街染成一片熔金。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轱辘声混着街边摊贩的吆喝,在暖融融的光里漫开。
刚踏入内院,便见文子端靠正坐在廊下等她。
阿昜趴在他的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服上的暗纹,正埋着头细细研究。
“回来了。” 文子端拍拍阿昜的小屁股。
小家伙听见声音立刻转过头,看见温辞便眼睛一亮,松开自家阿父的衣服朝着温辞扑了过来。
温辞点点头,笑着俯身抱起阿昜,坐到文子端身旁,看他衣衫上有一块明显褶皱,文子端一点也不在意,笑着伸手抚了抚褶皱的地方。
文子端感叹了一句,“母后还是太过宽厚仁慈了,太子也是……”
“太子倒是有意思,担忧母后,却只在宫外徘徊。”温辞接过话,指尖捏了捏阿昜的小耳朵,阿昜缩着脖往温辞怀里躲。
“太子说了些什么?”文子端问。
“还能说什么,无非是替五妹赔罪,顺带探探我们的口风。”
文子端接过她的话,语气平淡无波,“五妹带着面首去田家酒楼宴饮的事,如今满城皆知,连御史台都递了弹劾的折子。父皇虽压着没发,心里的火气怕是不小,此时不过是顾及母后的颜面,暂且忍着,想来是要等寿宴过了再行处置。”
温辞抬眸看他,眸底闪过一丝锐光:“山陵不是一日倒塌的。五公主闹得越凶,朝臣们越觉得东宫失德,那些攀附越氏的人,怕是要更活络了。”
文子端指尖在膝头轻轻一顿,“我会告知小舅父,只要咱们沉住气就是了。”
温辞轻轻 “嗯” 了一声:“五妹宴饮当日,小越侯也在田家酒楼……这田掌柜,怕也不是个简单的。”
文子端已明白温辞的未尽之意,此事十有八九是小舅父在背后推动,由田掌柜的酒楼出面执行。
他那位小舅父近来本就太过活络,这田家酒楼的底细亦不简单,父皇对此未必毫无察觉。
“小舅父那里我会去敲打,田家酒楼我也会派人盯紧。” 他语气沉了沉,“皇家事,岂容旁人这般沸沸扬扬地议论?不知情的,还真当我皇室儿女皆是如此不成器的货色。”
温辞听这便明白,文子端这是又要插手压下流言了。
毕竟这般丑闻闹得满城皆知,实在太损皇家颜面。
文子端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妻儿一同圈进怀里。
夕阳的金辉透过廊下的雕花窗棂,在他衣摆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连带着空气中都漫开些暖意。
温辞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紧绷的肩背渐渐松了,“也不必盯得太紧,免得打草惊蛇。左右这盘棋,不止我们在盯着。”
文子端低头看她,见她眼底的锐光已敛去,只剩一片沉静,笑了笑,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有你在,我倒省了不少心。”
温辞抬眸回视,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我们本就是一体的,哪分什么彼此。”
廊外的风卷着晚花香飘进来,阿昜在父亲怀里动了动,咂咂嘴翻了个身,将小脸埋进锦缎衣襟里。
两人相视一笑,都没再说话,只静静靠着,任夕阳最后的余晖在衣摆上织出温暖的纹路。
皇后寿辰这日,三公主暂解禁足,得以入宫赴宴。
温辞和文子端刚收拾好正要进宫,突然听侍从禀报,三公主和宣驸马到了。
文子端听的一脸莫名,“今日母后寿宴,他们不去宫中候着,来这里做什么?莫非是上次罚的不够?”
他见到两人也是这般问了。
第574章 星汉灿烂95
三公主一脸委屈,“三皇兄不要再训我了,我已知错了。”
“三妹也要知错能改才是,可不要转头就忘了才好。”
进宫后,越妃又是照例训斥了三公主一顿,才打发了儿女们去赴宴。
宫婢引着众人穿过回廊,殿内的暖香扑面而来。
入殿后,宫婢引着向预定的席次落座。
皇后力倡节俭,纵使文帝一再劝说,寿宴规模也并不算大,只比平时皇室家宴多宴请了些亲贵大臣及其家眷。
几番祝酒碰盏,几番贺词,满殿贺庆,将寿宴的喜气烘托得愈发炽烈。
待文帝与群臣互致嘉言、又彼此称颂了一番,便轮到众人依次上前,向皇后娘娘皇后献上寿礼了。
文子端呈献新寻得铁矿堪舆图,算不上什么出彩的礼物,内里没有多少真心,不过是胜在稳妥、不出错罢了。
太子从西域寻来一对玉麒麟,玉质莹润、雕工精巧,文帝正准备含笑夸赞他用心,太子身旁的太子妃却忘乎所以,突然高声提及这对玉麒麟的昂贵价格,话一出口,满殿瞬间安静,文帝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噎的文帝半天不知如何夸奖,最后只干巴巴憋出了句 “甚好”。
五公主的舞更是跳的摔作一团,只有二公主与驸马联袂献上的歌舞,曲调清雅、舞姿优美,是整个寿宴上最出色的。
温辞望着席间乱象,忽然有些懂了文子端平日的无奈。这满殿的兄弟姐妹们,实在没几个能让人看得入眼的,一个比一个蠢,皇后得寿宴就像比拼谁的洋相出的多似的。
皇后也不知倒了什么大霉,摊上这样的女儿和儿媳。
五皇子向来是个爱接话茬的,偏又总说不到点子上,无论谁开口,都要硬插一句凑趣,偏偏话里总带着几分越界的轻佻。
他前面几位兄嫂姐姐们正致力于在陛下、皇后和越妃,以及众臣子面前扮演恩爱夫妻的戏码,他一插嘴,让面前这和谐的气氛顿时一僵。
五皇子这边话音刚落,文子端便仰着头偏过脸,半点没留情面地怼了回去。
“五弟啊!你啊就是行事说话太没有顾及了,才让父皇屡次训斥,怎么,坚决不改,是吧!”
文子端素来是克制自持的性子,今日却难得多饮了几杯。
文子端素来是克制自持的性子,今日许是气氛热络,竟难得多饮了几杯。
酒意漫上脸颊,染得两颊泛起淡淡的绯红,往日清亮如寒星的眼眸也蒙了层水汽,添了几分朦胧的温软,倒冲淡了平日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清贵。
只是一说话,那副高傲的派头又冒出来了,倒是生生损了他的三分容色。
温辞忍无可忍,从荷包里倒出两颗解酒丸,拽过他的衣领,不由分说的将药丸塞进他的嘴里,她是实在见不得他这副酒醉模样的。
这番干脆利落的动作,吓得一旁的五皇子连忙捂住嘴,喉咙不自觉地滚了滚。心里暗忖:他这三嫂,看着温婉好说话,身手倒是利落的很,敢这样粗鲁的对三皇兄,果然不简单。
温辞转头看向五皇子,脸上已漾开温和笑意,“五弟,你三兄醉了,方才语气直白了些,你莫要往心里去。只是五弟平日也该记得‘慎言慎独’的道理,免得有些话被有心人听了去,再生出不必要的是非来。”
第575章 星汉灿烂96
“三皇嫂还是说得直白些吧!” 一旁的五公主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五皇兄读的书少,这般文绉绉的话,他是听不懂的。”
温辞没有回头,只用着确保五公主能听到的声音开口,“同样的话,也赠与五皇妹。母后寿宴之盛典,亲贵重臣在侧,五皇妹对自己的兄长尚且如此轻慢,就该多想想‘尊重’二字。”
“莫要失了皇室体统,寒了父皇母后的心,更丢了皇家颜面。若让外臣见了,还当我皇室子弟皆是如此这般,不知进退,你的兄姐嫂嫂们可丢不起这个人。”
文子端斜睨了眼身后跃跃欲试、想再拱火的五皇子,冷声道:“五弟,噤声吧。说话若记不住分寸,回去便多抄几遍,直抄到记住为止。”
自从罚了三公主抄书,文子端自觉这是不伤筋骨,又能长记性的绝好方法。
三公主如今这不是懂事多了,今日全程未敢妄言,可见读书写字对修养身心、增长见识是颇有成效的。
在他看来,人若失了礼仪、缺了教养,归根结底还是书读得少,道理不通所导致的,简而言之就是蠢。
像五皇妹那般的,更是蠢而不自知,偏又仗着身后有靠山便肆无忌惮。
由此可见,五妹犯的错处,有七八成责任在于父皇母后。
若让他来管,五妹这般就得严厉管教,狠狠的学学规矩,多读些书。她若是看不起什么,就让她去体验一番,再撤去那些护着她的依靠,尝过世间苦处,自然能生出些同理心,日后也能少犯些蠢。
“他……” 五公主刚要张口反驳,文子端与温辞已齐齐转头看过来。
两人目光沉静无波,却像覆着层无形的威压,将她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她咬着唇,满脸不甘,却终究悻悻地抿紧了嘴。
五公主虽然蛮横骄纵,但谁不好惹,她还是知道的。
五公主被两人那一眼看得憋了满肚子火,却又发作不得,只得狠狠剜了五皇子一眼,猛灌了一口酒。
五皇子也没理她,五公主一贯是那般性子,喜怒无常,又刻薄的紧,尤其是对他这个宫婢所出的兄长,向来是没有尊重的,反正他也早已习惯了。
他感激的朝着文子端和温辞点头微笑,两人都没有回头,他摸了摸鼻子,悻悻的转过头抿了口酒。
越妃在上面瞧热闹瞧得开心,连文帝向他举杯都没注意。
文帝见她这般,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正瞧见气鼓鼓的五公主与一脸感激的五皇子,不由得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转开了视线。
今日的寿宴虽然有些瑕疵,但也算是其乐融融,人人尽兴了。
文帝扶着半醉的皇后往长秋宫去,越妃也带着侍女回了永乐宫。
众臣见帝王后妃离席,紧绷的神经便也松泛下来,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话家常,又互相敬了几杯余酒,待到太子起身宣布散席,便纷纷拱手道别,陆续离殿而去。
文子端与温辞上前向太子夫妇辞行后,便随着人流往外走。
两人一路打着招呼退席,上了马车,温辞舒了口气,坐在文子端的身侧,直接枕了上去,靠在他的肩膀上阖目休息。
文子端直接将温辞搂在怀里,,取过一旁的素色大氅轻轻展开,仔细盖在她身上,又单手倒了杯慢慢饮着。
马车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将殿内的喧嚣渐渐抛在沉沉的夜色里。
第576章 星汉灿烂97
文子端低头看了看怀中人,指尖轻轻抚过她眉间,“累着了?和蠢人说话,和听蠢人说话都是一件极累的事,尤其那蠢人还是自家亲戚,就更累了。”
温辞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萦绕着他衣上清雅的熏香,声音裹着几分困倦,却藏不住眼底的讥诮,“行事张狂偏又谋事不密,五妹这是想学前朝大长公主?豢养面首那套,不就是那位的做派?可惜啊,东施效颦,只学了个形似,内里的门道半分没摸到,倒把‘荒唐’二字学了个十足,真是学废了。”
“阿颂,你是怎么安排的?”文子端抚着她的肩头问。
“不求他闻名显达。” 温辞眼皮半阖着,声音轻缓道,“随他自己心意活着就好。温氏求得从来不是显赫权势,而是家族的延续。温家不缺顶门立户之人,他若想做个逍遥闲人,温氏也能养着他一辈子。”
文子端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暖意顺着肌肤相触的地方漫开,“睡会儿吧,到了府里我叫你。”
温辞 “嗯” 了一声,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好,呼吸很快便变得均匀绵长。
车停在三皇子府门前时,文子端刚准备将温辞打横抱起,怀中人却睫毛轻颤着醒了。
她眨了眨眼适应片刻,轻声道:“咱们先去看看阿昜睡熟了没,再回房洗漱吧。”
文子端笑着应了声 “好”,他手掌稳稳托着她的腰,生怕她因刚醒脚下不稳,动作里满是细致的呵护。
夜色里的三皇子府静悄悄的,只有晚风拂过树梢花枝的轻响。
廊下的婢女仆从见主子归来,纷纷垂首行礼,唯有檐下灯笼透出暖黄光晕,将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一路往寝院的方向延伸开去。
次日朝会,又有御史弹劾五公主圈占万亩良田、以权谋私之事。
凌不疑出列奏请:“公主行事失据,多因身边无德幕僚挑唆蛊惑所致,才累及皇家颜面。若能清肃左右,斩断邪佞之源,公主必能潜心改过。”
文帝颔首深以为然,当即下令赐死公主府所有幕僚,收回其名下食邑奴婢,另换了一批严苛肃穆的内侍奴婢看守公主府。
随后颁下旨意:往后若无他与皇后亲口允准,五公主不得擅自出门游乐;即便是特许外出,也须由帝后亲自委派的宫媪全程监督,平日则需闭门读书学礼,潜心修身养性。
与此同时,关于五公主豢养面首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与五公主有婚约的越家更是沦为满都城笑话。
长秋宫中,太子夫妇在皇后榻前侍奉汤药。
太子妃在一旁絮絮叨叨,口中句句不离五公主的荒唐行径,言语间添油加醋,满是压抑许久的怨怼。
皇后近来本就因着太子和五公主心绪不宁,听着这些话愈发黯然神伤,她却似毫无察觉,反倒说得更起劲。
想来也是因着五公主之前多次对太子妃不敬,每每遇见多会给太子妃气受的缘故。
等到太子夫妇离开,翟媪感叹道:“娘娘,咱们太子对比着三皇子,也太委屈了些。”
皇后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那也是子端自己豁出一切为自己挣来的。太子当初还是定亲得太早了,也是我不如越妃妹妹性子爽利之过。”
第576章 星汉灿烂98
翟媪一想也是,太子心善面软,凡事总想着顾全旁人,遇事便要退让三分,这哪里又是皇后的错?
如今五公主失了势,太子妃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往日在她那里受的那些明里暗里的羞辱与轻慢。
五公主不是讨厌小越侯世子吗?那她偏要促成这门婚事尽快落定,好出一口恶气。
太子妃近来总是在太子耳边提起,“五妹如今不懂事,导致如今名声尽毁,行事越发荒唐无忌,妾实在忧心她日后的前程。”
太子本就为此事忧心,听她这般说,眉头皱得更紧了。
见太子动了心思,太子妃才看似不经意地提议:“妾倒觉得,若能让五妹尽早与小越侯世子成婚,外面那些难听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于五妹的清誉也是桩好事。”
太子闻言深以为然,当即进宫向文帝禀明此意。
文帝正愁此事搅得皇家颜面受损,听了这提议顿时眉开眼笑,欣然应允。
很快,文帝便宣小越侯入宫,明言要推进五公主与越氏的婚期,意在堵住满城悠悠众口,又可使谣言不攻自破,如此皇家颜面可保。
小越侯自然一万个不愿意,据理力争,怎奈圣意已决。
文帝又拿出越氏是为了皇家声誉,是为了陛下分忧来劝说小越侯,免得底下的百姓将这流言越传越难听。
小越侯再次拒绝,又提及五公主豢养面首之事,文帝也有些为难。
可偏偏此时,凌不疑与太子又在旁帮腔劝说,句句都道 “为皇家体面计”“越氏忠君爱国当有此担当”。
小越侯纵有万般不甘,在皇权与舆论的双重压力下,最终也只能躬身奉诏谢恩。
他此刻心里的愤恨与憋屈,比他当初命人肆意传扬五公主流言时的快意更加浓烈。
早知会如此,他又当初何必呢?
如今倒好,所有污秽麻烦尽招呼到他越氏身上了。
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啊!
太子殿下如今这副慷他人之慨的伪善模样,更让他心头火起,就这么个毫无主见的蠢货,竟也配当太子吗?
若非他那侄儿品性太好,心思太正直,眼里容不得沙子,处处太子早被拉下来了,哪里还有如今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儿。
他心里越想越发的厌恶太子和宣氏,更加迫切的想将太子拉下去。
三皇子府。
温辞拿起暗卫送来的另一份简牍,去了文子端书房。
窗棂半开着,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淌进来,恰好落在临窗而坐的文子端脸上。
他指尖握着一卷奏议,看得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阳光都似在他侧脸温柔地停驻。
温辞放轻脚步走到窗边,伸手轻轻覆在他正看的竹简上,“暗卫刚送了份简牍,是关于田家酒楼掌柜田朔的,要不要看?”
文子端抬眸望她,眼底漾开一抹笑意:“自然。”
温辞将简牍递给他,“我让暗卫把田朔的画像传回云诸,当年跟随祖父的老人仔细辨认后回话说,从未在戾帝身边见过这等模样的内侍,也没听过有姓田的内侍在御前当值。可见即使是内侍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田朔第一次见我时,表现得格外殷勤,还说有幸见过祖父与叔父一面。”
文子端捏着简牍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峰轻蹙:“内侍?何以看出来的?”
温辞见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到,眼底浮起几分讶异,声音都扬高了些,“他这年纪的男子,寻常哪有不蓄须的?何况,他那嗓音,也比平常男子细柔了许多,你竟没发现吗?”
第577章 星汉灿烂99
文子端轻咳一声,要怎么说他从未在意这些细节,“派去监视田朔的侍卫也太过大意,这般明显的痕迹竟从未察觉。”
温辞并不在意,笑眼弯弯地打量着文子端,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说起来,子端相貌俊美、风仪出众,日后还是迟些蓄须吧!你瞧小越侯和田朔,差不多的年纪,就因小越侯蓄了须,瞧着倒像是生生老了十岁,更显沧桑沧桑了些。”
文子端听得脸一黑,伸手捉住她作乱的指尖往自己掌心按,故作不悦,“他们与我岂能相提并论?我容貌胜过他们许多,就算蓄须,也胜过大半同龄男子,眠眠大可放心。”
温辞忍不住笑出声,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我家容貌最出众的当属兄长,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在年轻一辈中声望颇高,依我看,那副俊美的容貌怕是占了不少缘故呢。怎么子端就没有这优待呢?”
文子端闻言挑眉,隔着窗沿伸手将她揽到身前,“那我呢?在你眼里,我与你兄长谁更俊美?”
温辞被他圈在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衣襟上的清雅熏香,故意拖长了语调:“兄长是温润如玉的君子风仪,你嘛……” 她指尖轻点他的眉骨,“俊朗若修竹,各有各的好。”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漏进来,在两人交叠的衣袂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染上了几分缱绻暖意。
文子端笑着点点温辞:“眠眠的意思,为夫听明白了,日后必会保护好这幅容颜,不让眠眠伤了眼睛。”
“夫君知道就好。” 温辞笑着挣开他的怀抱,理了理衣袖,“妾不打搅夫君处理公务了,这就告辞了。”
待温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文子端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重新拿起桌上的简牍。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简牍上目前查到的与田家酒楼有牵扯的官员,结合温辞方才的猜测,这信息量不可谓不大。
田朔此人,大概率是个低等内侍。
一个前朝旧人,在都城开了家最大的酒楼,那他潜伏在都城,背后目的定然不简单。必是为了所谓的谋反复国。
田家酒楼是朝廷官员私下议事、世族子弟宴请往来的聚集地,其中三教九流混杂,消息流转极快。
田朔以掌柜身份待在这儿,既能不动声色地收集朝堂动向,又能借着招呼客人的由头,借机接近往来官员。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温辞先前随口提过的小舅父。
位小舅父近来频繁出入田家酒楼,常与些官员在雅间会面议事,而田朔每次都以伺候为由随侍在侧。
一个如今的商贾,本无足轻重,可他若在小舅父耳边,借着闲聊的由头适时挑拨几句,刻意放大小舅父对宣氏的旧怨,再在暗处推波助澜…… 一旦宣、越两族的矛盾被彻底激化,必然会引发朝堂势力的内斗。
文子端指尖在简牍上重重一顿。
他可真是好计算,宣越鹬蚌相争,意图谋反之人从中渔翁得利,真是打得好算盘。
真是好一招借刀杀人,隔岸观火。
他合起简牍,自嘲地笑笑,他是不是现在得感叹一句他一向厉行节俭,不爱去酒楼这类热闹场所应酬,如今想来,倒成了一桩幸事。
第578章 星汉灿烂100
大越侯自接到三皇子文子端的信笺,便连夜从军营赶回都城,叫来了中越侯来,对着匆匆赶来的小越侯劈头一顿训斥。
小越侯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我越氏为了陛下的江山,舍生忘死,出人出钱,全族老小性命都交付于他,多少子弟埋骨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可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转头自家妹妹的正妻之位,就让那宣氏轻易的夺去了,从正妻沦为妾室,这般奇耻大辱,换作是谁能咽不下?这皇后之位本就该是我们妹妹的,她所出的孩儿才该是名正言顺的嫡子,这储君之位,自然也该是三皇子的!”
“三皇子哪里不比太子那个无能之辈强?论才干、论心志,那个皇子及的上他,不过是受了母族拖累!”
他喘了口气,眼底戾气更盛,“还有陛下,竟将那般荒淫无度的五公主硬塞给越氏!那般女子…… 听听都城里都是怎么议论咱们越氏的?说我们越家为了权势连这等污糟事都肯接手!兄长们能忍下这口气,我不能!这份屈辱,我受够了!”
大越侯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沉沉叹了口气:“此事早已成定局,当年也是妹妹主动退让的。纵使宣氏为后,天下人谁会不知妹妹也是陛下明媒正娶的妻吗?你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在给妹妹和侄儿添麻烦吗?你的所作所为陛下难道不会以为是三皇子做的,你这是让妹妹在宫中难堪啊!”
“兄长们不必多言!你们软弱怕事,弟弟可不是。”
中越侯在一旁开口:“我越氏一门三侯,皆手握兵权镇守一方,反观那宣侯,手中毫无实权,不过空享尊容富贵罢了。如此权势在身,你还有何不知足?我们劝你收敛,是怕你行差踏错,怎就成了软弱怕事?三弟行事,也该懂些分寸,莫要连累全族!”
小越侯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分寸?当年妹妹被大势逼着退让正妻之位时,你们不去与陛下讲分寸宣氏踩着越氏的脸面往上爬时,你们不去与她们争论分寸;陛下将五公主这等烂摊子甩给越氏,让我们成了满都城的笑柄,兄长们反倒要我讲分寸?我看你们早被富贵磨平了血性!”
“放肆!” 大越侯猛地一拍桌案,“你如今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了。越氏与五公主的婚事已成定局,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阵脚。你若真为妹妹和三皇子着想,就该收敛起怨气,莫要让越氏成为朝堂众矢之的。”
小越侯见长兄发怒,只得垂下眼睑,喉间闷闷应了声,心里的不服气却半分未减。
他敷衍地拱了拱手:“弟弟明白了,日后行事自会谨慎些。两位兄长若无其它事,弟弟这就告退了。”
大越侯望着小越侯离开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他这……早晚要闯出滔天大祸来。”
中越侯默然点头,手中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间转眼到了冬日,一场初雪过后,宫中的红梅开得正盛,枝桠上积着薄雪,红得灼眼,白得清透,枝桠横斜间,与远处的琉璃瓦相映成趣,。
皇后便借着这景致,在梅林深处设了赏梅宴,邀了宗室和和亲贵重臣参加宴会。
第579章 星汉灿烂101
酒过三巡,宴半正酣,暖阁内外的笑语与梅香交织成一片融融暖意。
温辞轻声向文子端低语了几句,借着微醺起身,起身前往暖阁去休憩。
太子妃眼尖,见她离席,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随即也悄悄起身,借着更衣的由头跟了出来。
绕过一方堆叠着的假山时,见温辞正踏着薄雪前行,她快步追上前,“三娣妇留步。”
温辞闻声驻足,回身微微躬身行礼:“见过储妃。”
“娣妇太多礼了。” 太子妃走上前,指尖虚虚搭了下她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仿佛两人情谊有多深厚似的。
温辞暗讽道:“储妃怎么出来了?如今宫宴上正热闹,想来少不得储妃应酬周全,帮着母后分忧呢。”
方才在宫宴上,太子妃不停的催促着太子结交重臣,得亏文帝陛下是个重视儿女亲情又通透的,换成其他帝王,太子恐怕早就被厌弃了。
太子妃这般功利的表现,温辞明显看见文帝和皇后嫌弃的眼神,以及朝臣的窃窃私语。
以太子的身份,何须折节去结交拉拢朝臣,正统在他,只要他稳住了,又怕什么呢?
方才席间太子的表现,反倒衬得太子自身的底气不足和没有主见,太子妃三言两语的催促就让他不得不妥协,那日后太子登基了呢?太子一系的朝臣根本不敢想。
太子妃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脸上堆起温婉的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母后亲自办的赏梅宴,我身为太子妃,自然要尽心周全,不能让母后烦心。”
话锋一转,她的目光落在温辞身上,“我瞧着娣妇与三弟成婚几年了,感情依旧如胶似漆,还有阿昜那样伶俐的孩儿,真是叫人羡慕。不像我……”
她轻叹了口气,眼尾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委屈,声音也低了几分:“我若是有娣妇这般的家世,想来也能为太子分些担子,也不至于让殿下在朝堂上这般步履维艰。”
温辞淡淡颔首,语气客气疏离:“储妃多虑了。父皇母后向来看重品性德行,从不以家世厚薄论长短。更何况太子长兄德才兼备,储位本就稳固,又何须旁人额外费心?”
她实在有些猜不透太子妃此来的目的,她同她的关系也没有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吧!
那就是她居心不良,又想算计到她头上了。
真是个蠢得,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唉,五妹不成器,总是连累太子殿下。也是我不好,家世单薄,我娘家又单薄,在前朝连个能说上话的重臣都没有。在读书人之间也没有分量。”太子妃又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语气愈发恳切,“不像娣妇一般,有那样强劲的家族兄弟,可以帮到三弟。”
温辞心里吐槽,你也是没少坑太子,可真是乌鸦说黑猪黑,你没有家世,可做太子妃这么久,一边当 “伏弟魔” 补贴娘家毫无底线,一边拎不清又爱胡乱搅和,如今倒来怨起旁人了?
太子妃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近来总听朝臣私下议论,说三弟比殿下更有魄力……”
温辞听了太子妃的话,只想骂蠢货,她是想隐喻什么?暗示文子端有夺嫡之心?
以往她是不是太依着礼数了些,对她太过和颜悦色了,太子妃还真当她好欺负吗?
第580章 星汉灿烂102
这太子妃也太蠢了些,这宫中一言一行,哪有上边那三位不知的,单看他们想不想理会。
她不惧麻烦,更厌恶麻烦。
她想做什么她管不着,可若敢把主意打到三皇子府头上,想拖他们下水惹麻烦,那便休怪她不客气。
“储妃此话何意?妾和子端一向敬重太子长兄。子端立身持正,何曾有过结党之举?朝臣若真有此言,怕是别有用心,储妃更该警醒才是,怎可以讹传讹呢?”
太子妃被她骤然变冷的语气惊得一窒,仍强撑着摆出委屈模样:“我不过是随口与娣妇闲聊几句…… 娣妇何必如此动气,曲解我的意思呢?”
“闲聊几句?” 温辞嗤笑一声,上前半步,周身气息陡然凌厉起来,“妾身小性,开不起玩笑,储妃下次还是莫要‘随口说说’了,这‘觊觎储位’的罪名,我三皇子府可担待不起。”
她目光扫过太子妃气的发白的脸,“至于储妃方才说家世不如妾,这本就是不争的事实。便是储妃家人如今侥幸身居高位,论起根基声望,也未必有资格向我温家递上拜帖。若非因着太子殿下,储妃得了个太子妃的位置,你以为凭你以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能三番两次在我面前放肆吗?”
“妾嫁进皇室几年了,看来储妃还没打听清楚妾出嫁前的作风,” 温辞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因着父皇母后的颜面,因着太子与子端的兄弟情分对你一再容忍,储妃还真当我是软弱可欺的性子?”
“三皇子是陛下之子,他若要什么自会光明正大的去争取,何须借助旁人。若妾身后的势力真要下场,储妃以为会是如今这个局面吗?储妃此刻还有机会站在此处与我说话吗?”
她冷笑一声,目光里满是讥诮:“储妃也别总把旁人当傻子才是。真不知你是怎么做到前脚算计完别人,后脚还能摆出这副亲昵模样的,演技未免太拙劣了些。”
太子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自辩驳:“三娣妇这话说的好笑,我何时算计过你?”
温辞根本懒得听她狡辩,淡道:“可惜你的算计并不高明,话术也拙劣。从我刚嫁进皇室,储妃就一次又一次言语暗示,背地里算计。我刚见储妃第一面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只是陪着你演演戏罢了。”
“说实话,储妃的算计和手段都太过拙劣了。”
她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落雪,语气里满是不耐:“储妃若真想帮太子,就少使些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妾与子端实在不想再因为蠢人犯蠢,还得为了皇室颜面,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实在令人厌烦的紧。”
温辞上前一步,太子妃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又强撑着仰起脖子往前挪了挪,眼底慌乱藏不住,却偏要强撑着太子妃的姿态。
温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只低声道:“否则,储妃以为,父皇母后还能忍你多久……呵!”尾音拖得极轻,混着一声若有似无的嗤笑,像根细针轻轻刺在太子妃心上。
温辞随即后退两步,她怎么会在蠢人面前留下话柄,有些话点到即止,足够太子妃辗转反侧,慌张一段时间了。
太子妃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羞辱感混着对家世低微的怨怼、对太子软弱的不满,又有着真心别付的不甘。
“三娣妇这话……” 她攥紧帕子,指节泛白,声音都在发颤,“未免也太过分了!”
第581章 星汉灿烂103
温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地转了话锋:“对了,妾听说,储妃打着太子的名义给臣妻送物件,如此这般,实在是闻所未闻。不知,不知太子殿下…… 可曾知晓此事?”
“三皇子妃休要随口污蔑!” 太子妃脸色骤变,瞬间慌了神,却很快梗着脖子反问,声音尖利,“娣妇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在东宫安插了探子不成?”
“随储妃如何想。”温辞温柔笑笑,“妾要去暖阁休憩了,太子妃要同去吗?既如此,那妾先就告退了。”
她说完话,没给太子妃反驳的机会,转身踩着薄雪缓步离去,梅香随着她的衣袂轻扬,只留下太子妃僵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太子妃望着她的背影,又气又担忧,方才温辞那最后一句话像根刺扎在心头,否则,她想要做什么?
三皇子夫妇果然早已对储位动了心思?她和太子真的斗得过他们吗?
太子妃越想越乱,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一时竟不知该回宴上,还是该做什么?
很快,她便定下心神,她是太子妃,未来的国母。三皇子妃家世再好又如何?论名分尊卑,见了她还不是得要俯首行礼。
她做的事,温辞知道了又如何?她有确凿证据吗?不过是捕风捉影的猜测罢了。
真要撕破脸,她也不惧。若温辞敢在父皇母后面前告状,那她便反咬一口,状告三皇子与温辞在东宫安插眼线、窥探储君动向,其心昭然,分明是意欲夺储!
想到这里,太子妃攥紧的帕子渐渐松开,眼底的慌乱被一丝狠厉取代。
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踩着积雪往往宴饮的大殿走去。
温辞所在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温辞摘下沾了雪的帷帽,侍女忙递上热茶,她捧着茶盏暖手。
想起太子妃方才那副既贪于算计又藏不住怯懦的模样,她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位高而德不称。” 她低声道,指尖划过温热的盏壁,“偏还想学人弄权,真是自寻死路。”
赏梅宴结束不过两日,都城便爆出惊天消息,梁家冢妇曲泠君谋杀亲夫,这消息还是她的婆婆梁夫人亲口说出的。
为此,河东梁氏百年声誉一朝尽毁,成了满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柄,颜面扫地。
此事牵连甚广,尤其与太子、太子妃渊源颇深,一时间朝堂议论纷纷,东宫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文子端和温辞近些日子,不打算入宫招眼,也给大越侯递了口信,暗示他严加约束越氏子弟,不许在此时节就曲泠君案多添口舌。
越妃也自宫里传出话来,让底下的儿女近日不必进宫请安了。
凌不疑位高权重,是陛下养子,立场不在宣越两氏,因着自幼由皇后抚养,又隐隐与太子更为亲近,故,文帝委派凌不疑调查这案子,务必还天下人和东宫一个清白。
凌不疑能力卓绝,心思缜密,又有袁慎和他的母亲,梁氏出嫁的嫡长女相助,很快便查清此案的因由。
原来曲冷君的夫君梁尚,竟是被亲弟弟梁遐所杀。
深究缘由,竟是梁母早年曾许诺将家主之位传予幼子梁遐,梁遐也一直为此用心学文习武;可到头来,家主之位竟落到了自己不学无术的兄长梁尚头上。
梁遐心有不甘,积怨日久终成杀念,这才对着自己的兄长痛下杀手。
第582章 星汉灿烂104
凌不疑让粱遐交代构陷太子的主谋是谁,可是还未等粱遐开口,一旁的梁无忌竟突然出手,当场将梁遐灭口。
凌不疑目光沉沉地看向梁无忌,他心中已然明了:梁遐绝非主谋,凭他的心智断做不出这般缜密的构陷布局;而梁无忌既有能力策划这一切,此刻急于灭口,反倒像是在替背后之人遮掩。
能在算计梁家后,仍让梁无忌甘愿为之遮掩的,必是在朝中有很重分量的人,而这在朝中,屈指可数。
梁家一案刚尘埃落定,大越侯与中越侯同时接到了接到三皇子文子端与越妃的传信。
二人不敢耽搁,连夜从城外军营策马赶回越侯府。
小越侯见两位兄长回来,刚迎上前想与兄长问好,冷不防 “啪” 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重重甩在他脸上,打得他脸颊瞬间发麻,踉跄着后退几步。
大越侯指着他,气得指尖发颤,胸口剧烈起伏:“我上次怎么嘱咐你的?让你收敛心性,莫要胡来!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还是嫌我越氏全族活得太安稳,想拉着我全族陪你一起死?”
中越侯站在窗边,仔细扫视了一圈庭院,确认没有暗藏的眼线,这才回身看向怒不可遏的长兄,叹了口气,“你们轻声些闹,有话好好说。”
大越侯声音低了些:“太子仁厚,并非刻薄寡情之辈,你为何非要用这等阴私手段算计他?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三皇子立身持正,行事素来坦荡,你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打击宣氏、构陷太子,满朝文武与陛下难道不会疑心这是三皇子在背后指使?到时候还会连累在宫中的妹妹。”
小越侯捂着发烫的脸颊,眼底丝毫没有悔意,“兄长自可放心,弟弟处理的很干净,断不会留下把柄。就算真被查出来,正好逼三皇子一把,他若能就此生出些夺位的心思,反倒更好!”
大越侯闭目,疲惫地叹道:“我们越氏一族,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煊赫至极了。”
小越侯心里不甘,“此时煊赫,未来呢?陛下是仁厚,可这份仁厚,何曾给过霍翀兄长的亲妹妹半分公道?他眼睁睁看着凌家在都城招摇,霍君华与凌不疑的委屈,在陛下眼里算得了什么?陛下不是疼爱凌不疑越过于一众皇子公主吗?可怎么不为他那好兄长的妹妹讨要半分公道。”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兄长们只知劝我收敛,可这朝堂之上,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今日我们若不主动争,他日太子登基,谁会来可怜我们越氏?长兄竟然可笑的的会去相信太子的仁厚。”
“就因为我越氏煊赫,宣氏无能,我越氏就要步步退,步步让吗?连带着三皇子和妹妹都要不停的退让吗?”
中越侯坐在大越侯身旁,“长兄方才说的是,太子仁厚,未来登基,只要太子妃不作妖,五公主能安分守己,咱们越家未必不能周全。”
可话虽如此,他们心里却明镜似的,让这两个女人安分下来,简直是痴人说梦。尤其是五公主,那可从来不是个安分的主。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凉薄:“相反,三皇子虽行事周全稳重,却未免太过严苛,性子又冷心冷清。当初侄女那件事,三皇子与皇子妃可是对咱们越家一顿连消带打,生生将侄女赶出都城,逼着远嫁他乡。我现在有时候想着都觉着心凉。”
第583章 星汉灿烂105
中越侯话说到这个地步,大越侯和小越侯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竟野心大到想在未来扶持妹妹膝下年纪尚幼、尚无主见的皇子登基,好让越氏彻底掌控朝局!
他怎么敢想的,怎么就胆大到如此地步了当陛下是昏聩无能的摆设?当妹妹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还是当三皇子真是个毫无能力的蠢货?
他真要过界了,他这个做长兄的都不用动手,三皇子和妹妹会先把他解决了。
大越侯盯着中越侯仔细看了看,目光里满是震惊与寒意。
他从前总以为二弟性情温和、尚算懂事,是兄弟中最稳妥的一个,却没料到他藏得最深,心思竟这般胆大妄为!
他如今想做什么?扶持幼主、挟制皇权?简直是痴心妄想!
大越侯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真是个蠢货,他怎么就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两个蠢弟弟,还得整日里跟着收拾烂摊子。
若是未来三皇子真能登基,凭这两位弟弟的性子,迟早会把那点舅甥情谊消磨殆尽,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怒意与无力。未来之事暂且不论,等眼下的风波平息,他再慢慢收拾他。
眼下,先处理另一个蠢货的事。
小越侯正想附和,大越侯大怒,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碗,狠狠朝两人砸了过去。
“放肆!简直不知所谓!皇家之事,何时轮到你们来妄议置喙?”
兄长发怒,中越侯手背被碎瓷片划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也不敢吱声,只慌忙看向身旁的弟弟。
小越侯的额角被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他赶忙掏出帕子去帮弟弟捂住。
大越侯指着中越侯,“他狂悖,你也没有分寸吗?当初若非你们二人遮掩消息,提前将那逆女送走嫁人,我是不会饶她的,就让她在道观修心养性一辈子都是便宜她了。”
“三皇子念及亲情没有声张,你等还替我委屈上了?我还替三皇子委屈呢?差点在自己的府中被自家的亲戚毒死,亲戚要害的还是他的孩儿,他还要顾念亲情替那逆女隐瞒,替你们在陛下和妹妹面前周全善后。他都做到这份上了,越氏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自己立身不正,行事荒唐,反倒怨旁人严苛?三皇子最重亲情与规矩,只要越家安分守己不犯错,何愁不能延续辉煌?”
他猛地转向小越侯,怒指其面:“你也是蠢,当初五公主掳走韩郎君之事,难道你就不觉得的蹊跷吗?
小越侯捂住额头伤口,想起那事就生气,“怎么?难不成还能是三皇子妃出手?一介后宅女眷罢了,温氏没落,如今还能有那么厉害的手段?韩家也是大族,难道还要听从温氏的号令?”
大越侯越发的觉得小越侯蠢,真是太平日子过久了,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
大越侯听得胸口发闷,指着他的手都在发颤,恨铁不成钢道:“你啊你!遇事只看表面!你且看看最后谁得利、谁受损,不就一目了然了?经此一事,韩家声誉半分未损,陛下反倒因愧疚多番提拔韩氏族人;而首当其冲被针对的就是五公主,她在此之前可没半点得罪韩家的地方!这分明是杀鸡儆猴,做给越氏看的!你们两个……”
真是两个蠢货蠢货,大越侯简直没眼看。
大越侯指着两人看了半天,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力,弟弟太蠢,任重道远啊!
小越侯不知可否,撇了撇嘴:“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谁能联系到一块儿去。”
第584章 星汉灿烂106
中越侯叹了口气,肯定道:“此事三皇子大概也是知晓的吧!”
他心里越发觉得文子端冷情得可怕,太子登基或许比三皇子登基,对越氏更有利些,但还是风险太大,不如扶持年幼的皇子。
可惜两位兄弟,一个顺其自然,从不关心这事,只想着明哲保身。
他那个蠢弟弟直接站三皇子,哦,还是一厢情愿,人家三皇子自己还不知道怎么想的呢?真是笑死个人。
大越侯懒得再纠缠前事,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你这次之事,已是触及到陛下的底线了。”
小越侯硬气道:“兄长以为只有弟弟对太子下手吗?太子一系早就怨声载道了!太子优柔寡断,整日被太子妃那妇人或是些蠢货牵着鼻子走,这样的储君,也就是我们那好侄儿太傻了。”
大越侯心里自然从不对太子抱有很大的期待,反正未来不论是太子上位还是三皇子上位,他总是有应对的方法的。
只是眼下这局面,由不得他不谨慎。
“陛下才智无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桩桩件件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不过是看在宫中妹妹的颜面,念着越氏以往的功绩,才给你我留了几分脸面罢。”
内室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轻响,烛火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大越侯才疲惫地开口:“明日你就上书辞官,回饶县去吧!把娣妇也一起带上。后续的事自有我来周全,你那儿子我会送去军中历练,我会替你看顾好他,好好掰掰他的性子,总要让他以后能顺利接过你的爵位。等过几年,就让他向宫中请旨,将五公主娶回来吧。”
小越侯垂着头,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沉默良久后,终于低声应道:“谨遵兄长之令。”
他喉间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事已至此,有些话已是无用,却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突然,门外传来仆从急促的脚步声,仆从匆匆禀报:“侯爷,宫中来人了,说是越妃娘娘请小侯爷即刻入宫说话。”
大越侯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满脸的忧色,“说话且周全些,别一天天的没个顾及。咱们的妹妹和三皇子是一样的性子,到底兄妹一场,她总会保的你的性命的。”
小越侯心中一凛,拱手道:“弟弟省得。那弟弟这就去了。”
大越侯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忧色更重。待脚步声远了,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冰刃般射向中越侯,一字一顿道:“给我跪下。”
中越侯身子一僵,低头跪了下去。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三皇子府。
文子端端坐在书案后,面上的情绪在烛火明明暗暗的晃动中看的并不不清晰。
“小舅父这时候已经进宫了吧?”
温辞又点燃几盏烛台,屋里亮了许多,她给书案前添了一盏烛火,在文子端对面坐下。
“等天亮,宫门开了,就知道陛下是什么决定了。只是妾想不明白,陛下为何还要留着凌氏之人在都城,任凭他们借着凌将军的名义广结权贵?这恐怕并非是为了什么‘孝道’那般简单。”
“父皇英明睿智,当年霍将军战死、孤城陷落之事,他心里未必对凌宜没有半分怀疑。让他留在都城,放在眼皮子底下,不过是等着他自己露出破绽罢了。可惜,凌宜太过狡猾,这些年在都城低调的像是没有这个人一般。”
“如此说来,凌将军怕是没看透陛下的深意。” 温辞指尖轻点着桌案,“他日后怕是会冲动行事。”
文子端闻言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揶揄道:“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不待见子晟的。”
第585章 星汉灿烂107
温辞抬眸,“如今也是不待见的,我不待见他的行事,可他领军杀敌的本领却是毋庸置疑的,欣赏其才与不认同其行,本就两码事,何来冲突?”
她轻轻哼了一声,眼尾微微上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妾自问,还不至于那般心胸狭窄吧?”
“是为夫失言了。” 文子端笑着拱手告饶,跳动的烛火衬着他的面容,笑意愈发的温软。
“若所有一切真是凌益出手所做,那这个人未免有些太过可怕了。隐忍多年不露分毫,手段狠辣又心机深沉。凌将军性子孤勇,怕是斗不过他的。”
“凌益毕竟是子晟的生父,又素来心机深沉。况且父皇如今也没有证据,他担心子晟名声有瑕,更担心他一时冲动造成无法挽回的事情。若是为了打老鼠而伤了玉瓶,是极为不值当的。”
温辞了然,凌不疑在文帝眼中可不是玉瓶吗?恐怕比玉瓶还要珍贵的多吧!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是这层父子牵绊,反倒成了凌益最大的护身符,也会成为悬在凌将军头顶的刀啊。”
所有症结的源头在于文帝,文帝苦于没有证据,朝堂各派势力并不平衡,他要顾及的东西实在太多。
次日一早,宫中降下旨意,由于太子妃心思不正,伪言离亲,致使宫闱失序,继而贬为庶人,谪居北宫不得外出。
至于小越侯,手上并没有沾染霍氏鲜血,也并没有调换军械,不是孤城血案的罪魁祸首,但他屡次构陷太子,挑起争斗,文帝当场宣布褫夺小越候的爵位,贬他去守皇陵。
朝堂暂归平静,却并未持续太久。
寿春传来兵变,朝堂上下都忙着筹备征伐寿春一事。
寿春之战不是大型战役,只是一地之战,按说不难平定。
可此次出征人选却让文帝犯了难:那些曾跟随他叱咤天下的老将们,竟纷纷称病躲在府中,互相推诿不愿领兵。
深究缘由,竟是因这次战役格外安排了大批勋贵子弟随军历练。
这可是个麻烦事儿,这些子弟们在都城在都城养尊处优惯了,性情各异,若是一个不注意,那些勋贵子弟作个妖,出了事,怕是会得罪同僚,管松了又延误军情,这实在是个烫手的麻烦,谁也不愿担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而这局面,恰好合了文帝的心意,像寿春这种规模不大,又不会伤到主将的战役,用来给他的养子凌不疑积累军功再好不过。
文子端自认自己是凌不疑最好的朋友,虽然此刻他们的关系还不便显于人前,特意带了好些药材,又偷偷拎了壶刚从云诸送来,据说是程四娘子酿的好酒来为凌不疑送行。
哪知,凌不疑得知这酒大概是程四娘子酿的,拿过酒壶,打开盖子闻了好一会儿。
随后,挑眉看向文子端,“殿下这一壶酒,大概是不够喝的吧?”
“子晟,你可不要这般贪酒。” 文子端连忙劝道,“明日一早你还要出征呢,这酒烈。”
“怕不是三殿下只敢偷拿出来这一坛酒吧!”
“你莫要激我。” 文子端笑着点破他的心思,“明日你还要行军,浅酌两口意思意思便好。真要是误了正事,咱们俩都得挨父皇的板子。”
第586章 星汉灿烂108
他说着便摆开两只酒碗,伸手去拿酒壶,凌不疑却按住壶身不肯松手。
文子端疑惑的抬眼看凌不疑,凌不疑嘴边带着明显的笑意,一本正经道:“臣觉得殿下说得极是。明日行军是大事,万万耽误不得,殿下想来是能体谅的。”
他顿了顿,故意打了个哈欠,“时辰不早了,臣有些乏了,就不送殿下了。
话音未落,凌不疑竟当真抱着酒壶起身,脸上还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转身就往客厅外走。
只留文子端一人僵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抽了抽:“日上中天,这哪里就‘不早了’?”
凌不疑头也不回,只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转身走的更快了些。
文子端望着他抱着酒壶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指尖在案几上重重一叩,给气笑了。
“还真是活久见!他凌子晟竟也有耍无赖的时候。”
“合着我拿来的自己还没品过的酒,成了他凌子晟的私藏。”文子端摇头笑笑,起身出府乘马车回了三皇子府。
温辞见文子端走了进来,放下手中的账册,“怎么?殿下不是去和凌将军品酒了吗?瞧这神情,想来此行并不顺利。”
“眠眠见笑了。” 文子端在她身旁坐下,哭笑不得道:“我特意带去的佳酿,自己还没沾唇,倒成了他的私藏。说什么明日行军要养精蓄锐,我看他是怕我跟他抢酒喝。”
温辞也不点破他的小心思,转而说道,“等寿春事毕,勋贵子弟们也都有了事做,这都城也能安静一段时间了。”
文子端端过她递来的热茶,暖意顺着指尖漫开:“安静不了太久。这都城的风,什么时候真正停过?从来都只是暗流涌动。”
凌不疑出征在外的这些日子,文帝心里反倒越发牵挂起他的婚事。
看着旁人到了子晟这个年纪都成双成对的,有的甚至孩子都有好几个了,就连从前他以为要 “注孤生” 的老三,如今都有了可爱的孩儿承欢膝下。
就他那可怜的义子,直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身边连个知冷热之人都没有,文帝对此更加心疼了。
他特意遣人远赴云诸,一来细问程家四娘子程少商的学业进度,探问她何时能学成归都;二来又在给程少商的口信里温言勉励了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 盼着她能早些结业,尽快回都城来。
文子端虽也心疼凌不疑,却觉得感情之事终究是私事,旁人贸然插手怕是适得其反。
况且,他那父皇怕是忘了,程娘子是在哪儿了。
哦,父皇哪里知道,这程娘子是他的皇子妃故意将其弄到云诸的。
前不久,他还专门去信拜托程娘子同他的先生研究一些关乎水利民生的器具,他父皇可不能胡乱插手,坏了他的事情。
至于子晟的婚事,日后真要定下来,左不过一道圣旨的事,犯不着此刻急着催逼。
文子端这般想着,立即进了宫。
云诸这边,程少商听着来使传来宫中的口谕,心里一沉,回去做什么?
程少商听着来使的话,心里明镜似的,陛下这般急切,无非还是为了先前那位莫名跑到云诸向她求亲的凌子晟。
想起那日凌不疑突如其来的求亲,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便又翻涌上来,对他的厌烦也添了几分。
第587章 星汉灿烂109
她承认,凌不疑对她有过不止一次的救命之恩,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日后只要凌不疑需要,便是刀山火海,便是要她豁出这条性命,她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如今,这算个什么事儿?
凌不疑对她承诺,她若嫁给他,便会给她最好的一切,往后任谁都不敢再欺负她。
什么是 “最好的一切”?她又不是依附旁人的菟丝花,她有手有脚,如今还有些许价值,谁又会欺负她?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便自顾自许下这些诺言。
男子是不是都喜欢对女子许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用这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将女子的手脚困住,以此来满足他们的大男子主义?
在她看来,凌不疑的许诺,既不能让她多吃一碗热饭,也不能让她在学业上更进一步,甚至连一块实实在在的金银都比不上,这样所谓的 “真心”,对她来说有什么用呢?
自己的命运,终究得靠自己握在手里。
靠人人会跑,靠山山会倒,她是身份低微,但又不傻,怎会被男子的三言两语轻易迷惑?
若她真如此糊涂,她师傅怕是会当即拂袖而去,立刻将她逐出师门吧!
凌不疑不过是是想用恩情相携,来牵绊她、逼迫她,将她禁锢在深宅大院中,做一个符合他们眼中 “贤惠女娘” 标准的摆设,从此再也见不到外面的广阔天地。
至于他说的什么成婚后 “想做什么都由自己”,这般放屁的话,听听也就罢了,谁当真谁才是傻子。
他和凌不疑什么都还没有,这皇帝陛下都专门派人来干预了,真等成了亲、被冠上 “凌夫人” 的名头,那还得了?她这辈子怕是都别想活得痛快。
在他们男子看来,女娘无论多么出色,无论多有天赋,最终的价值就只是为男人打理后院、生儿育女吗?
可是,凭什么呢?
女娘并不比男子差的。
就比如说她那阿母,虽然……但她不得不承认,阿母的智谋、胆识,真要论起来,比阿父出色百倍。
可她下了战场,还是只能困在后宅相夫教子,做个所谓的,世人眼中贤惠的妻子,想想都让人觉得憋屈。
而她这段时日见到的这些世族女子,她们是不一样的。
男子能学的,她们也能学,讨论政事时局,参与家族事务,比都城那些只知描眉画鬓、争风吃醋的女娘强上千百倍。
何昭君前些日子写信告诉她,她不打算嫁人了,她想做个能上马杀敌的女将军。等天下太平了,还要骑马游历四方,看遍山河湖海。
真好,他也想要这样。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给她写信,但不妨碍她为她高兴。
若是让她为了所谓的 “爱情”,把自己的灵魂禁锢起来,困在后宅那四方天地里,日日与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纠缠,那她情愿舍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情愿做一个他们口中所谓的忘恩负义之人。
凌不疑在寿春的战事已近尾声,正待班师归朝之际,铜牛县突然出了事。
凌不疑闻讯,当即率领部众星夜兼程赶往铜牛县。
抵达后才知,当地大将马荣先是领兵占领县城,可短短两日便离奇归降了楼犇;更蹊跷的是,马荣投诚不过半日,便惨遭灭口,如今死无对证。
这一连串一连串“巧合”,凌不疑很难不对楼犇有所猜忌。
第588章 星汉灿烂110
经过凌不疑多方查探,循着蛛丝马迹层层剥茧,所有线索最终直指幕后主使楼犇。铁证面前,楼犇苦心谋划的阴谋彻底败露。
原来他早已暗中串通串通彭坤大将马荣,诱骗铜牛县令颜忠,哄得颜忠将县中精铜与家小托付于己,随后竟痛下杀手,将颜忠全家及知情者尽数屠戮,手段狠戾至极。
楼犇自绝而死,可这场风波并未随他的死而平息,反而如巨石投湖,在朝堂与楼家掀起更汹涌的涟漪。
楼太傅遭到族老斥责,怎料他将一切罪责尽数推给楼夫人,使得楼夫人落得个不悌不贤、离间骨肉的罪名,最终被遣送回娘家。
文帝得知此案详情后震怒不已,当即下令罢免楼家阖族官职,命楼太傅携全家返回原籍,闭门思过。
至于楼家二房,由于楼犇犯下的罪行,全家流放千里。
若说此前小越侯设计太子与梁家粱尚和曲冷君一案,只是让东宫门庭冷落、声望受损,那么楼犇一案,直接导致太子在朝中的文臣势力受到了巨大打击,储君威望大减。
可笑的是,楼经离京回原籍前,竟还跑到东宫对着太子好一番哭诉诉,将所有过错推得一干二净,只说自己 “被妇人蒙蔽”。
太子本就心软,念及楼经曾是自己的开蒙恩师,又是受人蒙蔽,往日那点因案情而起的芥蒂竟也烟消云散,反倒对他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情,甚至温言安慰。
凌不疑听说此事后,当即赶往东宫。
毫不留情地戳破楼经的推诿之词,将楼太傅曾经阻拦打压楼犇之事对太子说的清清楚楚,直到太子保证日后绝不会重新启用楼经,他才离开。
楼犇自绝身亡后,他的妻子王延姬悄然离开了乱作一团的楼家,意欲跳河殉情,被温辞派去跟踪她的暗卫抢先在田朔之前救下,送去了医馆。
大夫诊脉后,竟查出王延姬已有一月身孕。
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后的王延姬,心中翻涌着庆幸与酸楚。
还好…… 还好她和夫君的孩子还在,还好她被人及时救了上来。
不论对方是谁、出于何种目的,这份恩情她都记在心里。
她心里只觉得对不住这个孩子,这孩子是她与夫君生命的延续,是夫君唯一的骨血,却尚未出世就要跟着她颠簸流放、受尽苦楚,出生后还要背负 “罪臣之子” 的污名,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忍不住想,若是当初她的夫君知道他们已有了孩儿,又怎会走得那般决绝?定会想办法活下来。
若是当初她自己和夫君的目光放得长远些,约束好阿垚,当机立断地和程家退了亲,和何家结亲,那么楼家二房,若有何家故旧求情,起码阿垚的罪名可免,甚至陛下念在何将军的份上,还会赏赐给阿垚一个官职。
可惜,这一切都晚了。
终究是他们自诩聪明,终究是他们太过短视,只考虑自己一时的喜好。
她更从未想过,那个在她眼中素来温文尔雅、沉稳持重的夫君,竟会藏着如此疯狂的野心。
而导致这一切的,都是大房,这笔账,她王延姬绝不会就此作罢的。
温辞命暗卫将王延姬送去与楼家二房的流放队伍汇合,又在当地暗中布下数名心腹暗卫,日夜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掌控在自己的手心里。
王延姬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她的聪明才智足以掀起惊涛骇浪,这样的人,隐患太多,最好的处置方式本是灭口。
可她终究改不了骨子里那点现代人的底色,总是不想要无故的在手上沾染上血迹,何况,王延姬如今本就在她的掌控之中。
第589章 星汉灿烂111
若非到了万不得已、危及自身或至亲的处境,她实在不愿让自己的手上沾染上无辜的鲜血。
她从来就不觉得在这个时代,人与人就得生来平等,也从不觉得底层百姓的人命就真的微如尘埃。
她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思想,她能做的只有守住自己的底线。
在这个时代,这种想法,或许显得天真又可笑,可她偏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所以,她习惯将有些事情掌控在自己手里,若是超过预期,该放弃的放弃,该动手的动手。
连穿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都能真实发生,人总该对天地、对生命多几分敬畏。
敬畏不是为了束手束脚,而是怕有一天在权力的漩涡里沉溺太久,忘记自己的来处,甚至连自己原本的模样都认不清了。
若是因着这份敬畏而束手束脚、不痛快,那才是本末倒置。
她这一世的母亲,温家主母,总说她性子太过单纯善良,生怕她收到委屈和伤害。
可温辞自己却觉得,比起 “善良”,她或许更偏向凉薄。
亲情、家族、权力于她而言,从不是需要倾尽所有去攀附的东西,她受过的教育使她做不到为了家族去违背本心,更不愿为了所谓的权势舍弃底线。
她行事不过是旁人待我以礼,还之以礼,如此而已。
可见,她是成不了什么爽文里的大女主的。
顾及的东西太多,又不愿因自己的一时意气连累无辜,做不到动辄挥刀杀人。
这世道于她而言,也没那么糟糕。
她,有权、有钱、有地位、家庭和睦,又没有什么改变世界的大志向,只想守着这份安稳,一生终老,如此便足够了。
暖阁里银丝炭燃得正旺,梅香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来,混着鼻尖萦绕的药香,竟生出几分暖意。
文子端靠坐在榻上,盯着手里的药碗发愁,医官也是,不就风寒吗,药也不知道开的好喝些。
暖榻下的阿昜歪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小模样严肃得很,倒像是在专职监督他这个阿父喝药。
文子端无奈,仰头一口气将药汁闷了下去,真苦。
“阿父,好喝吗?” 阿昜奶声奶气地仰起脸,两只小手抱着自己的小荷包问。
“不好喝,很苦的,所以阿昜也不能出去玩雪哦,否则也要和阿父一样喝苦苦的药了。”
温辞查阅着账册的手一顿,抬眼瞥了他一眼,他这风寒哪来的?还不是他自己心血来潮作的。
昨日,刚落了雪,他见庭院里银装素裹,非要拉着她去赏雪。
她早就备好了赏雪的暖阁,偏他说 “隔着窗户赏雪没滋味”,非拉着她往雪地里走,美其名曰 “踏雪寻梅”。
她都差点以为他是专程来折腾她的了,结果倒好,他自己当晚就发起热来,今日连朝会都没能去成。
“今日窗外雪景,倒不输昨日。” 温辞放下账册,转头看向他笑道。
文子端讪讪笑道:“如今看来,隔窗赏雪,倒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可真是从心,温辞不想理他,继续查着账册。
阿昜倒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荷包里掏出一颗饴糖,踮着脚递给他:“阿父,吃,甜甜的。”
文子端接过饴糖含在嘴里,清甜漫过舌尖,心里也暖融融的。
他正想伸手把阿昜抱到榻上,忽然想起自己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赶忙收住动作,只笑着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顶,又摸摸他温热的小脸。
果然,他比父皇会教养儿子多了。
第590章 星汉灿烂112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带着风雪的凉意,温颂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脱去大氅,把手里的食盒递给婢女,快步走到燎炉边搓着手烤了烤火。
“阿姐,姐夫,我专程带了城南铺子的栗子糕!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阿昜像只小炮弹似的扑过去抱住温颂的腿,奶声奶气喊 ,“小舅舅,我好想你呀。”
温颂的心瞬间化了,笑着弯腰把外甥捞进怀里,故意往上颠了颠,逗得阿昜咯咯直笑,“一早上没见,就这样想了?小舅舅也好想阿昜,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
三秋?阿昜听不懂,唉,大人总是喜欢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算啦,看在栗子糕的份上,不和他们计较。
温辞打开食盒,金黄的栗子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栗子的气味瞬间漫开。
她亲手取了两块装在小碟子里递给文子端,又转身给温颂倒了杯滚烫的姜枣茶递过去。
“刚煮好的,快喝了驱驱寒。”
“还是阿姐最疼我。”
温颂笑着接过茶盏,先从食盒里拿了块栗子糕递给阿昜,又给自己嘴里塞了块,这才抱着外甥坐下,一边听姐夫说话,一边小口啜着热茶。
温辞重新坐回案前,没再低头看账,只支着下巴瞧着他们:“你这舅舅倒是当得越发称职了。知道阿昜馋这个,派个下人去买就是,哪里需要你冒着风雪亲自跑一趟?”
温颂笑着扬了扬下巴:“阿姐也喜欢啊!再说下人哪有弟弟细心。”
“你呀!就会哄我。”温辞笑着摇摇头。
阿昜啃着栗子糕,忽然想起什么,含糊不清地问:“小舅舅,秋天有好多栗子,那‘三秋’是不是会有好多好多栗子呀?”
文子端靠在榻上轻笑:“咱们家里啊,就数阿昜最没有学问了。”
阿昜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小嘴巴撅得老高,阿父好讨厌,总笑话他!
他扭头不理文子端,只扯着温颂腰间的玉佩晃了晃,寻求支援。
温辞嗔怪地瞪了文子端一眼,看向阿昜,柔声道,“你小舅舅说的‘三秋’是指时间久哦,阿昜记住了吗?”
阿昜似懂非懂地认真点头,小眉头舒展开来。
温颂被外甥这模样逗笑,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咱们阿昜现在这个年纪,会吃会玩就行了!等到了明年秋天,小舅舅带你去城外的栗子林,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三秋栗子落满筐’!”
阿昜啃着栗子糕,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含糊不清地追问:“那…… 那栗子林里有小兔子吗?上次阿父带我去庄子上玩,都没看到呢!”
温颂抱着他颠了颠,故意逗他:“当然有!不仅有兔子,还有松鼠呢!到时候我们带着弓箭,咱们一边摘栗子,一边追兔子,说不定还能烤只野兔给你尝尝鲜!”
“好!” 阿昜立刻拍着小手欢呼,又忽然凑近温颂的耳朵,扯着他的袖子小声道:“可是…… 可是要留一只最乖的白兔子,阿昜想送给大母瞧瞧。”
文子端靠在榻上听着,他都能想象的到她母后收到阿昜礼物时的表情,忍不住低笑出声,笑意牵动喉咙,又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温辞连忙递过茶盏,他接过抿了一口,看着儿子认真的小模样,眼底满是笑意:“咱们阿昜真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温颂碰碰阿昜的小脸,“行,都听阿昜的。”
阿昜立刻眉开眼笑,抱着温颂的脖子蹭了蹭,小嘴里还念叨着 “要白兔子,要长耳朵的”。
暖阁里的笑声混着栗子的甜香,连窗外呼啸的风雪都仿佛被这暖意融化,衬得格外温柔起来。
第591章 星汉灿烂113
因着在逆贼彭坤处搜到车骑将军王淳写给他的密信,牵扯到皇后的戚族,还有太子曾一度力保的王淳,朝堂再度掀起风波。
凌不疑为了查出孤城案的真相,未先奏明文帝,私下里截下囚犯彭坤,从廷尉府掳至北军狱,对其实施酷刑,逼问关于孤城案的真相。
这事很快被廷尉府知晓。
彭坤之妻王姈为着彭坤和自己的父兄,一早在长秋宫外哭诉求情,皇后病重,宫人们不敢擅作主张,不敢放王姈进去。
午后,太子拖着疲惫的身影来长秋宫探望皇后,王姈见了太子立刻拜倒求情。
太子看着她泪湿衣襟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沉默许久后才低声道:“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吧。”
王姈心中忐忑,伏在地上低低哭泣,不肯起身。
太子心中不忍,可眼下局势已成定局,他又能做什么呢?
那密信白纸黑字,直指叛国重罪,而彭坤更是与孤城案有牵连,事关霍侯,他怎能开口?这些罪名堆砌,岂能翻案?
他相信王淳不会这么糊涂,更不会通敌叛国。
可他相信有什么用?没有证据之事,父皇能相信吗?满朝文武能相信吗?
太子望着宫墙下萧瑟的景色,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无力。
王姈见他沉默,又重重的叩首,低声哀求:“殿下,这事真的是冤枉的!阿父临被带走前特意叮嘱我我,说‘此事有人布局,其意在东宫’,定是有人故意构陷啊!殿下,至于彭坤…… 殿下,妾知他罪不容恕,可他毕竟是妾腹中孩儿的父亲,好歹,好歹让他少受点刑罚,留他个全尸吧!”
太子望着她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转身踏入皇后内殿。
皇后正沉睡着,他便在床边静静坐下,殿内只余药香与烛火摇曳的微光。
他一言不发地静静守着,直到窗外暮色渐重,将殿内染成一片昏沉,才起身理了理衣袍,带着满心的疲惫与茫然缓缓离去。
宫门外的风卷着寒意吹来,他拢了拢衣襟,只觉得寒冷彻骨。
文帝这几日心头积着一团火,理不清的国事烦扰不休,太子优柔寡断让他忧心,养子凌不疑的执拗也让他不省心。
偏生他家老三那个逆子,半点不懂体谅老父亲的烦忧。
他看见朝臣弹劾三皇子 “觊觎东宫” 的折子,也就是例行一问,顺便想看看他这老三其他的表情,说不准被他一激,主动揽下这案子呢?
太子出了事,底下大臣先怀疑他这个素有才干的三皇子,也在情理之中。
虽然他冤枉,但他这个父皇,还有太子清楚他是个什么人啊。
但他那是什么态度?当着他的面就敢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他不过多逗了他两句,想看看笑话,结果对方就搬出一箩筐道理,句句都在暗讽他偏听偏信、不够清明,真当他听不出那些弦外之音?就不能说的委婉一些吗?
以往他和他母妃抱怨,和他的皇子妃吐槽,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他是个开明大度的好父亲。
可这段时日他本来就够不舒坦了,他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非得他说一句他就顶一句是吧!
他这为父的威严何在?他这做皇帝的难道是不要面子的吗?
他得叫那逆子好好知道知道什么叫父慈子孝。
第592章 星汉灿烂114
三皇子还委屈呢,怎么?每次太子只要一犯蠢,只要太子一系的一出事,便出来许多流言蜚语,都以为是他在害太子,他有这么闲吗?他有这么蠢吗?
他若真想针对太子,太子早就让他拉下来了。
虽然太子耳根子实在是太软,但确确实实是个重情义的好兄长。
他又有这么卑鄙吗?对自己的家人他会用这么阴私的手段吗?他这父皇是昏了头吧?
那些臣子也是,什么脏的臭的都怀疑是他做的,都想让他来背锅,他就用的这么顺手?
还有他那父皇,也做个人吧!
为此,文子端索性将自己所知的、所有暗中构陷过太子的人一一列举了出来,又把这些年他为太子收拾的烂摊子桩桩件件摆了出来。
文帝还没听完这满是 “实话” 的陈述,就被噎得破防,他这会儿是真的有些生气了,直接让他这逆子闭嘴,猛地一拍案几:“你给朕退下!”
文子端定定看了他父皇一眼,脸上不见半分慌乱,不紧不慢地起身,规规矩矩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就要离开。
文帝更气了,喝令文子端回来。
文子端依言折回,躬身行礼后稳稳落座,腰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但那眼神却明晃晃是在说他“无理取闹”。
文帝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忽然,他盯着文子端冷笑一声,对着身旁内侍吩咐道:“去,传朕的话,让老三新妇带着小皇孙进宫朕请安。朕这三皇子长大了,翅膀硬了,管不住了,今日就得让他新妇和幼子亲自领回府去!”
文帝说完笑眯眯的摸摸胡子,盯着文子端瞧。
“且住。”文子端叫住内侍,“父皇怕是不知,三皇子妃今日一早便带着皇孙去了城外的温泉庄子游玩,瞧这日头,今日怕是赶不回来了。”
文帝脸上的得意笑容顿时僵住,摸胡子的手都顿在了半空,看老三这表情,倒不似作伪,这日头确实不早了。
文帝扶着额头叹气,“难怪你今日这般有恃无恐。行,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了,你给朕等着。”
文子端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起身朝文帝躬身行了一礼,从容退出了殿中。
他能有什么怕的?他毫无把柄可抓,亦无软肋,除非他那父皇丧尽天良的将阿昜真的带进宫来,那他也不怕,那可是他自己的亲孙子。
况且,还有母妃在,就算借父皇几个胆子,也不敢拿阿昜来要挟他认错,在儿媳面前他更丢不起这个人。
文子端走到宫门口,越想越不对劲,他那父皇竟没有恼羞成怒,他突然想到什么,脚步一折,带着随从急匆匆往永乐宫赶去。
文子端和文帝父子俩斗法,却让长乐宫的越妃烦透了。
越妃也是无奈,午时刚过,文帝便气冲冲跑到永乐宫诉苦,说文子端性子严苛暴躁,半点不将他这个老父亲放在眼里。
越妃耐着性子问清前因后果,想到文子端之前吐槽过她这个做母妃的太过凶悍,直接开口让文帝狠狠的罚。
临到开口,文帝又犹豫了,“咱们老三就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他都做阿父了,这让他的面子往哪搁。”
越妃没好气的开口,“不罚他,陛下心里又不舒坦,妾出的这个难道主意不好吗?”
第593章 星汉灿烂115
文帝在越妃宫里转了几圈都没有个主意,又转向越妃讨主意。
越妃撑着额头,目光淡淡的看着文帝,“妾觉得,陛下政务繁忙,妾,就不多留陛下了。”说着就将文帝推出了永乐宫。
文帝刚走,越妃刚拿起竹简,就听内侍通传,三皇子到了。
文子端请过安后,就开始喋喋不休的告状。
告完状后,又补充道:“父皇实在蛮不讲理又糊涂,连实话都不让人说了。”
越妃冷笑:“听说你觉得我这个母妃凶悍,认为我不够贤惠,这的确是事实,无可辩驳。可惜啊,我再如何不贤惠,你都是我儿子。怎么,你还想换个阿母不成?”
三皇子一向识趣,连忙道:“不过是年少轻狂之言,母妃怎能当真?”
越妃挑眉反问:“这么说,是我错了?”
文子端心里暗自叹气:这世间女子大多还是不讲理的,也是不能讲理的。
男子尤胜,总自恃站在道德与礼法的制高点上,对自己的不足视而不见,从不肯坦然承认。
他收敛思绪,语气诚恳地开口:“儿臣以为,这世间女子怎能单用‘贤与不贤’来简单划分?这世间许多女子的才干与胸襟,远胜过这世间大多数男儿。”
越妃似笑非笑地拖长了语调:“哦?”她倒要看看,她这儿子想要怎么狡辩。
文子端神色十分坦然,“儿臣以为,‘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这世间无论是儿郎还是女郎,终究要以才能与人品论高低,这两者之间,总是要有其一才是。单纯的以性别定分工,以贤惠与否来评判女娘,未免太过狭隘,也太过自大了。”
越妃听着这话,瞧着眼前这儿子倒比以往顺眼多了,反正现在是比他那唠叨的父皇顺眼。
她朝他摆摆手:“行了,你们父子俩也别来找我断官司,自己慢慢吵去。你也是,下次抱怨我们这些长辈的时候,好歹也背着些人吧!这次便算你蒙混过关,下次再敢胡言,我不介意陪你去武场上练练。当年我也是和陛下一起去战场上冲杀过的,如今还是能提的动刀枪的。”
文子端闻言一怔,随即哭笑不得地躬身行礼:“母妃说笑了,儿臣怎敢与您动刀枪?”
文子端心里吐槽越妃,和自己母妃动刀枪,他敢赢吗?他可不想再去与父皇再比一场,也不想挨打,他不惧流言,可这也太丢人了。
越妃笑笑:“好一个‘务实任贤、去狭存公’,你这话,下次当着你父皇的面说,少拿来忽悠我,我不吃你这套。”
“母妃实在冤枉儿臣了,儿臣句句出自肺腑。”
文子端正待再说些什么,殿外已传来文帝中气十足的声音:“阿姮啊,朕听说老三刚……”
话音未落,文帝便大步走了进来,一瞧见文子端,立刻吹胡子瞪眼,“你怎么还在这?正好,阿姮啊,今日你给朕评评理,让老三知道知道谁是老子!好啊,你当真还跑到这里来告状了,你还欺君,你新妇幼子就在府中,哪里出城了?你有没有把朕这个阿父放在眼里?”
“父皇,儿臣……”
“你闭嘴,朕不听你狡辩。” 文帝怒目圆睁,“你就说,你有没有说过朕糊涂?有没有跟你新妇说过朕仁厚得过了头?说!你刚刚有没有欺君?当着你母妃的面说。”
第594章 星汉灿烂116
文子端心里叹气,这男子不讲理起来,比女子尤甚,尤其是比自己年纪大,辈分高的,还喜欢翻旧账。
谁还没个年少轻狂、口无遮拦的时候,父皇也真是老了,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叨,没完没了。
“……”
文帝见他低头不语,问道:“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不成?”
文子端道:“父皇不是刚让儿臣闭嘴吗?”
“朕怎么不知你这么听话呢?朕让你说你倒装聋作哑了?”
越妃揉了揉额头,见两父子又开始了,叹了口气,站起身,一手攥住文帝的衣袖,一手扯住文子端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两人一并推出了永乐宫。
文帝正准备回去拍门,见文子端抬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他顿时就生气了,他就不信老三就没有对他媳妇认错服软的时候,他那眼神什么意思?
还是太子懂事又贴心,既能体察他这个老父亲的苦心,又会主动分忧。
哪像老三,生来就是来气他的!
若不是那些臣子顾忌着他皇子的身份,不然还不得天天都要套他麻袋。
他现在都想找人把这老三套起来狠狠揍一顿!
文帝一本正经地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袖,回了文子端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转身带着内侍拂袖而去。
他便对着身旁的内侍愤愤抱怨:“太子这个长兄当得也太不称职!他就不知道好好立立长兄的威严,管管他这个弟弟!”
次日,天还蒙蒙亮,殿外便传来内侍低低的通传声,说是文帝急召三皇子即刻入宫。
温辞被外间侍女细微的脚步声扰得轻颤了下睫毛,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乌黑的青丝松松散散垂在肩头,发梢还沾着几分未散的倦意。
她瞧着文子端正对着铜镜系玉带,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锦毯上,细白的脚趾不自觉蜷了蜷,轻手轻脚走到他身侧,帮他理了理衣服。
“怎么不叫人服侍?”她轻声问。
“他们动静没个轻重,担心惊到你歇息。” 文子端转过身来握住她的手,“没想到还是吵醒你了。”
“这才刚蒙蒙亮,父皇怎么偏选这时候传召?便是上朝也没有这般早。”
她声音带着初醒的软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他衣袖上的暗纹,“父皇莫不是还在气头上,你今日…… 好歹顺着些父皇。”
文子端反手握住她另一只微凉的手,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渗过去。
他侧过身,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吻,唇角噙着笑意:“多半是因着昨日没吵赢,又让我看见他被母妃赶出来的窘样,今日想找补些颜面回来罢了。”
“你呀!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 温辞嗔怪地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呀!可收敛着些吧。我真怕父皇哪日气极了,真要打你板子。”
“那便有劳眠眠到时候入宫救我了。” 他笑着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放心,左右不过是父子间的拌嘴,父皇自己恼羞成怒,还能真把我怎么样?我去去就回。”
温辞眨了眨眼,睡意渐消,伸手替他正了正腰间的玉带:“父皇这几日正烦心,你也稍稍收敛些。”
“好。” 文子端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衣襟,看见她踩在毯子上光着的脚皱眉,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第595章 星汉灿烂117
温辞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听见他低笑的声音,“地上凉,仔细寒气侵体,伤了身子。”
他将她轻轻放回床榻,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拢了拢她散落的发丝,声音放得极柔:“你再睡会儿,等我回来,陪你和阿昜出去走走。”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子晟昨晚又闹了一场,行事太过莽撞,尤为的不周密,父皇那里今日怕是也不得清净,我尽量早些回来陪你们。”
温辞在被褥里蹭了蹭,瓮声应道:“好。”
文子端柔声道:“那我去了。”
温辞 “嗯” 了一声,眼皮渐渐沉重,迷迷糊糊看着他转身取过挂在衣架上的墨色披风,转身离去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很快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文子端一进宫便被内侍引到偏殿候着,只说陛下尚未起身。
他也不着急,随口吩咐内侍传早膳来。
内侍却面露难色,嗫嚅着不敢应:“殿下,陛下先前特意吩咐过……”
得,文子端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暗自吐槽了句自家父皇小心眼儿,也无意为难底下人,摆摆手让内侍退下了。
自己就着殿内的清茶,点心,水果慢慢悠悠吃起来,权当垫垫肚子。
他这人素来有一个好处,从不与自己较劲,更不会委屈了自己。无论在在那种情况下,他总能寻着法子让自己过的舒坦些。
等文帝命内侍召见他的时候,文子端已在偏殿的软榻上靠着小憩了片刻,早已养足了精神。
见内侍进来进来传召,他从容起身,连衣袍的褶皱都已细细理过,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气定神闲的模样。
此时殿外日头早已高挂,暖融融的光线漫进殿内,洒得满地金辉。
文帝端坐在上首,脸上堆着和煦的笑意,“老三啊,朕琢磨着,你和你家新妇管教你三妹的法子很是妥当。只是你这性子素来严苛,近日瞧着又添了些急躁,朕特意挑了几位学问精深的讲经博士,你从中选一位,让他们好生陪你研读经文,颐养性情。你觉得如何?”
文子端垂着眸子坐在文帝身侧,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侍立的几位博士,心里反倒觉得正合心意。
能不用每日天早早得爬起来上朝理政,少看些朝臣们或犯蠢或藏着掖着小心思、偏还要装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多些清净自在的日子,这般好事哪里找去?
他当即躬身应道:“儿臣遵旨,多谢父皇体恤。”
文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体恤?他明明在罚他,怎么到他嘴里倒成了体恤?
看他这坦然受之、心向往之的模样,文帝心里又有些不得劲,当即决定给他挑一个话多又古板的,让他也好好烦一烦。
底下的讲经博士听着上方最尊贵的父子两的对话,只觉得天塌了,就知道陛下一早召他们来准没好事。
三皇子是自幼天资聪颖不假,可他性子严苛,嘴又毒,说话向来不知 “委婉” 二字如何写,试问都城谁人不怕他那张嘴?
讲经时若说错半句话,或是引据不当,这位殿下还不得把人批驳得羞愤欲死?
他们现在辞官还来的及吗?
可看陛下这架势,显然是来不及了。
第596章 星汉灿烂118
文帝正捻着胡须,在几位博士中来回打量,琢磨着该挑哪个给老三最合适。
殿内檀香袅袅,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的日光,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几分静谧的沉闷。
文子端闲闲地坐在一旁,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面几位博士紧绷的神色,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忽然,内侍通传,崇德殿外突然来了十几位勋贵重臣求见。
听到通传声的众讲经博士们,紧绷的肩膀齐齐一松,顿时如蒙大赦,内心感激的泪流满面,天无绝人之路!
这节骨眼上来桩棘手要事,陛下忙着处理朝政,说不定就把给三皇子指派讲经博士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他们或许…… 或许真能不用去三皇子府受那份 “煎熬” 了!
文子端正了正神色,依旧垂眸静坐在文帝身侧,半点没有换地方的意思。
他觉得这地方也挺好,坐的高,视野敞亮,方便看戏,回去还能和皇子妃分享一番,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被文子端念着的温辞,这会正陪着越妃在永乐宫里说话。
一早,连续两日没见到阿父的阿昜便闹起了小脾气。
早膳也用的不香了,吃了几口便把勺子一推,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嘟着嘴赖在温辞怀里不肯下来,小嗓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阿娘,好久没见阿父了,阿父怎么又不见了?想阿父……”
温辞看着儿子红着眼圈的小模样,心疼坏了,将阿昜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哄:“阿父最疼阿昜了,哪里舍得不见你?是你的皇祖父想你阿父了,一早宣你阿父进宫说话去了,今早走之前还特地说了,一会回来陪阿昜玩呢。”
“小舅舅也不见了。”阿昜吸了吸鼻子,又想起了另一个 “失踪” 的人,心里更伤心了。
“小舅舅去赴朋友的邀约啦,明日一早就回来了。”
温辞摸了摸他的小脸,心里更加柔软了。
阿昜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 “嗯” 了一声,小手紧紧地攥住了她衣襟上的流苏。
见他依旧蔫蔫的提不起精神,连平日里最爱的小点心都没兴趣,温辞索性笑着哄他:“阿娘带你进宫去找大母好不好?咱们在永乐宫等阿父,听说大母那儿有新做的点心呢。”
小家伙一听能找大母,还可能见到阿父,情绪才稍稍好转。
刚到永乐宫,温辞派人给文子端那边传了话,小人儿就听说阿父一会儿会来接他,顿时来了精神,也不着急了。
小身子从温辞怀里挣出来,颠颠地跑到越妃面前,仰着小脸伸出双臂:“大母抱!”
越妃笑着张开双臂把他捞进怀里,指尖刮了刮他挺翘的小鼻子,就听见他凑到自己耳边。
“大母,阿昜昨晚梦到阿父了,阿父带阿昜去放蝴蝶风筝,风筝飞得比宫墙还高,阿昜抓着线,阿娘让我吃好多糕糕,阿父抱着我……”
他说得格外认真,小模样软乎乎的,把越妃逗得笑出了声,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颊。
“大母这也有好吃的糕糕,大母给你,阿昜这般想你阿父,真是个乖孩子。”
温辞看着祖孙俩凑在一起亲昵说笑,转身去了偏殿。
此刻崇德殿内看戏的文子端,如今实在称不上舒心,甚至有些后悔刚才没有找个理由离开。
第597章 星汉灿烂119
左大人一进殿,便直奔主题,就昨晚凌不疑私下劫走彭坤、动用严刑审讯一事对凌不疑发难,弹劾凌不疑行事狂悖、有违律法。
文子端不等文帝开口便当即回怼:“对付谋反逆贼,行刑审问莫非还要手段温柔不成?左大人莫非觉得,查案、打仗,就该像你们御史台一般,只消动动嘴皮子论论是非,便能逆贼招供、敌军退散不成?”
太子看着殿内气氛两下僵持的的局面,又开始当起了合格的老好人,温言劝道:“三弟,左大人并非此意。”
又温和的对左大人温和安抚,“左大人,子晟也是着急将逆贼定罪,你们之间怕是有误会。”
文子端并不领情,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讥诮。
尤其是他早已查明,这位左大人这些年来暗中收受了田朔的大批金银,如今在朝堂上跳腾不休,目的大概就是将朝堂搅得越乱越好。
而他为了不打草惊蛇,避免惊动背后的田朔及其党羽,竟还要看着他整日在朝堂上整日跳腾,脸色更加难看了,对太子也没了什么好脸色。
不过他已经派人去追查田朔身后的那些前朝余孽的动向,想来收网这一天也不会太远了。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是非曲直总有定论。皇兄,你又何必总是各打五十大板。皇兄非左大人,又岂知左大人到底存着些什么心思?”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向左大人:“左大人与其急着弹劾他人,不如先学学如何做一个称职的臣子吧。学学什么叫忠孝仁义,明白何为‘居其位,安其职,尽其诚而不逾其度’。再来朝堂上指摘他人吧!”
底下的众位臣子纷纷不语。
唯有大越侯眯着眼,意味深长地盯着左大人看了好一会儿,想想左大人以往的行事,心里倒是明白了些什么。
很快,又收回了目光做出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中越侯奇怪的看看长兄,看看三皇子,再看看左大人,管他什么事,总之与他们越家不相干。
文帝沉着脸敲敲桌子,“说够了没有啊你们,你们不是说是为着彭坤一案来的,为着王淳密信以及王淳之女、彭坤之妻腹中那孩子如何处置来的,怎么偏揪着旁枝末节扯个没完?”
左大人被文子端怼得脸色青白交加,见文帝开口,忙不迭开口,“陛下,此非旁枝末节啊。凌将军私自劫走逆贼、擅用酷刑逼供,此乃目无王法、逾越职权,若不严惩,日后国法何在?若是……”
这时忽然殿外的小黄门高声传报,“卫将军凌不疑到——”
凌不疑进殿行礼,起身后端坐,朝左大人道:“好了,左大人可以继续弹劾臣了,臣听着。”
左大人见凌不疑还是如此嚣张,心里更加气愤,当即开口,“陛下,凌大人如此嚣张跋扈,当着陛下的面就敢这般,可见私下里是如何恣意妄为。他昨日敢私下将囚犯从廷尉府带去北军狱,私下审问,用尽酷刑,那来日呢?陛下,这于法于理都不合啊!请陛下严惩凌将军。”
一名内侍轻步走到文子端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他听完低头温和一笑,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内侍退下,眼底漾起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文帝看着文子端如今的模样,在想想平日对着他的表情,嘴唇动动,他有几句不那么好听的话想对对老三说,手也有些痒,想动手揍人。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转到另一边去了。
第598章 星汉灿烂120
文子端看着底下浪费时间的左大人,就有些不耐了,冷声提醒道:“左大人,父皇刚说过的话你这就忘了?当官不行,这记性也不行了吗?即使如此,不如还是早日退位让贤吧!”
一句话堵得左大人脸色涨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对面是皇子,左大人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他忍了。
不忍又能有什么办法,他还能说的过这个煞星?
何况两位越侯还在殿上坐着呢!这二位虽看着和气,但谁不知道他们越氏最是护短。
文子端见下面臣子议论的事情回到正轨,这才舒心了些,心里却惦记着在永乐宫等他的阿昜。
可他还是舒心早了,底下的臣子尽说些无关紧要之话,尽是些对乾安王族一系喊打喊杀的激愤之语,翻来覆去不过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怨,关于案情的要紧之话一句都没有。
他心里也是无语,这朝堂议事,和街头巷尾泼妇吵架有何区别?半天抓不住重点,净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真不知朝廷是怎么让这群人坐上高位的?
听了半天的文子端,忍了又忍,终于按捺不住,想要开口。
文帝预判了他的预判,料定他一开口准没好话。
他直接开口道:“你给朕闭嘴!朕这会儿不想听你说话。”
你烦我还烦呢!一大早的就要处理这些烦心事,还得耐着性子听这么久的东拉西扯,好心情都破坏了。
他自己也憋了一肚子火,可谁让他是皇帝?还是个仁厚的皇帝,难道还能因着臣子们几句闲聊发怒?
满殿都是察言观色的老手,瞬时鸦雀无声。
谁都明白,文帝这话这句话不仅是对三皇子说的,更是借着说三皇子来敲打下面的臣子。
文子端不满的看了一眼文帝,闭嘴就闭嘴,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能扯到什么时候去。
凌不疑如实说了彭坤案关于王淳在此事中的所有疑点一一禀明,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众臣也纷纷附和应当详查。
此时殿内已经无人对乾安一系喊打喊杀了,文帝的目的也达到了。
可他转头一瞧,就见他家老三端坐席上,眉眼舒展,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瞧着格外刺眼,活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闹剧。
“老三,你有什么想说的?” 文帝没好气地问道。
文子端姿态瞧着十分恭敬,语气却直白,“父皇让儿臣闭嘴的。”
文帝无语,正想开口让他闭嘴。
文子端续道:“既然父皇让儿臣说,那儿臣便斗胆说两句。”
他那态度规矩得挑不出错处,偏这 “奉旨开口” 的架势,倒显得像是文帝求着他说话一般。
文帝看得心里更堵了,他家老三这个性子,真是气死个人,也不知他新妇是怎么忍受的了的。
说就说呗,反正只要不是对准他的就好,其他人无所谓,看戏嘛,他也喜欢。
也该让这些整日里扯闲篇的臣子,好生领教领教他家老三的毒舌,也好让他们明白,他这个帝王平日里对他们实在仁厚,往后也该少给他找点麻烦才是。
“方才父皇与吾商议要事,众位大人浩浩荡荡闯进崇德殿,还都是些和父皇打天下的老人。这般兴师动众,吾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才让各位大人如此重视,原来不过是桩区区不用脑子都能明断的小案……”
第599章 星汉灿烂121
话音刚落,一重臣开口:“三殿下此言差矣!起兵谋逆乃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这岂是小案啊?”
“不过是一群无能之辈做出的无能之事罢了。子晟早已将寿春叛乱平定,如今不过是审问个落网叛贼,为着个母后的戚族王淳有没有牵扯其中之事,竟需要如此劳师动众?看众位大人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结果就这?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有一位重臣不肯罢休,“可是太子殿下他……”
“怎么?” 文子端直接打断他,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现在又不讨论案情了,转而攀扯太子殿下?事关太子戚族,太子殿下过问两句难道不该?没有实证的猜测,你们倒是说得爽快。”
那重臣眼前一黑,心里直叫苦。三殿下,这帽子可不兴乱给人戴。
他哪里是想攀扯太子?是太子实在心软又任人唯亲,没有主见又爱偏听偏信。
可这话他哪敢当众说出口?
三皇子虽行事严苛却向来公正,只要不涉及朝政纷争,对他们这些臣子还算宽和,起码不用担心因几句谗言就落得家族倾覆的下场不是?
这般有底线的主君,对他们家族,对百姓也是好事,可怎么就是不接受他们的投效吗?
文子端若是知道,定会表示,就事论事罢了,你们难道不是这意思吗?
太子正暗自感激地看向这位替自己解围的三弟,心头刚暖了半截,却见文子端忽然转了头。
他心头一紧,生怕三弟接下来要对自己说些不中听的话,连忙坐直了身子,屏气凝神。
谁知文子端的目光只是淡淡扫过他,又掠过方才出声、此刻神色尴尬的重臣,最终嘲讽一笑。
“吾看,下次平乱父皇也不用派各位将军去了,直接派几位嘴皮子利索,会颠倒黑白之人去,也好省了钱粮军费。你们也去看看,敌军会不会听你无稽之言兵败归顺的。”
左大人听着这话,句句没提自己,却字字像在说他,顿时坐不住了,直起身子拱手道:“三殿下这话,臣倒是有些不解其意了?”
御史风闻奏事,若事事都要板上钉钉的证据,那干脆让廷尉府查案便是,还要什么御史?
有官员听着三皇子话实在难听,干脆破罐子破摔,“既如此,那三皇子以为此案如何?倘若真查出乾安王爷与此事有涉,又该当如何?”
“谋朝篡位,犯上作乱,依法处置了便是,难道还留着逆贼过年不成。”文子端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
众臣被他这毫不留情的话噎得哑口无言,顶着三皇子看蠢货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三皇子可真是公正无私,怎么就能一点私情都不顾虑呢?这案子牵扯了下面多少家族的利益,他就不能多斟酌斟酌?
他们刚才进来怎么也没打听打听,怎么就撞上了这位了。
这位怎么就这么讨人厌呢?陛下那般仁厚,三皇子是怎么做到嘴这般毒的。
瞧着底下的动静,嘴角压不住地微微上扬,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文子端促狭地笑笑,后者立刻就知道没有什么好事。
“行了,既然不是什么大事……老三,你就和子晟一起审理此案。盯着点,不许刑讯逼供。”
文子端不情不愿的应下了。
凌益听到这赶紧开口劝阻,“陛下,子晟与孤城牵扯甚多,既如此,便不宜再参与此案。”
文子端本就不太情愿,听凌宜如此说,心里更不高兴了。
子晟不参与,那岂不是所有活儿都得要他来干?凭什么?
第600章 星汉灿烂122
子晟以往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从没见他这般急过,怎么这会儿不过是去查个案子,反倒火急火燎的?
要他说,王家、乾安王府这些人,与他有什么相干?于朝廷而言,不过是徒增麻烦的蛀虫罢了。
依他的意思,他们活着还不如死了,干脆一并清理了,省得日后再生事端,没完没了地添乱。
至于凌益,他这时候跳出来做什么?是想找找存在感吗?
哼,他若是子晟,凌侯寻他一次,他便回凌府借着指导武艺的名头,将那些堂兄弟们都狠狠的揍一顿出气。
这般既不违背孝道,又能痛痛快快发泄一番,反正有陛下和皇后娘娘站在他身后,他怕什么?
何必如今这般,像锯了嘴的葫芦一般,反倒被凌益用孝道裹挟,看着就碍眼的紧。
他不悦的看向凌益,温和一笑,语气里的讥诮却藏不住:“凌侯倒是许久不见了。次次宫宴都称病不来,吾都以为凌侯早就回乡养老了,原来凌侯还在都城呢?真是稀奇。难不成今日入宫,就是特意为了见子晟一面?”
凌益心中憋闷,宫宴也没请他呀,他倒是想去,请问他要怎么去?
骂人不揭短啊!三殿下,你明知道陛下不待见他城阳侯府,就非得在使劲捅一刀。
文子端将目光对准凌益,方才被他怼得灰头土脸的臣子们顿时一扫先前的郁闷,暗地里个个都松了口气,开始看起了戏来。
他们本就看不起凌益这见异思迁、投机取巧的缩头乌龟模样,身为武将却毫无风骨,简直丢尽了他们武将的脸,就该被三皇子这样狠狠的骂,舒坦。
果然看别人挨骂,心里就是爽快。
众人暗自咂摸:幸福这东西,果然是对比出来的。
凌益面色恭敬,仿佛未听出文子端话中的讥刺,“回三殿下,臣和子晟父子之间有些误会,想拜托太子殿下从中说和,没想到正巧撞上了这案子。”
文子端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冷声道:“凌侯这借口寻得不错,下次不妨换个新鲜些的。年年听这一个,吾都听烦了。”
他转过头看向太子,“皇兄,十一郎就像我们的亲兄弟一样,皇兄该不会该不会为了外人委屈自家兄弟吧?”
太子按捺住本想劝和的心思,子端今日太过凶残。
他近来干了好几件糊涂事,若是掺和进去,未免他这三弟将矛头对准他。
做兄长的,总是有些包袱在身的,他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好。
他温和笑笑:“城阳侯,这是你的家事,外人本就不该插手,孤也不好随意干涉。子晟向来有主见,又明事理,有什么误会,你还是改日寻个合适的时机,与他私下好好商议为好。”
文子端冷声道:“凌侯可听清了?日后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少拿到陛下和储君面前来搬弄是非,借着长辈的身份对子晟施压 —— 不知情的,还当你与子晟有什么深仇大恨,故意在朝堂上刁难他呢!”
文帝听着这话,默默的捋着胡子点点头。
一旁的崔侯更是毫不掩饰眼底的鄙夷,朝着凌益冷冷嗤笑一声。
文子端目光如刀般直刺凌益,语气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既然这案子与孤城案有关,子晟身上又淌着霍氏的血,查询此案又岂能绕过于他。凌侯方才执意劝阻子晟介入,莫非是将陛下‘令子晟与吾共审此案’的口谕视作儿戏不成?”
第601章 星汉灿烂123
凌益被问得额头冒汗,“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文字端脸色这才稍缓,算是满意了些。
凌不疑看着文子端,想到孤城遍地的血色和尸首,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心头疑云翻涌:三皇子这番话似乎意有所指,莫非他已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还是说,他已查到了孤城旧案的些许线索?
可他若知道些什么,又如何会不与自己说?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文帝捋着胡子,在上边听的实在爽快,他虽不喜欢听他家老三和他说话的态度,可听他和别人说话他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愉悦。
太子看着文帝一脸欣慰的看着三弟,心里一片苦涩,父皇怕是对他很失望吧,他又让父皇失望了。
父皇昨日告诉他,让他安心,不要忧谗畏讥,日后行事谨慎些就是了。
他何尝不想像三弟那般,遇事直言不讳,行事能抛开人情牵绊,只论公理对错?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终究还是学不会。
心羡长风意,身如系岸舟。
他自幼便是储君,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做这个太子。
之后所有人都告诉他要稳重,要顾全大局,从小被耳提面命要敬慎勤勉,有友爱孝悌,要果决坚毅…… 这些话像无形的枷锁,一直缠绕着他。
他不止一次的怀疑过自己,他到底适不适合做储君,做太子的这些年里,他真的活得好累。
东宫的属官们总在他耳边吹风,说三弟野心太盛要提防,说越氏权重需制衡。
可三弟就是能力强,暗地里帮过他许多次,若非三弟和越母妃一直约束着越氏,他和母后哪能过的这般自在。
他的弟弟是什么样的人,他难道还会不知道吗?
若是可能,他真想让出这储君之位。
三弟行事果决、聪敏能干,定会是个好太子。
若是三弟做这个太子,一定会比他出色数倍吧,父皇母后也就不会如此忧心了吧。
他不止一次的想过,若真到那一天,他定不会让父皇为难的。
压下心头的怅然,太子直起身子奏道:“父皇,彭坤谋逆罪证确凿,王家父子涉案亦有嫌疑,当从严彻查。只是王姈腹中胎儿尚在母腹,终究是无辜稚子,实在令人怜惜。”
文帝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几分:“稚子何辜?朕也并非暴君,连坐与前朝的酷烈刑罚自朕登基以来,是一直禁止不许的。若是彭坤肯招,朕便赦他妻儿无恙,保她们后半生安稳。”
文帝看向文子端和凌不疑,没好气道:“老三,子晟,听见没?”
文子端点头应了声,凌不疑躬身称喏。
从崇德殿出来,三皇子大步流星的快步走在众人前面,直奔越妃的永乐宫而去。
刚刚他就听内侍禀告,皇子妃和阿昜进宫了,听说阿昜想他想的都要哭了,他得赶紧去哄哄才是。
若非这些臣子东拉西扯,他早就回去了,也不会被父皇派了这么一桩差事,实在厌烦。
太子正想和三皇子叮嘱几句话,见三皇子走的飞快,只以为是父皇又惹恼了他那三弟,只是他实在不知是何事,也不好相劝。
转而一想,罢了,父皇又不是前朝帝王,父子间拌嘴本就是常事,过几日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上次父皇训斥三弟,三弟休假一个多月陪着娣妇去庄子上游玩了,这次看父皇神情,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父皇少些失望吧!真是头疼。
第602章 星汉灿烂124
太子拢了拢狐裘披风,望着文子端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正想开口唤住他,见他已经走远,转身看向刚从殿内出来的凌不疑,感叹道:“三弟行事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办个案子都这么急切。”
凌不疑立在太子身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好歹顾及着眼前的这个人是太子,才没说什么大不敬之语。
三皇子哪里有主动给自己揽事的自觉,每次让他办事都像欠了他钱一样。
“三皇子妃和小皇孙进宫了,现在就在永乐宫。”
“原是如此。” 太子恍然大悟,笑着点头,“三弟真是个好夫君,好父亲。话说,孤也有好些日子未见阿昜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凌不疑,“子晟,你也老大不小了,父皇选出的那些贵女你好歹见一见,父皇前些日子还……”
凌不疑打断太子的话,拱手道:“殿下,臣军务繁忙,这就告退了。”说完,转身便大步离开。
太子看着他的背影无奈笑笑,朝着左右吩咐,“孤记得下面刚献上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触手温润,取来送去永乐宫,给小皇孙去带着玩去吧!
永乐宫内暖意融融,越妃正逗着膝头的阿昜说话,忽见文子端大步走了进来。
阿昜眼睛一亮,立刻从越妃膝头滑下来,小短腿噔噔噔扑过去,抱住文子端的腿,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脆生生喊:“阿父!好久不见你!”
文子端向越妃行过礼后,弯腰将他捞进怀里,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阿父每天回去都会去看阿昜,只不过你这小家伙那时候睡得正香呢。”
“我好想阿父。” 阿昜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小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所以我让阿娘带我进宫寻阿父啦!”
文子端被他蹭得心头发软,目光却先落在了坐在窗边的温辞身上。
她支着下巴含笑望着他们父子,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发间,衬得眉眼温柔如水,连唇角的笑意都带着暖意。
两人目光相触,不约而同地弯了唇角,眼底漾着藏不住的缱绻与温情。
文子端抱着阿昜走到温辞身边坐下,“不是说在府中等我吗?天寒地冻的,实在不宜出行。”
温辞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阿昜蹭乱的衣襟,“阿昜从今早起来就念叨你,一直说着想念阿父。我瞧着今日天气尚算不错,便带着他来给母妃请安,顺便…… 接你回府。”
文子端拉过她的手捏了捏,阿昜见了,立刻把自己的两只小胖手都叠了上去,又撅着屁股,将自己的小脸贴上去蹭了蹭,活像只黏人的小奶猫。
文子端无奈的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屁股,顺势将这小黏人包重新抱进怀里,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小捣蛋鬼,就你最会凑热闹。”
越妃看着父子俩腻歪的样子就觉得牙疼,他可还记得,上次文子端言之凿凿的担心阿昜在宫中会被陛下惯坏,他倒是看看他自己,谁能有他娇惯他儿子?
文子端难得没反驳,只低头在阿昜脸颊蹭了蹭,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越妃只觉得这儿子大概是被谁夺舍了。
这绝不是他那一天到晚仰着头,看谁都像是蠢货,看谁都像个大麻烦的刺头儿子,真该让陛下也来瞧瞧他这儿子如今的模样。
第603章 星汉灿烂125
出宫回府的路上,阿昜窝在文子端怀里,小手指玩着父亲修长的手指,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文子端耐心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笑着接过温辞递来的温水,用小银勺一点点喂给怀里的小家伙。
阿昜被温水润了喉咙,总算肯歇一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靠在父亲怀里,马车里终于安静了些。
温辞轻声开口,“程娘子昨日来信,说她和曾先生又研制出了便民的新器具,母亲特意见了程娘子,来信也是赞不绝口呢。”
文子端捞过温辞的手,十指紧扣。
“眠眠的眼光自是极好的,若是程娘子在都城,所有人都会将他当作子晟的附属品来看待,怕是真要沧海遗珠,被俗世眼光和繁文缛节埋没了。”
文子端说着叹了口气,握着温辞的指节微微收紧,心里还是觉得太过对不住凌子晟了。
算了,子晟那人就是太过别扭,性子倔得像块顽石,顾忌的又太多,好好的机会一次次错失不说,明明很简单的事总是变得复杂。
好好的名门淑女不要,谁让他喜欢上个太有主意,又有天赋的女娘。
偏生自己又拉不下脸去争一争,求一求,只想着背后默默守护,默默奉献,活该他至今娶不上妻。
他是父皇教养长大的,怎么就不能学一学父皇年少的时那股劲头。
温辞听见他叹气,便猜到他在想什么,“子端这在担心凌将军?”
“凌益以往几乎从不参与御前议事,此次彭坤之事与他毫无关联,他竟也去了。”
他冷笑一声,细细剖析,“其他的大人们有的是因着和乾安王有旧怨,要么是为了底下依附的家族臣子,或是自己揣着些小算盘,动机都摆在明面上。”
“可凌益呢?他明知父皇对他心有芥蒂,平日里识趣得像个隐形人,几乎从不出现在父皇面前,偏偏这次怎么来了,难不成真为了子晟?”
“可笑,若真是为了子晟,又岂会去阻止子晟去查案?岂会不站在子晟的角度为他着想,左大人弹劾子晟时,他这个所谓的做父亲的,都没有为自己的儿子争论一句。”
温辞抬眸看向文子端,“是什么样的事,让他明知父皇对他心有芥蒂的情况下,非要到现场查看情况?必是与他切身相关的事。此次议事,无非彭坤谋逆之案和王淳密信之事,而彭坤身上牵扯到的只有两桩案子,寿春谋逆,或是孤城霍氏全族灭族血案。这答案呼之欲出啊!”
“知我者,眠眠也。”文子端冷笑一声,“若真是他,那他一计不成,必生二计,那我便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等着他露出马脚。若不是他,又有什么干系?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温辞指尖轻轻按着他的手背,低声道,“老谋深算不可怕,可怕的是谨慎又耐得住性子的老谋深算之人,他的把柄可不容易拿到。”
“大不了找个合理的借口围了凌侯府,细细抄家,挨个拷问,我就不信凌家人人都能守口如瓶,个个都没有弱点。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底多了几分考量,“不管有再多的疑点,总是要顾及子晟的颜面和名声,否则凭着父皇对凌益的怀疑,哪还能让他安生呆在都城,还给他封侯,他哪还有广结权贵的机会?笑话。”
“说起来,父皇也是为了子晟才处处容忍凌益。”
文子端拂开车帘,目光落在街边正待经过的酒楼上,“前面这家酒楼看着还算雅致,我们就在这儿用膳吧。”
第604章 星汉灿烂126
温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楼外酒旗随风招展,门前食客往来不绝,含笑道:“甚好。”
侍奉在侧的婢女闻言,立刻扬声对车夫道:“停车!”
马车缓缓停靠在酒楼门前,文子端先抱着阿昜稳稳下车,小家伙还是头一回见到街市,被街上往来的车马、叫卖的小贩吸引,小胳膊搂着阿父的脖子,脑袋在父亲肩头转来转去,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文子端转身立于车旁,伸出手稳稳扶住正要下车的温辞,指尖轻托住她的手肘,她踩着车凳稳稳落地,才松开手,又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拂乱的裙摆与鬓边碎发。
酒楼掌柜早已留意到这行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连忙亲自迎了出来,满面堆笑地将一行人往楼上雅间引:“贵人里面请,楼上雅间清净,视野也好。”
文子端颔首示意,抱着阿昜,和温辞手指交握,随着掌柜拾级而上。
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气与饭菜的鲜香,邻桌食客的谈笑声与店小二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倒比宫中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阿昜在父亲怀里咯咯直笑,伸手去够廊下悬挂的灯笼穗子,惹得温辞轻声嗔怪:“阿昜,不可顽皮。”说着将腰间的香囊塞到阿昜手中。
阿昜立刻被香囊上晃动的流苏吸引,小手攥着香囊蹭来蹭去,在鼻尖上轻轻嗅着,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温辞本就不饿,陪着他用了半碗清粥,又尝了两口爽口的炒时蔬,便搁下了筷子。
接过傅母递来的小瓷碗,舀了些软烂的米粥,亲自喂阿昜进食。
小家伙乖乖张着小嘴,咽下米粥后,小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模样憨态可掬。
文子端看得心头发痒,忍不住伸手想去捏捏儿子的脸蛋,却被温辞 “啪” 地一下打回手。
她眼尾余光扫过他,带着几分嗔怪,“好生用膳,别逗他。”
温辞手上却不停,继续温柔地给阿昜喂粥。
文子端低笑一声,只得收回手,继续慢悠悠用膳。
突然,门口传来几句说话声,温辞抬眼,便见凌不疑一身玄色劲装,带着一身寒气大剌剌的大步走了进来,径直在一旁坐下。
温辞朝他微微颔首,朝着婢女轻轻抬手。婢女连忙趋步上前,将凌不疑面前的空盏注满热茶。
凌不疑摸了摸碗壁,旋即抬手示意婢女退下。
温辞见状亦微微颔首,婢女们依次退了出去。
凌不疑冷声道:“殿下倒是悠闲的很,别忘了正事才好。”
文子端正夹着一筷子青菜,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父皇为了折腾我,今日天不亮就把我叫进宫去,连早膳都不许传。子晟若是没吃过,不如坐下一同用些?”
“臣用过了。”凌不疑语气生硬,显然是没心思用膳的。
文子端收回目光,用过就行,他也就客套客套。
凌不疑看着他这副闲适模样,忍不住开口:“殿下平日里还是修修口德吧,,臣真怕他日殿下遭群臣弹劾,落得个被陛下罚跪笞责的境地。”
文子端冷笑一声,放下筷子,“哼,本就是极简单的事情,牵扯上私利,倒像是发生了灭国亡家的大事般,吾还说不得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凌不疑,“你也一样,行事总这般瞻前顾后。彭坤一案,你大可上奏父皇,请旨公开刑讯,偏要私下截囚审案,引得满朝非议弹劾,这又是何苦来哉?”
第605章 星汉灿烂127
凌不疑抿了口茶,“若依殿下的意思,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倘或有人趁机浑水摸鱼、杀人灭口,岂非因小失大!”
文子端笑笑,“你倒是不大张旗鼓,左御史今日是没有弹劾你?如今满都城谁不知你昨晚私截人犯、夜审彭坤的事?”
凌不疑拱手,“臣尚未谢过殿下今日在朝堂上的回护之恩,多谢殿下。”
温辞垂眸抚着阿昜的发顶,本是不想掺和他们议事,只是眼见两人就要吵起来,怕吓到一旁的阿昜,遂夹了块炙肉放入文子端碗中,扯了下他的衣袖,轻声劝道:“先用膳吧,菜都要凉了。”
文子端对上温辞柔和的目光,方才的锋芒瞬间收敛了大半,抬手覆上她拽着衣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不理会对面戏谑的眼神,拿起筷子夹起炙肉慢条斯理地吃着,用完膳后,在凌不疑愈发不耐的注视下,又慢条斯理的抿了几口热茶。
看着凌不疑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文子端才心情愉悦,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
“若事先布防周密,遣心腹严加布控,何至于给人可乘之机?真若有人敢行灭口之事,正好坐实细作或奸佞潜藏其间,届时顺藤摸瓜、层层彻查,正好将此一网打尽,省得日后再生事端。”
“殿下说得倒是轻巧。”
“凌子晟,你到底在顾及什么?又有什么可顾忌的?你若有事,只要你开口,我自会助你。何必事事都自己扛着?”
凌不疑指尖在茶碗边沿反复摩挲,喉结滚动了两下,低声道:“那太子怎么办?此事明显是冲着太子来的,若是处置不好,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恐于储君不利。你让皇后如何自处?你幼时她毕竟也曾养育照料过你。”
“你是在怀疑你我二人的能力?” 文子端挑眉,“父皇派你我共同查案,这用意还不够明显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就是你口中的那种人?”
凌不疑缓缓摇头,“你自不是那种人,可,人言可畏。”
文子端朗声道:“我从不畏惧人言。”
凌不疑看着三皇子,难得的顿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一旁的三皇子妃。
他和这人是说不清了,找个讲理的人管管。
温辞正支着脸颊望着窗外,阿昜乖巧地靠在她腿边,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鬓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芒,将那抹闲适的描得愈发温婉。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对两人方才的争执仿佛充耳不闻,只静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派岁月静好的安然。
“皇子妃就不管管?”凌不疑捂着额头,无奈开口。
闻言,温辞缓缓收回目光,浅笑道:“凌将军放心,吾今早叮嘱过殿下,与陛下说话要恭敬温和,对待臣子亦要以礼相待。”
凌不疑郁闷,,手指重重按了按太阳穴。
三皇子对待臣下在礼仪上确实挑不出错,就算是对底层侍卫,也会颔首回礼,但态度上十分欠缺,嘴上更是丝毫不留情面。
“皇子妃可不知,今日御前议事,三殿下以一人之力,得罪了十几位重臣勋贵,那场面,可真是……”
“忠言逆耳,向来如此。” 温辞笑容不改,“想来殿下自有分寸。妾不懂政事,还是不给殿下乱出主意了。”
凌不疑抿了抿唇,你不懂政事?温氏女不知政事?开什么玩笑?
温辞笑容不变,主打句句有回应,看似每一句都说了,却好似什么都没说。
凌不疑愈发郁闷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心里更加郁闷。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口头上的便宜也是不好占的。
文子端听着她的话,嘴角微扬,得意地朝着凌不疑扬了扬头。
凌不疑闭了闭眼,暗自腹诽:幼稚。
第606章 星汉灿烂128
文子端和凌不疑去了廷尉府审问彭坤,直到将近入夜,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府。
洗漱过后,他披散着半干的乌发,靠在熏笼旁,一边烘着头发,一边和临窗坐着的温辞聊着闲话。
温辞不施粉黛,只留一根素白缎带松松束着青丝,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别样的松弛又好看。
“可笑的是,太子待皇后亲族宣氏,都未必有对王家父子这般尽心尽力。”
文子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指尖在碗沿轻轻叩着,话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玩味,讥讽道:“你说宣侯心里,该作何想法?怕是要怄死。”
温辞抬眼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编织着手中的佩结,没有说话。
太子面对亲戚出事好歹去陛下面前求求情,文子端对越氏向来不徇私情,这般对比之下,宣氏偷着乐都来不及,又怎会怄气?
文子端欣赏着烛光中妻子柔和的侧影,,眼底笑意更深了些。他放下茶碗,话锋一转提起了王淳。
他讥诮道:“王淳更是愚蠢得可笑,他明知他自己妻子拎不清,满心满眼只想着自己的那个异母的幼弟,连亲生女儿都能说送出去就送出去,偏生不长记性。都到了危及全族性命的时候了,还被那蠢妇拿捏得死死的。”
停顿片刻,他眼底浮起一丝冷意:“谁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说不定是盼着乾安王族终有飞上云端之日,好让他做那真正的皇亲国戚,而非如今这靠着皇后才勉强能的攀附上的戚族。真是凉薄之极,不仅枉为人臣,更枉为人父。”
温辞起身将打好佩结递给文子端,又取过柔软的锦帕,走到他身后为他轻轻擦拭着半干的发丝。。
“‘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他这般贪心,落得如此下场也不奇怪。” 她顿了顿,柔声问,“然后呢?他是怎么招供的?”
文子端微微仰头,任由发丝滑落肩头,笑着反手握住温辞的手腕,将她拉到身旁坐下。
“到这地步了,他还贪恋官秩权位呢,还以为什太子还能再次保住他们,可笑。”
他指尖在轻轻摩挲着佩结,“我告诉他,我不问,他也不用说,反正我不会听。我要立刻进宫向父皇请旨,判他斩立决、全族流放。这话一出,他便什么都说了,说得还十分仔细,就连他揣度出来的可能性都一股脑的说尽了。”
文子端说着轻啧了一声,颇有些遗憾,似是觉得王淳招供的太过容易,太过无趣。
“那彭坤呢?” 温辞顺着他的话问,指尖拨弄着他垂落的发丝。
文子端抬手顺了顺温辞散落的鬓发,将她拨弄自己头发的手轻轻拉到身前握住,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
“彭坤倒是有些血性,忍过那么多刑罚,硬是不肯松口,为了保住妻儿,什么都交代了。”
他想起两人的对比,忍不住冷哼一声,王淳那样一个人,享了这么多年高官厚禄奉养,竟是这般无用。
朝廷竟用了这么多钱养着他这样的废物,真是可笑,若是将这些钱用在百姓身上,能活多少人?
温辞点评道:“他路走窄了。”
文子端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勾唇一笑,“这戏还没唱完呢,我留了暗卫在廷尉府盯着,后续的戏,只会比今日更加精彩。”
隔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文子端还在半梦半醒间,宫中内官奉命来传口谕,让文子端去听那位在深山隐居的,研究道学的老先生讲学。
文子端本都以为文帝是忘了这一茬了,没想到还记着呢?
真是记仇又小气,真该让那些整日赞他仁慈宽厚的臣子们瞧瞧他这小心眼儿的模样。
据说那先生确实挺老的,须发尽白,还仙气飘飘。
可信的大概只有前半部分。
第607章 星汉灿烂129
温辞在屏风后听着内官传谕,弯了弯唇角,忙用帕子掩住嘴角才没笑出声来。
不用猜便知道——若是派个年轻的博士来,顶着 “下官” 的身份给文子端讲学,讲得无错倒还罢了,若稍有疏漏,文子端本就不耐烦,说不得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噎得面红耳赤。
保不齐今日宫里就能收到那博士的辞呈,说不准还得附上个 “才疏学浅,不堪侍讲” 的由头,辞官归乡,那可真就是个笑话了。
若是寻个德高望重、脾性温和的老先生,那就不一样了。
依着文子端的脾性,看在对方年高德劭、又非朝廷官员的份上,再如何不耐烦,也得顾及几分,最起码不会甩手走人。
温辞帮他系好腰带上的蹀躞,系上玉佩,眼底笑意未减:“这世间最了解子端的,莫过于父皇了。”
文子端撇撇嘴,对着铜镜整理玉冠,闻言低哼一声:“做父亲的想要拿捏子女,有千百种方法,做子女的就是这点不好。”
他本想把他的几个兄弟都忽悠过去,总不能他一人去磨性子吧,他那些兄弟的脾性都不甚好,但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了,终究丢人。
他想来想去,只能去温府薅了温颂陪他一起去磨性子。
晨雾未散,山间草木虽带枯涩,石缝间却已探出新绿。
山风飒飒拂过,裹挟着泥土与春草初萌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初春将至的寒凉。
文子端握着温辞的手,温颂抱着阿昜,一行随从紧随其后,沿着蜿蜒的小径缓步向山腰草庐而去。
那草庐隐在翠竹深处,竹篱环绕,门前一方池塘里枯荷犹存,水面浮着一层薄冰。
老先生早已拄着竹杖立在阶前等候,一袭青布深衣,素色大氅,与仙气飘飘没有半点关系,反倒透着几分乡野长者的和煦。
见一行人走近,老先生微微颔首。
文子端携着温辞、温颂行礼:“劳先生久候。”
老先生抚着长须笑着应礼,又和温辞和文子端一一见礼。
瞧见拉着温颂衣摆的阿昜,他特意弯下身子,温言问了几个稚拙的小问题。
小家伙脆生生答了,惹得先生连连点头,赞他灵秀。
温辞看着下人在庐内铺开蒲团、摆好案几,将火炉茶具一一安置妥当,又焚上提神的熏香,搭上简易的帐子遮挡山风,诸事已安排得妥帖。
她望着阶前正与先生寒暄的温颂,又瞥了眼身旁一脸 “认命” 的文子端,心里暗自思忖:她可真是个好妻子,好阿姐。
念及此,她笑意盈盈地转身对文子端道:“你们且安心听先生讲学,妾带着阿昜去附近走走,看看这山间景致。”
至于什么 “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般清苦听学、磨性子的 “福分”,还是让他自己独享去吧!
一位是金尊玉贵,从不肯屈就自己的皇子,一位是养尊处优的世族公子,此刻,却要将就着在竹篱环绕的简陋帐内,听老先生讲那晦涩的经义。
真是幸福。
温辞拜别了老先生,便带着阿昜寻了处风景绝佳之地,脚下是层层叠叠的云海漫过山谷,远处青山如黛,偶有几缕晨光穿透云层,在山尖洒下细碎的金辉,时有飞鸟掠过长空,留下几声清啼。
侍婢仆妇们铺开软垫坐具,支起一方素色纱帐。纱幔轻垂,山风柔软,焚香煮茶,听歌赏曲,好不快活。
倒不是温辞不愿给他们听学的地方装饰得舒适些,只是听学的之地,理应简洁严肃才是。
温辞执盏轻啜,茶香清冽回甘,耳畔是琴音悠扬,眼前是松竹鸟雀,身旁是幼子嬉闹,远处是云海苍茫。
山风拂过纱帐,带来草木与花香的气息,她微微眯起眼,只觉心头一片澄澈安宁,这般远离尘嚣的闲逸时光,当真是惬意快活。
想着此刻文子端和温颂正端坐在那简陋帐内,听老先生讲那些虚无缥缈的道家老庄之言,这茶水果子更加香甜了。
果然,这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第608章 星汉灿烂130
温辞放下茶盏,望着山间薄雾漫过青黛峰峦,兴致所至,伴着山间薄雾、如黛青山,和着琴师悠扬曲调,踏歌而舞,广袖舒展,发间珍珠步摇随舞步轻晃。
阿昜见状,也丢下果子拍手欢呼,迈着小短腿围着她转圈,清脆的笑声混着琴音与风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过了片刻,远处传来环佩叮当声,竟是二公主携着侍女寻来了。
原是二公主夫妇昨日入宫请安,听越妃提了句,才知道弟弟受了罚。
恰好驸马早听说这山间晨雾绕峰、晨光穿透云层之景极美,加之二公主想看弟弟的笑话之心尤甚,二人便借着 “赏景” 的由头寻了过来。
”听三弟说娣妇在这里,我便贸然寻来了,这景可真美。”二公主抱起向他行礼的阿昜,指尖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几日不见,我们阿昜又长壮实了,瞧这小模样,比你阿父小时候可爱多了。”
阿昜搂着二公主的脖颈,小脑袋在她肩头蹭了蹭,奶声奶气喊着 “姑母”,惹得二公主心都化了,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老虎模样的金锭子塞给阿昜玩。
温辞见二公主只身前来,了然的笑笑,“二姐夫呢?不会是……”
不用问也知道,定是被文子端将人留下与他“共苦”了,真是个好弟弟。
二公主无奈笑笑,“娣妇猜对了,这会正和三弟听夫子讲道家典籍呢!” 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尖,轻啧一声,“可惜了这般好景致,驸马是没有那福气了。”
她想起方才的情形,忍不住轻哼一声:“三弟自小便极为省心,最不爱和兄弟姐妹们闲话,他长大了我才发现,他竟是个半分亏都不肯吃的性子。”
温辞轻笑:“阿颂就是这样被子端叫来的。”
二公主取过茶盏浅啜一口,眼底漾着促狭 —— 她和驸马本是专程来瞧弟弟笑话的,没成想驸马刚到就被文子端扣下听学了
临走他那好三弟还对她说:“知道皇姐和姐夫感情好,但皇姐也该给姐夫留些静心向学的私人时间。”
笑话,陪他在那四面漏风帐子里听枯燥经义,还成了给驸马私人时间。
活该他受罚,他不挨一顿打都天理难容。
二公主虽然看着温婉,但越妃的儿女怎会真的是个温婉的软包子,当时便笑着回敬:“三弟也知,阿姐和你姐夫夫妻情深,不像弟弟,娣妇总是给你留足了‘私人时间’的。既然三弟都这般恳求了,阿姐只能忍痛把你姐夫暂时借你陪读了。”
她说完便走,完全不给文子端发挥的机会,不过是个弟弟,拿捏起来还不是手到擒来?
二公主姿态闲适地支着下颌,望着漫山云海被晨光染成金纱,轻声叹道:“云海青山,晨光穿雾,胜过丹青画卷万千。”
翌日清晨,温辞与文子端刚在膳厅用早膳,暗卫突然前来禀告,“启禀殿下、皇子妃,昨夜夜半时分,廷尉府狱中的彭坤,因旧疾喘症突发,已然身故。”
文子端放下粥碗,笑道:“这戏终究还是唱起来了。狐狸的尾巴,果然藏不住了。”
温辞亦放下筷子,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净了手,取过一旁婢女捧着的墨色暗纹大氅,细心为他穿好,“今日朝会少不得要为此事争论,定要耽搁许多时辰。我让厨房备了些你爱吃的糕点清茶,都装在食盒里让内侍放马车上了,一会儿好歹再用些。”
第608章 星汉灿烂131
文子端握住她替自己整理衣襟的手,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情绪有些低落,“说到底,父皇还是太过仁慈了。”
他不是不懂父皇到底在顾及什么,只是觉得很多时候都没有必要。
他望着窗棂外的天色,上位者迟下一个决定,下面不知要滋生多少风险,多少不怀好意之人正盯着空隙兴风作浪。
温辞拍拍他的手,“开国老将们战功赫赫,根基深厚,父皇仁厚,既要顾全朝堂安稳,又要念及旧日情分,想必也是左右为难。”
文子端忽然长叹一声,“唉,我心里甚是想念岳父和舅兄们。”
温辞闻言莞尔,抽回手轻轻推了他一下,表示敬谢不敏。
以文子端的性格,就算未来他登上大位,温家可做近臣,却不在适合做重臣。
温辞恨不得父兄一直呆在地方上,还自在些,反正都城有她在,也没人会胡乱往温家身上泼脏水,文子端的人品还是能信得过的。
“你的岳父和舅兄们也一定也想念着你。快走快走,你可是一本正经、严肃高傲的三皇子殿下,可不能上朝迟到了。”
文子端被她推着踉跄了两步,故意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
晨光恰好漫过窗棂,温柔地淌在她含笑的眉眼间,将那点因朝政而起的沉郁便像被暖阳晒化的薄冰,丝丝缕缕地消融在空气里,散去了大半。
他知道她是懂他的,这样就很好了。
温辞笑着拽住他的衣袖,半拉半推地将人送出寝殿。
看着他带着内侍的身影转过回廊,渐渐远去,这才敛了笑意,转身回了内室。
刚到殿中,甘露已捧着一卷简牍候在门边,见她进来,连忙双手奉上:“殿下,暗卫刚传回的消息。”
温辞看过后,又将简牍递回给甘露,看着她处理了。
走到窗边,她推开半扇窗。
晨风裹挟着寒意涌入,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庭院里的花木还未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曳。
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仿佛要将整个都城都罩进一片沉郁里。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今年这个冬天,真是格外的漫长。”
“主子放心,” 甘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属下们行事定会更加小心谨慎。”
“其他的事,与我们无关,顺其自然便是。”
温辞指尖轻叩着窗棂,目光沉静,“你只需传令下去,让暗卫盯紧田朔的踪迹。此人最是机警,在都城经营多年,耳目遍布街巷,行事务必隐秘,万不可让他察觉异样,免得赶狗入穷巷,反倒再生出别的事端来。”
甘露肃容领命,福身行了一礼,转身轻步退下
大朝会上,文帝宣布了对王家和文修君的处置后。
文子端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有奏。逆贼彭坤之死,并非旧疾喘症猝发暴毙,实乃被人暗下毒手灭口!凶徒此刻已在殿外候命,此事足证当年孤城一案绝非表面所见那般简单,其背后必有隐情未露!”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文帝沉默许久,彭坤一死,只能证明他的猜测没错,孤城之案并不简单,霍氏全族并非蛮族所灭,而是有人里应外合。
可如今线索尽断,又该如何探查?又该往何处查?
他看向往常凌不疑坐的地方,叹了口气,君华今日身子不适,子晟一早就告了假。
文帝想到霍君华如今的模样,心里更觉得愧对霍家兄长。
第609章 星汉灿烂132
文帝沉吟许久,还是拍板将此案交托给文子端与韩大人联手彻查,同时下旨惩治廷尉府上下渎职之罪。
彭坤一个逆贼,难道廷尉府不知他的重要性吗?竟让凶徒轻易得手将其谋害,实在荒唐。
纵使老三早有防备,提前布控擒下了行凶之人,可就在方才议事的间隙,那被押在殿外的凶徒竟趁看守松懈,咬舌自尽,如今已是死无对证。
文帝越想越怒,看守的侍卫是做什么吃的,连个人都看不住。
文帝的性子素来宽和,自登基以来鲜少迁怒,更不喜连坐之法。
自登基以来,还是第一次如此迁怒惩治廷尉府上下,便知他此刻心里有多愤怒了。
时间在案牍的墨迹与朝堂的喧嚣中悄然流转,转眼间,阶前的残雪早已消融,枯槁的枝桠换作了新绿。
凛冽的寒意随着东风散尽,暖春的气息铺天盖地漫过都城。
笼罩在霍氏灭族一案上的阴霾,在日复一日的追查无果中,愈发浓重了。
文子端带着温颂连日来奔波寻访霍氏旧部,好不容易在前两日探得一位曾追随霍将军的小将下落。
可当他们与凌不疑带着人手匆匆赶至那处偏僻的农家时,那小将全家早已倒在血泊中,无一活口。
侍卫上前探查,回禀说尸体尚温,血迹未凝。
很显然,凶手就在他们抵达前才刚刚动手。
这是在故意挑衅他们吗?文子端承认,他们成功了,他确实被激怒了。
凌不疑望着眼前惨状,眼眶瞬间赤红,猛地一拳砸在院中的木桩上,鲜血顺着木桩蜿蜒淌下。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气急的文子端直接进宫寻了文帝,直言请旨查抄凌侯府。
文帝当场甩了杯子,指着文子端怒斥道:“你说查抄便查抄,证据呢?这朝廷法度是你想怎样便怎样的吗?”
“证据,儿臣自会设法寻来!儿臣断定,凌益在孤城一案上定不清白。霍氏全族尽灭,唯有他凌益独活,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霍氏旧部接连被灭口,绝非巧合!”
文帝气得胸口起伏,他何尝没有过这般猜测?
可没有铁证,仅凭猜测能证明什么?他只能将凌益拘在都城里,等着他露出马脚。
他望着殿外沉沉的天色,心中隐痛——霍氏血脉,如今就只剩凌不疑了。
他怎么能让这最后的霍家骨血,因查案染上半分污名?
否则,待他百年之后,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去见霍兄。
“你断定?你拿什么来断定?谁教你如此查案的?你有没有想过子晟怎么办?你考虑过子晟的名声了吗?凌益再如何,那也是子晟的生父。”
“哦,你凭着感觉就想查抄凌侯府,那就等于将子晟架在火上烤!他的名声会被你这鲁莽之举毁于一旦!你让天下人如何看他?你就算不喜他,也不能不顾及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啊!”
“你想过那些陪着咱们家打天下的臣子们了吗?由此推及己身,今日你凭猜测便能查抄侯府,他们会不会担心,他日他们自己也会因你一句‘猜测’便身家难保?”
“你如今就是这么办案的?你以往的周全缜密,都丢到哪里去了?”
文子端紧攥着拳,迎着文帝的怒火沉声道:“非常之事,当行非常之法!否则,霍氏血案永无昭雪之日!子晟这些年不也一直在追查当年霍氏灭族之案吗?”
第610章 星汉灿烂133
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按捺下怒火,对身旁内侍吩咐:“去给崔侯传口谕,令他即刻协助三皇子,细细查访孤城旧案的所有蛛丝马迹。”
时隔多年,当年想要掩埋的痕迹早已被清扫得差不多了。
能设下那般毒计害死霍家兄长的人,心思何等缜密,怎会留下轻易可查的破绽?
此事急不得。慢慢来,总是能水落石出的。
只是子晟…… 他身上淌着一半霍家的血脉,是万不能有任何污点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霍翀的妹妹霍君华病危,时日不多了。
凌不疑今日一早便告了假守在霍君华床前,就连崔佑也告假了。
崔佑一直喜欢霍君华,只是终究还是有缘无份。
你说,他怎么就不能生的一副好容貌呢?他若有一副好容貌,君华也不会选那凌益,子晟这些年也不会过的这般苦。
夜半时分,霍君华病逝的消息传入了宫中,她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漫漫长夜。
文帝听了之后很是伤感了一番,下旨以长公主的规制来安葬她,丧仪很是隆重。
温辞和文子端到杏花别院时,撞上了刚赶到的太子。
两方默默行礼,回礼,一句话都没说。
文子端和温辞去见过凌不疑后,和几位公主帮着应酬招呼前来祭拜的官员重臣,太子在灵位前陪着凌不疑,时不时替凌不疑和前来祭拜的重臣们说些客套话。
凌益顶着一脸的青紫刚进府门,从院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凌贼,我说了,这里不欢迎你,滚。”
“你竟还敢来?还敢带着这个不要脸的毒妇来!”
崔佑双目赤红,话音未落已冲上前去,一拳狠狠砸在凌益本就青紫的脸上。
他脸上原先的青紫就是昨晚霍氏君华亡故时,被崔佑打的伤。
凌益被打得踉跄后退数步,口鼻间瞬间溢出血丝,狼狈地撞在廊柱上。
淳于氏立刻扑上前,挡在凌益身前,不怀好意道:“崔侯,外边已经传闻许多你与姐姐的流言蜚语,你这般阻拦我们,就不怕姐姐身后被人非议吗?”
“你这不要脸的毒妇,你少往君华身上泼脏水。” 崔佑怒极反笑,反手又是一拳砸在凌益侧脸,“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们一样是奸夫淫妇吗?”
院中立着的重臣勋贵们却无一人上前劝和,反倒纷纷叉手围成一圈,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看好戏的神色。
刘将军嗤笑道:“崔侯早该如此了,这种腌臜东西留到现在才揍,可惜霍兄的妹妹没能亲眼看见。”
周围的武将勋贵们立刻低声附和,竟无一人觉得不妥。
有文官看不下去,刚要开口,文子端冷眸一扫,旁边的侍卫立刻心领神会,大步上前捂住那文官的嘴,直接丢出了府去。
动作干净利落,连挣扎的余地都没给留。
这一杀鸡儆猴,惊得院中几个想开口的官员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
中越侯叉着腰,仰着头冲大越侯撇嘴:“崔家兄长也是糊涂了,怎么专打凌益小儿的脸?这伤明晃晃的太过扎眼,一会儿他要是哭哭啼啼跑去陛下面前告黑状,那崔家兄长岂不是要吃亏?”
大越侯看着三皇子干脆利落的动作,眼里隐隐有着骄傲,只皱眉看着眼前的闹剧。
一旁的虞侯撇撇嘴,故意扬高了声音,戏谑道:“什么打了?我怎么没看见?方才明明是凌侯自己脚下没站稳,平地摔了一跤。”
周围的勋贵武将们立刻纷纷出声附和,“没错没错,我们都没瞧见动手!”
“定是凌侯连日操劳军务,走路失了稳当!”
第611章 星汉灿烂134
方才还想劝和的文官们见状,个个缩了脖子不敢再言语。
只不过,话说,凌侯身上如今挂的有军务吗?他们怎得不曾知晓?
这些武将骂人也是刁钻,拐着弯儿地膈应人,偏还说得像模像样。
他们差点都信以为真了。
不过管他真假呢,有他们什么事儿。
武将是真的会一不高兴就抡拳头,侍卫也是真的不管你官职高低,只要三皇子殿下一抬眼,就直接会将人扔出府门。
果然,三皇子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惹。
何况,这是在人家霍侯妹妹的丧礼上,死者为大,他们都应少说两句才是。
再者,这既是私人恩怨,又是凌侯私德有亏在前,上面有皇子公主镇着,勋贵重臣围着,哪轮得到他们这些小官插嘴?
都是聪明人,谁还能没点眼力见?这时候谁出头谁倒霉。
真闹起来,陛下未必舍得迁怒亲近的重臣,最后倒霉的,只会是他们这些 “多管闲事” 的 “无足轻重” 之辈。
好不容易等崔佑打累了,吴将军上前凶蛮的一肘子囊开凌益,和中越侯象征性的拉开两人。
“凌侯怎得如此不小心?快起来快起来?”
吴将军嘴上假惺惺地说着,手上扶着的却是崔佑。
周围众人也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崔侯拳头疼不疼?”“可别气着身子!”“这种腌臜东西犯不着动怒!”,嘘寒问暖不断。
至于跌倒在地、口鼻溢血、发髻散乱的凌益,谁管?
只有淳于氏这会才扑上前,委委屈屈、哭哭啼啼,半扶半拽地将凌益扶起来。
周围的人懒得看这对中年夫妻演什么 “夫妻情深” 的假戏,那副惺惺作态的无耻模样实在碍眼,很快便纷纷散开,任由两人在原地唱这出无人问津的独角戏。
淳于氏想要跟着凌益进灵堂时,被凌不疑的亲卫拦下,无论凌益如何说,都不放淳于氏进去。
凌益好不容易熬到霍君华病逝,正一心急着修复与凌不疑的父子关系,哪肯因淳于氏再生枝节?
他皱眉低声呵斥了几句纠缠不休的淳于氏,只冷冷吩咐:“在外等着,别添乱。”
淳于氏被当众拦下满心难堪,此刻又遭丈夫当众呵斥,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丢尽了颜面,但又不敢反驳纠缠凌宜。
她眼珠一转,瞥见不远处廊下三皇子妃正和二公主、三公主站在一起,正同几位重臣夫人低声说着话。
她想着皇室中人总是要顾及体面和礼法,按着礼法,她是凌不疑的继母,凌不疑蛮横的将她拦在灵堂之外,这难道不是不孝吗?皇族难道会袖手旁观吗?
想到这里,淳于氏立刻换了副悲戚面孔,哭哭啼啼地跌跌撞撞扑了过去,央求温辞和两位公主为她做主。
几位重臣夫人撇撇嘴,很有眼色的起身行礼告退,识趣地将这片廊下空间留了出来。
温辞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不等淳于氏说完,便冷斥道:“淳于夫人不是不知父皇有多重视霍夫人的丧礼,怎么?这是想要来大闹灵堂了?”
“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今日撒野?凌侯知晓你的所做所为吗?还是说,这是凌侯授意的。”
第612章 星汉灿烂135
淳于氏自然不敢接话,若成了,她进去了还好,若不成……想到这里,淳于氏浑身打了个冷颤。
她回过神来,慌忙低下头,继续装出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断断续续哭泣道:“殿下,臣妇…… 臣妇只是想进去祭拜姐姐啊!子晟……子晟他…… 他竟拦着臣妇,不让臣妇送姐姐最后一程,这传出去……”
淳于氏用帕子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那副刻意扮出的可怜模样,看着,颇为伤眼。
若是个懵懂单纯的小姑娘,温辞还能勉强有几分耐心,可眼前这名扬都城的恶毒妇人,一把年纪了还在这装模作样的哭嚎,实在是侮辱她的眼睛。
“噤声。”温辞冷笑,语气陡然凌厉,“那你就不要让这流言传出去,这对淳于夫人来说,并不为难吧!”
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指尖划过精致的绣纹,嗤笑道:“祭拜?淳于氏,你与霍夫人素无情谊,莫不是想借机生事罢!还不退下,需要侍卫来‘请’你出去吗?”
淳于氏被她的气势慑得瑟缩了一下,心里却仍存侥幸:世家子女最重名声,陛下又素来仁厚,三皇子妃难道还会对她动手吗?她就不怕坏了温氏的名声吗?
温辞若知道,只会告诉她,别说只是呵斥驱赶,就算她无故杀了她,她的名声都坏不了。
旁人也只会猜测,这淳于氏是何等恶毒无耻,才会让一向温婉端庄的三皇子妃忍无可忍。
毕竟,“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嘛,尤其这 “可怜人” 的名声早已在都城烂透了,谁会同情?
淳于氏拔高了声音委屈道:“殿下!臣妇好歹是城阳侯府明媒正娶的夫人,是正经的城阳侯夫人!殿下怎能如此欺辱我?就算到了陛下面前……”
温辞懒得与她多费口舌,纤长的手指轻轻一抬,指尖微动。
兰舟立刻会意,眼神一厉,大步上前扬手便是利落的两巴掌。
“啪!啪!” 两声脆响在寂静的廊下格外刺耳,直接将淳于氏扇得踉跄歪倒在地,发髻散乱,嘴角瞬间溢出血丝。
兰舟居高临下瞪着她,冷声斥道:“放肆!谁准你对着殿下高声叫嚷、言语冲撞的?”
二公主先是微微一惊,随即上前一步,温温柔柔道:“哪里来的‘欺辱’?父皇亲下谕旨,以长公主之礼厚葬霍夫人,灵堂之内严禁喧哗滋扰。你此刻在这里哭嚎撒泼,已是犯了大不敬之罪,该重罚才是。”
淳于氏捂着红肿发烫的脸颊,哭哭啼啼地辩解:“妾…… 妾只是想去祭奠姐姐,皇子妃也太……”
话未说完,兰舟上前又是两巴掌,力道比先前更重,厉声喝道:“放肆,胆敢编排皇子妃的不是,该打。”
淳于氏被扇得头晕眼花,嘴里的哭诉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三公主看的激动,当初嫂嫂打小五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打的,看着就十分解气,她恨不得亲自上前踹两脚才痛快。
按捺住心里的想法,她两步走到淳于氏面前,下巴微扬,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哭哭啼啼的人,眼底满是嫌恶:“嫂嫂和皇姐说话还是太委婉了。淳于氏,你可要点脸吧!”
“你这话听着就让人觉得恶心,什么姐姐妹妹的?不过是个爬床上位的贱人罢了。霍侯可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妹妹,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攀亲了!还想做十一郎的亲娘长辈,你怎么不上天呢?你若想上天,本公主也可送你一程。”她说着,抬脚作势要踢,吓得淳于氏连忙缩起身子。
二公主手疾眼快,忙上前将她拽了回来,你打人也得师出有名吧!难怪她这个蠢妹妹总是被父皇母妃罚。
第613章 星汉灿烂136
温辞却是懒得再与她纠缠了,“你未获朝廷册封,却擅自以侯夫人自居,此为僭越礼制、藐视法度;意图搅闹灵堂,冲撞霍夫人丧仪,是为大不敬;大庭广众之下,挑拨是非,意图污蔑陛下义子凌将军不孝忤逆。三条罪过,条条可究!”
她转头对檐下候着的仆妇厉声吩咐,语气斩钉截铁:“来人!将这搅闹丧仪的妇人拖出府去,另着人将此事禀告母后,请母后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二公主看着被堵着嘴拖出去淳于氏,笑意盈盈道:“我竟与她讲礼法,真是傻透了。父皇也是,既然不喜凌益,就该让他们全家禁足才是,顶着个功臣名头,时常进宫恶心十一郎,我等还要对他以礼相待,真是恶心透了。”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淳于氏这般靠阴私手段爬床上位的行径,本就已是寡廉鲜耻、罔顾道德之流,难道还能指望她知廉耻、守礼法?
她若是懂礼,又怎能干出那样的勾当?
她若是稍微要点脸面,今日又怎敢在霍夫人的丧仪上,当着满朝重臣的面撒泼打滚谁给她的胆量?
除了凌益,还能有谁?
丧宴上,有个不识趣的小官端着酒杯凑到凌益跟前,满脸堆笑地拱手问道:“听说过几日就是君侯整寿,该是要大办一场吧?”
凌益连连摆手,一脸谦和道:“死者为大,子晟的阿母刚去,家里正是悲伤的时候,我怎好意思大摆宴席,只是凌氏的族人们一起用个膳,小聚庆祝一场便罢了。”
说罢,他叹了口气,眼角余光往凌不疑那里看了看。
主席的崔佑听了这话,额头青筋 “突突” 直跳,双目赤红,怒不可遏地站起身就要冲过去:“你这不要脸皮的混账。”
凌不疑扶住崔佑,手下稍稍使劲按住崔佑。
崔佑看了眼凌不疑,看着他沉沉的眸子,终究是愤愤的拂袖坐了回去。
凌不疑垂着眸子,面上无悲无喜,下颌绷得紧紧的,像一尊毫无感情的玉雕。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侯爷寿辰之时,我会将阿母的‘寿礼’一并带到。”
凌益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道:“子晟能来,那我多备些你喜欢的酒菜。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人死如灯灭,你也要保重好自己的身子。”
凌不疑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始终未应声,只沉默着慢慢挪回原位,缓缓坐下。
吴将军冷笑着白了凌益一眼,话里带刺:“凌侯近来想必是日理万机,怕是无暇顾家吧?我这没什么文化都知道‘修身齐家’,人都说‘枕边教妻’,淳于夫人时常‘言行无忌’,凌侯这般纵容,可见是夫妻情深啊!”
虞侯在一旁抚掌而笑,转头看向两位越侯,故意提高了音量:“可不是嘛!听说还编排到了三皇子妃头上呢。皇子妃身边的忠仆忍无可忍,赏了她两巴掌。皇子妃到底世族出身,行事顾及体面,若是我等,非得拿刀砍了才是。”
中越侯将手中筷子重重一放,“凌益啊,你这是对我越氏心存芥蒂,还是对温氏怀恨在心?亦或是,对咱们三皇子殿下暗怀不满?”
他眼神锐利,“你夫人能有这般放肆行径,绝非‘空穴来风’!想来是平日里你提起三皇子与皇子妃时便‘出言不逊’,或是对越氏、温氏‘积怨已久’,她才敢如此‘有恃无恐’,胆大妄为!”
第614章 星汉灿烂137
凌益想起淳于氏的丢人行径,心里一阵恼怒。
淳于氏那个蠢货竟同时得罪了两位公主和三皇子妃,还让三皇子妃直接命人给赶了出去。
这都不说了,她竟还在这关头上惊动了宫里,他都不敢想,如今都城的人都是怎么看他凌家的笑话的。
他额头冒汗,连忙欠身拱手,姿态放得极低:“是淳于氏缺乏礼数,口不择言,还望两位越侯宽宥,莫要与妇人一般见识。”
他瞟了眼中越侯沉凝的脸色,又慌忙补充道:“说到底,还是我治家无方,未能教好内子。她也是…… 也是顾念君华以往待她的情谊,想要进来上一柱香,一时心急才会行事失据,绝无半分搅闹之意啊!”
大越侯只沉沉看了他一眼,嘲讽道:“凌侯这话说得轻巧。”
崔佑猛地将手中酒杯朝凌益掷去,怒声驳斥,“君华和那贱人能有什么情谊?凌益,你那点污糟腌臜事,这满座谁不清楚?!”
凌益躲过砸来的杯子,他也来了火气,厉声回怼:“崔侯,你休要放肆!你做的那些事还要我来说吗?”
“都给我噤声!” 大越侯重重一拍案几,目光沉沉的看向凌益,“今日是霍家妹子的丧宴,谁再敢喧哗,休怪我不客气!”
虞侯在一旁慢悠悠开口,“如此不知礼数的妇人,难怪凌侯如今越发低调了。我倒记得,当初霍夫人和凌将军生死未卜时,凌侯没急着寻人,反倒忙着风风光光娶淳于氏进门,可见二位当真是‘情深义重’啊!”
大越侯没好气的看了眼虞侯,虞侯笑着摸摸鼻子,凑到吴将军身边小声闲话去了。
韩大人清了清嗓子,意有所指道:“君侯别把话岔开了。上次议事,三殿下说话说的的确针针见血、不留情面了些。但朝野素闻,三皇子殿下素来公正,爱重百姓,行事从无偏私。私下里对咱们这些臣子,更是体恤优待,从无苛责。”
所以,既然三皇子素来公正,为何独独对你凌益 “不留情面”?你难道不该自己好好反思反思吗?
韩大人这几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直接将矛头指向凌益,暗指他是因记恨三皇子,才使淳于氏积怨在心,就有了今日对三皇子妃的不敬。
凌益气的快吐血,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简直是强词夺理,颠倒黑白!这些文臣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其他的臣子才不管凌益想什么,只是觉得三皇子权重能为,只是,在朝堂上在稍稍委婉些才好,不然,他们这帮臣子总觉得自己好像很蠢一般。
也幸得温氏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三皇子。
否则,抛开三皇子看不看得上的问题,他们这些人家是万万不敢将女儿送入三皇子后院的。
不然,那不是自己找了尊活阎王顶在头上吗?还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天天盯着人错处的活阎王。
他们这些人家才发家多少年,谁家里没两个不成器的子女,谁家里还没个仗势欺人的远亲?他们哪里经得住这般细查?
别说有着主动把女儿塞进去后院的打算,光是想想那场景,都觉得后背发凉。
也只有那些攀权附势、看不清形势的人家才有那想法。
两位越侯听着满殿夸赞三皇子的话,低头谦逊的笑笑,很是与有荣焉,事情解决了,他们并不掺和他们的谈话。
其他人只是看向凌益的眼神就不那么友好了。
被三皇子看不上眼的凌益,别是私下里犯了什么案子?才惹得三皇子专程浪费口舌教训,还是离他远些才好。
第615章 星汉灿烂138
顶着周围官员们若有似无的打量和含着深意的眼神,凌益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温文儒雅面具几乎要皲裂开来。
他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寻了个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灵堂。
据说,当晚,灵堂上那个随口询问 “凌侯寿辰是否要大办” 的官员,夜里便被一伙不知名的贼人掳走,装到麻袋里暴打了一顿。
直到天快亮时,巡夜的武侯才在凌侯府邸那扇朱漆大门外的角落里,发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麻袋。
解开麻绳一看,里面的小官早已鼻青脸肿,颧骨高肿,嘴角淌着血沫,只剩半条命的小官。
这般明目张胆的报复,本该在都城掀起轩然大波,可奇怪的是,此事之后竟如石沉大海,半点风声都没再传出来,仿佛此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此时,文子端手上的案子正是焦头烂额,偏偏文帝为了凌不疑的声名,三令五申不许他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擅动凌益。
纵使他有百般手段、千条计策,也没办法施展。
他如今看着案牍上的简牍竹简都觉得烦躁,单纯的就是不想因着一个案子,一日复一日的耗着,实在没什么意义。
文子端是真想骂爹,现实意义上的骂爹。
他本想和凌不疑商讨此事,毕竟是他生父,总要知会他一声,稍稍犹豫了一会儿,还未成行,又偏偏撞上了霍夫人丧礼。
若这种时候提孤城旧案、说凌益可疑?无异于往凌不疑淌血的心上撒盐,只会让他更加失了分寸。
万一凌不疑一时冲动和凌益闹起来,碍于 “人伦孝道” ,在世人眼里,总归是他不占理的。
去找文帝给他指派的崔侯,呵!崔侯在霍夫人灵前都哭晕了好几次。
如今除了见着凌益还能抡拳头,连走路都得人扶着,今早还上书要辞官回乡,气的文帝派人将他大骂了一顿,这才刚消停。
他是有病,才会在这节骨眼上去找崔侯。
加之凌益近来越发低调谨慎,整日缩在侯府里深居简出,找不到半点把柄,此事只能暂时搁置。
他倒是不怎么着急,查案嘛,慢慢来就是,更何况是这十几年前的旧案。
他只是担心时间长了会走漏风声,日后会更难查。
文子端不着急,文子端的老父亲生怕他耐不住性子,在凌不疑最伤心的节骨眼上提这案子刺激他,火上浇油。
几番斟酌后,竟暗示太子给文子端派个急差,最好是那种接了就得立刻离京的差事。
太子是不大愿意的。
他是知道他那三弟查的那个案子的,这会儿故意给他另派差事,这不太像是人干的事儿?
太子拒绝了,父皇不做人,他还是想做个好兄长的。
文帝三言两语,连续几个大帽子扣下来。
圣意难违,太子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这得罪人的差事。
反正以他三弟的聪慧,定能猜出是谁的主意,到时候要骂也该骂始作俑者。
做儿子的总不能违逆父亲,他这当大哥的,顶多就是 “奉旨办事” 罢了。
果然,他三弟既没问缘由,也没说抱怨,只淡淡应了声 “臣领旨”,便十分干脆地接下了差事。
那平静的模样,反倒让太子心里更虚了,越发觉得父皇这事做得实在不地道,他三弟往日里的吐槽还真是没一句虚言。
第616章 星汉灿烂139
站在城门口,依稀可见远处的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人影与树影都浸在一片朦胧的白纱里。
马车上的铜铃被微凉的晨风拂动,轻轻摇曳着,叮咚声细碎而清越。
文子端一身利落骑装,腰间佩剑,比起平日里常穿的广袖锦袍,少了几分皇子的矜贵雍容,多了几分少年将军的英锐风姿,眉眼间更显清俊。
温辞将手中的盒子递给文子端身边的亲卫,对文子端细细叮嘱,声音温软又暖心,“这些药丸子,瓶子上都写了名字,寻常病痛都能应付。”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莹白小巧的玉瓶,塞进他掌心,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这瓶解毒丸你亲自收好了,能暂缓压制寻常毒性。那些打着前朝旗号的逆贼行踪诡秘,来回路途务必谨慎,身边万万不可离了护卫。”
文子端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心吧,我会早些回来!若有任何事,立刻差人给我传信。凌益和田朔那边,我已留了人手盯着,他们翻不出什么浪来,你不用太过挂心。”
温辞望着他俊朗的眉眼,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刚要应声,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娇喝,瞬间打破了这临别前的旖旎氛围。
“袁善见,你今日若不与我说清楚,我定会亲自掀了你袁氏。”
温辞循声抬眼望去,认出那怒气冲冲的站在马车上的少女原是洛四娘子。
她与洛家二娘子洛曦本是闺中密友,洛四娘子洛景是洛曦的亲妹妹,未出嫁前也常到温府走动,彼此并不陌生。
文子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温辞轻声道:“这女娘是上饶洛氏二房的洛四娘子洛景,父亲洛新是永平郡都尉。前些日子她姐姐来信提起,洛氏有意与袁氏结亲,看这情形,这门亲事大约是不成了。”
文子端指尖摩挲着掌心的玉瓶,心中已快速掠过关于上饶洛氏的信息。
又是一方根基深厚的大族,在地方颇有势力,且与朝中不少勋贵重臣家都有姻亲往来。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温辞又简单给文子端说了些洛氏与各方的关系网。
洛四娘子拎着鞭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鞭子抽在袁慎脚边,“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不够贤惠?”
袁慎叹气,他也就对着给程少商去的信吐槽了一句,怎么就让这煞星知道了。
他又哪能料到,程四娘子竟会与洛氏的女娘相识,还把这话给漏了出去。
袁慎暗自磨牙:程少商啊程少商,你可真是害死我了!
他定了定神,敛衽拱手,语气却不饶人:“洛四娘子,非是善见胡言,四娘子此刻这般模样,就挺不贤惠的。”
文子端在一旁看着这幕,只觉无比熟悉,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他暗自回想自己曾经说过的蠢话,干过的蠢事,看着面前的妻子,心里忽然一阵发虚,生怕温辞待会儿触景生情,想起旧事来心生怨怼。
他心里暗骂了袁善见一句,这人果真如温颂所言,是只嘴毒又讨人嫌的花孔雀。
他现在只想着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文子端笑着上前将温辞往怀里揽了一下,帮她拢了拢大氅,语气温柔:“时间不早了,我该启程了。我心里总是有些不安,我已吩咐过,我在都城的人手,你可随时调动。”
文子端接过亲卫递来的缰绳,朝着温辞微微颔首,翻身上马,带着身后的亲卫部曲扬尘出了都城。
远处袁慎声音拔高,“洛四,适可而止。”
第617章 星汉灿烂140
回应袁慎的是洛景扬手抽出的一鞭,鞭梢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破空而来,擦着他身侧掠过。
她扬声道:“看来袁公子并不擅武艺,是小女的错。”
话音未落,又是一鞭抽在袁慎脚边,惊得他踉跄后退了半步。
袁慎心梗,他是不精,却绝非全然不会!
这话听着倒像是他半分武艺都无一般,这话说的气人。
洛景正待再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温辞,动作骤然一顿。
当即手腕一翻,将鞭子往后朝随侍的武婢抛去,武婢稳稳接住鞭子。
理了理衣服,朝着温辞快步走了过来。
行至近前,她敛衽躬身,姿态恭谨,“洛氏洛新之女洛景,拜见三皇子妃。”
温辞笑着上前扶起她,柔声问:“阿景这是?”
洛景挽住温辞的胳膊,转头冷飕飕瞥了眼正在向温辞行礼袁慎——真是中看不中用,幸好退婚了。
就他这张嘴,怕不是抹了毒,也就剩一副面皮可看了。
“袁家族老亲自登门,要与我洛氏结亲,为他家少家主求娶臣女,袁少家主自己也点头应了。”
洛景话里带着刺,语气却故作轻快,“谁知臣女还没开口拒婚,袁大人倒先一步拒了婚,所以臣女顺路来都城来问问他。”
洛景朝着袁慎翻了个白眼,“谁知他如此中看不中用,又或许是心中生了愧疚,故意将脖子伸到臣女皮鞭之下,好让臣女出气呢。”
温辞捏捏她的脸颊,“我前段时日刚收到你阿姐的传信,谁知……袁大人所作所为属实过分了些。”
洛景扫了袁慎一眼,笑道:“来都城的路上,臣女都打听清楚了,听说袁大人眼光甚高,这满都城的世族女娘几乎没有没相看过的,如今一把年纪了,这才想到了‘穷乡僻壤’的洛氏。”
袁慎无力吐槽,洛氏富贵,在世家中也是排得上名号的,还“穷乡僻壤”,不然真成了亲,以洛景这牙尖嘴利、半点不肯吃亏的性子,再加上两家家世相当,往后若有夫妻矛盾,他怕是会被打死。
再者,他要成婚,不得挑个合心意的,怎么能因为年纪到了就将就?
温辞打量了一眼袁慎,衣摆沾着尘土,发丝凌乱,发冠歪斜,模样着实狼狈。
不过他身为未来袁家家主,和其他世族的关系都不用维护的吗?
他这样得罪人,就真不怕洛氏记恨,暗地里给他使绊子、断他后路?
真勇。
损害女子名誉,愚蠢且无德,垃圾。
不过,洛景这一打,两家曾联姻之事便成了一桩笑谈,两家勉强算是也互不相欠了。
毕竟,日后两家在朝堂上,还是要共事的。
袁慎指指自己,他过分,有人为他脖颈上的伤口发声吗?有人为他被鞭子抽烂的衣服发声吗?还有他那可怜的扇子。
袁慎在看了一眼侍从手中捧着的扇子,他捂着心口,又是一阵心疼。
洛景没理会袁善见的委屈,“阿姐放心,袁善见哪有那么大的脸面,值得让臣女专程来跑一趟。臣女外大母听说臣女被退婚了,担心臣女,特意接臣女过去小住一段时日。”
“恰好经过都城,便来瞧瞧名声在外的袁郎君到底是何模样?”
洛景上下打量了一番袁善见,“如今见过了,也不过如此。”
袁慎急了,上前一步就要理论,碍于温辞在场,又退后一步,强笑道:“洛四,你之前给我母亲写信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个骗子。”
第618章 星汉灿烂141
一想到这茬,袁慎心里就更委屈了。
她借着要归还玉佩的由头,特意把他骗到城门口,到头来竟是为了打他一顿出气。
他母亲难道会猜不到洛景的心思吗?却偏装糊涂,顺水推舟把他支出来,倒像是诚心瞧他笑话。
更丢人的是,他一个七尺男儿,竟被个小女娘给打了。
这若是传出去,他是不要面子的吗?
洛景也不理他,退后一步,躬身行礼,“阿姐,天色不早了,臣女就先行告退了。待他日再入都城,再向殿下请安。”
话音甫落,她身后的武婢已趋步上前,对袁慎微一颔首,将盛着玉佩的檀木匣塞在袁慎随侍手中,跟着洛景的身影快步走远了。
温辞目送洛景登上马车,带着部曲的身影渐渐走远,才转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袁慎。
她嗓音温软,却字字带刺:“袁大人的生活可真够精彩的。不知下次,袁大人又打算相看哪家的女娘?还是听吾一句劝,袁大人还是别再祸害好人家的姑娘了,孤独终老算,也算是积德了。”
他那脖子上的伤口没几日怕是消不了,这位置,官服怕是遮不住吧!
袁慎倒也坦荡,松开捂在脖子上的手,任凭那道泛红的鞭痕暴露在外,大大方方的含笑施礼,“皇子妃谬赞了,听闻温氏女娘最为贤惠,皇子妃可愿给在下牵个线……”
“线” 字还没落地,几粒碎石突然劈头盖脸朝他砸来,他慌忙侧身闪躲,还是没躲过。
他看着前面的三皇子妃毫不遮掩的将手放下,却没恼,反倒撑着笑意话锋一转,故意往文子端身上引:“方才瞧见三皇子殿下走得匆忙,想来太子殿下为三皇子指派的差事,定是十分紧急吧!还是说…… 是因着皇子妃的缘故?”
温辞觑了一眼他,扬声道:“袁侍郎,殿下的行踪还是少打听为好。”
她转身上了马车,突然转过身来笑道:“袁大人身为袁氏少家主,君子六艺,武学一道,也不可轻忽啊!连个姑娘的鞭子都避不过,这传出去,袁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还名声远扬的世家公子呢?真是丢人。
袁慎张了张嘴,只觉胸口一阵气闷,望着温辞的马车卷起尘烟远去,他猛地拽住身边侍从的衣袖,“我武艺真的很差吗?”
侍从恭敬道:“公子是少家主,平日出行自有部曲亲卫随侍在侧,哪里需要您亲自动用刀兵?若真要您动手,反倒显得我们这些护卫失职了。”
袁慎听得这话,心中最后的一抹侥幸,死了。
他有气无力的拍拍侍从的肩膀:“说的很好,下次别说了。”
侍从摸了摸后脑勺,暗自懊恼:他方才已经说的极为委婉了,这是他能想出的最不伤害公子自尊心的说辞了,果然,他还是嘴笨了些。
袁慎闷头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顿住脚,折回来抱着胳膊站定,“方才洛景动手时,你们怎么没一个上前的?”
侍从连忙低头拱手,“主母先前吩咐过……”
袁慎一挥手,“你不用说了,我懂了。”
温辞始终命人暗中盯着凌侯府邸的动静,这日便传回消息:府中淳于氏竟突然差人,给城外清修的汝阳王妃送了一尊女娲神像。
廊下晨光正好,甘露虚扶着温辞走下台阶,见她神色平静,忍不住低声请示:“殿下,可要奴婢……”
“不必。” 温辞抬手打断,“先将此事传信给殿下知晓。凌家就算掀起了什么风浪,也是可控的,后续只需随机应变、即事即办便是。”
第619章 星汉灿烂142
甘露愣了愣,转瞬便反应过来,躬身应道:“田家酒楼的掌柜田朔交友广阔,能查到和他关系密切的,都在掌控之中。”
那就是,仍有许多与田朔牵扯的人,藏在暗处,未被发现。
温辞垂眸想了一会儿,缓声道:“如今他们在暗,我们在明,田朔在都城经营了许多年,哪里是我们短短几年能摸清的,只不过是盯着,防备着他狗急跳墙朝着我们出手罢了。”
“那殿下的打算是?”甘露垂着头,静候温辞下一步的吩咐。
温辞抬手折下一根半枯的枝桠,指尖轻轻摩挲着掌下粗糙的树皮,“我得再去见一见田朔。”
“殿下!” 甘露闻言心头一紧,忙低声劝阻,“田朔此人城府不浅,您亲自去见他,会不会太过冒险?”
“他算不得多聪明。”
温辞轻笑一声,轻蔑道:“在都城盘桓这么多年,也只收买几个不成器的大臣,暗中挑拨些无关痛痒的事端 —— 说起来,倒还帮着朝廷顺手清了几只蛀虫,也算是没有白费功夫。”
她指尖稍一用力,枯枝被轻轻折成两段,眼神随之沉了沉,“真正棘手的,是他用大量银钱豢养的私兵与死士。可偏偏难就难在这儿:没人知道那些人被他藏在何处,兵力有多少,战力又到底如何。”
“更何况,前朝戾帝早已并未有子嗣留存于世,他费尽心机折腾这么久,到底是想拥护谁来坐那至尊之位?总不可能是他自己吧!”
她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抬手将两段断枝随手丢在脚边,“不过,这又与我们何干?只要不牵扯到我们,他们爱怎么闹,便随他们去闹。可若是敢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
温辞乘的马车停在田家酒楼门前,车帘被婢女轻轻掀起,她扶着婢女的手缓步下车。
田掌柜一如既往的十分殷勤,见温辞下车,立刻上前半步,拱手行礼。
温辞抬手虚扶,道:“田掌柜不必多礼。上次你送到府中的果脯,酸甜合宜十分味美,这次吾想多买些寄回云诸,让母亲也尝尝。”
田朔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受宠若惊道道:“殿下若是需要,派个下人来知会一声便是,怎敢劳动您亲自跑这一趟?”
温辞目光扫过酒楼里往来的食客,转而笑道:“瞧这楼里的热闹劲儿,田掌柜这里的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托殿下的福,不过是守着这方寸酒楼,挣些养家糊口的辛苦钱罢了。”田朔笑着摆手,话锋却忽然一转,热络道:“小人听说小皇孙殿下的生辰快到了!小人在这市井之中经常听人提起小皇孙殿下,都说小殿下格外的灵秀聪慧,将来定是有大造化的。”
温辞心中警惕,面上却依旧带着浅淡笑意:“他还小呢,哪里就能看出‘灵秀聪慧’了?”
田朔谄媚笑着,隐隐带着与有荣焉的模样,“小皇孙殿下自是极尊贵的,这都城一众皇子皇孙有谁比得上小皇孙出身高贵呢?日后定会有更大的前程的。”说着,小心翼翼地观察者温辞的神色。
温辞没接话,反倒随口问道:“承你吉言了。田掌柜在都城经营酒楼这么多年,想来人脉是极广的。”
田朔心下一凛,立刻压低声音表忠心:“殿下有任何吩咐,无论大小事,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保准让殿下得偿所愿。”
田朔看着温辞若有所思的目光,恭敬地低头道:“小人至今都忘不了温老大人和温大将军,若没有温大将军,此时的中原早在蛮族的铁蹄之下了。”
可惜就是有些人就是不领恩情,对大将军百般诋毁,真是可恶。
第620章 星汉灿烂143
温辞心里冷笑,面上却似有动摇,仿佛陷入了过往的回忆。
沉默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此事日后不要再提了。温氏做事,无愧于心便是了。”
田朔勾了勾唇角,“殿下说的是。”
午时刚过,越妃命内侍请温辞入宫。
温辞反思,这些日子文子端和她手下的人手调动频繁,宫中想必已经注意到了。
今日召见,十有八九是为了此事。
她仔细叮嘱下人看护好阿昜,随后跟着内侍直接入了宫。
到越妃宫中时,文帝竟也在。
文帝见她进来,摆摆手,和蔼笑道:“这几日阿昜身子可好?听说前几日有些咳嗽,如今好些了吗?府中上下都安稳?”
温辞敛衽行礼,“回父皇,阿昜已无大碍,府中一切安好。儿媳今日前来,是有一桩紧要之事,要和父皇、母妃当面禀告。”
文帝脸上的笑意微顿,该不会又是关于凌益的吧!他就不该宣三皇子妃进宫。
为了子晟,他也不能大张旗鼓的动凌益那混账东西,若是证据确凿,也只能私下里处置,断不能闹得满朝皆知,伤了子晟的颜面。
毕竟不是儿子,文帝在儿媳面前,还是要些脸面的。
越越妃将文帝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抬眼轻轻扬了扬下巴。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见状,立刻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合上殿门。
直到殿内只剩他们三人,文帝正了正神色,沉声道:“你且说说看。”
“儿媳与子端怀疑,田家酒楼的掌柜田朔,恐是前朝余孽。” 温辞话音刚落,殿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文帝和越妃坐直了身子,眼底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互相对视一眼,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说下去。”
“儿媳和殿下怀疑,这田朔,是前朝宫中的内侍。
温辞语气笃定,“儿媳其实只见过他三次,他脖颈光洁无喉结,下颌也从未见半分胡须的青茬,肌肤更是比寻常男子细腻许多;说话时虽刻意压低了声线,可细听之下,仍能察觉几分柔婉。此人尤其擅长察言观色、揣摩人心,说话时委婉含蓄,字里行间总带着几分刻意的谄媚。”
文帝和越妃的神色越发的凝重。
文帝手指敲着桌案,沉声道:“你说的这些,确实可疑。可终究只是旁证,算不得铁证。仅凭这些,不足以断定他就是前朝内侍。”
温辞从衣袖中取出一叠绢帛,双手奉给文帝和越妃,“父皇英明。这些是殿下连日来查到的线索,只是田朔实在谨慎狡猾,暗卫与死侍时常失去他的踪迹,一时难以抓到实据。”
她顿了顿,补充道,“据查,田朔这些年以经商为名,四处奔走,不仅广结权贵,手下更有大笔钱财来源不明;更要紧的是,他与朝中不少官员、世族都暗有往来,且行踪诡秘。”
“田家酒楼,更是许多重臣贵胄私下聚会、议论政事的常去之处。”
“父皇可还记得去年上元节田家酒楼失火。据查,田家酒楼失火之前,雍王世子曾在此处与人私下会面,雍王世子刚走,田家酒楼便着了火。”
文帝神情更加凝重了些,没有实证,他难道还要禁止官员私下议政的地方。
真要这么做,怕是会打草惊蛇。
桦县叛军、雍王世子、军械案、寿春兵变……这一桩桩、一件件,如今竟都隐隐与田朔、与田家酒楼串联起来,哪里还能说只是巧合?
老三和他新妇向来沉稳,若不是真的查到了实打实的关联,绝不会贸然将此事摆到他面前。
一家小小的酒楼算不得什么,重要的是背后藏着的谋算。
第621章 星汉灿烂144
若是贸然禁止官员前去田家酒楼,那不是打草惊蛇吗?就怕他们狗急跳墙。
越妃一巴掌拍在案上,“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平日里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真要做点什么事,一个个只会推诿扯皮,半点用处都没有!”
文帝觑了一眼越妃,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绢帛,轻轻的拿起越妃刚看过的绢帛细看。
片刻后,文帝和蔼的冲温辞笑笑:“行了,既然老三在查田朔,朕就不贸然插手添乱了。老三不在的这些时日,你稍稍看顾着些。若有异动,准你们便宜行事,大越侯那里朕会给他谕旨协助。你先回吧!”
“多谢父皇,儿媳告退。”
温辞乘坐着步辇向宫外而去,此时暮色已至,晚风拂动纱幔,这宫道,倒是更加的寂静朦胧了。
今日注定不会是个太平安宁的一天,今夜注定会有一场纷乱。
温辞刚入睡,寝殿的门便被轻轻推开,甘露躬身快步走到床边,急促道:“殿下,出事了!”
“凌将军擅用太子虎符调兵,围了凌侯府,屠了凌氏满门。此事引得六营震动,各位将军误以为都城遭蛮族袭击,差点整备军备入城平乱。”
她语速极快地续道:“今晚左御史私下去了左将军府,田朔也趁着夜色潜入左御史府邸。直到凌将军持太子虎符调兵围了凌侯府时,左御史才和田朔从左将军府密道离去。眼下…… 陛下已经下旨,命左将军捉拿凌将军!”
兰舟带着婢女快速点亮屋内烛火,取来大氅披在温辞身上。
温辞坐在床沿,心里思索着:文帝选左将军捉拿凌不疑,无非是看中他武功平平、能力勉强,却最会揣摩上意,做事循规蹈矩,是最不会 “节外生枝” 的老实人,想来,也必不会伤到凌不疑。
可惜,文帝陛下瞧错了人,正巧掉进了他们的算盘之中。
她猛地起身,语气冷冽,“传我令,约束府内上下,此事不得擅自妄议,更不许随意出府。若有那不长眼的,敢借故生事、私传消息,或是试图勾结外人,不必来向我禀报,直接处理了。”
不怪温辞小心,府内的人,温辞清了一次又一次,其中陛下,皇后,越妃送来的人都是明面上的,彼此都是心照不宣。
其中还有其他皇子公主及臣子的人,就连宫中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徐美人都曾私下收买府中仆役,试图探听消息。
当然,其他皇子公主及大臣府中也有三皇子和温辞的人。
自文子端中毒之后,温辞借口将府里人手大肆的清理了一番,那些大臣暗中安插的人,文子端亲自命人大张旗鼓给还了回去,还当面感谢了一番他们对三皇子府的关心。
自此,那些皇子公主及其他臣子们才不敢往三皇子府安插人手,但总有胆大妄为之人,谁又知道呢?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至于其他皇子公主和徐美人的眼线,温辞派人趁着夜色悄悄送回,此事到底是皇家事,总不能让大臣们看了笑话。
文帝陛下知道后,很是不愉的敲打了涉事臣子。
他的儿女,他们长辈安排的人手都是过了明路的,都是关心子女的同时也看看儿女的笑话,他们这些臣子是怎么回事,还敢往他儿子府里安插人手,是想做什么?是想谋逆吗?
至于徐美人,一个糊涂虫,文帝都懒得亲自斥责,只由皇后下令削减了她的人手与月钱。
她手上没人没钱,自然翻不起风浪。
倒是五皇子,自小就怕文子端这个三兄,如今出了徐美人的事,更是怕得不行。
连着好几日亲自往三皇子府跑,次次都态度恳切地替他阿母徐美人赔罪,话里话外满是歉意,倒把趁着养病躲清闲的文子端烦的不行。
第622章 星汉灿烂145
文子端最是了解这个五弟,也没为难他,只教训了几句 “往后多花些心思在读书上,勤练武艺莫懈怠,少在不该去的地方瞎晃。” 之类的平常话。
末了,又直言在自己养伤期间,不想再见到他。
五皇子有些听不太懂他这三皇兄的意思,到底是让他在他养伤期间不要闯祸,还是仅仅只是在说,在三皇兄养病这期间,不许他再来三皇子府。
他想了想他三皇兄一贯的性子,肯定是第一个意思,当即认真拱手道:“皇兄放心!弟弟一定安分守己,这段时日少闯些祸!”
文子端直接气笑了,他也懒得再和蠢人多费口舌,直接命人请他离府。
此后,文子端数次向他吐槽他这五弟脑子不甚灵光,察言观色半点不会,偏又想的太多。
温辞想起文子端吐槽的五皇子的模样,摇了摇头,又看向松萝,语速极快的吩咐:“松萝,你即刻持我的令牌入宫,把田朔与左家兄弟今晚私下密谋之事禀告陛下。”
“奴婢遵命!” 松萝屈膝领命,转身持令策马入宫禀报。
“立即给殿下传信,都城生变,事关凌不疑,请殿下速回都城。”
“奴婢这就去安排!” 甘露应声退下。
温辞吩咐兰舟:“你派两个得力可靠的,去趟温府,去见阿颂。你亲自去阿昜的寝殿守着,务必看好小殿下,寸步不离,绝不能让有心人趁乱钻了空子。另外,给两位越侯传信,请他们天亮后即刻入宫,看顾着宫中局势,等殿下回来也好有个应对。”
温辞推开窗户,窗外宫灯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晕将庭院花木映得影影绰绰,明暗交错间,夜色更加的深了。
今晚,对于都城的许多人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太子的储君之位,经此一闹,算是彻底悬了。
诸皇子中能上位的,只有文子端。
这戏,她还要接着再演演,她本人应该知道的可没有那么多。
三分真情也得表现出来七分,真是麻烦。
她想到凌不疑之事,轻轻笑笑:“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啊!任是凌益许多谋算,无论有多耐得住的性子,凌不疑不陪他玩了,直接掀了棋局,谁也不得好。”
若是文子端此时在府中,必会入宫为凌不疑求情,可凌不疑拿的是太子的虎符印鉴调的兵,三皇子府若是介入此事,可就有了谋算储君的嫌疑。
松萝一身轻甲快步入内,双手捧着一截染了墨痕的粗布,躬身禀道:“殿下,属下从宫中回府,有蒙面刺客用箭射来此物。”
温辞展开布条,脸色越来越沉,使劲拍在案上,“混账东西,找死。”
“松萝,命暗卫配合着兰舟守好阿昜,绝不能让任何可疑之人靠近。凡有形迹可疑、试图冲撞或窥探的,不必请示,可先斩后奏!”
夜色渐淡,东方天际泛起了一抹浅白,府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清晨的寂静。
文子端披着甲胄,顶着一身霜寒回了府,他一边快步向内院走去,暗卫一边快速的将昨晚发生的事与他说了。
每听一句,文子端的脚步便快上一分,眼底的急切也更重一分。
转过回廊,他一眼便看见立在廊下的温辞。
她一袭玄衣,衣摆与袖口绣着暗朱红纹路,纤腰紧束,腕扣护革, 发丝高束,腰间佩剑,一身劲装打扮,便知她打算去做什么。
第623章 星汉灿烂146
文子端心头一紧,眼底瞬间泛起酸意。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内,站在温辞面前,努力的朝她扬了扬唇,才缓缓伸手将她拢进怀里。“让你担心了,我回来迟了。”
温辞搂住他的腰,轻声答:“不晚,刚刚好。”
文子端松开些力道,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子晟与我交心亲厚,我不能不救他。”
温辞弯了弯唇:“好。”
“父皇或许会以为是我狼子野心,以为此事是我和子晟合谋,意在将长兄推下储君之位。或许父皇会将我贬去封地,或许更重。”
“封地也很好,自由自在。父皇仁厚慈爱,舍不得关我们太久的。”
温辞补充道:“妾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以妾和殿下的性子,在哪里都不会过的太差的。”
文子端望着她澄澈的眼睛,眼眶倏地红了,嘴角却扬了起来,他再次将她拥进怀里,脸颊蹭着她的发丝,他何其有幸。
温辞心里有些心疼自己刚换上的这一套衣服,真好看,可惜,脏了。
还有她的头发。
若不是看他眼底泛红、神色疲惫,她真想抬手 “揍” 他两下。
文子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情绪,故作轻松道:“结果未定,我就先不和你赔罪了,谁说我们就一定就会……都怪我一回来就对你说这些丧气话,真怕日后闹了笑话。”
文子端觉得,成婚之后,他好像越来越不像从前的自己了。
尤其是在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后,他以往一直挂在嘴边的“家国为重”真的慢慢的变成“家国为重”。
他以往总嫌父皇母妃腻歪,如今,他觉得自己和父皇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温辞为文子端脱下甲胄,心里是真觉得文子端越来越墨迹了,以往的爽利呢?
她心里沉下一口气,拉着他在案几前坐下,接过婢女递过来温热的湿帕子,细细为他擦净脸上的尘灰,又握着他的手在温水里洗净,最后亲手舀了碗热粥放在他面前。
“待会儿入宫,朝堂上少不得又是一番唇枪舌剑。” 温辞心疼道:“你奔波了一夜,先用些米粥垫垫,待会儿才有精力为凌将军辩驳。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还完不了。”
文子端看着温辞,“我弄脏了你的衣服。”
温辞实在笑不出来,只摇摇头,“无碍的。”
看见温辞这身装扮,文子端道:“你不是传信说,父皇昨日请大舅父协助追查田朔……”
他着急的握住温辞的手,他幸好赶回来了。
若是让他的妻子出面做那些本该是他该做的事,朝臣做的事,他不敢想象朝堂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会如何诋毁她。
温辞若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会直接问他,手底下养的那些部曲暗卫是死了吗?皇帝是没有将军可用了吗?捉拿逆贼这种事还能让她一个皇子妃出面,是要亡国了吗?
她有这么强的表现欲吗?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干,她惜命。
温辞面上笑着将手覆在他手上,“我以为你赶不回来。凌将军出事,我给两位越侯传了信,如今怕是已经进了宫。念在已逝霍侯的情分上,他们二位怎么也会出言维护凌将军的。至于田朔那里,已经禀告了父皇,相信父皇会妥善安排。”
文子端听了这话,才知道他刚刚想岔了,真是一夜没睡,脑子也糊涂了。
第624章 星汉灿烂147
温辞又将昨晚松萝带回的那块布条递给文子端
文子端接过布条,只扫了几眼,略一思索,便看透了田朔的妄想,指节瞬间攥得发白,怒道:“逆贼,还真是异想天开,咱们的阿昜还那样小。”
温辞安抚的拍拍他的手,“放心,妾已命松萝和兰舟带着暗卫守着阿昜了,不会有事。”
文子端叹了口气,道:“子晟也是,有什么事不能等我回来商议,太过莽撞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刚刚才听说,京郊六营以为蛮族攻陷了都城,差点倾巢而出;还有两营直到现在还乱着,父皇刚刚才下旨派人去安抚。”
“他怎么就这么莽撞,他难道不知我和崔侯正在追查当年孤城之事吗?那可是弑父、矫诏、弄兵之罪啊!条条都是死罪。他怎么就不能稍微再等等呢?”
温辞轻声道:“父皇向来仁厚,且凌家全族齐聚的机会,可不是这么容易得的。”
文子端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抵了抵碗壁,最终还是沉默地舀起粥,慢慢往嘴里送。
他心里何尝不明白,就算他自己当时在都城,又有什么用,也未必能阻止得了凌不疑。
温辞忽然出声,“那如果,凌将军并非凌益的儿子呢?”
文子端舀粥的动作一顿,也沉下心来想着这个可能性。
温辞笑道:“妾曾听说,霍将军的儿子与凌将军幼时的模样,颇为相似;如今再看凌将军的神态风骨,倒和奉贤殿里供奉的霍将军画像,越发相像了。”
文子端放下粥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仔细的想了想,“确实如此。”
“多谢眠眠。” 文子端眼底一亮,“我明白了。就算他凌不疑不是霍将军之子,如今为保的他性命,他也必须是霍将军之子霍无伤了。”
文子端不在乎凌不疑出身如何,只要他的至交好友一直是那个从幼时便和他交心的凌不疑就好,其余的,他全不在意。
若凌不疑真的姓霍,一来,没了 “凌益之子” 的身份,“弑父” 的罪名自然就不成立了;二来,陛下定然会保住他性命。
那别的也不用说了,至于 “擅用虎符、调兵弄权” 的罪名,反倒成了可商可量的小事,父皇若是铁了心不肯追究,朝堂上有再多的异议,也是无济于事的。
温辞一怔,她是这意思?
算了,挺好,不重要了。
文子端用过膳,洗漱过后换了一身直裾,乌发用玉簪重新束起,眉宇间的凌厉散去几分,更添了皇子矜贵气度。
刚整理妥当,殿外暗卫便躬身进来禀报,田朔已经收买了北城门守城门小兵,打算出逃了。
文子端眸色骤然一沉,刚要转身吩咐亲卫快马进宫向文帝请旨调兵拦截,殿外便传来内侍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内侍捧着明黄谕旨快步进来。
文帝命文子端持旨意查抄左家,并搜找其与戾帝余孽勾结的实证,并派了人李将军去抓捕逆贼田朔。
文子端看了眼天色,叹了口气,父皇这道旨意,下得实在太迟了些。
田朔既已买通北城门守兵,必然早备好了出逃的准备,李将军此刻才去调兵,怕是未必能赶得及。
他略一思忖,决定让温颂带着皇子府的部曲和暗卫一同前往。
田朔对温家尚存几分别样的信任,温颂出面,起码能多拖延些时间。
他暗自腹诽:温颂这小子,还想着清闲隐居、四海游学,想得倒美!既做了他的小舅子,哪能这般不务正业。
安顿好北城门的事,文子端又看向左将军府的方向,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如今左家两位主事人都在宫中,,正是查抄的好时机。等他先去左府搜出他们与戾帝余孽勾结的铁证,再带着证据去陛下面前,看他们还能如何狡辩推脱!
文子端翻身上马,腰间佩剑的剑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抬手勒紧缰绳,身后全副武装的卫士立刻整队跟上,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卷起一阵轻尘,很快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第625章 星汉灿烂148
温辞回房时,晨光正透过雕花窗棂,斜斜铺展在书案上。
案头的竹简半展、砚台凝着残墨,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连空气中浮动的细尘,都清晰可见。
阿昜趴在案前,小胳膊撑着下巴,面前摊开一卷竹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看得有模有样,若是忽略他连一个字都不认识的 “小文盲” 的话,倒真像个认真读书的小乖孩子。
温辞放轻了脚步,悄悄绕到案边,在旁侧的软榻上坐下。
指尖拂过案上堆叠的竹简,随手取了一卷展开翻看。
阿昜偷偷用小胖手捂着眼睛,指缝里留出一道缝,悄悄地瞅着温辞。
见她只顾着看书,半点没留意自己,他赶紧收回手,假装继续认真看竹简,可没撑过片刻,又忍不住偷偷偏过头偷着瞧温辞。
就这样来来回折腾了好几次,见温辞始终没动静,阿昜终于按捺不住,手脚并用地扑到温辞身上,声音软乎乎的,“阿娘,你在看什么呀?”
温辞放下竹简,将阿昜抱到榻上,笑着揉揉他的小脸,指尖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咱们小阿昜如今识得多少字了?”
阿昜立刻红了小脸,把脸埋进她颈窝不肯抬头。
片刻后,颈间传来他闷闷的声音,“阿娘,皇祖父是又想阿父了吗?小舅舅也不见了,好孤单呀!”
温辞一怔,随即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是她忽略了,孩子总归需要玩伴的。
改天给他从部曲中先挑几个年纪相仿、性子稳妥的孩子,好生教导,未来可直接作为阿昜的贴身侍卫。
另一侧山道上,尘土飞扬。
李将军接到陛下旨意后,迅速带着一队轻骑一路奔袭,好不容易才在一处山道堵住田朔,后边的大队人马都还没赶到。
他勒住马缰,望着对面田朔身后那百来号黑衣死士,个个身披甲胄、腰佩弯刀、气势凛冽,手心不由得沁出些汗,心里也打起了鼓。
“田朔!前有堵截,后无退路,你已是瓮中之鳖,束手就擒吧!”
田朔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扫过对面那几十号骑兵。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对面李将军身后那几十号骑兵,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蔑笑意,显然没将这小队人马放在眼里。
他的视线掠过李将军,最终定格在其身侧那人和其身后有着温氏标志的上百的部曲身上,眼神骤然沉了几分。
比起李将军,这位温家未及冠的九公子,才是真正让他忌惮的人。
田朔看向温颂,“九公子,先帝待温氏恩重啊!今日之事是朔与朝廷的私事,与九公子又有何干?公子又何必蹚这趟浑水?”
温颂端坐马上,一袭青色直裾衬得他身姿清挺,衣料上暗绣的云纹随着马身轻晃若隐若现,气质温润却不失凛然。
他微微颔首,“田内侍,如今天下承平,百姓思定,莫要让天下在陷入战乱之中了,回头吧!”
“田内侍” 三个字入耳,田朔猛地一怔,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这称呼…… 多久没人这样叫过他了?
记忆像是被猛地撕开一道口子,那些尘封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
那年他还是黄门署里不起眼的小内侍,因犯了错被黄门令按在宫道上掌掴。
先帝和温太傅、温将军恰好路过此处。
陛下说:“这小内侍犯的也不是大错,且饶过他吧!你等也需多些教导,少些责罚。”
他至今还记得,温太傅当时看向他的眼神,温和,没有半分嫌弃和看不起,还有温将军悄悄给他扔过来的伤药。
可他们都死了啊…… 都死了。
恍惚不过一瞬,田朔眼底刚泛起的柔光,就被刺骨的狠戾彻底取代。
他猛地仰头,短促地笑了两声,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悲凉与疯狂:“九公子果然心思剔透,竟一眼就认出了小人。回头?”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陡然变得狠绝,“自先帝殉国那日起,我我田朔就早已没了回头的路!我不能回头,我这一辈子必须要做的,就是为陛下复仇!让那些背叛先帝、篡夺江山的乱臣贼子,血债血偿!”
第626章 星汉灿烂149
“复仇?” 温颂眉峰微挑,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据我所知,先帝御前有名有姓的内侍,从未有过田姓。田内侍既自称对先帝忠心耿耿,怎么没陪着先帝殉国呢?亦没有为陛下死战。”
田朔紧握着刀柄,悲哀的笑笑,“公子不认得小人,是因为小人本就无足轻重,连被公子记挂的资格都没有。可小人不甘啊!”
他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猩红,嘶吼道:“凭什么那些逆贼能高坐帝位,受万人朝拜?先帝一生勇武,文韬武略,到最后却落了个‘戾’字的谥号,连个祭祀的都没有!凭什么?还有凌不疑,他算个什么东西?他有什么资格敢和温将军并列称为“战神”,他不配!他该死!”
温颂看着他近乎偏执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陛下也是皇族后裔,这天下终究还是在文氏手中。你以为你反的是谁家的天下?”
“不!他不配!” 田朔猛地攥紧马缰,指节泛白,癫狂道:“他是逆贼,逆贼。”
温颂双腿轻夹马腹,往前缓行两步,“先帝待温氏恩重,温氏亦以血肉相还。如今天下局势已定,田间有耕,巷间有笑,这才是先帝想看到的太平。你偏要逆势而行,意欲百姓再陷水火,真正的逆贼,是你才对。”
温颂疑惑道:“我很好奇,先帝未有子嗣留存于世,就算你夺得这江山,交给谁呢?”
田朔笑道:“公子放心,小人都想好了。既然先帝和这逆贼是同宗,他的三皇子是众皇子中最为聪慧能干之人,小皇孙身体里还有着温氏血脉,必然是聪慧的。不如将他们过继给先帝,承继大统,公子觉得这主意如何?”
温颂都气笑了,怎么会有如此异想天开之人。
难怪阿姐叮嘱他不要让田朔活着离开,谋逆就算了,还来膈应人。
就凭他身后这百来号死士,连都城地界都没逃出去,竟已开始畅想 “过继皇子” 的未来。
可笑。
他阿姐的孩子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皇族,未来的人生该由他自己选择,田朔一个阉人,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插手他侄儿的未来?
温颂看到暗卫对自己点头,便知后续兵甲已布置妥当,不必再与田朔虚与委蛇。
他朝李将军微一点头,声调骤然转冷,“我觉得,不如何?”
“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田朔脸色一沉,狠厉尽显,“既然如此,全部拿下,一个不留,包括温氏子。”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突然涌来黑压压的兵士,甲胄寒光映着晨光,瞬间将他与身后死士团团围住。
脸上的癫狂瞬间凝固,随即化为狰狞的怒意。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温颂:“好你个温九公子!原来和我拉扯半天全是为了拖延时间,真不愧是温氏公子。“
“给我杀!” 田朔嘶吼着挥刀向前,身后的黑衣死士应声而动,铁骑踏得尘土飞扬,瞬间与李将军的人马绞杀在一起,兵刃碰撞的脆响、战马的嘶鸣顷刻间填满山道。
温颂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手中长剑寒光凛冽。
他避开迎面砍来的刀锋,手腕轻转,长剑精准地挑开对方兵器,顺势刺入死士心口,动作干脆利落。
温颂目光冷冽地扫过混战的人群,落到田朔身上。
干脆抬手弃剑换弓,箭矢搭弦,“咻咻” 两声,利箭射中田朔的手腕与大腿。
田朔痛得惨叫一声,手中弯刀脱手飞出,身体不受控地从马背上栽倒在地,重重砸在尘土里。
未等他挣扎起身,李将军麾下的兵士已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铁链锁身,再无反抗之力。
温颂望着被按在地上、铁链缚身的田朔,脑中忽然闪过阿姐先前笑着说过的那句 “反派多死于话多”。
此刻亲眼见这结局,只觉先贤所言 “言多必失,祸从口出”,果然诚不欺我。
逃命都还那么多话要说,如此愚妄,你不死谁死?
第627章 星汉灿烂150
另一边,文子端刚抄完左家,将左家所有人收押,搜查到左家罪证,又马不停蹄的入宫,处理了左将军和左御史,接着又为凌不疑据理力争,舌战群臣。
“凌益本就不是子晟生父,子晟并未弑父,何谈弑父之罪?子晟的生父,乃是在孤城战死的霍翀将军。”
此言一出,众臣哗然。
文帝猛地从御座上走下来,脚步踉跄地奔到文子端面前,紧张道::“你……你方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文子端闭了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气,心一横,反正他都已经欺君了,反正他是父皇的子嗣,最多不过是挨顿打,父皇气急了也只是禁足府中,再狠些,无非是贬去封地、削了王爵。
等父皇消了气,这些都会封赏回来的,顶多是一段时间不受父皇的待见。
可这些,哪里能有子晟的性命重要?
再说了,只要父皇认下了子晟就是霍无伤,那他今日说的这些话,自然也就算不上 “欺君” 了。
子晟啊子晟,你这次欠我的人情可欠大了,日后可都是要还的。
只是…… 文子端又想起往后,青史里、野史中,还不知会如何记载他在这事中扮演的角色,他这是真的要要坐实 “野心勃勃、觊觎储位,暗中算计储君” 的狼子野心之辈了。
文子端抬头,迎着满殿或惊疑、或探究、或凝重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子晟他并非凌氏子,他是霍翀将军的遗孤——霍无伤。”
话音刚落,殿中瞬间静了静。
丁大人拱手道:“三殿下,此言涉及凌将军是否忠良后嗣,非同小可。您说凌不疑是霍翀将军之子,可有凭据?”
“凭据自然有。”文子端喉结滚了滚,先稳住翻涌的心绪,目光却直直望向文帝,“父皇,据儿臣所知,凌不疑是早产出生,幼时体弱多病,根本不适宜习武。可诸位大人看看如今的子晟,骑射精湛,武艺超群,这般与生俱来的领兵习武天赋,若不是承了霍翀将军的血脉,又能从何处来?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话一说完,文子端自己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自己这番说辞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但这番话也并非为了编造出天衣无缝的伪证,而是为了让父皇相信,让朝中和霍翀将军亲近的臣子们心中存疑,让他们以为,子晟或许就是霍不疑。
眼下最要紧的,是为了拖延时间,迟些给子晟定罪,也好留给他寻找孤城案罪证的时间。
如今,最重要的是先将子晟从山崖下救上来,先保住他的性命。
有大臣正要反驳,文帝捂住脸,指缝间却止不住有眼泪簌簌落下,声音哽咽:“是了…… 是了……”
他像是想起了多年前的旧事,喃喃道:“我还记得,阿狰比阿狸大两个月。阿狰生下来就壮实得很,哭声都比别的孩子洪亮;可阿狸身子弱,风一吹就生病。‘不疑’…… 原来‘不疑’是阿狰的名字,是君华当年特意找霍兄为阿狸强要去的啊!”
“虞侯,这些事你该记得吧!当年这两个小子出生的时候你也是在都城的!咱们还抱过阿狰的。”
虞侯连连点头,“记得,记得的。”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众臣望着失态的文帝,神色各异。
沉默许久的纪遵忽起身道:“陛下,三殿下,臣斗胆说一句,这理由……有些牵强了些!毕竟孩童长大后天性改变、体质转强,也并非没有先例。不知殿下手中,是否还有更确凿的证据?”
第628章 星汉灿烂151
话音刚落,又有一位大臣跟着附和,“是啊!自来便有‘甥舅相像、表亲同貌’的说法。凌将军与霍侯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或许只是亲缘间的寻常巧合,单凭相貌与领兵的武艺天赋便下定论,终究算不得铁证,还望陛下与殿下三思!”
众臣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文帝不知他家老三所说真假,但他也明白他的意思,现在不是纠结真假对错的时候,只有子晟是霍兄的孩儿,才能保全他的性命。
更何况,子晟身体里本就流着一半霍家的血脉,就算过继给义兄霍翀,承继霍家香火,也是合情合理,没有不妥之处的。
眼下,保住子晟的性命才是头等大事,其余一切都可暂且搁置。
崔佑沉默的看了眼三皇子,低着头稍一思索,就明白了三皇子的目的。
他突然出声:“子晟确实长得不像城阳侯,反倒和少年时的霍家阿兄十分相像。”
大越侯皱眉看了眼三皇子,叹了口气,侄儿太任性,他这舅舅也是不好当。
他扫过满殿官员或惊疑、或观望的神色,意味深长的说了句,“说起来,凌将军眉眼间的那股子神韵,倒与霍家阿嫂(霍翀之妻)颇为相似。”
中越侯看了眼长兄,心里也不知他那皇子侄儿说的是真是假,但是作为舅舅,若在这时候不和自家侄儿站在一处,算是个什么事儿。
三殿下也是,平时里和凌不疑吵吵闹闹,互相阴阳怪气起来,看着和仇人也差不多了,三皇子妃当初抡起枪来砸凌不疑旧伤处的时候,也没见手下留情。
可偏偏此刻,凌不疑落难,成了满朝攻讦的对象,他这傻侄儿反倒不顾一切冲出来求情,这份情义倒也难得。
真是,也不知道他图个什么?也怪让人猝不及防的。
既然长兄都表了态了,他自然是要跟上的。
“难怪!我就说凌将军怎么和凌益没有半点相像之处,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是啊!” 吴大将军性子最是直率,当即拍了下案几,“若是霍翀的孩子,那可不能让他死了。陛下,得去救人啊!”
文子端道:“吴将军,吾进宫之前,已经安排人下到山崖下去寻找救援子晟了。只是山崖陡峭,石块又松动易落,救援也就格外艰难些。”
崔佑身形一晃,猛然想起,霍君华临终前,子晟明明就守在她榻边,她却仍痛苦地一声声唤着 “阿狸”。
那就说明子晟不是阿狸,是阿狰啊!是霍家兄长的儿子阿狰啊!
想通这一点,崔佑再也忍不住,抬手捂着脸,悲声恸哭起来:“陛下,子晟是阿狰啊!他是霍家兄长的幼子阿狰啊!”
吴大将军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忍不住道:“崔侯!你先别哭,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到底是个什么由头?你倒是说说啊!”
“君华去的前一刻,意识难得的清醒,拉着我说了好些旧事。她和子晟交代过遗言之后,声声喊着‘阿狸’,直到……”
崔佑痛哭道:“子晟就在君华榻边守着,君华望着帐顶一声声的唤着‘阿狸’,子晟也只是红着眼,难过自责的看着君华,未曾应声,我竟从未细想过。”
“若非我粗心,子晟,他怎会……”
文帝叹了口气,“若说粗心,朕比你更甚!子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朕竟从未察觉他的异常。”
崔佑抹了把眼泪,“还有…… 还有阿狸,阿狸幼时最喜食杏子。” 崔佑的声音愈发低沉,满是心疼,“可这么些年来,我从未见子晟碰过杏花别院的半颗杏子,哪怕枝头的杏子熟得坠了地,他也从不靠近。只有君华递给他的杏糕……”
说到最后,他再也撑不住,双手捂着脸哽咽:“子晟,可怜的孩儿,他心里到底藏了多少苦啊!”
文帝脑海里不由的浮现出义兄霍翀爽朗的笑、霍家阿嫂温婉的面容,再看着崔佑涕泪纵横的模样,胸口忽然像被巨石压住,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一旁内侍见他脸色煞白,忙上前搀扶,他使劲推开,“走开。”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在阶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合理了,这样一来,所有一切都合理了。
难怪子晟一直揪着军械案不放,难怪他私自重刑审讯雍王、彭坤,难怪……原来他是霍兄的孩儿,霍兄的孩儿原来一直就在自己身边,他怎么就这么蠢呢?
第629章 星汉灿烂152
他早该让老三直接去查抄城阳侯府的。
是他的犹豫不决,逼得子晟铤而走险;可那竖子,怎么就什么都不肯和他说呢?
凌益算个什么东西,若不是因着是子晟,因着霍家,凌家哪里会有这些年的风光?
群臣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一时间议论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一内侍在三皇子府门前翻身下马,快速朝府内奔去。
温辞刚接到文子端派内侍送来的简牍,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当即命人去捉拿淳于氏。
府中侍卫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侍卫面色凝重禀报说,淳于氏早已没了踪影,拷问府中下人才知,淳于氏竟是躲去了城外的汝阳老王妃所在的三才观。
温辞交代了府里,直接带着亲卫出城,入三才观拜访汝阳王妃。
老王妃自然是不见她的。
温辞眸色微沉,轻轻抬手示意亲卫开路,亲卫上前直接将三才观大门撞开,又将试图上前阻拦的婢女强硬的推开,给温辞腾出一条路来。
温辞脚步不停,从容得像是逛自家院落,穿过庭院,最终在正堂门口站定。
她看了一眼甘露,甘露行礼后,带着一队亲卫转身向着两旁屋子而去。
温辞抬步跨入屋内,目光掠过坐在上首、面色铁青的汝阳老王妃,缓缓停下脚步。
“妾见过老王妃。”她屈膝行礼,语气平淡。
汝阳老王妃猛地一拍手边的描金漆几,“三皇子妃,你好大的胆子!老身好歹是你的长辈,岂能容你带人撞门闯观、这般放肆?”
温辞温柔笑道:“正是因为老王妃是长辈,妾这才特意赶来‘救’您啊!”
“你…… 你满口胡言!老身在此清修,好端端的何须你救?给我滚出去!”老王妃气得胸口起伏,手指着门口。
“老王妃,妾为何而来,您是清楚的。妾时间赶得急,没时间和您客套周旋。”
说罢,她转身走向堂中供奉的太上老君像前,接过婢女点燃的香,对着神像行了礼。
起身后,她看向脸色愈发难看的汝阳王妃,眼神里已没了半分温度。
“你放肆,你敢威胁老身,我们现在去陛下面前说理,老身当年对陛下……”
看着汝阳王妃这副模样,她心里只想到了,色厉内荏,底气不足。
温辞打断她的话,漫不经心道:“一碗馊饭的恩情,您念叨了十几年,妾只嫁过来这几年,耳朵都听的起了茧子了。陛下仁慈,从未与您计较。可这‘恩’再重,也经不住您这般日日挂在嘴边,这恩呀,也就不过寻常了。”
“你懂什么!” 老王妃猛地拔高声音,“你出身温氏那样的世家大族,自小锦衣玉食、衣食无忧,怎会知道即使是馊饭在那种世道也是格外珍贵的,是能令人活命的,若非我当年的那碗馊饭,哪还有如今……”
“老王妃,慎言!” 温辞收了笑意,直接打断她的话。
亏得陛下仁慈,换作旁人,就凭汝阳王妃一次次拿 “馊饭之恩” 当众胁迫天子,早不知被秘密处置多少次了。
陛下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您难道忘了您的儿子吗?” 温辞上前半步,“他为陛下战死沙场。您倚仗着夫君是陛下的叔父、儿子为国立功,才换来这王妃之位,可您心里只记得那碗馊饭,真是令人悲哀啊!”
她再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刃,直直落在老王妃脸上:“一碗馊饭,可换不来您的王妃之位,更换不来您如今的尊荣体面。”
“您可千万不要舍本逐末,满心只记着那点旧恩,淡化了您儿子和丈夫给您挣来的尊荣和体面才是。您还记得您的儿子吗?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模样吗?您只记住了权力、利益,还有那些虚浮的体面。”
第630章 星汉灿烂153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直直戳中汝阳老王妃最隐秘的痛处。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只手紧紧按着心口,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你…… 你这忤逆之人!我要去陛下面前告你!你这般狂悖无礼,以下犯上……”
“告我?” 温辞挑眉,,语气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以何理由?方才妾可曾那处失礼了吗?妾同王妃说话很是恭敬有礼啊!有何处不恭敬吗?若有不妥之处,还请老王妃明言。”
汝阳老王妃死死瞪着温辞,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温辞,“我是长辈,我是陛下的叔母!你怎能对我如此无礼!”
“正是因为你是长辈,妾才同您多费口舌。“若换作旁人窝藏叛国嫌犯,此刻早该抄观拿人、下狱问罪,动刑逼供都不为过。您该庆幸,妾还记着您是长辈。”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甲胄碰撞的细碎声响。
甘露双手捧着一尊女娲像,领着两名身着甲胄的亲卫,押着一名被粗布塞住嘴的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发髻散乱地垂在肩头,面色憔悴,正是淳于氏。
甘露上前禀报:“殿下,叛国贼人之妇已经擒获。”
“放肆!” 汝阳老王妃猛地回过神,指着亲卫尖声喝道,“你们怎能这般对待淳于氏!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哪里禁得住你们这般粗鲁拖拽?还不快放开她!若是伤了她,老身定要你们好看!”
温辞像是没听见她的怒斥,目光掠过面如死灰的淳于氏,转头对汝阳老王妃温声道:“今日叨扰老王妃许久,想必您也累了,妾这就告退了。”
“不行!” 汝阳老王妃突然疯了似的扑上前,伸手就要去抢甘露手中的女娲像,“你敢把女娲像带出这三才观一步,老身今日就死在你面前!我要让你……我要让陛下知道,你逼死长辈,让陛下废了你。”
温辞停下往外走的脚步,想着以汝阳王妃的性子定会去宫中告状,不过她也不惧。
但很有必要告诉汝阳王妃,她觉得,她死不死的都挺好,死了更好。
她转过身来,静静的看着她,“您请自便。”
汝阳老王妃的动作猛地顿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怔怔地看着温辞,颤声问道:“你…… 你方才说什么?”
温辞笑容依旧温婉,“妾说,恭请老王妃上路。”
“你个小辈,你大胆。”
温辞靠近老王妃,低声道:“您这以死相逼的戏码,在宫里、在陛下面前演了多少次了?您自己演得不累,旁人看得都腻了。你真要想死,哪里会只动动嘴皮子?”
她话锋一转,笑道:“你放心,你若是死了,妾在被废之前,定会先让裕昌郡主下去陪你同走轮回路,你看可好?有您最疼爱的孙女黄泉作伴,想来您也不会孤单,您说好不好?”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故作恍然地补充:“哦,对了,妾都忘了,您还窝藏了淳于氏这个叛国逆贼。”
“这该当何罪啊?老王妃可不能死,死了可就是畏罪自尽。到那时,妾定会让人好好在市井巷陌、朝野上下好好传唱一番,老王妃窝藏叛国逆贼的‘功迹’。”
“您猜猜,到那时,世人会如何看您?世人唾弃?还是让您青史留名?怕是老王妃死后都不得安生吧!说不得还会连累您那战死儿子声名。”
第631章 星汉灿烂154
汝阳老王妃看着温辞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冷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这个看似温婉的三皇子妃,根本不怕她的威胁。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伸出去抢女娲像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温辞继续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您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老王爷大抵是会十分开心的。毕竟他早有和您绝婚的心思,不过是陛下一直压着没让罢了。如今您藏着淳于氏这档事,倒正好给了他绝婚的由头。”
“绝婚……” 汝阳王妃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双腿一软便瘫倒在地,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青砖,嘴里反复喃喃着,“他敢?他不能和我绝婚…… 他怎么敢……”
温辞退后两步,冷声道:“看来老王妃这是又不打算自绝了,真是没意思。既然如此,妾也不耽误您清修了。改日得空,妾和殿下一同前来看望老王妃。”
说罢,温辞俯身行过一礼,转身便带着亲卫干脆利落地离去,只留下汝阳王妃一个人瘫在冰冷的地面上。
温辞进城之后直接入了宫,很快,小黄门宣她入殿。
文帝陛下扶着额头坐在御阶上,崔侯在掩面哭泣,太子皱紧了眉头只低头看着面前的一小块地板,文子端跪坐在正中间。
温辞捧着女娲像默默向文帝行礼后跪在文子端身侧。
文帝看见她进来了,也只是摆摆手。
温辞道:“儿媳听从三殿下吩咐,从汝阳王妃处取来淳于氏藏于女娲像中的,关于孤城一案凌益与敌寇往来的证据,请父皇御览。”
话音刚落,殿内突然响起一声粗嗓门,“这不就一女娲像吗?还是泥烧的。”
大越侯斜睨了吴大将军一眼,转头不想和这个莽夫说话。
中越侯倒没那么沉得住气,直接扯了扯吴大将军的衣袖,无奈道:“老吴,你倒是急什么啊!好歹听皇子妃将话说完。”
吴大将军大声道:“能不急吗?”
文子端接过温辞递来的女娲陶像,未作半分迟疑,抬手便朝地面狠狠砸去,露出了藏在里面厚厚一卷绢帛信函。
曹长侍见状,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拾起绢帛,拂去上面的碎陶,双手捧着呈到文帝面前。
文帝伸手接过绢帛,指尖微微发颤地将其展开。
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他的呼吸渐渐急促,捧着绢帛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地发抖,连带着肩膀、脊背都止不住地颤栗。
读到末尾,他猛地喘了口气,双手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随即重重一拳砸在御案上。
“凌益,该杀。”四个字从他齿间迸出,带着彻骨的寒意。
这话一出,满殿皆明,当年霍家全族之死,孤城全城被屠并不简单。
曹长侍捧着绢帛信函,依次走到诸位皇子与重臣案前,将证据逐一传阅。
绢帛上的字迹清晰揭露了真相,蛮族围困孤城,是凌益里通外贼,害死了霍家老小和孤城所有百姓。
崔侯捶着案几失声哭喊:“果然是他,霍家兄长那里对不住他了。果然,果然,天底下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
丁大人将绢帛递给他下面的大臣,冷笑道:“这天下自然不可能有这般巧合的事。如今凌益通敌叛国的罪证确凿,纵使他已被凌不疑所杀,也便宜了他!单是这份罪证,便足够凌家满门受凌迟之刑一百次,也难以告慰霍家与孤城百姓的亡魂!”
虞侯惊得猛地站起身,腰间玉带 “哐当” 撞在案上;中越侯手中的酒樽一晃,琥珀色的酒液尽数泼在身旁吴大将军身上,而素来警醒的吴大将军竟浑然未觉,只呆愣着。
众臣惊愕一阵后,殿内突然就像油锅里滴入沸水,瞬间炸开了锅。
“凌益这等通敌叛国的奸贼,便是死一万次,也难赎其罪!”
“此等恶行,凌家当全族族诛才是。”
“霍家满门忠烈,为保家国浴血奋战,竟被这等小人暗中算计,落得满门覆灭的下场,何其冤枉!”
议论声、争执声此起彼伏,且有着越吵越大的势头。
温辞还是第一次看到群臣议政,真是热闹。
“好了!”
一声厉喝陡然响起,文子端忍无可忍,这朝堂大臣简直比街市上浑人吵架还要吵闹。
“父皇尚在殿中,尔等这般喧哗争执,是要君前失仪吗?”
第632章 星汉灿烂155
方才还吵嚷不休的群臣顿时蔫了下去,不甘不愿地坐回原位,都心照不宣地偷瞄龙椅上的文帝,想看看上边那位的意思。
文帝不知何时已整个人倚在案上,一手覆面,手掌下泪水滚滚落下。
殿内再无半分喧哗,群臣皆垂首静坐。
文子端面色凝重,起身取过茶盏,为身旁的温辞斟了一碗热茶。
他嘴角动了动,似是想对她笑笑,最终只是抿了抿唇。
温辞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水,覆在文子端冰凉的手上,默默握着他的手。
文子端立刻用双手紧紧回握住温辞的手。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总归还是要连累她了。
墙倒众人推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她替他去汝阳王妃那里取了凌益的罪证,若是他倒了,这些罪名都会成倍的堆积在她的身上,她难道不怕吗?
她明明可以指派他的亲卫去取的,虽然会耽误好些时间,可能在朝堂上还要再多拉扯两天,还可能错失最好的时机。
可无论怎样,他都是怪不到她身上的,况且,这事本就与她没有多大干系。
以她的聪慧,她自然是清楚的,但是,她还是去了。
夫妻之间患难与共,可他不想让她和自己患难。
她本该就是明媚的,本该如他初见她时那样笑得明媚,眼底盛着星光,一直那样。
可自嫁给他后,那样的笑,竟越来越少了。
殿外忽地一声惊雷炸响,震得殿宇微微发颤。
殿中众人皆是一凛,从沉重的氛围里回过神来。
文子端下意识揽过温辞轻拍,垂下的的眸子里皆是柔情。
温辞也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抽出手,不着痕迹地推开他。
文子端在外一向是泰然自若的,此刻这下意识的举动,倒让他有些难为情,耳尖悄悄泛起了红,指尖也微微蜷起。
纪遵起身出列,禀道:“陛下,绢帛信函虽已揭露凌益罪状,但若能比对凌益平日手书与信函字迹,一则可彻底坐实其罪,杜绝他人辩驳余地;二则可排查是否还有同党牵涉其中。臣请陛下允准,由廷尉府牵头核验字迹,确保此案无半分疏漏。”
文帝叹道:“纪卿向来周全,办案严谨,此事交予廷尉府,朕放心。准。”
纪遵又问:“陛下,虽有三殿下与崔侯所言佐证,却无实证证明凌不疑到底是何人之子,若有万一……”
文帝抬手打断纪遵的话,“纪卿不必忧心,朕自有法子证明他的身份。”
他语气怅然,似是陷入了回忆,“阿狰小的时候,朕曾见过他,他的身上有一个特殊的胎记,有一个三耳虎头。这胎记独特,霍兄身上也曾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纪遵心头一松,连忙拱手:“如此,臣明白了。”
文子端适时起身,拱手道:“父皇,殿外已然下雨了,且雨势渐大。”
文帝愣了一下,方才的悲戚瞬间被担忧取代,子晟还在崖下!他本就受了伤,若是再淋了雨,那可怎么好?
他着急道:“快,再多派些人去,把那个竖子从山崖下面平安的抬上来!带上医官一块儿过去,还有易消化的吃食。要快。”
话落,他又忍不住咬牙道:“等他回来,朕定要把他捉到霍兄的灵前,狠狠揍他一顿!这竖子,真是鬼迷了心窍!有什么事情是说不通的?非要铤而走险,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底下重臣都明白文帝这是打算轻拿轻放了。
第633章 星汉灿烂156
文子端听了这话浑身一松,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下意识将温辞的手握得更紧,眼底不知何时已凝了层泪光。
只要子晟能活着撑到被救上来,父皇总是会保住他的性命的。
至于崖下被抬回来的到底是 “凌不疑” ,还是 “霍无伤”,从今往后,他都只能是霍翀将军的遗孤霍无伤。
至于日后事情已成定局,若是父皇怀疑、责问,随机应变就是,还能把他杀了不成。
一面容白净的官员匆匆出列,劝阻道:“陛下,可那凌不疑身上还有私窃太子殿下虎符、调兵弄权的罪名!此等逾矩之举,陛下不可轻纵啊!”
正转身准备离殿的文帝猛地顿住脚步,周身的气压瞬间冷了下来。
他快步折回,径直冲到那官员面前,双目通红,“那朕去替他赔罪好不好?用朕这条命来给他抵罪,你看好不好?”
那官员被文帝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直呼:“陛下息怒,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文帝不再看他,一甩袖子,转身快步离开了崇德殿。
文子端扶着温辞起身,两人相携着往外走。
殿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细密的雨丝落在朱红宫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瓦当缓缓滴落,倒让紧绷的氛围,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文子端侧头看向温辞,“我先送你到马车上,你先回府好好歇一歇,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回去再向你赔罪。眼下,我得先去山崖那边盯着,子晟还在下面,我得亲自看着他们把人救上来,才能放心。”
太子等在崇德殿外,看着雨滴落在地面上溅起水花,也不知沉默着在想些什么。
直到文子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才猛地回过神,疲惫的苦笑道:“三弟,娣妇,子晟那边…… 就有劳你们多费心了。如今我这境况,是半点忙都帮不上,后边的事,大概也是帮不上的。明日议事,我就不来了。”
文子端心头一沉,愧疚涌上心头,刚开口唤了声 “皇兄……”,便被太子抬手打断。
“我都知道的,三弟。” 太子声音温和,释然道:“不必说抱歉,该是我应该和你道谢才是,多谢你和子晟多次帮我周全扫尾。”
太子拍拍文子端的肩膀,“你和子晟都是我看着长大得弟弟,我怎么会不了解你们。”
太子故作轻松的笑着:“其实,孤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我知道的,比你和子晟想要我知道的还要多得多。”
他轻轻推了推文子端的手臂,语气重归恳切:“快去吧,子晟还在崖下等你救他,别让他久等了。”
太子说完,带着内侍宫人,一步一步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文子端看着太子远走的背影,嘴唇微动,低下头苦涩的笑笑。
他怎会不懂太子兄长此刻特意拦下他的用意?
方才在殿外,兄长当着那些或许仍隐在暗处观望的重臣,字字句句都在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太子与三皇子始终是至亲兄弟,三皇子此次并没有谋算储君之位的想法,让那些朝臣不要以此事,在太子和他这个三皇子身上就储位一事做文章。
太子一直是个合格的兄长,他从来都是知道的。
文子端转过身来勉强的朝着温辞笑笑,伸手与她十指相扣,朝着宫外而去。
行至宫门处,文子端一手撑着油纸伞,一边将温辞扶着上了马车,
“你先回府,不用等我,我也不知何时才能处理完这些事情。”
温辞抓住他的袖口,“妾和阿昜在府中等你回来。”
文子端心口骤然一烫,像是被这简单的一句话焐暖了。
他喉间微动,借着伞面的遮挡,微微仰头,在她光洁的额前轻轻印下一个吻,语气里染了几分难得的轻快笑意:“好。”
第634章 星汉灿烂157
初春寒意犹存,日头落得又早。刚从宫里出来,外面已是灰蒙蒙的一片了,连吹过的风里都裹着湿冷。
马蹄声碎,宫灯如豆。
温辞掀帘望去,文子端的背影融进雨幕,早已看不见了。
温辞在这个世界待得太久,有时候已经分不清那所谓的前世,究竟是真实经历过的人生,还是一场太过清晰的梦?
大多时候,她早忘了自己是 “穿越而来”,忘了随身带着的那个空间,只有偶尔想起时,才会随手往里面存些东西,更多日子里,连这个 “秘密” 都被日常的琐碎埋得严实。
她对于这部没有看完的电视剧中的情节,记忆也是越发的淡了。
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呢?
似乎是男女主重新在一起,合家团圆。
故事的结局总是这样,总是会将所有的矛盾重重压下,来一场看似圆满的大结局。
男女主,早就让她拆了,未来几乎没有关联的可能性,
残存的记忆里,除了已经被逮捕的田朔,就只剩一个模糊的地名,郭村。
再往后的情节,便像被雨打湿的纸页,字迹晕染得一片模糊,怎么也记不清了。
温辞走到廊下,伸手去接春雨,寒冷彻骨。
廊柱另一侧忽然传来脚步声,温颂挑着灯笼从另一侧走来,兴奋的喊道:“阿姐!你可算回来了!你们不回来,阿昜一直闷闷不乐,我这才刚把阿昜哄睡着,正想着去宫门口接你和姐夫呢!”
温辞收回手,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手上的水痕,“他去救凌将军了。”
温颂兴致缺缺的“哦!”了一声,显然对凌不疑的安危没什么兴趣,对文子端去做什么更没有兴趣。
在他眼里,只要姐姐没去涉险、没做那些吃苦受累的事,他都不太想关心。
温颂将灯笼递给婢女,扯起自己的大氅一边展开将温辞的手裹了进去,小的时候他喜欢玩雪,玩过雪后阿姐也是这样牵起披风的一角展开将他的手裹进去。
他嗔怪的看着温辞,“阿姐怎么站在这儿淋雨?初春的雨最凉,仔细染了风寒,还得喝苦药。”
温辞心里忽然一软,望着眼前的少年,轻声道:“阿颂长大了。”
“所以,我也可以护着阿姐了。”
温辞看着面前弟弟,他早是一个可以担起事务的男儿了,只有她还一直以为他还小,总是担心他吃亏。
自文子端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重臣的面不顾一切为凌不疑辩护后,都城的风言风语更加的多了起来。
翻来覆去无非是那几句,“三皇子殿下和凌不疑早有勾结。”“三皇子意欲夺储”“三皇子野心勃勃”翻来覆去也就是这几句。
人言可畏,她不畏人言。
总之,是没有人会专程跑到她面前来,专程说这些闲言碎语的。
既是如此,她又有什么好担忧的?真要忧心,也该是文子端,这些事可都是他惹出来的,自然该由他去应付、去平息。
温辞连命人打听那些闲话的兴致都没有,正忙着从部曲的孩子里为阿昜挑选玩伴。
这些被选中的孩子,不仅要陪阿昜长大,日后更会成为阿昜身边最可信的亲随与贴身护卫。
虽说阿昜这个年纪挑选有些早,但皇子府就他一个孩子,他几乎没和同龄人相处过,实在有些孤单。
第635章 星汉灿烂158
第三日,宫里传来了消息,这次事件的主角,凌不疑,或者说,霍无伤,醒了。
正午时分,积压了许久的乌云终于缓缓退散,阳光暖暖的洒了下来。
初春的阳光就是这样,风起时,带着些微凉的寒意,风止时,又悄悄把暖意揉进青砖黛瓦里,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些松快的暖意。
这一刻,天是透亮的蓝,云是轻软的白,连落在衣料上的阳光,都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恍惚间会觉得,这世间好像本就该这样澄澈温暖,没有一丝阴霾。
温辞靠在铺了垫子平坦石头上,在眼睛上遮了块帕子,仰着白净的脸颊,任由阳光漫过周身,整个人都浸在柔和的暖意里,透着几分慵懒。
婢女低声通传:“殿下,三公主来到了。”
温辞闻言,只抬手摆了摆,继续坐着。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庭院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着珠钗碰撞的清脆声。
三公主提着裙摆,急匆匆闯了进来,见温辞还悠闲地晒着太阳,不由得跺了跺脚,急声道:“嫂嫂!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晒太阳?你没听到外面的流言吗?”
说着,她还伸手挡了挡头顶的日光,眉头皱得更紧:“再说这日头虽暖,晒久了也会黑的!我那三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根本就是个挑剔鬼,你若晒黑了,他要是变心可怎么办?”
三公主这话是自然是不敢当着文子端的面说的。
这些年,文子端在都城的坏名声,她这个做亲妹妹的也是出了大力的,也就是文子端向来不在意旁人如何评价他。
温辞取下眼上的帕子,眼睫轻颤着适应了光线。
一旁的婢女与内侍早已动作麻利地在她们头顶搭起了帐子,帐子四角挂着小巧的熏香炉,袅袅兰芷香伴着微风漫开,四周垂落的纱幔轻轻晃荡,将刺眼的日光滤得柔和了许多。
她指尖拂过茶盏边缘,捏起一块芙蓉糕咬了一小口,将剩下的放在面前的白瓷碟里,慢悠悠道:“急什么?”
三公主惊道:“怎么能不急,外面的闲言碎语都传疯了,说三兄和十一郎谋算储君之位,三兄这次的计划也太鲁莽了,怎么会闹得这么大?亏我从前还以为三兄最是聪明!”
温辞懒洋洋的端过清茶,慢悠悠的抿了一口,“所以说,你那聪慧的三兄,怎会做你都觉得不明智的事?”
三公主被这话一噎,到了嘴边的抱怨顿时卡住。
可好奇劲儿很快又涌了上来,她凑到温辞身边,拉着她的袖口轻轻晃了晃,语气软了下来:“好嫂嫂,你就告诉我嘛,三兄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十一郎是霍无伤的?”“好嫂嫂,你就告诉我,三兄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十一郎是霍无伤的?”
温辞撑着头看了看外面,不出意外的话,现在文子端应该知道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三公主满脸好奇的模样,敷衍道:“大概前日吧!”
三公主半点没察觉她的敷衍,反倒捧着腮帮子自顾自感叹起来:“母妃总说,生二皇姐时多给了一个脑子,我看啊,她生三皇兄时,怕是多给了两个!其中一个脑子还特别的不近人情,同时,竟还给他一副好容貌,当真是偏心!他要是嘴不那么毒,妥妥的都城第一美男子,可惜了!”
说着,还摇了摇头,一副 “恨铁不成钢” 的模样。
她絮絮叨叨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这阵子三皇兄为了十一郎,得罪了多少大臣啊,真不知道父皇会不会罚他。我是被罚惯了的,可三兄自小就聪慧,从没挨过罚,要是真被罚了,他会不会一蹶不振啊?”
第636章 星汉灿烂159
温辞听着她絮絮叨叨的担忧,指尖轻轻转动着茶盏,眼底漫开些浅淡的笑意:“我以为你一直对你三兄避而远之,没想到听到了这些流言蜚语,你倒比你三兄自己还着急。”
“我现在还是对他避而远之的。”三公主有些懊恼,垮着脸捏着手上的果子,“早知道从前就少跟他置气了,其实三兄平常还是挺好的,除了他举报我封地流通假币那件事!反正这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她顿了顿,扬起下巴,得意道:“不过我也没吃亏!以前他生病喝药,我偷偷在他的药碗里加过黄连,他居然半点没察觉,还是面无表情地把苦药全喝了;还有一次,我在他常带的香囊里塞了好几只小虫子,他发现的时候脸都青了,当场将香囊扔了好远。三嫂,你可要帮我保密,不然妹妹的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温辞没想到三公主平时在文子端面前那么怂,私下里竟这么调皮,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温辞点点头,答应帮她保密,“放心吧,外面的流言蜚语,你也不用担心,你三兄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
送走叽叽喳喳的三公主,温辞便带着备好的珍稀药材,往长乐宫去了。
越妃见她进来,只抬手指了指下方的软垫,没多言语。
温辞静静行了礼,便在软垫上跪坐下来,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简牍,便顺手拿起一卷,安安静静地翻看起来,没去打扰越妃。
殿内静了许久,只听得见竹简翻动的轻响。
直到越妃放下手中的竹简,“怎么这个时候进宫来了。”
“儿媳听说霍将军醒了,特地带了些药材过来,给霍将军补养身子。”
越妃高坐于首,表情好奇:“说起这事,我倒是好奇,你和老三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子晟就是霍无伤的?”
温辞抬眼,坦然答道:“儿臣早觉得,霍将军与凌益没有半分相似之处,无论是眉眼风骨,还是行事作风。”
“所以老三就顺着这个念头,编了那出‘霍家遗孤’的戏码,想保住子晟的性命?没成想阴差阳错,倒歪打正着了。” 越妃轻轻嗤笑一声,“好一个歪打正着。不过你们父皇心思细,可不会这么容易相信。”
温辞缓缓开口:“父皇信不信,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皇想让十一郎成为谁。”
越妃笑道:“你们夫妻俩还真是胆大妄为。”
不等温辞开口,越妃又继续道:“你可知,汝阳王妃昨日进宫哭诉,说你闯三才观、对她不敬。也亏得陛下一心担忧子晟,没心思搭理她,不然这事还得费些口舌。”
温辞道:“子端视凌将军为手足,妾能做的,也唯有支持他了。”
“至于老王妃,儿媳行事向来谨守礼数,自认为没有失礼之处。若她还想借着这事做文章,儿媳倒期待她多进宫哭诉几次,老王爷正好有理由休妻了,老王爷会感谢我的。”
越妃嗤笑:“也是,一个蠢妇而已,被淳于氏骗得团团转,活该如此。”
越妃也不是为了一个烦人的老王妃专程来向儿媳问罪的,对于儿媳那干净利索又不留把柄的行事手段,她还是很欣赏的。
“搜找孤城罪证的那件事干的很好,就算老三亲自去,也不会比这更好了。”
“母妃过誉了,儿媳只是不耐烦与人来回扯皮,把小事闹大,反倒更麻烦罢了。”
越妃笑笑,也是难为老三新妇这怕麻烦的性子了。
她笑道:“陛下如何想的我是清楚的,你们这些儿女之事,我大多都是不想过问的。你们有自己的活法,做长辈的介入多了,反倒不美。”
“旁人看不清,我这个做母妃的还是看的清的,老三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是不一样的。做夫妻,老三那性子,总归是不太合宜的。”
温辞自然不能当着越妃的面,顺着越妃的话说文子端的不是,若真这么干了,她不是傻就是缺心眼儿。
“就心性而言,子端比起世间大多数男儿已经好了太多了,儿臣很知足了。当然,最感谢的,还是父皇和母妃给了殿下一张好的皮囊。”
“就算惹人生气,总归看在脸的份上,容忍度也会多上几分。”
越妃听到这话,瞬时被逗笑了,“当初我看上陛下,也是看上了陛下的那张脸,陛下当初可是号称‘丰县第一美’。”
第637章 星汉灿烂160
永乐宫中其乐融融,文帝寝宫内却气氛严肃。
文帝斥骂道:“你这竖子!做事前就不能和朕商议一句?如今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你倒说说,你这要让朕怎么保你。”
只着了中衣,头发半披的霍不疑(凌不疑)哑声道:“若是保不了,就弃了吧!”
文子端双眼通红的瞪着凌不疑,“你这说的这是什么浑话!”
弃什么弃?他说得倒轻巧!
那他这些天他整日奔走、四处斡旋算什么?在朝堂上顶着压力与满朝大臣辩驳算什么?这几日无端背负的骂名又算什么?算他活该、算他自找的吗?
这家伙,可真是个混蛋。
霍不疑垂着眼帘,没接话。单薄的肩线在宽松的中衣下显得格外瘦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透着股死气沉沉的郁气。
文帝看着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就来气,快步朝着床榻冲过去,嘴里还不住地骂:“我让你弃,我让你弃,我……我……”
他气势汹汹的上前欲要打凌不疑,可看见他满身的伤痕,还有他连坐起身都费劲的虚弱模样,那股子怒火忽然就像被泼了冷水,瞬间蔫了下去。
心疼先压过了怒火,他攥紧的拳头迟迟落不下去,终究是舍不得对他动手。
憋了满肚子的火气没处发,文帝转身看向旁边端坐的文子端,上前狠狠踢了他一脚,没好气地骂:“看着你就来气!”
文子端看了文帝一眼,面色如常的理了理衣服,继续坐好。
文帝的气还没消,指着文子端追问,“老三,你说,你是何时知晓子晟的真实身份的?”
霍不疑轻声道:“臣也想知道,三殿下是如何得知臣的真实身份的,臣也很是好奇?”
“老三,你说?”文帝又催了一遍。
“今日午时,父皇亲口告知儿臣的。”
“你 ——” 文帝气得当即叉起腰,在文子端与霍不疑面前来回踱步。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文子端怒斥:“哼!前日在大殿之上,你当着那些重臣的面,言之凿凿的说子晟是霍兄的孩儿,你不会忘了吧!”
文子端一脸无辜,“回父皇,为保子晟性命,儿臣情急之下,随口胡说的。”
“你敢欺君?”文帝气得声音都拔高了,胸腔剧烈起伏,指着文子端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亏得他还如此相信他这个儿子,想着他从来不喜撒谎,如今这谎撒得这般 “顺理成章”,分明是算准了他会帮忙圆场,这口气让他如何咽得下!
文子端却不慌不忙,反问道:“父皇,儿臣斗胆问一句,子晟难道不是霍侯的儿子吗?儿臣何来的欺君?”
文帝被这话噎得一怔,随即气极反笑,手指点了点文子端:“行,好。那你又是怎么猜到子晟和凌宜不是亲父子的?”
文子端一脸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文帝,“只有子晟和凌宜不是亲父子,才能保住他的性命。”
文帝气笑了,“这不像是你想出来的主意,是你新妇给你出的主意吧!”
“儿臣新妇温婉贤惠,从来不插手朝政,更不会……”文子端话还没说完,就被文帝猛地挥袖打断。
“你给朕闭嘴!” 文帝没好气地斥道,“朕现在不想听你一本正经的胡扯。”
文帝问霍不疑:“凌益通敌卖国,你杀了他,是他罪有应得。可你擅动太子虎符、私自调动营房,害得储君被群臣弹劾、声名受损,你老实说,你究竟意欲何为?”
文子端性急的再次开口,生怕文帝会处罚霍不疑,“父皇,子晟他也是迫不得已,情急之下才调用了皇兄的虎符。”
第638章 星汉灿烂161
“情急个屁。”文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朕是个蠢货不成。上回万将军剿匪,虎符被你舅舅小越侯设计窃走,子晟取回虎符后却故意藏了起来,这才酿成如今的乱子…… 你说,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文子端打断文帝的话,咬牙道:“但儿臣与子晟平日里言语不和、时常拌嘴,也是真的!绝非演戏。”
一旁的霍不疑听得额角直跳,只想扶额,三殿下想要替他顶罪的迫切心情,他十分明白,只是能不能听陛下说完在接话啊!
文帝被他这急赤白脸的模样气笑了,指着他的鼻子追问:“你这么做,你对得起你母后和你太子兄长吗?”
文子端心里有些委屈,但还是嘴硬道:“儿臣从未算计过皇兄,之前东宫出事还是儿臣暗中摆平的,父皇若是不信大可去查!”
“查?朕自然会查!” 文帝语气一沉,话锋陡然转厉,“那楼经和王淳呢?是不是你干的?”
霍不疑正要说话,那料文子端实在嘴快,“不过是两个蠹虫而已,还留在东宫做什么?等着朝廷继续给他们发俸钱吗?朝廷发给他们的俸钱,若是拿去赈济百姓,不知能养活多少人了。”
“既然你这么体恤百姓,那把你的俸钱也让出去给百姓,你看好不好?”
文子端半点不怵,“你若不怕别人说您让儿臣吃软饭,儿臣自是无所谓,大不了儿臣就厚着脸皮让皇子妃养着就是,让你孙儿阿昜也改了姓去,想来我那舅兄大抵是十分满意的。”
文帝上前给了他两下,指着他道:“你还威胁起你老子来了。你也别推托的这么干净,你心里是打算的什么,别以为朕不知道。太子可是你的长兄,他素来待你亲厚。”
文子端干脆道:“可儿臣以为,长兄不适合做这太子,他担不起这座江山。”
这话也太狂狷了,霍不疑在旁轻叹了口气,他是拦不住了,三皇子怎么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霍不疑也想起了曾有人劝过陛下易储,可陛下每次都装糊涂岔开话题,如今三殿下这番话,无疑是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文帝怒喝:“逆子狂言。他担不起,难道你就能担得起了。你皇兄再不好,至少他比你仁厚。”
“是,皇兄太过仁厚。”
文帝勃然大怒,“逆子,你还敢顶嘴,是吧!你长本事了,我让你长本事了。”
他在寝殿里焦躁地转了两圈,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佩剑,一把扯下来,带着剑鞘的剑重重打在文子端身上,“我让你顶嘴,我让你太过仁厚。”
文子端咬紧牙关,硬挺着挨了几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霍不疑叹了口气,挣扎着下床,挡在文子端身前,文帝这才停了下来。
文子端深深吸了口气,道:“君主无所谓仁厚与刻薄,只需依情理行事。昔年商汤罪己、武丁兴殷,皆以法理纲纪立朝,方得四海归心。皇兄该奖的不奖,该罚的不罚,致使多党者进,少党者退,这才才会出现楼犇和铜牛县之事。父皇以为这种仁厚,真的是好事么?”
文帝怒喝:“孽障,你还顶嘴,朕也仁厚,难道朕也有错?朕就喜欢仁厚,你待如何?”
文子端语气稍缓,却依旧字字恳切,“仁厚也分许多种,皇兄仁厚却失了果决和王道之术,颇有些‘妇人之仁’。父皇却不加以引导纠正,反而将仁厚的帽子继续重重地压在皇兄身上,让皇兄不得不仁厚,这般,与‘画地为牢’又有何异?”
文子端又补充道:“父皇明知道王淳和楼经不堪大用,却总是顾及皇兄颜面,仍将他们这两个自私、糊涂、无能的东西留在皇兄身边。皇兄如今到了这般境地,父皇也脱不了责任。”
第639章 星汉灿烂162
“逆子,孽障。”文帝气的浑身发抖,直接拔出了一截剑刃。
文子端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方才他一时情急,将自己的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地全都说了出来,他自己现在是心里痛快了,他父皇心情如何?不用看都清楚了。
他瞥见文帝手中出鞘的剑,终于看见了自家老父亲被气的发青地脸,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哪里还敢在殿内多待?当即起身,转头飞快地跑出内殿。
“小杖受,大杖走”,他又不是那被父皇教傻了的皇兄,他才没傻到要为了什么孝道去硬扛父皇的雷霆之怒。
霍不疑在一旁看的叹为观止,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三殿竟还有如此……如此鲜活跳脱、不拘小节的一面,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文子端刚跑出内殿,转头撞上了领着一行宫人侍卫、带着食盒过来的温辞,面色不由得有些尴尬。
温辞见文子端跑的狼狈,笑问道:“殿下这是?”
文子端看看后边并没有人追来,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抬手理了理衣袖,试图掩饰方才的窘迫,问道:“眠眠怎么来了?”
温辞从宫婢手中接过一件大氅,上前为文子端披上,“听内侍说,父皇与殿下、霍将军从正午起便一直在议事,连午膳都未曾用。妾就在宫里的膳房,亲手炖了些滋补的药膳送来。”
文子端这会儿还有心情感叹了句,皇子妃真是给他留足了颜面,看见他这幅模样,竟是什么都没有追问。
他瞅了眼殿门,睁眼说瞎话道:“父皇这会儿怕是还在气头上,想是没心情用膳。我一会儿给曹长侍嘱咐一声,咱们就先出宫回府吧!”
他话音刚落,内殿里突然传来文帝中气十足的怒吼:“你这竖子!混账东西!朕要打死你……”
眼看着文帝就要追出门外来,文子端顾不上多言,拉住温辞的手腕,快步朝着宫门处走去。
温辞被他拉着走了两步,拽拽他的衣袖。
文子端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命身后的侍卫将食盒递给守在殿门口的小黄门。
他故意拔高了声音,对着小黄门朗声道:“你进去转告父皇,这是竖子的新妇做的药膳,父皇吃不吃的不要紧,子晟现在全身伤痕累累,且还烧着呢,他身子虚弱,可不能饿着。”
周围的小黄门听到此处,吓得一个个赶紧跪趴在地上,脑袋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曹长侍苦着脸快步从内殿出来,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太阳穴一阵突突直跳,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人家父子俩斗法,遭殃的是他们这些下人。
他硬着头皮上前,提起一个食盒,又给身后的内侍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赶紧将剩下的食盒都提起来。
曹长侍小声劝道:“三殿下啊,您…… 您就收了您的神通吧!陛下方才在殿里就差把御案掀了,您这话说出去,岂不是火上浇油?陛下那里…… 老奴实在不好回话啊!”
他话音未落,内殿里又传来文帝的怒吼:“都在门口唧唧歪歪什么?让那竖子给朕滚!”
温辞强忍着笑意,上前一步,对着曹长侍温声道:“劳烦长侍转告父皇,殿下少年心性,一时间言语失了分寸,还请父皇千万莫要动气。这些药膳虽简陋,却是妾做儿媳的的一番心意,还请父皇多少用些膳食,母妃和母后这两日也一直担忧着父皇的身子呢?”
曹长侍连连点头:“三皇子妃放心,老奴定将话带到。”
第640章 星汉灿烂163
待三皇子夫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曹长侍才暗暗松了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了回去。
他不敢耽搁,连忙领着几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提着食盒往内殿走。
进了内殿,曹长侍亲手将膳食一一摆放好,又将温辞的话细细润色了一番,温声地说与文帝听。
接着又继续说道:“陛下,您还不知道三殿下吗?他向来嘴硬心软。您看三皇子妃也是有孝心的,听说您没用午膳,亲自去膳房做了这药膳您就用些吧!”
文帝坐在御案后,脸色依旧沉着,心里那股气还没完全顺过来,语气却软了些,哼了一声道:“你还没看出来?老三新妇这是替老三找补来了。你倒是会替他说好话,你没听见老三刚才在外头说的那些浑话?句句都往人心肝上戳,气都快气饱了,还用什么膳!”
曹长侍跟着文帝多年,知道他这是心里松动了些,赶紧趁热打铁,继续劝道:“陛下,您看这药膳也不是一时能做好的不是,可见三皇子妃是用心了。再说,您若是不动筷,霍将军也不敢先吃啊!万一您气坏了身子,皇后娘娘和越妃娘娘怪罪下来,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可担待不起啊!”
这话果然戳中了文帝的软肋,一提到霍不疑,文帝立刻担忧了起来。
他看向霍不疑,急道:“子晟,你怎么不先用膳,等朕做什么?你们也不知多劝劝子晟。”
殿中侍奉的小内侍们听了陛下这话,赶紧跪地请罪,连声道:“奴才知错!”
霍不疑道:“陛下是长辈,臣身为晚辈,哪有长辈未动筷、晚辈先食的道理?陛下不用,臣断不敢先动。”
“行了行了,别拘这些虚礼了。” 文帝站起身,故作不耐烦地甩了一下袖子,还是嘴硬道:“就看在他新妇的份上,不与老三计较。这账先给他攒着,下次再一并重罚!”说罢,便率先拿起筷子。
文帝看着霍无伤苍白的脸色,心疼他的伤势,怕他来回折腾牵动伤口,便按着他在寝殿的偏榻上歇息,又细细叮嘱内侍好生照看,才独自踱步到外间。
外间烛台上的烛火跳跃不定,光影忽明忽暗地落在文帝脸上,他望着跳动的烛芯,眉头紧锁。
文子端方才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
他并非没有察觉朝臣对太子的担忧,也不是没听过旁人的劝诫。
他曾召德高望重的文士论政,谈及诸皇子时,他曾意有所指地说:“子昆(太子)仁厚,待人宽和,最是类朕。”
老先生却抚须笑道:“陛下所言极是。只是老臣瞧着,三皇子行事果决,重情重义,遇事能断,倒最似陛下少年之时。”
这一句话,让他半天无言以对。
又一次,秋猎场上,他广邀各大族族长参加,崔氏老族长曾在陛下起兵时给过大量钱粮支持,更有半师之谊,席间借着闲话暗示:“太子仁厚太过,遇事不决,恐非储君良选,陛下还是早做打算才是。”
他端着酒杯浅啜,含糊着岔开了话题,只当没听懂那话中深意。
最近的一次,太子因王淳父子之事导致储位不稳,他为了稳固太子储位,暗特意对亲近重臣暗示:“太子仁德重情,与朕当年无二。”
虞侯却半点不怵,依旧笑着说:“陛下年轻之时可没有太子稳重,当时臣惹毛了陛下,陛下可以提起抢追着臣就揍,一点亏都不肯吃,这点倒是和三殿下相似。”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太子难道与我不像吗?”
虞侯这匹夫整日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他难道就不知朕的心意吗?就非要与朕犟?
可虞侯接下来的话,却堵得他半天说不出话:“陛下少年时行事雷厉风行,太子殿下可比陛下有君子之风多了。臣若是惹毛了太子,太子可不会直接拿着鞭子追着臣打。”
他气咻咻的瞪了他许久,这老混蛋这是明着夸太子,拐着弯的说太子性情软弱呢!
就连性子直率的吴大将军,也曾私下暗示过他,太子不知兵,这不是好事。
可他转头便暗示丰县一系的勋贵们,多帮扶指点太子,试图弥补太子的短板。
第641章 星汉灿烂164
夜渐深,文帝寝殿外殿的烛火依旧明亮,暖黄的光透过窗纱,在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 “噼啪” 燃烧的轻响,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摊开的奏疏,
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里如同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老三优秀,文帝一直是知道的,并为此骄傲,更多的希望他以后做个贤王,能够辅佐太子。
太子仁厚,日后登基,定不会苛待阿姮和其他的皇子公主。
但是现在,他有些犹豫了。
可自古以来的废太子,就从没有能活着的。
可太子是他的长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虽没有惊世之才,却自小仁厚心善,从未犯过什么大错,他这个做父亲的,怎能罔顾他的性命。
若是废了太子,皇后如何自处?日后,老三若是对皇后和太子不好,那又该怎么办呢?
无数思绪在脑海中翻涌,文帝只觉得心口发闷。
曹长侍低着头轻步入内,低声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文帝抹了抹通红的眼睛,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宣。”
另一边,文子端与温辞已携手回了三皇子府。
文子端对于今晚在文帝寝殿所说的那些话,之后会带来什么影响,会不会引起什么风波,他不想再多思虑。
反正话已出口,如覆水难收,纠结太多也无济于事。
不过,能将自己心里积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只觉得胸口的郁气散了大半,整个人都松快了。
至于他那老父亲被气到拔剑,可见是被气的够呛,这不恰恰说明父皇身子骨硬朗,依旧老当益壮么?
况且,父皇虽怒到极致,他一没有被禁足,二没有被打板子,这事也算是过去了一大半。
等日后,父皇再想起这茬,也未必能找出像样的理由罚他。
当然,更何况眼下正是敏感时节,父皇更不可能动他。
不然,岂不是明晃晃的告诉朝臣,是他这个三皇子和霍不疑蓄意谋害储君,皇家兄弟手足相残。
皇家兄弟手足相残的丑闻流传出去,不仅父皇要被气病,皇后娘娘都要在病一场,皇兄怕是又要闭门不出了。
文子端握着温辞的手,“今日在宫里,我跟父皇说,他要是扣我的俸禄,我就带着阿昜改随你姓温。你猜猜,父皇当时脸色有多难看?”
温辞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还真是敢说?父皇没当场把你拉出去打板子,已是格外手下留情了。”
文子端揉了揉肩膀,“父皇身子骨康健得很,还拎的动剑,打起人来,虎虎生风的,可不见下手留情。”
温辞紧张的拉住他,“父皇真打你了?哪里疼?打在肩上了?”说着就要推他的袖子。
文子端故意放软了语气,可怜道:“还真挺疼的。也是我当时言语无忌,把父皇惹出了真火,他下手才重了些。”
“那赶紧回房,我给你上药。”温辞一听,当即就急了,伸手便要拉着他往内院走。
文子端猛地伸手搂住温辞,将她紧紧按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方才还带着几分委屈的嘴角,此刻无声地漾开,连眼底都染了化不开的暖意。
温辞被他搂得紧实,鼻尖抵着他胸前的锦缎,她还以为他是疼的紧,伸手轻轻推了推他,又伸手去摸他的胳膊和后背,担忧道:“到底哪儿疼?别硬撑着,我这就让人去唤医官来。”
文子端故意闷哼一声,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委屈道:“父皇原本是要打子晟的,可子晟伤得那样重,父皇终究是舍不得。没法子,正好好拿我出气。
后来我又说了几句实话,父皇听着不顺耳,拿着剑柄打了我好几下,若非子晟拦着,我可就出不了父皇寝殿了。
到最后,父皇气极了,连剑都拔出来了,我见势头不对,哪儿还敢待,只得赶紧跑了。”
第642章 星汉灿烂165
温辞一听更急了,伸手便去扯他衣领,文子端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温辞哪有心思应付他这腻歪劲儿,转身就拉着他往寝殿走。
她嗔怪道:“你也是糊涂!明知父皇在气头上,怎就不能先顺着些?偏要跟他硬碰硬,这下吃亏了吧!幸好你还知道‘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的道理,没傻乎乎呆在那儿挨罚。”
文子端任由她拉着,脚步慢悠悠地跟着,指尖轻轻勾着她的发梢,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父皇那剑也就是摆个样子,吓唬人罢了,哪会真往我身上招呼?真打起来,我可打不过父皇,父皇的武艺可不比吴大将军差。”
说话间,两人已进了寝殿,温辞已将他外袍剥下,露出里面的月白中衣。
“不过,你今日也有点太嚣张了些。”她指尖一边解着他中衣的系带,一边轻声道。
她小心的褪下他的中衣,目光扫过他的脊背,肩膀和背部都有大块的青紫瘀痕,看着便触目惊心。
温辞用湿帕子轻轻擦过伤处,快速的给他上好了药。
等上好药,她转身一看,却见文子端已撑着案旁的曲几睡着了。
他为了查案,连着好几日都未曾好好休息,这几日又忙着进宫面圣、与大臣周旋,一边帮霍无伤洗清罪名,一边追查戾帝余党,两个案子压在身上,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如今终于能松口气,积攒多日的疲惫便再也藏不住了。
宫里的文帝刚送走皇后还没休息,又听内侍通传:“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不多时,文子昆便躬身进殿,神色间颇有几分局促。
文帝见他深夜前来,眉宇间先添了几分担忧,温声问道:“子昆,这都夜深了,怎么还未歇息?专程来找父皇,可是有什么事?”
文子昆垂着眼,行过礼后,跪坐在文帝对面,“父皇,儿臣方才在宫门外瞧见母后的仪仗离去,心里犹豫了许久,才敢进来见您。”
“你母后所说之事,你可都知道了?”
“儿臣猜到了。”文子昆轻轻点头。
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微微发沉,“你怨吗?”
“儿臣不怨,儿臣从来没有怨过任何人。” 文子昆抬起头,目光坦诚地望着文帝,没有半分怨怼,反倒带着几分释然。
“父皇,三弟确实比儿臣更适合做太子,三弟能干,他能压得住那些手握权柄的贵族功勋,朝堂上的百官也多敬服他。儿臣自愧不如,”
“胡说八道。” 文帝猛地打断他,“这储君之位朕就觉得你做的挺好。你仁厚、重情义,体恤百姓,这江山以后交到你手上,朕放心!只要朕不同意,谁也别想动摇你的储位,你休要再提这种话!”
文子昆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疲惫,“可儿臣自己不放心。儿臣做太子这些年,没有哪一日是轻松自在的。”
他自嘲的笑笑:“不关其他,实在是儿臣自身能力不足,行事不够果决,遇到难题总想着息事宁人,到最后反倒把简单的事搅得复杂,也让父皇为儿臣费心劳神,日日操劳。”
文帝疼惜的看着他,“朕不觉得劳心费神,亦不觉得操劳。”
文子昆认真看着文帝,“父皇,儿臣认为自己担不起这座江山。前朝宣、元两帝时的景象与如今儿臣与父皇有何差别呢?前朝江山,不就是因着元帝太过仁懦、失了纲纪,这才一步步走向崩坏,最终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吗?儿臣不想做第二个元帝,更不想让父皇辛苦打下的江山,毁在儿臣手里。”
文子昆起身离座,对着文帝深深叩首,“还请父皇废了儿臣的太子之位,立三弟为储,让儿臣做个像外大父那样的富贵闲人,便心满意足了。”
第643章 星汉灿烂166
文帝将手搭在文子昆的肩膀上,疼惜道:“子昆啊!你可知前朝被废的太子,都落了怎样的结局?轻则圈禁终身,重则……”文帝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颤抖着声音,“你糊涂啊!”
“可儿臣的心,从未像今日这般平静,这般轻松。”
“以前,儿臣日日悬着心,总是怕行差踏错,怕辜负父皇,怕对不起百姓,又想要事事周全的顾及所有人的想法,最终,瞻前顾后,将事情弄得一团糟。如今把话说开,儿臣倒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文帝眉头皱得更紧,声音沉了几分,“你可知这话一旦说出口,就再难收回去了!”
“儿臣知道。” 文子昆轻轻点头,“这番话,儿臣早就该对父皇说出口了。母后这些年来,为着儿臣,日夜忧心,总是缠绵病榻,儿臣心中有愧。若儿臣不是太子,父皇和母后或许就能少些烦忧了。”
文帝搭在他肩上的指尖猛地一顿,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她垂眸看着文子昆,看着自己的长子,心疼又愧疚,他作为父亲,是他没教好儿子,是他一句又一句的仁厚,将他的儿子框在了 “仁厚” 的壳子里,磨掉了他的锋芒与果决,把他变成了如今这副瞻前顾后的模样。
老三先前说的没错,子昆今日这般,他这个做父皇的,难辞其咎。
“哪里是你一人的错,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文帝的声音软了下来,沙哑着嗓音道:“这些年,你的弟弟妹妹们也没少让你操心,一个个都不省心,牵连了你不知多少回。”
文子昆听了这话,反倒笑了“儿臣是他们的兄长,操心本就是应该的。再说,子端和子晟也一直在暗中替儿臣收拾烂摊子。”
提起文子端,文子昆向文帝推荐道:“朝臣们都说儿臣最像父皇,可儿臣觉得,三弟才是最像父皇的。他看着不通情理,性情严苛,实则最是重情义、嘴硬心软。
这些年,儿臣在朝堂上遇到的许多麻烦,都是三弟和子晟在暗中帮着摆平的;三弟私下里也明里暗里劝过儿臣许多次,可儿臣这性子……怕是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他想起了二公主夫妇,语气里多了几分向往:“比起案头枯燥的政务,儿臣倒更喜欢像二妹他们夫妇那样,游山赏景,吟咏词赋,做一个悠闲的富家翁,就像舅舅那样。”
“真是和你母后一样的性子,你母后也向朕推荐了老三。”文帝沉抬手重重一点文子昆的额头,“还笑,笑什么,没志气。”
文子昆笑着膝行两步,轻轻扯住文帝的衣袖,像儿时那样晃了晃,“父皇,儿臣知错了。”
“行了行了!” 文帝无奈地挥了挥手,假装不耐烦地扯开他的手,“多大的人了,还做这副小儿女姿态,像什么样子!快回去歇息,朕…… 朕再好好想想。”
“多谢父皇。” 文子昆眼中一亮,连忙躬身行礼,先前的局促与疲惫一扫而空,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转身快步退出了寝殿。
看着长子轻快的背影,文帝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酸涩。
次日,朝堂上便传出一连串旨意,像一阵清风,吹散了笼罩都城多日的阴霾。
凌氏一族罪证确凿,满门查抄、全家流放、府中财物尽数充公;凌益及其两位兄弟通敌叛国,罪无可赦,被判斩立决,午时三刻于闹市行刑,以儆效尤。
宣皇后自请幽禁长秋宫,从此不问外事。
前太子文子昆上表辞储,文帝准奏,将其贬为东海王,迁出东宫。
老汝阳王上表,以“汝阳王妃勾结谋逆罪臣、扰乱朝纲”为由,请旨休妻。文帝准奏,下旨将前汝阳王妃禁足于城外三才观。老汝阳王不许她再见孙女裕昌郡主,免得坏了孙女的心性。
霍不疑自请降职,请旨前往西北边境驻守,率领将士抵御蛮族入侵,以军功赎罪,
一场席卷都城的风波,终是尘埃落定,诸事暂歇。
第644章 星汉灿烂167
温辞心里,却始终记挂着文子端此前听学去过的那座无名山。
尤其是上次停留那处,青山如黛,山风柔软,宁静而又悠远,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纷扰。
每每想起,总让她不自觉念起前世记忆里,某部剧作中的 “云深不知处” 。
那处的意境,竟与无名山莫名的契合。
温辞按着记忆细细绘了图纸,又提笔写下书信寄回云诸温氏,请兄长帮忙,从族中调集擅长营造的匠人,依着图纸在山中修一处别院。
几日后的清晨,都城外十里长亭。
晨风卷着初春的料峭寒意掠过,吹得亭外新抽芽的柳丝轻轻摇曳,嫩黄的柳穗垂在风里,随着风势悠悠晃着,沾着晨露的嫩芽透着几分娇弱,倒为这离别之地,添了几缕说不尽的柔意。
亭内已摆好了简单的饯行酒,几位皇子皇女齐聚在此,特意为今日即将远赴西北的霍不疑送行。
霍不疑独自立在亭柱旁,左脸颊上还留着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浅疤,肤色也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显然伤势尚未痊愈。
他穿着一身轻便的墨色常服,虽身形依旧挺拔,却难掩眉宇间的虚弱。
文子昆——如今该称他东海王了,已卸下太子之位的他,眉眼间再没了往日做储君时的愁云密布,只剩卸下重担后的温润平和。
他笑着上前拍拍霍不疑的胳膊,“子晟,你又何必走得这样急?总归该在都城将伤势好好将养几日,等气色好些,身上有力气了,再动身去西北也不迟。”
霍不疑刚要开口回话,文子端便从旁插了话,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讥诮:“皇兄不必白费口舌。某些人连父皇的叮嘱都懒得听,难不成还会理会我们这些兄弟姊妹的好意?怕是早就想着去西北‘建功立业’,恨不得立刻把都城里的厌烦的人远远甩开了。”
霍不疑听了这话,闭了闭眼,全当没听见。
他实在懒得与文子端这张不饶人的嘴计较,如今他伤势未愈,更是没力气陪对方斗嘴。
二公主笑盈盈的点了一下文子端,“三弟,你这张嘴啊,真是半点不饶人。“明明是关心子晟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像是在故意挑刺儿。也难怪子晟平日里不乐意和你多说话,换作是谁,也受不了你这‘刀子嘴’。”
三公主立刻凑到温辞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斜着眼睛去瞅着文子端,“就是就是!三嫂,你听听三皇兄这语气!下次他再生病,你得多在他药里加些黄连,让他也好好尝尝苦滋味,省得他总仗着张利嘴欺负人!”
文子端立刻转头看向三公主,“三妹,你不提这事,我都快忘了,我幼时风寒,药里的黄连是你加的吧。?你放心,等咱们回了都城,我定要叮嘱宫中医官,下次你再头疼脑热,保准给你的药汤里多多添上黄连,让你一次喝个够!”
他顿了顿,又斜睨着三公主补充道:“不过,我还得提醒你一句,你嫂嫂素来温柔知礼,可没有你这么无聊,会在旁人药里乱加东西。你想拉着她帮你‘报仇’,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三兄!你太欺负人了!” 三公主被这话气的直跺脚,转身就朝太子和二公主喊,“,皇兄,二皇姐,你们快管管你们弟弟吧!”
第645章 星汉灿烂168
“好了三弟。” 文子昆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打圆场,“子晟这就要走了,你也少说两句,别总逗三妹。”
劝住了还想再说的文子端,他又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立着的霍不疑,“子晟,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是有什么心事吗?”
霍不疑觉得如今的气氛正好,实在不忍心破坏,浅淡的笑笑,“各位殿下把该说的、该叮嘱的都说完了,臣没什么可补充的了。”
“你还是这般无趣。” 文子端当即忍不住吐槽,撞了撞霍不疑的胳膊,“就算没话补充,也该说两句寒暄的话活络活络气氛!哪有像你这样的,我们特意来送你,你倒好,站在一旁当‘木头人’?”
霍不疑叹了口气,他都要去西北了,不想再忍三殿下这张破嘴了。
“皇子妃殿下,麻烦你管一管你家那位聒噪的夫君,太吵了。”
温辞捂着嘴笑了笑,先扫了眼身旁故作不满的文子端,才看向霍不疑,“子端和霍将军不是一贯如此相处吗?咱们都习以为常了。他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是舍不得你走呢!不然,哪会有这么多话跟你说。”
霍无伤与文子端四目相对,又几乎是同时撇过头去,异口同声般嘟囔:“谁舍不得他了。”
文子端低头看温辞,正好瞥见温辞眼底藏不住的笑意,他的眼中幽怨的神情藏都藏不住了,他的妻子真是被三妹带坏了。
他毫不留情的瞪了一眼三公主。
三公主指着自己,她这会儿没说话吧,看都没看他三兄一眼,这又怎么把人给得罪了?
文子昆笑笑:“若非前段时间亲眼瞧见三弟为了子晟来回奔走、在朝堂上和众大臣据理力争,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们二人是真的关系好。这拌嘴的架势,看着倒和死对头也没什么区别。”
霍不疑一本正经道:“臣与三殿下关系确实不甚和睦。”
文子端当即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撇过脸去。
周围的人看着文子端和霍不疑这副 “口是心非” 的模样,都忍不住低下头,嘴角悄悄勾起笑意。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了,温辞扯了扯文子端的袖子。
文子端感受到衣袖上的力道,到了嘴边的反驳暂时咽了回去,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反手拉住温辞的手,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的妻子可不能再帮着旁人笑话他了,她得看清自己的立场,他们才是一起的。
原本亭中因霍不疑即将远赴西北而生的离别愁绪,倒被这股鲜活又暖融融的气息冲淡了不少。
温辞笑着摇了摇头,对不远处的侍从递了个眼色。
不多时,几辆满载的辎重车马缓缓驶了过来,续在凌不疑浩浩荡荡的辎重人马之后。
“西北山高路远,气候更是恶劣,不比都城舒适。殿下前两天就开始命人准备了这些药材、香料、布匹,还有殿下上次给你送去的美酒,府中只留下了一坛,剩下的殿下都给你装上了。”
霍不疑听到酒,笑了笑,想起了记忆中的哪个女娘,他依旧是那样鲜活,可爱,只是他们终究有缘无份。
他郑重地拱手行礼,“多谢殿下,也多谢皇子妃费心了。”
一旁的文子昆等人也纷纷上前,命人将各自准备的物件送上。
第646章 星汉灿烂169
文子昆拍拍霍不疑的肩膀,“若有什么缺的、用的,及时来信……”
霍不疑本来看见队伍后边不断增加的辎重车队就头疼,赶紧劝道:“殿下不必了,这些行李本是崔家叔父一手置办的,就连陛下的私库也是任我取用,实在没什么缺的了。”
三公主朝着霍不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们好心好意来送你,你还对着我们炫耀。”
文子端看向三公主,“三妹说错了,子晟只是对你炫耀。”
这话一出,三公主顿时又蔫了。
她不得不接受这个扎心的现实,她自己不仅是皇子皇女里最穷的一个,原先的封地如今还只剩了一半,父皇母后平日里的赏赐,连如今被禁足的小五都比不上。
眼前这几人里,好像就她最不受宠。
三公主抑郁了。
二公主瞪了文子端一眼,拉着三公主的手柔声哄了几句,三公主的脸色才渐渐缓和,眼底重新有了笑意。
送走霍不疑后,都城的时光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春日里那点残余的微凉还在记忆里打转,盛夏的蝉鸣已乘着滚烫的热风,悄然漫过了宫墙的朱红、庭院的黛瓦,连空气里都浸着燥热的气息。
温辞心里惦念了许久的无名山别院的修建,也终于在这暑意渐浓的时节,提上了筹建的日程。
只是这修建别院的名头,如今换成了 “温家少家主赠予自家妹妹的私产”,一应资费与事宜,全由温祁派人出面操持。
文帝提倡节俭,他自己的生活也是十分简朴,虽说他不曾明令约束底下的儿女但作为三皇子妃,朝中臣子默认的未来太子妃,自然不可能在此时大张旗鼓的修建别院、落人口实。
再者,这别院的修建一没有没有侵占良田,而没有胁迫强征百姓,朝中自然不会有人在意。
自从文帝废了宣皇后和前太子文子昆,文帝对宣后,也就是如今的淮安王太后,以及如今的东海王文子昆更加的愧疚。
而帝王表达愧疚的方式,最直接的便是权势与恩宠。他不仅大幅增加了淮安王太后所出子女的采邑,更将其原本的封地置换到水土更加丰饶、物产富庶之地。
宣侯本就无甚才具,性子又是安分守己,是个只知安享富贵的老实人。
文帝担心太子、皇后被废后,宣氏一族遭人拜高踩低,便时常召宣侯入宫叙话,甚至带着朝臣与勋贵亲往宣侯府中做客。
对东海王文子昆与宣氏族人的赏赐,更是流水般不断。
一时之间,宣氏一族风头无两,富贵荣耀之极。
宣皇后自被废后整日郁郁将自己锁在长秋宫的寝殿里,整日里谁也不见。
文帝愁,新上任的越妃愁,东海王更是愁的恨不得整日住在长秋宫门前的石阶上。
文文子端见他整日守在宫门外束手无策,便给他出主意,让他强行带着淮安王太后私下出宫去散散心,或许能解几分愁绪。
可文子昆的性子素来软和,几番劝说不仅没能打动母亲,反倒被赶了出去。
之后,淮安王太后干脆直接闭宫谢客,再不见任何人。
文子端觉得他这兄长性子也实在太软和了些,若是换作自己,这会儿被赶出来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消息传到文帝和越皇后耳中,两人更愁了。
第647章 星汉灿烂170
文子端听到这个消息,转头对温辞轻叹:“如今的宣娘娘,倒也算能任性一回了。往后,她终于不必再事事忍让旁人,也终于不用日日活在愧疚里了。”
温辞不屑道:“宣娘娘这刚卸下后位,她那些儿女便露了本性。除了皇兄和被禁足的五妹,其余的此刻怕都在忙着往父皇跟前凑吧?”
“一个个恨不得借着父皇对宣娘娘的那点愧疚,多捞些封地、金帛,半点不顾及生母此时的心情与处境,这般凉薄,实在令人心寒。”
“若换作是我——”
文子端猛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瓷盏与木案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里带着几分凛然的决绝。
“若是我的子女这般凉薄自私,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亲情,我定当场将他们逐出宗籍,断却所有亲缘!”
“哪怕日后没有亲儿子承继,从旁支过继一个品行端正的孩子,也绝不要这般冷血无情的人做我的后嗣。”
文子端话说到一半,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猛地一收。
连忙伸手握住温辞的双手,语气瞬间软了下来,连带着声音都放轻了几分:“当然,咱们的阿昜是不一样的。”
“他聪慧又孝顺,我之前吃药,他还将自己每天只有一块的饴糖分给了我。”
“平日里也总惦记着宫里的皇祖母和皇祖父,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贴心的孩子了。”
温辞看着他急切解释、生怕她多想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子端不用解释的,我懂你的意思。”
温辞想起宣太后的如今的处境,她觉得,“宣娘娘被废后,心里那股憋了多年的气散了。如今又见了自己儿女那般情态,不仅觉得心冷,更觉得自己如今不被人需要了,人生无望。”
“她如今大概不知道自己未来还能做些什么?还可以做些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一直忙碌的人,还是不能突然闲下来,得有点事做才好。只有忙起来,才没有时间沉湎于过去,多愁善感、钻牛角尖。”
文子端很赞同温辞这个想法。
人一旦闲下来,心思就容易绕进死胡同里;只有忙着正经事,才会觉得日子有奔头,那些糟心的过往,也才能慢慢放下。
第二日一早,文子端抱着阿昜,来到了长秋宫门口。
小家伙还没睡醒,小脑袋靠在父亲肩头,还沾着点困意,直到被放在长秋宫门前的石阶上,才揉着眼睛清醒过来。
宫门前的石阶还沾着晨露,泛着微凉的湿意。
阿昜穿着一身簇新的浅青色小直裾,,领口滚着圈蓬松的雪白兔毛,衬得小家伙更加软糯。衣襟上用银线细细绣着几缕流云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伸出一只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袖,仰着小脸望着他。
文子端蹲下身,与阿昜平视,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阿昜乖,宣祖母生病了,她不肯让医官瞧,也不肯喝药,这样下去,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呢?阿昜能不能帮帮阿父,去劝劝宣祖母?”
阿昜的小眉头轻轻皱起,像个小大人似的歪着脑袋想了想,脆生生的声音带着孩童的天真:“是药太苦,宣祖母才不愿喝的吗?”
文子端看着儿子一脸认真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泛上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自觉责任重大的阿昜攥紧了拳头,也跟着认真的点点头。
文子端朝身后的内侍递了个眼神,内侍立刻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朝着宫门内朗声喊道:“小皇孙阿昜,求见淮安王太后!”
第648章 星汉灿烂171
宫墙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朱红的宫门依旧紧闭。
文子端抬手揉了揉阿昜柔软的发顶,又朝身后的内侍抬了抬下巴。
内侍深吸一口气,再次提高声音,朝着宫门内朗声通报:“小皇孙阿昜,来向淮安王太后请安。”
宫门依旧纹丝不动,连门内的宫婢都没传出半点声响。
文子端索性站起身,朝着宫门内扬声说道:“宣娘娘,时辰不早了,儿臣稍后还要去崇德殿议事,阿昜就拜托您多照看了。”
阿昜小手扒着冰凉的宫门,踮着脚尖朝里喊:“皇祖母,你在吗?阿昜来看您了。”
文子端又俯身,指尖轻轻理了理儿子的衣饰,笑着安慰了阿昜几句,便打算若是宣娘娘还是不开门,就只能借口“宣太后病重”,强行撞开宫门了。
他整日里看着父皇、母后和皇兄整日的愁容都觉得心焦。
再这么耗下去,不仅宣娘娘的心境愈发郁结,父皇、母后都要心情郁结了。
若真要撞门,就得将阿昜先让人抱走,小孩子什么都喜欢学,这个可不兴学。
他刚转身要吩咐侍卫准备撞门,身后突然传来 “吱呀” 一声重响,长秋宫的宫门竟缓缓打开了。
披散着头发的淮安王太后,由翟媪搀扶着快步走了出来,一脸的不悦。
她看了眼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他的阿昜,终究还是压住了怒火,朝着文子端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亏你还是做阿父的,竟拿你自己孩子来逼予吗?你的新妇可知晓?”
文子端躬身回话,语气无奈道:“宣娘娘,儿臣也是实在没了法子。若非万不得已,岂敢贸然前来扰您清净?”
宣太后冷眼看着他,她倒要看看她想要如何编造借口。
“温氏新得了一座别院,眼下正在修缮,她今日一早就离府去见云诸来的先生、门客、管事去了;母后和几位妹妹好奇,也跟着一同去了,府中竟没个能照看阿昜的人,儿臣实在放心不下,才来叨扰您,想请您暂替儿臣看顾片刻。”
这话入耳,淮安王太后是半句没有相信的,子端心思素来缜密,他和他的新妇治府甚严,就连皇宫都没有他那三皇子府安全,亏得他能想出这么个漏洞百出的借口来,也是不容易。
她看看扯着她大氅一角的孩子,她能怎么办呢?子端这孩子,分明是吃准了她对孩子心软,才故意让阿昜来当这 “敲门砖”。
“祖母,吃糖呀!”阿昜小小的手举着一块饴糖,踮着脚尖使劲将手往上伸了伸,幼童软乎乎的声音听得人心尖发颤。
淮安王太后心一软,弯腰将阿昜抱了起来,嗔怪道:“只此一次,下次我是不会开门的。”
文子端见状,连忙对着她深深作揖,语气诚恳:“儿臣多谢宣娘娘。有您照拂阿昜,儿臣便无后顾之忧了。待崇德殿议事结束,儿臣即刻来接他。”
说罢又转头看向被抱在怀里的阿昜,温声叮嘱,“阿昜要乖,不许闹宣祖母,记得陪祖母多说说话。”
阿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搂住淮安王太后的脖子。
文子端见状,再次拱手行礼,随后转身,带着内侍与侍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等宣太后抱着阿昜进了长秋宫,越妃和温辞带着宫婢从长秋宫宫墙一侧走了出来,“阿姊向来心软,也难怪会被老三拿捏住。换做是我,别说让阿昜来求见,就算老三亲自跪在永乐宫门前哭求,想让我松口改变心意,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第649章 星汉灿烂172
温辞笑笑,“母后心性豁达,本就不是拘着自己的性子。再说,就算母后当真铁了心关闭宫门、不见任何人,以子端的脾气,怕是能直接让人扛来攻城杵,硬生生破开宫门,也要把母后请出来走动走动。”
越妃点头,“你别说,这的确是老三能干出来的事儿。”
“殿下的性子,其实同父皇与母妃都很像。”
越妃抬了抬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骄矜:“那当然,他是我生的,自然和我像。不过,在这世间,除了你们父皇谁也不能让我为之退步,儿女也不行。”
“我生了他们,但我首先是越姮,之后才是你们父皇的妻子,最后才是他们的阿母。”
文帝听说长秋宫今日打开了宫门,喜出望外,连早膳都比往日多吃了小半碗。
得知是三皇子抱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利用神谙的心善和心软,这才“骗”开了宫门,当下是好气又是好笑。
文帝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吩咐曹长侍,赏了三皇子府锦缎、金帛、珠玉若干。
当日,宣太后一直等到宫门快落锁时,才等到来接孩子的文子端。
看着儿子抱着阿昜离去的背影,她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明日,说什么也不能再心软了。
次日同一时辰,长秋宫外熟悉的通传声再度响起。
宣太后赌着气,扶着翟媪的手紧紧的盯着长秋宫宫门,执意不肯打开宫门。
“子端也该去找越妹妹来托付孩子才是,越妹妹才是亲祖母,怎么……怎么就……你们,反正谁也不许开门。”
话音刚落,宫外的通传声忽然停了。
宣太后心里莫名一空,方才那点赌气的硬气散得干干净净,反倒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失落,眼眶悄悄热了,连握着翟媪衣袖的手都松了几分。
她暗自叹了口气,正转身要回寝殿,宫门口却传来一道细细软软的童声,像颗甜滋滋的饴糖浸入了心底。
“祖母,阿昜来看您了,阿昜给您送甜甜的饴糖了。”
宣太后的脚步像被钉在原地,方才的委屈、失落瞬间烟消云散。
她猛地转身,声音都比往常软了几分,急着吩咐宫人:“快!快把宫门打开!慢些推,别惊着了孩子!”
宫门 “吱呀” 一声缓缓推开,阿昜穿着一身浅黄色的小直裾,手里捧着个描金小盒子,迈着小短腿朝她跑过来。
宣太后立刻蹲下身,稳稳将孩子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摸摸他温热的小脸,抬头瞪着文子端,嗔怪道:“子端,你……你昨日不是说只此一次吗?”
话音刚落,她眼角余光瞥见宫门外站着的八九个小童,年纪都在六七岁到八九岁不等,穿着整齐统一的的服饰,规规矩矩地站成两列,顿时有些头疼。
她连忙压低声音,“这又是怎么回事?”
文子端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宣娘娘,儿臣实在没法子,这后边的小童都是新妇给阿昜选的玩伴。母后一见人多,就把儿臣撵了出来。儿臣思来想去,整个宫里,还是您最疼阿昜,只能来拜托您了。”
宣太后正要发作,廊下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文子昆从廊下快步走了过来,先对着宣太后躬身行了一礼,随后上前,从宣太后怀里抱过阿昜颠了颠。
小家伙立刻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显然是很喜欢他的。
文子昆一手稳稳扶着宣太后的胳膊,柔声说:“母后,晨起风凉露重,儿臣扶您进去歇着。”
接着,他又给文子端递了个眼色,“三弟,你快去忙吧,别误了正事,一会儿父皇和臣子们该等急了。阿昜和这些孩子,我和母后会帮您照顾好的,你放心便是。”
第650章 星汉灿烂173
文子端见状,立刻顺着台阶下,对着宣太后躬身行了一礼,又捏了捏阿昜的小手,才转身快步离去。
等进了长秋宫,宣太后将文子昆叫到一旁,随手从宫女今早新插的花瓶里抽出一根花枝,对着他就是一顿收拾。
“怎么?长本事了,如今都能做你母后的主了?”
文子昆拍拍衣服上掉落的花瓣,默默念叨着三弟告诉他的话:面对母后,脸皮一定要厚。
即便母后面上显露出生气的模样,心里多半也是欢喜的。
即使挨打挨骂,也要学会装糊涂,坚决不离开长秋宫,左右挨了打,正好让母后发泄些心中积压的郁气,对母后身体是有好处的。
他紧皱着眉头,“母后若是气不过,便骂儿臣吧!实在不行,那……那儿臣现在把阿昜送到父皇那儿去?”
宣太后脾气上来,使劲瞪着文子昆,“你也学会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咱们的东海王殿下最近本事见长啊!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是你,你走。”
她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往寝殿走。
文子昆看着母亲赌气的背影,忍不住笑笑。
三弟都有法子把长秋宫的宫门 “骗” 开,他若进来了还能让母后赶出去的话,那岂不是太无用了些。
他也不追,只慢悠悠地跟在宣太后身后,“母后,阿昜还在偏殿等着您呢,说好了今日要陪他放新扎的纸鸢的。”
宣太后顿了一下脚步,换了个方向,头也不回的走的更快了些。
等当日送走了阿昜和他玩伴们,长秋宫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宣太后只觉得浑身酸软,往铺着软垫的榻上一坐,便再不想动弹,连指尖都懒得抬。
她想着或许是真的年岁上来了,不过带了两天孩子,就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她还是硬撑着写了封指责越皇后,措辞文雅的书信,让人送去给越皇后。
永乐宫内,越皇后听宣太后的宫人读完书信,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莹润的玉坠,笑得畅快,一点也没为信中的内容生气。
她手拿着书信,诚恳的称赞了一番宣太后书信措辞之犀利与准确,又诚恳感谢了一番宣太后这两日帮忙照看孙儿,话里话外还提了日后仍要多劳烦宣太后的意思。
这话传回长秋宫,传入宣太后耳中,她心里顿时涌满委屈,她觉得越姮可恶极了,惯会欺负她这个老实人。
年轻的时候,越姮和陛下在外征战,把朝堂政务丢给她不说,连孩子都要她代为抚养。
如今她年岁上去了,好不容易可以松快两年,还要帮她照顾孙儿,这是什么道理?
思来想去,宣太后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索性不再犹豫,让人备了步辇,趁着夜色,带着几名侍从便气冲冲往永乐宫去,决意要和越姮好好理论一番不可。
进了永乐宫,宣太后不等宫人通报,便径直走到内殿,没好气地在越皇后面前坐下。
“阿姮妹妹,我以前怎么不知你这么坏呢?”
越皇后却半点不恼,慢悠悠的抿了口茶,神态理直气壮地很,“神谙阿姊,妹妹一直就是如此啊!”
这理直气壮的回答,气得宣太后瞪圆了眼,半晌才找回声音,不可置信道:“阿昜是你亲孙儿!子端忙于政务,新妇有要事在身,不放心留在府里。”
“可我如今还病着,总不能让孩子整日待在我这儿,万一过了病气怎么办?你这甩手掌柜倒是做的好。”
第651章 星汉灿烂174
越皇后笑笑,神谙阿姊还是这般心软,明明是揣着怒气来质问的,说出口的话却依旧温温软软,半分尖锐劲儿都没有。
“神谙阿姊,你是知道的,妹妹素来就没什么教养孩子的经验,性子又急,实在没什么耐心哄着阿昜玩。万一我哪句话没注意,把阿昜骂哭了,老三和他新妇还不得立刻进宫来跟我闹?”
“阿姊,你也是知道老三有多宝贝他这个儿子。我若是将孩子惹哭了,老三还不得和我理论个几天几夜。”
越皇后一脸的她干不来这活儿,气得宣太后抬手按了按眉心,只想对她翻白眼。
“阿昜如此乖巧懂事,你都没有耐心?” 宣太后又气又急,“你的心是铁石做的不成?还有今早,你把子端和阿昜轰出去,就不担心他们心里怨怪你这个做阿母、做祖母的?”
越姮一愣,脸色瞬间僵住,老三今天有去过她那里吗?
老三今天都没来和她请安,只遣人送了些宫外的时新吃食与玩物过来,连面都没露。
更别提 她什么时候将人“轰出去” 了,她对这事儿可半点印象都没有!
所以,老三胡说八道,她这个做阿母的还不得不替老三背锅。
他等着,明天他来请安时,她这个狠心的阿母必会将他将这话落实,看他还敢不敢让她阿母给他背锅,真是胆子不小。
她使劲呼出一口气,笑道:“我一贯是如此脾气,阿姊又不是不知。我能生养他们,已经对他们是极大的恩情了,哪里还需事事顺着、处处迁就?”
她话锋一转,语气软了几分,“神谙阿姊,子端幼时也是受了你的教养,才会如此正直能干,妹妹还得多谢你。”
“子端是自己出色,哪里有我的功劳,我的几个儿女除了子昆,都是些不争气的……”宣太后轻轻摇头,语气怅然,一想到起这段时间她的那些儿女的作为,心里一酸,眼泪便要涌上来。
越皇后麻了,她是最不会哄人的了。
自家儿女哭闹,她都是狠狠骂一顿了事,这会儿宣太后要哭,她该怎么办?
宣太后觉得自己今日是白来了,她是同这狠心的越姮掰扯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她就是个铁石心肠的,如此想着就要告辞。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
文帝也是听说了神谙给阿姮写了信件,反正据说用语十分不客气,阿姮笑眯眯的感谢了一番神谙,还暗示日后还要麻烦她,如今气的向来好脾气的神谙已经带人冲去了永乐宫。
文帝心里思忖着,还是阿姮厉害,儿女们无论怎么劝神谙她都不出长秋宫,阿姮两句话就给气出来了,甚好,甚好。
接着,他心里又有些担忧,神谙本就心绪郁结,阿姮性子又直率,两人可千万别吵起来了,到时候受罪的还是他。
越想越不放心,文帝再也坐不住,带着人紧赶慢赶的赶到了永乐宫。
宣太后看着赶来的文帝,立刻想起近日的种种,她的儿女们或凉薄逐利、或疏离避事,难道眼前这个做父亲的,就当真没有半分过错吗?
那些孩子不过在他跟前说几句奉承话,他就飘飘然了,就什么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全然不记得他们是如何对他这个母亲不孝了。
这段时日,除了子昆,其余几个竟全被他笼络了去,眼里哪里还有她这个母亲。
想到此处,宣太后看向文帝的眼神愈发幽怨了。
她似讽似叹:“陛下今晚倒是来得及时?”
第652章 星汉灿烂175
越皇后趁着此时已经打算退出风暴中心了,悄悄地挪到了内室里。
文帝笑道:“听说神谙今日可算是出宫门了,朕来看看你,明日儿女们知道了,也都会高兴。”
不提儿女还好,一提,宣太后就是满心的幽怨和酸涩。
“这些日子,妾的儿女们都在极力奉承陛下,哪里还记得妾这么个被废的母亲,何来的高兴与否?怕是恨不得拿妾在陛下面前多换些封地金帛才更划算些!”
文帝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神谙如今对他竟如此的不客气,嗓门都大了许多,这说话的怎么感觉和阿姮有些相像呢?
宣太后没再看他,俯身草草行了一礼,转身就往外走,显然不愿再多理他。
文帝这才回过神,连忙收住杂乱的思绪,快步跟上去,伸手想扶她:“那神谙,朕送你回长秋宫吧。”
宣太后抽回胳膊,“陛下还是赶紧回崇德殿处理政务吧!对了,让子端明日将他家的那群小的先别往我那里送了,陛下这做父亲、祖父的倒是做的好,可也不能整日里当个摆设不是?”
文帝摸摸鼻子,他这要怎么接话,合着火气全冲着他来了,他这算不算是替儿女受了这火气了。
神谙如今这脾气也是越发的大了,他连个话都不敢说,这天下哪有他这样的皇帝,也只有他如此好脾气了。
程少商此次是随师傅曾夫子一同赶赴都城的。
只是他们先前滞留的地方偏远,待师徒二人收到温辞要修建别院的消息时,温家与温辞早先招揽的工匠们,早已抵达都城外的无名山,忙着搭建工坊、筹备别院事宜了。
车马行至都城,程少商忍不住抬手撩开车帘,往外看去。
都城,对于她来说,真是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她从小在都城长大,都城似乎却并不是她的心安之地。
她刚放下帘子,就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马车也突然停了下来。
原来是程始夫妻带着几个儿子和程姎来城门口接她了,程少商的手刚搭在车帘上,又下意识缩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端庄温和的笑意,这才提着裙摆,一步一步稳稳走下马车。
“阿父,阿母。” 她依次对着程始与萧元漪行礼,又转向几个兄长,一一颔首问好,俨然是一副知礼的模样。
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再见至亲,她的心里竟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和喜悦,心里很是平和,对,就是平和,就好像见到了熟悉的故人。
程姎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嫋嫋,你可算回来了!这一年,大伯母天天念叨你,总怕你在外头受了委屈。”
程少商回握住程姎的手,眉眼弯了弯:“多谢姎姎阿姊。有阿姊在阿父阿母身边陪伴照料,嫋嫋是很放心的。”
程始挤开几个儿子,大步凑到程少商面前,目光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个遍。
他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嗓门也比往常大了些:“嫋嫋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如从前红润,还黑了些!是不是在外头没吃好?”
这话一出,不仅萧元漪悄悄瞪了他一眼,手已经伸到他腰侧准备拧人,连旁边的温颂几兄弟都暗自咋舌,觉得他们阿父有些缺心眼儿,怎么能说女孩子黑呢?这也太伤人自尊心了。
程少商听了这话,脸都气青了,她哪黑了?她阿父才黑,她阿父最黑。
第653章 星汉灿烂176
萧元漪指尖狠狠在他腰侧拧了一把,眼神警告,示意他别乱说话。
可程始半点没觉得自己说错,反倒梗着脖子,眼神里满是心疼:“我说的是实话!咱们女儿在外头定是受了苦,才成了这模样!”
程少商有些气恼,“阿父,你倒是说说,我哪里黑了?又哪里瘦了?要不你再仔细瞧瞧清楚?”
往前挪了两步,眯着眼把自家闺女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先前没细看,这会儿才发现,闺女的眉眼比从前长开了许多,眼神也比从前亮了些,皮肤是健康的白皙,哪里黑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改口:“那…… 那就是瘦了些,看着比从前单薄了些,定是在外头没好好吃饭。”
程少商实在没忍住使劲叹了口气,他现在有些不想理会他那没文化的阿父。
袁善见得知程少商回来了,那颗沉寂许久的心瞬间活络起来,隔三岔五就往程府跑。
起初还借着和程始煮茶论经的由头,程始觉得他连字都认不全,就是个大老粗,论什么经,完全看不懂。
后来袁善见索性连遮掩都省了,次次上门不是送新奇玩意儿,就是邀程少商去游湖赏景,殷勤得让程府让人咂舌。
程少商不堪其扰,干脆收拾了行囊,转头就往无名山寻她师傅曾先生避清净去了。
这边程府终于得了清静,廷尉府里的温颂却遭了罪。
温颂每日到衙署,总能撞见袁善见那副 “春风满面” 的模样,那股子兴奋劲儿,装都装不住,活像只等着开屏的孔雀,也就差长出尾巴来开屏求偶。
真是没眼看,辣眼睛。
袁善见故意凑到温颂身边,挑眉晃了晃折扇,“小温颂,收收你的眼神,你年纪还小,不知情爱的滋味,等再过几年长大了,就懂了。”
温颂嗤笑一声,半点不给面子:“善见兄长和三殿下同岁吧?三殿下的儿子阿昜都快到开蒙的年纪了,兄长倒好,如今这是,又开始和那家女娘‘相看’了?”
“你个小不点懂什么?我这叫宁缺毋滥。”
“我小不点?” 温颂挑眉,慢悠悠补了句,“对,我小。我和某人心悦的女娘,可是同岁来着。到到底是我年纪小,还是某个人,太老了些?”
话落,不等袁善见反应,温颂转身就走,留下袁慎独自一人在原地凌乱抓狂。
文子端听说程少商回来了,心里就又担忧起了霍不疑。
他想着霍不疑独自驻守边关,忍不住轻叹出声:“子晟如今一个人在西北,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日日对着漫天风沙、冰冷军帐,还要应付蛮族的袭扰,瞧着实在可怜。”
温辞放下手中的简牍和毛笔,觉得他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没忍住白了他一眼,“殿下打算如何?难不成还想替霍将军寻个良配不成?那妾劝殿下省省吧!霍将军素来是个有主意的,便是父皇从前或是旁敲侧击,或是直言赐婚,他都未曾松口,依妾看,殿下还是换个法子吧!”
文子端被她噎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家皇子妃的性子,倒越发像他母后了,对他是半点不客气,说话直来直去,半点情面都不留。
他摸了摸鼻子,他在这府里的地位,怎么好像一天比一天低了?
不对,或许他的地位本就一直如此,只是从前没这般在意罢了。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道:“我想着,朝中几位大人为官清正,家里又没有那些不成器的子弟,他们府上的女娘,定是知书达理、性情稳妥的,配子晟正好。”
第654章 星汉灿烂177
温辞眉梢一挑,半点没给他留面子,反问道:“人家的女儿这般好,凭什么殿下一句话,就巴巴地要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霍将军?”
文子端一脸的理所当然,“子晟文武双全,是他们配不上子晟才是?有一年中元节,那些女娘们为看子晟一眼,有好几个被挤到河里去。”
温辞端起面前的水浅啜一口,却被过浓的甜意呛了下,蜜放得太多,腻得像吞了口糖膏,齁得人胸口发闷,她艰难的将它咽了下去。
她直接伸手将蜜水放到文子端面前,理直气壮的端起文子端身前的清茶喝了一大口,清苦的茶香漫过舌尖,总算才压下了那股齁人的甜意。
她平常喝的都是花茶、药茶,今日怎么变成蜜水了,许是宫人记混了喜好。
文子端看着她这一连串 “霸道” 的动作,先是微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
到底是什么滋味的水,能让眠眠神情如此。
他望着温辞仍带几分嫌弃的神情,心里的好奇压不住,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伸手端过那杯被推过来的蜜水,故作从容地抿了一口。
事实证明,好奇害死猫,他差点吐出来。
这也太甜了,直接是喝蜜糖吧!难怪眠眠不愿喝,换走他的清茶,将这水推到他面前来。
他们夫妻俩都不甚能食太甜的东西,喝这水,这与上刑何异?
温辞憋着笑,将清茶递给文子端,文子端将茶碗里的茶喝尽这才舒服了些。
殿中一宫婢见此连忙跪地请罪。
甘露快步上前,斟了两碗清茶。
文子端看着那宫婢,问:“可是新来的?”
“回、回殿下,奴婢是上月刚调到殿中来侍奉的,求殿下娘娘恕罪!”
温辞抬手,甘露将蜜水倒入另一个茶碗里递给那宫婢,问:“既是初来,倒也不全是你的错。这碗蜜水,便罚你喝尽吧,也记个教训。”
宫婢连忙接过蜜水,一饮而尽,叩了个头,退了出去。
温辞笑眯眯的看着文子端,“甜吗?”
文子端想起那股甜得发齁的滋味,忍不住皱眉,“也就阿昜爱喝这甜腻的,我是受用不起的。”
文子端接着说起方才的话题,“我听说子晟西北,那桃花运就没停过。西北女娘性子爽利,真希望有一个能拿下子晟,这样我和父皇就不用如此为他担忧了”
温辞淡道:“霍将军容貌俊俏,位高权重,又军功显赫,备受陛下看重,恰好又有了一副好容貌,自然合了女娘们对‘良人’的所有想象。可殿下不觉得,这些只看身份容貌的倾慕,未免太肤浅了些?”
文子端对上温辞似笑非笑的眼神,很聪明的没有再说下去。
温辞想起文子端每两月准时给霍不疑的那封信,却没打算就此放过他,“殿下对霍子晟比对自己都上心,想来无论是哪个女娘嫁给霍将军,殿下都不会满意,妾想着也只有殿下亲自嫁了霍将军,才不会如此挑剔吧!”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净拿我和子晟打趣。我是关心子晟,他自幼孤苦,如今还被罚去西北……”
温辞支着头,调侃道:“可恨霍将军怎么就不是个女儿身!否则,这三皇子妃还不一定是谁做呢?殿下,你说呢?”
文子端叹了口气,扳过温辞的肩膀,认真道:“眠眠,若是子晟是女娘,那他便是我的姊妹,我怎么会对姊妹产生那种感情呢?这话实在是荒谬至极,你下次可不能如此说了。”
第655章 星汉灿烂178
温辞忍着笑,捧着他的脸认真打量了一番,眉骨清俊,目若朗星,果真是一副极好的样貌。
温辞故意逗他:“论容貌,殿下可比霍将军俊朗多了。怎么就没见有女娘为见殿下一面被挤到河里去呢?妾也没听说有那家贵女心慕殿下啊?殿下这是羡慕了吗?”
文子端耳尖悄悄泛红,听到温辞说他俊朗,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心里很是自得。
虽然他素来不看重皮相,总觉得男子当以才德立身,容貌是最无用的东西。
可这话是从自己的妻子口中说出,滋味便全然不同了,倒真让他生出几分骄傲来。
至于后边那些不太中听的话,他就自动忽略了。
他笑笑,伸手揽过温辞的腰肢,将她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腿上,“我可没子晟那般张扬的性子。平日里在朝堂上,不过是训斥了几个办事拖沓、推诿无能的臣子,外面竟就把我传成了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自嘲道:“我自认为自己还是很好相处的,待人有礼。从前老师染病卧床,我日日去府中探望,弟子礼尽心照料。老师去后,我年纪越长,他们也越发的怕我。”
温辞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殿下这话,听着有些有些不中听,却是事实。”
“这世间总有些人,会因自身心思龌龊,而对那些守礼循矩、心明坦荡、不谋私念的人满心忌惮。”
“他们既痛恨对方的清白,衬得自己愈发污浊不堪;又忍不住想靠打压排挤,来掩盖自己心底的虚怯,甚至妄图将对方也拖入泥潭、同流合污,好让自己那点腌臜心思,变得理所当然些。”
文子端听得心头一暖,将她更紧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有眠眠,是子端的荣幸。”
这般温存缱绻的氛围,总是容易让人软了心肠,将旁的琐事都抛到九霄云外。
等到次日文子端再看见袁慎的时候,他才猛然记起,昨日原想同温辞提的程少商,竟被他完全被他抛在了脑后。
指尖揉了揉眉心,他不觉低叹:“果真是美人乡,英雄冢。”
文子端查到,程少商与她的师傅曾夫子此刻正在无名山,帮自家皇子妃修建别院。
即是如此,他原先盘算的那些心思,还得往后挪一挪。
现在就和曾夫子和程少商提议要将他们调到西北子晟所在之地,估计皇子妃会和他拼命。
文子端赶到无名山,见那程家小女娘撸起袖子,满脸黑灰,不停的攀高爬低,言行举止间全无半分女娘的矜持,行走笑闹、肆意而无半分规矩。
果真是个极闹腾的女娘,也不知子晟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负责别院修建的总管事知晓文子端来了,忙快步上前躬身见礼。
文子端朝程少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是什么情况?这小女娘在这里真能帮上忙吗?曲陵侯夫妇不反对吗?她不会拖后腿吧?”
总管事一听这话,眼神瞬间多了几分警惕,忙拱手回话:“殿下说笑了。这位程娘子是曾先生的弟子,虽说拜师才刚满一年,却是难得的天赋卓绝,性子又灵透机敏。曾先生常说,他这小徒弟日后定会超越他万千啊!”
文子端是知道曾先生的才能的,能得如此夸赞,可见是有本事的。
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挥手示意总管事自去忙活。
他听了这话,心里却有些犹豫了,这般好的天赋,若是真要去西北,还是太浪费了些。
第656章 星汉灿烂179
温辞听说文子端出宫后,直接去了无名山,便知他是去做什么了,定是为了霍不疑操心。
她望着窗外廊下摇曳的竹影,忍不住轻哂一声。
她有时是真想撬开文子端的脑袋,看看他一天到底在想些什么鬼东西。
父皇明明把半数的奏折都拨给了他处理,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偏还能挤出心思操心旁人的事。
他是怎么做到,这么忙碌,又这般悠闲呢?
每天不是操心这个就是关心那个,他和和文帝不愧是父子俩,还真是一脉相传啊!
温辞想着,还是父皇派给他的折子太少了的缘故。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三年。
自文子端被立为太子后,文帝终于切实感受到,有这样一位能干的储君坐镇东宫、分理政务,是何等的省心惬意。
朝堂诸事,文子端皆能料理得井井有条,新政推行得顺畅无阻,地方吏治的弊病逐一厘清,连带着往日里总爱上门烦他、喜欢扯皮的臣子,都少了大半。
原因无他,太子殿下积威甚重、治下极严,有时只需要他的一个眼神,几句训斥,比他这个皇帝还好用。
习惯繁忙的人不能突然闲下来,一闲下来,就想找些事来做,不然心里空落落的不得劲儿不能突然闲下来,一闲下来,就想找些事来做,不然心里空落落的不得劲儿。
文帝瞧着自己如今清闲的日子,又想起家里的小辈们,渐渐生出些 “闲愁” 来。
他自己儿女众多,再看看他自己儿女们,一个个都是不成器的。
他数数孙辈,自己的儿女生养的孩子加起来,竟还没他一个人生的多,这怎么可以?
他也想体验一把被孙儿孙女围着喊 “皇祖父”、抢着要零花钱和饴糖的热闹劲儿,可如今别说热闹了,连凑齐一群闹着要糖的孩子都难。
他越想越觉得他的这些儿女们实在无用,连生孩子的这点 “优点” 都没有,还能指望他们做什么?
最先被文帝盯上的,是长子文子昆。
在孙氏的事情上,他一直觉得亏欠了长子,这次卯足了劲想给他挑个才貌双全、贤惠大方的新妇。
反正不管儿女,好歹膝下能有一个,也不至于晚年孤单。
可没等他把筛选出的贵女名册递到长子面前,那知,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文子昆当晚就逃出了都城,一路往二公主夫妇外出游玩的地方去了。
并给文帝留言说,他不愿成婚,更愿效仿外大父。
寻一处山深林静之地,结庐筑舍,开辟园圃,闲来种些蔬果草木。
平日里,案头煮酒、灯下读卷,偶有闲情,便携一壶薄酒、几卷旧书,寻访好友,或是沿溪而行、登山望远。
兴起时,写词作赋,弹琴赏月,自在安然。
文帝心里生气,差点就要派人将文子昆抓回来,想了想,还是算了。
长子自从辞了太子之位,这小日子过的悠闲,且在容他过几日不受管束的日子吧!
文帝眼看长子指望不上,如今他也不好说自己的长子,便将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
朝议结束,文帝特意留下文子端,“老三啊!阿昜也大了,阿晓都会喊‘祖父’了,你和太子妃也该再给阿昜添一个弟弟妹妹了。”
阿晓是温辞和文子端的次子,如今已经,刚过了周岁不久。
文子端正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有些意外地看向文帝,“阿昜都有一个弟弟阿晓了,这还不够吗?太子妃和儿臣事务繁忙,哪有那么多时间照看孩子。”
“才两个孩子就够了吗?老三,你还没女儿呢!你瞧你,眉眼清隽、容貌俊朗,太子妃更是明眸皓齿、仙姿玉貌,你们俩这等好样貌,若是能生个女儿,定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白玉团子。你别把你和你新妇的好容貌浪费了,女儿贴心。”
第657章 星汉灿烂180
文子端听着自己父皇念叨 “女儿贴心”,心里不以为意。
父皇倒好,只说女儿贴心乖巧,却忘了他那些公主女儿们,哪一个真称得上 “贴心”?
就说五妹,若不是父皇疼宠宽纵,凭她往日里闯的那些祸、犯的那些事儿,按着律法,都能关押她十次了。
文子端郁闷,没女儿怎么了,就算没儿子他都不怕,还没女儿。
再说了,孩子生得多就一定好吗?
家里孩子多了,难免顾此失彼的时候。
万一哪个长歪了,养出三妹那样愚蠢鲁莽的性子,或是像五妹这般骄纵任性、不知轻重,平日里惹是生非倒也罢了,还得时时替她费心收拾烂摊子。
五妹当年强抢有妇之夫、闹得满城风雨的事,现在还是皇室笑柄,,父皇难道都忘了?
还有三妹干的那些蠢事,他都不忍直视。
这般折腾,还不如不生,好好教养阿昜和阿晓就够了。
若是那个兄弟姊妹生的女儿乖巧,常抱来看看不就行了。
自从五妹夫妇俩成婚之后,五公主府和越侯府的动静就没有消停过,两人不是吵架就是又互殴了,动静是一次比一次大。
那两人也真是世间少有的奇葩,一个光明正大的养面首,一个不停的往家里纳美妾,两人你来我往,毫不遮掩,皇族的脸面是丢的一干二净。
起初宣娘娘和母后还各自派宫人去府里训诫,大舅父、二舅父更是专程跑去过几趟,可每次都只管用两三天,转头两人又闹得鸡飞狗跳,比从前更甚。
父皇实在看不下去,干脆下旨把守皇陵的小越侯放了出来,让他处理好家事之后再去守皇陵。
可谁料小越侯回府待了还不到半个月,就主动上书请旨,继续去守皇陵,大有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父皇劝了许久,小越侯咬着牙坚持要继续去守皇陵。
临走前,他还拉着两位兄长感叹,只要五公主夫妻两个不祸及家族,随他们去吧!
至于漂亮之说,文子端认为,虽说他和皇子妃这副容貌生出丑孩子是难了些,只是,容貌难道还能越居于品行、学识之上吗?
若自己的孩儿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草包,或是心性恶劣,那容貌再好又有何用?
想到这儿,文子端对着文帝直言:“父皇,儿臣认为,子嗣当重养不重生,若儿女成群,却生的个个不如意,还不如不生。儿臣只专心教导膝下的两个孩儿成材便是。”
文帝捻着下巴的胡须,眯眼瞧着他,忽然笑了,“哦,朕听明白了,你这是在点朕呢!”
文子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何时说父皇了,父皇未免也太敏感些。
虽说父皇有几个儿女不成器,但龙生九子,还各不相同呢?哪能强求个个出众?
他忙拱手解释:“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只是就事论事,父皇多想了。”
文帝觉得自己想少了,老三成日里只知道气他,没好气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你退下吧!反正这是你自己的事,朕也管不了,哼!”
文子端依言转身,刚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一桩事,又快步折了回来,再次拱手作揖,认真建议道:“对了父皇,皇兄年纪最长,可膝下至今未有子嗣。”
“如今他闲赋在家,也无政务缠身,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父皇您不妨多劝劝皇兄。若能让皇兄早些开枝散叶,您少些烦忧,也好让让皇家子嗣早些兴旺。”
第658章 星汉灿烂181
文子端不说还好,一说文帝就生气,他给子昆选了那么多贵女,他竟对他说不愿成婚。
今日跟二公主和驸马游玩,明日又去赴文会,悠闲地看着就让人生气。
文帝没好气道:“你当朕没催吗?朕前些日子明里暗里提了多少回,就差把那些贵女直接送到你皇兄榻上了。结果呢?他倒好,左耳进右耳出,半点不放在心上!你让朕还要怎么催?你们兄弟几个,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眼看甩锅成功,文子端进一步提议道:“父皇年轻力强,母后与宣娘娘也是身子康健,不如父皇您再努努力,给儿臣添个弟弟妹妹……”
“你个混账东西!” 文帝不等他说完,抓起案头一卷竹简就朝他飞了过去,脸色又气又红,“还消遣起你的父皇母后来了,赶紧给朕滚。”
文子端早有防备,一侧身,一抬手,指尖稳稳扣住竹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见慌乱。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竹简,转手递给一旁吓得大气不敢出的小太监。
他见文帝虽有怒色却没真动气,再多说两句,那可就未必了。
文子端连忙拱手告退,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笑意:“父皇息怒,是儿臣失言了。您且消消气,儿臣还有一摞的折子没批,这就不扰您清静了,儿臣告退。”
话落,他也不管文帝是否应准,规规矩矩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就快步往殿外走,生怕再待下去,文帝又要去找他的佩剑了。
如今殿外既没有眠眠等着替他圆场,也没什么大事导致必须需要顾及的,父皇要是真翻起旧账,这顿打怕是躲不过。
这般想着,文子端的脚步又快了几分,墨色袍角扫过殿门门槛时,还不忘回头飞快瞥了一眼。
见文帝只是站在原地,没有要追出来的架势,他才悄悄松了口气,脚下愈发利落,转眼便消失在殿外的回廊尽头。
文帝看着溜得飞快的背影,气得对着门外骂了一句:“这小兔崽子!该打。”
不过几日,温辞入宫请安,行至永乐宫外的长廊时,竟撞见文子昆正满脸纠结,独自在永乐宫外徘徊。
廊外的桃花李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像堆了半树春日的雪。
一阵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落了他满身。
“皇兄。”温辞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三娣妇。” 文子昆见了温辞,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有些急促的拂去自己肩上的花瓣,语气有些慌乱。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和三弟这几日…… 还好吧?”说完,神情又有些懊恼。
温辞一脸疑惑,“妾与殿下一切安好,皇兄为何突然这般问?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温辞心里悄悄纳罕,文子昆素来温和少言,今日问得这般含糊,倒像是文子端做了什么,还是皇兄误会了什么?
文子昆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动了动。
短短片刻,他已连着叹了三四口气,那模样,像是揣了满肚子心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温辞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催促,只顺着他的目光,无聊的赏起了廊外的桃花。
春日的风裹着清甜的花香,缓缓漫过回廊,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落在她的素色衣袖上,轻轻巧巧,倒为这略显凝滞的气氛添了几分柔和。
文子昆心肠柔善,向来不善于心里藏事,心里但凡搁着点念头,面上一阅便可见之。
果然,又过了片刻,文子昆才勉强扯了扯嘴角,语气含糊:“三弟和娣妇好就行,好就行。”
说罢,便转身要走,像是生怕多待一刻,就会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第659章 星汉灿烂182
温辞叹了口气,她最厌烦这种话说半截的行径,好比人被拉到悬崖边,正悬着心等下文,对方却忽然转身离去,只留你悬着心,不上不下的。
“皇兄留步。” 温辞上前半步,轻声叫住他,“你这般欲言又止,反倒让妾心里越发不安。若是有话,不妨直说便是,不必这般为难。”
文子昆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又纠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的对温辞说,“娣妇,父皇虽有两个妻子,但对两个妻子一个是敬重,一个是爱重,对待感情还是很认真的。”
他怅然道:“我年少时虽曾心悦曲氏,可自与孙氏成婚,心里便再没装过旁人。其实夫妻之间,本该是这般一心一意、彼此托付才是。”
“我和孙氏绝婚,她当初所犯之错,根源在我。是我从未真正体谅过她的苦楚,是我了解她过少,关注她太少,才让她一步步走上了歧路。”
温辞听出他话里有话,依旧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春日的风又一次漫过回廊,几片粉白的花瓣落在文子昆肩头,这一次他没再像方才那般急切拂去,只垂眸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我听说,三弟这几日正在四处打听,挑选朝中官员家教养好、名声佳的女娘。”
话音落下,他又怕温辞多心,急忙补充,语气恳切,连带着语速都快了几分:“娣妇你放心!父皇、母后,还有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若是三弟真有糊涂心思,想纳妾添人,我们定然不会坐视不管,定会帮你劝着他!”
温辞听到这里,才彻底明白,原来皇兄竟是误会了,误以为文子端四处打听贵女,是想纳妾添人。
文子端的确在 “添人” 这件事上费心,只是这不是想给自己添。
温辞看着文子昆仓皇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暗笑,文子端哪里是为了自己打算?
他若是敢为自己打算,那她就只好再给他下一次药了。
不过以文子端那遗传了文帝的 “操心命”,不仅在为皇兄物色未来的妻子,还惦记着身在边关的霍无伤,心疼他如今还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呢。
她压下笑意,颔首应道:“多谢皇兄提醒,妾晓得了,会放在心上的。”
文子昆见她听进去了,又松了口气,连忙补充:“三弟素来是讲道理的,只要好好和他说,把理由说透了,他定会听的。”
“妾记下了。”
文子昆嘴里连说 “不谢不谢”,脚步却迈得极快,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匆匆转身离开。
前段时日,温辞就发现了文子端私下命人搜集都城性格贤惠温婉,在外风评甚好的女娘。
原因自然是程少商离开都城了。
这三年,文子端也算是终于看明白了,程少商与霍不疑,往后大抵不会再有交集。
其实从一开始,他打心底里就觉得,程少商未必适合霍不疑。
如今,他也只盼着两人各自安好,互相都不要遮挡彼此身上的光环。
一个将会是青史留名的大将军,一个是颇有天赋,善机巧杂学的女娘,文子端不打算撮合他们两人。
但他更担忧霍不疑和皇兄,这两人别说子嗣,如今连位新妇都没有。
尤其是霍不疑,他可是霍家仅存的血脉。
霍翀将军忠烈勇武,若让他的香火就此断绝,连往后祭奠的后嗣都没有,别说文子端自己无法释怀,父皇也绝不可能应允。
第660章 星汉灿烂183
温辞初听闻文子端命人留意都城内贤惠温婉、擅掌家事的贵女时,便猜到了七八分,他定是又在为文子昆与霍不疑那两个尚未成家的操心。
以往文子端不是觉着她忙着打理宫务、照顾孩儿,经常忽视他吗?
当日用膳的时候,温辞故意逗他,“听说,殿下想要纳妾了。”
文子端险些喷了嘴里的酪浆,呛得他连连咳嗽,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看向温辞,又气又笑:“荒谬,这是从何处听来的?何人造谣生事?污蔑于孤。”
他他伸手半天没接到帕子,眼见自己的妻子如今连帕子都不肯递过来,莫不是真的听信了谣言,生了气?
他只好接过一旁宫婢奉上的素色锦帕,胡乱擦了擦嘴角。
“眠眠,你莫听外面的人胡吣。我何时有过纳妾的心思?你还不知我吗?”
温辞舀了勺粥慢慢喝着,眼神都没抬,慢悠悠道:“这还用旁人说?如今都城内外都在议论,说殿下四处打听品性好的女娘,再过些日子怕是就要在父皇那里请旨纳妾了。”
“简直无稽之谈!” 文子端急得差点说脏话,又连忙压低声音,“那是为皇兄和子晟打听的!那些人也可恨,一听说我是为皇长兄和子晟物色,一个个竟都在那推托支吾,真是狡黠凉薄!”
他越说越气,“皇兄那样性格温和的性子,待人又体贴,娶了谁家女娘都会真心相待、体贴入微,封地又是诸王之最,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子晟更不必说,他文武双全,功勋赫赫,哪一点配不上他们家女儿?”
温辞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蔬,“谁让皇兄曾经是太子,现在不是了呢!”
文子端冷笑,“他们当我是那般凉薄狠毒之人,连亲兄长都容不下?还疑心我是借着为兄选妻的由头试探他们的立场,或是拉拢势力。依我看,这些人大概是长了个猪脑子,这样的官,想来也是做不长久。”
骂完那些趋炎附势的朝臣,他话锋一转,又想起远在西北的霍不疑,语气里的不满更甚:“子晟那般人物,容貌武功、品行气度皆是顶尖,西北诸城的高门女子哪个不趋之若鹜,恨不得时时为他牵马捧鞍!偏偏都城这些人拜高踩低,眼皮子浅得很!”
说着,他忽然想起之前温辞问过他的话,语气渐渐软下来,握住她的手认真道:“父皇大抵是得了天降的好运,才能得到两位深爱他、又都有大局观的女子倾心。”
“我自觉没有那般好运气,也没有将心分成两半的精力和耐心。我更不希望我的孩儿日后像前朝那样反目成仇、骨肉相残。”
他眼神愈发认真,“我需要的是站在我身旁的妻子,而非站在我身后、只懂承顺的妾室。”
“眠眠不止一次夸奖过我的容貌,纳个容颜不足自己的妾室,图什么?既要多花好些银钱布匹养着她们,还要分神应付,太不合算了。”
温辞听着他这一副纳妾会被别的女娘占便宜的模样,又认真看了看他俊朗的眉眼,笑着点头:“殿下说得在理,这般不划算的事,咱们可做不得。”
文子端一脸 “本该如此”的模样,温辞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文子端捉住她作乱的手,捏了捏温辞的脸,嗔怪道:“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那日用过膳后,温辞刚拿出帕子,文子端直接伸手抢过,冷哼一声,慢条斯理的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又把帕子仔细装好,转身就走。
只留下温辞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的背影。
文子端可真记仇,还记着方才他呛着了自己没给他递帕子的事呢,真是越来越幼稚了。
第661章 星汉灿烂184
思绪回笼,温辞望着文子昆匆匆远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栽满翠竹的拐角处。
“咱们的太子殿下,墙角听得可尽兴?”
话音未落,文子端便从翠竹掩映的阴影里笑着走了出来,月白色的细绢深衣肩头沾了两瓣飘落的桃红,衬得他眉眼愈发清隽。
他走到温辞身边,望着文子昆匆匆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笑意:“皇兄竟是误会了。瞧这脚步匆匆的模样,这不比平日里上朝议政时快多了。”
“往日里召皇兄议事,哪次不是磨磨蹭蹭的?皇兄以前做太子时,吩咐我办差事,我可是从来半句推辞都没有。皇兄如今可真是越来越惫懒了,怎么也得找个王妃管管才好。”
温辞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花瓣,“你可别胡来。那些臣子心有顾忌,怎么可能将自家的女娘许给皇兄?”
文子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自是不可能,所以吾亲自上门拜访了一番他们,他们也就想明白了。”
温辞忍俊不禁,“看来这几日不止皇兄辗转难眠了,那些大臣怕是更要好长一段时间都辗转难眠了。”
文子端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呀!促狭。”
“你可别再逗皇兄了。” 温辞笑着拍开他的手,“上次父皇为皇兄相看贵女,皇兄直接躲出了都城,半个月才敢回来。你再来一次,你就不怕皇兄躲去封地,到时候,父皇又要念叨你,说不定还要上板子。”
文子端不以为意,目光望向长秋宫的方向,语气笃定:“宣娘娘还在都城呢,皇兄跑也跑不远的。”
文子端“若是真逃回了封地,那就拜托太子妃娘娘救一救你那可怜的夫君了。”
说话间,又一阵风过,桃花瓣落在两人肩头,温辞望着文子端眼底的笑意,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
这日,温辞午睡初醒,鬓发微松,虚靠在凭几上。
殿外传来内侍低声禀报,原来五公主和驸马又闹了一场,这次要格外严重些,五公主和驸马脸上都带了伤,如今淮安王太后正在训斥二人。
温辞指尖漫不经心地拿起一卷竹简细细看着,“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回殿下,底下人只说,仍是‘一言不合’。”
五公主和驸马的‘一言不合’的她都习惯了,这次不过是从往日的拌嘴,升级成了今日的动手罢了。
从最初宣太后听闻两人互殴急得卧病数日,到如今端坐在殿上,面色沉静地听着两人互相指责,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如此就可知,这‘一言不合’到底有多常见。
温辞抬抬手,宫人立刻退了出去,寝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竹影摇曳的轻响。
她倒是听说韩郎君今日回都城任职了,五公主在韩郎君身上吃了大亏,自然不会轻易放弃给韩家找茬,可如今她失了往日的势头,手里没什么实权,根本翻不出什么浪花。
以小越侯世子的性子,这般气急败坏却无能为力的模样,定然会忍不住好好嘲笑一番,戳中了五公主的痛处。
以两人的性子,接下来的 “一言不合”,自然就成了动手互殴。
温辞轻哂一声,都城最荒淫无度、愚笨鲁莽的两个人成了婚,也称得上是 “珠联璧合”。
能将日子过成这般鸡飞狗跳的模样,倒也算是一种 “本事”。
两人时常互殴,大概就是同性相斥的道理吧!
说到底,不过是两人骨子里都是同样的骄纵自私,又都不肯吃亏,凑在一处,便成了针尖对麦芒,日日不得安宁罢了。
第662章 星汉灿烂185
文子昆自打卸下储君之位,只觉肩头千斤重担骤然消散,日子过得比从前舒心了何止百倍。
不必再每日天未破晓,便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间,与枯燥乏味的政务、冗杂繁琐的条陈反复纠缠。
不必再在朝堂之上,步步谨慎地周旋于群臣之间,既要应对明面上的政见分歧,又要防备暗地里的算计倾轧,时刻提着心神,不敢有半分松懈。
更不必日夜紧绷着神经,反复琢磨如何才能接住父皇的殷切期望,如何才能契合朝野上下的目光,活成那个被定义好的 “合格储君”,将真实的自己,藏在冕旒与朝服之后。
坐在庭院树下,捧一卷竹简,任清风携着花香漫过,抛去外界纷扰,便能安安稳稳消磨一整日时光。
他不止一次在心里感叹:早知道卸位后这般清闲,当初就该更早些主动辞去储君之位!
这些时日府门前的车马渐渐多了起来,递来的赏花诗会、雅集帖子更是摞了小半案。
他不止一次的感叹,自从不做储君了,人缘也好了不少,尤其是这段时日,人缘特别的好。
他退下储君之位后,本是不愿在出现在人前,更别说去参加朝臣办的宴会。
可盛情难却,他又总是不会拒绝别人。
等他连着参加了两场宴会,才渐渐觉出不对来,席间,大臣们总绕着弯子问他 “何时打算娶王妃”,话里话外都在打探他的心意。
更巧的是,无论他是去城外园子里赏梅,还是在酒楼茶舍听曲,总能 “偶遇” 各家的女娘,他就算是傻子,也清楚这后边必是有人授意。
他如今可不会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他都三十多岁了,不是二十岁的少年郎了,他可不打算娶个妻子来打破他如今的平静、安宁的生活。
他想起了前段时日他那好三弟的动作,亏得他还担心三弟府上会不会闹出什么矛盾,如今再看,合着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可叹三弟如今做了储君了,倒是越发的不稳重起来,整日不想着朝政,竟做起了红娘般保媒拉纤的活计来。
呵!可真是他的好弟弟。
亏得他还以为他有二心了,想纳妾了,还专程跑去提醒三娣妇,哪料老三是专程在为他择选新妇。
真是好大一场乌龙,他日后是没脸再见三娣妇了。
三娣妇没有当场戳破这事,也算是给他留了些颜面。
文子昆想了想最近这几日偶遇到的那些比他几乎小了一半年纪的女娘,浑身一抖,不敢想,不敢想,光是想想都觉得亏心。
若是他那个没能保住的孩儿得以平安出生,如今怕是也和这些女娘也差不多大了。
文子昆回到王府,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换,便急着吩咐侍从:“快,随便捡几件常穿的衣物,再备些路上用的干粮钱帛,立刻备车,现在就出都城,去城外别庄住些日子。”
这都城他是待不下去了。
这日子也是没法过了。
父皇这才刚催完婚,他还没缓口气,他那三弟倒好,不声不响就帮他安排起了相看。
亏他还以为自己人缘突然好了起来。
都没细究朝臣怎么突然转变了性情,对他这个废太子亲近起来了。
如今想来,哪里是什么人缘变好,肯定是老三威胁他们了。
这也……太伤人心了。
侍从虽疑惑王爷为何突然要去城外别庄,却也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收拾妥当。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文子昆便乘着马车逃离了都城。
第663章 星汉灿烂186
消息传到东宫时,温辞正抱着刚满周岁的次子阿晓,在廊下静沐暖阳。
春日的阳光,携着恰到好处的温煦,漫过廊檐。微风轻拂,廊边翠竹簌簌摇曳,疏影横斜间,时光仿佛在此刻放缓,一派岁月静好。
侍从轻步上前,低声将文子昆 “收拾行囊、连夜逃离都城” 的缘由细细禀明。
温辞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轻轻点了点怀中小儿软乎乎的脸颊,抱着阿晓便转身往永乐宫去。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般有趣的事,自然要有分享的人才更有意思。
永乐宫里,越皇后接过阿晓抱在怀里,温辞将文子端“逃出都城”的前因后果细细说罢。
越皇后笑得直不起腰,好半天才缓过劲,低头在小孙儿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为了他皇兄的婚事,又是上门施压,又是安排‘偶遇’,这般‘用心良苦’,也只有老三才能这般折腾。就是他也太爱操心了些。”
“可不是嘛。” 温辞也跟着笑,“上次父皇催婚,皇兄提前得了消息,转头就躲出了都城;这次子端闹这么大动静,真不知皇兄要在外头避多久才肯回来。”
越皇后抱着阿晓轻轻晃了晃,“上次有半个月,这次约莫会长些。”
“妾前日去宣娘娘宫中请安,宣娘娘还跟我念叨,说皇兄这段时日的衣裳,尺码是放了又放,她总担心皇兄再这么松快下去,日后若是和宣侯一样发福长胖,可该如何是好?”
越皇后叹了口气,目光掠过窗外庭院的竹影,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说起有福,宣侯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有权有势、有钱有闲,无需担忧朝堂之事,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快乐自在,谁不羡慕?”
谁不羡慕,温辞自己都羡慕极了。
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什么都有,这日子可真快活。
文子端因为皇兄文子昆逃出都城之事被文帝好一番打趣,正准备回东宫,又被内侍告知皇子妃带着小皇孙去永乐宫请安了,阿昜如今还在东宫的章德殿内读书。
自次子阿晓出生后,阿昜的称呼在阿晓出生后就变成了皇长孙了,阿晓继承了他哥哥的小皇孙殿下的称呼。
文子端认命的叹了口气,脚步一转,折头往永乐宫的方向去了。
自打搬进了东宫,母后和他的妻子是越发的投缘了,凑在一处便有说不完的话,倒显得他这个做儿子、做夫君的,有些多余了。
越皇后看见文子端进殿,开口便打趣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今日是什么风,竟把你这大忙人吹来了?还能记得自己有个母后,真是稀奇了。”
文子端礼行到一半,先叹一口气,母后这话,说得仿佛两人隔了数月未见一般。
他现在都有些怀疑,他哪日是不是忘了来向母后请安了。
“母后今日瞧着心情极好。” 他直起身,笑着回话,”儿便是再忙,又怎么会忘了来向母后请安?”
“心情不错,那是自然。你们兄妹几个讨债的,只要不来我宫里,我心情都不错。”
文子端立刻顺着话头接话,“如此正好。儿臣这就带着太子妃回东宫,免得扰了母后的清净。顺便,儿臣立刻派人去请父皇来陪伴母后。”
“咱们的太子殿下如今好大的威势啊!还能给自家母亲做下安排了。”
第664章 星汉灿烂187
文子端眼神看向越皇后时添了丝不易察觉的 “怨念”,语气也带了些阴阳怪气,“母后前几日可真是‘雷厉风行’,一声不吭就派人把阿晓塞给我,转头又把太子妃‘拐’走,易服出苑,游遍都邑市井。二皇姐在街上瞧见了,当时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母后真是好生悠闲自在!只是后宫的宫务,少分些给太子妃就更好了。她本就忙着东宫的事,再被您支使着操心后宫,母后是不心疼的,儿臣却实在于心不忍。”
文子端想起这事就生气,母后直接派人将阿晓塞给他,什么都不说,直接拐带走太子妃乔装出宫游玩去了。
他中午一直等不来东宫送来的午膳,被父皇好一番嘲笑,弄得他尴尬不已,只得匆匆召来内侍,让膳房临时送些吃食过来。
后来他询问了内侍才知,是母后觉得太子妃太“娇惯”着他这个太子了,这才私下命东宫的内侍停一天给他送膳。
文子端心里是不服气的,东宫的膳食本就比宫里膳房的膳食精致合口些,且同处禁苑之内,都是由内侍宫婢传膳,能吃口舒心美味的,何必非要委屈自己?
究其根本,还是父皇羡慕他的妻子每日关心他饮食,对比父皇,他的妻子就显得有些不太关心他了,
父皇在母后身边多感叹了两句,母后许是听着烦了,转头就把气撒在了他身上,竟让他平白没了午膳吃。
虽然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但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果然,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父皇借口要带孙子去玩耍消食,直接将当天的折子全部扔给了他,还美其名曰给他帮忙带孩子,他需要父皇帮忙吗?父皇这这分明就是光明正大的偷懒。
母后呢,自从他和眠眠搬进了东宫,便理直气壮地把大半宫务都推给了太子妃。
所以,就他们夫妻好欺负呗!
呵,对皇兄就是温柔慈祥,会兜底的好父亲,对他,就是个坑儿子的,他也是倒霉,有这样一对父母。
越皇后瞪了一眼文子端,瘪瘪嘴,看她这个阿母也没用,他新妇当日也去了,乔装去逛街市还是他新妇提议的,他怎么不去说他新妇,就知道欺负老人家。
他新妇日后迟早是皇后,提前上手适应适应又如何?知道心疼新妇,怎么就不知心疼心疼他母后,她似乎也没有让他心疼的地方。
她想是这样想的,但说就不能这样说了,免得落了下风。
越皇后冷哼道:“怎么,你不服气。”
文子端忙拱手躬身:“儿子哪敢。”
这话听着都是极不情愿的,越妃心情越发的畅快了。
回了东宫,文子端郁郁得盯着温辞看了好一会儿。
见她始终没注意到自己,只顾着的盯着案上的简牍看,偶尔拿起毛笔,在空白处细细批注几行字,连眼角余光都未往他这边扫一下。
他暗自赌气,他还特意去接她,如今自己一个大活人站在跟前,她倒只顾着处理宫务。
温辞诧异的看着文子端,“站着做什么?”
“孤在欣赏窗外风景。”
温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只见几竿翠竹在风中轻摇,哪有什么格外的景致?
她忍着笑,指了指他身前:“那殿下往旁边挪挪,挡着光了。”
挡着光了,文子端指指自己,有些不可置信,分明是嫌他待在这里碍事了吧!
心里的气闷又添了几分。
第665章 星汉灿烂189
他索性转身,一把抱起旁侧正攥着玉坠玩得不亦乐乎的阿晓。
小家伙被陡然抱起,以为阿父在和他玩闹,顿时咯咯笑起来,抓着他的衣襟不松手。
文子端抱着孩子往书房走,连脚步都比往常重了些。
温辞偏头笑了笑,便随他去了。
她还忙着呢,有什么事都等她忙完了再说,反正他自己总会消气的。
进了书房,文子端将阿晓放在软垫上,任由小家伙抓着案上的竹简摆件玩耍,支了两个小太监陪着,自己则埋首处理刚送来的东宫文书。
待批完最后一份,抬眼见窗外天色不早,索性搁下笔墨,俯身抱起阿晓去章德殿去接阿昜下学。
他虽事务繁忙,但他自认是个称职的好阿父,比眠眠称职。
算了,他跟眠眠比什么,肯定是眠眠更称职些,她日常陪伴孩子的时间更久些,要怪就怪母后太会偷懒。
这般自我开解着,方才因被 “冷落” 而生的气闷渐渐消散,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文子端心情比刚才好了许多。
章德殿前的老树枝桠上,才疏疏落落地冒出几片新叶,嫩得像浸了水的碧玉,透着浅浅的绿意,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夕阳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来,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随着风动,光斑也跟着轻轻摇曳,像是撒了一地会呼吸的星子。
文子端抱着阿晓站在老树下,指尖轻轻逗弄着幼子肉乎乎的小手。
阿晓被逗得咯咯直笑,小巴掌一下下的拍在父亲手心上,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殿宇间荡开,连空气都软了几分。
文子端看着儿子眯成月牙的眼睛,眼里满是温柔,心头那点莫名的闷气瞬间烟消云散。
方才竟为这点小事暗自赌气,想来倒有些可笑了。
不多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
文子端和阿晓抬眼看过去,张太傅和阿昜并排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伴读和捧着书卷的内侍。
阿昜抬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庭院,一眼便瞧见了树下的父亲,原本沉稳的眼眸瞬间亮了亮,脚下步子不自觉地快了半拍。
他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神情肃然的张太傅,又悄悄放缓脚步,不动声色地挺了挺腰背,小手规矩地拢在袖中,连仪态都比往日更加端正了些。
张太傅遥见槐树下立着的文子端,当即驻足敛容,身后的内侍、伴读们也齐齐站定,垂手侍立。
一行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朝着文子端躬身拱手,依礼行礼。
“孩儿见过父亲。”
“臣见过太子殿下。”
文子端微微颔首,向前半步,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太傅连日为阿昜授业,辛劳不已,无需多礼。”
张太傅这才直起身,目光落在文子端怀中的阿晓身上,见那孩子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不由笑道:“殿下舐犊情深,竟亲自带皇次孙来接皇长孙下学,父子天伦,着实令人称羡。”
“太傅言重了,辛苦太傅了。”
“皇长孙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且心性沉稳,遇事不躁,与殿下幼时相较,亦是不遑多让。”张太傅抚着颌下稀疏的胡须,笑眯眯的看着阿昜。
文子端眼底掠过几分笑意,伸手摸了摸阿昜的头,又向张太傅询问了几句阿昜近日的课业进度与所学内容。
张太傅一一躬身作答,将阿昜近日的诵读进度、课业掌握情况细细禀明,末了又细细叮嘱了阿昜几句。
张太傅这才再次向文子端拱手辞行:“臣叨扰殿下片刻,今日授业已毕,便先告退了。”
文子端颔首应允,对身旁内侍吩咐道:“太傅年事已高,传孤口谕,赐太傅步辇出宫。”
“喏。” 内侍躬身领命。
待张太傅一行离去,文子端抱着阿晓,牵着阿昜,缓步向东宫寝殿方向走去。
第666章 星汉灿烂190
暮色漫进东宫时,温辞正领着宫人候在寝殿檐下等文子端和两个孩子回来。
阿昜跟在文子端身后,阿晓小脑袋靠在文子端肩头,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小胳膊还松松环着父亲的脖颈。
“可算回来了,” 温辞上前一步,先伸手接过文子端怀里有些昏昏欲睡的阿晓,小家伙被惊动,小嘴无意识地瘪了瘪,脑袋往温辞怀里蹭了蹭,又沉沉睡了过去。
又仔细看了看阿昜,摸了摸他的额头,嗔怪道:“春日风还凉,怎的让两个小的在外面待了这么久?”
文子端的脚步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没敢应声,只默默跟着温辞往内殿走。
温辞用温水给两个孩子擦脸洗手。阿昜着急的伸手,“阿母我自己洗,自己洗。”
温辞笑着松了手,把布巾递给他,转头又去照料一旁揉着眼睛的阿晓。
文子端在一旁看的好笑,自己的孩子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阿晓被温水一激,困意散了大半,洗完手就挣脱温辞的手,迈着小短腿满屋子转悠,一会儿扯扯垂下的帐幔,一会儿又去够案上摆着的小摆件。
“底下的宫人也是如此不尽心,都不知提醒一句。”
这话落进文子端耳里,更加心虚了。
宫人都怕他,哪敢在他面前多言,他就着宫女端着的热水随意洗了洗。
阿昜挺直腰背,仔细地给温辞说了今日学了些什么,骄傲道:“太傅夸儿子聪颖沉稳,和阿父幼时一般呢!”
温辞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读书既要勤勉用心,更要懂得‘张弛有道’,莫要一味苦读耗损了心神,伤了身子,可记住了?”
阿昜用力点头, “记住了”。
“殿下平日处理宫务也得顾及着自己的身子,若是再彻夜处理事务,殿下……”温辞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小的,“那妾只好请太医院的医官多开几副滋补的汤药,好好给殿下调理调理身子了。”
文子端笑着握住她的手,“那三皇妹定不会找到机会。”
说话间,几人已进了寝殿。
温辞刚把阿晓放在铺着软垫的地板上,拿了他的玩具让他自己去玩,就有侍女端着蜜水进来。
她先给阿昜递了一杯,又转身端起另一杯递给文子端。
“殿下今日很是沉默,殿下还在为了前日出宫之事生气吗?下次妾定会叫上殿下一起。”
文子端将蜜水放到一旁,拉过温辞的手,“方才听了太子妃殿下的‘训诫’,心中正是愧疚,正等着继续聆听太子妃殿下训斥呢!”
温辞仔细看着文子端,他眼底分明藏着笑意,却故意摆出一副 “负荆请罪” 的模样,
她忍不住弯了唇角,将蜜水递到他唇边,“殿下这话说的,倒像是妾平日里多爱欺负人似的。”
文子端就着她的手抿了口蜜水,甜意漫过舌尖,他皱皱眉,伸手揽过温辞的腰,将人轻轻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放得柔缓:“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粗心,眠眠说的没错。”
温辞靠在他怀里,指尖轻轻划着他衣袖上的暗纹,轻声道:“下不为例。”
“都听太子妃的。” 文子端笑着应下,视线掠过矮榻上正摆弄玩具的阿晓和阿昜。
文子端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我前日见到了三妹夫,差点没认出来。”
“怎么回事?”温辞倒是有好长时间没见到三驸马了,自从她那一年敲打了三驸马一次,三驸马见了她总是战战兢兢的,她有这么可怕吗?
“身宽体胖,还是太闲了的缘故,有碍观瞻。”
文子端的嘴是真毒,幸好不是对着她。
“你不会当着三妹夫也是这般说的吧!”
“实话实说罢了。我还建议他领一个编书的差事,耗耗心神,就当减肥了。”
第667章 星汉灿烂191
温辞轻轻叹了口气,从他怀里直起身,刚要说话,阿晓举着个布老虎扑过来,小身子撞在文子端腿上,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阿父!玩!”
文子端弯腰将幼子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膝头,指尖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
“好,阿父陪你玩。”
阿晓刚坐稳,就扭动着小身子,挣扎着要下去。
文子端只能将他又放下去,小孩子的心思,七月的天,可真难猜。
阿昜将布老虎放到文子端手上,阿晓这才高兴的拍起了巴掌,笑眯眯的拉着阿昜凑在矮榻边玩了起来,清脆的笑声不时响起。
暮色渐沉,宫人们摆上晚膳。
阿晓今日玩了大半日,勉强扒了两口饭,小脑袋便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最后干脆歪靠在身后的傅母的怀里,眼睛闭得紧紧的。
温辞刚要起身哄他回寝殿,小家伙却已在傅母怀中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摆了摆手,干脆让傅母抱着他回寝殿了。
阿昜还很精神,跟文子端说了今日学业和练武御马的趣事儿。
文子端耐心听着,等他说得尽兴了,才温声劝他早些回房歇息,莫要耽误了明日学习。
阿昜这才恋恋不舍地应了,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的寝居。
文子端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般耐心的时候,若是面前换个人和他说这些无用的话,怕是早被他冷言打断,哪会有这般细细倾听的闲心。
待孩子们都安置妥当,东宫终于恢复了静谧。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文子端猛地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下意识将温辞往怀里护了护,刚要开口询问,就听见殿外传来内侍压低的声音:“殿下,陛下传召,辽东急报!请殿下速去崇德殿议事。”
文子端的心猛地一沉,北地这才安定了不久,就又开始乱了起来。
辽东地处边境,与匈奴、鲜卑接壤,素来是多事之地,若非战事危急,父皇绝不会在这夜半时分仓促传召。
他轻轻拿开温辞的手,翻身坐起,一边伸手去拿榻边的衣袍,一边快速吩咐宫人备水净面。
温辞揉了揉额头,“方才恍惚听着,似是起了战事。”
“崇德殿传召,是辽东那边有了变故。” 文子端一边披外袍,一边温声安抚,“你接着睡,我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东宫。”
温辞起身,走到妆台前取过玉梳,替他梳理散落的长发,“若真是鲜卑大举来犯,北边的蛮族怕是也会跟着不安分,届时北地又要陷入动荡了。”
“眠眠远见,我心中的确十分忧心北地和子晟,这次鲜卑来犯怕是早就和蛮族串联在一起了。”
温辞从桁上取来玄色大氅为他披上,又为他正了正衣冠。
文子端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你睡吧!不用管我。”他说着一边系带一边匆匆的领着内侍几名甲兵往崇德殿而去。
文子端刚到崇德殿门口,就见太尉、司徒、吴大将军、几位勋贵重臣正各自带着属官匆匆赶来。
彼此交换了个凝重的眼神,不多言语,便一同拾级入殿。
文帝坐在御案后,神色凝重,内侍递过来一份奏疏,“鲜卑联合蛮族,于三日前突袭辽东郡,沿途屠戮地方官员,劫掠百姓粮秣家畜,郡城告急!”
文帝语气中难掩怒意:“实在可恶至极。”
文子端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果然和他猜测的不错。
他将奏疏递给太尉,“父皇,儿臣认为眼下最要紧的,是即刻调兵增援辽东。”
“辽东乃北境屏障,一旦失守,鲜卑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幽州腹地将直面兵锋,后果不堪设想!”
“儿臣请命,即刻调幽、冀两州的边军驰援,再派一员大将统领全军,稳住防线。”
“子晟驻守西北,抵御蛮族,如今蛮族与鲜卑串联,显然是多方试探我朝边防,想来西北防线的压力,此刻也已倍增。”
太尉亦颔首附和,“太子殿下所言甚是!辽东增援刻不容缓。只是辽东局势复杂,需得一员既能领兵破敌、安定战局,又善安抚民心、调和部族矛盾的大将坐镇。只是眼下,不知哪位大人可担此重任?”
第668章 星汉灿烂192
文子端拱手奏道:“父皇,儿臣心中有一合适人选,可担此辽东驰援重任,温将军温宥温容与。”
文帝沉吟了一会,温容与文武兼修,骁勇善战,近年数次领兵平叛,从未有过败绩,论能力的确是上佳之选。
他微微颔首,却未立刻应下。
吴大将军有些担忧,“温宥将军虽经战阵,未尝一败,但此次辽东之战,与往日寻常平叛不可同日而语,鲜卑与蛮族联兵来犯,局势复杂远超以往。若陛下与殿下觉其不妥,臣愿领兵前往,死守辽东!”
文帝看向吴将军,死守,他是相信不了一点。
大越侯斜睨了他一眼,“你就算了吧!还死守,谁会相信你死守。我们在这里议事,你就只记得怎么偷别人的酒,老虞,你那还有酒吗?”
虞侯打了一下吴将军继续偷酒的手,将酒放到另一边去了。
大越侯道:“雍王兵变时,便是徐州治中从事史温慕远和温将军协助刘将军,这才救下了何将军子女。温慕远文武双全,名气太高,以一人之力力压众世族同辈之人,可并不代表在他之下的温大公子温容与就是个只知厮杀的莽夫。”
吴大将军瞪了一眼大越侯,莽夫,算了,莽夫就莽夫,他莽夫怎么了,会打仗就行了。
虞侯撞了吴大将军一肘子,“老吴,辽东之地部族林立,素来难调。你若去了,只顾着领兵冲杀,各部族间的矛盾如何化解?民心又如何安抚?”
吴大将军摸着后脑勺哈哈大笑,“那我是不行,我只会打仗,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儿,我可做不来。我还是去北地杀蛮族痛快些。”
吴大将军大咧咧的补充了一句,“温家兄弟都长得太漂亮了!瞧着就不自在,说话还文邹邹的。我跟他们那些长得漂亮的实在说不到一块去。”
虞侯撇撇嘴,老吴从来就是个没文化的,他虽然也没什么文化,也知道男子不能用漂亮来形容。
对了,如今这殿上就有两个长得漂亮的,衬得这殿里都亮堂了。
满殿的目光聚集到这殿中从小都长得漂亮,但有些不近人情的太子殿下身上,还有一个从前的丰县第一美身上。
文子端自少年时便以容貌俊秀闻名都城,如今虽添了储君的沉稳威严,眉眼间的清俊依旧夺目。
只是行事太过雷厉风行,有些不近人情,再加上名声在外,倒没人敢谈论他的容貌,更没有女娘钦慕。
文帝年轻时容貌俊朗,边有一个 “丰县第一美” 的名号,即便如今添了年岁,眉宇间仍存着当年的风采。
吴大将军浑然不觉众人的目光,只自顾自的想着一会请战去北地杀蛮族,那里总不用处理那些复杂的关系了吧!
文子端面不改色,只淡淡扫了眼浑然不觉的吴大将军,将话题拉回正题:“吴将军心系军务,作战勇猛,不察旁事也属正常。诸位,眼下辽东战事紧急,各位大人还是先议正事吧!”
难得的见太子殿下没有出声训斥他们闲话,众臣赶紧收回思绪。
太尉适时接过话头,手中翻看着内侍递来的温祁履历,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温将军虽无大规模对异族作战的履历,但观其过往剿匪、戍边的行事记录,有勇有谋且稳妥周全,确是可用之才。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文帝,“只是,荆州距辽东千里之遥,若调温祁将军北上领兵,单是赶路便需耗费旬月。可如今辽东郡危在旦夕,蛮族与鲜卑愈发嚣张,前线怕是等不及温将军抵达啊。”
第669章 星汉灿烂193
文子端垂眸应道:“这一点,儿臣已有考量。”
文子端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儿臣请父皇即刻下旨:其一,命幽、冀两州边军即刻整装,先行驰援辽东,暂由幽州刺史总领兵权,稳住前线局势;
其二,前些时日温祁将军递来述职折子,父皇已准其归京,算算行程,他此刻应已到都城近郊,若是快些今明便能入城;
其三,令西北霍无伤将军加派斥候,密切关注北境蛮族动向,严防其趁我军东调之机南下侵扰,同时传檄临近各州,令其整兵待命,可随时支援西北及北边各州,互为犄角。”
此番布置,可算得上十分周全。
大越侯望着文子端,眼中笑意渐浓。
中越侯扬起下巴,眼中更是难掩骄傲。
文帝听完,手指轻轻摩挲着御案上的奏疏,沉吟片刻:“就按太子说的办,即刻拟旨下发。”
此次领军作战的初步的名单很快就传到了东宫。
辽东领军作战初步定下的将领名单,很快便传至东宫。
温辞接过内侍呈来的名录,目光掠过为首的 “温宥” 二字时,指尖微微一顿
长兄温宥刚从荆州剿匪归来,今早还派人递来消息,说今日午时便到都城,这尚未得半日休整,竟又要被派往辽东。
清晨的阳光斜斜洒在宫墙上,温辞快步登上角楼,凭栏远眺。
远处,几骑玄甲快马正冲破薄雾疾驰而来,为首者身姿挺拔,即便隔着半城烟火,她也能认出那是温宥
温辞立刻唤来兰舟与松萝,立刻整理长兄出征需要的药材、衣物等辎重物资。
兰舟与松萝应声而去,温辞想着兄长一路奔波,今晨多半连口热饭都没用上。
她唤来内侍,“昨夜夜半,崇德殿便传召重臣议事,算到如今,诸位大人已熬了近一夜,想来早已饥肠辘辘。”
“你等即刻让膳房备上羊肉羹、麦饼与炙肉,用棉垫裹严实了送到崇德殿偏殿候着,记得多备些,莫要漏了随侍的吏员与侍卫。”
内侍躬身应 “喏”,转身匆匆离去。
温辞这才收回目光,望向宫门口的方向。
果不其然,温宥刚到宫门,身着青衫的谒者便在此等候,连歇息的工夫都没有,便被急匆匆引着往崇德殿去。
看着温宥的身影渐远,温辞这才转身回了东宫。
午后的阳光,携着春日特有的温软,透过东宫承华殿雕花的窗棂,在描金食案上筛下细碎的光斑,给整个大殿镀上了一层暖光。
温辞在园子里设了软榻,坐在榻上看着刚学会走路的幼子阿晓,扶着榻沿慢慢打转。
小家伙手里攥着一只彩绘拨浪鼓,摇得 “咚咚” 作响,小短腿迈得踉踉跄跄,时不时还会趔趄一下。
温辞伸手想扶,被他小手一把推开,倔强的要自己走,温辞也随着他。
“阿姐!”
刚进东宫花园的温颂,人未至,笑声先至。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伸手就将正撅着屁股的阿晓抱了起来,手臂轻轻一抬,就把小家伙举了半起来。
“呀!” 阿晓被这突如其来的 “升空” 吓了一跳,圆溜溜的眼睛先是瞪得溜圆,小嘴巴微微张着,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被舅舅这好玩的举动逗得咯咯直笑,肉乎乎的小胳膊紧紧搂着温颂的脖子,软乎乎的声音裹着奶气,清晰地喊了声 “舅舅”。
第670章 星汉灿烂194
温颂低头看着怀里笑出小梨涡的外甥,抱在怀里揉了揉,这小孩子怎么就这么招人稀罕呢!
“小阿晓,今天开不开心啊!舅舅再举高点儿好不好?” 温颂晃了晃怀里的阿晓,又将他举了起来。
话音未落,他手臂微扬,将阿晓稳稳举过肩头。小家伙顿时兴奋起来,手中的拨浪鼓摇得更欢,鼓声混着笑声,洒满了东宫的花园。
兰舟上前接过玩得筋疲力尽的阿晓,抱着去内殿换衣歇息。
温颂在案边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神色渐沉:“阿姐,此次出征的将领,定了大兄,想来是不会再有变动了。”
“若无意外……自然也不会有人允许在此刻有意外。”
“父亲和次兄命暗卫给大兄送了信件来,我收到信件就立刻进宫了。”
温辞了然,“想来是商队打探到的关于鲜卑和蛮族的情况,大兄和父亲果然敏锐。”
“大兄刚进城,有好几个世家上门推荐了家中子弟,这是名录。”温颂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递给温辞。
温辞展开绢帛细看,上面罗列的皆是与温家素有往来,或是想和温家、东宫搭上的世族,推举的这些子弟也都是些出众的。
她略一思忖,将绢帛收起:“这份名录先留在东宫吧。大兄素来有主见,哪些人可用、哪些人需斟酌,他心中自有分寸,不必我们多费心思。”
聊完正事,温颂叹了句,“阿姐,幸好我生得晚。若是早出生几年,怕是要被父亲嫌弃得抬不起头来。”
温辞神色微黯,“你若生得早,儿时哪还能那般无忧无虑。”
温辞叹了口气,“新旧朝交替,祖父为守气节殉国,叔父们或战死沙场,或遭其他家族暗害。家族接连遭受重创,家族威望不断下降,族中子弟青黄不接。以往交好的家族态度暧昧,就连往日交好的世家也态度暧昧、若即若离。兄长阿姊他们出生的时候,家中甚是艰难。”
接下来行程愈紧,众人愈发忙碌。
温宥在宫中议完事,在宫门口见到等候的温辞。
温宥仔细打量了温辞一番,见她眉眼舒展、气色红润,不见半分愁绪,这才放下心来。
温辞把怀里的阿晓递过去,轻声哄道:“阿晓,看这是谁呀?这是大舅舅呀。”
阿晓小手摸着温宥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茬,奶声奶气地喊了声:“舅舅。”
伸手抱住外甥,指尖轻轻碰碰他软乎乎的脸颊,“咱们阿晓长得更像妹妹些。”
一旁的阿昜早已按捺不住,小跑到温宥面前,仰着小脸脆生生喊道:“大舅舅!”
温宥看着外甥长高了许多,眼底泛起笑意,还像往年阿昜幼时那般,伸手将他抱了起来,轻轻往上举了举。
阿昜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伸手抓住温宥的衣领,细声嘟囔:“大舅舅,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这样啦……”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羞赧,却又忍不住偷偷勾起唇角,明显还是很高兴的。
温宥低笑出声,稳稳将阿昜抱在怀里,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小鼻子:“还是个孩子呢,学的那么一本正经的做什么?”
温辞目光掠过一旁等候的将军,见他们虽神色平静,却不时看向这边,便知军务紧急,不欲耽误太多时间。
她连忙让温宥将阿昜放下来,轻声叮嘱:“兄长此去,务必多保重。辽东苦寒,不比荆州气候温和,战事凶险,兄长定要平安归来,莫要让家中嫂嫂侄儿担忧才好。”
温宥点点头,又俯身抱了抱阿晓,只对温辞说了句 “放心”,便转身翻身上马。马蹄声起,他与几位将军一同策马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温辞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直到身影彻底看不见,才牵着阿昜、看看傅母怀中的阿晓,轻声道:“我们也回东宫吧!“
第671章 星汉灿烂195
大军开拔之日,城郊校场旌旗猎猎,甲胄寒光映着晨光,气氛庄严肃穆。
文帝携越皇后、太子和太子妃、诸皇子,率文武百官亲临相送,为出征将士壮行。
时辰一到,太常令上前一步,手持玉圭高声唱礼:“请陛下赐节!”
谒者捧着鎏金铜节上前,文帝亲手将节递到温宥手中。
温宥单膝跪地接节,玄甲碰撞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双手捧节过顶,沉声道:“臣温宥,敢不效死!”
“温将军。” 文帝上前一步,声音透过风传到温宥耳中,“温将军,辽东乃国门之障,鲜卑与蛮族悍然犯境,掳我边民、毁我田亩,百姓流离、疆土受扰,此等恶行,断不可忍!”
“今朕授你辽东郡太守之职,命你统领北军五校精锐,汇合幽、并二州郡兵,即刻挥师北上,荡平边患,护我疆土安宁!”
“朕盼你早日荡平敌寇,带将士们平安归来,朕与都城百姓,在此候你凯旋!”
温宥起身后,将符节交给身旁的副将,又上前接过谒者递来的酒樽,
文帝举杯道:“温将军,这杯酒,朕代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敬你,愿你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温宥双手接过酒盏,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盏递还宫人,朗声道:“谢陛下!”
军中传来一阵号角声,温宥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抽出腰间长剑,刀尖指向辽东方向,高声喝道:“将士们!鲜卑蛮夷犯我疆土、害我同胞,今日我等出征,当斩敌首、复失地,不破敌寇,誓不还朝!”
“不破敌寇,誓不还朝!”
“不破敌寇,誓不还朝!”
温宥再勒马回首,望了眼高台上的文帝与百官,又看向高台上为他送别的亲人,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随即他调转马头,大喝一声:“出发!”
将士们的呐喊声震彻云霄,马蹄声整齐地响起,如同惊雷滚过大地。
温宥回首望了一眼都城城墙上的人,一马当先,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身后的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朝着辽东的方向移动。
太常令再次唱礼:“送将军!”
百官皆躬身行礼,长揖至地。风卷着旌旗,将 “温” 字大旗吹得猎猎作响,那面大旗跟在温宥身后,一路朝着东北方向,渐渐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又是一年春和景明,东风轻拂过宫墙朱瓦,卷起檐角垂落的铜铃,叮咚声里,阶前老树抽芽,廊下新绿蔓延,整座宫城都浸在清润的春光里。
转眼两载光阴倏忽而过,近两年来辽东、西北与北地的捷报频传,都城上下都浸在大军得胜的欢喜中。
东宫承华殿后殿,温辞笑盈盈的看着阿晓领着两只一黑一白的狸猫满殿乱窜,那黑的唤作 “墨玉”,白的名 “尺玉”,是去年她生辰时,她的闺中密友洛二娘子洛曦特意送来的。
文子端对这对儿小东西是深恶痛绝。
只因这对小东西初入东宫时,便惹了祸,得罪了这东宫最大的主子。
文子端深夜从崇德殿议政回来,殿内烛火昏沉,他刚迈过门槛,便被蜷在阶边打盹的墨玉绊了个趔趄,次日晨起,他又撞见尺玉趴在书案上正准备用竹简磨爪子。
接连两次 “闯祸”,文子端当即沉了脸,命内侍剪去两只小猫的指甲,还扬言要将它们送到西郊别苑去。
阿昜和阿晓抱着两只狸猫躲去了永乐宫,去求越皇后说情。
文帝将文子端叫去好一顿打趣,“多大的人了,还跟两只小猫置气?你小时候没个孩子样,怎么?如今有了孩子了,倒是一副孩子气了。”
“都是做储君和父亲的人了,气量大些。”
这话气的文子端转身找了个借口就离开文帝处,去永乐宫寻自家那个调皮鬼了。
他只说了句气话,怎么人人都当真了,何况那是太子妃的东西,他怎能一言断定去留。
他都不知,他何时有如此威信了。
第672章 星汉灿烂197
“阿母!” 清脆的童声打断了温辞的思绪。
猫大王阿晓领着两只小猫神气的走进来,跌跌撞撞扑进温辞怀中,“阿母,阿晓刚刚偷偷去章华殿,看哥哥读书了。”
“阿晓也想去读书习武了吗?”温辞笑着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
阿晓一手紧紧搂着墨玉的脖颈,另一只手伸着去够蜷在一旁的尺玉,小脸上满是认真:“太傅说,阿晓明年就可以跟着哥哥一起读书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仰着小脸追问:“阿母,霍将军是谁呀?今日听侍卫们说,霍将军要回来啦。”
温辞指尖轻轻揉着他的发顶,柔声解释:“阿晓该叫‘霍叔父’才对。他是你祖父的义子,是霍侯的子嗣,也是你阿父要好的兄弟。”
阿晓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脑袋歪了歪,“和大伯是一样的吗?我最喜欢大伯。”
温辞笑着点点头,揉了揉他的小脸。
“那我喜欢霍叔父!”
温辞搞不懂小孩子的逻辑,只笑着道好。
阿晓又在温辞怀里腻歪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坐不住,起身挨个摸了摸两只狸猫的脑袋,奶声奶气地喊:“墨玉,尺玉,走,我们去院子里看花!”
说罢便迈着短腿 “踢踢踏踏” 跑出大殿,腰间系着的银铃穗子随着他的跑动叮当作响。
温辞支着下巴,望着儿子领着两只狸猫跑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还未褪去,忽然听见院中小小的一声惊呼。
她心头微紧,快步走出殿外,不知文子端是何时回来的,正背着光站在桃李树下,将背对他的阿晓高高举过肩头。
阿晓手中抓着几片粉白的桃李花瓣,花瓣随着父亲的动作簌簌飘落。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疏朗的花枝,在父子俩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阿晓清脆的笑声混着微风,裹着满院的花香飘过来,连空气都变得软乎乎的。
文子端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故意将儿子又往上举了举,惹得小家伙又是一阵欢快的尖叫。
温辞悬着的心落了地,微微吐出了一口气,没好气地瞪了眼这父子俩。
他故意将阿晓又往上举了举,惹得小家伙又是一阵欢快的尖叫。
文子端抱着阿晓朝温辞走近,握住她的手,牵着人往殿内走,“子晟就要回来了,不过大舅兄还得在辽东驻守布防,少说也要三五年才能归来。”
温辞想起晨间收到的信,轻轻点头:“今日刚收到大嫂的信,她原想着下个月带阿沐和柠儿来都城,与大兄团聚。如今看来,我得好好给她回封信,免得她担忧。”
文子端脚步一顿,忽然笑道:“对了,大舅兄家的阿沐比阿昜大两岁,眠眠不如同嫂嫂商量一番,同咱们阿昜做个伴读如何?还有舅兄家的次子阿砚,也只比咱们阿昜大一岁,都成立的这些小子,我看着大多不成器,就看舅兄舍不舍得了。”
“好,我去信问问。”
她想起近日听到的流言,话锋一转,打趣道:“听说霍将军此次回都城,身边有女眷随行?人还未到,这满都城里就流言纷纷了。”
“眠眠也听了这流言了。”文子端失笑,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如今外面都在盛传骆娘子和子晟在西北日久生情,明日我可得好好问问他,他的婚事该提上日程了。”
第673章 星汉灿烂198
温辞摇头,斟酌道:“骆娘子的心思重了些,他们两人并不合适。”
文子端却不这样认为,“性情合不合倒在其次。骆娘子行事端庄得体,又素来细心周全,只要她能照顾好子晟,为霍家绵延子嗣,其他的心思多些少些,又有什么要紧?只要她这心思是用在子晟身上,那便都是好的。”
“以霍将军的眼光,怕是看不上骆娘子的,子端还是不要乱点鸳鸯谱了,好歹还是先去问清楚霍将军的意愿为好。”
“以程四娘子那般跳脱,全然不讲规矩体统的小女娘,子晟都能放在心上念了这么多年。骆娘子比程四娘子温顺稳妥得多,他未必会不喜欢。”
温辞望着文子端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过了片刻,文子端又道:“我明日请母后召见骆娘子的母亲,眠眠觉得如何。”
温辞觉得不如何,反正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某人不撞南墙又怎会回头,且随她去吧。
“殿下开心便好。”
次日天还未亮透,温辞就被外间的动静吵醒,本想翻个身接着睡,可那动静却没停,反倒愈发清晰。
文子端早早的起来收拾齐整,准备出宫去接霍不疑,吵得温辞早晨也休息不好。
温辞闭着眼忍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指尖在床幔银钩上一勾,扯下一只绣着缠枝莲的压帐的香囊,循着外间人影晃动的方向, “啪” 地掷了过去。
随后迅速将被子拉过头顶,,像只蜷起来的猫儿,又缩了回去。
文子端正低头理着玄色朝服的玉带,冷不防被香囊砸中肩头,也不恼,弯腰捡起那香囊,轻轻掂了掂,又挂回床幔的银钩上。
拉开床幔他伸手将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她半张埋在枕间的脸,“子晟今日回都城,我得去城门口接他,今早便不陪你用早膳了。”
“快去快去,别吵我。” 温辞闷在被子里嘟囔,声音还裹着刚醒的沙哑,尾音却软乎乎的,像在撒娇,“你再在这儿磨磨蹭蹭,我这觉也就不用睡了。”
文子端被她这副又恼又软的模样逗得笑意更深,指尖忍不住碰了碰她抓着被角露在外面的手指,惹得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温辞被他笑得没法,索性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光脚踩在铺着绒毯的地上,伸手就扯住文子端的衣袖往外走。
温辞直接将他推出内室,“你再不走,指不定霍将军都快进宫了,哪还用得着你去城门口接?”
推走文子端,她又晕晕乎乎地转身爬回床上,扯过被子重新裹紧,没一会儿便又坠入了梦乡。
文子端才转身对着等候在外的内侍低声吩咐:“你们动作都轻些,仔细吵着娘娘。”
内侍们强忍着笑意,躬身应了声 “是”。
文子端大步流星出了东宫,清早的晨风清凉,
温辞这一觉又睡了近半个时辰,再次醒来时,晨光刚漫过宫墙的飞檐。
兰舟带着宫女服侍着温辞起身,
“殿下,霍将军今日回都城,陛下特意在宣德殿设了午宴。方才皇后娘娘那边派人送来宴会安排的简牍,请殿下过目。”
温辞拿过简牍认真看后,“按简牍上的规制再加两成,另外在菜例里添两份养身药膳,今日是家宴,霍将军回来了,父皇心里高兴,规制上不必太过严肃。”
兰舟躬身:“是。”
第674章 星汉灿烂199
温辞刚洗漱穿戴好,殿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阿晓揉着眼睛被傅母抱了进来,小短腿蹭到温辞身边,抱着她的腿仰头喊 “阿母”。
温辞弯腰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上,低头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口,又故意用指腹戳了戳他鼓起来的腮帮子。
“阿晓也醒啦?是来陪阿母一起用膳得吗?”
阿晓点点头,小脑袋往温辞肩膀上靠了靠,瓮声瓮气地点点头,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点水光。
温辞抱着他,见他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那咱们先去用早膳,今日厨房做了阿晓最爱吃的枣泥蒸糕。等用完膳,阿母再陪你回内殿睡会儿,好不好?”
阿晓靠着温辞,乖乖点了点头。
不多时,宫人将早膳布上食案,温辞抱着阿晓,喂他吃了两块枣泥糕,又哄着喝了小半碗小米粥。
阿晓渐渐没了困意,眼睛也亮了起来,吃完最后一口,便挣扎着要从食案边爬起来。
他跑到门边蹲下身摸了摸蜷在那里打盹的墨玉,又踮着脚去够趴在窗台上的尺玉,小手轻轻挠了挠两只猫的下巴,奶声奶气地喊:“墨玉,尺玉,走!我们去章德殿看大兄读书!”
说罢,便领着两只猫 “哒哒” 跑出大殿,墨玉和尺玉也乖巧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小腿。
温辞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家伙一醒过来,东宫就安静不了。
文子端亲自出城迎接霍不疑,宣德殿内,文帝等得心急如焚。
越皇后看着文帝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在旁劝道:“陛下还是先坐会儿,您就是脖子伸的再长,子晟,也不能长着翅膀飞回来。”
文帝喃喃自语,“你说…… 该不会是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吧?早知道就不让老三去接了。”
“陛下这话说的,” 越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刻钟前,内侍刚回禀说他们已经进了都城城门。从外城到皇宫,骑马最快也得两刻钟,陛下还真当子晟是能御风的神仙呢,那能眨眼就到?”
没一会儿,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曹长侍几乎是小跑着奔进殿内,脸上带着喜色,躬身禀报道:“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与霍将军到了!”
文帝拉着越皇后快步走到殿门口焦急的张望,文子端身着玄色朝服,率先出现在宫道拐角。
他身后跟着一道挺拔的身影,肩上还沾着些许风尘,身形比三年前瘦削了些,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眼间的英气未减分毫,正是霍不疑。
随着两人越走越近,文帝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记忆中的那人与眼前的青年缓缓重合,文帝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热。
文帝看着在他面前弯腰叩拜的养子,眼中闪现泪光。
霍不疑,“罪臣霍不疑,参见陛下。”
文帝看着养子清癯消瘦的模样,原本准备的训斥一句也说不出来,满心只有心疼,亲手将养子扶起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家宴过后,文帝有在私下里拷问起了霍不疑的亲卫,质问他是如何保护自家少主公的,怎么人清瘦成了这样。
梁邱起说了没两句就被霍不疑制止。
文帝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也老大不小了,也不知朕何时才能抱到孙儿?你这两年可有心悦的女娘?”
霍不疑垂首沉默,“没有。”
文帝沉默许久,点点头,“没有也好,娶妻乃是终身大事,总得挑个合你心意、能与你相守一生的。都城素有贤名、名声好的女娘,老三替你和子昆已经查过了,改日,你也相看相看,不过,最终还是要以你心意为重。”
第675章 星汉灿烂200
文子端越想越觉得,自己先前挑选的那些官家女娘,连骆娘子在内,都是有些配不上子晟的。
何况眠眠对他说,骆娘子心思重,子晟自然要配的更好的。
他笑眯眯的看向霍不疑,“子晟,待会儿我就让内侍把名册送到你府上,你可得好好瞧瞧,可不要让我的苦心白费啊!”
霍不疑温和回道:“臣知道了。”
文帝道:“朕此前已命老三督办度田令一事。如今地方豪强隐田瞒丁之风日盛,致使国库空虚,长此以往必将动摇根基。如今你回来了,那就辅佐他一起,推行此事吧!”
“此事关系国本,功在千秋,切不可轻忽。”
霍不疑拱手:“臣遵旨。”
文子端道:“子晟,若你实在不想娶妻,纳妾也好,好歹留下子嗣,日后……”
文帝也点点头,“老三说的很是,子晟,好歹日后逢年过节,也要有个能给义兄和嫂嫂上香的至亲血脉才好啊!”
霍不疑微笑道:“臣知道了。”
文子端带着霍不疑离开后又劝道:“你和骆娘子若有情意,父皇不会阻碍你们的,只要你能娶妻,父皇就已经很高兴了。放心吧!你与骆娘子将要成婚的传言都城尽知。只要你点头,婚礼我帮你操办。”
霍不疑的脚步猛地一顿,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跳,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继续往前走。
三皇子自从当了太子,和陛下越发的像了,太子妃怎么也不管管。
“太子殿下,臣与骆娘子毫无瓜葛,更无成婚可能。”
“阿飞,待我们回府后,给骆娘子送去两车嫁妆,助他招婿。”
文子端看着他干脆利落的模样,忍不住哼笑一声:“你这干系,撇得可真够利索的。”
霍不疑没好气的指着东宫的方向,“太子殿下,东宫在那边,臣就不送了,臣告退。”
文子端哪肯轻易放过他,又故意逗他:“子晟,我亲自命人帮你翻修府邸,你都不谢我吗?怎么?这就赶人了?”
霍不疑转身回来,恭敬的躬身行礼,“臣多谢殿下。”
他说完转身便招呼着梁邱起,“阿飞,走,回府。”
文子端满心苦恼,他原想着替子晟寻个妥当的人,也好了却一桩心事,没想到好心办了错事。
早知如此,就该听眠眠的,问清楚了子晟的心意,再去母后那里。
温辞听文子端与她说了此事经过后,趴在案上笑得肩头直颤,好半天才直起身。
文子端黑着脸,“你早就料到了是不是?你就等着看我的笑话是不是?刚才在宴上,你好歹提醒一句半句也好。”
“这次我的脸可丢大了,母后就要召见骆娘子的生母了,话都递出去了。眠眠快帮我想一想该怎么办才好。”
温辞浅啜一口温水,“霍将军又不是外人,又有什么干系呢?不丢人的。”
“至于母后那里,殿下去求一求,母后自然会为殿下托底。”
文子端这才松了口气,捏了一下温辞的脸。
反正人都丢了,他也不介意母后再打趣几声。
走到殿门口时,瞥见廊下软垫上正蜷着打盹的墨玉与尺玉,墨玉团成一团黑绒球,尺玉则四仰八叉地露着白肚皮,尾巴还偶尔轻轻晃一下,模样悠闲得很。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把两只小猫都摇醒。
听着身后小猫愤怒的呼噜声,文子端觉得心头的郁气散了大半,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东宫。
随侍宦官问道:“殿下,您要去何处?”
文子端冷着脸,“还能去哪里?去永乐宫。”
第676章 星汉灿烂201
次日,温辞去向宣太后请安,正巧骆济通入宫探望宣太后。
骆娘子自是向着宣太后诉了一番苦。
宣皇后怎会不清楚骆娘子打的什么算盘,却没有如了她的意,温和道:“贾家儿郎早亡,你骆家得贾家庇佑多年,侍奉舅姑也是本分,何来‘辛苦’一说?”
骆娘子脸色瞬间僵住,脸色渐渐沉了下去,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温辞道:“骆娘子久不见娘娘,想必是满心亲近,只是今日难得见娘娘精神好,该多说说西北的新鲜事,让娘娘也乐一乐才是。怎好提这些陈年琐事,惹娘娘烦忧呢?”
骆娘子赶紧请罪,“是妾久在西北,这几年日子过得沉闷,今日见了娘娘心生亲近,一时情难自禁,才多说了些丧气话,还请娘娘恕罪。”
温辞看着骆娘子明显的慌乱了起来,看着她似笑非笑道:“骆娘子,你又错了。想来在西北几年,日子过得悠闲,规矩都松散了许多。”
“向王太后回话,当字字斟酌,怎可动辄以‘委屈’‘烦闷’扰上?实在放肆。”
骆济通听得心头一紧,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气,却不敢在宣太后与温辞面前发作,只能强扯出一抹笑意,再次躬身请罪:“妾知错了,请娘娘恕罪。”
待起身后,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随即换上娇羞软怯的模样,轻声细语地诉说起她自己和霍不疑这几年的相处,像宣太后暗示她和霍不疑两情相悦。
宣太后抬眼看向她,语气听不出喜怒:“照你这般说,你与子晟早已心意相通,想来是已经定下婚约了?”
骆娘子娇羞道:“子晟自回都城后一直忙碌,他还未来得及对妾提及……”
她话未说完,便被温辞含笑打断。
温辞笑着对宣太后道:“妾听殿下说,霍将军对他说了,霍将军说,他与骆娘子毫无瓜葛,更无成婚可能。殿下先前一直为子晟的婚事操心,乍一听这话,还失落了好一阵子呢。”
宣太后也是知晓这事的,想到文子端为了子昆和子晟的婚事,费的那些心神,忍不住笑了出来。
温辞温柔笑着,“骆娘子,霍将军英武,惹得许多女娘倾慕,梦境和现实总是要分清的,你说是不是?”
骆娘子面色涨红,指尖紧紧攥着裙摆,心中既愤恨又难堪。
宣太后面色不善,“骆娘子,天色不早了,宫门锁了便不好出了。你刚回都城,应当先归家看看,莫要在长秋宫耽搁时间了。”
“太后,我从前也是在长秋宫服侍的,如今多年未回了,竟然一刻都不让多待吗?”
温辞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沉下脸色厉声道:“放肆。骆娘子,你当宫廷是什么地方?是随你进出、想留就留的驿站吗?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面对王太后,言语如此不敬,还敢提什么‘情分’?来人,拖出去。”
宣太后点点温辞,笑道:“你呀!”
温辞笑道:“儿臣嫌她心思重,话又杂又多。宣娘娘还不知晓,前些日子霍将军尚未回都城,满都城却都传得有模有样,说霍将军与骆娘子早已两情相悦,就等着择日成婚呢。”
“子端昨日查了,这流言根本就是骆家与骆娘子自导自演,就为了攀附霍将军。”
翟媪扶着宣太后站起来,朝外走了几步,又回来拉住温辞的手,嗔道:“干得好。”
宣太后继续道:“她刚进来我就想这样干了。只是这段时日听说了许多流言,有些担忧伤了她的颜面让她回家难做,她就是看予以往太好说话了。”
第677章 星汉灿烂202
温辞扶着宣太后在园中坐下,“别说是娘娘了,就是子端都信了那传言,还兴冲冲地帮着撮合,闹了一场好大的乌龙呢!”
宣太后笑了起来,“昨日傍晚,阿姮妹妹特意派人给我说了这事,子端这媒人当的,好几年过去了,一个成婚的都没有。”
“子端前些日子还和妾抱怨,说皇兄一瞧见他就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呢!”
被打趣打趣 “一瞧见三弟就躲” 的东海王殿下,此刻正亲自抱着两只毛茸茸的小白狗走在宫道上,迎面撞上了他这两年最不想看见的人,他那好三弟。
他下意识地转身就要往回走,文子端高声叫住他,“皇兄,留步。”
文子昆磨了磨牙,无奈的转过身,躬身道:“臣,见过太子殿下。”
文子端扶起文子昆,“皇兄,你我兄弟之间,何时要这般生分,还论起‘君臣’来了?”
“礼法如此。”
“礼法还能越居你我兄弟情分之上吗?”文子端握着文子昆的手腕,不愿让他就这么走了。
文子昆垂着眼,指尖轻轻蹭过怀中小狗柔软的绒毛,缓缓挣开他的手,脚步没停,依旧朝着永安宫的方向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反正三弟你向来能言善辩,说什么都是有理的。”
文子端跟上文子昆,一脸的自该如此的模样。
“皇兄就是太有礼了,这是借着用礼躲避弟弟呢!”
文子昆觉得他这三弟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会说话。
他有些拿不清他这好三弟又要闹什么幺蛾子,索性先把话头堵死,免得再被缠上催婚的事。
“越娘娘可说了,让三弟你别再插手旁人婚姻之事,以后阿昜的婚事也让三娣妇安排,你这性子和眼光不适合做月老。”
文子端轻 “哼” 一声,半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反而话锋一转,又绕回了文子昆身上。
“我家阿昜才多大,谈婚事还早着呢!倒是皇兄你,要是能早些有个子嗣,父皇和宣娘娘不知该有多开心。”
“皇兄若是有了子嗣,弟弟我又何苦天天追着你说这些,何苦这般惹人嫌。”
文子昆郁闷,你知道就好,只是你能不能放过这个话题上。
“三弟,你看我给母后挑选的这两只小白狗,像雪团儿一样,性子又温驯,母后定会喜欢,你说它们乖不乖?” 文子昆说着,向着文子端身边凑了凑。
文子端撇撇嘴,“皇兄话题转换的如此生硬,也是难为了。”
文子昆快走了两步,他和这弟弟真是话不投机啊!
文子端悠悠道:“太子妃养了两只猫,皇兄又带进来两只狗,母后那里还养了一窝兔子,干脆修一处奇珍阁得了。”
文子昆立即点头,“三弟的提议甚好。”
文子端白了他一眼,表示没钱,并不想理他。
文子昆忽然笑道:“去年越娘娘送了母后一件兔毛大氅,母后宝贝得很,至今都舍不得上身呢。”
这话倒勾起一段趣事儿。
温颂在阿昜四岁那年,寻来一对雪团似的小白兔,阿昜瞧着可爱,便巴巴地送了给越皇后解闷。
那料兔子的繁殖能力太强了,不过一年光景,宫苑角落里便挤满了蹦蹦跳跳的小家伙,宫人实在没辙,只好圈出一小块空地专门喂养。
第678章 星汉灿烂203
文帝望着满园蹦跳的兔子,早就眼馋得紧。偏越皇后把这些小家伙当个宝,看得严实,他便常常趁越着皇后不留意,偷偷抓了兔子烤了吃。
这事终究还是没能瞒过越皇后。
文帝没了法子,只得老老实实捧着自己偷偷攒下的那堆兔子皮,嬉皮笑脸地去和越皇后请罪。
越皇后看着兔子皮心疼又烦躁,索性命宫人做了两件大氅,她和宣太后一人一件。
宣太后素来心肠柔软,见大氅是用阿昜特意送的兔子的皮毛做的,哪里舍得穿,只仔细收在箱底。
越皇后却不拘这些,不仅时常穿着大氅出入,后来竟还跟着文帝一起,偶尔偷着烤兔子打牙祭。
宣太后听说这事,气的专程写了一篇文章,让宫人念给文帝和越皇后。
文帝和越皇后听了心里觉得臊得慌,赶紧让人捂住消息,不敢让他们的孙儿知晓,当天,还给宣太后送了一只烤兔子贿赂。
还好阿昜自小性情通透,得知此事后,只对文帝和越皇后说:“孙儿实在没想到兔子的繁殖能力如此之强,反倒给皇祖母增添了这么多的烦恼,不过他们能使皇祖父祖母品尝美味,心情愉悦,这便是他们最大的价值了。”
文帝一听宝贝孙儿这话,当场红了眼眶,一把将阿昜搂进怀里,抱着孙儿直呼心肝。
文子端想到当时那个场景就觉得腻歪。
他伸手揉了揉文子昆怀里小白狗的头,又把手在自家皇兄衣服上蹭了蹭,迎着文子昆嫌弃的眼神开口。
“皇兄这两只狗,倒比吾妇养的那两只狸奴看着乖巧多了,就是瞧着少了点机灵劲儿,不如墨玉和尺玉会讨巧。”
文子昆一听这话,脚步立刻快了两步,将怀里的小狗护得更紧,一脸防备,“这可是我特意寻来给母后解闷的,你若喜欢,自己去宫外寻便是,可别打这两只的主意。”
“阿昜聪明又体贴,子端也该好好学学才是。”
文子端收回手,“我可没有皇兄这般闲情逸致,若是皇兄能将东宫里的两只猫也带走,那才是极好的事。”
文子昆走得更快了,“我可不做恶伯父,你这算盘珠子都快蹦我脸上来了。”
窗外暮色渐浓,廊下宫灯初上。
阿晓听说大伯带了两只雪团似的小狗送给了宣祖母,立刻带着尺玉、墨玉去了宣太后处看小狗。
到了晚间,宫人前来禀告,“东海王送给宣太后的两只雪团儿似的小狗,被小殿下带去的尺玉和墨玉给揍了,听说如今还躲在角落不敢出来呢。”
温辞有些遗憾,可惜她没见到这有趣的一幕。
不久后,忽闻外间传来孩童的嬉闹与猫儿的轻唤,抬头便见文子端抱着阿晓,身后跟着阿昜,还有尺玉、墨玉两只猫儿迈着优雅的步子,慢悠悠地往里走。
阿晓被文子端抱着,小脑袋还骄傲地扬着,见了温辞,立刻伸着胳膊要她抱:“阿母!猫猫赢啦!”
温辞笑着接过他,指尖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颊,故意板起脸:“听说你带着猫儿,把宣祖母宫里的‘贵客’给‘教训’了一顿?当心宣祖母明日罚你抄书。”
“才不会!” 阿晓梗着小脖子,小手拍了拍胸口,“宣祖母还摸了猫猫的头呢,宣祖母说喜欢厉害的猫猫!”
第679章 星汉灿烂204
阿昜乖巧的坐到温辞对面,见弟弟说得热闹,也轻声补充:“大伯父送给宣祖母的那两只小狗确实很乖,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连叫都不怎么叫。和咱们家的尺玉、墨玉这两个调皮的完全不一样。”
“尺玉一爪子就把一只小狗拍飞了,墨玉还把人家逼到了榻底下,两只小狗缩在一块儿瑟瑟发抖,瞧着就可怜得很。”
温辞捧着阿昜的小脸揉了揉,“你们两个小坏蛋,还合着猫儿一起欺负大伯带来的小狗,仔细宣祖母下次不让你们进她的宫门。”
阿昜顿时红了脸,“阿母,儿子不是小孩子了。”
温辞又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笑着反问:“不满十岁,怎么就不是小孩子了?”
阿昜只好苦着脸,任由阿母 “蹂躏”着自己的小脸。
其实他心里对于自己的这张脸还是很自得的,平日里旁人总夸他生得好,又聪慧,集父母之所长。
他自己也这么觉得,只是在阿母面前,再得意的皇长孙也只能乖乖听话。
阿晓挪到文子端身边靠着,骄傲的仰着小脸,“猫猫厉害,比狗狗厉害多了!宣祖母喜欢厉害的猫猫!”
文子端低头刮了下儿子肉嘟嘟的小脸,笑着附和:“皇兄特意挑的那两只小狗,乖顺有余,灵动却是不足的。反观咱们家这两只猫儿,性子野得很,倒是把‘霸道’二字刻进骨子里了。”
“你们平日里也别太纵着他们了,这就是两个调皮鬼。”
温辞倒是觉得两只猫儿和文子端的性情相似的紧。
她想起宫人报来的内容,忍不住笑道:“可惜当时没在宣娘娘宫里,没能亲眼瞧着那场面。想来定是有趣的很。”
尺玉跳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裙摆,蓬松的尾巴一下一下轻轻甩着,尾尖还偶尔勾一下她的衣料,那模样活像个等着被夸的孩子,像是在邀功一般。
温辞笑着用手背轻轻推了推它的小脑袋,猫儿却像没有骨头似的,非但不躲,反倒顺势往她腿边贴得更紧,暖融融的身子蜷在她脚边,还舒服地发出了细微的呼噜声,惹得温辞指尖又忍不住揉了揉它的耳朵。
与东宫的满殿温情相比,骆家此刻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
霍将军派人和骆家言明,明确表示 “与令嫒无任何瓜葛”。
另一边又听闻自家女儿此前在淮安王太后处言行不慎,竟无意间开罪了东宫太子妃和太后。
此事特意被霍不疑传到骆家,骆家上下吓得魂不守舍,骆济通的兄嫂甚至想要即刻将她逐出家门以撇清干系。
当骆家上下得知与自家刚回都城的女儿相关的两桩消息时,整颗心都沉到了谷底。
骆宅前厅里,骆济通的母亲攥着帕子,脸色发白地来回踱步,声音里满是焦灼:“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在永安宫说那些没影的话也就罢了,怎么还敢顶撞王太后和太子妃?如今宫里对你连逐客令都下了,这往后咱们家在都城还怎么立足?你哥哥和侄儿未来可怎么办?”
骆济通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她垂着眼,神色木然得像尊泥塑,只在听见自己母亲的话时,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难以置信:“母亲满心都是哥哥和侄儿的前程,女儿呢?女儿难道不是您生的吗?”
“妹妹这话可就错了。” 一旁的嫂嫂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
她拢了拢袖口,故作体贴道:“嫂嫂也不是要怪你,可你总得为家里想想。咱们家从前能在都城站稳脚跟,全靠王太后和宣氏的庇佑,妹妹如此……你哥哥改日怎么出去结交同僚,怎么见人啊!”
骆济通看向一直没有开口的兄长,“阿兄,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啊!”
骆济通的兄长喉结动了动,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骆济通的心:“妹妹既然回来了,就安分些吧!”
骆济通兄长的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她。
她想起刚回都城时,母亲和兄长、嫂嫂以为自己和霍将军好事将近,恨不能将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捧给自己。
到如今,却是这样……真是可笑的亲情。
没等骆家拿定主意,霍不疑的的话便递了过来,责令骆家立刻为骆娘子寻一门好亲事。
骆家哪敢怠慢,生怕再触怒霍不疑,忙不迭地托媒人四处说亲。
不过半月光景,骆济通就就被嫁了出去。
第680章 星汉灿烂205
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风中添了些燥意。
文子端刚踏入东宫正殿,一把扯下冠冕,重重摔在案几上,几粒明珠骨碌碌的滚落地面。
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见状,顿时齐刷刷跪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偌大的正殿瞬间只剩文子端粗重的呼吸声。
温辞走进来摆摆手,示意厅殿中的人都出去,接过莲子粥放在案上,弯腰将散落的明珠一颗颗拾起,又把冠冕轻轻摆好。
“是为了度田之事烦忧吗?”
文子端单手撑着案几,抚着额头,指腹按在眉心突突直跳的穴位上,喉间溢出一声低叹,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父皇定鼎天下不过十余年,前朝豪族尚可宽宥几分。可那些靠着父皇提拔、赏赐才站稳脚跟的新贵大族,不过是清查田土人口,本是朝廷应做之事,他们质疑个什么?”
“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难道是那些贪官豪族的天下吗?”
温家就是顶级的豪族,温辞也不确定面对此等境况,温家会怎么做,她心里也没底。
度田一事,牵动的何止是温氏,天下世家皆在观望,等着看这场关乎家族存续的博弈,究竟会走向何方。
毕竟,度田令的核心,便是要削弱豪族手中的土地与依附人口,掐断世家势力无序扩张的根基
但于百姓、于家国却是巨大的好处,增加朝廷赋税收入,使庶民百姓维生发展,缓解社会矛盾,强固国家根脉。
温氏多年积下的声望与名声,早已将自己架了起来,进亦难,退亦难。
“度田触及到太多人的利益了。”温辞轻声开口。
文子端自己也知道,若是强行推行度田令,地方官吏多与世家勾结,到头来只会‘优饶豪右,侵刻羸弱’,豪族不仅不会有任何损伤,甚至还能借着官吏之手,吞并更多小户的田产,受苦的,终究是那些底层的百姓。
“可度田于国于民,皆是头等好事!“若放任世家藏田匿口,国库只会越发空虚。边境将士需粮草供养,地方赈灾需钱粮接济,朝廷拿什么支撑?到最后,所有赋税都压在贫苦百姓身上,流民只会越来越多,迟早要出大乱子!”
凌不疑默默走进来,对着二人拱手行礼,温辞和文子端还礼。
文子端握着温辞的手在案旁坐下,自己动手给自己和霍不疑盛了一碗粥。
霍不疑接过去大口大口的吃完,自己动手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直到三碗下肚,才放下碗。
文子端看向霍不疑,“你一言不发,倒是毫不担忧。”
接下来的事温辞就不适合听了,便起身敛衽,垂眸道:“殿下与将军议事,妾不便旁听,这就先回后殿去处理宫务了。”
文子端目送着温辞远去的背影,收回视线,语气沉了几分:“若能将那些勾结豪族、阻拦新政的贪官污吏尽数除去,度田何愁不成!”
“殿下也知道这这是不可能的。”霍不疑道:“事关国朝百年大计,陛下只要下定决心,那些豪族官吏大部分都会听从的,少数的那便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了,难不成他们比蛮族鲜卑更难对付。”
霍不疑又问,“太子妃殿下对此是什么态度?”
第681章 星汉灿烂206
文子端道:“我未问,她亦未言。温氏的抉择,自有其考量,何必追问太多,让她夹在丈夫孩子与母家之间为难。”
“就算太子妃插手,又能改变温氏几百族人的想法吗?度田令触及的是温氏全族的利益,甚至牵扯天下世家豪族的根基。就算我那岳丈和二舅兄都是难做的,更何况是太子妃这个出嫁女。”
霍不疑挑眉:“殿下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当初殿下若早这样,又怎么会新婚就被太子妃赏了一身酒。”
文子端冷哼一声,“某人又好到哪里去了。孤和太子妃可称得上是夫妻情趣,某人一个大将军,被太子妃一枪砸到了旧伤处,怎么,这就忘了,当初某人旧伤复发,不敢为外人道,倒是光荣。”
霍不疑无奈摇头,“殿下真是,越发不要脸了。”
“孤都是做阿父的人了,在外面有脸面就是了。子晟,此中乐趣,等你日后娶妻生子自然就明白了。”
霍不疑白了文子端一眼,他还是不明白的好。
另一边,温辞领着内侍、宫婢缓步返回承华殿后寝,刚坐下歇了片刻,便有内侍匆匆来报,“太子妃殿下,都城内有好些家世家的夫人,递牌子求见殿下。”
温辞指尖轻轻抵着额角,“你去回了她们。陛下与太子殿下已决意推行度田,此事关乎国朝安定、万民福祉,非一家一姓之事,温氏会遵朝廷法度行事。”
至于他们,爱怎么办怎么办。
这时候,只会硬碰硬才是目光短浅的蠢货,上门来试探温氏态度的更蠢。
凭他们,还想将温氏拉下水,让温氏当出头鸟,可真是想多了。
这般浅显的算计,也敢拿到她面前来摆弄?她是什么很蠢笨的人吗?
而温氏的抉择,很快便有了答案。
度田令的风声愈发紧的当口,温宥将长子温沐、温祁将次子温衍,一同送入了都城,名义上是为皇孙做伴读,实则是向朝廷递上了 “表忠” 的投名状。
温沐比阿昜年长两岁,是温宥的嫡长子,举止沉稳,颇有其父之风;温砚是温氏少家主温祁的次子,比阿昜大一岁,虽稍显活泼,却也进退有礼。
前番文子端有意让这两个孩子做阿昜的伴读,但温祁回信此时多事之秋,次年亲自送孩儿入都城。
温辞正陪着阿晓在庭院里数落叶,内侍忽然来报:“太子妃殿下,文帝陛下派曹长侍前来传召,要您带着阿晓、阿昜二位小公子,前往温室殿见驾。另外,陛下已派人去温府,宣温沐、温衍二位公子一同觐见。”
温辞点点头,随即命人前去章德宫为阿昜告假,带着阿晓和阿昜一起前往温室殿。
温室殿,文帝手执温氏家将李南呈递的密信,反复阅过数遍,面上带着难掩的高兴,对身旁侍立的近臣叹道:“温氏不愧是前朝柱石、百年望族,度田令才露风声,温氏就以做出了抉择,这份眼色,寻常世家难及。”
文帝今日是近这一段时间最开心的时候,他将自己的小孙儿阿晓招呼到身边,取了颗饴糖递给他,又让曹长侍一一给几个孩子发糖果,就连温辞都分到了几颗饴糖。
文帝生活简朴,即便是饴糖这种世家贵族家中常见的零嘴,文帝这里是不常有的,可见这是文帝提前准备的。
文帝看着孩子们领过饴糖,又温和地询问温沐、温衍二人的长辈身体如何、学业进展,语气亲切如家中长辈。
温沐、温衍二人躬身作答,言辞得体,未有半分局促。
第682章 星汉灿烂207
文帝见二人举止端正,应答从容,不由得赞道:“温氏子弟,果然教养得宜。慕远和容与,朕已有许久未见,他们这孩儿与他们十分相像。”
文帝抬抬手,内侍将案上温家的密信递给温辞,“温氏不愧为当世第一大族,忠义世家。眼下度田令推行艰难,各州郡豪强多有抵触,温氏便有如此决断,此行当为天下世家效仿。”
温辞敛衽行礼,语气谦逊:“父皇过誉了。国朝根基稳固,百姓安居乐业,温氏才能更好的存续下去。”
“温氏本为前朝旧臣,幸得陛下不弃,仍获重用,家族能有今日光景,全赖陛下庇佑。”
“如今国推新政,为天下苍生计,温氏自当以身作则,不敢有负陛下信任。”
文帝听得这话,心里更觉舒畅,果然还是他这儿媳会说话,不像他那老三。
文帝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他提拔起来的许多家族臣子,重赏他们土地、庄园、奴婢,他们却因着着度田一事损伤了他们现有的一点利益而横加阻拦,处处质疑,何曾念过他的恩义,又怎么能让他不寒心?
“说的好。朝廷好了,那些豪族若是遵守朝廷律法,不胡作非为,自然就能长远延续。温氏果然目光长远,可惜太多的人只能看到眼前一时之利。”
文帝又看向两个小少年,温和道:“你们可知你们祖父、父亲为何让你们入皇宫读书?”
温砚躬身道:“家父常教诲我等,度田令关乎天下民生,若豪强皆据地自守,百姓无田可耕,便会国本动摇。温氏身为世家,又是太子妃母族,当以大局为重,为天下世家做表率。入宫伴读,既能亲沐圣恩,习得朝堂礼法,更能时时警醒自身:世家荣辱,从来与国之兴衰紧密相连,不敢有片刻忘形。”
“说得好!说得好!” 文帝抚掌大笑:“温氏有你等明事理、知大义的子弟,何愁家业不兴,门楣不耀!”
他抬眼望了望殿外,见日头已升至中天,便对温辞道:“温氏的心意,朕已然知晓。”
“太子妃啊!时辰近午,今日便让这几个孩儿留下,陪朕一同用膳。我们这些做大人的无所谓,孩子们可不能饿着了。”
温辞闻弦音知雅意,起身行礼,“东宫还有宫务尚未处理,这几个小的就有劳父皇了,儿臣就先告退了。”
温辞从温室殿出来,夏日的暖阳已添了几分灼意,廊下树叶被晒得蔫了些,不复晨间的清绿。
她快步登上舆轿,舆轿刚停在东宫门口,便见文子端身着常服,正站在阶下等她。
温辞笑着将手搭在他掌心,“父皇留阿沐他们在殿里用午膳,我就先回来了。”
文子端伸手扶温辞下轿,拉着她往殿内走,“我和幕僚正议事,听说两位舅兄的孩儿进宫,想着等他们休整好我这个做姑丈的先见见,没成想父皇比我还急,倒先把人留了。”
“我当初出嫁时,阿沐还未出生,如今都这样大了。”
文子端点点头,随即道:“今日就让他们歇在东宫,晚上让我这个做姑父的也见一见他们,让阿昜、阿晓他们表兄弟好好相处一番,等过几日,就让他们一起在章德殿上课。”
温辞笑道:“那再好不过了,阿昜总算有玩伴了。”
第683章 星汉灿烂208
宣太后近些年来心情舒畅,身体比之五年前更好些了。
她本是打算出宫避暑,去宫外庄园小住的,但听说温家温容与和温慕远的子嗣进宫了,便延了出宫的日子,特意见过他们这才离宫。
因着温氏的表态,与温氏交好的洛氏、崔氏、王氏等家族各自向文帝递了表示支持的文书。
文帝借着这股势头,又严惩了一批与各地豪强私相勾结的地方太守与贪官,一时间朝堂内外风气为之一清,度田令短期内得以平静推行。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各州郡的奏疏便如雪片般涌入都城,堆满了文帝的御案。
最先递到御前的,是兖州州牧的急奏,兖州州牧上奏,称境内 “流民骤增,多为豪强逼迁之户”,流离失所者,不尽其数。
紧接着,青州、荆州的加急文书又接踵而至,内容更令人忧心,负责 “丈量田亩的官吏遭人伏击,身受重伤” 的消息比比皆是。
更令人心惊的是,徐州各处豪族相互勾结,治中从事史温祁竟遭遇刺杀,此案竟牵扯出了十余户豪族。
原是徐州琅琊郡豪族周氏暗中串联十余户地方豪强,以“度田令苛待黎庶、搜刮民脂” 为幌子,煽动麾下数千佃农围堵郡府,打砸衙署。
一时之间,郡城内外人心惶惶,乱势渐起。
危急之际,治中温祁奉命前往琅琊平乱。
用计反杀了徐州琅琊豪族周氏等五六位族长,连同勾结豪强、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诛杀半数。
谁料,就在温祁安抚百姓、清点田亩,欲将平乱详情上奏朝廷之际,竟遭到琅琊郡太守率兵暗杀,最终温祁下落不明。
徐州州牧在调度兵力镇压乱党之余,加派了数路人马搜寻温祁踪迹,却始终杳无音讯。
文帝看着手上温氏家臣和徐州州牧命人从徐州送到都城的沾染血迹的帛书,不由得佩服温祁,此等乱象之中,竟能迅速厘清脉络,斩恶吏、平祸端,若非太守背刺,也不至于……
文帝扶着额头,指尖轻轻按压着隐隐发胀的太阳穴,恍惚间又想起阿晓周岁宴上那个看着温其如玉、清贵端方的温氏少家主,不由得眼眶热了起来。
“温家慕远,多好的孩子啊,这是温氏的下一任家主,温氏麒麟儿,朕当时看见他和温容与的时候,恨不得抢来做自家的孩儿。”
“凭着他的聪明才智,和温氏得力的家臣部曲想来一定不会出事的。”
文子端气极了,面色越发的严肃。
文帝沉声道:“众卿且议一议,眼下这局面,该如何收拾?”
文子端目光冷厉扫过底下的官吏,冷声道:“诸位大人,孤昨日已命人赶赴龙兴之地景阩郡,彻查当地官吏私通豪族、贪赃枉法之事!用不了几日,想来没几日诸位就能收到几颗妨碍度田官吏豪族的人头了。如此,天下便知道朝廷的决心了,他们也该掂量掂量了。”
正要借此开口反对度田的官吏泱泱的坐了回去。
议事气氛愈发凝重,诸臣围绕 “安抚” 与 “镇压” 争论许久,始终难有定论。
第684章 星汉灿烂209
最终还是文帝一锤定音,“此事当以雷霆手段镇压,再辅以安抚之策,双管齐下。”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至于那些被当地豪族裹挟的无知百姓,若能及时醒悟、自行散去,朕可既往不咎,不予追究。可若是执迷不悟,仍要跟着豪族对抗朝廷,那就休怪朝廷无情。祸首者当众斩杀以儆效尤,其全族一律迁徙至西北、辽东或岭南之地,永不得回返原籍。”
文子端冷笑一声,“父皇所言极是。西北、辽东、岭南三地地广人稀,他们若是想要多开垦些土地耕种,朝廷也不与他们计较。只当他们悔过了。”
底下的臣子变了脸色,陛下这计谋也太狠辣了,西北、岭南、辽东,这三个地方哪一个处是好相与的。
西北苦寒难耐,且还常有蛮族侵扰。
辽东之地常有边患,鲜卑、蛮族时常寇边,不说冬日苦寒,去了那边连性命都难有保障。
岭南湿热多毒瘴,还有遍地的毒蛇蚊虫,寻常人根本适应不了那样恶劣的环境。
这三地哪一处都不是能安稳度日的地方,说的好听是迁徙,其实和流放又有什么区别。
所谓的 “悔过”,不过是让这些豪族全族在蛮荒之地受苦,永无翻身之机。
文帝沉声道:“诸卿,近日各州郡豪强抗令,滋扰生事,致使度田令推行受阻,百姓惶惶。此等乱象若不及时平定,恐动摇国本啊!”
文帝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太子,朕命你亲率大军,持节坐镇中军,总领此次平乱诸事,节制地方驻军,调度粮草军备,务必扫清各州郡抗命势力,确保度田令在天下各州郡顺利推行。此事关系江山稳固、万民福祉,不得有半分差池!”
文子端即刻起身离席,撩袍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朗声道:“儿臣接旨!定不负父皇所托,荡平各州乱势,力保度田令畅行无阻,绝不辜负父皇的托付与天下百姓的期盼!”
文帝接着又安排了平乱将领事宜。
正事议毕,文帝留下了文子端和霍不疑。
待殿内只剩三人,文帝神色稍缓,“老三,关于温慕远失踪一事,务必封锁消息,太子妃有孕,不要让她知晓知晓这个消息,她如今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免得担忧太过,动了胎气。”
文子端面露难色,“父皇,太子妃掌管大半宫务,温家之事她的那些婢女不敢瞒她,此时她怕是已经知晓了。”
文帝叹了口气,“既如此,你今日便多费些心,好生安抚照料,莫要让她忧心过度。”
文帝又看向霍不疑,“子晟啊,此次你领兵出去平乱,战场凶险,务必记得保重自身。朕在都城等你们大捷的消息。”
温辞刚收到温家传来的密信原来,原来温祁尚未踏入琅琊郡境时,便已察觉此地暗流涌动。他提前派遣暗卫潜入查探,很快便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琅琊太守与地方豪族往来诡秘,似有勾连。
他不动声色,只装作浑然未觉,暗中却早已布下眼线,备好了应对之策。
入郡之后,温祁故作全然不知,依旧按常例处理公务,与太守、豪族周旋,实则早已摸清对方勾结的脉络与把柄。
待时机成熟,骤然发难。
设局将一众豪族族长诱至郡衙,趁其不备下令合围,一举诛杀了暗中操控地方的核心势力。
紧接着又拿出早已搜罗好的罪证,将参与勾结的数名官吏当众拿下,或罚或诛,以雷霆手段震慑得整个徐州官场。
琅琊太守狗急跳墙,数次派遣刺客刺杀温祁均以失败告终。
最终,琅琊太守和温祁亲自前去田亩之间监督官吏丈量田亩之时,派遣甲兵截杀。
温祁虽遭太守领兵围杀,虽受了些皮肉轻伤,却凭借先前部署的退路,已经脱出险境,如今已秘密辗转至东海郡的温氏别院,调理身体。
第685章 星汉灿烂210
温辞将绢帛扔到煮茶的炭火中,米黄色的绢面瞬间卷边,墨色字迹在烈焰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作一缕带着焦糊气的青烟,从铜炉镂空的花纹间袅袅散去。
炭火将密信燃尽的最后一缕青烟散去时,温辞指尖仍停在铜炉边缘,望着炉中跳动的火光,眸底的凝重渐渐褪去,只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去把方才故意在东宫散布‘温祁身死’流言的宫婢、内侍,全都送进掖庭狱,严加审问,务必查出背后主使。”
敢在宫中算计,那就做好被砍掉爪子的打算。
文子端回到东宫,便听说了太子妃将传播流言的宫女、内侍送进了掖庭狱,他的眼神冷了冷。
他踏入内殿,便见温辞独自坐在案前,指尖还沾着些未干的墨痕。
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凉意,不由蹙眉,“如今正值盛夏,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温辞指尖微蜷,刚要开口,便听文子端先提起:“关于舅兄的事……”
文子端话未说完,便被温辞打断。她强自压下心头的波澜,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我的兄长,多谋善变,怎会如此鲁莽,毫无准备便踏入琅琊险境?即便琅琊太守手握一郡之兵,兄长也定然早留了脱身的法子,不会当真被困住。”
文子端点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徐州州牧、岳父,还有父皇都在命人寻找,只要如今舅兄不在琅琊境内,想必……以舅兄的才智,定不会出事。”
温辞并不想对文子端透露兄长的下落,既然兄长并没有命人将自己的下落告知朝廷,那必然有自己的打算,她就不多此一举了。
文子端我进温辞的手,“舅兄不愧是被称作‘麒麟之才’,此番在琅琊,竟将当地豪族家主几乎连根拔起,连涉案的犯官都诛杀了大半。父皇虽因琅琊动荡而震怒,派了吴将军前往徐州平叛,首要之地便是琅琊郡,吴将军向我保证了,就算将徐州翻过来,都会找到舅兄。”
温辞有些惊讶,“吴将军作战悍勇,战场上可不会顾及那些被裹挟的无辜百姓。”
“人总是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文子端将温辞揽入怀中,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既然那是他们的选择,那便好好的杀一场,杀杀他们的锐气,让他们看看国朝的决心。”
他抬起温辞的下巴,稍稍俯身,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我也要离开了。”
“父皇命我领兵前往兖州,坐镇中军调度诸事。”话音稍顿,他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唇角,“你放心,我会赶在我们女儿出生前回来。”
温辞被他这笃定的模样逗笑,“若不是女儿呢?”
文子端想着父皇那得意的笑脸,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那有什么要紧?就咱俩这副容貌,总不至于生个丑孩子。”
温辞挣了挣,想要从他怀中起身,“我去看着人去给你收拾辎重行李,免得他们漏了什么要紧东西。”
文子端手臂紧了紧,“那里就非要劳动你去。这些琐事,自有内侍和属官打理,等他们收拾完了我看看单子就行了,你且好好歇着,他们总不至于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若真办不好,留着他们在东宫何用?”
第686章 星汉灿烂211
温辞不再坚持,转而问道:“此次前往兖州,霍将军也要一同去吧?”
文子端点头,“两位舅父,崔侯他们都去。”
“把阿颂带上吧!你这性子,我是不放心的,我总担心你不顾自身安危,亲自上阵,身先士卒,我会嘱咐阿颂,让他劝着你。再者,在地方上和世族打交道,他这个温家子出面总比你这个储君出面要方便些。”
文子端顿时有些头疼,温颂那小混蛋,简直是自家太子妃的 “小传声筒”,不管什么事都挂着 “姐姐说了”,如今及冠了也没见稳重几分,成天 “阿姐长阿姐短” 的,听着都让他牙疼。
“明日,妾还得见一见大舅父,殿下不会怪妾多事吧?”
文子端哪敢说 “不”?反正他舅父也做不了他的主,更劝不住他。
看着她眼中的担忧,文子端心中一暖,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自然不会。你这般为我操心着想,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你?明日一早,我让大舅父先来东宫见你。”
次日,大越侯满肚子疑问的进了宫,又“一言难尽”的出了宫。
太子妃竟和他说,太子殿下若是身先士卒,不顾自身安危,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他这个做舅父的,尽可采用非常手段。
他也是开了眼了,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他虽是舅父,难不成还能对储君动手不成?
太子妃说,她相信他这个舅父是可以做到的。
她敢相信,他自己不敢相信啊!
他觉得他自己做不到,做舅父的是可以劝阻甚至教训侄儿,可他这侄儿不是寻常侄儿啊!
做臣子怎么能劝的动心志坚定的君上呢?他还不了解他那个侄儿吗?骨子里就是一个犟种。
又最是性急,只怕不够事必躬亲,偏离了轨道。
大越侯望着温辞如今沉稳从容、不怒自威的模样,心中暗自庆幸。
幸亏当初没让他的女儿如愿进了太子的后宅,不然,依着她女儿那矫情又跋扈的性子,一点委屈都受不得,遇事只会耍脾气。
他真担心在太子妃手下活不过三天,说不定连着妹妹和太子的亲戚情分都要被消磨了。
几日后,文子端便带着大军启程前往兖州。
次日,三公主带着人高兴的冲进了东宫,“嫂嫂,小五终于被罚抄书了,你不知道妹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这抄书的苦,总算让她也享受上了。”
天知道她以前抄书的日子过的有多苦,小五那么蠢笨跋扈一定会受不住的。
五公主此次受罚,还能为了何事,当初那流言之事,五公主可也出了一份力,根本不需要他做什么,文帝他们自己就罚完了。
虽说是这样,她若出手,就没有这样温和了。
文帝提前罚了,何尝又不是在护着五公主呢?
温辞看向三公主,“想知道她为何被罚吗?”
三公主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摇了摇头:“算了算了,母后只说小五又蠢又坏,别的倒没多说。那我还是不想知道了吧!”
温辞懒洋洋的往水里撒了把鱼食,“不说那些扫兴的了,三妹近些日子就在都城呆着,出行带足护卫才好。“
三公主虽不信那些刺客死士敢来都城行刺,但她母后说了,她就会照办。
此刻,三嫂又叮嘱她,可见是十分危险的,等她回府后,就不出来了,公主府内也要加强防卫。
三公主撇了撇嘴,有些惋惜,“母后刚刚也这样说的,本来我还打算去好好嘲笑一番小五的。父皇和母后若是知道了恐怕又要生气,刚好有理由不去看五妹的笑话了,我也懒得去看她那副生气恼怒的模样。”
三公主这话说的,不怪母后经常责骂她,真是半点记性不长。
温辞刚准备夸她长进了,转眼看她还是那副模样,母后还是多训斥她几次吧!
第687章 星汉灿烂212
入夏之后,都城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
自从文子端领兵出征后,越皇后念及温辞怀有身孕,又要照拂两个孩儿,便特意下旨将她手上的琐事尽数接过,只让她安心在东宫静养。
温辞两个孩儿去了无名山别院小住。
无名山虽不算巍峨,景致却极清幽,是个远离尘嚣的好去处。
一条青石板路循着山势蜿蜒向上,路边草木丰茂,老树枝桠交错纠缠。
偶有山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的清香掠过耳畔,惊起几声鸟鸣。
顺着石板路往深处走,便能看见山间楼阁的飞檐翘角,在枝叶间时隐时现,偶尔露出的一角黛瓦、一抹朱红,悄悄藏在浓荫之后。
山涧的溪水顺着石缝潺潺流淌,楼阁的倒影便落在澄澈的溪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宣太后,二公主、三公主时不时的会来别院陪着温辞说话,游玩,或是带着阿晓在溪边垂钓,阿昜,虽是带着他来别院游玩,只是他课业繁重,来这别院对于他的唯一好处就是换了个凉爽些、风景秀美些的地方学文习武。
温颂随文子端抵达兖州军营不过半日,便送来一封封漆严密的密信,正是兄长温祁派人送来的。
他指尖飞快拆开信封,目光扫过信上字迹,悬了多日的心瞬间落定。
他看完后,转身就兴冲冲地往中军帐跑去,将这好消息告诉了文子端。
他自听闻兄长“在琅琊遇袭、下落不明” 的消息,便日夜牵挂,几次想要派人去查探,却总被家中拦下,只说 让他“安心待在都城,勿要添乱”。
如今得知兄长安好,他心里松了口气,又难免觉得有些委屈。
家中也一直瞒着他兄长安全的消息,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阿兄是平安的,他也是可怜的紧,都在都城当了五年的官了,还被家族当作孩子看待,他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他强压下心头的失落,快步将信递到文子端面前,语气难掩雀跃,“姐夫,阿兄收到朝廷大军出征的消息,正往这处赶来。”
文子端接过绢帛匆匆扫过,脸上也露出喜色,抬手拍了拍温颂的肩膀,“太好了!有舅兄相助,咱们此次兖州平乱、推行度田,定能事半功倍。你阿姐要是在东宫得知这个消息,不知得有多开心。”
“我的将这消息赶紧告诉你阿姐。”
温颂心里吐槽,他阿姐指不定早就知晓了,原来不知道这个消息的不止他一个,这下,他就放心许多了。
可他还是不开心,他是温家子,和姐夫能一样吗?
他心情失落又高兴,高兴阿兄平安无事,低落于他还是个不让人放心的,家中还一直拿他当个孩子,什么消息都是最后一个知道。
很快温颂就乐颠颠地去写信了,他这个姐夫实在不听话,遇事总是擅自离营,亲自上阵,他可要好好的向阿姐告一状。
暗卫刚牵过马,正要翻身上鞍,却被几名太子亲卫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亲卫上前一步抱拳道:“小兄弟,请留步。太子殿下有请,有要事相托。”
暗卫心中一凛,手迅速按向腰间佩刀,抽刀出鞘护在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对方:“属下奉温九公子之命,为太子妃殿下送家书,事关紧急。太子殿下此举,莫非是有意拦阻不成?”
第688章 星汉灿烂213
亲卫面不改色,“殿下亦有书信需托阁下一并带回都城,并非有意拦阻。还请随我往营帐一去,片刻便可完事,不会耽误阁下行程。”
暗卫咬咬牙,对方人多势众,硬闯他是绝无胜算,只得收刀,随着亲卫往太子营帐走去。
刚踏入营帐,不等暗卫反应,藏着的密信便被亲卫抢过,呈给了端坐案后的文子端。
文子端展开信件快速浏览,目光掠过“姐夫擅自离营、亲赴险地” 等字句时,直接给气笑了。
阿颂自来就是顺风顺水,被保护得太好,给他阿姐的书信都是一股孩子气,还学会悄悄告他的状了。
他抬眼看向因信被夺、面露决绝之意的暗卫,忽然轻笑一声:“阿颂到底年纪小,处事不够周全,太子妃身怀六甲,这封信若是送回都城,岂不是平白让她忧心难安?”
暗卫抿紧嘴唇,还想争辩,“殿下,可……”
文子端沉声道:“孤知道你忠心,但太子妃更重要些。你可知你家少家主正往此处赶来,你家公子这封信若是真送到太子妃手中,你觉得,你家少家主会轻饶了你家九公子吗?”
暗卫咬紧了牙不说话,少家主向来最疼太子妃这个妹妹,若是知晓公子让孕中的太子妃忧心,定饶不了公子,可他是公子的暗卫,只忠于公子。
他垂下头,任由文子端地亲卫换了信件,反正反抗也没用,公子来了都没用。
暗卫拱手行礼,正要转身告辞,文子端又开口道:“你放心,你家九公子的的这信,孤会亲自交给你家少家主,断不会让你在主子面前难做人。”
暗卫闭了一下眼睛,恭敬的退出营帐,太子殿下真不……真是太子殿下,毁灭吧!
他现在就去向公子请罪还来不来得及?,暗卫越想越懊恼,为什么偏偏这次送信的差事,就落到了他头上?他这运气,也真是太差了。
文子端的几个亲卫拍拍暗卫的肩膀,几人簇拥着他向营外走去,”小兄弟,看你这年岁也不大。你呀,就放宽了心。我们殿下这也是为了太子妃着想,你……“
暗卫一动肩膀,推开对方搭在肩上的手,翻身上马,一言不发地疾驰而去。
现在,只有等他回来,在再向公子请罪了。
文子端的几个亲卫互相对视一眼,温小大人身边的人年纪不大,脾气还不小。
温辞看过温颂的暗卫送来的文子端的信件,吩咐暗卫先下去休整。
文子端真有意思,让温家的暗卫送他的信,这不就是不打自招吗?
他这是明晃晃的告诉她,他截留了阿颂的信件,他自己不顾危险,身先士卒,甚至擅自离开营房单独行事吗?
他若是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旁人如何操心也是无用的。
温辞将绢帛叠好往匣子里随意一放,随后便转身去前厅,招待今日来别院小住的二公主和三公主。
刚到前厅,三公主就忍不住开口,“嫂嫂,你可不知,昨日二姐夫请驸马去参加清谈会,二姐夫哪知,自从那年嫂嫂训斥过驸马之后,驸马再也没脸去参加清谈会和文人宴会了。”
温辞无奈的叹气,颇有些哭笑不得,“当初我和你三兄不过是觉得,夫妻之间该患难与共,哪知妹夫竟多心了,生出了这么些顾虑。”
三公主冷哼,“驸马若是有二姐夫的才华和能力,别说天天去参加清谈,就是日日宴饮,我都不拦着他!我都不拦着。”
第689章 星汉灿烂214
二公主当即瞪了三公主一眼,嗔怪道:“三妹在外也要给妹夫留些颜面才好,怎能总是这般口无遮拦?你这脑子……唉,罢了,我也是懒得与你多说,说了你也是不长记性的。”
三公主撇撇嘴,毫不将二公主嫌弃的话放在心上,幸灾乐祸道:“嫂嫂,我听说孙氏拒不度田,为此联合数十豪族,据城而守。还有其他地方的豪族,竟私调家族部曲对抗官府官军。三皇兄这次的麻烦大了。”
二公主闭眼叹了口气,心里骂了句:她这三妹果真是个缺心眼儿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母后若是下次再训斥她,她不会再拦着了。
她这是生怕弟妹想不起来温祁失踪是吧?
父皇也是真会生孩子,母后这儿有个听不懂话的三妹,宣娘娘那儿有个爱惹事的五公主,朝堂制衡都做不到这么公平吧!
弟妹可还怀着身孕呢?若是惹得弟妹动了胎气伤了身子,别说三弟和母后会动怒,连她都饶不了这个蠢货。
温辞淡笑道:“不过是一场平乱罢了,说到底无非是将士死伤多寡的问题,算不得什么大麻烦。”
“若真要说麻烦,反倒是平乱之后的清丈土地、核查户口,那才是要牵扯无数人手与精力,是真正需要耗神的麻烦事。”
“至于那些叛逆之徒,以一县、一郡之力,试图抵挡朝廷数万军队,本就是写蠢笨的。若数万军队横扫,又有谁能够抵挡?若是围而不攻,断绝粮草,且看孙氏还能坚持多久。即使孙氏能坚持的久一些,其他豪族难道也能同心同德,一直耗下去?”
三公主总觉得自家嫂嫂说的这个所谓瞥见二公主偷偷瞪了三公主一眼,三公主一脸茫然,不知缘由,不由得低笑一声,“对了,刚刚殿下传了书信回来,我二兄如今已经平安和殿下汇合了,眼下正一同和殿下在兖州督办度田事宜。”
二公主温柔笑道:“有少家主相助,三弟此次度田更轻松容易了。”
三公主本就对政事兴致缺缺,见温辞与二公主的话题又绕回朝堂,顿时坐不住了。
她起身道:“你们聊,我出去看看孩子们。” 说罢,便领着宫婢出去了。
二公主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叹气,转头对温辞道:“还是娣妇有远见,早早便来这别院养胎,远离都城的纷扰。三弟在前方平乱度田做的轰轰烈烈,这些日子,都城可真是热闹极了,每日都有收不完的帖子宴请。”
温辞虽在别院,但也听说了昨日朝会又有几个官员参文子端,文帝当场降职罢免了。
当下文帝对儒家之术极为看重,着力倡导尊崇儒学,想要以儒学重新构建朝堂与天下的思想秩序。
以 “德治” 取代世族把持下的苛酷政令,消解前朝动荡遗留的纷扰;以礼教明晰君臣有别、父子有序的纲常,规范人伦礼法;以经典教义凝聚人心、统一思想,弭平分歧;以纲常伦理筑牢朝堂稳固之基,避免权力失序;以仁政怀柔四海、安抚万民,使天下归心、长治久安 。
“父皇富有天下,又哪里会缺人才。改革总是要流血的,且让他们闹去,正好誊些官位给那些有能力的人。”
二公主深以为然,“正是如此。驸马虽是陪着我日日练舞谱曲,其实他是厌恶如清谈会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可惜啊!他这些日子因着父皇的命令,却不得不参加各种清谈会。”
第690章 星汉灿烂215
荆、徐、幽、青四州的叛乱很快便被平定,唯有少数拒不配合度田的豪族余孽仍在负隅顽抗,此外,因被强行度田而心怀不满的豪强也不在少数,各地仍旧暗流涌动不断。
文子端要将原定要去的郡县一一走访完,亲自核验度田令的实际推行情况。
大越侯惦记着太子妃的叮嘱,同中越侯、崔侯合力将太子堵在营帐内。
大越侯:“殿下,如今叛贼余孽尚未肃清,那些因度田致使利益受损的受损的豪族更是恨不得立刻取了殿下的性命,处处都盯着您的行踪呢!若您此刻执意要去各郡县查访,岂不是自投罗网?”
中越侯也连忙附和,“是啊殿下!常言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眼下地方局势尚未完全安稳,您身为储君,万金之躯岂能轻易涉险?查访度田之事,派遣臣等去便可,何需您亲力亲为?”
文子端冷着脸,“区区几个余孽叛贼,就想止住孤的脚步,妄想。”
见他实在不肯听劝,大越侯索性搬出温辞的叮嘱,语气也硬了几分:“殿下,臣临行前得了太子妃殿下的叮嘱,务必护您周全,绝不敢让您有半分将性命抛诸脑后的举动!”
“若是殿下执意要像前几次那样,亲自直面叛贼刺客,那便是臣等护卫不力、失职渎职。等回了都城,臣也不敢去见陛下和妹妹,直接向陛下请辞,向太子妃请罪去,臣回老家种地去!”
文子端轻笑:“舅舅,您决不可能辞官的,您也不用以辞官来威胁孤,孤不同意,你就辞不了。反正孤最是暴戾狭隘,对待豪族官宦亦是刻薄寡闻,他们都恨孤,那孤就看看他们敢不敢来刺杀储君。”
温祁与温颂掀开幕帘,并肩走进中军大帐,见帐内气氛凝重,二人连忙对着主位的文子端及两侧列坐的官员躬身行礼。
文子端抬手示意免礼,帐中几位官员也纷纷颔首还礼。
温祁笑道:“殿下,各位大人,这是怎么了?”
文子端有些生气,“舅兄,难道你也是来劝孤的吗?齐郡、许县、韩县那些大族地主,行事残暴,倒行逆施,百姓早就被他们逼得苦不堪言。孤身为储君,怎么能不亲自去当地瞧瞧。”
不等温祁表态,帐外又冲进来几位东宫属官,“殿下千金之躯,国本所系,齐郡等地豪强盘踞,暗藏私兵,本就危险之极,您怎能亲自涉险?”
“殿下何必和那些人置气呢?”
温祁见此,出帐去端了碗药膳,刚端进大帐就见温颂一个手刀将文子端打晕了过去,偌大的军帐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帐内众臣全都目瞪口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温颂,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这温小大人,竟真敢动手打晕太子殿下?
温祁握着药碗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脸色瞬间铁青。
他的这个蠢弟弟看来是不能要了,在都城这几年安逸日子过久了,是越发的没有分寸了。
众臣回过神来,忙七手八脚地将文子端扶到内帐的榻上安置妥当。
温颂弱弱的凑到温祁身边,“兄长,怎么办啊?我把储君打晕了,回头……完了。”
温颂苦着脸,盯着文子端,“我这个手不能要了。”
温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从袖中抽出一个牛皮袋,塞到温颂手里,“等殿下醒来,你将这交给殿下,殿下看后一开心,说不定就不罚你了。”
第691章 星汉灿烂216
温颂看着披着甲胄往外走的温祁,问道:“那兄长你呢?你去哪儿?”
“你说我去哪儿?”
温颂哦了一声,他这问的就是一句废话。
兄长此去定是要代替太子前去那几个郡县走访,不然,依着太子的性子,醒了之后必定不管不顾要亲自去,到时候谁也拦不住。
兄长此刻提前动身,分明是要替太子去那几个豪强盘踞的郡县走访核验,先一步把差事办了,才能断了太子涉险的念头。
兄长,能力卓绝,行事向来稳妥,代替太子前去,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话说,他这姐夫也不是是个好的,回回偷看、截留他给阿姐写的信。若不是这样,阿姐早该收到信,写信来劝姐夫收敛了,哪里还用他来行这非常之事呢?
温颂苦着脸,默默的坐在原地,浑身就像是抽走了所有了力气,若是父亲知道了,他这一顿板子是跑不了了,这次谁也救不了他了。
帐外的夜色渐深,烛火摇曳着映得帐内人影晃动,温颂守在中军大帐里,一会儿盯着文子端的榻看,一会儿又摸了摸自己打晕太子的那只手,心里七上八下的。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文子端终于动了动。
他揉着酸痛的后颈坐起身,看着跪在自己榻前的模糊的人影,瞬间清醒了大半,吓得他差点都要找他的佩剑了。
他叹了口气,看着眼前和太子妃容貌有着三分相似的温颂,生生忍住没有立刻罚他。
文子端吓唬道:“呵,胆子够大哈!打晕储君,这是什么罪名?岳丈若是知晓了,你猜你多久才能下的了床?”
温颂低着头,似乎已经看到父亲亲自举着板子朝他打过来了,“姐夫,弟弟知错了。”
文子端故意逗他,“喊姐夫也没用。你姐不在这儿,远水救不了近火,没人能救得了你。对了,你阿兄呢?”
温颂正了神色,“阿兄去殿下定下的那几个郡县走访调查去了。”
接着,温颂从袖子里掏出牛皮袋子,双手递上去,“对了,这是阿兄让我交给殿下的。”
文子端接过袋子,拆开绢帛匆匆扫了几眼,原本还带着几分严肃的脸色,瞬间被笑意取代,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阿颂!你又当舅舅了!我有女儿了!”
文子端看着温颂一脸的茫然,显然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心里也就没那么气了。
他面前这个还是个因为要办差还没来的及办加冠礼的臭小子呢,和他计较什么?
如今看看他的哥哥姐姐们有什么事都不和他说,可怜哟!
温颂委屈的都要哭出来了,“那为什么兄长走的时候什么都不和我说,就因为我还没办加冠礼吗?”
“你还委屈上了?” 文子端挑眉,故意板起脸,“继续跪着,等我回来再好好和你算账。”
“唉,也不知你这加冠礼还办得了吗?等你回去挨完打,养好伤,说不得都翻过年了。”文子端说完,轻笑一声,快步出了营帐。
“姐夫,我都知道了,我家暗卫都和我说了,姐夫不止一次偷看,截留我给阿姐的信件,加上姐夫不止一次的不顾自己安危,私自离开中军大帐,等会了都城,姐夫想好了怎么同阿姐交代了吗?”
文子端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玩味:“怎么?长本事了,你还威胁上孤了?”
温颂低下头,表示就是威胁你了。
“可是,那又如何呢?孤会告诉某人阿姐,某人自请去地方上历练了。”
第692章 星汉灿烂217
文子端愉悦的笑了一声,就往外走。
文子端心中揣着 “得女” 的喜讯,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刚掀帘走出中军营帐,迎面撞见正候在外头的大越侯与中越侯及东宫的几位属官候在殿外。
众人他神色舒展,全无晕倒之前的冷厉,反倒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笑意,一时有些发怔。
“殿下这是……” 大越侯试探着开口。
方才帐内的争执还历历在目,怎么太子这才晕倒了半天,心情就翻了个天?难道真是太久没有休息好的缘故,才那样固执、暴躁。
他悄悄往帐内瞥了一眼,没看见温颂的身影,心里更犯嘀咕,这温家小大人呢?怎么不在?
文子端没留意众人的疑虑,只摆了摆手,“你们候在在这里做什么?都不忙吗?对了,温治中带了谁去齐郡走访?可有留下话来?”
众臣心里嘀咕,政务再忙哪有面前的这位重要,他们还等着请罪呢!
大越侯面色凝重,上前一步低声禀报:“殿下,没有您的手令,温治中只带着温家精锐部曲和暗卫离开了。”
文子端揉了揉额头,难怪眠眠总叫温颂蠢弟弟,子晟之前不止一次的和他说温颂一看就是被家中保护的太过好的,虽说能力不差,性子却直率得过分,还忒听话。
他阿姐让他用 “非常手段” ,他还就敢真用,就真敢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打晕储君!
他没瞧见他舅父那般精明的人都只敢用 “辞官” 施压,没敢真动手吗?这混小子倒好,直接冲上来出头!他出的什么头啊!
难怪眠眠一定要将他塞进来,就为这这一刻吧!文子端无奈笑笑,真是个听话的小混蛋。
他定了定神,看向后边的刘将军,“刘将军,之前冯翊郡你和温治中合作过,彼此熟悉。此次,你即刻点两千兵马,星夜赶去与温治中汇合,一切行动听他调派。记住,首要之事是护好温治中,绝不能让他在郡县查访时出半分差错。”
刘将军当即抱拳躬身,“末将领命!”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离开了。
文子端看着刘将军离开的背影,紧绷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语气里添了几分难掩的暖意与笑意,缓缓开口:“对了,孤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诸位,都城方才传来回信件,孤的长女,已于十七日前平安降生了。”
话一出,不仅大越侯与中越侯愣住,连周围候着的东宫属官也纷纷围了上来,脸上满是惊喜。
大越侯反应最快,率先躬身拱手,“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如今度田之事已近尾声,正是功成之兆,小殿下此时诞生,可见是带有福气的。“
中越侯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躬身道贺,语气比大越侯更显激动:“可不是嘛!小殿下选在这时降生,既是殿下与太子妃的福气,更是我朝的吉兆!度田能平顺推进,如今又添公主,真是双喜临门!”
东宫属官们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
文子端面上嫌弃这些臣子说的太夸张了些,心里还是十分受用的。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心却早已飞回了都城,眠眠生产时他不在身边,想来定是受了不少苦。
还有那刚出生的女儿,眉眼不知是像他多些还是像眠眠多些,和阿昜、阿晓出生时有什么不同?定是比他们更加乖巧些吧!
第693章 星汉灿烂218
他越想越是心焦,只恨不得立刻翻身上马,日夜兼程赶回东宫。
文子端想起父皇之前打趣他,说他没有女儿,他这不就有了女儿了,他的女儿日后一定会和眠眠一般漂亮。
大越侯见缝插针,笑着开口:“殿下,如今喜事临门,度田之事也近收尾。依老臣看,不如早些安排回程?太子妃殿下刚生产完,身边正需人关怀,小殿下也等着见父亲呢!”
文子端犹豫了,此时舅兄代他前往齐郡等地查访,他怎能贸贸然带着大军回都城,若是没有大军压制,那些豪族若是乘着大军离开起了异心,岂不是又是一场麻烦,受苦的终究还是百姓。
一月过后,文子端平乱、度田结束,地方局势渐稳,新政推行步入正轨,文子端不再耽搁,当即下令整肃兵马、清点辎重,率领大军还朝。
文子端好不容易挨到家宴散场,一颗心早被那尚未谋面的女儿牵走了,哪还有半分心思留下应付旁人的寒暄恭维。
他扶着温辞上了步辇,跟在温辞步辇旁边走着,脚下的步子越发的急切。
身后抬着步辇的小太监们,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温辞瞧着小太监们吃力追赶的样子,实在有些担心自己的安危,开口道:“慢着些吧!殿下回东宫有急事,吾又没有,稳着些。”
等温辞回了东宫,文子端正抱着心心念念、哇哇大哭的的宝贝女儿,正手忙脚乱的哄着,他怀里的小家伙皱着小脸,哭声清亮得几乎要掀了屋顶。
傅母在一旁心疼的想伸手,因着面前这位储君殿下声名远扬,又实在不敢开口。
文子端听着女儿止不住的哭声,更加心疼了,一手托着女儿的小屁股,一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嘴里不停地哄着。
可无论他怎么哄,女儿的哭声非但没停,反而愈发委屈,小胳膊还胡乱地挥舞着。
温辞看着文子端额角渗出的薄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上前将孩子接过怀里。
不过片刻,原本还哇哇大哭的小家伙,在触到温辞熟悉的气息后,哭声竟渐渐停了下来,只偶尔抽噎两声。
“慢慢来吧!等她熟悉了你的气息就不会哭闹了。”
文子端凑到温辞身边,目光紧紧黏在女儿粉嫩的小脸上。
他放轻了呼吸,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团温热的小拳头,触感软得像棉花,心头瞬间被酸胀与柔软填满了。
“是我不好,我回来的太晚了,连咱们女儿的满月都没赶上。”
“看来咱们的女儿是个不好哄得,日后那些臭小子怕是没那么容易讨得她欢心。”
温辞抬眼看向他眼下的青黑,心疼道:“国事为重,女儿还小,往后有的是时间与你亲近。倒是殿下,这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定是没睡过几个安稳觉,眼下的倦色都快溢出来了。还是先去内室梳洗歇息片刻,说不准父皇待会儿就会派人来宣你去议事,总不能带着一身疲惫去见驾。”
文子端碰碰女儿软乎乎的小手,笑道:“听眠眠的。”
谁知刚睡下没多久,文子端便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喘不过气。
他费力睁开眼,见阿晓趴在他胸膛上睡得正香,这也算是甜蜜的烦恼吧!
第694章 星汉灿烂219
他离开了这么久,小儿子非但没生分,反而还这么黏他,看来他这个阿父做的还是很得儿子的心的。
文子端心里又软又暖,小心翼翼地将阿晓往身侧挪了挪,又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见孩子只是咂了咂嘴没醒,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慢慢踱出内室。
外间,温辞和阿昜坐在靠窗的位置对弈。
阿昜看见文子端过来,立刻起身,“阿父。”
文子端走近扫了眼棋盘,见阿昜的棋路比从前沉稳了不少。
他忍不住点头赞许:“不错,才几个月不见,棋艺倒是精进了不少,连你阿母的棋路都能接住几分了。”
阿昜望着父母相视一笑的模样,那眼底流转着藏不住的默契与温情,他只觉得自己在这里待着十分多余。
他连忙找了个由头,“儿子进去看看弟弟,免得他醒了找不到人。”
看着阿昜进去,温辞撑着头看着文子端,“殿下出征的这些日子过得很是逍遥啊!”
文子端震惊,他不是把阿颂的信件拦截了吗?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当初只急着拦截信件,只顾着得意了,还由阿颂身边的暗卫送信,这不明晃晃的告诉眠眠他换了阿颂的信吗?
他干的这是什么蠢事?
他这脑子,当时只顾着得意去了。
更糟的是,这种蠢事他还干了不止一次。
难怪温颂最后被拦时,半点不反抗,只轻飘飘问他 “想好回去之后怎么和阿姐交代了吗?”
所以那些信件是故意让他看的,也是故意让他拦截的!
他就说温颂这小混蛋怎么就不知悔改,明知他会拦,还一封接一封地写,原来根由都在这里。
难怪舅兄每次在他威胁完暗卫后,看着他奇奇怪怪又欲言又止的眼神,他早该想到的。
还有子晟,他听说这事后一言难尽的神情,他怎么就不想着提醒他一句呢?
文子端越想越气,忍不住磨了磨牙,想着温颂回云诸前那得意的眼神,现在他向岳丈递话好好揍一顿他还来的及吗?
文子端握住温辞的手摇了摇,“眠眠,我当时看着那些流离失所、无以为生的百姓心中实在难过,文氏立国不过十几年,百姓生活如此困局,都城官眷贵女只知享乐攀比,占据良田,兴建庄园,我实在心痛……”
温辞听着他的话,眼底的嗔怪渐渐淡去,只余下几分心疼。
她反手握住文子端的手,“我没有怪你,只是听东宫属官和重臣们几次传回来殿下的消息,殿下几次被叛贼私兵围困,有一次幸亏霍将军救援及时,否则……殿下也太不知保重自身了些。”
文子端一懵,好,还有那些重臣和东宫属官的事儿。
一个个的平日里装的都挺好,背地里都这么会告状,看来还是太过悠闲的缘故。
都给他等着,日后这笔账总是要算的。
文子端认真道:“我答应你,日后再也不会如此逞强了。”
温辞瞪了他一眼,“可不敢有日后了,那些告状的简牍可比殿下的大军回来的快多了,妾真怕阿昜学了这副作风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可记住了。”
文子端被她说得心虚,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连忙点头,“谨记太子妃娘娘教诲!往后定当三思而后行。”
温辞被文子端这副作态逗笑,“还记得初见子端时,觉得子端不太好相处,性子也孤僻的很。”
起身绕到温辞身后,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柔缓:“我与眠眠的初见,是在云诸的那场赏花宴上。”
“那日满园繁花,可我眼里偏偏只看见了你,你站在花树下,手心接着片花瓣,笑意盈盈的望了过来。那一刻,天地间的所有仿佛都成了背景,唯有你一人。我那时候心里就笃定,这合该就是我的妻。”
“年少轻狂,总觉得没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总觉得没有事情可以脱离自己的掌控,嘴上倔强不肯承认,心里早就服了软了。”
温辞握住他的手,“子端当时可过分了。我自认从来不是什么贤惠女子,太子殿下这辈子是求不到什么贤惠女娘了。”
文子端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贤惠有什么好的,这天下贤惠的人多了,心口不一的也多了去了,只是这些于我又有何干呢?未来能和文子端同进同退、相伴一身的,能让我心甘情愿交付所有的,在这世间,只有一个温眠眠而已。”
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夕阳把庭院里的竹影拉得修长,落在温辞与文子端相握的手背上,像撒了把细碎的金粉。
温辞抬头望他,夕阳落在他眼底,映得那双曾带疏离的眸子满是温柔。
往后余生,在这个世界,她依旧不会全心全意的的信任任何人,也做不到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但眼前这个人,她会真心的对他,与他并肩走下去。
温辞朝着文子端温婉一笑,侧身依偎进文子端怀中。
文子端心头微动,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随即收紧胳膊,将人紧紧揽在怀中。
两人的衣衫交叠,伴着殿内若有若无的熏香,满室的缱绻漫开来,时光仿佛在此刻停驻,只余下满室的岁月静好。
第695章 文子端番外
可笑。
文子端只觉得他父皇脑子是坏掉了,父皇竟让他这个皇子联姻对象还是前朝根基深厚、影响力颇大的温氏,且是那位名声素来十分跋扈的温氏女公子联姻。
凭什么?
文帝看着自家老三跳脚的模样,冷笑:“凭什么?谁让你老大不小了还不成婚?如今婚事有了着落,不高兴就罢了,倒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什么样子,活该。”
“想来儿子是可以拒绝的。父皇,温氏可是‘前朝遗族’,是前朝戾帝最忠心的臣属,您就不怕他们有异心?父皇,您觉得这靠谱吗?温氏五娘彪悍名声在外,您就不担心儿臣……这桩婚事,儿臣不愿。”
文帝叹气,语气凝重:“吾儿这话说的刻薄了些。温氏固然是戾帝旧臣,却也是前朝最有能力的臣属。”
“当年若非温家坚守家国大义,死守关隘,抵挡蛮族南下,中原百姓哪能有如今的太平日子?”
“温氏子弟为这天下当初做出的牺牲,咱们文家得认。前朝末期为抵挡蛮族温氏死的可不止一个温让大将军,温氏的功绩,文氏不能忘,更该以礼相待。”
文子端还想再挣扎一番,“温氏是大族,总不止温五娘一个女儿?
文帝头也不抬,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案上的奏疏,漫声道:“老三啊,你只要管住你那张没遮拦的嘴,别动不动就惹人生气,温女公子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难不成她那鞭子还能平白无故的落到你身上?没事儿多找找自己的原因。温家的女公子可不是你能挑拣的。”
文子端气的都不想说话了,“您难道没听说温五娘的名声吗?”
“市井谣言、人云亦云之言,不必当真。”文帝头也不抬,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吾儿,你那名声还不如温五娘呢?”
不等文子端反驳,文帝又慢悠悠补了句:“温氏五娘性情端庄贤淑,举止娴雅,言谈间颇有林下风气,配你,那是绰绰有余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再不成婚,你下边的弟弟难道也不用成婚?”
“林下风气?”文子端差点被气笑,“可儿臣怎么听说,温五娘性情爽利,一言不合就动手,李家那三公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抽打过。”
“她还时常带着部曲练武,和温家公子们一起剿匪,儿臣想娶的妻子首先便要温和贤惠,不会给儿臣添乱的,温五娘不合适。”
“再者,底下的弟弟配温氏这上好的良缘,也不算委屈了谁,何苦非要塞给儿臣?”
文帝觉得十分合适,他这个儿子就该有一个性情刚硬的媳妇儿磨磨性子。
“无他,长幼有序。”
文子端深吸了口气,今天跟这四个字是过不去了是吧!
文帝继续道:“朕让你娶温五娘,并非只为你的婚事。如今文氏刚定天下不过十数年,前朝遗族虽表面臣服,暗地里仍存观望之心。与温氏联姻,更是为了安抚世家、稳固朝局,温氏若能真心归附,天下其他前朝遗族自会效仿,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第696章 文子端番外2
文子端自己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如今的天下是文氏的天下,温氏若是识趣,自会归附,怎么还要牺牲自家儿女的婚事?
前朝为了安抚蛮族,送了多少和亲公主去塞外,可到头来,蛮族不还是年年南下劫掠,也没见他们真的归顺中原。
文子端不得不承认,父皇选择的 “联姻”的方式,确实是成本最低、收效最快的法子。
可……真的就不能换个人吗?
他自己脾性本就不算温和,若是再遇上一个性情刚烈的,日后的日子,他想想都觉得头大,他可不想将来成为都城官眷茶余饭后的谈资。
文子端见自己父皇说不通,直接去永乐宫找了自家母妃。
越妃冷眼看了一会儿文子端,“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娶妻了,你父皇还给你配了个世族女娘,温氏嫡女,论家世、论品行,人家哪点差了?你看看你的那些兄弟们,不知道他们该多羡慕你,你也该知足了。”
见自家父皇、母妃都说不通,文子端给长兄太子殿下打了声招呼,便带着贴身侍从与护卫,出了都城,直奔云诸而去。
他倒要看看,那温氏盘踞的云诸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那温五娘又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若是她真如传闻中那般 “凶神恶煞”,他就算抗旨,也绝不成这门亲。
他凭什么要将就,一次将就,日后次次都要将就,凭什么?
马车刚入云诸地界,扑面而来的便是不同于都城的鲜活气息。
云诸很美,比之于现在天下的许多地方,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百姓安居乐业,面上并无愁苦之色,商贩林立,街市行人往来不绝,在温氏的护佑下,云诸没有经历战争的洗礼,没有经历军阀的洗劫,
既来了云诸,又怎能不去拜访温家少主。
温家主和他弟弟,也就是温五娘子的父亲领了官衔,早已赴任去了。
如今温氏族内最值得一见的便是力压这一代众世族子弟的温家少主温祁,既是名声远扬,那么再不济也不是平庸之辈。
算了,还是等他打听清楚温五娘子的性情,再去吧!
说曹操曹操到,文子端刚想着自己和温五娘子的事情,一辆装饰华丽精致的马车正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入闹市,车后竟跟着二三十名家兵,步伐齐整、气势逼人,甫一出现便径直横在路中,将对面一辆缓缓而来的马车堵了个正着。
被拦的乌木马车猛地一停,帘幕 “哗啦” 一声被掀开,一名身着月白锦袍的郎君怒气冲冲地从马车里钻了出来指着对面马车厉声质问:“温五娘!你何故拦我去路?我乃常氏嫡子,你竟敢如此无礼!”
“常氏嫡子?”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对面马车中传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今日过后,你这‘常氏嫡子’的身份能不能保得住,可就难说了。”
话音未落,对面马车的车帘已被侍女掀开。
一袭红色深衣,面容姣好的女娘从马车上走了出来,站在车辕上,漫不经心的看着对面的常氏郎君。
手中握着一根乌黑长鞭,青丝高束、面容姣好,却自带一股凌厉之气。
“我不过是前日言语失当,连温二公子都未曾与我计较,轮得到你来多管闲事?” 常氏郎君又惊又怒,强撑着底气反驳,“况且我说的哪句有错?你……”
第697章 文子端番外3
回应他的是温氏家兵猛地将他从车辕上拽下来,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
常氏郎君惊呼一声,重重摔在冰凉的地面上,腰间的玉佩磕在地面上,碎成了几块。
不等他挣扎起身,两名家兵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拖到温五娘子的马车前。
温五娘子踏着脚凳一步一步缓缓走下来,手腕轻扬,长鞭便带着破风的声响甩了出去。
长鞭起落间,长鞭抽打的声音在闹市中格外刺耳,一鞭比一鞭狠厉,常氏郎君的锦袍很快便漫上了血色。
“温五…… 你敢打我…… 我父亲绝不会放过你!”常氏郎君疼得声音都变了调,仍咬牙切齿的放着狠话。
温五娘像是没听见这话,只待最后一鞭落下,才漫不经心地松了手,将长鞭扔给身侧侍女。
她抬手轻轻甩了甩手腕,嘲讽道:“那我便在云诸温府,恭候常家主的大驾。”
她理了理衣袖,垂眸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常氏郎君,对家兵吩咐道:“将常家郎君‘好好的’送回去。”
说罢,她不再看地上狼狈的常氏子,转身踩着脚凳回到马车内,高傲又矜贵,仿佛方才那场血腥的鞭打,不过是随手捡起了一片落叶。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文子端眼中,只有两个字“跋扈”。
更让他坚定了温五娘不可娶。
一言不合就动鞭子,他虽说不是君子,但也不是会对妻子动手的人,日后,他可不想他未来的日子鸡飞狗跳、日日不顺心。
没过几日,便是云诸温氏在别院举办春日宴,邀遍各大世家与名士。
文子端早早就托了相熟的世族子弟牵线,也进了温氏别院。
他循着园中小径闲走,绕过叠石嶙峋的假山,登上阁楼。
凭栏站定,抬眼便见不远处曲廊下,几位温氏女公子在婢女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环佩叮当随着步履轻响。
其中一位看着稍稍比温五娘小一些的女娘稍稍落后半步,独自立在株老梨花树下,风轻拂过,满树梨花纷纷扬扬,
文子端望着这一幕,只觉周遭的喧嚣都渐渐淡去,连流淌的时间都慢了下来。
那女娘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煦的笑,待人接物时,无论是颔首问候,还是抬手回礼,礼数都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行止端凝而神态从容,皎皎如月下琼枝,这般温婉又端庄的模样,分明就是他在心中描摹过千百遍的新妇模样。
文子端看了一眼身旁的侍从,侍从心领神会,当即拱手退了下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侍从便回来回话:“郎君,那位正是温氏族长的之女,是温氏排第七的女公子。”这倒是有些不好办了。
这一句话,让文子端刚热起来的心又凉了半截。
若是换成温氏族内任何一个女娘也比这一位容易些,他若回去告诉了父皇换成这位,别说父皇那关过不了,少不得要挨一顿狠揍,就是母妃,也要收拾他。
毕竟,父皇是想温氏联姻,不是想结仇。
他若娶了温五娘,估计和结仇也差不多了,他们两人都不是好性儿的,未来的日子能过成怎样,也是可以预料到的。
若换作温七娘子,应当会好很多吧!
他来这几日,便早已听闻坊间传言,听说崔李两大家族皆备下厚礼欲往温府提亲,可谓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听说,温家五娘必是腹有诗书、品性卓然,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第698章 文子端番外4
根据调查,这位温氏族长之女,不仅容貌昳丽、性子宽容和善,更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骑马射箭不输儿郎,管家理事进退得宜,在一众世家贵女里,堪称翘楚。
腹有诗书而品性卓然,既能持家守礼,又可谈诗论策,如此才貌双全的佳偶,怎能不让他志在必得?
若能换成这位联姻,他就算挨顿打,也总比日后后宅不宁强多了。
何况他温七娘子的兄长是温家少主,父亲是温家家主,只要事成,怎样都是他赚了。
文子端完全没有考虑过失败会如何,他也并不觉得他会做不到。
文子端一回都城就同文帝商量要将联姻对象换成温氏七娘子。
结果可想而知,文帝自是不允的,就连文子端自己都差点挨了板子。
最后文帝甚至对他放话:“你爱娶不娶,不爱娶就给我忍着!日后哪怕再不喜欢,也得给我娶回来好生供着!若不是你没成家,若不是长幼有序,这婚事还轮不到你。你几个兄弟姐妹,就你特殊,你想怎样就怎样?难道你还想翻天不成!”
文子端腹诽,父皇想的倒是好,想的好又有什么用呢?
可他不是太子皇兄。他想要的东西,想要做的事,总会光明正大的做成的。
温氏既然接了父皇递出去的橄榄枝,就不会轻易的松手,甚至和皇族结仇,这更不可能。
他们总要考虑全族的子弟的未来吧!
文子端听说温氏家主温牧和其弟弟前来都城和文帝商议婚期,他立刻坐不住了,即刻命人去温府送拜贴,又匆匆吩咐备车。
这可不是朝堂上的寻常议事,是关乎他后半辈子的终身大事,半点耽误不得。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非君子所为,不够光明正大,传出去难免还会落个 “品行有亏” 的话柄。
可这话柄和未来几十年的安稳顺心的生活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他只要想想皇兄和孙氏这些年的日子,脑海中所有的犹豫都被压了下去。
皇兄当年分明有无数次机会推掉那桩婚事,却偏偏拘于 “承诺” 二字认了下来。
这些年孙氏的所作所为,给皇兄,给母后添了多少麻烦,更别提好几次在重臣勋贵面前失仪,多少次丢了皇室的颜面。
他每每想到好几次因为孙氏和孙家,为了顾全大局,为了皇室颜面,而不得不替皇兄善后的事情,就是一阵厌烦。
念及此,他立刻执子侄礼前去温府拜见,屏退左右侍从后,也顾不得什么皇子矜持,开门见山便将心意和盘托出:“晚辈今日登门,非为旁事,实是心慕温七娘子久矣,还望二位长辈能够成全晚辈的一番心意。”
温牧和温淮对视了一眼,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意。
哼,他以为他皇家是个什么好去处,竟敢这般堂而皇之地挑拣温家女儿,真是猖狂。
温牧强按捺下心头翻涌的不快,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缓声道:“三皇子殿下此言何意?臣实在有些不太明白。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皇子此行,未免太过失礼了些。”也实在太过猖狂了些。
文子端自然听懂了温牧话里的不满,他也很理解温牧和温淮此刻的心情,也深知自己这番话听在温家人耳中何等冒犯。
换做是自家女儿被人这般挑拣,他也不高兴,甚至会立刻将人打出去。
第699章 文子端番外5
既已开了头,文子端索性不再绕弯,将话挑得更加明白:“温家主明鉴,子端性子素来刚直,算不上温和。听闻温五娘子性子爽利果决,晚辈私心想着,若是我二人成婚,唯恐二人日后相处间,脾性相冲反生嫌隙,反倒辜负了陛下和两位长辈联姻的心意。倒是久闻听闻温七娘性格最是温婉贤惠,是以今日冒昧登门,求娶温七娘子。”
温淮端起茶碗的的微微晃了晃,微微抿了一口茶汤,“三殿下,臣和兄长今日连日赶路,今日刚入都城,一路车马劳顿,实在乏累,便不多留殿下了。”
这话里的送客之意,直白得近乎失礼。
文子端微怔,随即又了然。
他早料到温氏不会轻易松口,却没料到连半分周旋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两名披甲家兵恭敬走到文子端身旁,躬身道:“三皇子殿下,请。”
文子端见状,也不再多言,起身理了理锦袍衣袖,朝着温牧、温淮二人微微颔首致意。
温氏兄弟亦起身拱手,却始终站在原地,连送客出门的客套事儿都懒得做。
文子端刚踏出温府大门,身后厚重的朱漆木门便 “哐当” 一声重重合上,真是一点都不掩饰。
他站在门前,望着紧闭的大门,勾了勾唇角。
亏得他是有着着皇子的身份,若是寻常人家的子弟做出这一场,今日怕是连温府的门槛都迈不出去,下场未必比云诸街头那挨打的常氏子弟好多少。
听说那常氏家主还真亲自去了云诸向温氏赔罪,至于那位惹祸挨打的常氏子弟,险些因此被家族从本支出继。
文子端转身上了马车,眼底毫无被拒的颓色。
一次不成算什么?大不了多试几次。
只要温家还在都城,他有的是耐心磨,总是有办法让温家松口的。
只是,很快,他就被便被自家父皇传召入宫,结结实实挨了一顿狠训。
估计是皇兄没被打过板子的缘故,父皇这次还是没打他。
文子端垂着头听着父皇训斥,心里的盘算却没停。
在这世上,就没有父亲能犟得过儿子的,更没有臣子敢于罔顾君主的意愿的。
温家纵是不愿,最后也只能妥协。
事情的走向,果然如他所料。
温家主虽不甚情愿,终究还是松了口,同意将联姻对象换成温七娘子。
也幸好外界只传出了温家和皇室联姻的消息,并没有传出温家的哪位女娘和皇室联姻,否则,这事无论如何也是不成的。
众所周知,这些世家大族是最要脸面的,文子端觉得,爱脸面好啊,爱脸面省了他多少事儿。
若是碰上个不要脸面的,不说他自己,父皇都不会向温氏抛出橄榄枝。
这场婚事,于温家是 “遵君命”,于他是得个 “省心的”妻子,从头到尾,都与 “情” 字无关。
文子端一直坚信自己娶了个好脾气的皇子妃,能让他避开像他其他兄弟和父皇后宅那样鸡飞狗跳的日子。
新婚之时,文子端才发现他心心念念娶到的皇子妃,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般贤惠,分明是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性子。
那杯泼过来的合卺酒就是明证。
偏她待人接物总带着三分温和笑意,便是同他说话时,也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每句话都带着毫不客气地嘲讽和不耐烦。
第700章 文子端番外6
新婚过后,他有好几次都看见她攥紧的拳头和不耐的神色。
他心里清楚,若不是她刚嫁给他,心中尚有顾忌,估计会直接上手揍他,而不是默默的转身就走。
文子端倒觉得这样也好。
他本就没指望从这场各取所需的联姻里求什么情意,只要她安分守己,不似孙氏那般搅得后宅鸡飞狗跳,于他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
她是他想尽办法求回来的,虽然与他心中稍有落差,但他们终究是要做一辈子夫妻的,日子还长,且走且看就是了。
新婚夜的那杯冷酒,一直是文子端的遗憾,往后余生,即使弥补,终究是缺了些什么。
孙氏初嫁长兄时,因她出身地位,自身底气不足,她在宫廷的日子并不好过。
小五与三妹瞧不上她低微的出身,时常明里暗里地嘲讽贬低。
宫内外对于这样一位出身低微的太子妃,并不抱什么希望。
至此,宫墙内外的闲言碎语更是没断过,久而久之,她的心性也越发偏激执拗,遇事总爱钻牛角尖。
眠眠曾经评价孙氏“不合时宜”,这话真是半点没错。
她总在该收敛的时候张扬,该周全的时候狭隘,总是拎不清分寸。
文子端甚至私下觉得,长兄后来丢了储君之位,孙氏至少要担一半的责任。
因着孙氏的前车之鉴,他是有些担忧眠眠的。
毕竟温家是前朝戾帝最信任,最得力的臣子,如今尚算刚刚投效父皇,依着宫内宫外某些人喜欢落进下石的秉性,难免会有些难听的闲言碎语。
夫妻一体,他才不会像皇兄那样总是和稀泥,助长那些喜欢落进下石之人的气焰。
新婚后第一次家宴,文子昆叫了文子端并一众东宫属官商议政事。
结束后,文子昆还拉着文子端一同品茶。
文子端觉得这事儿颇没意思,架不住对方既是长兄,又是如今的储君,只能耐着性子陪坐。
正觉得乏味时,孙氏却一脸急切地闯了进来,眼神闪烁,欲言又止:“殿下,三弟,妾听婢子说,五妹…… 五妹刚刚带了一群官家女娘出去,她们似乎是想去找三娣妇的麻烦!”
文子端怎会瞧不出孙氏眼底地潜藏的幸灾乐祸和不怀好意,储妃总是这般,行事越来越小家子气了。
文子端心里一紧,忙同着文子昆往外赶。
等他们一行人赶到事发地,只听守在一旁的宫婢低声回禀:“五公主方才不慎落水,三皇子妃斥责跟随五公主官家女娘不仅没及时施救寻人,还在一旁挑唆公主与三皇子妃的姑嫂关系,意图谋害皇子妃。三皇子妃已将此事禀明帝后,眼下那些女娘都被赶出宫了。”
文子端闻言,心里反倒泛起几分兴味。
他这位皇子妃,平日里总端着温和的架子,没想到处理起麻烦来竟这般干脆利落。他忽然越发好奇,想看看她摘下面具后,真实性情到底是何模样。
后来,小五被他的皇子妃命人灌下了好几碗浓浓的黄连汤,并被父皇禁足府内。
父皇母后待小五一向宽纵,倒是少有如此严厉的时候。
在宫宴上,更是当着勋贵近臣的面,将那些跟随五妹胡闹的官家女娘的父母的颜面扒得一干二净,说得恨不得当场自绝。
经此一事,宫内宫外再没人敢小觑这位三皇子妃。这位三皇子妃性子虽温和,但也不是个好惹的。
第701章 文子端番外7
文子端对此很是自得,温氏七娘温辞,果然是于他来说,最合适的妻子,就连行事都和他相似的紧。
对此,远在陇右地霍不疑颇有些担忧文子端日后会 “夫纲不振”。
文子端收到霍不疑的回信,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以为然。
夫纲不振?简直是无稽之谈。
自古以来夫为妻纲,他的皇子妃既嫁给了他,自该明白这个道理才是。
他身为堂堂皇子,岂会被一介妇人拿捏住?更别提委屈自己去迁就旁人,他文子端,何时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了?
可现实偏要给他浇上一盆冷水。
文子端确实不会委屈自己,却没料到,自己在自己的府中竟会 “被忽略” 到这般地步。
就连自家皇子妃有孕这样的大事,他竟不是从三皇子府中奴婢的口里得知,反倒是宫里父皇母后先派了人来传话,他才后知后觉地知晓这个喜讯。
巨大的喜悦让他只顾着自己即将有了孩子这个喜讯中,无暇思考为何皇子妃没有命人给他传着喜讯。
他还没高兴多久,烦心事接踵而至。
便是糊涂的表妹越瑶惹出来的事儿,这也是一笔糟心账,文子端都不知该如何评价。
越瑶是大越侯的女儿,大越侯军务繁重,大越侯夫人随大越侯一起从军,夫妻二人实在无暇细心教养女儿,又怜惜女儿柔弱,便将她交给小越侯夫妇照顾。
小越侯夫妇对越瑶百般宠溺,自小又有着越妃做姑姑,宣皇后待她也和蔼,她自小时常出入宫廷,与公主们一同读书玩耍,久而久之,性子便养得骄纵了起来。
越氏本就是文子端的母族,文子端和越氏的关系本就该是极为亲密的。
越瑶可以说是文子端看着长大的,他一贯是拿她当妹妹看待的,从无半分逾越的心思。
自从温辞有孕后,越瑶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竟一门心思要进三皇子府,做他的妾氏。
文子端心中疑惑,难道皇子庶妻的身份还比大越侯之女、越妃侄女的身份高贵吗?
他不懂,但他大为震惊。
越瑶为何都不猜猜他为何到了这个年纪才成婚?为何成婚之前,偌大的皇子府里连一房妾氏都没有?
无非就是怕麻烦罢了。
如今的越瑶,于他而言,正是最避之不及的大麻烦。
他私心里想着,若是她是个安分守己的性子,看在戚族和母妃的份上,他自会让他日后衣食无忧。
可越瑶什么性子他难道不清楚吗?她一直崇拜母妃,模仿着母妃的言谈举止,却无母妃心性手段,画虎不成反类犬。
这般拎不清的模样,倒和三妹如出一辙,说是她们表姐妹是一对“卧龙凤雏”,竟也不算冤枉。
越瑶不出文子端所料,蠢得一如既往。
如此也就不说了,越瑶这次的荒唐行径,竟还是被宫里那个蠢得无可救药、又跋扈嚣张的五公主当枪使了。
买通三皇子府的下人,打听三皇子府的消息,还买通下人想给有孕的皇子妃下毒。
本该害了皇子妃和腹中孩儿的毒,反倒是他这个三皇子承受了。
第702章 文子端番外8
文子端从不是任人摆布的蠢人,稍加思索便理清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温辞治家甚严,事事周全,他能中毒本就是个稀奇事儿,越瑶那样蠢得人,能亲手将有毒的食物送到三皇子府,还能每每上了膳桌,就更稀奇了。
当然,也有他默认之过。
这件事温辞处理的也很干净,其间他没发现她的半分手笔。
她最多也只是换了药而已,文子端第一时间在心里竟为温辞如此开脱。
他从前可从不会这样,在他的世界里,黑白分明,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从无模糊的余地,更不会为谁破例找补。
面对自己的妻子,他竟生出了,不追究、不戳破的想法。
他实在不想让他的日子过成皇兄那般模样,夫妻一体,他们无论如何都是下半辈子最亲密的人。
他喉间原本滚到嘴边的 “为何?”,在看着温辞眉头紧皱,紧张担忧的模样,话音出口后,竟成了担忧和关切。“你可还好?方才…… 可有被吓到?”
温辞轻轻摇头,文子端才放下心来,只庆幸她没有以身入局,或许是他阻止的及时。
想到这里,文子端握紧了她的手。
温辞聪慧,却是太过心善,心里有底线。
若是他,定会换一种毒性更加强烈的毒药,那样,小五,越瑶,还有那些牵扯其中的人一个都逃不过。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晓,原来温辞早已在他心里,不知不觉扎下了根。
原来她于他而言,早已重要到让他不自觉背弃自己坚守多年的原则。
温辞是他生平所识女娘中最讲道理,最明事理的女娘。
可他心里不知何时竟生出了几分贪念,他希望有一天,她也能在他面前稍稍 “不讲理” 些,不必总端着清醒与周全,不必事事都顾着分寸。
他忽然又自嘲地笑了,他还想要求什么呢?
他想要一个贤惠的女娘,已经得了个贤惠的女娘做妻子。
如今心愿已成,身边人正是这般知礼懂事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至于什么纳妾,文子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自认自己的这副样貌不差,身份更是尊贵,纳个处处不合心意,长相不如自己的女子是想糟践自己吗?
至于权势,他不缺。他想谋划得到的东西,自会光明正大的做到,何须那些阴诡伎俩?更不必拉拢朝堂上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的帮助,他还没有那样利欲熏心。
时光悄然流转,日复一日,温辞在文子端心中的分量,也伴着朝暮更迭,慢慢占据他心底越来越重要的角落。
虽然温辞心底还是十分不待见文子端,但她的面上从未表现出来,两人在外人眼中到有了鹣鲽情深的模样。
阿昜出生后,文子端无论他在朝堂应对多少繁杂奏议,或是在府中处理多少庶务,哪怕回府时已近夜半,也总要先绕去侧殿看一眼孩儿,见那小小的人儿安安稳稳裹在锦被里,呼吸匀净,才能放下心来。
这日他回来得比往常更晚,衣摆上还沾着夜露的寒气,连洗漱更衣都顾不上,便急急忙忙推开门,往内室走,刚进内室,便被温辞随手抄了个东西给砸了出去。
文子端心里委屈,他的妻子竟然砸他,但他又觉得这才是寻常夫妻的模样。
以前他不止一次目睹母妃偷偷掐父皇的胳膊和腰侧,将父皇赶出永乐宫。
他那时候总是想着以后一定不要母妃这样女子做妻子,所以,他才那样抗拒和温五娘联姻,才有了和眠眠的缘分。
如今,他的妻子这样对他,他竟半点不觉得恼。
反倒觉得,这样,才像是寻常夫妻该有的模样,比以往那些相敬如 “冰” 的日子相比,这样可舒心多了。
第703章 文子端番外9
崇武三年二月,文帝崩逝。国丧既毕,太子文子端遵遗诏即位,承继大统。
随后依循礼制,册立原太子妃温氏为皇后,正位中宫;立长子阿昜为皇太子,入居东宫,定储君之位,以固国本。
孰料秋意刚染边关,羌族趁着新帝登基不久,皇位还不甚稳固之时,自忖有机可乘,竟暗中联结蛮族诸部,再度掀起叛乱。
一时间边境狼烟再起,军情急报接连传入都城。
文子端看完李长侍呈来的急报,瞪了一眼跪在面前的一双儿女,“阿晓,下次再敢带着妹妹逃学,吾立刻将你送去田庄,让你跟着佃户们耕地去,让你好好尝尝‘不读书’的滋味!”
话音刚落,年幼的阿玥立刻瘪起小嘴,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小手撑着冰凉的金砖地,膝行几步凑到文子端身边,小手轻轻拽住文子端的衣袖,带着哭腔求道:“阿父,玥儿和次兄真的知道错啦…… 您别生次兄的气,也别罚次兄去田庄好不好?”
看着女儿泪眼汪汪、鼻尖通红的模样,文子端心头的火气霎时消了大半,心一下就软了下来,只想将女儿抱在怀中好好哄哄。
可目光一转,落到旁边垂着头、手还悄悄抠着腰间玉佩的阿晓身上,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阿晓这小混蛋,整日里调皮捣蛋,整日里给玥儿教些不着调的,还把他素来乖巧的女儿带得跟着胡闹,真是该好好教训一顿!
“阿晓,今日逃学的课业抄写三十遍,下次再敢逃学,朕非得打你板子,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儿子知错了。”
文子端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边境的军情急报还压在案上,哪有功夫跟这混小子纠缠?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好嘞!” 阿晓如蒙大赦,忙不迭应了声。
父皇最重视子女教育,从前他不认真听课,直接被打了手板,还罚抄了课业。
这次还带累了妹妹,他还以为这次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没成想父皇竟只是罚抄课业,竟是逃过了一劫。
文子端若是知道他这般想法,定会冷哼一声,挨板子?那才是最轻巧的惩戒。
若是真动了气把人打坏了,不说落得妻子和长子的埋怨,说不得还会吓到年幼的小女儿。
再者,这臭小子若借着 “受伤” 的由头,光明正大的逃学,反倒让他落个理亏的境地,还不如多罚他些课业。
阿晓行过礼后,立刻蹦了起来,拉着妹妹就往外跑。
文子端离开前瞥见阿晓得意的模样,心里立刻给他记了一帐。
他此刻无暇管教他们,反正账是记了,日后,他总有空闲时候,这账总有一日是要和他算一算的。
待殿内恢复安静,文子端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急报,眉宇间的温和霎时褪去,只剩下满脸的凝重和帝王的威严。
他即刻起身,吩咐内侍传召文武百官,谋划平叛事宜。
这边阿晓刚拉着妹妹出来,温辞身边的婢女流筝早已候在殿外,“两位殿下,皇后娘娘有请。”
第704章 文子端番外10
方才还因逃过父皇责罚而暗自松快的阿晓,听见 “皇后娘娘有请” 五个字,瞬间像被抽走了浑身力气,方才挺直的脊背也垮了下来,蔫头耷脑地松开阿玥的手,又重新攥紧,乖乖跟着流筝往步辇边去。
阿玥攥着兄长的衣角,仰着小脸,声音软乎乎的满是担忧:“次兄,你怎么啦?阿母说过,阿父不会打人哒!别怕,玥儿认识的字很多了,阿母说玥儿的字长进许多了,一会儿回去玥儿帮你抄写。”
阿晓低头看着妹妹澄澈的眼睛,重重叹了口气,那股子丧气劲儿连带着肩膀都往下垮了垮。
这话叫他怎么跟妹妹解释呢?
他要是犯了错,在父皇那里顶天了就是挨几下手板,再罚抄几遍课业,疼过了,熬过了,这事儿也就算是翻篇了。
但他最怕一向温温柔柔的母亲,和时常护着他的长兄。
母亲虽不常动怒,却能一言断他接下来的惩罚轻重,罚他的花样儿,比父皇还多。
便是父皇知道了,哪怕耽误了课业,也绝不会反驳母亲的决定。
长兄,那是真的会揍他揍完了父皇和母后还会叫好,就连皇祖母都不会站在他这边。
阿晓越想越难过,他有些想念温柔的大伯父了。
流筝领着两位小殿下入了长秋宫偏殿。
偏殿内陈设异常素净,除了几个大书架,和满满的竹简,案上斜放着两架桐木琴,窗边的案上还摆着父皇与长兄未下完的残局,余下的空间便只剩几张铺着素色锦缎的书案和里间的软榻。
“吾和皇妹还未拜见母后。”阿晓拉着妹妹,站在殿门口,小声提醒。
流筝笑道:“娘娘听说殿下竟带着公主逃学,十分震怒,让两位殿下先在此处静心思过,不必急于拜见。”
文子端安排完这次平叛的各项部署,刚松了口气,便听闻两个小的正被皇后拘在长秋宫偏殿反省。
索性带着阿昜,踏着溶溶月色,一同回了长秋宫。
远远便见长秋宫偏殿外,温辞立在廊下,只穿了件素色常服,提着灯笼在长秋宫偏殿门口观察里面的动静。
阿昜瞥见身旁父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之后便见父亲脚步加快了几分。
文子端大步走到温辞身旁,顺手接过婢女捧着的素色披风,伸手便给她拢在肩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怪:“晚风寒凉,眠眠怎么也不披上披风?”
温辞像是看不见文子端的冷脸,直接将灯笼塞到文子端手中,嘴角噙着抹浅淡的笑意:“方才往殿里看了眼,咱们阿晓今日倒有几分兄长模样,把玥儿照顾得很尽心,玥儿已经在里间软榻上睡着了。”
文子端冷哼了一声,“带着玥儿调皮捣蛋,也很是尽心。屡教不改。”
一旁的阿昜适时接过父亲手中的灯笼,“阿晓平时还是很听话的。阿父阿母放心,明日儿子会好生教训弟弟,必不会让阿父阿母烦心。”
温辞笑道:“可不许总是护着他。”
阿昜低声笑笑:“阿母放心。”
文子端没再多言,凑到门缝里又看了两眼,随即推门而入。
殿内软榻边,原本趴在那里打盹的阿晓猛地惊醒,一抬头见着门口的三人。
他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外间行礼,“阿父,阿母,阿兄,阿晓知错了。”
文子端挑眉,“知错,就是不改是吧?”
阿晓看看母后和长兄,今日竟没一人为他说话,心里顿时没了底,忙躬身道:“儿子真的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还想有下次,该罚!”文子端笑笑,“念在你今日作为兄长照顾妹妹还算尽心负责的份上,暂且饶过你一次。若是再有下次,你且试试,是宫里的廷杖硬,还是你的屁股结实。”
第705章 文子端番外11
时间一晃半月有余。羌族正沉浸在对中原战争连胜的得意中,未曾想,与其结盟的蛮族内部陡生变故,蛮族单于突然去世。
依照蛮族世代相沿的继位旧制,单于之弟继任单于之位,蛮族内部顿时陷入新旧权力交替的过渡阶段。
文子端派遣朝廷使节,代表中原皇帝前往蛮族悼念去世的单于,并赏赐慰问新单于及其部属,亦是借此时机传达中原天子睦邻友好之意,以礼止戈,消弭边患,稳固邦交。
蛮族此时正处于新旧单于交替,根本无力顾暇与羌族的盟约,更遑论南下侵扰中原。
文子端见此,立刻调集大军讨伐叛乱的羌族,在此情况下,国朝军队连连大胜。
转眼到了崇武三年冬日,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庭院,霍将军府中却暖着一团融融喜气,年过三十有五的霍不疑终于得了一子。
孩子的生母,是先帝文帝在世时亲自为他挑选的妾室所生。
文帝去前,最遗憾的便是未能见霍氏有后。
他私下里不止一次的对着近臣叹息,生怕自己百年后到了九泉之下,没法对早逝的霍家兄长交代,更忧心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往后余生孤零零的一人,连以后霍家的香火祭典,日后都没个接续的人。
直到临终前,文帝还攥着霍不疑的手,反复叮嘱他要顾念自身、早续香火。
文子端抱着怀中的婴孩,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软糯的脸颊,眉眼间满是笑意,“子晟,你总算是做了阿父了,我家阿昜都能帮我批折子了。”
“你不知母后知晓你有了子嗣,有多高兴。父皇和宣娘娘若是泉下有知,不知该多欢喜。”
“是我不好,”霍不疑听到这里,心里不由得一黯,“是我的错,这些年,我总是让陛下和宣娘娘为我操心挂怀。”
霍不疑想着宣娘娘和文帝,他虽年幼丧父丧母,但文帝和宣娘娘在他的生命中承担了父母的角色。
他的兵法、武艺是文帝亲手所授,幼时就连他习武,武师傅们总是被文帝再三叮嘱,生怕他累到,又怕他伤到。
这般细致入微的疼惜,便是宫里其他皇子都未曾有过的。
也难怪他幼时除了东海王文子昆和面前这位,宫里的其他皇子公主们都不喜欢他了。
他刚回宫时,他性子孤僻、满身棱角,是宣太后亲自照看他的饮食起居,用温柔一点点暖化他心底的寒冰。是
文子端见他神色落寞,心里叹了口气。
霍不疑道:“我一会儿就上香告诉陛下和宣娘娘,也让他们安心。”
文子端哄着怀中的孩子,心里有些发愁,“皇后今日原也是要来的。你也知晓,自父皇大行后,母后身子便一直不大好。”
“今日一早,母后听说你添了子嗣,她竟难得来了兴致,还说要亲自出宫来看孩子,等……等日后要亲自说与父皇和宣娘娘听,让他们好好羡慕一番。”
“可医官在三叮嘱要让母后静养,今日天冷风急,皇后放心不下,便索性留在宫里,带着几个孩儿陪着母后说话。”
霍不疑不疑小心的从文子端怀中接过襁褓,指腹触到婴孩细软的襁褓布料时,鼻尖忽然一阵发酸,眼底瞬间漫上一层薄热。
在这世间,他终于不是孤身一人了,他也有家,有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第706章 文子端番外12
霍不疑垂眸看着孩子安睡的眉眼,眉眼间漾着温柔,轻声道:“太后娘娘待陛下情深。等孩子再大一些,我抱孩子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文子端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的玉佩,沉默片刻,缓缓道:“程四娘子……应皇后之邀,即日将要进都城了。”
霍不疑的动作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线定在了原地。
记忆里那个鲜活热烈,仿佛浑身发着光的的女娘骤然浮现在眼前,他和她终是有缘无份。
这样也好,他想,于她而言,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不必困于后宅的方寸之地,不必被“女娘”的身份缚住手脚,不必学着收敛锋芒、迎合礼教。
她依旧是那个纯粹热烈的程少商,能循着自己的心意,去看山川湖海,做着自己最喜欢的事情,活成了这世间多少人羡慕却不能企及的模样。
喉间一阵发涩,霍不疑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只觉得,这样的她,真好。
抬眼时,霍不疑脸上挂上了温柔的笑,“陛下这是打算启用女官了。”
文子端想到皇后曾对他说过,“女娘又如何?难道女娘就只能被困在后宅吗?有才能与天赋者,怎能因世俗的性别之见便任其蒙尘、束之高阁?礼仪规矩皆是后天习成,经过学习、耳濡目染久了,总能学成;唯独这天赋,才是这世间最难得的珍宝。”
是啊!天赋不分男女,能力更无性别之别。
只要能为国朝出力,能让天下生民过得安稳,就算是女娘,他这帝王,如何不能用?又如何不敢用?
这世间,不论男女,都是他的子民,在他心中,何分男女?只有有用和无用之人。
古籍中可曾说过女子就一定不能为官,也从未说过女子就一定要被困在后宅方寸之地。
既是如此,到时候,那些大臣还有什么好说的?
更何况,他的目的本就不在启用几位女官。
如今朝堂官员,几乎尽出世族。
即便破例启用寒门,寒门掌权后亦会逐渐演变为新的世族。
更甚者,这些新晋寒门对百姓的压榨,往往比那些尚顾惜脸面的旧世族更为残酷。
当初度田之时,他早已看清楚了这些臣子的真实面目。
他可不是好脾气的父皇,他亦不会顾忌什么亲戚、情分、功绩,公私总要分明的吧!
文子端皱眉,“这怎么能说是启用女官呢?天下有才之士,本就该为社稷所用,这天下,又有哪个是朕用不成的?女娘又如何?朕只看中能力。”
“在朕这里,官员只有‘能用’与‘不能用’之分。程娘子于生民有大功,日后自会被载入青史。这样的人,绝不该被埋没。”
“朕虽推崇儒家,但甚厌腐儒、庸臣。若因性别之见便弃了贤才,那朕与朝堂上某些庸碌之辈何异?日后史官工笔又会如何记载朕?后世臣民又会如何看朕?”
霍不疑神情凝重的点点头,明白文子端此举并非只是想让女子为官这样一个简单的目的。
只是如此一来,朝堂之上,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只是,最后一句才是陛下最想说的话吧!
但愿,陛下能改改他这暴躁的性子,在朝堂上不要和臣子打起来。
霍不疑叹了口气,“臣明白该怎么做了。”
正事议毕,文子端话锋一转,笑道:“子晟,你再生个女儿吧,将来也好和朕做个儿女亲家。”
第707章 文子端番外13
霍不疑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面皮颇厚的帝王,沉默半晌,未发一语。
他的儿子这才刚出生,女儿的影子还没见到,眼前的这位倒好,现在就开始惦记上了。
看看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真是好生不要脸。
“陛下,臣的孩儿睡着了,慢走不送。”
文子端往前凑了两步,“子晟,你这就没意思了,你……”
文子端话还没说完,便被霍不疑打断。
霍不疑勾了勾唇角,故意道:“臣倒记得太后娘娘曾说过,日后几个小殿下的婚事,陛下还是少费些心为好。做媒这事,从来不适合陛下。”
“陛下与臣议论儿女婚事,不知皇后娘娘可曾知晓?臣这旧伤刚好,可不想再请医官,喝汤药了。”
“陛下下次若是生病了,也不想喝那黄连汤吧!”
文子端顿时气结,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心里又有些不服气。
若非当时子晟和皇兄不肯成婚,又怎么会让他的那番功夫白费?又怎会让母后勒令他不许在与人做媒?
子晟如今这话,简直好生无理!
再者,他何时怕过皇后?他的皇后素来温柔知礼,待人谦和,只是偶尔脾气不好朝他扔东西,动手都是很少的,比她母后当初对父皇可温柔多了。
文子端哼了一声,转身带着内侍拂袖而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撂下一句:“这事儿你记着上心,咱们日后再议!”
霍不疑望着文子端离开的背影咬牙切齿,他此时是真想犯上了。
这人当了帝王怎么就不能稍稍改改他的性子,和先帝真不愧是亲父子。
一月光阴倏忽而过,文子端于朝会之上颁下两道旨意,引得满朝文武瞩目。
册封刚自外归都的程少商为昭成君,赐君印、享食邑,以表彰她过往创制利民器物、裨益国计民生之功
授安成郡主何昭君、温氏五娘温栀将军之职,许其持兵符、统部曲,打破 “女子不得掌兵” 的旧例,让不少固守陈规的老臣惊得险些失态。
两道旨意刚落,文子端又令新封的昭成君程少商入少府任职,主掌器物改良诸事。
右光禄大夫张大人立刻起身出列,“陛下!万万不可!自古以来‘女子不得掌兵’,此乃祖宗定下的规矩!这女娘怎可入仕?安成郡主与温氏五娘就算有微功,也不该破此亘古之规,恐引天下非议,动摇国本啊!”
“非议?” 文子端冷笑,“只因朕要顾忌非议,便要使有功者不能赏,有能力者不能用吗?当年父皇开国之时,朕的母后越太后随父皇披甲上阵,,随父皇征战四方;宣娘娘于后方统领政事,统筹粮草、安定民心,那时怎不见有人跳出来说‘祖宗规矩’?”
阶下众人一时语塞,唯有张大人还想争辩:\"陛下,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是乱世,社稷危难之际,自当不拘小节;如今天下太平,正该整肃礼制、恢复纲常……”
“好一个‘此一时彼一时’!” 文子端猛地一拍御案,语气骤然严厉,“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文氏就是如此卑劣吗?
“万将军,朕记得你和程四娘子的父亲程将军交好。萧夫人当年也曾统领部曲,随夫征战,立下不少战功,朕也该有所封赏才是。”
万将军看了眼此时紧张的局势,使劲握了一下拳头,随即起身,拱手出列,“臣代臣那兄弟和弟妹,叩谢陛下恩典!”
第708章 文子端番外14
温辞向越太后请过安后,便留在永乐宫陪她闲话家常。
自文帝崩逝,越太后心头总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郁气,终日心绪沉沉,难见笑颜,时常对着殿中熟悉的陈设发呆,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也浑然不觉。
温辞和文子端心里担忧,每日带着孩子尽可能多的陪着她,几位公主和王爷也时常进宫。
就在前几日,越太后还将三公主和三驸马狠狠训斥了一顿。
三公主赌气再也不要进宫了,那料隔日又扭扭捏捏地寻了借口进宫请安,反倒被二公主抓着打趣了半天,逗着越太后难得笑了笑。
越太后素来喜爱音律,闲聊过后,温辞陪着她在殿中抚琴。
一曲终了,温辞见她眉宇间渐露倦意,便起身告退。
刚出了永乐宫,一名内侍便急匆匆迎上来,“见过皇后娘娘,德阳殿传来消息,陛下……陛下和朝臣吵起来了,刚刚陛下还宣了好几位医官入德阳殿。”
温辞不太在意,反正阿昜也在殿上,文子端实在气急了,他还能拦一拦。
她略一沉吟,问道:“霍将军今日可在朝会上?”
内侍不知皇后问这话是何意,躬身答道:“回娘娘,霍将军今日在朝会上。”
温辞这下更加放心了,抬了一下手,示意他退下。
既然霍不疑和阿昜都在朝会上,那便出不了什么大事。
德阳殿。
散朝后,霍不疑沉沉叹了口气跟着文子端像外走去,“陛下今日接连颁下的两道旨意,怕是要让不少人夜不能寐了。接下来这几日,陛下这几日怕是难以清净了。”
文子端冷笑,“这天下想做朕臣子的人多了去了,有真才实学的更是不计其数。借此,朕正好看看那些人不得用,全部都清出去。”
“今日气病的那些臣子,陛下想让他们养多久的病?”
文子端抬眸,笑道:“若是他们依旧这般跟朕对着干,不肯服软,那病就不必好了。朕念在他们年纪大了,容他们回乡养老,也算是全了君臣情分。”
霍不疑看着文子端尽在掌握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想到这些时日忙碌的太子,语重心长的劝道:“储君才十三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陛下也……做个人吧!”
文子端理直气壮道:“十三岁怎么了?阿昜可比你想象的聪明多了,朕看不得他整日里太过悠闲,免得消磨了锐气。反正这天下迟早是他的,他多锻炼,免得日后手忙脚乱的。”
“先帝当年,也没交给东海王和陛下这么多政务吧?”
文子端抱着胳膊,仰着下巴,得意道:“所以,朕吸取了父皇和皇兄的教训。”
“朕年少时,从未想过要做这帝王,这位置非我所愿,只是我将这当作了身为父皇的儿子,身为皇子的责任罢了。阿昜,他和我不一样,从皇兄请辞太子之位那天起,他就注定要走这条路。与其让他日后临事措手不及,不如现在就帮他把根基扎稳,这才是长久之计。”
霍不疑知晓文子端是担忧太子未来会受制于戚族,这才会早早地给他铺路。
他揉了揉额头,给自己倒了碗茶,一口饮尽。
文子端总是能让人无言以对,这个理由的确让人无可反驳。
霍不疑怀疑,文子端只是单纯的看不得太子太过悠闲,又想偷懒。
第709章 文子端番外15
文子端笑笑,“子晟你就放心吧!阿昜是我的长子,我怎会不顾惜他的身体。再说,你又怎么知道这些差事,不是他乐意做的?”
霍不疑斜睨了他一眼,他信个鬼。阿昜那孩子,分明是太过懂事,除了眼前这位,谁会一天没事给自己找事干。
文子端若是知道他这样想,定会翻个白眼反驳:子晟怕是不知道芝麻馅的汤圆是黑心了,也就是子晟没吃过他家那黑心汤圆的亏得缘故,才当阿昜是块没脾气的软面团呢。
“子晟,你那是什么眼神?”
霍不疑起身拱手,“臣出来的有些久了,心里有些想念孩儿,臣这就告退了。”
文子端看着霍不疑离开的背影,站起身来,一甩袖子,谁还没个孩儿了,他可是有三个。
长子阿昜都能帮他批览奏折、分担政事,膝下还有一个乖巧贴心的女儿,更有妻子相伴,子晟他有吗?
文子端快步走出大殿,对身旁躬身侍立的内侍吩咐,“摆驾,回长秋宫。”他有儿子分担政务,今日陪眠眠下棋赏花去。
文子端虽当了皇帝,还是有一些反骨在身上的。
次日,文子端再次下旨,一连册封了好几位位有所长的女娘。
满朝上下都觉得陛下疯了,女子怎能为官?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般先例!
朝堂之上,十数位老臣更是直接跪伏于地,叩首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莫要坏了 “祖制纲常”。
文子端居高临下地扫过阶下群臣,嗤笑道:“怎么?你们男儿立下的功绩便叫功绩,你们就能封侯拜相,女子立下的功绩便不算功绩了?”
“你等如此小性,又如何辅佐朕治理万民?这天下不只有男子是朕的子民,这世间的女娘难道就不是朕的子民了吗?”
文子端很理解底下这些臣子们的态度,很是了然,又十分不耐。又很是不理解他们为何总是这般狭隘。
他何尝不懂他们固守的那套规矩,可规矩不是用来挟持君上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不是不懂,只是想试试新君的底线在哪罢了!
自父皇大行后,这帮老臣便总拿 “先帝旧制” 说事,处处掣肘政事的施行。
每逢朝议,他们不谈政事,每每喜欢东拉西扯,说些家长里短,他这德阳殿和街头闹市有何区别?
先父皇在世时,念及旧日情分与开国勋劳,对这般散漫行径多有迁就。
如今他承继大统,这群人竟仍不知收敛,依旧我行我素,简直是不成体统,他早就看不惯了。
文子端素来敬慕有才学、具真才实干之人,若是这些贤能之事能为朝廷所用,那就更好了。
他从来都是觉得,有才能之人,从来只论禀赋与实绩,何分男女?
程少商身负过人天赋,更有扎实能力,此前为文氏天下创制利民器物、裨益国计民生,早已胜过这世间大半须眉男儿。
他如今不过是给她一个合适的身份与权力,让她能更好地为国朝研究所需之物,给其他的有才能的女娘以合适的官职,让她们可以更好地为国朝效力。
说到底,不过是赏有才者应得之位,让有能者尽其所长、展其所能。这又何错之有?只是恰好她们是个女娘罢了!
不说何昭君,就说他那姨姐温五娘,一身武艺便是他都只有挨打份儿,还上过战场,立下不少战功,怎么就不能得个将军了?
第710章 文子端番外16
文子端冷笑:“程娘子精研杂学,这些年与温氏家学的诸位夫子一道,改建边地堡垒以御外敌,改良农具以利农耕,改良诸多器物以利万民。此等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若朕只因她是女子,便将这份功绩抹杀,那朕与你们这些不思进取、还怕被女子比下去的腐儒庸臣,又有何分别?”
话音刚落,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猛地出列,跪地叩首,语气决绝:“陛下!女子干政乃千古大忌,臣断不能与女子同立朝堂!这事阴阳失序、颠倒纲常。若陛下执意如此,老臣…… 老臣唯有辞官归乡,以全节义!”
“臣等附议。”
紧随其后,又有十几位大臣接踵出列,齐齐跪伏于丹陛之下。
殿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几分。
中越侯望着大殿中央跪成一片的臣子,抱着胳膊嗤笑一声,这群人,还是不了解他这侄儿的秉性啊!
就他们,还想以 “死谏” 相逼,逼他退一步?想什么呢?
他这侄儿决定的事,任谁都劝不动。
除非有人能拿出铁证,实实在在证明这事错得离谱,否则,还死谏?
他能看着这些人在殿前磕到头破血流、跪到气绝,绝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样想着,中越侯撞了撞一旁的虞侯。
虞侯看了看上面那位的神情,飞快地瞪了他一眼,有点眼色好不好,虽说上面坐的是你侄儿,这是什么时候?你不怕撞在枪口上啊?还当是先帝在时呢?正经点儿。
中间跪倒的一位年轻官员抬起头来拱手道:“陛下,《礼记?内则》有言, ‘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尚书?周书?牧誓》中亦有言,‘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陛下,女子干政,从来都是国家衰亡的象征啊!陛下若执意打破旧制,恐动摇社稷根基,引天下非议啊!”
文子端思忖着,这话说的,倒像是他启用几位有才能女子,就能让他的文氏天下沦丧一般,仿佛像是他这个帝王犯下了什么动摇国本、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一般,真是荒谬。
就在这时,左侧列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笑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袁慎广袖一拂,整了整腰间的玉带,稳步出列,对着文子端拱手行礼后,随即转眸看向阶下跪伏的大臣们,“几位大人所言,人言否?”
“袁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袁慎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老大人言‘女子干政乃千古大忌’,下官倒是想请教。商有妇好,持钺统兵,北克土方、西平羌戎,助武丁拓土千里,安定殷商边疆,这难道是‘阴阳失序’?汉有吕雉,临朝称制之时,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为文景之治奠下根基,这又算‘颠倒纲常’?”
话落未等老臣接话,他目光已转向另一侧面的年轻官员,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至于这位大人方才所言,更是荒唐得可笑。依下官看,这位大人,你还是回家将书都读明白了,再出来议事吧!和你同朝为官,本官都觉得丢人的紧。”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此言,骂的是后宫乱政、惑主误国之辈,而非身怀才干、为国分忧之女!陛下用人素来只看能力,陛下所提几位女娘,比这世间大多数男儿都出色的多,各位大人自己能力不行,妒贤嫉能倒是做的顺手的很。”
第711章 文子端番外17
“袁慎,你……强词夺理!”
年轻官员被怼得面红耳赤,手指着袁慎,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张了张嘴,后续的驳斥在喉咙里滚了几圈,只憋出几句零碎的 “岂有此理”“荒谬至极”。
“够了。”
文子端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殿内的争执。
“千古之规,从来不是说‘女子不可近政’,而是言‘庸者不可掌权’。若男子居高位却无实才,尸位素餐、误国误民;女子怀经世之志、有济世之才,却被束之高阁、不得施展,这才是‘阴阳失序’,才是朕这个天子的无能!”
听到文子端最后一句话时,阶下众臣脸色骤变,齐齐跪伏在地。
“陛下息怒!”
“臣等有罪!”
文子端看着殿中跪着方才直言反对、甚至隐隐有胁迫之意的那几位大臣,唇边的笑意愈发寒凉。
去他的青史,他还管后世怎么评说议论他?看着这些人,还是赶紧离开朝堂,不要脏了他的眼睛为好,谁让他刻薄呢?这不是他们说过的吗?
“既然各位卿家如此坚持,朕也不好强人所难。终究是君臣一场,总不好因这点事,便把咱们这点情分彻底磨没了,传出去,倒显得朕成了容不下直言敢谏的君主。”
霍不疑只垂眸看着面前案上的茶碗酒盏,抿了口酒。
这是有人要倒霉了,看来这都不用他开口,陛下一人便可“劝住”满朝臣子。
今儿这出戏可真是够精彩,看来陛下的脾气好了许多。
阶下跪着的几位臣子眼中闪过喜色,陛下这话里有些许松动之意,莫不是要让步了?
他们正欲叩首谢恩,将这 “君臣相得” 的戏码圆下去,便听文子端续道:“既然各位卿家如此恳求,朕便准你们辞官,散朝后,即刻去少府缴还印绶,不得延误!”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众人身上。阶下
阶下跪着的大臣们瞬间僵住,面面相觑,脸上的得意尽数转为惊愕。
这是个什么章程?他们这就成了白身了?
这剧本,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陛下当真是一点都不顾及他们这些臣子们的意见了吗?
“陛下……”有人颤着嗓子想要求情,却被文子端的冷笑打断。
年轻帝王的目光扫过阶下众人,“余下诸卿,若也想效仿他们的,尽可放手施为。朕,亦无惧。”
那须发皆白的老臣闻言,脸 “唰” 地变得惨白,先前的决绝荡然无存。
他膝行两步,叩首急声道:“陛下!臣…… 臣并非……臣等忧心朝堂纲纪、社稷安稳,才出言劝谏啊!陛下,女子入仕,自古未有,一旦开了先例,后世效仿,岂不乱了乾坤?”
文子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轻轻敲击御座扶手,真是一点骨气都没有。
这般前倨后恭、毫无风骨之辈,竟也能位列朝堂,当真是朝中无人了?
父皇当初就是太过心软。
若是他们这些男儿能多些有出息、能力卓绝又天赋过人之辈,他也不必找个这么个由头,来清理朝堂中这堆早已腐坏,看着不顺眼的朽木?
“自古未有?” 文子端挑眉,声音里满是讥讽,“妇好统兵时,商之先祖可曾说‘自古未有’?吕雉定汉时,高祖旧臣可曾因‘自古未有’便阻她安百姓?朕看你等口中的‘自古未有’,不过是你等不愿接受‘有人比你强’的托词罢了!”
第712章 文子端番外18
太子阿昜轻笑了一声,无视底下那些臣子白了的脸色,紧跟着出列,“陛下放心,待退朝后,儿臣即刻协同尚书台诸位大人与三公诸卿,定当尽快遴选贤能,填补朝堂空缺之位。”
霍不疑紧随其后,拱手朗声道:“陛下以才取士,不困于男女之界;以能任官,不缚于陈规之限。此乃社稷之幸,苍生之福!陛下圣明!”
其余臣子拱手道:“陛下圣明。”
殿内呼声震耳,唯有那几位先前执意辞官的老臣,此刻脸色惨白如纸,身子瘫在地上,双手撑着金砖却再难起身,方才以辞官相胁的强硬姿态,早已荡然无存。
这些心存不满的臣子并非没有想过对策,入宫求见皇后与太后,让她们出面规劝陛下,或许能扭转局面。
但,陛下此次册封的人中就有温氏女娘,程家那个小娘子也是温氏家学出来的,这些年也确实功绩颇大,这怎么阻止。
太后自先帝宾天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大多时候都需在长乐宫静养,连殿门都少出。
再者,谁敢去拿这些事打扰太后,那真是寿星公上吊了—— 嫌命长。
以陛下对太后的敬重,若真有人敢拿朝堂纷争去扰了太后的清净,陛下怕是立时就要送他们上路。
他们是想博个好的官声和名声不假,可真要让他们拿性命去赌,他们又不傻。
至于太子,世人多赞其性情温和,待人接物也少了几分帝王的凌厉,行事不似陛下那般雷厉风行,总肯多留几分转圜的余地。
可只有真正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不过是比陛下行事稍显委婉,实则比陛下更难通融。
陛下的心思虽深,却从不遮掩喜恶。
若真有人惹得他不快,要么当场直言驳斥,要么冷言敲打几句,好歹能让人摸准几分脉络。
太子却如温水煮茶,眉眼间总带着浅淡笑意,语调也始终平和,实则底线界限分明,半点是不肯通融,心性像极了陛下,倒和他舅父温祁如出一辙。
经此一事,殿中众臣此刻总算彻底看清了,如今御座上坐着的这位陛下,与先帝截然不同。
先帝尚会顾及几分臣子的想法和情分,遇事也有几分商议的余地。
可眼前这位想做的事,不论是谁都拦不住。
下朝后,朝臣三三两两散去,中越侯候在殿外,等着和朝臣叙完话的太子阿昜出来,待那几位老臣躬身告退后。
中越侯忙快步上前,躬身道:“殿下,臣到现在还是满头雾水,陛下这是个什么章程啊?”
太子抬手拢了拢肩上的墨色大氅,将手中的暖炉递过去放到中越侯手中。
中越侯推拒不过,只好接下。
“舅公,您还不知道阿父吗?今日这事,底下的臣子想复杂了。”
中越侯捧着暖炉叹了口气,他们这些人,哪件事不是在心里翻来覆去思虑好几遍,生怕错漏了半分,可偏偏遇上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君主。
太子目光望向远处宫墙的飞檐,语气缓了些,“阿父还是皇子时曾对母后说过,若程娘子是个男儿,他必会力荐其入朝为官。先前对战蛮族时,安成郡主与五姨母亦是披甲上阵,立下赫赫战功,程娘子这些年研究出许多新式农具,兵刃,父皇只是觉得有功当赏、有才当用罢了。”
中越侯沉默片刻,“臣明白了。”
第713章 文子端番外19
文子端刚到长秋宫,守在殿外的内侍正欲扬声通报,文子端笑着抬手制止,指尖压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径自向殿内走去。
殿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暖阁的窗纱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文子端刚走到门口,便听得殿内内侍正低声向温辞回禀:“娘娘,方才宫外传来消息,五公主与小越侯世子在府中又起了争执,混乱间,小越侯世子竟将五公主推倒在地,眼下五公主正闹着要进宫来呢。”
文子端听得这个消息,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冷笑一声。
呵,五妹真是个混账,宣娘娘去了尚不足两年,父皇龙驭上宾还未满一年,这两人倒好,孝期未过,五妹和那小越侯世子又闹得鸡飞狗跳,让整个都城看起了皇家的笑话。
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简直丢尽了皇室颜面!
若依着他的性子,就该罚这二人守皇陵才是,他们二人日日对着父皇与宣娘娘的陵寝自省。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
父皇和宣娘娘想来也是不愿见儿女日子不睦的,他们心里大抵更不愿见这两个整日里吵闹的糊涂东西,让他们去守陵,岂不是扰了父皇和宣娘娘地下的安宁?
他也还不至于这么不孝顺。
文子端未看殿内宫人,抬手解下肩头裹着寒气的厚重大氅,随手便掷向旁侧侍立的内侍怀中。
他直接在温辞身侧坐下,漫不经心地挥退了正要屈膝行礼的宫人,沉声道:“来人。”
殿外的李长侍闻声疾步而入,躬身垂首,屏息静候吩咐。
“父皇孝期未过,五妹与驸马倒是好大的气性。竟敢在这时候闹得鸡飞狗跳,是嫌皇家的脸面还没丢够?”
文子端指节轻轻叩着案面,“李长侍,传朕旨意,去五公主府‘赏’五公主与驸马各三十大板,不必手下留情。”
“将公主府那些挑唆是非的幕僚,小越侯那里不安分的妾氏全部赐死。你亲自去传话,告诉他们夫妻:再有下次,那些人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朕可没有父皇那般仁慈。”
“至于小越侯世子。” 文子端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既张狂到连公主都敢推搡,想来这世子之位、身上的官职,留着也是多余。即刻褫夺干净,命他回府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还有五妹,让她也收敛着些,若她实在不愿做皇室公主,朕也可以贬她为庶人。”
李长侍看了看陛下身旁的皇后,见皇后目光落在铜瓶里新供的红梅上,眉梢微垂,像是全然没听见殿中对话,只对着那簇艳红出神,半分要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他心里顿时有了数,不敢再多看,忙躬身应了声 “奴才遵旨”,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温辞执起茶盏,将刚倒好的茶水轻轻推到文子端面前。
“五妹和驸马一贯是那性子,你重罚他们就好,何必为着这事气着自己。”
文子端咬牙切齿的骂道:“这两个不长记性的东西!怎么就偏偏凑到一起去了?父皇也是,明知这两人一个私德不修,一个浪荡糊涂,竟还执意赐婚。呵,如今倒好,宣氏和越氏两家,因为这桩婚事,都快成死对头了!”
这话说的,温辞就不好接了,她转而说到,“这事一发生,妾就命人封锁的消息,陛下放心,不会外传的。陛下打也打了,官职也卸了,这两人是陛下戚族,终究要给越侯留些颜面。稍后,妾会派几名女官好生去训诫他们一番,再给他们好生讲讲规矩,读读书,总要知些礼仪才好。”
第714章 文子端番外20
文子端叹了口气,握住温辞的手,“你信不信,若我今日不打那混账,明日小舅父就要砍了那混账了。眠眠,你说我怎么会有那样一个不成器的表弟。”
“有如此子孙,是小舅父的不幸,小舅父从来不忍心,小舅母见识短浅,那朕就来帮小舅父做个决断,也免得日后小越侯府被这混账败光。”
文子端说着,忽然侧过身,用帕子捂着嘴低低咳了几声。
温辞立刻吩咐:“来人,请医官来。把厨上熬好的梨汤端来。”
守在殿外的流筝听见传唤,掀帘进来屈膝行了一礼,见陛下脸色发白,不敢多耽搁,福身之后立刻快步退了出去。
文子端看着温辞着急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温辞的手背:“许是今日在殿外吹了些寒风,不碍事的,你别紧张。”
温辞瞪了他一眼,将手抽回来,“殿下身边的内侍宫婢也太不尽心了些,该好好打一顿板子才是。”
“不怪他们。” 文子端再次攥住她的手,”昨日下雪,听说老师染了风寒,出宫探望,加之近日政务繁忙,常常熬夜,今日雪化风大,风一吹受了些凉。我自小身体强健,歇几日便好,真无碍的。”
温辞见他坚持,只好暂时压下担忧,却听文子端话锋一转,“日后咱们孩儿选妻子、挑夫婿,家世如何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考察他们的眼界和处事能力。若是娶个见识短浅的妻子,祸害的可不是一个人。”
文子端又想到了孙氏和他那小舅母,胸口一阵发闷,恨得都想抬手砸了案上的茶盏。
若不是这些小越侯夫人事事拎不清,怎会有这许多事情?她教养出的越瑶,三妹,还有小五的夫婿,全是蠢蛋,没一个能为的。
温辞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咱们阿昜还小,婚事不急。往后我慢慢让人考察着,定要为他寻个品性端正、眼界开阔的好姑娘。”
“咱们孩儿的妻子、夫婿,不仅要人品好、有眼界,她家族里的子弟也得拎得清才行,孙氏和越侯府的事,可不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么?”
文子端点头,“很该如此。得天之幸,我有眠眠这样的好妻子,还有温氏那样的好岳家。只盼望我们的孩儿日后也能有这样的好运气才好。”
与此同时,皇宫另一侧的宫道上,积雪刚化的石板路还带着湿意。
阿昜刚从宫邸学出来,方才他特意绕路去看了弟弟妹妹的功课,见两人捧着竹简听得认真,又和夫子交代几句便出来了。
他刚转过宫道,便见长秋宫的婢女领着一位挎着药箱的医官匆匆走来,脚步急切。
两人抬头见是阿昜,忙停下脚步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阿昜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医官的药箱上,“今日并非母后宫中诊平安脉的日子,母后怎么今日召见医官?”
“回殿下,是流筝姑姑命奴婢来请医官的,余下的奴婢也不知晓。”
阿昜闻言,眉头瞬间皱起。长秋宫是母后居所,流筝是母后身边最得力的宫女之一,那便是阿母请的医官。
第715章 文子端番外21
阿昜再顾不得多问,急匆匆穿过宫道赶到长秋宫。
掀帘进去的瞬间,猛地顿住脚步,整个人都愣了愣。
长秋宫寝殿内的熏笼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清甜的梨汤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室外的寒气。
目光所及处,阿母温辞正坐在软榻旁的锦凳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手里捏着银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梨汤。
她先低头对着勺沿轻轻吹了吹,待热气散了些,才缓缓递到阿父的嘴边。
阿父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层绣着云纹的薄毯,喝着阿母喂的梨汤,还时不时的侧过身,用帕子捂着嘴低低咳了几声,肩膀轻轻发颤,连眼尾都泛着淡淡的红。
褪去了往日帝王的威严,面上竟透着几分难得一见的脆弱。
阿昜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阿父这戏可真多。
在阿父阿母这般浓情蜜意里,他这个儿子,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若不是他今晨去参加了大朝会,亲眼见着阿父在朝堂上的模样,现在也不至于如此惊讶。
也不知道今早在朝堂上,对着满朝臣子劈头盖脸呵斥、压得众人不敢抬头的,是谁来着?
怎么才过了几个时辰,就成了这副靠在软榻上、连喝口汤都要阿母亲手喂的虚弱模样?
这是他温和自持、严格束己的阿父吗?这还是朝臣口中那雷厉风行、半分情面都不肯留的严苛陛下?
文子端早就瞧见了殿内的儿子,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压根不打算理这个向来缺些眼力见的臭小子。
他很快收回目光,眼底瞬间漾起柔意,虚弱地朝着温辞笑了笑。
阿昜捂着心口,只觉得牙酸得厉害。
他在心里忍不住腹诽:阿父也太幼稚了,连玥儿现在都不用阿母喂饭了。
心里腹诽归腹诽,礼仪规矩不能有失,他现在可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阿昜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儿子见过阿父、阿母。”
温辞听见阿昜的声音,手上动作顿时一顿,慌忙将碗塞到文子端手里,转身温柔笑着快步迎了上去。
“快免礼。”
她伸手解下阿昜肩上的墨色大氅,拉着他在熏炉旁坐下,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嗔怪道:“瞧你,手都是冰的,今儿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儿子方才去瞧了弟弟妹妹读书,出来就见阿母宫中的宫婢请了医官,心里实在担忧,便急着赶过来了。”
阿昜说着,目光担忧地望向榻上的文子端。
温辞笑着转身,亲手盛了碗梨汤递给阿昜,“正好,今儿厨上特意炖了梨汤,润肺又驱寒,快喝碗暖暖身子。这个时节,这梨可不常见,我让人加了饴糖,你快尝尝看。”
阿昜双手接过瓷碗,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梨香,仰头亲昵的撒娇,“还是阿母最疼儿子了,阿母最好了。”
一旁备受冷落的文子端顿时嘁了一声,仰头将碗里的梨汤喝得精光,“咚” 的一声把碗重重放到案上,瓷勺撞着碗沿,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阿昜瞧着父亲这副模样,强忍着笑意起身,凑到软榻边:“阿父的身子这会儿感觉如何?儿方才还听见您咳嗽呢。”
说着便扬声朝殿外喊,“来人!快传医官进来!医官何在?还不快来给父皇诊脉!”
第716章 文子端番外22
文子端斜睨着他,语气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哼,难为咱们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还没忘了你可怜的、生着病的老父亲。”
“阿父!” 阿昜立刻乖顺地凑上前,伸手轻轻扯住文子端垂在榻边的衣袖,指尖还悄悄晃了晃。
他故意装出可怜巴巴的模样,“儿知错了!阿父哪里老了?阿父容貌可俊朗的很。”
这话哄得文子端脸色稍缓,刚要开口,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是医官进来了。
医官提着药箱快步进殿,躬身行礼后便上前为文子端诊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走到案前提笔蘸墨,迅速写好药方,躬着身将纸笺双手呈给温辞,又细细叮嘱了几句用药药的注意事项。
温辞微微颔首,“有劳。”医官这才行礼告退。
没多久,宫婢便端着一盏黑褐色的汤药进来,苦涩的药味瞬间漫开。
文子端伸手接过药碗,只用勺子不停的搅动,却始终没有递到唇边的打算。
“阿昜,” 他忽然开口,视线转向一旁正小口喝梨汤的儿子,“明日你替阿父去趟皇陵,瞧瞧你小舅公。将五公主和驸马之事,一字不差的告知他。别忘了给他提一句,现在还在先帝的孝期里。”
“儿子记住了,不过小越侯世子之位,阿父觉得小舅公的那些儿子,谁最合适承继世子之位?”
文子端握着勺柄的手顿了顿,略一思索,“按顺序该是小舅父的二子越泽承继世子之位,就他吧!”
说完舀了一勺舀药凑近鼻子闻了一下,苦涩直冲鼻腔,他眉头瞬间皱起,立刻又将勺子放回碗里,连带着药碗都往外挪了挪,显然是实在难以下咽。
阿昜点点头,“越泽如今在辽东大舅舅麾下做偏将,倒是有些功绩,儿子记得他是个知礼有分寸的。”
“有分寸好。朕虽不近人情了些,也总是希望朕的戚族好的,否则岂不是丢了朕的脸,母后心中也不舒坦。”
“最近朝廷军队捷报频传,西羌没有蛮族相助,终是不成气候的,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听到西羌那边的好消息了。”
阿昜看着文子端不停的慢悠悠的用勺子搅着药的动作。
他实在忍不住,轻声提醒:“阿父,药已经凉了。”凉了的药更苦,所以阿父你不用搅了,好喝不好喝反正就是一口的事儿。
文子端扫了他一眼,语气清淡,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潜台词,“我知道。”
“阿父有些咳嗽,这药还是趁热喝为好。”
文子端被说破心思,索性将药碗往案上一放,嘴硬道:“还有些烫,等一会儿喝。”
阿昜看着自家父亲明显耍赖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他起身走到文子端身旁,伸手就端过药碗,“就让儿子来服侍阿父用药吧!”
这话刚落,一旁的温辞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瞧着父子俩这模样,倒真是有趣的紧。
恼羞成怒的文子端听见笑声直接转头瞪了过去,可温辞半点不收敛,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浓了。
文子端没辙,回过头来看着凑到跟前的儿子,狠狠的呼了口气,心里直想把这 “没眼色” 的小子踹出去。
伸手夺过药碗,仰头一口将凉透的药汁灌了下去,又把空碗直接塞回阿昜手里。
“你阿父我又不是动不了!哪里用得着你服侍?”
第717章 文子端番外23
文子端皱眉擦了擦嘴角,语气却软了些,“你啊,也快些长大。日后多帮为父批几本奏折,多分担些朝堂政事,再好好管教着弟妹,少让为父和你阿母操心些,便是极大的孝顺了。”
温辞坐在一旁,瞧着他越说越啰嗦,忍不住从阿昜捧着的蜜饯碟里捏了颗杏脯,趁文子端说话的间隙,直接伸手就塞进他嘴里。
甜意瞬间漫开,方才还皱着眉的人,顿时就安静了。
文子端气鼓鼓的觉得失了作为父亲的威严,眠眠这样,阿昜会误会他这阿父有多怕苦似的。
温辞不理文子端控诉的眼神,伸手给他拢了拢身上的薄毯,拉着阿昜坐下说话。
“这些日子政务繁忙,你阿父总忘了顾着自己的身子。你还小呢,更得保重身子,可千万别学你阿父,一忙起来什么都忘了。”
阿昜笑眯眯的拉着温辞的袖子,“阿母放心,孩儿绝不会学阿父,总惹阿母生气。”
听着这话,文子端直接气笑了,“好啊,你们母子俩,说我的小话都不避着些,是真不怕我生气是吧!”
阿昜立刻松开温辞的袖子,转而拉住文子端的衣袖轻轻晃了晃,“阿父待儿自最是宽和温柔,又怎么会生儿的气呢?”
文子端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没了脾气,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阿昜的额头,转头对温辞笑道:“我可算知道了,咱们家玥儿那点子撒娇的本事是从哪学来的了,原来是你这个长兄教的。眠眠你瞧瞧他这模样,跟玥儿要糖吃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阿父上次不是说是阿晓教的吗?”
“你也功不可没。”
次日清晨,阿昜带着卫兵和内侍赶往皇陵。
见到守陵的小越侯时,他正晒着太阳,鬓角的发上染着霜白,神色瞧着比上次见面时又苍老了些。
阿昜上前和小越侯互相见过礼后,将五公主与驸马之事、宫中陛下和皇后的处置以及改立越泽为世子的事,一字不差地告知了他。
小越侯听说长子被夺了世子之位,脸上没有半分怨怼,反倒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的大兄为了帮他管教这孽障,也是废了十足的心力。
先是把人扔进军中历练,托了心腹将领照看,让他跟着上阵杀敌,总算混到些战功。
又觉得他行事荒唐,派人请了夫子教导诗书礼仪。
闲暇时,还亲自教授兵法,也是极为的尽心尽力了,怎奈那孽障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的二子越泽没有什么大的才能,重在守礼知事,也算是合了他那侄儿的性子。
先帝早便下旨免了小越侯的罪责,准许他返回都城休养。
可自从他回府后,连半分清净都没享着。
府里日日鸡飞狗跳,他那逆子和他那尊贵妻子日日争吵不休,两人动辄为些琐事红脸,摔盏砸物,劝也无用,每每都要闹到宫中去,累的陛下娘娘烦心。
在府中还要听着老妻在耳边整日抱怨,一会儿怨公主骄纵荒唐,一会儿怨儿子糊涂不争气,翻来覆去没个停歇,听得他头都快炸了。
第718章 文子端番外24
自打回了都城,小越侯别说去赴同僚的酒宴、走动人脉,就连府门都不敢踏出半步。
想他也是开国功臣,怎么就落到了这个境地。
日子过得这般烦闷,小越侯索性再次请旨看守皇陵。
比起府中的一地鸡毛,皇陵的清幽寂静、不闻杂事,反倒更让他觉得舒心自在,起码能落个耳根清净。
怎奈,他远在皇陵都得不了清净,若非陛下阻拦,他都想直接出家了。
从皇陵赶回侯府,小越侯连口气都没喘,回府第一件事,便是不顾老妻阻拦,提着马鞭径直冲进了长子的院子。
彼时他那长子还在养伤,正歪在榻上哼哼唧唧地喊疼,见小越侯进来,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身子不自觉地往榻内侧缩了缩。
小越侯上前一把将他拖下床,马鞭 一声脆响,他肩背上又添一道伤痕。
小越侯怒声呵斥:“从前我揍你,你母亲总拦着!你长本事了,这次还敢推搡公主,你以为你是谁?你又有过什么功绩?你父亲都不敢想的事,你都敢做?”
小越侯夫人扑过来挡在儿子身前,“侯爷的意思是妾没将儿子教好?”
“他出生时天下还乱着,当时又是侯爷唯一的孩儿,妾念着他生得不易,就偏疼了几分。是妾出身商户、没读过多少书,见识短浅,这才教坏了他!侯爷要打,便打妾吧,别再打他了!”
小越侯握着马鞭的手颤了颤,指着母子俩,嘴巴张张合合半响,只吐出一句:“慈母多败儿!”
“陛下都已经罚过他了,你还要将他打死吗?” 小越侯夫人红着眼眶反驳,“他若不是委屈极了,这些年何苦这样糟践自己?你以为他天生就是贪花好色的性子?他幼时多聪明伶俐,你忘了吗?”
小越侯夫人这话像根针,扎进小越侯心里。
他想着记忆中幼时的长子,是个聪明又机灵的,是什么时候开始自暴自弃,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着调起来了呢?
是先帝赐婚五公主,那次宫宴结束后,五公主追出来,当着一众宫婢官眷的面趾高气昂的堵着他羞辱的时候吗?
是他的错,是他一步步的纵容、忙碌、忽视,才让他的儿子变成了这样。
是他自以为是先帝元妻亲族,仗着先帝的仁慈,是自己的目空一切不知不觉的养大了他的胆子,竟让他做出了推搡公主的错事。
他们都有错,都不无辜。
事已至此,他就这样活着吧!
小越侯红着眼,狠狠将马鞭摔在地上,声音发颤:“我倒恨不得打死你!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混账儿子,简直无法无天!”
看着妻子依旧坚决地挡在儿子身前,他终是没再动手,只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开了院子。
廊下的寒风卷起他的衣摆,背影在暮色里渐渐弯了下来,连脚步都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文子端听说了小越侯府发生的事,执棋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对面支着下巴、含笑看棋盘的温辞,嘴角微勾:“看来今日这棋,为夫是要输了。”
温辞指尖轻轻点了点棋盘,“子端今日的心思不在这棋盘之上,自然会输。”
在温辞面前,卸下几分帝王的威严与防备,一身担子几乎都要轻些了。
他神色中难掩地露出几分疲惫,却又裹着化不开的温和,抬手落下棋子。
“等过阵子朝堂事情少些,我们去城郊别院住些日子。也不知前年移栽的那些果树,今年可能开花了。”
温辞听他这话,眼底瞬间漫开笑意,“花匠手艺高超,今年定是满院繁花。”
第719章 文子端番外25
新年之后,文子端率领朝廷文武百官,亲自到明堂,祭祀自己的父亲先帝文帝。
祭典之上,礼官唱喏、乐声悠扬。
文子端手持玉圭,遵循古礼行三拜九叩之礼,恭恭敬敬献上祭品,又亲自诵读祭文,追忆文帝开国之功、治国之德,殿内外臣子皆屏息肃立,气氛庄重至极。
待祭祀仪式结束,文子端宣布大赦天下。
除了犯下斩首罪、谋逆反叛,大逆不道的人,都免罪不咎。
流放之人减半刑期,以此彰显新年仁政,亦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除此之外,文子端正式昭告改元 “开平”。
温辞从阿昜口中听说,文子端今日心情不佳,就连早膳都没怎么用。
阿昜进去劝了,文子端只摆摆手说是无事,阿昜实在放心不下,便私下里来了长秋宫将这事告诉了她。
温辞特意带了些开胃的小菜汤羹去崇德殿。
文子端见她来,原本沉郁的心情舒缓了些。
“定是阿昜那臭小子跟你通风报信了吧。” 文子端无奈地笑了笑,“让眠眠担心,还特意跑一趟,该打。”
温辞羹汤推过去,“心情再不好,饭总得吃。我也不是特意来劝你,只是这羹汤刚熬好,凉了就不好喝了,你陪我尝两口便是。”
文子端看着她眼底的关切,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不愿拂了这份好意,更怕她多心。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起身挪到案前,强打起精神,陪着她用了些膳食。
待宫人撤下食具,殿内只剩两人时,文子端有些怅然道:“父皇母后厉行节俭,父皇想给宣娘娘办场盛大的寿宴,宣娘娘都再三推辞,还亲手划掉了不少仪程,执意要减去大半规格。”
“对待我们这些儿女和底下的臣子,却是极为大方。父皇在世时,不断增加亲王的封土,钱帛、奴婢。对待那些勋贵重臣,更是宽厚,时常赏赐庄园,钱帛,增加他们的部曲。”
“可他们在封地却奢侈骄横,作风奢靡,有的甚至苛待百姓、侵占良田。每每想到这些,我心里总是不安。”
说着,他抬眼看向温辞,眼神里带着几分少见的犹疑:“眠眠,你说,我如今对待臣子、约束皇亲,真的是太过严苛了吗?”
文子端素来便是认死理、认准了便不回头的性子,骨子里带着股 “不撞南墙不回头” 的执拗。
哪怕前方横着千难万险,哪怕满朝臣子齐齐反对,只要没人能说动他、让他觉得自己错了,他就绝不会半途而废、折返回头。
更不会像今日这样,轻易对自己定下的事生出半分动摇。
近日,温辞也断断续续的听说了一些宫外的流言,无非就是一些臣子私下议论,说文子端性情急躁、苛察,不如先帝心胸广阔。
可若论这些臣子对朝堂的赤诚、对文子端这位陛下的忠心,却是半分掺不得假的。
他们虽偶有议论,却从无半句谋逆之语,遇事也依旧尽心尽责,不过是习惯了先帝的处事风格,一时难适应新君的重规矩礼仪罢了。
第720章 文子端番外26
先帝在位时,大朝会的氛围向来宽松。
文武大臣们在议事的间隙,偶尔有人会笑着扯远了话题,或是扯些京中趣闻、家中琐事。
先帝素来宽和大度,从不会因这些闲谈出言训斥,更不会刻意阻止。
即便他正低头思索国策,或是垂眸批阅手边的公文,被这些细碎的话语打断思路,也只是抬起头温和一笑,或是顺着话题打趣两句,从不露半分愠怒。
文子端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格外看不惯朝堂上这般景象。
他最厌恶大朝会上众人不思国事、闲聊扯皮,把庄重的朝堂搅得像市井茶肆,失了该有的庄严肃穆。
对于那些仗着皇亲身份违法乱纪、靠着开国功绩便骄横跋扈的功臣宿将,那便更加忍无可忍了。
尤其时经过度田一事之后,文子端对于这些人就更加没有好感了。
文子端即位后,这些大臣们行事依旧不改先帝在时的肆意,朝堂上照样有说有笑,不顾朝堂规矩礼仪。
文子端的性子向来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更觉得这些臣子行事散漫无能,心中不悦,自会多加训斥。
前朝文武大臣哪曾受过这般对待,一时根本接受不了朝堂氛围的骤然转变。
在联想着文子端还是皇子时都城中的流言蜚语,更觉得文子端性情过于急躁,严苛而又不够坦诚,这又怎么能不让那些大臣们忧心忡忡?
温辞见文子端眉宇间满是郁结,伸手轻轻覆在他攥紧的手背上,缓缓按揉着他手上的穴位,
“子端至情至性,性情严谨,和父皇在位时的风气截然不同,前朝那些老臣习惯了往日的松弛,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寻常,咱们缓缓图之,你别太跟自己较劲。”
文子端气恼道:“父皇在位时,我再三劝谏,说大朝会与议事场合该肃穆些,莫要让臣子们的闲谈耽搁了朝政。父皇总是不以为意,还很是自得。”
文子端紧绷的肩线松了些,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清香,重重叹了口气,又蹭了蹭她的脸颊。
“我总是担忧朝堂的决策多拖延一刻钟,底下的百姓就多受一刻钟的苦难。而这些臣子,朝堂之外,闲下来的时间那么多,多的是时间夸夸其谈,为何非要浪费朝堂上议政的时间呢?”
“习惯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改过来的?” 温辞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子端在给他们一些时间,往后妾也会多召些皇亲国戚、勋贵重臣的夫人入宫说话,她们心里明白了,也会劝着家里人收敛些。”
她仰头看他,指尖轻轻揉着他紧蹙着的眉心,继续道:“父皇当年厚待皇亲重臣,一则是念着开国不易,那些老臣多是跟着他一同出生入死打天下的,这份情谊不能忘;二则也是想以恩宠拢住人心,让朝堂上下少些纷争,多些安稳。”
“子端如今约束他们,并非薄情,实在是先前的恩宠过了头。他们渐渐忘了陛下与先帝的恩义,养出了骄奢之心,行事越发没了规矩。他们若是失了体统,仗着身份苛待百姓、侵占民田,坏的何止是朝廷的颜面?最终动摇的,还是国朝的根基。”
“如此,子端,又哪里有错呢?”
第721章 文子端番外27
文子端一想到那些添油加醋的流言、无中生有的诋毁,心口的委屈与怒意便翻涌上来。
他将下巴抵在温辞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朕对他们,最多不过是犯了错、失了仪态时训斥几句,可他们倒好,总觉得朕下一刻就要取了他们性命似的!”
“私下里竟把朕比作桀纣那样的暴君!他们自己也不想想,只要守着国法、不做那行为不端的蠢事,或是耽误政事,朕何曾平白训斥过谁?朕难道就是那般不分青红皂白、不讲道理的君主吗?”
听着这话,就知道文子端这一年日子里积了多少委屈。
她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静静安抚着他,动作温柔又耐心。
内侍进来禀报,“陛下,金大人与王大人已在殿外候着了。”
听到这两人的名字,文子端顿时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对着温辞无奈地指了指殿外,“就这金大人……此人是最能说,对朕最是不满,却又实在能干,想罚他又是在舍不得他离开朝堂。”
听着这话,就知道文子端究竟对这位金大人存了多少不满。
温辞笑笑,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既如此,妾也去见见这位,让陛下都头疼的尚书大人。”
文子端摆摆手,“这位金大人性格直率得有些执拗,最不喜阿谀奉承那套,说话更是直率,也没个顾忌。眠眠不用特意理会他,我实在怕他言语无状,冲撞了你。”
文子端若能掩饰住语气里的那几分雀跃,温辞说不得还真就信了。
温辞笑起来,“那便是大不敬之罪了。子端放心,妾有分寸。”
说罢,她提着裙裾,缓步朝着殿外走去。
金、王二位大人见温辞从殿内走了出来,连忙整理好朝服,躬身行礼,“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凤体安康,圣躬永绥。”
温辞微微颔首,“二位大人平身。”
待二人起身,她才缓缓开口,“予时常听陛下提起金大人,陛下常说金大人秉心正直、守正不阿,行事持重沉稳,言行更是坦荡无欺、光明磊落,今日一见,果真如陛下所言,有古之直臣之风。”
金大人素知自己性子执拗,遇事常与陛下据理力争,甚至好几次在朝堂上驳了陛下的面子。
由此,他并不觉得陛下会对皇后娘娘说他什么好话,顶多会和皇后吐槽他食古不化、胶柱鼓瑟。
他心有疑虑,但还是立刻躬身行礼,“多谢陛下与娘娘谬赞!臣不过是恪守君臣之礼、谨守为臣本分。”
温辞点点头:“金大人这样就很好。为人臣者,最重要的便是做到为臣的本分。《论语》有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为人臣者,最重要的便是明晰权责、恪守本分,不越矩、不逾制。”
金大人愈发觉得皇后是知晓了他在前朝屡次和陛下争执,借此来提醒他,或是,还有其他的意思。
温辞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如今朝堂上有些臣子,仗着往日的功勋,日益骄横跋扈,不敬国法;还有些皇室宗亲,行事也越发不成样子。陛下为此深感苦恼。”
金、王二位大人闻言,连忙再次躬身认错心里却打起了鼓。
他们不敢确定皇后是不是在敲打他们,还是在暗示他们,不过他们也很该自省一番,回家后约束好家族子弟。
第722章 文子端番外28
温辞接着继续开口,“陛下屡屡向予提起,他深知自己没有父皇那般举重若轻的治国才能,唯恐辜负了父皇的嘱托,不能将这天下治理好。所以无论是朝堂议事,还是私下批阅奏折,他半分都不敢松懈,生怕耽误了政令传达的时间,或是分了心神导致政令有误,让底下的百姓多受一份苦难。”
王大人刚调入都城不久,对文子端的处事风格还不算熟悉,但他早年曾和皇后的内弟温颂共事过一段时日。
温颂言语间偶有提及文子端,虽有抱怨,却也常夸赞文子端心怀大义、重情明理。
重情的体现就是温颂曾因担忧储君时期的文子端过度操劳伤了身体,竟一时冲动打晕了他。
这般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事,文子端不仅没追究温颂的罪责,还让他去地方上任职,给了他施展才干的机会。
这也是许多臣子都知晓的事情,并不算什么秘密。
王大人也因此一直觉得,文子端是难得的重情明理,性情宽和的君上。
若是温颂知道他这般想,定会反问:“这么‘幸运’的事,换给你要不要?”
温颂私下里对这位姐夫,可没少腹诽,若他知道王大人的想法,定会再补上一句 “记仇”。
先前他偷偷向他姐姐告文子端的状,结果信件全被拦截了,送信的暗卫还被自己亲哥哥封口了。
亲哥哥和姐夫全程看他的笑话,他却被蒙在鼓里。
他整日里还洋洋得意,等着看姐夫的笑话,结果到最后他成了那个笑话。
更过分的是,他那无良的姐夫还将他给她姐姐写的所有告状的信件,一股脑儿地全部寄给了自己的亲爹。
温氏素来重礼,温颂所做的两件事处处踩在了红线上,简直是把 “失矩” 二字摆在了明面上。
即便有文帝和文子端的求情书信、口谕,温颂的父亲温牧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结果便是,温颂回族中行完加冠礼后,被父亲按在院子里狠狠揍了一顿,为此养了整整一个月的伤。
之后为了参加小侄女的周岁宴,温颂更是专门给文子端写了足足三封认错的信,文子端这才松口,答应让他回都城一趟。
思绪收回,温辞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愈发郑重:“二位大人都是先帝留给陛下的肱股之臣,处理政事的经验也早已娴熟。如今陛下肩上担着天下苍生,丝毫不敢大意,各位大人也该多体谅些陛下的难处才是。”
金大人和王大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只觉后颈一阵发凉,后背悄悄浸出一层薄汗。
昨日金大人还在私下和几位同僚抱怨陛下“事事较真、严苛过甚,不如先帝时宽和自在”,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对陛下不满之语。
可这私下里的牢骚之语,怎么才过了短短一日,竟连深居后宫的皇后娘娘都知晓了?
金大人心里“咯噔” 一下,瞬间凉了半截。
这足以说明,陛下的耳目早已遍布朝野,宫里宫外的动静,怕是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如今朝堂氛围肃穆得近乎萧瑟冷峻,连空气里都透着几分压抑,朝堂的气氛显得愈发的阴森可怕。
就此可见,足以见得陛下对朝野上下掌控欲之强,愈发向着独裁而去,金大人更担忧陛下日后听不见朝臣的意见,恐怕会酿成大祸。
第723章 文子端番外29
温辞不知道对面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凝重了。
温辞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目光扫过二人:“怎么?两位大人还有疑虑?与其在私下里胡乱猜测、心存不解,何不当面去问陛下?君不知臣心、臣不明君意,难道这是什么值得庆幸的好事吗?”
金、王二位大人顿时清醒,皇后娘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可见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未曾体谅过陛下的苦处,这是他们这些臣子的过失。
两位大人当即跪倒在地,“回娘娘,臣等先前不知陛下的苦心,只一味计较自身得失,是臣等之过!陛下如此尽责,又这般体恤百姓,实乃天下万民之福。往后臣等定当尽心辅佐,绝不辜负陛下与娘娘的期许。”
温辞觉得之前的话全白说了,还不及最后一句的质问,他理解文子端了。
果然,这些臣子,多是畏威不畏德的。
先帝在位时,对他们太过宽和了。
那份包容渐渐磨去了他们对君王应有的敬畏之心,也让朝堂规矩多了几分松弛。
也难怪先帝一定要推崇儒学。
因为,唯有以 “德治” 取代世族把持下的苛酷政令,方能消解前朝动荡遗留的纷扰,让黎民百姓挣脱苛政枷锁,免于颠沛之苦;
唯有以礼教明晰君臣有别、父子有序的纲常,才能规范人伦礼法,让朝堂百官各安其位、各守本分;
唯有以经典教义凝聚人心、统一思想,才能弭平不同派系的分歧;
唯有以纲常伦理筑牢朝堂稳固之基,才能避免权力失序、乱象滋生,让江山基业稳如磐石;
唯有以仁政怀柔四海、安抚万民,才能让天下归心、长治久安,方不负这江山百姓。
与此同时,崇德殿内的文子端正听着内侍转述妻子在殿外维护自己的话语,心中得意,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可很快又敛起笑意,恢复了帝王的严肃模样。
忽然,文子端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飘进鼻尖。
文子端低头一看,只见两个内侍端着药碗在殿中边走边用扇子扇着。
“你们这是做什么?”
“回陛下,这是皇后娘娘吩咐的。”
文子端忍不住一笑,原来是苦肉计,他竟用上了这东西。
他行事还是太过直率,这没什么好说的,他也不会改变。
还多亏有眠眠为他打算,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目光扫过身侧殿角的兵器架,视线落在那根特意放置的木棍子上,那是他今早特意让人找来的。
他今早刚从暗卫口中得知,昨日那些大臣私下里说的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
他听完气极了的时候还想着,若是有人听不懂人话还敢直言顶撞,哼,气极了朕,朕性子不耐烦揍一顿臣子,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这般想着,文子端忽然觉得,自己这皇帝做得,反倒不如当太子、皇子时舒坦。
但和先帝一对比,文子端觉得他可就幸福多了。
最起码 ,他没有不听话的儿女,底下臣子时常有些大不敬之言,但也忠心。
这么一想,文子端心里的郁结又散了些。
至于那些无伤大雅的小抱怨、小插曲,只要不影响国事,他也懒得过多计较了。
当然,他也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他虽希望在青史上留下一个好名声,却更在乎自己当下的喜乐。
若是为了青史的评价而处处缩手缩脚,不敢按自己的心意治理天下,那他就不是文子端了,那他又何必做这帝王?
第724章 文子端番外30
不多时,金、王二位大人整了整朝服,缓步走进崇德殿内殿。
刚一进门,满殿淡淡的药香便扑面而来。
两位大人二人对视一眼,再联想到皇后方才说过的话,再瞥见文子端案边还未收起的药碗,心底的愧疚更甚。
金大人目光落在文子端略显苍白的面容上,眉宇间满是关切,躬身说道:“朝政繁杂,本就不是一时半刻能处置完的。陛下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苍生,更该保重龙体才是,万不可因公务殚精竭虑,反倒损伤了身子。”
说到此处,他语气愈发愧疚,垂首请罪:“先前是臣等愚钝,未能体谅陛下的苦心,还私下对陛下的政令颇有微词,实在是尸位素餐,有负陛下的信任与托付。此乃臣等之过,还望陛下恕罪!”
文子端见他态度恳切,先前因流言积下的郁气散了大半。
他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起身,“罢了,朕登基才一年多,咱们君臣之间尚需磨合,你的心意,朕明白。”
“昨日医官说,金大人近日也因公务劳累过度,夜里常难安寝。爱卿是朝廷的股肱之臣,朝中诸多事务离不得你,也千万要保养好自己身子才好。”
一旁的王大人听着君臣间的对话,心中暖意渐生。
他上前一步,将手中关于黄河治理的折子递送给内侍,由内侍呈到文子端案前。
文子端认真翻看过后,他抬头看向王大人,忽然问道:“朕若是记得没错,王卿前些年在兖州任职时,曾主持过疏通漕渠的工程,还因治水有功受过先帝嘉奖?”
“回陛下,正是。” 王大人应声。
他见陛下记得自己过往的功绩,心中更是振奋,他上前半步,详细说道:“黄河如今淤塞严重,一则是因上游水土流失,泥沙沉积;二则是汴水与黄河交汇处常年无人疏浚,一到汛期便容易决堤。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派专员前往下游各州,组织百姓加固河堤,再调派懂水利的工匠,开凿新的分流渠道,缓解主河道的压力……”
他侃侃而谈,从淤塞成因到防洪建议,再到后续如何引水灌溉、惠及百姓,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没有半分虚言。
文子端最是喜欢这种直入正题、不绕弯子的臣子,只觉得此人甚合自己的脾气,眼底不由得露出几分赞赏。
听罢,他当即传召:“来人!速召太子、将作谒者储荷及朝中精通水利的大臣入宫议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被召之人便陆续赶到。
文子端命内侍展开黄河、汴水的详细舆图,将其平铺在大殿中央的长案上。
他俯身指着舆图上用朱砂标注的淤塞河段,语气凝重:“黄河沿岸百姓年年受洪涝之苦,流离失所,此次治理的主要目的是解决淤塞与防洪问题。”
“此次治理黄河、汴水一事,朕便交由太子主管负责,统筹调度粮草、物资与各州人力,确保前线治水无后顾之忧。”
太子阿昜上前一步,身姿挺拔,躬身应道:“儿臣定不辱命,绝不让父皇与百姓失望!”
文子端点头,又看向王大人,“朕特命王卿为治水专使,全面负责治水事宜,可调动沿途州府的差役与工匠。你等下去后即刻商议,三日内拟出一份详细的治水方略呈上来,不得有误!”
“臣遵旨!” 王大人躬身领命。
金大人几次想提醒陛下太子年幼,主管粮草调度这般重要的事,会不会太过仓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当年陛下十岁时议政已经很有见地了,如今的太子已经十四了,且向来聪慧通透,处事沉稳,确实该借此机会历练一番,也就不再复言。
第725章 文子端番外31
议政结束后,文子端念及金大人近日操劳,特意赏赐了些许补养身体的药材。
又赐予王大人《山海经》、《河渠书》、《禹贡图》,助其研究治水之法,另加赏钱币、布帛与成衣,以表嘉奖。
待众大臣退下后,文子端留下了太子阿昜。
他将阿昜拉到一侧坐下,取了块糕点递给他。
“你阿母宫里刚送来的,尝尝。”
阿昜接过糕点咬了小口,甜香瞬间漫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文子端,带着几分委屈嘟囔:“阿母宫里做的糕点,儿的东宫都没有,阿母偏心。”
文子端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又给儿子倒了碗温热的茶水。
“就一次没给你送,倒让你记这么久。不过你阿母亲手做的新香囊,现在可只有你有,怎么?要不要待会儿我跟你弟弟妹妹提一嘴?”
阿昜立刻乖巧的摇了摇头,不动声色的把香囊往袖子底下藏了藏,那紧张的模样逗得文子端直笑。
笑过之后,文子端收起笑意,认真叮嘱:“黄河治水关乎沿岸万民生计,可不是小事。此次让你主管统筹调度,你需多听多看多学,粮草怎么运、物资怎么分、各州人力怎么协调,你自己都要理清楚。有不懂的地方,随时询问底下臣子的意见,或是来问阿父。“
阿昜乖乖点头,“阿父放心,儿记住了!”
文子端继续叮嘱:“那些专司治水的大臣都是老手,经验比你丰富,你得尊重他们的意见,但也别一味盲从。要是觉得他们哪处说得不妥、做得不对,尽管提出来。君臣议事本就该各抒己见,也不能因为他们是老臣,有些经验,就可以自以为是,懂吗?”
阿昜捧着茶水喝了一口,底气十足,“有阿父在,且黄河、汴水离都城不远,若有迟疑不决的,儿立即来寻阿父帮助。”
“你啊。” 文子端笑着用指尖轻点了下他的额头,话锋一转,无奈叹了一口气,“要是你弟弟阿晓能有你一半用功,朕也就不用天天替他操心了,功课没有落下,只这读书的态度实在令人头疼,太傅都过来告状好几次了。”
提起二弟阿晓,阿昜也跟着叹了口气,“阿晓可聪明着呢!”
你说那么聪明个孩子,怎么就整日的调皮捣蛋呢?
难不成,他是觉得阿父阿母、还有兄长妹妹不够在乎他吗?他若是真这么想,那他这个做长兄的,可以让他每天都“疼”一次。
阿昜想起前日阿晓偷偷收拾包袱,想溜出宫去玩,结果在宫门口被阿母抓了个正着的事。
他忍不住道::“阿母平日那般温柔,连对宫婢都没说过重话,那天揪着阿晓的耳朵提回了长秋宫,拿戒尺打了阿晓的手心。儿当时都吓坏了,阿母那样温柔的人……”
文子端揽着儿子的肩膀往外走去,闻言低笑一声。
他的妻子可算不得温柔,若不是身份所限、教养约束,他们父子四人如今的日子,怕是要和五姨姐家的姐夫苏羡一样。
他可听说了,两个小侄子调皮闯了祸,苏羡这个做阿父的还陪着挨了五姨姐两鞭子,实在可怜。
前日温辞责罚阿晓时,他在一旁劝的时候多说了两句,还顺手拉过他的手用戒尺敲了他手心一下,力道可不轻。
他在儿女面前还要顾及为父的体面,强装着面不改色。
第726章 文子端番外32
“你阿母骑射武艺也是精通的,你霍家叔父和你小舅父曾就领会过你阿母的武艺。”
文子端故意卖了个关子,没说具体是怎么 “领教” 的。
阿昜眼睛一亮,阿昜瞬间来了兴致,“那儿子明日就去问问霍叔父!儿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阿母动刀兵的模样呢,定要让叔父好好讲讲!”
文子端摇摇头,他这傻儿子,他明日且看看他霍家叔父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阿昜隔日果真去问了霍不疑,文子端乐的看儿子的笑话。
霍不疑看着面前目光灼灼、满是好奇的太子殿下,又瞥了眼一旁看戏的文子端,额角止不住的抽了抽。
“太子殿下长大了,这几日朝廷政务繁忙,不知殿下武艺可有懈怠?臣也不能白担了殿下这一声叔父,就让臣来指点指点殿下的武艺吧。”
阿昜还没反应过来 “指点武艺” 和 “听故事” 有什么关系,就被霍不疑半拉半劝地带去了武场。
等他再离开时,早已没了先前的兴冲冲,只拖着一身酸痛,蔫蔫地坐上步辇回了东宫,连抬手揉肩的力气都快没了。
霍不疑简单洗漱过后,在文子端对面坐下,“太子年纪还小,治水之事关乎民生,牵扯甚广,你就这么放心让他去主持?不怕他被那些倚老卖老的给欺负了。”
文子端的目光还落在阿昜步辇消失的宫道尽头,直到那抹明黄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视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不小了。在民间有些人家,这么大的孩子早已能撑起门户,甚至成婚立家了。”
他看着霍不疑认真道:“子晟,我不可能将他永远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在这都城,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他看到的都是精心维护的一团和气,看不到这底下涌动的权谋算计。有些东西就算我同他说了,也没有他亲身感受来的真切。”
“他从知事起就被立为太子,几乎从未离开过这皇宫高墙,没见过外面的山川湖海,更没体会过黎庶的疾苦。”
文子端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声音沉了些,“而他越长大,这样的机会就越少。他注定一辈子要守在皇城这方寸之地。可他若连黎庶的苦难都看不见、不能感同身受,他将来又怎么能做一个体恤百姓的好帝王?”
霍不疑点点头:“陛下说的是。”
温室里养不出能低挡风雨的松柏,没见过苍生疾苦、心里没有忧患意识的储君,又怎能当好一国帝王?
毕竟,做帝王可不是只批批折子、在朝堂上和大臣论论政事就足以了的。
三月后,朝廷开始了为期一年多的治水工作。
此次治水规模浩大,征发役夫十余万,耗费钱财更是高达百亿钱。
文子端站在城楼上,看着儿子率领队伍渐渐远去,心中不可抑制的有些担忧,上朝的时候都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担忧儿子会遇到臣子刁难,,受了委屈不肯说,又怕儿子遇到困难不和自己张口。
可真要主动去问,又怕这份关切会给阿昜添了压力,反倒让他放不开手脚。
只能每隔一两日就派侍卫去一趟,悄悄询问跟在阿昜身边的医官,询问他的身体状况。
这些时日,就连往日最是调皮的阿晓也收敛了性子,安安静静待在宫里,再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文子端见他突然安分,反倒多了几分警惕,总疑心这小子是憋着什么坏主意,对他格外关注。
如今阿晓每日上完夫子的课,文子端还会亲自考察阿昜的功课。
众所周知,文子端十分重视子嗣的教育,阿晓就算聪慧,也不得不每日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学习,连教授他的父子们都感叹阿晓长大了,稳重了。
处在水生火热中的阿晓,心中每日都在祈祷长兄早日回都城。
文子端可不知道儿子的这点小心思,只觉得阿晓是真的懂事了,还欣慰地跟温辞念叨:“你看阿晓,近来不仅不闯祸,功课也上心多了,总算是长大了些。”
温辞也不好戳破他的幻想,只微笑着附和他,“是啊,阿晓确实比从前稳重多了,也不枉你日日盯着他功课。”
第727章 文子端番外33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眼太子都加冠了,文子端看着长大的儿子,他是绝不会承认自己老了的。
他现在最愁的就是儿子的婚事,至此每每看见霍不疑就要叹气。
开始,霍不疑并不想理他,次数多了霍不疑直接也就不忍了。
“陛下若是对臣有意见,直接找个缘由将臣发配到边疆守城去就是了,何故每次见了臣就唉声叹气?”
文子端放下手中的奏折,又重重叹了口气:“朕的确对你有很大的意见。”
霍不疑挑眉,“臣最近没得罪陛下吧!”
“子晟,你说你怎么就不早些成婚呢?至少也该得个女儿,只两个儿子哪里够.若你有女儿,朕现在哪里还用这样烦心。”
霍不疑一直觉得文子端才是最像先帝的子嗣,如今看着,真是越发的像了。
若是他没记错的的话,眼前这位陛下曾和他吐槽,说先帝让他再生一个女儿。
某人当时信誓旦旦的言道,没有女儿又如何?如今倒把这话还给他了。
霍不疑微笑着垂首:“那的确是臣错了,臣知错。”
文子端拉着霍不疑坐下,给他亲手倒了一碗茶,“阿昜此次坐镇中军,出征大胜而归,在军中有了威信,如今只剩下太子妃的人选了。”
“你说你要有女儿,朕还用这样烦恼吗?”
霍不疑实在忍不住,没好气道:“那臣现在去生一个?”
文子端竟还当真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也好,这样,待朕百年后,也好和父皇、母后还有宣娘娘交代了。”
霍不疑盯着文子端看了一会儿,不顾文子端的挽留直接要行礼告退了。
文子端连忙拉住他,“你看你这性子,怎么还是这么急躁。还没说几句呢,就要离开了?”
霍不疑无奈,只好又坐了回去,“储君的婚事自有皇后娘娘操心,陛下把关。”
“太子殿下自十四岁奉旨主持黄河治水,初露锋芒,后来又监国、主持太庙祭祀、随军监军、平定地方匪患、在各州建官学,这些年来威势渐长,储君之位早已稳固。”
“以太子殿下如今的根基,无论他将来娶个怎样的女子,都威胁不到他的地位。”
文子端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看着阿昜都及冠了,关于他的婚事他还一点头绪都没有,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么能不着急。
文子端冷不丁道:“子晟难道忘了孙氏的前车之鉴吗?”
“太子不是东海王殿下,陛下过于杞人忧天了。”
文子端摇着头叹了口气,“或许是吧!”
“朕总担心自己的孩儿们过得不够圆满,总想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他们。等子晟你的孩儿长大了,你自然就明白朕如今的心思了。”
霍不疑觉得这天没法聊下去了,这人嘴上说着烦恼,句句都是炫耀。
他索性也 “厚起脸皮”,顺着话头道:“臣这些年忙于战事,出征之时,臣的孩儿自幼便是陛下和娘娘帮着照顾的,臣感激不尽。以后臣的孩儿谈婚论嫁,也劳烦陛下和娘娘多多费心才是,想来臣是不会有陛下这般‘烦恼’的。”
文子端被这厚脸皮的话震惊的目瞪口呆,也不服输的直接应下了这桩事。
“这是自然,子晟放心,朕日后必会为他挑选一位和她心意,他真心喜欢的女娘。”
霍不疑见状,立即起身微笑行礼:“多谢陛下。臣军中还有要事,今日便先告辞了。”
说罢,不等文子端再挽留,转身便大步离开了殿内。
第728章 文子端番外34
待霍不疑退下,文子端随口询问身旁的近侍,“你说,太子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娘?”
近侍吓得当即跪地,头也不敢抬,声音发颤:“回陛下,殿下的心思,奴婢怎敢妄言?”
文子端摆摆手,近侍如蒙大赦,连忙擦了擦脸上的冷汗,立即起身退了回去。
殿内重归寂静,文子端负手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绿树成荫,蝉鸣阵阵,夏日的暖风带着草木清香飘进来。
文子端望着窗外的夏日光景,恍惚间想起,当年刚得知眠眠怀孕时,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夏日。
那天他竟破天荒放下手头政务,早早离开了衙署,不顾一切的回了三皇子府。
那时的心情,到如今他都记得真切。
阿昜出生在冬日,那日白雪皑皑,整个都城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刚出生的阿昜皱巴巴的一小团,软的他都不敢碰他。
第一个孩子总是不同的。
他第一次在阿昜的身上感受到了血脉的神奇,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又奇妙的牵绊与责任。
阿昜寄托了他所有的期许,所有的柔软,还有初为人父的笨拙而又占据所有心思的宠爱。
后来阿晓和玥儿接连出生,他却越发忙碌起来。
占据他心神,他不得不去做的,应该承担的责任实在太多太重,他实在无法做到向当初宠爱、重视阿昜那样时时陪伴在他们身边。
不是他不想,是他实在太忙了。
阿昜成为储君后,他必须更加重视阿昜,免得朝廷上某些蠢货会错了意,来挑拨他的儿子们骨肉相残,他想他是他承受不起儿女互相猜忌、为了权位反目的场景的。
阿晓的聪慧不下于阿昜,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在课堂上不认真读书,不停的做些小动作。
他一直觉得这是孩子调皮的年纪到了,于是他多加管束、训斥,只是这孩子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他的师傅们总是来找他告状。
他一度以为是他师傅们的问题,直到阿晓带着玥儿逃学被他当场抓住。
文子端曾一度觉得阿晓就是他和眠眠的劫,他的三个孩子中,长子懂事、幼女贴心,次子只是有些调皮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些好孩子。
倒是眠眠早有察觉,不止一次当着孩子们的面说:“我和你们阿父对你们向来一视同仁。阿昜年长,担的责任重些;阿晓和玥儿也要认真读书明理。你们生来便是皇室子女,承江山之重,担万民之望;享尊荣之位,尽社稷之责,切不可因身份年纪长幼或性别差异,便轻慢了生来的的责任。”
他当时还不解其意,只以为温辞只是单纯的教导孩子们。
反倒是阿昜,早早就察觉到了弟弟顽劣是有原因的。
他总觉得,是因为他自己当了储君,占去了父母太多关注。
而妹妹年幼,日日黏在母后身边,也分走了不少疼爱。
两厢叠加下,弟弟才会觉得自己被疏忽、受了冷落,才用调皮捣蛋的方式,来吸引家里人的注意。
于是,阿昜在心有愧疚的情况之下,已自觉担起管教幼弟幼妹的责任。
这心思恰好和文子端、温辞不谋而合。他们本就有意在两个年幼的孩子面前,树立阿昜的长兄威严,如今阿昜主动为之,正合心意。
第729章 文子端番外35
当阿昜特意叮嘱温辞和文子端不要因为他和幼妹忽视弟弟的时候,可想而知,文子端和温辞当时有多惊诧。
文子端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开明的父亲,他的孩子们,只要做的的事情,只要不有违公义律法,不舍弃身上的责任,他这个阿父总是支持的,但也从未忽视任何一个孩子啊!
他就三个孩子,怎么忽视,每一个都很重要。
直到一次,文子端特意抽了时间,单独带阿晓出城爬山。一路上父子俩闲聊,阿晓不小心说漏了嘴,文子端才知道阿晓一直以来胡闹的缘由。
文子端心中气怒,原来那么早之前底下的臣子就开始战队了,他这个阿父自以为的宠溺孩儿,却没保护好他。
文子端只觉得心口又气又堵,原来早在那么久之前,底下的臣子就已经开始私下站队。
他们竟躲过了他和皇后的人手,将手伸到了年幼的皇子身上,竟还对他的孩子产生了这样大的影响,实在难忍。
也是他这个阿父的错,自以为的宠溺孩儿,却还是没保护好他,让自己的孩子早早的看到了这不堪的算计。
他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从那以后,文子端借着整顿吏治的由头,在朝堂上逐步清退了一大批结党营私、心思不正、倚老卖老的官员,又选拔了许多有才干、敢作为的年轻官员填补空缺。
这一举动不仅为朝堂注入了新活力,更借机收拢了分散的权力、稳固了自身统治,重新厘清了君臣间的尊卑秩序,让朝堂风气为之一新。
思绪渐渐拉回现实,文子端侧过头问侍立在侧的曹长侍:“你家娘娘今日在做什么?”
“回陛下,” 曹长侍躬身回话,“听说程娘子又研究出了新的器具,今日一早就递了牌子求见皇后娘娘。”
文子端有些后悔让程少商做官了,真是个打蛇随棍上的性子,隔三岔五的总来宫中烦人,偏偏又实在有才能。
“把宫中读书的孩子们都叫过来。”文子端微抬下巴,语气严肃:“朕要好好考教考教他们。再有如虞侯家那小子般,在学堂混日子、连基础典籍都背不熟的,朕便亲自召他家长辈进宫问话!”
曹长侍向身旁的小内侍递了个眼色。小内侍心领神会,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曹长侍想着上一次陛下考教宫中读书的那些勋贵重臣之子的读书情况,那时陛下也是这样,召来宫中所有勋贵重臣的子弟,皱着眉、耐着性子一个一个考问功课。
考教完后,陛下转身就冲到皇后宫中,气呼呼地就骂:“朕活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蠢笨还不用功的孩子!背书磕磕绊绊,问理一窍不通,他们的父亲都是朝堂重臣,朕定要将那些臣子召进宫来问问,他们是怎么做父母的,孩子都教不好还怎么做官。”
皇后安慰陛下:“如陛下和咱们几个孩儿这般聪慧又努力的,本就是凤毛麟角。可见也有家中长辈没有远见,一味宠溺的原因,像子端这样的父亲才是真正疼惜孩儿,为孩儿打算的好父亲。”
果不其然,陛下听了这话,满肚子的郁气一扫而空,也不提问责臣子的话了,高高兴兴地陪着皇后用了午膳,之后又去看了几位小殿下读书,心情越发好了。
文子端这次考教完这些孩子功课后,想着温辞上次的叮嘱,温和的提点几句就让他们退下了。
做帝王的,有时候还是不能太较真了。
第730章 文子端番外36
又是一年上元宫宴结束后,文子端拉着温辞快步去偏殿,殿内早已提前备好了常服。
二人褪去帝后规制的华服,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妻。
待收拾妥当,牵住温辞的手,眼底盛着笑意:“若是让那两个小的察觉了咱们的心思,今晚可就别想出宫看灯了。”
“那陛下可得拿出在朝堂上的威严,好好‘唬’住他们才是。” 温辞忍着笑调侃。
“我可不做那恶人。”文子端眉眼带笑,,忽然想出个主意,“大不了待会儿让人把他们送去子晟府上,让子晟陪着他们玩去。”
两人说着话,已悄悄出了偏殿,夜色里停着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乌篷马车,连驾车的车夫都换了寻常布衣,瞧着与都城街头寻常车夫别无二致。
温辞上车前多瞧了那在一旁侍立的车夫两眼,少年眉眼清秀,瞧着竟和阿昜一般大的年纪。
“这孩子看着倒是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她轻声对文子端说。
文子端笑着扶她上了车,才解释道:“你一定想不到,这是吴大将军的长孙,名叫吴桐。”
“吴桐……梧桐。” 温辞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是个有趣的名字。吴大将军作战以勇猛着称,这孩子看着文秀,名字也文秀。”
“别看他瞧着文弱,却是个文武双全的。他刚守完母孝,才回都城。我听说后便召他入宫见了见,这孩子谈吐条理分明,对西域的边患防务也有些自己的见解,只是稚嫩单薄了些,倒也不碍什么。”
“如今都城那些勋贵之后,大多只知享乐无能,倒更显他出众。”
他顿了顿,看向温辞补充道:“我打算先让他跟着阿昜,在东宫寻个职务给他,之后再放下去历练几年,说不定将来能成个可用之才。”
温辞和文子端登上城楼,晚风拂动衣袂,整座都城便如铺展开的锦绣长卷,尽数收在眼底。
远看星河垂野,近观灯潮漫街。
上元之夜,灯火燃透长夜。
长街两侧,华灯悬檐,人流如沸,夜色如昼,笙箫绕梁,笑语盈耳,满城尽是欢声笑语。
灯火与人影交叠,晕开一派盛世繁华。
文子端伸手揽住温辞的肩膀,将她轻轻往身侧带了带,两人并肩立在宫墙之上,共看这人间胜景。
他眉眼带笑,“百姓安乐,盛世繁华之景。我总算没有辜负父皇的托付,也算对得起这天下的百姓了吧!”
温辞仰头看他,“怎么就这样妄自菲薄呢?”
文子端垂眸看着怀中人的眼睛,那双眼眸清亮如溪,里面似盛着漫天细碎的星光,更清晰映着他的模样。
他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越发的柔软。
“如今,子端在眠眠心里,可称得上一句‘好’?”
温辞脸上绽出笑容,抬手覆上文子端微凉的脸颊,语气笃定又温柔:“子端,很好。”
这两个字落进耳里,文子端心中的柔软更甚。
他收紧手臂,将温辞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我这样不讨喜的一个人,竟能得‘很好’二字,眠眠果真是极为心软的。”
温辞笑着推了推他“说什么傻话呢?今日我们是来瞧上元花灯的,可不是来城墙上吹冷风的。在吹下去,仔细明日头疼。”
文子端笑着应下,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牵着她的手走下城墙,慢慢融进长街的人流里。
第731章 文子端番外37
温辞的目光忽然被街角铺子前挂着的花灯勾住,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她望着那些竹骨纸皮的灯笼,眼底漫开笑意,轻声和身旁的文子端说:“这些灯虽不如宫里的精致,却透着一股子市井里的鲜活野趣,倒比咱们家里那些规规整整的多了一股子鲜活的野趣儿。”
文子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灯铺前坐着个白发老人,手里正拿着竹篾编灯笼架,每盏挂着的灯笼上,都贴着一张写着灯谜的粉笺。
他拉着温辞走到铺子前,“老人家,那盏绘着仙鹤衔莲的花灯,怎么卖?”
老人抬头见来的是一对夫妻,二人衣着素雅却难掩气度,一看便非寻常人家。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灰,又反复拍了拍衣襟上的竹屑,指着那盏灯笑道:“郎君好眼光!郎君若是能猜中灯上的灯谜,这花灯分文不取,直接送予二位;若是猜不中,给五个铜钱就行。”
文子端顺着他的手看向花灯,绢纸上写着一行小字灯谜,不过是些寻常简单的灯谜,答案呼之欲出。
他低头看向温辞,见她眼底带着笑意轻轻点头,便知这简单的灯谜她早已猜到了。
文子端看着老人单薄的衣衫,冻得通红粗糙的手,文子端心中微动,温和一笑,“惭愧,才疏学浅,倒猜不出这谜底。这花灯我们买下来,劳烦老人家了。”
文子端接过老人递来的花灯,转身便护着温辞往人流中走去。
老人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钱,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钱币,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钱给多了,他还没找钱呢?
他连忙撑着灯铺的木架起身,想追上去喊住二人,可那对并肩而行的身影早已融进熙攘的灯市人流里。
灯火摇曳间,却见一手提着仙鹤衔莲灯,一手护着身旁的女子,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中渐渐远去。
老人站在灯铺前,望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把多余的银钱里面夹杂的银锭子小心翼翼取出来看了又看,接着收进怀里,嘴里念叨着:“真是遇到好心人了。”
文子端牵着温辞,提着花灯慢慢走在长街上,耳边满是孩童的嬉闹声、小贩的吆喝声,还有远处传来在喧闹中不成曲调的乐声。
文子端叹了口气,“老人家寒冬里守着灯铺不容易,看着他,我又如何能心安理得的奢靡享乐。”
文子端低头看着她,眼底映着灯火,格外明亮,“多给些银钱,老人家也能添些过冬的炭火、买些年货,好好过个安稳年。”
行至街角时,几个孩童围着一盏兔子灯追逐打闹,银铃般的笑声在夜色里散开,格外热闹。
温辞和文子端驻足看了一会儿,突然,一个穿蓝布短衫的小男孩脚下一滑不小心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了起来。
温辞连忙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扶起他,替他拂去衣摆上的灰尘,柔声问:“可是摔疼了?”
小男孩抽噎着摇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不、不疼。”
温辞将文子端手中的花灯递到男孩面前,又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坚强的孩子是有礼物的。”
小男孩眼睛一下子亮了,怯生生地看了看扑过来将他抱住的姐姐。
那女孩约莫七八岁,梳着双丫髻,见温辞眉眼温和,便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姐姐许可,男孩才伸出小手接过花灯,声音软软的:“谢谢……谢谢夫人。”
说完便提着花灯,拉着姐姐的手蹦蹦跳跳地跑远了,跑几步还不忘回头,朝着温辞与文子端挥挥手。
文子端看着孩童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好好的一个灯笼,又送出去了。”
话里带着嗔怪,眼底却满是温柔,“不过也无妨,等回宫了,我亲手给你做一盏更好的。”
温辞挽住他的胳膊,仰头看他,“我们一起做。”
文子端在温辞耳边道:“过些日子,让阿昜监国,我陪着你去别院住些日子,不带孩子们。”
温辞抬眼嗔他:“孩子们又该找你闹了。” 话锋一转,她又轻轻点头,“不过,这个提议……甚好。”
两人四目相对,忍不住相视一笑。
文子端握紧温辞的手,“阿昜长大了,也可以独当一面了,我也该慢慢放手,好好歇一歇了。”
说着,似乎觉得这话有些理屈,又补充了一句,“再说,让他多处理些政事,这也是为了他好。”
文子端越说越理直气壮,“就像当初父皇一样,将大半政事丢给我,自己整日里不是陪着母后谱曲赏花,就是出宫宴饮,要么就是去别院小住。”
“好生悠闲,真是令人羡慕啊!”
夜风温柔,灯火璀璨,上元夜的月光和着灯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文子端握着温辞的手,掌心温热,心像被温水浸过似的,满得发胀。
他守着这万里江山,护着天下黎民,是身为帝王的责任,是不得不扛的使命。
可此刻,身旁人眉眼含笑,眼底盛着与他相同的盛世烟火。
灯火璀璨,月色姣好。
此刻良辰,身边良人,只愿这般岁岁年年,朝夕相守,风雨相伴,此生此世,永生不弃。
第732章 现代篇
西城大学,十五号楼五楼501女寝。
唐婉踮着脚,一只手掀开床帘往里轻拍,“宝,快起!还有半小时就上课了,再磨蹭要迟到啦。”
床帘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闷闷地响起一声含混的应答,尾音拖得软乎乎的,带着没睡醒的黏糊劲儿:“嗯…… 起不来嘛。”
话音刚落,阳台方向突然传来 “噗嗤” 一声笑。
苏嘉一边用洗脸巾擦脸一边走过来,颇有些 “扬眉吐气” 地学着温辞的语调重复了一遍。
“以前咱们宿舍都是我最晚起的,今天终于有人比我更晚了,我太开心了。”
她凑到床帘边,故意捏着嗓子作怪,“眠眠,老实交代,你昨晚是去偷牛了吗?”
温辞困得不行,眼睛都睁不开,偷牛倒不至于,只是做了好长一个梦,那个梦就像真的一样。
穿越,小说里的桥段,有那样的真实,或许,现在才是她朝思慕想的梦境呢?
只是,为什么连在梦里,都逃不过要赶早晨第一节的课?
唐婉又伸手拍了拍床,“宝,快快快,动起来,第一节可是咱们副院的课,那小老头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讽刺的艺术登峰造极,你不怕被他阴阳怪气一顿吗?快快快。”
宿舍门 “砰” 地被推开,余乐抱着书冲进来,她那大嗓门响了起来,“我去!不会吧?苏嘉还没起呢?她也太能睡了吧!”
唐婉闻言耸了耸肩,忍着笑朝温辞的床铺抬了抬下巴,“你猜错啦,不是苏嘉,是我们的眠眠宝贝。”
苏嘉从阳台探出头来,“今天姐起来了,没让你们叫,是不是很开心。”
余乐一听,立刻夸张地打了个冷颤,搓了搓胳膊,“咦,恶心死了,还眠眠宝贝。苏嘉,我们不就一天没叫你起床吗?你还骄傲上了?”
苏嘉故意扭了扭身子,冲余乐做了个鬼脸:“唉,我骄傲,我自豪。”
余乐把书往桌上一放,撸了撸袖子就准备拖鞋上床,“得,我来叫……”
“宝宝们,我起来了,起来了。”温辞扯开床帘,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有气无力地趴在床边上。
余乐把书塞给唐婉,催道:“起来了就赶紧洗漱,我真是服了你们宿舍。我先去买早饭,还跟以前一样,是吧?我看着买了。”
唐婉连忙点头:“那我先去教室占座,咱们等会儿在食堂门口集合。你们的书我都给你们带着啦!”
“行!” 余乐又转向苏嘉和温辞,凶狠的剁了两下脚,语气又暴躁了几分,“你们两个,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吃完饭的四人跟着人流,一步一挪地往楼上蹭。
苏嘉喘着气抱怨:“我的天哪!为什么第一节课在六楼,咱们这楼还没有电梯。累死了。”
余乐一边拽着犯困的温辞,一边还得拉着同样没力气的唐婉,唐婉另一只手又扯着苏嘉。
听着这厚颜无耻的发言,没好气的瞪了几人一眼。
“这话你们也好意思说的出口,都是脆皮。”
三人异口同声:“谢谢余乐同学,余乐同学最棒了。”
“眠眠,你爬楼眼睛都闭上了,你昨晚偷鸡去了吗?”余乐叹了口气,又看向另一边蔫蔫的唐婉和苏嘉,补了句:“我也是够了。”
睡意朦胧的温辞,走路慢腾腾的,活像三魂失了七魄,余乐实在看不过眼,轻轻推了她一下。
这一推力道不大,却让本就没站稳的温辞瞬间晃了晃。她脚步踉跄着往前扑,直接撞进了一个站在旁边的男生怀里。
温辞猛地回神,困意散了大半。
她甚至没敢抬头看清对方的模样,慌忙往后退了两步连连道歉。
空气静了两秒,周围隐约传来几声低笑。
一道带着笑意声音响起,“同学,没关系的。”
温辞的动作顿住了,这声音…… 怎么这么熟悉?
第733章 现代篇2
温辞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僵在原地,呼吸在此刻仿佛都停止了。
她缓缓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面前这个男生,他……怎么会和文子端长的一模一样?眼神、气质都是一样的。
人有相似,这气质总不会一模一样吧!
那个在梦里的自己清晰经历过的一切,难道不是虚构的幻觉,而是真实的吗?
她的思绪混乱了起来。
所以,她到底是做了一场过于逼真的梦,还是梦里的一切才是真正的现实?
现在呢?是在梦中,还是现实。
眼前的人、耳边的喧闹,又会不会只是她朝思暮想的一场漫长的梦境?
现在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吗?
若是真实存在,他又怎么可能会看见文子端。
余乐抓紧唐婉摇了摇,声音慌乱,“完了,完了,我害惨了她了,余乐抓紧唐婉,“完了,完了,我害惨了她了,一会儿萧赫弦要骂人我肯定不怂,我一定挡在温眠眠前面。要是她待会儿生气骂我,你们也帮我拦一下。”
苏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有本事你现在别往我和唐婉身后躲呀!
温辞突然回过神来,慌忙错开萧赫弦的目光,语气有些发紧,“不好意思啊同学,是我太不小心了。一会儿下课我请你喝杯东西赔罪吧,快上课了,我先进去了,再见!”
话音刚落,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往教室走。
萧赫弦望着温辞逃离的背影,低头温柔笑笑,好久不见,温七娘子,我终于找到你了,眠眠。
萧赫弦心情颇好的拎着书转身走进了隔壁的教室。
苏嘉翻了个白眼,有本事你别往我和唐婉身后躲呀!
温辞突然回过神来,避开了他的视线,“不好意思啊,同学,一会儿下课我请你喝东西,要上课了,再见。”
萧赫弦望着温辞逃离的背影,喉间溢出极轻的呢喃:“好久不见,温七娘子。我终于找到你了,眠眠。”
转瞬,他收敛了眼底的情绪,心情颇好地拎着书,转身进了隔壁的教室。
另一边教室,温辞揣着满肚子的混乱与恍惚,脚步虚浮地走进教室,一屁股坐在余乐旁边的空位上。
余乐立马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使劲摇了摇,“姐妹,说说,这是有情况了呀!”
温辞使劲挣出自己的胳膊揉了揉,这臭丫头的牛劲儿也太大了吧!疼死了。
“什么情况啊!没情况。怎么,你这是想要抛弃我这个饭搭子,准备单飞了?”
那哪儿能啊!不过要是我的饭搭子真有情况了,我也只能舍身取义,暂时一个人去食堂干饭,绝不打扰你!”
温辞瞪她,“怪谁?”
余乐秒变认错姿态,缩了缩脑袋:“怪我怪我,都是我的错!”
苏嘉将唐婉按趴在桌子上,头伸过来问:“眠眠,你是不是和他认识啊?我感觉他好像认识你。”
温辞下意识摇了摇头,想起那张与文子端重合的脸,心中又晃了晃,下意识找补:“应该第一次见。不过……他长得确实挺帅的。”
唐婉推开苏嘉,并给了她两拳,转过头来对温辞说:“好看是好看,但宝,咱们看看就行了!”
“我之前有个姐妹跟他告白,被他当场给气哭了。据说,我那姐妹儿还不是第一个被气哭的。我那姐妹儿说,他那嘴至少有十斤毒若不是看在那张脸的份上,高低给他一顿好打。”
“姐妹,听我一句劝,咱们看看就行了。”
温辞心里一动,追问:“那他叫什么名字啊?”
余乐在旁边随口接话:“萧赫弦啊,你竟然没听说过。”
萧赫弦……温辞在心里默念。果然,是个极适合那张脸的名字。
第734章 现代篇3
余乐拍了拍温辞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姐妹你放心!一会儿下课要是他找过来骂你,我直接挡在你前面,我力气大,到时候帮你揍回去!”
温辞听着她仗义的话,心里柔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说不定人家根本没放心上,下课就忘了呢?”
唐婉撇了撇嘴,身子往两人这边凑了凑,语气笃定:“大概率不会!据说这人记忆力绝了,还超级记仇。”
温辞垂下眸子,握着笔的指尖悄悄收紧,连指腹都泛了点白。
她心里像被两股力气撕扯着,乱得厉害。
她一边忍不住期待,期待他真的是文子端,在那一场大梦中,她是真的将他当作了重要的家人。
可另一边又隐秘的希望,希望他只是个长相相似的陌生人。
她迫切地希望有一个人来告诉她,或者有什么来佐证: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世界,这不是在梦中,她是真的回来了。
她不想被人提醒在梦中经历过的一切是真实发生的,也不想忘记那场真实的梦境。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或许,她就是想要证明,现在这不是在梦境中。
她就可以见到好久没有见过的爸爸、妈妈和弟弟,她实在太想念他们了。
她现在的记忆有些混乱,想起家人脑海中更多的浮现出的是古代的父母家人,接着是爸爸、妈妈和弟弟。
两份记忆交织在一起,她的思绪更加混乱,更加分不清现在是现实还是梦境了。
温辞定了定神,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轻松的笑,顺着话头往下接:“没关系的,我刚才看他觉得有些眼熟,说不定以前真的在哪见过呢?一会儿下课要是碰到,若是有机会,正好问问他。”
“再说了,不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吗?这点小事,他应该还没那么小气,不至于揪着不放吧!”
“要是他下课直接走了,那就说明他早不在意了,这不就皆大欢喜了?”
下课铃响,温辞合上书本,揉了揉发沉的额头,跟着人流慢悠悠往出走。
这真的是现实中吗?她又一次在心里反问自己。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清晰的痛感传来,手心留下深深的掐痕。
这个世界真的会有这么巧合吗?萧赫弦竟和文子端长得一模一样。
正走神时,唐婉突然把手里的书塞给温辞,还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语气自然:“宝,帮我们把书放一楼卡台呗?我和苏嘉先去取快递,你有什么事及时call我们,我们马上赶来。”
温辞顺着她的目光抬眼,瞬间顿住,对面靠在墙上,眉眼含笑的文子端,不,那是萧赫弦。
温辞不由得晃了晃神,不过,快递?
她赶紧取手机,“我好像也有。”
余乐想了想,取过苏嘉的书抱着,“我陪着眠眠,苏嘉,你和唐婉帮我们取一下快递呗!” 她晃了晃手机,语气轻快,“我一会儿把我和眠眠的快递号发你,万分感谢。”
温辞拿过余乐手中的书,摆了摆手,“不用陪我,那么多快递,她们俩说不定拿不上,我一个人可以的。”
余乐还是有些犹豫,把手里的水杯塞给她:“你有两个快递,我之前帮你查过了。” 说完她又晃了晃手机,不放心地叮嘱,“那我们从这边楼梯下去,有事随时发消息!”
温辞点点头,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深吸一口气,抱着书慢慢转过身,对上萧赫弦的目光。
第735章 现代篇4
萧赫弦向她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又带着点玩笑式的认真,“我是萧赫弦。同学,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他顿了顿,故意补充道:“毕竟,我这人记仇又嘴毒,你总不能让我以后想找‘撞了人就走’的同学‘讨说法’,却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吧?”
温辞悄悄吐了一口气,真是一个恶劣的人。
这人不仅长得和文子端一模一样,连性子都如出一辙,总是这样容易惹人生气,又坦荡的过分。
萧赫弦微微扬了扬唇角,声音清朗又柔和,“我听见了,那天你的朋友们说话的声音,实在是令人难以忽视。”
温辞尴尬的扯了扯嘴角,你就直接点名道姓的说她们嗓门大呗!
这耳朵也是真的好,隔着墙都能听清楚别的教室的人说话。
萧赫弦看她的表情便知他是误会了。
“我说的是那位和你一起的,刚才第一个发现我、还偷偷给你使眼色的同学。” 他语气坦然,“她和她朋友讨论过我,正好被我听见了。看你的表情,那些传言,她应该也和你也说过吧?”
温辞认真的看着他的神情和姿态,心中确认,面前这位,就是文子端。
“那个,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萧赫弦没多问,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书和手中的水杯。
仿佛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过千万次,自然而又熟稔。
“别误会。” 他眉眼带笑,微微歪了下头,“我这人最是记仇,我这也是怕你跑了,不认账。毕竟,某人可说过一会儿请我喝东西的。”
温辞心不在焉地笑了笑,点点头:“当然不会。”
温辞冲进洗手间,反手扣上隔间门,使劲掐着手心,想用痛感让自己冷静,可混乱的思绪却像潮水般涌来。
若现在是现实,若梦里的一切也是现实,那文子端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还有她的空间,若空间还在,那是不是就等于,梦境里的那一切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手就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手心朝上,指尖伸展放平。
下一秒,一幅画轴凭空出现在掌心。
温辞急切地展开画轴,画上的人清晰得仿佛要从纸里走出来,正是阿晓当年为她和文子端画的合像。
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是现实,梦境也是现实。
原来,她不是在做一场漫长的梦,她是真的从那个时空,回到了日思夜想的这里。
她小心翼翼地收回画轴,掌心的颤抖慢慢平复。
走到洗手池前,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看着镜子里眼眶通红、鼻尖泛酸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温辞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
她的心境还真是脆弱啊。
在那个时空,曾一度的迷失过自己,如今好不容易回到属于自己的时空了,却又再度迷失了自己,连虚幻和现实都分不清。
走出洗手间,温辞抬眼就看见萧赫弦。
他站在楼梯口和走廊的明暗交界处。
一半脸颊沐浴在透过走廊窗户洒进来的阳光里,脸颊上染着细碎的光。
一半隐在楼梯间的阴影中,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见她出来,萧赫弦脸上的神情瞬间软下来,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故意用玩笑道:“不会是后悔了吧?一杯喝的而已,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第736章 现代篇5
温辞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任由温热的阳光裹住自己,发梢沾着细碎的阳光,映出几缕浅浅的金黄。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树叶,却又无比清晰:“文子端。”
萧赫弦愣了一瞬,瞳孔微微睁大,眼底的惊讶像被风吹散的雾,很快被翻涌的喜悦取代。
他静静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扬起一个极温柔的笑,轻声应道:“我在。”
这两个字刚落,温辞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所有的克制瞬间崩塌,她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眶朝他扑过去,声音带着哽咽,又唤了一遍:“文子端。”
萧赫弦手忙脚乱地把怀里的书扔在地上,接住扑过来的温辞。
他收紧胳膊,将她牢牢圈在怀里,手掌轻轻贴着她颤抖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安抚着。
等她的哭声渐渐小下去,萧赫弦才微微松开些力道,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
他说:“你好,同学,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萧赫弦。”
温辞握住他的手,依旧温暖又让人安心,“你好,我是温辞。好久不见,子端。”
“好久不见。” 萧赫弦反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稍一用力将她拉到身前。
他微微俯身,嘴唇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认真的开口:“我说过,岁岁年年,朝夕相守,风雨相伴,此生此世,永生不弃。这话,永远作数。”
他轻轻将温辞揽进怀里,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珍视:“眠眠,你的世界,很美。”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两人身上织出一层柔光。
她是属于这样美好的世界的,一直都是。
萧赫弦的心脏忽然一紧,他不敢相信在那个世界他的眠眠内心会有多煎熬,会有多彷徨无助,又会有多难过。
不得不说,他以前可真是个混蛋啊!
从学校食堂出来,萧赫弦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红茶,又看了看温辞手上拎的另外五杯看着就用料十足的奶茶、果汁,她那动作,像是生怕他抢一样,
萧赫弦哼了一声,有些不满,“温同学,你这道歉的诚意,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些?”
温辞偏过头看他,“怎么了吗?”
萧赫弦嫌弃的拎起手中的红茶向上抬了抬,又朝她手里的奶茶、果汁递了个眼神,眼睛里明晃晃的写的是你觉得呢?
温辞白了他一眼,他不是一向不喜欢甜的吗?
再说,你一个古人喝的明白奶茶吗?她也是为他着想,虽说这茶是便宜了些,她也很喜欢啊。
温辞把手里的喝的一股脑塞到萧赫弦手里,下巴微微抬了抬,先声夺人地嗔怪道:“你不主动开口帮我拎着就算了,你还嫌弃我给你买的茶,你好意思让一个女孩子提这么多东西吗?”
萧赫弦在心里默默回了句 “好意思”,可抬眼撞进温辞弯着的笑眼里,那点硬气忽然就散了。
算了,好男不跟女斗,居家以和为贵,君子不与妇人争。
赫弦故意抿紧嘴唇,装出副被惹生气的模样,拎着饮品袋转身就大步向前走去。
温辞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嘛!”
“你现在对我真的是一点都不客气哈,你就是故意的吧。”
萧赫弦现在很是怀念他曾经温柔周全的妻子,但,更喜欢这个鲜活的她。
温辞腹诽,都老夫老妻了,哪里还需要那么多虚礼客气?
第737章 现代篇6
两人并肩走到教学楼下的吧台卡座坐下,透明玻璃窗将暖融融的阳光筛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连空气都裹着淡淡的暖意。
温辞看向对面的萧赫弦,“你在这里……还适应吗?”
萧赫弦知道温辞问的什么意思,他垂下眸子,睫毛在眼下投下了浅浅的阴影,声音清浅。
“一开始确实很不适应。看什么都觉得陌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不受掌控’的感觉,那种茫然无措又孤立无援的滋味,很不好受。”
文子端意外来到这里的时候,正是萧赫弦中考结束的夏天。
陌生的房间、奇怪的摆件陈设、脑海里突然涌入的 属于“萧赫弦” 的记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混乱和陌生,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
他花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理清两份记忆,慢慢接受这个全新的时代、全新的规则,还有那些颠覆他过往认知的思想。
在这里,他终于明白了,从前他的妻子身上的那些轻微、藏得极好,却偶尔会露出来的,与那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思想观念和气质,究竟从何而来。
后来,他翻遍了这个世界里关于他那个时代的记载。
有很多人猜测说,温辞的兄长温祁温慕远是穿越者。
否则,又怎么能解释他任温氏少家主之后,温氏家族竟一改往日观念,不仅开始重视并庇护大量工匠,还打破古代工匠地位低微的桎梏,不惜投入巨额钱财支持他们钻研发明?
这般眼光与魄力,绝非当时之人所能拥有。
还有人认为程少商是穿越者,毕竟他的那些那些发明创造,早已超出了 “天才” 二字能简单概括的范畴。
甚至连他也未能幸免,有很多人认为他执政时期的思想过于超前,单单就一个让女子走到朝堂之上,重视女子教育和能力,就让后世的人们觉得他或许也是穿越的。
文子端本人对此表示否认和抗议,他是古人不错,但他不是迂腐之人啊!
只有零星几个猜测他的皇后是穿越者,但不知为什么?这后世的很多人都觉得他是个独裁的君主,既认定他 “独裁”,自然觉得他的皇后不过是依附于他的寻常女子,自然不可能是穿越者。
其实,明明他是个爱民如子,知错就改,很坦荡的君王啊!
文人的那张嘴,那支笔,他也是服气了。
当初,若非温辞不止一次的在他耳边提起女娘的才智从不比男子差;若非温辞表现得不是那样优秀;若非,在他的那个时代里,有那么多出色的女娘,他或许永远不会打破固有的偏见,永远不会生出让女娘踏入朝堂的念头。
到了这里,他发现这一切的时候。
他坚信,他与她的羁绊,绝不止与那一世。
温辞,他的妻子,一定就在这个世界某一个角落,他终会找到她的。
所幸,命运,终归还是眷顾他的。
萧赫弦的目光落在温辞脸上,声音轻轻的,带着满足。
“找到你之后,一切都好了,在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
温辞被他看得心跳慢了半拍,指尖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慢慢传递过去:“能再次和你相遇,我也很开心。”
萧赫弦挑眉,“只是开心?”
温辞耳尖发烫,抬头瞪了他一眼,娇嗔着:“你也太贪心了吧!”
“不够。” 萧赫弦盯着她的眼睛,带着些执拗,“我只怕我还不够贪心。”
温辞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我允许你,可以再贪心一点。”
第738章 现代篇7
话刚说完,她自己先在心里叹了口气 。
果然,男色误人,她怎么就这么心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呢。
萧赫弦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他看着温辞的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里止不住地想:她的意思,是他猜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管是不是,反正以后都一定会是的。
温辞本来就是他的妻子,虽然换了个时空,也是改变不了的。
只是现在,在这个时空,在别人眼中,他们只是刚刚有了交集的陌生人。
想到这里,萧赫弦有些泄气,嘴角悄悄垮了下来,连眼神都黯淡了点。
更让他郁闷的是,他还有两年才到法定结婚年龄,而他身边的这位,现在已经够年龄了。
所以说,为什么男女结婚的年龄不能相同呢?
既然都来到了千年之后,怎么他的年龄倒和她一般大了,就不能比她大两岁吗?
想到这里,萧赫弦更加不开心了。
温辞才没注意他的小情绪,转身就朝着抱着快递的室友跑过去,快乐的去迎接她的快递了。
温辞接过快递拎在手上,“感谢我的宝,爱死你们了。”
余乐伸出手掌挡在自己和其他三人面前,一脸嫌弃地往后躲:“你们说话就说话,别夹着嗓子!我是……真是受不了你们宿舍的了,一个个的,肉麻死了。”
三人故意夹着嗓子朝余乐身边挤过去,“是不爱了吗?是厌倦了吗?余乐同学,你是变心了吗?”
萧赫弦看着这一幕,都要气笑了。
这样的情话,他们上辈子一起生活了几十年,他从来没听过温辞对自己说过半句。
她现在对她自己这几个舍友同学说的倒是自然,张口就来。
他是绝不会承认自己醋了的。
温眠眠就是没有心,温家七娘子从来就没将他放在心上。
气咻咻地萧赫弦站起身就要离开,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将那杯红茶提上。
他不带走,一会儿还不知要便宜了哪个女人。
温眠眠给他买的,凭什么要便宜了旁人。
直到走出十一号楼大门,萧赫弦回头望了望,也没见那个没良心的转头看他一眼。
她和她的朋友们聊的正开心,怕是现在都没发现他离开了吧!
呵!真是亏他这么辛苦的寻找了她五年,亏得他这五年对她日思夜想,生怕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了委屈。
结果呢?人家眼里就没有他。
当天晚上,男生寝室统计周末学生留宿情况。
舍长张旭就拿着登记表拍了拍:“这周谁不留宿?赫弦,你这周还是不留宿是吧?每次周末想找你聚餐都找不到人。”
以往每到周四晚上,萧赫弦都会冷淡的给他甩过来两个字:“不留。”要么直接摇头。
可这次,他却破天荒朝张旭扬起了一抹笑,“稍等,我问问,一会儿告诉你。”
张旭瞬间瞪大了眼,凑过来八卦:“哥们儿,你这不对劲啊!还得‘问问人’?这是有情况了吧?快老实交代!”
萧赫弦但笑不语,指尖飞快地在手机上编辑消息,眼底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张旭见他这副模样,立马夸张地拽住另外两个舍友的胳膊奔向阳台,去看看今天晚上的月亮是不是从南边升起来的。
哦,今夜,乌云蔽月。
没有月亮,只有乌云。
他们寝室只要有一人脱单成功,好歹他们寝室也算是全员光棍了,也算是开了个好头,那离他们这些剩下的脱单还远吗?
几个人凑在阳台,偷偷讨商量着一会要怎么 “逼问” 萧赫弦,竟然背着他们偷偷脱单了。
第739章 现代篇8
十五号楼501女寝。
寝室里这会儿正闹哄哄的,温辞正和和舍友们凑在一起,讨论着周五晚上看什么恐怖电影。
陈清铺着瑜伽垫练拉伸,耳朵却没闲着,头也不回地接话:“这次必须选个巨吓人的!上次看那部,我就只听见了你们的尖叫声。”
唐婉嗤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拆台:“谁尖叫?明明是苏嘉!她叫的声音最大。你怎么不说,你和眠眠都快躲到阳台上去了,结果看到风把窗帘吹动了,你们两个没出息的,都快缩到椅子下面去了。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们。”
陈清也不恼,笑道:“那也比眠眠强,她全程捂着耳朵看的。”
温辞正想反驳,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她摸出手机解锁,屏幕上跳出萧赫弦的消息:“这周末你留宿吗?”
温辞指尖顿了顿,她都好久没回家了,她太想念家人和那些记忆中有些模糊了的美食了,所以,当然是不留宿的啦。
不过明晚得先陪完舍友看完电影后天回,毕竟美食在哪里又不会跑,宿舍的集体活动可是参加一次少一次。
唉,一晃眼,大二都快结束了。
她手指飞快地回了消息,把手机扔到桌子上,又铺了一张瑜伽垫,和舍友们一起围坐着聊起了校园里的八卦。
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大学的有些狗血事件,可比电视剧精彩多了。
萧赫弦给温辞发了约她周末出去吃饭的消息,一直等到入睡前都没等到回信,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了起来。
她在逃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藤蔓似的疯长,瞬间缠住了他的思绪,密密麻麻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赫弦闭上眼,温辞今天和他重逢后的模样,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他几乎立刻就可以确认。
他太了解她了。
她现在也很慌乱吧!分不清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被两段记忆搅得混乱,甚至迷茫。
她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他曾经经历过的,他比谁都懂她现在的状态。
再没遇到她的那五年,他无数次的追问: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亦或是死后的仙境?无数个深夜,他都在这种混沌里挣扎。
萧赫弦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可是眠眠,在这个世界,我只有你了。
我不会放手的。
哪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漫长的、随时会醒的梦,他也要亲手给它,一个好的结局。
次日清晨,温辞破天荒起得很早。
她没去宿舍旁边的二餐厅,反而绕远路去了三餐厅。
二餐厅离十五号楼很近,出门右拐上一段长楼梯就到了。
三餐厅却在学校广场旁边,要走好一段路。
昨晚跟室友聊八卦聊到太晚,她今早才看到萧赫弦昨晚发的消息,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等急。
来三餐厅,一半是想碰碰运气,另一半是要给宿舍里那群 “嗷嗷待哺” 的室友带早饭。
进了餐厅,温辞目光扫过角落那家常去的包子店,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店前竟排了三列长队,队伍弯弯曲曲的,都快绕到餐厅大门口了。
看这架势,没二十分钟根本轮不上。
就在她犯愁时,一道熟悉的目光扫了过来。
萧赫弦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搭在桌沿,指尖捏着一杯热豆浆。
见她望过来,他立刻站起身,朝她抬了抬手,眼神里带着笑,示意她过去。
第740章 现代篇9
温辞眼睛一亮,立刻放缓脚步,避开密密麻麻的人群走了过去。
刚落座,目光落在桌上餐盘时,嘴角便漾开浅笑:“竟是这家的酱肉包与八宝粥?我可惦记许久了。”
“粥里只加了一点点糖,不会腻的。”萧赫弦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慢些吃,有些烫。”
温辞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甜香混着米香漫入鼻腔。
困倦感忽然涌上来,她微微低头,脊背挺得笔直,悄悄深吸一口气,将到了嘴边的哈欠稳稳憋回去。
眼角沁出的点点水光,她眨眨眼睛也就好了。
她以前困了的时候,一贯是这样做的,免得人前失礼。
“幸好今天我们第一节没课,不然我肯定要迟到了。”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萧赫弦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是谁给我说的,熬夜损神伤身,到自己这儿倒全忘了?”
人总是这样,劝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落到自己身上,难如登天。
温辞咬了口包子,酱肉的油香在嘴里散开,听他这话,咽下去后立马装糊涂,“谁啊?这话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说完还朝萧赫弦眨了眨眼。
萧赫弦望着她这般灵动模样,忍不住摇摇头,眼底漫开温柔笑意。
这般鲜活的她,才是真实的她,不用套在礼仪、身份的壳子里,不用时时注意仪态,自在且鲜活,看着都舒服。
他拿起一旁的白水煮蛋,指尖轻轻敲裂蛋壳,一点点剥掉,放在她的碟子里。
“快吃吧!你没迟到我是快迟到了,我第一节有课。”
“你等会吃完就先去教室吧,不用等我。” 温辞连忙说,“我还得给舍友带饭。”
萧赫弦快速将面前的食物吃完,用湿巾仔细擦了擦手指,“把你舍友要带的饭给我,我去买,早晨餐厅人太多太挤了,别挤到你。”
温辞也不见外,直接打开聊天界面递给他。
萧赫弦接过手机,故意逗他,“就这么放心把手机给我了?手机里没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秘密吧?”
温辞笑着嘁了一声,“我最大的秘密你都知晓了,我还怕你知道其他的什么秘密吗?”
“等着。”萧赫弦说完心情颇好的直接拿着她的手机去买饭了。
回寝室后,陈清正对着镜子化妆,她子桌上的化妆品摆得满满当当。
“眠眠回来了!” 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早晨叫你,你还没醒,我给你带了水煮蛋和玉米粥。”
温辞将早餐放在陈清桌前,还特意垫了张纸巾,实在是她桌子上这会儿的化妆品太多了,还十分凌乱。
陈清立刻扑上去给了温辞一个抱抱,“爱死你了宝,你还记得我要减肥。真羡慕你们这吃不胖的,真羡慕你们专业不用称体重。”
温辞又叫了剩下的两位起床洗漱吃饭,寝室里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苏嘉乐呵呵的嘲笑陈清,“眠眠,我给你说,昨天某人上课称体重,她重了,被老师骂了。哈哈,开学的时候某人身上可装了四个大充电宝去称的体重,清清,我们以后得改口叫你胖胖吧。”
陈清放下眼线笔,随手拿起旁边挂着的娃娃扔了过去,“啊,苏嘉,你完了,我和你拼了。”
温辞和唐婉相视一眼,耸耸肩,这两个小智障又闹起来了。
第741章 现代篇10
温辞翻开笔记本,查看近期待办清单时,心脏猛地漏了一拍,下节课居然有小组汇报作业!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好像还是这节课的其中一个小组长来着,她差点都忘了。
温辞瞬间坐直身子,手指飞快点开电脑,调出之前存好的 ppt 和讲稿。
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逐页调整修改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她把文件转发到小组群里,顺手 @了所有人。
“请大家再仔细看看,若是有问题或者想补充的,麻烦及时在群里说。请各位争取在下节课课前顺一遍!”
发完消息,温辞整个人都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她打开浏览器,正想搜找关于历史上的明帝和温皇后相关相关的记载,刚找出来,隔壁寝室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下一秒,寝室门被猛地推开,韩月头发还乱糟糟的,穿着睡衣冲了进来。
说实话,温辞有些嫌弃,韩月大概率是没有洗漱的。
没等她开口,韩月已经扑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使劲摇晃。
“爱死你了,温眠眠,你竟然把ppt做了。你不知道,我刚刚在宿舍都快急疯了,下节课就要用了,我刚刚正准备给你们发消息呢。”
温辞心里叹了口气,她们小组的,人都很好,不是爱占便宜的,就是性子太过随意,太爱摆烂,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着急的。
但也总比其他小组经常吵架内讧好得多了,人还是要知足。
若非这关系自己的成绩,若非她刚好是这门课的小组长,她是真不想管了。
在其位,谋其政吧!
好在她也只需要管这一门课的小组任务,只要最后不被老师点名批评,就谢天谢地了。
韩月又转头对苏嘉、唐婉说,“苏嘉、唐婉,你们学着点吧!”
“你也一样。”苏嘉咬着煎饼回她。
韩月继续开口,“眠眠你也太贴心了吧!竟然还专门给我们写了讲稿,这也太幸福了!我一会儿得拿给别的组炫耀炫耀,让他们羡慕羡慕!”
温辞听着这话颇有些生无可恋。
她一边浏览网页上对文子端和温皇后的记载和评价,一边腹诽,她那是怕她们像上次一样偏题,浪费了她好不容易做出来的ppt。
最后不仅要挨骂,还得了个低分,这次,不过是不想重蹈覆辙罢了。
唐婉不敢说话,上次她们上去讲演ppt,几乎完全照着ppt读了一遍,连累眠眠这个小组长被点名批评了一顿,全组平时分都给了个低分。
虽然眠眠最后什么都没说,但是她知道她肯定生气了。
苏嘉想到那节课老师无奈的对温辞叹气道“看得出来,你已经尽力了。”这话就想笑。
她扭过头对着嘲笑道:“韩月,你这次记得看着眠眠给的讲稿来,别发挥的太离谱了。你那上次那节课编不下去了,眠眠站起来硬着头皮帮你掰了半天,差点都没掰回来。”
韩月笑着和温辞又道了一次歉,“当时,眠眠看我的眼神都有杀气,我都不敢和她对视。”
温辞温柔笑笑,“这次,你要不再试试?”
韩月赶紧摇头,又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这节课之后的ppt,你就别管了,我们来做,讲稿你也不用担心,下次我直接给你打印出来。”
“那我可记住了。”
“包的。”韩月拍拍胸脯。
说完,她耸着鼻子闻了闻,“你们寝室竟然去了三餐厅买饭了,好香。”
温辞指了指自己桌角的打包盒,“不介意的话,我这有两个没吃完打包回来酱肉包子和烧卖。”
韩月表示她一点都不介意,“太感谢了,亲爱的,下次我请你吃饭。”
唐婉拿了个小碗给韩月分了一小碗热干面,“月月,我给你分了碗面。”
韩月夸张地叫了一声:“哇,你们寝室真的好好哦!神仙舍友。”
第742章 现代篇11
韩月走过来直接拿着包子和烧卖吃了起来,嘴里塞着食物,含混地对温辞说:“眠眠,要是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让我在这儿用你的电脑看会儿 ppt 和讲稿呀?”
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常看的书,顺手理了理桌边的杂物,给她腾出位置,“没关系,你随意就好。笔和稿纸在这里。”
韩月坐下后,突然拉住温辞的袖子,眼睛亮了亮:“眠眠,你最近气质变化好大呀!哎,你们有没有发现?”
寝室其他三人齐齐点头。
陈清:“我们天天见,倒没太察觉,现在被你这么一说,还真觉得不一样了。”
温辞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温和笑笑,“咱们的变化都很大呀!可能是我的脾气没有之前那样急躁了吧!”
“某人脾气什么时候急躁过?”苏嘉立刻反驳。
唐婉学着温辞平时的姿态,“对比起你,眠眠性子确实太温柔了,换成旁人,你这样的,一天打三顿。”
“你就直说我性子急得了!” 苏嘉笑着扑过去,和唐婉闹作一团。
温辞看着两人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走到一旁的瑜伽垫上盘腿坐下,翻开书慢慢看着。
韩月坐在温辞的书桌前,刚打开电脑准备看ppt,手一滑,不小心点开了温辞没关掉的浏览器页面。
看清屏幕上的搜索词条时,她猛地睁大眼睛,惊喜地叫出声:“哇!眠眠!你居然在搜明帝文子端和昭德皇后啊!”
她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继续说: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文帝起居注》的片段,里面记了件超有意思的事。”
“当时还是皇子的文子端,和温皇后大婚当晚,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话惹了皇后生气,温皇后当场就端起合卺酒泼了他一身!这也太飒了吧!佩服了。”她一边说一边比划,语气里满是佩服。
苏嘉插话:“人家是世族温氏出来的,自然有那底气。不过,我喜欢温五娘子温栀将军。怎么就没人拍关于温栀将军的电视剧。”
陈清撇撇嘴,“拍了说不定还会毁了明帝和温皇后在我心中的形象,还是算了吧!要是再给明帝加一个白月光,朱砂痣,这不蠢恶心人吗?”
唐婉接话:“我最喜欢温皇后,眠眠你呢?”
“啊?”温辞愣了愣,突然回到千年后,还被朋友当众说出自己千年前的糗事,她一时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合适。
她这还是刚刚知道,这件事竟被文帝记进了自己的起居注里,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温辞止不住的叹气:这下好了,真是,她的名声啊!
还有朋友说最喜欢的是古代的自己,她该有什么反应?
前提是不要在点出自己的糗事之后。
她定了定神,“这个朝代的文人,风骨、血性还在,武将赤忱忠心,女子亦不输于男儿,才情卓绝,果敢坚韧,可谓是群星璀璨,喜欢的人好多呀!”
韩月点点头,“确实。”
“就凭明帝敢在朝廷真正的任用女官,并给与实职,就凭这一点,我就能粉他一辈子!”
这时,唐婉的手机响了一声。她看过消息后,拉着温辞去了阳台,压低声音对她说,“宝,我朋友刚给我发消息说,看见你和萧赫弦今早一起吃早饭了。”
温辞歪了歪头,语气坦然得很:“嗯,今早碰到的。他长得确实挺不错的,对吧?而且今早你们的早饭,还是他付的钱呢。”
唐婉挽起袖子,双手叉腰,眼里的八卦光芒都快藏不住了,“别转移话题!快点宝贝,我要吃第一手的瓜!快说,你们俩是不是有情况了?”
“婉婉,你和你的朋友应该去搞情报工作才是。”
第743章 现代篇12
唐婉不依,抱着温辞的胳膊使劲晃:“别打岔!快说!”
温辞被晃得没办法,伸手揉了揉她的脸,玩笑道:“早知道我该先去和他串个供才是,是我疏忽了。”
唐婉笑笑,所以这就是承认了?
她立马收了玩笑,认真地叮嘱:“虽然萧赫弦长得确实好,但你也不差啊,温柔又好看,你可千万不能恋爱脑,别一股脑栽进去!”
温辞认真点了点头:“我知道啦,放心吧。”
唐婉嘟囔着:“我朋友曾经也给我说过这话。”
“烦死啦,这个萧赫弦好讨厌。我也是见到活的一见钟情了。”
周六这天,温辞一觉睡到九点半才迷迷糊糊醒过来,脑袋里还是昏沉沉的,下床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晚上看恐怖片加熬夜聊天的后遗症依旧如此强大,有一种寿命明显缩减的感觉。
她昨天下午给家里通了电话,没成想爸妈这阵子都不在家,弟弟学校周末还要补课。
原本满心期待的回家计划,一下就落了空。
温辞趴在床头叹气,心里满是失落,真是没个好消息。
她摸出手机解锁,屏幕上立刻跳出好几条萧赫弦的消息。
温辞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出了宿舍去洗衣房给他回了个电话。
得知他在图书馆,温辞立刻唾弃了一声自己,真是古代的几十年都白活了,怎么回来之后变得如此不求上进呢?
温辞伸了个懒腰,抬头看向窗外。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更是热烈,回来,真好。
温辞收拾好东西,跟着萧赫弦一起回了家。
刚推开门,小腿就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温辞低头一看,就见两只小猫正围着她的裤腿打转,一只是雪白的,一只乌黑。
这毛色,竟和当年洛氏送给她的那两只猫一模一样。
萧赫弦将包放好,低头看着平日里对谁都高冷的小猫,此刻正围着温辞献殷勤,眼底忍不住漫开笑意,对这俩 “识趣” 的小家伙很是满意。
“尺玉和墨玉,一眼就能认出来自己的主人,可见是个有眼色的。”
“尺玉?墨玉?”温辞疑惑的看向萧赫弦。
萧赫弦拉着她的手往里走,边走边解释,“之前去公园,在树林里无意间看到它们俩,瘦得可怜。一看到它们,我就想起了咱们以前养的墨玉和尺玉,索性就把它们领养回来了。”
“他们很乖巧,比墨玉和尺玉更懂事,起码不会用我的书和桌子来磨指甲。”
温辞抱起雪白的尺玉,轻轻抬起它的爪子一看,真是个不会用书磨指甲的小猫,前提是它得有指甲才行。
你都把猫指甲剪了,它磨什么?
温辞她心疼地摸了摸尺玉的头,又揉了揉凑过来的墨玉。
这么乖巧软萌的小毛球,怎么就落到了这么一个主人手上。
萧赫弦见温辞光顾着低头哄猫,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心里顿时对这两个 “抢风头” 的小东西不待见了。
他嫌弃的从温辞的怀里拎走尺玉,提起温辞脚边的墨玉,放的远远的,挨个儿拍了拍猫猫的头。
两只小猫像是嫌他烦,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甩着尾巴跑远了。
第744章 现代篇13
萧赫弦抿了抿唇,故意板着脸给自己找台阶下,“不能总是这样惯着它们,不然越发的无法无天了。”
说着,他转身从茶几上拿了包湿巾,先给温辞擦了擦手,又给自己擦了擦。
温辞看着萧赫弦一本正经的给自己找补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难怪两只小猫不待见你。”
萧赫弦被身体僵硬了一下,耳尖悄悄泛了点红,却还嘴硬:“我也不是很待见它们,两只小调皮鬼。”
说着,又把刚洗好的草莓往温辞手里塞,“快吃。”
温辞捏起一颗草莓,往他嘴里送:“嘴硬。”
萧赫弦张口接住顺便抢走果盘,“我还小心眼儿。”
萧赫弦张口接住,顺势伸手把果盘往自己身后藏,还故意挑眉:“我不仅嘴硬,我还小心眼儿。”
温辞看着他幼稚的样子,伸手就去抢果盘:“萧赫弦,你过分!明明是你给我洗的,怎么全归你了?”
萧赫弦侧身躲开,一只手护着果盘,另一只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眼底满是笑意:“想要啊?那得讨好一下我,起码说两句好话。”
温辞假装生气,伸手去挠他的腰:“讨什么好?你讨厌!”
两人闹作一团,沙发上的靠垫被碰掉了两个,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连空气里都飘着草莓的甜香。
躲在阳台晒太阳的尺玉和墨玉,偷偷探着脑袋看了一眼,又甩着尾巴缩了回去。
闹够了,萧赫弦揽住温辞的肩膀,将她稳稳扣在怀里。
他半垂着眸子,目光落在怀中人的发顶。
“眠眠。”
温辞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漂亮,眉眼深邃,睫毛低垂,瞳孔里清晰的映着她的模样。
他轻声问:“你想我吗?”
我不在你身边的那些日子里,你想我吗?
跨越过那片长长的时空,经历长久的别离,从千年之前的王朝,到如今的校园。
跨越时光的长河重生,再次相遇。
你会想我吗?
温辞靠在他的怀里,抓着他的手指把玩。
“我记得睡前,我们还在烛火下一起下棋,醒来后突然回到了这里,很快,我们又再次重逢。”
她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得天之幸。”
萧赫弦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又酸又软。
他有些难过,又松了一口气,她的记忆停在他离开那个时空之前,她的记忆里没有生离死别。
所幸,经历五年寻找等待的是他,被时光磋磨的人只有他。
这五年的时光,不知,足不足以弥补曾经年少时的轻狂和心高气傲,足不足以稍微抵消那些让她受委屈的瞬间。
他收紧胳膊,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重复了一句,“得天之幸。”
是啊!得天之幸,我们终究重逢。
得天之幸,从此他开始相信,这世间或许真的有神佛,听见了他无数个日夜的祈愿,换来与自己的妻子的再次重逢。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金红色的光透过纱帘漫进客厅,将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在地板上重合。
温辞坐在沙发上看书,萧赫弦坐在旁边膝上放着电脑,指尖在键盘上轻敲。
客厅里只有翻书的轻响和键盘的敲击声,静谧而又安心,一片岁月静好。
这画面落在萧赫弦眼里,竟让他无端晃了神。
恍惚间仿佛回到那个上一世,他在案前处理政事,温辞要么坐在一旁静静看书,要么低头整理宫中事务。
尺玉悄悄从阳台溜过来,绕着温辞的脚踝蹭了蹭,蜷成个雪白的小团子,乖乖窝在两人脚边,尾巴尖还轻轻扫着温辞的裤腿。
墨玉犹豫了一下,跳上沙发,试探着蹭了蹭温辞的胳膊,见她没躲开,爬到温辞腿上,舒舒服服蜷在温辞怀里中。
温辞低头,揉了揉墨玉毛茸茸的脑袋,黑团子舒服地往她掌心蹭了蹭,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她一抬眼,撞进了萧赫弦的目光里。
萧赫弦似有所查,抬头朝她望来,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
第745章 现代篇14
暑假时的阳光热情又滚烫。
温辞提着一杯刚买的冰奶茶,和萧赫弦踩着古镇步行街被晒得微暖的石板路慢慢闲逛。
路过那座飞檐翘角的庙宇时,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相视一眼后,彼此都懂了对方的心思,笑着顺着石阶走了进去。
庙宇里人不算多,淡淡的香火气裹着穿堂风飘来,混着院外树枝被风吹动的 “沙沙” 声,显得更加幽静了。
萧赫弦问温辞最想求得的愿望是什么?
温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暴富!”
说完还晃了晃手里的奶茶杯,眼底满是直白的期待,“最好明天一睁眼,银行卡余额后面能多几个零,让我早日实现躺平自由。”
萧赫弦沉默了许久,夸了句,“很朴实无华的梦想。”
他抬头扫了眼庙中供奉的神像,红脸长髯,手持青龙偃月刀,正是武财神关公。
这么一看,没来错地方。
温辞问他,“你没有听说过吗?姻缘殿上我一言不发,财神殿下我长跪不起。”
“《西游记》里孙大圣不是说过嘛,‘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念佛诵经,不如本事在身’。但生而为人,总会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和异想天开的愿望。”
萧赫弦笑着拉过她的手,认真地点点头,“有道理。那拜完武财神,咱们再去拜拜文财神和赵公明。”
温辞最喜欢的便是萧赫弦的态度,他这个人,只要是他认定的亲人、朋友,他会永远将你护在身后,时时放在心上。
不管她说出多异想天开的话,他都不会扫兴,甚至还会帮你思考具体的可行性。
温辞疑惑的看他,“你以前不是对神明之说嗤之以鼻,认为事在人为吗?怎么现在这么积极?”
她还记得那年,文子端听说听闻陈大人的长子染了急病,陈大人的母亲不仅不请医者,反倒请了几位巫祝进府跳大神,当即就动了气。
那时,民间巫医盛行,常因延误诊治丢了性命。
文子端即位后取缔了不合礼制、专靠装神弄鬼骗取钱财的民间巫祝活动,更不许官员私下请巫祝过府,以免助长歪风。
听说了这样离谱的事后,他立即派身边的内侍出宫,去衙署里把尚不知情的陈大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又火速派了医官去陈府给那孩子开方诊脉。
转天在大朝会上,文子端看到陈大人,又想起了这桩事,怒从心起。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陈大人又是一顿怒骂,连 “迷信鬼神、枉读圣贤书,白受了朝廷这么多年俸禄” 这种重话都撂了出来。
陈大人被当众斥责,又羞又急,当即出列,摘下头顶官帽,“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开口便要请辞还乡。
文子端听了这话,怒火更盛,骂他治家不严、读书不明,对子嗣不够慈爱,于国无半分忠心责任,还动辄拿辞官威胁君上。
最后更是质问道:“你这样的人,何堪为人子?何堪为人臣?”
陈大人满心委屈,不过是家中老母一时糊涂,他那日事务繁忙没能及时察觉劝阻,怎么就被拔高到 “不忠不孝不慈” 的地步?
他又急又恼,忍不住抬头反驳,当场就和文子端呛了起来。
这番顶撞彻底惹恼了文子端,他抓起殿中的戒尺,便要走下御座教训陈大人。
这戒尺本不是殿中原有之物,最初放的是根普通木棍。
温辞觉得帝王居所摆根粗木棍太过粗陋难看,便特意让人打造了这根刻满圣贤之言的戒尺,就算文子端一时失态惩戒了大臣,好歹说出去也体面些。
眼看文子端就要拎着戒尺走下御座,陈大人急中生智,“陛下方才不问缘由,指着臣便是一顿怒骂,臣虽有过,但也不至于这般不堪吧!”
文子端听了这话,反倒放下戒尺笑了,气也消了大半。
最后不仅没治陈大人的罪,还赐了许多药材布匹,叮嘱他多关心子嗣、多劝诫母亲,“敬鬼神而远之”。
此后,朝中大臣及其家眷,谁也不敢再提请巫祝过府看吉凶祸福、断利害休咎。
第746章 现代篇15
萧赫弦牵着她的手,走进大殿,“人总要与时代与时俱进的。人心也总要存着些敬畏的。如今的我只是个普通人,更该如此。”
他抬眼望向殿内的神像,又转头看向身边的温辞,眼神软了下来:“从前不信这些,是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是因为自己才是护佑他人那个,不需要祈求‘神明’来求的心安。”
“可现在……连跨越千年、失而复得这样不可置信的事,都真切发生在我们身上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能信的?”
排队烧香的时候,前面一个年轻的女孩问递香的庙祝:“灵验吗?”
头发花白的庙祝笑得慈祥,“信则灵,不信,便当求个心安吧!”
温辞听着这话,悄悄晃了晃萧赫弦的手。
她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哪怕她亲身经历过穿越,从过去回到现在,她也从来没把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
神佛终究只是心理寄托,就算神佛能够看到自己,那概率也太小了些。
其求神明,还不如自己努力来得实在些。
温辞和萧赫弦烧完香后,两人在殿外的走廊上闲逛,萧赫弦问温辞,“刚才求了什么?”
温辞笑道:“刚刚的那一刻,突然觉得财富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看向萧赫弦,阳光落在她发梢,“要是神明真能看见,我只盼着我爱的、爱我的人,都能平安顺遂,无病无灾。是不是有些太贪心了。”
在武财神这里求平安,她也不知自己这念头到底怎么起的,或许这才是她心底最迫切的愿望吧。
明天和意外,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就像她,一觉睡醒到了古代,又一觉睡醒,又回到了现在。
可那些在古代的经历,那些真切的喜怒哀乐、刻骨的悲欢离合,都是真切发生过的。
求神拜佛,不过是求一个精神寄托,得一个心灵慰藉。
但这份慰藉能让失意得人重新攒起信心,促使迷途者能够坚持走下去。
温辞没等萧赫弦回答,目光就被殿外栏杆吸引,上面密密麻麻绑满了红色绸带,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她心里一动,拉着萧赫弦去买了两条。
萧赫弦不假思索的写好心愿,系好红绸,转过身来问温辞,“这次求什么?”
只见温辞在绸带上写了大大的两个字,“暴富。”写完之后开心的朝着他扬了扬头。
萧赫弦含笑而立,身后是摇曳的红绸,头顶是透过树叶洒下的碎金般的阳光。
他看着温辞眼底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嗯。”
阳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就连他那清冷的面容,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温辞系好了红绸,快速的给他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他站在光影里,笑意温柔,红绸在身后轻轻晃着,格外好看。
她直接把照片发进家里的小群里,配文直白又雀跃:“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的男朋友,萧赫弦。”
发完消息,她干脆利落地关掉手机屏幕,完全不管群里爸妈和弟弟看到消息后,会掀起怎样的 “滔天骇浪”。
她转头朝萧赫弦笑:“走啦。”
萧赫弦早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抬手给她撑开遮阳伞,伞面稳稳罩住两人,笑着打趣:“终于肯官宣了?不容易啊。”
“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嘛!”
第747章 现代篇16
萧赫弦俯下身捧起温辞的下巴,装出凶狠的模样,“谁是丑媳妇?嗯?你说谁丑?”
温辞立马举起双手投降,语气夸张又讨好:“我丑,我丑!是我口误!萧大少爷风流俊美、容止可观,让人见之忘俗。”
“尽是些堆砌的词语,也太敷衍了些吧!”
温辞瘪瘪嘴,拉低伞,踮起脚,快速在他脸颊上贴了一下。
软乎乎的触感刚落下,她就立刻退开,像做了坏事的小贼。
萧赫弦摸了摸被她亲过的脸颊,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伸手揽住她的腰,“这还差不多。”
温辞慌忙往后缩了缩,左右扫了眼周边的石板路,还好这会儿这里没人经过,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尖,眼神飘向栏杆上飘动的红绸,故意找话题转移注意力:“风、风挺大的,步行街那边还有好多小摊没逛呢,咱们快走吧。”
萧赫弦看着她慌乱掩饰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顺着她的话轻轻点头,指尖收紧了些,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好,都听你的。”
说着,他牵着温辞的手往殿外走去。
萧赫弦刚拉着温辞走出庙门,温辞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刚刚那张照片惹的祸。
温辞盯着口袋里震动的手机,嘴角慢慢垮下来,肉眼可见地犯了怵。
萧赫弦在旁边看戏,眼底藏着笑意,还故意凑过来问:“不接吗?叔叔阿姨该等急了。”
温辞气的推开他,快步躲到旁边的树荫下,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深吸一口气才按下接听键。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手机屏幕里立刻弹出妈妈和爸爸凑在一起的脸,弟弟还在旁边探着脑袋,眼神里满是八卦。
“眠眠!” 妈妈的声音先一步传过来,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激动,“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怎么从来没跟家里提起过?”
爸爸也在旁边补充,语气里满是好奇:“对啊,谈了多久了?这小伙子看着挺帅气,是你们学校的吗?”
弟弟温砚没等温辞回答,就抢先凑到镜头前,语气夸张:“姐!你藏得够深啊!姐夫呢!”
温辞刚想开口解释,屏幕那头的温砚突然话锋一转,对着爸妈笑嘻嘻地拆台:“爸妈你们不知道,我姐上次还信誓旦旦说,这辈子最不可能的就是结婚,谈恋爱更不可能!姐,我没记错吧?”
温辞笑了一声:“爸爸妈妈,温砚初中毕业那次,你们俩出差不在家,是我去学校签字接的他。当时有好几个小女生围着他说话,还凑过来叫我姐姐呢。”
“弟弟,可不能做渣男啊!爸妈快教训他。”
视频那头的温砚瞬间慌了,急忙扯着爸妈的胳膊,就差赌咒发誓了。
“我没有!是她们自己喜欢我,我一心向学,这关我什么事?实在是无妄之灾啊!”
“哟,‘是她们自己喜欢我’,这话听着可太渣男了。” 温辞坐在萧赫弦身边,笑眯眯地隔着屏幕补了一刀。
温砚急得跳脚,梗着脖子反驳:“姐!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谈恋爱了吗!你把照片都发群里了。”
“可我已经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呀,谈恋爱很正常。” 温辞慢悠悠地炫耀了一番手上萧赫弦刚买的小吃,语气格外欠揍,“不像你,还是个没成年的小屁孩儿。”
第748章 现代篇17
温辞继续说:“对了,弟弟,你和你们班那个学习委员的事儿……你好几个好哥们在街道上拦着我说的,唉!”
温砚双手合十哀求道:“姐,我求你了,你就别火上浇油、祸水东引了行不?我是你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
他越说越气,咬牙道,“我开学…… 不,我待会就和那群损友绝交!天天就知道造我的谣,没一个靠谱的!”
温辞淡淡道:“世子之争,向来如此。”
温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在心里疯狂吐槽,神他的世子之争,他要是世子,第一件事便是将她姐的年龄改小十岁。
从小到大,她姐仗着这“朕之第一子”逃过了多少次,他又背了多少次锅。
不过这些他只敢在心里想想,说出口等他姐回来了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他叹了口气,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他姐谈恋爱的 “把柄”,要是就这么轻易放过,他都对不起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
“对了,姐,我姐夫呢?怎么没看见人?让他露个脸呗!”
温砚刚说完姐夫两个字,背上同时挨了两巴掌。
这倒霉孩子,还是男女朋友呢!就把姐夫叫上了,太冒失了,该打,应该叫哥。
温砚揉着后背,正想开口反驳姐姐,视频镜头里突然多了个人影。
萧赫弦就主动凑到镜头前,微微颔首问好,声音温和又礼貌:“叔叔阿姨、弟弟好,我叫萧赫弦,是温辞的男朋友。”
温爸爸在镜头那头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打量他,“小萧是那个学校的?”
萧赫弦半点不慌,耐心回答:“叔叔,我和眠眠同校同级,只是我们不是一个学院的。“
温辞看着萧赫弦和自家父母聊得热络,那亲和自在的模样,和温辞记忆里他身为文子端的形象大相径庭。
打那之后,萧赫弦周末往温辞家跑的频率明显高了,萧赫弦的名字在家中出现的频率也明显增加。
连爸妈也总在她耳边提起萧赫弦,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得。
温辞听得心里酸溜溜的,忍不住吐槽:“你们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我考上大学时,你们还说让我好好学习,不许谈恋爱呢!”
温父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悠悠地瞥了她一眼,“不许谈恋爱,你不是还谈了?”
一句话,把温辞堵得没话说。
这一回合,温辞完败。
这家里,他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妈妈又继续絮絮叨叨,“我们之前说不让你在学校谈恋爱,是因为担心你年纪还小,心智不够成熟。万一光顾着处对象,耽误了学习,最后连学位证都拿不到,那才够你后悔一辈子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温辞身上,语气认真了些:“现在既然已经谈了,就好好谈。只要不耽误你现在的正事,萧赫弦这孩子,长得好,为人正派,做事又周到有礼,还上进,能遇到这么好的,就好好珍惜着。”
温母又忍不住叮嘱:“况且看他那样子,是真心对你好,你可不许胡乱敷衍人家。反正你以后只要不后悔、不遗憾就够了。”
温辞听着父母的话,耳朵悄悄发烫,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我知道的,我心里都有数的。”
妈妈正想开口反驳,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在她看来,这家里最不省心的就是面前这个。
第749章 现代篇18
大三下学期的期末季来得猝不及防,离考试只剩半个月,学生们一边忙忙忙碌碌整日背课本,背笔记,一边筹备着论文选题,以及学生和导师双选。
温辞正对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啃得头疼,宿舍里突然传来苏嘉的哀嚎:“啊,我下辈子再选这个专业我就是狗。”
听到这话,温辞也有些看不进去书了。
她合上书揉了揉眼睛:”我是熬不住了,我现在的目标不是高分,能过就行。”
苏嘉:“要是我挂科了,你们两不会嘲笑我吧!”
温辞撑着头看她,“你敢挂科,我和婉婉得揍你一顿,以后记一辈子,逢年过节还要拿出来笑你。”
唐婉将书使劲扔在桌子上,“你还敢想挂科?想什么呢!我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字,都快觉得自己要原地去世了,你居然还敢摆烂!”
苏嘉朝唐婉勾勾手指,“婉婉,你是在挑衅我吗?”
“是的呀!”唐婉挑眉,一点也不怵。
温辞笑着摇摇头,拿起手机回了个消息,开始换衣服,“我要抑郁了。”
唐婉瞥了眼她手里的外套,艰难的扯了扯嘴角,“我也是,宝,你是要出去吗?”
“对呀!” 温辞套上外套,眼睛亮了亮,“我刚在朋友圈刷到,学校附近新开了家火锅店,评价还不错。我要化郁闷为食欲,大吃一顿,你们要不要一起?”
“不去了,我朋友一会儿来给我送笔记。” 唐婉摆摆手。
苏嘉也摇头:“不了,我也有约了!下次我们一起啊!”
“行吧,那你们想吃什么,记得给我发消息。” 温辞拿起包,转身出了宿舍。
她刚关上门,唐婉就凑到苏嘉身边,压低声音笑:“你看,眠眠哪是单纯去吃火锅,肯定是去找萧赫弦了,我们才不去当电灯泡呢?”
“所以,别说火锅了,就算是烤肉,也诱惑不到我。”
温辞和萧赫弦吃完火锅后,回学校沿着树荫茂盛的小径闲逛消食。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走了下午的燥热,也吹软了两人的眉眼,两人的影子被西斜的夕阳拉的很长。
时间一晃就到了毕业典礼那日。
六月的风裹着栀子香漫过校园,校园里到处是穿学士服的学生,相机快门声和笑闹声此起彼伏。
温辞抱着花束,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的学士帽上跳着碎金。
她站在图书馆前的银杏树下,等萧赫弦拍完她和导员的合影。
等温辞跟导员道别,萧赫弦快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花束,另一只手牵住她的手。
温辞仰头看他,眼里盛着的笑意像浸了阳光:“抱歉呀,让你等这么久。还有……谢谢你的花,很漂亮。”
“虽然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在同学们面前被当作风景看,但,别人有的,你怎么能没有?况且,今天是不一样的,好多人都有花。”
萧赫弦突然停下脚步,取出一个丝绒小盒子,递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这是……” 温辞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
温辞疑惑地接过,打开后愣了愣,里面是一枚戒指。
萧赫弦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腹:“我爸妈已经和叔叔阿姨商议订婚的事情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认真,“眠眠,从千年之前的文子端,到现在的萧赫弦。文子端有不得不担的家国责任,可这个世界的萧赫弦,在他的未来规划里,只有你。所以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向以后的日子吗?”
温辞甩开他的手,差一点就被这花言巧语感动了。
她假装思考了一瞬,故作为难道:“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这种大事,是该认真考虑。”
萧赫弦继续又说,“都说求婚是要单膝下跪,但我要是敢让你出这风头,为人围观起哄,我怕你好长时间会不理我。”
萧赫弦笑着,把戒指轻轻戴在她的无名指上,然后伸出自己的手。
他的无名指上,也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温辞傲娇地扬了扬头,指尖却悄悄勾住他的手:“算你识趣。”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紧紧重合。
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子掠过,沙沙声混着远处同学们的笑闹,衬得身边的安静格外温柔。
近处是两人交握的手,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子掠过,沙沙声混着远处同学们的笑闹,衬得身边的安静格外温柔。
两枚素圈戒指嵌在交叠的指节间,像是阳光落了进去,碎光顺着指环旋转。
时光漫漫,来日亦可期。
第750章 平行世界观影
凌不疑冒用太子印信与调兵虎符,假传指令,围困、血洗城阳侯府,满门凌氏尽丧其手。
此事一出,朝野震动,十八位重臣连夜联名上疏,恳请文帝从严处置凌不疑,以正国法。
朝堂之上,虽有崔佑、袁慎等臣属有心为凌不疑辩解,却始终寻不到半分站得住脚的理由。
弑父之罪,可谓是不孝之极也。
无论纵是引遍六经、援尽古例,都没办法让凌不疑免去他身上的罪。
两派朝臣各执一词,一方力主严惩以正纲纪,一方欲寻转机却无凭无据,争执一直纠缠到午后,始终没能定下半分章程。
就在殿内吵得不可开交时,文子端携程少商进殿,听着殿内嘈杂不休,他沉声道:“你们说够了没有?”
殿内瞬时安静下来。
对于文子端的到来,文帝本来沉重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老三对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尚且都能亲自举报、秉公执法,处置时寸步不让,他与子晟可从来不睦,话都说不上三句就开始冷嘲热讽、剑拔弩张。
文子端却未如文帝所料,他径直跪于殿中,向文帝陈词:“子晟自小便养在长秋宫,父皇细心栽培,我等手足相待,谁看不出来,他将来前程似锦,无可限量。”
“他是疯了还是傻了,无辜杀死自己的父亲,再让你们这群心瞎眼盲之人声讨他。”
左大人:“凌不疑弑父,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三殿下何必为他……”
左大人还未说完,殿外突然传来一道与文子端分毫不差的声音:“凌益本就不是子晟生父!”
文子端冷着脸向殿外看去,是谁?竟敢在此时、此地模仿他的声音,实在是放肆。
殿外忽然有星星点点的光点汇聚而来,随着光点越聚越多,一道刺眼的白光骤然爆发。
文子端瞬间起身出列,挡在文帝身前,对着仍在呆愣的群臣厉声斥道:“护驾!”
太子文子昆也反应极快,快步上前与文子端一同护住文帝,还下意识将文子端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一旁的五皇子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有些无措。
他想上前挡在父皇与皇兄身前,却又觉得自己站在哪里都是多余的。
文帝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两个儿子,心头涌上一阵暖意,多孝顺的孩儿!
不过他是做父亲的,怎么能让儿子挡在身前,这心意他领了。
片刻后,白光渐渐散去,光点汇聚之处竟凭空出现了一道光幕。光幕里映出的,正是此刻朝堂的模样,只是现在她们所在的朝堂上多了一个程四娘子。
光幕上的文子端声音再次传来:“凌益本就不是子晟生父,子晟并未弑父,何谈弑父之罪?子晟的生父,乃是在孤城战死的霍翀将军。”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众臣将视线汇聚到文子端身上,三殿下此话何解?
程少商奇怪的看着文子端,“三殿下既已知晓此等秘辛,那就有法子替凌不疑脱罪,何苦逼着她进宫,有这时间,凌不疑早就救上来了。
文子端也不知画面中的自己为何那样说,他觉得那实则是为保凌不疑性命的权宜之言。
文帝问:“老三,你这话……”
说到这里,文帝看了一眼底下的群臣,停下了问话。
此刻无论真假,既然这奇怪的光幕如此显现,那他就要将此落实,才能保住子晟的性命。
文帝掩面哭泣道:“难怪,难怪我说子晟和霍家兄长那般相似,原来是兄长的子嗣,凌益他能生出这般出色的孩儿吗?我可怜的子晟。”
第751章 平行世界观影2
大越侯自是清楚文帝的目的,笑眯眯的附和:“这样一说,凌将军那鼻子长得和霍家阿嫂的兄长一模一样,崔侯,你当是记得的吧!”
崔侯仍是悲伤难抑制,打起精神开口:“的确如此。”
文帝揉了揉眉心,“凌益的孩儿总不会长得和霍家阿嫂的兄长像吧!果然,外甥肖舅。”
大越侯笑着点点头:“陛下说的是。”
文帝看着大越侯那自得的模样,都气笑了。
他家老三那模样明明是取了他和阿姮的长处来长得,看这孩子,多俊俏。
他懒得跟大越侯掰扯这些,他那面皮年轻时离他尚且差远了,何况现在和他家他家老三比,哪有什么相似之处,明明是像他和阿姮。
【光幕画面一转,画面里骤然换了场景:一位身着王妃规制华服的女子,眉梢凝着几分冷意,眸色骤然一沉,只轻轻抬了抬手,身后的亲卫立即上前撞开了三才观大门。
观内婢女吓得惊慌失措,却被亲卫强硬按在一旁跪下。而那女子却脚步未顿,步态从容得仿佛在自家府邸的庭院里闲步,周遭的混乱与惊慌,似乎半分没入她的眼。】
文子端瞳孔微缩,定神细看,身后跟着的,不正是他三皇子府的亲卫!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皇子府的亲卫为何会跟在这女子娘身后,还这般恭敬。
文子端神色凝重了起来,这女娘和他是什么关系,竟能调动三皇子府府兵,可他的记忆里是没有这个人的。
还未等文子端有什么思绪,左大人已按捺不住,高声叫嚷起来:“陛下!此女这般无礼,竟敢擅闯汝阳王妃清修之处,简直目无王法、嚣张跋扈。“
袁慎暗自咋舌,心中十分佩服左大人的胆量,那可是云诸温家的长房女公子,左大人竟敢直言其“无礼至极”,可真是够胆大的。
文子端冷冷瞥了他一眼,“闭嘴吧!聒噪。”
左大人顿时蔫了,悻悻地闭上了嘴。
和太子殿下,他还敢多辩两句,太子仁厚,三皇子,他还是算了。
闭嘴就闭嘴吧!他,识时务者为俊杰。
“可有那位爱卿知晓这女娘是哪家的?”文帝看向殿中群臣,开口问道。
袁慎出声答道:“回陛下,这女娘正是云诸温氏族长之女温七娘子,他的兄长便是温氏少家主温祁温慕远。”
温祁温慕远,那位可是世家年轻一代的领头人,据说,众世族子弟皆以和温家两位公子交好为荣。
就算远在都城,他都时常听说这位和他那长兄温宥温容与的声名。
文帝捋捋胡子,“原来是温州牧家的女公子,温慕远的妹妹,难怪如此出色。可有婚配啊!”
袁慎瞪大了眼睛,陛下,这是我能说的吗?万一你心血来潮突然赐个婚,温家人会直接冲到都城来打死他的。
袁家还没打算和温家结仇。
他只有一个人,一条命,温家人一人一拳他就没了。
“回陛下,臣不知。”
文帝摆摆手,行了,啥也不是。
文帝继续看向天幕,天幕中的汝阳王妃喊得称呼是“三皇子妃”,咦?老三什么时候娶妻了?
他记得他曾和温家提过结亲之事,提的是温五娘子,可老三一听人说温五娘子性子跋扈,死活不愿意,这门亲事最后也就没成。
文帝嫌弃的看着自家老三。他至今没媳妇,多半是因为他那张破嘴,和他那不知情识趣的性子,谁家好女娘能看得上他?就算有一张好脸也拯救不了。
第752章 平行世界观影3
文帝望着光幕上流转的画面,暗自琢磨这天幕突然出现的缘由。
《列子?汤问》中曾言 “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这般超出常理的玄妙景象,或许…… 大抵便是另一个平行世界里发生的光景吧!
文子昆见文帝若有所思,笑道:“父皇,三弟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娶妻了。”
“三弟,这次可不能再找借口了。”
文帝摸着胡子点点头,“朕回头就去信温州牧问问。”
——“一碗馊饭,可换不来您的王妃之位,更换不来您如今的尊荣体面。”
——“您可千万不要舍本逐末,满心只记着那点旧恩,淡化了您儿子和丈夫给您挣来的尊荣和体面才是。您还记得您的儿子吗?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模样吗?您只记住了权力、利益,还有那些虚浮的体面。”
他看着天幕上他这未来的三儿媳,真是越看越欢喜。
怎么就这么会说话呢?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上,他那老叔母早就该被这样治治了。
【汝阳王妃先前还气势汹汹地威胁温辞,让她放了淳于氏,可当看到温辞身边侍女手中捧着的女娲像时,脸色骤变,竟像疯魔了一般猛地扑上前,就要抢那女娲神像,威胁温七娘子说若是将神像带离三才观一步,就要死在她面前,还要让文帝废了她。】
文子端冷嗤一声:“不知所谓。”
五皇子一时高兴,不由得笑出了声来。
文子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五皇子立刻规矩的站好,他是最怕他这三兄了。
他三兄不打不骂他,只需一个眼神,他就感受到了狂风暴雨。
不行,他三兄性子太暴躁严肃了,或许是他三兄未成婚的缘故。
若是有天幕上这样一位身份高贵、嘴毒,句句话里带着软刀子的皇子妃,他三兄还敢这般严肃吗?说不定他自己都要自顾不暇了。
五皇子越想越开心,忍不住又要笑出来。
五皇子旁边的臣子看了一眼五皇子,都说五皇子不着调,看来是真的,估计还有些其他方面的毛病,难怪陛下时常训斥他。
大越侯对这天幕上汝阳老王妃那个倚老卖老的没什么兴趣,在脑中使劲搜寻着关于云诸温氏的消息。
温氏这十几年来一直低调,最高调的那次便是温州牧来都城述职,差点成了三皇子的岳家,可这事除了宫中这三位和三皇子知道,是半点风声都没露出来。
他还是偶然间听她妹妹抱怨才猜到几分,当时还颇为可惜来着。
中越侯更是迫不及待,在这里就忍不住伸长胳膊扯了扯大越侯的袖子,“长兄。”
大越侯瞪了他一眼,端起酒碗抿了口酒。
【温辞:“不过话说回来,您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老王爷大抵是会十分开心的。毕竟他早有和您绝婚的心思,不过是陛下一直压着没让罢了。如今您藏着淳于氏这档事,倒正好给了老王爷绝婚的由头。”
温辞退后两步,冷声道:“看来老王妃这是又不打算自绝了,真是没意思。既然如此,妾也不耽误您清修了。改日得空,妾和殿下一同前来看望老王妃。”
“希望那时,您依旧是我们的长辈。”】
文帝看着天幕上的三皇子妃,莫名的觉得这性子和阿姮十分相像,只是没有阿姮那般气势凌厉。
不过这话,说的太令人心情舒畅了,可惜阿姮和皇后不在,不能亲眼得见这令人心情愉悦的一幕。
第753章 平行世界观影4
文子端转身向文帝请旨,“父皇,儿臣以为,如今当务之急还是派人速去城外三才观,缉拿淳于氏,搜找女娲神像。迟则生变,儿臣实在担心夜长梦多。”
文帝扫视了一圈朝堂众人,论身份,论行事稳妥、心思缜密,还是老三去最合适。
谁让他没媳妇的,这本该是他媳妇的活计,谁让他不争气的。
“老三……”
文帝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天幕上的声音吸引住了思绪。
【——“从汝阳王妃处取来的,淳于氏藏于女娲像中的,关于孤城一案凌益与敌寇往来的证据。”】
文帝的身形猛地一晃,攥紧了拳头,瞪大了双眼不由得向前走了两步,似是想要听的看的更仔细些。
天幕中,那摔碎的女娲神像中的绢帛,里面藏了厚厚一叠绢帛信函。
文帝盯着天幕中的那些信函,说出了和天幕中一般的话,“凌益,该杀。”
原来霍家兄长不是战死的,他竟让害死霍兄的罪人享了这么多年的富国荣华,还因这等货色,害得霍兄唯一的子嗣颠沛流离、认贼作父,甚至险些背上 “弑父” 的千古骂名……
就因为这么一个罪人,霍兄唯一的孩子如今还困在崖下,生死不明!
是他的错,终究是他不够仔细,对子晟关心不够,他实在有负和霍家兄长。
文子端躬身请旨:“父皇,儿臣以为,此事若让汝阳王出面,想必他会很乐意走这一趟。”
文帝觉得这主意,有些缺德,他垂眸沉吟片刻,他那老叔父这些年确实委屈了,就凭着他那老叔母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就该如此。
“你即刻带一队人手,陪同老王爷前往三才观。切记,务必稳妥行事,莫让证据有失。”
袁慎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而后不敢耽搁,快步退了出去。
天幕仍在继续,文子端心中担忧凌不疑,却是无暇再观看。
“父皇,子晟还困在崖下!近来天气严寒,观今日天色,乌云密布,恐有大雨将至。儿臣请旨,亲自带人去营救子晟!”
左大人高声阻拦:“陛下!天幕之说不可信啊!您看天幕之上三殿下已有皇子妃,可三殿下至今未婚。这凌不疑到底是不是霍将军的子嗣,仅凭天幕之言,如何能断定?”
文帝瞪了文子端一眼,真是个不争气的竖子。
纪遵眉头微蹙,沉声道:“凌不疑是否为霍侯之子,待凌将军平安归来后,我廷尉府自会彻查,定给陛下、给朝野一个明断。”
所以,干你左大人何事?从昨晚吵到现在,这么简单的事被拉扯得没完没了,分明是给他们廷尉府查案增加难度的吧。
“纪大人说得轻巧!” 左大人梗着脖子反驳,“若真把人救上来了,纪大人又如何保证,凌不疑说的就是真话?”
“你休要胡言!” 崔佑指着左大人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怒斥,““你不就是记恨子晟当初当众鞭打过你吗?你此时阻止陛下营救子晟不就是为了泄私愤吗?”
左大人被戳中心事,顿时恼羞成怒:“你…… 你血口喷人!”
程少商眼眶泛红,神情悲戚地开口:“陛下,臣女有一事禀报。霍将军之子霍无伤对杏仁过敏,可凌益之子凌不疑,却素来最爱吃杏仁糕。”
“那日,霍夫人准备了杏仁糕,子晟推拒不得,便吃下了。当夜全身起疹子,高烧不退。从那日起,臣女心中隐隐猜测。”
“直到城阳侯寿宴,他亲口告诉臣女,他是已逝霍侯之子——霍无伤。”
第754章 平行世界观影5
文子端垂眸望着殿中地砖纹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
他不在乎崖下那人到底是凌不疑,还是霍无伤,他只知道与他相交甚笃的从来都只是子晟。
左大人仍不死心,又开口辩驳:“单凭你们几句空口白话,还有这不知从何而来、不知真假的天幕,就想定城阳侯的罪,这…… 这不合国法!”
“住口。”文子端厉声斥道。
“左大人,你究竟是御史还是长舌妇?父皇还在殿上,你再此一直喋喋不休,是想欺君吗?”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添凌厉:“廷尉府已与老王爷同去城外三才观搜寻证据,左大人此刻如此急切,其心究竟为何?”
说完,他猛地转头看向文帝,声音里满是焦灼,“父皇,这里多耽搁一刻钟,子晟在崖下就多一分危险!崖下寒风刺骨,若是再遇雨雪,后果不堪设想啊!”
文帝早就不耐烦和这些臣子掰扯了,当即下令:“快,老三,你亲自去,多带些人去!多带些人手,备好御寒衣物与伤药,务必将那竖子从崖下平安救回来!”
文帝扶着额头,语气郑重地嘱咐纪遵:“纪卿,这桩案子便全托付给你了。朕会命老三救回子晟后,与崔佑一同协助你彻查,此案涉及霍侯,若证据属实,不必姑息,从严处置!”
霍不疑身上的风波终是尘埃落定,凌氏一族伏法,孤城旧案得以昭雪,而他,也即将离开都城,远赴西北。
文帝虽是舍不得,但他是帝王,对朝臣自然得有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现如今只有霍不疑暂时离开都城,淡忘他血洗城阳侯府的旧事,他未来的前程才会更加宽广。
这才不负他与义兄霍翀的情分,日后九泉之下见到义兄,他也有颜面再去见他。
在霍不疑启程前,文帝特意在宫中设了一场家宴。
没有朝臣叨扰,没有繁文缛节,只有文帝、越妃、被废的宣皇后,以及文帝膝下的儿女们,算是给霍不疑送行。
因着文帝几次相邀,更因着宣皇后终究放不下自己亲手养育过的孩子,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出席了这场家宴。
凌不疑眼神直勾勾地一直盯着扶着宣太后的程少商,眼神里翻涌着愧疚与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几乎要将人淹没。
程少商却没看他,她本是不想来的,可宣娘娘让她陪她来,宣娘娘不想让她后悔,所以她还是来了。
殿内烛火通明,酒过三巡,熟悉的光幕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亮起。
这一次,殿中人早已没了上次的惊慌,反倒都屏息凝神看向天幕。
【天幕画面里,文帝的御帐前齐刷刷跪着十几号人。
最前排跪着个身着白色银纹锦衣的俊俏小郎君,眉眼清俊,气质更是出众,在那一排人中显得格外扎眼。】
文帝捻着胡须,看着天幕笑出了声:“这不是子晟当年手臂受伤时的涂高山祭典嘛!朕记得那会儿,好些不成器的女娘、儿郎闹出了不少笑话。”
文帝担忧宣太后被废后这些日子身子每况愈下,故意说话逗宣太后,“神谙,你还记得袁家那袁善见吗?当时惹得一群思春的小女娘,追着他在山前山后跑,热闹得很。”
宣皇后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应道:“妾记得。”
“他这魅力,比之朕年轻时也不差什么了。”文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这话一出,越妃当即斜睨他一眼,宣皇后也忍不住抿着唇别过脸,两人竟难得地一同翻了个白眼。
陛下这真是越发地不要脸了,当着儿女的面都是如此厚脸皮,也不怕儿女笑话。
第755章 平行世界观影6
文帝全然不在意妻儿们的反应,反倒愈发自得。
扫视了一圈殿下的儿女,杵着下巴,心里美滋滋地盘算:温家那边的回信,该是快到了吧?老三也该。成亲了
他的孩儿中,就数老三最会长,专挑着他和阿姮的长处长,这般好样貌,不知将来的孩儿得好看成什么模样?
最好那孩子的性子能随他这个皇祖父才好,千万别像老三。
一天天的冷着脸,还敢顶撞皇父,真是可惜了那副好样貌,看着都糟心得很。
宣太后实在没眼看他那副得意模样,便将目光重新投向天幕,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那穿白色锦袍的小郎君,予竟从未见过这般出众的人物,不知是哪家的子弟?”
越妃眉头微蹙,仔细回想了片刻:“神谙阿姊,我记得当年涂高山祭典,御帐前绝没有这小郎君。若是有这般出众的人物,陛下当年怎会不召见?又怎么会舍得让他跪在御帐之前呢?”
“阿姮妹妹说的很是。”宣太后轻轻点头。
【天幕画面流转,温辞缓步走到那白衣小郎君面前,“说说吧!”
白衣小郎君耳尖泛红,却仍挺直脊背,将他与程少商被罚跪的过错全揽到了自己身上,半句未提程少商的不是。
温辞一眼便猜出了此事大半缘由。
没有训斥温颂,也没迁怒一旁的程少商。只淡淡道:“无论缘由如何,终究是你行事欠妥,还平白牵连了女娘的声誉,这便是你的不是。”
她只淡淡道:“无论缘由如何,终究是你行事欠妥,还平白牵连了女娘的声誉。”
程少商连忙出声解释。
程家夫妇也满脸惶恐告罪,“回皇子妃,是臣等教导无方,才让小女这般莽撞,连累了温郎君,还请皇子妃恕罪!”
温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她教育自家弟弟,与旁人何干?她难道是什么喜欢仗势欺人的人,如此谦卑。
她只留下一句 “何来的教导不周?”,便转身跟着曹长侍进了御帐。
程家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温颂抬眼,淡淡回了句:“字面意思。”
此言一出,程家夫妇更加疑惑了。
程少商悄悄朝着温颂的方向挪了挪,小声道:“温郎君,你可真仗义。”
温颂垂眸看着她,语气温和:“我是儿郎,顶多挨顿板子,罚得再重,左右不过丢些脸面。即便日后不入仕,依仗家族也总有口饭吃。女娘在这世上本就更难些,我这般做,也不是为你。”
程少商愣了愣,又轻声道:“还有那日雨中,多谢温郎君赠伞租车之恩。”
“举手之劳而已,程娘子不必挂怀。”】
文子端垂眸端起面前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近来这些日子,温七娘子的身影总在他梦中萦绕,恍惚间他竟真的觉得与她做过一世夫妻,甚至有了乖巧伶俐的孩儿。
可梦中的她,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好像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开心。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便莫名沉了沉。
文帝看着天幕里的温辞,兴致勃勃地对宣皇后与越妃说:“神谙,阿姮,这便是朕先前与你们提过的温家七娘子。”
第756章 平行世界观影7
宣太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由衷赞叹:“观其行止,端庄得体,很是知礼。明辨是非而不偏私护短,体谅他人且不妄加归罪,待人平和又无半分世家贵女的傲态,这般品性,实在难得。”
越妃仔细观察了一番他那儿子的表情,见他垂着眼,神情郁郁,嘴角却不自觉抿紧,哪里还有半分先前 “不愿成亲” 的模样?
分明是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偏还硬端着架子。
五公主撇着嘴翻了个白眼,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刻薄与不屑:“这女娘咱们在都城从未见过。按着她这般年岁,家中早该议亲了吧?说不定早就嫁人生子了。”
这话一出,殿上坐着的文帝、宣皇后、越妃三人脸色齐齐一沉,眉宇间都凝了冷意。
文子端手指猛地攥紧,指腹几乎嵌进掌心,抬眼时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直直瞪向五公主,周身气压骤降。
五公主仰着头得意的笑了笑,她母后被废了又如何?她是不会让越氏所出的三皇子这么顺利的迎娶世族贵女的。
她兄长尚且只能娶孙氏那种上不得台面的,老三不过是个庶出皇子,凭什么能得这般好姻缘?
“住口!孽障东西,休得胡言!”
“小五!不得无礼!”
宣太后与太子文子昆几乎同时开口斥责道,五公主纵使有些服气,也只能悻悻的闭上了嘴。
三公主本想跟着说几句闲话,见这阵仗,连忙低下头,假装旁人都看不到她,免得一会儿将火烧到她身上了。
程少商垂着眸子,指尖紧紧攥着袖口,似是未曾注意此时殿上的气氛。
天幕上温七娘子与温郎君的话,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一遍遍回荡。
无论是温七娘子那句 “何来的教导不周”,还是温颂那句 “女娘在这世上本就更难些”,像春日里微凉的风,悄悄熨得她鼻尖发酸,一点点焐热了她那颗常年被忽视、早已结了寒冰的心。
或许是她从小没有享受过真正的疼惜与尊重,陌生人这一点点的维护、几句体谅的话语,就足以让她感动好久。
不管他们是出于礼节周全,还是为了顾全体面,终究是有人肯公正待她,甚至只是因着她是女娘,而隐隐多了几分恻隐与维护。
终于有人肯在意她那自己都快要弃了的、早已变得狼藉不堪的声誉。
终于有人会觉得,像她这样无关紧要、在旁人眼里十分卑微的小女娘,会有人认为她的声誉也同样重要。
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娘,而无关风月、无关其他。
真是有意思。
霍不疑总说喜欢她,可他从未问过她真正需要些什么,也从未认真站在她的角度,顾及过她的处境与难处。
每一次霍不疑坚定地站在她身边,随之而来的都是她越发狼藉的名声。
像她这样的女娘,在他们眼里,除了嫁给霍不疑,似乎再无别的生路。
她从来就是没有选择的。
偌大的都城,除了宣娘娘,从来没有人真的在意、尊重过她的想法。
而宣娘娘对她的好,又何尝不是对她自己的救赎,弥补她自己的缺憾?
就像寒冬里相互依偎的旅人,互相取暖,互相救赎,亦是互相治愈。
宣娘娘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她的人,她亦视宣娘娘为母,是她这短短十几年人生中唯一的暖阳。
若当初没有宣娘娘,她怕是早就熬不过来了吧。
第757章 平行世界观影8
现在,起码此刻她知道,在另一个世界,有人尊重过她、维护过她。
虽然那个世界的阿父阿母没听懂温七娘子的话,但那个世界的程少商,一定比她活得更开心些吧?
霍不疑的目光始终紧紧黏在程少商身上,眉头微蹙,眼神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不知是愧疚、疼惜与无措,还是别的什么。
程少商没有抬头,她也不想在知道了。
凌不疑已经舍弃了她了,现在对面的那人是霍不疑,只是霍不疑。
那个曾对爱情抱有一丝懵懂向往、想借着凌不疑逃出窒息的家的程四娘子,早在凌不疑血洗城阳侯府的那晚,就跟着 “凌不疑” 这个名字一起,彻底消失在了血色与寒风里。
凌不疑都舍弃她了,她现在已经是一无所有了。
在这世上,除了宣娘娘,她不想再为任何人妥协了,也没有太多她可以在乎的东西了。
【天幕画面一转,仍是涂高山的景致。
周围青草碧绿,溪涧潺潺漱石;繁花似锦,姹紫嫣红开遍;远山如黛,岚烟轻笼翠峦;莺啼清越,婉转穿林渡谷。
文子端怀里揣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那孩子穿着精致的鹅黄绣锦小袄,颊边沾着星星点点的糕点碎屑,胖乎乎的小手还紧紧攥着半块啃得歪歪扭扭的桂花糕。
文子端脚步迈得慢悠悠的,似是偏挑着人多的小径行走。
遇着相熟的世家子弟打招呼,他便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若是遇上有人夸赞自己怀里的小团子,文子端虽未曾接话,嘴角却会不自觉地往上扬,眼角眉梢的骄傲自得,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时不时温柔的低头给孩子擦去嘴角糕点的碎屑,一点也不在意孩子会不会弄脏了他的衣服,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三公主觉得她大抵是白日见鬼了!这天幕上的绝不是她三兄!她三兄那般冷血无情,不,公正无私、大义灭亲的人会这么温柔?今天的太阳大抵从西边出来了。
打死她,她都不信这是真的。
她三兄竟会有孩儿?
这绝不可能,她三兄怎会有孩儿。
二皇子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咂咂嘴道:“这天幕莫不是出错了吧?这绝不是三弟!三弟何时有过这般模样?温柔得……”
二皇子认真打量了一番他的好三弟,这才得出了一个结论,“ 简直判若两人。”
三公主偷偷在底下使劲点头,目光在天幕里的文子端和殿内的文子端之间来回转。
看看她三皇兄在天幕上那副表情,实在是不值钱。
她未来三皇嫂怎么就不能早点嫁给他三皇兄呢?
文子昆看着文子端温和地笑了笑,转头对二皇子说:“二弟,子端向来面冷心热,最重情义。如今对着自己的孩儿这般温柔,倒也在情理之中。”
凌不疑看向文子端,“三殿下何时有了子嗣了?”
文子端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都来看他笑话是吧!他的笑话有这么好看吗?
“吾有没有子嗣,子晟难道还不清楚?”
二公主眉眼弯弯地笑道:“我这未来侄儿生得这般粉雕玉琢,实在可爱!三弟也该早些成亲,好让父皇母妃早日抱上孙儿才是。”
文子端挑眉,反将一军:“不知二皇姐何时再给父皇母妃添个伶俐孙儿?”
二公主白了他一眼,“你闭嘴吧!”
第758章 平行世界观影9
【“我幼时没资格活得这般无忧无虑,如今我有能力、有身份,凭什么让我的孩子过得还不如别家孩童?”
“宠溺又不等于纵容,像父皇那样分不清二者的,才是……”
天幕上的文子端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转身从草丛间摘下一朵粉白相间的山花,轻轻插在温辞的发髻间,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唇角弯起一抹浅笑:“好看。”】
文子端只觉得今日这天幕约莫是专程来跟他作对的!
这种夫妻间的私密话语、私下里的碎碎念,怎可不经过他这当事人同意,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展现在满殿人面前?
他想,这天幕多少也该学学礼法常识才好,总不能总是这般不分场合、不知避讳。
文帝脸色一沉,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薄怒:“老三,朕竟不知你心底竟藏着这么多不满!你还有什么怨言,朕、你母后、你母妃都在这里,你就一并都说出来,朕也听听。”
文子端重重叹了口气,狠狠闭了闭眼,只盼着刚刚天幕上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他说什么?他能说什么?这天幕是故意针对他的是吧!
给他添了个王妃不够,再给他又多添了个儿子,又胡编乱造的说出这许多大不敬的言辞,罪责倒要他来承担。
他又不是天幕中的那个文子端,凭什么?
文子端干脆破罐子破摔,“这与儿臣何干?儿臣可从未说过这些话。”
他话音刚落,天幕仿佛是故意跟他唱反调一般,光幕上的画面骤然转变,熟悉的男声再次清晰地响彻大殿。
【文子端缓步走到温辞身侧坐下,轻轻拉过她的手拢在掌心,语气沉了沉:“阿昜如今虽小,却已看得出机灵聪慧。后宅女子那些阴私手段,我领教过一次也就够了。实在不敢想,若是下次算计落到你和阿昜身上,我该怎么办。”
他微微倾身,唇瓣贴在温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若像父皇那样,生出一群平庸蠢笨的孩儿,倒不如用心教导好一个出色聪慧的,你说是不是?”】
看着天幕上那清晰的图景、听着那字字分明的话语,文子端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他被气的无法言说,只觉得吾命休矣!
皇后和越妃捂着嘴偷笑,气得脸色铁青,抓起手边的酒樽就想朝文子端砸过去,又硬生生忍住了。
老三这小混蛋,平日里私下里,竟是这样编排、非议他这皇父的,实在是无法无天!
好一个情意绵绵、情深意重,他哄媳妇儿就哄媳妇儿,他竟为了哄媳妇儿连他父皇都成了他可以说嘴的了,他这父皇还成了他的前车之鉴了,这小王八蛋。
文帝瞪了一眼左右两位妻子,都严肃点,没见他都生气了吗?不说哄哄他,罚罚老三,还笑?
二皇子似笑非笑开口询问:“三弟这话倒是有意思。不知三弟觉得,你的这些兄弟姊妹中,哪些是平庸蠢笨之辈?”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三弟说‘一群平庸蠢笨的孩儿’,这人数可不少呢!不如三弟给我们这些兄弟姊妹们划一条线,让我们也看看,自己到底算不算三弟口中那‘平庸蠢笨’之辈?”
第759章 平行世界观影10
文子端理直气壮地看向二皇子,“皇兄这话不该问弟弟,这话可不是弟弟说的。”
二皇子放下酒盏,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你是没这般说,不代表你心里不是这般认为的。”
“就是就是!” 三公主连忙附和,生怕错过了落井下石的机会。
这可是他三兄,他还没见过她三兄难堪倒霉的模样。
五公主掩唇轻笑,语气里满是挑唆:“三皇姐也别接话这样快,越娘娘常说,生三皇姐的时候少生了一个脑子,可见天幕上那位三兄说的‘平庸蠢笨’,指的就是三皇姐呢。”
三公主脸色一沉,冷笑回击:“五妹也别总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其实啊!在我们这些兄弟姐妹眼里,五妹才是那个总爱自作聪明,蠢得可歌可泣的人才。”
她说完仍觉不解气,又补了一句:“都说近朱者赤,长兄仁爱宽厚,五妹怎么就不知和长兄多学学?偏生学了些搬弄是非的伎俩。”
五公主攥紧拳头,狠狠瞪着三公主:“三皇兄聪明能干、心思缜密,二皇姐才华横溢、端庄儒雅,三皇姐倒不像是两位兄姊一母同胞的妹妹,真是半分相似之处都没有。”
宣太后见两位公主越吵越过分,唇枪舌剑间满是刻薄,正要开口制止,一转头却见越妃和文帝看戏的看的津津有味,顿时有些无力。
“阿姮妹妹,你就这样看着她们这样争吵?”
文帝摆摆手,笑得乐不可支:“神谙,你看看,多热闹啊!孩子们拌嘴,咱们做父母的就别插手了,免得像老三一样,暗地里怨我们偏袒。” 说着,文帝又瞪了一眼文子端。
宣太后越发觉得文帝是越老越不着调,正想再说几句,越妃笑着劝道:“神谙阿姊何必为了这些孽障费心,不过是朽木相争,吵不出什么名堂。她们吵得这般热闹,也算是孩儿们孝顺,彩衣娱亲了,咱们也看看热闹。”
宣太后听了这话,赌气般别过脸,不再理会两人,只看着殿下吵得面红耳赤的女儿们,重重叹了口气。
家宴散去后,凌不疑脚步踉跄地赶往长秋宫,远远便望见廊下立着的纤细身影,喉结滚动,轻声唤道:“少商……”
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应声,眼底却像蒙着一层薄雾,疏离又冷淡。
“少商,” 霍不疑上前半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我所有的心境、所有的苦衷,都已经与你讲清了。我不敢奢求你原宥,但我信你…… 我信你会明白我。”
程少商垂下眸子,这和明白不明白的有什么关系呢?越是明白,所以她才会越发的痛苦,她现在情愿她还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娘。
“我明白,我明白你不想拖累程家,不想拖累我,我也明白你无法放弃报仇的机会,我都明白的。”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痛楚,轻声反问:“可你,真的有明白过我吗?”
霍不疑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流下来,悲伤的看着程少商。
“少商……”
程少商看着他,“我们之间,那日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我曾经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真心的,不是赌气,亦不是一时冲动。”
“霍将军,我们到此为止吧!”
霍不疑泪流满面,目送着程少商离去的背影,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无助的扶着长秋宫的廊柱,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悲伤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是真的失去了少商了。
第760章
从梦中惊醒的文子端披上外衣,独自走入庭院。
今夜,无星无月,唯有廊下与庭院四角的宫灯,晕开一圈圈朦胧的暖光。
整个世界静得可怕,连风都似停了,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地守着这片沉寂的世界。
昨晚,他又做梦了,梦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温七娘子,他的长子阿昜、次子阿晓,还有幼女阿玥。
这天底下大概没有比他们更聪慧乖巧的孩儿了吧!
他一向对神鬼虚幻之事敬而远之,可近来这一桩桩清晰的梦境、天幕上那些鲜活的画面,如今,竟让他也不自觉地信了几分。
那样的圆满,那样的幸福。
若是没有天幕,他大概永远无法想象这是另一个他经历过的人生。
昨日,温州牧给父皇的回信到了。
信中言明,温七娘子去年已定下婚约,未婚夫婿是颇有才名的王氏子。
门当户对,佳偶天成,任谁看了,都挑不出半分不好。
天将蒙蒙亮时,晨雾渐浓,像一层轻薄的纱,笼罩着整个庭院。
皇子府见文子端立于庭院中,衣衫沾染着浓重的晨雾,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文子端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庭院中空旷的角落,“皇子府空旷了些。”
管事一时不知何意,正要再问,文子端继续吩咐,“移栽些花木吧!不然,岂不是太过死气沉沉了。”
管事不敢多问,更不敢揣测缘由,连忙躬身应下:“下官这就去安排。” 说罢,便匆匆退了下去。
文子端望着庭院尽头依稀可见的枝桠,晨雾中,那枝干显得格外孤寂。
他觉得,他该去一趟云诸。
他早就该去了。
这一趟行程,终究是迟了好些年。
文帝看着自家儿子眼底藏不住的怅然,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想要叮嘱,最终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点头应允了他去云诸温氏的请求。
温七娘子很好,只是她这一世与老三之间没有缘分。
他家老三,终究是少了几分运道。
命运便是这般,万般不由人。
尤其在得知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曾那般幸福后,心中总会翻涌起些微不甘,却又不得不认命。
马车驶入云诸地界时,文子端掀开车帘望去。
街道热闹繁华,丝毫不逊于都城,而街边两旁建筑的精致秀丽,却更胜都城三分。
文子端置身巷陌之间,行至中途,抬眼望见远处矗立着一座高塔,飞檐翘角,古朴雅致,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幽。
他心中好奇,向身旁摆摊的商贩询问。
商贩笑着答道:“郎君一看便是外乡人。那处是温氏族学的所在,那高塔便是族学内的藏书阁,听说里面藏着数不尽的典籍孤本呢!温氏的郎君、女公子们,自年幼起,都是在此处启蒙求学的。”
原来,温七娘子幼时也是在此处学习的,他想去看看。
文子端谢过商贩,顺着街道向着高塔的方向缓步走去。
越往前走,街边的商贩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家书铺与茶楼,空气中似乎都飘着墨香与茶香。
就在他临近族学大门时,两名身着青色劲装的侍卫从侧门走出,见他气度不凡,连忙上前躬身见礼。
文子端不解其意,却也颔首回礼。
“郎君看着并非族学学子,此处是温氏族学,非经允许不得擅入。敢问郎君可有拜帖或是手令?” 侍卫恭敬地问道。
第761章
文子端笑笑,“在下途经此地,听闻那高塔是族学藏书阁,心下好奇,便顺着路走了过来,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原来如此。” 侍卫连忙道,“既郎君对藏书阁感兴趣,在下这就去请管事前来,陪同郎君入内一观。”
文子端笑着摆摆手,婉拒道:“不必麻烦了。今日天色不早,且我亦是临时起意,未曾准备拜帖。改日我求得拜帖,再正式入内拜访吧。多谢二位美意。”
说罢,他转身离去,带着身后的侍从随意寻了一家临街的酒楼歇脚。
看看就好了,他怕自己会贪心,因为,梦境实在太过美好,太令人向往。
文子端推开雅间的窗户,恰好望见对面茶楼走出一对年轻男女。
男子眉目俊朗、温文尔雅,女子眼眸含笑、仪静体闲,两人相携而行,言笑晏晏,瞧着很是情笃和默契。
文子端缓缓闭上眼,心头涌上一阵涩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一步迟,步步迟,他终究是太晚了。
无数次闯入他梦境的那名女娘,正捏着一块糕点,笑意盈盈地喂到身旁郎君嘴边。
阳光洒在她脸上,宛如梦中他初见她时那般模样。
她看着,比他梦中的样子开心多了。
这样,也很好。文子端这样想。
他未来会是这个国家的帝王,怎么能囿于情爱?
他会做一个合格的帝王,做一个能庇护天下子民的好帝王,也会尽力实现梦中那个她的期望。
“去徐州。”文子端如是这般吩咐,他强迫自己不再回头。
下楼后,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对相携远去的身影,而后毅然转身,登上了前往徐州的马车。
回都城后,文子端将从徐州治中从事史,温氏少家主温祁那里求来的学堂拜帖交给程少商。
程少商看着手中的拜帖,一时有些吃惊。
在天幕上,这份能让她进入云诸族学求学的拜帖,是温七娘子赠与她的,此刻,竟来自三皇子文子端。
“多谢三殿下的好意。”
文子端看着她,语气诚恳:“若你真要去云诸求学,一应事宜我来安排,你大可放心宣娘娘。于我而言,亦是抚育我长大的母后,我自会照顾好她。”
“少商自然是信任三殿下的。三殿下看似无情,却是陛下所有皇子中最有情义。从前是少商目光短浅,误会了三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文子端勾了勾唇角,“也是难得听程四娘子一句道歉。”
程少商看着文子端眼底难以掩饰的怅然,轻声道:“三殿下,天幕于我来说,只是一场太过真实、可望不可及的梦。梦终究是要醒的,人,也总是要面对现实的。”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怅惘,却很快恢复平静:“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宣娘娘于我有再造之恩,我不能在此刻离开宣娘娘。”
“少商做不到。这不止是因为宣娘娘在此刻需要少商,更因为少商无处可去。除了宣娘娘,这世上,少商再无旁人可依。
文子端闭了闭眼,笑了,“你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
程少商坦然一笑,“我自然明白的。我放弃的,是一条能让我脱离桎梏、实现梦想的的康庄大道。”
文子端叹了口气,“你是明白的就好。拜帖给你了,留着也好,毁了也罢,随你处置。”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
“三殿下。” 程少商忽然开口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温七娘子,她好吗?”
文子端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她很好,前所未有的好,比在这深宫里好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都会很好的。”
话音落,他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第762章 云之羽1
“玥儿,和弟弟躲好。爹爹不叫,你不许出来,听话。”父亲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转头对身后的玉侍和嬷嬷吩咐:“护好小姐和少爷。”
话音落,他俯身,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
“玥儿乖。” 他凝视着女儿懵懂无措的双眼,眼底翻涌着不舍,努力挤出一抹温和的笑,“阿爹很快就回来接玥儿和阿远。”
“阿爹保证。”
年幼的宫玥徵仰头望着父亲紧绷的面容,感受着父亲掌心的暖意和父亲身上常年萦绕着的药香逐渐远去。
她眼睁睁看着父亲毅然转身,领着徵宫侍卫快步向外走去。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她眼前缓缓合上,连屋外的阳光也一并隔绝了,她的视线瞬间坠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嬷嬷捂住她的嘴,抱着她踉跄着躲进徵宫深处的密室。
身旁的弟弟还一脸懵懂,软乎乎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袖,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宫玥徵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瞬间涌到眼眶,那句哽在喉头的 “阿爹” 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喉咙里一阵发紧的钝痛。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弟弟紧紧搂进怀里,“远徵乖,别怕,姐姐在。”
远徵从来都是个很乖的孩子。
他似是感受到了姐姐担忧,嬷嬷和玉侍的紧张和不安,小手乖乖地搂紧姐姐的脖颈,温热的小脸在姐姐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他虽不懂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躲进这漆黑冰冷的密室,却记得爹爹让他和姐姐躲在这里。
他想,一定是发生了很不好的事。
爹爹让他不许出声,他不会出声,爹爹让他保护好姐姐,他记住了。
所以现在,他要乖,不能给别人添麻烦,要守着姐姐。
他最乖了。
等爹爹打跑那些坏人,平安回来,他要让爹爹去给他买旧尘山谷最好吃的糕点,还要分姐姐一半,给爹爹也分一块。
曲嬷嬷抽出腰间的短刀,护在两个小主子身前,目光警惕地盯着密室入口,做好了随时以死相护的准备。
黑暗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煎熬。
密室之外,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临死前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密室里的几人牢牢困住。
宫玥徵紧紧捂着弟弟的耳朵,担忧的看着密室门口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之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几道焦急的呼喊,似乎有人在四处搜寻。
玉侍小心翼翼地推开密室的石门,强烈的光芒蓦地透了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宫玥徵心头一紧,几乎是踉跄着走出密室,冲到父亲亲手关上的那扇朱漆大门前,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推开。
门外是一片血色,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血液浸透了徵宫的每一块青石板,漫过了每一片药圃,浸染了每一寸土地,地面、墙垣、廊柱,目之所及,皆是触目惊心的红。
“姑娘,姑娘这是又做噩梦了。”
温辞缓缓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指尖下意识地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胸腔里的闷痛感久久不散。
她又梦见阿爹,梦见八年前的那个冬天了。
过往的记忆像附骨之疽的梦魇一般,时常在深夜将她惊醒,提醒着她这还有血仇未报,无锋未灭。
侍女扶起温辞,递上来一杯温水。
温辞抿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平复了翻涌的情绪,她抬眼看向侍女,“何事?”
侍女低声禀报:“家中传信,宫家又派人来接姑娘和公子了。”
温辞指尖一顿,眸色微沉。
侍女继续道:“这次来的不是旁人,是宫家负责在外斡旋的角公子,宫尚角。”
第763章 云之羽2
呵!温辞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意凉得像淬了冰,转瞬便消散在空气里,只余下眼底未散的讥诮与冷冽。
接人?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仿佛宫门多念及亲情、多顾念血脉似的。
不过是宫门那边听闻了远徵是百年难遇的草药天才,料到他日后能为宫门带来无尽益处,这才急着摆出亲情姿态,想将人接回门罢了。
若他只是个平庸无奇、毫无利用价值的少年,宫门那群人,还会记得他们这对早年失怙、孤苦无依的姐弟吗?
可笑。
当初父亲离世,徵宫尚未从悲痛之中缓过劲来,宫门之中便已流言四起。那些肆意流传的闲话、下人们阳奉阴违的怠慢、眼神里毫不掩饰的轻贱,不就是最直白的证明?
那时候的执刃在哪?怕是正忙着安抚他那受了些许惊吓的娇妻幼子,哪里有半分心思顾及他们这些没了父亲庇护的孤儿。
真是可笑。
徵宫血痕犹在,血迹未干,父亲尸骨未寒,灵柩未安,满宫缟素尚未换下,宫门内便已迫不及待传出诋毁远徵的闲话。
这般急切,这般直白,由不得她不多想。
当年远徵年幼不懂事,误信旁人挑唆,骂过宫子羽 “野种”。
这是远徵之错,无可辩驳。
宫子羽生气之余,也拿糕点砸过远徵。
奇怪的是,执刃明知这留言,却从不澄清。
事后父亲虽亲自带着远徵去向执刃赔罪,可谁能保证,执刃心中不会因此留下疙瘩?
不然,那些下人怎敢这般放肆,当着她和远徵的面,嚼舌根说远徵冷血,说父亲死了他都不会哭?
父亲留下的亲信当时可并未死绝,若无人受益,她们是怎么敢明目张胆的欺辱徵宫的少爷小姐。
长老们呢,更是高高在上,何曾会低下头颅?又怎会为他们这些失去父亲的孤儿张目。
一句 “下人轻慢,必是你们姐弟不够心善”,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字字锥心刺骨,像淬了毒的针,彻底斩断了她对宫门最后一丝微薄的期待。
“远徵怎么说?” 她抬眼问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小公子一向心软善良,却并未松口,只说,凡事都听姑娘的安排。” 侍女垂眸答道。
温辞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远徵大抵也是想回去看看的吧?那里毕竟是阿爹阿娘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听你这意思,是宫尚角对远徵说了什么吗?”
“听说…… 那位角宫主确实向小公子提及,同是宫门血脉,理当相互守望,还说了不少宫门如今的困境和难处。”
“宫门的人莫不是当我温氏好欺负?” 她语气渐冷,眼底掠过一丝厉色,“用责任,或是大义来逼迫远徵?他怎么敢的?”
温辞沉默片刻,攥紧的指尖缓缓松开,掌心已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既然他这般盛情相邀,那等手头的事了了,我和远徵就回宫门好好待几天。该是时候回去,好好陪陪阿爹阿娘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淬了冰:“血仇,从来都是要用血来清洗的。”
当年无锋入侵宫门,徵宫惨遭屠戮,死伤殆尽。
她很难不迁怒于当初同意放无锋伪装成霹雳堂众人入宫门的羽宫与商宫。
若不是他们的疏忽,若不是他们的纵容,无锋怎会如此轻易地潜入,怎会造成那般惨烈的后果?
加之之后发生的种种,以至于她当年带着弟弟跟着舅舅离开宫门之前,做了好些事情,应该令宫门很难忘吧!
温辞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白雾笼罩的庭院,花木隐约,一片朦胧。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阿爹阿娘在的宫门,于我和远徵而言,不过是一片坟冢罢了。”
“宫门的兴衰荣辱,与我们何干?”
“阿爹和阿娘喜欢清静,宫门是有些闹腾了。”
第764章 云之羽3
此刻的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细密的雨丝织成一片薄雾,没多久,雨势便淅淅沥沥地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珠砸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
温家大门外,袭玄色暗纹锦衣的少年郎君垂着眸子,撑着油纸伞静立雨中。
墨发被雨雾濡湿些许,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容愈发冷峻。
他身后跟着几名黑衣侍卫,同样默立在雨幕里,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温家家主院内,却一派暖意融融。
檐下悬着的铜铃被微风拂过,叮当作响,和着浠沥沥的雨声,更添几分悠然。
一唇红齿白,五官极精致的小公子,身着月白色锦袍,领口袖缘绣着细密的云纹,额间束着宝石抹额,正捧着一个描金食盒,里面是刚从岭南最有名的糕点店买来的点心零食。
温壶酒和温临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宠溺。
温壶酒叉着腰,笑得爽朗:“小珩儿,这是最近岭南最时兴的点心小吃,舅舅回来时特意给你带的,尝尝看,滋味如何?”
温壶酒被逗得发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摇摇头道:“你呀,分明是想你阿姐了。”
估计他家小辞儿便是煮一锅穿肠毒药,这傻孩子怕是也会闭着眼睛夸奖好吃。
念及此,温壶酒喃喃道:“算算时间,小辞儿也该从青州回来了。”
温临瞪了温壶酒一眼,嗔怪道:“显得你会说话了是不是?”
没事就非要招一下孩子是吧!孩子不开心了你就高兴了是不?
温壶酒摸摸鼻子,讪笑道:“爹,我也没说什么呀。”
说着,他转头看向宫远徵,故意板起脸:“小阿珩,看舅舅挨骂了你就这么开心?”
宫远徵看着温壶酒,无辜的摇摇头,乖巧的笑道:“外公没有骂舅舅,只是更加偏疼珩儿罢了。”
温壶酒指着自己,哭笑不得,得嘞,在这个家里,他就是个不招人待见的,
“行,你俩是一家的。我,外人。”
“知道就好。”温临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温壶酒捂着心口,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等了半天,见没人理他,气呼呼的背过身体,谁也不理。
宫远徵拉了拉他的衣袖,笑眯眯哄道:“舅舅才不是外人!舅舅是温家除了外祖父之外最厉害的人。阿姐也说过,舅舅的毒术天下无双,比药王谷的辛百草还要厉害百倍呢!”
小外甥一撒娇,他就没辙了。
关键是小外甥说外甥女说他比辛百草还要厉害百倍,这话听着就让人舒坦。
温壶酒还没高兴多久,温临直接开口泼冷水:“等咱们家珩儿在长大点,你就不是了,一把年纪了,呵。”
最后一个字,可谓是嘲讽意味十足。
温壶酒不服气,他在江湖上难道是什么籍籍无名的人吗?至于这么嫌弃吗?这是亲爹吗?
温临觉得至于,小阿珩说他毒术比辛百草厉害,这傻子愣是没听明白,辛百草是神医,何时用过毒?这比的是什么鬼?怕不是常年炼制毒药把自己脑子毒坏了吧!
温壶酒拿起酒壶抿了口酒,却引来一旁温临和宫远徵更加嫌弃的眼神。
温壶酒只当没看见,“瞧爹说的这话,珩儿是我亲侄儿,他超越我,这说明咱们温家后继有人啊,这我难道还能不高兴吗?”
第765章 云之羽4
温临白了温壶酒一眼,懒得再跟他掰扯,随手招来两名守在院中的弟子,问道:“你们小姐可有消息传回来?”
“回家主,小姐身边的人刚飞鸽传书来报,小姐已处理完青州事宜,如今准备回岭南了。”
“阿姐要回来了!”
宫远徵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丢下手中的点心,猛地站起身,语气急切:“快,来人!备马车!我要亲自去接阿姐。”
“哎,我……”
温壶酒看着宫远徵已经一溜烟跑出门外的背影,伸出去想阻拦的手僵在半空,一脸无奈。
这孩子,真是个急脾气!他姐才刚从青州启程,这他要上哪去接?他打算上哪去接?难不成还要去青州?
温临给了他一脚,没好气地斥道:“还不快滚。看着你就来气!门口的那些人还没走呢!再让我听到他们拦住阿珩说些有的没的,看我不收拾你!”
温壶酒撇撇嘴,正要转身离开,温临又突然叫住他:“对了,你妹妹刚刚传信来,说你这次如果还要纵容东君在外胡乱晃悠,不将他给带回乾东城,就给你酒里下钻心虫,让你尝尝日夜蚀骨的好滋味。”
“滚吧!别在这儿碍你老子的眼!”
温壶酒骂骂咧咧,“这又关我什么事啊?”
他们那群人爱守就让他们守着呗!大不了给他们全都下毒了事。
还有东君,东君这才刚出去闯荡江湖,见识世面,他这就去把人给拎回去,他还是人吗?东君不得埋怨他啊!
一天天的,都什么事儿啊!
温壶酒嘴上抱怨着,脚步却没耽搁,急匆匆地追着另一个小祖宗去了。
这家里,还真是没一个省心的,这些小的一个主意比一个大。
宫尚角看见温家大门内跑出来一个头戴宝石抹额、一袭月白锦衣小公子,身形一动就要上前。
可他刚迈出一步,宫远徵身后跟着的温家弟子便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将他挡到了一边,眼神暗含威胁地看着他。
还不待他开口,温家那位据说是一人毒死一城人的温壶酒,正扶着腰在温家大门口夸张的喘着粗气,“小祖宗,你慢点,舅舅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般折腾!”
宫尚角虽觉得传言有些夸张,但传言也不一定是空穴来风。
“哎呀,舅舅,你快点儿。”宫远徵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小祖宗,你慢点儿,别摔了。”温壶酒一边喊着,一边急匆匆地追了上去,那慌慌张张的模样,哪里有半分江湖上传闻的模样。
宫尚角正想开口唤住宫远徵,突然浑身一僵,内力瞬间溃散,他不仅全身动弹不得,竟是还失声了,
他竟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时中了毒!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逐渐远去。
直到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他身上的禁制才骤然一松。
他及身后的侍卫腿一软,差点齐齐跪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回过神来,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温家毒术,果然名不虚传。
他竟完全没察觉何时中的毒、如何中的毒,又如何解的毒,简直神乎其技,令人心惊。
八年前,他总以为是长老和执刃夸大其词,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毒术?如今自己亲身经历了,才知当初的传言半分不虚。
第766章 云之羽5
若是温家人当真要取他性命,或许他们连踏入岭南地界的机会都没有。
他自然是能看的出远徵弟弟和玥徵妹妹呆在这里才会更开心。
那种从眉梢眼角溢出来的鲜活自在、无拘无束,是压抑沉闷、规矩森严的宫门,从来都没有的。
可他们终究是宫门血脉,宫门血脉怎可流落在外?
远徵弟弟和玥徵妹妹终究是徵宫继承人,徵宫在宫门已经缺席太久了。
玥徵妹妹当初带着远徵弟弟离开宫门时,那般决绝,连半分留恋都没有。
她当时几乎带走了徵宫所有的底蕴,包括历代相传的医书典籍、经验丰富的医师与管事,还有曾经徵宫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徵宫玉侍,还有徵宫库房里囤积的所有稀有药材、历代徵宫主独家医毒药方和炼制好的成药。
这简直跟叛离宫门也没两样了。
他曾经也有过效仿玥徵妹妹念头,挣脱宫门另起门派,诛杀无锋为宫门被无锋杀死的亲人报仇。
可他若走了,宫门怎么办?
如今宫门的处境愈发危急。
山谷中的毒瘴日渐严重,先徵宫宫主留下的抵挡山谷中毒瘴的白芷金草茶,渐渐的已经不再适用于如今旧尘山谷的情况。
后山月宫这些年穷尽心力,也没能改良出更加有效的新药方。
失去了徵宫的宫门,这些年在毒术、医术上更是捉襟见肘。
加之无锋势力愈发壮大,步步紧逼,宫门的处境愈发危急,已是内忧外患,难以为继了。
远徵弟弟在北离江湖的毒术、医术已初露头角,声名渐起。
有他在,无锋定会多几分忌惮,宫门也能稍微喘口气,气,更甚至,增加威望,筹谋灭掉无锋。
他承认,他这样做很卑鄙。
看过北离这边的蓝天白云、自在安稳,任是谁都不会想回到宫门那个瘴气横生、危机四伏的地方。
可宫门终究是他自小长大的家,是刻在骨血里的牵绊,更是他肩上不可推卸的责任,也有着他必须要守护的东西。
还有家人被无锋所杀的仇恨,他早已无路可退了,他也绝不允许无锋手上再沾染上宫门的血。
宫尚角正准备转身离去,温家大门再次走出一名弟子。
“角宫主有礼。家主让我给角宫主带一句话。等时机到了,若是小师弟和师妹愿意回宫家,家主自会命人护送小师弟和师妹回去,只不过不该是现在。”
话音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宫尚角,“我们小师弟性子单纯善良,望角宫主下次,少在小师弟跟前说些不知所谓的话。”
时机?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到了的时候?
宫门,还能等到徵宫回归的那一天吗?
宫尚角压下心头的焦灼,拱手回礼:“多谢告知,尚角知道了。劳烦这位兄弟转告温家主,远徵弟弟和玥徵妹妹终究是宫门血脉,徵宫,终究是他们的父亲留给他们的,也是她们割舍不开的家。”
“角宫主放心,这话我一定如实带到。”
宫尚角朝他微微颔首,翻身上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温家大门,眼底满是复杂,重重叹了口气,沉声道:“回宫门。”
旧尘山谷,宫子羽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支起窗撑。
窗外下起了朦胧细雨,带着凉意的风伴着细雨灌了进来。
他拢了拢衣服,皱眉看着楼下躲雨的行人,神色晦暗不明。
第767章 云之羽6
紫衣端着一杯热茶走来,笑着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大氅,嗔怪道:“你本就怕冷,偏还要打开窗户吹风,这又是做什么?”
“天气阴沉沉的,心里闷得慌,开着好。”
紫衣敏锐的察觉出他心情不好,不用想也知道,他定是又和他父亲宫鸿羽吵架了。
每次都是这样,他只要一和他父亲吵架,他便会来她这儿,然后就是这样“要死不活”的站在窗边,说着些没头没尾、毫无用处的废话话,摆着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瞧着就丧气的很。
偏偏她还不能敷衍了事,免得他看出来了,下次不来了,她便少了一条打探宫门消息的路子。
宫子羽虽无用,但他好歹是宫门执刃的儿子,说不定什么时候他的话里有什么有只言片语的有价值的东西呢?
紫衣看着他心里嫌弃,眼神却愈发的温柔,真是鸡肋一般的存在。
紫衣递给他一杯温热的茶水,柔声劝道:“你和执刃大人是亲父子,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何必每次都闹得这般不快?”
宫子羽没有接话,抿了口热茶暖了暖身子,忽然问道:“旧尘山谷之外是什么样的呢?”
旧尘山谷之外真的有那般美好吗?北离,真的就好到让人流连忘返,不愿归来?
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离开宫门这么多年,还没回来。
他听得多了,竟也生出几分向往,想去江湖上闯一闯,去北离看一看。
他听跟随宫尚角从北离回来的玉侍说过,北离青州极为繁华。
世人有言,北离青州九城独占天下财气八分,一分给了帝都天启城,剩下的半分给了其他城池,一半留给了柴桑城。
往西还有三十二佛国,往北有蛮国,往南有南决,向东,还有一望无际的大海,据说海外还有仙人的岛屿。
他真想去看看,总比日日困守在这小小的小小的旧尘山谷强。
他实在想不明白,宫门子弟为何就非要困守在宫门,不许外出?
为何宫玥徵姐弟二人,就能自由自在地待在宫门之外,不受半分桎梏?
与此同时,商宫内。
宫紫商战战兢兢地跪在宫流商榻前,被茶水浸湿的衣衫上还沾着几片茶叶,狼狈不堪。
宫流商的声音低沉却极为凌厉,“我能指望你什么?你说,我到底还能指望你什么?”
宫紫商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打转的眼泪,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父亲,女儿……女儿错了,还请您息怒。”
“商宫,明明是宫门第一宫。”宫流商撑着身体起身使劲捶着自己没有感觉的下半身,突然狰狞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如今倒好,如今有一个躺在床上的废物前宫主。”
宫紫商看着父亲这般悲怒交加、状若疯魔的模样,心头一阵揪痛,也顾不上害怕,连忙向前膝行了两步,满脸担忧地看着父亲。
“爹爹。”
宫流商猛地转头,愤怒地指着床前唯唯诺诺的女儿,语气愈发凌厉:“还有一个不务正业的女儿!整日里做着羽宫的跟班,把自己当成羽宫那个纨绔的陪玩,成日得追着羽宫那个绿玉侍卫跑!”
“你看看你,哪有半分正经模样?连个侍卫都辖制不住,真是无用。”
宫紫商被骂得浑身一颤,痛苦地低下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落在衣襟上。
她想告诉父亲她没有传言中的那样不堪,那样无能,她有努力的,可她知道,她说了父亲也不会相信的。
第768章 云之羽7
“是我错了。”
宫紫商抬头诧异的看向父亲,不知父亲这话何意?父亲难道是觉得他自己错了,所以,父亲还是在乎她的吧!
宫流商咳嗽了几声,喘着粗气顺了顺气,语气缓和了些许:“八年前,年幼的玥徵就敢冲进执刃殿,和长老、执刃据理力争。即便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她也敢提刀,亲手砍了那些嚼舌根的下人。你呢?你有她半分魄力吗?”
“爹爹,我……”宫紫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话。
“明明当初,在宫门我这一辈里,我和清徵弟弟都是公认的天才。”宫流商仰面躺在床上,彷佛又看见了那个总是笑着、好像永远没有烦恼的清徵弟弟。
“怎么他生的儿女就那般出色呢?而我……”
清徵弟弟是他们这一辈年纪最小的,也是最乖巧聪慧的,怎么就因为他和宫鸿羽的错误,白白丢了性命?让徵宫和角宫惨遭屠戮。
为什么他和宫鸿羽都还活着,偏偏是清徵死了?为什么偏偏死的是他呢?
他女儿不成器,大抵也是他当年错信他人、酿成大错的报应吧。
宫流商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听说尚角去北离了?”
宫紫商听到父亲的问话,连忙回答,“是,爹爹。之前听跟着宫尚角回来的下人说,宫远徵和宫玥徵在北离江湖上已初露头角,尤其是宫远徵,听说他的天赋超越了他舅舅,如今已是北离赫赫有名的医毒天才。”
宫流商看着女儿怯懦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你最近就莫要出商宫了,我亦不想听见有关你的其他流言,你自己掂量着。”
“出去吧!”
宫紫商总是害怕在父亲眼中看到失望,埋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执刃收到宫尚角传回来的密信,看过后叹了口气递给三位长老。
“岭南温家将远徵和玥徵培养的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出色,怕是不会轻易放人。”
月长老率先接过密信,快速浏览后,眉宇间凝起几分忧虑,怅然道:“宫门终究也是她们姐弟的家,难道他们还能弃了不成。”
花长老叹了口气,可不就是已经弃了一次了。
如今就算是她们姐弟俩再也不回来,也不算稀奇了。
当年玥徵为了保护年幼的远徵,做的那些事情,虽然手段有些激进,但也勇气可嘉。
只是,当年那样的事情,对一个不足十岁的孩童来说,实在是有些残忍了。
他的儿子就是现在这般年纪都还是一副天真的模样,远没有玥徵当年性子成熟。
相比于老月时常念叨的草药天才宫远徵,他更希望玥徵那样有成算的孩子能回到宫门,只是隔阂已生,裂痕难补,哪有那么容易。
雪长老叹了口气,“让尚角再多去劝劝吧。她们终究是宫门子嗣,是徵宫一脉的嫡系血脉,总不能让清徵的血脉流落在宫门之外。”
况且,当年之事,他们也有很大的错,如何能将错都怪到两个未及十岁的孩子身上。
当年那事,那孩子行事虽急躁了些,有些意气用事,可他们这些老家伙当年怎么处事也那般小性。
孩童年幼懵懂,心思本就纯粹,再者清徵留下的人护得紧,玥徵对远徵更是看护的周全,怎么好端端的,就突然传出了远徵冷血无情、父亲离世也不知落泪的流言?
这事过了这许多年,他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初这流言究竟是如何来的。
第769章 云之羽8
当初若非这些流言蜚语,再加上他们当年的冷眼旁观、不作为,玥徵又怎会那般决绝地带远徵离开宫门?甚至带走了徵宫的所有亲信与积累百年的底蕴。
他们当年也曾想过阻拦,可谁曾想,他们的舅舅直接毒倒了宫门上下所有的人,别说阻拦,就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徵宫和医馆,即便过了八年,他们舅舅带两个孩子离开前布下的毒阵,整个宫门依旧无人能解。
如此次厉害的毒师,如此出神入化的毒术。
雪长老望着殿外迷蒙的雨雾,心底竟涌起几分难以言说的艳羡。
北离,真是一块人杰地灵的地方。
可是,宫门自有宫门的使命和责任,身为宫门血脉,哪来的自由?
宫鸿羽沉吟片刻,“等尚角回来了,我会与他说的。”
天清气朗,惠风和畅,日光明媚,风软云闲,又是一个好天气。
温辞立在酒楼雅间的窗前,凭栏远眺。
街角处,走来了一个黑衣少年,浑身透着股桀骜不驯的痞气。
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走路走的歪歪扭扭,一路上东看看西摸摸,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一看就不像是什么好人。
温辞的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便转向周遭纵横的街巷。
并未见到传闻中与这人时常形影不离,总执着一把油纸伞,被称为的 “执伞鬼”的暗河杀手。
她朝身旁的女婢微微抬了抬下巴。
女婢心领神会,微一点头,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昌河刚了结一桩任务,腹中早已空空,正打算寻家馆子填填肚子,再去与苏暮雨会合。
路过街角一家客栈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客栈旁停着一辆马车。
他脚步一顿,回头盯着那马车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温家?
温家的人怎么会来青州?
他从未听闻温家近期有涉足青州的动向。
况且温家众人,除了那位号称 “毒菩萨” 的温壶酒爱在江湖上闯荡,其余温家子弟向来深居简出,比起江湖更爱守在自己的领地钻研毒术,极少在江湖上走动。
再看那马车的规制与装饰,雕纹精巧,帘幕雅致,倒像是女子乘坐的。
带着温家家徽,却出现在青州地界…… 这可真是有意思。
苏昌河脚下转了个方向,手中匕首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晃晃悠悠地进了客栈。
他倒要看看,来的这是温家的哪位弟子?
刚进酒楼,便有一名侍从上前躬身行礼,“这位公子,我家主子有请。”
公子?
苏昌河眉梢一挑,这称呼不错,顺耳。
苏昌河指尖轻轻一转,匕首便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唇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跟着婢女拾级而上。
一上楼,便见酒楼的廊道里,守着几名身着玄色锦衣、腰佩长刀的侍卫。
苏昌河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武艺还行,他能解决。
婢女推开厢房木门,屋内景象豁然映入眼帘: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青州特色菜肴,色泽诱人,一旁银壶温着清茶,袅袅茶香混着菜香漫溢开来。
苏昌河悄悄咽了咽口水,他是真的饿了。
桌旁端坐着一位头戴帷帽的女娘,轻纱遮面,看不清容貌。
屋中还侍立着四五名侍卫,个个手背佩玉、腰悬利刃,气息沉稳,眼神锐利,这几位的身手,可比外边那些强多了。
这阵仗…… 是请君入瓮?
第770章 云之羽9
苏昌河收回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手不动声色的摸向腰间的匕首,神态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轻佻:“在下与姑娘素不相识,不知姑娘特意寻在下,所为何事?莫不是…… 瞧上在下这副皮囊了?”
温辞无视他的调笑,直截了当开口:“公子便是暗河那位大名鼎鼎的送葬师,苏昌河吧?”
“正是在下。”
苏昌河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与自得,这小女娘竟认识他,没想到,他如今在江湖上竟已这般有名了吗?
“大名鼎鼎” 这词用得好,他喜欢。
他也丝毫不见外,径直在温辞对面的席位坐下,拿起筷子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可饿死他了,从昨晚完成任务到现在,他粒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
这顿饭,反正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正好省下一顿饭钱。
过日子嘛,拍省省,该花,还是得省着点儿。
苏昌河一边嚼着菜,一边抬眼打量对面的女娘。
裹得这般严实,连真容都不敢露,一看就是冒牌货。
不过人家也没说自己是温家人,出门嘛,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温辞的声音隔着轻纱传来,清润平静,听不出情绪:“敢问公子,可接私活?”
“有钱拿吗?”苏昌河挑眉,他是杀手,没钱的事,他可不干。
“自是有的。”
有钱拿,苏昌河有点兴趣了,放下手中的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标是谁?”
“南临,无锋首领。”
这话一出,苏昌河眼里的兴味瞬间黯淡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僵住,只剩下几分勉强的讪笑。
他呵呵两声,摆了摆手,目光不自觉地漂移,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无锋?刀剑无锋,刀剑无锋还怎么杀人?有意思。这后边再加上个‘首领’二子,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辞补充道:“南临江湖的一杀人组织,手段狠辣,作恶多端。”
“哟,撞身份了。姑娘这是雇佣杀手去杀杀手头领。”
“她的命是我的。”
苏昌河脑袋转的很快,“那便是雇佣我们去牵制其他杀手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语气里满是嫌弃,“不是我说,南临那破地方,我早有耳闻。混乱不堪,距离又远,皇权旁落,江湖纷乱,武道衰微,简直是块弃地,狗都不去。”
“我们做杀手的,也是有追求的好不?大小姐。”他摊了摊手,一副 “这事没得谈” 的模样。
“不是现在。”
苏昌河把筷子放在桌上,摊摊手,“干我们这行的,有今天没明天的,未来的事儿我可说不准。”
温辞有些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
若不是他情报中的宫门太过废物,迂腐,还有掣肘在身,无锋那边的杂雀儿和苍蝇太多,她也不会突发奇想寻这暗河杀手合作。
不过他没明确拒绝,那未来说不得还有机会。
“那真是,可惜了。”
苏昌河最见不得美人难过,虽然这美人儿隔着帷帽看不清模样,但听着这声音就知道长得就不会差,美人在他这里都是有特权的。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苏昌河身子一挺,语气转了个弯,“若是姑娘给的筹码足够诱人,我倒是可以考虑跑这一趟。”
他话锋一转,又开始诉苦:“可我们杀手也忙啊,况且你说那地方也太远了。南临那地方,就算是我们暗河也没什么据点,情报更是没有,这情况不明的,风险成倍增大。跑这一趟,都够我接好几个任务了。”
苏昌河耸了耸肩,笑得玩味又轻佻,“不过,若是姑娘愿意摘下帷帽于我一观,若是姑娘长得不错,在下说不得就愿意为美人冒一次险。”
温辞抬手轻轻抚过温热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声音淡淡,“我是温家人,岭南温家。”
第771章 云之羽10
姓温,出自岭南,会毒,这三个条件叠加在一起,就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苏昌河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就算是温家也不可能是岭南温家。
骗鬼呢,还岭南温家,他又不是没听说过温家的人都是些什么德行。
他这不还好好的吗?这菜里也没毒啊!他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有没有中毒他还能不知道?
岭南温家这个年纪的姑娘,对外可知的,就只有温老爷子的外孙女温辞。
她唯一一次名字为天下所知便是出现在秋水榜上,但很快这个名字就从秋水榜上消失了,据说是温老爷子派弟子去了趟天启百晓堂。
那可是秋水榜上的美人,多少人想见一面都难。
他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刚做完一单任务,第二日就有秋水榜上的美人主动找上门,请他去杀人?
他甚至怀疑这是个局,有人故意设套想杀他!
这也太巧了,巧得不合常理!
有岭南温家那样的庞然大物在,对付一个无锋首领,还需要和他们暗河帮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单是温壶酒那尊煞神,怕是一人就能把无锋那群人一锅端了,当他苏昌河是傻子不成!
还有她身边跟随的这些侍卫,这身打扮看着也不像是温家弟子,更不像是普通侍卫,尤其是他们手背上的那枚绿玉。
他似乎在哪里听说过哪家的侍卫有手背佩玉的规矩,这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
算了,不重要,懒得想。
“呵呵,温家,温家人。”苏昌河慌张的丢下筷子,脸上堆起夸张的惊惧,“温家人啊!大小姐,你怎么不早说?”
他拍着胸口,一副后怕不已的模样,“大小姐,你搁江湖上打听一下,谁家好人敢和温家人同桌吃饭,我竟还和你一桌吃饭,你你这饭菜…… 没、没下毒吧?”
温辞理了理衣袖,只觉得面前这人表演痕迹太重,略显浮夸,且十分聒噪。
她点点头,“没下毒。”
“我和温家的其他人不一样,不喜欢在饭菜中下毒,毒药会影响饭菜的口感。”
苏昌河心里嗤笑:看吧!他就说是假的。
他假意松了口气,抬手拍着胸口装模作样:“还好还好,吓死我了。”
话音刚落,便听温辞继续道:“但有时,若我实在嫌弃某个人,我会给他下药。在看完苏公子刚刚那通夸张表演之后,为了打消您这位‘送葬师’的疑虑,小女只好出此下策,苏公子该能理解吧?”
温辞朝他一拂手,“我的药,一般是懒得给那些庸才用的,毕竟药材,也是很贵的。”
苏昌河撇了撇嘴,这被下毒难道是什么荣幸的事吗?再者,他们温家的药和毒,请问,有什么区别吗?
温辞:你别污蔑我,我何时给人下毒了?
苏昌河正想说话,端着茶杯的手突然猛地发起抖来!
心口一阵尖锐的绞痛骤然袭来,像是被无形的刀子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手脚瞬间无力发麻,连抬根手指都费劲,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哐当 ——”
茶盏脱手掉在桌面,温水泼溅出来,顺着桌沿淌下,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下意识想运功压制,却发现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内力更是如泥牛入海,没了。
果然是温家人!货真价实的岭南温家!
真是好厉害的毒,只是竟不是杀人之毒,无色无味,这若是他们执行任务的时候用上,得省了多少事,这要是他们暗河人手一副……
温辞慢悠悠的开口,“送葬师觉得这药如何?可能入得了你的眼。”
第772章 云之羽11
苏昌河心里咯噔一下,所以,他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吗?他就是嘴贱,可不敢当真啊!
他这破嘴,苏昌河若是有力气,现在都想给自己一下,真是活该。
不过,他向来识时务,努力捏紧拳头发出声音,“温氏毒术果然名不虚传,在下长见识了。”
他强作镇定,讨好地朝着温辞笑了笑。
突然,他的手不抖了,全身的的力气和内力瞬间也回来了。
“听说,温家有一种让人瞬时僵立,犹如点穴不能动,并且令人失声的毒药。还有刚才那毒,不知温姑娘可愿割爱?价钱好说。”
温辞也是服气这人的厚脸皮,什么 “听说”,他方才明明亲身体验过,倒说得像道听途说一般。
温辞从袖中取出两个瓷瓶扔进去,“这事苏公子刚刚试过药,白瓶解药,红瓶便是那药了。发作时间,两个呼吸时间。”
“至于你说的第一种药,不过是玩笑之作,入不得眼。况且温家的毒,从不对外售卖。”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脸上掠过一丝遗憾,这么有意思的毒竟然不卖。
他眼珠一转,又问:“不知这药是谁制的?”
不给他卖,他找制毒的人去,他就不信了。
“我。”
若是换一家人,他也敢逼着将这药方交出来,温家,还是算了,他虽然疯,但也不会白白去找死,况且现在命都捏在人家手里。
算了,也不算一点收获都没有。
苏昌河立刻收敛心思,把瓷瓶小心收好,“那便多谢温姑娘了!日后姑娘有事,只管传个消息,当然,报酬可不能少。”
他又追问:“对了,这药可有名字?”
“随你怎么叫。”
温辞朝他微微颔首,提起剑转身带着人离开。
苏昌河望着她的背影,撇撇嘴嘟囔:“不是不好此道吗?一出手就是这,还不好此道?骗鬼呢!”
说完他自己又觉得好笑,他们暗河的这一群人,不是鬼又是什么?可不就是骗鬼呢!
温辞没理他,她是不好此道,从来没说不会啊!
温家人,不会毒,谁信?傻子才信。
马车驶离青州地界,一路向南疾驰,抵达一座名叫出月的临水小镇。
青石板路蜿蜒铺展,道旁杨柳依依,潺潺流水绕镇而过,裹挟着草木的清润气息,将小镇衬得愈发清雅灵秀。
温辞却在此处遇到了一个,在她意料之外,又在她意料之中的人。
“尚角兄长,日安。”温辞掀开车帘嫣然一笑。
宫尚角骑在高头大马上,玄色衣袍在微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长刀佩饰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看见温辞,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玥徵妹妹,好久不见。”
“妹妹知道兄长想说什么。” 温辞的笑容淡了几分,“妹妹也想问兄长一句,宫门和无锋的血海深仇,兄长还记得几分?”
宫尚角猛地握紧腰间刀柄,红了眼睛,眸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日夜锥心蚀骨,无锋一日不灭,一日不敢忘。”
“既如此,兄长这些年行走南临江湖,搜集到的关于无锋的情报,有多少?”
“无锋行事诡秘,善于隐匿,宫门虽竭力探查,却也只摸到些皮毛,未能探得核心消息。”
“只靠兄长一人探查?” 温辞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妹妹远在北离,也听闻这些年宫门对外周旋,竟全凭兄长孤身支撑。宫家的其他人,是死了吗?”
第773章 云之羽12
宫尚角眉头紧蹙,“玥徵,慎言,那也是你的同族和长辈。”
温辞眼神冷了下来,“我认他们,他们才是;不认,他们算老几?”
宫尚角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个同族的妹妹真是如传闻中一样不好说话。
她与宫门的隔阂,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无锋势大,南临江湖人人自危。” 他耐着性子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宫门闭门蛰伏,既是为了保护族中机密与族人安危,也是为了暗中积蓄力量,静待覆灭无锋的最佳时机。”
“积蓄力量?”温辞轻嗤一声,眼底满是讥诮。
不过是闭关自守,自欺欺人罢了。
一头雄狮,只因一次负伤,便对弱小的敌人生出了畏惧。
它竟亲手剪除了自己的獠牙与利爪,蜷缩在巢穴里固步自封,妄图等身躯再强壮些,再去和那些日渐壮大、族群愈发强盛的鬣狗搏斗。
这,不过是天方夜谭罢了。
还覆灭无锋,做梦。
温辞挑眉,语气里的嘲讽更甚,“听说羽宫那两位,年长的那位,自三域试炼后便一直未曾前往江湖上游历,羽宫的那个小的,更是整日无所作为,混迹于烟花柳巷。宫门子弟如此不成器,兄长真是辛苦了。”
宫尚角稍稍沉了脸色,有些无奈的劝道:“玥徵妹妹,那是少主宫唤羽和宫子羽,也是你同族的兄长。”
温辞叹了口气,“八年前发生过的事情,兄长应该是清楚的吧,兄长就这般放心让妹妹回宫门?”
宫尚角迎着她的目光,语气认真:“只要妹妹不会伤及宫门血脉,不危及同族,我都不会在意,也不会干预玥徵妹妹行事。”
温辞忽然笑了,笑容温柔,眼底却毫无暖意:“同族?呵,尚角兄长,妹妹似乎并不是很在意所谓的同族血脉呢?”
“徵宫族人,旧属可都在北离,兄长认为我当年既然将她们带出了宫门,还会让他们再回旧尘山谷那片充斥着毒瘴的地方吗?”
宫尚角笃定道:“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一定会回去的吧!”
“听说旧尘山谷毒瘴愈发严重了。月宫这些年来,连我父亲当年留下的白芷金草茶药方都没能改良成功。还真是无用,至极。”
温辞这话说的随意,但在宫尚角的耳朵里却是极为刺耳。
“先徵宫主留下的药方精妙绝伦,月宫一时未能研制出更优的方子,也属正常。”
宫尚角开口辩解,话到嘴边却愈发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苍白得可笑。
温辞突然觉得很没有意思。
她讨厌宫家的所有人,听着他们说话,就觉得十足的厌烦。
她抬手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帘布传出来,清淡而决绝:“兄长一路顺风,玥徵就不送了。”
马车轱辘再次转动,缓缓向前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远离了道旁那道玄色身影。
宫尚角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指尖攥得发白,心头一片苦涩。
但是,只要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愿意回宫门就是好的。
从方才与玥徵妹妹的对话中,他可以看出,玥徵妹妹对宫家还是在乎的,还是关注的,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的,这便已经足够了。
第774章 云之羽13
宫远徵和温壶酒接到温辞后,宫远徵拉着温辞兴致冲冲的就要回岭南。
温壶酒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挑眉道:“急什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跟着舅舅在江湖上闯荡闯荡、见见世面再回去?”
宫远徵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舅舅,你就直说吧,你这又是想要去哪?”
温壶酒被戳穿心思也不尴尬,摸了摸鼻子哈哈一笑:“还是我家小阿珩聪明!你们姨母捎信来,让我顺路接你们表哥回乾东城。”
温辞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向温壶酒:“听说表哥偷偷去了西南道,开了家酒馆,还带走了白琉璃。”
“听说西南道最近可不怎么太平,表哥真会选地方。”
想起白琉璃那庞大的身躯,再想想西南道最近不太平的风声,她就替她那便宜表哥前往西南道这一路的行程感到 “心酸”。
她倒不心疼百里东君,只心疼可怜的小白,真不知道这一路上,它受了多少罪。
温壶酒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放心,我温家的外甥,我看他们谁敢动。”
宫远徵抱着胳膊撇撇嘴,有些不情愿,“这‘顺路’顺得可真够远的,是不是?舅舅?”
温壶酒被戳穿心思,干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小阿珩,你就说这闯荡江湖,你喜不喜欢?”
“有这瞎跑的功夫,我都不知道能炼多少新药、配了多少新药,打造出多少新暗器了。”宫远徵笑的乖巧,“不过,阿姐在哪,我就在哪?我要保护阿姐的。”
温辞配合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弟弟软乎乎的脸颊,弟弟小就是好,现在还可以随意揉揉他的脸,等他再大点,怕是不会这样和她亲近了。
“那阿姐全靠弟弟保护了。”
宫远徵听了,拉着姐姐的袖子笑得眉眼弯弯,高兴的点头。
温壶酒盯着对面正和自家姐姐撒娇的小公子,眼神幽怨极了,像是看负心汉似的,“那舅舅呢?”
“舅舅可是冠绝榜上的高手,江湖上大名鼎鼎、毒步天下的毒菩萨。当然是要保护我和阿姐的。”
温壶酒瞬间开心了,弹了一下宫远徵辫子上的小铃铛,“会说话。”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遇着江湖热闹便驻足瞧个新鲜,纵有宝马良驹,也足足走了七八天才抵达柴桑城。
一进柴桑城,他们便敏感的察觉城中气氛异常。
这般繁华的城池,街道上竟空无一人。
往日里沿街叫卖的商贩、往来不绝的行人全没了踪影,只剩风穿屋檐而过,卷着几分呜咽,衬得整座城透着股诡异的死寂。
如今西南道顾、宴两家的纷争,在江湖上早已不是秘密。
三人略一对视,立即朝着顾家而去。
途经龙首街,这里本是柴桑城最是热闹的地段,更是金钱坊顾家宅邸的所在地。
可此刻,街道两旁的店铺全紧闭着门窗,门板上积了层薄尘,街上依旧空荡荡的,连半分人气都寻不见。
路过东归酒肆时,温辞命人停下马车。
她撩开车帘瞥了一眼,酒肆门窗虚掩着,隐约能瞧见内里的狼藉。
侍卫见状,立刻翻身下马上前探查,片刻后折返,低声回禀:“小姐,酒肆内有明显打斗痕迹,桌椅翻倒,地上还残留着少许干涸的血迹。”
温壶酒一听,顿时急了,低骂一声:“小百里这倒霉孩子,怕是真出事了!”
他转头对温辞和宫远徵嘱咐道:“我先去顾家瞧瞧你们那倒霉表哥,你们路上小心,慢慢来。”
话音未落,便掀开车帘快速朝顾家方向掠去,转眼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第775章 云之羽14
温辞放下车帘,马车重新缓缓前行。
可刚走了没几步,马车便猛地一顿,骤然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几声粗粝的喝问,紧接着便是兵器出鞘的脆响。
“真吵。” 温辞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她抬手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淡淡地扫向窗外。
金越在马车外低声询问:“小姐,可要将他们全解决了?”
宫远徵手指搭在腰间的暗器囊袋上,眼神里蠢蠢欲动,语气雀跃:“阿姐,不如让他们试试我新炼的毒?”
“他们配吗?”
宫远徵眼睛一亮,抬了抬下巴,笑得乖巧又骄傲:“阿姐说得对,这些蠢才,怎配死在我的毒下。”
温辞抬起手腕轻轻一转,杯中尚未饮尽的水突然化作几道细若游丝的水线。在她掌心快速旋转凝聚,转瞬便凝结成几根晶莹剔透的冰针。
她抬手向外,看似轻飘飘的一掌,车帘竟纹丝未动,马车外瞬间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温辞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车外,收回眼神,放下手,车帘缓缓落下。
她理了理衣袖,重新为自己和远徵斟了两杯药茶,递给他一杯,“这些人倒是有意思,既敢拦路杀人,偏还要特意通报一声,叫停马车才动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互相认识的呢?这所谓的江湖,真没意思。”
宫远徵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何须特意闯荡?这一路上的山川风月、人间百态,可比那些江湖上的人有意思多了。”
侍卫统领金越的声音再次传来,“小姐,可要将他们永远留在这里,以绝后患?”
温辞温柔笑笑,“不必妄造杀孽。”
她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 “吃饭喝水” 般寻常。
“既然他们这般喜欢杀人,那就,废其内力,断其武途。往后,他们再无逞凶的资本,也不必再沾染武学之道。”
“阿姐说的对,这些人死了才是对他们的赏赐,活着才能让那些有仇者报仇,有怨者报怨,也该让他们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温辞抬起指尖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道:“瞎说什么大实话。”
当温辞姐弟到顾家的时候,天外天为首的的紫袍长老倒在地上,浑身爬满狰狞的黑纹,蔓延至脖颈,面色青黑,显然是中了烈性剧毒,早已没了气息。
没赶上热闹的宫远徵,瞪了一眼站在远处正叉着腰、一脸得意洋洋的无良舅舅,气鼓鼓地抿了抿唇。
刚到近前舅舅身边,就听见他那惹人生嫌的表哥百里东君,摸着下巴一脸困惑地说:“难道是因为我调的酒太好喝了?”
宫远徵抬着下巴,冷冷地 “嘁” 了一声,真是没眼看,他怎么可能有这么天真的表哥。
百里东君一眼瞥见他,立刻眼前一亮,大步冲上前,围着这个两年未见的漂亮小表弟转了两圈,语气雀跃,满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小阿珩,你也来了!你是不是特意来接我回乾东城的?”
矜贵漂亮的小公子听到后半句话,立刻撤回了一个笑容。
“才不是。”
“我和舅舅本来去接姐姐的,是舅舅担心你在西南道闯祸被人打死,硬要绕路来看看。所以,我才勉为其难的陪着舅舅走一趟,你别想多了。”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我知道小阿珩这是担心表哥了,不必解释。”
这话气的宫远徵直接偏过头去,“幼稚。”
第776章 云之羽15
百里东君:“表妹也来了。”
温辞笑着掀开帷帽的轻纱,露出一张清丽绝尘的面容,调侃道:“感情我这么大个人在这站了半天,表哥是没看见啊!”
不等百里东君接话,她又轻轻一笑,故作委屈抿了抿唇,“也是,两年不见,兄长和妹妹生疏了。”
“没有的事,怎么会。”百里东君连忙摆着手解释。
宫远徵撇撇嘴,嫌弃道:“让你习武你也不习,整日里只知道喝酒酿酒,若不是这位用枪的……”
司空长风起身,拱手颔首,“在下司空长风,见过温姑娘、温郎君。”
宫远徵朝他微一点头,算是回礼,随即又转头瞪向百里东君,语气更冲了:“若不是司空长风在此护着你,你早就被天外天的人抓走了,还能等到舅舅来救你?”
“身为温家血脉,连毒都不会用,前阵子我派人给你送去防身的毒药呢?”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笑,眼神有些闪躲,声音越来越小::“走得着急,忘、忘了带了。”
为着习武这事,他这小表弟这几年对他没少摆臭脸。
每次见面,总免不了一顿数落,末了每次见到他总会臭着脸扔给他一堆瓶瓶罐罐,口是心非的说怕他把自己作死了,丢温家和镇西侯府的人。
宫远徵轻哼一声,“难得,你竟没把自己忘了。”
说着,他从腰间的药囊里摸出两个小巧的瓷瓶,狠狠塞进百里东君手里,“拿着。”
百里东君连忙把瓷瓶宝贝似的揣进怀里,笑得一脸讨好:“还是小阿珩疼兄长了!”
“谁疼你了?” 宫远徵别过脸,耳根悄悄泛起一丝泛红,声音却依旧硬气,“我是怕你死在外边,姨母、舅舅和外公伤心。”
温辞的目光落在司空长风身上,见他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便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片刻,她平静说了一句让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大惊失色的话,“你要死了。”
宫远徵听说这用枪用的不错的人要死了,眉梢微挑,忽然对他生出了几分兴趣。
他几步上前,也不管司空长风愿不愿意,指尖径直搭上他另一只手腕,凝神探脉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你真的要死了,这伤可不好治。”
看着姐弟俩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温壶酒就想到几年前,他这小侄女当着老爷子的面给他端来一杯看似寻常的添了料药茶。
他们温家人给旁人的茶里,不加点东西才是稀奇。
他当时也没多想,再毒的毒在他面前都是不够看的,他可是温壶酒。
哪知,他喝了之后,下一刻便如当年温家大门口的那些宫家人一般,身体僵立、口不能言、内力全失。
偏他还更惨些,因为那时候解药压根没配。
等他好不容易解了毒、恢复内力,迎接他的竟是老爷子手里沉甸甸的戒尺。
谁能想到他一把年纪了还得挨揍。
他还记得自己中毒时,那无良的小侄女就坐在他对面,一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一边低头往随身的小册子上记录他中毒后的反应。
抽空还头也不抬地对他说了句:“还没来得及研制解药,先给舅舅试试药效。舅舅可是冠绝榜上的用毒的宗师,连你都变成这样了,其他剑仙、刀仙想必也不在话下。”
那神情,和此刻她一本正经对小枪仙说 “你要死了” 时,简直如出一辙,平淡得仿佛在说 “该吃饭了”。
第777章 云之羽16
司空长风神色有些低落,还是仰着头笑笑,“没事。反正在我人生最后的时候,见到了这江湖最精彩的一面,也见到了这世间最优秀的少年,此生,已然无憾了。”
宫远徵别扭的转过头去,“你别说的这般煽情,我可没说要给你治病。”
百里东君连忙拽着他的袖子摇了摇,笑得一脸讨好:“小阿珩,你最厉害了!你可是百年难遇的医毒天才,司空长风这小小的病症,怎么可能难得住你?”
宫远徵使劲的扯出自己的袖子,他是那种别人奉承两句就要给人治病的人吗?还用这种语气,把他当小孩子哄呢!
虽说他有足够的时间研究这个病,可眼前这人瞧着已是油尽灯枯的模样,哪里等得及?
“你别给我揽活儿!这病我说了不好治,求我还不如趁早去药王谷碰碰运气。”
他说着,从药囊里摸出一个青釉瓷瓶扔给司空长风,“这药可以暂时压制,保你现在不死。“
百里东君听见这句话,心放下了一大半。
小阿珩既然肯给药,就说明这病有得治。
她等会儿再给他说几句好话,这小家伙最是口是心非、嘴硬心软了。
司空长风连忙接住瓷瓶,“多谢小公子仗义相助。”
谁知这话刚说完,宫远徵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猛地转过身去,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再给他。
什么小公子?
公子就公子,还加个 “小” 字!
哼,他年龄很小吗?他年纪小,也比他厉害多了。
司空长风愣在原地,摸不清自己哪里惹这位小公子不高兴了,心里难免有些忐忑,下意识看向百里东君求助。
百里东君朝他眨眨眼,用口型示意,小孩子的心思你别猜。
温壶酒转过身,对雷梦杀几人说道:“各位公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温前辈。”三人连忙站好,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姿态谦卑,十足一副乖巧后辈的模样。
雷梦杀抬眼望向身旁的宫远徵,拱手问道:“敢问前辈,这位小公子,便是温家那位被誉为医毒天才的温小公子吧?”
一听这话,温壶酒胸膛一挺,自豪的点点头,“过奖了,过奖了,我家小阿珩年纪还小呢?以后江湖上还要拜托各位多多关照。”
宫远徵瞪了雷梦杀一眼,谁是小公子,他手指搭上暗器囊袋的边缘,指尖微微收紧。
百里东君看了一眼表弟阴沉的脸色,咽了口口水,蹭过去,小心翼翼的将宫远徵放在药囊上的手指挪了下去。
宫远徵嫌弃的瞪了他一眼,走到温辞身边乖乖站着,乖巧的像换了一个人。
雷梦杀望着宫远徵的脸,对顾剑门说:“等这位小公子长大了,柳月那‘容颜绝代’的名头,怕是保不住了。”
顾剑门偏过头低声道:“这有什么冲突?温家小公子生得好,柳月依旧容颜绝世,只不过是这世上又多了一位绝世公子罢了。”
雷梦杀点点头,“有道理。”
接着看向温辞,继续问道:“那这位,一定是曾经秋水榜上……”
温壶酒笑着抬手打断他的话,“灼墨公子,麻烦你先不要说话,我还有件事,需要拜托三位公子帮我一个小忙。”
“墨尘公子,我方才猛然记起一桩要事,劳烦你回天启帮我带句话。”
第778章 云之羽17
墨晓黑拱手应道:“还请前辈吩咐,晚辈定当竭力办妥。”
温壶酒摆了摆手,语气随性得很,“不用竭力,很容易的。”
“劳烦替我家老爷子,给天启城的姬若风捎句话。我家老爷子说了,让姬堂主此生最好避着温家人些,他本人也最好不要轻易踏足岭南半步,否则,后果自负。”
温辞冷笑一声,“一并劳烦三位公子带句话给姬堂主,日后我自会上天启,亲自向姬堂主问剑。届时还请他莫要避而不见才好。”
宫远徵眸底掠过一丝狠厉,冷声接话,“姬堂主若是敢逃,我必会请他试试我新炼制的毒。”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药囊,若是姬若风敢伤阿姐分毫,他必让这人尝遍世间最令人痛苦的毒,让他蚀骨焚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日活在炼狱之中。
雷梦杀看看神色淡然却气场慑人的温壶酒,又瞅瞅身边面面相觑的两位兄弟,心头咯噔一下,赶紧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完了完了,这马屁是拍到马腿上了!
他刚才怕是提了什么不能提的、了不得的事了,看来是涉及到秋水榜上的这位突然撤榜的秘辛了!
他这若是回了天启,姬若风知道了,还不得打死他呀!
不,说不定他还没回天启,姬若风就已经知道了。
再看看对面的温家那漂亮精致的小公子,那眼神冷得像淬了毒似的,看的人心慌得很。
雷梦杀只觉得后颈发凉,他这是被未来一位不亚于温壶酒的用毒宗师给惦记上了?完了,这破嘴。
“我家东君给各位添麻烦了。”温壶酒忽然转了话头,笑得一脸和煦。
“舅舅,我刚才可是给他们帮了大忙了。”百里东君不满道。
“那是,百里公子方才……“雷梦杀正想顺着话头夸赞几句,却被温壶酒猛地打断。
“哎呀,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就不耽误三位了!” 温壶酒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拽起百里东君,又朝司空长风使了个隐晦的眼色,“咱们改日有空再叙,告辞告辞!”
灼墨多言,果真是多言极了,再不走,等会他家的两个小祖宗烦了,忍不住无差别下毒怎么办?
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宫远徵闷闷不乐的耷拉着脸,“舅舅,温家人的毒,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用的吗?”
“那个穿着紫袍的,见不得人的丑八怪,怎么配用你的毒?”
温壶酒瞧着外甥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笑,努力找着借口,“因为……因为他长的太丑了,伤眼。”
宫远徵矜持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嗯,那是得用。下次用沾之毙命的毒。”
温壶酒煞有介事地认真点头:“舅舅记住了。”
温辞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弟弟发间晃动的银铃,细碎清脆的铃声随动作响起。
她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远徵果然是个极好哄,极单纯的小少年。
司空长风一直觉得温小公子是一个性子十分成熟,没想到其实这么单纯易骗,果然是年纪还小。
第779章 云之羽18
百里东君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这是什么离谱理由?现在江湖上下毒杀人的由头都这么随意了?
他扭头瞅了眼自家乖巧又可爱的小表弟,心里立马有了定论,表弟一定是被舅舅带坏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暗自庆幸,幸好他这张脸长的还不差,若是长得丑了,想来弟弟妹妹们也不会搭理他了。
刚转头,就对上温辞那一言难尽的目光。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他抬手擦了擦脸颊,疑惑地问。
温辞轻摇了摇头,“表哥平日里还是少看些风花雪月的话本子吧!”
“我怎么会看那东西!” 百里东君立刻反驳,语气急切,“我一个大男人,看什么话本子!小阿辞,你可别污蔑我!”
“你急了。”宫远徵抱着胳膊,在一旁凉凉地插了句。
百里东君拉着宫远徵,试图讲道理:“阿珩,话本子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都是女孩子看的,我们男孩子应该闯荡江湖、扶危济困、扬名天下。”
宫远徵挑眉耸肩,一脸不以为然,语气也是漫不经心,“那看来表哥不是话本子看多了,这是在酒楼、茶馆里听书听的入魔了。”
他顿了顿,歪着脑袋反问:“‘扬名天下’?对于表哥你来说,这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吗?”
“表哥你出生在镇西侯府,家族功勋卓着,麾下坐拥十万兵马,亲族在朝在野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只要稍稍努点力,这天下人自然会有你的名字,还要怎么扬名?抢亲?”
这话像兜头一盆冷水,浇得百里东君浑身一僵,心口像是被狠狠扎了一箭。
所以说,这意思,是他蠢咯。
他瞬间觉得眼前这张乖巧漂亮的小脸,怎么看怎么像黑芝麻汤圆儿,还是裹着剧毒的。
尤其是表弟那张嘴,怎么就那么毒?
“这不是扬名,这是自污吧!”宫远徵连珠炮似的追问,“天下间不知道你的名字,表哥你怎么不多找找自己的原因?你有没有认真读书?你踏实练武了吗?琴棋书画你又会几样?你有努力过吗?”
这一连串诘问砸下来,宫远徵说得眉飞色舞、心情舒畅。
百里东君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有这么差劲吗?
他瞅瞅眼前这乖巧漂亮,嘴上像沾了数十斤断肠毒药的弟弟,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自我怀疑,难道他自己真的这么废物,难道是他自己真的太不努力了。
这 “扬名天下”,难道真的像表弟说的这么轻而易举?
温辞在一旁慢悠悠补了一刀,字字精准扎在自家单蠢天真的表哥心口上,“表哥现在,心里还惦记着你十二岁那年见到的那个仙女姐姐吗?真是一个单纯的孩子。”
关于那位仅一面之缘的仙女姐姐,百里东君能翻来覆去念叨,不带重样地夸上三天三夜。
远徵一度以为他中了苗疆的蛊术,结果发现这人纯属是脑子有病,是单纯的傻,气的他当时差点给百里东君撒毒。
百里东君反驳,“怎么单纯了?仙女姐姐说了,等我名扬天下那日,就会来找我!”
温辞反问:“为何非要等你名扬天下才来?你若一辈子不扬名,她便一辈子不找你了?”
宫远徵摇摇头,语气笃定:“看来表哥的心上人,要么是别有所图,要么就是个俗不可耐的女子。”
第780章 云之羽19
百里东君抱臂仰头,一脸的骄傲,“不管仙女姐姐图我什么,我都愿意,我就喜欢仙女姐姐。”
温辞叹了口气,“你图什么呀?图她年龄比你大?图他对你另有所图?还是说,表哥你压根就是见色起意?”
百里东君半点听不得别人说自己的仙女姐姐半点不好,当场急了,“仙女姐姐才不会这么不堪!!就算她比我大些又如何?我喜欢的是她这个人本身!你们年纪还小,还没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你们根本就不懂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等你们日后真正的喜欢上一个人了,就会懂了。”
温壶酒抬手就给了百里东君一个爆栗,“你说谁动真心?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再胡乱说话,我……我就……就揍你。”
百里东君摸着脑袋,缩了缩脖子,讪讪的闭上嘴,这次难得的没和舅舅顶嘴。
他一时激动,忘了表弟还小,这话若是教坏了表弟,别说阿辞和舅舅,他娘第一个饶不了他。
温壶酒捻着胡须,回想着侄儿们刚才的对话,心里沉了沉。
他没见过东君喜欢那女子,暂时猜不到那女子到底是想图谋东君什么?
究竟是东君身上的什么东西,非要等他名扬天下后,才对他们有利用价值?
想不明白他也懒得想了,有百里家兜底,有温家撑腰,这世间除了天启城那群人,还有谁能伤得了小百里?
就算天启城那位,也不敢毫无顾忌的对小百里出手。
温辞有一种巴掌扇到了棉花上的感觉,气的便她朝百里东君翻了个白眼。
“死恋爱脑,幼稚鬼。”
说完摇摇头,抬脚越过他快步往前走去。
宫远徵走到百里东君身旁,抱着胳膊微抬下巴,漂亮的眼睛眯了眯,凉凉地学了句:“幼稚鬼。”
说完快步越过百里东君,跟在姐姐身后,就连头上的铃铛都透着愉悦。
百里东君气得跳脚,“你们有没有把我当做你们的兄长,我是你们得的表哥啊,能不能跟我好好说话。”
温壶酒看着姐弟俩快步走远的身影,拉着百里东君的胳膊,故意捏着嗓子,模仿着姐弟俩的语气:“幼稚鬼~死恋爱脑~”
说完哈哈一笑,抬手重重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乐呵呵地转身就追着姐弟俩去了。
百里东君一阵气恼,“舅舅!你怎么也跟着起哄!你幼不幼稚。”
司空长风目光始终追随着温辞远去的身影,她手中的那把剑,真美。
他抬头看看天空,今天的阳光,也很美,今天的风,温柔得恰到好处,这江湖,也格外的动人。
不知道,他还能有多长时间,能走多远的路。
他抿了抿唇,走到百里东君身旁。
不等他开口,百里东君已经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该不会也和他们一样,说我幼稚吧?”
司空长风挠挠头,“我想说,你弟弟妹妹看着嫌弃你,实际上很关心你的。”
百里东君听到这里来了兴致,“那当然,你别看阿珩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那都是因为他觉得我无所事事、不求上进的原因,其实他很关心我的,每次见我都给我扔一大堆毒药和保命得的药丸,生怕我把自己的小命儿作没了。”
“还有表妹,你别看她看着不喜欢搭理人,其实她平时最是护短了。”
司空长风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沉默了片刻,他发现百里东君竟是有点自知之明的,有些稀奇。
他诚恳的建议,“我觉得,你还是听你弟弟妹妹的吧!”
第781章 云之羽20
“你表妹上过秋水榜?”司空长风忽然想起方才在顾家雷梦杀的未尽之言,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压低声音追问。
百里东君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飞快瞟了眼前面的那三位,确认没被听见,这才压低声音回答,“这话可不敢在他们面前提!尤其是小阿珩面前。”
“当初百晓堂不知天高地厚,派了人去岭南温家宣榜,你猜怎么着?”
“听说走出岭南时只剩下半条命。这还是看在要给百晓堂带口信的份上,不然早就没命了。”
据他舅舅所说,动手的正是他那瞧着漂亮精致、看着单纯无害的小表弟。
当初若不是表妹拦着,说冤有头债有主,这才留了那人一命,不然,那人现在坟上的草都多深了。
“那你表妹戴着帷帽也是因为这个?”
百里东君打断他的话,“哪有那么多原因,就是为了遮太阳,挡风沙,没太阳她就不戴了。不然一手持剑,一手拿伞,还怎么用毒啊!”
司空长风目光又落在宫远徵发间的银铃上,忍不住又问:“那你表弟头上,为什么带着铃铛啊?这不是小孩子带的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百里东君来了兴致,拍拍他的肩膀,“我家阿珩小时候别提多乖了,粉雕玉琢的一小只,蹲在地上对着一株野草、一只小虫就能安安静静研究大半天。我们总怕找不到他。长辈们便在他发辫上编了银铃,他轻轻一动,铃铛就响了,这样就不怕找不到他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银器本就有驱邪镇煞、护佑安康的说法,银铃铛寓意着鸣音破厄、唤福纳祥。长辈们希望小阿珩能平安顺遂地长大,一辈子无灾无难、喜乐无忧。
“我给你说,我家阿珩小时候……”百里东君搂着司空长风的肩膀,越说越起兴,手舞足蹈的,嗓门也跟着拔高了不少。
“喂,你们到底走不走?”
他们议论的主人不知何时转过身来,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眯了眯,还在原地嘀嘀咕咕说个没完的两人,眉头蹙了蹙,似乎有些不满。
“嘟嘟囔囔、磨磨蹭蹭的,说什么呢?”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收住话头,快步追了上去。
几人来到城北的一家客栈中,温辞一到,立刻吩咐了候在客栈门口的婢女取来纸墨笔砚,拉着温壶酒坐在桌前,“舅舅,快,给你的老对头写一封信。”
温壶酒知道温辞的意思,司空长风护佑小百里,作为小百里的亲人,这份人情得还。
他拿起毛笔,笔尖饱蘸浓墨,扭头问温辞,“你觉得我给他写信,他能听我的?我写,我怕他不救人。”
温辞觉得这两人真是无聊,“听不听不好说,但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人在他跟前断气。”
温壶酒点点头,“有道理。”
金越进屋躬身禀道:“小姐,少爷,南临那边传来了消息。”
屋内的气氛瞬间一肃,宫远徵重重的放下茶杯,面色霜寒。
温辞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朝温壶酒笑了笑:“舅舅,我和远徵去处理些事,片刻便回。”
温壶酒沉默着点点头,朝姐弟俩摆了摆手。
信写好后,温壶酒从怀中摸出一卷地图,连同信纸一并递到刚和百里东君走进来的司空长风手中,“去地图上那个地方,找一个叫辛百草的人,他会救你。他若不肯救你,你就说是小阿珩让你去的。”
“反正他八成不会见死不救。你真要是死在他药庐门口,他多丢面子,我反正得嘲笑他一辈子。”
第782章 云之羽21
百里东君觉得他舅舅这话忒不靠谱,也忒随意了些,“那为何一开始不让说是阿珩让他去的?”
“还有那辛百草真的能治好他司空长风吗?”
“小阿珩可是医毒双绝的天才,草药一道更是无人能及,他难道也治不好吗?”
温壶酒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这蠢孩子,没见过这么给自己人揽活儿的。
这病是一天可以治好的吗?小阿珩不是给了司空长风保命的药了吗?还要怎样?
幸亏这蠢孩子是小辞儿和小阿珩的表哥,换旁人,早就被毒死八百回了。
“小百里,你哪来的这么多为什么?”
“小阿珩和她小辞儿参加完剑林大会后,之后还要回南临一趟。且阿珩和小辞儿更加喜欢毒术,在医术上的经验确实没有辛百草丰富,你看司空长风他还有时间等吗?再说,这里又不是温家,你想取用什么药材就取用什么?这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
百里东君愣了愣,老实低下了头。
他是真的认了司空长风这个朋友,只想着快点救他,也没考虑这么多。
温壶酒转头望向窗外,目光飘向遥远的南方,想着即将就要离开北离的外甥外甥女,心里担忧,叹息道:“有些事啊,总要有个了结。”
“表妹她们真的要回南临吗?她们回南临做什么?” 百里东君不解,“就在北离不好吗?南临,我听说很乱的,南临江湖一个杀手组织压在名门正派之上,动辄灭门,这也太不安全了。”
温壶酒没有说话,低头摩挲着手中的酒葫芦。
北离是很好,南临很不好,尤其是宫门更不好。
可那里,终究是他们躲不开的命运。
他们未来无论走多远,终有一日,总是要回到那里,了却因果,否则,他们这一生都不会真正的放下,永远会被一张无形的网困住,挣不脱,逃不开。
他眼底难掩的怅惘,若是妹妹和宫清徵那个混蛋还活着,小阿辞和小阿珩如今,一定也会像东君这样,没心没肺,活得单纯又无忧无虑吧。
客栈另一间屋子里,温辞独自站在窗边,窗棂外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几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出窗外,消失在天际。
“宫门”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根埋在她心底的毒刺,只要被稍稍触碰,就会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暴戾,让她忍不住想毁灭眼前的一切。
再想到刚刚从南临传回来的消息,温辞胸口一阵气闷,指节攥得发白。
她端起桌上的药茶,仰头灌下大半杯温热的茶汤,才稍稍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
他现在真想现在立刻回到旧尘山谷,给宫门那群顽固不化、愚蠢不堪的废物,一人两巴掌醒醒脑!
南临如今真是越发的没落了。
难怪南决和北离两个国家斗得如火如荼,却连南临这么大一块地盘看都懒得看一眼,
锋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跳梁小丑,都能在这儿作威作福,成了江湖大害,简直是窝囊透顶!
如今的宫门也是愈发的无用了,一群人守着祖宗的规矩固步自封,而无锋那群人,蠢得更是可笑。
不过,也幸好无锋是个蠢的。
不然,以宫门如今的光景,哪里还能有这般短暂的安逸?
当初宫门那些人真不知道是不是怎么想的,找个这么无能的蠢货当执刃。
数来数去,如今宫门里,真正可用、能用且靠谱的,竟只有一个宫尚角。
后山的那群人,只看宫门这几年的样子,想也找不出几个能用的。
还真是能者多劳,智者多虑,无能者无忧无虑。
这样的宫家,真不知道,留着还有什么意义?
第783章 云之羽22
“阿姐,我们要回去了吗?我不想回去。”
在宫远徵的记忆里,宫门并不是一个让人感到愉快的地方。
自从阿爹离世后,那里的天空仿佛就再也没真正放晴过,总是阴沉沉的,压抑的让人的喘不过气来。
他那时虽小,但还是记得宫门那些下人在爹爹灵堂上,当着他和阿姐的面,说他冷血,说他喜欢虫子不喜人,说他父亲死了都不哭。
他那时候不懂死了意味着什么。
可是他记得阿爹说了,要让他保护阿姐的,他若是哭了,还怎么保护阿姐。
如果哭了,划破的手就可以不疼了吗?如果哭了,心里的难过就会消失吗?他想不通。
哭泣除了让阿姐担心,给她添麻烦,还能有什么用?
所以啊!他那时候就明白了,哭泣,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事了。
他还记得在宫门的时候,好几次看见阿姐偷偷躲起来哭泣,阿姐躲着,也是怕他担心吧。
他那时候不知道阿姐为什么哭,他只是担心阿姐会像阿爹一样,突然就躺在那里不理他了,最后,就消失了。
他想,如果,阿姐像阿爹一样突然不见了,那他就……那他就三天不和她说话,还要和他保证以后去哪儿都不会丢下他。
可没过几天,他午睡醒来,房间里空荡荡的。
阿姐不见了。
他第一次觉得徵宫那么大,觉得徵宫真的好空旷。
他很难过,以前阿姐去哪都会和他说的,那日,竟然没有给他留下一句话来,这是自阿爹不在后从未有过的事。
他拽着嬷嬷的衣角,拉着侍卫的袖子,一遍遍问阿姐去哪儿了。
他们沉默着摇头,只说会誓死护好他和阿姐。
直到慢慢长大些,他才知道他们那时的沉默里压抑着的愤怒和不平。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阿姐和舅舅不想让他沾染那些阴暗龌龊,不想让他被仇恨绊住脚步,那他便永远做那个开心纯澈、不知忧虑的孩子。
只要这样能让家人们放心,不用为他分心,不用替他担忧,那他就一直这样。
宫门那地方,他可以回去,阿姐不用,他答应过阿爹,要保护阿姐的,这是他的责任和诺言。
若是阿姐执意要回,那他便陪着她一起。
与无锋的血仇,从来都不是阿姐一个人的责任,也是他的。
温辞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弟弟软乎乎的脸颊,语气温柔却坚定:“咱们回去,是为了祭拜爹娘,可不是为了宫门那所谓的‘徵宫回归’。”
宫远徵眼睛一亮,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笑的眉眼弯弯,“阿姐说的对!”
“宫门那群拎不清的蠢货,才不值得我们费半分心思!”
正说着,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见过苏公子。”
紧接着,一道带着戏谑的,有些懒洋洋的嗓音响起,“哟,这可真是巧了,你家小姐在这?对了,他也是苏公子。”
温辞推开门,便见苏昌河斜倚在对面的门框上。
他半边身子松垮地靠着,脚尖轻点地面,姿态慵懒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指尖转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眼底却带着几分促狭的看热闹笑意,目光一直在他身旁那眉目俊朗,气质清贵,有如世家公子一般的同伴身上。
他那同伴只是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温辞微微颔首:“苏公子,许久不见。这位苏公子,初次见面,久仰。”
第784章 云之羽23
苏暮雨指尖微拢,朝着温辞、宫远徵二人淡淡颔首。
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疏离感,一看便是寡言少语、不喜寒暄的性子。
他半天没听见苏昌河的声音,转头一看,见苏昌河竟直勾勾盯着人家温姑娘出神,眼睛都看直了。
他有些疑惑,看刚才昌河熟稔的模样,分明是旧识,怎么见了人姑娘还这副模样?
温壶酒可在旁边的屋子里呢?昌河这胆子,也不怕被温家人下毒。
他暗中抬手,狠狠拽了把苏昌河的衣袖。
苏昌河回过神来,一秒正经,“温姑娘,又见面了!这位,想必就是温家那位大名鼎鼎、百年难遇的医毒双绝温公子吧!”
宫远徵今日第一次听别人说他公子的时候没加小字,矜持的点点头,给了苏昌河一个很赞赏的眼神。
温辞问苏昌河:“上次我提过的订那笔单子,苏公子可接?”
苏昌河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敛去,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这得看姑娘开的价钱,够不够诚意了。”
苏暮雨的目光落在温辞身后的玉侍身上,忽然开口,“温姑娘和南临宫家是什么关系?”
苏昌河惊讶道:“我想起来了,我就说这些侍卫的打扮在哪听说过,原来是南临宫家。”
他啧啧摇头,“南临江湖第一世家啊,可惜了。八年前无锋入侵,商宫主残废,徵、角两宫宫主战死,如今的宫门比起当年可是没落了许多。”
“送葬师何必如此惊讶?”温辞扔给苏昌河一个药瓶,“论收集情报,暗河不输天启百晓堂。想来你上次回去,就查过我了吧?你的演技可没有上一次有趣了。”
“一条命,这便是定金了,不知这药,在未来,值不值得送葬师走一趟南临。”
宫远徵看到那药瓶,眼神微缩,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苏昌河打开药瓶闻了闻,哦,药丸是被蜡封的,在对面小公子嫌弃和惋惜的目光中得意的收到怀里。
“命多珍贵的东西,当然值了。”
不得不说,这小少年是真有意思。别的暂且不论,变脸倒是比翻书还快。
在姐姐跟前,是软乎乎、甜丝丝的糯米团子,眉眼弯弯,听话得不得了。
可一转头对着旁人,立马化身张牙舞爪、浑身带刺的小老虎。
真是羡慕啊!
医毒天才,上天的宠儿,在家人的悉心庇护下长大的小公子。
站在阳光里,看着一副单纯无忧的模样,干净得像没沾过半点尘嚣,实在惹人艳羡。
真想杀了。
可惜了!
他有些泄气地咬了咬牙,手中匕首突然在指间灵活转了个圈,寒光乍闪,随即笑着对温辞道:“大小姐,你看我这兄弟如何?他可是暗河大名鼎鼎的执伞鬼,剑术超群,还是咱们暗河第一美男子。你看他的定金,值不值这颗药?”
不等温辞开口,宫远徵已气得上前一步,眉头紧蹙,“你别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这药有多珍贵?你当他是是街边卖的糖丸呢?想要多少有多少?”
“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这颗药的价值。”苏昌河这话说的颇为无辜。
“那你还敢答应?”
“你们岭南温家,犯不着骗我一个小小的暗河杀手吧?” 苏昌河笑得精明,“骗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总不可能是为了好玩。看公子这般态度,便知这药有多金贵。”
“那是自然。” 宫远徵抬着下巴,傲气十足,“这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温辞问苏暮雨:“苏公子,你的意见呢?”
苏暮雨无所谓,反正昌河不会坑他。
他朝温辞点点头,直接问道:“不知是何时?何地?”
“南临,具体时间,我会派人给你们传信。”
第785章 云之羽24
温辞递给他一个瓷瓶,宫远徵伸手截住,反手将自己手中另一个小巧的白瓷瓶塞了过去,下巴微抬,“百草萃,三颗,能解百毒,也可使人百毒不侵。”
苏昌河取过苏暮雨手中的瓷瓶,“啧啧,这便是传说中温家医毒天才亲手炼制的秘药吧?单是一颗小小的药丸,在江湖上就有人开到黄金百两的高价。可惜啊,有价无市,有钱也买不到。”
宫远徵眼睛倏地亮了,有些惊讶,他的药这么值钱吗?
他刚才还觉得给少了,想着要不要再补两颗,没想到这药竟这么值钱?早知道该少给一颗才是。
早知道这药对于他们来说这么稀奇,学姐姐的给一颗就行了。
苏昌河看向宫远徵腰间的暗器囊袋,“那不知,这能解百毒的百草萃,能否解温公子暗器上的毒呢?”
宫远徵叉着腰笑的得意,“放心吧,江湖上可以你可以见到的毒药九成都能解。但我自己用的毒,又岂是寻常毒药可比。”
这话说的狂妄,但面前这个少年有这个狂妄的资本。
温家百年难遇的医毒双绝的天才,可不是什么空有虚名简单人物。
“那温姑娘上次用的那毒……那药,这百草萃也能解?”苏昌河赶紧改口,差点说错了。
温辞:“可减弱药性。”
那就是不能解呗!
“那还有一成毒呢?那怎么办?”苏昌河问宫远徵,语气里的看热闹意味更浓,带着点故意逗弄的戏谑。
宫远徵笑得眉眼弯弯,嘴角梨涡浅浅,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促狭的坏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那就等你中了那一成毒,再来找我,我亲自帮你解毒啊!”
苏昌河夸张地打了个寒颤,摊手笑道:“那你估计只能看到我的尸体了。”
宫远徵歪着脑袋,笑得纯良,“放心,你死了,你身体里的毒又不会消失,你怕什么?”
“好得很!” 苏昌河被他噎得哭笑不得,逗小孩儿真有意思,“那就很期待下次见面了,大小姐,温公子。”
温辞忽然开口,“苏公子,其实你的容貌也不差,只是你这性子,真是容易让人忽视你的容貌。”
苏昌河摸摸自己的脸,“真的?有眼光,终于有一个说大实话的人了。”
他几步凑到温辞跟前,飞快瞥了眼身旁神色淡然的苏暮雨,压低声音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他不如我。”
“对,你比他脸皮也更厚些,更讨人嫌些。” 温辞淡淡补了一句。
“多谢大小姐夸奖!” 苏昌河半点不恼,反而笑得更欢,“近期还有什么活儿,敬请吩咐!只要报酬到位,随时找我们兄弟,绝对价有所值,童叟无欺!”
苏暮雨微微点头,“告辞。”
等苏暮雨、苏昌河二人走远,宫远徵还是有些心疼自己刚刚给出去的那三颗百草萃,有些怄气的抿了抿唇。
他向来对金银钱财没什么概念,给出去了,在他们的对话中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习以为常、随手就能拿出的药丸,在江湖上竟是千金难求的宝贝,一颗百金都都买不到。
可他刚才……竟顺手给出去了三颗?是不是给多了?这算不算做了亏本生意?
小公子越想越觉得亏,心里像被人剜走了块宝贝,忍不住转头,狠狠剜了一眼不远处正和百里东君搭话的两个鬼。
温辞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间的银铃,细碎的叮当声清脆悦耳。
“至少这比我预想的定金少太多了,” 她语气温柔,“而且这药丸于我们而言,不过是随处可见、随手能制的东西,不值当这般心疼。”
宫远徵听了姐姐的话,又高兴起来了,那边的两个鬼和自己那蠢表哥看着也顺眼了。
温辞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这不是少了很多,是少了太多。
谁能想到雇佣暗河的杀手的定金竟这么 “便宜?”或许这是避开了中间商的好处吧!
她本以为暗河的杀手很难说话,少不了要狮子大开口要黄金万两,还得你来我往讨价还价一番。
没成想这般干脆,竟连钱财都未提及,只收了颗药丸便应下了,真是好说话。
她的万两黄金白准备了,真好,又是心情明媚的一天。
也不知这些做杀手的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这般不注重身外之物,下次有事还找他们。
第786章 云之羽25
旧尘山谷云雾缭绕,宫门高大厚重的轮廓隐在晨雾中。
宫尚角刚回来,还未进宫门,心腹向他禀报,“公子,您终于回来了。”
“何事惊慌?”
“玥徵小姐与徵公子先前派回整修徵宫的侍卫,被执刃与诸位长老拦在了宫门外。他们称担心侍卫中混有无锋细作,非要等您回来彻查清楚,才肯放行。”
宫尚角面色一冷:“玥徵派回来的那些侍卫们呢?”
心腹看着面色森然的公子,犹豫着开口:“他们在旧尘山谷租了家客栈住着,还买了一处三进的大院子请了匠人正在翻修。”
宫尚角握紧了缰绳,面色更冷了。
“带路。”
羽宫的回廊上,一个穿着喜庆的圆脸女子身姿婀娜的拦住一侍卫,面上有些羞涩的娇嗔的问:“金繁,好久不见。”
金繁恭敬行礼:“大小姐。”
“我禁足一被出来,立刻就来寻你了,金繁你感不感动?”
金繁半点没觉着感动,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现在看着缠在他身上的女子,他不敢动。
“大小姐,还请自重。”金繁推开宫紫商,脚步未停地径直向屋中走去。
宫紫商跺了跺脚,也不恼,笑眯眯地跟了进去,大大咧咧地坐在宫子羽对面,随手端起桌上的凉茶,仰头便灌了一满杯。
“我听说徵宫将要回归了?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要回来了。”
宫子羽点点头,“他们派了一些侍卫回来整修徵宫,长老们和父亲担心里面会有无锋的刺客,说等宫尚角回来,派他去查验一番再请进来。”
“宫尚角在北离境内还有经营?”宫紫商有些疑惑,“这一来一回,等查清楚了,就该过年了。若是等玥徵妹妹回来,徵宫还未整理好,这整个宫门都别想安宁了。”
“再怎么样,她也只是个晚辈,还能翻了天不成?能怎么闹?”
能怎么闹?宫紫商不知道,他想着她父亲今早听说这消息后那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眼神,她不由得吸了口气。
“我还想请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给我父亲看看伤的,若是闹得僵了……”
“八年前发生的事,你不清楚,金繁应该是知道的。”
宫紫商的声音压低了些:“当年徵宫主的灵堂之上,本该肃穆哀戚,却有几个下人胆大包天,私下编排远徵弟弟,说他是没了爹的孩子,冷血、刑克双亲。”
宫子羽闻言,端茶的指尖猛地一顿。
他忽然想起幼年时的宫远徵,看着很是乖巧漂亮,他端着糕点讨好的对他说,“我给你吃糕点,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小蝴蝶?”
那漂亮的小团子一脸的嚣张高傲,恶狠狠的拒绝了他,还说他是小野种,才不是他的兄弟。
他不明白,他们是兄弟啊!为什么要骂他是野种。
那高傲的小人儿对他说,“宫门里的人都这样说,我才不跟小野种玩。”
他当时又委屈又愤怒,不明白他们明明是兄弟,为什么要这般骂他,直接拿糕点砸了他。
如今才知道,那个高傲的弟弟也被那样狠毒的言语也伤害过,他实在不知自己现在应该是何种心情。
宫紫商继续道:“玥徵妹妹为给远徵弟弟讨个公道,去找了长老和执刃,毕竟那些下人都是羽宫和长老们派去的,若要处置,总要问过执刃和长老的意见。可长老们并未给徵宫个公道,竟是草草了事。”
“谁知,玥徵妹妹刚出长老院,回去就将所有编排过远徵弟弟的下人全部杀了。后来长老们听说这事儿,气得不行,直接把玥徵妹妹关在了长老院的禁闭室里禁足。”
宫紫商打了个冷颤,声音压得更低,凑近宫子羽道:“听我父亲说,那些下人都是玥徵妹妹亲手砍的,徵宫偏院的地上,血流了一地,雪都染成了红色。那些下人的家人,也全被赶出了旧尘山谷,还有人说,其实是玥徵妹妹派人将她们全杀了,一个没留。”
第787章 云之羽26
宫子羽沉默下来,八年前的那一天,他记得下了好大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把整个山谷都盖得白茫茫的一片。
父亲那天之后好像很忙,不许他出羽宫,也不告诉他为什么。
他那时候还很高兴,父亲忙起来了,就不会有人抓着他练武了。
等雪停了,他突然好多平日里常见的眼熟面孔,都不见了,宫门里是一片白,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哀戚之色,和羽宫里的下人完全不同。
他问父亲,父亲只说他们想家了,回去了,舍不得亲人。
其他的,父亲不说他也没再问。
那时的他年纪还小,又哪里会管那么多。
后来的那段日子,父亲不让他出羽宫。
下雪天寒,他本就畏寒怕冷,就算父亲不说,他也是不愿意出去的。
再后来,他偶尔听下人议论,说玥徵妹妹性子残忍、手段恶毒,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
可没几日,那些议论的下人也被调去了别处当值,他再也没见过,也没在听过这些流言。
再后来,长大了些,他才隐约知晓,八年前那场大雪前后,无锋入侵宫门,徵、角两宫宫主战死,宫门遭逢巨变。
此事,他竟从不知晓。
宫子羽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在他印象里玥徵妹妹一直都是乖乖巧巧的,会笑咪咪的喊他哥哥的漂亮小团子,怎会那般心狠手辣?他还是不敢相信。
“不可能,玥徵比我还小,当年我才多大,她怎么做到的,怎么可能?怎么会…… 怎么会那般心狠手辣?”
宫紫商见他死活不信,急得拔高了嗓门,“我还能骗你不成?我能骗你难道我爹还能说假话不成?不信你问金繁。”
金繁神色凝重地点点头,“确有此事。后来二小姐的舅舅温先生赶来旧尘山谷,想带二小姐和徵公子去北离生活,长老们和执刃执意不肯放人。温先生一怒之下,便给整个旧尘山谷下了毒。”
“这么嚣张?” 宫子羽咽了口唾沫,语气里满是震惊,“然后呢?毒怎么解的?”
“是角公子。” 金繁回忆道,“二小姐让人把解药送到了正在江南办事的角公子手上。角公子收到消息后,一路跑死了三匹快马,日夜不休兼程赶回旧尘山谷,才解了山谷之毒,救了所有人。”
宫子羽一脸匪夷所思,忍不住吐槽:“你们这说得也太玄乎了?话本子看多了吧,走火入魔了吧?”
宫紫商使劲推了他一下,“你才走火入魔了。”
宫子羽揉着被推的胳膊,依旧不肯信:“先不说玥徵妹妹那事是真是假。就你们口中那个毒倒旧尘山谷的温先生就已经够奇幻的了。从江南到宫门有多远,你们心里没数?等宫尚角从江南赶回来,宫门里的人怕是早就凉透了!”
金繁:“北离的那位温先生,我听和角公子从北离的侍卫回来说,那是北离冠绝榜上的高手,曾经一人毒倒了一城的人,毒术无双。”
宫子羽沉默半响,才吐出了一句,“反正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自有父亲和长老们定夺,我们操心那么多有什么用。”
这话说的极不负责任,又是事实。
宫紫商想想,她们这些人能改变什么,谁又能听她的,她若是胡乱掺和这些事,她爹得把她狗脑子都给打出来。
第788章 云之羽27
温辞安抚好满心纠结的弟弟,刚转身准备回房,眼角余光却瞥见走廊尽头走来一对主仆。
看她衣衫打扮的细节之处,似乎并不像北离人。
如今西南道顾、晏两家的纷争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这女子偏在此时出现在此地,想来也不是什么寻常过客。
温辞心中略一思忖,结合今日顾家出现的北阙余孽,她的来处,想必也只有那天外天了。
那女子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百里东君身上,眸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眷恋又似纠结。
百里东君那个傻子,还毫无知觉的在看两个已经下楼的暗河杀手的背影,看得格外专注。
温辞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这位,莫不是表哥日日挂在嘴边、念兹在兹的那位 “小仙女”?
她抬眼对上那女子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女子似乎有些紧张,朝着这边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温辞望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指尖轻轻一弹,理理衣袖,转身也离开了。
转身离开的温辞还不知,方才这一幕,全被身旁的弟弟看在眼里。
宫远徵看见自家阿姐的动作,心中认定,这女子能让阿姐亲自动手下药,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阿姐又怎会对她下药。
说不得,她就是蠢表哥口中那个不怀好意、仗着一把年纪,欺骗没见过世面的,当初只有十二岁蠢表哥的坏女人!
虽然他向来瞧不上蠢表哥不求上进、蠢得可怜,但再怎么说,那也是自家人。
自家人岂能让外人欺负去?这不是以为他的亲人无用吗?
宫远徵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心里毫不内疚的给她下了药。
至于会不会弄错人?那便等真弄错了再说。
他宫远徵,看着像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大善人吗?
客栈外,正准备上马车的玥瑶突然心口一阵绞痛,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从马车上栽下来。
“小姐!” 青衣婢女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急声道,“您脸色这么差,我这就去附近找大夫来!”
玥瑶拽住婢女的胳膊,气息有些不稳,却还是强撑着摇了摇头:“无妨……许是最近连日奔波,身子乏了,歇一会儿便好。不必找大夫,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
次日清晨,柴桑城外,几人互相道别。
温辞与宫远徵要赶赴名剑山庄,参加四年一度的试剑大会。
司空长风则带着温壶酒的书信与地图,以及宫远徵予他的保命良药,前往药王谷寻辛百草治病。
而温壶酒则带着百里东君,尽快赶回乾东城,
名剑山庄的试剑大会,四年一届,每逢此时,江湖四方的豪客、剑客名门都会云集于此,于江湖可算得上是个极大的盛会。
此行不为求剑,只为和远徵去看看这江湖上真正的侠客,瞧瞧北离年轻一代剑客的风采。
马车行至名剑山庄附近的山前小镇,刚停稳,便有两名身着山庄统一服饰的小厮快步上前,躬身问道:“敢问可是来参加试剑大会?可有拜帖?”
温辞将一块玉牌递了过去。
那小厮接过玉牌一看,立刻恭敬地递了回来,“原来是岭南温家的贵客!快请,快请。”
神剑镇内,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从五湖四海来的剑客,或是独行,或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好不热闹。
在这里,几乎人人腰间负剑,就连街边茶馆里算账的掌柜、酒肆门口迎客的伙计,腰间都别着一把短剑,就连街边那看门的小狗背上都有一把竹剑,倒也不负其神剑镇之名。
第789章 云之羽28
宫远徵一路被街上的人潮推着走,瞧着两旁剑客腰间挂着的、肩上扛着的剑,只觉得无趣得很。
他瘪瘪嘴,嫌弃道:“从进镇到现在,瞧见的全是些凡铁俗剑,竟没一把能入眼的,难怪这些人来的这样积极?”
温辞握着佩剑,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街景,忽然顿在街边小酒馆旁。
她抬手,指尖朝着那道红色身影遥遥一点,“那把剑,还不错。”
“那人,也不像是个普通剑客。”
许是察觉到两人投来的视线,红衣少年端起手边的粗瓷酒碗,朝着温辞与宫远徵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宫远徵敷衍的朝他点点头,上前两步目光落在他的剑上,又低头爱惜的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含光剑,眉梢悄悄扬起。
还是他的含光更胜一筹,不,是很多筹。
那人的剑在他的剑跟前,看着灰扑扑的,一点也不精神。
想来姐姐说的 “不错”,指的是这剑客本身。
若是剑客自身修为不济,便是手握稀世神兵,也难展锋芒,不过是暴殄天物。
若是剑客自身实力高强,纵使以指代剑、以气为刃,亦能破开乾坤、纵横天下。
怎么这些人怎么总爱做些本末倒置的蠢事?总想着走捷径。
这种人,就算夺得了神兵利器,在不相匹配的人手中,与凡铁又有何异?
察觉到剑主人的视线扫来,宫远徵抬了抬下巴,“这剑不错。”
只是没有他和阿姐的剑好。
红衣少年将小少年那点藏不住的得意看在眼里,心下觉得有趣,唇边勾起一抹浅笑,主动开口:“叶鼎之,见过二位。”
温辞微微颔首,“温辞,见过叶公子。”
宫远徵抬起胳膊,抬着下巴补充道:“温珩。”
他又问叶鼎之,“你是来求剑的吗?”
叶鼎之看着这小公子的眼神明晃晃的再说,你都有剑了,怎么还求。
坦然道:“我是来扬名的。”
“那挺好。”宫远徵点点头,真心实意地补了句:“望你得偿所愿。”
在这试剑大会上凭真本事扬名,可比他那只会喝酒的蠢表哥强多了。
毕竟,他那蠢表哥前段时间才弄出了个抢亲扬名天下。
现如今,满天下怕是都知道百里家有个荒唐的公子哥儿了。
叶鼎之扫过两人腰间的玉佩,低头笑笑,原来是岭南温家人,是东君母亲那边的子弟。
温辞,温珩,东君的弟弟妹妹。
他将碗里的酒一口饮尽,酒液入喉,痛快淋漓。
随手在桌上放下几枚铜板,起身道:“多谢。那就,一会试剑大会见。”
说完,他颇为豪迈地将剑扛在肩上,摇摇晃晃的离开了。
温辞看着他的背影,暗道:真是个随和又洒脱的人,像一缕风。
“小阿辞,小阿珩。”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辞与宫远徵回头。
温壶酒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还跟着东张西望,看着就像没见过世面的百里东君。
“舅舅不是该带着表哥回乾东城了吗?怎么会来这儿?”温辞问。
“别提了!” 温壶酒笑着摆摆手,点了点百里东君的脑门,“也不知这小子不知哪根筋搭对了,突然嚷嚷着要开始练剑。正好赶上名剑山庄的试剑大会,索性就来这儿,给他寻把称手的好剑,也让他见见世面。”
第790章 云之羽29
百里东君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我总顾忌着百里家的处境,想的太多了些。当然,也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在柴桑城走了一遭,经历这么多事,看到北离八公子之间的情谊,还有司空长风。”
“我现在想着,若是能有一身本事,才有能力护着自己想护的人。”
温辞笑道:“表哥肯主动习武,若是姨母知道了,定然会十分开心。”
宫远徵抱着胳膊,斜睨了百里东君一眼,嘴上没吭声,眼底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嫌弃。
正说着,一阵清冽的酒香顺着风飘了过来,醇厚绵长中带着股凛冽的甘醇,勾得人鼻尖发痒。
别人有没有被吸引不好说,至少百里东君此刻闭着眼睛一脸的享受。
温辞想了想,又戴上了帷帽,她敢保证绝不是嫌弃他那表哥。
百里东君眼睛瞬间亮了,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循着酒香便径直走到了街边一家酒铺前,忍不住探头问道:“这是什么酒啊?”
酒肆小二连忙迎上来,笑着应道:“客官,这是咱们神剑镇独有的剑酒!”
温壶酒叉着腰跟了过去,把腰间的酒葫芦扔给小二,对几人说道:“来到剑林,怎么能不尝尝这剑酒?装满!对了,小阿珩除外啊!”
宫远徵气咻咻地转过头,还要特意点他,他也不爱喝酒。
真不知道这酒有什么好喝的,喝多了醉醺醺的,连话都说不利索,浑身还一股子酒气臭烘烘的。
说不得喝多了还会变笨,蠢表哥就是明晃晃的例子,真不知道酒有什么好喝的?
“剑酒是什么滋味?”百里东君问。
温壶酒取过小二递过来的酒葫芦,一个转身颇为豪迈的坐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眼帘轻阖,慢慢品味半晌才开口:“入口凛冽,锋锐无比,就像剑一样,所以叫剑酒。”
温辞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鼻尖萦绕着酒液散出的辛辣气息,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直接将酒杯搁在桌上。
她向来不喜饮酒,品不出酒的好坏来,更不喜醉酒后神志昏沉的感觉。
于她而言,再好的美酒,还不如一杯清茶来得舒心自在。
趁温辞正与温壶酒低声议事,百里东君眼珠一转,偷偷给宫远徵面前的空杯倒了小半杯,倒完掩饰性的饮了一大口酒,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也不说让宫远徵喝,也不去看他,毕竟小孩儿都是好面子的。
宫远徵瞥了眼杯中的酒液,又偷偷瞄了眼阿姐的背影,鬼使神差地端起杯子,抿了浅浅一小口。
除了呛人和一股冲鼻的辛辣,他实在尝不出半点像剑一般 “锋锐” 的滋味。
他偷偷吐了吐舌头,小脸一垮,呸,难喝。
趁着没人留意,他悄悄把酒杯推远了些,装作一副若无其事,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只是看向百里东君的眼神,更加嫌弃了。
百里东君凑过来欠兮兮地问:凑过来欠兮兮地压低声音问:“阿珩,好喝吗?”
换来的是宫远徵一个毫不客气的怒目相视,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炸毛的小猫。
百里东君倒是笑得开怀,温壶酒压下眼底的笑意,故意板起脸打趣道:“咱们阿珩还小呢!东君,你怎么能偷偷给弟弟喝酒?”
话音刚落,他也收获了宫远徵一个一模一样的怒目而视,小公子气的腮帮子鼓鼓的,拉着姐姐的袖子满脸委屈。
温辞给他嘴里塞了颗糖丸,宫远徵瞬间眉开眼笑,露出了个乖巧的笑容。
第791章 云之羽30
沿着小镇蜿蜒的青石板路往前走,路的尽头是一条蜿蜒的山前小径,两旁草木葱茏,随处可见斜插着的剑。
沿着山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山间渐渐起了雾,穿过长长白雾,便来到了真正的剑林。
“世上有两个铸剑大派,一是剑心冢,一是名剑山庄。”温壶酒的目光落在剑坛中央那道熟悉的身影上,对身旁的小侄儿说道:“看来今年是名剑山庄坐庄啊!”
他转头看向百里东君:“说起剑心冢,小东君你还认识个和剑心冢沾亲带故的人呢。”
“谁啊?” 百里东君挠着头,一脸茫然,他怎么不记得他认识。
“笨。” 宫远徵朝他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惯有的嫌弃,“柴桑城那个话多的公子啊,他的妻子是剑心冢冢主李素王的女儿,心剑李心月。”
“不得不说,李素王这个名字取得可真是太……”宫远徵皱着眉,一时想不出贴切的形容。
“怎么了?这名字有什么毛病?”百里东君追问。
温辞叹了口气,解释道:“‘素王’一词最早出自《庄子?天道篇》,指有帝王之德却无帝王之位的圣人,后世多用来指代孔圣人。”
百里东君恍然大悟,点点头,“这名字是挺……”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在背后议论前辈的名字实在太失礼了,他是哥哥,要给弟弟妹妹做好榜样的。
百里东君尴尬一笑。回过身默默饮了一口酒。
剑林大会所争之剑分四品:一品高山,二品沧海,三品云天,四品仙宫。
而仙宫之剑是真正的天外之剑,有没有此剑全凭机缘。
百里东君一心想着名扬天下,自然想要最好的四品仙宫剑,刚听完温壶酒的介绍,就嚷了出来。
宫远徵难得没有呛百里东君,他打算等剑林大会结束后,和姐姐商量用刚寻得的那块天外陨铁,给他打一把剑。
免得他好不容易升起来的向学之心,又因为抢不到剑而消磨掉,看着就糟心。
温壶酒看着侄儿这副大言不惭的模样,赶紧捂脸,这小子还是太飘了,说大话都不知道压低声音些,没瞧见周围剑客那眼神吗?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说得好!”
众人循声望去,一道袍的少年缓步走来,眉目清朗,气质温和,背后背着一柄桃木剑。
温壶酒上下打量他一番,挑眉问道:“你是哪个?”
少年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望城山王一行,见过温前辈。”
“吕素真的弟子。”温壶酒将胳膊搭在王一行的肩上,笑得意味深长,“且不说他这话好不好,就他这妄图登天的野心,怕是要为难死他舅舅咯。”
王一行神色很认真说道:“温先生,恕我直言,这剑,还是得自己取的好。”
温辞安慰百里东君,“表哥不必介怀,就算此行取不到剑也无妨。前段时间我恰好寻得一块天外陨铁,本是打算给远徵做暗器的,如今用来给表哥打一把剑,也绰绰有余。”
“表哥放心,我们定会请江湖上最好的铸剑师,给你打造一柄最合手的剑。”
“这个好!” 温壶酒立刻拍着胸脯附和,“小百里尽管放宽心!舅舅认识不少顶尖铸剑师,保证给你铸一把削铁如泥、趁手至极的好剑!”
百里东君立刻眉开眼笑,扬着下巴,一脸的理所当然,”我百里东君要的,自然是要最好的。”
温辞手痒,想揍人,“表哥,你还是稍微脚踏实地些吧!糟心。”
第792章 云之羽31
王一行抱着胳膊凑过来,“姑娘,你家做暗器用天外陨铁?奢侈啊!”
“有什么问题吗?”
宫远徵蹙着眉头,伸手一扒,就把王一行挤到了一边,小少年抬起下巴,一脸的理所当然与骄傲,“这陨铁可是阿姐专门为我寻的。”
他手腕一翻,佩剑出鞘半寸,莹白的剑身似裹着月华,映着天光泛出冷冽又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少年得意洋洋地晃了晃剑柄,得意洋洋地补充:“还有我这把剑,好看吧?这也是阿姐特意命人寻的天外陨铁,专门为我打造的!”
王一行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口水,他长见识了,温家果然很有钱。
“没问题,姑娘、公子大气。”
温辞觉得她还是解释一下为好,免得传出去还以为温家有多少天外陨铁。
“天外陨铁不易腐蚀,淬毒方便。”
淬毒?果然是温家人!
温家人可真有钱。
也是,眼前这位小公子研制出了一种在江湖中只闻其名、未见其形,甚至没人能确定是否真的存在的解毒药。
就这传说中的药,一颗,在江湖上已经炒到了上百金的天价。
真是羡慕啊!
做天才就是好,做医毒双绝的草药天才,更好。
真是,人比人气死个人。
王一行心中这般暗叹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眸光一亮,又怔怔地看向面前的蓝衣少女。
他眼神澄澈而直白,“姑娘,在下还有一问。”
温辞看向他,“公子请说。”
“不知姑娘…… 是否婚配?”王一行看着温辞眼神澄澈。
“噗 —— 咳咳咳!”
温壶酒刚灌进嘴里的酒直接喷了出来,百里东君也猛地呛咳起来。
缓过劲的瞬间,两人脸色骤然大变,温壶酒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铁青着脸撸起了袖子,指节攥得咔咔响。
百里东君更是怒目圆睁,抬脚就想冲上去,他直觉得“这臭道士活腻了”,竟敢调戏他们的表妹。
他难得的从醉酒中清醒了一瞬,“你个臭道士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肖想我表妹!简直活腻歪了!”
温壶酒更是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士可忍孰不可忍,他这当舅舅更不可能忍。
这他要是能忍下去,他温壶酒就白在江湖上混这么多年了!
一个小小的望城山臭道士,就算是吕素真的高徒又如何?敢当众打他们温家掌上明珠的主意,简直是活腻歪了!
今日说什么也得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道士,揍得他亲师傅都认不出来。
比温壶酒动作更快的是宫远徵。
“唰” 地一声,长剑出鞘,剑架在王一行的脖子上。
少年眼神凶狠,像被惹毛的小兽,咬牙切齿:“你个臭道士!不要命了?敢肖想我阿姐?信不信我现在就毒死你!”
他的阿姐,岂是什么东西都能随便惦记的?
王一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僵,以往他问这问题顶多挨上一巴掌,今日这怎么还动了杀气呢?
这温家的小公子看着单纯又乖巧,怎么一转眼就变得这般凶残。
温辞看着周围投来的目光,再次默默接过身后侍卫递过来的帷帽戴上,她可不是蠢表哥,也没有扬名天下的想法。
温辞笑着将掌心覆在远徵的手上,轻轻将他的剑压了下去:“远徵,收剑。”
第793章 云之羽32
宫远徵愤愤不平地瞪着王一行,却还是听话地收了剑,只是眼睛死死的盯着王一行,随时准备再次出鞘。
温辞转过身,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一步步朝着王一行走近。
“我若说没有,公子又当如何?”
王一行瞬间从耳根红到脖颈,胸腔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心跳得擂鼓般响,下意识捂住胸口,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他心里有些猝不及防,温姑娘这是…… 对他也有好感?
这般直接,会不会进展太快了些?
他还立在原地天人交战,不等他组织好语言,又听见温辞问他:“道士可以成婚吗?”
温壶酒总算逮到插刀的机会,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搡开王一行,“我记得望城山的道士是不能成婚的,小辞儿,这一看就不是个正经道士。”
“可以。”王一行猛地抬头,眼神坚定,“温姑娘,就算不行我也可以还俗的。”
温辞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可我觉得,公子当道士挺好的。”
她说着,脚步轻挪,已然走到王一行面前,距离极近。
王一行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杂着一丝草木清气。
他感觉他的心跳更快了,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温辞眼神突然一凛,不等旁人反应,抬手便是一掌,直直拍在他的胸口。
他让她当众被人围观,被别人当成了戏看,这笔账,她怎么能不讨回来。
也让他被别人当成戏看一场吧!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王一行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直直落在了不远处的擂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宫远徵这才开心了起来,下巴微微扬起,满意地哼了一声,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得意的笑容。
王一行的反应也是极快,一拍地面迅速的站了起来,拍了拍道袍上沾的尘土,理了理衣襟。
他脸上没有一点尴尬之色,仿佛刚才不是被人一掌打上来,而是自己主动跳上来的一般。
直到这时,他才留意到擂台上此时争夺的正是三品云天火神剑,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此剑原是昆仑剑仙的佩剑 “九九玄阳”,本是人间至暖之剑。
当年昆仑剑仙持此剑和人间至寒之剑铁马冰河对战名剑山庄庄主魏长树,激战中导致这至暖之剑剑身折断。
如今虽经修补,品阶却跌至云天,实在是暴殄天物。
王一行这才猛然想起此行正事,他是来夺剑的,方才竟因一时唐突,差点忘了。
这么一想,反倒有些庆幸温姑娘这一掌,直接将他送上了擂台。
念头刚落,他背后的桃木剑骤然出鞘,他指尖轻捻剑诀,桃木剑化作一道流光,剑光如练横扫而出。
不过一招之间,便将擂台上仍在缠斗的众人一一撂下台,夺得了火神剑。
温壶酒呷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擂台上的少年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缓缓道:“望城山的御剑术,果然名不虚传。”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剑术,他怕是青城山本代弟子的魁首。假以时日,这江湖上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第794章 云之羽33
百里东君此刻醉得双眼迷蒙,脸颊泛着醉醺醺的红,脚步虚浮,站在原地摇摇晃晃,身子时而往前倾,时而往后仰。
若不是唯一不嫌弃他的舅舅温壶酒愿意扶着他,这醉鬼怕是早摔进旁边的剑池里,成了众多断剑的 “剑魂”了。
温辞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几步,嫌弃之意不言而喻。
“酒仙还没修成,倒先成了彻头彻尾的酒鬼。”宫远徵捂着鼻子,嫌弃的拉着姐姐往一旁走了几步。
接下来便是第四品,仙宫之剑。
一柄长剑从天外疾飞而来,划过众人眼前时,剑光如练,裹挟着漫天清雅的莲影,似有清雅的莲香随风漫开,引得在场剑客纷纷惊叹息。
温辞觉得这剑好看归好看,只是,有些过于花哨了。
百里东君看着这柄剑眼神炽热,酒劲上头,放话道:“这柄剑,我要定了!”
这话一出,又引来满场窃窃私语。
温壶酒捂脸长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温辞和宫远徵对视一眼,默契地又往旁边挪了挪,离自家蠢表哥更远了些,他们暂时先断绝一会儿兄妹关系吧。
反正这蠢表哥连剑法都没正经学过,况且舅舅还在一旁看着,总不至于真的冲上台夺剑吧?
谁知道,他还真上去了。
温壶酒伸手去拽却慢了半拍,眼睁睁看着他纵身跃上擂台,王一行那个小道士还热心肠的给他借了剑。
温壶酒觉得只要没人把他打死,丢人就丢人吧,也算是给他长个教训了。
百里东君总是习惯于当个称职的显眼包。
他上去就上去了,这醉醺醺的家伙竟当着天下剑客的面,演了一套已经失传了的,完整的西楚剑歌。
剑法是天下顶尖的好剑法,只是舞出这套剑法的人不该姓百里,更不该是镇西侯府百里家的小公子。
这件事情若是没有处理好,镇西侯府怕是会招惹来天启更多的忌惮。
温辞戳戳温壶酒,“舅舅,你说,这次姨母会给你下什么毒呢?”
宫远徵凑过来,笑得眉眼弯弯,“锥心梦包子大概平复不了姨母的火气,表哥闯的这祸太大,怕是得用噬心散才能让姨母消气。”
温壶酒神色凝重的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孩子太单纯,没见过世面,见笑了。”
温辞叹气:“酒这东西,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壶酒十分赞同这话,但想想自己也是个爱喝酒的,也不敢再接之话,免得他家小辞儿一会儿连他都骂。
“其实有时候孩子挨顿打,也不算坏事。放心,等你们表哥挨了打,我立刻飞鸽传书告诉你们啊!”
“一言为定。”宫远徵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一言为定,真是个小坏蛋,就就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姐弟两。”
温壶酒转头看着擂台上舞剑的百里东君,突然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这傻小子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终归还是世面见得太少了的缘故。
比起东君,还是他家小阿珩最乖了,又乖又懂事。
温壶酒不再迟疑,纵身跃上擂台,一把拎起刚夺了剑、还醉得迷迷糊糊不知闯了多大祸的百里东君,带回擂台下和两个侄儿告别。
“小阿珩,小辞儿,舅舅先带着你们表哥离开,再不走,你表哥怕是就要被这些剑客生吞活剥了。”
温辞和宫远徵手搭在剑上,“舅舅放心,我和远徵会拦着他们。”
温壶酒趁着众人还未完全回神,运起轻功,拎着百里东君化作飞快地逃了出去。
第795章 云之羽34
温辞和宫远徵紧随其后,双剑同时出鞘,寒光乍闪,拦住了那些觊觎西楚剑歌、蠢蠢欲动想要追上去的剑客。
温辞剑尖斜指地面,剑气漫开,“盛会未终,岭南温家温辞,请诸位多留片刻。”
宫远徵负剑而立,蓝衣翻飞,少年音清冽如冰:“温家温珩,同请。”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按捺不住。
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往前踏出一步,怒喝出声:“温家?便是温家又如何!现下温壶酒都离开了,你们两个能代表的了温家吗?”
又有个白面剑客冷笑讥讽,“就你们这般年纪,还想拦我们这么多人?难不成你们温家还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毒不成?”
“哈哈哈!”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不屑嗤笑:“只闻温家毒术天下无双,倒是从没听说过温家人在剑术上有什么造诣!识相的赶紧让开,别耽误我们寻找西楚剑歌,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
温辞眸色未变,手腕一转,长剑骤然斜扫,剑光掠过之处,脚下青石板瞬间裂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能不能代表温家,我能站在这里,便给了你们答案。”
“你们谁说温家只会用毒了?狭隘。我的剑法虽一般,但杀几个像你们这样心术不正、觊觎他人武学的鼠辈,倒也绰绰有余。”
宫远徵眉眼扬起,笑得桀骜又张扬,指尖摩挲着腰间药囊,“我便是用毒了,你们又能奈我何?我的毒,你们想试试吗?”
“还有我。” 一袭红衣如火般掠过,叶鼎之持剑拦在他们身前,眉眼桀骜,语气嚣张至极,“杀你们几个,想必还不需要用毒?你们想试试吗?”
王一行笑着抱臂站到他们身旁,虽未说话,立场却已然分明。
他方才夺得火神剑,一身御剑术惊艳全场,此刻往这儿一站,便让不少人心里打了退堂鼓。
剑客们互相对视一眼,若只是只有温家姐弟,他们还能与他们歪缠片刻,赌一赌他们会不会顾忌着名声不敢下毒。
再加上另外两个今日在擂台上格外厉害的剑客,哪里是他们轻易能招惹的?
先前的嚣张气焰瞬间蔫了大半,没人敢再上前半步,只能诺诺的站回了原处。
温辞对叶鼎之和王一行微微颔首:“多谢二位。”
叶鼎之收剑入鞘,笑得爽朗:“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本就看不惯这群仗着人多势众的鼠辈,况且……况且西楚剑歌那样的剑诀,怎容得落入这些宵小之手。”
王一行拱手回礼:“温姑娘不必客气,方才是我唐突了。”
“无碍。” 温辞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我方才那一掌,也算是还了你先前的冒昧,咱们两清。如今你肯出手相助,该是我谢你才对。”
夜色如墨,繁星垂野,天地间一片静谧。
客栈二楼的房间里,在砂壶中咕嘟翻滚,蒸腾的白雾氤氲出淡淡的药香。
温辞取帕子垫着壶柄,倒出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宫远徵。
宫远徵接过茶盏,放在鼻尖嗅了嗅,眉梢微挑,抬眼看向温辞,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儿。
“姐姐,你说,我们回南临的路上,能遇上无锋几波截杀?”
“远徵怎么就这样笃定,无锋一定会知道我们何时返程回宫门?”
宫远徵支着下巴,讥诮的笑了笑,“从近年南临据点传来的消息来看,宫门也并非那样固若金汤,那群人若是能做到不泄露消息,那才是大开眼界。”
“毕竟宫门执刃之子宫子羽,贪花好色、不学无术的美名,在南临早就人尽皆知了。”
第796章 云之羽35
温辞捂嘴笑了一下,调侃道:“回南临之后,你可要记得赏赐金南,他在这事上出力可不小,为着这事还差点让尚角哥哥抓住了。”
“啊?” 宫远徵眼睛倏地睁大,“原来姐姐早就知道了啊!”
至于宫尚角,宫远徵才不在乎他的态度。
让他惊讶的是,姐姐不仅早就知晓他暗中安排的这些事,还暗中替他扫尾了。
他当初可是特意嘱咐他们不许告诉姐姐的他干了这事的,看来还是他们办事不力,该罚还差不多,等他回南临就罚。
温辞将手中的密信递过去,“旅途漫漫,本就无趣,无锋那群人若是前来刺杀,权当解闷便是。正好,说不得还能得几个合适的药人试毒。”
宫远徵接过密信,目光飞快扫过上面的字迹,狠戾笑道:“那我可得再准备点新鲜毒药了。”
温辞点点头,指尖轻轻捏了捏弟弟的脸颊,“北离武道气运丰沛,人才济济,我们远徵在北离要永远干干净净,没必要染上没必要的血污。但无锋不同,他们是仇人,作恶多端,无锋之中从无无辜之人。”
“若遇无锋,杀便是了,不必听他们多言,也不必对他们怀有慈悲之心。”
宫远徵乖乖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抬眼时眼中转瞬又被少年人的清亮澄澈取代,笑得乖巧,“我知道了,姐姐。”
侍卫在门外回禀,“小姐,少爷,给王一行道长与叶鼎之的谢礼,已送到二位手中了。”
“知道了。” 宫远徵扬声应道,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怅然,“回南临以后,这样的人,怕是很难再见到了吧。”
温辞眼神温柔的看着弟弟,“等南临事了,这天下,远徵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无任何事、任何人能阻拦你。”
车队破晓启程,一路向南。
车队刚踏出北离境内,驶入南临边境的小镇,周遭的喧闹便骤然沉寂。
往日里人声鼎沸的街巷,此刻竟空无一人,只留下还未来得及收走的小摊上的桌椅货物。
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墙角,发出 “沙沙” 的轻响,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戒备!”
侍卫刚出声示警,几道黑影已如鬼魅般从屋檐下、墙角阴影处窜出!利刃寒光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杀气,直扑车队中央的马车!
无锋的第一波刺客,已然杀至。
“看来宫门走漏了消息。”温辞抬手从车窗抛出一个白瓷小瓶,指尖轻轻一弹,瓷瓶在半空炸开,化作细密的毒雾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不过转瞬,马车外的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戛然而止,再度恢复死寂。
“毒药果然好用,杀人不见血,死的干净又迅速。若是在北离,这般行径,怕是要被人冠上魔头之名了。”
宫远徵掀开帘子,探头望去,街巷、墙角处倒下了许多面色青黑,没了气息的黑衣杀手。
他撇撇嘴:“哼,北离江湖有哪家敢说自己是干净的,暗地里各自的污糟阴私、勾心斗角可不少。只是名门大派嘛,会装,哪有闹到明面上来的,没到明面上都是体面人。”
温辞闻言轻笑,远徵果然最是心思通明,“如此看来,江湖之上本就如此,弱肉强食,哪有真正的干净可言?不过是看谁的假面戴得更牢,戏演得更真。只要没撕破脸闹到台面上,便都是人人称颂的名门正派。”
第797章 云之羽36
宫远徵瞥了眼侍卫呈上来的魑字令牌,指尖漫不经心的拨了拨,嘲弄道:“这第一波,也算是大手笔了,无锋首领竟派出了这么多人来送命。”
温辞支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风景,车窗外掠过的风景,远山如黛,近树含烟,南临的风景不比北离差。
“连这种入门级的毒都扛不住,可见派来的全是些送死的小喽啰。无锋哪里是来暗杀,不过是想先试探我们的深浅罢了,重头戏还在后边呢。”
她顿了顿,想起江湖上关于无锋的传闻,补充道:“听说无无锋的刺客分作魑、魅、魍、魉四等,这次来的杀手竟是只是魑阶刺客领头带着一群连魑都没够上的杀手,真有意思。”
若是她是无锋,必会确保一击致命,哪里来的那么多时间试探,玩闹。
对,就是玩闹。
在温辞眼中,这般拿低阶刺客的性命当探路石的行径,不是玩闹又是什么?
车窗外这些黑衣人的生死,在无锋眼里,恐怕与蝼蚁无异。
“一群躲在阴沟里的鼠辈,还真当自己是索命的鬼魂了。” 宫远徵冷哼,满眼不屑,“果然是些见不得光、不配当人的东西。”
温辞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远徵总爱装出一副成熟懂事的模样,其实骨子里还是个单纯的小少年呢,就连骂人,也说不出太狠的话来,偏偏那份嫌弃劲儿倒是足得很。
温辞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盒桂花糖,夹了一块放进正在小火慢煮的果茶中。
清甜的桂花香混着果茶的酸甜,顺着蒸腾的白雾漫开,满车厢都浸着沁人的暖甜。
“姐姐,再加一块儿。”
温辞无奈又好笑地看他:“好,下不为例。”
远徵乖乖的点点头,随着他的动作,他垂下小辫子上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温辞最看不得他这副乖乖巧巧的模样,拒绝的话总是说不出口的。
她又夹了两块儿进去,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顺手拨了拨他垂在肩头的小辫子,铃铛声随之又响了起来。
还是个小小少年呢?
远徵也不躲闪,反而仰着脸往她手边又凑了凑,连被刮鼻子时都笑得眉眼弯弯。
这么乖的弟弟,温辞总是不放心他单独外出的,为他安排了许多侍卫跟随保护。
她总是不愿他太早窥见人心的阴暗诡谲、江湖的险诈难测。
可有些事总是他要面对的,与其希望他永远天真无忧,她还是更希望他能早知世故,可以保护好自己。
在温家的时候,舅舅每每看见远徵身后跟着的一众侍卫,总要叉着腰打趣:“咱们小阿珩哪像江湖世家的少年郎?倒像是天启城里那些金贵的小公子,出门要带个护卫队。这娇贵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温壶酒养了个小侄女儿呢!”
每当这时,外公总要抬手给舅舅后脑勺一下,轻则骂他 “没个正形”,重则直接拎着他的后领轰出院子。
温辞提笔写了封信递了出去,“去,将这封信送去附近的温家据点,让他们即刻快马送回旧尘山谷,交给执刃大人。”
宫远徵挑眉:“姐姐是想……”
“我想看看,宫门收到我们遇袭的消息后,还能闹出什么新笑话来。”
宫远徵嗤笑:“就凭着宫门如今在南临江湖势力愈发的衰微,宫门中人像是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旧尘山谷,就足以见得他们的无能和愚蠢。”
他拉了拉温辞的袖子,“姐姐,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宫门看戏了。”
第798章 云之羽37
“回宫门看戏之前,姐姐还准备了一个惊喜,远徵看到一定会开心的。”
宫远徵支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温辞:“什么礼物?姐姐,我想知道。”
温辞故意卖了个关子,点了点他的额头:“惊喜,自然,不可说。”
车队到达虞城的时候,温辞和宫远徵已经先后经历了无锋的三波刺杀。
此行,无锋无一活口,车队一行无一损失。
虞城临江,境内多湖泊,江水穿城而过,与数十个大小湖泊交织成网。
粼粼波光漫映两岸,烟柳依依拂岸,风过处,柳条轻摆,似佳人翩翩起舞。
画桥横卧波心,雕栏玉砌映水成画,天光与云影交叠,漾起满湖碎金。
整座城池浸在清润的水汽里,晨雾暮霭时更显朦胧,氤氲出几分江南独有的温婉雅致。亭台楼阁依水而建,白墙黛瓦映着碧波,是个极适合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地方。
若非此地是望族陈氏的势力范围,温辞是真的想要以后在此定居。
虞城南面,临着虞城境内最大的苍月湖畔,矗立着一座巍峨高楼,名曰 “梦回楼”。
楼中有酒,与楼同名,亦唤 “梦回”。
这梦回楼是近年间才骤然出现在虞城的,一经落成便成了城中最大的酒楼,规模气派远超虞城本地原来的酒楼,而虞城本地望族陈氏对此也似乎对此视而不见,未曾有过半分干涉,引得坊间多有揣测。
夜色渐浓,一曲清雅琴音从梦回楼顶楼飘出,琴声泠泠,伴着楼中点点烛火与漫天璀璨星辰,幽幽融入湖畔吹来的晚风里。
顶楼雅室内,蓝袍公子落下一颗棋,抬头看向对面的紫衫女子:“如非必要,朝堂向来不会随意插手江湖之事,我父亲早年便与你说过,若为无锋,我是无能为力的。”
“我寻你前来,并非为了无锋。” 紫衫女子抬手挥乱了棋局,撑着下巴悠悠望着窗外,“宫门腐朽,你觉得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蓝袍公子无奈轻叹一声,认命地俯身,一颗一颗捡着棋盘上被挥乱的棋子,“既是存在,那便有存在的意义。你是宫家人,你怎会生出这般想法?未免太大逆不道了吧!”
他有些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竟会听到如此这般惊世骇俗的话。
这世间之人,谁不将家族看得比性命还重,毁掉,更是想都不敢想。
偏她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仿佛宫门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旧物。
她终于是疯了。
看来宫门这任的执刃大人,不只是无能蠢货那么简单。
“纵使宫家这些年有些不成器,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破船还有三千钉呢!如今宫门仍是南临江湖上顶尖的势力。更何况,你们宫家那位二公子宫尚角,也绝非等闲之辈。”
紫衣女子忽然笑了,“你的意思是,如今的宫门,除了那位宫二公子,其余皆是些不堪大用的蠢货?”
“你够了啊,小辞儿,我可没这么说。对了,父亲让我给你带一句话,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朝廷会出手的。”他说完有些不放心的叮嘱,“你悠着点啊!父亲说了,只要宫门守护的那些东西不出纰漏,其余之事,随便你吧!反正,是你们宫家的家事,我也劝不动你。”
第799章 云之羽38
温辞朝他翻了个白眼,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宫门都死完了,朝廷出手去收尸啊!有那么好心。
“宫门守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哪知道?” 蓝袍公子陈彦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父亲也未曾告知我啊!”
“那你有何用?”温辞凉凉瞥他一眼。
“那我走?”陈彦一甩袖子,作势要往门外走,刚走了两步又猛地转身折了回来,径直走到桌边,从白瓷盘里捻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嘟嘟囔囔道:“你们宫家的秘辛,连你自己这个正经的宫家人都不知道,我一个外人怎会知晓?”
“你好歹也是陈氏少家主,这些年世叔就一次都没说漏嘴过?”
陈彦没好气道:“那你且等我什么时候把‘少家主’前面的‘少’字去掉,等我执掌了陈家,再帮你好好打探你们宫家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吧。”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手上却没停,又拿起一块玫瑰酥塞进嘴里。
“那你可真孝顺。” 温辞慢悠悠接了句。
“还不是被你气的。” 陈彦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对了,行事多留个心眼,莫要被无锋钻了空子。你若真出了什么事,我可不会去给你收尸,更不会给你报仇。”
说完,他抬脚离去,脚步声渐远,雅室内重归寂静。
烛火跳动,映得温辞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不多时,梦回楼的掌柜亲自提着两个精致的描金食盒进来,躬身行礼:“见过小姐。您吩咐打包的桂花糕与莲蓉酥和饭菜,已派人送去少爷下榻的客栈了。天色不早了,你也多少用些饭菜吧”
他将食盒轻放在温辞面前的案几上,取出里面饭菜摆好,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双手奉上,语气恭敬:“小姐,这是近期无锋与宫门在虞城的最新动向,都整理在此了。”
温辞打开木盒,他一张张细细翻看着纸笺,眸色渐渐沉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
良久,她将最后一张纸笺放回盒中,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唇间溢出,消散在夜色里。
次日清晨,虞城的客栈之中,宫远徵趴在窗户上看侍卫清理无锋刺客的尸体,转了转手腕,有些意兴阑珊:“无锋的人就这点能耐?真没意思。”
温辞当然知道远徵的意思,他早就想试试自己的剑,可这一路上,三次刺杀,都是用毒解决的,他一次机会都没逮到。
她走到窗边,站到弟弟身旁,弹了弹他发辫上的小铃铛,笑道:“会有机会的。接连三次试探无果,无锋的耐心,快用尽了。”
虞城是陈氏的地盘,无锋再急切想要刺杀,也要顾忌陈氏的颜面,不会将动静闹得太大,但也绝不会轻易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又怎么会只派人刺杀一次呢?
暮色深深,窗外忽然飘起了密密的小雨。
客栈二楼的窗户突然被猛地撞开,夜风裹着雨雾扑了进来,打湿了窗边的桌案,烛火被吹得摇曳不定,光影在墙面上忽明忽暗。
温辞抬起手按了按弟弟紧绷的肩膀,“我去去就回。远徵帮姐姐煮碗驱寒的药茶,可好?”
小公子的紧蹙眉眼舒展开来,乖巧点头:“好,那姐姐快去快回,等姐姐回来,药茶就煮好了。”
第800章 云之羽39
窗外的飞檐之上,一道黑影如夜枭般静静伫立。
玄色衣袍被晚风掀得猎猎作响,兜帽下只露出一双冷厉的眼,居高临下地扫过下方严阵以待的侍卫。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窗边那道纤细身影上,沙哑低沉的声音裹挟着刺骨寒意,穿透雨幕传来:“你们是不是以为,我无锋麾下,就只有魑魅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温辞伸手接着窗边的细雨,雨丝很凉,是个打架杀人的好天气。
“你们无锋,不都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只会在暗处作祟。比起你口中的魑魅,你这躲在兜帽里不敢露脸的东西,更令人厌恶些。”
“牙尖嘴利!”黑衣刺客发出一阵似男似女的怪笑,笑声尖锐刺耳,听得人耳膜发疼。
温辞忽然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话说,你们无锋的首领,是不是特别羡慕北离的暗河呀?只是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嘲讽更甚:“北离的暗河,在朝能杀皇亲国戚,在野能灭豪门大派,是天下第一杀手组织。而你们无锋,算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怕是连南临的地界都没本事出去吧。”
当初远徵“医毒双绝” 的名声刚传开不久,无锋便已视他为隐患,暗中派了一批杀手潜入北离,欲除之而后快。
哪料他们刚踏入岭南境内,便被温家弟子察觉,尽数解决。
岭南温家虽除了温壶酒,不爱关注江湖上的事,但也不是谁都能来招惹的,尤其还是在自家的势力范围内。
温辞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传信给了陈彦的父亲、南临朝廷重臣陈存。
陈存早年曾身患重疾,药石罔效,幸得宫远徵之父宫清徵在三域试炼后游历途中偶遇,出手相救才得以保命。
也正因这份渊源,陈存与宫清徵私下相交甚笃。
这些年他未曾主动给姐弟俩传信关照,皆因南临素有 “朝廷不涉江湖事,江湖人不扰朝堂政” 的规矩。这是朝廷和江湖之间共同的的默契。
南临与北离不同。
南临之地,世家林立,以皇族容姓为尊,其余各大世家相互制衡,共同维系着朝堂格局。
而宫门独领江湖,算是世家共治。
当年陈存得知温辞想在南临建立据点、暗中探查无锋和宫门动向的消息时,立刻动用自己的人脉,为温辞打通了关节,之后更是助她良多。
当温辞得知无锋竟嚣张到跨国追杀自己的弟弟时,心中积压的厌烦终于爆发。
无锋这群苍蝇,实在令人厌烦。
便以手中刚研制出来的保命的药丸请请陈存相助,陈存见此奇药,知晓其价值非凡,转手便献给了南临陛下。
陛下得此救命良药,本就对无锋的嚣张跋扈早有不满,再加上陈存与一众朝廷臣子从旁谏言,痛陈无锋已越界作乱至北离地界,这可不单单是江湖事了。
自此,无锋的活动范围被朝廷牢牢禁锢在南临境内,再难向外扩张半分。
“若非你们姐弟,我无锋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黑衣刺客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温辞身上,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戏谑:“我来了。你,还有你身后那个号称医毒双绝的弟弟,都回不去宫门了!”
第801章 云之羽40
“如此狂妄。”
温辞低头笑了笑,身形如惊鸿般跃出窗户,足尖轻点檐角瓦片,落在屋檐上,与黑影遥遥相对。
“你们无锋有多少人,是什么来路,与我何干?至于我们回不回得去宫门,可不是由你说了算。这又与你何干?”
她抬手按住腰间佩剑,“是我手中的剑和毒说了算。”
“不过是一群见不得光的鬼罢了,你也不过是稍厉害些的那只,注定只能躲在黑夜里作祟。这样的东西,我又何须放在眼里?”
黑影猛地抬手拔出手中长剑,剑刃出鞘时寒光乍闪,雨雾仿佛都被劈开一道裂隙,直逼温辞面门。
“我在这虞城等了你们三日,因着你们的毒,我特意挑了个我最不喜欢的雨夜来送你们上路,也算给足了你们体面。”
“你一人来的?” 温辞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这么自信,我可是,毒师。”
那声音似乎听出来了温辞的试探,但他完全不在意,他太自傲了,“对付你们,我一人足矣!毕竟我可专门为你们挑了个雨夜。”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前冲,剑风裹挟着凌厉的杀意劈来,凌厉的气劲竟震得屋檐瓦片簌簌坠落,溅起一片水花。
温辞足尖轻点檐角,身形如蝶翼般向后退去,衣袖一扬,一片淡紫色毒雾瞬间弥漫开来,与雨雾交织在一起。
“今夜有雨,你竟用毒,真是天真。”刺客嗤笑一声,挥剑劈开身前毒雾,剑势更猛,再次挺剑刺来。
温辞拔剑一剑挥出,极简单、极快的一剑,毒雾与雨滴在剑气催动下瞬间融合、凝结,化作无数细小到几乎看不清的冰针,冲着黑衣刺客射去。
黑衣刺客只觉一阵强烈的气劲袭来,本能挥剑急挡,可那些冰针太过细巧,太过坚硬,竟穿透剑网,落在他身上时瞬间化作水珠,渗入衣料之中。
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剧毒便迅速蔓延开来。
黑影只觉浑身僵硬,内力如泥牛入海般消散,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从房檐栽落,重重砸在青石巷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温辞轻轻一跃,落在他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忘了说了,我还是名剑客,剑术比你强一点。”
“也是我太高估你了,真是不堪一击。”
温辞有些郁闷,他还以为无锋的杀手是和暗河一个级别的,结果,就这,给他们用毒她都觉得浪费。
好不容易来了个看着厉害的,结果一毒就倒,他就不会用真气震开毒吗?这么自信的以为下雨对她用毒有阻碍。
“你卑鄙,身为剑客,你竟然用毒。”
刺客崩溃了,是谁一上来就用毒的,到底是谁不讲武德。
他想着任务对象好歹也是拿着剑的,怎么也该交手一番,谁能想到对方剑还没拔出来,竟然直接布下毒阵。
他们两个到底谁才是杀手?
不是都说用毒的武功都不怎么样吗?怎么眼前这个毒术诡谲也就罢了,内力竟也这般深厚。
温辞眼神一冷,“无锋之人,人人得而诛之。我若与你讲道义,那才是我之过,是对无辜被你们灭门的那些家族的不公。”
“拖下去,拷问无锋据点和总部的位置。若是不说,也不必多费口舌。免费送上门来的药人,正好试试远徵昨日刚炼好的新药,别浪费了。”
第802章 云之羽41
离舟换车,又走了近两个时辰,视线中出现了一座城,宫远徵指着前面的城池,一脸的不可思议,“姐姐,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真是又惊又喜啊,突然得知自己名下有座城了,这是什么心情,最重要的是这是独属于姐姐和他的城池。
这份礼物太过出乎意料,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只知道傻愣愣地盯着那座城,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马车渐渐驶近,城门匾额上 “云中城” 三个大字愈发清晰。
“云中城。姐姐为什么叫云中城,天朗气清的,这也没有云啊!”
温辞温柔地看着弟弟雀跃的模样,缓缓解释:“这座城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它三面被蜿蜒江水环抱,江面常年烟波浩渺,站在山顶远眺,整座城就像孤悬于江中的小岛,故而原名栖洲城。”
“虽是座城,却向来不太出名。只因三江环绕,另一侧又是幽深大山与峭壁,交通不算便利,不过我倒觉得,这般隔绝尘嚣的模样,最适合隐居。”
“我第一次来这里时,恰逢一场小雨。雨歇之后,江面水汽蒸腾,云雾自江面蒸腾而起,顺着山谷漫进城郭,整座城都浸在白茫茫的云霭里,屋檐若隐若现,倒像浮在云端的仙境。后来,我拿到这座城时,便改名为云中城。”
“这城人口不多,街巷屋舍都是这几年陆陆续续新建的。我这些年赚的钱大多都用在了这里。”
说起来,温辞就有些难过。
她这些年她在北离、南临置办的产业不算少、收入不菲,如今也没攒下多少余钱,全因云中城这座耗金如流水的 “吞金兽”。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城门下。
守城的侍卫皆是温辞这些年精心培养的亲信,见马车驶来,立刻齐齐躬身行礼,厚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开启,露出城内整洁有序的街巷。
温辞不喜欢宫家,等事情完结,她是不愿意在那里生活的。
可这江湖路远,风雨难料。
这世间浮沉漂泊,总需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一方能使自己心安之处。
她曾无意中来到了这里,这里人很少,很安静,风景也很美。
城后更是连绵不绝的深山,林壑幽深,云雾缭绕,山中盛产各类珍稀药材,甚至有许多外界难觅的奇花异草。
于毒师、药师而言,简直是天赐之地。
三年前,南临太后顽疾缠身,缠绵病榻多日,遍请天下名医皆束手无策,药王踪迹又素来难寻。
恰逢陛下想起曾经献过保命奇药的温辞,便派人传信,愿以黄金万两请她为太后诊治。
温辞当时恰好研制出一枚还魂丹,药材珍稀,寻常难以配齐,留在手中不如换取更大的利益。
于是便将还魂丹献了出去,太后服下后果然痊愈。
陛下问她要什么赏赐,她便指名要了这座人烟稀少、甚至有些破败的栖洲城。
在云中城的几日,远徵在这儿像是找到了乐土。
日日天不亮就带着人扎进后山采药,回来便一头钻进药方制药,若非温辞日日派人去叫,他怕是连饭都能忘了吃。
饭桌上,温辞给对面埋头扒饭的弟弟夹了一块红烧肉,嗔怪道:“下次再为了炼药忘记吃饭,就罚你三日不许进药房。”
宫远徵讨好的笑笑,连连点头:“下次一定不敢了,我保证!”
“对了,今日收到尚角哥哥传来的信,咱们也该启程回旧尘山谷了。”
小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扒饭的动作都慢了几分,甚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模样,真是一个小孩儿。
温辞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觉得好笑,故意岔开话题:“今日舅舅也来信了,信中详细说了表哥回乾东城后的遭遇。”
宫远徵的眸子一下就亮了,“姐姐快说说。”
温辞一看就知道弟弟心里在想什么,她也就纳闷了,弟弟从小就盼着表哥挨揍,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执念。
“没挨揍。”
小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拿起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兴致缺缺地应了声:“哦……”
“不过,” 温辞话锋一转,“他被他的父亲在柴房关了好几日,直到百里爷爷从天启回来,姨母求情,他才被放出来。”
小少年瞬间又开心了,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还带着点小小的遗憾:“哎呀,表哥怎么还是没挨揍呢。”
百里东君:谁懂啊,我有一个天天盼我挨揍的表弟。
第803章 云之羽42
宁州郡的一处茶肆中,茶馆中坐着三个人。
穿青蓝色襦裙的姑娘支着下颌,手指捏着粗瓷茶杯,晃悠着杯中的茶水,面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好像是一件顶有意思的事。
她对面端坐的男子,身着玄色暗纹大氅,衣料上绣着细密的暗金云纹,在天光下流转着低调光泽,身姿挺拔矜贵。
正是刚回旧尘山谷,未及歇脚便即刻赶出来接应温辞、宫远徵姐弟的宫尚角。
宫尚角眸色幽深的看着面前的这一对姐弟,有些头痛。
他向来将家族看得比性命还重,可面对这两位自幼在北离长大、似乎半点不在乎宫门兴衰的姐弟,她似乎也没有任何话可以劝说。
披着青色大氅的华服的小少年,仿佛对身旁哥哥姐姐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毫无察觉。
人畜无害的笑着,手指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条红色的小蛇,看着似乎也并不是那样人畜无害。
温辞放下茶杯,缓缓抬起手掌,茶杯中的水流顷刻间在她掌心凝结成数枚晶莹的冰针。
她向后一甩,冰针破空而去,茶肆内间即刻传来几声凄厉的痛呼。
侍立在一旁的金越领着几名侍卫朝着茶肆内间走去。
片刻后,传来一阵兵器的碰撞声,从外往里看,里面房间的窗纸上很快溅上了点点鲜红的血渍。
宫远徵偏头瞥了一眼内间的动静,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宝贝蛇收好,撇撇嘴,又掏出了一只小蜘蛛摸了摸。
宫尚角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黑再黑,干脆偏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兄长选这地方不错,“这无锋据点的布置,倒和一路来刺杀我们的那些刺客风格如出一辙,兄长觉得呢?”温辞笑了笑。
“玥徵妹妹,是我考虑不周。” 宫尚角收回目光,语气凝重,“此地不宜久留,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尽快动身回宫门吧。”
“兄长缘何顾左右而言他呢?”温辞支着下巴,指尖轻点着桌子,颇有兴味的瞧着宫尚角。
宫尚角自然知道温辞问他的是什么事,只是如今泄露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行踪之事,执刃全权交给了少主来查,他还不清楚如今的情况。
“执刃请了少主调查此事,等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回去,想必就能知道答案了。”
温辞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站起身来朝着马车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转身,目光直直看向宫尚角:“咱们宫门,应该没有无锋的内应吧?”
“无锋善于隐匿,我不敢保证旧尘山谷内万无一失,宫门之内,有执刃坐镇,应该是整个南临江湖上最安全的地方。”
说话总是留有余地,宫二先生,看着就不是一路人。
“无锋,可杀得?” 温辞笑得温柔,眼底杀意尽显,“宫门叛徒,可杀得?”
“自然。”
“有兄长这话,我就放心了,毕竟,八年前的那场浩劫,谁也不想再来一次,兄长你说呢?”
宫尚角的脸色骤然晦暗,方才还亮着的瞳孔此刻冷如数九寒冰,指尖攥得发白:“玥徵妹妹放心,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温辞上了马车,撩开窗帘笑道:“尚角哥哥放心,若是发生了也没关系,到时候,妹妹一定会再添一把火,让这火烧的更旺些。”
第804章 云之羽43
宫远徵抬头看看姐姐,又瞅瞅一旁的尚角哥哥,气氛很是紧张。
他抿了抿唇,没关系,反正现在是姐姐占了上风,他的姐姐最厉害了。
若是尚角哥哥恼羞成怒了,他一定会先出剑帮姐姐拦住尚角哥哥的,顺便试试到底是他的剑法厉害,还是尚角哥哥的刀法更胜一筹。
宫尚角眼神复杂的看着掀开帘子笑意盈盈的小姑娘,“玥徵此话何意?”
“那么,兄长以为我和阿珩是为了什么回来的?”温辞反问,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宫远徵骤然抬头看向姐姐,姐姐怎么突然叫他阿珩了?
算了,姐姐喜欢怎么叫他就怎么叫他,他都听姐姐的。
“兄长对族人的疑心也是这般重吗?还是说,兄长只对玥徵心存疑虑呢?”
温辞话音刚落,远徵瞬间握紧了身旁的含光,眼神冷冽地看向宫尚角,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来。
宫尚角上马的动作顿了一下,“玥徵妹妹误会了。”
温辞温柔笑道:“玥徵是和兄长开玩笑的,还望兄长不要多心,毕竟咱们可是一家人。”
宫尚角看着远去的马车,若是将他当作了一家人才怪,若是他能放下心来才怪。
算了,他以后还是多看着些玥徵妹妹,免得又发生八年前的事情。
现在可不需要温先生来宫门为玥徵远徵出气了,如今无论是远徵弟弟还是玥徵妹妹都有这个能力做到当年温先生做的事。
车队行至梧州,众人弃车登船。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凉,帆影点点映在碧波之上,经过半日顺流航行,终于抵达旧尘山谷前的码头。
宫远徵抱着胳膊,抬头望向陡峭山崖之上那高大厚重的宫门城墙。
青灰色的墙体隐在云雾之中,透着几分压抑的肃穆,看着就不是一个让人心情舒畅的地方。
一些模糊的,令人烦躁的、不开心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
他“嘁”了一声,“旧尘山谷,久违了。”
宫尚角从船舱走出来,一眼便看见姐弟两人一身素白衣衫,腰间配饰也是银质的,没有半点艳色。
他眼前又是一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这是回来奔丧的。
“远徵弟弟、玥徵妹妹这是?”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年纪是不是有点大了,怎么好像跟不上弟弟妹妹的脑回路了。
他再看一眼弟弟妹妹身后的侍卫,全身配饰全无,一身玄色侍卫服素净没有花纹,他眼前又是一黑。
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词,披麻戴孝。
只希望他们这孝不是为宫门戴的就好。
他目光落在金越手背上,忍不住问:“金越侍卫,你的绿玉呢?”
宫远徵肃着小脸,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无忧无虑,多了几分庄重。
他向宫尚角解释不着艳色的缘由:“离开宫门多年,我们未曾回来祭拜过父母。如今我和姐姐好不容易才回来,自然要以素服示敬,祭拜爹爹娘亲,以
聊表孝心。”
“还有十几日,便是父亲的忌日。”温辞抬眼望向天空,云层厚重,天气也不甚晴朗。
她还记得记忆中父亲带着药香的温暖怀抱,母亲温柔含笑的眉眼,还有徵宫里那些待她和远徵极好的侍卫、下人,以及医馆里总偷偷给她塞糖的老大夫。
那些鲜活的面容,如今都成了冰冷的坟墓。
温辞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也是八年前,因执刃的错误决定导致宫门失守,众多宫家人、侍卫、管事与仆妇殒命的忌日。”
无锋,真是该死。
宫尚角仿佛又看到了那日看到角宫中遍地血色,母亲和弟弟毫无生息的倒在那里,眼睛瞬间一红,神色狠厉。
无锋,该死。
温辞看着宫尚角的模样,扬了扬唇。
她不开心,谁都别想笑着,她不想说话,都别想说的开心。
第805章 云之羽44
宫尚角脸色发沉,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他身旁的绿玉侍卫金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趁着自家公子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这些话,确定是他一个小小绿玉侍卫可以听的吗?
他看了看左右,咬牙扯下手背上的绿玉,他怕徵公子和玥徵小姐待会儿毒死他。
毕竟,他跟着公子去了几次北离,就被温家人毒了几次,如今一想起温家人出神入化的毒术,还头皮发麻。
旧尘山谷万花楼门口,宫子羽刚撩开万花楼的门帘准备出去,,便与骑马经过的宫尚角撞了个正着。
对方似乎只是无意间瞥来一眼,眼神毫无波澜,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俯视,仿佛他宫子羽不过是路边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宫子羽心头一堵,轻嗤一声,每次都是这个眼神。
他望着后边跟着的马车,嘀咕道:“宫尚角怎么还带了辆马车回来?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金繁却没心思琢磨马车的来历,他观察到回来的大部分陌生面孔,还有金复手背上的绿玉怎么不见了?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能让绿玉侍卫摘下手背上的绿玉?
他连忙拉了拉宫子羽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公子,你快少说两句吧!执刃大人不是说了最近不许你乱跑吗?你怎么又出宫门了?”
宫子羽装傻:“你不也乱跑了嘛?”
马车恰好经过万花楼门前,温辞指尖轻轻撩开车帘一角,淡淡的目光向外瞥了一眼,恰好撞见宫子羽探头探脑的模样,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放下车帘,仿佛刚才只是看了一眼无关紧要的景致。
宫远徵冷嗤一声,嘴里吐出两个字:“夯货。” 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宫子羽定定看着马车问金繁,“他们是谁?”
“谁?”金繁面无表情地看他。
“谁?马车里的人啊。我还能问谁?”
“公子觉得,还能是谁?” 金繁叹了口气,他感觉有些累了,心累,不想说话。
宫子羽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金繁,你怎么不催我回去了?”
“反正来不及了。反正再如何着急你回去都要挨骂,或早或晚又有什么区别。”
宫子羽点点头,似乎觉得金繁说得有道理,转身拉着金繁赶紧往马车上爬,“快快快,回宫门。”
执刃大殿内,宫鸿羽脸上堆着亲切的笑意,“玥徵,远徵,总算把你们姐弟俩盼回来了。多年不见,你们长大了。”
他上下打量着两人,目光温和,像是一个亲切和蔼的长辈,“这一路可还顺利?”
温辞笑道:“无锋果然十分嚣张,比之尚角兄长口中的可是张狂了十倍不止。我和阿珩一踏入南临境内便遭遇了无锋刺杀,之后又连续遭遇了七次刺杀。在虞城陈氏的势力范围内,更是遭到了来自无锋高层刺客的刺杀。”
“不过,那名杀手已被我们擒获。据他交代,我和远徵回宫门的消息,是旧尘山谷的卧底传出去的消息。他还供认,宫门之中,至今仍有无锋隐藏的刺客。”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月长老与宫鸿羽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宫唤羽有些疑惑,“玥徵妹妹,无锋高阶刺客怎会如此轻易交代如此重要的消息?”
“温家毒术天下第一,就算那无锋刺客骨头再硬,以我和远徵的毒,都能给他毒软。若想要从他嘴里知道些什么消息,轻而易举。”
宫唤羽沉默,玥徵妹妹这是在下马威吧!一定是的。
温辞又问:“此前听尚角兄长说,执刃大人已将我姐弟二人行程泄密一事,交由少主调查。不知如今,可有眉目?”
第806章 云之羽45
宫唤羽深吸一口气,果然,该来的是躲不过。
他就料到徵宫这姐弟俩回来后,一定会追问行踪泄露之事。
毕竟她们一路遭遇了这么多刺杀,换谁都做不到善罢甘休的。
他心里十分怀疑是不是宫子羽偷偷溜出宫门时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但是,这话他能说吗?那可是宫鸿羽和三位长老的宝贝疙瘩,他算个什么?
宫唤羽对着温辞和宫远徵微微拱手,“抱歉,玥徵妹妹,远徵弟弟。这些日子,我已派人彻查了宫门所有侍卫、下人,逐一排查,却始终未曾发现无锋卧底的踪迹。”
宫唤羽心里十分光棍的想:反正侍卫和下人都没问题,至于谁有最大嫌疑,谁又经常偷跑出宫门,你就随便猜吧,反正答案显而易见。
“对了,子羽兄长怎么不在?可是寒疾又犯了?”温辞一脸关心的问宫鸿羽。
宫鸿羽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连忙顺着话头应道:“对,子羽最近寒疾复发,身子不适,改日我让他亲自去徵宫同你和远徵赔罪。”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
宫子羽带着侍卫,匆匆忙忙的进了执刃殿。
宫远徵斜着视线瞟了一眼,嘴角往上勾了勾,哎,这就尴尬了吧!
宫鸿羽目光凌厉的瞪着宫子羽,“子羽,你难道不知今日是徵宫回归的日子吗?又跑哪去疯了?你眼里还有没有点规矩?”
宫子羽被他一瞪,瞬间熄了刚进门时的心气,压低了身子恭敬回答:“父亲大人……我……”
宫鸿羽冷声打断他,“叫执刃。”
温辞笑得一脸温柔:“子羽哥哥身子无碍便好,我和阿珩也就放心了。”
宫子羽还没反应过来温辞口中的 “阿珩” 是谁,温辞的目光已掠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金繁身上,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你这侍卫,还不速速退出去?宫门嫡系议事,也是你能‘旁听’的?”
金繁脸色一白,正要躬身请罪,宫紫商已笑着绕过来,伸手便想拉温辞的手。
宫远徵身形微动,不动声色地挡在姐姐身前,对着宫紫商浅浅颔首,笑容客气却疏离。
宫紫商很有眼色的也就不再往温辞身边挤了,尴尬的朝温辞笑了笑。
宫紫商笑着打圆场,“玥徵妹妹,他是金繁,不是外人,他是子羽弟弟的绿玉侍卫。”
温辞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主位上的宫鸿羽,随即收回视线,朝宫紫商点点头,“原是如此,玥徵明白了。”
宫鸿羽皱起了眉头,明白了什么?怎么就明白了。
她这是觉得宫门规矩差?还是觉得他这个执刃处事有所偏私?紫商这孩子也是越发的不着调了。
宫远徵垂眸,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看来,这是有人要倒霉了。
宫紫商没听出温辞话中深意,笑眯眯的点头,明白了就好,玥徵妹妹真好说话,真温柔,真漂亮,什么狗屁传言,都是骗人的。
宫尚角斜睨了宫子羽一眼,“执刃大人,宫门嫡系血脉在此议事,让一名侍卫在旁‘旁听’,实在有些不成体统吧?这置宫门的规矩于何在?”
宫鸿羽脸色沉了下来,对着金繁斥道:“宫门嫡系议事,谁准你乱闯执刃大殿的,还不快下去,去领三十鞭长长记性。”
看着退出去的金繁,宫紫商一脸心疼。
宫子羽下意识就要为他求情,宫鸿羽对他斥道:“你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今日徵宫回归宫门,乃是宫门大事,你竟还敢迟到!如此随性妄为,实在毫无体统可言!”
第807章 云之羽46
温辞暗自翻了个白眼,宫鸿羽想要教训儿子,关起门来教训便是,偏要当着众人的面这般作态,倒像是故意做给她和远徵看,借机给他们下马威,实在晦气。
她面上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对着宫鸿羽微微颔首,“执刃大人,长途跋涉一路劳顿,我和阿珩身子乏了,便先回徵宫歇息。改日再专程向执刃大人与诸位长老请安。”
不等宫鸿羽回应,她便拉着宫远徵,转身快步离开了执刃殿。
行至岔路口,宫紫商追了上来。
温辞朝她点点头,便准备离去了。
宫紫商一路跟在身后,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们并非没有察觉,只是她不说,那便与他们无关,她们可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烂好心的人。
“玥徵妹妹,远徵弟弟,留步!” 宫紫商终究按捺不住,快步上前叫住了两人。
“紫商姐姐有什么事吗?”温辞笑着转过来看着她。
“是这样的。”宫紫商搓了搓手,“我父亲自当年无锋袭击宫门后,便一直卧病在床,缠绵至今。日后若是你们得空,可否请弟弟妹妹费心,帮我父亲瞧一瞧?”
温辞眸色冷了一瞬,意味深长的笑道:“紫商姐姐放心,即便你不提,我与远徵,改日也定会登门拜访伯父。”
“我和阿珩离开宫门的日子有些久了,我还有些旧事想问一问伯父,想来他比旁人更清楚些。”
“不知妹妹想问什么?” 宫紫商连忙笑道,“若是我知晓的,必定知无不言。”
“是事关先父的事,想来还是伯父更为清楚些。”
这话不知触动了宫紫商哪根神经,她的脑海里自动补足了两个年幼的孩子痛失父亲,在宫门中被下人苛待,走投无路之下背井离乡,在异国他乡孤苦无依,身边全是陌生人,想想就辛苦。
越想越心疼,眼眶当即红了。
宫远徵看着她这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满脸嫌弃。
也不知她在想什么鬼东西,一会摇头,一会捂着心口,又是用帕子擦泪,又是叹息的,感觉就像得了失心疯。
他嫌弃的拉着姐姐往后退了两步,警惕的盯着宫紫商,生怕她一会疯劲上来,污了姐姐的眼。
温辞只觉得在旧尘山谷生活久了的宫家人脑子都有病,她猜要么是被山谷的毒瘴熏坏了脑子,要么是被关在宫门里太久,关得神经失常了。
宫紫商全然没察觉姐弟俩的异样,满眼怜惜地看着他们:“妹妹放心,不管你想问什么,日后随时可来商宫找我。商宫随时恭候妹妹大驾光临。妹妹放心,就算没有时间我也会腾出时间的。”
温辞微微颔首,语气客气:“那就有劳紫商姐姐了。等我和远徵祭拜过父亲母亲之后,就有劳紫商姐姐招待了。”
“不劳烦,不劳烦!” 宫紫商笑得像朵花儿一样,“那我就不耽误远徵弟弟和玥徵妹妹的时间了。”
她目送着温辞与宫远徵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收起笑容,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颊。
忽然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惊呼一声 “金繁”,便急匆匆地朝着远处匆匆跑走了。
转过拐角,宫远徵指指自己的脑袋,“她这里没问题吧?”
温辞摇摇头,“谁知道呢!不过她似乎很紧张今天挨罚的那个侍卫。”
宫远徵撇撇嘴,“那侍卫,连金越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一旁的金越闻言,立刻躬身行礼,“多谢少爷夸奖,属下也是这般认为的。”
“算你有自知之明,不愧是姐姐身边的得力侍卫。” 宫远徵满意地点点头,“比那个叫金繁强多了。”
第808章 云之羽47
金越躬身应道:“属下不敢当。对了少爷,金南传信回来,说想回少爷身边,继续保护少爷。”
宫远徵气鼓鼓的瞪了金越一眼,他才夸过他,他就来拆他的台!
温辞侧目望去,只见小少年抿了抿唇,神色透着几分不自然,语气别别扭扭的,“他作为我的侍卫,让他办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得麻烦姐姐帮他收拾烂摊子,我没好好骂他一顿就不错了,他还好意思说想回来?”
说着,他双手抱胸,仰着下巴,不急不缓地吩咐:“让他去云中城等着,等我回去,再慢慢和他算账。”
商宫宫流商的寝室内,宫紫商战战兢兢地站在床前,“爹爹,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答应日后会来给父亲治疗。”
宫流商半靠在床头,看着女儿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费这心做什么?我的伤,神仙难救。”
这是他当年做错事、信错人的报应,活该如此。
只有这份日夜缠身的痛苦,才能让他心中的愧疚少些。
“远徵弟弟是北离有名的医毒天才,就算不能根治,若是有法子能让爹爹平日里好受些,也是好的。”
宫流商坐起身,掀开床帘,目光如炬地盯着面前不敢抬头的女儿,语气陡然严厉:“你若真想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好受些,就将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上。”
“你看看你现在这般荒唐模样,将来如何能振兴商宫?你扪心自问,你能担得起商宫之主的位置吗?”
宫紫商慌忙跪下,“爹爹,女儿错了,你若有何吩咐,女儿……”
宫流商咳嗽了几声,他就不明白了,堂堂商宫之主,不顾脸面的追在羽宫的一个召之即来的小玉侍身后,实在丢人。
宫鸿羽更不是个东西,竟用这种计谋来谋算他的女儿。
而他这个女儿,更是不成器,毫无手段与魄力,连个侍卫都能随便拒绝她,她竟甘之如饴地沦为宫门上下的笑谈,她却从未想过,她的所作所为会将商宫置于何等尴尬的境地!
“算了,我也指望不上你。”宫流商闭上眼,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失望,不再看她。
宫紫商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去,她的父亲这是真的放弃她了吗?
宫子羽刚看过养伤的金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父亲宫鸿羽叫去狠狠训斥了一通。
结果自然和以往许多次一样,不欢而散。
他心里憋得慌,想去旧尘山谷透透气,可守门的侍卫却说,执刃有令,不许他踏出宫门半步。
宫子羽无处可去,只能漫无目的地在宫门内胡乱走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褪去最后一抹余晖,朱红宫墙投下长长的影子,将他的身影拉得愈发孤寂。
“见过羽公子。”
两道身影从旁侧的阴影中走出,躬身行礼。
原来是徵宫的侍卫。
宫子羽抬头看了看四周,这才恍然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了这么远,已然到了徵宫门口。
“你们退下吧,我随便走走。” 他摆了摆手,抬脚便要往里走。
侍卫见他还要往里闯,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再次拱手行礼,“羽公子可是要求见宫主?属下这就派人前去通报。若无要事,还请公子止步,徵宫重地,不便随意出入。”
第809章 云之羽48
“求见?宫主?”宫子羽有些不解,这怎么就成求见了?
他和宫远徵、宫玥徵难道不是同辈吗?这宫门之中还有他不能随意出入的地方?还有这徵宫主确立的是谁?他怎么从没听父亲和兄长说过?
“你们口中的徵宫主是谁?是玥徵妹妹还是宫远徵。”
“羽公子,属下等不敢直呼宫主姓名,还请见谅。月前大小姐未曾回宫门的时候已派人给长老院和执刃传过信,正式确定了徵宫主的名位,正是我家少爷。”
宫子羽这才恍然,原来宫门如今的徵宫主是宫远徵那个小屁孩儿。
今日他在执刃大殿见到的那个跟在玥徵妹妹身后的白衣小少年,表面看着乖巧懂事,他可没错过,对方趁着众人不注意时,偷偷朝他翻了个白眼,那眼底的嫌弃直白得藏都藏不住。
他又指了指徵宫深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我不能进?”
“羽公子恕罪,” 侍卫依旧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属下这就派人去通报。”
“算了。”宫子羽摆摆手就要离开。
“羽公子留步。” 侍卫连忙补充道,“徵宫之内遍布机关毒阵,皆是为保护宫内的毒谱与药方所设,并非有意阻拦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宫子羽的脚步骤然一顿,心情愈发沉郁。
在他的记忆里,徵宫是宫门四宫之中最漂亮的一处,院中种满了不知名的奇花异草,一年四季各有景致。
小时候他曾很羡慕住在这里的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总爱缠着母亲带他来徵宫玩。
他觉得,母亲若是见过徵宫的美景,或许眉头能舒展些,能对他笑一笑,和他多说几句话。
可母亲总是不爱理他,笑容更是吝啬。
后来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离开了宫门,他们的舅舅温壶酒便在徵宫四周布下了毒阵机关,这座曾经最漂亮的宫殿,便成了宫门里无人敢踏足的禁地。
小时候的记忆有些模糊,但他还记得徵宫是宫门四宫最漂亮的地方,住在里面的人都生得漂亮温柔。
当然,除了宫远徵。
真是,怎么现在就这么不近人情?
宫远徵听侍卫禀告宫子羽来过,配药的动作不停,笑了一声,“废物。”
宫门之中,谁人不知徵宫遍布机关毒阵?偏这宫子羽还想来闯一闯,真是蠢货。
温辞端着刚煮好的梨汤走进来,正好听见他的话,舀了一碗梨汤放在桌上,“怎么了?”
宫远徵放下药杵,洗了手乖乖坐在温辞身边,“没什么,姐姐,还不是宫子羽那蠢家伙,大晚上的想闯徵宫,被侍卫拦住了。”
温辞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眼底满是纵容:“看来徵宫的侍卫很尽心,你明天记得赏他们。”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徵宫书房的案几上。
温辞正俯身看着摊开的图纸,指尖在 “药房”“医馆” 的标注处轻点,宫远徵坐在一旁,拿着炭笔重新布置调整徵宫内的毒阵和机关。
黄玉侍卫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长老院传令,请徵公子和二小姐立即前往议事厅。”
宫远徵抬眼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朝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黄玉侍卫不明所以,只当是有吩咐,连忙躬身走近:“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宫远徵随手拿起手中的毛笔向他砸去,“你刚才叫的什么?再说一遍。”
黄玉侍卫小心的喊道:“徵公子,二小姐。”
话音刚落,一巴掌甩到了他脸上。
宫远徵站起身,面色森然,“谁是二小姐,我怎么记得我爹只生了一个女儿,我也只有一个姐姐。”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侍卫,“若是再让我在宫门内听到有人叫我姐姐二小姐,我会比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滚。”
第810章 云之羽49
黄玉侍卫刚退到门口,温辞的声音让他脚步一僵。
“回来。”
黄玉侍卫生无可恋的再次走了过去,更加恭敬的向温辞行礼:“见过徵宫大小姐。”
温辞目光仍在徵宫布局图上,未看他一眼,语气也十分温和:“回去之后,长老若是问询,该知道如何说吧?”
“还有记住了,远徵是徵宫宫主,下次,可别再叫错了。”
“是,属下明白。” 黄玉侍卫连忙应声,额上冷汗直流,斟酌着措辞,“徵公……徵宫主温和有礼,亦不曾赏过属下。属下脸上的伤,是方才鲁莽,误触了徵宫的机关所致,与宫主无关。”
温辞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会说话。”说完转身从身后取了个瓷瓶扔给他,“涂上他,等你从这里走出徵宫的时间,脸上半点印子都不会留下,去吧。”
黄玉侍卫听着面前这位大小姐温温柔柔的声音,感觉比刚刚抽他的徵公子更加可怕,连忙听温辞的吩咐抹上了药膏,这才慌张的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徵宫大门,他才敢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他转过身来看着徵宫的大门,叹了口气,还真是一个杀人,另一个管埋,徵宫这刚回来的姐弟俩都不是好惹的。
幸好够机智,刚刚差点交代在这里了,吓死他了。
温辞和远徵走进议事厅,三位长老和执刃早就到了。
待两人坐下,月长老开门见山道:“玥徵,远徵,按照宫门一贯的传统,徵宫的毒谱和配方在长老院都要有留存,这也好以备不时之需。”
宫远徵气的就要站起身和这老不要脸的理论,凭什么?凭他脸皮厚,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他的药方,真不要脸。
温辞按了一下弟弟的胳膊,转头看向月长老,“月长老,我与阿珩刚回宫门,诸事繁杂。明日便是父亲母亲的祭奠之日,我们姐弟二人正全心筹备此事,不敢有半分懈怠。至于徵宫的宫务,眼下还在逐步熟悉当中,尚未有闲暇去整理过往的毒谱药方,更谈不上研究新药了。”
“那你们之前的……”
“长老慎言!” 温辞陡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月长老的话,“在北离我的身份是温家温辞,远徵是温家温珩,温家的药怎么能出现在宫门长老院中,实在荒唐。”
她语气加重了几分,“若是让舅舅和外公知道此事,我们宫家怕是不好交代。”
月长老瞬间闭上了嘴,其他人不习药理,不知八年前温壶酒的下的那毒药有多厉害,他不会不清楚,温壶酒真是一个可怕的人物,幸而他是北离人,当年虽下了毒,也心有顾忌,否则……
若是他再来一趟宫门,宫门还能像上次一样等的到解药吗?
花长老正准备开口反驳,温辞又说:“父亲在世时曾与我说过,宫门医馆供族人常用的药方,需在长老院留存备案。但至于徵宫独有的毒谱与秘传配方,从来没有这般规定。”
“等我与阿珩整理清楚徵宫宫务,若是医馆常用药方有所增减,徵宫会酌情考虑的。”
花长老点点头,他从未要求商宫将武器制作秘法、图纸留存长老院,老月这话说的是有些欠妥了。
温辞又问:“不知月宫这些年的药方可曾在长老院留存?”
月长老有些支吾,神色颇为尴尬,“惭愧……这些年来月宫族人的医术不如远徵、玥徵许多,倒不曾在医毒上有什么突破。”
第812章 云之羽50
殿中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宫鸿羽沉默了一会儿,打圆场道:“玥徵,远徵,如今宫门周遭的毒瘴越发严重了。当年你们父亲留下的白芷金草茶,药效已然越发微弱,难以抵挡毒瘴侵蚀。此事关系到全族安危,还要麻烦你们姐弟二人费心改良一番。”
宫远徵在心底暗骂一声 “废物”,面上却故作疑惑地蹙起眉头,眼神干净又乖巧,仿佛十分不理解为什么就一个改良药方还要这样特意叮嘱他。
“我记得父亲留下的这药方,在长老院是有留存的吧?月长老与月宫中人,这些年未曾尝试改良过吗?”
月长老感觉自己的心上又被插了一刀,这跟直接骂他废物有什么区别,是他不想改良吗?他也想啊!他做不到啊!
“清徵留下的药方实在精密,直到现在,我还未有什么头绪。”
宫远徵似乎很是单纯的相信了这个说法,一脸体贴的开口,“常听舅舅和药王提起父亲医术厉害,没想到竟高明至此,留下的药方,就连月长老您都难以参透。”
这话又像一刀,重重的扎进月长老心口。
可是看着面前这孩子眼神看着眼神澄澈又干净,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戳心,看他这心思单纯模样,想来也不是故意的。
宫远徵收敛了神色,语气变得郑重:“我和姐姐刚回宫门,对宫门如今毒瘴的蔓延情况、侵蚀程度还不甚了解。等过些日子,我与姐姐亲自去后山探查一番,再仔细研究改良之法。”
月长老赶紧开口,“你们姐弟二人慢慢研究便是,如今也不差这点时间了。”
温辞和宫远徵拱手道:“多谢月长老体谅。”
看着姐弟俩离去的背影,月长老感觉自己受到了一万点的伤害。对于刚刚离开的姐弟俩,对于他们答应的那些话,听着好像他们什么都答应了,似乎,又好像什么都没答应。
人老了,或许都是他的错觉吧。
从宫门后山祠堂出来后,太阳已然西沉,温辞和宫远徵未换素服,便直接去了商宫。
这是一件十分失礼之事,沿途的侍卫下人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宫紫商看到姐弟二人素服未换就赶过来了,心里一阵惊诧。
转念一想,她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暖流:定是弟弟妹妹将她那日的托付放在了心上,惦记着要为父亲诊治,才连换衣的功夫都不肯耽搁,这般重视她的请求,实在让人感动。
“远徵弟弟,玥徵妹妹,你们来了!” 宫紫商快步迎上前,语气热络,“就算迟些来,其实也没关系的。”
温辞与宫远徵微微颔首,齐声唤道:“紫商姐姐。”
宫紫商有些不明所以的一本正经的回了礼,也不用如此急切地过来看病,还有这礼节,她这弟弟妹妹就是太多礼了些。
“弟弟妹妹随我来吧,父亲的寝殿在这边。”
她笑着侧身引路,温辞与宫远徵紧随其后,进入宫流商院中。
行至寝殿门口,温辞朝着身后的金越递了个眼神,金越当即会意,领着其余侍卫守在院中。
宫紫商走到雕花屏风前,放缓了脚步,语气恭敬地向内禀道:“爹爹,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来了,特意来为爹爹看伤。”
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随即响起宫流商略显沙哑的声音:“让他们进来吧。”
第813章 云之羽52
宫流商拉开床帘,斜靠在床边,命人撤走了屏风。
他面色蜡黄,鬓发染霜,整个人透着久病缠身的颓废,眼睛却很凌厉。
他的目光落在踏入室内的温辞身上时,那凌厉骤然褪去,神情忽然变得很温柔,或许是很久不曾笑过,笑起来显得有些僵硬奇怪。
“玥徵都长这么大了。”
他眼神带着几分追忆,语气悠远:“我记得八年前,你才这么高,很爱笑,我们这些做叔伯的,当时都很羡慕清徵有个这么乖巧贴心得女儿……“
“先诊脉吧!”温辞面无表情的打断他的话。
宫远徵瞥了眼姐姐紧绷的侧脸,抬手一扬,一根红绳从袖中飞出,缠住了宫流商的手腕,随即他手搭在红绳之上,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了眼睛,收回了红线,从药囊中取出一个小药瓶,一挥袖子,药瓶悬在宫流商面前。
宫流商伸手握住药瓶,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对屋内的侍女与宫紫商吩咐道:“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要跟玥徵、远徵单独说。”
宫紫商望着父亲眼中不容置喙的神色,迟疑了一瞬,瑟缩的点点头,“是,父亲。”
殿门轻掩,室内只剩三人,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宫流商苦涩的笑道:“即使我卧病在床,也听说过远徵在北离江湖上医毒天才的名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看到你,我好像又看见了你父亲。”
温辞望着他,始终没有搭话,眼底一片沉寂。
宫远徵见姐姐这般态度,自然也懒得应酬,只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暗器囊袋。
宫流商看着手中的瓷瓶,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难以言喻的苦涩,渐渐染上了一丝哽咽:“这些年,我在心里无数次预演过,再见到你们姐弟会是什么情景。今日得见,才知道你们比清徵当年还要出色。我原以为远徵只擅医毒,没想到内力也这般深厚…… 真好,真好啊。”
温辞和宫远徵始终垂着眸子,前者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攥紧了拳头,指尖微微泛白;后者则明显有些不耐烦,眉心蹙着,若是平时,恐怕早已转身离开。
宫流商语无伦次地继续说着,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哽咽:“我有愧……是我对不起清徵,对不起徵宫,更对不起八年前死去的所有人。是我识人不明,是我引狼入室……”
温辞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近乎冷漠,那双眼睛里似乎没有一丝生机,只有彻骨的寒凉:“你不必编故事,也别想着推卸责任。据我这些年查到的消息,当年带着无锋之人进入宫门的霹雳堂堂主,与你私交甚笃。”
她质问道:“所以,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又为什么要放霹雳堂的人进宫门,为何不将他们安置在旧尘山谷?偏偏放进了宫门?我记得,我父亲当年是明确反对这件事的。”
宫流商的身体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床头剧烈地喘息着。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事到如今,我即使骗你们还有什么意义?当年的事情宫门之中还有许多人知道,或许你们姐弟知道的事情比我还要清楚些。”
“所以你们此行是来求证的吧!
第814章 云之羽53
他垂下头,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八年前,与宫门联盟的苍东霹雳堂,说是为了躲避无锋的追杀,向宫门求援。
我与霹雳堂堂主是多年的好友,得知他他处境危急,便力劝宫鸿羽和长老们,宫门这才破例让霹雳堂全家共十六口进入宫门,哪知那竟是无锋的阴谋……他们全都是无锋高手假扮……”
他自嘲地笑道:“我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便是拜我那位‘好友’所赐,是他亲手将我伤成这样。”
“这都是报应,是我识人不清的报应。”
温辞仰头望着屋顶雕花的梁木,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试图将眼眶里翻涌的湿意逼回去。
可一低头滚烫的泪珠便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素白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报应?” 她低声笑了起来,笑声破碎,带着彻骨的悲凉,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你这也配叫报应?若这也算报应,这也未免太轻了些。”
她看着宫流商,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嘲讽:“你不过是瘫痪了而已,还能躺在温暖的锦被里,有人端茶送水,有人悉心照料,能亲眼看着女儿长大成人,甚至还添了一个儿子承欢膝下。你告诉我,这算哪门子报应?”
“我的父亲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徵宫的族人、亲信侍卫呢?他们全死了,死在八年前那个漫天飞雪的冬天。”
“有人会在乎他们吗?你们会在乎吗?”她看着宫流商苍白的脸质问道。
“你们这些自诩仁义、善良的‘好人’,凭什么都好好活着?你们造下的业果,凭什么要用别人的性命去填?”
屋内在温辞这句话落下后,寝殿内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宫流商张了张嘴,喉咙像堵着一团棉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狼狈地别开目光,避开温辞那双淬了冰的眸子。
过了许久,温辞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问他,“当年无锋的人,是怎么在那样短的时间里,精准找到徵宫和角宫的位置?他们对宫门地形不熟,又是怎样绕过宫门大门徵宫沿途的暗堡和机关的?这些,你总该知道些什么吧?”
“我不知道,我也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温辞往前走了几步,拉过一把椅子,在宫流商对面坐下,“所以,宫门之中是有叛徒的,会是谁呢?”
宫远徵把玩着手中的暗器,“宫门前山四宫,谁获利最大,谁又毫发无伤?答案显而易见。”
“至于后山那几位长老,”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的嘲讽更甚,“常年深居简出,连宫门都没踏出去过几步,勾结无锋?没什么可能。”
他嗤笑一声,“更何况,单看月长老这八年来,对着父亲留下的药方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的蠢样,便知他们没这般翻云覆雨的本事。他们若真有这心机城府,无锋也不至于猖狂到今日。”
温辞微微一笑,“阿珩说的是。”
宫流商摇摇头,语气笃定:“羽宫不会和无锋有所牵连,宫鸿羽虽无能,还是分得清是非的,断不会做出背叛宫门之事。”
温辞突然觉得这宫门太可笑了,他父亲竟是被这些蠢货给连累了。
这宫门,还是人少一些,干净一些才好。
她手上不会沾染宫门族人之血,但叛徒…… 又怎能算真正的宫门族人?
第815章 云之羽54
“那会是谁?”温辞反问。
“宫门子嗣,绝无叛徒,至于徵宫和角宫的布防是如何泄露的,我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 温辞陡然打断他“是你从未真正想过,也根本不在乎……不在乎因为你们的一时糊涂,宫门其他两宫族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商宫只瘫痪了你一个,徵宫、角宫的族人反正都快死绝了,只剩下些年幼无依、没有决策权力的孩子。这点愧疚于你们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她嗤笑一声,语气中嘲讽意味十足,“怕是连你当年被背叛、双腿被废的万分之一痛苦都及不上吧!”
“从那以后,你眼里能看到的、能用来对比的,便只有羽宫了。执刃出自羽宫,可他却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你本该庆信。只是你怎么也没想到,你的女儿宫紫商,竟比宫子羽还要不成器!”
“不仅不成器,还活像个……活像个羽宫的小少爷的跟班,整日里追着个羽宫的侍卫跑,流商伯伯也时常为此烦恼吧!流商伯伯,您说玥徵说的对吗?”
宫流商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最终只化作一声苦涩的笑:“清徵生了个好孩子。”
话音未落,他猛地侧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气若游丝般的靠在床头,眼神里满是绝望与颓败。
若是玥徵和远徵因为他记恨商宫,他的女儿是绝对抗衡不过他们的,他那儿子还小,品性不定,更是无用。
以后商宫想要崛起,怕是难了。
温辞看着他呕血的模样,脸上神情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俯身打开药箱,长袖一挥,数枚银针插在宫流商的身上。
不过瞬息之间,宫流商急促的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惨白的面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你以为我会让你死吗?” 温辞抬手收回银针,看着他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父亲曾对我说过,宫门族人手中不能沾同族之血,我记得清楚。”
所以,我不会动手杀你。我会看着你们自寻死路,看着你们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一点点付出代价,得到应有的报应。
说完,她转身直接朝着门外走去。
宫远徵指尖夹着一枚暗器走到宫流商身前,看着眼前拿着药瓶一脸决绝的宫流商嗤笑一声:“你该不会以为,我给你的是毒药吧?”
“笑话。” 他语气里满是鄙夷,眼神桀骜,“我宫远徵若想杀人,有的是干净利落的手段,岂会留下这等显而易见的把柄?看来你不光腿废了,脑子也被瘴毒毒坏了吧!”
说完,他也不管宫流商愈发难看的脸色,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追上温辞的背影。
空荡荡的寝殿里,只剩宫流商独卧在床,她看着手中的药瓶,眼神复杂而颓丧。
第816章 云之羽55
夜色已浓,今晚无星无月,天空阴沉沉的,风也呼啸了起来,刮得廊下的宫灯摇曳不止,光晕在地面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姐姐,好像要下雪了。”宫远徵接过侍卫的大氅给温辞穿上。
温辞偏过头,对着弟弟浅浅一笑,“嗯,要下雪了。”
回到徵宫的时候,窗外的风愈发凛冽,起初零星的雪籽早已变成细密的雪片,簌簌落下,很快给庭院铺上了一层薄白。
温辞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缓缓合上了窗扇,将室外的风雪与寒意一并隔绝在外。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温辞在煮的滚起来的壶里加了些驱寒的药材,白汽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神色。
“听说,宫子羽今日借着宫门密道,偷偷去了旧尘山谷的万花楼?”
金越垂手立在一旁,颔首应道:“回小姐,确实如此。羽公子此刻仍在万花楼内,尚未归来。”
温辞摇头,面上似是惊讶似是讥讽,“真是大开眼界,宫门竟有如此不肖的子弟。八年前的初雪,宫门喋血,尸骨成山。如今恰逢忌日,又是一场一模一样的初雪。他竟还有如此闲情逸致,敢在这等日子跑出宫门,流连风月场所寻欢作乐。”
“雪天路滑,听说宫子羽武功不行,一个不小心踩空,摔断一条腿,也是正常的吧!”
“姐姐说得是。” 宫远徵从腰间的药囊里取出一个药瓶掷了过去,“把这药给他用了。我看他这段日子还怎么见人,还怎么敢去旧尘山谷寻欢作乐。”
金越握紧瓷瓶,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等等。” 温辞忽然开口叫住他,补充道,“执刃大人不是总对外宣称,宫子羽素来怕冷、身子孱弱吗?今日这雪景难得,正适合赏雪。让他多在外面‘好好赏赏’,不必着急回来。”
金越想了一下,“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刚到半夜,原本寂静的宫门忽然喧闹了起来。
温辞派去羽宫的暗卫回来禀报:“小姐,羽宫那边出了变故。羽公子不见了,执刃大人已经调动全宫门侍卫四处搜寻,就连后山的长老们都被惊动,派了人逐一询问探查,动静极大。”
温辞临窗而立,在烛火之下,仔细擦着剑刃,“知道了,回去继续盯着羽宫的动静。”
“是。” 暗卫领命,转瞬隐入阴影之中。
刚打发走暗卫,屋外便传来侍女略显急促的声音:“小姐,执刃派来的侍卫求见。他们说羽公子失踪了,想要入徵宫寻找一番,还请小姐示下。”
温辞手腕微旋,长剑归鞘,她披上大氅,刚出了院子,迎面就撞见宫远徵大步流星走来。
他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束着嵌玉腰带,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眉眼间漾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笑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见了温辞,他立刻加快脚步,声音里藏不住的兴奋,“姐姐,宫子羽那个蠢货……”
他目光扫过温辞身后垂首侍立的侍女与侍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没说出口,可眼里的幸灾乐祸却再明显不过。
徵宫大门从里面打开,从里面缓缓打开,宫远徵一脚踏出门槛,便见数名侍卫腰悬佩刀、手举火把,神色焦灼地堵在门口,一副要硬闯的架势。
他当即骂道:“一群没规没矩的混账东西!大半夜的在徵宫门口吵吵嚷嚷,不知情的还以为无锋打进来了,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围在徵宫门口撒野?长本事了?”
第817章 云之羽56
侍卫们见温辞和宫远徵一同出来,神色顿时收敛了不少,赶紧躬身行礼。
宫远徵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众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刚才不是很嚣张吗?怎么?现在都哑巴了。”
领头的侍卫额头渗出细汗,上前一步拱手道:“徵宫主息怒,小姐恕罪。属下等绝非有意惊扰宫主与小姐休息,实在是事出紧急,迫不得已。”
“羽公子自今日午后便没了踪影,遍寻宫门各处都未见踪迹。执刃大人忧心忡忡,这才命属下等前来徵宫询问一二,看看羽公子是否曾来过此处。”
温辞故作疑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是八年前无锋入侵宫门的日子,是宫门八年前许多族人战死的日子。。子羽兄长既不在羽宫焚香祭奠、告慰亡灵,又能往何处去?”
她目光扫过面前神色焦灼的侍卫,他觉得他有必要提醒他们一下。
八年前,羽宫族人可是毫发无伤,而这些侍卫的亲眷,却多半殒命在那场变故里。
不管他宫鸿羽无不无辜,总之他没管好自己的儿子,儿子犯了错,他这父亲怎能置身事外。
她话锋悄然一转,添了几分似是而非的惋惜,却更像一把软刀子扎进这些侍卫的心口。
“看来子羽兄长对身边下人太过宽纵了些,连这般重要的日子,竟也无人提醒。”
宫子羽没有将这满门伤痛的日子抛诸脑后,足可见宫门执刃宫鸿羽从未将这血海深仇真正放在心上,毕竟上行下效,若非宫鸿羽不重视,他的儿子怎敢如此放肆。
可若连这般锥心刺骨的日子,都要靠下人时时提点才能记起,那宫子羽平日里被长老们赞不绝口的 “善良仁厚”,又有几分真?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侍卫们心上。今日本就满心凄惶,偏生执刃的儿子又闹出这等荒唐事。
让他们说,直接去宫门外的旧尘山谷的万花楼寻人就是,何苦这般大动干戈,闹得整个宫门鸡犬不宁,还要来触徵宫二位祖宗的霉头。
宫远徵摇摇头,今日他和姐姐布置的这场戏,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真不知道金越将宫子羽扔到那里去了,羽宫这会儿还没找到人,真有意思。
等回头,他必要好好赏赐金越。
执刃大殿内,烛火摇曳。
宫鸿羽揉着发胀的额角,疲惫的问道:“子羽可找到了?”
宫唤羽眉头紧锁,摇了摇头,“整个旧尘山谷和万花楼都寻遍了,就连子羽平日里偷偷出入的密道,也都仔细探查过了,始终不见他的踪迹。”
“啪!”
宫鸿羽使劲拍了一下桌子,怒声斥道:“这个孽障!平日里顽劣胡闹也就罢了,今天这么冷,他还能跑到哪儿去?”
宫唤羽心中担忧,“今夜风雪这般大,子羽素来畏寒,身子又孱弱,他连个侍卫都没带,若是冻出个好歹……”
宫鸿羽冷声道:“这个孽障干脆冻死在外面好了,省得日后再给我惹是生非!他也不想想,今日是什么日子?他这般肆意妄为,传出去,尚角、远徵和玥徵会如何看待他这个兄弟?宫门的脸面,都要被他丢尽了!”
宫唤羽给宫鸿羽倒了杯茶,递到他手边,温声劝道:“事已至此,再追究已是无用。尚角和玥徵妹妹总归都是心软的,日后我亲自替子羽去赔罪,他们必不会过多计较。现在还是子羽的安危更重要些。”
第818章 云之羽57
宫鸿羽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深吸一口气,总算将那股翻腾的火气压了下去。
“让他自己去赔罪。你是兄长,更是宫门少主,平日里莫要这般事事惯着他。”
宫唤羽垂首应声:“是,父亲。”
宫鸿羽缓缓阖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倦意。
“也罢。唤羽,前山各处的搜寻,还要劳烦你多费心。我这就去后山走一趟,瞧瞧那孽障,是不是不知轻重误闯了后山。”
一夜风雪,簌簌未歇。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徵宫内暖炉生烟,茶香袅袅,满室生香。
温辞陪着弟弟用过早膳,二人对坐烹茶闲谈,执刃殿来人已踏雪而至。
宫远徵有些不耐烦,他和姐姐才回宫门几日,整日里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儿,他们闲着没事干儿,也当他和姐姐整日里也闲着没事儿是吧!
虽说此番来人,原因可能是因为她和姐姐昨晚干的好事,可即便心知肚明,宫远徵仍是莫名烦躁。
他好不容易闲下来不炼药,不培育药草,也不练武,难得悠闲的和姐姐一起煮茶赏雪,竟还有不长眼色的来打扰他,真是活腻歪了。
温辞抿了口茶,让人进来。
侍卫进来躬身道:“徵公子,大小姐,执刃大人有请二位前往羽宫,为羽公子诊脉。”
宫远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慢条斯理地抬眼,故作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哦?徵宫医馆的大夫是都死绝了吗?还是说,我宫远徵看着就这般清闲?他宫子羽自己不知跑到哪里鬼混,弄出一身病痛来,难不成离了我去给他看诊,他立时就要一命呜呼了?”
侍卫听得这话,脸色霎时一白,满是不敢置信。
他实在没法将这番尖刻嚣张的言辞,与眼前这位眉眼纯澈、看着尚带几分稚气的徵宫主联系起来。
他浑身一僵,只得硬着头皮躬身回话:“徵公子息怒,这……这是执刃大人的吩咐……”
“放肆!”
温辞冷叱一声,懒得听他废话。
一个小小的侍卫,也敢借着执刃的名头在徵宫耀武扬威,简直是活腻歪了。
那侍卫还没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股凌厉的内劲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当即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软塌塌地瘫着,只剩半口气息悬着,眼看就要昏死过去。
“徵宫也是你可以狐假虎威、撒野放肆的地方?” 温辞声线冰寒,目光扫过院外,扬声吩咐,“来人,把他拖下去,扔回羽宫!顺便替我问问执刃大人和少主,这侍卫的行径,便是执刃殿与少主,对我徵宫的态度吗?”
羽宫,宫鸿羽在宫子羽床前,眉头紧锁,焦急的来回踱步。
雾姬夫人仔细的给宫子羽额头上换了块浸了温水的帕子,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眉宇间满是忧色,轻声喟叹:“也不知子羽这是得罪了什么人。往日里他出宫门,哪次不是平平安安回来的,怎偏生昨日出去了一趟,就出了这样的事?”
宫鸿羽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宫子羽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灼人的滚烫,叹了口气,“昨日是什么日子,他心里就没点数?偏偏要赶着这个时候跑出宫门寻欢作乐!一点分寸都没有。”
“他幼时逃课贪玩,我念他年纪小,便不多计较。平日里我让他好好练武,他总是娇气,又是怕冷又是怕累,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他该受的。”
第819章 云之羽58
雾姬夫人垂眸替床上的少年掖了掖被角,语气温婉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子羽自小身子弱,又是姐姐留下的唯一骨血,还请执刃详查此事,为子羽做主。”
宫鸿羽缄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心绪沉沉。
雾姬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如何听不明白,无非就是怀疑子羽这次的伤病是徵宫做的。
可是昨日徵宫姐弟带人去了后山祠堂,后来又去了商宫去给宫流商看病,直到天色渐黑才回到徵宫。
昨日,宫门所有侍卫暗哨都未曾看见徵宫有人出过宫门,甚至都没出过徵宫。
没有证据,仅凭几句揣测,怎能贸然断定是徵宫做的手脚?
雾姬怕是还为着她自己当年对宫远徵做的那些事心虚吧!
可当年徵宫的姐弟俩才多大,这么多年又一直在北离生活,怎会知晓当年那事是雾姬做的,更不可能报复在子羽身上。
子羽此番遭遇,说到底不过是自讨苦吃,纯属活该。
就算真有蛛丝马迹指向徵宫,他又有何颜面去质问那姐弟二人?
八年前,两个毫无依仗的幼童都能将宫门差点翻过来,如今,就算是他们做的,他又能如何?
况且,若那姐弟二人当真有心对付子羽,又何须用这般迂回麻烦的手段?
比照他们舅舅当年那出神入化的毒术,以他们姐弟在用毒方面的本事,真要想对他下手,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又怎会让人察觉,闹得满宫门皆知?
若非这孽障此刻病重,他定要将他拖起来,狠狠的罚上一顿。
他这孽障自小就爱乱跑,长大了也不改。
“详查什么?他也该吃一堑长一智了,他昨日去旧尘山谷寻欢作乐的事,若是传扬出去,底下的侍卫下人会如何看他?他往后,又该如何在宫门立足,如何与族人相处?这宫门,日后还有他的容身之处吗?”
雾姬夫人浸在水中的手僵了一下,指尖攥着的锦帕几乎要滑落。她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是妾考虑不周了。”“是妾考虑不周。”
宫鸿羽拍拍她的肩膀,“哪里是你考虑不周,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雾姬夫人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室外突然传来侍卫的通禀声。
宫鸿羽朝雾姬夫人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屏风,走向了外室。
甫一落座,便见两名侍卫踉跄着扶进来一人,正是他方才遣去徵宫传话的那名侍卫。
此刻那侍卫面色惨白,气息奄奄,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宫鸿羽眉头一蹙,刚要开口追问缘由,忽然又有侍卫进来通报,“执刃大人,徵宫大小姐,宫玥徵到了。”
宫鸿羽心头一凛,哪里还顾得上追问侍卫被打的根由,连忙吩咐人将那重伤的侍卫抬下去医治,又忙不迭地让人去请宫玥徵进来。
厚重的棉帘被轻轻挑起,凛冽的朔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倏然卷进暖意融融的殿内,带起一阵微凉的寒意。
温辞披着一件和宫门中人常穿的深色衣衫格格不入的素色狐裘大氅,墨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未饰半点珠翠,自带着一股清冷淡漠的气度。
她款步走入室内,敛衽微微俯身,“执刃大人。”
宫鸿羽连忙起身相迎,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温辞身后扫了扫,入目的只有两名背着药箱、须发半白的老大夫垂手而立。
没看见徵宫那个医毒天才宫远徵的身影一起过来,他心里难免有些不快。
第520章 云之羽59
只是眼下子羽还高热不退,生死未卜,他哪里还顾得上计较这些?
宫鸿羽连忙侧身引路,语气急切:“玥徵来了,快,快随我去看看子羽!”
二人绕过雕花描金的屏风,快步行至内室床前。
宫鸿羽望着榻上面色潮红、昏迷不醒的少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玥徵,你快瞧瞧子羽!这孩子昨日不知去了何处,昨夜被人寻回时,已经冻得不省人事,左腿还摔断了。如今浑身滚烫,怎么都叫不醒。
“请了大夫们来轮番诊治,这汤药也灌了好几副,可他依旧浑身滚烫,怎么唤都醒不过来。我实在没了法子,心中焦急,只能劳烦你亲自来看看他了。”
温辞垂眸接过雾姬夫人递来的药方与脉案,看过之后,随即转手递予身后随行的两位老大夫。
二人接过细细研读片刻,相互递了个眼神。
他们二人行医这么多年,从未听闻有什么药能立竿见影、药到病除。这刚灌下药就想退热醒来,恐怕药王在此都做不到吧!
难怪小姐没让少爷来,若是依着少爷那脾气,管他面前是执刃大人还是哪位长辈,说不得直接上前讥讽了。
温辞敷衍道:“按这脉案来看,这药方已是很对症了,无需更换。”
雾姬夫人一听,急得眼圈泛红,脚步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恳求道:,这药子羽都喝了许久了,高热却半点没退,人也始终昏昏沉沉醒不过来,劳烦玥徵再为子羽仔细诊断一番。”
温辞却似未闻,目光未在雾姬夫人脸上停留半分,只抬眼淡淡扫了眼身后随行的两位老大夫。
二人会意,立刻取出脉枕为宫子羽诊脉,又俯身仔细查看了先前那大夫为宫子羽接好的断腿。
宫鸿羽在屋中急得来回踱步,他见温辞始终未曾上前亲自为子羽治诊,一副不关己事,悠闲品茶的模样,心里急得像火烧,又不敢贸然出声打扰,只能时不时踮脚探头去看。
终于,他实在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询问道:“大夫,怎么样?子羽的脉象如何?可有大碍?他这腿……日后可会落下病根?”
两位老大夫不想理他,他是大夫又不是神仙,他说不留病根就不留了?也不看看他这儿子是什么德行。
他才跟着他家小姐少爷回来没几天,就听说羽公子整日里游手好闲、惹是生非,哪比得上他家少爷天赋出众,又勤勉上进,年纪轻轻便在医毒一道上有了不俗造诣?天壤之别,天上地下的区别,在这位羽公子的身上真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老大夫叹了口气,人老了,总是不知不觉的容易想到其它地方去。
宫鸿羽和雾姬夫人听着老大夫的这一声叹息,心立刻又提了上去。
片刻后,大夫起身,对着温辞和宫鸿羽躬身禀报:“小姐,执刃大人,我等诊出的脉案与侧夫人交给我们的脉案并无出入,羽公子这腿只要好生安养着,日后也不会有大碍。只是羽公子这高热久退不下,恐会耗损内里元气,拖延久了,怕是有性命之忧。”
温辞垂眸看着病床上面色痛苦的宫子羽,心中涌上一阵畅快。
他尽可做一个永远天真、不知世事的小少爷,可他的天真不该是不分是非、肆意妄为的资本。
他既然这般不知事,便该为自己无知和愚蠢,付出应有的代价。
若当年那事真和羽宫有牵连,这便算他提前还债了,若没有,那算他活该,自找的。
第821章 云之羽60
温辞手指骤然收紧,戾气从眼底一闪而过,她方才是真想废了宫子羽那条腿。
罢了。
若真废了他的腿,这沉闷的宫门里,往后得少了多少乐子。况且,远徵还等着看宫子羽的好戏呢。
雾姬夫人听得 大夫口中的“性命之忧” 四字,更是慌了神,脸色霎时褪尽了血色,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站不稳。
她顾不上仪态,踉跄着扑上前,就要去抓温辞的衣袖。
温辞一甩袖子侧过身,侧身避开她的触碰,眉眼间半点波澜都无。
丫鬟上位,居于侧室,既非徵宫之人,也配在她面前端着长辈的架子?
如今听说宫子羽有性命之忧,便着急了?她算个什么东西?
温辞懒得理她,转而对宫鸿羽道:“执刃大人,子羽兄长若想尽快降下高热,单靠汤药恐见效迟缓,需得辅以针灸之术,这药方也需略作调整。只是调整后的药,见效虽快,只这味道怕是……会有些难以下咽。”
雾姬夫人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的朝宫鸿羽扯了扯嘴角。
宫鸿羽担忧宫子羽,无暇想太多,安抚的拍拍雾姬夫人的手。
他对于温辞话中的难以下咽丝毫不在意,这药难喝又能有多难喝,他就从来没听说过有好喝的药,只要能救回子羽的性命,这点苦又算的了什么?
再说,若不是这孽障自己整日里胡闹,又怎会遭了罪还要喝苦药?这本就是他该的。
“那就麻烦玥徵了。与性命相比,只不过药难喝了一些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温辞颔首,提笔在原药方上添改了几味药材,递与宫鸿羽过目后,转手交给身旁婢女:“按此方速去煎药,不得耽误。”
“是,小姐。” 婢女不敢怠慢,躬身接过药方,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温辞唇边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语气愈发 “关切”:“执刃大人放心,稍后我便吩咐药房医师,为子羽兄长拟一份详尽的忌口清单。”
她垂眸,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绣着的缠枝纹,方才继续道:“子羽兄长此番是风寒侵体,诱发了旧疾,又偏偏摔断了腿骨,两重病症,饮食上可半点马虎不得。生冷油腻、发物一概沾不得,每日只需以清淡软烂的粥食、汤羹为主,方能助药力发挥,促进恢复。”
宫鸿羽连忙应下,“玥徵放心,我待会就派人去药房去取,也必勒令子羽严格遵从。”
温辞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宫子羽,好好享受你这漫长又难熬的养病生活吧。
她转身抬手,一挥袖便将身旁的药箱掀开。
刹那间,药箱中数根银针从药箱中飞了起来,温辞手腕轻扬,衣袖翻飞间,那些银针如受牵引般,精准的打在宫子羽的穴位之中,动作行云流水。
宫鸿羽在一旁默默的看着,直到银针尽数刺入穴位,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将治病救人的银针,使得这般凌厉狠绝,瞧着哪里像是在施针,分明是要取人性命!
方才那一瞬间,他险些就要拔刀上前阻拦了。
温辞若是知道他所想,必会告诉他,杀宫子羽这么个废物,还需要动用暗器,她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
宫鸿羽原以为,温辞这些年即便有所成长,也未必能有多大本事。
却不料,她的内力竟已高深到了如此地步。
八年前那事,终究是他们羽宫和长老院理亏。
但说到底,终究是宫门子嗣,关键时刻,还是愿意出手相助。
第822章 云之羽61
从昏沉中醒来的宫子羽刚喝了一口药,就吐了出来,捂着胸口剧烈干呕,喉间胸腔的腥苦酸涩直冲天灵盖。
“快!快取蜜饯来!”
这药是人喝的吗?又苦又甜还酸涩,这滋味,简直世所罕见,能配出这种口味的药的人,简直是个 “天才”!
昨晚他一醒来,父亲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他心里憋着气跟父亲置气,倒没料到这药竟会难喝到这般地步。
宫紫商捏着鼻子,三步并作两步退到门外,直到屋里的秽物被收拾干净,熏香袅袅漫开驱散了药味,她才施施然重新进去。
“玥徵妹妹特意叮嘱过了,你这次在雪地里冻得太久,寒疾复发,还……”
宫紫商瞥了眼他打着夹板的腿,叹了口气,没好气道:“还摔断了腿,更该注意饮食,不可随意乱吃东西,还特意命药房给你写了一张忌口的单子,刚好,这蜜饯就不能吃。
“你要是实在馋得慌,就让人捧着蜜饯去问大夫,看人家准不准你吃。”
宫子羽惊讶的坐了起来,忘了腿上的伤,稍一挪动,钻心的疼便顺着骨头缝窜上来,疼得他龇牙咧嘴,额上冷汗直冒:“什么?这药是玥徵妹妹开的?我还以为是宫远徵那小坏蛋故意刁难我!”
说完,他如丧考妣般瘫回床头,有气无力地摆手:“算了算了!为这几颗蜜饯去惊动药房,回头再被父亲知道,少不得又要挨一顿骂。”
他这次已经够丢人了,若是再因为喝药怕苦再闹出笑话,先不说父亲那里过不过得去,往后他还有什么脸面在宫门里走动?
“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宫紫商翻了个白眼,“远徵弟弟如今是徵宫宫主,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和精力来折腾你。在这大雪封山的日子里远徵弟弟还要日日和玥徵妹妹去后山查看瘴气,重新调配百草金芷茶,还要研究新药,很忙的好不。”
“你到底跟谁一头的?怎么胳膊肘尽往外拐帮他说话!” 宫子羽气鼓鼓地瞪着她。
话音落,他忽然觉得脖颈和脸颊又传来一阵奇痒钻心,他忍不住伸手使劲挠了几下,白皙的皮肤上霎时红痕交错,看着有些骇人。
宫紫商使劲拍了他一下,捂着鼻子离宫子羽远了些,“宫子羽,你多久没洗漱了?身体都发痒了,你看看你把你那脸和脖子抓成什么样了。”
“我今早才沐浴过!” 宫子羽委屈得很,“不知怎的,自从醒过来,就浑身发痒,洗了好几次澡都没用。请大夫来看,都说没瞧出毛病,就连药方,我都让金繁私底下拿去给月长老看过,也说方子没问题。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宫紫商白了他一眼,“玥徵妹妹亲自为你开的药方,你竟然还怀疑有问题,你不怕宫远徵那小孩儿知道了,给你的药里加上半斤黄连?”
“我之前不是以为,那药方是宫远徵开的嘛!”
“你先好好养伤,好好喝药吧!看你醒来的这么快,现在跟个没事人一样,还能和我拌嘴,就知道玥徵妹妹给你开的那药方有多好。一会儿我去药房给你拿瓶止痒的药膏。”
宫紫商问:“对了,你那日到底是怎么搞的?不仅把腿摔断了,还冻得昏死过去,差点人都没了。”
宫子羽一脸茫然,努力回想了半晌,才含糊道:“我记不太清了。迷迷糊糊的,只记得好像回羽宫歇下了,再后来…… 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823章 云之羽62
宫紫商压低声音问他:“你该不会遇到鬼打墙了吧!你……”
话音未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令人害怕的事,陡然拔高了声调,又是一声短促的惊叫。
宫子羽被她这一惊一乍吓得浑身一哆嗦,重重叹了口气,没好气道:“你能不能别这么一惊一乍的?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宫紫商叉着腰,振振有词,“你敢在那日跑出宫门饮酒作乐,说不得还真是祖宗显灵了惩罚你呢。我问你,你想好怎么去给角宫和徵宫赔罪了吗?”
宫子羽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嘟囔:“不知道……”
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蔫蔫巴巴的模样,宫紫商再也忍不住,“噗嗤” 一声笑出了声:“哟,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羽公子,也有这般垂头丧气的时候?”
“你能不能正经点!” 宫子羽无奈地朝她翻了个白眼,他这哪儿垂头丧气了?分明是大病未愈,体虚乏力!
她如今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越发精进了。
宫子羽捂着胸口闷咳了几声,控诉道:“我还病着呢!你就不能对我好点?”
宫紫商敛了笑意,一秒切换成严肃模样,单手端起一旁凉透了的药碗,板着脸,颇有几分威严地扬声吩咐:“来人,去,给我们的羽公子把这碗汤药热一热。”
宫子羽缩了缩脖子,可怜巴巴地讨饶:“其实……其实我觉得我已经大好了,就不用喝药了吧!”
宫紫商挑了挑眉,故意夸张地惊叫一声,声音拔得老高:“什么?子羽弟弟什么时候竟自学成才,通晓医理了?你是大夫吗?你不是。”
她顿了顿,笑意里满是狡黠,慢悠悠补刀:“若是大夫亲口说你不用喝药了,那便可以停。要不要姐姐现在就去医馆帮你请大夫?”
宫子羽立刻噤声,躺了下去,扯过被子盖住脸,闷声道:“不用……不送……”
徵宫内,正午时分,窗棂半开,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淌进屋子,一室暖意。
阳光落满了温辞的肩头,她正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南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宫二先生坐在他对面好像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宫尚角垂着眸子,抿了一口茶,看向对面捧着书的姑娘。
“宫子羽的伤和病,是玥徵妹妹动的手,对吧!”
温辞指尖捏着书页,慢悠悠翻过一页,眼睫都未曾抬一下,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哦,许是先祖显灵了吧,我怎会伤害家人呢?尚角兄长可别冤枉我。”
“玥徵妹妹,宫门血脉,不得自相残杀。”
宫尚角说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是这样的苍白无力。
玥徵妹妹大半的人生都在岭南度过的,于她而言,何曾有过半分归属感?
所谓同族之人,怕也只是比陌生人,稍稍强上那么一点罢了。
温辞听到这句话,唇角的笑意一分分冷了下去。
她合上书册,南临近来流行的话本子,翻来覆去都是些陈词滥调,实在无趣得很。
她目光灼灼的看向对面的人,“尚角兄长这话说的奇怪,玥徵不是还特意去羽宫为子羽兄长瞧病了吗?很是尽心呢?”
第824章 云之羽63
“玥徵妹妹,宫门血亲不得手足相残,这是我的底线。”宫尚角的手指缓缓收紧,看着温辞,语气沉了几分。
温辞忽然捂着嘴,低低地笑出声来,“可妹妹也同兄长说过,我并不是很在乎那些所谓的同族血脉呢!”
她微微倾身,手肘撑在桌上,眸光冷冽如冰,一字一句清晰道:“这宫门偌大,除了徵宫的方寸之地、后山祠堂的祖宗牌位,还有族人埋骨的那片青山,其余的人与事,与我何干?又关我何事?”
话音顿了顿,她唇边倏然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那笑意却淬着刺骨的冷意:“人少些,才安静,不是吗?尚角哥哥。”
宫尚角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竟也跟着笑了起来,“玥徵妹妹,我并不希望有一天,你我是对立的。”
温辞笑意更甚,“若真有这一天,兄长还是提前选好埋骨之地吧!我和远徵必会让兄长入土为安的。”
宫尚角朗声一笑,“那我可得多谢妹妹了,好歹不用担心,日后死了,无人掩埋。毕竟,我可不是玥徵妹妹的对手。”
“不谢。” 温辞端起手边的茶,浅浅啜了一口,“毕竟若真到了那一日,那就说明这宫门是我和远徵的了,既为宫门之主,为兄长风光大葬,也是分内之事。”
“玥徵妹妹这张嘴……”宫尚角摇摇头,“我可说不过。”
温辞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看向他,“上次在岭南,兄长试过了妹妹的毒,其实我的剑法也是不错的,兄长想试试吗?”
话音未落,她素白的手指已搭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底更是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味,仿佛下一刻便要向他拔剑。
宫尚角闻言,脸色微变,当即起身,袍角扫过桌沿,带起一阵微风:“角宫还有些公务没处理,我这就不打扰玥徵妹妹看书了。”
“不必起身,告辞。”
说完,宫尚角便快步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温辞的院子。
目送着宫尚角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温辞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支着下巴,指尖一下下轻点着桌面,眸光流转,带着几分玩味。
“金越。” 她忽然开口。
金越从快步进屋,躬身垂首:“小姐。”
“远徵现在在哪?”
“少主来徵宫宫替宫子羽公子赔礼,少爷知晓小姐不喜欢搭理羽宫的人,让我们不必知会小姐,他自己先去应付了。”
温辞意味深长的笑道:“听说子羽兄长养伤的这几日,很是难熬。作为妹妹,我实在是心疼得紧。还是让子羽兄长多静养些日子吧,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金越拱手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
转眼到了用膳的时候,羽宫内,宫子羽看着满桌饭菜,只觉得眼前发黑。
他夹起一筷子菜,生无可恋的叹了口气,又放了回去。
这桌上没有他喜欢的菜也就罢了,好歹也该有个能吃的。
这每一样都做得软烂黏糊,入口寡淡无味,还都没什么滋味,这要让他怎么吃。
味同嚼蜡,原来这就是味同嚼蜡,他这也算是亲身体验了。
都连续两天了,还要让他吃这东西吗?父亲的惩罚也该结束了吧!
宫子羽嫌弃的放下筷子,问屋中侍立的婢女,“前日我就想问了,我们羽宫这是换厨子了?之前那个厨子不能换回来吗?你看这菜能吃吗?”
第825章 云之羽64
婢女上前一步,敛眉低笑,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无奈:“回禀公子,这些饭菜都是按着徵宫医馆给的那张忌口的单子做的,公子如今病体未愈,少主再三叮嘱了,让公子一定要忌口,也不许我们为公子偷偷去厨房取糕点。”
宫子羽颓然点点头,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只说忌口,也没说要让我吃这般寡淡无味的东西,你看这要怎么吃?”
婢女垂着头,肩头微微发颤,分明是憋笑憋得厉害,语气却愈发恭顺委婉:“公子恕罪,这都是执刃大人亲自吩咐下来的。公子,你且先忍忍吧,等您病好了,想吃什么没有。”
她偷偷抬眼瞥了眼宫子羽的神色,低下头补充道:“况且少主、执刃大人,还有雾姬夫人都轮番叮嘱过,还特意敲打了公子身边伺候的人,谁敢私下调换饭菜或是偷送点心,那可是要受重罚的。我们……实在是不敢违逆啊。”
宫子羽闭上眼睛,很好,算他们厉害,可惜,金繁还在养伤,否则……
这是把他的所有退路都堵得死死的,他还生着病呢,连顿安生饭都吃不上,还得一天三顿灌那么难喝的药汤子。
这般百无聊赖、生不如死的日子,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万幸的是,今天他全身上下终于不再发痒了,整个人神清气爽了不少,总算能攒起几分力气,能软磨硬泡地跟婢女央求几句,好歹给他换个稍微有点味道的饭菜,哪怕多加两粒盐呢?
只这些饭菜他再吃下去,恐怕就要丧失味觉了。
只可惜眼前这侍女,看着柔柔弱弱,心肠却比石头还硬,方才还在一旁看他笑话,他都看到她刚刚偷笑了。
“这饭菜,我实在吃不下,撤下去吧!”
婢女道:“公子,少主和执刃大人特意吩咐过,不得给公子膳食之外的吃食。公子每日每餐务必多用些饭菜,这样您的伤才能好得快些。您就别为难奴婢了。”
“可我看着这饭菜就厌烦,我这般食不下咽,心情郁结,难道就利于养病了?”
婢女看着他笑笑,随即又低下头去,依旧是那副恭听吩咐却不肯松口的模样。
宫子羽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耷拉着肩膀摆摆手:“行了行了,我不为难你了。我要见我哥。”
“回公子,今儿一早,少主去角宫和徵宫了。”
宫子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里堵得难受。
哥哥定是又去帮他收拾烂摊子了。
父亲总说他不成器,如今想来,或许真是一点都没错。
他颓丧地挥挥手,“那你退下吧。”
见婢女还杵在原地没动,宫子羽不由得有些不耐烦,“你放心,这些饭菜,我会吃的。”
婢女这才屈膝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宫子羽孤零零地望着满桌滋味寡淡的饭菜,一张俊脸皱成了苦瓜。
徵宫内,药香袅袅。
“小姐,雾姬夫人请小姐去羽宫叙话。”羽宫的侍卫躬身道。
温辞放下手中的药材,佯装不解,“执刃何时再娶了?为何我和远徵从未曾收到消息?回宫门这几日,怎么也未曾听人说过。”
侍卫连忙解释:“回小姐,并非正娶,是执刃纳的侧夫人。这位夫人原是执刃先夫人身边的贴身婢女。”
温辞听罢,轻轻摇了摇头,哂笑道:“宫门好歹也是传承百年的世族,这般行事,未免也太不讲究了。”
“我只听说过侧妃,至于这‘侧夫人……倒是头一回听说,真是开了眼界。”
第826章 云之羽65
一旁的宫远徵闻言,当即嗤笑出声,不屑道:“侧夫人?哼,咱们宫家当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不过是个侍妾罢了,也敢妄称‘夫人’?还敢大摇大摆遣人来请正经主子去拜见她?做梦。”
话音落,他抬眼看向那传话的侍卫,朝他勾了勾手指。
侍卫心头一紧,不敢有半分违逆,迟疑着上前两步,堪堪站定在宫远徵面前。
宫远徵反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甩了过去。
侍卫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踉跄后退数步,又强撑着站了回去,依旧是那副恭敬垂首的模样,半点怨怼都不敢露出来。
宫远徵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节轻轻摩挲着,唇边噙着一抹冷峭的笑:“还真当咱们徵宫是软柿子,任人拿捏不成?”
侍卫脸颊火辣辣地疼,心里不敢有半分怨言,连忙跪地磕头:“属下不敢,属下绝无此意!”
“哦?” 宫远徵眉梢微挑,下颌微抬,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侍卫。
语气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眼神眼底的寒意却冷得骇人。
仿佛对方只要说错一个字,便要再赏他几记更重的耳光。
“既无此意,那你倒说说,你们羽宫今日这番行径,究竟是何用意?”
侍卫心头一凛,蓦地想起先前替执刃传话的同僚,在徵宫身受重伤,还是被徵宫侍卫拖回羽宫的,至今还不能下床。
而执刃大人自始至终,竟未曾过问过半句。
念及此,他语气更加的恭敬:“属下只是听命行事,万不敢有其他心思,还请徵宫主、大小姐明鉴!”
宫远徵一脸无趣地撇撇嘴,走到温辞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嫌恶道:“阿姐,你别去,不过是犬吠扰人罢了。我们还能真给她脸了。”
羽宫侍卫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心中早已将执刃和雾姬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们这些侍卫,除了角宫主常带出门的心腹,余下的大多是久居宫门之内,鲜少踏出旧尘山谷的。
可也是读过书的,闲时也看过不少话本子。
书上说了,嫡庶有别,主妾有序,从来都是上召下、主唤奴,哪有卑妾僭越,敢传唤正经主子的道理?
雾姬夫人一个侧室也敢请人家正儿八经的徵宫主子说话,哪来的脸面。
偏生他运气背,摊上了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执刃也是色令智昏,竟由着她这般胡闹,害得自己平白挨了一巴掌。
幸好幸好,他还算有几分眼色,方才回话时半点错处都没敢露,这才只挨了一巴掌。
否则今日,怕是要被人横着走出宫门了。
温辞眸中漾开一抹柔色,宠溺的笑笑,“好,听咱们阿珩的。”
宫远徵得意地朝侍卫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不耐:“滚吧!”
侍卫如蒙大赦,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外走,生怕晚一步又触了这位两位主子的霉头。
“慢着。”温辞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侍卫脚步一顿,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惴惴不安地转过身来。
“就这样让你回去了,你也不好给你主子交差,说不得我徵宫还要落得个骄狂的名声。”
侍卫吓得 “噗通” 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连连磕头,“属下万万不敢!绝不敢在外胡言乱语!”
第827章 云之羽66
温辞抬手,指尖轻抬,示意他起身,语气缓和了些:“总跪着像什么样子?我又没说是你。”
“宫门的正经主子,我和远徵都已见过,应尽之礼数不曾怠慢,北离特产亦已奉上。雾姬夫人相邀,本不该推却,只是徵宫刚回南临,诸事繁杂,百废待兴,俗务缠身,我实在抽不开身。既是特意相请,不知可有缘由?”
侍卫躬身回道:“回小姐,夫人并未向属下提及具体缘由。”
温辞轻笑,“那她好大的脸面。宫氏家族商、角、徵、羽四宫并立,且少有纳妾之人,更从未有过他宫妾氏请宫门嫡系去她那里私下说话的传统。按礼法,雾姬夫人虽算得上是我等半个长辈,只是如此这般不知缘由的相请,更是可笑。”
“我常听宫门下人说流商伯伯的妾氏,素来骄纵跋扈,行事颇有失度。可即便如此,她对待他宫嫡系子弟,也未敢有过如此这般理所当然的姿态,行走也是避让多些。由此可见,传言多有不实。”
“只是不知,执刃大人对我等其余三宫的态度,是否也如他这位雾姬夫人一般?”
“不管是否如此,我与阿珩都该好生斟酌一番,日后徵宫的态度。”
侍卫听着温辞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
就是少主和角公子见到雾姬夫人也要恭恭敬敬的行礼,可玥徵小姐这话,也说得字字在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雾姬夫人名分上,确实算不上宫门正经主子。
这话执刃若是听见了,怕是要恼羞成怒吧!
“行了,你便这般回禀吧。”
温辞说着,桌上取过一封封缄好的密信,掷到他面前,“正好,你将这封密信替我转交执刃。记住,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中,半道上若经了第二人的手——”
她话音骤然一顿,眼底那抹温和尽数褪去,掠过一丝慑人的寒意。
侍卫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窜起,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也不用活了。”
短短六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意。
侍卫浑身一颤,连忙将密信紧紧攥在手中,额头冷汗涔涔:“是!属下遵命!定不负小姐所托!”
说罢,他再不敢多留,躬身倒退数步,转身快步退出了徵宫。
雾姬夫人为宫鸿羽揉着肩膀,意有所指的叹了口气,话里藏锋:“子羽这次也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竟受了这样大的罪,这次多亏了玥徵,子羽才能好的这样快。”
宫鸿羽叹气:“是得多谢玥徵,我竟没想到她的内力如此高深。子羽还比她大上两岁,整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性子又娇气的很,一点苦都吃不了,看着便叫人心头火起。”
“你也别总当着下人的面训斥他了。” 雾姬夫人柔声劝道,“孩子大了,总归是要些颜面的。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最是在意这些。”
宫鸿羽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软了几分:“罢了,只要他日后成器些,不再惹是生非,我又何必多苛责。”
雾姬夫人这才展颜一笑,顺势说道:“那我便先回去了。方才我命侍卫请了玥徵过来说话,一来是想当面谢过她,子羽这次受伤,她实在费心了;二来也是想问问她,子羽的药方能不能稍微调整一番,每次瞧着他喝药那痛苦模样,我看着都心疼,还有他的饮食,我瞧着,子羽这段时间竟像是清减了不少。”
第828章 云之羽67
宫鸿羽打断她:“‘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汤药岂有不苦之理?徵宫初回南临,诸事未靖,不光宫门常用的药方要逐一梳理规整,眼下抵御瘴毒最关键的百草金芷茶,更要重新调配。若是寻常病症,直接拿着徵宫给各宫的印鉴去药房登记请医师诊脉便是,不必事事都去叨扰他们兄妹分心。”
雾姬夫人尴尬的笑笑,“是我太过担忧子羽,一时心急,考虑不周。”
听到儿子的名字,宫鸿羽的语气中添了丝无奈,“子羽这孩子,终究还是太过娇气了。你瞧瞧尚角,再看看徵宫那两个孩子……”
雾姬夫人眉尖微蹙,刚要开口为宫子羽辩解两句,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的通报声。
一名侍卫快步走进来,低头行礼,双手捧着一封信,平举到宫鸿羽身前。
雾姬夫人见状,笑着退到一旁,看向那侍卫,“我记得我方才命你去请玥徵小姐过来说话,可是她已经到了?”
侍卫垂着头,不敢抬眼,“禀夫人,玥徵小姐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未能应邀前来。”
“也好,既如此,那改日我亲自登门拜访便是。”雾姬夫人脸上笑意依旧温婉和煦,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仿佛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宫鸿羽接过侍卫呈上的密信,指尖触到封缄的火漆印,他眸光微沉,并未急于拆阅,只是随手将信搁在案上,目光扫向仍跪在原地的侍卫。
见他兀自跪着,似有难言之隐,宫鸿羽不禁挑眉:“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还不走?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说无妨。”
“禀执刃,属下……属下不敢说。”
雾姬夫人温和笑道:“执刃面前,有什么不敢说的呢,你只管放心说罢,执刃会给你做主的。”
这话入耳,侍卫心里顿时翻江倒海,腹诽不迭。
怎么就是执刃给他做主了呢,分明是待会儿要给你做主吧!
雾姬夫人这话怎么听着奇奇怪怪的。
她又是怎么看出来他要告状的,就不能是向执刃禀告其他事情公务吗?
想起方才徵宫大小姐那淬着寒意的警告,徵宫主那毫不留情的一巴掌,脸颊的钝痛仿佛还在蔓延。
害他挨了一巴掌,差点没了小命的罪魁祸首,此刻竟还想撺掇他告状,是巴不得他被徵宫追杀,死无葬身之地是吧!
腹诽归腹诽,他终究不敢违逆,跪下将温辞让他回禀的原话一字一句地说了。
对于徵宫大小姐和徵宫主的那番侧夫人之说,他很想补充上去,看看雾姬夫人的反应,他硬是咬紧了牙没敢说,主要他怕执刃会灭口。
宫鸿羽听完,放在案上的手缓缓攥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半晌无人说话。
雾姬夫人脸上的笑意蓦地一滞,一贯温婉的面庞瞬间染上几分难堪,随即强自镇定,遣退了侍卫,转头对着宫鸿羽柔声道:“是我失了分寸,托大了,原是想着当面谢过玥徵小姐,没想到反倒让他们误会了我的意思,给执刃添麻烦了。”
宫鸿羽拍拍她的手:“玥徵与远徵刚回南临,尚不了解你的为人,一时多心也是难免。你也别往心里去,改日我会和玥徵、远徵好好谈谈,你放心吧!”
雾姬夫人低垂着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她微微颔首,唇边重新漾起温婉的笑意,“那便有劳执刃了。”
第829章 云之羽68
好不容易可以下地了的宫子羽,正庆幸自己往后总算不用再灌那苦得钻心的药汤子了。
没料到执刃与雾姬夫人放心不下他的身子,又请了医馆大夫,为宫子羽配了药膳吃。
宫子羽被汤药和那些饭菜折磨月余,现如今实在听不得这些与 “药” 沾边的东西,听着便觉胃里翻腾。
他哪里还忍得住,当日便拽着金繁直奔旧尘山谷的食肆而去。
他脑子里什么都顾不上想,只有一个念头,只想痛痛快快吃一顿,正常人吃的正常饭菜。
酒足饭饱,宫子羽只觉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
宫子羽踏出食肆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没成想正欲登车,腿弯忽然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剧痛钻心的刹那,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从车辕上摔了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他那条刚能下地的腿,竟又生生断了。
这于宫子羽而言,还不算是最糟的。
当晚,宫子羽又开始全身发痒,周身肌肤似有千万只细蚁啃噬,痒得钻心刺骨,面上更冒出连片红疹痘疮。
请了医馆大夫来看,只说肝火过旺,虚火上浮,开了两副清热的方子,于他的病症却半点作用都没有。
宫鸿羽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气得大骂他 “不成器”,骂归骂,最终还是无奈的请了月长老为宫子羽诊治。
月长老的医术远胜寻常大夫,可饶是他亲自出手,宫子羽的痒症依旧反反复复,不见半分好转。
月长老甚至疑心他是中了毒,折腾了数日,却连毒源都查不到分毫。
百般无奈之下,月长老只得修书一封,快马送往早已离开旧尘山谷的温辞与宫远徵处,商议该如何治疗。
“蠢货。”
宫远徵催动内力,指尖捏着的那张信笺瞬时被震得粉碎,一阵风卷过,纸屑如雪般飘飘扬扬散了开去。
他想起那个雪夜,他让金越给宫子羽下的毒,心里又开心了。
这毒是他下的,宫门那些蠢货怎么能解的了。
“可惜离开得早了些。” 他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不然定要去羽宫瞧个热闹,瞧瞧他浑身发痒、坐立难安的狼狈样子,定是丢人得很。”
他转头看向温辞,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促狭:“哦,对了,他现在站不起来,他的腿又断了,姐姐,你说他会不会变成瘸子。”
说来,温辞姐弟二人离开旧尘山谷,也算是借题发挥。
雾姬夫人邀温辞去羽宫叙话的那日,温辞故意摆出一副被惹恼的姿态。
待到入夜,温辞和宫鸿羽密谈过后,次日便和弟弟带着人直接离开了旧尘山谷。
数日后,宫尚角写信告诉温辞,信中言明,雪、月、花三位长老因着温辞和宫远徵离开旧尘山谷震怒不已,毕竟温辞和宫远徵刚回宫门,却连十日都没待到,就又离开了宫门。
对此,提笔回了两张药方,一张清热泻火,一张疏肝理气。
末了还特意附注,嘱宫尚角务必劝几位长老多饮些菊花茶,以平肝火。
宫尚角收到信久违的笑出了声,他指尖摩挲着那药方笺纸,心中倒真有几分想依言而行的冲动。
只是转念一想,摇了摇头,他还是不要去惹那老人家生气了,毕竟要尊老嘛。
温辞将账本合上,看着面容还很稚嫩的弟弟,“若是远徵想,传个信回去,让暗卫去断他一条腿便是。”
宫远徵忽然之间,对宫子羽生出了几分同情来,他真的好惨,也真的活该。
他走到姐姐身旁坐下,取了一块栗子糕,“罢了,没甚意思。他若真成了瘸子,往后整日缩在羽宫里闭门不出,我还怎么看戏。”
第830章 云之羽69
“小姐,少爷。
金越掀帘而入,躬身禀道,“底下侍卫来报,温先生送来的那位先生,醒了。”
温辞对身侧的宫远徵道:“前辈既然醒了,那我们理当去拜见一番。”
二人并肩出了屋子,缓步走入庭院。
院中几株桃树开得正盛,绯色花瓣簌簌飘落,沾了满径青石。
风过处,似有暗香浮动,其间裹挟着几分料峭春寒。
桃树下,一袭白发白衣的儒士正静坐赏景,身姿清瘦挺拔,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眸,眸光清润如溪,唇角噙着抹浅淡笑意望过来,眉宇间尽是温润清逸,不见半分尘俗烟火气。
“前辈幻术高深,这院中灼灼桃花和真的一般无二。” 温辞上前一步,柔声劝道,“只是冬日天寒,您刚醒转,旧伤尚未痊愈,此处风凉,不如移步暖阁说话?”
儒仙微微一笑,没有拒绝两个小辈的好意,依言起身,缓步随二人向着暖阁走去。
宫远徵看着儒仙,这一觉醒来到了陌生地方,神色却依旧是古井无波的淡然,忍不住挑眉发问:“前辈,你就不好奇你现在身处何地吗?你就不怕我们是坏人吗?或许我们救你,根本没安什么好心,存了其他什么可告人的目的呢?”
儒仙侧过脸,目光落在面前少年少女身上,笑意更深了些,语气依旧温和笃定:“两位小友眉目清朗,眸光澄澈,又怎会是坏人呢?”
宫远徵听得这话,当即扬起下巴,给儒仙了一个你很有眼光的眼神。
儒仙目光掠过院角肃立的侍卫,又扫过周遭雅致却不失规制的布置,笑道:“方才见到这些侍卫的打扮和这院中的布置,我心中已隐隐有些猜测。况且,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有能力、有理由救我性命,又与我那徒儿有关联的,普天之下,只有我那徒儿的舅舅——毒菩萨温壶酒了。”
“我猜的可对?只是我也没想到,温先生竟会为了救我,甘冒如此大的风险。”
温辞颔首浅笑,抬手引他入座:“前辈所言不差。”
儒仙呷了一口杯中的清茶,抬眸看向对面落座的人,缓缓开口:“江湖早有传言,毒菩萨温壶酒最小的妹妹,嫁入了南临世家宫氏。八年前,毒菩萨单身入了趟南临的事,虽隐秘,却也曾在江湖上掀起过一阵波澜。”
世人皆道,南临皇权旁落,江湖纷乱,武道衰微,是块连野狗都不屑流连的弃地
皇权旁落,未曾有人亲眼见过,皇族和众世家共治,倒是真的。
几百年来,多少王朝更迭,倾覆者不知凡几,唯有南临,始终屹立不倒,稳如磐石。
武道衰微也是事实,江湖纷乱,这也是近些年来才传出来的。
究其根由,概因南临江湖第一世家的宫氏家族日渐式微。
八年前无锋一场暗算,叫宫氏精英子弟折损大半,角、徵两宫嫡系几乎殒命殆尽,商宫主落得个瘫痪在床的下场。
而后无锋这般狠戾势力趁势崛起,动辄屠戮满门、血洗一方,这才将偌大的南临江湖,搅得纷乱不休。
“我若没猜错的的话,此处便是南临了,两位小友便是我那徒儿的弟弟妹妹了,多谢两位小友的救命之恩。如今身无长物,怕是无从报答这份恩情了。”
第831章 云之羽70
温辞颔首应道:“前辈猜的不错,此处正是南临云中城,宫氏家族徵宫驻地。晚辈宫玥徵,这是幼弟宫远徵。或许前辈从表哥口中听过我们在北离的另一个名字,温辞,温珩。”
“至于前辈提及的报答,实不相瞒,云中城初立,我和远徵因私事缠身,难以久留坐镇,正缺一位客卿长老主持大局。前辈见识宏阔、学识卓绝,不知是否愿屈驾相助,暂居此位?”
儒仙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失笑,“我常听东君提起你们。”
他忆起往事,眉眼愈发柔和,他还记得东君对他说过不止一次,他的弟弟妹妹总是担心他把自己的小命作死了,还说他们塞给他的各种药丸,攒起来都能开个药铺了。
“若是我这把老骨头尚能堪用,愿为两位城主略尽绵薄之力。”
温辞展颜一笑道:“我等是小辈,前辈又是表哥的师傅,您直唤我们名字就是。”
您日后直唤我们名字便是。”
儒仙颔首应下:“好。”
宫远徵方才听得儒仙说表哥常常提起他和姐姐,心下笃定他定不会说什么好话。
忍不住冷哼一声,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一撇,“他定是在前辈跟前,没少编排我和姐姐的不是吧!”
儒仙瞧着眼前这唇红齿白的小公子,少年人娇憨直率、一点心思全写在脸上,这模样倒是颇有趣味。
不禁挑眉打趣:“哦?小公子何以这般笃定?”
宫远徵被问得一噎,耳根倏地漫上一层薄红,颇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只扬声岔开话头:“表哥的酿酒手艺,还有那套绝世剑法,西楚剑歌,都是前辈教的。”
儒仙含笑颔首,温声道:“正是。”
宫远徵又问,“他这样不懂事,这次还连累前辈至此,前辈你当时为何不揍他一顿呢?”
这话逗得儒仙朗声大笑,指尖轻点了点他:“果然,果然,小公子果然和东君口中的描述小表弟,一模一样。”
宫远徵眸光一亮,忙追问:“哦?那他怎么说我的?”
“东君常说,他的小表弟时常希望他挨揍,可是他从未挨过揍。”
“确实如此。”宫远徵点点头,追问:“那他还提到我什么了?”
“东君说他的表弟是这世间最乖巧可爱漂亮的小公子,却也是这世间,最口是心非之人。”
“胡说!” 宫远徵脸颊涨得通红,心里有些受用,还是鼓着腮帮子反驳,“男子,怎能用‘漂亮’二字来形容?让他整日里不好好读书,连个词语都不会用。”
他瞟了一眼姐姐,不自在的灌了一杯茶水。
暖阁内的笑语浓了一瞬,忽然淡了几分,儒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望向窗外,漫天绯色桃花正随风簌簌纷扬,落英蹁跹如雪,语气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怅然:“东君他……如今可好?”
温辞道:“前辈放心,表哥很好,前些日子收到表哥的信,他说他已经入了天启,准备拜入学堂李先生门下。有百里家在,有破风军在,表哥总会无事的。”
儒仙轻轻颔首,低声叹道:“那就好,那就好。”
第832章 云之羽71
温辞垂手躬身,拱手行礼,“前辈,舅舅特意叮嘱我姐弟二人,等您醒了,代他向您赔罪。他私心不忍表哥背负害死师傅的罪名,这才出此下策,在前辈的茶水中下了假死药,又以毒术吊住您一缕生机,悄悄将您送离乾东城,一路暗中护送到了南临。”
她垂眸续道:“表哥性子单纯,心里藏不住事又素来嗜酒。此番接他入天启,同行的那位琅琊王萧若风心思缜密、城府极深。舅舅唯恐风声走漏,累及表哥和百里家,索性瞒了下来,只等表哥未来心性成熟些,在徐徐告知,让他与前辈相见。”
“这样已经很好了。”儒仙静静听着,良久,他抬手给姐弟二人斟满了茶水。
他抬眸时,眉宇间的最后一丝郁结已然散去,只剩全然的释然。
话音微顿,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深邃,沉沉看向二人:“可是,你二人可知?我若‘身死’,天将有异象降临。”
温辞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那又如何?”
儒仙古尘畅快的笑了起来,是了!那又如何?
儒仙古尘已经死在了乾东城,江湖皆知,天启城的九皇子琅琊王亲眼所见,又怎会有假?
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儒仙之名。
只有云中城里,一位隐居避世的白发老人。
只有云中城徵宫座下,一位不问世事的客卿长老。
天启城,温辞还是要走一趟的,她还有一桩旧事未了。
去寻一个人,一个在她眼中,称得上是这世间最讨人厌的人,清算一笔积压了许久的旧账。
她曾托北离八公子之中的墨尘公子,代为给那人传过一句口信。
墨尘公子看着寡言少语,瞧着便是个极靠谱的人,反而那个话多公子,聒噪得连舅舅都嫌弃,一看就不甚靠谱。
此刻,千里之外的天启城学堂。
院内暖阳融融,正在教百里东君雷家弟子基础内功心法的雷梦杀,突然没来由的咳嗽了几声。
百里东君挑眉睨着他,心里有些怀疑,“你行不行啊!”
“我怎么不行,当然能行,刚才也不知谁在背后偷着念叨我。”
百里东君对此表示怀疑,“你确定不是在骂你?”
“当然不会。”对此,雷梦杀格外的自信。
他清了清嗓子,一把将百里东君拽回原位,扬声道:“来,我们继续学我刚才说的那套内功心法,看看能不能将你的内力引出来,不用谢我。”
百里东君盘腿坐在院子中,他已经练了好几天,一点感觉都没有。
一股挫败感漫上心头,他垂眸望着掌心,心底已然打起了退堂鼓。
看来,等学堂大考结束后,他就要灰溜溜的滚回乾东城了。
“儒仙的徒弟,便是这般轻言放弃之人吗?”
百里东君心头一凛,猛地抬头望去。
一戴着恶鬼面具,的神秘人突然出现在屋檐上。
自他被萧若风带回学堂,这些时日里,总有人借着各种由头明里暗里试探他的武功深浅。
他一遍遍的解释,一遍遍在旁人的嘲笑声里难堪,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
他想,这人想来又是学堂中那些来试探他深浅的人。
百里东君二话不说,拔剑出鞘,寒光一闪,便朝着檐上之人刺了过去。
神秘人不闪不避,并起两指,轻飘飘的一挥,挑开了长剑。
百里东君被震得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他抓紧长剑再次扬起,却被对方一指轻轻压下,对方手指轻轻一震,长剑脱手而出。
“空有剑招,没有内力,不堪一击。”神秘人淡淡开口。
“你谁啊你?”百里东君怒道。
第833章 云之羽72
神秘人恍若未闻,手腕轻翻又挑开他刺来的剑,同时侧身避开他挥来的拳头,轻轻一弹,将百里东君弹飞了出去。
他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可惜了,这般精妙绝伦的剑招。”
百里东君兴致缺缺地收了剑,耷拉着脑袋走到石凳旁坐下,随手拎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仰头一饮而尽。
“不打了不打了,你也别考验我了,我武功真就这样,真没什么藏私,除非我给你下毒了。”
神秘人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凝了凝,“你会毒术?”
百里东君嗤笑一声,瘫在石凳上摆手:“你看我像是会毒术的人吗?我若是会毒术,现在还能混的这么惨。但是给你下个毒还是轻轻松松。”
“你瞧着,的确不像是会用毒的模样。况且你连内力都没有,还想给我下毒,哪有那么容易。”神秘人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你身怀如此绝世剑招,只是被一些凡夫俗子打击了一下,就失去信心了?”
百里东君猛地坐直身子,这话听着,不像是学堂里那些看热闹的人会说的话。
他警惕地盯着站在他对面的神秘人,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沉声道:“你不是学堂里的人。那你到底是谁?”
神秘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抛出一句更让他心惊的话:“你知道你师傅为何以药酒培养你?硬生生给你修了满身内力,你却一丁点都用不出来吗?”
百里东君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知道的还远不止这些,我还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你师傅之所以如此为之,是害怕此事未到时机就被人发现,所以给你下了一道禁制,封住了你的内力,除非当你也难以自控的时候,比如,醉酒。”
百里东君怔怔地站在原地,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师父的朋友?”
“我和儒仙不算朋友,但是有过一段机缘,我欠他一个人情,所以现在是时候该还他这个人情了。”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你能帮我解开禁制?”
“贸然解开禁制,不死也是残废。”神秘人道:“只有一个办法,学习内功。”
百里东君脸上的笑容僵了下来,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声:“搞了半天,你和雷梦杀那家伙是一个套路!”
这人哪里是来帮他的,还还人情,分明就是专程来看他笑话,特意跑来消遣他的!
“马上就要学堂大考了,你觉得就凭这几天功夫,我能把内功练出来?当我傻啊!”
神秘人不做多言,只留下一句:“我说的内功,和雷梦杀教你的,不一样。今晚,我再来。”
他纵身一跃,越过屋顶飞身离开。
百里东君望着那处空荡荡的屋顶,风卷着几片落叶从檐角飘下来,落在他脚边。
他整了整衣领,没当一回事,转身便抬脚往院子外走。
天外天,雪落无声。
鹅毛般的雪片悠悠扬扬,覆了远山,埋了小径,将这方天地裹成一片苍茫的银白。
天上一轮圆月,月光清冷,泼洒在无垠雪野上。月色与雪色缠绵交融,将整个天地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白。
玥瑶裹着件厚厚的狐裘大氅,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天边圆月,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襟,时不时捂着胸口轻咳几声。
自上次从西南道归来,她的身子便一直不适。大夫诊脉后,竟断言她得了心疾。
第834章 云之羽73
真是奇怪。
她暗自思忖,莫不是在北离,遭了旁人暗算,被下了什么阴损的药物?亦或是被底下人背叛了?
可连天外天的好几位名医都一致诊断她这就是心疾,绝非中毒,这结果由不得她不信。
自回到天外天,她又不慎染上风寒。旧恙未愈又添新疾,身子便垮了下来,缠绵病榻多日,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终究是不见好转。
今日实在是嫌屋内药气呛人、憋闷得慌,这才强撑着出来走走。
玥卿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快步走了过来,将药碗轻轻放在石桌上,心疼的在玥瑶背后抚了抚,蹙眉道:“姐姐,这些大夫真是无用,这么久了竟连姐姐的病都治不好。姐姐,这次你就不要去北离了,有什么事让他们去办便是,你就留在天外天好好修养,好不好?”
玥瑶没有应声,只是拿起汤匙,一勺一勺慢慢喝着汤药。
苦涩的药汁漫过舌尖,她却像是浑然不觉,良久才抬眸看向妹妹,“卿儿,你放心。姐姐很快就会回来的。再说北离气候温和,名医辈出,也更利于养病。此次,我若不去,终究是有些不下心来。”
玥卿抿了抿唇,看着姐姐苍白的脸色,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过了许久,她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些。
“那姐姐答应我,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一定要记得找名医好好看病,好不好?”
玥瑶放下药碗,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卿儿放心,姐姐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也一定会寻找名医好生治病。”
玥卿点了点头,细心地给姐姐拢了拢大氅的领口,“外边这么冷,姐姐快回屋吧,早点歇着。”
温辞和宫远徵一路乘船北上,到达北离青州,弃舟登岸,又改乘马车慢悠悠的往天启而去。
荒林深处。
苏昌河浑身浴血,狼狈地倚着一截断裂的枯树,勉强撑着半坐的姿态。
伤口处的血还在汩汩往外渗,濡湿了身下的泥土,力气也正随着那不断流失的血液,一点点从四肢百骸里抽离。
远处的林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混着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荒林的寂静,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微微发颤。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
他想,定是追杀他的那些人来了。
他抬手想抹去溅在脸上的血污,手臂却重得像灌了铅,只晃了晃,便脱力般垂落下来,指尖堪堪擦过沾满泥污的衣襟。
真狼狈啊!
他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或许,今日,此地,就是他的葬身之处。
江湖路,本就是刀光剑影,你死我活。
他从来就是身不由己,又是那见不得光的存在,从他踏入那条路的那日起,不就早该做好了横尸荒野的准备吗?
死了就死了吧。
他这一生,颠沛流浪,挣扎求生,刀尖上舔血,泥沼里打滚,本就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只是可惜了他攒的那些钱,他还没享受过一天清福呢。
早知道这次出任务这么凶险,他就该把那存钱的地方告诉苏暮雨。
他那人啊,不食人间烟火,心思单纯,好骗得很,没了他,往后可怎么办?
早知道,出这趟任务之前,该给他留下封遗书的。
只给他留下那颗保命的药丸子有什么用呢?指不定哪日他忽然起了怜贫惜弱的心,转头就把那药给了旁人,那他岂不是亏得肠子都要青了?
第835章 云之羽74
算了。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意识渐渐昏沉。
反正他都要死了,那个任务是注定做不成了。
也罢,横竖那任务,到头来只能靠苏暮雨一个人去完成了。
反正苏暮雨一直是个言出必行的傻子,不像他。
苏昌河再也撑不住,缓缓躺倒在地,后背贴着微凉的泥土,视线穿过交错的枝桠,望向头顶的天空。
天蓝得通透,像是被水洗过一般,云絮似棉,慢悠悠地在天际飘着。不远处的乱石堆旁,一簇不知名的小花开得正艳,粉白的瓣儿上沾着晶莹的晨露,在风里轻轻晃着,漾出细碎的光。
真美啊,他在心底喟叹一声。
真的好不甘心啊!
他还没有好好在某一个地方稍稍停留过,还没有看过江南的杏花烟雨,也没喝过塞北的烈酒,怎么就要这么死了……
恍惚间,他好似看见一截月白染蓝的裙摆映入眼帘,闻到一缕熟悉的、好闻的药香。
他费力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意识渐渐模糊,他想大抵是快要死了,都出现幻觉了。
“还活着。”
金越上前探了探他的脉,又俯身试了试鼻息。
宫远徵抱着胳膊,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嫌弃地扫过面前满身血污混着泥泞的人,看着他一身脏污,他实在没有想要去给他诊脉的兴致,
“这不是我们付了定金的那个‘鬼’么?怎么这么狼狈,看来,这是被人追杀了。”
“的却是他。”
温辞缓步上前,蹲下身,素白的指尖避开那些凝固的血痂,搭上苏昌河的腕脉,目光掠过他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眉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宫远徵看见这一幕有些后悔,早知道刚刚他就去给那个叫什么河的诊脉了,否则哪里还用麻烦姐姐给这个脏兮兮的人诊脉,他可真是个麻烦精。
温辞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一粒碧色的丹药,指尖微用力,捏开了苏昌河的下颌,将药送了进去。
温辞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把人带上,到前面城镇寻个干净的院子,暂作休整。”
宫远徵没好气的朝身后的金南翻了个白眼,一点眼色都没有,还杵在那儿傻乐?看看姐姐身边的金越,再看看他,简直没眼看。
金南挠了挠头,刚要开口询问,便被宫远徵一记眼刀剜了过来,又听得少年重重一声冷哼。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反正他家少爷日常嫌弃他,他都习惯了。
当下也不敢再多言,忙不迭地招呼着随行的侍卫,七手八脚地将苏昌河小心抬起来,往后面的马车上去。
苏昌河是被一阵香甜的味道唤醒的。
喉间火烧火燎的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费力地掀了掀眼皮,视线昏沉模糊,入目是一方素净的青纱帐顶,檐角垂着的流苏穗子轻轻晃着,晃得他脑仁发疼。
身下是软和的锦被,鼻尖萦绕着淡淡香甜的气味,混着床帐边香囊散发出来淡淡的药香,与荒林里的血腥气、泥土气判若两个天地。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温热的被褥,又瞥见窗外透进来的、金灿灿的阳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没死。
他刚想撑着身子坐起来,胸腔里便传来一阵钝痛,牵扯着浑身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费力地抬起胳膊,瞥见自己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换过,是一身干净的素色中衣,料子柔软舒服,伤口处缠着雪白的绷带。
第836章 云之羽75
“醒了?”
一道清凌凌的少年声音自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
苏昌河抬眼,循着那道声音望过去。
是温家那个小公子,他不是早就回南临了吗?这么说来,是他救了他。
那少年斜倚在门框上,一身月牙白锦袍密匝匝的绣着小珍珠,日光掠过,衣料上漾开细碎的银光。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玉带,矜贵,墨发半扎,发梢垂落的小辫上缀满银铃,稍稍一动,银铃声响。
他生就一副极俊的眉眼,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把玩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寸指剑。
他目光似笑非笑地在苏昌河身上逡巡,瞧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腌臜玩意儿。
他身后跟着一个侍卫,手中还捧着吃了一半糕点的油纸包,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吃的闻得他更饿了。
一大早的在他门口吃糕点,也不知是什么癖好。
苏昌河喉结艰难的滚了滚,刚想开口,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
“啧,命还挺硬。” 少年嗤笑一声,大摇大摆的抬脚踱了进来,亲手将刚送来的药端到他跟前,“喝了。”
苏昌河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少爷哪里是有什么癖好,分明是专程跑来看他的笑话呢,还真是个小孩子。
那药隔着远远的他都能闻见他散发的浓郁的苦香,离的近了,更苦了。
喝药?可是这小少爷也不看看,他现在这副模样,能动得了吗?
金南很有眼色的接过宫远徵手中的药碗放好,快步上前,先在床对面支起一把梨花木椅,又搬来一张小巧的茶几挨在椅边,手脚麻利地斟上一盏冒着热气的清茶,摆开几碟精致的蜜饯点心,这才垂手立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候着宫远徵落座。
苏昌河看得人都麻了。
他原以为,这小侍卫是要上前扶他起来喝药的。
直到宫远徵施施然坐定,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金南这才转过身,伸手去扶着苏昌河。
谁知他稍一用力,便牵扯到自己身上的伤口,一阵钻心的剧痛猛地袭来,疼得他眼前发黑,额角霎时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白了几分。
而他床对面坐着的那位小少年,伸手按住他的脉搏,不过一瞬便收了回去,还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也不说诊脉结果,就那么噙着笑瞧着他,那笑容看得苏昌河心里七上八下的。
苏昌河咬着牙,索性抬手夺过金南递来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放下碗便止不住地干呕起来,眼泪都要呛出来了。
宫远徵坐在椅子上,手肘支着扶手,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慢悠悠开口,“没想到吧,是我们救了你。”
“是没想到。” 半碗药下肚,嗓子里火烧火燎的痛感总算轻了些,苏昌河的嘴皮子也活络起来,他扯着嘴角笑笑:“没想到我苏昌河命不该绝,看来我这人缘还真不错。”
他接过金南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唇角残留的药渍,忍不住抱怨道:“我说小少爷,你这药里到底加了多少黄连?苦死了。”
“让我想想。” 宫远徵故作沉吟,指尖点了点下巴,一本正经地拖长了调子,“大抵……有两斤吧。”
苏昌河夸张的叫出声来,“不是吧!小少爷。”
宫远徵盯着他的模样,慢慢扬起嘴角,在苏昌河快要信以为真的时候,才缓缓吐出三个字,“骗你的。”
第837章 云之羽76
苏昌河噎得半天没说出话,瞪着宫远徵那副欠揍的笑脸,索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往床头一靠,没好气地哼道:“小少爷这是专程过来,消遣我的?”
“嗯。”
苏昌河被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得没脾气,转了转眼珠,状似随意地开口:“你和你姐姐不是回南临了吗?怎么又折返北离?你姐姐呢?没跟你一道?她就放心你一个人闯荡江湖?”
宫远徵微微眯起眼,定定地盯着苏昌河,“你这是在套我的话。”
顿了顿,他微微扬着下巴,眼底漾开一抹狡黠的笑,尾音拖得长长的,满是得意:“可我……偏不告诉你。”
说罢,他转身就走,银铃随着步子叮当作响,那轻快的模样,真是气死个人。
苏昌河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头叹气:“真是个小孩子。”
金南端起空药碗正要退出去,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好心回头提醒了一句:“苏公子这话若是让我家少爷听见了,他是真的会给你的药里加黄连的。”
苏昌河捂嘴,“那我不说了,金南小哥,麻烦你也帮我保密。”
金南也没说同意不同意,躬身道:“苏公子稍等,属下这就去吩咐后厨,给您备些清淡适口的饭菜。”
宫远徵离了苏昌河处,掀帘进入前厅。
视线扫过堂中,在瞥见姐姐对面端坐之人的刹那,眸光倏地一沉。
那人依旧一袭黑衣,背着一把伞,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寂的倦意,是上次在柴桑城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 “鬼”,还是他给多了定金的那个叫苏暮雨的暗河执伞鬼。
他们刚捡回来一个半死不活的 “鬼”,这倒好,又送上门一个。
宫远徵朝那人略一点头,“苏公子。”
那人亦含笑起身回礼,语气温煦:“温公子,好久不见。”
宫远徵朝他微微一点头,施施然走到温辞下首落座。转眸看向自家姐姐时,眉眼间的疏离顷刻消融,眼底漫起软意,笑着同温辞说道:“阿姐,那人已经醒了。”
端坐的苏暮雨听到这话,明显着急了起来,“温姑娘,我想去看看昌河。”
温辞朝外扬声唤道:“来人。”
门外侍从应声而入,垂手立在门口,躬身待命。
“带苏公子去偏院,”
“是。” 侍从躬身领命,转头对苏暮雨做了个 “请” 的手势,“苏公子,这边请。”
偏院厢房内,静谧雅致,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般清净雅致的光景,倒是与苏暮雨这一路赶来的焦灼狼狈有些格格不入。
苏昌河半倚在床头,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神色慵懒。
床边的小几上摆满了精致菜肴,热气袅袅,身前还支着一张小巧的楠木桌放着他的碗筷。旁边侍立了个布菜的年轻侍从,看着就十分享受。
苏暮雨一推开门,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在外提心吊胆,为了寻苏昌河的踪迹,提剑斩杀了一路追杀而来的敌人,又连夜奔波,四处打听他的消息,险些将整座城翻过来,他倒是享受。
第838章 云之羽77
苏昌河看见他,放下筷子笑着问,“你来了?吃了吗?”
苏暮雨没应声,径自寻了张椅子坐下,侧目睨了他一眼,“看到你没事就好。”
“我哪里没事了?” 苏昌河立刻拔高了声调,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夸张的委屈,“当时我浑身是血,躺在那荒林里,差点,就差一点我就去见阎王了。”
苏暮雨薄唇微动,正要开口,苏昌河却抢在他前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果然我苏昌河福大命大,连阎王都不肯收。”
苏暮雨无语:“你这条命能捡回来,最该感谢的,难道不是温姑娘和温公子医术高明吗?”
苏昌河撇撇嘴,嘟囔道:“你这就没意思了吧!”
苏暮雨没好气地敲了敲桌面:“快吃你的饭吧!等会儿凉了。”
温辞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晒着阳光,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一抬眼,对面的石凳上,突然多了个人。
“有刺客!”
院角的四名侍卫应声而动,长刀出鞘齐刷刷指向来人。
温辞抬手,指尖轻扬:“退下吧。他没有杀心,他若有杀心,你们是拦不住的。”
侍卫们躬身退至廊下,目光依旧警惕地锁着那人。
来人将一手举着一个烟斗,一手拿着一根佛门法杖,佛杖之上挂满了金环,随着男子的动作轻轻碰撞着。
他浑不在意周遭戒备的目光,大剌剌地落座,将法杖往桌角一靠,熟稔地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滚烫的茶水注入白瓷盏中,氤氲的热气裹着清幽的茶香漫溢开来。
他凑近鼻尖,深深嗅了一口,眉眼舒展,赞了声:“好茶。”
“我不喜欢烟味。”温辞抬手掩住鼻尖,眉峰微蹙。
来人放下烟斗,取了颗话梅正准备丢进嘴里,眼角瞥见温辞望过来的目光,动作一顿,默默又将话梅塞了回去。
“苏喆先生,好久不见。” 温辞率先打破了沉默,“先生下次来,记得走正门。”
苏喆看了一眼他刚刚翻进来的围墙,低笑一声,语气散漫:“你家的规矩忒多,门房要通报,管事要盘问,侍卫还要想着法子套话,前前后后折腾半个时辰,哪有翻墙来得痛快?”
“我要是规规矩矩递帖子求见,怕是门房一听‘暗河’二字,就要像刚才那样,刀兵相向,剑拔弩张了。”
温辞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先生说话一向这样夸张。今早暗河的执伞鬼苏暮雨,可是从正门进来的。他还说,下次拜访定会提前备好拜帖,礼数周全得很,真是个有礼貌的杀手。”
苏喆摸了摸鼻子,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这丫头是在内涵他不讲礼数呢。
“小暮雨自然是不一样的。”
“我记得,咱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先生领了任务,来刺杀我的时候。”温辞合上书页,抬眸看向他,眸光清亮,“怎么?今日先生又是领了新的指令,专程来取我性命的?”
他自顾的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才看向对面的温辞,颇有些哭笑不得:“小阿辞,几年不见。你个女娃娃,还当真是记仇的很。”
“上一次是迫不得已,还差点做了替死鬼。我这次来,是因我家那个小子执行任务受了重伤,听闻是你救了他,特来道谢。人,我到时候也是要带走的。”
温辞挑眉:“先生这谢,未免太没诚意了些,谢礼呢?”
“等我见着我家那小子,定让他亲自备了厚礼道谢。”
“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空手套白狼嘛!”
第839章 云之羽78
苏喆无奈摇头,指尖敲了敲桌面:“你这丫头,怎么越来越不可爱了?这话,说得也忒直白了些。还有,我可没钱啊。”
温辞将合起的书放在桌上,“当初先生虽领了任务刺杀我,可最后,也是先生暗中拦下了另一波来杀我的人。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苏喆道:“我知道你是谁之后,怎么可能会那样不明不白的杀了你,何况,我当初的选择也算是救了自己一命,这人情,没什么好记的。”
他抬眼望向院中,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瓣粉白的落花,悠悠飘落在青石板上,转眼便铺了满阶碎红。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喑哑:“这世上,谁想无缘无故的杀人,不过是为了讨口饭吃,上面的命令下来,我们这些人,没得选。”
“当年,我查过先生,先生就是我舅舅口中那个‘不可说’的负心薄幸之人。为此,我父亲在舅舅那里的评价竟意外的高了许多。”
毕竟,宫门虽说是世家,对于女子来说,委实不算是个什么好地方
苏喆像是被这句话拽进了冗长的回忆里。他望着满地残红,久久没有言语,眼底漫过一层薄雾似的怅惘,混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悲伤。
风穿回廊,卷起书页簌簌作响,檐角的铜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苏喆先生这般人物,困在暗河的泥沼里,委实屈才了。”
苏喆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风里,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苍凉。
“屈才?入了暗河,就像是上了一条没有锚的船,只能顺着浪头沉浮,哪里还有回头的余地?”
廊下的风又起,铜铃的脆响越发清脆。
温辞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先生若当真想离开,不妨去南临看看。看在曾经差点成为一家人的份上,看在先生曾出手相助的情分上。先生若想离开,日后,也可以是南临宫家徵宫的人。”
“在南临,我有一座城,名唤云中,青山连绵,绿水绕城,景色极美,适合养老。”
苏喆一语道破:“听着很让人心动。不过,你这城,缺人手?”
温辞坦然颔首,“十分缺人,更缺像您这样的武林高手。”
“我听说你们宫家每年都会收养许多孤儿、也会在江湖上招募一些可塑之才,武学天赋较高的孤儿会赐金姓,成为宫门侍卫。怎么?如今连我们这些一把年纪的,也开始招募了?”
温辞轻轻摇头,“不是宫门,是徵宫。”
苏喆心头微动,笑了笑,他下意识运转内力,却陡然惊觉丹田几乎空空如也,一股寒意瞬间漫上脊背。
他猛地抬眼看向温辞,声音沉了几分:“你给我下了毒,我的内力消失了。”
“我告诉过先生,下次来,记得走正门。”
苏喆哑然。这么说来,还是他自己活该?
他皱着眉头试图运行内力,想要将毒逼出去,可丹田内那点微薄的内力刚一动,便如泥牛入海,消散得无影无踪。
“苏喆先生,省着点内力吧,中了这毒,越是运功内力回来的越慢。先生是暗河顶尖的杀手,谁知道您会一点风度都没有的直接翻墙呢?晚辈这也是有备无患,哪里知晓先生会中招呢。”
苏喆笑笑,指着桌上的茶水问,“这些总没有毒了,为了找那个小子,我昨晚到现在可是粒米未进。”
他见温辞摇头端起茶水就开始喝,毫不见外的取过桌上的糕点吃。
温辞扬声吩咐:“来人,为苏先生备一桌席面。”
“果然还是女娃娃贴心。”
第840章 云之羽79
马蹄踏碎山谷间的寂静,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至,在谷口的青石坪上猛地收住脚步,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
马上之人翻身跃下,取下一个大包袱背起,快步向着山谷深处跑去。
药王谷深处,药庐错落,药香袅袅,混着草木清气漫溢在山岚里。
青石小径蜿蜒,两旁药圃里的奇花异草沾着晨露,在日色下泛着莹润的光。
“属下见过表小姐!”一墨色劲装,腰间坠着的银纹令牌侍卫双手平举着信封和包袱,在白鹤淮药庐前立定,躬身道。
闻声而出的辛百草扫了他一眼,手心还捏着一株药草,眉峰微挑:“这么早?这次怎么又是你来?上上次那个眼生的小侍卫呢?”
“回药王的话,” 侍卫垂首回话,语气恭谨,“他已奉命返回南临。属下曾数次往返谷中,路径最熟,故此趟差事,便由属下前来。”
辛百草闻言,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恰在此时,药庐的木门 “吱呀” 一声轻响,白鹤淮揉着惺忪的睡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侍卫抬眼瞥见她,目光一敛,再次躬身:“见过表小姐,小姐和少爷命属下,给表小姐送信。”
白鹤淮先伸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果然,里面全是她爱吃的糕点零食,表姐和表弟总是惦记着她的。
她将包袱放在一边,她随手将包袱搁在一旁的石桌上,不急着拆看,转而接过侍卫递来的两封书信。
指尖拂过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暖意刚漫上心头,便又被几分怅惘冲淡。
算算时日,她与表姐他们,竟已有数年未曾相见了。
信笺展开,一行行娟秀的字落进眼底。
她握着信纸的指尖微微一顿,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几分。
信里,表姐说,她见到了她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爹,他那亲爹因为上门不走正门,中了毒,内力尽失,表姐和表弟故意没给他解药,让他长长记性。
干得漂亮!白鹤淮心底暗暗叫好。
而更让她震惊的是,她那素未谋面的生父,不是旁人,竟是暗河里大名鼎鼎、令人闻风丧胆的 “斗笠鬼”——苏喆。
这个名字,恰似一颗巨石投入静水,瞬间在她心湖里搅起滔天波澜。
也难怪,这么多年来,家里人从来都对她亲爹的身份讳莫如深,绝口不提。
尘封的儿时记忆,就这么被这寥寥数语勾了出来,翻涌着漫过心头。
小时候,娘从未主动在她面前提过她的亲生父亲是谁,外公、舅舅和姨母们也都从来不曾提及,她也就从未过问过。
她小时候曾在乾东城住过一段时间,见过东君表哥和他的父亲之间的相处,针锋相对又处处透着温情,很有趣。
小小的她站在廊下,悄悄羡慕了许久。
她也依稀见过表姐的父亲,只是那时年纪太小,记忆早已模糊。
只依稀记得,那是个很好看的男子,性子温柔,也很有耐心,身上还带着与娘亲、舅舅如出一辙的令人安心的药香,是个很容易让人亲近的人。
这么多年了,她原以为没有父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娘亲虽早逝,可护着她的外公舅舅,悉心教导她的师傅,还有一众真心待她的亲友,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着,从未让她受过半分委屈。
她从来不缺少疼爱的,她曾以为,除了父亲这个称谓,她的人生没有什么缺憾。
可直到此刻,看着信上那几行轻飘飘的字,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她对父亲,还是有几分期待的。
第841章 云之羽80
她又打开小表弟宫远徵的信,洋洋洒洒的写着前不久他的一颗药丸子在青州拍出千金的高价,还换得了许多珍贵的药草,字里行间全是的得意。
白鹤淮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那药丸,定然是百草萃无疑了。
能拍到千两黄金的价格,这还得多谢百晓堂当初不遗余力的宣传。
若是参与拍卖的那些人知道,小表弟身边的侍卫,个个都揣着这种药丸当常备药,怕是要气得当场呕血吧?
“臭弟弟!”
白鹤淮将信纸往案上狠狠一拍,她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气鼓鼓地瞪着那信纸,半晌说不出话来。。
真是个小坏蛋,那可是千两黄金啊,果然,还是有钱人的钱好骗,呸,好赚。
臭弟弟就随意拿了一颗对于他来说随手可配的药丸子,竟换了千两黄金,还有许多珍奇草药,她的全部钱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那些珍奇药草更令人心慕。
羡慕,嫉妒,恨!这三个词叠在一起,此刻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了。
她自认自己是个药理天才,偏生身边围着的全是些妖孽,平日里接触的也都是天才,衬得自己都有些平平无奇了。
果然,天才的亲朋好友都是天才。
这一声响动,将屋外正在晾晒药草的药王辛百草吓得扔了手中的药草,他凑过来趴在窗户上好奇问道:“小师叔,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白鹤淮斜睨他一眼,没好气道:“是小师侄你的那求而不得、心心念念都得不到的小徒弟,惹我生气了。”
辛百草闻言哭笑不得,连忙摆手告饶:“小师叔这话可就太有歧义了!什么叫我的求而不得?什么叫我得不到,当心这话要是被小阿珩听见,怕是得把咱俩都毒哑了。”
“我与他好歹也是亦师亦友吧!”
“我还是小阿珩的表姐呢!” 白鹤淮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小阿珩最乖了,才不会给我下毒呢!”
辛百草笑笑,“刚才不还臭弟弟吗?”
白鹤淮白了他一眼,转身坐到药炉边,鼓着腮帮子道:“我们姐弟之间的事,你不懂。”
那臭弟弟的信里,还夹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画像。
画像中的是她那狗爹,面容俊朗,一手佛杖,一手烟斗,很是不修边幅,感觉有点邋里邋遢的,瞧着就怪惹人嫌的。
白鹤淮看着,忍不住撇了撇嘴。
难怪娘亲在世时,提起他,总以狗东西称呼他。
白鹤淮气鼓鼓地将画像往桌上一扔,,指尖狠狠戳了戳他的脸颊,咬牙切齿的小声喊了句:“狗东西。”
骂归骂,指尖划过画中人眉眼时,却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
她又凑近了些,仔仔细细端详起来。
其实,这人,好像也没那么邋遢嘛。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生得一副好皮囊,偏偏一手佛杖,一手烟斗。
虽是如此,哪怕他浑身上下透着股不修边幅的散漫劲儿,也难掩他面容的俊朗清逸。
果然,娘亲的眼光一向是好的,她生的这般好模样,狗爹年轻时长得俊朗也是应该的。
她盯着那画像看了半晌,山风穿窗而过,卷起纸页的边角。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画像抚平,又仔仔细细地夹进自己最珍爱的那本医书里。
她将医书抱在怀里,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狗爹。
第842章 云之羽81
一只信鸽飞过小院,苏昌河看了眼从头顶飞过的信鸽对一旁端坐的苏暮雨说:“暮雨,你想吃烤鸽子吗?”
苏暮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一脸无语的瞅着他。
“你伤没好,饮食要清淡。我请温小公子给你开了两道药膳,明日做给你吃。”
苏昌河急忙道:“不麻烦不麻烦,你不想吃烤鸽子就算了。”
苏喆半眯着眼摊坐在竹椅上,慢悠悠的抽了一口烟,烟圈袅袅散开,晕得他眉眼都朦胧了几分。
“我看啊,你是想把自己变成烤鸽子。”
苏昌河半点不恼,反倒偏着头笑出了声,目光在苏喆身上转了一圈,啧啧两声:“喆叔,我说你这阵子怎么回事?你怎么一直说官话,也不说方言了,烟也抽的少了。”
这话一出,一直沉默的苏暮雨竟先忍不住,肩头微微一颤,嘴角噙了点极淡的笑意,飞快地瞥了苏喆一眼,又转过头去。
苏喆捏着烟斗的手顿了顿,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喉结滚了滚,竟没立刻反驳。
这事儿说起来,实在是他自找的。
他刚来这院子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烟瘾就犯了。
刚摸出烟丝点燃,猛吸了两口,就撞见了小温辞和小温珩姐弟俩。
小温辞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蹙着眉掩了掩鼻子,朝他点了点头,快步走远了。
小温珩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嫌弃,简直要凝成实质,末了还极轻地摇了摇头。
还是跟随的金越侍卫好心提醒他,他家小姐少爷不喜欢烟味。
可苏喆是什么人?暗河斗笠鬼,何曾有过这么憋屈的时候,烟还都不让人抽了。
如今倒好,竟要被两个小朋友管着,连口烟都抽不痛快?
你不让我做的事我偏要做,你能把我怎样?他心里如是想着。
他故意叼着烟斗,凑上去想跟那姐弟俩搭话。结果宫远徵只冲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一言不发地跟上温辞的脚步,自始至终,没再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当晚,报应就来了。
还没等入夜,他就开始上吐下泻,头疼得像是要炸开,整个人蜷缩在床上,整整折腾了一夜,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才罢休。
苏喆听到苏昌河的话激动了一下,想要吐槽那姐弟俩的凶残,随即又觉得不能让晚辈看了笑话,悻悻地重新瘫回竹椅,故作淡定地掸了掸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老子现在内力尽失,还中着毒,不得表现好点?早点哄得那姐弟俩开心,才能拿到解药滚蛋。”
“哈哈哈哈!” 苏昌河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直乐,“喆叔啊喆叔,你也有今天!”
苏喆看着他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手心直发痒,恨不能抄起手边的茶壶砸过去。
可惜他现在没了内力,虎落平阳被犬欺,苏昌河那个小坏东西,等他恢复了内力,定要把这小混蛋吊起来打,打到他哭爹喊娘为止!
苏喆喝了口茶漱了漱口,又正了正衣襟,摆出一副认命的模样,慢吞吞地起身,往院外走。
苏昌河大喊:“喆叔,你这又是去哪啊?”
苏喆头也不回,只撂下一句:“打工换解药去!”
院子里顿时爆发出苏昌河更响亮的笑声,就连苏暮雨,也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唇角。
第843章 云之羽82
笑够了,苏暮雨才缓缓放下茶杯,慢悠悠开口:“不知喆叔是怎么得罪了温小公子。我们在这院里清闲自在,他倒好,这几日天不亮就被人从床上薅起来,跟着药童翻晒草药、捣药制药。昨日我路过药圃,竟瞧见他蹲在圃里栽花种草。”
苏昌河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快出来了:“难怪难怪!我说喆叔这几日怎么看着浑身脏兮兮的,一股子泥土味,衣服上还沾着草屑,半点往日里那股子杀气都没了!原来是去修身养性,改行当花匠了!”
苏暮雨忍笑颔首,又补了一句,“更有意思的是温小公子那张嘴,言辞犀利得很。喆叔这几日,很是难过。”
苏昌河敛了笑意,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难道喆叔和温家,还有什么陈年恩怨不成?你说喆叔以前,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竟半点反抗都没有。他好歹也是咱们暗河声名赫赫的斗笠鬼,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都替他觉得臊得慌!”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对了,我这两日总恍惚听见喆叔在院里自言自语,什么南临、什么城,还有养老、福气之类的话,颠三倒四的,听得人一头雾水。”
“许是和南临宫家有关吧!”苏暮雨沉吟着开口。
苏昌河一拍桌子,“唉,对了,暮雨,我前些日子无意间知道了一件和宫家相关的事。”
“两年前,朝廷联合暗河派了大批杀手和暗探去南临,说是要找什么宝物,据说这宝物还和宫家有关。结果呢?全被人家灰溜溜地赶了回来。我们北离当时可丢了好大的人,最后赔了不少东西才把这事儿平了。”
他凑近了些,低声道:“你说,宫家那宝物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让暗河和朝廷都这般上心,又这般忌惮?”
“你若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从院门口传来,打断了两人的议论。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温辞一袭青衣捏着一张纸,缓步走了进来。
苏昌河仰着头将整张脸沐浴在阳光之中,一点也没有背后蛐蛐人的自觉,故作悠闲地伸了个懒腰,扯着嗓子感叹:“今儿个的太阳,可真是暖和啊……”
这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他自己都觉得心虚,连忙又转移话题,腆着脸笑道:“恕昌河冒昧,我也只是好奇,毕竟当时那事那般轰轰烈烈,有那般悄无声息,实在令人好奇。”
温辞走到石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她轻轻抿了一口,看着他:“那你可真够冒昧的。”
“这不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不是?”苏昌河干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关。
“上次远徵在这儿的时候,你怎么不问?”
“在温小公子面前,我若是废话太多,天晓得明日我喝的药会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味道。昌河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温辞点点头,笑眯眯的将放在桌子上的纸推过去,“这是你这几日的诊费药钱,你且看看,可有差错?”
苏昌河大惊失色,慌乱的翻了翻账单,哭丧着脸,“大小姐!咱们这么熟了,谈钱岂不是伤感情?实不相瞒,我兜里比脸还干净,真没钱!”
“没钱也无妨,可以用别的东西抵。” 温辞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苏昌河愣愣的看着温辞,喉结滚了滚,笑得无比真诚,“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我这副样貌,不知大小姐可看得上?”
第844章 云之羽83
温辞听得这话,蓦地一愣,眼底闪过几分错愕,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昌河!”
苏暮雨的神色骤然绷紧,清俊的眉眼间瞬间漫上一层肉眼可见的紧张,他连忙低喝出声。
暗河的规矩,暗河之人不可与族外之人成婚。
昌河这话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难道昌河是真的对温姑娘动了心思?
若是温姑娘也对昌河有意,哪怕是违逆暗河的铁律,哪怕是豁出性命,也会帮助昌河脱离暗河的泥沼。
可眼下,温姑娘眼底的错愕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分明是被这突兀的话惊到了。
暗河的名声,在江湖上早已是凶名昭着,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寻常人家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会有人心甘情愿,与暗河的杀手牵扯不清?
就算是玩笑,这个玩笑也并不好笑,也太过不合时宜。
苏暮雨心下焦灼,一时竟不知自己此刻该做些、或者说些什么才好。
他甚至开始怀疑,刚才出声叫住昌河,是不是做错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或许是想多了,昌河素来爱耍嘴皮子,许是随口胡说的。
可万一这话被有心人听了去,转头去告发,温小姐身为南临宫氏嫡系,身份特殊,自会安然无恙,可昌河呢?他又该如何自处?
苏昌河似是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忙错开视线,慌乱避开温辞那双清亮得能看透人心的眸子,抬手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开玩笑呢,大小姐千万别介意。我这人,你也知道,一向这般不着调。”
温辞愣神的片刻,已然回过神来。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再抬眼时,嘴角已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和远徵确实十分缺人手,却也不必公子这般‘舍身’报恩。”
她微微一顿,笑意又深了几分,调侃道:“苏公子若真想以身相报,倒也不妨入我徵宫。做个侍卫,或是当个管事,倒也未尝不可。”
苏昌河连连摆手:“别别别,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的规矩多,讲究也多,就我这散漫性子,怕是一天都待不下去,干不来干不来。”
温辞也不与他绕弯子,手肘支在石桌上,将桌上的账单又往前推了推,指尖轻点着纸面,“你若确定账单无误,我便将这单子送到给你们暗河的大家长处了。他总该有钱吧?若是他也不愿出钱,那只能让他拿任务来抵账好了。”
苏昌河看着那薄薄一张纸,像是看见了催命符,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哀嚎出声:“大小姐,您这是赶尽杀绝啊!这价钱,便是把我拆了卖了,也凑不齐这个数!那老东西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温辞挑眉,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我又没问你要钱,你急什么?”
“你为暗河出生入死,难不成他们连医药费都不管?他们也太黑心了吧!还不如我的侍卫们呢?”
苏昌河忽然觉得自己好傻,“合适!太合适了!就该这样坑那老东西一把!”
他说着,又凑近了些,指着账单上的条目,一本正经的挑着刺,“不过我说温大小姐,这价钱可不对啊!你看你这药丸,这可是医毒天才亲手炼制的,千金难换,怎么才定这点价?还有这药方,里头用的都是珍稀药材,也该再提提价才是!”
第845章 云之羽84
温辞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话,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道:“你想钱想疯了吧。”
苏暮雨在一旁忍不住扶额,恨不得和他划清界限,无他,太丢脸了。
温辞睨着他,一语道破他的小心思:“所以,你何止是想趁机敲暗河一笔竹杠,你这还打算气死你们大家长是不是?我看你是恨不能让你们大家长亲自来刺杀我是吧!你这就是打算恩将仇报了?这算盘打得,脸皮可真厚。”
苏昌河也不尴尬,嘿嘿一笑,一脸理直气壮:“话不能这么说,大家互利共赢嘛!我也承担了风险的好不,等我回暗河了,几顿骂是少不了的。”
“做杀手的刀尖上舔血,风险大,来钱也该快才是。你们俩好歹是暗河这一辈里拔尖的人物,不至于穷到这份上吧?”
苏昌河连忙摆手,指了指一旁事不关己、悠然喝茶的苏暮雨,“暗河有钱,我和暮雨穷啊,你瞧瞧他,长得这般俊俏,全身上下掏干净了,也只有五枚铜板!”
温辞闻言,目光带难以置信的落在了苏暮雨身上。
她也是实在没想到这样一个清俊出尘、气质卓然如世家公子一般的人,竟当真窘迫至此。
五枚铜板,莫说下馆子吃顿像样的饭菜,怕是连街边的一碗阳春面都买不起。
这身家,怕是连寻常巷陌里挑担子的贩夫走卒,都要比他宽裕几分。
当真是,开了眼界了。
苏暮雨似是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耳根飞快地漫上一层薄红,轻咳两声,掩饰窘迫:“还……还好吧!”
苏昌河连忙抢过话头,对着温辞大吐苦水,“还好什么?温大小姐。我们杀手苦啊……”
“停。”
温辞抬手打断他的话,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你也不必如此卖惨,你暗河送葬师的名声,在江湖上还是很响亮的。无论如何,暗河的钱,一分都不能少给。你想从我手里分钱,更是绝无可能。”
她挣钱,也是很不容易,何况她还有一座城没完全建完呢?
“我呢,也就是知会你们一声,免得你们回去被罚,还不知缘由。”
“你好狠。” 苏昌河瞠目结舌,险些被呛到,半晌才挤出三个字。
温辞迎上两人齐刷刷投来的、满是不可思议的目光,心下竟是说不出的畅快。
她慢悠悠拂了拂衣袖,笑意更浓,“‘好事尽从难处得,少年无向易中轻。’习武之人,何惧这点为难?全当是磨练心性了。”
果然,看别人吃瘪是最开心的,尤其是苏昌河这样油嘴滑舌的人吃瘪就更有趣了。
“行了。”
她也不再与他多说,反正她想看的反应都看到了,将账单递给候在一旁的金越,“送去给他们大家长瞧瞧。暗河若是敢赖账,我就只能去找他们上边的人要了。”
金越上前接过账单,躬身退了出去。
苏昌河和苏暮雨的心神在温辞话中的“上边”两个字上顿了许久,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所以,暗河上面还有什么人?她是指的提魂殿,还是其他更隐秘的势力?暗河这潭水,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苏昌河不敢深想,更不敢在这种情况下直接问出口。
他摸不透温辞的目的,不知道这话是她无意说漏了嘴,还是故意点破,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他们是没有资本去赌的。
等温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院门外,苏昌河拉着苏暮雨的衣袖愤愤吐槽:“我总算知道温小公子平日里像谁了,枉我先前还觉得温大小姐温婉和气,是个心地善良的,合着也是个爱看人热闹的主!”
第846章 云之羽85
药圃的青石小径上,春日微凉的风卷着草木与院中晾晒药草的气息漫过。
苏喆亦步亦趋地跟在宫远徵身后,腆着脸,语气里满是讨好:“小温珩啊,你这解药什么时候……”
走在前面的宫远徵脚步倏然一顿,转过身来。
少年一袭月牙白锦袍,发梢银铃轻晃,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像淬了星光的琉璃,语气轻快:“苏先生急什么?”
他指尖轻点下巴,慢悠悠道:“听说这几日城外的桃花开得正好呢。姐姐院中的幻术桃花虽美,可满院灼灼桃花,终究是镜花水月,哪有真花那般好闻,那般有灵气呢?”
“还有城西的酱肉,城北的蜜饯和青梅酒,听说滋味一绝,我这几日忙碌,还未曾吃过。”
苏喆一听,哪还不明白这少年的心思,当即拍着胸脯应下:“我去!我现在就去买!酱肉蜜饯青梅酒,一样都不会少!”
说完,他就大步往外走。
宫远徵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扬声吩咐道:“来人。”
四个侍卫应声而出,躬身待命。
“跟着他。他如今没有内力,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丢了小命,表姐那里,可不好交代。”
“是!” 侍卫们领命,快步追上了苏喆的脚步。
待几人走远,宫远徵才负着手,慢悠悠地踱进药房,边走边吩咐候在一旁的金南,“他带回来的蜜饯和青梅酒,再添上姐姐买的南临特产,让据点的人快马加鞭,给药王谷的表姐送去。”
金南躬身应道:“是,公子。”
宫远徵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带,眉眼弯了弯:“至于那酱肉嘛……让厨房备上几样小菜,再取一壶果酒,一会儿我要和姐姐一起品尝。”
暗河大家长所在的殿内。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悬在梁上的暗纹玄帘,透出几分森冷的压抑。
大家长放下手中的信纸,目光落在下方垂首而立的年轻侍卫身上,嘴角勾了勾,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很大胆,你主子的胆子也很大。不过,暗河若是想让几个人无声无息地死去,还是做得到的。”
侍卫面不改色,依旧垂首而立:“我家小姐早料到大家长会有此一言。她也知道,这笔诊费药钱数目庞大,大家长或许一时筹措不出,或许……根本不愿拿出来。”
大家长坐在上首,低头看着身侧放着的眠龙剑,似乎对此并不是很感兴趣。
下方的侍卫从怀中又取出一封缄口的信笺,双手奉上:“故此,小姐还备了一封信。想来大家长一定会对信里的内容感兴趣。”
大家长笑了笑,缓步走下高位,接过了那封信。
他指尖捻着信纸,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侍卫:“我对你们那位主子越发感兴趣了,还从来没有人敢和我谈条件。我更感兴趣的,是她手中那些能困住天境杀手的毒药。若非你们不是北离人,两年前……”
他冷哼一声,余下的话尽数咽回腹中,透着十足的威胁。
指尖捻开火漆,展开信笺,信笺上,竟只有一个字。
墨色浓冽,力透纸背。
这一个字,却似携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大家长的心头。
他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冷厉,周身的气压陡然低了下去。
他握着信纸的手猛地攥紧,扬声斥退殿内所有侍从。
玄帘外的脚步声渐远,殿中只剩两人相对,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大家长这才沉下声,目光如炬地盯着侍卫:“说吧!你们小姐,到底有什么目的?”
第847章 云之羽86
侍卫依旧垂首,语气愈发恭敬:“小姐的目的很简单。那三人武艺高强,小姐要了。但小姐也知道,大家长定然不会应允。”
大家长眼中杀气凛然:“你们似乎知道的太多了,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们?”
侍卫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大家长的剑锋应该磨得更锋利些。”
“关于暗河的秘密,南临的世家大族里,知晓的人可不在少数。毕竟家族立世日久,江湖上的陈年隐秘,多多少少总会听闻几分。也多亏了两年前暗河对小姐的刺杀,派遣杀手进入南临,试图潜入宫家。也正是因着那番动作,反倒让我们知晓了许多不该知道的秘密。”
大家长面上神色不明:“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世族们,那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那俯视众生的姿态,最令人厌恶。”
侍卫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续道:“小姐说了,明年夏日,南临许是个多雨的季节,不甚太平。故而,想问大家长借几个人用用。”
话音落,侍卫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药瓶,双手奉上:“这是我们宫主亲手研制的疗愈内伤的药丸,赠与大家长,以聊表诚意。”
大家长看着那只小巧的瓷瓶,不由得气笑了。
说他们空手套白狼吧,人家还送上了一瓶江湖上有价无市的疗伤圣药。
说他们诚意十足吧,倒也不见得,这做派却很嚣张啊。
大家长接过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药,捏开蜡封,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漫开,萦绕鼻尖。
大家长挑眉,“就凭这一小瓶药丸,就想雇佣我暗河最厉害的三个杀手?你当我暗河是什么?”
侍卫不卑不亢地抬眼,“大家长忘了方才的账单了吗?那笔钱,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还有我家宫主的这瓶药,若是放在拍卖会上,便是开价万金,也有的是人抢破头。”
“前段时间,我家宫主随手拿出一颗解百毒的药丸,便拍出了千两黄金的高价。而这瓶药疗伤圣药,可有足足六颗。”
“你的意思是,我还赚了?” 大家长低笑一声,“你们主子,心可真够黑的。”
“若非物有所值,小姐也不敢派属下来暗河,寻大家长商议此事。” 侍卫依旧恭敬。
大家长盯着掌心的药丸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将药丸丢入口中。
药丸入喉,他当即运起内力催化药力。
不过瞬息,一股温热的暖流便顺着喉咙滑入腹内,缓缓淌过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些积年累月的旧伤隐痛,竟像是被温水熨过一般,一点点消散抚平。
那股舒适的暖意,让他紧绷的身子,都不由得松了几分。
果然,能被称为医毒天才能够名扬天下,必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他眯起眼,目光再次落在侍卫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审视:“年轻人,若是这药丸的功效,并没有你所说的那般有效,今日,你可走不出这里。”
侍卫抱拳询问:“那大家长如今对我家宫主的药可还满意?”
“我能说不满意吗?”
“我家小姐有求于大家长,大家长若是不满意,那我们只能寻其他的法子,比如……”侍卫指了指地上的影子。
大家长的脸色微微一变,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他沉默片刻,坐直身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除他们之外,我可以多派几个人听从你家主子吩咐。但我要一个答案,我想,你家主子会知道我要的是什么答案。”
侍卫躬身行礼,“属下回去之后,定会即刻请示小姐,给大家长一个明确的答复。”
第848章 云之羽87
侍卫:“小姐曾无意间说过,鬼若是想走到阳光下,会被灼伤的,除非……”
大家长悠悠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能从暗无天日的深渊里,一步步爬出来,褪去鬼的皮囊,变成真正的人。可这其中的险阻,只靠暗河,想来是做不到的。”
“告辞。”侍卫说抱拳转身离开。
大家长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
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宫家那对姐弟,到底是何用意?
是招揽,是合作,还是…… 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算计的利用?
一时间,无数念头在他心头盘旋。
直到那侍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少年人啊……呵!”
他都快要忘了,自己年少时是什么模样了。
那些避不开的东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早已将他打磨得面目全非,再也找不回当初的半分模样了。
他指尖重重敲击了一下扶手,扬声吩咐:“来人!叫苏家主过来议事。”
他想到这次一同送来的苏暮雨传回来的那封信,他的脸色又沉了几分,苏家的人,什么时候这么不靠谱了。
再想到宫家姐弟手中那能困住天境杀手的毒药,他心中的忌惮便又多了几分。
只是可惜了,上面吩咐了,不能对他们家的人动手。
两年前那件事,便是前车之鉴。
到头来,暗河不少好手都被推出去当了替罪羊,始作俑者却隐居幕后,依旧纯洁无瑕。
月色如霜,清辉漫过漫天灼灼绽放的桃花,将这片幻境晕染得朦胧又寂寥。
回廊九曲,檐角如钩,堪堪衔住天边一轮圆满的皓月。
花径尽头,一道修长身影踏着碎瓣缓步而来,衣袂翩跹间,裹挟着满身清冷月色。
苏昌河把玩着寸指剑,剑身寒芒在月色下一闪而逝。
他踩着落满桃花瓣的小径走到院中,他在院中花树下站定,抬眼望向那个凭栏而立的背影,流霜似的月光倾泻而下,落了他满身,也落了那凭栏望月的姑娘一身。
“听今日的话,大小姐似乎对暗河很了解?”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温辞的目光依旧落在天边那轮皎皎圆月上,“毕竟家族存在了几百年了,江湖上的风雨见得多了,知道的东西,难免也就多了些。”
苏昌河脚步一错,倏然凑近。
他隔着回廊的栏杆仰头望她,月色淌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桀骜痞气,添了些许少见的认真:“那作为这个答案的交换,大小姐想要什么?”
温辞低头看他,忽然抬手,干脆利落地夺过他手中的寸指剑。
手腕轻翻,剑尖便挑起了他的下巴,冰凉的剑锋堪堪贴着他的皮肤,寒意霎时顺着肌理漫开。
“我想要的东西,现在的你给不起。而以后的你,未必愿意给。”
苏昌河浑不在意那用来抬起他下巴锋利的寸指剑,抬手握住了她执剑的手,带着几分灼人的热度。
他挑眉轻笑,“大小姐怎知我一定不愿意?不妨说说看。”
第849章 云之羽88
夜风卷着桃花瓣,簌簌落在两人身上,又化作虚无。廊下的月色,愈发浓了。
温辞手腕倏然一偏,挣脱了他的手。
寸指剑的剑刃瞬间贴紧他的脖颈,那冰凉的触感让苏昌河的呼吸微微一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温辞红唇轻启,“暗河送葬师套话,一向都这么直白吗?”
苏昌河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讨饶:“大小姐,刀剑无眼,小心别伤着我了。我这身子骨,旧伤还没好利索,可经不住再折腾了。”
温辞垂眸,幽幽地看着他。
剑刃又贴近了几分,他颈侧的皮肤上,霎时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红痕。
“放心,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我都能把你救回来。死不了。”
苏昌河忽然低笑出声。他微微仰头,任由那冰冷的剑锋贴着脖颈,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大小姐这话,昌河听着心里更不安了。”
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添了些许怅然:“人世多艰,昌河不过是求一条能行走在阳光之下的路。人来这世上一遭,若不能堂堂正正地活一回,那该多难过,你说是不是?”
温辞收回寸指剑:“暗河,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在朝能杀皇亲国戚,在野可灭江湖大派。多威风啊!听着就让人胆寒。”
她侧过脸,看向苏昌河,“可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给了你们这么足的底气?北离掌权者为何会容得下你们?”
苏昌河唇角的笑意倏地浓了,为何?若是暗河是北离掌权者手中的一把刀,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兜兜转转,暗河难道就该永远在晦暗之处苟延残喘,永无见光之日吗?
他看着温辞清冷的眉眼,“那就拜托大小姐行行好,告诉昌河吧!”
“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何必需要我来点明?”
苏昌河苦笑:“暗河这要何时才能走到阳光下,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
温辞感叹:“无锋,称霸南临江湖几十年的杀手组织,江湖上谁敢反抗他们,必定招致灭门之灾。朝廷官员,无论大小,他们可不敢对其动手,更别说皇亲国戚。”
“就这?你们暗河无一人怀疑不说,整个北离上下竟也无一人发现,真是稀奇。”
“若是无锋的刺客能像你们暗河的杀手一样单纯,向往阳光,也不至于……”
苏昌河仰头叹了一口气,“宫家兴盛了几百年,怎么被区区一个破无锋折腾成这样。合着这无锋,是专挑你们宫门下手不成?”
温辞猛地推开他,杏眼圆睁,“苏昌河,你的嘴真欠,这般口无遮拦,合该被针线缝起来才是。”
温辞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苏昌河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扬声喊道:“恼羞成怒了?”
笑声落,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寸指剑还在温辞手里。
他连忙追了两步,扬声喊道:“唉,我的寸指剑!”
回应他的,是一声毫不留情的 “滚”。
苏昌河摸了摸鼻子,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冲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背影,高声道:“那这剑,就算是我送给你的定情信物了吗?”
话音未落,一枚冰针便破风而来,带着凌厉的寒气,直逼面门。
苏昌河瞳孔微缩,下意识地侧身,冰针擦着他的发梢飞过,钉在了他身后的假山上。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踱步过去,看了看那枚没入石中大半的冰针,啧啧出声,笑着摇头:“好生凶残啊。”
第850章 云之羽89
苏昌河走出院子,忍不住皱眉抚上颈侧的伤口。
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嘶气声。
他习惯性地抬手去摸腰间的寸指剑,却摸了个空,怔愣片刻,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笑着摇摇头。
他一转身,就见月影稀疏处,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苏暮雨正静立在廊下,很明显是在等他。
他疏朗笑道:“你来了?”
苏暮雨一身蓝衣,似与月色融为一体,月华淌在他清隽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柔和。
他目光落在苏昌河空空的右腰侧,又倏然凝在他颈间那道未愈的伤痕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漫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担忧。
“白日里听闻温姑娘那番话,我便猜到你夜里定会来问个明白。你旧伤未愈,我不放心。”
苏昌河笑着捶了一下苏暮雨的胳膊,“果然,咱们兄弟还是这么默契。”
苏暮雨叹了口气,取了瓶药膏递给苏昌河,“我不过是怕你嘴碎,惹了温姑娘,担心你被毒哑了,特意来看看。”
“你点我。”
两人并肩回了屋,刚推开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话梅的酸甜。
苏喆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晕开,模糊了他半张脸。又从怀里拿了一颗话梅扔进嘴里,慢悠悠的嚼了起来,他还掏了两颗递给苏昌河和苏暮雨,“吃不吃?”
苏昌河叹了口气:“谢了喆叔,不吃。”
半响,苏喆将口中的话梅核吐出来,敲了敲烟斗,慢悠悠的问道:“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大半夜跑哪去了?这满院子到处是毒阵,还敢乱跑,嫌命长了?”
苏昌河想起方才温辞的话,嬉皮笑脸道,“喆叔,你说我们暗河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胆子,上杀皇室宗亲,下灭江湖大派,朝廷竟也如此放纵?还真是稀奇哈。”
苏喆一愣,“我那个晓得,我们就是个杀手,哪晓得那么多。何况,知道太多,容易死的快,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去想的,更不许去探究。这样才能活得长。”
“好难啊……”苏昌河长叹一声,身子向后一仰,不料扯到了伤口,痛呼出声。
苏暮雨无奈,快步上前伸手将他扶住,搀着他靠坐在床上、,取了颗止疼药丸给他服下。
苏昌河扯住苏暮雨的袖子,“暮雨,我若离了你,可怎么活呀!”
苏暮雨瞪了他一眼,扯走袖子没好气道:“你安分点吧。”
“好,听暮雨的。”
苏昌河靠在软枕上,望着帐顶的流苏,幽幽地开口:“在这里的日子,可真舒坦啊。有吃有喝,不用提心吊胆,不用刀尖舔血,不用尔虞我诈……真不想回暗河了,就这样过一辈子,好像也挺好的。你们说是不是,喆叔?”
屋里一阵沉寂,苏喆往烟斗里塞满烟叶,点燃,好像也没了要抽的兴致,苏暮雨望着烛火发呆。
他们的宿命,哪有那么容易是能逃脱的。
过了半晌,苏喆站起身来,将烟斗往腰间一别,“夜深了,早点休息,我明天还要去干活,不然那小温珩嘴巴就像抹了十斤毒药,早晚要将我毒死,走了。”
苏昌河当即笑出声,扬声道:“喆叔,慢走不送。”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苏喆远远的骂声,混着夜风飘进来,“苏昌河那个臭小子,等老子恢复内力……”
第851章 云之羽90
翌日晌午,药圃里暖意融融。
苏喆刚将今日安排给他的最后一点药材研磨成粉,伸个懒腰的功夫,眼角余光便瞥见了刚踏出药房的温辞。
他眼前一亮,连忙快步上前拦住她,“小温辞,我那解药,你看……”
温辞淡淡颔首:“你说这事啊,我知道了。”
话音落,她便转身要走。
不是苏喆着急,实在是因为没有内力干什么都不得劲儿,生死都握在别人手上,这感觉对于一个杀手来说太没有安全感了,总感觉做什么都缩手缩脚的。
苏喆正急得想再追问几句,却见她却忽然脚步一顿。
她缓缓回身,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眸底似凝着寒潭秋水,沉默了须臾,竟突兀地开口,声音清凌凌的,散落在风里:“先生在这世上,可还有挂念之人?”
苏喆脸上的急切霎时僵住。
他愣了半晌,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漫过一层难以言说的怅惘,裹挟着沉郁的悲伤,一点点晕染开来。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悲伤道:“没有了。”
“哦,那真是令人遗憾。”温辞冷笑,果然是个薄情寡义的渣男。
“等等!” 苏喆心头一跳,隐约觉得这话里有话,连忙追问,“你这话是啥子意思?”
“我想我本该叫先生一声姨父的。” 温辞看着他骤然变了的脸色,缓缓开口,“可无媒无聘的,外公和舅舅也从未承认过,所以目前我还是叫您先生好了,这般,我日后若是想利用先生,也能来得更心安理得些。”
苏喆喉间发紧,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摸出烟斗,颤抖着凑到嘴边,“这样也好。”
“我得回暗河。” 他敛了心绪,沉声道,“你知道的,杀手失联太久,暗河必定会来人查找,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温辞转身走向假山旁的凉亭,拾阶落座,抬眸睨着他,“在你们来这里的第三天,苏暮雨已经将这里发生的事情传信回暗河了,包括暗河大名鼎鼎的斗笠鬼苏喆,翻墙闯入毒阵,导致内力尽失,只得留下当苦力换解药的事情,想来暗河大家长此时已经看过这封信了。”
“暗河,关于斗笠鬼的‘英勇事迹’,现如今大概已经传遍了。”
苏喆一拍脑袋,完了,他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他犹自辩解道:“暮雨这个性子,就是太过实诚单纯了点。”
“我让他写的。”温辞轻飘飘一句话,便堵得他哑口无言。
苏喆气结,咬牙道:“小温辞,是苏昌河把你带坏的是不是?等我恢复内力,我要把他吊起来打,打个三天三夜。”
温辞笑笑:“很期待。”
苏喆又憋了口气,不服气地追问:“凭什么我日日被指使着晒药捣药、栽花研粉,忙得脚不沾地?那小暮雨为什么不用干活?整日里不是练剑,便是下厨,何等自在?”
温辞端起石桌上的清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字字扎心:“第一,他生得极好,年少俊朗,眉眼清隽如画,风骨卓然。这般容貌气度,若是屈身做捣药栽花的粗活,未免太过暴殄天物。更何况,他从未接过刺杀我的单子。”
苏喆苦笑,这个就是过不去了是吧。
确实过不去,一次暗杀,终身把柄,他也是服了,他当时不是没得手吗?
算了,是他活该,她也是为了她的表妹和姨母出气,这是他该受的。
要是他那天翻过墙来见到的是温临和温壶酒,想想那场面,估计立刻命都要没了。
第852章 云之羽91
温辞继续贴脸开大:“第二,他不抽烟,守礼自持,行事素来拿捏分寸,寡言却不聒噪,还是你们杀手堆里,难得一见的君子。”
“第三,他陪我与远徵练剑,于我而言,可比先生日日磨药晒药、侍弄花草,要有价值得多。”
苏喆摸摸自己的脸颊,他觉得他这张脸长的也还不错吧,年轻的时候至少不比小暮雨差吧!不然哪里能找的到老婆,还有了个可爱的女儿。
小温辞为了贬损他,倒真是煞费苦心,他是长辈,才不和她一个小姑娘计较。
他如今瞧着这般沧桑粗砺的模样,全是拜那杀手营生所赐,整日风里来雨里去,所以才看着沧桑了些。
“老子年轻那会儿,俊俏的很,模样可不比小暮雨差!不信你去暗河里头打听打听,算了,你是个小姑娘家,要矜持,晓得不?男孩子生得好看顶个屁用。再说了,老子的武功,也不比暮雨差吧!不如换成我来给你们当陪练怎么样?”
温辞冷声怼回去:“苏先生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哎,喆叔这话可就不对了。” 一道散漫的嗓音忽然插进来。
苏昌河晃晃悠悠地踱过来,往亭柱上一倚,笑得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苏喆跨步上前,照着他后脑勺狠狠拍了一巴掌,“你快闭嘴吧。长辈说话你插个啥子嘴,不讲礼貌。你看,小温辞,你给我解了毒,我每天晒药的速度就更快了不是?你说呢?”
苏昌河捂着生疼的后脑勺,连声争辩,“温大小姐何时成了喆叔同辈了?喆叔,这就是你不对了……”
苏喆指着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我说话你甭犟嘴,你个背时的瓜娃子,专坏老子的正事!”
亭中石凳上,温辞端然静坐,她抬手打断二人争执:“等暗河大家长的回信到了,解药自会奉上。先生这般心急,又何必呢?”
苏喆闻言一惊,忙追问:“你咋还真的跟那个老东西联系上了,你不会真的坑了他一笔吧!”
“不过是各取所需,彼此得益罢了,怎能用‘坑’字来形容呢?”
温辞笑着站起身,缓步朝亭外走去,行至亭口时,忽而回身,眸光清滟,直直落在苏昌河身上,笑意盈盈道,“苏先生方才说了,等他恢复内力,要将你吊起来打。不知,你当如何应对?”
温辞携着一身轻快笑意转身离去,转身翩然离去,裙裾翩跹,背影清雅绝尘,只留亭中二人面面相觑。
不过转瞬,亭内便闹作一团,留下了一地的鸡飞狗跳。
苏暮雨心中始终记挂着苏昌河的伤势,先前几番想要亲自为他熬制药膳,都被苏昌河嬉皮笑脸地百般搪塞,终究未能成行。
昨日,他特意嘱托出门采买的下人,寻来一只上好的老母鸡,打算一定要试试做这药膳。
今日一早,他特意用这只鸡熬了药膳鸡汤,还搭配着做了几样清淡小菜,端着食盘走进了偏院。
苏昌河一直以为苏暮雨说请温小公子送了他两张药膳方子是开玩笑,那小公子素来毒舌,性子又矜贵傲娇得很,怎会将心力虚耗在这种于他而言纯属浪费时间的药膳上?
如今瞧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鸡汤,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他低估了温小公子想看他笑话的决心。
第853章 云之羽92
苏暮雨将药膳小菜摆好,给苏昌河盛了一碗鸡汤,眉眼温和,语气温柔,在苏昌河眼里却犹如催命厉鬼。
“昌河,你这次伤得重,我想着做些药膳给你补补。”
“这只鸡是我特意拜托采购的老母鸡,听说要熬好久,昨夜夜半便上锅慢炖,熬了足足半宿。前几日温小公子听说我要给你做药膳,还特意给了我两副药膳方子。我担心药味太烈,你吃不惯,还特意改良了一番,你快尝尝。”
苏昌河扶额,就是因为你改良了,我才不放心。
苏喆看热闹不嫌事大,劝道:“小昌河,你快些尝尝,总是不好辜负了你好兄弟的一番苦心。”
苏昌河心头一沉,只觉得天要亡他,唇角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苏喆抱着胳膊,看了鸡汤里的药材,很是为苏昌河捏了一把汗,光看鸡汤里加入的药材份量和种类,他就猜得出这汤滋味有多销魂。
他挑眉看向苏暮雨,“小暮雨,你这是把两副药膳方子的药材,全都加进去了?”
苏暮雨点点头,笑得一脸真诚:“一副方子对调理内伤有用,另一副对愈合外伤疗效好。我担心昌河一次性喝不下两碗汤,所以我把两副药材全加鸡汤里了。”
苏昌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对着苏暮雨竖起大拇指,“那你人还怪好的,好兄弟。”
苏喆浑身打了个激灵,他可是亲眼看见小温珩偷偷往鸡汤里加黄连的,还威胁他不许说出去,更不许告状,否则让他等着。
这小暮雨看来也不是个多单纯的,这腹黑程度,小昌河完全不是对手。
难怪他们能成为好兄弟呢?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苏喆立刻找了个借口,转身就想溜:“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要办,你们先吃。”
“喆叔去哪儿啊?” 苏昌河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喆叔是我们的前辈,这次若不是为了找我,又怎会内力全失,受制于人,这第一碗汤,当敬喆叔。”
说着,他拿起另一个空碗,舀了满满一碗鸡汤,放在苏喆面前,抬手做了个 “请” 的手势:“喆叔,请。”
苏喆觉得这汤他要是喝了,他得好几天都不开心,他现在没有内力已经不开心了,在喝了这汤岂不是自找苦吃。
苏昌河这个臭小子,真是心肠坏透了,没良心的坏东西,就知道欺负前辈。
真是,合着他来看个热闹,还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苏暮雨笑道:“昌河,你也快喝。你放心,虽则我将两副药膳方子的药材都加进去了。不过你放心,我来的路上遇见了温姑娘,特意请她看过,她说这汤对你的伤口愈合和内伤恢复都有好处,得多喝点才好。”
苏昌河闭了闭眼,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记住她了。”
他面无表情的接过汤,握着汤勺的手都在发抖,他喝了一口,强忍下干呕的冲动,为了保住好兄弟的自尊心和面子,他也是拼了。
“尚可,就是药材有些苦,有些酸,有些涩,是这些药材的问题,绝不是暮雨你厨艺不好。”
苏喆闭着眼,仰头闷了一小口,那滋味直冲五脏六腑,这哪里是喝汤,分明是在渡劫!
喉间苦涩翻涌,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他死去的老婆和女儿了,就在云雾那头朝他招手。
远在药王谷的白鹤淮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是谁在咒我。”
第854章 云之羽93
苏暮雨看了一眼倒了满地的尸体,扔掉刚刚随手夺来的看着很一般,实际上也很一般的长剑,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府门口,苏喆抽着烟凑上来,“这是哪来的刺客,瞧着武功稀松得很,胆子倒还不小。”
“看衣袍制式,图案纹路,应是南临之人。”苏暮雨一抬手,一枚镌着“魅”字的令牌到了手中,“果然是无锋!他们竟然入了北离境内。”
苏喆神色有些凝重,啐了一口:“看来南临江湖的日子不好过,这群鬼东西,我早听说过他们,行事阴诡卑劣,全无江湖规矩,简直把咱们杀手的脸都丢尽了。”
“按照南临素来的传统,‘朝堂之人不涉江湖事,江湖人不扰朝堂政。’江湖再乱,朝廷都不会越过宫氏家族去插手江湖,看来宫氏家族在南临江湖的影响力进一步下降了。”
苏喆接过苏暮雨的的话,“又或者说,这俩姐弟太过扎眼,无锋已经将她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到了非除不可得地步了。就是他们怎么也不舍得派些高阶的刺客,就派这杂碎来送死,奇了怪了。”
“可惜我内力还没恢复,好几天没动手了,骨头都酥了,真想杀几个人练练手。”
他忽然凑近苏暮雨,压着声气,“你说,我拿着这令牌去药房和小温珩说两句好话,他会不会给我配解药。”
苏暮雨认真道:“他大概会把喆叔你打出来。药房重地,闲人勿进,昌河前几日已经替喆叔试过了。”
他想起前两日苏昌河信誓旦旦的说要去药房长长见识,回来后鼻青脸肿便想笑。
“谁知道他那么天才了,还要那么努力,除了一日三餐要去陪姐姐吃饭,其余时间几乎都在药房研究。我都拦了他三次了,他次次骂我活该。”
看着苏暮雨得眼神,苏喆改口:“没直接骂,但他那个眼神就是那个意思。”
“暮雨,你来评评理,你说,那个正经杀手一天天的是走门的,还要我等通报,我是神经病吧我,你看我像是神经病吗?”
苏暮雨站定,静静的看着苏喆,他现在有合理的理由怀疑苏喆是在借此骂他。
苏喆捂了一下嘴,突然想起小暮雨就是那个刺杀走门,还十分有礼貌,杀人前还要和人打招呼的杀手。
他连忙摆手,讪讪笑道:“哦,没说你。”
苏喆说完大步向前走。
“对了,前段日子小温珩还让人给我画像,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搞啥?该不会以后还要追杀我吧!我是越想越心慌。”
苏暮雨:“喆叔玩笑了,等大家长的回信到了,温姑娘自会给你解药,何况这些日子,喆叔的内力应该恢复了几成了才是。”
苏喆顿时不想在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的内力本来是恢复了些,但耐不住性子,心中坚信温辞说那话是在吓唬他,想要强行运功逼毒,结果反倒功亏一篑,内力尽数散去。
气的他一整晚没睡好,骂了半晚上小温珩的毒是臭流氓,第二日起床还要继续接受小温珩的毒舌攻击,他觉得他可太难了。
“大家长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信,说不得那老东西派人来先把我们给解决了,他还能等着被人胁迫,你看他是那种人不?”
苏喆愤愤道:“还有小昌河那个小王八蛋,我担心他死外头了,特意来找他,倒先把自己给赔进去了,你们的待遇一个个的反倒都比我好。”
苏暮雨微笑听着,这是事实,无可辩驳,喆叔此番,确实是倒霉至极。
第855章 云之羽94
“你们二位,在背后说我什么呢?不妨说出来,也让我听听?”
苏昌河的声音骤然响起,端的是七分散漫三分戏谑,果然是说曹操,曹操便到。
苏喆听得这吊儿郎当的调子,就觉得手心痒痒,想揍人。
苏喆转身望去,目光落到他身上,只见苏昌河身着一袭淡蓝锦衫,乌发一丝不苟地高束于一枚羊脂白玉冠中,眉目清俊隽朗,器宇轩昂。
他就那样静立着,不说话,往日里浑身那股桀骜痞气竟尽数褪去,倒是有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端方。
苏喆觉得,他大概是眼睛瞎了,这竟然是苏昌河那个浑小子?怕不是哪个不长眼的,戴了张人皮面具来故意消遣他们吧?
苏昌河抬手理了理衣襟,挑眉笑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今日格外的英俊潇洒、霸气侧漏,十分的名门正派。”
他一说话,苏喆顿时打消疑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不就是苏昌河那个小崽子吗?
“很好看,很适合你。”苏暮雨评价。
苏喆绕着他踱了两圈,啧啧连声,毫不留情地拆台:“名门正派的风骨没瞧见,倒是见着一只开屏逞艳的花孔雀。”
“真没想到你小子换身衣裳,竟也能装得这般人模人样的。今儿个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你竟肯束起头发、好生打扮起来,如今瞧着倒有几分名门公子的架势。就是可惜了,你这身气质穿着这身衣服看着总是有些不太正经。像个纨绔子弟。”
苏昌河当即不乐意了,叉着腰反驳,“喆叔,过分了啊!你这话骂得可够脏的啊!还装的人模人样,还有什么叫不正经?还纨绔子弟。我这叫潇洒不羁,懂不懂?”
“那你可太潇洒不羁了。”
苏昌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故作为难,“寄人篱下,自然是有什么穿什么,没得挑。说实话,我还是头一次穿这么鲜亮的颜色,还真有些不自在,不过谁让我长了张好脸呢,还有一副好身材,任凭什么衣衫上身,还不是照样俊朗绝世?”
苏喆拆台:“前几天你嫌这衣服不符合你的气质,今天就符合你的气质了?”
“我苏昌河气质多变,那种衣服驾驭不了?”
苏喆和苏暮雨对视了一眼,眼底都藏着几分无奈的嫌弃。
苏昌河当然明显的看出了他们眼底的嫌弃,可他今日又不是给他们看的。
他说不清是何缘故,晨起望见宫家侍卫收拾行装的身影,便已然知晓,离别将至。
心底猝不及防漫上来一阵不舍,竟生出了贪恋此间安稳、不愿离去的心思。
这段时日,夜半梦回,或是白日失神的刹那,他总会想起荒林里重伤濒死、意识昏沉的时候视线里出现的蓝色裙摆,还有风里裹挟而来的、清冽又温柔的淡淡药香。
这几日,看见她,明知彼此身处云泥之隔,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偏生控制不住地想逗她开口,寻些无关紧要的由头,哪怕同她多相处片刻,哪怕只是寥寥数语,也觉心头欢喜。
可转念想起自己暗河杀手的身份,心底又会陡然生出几分自卑,他这样的人,不适合拥有暗河之外的朋友。
他怔怔望着院中葳蕤花木,日光透过枝叶筛下斑驳光影,落在他肩头,突然间他竟觉得有些茫然。
他想,他大概是病了。
话本子里救命之恩桥段,竟发生在他这个暗河大名鼎鼎的送葬师身上,也是可笑。
方才瞧见这身衣衫时,他也说不清是何心绪,竟鬼使神差地就穿上了。
许是离别在即,他总想在她心里,留下一点点痕迹。
不必深刻,不必绵长,哪怕只是转瞬即逝、轻如尘埃的一抹,于他而言,便也足够了。
当然,也或许,是他对这样安稳清闲日子,太过贪恋。
第856章 云之羽95
“真丑。”细碎的银铃声伴着少年嫌弃的冷嗤声骤然响起。
“谁说的?”苏昌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猛地转头,戾气瞬间翻涌。
宫远徵抱着胳膊立在廊下,月牙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银铃轻晃,一双桃花眼满是笑意,抬着下巴倨傲十足,字字戳心:“衣服是上品,人,挺丑。”
苏昌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险些当场炸毛,撸着袖子就要冲上去和这毒舌少年掰扯清楚,眼角余光却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清雅身影。
廊尽头,温辞正缓步而来,青衫曳地,步履轻缓,苏昌河周身的张牙舞爪霎时敛得干干净净。
“大小姐来了。”苏昌河敛了吊儿郎当的痞气,脊背挺直,颇为有礼的点点头,温言笑道。
温辞微微颔首,清滟眸光落在他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片刻,浅笑道:“昌河公子今日这身衣袍,色泽明丽,与往日风格迥然不同。这般风姿,便是坊间称颂的翩翩公子,也不过如此了。看来昌河公子往日里的自夸,倒也并非妄言。”
苏昌河耳尖倏地染上一层绯红,素来能言善辩的嘴竟一时滞住,颇有些手足无措,他此时第一时间想的竟是她是不是夸他了。
“不敢当,不敢当,主要大小姐手下的那些侍卫品味好,眼光高。”
宫远徵默默翻了个白眼。
温辞又问:“昌河公子的身子,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吧!”
“全仰仗大小姐与温珩公子妙手回春,方能恢复得这般快。这份恩情,昌河铭感五内,他日若有差遣,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喆瞥见苏昌河猝然泛红的耳尖,又见他方才还吊儿郎当,此刻撞见温辞现身,竟一瞬敛了所有散漫痞气,端得整肃正经起来,心头猛地一沉。
暗河的鬼,是没有资格见到阳光的,何来资格奢求阳光垂怜?
他想,暗河的人若敢再拐一次温家小姐,温临和温壶酒一定会发疯跑到暗河,将整个暗河都给毒翻了吧!
苏暮雨瞧出苏喆神色间的凝重,又看了眼苏昌河,终是缄默不语,只抬手将手中的木牌递向温辞,“这是今早试图靠近府邸的杀手身上,搜出来的令牌。”
“多谢暮雨公子。”温辞接过令牌一看,立时气笑了,“一群蠢货。”
她反手便将令牌掷给身侧的金越,带着宫远徵和金越走到廊下僻静处,压低了声线,语气里裹着难掩的冷戾与讥诮:“宫鸿羽那个蠢货,一向无能软弱,处理江湖事务时一味纵容姑息,任由无锋坐大,如今倒成了尾大不掉的祸患。”
“派人将令牌送给尚角兄长,告知他无锋的情况,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再备下笔墨,我要修书一封给陈家世伯,将尚角兄长引荐与他。”
无锋出了南临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南临不许暗河不经允许入内,无锋此时却光明正大的撞到了暗河手中,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今日他们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潜入北离试探,若不趁早狠狠打压、斩草除根,来日只会愈发肆无忌惮,步步蚕食,将手伸得更长。
何况暗河身后那人再次犯蠢,拿此事做文章,再次打起了宫家的主意,那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防不胜防。
第857章 云之羽96
温辞眸光微沉,念及今日便要动身前往天启,看到苏喆,突然想起还没给他解药。
她朝身侧的金越抬了抬下巴,金越会意,当即从随身药囊里取出一粒药丸,递给苏喆。
苏喆接过药丸,闻了闻药香,他顿时眉开眼笑,毫不迟疑地仰头将药丸咽了下去。
“你就不怕是毒药?”温辞问。
“怕什么?” 苏喆咂咂嘴,一脸坦荡,“这江湖上,谁能防得住你们温家人下毒?横竖躲不过,还不如干脆点。何况咱们这么熟了,你肯定不会害我的,对吧?再说了,我这边还有小暮雨和小昌河呢,你总不至于把我们三个都留在这里。”
苏昌河:“诶,喆叔,这两位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很为难的。”
苏喆狠狠剜了他一眼,低声暗骂一句:“臭小子,胳膊肘尽往外拐!”
温辞轻轻摇了摇头,一脸可惜,“刚刚那颗药,上个月在青州拍卖行,被北离皇室以千金的高价,并着好些珍奇药草才收入囊中。”
“什么?” 苏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猛地捂住胸口,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心口被剜了一块肉,“你这丫头,怎么不早说!这得是多少黄金啊!亏了,亏大发了!早知道这么值钱,我要是拿去卖了,下半辈子就不缺钱花了,这毒啥时候不能解。”
谁不知道,上个月青州拍卖行那颗能解百毒的百草萃,牵动了大半个江湖与朝堂的目光。
南决、天外天,乃至诸多域外小国,皆派人争相抢夺,只为求得这一颗解毒圣药。
至于有效没效,百晓堂之前给出的情报上说,百草萃可解世间九成的毒。
若真有它解不了的毒,那必然是这位医毒天才自己的毒,要么是太过冷僻无名、是连这天才都未曾见过的诡毒,再不然,便是那毒粗浅到根本没必要解。
宫远徵蹙着眉,一双桃花眼澄澈透亮,满是无辜,故作不解的问道:“这难道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吗?不是有手就能配的吗?”
这话一出,苏喆被噎得喉头一哽,半天愣是没挤出半个字。
这药怎能不值钱?怎能不珍贵?若非至宝,怎会引得天下势力疯抢,牵动无数人心神?
原来这便是天才的眼界么?终究是他这等凡俗之流望尘莫及的,天才生来便站在云端,哪里懂他这俗世凡人,为碎银几两奔波计较的窘迫烦恼!
尸山血海里来去,还不如一颗药丸子值钱,这个世界,果真不公。
他盯着宫远徵那张俊俏张扬、偏又满是无辜的小脸,又瞥见温辞转眸看向自家弟弟时,眼底淌出的那抹毫不掩饰的宠溺与纵容,分明是对这番话全然认同。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此情此景,我觉得我应该恭维几句才合适。”
一旁的苏昌河早已笑弯了腰,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半点不遮掩看热闹的幸灾乐祸,朗声打趣:“喆叔,不吃亏的,好歹你心心念念的内力,总算是完完整整回来了。”
苏暮雨垂眸,唇角噙着一抹几不可察的浅淡笑意,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动声色地轻轻捏了捏腰间贴身系着的药囊。
里头静静躺着三颗百草萃,还有一颗吊命的灵药,皆是此前温家姐弟付予他和昌河的定金。
突然间,他觉得自己现下阔绰得很。
昌河还日日笑他囊中羞涩,若他真将这些尽数拿去变卖,他就是他们三人中最有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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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8章 云之羽97
苏昌河不用看就知道苏暮雨此时在想些什么,他摇摇晃晃的走过去,伸手就想去揽苏暮雨的肩膀。
苏暮雨下意识后退半步躲开,苏昌河本就重心不稳,重重一晃,猛地扯动了身上未愈的伤口,刺骨的疼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疼得他龇牙咧嘴,身子直直往前倾去。
苏暮雨心头一紧,忙伸手稳稳将人扶住,抬眸望向一旁的温辞与宫远徵时,俊朗的眉眼间染了几分窘迫,“劳烦了。”
宫远徵瞥了眼苏昌河那副狼狈模样,桃花眼微眯,没好气地嗤笑一声,“这难道就是传说中虚有其表,风光不过弹指间。”
话音落,他朝身侧的金南漫不经心摆了摆手。
金南上前,取出了一颗药丸递给苏昌河服下。
苏暮雨护着他在一旁坐下,苏昌河看着苏暮雨的脸色,也不敢在作什么妖了,只安分坐着调息。
百草萃药效见效很快,几人说话的功夫,在一旁打坐的吸收药力的苏喆内力已经逐渐恢复了些,他试了试恢复的内力,道:“你今天给了我解药,说明大家长回信了,不知大家长对我们是什么安排?”
“暗河大家长的意思是,待明年夏日再行交付诊金。还请苏先生给暗河大家长带一句话,他想知晓的那个答案,待来年诊金交割之时,温辞定会将所知尽数相告。大家长既已苦寻这个答案数载,想来也不在意,再多等这一两年光景。”
苏喆点点头,“好了,这话我记下了。诸位,咱们就此别过。”
他突然想起苏昌河的伤,“对了,匀一辆马车给我们吧。小昌河这副模样,怕是还骑不得马。”
“苏先生放心便是。” 金越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马车早已备妥在府外,三位的行装亦已尽数收拾妥当。”
苏喆望着行事这般周全妥帖,又武艺高强的金越,他都有些羡慕了。
“诸位,山水有相逢,来年再会。”温辞微微颔首,宫远徵亦紧随其后颔首示意,二人随即转身,登上了等候在旁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视线。
苏暮雨、苏喆与苏昌河三人皆是一愣。
来年再会?何意?
这四个字在心头转了一圈,三人霎时恍然。
哦,原来,大家长是把他们给卖了抵账了。
苏昌河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直至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落寞的摇了摇头,嗓音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低低吟道:“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空荡荡的剑鞘,“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终是……不逢春啊!”
“昌河……” 苏暮雨担心的看着他,清隽的眉眼间盛满担忧,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素来嘴笨,也只有默默陪着他,支持他。
苏昌河爽朗一笑,抬手重重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方才那番落寞怅然尽数散去,眉眼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桀骜痞气:“暮雨,喆叔,走,咱们回家。你说,此番回去,那两个老头子会怎么罚我们?”
苏喆点燃烟斗,吸了两口,烟雾袅袅间,漫不经心地问:“你说的是那个老头子?”
“当然是咱们的苏家主和大家长咯!”苏昌河咧嘴笑道。
苏喆抬头看他,手已经摸上了佛杖,眸光沉沉睨着他:“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也是个老头子?”
苏昌河连忙赔笑,“谁说的,喆叔那里老了,咱们站在一起,明明看着就像兄弟,暮雨,你说是不是?”
苏喆冷哼一声,收回手,啐了一口:“你这张嘴,没一句正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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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云之羽98
暮色四合,山月如钩,今夜的旧尘山谷,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沁骨的寒凉。
宫尚角面色沉沉,沿着小径快步走着,显然心情不是那么美妙。
宫子羽拢紧了身上厚重的大氅,双臂环胸,站在宫唤羽身边,“哥,你说都这么晚了,宫尚角来这里做什么?”
“瞧尚角弟弟这行色匆匆的模样,怕是江湖上,又生了什么变故。”
宫子羽有些不以为意。
宫尚角行礼,“见过少主。”
待抬起头时,似是才留意到宫子羽的存在,客套又疏离的添了句,“子羽弟弟也在。”
宫子羽气笑了。
什么叫他也在,他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宫尚角岂会看不见?摆明了就是存心无视他!他也不想想,这话说的有多刻意,多膈应人!
宫唤羽朝宫尚角微微颔首,温声问道:“尚角弟弟瞧着行色匆匆,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宫尚角冷眼看着宫子羽,那眼中的漠然的疏离直白刺目。
无需半句言语,宫子羽瞬间便懂了,宫尚角这是觉得接下来的话,他是不该听的。
同是宫门子弟,宫门大事事事处处都将他摒除在外?什么都避着他,他就这般不堪,这般不值得半分信任吗?
哼,当谁稀罕似的!
他走,还不成吗?
宫子羽瞪了一眼宫尚角,领着金繁大步流星地拂袖而去。
宫尚角道:“边走边说吧!”
“不过一月光景,无锋竟接连血洗断水阁、飞燕门与碧水山庄。我急报后星夜驰援,终究还是太迟了。三处山门,上至门主长老,下至杂役弟子、仆从婢仆,无一活口,满门尽殁,血流成河。”
宫唤羽脚步微顿,眼眸倏地泛红,指节攥紧,又是无锋。
他的父母当年,是为了保护宫门族人惨死在了无锋的剑下。
这血海深仇,究竟要到何日,才能得报?
若非执刃和宫流商当年大意疏忽,偏私偏信,未曾彻查躲躲避无锋追杀的霹雳堂众人底细,便贸然纵其入内,无锋又怎会有机可乘闯进宫门,害得无数族人殒命当场,酿成那般滔天大祸!
宫尚角见他神色,心头亦是沉郁,续道:“玥徵妹妹自北离传了密信回来,无锋已然全然无视朝廷禁令,暗中遣派大批刺客潜入北离境内,意欲刺杀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
宫唤羽松开了拳头,平息了一下心境,吐了一口气,“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没事吧?”
“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都无碍。只不过,据玥徵妹妹信中所言,斩杀那些无锋刺客的,是北离暗河这一辈最顶尖的杀手,执伞鬼苏暮雨。”
“无锋野心昭彰,行事又向来阴诡狠戾、踪迹难寻。尚角,你在外务必万事小心,多加保重。宫门血脉,每一滴都珍贵至极,万万不可有半分差池。”
宫唤羽其实更想说的是,能真正扛起守护宫门重任、护佑族人安危、改变族人宿命的宫门血脉,才是最为珍贵的。
这时,一名侍卫上前躬身抱拳,“少主,角公子,执刃大人吩咐,二位若是到了,无需通传,直接入殿议事。”
两人进了执刃,发现三位长老也在。
宫尚角与宫唤羽齐齐躬身:“见过执刃大人,见过三位长老。”
宫鸿羽抬手虚扶,眉宇间染着疲惫,让两人坐下,“尚角辛苦了,你刚从明州赶回来不得歇息,就要赶来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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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0章 云之羽99
宫尚角垂眸颔首,“事关南临江湖安危,更系宫门存亡根基,原属分内之事,应该的。”
宫鸿羽面色沉郁,“你遣人送回的文书,我与三位长老方才已然尽数看过。无锋这群贼子,近来当真是越发肆无忌惮,视南临江湖规矩、朝廷律法为无物,这般行径,是要将整个南临搅得天翻地覆!”
宫尚角道:“依尚角看,无锋的最终目的在于宫门。”
“他们接连扫清依附宫门的各路江湖势力,不过是步步蚕食,剪除我宫门羽翼。待南临江湖再无势力能与之抗衡,他们便会调转矛头,直逼宫门而来。”
“尚角以为,依其眼下气焰,无锋接下来的动作,只会愈发张狂狠戾。”
宫鸿羽闭了闭眼,眉宇间翻涌着无力与痛惜,沉沉一叹:“此前这三家曾派人向宫门求援,只是人还未到宁州郡,便被无锋杀害,悬挂在旧尘山谷之外。我们收到消息时,已是回天乏术。”
他话音顿住,语气里掺了几分艰涩,“南临江湖虽以宫门为尊,可是……”
宫尚角心中烦躁且无语,他知道宫鸿羽心里想的是什么,反正无论如何他也改变不了清楚宫鸿羽及一众长老的固守之念,再多辩驳亦是枉然,索性沉声接话,打断了他未尽之言。
“我明白执刃的为难,自从十年前宫门的变故之后,宫氏元气大伤,自此一直独善其身,韬光养晦,况且整个江湖,纵使宫门有心驰援,也终究分身乏术,难顾周全。”
“但此事,绝不能就此姑息作罢。后续,我会亲自出面,联络南临各大正派宗门,缔结攻守同盟。届时互通情报、戮力同心、共御强敌,逐一清剿无锋散落各州的据点,务必扼制其势力扩张之势。”
宫鸿羽点点头:“那此事,便全权交由尚角去办。尚角,宫门的安危,南临江湖的太平,便拜托你了。”
宫唤羽道:“执刃大人,只让尚角一人奔走,终归分身乏术、独木难支。我身为宫门少主,依宫氏旧例,至今尚未踏入江湖历练,不如趁此良机随行同往……”
他话音未落,月长老沉声打断,“不妥,少主是宫门的下一任执刃,岂能轻易离谷,以身涉险?江湖斡旋,向来都是角宫一脉的职责,少主还是留在旧尘山谷,辅佐执刃大人坐镇宫门、调度布防,护佑全族安危,方为正理。”
“可是……”宫唤羽心头不甘,还欲再争。
宫鸿羽抬手止住他的言语,“少主不必多言,此事便这么定了。天色不早了,尚角明日一早还要出宫行事,你们都回去吧!”
二人躬身告退,踏出执刃大殿,夜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
宫唤羽看着漫天星河,万顷星光铺陈在墨色天幕里,胸腔里翻涌的,是难以言说的憋屈,还有漫无边际的寒凉悲哀,。
连宫门都出不去,无锋血仇不能得报,他不知道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果真,他们得亲人没死在无锋之手,他们未曾有过切肤之痛,又怎能理解他们这些失去至亲的痛呢?
可惜,他没有远徵弟弟和玥徵妹妹的底气和能力,没有任何能做出决定的权力。
这宫门,不该是这样暮气沉沉、畏首畏尾的模样。
宫门的族人,更不该活得这般束手束脚、隐忍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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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1章 云之羽100
连至亲血仇都无力去报,空谈什么守护苍生,何其可笑!
他们想做那心怀天下的圣人,想要守护苍生,他宫唤羽此生所求,唯有彻底剿灭无锋。
唯有将无锋连根拔起,斩草除根,才能换宫门永世安宁,平息这天下纷扰,才能让宫门的族人,再也不必战战兢兢,活在无锋的阴影之下,日夜惶惶不安。
可眼下,他不过是个被困在宫门樊笼里的囚徒,空有一腔孤愤,什么都做不了。
真是无能啊!
宫流商听罢侍卫的回禀,胸腔里漫过一阵沉沉的无力感,他喟叹一声,抬手遣退了下人。
他看向站在屋中战战兢兢的女儿心中涌上一阵失望,还是忍不住问她:“你说说,以我宫氏眼下的境地,该作何应对,才算妥当?”
宫紫商垂着眸子,语声轻颤,字句斟酌:“女儿……女儿觉得无锋猖狂,我们宫氏断不能坐视不理,理当有所应对才是。可执刃大人心中的顾虑,也并非空穴来风。此事,委实不得不慎之又慎。”
宫流商听得这话,眸色愈沉,怅然长叹,语气里满是沧桑与憾意:“我年轻的时候,宫氏一族的子女们都会在江湖上历练,那时的宫氏,处处勃发着鲜活生气,何等意气风发。可如今,偌大的家族里,只剩一片死气沉沉,晦暗凝滞,还有那一眼望穿、无可挽回的衰败颓势。”
宫紫商听着父亲这般悲凉的话语,心尖骤然一紧,忙屈膝跪地,无措道:“爹爹……”
宫流商凝望着跪地的女儿,目光里掺着恨铁不成钢的痛惜,沉声发问:“你在忧心什么呢?”
“你幼时顽劣成性,屡屡逃学怠惰,不肯潜心习武,硬生生荒废了大好光阴。如今的你,商宫宫主,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商宫也不能统率,甚至连宫中侍卫婢女都调遣不动。他日若是无锋再次破我山门,你能做什么呢?你又拿什么,来护住你的族人?”
宫紫商死死垂着头,愧疚得浑身发颤,连一句辩解都不敢出口。
她心中委屈,又觉得父亲说得对,她就是太没有用了。
宫流商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你在愧疚吗?商角徵羽四宫,放眼望去,唯有我商宫的前路,一眼便能望到头。”
“上有轻信奸人、瘫卧病榻的前宫主,下有声名狼藉、整日不务正业,只晓得追着侍卫身后跑的现任宫主。商宫,已是无望了。”
“我如今也只剩一丝念想,盼着你弟弟他日长大,能成个可用之才,兴旺商宫。他来日若也同你一般不堪大用,那这或许就是我商宫气数已尽,皆是天命罢了。”
滚烫的泪珠,终于再也忍不住,一颗接一颗砸落下来,重重砸在裙摆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湿痕。
宫紫商心口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撕心裂肺,五脏六腑都跟着揪成一团,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她宁愿爹爹此刻狠狠斥骂她,哪怕扬手重重打她一顿也好,也绝不愿见他这般,彻底对自己失了期许,弃了念想。
是她太不争气,是她太无用,才让爹爹彻底寒了心。
她哽咽着,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爹爹,女儿……女儿日后会好好学,女儿一定会扛起商宫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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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2章 云之羽101
宫流商看着跪在自己床前痛哭的女儿,声音很轻:“你要我如何相信你呢?紫商,你已经让为父失望了太多次了。”
“只要是爹爹吩咐的,女儿一定能办到!求您……求您再给女儿一次机会!”
宫流商久久没有作声,视线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那双眼枯寂得瞧不出半分波澜。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好。”
一柄匕首被他反手掷出,钉在宫紫商身侧的地面上,紫商浑身一颤,脸色霎时褪得惨白。
“拿起它,别手抖。”宫流商呵斥道。
“你不是要向为父证明吗?证明你担得起商宫的重任,配得上商宫宫主的身份?”
“去杀了金繁,用他的命,来向为父证明你的决心。只要你做到,我便信你。”
宫紫商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砖地上,一声接着一声,额头很快泛起刺目的红。
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死死咬着牙,一遍遍哀求:“爹爹!金繁他什么都没做错啊!一切都是女儿的过错!是女儿心悦于他,是女儿日日痴缠不休,女儿往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缠着他了!他是无辜的,求爹爹开恩,饶了他吧……”
“瞧瞧你这副没骨气的模样!” 宫流商厉声唾骂,“你是在为着一个戏耍你、吊着你,对你始终若即若离的下人,卑微至此!我怎么会生养出你这样的女儿?商宫之耻。”
“爹爹,金繁他……他没有吊着女儿……”宫紫商哽咽着,她明明最怕父亲生气,对她失望,却还是执拗地想为心上人辩白一句。
宫流商打断她:“既非如此,那他何时入赘我商宫,娶你为妻?”
听到这话,宫紫商霎时愣住了,怔怔地跪在原地,眸中满是茫然。
是啊,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来不敢奢望,她和金繁会有什么以后。
金繁对她的示好,纠缠,调戏,从来都是疏离的,他好像从未正面回应过她的爱慕。
宫流商看着女儿这副失魂落魄的呆怔模样,心头更添烦躁。
他想起徵宫那对身后无所依傍的姐弟,小小年纪已经能够顶门立户,连长老执刃都不敢随意指使他们。
再看看自己的女儿,满心满眼都是儿女情长,只会追在一个男人身后团团转。
这样一个为情乱智的人,叫他如何能信,她能扛起兴盛商宫的重担?
若非有徵宫那般耀眼的对比在前,他也不会这般急切地忧虑商宫的未来,不会这般恨铁不成钢。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宫流商张了张嘴,发出的笑声却凄厉又悲凉,像是秋夜里被寒风撕碎的枯叶,他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都是报应……都是报应……是我的报应啊……”
盛怒与绝望交织,他猛地扬手,将手边的青瓷茶盏、堆叠的卷宗尽数扫落在地!
器物碎裂声、碰撞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砚台、镇纸、笔洗…… 凡是触手可及的物什,都被他劈头盖脸地朝着宫紫商砸去!
“你滚!我没有你这般没骨气、耽于情爱、不分轻重缓急的混账女儿!”
宫紫商瑟缩着躲闪,额角被飞溅的瓷片擦过额角,划出一道血痕,滚烫的血珠顺着鬓角滑落,后知后觉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不敢抬头去看父亲眼中那沉沉的失望,狼狈地抱着那柄父亲扔给她的匕首,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屋子,随意找了间屋子,蜷缩在角落里,将脸埋在膝头,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淌。
直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她的父亲,是真的对她彻底失望,真的要放弃她了。
她想去找金繁,想扑进他怀里哭诉委屈,又下意识的不想让金繁看到她这么狼狈的模样,更担心爹爹知道后会更加生气,甚至真的会处决金繁。
可金繁是不一样的啊。
于她而言,金繁是漫漫长夜中,唯一能让她窥见微光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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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3章 云之羽102
温辞掀开车帘,望着天启城的城墙和牌匾。
这里是北离的帝都皇城,是整个北离最大的城池,亦是天下间最繁华的所在。车水马龙声隐约可闻,城门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衣衫鬓影间,尽是盛世烟火气。
而那方高悬的牌匾,背后还藏着一段江湖传奇。
据说多年前,白羽剑仙为救门下弟子独闯天启,曾一剑将这牌匾劈落于地,使得追兵不敢再追,此事至今仍是茶楼酒肆里最脍炙人口的谈资。
温辞正凝神思忖,远处传来一阵轻响。
转头望去,只见萧若风抬手示意,身后随行的侍卫们当即躬身颔首,齐齐向后退去。
不过须臾之间,便在周遭清出了一片空旷之地。
披着大氅的萧若风负手而立,孤身向前踱了几步,唇边漾起一抹淡笑:“东君当初来到天启城下时,我们曾谈及白羽剑仙劈匾救弟子的故事。他当时听了,竟也动了效仿之心,可把我们这些人吓了一大跳。”
话音刚落,马车里便传出一声轻嗤。
坐在温辞身侧的宫远徵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药瓶,冷睨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那他可真够无聊的。”你也挺无聊的。
温辞淡淡颔首,“琅琊王殿下。”
说罢,她和宫远徵,一同掀帘走下马车。
金南和金越手放在腰间刀柄上,警惕的侍立在温辞和宫远徵左右。
萧若风望着他们,唇边笑意温朗依旧:“若风此来,一是特意来接公子和小姐进城,除此之外,若风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殿下请讲。”
“不知姑娘与公子,今日准备以什么身份入天启?”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于王爷而言。我们姐弟不过是南临来的江湖草莽,除却这层身份,还能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名头?”
温辞觉得面前这位王爷约莫是有什么大病,无语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姑娘与小公子,可不是寻常的江湖人。”
温辞携着宫远徵上前一步,敛衽颔首,“温辞携舍弟温珩,见过琅琊王殿下。”
萧若风闻言,眉宇间的沉凝尽数化开,温和道:“姑娘和公子此次来天启是温家人,那我今日便不是什么琅琊王,只是学堂小先生。二位唤我小先生即可,若是不嫌生分,直呼我名讳,也无妨。”
三人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向着天启城内驶去。
萧若风倚着车壁,笑意温然,“师父曾说过,南临宫氏一族,世代镇守着一道结界。此结界牵系天下苍生命数,若是结界一旦破碎,结界中封印之物现世,必致山河倾覆,万灵俱毁。”
宫远徵抿了口茶:“我发现你们想象力挺丰富的,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可惜了。”
萧若风笑笑:“而宫氏一族,还铸有一件秘宝。此物唯有宫家血脉能够催动,而这秘宝本是为守护天下、剿灭结界内的东西而生,却也蕴藏着足以毁灭苍生的可怖力量。”
温辞适时露出一副震惊模样,“哦,竟有这般神奇的秘宝?看来倒是我们孤陋寡闻了。”
“所以琅琊王殿下对我们姐弟说这些话是何意?炫耀你对宫氏了解颇多?或者,莫非你也是觊觎,你们想象中的宫氏一族拥有的那件,可以覆灭天下的秘宝?那你得去宫门和执刃大人商谈,我们姐弟不过徵宫之人,可做不宫门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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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4章 云之羽103
萧若风连忙拱手:“姑娘言重了,这些不过是若风从师父处听来的只言片语,若风对此绝无半分逾矩揣度之心。”
“师父他老人家性情素来疏阔,言语间真假掺半,难得有一桩事,他说得这般凿凿有据,由不得我不信。”
“正因如此,南临诸世家入天启,若风都不会这般慎重。唯独宫家人至,我不得不谨之又谨。毕竟此前,北离与宫氏一族之间,积怨甚深,算不得愉快。”
提及旧事,温辞想到当初的刺杀,瞬间就有了精神了,不嘲讽北离皇室几句两句,她这趟天启城,也算是白来了。
她抬眼看向萧若风,勾了勾唇角,“素来听闻学堂小先生心思缜密,洞察秋毫,尤擅揣度人心。既如此,小先生不妨猜猜,我与远徵此来天启,所为何事?”
“原来姑娘与小公子,竟是宫家徵宫之人,失敬失敬。”萧若风故作恍然,目光落在身侧的宫远徵身上,笑意愈深,“如此说来,这位小公子,便是那名动天下的医毒天才了?”
温辞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小先生,你的戏,过了。”
身侧的宫远徵也偏过头来,琉璃般的眸子弯起,唇角噙着一抹讥诮,声音清冽如碎玉:“你这说辞,是在与我们说笑?”
萧若风讪讪一笑,无奈地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窘迫,“方才马车内气氛太过沉郁,若风想着活跃气氛,看来弄巧成拙了。”
宫远徵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转念一想,又觉得犯不着与他置气,干脆扭过头去,懒得再理。
温辞饶有兴致地问:“小先生平日里与人相处,都这般‘风趣’吗?”
“见笑了,其实我不常开玩笑的。”
萧若风眉头微蹙,敛了玩笑之色,语气郑重起来:“此番你们要动的那人,可会伤及他性命?”
温辞端起茶盏,指尖拂过温热的杯壁,语气清淡:“这里是北离天启城,天子脚下,法度森严。我等自会心存敬畏,遵纪守法,琅琊王殿下多虑了。”
萧若风微微颔首,却仍未放下心来,又追问一句:“那……可会让他跌落境界?”
温辞指尖轻捻,语声微凉,“小先生与这人,莫非有旧?或是有什么渊源?”
萧若风失笑:“毕竟相识一场。”
温辞冷了几分,“但我想,他一定会想试试我和远徵的新药。毕竟远徵的毒术之名,是他传扬出去的。宫氏一族,乃至整个南临,都因他的种种举动,平添了无数麻烦。”
萧若风沉默片刻,笑道:“如此看来,他确实很有必要吃一番苦头。”
“虽则当时那个消息只有少数人知晓,但他的举动引得心思叵测者派人满江湖,大肆探查宫氏底细,闹得沸沸扬扬。”
“贪婪之辈闻风而动,甚至有人还查到一些不该世人知晓的东西,打上了宫家那样东西的主意,毕竟事关天下苍生,一旦外泄,后果不堪设想,宫家也很难办的。”
萧若风默然颔首,沉声道:“合该如此。”
温辞忽而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当初北离天启城的某位蠢货,据说还是北离什么重要人物,竟也派人远赴南临,想要夺取那传言中宫家世代守护的秘宝。”
“还好,那人的爪牙,尽数被我们拦在了南临境外,未曾让他的狼子野心得逞。否则……”
她微微一顿,眸中杀意凛然,带着几分玉石俱焚的决绝:“宫家和南临各世族,唯有拼尽全国之力,也要拉着这天下苍生,一同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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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5章 云之羽104
萧若风端坐在车中,垂着头有些羞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听着温辞这番带着玉石俱焚之意的话,面上僵硬了一瞬,紧了紧了拳头,只觉一股窘迫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此生,从未这般尴尬过。
有人当面骂他的父亲蠢货,他竟半句反驳也说不出。
毕竟,此事本就是北离理亏,他连辩驳的立场都没有。
百里东君曾说过,他这位表妹性情最是温婉良善,待人接物最是周到妥帖。
可他瞧着,那所谓的温婉良善半点未曾窥见,锋芒毕露倒是真真的,言辞举止间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直刺得人遍体鳞伤,字字句句皆如利刃,刀刀见血。
“南临折损了无数优秀儿郎,可北离这边,不过是浅浅赔了些财物,连那主事之人,都未曾得半分严惩,只随意推出个替死鬼便草草了事。这也能理解,都不是蠢人,事实真相如何,谁又不知?”
温辞的声线依旧清淡,仿佛只是在叙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寻常旧事,可字字句句,都淬了冰似的,直戳人心窝子。
“这般处置,真是让人好生失望。我们一度以为,北离有意和南临开启战端,后来转念又想,北离君主素来雄才伟略,或许……是另有打算吧。”
萧若风喉间发紧,他何尝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字字句句,皆是在斥他父皇昏聩狠戾,更是在明晃晃地昭示 —— 南临,不惧一战。
她这番话,自然代表不了南临朝廷的立场,却足以窥见南临众世家对北离此事的后续处置已是极为不满了。
他感觉他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闷得他喘不过气,只想立刻跳车逃走。
他有些后悔了,悔不该不听师父的劝阻,执意要多此一举,非要送上门来找骂。
“是北离之错,若风无可辩驳。” 他定了定神,语气郑重,“后续处置,若风定会给南临,给宫氏一族一个交代。”
温辞抬手斟了一杯茶递过去,“不过是闲谈罢了,小先生不必这般坐立难安,请用茶。”
“多谢。”
萧若风茶还未入口,却听温辞又说:“琅琊王殿下还请见谅,你该理解的,宫家若失了那件东西,那宫家数百年来,为守护天下苍生不断填进去的性命,便都成了笑话。”
“殿下试想,若是宫家没了守护天下的底气与心气,被逼至穷途末路,届时不惜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亦是情理之中。殿下以为,此言可否?”
萧若风抬眸迎上她的目光,郑重颔首:“姑娘放心,若风知道该怎么做了。”
“宫氏亦非不通情理。” 温辞话锋又缓了缓,语气平和了些许,“北离立国不过百余年,天下间诸多秘辛不甚清楚,亦是寻常。”
寻常?
这哪里是 “寻常” 二字可蔽之的?分明是借着话头,暗讽北离国祚尚浅,见识短拙。
萧若风轻轻吁出一口气,只觉那股憋闷感稍稍散去,却又添了几分无奈。
他暗自宽慰自己,此事本就是北离过错在先,给人家添了那样多的麻烦,受些讥讽亦是应当,不必介怀,更没资格生气。
饶是这般反复宽慰自己,萧若风依旧觉得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只盼着能赶紧岔开话题,别再揪着这些难堪的话题,徒增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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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6章 云之羽105
萧若风眸光忽地一亮,突然想起一事,笑道:“明日便是学堂大考,这次的地点主考官柳月师兄将其定在了千金坊,考题是文武之外,姑娘与公子,可有兴致前去一观?”
温辞应得干脆,“如此盛会,难得一见,那便有劳小先生了。”
“小先生” 三个字入耳,萧若风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
温姑娘还真是不客气啊!一点也不按常理出牌,他这会儿又是小先生了。
萧若风暗自腹诽两句,面上却依旧是春风和煦的模样,“好说。那明日一早,若风便来接二位。”
“对了,你们的表哥百里东君,也是这次的考生。千金坊为此次初试,还特意设了赌局,竞猜谁最终能拔得大考魁首,东君的赔率,可是高得很呢。”
温辞不理会他看热闹的心思,只微微颔首示谢,“表哥信中说,小先生自乾东一路护送他至天启,多有照拂。温辞在此,谢过小先生。”
等将温辞与宫远徵一行人送至住处,萧若风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径直回了景玉王府——那是他兄长三皇子萧若瑾的府邸。
遣散了随行的仆从,他独自坐在庭院的石桌旁,闷声喝茶。
“这是怎么了?” 清润的笑声自身后传来,萧若瑾缓步走近,含着笑意在他对面石凳上落座,“不是你说宫家那两姐弟来了天启,心中忧心,非要去迎一迎?怎么回来倒像是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的。究竟是什么事?竟然能让咱们的算无遗策的琅琊王殿下这么苦恼?”
萧若风苦笑一声,重重揉了揉眉心,“兄长快别提了!今日宫小姐那一番夹枪带棒的暗讽,若风实在招架不住。当时若不是身在车中,进退不得,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躲了。”
“南临素来是世家与皇族共治天下,世族地位尊崇。况当年之事,是北离理亏在先,他们言语间带些锋芒,原也在意料之中。”
”他声音低了些,眉宇间掠过一抹怅然,“只是我身为皇族,父皇的血脉,听着那些话里话外,句句暗指父皇当年的失误,心里头……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萧若瑾失笑,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呀,就是心思太重,操心太多。你不是早就打听清楚了?他们此番来天启,是冲着百晓堂去的,那是他们之间的私人恩怨,由着他们去便是。”
萧若风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笑道:“师父也是这么劝我的,是我太高估自己,也低估别人了。”
“小百里性子单纯直白,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小百里的弟弟妹妹和小百里完全不一样。”
“宫家小姐是个心有城府的,句句藏锋,刀刀致命。还有那位名动天下的医毒天才,头上小发辫系着晃悠悠的银铃铛,瞧着纯澈得很,像个不谙世事的小郎君,喜怒全写在脸上,看着是被保护得极好的模样。”
一名侍卫快步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封密信,躬身呈上。
萧若风拆开信封,看过后,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
萧若瑾好奇追问:“又是什么趣事,惹得你这般发笑?”
“我方才临走之前,特意和宫氏姐弟提了一句,说我那未来小师弟在千金坊的赌局里,可不怎么被人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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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7章 云之羽106
萧若风将信纸递给兄长,眼底漾着笑意,“刚刚学堂的人来报,说是那位徵公子,现在应该叫徵宫主了,派人去千金坊砸了三千两黄金的注,全数押了百里东君夺魁。”
“不仅如此,他还遣了贴身侍卫金南去学堂传话,告诉百里东君,若是他敢输了,敢让他赔钱,就等着挨揍!”
“三千两黄金?” 萧若瑾不由得咋舌,“果真是年少轻狂、财大气粗。”
“二师兄先前与东君闲聊时,曾听他提过一嘴,说他这两位弟妹,平日里最盼的,就是能寻个由头揍他一顿。”萧若风想起这事,笑容更甚。
“依我看啊,这位小宫主这次投了三千两黄金,就想有个合理的理由,买一个亲自动手教训人的机会,这又怎么不算是财大气粗呢?”
萧若瑾听罢,也忍不住笑了,“这么说来,他们兄弟姐妹之间的相处,倒是热闹得紧。能这般肆无忌惮地玩笑,可见彼此的情分,定然是极好的。”
萧若风含笑颔首,深以为然。
萧若瑾敛了笑,关切道:“你那寒疾,汤药针灸试了无数法子,缠绵多年始终不见起色。百里公子与宫氏姐弟既是表亲,关系又这般亲厚,或可请他从中引荐一番,让那两位帮着瞧瞧你的寒疾?”
萧若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又想起马车上那一连串的锥心直言,想起宫远徵那双琉璃眸子里,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戒备,不由得轻轻摇头:“兄长的好意,若风明白,只是……若风现下,实在不知如何面对他们……”
他叹了口气,“我这会儿得先进宫一趟,去面见父皇。今日宫家小姐的那些话,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南临国弱?这话不过是江湖上流传的只言片语罢了。我们既未曾亲眼所见,也未曾亲耳所闻,孰真孰假,尚且难辨。”
“若是真因当年之事,与南临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引得南临与南决联手,我们北离……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稷下学堂,百里东君的院落里。
自打宫远徵的贴身侍卫金南来传过话后,百里东君很是慌乱了一阵,这会儿瘫在石桌旁,一手撑着腮帮子,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桌上的青瓷茶盏。
“唉 ——”
一声接一声地长吁短叹,那哀怨的调子,听得一旁的雷梦杀太阳穴突突直跳。。
雷梦杀实在忍无可忍,一把拍在石桌上,恨铁不成钢地吼道:“你是做兄长的,你得支楞起来啊!怕弟弟妹妹算是个怎么回事?”
百里东君掀了掀眼皮那双平日里亮得像盛满了漫天星光的眸子,此刻蔫耷耷的,没有半分神采。
他有气无力地瞥了雷梦杀一眼,声音拖得老长,“你有三千两黄金吗?”
雷梦杀被噎得一哽,半晌才梗着脖子回嘴:“那你也是兄长啊!难不成你弟弟妹妹,还真会打死你不成?”
“那你有三千两黄金吗?” 百里东君撑着脸的手换了个姿势,依旧蔫耷耷的看着他。
雷梦杀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没憋出话来,最后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悻悻道:“没有!你便是把我拆了卖了,也没有那么多钱。”
他说着,伸手重重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不是我说,你弟弟可真爱你,给你白搭上那么多金子,就为了支持你。”
话锋一转,又挤眉弄眼地补了句:“这事啊,你还得好好谢过若风。若不是他特意和你表弟提了一句你在千金台的赔率很高,你又怎么会知道你表弟这么爱你。”
第868章 云之羽107
“爱?”
百里东君猛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声调陡然拔高,“他那是爱看我挨揍吧!我跟你说,我活了这么大,还从没挨过揍呢!这次倒好,就为了看我挨一顿好揍,小阿珩这可是下了血本啊!三千两,黄金!就算换成白银,也比扔金子来得划算吧!”
雷梦杀斜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自我感动:“什么血本,人家只卖三颗药就回本了。”
“你说什么?只三颗药。”
百里东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一脸的痛心疾首,“我这个表哥在小阿珩眼中难道只值三颗药的钱?”
雷梦杀瞅着他这副模样,实在有些弄不懂百里东君的脑回路,“你这是在炫耀?”
“炫耀个鬼!”
百里东君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活脱脱一副天要塌下来的颓丧模样。
“完了完了,我若进不了学堂,当不了魁首,你要记得帮我收尸!”
“没这么严重吧?” 雷梦杀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别说,你这话说得还挺押韵。”
“怎么没有!” 百里东君猛地拔高声音,脸上满是绝望,“你是不知道,小阿珩平生最恨的,就是那些不务正业、不求上进、整日游手好闲还爱犯蠢的家伙!”
雷梦杀摸着下巴,莫名的觉得有点被冒犯到,却见百里东君愁眉苦脸地继续往下说。
“就说那宫氏羽宫的宫子羽,我那表妹和小阿珩回去才待了不足十天,他的腿接连无故断了两次。你说,我的这双腿还保得住吗?”
“那也不一定是你表妹伤的人啊!”
百里东君垮着脸叹气:“小阿珩特意传信过来,说自宫子羽断了腿,倒是安分了不少,不再没事就喜欢乱跑了,他听着这消息都觉得顺耳了许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表妹附言:成效显然,言之有理,可以借鉴。”
雷梦杀捂着嘴,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耸动,喉间溢出细碎的闷笑。
实在忍不住,在百里东君幽怨的眼神下干脆不装了,直接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东君和他的表弟表妹们之间,到底谁才是兄长啊!
笑够了,雷梦杀陪他坐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好主意,拍拍他的肩膀,硬邦邦地安慰道:“那你就努努力,好好准备。明日不过是初试,后头还有一关呢。”
他顿了顿,想起今天听到的消息,幸灾乐祸道:“对了,再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我听风风说,他已经特意邀了你那两位弟弟妹妹,明日来观你这场初试。”
“你可得好好表现,说不得还能挽救一下你的腿。”
说完,雷梦杀叉着腰,仰头哈哈大笑了几声,那笑声,别提多畅快了。他施施然地转身,悠哉悠哉地就往院门外走。
百里东君苦着脸,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他想着表妹每次看见他不务正业时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小表弟那嫌弃的眼神,还有那像是抹了毒药的嘴,浑身打了个激灵。
“天要亡我 ——!”
一声凄厉的哀嚎响彻整个院落,惊得枝头栖息的鸟雀受了惊,扑棱棱扇着翅膀,慌不择路地四散飞逃。
恰在此时,刚迈出院门的雷梦杀被这声吼惊得脚下一崴,身子失衡,一个踉跄,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摔出了院子,结结实实地砸在门外的青石板上。
百里东君听到动静,立刻从绝望中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去,指着趴在地上龇牙咧嘴的雷梦杀,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哈哈哈哈……雷梦杀!你也有今天!”
第869章 云之羽108
入夜,天启城的深巷一隅,一处灯火通明的小院里静悄悄的。
石桌上一壶新茶正在炭火上煮着,旁边放着一排小瓷罐子,盛放着各种药材。
温辞用夹子夹取了几味药材放到壶中。
恰逢此时,管事躬身疾步而入,双手捧着一方烫金帖子,神色局促。
宫远徵负手上前接过帖子,目光扫过封面 “青王” 二字,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手腕轻扬,那烫金帖子直至落到了放置在院里的炭火里。
火苗倏地窜起,纸灰打着旋儿飘向半空。
“下次再敢自作主张,随意接旁人的帖子。” 少年的声音清凌凌的,尾音却淬着冰,“你就先去死一死。”
“属下知错,属下罪该万死。” 管事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还请宫主恕罪!”
一旁侍立的金南眼观鼻、鼻观心,见状忙上前一步,伸手盖严了茶炉的盖子,又端起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他觉得他可得长点眼色,免得他家少爷总是嫌弃他。
温辞看着飘落在手边的纸灰,抬手运气,一股无形气劲漾开,那些细碎的灰烬便如柳絮般,轻飘飘飞远了。
“下次让他们把这些东西拿远点烧,你瞧这纸灰,都要落到桌子上了。”
宫远徵脸上的寒意霎时散尽,他几步走到桌旁坐下,乖巧点头,“听姐姐的。”
管事伏在地上,脸色愈发惨白,嗫嚅着开口:“小姐,少爷,那位可是青王……”
“王爷又如何?他还能将手插到南临不成?”温辞漫不经心的又往沸水中添一些石斛。
宫远徵撇撇嘴,“封号都这么草率,这得有多不受待见。就他,也配来和我们谈条件?还想让我们做他的棋子,听从他的吩咐,他也配?”
温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幽深:“他能拿什么来威胁?又能有什么筹码来谈合作?不过是颗任人摆布的废棋罢了,倒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转回头,看向管事,语气淡漠,“把青王送帖的消息透给琅琊王,不用藏着掖着,让他知道,这消息是我们故意漏出去的,我等对他北离内政不感兴趣。”
“是。”管事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磕了个头,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宫远徵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香漫过舌尖,他眯起眼,惬意道:“真有意思,他不会以为自己很聪明吧?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他算是个什么东西?”
他用帕子擦干净手,眉眼间满是傲气:“他无非就是想要我们手中的毒和各种药,我的药,岂是那些阿猫阿狗也配用的?”
“姐姐,这天启城的糕点还是在天启城吃着最有滋味,舅舅之前特意带回去的糕点,就算保存的再好,也没有这里的滋味好。”
温辞执起茶壶,斟了两杯热茶,“岭南路远,舅舅当初为了能给你将天启城的点心带回去,可是花费了不少的心思呢?”
宫远徵伸手去接,指尖刚要碰到杯沿,一道白影却凭空闪过,快得像一阵风。
再定睛时,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已然落在了一个白发老人的手中。
那白发之人端着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啧啧赞叹:“好茶,好茶,糕点也不错,你们这些年轻人可真是会享受。”
说着,他又上下打量着温辞,“这位便是之前上了秋水榜上的小姑娘吧,果然天姿国色。”
“狗东西!”
宫远徵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中寒意乍现。
他随手一挥,一抹淡紫色的粉末便如细雾般,朝着白发人扬了过去,“眼珠子往哪看呢?再敢胡说八道,我毒死你!”
第870章 云之羽109
白发人李长生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懒洋洋地抬了抬衣袖,便将那扑面而来的毒粉轻飘飘扫到了一旁,连衣角都未曾沾染上分毫。
“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
宫远徵见他的毒被震开,也不气馁。
谁说他的毒,一定要和皮肤接触才会生效?
“远徵。” 温辞轻轻唤了一声。
她重新取了个茶杯,斟满热茶,递到宫远徵手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
宫远徵委委屈屈地瘪了瘪嘴,“姐姐最好了。”说罢,他瞪了李长生一眼,对着他敷衍地拱了拱手,便扭过头去,摆明了不想再看这人一眼。
温辞微微福身,“学堂李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李长生随意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落座,指尖捻起一块桂花糕丢进嘴里,“这么多礼做什么?你这般客气,会显得我这个不速之客很无礼的。”
说罢,他又将目光投向一旁气鼓鼓的宫远徵,继续逗弄:“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总是这么暴躁嘛!你说你这般漂亮精致,动辄生气,很容易变丑的。”
宫远徵立刻炸毛,“难怪,你这么丑。你才小孩子,你全家都是小孩子,我都十五岁了。还有,不许说我漂亮,我是男子。”
“我全家啊,就只剩我一个人喽。” 李长生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见宫远徵的肩膀微微一僵,又笑道,“你才十五岁,可不就是个半大的孩子?再说了,你看你打扮的这么精致,头发上都系满了小铃铛,眉眼精致,唇红齿白的,难道还不算漂亮?”
小少年有些错愕他全家只有他一个人,让他刚升起的怒火淡了几分,竟有些莫名的愧疚。
可转念听到后半句,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心头的火气又 “腾” 地一下烧了起来。
却听李长生又慢悠悠道:“男子如何就不能说漂亮了?我有个徒弟,名唤柳月,平日里做作得很,却也生得一副好皮囊,漂亮得紧。改日有空,带你去见见。”
“没兴趣。”宫远徵别过脸,冷哼一声。
他又笑了起来,问李长生:“你徒弟知道你在背后这么编排他吗?”
“我什么时候编排他了,我说的明明是事实,你是不知道,他啊,就连给他抬轿子的轿夫都得选长相俊美的,啧啧……”
宫远徵此刻却没心思纠结漂亮与否,他皱着眉,上下打量着李长生,满脸的难以置信:“你…… 你为何到现在还没有中毒?怎么可能?你定然不止是神游玄境,或者,更强。”
李长生挑眉,笑得得意:“猜对了,但是没有奖励。”
小少年垂着眸子,有些失落,“那你等等,等我下次炼出更厉害的毒,再找你试毒。”
李长生觉得这少年更有趣了,找别人试毒都这么理直气壮了,“好,我等你下次来找我试毒。”
温辞为李长生斟满茶水,“李先生深夜造访,想来不是只为了喝茶吃点心吧?”
李长生自顾自又斟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咂咂嘴道:“好茶。我确实是好奇来的。在这江湖上,我可是好些年没见过南临宫家的人了。我见过的上一个宫家人,还是你家祖宗呢。”
宫远徵觉得他在骂人:“你说的是什么屁话?”
“小孩儿,我真没骂人。”李长生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我说实话,你们怎么不相信呢?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尊敬老人了。”
第871章 云之羽110
“聒噪!” 宫远徵别过脸,懒得再理他。
李长生也不恼,只嘟嘟囔囔地抱怨:“真是个不可爱的小孩儿。”
“我说了我不是小孩儿!”
精准踩中了宫远徵的逆鳞,少年几乎是瞬间回头,眼睛瞪得溜圆,眼底星火四溅,握着暗器的手微微收紧,似是要立刻给对面一暗器。
他这副炸毛的模样,在李长生眼里,活脱脱像只被惹急了的幼猫,张牙舞爪间带着几分稚气的凶狠,半点杀伤力都没有。
“好好好,” 李长生忍俊不禁,故意拖长了语调,“是是是,真是一个有趣的——小、孩、儿。”
一字一顿,刻意得过分。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宫远徵气得脸颊通红,偏又拿他没办法。
李长生瞧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渐深,突然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诱人的提议:“那你要不要拜我为师,不用经过学堂大考,日后你表哥见了你,还得恭恭敬敬喊你一声师兄。”
少年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睫毛微微颤动,显然是有些被这话里的说辞说动了。
李长生见状,又添了最后一把火,“到时候,你若想揍他,便能光明正大地揍,如何?”
这话听着的确诱人,偏生少年却嗤笑一声,抬眼睨着李长生,眼神里满是嫌弃。
这老头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想要揍他那表哥?还有,他为什么要平白无故的揍他表哥?他又不是有病。
“条件很诱人,我也很心动。” 少年慢条斯理地开口,“但比起这个,我更想做那能毒死天下第一的人。”
“有志气!” 李长生抚掌大笑,“好,那我就等着你有朝一日来毒死我。”
李长生笑着捻了一块点心,“前些日子,江湖上有些传言,说我的一位故人陨落了。我偶然听说南临有座云中城,风景格外优美,神游一瞬千里,没想到竟让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我还在那座城里闻到了熟悉的酒香和琴音。”
温辞笑了笑,迎上李长生的视线:“云中城雨过天晴时,江面水汽蒸腾,白雾自江面袅袅漫进城郭,楼台隐于雾中,宛如仙境。先生若不弃,云中城随时欢迎先生前去小住。”
“甚好。” 李长生颔首,仰头望向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清辉落满他的衣襟,“等下次落雨,我定去云中城,讨一杯酒水,再听一回故人的琴音。”
话音落下,他起身拍了拍衣袖,朗声道:“走了。”
坐在桌旁的人影倏然化作虚影,消散在微凉的夜风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顺带消失的还有桌上没喝完的药茶和茶杯,并着几盘点心小吃,只余下一张空荡荡的石桌,在月光下显得十分萧索。
宫远徵盯着那空落落的桌面,先是一愣,随即气得差点笑出声,“什么天下第一,是天下第一厚脸皮吧!这么有能耐,怎么不把这石桌石凳一起搬走啊!”
次日,学堂大考。
千金台二楼雅间,轻纱垂落,将窗外的喧嚣隔去几分。
温辞静立在窗边,隔着朦胧的纱帘,目光淡淡扫过大堂里落座的考生。
看着他们准备的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答卷,对此,温辞心中突然冒出了四个很不合时宜,突然出现的字:奇形怪状。
第872章 云之羽111
宫远徵半倚在窗边,手肘支着窗棂,好奇地探头打量着,忽然低低笑出声:“有意思。北离的稷下学堂,倒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木工,织布,绣花,炒菜,竟还有打铁的,连插花染布的都凑齐了。”
小少年笑得眉眼弯弯,转头看向身旁的姐姐,眼底像盛了漫天星子:“姐姐,这天启城,可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他撇撇嘴,又有些不满,“不过,底下这些考生里,怎么就没人准备制药炼药的?真是无趣得紧。”
温辞笑笑:“也不算全然无趣,底下到底还有几个故人,也有几个格外有趣的。”
宫远徵了然地点点头,眸子一转,想起了百里东君,“也对,显眼包也在,他若是敢让我输钱,等终试结束,我就打断他的腿。”
楼下,正和叶鼎之闲话的百里东君,毫无预兆地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清俊的脸上泛起薄红,惹得身旁的叶鼎之笑了起来。
叶鼎之忍俊不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是,风寒?”
百里东君揉了揉鼻子,哼笑一声,语气颇为自得:“什么风寒?定是有人在背后惦记我呢!”
他撑着下巴看对面二楼,心里暗自思忖:也不知小辞儿和小阿珩现在在哪里坐着?能不能看到他,他现在在这天启城,也不算一个人了吧
温辞所在的厢房门口,一蓝衣武装女子无视门口侍立的侍卫,高高在上的仰着头,手刚碰到门,全身突然一阵剧痛袭来,不等她反应过来,便不受控制的软倒在地,七窍开始慢慢的渗出血迹。
门口两个侍卫见此,立刻上前将她拖进了厢房。
温辞支着下巴,隔着珠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女子,“你们这些人,可真是一点礼数不懂?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知道进门需要通传吗?”
“你放肆!我可是青王殿下的人!你敢对我下毒,王爷……”
宫远徵勾起唇角:“真是傲气。中了毒还这般狐假虎威?没意思得紧。”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漫不经心:“拖出去吧。”
门外,萧若风留在千金台的侍卫听到动静,立刻上前,将宫家侍卫扔出来的女子拖走了。
青王得知自己的人被自己的好七弟带走,霎时勃然大怒,猛地抬手将手边的青瓷茶杯掼在地上。
他脸色铁青,厉声喝令自己手下的人去把人抢回来。
他不敢深想,此事若传入父皇耳中,得知他私下想要结交宫远徵、宫玥徵姐弟,会是何等后果。
他都不敢想象父皇会如何猜测他,他不敢赌,也赌不起,父皇若是对他有了怀疑,他这么多年的谋划,日后这皇位他还拿什么来争。
千金堂内,考生准备答卷的气氛热烈。
而学堂外的另一条长街上,萧若风的护卫与青王萧燮带来的人马已然狭路相逢。
两方人马相遇的刹那,杀意毕现,没有多余的言语,在长剑出鞘的寒光中,一场恶斗轰然爆发。
不过,这关温辞什么事呢?
宫远徵此时正指着楼下那曾被两人下过毒,此时虽然强撑却一脸病弱的紫衣女子说,“姐姐,你瞧那,又是一个熟人。还真是身残志坚啊!”
“北离这大戏,真是一出接着一出,场场不落空啊!”
第873章 云之羽112
天启城教坊三十二阁的楼阁之上,琴声泠泠,穿窗而出。
抚琴女子看着斜卧着的李长生,“今日学堂初试,你的弟子们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偏你躲在这里,真是好生悠闲。”
李长生取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我这里有两个消息,皆是关于你的。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月落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于现在的我而言,再好的消息,也未必能添半分欢喜;再坏的,又能坏到哪里去?你一并说了便是。”
“啧,真是无趣。”李长生喝了一口酒,半眯着眸子,“这个消息,是关于一个在江湖流传中已经死去的人。”
“你说的是他的那个徒弟吗?” 月落指尖一顿,琴声微滞,随即又恢复如常,“我知道,他叫百里东君,不久后,他将要成为你的弟子了。我听说了,那是个有趣的孩子,也多谢你护着他。”
李长生摇了摇头,“自然不是,是关于那个人的。”
月落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几乎是立刻便涌上了心头。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竟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无以言喻的酸楚,“他一定还活着,对不对?我就知道他怎么会就那样轻易的死了。他还好吗?古尘……他还好吗”
“他在南临。” 李长生放下酒盏,声音放轻了些,“他当初伤重难返,是被温氏温壶酒用奇毒吊住了性命,而后秘密送出了北离。”
“他如今在南临一座很美的城做客卿长老,那座城叫云中城,是南临宫氏徵宫所属的城池。巧的是,那座城的主人此刻也在天启。月落,去南临找他吧。”
他看着月落泛红的眼眶,“人生漫漫,不要再等待了。去找他,莫要让自己留下遗憾和悔恨。”
月落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眼泪却顺着脸颊汹涌而出,一滴一滴砸在琴弦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你说得对。等我安顿好教坊,我就去找他。往后余生,我不想再等待了。”
李长生也为她们高兴:“等我以后去找你们喝酒,你记得叮嘱他,让他多给我酿两坛好酒。”
“好。” 月落笑着点头,抬眸望向窗外,只见远处的天空澄澈如洗,蓝得晃眼。原来这天启城,竟是这般热闹繁华,她似乎到此刻,才真切的体会到。
千金台,考场上。
“考官,我要交卷。我要考的是,赌。”
一名身着紫袍的女子飞身掠出,稳稳落在场中。
她唇色略显苍白,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气。
“赌王之女,尹落霞,前来应考。”
长桌一侧,刚被屠大爷刚找回来的屠二爷屠晚,双手支着长桌闲闲的站着,颇有兴致的打量着面前这位上过秋水榜,面上带着几分病容的小赌王。
“尹落霞”站在他对面,与他分站桌子两边。
“我坐庄,两人局。”屠二爷建议道。
“尹落霞”却不急着应下,反而叉着腰转过身,目光落到了考场边,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叶鼎之和百里东君身上。
“我看啊,那边那俩小子这么感兴趣,不如……不如一起过来玩玩吧!”
第874章 云之羽113
叶鼎之和百里东君对视一眼,当即和主考官柳月公子谈起了条件。
柳月公子做主,应允他们若是能赢下这场赌局,便可直接免去初试。
若是输了,也不过是分出些他们准备的考卷:美酒和烤肉,权当助兴。
两人得了准话,哪还有半分迟疑,当即应下,想要去凑凑这场热闹。
二楼雅间,雕窗半敞,薄纱轻垂。
宫远徵瞥见百里东君竟要凑上前去,与那紫袍女子比赌,使劲拍了一下桌子,“这笨蛋!关他什么事儿啊!怎么什么热闹都要凑?他会赌术吗?他清楚那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吗?”
“他要是敢输了,我毒死他。”
温辞低笑一声,起身,踱到气鼓鼓的小公子身侧。
她垂眸俯视着楼下,望着自家表哥那一脸跃跃欲试的单蠢模样,不知怎得,突然想起了宫子羽,她又摇了摇头,宫子羽怎配和她表哥比。
“金牧。”
侍立在侧的金牧闻声上前一步,垂首静待吩咐。
“琅琊王殿下与青王的对峙,这会儿该是结束了。想来琅琊王此刻,也该是得空了。”
“你去一趟,同琅琊王好好说一说,这位‘尹落霞’姑娘的真实身份。”
没道理,她还在这里站着,还能放任有心之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将手伸到自家人身上。
“是。” 金牧躬身抱拳,应声后便快步退了出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雅间外的长廊尽头。
次日清晨,晨光堪堪透过窗棂,院中花落无声。
温辞用膳时没看到弟弟的身影,叫来金越询问。
“远徵呢?是不是又进了药房?”
金越回话,“小姐,玥瑶昨晚被琅琊王已被琅琊王拿下,如今关在天牢里。少爷听闻消息后,立刻派人将此事传给了表少爷和那位剑客叶鼎之。”
不用金越详细描述,温辞就知道听到这消息时有多得意,怕是恨不得立刻冲到百里东君面前,让他好生羞愧才好。
学堂,百里东君打着哈欠推开房门,惺忪的睡眼半睁半阖,迷迷糊糊的往外走。
一不留心,差点撞上站在门外等候多时的宫远徵的侍卫金南。
他揉了揉眼睛看金南,看着颇有些来者不善,看来没什么好事。
也不怪他如此想,这些侍卫上门来一般告诉他的都不是什么好事,若是好事,他那小表弟直接就飞鸽传书了,那会当面寻他。
“早啊,金南。” 他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
真是倒反天罡,他竟会怕见到自家表弟身边的侍卫。
“属下金南,见过表少爷。” 金南躬身行礼,声音却半点不饶人,“表少爷,这会儿不早了,现下都快午时了。”
午时?
百里东君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际。
日头堪堪爬到树梢,金灿灿的光芒柔和得很,分明是辰时刚过的光景。
这人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分明是嫌他起得晚。
百里东君心里嘀咕,他今天已经起的够早了,金南真是胆大包天,还敢暗戳戳的说他能睡。
但谁让金南活该,跟了他家小阿珩那样一个又天才又努力的主子,活该他没睡过懒觉,活该被他主子嫌弃!让他羡慕嫉妒去。
他偏头看了看一边的雷梦杀,朝他挤眉弄眼,他这没犯什么错吧?他表弟怎么让金南来找他了?
雷梦杀摊了摊手,朝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显然也不清楚原因。
第875章 云之羽114
百里东君狐疑地看着金南,心里直犯嘀咕,他最近好像没做什么吧!
他自觉这段时日努力修炼,日日不辍,学堂初试也过了,如今就等着终试开考,好一展身手,拔得头筹,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对了,你怎么又来了?”
他一边嘟囔,一边伸手推开金南,抬脚就往院里走,语气随意得很,“吃过饭了吗?我还没吃呢。”
“你说你来就来,也不知道订桌席面,带些点心零嘴,就这样空着手上门,也太不见外了。”
金南默不作声地紧随其后,听见这话,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这位表少爷的性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着调。
“回表少爷,本是要带的,但少爷觉得表少爷这几日该是食不下咽,日日努力提升内力的才是,毕竟,少爷觉得,千金台那三千金以表少爷现下的身家是赔不起的,而……”
“停!” 百里东君赶紧摆手打断,后边的话不用金南说,他也知道是些什么,“后边的话就不用说了。说吧,小阿珩让你来做什么?”
金南神色一正,语气沉了几分:“少爷让属下来知会表少爷一声,昨日千金台,与您和叶公子做赌的那位‘尹落霞’,她的真实身份乃是天外天大小姐,玥瑶。”
“天外天?”
百里东君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僵住,有些不可思议,他之前还觉得那姑娘眼熟来着。
金南没有停顿,继续沉声道:“天外天近些年一直在寻找天生武脉,就是想将其当作内力炉鼎,以助他们的宗主玥风城突破功法桎梏。一旦他功成,便是天外天挥师北离,再起战火之日。”
这话一出,连一旁原本事不关己的雷梦杀,神色都倏地凝重起来。
百里东君只觉得脑子里 “嗡” 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
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金南上前一步扶住他。
怔愣半晌,百里东君还是觉得有些云里雾里,找不出与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这与我何干?我也做不了主啊!”
雷梦杀使劲拍了一下脑门,得,这还有个比他更傻的,不,是不谙世事。
金南也在心里默默感叹,他活了这么大,再没见过比表少爷更加心思单纯的公子哥了。
“表少爷难道不知,您自己就是那万里无一的天生武脉吗?”
百里东君觉得这话是个笑话,他要是天生武脉,他爹还敢随便关他禁闭?还敢和他大声说话?得是他关他亲爹禁闭才是。
“怎么可能?”
他看着金南和雷梦杀一言难尽的表情,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真的?”
金南点点头,“当然,另一个天生武脉表少爷也是认识的,便是那位叶鼎之。”
百里东君心里嘟囔,那这算什么万中无一?亏他还这么激动。
金南干脆撇开这话题,免得有看表少爷笑话的嫌疑,“少爷说了,让表少爷您少看点江湖儿女情长的话本子,别看见一个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别看见个长得俊俏的就想上前搭讪,还傻乎乎地觉得人家眼熟。少爷担心,您会被揍。”
“我何时看过那些风花雪月的话本子了?你们总是污蔑我。”
看着雷梦杀怀疑的眼神,百里东君有些破防,“真的。我什么时候和姑娘家搭过讪了?你们看我是那种吗?你们当我是那个望城山的臭道士呀?”
“金南,你回去之后可得好好替我在阿珩那里解释一下,不然我这做兄长的威严……”
第876章 云之羽115
不等百里东君把辩解的话咽下去,金南已退后两步,躬身抱拳:“是,属下明白,属下告退。”
话音刚落,他再行过礼后,退后两步,退后两步,足尖一点,运起轻功迅速掠走,转瞬就没了踪影,完全半点不给百里东君继续问话的机会。
雷梦杀摸着下巴,一脸若有所思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揶揄道:“没看出来啊,小百里,你的喜好竟如此……又如此……”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将来可是要当酒仙的人,怎么可能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还有,你什么时候见我主动搭讪过姑娘了!”
雷梦杀耸耸肩,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与此同时,一家客栈厢房内,窗棂半开,穿堂风卷着巷口的花香漫进来,清香满室。
叶鼎之一身白衣,拿着洁白的软布,正细细擦拭着膝头的长剑。
忽然门外传来的叩门声,叶鼎之擦剑的手一顿,拿着长剑走过去拉开门。
看清来人模样,叶鼎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漾起笑意,“好久不见,金轩小哥,你家小姐少爷也来了天启城?”
金轩拱手行了个礼,“回叶公子的话,少爷命属下前来,是有要事告知。”
“昨日在千金台,那位自称是‘尹落霞’的紫袍女子,其真实身份乃是天外天的少宗主,玥瑶。”
叶鼎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昨日那女子的作态,本就对她有了怀疑,但也未曾想太多,没想到她竟是天外天的人。
“她有什么目的?她……是为了东君来的?”
金轩续道:天外天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搜寻天生武脉,妄图以此助他们那位天资不足的宗主冲破境界瓶颈。公子日后往后在江湖行走,可要多加当心了。”
叶鼎之心思剔透,又常年行走江湖,闻言略一思忖便将这其中的盘根错节捋清了。
“多谢你家少爷好意,我记下了。不知东君他……”
“表少爷身后有乾东城,有温家,还有南临徵宫,天外天就算再猖獗,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那就好。”叶鼎之悬着的心落了地,笑着点点头。
“这两日,我等暂时不会离开天启。” 金轩说着,递到叶鼎之面前,“公子若是遇险,只需将此箭放出,我等片刻便至。”
叶鼎之伸手接过响箭,指尖摩挲着箭身上细密的纹路与精巧的机关卡扣,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你们为何不将这响箭直接交给东君?他性子单纯,或许比我更需要这东西护身。”
“因为叶公子你,定然不会看着表少爷身陷险境的,毕竟,从小的情分在那。表少爷实在太过单纯……”
叶鼎之闻言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话听着委婉,说到底,不就是觉得东君心大、不靠谱,还有些缺心眼么?
他话锋一转,眸光骤然锐利起来:“你们,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金轩坦然颔首:“我等的消息,也是前些日子从别处截获的。如今天外天大小姐玥瑶被擒,天外天剩下的人必定会在天启城闹出更大的动静,行事也会越发无所顾忌。叶公子,风雨降至,你可千万要保重啊。”
叶鼎之看着金轩的背影从房门口消失,更加的凝重了,他自嘲的笑笑。有些郁闷,低声喟叹:“不过是想报个仇罢了,怎么就这么难呢?”
第877章 云之羽116
雷梦杀看着他最最亲爱的七师弟,慢条斯理地斟满了三杯热茶,有些不解,“风风,就咱们两个人,你倒三杯茶做什么?”
萧若风指尖轻点桌面,淡笑道:“有客将至。”
“谁啊!这一大早上的。”
“来了。”
雷梦杀一转身,就见萧若风放茶杯的位置坐下了一个戴着鬼面具的人,吓得他一个趔趄,“兄台,你……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你这悄无声息地,好歹也吱个声啊!”
惊魂未定间,他眯起眼打量来人,“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前几日接连闯入学堂,给小百里教内功的那个神秘人?”
“你谁啊?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神秘人轻轻一笑:“灼墨公子,要不要猜一猜看?”
雷梦杀才懒得陪他玩这种猜谜的把戏,扭头直接问萧若风:“他谁啊?”
萧若风按住他的胳膊,唇角笑意渐深,“他就是,百晓堂堂主,姬若风。”
“什么?”
雷梦杀惊得捂住嘴巴,夸张的瞪大眼睛,“你就是那个胆大包天,得罪了天下用毒第一世家岭南温家的家主与少家主,并以一己之力惹怒了整个南临江湖与朝堂的百晓堂堂主——姬若风?”
“你,就是那个让宫门角宫主宫尚角放话,若是百晓堂的人在十五日之内不撤出南临,就永远留在南临的百晓堂堂主姬、若、风?”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到这个,姬若风就郁闷。
宫尚角那道针对百晓堂的通牒,简直是霸道到了极致。
也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限南临境内所有百晓堂弟子,十五日内尽数撤离。
这点时间,别说收拾多年积攒的家底,就连赶路都不够。
既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他宫尚角倒是和南临的朝廷通一声气啊!南临朝廷倒是松一松手啊!好歹让他的人能顺顺利利离开啊!
结果倒好,宫尚角一放话,南临朝廷非但没有网开一面,反倒立刻收紧了各处关卡,严查死守。
顷刻间,整个南临江湖都开始对他们喊打喊杀,就连和宫门敌对的无锋刺客,都跟疯了似的追着他们砍。
姬若风完全可以笃定,宫尚角这就是故意的。
故意设下这么一个局,故意要让他百晓堂栽个大跟头,故意逼着他们拿重金、宝物去赎人。
可惜了那些跟随他多年的精锐好手,在南临江湖的层层围剿下,折损大半,尸骨无存。
南临江湖的人只是将人打伤,无锋他是真杀啊!
他想想都心疼。
可惜了他百晓堂在南临经营多年的布局,一朝倾覆,顷刻化为飞灰。
数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姬若风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再抬眼时,已是云淡风轻。
他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不露声色的笑笑:“灼墨公子过誉了。幸亏南临朝堂素有‘不涉江湖事’的规矩,否则,在下今日也无缘在此,与二位对坐饮茶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萧若风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与玩味:“王爷昨日的动作,可是不小。”
“先是和青王殿下发生冲突,闹得沸沸扬扬,接着,青王便被陛下当庭训斥,禁足府中,不得外出。而后,又一举擒获天外天大小姐及其余党,雷霆手段,干脆利落,令人侧目。在下此来,为的,是想求一个答案。”
“昨日之事,百晓堂事前竟未收到半点风声,不知小先生可愿为在下解惑?作为交换,百晓堂可以在之后的学堂终试中,为王爷免费提供一个情报。”
第878章 云之羽117
萧若风的笑容依旧和煦温润,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转瞬便被他不动声色地掩去。
他昨日一整日,都没有半点时间歇息。
先是自己麾下的人和青王因着一个女侍卫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冲突,而后他不得不和青王一同入宫面圣。
他在父皇面前与青王当庭对峙,直至父皇得知缘由后震怒,下旨将青王禁足府中,这才算了结一桩事。
谁知刚出宫门,又接到宫家姐弟送来的消息,天外天余孽潜入天启,甚至天外天的少主都冒名混入了学堂初试之中,竟还顺利通过了初试的考核。
他当即调遣人手布防抓捕,忙到深夜才堪堪收尾。
今日宫门方启,天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他又强撑着疲惫,匆匆入宫复命,将抓捕天外天余孽的前因后果一一禀明父皇。
而直至此刻,天外天的漏网之鱼,仍在搜捕之中。
也唯有到了此刻,他才总算得了片刻喘息的清闲。
“不过是巧合。” 萧若风淡淡道,“几位师兄先前在西南道柴桑城,曾与那天外天的人打过交道,尚算和其中的几人有过一面之缘。”
雷梦杀瞬间回过神来,连忙接过话头,生怕姬若风不信,“对对对!你是不知道,当时我们在西南道,那……”
话才起了个头,便被姬若风含笑打断。
话说到这份上,姬若风如何猜不透他们不愿言明情报来历的心思?
他向来是个知情识趣的,自然不会强人所难,非要刨根问底。
更何况,他是真没什么兴致,去听雷梦杀那必然夹带了无数私货的长篇大论。
姬若风低头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雷梦杀的肩膀,“关于这个故事的经过,倒也不急。改日得闲,在下再与雷兄慢慢细聊。”
雷梦杀被他打断了话头,悻悻地撇了撇嘴,将未尽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萧若风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份烫金请帖,放在桌面,朝着姬若风的方向推了过去。
姬若风抬手接过,指尖拂过请帖封面那鎏金烫印的 “徵” 字时,动作微微一顿,不过须臾,便又恢复了常态,若无其事地将请帖收入了袖中。
“我原以为,此番先踏足天启的,要么是毒菩萨温壶酒,要么会是南临宫家那位掌管外务,负责家族营生和江湖斡旋的角公子。”
他轻笑一声,有些遗憾,“没成想,却是徵宫两个年纪尚轻、在北离名声更盛的小辈,先来天启寻我算账。我只庆幸,此番来的不是毒菩萨,否则,我只能出天启避一避了。”
姬若风语气里有些怅然若失,“这么说来,那位角公子,是不会踏足天启了?说起来,我对那位角公子,倒是神交已久。”
雷梦杀有些好奇:“你现在什么感觉?有没有被魔鬼盯上的感觉,对面那两位可是用毒的宗师?杀人于无形,何况你们之间的那恩怨可不小。”
“尘埃落定吧!” 姬若风淡淡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从容,“我的境界并不低,若排除用毒,他们不会是我的对手。”
“那用毒呢?”
“灼墨公子。” 姬若风斜睨了他一眼,笑非笑地看着他,“其实,有时候呢,少说几句话,也是一种难得的礼貌。你说呢?”
第879章 云之羽118
此刻,南临一座小城的一处不起眼的临街铺子前,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低头走进店铺。柜台后,掌柜正捻着算盘珠子,闻声抬眼,正要扬起迎客的笑,那男子恰好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冷漠的面容。
看清来人的面容,掌柜的猛地收敛神色,神色有些惊惶。
他低声朝内堂低声急喝:“关门谢客 ——!” 喊完,他亲自快步走到门口,锐利的目光飞快扫过街巷两端。
确认无人尾随盯梢,这才朝伙计挥手,示意落栓闭门。
此地,是宫门在这座小城的一处据点。
宫尚角对周遭动静恍若未闻,脚步不停,径直向着后院走去。
一袭玄色劲装,长靴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院中早已跪了黑压压一片人,皆是双手被粗麻绳反缚,发髻散乱,衣衫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痕,周围守卫着宫门侍卫。
宫尚角目光冷冽扫过院中中垂首战栗的人影,脚步未停,径直踏上主位前的三级石阶,在主位上坐下。
守在阶下的侍卫见状,立刻躬身抱拳,声音低沉恭敬:“角公子,百晓堂在南临境内的所有据点,已尽数拔除。这些活口,属下等人不敢擅专,还请公子示下。”
宫尚角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着扶手,指节起落间,似是在掂量什么。
半晌,他轻微勾了下唇角,薄唇微启,“看着些,把远徵弟弟的药给他们喂下,别让他们死了伤了。派人押去边境,放话给百晓堂,让他们拿钱来赎人。”
侍卫心头一凛,连忙应声:“是!”
“另外,” 宫尚角的指尖依旧在叩击着扶手,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给守城的官军知会一声,这赎金,权当是北离百晓堂的姬堂主,请我南临边境的守将士兵沽酒暖身了。”
“再给百晓堂堂主传一句话,这几年,我宫门纵然蛰伏,也不是谁都能欺上门来的。百晓堂若是想试试,我宫门的刀锋,还利否?我宫尚角,自当奉陪到底。”
天启城,夜色如墨。
一处灯火通明的房间内,姬若风从门外走了进来,摘下恶鬼面具,声音略显疲惫:“南临那边,如今是什么情形?我们的人,可还能联系的上?”
铁面官们停下手中的动作,沉默的摇了摇头。
“堂主,自宫尚角传出那番话的时候,我们设在南临的各处据点,便尽数断了消息,至今杳无音信。”
姬若风皱了皱眉:“是我太过小觑宫门了,没想到在无锋占据南临江湖半壁江山的情况下,宫氏一族在南临江湖上还能有如此号召力,是我大意了。”
“无锋那边呢?”
“自暗河执伞鬼在诛杀无锋十几名刺客之后,北离境内残存的无锋余孽,已经尽数被宫玥徵遣人清剿殆尽。也正是因为无锋暗自潜入北离之事,南临朝廷才会借此收紧各处关口。”
姬若风气笑了:“这么说来,我们百晓堂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竟是拜无锋所赐,平白遭了一场无妄之灾?”
他是真的不明白,既是如此,无锋追着他们砍干什么?有病吧!
姬若风掏出那张请帖扔在桌子上,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是时候得去挨顿揍了,还是逃不过啊!”
第880章 云之羽119
姬若风立在温辞与宫远徵的府邸门前,暮色将檐角的飞翘染得昏沉,心中一时竟生出了几分犹豫。
他摩挲着袖中拜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循规蹈矩递帖登门,还是干脆运起轻功翻墙进去。
两厢权衡,姬若风低笑一声,将拜帖揣进袖中,他还是选择了翻墙。
无他,若敢翻墙,他必会陷入这房屋四周布下的毒阵。
纵是他内力登峰造极,行事万般缜密,更提前服用了解毒圣药,也不敢断言自己一定不会中毒。
毕竟,他今晚要见的这两人可不是一般的毒师。
真要中了招,大抵也不过是挨上一顿皮肉之苦,不必去试其他毒药,说不定还能借着这个由头,顺带着再谈个交易。
走门,那可就难说了。
他今天主要就是来谈交易的,宫门角宫之主他是暂时见不到了,徵宫之主和徵宫大小姐近在眼前,他又何必舍近求远。
心念既定,姬若风足尖点地,身形如掠影般跃上墙头,才刚落定在青瓦之上,三道寒芒便破空而来,直取他面门。
他手腕一翻,无极棍甩出,足尖一点,连人带棍倏然掠出十步之遥,稳稳立于檐角。
院中,宫远徵收了长弓,随手抛给身后的侍卫。
少年眉眼桀骜,勾起唇角:“轻功不错。”
“天下第一轻功乘风踏云步,自不会差。”姬若风执棍抱拳,姿态从容,面上半点不见翻墙被主人撞破的窘迫,“徵宫主有礼,玥徵小姐安好。”
廊下灯火摇曳,光影朦胧间,温辞缓缓站起身。
她一袭素色长裙曳地,袖口绣着的银线暗纹,在灯火与月色的交融里流转着细碎的光,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脸庞,更添了几分疏离淡漠。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立在檐角的人,语气听不出喜怒:“若你不是翻墙进来的,就更有礼了。”
“若风今日,是专程来赔罪的。”
“赔罪?”
宫远徵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嗤笑一声,勾起了唇角,“既是赔罪,你还敢翻我家的高墙?这哪里是负荆请罪的姿态,分明是专程上门来挑事的吧?”
姬若风收了无极棍,身形一晃,身形如惊鸿掠影般轻盈落地,“若风绝无挑事之心。此前行事,确有诸多思虑不周之处,故此今日专程登门,向二位,以及二位身后的宫门,赔个不是。今日,若风,任由二位处置,决无半分怨言。”
温辞缓步走下台阶,月光与廊下的灯火交织,落在她素净的脸上,衬得更加冷漠了。
“宫氏一族,负责江湖外务的向来是角宫的职责。关于这些事,姬堂主该去找尚角兄长才是。我徵宫,一向只负责医毒暗器,代替不了宫门,也不会越权行事。”
姬若风心中暗自腹诽。
他若是有别的法子,早在得知这对姐弟来天启时,就早早的避出去了,哪里还会送上门来挨揍?他又不是命太长了。
还不敢越权?
百晓堂此番栽了这么大的跟头,若说背后没有她宫玥徵的手笔,他姬若风第一个不信。
若非如此,这时机怎会如此巧合?
姬若风语气恳切:“在下如今别无所求,只求能护住百晓堂留在南临的残存弟子性命。还望玥徵小姐代为转告白角宫主,除此之外,任何条件,姬某都愿与宫门商谈。”
第881章 云之羽120
温辞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指尖轻轻叩着冰凉的石面,目光落在院中悠然伫立的姬若风身上。
他姬若风倒是打得一副好算盘,隔着这么远,这算盘珠子都快蹦到她脸上来了。
他这是打量她和远徵年纪尚轻,就以为他们是好忽悠的了,倒不知这是谁给他的错觉。
“百晓堂号称知晓天下事,就是这好奇心,实在太重了些。”
温辞抬眸看着姬若风,“商议就不必了,我宫氏一族向来讲信重诺,亦非嗜杀之辈。只要百晓堂收敛手脚,不做多余之举,宫家自会尽力保全他们的性命。”
“如此,若风便放心了。”姬若风从容一笑,眉宇间的凝重散去几分,语气笃定又自大:“往后,百晓堂与宫门,不,应该说是与宫门徵宫,我想……未必不能做个朋友。”
“姬堂主倒是对此很有自信?”温辞挑眉。
“自然。”
姬若风的声音朗阔,“因为我足够自信我百晓堂的价值,亦自信自身的能力与实力,配得上做徵宫的朋友。此前青州的那场拍卖会,我们合作得,不是很愉快吗?此番事了,你我之间恩怨两清,我很是期待,百晓堂与宫氏化敌为友的那一刻。”
温辞理了理袖角,指尖漫不经心地抚上剑柄,不欲再与他周旋那些无谓言辞。目光轻飘飘落于他身上,散漫得如同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尘芥。
“若论武功,我不是你的对手,但若加上毒术……“
她眸光微抬,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今日的胜负,可就难说了。”
““我刚翻墙进来时,不就已经中毒了么?” 姬若风朗然一笑,眉宇间不见半分窘迫,“此刻我内力尽封,单论内力修为,早已是你的手下败将。”
“若我猜得不错,这毒的厉害之处,便在于但凡催动内力,便会瞬间经脉滞涩、内力全失。”
“我自认内力武功一道虽然足够出色,却还是比不上老一辈的苏喆先生更有经验。连苏喆先生中此毒,都内力尽失那般久,我还是不挣扎了,省得自讨苦吃。”
说罢,他坦然拱手,姿态放得极低,“所以,若风今日是专程来挨揍的。顺带,还备了一份薄礼。”
“南临境内,无锋十六处据点的详细分布图。“还望玥徵小姐、徵宫主,以及南临那位角公子,看在这份薄礼的份上,对百晓堂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
温辞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尾音拖得极轻,带着几分玩味。
所谓网开一面,她觉得是痴人说梦。
她一眼便看穿了这人空手套白狼的盘算,既想让宫家松口,将那些被生擒的百晓堂弟子毫发无损地放回来,又想借着宫门的手,替他那些死在无锋手下的弟子报仇雪恨。
什么都不愿付出,倒想坐收渔翁之利。
长得丑,想得未免太美。
北离皇帝都得捏着鼻子,再次向南临和宫氏一族送上赔礼,他姬若风又算什么呢?他难道比他们皇帝还厉害?
她忽然扬手,皓腕翻转间,袖中洒出一片白雾,如烟似絮,如云似纱,无声无息地朝着姬若风周身笼去。
“你以为凭着你的这般说辞,就能躲过我和远徵手中的其他毒药了吗?你以为,我就这般容易被你忽悠吗?”
第882章 云之羽121
温辞袖子一挥,刹那间,院中景象陡然大变。
漫天星子霎时隐没,凛冽寒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簌簌落在肩头,全身瞬间袭来刺骨的凉意。
周遭的青石桌凳、草木花丛,尽数被皑皑白雪覆盖,放眼望去,竟是一片苍茫的雪原。
“幻术。”
姬若风低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百晓堂搜罗天下情报,竟从未查到,这位徵宫的大小姐,竟还藏着一手这般出神入化的幻术。
温辞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掠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寒光凛冽,直刺姬若风心口。
姬若风瞳孔微缩,来不及多想,持棍仓促格挡。
金铁交击之声清脆刺耳,他借着力道急身后退,却在这一瞬,陡然怔住——
方才那萦绕周身的滞涩感,竟如冰雪消融般荡然无存!
丹田之内,原本沉寂的内力汹涌而起,流转自如,一如往昔。
方才那根本不是毒雾,竟是解药!
姬若风心头了然,不禁苦笑。
果然,他们到底是宫家的人。
纵有百里东君那般心无城府的表哥,却也有宫尚角那般心思深沉的族兄,又岂会是半分不谙世事的纯良之辈?
这桩交易,他原想以不付半分代价的做成,只是哪有那么容易?
更别提他的算计再次被看穿,非但没讨到半分便宜,反倒平白惹了人家嫌,
屋檐下,宫远徵眉头紧蹙,一双琉璃般的眸子死死盯着院中打斗的两人。
他手指紧紧搭在腰间的暗器囊袋上,指节微微泛白,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院中打斗的两人,神色凝重。
“嗤 ——”
一声极轻的嗤笑,混着清冽的酒香,掠过耳畔。
宫远徵猛地转头,便见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李长生斜倚着屋脊,一手执着酒壶,慢悠悠地灌了一口。
“你姐姐剑法不错,招式精妙,可惜啊……”
李长生晃了晃酒壶,声音懒洋洋的,“他对上的是姬若风,若不用毒,毫无胜算。武学境界上的差距,一阶便有如天堑,可不是单凭剑术精妙,就能轻易弥补的。”
宫远徵冷哼一声,下巴微扬,“姬若风是神游玄境吗?”
李长生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这般追问,一时摸不透这少年的心思,下意识回道:“不是。”
“半步神游?”
“也不是。”
宫远徵嗤笑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他。
李长生被他这副不屑一顾的态度噎得够呛,顿时有些炸毛:“哎,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既知道他的境界,又在这里废什么话?”
李长生瞬间觉得自己酒壶里的酒不香了,这小孩儿说话太不可爱了,不就是说了句实话嘛,说实话还有错了?一点也不尊重长辈。
宫远徵侧过脸,琉璃般的眸子亮得惊人,嘴角勾起,“你又怎知,我姐姐没对他用毒?谁说方才姐姐只是单纯替他解毒?谁说此刻,姐姐没有再给他添些‘新的玩意儿’?”
少年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扬,眉宇间满是傲然:“我和姐姐的医毒之术,承自宫门徵宫百年传承,更是得了温家主温临,还有毒菩萨温壶酒的亲传。无色无味、无影无形的毒,我手中多得是。”
风卷着廊下的药香掠过,吹动他发辫缀着的银铃,叮铃作响。
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目光扫过李长生,带着几分挑衅:“你要不要试试?”
第883章 云之羽122
李长生摇摇头,“还是算了,我武学境界高,毒这种东西,除非我自愿,否则对我无用。”
他抬眼看向对面气鼓鼓的人,眼底漾开一抹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纵容:“我是担心你的毒毒不到我,反倒把你自己气到了,你姐姐等会儿收拾完姬若风,保不齐会以为是我欺负了你,提着剑就来寻我拼命呢。”
“你在放什么狗屁!” 宫远徵气得脸颊染上薄红,却又忍不住哼了一声,嘴角悄悄弯了弯,“不过,你说的这话,倒也算有几分道理。你若真惹我生气,我姐姐定会拿剑捅你。”
李长生看着小少年这副嘴硬心软、骄傲又得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比他几个徒弟有意思多了。
“对了,你又是来做什么的?”宫远徵没好气的看着他,“你是来帮他的?”
“我才没那么无聊。” 李长生灌了一口酒,“我是来看热闹的。”
“看热闹?” 宫远徵嗤笑一声,沉着脸转回去,目光重新落回院中,“那你还真是够无聊的。”
“所以,李先生是来看百晓堂堂主的热闹的吧!”
“真是个聪明的小少年。”
李长生拎着酒壶,慢悠悠踱到宫远徵身侧,目光落向院中比试的二人。
恰逢一轮冷月破开云层,清辉漫过满院皑皑积雪,簌簌洒在他霜雪般的发梢,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宛若谪仙。
宫远徵闲闲睇了他一眼,撇撇嘴,啧,这李长生,倒也有几分传闻里 “天下第一”的姿态了,不过,也就堪堪只有几分罢了。
他旋即收回目光,眉眼轻软下来,将目光落在自家姐姐身上。
李长生端了一会儿天下第一的架子,不过片刻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也懒得再立什么高人姿态,瞟了一眼旁边少年,又自顾自的找了个地方坐下。
院子中间,毒阵叠着毒阵,幻术裹着剑意,这场不那么正式的比试什么时候结束,可就全看那小姑娘心狠不狠,用的毒毒效如何了。
突然,院中传来一声重响。
院中厚重的雪景慢慢褪去,露出小院原本的模样来。
姬若风身形一晃,从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他捂着胸口,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落在地上,滋滋地冒着白烟。
李长生夸张地往后退了两步,“凶残,实在凶残。”
真是,太狠心了。
今晚这热闹,可真太有趣了。
宫远徵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笑眯眯的:“姐姐的剑术又精进了。”
温辞收剑入鞘,身形翩然如蝶,落在宫远徵身旁。
“李先生安,李先生觉得,今晚这热闹,看的可还尽兴?”
李长生望着眼前笑意温婉的少女,莫名的总是有种,他若说错话了,面前这小姑娘就会笑着随时捅他一剑的错觉。
李长生晃了晃酒壶,目光落在地上的姬若风身上,“自然十分尽兴。”
“他武学天赋高,成名又早,江湖上追捧他的人也多,性子难免傲气了些。今日吃这么个大亏,于他而言,倒也算是好事。”
温辞眉峰微挑:“先生就不怕,他经此道心崩毁,从此境界跌落,再无寸进?”
李长生仰头又饮了一口酒,朗笑道:“我倒觉得,他的道心没这么脆弱。要不要打个赌?”
第884章 云之羽123
姬若风内心崩溃的瘫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剧毒已侵入四肢百骸,每一寸筋骨都像是被钝刀剐磨,疼得他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他都这样了,还有没有人管管他?
是死是活好歹也给个准话吧,就这样把他晾在这里了?
什么道心崩毁?什么境界跌落?
这两个人!能不能有点礼貌?稍微尊重一下他,讨论他的时候能不能避着他点。
他还在这呢?他还没死透呢?他是能听得见的。
姬若风欲哭无泪,五脏六腑像是被千万只毒蚁同时啃噬,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却连一丝呻吟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浑身绵软得提不起半分力道,偏生神智清明得可怕,连昏死过去求个解脱都成了奢望。
若是他有力气,他定会指着这三人破口大骂,他们真不是人,天下第一的李先生更不是人。
李长生围着凄惨的姬若风转了两圈,“啧啧,古人诚不欺我,这世间啊,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姬堂主啊姬堂主,你说说你,怎么就一次性将这世上最不能招惹的女子和小孩儿,一起都给招惹了,啧啧,惨呐!实在是惨。”
宫远徵毫不客气地朝李长生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踱步而来,少年面容稚嫩,偏偏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姬若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缓缓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指尖带着几分凉意,轻飘飘地搭上了姬若风的腕脉。
感受着那紊乱微弱的跳动,少年的嘴角便倏地扬起,勾出一抹带了几分狡黠的得意。
“怎么样?“我宫远徵的毒,混着我姐姐的毒,滋味都还不错吧?”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语气里的戏谑更浓:“想来你赴约前,吃了不少的解毒圣药吧!可惜了,我宫远徵的毒,岂是那些凡俗解药能解的?”
少年的声音清脆,落在姬若风耳中,听着就让人绝望。
他算是彻底服了。
今晚这三个祖宗,是不挨个把他嘲讽打击一遍,就浑身不舒坦是吧?
“活该。”
宫远徵丢下两个字,再没看他一眼,起身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到温辞身侧时,眉眼间的桀骜瞬间敛去,瞧着十分乖巧无害。
李长生被他这变脸的速度惊得一愣,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变脸变得这般快的。
温辞抬手,两侧的侍卫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瘫成一滩烂泥的姬若风抬了起来,往客房安置。
李长生看着侍卫抬着姬若风离去的背影,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温辞:“你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了?”
“李先生觉得,可能吗?”
“南临江湖,从此再无百晓堂容身之处,两年之内,百晓堂堂主内力无法动用,境界下跌,看在先生和北离的面子上,我们已经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李长生摸了摸下巴,咂咂嘴道:“话虽如此,可依你的性子,这般处置……是不是太过轻纵了些?”
“李先生觉得,我什么性子?”温辞反问。
“不过,先生都这样觉得了,那看来我的确太过心软了。”
温辞微微颔首,转头便对一旁的金越吩咐:“金越,记住了,明早将他打一顿再丢回百晓堂。记住,是李先生建议的。”
第885章 云之羽124
李长生一听这话,顿时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金越面前,连连摆手:“金越小子,我可没这么建议!你别听你家主子胡说八道!这锅我可不背。”
他就是一个看热闹的,怎么一转眼他自己就成了热闹呢?
“李先生放心,属下自会听令行事。” 金越恭敬回道。
李长生着急了,看着面前的小侍卫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说你这小侍卫,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金越看他,那不然呢,他不听小姐的话该听谁的。
一夜喧嚣尽散,晓光破雾而出,漫过朱檐黛瓦,天清气朗。
次日,风软云轻,晴光正好,微风不燥,暖融融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朱红的栏杆上。
雷梦杀抱臂斜倚在酒楼雕花栏杆旁,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熙攘的街道。
车马辚辚,行人摩肩接踵,喧嚣声浪裹着市井烟火扑面而来。
真是享受啊!
他百无聊赖地转着腰间的玉佩,正觉得无趣时,目光倏然一顿,在攒动的人头里,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眼底掠过一抹狡黠,雷梦杀脚尖轻轻一点栏杆,身形便如飞燕般轻盈,悄无声息地从二楼跃下,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青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转过一处栽满翠竹的拐角,周遭的喧嚣骤然淡去,只余下竹叶簌簌的轻响。
雷梦杀抬眼再看时,前方的人影竟凭空消失了。
正疑惑着,突然,一股凛冽的剑气陡然自身后袭来,冰凉的剑锋贴着颈侧肌肤划过,带着森森的寒意,堪堪停在他颈侧咽喉三寸之处。
“说,跟着我做什么?”
一道冷冽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雷梦杀听着这声音松了口气,他嬉皮笑脸地抬手,轻轻推开架在颈间的长剑,语气熟稔:“这不是巧了嘛?方才在楼上瞧见你,特意下来打个招呼。说吧,你这是要去哪儿?”
百里东君手腕一转,长剑归鞘,“我去瞧瞧小阿珩和小阿辞。还有,马上要学堂终试了,顺便去他们薅点药丸子防身?”
听到药丸子,雷梦杀眼睛一亮,当即凑上去,拽着百里东君的衣袖挤眉弄眼,“好兄弟,见者有份,分我一半呗!”
百里东君斜睨他一眼,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要毒药做什么?”
他可没听说,雷家堡的人还有用毒的,还是说他有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仇家?
“你去要毒药?”雷梦杀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去,他还以为是什么保命灵药呢,他悻悻地松开手,摆摆手叹气,“那算了,我不喜欢毒药。”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世子妃那张含笑的脸,想起那日她笑意盈盈间,便不动声色地给自己下了毒,那份无力感与憋屈,直到现在还梗在心头。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讨厌毒药,讨厌那些用毒的人。
百里东君耸耸肩,对此倒也不意外。
江湖上许多自诩名门正派的人,表面上大多将毒术视作旁门左道,避之唯恐不及。
雷梦杀虽被逐出了雷家堡,但也是大派出来的,不喜欢毒药,实属正常。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几步,雷梦杀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恹恹地开口:“对了,你那小表弟炼的百草萃,真有传闻中那么神?天下奇毒,当真都能解?”
百里东君脚步蓦地一顿,转头看他的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狐疑:“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该不会是……谁给你下了毒吧?”
第886章 云之羽125
当然,下毒的那人还是你亲娘。
雷梦杀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险些就顺着百里东君的话点头应下。
可脑海里骤然闪过世子妃那张笑靥如花的脸,想起她笑意盈盈间,那毫不留情的威胁,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苦啊,更苦的是这份委屈,无法与人言说。
也就是从那日起,他这条命,就和眼前这个傻乎乎的小百里绑在了一起。
只有百里东君好好的,他自己五年以后才能顺顺利利拿到解药,否则……
雷梦杀抬手拍了拍胸口,不敢想不敢想。
他使劲叹了口气,所以,现在这事儿要怎么说?
他若是敢告诉百里东君,世子妃给他下了毒,以小百里的单纯性子,保不齐转头就说漏了嘴。
到时候等世子妃动了怒,他这条小命还能保得住?
温家那出神入化的下毒手法,要取他性命,怕是能让他死得无声无息,连尸骨都找不着半分。
更要命的是,世子妃身后站着的全是惹不起的狠角色,一剑瞬杀的百里成风,毒菩萨温壶酒,还有温家主温临,还有整个南临徵宫。
全都是他惹不起的,他可太难了。
估摸着他到时候化成了灰,小百里怕是还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雷梦杀越想越心惊,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窜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思及此,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仰头重重叹了口气,一张俊脸上写满了 “一言难尽”,活像是吞了十斤黄连。
百里东君瞧着他这副欲言又止、愁眉苦脸的模样,心里约莫是悟了几分。
说不定,雷梦杀是因着什么不可说的缘由,中了什么罕见的奇毒。
“百草萃能解天下奇毒,自然是真的。但温家各位嫡系子弟秘制的各种核心毒药,还有我那小表弟表妹亲手炼的毒,大多不能解。毕竟,哪有自家人坑自家人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整个温家除了我舅舅温壶酒,其他人都不怎么喜欢掺和江湖事,一门心思扑在炼毒、研究毒术上。能得他们亲自下毒的人,那也不是什么善茬,多半是些穷凶极恶之辈。”
这话入耳,雷梦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招谁惹谁了?他怎么就成了穷凶极恶之人了?是他被下毒了好不好,他还成了穷凶极恶之人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虽然小百里不知缘由,他手有些痒,真想把百里东君摁在地上狠狠揍一顿。
百里东君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瞧着他愈发复杂的脸色,眼睛一亮:“你该不会真的中毒了吧?走,一会儿到了府上,我找医师给你好好诊脉。徵宫的医师医术高明,保管药到病除,你尽管放心。”
雷梦杀心里有些发慌,“没有没有,就是好奇,单纯好奇!”
这一把脉,还不得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来,还不得真把他当作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百里东君叉着腰,挑眉看他,一脸的不信:“你该不会是讳疾忌医吧?不过是点毒药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他拍了拍雷梦杀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你可以怀疑我表弟表妹有治不好的病,毕竟他们年纪摆在那儿,经验可能稍稍有点……但你绝不能怀疑他们有解不了的毒,否则……”
第887章 云之羽126
话音未落,雷梦杀隐约听到一阵银铃的脆响,他想起温珩小公子发辫上缀的银铃。
他吓得魂都快飞了,忙不迭抬手捂住百里东君的嘴,生怕这话被里头的人听了去。
毕竟连老七那般玲珑心思,在他们姐弟面前都讨不到半分好,他这脑子,还是别凑这个热闹了。
等会儿那小公子真要收拾百里东君,看在表亲的情分上,说不定还能留几分情面。
可他就不一定了,他是个外人,指不定一个不留神就会迁怒到他身上,就算没错,也能被挑出百般不是来,到时候他一定会死的很惨。
百里东君没料到他会被人突然捂嘴,更膈应的是,他方才分明瞧见这人从地上踢起块石头在手里抛着玩,谁知道那手上沾了多少脏东西?
连手都没擦,就来碰他的脸,他心里一阵嫌弃,当即就想抽身后退。
奈何两人武功差距悬殊,被雷梦杀死死钳制着,半点动弹不得,他只能气的瞪大了眼睛怒视雷梦杀。
两人正僵持着,一道清清脆脆的声音忽然从前方朱漆大门内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揶揄。
“来了怎么不进去,都堵在大门口做什么?”
“小阿珩!”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当即扒开雷梦杀的手,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宫远徵从门内缓步走出,头戴宝石抹额,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精致,眉眼间是一如既往的矜傲,清贵又疏离。
一身深蓝窄袖劲装,衣襟袖口处密密缝着细碎的珍珠,金丝银线暗绣的缠枝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低调中透着极致的奢华。
雷梦杀看得暗暗咋舌。
就这一身行头,卖了怕是够他肆意潇洒两年的。
这哪像养个小公子,这般精细,倒像是精心呵护的稀世奇珍。
如此想想,他莫名觉得有些惆怅,人家一个小公子都被养得这般好,他闺女……还是他这个当爹的不够出息。
早知道他也去学医了,真有钱,可惜,他没那天赋。
宫远徵抬眼看向百里东君,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没受过伤,面色红润,这才放下心来,朝他微微颔首。
只是忽地想起方才隐约听到的那两句 “经验稍稍有点、年龄摆在那儿”,少年的眉峰轻轻蹙了起来,心里头又有些不痛快了。
罢了,他暗自叹了口气。
许久未见,他和这脑子缺根弦的表哥,有什么好计较的。
“怎么?” 宫远徵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大名鼎鼎的百里公子,今日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亲戚也来了天启?真是受宠若惊啊。”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三步并作两步地凑上前,急急解释:“阿珩,我这不是一得空就来找你们了嘛!”
宫远徵闻言,只不轻不重地冷哼一声,下巴微微一扬,“行吧!”他淡淡撂下两个字,又看向他,“难道你还等着我请你进去不成?”
一旁的雷梦杀虽然觉得看他们表兄弟叙旧很是有趣,只觉有趣得紧,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打断。
他除了担心自己中的毒之外,就格外担忧他七师弟萧若风身上的寒毒,可惜,神医难遇。
但,这不是就遇上了吗?
他快走几步,拱手道:“小公子是天下有名的医毒天才,医术卓绝,在下冒昧一问,小公子可能治疗寒疾?”
这般有礼的模样,连雷梦杀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但常言道,礼多人不怪嘛,求人办事,姿态总得放低些,为了他家师弟,他也拼了。
第888章 云之羽127
宫远徵的眉头,当即蹙了起来。
他简直疑心,眼前的人,连同周遭一干人等,都得了什么大病!
一个个提起他,张口闭口就是 “医毒天才”,这也就罢了,每每还要用这种和小孩子说话的诱哄语气和他说话,当他是三岁稚童不成?
他都已经十五岁了,宫氏一宫之主,也是有能力可以保护家人的人了,这些人还想拿他当小孩子般忽悠吗?有病吧。
少年人心里憋着一股子气,抬眼看向雷梦杀,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爽:“我看着,年纪很小吗?”
不过雷梦杀方才提及寒疾,使得宫远徵心里头微微一动。
他倒是想起一个人,也有一身寒疾,还是极为严重的寒疾。
入天启的当日,和接他们入城的那人告别之后,阿姐还和他推演过那人的寒毒治疗方案。
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绝症,只是寒毒积年累月,早已浸入五脏六腑,缠附着周身经脉,调理治疗起来,实在繁琐的紧。
如今这病能劳驾北离八公子之一的灼墨公子亲自登门相求,想必那人身份非比寻常,不是什么普通人。
宫远徵几乎不用细想,便猜到雷梦杀所言的有寒疾的人,和他料想当中的是同一个人,正是那位风华难测的琅琊王。
可他是南临之人,是不入世的江湖客。
北离的王爷,关他什么事?
北离皇朝江湖的格局,与他何干?他,还没那么闲。
想求医问药,那便拿出足够份量的筹码来交换啊!
他宫远徵,何时成了那种不问缘由、济世救人的大善人了?
若真盼着天上掉馅饼,倒不如多去睡一会儿,做做梦,梦里什么都有,岂不痛快?
雷梦杀张口就来,准备好的一大通夸赞的话涌到嘴边:“当然不是,小公子……”
他话没说完,就懊恼的捂嘴,暗恨他这张破嘴,怎么总是比脑子快。
这下好了,又说错话了,又得让人误会。
少年睨着他,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嫌弃,嘴角一撇:“灼墨公子,你今天早晨吃的饭,是不是盐放多了?”
雷梦杀一怔,随即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连声赞叹:“神了!公子怎么知道的?莫非这也是你一眼瞧出来的?果然是神医啊!厉害厉害!”
宫远徵撇了撇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难怪呢,闲得没事干,管得真宽。你管我能不能治疗寒疾。”
他说着,扶着腰间的玉扣上前一步,眉眼弯起,笑意却冷得像淬了冰:“这又干你何事?”
百里东君懵懵的挠挠头,他挠了挠头,看看一脸郁气的弟弟,又看看这些时日对自己颇为照拂的雷兄,终究还是决定袖手旁观。
他蹙着眉,满眼担忧地看向雷梦杀:“雷兄,看不出来啊,原来你竟身有寒疾?”
雷梦杀连忙摆手,哭笑不得地解释:“我哪有什么寒疾,是老七。”
老七,学堂小先生,北离皇子琅琊王萧若风。
百里东君想到萧若风的身份,难得的聪明了一次,也不吱声了。
若萧若风只是萧若风,只是学堂小先生,他会求阿珩帮他看病。
可他不只是萧若风,还是皇族。
他本就很不喜欢萧家人,每每想到他的云哥,想到舅舅私下里告诉他的皇族曾经派人对表弟表妹的追杀,他对萧氏皇族,只剩下厌恶。
即使他知道萧若风是不一样的,可那又如何?他和学堂小先生是朋友,和萧若风,永远不可能交心。
第889章 云之羽128
宫远徵懒得再与雷梦杀周旋,只朝门口的侍卫递了个眼神,转身便头也不回地朝府内走去。
深蓝的衣袂掠过,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转瞬便消散在风里。
雷梦杀张了张嘴,你你我我半天,不知所言。
他后知后觉地拍了下脑门,这才反应过来,合着方才那小祖宗字字句句,都是在骂他多管闲事啊!
这可就……太尴尬了。
百里东君忍着笑,他强忍着笑意拍了拍雷梦杀的肩膀,脚下不停,快步越过他,追着宫远徵的背影去了。
“唉,小百里,等等我!” 雷梦杀如梦初醒,立刻抬腿就要跟上,却被门口的侍卫齐齐拦下。
门口侍卫低头快速的看了眼自家少爷离去的方向,心里叹了口气,躬身抱拳,“敢问灼墨公子,可有名帖?”
雷梦杀叹气扶额,这借口找得,真是一点都不用心,不想让他进去就直说呗!
反正不管如何,他今天还是得想办法问一下他们,毕竟,宫门几百年的传承,说不定就能治疗寒疾呢?
“什么拜帖?我辈江湖儿女,行事当不拘小节,率性而为,哪需这等繁文缛节?”
侍卫依旧躬身,分毫不让:“抱歉,雷公子。没有主子吩咐,我等不敢擅自让您入府,还望海涵。”
雷梦杀伸手指着百里东君消失的方向,不服气地追问:“那百里东君呢?”
“那是表少爷……”
雷梦杀闻言顿时哑口无言,朝侍卫比了个大拇指,悻悻地啧了一声,没了脾气。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随手掸了掸衣摆上的浮尘,扬声道:“行,算你们厉害。”
“我就在这儿等百里东君出来,你们不用安慰我,也不必管我,更不用在心里为难。”
他睨了眼面前的侍卫,哼笑一声:“你家小少爷方才那眼神,分明就是吩咐你们拦我,我看得清楚得很,你也不用拿什么拜帖安慰我。我就坐这儿等,不用管我。”
侍卫也是头一次见到这般随性又 “厚脸皮” 的江湖人,一时间都有些呆愣。
顿了顿,才有一人低声开口:“门房备有热茶点心,要不,雷公子移步门房稍候?我等这就去通报。”
雷梦杀眼睛一亮,当即起身,脸上哪还有半分悻悻之色:“就等你这句话呢!记得给我上壶好茶,多备几碟子点心。”
雷梦杀跟着侍卫进了门房,支着下巴歪坐在桌旁,看着窗外的日光,兀自嘀咕道:“这本就是你家少爷故意如此,不过呢?本公子大人大量,就当作不知道。”
侍卫劝道:“还请灼墨公子慎言。”
雷梦杀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扭头问侍卫,“对了,你家小少爷平日里,也这般孩子气吗?”
侍卫低头,心里求他别说了,若是让他家少爷听见了,他们都要玩完。
“属下这就去催催公子要的点心,公子稍候。”侍卫拱手行礼后一溜烟的快步走出了门房,心里感叹,灼墨多言,多言公子的威力恐怖如斯,令人心惊。
侍卫刚走,雷梦杀便起身倚在了门房的门框上,目光在巡逻的侍卫身上转了一圈,随即冲着离他最近的一个侍卫扬了扬下巴,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了许久一般。
“小哥,你叫什么名字?”
第890章 云之羽129
那侍卫闻声,连忙上前行礼:“属下金杨,见过灼墨公子。”
“金杨?” 雷梦杀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致地追问,“我听说你们宫门的侍卫,好像都姓金?有姓其他的吗?你们为什么都姓金啊?”
“回公子,” 金杨恭声答道,“我等大多都是小姐和少爷捡回来的孤儿,原是无名无姓之人,承蒙小姐少爷不弃,派人教导我们习武识字。武学天赋出众的,会按照宫门的规矩赐姓为金,选入小姐少爷身边护卫。此事,当是江湖皆知。”
“原来如此。” 雷梦杀恍然大悟,随即又想起一事,接着问道,“我还听说,你们宫门侍卫分作绿玉、黄玉两阶,阶品不同,手背上的佩玉也不一样?”
话音刚落,周围一股冷冽的杀气陡然弥漫开来。
雷梦杀心头一凛,倏然向四周看去,周围的侍卫们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凌厉的看着他。
显然,他这是,问了不该问的话。
雷梦杀生怕一言不合就闹出流血事件,忙不迭地摆手,补充道:“这些都是从我七师弟那里听来的闲话,我就是随口问问,我就是好奇,单纯的好奇。”
这话一出,周遭的杀气淡了几分,却依旧未有松懈。
雷梦杀转开话题,目光落在金杨空空的手背,又道:“对了,我瞧着金南、金越他们手背上都有佩玉,怎的你们的手上却是空空如也?”
侍卫们觉得雷梦杀有些是傻,皇帝身边的臣子也不是一个品阶,他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金杨敷衍道:“属下等实力不够,未能得佩玉之荣。”
雷梦杀尴尬的摸摸鼻子,笑道:“那个,抱歉啊!”
话刚说完,便见一道身影自长廊尽头快步走来。
众人循声望去,来人一身劲装,步履沉稳,正是方才雷梦杀口中提及的金越。
他径直走到雷梦杀面前,躬身行礼,“灼墨公子,小姐有请。”
雷梦杀懒散地站直身子,方才那点尴尬一扫而空,神色正经了几分,“那走吧!正好我也有事想请教你家小姐。”
他顿了顿,漫不经心地问道:“东君那小子呢?”
“表少爷在演武场。”
雷梦杀闻言,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笑意渐浓,忙抬手捂住了嘴,肩头却忍不住微微耸动。
小百里一直说他表弟一直想找个机会揍他,他这怎么直接送上门了,真是个可怜的少年郎。
两人穿过朱漆长廊,绕过嶙峋假山 ,行过小桥,便见不远处立着一座八角亭,亭角飞翘,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
亭外几根绿竹翠影婆娑,阶前又绕着一簇簇不知名的繁花,粉白深浅,开得正盛,簇着一条蜿蜒小径,直通亭下。
亭子临着水,流水潺潺,澄澈见底,偶有几尾游鱼摆着尾巴倏然掠过,搅碎一潭天光云影,是个极为清幽雅致地方。
金越在亭外停下脚步,抬手道:“灼墨公子,请。”
亭内端坐的女子闻声抬眸,合上手中正翻阅的素笺文书,起身颔首:“灼墨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公子请坐。”
说罢,她抬手示意一旁的石凳。
雷梦杀微微颔首,也不客气,撩起衣摆大大咧咧地坐下,也不用婢女,自顾自提起茶壶,斟了一杯热茶。
“温姑娘,自柴桑一别,已是多日未见了。”
温辞浅浅一笑,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审视:“灼墨公子似乎对我们宫家很感兴趣?”
第891章 云之羽130
雷梦杀呷了口茶,放下茶盏,语气坦荡,“宫氏一族向来神秘,天下间谁会不好奇?不过姑娘放心,我绝无旁的心思,只是单纯的好奇罢了。”
温辞笑笑,状似随意的说道:“无妨。说起来,上一个对宫家好奇心过重的人,此刻还在床上养伤呢。”
“本也没打算下那么重的手,偏李先生觉得我太好说话,我这人,最是听人劝,这不,一不小心,手就重了点。”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不过他师父怎么也掺和到这事儿里去了?这老头子,真是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
啧,百晓堂堂主姬若风,想想还真是凄惨。
不止他惨,他的百晓堂也惨,谁让他们知道的秘辛太多了呢。
他这般想着,暗自摇头,他还是在心里,默默给他祈祷一番吧!
雷梦杀干笑两声,正想寻个由头岔开这令人头皮发麻的话题,却见温辞纤指微抬,将一只雕工精细的紫檀木盒,缓缓推到了他的面前。
“多谢灼墨公子这段时日,对我那表兄的照拂。” 温辞的声音柔和了几分,“表哥性子单纯,行事又素来莽撞。这些日子,有劳公子处处替他周全。”
雷梦杀伸手掀开木盒,只见盒中铺着一层流云纹软缎,缎上搁着一只白瓷药瓶,瓶身绘着缠枝莲纹,釉色莹润,看着便不是凡品,瓶中所盛的灵药,想来更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这是?”他指尖微顿,抬眸问道。
“谢礼。”温辞言简意赅。
雷梦杀将木盒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摆手笑道:“我与东君的交情,哪里用得着这些虚礼?本就是我和老七,把东君从乾东城带到天启的,照顾他也是应该的。”
他心里明白,温大小姐分明是拿这瓶灵药,堵他的嘴,买断人情呢,这下倒是直接阻了他接下来想替老七求药治病的话头。
温辞指尖点着木盒,“方才府外的对话,我听说了,是远徵失礼了,还请雷公子见谅。但雷公子所求之事,我和远徵无能为力,所以,这药还请你收下!”
方才门口之事,以及雷梦杀和百里东君的对话,侍卫一早就传了进来,她岂会不知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至于治病,她与远徵,本就没那个义务。
北离的国运、武运太过昌盛了,少年天才如雨后春笋般一茬接着一茬,源源不断的出现,看着实在令人生羡。
她身为南临之人,又凭什么要去帮北离王爷,她自然是希望北离乱些,在乱些才好。
退一步讲,就算他们真的愿意给萧若风诊病,那位琅琊王殿下,又真的敢坦然受之吗?
估计他先得在心里百般盘算,看看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谋算。
这世间,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纵是有,那馅饼之下,也定然藏着更大的算计。
萧若风难道会不知道,她与远徵或许有压制寒毒的法子吗?可他自始至终,没在他们面前提过半分。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的父亲一日没有处置当初暗中派往南临的那些人, 就算再暗中送两次赔礼过去,北离与南临之间的裂隙,也断难弥合。
也就眼前这个雷梦杀,看着通透,实则傻乎乎,满心满眼都是所谓江湖情义,哪里能看透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交织,波谲云诡的权谋争斗。
也是,这两年北离和南临之间发生的事情,哪里是他一个江湖客能接触到的?
他所知晓的,不过是那些浮于表面、能让世人窥见的只言片语罢了。
第892章 云之羽131
雷梦杀看着眼前的紫檀木盒,指尖微微蜷缩,还是有些不甘心,“那老七的寒毒,若不求根治,只为压制,减缓他的痛苦呢?可有什么办法?”
“那就得琅琊王殿下亲自来谈了。”
话到此处,雷梦杀便知,他此次厚颜登门,注定是无功而返了。
演武场上,百里东君被宫远徵借着比武的由头,结结实实的揍了一顿。
末了,他又被好生嫌弃了一番武功太差。
百里东君只觉浑身骨头就像是散了架,脚下一个趔趄,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干脆懒得起身,直接直挺挺的躺倒在演武台上。
百里东君现在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和火气,索性趴在地上装无赖,他今天就算被打死,也绝不起来。
他自觉这段时日武功精进神速,又刚得知自己是百年难遇的天生武脉,这些时日,他心中一直挺自得的。
结果,方才那么多个来回,他连自家弟弟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一想到自己往后在弟弟妹妹面前,怕是连兄长的架子都端不起来了,百里东君便觉得心头堵得慌。
他枕着胳膊,侧头看向几步开外的宫远徵。
少年负手而立,一身墨色衣袍纤尘不染,连额角都不见半滴汗珠,眉眼弯弯,看着依旧是那样乖巧的模样。
若是他眼底盛着的笑意,不是在看他的笑话的话,就更好了。
宫远徵看着百里东君这副作态,直接气笑了,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睨着他,“库房还有阿姐从南临带来的最后一瓶梦回酒,原是想着等你大考夺魁后以作庆祝的,看兄长这样子,想必是不需要了吧!”
“要!怎么不要!”
那可是梦回酒!以灵药酿造的梦回酒,他都没喝过几次。
百里东君瞬间来了精神,也顾不上浑身酸痛了,扬着嗓子朝场外喊:“金南,扶公子起来,小爷我还能战三百号回合。”
宫远徵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谁小爷?你这好的不学,净学些坏的,等我姐姐一会儿来收拾你。”
“还想来,就你这,再打下去,明日学堂大考你是打算爬着进考场不成?”
百里东君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嬉皮笑脸道,“小阿珩医术绝世,妙手回春,这点皮肉伤,自然是难不到你的。”
听到他的奉承,宫远徵悄悄得意的扬了扬眉,双臂环胸,下巴微微抬起,依旧嘴硬:“一身灰,脏死了。赶紧去泡药浴,换身干净衣裳。晚膳阿姐已经定了城南风雪楼的席面,他家的蒸鱼可是天下一绝,你来天启这下日子,肯定还没吃过吧!”
他看了看百里东君,抿了抿唇,“那个,我今晚暂且允许你,可以喝一点酒。”
不等百里东君应声,宫远徵抬手一挥。
候在一旁的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还想贫嘴的百里东君,脚步飞快地消失在宫远徵的视线中。
宫远徵转身便兴冲冲地往内院去,他要去给自家姐姐讲刚刚在演武场上他有多厉害,表哥有多惨了。
这厢百里东君和弟弟妹妹一起吃过饭,酒足饭饱后才慢悠悠回稷下学院。
走到半路,晚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他才猛地一拍脑门,想起了同来的雷梦杀。
他拉住护送他回学院的侍卫金牧问起,这才知道雷梦杀早在午后就独自离开了。
百里东君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朝金牧伸出手:“那个……金牧,你身上带的解毒丸,随便给我一颗。”
第893章 云之羽132
金牧闻言也不多问,当即从腰间系着的药囊里取了颗百草萃,递了过去。
百里东君把药丸子装好,“就用这颗药,去和他赔罪吧!”
二人行至学堂门口,百里东君脚下忽然一顿,快步折了回去,一把勾住金牧的肩膀。
“金牧,明天可是一月一次售卖秋露白的日子。你回去可千万要记得提醒阿珩,一定要记得给我买酒,我心心念念好些日子了,一定要记得啊!”
金牧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躬身抱拳:“表少爷,您还记得属下的主子是谁吗?”
百里东君一噎,尴尬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打岔道:“自然记得,你是小辞儿的侍卫嘛!放心放心,阿珩看在小辞儿的面子上,定不会怪罪于你。”
他拍拍金牧的肩膀,狡辩道:“你想啊!我若是再去提醒他一次,作为表兄,最多也是像今天这样陪表弟练练武,被他嫌弃几句,我倒是无所谓。但,你就不怕,你家小少爷真的被小爷我气坏了。”
金牧无语,知道你还这样做,难怪小姐少爷总是心心念念的找理由想揍表少爷,他如今,倒也生出了几分僭越的想法。
第二日次日天刚破晓,晨光堪堪挣破云层,小院中晓雾轻笼。
雷梦杀立在庭院中,看着手中那只素白瓷瓶,这是百里东君命人送来的百草萃。
他唇角勾了勾,眸色里漫过几分暖意。
他想就算世子妃那日没有给他下毒,没有威胁他,他也会护着百里东君的。
那样一个纯粹热忱,眼中还有光的少年,于他们这些见惯了江湖风雨、人心诡谲的江湖人而言,便如一束穿云破雾的暖阳,真的很令人心生向往。
只是片刻,他脸上的笑意便慢慢的落了下去,莫名的生出了几分酸楚,甚至有些想哭。
世子妃出身温氏,这百草萃虽是难得的灵药,但也算半个温家的的药。
根据百里昨日的话,这灵药大抵是解不了世子妃给他下的毒的,,即便服下,也不过是白白浪费。
唉!可惜了。
雷梦杀低低喟叹一声,满心皆是怅然。
想他雷梦杀,堂堂北离八公子之一的灼墨公子,更是天下第一李先生座下的得意门生,学堂弟子,何等意气风发。
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被人下毒胁迫,连求医问药都要这般束手束脚。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莫过于此啊。
他正兀自嗟叹着,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转头望去,只见妻子李心月一袭红衣,缓步走来,在他身侧坐下,“怎么了?”
雷梦杀将手中的瓷瓶递了过去,压低声音道:“灵药,百草萃,小百里今早送来的。”
“你问他要的?” 李心月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眉眼间霎时笼上一层霜色,瞧着他的目光也添了几分审视。
雷梦杀看着妻子这样严肃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显然是将自己当成了哄骗涉世未深小公子的坏人了。
管他有理没理,先认怂准没错。这一向是他在这家里的生存法则。
他连忙放软了语调,低声下气地解释:“哪能啊!昨日不过是闲聊时随口提了一嘴不喜那些旁门左道之类的毒药,谁能想到,他今日一早就送来这个了。”
李心月接过瓷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嗔怪道:“你这张嘴啊,百里公子竟然没和你当场闹翻?”
雷梦杀讪讪的笑笑,他昨日当真是昏了头,竟忘了小百里的外祖家,乃至他的母亲、弟妹都是用毒的宗师,他也是飘了。
“可能……小百里也没想那么多吧!也幸好他没想到那么多,不然,这兄弟是没得做了。”
第894章 云之羽133
“既如此,那就先收着吧!和昨日你拿回来的灵药,放在一处。”
李心月叹了口气,江湖上最难还的便是人情二字。
那两姐弟用一颗吊命的灵药,将雷梦杀照拂百里东君人情还尽了。
谁曾想,百里公子竟在无意间,又送来这一颗解毒圣药。
放眼天下,经过百晓堂的之前的宣传,谁不知百草萃的珍贵?
上一颗百草萃,还是天启城中那位九五之尊,遣了身边大监亲赴青州,掷下千金,又奉上许多罕见灵药,才堪堪换来的。
如此一来,反倒是他们欠下了许多人情。
雷梦杀想到昨日在那对姐弟府门外瞥见的几道鬼祟人影,不由得嗤笑一声,“说起这事,昨日我在府门外,瞧见了不少藏头露尾的影子,十有八九是影宗的人。就两个十几岁的孩子,你说,用得着吗?”
李心月垂下眸子,除了皇城的那位,普天之下,又有谁能调动影宗的人手?
这位陛下,做起事来,当真是越发的小气了。
“天启城里不是素来如此吗?昨日,你不该去的,更不该开口去问。”
“老七,他是师弟,也是兄弟嘛!昨日也是话赶话的,一时没忍住,便同那小宫主提了几句。我也没想到,转头温大小姐就知晓了。”
雷梦杀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方才那点怅然,突然就散了个干净。
“今日可是学堂大考终试,这般要紧的日子,怎能少得了我灼墨公子?”他理了理衣服,“也不知小百里这会儿睡醒了没有,今天可耽误不得。”
“娘子,为夫去去就回。”
话音落,他甩着宽袖,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去,步履轻快,背影瞧着竟有几分没心没肺的模样。
李心月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百里东君抱着剑,和雷梦杀 一同进入千金台。
“雷兄,你说终试,我能不能一举夺魁?”
雷梦杀斜睨了他一眼,“一半一半吧!”
“什么一半一半?” 百里东君瞬间不乐意了,“我就没有希望夺魁吗?那你倒是说说,今日的这些考生里,谁的胜算最大?”
“叶鼎之。” 雷梦杀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脱口而出。
“你有病吧!”
“除了叶鼎之,还有诸葛云,赵玉甲,都很有希望。”
“那就是没有我呗!”
“实话实说嘛。” 雷梦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也别气馁,现在就开始琢磨着夺魁的事,还太早了些。”
说罢,他足尖轻轻一点,纵身一跃,落在高台之上,恰好立在柳月与墨尘中间。
留下百里东君一人在原地,郁闷得没有办法。
叶鼎之抱着剑,晃悠悠地走到他身侧,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百里东君心不在焉地敷衍着点点头,继续偏过头去看周围参考的人。
雷梦杀在台上介绍完终试规则,规则很简单,在场一共有十六人进入终试,四人一队,自由组队,共分四队。每队根据线索去寻找事物,同时打败其他小队。最终得胜的队伍,可入我学堂门下。而李先生,会于其中择一人,收为关门弟子。”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第895章 云之羽134
百里东君正想寻个熟悉的人组队,看向叶鼎之还没迈步,便猛地被人从身后搡开。
他愣了愣,正想开口理论,一群人已是蜂拥而上,直接将他挤到了一旁,争先恐后地涌向叶鼎之身边,纷纷出声,争着要与他同队。
“他还挺受欢迎。”百里东君看着那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忍不住感慨道。
“确实如此。”
一道清朗的嗓音自身侧响起,百里东君闻声侧眸,不知什么时候,他身旁竟立了着个青衫道士。
那道士抱臂踱近,唇角噙着笑容,“他前两天在天启城里在阻止了一场械斗,武艺之高,震惊天启。你这都没听说吗?”
青衫道士瞧着他一脸茫然的模样,眼中闪过几分讶异,有些震惊于他的消息闭塞。
百里东君看着面前这贴着极丑的假胡子的年轻道士,心中暗暗思忖着他的喜好清奇。
“你谁啊?哦,你是初试那个变戏法的?”
他凝目盯着那道士,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
“在下赵玉甲。”道士抱拳道。
赵玉假,他还赵玉真呢?
百里东君抱着胳膊,围着赵玉甲转了两圈,将他仔细打。了一番,咬牙切齿道:“噢,原来是你啊!剑林的那个,登、徒、子。”
取假名也不认真取个好听一点的,赵玉假,可真难听,和他嘴上贴的假胡子一样,俗不可耐,没有一点品位。
他如今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出现在他面前,还敢大大咧咧地上前与他搭话,当真是胆大包天。
真以为贴个假胡子,他就认不出来他了,真是个笨蛋,修道把脑子修坏了?
他表妹刚到天启没几日,这登徒子竟也来了,还化名参加学堂大考。
这般巧合,由不得他不怀疑。
剑林那日他虽然喝醉了,但并不代表他失忆了。
这厮当日在大庭广众之下,竟敢张口就问他表妹的婚否,实在是该打!
虽然他最后帮他阻拦了那些追他的人,但,一码归一码,他非得找机会好好收拾他一顿。
百里东君双手叉腰,向前逼近一步,沉声问道:“说!你此番来天启,究竟有何目的?”
赵玉甲有些懵,不知道百里东君怎么就对他在这个态度,还是认真答道,“家师命我来此历练,同时也是为了见见咱们北离这一辈最出色的少年才俊。”
“当真没有别的目的?” 百里东君眯起眼,心里还是有些怀疑。
“真没有。” 赵玉甲摊手,一脸坦荡。
“那行吧。” 百里东君冷哼一声,扬起下巴,威胁道:“你要是敢有其他目的,我,就毒死你。”
赵玉甲愕然,“看不出来啊!百里公子竟还会用毒术?”
百里东君觉得他这个问题问的忒没有水平,也忒侮辱人了,什么叫他竟还会毒术?侮辱谁呢?
“我可是温家家主的外孙,只耳濡目染,也能甩天下间大半毒师一条街了!你竟还问我会不会用毒?傻了吧你!”
赵玉甲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话噎了一下,随即失笑,随即问道:“那——我们组个队?”
百里东君斜睨他一眼,“你?那我可得好好考虑考虑。”
第896章 云之羽135
“各位,烦请让一让。”
被众人围在中央的叶鼎之忽然开口,瞬间压下了周遭的嘈杂。
他朝着众人颔首,“多谢各位的抬爱,只是我心中,早已有人选了。”
“多谢多谢,我选……”叶鼎之抬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越过攒动的人头,朝着人群外遥遥一指,话音未落,却蓦地顿住,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人群外,一个膀大腰圆的糙汉,涨红了脸,竟抱着佩剑忸怩起来,声音细若蚊蚋:“叶公子,没、没想到,你竟会选我……”
“请让让。”
叶鼎之额角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走过去无奈地拨开那大汉的头,继续朝前走去,指尖落在正抱着胳膊看戏的百里东君身上,一字一顿道:“我选他。”
“哦?” 百里东君挑了挑眉,抱臂睨着他,“你为什么选我?”
“你长得好看。”
百里东君上下将他打量一番,方才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行吧,姑且看在你也长得不错的份上,我答应你了。”
“在下赵玉甲,见过叶兄。” 一道慵懒的嗓音忽然插了进来,笑意吟吟地凑上前,“两位,不介意这小队里,多添一个我吧?”
“赵玉甲?”叶鼎之目光在他那撮突兀的假胡子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点点头,“幸会,赵……兄。”
叶鼎之转过身对百里东君道:“我觉得他挺不错的。”
百里东君见此,有些不情不愿道:“那行吧!就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他凑个数吧。”
赵玉甲指着叶鼎之后腰上别着的东西,“叶兄,刚才我都注意到了,你这腰间别着的,是何武器?瞧着倒有些别致。”
“故人相赠。”叶鼎之表情神秘,“不是武器,但是要收费的物件。”
赵玉甲见他语焉不详,显然不愿多言,也识趣地颔首作罢,没有再追问下去。
百里东君摸着下巴,盯着那物什凝神瞧了半晌,喃喃道:“怪了,我怎么觉得,这东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这是又觉得眼熟了?”叶鼎之忍不住轻笑出声。
“什么叫又,这分明是熟的不能再熟了。”百里东君霎时拔高了声调,一把攥住叶鼎之的手腕,“说,你怎么会有徵宫的信号烟花?”
他越想越委屈,那可是徵宫的信号烟花,他这个亲表哥都没有的东西,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竟然有,真是气煞人也。
叶鼎之瞧着他气鼓鼓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忍俊不禁道:“你当真要知道这缘由?”
还有他乾东城小霸王不能知道的原因吗?关于他家弟弟妹妹的事,旁人休想瞒着他。
百里东君看着叶鼎之,眼神笃定。
“天外天少主被擒的次日清晨,温小郎君觉得他家表哥……”
“行了,不用说了,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了。”百里东君忙上前伸手捂住叶鼎之的嘴。
不用叶鼎之,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定是小阿珩嫌弃他武学不济,怕他在大考里吃亏,希望叶鼎之和他组队的同时关照他呗!
至于那些话,他自己知道就行了,若是传了出去,他这张脸往哪儿搁?他是不要面子的吗?以后他还怎么在江湖上混,他可是要成酒仙的人。
想起小阿珩的那张嘴,百里东君就一阵头疼,只盼着那小坏蛋在外人面前,能给他这个表哥留些颜面。
罢了罢了,谁让他是兄长呢。
念在这也是弟弟关心他的份上,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先原谅他了。
第897章 云之羽136
王一行一脸好奇,瞅瞅这个,看看那个,“你们在说什么?是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百里东君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秘密,又怎么会随便让人知道,你傻了吧!赵……兄。”
王一行也不恼,反而好整以暇地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我就是觉着有些奇怪,你因为我之前的唐突不待见我,这很正常。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来天启参加学堂大考反应那么大?”
“你感觉错了。”百里东君朝他翻了个白眼,别过头。
他介意什么,他是担心小阿珩看见了他会毒死他。
思绪翻飞间,百里东君突然想起了件顶顶重要的大事。
也不知道金牧有没有帮他提醒小阿珩记得要帮他买酒,这件事可是最最重要的大事,可万万耽搁不得。
他这几日心心念念着,就盼着考完试,可以尝一尝天启城鼎鼎大名的秋露白。
雕楼小筑的雅间内,宫远徵顶着一张骂骂咧咧的脸,吩咐侍卫去给百里东君,买那一月只卖一次、一次只卖两个时辰的秋露白。
金南瞧着他家少爷这阴云密布的脸,明摆着是心里烦躁不痛快,他哪敢凑上前去触这个霉头,只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多时,几个伙计捧着许多酒壶躬身进来,他连忙上前接了放到自家少爷面前的桌子上。
宫远徵伸手掀开壶盖,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当即皱了起来,一脸嫌弃地又把盖子盖了回去。
他实在想不通,这劳什子“秋露白”,到底有什么好喝的?竟能让百里东君那般惦念,昨日临走时,还三番五次地嘱咐,务必记得给他买来。
这也就罢了,他还叮嘱让金牧提醒,他是什么记性不好的人吗?
这么爱喝酒,脑子都喝坏了吧!
宫远徵撇撇嘴,那家伙若是把这工夫分一半用在习武读书上,也不至于现在还这么笨,还这么单纯好骗。
他才没有心软,也不是专程来给那笨蛋买酒的!
他是惦记着外公和舅舅他们,想着买几壶秋露白回去,孝敬长辈罢了。
至于百里东君?不过是个顺带的,搭头罢了。
宫远徵指尖点着桌上的酒壶,慢条斯理地分起酒来。
“这一小瓶,稍后差人给百里东君送去。这些,派人送往岭南;这些,送去乾东城。还有这瓶,送去药王谷。”
吩咐完,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复又开口补充:“对了,让侍卫多备些天启城的零嘴点心,一并随秋露白送过去。”
“药王谷距城镇较远,估摸着没什么精巧的吃食玩意儿。再着人去附近城镇采买些上好的衣物首饰、日用物件,务必挑最精细妥帖的,一并送去。”
而此刻的千金台内,众考生吵吵嚷嚷地分完了队伍,站在下面望着站在高台上的几人。
“那我们下一场比试的场所在哪里?”王一行问道。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悄然拂过,檐角银铃轻响。倏然间,一道白衣白发的身影如谪仙临凡,凭空浮现于千金台半空中,足尖一点,便翩然落在飞檐之上。
那人看着很随和,自带一股风流之气,可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气度,却叫人无法忽视分毫。
他微微一笑,那股笼罩在众人周身强大的压迫感,方才如冰雪消融般散了去。
他便是天下第一的学堂李先生。
第898章 云之羽137
李长生眸光淡淡扫过台下的考生,“下一场比试的地点,便是这……整个天启城。
“那么,请问何时开始呢?”叶鼎之仰头问。
“自然是现在。” 李长生朗声一笑,目光扫过人群中锦袍少年,“你们的百里小公子,还着急考完试,去喝那一月一次的秋露白呢?”
百里东君挑眉:“你还知道这个?”
“我方才特意路过雕楼小筑,本想买一壶秋露白解馋,谁料竟扑了个空。” 李长生故作惋惜,“掌柜的说,宫家那位小宫主,竟将店里剩下的秋露白全买走了,当真是霸道啊。”
百里东君正要幸灾乐祸,却见李长生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酒瓶,显摆的晃了晃,语气愈发促狭:“所幸那小宫主十分好说话,见我没买到酒,还特意分匀了我一壶。”
“至于余下的酒嘛,我若是没看错的话,被侍卫分好几路送出城去了,听说,是往岭南、乾东城的方向去了。百里小公子,这秋露白,百里小公子,你恐怕是喝不到了,哈哈哈哈……”
“嗨,你这老头,你少骗我了。”
百里东君撇嘴,一脸笃定,“我家阿珩最是嘴硬心软,心思单纯善良,他虽不喜我喝酒,又怎会半点酒也不给我留。倒是你,你这么大年纪,好意思厚着脸皮在他手里骗酒喝吗?你的良心当真不会痛吗?”
“不可对先生无礼!”雷梦杀叉腰训道。
“无妨,无妨。” 李长生拂袖长笑,声如朗月穿云,清越旷达,“少年不惧江湖老,这不挺好的吗?哈哈哈哈……”
李长生仰头便将壶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手腕一翻,从袖中又掏出一瓶酒来。
他举着酒瓶朝百里东君摇了摇,“南临前几年声名鹊起的梦回酒,据说梦回楼楼主定下规矩,卖酒不只收取白银,还得世间难得的灵药来换,这酒可比秋露白难买多了。百里小公子,你要喝吗?”
百里东君抱着胳膊上前一步,洋洋得意道:“梦回酒而已,这有什么稀奇?等我考完,那不是随时可喝的吗?”
“哦?”
李长生笑道:“梦回楼中梦回酒,此酿取五谷之精魂,萃百草之灵韵,更辅以珍奇灵药,循秘法慢蒸细酿而成。”
“传闻有言:浅酌一盏,可醒神涤虑,荡尽心头尘俗烦扰;豪饮数杯,便入醉梦沉酣,漫溯平生悲欢过往。”
“它非是寻常醉人之酒,却是一味醉心之酿。”
“初尝只觉清冽甘醇,沁入心脾;再品方知个中真意——人间百味,起落沉浮,皆如镜花水月,大梦一场。待得酒尽梦醒,心湖澄澈,方悟得失皆是虚妄,自在本在己身。”
“当真是绝世好酒。”
李长生话锋陡然一转,笑咪咪道:“不巧得很,我方才和好友约了徵宫小姑娘和小公子说了会话,小公子被我这天下第一的风姿所折服,主动把这酒送给我了,你,是喝不到了,哈哈哈哈……”
“你……你抢我酒,这是我的酒,说好了等我大考完,就去喝的。”百里东君又气又委屈,说好了等他考完用这酒庆祝的。
他表弟怎么这么对他,怎么转头把酒送人了,不,阿珩才不是那样的人,他那么乖,一定是这糟老头子哄骗了小阿珩。
第899章 云之羽138
他觉得心里好苦,比吃了十斤黄连还苦。
叶鼎之见状,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满是笑意。
赵玉甲站在一旁,亦是满脸同情地看着他。
“哈哈哈哈……”李长生仰天大笑着的身影化作薄雾缓缓消散。
“糟老头子!你给我等着。”百里东君咬牙骂道。
叶鼎之察觉到四下投来的不善目光,心头一紧,忙捂住百里东君的嘴,旋即转身,对着周遭一众敬仰、推崇李先生的考生连连抱拳致歉。
“诸位静一静!”
雷梦杀阔步而出,他抬手向下虚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下面的四支队伍,各派一人上前抽签。抽中的签文,便是你们待会儿小队的出发时辰。”
抽签的结果很快出来,百里东君他们小队抽中的,是申时,是四支队伍里,最后出发的。
叶鼎之抱剑而立,淡笑道,“不错,率先出发,未免沦为众矢之的,申时不失为一个更好的选择,是个好签。”
精神还有些萎靡的百里东君轻声哼了一声,抱着剑不说话,似乎还是在为他那瓶酒耿耿于怀。
乐坊三十二阁的暖阁内,熏香袅袅,轻垂的纱幔随风微动,泠泠琴音穿帘而出。
阁主月落静坐案前,一袭素衣胜雪,白纱覆面,一双明眸若含秋水,素手纤纤,轻抚长琴,眉眼间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暖阁临窗处,一位面容精致的女子凭窗而立。
她垂着眸,目光越过楼下人声喧嚷的长街,遥遥落向天启城深处错落的流云飞檐,眸底不经意间掠过一丝难言的怅惘,转瞬即逝。
“李先生,真是这世间极有趣之人,也是这世间最无趣之人。”
温辞的声音轻缓柔和,似叹非叹,融入满室琴音之中,几不可闻。
月落抚琴的指尖微微一顿,琴音也跟着微微一颤,随即漾开更柔缓的韵律。
她轻笑颔首:“唯其有趣,这世间方有滋味;唯其自在,这人间才有意义,不是吗?”
温辞也是今早才得知,天下第一的李先生竟活了一百八十多岁。
这般骇世之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但更令人没想到的是,李先生竟将这足以震动天下的秘密,轻描淡写地当作一段无关痛痒的故事,用来让远徵心甘情愿的送了两壶酒。
作为天下第一,身无掣肘,自可一力破万法。
芸芸众生在他眼中,或许不过是蜉蝣蝼蚁,微如尘埃。
这世间,在他眼中,似乎也变得无趣了起来。
这偌大的红尘俗世,又有什么能让他放在心上,又有什么能让他忌惮的呢?
“先前我总不解,为何他灵魂鲜活有趣至此,周身却萦绕着那般蚀骨的孤寂与悲戚。如今,总算懂了一些了。”
月落起身,缓步走到窗前,与温辞并肩而立,轻声道:“是他劝我,莫要让自己留下遗憾与悔恨,他说,让我凭心而动。或许,我早就该如此了。”
“城主,往后在南临,还劳你多多照拂了。”
“前辈肯屈尊前往云中城,不嫌南临地处偏远、武道衰微,是云中城之幸,亦是南临之幸。”温辞郑重拱手作揖。
月落望向窗外流云漫卷的天际,唇边笑意浅淡如月华:“南临山明水秀,云中城有如仙境,还有故人等待重逢,是我之幸,又谈何屈尊呢?”
第900章 云之羽139
是夜,明月当空,清辉如练,晚风带着微凉的气息,穿廊过院,漫过雕花檐角,温柔拂过衣鬓,将夜色里的清寂揉进风里。
倏然间,天启城墨色的天幕被被冲天的火光狠狠撕开一道口子。
滚滚浓烟直冲云霄,裹挟着金戈交击的铿锵之声、凄厉的哀鸣之声,将整片夜空染得一片昏沉。
而这场混乱的风暴中心,正是那座关押着天外天大小姐玥瑶的天牢之外。
温辞坐在廊下,撑着下巴,纤长的指尖无聊的绕着青瓷茶杯缓缓打着旋儿,茶水随杯身旋动,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飞檐之上,宫远徵负手而立,身后是一轮皎皎孤月,清辉流泻,将他的身影拓在沉沉夜色里,愈发显得身姿颀长。
晚风温柔拂过他墨蓝的长袍一角,衣袂翩跹间,袍角银线绣就的暗纹在月色下流转出粼粼碎光,恍若缀了满身星子。
发间系着的银铃,应着风的节拍轻晃,叮铃作响,清越的声音漫过寂静的庭院,与月色相融。
他从屋顶跳下来,缓步走到温辞对面落座,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阿姐,今夜的天启城,当真是热闹得紧。只可惜,这场由你我亲手布下的好戏,却不能亲自去瞧上一瞧。”
温辞莞尔一笑:“今夜这场好戏,的确算得上千载难逢。只是府外那些探头探脑的‘老鼠’,也是烦人得紧。皇城里的那位正为着天外天的那群人如坐针毡呢,咱们还是不去挑动他那脆弱的神经了!”
她敛了笑意,眸光渐沉,“这场大戏,才刚刚开幕,算算时间,天外天的那位少主,应该快到时间了。接下来的戏份,才称得上惊天动地。北离皇城里的人若是继续蠢下去,或许他日定是血色蔓延三千里,哀鸿遍野,生民啼血。”
宫远徵勾起唇角:“是残忍了些,可这一切,不都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咱们不过是随手递了个消息给琅琊王殿下,又‘一个不小心’给那看着碍眼的人下了点无伤大雅的小毒罢了。从头到尾,可从未越矩。”
不知为何,温辞突然想起来宫门里的那群人,方才得来好兴致,霎时间荡然无存。
“这世间,像宫鸿羽和宫子羽那样虚伪无能的蠢货实在太多了,真是够晦气的。”
宫远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毫不留情的吐槽:“一群废物。”
“阿姐,这便权当是北离那群人,当初手伸得太长的教训,我倒是很期待接下来的大戏。”
他突然想起了参加学堂大考的表哥,指尖微微收紧,有些着急的问道:“表哥……今晚应该不会出事吧!”
温辞理了理裙带,温言道:“有李先生在,我也派了金越暗中护持,我又遣了金越暗中随行护持。纵是遇上些波折,最多只是受些伤罢了,放心,死不了。”
高高的楼台上,夜风穿栏而过。
一白衣男子斜靠着栏杆喝酒,右手举着酒壶摇了摇,发现没酒了,他随手往后一扔,酒壶平稳的落在了桌子上。
月落侧目瞥了他一眼,随即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长街上,冲天的火光和弥漫的剑气,低声轻叹:“明日,这乐坊三十二阁的主人就不是我了,突然就要离开了。心里竟有些不舍。”
倚在栏杆上男子轻声笑了笑:“这是天启城的憾事,从此这座天下最繁华的城池又将少了一个绝世之人,也好,这天启,本就不适合绝世之人久留。”
第901章 云之羽140
月落幽幽一叹,终究还是将那句疑问咽回了腹中。
她实在好奇,这位冠绝天下、自称自在逍遥人间仙的李长生,究竟是为了什么,甘愿被困在这座无趣的城中。
李长生瞧出了她未尽的话意。傲气如他,潇洒如他,其实他才是世间最怕寂寞,最不喜离别之人,又是这世间最期盼有人能够理解,最希望有人与他同行的人。
不过这话就没必要宣之于口了,如此伤春悲秋,实在有损他天下第一的形象。
李长生话锋一转,故作愁容:“没想到这世间竟有两个人拒绝做天下第一的徒弟,真是令人伤心啊!”
“哦?是谁?” 月落被勾起了兴致。
李长生垮着脸,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扼腕惋惜:“一个是个小书生,不过他有自己的道,他的道未必有我能给到他的机缘差。”
“那还有一个呢?”月落问。
李长生眉眼间掠过一抹笑意,“还有一个,是个有趣的小少年。我好久不曾看见那样有趣的孩子了,他不仅毫不留情的拒绝了我,还扬言要炼制出能毒死天下第一的毒药,还让我等等他。你说,这叫人如何不伤心?”
“听你这般说,我大概知道是谁了。只是,你的未来弟子们正面临生死关头,你确定还要在这里与我闲话?”
李长生笑了笑,眉眼间骤然漾起几分睥睨天下的傲然:“首先,这里是天启城啊!一个武者贱如狗,高手遍地走的天启城,要说敌人有多强,也不能算强。”
“因为最强的人是我。”
“我,才是天下第一。”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是睥睨乾坤的气势。
话音落,刚有了几分天下第一气势的李长生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又像一副被抽走了骨头的懒散模样。
“这大考怎么这么久啊,我都累了。”
月落叹了口气,沉声道:“今晚的天启很不太平。不止你的未来弟子,还有你的那几个徒儿,他们今晚遇到的都不是简单的敌人。”
李长生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轻描淡写道:“不过是从冰原那边来的客人罢了。来的最强的无非也就是冰原上那个人的五个侍从。谁让我家那徒儿,把人家少宗主抓到大牢中去了呢?不奇怪。”
他忽然抬眼,目光穿透重重屋宇,望向城南的方向,低语道:“奇怪,今晚这么乱,那个小姑娘还坐得住呢?就不怕他那单蠢的表哥,被天外天的人掳了去?”
此时,天启城的一条僻静长街上。
十几道罩着黑袍的蒙面人,将几个少年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百里东君冷声喝道:“你们是谁?鬼鬼祟祟的,拦住我们意欲何为?”
为首的黑袍人抬起头,摘下头上兜帽,一头醒目的雪白长发,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百里公子,柴桑城一别,许久不见。”
“是你?” 百里东君一眼认出对方,语气里满是嫌恶,“你不是柴桑城顾家和那个想要抓我的老头一起出现的那人吗?怎么那都能遇到你们,真是晦气。”
白发仙向前走了几步,对着百里东君拱手一礼:“百里小公子,在下无意伤你,更不愿为难你的朋友。但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必须得听命行事,还请公子随我走一趟天外天。”
百里东君气笑了:“你们不去天牢那边营救你们家少主,反倒来抓我,你是不是有毛病?”
第902章 云之羽141
叶鼎之直接长剑出鞘,龙吟清越响彻长街,凛冽剑气霎时破风而出,剑尖指天外天众人,锋芒毕露。
“东君,他要抓你,你还和他废话什么?”
“要打便打,今日你们若有谁想带走东君,先问过我手中这柄剑同不同意?”
王一行听及此话,向前两步,双手施法,身后桃木剑铮然出鞘,刹那间剑气纵横,幻化出万千剑影。
“还有我。”
天外天众人见状,亦是神色一凝,不再多言,纷纷刀剑出鞘。
一时间,长街之上,剑气纵横,杀气腾腾,两方对峙之势,已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等一下。”
一道沉凝冷冽的声音,自长街侧畔的阁楼上传来,瞬间压下了满街的嚣嚷纷杂。
众人闻声皆是一惊,慌忙循声望去——
只见两侧阁楼的雕花栏杆后,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满了身着劲装的玄衣侍卫。
玄衣劲装,腰佩长刀,腰间悬有药囊,系着暗器囊袋,为首那名侍卫的手背上,更嵌着一枚莹润的绿玉,正是南临宫氏一族贴身侍卫的标识。
这群人周身杀气凝而不发,也不知在此伫立了多久,竟无一人察觉他们的踪迹。
白发仙莫棋轩与紫衣侯紫雨寂瞳孔骤缩,二人交换一记惊疑的眼神,已然认出了这些人的来历。
只是,这些宫氏侍卫,究竟是敌是友?
天外天众人想骂人,外界不是传闻南临武道衰落吗?这些侍卫看着和他们差不多大,方才竟连一丝气息都未曾泄露!也不知他们来了多久。
百里东君见到这些侍卫,腰杆子瞬间挺直了,先前的些许紧张荡然无存。
他得意地叉着腰,朝天外天众人狠狠瞪了一眼,随即转身,笑眯眯地朝阁楼栏杆边的金越使劲挥手。
“属下等见过表公子。”众玄衣侍卫齐齐躬身行礼。
白发仙看着楼阁上的金越,眉头紧锁,沉声开口:“我们见过,在柴桑城,你们是温家的人。”
金越指尖夹着一枚乌木令牌,手腕轻扬,令牌便如一道黑虹破空飞去。
白发仙伸手接住,只见令牌正面镌着一个苍劲有力的 “徵” 字,笔力苍劲,篆纹古拙,透着凛然威仪。
他神色顿时添了几分凝重,攥紧令牌沉声询问:“南临宫门?天外天与你南临宫氏,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么,莫非你们也要插手我天外天的私事不成?”
“莫公子。” 金越立于栏杆边,夜风吹得他衣袂翩跹,“纠正一下,不是宫门,是宫氏徵宫。”
“此事既牵涉到我家表公子,便也算不得是你天外天的私事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我等对你们抓我家表公子的原因不感兴趣,也无意过问。我等既在此,就绝不容许诸位,在我等眼皮底下将人带走。”
“我家小姐有令,北离与天外天之间的恩怨纷争,不与我等相干,我等亦不会掺和。但徵宫的底线,是百里东君。”
“小姐和宫主命我等今夜务必护表公子周全。若非万不得已,我等不愿与天外天刀兵相向。可若诸位执意要与我等为难,便休怪我等,不讲情面。”
第903章 云之羽142
白发仙敏锐的捕捉到金越话中的“今晚”二字,想到无作使的命令,苦笑道:“可尊使给我们命令,是今夜务必带百里小公子回天外天,我等不敢违逆。”
“天外天与北离早已势同水火,不死不休,难道还要平白与我南临宫氏徵宫结下仇怨不成?”
金越眸色一寒,反问的声音里陡然添了几分冷意,“乾东城的那位老侯爷,如今尚能挥刀跃马,叱咤疆场。
你们动了他唯一的孙儿,真当他是泥捏的不成?
莫不成,是觉得岭南温氏的家主与少主皆是摆设,又或是以为,我家的宫主和小姐也是好相与的吗?”
白发仙迟疑了须臾,还是硬着头皮道:“这便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了。我等与你们一样,皆是听命行事,只不过,较之你们,我等更加的身不由己罢了。”
“既然如此,那便恕我等无礼了。”
金越手腕倏然翻转,掌心多了一只琉璃小瓶。
瓶中药粉在冷月清辉下流转着诡谲奇异的幽光,光是看着便叫人遍体生寒,心头发紧。
“我等不想动手,亦不想在此浪费时间。”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透着狠戾,“若是你们在我等眼皮子底下带走表公子,我弟兄几个回去,可没法向主子交代。”
他抬眼扫过天外天一众高手,眸底寒芒毕露,语气森然:“此刻我只需轻轻一松手,这满街之人,除了我与身后兄弟,谁也活不了。”
“天外天的朋友,我相信你们知道的,这绝非虚言恫吓。”
“你!”
紫衣侯紫雨寂勃然色变,厉声喝道:“那百里公子呢?你难道们连他的生死也不顾了吗?”
“表公子也算是自幼接触毒物,料想应该死不了。”
金越语气漠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寻常事。
“至于其他人……”
他看着楼下众人,犹如打量死物,“那与我等何干?反正最后也是死无对证,只要小姐和宫主交代于我们的命令能够顺利完成便好,若是出了什么事,我等自会回去领罚。”
叶鼎之双手抱胸,“好!金越小哥,你只管下毒!我与我的这位兄弟是无所谓的,反正今日能拉着天外天这许多高手为我们陪葬,倒也算一桩快事,纵死无憾!”
王一行无所谓的笑了笑:“叶兄此言,深得我心。能与天外天诸位同赴黄泉,幽冥路上倒也不算寂寞。”
“你们这两个……”白发仙身后一人按捺不住,张口便要怒骂,被紫衣侯与白发仙同时投来的冷厉目光,硬生生逼了回去。
白发仙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看向金越:“敢问这位侍卫兄弟,你们对百里小公子的护持,是否是只限于今夜?”
金越目光依旧锁定在白发仙身上,沉声回道:“我等奉命行事,不敢多言。莫公子,恕我直言,天启城藏龙卧虎,是个武者贱如狗,逍遥遍地走的地方,还有天下第一的李先生在此坐镇。”
“听说你们少宗主身有宿疾,体弱心悸之症最是受不得劳累刺激。你们竟将时间浪费在一个根本抓不走的人身上,岂非愚蠢。”
白发仙听到自家小姐,想到小姐病,紧了紧拳头,心头陡然一沉,再无半分迟疑。
“撤!” 他低喝一声:“看来,今晚我们带不走百里公子了,此事当从长计议!先去支援尊使,营救小姐要紧!”
第904章 云之羽143
天外天众人当即转身,足尖一点便化作道道残影,朝着另一条长街掠去。
走了几步,白发仙却忽然折回,向众人抱拳道:“各位公子,还有楼上的几位,告辞。”随即,身形一转,化作一道残影,追着众人去了。
金越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收起琉璃小瓶,眸中寒芒渐敛。
他领着一众侍卫,拾级下楼,走到百里东君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恭敬道:“属下见过表公子,见过各位公子。”
“表公子,今晚天外天五位尊使,其中四位,无法、无天、无作双尊,带领潜入天启的天外天之人,往天牢方向去了,意在营救天外天少主玥瑶。”
“他们原本还打算趁着城中混乱,将您带离天启。此时天启城内暗流翻涌,杀机四伏,还请表公子千万保重自身。”
百里东君点点头,直接开口吩咐:“金越,把你那毒药分我些。我知道你有好些药粉,我都没问你要你的暗器,毒药你可别给我说没有。”
金越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噎了一下,一时竟有些失语,愣了愣才从腰间另一个药囊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双手奉上。
百里东君捏着瓶身轻轻晃了晃,挑眉问道:“这是什么毒?”
“迷药。” 金越据实回答。
百里东君瞬间有些有些后悔接了,这药拿着也有些太没有牌面了吧!
他要的可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才不是这劳什子迷药。
百里东君嫌弃的捏着药瓶,“有没有更毒一点的?吓人一些的,就你刚刚拿出来那个,给我。”
金越不答,忙抱拳行礼告退,“表公子,天外天的人已经离开了,属下等这就回去复命了,各位保重。”
言毕,他带着一众侍卫转身便走,那背影竟似有些仓皇,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
王一行目送着那一行人匆匆远去的背影,转头与身侧的叶鼎之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强忍笑意,肩头忍不住的微微耸动。
百里东君望着金越一行人消失在巷尾的背影,将手中的白瓷瓶揣进怀里,嘟囔道:“这金越,也太小气了些。”
叶鼎之噙着笑,收剑入鞘,拍拍百里东君的肩膀,“行了,今夜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已是万幸。走吧,至少此刻,咱们暂且是安全的。”
王一行笑了笑,“等学堂大考结束,我要即刻会望城山闭关,江湖险恶,这哪有回山门做我的小道士,,听风观云,自在又快活。”
叶鼎之笑笑,少年意气尽显,“怕什么?管他什么魑魅魍魉,我自一剑斩之!”
百里东君斜了一眼王一行,慢悠悠开口拆台:“你往日里,不是最盼着娶妻成家的么?”
叶鼎之也打趣道:“哦?原来王……赵兄还有这般心愿?莫不是,已经遇见了心仪的姑娘?何时能喝喜酒。”
王一行重重的叹了口气,“这都得怪我师傅,好生生的偏要定下什么望城山弟子什么不能成亲的门规,不然,我估计现在孩儿都有了?”
百里东君“切”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拆台:“吹牛吧你!我说,你下次要不还是先买几本话本子好好研究研究,回回都开口第一句就问人家姑娘婚配否,回回挨揍?”
叶鼎之抱着胳膊:“看不出来啊!你竟然是这种人,如此唐突,不挨揍,简直天理难容啊!”
第905章 云之羽144
寂静的小院中,不闻虫鸣,唯有风过檐角吹动风铃的微响,一名侍卫静静立着。
一阵微风拂过,他似有所感,抬起手,抬眸望向天际,似在静候什么。
不多时,一声唳鸣划破长空,一只鹰隼精准地俯冲而下,落在他抬起的胳膊上。
他迅速取下鹰爪缚着的铜管,抽出内里密笺,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一路疾行,直至那充满药香的药房之外。
他深吸一口气,略微平复了急促的呼吸,对着守在门外的护卫拱手请禀。
温辞放下手中的药草,和弟弟远徵走出药房。
“小姐,少爷,宫门来信。”
宫远徵冷声嗤笑:“稀奇。宫门与江湖各派的斡旋折冲,一向是角宫尚角兄长全权处置;
这些年和各世家的勾连维系,亦皆是我徵宫一力操持。他们偏安山谷,安心养老便是,这又是在闹什么幺蛾子。”
温辞接过纸条看过,指尖稍稍用力,纸条连同上面的字瞬间化作飞灰,随着风飘散在风里。
“随他们去吧!不必回信。”
她淡淡开口,复又吩咐,“整束行装,准备返回南临。”
温辞收回手,接过婢女递来的湿帕子,慢条斯理的拭去指腹间残留的灰烬,声线平波无澜,听不出喜怒。
金越和金牧忙趋步上前,躬身领命。
金越继续回禀:“回小姐,少爷,今早府外收到消息,天外天少主玥瑶,本就体弱,昨夜天牢惊变,心疾猝然复发,已然殒命于狱中。
天外天五位尊使,无法、无天二人现在藏身于青王府邸,无作双尊中的一人被李先生斩杀,另一位已经离开天启,不知所踪。”
温辞轻轻点了点头,目光看向了皇城方向。
“有意思。”
“这戏台已经搭好了,接下来,就等着看他们会唱一出什么样的好戏了。”
宫远徵勾起唇角:“我若是记得不错,天外天还有位二小姐。
若是玥瑶不将主意打到表兄身上,她那条命于我们何干?不过,有她在这么个现成的棋子在,倒也省了我们不少事。”
与此同时,百晓堂总堂深处,一间静室之内,烛火通明,明灭的光晕淌过枣红桌案,使得屋中的气氛显得更加沉寂。
戴着恶鬼面具的堂主姬若风端坐案前,用指尖正一下下轻叩着桌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一名铁面官快速打开一个盒子,随即取出纸条快速展开,匆匆展阅。
铁面之下的目光骤然凝滞,似乎也是被纸条上的内容震惊了。
他不敢耽搁,快步上前,双手将密笺捧至姬若风面前。
姬若风看过纸条,顿时又气又怒,猛地抬手摘下面具,重重掼在桌案上。
还不等他开口,外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从手捧一封火漆密信,快步闯了进来,神色惶急。
姬若风快速打开密信,怒道:“好一个无锋,竟敢屠戮我百晓堂近半数子弟!这般血海深仇,我竟是现在才收到确切消息。”
之前,他便听闻无锋追杀百晓堂子弟的风声,只是彼时自顾不暇,实在无力插手,只能寄望于宫门的名声。
当时整个南临江湖都对百晓堂喊打喊杀,但他相信南临有宫尚角在,总该留几分底线,断不至让百晓堂沦落到这般境地。
谁曾想,南临江湖的刀兵,未曾及他们筋骨,偏偏就一个无锋,便将他门下精锐,折损大半。
第906章 云之羽145
“这么长的时间,就算是遣人徒步传信,消息也早该递到了!宫门那群人呢?竟能容无锋如此横行无忌?”
姬若风一时又觉得自己气糊涂了。
宫门自从这任执刃上位以来,对江湖向来是冷眼观局,他们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仁义至极了,又岂能指望他们出手相助。
他早料到无锋会借故发难,屠戮百晓堂子弟,却没料到对方竟狠辣至此,一出手便折损了半数门人。
若非宫门节制南临江湖,余下的那一半,恐怕也早已化作了刀下亡魂。
目光落至密信末端的落款,姬若风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又是一阵头疼。
“还有,这消息怎么会是南临边城守将韩将军送来的?这宫尚角,又是在搞什么鬼?为何转瞬间,与我们交涉之人,竟换成了南临朝廷的官员?”
一名铁面官迅速在一堆资料如山卷宗中翻检,须臾便有了回音:“南临边城守将韩修宴,家中次子,出自南临世族,性情沉稳内敛,智计过人。”
“其他的呢?”
铁面官面露难色:“回堂主,我们能查到的消息,只有这些了。”
“来人!备一份拜帖,送往宫玥徵府上。”姬若风揉着发胀的额角,沉声吩咐。
侍从应声转身之际,他想了想又出声叫住,“罢了,此事…… 容我再斟酌斟酌。”
姬若风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他自己这会被气的有点喘不过气来,还是稍稍等他脑子清醒一点,再去登门拜访宫玥徵姐弟为妥。
无锋行事向来狠戾,以剧毒相胁,又手握各派秘辛,以此逼迫南临武林诸多门派俯首归顺。
凡归顺者,还需上缴宗门武学秘籍,从此奉无锋号令马首是瞻。
但凡稍有反抗之心的,最终都逃不过满门被屠、片瓦不留的凄惨下场。
因着百晓堂自称这天下没有查不到的秘密,没有寻不到的人。
这直接触及了无锋的逆鳞,更惹得那些时刻面临着无锋残暴高压之下的南临江湖各大派的反感和厌恶,直接让他们将对无锋的厌恶大半转嫁到了百晓堂身上。
而 “天下百晓” 这四个字,于无锋而言,更是如芒在背。
毕竟,在南临江湖,无人知晓无锋之主的真实身份,更无人寻得这神秘组织的总部踪迹。
百晓堂的存在,无异于悬在无锋头顶的一把利刃,其威胁之大,不言而喻。
也正因如此,无锋才会对百晓堂痛下杀手,不惜与宫氏家族暂时联手,将百晓堂彻底逐出南临地界。
姬若风暗想:上次,他将南临境内无锋十六处据点的分布图送给了宫玥徵。
这次,他还要送宫玥徵一份大礼,既使他进不去南临,无锋也别想好过。
姬若风对堂下铁面官下令:“将此前从南临传回的密报悉数分拣,把所有与无锋相勾结的江湖宗派、山门名录,全都誊抄一份送予宫玥徵。我百晓堂,此次,分文不取。”
收到百晓堂密信的温辞,打开木盒大概翻看了一番。
这里面的内容。和她这些年查探所得消息多有重合,却远比他的记录更为详实周全,脉络清晰。
温辞不禁喟叹:果然,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既然百晓堂堂主如此善解人意,我们也不能不领情。”
温辞扔给戴着面具的百晓堂弟子一个瓷瓶,“送于你家堂主补补身子,望他早日恢复内力。”
第907章 云之羽146
幽谷深处,山岚如墨,无锋总坛的主殿蛰伏在浓墨般黑暗中。
一座透不出一点光亮,唯有烛火幽幽跳动,在四壁投下斑驳的影。
连空气里都漫着沉滞的压抑,阴森森的,寒意蚀骨,透不出一点欢欣。
玄色罩袍掩住了身形,帽檐压得极低,看不见眉眼的寒鸦二、寒鸦肆和寒鸦柒恭敬的肃立在大殿中央。
忽有一阵极轻的风掠过,一道鬼魅般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前,无锋首领罩着黑色面罩,身形被一件宽大的披风罩住。
“宫玥徵和宫远徵姐弟上次回南临时用的毒药,你破解的如何了?”
沙哑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辨不出男女,听不出年岁,像混着沙砾般粗粝刺耳,又似淬了寒冰的碎碴,落进耳中时,连空气仿佛都凝上了一层刺骨的寒意。
寒鸦二垂首躬身,语气里充满信心,“回首领,他们上次回南临一共使用了三种奇毒,每种皆是世间罕见,无色无味,防不胜防。如今已经解出了两种,还剩最后一种,依其药性推演,不出旬日,必能破解。”
寒鸦柒语气果决,带着几分不屑:“岭南温家毒术天下第一,但根据我们的情报,未曾见过宫氏徵宫姐弟对外展示多高深的武功,几乎每次出手都是用毒。”
说到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嗤笑出声,语气里的轻鄙毫不掩饰:“没听说过医毒一道厉害的,武学一道能有多高强,没了淬毒的暗器、见血封喉的奇毒傍身,他们,还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无锋首领似乎也很是认同,并未在这无关痛痒的话题上多作纠缠。
“明年,宫门将要举办选婚大典。” 那道鬼魅般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你们手下的魑魅们,务必好生调教。有些局……也该早早的布好。”
“属下遵命!”
三人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待他们再抬头时,上首首领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就连刚才和他们的说话,都像是一场虚幻的梦魇。
与此同时,旧尘山谷中的宫门执刃大殿中,宫氏子弟齐聚一堂。
殿中檀香袅袅,窗棂半开,透进几缕天光,却驱不散殿中凝滞的沉郁。
花长老坐在上方,急躁道:“玥徵和远徵那边,还没回信吗?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尚角,玥徵可有和你联系过?”
宫尚角端坐在下首,听到花长老的问话,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眸底一丝不耐极快地掠过,旋即敛去所有情绪,恭敬道:“北离距南临千里之遥,山高水远,玥徵他们回来,尚需要些时日。”
“话虽如此——” 花长老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远徵和玥徵终究是宫氏嫡系子弟,不留守宫门,常年在外奔走,到底有些不合宫门规矩。”
“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总是以宫门,以南临为重的。此番北离之行干系重大,若非玥徵和远徵先行前往,这一趟,本该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亲自前去的。”
一旁的月长老闻言,素来温和的面容染上几分忧色,轻叹一声插话:“可玥徵到底还是年少,行事难免有些不稳重。北离尚有天下第一的李先生坐镇,高手如云,若是她一时意气,贸然和百晓堂起了争端,恐怕……”
第908章 云之羽147
宫尚角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垂眸浅呷了一口清茶,语调平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秋水,听不出半点情绪:“玥徵妹妹向来都是有分寸的,月长老多虑了。”
月长老仍是眉心未展,“徵宫掌宫门药石命脉,对宫氏家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尚角,你往后得空,也多劝劝他们姐弟二人,不可任性,凡事需以稳妥为上。”
宫尚角将茶杯轻轻搁回案几,看向月长老,“徵宫医师皆是医术高明之辈,就算远徵弟弟这个宫主不在宫门,徵宫和药房运转依旧,况且我也会时常过问,月长老且放宽心。”
月长老看着宫尚角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颇有些头痛。
他转念一想,恐怕宫尚角也不一定能做得了徵宫那俩姐弟的主,索性也就不再劝说。
宫鸿羽道:“自十年前宫门变故后,宫氏一直独善其身、韬光养晦,与其他世族渐渐疏淡了往来。如今能重拾旧日情分,还多亏了尚角你在其中奔走。”
宫尚角垂眸拱手,“执刃言重了。维系宫门与各世族的情分,一来靠的是宫门历代在江湖中积攒的江湖威望与根基,二来也离不开徵宫鼎力相助。”
“无锋近年气焰愈发嚣张,势力日盛,对我宫门更是步步紧逼。若非玥徵妹妹牵线搭桥,引我拜见各世家长辈,又借着上次归府时震慑无锋的余威,为宫门争得这片刻喘息,我后续在江湖上的斡旋奔走,断不会如今这般顺遂。”
宫鸿羽轻轻挥了挥手,目光落宫子羽身上,示意他先退下。
宫子羽一愣,茫然看看左右,满殿的人都不离开,父亲为何偏偏支走他?他亦是宫门子弟,难道连宫门议事都不能参与了吗?
他攥紧了拳头,强压着心头的涩意,向殿上众人一一躬身行礼告退,落寞的转身,准备离开。
“执刃大人!” 宫唤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忍,忍不住开口求情,“子羽他……”
宫鸿羽强势打断,冷冷的说:“有些事情,不是他现在这个身份应该知道的。他的那个性子,是能藏的住事儿的吗?万事不过心,对于宫门事务更是漠不关心,留在此处,除了徒增机密泄露的风险,又有何益?”
一字一句,如针尖般扎在宫子羽心上。
他眼底的光,一寸寸地黯淡下去,满心都是挫败。
父亲竟这般不信任他,这般嫌他无用么?
这般想着,他的眼眶也渐渐红了起来。
他再次转身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向殿外走去。
他心里不明白,什么叫不是他现在的身份该知道的?既然不是该他知道的,又何必非要传唤他来旁听?让来让他听完该听的就直接赶他走,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若不是父亲他派人传唤,他也不是非要参加这所谓的议事。
真是烦透了。
殿外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青石砖上,宫子羽却觉得浑身冰冷,仿佛置身于凛冬。
他瞥了眼身侧的金繁,一言不发,寻了个廊下的台阶,恹恹地坐了下去。
金繁手握腰间刀柄上,一言不发的立在他身后。
宫子羽等了半天,见金繁都没有问他不高兴的原因,有些生气的拍了他一下,“你都不问一下我为什么不高兴吗?金繁,你也太忽视你家公子了些。”
金繁往旁边挪了一小步,避开了他的动作,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那,公子为什么不高兴?”
第909章 云之羽148
“你也太敷衍了吧!”
宫子羽气鼓鼓地站起身,掸了掸锦袍下摆沾染的灰尘,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又突然转过身回来问金繁:“宫门最近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吗?或是江湖上,有生了什么比较大的变动?”
金繁有些诧异:“公子几时竟也关心起宫门和江湖的事务了?”
宫子羽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总得知道我身为宫门子嗣,还有什么是不能听,还要被我父亲赶出来的吧!”
“宫尚角他们都能知道,就连紫商姐姐,她不是和我一样,平时不曾管理宫门事务的吗?怎么她都坐在里面议事,偏偏就我不能听,凭什么?”宫子羽越说心里越烦,自顾自的发着牢骚。
金繁看着手背上的绿玉,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连带着几分卑微怯懦。
他沉默片刻,像是对宫子羽说,又像是在低声自语:“就凭大小姐是商宫主,而公子你……是个公子。”
就像他,只是个侍卫,现在还只是个绿玉侍卫。
这话易储,引得宫子羽使劲瞪金繁。
真是好实诚,又好恶毒的一句话。
“最近江湖上发生的大事很多,最大的一件,是角公子联合江湖众人将百晓堂驱逐出了南临。”
宫子羽故作不屑地撇了撇嘴,依旧嘴硬,“那他还挺厉害的,不过是仗着宫氏一族的赫赫威名罢了。”
金繁心知他嘴硬,也不戳破,接着说道:“还有一桩大事——玥徵小姐和徵公子北上天启后,不知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北离朝廷竟再度遣使,向南临朝廷与我宫门致歉。”
“经此一事,宫门在整个江湖的威望大幅提升。”
宫子羽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他烦躁地叹了口气,眉头拧得更紧:“这不都是好事吗?那父亲为什么赶我出来,宫门还有什么单是我不能知道的。金繁,你到底知不知道?”
金繁沉吟半晌,斟酌着开口:“宫门明年倒是有一件大事,估计和那件事有关吧!”
“什么大事?”宫子羽一脸疑惑的追问。
金繁断然摇头,神色坚定:“公子,此事干系重大,属下真的不能说。”
“你不说,那我只能一会去问兄长了,兄长肯定知道明年有什么。等回头,不管你去哪儿,我都给紫商姐姐通风报信。”
“行了,我说,祖宗,行了吧。”金繁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静谧无人,才快步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附在他耳边,“选婚。”
末了还不忘再三叮嘱:“此事,千万别说是属下告诉你的。”
宫子羽白了他一眼,“你放心,回头我哥若问起,我一准儿告诉他,这事儿是你说漏嘴的。”
金繁撇撇嘴,知道他不会这样不讲义气,“随你的便吧。”
此刻,千里之外的天启城。
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正缓缓驶出天启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
城外官道旁的浓荫之下,站着两个人影,蝉鸣聒噪,树影婆娑,日光透过叶隙筛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二人肩头,瞧着模样,显然已经等了一会了。
侍卫在马车外禀报:“小姐,是灼墨公子和风华公子。”
“真没料到,他们竟会来。”
温辞没去想他们怎么会知道她们今日离开天启的蠢问题,毕竟这问题太蠢了。
不说琅琊王自己手下的情报机构,就说学堂门下专门设立的情报机构“蝶影”,天启哪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在他们的监测之下。
他们得知他们今日离开,也不足为奇。
就是不知道这位琅琊王殿下,今日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第910章 云之羽149
马车停下,温辞与宫远徵先后下了马车。
雷梦杀向前走了几步:“唉,远徵小少爷,咱们怎么说也算是朋友了吧,怎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这让我很是难过啊!”
宫远徵垂下眸子,低声说了句:“我不喜欢和人道别。”
他忽然看着雷梦杀满脸的笑容说道:“那我怎么觉得,你这会儿分明是满心欢喜呢?”
雷梦杀将小少爷的表情看的分明,忍不住心里失笑。
还真是个小少年,纵然故作老成,连面上的情绪都是那样的直白又可爱,那口是心非的乖巧模样,也就比他闺女差了一筹。
他一点儿也不遮掩面上的情绪,大大咧咧的叉着腰笑的夸张:“诶,不好意思,让你看出来了。”
他转过身问温辞:“今日学堂终试的结果便要揭晓了,你们这就走了?小百里那小子等会儿若是知道了,估计又要嚎了。”
宫远徵好奇:“他难道经常嚎吗?”
雷梦杀凑到宫远徵身边,虚掩着嘴,声音却大得能让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那可不!经常嚎,练武嚎,起不来床还要嚎,喝不到酒,整天的嚎。”
宫远徵一点也不相信他的那张嘴,但念在他来相送的情分上,终究还是没有口出恶言,只是神色莫名的瞧了他一会儿,敷衍的答了一句,“那你辛苦了。”
这句话虽然敷衍,但雷梦杀却觉得这看着傲气又难搞的小少爷是个格外心软又心善的好孩子。
总不至于像他的那些混蛋师弟们,一言不合就不搭理他了,一点都不给他这个师兄面子。
温辞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浅笑道:“既是如此,那看来,我和远徵给表哥留下的礼物,可以使雷公子的耳朵少受些磋磨了。”
正往青龙门赶去的百里东君,忽然连着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
同行的叶鼎之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打趣道:“百里,这是谁在背后骂你了?看着这咳嗽程度,骂的不止一声啊!”
百里东君揉了揉鼻子,瞟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小爷我一向与人和善,谁会骂我?定是有人想我想得紧了!”
镜头回转,城外树荫下。
萧若风摇头笑了笑,很容易的就猜出来了那礼物是什么。
“那一定是酒了,还是不一般的酒。”
温辞点点头:“南临梦回楼的梦回酒,北离天启雕楼小筑的秋露白。”
萧若风想起自己师父对梦回酒的评价,此酒非是寻常醉人之酒,饮之可品人间百味,见起落沉浮,更能破虚妄,明己身,得自在。
师父更是称其为绝世好酒,是醉心之酿。
这样的酒,今生若未曾一饮,岂非遗憾。
一念及此,他一时有些意动,“果然是天下名酒,待东君考完试,说什么也得向他讨一杯来尝尝才好。”
雷梦杀一拍脑门,想起一桩要紧事,“对了!说起终试,如今大考的结果已经很明朗了,小少爷在千金台下的注今日也该兑现了。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们这一走,那些黄金怎么办?”
宫远徵抱着胳膊,下巴微扬,眉眼间满是得意,“哦,那自然是留了侍卫的,我又没傻。”
雷梦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了笑,倒是他糊涂了,忘了这位小公子出身不凡,是个侍卫成群的。
第911章 云之羽150
“我当你早把这茬忘到九霄云外了,怕你走在路上突然想起来,要掉金豆子呢。”雷梦杀手肘随意的搭在搭在萧若风肩膀上,笑着调侃。
“你才是个爱哭鼻子的。”宫远徵气得脸颊微红,当即上前一步,使劲瞪着他。
萧若风向旁边走了一步,雷梦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控诉的看了一眼萧若风,站直了身子,叉着腰继续和宫远徵斗嘴。
萧若风负手立在一旁,含笑望着两人斗嘴的模样,唇角的弧度越发柔和温煦。
他抬眼望向天边流云,流云舒展,自在飘忽,他不由得低声轻叹,语带艳羡:“二师兄这性子,当真是令人羡慕。”
温辞闻言,转头看向他,眸中含着浅浅的笑意:“风华公子身在樊笼,心向长空。纵有逐风千里之志,奈何身负万钧之责,身前更有尘网千重难破。但只要心无拘囿,纵处樊笼,亦得自在。如此,也算得,意平生了。”
萧若风怔了怔,随即温柔一笑,眼底的郁色如冰雪消融,散去大半。
“看来玥徵姑娘很懂我。多谢姑娘这番良言宽解。”
他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这个世界上啊,总是有些人,看似前路千条,其实是没得选的,只能沿着那一条道,一头扎进去,走到黑,直到尽头。”
他语声渐低,似是自语,又似是慨叹:“总要有人需要担负起自己身上的责任,即使,最后的结局未必尽如人意,也只能步步向前。”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比梦想,比自由还要重要,重要到……有时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本心。”
“玥徵姑娘,你想必对此,亦是深有同感吧?”
温辞淡淡摇头,面上笑意不改,“我们可不一样。我肆意惯了,最是受不得约束,亦不会让自己久处樊笼。”
萧若风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远处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王府侍卫快步而来,敛声屏气地立在马车旁等候。
萧若风看向他们,收敛了眉宇间的散漫,神色一肃,止住了将要出口的闲话。
他抱拳道:“玥徵姑娘,远徵小公子,时辰不早了,我与师兄便不再耽搁二位行程。愿二位此去一路平安,前路坦荡无阻。”
温辞微微屈膝福身回礼,“那我便祝风华公子和灼墨公子,他日江湖再见时,仍是少年。此后岁岁平安,事事顺遂无忧。”
宫远徵抿了抿唇,转身吩咐侍卫取来两张有着徵宫印记的信笺。
他提笔在上面写了个酒字,书写完毕,他从腰间的坠子里取出了自己的印章,盖上了“徵”宫的家徽。
他将信笺用信封封好,递给萧若风和雷梦杀,下巴微扬,“凭此物,去宫氏商队,可让他们帮你们买南临美酒,南临境内美酒可不只有梦回。”
雷梦杀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接过信封揣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兄弟,够义气!你放心,百里东君那小子,我罩了!我罩不住,还有我们若风呢!有若风在,你们只管放一百个心!”
萧若风无奈地指了指雷梦杀,失笑摇头:“拿人手软,吃人手短。为着这绝世佳酿,若风自当义不容辞。”
宫远徵急了,“等等,什么跟什么啊!我的酒,关百里东君什么事儿?你们……他虽然是我表兄,但现在也是你们师弟,你们可真是……”
小少爷一着急,词都穷了,半天没捋顺想要说的话。
他没好气的瞪了两人一眼,觉得这两人实在可恶极了,气鼓鼓地一甩袖子,转身噔噔噔上了马车。
第912章 云之羽151
温辞莞尔一笑,对着萧、雷二人颔首示意,随后亦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辘辘车轮声渐起,向着远方走去。
雷梦杀翻身上马,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拍了拍怀里的信封,笑得眉眼弯弯,合不拢嘴。
“风风,我今日可算明白了,师父平日里逗弄我们这些徒弟的感觉了,当真是妙不可言!”
他摩挲着下巴,“唉,你说,我从前怎就没瞧出来,这位小宫主竟是这般有趣的性子?真像个小公主,穿着打扮也像。等我回去,我给我闺女也要打扮的漂亮些,总不能被比下去了”
萧若风笑着摇摇头:“我的那些皇妹们,纵是皇族血脉,养在深宫,也需得步步谨慎,半点由不得自己,可没有小宫主这般自在舒心的日子。”
忆起幼时岁月,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染上了些怅然。
他一个皇子,幼时尚且活得如履薄冰,步步惊心,更别说他的那些妹妹们。
不受重视的皇族子嗣,还不如生于寻常百姓家来的安稳。
他转头看向身旁还在喋喋不休的二师兄,揶揄道:“以前?以前你或许更想试试,那位小宫主那名扬天下的毒术,或是是他那独步天下的暗器吧?”
“他是个单纯的小少年,也是个绝对的天才。这位小少爷的暗器在两年前就和他的医毒之术被百晓堂评为超越唐门暗器的存在。”
“只是他们家的人,素来低调,他也从未在人前显露过,是以声名不显。由此便知,他对你多有留手。”
雷梦杀笑着摇摇头,确实多有留手。
刚才气到了,既没对他们两人用毒,也没用暗器,没说过他,自己倒是被气的干脆拂袖转身,径直上了马车。
不过说到暗器,他又想到唐门那群讨厌的家伙,心里瞬间有些反感。
”唐门那群不安分的,定不会容许在江湖上有人在暗器上压了他们一头,唐门的试毒大会日期也临近了,小远徵他们,估计有的麻烦了。”
“是有些麻烦。” 萧若风理了一下袖子,淡淡道,“但对于他们而言,不足为惧。”
雷梦杀点点头,“说的也是,有温家在,谁敢妄动。昨晚他们的毒,可是直接吓退了天外天打算掳走小百里的高手。可惜,南临武者从此再不登百晓堂武榜了,倒是少了不少看点,你说百晓堂怎么就那么怂?”
萧若风看了他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这师兄是不知道,百晓堂堂主姬若风如今武功尽失,即使武功恢复也可能会境界跌落,他若不退步还能怎么办?等着再挨一顿揍?还是再被毒一次?
二人纵马行至城门口,便在此处分开。
雷梦杀要赶往青龙门,迎接那位即将拜入师门、成为他们小师弟的幸运儿。
而萧若风,则有更为棘手的要事亟待处理。
因为这次学堂大考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失误,不少考生为此丢了性命,而能参加这次学堂大考的考生身份都是不同寻常的。
此刻,作为皇族琅琊王和身兼学堂小先生的的萧若风,需要给昨日学堂大考中被天外天余孽杀死的学子身后的家人们一个交代。
偏偏祸不单行。
昨夜天外天余孽为救天外天少主袭劫天牢,在天启城中生乱,致使整座城中人心惶惶,暗流涌动。
可即便他是学堂小先生,作为备受陛下重视的琅琊王殿下,此番想要平息众怒、稳住局面,也绝非易事。
第913章 云之羽152
暖融融的日光倾洒而下,长街上的喧嚣渐渐散去,一缕清风恰在此时拂面而来,轻轻拂过四人略带倦色的面颊。
百里东君一行人,正循着日光往青龙门的方向行去。
离青龙门尚有一条街的距离时,叶鼎之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百里东君不解地回头:“叶兄,你怎么不走了?”
叶鼎之拍拍百里东君的肩膀,“东君啊,我已有师承了,我此次来天启,只是为了来看看天下第一的李先生,是何等风姿?”
叶鼎之看着手中的剑,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想看一看,这位被世人奉若神明的李先生,到底是何模样,为何他师父竟如入了魔一般,将 “打败他” 这三个字,刻进了半生的执念里。
最重要的,他踏足这座天下最繁华的城池,是来复仇的,他是为了屠尽大将军府的青王而来的。
他可是魔剑仙雨生魔唯一的弟子,他未来可是要做一人一剑一马,醉卧山林、笑傲江湖的浪客。
这座承载了他太多绝望与痛苦的天启城,又岂能困住他的脚步?让他为此停留。
还没等百里东君反应过来,王一行抱着胳膊凑到百里东君身旁接话,“那个……百里兄,实不相瞒,我也已有师承了。”
百里东君彻底愣住,看着两人的眼神里满是匪夷所思,觉得面前这两人都有大病。
“那你们大老远的跑来,拜的哪门子师?”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们一个个的都疯了吧!当这拜师是游戏呢?
所以天下第一的徒弟现在这么不值钱了吗?他这段时间为了准备学堂大考,辛辛苦苦的修炼,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突然觉得若是有幸能拜在李先生门下,好像也没有那么值得高兴了。
王一行笑了笑:“谁说我是来拜师的,我师尊吕素真,乃是世上真仙,不比李先生差。我是奉命来天启城帮助学堂维护大考秩序的。”
百里东君退了两步,退到他们队伍里一直存在感极低,一路行来甚少开口的身影上。
这人也是惜命得紧,是一个划水摸鱼的好手,他们几乎没见他怎么出手过,若不是此刻百里东君提起,他们险些都要忘了,队伍里还有这么一号人。
“何兄,你该不会和他们一样,也不是来拜师的吧!”
何枕流依旧是那副温吞模样,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我是来拜入学堂的,但我没什么大志向,只要能拜入学堂就好,也算给家中父母一个交代,进不去,我也算是尽力了。”
叶鼎之对这个一直很是惜命的何枕流有了几分兴趣,“何兄不是家中长子吧!”
何枕流随即笑得更开怀了:“叶兄好眼力。在下乃是家中幺子,上有兄姐撑门立户,此生最大的志向,便是寻一处安稳地,枕风眠月,闲度余生,做个逍遥自在的闲人罢了。”
话音落定,长街之上倏然静了一瞬。
这般无拘无束、抛却俗务的心愿,实在是令人心向往之。
可是,他们这些人注定是属于江湖的。
片刻之后,百里东君、叶鼎之、王一行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开口叹服:
“好志向!”
目送着百里东君与何枕流并肩远去的身影,王一行耷拉下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问身旁的叶鼎之:“叶兄,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天启城,我还有一桩旧事未了,约莫还要在此停留两日。” 叶鼎之眸光沉了沉,复又看向王一行,“王兄呢?何时启程离开?”
第914章 云之羽153
王一行一边走,一边长吁短叹:“我得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明日我就直接回青城山了。这天启城,真不是个人待的地方。”
叶鼎之点点头,“王兄所言极是。这座城满是尘嚣机心,阴谋算计,最不适合你我这般率性而为的江湖客。”
“等解决完我的那桩旧事,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来这座城了。咱们先回客栈用点饭菜,好生休息一遭再说吧!”
青龙门下。
灼墨公子雷梦杀、清歌公子洛轩、墨尘公子墨晓黑以及柳月公子柳月,早已齐聚于此。
皆是一派悠然闲散的模样,静立在李长生身后。
唯独小先生萧若风,还头疼的去处理这次大考遗留下来的麻烦事儿,不能得见新出炉的,意料之中的小师弟。
李长生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怎么还没到?都等困了。”
“到了,到了。”
众人抬眼望去,百里东君携着何枕流踏风而来,身形如惊鸿掠影,不过瞬息之间,便已翩然落至众人面前。
二人理了理衣服,恭敬的见礼,“学生拜见李先生。”
雷梦杀看到百里东君安然无恙地到了,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他后怕地抚着胸口,长长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的命也总算保住了。
李长生看着他们一身霜尘的模样,摇头嫌弃道:“当年我的这些徒弟拜师的时候,个个白衣如雪,风度翩翩。你看看你们俩,灰头土脸的,真是差的远了。”
百里东君苦笑着抬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那他们当年拜师的时候,总没有人追着要杀他们,也没有抢夺锦囊的戏码,更不会有天外天专程前来截杀吧!”
李长生眉峰一挑,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慢悠悠抛出一句:“那你们两个人,谁要拜师啊?”
何枕流上前一步,躬身作揖,姿态谦谨:“弟子何枕流。此次大考,全靠其他三位兄弟庇护,未曾出上多少力气,不过是跟在身后捡了个便宜。能走到这里已是天赐之幸,不敢求先生坐下一席之地,只求能入学堂,旁听受教,此生便再无遗憾。”
东君一惊,忙不迭出声劝阻,“何兄,虽说你志不在此,但他可是李先生是天下第一的李先生!拜入李先生座下,这可是多少人挤破了头,求不来的机缘!”
何枕流抬眸看他,眼神清澈,语气坚定:“正因先生是天下第一,百里兄才更该拜入他门下。如此一来,天外天余孽必会多几分忌惮,断不敢再将歪心思打到你身上。”
“而我,天资驽钝,能走到这里全靠三位兄台庇护。我这般资质,怎好厚颜拜师,辱没先生门庭?”
李长生假意生气,“又是一个不愿拜我为师的。小子,今日你若说不出个让我信服的理由,仔细我揍你。”
这话一出,可把李长生的几位弟子惊得不轻。
雷梦杀捂着嘴,惊讶的后退一步,挤进墨晓黑和柳月中间,低声惊讶道:“在这世间,竟还会有人拒绝做师父的弟子?你们知道是谁吗?”
墨晓黑与柳月对视一眼,齐齐摇了摇头。
何枕流却神色坦然,朗声道:“回先生,非是不愿,实乃人各有志。学生此生不慕江湖远,唯愿闲看落花流照水。”
第915章 云之羽154
李长生凝望着少年澄澈干净的眼眸,不由得赞道:好个通透真是少年郎,风骨磊落,心性纯良。
只是……“人各有志” 这四个字,他怎么听着这样耳熟,好像不止一个人,曾这般对他说过。
真是个,不怎么讨人欢喜的词。
可偏偏,说这话的少年,一身坦荡磊落,叫人实在生不出半分气来。
“好一个‘闲看落花流照水’!既是如此,我门下这几个徒儿的道,想来也不适合你的。那你便入学堂读书吧!或许用不了多久,你会在这里,遇见一个适合你的,不比我差的师父。”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百里东君,眉梢微扬,“你呢?百里小公子?不愿意我可就走了。”
“你怎么对我就这么没有耐心,拜拜拜,我马上拜。”百里东君连忙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屈膝跪下,朗声道,“弟子百里东君,见过师父!”
李长生垂眸睨着他,忍俊不禁:“那日我在你面前喝酒,你不是气的想要跳起来揍我吗?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恭顺了?没意思没意思。”
“师父为尊,弟子不敢造次。”
“好嘞,乖徒儿。” 李长生伸手将他扶起,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惋惜地咂了咂嘴,连连叹气:“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百里东君不解,并大为疑惑。
李长生却不答话,只抬了抬下巴,指尖漫不经心地朝远处一点,“瞧,来了。”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几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步履匆匆地走来,双手捧着两个精致的木盒。
“属下等见过李先生,见过诸位公子,见过表公子。”侍卫们躬身行礼。
侍卫首领道:“恭贺表公子大考夺魁!我家小姐、少爷谨以美酒贺。”
百里东君心头一喜,迫不及待地掀开木盒,看到里面的美酒,眼睛顿时亮了,惊喜道:“这是秋露白,还有梦回楼的梦回酒。我就知道小阿珩和小辞儿最是嘴硬心软了。”
他忙不迭的伸手抱过木盒,“记得代我向你家小姐道谢。”
李长生在一旁凉凉开口:“若是小百里不愿拜我为师,这两坛美酒,这会儿可就是我的了。”
百里东君现在心情正好,不是很想理会他新上任的,喜欢逗弄徒弟的师父。
他笑吟吟继续问侍卫首领,“对了,你家小姐、少爷呢?是不是已经在准备庆祝我拜师的酒宴了?”
侍卫神色顿时有些局促,尴尬道:“回表公子,小姐少爷得知表公子大考夺魁,心中欢喜。只是南临事务繁杂,家中接连传信催促,小姐少爷今早已经离开天启,动身返程了。属下等送完贺礼,也该告辞了,表公子保重。”
言毕,侍卫们再次行礼,旋即转身离去,徒留一地的寂静。
百里东君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敛了下去。
不是为着弟弟妹妹招呼都不打一声离开天启,他心里更加担心弟弟妹妹这一路上的安危。
他现在不是原来什么都不懂的江湖小白了,不再以为江湖路尽是策马扬鞭的快意,人间处处是把酒言欢的意气。
这江湖路远,红尘万丈,最不缺的,还有心思不测的阴险之辈。
更何况,南临之地,更有蛰伏暗处、虎视眈眈的宫氏的敌人——无锋。
百里东君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紧锁的眉间。
真是愁死个人了。
第916章 云之羽155
苏昌河一袭锦绣白袍,发束银冠,衬得眉目愈发清隽。
他负手立在酒肆雅间的雕花窗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叩着窗棂,目光垂落,静静的看着街市上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
目光所及处,楼下熙攘处,是人间,是晴日暖光,是市井烟火,是不尽的美好和期待,是寻常人触手可及的的安稳和幸福。
而他,是误入这人间的恶鬼。
苏昌河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忽然生出几分荒诞的念头。
不知道他现在这副模样,像不像那些话本里写的,惹姑娘家倾心的忧郁美男子?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纤尘不染的白衣,雪色衣料绣着暗纹流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嘴角的笑意又淡了些,忽然觉得有些滑稽。
这还是他第一次,不,第二次穿除了黑色之外的其他颜色的衣裳。
最有意思的是,这还是花他自己的钱自己买的,真是莫名其妙。
他觉得,他约莫是疯了。
苏昌河指尖抵着下巴,忍不住轻笑出声。
若是暗河那群见惯了他一身玄衣染血的家伙,瞧见他此刻素衣胜雪、风度翩翩,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模样,又会是何等光景?
是会惊叹他竟能压过苏暮雨,成了暗河第一美男子?还是会觉得自己白日里见了鬼?
想到这里,他莫名的逗笑了自己。
他这恶鬼穿上人的衣衫,依旧是个恶鬼。
他可是暗河大名鼎鼎、杀人如麻的送葬师啊!
忽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几匹快马疾驰而来,径直在酒肆门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苏昌河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抹玩味的笑意,低声自语:“哟,还是熟人啊!这么快就到了。”
他转身离开窗前,慢悠悠踱到桌边落座,美滋滋的伸了个懒腰。
“一会儿,说不定还可以来个偶遇呢。”
雅间的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苏昌河毫不意外的看着来人:“你来了啊!”
苏暮雨看见他身上这身衣服,无可奈何的苦笑了一下:“嗯,我来看看,你是怎么作死的。”
苏昌河笑着摆手:“暮雨,还是你最关心我,好兄弟,我若离了你,可怎么办?”
苏暮雨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将手中的伞搁在桌面。
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这才开口,“我见你换了衣服,又特意束起了头发,就知道你大概要来这里,不太放心,想了想,还是来陪着你吧,就算……好歹也可以帮你遮掩几分。”
“我可是暗河大名鼎鼎的送葬师,有什么不放心的。”苏昌河笑了起来。
“暮雨,我可什么都没做,只是穿了身华丽点的,不符合我平时形象的衣裳罢了。慕家那群人不也是平日里总是一身白衣吗?”
苏暮雨目光平静的看着他,担忧道:“你的行为很反常,我担心暗河有人会有些对你不好的猜测,更担心你……”
苏昌河神色落寞了一瞬,随即故作洒脱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暮雨,我不过是做鬼久了,也想试试做人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别说,这做人的滋味也就那样吧!哪有我送葬师的名头来得威风赫赫、霸气邪肆?”
听了这话,苏暮雨并没有被他逗笑,反而更加的心疼他。
第917章 云之羽156
看着苏暮雨的表情,苏昌河有些窘迫,干笑了两声,生硬的转移话题:“暮雨,你看,今日的阳光可真耀眼啊!晃得人眼睛都疼了。”
苏暮雨没有接话,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热茶。
青瓷茶杯里,茶水在杯中晃着细小的波痕,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沉默无声的在雅间中漫开,像一层薄纱,笼罩开来。
这般气氛中,耐不住性子的苏昌河有些无聊,闲不下来的手这儿摸摸,那儿碰碰,看着就是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就在这凝滞的寂静里,苏暮雨忽然抬头对苏昌河说:“昌河,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苏昌河立在窗前,目光落向街面。
在銮铃清脆的响声中,数十骑劲装侍卫簇拥着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停在酒肆门前。
随即车帘轻挑,一道绯红身影款步走下马车,罗裙曳地,生机勃勃,宛若天边彩霞。
那是属于人间的颜色。
他望着那道身影,垂眸牵了牵唇角,旋即,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伸了个懒腰,大步走到苏暮雨身边。
“暮雨,这人间,我见过了。走了,该回家了。”
“我们迟点回去,也是可以的。”苏暮雨纵容的看着他。
苏昌河想到那抹绯红身影,指尖微微蜷缩:“这人间太好,再留下去,我怕自己真会舍不得,再也不愿回那无边炼狱了。”
“这人间,我曾去过,如此,便足够了。”
人间的美好于他而言,终究是镜花水月。见多了,难免会生出留恋,生出不甘。
而这些柔软的、脆弱的情绪,也太不符合他好不容易在江湖上打下的赫赫凶名了。
幸好,他这点心事只有暮雨知道,幸好,暮雨又一向是个嘴严的。
不然,想想都令人绝望。
“山海自有归期,风雨自有相逢。”
他轻笑一声,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日光淌过他素白的衣襟,流云暗纹在阳光中浅浅浮动。
“明年的夏日,或许会是个好季节。毕竟,老头子都把我们卖了抵账了。”
“暮雨,等明年夏日去了南临,我请你去梦回楼,喝天下第一的李先生都称为绝世的美酒梦回酒。”
苏暮雨笑笑,也不去扫兴的去提醒苏昌河梦回酒不是只用银子就可以买到的酒。
“好,我也很想尝尝李先生口中能品出人间百味,可破虚妄,得自在的醉心之酒。”
温辞站在楼下,似有所感朝楼上望去,雕花窗棂后,似有一个熟悉的背影一晃而过,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宫远徵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入眼唯有空荡荡的窗户,什么都没有。
“姐姐,是有故人在此吗?”
温辞笑道:“或许吧!”
宫远徵眉头微蹙,眸色沉了几分。
故人?
什么故人。
所谓故人者,或许也只是曾有过一面之缘、彼此识得姓名的陌路人罢了,未必就称得上是朋友。
虽说看姐姐这态度,来的自然不会是敌人,
他瞪了一眼先前派来酒肆打前站的几名侍卫,真是越来越废物,越来越不长记性了,等回了南临,等无锋将剑驾到脖子上了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吗?
几名侍卫赶紧跪地请罪。
温辞看了一眼,理了理袖子,没有多言,转身直接带着金越、金牧进了酒肆。
第918章 云之羽157
弟弟是徵宫宫主,但凡他开了口的事,无论对错,当着众人的面,温辞从不会驳他的面子。
何况,远徵虽年少,但素来心智剔透,行事更是周全妥帖,极少有思虑不周的时候。此次本就是这几个侍卫办事太过疏怠,连这临时落脚之地盘踞着哪些势力都未曾探查清楚,便贸然选了此处。
倘若下次暗处设伏的,是冲着她与远徵性命而来的呢?那又当如何?
远徵说话看着凶狠,实则心软,杀伤力不强。
若换作是她来处置,定要直接将他们遣回南临受罚,打回侍卫营从头操练。
正思忖间,宫远徵已迈步走到几名侍卫面前站定。
少年人面容尚带稚气,一身深蓝色锦缎长袍,银色刺绣在日光下漾出细碎流光。
身姿挺拔,那份不怒自威的宫主威仪,已然隐隐不输在南临江湖中声名赫赫的宫尚角。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伏跪的众人,冷声道:“等回南临安顿下来,一人领三十棍。再有下次,便不必跟着我了,尽数滚回侍卫营去!”
街道拐角的一处阴影里,苏昌河拉着苏暮雨,正饶有兴致地倚墙看戏。
“啧啧,小公子这板起脸来还挺吓人的,你说是不是?暮雨。”
苏暮雨侧眸,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叹气道:“既是故人,咱们前去拜见,也是应该的。毕竟,你衣服都换了。为着这身衣服你也不该这般躲着。”
苏昌河垂落在身旁的手蜷缩了一下,缄默着摇摇头。
他担心,担心自己一见着她,那些被死死压在心底、见不得光的念想,便会如野草般疯长蔓延,生出些不合时宜的奢望。
杀手一旦有了奢望,就会长出软肋。
他是杀手,杀手不需要感情,更不需要软肋。
他如是这般告诉自己。
正怔忪间,脖颈后突然传来一阵大力,猛地将他向后拽去
几乎是同时,一枚闪烁着幽蓝冷光的暗器擦着他的鼻尖飞过,钉在他身旁的木桩上,暗器顶端雕刻的银花还在微微震颤。
苏昌河喉结滚动了一下,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鼻尖,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的这张俊脸还好是保住了。
他侧头看向身侧人,语气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得意,“暮雨,我就说吧,我没你真的不行。”
远处宫远徵抱着胳膊,眼神冰寒地望向这边,一群侍卫早已拔刀出鞘,瞬间将这片角落围得水泄不通。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直接推着他走出了阴影。
看清来人,宫远徵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耐的将手中的毒药揣回袖中,慢条斯理地迈步上前,“我就说哪儿来的老鼠,原来是你们啊!”
被说是老鼠苏昌河也不生,朗笑一声,“好久不见啊,远徵公子。”
话音未落,便伸手要去拔那枚钉在木桩上的暗器,动作快得连苏暮雨都来不及阻止。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暗器的刹那,一道流光破空而来,打在他的手背上。
是一支芍药花簪。
苏昌河手腕微翻,顺手就接住了。
他正要抬头,去寻那掷出花簪的主人,宫远徵的声音却冷不丁响起,将他的视线拉了回来。
“你不要命了?”宫远徵气结,几步上前指着苏昌河,“什么东西都敢乱动?”
第919章 云之羽158
他从腰间取下一副金丝手套戴上,取回暗器,随手抛给金南,又一把夺过苏昌河手中,属于自家姐姐的芍药花簪。
苏暮雨也责备的看着苏昌河,“远徵公子的暗器上淬了毒,昌河,你鲁莽了。”
苏昌河毫不在意地笑笑,认真的奉承他对面的小宫主:“远徵公子的暗器,当真是精妙无双,我从未见过这样精妙的暗器,一时心痒,失了分寸。是我的不是,抱歉,抱歉。”
宫远徵听着他这夸张又不走心的话,只觉得这人怕不是眼睛出了毛病。
不过是枚再寻常不过的暗器,哪里就称得上精妙二字了?
他一时竟不知,是该怀疑苏昌河是没见过世面,还是该怀疑暗河给他们这些杀手配备的暗器,太过平常。
他神色肃然,警告道:“你该庆幸,这并非我的独门暗器。若是我刚使用的是我的专属暗器,就算你的武功再高出一个境界,也是躲不过的。
就算我的暗器没有打到你的身上,单凭他炸开时散发的毒雾,便足以叫你殒命当场,你又岂会好端端站在这里有机会和我说话。”
苏昌河拱了拱手,笑意不减,“多谢远徵公子手下留情,也怪我这手太好动了。”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酒肆二楼的窗边。
当那抹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时,他那双惯常浸着桀骜与狠厉的眉眼,悄然漫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局促。
他突然觉得他今天特意换上的这一身的华服,俗气的紧,在此刻竟显得那般突兀又不合时宜。
他这般人,纵使身披锦绣、扮作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也掩盖不住骨子里透出的血腥气。
既如此,索性懒得再装那副温文尔雅的公子模样,扬声朝楼上喊道:“多日不见,大小姐风华更胜往昔,方才那一簪,瞧着武功亦是越发精进了!”
“此番多谢大小姐救命之恩,只是昌河身无长物,只能来年再寻机会报答大小姐了。”
楼上传来温辞的声音:“举手之劳罢了,昌河公子无碍便好。”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明明是最平常的客套话,落在苏昌河耳中,却无端乱了他的心神。
没见到她时那些盘踞在梦境里的碎片,总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浮现。
是他重伤昏迷,意识模糊中见的那月白染蓝的裙摆,还有那淡淡的药香。
或是,那夜灼灼幻术桃花中,她微愠蹙眉的模样,眉间那点轻愁,胜过了这世间的万千风景。
少年情动,本就是人之常情,谁都会有这么一遭。
他自认心狠手辣,到头来,终究也只是个俗人。
人心易变,他曾以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不过是一时兴起,是镜花水月的错觉,算不得什么。
可如今亲眼见着她,才惊觉自己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了自己,也低估了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
苏暮雨眼角余光瞥见自家好兄弟直勾勾盯着人家姑娘,再瞥向对面远徵小公子骤然沉下来的脸色,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一声要遭。
他不动声色的撞了苏昌河一下,打着圆场:“昌河,你先前的旧伤还未痊愈,此次出任务,莫不是又添了新伤?”
苏昌河猛地回神,慌忙低下头,避开楼上那道温和的视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两下。
原本是最能说会道的人,此刻面对心悦的女子,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慌乱应着:“是呀!这次的任务目标可是个难缠的,可累死我了。”
第920章 云之羽159
苏昌河一抬眸,恰好撞进宫远徵那双似笑非笑的眼中。
眸光相触的刹那,像是被人看穿了一般,他心中蓦地一紧。
他心中吐槽,看这小孩儿这眼神,他不会把他的心思什么都猜到了吧,会不会随手给他一把毒药,若是能给他留个全尸就更好了。
宫远徵拧着眉嫌弃的离他远了些,用指尖点了点脑袋,转身一言难尽的问苏暮雨:“他这里,是有什么问题?”
他微微垂眸,一本正经地思索着:“脑疾,可不好治。”
宫远徵抱着胳膊想了想,他确实没有什么治疗脑疾的经验,有那时间还不如研究研究新的药方。
还是得找个有经验的,愿意花费时间的,日后再去借来诊治的方子瞧上一瞧,也算得宜。
宫远徵非常诚恳的和苏暮雨建议,“我和药王谷的药王有些交情,若是需要的话,我可为你们书信一封,你可带他可去找药王为他诊治。”
“昌河他……”
苏暮雨话还没说完,从震惊中回神的苏昌河已然炸了毛。
“小公子,你这话也太诛心了!脑疾?我苏昌河这样周全可靠,天赋卓然,怎会有那种病?我这脑子难道还不够灵光吗?”
宫远徵杵着下巴看着他,悄悄勾了勾唇角,继而一本正经地上下打量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下,苏昌河都有些不自信了。
毕竟,他对面可不是什么寻常医者,莫不是他真的有脑疾?
想到这里,他又赶紧摇了摇头,暗斥自己糊涂,怎会被一个小鬼的话轻易搅了心神。
苏暮雨紧张的注视着苏昌河,看见他莫名的摇头,心中一紧,昌河竟病重至此了?
他心里涌上一阵愧疚,他往日竟从来未曾发现昌河的情况,是他的不是。
“阿珩,快收了你的神通吧!”温辞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楼上传来,“瞧瞧,你都把两位苏公子吓到了。”
这暗河的杀手凶名在外,怎么就这么单纯?竟能被个半大的单纯少年给骗成这样。
宫远徵仰头朝温辞笑了笑:“听阿姐的。”
他看了一眼苏昌河和苏暮雨,眼底盛着几分得逞的笑意,心情颇好的转身朝着不远处的酒肆走去。
发间银铃随步履轻晃,叮铃铃的清脆声响一路漾开。
“暮雨,你别拦着我,我今天非得跟宫远徵这小子好好说道说道!”苏昌河拽着苏暮雨的胳膊,便要往前冲。
苏暮雨叹了口气,扯开苏昌河的手,默默的向旁边挪了一步。
他现在觉得昌河的脑子,或许真的需要找药王看看。
见苏暮雨这般不配合,苏昌河挠了挠头,悻悻的退了回去。
一抬眼,撞上楼上那双带着笑意的眸子中,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温辞瞧着楼下的苏昌河,觉得他今日的眼神和举动,实在古怪的紧。
以他的性子,以及那些她曾听说的江湖传闻,他打扮成这模样,约莫是之前的任务所需吧!又或者是待会儿要去做什么坏事。
这人也真是有趣,不过这也不关她的事儿,她也懒得好奇。
此时日头渐盛,已是近午时分。
温辞扬声提议:“眼看快到正午了,昌河公子、暮雨公子,不如上楼一同用顿便饭?”
她倚着窗户望下去,心底忍不住暗叹真不知道暗河是捡了什么大运,竟有这么多的少年天才。
这些人怎么就不能是徵宫麾下的呢?
墙角不是一日就能挖成的,等会儿找着机会她再问问,说不定他们什么时候就想通了呢!
第921章 云之羽160
想想徵宫这些年也捡了不少孤儿悉心培养,却从未见过天赋这般拔尖的,真是令人郁闷。
苏昌河歪歪斜斜的靠着,偏头嬉皮笑脸地看向窗边的温辞,“这般美事,本来依着我的性子是不该推辞的,奈何昌河还有任务在身,实在不敢耽误。”
他一脸郁闷的指指苏暮雨,面上浮起夸张的生无可恋,有气无力地控诉。
“你看,他,苏暮雨,就是暗河那个扒皮派来的监工,催我回去复命的,啧,命苦啊。”
他说完后,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没出息,也没有半点形象。
不就是顿饭吗?他怎么就吃不得了?怎么就那么嘴快的先拒了,他怎么就那么没出息。
可是,和暗河的杀手有交情,做暗河杀手的朋友,从来都不算是什么好事。
谁又会和一把嗜杀的、握在别人手中的刀剑做朋友呢?
他们这种人,身在炼狱,一片幽暗,又何必拽着天上的明月,一同坠入这无边黑暗里?
且那明月高悬天际,清辉万里,若不是他还有几分可用之处,又怎会有与她说话的机会,他们这样的人,又怎配入的她的眼?
他不过是泥沼中艰难匐行的厉鬼,又有什么资格,渴盼明月垂怜?
“既然暗河的环境如此难过,那不若,两位苏公子一同入我徵宫做个长老吧!我保证,两位的待遇一定比在暗河的好,如何?”温辞这话说的情真意切,她是真心想挖人的。
久困幽暗绝境者,忽得天光破隙。
久罹旱岁焦渴者,恰逢甘霖漫野。
这话入耳,着实令人动容。
可是,怎么可能呢?暗河可是在朝能杀皇亲国戚,在野可灭江湖大派得天下第一杀手组织。
单凭宫氏徵宫的力量,就想要带走他和暮雨这两位暗河成名已久的杀手揽入麾下,凭着宫家现在的处境,岂不是痴人说梦?
苏昌河和苏暮雨也只当是这位大小姐随口一说,并不当真。
苏昌河思忖着:他们这些暗河的鬼,要是真能那样轻易离开暗河,暗河起码得少三分之一的像他们这样的天才。
这位从小被温家家主和温家少主捧在手心长大的大小姐,无论面对其他江湖上的老狐狸再如何老练,底色总是干净又单纯的,又哪里想得到暗河情况的复杂,又哪里会知道他们这些人代表着什么呢?
这样的干净,让他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卑劣的念头。
想靠近,心中不可抑制得想将这轮明月拽入泥潭,同他一起沉沦。
这才是他,真正的暗河送葬师苏昌河的本性啊!只不过,谁让他更加的贪生怕死呢?
你看,他啊,本就是这般卑劣又心思肮脏的人。
苏昌河仰着头,半阖的眼睛,将整张脸尽数暴露在阳光之下,笑得明媚。
“大小姐这话可不兴乱说的。说多了,昌河会当真的。”
温辞想着:当真了好啊!这般顶尖的高手,若能收入徵宫麾下,纵使往后多些麻烦,于她而言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待回了南临,除了家里那几个尸位素餐的,谁敢妄议?
罢了,下次再寻个机会,好好劝上一劝便是。
苏昌河喉间溢出一声自嘲,声音轻得似要融进风里:“我们这些暗河的鬼,连那无边炼狱都爬不出去,又怎有资格触碰阳光?”
他看了看身旁的苏暮雨,还好,这段路,他不是一个人。
那无边暗河,幽暗绝望,总有一日,他苏昌河会爬上彼岸,得见光明。
第922章 云之羽161
苏昌河和苏暮雨离开后,刚刚苏昌河的神态在宫远徵心里反复回放,只觉今日的苏昌河处处透着古怪,与往日里的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模样判若两人。
大抵他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吧!宫远徵如此想。
想到刚刚就那样轻易的就将暗河两大成名杀手轻易诓住,甚至让苏昌河都险些以为自己真的得了脑疾。
想到这里,宫远徵心里就止不住的得意。
“姐姐,我瞧着这这暗河中人……”话到嘴边,他想起两人方才好骗的模样,稍作思忖,补了句,“倒比江湖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好相处多了,竟这般的单纯有趣。”
温辞倚在窗畔,望着外头流云漫卷,听弟弟这话,转头抿唇轻笑:“是很单纯。不过谁能想到呢?说出去应该不会有人相信的吧!”
“可见,慈眉善目的不一定是菩萨,青面獠牙的不一定是恶鬼,人心,才是这世上最深的深渊。”
宫远徵认真的点点头,深渊有底,人心难测,确实如此。
想到今天那些疏忽大意的侍卫,他心底暗忖,日后徵宫侍卫的培养,看来也要更加上心些才行。
还有宫门那群老古董,若是真有一日,他们听说他和姐姐同暗河杀手交好,怕是能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场跳脚。
想想就觉得有趣。
温辞朝着窗外看了一眼,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一只信鸽落在她手掌之上,她摘下信鸽腿上的信管,打开来一开,笑着递给宫远徵:“两位舅舅说,要来找我们。”
宫远徵的眼睛瞬间亮了,接过纸条开心笑了起来:“这么说,步平舅舅也来了。”
温步平,是温家这一代最顶尖的炼毒师,性子温和敦厚,行事向来谨慎周全。
“应该是要顺道去参加唐门的试毒大会。” 温辞笑着解释,“你知道的,舅舅的性子,总是待不住的,这些日子肯定闷坏了,早就想找理由往外跑呢!步平舅舅,大抵是被硬拽出来的。”
宫远徵撇撇嘴,“唐门也是真够无聊的。难怪这好些年没炼制出来什么有意思的毒药,有点心思全用在这些无聊的破事上了。”
另一边,苏昌河换下了一身白衣,穿上了自己常穿的玄色劲装,瞬间少了白衣的温润,周身气质多了几分凌厉的肃杀。
“果然,人靠衣装。”他理了理衣襟,低声感叹了一句。
苏昌河察觉到自家兄弟投来的目光,捂嘴轻咳一声,故作正经,“这白衣不染纤尘是好看,端的是翩翩公子如玉,可也太容易脏了,穿着一点都不得劲儿,束手束脚的,半点都显不出我的威武霸气。”
苏暮雨眼底盛着淡淡的笑意,顺着他的话应道:“嗯,你说得对。”
其实,他心底是觉得苏昌河应该多读几本书,这词用的实在是一言难尽,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苏昌河当即把胳膊搭在他肩上,得意道:“我就说吧!你定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忽然眸光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你说,等我下次接了任务,我就穿一身白衣,半夜扮成鬼飘过去,去吓死他们,岂不是省事儿?”
苏暮雨失笑点头,“可以一试。”
第923章 云之羽162
百里之外的官道上,一队马车正在缓缓前行着。
温壶酒一脸无奈地扣上酒壶盖子,忍不住的抱怨,“温步平,你今天怎么回事?马车怎么赶得这么快?我觉都睡不着了,酒都差点都给我洒出来了。”
驾车的温步平笑了笑,扬鞭又催了催马,压根没理会他的抱怨。
等温壶酒说累了,他才叹了口气:“我说你这人,也忒难伺候。”
“你说从前咱俩一同出门,你日日嫌我赶车慢,催着我快些,今日好不容易顺了你的意把车赶得快些,你倒又挑上理、抱怨起来了。”
话音刚落,温步平又扬了扬鞭,马跑的更快了一些。
马车忽然猛地一颠,车身狠狠晃了晃。
温壶酒猝不及防,差点给扑了出去,他赶紧伸手扶住车壁才稳住身形。
他狠狠的瞪了一眼车帘外的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笃定温步平这人就是故意的,不过谁让他懒得驾车呢?忍着吧!熬一熬,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终于还是被颠得忍不住了。
“我说,你这两天也太没耐心了,你以前和我一起出门可不是这样的。”
温壶酒掀开车帘,促狭道:“我知道了,你是想小辞儿和小阿珩了吧?”
“那俩孩子离了家大半年了,我不信你就不想那俩孩子?前些日子也不知道是谁,火急火燎的,差点冲到天启去给百晓堂和影宗下毒?”
“你当时倒是别拦我啊!” 温壶酒顿时炸毛,想起这茬就郁闷,嗓门都提了几分,“害得我被老头子禁足,你这会儿倒说得轻巧,也不嫌亏心。”
温步平淡淡道:“小辞儿要做什么,自己心里有数。我当时若不拦着你,你这莽撞性子,到了天启怕是先惹出一堆乱子,小辞儿和阿珩岂不是还要分心照顾你,你这个当舅舅的也好意思?”
“我有这么不靠谱……”
对上温步平的眼神,温壶酒蔫了,他好像是有点不靠谱,可也不至于到这份上吧!
护短有什么错?他当时若是在天启,不止影宗和百晓堂,还有天外天的那群人,都别想好过。
温步平淡淡补了句:“我当时若没拦着你,这会儿你该是被老爷子拿着藤条追着打了。”
温壶酒捂着头靠在后边的靠枕上,表示和这个人根本就无法交流。
雨过天晴,汾桥小镇外,流云尽散,一道七彩长虹凌空舒展,横跨在远处的山腰,将黛色青山衬得愈发清润。
“吁 ——!”
走在车队最前面的侍卫猛地一拉缰绳,他安抚住躁动的黑马,随即抬手示意,整个车队立即停了下来。
领头侍卫看着面前出现的十几个黑衣人,手指握住刀柄,厉声叱问:“敢问阁下何人?为何拦我徵宫去路?”
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抬手抱拳,“在下唐门唐时,奉我家老太爷的吩咐,特来向南临徵宫送试毒大会请柬。”
北离江湖上的三大世家,江南霹雳堂善使火器,性格豪放,在武林中声威赫赫。
老字号温家独步天下,素来低调避世,在江湖上很少行走。
这两家财力雄厚,江湖中人对其极为敬重。
而蜀中唐门和其他两家则不一样,世人敬他,却也畏他。
江湖上素来流传一句话:宁惹阎罗,莫触唐门。
概因唐门子弟行事向来诡秘阴狠,遇事不按常理出牌,一手毒术与暗器更是防不胜防、避无可避。
寻常江湖人遇上唐门弟子,皆是绕道而行,避之唯恐不及。
第924章 云之羽163
风吹过林梢,树叶打着旋儿簌簌飘落,又被风卷得四散,衬得林间愈发清寂,
唐时单手拿着请帖,目光落在车队中央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之上,眸色沉沉:“请柬在此,还请徵宫宫主和宫小姐过目。”
金越上前抱拳,“唐门在江湖中威名远扬,小姐和宫主听说唐门使者来访,特请移步车驾前一叙。”
唐时想到宫远徵和温辞的年龄,心底便漫上几分不以为意。
这般年岁,纵是天生异禀的奇才,又能有几分真本事?
他实在不解,老太爷为何要给他们送请帖。
他散漫地朝金越点点头,抬手示意身后唐门弟子原地待命,自己拿着请帖,跟着金越向马车走去。
行至马车前三步开外,唐时抱拳行礼,礼数看似周全,眼底是遮掩不住的轻慢。
“在下唐门唐时,奉我家老太爷的吩咐,为宫大小姐和徵宫主送试毒大会请柬。”
金越上前接过请帖,送入马车。
马车内静了须臾,便听温辞慵懒的嗓音传了出来,“唐老太爷的美意,我和宫主心领了。只是执刃大人急召,我等怕是无暇赶赴唐门这场试毒盛会了。还请各位让路吧!”
“即是如此,在下便不多求了。” 唐时话锋一转,刻意加重了语气,“只是此次试毒大会,唐门此次还邀请了老字号温家参加。”
他似是料定这马车里的与温家渊源深厚,听说温家前去,必会改了主意。
话音刚落,便听车内传来一声轻嗤。
宫远徵指尖拨弄着一个小巧的白瓷瓶,瓶身和桌子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似笑非笑的开口,话语更是直白的不留情面:“唐门是江湖大派,想来也是清楚的,我宫氏家族常年隐居,不受江湖规矩约束。”
“徵宫向来不掺和这些江湖上的各类毒术一类的盛会,且宫氏一族和唐门之间素无交集,更没必要参加那什么试毒大会了。“
这话直白,几乎是明着说唐门此举别有用心。
唐时听着这毫不客气地话,眉间皱了皱,想着宫远徵年纪小,懒得和他计较。
说到底,忌惮这少年背后温家——温壶酒和温临,不是他能惹的起的。
唐老太爷也只是好奇,想看看宫氏姐弟的毒术和暗器有什么特别的,能让百晓堂评为超越唐门,只说送请帖。
只是他说了这么半天话,里边的人连个车帘子都没掀开,实在不给他唐门面子。
唐时压下心头郁气,面色冷沉:“既是徵宫主都如此说了,在下知道该怎么向老太爷回话了。”
“请帖是老太爷交代的公事。接下来要说的,便是在下的私事了。”
唐时面露:“江湖盛传,徵宫主毒术暗器天下无双,远胜唐门,堪称天下第一。在下心中对此始终存疑,今日特来请徵宫主不吝指教,瞧瞧这‘天下无双’四字,是否名副其实。”
侍卫瞬间齐齐拔出刀围拢了上来,十数柄刀锋齐齐对准唐时,杀气翻涌。
“哦?”
宫远徵意味不明的笑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说比,我就要和你比吗?你,算个什么东西?”
第925章 云之羽164
面对身前数柄森寒的刀刃,唐时面上不为所动,勾起唇角:“那看来江湖传言只是传言,公子是不敢了?”
温辞蓦地听见他这话,倦意瞬间散了大半,她有些好奇,怎么会有人将激将法用的如此拙劣。
不得不说,唐门之人行事果然张狂恣肆,毫无顾忌。
狂而无谋,骄而无礼,行则轻妄,来日,必招灾殃。
宫远徵眸色骤冷,手指猛地攥紧了白瓷瓶,显然已是动了怒,温辞抬手轻笑着按住他的手腕。
下一刻,温辞直接抬手撩开了车帘,她朝外边随意摆了摆手,挥退侍卫。
饶有兴味地瞧着眼前这场闹剧,连日车马劳顿本就无趣,这人,倒是个送上门来的消遣,更是个再好不过的试毒人。
“唐门的礼数,我等今日也算是领教了。不过,我也要提点你一句,你这激将法,实在拙劣得很。我徵宫宫主的的毒术暗器,也是你配见识的。”
唐时正想开口,温辞面色一冷,声线转厉:“徵宫主的武学你不配见识,那便请你见识见识,徵宫主姐姐的毒术吧!”
话音落,她指尖轻轻一勾,车内桌上的青瓷茶杯轻轻一动,杯中清茶倾洒而出,在她掌心翻涌盘旋,不过瞬息,便化作一缕色彩奇异的水雾,在她掌心凝而不散,散发出淡淡花香。
水雾凝缩,转瞬化作细如牛毛的冰针,漂浮在空中,泛着幽幽的冷光,一股森寒之气扑面袭来,就连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对付你,何须动用暗器?只需一杯清茶,便足矣。”
话音落,她掌心微推,一股无形气劲裹挟着冰针疾射而出,如流星赶月,直逼唐时面门!
唐时见漫天冰针携着刺骨寒意袭来,心头骤紧,瞳孔猛缩,仓促间竟连暗器都来不及施展,脚尖一点,身形狼狈地向后急退。
就在冰针即将刺中他的刹那,一个身形修长的黑衣男子突然落在唐时身前,手猛的一挥,数不清的细密龙须针破空而出,与冰针相撞,落在了地面上。
有一根细小的冰针,穿过龙须针的阻拦,悄无声息地刺中了唐怜月身后不及防备的唐时。
不过瞬息之间,唐时便如被抽去了筋骨,直接栽倒在地。
黑衣人俯身查看唐时的状况,见他面色竟反常地红润了起来,周身皮肤上,竟有一朵朵绮丽的朱红花瓣缓缓浮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颈侧蔓延至全身。
唐时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浑身剧烈抽搐着,似乎正忍受着难以承受的疼痛。
黑衣人伸手搭上他的脉,指尖微顿,眸色沉了沉——脉象紊乱,内息翻涌,毒素在经脉中游走的轨迹诡异至极,他竟毫无头绪。
但他可以肯定,这毒暂时不会伤及唐时性命,但也绝不会让他好过。
“你是唐门的哪位?看着还不错。”宫远徵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指尖仍轻转着那只白瓷瓶。
见身后唐门弟子给唐时服下解毒丸,转过身来冷道:“唐门,唐怜月。”
“姑娘用的,是什么毒?”
唐怜月眸中没有愤怒,只有对这奇毒的探究。
温辞轻笑:“不过是昨日闲着无聊,随手配出来的毒罢了,算不得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刚刚也是第一次用,献丑了。”
“不是什么至毒,见效不够快,胜在——滋味难熬。”
第926章 云之羽165
唐怜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痛不欲生的唐时,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又转过头去瞧着马车上那笑得云淡风轻的女子。
老太爷只吩咐将请帖送到,谁想他竟平白多事,真是成事不足。
“抱歉,姑娘,是我唐门众人不知礼数,在下在此向姑娘赔罪。烦请姑娘高抬贵手,为我门下弟子解毒。”
还真是能屈能伸,该服软时便服软,不念一时意气,温辞暗叹。
这般人物,虽不怎么讨喜,却是能够在江湖中活的长的,加上这般出色的武学天赋,来日江湖上,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她眉眼轻挑,漫不经心开口:“这毒本就是近日无聊时炼制的,至于解药,你且先等个十天半个月,或许等那日我心情好了,说不得就炼制出来了。”
听得此言,唐怜月便不再纠结唐时中毒的事。
唐时主动挑衅在先,技不如人中毒在后,纯属自食其果,怨不得旁人。
不是他不念及同门情分,只是在自身实力不济的情况下,却偏要仗着唐门的名头张狂放肆,便要做好面对因他狂妄所带来的后果的准备。
“你的毒很厉害,三个呼吸毒发,毒发时面色红润,接着全身开始长出奇异花痕,这还是常年接触毒药的唐门子弟,若是换作寻常人,毒发只会更快。此毒何名?”
温辞目光落在唐时身上,看着那蔓延开的绮丽的花痕,笑了笑:“看这毒发时的情态,不如就唤作月坠花折吧!如何?”
宫远徵眸光微亮,应声接话,“月坠枝头花影折,毒侵肌骨艳痕生。月坠花折,寓意美人殒命,姐姐,这个名字很是贴合。”
唐时自然算不得美人,可这毒发作时的绮丽,倒真适合这名字。
一旁的唐怜月知道了毒药的名字,话锋一转直奔主题:“不过,比起这有趣的毒药,在下更想领教医毒天才、徵宫宫主宫远徵的独门暗器。我此次是特意为此而来,还望徵宫主指教。”
温辞面上笑意瞬间敛去,她刚还觉得这人上道呢?原来是个不通情理,听不懂人话的木头疙瘩。
她和宫远徵缓缓走下马车,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一双非常薄的金属丝线编织而成的手套。
若是往常,唐怜月定不会如此多话,早就用暗器逼着对面和他比试了。
只是,他曾听师兄提起过,温家的那位少家主不止一次的在他面前炫耀他的小侄女炼制了一味药,能叫武者浑身内力顷刻间散尽,便是温壶酒这般常年浸淫毒术、武道修为臻至逍遥天境的人物,也在此药上栽了不止一次。
他还听说,这位宫大小姐还有一味药,可以使人浑身立时僵立不能动。
他是来挑战,不,是来请教的,不是自寻死路的。
“宫氏一族素来不与江湖中人切磋毒术暗器,但江湖上用毒的,或是用暗器的人,谁不知宫门徵宫的厉害?尤其是这一代的徵宫嫡系,更是深不可测。”
看来,是非打不可了。
温辞看了一眼身侧的弟弟,转身向后退了两步,将位置让开。
宫远徵看着唐怜月,唇角的笑意渐浓,眼底翻涌着几分玩味的兴味,“姐姐放心。”
他不是要见识吗?那就,如他所愿。
宫远徵修长的手指轻搭在暗器囊袋上,随时准备动手。
“等一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比试一触即发之际,一道声音突兀的传来。
“年轻人,性子不要那么急躁嘛!”
第927章 云之羽166
唐怜月猛地抬起头,只见那人一身白衣,腰间挂着酒壶,坐在一棵树上,眼神却讥笑的看着唐门弟子所在的方向。
这人将周身气息敛的干净,若不出声说话,他竟半点都没有察觉这人何时来的。
不难想象,唐怜月心头一凛,若是此人有心针对,他此刻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看来未摸清对方底细前,绝不能贸然动手。
白衣人看着唐怜月紧张的模样低笑一声,伸手指他:“唐家那小子,我家外甥年龄还小呢?你跟他比什么?不如和我比?”
“难不成你还想以大欺小?真要是伤着碰着他,我可要去找你家老太爷和唐灵皇要说法的。”
唐怜月听着这无赖的话,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竟是无言以对。
江湖武人切磋,刀光剑影间哪有不受伤的道理?
便是寻常练武,磕磕碰碰也是家常便饭,他就不相信他这外甥练武时就没有受伤过。
只是没想到这人竟然认识他师兄,语气还这般熟稔随意,倒像是多年故交。
白衣人彷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自顾自往下说:“我家小阿珩出身南临世家,不是咱们北离的,和你们这些喜欢打打杀杀得江湖人不一样。”
他家的两个宝贝外甥,平日里他是连句重话都没说过,向来是捧在掌心里疼着的。
如今到了这江湖上,竟还有人敢拦路要与他们比试,这是太不把他温壶酒当回事了,还是说,他温壶酒如今在江湖上,竟已这般籍籍无名了?
等试毒大会时,他定要去找唐灵皇好好唠唠。
温壶酒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猛灌了一大口,沉声道:“下次若想比试,记得先递拜帖。这般冒冒失失拦路放肆,实在有失体统。”
“江湖人虽讲快意恩仇、直来直去,却也并非不通礼数。你这般行径,便是寻常江湖人家,也没有这等规矩。”
“你们唐家的,不是我说,这事儿干的真是一点礼数都不讲。”
唐怜月抬眸看向坐在树上那人,微微皱眉,这都什么跟什么?
出身世家?和他们这些江湖人不一样?
他承认他有些冒失了,可这话连起来,他怎么好像有点听不懂。
还有什么礼数?他心里有一万句吐槽不知从何说起。
这宫家怎么就不是江湖人了?那南临江湖以谁家为首?宫氏家族敢说他们不是江湖人?
唐怜月不悦地看向温壶酒:“这位先生,这是我和宫远徵之间的事情,不与你相干吧!”
唐怜月身后的唐门弟子心头一紧,连忙看向温壶酒,生怕唐怜月会惹怒他。
虽说唐怜月语气丝毫没有对江湖前辈的恭敬,不过后者也不是在意这些的人,甚至对这个后辈还有些欣赏。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少年郎!
至少比面前这个少年,狂多了。
心念间,温壶酒足尖轻点树梢,白衣翩跹如惊鸿,身形一晃便跃下树来,稳稳落在温辞与宫远徵面前。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自觉这出场方式很有武林前辈的风范,也足够有排面,。
但,零人在意。
第928章 云之羽167
“舅舅。”温辞与宫远徵齐齐上前见礼,笑着唤了一声,语气亲昵。
温壶酒本是最是见不得这些繁杂的礼数,这会显得他不像一个江湖人。
连着对他亲妹妹,百里东君的母亲他也是有些嫌的,嫌她如今活成了一副贵夫人模样,周身现在是一点江湖气都寻不见了。
但他对自家两个小侄儿、小侄女贵公子、大小姐的端方模样接受良好,并时常引以为傲。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小侄儿有礼数,有教养,这都是他照顾的好。
这话若是传到温家老爷子温临耳朵里,怕是又要拎着鞭子,好好教训这个时常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混小子。
温壶酒转过身,视线细细扫过面前两个孩子,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揉了揉温辞的发顶,又屈指弹了弹小侄儿辫子上的小银铃,银铃脆响,宫远徵也纵容着孩子气的舅舅。
他捏了捏宫远徵的肩膀连声叹道:“哎呀,瘦了瘦了。”
说着,他指着不远处侍立的金南、金越与温宿责备:“金南,金越,温宿你们几个怎么照顾小辞儿和小阿珩的,咱们家老爷子要是在这,看见咱们家的两个小祖宗瘦了,定饶不了你们,连带着我,都要跟着挨训!”
温辞笑着打趣:“舅舅,你这是又把步平舅舅撂在后边了?”
“他就是个慢性子,我懒得等他,就先来了。” 他摆摆手,”幸亏来得早,不然我和你们步平舅舅不止得挨揍,改日你们外公还得打上唐门咯!老头子脾气现在是越来越暴躁了。”
宫远徵笑着接话:“哪里用得着外公出手。不过是连日坐车赶路乏了,我和姐姐想着跟他们聊聊,寻些趣事儿打发时间,不然不然方才就打发他们离开了。”
唐门弟子们听见宫远徵话中的“打发”二字,气的想和他们动手,想到对面那位毒菩萨温壶酒,还有对面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善茬,就什么心思都没了。
有心思的,早就躺在那儿,生死不知。
宫远徵扯着温壶酒的袖子继续说:“对了,舅舅,刚刚姐姐顺便还试了个新毒,新毒名字叫月坠花折。”
“好名字,偷偷说一句,比你们姨母取得名字好听多了。”
他抬眼往唐门弟子那边扫了一眼,没瞧见想看的那个倒霉的适度人,也懒得看了,看他哪有和小侄儿说话重要。
“也算物尽其用。” 他轻笑一声,“我家小辞儿就是太心软了。”
唐怜月看见那温壶酒身后衣衫上绣着大大的三个字——毒死你!
好生狂妄。
唐怜月忽然向前走了几步,“温先生,我方才打算和徵宫主比试暗器,我这次也是专门为此而来。”
被打断和宝贝侄儿叙旧被骤然打断,温壶酒脸上的笑意淡去,有些不悦。
他抱着胳膊,几步便站到唐怜月跟前。
“你是真的很狂,不止狂妄,还是一个犟种,看不懂眼色的犟种。”
“比试暗器,是我此行唯一目的。我想知道,我并不觉得百晓堂当初的消息不一定准确,我会证明。”
温壶酒没好气看他:“你不相信,那你去天启问百晓堂去呗!找我家孩子做什么?”
“我方才也说了,你若是一个不小心伤着了我大外甥怎么办?”
“他年纪小,从来没和人打过架,心软又善良,若是擦破了皮,我家老爷子知道了不得大闹你唐门?”温壶酒微微含笑看他,“你确定你家老爷子能扛得住我家老爷子的怒火?”
第929章 云之羽168
唐怜月沉声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温壶酒这些年闯荡江湖遇见过许多犟种,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既是犟种又不通人情的。
他挑眉嗤笑:“我方才就说了,你们这些唐家人是不讲礼数的。就你们这些人,还敢拦我外甥的车队,今日你们若是不说出个合适的理由来,我这里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唐怜月眉峰微蹙,“冒犯者方才已然受了惩处。”
真是个油盐不进、格外狂妄的小子,温壶酒并不生气他的冒犯,反倒觉得挺有趣的。
他转身走过去看那倒霉的唐门弟子,绕着人慢悠悠转了两圈,欣赏了一下他满身的花痕,屈指轻搭在那人腕间把脉,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嘴中不住的赞叹:“这毒漂亮,有排面。不错不错,不愧是我毒菩萨温壶酒的外甥女。”
温壶酒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混着车轮碾过的声响。
不过片刻,温步平带着车队驾着马车匆匆赶了过来。
他远远得朝温步平招手大喊,“我说,我这都跟小辈唠了半天了,你磨磨蹭蹭的,怎么现在才来?”
温步平从马车上跳下来,忙着去和迎上来的两个外甥说话,哪有时间理他。
温壶酒抬起来的手僵了僵,讪讪地收回来摸了摸下巴,转头对着唐怜月干笑两声,尴尬的解释:“温步平……他这人,一向这般迟钝,耳朵也不大灵光,一向如此。”
这边温辞与宫远徵早已让人支起一张桌案,见温步平过来,二人齐齐上前见礼,低声说了几句家常,随后便和他一起坐下说话。
温步平坐下后,自然的从婢女手中接过煮茶的活计。
他拿着夹子往茶壶里又添加了几块石斛,想了想又添了一块糖,他家的这位小少爷一向是个嗜甜的。
而后又另取了个茶壶,煮了壶清茶,那是给向来不喜甜腻的外甥女准备的。
宫远徵看了眼还在和唐怜月对峙的温壶酒,耸了一下肩膀,撇撇嘴。
“舅舅可真能说,和那人哪有这么多话好说的。”
听到这话,温步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叉着腰和唐家那小子说话的温壶酒,温和笑了笑。
“他呀!难得遇上一个和他年轻时一样狂的少年,来了兴趣,不免得话就多了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也是憋久了,难得能说个尽兴。前些日子老爷子罚他禁闭,他闲得发慌,整日和我待在一起,他又觉得和我话不投机,整天自顾的生闷气。”
温壶酒那些日子除却生闷气,便是整日里瞎担心,要么就是放狠话,最后愣是把老爷子惹恼了,直接把他撵了出去。
他倒也不是无处可去,只是素来好面子,不想在旁人面前丢脸,让别人笑话,便日日赖在他那里,搅得他连炼药都不得清净。
宫远徵想起自家舅舅那常年浪迹江湖、耐不住半点拘束的性子,想也不想便接话:“那指定是舅舅的错,才惹得外公生气。对了,步平舅舅,外公他……没气坏身子吧?改日我多给外公配些养身的药丸送来。”
“老爷子身强体壮,拎着鞭子追着揍你舅舅的时候,我瞧着,比你舅舅身子好多了。”
温辞看了一眼温壶酒,舅舅这倒霉催的,总是惹外公生气。
不过,她和远徵都不在家,倒好奇这回舅舅又是闯了什么祸,竟惹得外公禁足于他。
一边和唐怜月说话的温壶酒,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第930章 云之羽169
“小兄弟本事还不错。叫什么名字?”
“唐门,唐怜月。”说话的同时,唐怜月袖子极快的一挥,一枚暗器快如寒星,直袭温壶酒面门。
温壶酒不闪不避,手腕轻抬,两根手指接住了一根暗器。
“不错。” 温壶酒捏着暗器端详了一下,指尖一弹,暗器钉进身侧的树干里,入木三分。
“假以时日,江湖上必有你的一席之地。只是想对付我,还早了几年。”
唐怜月瞳孔骤缩,看了一眼身后的唐门弟子,攥紧了拳头。
“想跑,但是又顾忌他们?”温壶酒笑了笑,一眼就看穿了唐怜月的意图。
温壶酒咂吧了一下嘴,语气一如既往的狂傲:“我们温家自称毒步天下,你们唐门号称毒暗双绝。可惜这只是在北离境内。”
“出了北离,我温家还可自称毒步天下,而你唐家可还敢自称毒暗双绝?”
这话说的极为狂妄,但毒步天下的毒菩萨温壶酒,是完全有资格说出这句话的。
唐怜月一脸冷漠:“没有试过,凭什么认为不能?”
“少年凌云志,敢争天下先。少年当如此。”
温壶酒笑了笑:“即使在未来,到了你这一辈,且不论你们个人,只论门派,天下毒术也只有宫门徵宫可与温家一争。”
“可是你们别忘了,那两个孩子得喊我声舅舅,他们不止姓宫,也是我温家的血脉,亦是我温家嫡系,他们在北离江湖行走,亦是冠了温姓的。”
唐怜月沉默下来,事实确实如此。
毒术唐门不能和温家相争,宫氏徵宫善医毒暗器,现在毒术和暗器都被百晓堂排在的唐门之前。
可若连暗器一道,唐门都守不住这天下第一的名头,岂不是会沦为整个江湖笑话,日后唐门在江湖上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所以,他才会来找宫远徵比试暗器,而且,他一定得赢。
温壶酒似乎看透了他所想,不介意在刺激的重一点。
“至于暗器?你们是没有见过我家阿珩的暗器,那才是天下无双,独辟蹊径、精妙绝伦,简直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工艺品。”
宫远徵的暗器,会随着使用者的手法,力度的不同,在空中走出不同轨迹,以不同方式爆炸。
爆炸时会释放见血封喉的毒烟,炸开的碎片更是能瞬间洞穿甲胄。
一枚暗器若是使用得当,一枚便可抵十枚、数十枚之用,使人防不胜防。
用过之后的暗器,更是无法推算出暗器本的构造形制和锻造的方式。
唐家就是玩暗器和机关的,他们家人的行事做派,江湖上应该没有那家的人会喜欢,所以,凭什么他想和小阿珩比试,就要随了他的意?
他的外甥行事,必须得有排面。
唐怜月微微侧首,很怀疑他话里面的水分,毕竟这话里的那些修饰词太过夸张,听着水分就很重。
“我没见过徵公子的暗器,又怎么知道这不是你在吹嘘?”
温壶酒理了理衣袖,笑着指他,“看看,看看,用激将法了是吧!可我偏就不爱吃这套。”
“你还是太年轻,江湖上有很多道理你还不懂。行了,你回去吧!你家老爷子若是问了,就说是我说的。”
“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王不见王,若是比试结束,不管是唐门输了,还是我家阿珩……反正于你们唐门,都没半分好处。”
“赢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你觉得你们唐门面上就有光了,若是输了,想过后果没有。”
第931章 云之羽170
唐怜月沉默的站着,没有再说比试的话,抬手示意唐门弟子离开。
旋即转身,玄色衣袂掠起一抹轻影,隐入了山林的浓荫里。
温壶酒耸了一下肩膀,懒懒一笑:“跑得还挺快。”
也不管他们,转身挤到温步平身边坐下,顺手抢了他刚倒好的药茶抿了一口。
他刚才说了那么久的话,还真有些口渴。
果然,抢来的药茶就是香甜。
察觉到小外甥的眼神,温壶酒端在手中茶杯挤眉弄眼的冲着他笑了笑。
他一转头就对上了温步平无语的目光,直接收获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温壶酒撇嘴,,嘟囔着:“不就一杯茶吗?小气。”
温步平懒得与他拌嘴,拎过茶壶,自顾自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倒完茶后,他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得劲,若是不怼他几句他心里会一直不舒坦,说不定会影响他日后炼药时的心境和毒药的质量。
这可是顶顶重要的大事,不可忍耐。
他抬眼睨着温壶酒,凉凉开口:“你倒是不小气。我是没见你把唐门那小子,狠狠的揍一顿,真大方。”
温壶酒摸摸鼻子,“毕竟不是一个辈分的,不好动手。回头咱们俩去唐门找他师兄唐灵皇好好唠唠嗑,试毒大会上在收拾他一顿,如何?”
温步平勉强满意,“这还差不多。”
往后几日,温壶酒和温临陪着温辞他们同行游玩,晓行夜宿间,倒是十分热闹。
行至半路,一只鹰隼,送来了一封自江南寄来的信笺。
白鹤淮在信中说,她现在离开了药王谷,听说江南风景优美,有钱人最多,便在江南开了家医馆,从此药香伴烟雨,定会银钱滚滚来,也算是雅俗共赏。
温壶酒和温步平和温辞他们分别后,估摸着距离唐家的试毒大会还有段时间,干脆又转道去了江南看看另一个看看她。
温辞和宫远徵最是清楚这位表妹(表姐)的性子,让两位舅舅给他捎了不少金子,以作庆祝医馆开张。
旧尘山谷,明月皎皎,执刃大殿内,烛火明灭。
宫鸿羽取来一叠文书,递给坐在他对面端坐的宫尚角。
“这是玥徵派人送回来的做过加密处置的文书,我刚批阅了,尚角你也看看。”
宫尚角的视线轻轻扫过被执刃盖过印章的文书,恭敬地低头:“不用了,执刃大人。”
宫鸿羽也不介意,起身走向批阅文书地桌案上取来一本折子再次递给他:“那你看看这个吧!”
“这是玥徵随着文书一起送回来的折子,具体的情报,毕竟事关重大,还得等她回来了才能知晓。”
“很该如此。无锋刺客愈发猖狂,玥徵妹妹行事素来周全稳妥,如此这般甚为妥当周全。”
宫尚角听到宫远徵和宫玥徵的名字,嘴角急不可察的弯了弯,带着笑意先温声赞了一句。
“既是玥徵妹妹送回来的折子,那我得看看她下一步的计划,提前帮她布局铺垫。”
宫鸿羽知道宫尚角话里的暗示,并不打算接这话茬,叹了口气沉吟道:“关于玥徵折子上提及的这两件事,我原是属意你和远徵去办得,你是宫门年轻一代中武功和谋略最强之人,远徵医毒之术冠绝天下……”
只是宫远徵到底年幼,性子看着又有些孩子气,让他独当一面去铲除无锋的那些隐秘据点,或是震慑那些叛投无锋的江湖门派,终究是不妥。
思及此,他揉了揉额头,这事,还需从长计议,暂且先缓一缓吧。
第932章 云之羽171
见他话有犹豫,宫尚角接过:“我明白执刃的为难,但远徵弟弟虽年幼,武功却不弱于我,心性敏锐通透,行事素来稳慎周全,足以担当大任。”
“无锋十六处据点,还有那些叛投无锋的宗派底细,皆是玥徵妹妹与远徵弟弟拿到的。执刃大人,莫非是……心中还有其他顾虑?”
宫鸿羽轻轻叹了口气,眉间凝着忧色:“远徵到底年岁尚浅,况且他掌管徵宫,医术高绝,我们尚且不知他武功如何?此番若亲赴险地,稍有损伤,我与诸位长老都于心难安啊。”
若是宫远徵受伤了,他是真怕温壶酒那浑人再次千里奔赴旧尘山谷,再给他们下一次毒,届时宫门必定生乱,岂不是给了无锋可乘之机?
徵宫本就对他们心存嫌隙,若是宫远徵受伤,宫玥徵不得再指着他和三位长老的鼻子骂一次,说不得直接就借此叛出宫门,就算他们宫氏一族都不要脸了,也承担不起失去一宫的损失。
“那不如让少主和我各带一队人马……”
“不可……
宫鸿羽未等宫尚角把话说完,断然驳回了他的提议。
宫尚角面上神色不变,心底却漫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偌大的宫门,鼎盛数百年,如今竟是连个可用之人都找不出来。
想想九年之前父亲他们还在的时候宫门的模样,究竟是什么时候,竟变得面目全非,颓势尽显了呢?
执刃又是否当真是如玥徵和远徵所言那般,是被无锋吓破了胆了吗?
他竟像是将整个江湖都视作了洪水猛兽,一味避退求稳,可无锋却在宫门的步步退让中愈发壮大。
这样做,当真的就能护住族人吗?护住宫门时代守护的东西吗?
过了两息,宫尚角才听见宫鸿羽继续开口:“少主从未离开过旧尘山谷,到底还是缺了几分江湖经验,遇事急躁不够稳重,还是罢了……”
宫尚角暗示:“玥徵妹妹武功高强,谋略不输于我,行事向来沉稳有章法,思虑周全,若是让她前往,定能……”
宫鸿羽抬手打断:“这?我在想想吧!玥徵终究是女儿家,宫氏一族尚有男儿,怎么能让女儿家出头去为家族拼杀在前?传出去,岂不是让江湖众人真当我宫氏无人了?”
他想了想宫氏子弟年轻一代如今的现状,尤其是他那个娇生惯养、半分苦都吃不得的逆子,又是一阵头疼。
等明日,他定会亲自严加监督他练功,届时便是有人前来求情,也绝无半分通融的余地。
“此事,容我明日和长老院商议一番。”
宫尚角见该说的都说了,也不欲过多在此停留,当即拱手告退:“执刃大人,时间不早了,我也累了,就先告退了。”
出了执刃殿,明月皎皎,灯笼摇曳,晚风轻拂,他心间尚算轻快了几分。
阶下一名妇人,提着食盒缓步走来。。
一身素颜罗裙,青丝松松绾成垂鬟,眉目温婉娴静,姿容端雅清丽,正是雾姬夫人。
二人迎面对上。
宫尚角躬身行礼,礼数周全:“雾姬夫人。”
雾姬夫人温柔开口:“角公子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的,还未休息又被执刃大人召来议事,真是辛苦了。”
宫尚角不欲和她多言,微微颔首,“身为宫氏子弟,分内之事。夜深露重,夫人自便,尚角先告辞了。”
雾姬夫人朝他点点头,转身踏入殿内。
第933章 云之羽172
宫尚角行至一处暗堡旁,恰逢少主宫唤羽带着绿玉侍匆匆而来,步履间带着几分急切。
他躬身行礼:“少主。”
宫唤羽勉强挤出一抹笑,那笑容凝着化不开的苦涩,他索性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叹道:“尚角弟弟,可是刚从执刃大人那里过来吧!”
宫尚角点点头,“方才出来时,遇见雾姬夫人去寻执刃大人了。”
“那我明日再去寻执刃大人吧!” 宫唤羽眼底掠过一丝颓色,“今日我向父亲请命,想往江湖历练一番,又被父亲与诸位长老驳回了。”
宫唤羽望着远处月色下宫门,那沉厚巍峨的宫墙沐浴在清辉里,勾勒出冷硬森然的轮廓。
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笑意,“这些年来。我总是重复着做着相同的梦,梦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当年无锋闯入宫门,屠杀我们的血脉亲人的场景……”
宫尚角闭了闭眼,过往的记忆骤然翻涌而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拼着一身重伤拼死赶回角宫的时候,入目便是母亲和弟弟冰冷的尸身和满地角宫侍卫的情景。
指节猛地攥紧,眼底翻涌的恨意一瞬便逝。
宫唤羽低声呢喃:“真是羡慕尚角弟弟,能……”
话未说完,他便倏然顿住,轻叹了声,“抱歉啊!尚角弟弟,你今日刚回宫门,定是累极了,我却拉着你说这些伤心事。”
“无妨。”宫尚角行礼告退。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宫唤羽只觉一股无力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为死去的亲人报仇,他不知道到底该怎样才能守护他的家,守护他的亲人为之流血的地方。
这高耸的宫门,不知从何时起,于他而言,竟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一方密不透风的囚笼。
他的心里终年暗无天日,将他昔日的意气与执念,尽数磨蚀,只余下刻骨的偏执,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忽而生出一个十分放肆的念头:或许,他应该大胆一次,逃出这宫门。
可这念头像燃着的火星,刚冒头便被冷水浇灭。
他若逃出宫门,又有何资本与无锋抗衡?这天下之大,这天下间,何处又能让他容身。
正茫然间,他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两个人的身影。
或许,他寻到了一个好的合作对象。
当年徵宫死伤惨重,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一定也不愿宫氏族人胆战心惊的窝在这小小的旧尘山谷之中吧。
不然,否则,当年玥徵妹妹也不会执意带着徵宫的族人、旧属一同离开宫门,另寻安身之处。
温辞若是知道宫唤羽此刻的想法,一定会给他送四个字——天真可爱。
河间城,一处地下的暗牢。
昏沉死寂的空间里,烛火被逐一点亮,昏黄的光晕次第铺开,一双着黑色绣纹锦靴的少年,自光亮里缓步走入阴影中。
趴在冰冷地面上的寒鸦三,浑身伤痕交错,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还是努力的抬起手挡了挡刺目的烛火,努力的想要看清刚刚进来那人的面容。
宫远徵走进地牢,没管地上那一团生死不知的东西,视若无睹的走向一侧的案几,目光落定在金南端过来的十几瓶毒药上。
第934章 云之羽173
“少爷放心,属下听从您的吩咐,买来的这些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毒药。”金南抱拳回禀。
宫远徵随手拿起一瓶,拔开塞子看了眼里面的药粉,皱眉道:“果真粗糙至极。”
他说着,便将案上十几瓶毒药一瓶取出一些倒在碗中,又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自己炼制的秘毒,往里面倒了少许,最后兑上徵宫审问无锋刺客惯用的毒酒,他看着碗中颜色奇异的毒药,满意的笑了笑。
瘫倒在地上的寒鸦三因着伤重气虚,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昏沉迷离。
他早在自己被活抓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无论能不能逃走,都只有死路一条了,接下来便是如何死的问题了。
宫远徵见寒鸦三眼神半阖,似要昏死过去,端起一碗盐水,泼在寒鸦三身上。
刺骨的痛感瞬间袭来,寒鸦三周身剧烈的颤抖,咬紧牙齿,额角青筋暴起,眼睛猩红着,死死盯住宫远徵,哑声嘶吼:“来呀!我不怕你的毒,更不怕你们的这些刑罚,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别白费力气了。”
宫远徵笑了笑:“听说,你们无锋在研究我和姐姐的毒?研究了不少日子了吧!解药,配出来了吗?”
寒鸦三脸色骤然大变,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他怎会知晓?难不成无锋内部藏了宫门的细作?他们手底下那群魑魅是绝无可能知道这事的,就连同级的寒鸦都不是全然知晓他们在破解宫门的毒。
寒鸦二那个无用的,这么久,还没能研究出最后一种毒药的解药来,还泄露了消息,蠢货。
宫远徵瞧他这副神色,嗤笑:“看来的确如此。真是有趣。”
“可是,你们凭什么认为,你们派来的那些低等魑魅,也配中我徵宫的核心毒药?”
少年此时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在寒鸦三的耳朵里却无异于恶鬼,彷佛他们才是藏身暗处,握有主动权的一方。
“不过,你们放心,我们给你们无锋用过的毒药,徵宫日后会连带着解药,一起放到江湖上售卖。”
“毕竟,那些不过是我和姐姐随手配的玩意儿,粗糙的很,留着,实在占地方。”
寒鸦三望着少年脸上那恶劣又得意的笑容,心口气血翻涌,猛地一大口鲜血吐了出来。
“你是宫远徵……”他喘着粗气,字字淬着毒辣:“当年我等攻入徵宫时,就该挖地三尺,将你和你姐姐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你在激怒我?”
宫远徵挑眉,眼底翻涌着冷冽的戾气,嘴角依旧挂着笑。
他端起那碗刚调配好的毒酒,缓步走到寒鸦三面前,微微俯身,对上他的视线。
“很好,你成功了。你不是一心求死吗?我会成全你的。”
“这杯酒,敬你。”
“你说,这毒药,你们无锋又要研究多长时间才能研究出解药,我很期待到头来,你们徒劳无功的样子,一定会很有趣。”
酒杯缓缓倾倒,漆黑的毒液尽数淋在寒鸦三身上。
毒药刚刚接触到寒鸦三的身体,瞬间冒出了一股白烟,他在地上疯狂惨叫、扭曲。
宫远徵嫌恶地瞥了眼地上的人,摘下手套别在腰间,转身直接离开了牢房。
第935章 云之羽417
刚刚还是艳阳高照的天空,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大块浓重的云,随着轰隆隆的雷声,一阵疾风夹着倾盆大雨浇了下来。
“今日这云来的突兀,雨也来的急了些。”温辞搁下手中文书,起身走到窗边,凭窗静立赏雨。
婢女拿了披风给温辞披上:“小姐,夏日这样的雨一向都是说来就来,用不了多久,便会云消雨散,天朗气清的。”
温辞看向沉沉天幕,墨色云层翻涌堆叠,惊雷阵阵伴着倾盆大雨。
她唇角微勾,低声轻喃:“云消雨散,是个好兆头。”
河间城最大的势力归云山庄,即便是放眼南临江湖,亦是数得上号的势力之一。
看来,是天不佑他,这归云山庄的 “云”,也该散了。
“金越。”她轻唤了一声。
门外金越应声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小姐。”
“备一份贺礼。” 温辞缓缓开口,指尖轻叩着窗棂,目光透过雨帘望向远处,“归云山庄汤老夫人寿辰将近,我等既途经河间,也该登门道贺,方不失礼数。”
金越眸光微凝,“属下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另一边,归云山庄松鹤堂内,檀香袅袅。
庄主秦墨背着手,焦急的在屋中来回的踱步,时不时重重喟叹一声,满室皆是沉郁的愁绪。
上首的梨花木椅上,汤老夫人闭目垂眸,枯瘦的手指捻着串深褐佛珠,珠粒相触的轻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佛珠,“坐下。”
秦墨猛地顿住脚步,看了一眼上面坐着的母亲,拍了一下手,重重坐下,急声道:“母亲,刚收到底下人急报,宫门的人,已经到河间城了。”
“你慌什么?”汤老太太眼皮都未抬,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天塌不下来。”
听到母亲的话,秦墨垂首端坐,方才的焦躁敛去大半,喏喏不敢再出声,只是眉宇间还拢着忧色。
汤老太太眼皮都未抬,指尖动作未停:“来人想必是宫尚角吧?来了就来了,你此刻该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访才是正理,怎的这副急慌慌的模样?成何体统。”
秦墨喉结动了动,抬眼低声道:“母亲,来人不是宫尚角。”
“哦?” 汤老夫人的指尖顿了顿,有些意外,“难不成,来的是宫门的其他人?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宫门执刃的两个儿子,一个从未出过宫门,另一个整日流连花楼酒肆,文不成武不就,那更不用担心了。”
秦墨面色更沉,声音压得更低,“是徵宫那对在北离温家长大的姐弟。”
汤老太太蓦然停下手中拨弄佛珠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听她沉声道:“你怎知他们是今日才到的河间城,而不是,今日才故意将行踪故意透露给我们的呢?”
一语点醒梦中人。
秦墨赶紧起身,一脸惶恐的行礼,连声自责:“是儿子思虑不周,只顾着惊慌,竟未想到这一层,劳母亲费心提点,都是儿子的不是!”
汤老太太端起茶盏,茶盖轻刮茶沫,慢悠悠喝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她这个儿子实在算不上很有魄力,至于孙儿一辈,更是平庸,现在的江湖,平庸些也好。
汤老太太叮嘱道:“且恭谨些吧!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藏好,叮嘱你那两个儿子,近日里谨言慎行,安分守己。”
秦墨忙躬身应下:“儿子晓得了,即刻便去安排!”
第936章 云之羽175
秦墨离开松鹤堂时,屋外的雨已堪堪停了。
阳光破开云层斜斜洒下,落在廊下的枝叶间,坠着的水珠莹润剔透,风一吹便簌簌滚落,带着雨后清冽的凉意与湿意,迎面扑了满怀。
院中景致清朗,反倒被这湿凉的风裹着,愈发沉滞烦躁。
他脚下步履匆匆,径直往书房走去。
刚转过抄手游廊,就见两个儿子早已经候在在书房外,应该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秦墨面上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对着二人重重叹了口气,半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只抬了抬下巴,引着他们一同进了书房。
甫一掩上门,长子秦声便快步上前,将一张纸条递给秦墨,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父亲,刚收到那边送来的密信,近几日,那个组织里有好些人在河间城附近凭空消失,还一位高层也没了踪迹。偏生宫门的人这时候突然现身,恐怕二者之间,绝非巧合。”
秦墨接过纸条,点点头,感叹他的长子还有点脑子,还能看透这一层,比他强些。
秦声见他颔首,又忙续道:“传信的人没多留话,只撂下一句,让我们自行掂量该如何行事。”
秦墨一把攥过字条,目光扫过纸上寥寥数语,霎时怒极反笑,扬手将字条狠狠拍在案几上。
“他们这是给我们选择吗?这是逼着我们秦家去死?”
他揉着发胀的额角,眼底生出了些悔意:“若非宫门靠不住,我们又怎会被无锋胁迫,被逼着投效他们,为他们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次子秦昀闻言,眼底骤然闪过一抹阴鸷狠戾,“父亲,事已至此,不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徵宫那对姐弟!”
秦墨意外的看了他这次子一会儿,笑着问:“详细说说。”
“父亲,这可是在河间城,是在我们秦家的地盘,把他们献给无锋,我秦家不止能化险为夷,还能立下一大功,得到无锋的信任。”秦昀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就算宫尚角事后知晓,又能奈我们何?”
“儿子早就查过,徵宫脱离了宫门九年,如今刚刚回归,未必会为了这对从小在外长大的姐弟大动干戈!”
“以儿子对宫门的了解,只要我们做得干净,不留半分把柄,他们便是有心寻仇,难道还会公然兴师问罪?就不顾天下悠悠众口,不怕落个恃强凌弱的名声吗?”
秦声亦连忙附和,躬身道:“是啊!父亲,二弟说得对。宫氏如今的名头都靠宫尚角和徵宫的名头撑起来的,此次宫尚角不在,何况江湖上善医毒的,武功也就那样,不足为惧。”
他看向秦墨,急切道:“父亲,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秦墨方才才有些欣慰长子开窍了,此刻听了这话,心下只余失望。
他这儿子依旧是那样的木楞、没有主见的性子,他弟弟敢说,他还敢做,谁给他的胆子。
而次子,更是爱逞匹夫之勇,胸无城府。
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张狂!放肆!”
秦声、秦昀被喝得一哆嗦,慌忙屈膝跪地,连声请罪:“父亲息怒!”
“息怒?我看你们是在找死!”
秦墨指着二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尖都在发颤,“徵宫姐弟来意未明,有没有发现我秦家投靠了无锋尚不可知,是否察觉我秦家投效无锋尚且不知,甚至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
“你们既不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也未查明那对姐弟的实力深浅,竟敢轻言灭杀,当真是蠢笨至极!”
第937章 云之羽176
他望着地上两个跪地的儿子,心底一片寒凉。
不知道自己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才生了两个这样有勇无谋、目光短浅的孽障,归云山庄数代基业,怕是迟早要毁在他们手里。
“都给我滚出去。”
秦声秦昀不敢多辩,连忙退了出去,书房内只剩秦墨一人,立在案前,久久未动。
突然,他捻起案上那皱巴巴的纸条,狠狠掷进一旁燃着的炭盆。
看着火苗倏地窜起,燃起一缕黑烟,直到化为灰烬,他心上的重压仿佛才散去了一些,缓缓舒出一口郁气。
片刻后,秦墨整理好衣袍,携着备好的厚礼,亲自往徵宫姐弟的暂居府邸而去。
马车停稳,秦墨掀帘下车,抬眼望向面前的宅院,外观与周边宅院一般无二,任谁也想不到,这竟是宫门徵宫姐弟的落脚之地。
他正了正衣冠,敛去所有心绪,刚要上前请侍卫通传,府内忽然传来一阵拖拽和说话的声音。
大门被缓缓打开,他循声从敞开的大门向府内看去,只见两个戴着麂皮手套的侍卫,正架着一浑身浴血的男子往外拖行,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路的血痕。
那男子裸露在外的伤口皮肉翻卷,狰狞可怖,伤口处泛着暗沉的黑紫血痂,气息微弱,显然受了极重的刑罚。
他心里一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些年,秦家为无锋做了多少腌臜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场戏,绝不是巧合。
定是徵宫姐弟故意做给他看的,目的便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一念及此,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强压下心底的惊悸,他慌忙拦住了一个侍卫,拱手作揖,语气极尽恭谨:“这位小哥,鄙人是河间城归云山庄庄主秦墨,听闻徵宫少主与大小姐驾临河间,特备薄礼前来拜访,敢问这……这是何缘故?”
侍卫亦拱手回礼,语气平淡:“原来是秦庄主,失礼了。还请您门房稍候,属下这就命人去向宫主和大小姐通报。”
说罢,他瞥了眼地上那奄奄一息的人,不经意的笑笑,“庄主问的这人,不过是无锋的一个寒鸦罢了。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带着手下魑魅来行刺我家宫主和大小姐,结果还未近身,就全被活捉了。”
“这一个,倒是嘴硬,熬了许久都不肯开口。宫主和大小姐感念他对无锋的‘忠心’,决定放他一条生路。”
“寒鸦?”
这两个字如惊雷在秦墨耳边炸响,他只觉脑中一片轰鸣,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恨不得现在立刻就晕过去。
寒鸦可是无锋的高层!他有没有叛变?有没有吐露秦家投靠无锋的消息?
无锋若是知晓他们的人在秦家的势力范围内折了,必会迁怒于归云山庄,到时他们秦家又该如何应对无锋的问责?
他僵硬的笑笑:“无锋刺客素来猖獗蛮横,江湖各大门派皆深受其害。这寒鸦,据说还是无锋的高层,幸得宫门出手,将其拿下。宫门实力强盛,我等日后在这江湖上,也算是有了盼头了!”
他嘴上说着恭维的话,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惊悸不已。
无锋的高层,面对徵宫姐弟就这样不堪一击吗?连人家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就被轻易拿下,连行刺的机会都没有。
今日他若是真听了那两个孽障的蠢话,贸然行事,秦家此刻的下场,怕是只会比这寒鸦更惨。
第938章 云之羽177
正惶然间,一名侍卫在门房外高声通禀。
“秦庄主,宫主有请。”
秦墨忙擦了擦额角涔涔的冷汗,将面上带出来的慌乱强压下去,微低着头,带着笑容跟在侍卫身后往里走。
院中青石板刚被大雨冲刷过,棱纹间的坑洼积着浅浅水洼,映着天光泛着冷亮的水光。
秦墨心乱如麻,脚下频频踩进积水,积水浸湿了鞋袜也浑然不知。
他次次慌忙抬眼去觑前方引路的侍卫,见对方神色如常,似乎并未留意到自己的失态,才暗暗舒出一口气,抬手匆匆拭去额角沁出的冷汗,强撑着稳住面上的镇定。
也不怪他慌乱,实在是门口撞上的那番场景实在太过让人胆颤,他本身又不是个清白的。
直到一声:“秦庄主,宫主请您进去。”秦墨才猛的回过了神。
他定了定神,顾不得多想,朝身后捧着厚礼的长侍递了个眼色,快步向里走去。
宫远徵起身相迎,抱拳:“秦庄主大驾光临,远徵有失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秦墨忙抱拳回礼,语气极尽恭谨:“徵宫主言重了。秦某不请自来,贸然叨扰贵府,实属唐突,还望宫主莫怪。”
话音落下他又继续说道:“久闻徵宫主医毒之术冠绝天下,盛名远播,今日得见,方知盛名不虚。果真是少年英才,气度不凡啊!”
他这才抬眼,敛神细细打量起面前这位少年宫主。
头戴宝石抹额,发上带着铃铛,一身玄色劲装利落飒爽,面容俊秀斯文,眉眼间虽尚带几分少年稚气,周身却透着一股凛然气场,令人无端不敢小觑,更不敢有半分轻慢。
秦墨忙又拱手,语气愈发谦和:“我秦家近日偶然得了些珍稀药草,宫主精于医毒之道,这些草木至宝交于宫主,才不算埋没了其价值,故此特来奉上,聊表心意。”
秦墨身后的侍从捧着礼盒上前,侍卫躬身接了,捧到宫远徵面前。
宫远徵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药草,合上盖子微微点头笑道:“多谢秦庄主厚赠,您费心了。”
秦墨连忙摆手,语气谦抑:“宫主客气,些许薄礼,不足挂齿。能入宫主法眼,便是这些药草的福气。”
“河间城多雨潮热,不比别处,不知宫主与大小姐住得可还习惯?府中若有任何需用之处,还请你务必吩咐秦家。”
“那便有劳秦庄主费心了。”宫远徵淡淡应道,并不打算接着说下去。
秦墨心头惦着寒鸦的事,更想探探徵宫姐弟此番来河间的来意,几番话到嘴边,又恐言多有失引人生疑,只得硬生生咽回,绞尽脑汁寻着寻常话头攀谈。
奈何这位徵宫少年宫主虽谦和,却始终疏淡,与他这般年龄的人似乎并没有多少话题可聊,每每点到为止,从不多作延展。
秦墨几番试探皆无回应,心知再留亦是无益,反倒易露破绽,只得起身请辞。
“既宫主事务繁忙,秦某便不再叨扰,先行告退。日后宫主若有差遣,遣人知会归云山庄一声,秦家上下,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宫远徵颔首:“多谢庄主好意,远徵心领了。金南,你亲自去送送秦庄主。”
送走了秦庄主,宫远徵下巴朝盒子一点,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口唤过一旁的侍卫:“品相尚可,送去库房妥善收置。”
若不是姐姐特意吩咐,让他好生招待这位归云山庄庄主,他本是半点不愿见的。
第939章 云之羽178
一个在大门口都吓破了胆子的人,他原还以为对方进门后,总会借着话头探探寒鸦的底细,到头来竟是半点胆子都没有。
将死之人,还巴巴的送上门来讨嫌。
罢了。
宫远徵心底轻嗤,看在这些药材还算珍贵的份上,今日浪费这片刻功夫,倒也不算亏。
河间城外的密林浓荫蔽日,枝叶交错的穹顶将天光剪得支离破碎,漏下的几缕微光落在满地腐叶与湿泥上。
一辆疾驰的马车车帘猛地掀开,突然从里面掉下来一个人重重砸在泥泞的地面上,闷响过后便再无动静。
又过了几息,密林中突然出现两个黑衣刺客,迅速朝着马车摔下来的那人疾速而去。
“是寒鸦三,他还活着。”
一人蹲身探过鼻息,指尖触到对方尚有余温的脖颈,当即从怀中摸出两个瓷瓶,倒出解毒丹与护心丸,撬开对方牙关快速喂下。
正准备给他输送内力的时候,掌心一阵灼痛猛地窜入四肢百骸。
他抬起手,手心触碰到寒鸦三血液的地方已经开始发紫,那紫黑纹路正如同活物一般,顺着手心缓慢向着胳膊向上蔓延的趋势。
“别碰他。”
他厉声朝同伴喝喊,眼中闪过决绝,顾不得细想,反手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砍下了自己的胳膊。
“他怎么又研制出新毒了。”
另一个黑衣刺客看着那迅速蔓延的紫黑,眼底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掺着难以掩饰的惊悸。
幸好方才自己没有贸然伸手,不然此刻遭殃的,便是自己了。
他正心有余悸,突然看见寒鸦三深紫的嘴唇微微翕动,似有话要说,忙俯身附耳过去凝神细听那几不可闻的气音。
不过片刻,寒鸦三的胸口微弱的起伏渐渐消失,周身气息散尽,再无半分生机。
黑衣刺客望着已然气绝的寒鸦三,怔愣了半晌才回过神,迅速取过伤药,帮着那断臂的同伴包扎好伤口。
他语气凝重,“出大事了,取完寒鸦三身上的毒,我们得立刻赶回总部。”
待那两名黑衣刺客离开后,金越才带着两名侍卫从树影后现身。
他目光冷沉地扫过地上寒鸦三人的尸身,眸底无半分波澜,带着人再度敛了声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夜半时分,一阵微风穿堂而过,檐下风铃叮铃轻响,秦墨陡然从噩梦中惊坐而起。
他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淡淡月色,他踉跄着趿拉上鞋,摸索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心头的惊惶。
寻出火折子,他正要点燃蜡烛,忽有一道寒芒破风而来,一枚暗器贴着他的脸颊擦过,留下了一道血痕。
秦墨心头一紧,反手拔出床头佩剑,剑锋直指暗器来处,寒声喝问:“谁?”
黑暗中,一道戏谑地声音缓缓响起,“你今天去见宫远徵了?说说吧!”
话音落,一道黑衣身影自房梁跳下来,径直走到桌边落座,掏出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嗑了起来。
看清来人模样,秦墨沉着脸收了剑,一言不发地走到离桌子稍远的榻边坐下,周身气压冷沉。
第940章 云之羽179
秦墨对宫远徵的忌惮,究其根本,还是因他是世族宫氏之人。
南临江湖,世代以宫氏家族马首是瞻,纵使如今宫家势微,余威仍在,且宫氏一族素来行事公义仁厚,在江湖中积威甚深。
再者,就是他见到的徵宫审讯手段太过狠厉,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他仍忍不住腿软发颤。
不管他们家日后如何,只要还在江湖上,总归还是要仰仗他们家的,明面上总是不能得罪,还要多加讨好的。
更何况宫氏根基深厚,其他的世家和朝廷总不会真的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家覆灭。
无锋,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缩在阴暗角落里,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只敢藏头露尾的鬼魅罢了。
捏着秦家的把柄,逼得他们不得不低头屈膝为其奔走效命,如今竟还想将秦家的体面狠狠踩进泥地里?岂有此理。
眼前这人,不过是无锋的一个小喽啰罢了,也敢在他面前吆五喝六、作威作福,他也配?
只是眼下无锋势大,秦家的把柄又攥在他们手中,罢了,再忍忍。
“寒鸦三及其手下的魑魅,据徵宫的侍卫口风,已是尽数被活捉,拷打至死。至于他们死前有没有吐露什么内情,除了宫远徵及其手下,旁人根本无从知晓。”
“毕竟,依着宫远徵和宫玥徵的毒术,没什么不可能。他们的舅舅可是温家的温壶酒,曾经可是毒倒了整个旧尘山谷,凭一人之力带着整个徵宫离开南临的狠人。”
“若是当年你们无锋能抓住那千载难逢的机会,南临的宫门怕是早便不复存在了,你们今日又何须这般整日里藏头露尾、躲躲藏藏?”
黑衣身影听到温壶酒的名字愣了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当年,温壶酒那毒也将他们安插进旧尘山谷的细作也毒倒了,等他们收到消息赶去时,宫尚角早就带着解药回去了,想想都憋屈。
他抬眼睨着秦墨,语气冷漠:“温壶酒?你在用他警告我,还是,你害怕了?”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着刺骨的寒意:“亦或者,你想背叛我们无锋?”
这话听得秦墨心头一慌,他猛地站起身,又强作镇定快速落座,指节攥得发白,硬着头皮道:“你可以不管不顾,但我也得为我秦家考虑,他们可不好招惹。”
黑衣人好笑的看着秦墨,嘴里嗑瓜子的声音不停,“所以……你想背叛?”
秦墨扯了扯嘴角,“既已上了你们的贼船,我还能下得来吗?”
黑衣人拊掌,“很好,识时务的人就是讨喜。汤老夫人寿辰将至,我们会派人亲自来归云山庄为老夫人祝寿。”
秦墨腾地站了起来,拔出剑指着黑衣人:“你们别太过分了,你们知道我的底线是什么。”
黑衣人浑不在意,轻笑一声,随手从果盘里拎了串葡萄,推开房门,足尖一点跃上屋顶很快消失了。
他边走边吃着葡萄,走到一处宅院门前停下了脚步,眼神忽的一凌,捏着剩下的半串葡萄便要往门上砸,院中方才还是一片漆黑,此刻竟瞬间灯火通明,密集的齿轮转动声骤然响起,机关暗弩的机括扣动声清晰入耳。
黑衣人神色一慌,脚尖一点快速的逃离了此处。
而他方才站立的地方,一条翠绿的小蛇正吐着猩红的信子,抬眼望了望他消失的方向,随即扭着纤细的身子,如一道绿影般快速追了上去,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浓黑的夜色里。
第941章 云之羽180
待院内侍卫追出来时,只看见地上剩下的几颗散落在地的葡萄,府外那黑衣刺客早已没了踪影。
侍卫不敢耽搁,忙收了兵刃快步折回府中复命。
屋内灯影摇曳,一室暖光。
温辞斜倚着窗栏,指尖轻捻着一杯药茶,目光淡淡落向院中摇曳的灯火。
听到侍卫的回禀,她轻轻一笑:“好戏将要开场了。金越,吩咐下去,毒药暗器配足,刀刃剑锋淬毒。”
她抬眼望向天际,一弯残月悬在墨色天幕,几点疏星隐在薄云之后,微光熹微,衬得夜色愈发浓沉。
抿了口微凉的药茶,淡淡的药香漫过舌尖,唇角的笑意愈深——今晚的河间城,注定是个不眠夜。
“是,属下这就下去命人准备。” 金越领命,躬身退下。
纵是夜半更深,河间城百花苑内,依旧一派热闹。
浪子清吟浅唱,娇娘软语媚笑,笙歌婉转,曼舞蹁跹,暗香萦庭,酒盏流光,万般旖旎绕堂前。
百花苑顶楼,花魁楚红袖的居所。
她临窗而坐,一身艳红罗裳衬得肌肤胜雪,鬓边簪着一支赤金海棠簪,神态柔媚慵懒,端着茶盏放在鼻下轻嗅,时不时的瞟一眼对面坐着的葬雪,姿态慵懒闲适。
见她沉默不语,楚红袖也不和她搭话,自顾的喝着茶。
葬雪耳朵忽然动了动,她取过一只空盏,斟满一杯热茶放在茶桌空着的那一方。
刚放下,便有一黑衣人翻窗而入,身形矫捷,落地无声,正是那名黑衣刺客。
他抬手端过那盏茶,一饮而尽。
葬雪拿起茶桌上一封封缄的信笺,递给来人。
那人正是刚刚闯过归云山庄,又在温辞他们暂居的府外挑动骚乱的那名黑衣刺客,贺云祁。
“贺云祁,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贺云祁接过信封,笑了笑:“从归云山庄出来后,顺道去问候了一声咱们的老朋友,还未动手,听见里面机关的转动声,就赶紧逃了。”
“我若是刚刚慢一点儿,寒鸦三的下场就是我的现在,尸体都收不回去。”
说罢,他扬了扬手中的信笺,问道:“这是什么?”
“宫尚角这些日子,一次性捣毁了我们十三处据点,十三处,同时动手。” 葬雪的声音沉了下来。
贺云祁脸上的散漫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真是令人意外,宫尚角果然是个难对付的。
“倒是奇了。” 他摩挲着下巴,笑了起来,“宫门这是改了性子?一次性调动这么多顶尖好手,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宫门还有这么深的底蕴?”
楚红袖柔媚一笑,“你对宫氏的了解又有多少?听说,宫门可不止有商、角、徵、羽四宫,宫门的侍卫也不止有绿玉侍,我们所接触的可只有一个宫尚角。”
“那可就有意思了!不知宫门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大概是百晓堂吧!听说徵宫那两位前些日子去了北离。之后的消息,我们派出去的人魑魅们据说被暗河的人杀光了,没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贺云祁皱眉:“暗河,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听说很厉害。你们说,宫门未来有没有可能,去暗河下单请杀手来杀我们?”
第942章 云之羽181
“没那可能。”
“听说宫尚角离开宫门后,特意去了一趟云中城。离开时,随行的队伍里,添了不少生面孔的好手。”葬雪淡淡开口,将越飘越远的话题扯了回来。
再由着这两人胡侃,怕是能从江湖扯到天边儿去了,他们今晚也不用休息了。
贺云祁来了兴趣,支着下巴,一双眸子亮得灼人,直勾勾望着葬雪笑道:“我还当他是专程去拜会云中城那位仙人呢。早就听闻云中城有位仙人坐镇,也不知是坊间传言还是真有其事,我活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在世的仙人呢!都怪南临的武运太差,我都没听说过南临出过神游仙人,半步的都没有。”
楚红袖支着下巴笑了起来,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勾人。
“既然这样好奇,那你去可以亲自去云中城看看啊!或许那是位大逍遥境的顶级高手吧!若是一不小心惹怒这样一个高手,后果一定很有趣?”
“你们说,咱们的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首领是什么境界?和云中城隐居的那位高手比起来,谁更厉害些?”
葬雪冷冷瞥了她一眼:“疯子,真是不要命了,什么话都敢说的出口。”
贺云祁敛了脸上的散漫,正了正神色,“所以,宫尚角去云中城特意借了高手,就是为了同时动手,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大手笔啊!”
葬雪点了点头。
贺云祁:“我曾听人提过,云中城原叫栖洲城,后来被皇城里的那位赏了人,才改了如今这名字。这么说来,江湖之上,竟是又多了一股和无锋作对的,不容小觑的新势力?”
楚红袖撑着下巴,看向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你们的寒鸦,真的很不尽职,这么重要的情报,竟然没有告诉你们两个小家伙。云中城啊,那可是宫门徵宫的势力?不然?你以为会是谁?”
“徵宫的势力?” 贺云祁眸光骤然一凛,脱口而出,“既是宫门徵宫的势力范围,那还留着他们做什么?何不趁早除之,以绝后患?”
楚红袖垂眸抿了口热茶,茶雾漫过她姣好的眉眼,掩去了眼底的神色,他漫不经心的笑道:“你是在问我吗?我又不是首领?这又关我何事?”
葬雪无奈地朝贺云祁翻了个白眼,心中暗自腹诽:云中城有天境高手坐镇的消息不知真假。
但因着他们之前杀了太多百晓堂弟子,是彻底和百晓堂结下了梁子。
更别提徵宫那两位本就是在北离长大,谁知道他们和百晓堂之间,有没有暗中达成什么交易。
这段时间无锋各地的据点都在忙着暗中迁址,哪有功夫去验证一个虚无缥缈的江湖传言?
此刻若是贸然派人去云中城,万一那高手是真的,惹怒了那位天境高手,是嫌自己的命太经折腾是吧!
天刚刚亮,街巷间还拢着一层薄如轻纱的晨雾,微凉的风裹着清润的水汽拂面而来,浸着几分沁人的凉意。
百花苑斜对面的茶馆里,掌柜的揉着惺忪的睡眼,把店里的伙计们聚在一处,压着声音沉声训话:“一个个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瞧瞧你们这蔫头耷脑的,像个什么样子?”
“你们给我记住了,一定要招待好楼上的贵客。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随意出店走动,更不许在外头乱看乱听、多嘴多舌。若是有人犯了规矩,惹出岔子丢了小命,可别怪我这个做掌柜的,没提前把丑话说在前头!”
第943章 云之羽182
圆脸店小二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凑上前,身子微微弓着,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一心想再探探掌柜的口风。
能让掌柜的这般郑重叮嘱要他们好生伺候的贵客,待会儿的赏钱定是极为丰厚的。
掌柜的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脸不耐地推开他,压低声音斥道:“少在这儿耍小聪明,也别瞎打听。这贵客不是你们能招惹的,为了几个赏钱,连小命都不想要了?都给我滚去干活!”
呵斥完店小二,掌柜的脸上的厉色瞬间敛尽,立马换上一副恭谨到骨子里的笑,亲自移步后厨,端起早已备下的几碟精致点心,躬身往楼上去了。
刚上二楼,一名玄衣侍卫迎面走了出来,抬手拦住了他。
侍卫一言不发接过托盘,随手扔给他一锭银子。
“无事不许随意乱走,约束好你的人。”
“是是是,小的晓得,小的一定严加约束伙计们,绝不敢随意走动。” 掌柜的捏着那锭银子,指尖都在发颤,忙不迭点头哈腰应着,转身快步退下楼去。
刚回一楼大堂,掌柜的二话不说就把一众伙计全撵去了后院,又再三叮嘱,没有他的亲口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踏出后院半步。
伙计们被他这副模样唬住,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多问一句。
茶馆二楼临街的客房里,带着面纱的温辞斜倚在朱木栏杆上,目光沉沉的落在正在为斜对面的百花苑布置毒阵侍卫身上。
一只信鸽此时落在了栏杆上。
她拔出了信鸽腿上的信管:“宫门每每来信,都平白的让人生出郁气来。”
展开信纸,果不其然,又是来信催她和远徵回去的,其次估计就是为了关于无锋的那些情报。
这情报她可早就交给宫尚角了,就连人手也借出去了不少,宫门竟似全然不知?
或许,现在是知晓了吧!
看来,宫尚角也并非全然是个老实的听话的,他竟然也会先斩后奏。
“真是不想回去啊!”温辞将那纸条轻轻一甩,纸条变成了纸屑随风飘散了。
突然,一条翠绿的小蛇循着气息飞快的爬到了她脚边,绕着她爬了两圈,又昂起小巧的脑袋左右晃了晃,吐了吐猩红的蛇信子,模样竟像是在邀功一般。
温辞的眉眼柔和了几分,笑着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抚了抚小蛇的头,“乖,知道你辛苦了,快回来休息吧。”
她打开瓷瓶,小蛇在她手上蹭了蹭,自己溜回了瓷瓶之中。
“金牧。” 温辞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立在屋角的玄衣侍卫闻声上前,躬身抱拳道:“小姐。”
“此处的收尾,便交予你了,务必将无锋刺客一个不落的带回去。这百花苑,一会儿找个由头,让官府封了吧。”
“属下遵令。” 金牧沉声应下,再次躬身退至一旁。
温辞不再多言,提着裙摆转身下楼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离去了。
既然来了这河间城,怎么能不去拜见河间城归云山庄的庄主呢?这也太失礼了。
秦家的老太太是个心有城府的,远徵性子单纯,可不能受气。
若非百晓堂送来的情报,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整日里吃斋念佛的老太太,竟是撺掇归云山庄投效无锋的罪魁祸首。
为了博取无锋的信任,她竟能狠心劝说亲儿子,将秦家唯一的孙女送进无锋做刺客。
甚至,数次暗中安排人手,截杀宫门的人。
如此人家,实在碍眼的紧。
第944章 云之羽183
此刻的百花苑内,安静的反常。
正在睡觉的楚红袖心底陡然窜起一股寒意,强烈的不安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出于杀手对于危险的本能,她来不及细想,猛地翻身下床,可四肢却像被抽走了筋骨般绵软无力,身形狠狠一晃,堪堪撑住床沿才没直挺挺栽倒。
她下意识提气调动内力,让她更为惊恐的是,她的内力竟然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唯一能够解释的,便是她中了毒。
是毒阵!
她想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这里已经暴露了!肯定是出自徵宫的手笔。
除了他们,谁还有这般能耐,悄无声息布下如此厉害的毒阵。
她无暇去细想是何时泄了行踪,是哪一步不慎露出了马脚,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逃!必须立刻逃!绝不能落在徵宫手里,她绝不能落得和寒鸦三一样的下场!
楚红袖紧咬着牙,借着床柱勉强支撑住无力的身形,踉跄着朝墙角的机关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全身发软无力,浑身的力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意识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她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听见楼下渐次逼近、越来越清晰的杂乱脚步声。
她的指尖堪堪触到机关,还未待她惊喜,浑身最后的一丝力气也没了。
她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机关铜扣,不甘地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地,重重砸在青砖上。
她不想遭受寒鸦三受过的那些酷刑,拼尽全力想要咬破藏在臼齿后的毒囊,就连这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心中苦笑,如今倒好,她楚红袖,还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砰的一声巨响,雕花木门猛地被踹开。
一名黑衣侍卫阔步走了进来,他俯身探指,冰凉的指尖搭上楚红袖的腕上。
不过片刻之后,他冷着脸沉声吩咐:“带走。”
跟在他身后两名黑衣侍卫应声上前,动作粗鲁地扣住楚红袖的胳膊,拖着走了出去。
归云山庄,庄主寝殿之内。
秦墨迷迷糊糊睁开眼,鼻尖萦绕着一丝陌生的冷香。
他心头一紧,屋中什么时候进了旁人,他竟丝毫没有察觉,来不及细想,抬手一掌凭着直觉打了出去。
下一瞬,一道比他内力更深厚的一掌打了回来,震得他气血翻涌,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身体重重跌回床榻。
“秦庄主,一觉醒来,好大的火气啊!”一道女声悠悠响起,在静谧的寝殿中格外清晰。
“你是何人?胆敢随意潜入我归云山庄?”
秦墨手肘撑着床沿,勉力半坐起身,指腹拭去唇角血渍,目光凌厉地打量着坐在寝殿中间地女子。
这女子一身青衣,面覆薄纱,看不清容貌,他可以确定在江湖上从未见过此人。
待看到她身后手背佩玉的玄衣侍卫,他心头一颤,瞬间辨出了来人身份。
心下不免的有些心虚,难道是宫门发现了归云山庄暗投无锋的事?
“你是……宫玥徵!宫门二小姐。”
温辞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真蠢,显而易见的答案,到现在才猜出来。”
秦墨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声音里竟掺了几分颤意,失声开口:“你既为宫门之人,为何无故对我动手?我这就修书去见执刃大人,他断不会容你在我归云山庄这般放肆,定然会为我做主!”
第945章 云之羽184
温辞冷笑出声,“你一个投效无锋的叛徒,还要去求执刃为你做主?”
她笑出了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果然啊!宫门执刃的无能,早已江湖尽知。就连你这等鼠辈,都能第一时间想着去糊弄他、拿他来向我施压,真是个废物。”
秦墨拿不准温辞这句废物是说他还是在说宫门执刃,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攥着锦被,惊怒里藏着难掩的怯意,终究还是有些顾忌。
“你……你竟敢诋毁执刃大人!你……你大逆不道。若是执刃知晓,定……”
“他不会知道的。”
温辞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掐断了他最后一丝希冀。
“秦庄主可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尽早说吧!我不是多么有耐心的人,但看在你昨日送去的药草的面子上,还是愿意给你一个体面的。”
“你……”
秦墨心头一沉,瞬间被恐惧攥紧。
他怎会不明白,对方能悄无声息进入他的寝殿,,归云山庄上下的弟子,怕是早已凶多吉少,哪还有人能来救她。
他长出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强行敛去面上戾气,竭力放缓神色。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安抚好这个煞神。
哪怕受些折辱也认了,只求能保下母亲与两个儿子的性命。
秦墨声音里掺了哀求,“我的母亲和两个儿子,他们……”
他的还话未说完,温辞抬手一挥,妆台上一支白玉簪破空而出,直直刺入秦墨心口。
秦墨瞳孔猛地骤缩,脸上的哀求、愤怒与不甘瞬间凝固,嘴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心口的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温热的鲜血顺着木簪缝隙汩汩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寝衣,晕开在素色被褥上,刺目惊心。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失去所有支撑般,重重倒了下去,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半分生息。
“净说废话,都说了,我没什么耐心的。”温辞语气漠然,“这整个山庄里,最不该活着的,就是你的母亲啊!”
温辞垂眸瞥了眼他的尸体,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袖子,转身走出了屋子。
金越一直候在屋外,见她出来,立刻低声回禀,“小姐,归云山庄所有门人弟子已尽数控制,全数压在演武场。秦家两位公子那里,少爷亲自去处置了。”
温辞笑了笑:“走,咱们也去会会那位面慈似观音、心毒如蛇蝎,把亲孙女卖去无锋做杀手的汤老太太。”
金越躬身应着,又笑着说:“方才底下人来报,少爷已经往演武场去了。”
“那咱们可得走快些。”
温辞快步朝着归云山庄的演武场而去。
还未走近,远远听见汤老太太尖利的声音。
“徵宫主,你身为宫氏子弟,竟敢这般光明正大的闯入我归云山庄,打伤我家弟子,是欺我秦家无人吗?”
另一道带着戏谑的少年声音漫不经心的响起,带着嘲弄,“秦家的人不都跪在这儿吗?怎是无人?”
说完,他手指轻轻一点额头,语气颇为无辜的说道:“哦,对了,还漏了那个小小年纪,就被你送去无锋当杀手的亲孙女。”
“不过想来,她若是知晓秦家今日覆灭的消息,说不得还要好好谢我呢。”
温辞立在不远处树下,静静看着小少年不在她面前的另一副模样。
远徵,还是这么可爱。
第946章 云之羽185
偌大的演武场上,血腥味混着尘土气漫开,归云山庄的弟子皆被铁链绳索缚住,跪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身上或轻或重都带着伤。
汤老太太拄着乌木拐杖,一身枣红织金褙子早已不复往日齐整,鬓边金簪歪斜,却仍强撑着将脊背挺得笔直,竭力维持着秦家老夫人最后的一点体面。
只是此刻,她那张脸早已经被气的青红。
被宫远徵当众撕开她最不愿提及、最不愿意承认的伤疤,以后秦家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汤老太太的脸瞬间沉入锅底,拐杖狠狠杵在地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徵公子说笑了!老身的孙女幼年夭折,老身每念及此,心痛难抑。不知你den这些无稽之谈,是从何处听来的?宫氏的公子,不至于这般人云亦云,拿一个逝去之人开玩笑吧!”
她强作镇定,重又端起长辈架子,语气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倨傲:“我归云山庄在江湖上也算有头有脸,老身托一句大,按着年龄,也算是你的长辈。徵宫主,你今日强闯山门,伤我门人,如此狂妄无礼,就不怕江湖同道群起而攻之吗?”
“江湖同道?”
宫远徵嗤笑一声,满是不屑。
少年身形挺拔,一身深蓝锦袍衬得眉眼愈发俊朗凌厉。
他指尖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暗器,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的睨着汤老太太,颇为可惜道:“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口中那些所谓的江湖同道,就在今早,刚刚被我们一锅端了。”
“你所谓的那些江湖同道,不愧是些藏头露尾的鼠辈,据点的位置也选的腌臜,汤老太太,还需要我再提醒你你一句据点的位置吗?”
“旁人都是被无锋逼迫妥协,你倒好,主动贴上去,甘做爪牙,迫害正道,这份‘正气’,实在令人‘敬佩’。”
“为了攀附无锋,为了秦家的一点私利,你亲手将尚在垂髫的亲孙女送进那吃人的地狱,让她做个刀口舔血的杀手,日日活在生死边缘。你靠着孙女的献祭换来的无锋庇佑,打压正道,谋夺利益,双手不知沾了多少正道人士的血?如今还敢在我面前提什么江湖同道?”
汤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拐杖脱手而出,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你……你血口喷人!我孙女幼年早夭……我秦家从未……”
“从未什么?”
宫远徵上前一步,打断她的话,字字剜心:“是从未主动献媚无锋?还是从未借着无锋的势作恶?亦或是……从未暗中暗杀我宫门中人?“
“你……你……”
”你此刻不会想着你的儿子、孙子吧!你不妨猜猜,为什么前面闹成这样了,他们竟还睡得着?“
汤老太太指着宫远徵半天说不出话来,喉咙一甜,一大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吐出
那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垮了,老太太身子一软,直挺挺向后倒去,当场昏死了过去。
温辞走了出来,她给旁边的侍卫递了一个眼色。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拖着汤老太太退了下去。
宫远徵转头看向温辞,鼓了鼓腮帮子,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阿姐,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全杀了倒也省事,只是可惜了这身功夫和多年修来的体魄,实在浪费。”
若是拉去修城,他还嫌晦气的紧,污染了云中城的好风景。
第948章 云之羽187
这话一落,满地跪伏的归云弟子瞬间瑟瑟发抖,有人吓得直接瘫软在地,头颅埋得极低,唯恐下一刻屠刀便落在自己头上。
温辞扫过满地跪伏的人,叹了口气,“去信问问府衙问问刘世叔,朝廷的徭役还缺人吗?这些人,这些人武功不弱,凡查实有罪在身者,废去内力,交由官府按律处置;无罪者,也请官府将他们尽数送去开荒挖矿吧!”
“往后,在这南临江湖之上,我不想再看见他们。”
金越抱拳:“是,属下这就去办。”
宫远徵眼睛微亮,轻笑一声:“这主意好,一举两得,也省得回去后,再听一堆的废话。”
离了归云山庄,回府后,温辞直接去了地牢。
寂静的黑暗中,被锁在刑架上的楚红袖,骤然听见远处传来的模糊声响,身体浑身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灯盏次第亮起,伴随着一阵脚步声响起,牢房瞬间被烛火铺满。
她闭了闭眼,待适应光亮再抬眼时,再抬眼时,眼底已淬满倔强与挑衅,直直瞪向缓步而来的人。
“听说,你们无锋刺客分为魑魅魍魉四阶,你武功这么差,应该是低等的魑吧!”温辞没理会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猜错了。” 楚红袖咬牙,“我是魅,不是那些低等的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什么都不会说,别在我身上白费心思。”
温辞忽然轻笑了一声:“你们的寒鸦,上次被绑在你这个位置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楚红袖心头猛地一沉。
她心中惊疑不定,难道寒鸦三真的叛变了,难道自己真的是被寒鸦三供出去的?
他们的刑罚连寒鸦这样的存在都扛不住,她一定会死的,就算侥幸逃出去了,无锋也照样不会放过她。
天下之大,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
温辞指尖抚过桌上的一排装有毒药的瓷瓶,“既是魅,想必你手上沾了不少血吧!不过,你的阶品太低了,又能有什么价值呢?”
“你们的四方之魍呢?还有那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魉阶刺客,真的存在吗?只派你们这些不入流的刺客来送死,你们无锋真是有意思。”
楚红袖硬着头皮开口:“要杀要刮,悉随即便,我是不会背叛无锋的。”
“忠心倒是可嘉。”温辞点点头,“既如此,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转头对一旁负责审问的侍卫吩咐:“直接上刑吧。不过一介低阶刺客,也问不出什么要紧东西。余下那十几个低阶、无阶刺客,也不必再审,一律处决了。”
说完后,温辞直接转身离开了地牢。
楚红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此刻心中的侥幸全部消失了。
她其实比起对无锋的畏惧更看重自己的性命的,愿意护她一条生路,她还是愿意交代的。
她怎么不再多问问呢?就直接这么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谁家审讯是这样的?一点耐心都没有。
她刚刚自己的眼神,不,从自己告诉她自己什么都不会说的时候,她看自己的眼神,就已经是在看一个死人。
她竟还痴心妄想,试图与她讨价还价、求一条生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后悔了,应该一开始就投诚的,说不定能够选择一个轻松的死法。
“等等——”
“我愿意说,我知道的,我可以全部愿意告诉你们,只要你们放我一条生路。”
第949章 云之羽188
侍卫拿着刑具的手顿了一下,沉声问道:“无锋首领是谁?无锋总部在何处?”
楚红袖慌乱的摇摇头,极力的想要证明自己还是有价值的。
“我不知道……但我还有别的情报,我可以告诉你们其他的消息……”
侍卫冷笑一声:“小姐早已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懂得珍惜。小姐想知道的,你答不上来,那就……准备上路吧!”
楚红袖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剧烈颤抖,刚要开口求饶,侍卫已强行捏开她的牙关,灌下毒酒,甚至就连其他的刑具都懒得再用。
凄厉的惨叫在地牢深处炸开,不过瞬息,便彻底归于死寂。
侍卫取来化尸水,从他的头顶,缓缓淋下。
片刻之后,地牢之中,只剩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证明这里曾死过一个无锋杀手。
河间城外的密林里,一神色冷漠的女子捂着胸口,遥遥望向归云山庄的方向,眼眶里的泪珠滑落了下来。
“葬雪……”贺云祁静静立在她身后。
“我没有家了,从今往后,都没有了。” 葬雪拭去眼角泪痕,“不,我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没有家了。”
“走吧!该离开了。”她抬眸看向贺云祁。
贺云祁温然一笑:“好。”
天地苍茫,残阳泣血,两道身影没入了密林深处。
归云山庄,连同无锋安插在河间城的据点,一夜之间,自江湖版图上彻底抹去。
而归云山庄早已暗投无锋、替其做下无数肮脏勾当的秘辛,连同出手之人正是宫门徵宫的消息,再加上前几日宫门角、徵二宫联手,一日之内连拔无锋十三处据点的雷霆战绩,亦如疾风野火,以燎原之势席卷整个南临,在江湖之中掀起滔天巨浪。
对南临武林而言,这般雷霆手段、这般杀伐果决的宫门,当真,久违了。
对那些长期生活在无锋阴影之下、惶惶不可终日的江湖众生来说,这无疑是一道穿透重重乌云的天光,是面临绝境之中看到的希望。
这证明南临江湖第一世家、常年隐世不出的宫氏一族,纵然九年前元气大伤,此后多年一直韬光养晦,收敛锋芒,但他的底蕴与威严依旧在,绝不是区区无锋可以轻易撼动。
只要宫氏愿意出手,荡平无锋便指日可待,武林正道就还有希望,他们的坚持就还有意义。
当这个消息传到宫门时,又是另一则说法。
“尚角,此事,你与玥徵、远徵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谋划的?如此大事,为何不事先知会执刃与长老院?不与我们商议。”月长老斥责道。
宫尚角躬身行礼,语气依旧恭敬沉稳:“事急从权。据底下暗探所查,无锋自百晓堂离开南临之后,就开始暗中迁换据点,如今已有三处不知所踪。”
“彼时情势紧迫,尚角来不及禀报执刃,不得已向玥徵妹妹借调人手,合合力清剿无锋来不及转移的十三处据点。所幸不辱使命,经此一役,无锋势力定然大伤。”
月长老面色一沉:“此事暂且不论。那玥徵与远徵一夜之间覆灭归云山庄一事,你这又作何解释?”
第950章 云之羽189
坐在殿中的宫紫商听到这话,一脸惊恐的凑到宫子羽身侧,压着嗓音急声道:“一夜之间……就灭了归云山庄,归云山庄可是武林中数得上号的大势力,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也太过……”
说着,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这也太厉害,太过凶残了些吧!
灭门,这是个什么概念,这般手笔,当真令人心惊。
可一想到那些关于宫玥徵幼年的传闻,她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 “本该如此” 的荒诞念头。
这个念头刚起,宫紫商猛地甩了甩头,将这想法赶紧甩出去,这个念头也太荒唐了,她怎么能这么想玥徵妹妹呢?
宫子羽一脸震惊的看着宫紫商,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赞同。
玥徵妹妹那样温柔漂亮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做出这般狠厉之事,一定是其他人栽赃陷害的。
他当即皱眉:“姐,你别胡说八道了,外面人陷害玥徵妹妹就算了,自家人怎么也人云亦云?”
宫紫商觉的他这个傻弟弟脑子坏掉了,他是没听见月长老刚刚的话吗?月长老会骗人吗?
宫尚角语气沉稳:“月长老有所不知,归云山庄早已暗投无锋,并替其做下无数肮脏勾当,还暗杀过宫门之人。此等附逆阴险之辈,本就该杀。”
月长老叹了口气,还是觉得有些顾虑。
宫尚角继续沉声禀道:“何况远徵弟弟与玥徵妹妹行事有度,只诛首恶,并未滥杀无辜。其余有罪之人废去内力修为,交由官府明正典刑;其余人等由朝廷出面发配做徭役。”
“这般处置,既彰显了宫门处事的仁厚,又能立威于江湖,更能重振宫门在江湖的威望。玥徵妹妹处置周全,并无不妥之处。”
“至于没有及时传信回报宫门,亦是事急从权。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也不能未卜先知的料到他们在河间城会遭遇寒鸦三与魑魅的的刺杀。依尚角之见,玥徵此举,于情于理,皆无过错。”
雪长老闻言轻叹一声,缓缓开口:“竟是这样。玥徵和远徵久居北离,不熟悉家族规矩,一时行事略有疏漏,也情有可原,不必太过苛责。”
花长老微微点头,附和道:“尚角和远徵他们连剿无锋十余处据点,玥徵一行人遭无锋刺杀尚能生擒寒鸦,顺带拔除河间城据点、清剿归附无锋之势力,令宫门声威大振。当时情势紧迫,事急从权,我亦觉得并情有可原。”
月长老眉头微蹙,心中仍觉徵宫这般行事,未免太过肆意。
虽说徵宫回归,但回宫门后,满打满算待了不足十天,但雪、花二位长老都如此说了,他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在这时候,宫鸿羽缓缓站起身来,“此事,尚角上一次回来时,便同与我一起商议过。”
“只是少主身负重任,还要协助我宫门布防,不能随意离开宫门。至于子羽他……实在不成器,武艺不行,谋略没有,江湖上的人情世故更是一概不知。”
这一句话,立时引得殿内与之相关的两人脸色微变。
第951章 云之羽190
宫唤羽藏在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察觉身旁的弟弟气咻咻的想要起身与父亲争辩,忙不动声色地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按。
现在的他可没有什么心情,也没有什么耐心去做这父子二人的和事佬。
绞杀无锋,为族人亲族报仇雪恨,是他一直以来的执念,可从没有人在意过,也从没有人当真过。
每一次机会都递到眼前了,又重新沦为失望。
总是这样。
宫鸿羽继续开口,有些自责:“只是那时我顾虑远徵年少,心性纯澈,无锋又实在狡诈凶残,一时未能立刻回复。此事,确是我的过失。”
宫尚角赶紧起身行礼:“是尚角行事莽撞,思虑不周,未曾提前知会执刃与长老,还请执刃与长老恕罪。”
宫鸿羽摆摆手,“哪里是你的错,我也未曾想到,玥徵和远徵的智谋和武功,竟不逊于你。这是宫门之幸。”
此事,便就此过去了。
宫尚角起身正要告退,月长老却忽然开口,将他叫住。
“尚角,你可知皇城那位赏赐了玥徵、远徵一座城?”
宫尚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尚角认为,这于宫门来说,是好事。”
“好事?” 月长老眉峰一凛,语气陡然沉了几分,“玥徵、远徵此行究竟是何意?他们可是宫门嫡系子弟,莫非是要叛离宫门不成?”
月长老这话一出,满殿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就连下面一直低声说话的宫子羽和宫紫商此时也缩了缩脖子,不敢动作。
雪长老、花长老似是各自想到了什么,皆是面色沉沉,神情凝重。
宫尚角笑了笑:“回禀月长老,尚角不懂长老此言何意。”
“我南临江湖和朝堂虽素有‘朝廷不涉江湖事,江湖人不扰朝堂政”’的默契。可自九年前宫门变故后,宫氏一族一直独善其身,和其他世族断绝联系已久,直到玥徵凭借清徵叔叔留下的人脉,才再次和其他家族建立了联系。”
“至于云中城……想必也是皇城的那位和朝堂诸公另有其他的考量吧!”
宫唤羽在心底冷笑。
缘由还能是什么?
不过是宫门长久以来的隐忍无为,早已叫世族与朝廷看不下去,这才推选出一个敢与无锋正面抗衡之人,借机敲打宫门罢了。
可看殿中诸位,又有谁真正领会到了这用意?不过是整日里自欺欺人,真以为固守旧尘山谷无锋就毫无威胁了吗?
可笑。
若是温辞在这里,定会忍不住翻白眼,明明是最简单明显不过的事情,总有人绕上无数弯子,胡乱的为其附加上无数的猜测。
无锋总部,从来都是幽深而晦暗的,就连阳光好像都吝啬都对这片山谷吝啬至极。
空旷的大殿中,只有几星烛火在暗影中明灭摇曳,勉强映出殿下几道模糊人影。
一袭玄色罩袍笼罩着全身的无锋首领,声线雌雄莫辨,突然出现在重重纱幕之后。
阶下几名寒鸦连忙躬身行礼。
无锋首领袖子一挥,一瓶装着血液的白瓷瓶送到了寒鸦二面前。
“这是从寒鸦三身上采集到的徵宫审讯之毒,毒性剧烈,可以通过皮肤表面的毛孔渗透而入,毒性蔓延极快,这毒就交给你了,务必尽快还原出毒药和解药。”
第952章 云之羽191
寒鸦二已经听说过此事了。
据说采集毒药的魑,不过手掌不慎沾到寒鸦三的血液,就被废掉了一条胳膊,回总部没多久,和他一起回来的那个魑,便一起毒发身亡了。
徵宫的毒,总是一次又一次的打破他认知的上限。
他就不明白了,他们的毒是难道是量产的吗?怎么就不停的出来新毒?毒草不要钱是吧!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和普通人之间的鸿沟?
难道他们制毒炼毒,毒药剂量配比,是完全就不用思考、随手拈来的吗?
他是真的服气了。
他一个在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毒师,如今一听见 “毒”“宫远徵”“徵宫姐弟” 这几个字,就开始头痛。
“你们手下魑魅之中,若有对无锋心生怨怼、行迹诡秘者,不用多留,直接处死吧!无锋不需要不安定的人。”
寒鸦们不知首领此言何意,也不敢过多揣测,赶紧躬身领命。
云中城。
昨晚又是一夜烟雨,现在的整座城池仍浸在一片湿凉的雾气里。
亭台隐于轻纱薄雾,楼阁半遮半掩,檐角悬着的水珠坠了又凝,兀自颗颗滴落。
忽有阳光穿雾而过,雾随光散,风携云动。
整座云中城,便如自幻境中缓缓苏醒,恍若人间仙境。
温辞沏了一盏清茶,倚在临窗案前,目光落向窗外蒙蒙水雾。
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杯沿,清浅茶香在静室中悄然弥漫。
四下无声,唯有茶香轻绕。
一室沉寂里,她对面的空位上,忽然有一道身影自虚无之中缓缓凝实。
南宫春水微微含笑,抬手一勾,一壶清酒便似受了无形牵引,凌空而来,稳稳落于他掌心。
拔开酒塞,沉醉的闻了闻,“好酒。”
他目光投向窗外,烟笼楼台、青山含黛、长河如练,宛如一幅水墨长卷。
他语气悠然赞道:“好景。”
目光一转,南宫春水的视线落回温辞身上,笑意更深:“小丫头,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我是谁吗?”
温辞笑了笑:“先生忽然神游至此,我还以为先生会先去和儒仙前辈和月落前辈叙叙旧。”
“哎,莫叫先生,都把我叫老了。” 南宫春水轻摇着头,语气带笑,“我这一世叫南宫春水,是一个儒雅的读书人。你叫我春水兄,或者南宫兄都可以。”
南宫春水倒了一杯酒,徐徐饮下:“已经去过了,没见到人,但我听见琴音了,生机勃勃,缠绵悱恻,真好。”
“他们琴音相和,我又何必去打扰他们,乱了那一室琴音呢?”
真好,这世间还有他的故人,总算没有那么孤寂,他这颗寂寞孤悬太久了太久的心,总算可以得到稍稍慰藉。
“对了,你家那小孩儿呢?”
提及弟弟,温辞面上漾开一抹温软笑意:“这个时间,远徵应该是去照料药草了。”
“出云重莲吗?”
南宫春水作为天下第一的李先生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曾偶然听闻,温家耗费无数心力,遍寻世间早已绝迹的灵药种子。
他当年好奇,还曾亲往温家,与温老爷子闲话过几句。
有意思的事情没听到,反倒被老爷子拉着,听了满满一肚子炫耀。
温老头挨个的和他炫耀他家的几个外孙外孙女如何乖巧贴心,如何天赋出众,听的他当时几乎是套着出了温家。
第953章 云之羽192
温辞从善如流:“南宫兄见过这花?”
“世间奇花,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神药,百年前我曾吃过,说实话,我觉的味道不怎么样。”
“看来是我小瞧了这小孩儿了,真是个出色又有趣的小孩儿,竟能让这早已绝迹的神花重现人间。再过几年,说不定他真有本事能毒死我呢。”
南宫春水想到自己曾经主动收徒被拒绝的事情,心头掠过几分怅然,几分失落,几分落寞,几分酸涩……
好吧,其实也就只有那么一丁点儿。
“这孩子武道天赋不错,若是能拜入我门下,定能更上一层楼。多一个师父不也挺好?”
他幽幽一叹,眼底浮上几分哀怨:“可惜他拒绝了我。”
他向来自信,这世间没人能拒绝做他的徒弟,可偏偏他最看好的两个少年,接连拒绝了他,真是令人心痛。
温辞轻声道:“远徵自幼便对习武没什么兴趣,若非这武学是必修的功课,想必他也是不愿将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南宫春水越发觉得,还是觉得小丫头好,不像他的那些逆徒,总是觉得他这个师父胡说八道,信口雌黄,更不会顾忌他这个师父的颜面去宽慰他。
果然啊!还是女孩儿贴心。
看来,他也是时候得收个贴心又乖巧的女弟子了。
温辞淡淡瞥了一眼南宫春水的袖子,“我觉得,远徵近期都不想看到南宫兄。”
南宫春水故作镇定地理了理衣袖,轻咳一声:“那可真是令人遗憾。”
温辞微微叹了口气,悠悠的看着他。
南宫春水脸颊微热,强自辩解:“这好不容易出趟远门,不得给自家小徒儿带点东西回去?我可是个好师尊。”
“表哥知道后,应该不会感谢他的好师尊,原本他该是有一朵的。”
“神物择主,是此物与他无缘。不过我看,他未来与这神物还有一段缘分。”
每一次见他,温辞都要重新认识他一遍。
此人脸皮之厚,堪称千古绝唱。
南宫春水望着窗外,轻声叹道:“你瞧,这城中雨过初晴,江面水汽蒸腾,白雾袅袅漫入城郭,亭台楼阁隐于雾霭之间,恍若仙境。比起我方才所见的蓬莱盛景,竟也毫不逊色。”
“总算是没有错过这般美景。”
“景也看了,酒也饮了,琴也听了,总算不曾食言。替我转告月落与古尘一声,就说——我来过了。”
“南宫兄这话,听着有些沉重,像是告别。您这是要去往何处?”
南宫春水微微一笑,似有春风拂过:“我是来告别的,也确实要去一个地方,去一个很远很远,比很远再远点的地方。”
“能远过南临和北离的距离,那看来是很远了。”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如今我又重回少年时,所以……”南宫春水微微一笑,神思荡漾:“我要去……一个女子的心中。”
温辞整个人僵了一下,恨自己方才多嘴,早知道她就不问这个问题了。
这世间,唯有恋爱脑和陷入情爱中的人,最是惹人嫌。
南宫春水一眼便看穿了小姑娘的心思,温声笑道:“你还年少,不曾识得情爱滋味。等你在长两岁就懂了,这情爱啊!妙不可言。”
第954章 云之羽193
温辞偏过头去,支着下巴,赶紧看看窗外的美景洗洗,她眼睛脏了,不,是耳朵脏了。
情之一字,竟可怖至此。
若是身陷情爱之人,要落的这样面目全非的模样,那她情愿终生都不要识得情爱滋味。
南宫春水执起酒壶,酒液入喉:“我有位故人,收了个徒弟,与你曾经还有些渊源,和我那小徒弟是故交。”
“他的天资还算不错,若是有一天他来到南临,还是想你请他也赏赏这美景。”
他笑着将酒壶中酒液一口喝尽,“就先记在我的账上吧。”
温辞抬手给他斟了杯清茶,“天资尚可,又是我与表哥的旧识,还是南宫兄故人之徒,我想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她指尖轻抵杯壁,看着南宫春水:“只是,这笔买卖,可不甚划算。”
“总归是故人之徒,故人已逝,那孩子天资不错,虽略逊我几分,却也是世间万中无一、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我总是有些不忍心的。”
南宫春水轻叹了一口气:“若是他有一天来了南临,便让他给你当个守城的吧!实在不行,就让他给你们家做个红玉侍卫吧!”
他拍拍袖子,笑容温雅:“至于这笔未了的账,就由我的徒弟来还吧!”
说罢,他的身影缓缓消散,神游而去,转瞬又是千里之外。
温辞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席位,悠悠一叹:“好了,这下彻底成死账了。”
云中城的另一处院落中,桃花灼灼,兰草茵茵,间杂着几丛野花。
风吹过,落英纷飞,满院温柔。
锦衣少年抱着胳膊,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抬眼望向对面的白发老者,语气带着几分矜傲:“我酿的酒,如何?可还能入喉?”
白发老者含笑颔首:“口感醇厚,入喉便有暖意徐徐散开,一直熨帖至四肢百骸,连陈年旧伤都似被温养舒缓,只觉通体舒畅、筋骨松快。小公子想必在其中添了不少灵药吧!依我看,此酒,比公子炼制的毒酒更胜一筹。”
宫远徵面上笑意更盛,又略带几分腼腆垂眸,轻声道:“比起梦回酒还差了些。不过酿酒这回事,比起炼药颗简单多了,倒也不算太难。”
白发老者望着他,眼底尽是纵容与宠溺:“远徵小公子天资聪颖,旁人自是比不得的。”
月落端着点心出来,看到两人的相处模样,温柔的笑笑,“方才院外,似有故人至。”
宫远徵现在是听不得这个的。
想起今早在密室看到的那幕,他指节骤然收紧,手中茶杯应声碎裂,瓷片溅开。
他气极反笑,“神游千里一瞬,行事又这般骚包张扬,除了那个小贼,还能有谁?”
“若不是姐姐传话,我定要给他试试我所有的毒药!天下第一,当真是天下第一厚脸皮,脸皮都不要了。”
“这是做贼做上瘾了,上次去库房偷酒,在雕楼小筑当我面抢酒,这次愈发放肆了,竟敢揪了我那刚刚盛开的出云重莲的花瓣,他是怎么敢的,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他。”
听见 “出云重莲”,古尘和月落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李先生这回,是真把这位小少爷得罪狠了。
能把一个向来嘴硬心软的人逼到这般气急败坏的地步,也算是天赋异禀。
你说,手怎么就这么欠呢?专挑人心尖上最珍视的东西下手。
看着样子,哄是哄不好了。
要不……陪着一起骂几句?反正李先生人远在千里之外,怎么也不可能听得见。
第955章 云之羽194
正与温壶酒闲话乱扯的南宫春水,突然很没有风度的连续打了七八个喷嚏,一声连着一声,颇有些停不下来的感觉。
一旁的百里东君都替他捏了把汗,生怕他停不下来,心中直替他尴尬。
“我说,南宫兄,你这……也太不读书人了。”
一身儒雅君子气度、儒雅之气,尽数被这串猝不及防的喷嚏打得烟消云散。
当真是狼狈至极。
南宫春水揉揉鼻子,“估摸着,是有人在背后骂我呢。”
百里东君大惊:“你又干什么事了?”
南宫春水手一翻,掌心凭空浮现一片流光溢彩的蓝色花瓣,清辉流转,一看就不是凡间之物。
他拍拍百里东君的肩膀,朝他眨眨眼睛:“顺手给我的乖乖徒儿带了件礼物,乖徒儿,你喜欢吗?”
“这什么东西?怪好看的,该不是你偷的吧。”
“没见识。看破不说破嘛!”
“还真是你偷的,一看这花就价值连城,师父,你这……罪孽深重啊!”
南宫春水给了百里东君后脑勺一巴掌,“臭小子,你胡说什么呢?我这……我是谁啊!自然是有人双手奉上的。”
温壶酒和辛百草只一眼就认出了此物,当即挤开百里东君,异口同声道:“这哪儿来的?”
“该不会真是我们想的那样?”
南宫春水笑得意味深长:“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温壶酒连连摇头:“完了,这次估计是真的要气炸了,哄不好的那种。”
辛百草也跟着点头,他也是生平头一回觉得,曾经名扬天下的天下第一李先生手这么欠。
简直是,“暴殄天物。”
辛百草实在忍不了有人这样对待神药,天下任何一个医师都忍不了。
南宫春水浑不在意,自顾自的说道:“我给他和他姐姐各留了两本秘籍,也不知道那小孩儿现在发现了没。”
百里东君听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连忙挤上前:“什么你想我想的,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真是个傻小子。” 温步平取出一只玉盒递给南宫春水,温柔的拍拍百里东君的肩膀: “小百里啊,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知道了,他担心小百里会忍不住犯上欺师。
南宫春水拍拍司空长风的肩膀,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司空长风摸摸脑袋,不解其意。
南宫春水笑笑,随后把花瓣装好,随手将玉盒抛给百里东君:“东八,这是你的了。”
百里东君手忙脚乱的接住盒子,一抬头,唉,他那么大一个师父呢?跑哪去了。
温壶酒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朝前一推:“傻小子,还不快追!”
辛百草也推了一把司空长风:“还愣着干什么,快跟上。”
司空长风望着辛百草,有些不舍:“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啰嗦。”
去而复返的南宫春水一手拎起百里东君,一手拽住司空长风,提步一掠,便踏风而去。
温壶酒看向温步平:“要不,咱们也走?”
温步平点头:“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留步。”
唐灵皇忽然出声叫住二人。
温壶酒不耐烦地转过身:“又要干什么!昨天咱们聊的不是挺愉快的吗?”
愉快?被聊天的唐灵皇一点都不觉得愉快。
温壶酒是越发的不要脸了,威胁起人来更是毫无底线。
第956章 云之羽195
唐灵皇微微一笑:“唐时虽是轻狂无知,可毕竟是我唐门内门弟子。我总归要替他向你问一句,你可有月坠花折的解药?”
“毒还没解呢?” 温壶酒挑眉,漫不经心的问道:“那又不是我下的毒,我哪来的解药?”
他一把拽住正想悄悄溜走的药王辛百草,朝唐灵皇扬了扬下巴:“药王不就在这儿吗?你们唐门何必舍近求远呢?”
他重重拍了拍辛百草的肩头,语气里满是得逞的快意:“你说是吧!药王。”
辛百草扯开温壶酒的手,横了他一眼:“我还想去参观你外甥的药园呢?我若是解了这毒,你确定他不会把我打出来,反手再给我下一身毒?”
温壶酒低笑一声,手臂顺势搭在辛百草肩上:“还想呢!你现在去,他是一定会把你打出来的。”
他迎上辛百草控诉的目光,轻叹了一声:“唉,你别这样看我,我就一用毒的,不是解毒的,我身上可没带百草萃,再说这可是我小侄女的新毒,简直是漂亮极了。”
恰在此时,驾着马车等候的温步平朝他挥了挥手。
温壶酒转头看向唐灵皇,朝他微微一点头:“走了。”
说罢,他脚尖轻点,身形已掠入了马车之中。
被留下辛百草,一边跟着唐灵皇往里走,一边在心里使劲大骂温壶酒不要脸,偏会给他找事儿,好事儿到没没见想起他。
夜深风急,月隐星晦,浓云黑沉,天空中阵阵惊雷炸响。
“暮雨,好像要下雨了,真是个讨人嫌的天气。” 苏昌河搓了搓胳膊,低声嘟囔。
苏暮雨背着伞,微微一笑:“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好穿棉。这场雨过,离下雪的日子更近了。这般想着,心里可会舒坦些?”
“舒坦个鬼啊!” 苏昌河撇撇嘴,“我可不喜欢冬天,四下死寂沉沉,冷飕飕的,日子是一点盼头都没有。”
“还有你喜欢的夏天我也不太喜欢,走几步路就浑身黏糊糊的,恨不得一天洗三回澡都不够。”
话音刚落,一大滴雨珠恰好砸在他脸颊上,冰冰凉凉的。
苏昌河随意抹了一把,抬眼看向苏暮雨,笑道:“暮雨,这雨分明是跟着你来的,倒是先滴在了我脸上。”
苏暮雨笑笑,如此说来,昌河心中最喜的,想来便是春日了。
春为万物之始,冰雪消融,冻土初醒,天地间处处是新生与希望,也难怪昌河会喜欢。
他看了苏昌河一眼,缓缓撑开伞。
“要不,我借你一角,一会儿好遮风挡雨。”
苏昌河扯了扯嘴角,向旁边走了几步,离他远了几分。
“不用。”
这么大点伞,能遮个什么,要下雨了,他为什么不去两边店铺避雨,非要和他挤在伞下,很奇怪的好不好。
雨势自远方沉沉压来,风声雨声交织在一起,天地间在这一刻,却显得愈发的空旷、寂静。
苏暮雨闭上眼,心头一片澄澈空明。
他是有多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去想,只静静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成为杀手之后,就连这样稍稍的放空,也变得极为的吝啬。
苏昌河连唤了几声 “暮雨”,都不见回应。
回头一瞧,那人还立在原地,更可气的是,他还闭上了眼睛,这是……累了,还是睡着了。
他也是服了。
第957章 云之羽196
眼见暴雨将至,苏昌河不再犹豫,足尖点地掠至苏暮雨身前,扣住他的手腕纵身一掠,闪身进了街边一间铺子,堪堪避过身后袭来的,倾盆而下的瓢泼大雨。
柜台后的掌柜见进了客人,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目光不经意扫过二人随身携带的武器,动作愈发恭敬,脸上的笑意也更添了几分妥帖和气。
“二位客官快请进,快进来避避雨!我这就吩咐伙计上热茶,给二位驱驱寒气。”
苏昌河抱着胳膊,身子一歪,懒懒散散地斜倚在椅子上,笑着冲掌柜的抬了抬下巴:“掌柜的,你这人倒是挺上道。”
掌柜的脸上陪着笑,心中暗自叫苦:他敢不客气吗?这二位眼带锋芒、步履带风,明摆着是刀口舔血的江湖客,他一个守着小店讨生活的平头百姓,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招惹。
尤其是面前这个一直笑眯眯,嘴上也没个闲的少年人,瞧着便不是好脾气的主。
他不敢怠慢,连忙亲手捧着刚沏好的热茶,快步送到桌前,弓着身子满脸堆笑。
“客官说笑了。我这开门做生意,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嘛!出门在外谁不会遇到点难事,小店今日能尽份心意,和两位少侠结个善缘,是小店的福气。”
“会说话。”
苏昌河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目光随意扫过柜台,倏地定在了一支海棠发簪上,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神,骤然一顿。
恍惚间,他忽然就想起了那日那只打开他手的海棠发簪。
可惜了,宫远徵那臭小子的手也太快了,他都没时间顺手牵羊。
耳边忽然浮现一句不知曾在哪里听过的话:海棠无香,藏着说不出口的心事。
而他如今渡不过彼岸,心事,更是无人可说。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抬眼扫向掌柜:“那支簪子,取来予我瞧瞧。”
“少侠好眼光!这簪子可是咱们店压箱底的好物件,这料子雕工,都是一等一的!” 掌柜满脸堆笑,忙不迭亲自取了簪子,双手递到他面前,顺势凑趣搭话,“少侠这是,要送给心上人?”
这话入耳,苏昌河摩挲着簪身海棠花瓣的指尖倏地一顿。
他垂着眼,含糊地应了句:“是……谢礼。”
他突然觉得这样说有些心虚,倒像是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似的。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了几句。
“像我这样的江湖浪子,生得一副好容貌,何来心上人?向来都是江湖美人们追着我跑的,我是立志要游戏人间的,岂会被这点儿女情长、红尘俗世捆住手脚?”
一旁一直安安静静喝茶的苏暮雨听的目瞪口呆,听着他这话,一不小心就被呛了一下。
苏昌河面上一窘,顿觉有些尴尬,旋即又笑得肆意。
这什么,在熟人面前吹牛还真是令人局促哈,不过他在暮雨面前丢人不止一次了,他也不在乎,反正暮雨也不会拆穿他。
“少侠生得风神俊朗,气度不凡,本该如此。”掌柜的很是识趣,也不再多问,快步取了来送到苏昌河手上。
少年人的爱意,向来是肆意又莽撞,炽热又纯粹,带着几分别扭的温柔与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他开店多年也算是见惯了江湖客,这也是头一回遇上像这种情况的。他这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更妥帖的奉承话来。
苏暮雨看了眼苏昌河,低头捂嘴笑了笑,同情的看了眼掌柜。
第958章 云之羽197
苏昌河被他看得不自在,耳尖微微发烫,慌乱的找着借口:“我就是觉得这支簪子精巧好看,可没别的意思啊!”
“昌河,我什么都没说。”
苏昌河一噎,耳尖更红,暗自懊恼——他怎么就不打自招了呢?
“雨好像停了,咱们走吧!”
苏昌河胡乱的给掌柜的塞了张银票,揣着那支海棠发簪,率先走了出去。
苏暮雨抿唇轻笑,朝掌柜微微颔首,紧随其后,踏入雨后微凉的风里。
宫门徵宫之外。
宫尚角和宫唤羽并肩走到徵宫阵法外围,神色凝重,目光一寸寸的检查着周遭。
徵宫侍卫恭敬的立在一旁。
“尚角弟弟,可有什么发现?”宫唤羽低声问道。
宫尚角摇了摇头,神色冷凝:“看来,宫门之中,还藏着一个埋得极深的无锋细作。此次竟能在徵宫侍卫和我们兄弟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救走那名刺客,看来这细作在咱们宫门地位很不一般。”
宫唤羽心中一沉,瞬间明白了他话中深意。
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救走无锋刺客的,必是对宫门地形、机关布防、暗堡暗卫,乃至各处巡逻换防的时辰规律都了如指掌。
而这些人,除了宫氏嫡系子弟,便只有各宫亲信侍卫首领和主事。
而他自信宫氏血脉和各宫侍卫首领对宫门绝对忠诚,不可能有细作。
那么,这个暗中私通无锋的内鬼,究竟又会是谁?
宫尚角带上麂皮手套取出一根银针,走到一处角落,俯身探向角落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银针瞬间乌黑。
宫唤羽见此:“那刺客中了徵宫的毒阵的毒,徵宫的毒药可不是那么好解的。”
“尚角弟弟,那刺客定还在宫门之中,宫门各处守卫布防有我盯着。这些日子,还要麻烦你派人盯紧药房,看看究竟谁会去药房偷取这毒阵的解药。”
当初玥徵妹妹临走之时担心有人误触毒阵,特意将最外层毒阵的解药放在了药房,这解药非各宫宫主亲令、后山长老令谕不得取用。
“另外,还要盯紧近日有无故意触碰徵宫毒阵之人。” 宫唤羽目光一冷,“若有发现,不必顾忌身份,一律拿下拷问。”
宫尚角垂首应声:“是,少主。”
便在此时,一名侍卫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少主,角公子,执刃大人有请。”
两人走进大殿,宫鸿羽坐在案前煮茶,看见他们两人来了,眉眼稍稍舒展,抬手斟了两杯热茶。
“来了,坐下喝杯茶,这是我昨日特意去药房,请归鸿先生开的养生茶方,你们也尝尝。”
宫尚角心里惦记着那混入宫门的无锋刺客,无心喝茶,直言道:“不了,执刃大人,无锋刺客还未寻到,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这件事我已经听说了,我叫你们来也正是为了和你们说这事的。我刚刚已经和长老院三位长老议事,月长老说那无锋刺客已经被后山月宫带去做了药人。”
“可是,执刃大人,无锋刺客擅自闯入徵宫毒阵,其来意目的我们尚未审问,就这样让后山直接带走,是否太过草率了?若是远徵弟弟和玥徵妹妹回来,我们又如何给徵宫交代?”
第959章 云之羽198
宫唤羽亦轻轻叹了口气:“父亲,长老院可曾从刺客口中问出什么?这般不与前山商议,便擅自将人带走,实在……难以令人服众。”
这时,门口守卫跑来:“启禀执刃大人!徵公子与二小姐的车驾已入山谷,马上就到宫门外。”
宫尚角见执刃面色为难,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眼底寒色微沉,已然没了继续再在这里耽搁下去的耐心。
事已至此,再多停留,也不过是听些冠冕堂皇的搪塞之词,毫无意义。
既然如今远徵和玥徵既已归来,此事唯有他们二人亲自过问此事,才算名正言顺。
届时任是长老们再想推诿,若是找不出合理的借口,这事便不是他们想压就能压得下去的。
“执刃大人,远徵和玥徵回来了,我去迎一迎。”
不等宫鸿羽应允,宫尚角召来殿中侍立的侍卫,接过递来的披风披上,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宫鸿羽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揉了揉额头,对宫唤羽说:“此事你和尚角不必再过问了,到此为止吧!”
“可是,爹,长老院此事做的实在是……实在是太荒唐了,玥徵妹妹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她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唤羽!” 宫鸿羽厉声喝断他的话,“各位长老行事自有其道理,岂容你妄议。”
“爹,儿子是怕九年前之事再次重演,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若是真要闹起来,宫门上下无人能拦!月长老他……”
话到嘴边,他把后边没说完的‘实在是糊涂了’咽了回去,算了,他就等着后边慢慢看戏吧!
宫鸿羽摆了摆手:“行了,你也下下去吧,这事月长老心里有数。”
宫唤羽躬身应了声 “是”,缓步退出了执刃殿。
出了执刃殿,宫唤羽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闹吧,尽管闹吧。
闹的越大越好。
闹得越凶,徵宫那对姐弟,才会更加的对宫门失望,才会更加的坚定对付无锋的决心。
最好是见点血,最好是闹到无法收场。
到那个时候,就是他和徵宫合作的最好时机。
宫尚角面色如霜,带着他的绿玉侍向宫门方向走去。
走过小桥,撞见了正闹作一团的宫紫商与宫子羽。
他脚步微顿,朝宫紫商略一点头,薄唇间吐出两个冷硬的字:“大姐。”
说罢,瞟了一眼宫子羽就立即收回了视线,脚步未停地继续往前。
宫紫商站在原地,怎么想怎么觉得宫尚角这声 “大姐” 刺耳,听着就像是在骂她。
她不指望他能像宫远徵面对玥徵妹妹时那般乖巧亲昵,可哪怕像宫子羽那样,老老实实叫一声 “姐”,她也认了。
还“大姐”,这是什么意思?偏偏他们要多加一个字,这是什么意思?
宫紫商盯着宫尚角的背影,暗自低啐了一句 “死鱼脸”,便没再说什么了。
一旁的宫子羽却气极了,指着宫尚角的背影大声道:“宫尚角他什么意思啊?他也太目中无人了吧,他没看见我这么大个活人在这里是吧!”
宫紫商斜睨他一眼,阴阳怪气道:“子羽弟弟真是出息了。尚角弟弟还没走远呢,你再喊大声点儿,保准他能听的一清二楚。”
宫子羽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要领着着金越离开。
宫紫商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金越的胳膊,说什么也不让他离开。
走在前方的宫尚角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即转身,快步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第960章 云之羽199
突然一声洪亮的声响在门外响起:“徵公子到!二小姐到!”
紧接着,门内的声音也响起:“徵公子到!二小姐到!”
然后,宫门内此起彼伏的声音依次逐渐向内传递,黑沉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徵公子到!二小姐到!”
台阶两侧佩刀的侍卫纷纷肃整队伍,躬身行礼。
玄纹马车稳稳停在阶下,两人一前一后掀帘下车,缓缓向着台阶上走去。
两人都身披淡雅披风,刺金银绣暗织,其上点缀的细碎宝石在天光下流转着温润华光。
少年行走间发上的铃铛叮铃作响,眉眼干净,瞧着便是一副纯澈无害的模样。
他身侧的少女面覆白纱,只露出一双眸子,眼波温柔沉静,似含远山静水,清辉内敛,不耀自明。
两人并肩拾级而上,一身清雅疏淡,与宫门的沉肃冷硬、侍卫黑衣的凛冽锋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宫尚角静静的站在台阶上,看见来人,微微笑了笑。
三人互相见过礼后,随即宫尚角将无锋刺客擅闯徵宫毒阵、未及前山审讯便被后山月宫之人带走一事,告知了温辞和宫远徵。
温辞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提起了其他的事情。
“听说后山的毒瘴又重了些,兄长,可是如此?”
宫尚角知道温辞这话问的意有所指,还是点点头:“确实如此。月长老说,白芷金草茶药方中的各种药材配比精确,炼制手法格外独到,等你和远徵弟弟回来后,再请你们亲自进行改良优化。”
宫远徵笑了,感情他们徵宫药房里的那些医术高明的医师们都是死人?瞧瞧,宫门离了他和姐姐,竟是连药都吃不上了,看来还真是他们徵宫太无能了。
他一本正经的点点头:“那看来,我和姐姐在这宫门的位置,还是挺重要的。”
这话就没法接了,听着嘲讽意味十足,宫尚角一时无言。
若是以往,他定要嘱咐弟弟妹妹不可不敬长老。
可今日,便是他自己,都心有不平,更别提旁人了,更何况此事涉及远徵弟弟的徵宫。
罢了,这段时间,他暂且先不离开旧尘山谷了。
这事儿还有的闹。
若是改日这事闹了出来,他也好从中周旋一二。
即便改日真要去后山拿人,他这个角宫之主也比旁人方便几分。
温辞微微福身道谢:“此事我和远徵已经知晓了,多谢兄长这段时日以来照拂徵宫和药房,更劳兄长特意前来告知。”
宫尚角淡淡点头:“无妨,玥徵妹妹离宫之前,曾托我照拂徵宫,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至于毒阵的解药,我此前已吩咐徵宫侍卫从药房取回,命他妥善安置。”
“如今徵宫之主已然回来了,想来往后也不会再有人这般不知轻重,擅闯徵宫毒阵了。就算真有人不长眼误闯了毒阵,我相信,以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的手段,那些不该拿到解药的人,一定得不到解药。”
温辞眸中微光一敛,沉声道:“那是自然。”
三人在宫门前叙话已毕,一应事宜心中各有主张。
秋风卷着几片浅黄落叶掠过宫墙,檐角铜铃在微凉风里轻响。
走到徵宫和角宫的岔路口,温辞和弟弟跟宫尚角告别。
穿过重重曲径小桥,走过层层暗堡机关。
徵宫里面的人早已不是记忆中的那些人,徵宫依旧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从未改变。
第961章 云之羽200
徵宫,雪落阁。
阁内熏香袅袅,淡烟轻绕如雾。
阁外流水潺潺,红叶满林,风过落英簌簌。
温辞落下一颗棋子,棋子轻叩棋盘,清音微响,碎开一室静谧。
她抬眸看向对面少年,轻声问道:“远徵,你想要这宫门吗?”
话落的瞬间,她心头忽然一涩。
这些年,她做下了许多决定,一直是自以为的为了徵宫,为了报仇,为了远徵好。
可她确是忽略了,从父亲离世,一直都是弟弟陪着她,理解她,他是她的心安之处,是她孤途上仅存的归处。
而她竟从没问过弟弟对这宫门一直秉持着什么态度,究竟是归属,是眷恋,还是早已厌烦。
若是贸然按照她的计划推行下去,将来,远徵心中会不会难过。
“姐姐想要这宫门吗?”
宫远徵说:“姐姐若是对这宫门还有所眷恋,远徵便也可以让这宫门,彻彻底底变成我们徵宫的。”
温辞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发间银铃随动作轻响,清脆悦耳。
“姐姐想知道远徵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必须要承担什么责任,也不问应不应该,只问——你想不想。”
她声音温柔:“若你想,姐姐会为你夺来,若你不想,一切等以后再说吧,总之,姐姐都会安排好的。”
宫远徵垂眸沉默片刻,拈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定。再抬眼时,笑意清浅:“姐姐,旧尘山谷,太小了。”
少年笑容乖巧,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评说一片随风飘落的红叶那样简单随意。
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因为太小了,哪怕成为宫门之主后在南临江湖地位尊崇,他也不愿。
其实,宫远徵不是很在意未来会在哪里生活。
只是,他知道,若是他的未来留在旧尘山谷,他的姐姐一定放心不下他,一定会留在这里。
这方天地太窄,日子太静,规矩太沉,陈腐得像一潭死水,难以改变。
这方世界的日子太过单调乏味,这里不适合悠闲地隐居,也不适合生活。
天若不与,强求反受其咎;天若予之,便担其重。
若这宫门之主的位置,注定要落在徵宫,他自当仁不让,放手一搏,掀翻这陈腐旧规,重塑宫门新序。
若不然,这宫门,也绝不能成为困住他们姐弟二人的囚笼。
温辞听罢,心中再无波澜。
反正自从父亲去世,她从来是将这宫门当作埋葬宫氏血脉的坟茔。她心中唯一牵念眷念的,不过是这方徵宫居所。
既然弟弟如此说了,那她就就不必留情面了,只待稍后她好生筹划一番,再借机收拾这山谷中某些不安分的人。
不过在此之前,有些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随缘吧。” 宫远徵淡淡道。
宫氏的职责,系天下众生,非一家一姓之私。
他不是圣人,亦非软弱可欺之人。
他想要的从来就很简单。
灯一盏,纸一张,虫鸣鸟语相伴。
一杯清茶,一碟糕饼,一方药圃,一间药房。
家人在侧,笑语常闻。
正如此刻,眼前人安稳,身边人无恙。
一棋,一茶,一屋,有阳光,有微风,有星辰。
便是人间最好时节。
第962章 云之羽201
温辞取过一卷文书,轻轻推至宫远徵面前:“近些日子,先好生准备着。其实以阿珩的天赋,这本也无需刻意筹备,只当是为之后在宫门行事,能够拥有更名正言顺的话语权吧。”
宫远徵翻开文书,眸中微讶:“姐姐,这东西……你就这样全部都告诉我了?这算不算作弊?”
“只是试炼而已,无妨。”温辞轻描淡写的说着。
“就算是你不知道这些,这试炼的哪一关又能难得住你呢!”
“那是自然。”宫远徵又落下一颗棋子,笑的分外明媚,“姐姐,徵宫毒阵,我已经命人全部更换了毒药,今晚,当有一场好戏。”
温辞指尖轻叩桌案,偏头吩咐:“金越,可听见你们家小少爷的话了,今晚徵宫将有贵客来访,吩咐下去,务必好生‘招待’,正好借此机会,与月宫的那位公子好好切磋一番医毒之道。”
她也很想知道,月长老收养的那个蠢货养子,究竟能蠢到何种地步。
金越笑道:“是,小姐、少爷放心,属下会命底下人好生招待贵客,必定会让客人尽兴而归。”
夜半,万籁俱寂。
屋外铃声骤起,伴着一声尖锐响箭声划破沉沉夜色。
温辞在半梦半醒间慵懒地翻了个身,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晨光破雾,碧空如洗,万里澄澈无云。
这般晴好天气,对常年瘴气缭绕的旧尘山谷而言,实属难得。
一名青衣婢女含笑入内禀报:“小姐,长老院黄玉侍卫在外候着,说诸位长老与执刃大人有要事相商,请小姐与少爷即刻前往长老院议事。”
温辞屏退左右,指尖缓缓拂过武器架上的各式兵刃,最终停在一把不起眼的匕首上,这是她从苏昌河那里顺来的指尖刃。
到了她手上的东西,那就是她得了。
匕首在指尖轻旋了一圈,寒光微闪,竟意外地趁手。
罢了。
今天,就带他了,希望今天用不到他。
刚入长老院坐定,月长老便忍不住开口:“玥徵,我儿昨日听闻徵宫药圃中培育了不少珍稀灵药,一时心痒好奇,私自溜出后山,不慎误触中了徵宫阵法之毒。他偷溜出后山是他之错,等他解了毒我一定重会罚他了,只是他身上的毒,你看……”
宫远徵故作疑惑,先一步开口:“月长老此言,倒是和我今早听到底下侍卫禀报的内容有所出入?既是月长老都这般说了,定是底下侍卫失职,稍后我定会对他严加惩处。”
他语气微顿,“只是昨日徵宫刚重新布下新毒阵,不知月公子昨夜,究竟闯的是徵宫哪一处阵法?”
月长老听到这里,一时有些茫然。
宫远徵见此也不为难他,朝殿中护卫的黄玉侍卫抬了抬手,向殿外一指。
那侍卫看向上首三位长老,见其点头,立刻大步退了出去。
雪长老语气温和:“莫非徵宫的各处毒阵,所用的毒药皆不相同?”
温辞笑着拉出百晓堂和无锋背锅:“的确如此。据从百晓堂堂主处得来的消息,无锋内部早已开始针对我和远徵的毒研制解药了,上次在河间城活捉的无锋高层杀手,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无锋刺客阴险卑劣,无所不用其极,这般布置,主要也是为提防无锋刺客。”
第963章 云之羽202
花长老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前山徵宫掌管宫门医毒暗器,于宫门而言极为重要,尤其是宫门之人对敌之时所用的毒药,以及玥徵和远徵研制出来的各种疗伤灵药,皆系重中之重,合该如此。”
月长老沉吟片刻,亦点了点头,“除此之外,药房那处,玥徵你和远徵也在多上些心,那些重要药方、灵药丹丸,还是移入徵宫内药房封存更为稳妥。族人若需取用,用自可拿了医师诊断的脉案或者各宫主事的手书令牌申领即可,倒也便捷。执刃以为如何?”
宫鸿羽点点头,“理应如此。”
温辞浅笑应道:“玥徵明白了,等回去后,我和远徵即刻命人去办。”
她看向月长老,话锋陡然一转:“对了,据底下人回禀,前两天有无锋刺客强闯徵宫毒阵,听说是月公子扣留了那刺客留做药人。不知她此次潜入宫门,究竟所图为何?月长老可清楚原因?”
此话一出,宫唤羽与宫尚角面色同时一沉,目光冷沉的看向月长老。
宫远徵见此,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月长老嘴唇动了动,语气含糊躲闪:“此事……我亦不甚清楚……”
温辞淡淡开口:“月公子既打算带走那刺客,也该知会前山一声,这般悄无声息的就将人带走,未免有些不合宫门规矩,也未免太不将我徵宫放在眼里了。”
她旁若无人的理了理袖子,继续开口:“宫门审讯一事,向来是由我徵宫负责,此前我们更是审问过不少无锋刺客。不若月长老先将这名无锋杀手交由我徵宫审讯,待问清其来意目的,再归还月公子用作药人也不迟。不知月长老意下如何?”
花长老与雪长老对视一眼,有心替月长老打圆场,但看到下面几个晚辈的目光,默默闭上了嘴。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侍卫通传声,恰好为月长老解了围。
殿外侍卫快步入禀道:“启禀各位长老、执刃大人,徵宫侍卫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
徵宫侍卫捧着药瓶进来,躬身道:“属下昨夜巡视徵宫时,察觉阵法异动,前往查看后发现了月公子。确认身份后,当即奉上解药。只是月公子言道此毒新奇,说要稍后再行服用,属下不敢多劝,派人通报黄玉侍卫后,便不知后续了。”
宫紫商心直口快,脱口而出:“那这解药既然给了月公子,还能去哪儿了?难道是弄丢了?”说完,她慌忙捂住嘴,怯怯看了眼上方月长老,低头缩着脖子不敢再说话。
宫远徵轻笑出声,故作茫然疑惑:“是呀!那这解药能去哪儿了呢?这宫门,莫非还有潜入的无锋刺客行那蝇营狗苟之事?”
温辞袖中指尖刃悄然滑入手心,在指尖轻转一圈,面上笑意温婉柔和,语气也格外的温柔:“说不得月公子昨晚闯入的并非一个毒阵呢?如此,的确是我徵宫侍卫失察了。不若稍后,我亲自往后山,为月公子诊治一番?如何?”
月长老被这漫不经心的语气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忙厉声打断:“后山岂是随意可去的,玥徵,以后这话以后莫要再说?”
她这是想要做什么,这是在公然威胁他们这些长辈吗?
宫玥徵果然还是如以往一样,无法无天。
第964章 云之羽203
温辞笑笑,正准备继续说话,就听一道带着真心的赞叹声响起。
“月公子,我们宫门还有个月公子,我怎么从未听大家说过。他可真是厉害,不愧是月长老的儿子,和月长老一样精通医毒之术,徵宫的毒药,他竟也能经受的住,实在非同一般。”
宫子羽语气纯粹,全无半分讥讽,在场的众人都知他心性,知晓他此言并无恶意。
可这番话落在月长老耳中,即便明知他无心,即便向来对他疼宠有加,此刻也只觉得字字刺耳,脸上一阵火辣辣地难堪。
宫紫商看着宫子羽,惊讶的捂住了嘴,她一直以为宫子羽是个傻白甜来着,没想到他竟是真人不露像啊!
原是她想差了,他们这些宫家子弟果然没一个是完全单纯的,子羽弟弟竟是他们这些人中藏得最深的,太腹黑了吧,这嘴,揭起人短来这是无人能及啊,月长老可是最疼爱他了。
温辞无奈地看向宫子羽,美眸中飞快掠过一丝按捺的愠怒,若非场合不对,她此刻真想抬手赏他两巴掌。
好端端的,他倒是多的哪门子嘴?
原本步步紧逼、恰到好处的气氛,被他这一句话彻底搅乱。
她本就等着月长老理亏词穷、恼羞成怒,顺势逼着他交出那名无锋刺客,接着再趁机抛出今日真正的目的。
如今倒好,一切盘算,全被他这无心之言毁得一干二净。
宫尚角垂眸揉了揉眉心,拳头抵在唇边,肩背微微绷紧,强忍着才没当场笑出声来。
长老吃瘪这样的好事,想来也只有在玥徵妹妹这里才可以见到。
宫唤羽轻咳一声掩去情绪,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目光定定落在面前清茶上,悄然掩饰着眼中按捺不住的笑意。
若此处不是长老院,他得斟上两杯酒,好好庆贺一番才是。
宫鸿羽见殿中众人神色各异,脸色一沉,当即狠狠瞪向宫子羽,厉声呵斥:“子羽,此时正在商议正事,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谁允许你胡乱插嘴的。”
宫子羽也是不服气,他说什么了?怎么这殿中偏偏就他不能说话了?
宫玥徵句句带刺、字字暗讽,当着诸位长辈的面把玩匕首,有本事你倒是和她去理论呀!
是他宫鸿羽的儿子,他就可以什么黑锅就可以往他头上扣了是吧?他其实也不是很想做他儿子。
眼见这对父子二人又要争执起来,最是疼爱宫子羽的月长老连忙拦在中间,打断宫鸿羽的训斥,转而向温辞问起了云中城,借此转开了话头。
迎着殿中人的视线,温辞轻描淡写的将手心的匕首旋转了一下,随手放置在桌案上,随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陛下念及我徵宫敬献灵药,维护江湖秩序有功,故而赏赐。”
“江湖秩序” 四字入耳,三位长老与宫鸿羽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花长老沉沉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宫氏一族除了宫尚角,便只有出走又归来的徵宫兄妹,真正担起了宫门的守护江湖之责。
他们也很愧疚,可宫门后山守护的东西事关天下苍生,远比南临江湖更加的重要。
江湖因着无锋的倒行逆施也是越发的纷乱了,朝廷对此未必没有不满,只是碍于江湖和朝廷一贯的默契不便插手。
至于云中城,他们素来知晓与徵宫牵扯颇深,江湖上亦有零星传闻,却始终只当是捕风捉影,未曾当过真。
看尚角这样子是早就清楚了,倒是他们这些老家伙有些太过闭目塞听了。
第965章 云之羽204
执刃与几位长老对视一眼,见温辞淡淡,似是不欲再多说,想着必是朝廷对江湖或有什么布局,而徵宫在这些年来和朝廷以及各世家一直联系紧密,也就不再追问。
“既然说到此处,晚辈亦有一事,恳请执刃与诸位长老准许。”
温辞看了一眼身旁的弟弟,旋即起身,缓步走到大殿中央,敛衽垂眸,郑重一礼:“请三位长老与执刃大人,准许远徵提前参加三域试炼。”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静,连呼吸之声都似被凝滞。
宫门氏子弟都知道,通过三域试炼的宫氏子弟,就代表着获得了成为宫门下一任继任者的资格。
若是未能通过,即便日后身居四宫宫主之位,在族中也终究少了几分底气。
商宫主宫流商,便是最鲜明的例子。
她抬眸,无视殿内众人的视线,继续说道:“无锋狼子野心,手段阴狠歹毒,对江湖中不肯依附的门派向来赶尽杀绝。如今江湖动荡,人心惶惶,我宫门处境亦是危在旦夕。故此,玥徵今日斗胆提议——请允远徵,提前参加三域试炼,为宫门分忧,为宗族守业!”
月长老脸色当即一变,立刻出声反对:“万万不可!远徵年纪尚轻,三域试炼自来凶险万分,九死一生,此事绝非儿戏!况且长幼有序,族规礼法在前,断无年幼者先行试炼的道理!”
听到此处,宫远徵微微挑眉,意味不明地扫了宫子羽一眼。
那一眼漫不经心,挑衅之意却溢于言表,看得宫子羽险些要站起身来和他打一场。
宫紫商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低声劝道:“别冲动,坐好,长老们都在上面看着呢。再说,你也打不过远徵弟弟。”
宫子羽气闷不已:“你到底是哪一边的?还是不是我姐?”
“远徵弟弟也是弟弟啊!再说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你要是真想冲上去找死,我也不拦你。但我得提醒你,你的速度,未必有远徵弟弟的银针、暗器快。”
宫子羽抿紧唇,瞪了一眼宫紫商,颓丧的坐了下去。
殿中众人无暇顾及底下这点小插曲,注意力都集中在温辞身上。
温辞拱手道:“值此非常之际,自当行非常之策。无锋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对宫门发难。子羽兄长已及冠,远徵亦能独当一面,不若提前开启三域试炼,凝聚宫门之力,早日为宫氏、为南临分忧。”
宫远徵上前一步,与姐姐并肩而立,亦是拱手躬身:“远徵恳请执刃大人与三位长老,准许远徵提前参加三域试炼,为宫氏一族分忧。”
一言既落,大殿之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温辞坐了回去,直接看向主位上的宫鸿羽:“执刃大人以为如何?”
宫唤羽见宫鸿羽神色迟疑,随即开口:“执刃大人,唤羽以为,玥徵妹妹所言极是。子羽弟弟的年纪已经到了试炼的年纪,若是通过了试炼,,他日行走江湖、身处风波之中,也能多一分自保之力。远徵弟弟虽年幼,但无论武功境界还是心性,皆属上乘,若是能入试炼磨砺,必能为宫门添一份坚实助力。”
宫尚角亦开口:“尚角以为可行。我宫氏一族素以能力为先,而非年岁。”
“宫氏子弟明年将要进行选婚,届时人多事杂,更没有时间进行三域试炼。不若趁眼下时机,让远徵与子羽两位弟弟一同前往。”
第966章 云之羽205
宫紫商声音越说越低,怯生生的担忧道:“可是……我听说后山试炼极为危险,子羽弟弟的武功不太行,身子又素来孱弱;远徵弟弟即便精通医毒,可他年纪尚小,如何经得起……”
温辞手指搭在放在桌上的匕首上,抬眸淡淡望向宫紫商。
眼底平静无波,似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好像没有牵动她的一丝情绪。
宫紫商猛地一滞,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慌忙伸手捂住嘴。
她觉得现在的玥徵妹妹看起来好生可怕,那股压迫感,比她见到她爹的的时候还要恐怖。
宫子羽在一旁听的很是不耐。
不就后山吗?不就试炼吗?用得着这般反复议论吗?
既是宫氏子弟必须要经历的,或早或晚又如何?他去就是了。
这殿中的每一个人,想拒绝宫远徵和宫玥徵直接拒绝就是,何苦次次都要将他的名字抬出来当作挡箭牌?他宫子羽,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物件吗?
何况宫远徵都去,他若是退缩,岂不是又给了那小混蛋嘲笑自己的理由。
心念一决,他当即扬声开口:“子羽恳请长老与执刃大人,允我参加三域试炼。”
月长老温和一叹,劝道:“子羽,这可是三域试炼,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月长老,您放心吧!我定会全力以赴,通过三域试炼。”
月长老见他态度坚决,心中欣慰,便不再多言,转而看向主位上的宫鸿羽。
宫鸿羽神色冷肃,说话毫不客气:“既然你打定了主意要去,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你若还像以前那样怕苦怕累的娇气模样,不如趁早放弃,不如趁早放弃,照旧整日混吃等死、游手好闲便是。”
“我绝不会放弃。” 宫子羽语气微沉,不服气道:“执刃大人也不用如此激我。”
雪长老目光扫过另外两位长老,见二人微微颔首,复又望向宫鸿羽,待他亦默许之后,才缓缓开口:
“无锋残暴成性,觊觎宫门已久。如今宫氏危难,正逢生死存亡之时,我宫氏儿郎有此决心与担当,是宫氏之幸,亦是宫门之幸。”
“远徵刚从北离归来,一路舟车劳顿,先回去好生休整。子羽也仔细准备。一旬之后,三域试炼,正式开启。”
“子羽,远徵,你们回去之后,务必精心挑选试炼随行的贴身侍卫。”
宫远徵微微躬身,礼数周全:“是,多谢雪长老。”
宫子羽亦拱手应声:“是。”
诸事既已议定,宫尚角也不愿在这里多留,当即起身,拱手一礼:“既然诸事议毕,角宫尚有诸多事宜待处,尚角就先告辞了。”
话音一落,殿内众人亦纷纷起身,随他一同行礼告退。
一行人刚走到大殿门口,温辞忽然顿住脚步,回身看向月长老,微微欠身:“月长老,那名刺客,不知是您稍后派人送到徵宫,还是我亲自带人去后山月宫提人?”
她若是亲自去了后山,那就没有现在这么好说话了。
今日后山,必要见点血,才足以赔付耽误她的这些时间。
宫远徵垂着眸子,一脸乖巧恭敬地站在温辞身侧,手指却若无其事地搭在腰间药囊上。
宫尚角和宫唤羽脚步微顿,唇角勾了勾,旋即大步离开了长老院。
宫紫商和宫子羽震惊的瞪大了眼睛,彼此对视一瞬,也不敢在此多留,快步退了出去。
这戏可不是好看的,一不小心,倒霉的只有他们这两个好欺负的。
第967章 云之羽206
月长老脸色微沉,却还是挤出了一丝温和笑意:“玥徵,你放心,稍后我就命黄玉侍卫将那刺客送回徵宫审讯,至于我那逆子,擅离后山,不知会前山擅自带走无锋刺客,搅乱前山秩序,数罪并罚——依族规,当鞭刑六十,长老院紧闭三月,抄写家规千遍。”
“如今三域试炼即将开始,月宫试炼还需要他主持,就等三域试炼结束再行惩罚,玥徵,你看如何?”
温辞微微福身:“尊长老安排,玥徵并无异议。既如此,玥徵便先行告退。”
走出殿外,微凉晚风拂面而来,连空气都似清透了几分。
她每每看到宫门这些人,就觉得心生厌烦。
若不是因着无锋还未剿灭,她恨不得立刻将这些人统统赶去后山祖祠,世代守陵,守护阵法,,永世不得外出。
宫紫商立在岔路的古木旁,望着缓步而来的徵宫一行人,心头反复打鼓。
刚刚在大殿上,她失言之后,玥徵妹妹抬眼轻飘飘看向她的那一眼,极为的平静,却极为的不容忽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她身上,她的额头当时瞬间沁出了细密的薄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硬着头皮,挪到了走过来的宫远徵兄妹面前。
谁让她是她们的姐姐呢?谁让她心软,不忍心漂亮又乖巧的远徵弟弟,去涉那九死一生的险地。
“玥徵妹妹。我听我父亲说,后山试炼,九死一生,何况远徵弟弟年龄还小,实在不必这么着急……”
温辞微微颔首,示意宫远徵先行返回徵宫。
宫远徵离开前,回头冲宫紫商乖巧一笑,眉眼弯弯,一派天真无害。
可那笑容落入宫紫商眼中,却无端令她背脊一凉,寒意刺骨。
待宫远徵走远,温辞抬手遣退左右侍卫。
空旷岔路之上,便只剩她们二人。
温辞笑意温软,缓步走近,亲昵地挽住宫紫商的手臂。
“紫商姐姐好意,妹妹和远徵心领了。只是宫门在江湖之中,声名早已不堪,我心中难免急切了些。”
“紫商姐姐久居旧尘山谷,怕是不曾听说过江湖上的那些传言。”
宫紫商心头微紧,讷讷问道:“什……什么传言?”
她并不觉得眼前的玥徵妹妹现在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她也并不觉得玥徵妹妹会骗他。
宫门不是在江湖上一贯地位崇高,威震江湖,便是无锋也奈何不得,怎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温辞挽着宫紫商在溪流边漫步,嘴角勾起一抹兴味。
紫商姐姐,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正好可以疏解疏解她今日这不畅的心绪。
反正,只要宫门中人不痛快,她就开心了。
“宫氏眼睁睁看着无锋这等阴沟滋生的宵小之徒日渐坐大,不过是腐朽软弱、苟安一隅,自困于旧尘山谷罢了。”
“南临那个地方,武道衰微,江湖纷乱,狗都不去,呵!”
这话,温辞原是听苏昌河说的。
南临再如何,也不是旁人可以随意轻贱诋毁的。
若不是当初看在他那张脸还算长得顺眼,还有他那身份背后的势力在未来还有点用处,当时的她是根本容不得他活着走出那间屋子。
不过,他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她轻笑一声,继续说道:“宫家羽宫那位公子,荒唐无能,不学无术,终日流连青楼楚馆,不务正业。至于那位宫氏少主,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想来,也是个无能的。”
第968章 云之羽207
温辞又向宫紫商走近一步,声音轻淡,却字字如冰:“至于商宫……”
宫紫商脸色发白,浑身僵立,只听她薄唇轻启,语气冷冽如霜:“江湖之上,很久不曾听闻了。”
看着宫紫商愈渐苍白的面色,温辞眼底笑意微深,心情越发的好了起来。
“玥徵妹妹,我……这、这真的是江湖上的传言吗?”
这些话,句句锥心,扎得人心头发慌。
宫紫商面色苍白,全身止不住的发颤。
她实在不敢相信,宫门在天下人眼中,竟已不堪至此。
温辞并未接话,只轻轻一叹,面上笑意依旧温软:“日子过得有些久远了,这宫门之中好些人好像不是很清楚,我宫玥徵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当我与远徵,是当年那对失了双亲、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孩童呢!”
“舅舅当年能毒旧尘山谷一次,我自然,也能再毒第二次。”
“我与远徵的毒术,承自天下毒首岭南温家,更兼徵宫数百年医毒底蕴。血脉这东西吧,很重要,可有时候……也没那么要紧。”
宫紫商现在是真想打自己两巴掌,她也是欠的慌。
为什么非要来这里多嘴干什么?怎么就惹上了这尊煞神。
瞧瞧刚刚在长老院玥徵妹妹当着长老和执刃大人的面把玩匕首的样子,就算在给她长八百万的胆子她都不敢效仿。
下人?对了,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身边的下人和侍卫们似乎不是宫门训练出来的,最起码她以前从没见过。
不然,那么出色的侍卫她怎么会错过?
哎呀!现在这个时候,她还去想那些旁支末节的,她也是服气了自己。
温辞一扶额头松开挽着宫紫商的手,缓步朝河边走了两步,旋身回眸,笑意浅浅,风华灼灼。
“瞧着姐姐亲切,不知不觉便与姐姐多说笑了几句,姐姐不必当真。我们是一家人,血脉亲缘,当然是最重要的了。”
“哪里哪里,不会不会……”
宫紫商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再听下去,她担心会被灭口,这些话里的信息量太高了,她就算再爱八卦,也不敢再听了。
亲近么?
她现在只想好好冷静冷静,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想想玥徵妹妹是说这些话的真正用意。
“姐姐现在还不回去吗?”温辞蹲下身,掐了朵野花,抬头望向她。
宫紫商一怔:“啊?”
玥徵妹妹这话题转得,也太过生硬直白了。
“我……我等会儿便回。”
“哦,那妹妹先回徵宫了,告辞。”
温辞微微颔首,不带半分留恋,领着身后一众婢女侍卫,直接离开了。
“告辞……”
宫紫商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走远了。
她捂住胸口,上次和玥徵妹妹见面,不还是温柔又善解人意的模样吗?怎会转眼便判若两人?这人设变化的这么快吗?
再看看人家身后随从成群,气势凛然,再看看她自己,形单影只都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孤独寂寞冷。
宫门还有谁比她此刻看着更凄凉的?她想大概是找不出来的。
回去之后,宫紫商独坐良久,终于想明白了一点。
玥徵妹妹与远徵弟弟皆是聪慧勤勉之人,许是瞧不惯他们这般整日闲散度日。
如今的宫门,无锋环伺,正该他们这些宫氏子弟出力的时候,她也要努力上进了,不求商宫名扬江湖,只求好歹别那样默默无名。
当天晚上,商宫传来了好几声的爆炸声。
宫远徵配药的手猛地一抖,拉开门大步了出去,“这是火药库炸了吗?没个消停。”
侍卫躬身回禀:“回少爷,是商宫大小姐在研究火药?”
火药?
雷门就有霹雳子,他当初多看了几本书,拆了两枚略加研究,便能熟练运用,他的暗器上上几乎都使用了这东西。
这东西,凭着商宫的底蕴,还需要花费这么大力气,彻夜折腾?
“就这么个东西,需要她大半夜的来回炸,她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难不成是姐姐今天白天吓唬她了?那样荒唐的人竟也开始努力了,孺子可教。
“不过,能炸了这么多次,也算是个天才。”
他轻嗤一声,笑道:“让她炸,反正我徵宫离她商宫远着呢?倒是羽宫,今夜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第969章 云之羽208
长老院里的消息传到后山的时候,后山雪宫中,雪落满天。
白衣墨发的少年静坐在临着冰湖的屋檐下,少年眉目温润,容颜清绝,眉间一点朱砂,似落雪凝霞。
他支着下巴,守着一口正在沸腾的敞口锅,目光落在湖面上。
湖心石头上蹲着另一位更年少的少年,正俯身在湖面上挑选雪莲。
他眉间同样是一点朱砂,一举一动风姿特秀,清灵如雪中仙,不染人间烟火。
雪公子眉目间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雪重子,等一旬后,我们这里终于要热闹起来了,真是期待。”
雪重子蹲在湖中的一块石头上,挑出一朵有些萎靡的雪莲,连声叹气:“今年的雪莲又少了些,后山的瘴气越发严重了。”
他拿着刚摘下的雪莲回到檐下,走到雪公子对面坐下,将整个雪莲丢到注了沸水的茶壶之中。
很快,一阵雪莲的香味弥漫开来。
雪重子看着漫天纷飞的雪花,一段久远记忆忽然翻涌出来。
恍惚间,突然想起了那年,也是一场大雪中,那个误闯雪宫的小小身影。
后来那孩童被大人牵着手渐渐远去,却仍不住回头。隔着漫天纷飞的风雪,那小小的声音清晰而郑重,一字一句,落在雪地里,也落在他心上。
他认真许诺:“等我长大了,我带你们去看海,看花灯,看大漠孤烟……”
不知当年那个孩子,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他偶尔从前山飘来的只言片语里,听到那孩子的些许闲话,不是多么好的评价。
不过,流言那东西嘛,向来真假难辨,不必当真。
雪重子叹息道:“但愿,不是麻烦吧!”
雪公子笑吟吟的给雪重子倒茶:“月公子可真可怜?六十鞭呢,到时候,那该有多疼啊。”
“嗯,他活该。”
雪重子捏着茶盏的指尖微顿,他实在不愿相信,月公子竟会糊涂到这般地步,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真是令人失望。
非但月公子令人失望,连月长老,也一并叫人心寒。
雪公子又问:“雪重子,你说,谁会先通过这次试炼?”
“徵公子年龄小些,但传言他很不简单,是天下有名的医毒天才,精通医毒暗器,还有剑术,也不知他会不会刀法?”
若他不通刀法,即便通过试炼,过后还是有点麻烦。
“至于羽公子——”
雪公子想了想,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听到这些传闻,语气里难得掺了几分嫌弃,又藏着几分期待,“听说他整日只知寻欢作乐、胸无点墨、身无功法,去年还接连两次摔断了腿。我可听说他那段时间还得了怪病,若非徵宫那两位,他差点就毁容了。”
“你见过徵宫那位小姐吗,雪重子?她竟敢在执刃大人与三位长老面前当众把玩匕首,她这是在公然威胁长老吗?”
雪公子声音里满是雀跃与讶异,尾音轻轻上扬:“她对月长老说话那般不客气,真厉害。”
“以前见过。” 雪重子淡淡应道。
“那关于她的那些传言是真的吗?”雪公子追问。
“我也不知道。”
第970章 云之羽209
雪重子又想起那年。
那天,是他第一次离开后山,也是唯一一次。
他不知是被什么牵引着,破天荒地走出了后山。
宫门前山,处处挂着丧幡,一片素白凄凉,空气里仿佛还凝着散不去的血腥味儿。
他一路避开暗哨与暗堡,漫无目的地行至一处僻静小院,一眼便看见院中那道小小的身影。
一身素白丧服,小小身子站在寒风中,手中却握着一柄与她年纪极不相称的长刀。
他就立在院门外的风雪里,静静望着。
小院中七八个面容冷峻、难掩悲戚的侍卫环立四周,二十余名丫鬟、管事跪伏在地,哭嚎声、求饶声、怨怼声、威胁声,乱作一团。
风卷着碎雪落在她肩头,她自始至终都静静立着。
没有愤怒,亦没有怜悯,眼底只有浓重的,化不开的悲哀和失望。
那时候的他不太懂,不懂她是为了什么悲哀和失望。
现在的他懂了一些,好像也并不是完全懂。
那天,他就那站在远处,静静看着她挥刀,看着鲜血溅上她素净的衣袍,染红那一身丧服。
他却不觉得厌恶,更不觉得她残忍,只心头漫开一阵细密的、钝钝的心疼。
宫氏一族向来子嗣稀薄,每一个孩子都是极为珍贵的。
他有些不懂,前山怎么会放任一个孩子,单独来面对这些,这太残忍了。
前山的长老和执刃呢?那些族人们呢?他们,去哪儿了?
后来,他才从零星的传闻里得知,那女孩儿是徵宫大小姐,宫玥徵。
一夕之间,父亲与族中亲人几乎尽数殒命,偌大的徵宫,只余下她与一个尚且年幼的弟弟,还有十几个父亲留下的亲卫。
再后来,他又听闻,那女孩因杀伐过重,被长老院下令,罚关了禁闭。
他没有去看。
就算去了,他又能做什么?他是雪宫的守宫人,是不能离开后山的。
又过了许久,他听下边人闲谈,说那女孩被她舅舅接走了,连同幼弟与徵宫残存之人,一同离开了南临,去往北离。走之前,她的舅舅还在徵宫布下了重重毒阵。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他自己都快要淡忘这段记忆时,有一天,他偶然听有人说,徵宫那位大小姐,已重回了南临。
她去了皇城永宁,去了虞城,去了洛城……
宫氏的儿女,终究是从一出生就带着不能背弃的使命的。
她到底还是回来了,纵使心底,对这里充满了厌弃。
那个女孩儿长大了,终于没有什么能够束缚住她了。
他很期待,以后的宫门在他们手中会变成何种模样?
总之,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如果,这冰湖中能再多生长两朵雪莲,那就更好了。
雪重子抿了口茶,突然开口询问。
他的声音与他稚嫩的外貌截然不同,清冷淡漠,似是少年的躯壳里,沉睡着一颗历经岁月的灵魂:“这些话,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雪公子笑着挠了挠头,“前些日子你闭关的时候,我偷偷去花宫走了走。不过,你放心,除了花公子,没人察觉到我。”
雪重子轻轻勾了勾唇角:“徵公子去过很多地方,或许到了那一天,徵公子会愿意给我们讲讲,北离是什么模样?”
雪公子认真的点点头:“真希望他能在雪宫多呆几天,也不知天启城那位天下第一的李先生,究竟是何等风姿,天启城又有多热闹。”
雪重子温声一笑:“他会讲的。我可以拿出一朵雪莲作为交换,两朵吧!”
另一朵,是送给当年那个让人心疼的女孩儿的。
雪公子高兴的点点头,若是能听到江湖上的那些故事,两朵雪莲,他咬咬牙也是舍得的。
不过,得他亲自去挑选,太精神的可不行。
第971章 云之羽210
刚从医馆回来的宫远徵,刚走到徵宫门口,突然看见正走过来的宫尚角,心里有些惊讶。
在他印象里,他的这位堂兄,若无要事一般是不会登门的。
宫远徵很快敛去神色,抬手不动声色地挥退身后侍立的侍卫与药童,笑着迎上前见礼:“兄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我昨日新配了一味药茶,最是养气凝神,兄长不妨入内一同尝尝?”
宫尚角目光在他身上微微一顿,眉眼间带着温和笑意:“既是远徵弟弟亲配的药茶,那我可不能错过。”
入殿内坐下,宫尚角看着对面垂眸认真煮茶的少年,笑了笑,似是不经意间提起。
“后山雪宫,有很多雪莲,雪宫守宫人常煮雪莲茶、雪莲粥。”
宫远徵拿着夹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认真的看着宫尚角。
雪莲……姐姐给他的文书里也提到了。
雪宫之人,还真是暴殄天物。
宫尚角缓缓开口:“雪宫的守宫人对这些雪莲很是看重,只是他们常年隐居后山,不谙世事。你若感兴趣,带些外面稀罕物件,未必不能与他们交换。”
宫远徵眼底立刻亮了几分,已在心中暗暗盘算,他等会儿的好好想想,用什么东西可以和他们多交换些雪莲。
宫尚角将他这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微微勾了一下唇角,又继续说:“三域试炼的第一关,是寒冰莲池,以远徵弟弟如今的内力根基,这一关试炼并不难。”
“寒冰莲池……内力?”
宫远徵眸色一动,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所以,后山的试炼根本目的并非只是简单的试炼,而是在此期间磨炼试炼者对内力的精准掌控,为日后修习各宫绝学、夯实根基铺路。哥,你就这般直接告诉我了?”
他微微怔住。
在他认知里,宫尚角向来将宫门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他竟也会违反族规,将这试炼内容直接告诉他。
这消息,可比姐姐给他的那份文书上的内容具体多了。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真真切切的参加过试炼的人。
少年眼底瞬间漾开笑意,阳光又乖巧。
“谢谢哥。”
宫尚角似乎也被他的笑容感染,也笑了起来。
远徵弟弟可比他想象中的聪明通透太多了。
若是换做宫子羽,定是想不到这一层的,恐怕还会以为这是在故意刁难他。
他只是稍稍提了一句,远徵弟弟却能直接想到宫氏子弟进入后山试炼的最根本目的。
“反正你也快要进入后山试炼了,或早或晚又有什么区别?再说了,少主和执刃大人也不可能什么都不提点宫子羽。”
宫远徵勾起唇角,眼神锐利,“哥哥放心,我一定会将宫子羽那个废物远远甩在身后。”
宫尚角嘴角含笑:“那我就等着远徵弟弟的好消息了。”
金繁默默替宫子羽收拾着即将进入后山试炼的箱笼,一边还要耐着性子,听宫子羽在一旁喋喋不休的控诉。
宫子羽使劲瞪着金繁,“人家宫远徵都有侍卫愿意陪着他进后山试炼,你再看看你?哪有你这样的,到时候宫远徵问起来,我多没有面子。”
金繁手上动作未停,只当没听见,挪了个地方,继续收拾东西。
若不是这位大少爷不让他出去,他一个侍卫又何必做着这丫鬟的活计。
宫子羽丧气的跟着坐到金繁身旁,继续嘟嘟囔囔继续抱怨。
第972章 云之羽211
“这是怎么了?这么生气。”
看到进来宫唤羽,金繁赶紧停下手中的动作,上前行礼:“少主。”
宫唤羽没看他,摆摆手,金繁躬身退了出去。
宫唤羽看着金繁出去的背影,皱了皱眉,确实有些不懂规矩了,不过,只要子羽不介意,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看着弟弟赌气的模样,有些好笑的走到桌子旁,坐了下来。
“哥哥来了,你也不煮壶茶汤,本来我还想着,偷偷告诉你些关于试炼的消息。”
“我哪儿还有心思煮茶啊!” 宫子羽气鼓鼓地开口,“父亲不让我带金繁,金繁是我的绿玉侍卫,凭什么不让我带!那宫远徵就能带金南随行,这般不公,他还是我亲爹吗?”
“父亲这般安排,自有他的考量。” 宫唤羽温声安抚,“我刚刚去了侍卫营,给你挑了个好的。等他到了,先让金繁带着他,让他与你熟悉两日,这般你入后山,我与父亲也能安心些。”
“谢谢哥,还是哥最好了。”宫子羽瞬间眉眼一松。
想到试炼,想到近些天他听到的那些耸人听闻地传言,他有些焦虑的趴在桌子上:“哥,试炼的第一关,到底是什么?”
宫唤羽失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不问呢。”
宫子羽咬牙,“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过了这试炼,不然,还不知道宫远徵那小混蛋以后该怎么嘲笑我呢?”
宫唤羽帮弟弟理了理衣襟,“你最怕冷,偏偏雪宫最寒冷,这次你记着要多带几件厚重衣物。你的内力不如远徵深厚,可也不必急躁。试炼之时,切记沉下心来,千万莫要意气用事。”
“融雪心经,你自小就学过,记得好好练,远徵弟弟从前一直在北离,应是没有接触过。”
听着兄长句句细致叮嘱,宫子羽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心虚。
宫唤羽将他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知道他心里的不自在,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等会也去徵宫看看,免得他们什么都不清楚,到时候穿一身单衣进去那才要遭。”
一队黑纱蒙面的侍卫策马疾驰,绝尘而去,自旧尘山谷深处奔袭而出。
万花楼顶层雅间,窗边立着一名美艳逼人的紫衣女子,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背影,唇间溢出一声轻语,对着屋内低声开口:“不是宫尚角?也不是徵宫那两位……这倒有意思了。”
屋内暗处倚着一道黑影,面上覆着黑布,只听一声冷嗤,伴着骨节捏响的声音。
“徵宫!若不是宫玥徵与宫远徵那两个小崽子,我等怎会被死死圈在南临境内,又怎会如此憋屈。”
紫衣女子缓缓转身,纤指轻捻鬓边珠花,笑意玩味:“可是徵宫的毒,很厉害呢。听闻寒鸦三身上的毒,便是寒鸦二亲自动手,再加上他麾下一众毒师耗尽心神,至今依旧束手无策,半分头绪都没有。”
那男子抓起桌上放的重剑,语气暴戾:“那是寒鸦二该烦恼的事情!底下这群魑魅实在无用,我得亲自去看看——宫家这一回又想耍什么花样!”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破窗而出,转瞬便消失在街巷深处。
紫衣女子依旧凭窗而立,看着楼下的风景,没有回头,也不甚在意。
第973章 云之羽212
黑衣人足尖点过鳞次栉比的屋脊,身形如鬼魅般在街巷间飞掠,直奔小巷尽头。
只要他穿过这条小巷,无锋在此布下的暗桩便会备好小船,送他悄然离开旧尘山谷。
突然,他停了下来,前方巷口那家寻常茶馆里,竟守着几名宫门绿玉侍。
是埋伏,还是凑巧。
一丝阴鸷与迟疑自他眼底闪过,指腹无声地扣紧了重剑剑柄。
茶馆二楼雅间外的栏杆处,金越几乎在同一瞬捕捉到那道阴鸷视线,眼神一凛,厉声低喝:“——拿下!”
白日里一身刺目的黑衣蒙面打扮,身后还背着一把重剑,只要脑子没毛病,都知道那人有问题。
何况这还是在旧尘山谷,宫氏的驻地之外。
数道玄色身影自暗处跃出,长刀出鞘,寒光瞬间铺满窄巷,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将黑衣人团团围困。
黑衣人瞳孔骤缩,重剑横胸一挡,金铁相撞的锐响骤然撕裂巷内的寂静。
金越扫了一眼战局,转身快步退回雅间,“小姐,人已经困住。观其身手,不像是无锋底层魑魅,至少是魅级以上的高阶杀手。”
可惜一身武艺,就是没有脑子。
温辞抿了口茶,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不必留活口,就地处置。”
金越一怔,随即垂首:“是。”
温辞指尖点了点桌子,“这条街瞧着怕是藏了不少脏东西,派人回宫门去知会少主一声。这山谷中发生这样的事,可是他们羽宫的失职。”
“属下明白。”
宫唤羽刚从侍卫营出来,迎面便见一名徵宫侍卫快步奔来,“属下徵宫侍卫,奉小姐之命,特来向少主禀报要事。”
宫唤羽眉梢微挑,宫玥徵还能有什么事是需要找他的,稀奇。
“何事?”
“回少主,小姐让属下禀告少主,刚刚徵宫侍卫在碧云路围杀了一名无锋高阶杀手。山谷之中恐还藏有多处无锋暗点。”
“我知道了。” 宫唤羽微微颔首,随即又淡淡吩咐,“你回去时,也替我给玥徵妹妹带句话。就说雪宫苦寒,劳烦她多为远徵弟弟备些厚实的衣物与驱寒的药材。”
侍卫应声:“属下遵命。”
待徵宫侍卫退去,宫唤羽依旧立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方才温和的眉眼间,骤然掠过一丝戾色。
旧尘山谷之外,河流遍布,水网纵横,
那条长街的尽头,刚回旧尘山谷的宫玥徵可能不知道,他可是清楚的很,那又是一处通往山谷之外的水路。
这处多是山谷商户日常通行的渡口,虽有宫门侍卫把守,可碍于要方便山谷内百姓日常出入,盘查向来不是很严密。
只是,这可是旧尘山谷啊!宫氏的驻地之外,无锋杀手竟能来去自如,这传到江湖上,真是天大的笑话。
行了,反正宫门近些年的笑话多了去了,远不止这一桩。
巷中的厮杀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已彻底平息。
金越再次踏入雅间时,玄色衣摆上沾了淡淡的血腥气。
“小姐,已经处置妥当了。”
“回宫门。”
温辞取过一旁的帷帽戴上,不疾不徐地朝着楼下走去。
雪长老刚煮了一壶新茶,就见一个黄玉侍卫进来禀报:“雪长老,二小姐求见。”
雪长老叹了口气,他现在是真的有些怵见玥徵这孩子。
就那日长老院议事那场景,他一度替老月捏了把汗,毕竟那孩子可是在温家长大的。
直到现在,他仍觉得月公子当初那事还没完。
等远徵那孩子过了雪宫试炼,进了月宫,但愿他能手下留情,别真和月长老起了正面冲突,多少给老月留几分脸面。
还有,他最近没做什么吧,他家的雪重子和雪公子也一向懂事守规矩,连前山都没去过,总不会是来找雪宫麻烦的。
想来想去,多半还是为了宫远徵的试炼。
想到这里,他才彻底放下了心,朝底下的黄玉侍卫吩咐:“让玥徵进来吧!”
“是。”黄玉侍卫拱手退了出去。
第974章 云之羽213
溪涧垂柳轻拂,柔条扫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宫尚角负手立在岸边,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挡在他们离开山谷必经之路的女子身上,本就不苟言笑的面容,现在只剩一层近乎麻木的无奈。
那女子脸上还沾着些许没擦干净黑灰,裙摆还留着几处被火燎过的焦痕破洞,矫揉造作的摆着各种姿势,对着粼粼溪水顾影自怜的
宫尚角默默移开视线,心底默默叹气。
他很不想承认,这般形容的女子,是和他同冠了宫姓的堂姐。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侧宽阔的河面,暗自提气,打算趁她尚未回头察觉,悄无声息的用轻功飞过去,离开这里。
还没来得及行动,宫紫商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哎呀!尚角弟弟,姐姐可是等你许久了,怎么一看见我就想跑?姐姐有那么吓人吗?”
宫尚角脚步一顿,后退两步,闭了闭眼,生无可恋的抱拳。
“……大姐。”
“叫什么大姐,叫姐姐,真是……”宫紫商惦记着一会儿还要求人,咬牙温声细语的纠正:“都把姐姐叫老了。”
宫尚角看着她脸颊上醒目的黑灰,一身衣裙也脏兮兮的,裙摆处还有几个烧焦的破洞,忍了又忍,终究还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素帕递了过去。
“尚角弟弟真贴心,未来不知道哪家得女儿能有这般的好福气,能做我的弟妹。”宫紫商笑嘻嘻地接过。
宫尚角无语的呼出了一口气,指了指脸颊。
宫紫商后知后觉惊呼一声,连忙背过身去,从袖中摸出小镜,对着镜面细细擦净脸颊。
转过身来,一本正经的对他们说:“你们方才什么都没看见,是不是?”
宫尚角没工夫与她东拉西扯,直接了当的开口询问:“大姐等在这里,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尚角办的吗?”
“瞧瞧,咱们的尚角弟弟就是上道,姐姐就喜欢和弟弟这样直爽利落的人说话。”
宫紫商立刻收了嬉笑,走上前压低声音,“姐姐听说北离雷家堡善用火器,你也知道姐姐最近……咳,姐姐听说雷家堡的霹雳子很是厉害,尚角弟弟,你懂我的意思吧!”
“你想要雷家的霹雳子。”
宫尚角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我们是南临人,此事,不切实际。”
他认真的建议:“有这功夫,或许,你可以去请教流商伯父和花长老。”
花长老素来严肃,再想到自家爹那张脸,宫紫商浑身打了个寒颤,噫~~她怕她爹把她的狗脑子都打出来,想想都可怕。
“不成不成,绝对不行。” 她连忙摆手,又郑重其事盯住宫尚角,“你可得记在心里,若有机会……千万不能忘了姐姐今日叮嘱你的事啊!”
刚走出两步,宫紫商又忽然折了回来,凑到宫尚角身旁,压低声音笑盈盈的叮嘱:“尚角弟弟,听说,北离女子的衣裙款式飘逸好看,就像玥徵妹妹日常穿的那样,你……懂我的意思吗?”
宫尚角淡淡颔首:“我会吩咐商队留意。”
目送宫紫商风风火火远去,金复不解的问道:“公子,远徵少爷于火器一道颇有见解,机关与火器的运用更是独到,您为何不告知大小姐?”
宫尚角眸色微沉,淡淡开口:“商宫连续炸了这么多天,徵宫什么动作都没有,你难道还不明白?”
他语气微冷:“行了,管好你自己的嘴,你什么都不知道。”
金复垂首:“是,公子。”
第975章 云之羽214
一旬的时间很快就到了,今日该是去后山的日子了。
群山隐在朦胧水雾之中,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个不停。
细雨如丝,蒙蒙笼罩着落满了红黄枯叶的山道,天地间一片清寂湿凉。
温辞撑着伞,与身旁的弟弟并肩走在青石板小路上。
“虽说此次你只是去试炼,我已提前拜托雪长老给后山雪宫守宫人送去了薄礼以作雪宫守宫人的谢礼,你毋需担忧礼数问题,若后山试炼中有人处事不公,你也不用隐忍。”
宫远徵笑着:“姐姐无需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还有金轩在呢。”
一股若有若无的火药味突然传了过来,温辞皱眉看了过去。
宫紫商撑着一把铁骨伞,穿着一身艳红的衣裙袅袅娜娜的走了过来,一顾三盼,眼波流转间故作娇柔。
“好巧啊!玥徵妹妹,远徵弟弟。”
温辞微微点头:“大姐姐。”
宫紫商娇笑着掩唇一笑:“乖。”
宫远徵跟着点头,忽然扬眉一笑,笑意里多了几分促狭:“大姐,你这是……研究火药又失败了?这一身烟熏火燎的,炸了不少次吧。”
听到‘大姐’这个称呼宫紫商脸上的表情险些有点绷不住。
接着再听到后边‘又失败’三字,更是精准戳中痛处。
宫紫商绝不承认,她何曾有过失败?
左右没人看见是她失败,只听得几声炸响,没有人能够证明,那便不算她失败。
“哈,远徵弟弟,姐姐今天特意来送你,感不感动?”
“我以为,‘大姐’今日是特意来送宫子羽的。” 宫远徵笑意更深,语气慢悠悠的,“没想到大姐百忙之余还能抽出时间来送我,远徵这心里,着实感动得很。”
宫紫商单手叉腰,瞪着他,“叫姐姐!什么大姐不大姐的,和宫尚角一个德行!”
她转头走到温辞身旁,一脸委屈:“玥徵妹妹,你可得看好咱们远徵弟弟。这么乖巧可爱的弟弟,都被宫尚角教坏了,一点都不可爱了。”
宫远徵嗤笑一声,语气古怪:“怎么?难道你不是我们的大姐?”
“你……”宫紫商伸手指着他,气得一时语塞。
算了,她懒得跟小屁孩一般见识。
她转头可怜巴巴向温辞求救:“玥徵妹妹,你管管远徵弟弟。”
“紫商姐姐,阿珩年龄还小,这马上就要去后山了,还不知多少时日才能回来,我实在舍不得对他说半句重话。”
宫紫商感受到了浓浓的偏心,戏精上头,瞬间捂住心口,做出一副深受重创的模样,哀哀叹气:
“可见我就是个多余的,都不待见我。”
宫远徵眼皮都没抬,实话实说道:“你可真奇怪,好好做自己的事情便是,为什么需要旁人觉得你如何?宫门中的人除了宫子羽应该没有闲人吧?”
宫紫商不知道该怎么去说这种事,苦笑着摇头:“弟弟还小,大人的世界你自然是不懂得。”
不懂?
宫远徵不知可否,他和姐姐小时候可比宫紫商如今艰难多了。
宫门这个地方,除了这座徵宫留给他的关于幼时的回忆,其余的东西,于他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甚至是麻烦,还不得不承担的麻烦。
等解决完无锋,他和姐姐才懒得日日待在这瘴气日渐浓重的地方。
温辞瞥了眼心不在焉,越走越慢的宫紫商。
人总是这样,总爱执着于那些虚无缥缈的过往,在日复一日的回忆里反复打磨、不断美化,将那些残缺碎片,酿成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微光。
时间长了,过往成执念,困住的终究只有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从来不是什么烂好心的人,更不会主动去救人于水火,尤其是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恋爱脑这种鬼东西,她也是没想到,此生除了百里东君竟还能遇到第二个,也不知她造了什么孽。
若是未来,宫紫商真的和那金繁好事将近。
比起让那个侍卫借着宫紫商那层堂姐的身份,有着膈应她的可能,她会更喜欢赏他一粒毒药,一瓶化尸水。
第976章 云之羽215
雪月城,望江亭。
风卷着酒旗猎猎作响,江面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一眼望不到尽头。
百里东君拎着酒坛,仰头灌下一大口,和司空长风一起吐槽他那坑徒儿的无良师父。
目光落在那柄放在桌子上的长剑,他轻声一叹,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也不知道云哥现在怎么样了?”
司空长风放下酒盏,“你不是派人送信去了吗?等那送信的人回来就知道了。”
“我就是担心云哥。” 百里东君皱了皱眉,“你说那景玉王不过是纳个侧妃,至于弄得这般大张旗鼓的吗?文君也是糊涂了,怎么会去给一个大她这么多的男人做侧妃,肯定是他爹逼她的,有那样一个爹,也真是糟心。”
“请帖都送来了,毕竟是你七师兄的兄长。你当真不去?”
百里东君想也不想,抓起酒坛又灌了一口,语气干脆:“去什么去,不去。”
“师兄是师兄,景玉王是景玉王,一码归一码。反正我家老头子自会备上贺礼,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南诀。
洛溪山。
叶鼎之拎起酒壶轻轻一晃,壶中空空,他笑了笑:“没酒了。也罢,喝过了那家伙的酒,这些凡酒,还真是喝不惯了。”
“那家伙现在应该逍遥的很吧!”
正惆怅间,一道白衣身影踏入小院,左右打量了一番,拍了拍脑袋,心里暗忖,这次应该找对了地方吧!为了送信,他还贴钱找了百晓堂买消息,这世间应该不会有比他还惨的暗卫了吧!
“可是叶鼎之公子所在?”
叶鼎之微微一挑眉,依旧继续切着菜。
“属下奉我家少爷百里东君之命,特来给公子送信。”
“哐当” 一声,叶鼎之随意的将菜刀扔下,胡乱擦了擦手,快步冲了出去:“信呢?”
白衣人双手奉上书信,又从腰间取下几壶酒递过去。
“刚刚我正想着,这就来了。” 叶鼎之拎着酒,眼底掠过一抹亮色,“替我谢过东君,告诉他,等过些时日我去看他。”
白衣人抱拳:“话我会替公子带到,在下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叶鼎之随手将酒搁在一旁,迫不及待拆信细读。
信中先是大段思念,并提及两人此次同登良玉榜并列第一的欢喜。
继而便是断断续续的抱怨,控诉他那位只顾与师娘云游四海、丢下徒弟不管的师父。
接着就是他那位师父,受他师父雨生魔所托,对他这位故人之徒的一点安排,或者说,退路。
想起师父,叶鼎之鼻尖一酸,眼眶不自觉泛红。
他吸了吸鼻子,望着窗外远山,怔怔出神。
南临,他会去的。
等他去北离看过东君,去天启杀了青王,报了血仇,若是他还有命在的话。
他心里明白,罪魁祸首是那龙椅上的人,青王不过是一枚推到台前的棋子。
可他只能去杀青王报仇。
杀皇帝?先不说能否成功。
即便杀了,那杀了之后呢?
北离国乱,兵祸四起,生灵涂炭,四周诸国虎视眈眈,必会趁机入侵。
那北离百姓又怎么办?
因他一人私仇,令天下动荡,万民流离?
这份因果,他背负不起。
他想报仇,但更不想用一个错误去掩盖另一个错误。
何况以他如今修为,能入天启杀了青王,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这些年,他走过许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唯独没有去过南临。
他也想看看,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未来给东君的表弟表妹做个守城的侍卫,也挺不错。
若真有那一天,那是不是就说明,他的未来终于可以不再不断地失去了,他也值得拥有一些这世间的美好。
第977章 云之羽216
忽然,一股焦糊味钻入鼻端。
完了,他的饭糊了。
叶鼎之也顾不得伤春悲秋了,连忙把灶膛里的柴火退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抢救起锅里的饭菜。
来蹭饭的烟凌霞提着酒壶走了进来,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就知道这小子又是想他师父了。
雨生魔那狂徒,怎么就收了这样一个爱哭的徒儿,这般惦记牵挂,也不枉他死前那一番苦心安排。
叶鼎之看见烟凌霞进来,赶紧洗了洗手,回身继续切菜:“前辈来了,稍等片刻,我再炒两个菜就可以吃饭了。”
“你又想你师傅了?”烟凌霞径直开口问道。
叶鼎之闷闷的点了点头,“前辈,过两天,我打算去趟雪月城,看看东君,顺便和他比试。这是师父生前和李先生说好的。”
“去吧!”烟凌霞点点头,“你已入逍遥,我也没什么可帮你的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你师父此生有你这个徒弟,也算是不枉了。”
烟凌霞把自己带来的酒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百里东君送来的酒闻了闻,眸中一亮:
“好酒。”
她喝了一口,笑道:“这就是你常与我说的,你那个幼时立志要成为酒仙的那个好兄弟酿的酒?确实不俗。”
叶鼎之望着那坛酒,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他叫百里东君,他未来一定会成为这世间的绝世酒仙。”
旧尘山谷此时依旧细雨绵绵,雾锁层峦。
背着箱笼的宫子羽远远看见宫远徵走来,先下意识嫌弃的撇了撇嘴,才走上前来和其他两人打招呼。
”玥徵妹妹,姐,今天下着雨呢?我们就在后山试炼,几步路的事,不必特意相送,免得淋湿了衣裳反倒不美。”
宫紫商心里微微发热,正感动着,目光忽然一顿。
走在前面的宫远徵两姐弟衣服仍旧干爽,就连玥徵妹妹的披帛与裙摆都不曾沾湿半分,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漫天雨丝尽数阻隔开来。
这是怎么回事?
她心头一震,难道……这便是真气外放?
果真奢侈如斯。
这江湖上,有几人舍得真气外放,只为了不被雨淋湿的,反正她在宫门是没见过。
羡慕这个词,她真是都说厌了。
早知道,她小时候就不逃课,好好习武了,他若早知道练武还有这般好处,她早就练了,她若是习了武,金繁还能飞的出她的手掌心?
宫紫商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给宫子羽撑伞的金繁的胳膊,伞沿一斜,冰凉的雨珠当即溅了宫子羽一脸。
“姐,你干嘛?”宫子羽皱眉擦脸。
宫紫商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啥也不是。
转眼便笑靥如花,亲昵地挽住金繁的手臂,“金繁,你能真气外放为我挡雨吗?”
金繁看了一眼前方的宫玥徵与宫远徵,用力想抽回手,可宫紫商的力气实在大得惊人,他竟一时挣不开,只得无奈轻叹:“大小姐,我只是绿玉侍。”
“没关系的呀!”
宫紫商仰起脸,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羞涩,一如以往一般直白的带着夸张羞涩的表情的开口:“就算你做不到,我也是……最喜欢你了。”
走在前面的宫远徵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啐了一句:
“不知羞耻。”
他攥紧伞柄,沉着脸又往前走了两步,越想越气,又愤愤骂道:
“不知好歹,蠢货。”
温辞看着远方雾蒙蒙的山岳,微微叹了口气。
恋爱脑这种东西,当真令人厌烦。
第978章 云之羽217
山路越往深处,脚下的石径越发的崎岖难行,山雾也越发湿冷浓重了。
一行人向着山谷深入,不多时,便抵达一面陡峭石壁之前。
石壁内嵌着一扇高大铜门,门扉紧闭,纹饰古朴苍劲,透着森严之气。
石门前立着两名黄玉侍卫,见众人抵达,立刻躬身行礼。
温辞看了眼身后还没跟上来的宫子羽一行人,向门口两个侍卫询问:“雪宫可派了侍卫前来接引?”
“回禀小姐,雪宫侍卫首领在门后等候多时了。”
温辞微微点头,笑着从金越那里取来一只鼓鼓的荷包,递给随行护送宫远徵入后山的侍卫金轩,“给你家公子煮茶的时候,记得放两块进去,压一压药味。记得不能多放,可记下了?”
一旁的少年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磨了磨牙,偏过头去佯装不在意。
姐姐总爱逗他,他都习惯了。
反正只要他不回应,周遭侍卫便绝不敢妄自揣测,姐姐口中那个爱吃甜的是他。
逗弟弟很好玩,但是看着就要炸毛的弟弟,温辞还是赶紧引开了话题,“听说雪宫的雪莲长得很好,不知药效和天山雪莲相比如何?”
“这还不简单。” 宫远徵立刻接话,“等我出来的时候,定会为姐姐多摘几朵雪莲。”
宫紫商和宫子羽几人这时终于气喘吁吁的赶到了。
宫紫商一到地方,便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整个人几乎瘫靠在金繁身上,抱怨连连:“这路走着太累了,早知道,我就和你们先断绝半天的姐弟之情。”
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宫远徵唇瓣微动,那句刻薄的 “废物” 二字,在看到宫紫商特来相送的情分上,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
宫子羽和他的绿玉侍放下身上背着的箱笼,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宫远徵。
这一路行来,他总觉得宫远徵身上少了些什么。
原来他没带行李。
“远徵弟弟,你的行囊呢?” 宫子羽忍不住开口,“你就这样往后山去了?听说,雪宫常年下雪,酷寒难耐,可是很冷的。”
宫远徵双臂环胸,下巴微抬,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疏懒从容:“多谢子羽哥哥好意,不过,我内力深厚,身体素来强健,自是不惧严寒。”
“远徵弟弟自信是好事,可是我们还要在后山待一段时间呢,远徵弟弟一件换洗衣物都不带吗?”
“不过,若是弟弟到时候需要换洗衣物,好生唤我一声兄长,说两句软话,兄长还能不借给自己弟弟两件换洗衣服吗?”
宫远徵眉梢微挑,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讶,说出口的话却字字扎心:“原来子羽哥哥竟是亲自背着箱笼?怎得执刃大人和少主不给你再多派两个侍卫?这山路石阶湿滑难行,真是辛苦兄长了。”
宫子羽一噎,瞬间无言以对。
宫远徵微微偏头,笑意纯良,语气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还好姐姐前日就去长老院求见了雪长老,托人将我的行囊与常用之物提前送入雪宫,就,连居所都已让人提前收拾妥当。”
他语气无辜:“毕竟我的年纪小些,姐姐向来又最是疼我,考虑的难免周到了些,子羽哥哥必是能体谅的吧!”
宫子羽闭了闭眼,糟糕,又让他给装到了。
他怎么就不知道还能这样操作,他哥和宫尚角当年入后山试炼,也没见有过这样的操作啊。
早知如此,他又何必相问,真是自取其辱。
第979章 云之羽218
他压下心头郁气,目光一转看到宫远徵身后常带的侍卫换了人,心下一喜。
他不带自己的绿玉侍是他父亲不让带,宫远徵怎么也不带,真是奇了怪了。
难道他的绿玉侍不愿陪他入后山?
“远徵弟弟,你的绿玉侍呢?怎么也不见人影?莫非,他也不愿陪你入后山试炼?也难怪,后山阴冷苦寒,哪有前山舒适自在。”
一句话落下,气氛瞬间紧绷。
宫紫商看着宫子羽,一脸 “你好胆” 的神情,他这是挑事儿啊!
这是真不怕宫远徵顺手撒它一把毒药,毒死他了。
执刃和少主难道没告诉他,不能招惹医师和毒师吗?更何况他招惹的那人还是宫远徵。
这样想着,她悄悄挪动脚步,离宫子羽远了些。
“嗤——”
宫远徵轻嗤一声,淡淡扫了眼宫子羽的那两个默默背着行囊的侍卫,戏谑道:“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我身为一宫之主,事务繁多,哪里能像你这般悠闲,整日里不是花楼就是茶馆,荒唐的名号更是响彻江湖。”
宫子羽正要发怒,宫远徵继续又补了一句,“金南前两日就已经离开旧尘山谷了,这满宫门皆知的事情,你是真的不知吗?”
金繁闻言上前一步,沉声道:“徵公子,羽公子他是你……”
温辞袖子使劲一挥,一股内力震出。
金繁猝不及防,踉跄后退数步,身形一颤,单膝跪倒在地,嘴角缓缓沁出一缕血丝。
宫紫商失声惊呼:“宫玥徵,你……”
“主子说话,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小小的侍卫插嘴?”温辞厉声打断,对着金繁斥道:“张狂。”
她转头看向宫紫商,语气微凉,一股内力锁定她向她压去。
“紫商姐姐,你确定要为了一名侍卫,不顾宫氏血脉亲情,不顾宫门各宫之间的守望相助,非要撕破脸皮吗?”
宫紫商只觉周身如坠寒潭,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压力裹着杀气锁定,难受的满脸汗珠,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她现在是真的确定,若是惹恼了宫玥徵,她是真的会取了她的性命的。
宫子羽扶住金繁,急急取出内伤丹药喂他服下,抬眼看向温辞,又气又恼:
“玥徵妹妹,你怎么可以打伤金繁,金繁他……”
“他如何?”
温辞语气淡漠,眼神却冷得刺骨,“不过是一个侍卫罢了,仗着主子的些许重视,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就可以直视徵宫主了,谁给他的胆子?”
“还是说,他这般放肆,本就是子羽兄长你的授意?”
金繁心头一凛,强撑着伤势双膝跪地请罪:“属下不敢!是属下一时莽撞,失礼在先,还请徵公子、二小姐恕罪。”
宫紫商攥紧了拳头,神色复杂的看向宫子羽。
她喜欢金繁没错,但玥徵将话都说到了这种程度上,就不是她能插嘴得了。
她爹爹如今还靠着徵宫麾下的大夫治疗,缓解病痛,她若是贸然插嘴干预,这事情必然会升级成为商、徵、羽三宫之间的争端。
到时候,执刃大人和三位长老为了平息事端,必然会将所有的过错都会归咎到金繁身上。
徵宫的态度只要稍微强势一些,金繁就保不住了。
毕竟,一边是宫门不可或缺的四宫之一的徵宫、两位在江湖上颇有声名,极为出色的宫氏嫡系,一边只是一名小小的绿玉侍卫。
孰轻孰重,猪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宫子羽转头就迎上宫紫商复杂难言的神色,顿时慌了,连忙走上前和温辞委屈解释,“怎么可能?玥徵妹妹你怎么会这样想我。金繁他只是关心则乱,一时情急罢了。”
第980章 云之羽219
一时情急?
温辞和宫远徵冷笑不语,这可真是一个好借口。
宫紫商拍了拍宫子羽的肩膀,“那个,子羽啊!你这名声,也就在旧尘山谷里好些,毕竟就在宫门之外,他们受宫门庇护,也无人敢多说什么。可真到了整个江湖上……你那名声,这还真不怪远徵弟弟抱怨你。”
宫子羽一脸震惊看向她:你到底是哪边的?
宫紫商直接丢给他一个白眼:你是想等会儿被迫放弃试炼,直接被执刃大人揪下山直接打死?还是想现在就让金繁被玥徵妹妹一巴掌拍死?
宫子羽悻悻别过脸,满心忧郁。
他也想不到,事情怎么就突然上升到了这个高度了。
不过将心比心,想想若是宫门内有侍卫敢和他这么说话,肯定会拉下去重责了。
金繁刚刚那态度是有些不敬,可是,金繁与他来说总是不一样的。
玥徵不看僧面,也该看看佛面,何必一言不和直接动手。
不过,话说回来,难道…… 他在江湖上的名声,当真差到这种地步了?
等试炼结束,他一定要找人好好打听打听,这其间,一定有人在算计他。
说不定,就是宫远徵在暗中捣鬼。
宫远徵勾了勾唇角,深藏功与名。
金南这事儿办的不错,等他回来,他还要重赏于他。
宫门是失了颜面,可他宫远徵,最多不过被人感叹一句有个废物族人罢了。
“两位弟弟,好好说话,千万……”宫紫商连忙打圆场。
“谁稀罕与他多说。”
“大姐说得是,远徵记下了。”
宫子羽和宫远徵几乎同时开口,互相睨了一眼,又嫌弃地别过头去。
远徵还有回应,那就说明玥徵妹妹暂时不会再追究了,此事到此为止了,金繁也没性命之忧了。
谢天谢地,祖宗保佑。
宫紫商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头她一定要去祠堂给祖宗们多上几炷香。
她收敛了那副暗自庆幸的模样,立刻换上温柔语调,轻声细语的开始关心金繁的伤势。
此刻金繁正与宫子羽新上任的小侍卫,忙着将他箱笼里的物件分归到宫子羽与那小侍卫的箱中。
金繁看着有重新黏上来的宫紫商,无奈的叹了口气,“大小姐,别闹了。”
宫紫商摇摇头,黏得更紧了些。
温辞从金越手中接过一件狐裘大氅,亲手给弟弟披上,给他仔细理了理衣襟。
宫远徵眉眼弯起,笑得明朗:“姐姐放心,我一定比宫子羽更早出来。”
温辞笑着点了点头,“好,那姐姐在前山,等你回来。”
她淡淡瞥了一眼不远处几乎整个人都挂在金繁身上的宫紫商,神色微冷,转头对守门侍卫沉声吩咐:“时辰不早了,开门。”
铜门缓缓开启,一股淡淡的奇异的味道涌入鼻腔。
温辞不动声色的掩了掩鼻子。
宫远徵冷哼一声,微微侧目,金轩立刻会意,自药囊里取了颗药仰头服了下去。
目送着宫远徵和宫子羽走进铜门,温辞朝宫紫商点了点头,“徵宫事忙,我就先走了,紫商姐姐自便。”
温辞微微退后半步,脚尖一点,身形如惊鸿掠起,转瞬便消失在山路尽头,只余下一缕淡香。
宫紫商默默吞咽了一下,羡慕啊!早知道小时候就不逃课了。
她可怜巴巴地挽紧金繁的胳膊,晃了晃:“金繁,我走不动了,你带我飞下去吧。”
金繁无奈,又庆幸徵宫那位大小姐离开了,否则他今日能不能活着回前山都两说。
上次那位大小姐一句话,就让执刃大人亲自开口给了他一顿责罚,这还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挨罚,也是够丢人的。
“大小姐,我身上还有内伤,就算我想带你用轻功飞下去,我也会被守卫在这里暗处的黄玉侍和绿玉侍射成箭靶的。”
“…… 这些侍卫也太坏了。”
宫紫商垮下肩膀,却依旧不肯松手,紧紧挽着他的手臂,软声道:“那我陪着你,我们慢慢走下去。”
第981章 云之羽220
雾姬夫人撑着伞进了医馆,伞沿滴落的冷雨打湿青石阶,晕开细碎水痕。
她看到温辞,眉眼间漾开一贯的温柔笑意,轻声唤道:“玥徵。”
温辞和她一贯是没什么好说的,只依着礼数,冷淡的屈膝福了一下身,“雾姬夫人,今日是来医馆配药的还是诊脉的?可带了徵宫下发给羽宫的令牌或手令?”
雾姬夫人将令牌递上,语气温柔:“子羽自幼体弱,此番又入了后山,我实在放心不下。想为他配些温补身体、温养经脉的药丸与药茶,让执刃托雪长老给他送进去。”
温辞检视过后将令牌交还,淡淡一笑:“我看过子羽兄长的脉案,以往多是李先生经手,此次依旧由他负责?”
雾姬夫人笑着上前,状似亲昵地伸手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愈发温和:“果然还是女儿家细心。李先生最熟悉子羽的身体状况,这次还要麻烦他了。”
“夫人请坐。”
温辞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叩桌面。一旁侍女会意,立刻上前为雾姬夫人斟茶。
“去吩咐李先生,依照羽公子以前的脉案,取些常用的药丸,再准备些温养经脉、凝神静气的药方与药茶。”
“是,小姐。” 侍女应声,躬身退下。
雾姬夫人浅啜一口茶,茶水只浸湿了唇部,她用帕子沾了沾,笑意温和:“玥徵考虑周全,有劳你了。”
“雾姬夫人言重了,这本就是徵宫分内之事。”温辞抬起茶杯,抿了口茶。
雾姬夫人见状便笑着起身,微微颔首:“我先去李大夫那里看看子羽的药备得如何,便不打扰你处理事务了,告辞。”
温辞起身回礼,“夫人慢走。”
等雾姬夫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温辞抬手轻轻一击掌。
一道黑衣身影从暗处掠出,单膝跪地,“小姐。”
“盯紧她。”
“是。”
黑衣身影应声,身形一闪,再度隐入暗处,屋中重归寂静。
铜门之后,是蜿蜒幽深的密道,空气中奇异的味道更浓了些,偶尔还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不知走了多久,一行人终于被雪宫的黄玉侍卫牵引着走出了密道。
刚踏出密道,刺骨寒风便裹挟着细密的雪粒子,呼啸着带着砸在身上,冷意瞬间从脖颈衣袖处灌了进去,瞬间冻得人肌肤发紧。
一行主仆四人摘下蒙眼黑布,一时都被眼前景象怔住。
前山尚且是深秋盛景,层林叠翠,未染霜华,风里还带着几分暖意。
后山雪宫去恶早已隆冬深寒,万里尽飞雪远山近岭皆被白雪覆盖,万里皆白,连风都带着冰刃般的寒意。
当真是一川风月尚余暖,半山冰雪先入冬。
一山之隔,竟恍若两个世界。
黄玉侍卫低声提醒:“两位公子,前面便是雪宫入口了。几位若是要换厚衣便在此处更换吧!再往里走,只会更冷。”
方才进入铜门之前,宫子羽眼见宫远徵换上了厚衣大氅,心里还在暗自嗤笑。
不过是深秋微凉,宫远徵就穿上了狐裘大氅,还真是身体娇弱,连带着他身边的侍卫也不太行。
尤其是宫远徵,一身打扮,料子精致、配饰考究,看着比姑娘家都要精致矜贵,果真是娇气透了。
他还暗自腹诽:他爹成天训斥他娇气散漫、不成体统,他怎么不瞧瞧宫远徵是什么样?
这般讲究排场、怕冷畏寒,走起路来叮铃作响,瞧着像个小孩儿一样,可比他娇气多了。
直到出了这蜿蜒幽深的山中密道,摘下眼睛上的黑布,看着亲眼望见这漫天飞雪、冰封千里的雪宫,他才惊觉——原来从头到尾,小丑都是他自己。
早知道雪宫这样冷,他刚刚也该早点穿上大氅了。
第982章 云之羽221
他只庆幸方才那句嘲笑他没有说出来,不然,现在他又要收到多少宫远徵的白眼了。
只是即便如此,那记带着几分戏谑与嫌弃的白眼,他还是没能躲过。
大概,这便是有一个讨厌又出色的弟弟的难处了。
山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一股脑的顺着衣襟袖口往里面钻,寒风吹过,整个人像是浸在冰水中一般,连骨缝都泛着冷意。
宫子羽抱紧了胳膊缩成一团,冻得牙关微颤。
宫远徵看着眼前几乎要缩成一团、连声催促侍卫取御寒衣物的宫子羽,唇角弯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笑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冻得可怜兮兮的人。
“就这么怕冷?”
“少说风凉话了,你就不冷?”宫子羽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忙不迭地在侍卫的帮助下裹上大氅。
“我冷?” 宫远徵微微扬下巴,语气无辜又欠揍,“我内力深厚,体魄强健,自是不比子羽兄长这般娇弱。”
“宫远徵,我是你哥,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总是这样阴阳怪气的,很有意思吗?”
少年偏过头,轻哼一声,“你管我……”
宫子羽被噎得一时语塞,憋着一口气,又气又无奈,快步转身往前走去,只想离这气人的家伙远些。
雪地松滑,他走的急,脚下骤然一松,他重心一歪,只听得他低呼一声,整个人直直栽进了雪地里,狼狈又难堪。
宫远徵先是一怔,随即再也绷不住,叉着腰放声大笑,清越的笑声在空旷的雪地里荡开,满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宫子羽半趴在雪里,气呼呼地撑起上半身,碎雪沾了满脸,眉梢与发间都落满雪沫,冻得鼻尖微泛红,又窘又恼,脸色涨得通红。
宫远徵瞧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是直不起腰。
宫子羽一把挥开上前搀扶的侍卫,抬手指着他,羞恼交加:“宫远徵,你还笑!”
宫远徵好不容易收住笑,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笑意未消:“宫子羽,你这些年的武功,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这走路都能摔跤,真是……啧啧,丢人。”
“我可是你兄长。”
他活这么大,从未觉得世间有谁比宫远徵更惹人厌,尤其是今天的宫远徵。
果然还是同小时候一样,看着乖巧,骨子里其实还是那副恶劣性子。
宫远徵俯下身,在宫子羽耳边低声道:“我宫远徵承认的兄长,,不该是个整日无所事事、流连烟花柳巷的纨绔。”
“你——”
宫远徵无所谓地耸耸肩,径直越过宫子羽,大步往前走去。
至于宫子羽,他既然觉得雪地里这么舒服,那他就多躺一会儿吧!
他可真是个贴心的好人。
半山亭隐在雪宫入口的半坡雪色里,檐角凝着碎玉似的寒雪。
雪公子扶着亭栏微微探身,遥遥望着山下一行人,侧头朝湖边煮茶的雪重子低声转述:“雪重子,宫子羽他摔倒了,差点被雪埋了。唉!他难道真的和传闻中一样,武功修为这么差吗?”
“那他试炼怎么办?她还能过得了吗?”
雪重子无奈的看了一眼雪公子,唇角弯了弯,就听雪公子继续说:“另一个头上带着小铃铛的,年龄小的,应该就是徵公子了,他走过来了。”
雪公子赶紧理了理衣襟,“我得把架子端起来,等会儿他们一定猜不到我们俩谁是真正的雪公子。”
雪重子看着他,浅笑着应道:“好,一会儿我尽量不说话。”
雪公子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看着即将走过来的徵公子,立刻摆出一副清冷端肃、霁月清风的模样,在亭中端坐。
第983章 云之羽222
越往雪宫深处走去,风雪更大了,雪道两旁的松柏也愈发苍劲繁茂,枝桠覆雪,如青玉堆琼。
凛冽寒风中,隐隐浮动着阵阵松柏的清冽冷香,吸引到宫远徵的却是湖面冰魄间亭亭绽放的雪莲。
他走过去打量了一番坐在湖边煮茶的雪重子,又看了看站在高台上负手在后,端着架子的雪公子。
想到宫尚角之前的叮嘱,他朝雪公子微微颔首,旋即走到雪重子面前,抱拳道:“徵宫宫主宫远徵,见过雪宫守宫人,见过这位公子。”
雪重子起身回礼。
雪公子从高台上跳下来,几步来到他跟前,“你是怎么看出来雪重子才是雪宫真正的守宫人的?难道我不像吗?”
“对了,你也可以叫我雪公子。”
雪重子扶额,心底轻叹:这傻孩子,就差指名道姓的说他是雪宫守宫人了,亏他还那么的配合着他演戏。
宫远徵嘴角微勾,尚角兄长也没告诉他雪宫的人这么傻啊!
这看着,比百里东君那个没心眼的还要单纯。
远在雪月城的百里东君正与司空长风下棋,突然毫无预兆的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司空长风轻笑:“是谁在念叨你?”
百里东君横了他一眼,故作淡定:“嗯,肯定是有人想我了。”
“嘴硬。”
雪宫,宫远徵唇角微扬,“初见便觉,这位公子虽看着更加年少些,气度却从容沉稳,一身内力更是深不可测。”
雪公子抿了抿唇,有些失落,竟是这般暴露了的吗?
他想起还有一个人还没过来,瞬间又高兴起来了。
他叫来一个黄玉侍卫,对宫远徵说:“雪长老早已派人知会过了,你的屋子都已经提前布置好了,你姐姐送进来的你常用的那些物件都已安置妥当,你先回屋子暖暖身子!我们还要再等等你的那位兄弟。”
看着宫远徵走远,雪公子才凑到雪重子身边,压低声音,有些忐忑的说:“雪重子,你说……徵公子待会儿会不会发现,他他姐姐送来的点心零嘴,被我们偷吃了大半?”
雪重子垂眸思索片刻,“应该不会吧!你别忘了,他现在可在我们手中,得罪了我们,他试炼怎么办?不怕我们给他穿小鞋?”
雪公子见雪重子都这么说了,顿时松了口气,将这事甩到了一边,认真的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顿了顿,他又满眼期待地问:“那……明日二小姐还会往雪宫送糕点吃食吗?”
“应该会吧!”
晚膳过后,宫远徵临窗而立。
窗外皑皑白雪,苍松覆雪,天地间一片素净。
他望着这漫天风雪,轻声叹道:“雪宫果然如其名字那般,不染尘世烟火,能长久居住在这里的人,一定很有诗意。”
雪公子眉眼一弯,笑意天真:“你当真也觉得雪宫很好吗?不觉得这里冷清无趣?”
宫远徵轻轻摇头。
他不喜欢下雪,但也不会觉得这里冷清无趣。
此间虽有雪莲盛放,可寻常药草难以存活,作隐居清修之地尚可,却远远比不上云中城。
思绪无端飘回很久以前。
那时候,宫门刚刚出事,舅舅还没接他和姐姐离开宫门。
他记得,那年,那个冬天,冷极了。
他每日裹着厚厚的衣服,坐在徵宫门槛上,望着漫天落雪,一等便是一整日。
嬷嬷与金绍都说,姐姐被黄玉侍卫叫去了执刃大殿,过几日便回。
可姐姐离开徵宫后,他等了好几天,姐姐都没回来。
他还记得,爹爹揉了揉他的头发,抱了抱他,叮嘱几句后,走出了那扇门,便再也没有回来。
姐姐也是那样。
他想偷偷去找姐姐,可金绍和嬷嬷得了姐姐授意,将他看的严密。
从那天起,他就不再喜欢下雪了。
下雪,太冷了。
所幸,最后舅舅来了,带着他和姐姐离开了这个冬天喜欢下雪的地方。
第984章 云之羽223
“宫远徵,你又在这里阴阳怪气,话里藏话,不就是想说雪宫与世隔绝吗?”
宫子羽突兀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宫远徵抬眼,看着宫子羽那副 “我早把你看透” 的笃定模样,眉梢瞬间凝上一层冷意,脱口而出:“有病吧你。”
雪重子清凌凌的目光扫过宫子羽,又落在宫远徵身上,神情复杂的收回了目光。
雪公子在旁轻轻抿唇,心里暗暗嘀咕。
他们雪宫,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吧!
后山需要什么前山都会送,只是他和雪重子也不知道该要些什么,自然就是前山送什么用什么了。
他也曾想过,要几株鲜活的花,或是养一只书中里写的温顺可爱的狸奴。
可是雪宫太冷了,那些小生灵们又不像他们一样有内力护身,何必让他们进来遭罪。
宫子羽上前两步,指着宫远徵,气息微促:“宫远徵,你……”
宫远徵偏头挑衅般瞥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眼睫,面上露出几分无辜。
“我不过随口感怀几句雪景,又碍着子羽兄长什么了?有这曲解我的功夫,不如多想想你那半吊子武功,不然又像去年那样在雪地里摔断了腿,还要累的我徵宫医师为你诊治。”
宫子羽沉了脸:“宫远徵,我就知道,去年我无故断腿、昏迷在雪地那件事,肯定是你做的手脚?”
宫远徵认是肯定不能认得,何况他又没有亲自动手。
“你自己流连花丛、醉酒失足摔断了腿,与我有何干系?”
“除了你,还能有谁?”
宫远徵漫不经心轻笑一声:“是呀,这宫门之中,会有谁对你积怨至此呢?”
他忽然一顿,故作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去年那日,我与姐姐整日都在后山祠堂,祭奠父亲与九年前为宫门战死的族人英魂。子羽兄长偏偏在那样的日子里,耐不住寂寞跑去万花楼寻欢作乐,我想,你的腿?大概是宫氏先祖都看不过去你的荒唐行径,迫不得已,显灵了吧。”
“你胡说八道,这世上哪来的鬼神,我……”
“那你凭什么一口咬定是我干的?你有证据吗?”
宫远徵语气骤然转厉,“那日我和姐姐刚刚祭奠完父亲,衣服还未来得及换,便被紫商姐姐请去为流商伯父诊病,直到天色渐暗才离开商宫,你真是,为了诋毁我,什么都能说得出口。”
“当日,我的近身侍卫,皆在商宫随侍;徵宫所有管事下人,亦无半分调动痕迹。”
“敢问咱们的这位善良的羽公子,你觉得作为一个刚回宫门的我,如何能做到执刃与少主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调派人手,打断你这执刃之子的腿,再将你丢在雪地里吗?荒谬。”
宫远徵说着也有些不耐烦了:“你脑子没进水吧!”
他抬眸直视宫子羽,眼底寒意凛冽,“就随意给我扣上这样的一顶大帽子,真要动你,我又何须那样麻烦,我抬手就可以让你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宫子羽怒极:“你敢!”
宫远徵挑眉,笑了起来,“那……你要不要,亲自试试?”
一旁的雪公子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两人一言不合便在这屋子里动起手来,伤到了都是小事,可不能打翻了徵宫送来的糕饼零嘴。
尤其是宫子羽这人,他本因幼时旧事,对宫子羽颇有好感,可今日自初见至今,他的所行所为,和当年误闯雪宫那个单纯善良的孩子判若两人。
徵公子年龄还小呢,又是他的弟弟,作为兄长,他不照顾他也就是了,怎么能在外故意曲解他话中的意思。
遇事不辨是非、不凭证据,只凭一腔情绪胡乱猜忌。
他这样的性子,将来真的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羽宫宫主吗?
这样漂亮又乖巧的少年,他怎么忍心。
第985章 云之羽224
雪公子刚想要上前劝和,雪重子看了他一眼,他又乖乖退了回去。
宫子羽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颤抖着指着宫远徵:“你……”
宫远徵眉峰一挑,毫不留情的怼了回去:“你还真是俗不可耐,蠢货。”
“宫远徵,你……”
“你闭嘴吧你。”
话音落下,宫远徵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径自转回头,望向窗外雪景。
窗内灯火昏暖,窗外风雪凄清。
只余下宫子羽饱含着满腹委屈,无人可说,无处可泄,憋得眼眶都微微发红。
旧尘山谷万花楼,顶楼花魁房间内。
珠帘轻晃,暗香浮动。
紫衣斜倚软榻,漫不经心的给自己染着指甲。
一抬眼,便是媚色入骨,危险又吸引人。
满楼风月靡丽,艳色盈室,临窗独坐的青衣公子却似丝毫不为这满室艳色所动。
他生得清俊端方,眉目温润,一身青衣纤尘不染,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公子的温雅有度,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杀手该有的样子。
手中捧着一盏清茶,目光落在窗外熙攘人潮偶尔垂眸浅啜一口,周身清寂的气度,与这风月场的靡丽热闹格格不入。
过了许久,终是紫衣先耐不住这凝滞的气氛。翘着还没晾干的指甲,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青衣公子。
“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首领竟会派了你来这里。”
青衣公子笑得温柔:“首领的心思,岂是我等能妄自揣测的。”
“旁人自然不能,可你不一样,你可是首领最倚重的心腹。”
青衣公子心底冷笑一声,面上神色不变,话锋一转直入正题:“这段日子,徵宫那姐弟二人,可有异动?”
紫衣粲然一笑,媚态里淬着几分杀意:“宫玥徵倒经常来山谷的茶楼中坐坐。”
“哦,对了,前阵子徵宫派了一队侍卫出了旧尘山谷,我们一个高层跟了上去,偏生那日宫玥徵就在茶楼喝茶,就顺手杀了。因为那个自大的废物,旧尘山谷这些日子一直都人心惶惶的。”
“你瞧瞧现在,宫门对旧尘山谷的守卫可严密多了。”
青衣公子轻叹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素笺,指尖一弹,便轻飘飘落在了紫衣面前的矮几上:“这是此次任务。”
紫衣展开一看,眉梢一蹙,有些疑惑:“还是百草萃。”
她面上笑意淡了几分:“上次派去的那个魑阶刺客,至今都杳无音信,生死不明。宫子羽也有好几日没来了。”
青衣公子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对此丝毫不在意,“不过一个魑阶刺客罢了,凭她的能力能带出百草萃才是奇事。”
紫衣皱眉,“徵宫的那两姐弟可都不是好招惹的,凭着他们的医毒之术,以我的这身体情况,根本没办法在他们面前出现。”
“那就只能在宫子羽身上下功夫了。”
青衣公子起身,理了理披风,戴上了帷帽,“反正都等了这么长时间了,再多等待些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宫门选婚之期就要到了,真是令人期待啊!”
紫衣朝着青衣公子消失的地方轻抬茶杯,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尽,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目光穿过重重楼宇,遥遥望向了宫门所在的方向。
今夜无星无月,乌云低垂,徵宫的观星楼孤悬在浓夜之中,檐角风灯昏茫的光在风中轻晃。
一道黑衣身影踏枝掠空,足尖轻点檐角,几个起落间便悄无声息翻入楼阁高层。
底下巡逻的侍卫抬头看了一眼,便如同没见到一样,又继续巡逻。
黑衣人将筹谋已久的计划徐徐道来,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自得。
他拎起案上茶壶,斟了杯热茶,仰头一饮而尽,这才抬眼望向窗边软榻,挑眉笑道:“玥徵妹妹,你觉得我这计划如何?”
第986章 云之羽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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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7章 云之羽226
暮色四合,浓云低垂,四下静谧无声,连风都似被凝滞了一般。
南安城城郊的一处废弃院落,周遭早已被黑衣人和配着刀的武人围得水泄不通。
屋中只有屏风外点着一支微弱的蜡烛,烛火明明灭灭,昏黄的烛光落在一名持刀男子身上。
男子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气度从容,不见半分局促。
屏风之后一片黑暗,一个带着压迫的声音从屏风里传了出来,“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们给我的这个消息是真的?”
那男子闻言神色从容,只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的褶皱,语气平淡:“我们骗你们暗河,于我们又有何益?”
“大家长似乎搞错了一件事,这个消息不过是小姐允诺给你的那个答案。你若不信,只需兑现当初承诺便是。”
屏风后传来一声冷嗤:“你和上次来的那个少年郎很不一样,但都一样的令人讨厌。”
“回去告诉你家小姐,承诺,我会兑现。”
大家长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若是我们暗河的情报没有出错,你们宫氏一族,近些年在南临江湖的处境,可不是很好。”
男子抬眸,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剑柄:“那是宫氏的处境,非我宫氏徵宫的处境。”
大家长又笑道:“我听说,无锋的那些刺客,盯上了你们小宫主的百草萃,人都派到北离来了。”
男子指尖抚过手背的绿玉,语气随意的开口:“那大家长以为,他们为什么把人派来北离,而不是去宫门当面刺杀我家两位主子?”
大家长低头笑了笑,摇了摇头。
那男子继续开口:“我家小姐说,她可以帮暗河中那些已经隐居的,或者不愿再终日过着刀口舔血、朝不保夕日子的杀手,一个走在阳光下的机会。”
“甚至,她可以宫氏之名,允你们暗河,在南临——开、宗、立、派。”
“开宗立派”四字落下,大家长指节骤然攥紧,眼神惊疑不定地望向屏风外那道模糊身影。
“已经隐居的” 这五个字,更如惊雷般在他耳畔轰然炸响。
温辞她,或者说宫玥徵,她究竟知道些什么,她到底知道暗河多少秘密?
关于那个村子,在这个暗河,除了他,几乎没几个知道,她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至于开宗立派,能带着暗河子弟光明正大地立于世间,让人提起时不再是鄙夷与蔑视……
这份诱惑,太过灼人,几乎让人无法抗拒。
良久,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与杀意,微微叹息道:“条件很诱人。”
“可,凡有所得,必有所偿。你家小姐和你家那位小宫主所求不小吧!”
金绍微微一笑:“这是以后要商议的事情了。”
大家长自屏风后走出,在金绍对面落座,目光沉沉的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宫主赐名,金绍。”
“我听过你的名字,在十几年前,你是宫氏前宫主宫清徵的绿玉侍。”
大家长指尖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声线沉缓:“说说吧,若是将来我们暗河想在你们南临开宗立派,我们需要付出些什么?”
金绍微微一笑:“这是未来之事,现在商议,为时过早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迎上大家长的视线:“只不过,大家长若将来,也是南临的子民,自然会更好说话。”
大家长轻笑一声,靠回椅中:“你可知道,你们给出的这个条件,有多吸引人,值得那些向往阳光自由的杀手拼尽一切。可这番对话若是传出去,整个暗河,都要掀起一场大乱。”
金绍淡笑:“大家长能够稳住局面的,不是吗?”
大家长低笑几声,不再讨论刚才的问题,笑着开口,“上次去我们暗河的那个小家伙呢?这次怎么换人了?”
“那小子年少轻狂,不够稳重,少爷罚他采药去了。”
“哦?” 大家长挑了挑眉,眼底掠过几分兴味,“这倒是有趣。”
第988章 云之羽227
刚起床不久的宫子羽裹着厚厚的大氅,在暖融融的炭火旁坐下,恹恹地打了个哈欠,眼底还带着些未醒的倦意,整个人都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他支着下巴看向一边正往茶壶里放雪莲的雪公子,随口问道:“雪公子,宫远徵呢?他是还没起吗?”
雪公子抬眸一笑,语气轻快:“看来羽公子的风寒是大好了。”
“你还是先用早膳吧,待会儿我带你去试炼的地方看看。徵公子他这些日子都起得早,今天一早就已经通过了第一关试炼了,等会儿就该回前山休养了。”
不过说起还没有试炼的宫子羽,他也是倒霉在身上的。
不知是他那天在雪宫外摔了那一跤的缘故,还是雪宫实在寒冷,他进雪宫的第一个夜晚就发起了高热。
不过说起还没有试炼的宫子羽,他也是倒霉在身上的。
不知是他在雪宫外摔得那一跤的缘故,还是雪宫实在寒冷,他进雪宫的第一个夜晚就发起了高热。
若非徵公子在,他们还得派人去月宫请人为他医治,这事若是传出去,又要成一桩笑谈。
“徵公子可是雪宫试炼以来年纪最小,通过的最快的宫氏子弟。”
雪公子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真心赞叹:“真没想到,徵公子不仅医毒厉害,武学方面也是这样有天赋,应该算是你们前山这代第一人了吧!羽公子,你记得等会儿和徵公子道谢,那天晚上还多亏了徵公子帮你扎针开药。”
宫子羽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满心满眼都被 “宫远徵已过第一关试炼” 这个消息震得失神,后面的话几乎没听清楚。
他有些难以置信的反问:“你们雪宫的第一关的试炼这么简单吗?就这么容易过,这才五日。你们不会是看他年纪小,故意放水了吧?”
雪公子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隐隐有些不悦。
徵公子试炼过的容易不容易显而易见,反正羽公子是一定不会容易的。
雪公子不愿和他做多解释,只淡淡开口:“羽公子,我这就去让人给你准备饭菜。”
“至于我们雪宫试炼是容易还是不容易,你风寒既已痊愈,等用过饭,你亲自去试一试,自然就会知道了。”
他又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对了,便是宫尚角当初闯第一关试炼,也被困了整整十二天,出来时气若游丝,元气大伤。宫二公子尚且都是如此,羽公子,我想,我们往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
雪公子转身离开前,顺手将今早特意为宫子羽煮好的雪莲茶一并提走了。
质疑他们雪宫试炼难度和作弊的人,他才不给他喝这珍贵的雪莲茶。
雪宫临湖小亭,铜壶沸雪,热茶翻滚,清苦药香混着雪气,在亭中缓缓漫开。
亭外,微风轻轻吹过,漫天雪花依旧纷飞。
金南用帕子垫着,给亭中相对而坐的宫远徵和雪重子倒了杯茶。
宫远徵的目光,始终落在湖面冰魄间亭亭盛放的雪莲上,久久未移。
“真是奇妙,后山瘴气浓度比前山还要高,这雪莲却能开的这样好。”
雪重子唇角微扬:“这湖泊里的雪莲,你可以随意挑选两朵,我也可以不计较你昨日偷偷摘了寒池里的那两朵品相极好的极品雪莲。”
“只是——徵公子,你要拿什么来交换?”
宫远徵微微皱了皱眉,直直看向雪重子:“你想要什么?”
他想了想:“若是你想要离开后山,离开旧尘山谷……只给我这几朵雪莲,恐是不够。”
第989章 云之羽228
他轻笑一声,扬声唤道:“金轩。”
金轩应声上前,双手捧着一檀木方匣,躬身放在雪重子面前。
雪重子打开木匣子,里面满满当当的,装满了一匣子书。
他随手翻了翻,其中有记山川地貌的风物志、四方游记、江湖侠客轶事小传、海外奇景异闻录,亦有杂记民俗的野史掌故,与遍布各国各地的珍馐食谱。
宫门之中并非没有藏书,只是阁内所藏,多为正统学问、经史典籍、内功心法要诀,再便是炼器、医卜、毒术一类实用之学。
像眼前这些,在各位长老和长辈们眼中都是些玩物丧志、不入正途的闲书,长老们是不喜欢他们常常翻看的。
雪重子与雪公子一路相送,直至雪宫出口。
宫远徵脚步忽然一顿,唇角勾了勾,回身认真的对雪重子说:“我觉得你的功法,还可以继续完善,不然真等你下次失忆了,雪公子会哭的。”
雪公子努力咽下口中的点心,抬头反驳,“我怎么会哭?”
宫远徵低笑一声,拱手道:“告辞。”
话音落,他转身,带着金轩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素白衣袂被寒风卷起,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进一片苍茫雪白,在漫天风雪中逐渐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雪公子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声叹道:“徵公子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雪重子看着雪公子,眼神微暖。
在他眼里,雪公子又何尝不是个有趣的孩子,还是个格外纯粹良善的孩子。
“对了,雪重子。” 雪公子忽然笑得一脸乖巧,“徵公子答应回前山后,给我们送一瓶他特意从天启带回来的的秋露白和前山徵宫厨房做的糕点。所以,我就多给了徵公子两朵雪莲。”
雪重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说……你给了他几朵雪莲?”
“四朵。”
雪公子答得认真,还理直气壮地补充,“毕竟我们这几天吃了许多徵公子的吃食,他还特意给我们送了礼物,我想,再多给两朵也是应该的。”
雪重子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只希望这都是错觉。
罢了,不过几朵雪莲罢了。
他怎么能因着几朵花去和雪公子计较,到底是后山太过孤寂了。
是他把雪公子教得太过…… 单纯善良了。
前山,长老院。
“禀长老,徵公子今日已经通过雪宫试炼了。”
雪长老正端着茶盏轻抿,突然听见侍卫的回禀,一口茶汤险些呛入喉间。
他仿佛刚才听见了很了不得的事情,慌忙地放下茶杯,指着底下的黄玉侍卫急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你说是谁通过了试炼?”
“回雪长老,徵公子于今晨已经通过了雪宫试炼,此刻已经返回徵宫了。”
雪长老捋了捋胡子,在厅中来回走了几圈,眉头微蹙:“那远徵身子如何?可有伤及根本?”
“当初尚角自雪宫出来时,身体可是损耗极大。”
黄玉侍:“徵公子气色看着尚好,徵宫那边一向防守严密,也未再传出其他的关于徵公子身体的其他消息。”
“好。”
雪长老微微颔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沉声问道:“那子羽呢?”
“羽公子一入雪宫便染了风寒,之后连续静养了五日。雪宫方才来人传话,说羽公子今日风寒已经痊愈,今早已经开始试炼了。”
雪长老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摆了摆手:“知晓了,你退下吧。”
第990章 云之羽229
他轻笑一声,扬声唤道:“金轩。”
金轩应声上前,双手捧着一檀木方匣,躬身放在雪重子面前。
雪重子打开木匣子,里面满满当当的,装满了一匣子书。
他随手翻了翻,其中有记山川地貌的风物志、四方游记、江湖侠客轶事小传、海外奇景异闻录,亦有杂记民俗的野史掌故,与遍布各国各地的珍馐食谱。
宫门之中并非没有藏书,只是阁内所藏,多为正统学问、经史典籍、内功心法要诀,再便是炼器、医卜、毒术一类实用之学。
像眼前这些,在各位长老和长辈们眼中都是些玩物丧志、不入正途的闲书,长老们是不喜欢他们常常翻看的。
雪重子与雪公子一路相送,直至雪宫出口。
宫远徵脚步忽然一顿,唇角勾了勾,回身认真的对雪重子说:“我觉得你的功法,还可以继续完善,不然真等你下次失忆了,雪公子会哭的。”
雪公子努力咽下口中的点心,抬头反驳,“我怎么会哭?”
宫远徵低笑一声,拱手道:“告辞。”
话音落,他转身,带着金轩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素白衣袂被寒风卷起,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进一片苍茫雪白,在漫天风雪中逐渐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雪公子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声叹道:“徵公子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雪重子看着雪公子,眼神微暖。
在他眼里,雪公子又何尝不是个有趣的孩子,还是个格外纯粹良善的孩子。
“对了,雪重子。” 雪公子忽然笑得一脸乖巧,“徵公子答应回前山后,给我们送一瓶他特意从天启带回来的的秋露白和前山徵宫厨房做的糕点。所以,我就多给了徵公子两朵雪莲。”
雪重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说……你给了他几朵雪莲?”
“四朵。”
雪公子答得认真,还理直气壮地补充,“毕竟我们这几天吃了许多徵公子的吃食,他还特意给我们送了礼物,我想,再多给两朵也是应该的。”
雪重子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只希望这都是错觉。
罢了,不过几朵雪莲罢了。
他怎么能因着几朵花去和雪公子计较,到底是后山太过孤寂了。
是他把雪公子教得太过…… 单纯善良了。
前山,长老院。
“禀长老,徵公子今日已经通过雪宫试炼了。”
雪长老正端着茶盏轻抿,突然听见侍卫的回禀,一口茶汤险些呛入喉间。
他仿佛刚才听见了很了不得的事情,慌忙地放下茶杯,指着底下的黄玉侍卫急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你说是谁通过了试炼?”
“回雪长老,徵公子于今晨已经通过了雪宫试炼,此刻已经返回徵宫了。”
雪长老捋了捋胡子,在厅中来回走了几圈,眉头微蹙:“那远徵身子如何?可有伤及根本?”
“当初尚角自雪宫出来时,身体可是损耗极大。”
黄玉侍:“徵公子气色看着尚好,徵宫那边一向防守严密,也未再传出其他的关于徵公子身体的其他消息。”
“好。”
雪长老微微颔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沉声问道:“那子羽呢?”
“羽公子一入雪宫便染了风寒,之后连续静养了五日。雪宫方才来人传话,说羽公子今日风寒已经痊愈,今早已经开始试炼了。”
雪长老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摆了摆手:“知晓了,你退下吧。”
第991章 云之羽230
徵宫深处,庭院错落,回廊曲折。
院中古木苍劲,奇花异草遍植庭院,廊下悬着风铃,风过处泠泠作响,碎落满庭。
暖阁内熏香袅袅,一片暖意。
温辞接过弟弟递过来的雪莲,细细看过,含笑搁在案上。
转而将一碗温热汤药递到他面前,眼尾轻挑:“即使是用雪莲做贿赂,也不能免了这碗汤药的。请吧,小少爷。”
宫远徵松松半披着发,一身家常软缎常服,少了些平日里作为一宫之主的威严,多了几分这个年纪少年人独有的温软。
他捧着药碗,眉眼耷拉下来,满是委屈:“姐姐,我的身体我自己了解,就一点点寒气而已,不用喝药的。”
温辞只是低头看着弟弟特意从后山带回来的特产,轻咳了一声,不松口,也不看他。
看着雪莲,温辞心中感叹:不得不说,后山雪宫的人可真够大方的,这雪莲一送就送这么多。
看来,后山也不只有月公子那样又蠢又坏的人。
宫远徵伸手拽了拽姐姐的衣袖,见姐姐丝毫不为之所动,委屈巴巴的舀了一勺药喝了,药不是很苦,但这味道他真的很不喜欢。
他又偷偷抬眼觑着姐姐神色,见她依旧不理不睬,少年没了法子,心一横,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喉间微微发苦,脸色也跟着垮了下来。
温辞这才弯了弯眼,摸了摸他的头发:“乖。”
宫远徵轻轻哼了一声,偏过了头去,他要和姐姐绝交一小会儿。
“真的不理人了吗?” 温辞故作失落,缓缓起身,“我还以为,阿珩愿意同我说说后山试炼的经过。毕竟,五日便通过雪宫试炼的宫氏子弟,近几十年来,可是从未听说过。”
“姐姐。”
宫远徵扯住温辞的衣袖,一脸傲娇:“本来是想讲给姐姐听的,可是姐姐好像并不好奇。”
温辞捏了捏他的脸颊:“温辞指尖轻捏他的脸颊,笑意更深:“方才不是还在生气?”
“刚才和姐姐说话的,是宫远徵。”
少年抬眼,语气格外的理直气壮:“此刻在姐姐面前的,是温珩。”
温辞抬手在他额头敲了一记,“勉强……算你过关了。”
“对了,姐姐。”宫远徵突然开口:“金南可有传信回来?”
温辞摇摇头:“哪有这么快?”
“无锋还真是属老鼠的,也不知道在哪里打洞呢?实在令人恶心。”
此时的洛城长街,秋光正好。
宫尚角骑马路过洛城一家酒楼,他忽然抬眼,目光微顿。
楼上一青衣公子凭栏而立,遥遥举杯,朝他轻轻颔首。
宫尚角抬手示意身后队伍原地等候,翻身下马。
将马缰随手扔给身后的侍卫,向着酒楼内走去。
青衣公子见宫尚角走了进来,给他倒了杯茶,声音温雅如春风:“尚角兄,好久不见。”
宫尚角微微颔首,在他对面落座,“晏则兄怎么有空来洛城。”
“家中商队在此间出了点小变故,特来处置。不曾想,竟能在此地偶遇尚角兄。”王肃宁笑意温和。
宫尚角抿了口茶,状似不经意间开口:“伯母的身子近些日子好些了吗?我离开宫门时,玥徵妹妹特意给我了一枚续命药丸,或许对伯母身子有益。”
宫尚角从药囊取出一个瓷瓶推了过去。
王肃宁指尖微蜷,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既如此,我便不与尚角兄客气了。”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宫门了,告辞。”
宫尚角起身走到门口,王肃宁突然开口叫住他,“我近日审问无锋刺客,得了一则消息,或许对你有用。”
“无锋之人,正在四处搜寻解毒之药。似是有高层,中了无药可解的剧毒。”
宫尚角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谢道:“这个消息于我宫门很重要,多谢晏则兄了。”
第992章 云之羽231
宫尚角下楼后,一名黑衣侍从悄无声息进入房中,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隐忧:“公子,这般要紧的秘密,怎能告知宫尚角?若是被夫人和您师父知晓了……”
王肃宁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抿了一口,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淡淡开口:“章樾,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属下自七岁时被公子所救后,就一直侍奉在公子左右,至今已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吗?”他轻叹:“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晃眼就十五年了。”
“快到让你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章樾脸色骤变,连忙跪地请罪:“公子恕罪,属下……夫人也是为了让公子能一直平安,属下所做都是为了公子……”
“平安?”
王肃宁讽刺的笑了笑,手中茶杯脱手而出,狠狠砸在章樾头上。
章樾连一声闷哼都没能曾发出,便直挺挺的栽倒在地,鲜血从他头上汩汩漫开。
王肃宁垂眸看着手中茶杯中不断旋转的茶水,眼底无半分波澜。
“这话也就是说出来骗骗你们,和我那个又蠢又糊涂的亲爹罢了。一个能将自己亲生儿子亲手送进万丈深渊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有慈母心肠?”
他似是有些悲哀,有些嘲讽的笑了笑,缓步走到尸体旁蹲下看着这个陪了他十五年的亲随,轻声自语:“人这一生啊,终是不能有太多奢求。那些心心念念的渴望,到最后,都会化作刺向自己的利刃。”
他低笑一声,自袖中取出一只小药瓶,将瓶中液体尽数淋在尸体之上。
随着一阵白烟冒起,一阵刺鼻的气味弥漫,章樾的尸体已经消失在了这间屋子只余下一滩浅浅水渍,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他轻轻掸了掸衣上并不存在的尘埃,重新坐回案前,又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
窗外,洛城依旧车水马龙,繁华喧嚣,人声鼎沸。
窗边,如玉公子,风姿隽雅,眉眼沉静,仿佛刚才的狠厉和杀戮,不过是一场幻梦。
宫远徵和金轩再次蒙着眼睛,踏进了后山大门。
走出漫长幽暗的密道,被月宫侍卫带到一处荒野,在野草和密林中穿行了许久,耳边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
侍卫停步,低声禀道:“徵公子,到了。”
宫远徵取下蒙眼布条,一时微怔。
他们此时站在河流边,眼前是拔地而起的高崖,崖壁中央裂开一道幽深狭长的夹缝,有着明显的人为开凿的痕迹。
从那夹缝中有一小舟正缓缓驶来,船尾立着侍卫打扮的船夫,船头悬一盏淡黄灯笼,微光在水面柔柔漾开。
舟头那抹白衣身影,在烛火映照下,衬得面容更加柔和了。
轻舟无声靠岸,月公子立于船上,拱手一礼:“徵公子。”
“月公子。”宫远徵微微颔首,算作回礼。
“徵公子,请随我来。”
小舟缓缓驶入峡谷,越往深处,周遭越是昏暗,唯有暗流涌动之声与船夫划桨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宫远徵刚一上岸,船上的船夫突然猛地一撑竹篙,小船瞬间离岸。
那人自竹竿中抽出利刃,直朝着他袭杀而来。
金轩在对方动念之际已然拔刀,与月公子缠斗在一处,厉声喝问:“月公子,这是何意?我家公子是前来月宫参加试炼的!”
月公子挥掌格开金轩劈来的刀锋,侧身一掌直逼其面门,淡淡道:“这,便是第二关的试炼。”
宫远徵闻言不再多言,刀锋横扫,逼退船夫,顺势挑开他右手上的布条,一枚黄玉赫然显露。
宫远徵不再留手,转身一脚将他踹进了河里,同时一挥衣袖,两枚暗器破空而出,将正在缠斗的二人震开。
“行了,到此为止吧。月公子,你不是我和金轩的对手,还请尽快开始第二关试炼。”
第993章 云之羽232
月公子笑了笑,脚尖在水面一点,站到了宫远徵面前,掌心托着一枚黑色的药丸,递到他眼前。
“既是如此,那这些流程就不用走了。”
“徵公子,此毒名唤蚀心之月。解此剧毒,便是月宫的试炼内容。按例,前来试炼的宫氏子弟,需先行服下,可是,我和我的侍卫打不过你们。”
金轩横刀挡在宫远徵身前,刀锋直指月公子,厉声斥道:“放肆,你竟敢提议让我家公子服毒。”
月公子笑意不改:“若徵公子不愿,也可以你服。”
宫远徵按住金轩握刀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落在那枚黑色的药丸上,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慢条斯理的戴上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接过药丸,发现竟是空心的。
指腹稍一用力,药丸碎裂,里面滚出数枚细小虫卵。
他先是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气极反笑。
宫远徵嘲弄的看着月公子:“你想给我下蛊毒?别给我说蛊毒也是月宫试炼的内容。如此阴毒,这就是你们月宫的待客之礼?”
月公子听着这怎么和他想要说的意思不一样呢?这是误会。
他急声道:“等等,徵公子,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宫远徵表示他没空听他解释。
何况,这药丸也太恶心了,恶心的他突然想给月宫找点麻烦。
不等月公子说完,他已然一掌朝着毫无防备的月公子打去,月公子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了几步,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溅在素白衣襟上,看着格外扎眼。
“金轩,揍他。”
他早就想揍他了,就算今天没有这一遭,也是早晚要找机会揍他的。
宫远徵垂眸,仔细辨认着药丸得成分和虫卵。
“附骨之蝇的虫卵,你还想让我吞下他,真是恶心。弄出这样一颗有着缺陷,又无需解的药丸子,你们还真是费心了。”
月公子仓促的抵挡着金轩的攻势,狼狈不堪,急声道:“徵公子,你既然已经认出了他,你已经过关了,想来以你的本事是不需要服下它了,之后我会向月长老说明。”
他一掌逼开金轩,捂着剧痛的胸口,一瘸一拐就要离开。
“等等,我有说过,你可以走了吗?”
月公子脚步一顿,心底暗暗叫苦。
这祖宗,怎么就没完没了了。
月公子现在很想骂人,但是他现在受了内伤,可能打不过这两个小混蛋联手。
还有,谁能告诉他,那个侍卫怎么比他的黄玉侍卫还要厉害?
还有宫远徵,他才多大年纪,内力竟也如此深厚?
月公子看着宫远徵,他没想到他就是按照旧历等进行试炼,怎么会遭遇这些。
以往试炼,不都是试炼之人会有危险吗?他没听父亲说过他也会有危险啊!
月公子心头一沉,抬眼便撞进宫远徵危险冰冷的目光里。
“这东西倒是和我之前抓住的那几个无锋刺客体内的东西很是相似呢?月公子,你解释解释?”
宫远徵手掌一扬,一片淡白色毒雾瞬间将月公子笼罩。
“算了,你不必解释了。”
“你下去慢慢和那些在江湖上被这蛊虫控制,受制于无锋,不得不做恶的人解释去吧,同那些被无锋残害至死的冤魂解释去吧!”
毒雾瞬间侵入身体,月公子只觉喉间一腥,浑身经脉如同被万千细针穿刺,内力瞬间滞涩难行,踉跄跪倒在地,往日温润从容的姿态荡然无存。
“宫远徵……你这是做什么?”
“我现在是对你们月宫越发好奇了,反正我现在也出不去,现在这里发生得事情想必前山的长老们应该都知道了吧!我也很想知道,长老们会给我一个什么答案。”
第994章 云之羽233
前山,花长老听说宫远徵继续去了后山参加月宫试炼,有些担心宫远徵的身体,他刚要传侍卫前来问询,就见一名侍卫神色慌张的走了进来。
“禀告长老,后山月宫侍卫刚刚来前山传话,说是……说是……”
花长老面色一沉:“吞吞吐吐的作什么?月宫究竟发生了何事?远徵今日不是去了后山准备第二域试炼了吗?”
侍卫硬着头皮,低声禀道:“月宫传来消息,徵公子他……把月公子给打了。”
花长老一惊,沉声问道:“原因呢?”
“回长老,据月宫黄玉侍卫所述,是徵公子误以为月公子要给他下蛊毒……眼下,月长老已经赶往后山了。”
花长老微微一怔,听说是 “误会”,悬着的心也就稍稍放下来了。
因着宫远徵第一关试炼的出色,他心下便先偏了几分,下意识为宫远徵开脱:“远徵年幼,不明所以之下,或是下手失了分寸也未知,这不也正好说明了远徵医毒之术的出众吗?”
他捻着胡须,不紧不慢的坐下倒了杯茶水,越想越觉得月公子不争气。
“我记得月公子比远徵年长好些吧,怎么还能被个孩子打了。”
月长老脚步匆匆,一路疾奔至后山月宫。
他看着面前这鼻青脸肿、发丝散乱,被侍卫捆绑扔在地上的人,真是他那平日里一向温润如玉、宛如谪仙似的儿子?
他心头一紧,转头看向立在一旁、把玩着暗器的宫远徵:“远徵,你这是?”
宫远徵冷笑,指了指那枚被扔在地上的漆黑药丸:“这话,我也正想问问月长老,这药丸,还有这药丸里面藏着的虫卵,到底是什么意思?”
月长老被他这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缩,竟生出几分寒意。
他觉得要是再不解释,面前这少年大概下一瞬就会直接对他下手了。
他连忙开口:“这有什么问题吗?这药?就是月宫一贯以来的试炼内容,这……”
宫远徵未等他说完,便冷声打断,语气嘲讽:“这药丸,不过是颗有缺陷的烈性补药。可以让服用者周身内力连续不间断的运行,使内力大增,初服会伴随损益现象,根据服用者的内功心法不同而引起的症状也会不同。”
“效用倒也算难得,可惜,终究是个残次品。”
月长老生气,这死孩子,后边一句话其实是可以不说的,不知道给长辈留点颜面吗?
不对,他月宫这一关有这么简单吗?
那以往在这一关困了数月、甚至失败的那些试炼者,又成了什么?
他突然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他觉得他此时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
夸他一句真不愧是名扬天下的医毒天才?、
至于有没有怀疑宫尚角给宫远徵泄露试炼内容,在他看来,宫尚角就不是那种人,宫唤羽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想想号称毒术天下第一的温家,还有当年一人毒倒整个旧尘山谷的温壶酒,心头竟莫名生出一丝荒谬的释怀。
释怀个什么?面对这样的天才,他这一生都释怀不了,甚至生出了他这一生学医来炼毒就是个玩笑的心理。
也幸好现在温壶酒不被允许再进南临了,不然他是真怕那个疯子再不管不顾的随意下毒,简直和魔头没有区别。
原来,这就是天才和凡人的差距。
月长老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波澜,缓声开口:“远徵,你既是已经看出了药丸的功效,应该也很清楚这一关试炼的用意了吧!”
宫远徵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语气愈发的不留情面:“这药丸,粗糙至极、弊漏百出,更含致命缺陷。我不明白,何以能作为后山试炼的内容,拿来考验宫门子弟?”
月长老脸颊发热,尴尬得无地自容,只得硬着头皮辩解:“几百年来,这药一直作为后山第二域的试炼内容,远徵,这不该是你能够质疑的。”
宫远徵心中冷哂,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索性闭了嘴,不再多言。
反正多说无益,这般固步自封、墨守成规,也难怪月宫这么多年始终难有寸进。
第995章 云之羽234
月长老突然觉得,他好像忘了点什么?
回过神来的月长老听到月公子断断续续的痛呼声,这才想起他那被形容狼狈的儿子。
他赶忙让人解开月公子身上的绳子,命人先带下去医治。
又劝道:“远徵,你既然已经通过了这第二关,我该传你月宫武学。只是,远徵,你自小在北离长大,我观你一直使用的兵器是剑器,可会刀法?”
金轩双手将宫远徵的长刀捧到他身前,宫远徵接过,“身为宫氏子弟,刀法又怎敢不修习?”
“那就好,先去长老院吧!远徵,你无故殴打月公子,不管是何缘由,也该给各位长老和执刃大人一个交代。”
宫远徵嗤笑,何为无故?真是可笑,他就是故意的。
一名侍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小姐,少爷被月长老带去长老院了,贴身玉侍被关押了起来,执刃大人现在也去了长老院。”
温辞放下手中批阅的文书,起身走向武器架,取下长剑。
“可查探到是何缘由?”
“属下等无能,后山和长老院防卫严密,暂时未曾探到。”侍卫单膝跪地,俯首请罪。
温辞不再多言,提剑大步向外走去,“传令下去,命徵宫所有侍卫即刻整备,刀兵暗器尽数淬毒,我去长老院看看。”
“金越,留守徵宫,金牧,随我去长老院。”
长老院内。
花长老听说只是一个照面的功夫,甚至宫远徵还未到月宫,就过了这一关的试炼。
当即抚掌大笑,对雪长老与宫鸿羽连声赞道:“好!好!好!远徵那孩子做的好,这可是宫门有史以来最快破关的子弟!宫门有此天赐麒麟儿,是我宫门之福,是我南临江湖之福。”
雪长老也满脸笑意的连声称是,又笑着问阶下还未离开的侍卫,“你可还有什么是要禀告的?”
“回长老,月长老说月公子被徵公子重伤,还身中剧毒。无论事出何因,都需徵公子亲至长老院,给个合理解释,互相解除误会才好。”
花长老即使听说宫远徵揍了月公子,对于宫氏出了这样一个出色的子弟,嘴角的笑容还是压都压不下去。
雪长老轻咳两声,眼神不住的看向花长老。
知道你高兴,你可收敛点吧,远徵这孩子刚刚可是才揍了老月的儿子,你总得给老月点面子吧。
花长老心虚的看了一眼雪长老,掩饰的看了一眼宫鸿羽和殿内的侍卫,轻咳两声。
宫鸿羽想到他家那个不成器的和宫远徵一起进去,人家连闯两关,他今早才堪堪开始试炼,心中既觉丢人,又恨其不争气。
雪长老略一沉吟,面露犹豫:“远徵天资出众,只是……他并未按规服用那药丸,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
花长老和宫鸿羽互相对视了一眼,宫鸿羽缓缓开口:“远徵那孩子既已通过了月宫试炼,想必对那药丸的功效很是清楚,否则,月公子也不必受那场无妄之灾,以他的能力想要配置出更好的药丸想必不难。”
花长老与雪长老闻言,俱是点头。
角宫。
宫尚角刚从旧尘山谷外赶回,洗漱完后,披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坐在案前批阅文书。
金复快步跑进来禀告:“公子,出事了。”
宫尚角继续看着文书,头也不抬:“发生了何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回公子,徵宫刚刚突然将徵宫所属侍卫全部召回徵宫了,就连医馆都戒严了。听说,今日刚去月宫试炼的徵公子被月长老亲自带去了长老院,二小姐也已经提着剑往长老院去了,不知发生了何事?”
宫尚角指尖一顿,周身内力瞬间涌动,湿发顷刻烘干。
他猛地起身,伸手取过外衫披在身上。
“在探,再报。”
第996章 云之羽235
商宫,宫流商听到侍卫的禀告,轻笑出声:“月长老啊!还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他的手指在床边轻轻敲了敲,从屋外走进来了一个侍卫,恭敬的单膝跪在屏风外。
宫流商轻声吩咐:“小公子那里,多派几个侍卫护着,这两日就拘着他在商宫安生呆着,别让他乱跑。”
“至于他的那个姨娘,暂时,就先禁足吧,理由……就说她最近有些吵了。”
沉吟片刻,他又问:“紫商……她现在在商宫吧!”
侍卫回禀:“回宫主,听婢女说,大小姐今日一早便去羽宫拜访雾姬夫人了。”
宫流商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怒火:“没出息的混账东西,立不起来的孽障,整日里不管商宫宫务,不知处理文书,只知四处胡混。羽宫究竟是有什么吸引她的,一个不知来处的婢子抬上位的姨娘也值得她如此讨好巴结?”
骂了一通,他终是长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她也大了,且随她去吧!”
他又想到自己女儿院中最近频频传来的爆炸声,心里更是生气和烦躁。
心里不知是该骂他那个女儿愚蠢,还是该骂她怯懦。
整日里埋头实验也不知搞出了个什么东西,白日里追在侍卫身后,晚上点灯熬油,荒唐的名声传遍了整个宫门。
她晚上这般努力,又是做给谁看?给他这个瘫痪在床的老父亲看的吗?还是说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许她努力上进了?
她只要开口,关于宫门火器的密卷,他这个做父亲的难道还能不给她看?
就算她是去寻花长老请求指导,花长老又岂会推辞?
既是她执意要自己折腾,那她就让他这个做父亲的看看,他这个 “有本事” 的女儿,究竟能有多大本事。
下方侍卫屏息静立,久久不闻宫主言语,不敢抬头。
又过了许久,才又听得宫主低声开口:“今日的这些话,若有一字半语流出去,你就不用留在商宫了。”
侍卫听着这话,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赶忙再次跪下:“是,宫主。”
长老院内。
宫鸿羽望着阶下少年,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远徵,你能以如此快的速度通过试炼第二关,是该嘉奖。只是,你为何要和月公子动手?”
宫远徵拱手回话:“禀执刃大人,远徵怀疑,月公子私通无锋。第二关试炼的内容,就是证据。”
“放肆!” 月长老当即厉声喝止。
宫鸿羽斥道:“够了,远徵,宫门族训,互不猜疑,你忘了吗?”
宫远徵微微勾了一下唇角,心下对此毫不在意,嘴上也不再言语。
大殿内气氛骤然紧绷,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扩散开来。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入内,附在宫鸿羽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宫鸿羽面色凝重的看了眼宫远徵,揉了揉额头。
几位长老面露疑惑,看了看宫鸿羽,又看了看已经站在大殿中间的宫远徵。
雪长老皱眉问道:“远徵,你方才所言何意?为何怀疑月公子私通无锋?这月宫试炼究竟有何不妥?”
“回雪长老,自然是有很大的问题的。那样东西,曾多次出现在无锋刺客,与诸多被无锋操控的江湖人身上。”
宫远徵手指轻按腰间刀柄,“徵宫有疑,此行也不过是想要求得一个真相罢了。”
“毕竟,联想到月公子之前,曾有隐匿无锋刺客的先例。为宫门安危,远徵不得不谨慎。”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见过二小姐。”
紧接着,温辞缓步走了进来,两个跟在温辞身后的守门的黄玉侍卫一进来就跪地请罪。
宫鸿羽看着走进来的宫玥徵,想起方才侍卫禀报之事,只觉头疼更甚。
月公子今天这顿打算是白挨了,算了,算他吃一堑长一智吧,难不成还真能为着这事闹得宫门前山四宫分裂,让整个江湖看宫门的笑话,等着让无锋乘虚而入吗?
第997章 云之羽236
他朝那两个侍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宫玥徵这孩子,他是管不了的。
宫远徵更是个半大孩子,难不成他们还真要和个半大孩子计较?
温辞仿若未觉殿中凝滞紧绷的气氛,笑意温婉地走到弟弟身侧,对上首众人敛衽一礼,姿态从容闲适。
宫远徵一见姐姐到来,脊背立刻挺得笔直,下巴微扬,周身气势都更稳了些。
温辞不急着说话,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侍卫。
众人会意,纷纷抬眼觑了觑上首三位长老,见其点头,纷纷躬身退了出去。
宫鸿羽叹了口气,给自己的玉侍金誉递了个眼神,金誉亦拱手快步退出了殿外。
等大殿门再次关上,宫远徵才继续开口:“徵宫有疑,无锋,用来控制手下杀手和江湖人士的蚀心之月是从哪里得来的?或者,按照我们宫氏一族得叫法,那样东西,应该叫——半月之蝇。”
月长老骤然一惊,失声脱口:“远徵,你说什么?无锋是用这东西来控制底下刺客和江湖上的各门派?此话当真?”
温辞轻笑一声,肃声道:“月长老,远徵难道还会拿这种事情来骗人?以远徵的医毒眼力,又怎会认错药物。”
宫远徵冷笑一声:“看来咱们这宫门可真是漏成了筛子,连我宫氏子弟都不甚熟知的秘药,无锋却早已拿来横行江湖、控驭人手。此事若泄露出去,我宫门还有何颜面立足江湖?我宫氏子弟,又有何脸面于这江湖行走?”
花长老抚着胡须,沉声叹道:“远徵,不得放肆。”
温辞上前一步,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戳中要害:“各位长老,执刃大人,此事一旦传至江湖,世人必会揣测,无锋所行所为皆是我宫门暗中授意。到那时,宫门百年来的清誉,又该如何保全?”
殿内一时再次陷入死寂。
雪长老笑着打圆场:“宫门的防守向来严密,这药又只有通过第二域试炼的宫氏子弟才能接触到,想来这也不至于轻易外流。”
不至于外流?
花长老在心中暗暗摇头。
月公子先前险些就将那无锋刺客带到了后山去了,这般不可思议的事情都能发生,这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还不至于外流?没听刚刚远徵和玥徵说的,月宫也实在不够谨慎。
谁也不知无锋还藏着多少后手,更不知宫门之内,是否还埋着别的暗桩。
也亏得当日玥徵坚持将那刺客带回徵宫审讯,否则,还不知日后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这样看来,月公子看着懂事,也不是个省心的,
他儿子虽说有些不成器,但比起月公子,至少安分守己,最起码他没有偷偷来过前山,也没有生出不合时宜的同情心。
他沉声道:“远徵,你今日行事终究莽撞了些。等你通过三域试炼,宫门有些事情你自然会知道。”
宫远徵微微勾唇,行礼道:“是远徵冲动了。”
温辞不想和他们在这个问题上再多纠缠,反正自家弟弟没吃亏就行。
至于其他事情,反正她也不着急。
“既然如此,事情也说清楚了,不知远徵可否返回后山,继续试炼?”
花长老看向月长老,笑着对温辞道:“玥徵怕是还不知道,远徵早已通过月宫试炼,不愧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医毒天才,我宫氏的麒麟儿。老月,你看……”
月长老点点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宫远徵虽然通过的流程上有些问题,可也确实通过了月宫试炼,他还能怎么说?
月长老强扯出一抹慈祥笑意,“远徵,一会儿,你在长老院稍微等一下,你通过了月宫试炼,我这里还有件东西要交给你。”
宫远徵乖巧应道:“是。”
第998章 云之羽237
宫紫商从雾姬夫人处告辞出来,便听侍女说宫尚角回来了。
她还惦记着她先前托他这个好弟弟给他带回来的好东西,脚步一转,立刻去了她向来不爱去的角宫。
宫尚角揉着额角,正在等从长老院和徵宫的消息,突然听见屋外一阵喧闹,抬头便见宫紫商已经咋咋呼呼闯了进来。
他无奈叹了口气。
宫紫商也半点不知道客气为何物,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又倒了杯茶水灌了下去,这才心满意足的看向宫尚角,有些谄媚的开口:“尚角弟弟,你可算回来了。”
宫尚角懒得与她计较,只抬手对一旁侍立的金复示意,令其先行退下。
“大姐。” 他微微颔首,随口问道:“今日不曾去街市闲逛?”
又是大姐。
宫紫商暗暗撇嘴,宫远徵那小混蛋,平日里一口一个大姐的叫她,绝对是宫尚角带坏了的。
还有,偷偷溜出宫门这种事,是可以随意宣之于口的吗?
若是被长老们听见,少不得又要罚她。
她面上扯出一抹乖巧假笑:“哪能啊,尚角弟弟你不要胡说。姐姐我啊最是守规矩了,就是通往山谷的大门朝哪开都不清楚的。”
宫尚角故作沉思了片刻,缓缓点头:“如此,我便放心了。”
“刚刚我还打算稍后同执刃大人和少主商议,将宫门通往旧尘山谷的密道机关重新布防,少不得要用上玥徵妹妹与远徵弟弟配制的一些见血封喉、触之必死的毒药,再布上几层迷踪困阵,以防外人擅入。”
“既然大姐平日不曾走过密道,那我也是白问一句,大姐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便好。”
宫紫商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下,满心的伤心难过,整个人都蔫了。
她往后偷闲散心的好去处,这下算是彻底没了。
命真苦。
不,这是威胁,一定是威胁。
宫尚角这个臭弟弟,他有毒吧!
宫尚角欣赏着看着她瞬息万变的神情,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继续道:“子羽弟弟一向喜欢从密道溜出宫门,我思量了许久,还是觉得太不安全了。”
“他心性单纯,若是一个不慎,让无锋察觉到了密道的存在,顺着密道潜入,九年前的惨剧难保不会重演。何况,这旧尘山谷虽在宫门的掌控之中,可谁也不敢保证却,暗处没有无锋刺客蛰伏。”
“大姐觉得,我说得可对?”
宫紫商忍着心口阵阵抽痛,连连点头声音都带着几分艰涩:“是、是……尚角弟弟最是思虑周全的,姐姐我……自然没有异议。”
她敢有什么意见吗?一点都不敢。
“听说玥徵妹妹方才去了长老院,徵宫今日的气氛似乎也有些不同寻常,大姐没去长老院看看情况?”
“啊?”
宫紫商一脸茫然,难道是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
她才刚从雾姬夫人那里出来,也没听下面人说起啊。
这又是出了什么事?长老们和玥徵妹妹发生冲突了?还是远徵弟弟受了委屈了?
只是那小毒娃一身毒术与武功,谁敢惹啊,嫌命长了。
宫尚角见她这般模样,便转开话题:“大姐此行,是来问商队的事情吧!这才几日,宫门的商队现在还没走出南临呢。不过,我们宫门的商队和雷家尚有几分交情,我之前已经飞鸽传书,派人去雷家堡商议了。”
“那就有劳尚角弟弟了。”
宫尚角抬手,“你也不必抱太大指望。那毕竟是北离地界,我们终究是南临之人,多有不便。有这功夫,大姐倒不如多去向流商伯父请教。”
“我爹……”
宫紫商惊呼一声,连连摇头,“算了算了,我还是自己再多琢磨琢磨吧。多谢尚角弟弟费心了。”
宫紫商失落的持续到与宫尚角辞别、返回商宫,她还是避不开的迎来了父亲劈头盖脸的训斥,外加一道禁足令。
当晚,从商宫传来的时不时的炸响声,断断续续的持续了一整晚。
至于当晚商宫众人是何感受,那便无人知晓了。
第999章 云之羽238
是夜,宫唤羽又给温辞带来了一个消息,雾姬夫人是无锋的魅阶刺客。
温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抿了口热茶,没有去追问宫唤羽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宫唤羽颇为不解:“玥徵妹妹怎得一点也不惊讶?雾姬夫人可是在宫门中潜伏了二十多年了,还不知这些年泄露了多少宫门的机密。”
温辞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宫唤羽,垂下眸子闻着茶香。
“宫门已经到了如今这般地步,便是唤羽兄长此刻告诉我,执刃大人与月长老也都是无锋刺客,我也不会觉得有多意外。”
宫唤羽叹了口气,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他想起父亲和母亲还在的时候,那时候的宫门好像很大,天空也很明净,处处都是暖阳,风都是温柔的。
而今的宫门,却如一艘航行在大海中的小船,随着波涛随意摇,周围雾蒙蒙的,看不清前路,也望不见归途。
“你说,执刃大人可知道雾姬夫人是无锋的刺客?”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的可笑。
执刃大人是什么人,他平日是优柔寡断了些,总不至于他都能查到的事情,他一个执刃能被蒙在鼓里?
那可是他的枕边人。
这么一想,宫门中一直盛传的,执刃大人对兰夫人的一往情深的传言,看着倒像是掺杂了不少的水分。
他能将一名无锋刺客护在身边二十余年,还把唯一的儿子交由她抚育照看,这份纵容与信任,又何尝不是深爱呢?
总不可能,仅仅是因为她曾是兰夫人的贴身侍女吧!
至于兰夫人……
当年人人都说她是嫁与不爱的人,最终郁郁而终。
如今想来,说不得是因着其他原因呢?
“真是可笑。”
宫唤羽低声自嘲,“宫氏家族被无锋屠戮了那么多人,到头来,不仅后山的月公子对无锋刺客生起了怜悯之心,就连执刃的侧夫人,竟也是无锋刺客。”
“你说,这难道就不可笑吗?”
温辞缓步走到窗边,微凉的晚风迎面吹过。
今晚月明星疏,是个好天气,却不是个杀人夜。
雾姬夫人,还有些利用价值,若是现在杀了,固然痛快,却会引来不间断的麻烦,不值得。
不过,眼前不是正好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当年之事?可有她的手笔?”
温辞似是不经意间的随口一提,“若说她全然置身事外,想来,也没人会信吧。”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如火星落进干柴,瞬间点燃了宫唤羽心底对无锋积压已久的恨意与杀心。
宫唤羽攥紧了拳头,眼底一片血红,“剩下的我会继续查,不管和她有没有关系,她都会死。”
“无锋之人,都该死。”
沉默许久,温辞轻轻一叹:“这旧尘山谷,还是太过喧闹了些。”
宫唤羽望着窗外夜色,缓缓道:“旧尘山谷明年应该会很热闹吧!”
“会的吧!”温辞笑了笑,“我还是喜欢安静些好。”
宫唤羽似乎有些明白温辞的意思了,这旧尘山谷是太过喧闹了,无锋血仇未报,他们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的安享其乐呢?实在太不应该了。
“我真希望那一天能早点到来。”
望着宫唤羽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温辞唇角笑意冷了下去,低声嗤道:“蠢货。”
异想天开,还想拿她当刀使,这不,自己上赶着做了她手中的刀了。”
“身为宫氏少主,也就这点能耐,有意思。”
“宫唤羽,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这宫门能掀起什么浪花,我真是越发的期待这后边的故事了。”
她轻叩窗棂:“来人。”
“小姐。”
一名黑衣人无声现身,单膝跪地。
温辞揉了揉额头,“盯着他。”
“是。”
黑衣人转瞬隐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宫远徵从后山花宫出来的时候,旧尘山谷恰好落下今年第一场初雪。
漫天细雪纷飞,他心头也莫名沉了几分。
可一想到宫子羽,少年眼底又泛起几分兴致。
“宫子羽呢?他现下在何处?雪宫试炼可过了?”
第1000章 云之羽239
黄玉侍卫躬身道:“回徵公子,羽公子……现下仍在雪宫试炼?”
这下少年的心情更加好了,又莫名觉得有些丢人,心底更加嫌弃宫子羽了。
“仔细说说看。”
花宫这黄玉侍卫这些日子和这位前山的小宫主打交道,算是摸透了他几分脾性,当即躬身恭敬道:“属下不敢妄议羽公子。”
宫远徵抱着胳膊在前面大步走着,听着这话也不生气,只是点点头,“嗯,行吧。”
黄玉侍卫侍卫低头在后边走着,只稳稳跟着少年,踏雪而行。
宫远徵通过试炼的消息传到雪宫的时候,雪公子也没有多惊讶,只和雪重子感叹了两句,就去给刚刚下过寒池的宫子羽煮姜茶去了。
他一边忙活,一边看向莲池边裹着大氅瑟瑟发抖的宫子羽,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原本他是想给宫子羽煮一壶雪莲茶或者雪莲粥补补身子的,可是自徵公子离开雪宫后,雪重子也不知是怎么了,竟说在三个月内他不想在雪宫看到有人碰雪莲,就连他都不例外。
他心里颇有些委屈,问雪重子为什么,雪重子只看着他,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神情。
他虽不明所以,虽有些可怜羽公子,但雪重子的话,他总是要听的。
不过,他心下估计是和羽公子有很大的关系,定是他太过娇气,才惹得雪重子不悦,连雪莲都不肯再给他用了。
这般想着,他又同情地瞥了一眼冻得牙关打颤的宫子羽。
只是,他心里有些纳闷,这里真的有那么冷吗?
徵公子之前试炼的时候,数次入水冻得面色惨白、浑身发颤,却也从未如此狼狈不堪的裹着大氅缩成一团。
他忍不住开口,“羽公子,你知道吗?徵公子刚刚已经通过花宫的试炼了。”
见宫子羽一脸愕然,雪公子继续说道:“现在他已经返回前山了,他可真厉害,这么快就连闯三域。”
经过这些时日接连的打击,宫子羽本以为自己道心已坚,足以抵挡一切打击,怎料又听到了这样一个噩耗。
宫远徵,竟然这么强吗?他在北离究竟学了些什么高深武学?
这他以后还怎么有脸出门,他现在都能想到以后再见到宫远徵会被他怎样奚落。
他越想越是心焦气闷,索性一口饮尽辛辣滚烫的姜汤,脱下大氅,纵身再度跃入寒池之中。
雪公子一惊,扭头看向雪重子:“他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往日里羽公子喝姜汤、下寒池,可从没有这般干脆利落过。
这是……吃错药了?
雪重子淡道:“没什么,他只是终于知道要上进了。”
顿了顿,他又平静补了一句:“是好事。”
宫子羽再不努力,他以后在宫门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宫尚角和宫唤羽当初试炼,虽有高下,好歹两人之间的差距不算太大,试炼也过了的。
而今和宫子羽一起试炼的宫远徵,年龄更小,又自幼长在宫外,在进后山之前几乎从来没有修习过宫门心法武学,本就是极为不公平的。
宫子羽若再不努力,估计执刃又得冲进后山来骂他了,他们每次都要被迫听着,其实也挺尴尬的。
“哦。”
雪公子点点头,虽然依旧不甚明白,不过,羽公子这次终于没有像以前一样犹豫拖沓好久才试探着下水,也挺值得让人高兴的。
雪公子突然觉得他好像忽略了什么东西,他在周围仔细地看了两圈,直到注意到羽公子脱下来地狐裘大氅。
他在才发觉,羽公子好像入水挺久的了,他竟给忘了。
他连忙凑在寒池边看了看,完了,都没动静了。
他转头看向雪重子,对方却只淡淡将目光移向一旁,不置一词。
他顾不得委屈和控诉,赶紧脱下大氅,纵身跃入寒池之中。
宫子羽好歹是执刃的儿子,可不能在雪宫出事了。
第1001章 云之羽240
一支宫门的船队悄然离开了旧尘山谷。
几乎同一时刻,一只信鸽振翅冲出一间狭小屋舍,飞离了旧尘山谷。
旧尘山谷一处暗堡,一名佩刀侍卫望着渐远的鸽影,冷声开口:“小姐与少爷果然料事如神,藏在暗处的老鼠,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他话音一落,转头吩咐:“来人,盯紧那处院落,里面的人去过的地方,接触了什么人,都记好了。少爷吩咐了,那老鼠若是想要离开,便送他去和他的前辈们相伴吧!”
此时的雪月城外。
一蓝袍男子牵马负剑,行至城门处缓缓驻足。
他抬手轻轻推了推斗笠,目光落在城门上那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上,抱剑倚马轻笑,风拂过衣袂轻扬。
“下关。”
他低笑轻语,“也不知道东君看到我来找他,会有什么反应。”
雪月城内。
百里东君猛地将手中信纸拍在桌上,气道:“混蛋舅舅,这么大的事竟也瞒着我,看着我伤心难过,他很开心是吧?”
“他现在才告诉我,他怎么不瞒我一辈子呢?让我一辈子都不知道师父还活得好好的。”
说罢又瞪向来送信的温家白袍弟子,“我舅舅人呢?他又跑哪去了?我现在就要去找他算账。”
穿着白袍的温家弟子:“少主一向行踪不定,属下也不清楚。”
百里东君更委屈了,摆摆手:“行了行了,这话定是我舅舅让你说给我的敷衍话,你下去吧。”
百里东君越想越生气,转念便揪出了与这事情相关的另一个人。
“不对,这事儿我爹肯定知道,不然,我舅舅能光明正大的从乾东城,避开各路探子带走我师父。”
虽然他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他爷爷打掩护,但他爷爷都是为了他好,这怎么能一样。
所以,这一切都是百里成风的错,都怪他瞒着自己,直到现在还没想起告诉他关于师父的消息。
“混蛋百里成风,你最好别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一定要他好好试试我现在的剑法。”
乾东城百里家府邸中。
正和夫人情意绵绵享受二人时光的百里成风,突然很煞风景的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瞬间打破了满室缱绻。
温络玉嫌弃的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指尖轻捏杯沿,优雅的抿了口茶。
百里成风兀自打趣:“应该是东君那个臭小子在念叨我吧。”
“念你做什么?”
温络玉美眸流转,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你和我哥哥私下做的那件事若是被东君知道了,他一定会从雪月城冲回来和你好好比试比试。”
百里成风一拍桌子:“比试就比试,我是他老子,还能输给他不成?”
温络玉淡淡开口:“爹昨日还说,他有些想念东君了。”
听着自家夫人威胁的话,百里成风顿时哑了声,只动了动嘴唇。
他爹那里一向把那臭小子护的紧,他也是命苦,当爹的没有一点当爹的威严。
踌躇半晌,他才压低声音,悻悻道:“那……那到时候等他回来了,我先去军营住两天,等爹不那么稀罕东君了,我再回来。”
温络玉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嗔怪的点了一下他,“出息。”
百里成风小声嘟囔:“我倒是想更有出息些……”
还不是爹和夫人把东君惯得无法无天,导致做儿子的都不怕他这个做爹,这传出去像话吗?
温络玉眉目微沉,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百里成风立刻改口,“我说……那臭小子也不知多往家里写几封信,也不知现下如何了。还有阿珩与辞儿那丫头,在南临那边,也不知一切是否顺遂。”
第1002章 云之羽241
提及一双侄儿,温络玉神色顿时低落下来,忧心忡忡:“不知阿珩和辞儿在南临怎么样了,宫门的人有没有人欺负他们?”
百里成风正要宽慰妻子,又听温络玉恨恨开口:“哥哥当年也是,去南临行事,也不知收敛谨慎,偏偏闹得那般声势浩大,如今我温家想多派人手去照拂两个孩子,都无从下手。”
“舅兄当年那事办的确实不够周全,当年若非清徵的故人相助,他估计都不好脱身。”
看着妻子越发危险的眼神,百里成风赶紧改口,“再说舅兄毒术高明,宫门那地方又敏感,当年舅兄闹得确实有些大了,你也清楚。”
温络玉冷哼一声:“还不是你没用。”
百里成风一时无言,当年他刚收到温家传来的消息,秘密赶到和南临相交的边城的时候,舅兄早就已经带着两个孩子离开南临回了岭南了。
他带着人跑了一路,啥也没办成,还差点泄露行踪,回来还被夫人给揍了一顿,被老爹和岳父大人嫌弃。
他也很无奈啊!
雪月城。
叶鼎之牵马慢行,进入下关。
城中街巷纵横交错,行人往来熙攘,看上去与寻常城池并无二致。
只是时近深冬,寒风渐紧,这城里却仍有淡淡花香若有似无地萦绕鼻尖。
街边一间茶肆外,肩上搭着白巾的店小二远远望见叶鼎之,见他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当即快步迎上前,满脸殷勤:“客官瞧着眼生,想必是刚入城吧?不如进小店喝一杯茶,暖暖身子歇歇脚。”
“也好。”
叶鼎之随他入内落座,挑了个临窗座位坐下。
小二麻利地沏上热茶,又端来两盘精致茶点。
见叶鼎之目光落在茶肆外那座高耸入云的登天阁上,小二笑着搭话:“看客官这身行头,这一身的气度,可是专程来登阁的?”
叶鼎之倒了杯茶,笑了笑:“我来是为了见一个故人,赴一桩旧约。”
“登阁,当然,我也要。”
说完,一口饮尽杯中清茶,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破窗而出,直入登天阁。
店小二愣在原地,望着那道已经消失的残影半晌才回过神,忍不住惊叹出声。
城中这是又来一位不俗的侠客,只是不知此人此番,能闯上登天阁第几重。
不过看这身气度,这年龄,无论闯到第几层,都足以成为一段佳话。
他摇了摇头,笑着转身继续招呼客人。
看来这段日子,城里的说书先生,又有新的故事可讲了。
雪月城内,司空长风瞧着百里东君又是难过又是愤懑的原因,心中虽有几分好奇,却被另一则更勾人的消息压了过去。
有位气度不凡的少年侠客,前来闯登天阁了。
而那少年侠客,还是百里东君的故人。
他看向百里东君,“我刚得来一个消息,你要不要听?”
百里东君没精打采的看了他一会儿,撑起身子取下腰间的葫芦灌了一口酒,闷闷道:“不必了,我已经知道了。”
说着,他的火气又涌了上来:“师父那个混蛋,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就是什么都不说,害的我伤心难过了那么久。”
“呵,还扯什么去听了一曲绝世琴音,世间难寻。说话总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没一句实在话——我可去他的。”
“还有小阿珩和小辞儿,他们还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我是他们的兄长,这么大的事儿,他们瞒得我好苦。”
司空长风越听越奇怪,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怎么有些听不懂?
叶鼎之怎么了?
他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东君现在怎么这么奇怪?
这又怎么扯到师父和他弟弟妹妹头上了?
反正,他现在是听明白了,他和东君说的压根就不是一件事儿。
“我是说,叶鼎之来雪月城了,现下正在闯阁,你确定不去看看?”
“你说什么?谁来了?”
百里东君猛地抬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云哥来了?他没听错吧!
第1003章 云之羽242
“就叶鼎之啊。”
司空长风无奈,“你不是早知道了吗?他先前还给你写过信说要来雪月城,你还高兴了好久,忘了?”
百里东君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使劲拍了司空长风一巴掌。
“我云哥来了,你怎么也不早说?”
司空长风指指自己,所以,怪我?
百里东君方才那满腹幽怨颓丧一扫而空,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已然掠出,连轻功都不自觉运到了极致。
司空长风赶紧跟在身后追了上去,心中暗自咂舌:啧啧,东君这都用上轻功了,这位未曾谋面的叶兄,真是好大的魅力。
能和百里东君并列良玉榜榜首的人物,他想见很久了,今天总算能见到了。
要是日后能互相切磋切磋,那就更好了。
等司空长风匆匆赶到登天阁,只看着刚闯过登天阁十六层的叶鼎之,早已与百里东君并肩离开了。
真想跟上去看看,算了,他还是不打扰人家叙旧了。
只可惜,没能亲眼看见这位叶兄登阁的风采,也没能撞见两人重逢的场面,就连后续也看不到。
亏了,真是亏大了。
对了,也不知道东君刚才说的是什么事儿,师父他们瞒着东君做了什么事儿惹得他怨气那样深重。
不过东君那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想来也无大碍。
一直到深夜,司空长风才等到叙旧归来的二人。
两人拿着酒坛子,一身的酒气,一闻就知这是之前百里东君专门给叶鼎之酿的酒,他想喝还不给。
“叶兄,今日你这番动静可不小,不想我和东君当时……唉!”
“你们当时怎么了?”叶鼎之给司空长风斟了一杯酒,“被阁里的长老给揍了一顿?”
司空长风一噎:“叶兄这话说的,自然没有。不过叶兄今天这一遭,往后的几月,甚至几年咱们雪月城的说书先生可又有的故事说了。”
“叶兄,和当初我们的狼狈可真不一样。”
“这人啊!就怕对比,当初我和东君闯阁的时候应该先蒙上脸的。”
百里东君捂脸,他在云哥面前的形象,全没了,都怪司空长风。
叶鼎之笑笑:“要进雪月城,得先闯登天阁,我要来见东君,自然不能坏了规矩?我在南决都听说了你的枪法,很不错。”
“叶兄说笑了,凭你和东君的关系,你想来那用的着闯阁?”
司空长风拉着叶鼎之往旁侧挪了几步,压低声音好奇问道:“叶兄,今天你和东君的比试,是谁胜了?”
百里东君走过来将胳膊搭在司空长风肩上“长风啊,你和云哥之间还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你不就想知道今天比试的结果吗?走,咱们两个出去比划比划,等我俩打完了,我请云哥亲自指点你?我云哥会的武学可多了。”
司空长风脸色一变,连忙摆手:“……那个东君,我突然想起来了,我那还有几本文书没有处理,我院子里药材还没收,长老们方才还派人找我呢。”
“你瞧我这记性,差点误了大事!告辞告辞!”
“叶兄,告辞,咱们明日再细谈!”
看着司空长风脚底抹油般快步溜走的背影,百里东君拉着叶鼎之坐下,又开了坛新酿的酒,给叶鼎之倒了一碗。
“对了,云哥,上次我都忘了问,你是什么时候和小辞儿和小阿珩认识的?怎么在天启那样熟络了?”
“就试剑大会那次,你家弟弟妹妹一眼就看出来我是个不错的剑客。”
“骗人,我家小阿珩顶了天了能说一句‘不错’,这就十分稀奇了。”
当然最多的时候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东君啊!你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表弟说了,我的剑不错,还说我是个不错的剑客。”叶鼎之摸了摸鼻子,他只是添了点东西,也不算骗东君吧!”
“这倒确实像阿珩会说的话。”
百里东君有些懊恼地拍了下额头:“我那日真该少喝点酒,竟没认出云哥来,还让云哥帮我善后。”
第1004章 云之羽245
一只白雕破窗而入,先落在窗台上朝屋内打量了一圈,才振翅落在桌上。
它脖颈一梗,竟冲着百里东君炸起了颈间软羽,一副全然不待见的模样。
“嗨,我又哪得罪你了?不就是在你小的时候拔了你几根羽毛嘛,至于每次看到我都给我摆脸色吗?”
百里东君指着它笑骂,“臭云崖,你一只雕还学会给人甩脸子了?能耐了啊你。”
叶鼎之在一旁看得眉眼温柔,东君这性子,这么多年,还是没变,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真好。
真是怀念年幼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啊!
百里东君笑着和叶鼎之解释:“这是小辞儿养的云崖,肯定是他和小阿珩想我这个兄长了,才叫它送信来的。”
叶鼎之只含笑看着,并未多言。
百里东君取下信管,展开信纸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抬眼看向叶鼎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与狐疑:“云哥,这信……是小辞儿写给你的?”
正抬手轻轻拂过白雕羽毛的叶鼎之指尖一顿,微怔:“写给我的?”
百里东君默默瞪了一眼此刻乖顺任人抚摸的白雕。好好好,合着就欺负他是吧,云哥摸它羽毛它就乖乖受着,他一碰就扇他一翅膀。
百里东君抱着胳膊看向他叶鼎之,有些不满:“云哥,你老实交代,你和小辞儿到底瞒了我什么事,还当不当我是好兄弟了。”
叶鼎之勾过百里东君的脖子,“你不是我好兄弟,谁是我好兄弟。只是这件事,东君,你不能掺和。”
百里东君心头一沉,瞬间便猜到了叶鼎之要去做的事。
作为好兄弟,他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云哥,孤身踏入天启那座龙潭虎穴。
若就此袖手旁观,又算什么兄弟。
叶鼎之拍拍他的肩膀,止住他的话头,“这是我和青王之间的仇怨,你的身后还有整个百里家,还有乾东城,你得多想想他们,更不能让别人察觉到有你表妹的身影。”
“我就不一样了,无牵无挂,大不了以后再换个名字,依着你师父的安排,去云中城做个守城的,也没什么不好。”
百里东君:“可是,云哥我……”
叶鼎之严肃的看着百里东君,“没有可是,东君。”
“你记住了,这事,不能有百里家的半分身影。”
“我以后还想你表妹在南临罩着我呢,你可不能坏事儿?”
百里东君依旧放心不下:“我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去天启城?”
“自然不会是我一个人。东君啊,你觉得你云哥平日里看着有那么傻吗?”
“那还有谁?”百里东君问。
叶鼎之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又笑着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问你表妹去?”
百里东君叹了口气,等他收到表妹的回信,黄花菜都凉了。
南安城。
一只白鸽悄无声息落入一间不起眼的临街铺面,片刻之后,两名扮作寻常百姓的男子从后门悄然离去,身影迅速汇入熙攘市井,转瞬便没了踪迹。
暗河深处,大殿幽暗肃穆,烛火明灭。
大家长放下手中的纸条,衣袖轻拂,一张纸片便轻飘飘落至阶下黑衣人手中。
“速将苏昌河与苏暮雨召回。此行路途遥远,也该动身了。”
“明年南临春花盛放时节,应是一番好景。”
“南临啊……”
大家长背过身沉默伫立良久,似是在心中反复权衡。
再转过身时,眼底已多了几分决断。
“去,秘密传召三家家主,和这个名单上的人速来议事。切记,不可让提魂殿之人察觉半分风声。”
阶下黑衣人躬身领命,一言不发地退离大殿。
殿内重归寂静。
大家长低声轻笑一声,自语喃喃:
“时机挑得倒是不错。”
“只是……陛下这身子,未免好得有些过头了。”
第1005章 云之羽246
江雾漫漫,船行江上。
落日熔金,将江面染成一片滚烫的橘红,碎金随波起伏,在水面层层漾开。
苏昌河斜倚船舷,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匕首,刀面映着残阳,流转着细碎的光影。
目光掠过江水尽头的残阳,落在身旁静立的苏暮雨身上,低笑出声:“暮雨,你说咱们那位大家长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竟让提魂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稀里糊涂的下发了这些任务,把暗河这么多精锐分批调遣南下去执行任务。”
“大家长这一手暗度陈仓,玩得真是漂亮。”
“你说,提魂殿就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吗?等他们发现我们这些人彻底断了联系时,那脸色该有多精彩?”
苏暮雨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大家长执掌暗河多年,自有其手段。”
“只是,昌河,你有点想多了,不管怎么样,我们可没那么容易能和暗河完全断了干系。”
苏昌河叹了口气,收了匕首,靠在船舷上:“想想还不行吗?好歹也算是成功了一小半吧。”
刚从船舱里走出来的苏喆在船舷上磕了磕烟斗,慢悠悠往里面填着烟叶,一开口便是一口浓重蜀地方言:“听说天启城里的那个人身体快不行了,天启将乱,正是个好时机啊!那个还有那闲工夫来盯着我们暗河闹出来的这点小水花?”
他点燃烟叶,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至于提魂殿,在这个时候,首先想的是怎样稳住暗河,哪有空追究这些细枝末节。
真要问罪,也得等天启那边尘埃落定再能腾出手来。
只是这些话就没必要说出口了,懂得都懂。
苏昌河意味深长的看着抽烟的苏喆:“这天启乱不乱的,和我们暗河有什么关系?喆叔,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苏喆没好气地横他一眼,吐出一口烟圈:“你管老子晓得些啥子?你这臭小子,一天到晚就想套我的话。”
“喆叔,大家长吩咐过,这次行动全听您安排。您有什么打算?”
苏喆一看苏昌河开口就知道他没憋着什么好屁,“安排?啥子安排都没得。吃好睡好,到了南临该干啥自有人安排,你急个啥子?”
说罢,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苏昌河就晃晃悠悠往船舱里走。
苏昌河摸了摸鼻子,冲着他的背影扬声喊道:“喆叔,你是我和暮雨的前辈,我们马上就要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了,到时候你不安排咱们这些小辈尝尝当地特色噻!”
“老子莫得钱!”
苏喆脚步更快,一头扎进舱内。
他心里暗自嘀咕:他还要给他女儿攒点零花钱,当作未来的见面礼,哪有余钱请他们这群兔崽子吃喝,浪费钱。
苏昌河瘪了瘪嘴,向暮雨抱怨:“喆叔也太小气了,你说是不是?”
苏暮雨转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有传言说,镇西侯谋逆,天启的那位命他入天启城受审,算算日子。琅琊王此刻,应该快到乾东城了。”
苏昌河闻言轻笑一声:“果然,风雨欲来。”
乾东城,镇西侯府。
百里东君仰望着天上的明月,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也不理会对面坐着的人,自顾喝了。
对面的琅琊王萧若风看着他,温和一笑:“小师弟,你这是打算,往后都不与我说话了?”
百里东君又斟满一杯,却没有动,只定定望着他,语气冷淡:“因为我懒得理你。”
萧若风伸手取过他面前的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缓缓饮下。
“那我也是你的小师兄。”
他抬眸看向百里东君,语气郑重,“东君,我向你保证,你的爷爷,这次一定不会死。”
“路上不会,到了天启不会,除非……我先死了。”
百里东君心中虽对萧若风仍有怨言,可也知道这应该怪太安帝,不与他相干,可心里就是止不住的迁怒。
但在天启城能够值得相信的,萧若风算是一个。
他的承诺,他总是愿意相信的。
第1006章 云之羽247
萧若风见百里东君态度软化,笑了笑,“东君,我有一事,需你帮忙。”
百里东君抬眼看向他,并未作声。
萧若风沉声道:“我想寻一样东西。整个北离,除了你这里,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有。”
“什么东西?”
“百草萃。”
百里东君眉头微蹙,仔细打量着他的面色,见他确实透着几分苍白,当即问道:“你中毒了?”
“不是我。”
听到不是萧若风,百里东君长舒了口气。
他之前在天启的时候从金牧那里抢了一颗百草萃,只是他当作赔礼送给雷师兄了,自己手边并无留存。
就算有留存,他也不会把这样的药轻易给了旁人。
“我可以帮你去信问问。只是,如今南临江湖局势杂糅,我也不确定,何时能收到回信。”
萧若风微微颔首,“无妨,尽人事,听天命,有消息便好。”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样丧气的话,挺不适应的。”
萧若风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可能,这才是真实的我吧!带着几分涩然:“或许,这才是真实的我吧。东君,你的小师兄,或许从来都不是一个能事事周全,宽宏大量的人。”
百里东君有些疑惑,“不过,皇宫不是有一颗百草萃吗?”
萧若风神色复杂,“已经被用了。”
话说到这里,百里东君平日里再是不上心也明白了萧若风口中那个中毒的人是谁。
一念及此,若非估计着萧若风在这里,他恨不得立刻拍手称快了。
太安帝……他也有今天。
若不是他,云哥也不会自幼颠沛流离,四海为家,连自己的本名都用不了。
活该。
夜半,月明风柔,夜凉如水。
一道黑衣身影偷偷潜入了镇西侯府百里洛陈的院落,走到了门前正准备推门进去,屋内突然亮了起来。
“既然来了,就进来说话吧!”
黑衣人推门而入,屋内只点着几盏烛火,光影昏沉。
百里洛陈穿着一身常服,端坐案前,神情平和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拱手躬身:“太安帝月前已中剧毒,身体亏耗。青王萧燮已于暗河下单。话已带到,小人告辞。”
百里洛陈轻轻一挥手,黑衣人会意,后退两步,旋即纵身掠出,翻上屋檐,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乾东城沉沉的夜色里。
百里洛陈推开窗户,窗外山河依旧、明月当空,前尘旧事骤然涌上心头,恍如隔世。
故人……
他很少回想起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的自己也曾张扬肆意,意气风发。
可人心易变,尤其是那座皇城的人,终究是不可轻托。
他叹着摇头:“果然是老了。”
也不知是在叹自己,还是那位年少时的故人。
天启城。
青王府。
庭院花木葱茏,春意正浓。
“百草萃,果然可以令人百毒不侵,可是这北离,还有第二颗百草萃吗?”
青王萧燮掐下一段花木嫩叶,摊开手任由春日暖阳温柔的洒在身上。
侍从垂首道:“回禀殿下,听说琅琊王在去乾东城之前,特意去见了南临宫氏的商队的负责人。”
“南临距天启城,可是一段漫长的路程,到时候,命人去抢了便是。”萧燮语气轻淡,浑不在意。
“另有消息,琅琊王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萧燮轻笑一声,笑意阴鸷。“百里洛陈,萧若风……父皇可真是重视我这个好弟弟啊!”
侍从低声接话:“王爷放心,百里洛陈和萧若风一定走不到天启,毕竟,要送她们上路的人是——”
“暗河。”
萧燮骤然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怨毒与快意:“萧若风害死应弦,让父皇断我羽翼,这都是他罪有应得。”
“至于宫玥徵和宫远徵两姐弟,等我大业将成,我倒要看看,南临可还会护着她们这些江湖草莽,我要将他们昔日加诸于我的羞辱,我定要一一奉还。”
第1007章 云之羽248
暗河。
大家长指尖拂过院中花木新抽的嫩芽,“父子二人,一个想保,一个想杀,倒是有趣。倒是合该我暗河赚钱。”
他侧过身,目光淡淡向后扫去:“百里家和温家没有百草萃的消息,可传到了青王和天启的那位耳中了?”
黑衣人点点头,面上有些凝重,“大家长,提魂殿那边对于您接下的那几个南方的单子有些微词。”
大家长笑了:“放心吧!很快,他们就无暇顾及于此了。”
“天启那边,火候还是不够,派人过去,寻个时机,再添一把猛火。”
北离皇宫中,整个北离最位高权重的男子在棋盘上落下一颗棋子,抬眼瞥向阶下恭立的影卫,淡淡的问了一句:“如何了?”
“事成。”
“那便好。”
太安帝对这个结果并不惊讶,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朕听说,暗河近来行事,似乎有些脱离掌控了。”
“提魂殿传来的消息说,目前并无异常。”
太安帝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无异常便好。”
于他而言,影宗也好,影宗之下的暗河也罢,不过是一把用的还算趁手的、却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杀人刀罢了。
若真生了异心,弃了再换一把更趁手的便是。
天下之大,多的是人挤破头,甘愿为他所用。
只不过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
“不管有没有异常,过些日子,也该让你们宗主给他们上上弦了。”
话音刚落,另一名暗卫悄无声息步入御书房,双手捧着一支密信竹管躬身呈上:“陛下,南方刚传回的消息。”
太安帝挥退左右,心口骤然一闷,猛地剧烈咳嗽起来,额间渗出一层薄汗。
他之前的被下了慢性毒药,虽说及时服下了百草萃解毒,却终究伤了根本,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如今底下几个儿子为着他身下这个位置明争暗斗,而他属意的继承人,心性偏又太过良善仁慈。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每每想起北离的未来,实在令人心忧啊!
他取过一丸丹药服下,气息稍缓,才缓缓展开竹管中的纸条。
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许久,低声自语:“在这个世界上,越是藏得深不见底的秘密,便越是吸引人。”
“宫氏家族,你们到底在守护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他们的行事作风,看着真是让人不喜欢啊!”
青王府中,青王萧燮在殿中来回踱步,听得百里洛陈已安然进入天启城的消息,积压多日的怒火与忐忑骤然爆发。
他猛地挥袖一扫,案上的摆件茶盏震得纷纷滚落,碎裂一地。
“暗河不是自称可杀皇亲国戚,从不失手吗?连一个小小的镇西侯百里洛陈都截杀都杀不了?还让他顺利入了天启城,废物。”
“本王白给他们那么多金银钱财了,你去问暗河,让他们给本王一个交代,否则,本王定要让他们在北离再无立足之地!”
殿内侍从婢女尽数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谁也不敢在这盛怒之时出言劝慰,更无人敢上前献策。
到了这时候,青王格外的想念曾经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应弦,对萧若风的恨意也愈发刻骨。
过了许久,他胸中戾气才渐渐平复。
刚巧一名信使匆匆入内禀报,话未说完,便被萧燮一脚狠狠踹翻在地。
“你方才说——影宗的人从皇宫出来后,不一会儿就派了人往南边去了?”
信使狼狈倒地,颤声应道:“是……”
萧燮忽然低笑出声,笑意阴鸷。
“很好。”
他仰身躺回软榻,指尖漫不经心轻点榻沿。
南边,这地方可就多了去了,他的好父皇这是要做什么?
“盯住他。”
第1008章 云之羽249
百里东君与百里洛陈随萧若风抵达天启,萧若风先行回宫复命,而百里东君和百里洛陈则入住行宫。
暮色四合,晚风渐起。
百里东君身边的暗卫去而复返,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还拎着几包精致点心,脚步轻稳地走了进来。
“少爷,东西带回来了。”
百里东君示意他放下,打开食盒,食盒里是一坛秋露白。
“今天不是月中,这酒哪儿来的?”
“是表小姐家的商队上月匀出来了一坛,暂时存放在雕楼小筑,特意吩咐留给少爷的。”
百里东君心里感动,果然还是表妹最好了,等他回了雪月城要给表妹多酿一些适合女孩子喝的酒。
暗卫又上前一步,拆开点心外裹着的油纸,里面竟是一只木匣。
百里东君伸手打开木匣,里面整齐摆着几只小瓷瓶,瓶身皆贴着细笺,标注着药名与用途。
其中一只琉璃瓶最是惹眼,里面装着的分不清是液体还是粉末,在灯下流转着起义诡谲的幽光。
百里东君眼神一亮。
这东西他认得,上回在天启城,金越便是凭着这瓶玩意儿,吓退了天外天的来人。
当时他可想要这东西了,可表妹身边的金越一向是个死脑筋,不给他。
他不给,现在还不是到了他手里。
等下次再见到金越,他一定要掏出来好生炫耀一番。
让他不给他,还不是到了他手里了。
百里洛陈看向暗卫,沉声问道:“可有被人察觉?”
他话中指的就是百里东君手中这个装满毒药和解药的小木匣子。
暗卫垂首道:“出了行宫,果不其然一路有人尾随监视。”
“属下多去了几个铺子买了些少爷平日喜欢的点心,之后又特意去了趟雕楼小筑,不会有人察觉到的。”
暗卫领命退下,屋内只剩下祖孙二人。
百里东君启开酒坛,为祖父斟上一碗秋露白,心里还是有些不明白。
“小辞儿远在南临,怎么还特意送这么一匣子毒药过来?以前可从来不让我碰她这些宝贝的。”
百里洛陈笑了笑,喝了口酒。
还能做什么,防身而已。
皇位上的那个人啊,他可是再了解不过了。
他知道他就像当初的叶羽一样,没有谋逆之心。
此番特意派琅琊王萧若风一路护送他入京,也是在为自己这个儿子铺路,更是是摆明了让他们镇西侯府站队,为他属意的继承人添筹加码。
他需要镇西侯府的威望,可他可帝王之心,从来容不下一个家族长久鼎盛,更容不下百里东君这般出色,又性情恣意,从不把皇权放在眼里的少年。
曾经可以生死相托、交托后背的挚友,可自他登极上位,将刀挥向昔日兄弟那日起,他就明白少年时的情谊早就物是人非了。
也只有叶羽那个傻子,还沉浸在以往的兄弟情深里,最后却落得那样一个下场,倒是害苦了他的儿子。
百里洛陈默默想着,思绪飘了很远。
当年一同喝过的秋露白,滋味依旧,如今再喝,似乎总少了些什么。
他总觉得自己早已经释怀了,如今再度想起往事,终究还是耿耿于怀。
他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的孙儿,笑了笑,“东君,既是你妹妹特意送来的,就带在身上防身吧。”
百里东君一怔:“爷爷?”
他笑了笑,很快就明白了爷爷的意思,“知道了,爷爷。”
一念至此,他又忍不住牵挂叶鼎之。
先前云哥之陪他快马赶回乾东城,因为担心自己的身份会给百里家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连城门都没进直接离开了。
也不知他人现在何处,会不会已经来了天启城。
青王萧燮心狠手辣,府中死士高手如云,云哥若是孤身对上,实在凶险至极。
被百里东君暗自牵挂的叶鼎之,此刻已离开了天启城。
他此前寻到父亲当年的旧交胡御史,托对方在镇西侯谋逆一案中暗中周旋出力,诸事交代妥当后,直接出了城,暂居城郊客栈。
既避开城内密布的眼线,也能随时留意天启城内风起云涌。
一旦城中局势有变,他便能第一时间出手,暗中为百里东君他们提供帮助。
第1009章 云之羽250
南临。
云中城。
温辞收到天启传来百里家镇西侯和百里东君已经平安离开天启的消息,感叹了一句萧氏皇族的凉薄无情,刻薄寡恩,便将这事随手丢开了。
宫尚角本是打算处理完事务后,来云中城小住几日,顺道商议后续部署。
比他更快的,是执刃大人宫鸿羽的密令。
宫鸿羽命宫尚角私底下再次详查此次宫门选婚在册的新娘人选,这也是为了避免无锋借此机会冒充调换新娘,潜入宫门。
宫远徵嗤了一声,“说什么此次选婚是为了少主宫唤羽准备的,若真心为他,及冠之年便该操办,何必要拖到今日。”
“江湖上像尚角哥哥和宫唤羽这样年纪的男子,孩子都能习武了。”
温辞手上插花的动作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笑了笑:“说来,宫子羽的年纪,也到了该议婚选亲的时候了。”
听见宫子羽的名字,宫远徵先是撇了撇嘴。
他可听说了,宫子羽如今还在后山煎熬呢,真是无用。
心里想着,若是宫唤羽知道宫子羽这次也要选婚是什么表情,不由得存了些看好戏的想法,只是想到宫唤羽一贯维护宫子羽的模样,顿时又觉得索然无味。
温辞瞧着弟弟漂亮的脸上情绪几番变幻,轻轻一笑:“阿珩放心,等你及冠之后姐姐就为你操办选婚之事。或许,阿珩也会像爹爹阿娘当年一样,不必经由选婚,便能遇见倾心之人也未可知。”
宫远徵耳尖泛红,有些羞恼地低唤了一声:“姐姐。”
温辞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打理着瓶中花枝。
宫远徵强作镇定,不想让姐姐继续再逗他了,连忙把话题扯了回来。
“依我看,宫唤羽也是个蠢得,既不想舍下自己的权势地位,又忘不了父母族人的血海深仇,结果还不是规规矩矩的待在宫门里,真是拧巴又可……”
话说到一半,他瞥见温辞垂眸插花的侧脸,抿了抿唇,将到了嘴边的 “可笑” 咽了回去,轻声换成:
“…… 悲哀。”
他和姐姐也曾在那场动乱中失了父亲和许多族人。
若当年舅舅没有强势带他与姐姐离开宫门,如今的他,会不会也和宫唤羽一样,在仇恨与枷锁中沉沦,活得身不由己,像宫唤羽这样悲哀又可笑。
温辞插花的手微微一顿,花枝上的露珠轻轻滚落,滴在青瓷瓶沿,滑到了桌子上,碎成一点微凉。
她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风:
“旧尘山谷那厚厚石墙里面的人,大多都有病。清醒的在过去的幻梦中沉沦,他们……才是最悲哀的吧!”
宫远徵猝不及防听见这话,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底却渐渐漫上无力与酸涩,轻声应道:“姐姐说得对。”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
温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带着些微凉意的风吹进来。
“苏昌河他们已经快到了吧!让金牧带着金杨去走一趟吧!”
“信里有些话终究是说不清楚,我们在南临江湖上的威望不够,宫门那边,也得和尚角兄长知会一声,让他出手暂时阻断关于此事宫门的消息来源,免得有些有些蠢货乱插手。”
南临边境小城。
暮色渐浓,天边云霞一点点褪尽艳色,融进温柔的夜色里。
这座不起眼的小城却早已热闹起来,街巷间灯火次第亮起,檐下灯笼连成一片暖黄。
街道上人潮如织,叫卖声、笑谈声此起彼伏。
明明只是一个很平凡的小城,却久违的让他们这些暗河杀手体会到了人间的模样。
苏喆不耐烦和两个年轻人,而且还是两个长相俊朗的年轻人一起逛街。
他自己带着苏家的人,跟着前来接应他们的金姓侍卫,在苏昌河夸张的笑声里骂骂咧咧的先行去了酒楼歇脚。
他只要一想起刚刚进城的时候,兜卖商品的小贩笑着说他们三人是父子,心里就一阵不爽快。
他有那么老吗?
虽说比不上暮雨,但也不差吧!
再说了他有女儿,她女儿可比这两个瓜娃子漂亮多了。
虽然他现在还没见到她女儿,但他就是知道。
第1010章 云之羽251
苏昌河摘下斗笠,换了一身蓝衣,身姿挺拔如青竹临风,往街头一站,便自带几分散漫不羁的风流意态,往街头一站便自成风景。
苏暮雨因为某些不可说的缘由,或许也是为了照顾身边同伴稍逊于他的容貌,无可奈何的戴上了面纱遮住了容颜。
月色灯影里,这样一袭灼目红衣,加上掩在面纱后清逸出尘的眉眼与挺拔身形,立在烟火人间,气质愈发清绝绝尘,反而显得更加的惹眼了。
苏昌河看着路人频频放在他旁边这个过分显眼的人身上,抱着胳膊摇头笑了笑。
两人就这样悠闲的,走在如此春夜之中。
苏昌河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一路东瞧西看,手中拿着不知在那个摊位上买的糖人,摇摇晃晃地走着,他咬了一口糖人,眼睛瞬间亮了,“暮雨,甜的。”
苏暮雨温柔的笑看着苏昌河,分不清是心疼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
晚风裹着淡淡花香拂面而来,街边杨柳枝条轻软摇曳,往来行人笑语声声,皆是人间烟火。
不少路过行人,目光都不自觉频频投向那道红衣身影。
人群之中,一个捧着花枝的少女垂着眸子,脸颊早已染满绯红。
在身旁同伴的轻声怂恿下,犹豫了许久许久,终于鼓足勇气快步走上前,将一束春花往他手中一递。
随即低着头,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同伴身边,只敢偷偷回头张望。
其中一个捧着花枝的少女,羞怯地垂着眼,脸颊绯红,在同伴的怂恿下犹豫再三,终是鼓起勇气快步走上前,轻轻将一束带着夜露的春花往苏暮雨手中一递。
递完便慌忙收回手,低着头慌慌张张跑回同伴身侧,只敢偷偷回头,怯生生地张望。
苏暮雨愣住了抱着花束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苏昌河也愣住了,看着苏暮雨手足无措的的样子哈哈大笑,可笑着笑着,嘴角的笑意开始慢慢僵住。
他越想越觉得那姑娘很没有眼光,明明他比苏暮雨俊俏多了。
凭什么只给苏暮雨送花?
这不摆明了觉得苏暮雨比他好看吗?
他不爽地瞪了那少女一眼,几步跨到几个姑娘面前,挑眉看向还满脸通红的少女:“我长得不比他俊美?你怎么只给那木头送花,不给我送?”
苏暮雨听到这话,只想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开。
他想说不认识他,还来得及吗?
“那位公子……”
少女被他问得脸颊更红,支支吾吾半天,小声道,“那位公子虽遮着脸,可气质清绝,看着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当然,你也很是俊美,只是……”
少女磕磕盼盼的说完这话,脸红的像是要滴血。
“停,后边的你可以不用说了。” 苏昌河抬手打断,一脸自得,“我很俊美就够了。”
大概是第一次遇见他这样大言不惭的夸奖自己俊美的人,少女越发的有些无措,慌忙从同伴手中抽了几支花,硬塞到苏昌河手里:“那……也送你。”
说完便拉着同伴,羞得快步跑开了。
苏昌河转过身,得意洋洋地朝苏暮雨晃了晃手中花枝。
苏暮雨无奈扶额,只觉没眼看,叹气:“幼稚。”
苏昌河耸耸肩,“这还是头一回有人送我花,还是在异国他乡这么热闹的夜晚,多有纪念意义。”
他顿了顿,又摸着下巴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惆怅:“说起来,咱们这一路的花销可不少,那位大小姐给不给报啊?银子啊银子,真是个顶好的东西……”
苏昌河搭在腰间匕首的手敲了敲,撞了一下苏暮雨:“要不,咱们一会去找找无锋的据点,干一票大的。”
苏暮雨失笑摇头,眼睛往后瞟了一眼:“别闹,小心一会儿喆叔揍你。”
“那我一会儿不主动出手总行了吧!”苏昌河叉着腰,一脸的理直气壮。
第1011章 云之羽252
苏昌河一直不解,温大小姐为什么要和他们暗河扯上关系,还是这样光明正大、毫不避讳。
总不可能是因为他这无与伦比的的魅力吧?
暗河这个词,就连他这个暗河之人都要承认,在这个江湖上很不受待见,人人避讳。
宫尚角也是这样问温辞的:“玥徵,你将暗河这股暗流引入南临,于宫门和南临来说,或许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对于你来说。”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隐忧。
温辞又何尝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轻笑一声,“那尚角哥哥,可要更加努力提高内力修为才是。”
她掐下一片新叶,在指尖捻着:“至于我……未来之事,我并不多么在乎。”
这语气听着悲伤,宫尚角沉默的走到窗前,负手望向远处夜色,
群山隐在薄雾之间,影影绰绰,看不清真面目,一如如今的江湖。
玥徵想要做的事情,他一直是清楚的。
无锋若是之后能被顺利拔除,江湖上是能得到片刻安稳,可这些年被无锋暗中蚕食、操控、搅乱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那些沉在暗处的鬼魅余孽,更是数不胜数。
届时为了肃清江湖之中这些年因无锋带来的恐慌,势必会有一场清洗。
可是清洗过后,南临这本就不高的武运,势必又要跌落大半。
这对宫门而言,绝非善果。
南临武运一落千丈,宫门只会更加危险,更容易被各方势力觊觎。
例如北离,例如那些一直对宫门存着觊觎之心的江湖门派,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加之族中的那几位长辈,常年守着后山,固守旧制太久,越发的自视甚高,还一味沉浸在宫门昔日的辉煌里,看不清宫门眼下的危局。
宫门,早就不是昔年强盛的宫门了。
无锋用一场屠杀,将宫门拉下了神坛。
自此以后,南临江湖人人闻无锋而色变,再无一门一派,敢与之正面抗衡。
“兄长在想什么?”温辞抿了口茶,温柔笑着问。
听得这一声 “兄长” 入耳,宫尚角周身紧绷的气息不自觉松缓几分,心底泛起一丝久违的、属于家人的温情。
只是,他想到执刃大人和长老们一贯的态度,心下有些无奈:“宫门行事一向低调,玥徵妹妹这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这般惊动四方的大事,若是叫执刃与长老们知晓,必定震怒。”
“那又如何呢?”
温辞想到宫门那些人便有些烦躁,“不过确实有些麻烦,既是如此,不如暂且瞒着。”
温辞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无锋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到了,执刃大人若要问责,让他来找我便是,不过,我最近可没什么时间回宫门。”
宫尚角浅笑,几乎能预见执刃与三位长老得知消息后的神情,玥徵和远徵最近不回宫门也是好事。
他纵容的笑笑:“玥徵妹妹说得对,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应该的。”
“宫氏一族血脉向来单薄,而如今的江湖之上,人心难测。只盼着这一场豪赌,能给南临江湖带来一丝生机吧。”
说到这个,温辞就想起了南临那贫瘠的武运,支着下巴长叹了一声,皱眉感叹:“北离的武运还真是令人羡慕,光这一代就出了两个天生武脉,天资卓绝者更是数不胜数。”
她指尖轻叩桌面,眼含期许:“不过若是顺利的话,其中一个天生武脉,很快就是我们南临之人了。”
宫尚角唇角微微勾了一下,纵容的笑道:“我早已经给天启的故交和据点去过信,关键时刻,他们会出手相助叶鼎之,帮他离开北离。”
至于再多的,那就没有了,毕竟,他现在还不是南临人。
他轻叹了口气,又将话题拉回正事,“暗河入南临这件事,既然瞒不住。各方交涉周旋,便交由我来处理便是。”
既然横竖回了宫门都要被执刃和长老问责,那他作为兄长,就替妹妹多多周全吧!
有他在前面顶着,若真有什么不可控的事情出现,以他在江湖上的威望,想来也没人敢多说什么?就算是执刃大人,也不会擅自责罚于他。
温辞笑了笑:“有兄长这句话,就足够了。”
第1012章 云之羽253
长街上人潮未散,灯火依旧。
苏昌河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匕首,与苏暮雨目光交汇一瞬,两人身形一晃,悄无声息没入拥挤人流,刹那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随其后的七八名黑衣劲装杀手,粗暴推开往来行人,神色凝重地追了出来。
从入城起他们就开始跟踪的人,谁知不过瞬息,两道身影竟眨眼间没了踪迹。
“人呢!”
领头的黑衣女子脸色难看至极,不过眨眼的工夫,这两个大活人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彻底没了踪迹。
她厉色扫向一众属下,身后众人纷纷低头摇头。
明明一直盯得死死的,可人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去找。”她命令道。
那两个少年是和之前从北离来的那十几个人离开男子一起的,此处守将韩将军还命人给那个拿着佛杖的男子下了帖子。
如今的南临谁不知道,韩将军和宫尚角交好,他们,或许是宫尚角从北离请来的高手。
总之不管他们这些人来南临有什么目的,只要是宫门想要谋划的事,他们都要拦下来。
“不用找了。”
一道散漫慵懒、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骤然响起。
两道身影转瞬掠至人前,速度快得几乎只剩残影。
苏昌河笑着歪歪头,“各位,从入城开始,便一路尾随,跟了我们这么久了,也该跟够了吧!”
黑衣女子脸色骤沉,心底瞬间对两人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一黑衣刺客冷声道:“你们北离之人,不许我无锋进入北离,如今私自踏入南临地界,如此不合规矩。尔等行踪诡秘……”
“规矩?” 苏昌河低笑,指尖快速转着匕首,“什么规矩?现在在这里,老子才是规矩。”
话音刚落,一名杀手骤然发难。
劲风骤起,掌风凌厉直逼苏昌河面门,招式狠辣干脆。
苏暮雨身形微动,红衣一闪而过,挡在苏昌河身前。
面纱下眸光清冷,只抬手轻拂,便卸去对方大半刚猛力道,一掌拍出,那刺客当即倒飞出去。
为首的黑衣女刺客见此,衣袖一动,一道银色的白光闪过,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叮的一声微响,铮然一声横在二人身前。
“你们究竟是谁?潜入南临,意欲何为?”
苏昌河挑了挑眉,玩味一笑,“你们鬼鬼祟祟跟了我们一路,反倒来问我是谁?”
“难道你们就是无锋刺客?早在北离就听说了你们,愚蠢的要命,就像老鼠一样不仅藏得深,还烦人的紧。”
“你放肆。”
苏昌河才不管她如何生气,倒对她手中的那柄软剑起了兴趣,自顾的和苏暮雨说了起来。
“暮雨,她手上这柄软剑瞧着倒是精巧,还能藏进腰带里,待会儿我就把它抢了来试试。”
苏暮雨无奈的摇了摇头,平时昌河总嫌他墨叽,现在他也觉得昌河有些话多了。
趁着两人交谈愣神之际,女刺客怒极出手,长剑直刺而来。
其余杀手同时合围而上,刹那间刀光剑影交错,杀气弥漫整条长街。
他上前半步,以极快的速度在刺过来的剑身上一弹,黑衣女子只觉得手腕被震得一麻,长剑脱手。
另一道蓝衣身影脚下运起轻功,身形一转,一伸手,长剑就接到了手中。
苏昌河把玩着新得的软剑,随手一剑挡开身旁袭来的刺客,闲庭信步般的走到苏暮雨身旁,故作不满:“暮雨,你怎么又抢我风头。”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向后退了几步,走到一边,将位置留给苏昌河,“那你速战速决。”
银光剑影翻飞,不过几息之间,全场刺客尽数倒地,长街上再无站立之人。
苏昌河掂了掂手中软剑,略显失望:“这剑用着也不怎么顺手,暮雨,你要试试吗?”
远处一间漆黑的房间内,一双眼睛一正静静窥探着这场厮杀。
苏暮雨眼神凌厉的看了过去,屈指一弹,一柄地上的断剑携着凛冽剑气破空而出,径直朝那方向射去。
轰然一声巨响,木屋被剑气震塌,木屑纷飞。
苏昌河抱着胳膊,从地上捡起一块刺客令牌,颇有兴味勾了一下唇角:“原来是只躲在暗处的老鼠,跑的挺快,竟让他给溜了。”
“这个逃跑的倒是比地上这些厉害多了,可惜了。”
第1013章 云之羽254
临街酒楼雅间。
一位穿着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负手立在窗边,背影萦绕着淡淡的孤寂,与窗外喧嚣热闹的市井灯火显得格格不入。
名手臂渗血、捂着胸口,看着很是狼狈的侍从垂首低声禀报:“公子,已经确认是暗河曾经的第一高手斗笠鬼带着暗河苏家高手来了南临。”
窗边的男子轻轻的嗯了一声。
侍从迟疑片刻,继续回话:“方才属下暗中尾随,今夜和据点交手的是暗河苏家的执伞鬼和送葬师。属下无能,不慎暴露行踪,被他们发现了?”
白衣公子转过身来,正是镜湖山庄少主王晏则。
他看着侍从身上的伤口,眉间涌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淡淡问道:“是剑气所伤?以你的身手,能在执伞鬼和送葬师手下活着回来,已是得天之幸了,下去安心疗伤吧!”
“是,公子。”
“明日一早启程回镜湖山庄!”
侍从躬身退下,房门轻掩,屋内瞬间再次陷入死寂,连窗外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王晏则怔怔伫立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一瞬间像是褪去了筋骨,颓废的瘫坐在软榻上,支着头自嘲的低笑出声。
窗外的的灯火和热闹,都是旁人的。
而他这一生,身不由己,命不由己。
满心所求,皆是奢望。
所谓挚友,终会沦为陌路,反目成仇。
这样的结局,他不是早就知道的吗?为什么现在心里还是这样犹豫和难过。
暗河之人出现在南临是他没有料到的,不过这样也好。
王晏则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漠然。
醉逢楼。
雅座临窗,有两人对坐。
苏喆缓缓吐出一口烟,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颗话梅,丢进了嘴里,慢悠悠的嚼了起来,吐了核似乎才想起对面还坐了一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装话梅的木匣递过去,“韩将军,你吃不吃?”
“多谢苏先生好意,晚辈就不夺人所好了。”
“话梅,很好吃的。”话是这样说的,苏喆手收回来的也同样快,他自顾自又拈了一颗丢进嘴里。
韩将军莞尔轻笑:“苏先生,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性情也很是有趣。”
“我以为江湖上只有我的凶名,毕竟暗河的鬼,既然是鬼,鬼哪有好的。”
苏喆慢悠悠的吞云吐雾着,说起了那一口惨不忍睹的官话:“将军来这里,不是来特意来和我这个杀手叙旧的吧?”
“就是来走个流程,暗河的客人来了我驻守的城池,我作为东道主总的来见见。”
韩将军侧头吩咐,“金牧,苏先生和苏先生带来的人在醉逢楼的花销都记在我账上。”
一旁金牧闻言,当即躬身应下。
苏喆扯了扯嘴角,“你们南临做官的,俸禄都很高吧?”
韩将军笑了笑:“这还多亏了百晓堂堂主仁义,我们额外多了不少银钱补贴罢了。”
苏喆暗自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是敲诈了好大一笔钱吧,他都听说了。
能让姬若风吃这么大个亏,还无声无息的没了后续,这事也有意思的很。
姬若风往常那是个吃亏的性子,也就是在温大小姐和宫尚角那里吃了闷亏了。
“自先生进城,暗处那些不安分的苍蝇早已经盯上了你们,与先生同行那两位少年,此刻多半已经和那群人交上手了。”
苏喆意味不明的笑笑,“韩将军镇守一方城池,还能让这些不长眼的刺客混进来?”
“都说了是苍蝇,自然烦人的紧。再者,江湖之事自有江湖解决,我们朝廷,还是要讲证据的。”
苏喆敲了敲烟杆,“你们南临这个地方,倒是有趣的紧。”
第1015章 云之羽256
宫鸿羽问责的信件,来得比温辞预想的还要快。
就连宫尚角也一并收到了来自宫鸿羽和后山长老的训斥。
“尚角哥哥,执刃大人命你我即刻回宫门,哥哥是如何想的?”
温辞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底笑意明晃晃的,分明是等着看他这个兄长的笑话。
听见温辞的话,宫尚角皱着的眉松开了,笑着将几封信扔进炭盆。
火苗窜起,信纸瞬间蜷曲、焦黑,转瞬便化作灰烬。
温辞微怔,略感意外地扬了扬眉。
在她印象里,宫尚角向来对执刃与三位长老敬重有加,就连当年的少主之位,因着那些荒唐缘由,旁落到处处不及他的宫唤羽身上,他也没有表现出多少愤懑不满。
如今这样直接当着她的面,直接焚烧执刃和长老们的信件,这与他一贯的人设不符啊!
若当年那件事换做是她,就算他们有再多理由,也绝不可能就这样草草结束。
宫尚角以为他此刻已经把态度摆的很明显了,他笑了笑:“玥徵妹妹,执刃大人和三位长老要问责的,可不只有我一个。”
“尚角哥哥不是封锁了消息吗?怎么,暗河的消息怎么还传到了长老们和执刃大人的耳中?看来,角宫主在江湖上的威望下降了。”
宫尚角轻咳了一声,反击道:“我倒是听说,消息刚一入宫门,子羽弟弟便生了场怪病,徵宫医师轮番诊治也是束手无策,就连月长老也毫无办法,就是不知这些医师们这‘束手无策’,究竟是真是假了。”
温辞脸上笑容不变,眼神无辜的睨着宫尚角,神色惊讶,“子羽兄长又病了?这还真是巧了。”
“子羽兄长这身子也太孱弱了些,可真是令人担忧。”
担忧?
这可不见得,他看玥徵这张脸上的幸灾乐祸倒是更多些。
他抿了口茶,转开话题,“远徵弟弟呢?他还没有来吗?”
他与玥徵妹妹约在此处议事,为此特意多留了两日,却始终都没等到远徵弟弟。以往他可很少见到远徵弟弟和玥徵妹妹分开行动。
玥徵又有远徵那样一个乖巧可爱的弟弟,真是令人羡慕。
“他新的了株草药,正忙着研究呢。”温辞笑意浅浅,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兄长这是嫌妹妹烦了?还是觉得我连累你挨了顿训斥?只是可惜阿珩现在可没有功夫关注其他的事,兄长就算再不喜,留在这里,也只能日日面对着妹妹我了。”
“真是愈发促狭了。”
宫尚角拿起茶杯掩了掩唇角的笑意,“你还是先想想如何给宫门回信,毕竟这次长老们和执刃大人气的可不轻。”
温辞坐直了身子,轻嗤一声,满不在乎:“那就让他们等着吧,等这看我什么时候有心情,再回宫门领罚。呵!难道他们还能派黄玉侍卫亲自来抓我回去不成?”
宫尚角轻叹了一声,“玥徵,不可妄议长老和执刃大人。”
“果然,尚角哥哥也是这样认为的。”温辞满脸笑意。
宫门。
长老殿内。
花长老沉声斥道:“玥徵行事不知轻重,没有考虑到后果,念她年纪尚轻,尚且情有可原。可尚角一向沉稳持重,怎也由着她这般胡闹,还帮她大开方便之门。”
“简直岂有此理。”
“暗河的那名声,江湖朝野皆知,那是什么好相与的吗?他们有没有把宫门的声誉放在心上,真是胡闹。”
雪长老和月长老面色凝重,沉沉叹了口气。
月长老想起了宫子羽无端生起的病,又叹了口气。
也不知他是不是最近流年不利,这近一年以来,也不知受了多少次伤,遭了多少罪。
只是,这次的时间又是这样的恰好,他心中并非没有怀疑过远徵与玥徵。
可细细想来,暗河入南临的消息最早是子羽从旧尘山谷中所得,可若是他们所为,在时间上,他们不可能那么快得到消息,接着命人对子羽出手。
子羽这次的病,他和宫门的医师反复诊治研究,始终查不出根源症结。
如今,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远徵和玥徵身上了。
第1016章 云之羽257
宫紫商一看到金繁走进来,顿时两眼放光,将脸色苍白的宫子羽扔到了一边,不自觉的做出娇柔的小女儿姿态朝金繁走了过去。
宫子羽躺在床上,生无可恋的望着刚刚还对自己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姐姐说变脸就变脸,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眼,委屈巴巴地开口:
“姐,你不是专程来看我的吗?”
宫紫商顿时捂着嘴假笑起来,“子羽弟弟,姐姐是在琢磨,回头得托宫尚角去道观里,给你请位道长好好驱驱邪。”
“你这运气,也真是……一出宫门就受伤,一出宫门就出事,你就不能管住你的腿吗?害得咱们金繁又被执刃大人和长老们责罚,你良心过的去吗?”
宫子羽望向金繁,眼底掠过一丝歉意,看到宫紫商那不值钱的模样,气的扭过头去,干脆破罐子破摔,“我没有良心。”
他要良心做什么,他都病成这样了,浑身疼痛,连下床多走几步路都做不到,还要良心做什么。
宫紫商不理他,只一脸关心的看着金繁,“金繁,你还好吗?挨鞭子的地方有没有很痛?”
说着,她已眉眼含柔,身子朝金繁倚了过去。
金繁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声音依旧平静而恭敬,“大小姐,男女授受不亲。”
一抬眼,宫紫商就看见了立在门外的宫唤羽。
他面色沉静,眸色深晦难明,她心头一紧,一把推开身旁金繁。脸上的娇态瞬间收敛,腰背一挺,神色立刻端庄正经起来。
“大哥来了。”
宫唤羽看了眼金繁,对宫紫商说道:“紫商妹妹,劳烦你在此照看子羽许久,如今有我在便够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那……我就先回去了。”宫紫商讪讪指了指门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宫子羽的院落。
宫唤羽沉沉的看了眼金繁,“你也下去吧!”
看着金繁退出去关上了房门,宫唤羽这才勉强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给宫子羽掖了掖被角。
“子羽,今天有没有感觉好些?”
“哥,我浑身都疼得厉害,医官送来的止疼汤药喝了一点用处都没有……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怪病?”
“怎么会呢?”宫唤羽轻声安抚,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的医术精妙,等他们回来,我去请他们帮你看看,或许他们会有办法。药王辛百草那边,父亲已经派人去寻了,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开。”
宫子羽沉默片刻,忽然迟疑到:“哥,你说……会不会是宫尚角可和宫远徵给我下毒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宫唤羽温柔笑了笑,“你怎么不怀疑会是玥徵做的?”
“玥徵妹妹,为什么怀疑玥徵妹妹,她干什么给我下毒?”
在他的心中,玥徵一直是幼时那个漂亮乖巧善良的妹妹,虽说现在看着清冷难以接近了些。
但宫远徵那小混蛋从小就很混蛋,一看就偏爱恶作剧、使阴招的。
“旧尘山谷中的人都知道暗河的杀手入了南临,指不定是要做什么坏事呢。为什么偏偏就我们宫门内的人没有得到消息,一定是宫尚角封锁了消息,除了他,还能有谁有这本事?”
“哥,你说是不是?”
宫唤羽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对他这个便宜弟弟的脑回路竟是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处境吗?看不清宫门的处境,也看不到当下的时局,整天沉浸在自己的小情绪中。
若他不是他弟弟,他也想揍他一顿,被家族的仇敌利用了,还整天乐颠颠的以为找到了自己不喜欢的堂兄弟的大错处。
也幸好徵宫的那两位和角宫的那位不在宫门,否则,他现在还能清醒的在这里说话?
第1017章 云之羽258
“见过雾姬夫人。”
门外侍卫与婢女见礼的声音清晰传进屋内。
宫唤羽眸色几不可察地一沉,面上依旧温和,转瞬又恢复如常。
他依旧语气温和,轻轻拍了拍宫子羽的手背,柔声叮嘱:“雾姬夫人来了,我便先不打扰你养病了。你好生歇着,静心养病,旁的事情自有哥哥和父亲在呢,你不用担心,你的病总是能好的。”
看着宫子羽笑着点了头,宫唤羽才缓缓起身向外走去。
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他面上所有温和尽数褪去,神色覆上一层冷寂沉敛。
待缓步走出寝屋,长廊之下,恰好与缓步行来的雾姬夫人迎面相遇。
他微微垂首,姿态端谨,“雾姬夫人。”
雾姬夫人看到宫唤羽从宫子羽房间出来,神色有些凝重,“少主是来看子羽的?”
“时,我担心子羽弟弟的身子,来看看,既然夫人来了,那我便先行告退了。”
雾姬夫人微微颔首,“少主自去忙吧!子羽这里有我。”
雾姬夫人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宫唤羽渐行渐远的背影。
直至彻底消失在曲折廊角的阴影深处,她周身紧绷的状态才缓缓松懈下来,放下了戒备,长长的松了口气。
羽宫正殿,静谧,严肃,凝聚着沉闷的气氛。
宫鸿羽煮了茶,给宫唤羽倒了一杯,“刚从子羽那里过来?尝尝我去药房让李先生新配的药茶?”
宫唤羽点点头,忍不住抬头问,“父亲,远徵与玥徵那边,依旧没有半分回信吗?子羽缠绵病榻多日,汤药无用,身形日渐孱弱。不如,我亲自带人去请他们回来?”
宫鸿羽摇摇头,“先尝尝我煮的茶。”
宫唤羽心中着急,听到宫鸿羽的话,只能低头喝茶。
他迫切的想要离开宫门,想要多杀几个无锋刺客来为父亲,母亲和族人们报仇,纵使无法一举覆灭无锋,也绝不愿困守宫门,坐视仇敌横行,一味隐忍无为。
恨意与执念日夜翻涌,他早已再也按捺不住。
静谧之中,宫鸿羽忽然开口打破沉寂:“唤羽,你对北离暗河,有多少了解?”
宫唤羽收敛心绪,恭敬回答:“回父亲,据我所知,北离的暗河,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杀手组织,更是一柄握在北离帝王手中的,无往不利的刀。”
“那你觉得,此次徵宫行事,意欲何为?他们和暗河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
“自然是为了报无锋十年前屠戮我宫氏血脉的血仇,只是,父亲为何不提尚角?据子羽从宫门在得来的消息,是角宫和徵宫将暗河杀手引入了南临?”
宫鸿羽目光沉沉的看着宫唤羽说这话时的神色,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
当年他力排众议,执意将宫唤羽推上宫门少主之位,私心固然有之,但更多是为宫门长远安稳考量。
尚角是角宫之主,总揽宫门外务,江湖交涉,维系宫门和朝廷,以及各氏族之间的关系,若在担任少主之位,难免分身乏术。
他原以为,唤羽纵然谋略魄力不及尚角,做一位守成的未来家主也是合格的。
如今看来,相比于尚角,差的何止一星半点。
他这些日子,一直有些后悔当初一意孤行的决定。
唤羽这孩子,终究还是对十年前之事执念太深,作为未来的家主,不懂的忍一时之气、看不清时局,这般心性,根本无力执掌偌大宫门,扛起一族兴亡。
“玥徵的这番谋划,怕是在徵宫还未回归之前就已经做下了。”
“至于尚角,他向来是稳重的,若无十足把握与周全考量,绝不会轻易配合玥徵,行此险棋。”
殿外风声渐寂,远山云翳翻涌,前路暗潮汹涌。
宫鸿羽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天色,“南临江湖,黑云压城,骤雨已至。北离的天启城,亦是风波暗涌,风雨将至。”
第1018章 云之羽259
宫远徵足尖轻抬,避开满地凌乱杂物,踩着倒在地面上碎裂破烂的木门走了出来。
微风卷着淡淡的花香吹散了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温热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方才因厮杀而留下的血腥戾气。
他立在门前,淡淡瞥了眼被侍卫拖拽带走、昏迷不醒的数名无锋刺客,目光徐徐下沉,落向层层青石长阶之下。
那里静静横躺着一具刺客尸身,他伸手在他脖颈处探了探,确认已无气息后,绕过他心情颇好的朝着石桥对面的酒楼走去。
金南朝身后一名侍卫递了个眼神,那侍卫抽出匕首对地上的尸体又补了一刀,擦净刃上血污,收刃入鞘,敛去杀气后快步跟了上来。
几人踏入酒楼,喧嚣人声漫入耳畔。
恰在此时,一道纤弱白衣身影正拾级下楼,脚下突然一绊,身形失衡,顺着台阶摇摇欲坠,径直朝着宫远徵的方向柔弱扑来。
宫远徵抱着胳膊,唇角微勾,不紧不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金南早有防备,身形一晃掠至宫远徵身前,上前一步扣住女子手腕,用力将她按跪在地,腰间长刀出鞘架在那女子的脖颈处,杀机凛冽。
楼上雅间窗扉半掩,帘影轻垂。
婢女低声笑道:“小姐,那女子举止刻意,分明心怀算计、别有目的,咱们当真就这样干看着,不出去瞧瞧吗?”
温辞笑了,“你家少爷还小呢?他那般通透聪慧,又怎会看不透这般粗浅拙劣的伎俩把戏。”
温辞手支在床沿上,心情颇好的看戏。
楼下的对峙,仍在继续。
“公子这是做什么!”
女子被长刀架颈,惊惧交加,当即红了眼眶,声色娇弱带着委屈怒斥:“我不过是不小心踩到了裙摆,公子不扶我便罢了,这是做什么?快不快让你的下人放开我。”
她肩头微颤,楚楚可怜,盈盈泪光悬而未落,柔弱无依的模样,将一身无辜与满腹委屈演得入木三分。
宫远徵眉梢微挑,“无锋的味道,隔得再远,也一样令人作呕。”
女子浑身一僵,强压下慌乱,“什么无锋?公子休要胡说!”
女子挣扎着辩解,连声音里都带着哭腔,“我也是有名有姓的正经人家的女儿,怎么会和无锋那样的杀手势力扯上关系?”
宫远徵低低嗤笑一声,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眸底尽是嘲讽:“说得倒是动听。”
“既是名门闺秀,那……你的家丁和丫鬟呢?他们去哪儿了?”
“孤身独行,形单影只。你的寒鸦都不舍得多雇几个人陪你演戏吗?”
“还有你这作态,看上去可真不像正经人家的姑娘。”
“你背后的人,这是派你来唱大戏呢吧!”
宫远徵啧了啧,微微侧身拉开距离,仿佛多看她一眼都觉脏了自己的眼睛。
女子面色一阵青白交加,心底暗骂宫远徵不解风情,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了。
她这般明显的引诱,他难道看不出来?他就没听过民间说书,没看过话本子吗?
她依旧不肯放弃,垂着眼帘,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无辜模样:“公子这话,小女实在听不懂……”
宫远徵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稍稍用力,“没瞧出来,竟还是个会武的?”
“我的意思是你们无锋可真有意思,想要百草萃是吧!让你家主子亲自来取啊!整日里当缩头乌龟、藏头露尾的,派你们小鱼小虾的偷摸行事有什么意思?”
他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冷声下令:“堵上嘴,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金南立刻会意,封住女子的穴位,将人塞给身后的侍卫。
宫远徵刚踏上楼梯,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顿,转身皱着鼻子一脸嫌弃:“对了,你身上那熏香,真难闻。”
抛下这句话,他再不回头,一边走一边跟金南吐槽:“整的披麻戴孝的,话本子看多了吧!平白无故穿成这样,傻子都知道有问题,无锋这是有多穷。”
听见这话,就连素来嘴上不饶人,习惯了自家公子嘴毒的金南也不由得在心底吐槽,他家公子这张嘴真是越发厉害了。
第1019章 云之羽260
酒楼二楼僻静雅间,窗扉紧闭,气氛沉郁压抑。
黑衣男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瓷杯在他手中被捏的粉碎,滚烫茶水顺着指缝流了满手。
他对面的红衣女子脸色同样凝重难看,抓起衣袖狠狠嗅了嗅,确定衣衫上确实没有什么所谓的宫远徵口中的奇怪的气味,这才放下心来。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女子语气恨恨,“我看,宫远徵他不是制毒厉害,他这浑身都是毒吧!尤其是他那张嘴,刻薄又刁钻,说起话来字字诛心。比起他那神鬼莫测、防不胜防的毒术,他那张嘴才更加毒些。”
黑衣男子牙关紧咬,语气冷硬又颓然:“还能怎么办?”
“出师未捷,全盘溃败。事已至此,待会儿直接回总部领罚去。”
想到他辛苦培养出来的魑阶刺客,却在宫远徵面前如此不堪一击,不过一个照面便暴露被俘,他眼底戾气更盛,咬牙冷声道:“这也是她的命数,谁知道她这么快就暴露了。”
他若是有万全对策,也不至于现在在这里满心郁结烦闷了。
这家酒楼里可不止有宫远徵在,还有宫玥徵早早的就那边雅间里没有露面,他们现在若敢妄动,不仅计划功亏一篑,恐怕就连他自己都难以全身而退。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据点又折人手。
他自跻身寒鸦之列以来,何时这般憋屈过。
他今日原本的谋划,本是让那名魑阶刺客借机刻意接近,借着一场刻意的偶遇,在宫远徵心中留下一点印象,为即将要进行的宫门选婚埋下伏笔。
结果,以牺牲了一个据点为代价的计划不过短短一瞬,便彻底宣告落败。
他不由暗自思忖,莫非是宫远徵年少心性纯粹,全然不懂风月儿女情长?
这个念头转瞬便被他否决。
寻常男子面对这般投怀送抱,断不会是这般反应,就算有人摔倒,也必会伸手帮扶,心生几分怜惜。
或许,天才本就与常人不同吧。
心性冷僻寡情,行事莫测难料,不受世俗情理束缚,比起城府深沉的宫尚角,难搞多了。
寒鸦伍死死攥紧拳头,强行压下胸中怒火,勉强平复心绪。
他都听说了,寒鸦柒那边针对宫尚角的计划在去年就已经成功了。
他自以为当初抢了简单的,早知道当初的任务对象他还不如抢先选择宫尚角。
红衣女子忽然从窗缝边离开,压低声音,神色紧绷,“有人来了,是宫玥徵身边的侍卫,金牧!”
黑衣男子心头一紧,迅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沉声低喝:“走!”
两人纵身翻出窗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阴影之中。
片刻后,金牧带着人踹门而入。
雅间内空空荡荡,早已人去楼空。
入目窗户大敞,碎裂的瓷片散落一地,窗外空空荡荡,不见半分人影。
他目光锐利扫过四周,忽然瞥见远处房脊之后,视线掠过远处错落房脊时,倏然定格 ——
屋脊阴影深处,一抹艳丽红衣的纱衣角袂飞快一闪,转瞬即逝。
他迅速从腰间取出连弩,搭箭上弦,扣动机括。
箭矢破风呼啸,笔直射向那抹残影消失之处。
一击之后,他不再过多停留,直接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行至楼梯转角处,金牧对随行侍卫吩咐:“方才弩箭损毁了那家屋顶的些许瓦片,事后备好银钱,妥善赔付屋主,不可怠慢。”
侍卫领命而去,金牧独自走向另一间紧闭的雅间,推门而入,躬身垂首,低声回禀:“小姐,人逃了。”
另一侧,金越金越紧随上前禀报,“小姐,先前布置的人手已经跟上去了。”
温辞指尖轻叩桌面:“但愿这个寒鸦,能给我们带来一点意外之喜吧!”
第1020章 云之羽261
待金越、金牧二人躬身退出房门,温辞笑着打趣弟弟,“无锋为了算计你,都不惜用上美人计,还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可见咱们阿珩生得何等容色斐然,风姿卓绝。”
宫远徵微微一愣。
又听姐姐又浅笑道:“姐姐总觉得阿珩年龄还小,阿珩也是可以有心上人的年纪了呢。”
猝不及防被姐姐这般直白的调侃,少年耳尖骤然染上一层浅红,莹白的面颊泛起浅浅的赧色。
他身形微侧,略显局促地动了动,略带无奈地抽下眸子不敢抬头:“阿姐。”
见弟弟这般可爱的模样,温辞忍不住掩唇轻笑,“阿珩害羞了呀!”
“表哥在十二岁的时候,可就已经对天外天的那位少主一见倾心,情根深种了。”
宫远徵面上红晕未褪,一听到阿姐提及百里东君这位表哥,那他可就有话说了。
“是呀!他的那位一见钟情对他可是别有所图呢,是想让他做自己父亲的练功炉鼎,是蓄谋在将来和北离发生国战的夺回故土的。比起表哥这般一腔热忱错付,阿珩自是不及表哥多矣,甘拜下风。”
温辞缓缓颔首,轻声附和:“那片冰原上的人在表哥去了雪月城后,曾不止一次的派人想要试图接触表哥的,可百里家和温家放在表哥身边的人也不少,雪月城也不是他们想闯便闯的。”
宫远徵撇撇嘴,“幸好当时我们把那位亡国公主解决了,不然以表哥那般纯粹热忱、极易轻信旁人的性子,指不定早早的被骗去冰原上,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此时的天启城外,长风漫野,岸柳垂堤,万千新绿柳条随风轻扬,拂过碧波澄澈的湖面。
天阔云疏,满目清旷辽阔,一派悠然春景。
立在岸边的百里东君突然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执剑的手都有些松了。
站在他对面的叶鼎之剑尖一挑,他手中的不染尘直接飞了出去。
叶鼎之接在手中,悠然调侃:“东君,看来这是有人在骂你?”
百里东君揉了揉鼻子,取回不染尘,顺手挽了个剑花将剑归鞘,眉眼间依旧意气风发:“谁会骂我?定然是有人惦记想念我才对。骂我?谁会那么没眼光,喜欢我还来不及吧。”
叶鼎之低头笑了笑。
百里东君突然想起了天外天的那群人,尤其是那个玥卿,她姐姐死了,他父亲怎么样关他什么事,整天苦大仇深的,有本事来天启刺杀皇帝啊。
真是有病。
她姐姐当初还色诱刚刚十二岁的他,想起这事都丢人。
这两姐妹真是没一个好的。
幸而那群人至今尚且不知云哥同样身负天生武脉,不然,日后纠缠不休、日夜不得安宁的,便又要多上一人。
他身后有乾东城,有百里家,有温家,还有南临宫氏徵宫,谁敢光明正大的动他?就算皇帝都要掂量着。
若换作云哥,那又怎么办?
他抬眸看向身前之人,眼底满是坦荡意气:“就算他们心怀不轨,那也要他们敢来才行。我也不是好惹的,不是还有云哥在吗?咱们兄弟联手,天下无敌。”
叶鼎之笑了,“好,若是他们敢来,我们兄弟联手,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风过岸堤,拂动柳枝,离愁悄然生起。
百里东君眸光微黯,轻声开口:“那个……云哥,我要陪祖父回乾东城了,你随我一起回去吧!”
叶鼎之抬手折下一枝嫩绿柳条,递给百里东君,笑得很温柔,一如年幼相伴的旧时模样。
岁月辗转,世事浮沉,云哥依旧还是云哥,从来没有变过,百里东君也依旧是百里东君,无论隔着多长山海时光,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变过。
“酒仙百里东君。我们年少时的约定,你已经做到了,真好。可我食言了,抱歉啊,东君。”
抱歉什么?叶鼎之也不知道。
只知此情此景,万般心绪翻涌,他觉得在这里他应该说一声抱歉的,所以就说了。
他这一生,拥有的很少,却在不停的失去。
所幸,东君从始至终,一直都在。
第1021章 云之羽262
叶鼎之笑得依旧很温柔,温柔的像是带着苦涩。
“东君,等日后,这件事结束后,我再去雪月城寻你痛饮,你可得备上好酒,到时你我月下对饮,不醉不归。”
百里东君眼眶微微泛红,强压下喉间酸涩,不想去听叶鼎之话中的意思。
“那云哥一定好保重自己,等我陪爷爷回了乾东城,立刻就来天启寻你。咱们一起问鼎天启,名扬天下,云哥到时候不会觉得我抢了你的风头吧?”
叶鼎之红了眼眶,忙低头掩饰般的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那我在天启等你,咱们兄弟一起名扬天下。”
至于问鼎天启,这样风光的大事,东君啊,你还是不要我争了,我是真的担心你会抢了我的风头。
“那云哥,你一定要等我。”
百里东君最后回望一眼,纵身登上马车。
车轮滚滚,载着一行人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路尽头。
湖边柳树下,转瞬只剩叶鼎之一人孑然独立。
方才温和浅笑尽数敛去,眼底暖意寸寸褪去,只剩无边孤寂与彻骨冷寂。
他取出一封早已写好、封缄妥当的书信,吹了一声口哨,一个剑侍躬身出现在他面前。
“这封信,快马送去乾东城,一定要亲手送到百里世子手中。”
长风猎猎,吹乱了他的衣衫。
他望着乾东城的方向,心底漫起一片苦涩与无奈。
东君啊,你别怪我,我已然孑然一身,身负血海深仇,所行之路皆是刀山火海,又怎么能把你和百里家拖下水呢?
算了,你要怪就怪吧!
大不了等他报完仇,他若还能活着的话,便前去雪月城寻他,向他赔罪致歉,再续酒剑之约。
夜深风急,月亮悄悄隐入黑云,天空除了偶尔炸响几声惊雷,四下静谧的可怕。
一道雪白鸽影破风而来,轻巧掠入窗内,落在桌子上。
温辞伸手逗了逗他,取下信管,展开纸条,是宫唤羽送来的私函。
她唇角微勾,“倒是比我预料之中的,迟了不少时日。”
这张纸条的内容很短,无非就两件要事。
其一,宫唤羽已经拿到了雾姬夫人软肋,并已为他所用;此番宫门选婚大典在即,无锋必会趁机在新娘中安插细作。
其二,言明与其神器蒙尘,不如物尽其用,以他之命消灭无锋。字里行间,皆是暗示希望徵宫出手,与他联手共谋,助他成事。
“这是什么?”
宫远徵放下手中正在看的文书,凑过来问。
温辞把密笺递给他,他看到内容当即嗤笑了起来,“他莫不是疯了吧。”
那样东西也是他说启用便能启用的?他敢动那东西,看来他是真不想活了。
他暗自腹诽,心底满是不耐与鄙夷
这般头脑简单、心浮气躁之辈,竟也出身宫氏一族。
宫远徵叹了口气,感觉有些苦恼,他的族人怎么会有这么蠢的?
不过也对,羽宫都有宫子羽那样的奇葩,再多一个头脑发热、异想天开的宫唤羽,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吐槽:“姐姐,你说就他这心性是怎么当上少主的?咱们那位执刃大人有眼疾吧,不选尚角兄长选宫唤羽当少主。”
而且,他姐姐好像也没怎么刺激宫唤羽吧,也没给他什么承诺吧,他怎么就疯成这样了?
所以他是怎么做到如此天真,又如此理所当然的。
还想让徵宫助他?
凭什么?
凭他平平无奇?
还是凭他到直到现在,就连旧尘山谷都没有能力走出去?看不清宫门存在的意义和使命?看不懂天下时局的暗流汹涌?
真是异想天开,白日做梦。
温辞指尖在桌子上敲了敲,笑道:“我也很想知道呢,之后的日子里,咱们的这位少主大人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父亲曾说过,宫氏族人,手中不染同族之血。
她现在可什么都没做,只是袖手旁观,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罢了。
至于未来,宫唤羽能够做到那一步,那可都与她无关。
同族嘛,她其实也不是很在乎的呢!
她会给他们挑选一个合适,合理的死法的。
温辞随手将纸条丢进炭火之中,看着信纸缓缓蜷曲、化为飞灰。
她缓缓起身,朝楼下走去。
第1022章 云之羽263
楼下庭院,夜风微凉,檐下烛火摇曳,碎影错落。
四下清寂寥落,杳无人声,一道白衣倩影孑然静立,已然在此等候许久。
女子头戴素白帷帽,轻纱垂落,将面容遮的严严实实。
温辞笑着走入庭院,“河间城秦家的那位自幼被送入无锋的女儿?你来了。”
白衣女子隔着一层轻纱,声音很冷,“你们行走如此高调,我们就是想装作不知道,都做不到。”
“高调?”
温辞轻笑一声,俯身折下一枝盛放的花枝,嗅了嗅,笑得温柔。
“自然是为了等你们来杀我啊!”
“你们无锋的魍阶和魉阶的刺客呢?去哪儿了?你们的首领,只会派你们这些低阶的刺客来送死吗?”
“无锋的魅阶杀手,葬雪。只是魅阶,可杀不了我,也没有和我们谈条件的资格。”
说罢,她随手将手中花枝扔在地上,脚碾过花枝,走到在石桌旁坐下,手肘撑着桌面,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葬雪身上。
按理说,她不该留着葬雪,再发现她的行踪的时候,她就应该是死人了。
可她还想看看,她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惊喜。
葬雪苦涩一笑,抬手掀开面纱,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脸庞。
“我自然知道。虽然我也很想杀了你们,可我收到的任务,和我此行的目的,不是为了来杀你的。”
温辞支着下巴,漫不经心的问道:“不是为了杀人,那就是为了阿珩的百草萃了?听说你们那位首领,病得不轻,需要我们徵宫派人去为她开方诊治吗?”
葬雪微微垂眸,“你说笑了,无锋的人对宫门之人的关系向来只有避让与刺杀二途,哪敢请你们诊病?”
“既然你是来谈条件的,那不妨就用你们首领在江湖上真实的身份作为交换如何?”
葬雪垂着眸子静静的站着,“我从未见过首领的真容,她每次出现都罩着黑袍,选择在视线昏暗的大殿中,声音似男似女,极少在人前显露行迹,神秘至极。”
无锋的首领果然也很清楚他自己在这江湖上的风评,也十分的惜命呢。
如此的躲躲藏藏,真跟阴沟里的老鼠没有半分区别。
“你这么坦诚,想要和我们交易什么呢?”
葬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低了几分:“与我同来的还有一名无锋刺客,叫贺云祁,是芜城青玉山庄的那个贺。”
青玉山庄,真是个耳熟的名字。
宫尚角口中那个派人刺杀过他,又突然消失的青玉山庄,原来还没被无锋灭口啊。
温辞挑眉:“所以,你就这么把他给卖了?”
葬雪仰头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你和宫远徵灭秦家满门的时候,我就在河间城。我亲眼看着你们带着人……”
她苦笑着开口,声音平静的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的命运从十年前的那天开始,就已经注定。”
“但……我想让他活,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我的人,也是我唯一的……亲人和同伴。我只求他能脱离这个杀戮的囚笼,我想让他往后可以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活着。”
温辞静静注视着她:“他知道你来此处吗?”
葬雪一怔,随即自嘲一笑:“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了,但他会听我的话的。”
“作为交易,你能给我们什么?”
“我知道的所有。”
葬雪起身,重新放下帷帽轻纱,掩去面容,“明日,我会找人把东西送来的。我知道的不多,但我想,那些东西,换一个人未来光明长大的活着,该是足够了。”
温辞抿了口茶,“那我得看看你能给我们什么?”
葬雪朝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顿足,“你们宫家,真的令人羡慕,又实在是让人怨恨。”
“明明最开始,你们宫氏一族就有覆灭无锋的能力,偏偏冷眼旁观,任由它在暗处滋生蔓延,一步步变成了一个嗜血的怪物。”
“十年之前,宫门是整个江湖的定海神针,是整个江湖只能仰望的巍峨山岳。”
“可十年前那场变故过后,一切尽数颠覆。无论你们当年的经历了些什么?那座高高的大山,崩塌了。”
“若非你们宫家十年前的那场变故,我又怎么会被至亲舍弃,送入那片血染白骨、终日厮杀不休的无间炼狱,日日挣扎求生?”
第1023章 云之羽264
对于葬雪的这番言论,温辞觉得荒诞之余,随之而来的,是震惊和不解。
她们最该怨怪的,难道不该是无锋吗?关宫门什么事,凭什么宫门就要无端背负旁人的苛责与怨怼?
果然,人性,总是欺软怕硬的。
无锋势大嗜血,人人畏惧不敢招惹。
宫门退守避世,便成了旁人肆意苛责、肆意怪罪的借口。
宫门就算当年有能力,又凭什么要平白的替旁人出头。
温辞冷笑一声,神色漠然,“宫氏一族,世代避世隐居,敛锋藏锐,从不轻易涉足江湖恩怨与朝堂纷争,更不受江湖规矩约束。”
“亦从未主动加害过旁人,也未曾和谁有过仇怨,隐于深宅远山,世代守护着苍生,宫氏从未有过半分错处。”
“是你们看着无锋一步步壮大,非但不加制衡,反而主动依附、屈膝投效,助纣为虐,一步步养肥这头凶兽,为此残害心向正道的江湖门派,刺杀、出卖宫氏子弟,我不曾说错吧?”
葬雪垂下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辞看着她,目光冷彻刺骨,字字皆是诘问:“罪孽满身、行止卑劣的你们,又有什么资格,怨怪我们没能如神明一般普照众生、普渡世人?”
葬雪神色凄苦的踉跄了两步,“是吗?那这样看来,我的这一生,岂不是更加的可笑了。”
话音落尽,葬雪再不逗留,足尖轻点院墙,身形化作一道素白残影,借着沉沉夜色与巷陌阴影,施展轻功转瞬远去。
暗处几道人影瞬间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庭院内,夜风萧萧,烛火摇曳,空留一室冷清。
温辞仍坐坐在原地,久久看着天空乌云密布。
这样无星无月的夜空,又让想起了十年前那个被白雾笼罩的寒冬。
那一年的风雪,可真冷啊!
葬雪想不明白的,她这些年又何曾想明白过。
明明十年前同意将霹雳堂放进宫门的是宫流商和宫鸿羽,最后承担代价、血流成河、折损族人的,却是他们徵宫和角宫。
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们还好好的活着?他们有什么资格还活在这个世上?
心绪翻涌间,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宫远徵提着灯笼,抱着大氅推开屋门走了出来。
朦胧暖黄的灯火漫开,柔和了少年清隽漂亮的眉眼,也驱散了庭院清寂孤寒,仿佛一个瞬间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他将灯笼挂在廊柱上,将怀中大氅拢在温辞肩上。
“白日刚落过雨,夜里还是有些凉的,姐姐,也太不顾忌身子了。”
“谢谢阿珩。”温辞敛去眼底沉郁,轻声应着。
宫远徵在姐姐身边乖巧的坐下,支着下巴问:“阿姐觉得,那个无锋的话,有几分可信?。”
“故事说的不错,情感充沛,动人心肠。除此之外,全是做戏。”
无锋的人,向来不可信,她一向是以最大的恶意揣度的。
所以,她的话,她只信三分,大概也就是最后那三分怨恨之言吧!
宫远徵轻轻嗯了一声,垂着头有些懊恼。
刚才那个无锋说的话,他都快要相信了,果然,无锋刺客最会伪装和骗人了。
温辞笑着揉揉弟弟的头发,发间银铃随动作轻轻颤动,细碎清脆的声响散开,稍稍抚平了涌上来的情绪。
“无锋一直想要成为南临的暗河,如今正主已经到了,还如此轻松的灭掉了他们的好几个据点,你说,接下来,他们会有什么动作?”
宫远徵嗤笑:“谁知道呢?多半是吓得缩回暗处巢穴,继续学阴沟里的老鼠打洞吧!”
“有本事,他们就一直缩在山洞里别在外边现身,最好一辈子别让我们找到他们,否则,我一定会让他们试试,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夜风又起,拂动廊下烛火摇曳不休。
温辞温柔笑笑:“今夜无星无月,实在没什么可赏的,明日还要赶路,先回房休息吧!”
宫远徵点点头,“姐姐,尚角兄长传信说他已经先行去了虞城……”
温辞轻轻敲了他额头一下,“虽然你给尚角兄长写了信,可是你还是得去哦。”
宫远徵闷闷不乐的嗯了一声,“那我在虞城等姐姐。”
“姐姐处理完事情,很快就去虞城和阿珩汇合,好不好?”
宫远徵矜持的嗯了一声,勉为其难的点点头,“那好吧!”
第1024章 云之羽265
无锋总部。
依旧是在一个一片漆黑寂静的大殿,偶尔还能听见水滴坠落的滴答声,在空寂的殿内格外明显。
寒鸦肆借着石壁小孔透入的微弱天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殿内众人。
若是他猜的不错,这便是他们无锋内所有的寒鸦了吧。
无锋里的各个寒鸦消息并不互通,甚至若是没有领路人,即便是身为寒鸦的他们,也极易在此间迷路。
平日里若非首领召见,轻易见不到其他的人,更别提见到总部中的其他寒鸦。
没想到这一次,传言中那几个最神秘的寒鸦,竟也被首领召唤了过来。
也不知江湖上这几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竟让首领如此重视。
忽然,殿门旁两根烛台幽幽亮起,大殿深处依旧昏暗。
两道人影自阴影中走了出来,两人披着黑色大氅,戴着长长的黑色的幂篱,垂纱遮面,连身形都模糊难辨。
突然,殿内一道声音响了起来,不见人影,只闻其声,仿佛自虚空落下:
“自宫远徵和宫玥徵姐弟二人重返临之后,我们先后派出的数批杀手,次次折戟沉沙,全军覆没。”
“就连经营多年、隐秘至极的各处据点,也在这短短两年之内,折损大半,致使元气大伤。”
阶下一众寒鸦齐齐伏身跪地,齐声请罪:“是属下等无能,办事不力,请首领降罪。”
无锋首领想起这段时日宫玥徵姐弟的人差点寻到了他们无锋入口的事情,心中就是一阵恼火。
底下这群废物,真是什么事都办不好,若非她身中剧毒,修为大损,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境地。
她压下胸中戾气:“暂且搁置对宫远徵、宫玥徵的刺杀行动。往后如何处置他们,我自有安排。”
“寒鸦伍,你与他们说一说,近些日子从那几个据点传回来的消息吧!”
寒鸦伍立刻躬身,语气恭敬:“据可靠消息,暗河的大量人手秘密进入了南临,其中以暗河的斗笠鬼为首,还有北离这几年声名鹊起的执伞鬼和送葬师。”
“蹊跷的是,宫门对此非但未加任何阻拦,反倒隐隐有默许纵容之势。属下揣测,宫门或是……很有可能和暗河存在某种交易,其主导者应当是宫尚角,其目的,有极大可能针对我们无锋。”
“旧尘山谷的据点,已经利用宫子羽将这消息传入了旧尘山谷。宫尚角前些日子曾短暂返回旧尘山谷,却并未久留,很快便再度离去,行踪成谜。”
话音刚落,殿内骤然响起一道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执伞鬼,送葬师?来得正好,我不去找他们,他们倒是来了我南临。”
开口之人,正是寒鸦玖。
其余寒鸦虽不知他怒意从何而来,却也隐约猜出几分端倪。
必是这几人屡次坏了他派人去北离刺杀宫氏姐弟姐弟的谋划,使他折损人手、打乱布局,损失惨重,故此才积怨生怒。
寒鸦六抱着胳膊,勾起唇角:“不管宫门有没有这个意思,我们都该提前提防。就是不知暗河这样的组织进入了南临,宫门内的那位执刃会有什么反应,我真是期待啊,最好,宫门几宫分裂。”
寒鸦拾笑笑:“虽然我觉得你在做梦,但是,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再添一把火,让江湖这潭水,更浑一些。”
寒鸦玖嗤笑一声,“你确定此举不会让那些依附我们的江湖门派愈发惶恐不安,生出退避之心?蠢货。”
寒鸦拾一向和寒鸦玖素来不和,当即就要出言回怼。
虚空中那道声音再度响起:“暗河不是好招惹的,让下面的人先避着些吧!”
“宫门选婚即将开始,这才是我等该核心布局之处。至于暗河……”
声音顿了顿,溢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宫门这么多年连我无锋总部的踪迹都摸寻不到,就算宫玥徵,也只是寻到了入口附近罢了,这群从北离来的亡命之徒,人生地不熟,又能翻起多大风浪?”
寒鸦们垂首:“属下遵命。”
寒鸦依次退出殿内,殿中只剩下两个穿着黑色大氅,戴着长长幂篱的人留在殿中。
大殿高台前方的暗格小孔悄然弹开,两张卷折好的密笺凌空飞出,稳稳落向二人身前。
虚空声音再度淡淡传来:“这是你们接下来的指派任务,行事隐秘,务必步步谨慎,不可暴露身份。”
两人接住密笺,拱手行过礼后,分走殿内两条不同暗道,悄无声息离开了大殿。
第1025章 云之羽266
虞城苍月湖畔,亭台错落掩映,楼阁隐现,白墙黛瓦映碧波。沿岸桃花灼灼盛放,垂柳依依拂岸,风拂堤岸,风景独好。
湖畔临水有高楼,名梦回。
楼内,一锦衣男子身姿挺拔俊朗,伴着耳畔泠泠流淌的琴音,低低吟哦出声: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他凭栏远眺湖畔盛景,眼底含着几分闲散悠然,轻声感慨:“南临啊,这风景,真不错。”
清风拂过雕栏,一片粉嫩桃花瓣悠悠飘落,恰好落在他掌心。
他指尖轻抬,轻轻一吹,任由花瓣乘着清风,悠悠扬扬,掠过栏杆,飘向碧波湖面,随水渐行渐远。
“暮雨,你说我收回我之前那句‘南临,狗都不去’的妄言,还来得及吗?”
苏暮雨浅笑:“昌河,你已经来了。”
苏昌河失笑,晃晃悠悠走到苏暮雨身侧坐下,轻叹一声:“早知如此,当初就不那样嘴快了。”
他以前听多了传言,还以为南临是什么贫瘠之地呢?
敢情贫瘠的是另有他物啊!
苏暮雨叹气:“你这张嘴啊,温大小姐当初没给你下毒,真是三生有幸。”
“什么三生有幸?她怎么没给我下毒了?”
苏昌河委屈的的拍了一下苏暮雨,“你是不知道,我就蹭了她一顿饭,随口怀疑了两句,说她瞧着不像是温家的人,结果她一挥袖子,我就内力全失,手脚发麻,心口钻心地疼,那滋味……老受罪了。”
说着,他勾起唇角,又开始自夸了起来:“不过好在我苏昌河风姿卓然,容貌俊逸不凡……”
后面的那一连串自吹自擂的话,苏暮雨已经不想在听了。
直接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悠悠叹了口气,索性偏过头去,懒得再搭理。
以昌河这口无遮拦的性子,他可不认为他当时只说了这些。
素不相识,便贸然凑上去蹭饭,还说那么一大堆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换做是自己,根本懒得跟他多费口舌,他会直接打死他。
果然,温大小姐脾气还是太过宽和了。
昌河也该庆幸,他当时遇到的是温大小姐,若是换做心思单纯的温小公子,可要受好一场罪了。
也就是温大小姐现在有事耽搁了,尚未赶来会合。
不然现在若是听到昌河现自吹自擂的说辞,只怕免不了再给他下一次毒,顺带说不定还要挨一顿毒打。
苏昌河撞了一下苏暮雨地胳膊,“暮雨,我那时还说,等来了南临,一定请你尝尝梦回楼的梦回酒呢。”
“如今倒好,近水楼台,咱们直接住了进来,倒省了我好大一笔银钱开销。”
苏暮雨缓缓侧过头,静静望着他,“酒呢?”
苏昌河摸摸鼻子,眼神微微闪躲,心底暗恼自己一时嘴快。
说实话,他并不是很想掏自己的钱买酒,他攒钱也很不容易的。
他可听说了,这里的酒可贵了,尤其是梦回酒,还和天启的秋露白一样不好买,等会儿若是买不来,他这暗河送葬师多年积攒下来的英武形象,岂不是要一朝尽毁?
心念一转,他立时便有了主意,“这你就不懂了吧,你我是远来是客,自然是等主人家请我们喝了。”
话落,他抬手朝房门方向虚虚一拂。
厚重的房门无风自开,门外立着一位蓝袍公子。
其人容颜俊秀,身姿端雅,风仪翩翩,气度超然出尘。
苏昌河倚着坐榻,笑意散漫的看向门口的人,“角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门外的公子缓缓摇头:“公子这可就认错人了,在下并非角公子。”
苏昌河歪着身子,托着下巴笑道:“那敢问阁下是?”
蓝袍公子拱手作揖,仪态端方:“在下虞城陈氏子弟,陈彦,见过二位兄台。”
“久闻北离暗河送葬师、执伞鬼盛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昌河眉梢微挑,“哦?那昌河倒是有些好奇南临的江湖上是怎么评价我们的,我与暮雨的盛名,究竟是美谈,还是恶名?”
第1026章 云之羽267
陈彦一时语塞,面露微窘。
本是寻常客套寒暄,谁曾想竟还真有人较真追问。
这是在为难他吧!这要他怎么回答?
他暗河送葬师在江湖上是何等凶名赫赫,旁人避之尚且不及,他自己什么名声,他心里难道没点数吗?
稍作沉吟,他避开正邪褒贬,只拣仪容气度答道:“二位公子姿容俊美,风骨秀异,气韵清逸绝尘,皆是江湖间难遇的少年翘楚。”
苏昌河当即双臂环胸,正要开口接话,屋内忽然响起一声金器相撞的细碎响声。
光影微晃,旁侧座榻之上,悄无声息多出一道人影,周身气息敛于无形,沉静如渊。
男子指间轻握一杆烟斗,身侧斜倚着一根佛杖。
看清来人是苏喆,苏昌河指尖一动,悄然将搁在手边的短匕不露痕迹地收了回去。
陈彦上前见礼:“苏喆先生,久仰了。”
苏喆微微点了一下头,吐了口烟,开口便是浓重的蜀地方言:“世家子弟,跑到这儿来做啥子?”
“虞城本就是陈氏辖下地界,暗河大名鼎鼎的高手远道莅临,在下自当前来一睹风采。”
“那你看完了?”苏暮雨问。
“看完了。”
“所以,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苏昌河挑眉问道。
陈彦一脸错愕,心中暗忖:果然,这送葬师的性子,还真是如传言一般,不受人待见。
他稍稍定了定神,婉转开口:“在下方才在门外听二位闲谈,有意品尝楼中的梦回酒。只是这楼中佳酿珍稀至极,是宫门医毒天才徵宫主和徵宫大小姐亲自研制出来的方子,这酒可不好买的。”
苏昌河和苏暮雨对视了一眼,这不是送上门来的冤大头吗?不宰一顿,他都觉得对不起他自己。
苏暮雨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适可而止,莫要太过刻意。
苏昌河仿若未觉,脸上笑意反倒越发热络随和,顺水推舟笑道:“听陈兄这话的意思,是打算做东?”
陈彦闻言莞尔一笑,指尖轻弹,檐角悬着的一枚鎏金小铃当即叮铃作响。
不多时,梦回楼的掌柜笑着推门而入。
“李掌柜,取酒来,几位贵客想饮多少,便上多少。”
“是。”掌柜正要退下。
苏昌河笑盈盈的提醒:“掌柜可得记仔细,要的是你们楼里招牌梦回酒,可别拿寻常酒水敷衍搪塞。”
掌柜闻言当场一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梦回楼的梦回酒,就连天下第一的李先生都曾评价过是绝世好酒,可不是那烂大街的烧刀子。
但想要多少便取多少,不是他小气,这,他只是一个掌柜,这可做不了主。
看着掌柜的为难的表情,苏昌河朝陈彦拱了拱手:“陈公子,大气啊!”
陈彦笑着朝他点点头,对着掌柜的又补了一句:“我可调动不了你们楼里那么多的酒来,既是这样,那李掌柜,这酒就……记在你家小姐的账上。”
他说这话时神色无比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苏昌河都不敢相信,这话竟是从他一个世家公子口中说出来的,不由得在心里啧了两声。
他今日也是开了眼了,还见到一个比他更不要脸的。
这人还真是很让人看不顺眼啊,不仅说起温大小姐是那样熟稔,还敢这般理所当然占她便宜。
苏昌河眸色微沉,心底戾气暗生,摩挲着匕首,还是感觉浑身不得劲儿,有点想杀人。
苏喆吸了口烟,斜眼打量他片刻,吐出一句:“切~~原来是个吃软饭的。”
这种男人最可恨,她女儿以后就不能找这种男人,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不是个好东西。
陈彦却半点不恼,神色淡然自若,“苏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楼是徵宫的,我替徵宫主和徵宫大小姐略尽地主之谊,这酒资,自然是得他们出了,合情合理。”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冷冽嗓音自门外传来。
“记在我账上。”
众人循声望去,来人身披黑色刺金狐裘斗篷,领口装点着价值连城的宝石,流光暗蕴,华贵逼人。
身姿挺拔,气度凛然,自带不怒自威的慑人气场,缓步踏入屋内。
第1927章 云之羽268
李掌柜抬眸看清黑衣男子的面容,当即躬身垂首,礼数恭谨至极:“是,公子。”
态度比之刚才面对陈彦的客套应酬,更添了几分发自心底的恭谨与敬畏。
一旁瘫坐着的苏昌河对于来人是谁,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就算是宫门角宫之主又如何?关他什么事儿,应酬之事自有喆叔在。
只是对方一身华贵狐裘锦袍加身,周身自带一股居高临下、凛然慑人的迫人气场。
同他们这般混迹江湖暗处的杀手共处一室,显得分外格格不入,瞧着便格外碍眼。
他目光下意识在来人衣袍间扫过,心底暗自咋舌,真是有钱啊!
看得他心底蠢蠢欲动,真想抢劫。
诶,宫家的人都是这么有钱的吗?
他直到现在为止,还没见到一个穷的宫家人。
人世多艰,这出生啊,真是这世间最不公平的事。
他撇了撇嘴,打量着宫尚角:“想来这位,便是南临江湖声名赫赫的,宫门角宫之主——角公子了吧?陈公子,这次我该没认错吧!”
陈彦含笑微微颔首:“正是,这位便是角宫宫主,宫尚角。”
随即他看向宫尚角,语气熟稔随和:“尚角,好久不见。”
“陈兄。”
宫尚角眸光清冷淡漠,淡淡扫了陈彦一眼,朝他拱了拱手,心里并不太想搭理他。
他是一直看这人有些不顺眼的,表面端雅持重,私底下一贯随性散漫,熟稔之后,行事不拘小节。
他总是担忧他随性不羁的性子,带坏了心性纯粹的远徵,眼下更过分的是,他竟还想拿玥徵的酒来请客。
无论他是否好意,都不可原谅,真该好生揍他一顿。
后者对于宫尚角的冷脸模样半点不放在心上,他这副样子,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宫尚角和与在场众人一一见礼落座,开口致歉:道:“还请诸位见谅,途中遭无锋刺客半路截杀,耽搁了行程,故而来迟。”
苏喆摇摇头笑道:“无碍无碍,你莫搞忘了先前应下我们的好酒就行咯。”
宫尚角微微颔首:“多谢苏先生体谅,方才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今晚为各位设宴接风,还请诸位不必拘束,随意即可。”
“玥徵和远徵因着一些事情绊住了手脚,分身乏术,无法亲自前来迎客,怠慢了贵客,还望诸位海涵。”
苏喆吐了口烟,摆摆手,“徵宫主已经提前传过消息了,我们和他们都是熟人了,不碍事儿。”
宫尚角眸光微敛,神色转归郑重,看向苏喆,直入正题。
“苏喆先生,关于玥徵与暗河诸位联手合作之事,我亦是清楚的。”
苏喆敲了敲烟杆,挑眉看他。
宫尚角看向苏喆,将一封书信推至桌前,“我受玥徵之托,来向先生和先生身后的大家长送一封信。”
“信中所言是我和徵宫能够所能开出的全部筹码与诚意。而我们的条件,诸位应当也是清楚的,尚角就不再一一赘述了。”
苏喆拆开信封看完,单手将信纸压在桌上,指尖轻轻一点。
这位角宫主还真是有意思,一上来直接拿出明牌说话,捏准了暗河的心思。
开出的条件,更是让人无从拒绝。
若是暗河的鬼,能走出幽冥,得见阳光,光明正大的行走于江湖之上,不再被世人嫌恶怨惧,试问谁能不动心?
以后,他说不定就能登上温家的门,顺便去问问他那大舅哥他的女儿在哪里,还可以偷偷去看看他女儿,还能和她女儿相认。
这般安稳自在的日子,光是想想,便足以令人心生向往。
就是面前这个小子,话说的似乎不够实诚。
“江湖盛传,宫门角宫主精明能干,手眼通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第1028章 云之羽269
苏昌河撇撇嘴,他怎么觉得这话怎么这么熟悉?
这些人,张口闭口都是这套客套场面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还真是走到哪儿都通用。
啧,真俗。
宫尚角语气谦和,拱手道:“苏先生盛赞,不过是江湖虚名,不足挂齿。”
苏喆指尖叩了叩桌上信笺,“这信中的东西,我已经仔细看过了,确实很有吸引力。”
“只是……角公子,你与徵宫那两位,当真能做得了南临江湖的主?你们宫门执刃和朝廷,能点头应允吗?”
宫尚角沉声道:“有宫门角宫、徵宫,便足矣了。执刃大人,素来深谋远虑,心怀大局,他会同意的。”
苏昌河现在更觉得这宫家有趣了。
宫尚角这话里的意思,他是直截了当的撇开了宫门的那位执刃大人的意见。
也就是说,宫尚角和温大小姐许诺出来的所有条件,他们宫门里的人显然不认可的,他们是先斩后奏了。
他以为面前这位是个老古板,原来还是个善于变通的,真是人不可貌相。
果然,他们暗河的鬼,走到哪里都是人嫌狗憎的。
这感觉,还真不错。
宫尚角神色未改,接着缓缓开口:“至于朝堂那边,诸位更无需忧心多虑。”
“我们既敢将承诺落笔成约、白纸黑字立下凭据,便自有把握能够兑现。”
“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总比暗河永远在北离那处幽暗之地沉沦,永远不能光明正大的行走在阳光之下更好些吧!”
此言一出,室内氛围骤然凝重。
苏昌河和苏暮雨对视了一眼,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苏暮雨拦住了想要开口的苏昌河,眸光沉静看向宫尚角:“角公子这话,说的真不客气。可我总觉得你们请我们暗河远赴南临,又在私下里助我暗河脱困,似乎还有着更大的目的。”
“喆叔不提,或是大家长早已和你们心照不宣,可我这性子,素来是个爱较真的。”
宫尚角勾了勾唇,“那暮雨公子得去问玥徵妹妹了,毕竟我这个做兄长的,知道的或许不比各位多多少,不过是循着心意,尽力配合玥徵和远徵行事罢了。”
陈彦适时开口,“各位放心吧,宫氏一族虽常年隐居,宫氏一族自来不受江湖规矩桎梏,但南临江湖向来以宫氏马首是瞻。”
“且朝堂向来不涉江湖事。我父亲和叔伯们也常说,朝廷对宫门的角宫主和徵宫的三位主事人,很是放心。”
苏暮雨沉吟片刻:“角公子,宫氏角宫和徵宫的诚意我们看到了,只是我们还有一个问题。”
“我想知道,如果我们暗河的水流入了南临,到时候,整个天下间的目光,将会重新聚集在南临和宫氏,甚至我们暗河也会被卷入无尽风波纠葛。这将会引起多大的后患,这些,宫门打算如何平息、如何善后?”
苏昌河吊儿郎当的笑笑,“没错,角公子。我们暗河是做杀手的,可这并不代表我们做杀手就很喜欢麻烦。”
“那便让这目光不要聚集在南临和宫门就好了。”
一道带着笑意的少年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抱歉了各位,我有事耽搁,来迟了。”
众人循声望去,一道高挑少年身影缓步走入屋内。
小少年生得唇红齿白,五官精致,唇角噙着笑,看着乖巧又无害。
长身玉立,头戴宝石抹额,一身莹亮蓝衣织金绣银,衣纹雅致繁复却不显冗杂,其间点缀稀世宝石,周身矜贵气度浑然天成。
第1029章 云之羽270
小公子走进了屋子,面上带着笑,微微抬着下巴,姿态矜雅又带着几分少年意气,从容颔首道:“各位有礼了。”
一见到来人,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宫尚角,眼底不自觉漾开柔和笑意,温声唤道:“远徵弟弟。”
“劳尚角哥哥代为待客周全。”宫远徵抬手行礼。
宫尚角当即起身虚扶,眼中满是笑意:“远徵弟弟,咱们兄弟之间,不用如此多礼。”
苏昌河只觉得腻歪的紧,故意插话:“我说温小公子,温大小姐怎的没与你同来?”
宫远徵心性纯澈,并没有多想,没听出他话里暗藏的机锋,只当是苏昌河不知道他之前给苏喆的传信,并不知晓姐姐另有要事耽搁不能前来。
可宫尚角心思何等敏锐,瞬间便捕捉到苏昌河刻意加重的那个 “温” 字,字字都带着刻意寻衅、故意撩拨的意味。
他眉眼瞬间沉了下来,对这个传闻中北离江湖上最讨人嫌之人的讨厌程度,有了真切体会,还真是如传闻中一样讨人嫌啊!
苏昌河看着宫尚角这副表情,倒觉得更加的有意思了。
苏暮雨无奈瞥了苏昌河一眼,这是能当着宫家人面说的话题吗?
他是真怕昌河那日被人打死。
现在这情况,他也懒得出言劝阻,索性偏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宫远徵似乎浑然不觉屋内的暗流涌动,轻声向他们解释:“有不该出现在南临的人,出现在了南临,姐姐不放心,便打算亲自去瞧瞧。”
屋中众人皆是心思剔透之人,顷刻间便已猜出,那名不该现身南临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苏喆笑着摇摇头,刚点上烟吸了一口,抬眼便对上宫远徵那双略带嫌弃、清凌凌的目光。
他神色一滞,只能悻悻的,在苏昌河压抑不住的低笑声里灭了烟,转头怒瞪向苏昌河。
苏昌河立马不干了,“喆叔,你这就不仗义了啊,我就笑了两声,你就这么凶?”
“你个……”苏喆正要骂人,想起了一旁还有外人,只能又瞪了他一眼,状若无事般的自顾拿起桌上鲜果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这下苏昌河笑得更大声了,就连苏暮雨都忍不住弯了唇角。
漓江城市井繁华,车马往来不绝。
背着剑的年轻人站在街口看了看,走进了一家临街的客栈。
客栈老板搓着手,脸上堆着熟稔的笑意,快步迎上前,对着立在柜台前的年轻人拱了拱手:“客官里边请!您这可是要住店?”
年轻人沉默的将银子放在柜台上,点点头。
掌柜眼神活络,瞥见他背上背着的一柄布包裹着的长剑,再观他周身疏离冷冽、生人勿近的气场,笑容更是热切了几分。
“看客官这打扮,想来不是咱们漓江城本地人吧?不知是途经此地短暂歇脚,还是打算在城中盘桓几日?”
青年依旧缄默,只抬眸淡淡扫过客栈大堂的陈设格局,语声淡漠,“先备一桌酒菜,送到我房间来。”
掌柜连忙连声应下,当即唤来小二引他上楼。
行至楼梯转角处,青年刻意驻足,借着廊柱后遮挡,隐晦朝大堂瞥了一眼。
楼下大堂不知何时起,已经站满了统一服饰,劲装打扮、神色肃然的侍卫,
他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背后剑柄,垂下眸子继续跟着小二走。
小二躬身伸出手推开房门,侧身做出恭请的姿态,“公子,有一位贵客要见您。”
又委婉提醒:“公子,南临最是重礼,您的武器还请收好,免得惊扰到了贵客。”
年轻男子闻言,冷冷斜睨了小二一眼,眸底寒色隐隐泛起。
到了此刻,既然他的身份已经被识破了,那就没什么好遮掩隐藏的了。
他一甩袖子,提着剑直接朝屋内走了进去。
甫一进门,便看见了一个眼熟的劲装男子,屏风之后那位神秘贵客的身份,已然不言而喻。
第1030章 云之羽271
在天启城的时候,他曾奉命率领影宗门人,暗中监视跟踪过他们,,与这位金越侍卫早有过照面交集。
青年目光掠过立在旁侧的金越,随即朝着屏风处抱拳行礼:“宫小姐。”
屏风内,女子纤长玉指不急不缓,一下下的轻点着桌案,讥讽道:“稀奇,直接听命于北离皇帝的影宗,怎么有时间来我南临?难道是你们北离的皇城里的那位,又有什么吩咐?”
这话说的直白锐利,且毫不留情面。
一语戳破他的来历身份,又旧事重提,暗中讥讽影宗几年前奉太安帝之命踏足南临,结果无功折损。
更是隐隐嘲讽北离太安帝脸皮厚,不长记性,徒增笑柄。
影宗青年定了定心神,沉声反驳:“宫门商队常年往来北离南临之间,一向畅行无阻。既然宫门之人可入北离,那我北离影宗子弟,又为何不能踏足南临?”
温辞勾了一下唇角:“你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可你是影宗之人啊!”
青年抱着剑,露出剑柄上镂刻苍劲的 “影” 字,目光沉肃:“我家宗主只想知晓,你们宫氏究竟与暗河达成了何种交易?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温辞笑了笑,倒是个忠心耿耿的属下,张口便替自家宗主四处树敌、招惹是非。
难怪易卜接手影宗后,影宗的影响力和势力不断下降,就连影宗以往的威名都难以维系。
还真有意思。
这本事,倒是和他们宫门那位庸碌无为的执刃大人,堪堪凑到一处了。
温辞慵懒托着下巴,不答反问:“巧得很,我也正想问你们影宗——此时跑到南临和无锋刺客私相勾连,究竟图谋何事?”
“莫非,又是冲着我们宫氏一族来的?”
影宗男子心头骤起惊涛,满是惊疑错愕。
他昨日才刚与一名无锋魍阶刺客暗中搭上话,还没有半点实质行动,这般隐秘之事,宫门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是他太过轻敌大意。
宫门对南临江湖的掌控,竟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吗?不是说无锋势大,控制了南临大半江湖吗?
温辞若是知道了他的想法,定会冷嗤一声。
她都打算和暗河的杀手合作了,还能不盯着北离的影宗,她行事有这么顾头不顾尾吗?
只听屏风内温辞语声缓缓再起,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淡漠:
“我从前就和你们的琅琊王殿下说过,北离虽强盛,终究是底蕴浅薄。有些东西,不是你们可以贸然伸手染指的。这般道理,你们的国师大人,不会不告知你们皇城里的那位吧?”
“你……”
影宗男子一时语塞,被她噎得一时语滞,面色沉郁,眼底愠色难掩。
“回北离去吧!”温辞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或者,你既然这样喜欢南临,也可以……永远的留下来。”
影宗男子怎么会听不出温辞话中杀机,攥紧了拳头,沉沉望着屏风方向僵持片刻,终究不敢与温辞正面撕破脸面,强行按捺下心头戾气,躬身拱手,“在下……明白了。”
见他识趣,温辞也懒得再在他身上多费口舌。
杀人倒是容易,不过这人留着,尚可废物再利用,不必急于了结。
“我会给你们宗主和琅琊王殿下去信的,我也相信,你的主子会给我一个妥帖满意的答复。”
说罢,温辞不再多留,举步便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脚步微顿,淡淡补了一句:“哦,对了,顺带提一句。你们琅琊王殿下传信和我们交易了一颗药,算着时日,如今已临近南临边境,不日便可出关入境了。”
说罢,她径直下楼,屋外一众待命侍卫亦紧随其后,客栈安静的像是她从来没有来过一般。
屋内的影宗男子灌了一口凉茶,此次的任务已经失败了,若是能够护送这颗药安全回到天启,说不得陛下和宗主能看在这灵药的份上,免去对他的责罚。
正心绪翻涌间,门外传来客栈小二的声音:“客官,您要的酒菜已经备好,小的这就让人给您上菜?”
第1031章 云之羽272
影宗男子骤然转头,目光冷冽的盯着店小二,
吃饭?
事已至此,他现在哪里还能吃的下饭?
这里的饭还能吃吗?
真是演都不演一下了?
他心头怒火翻涌,抬手猛地一掌拍下,实木桌案应声轰然碎裂,木屑纷飞。
他牙齿咬紧,冷冷挤出两个字:“不必。”
说完,他拂袖大步踏出客房,径直往客栈外走去。
他刚走出客栈,目光扫过街头,便一眼看见昨日才与他私下接头的无锋魍阶刺客。
此刻对方竟换上一身宫门侍卫服饰,躬身立在宫玥徵马车前,正低声禀报着什么,察觉到他的视线,抱拳朝他点了点头。
刹那间,难堪、屈辱、挫败、讽刺,万般心绪齐齐涌上心头。
或许,他从踏入南临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行踪、每一处谋划,便尽数落在宫门的监视掌控之中。
此番行事全盘失利,无功而返,还沦为旁人笑柄,实在颜面尽失。
办事不力,狼狈被逐,若是这般空手返回天启,他要怎么和陛下和宗主复命?
马车旁,侍卫收回望向影宗男子的目光,躬身低声回禀:
“小姐,一切皆按计划行事。属下已命人将药交给萧若风派来的亲卫,萧燮的人手早在萧若风和商队接触时,便已收到风声异动。暗河精锐枕戈待旦,已经暗中准备北上天启。”
“把这个好消息也传给苏喆先生他们。”温辞放下车帘,摇头的笑了笑,低声自语:“不过一颗蜡封的糖丸罢了。”
因着这一颗糖丸的推动,北离接下来将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既然要乱,那全都乱起来,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域外,极北之地,风雪漫天。
玥卿蜷缩在姐姐墓碑前,双膝曲起,将脸庞深深埋入膝弯,肩头微微颤抖,无声垂泪。
寒风卷着漫天飞雪扑在她单薄肩上,寒意刺骨。
她哽咽着,低声呢喃,“姐姐,要是你在就好了,若是你在,你一定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百里东君从天启城回去后,就一直缩在乾东城不出来。父亲一直在闭关,杳无音讯。无相使他们也都不怎么听我的,现在连这冰原也不让我离开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墓碑上冰凉刻骨的刻字,眸底氤氲着水雾:“姐姐,我该怎么办?你说,我们……我们真的还有机会,重返故土、重建家园吗?”
风雪深处,有一人坐在轮椅上,静静的望着这边。
漫天碎雪无声无声飘落,落满他肩头、鬓发,层层堆积,染出一头霜白,他却好似浑然不觉。
魂官钟飞离持伞踏雪而来,低声劝道:“尊使,这雪越发大了,回屋吧!”
轮椅上的人的目光依旧落在墓旁的那道身影上,轻轻抬手,止住了钟飞离想要为他撑伞的举动,缓缓问道。
“如何?”
“无法和无天两位尊使,从天启传来了消息:启将乱,让我们静观时局,择机行事。”
轮椅上的人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抹怅然与惋惜:“天赐良机,只可惜…… 时不我与。”
教主闭关多年未出,生死不知。
无法、无天二位尊使昔年在乾东城遭儒仙重创,修为至今都未能完全恢复。
少主玥瑶更是在天启城被抓,之后惨死天牢。
而他已经老了,一身残躯困在轮椅上,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这冰原上的寒冰白雪岁岁如斯,万古不变,入目只有寒冰白雪,萧瑟苍凉,看着是那样的令人难过,
在这里待得越久,越是想念家乡,也不知道他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到夺回故土,回到家乡。
二小姐……
他摇了摇头,少主虽执拗天真,冰原上却有很多人信服、追随。
二小姐心性稚嫩,难当大任,比起她姐姐,终究差得太远。
风雪的呼啸声更大了些,寒意愈发侵骨。
他缓声吩咐:“雪下的越发的大了,去给二小姐送把伞吧!少主已经去了,二小姐不能再出事了。”
“是,尊使。”
钟飞离躬身应下。
轮椅上的老者扶了扶椅子,调转了方向,不再看那坟前的身影。
一人一椅伴着漫天呼啸风雪,缓缓隐入苍茫雪原深处,渐渐远去,消融在一片茫茫雪白之中。
第1032章 云之羽273
钟飞离立在风雪里,静静看着无相使独自走远的背影,伸手接那漫天飘落的碎雪。
指尖触到冰凉雪粒,他低头不知想了些什么,转身朝着那墓碑旁绻缩的身影走去。
玥卿抬起头看给她撑伞的年轻人,语气很是不客气:“你来做什么?”
“天寒雪骤,寒风侵骨,小姐当爱惜自身,莫要久处风雪之中,免得着了风寒。”
玥卿冷笑:“你觉得我是个麻烦?”
他没扶钟飞离伸过来的手,倔强的撑着膝盖踉跄地站了起来。
“我这两日闲来无事读了几本医书,读到了许多可以活死人肉白骨,还有可以助人冲破桎梏、大增内力的神药。你去转告无相使,让他派人去寻,寻到了,或许父亲就能出关了。”
钟飞离闻言面露难色,无奈劝道:“小姐,你说的那些神药,大多都已经绝迹百年了,这要何处去寻?”
“这世间的险地秘境、无人踏足的荒山大泽多了去了。”
玥卿伸手拿过他手中的伞,撑起来看也不看他直接起身面无表情的离开了。
钟飞离头疼的揉了揉脑袋,他也是服了,闲着没事和这小祖宗搭话做什么?
打不得,骂不得,难伺候不说,还平白的给自己找了个活儿干。
无相使耐着性子听完钟飞离的牢骚话,并没有觉得玥卿多事或是小孩儿心性,只低低叹道:“二小姐说的很有道理不是吗?二小姐有想法了,长大了,是好事不是吗?”
钟飞离叹了口气,猛地站了起来:“那我这就吩咐人去办?”
反正也不会是他亲自去寻,都是安排给给旁人的,背后挨骂的也不会是他,他着急上火做什么?
无相使看着院望向院中越下越急的风雪,幽幽说道:“天启那边,我们也该多加关注,太安帝还能活多久呢?”
钟飞离微一沉吟,试探着问道:“尊使的意思是……要我们的人暗中扶持青王,助他登上大位?”
“愚蠢的想法。为什么要帮助萧家人呢?这样的蠢货才是最不可控的。倒不如趁此机会让天启乱得更彻底些,在乱些,最好尸骨累累、血流成河,才是对我们最好的回应。”
钟飞离抱拳道:“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天启城外,慕云山,风晓古寺。
古寺依山而建,高居山巅,凭栏俯瞰,整座天启城可尽收眼底。
因为地势太高,寺中僧人寥寥,平日里更是很少有人踏足此地,此地也就显得格外清净。
一名身着轻甲、背负双刀的少年,满眼热切的盯着叶鼎之猛瞧,“你真的是叶将军的儿子?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叶鼎之自顾拿着绢布细细的擦拭着剑身,神色淡漠,压根懒得理会他。
轻甲少年毫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开口,眼底满是敬仰:“我也姓叶,不过我这个叶不是叶将军的叶。我出身于一个很普通的小村庄,但我从小就是听着叶将军的故事长大的,叶将军是我很敬重的人,我也希望未来能成为叶将军那般顶天立地的人。”
叶鼎之头也未抬,敷衍道:“嗯,学他,那你好好学。”
轻甲少年得到他的回应更加兴奋了,正想开口再说几句,叶鼎之忽然冷不丁的又问:“你是谁?”
明明叶啸鹰已经介绍过自己了,但是叶鼎之仍然问了这个问题,并且觉得面前这个人很烦。
叶啸鹰拍拍胸脯,很是爽朗:“我现在只是琅琊王帐下的一名小百户,官职低微,不过,我未来的目标,就是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
“哦,你方才已经说过了。” 叶鼎之收了绢布,缓缓站了起来,“但是我劝你别学他。”
毕竟这人自称崇拜他父亲,又太过热情,他倒是不好朝他甩脸色。
自顾的收了剑朝一边走去,他现在实在没心情搭理一个带着目的来的,嘴上却说着敬佩父亲的人。
无论他真心与否。
叶啸鹰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让我别学你父亲?他可是我们北离曾经军神。”
第1033章 云之羽274
叶鼎之没有回答他,直接对他说道:“既然你此行不是来杀我的,也不是为了向朝廷揭露我的身份的,那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叶啸鹰懵了,还有些茫然,他就这样随意的被打发了?
他小声嘟囔着:“不是听何公子和王爷说叶鼎之是极为洒脱,极为随和善良之人吗?怎么瞧着这么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
叶鼎之握紧剑柄,眸光一凛,剑已出鞘指着他:“你们对何枕流做什么了?”
叶啸鹰都快冤枉死了,那位可是国公幼子,稷下学堂陈儒陈先生之徒,他一个小兵敢对他做什么?
“天地良心!叶公子,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实在是因为何公子这些日子往城外跑的太勤了些,加上之前他和你在雕楼小筑不止一次的饮酒。派我前来的那位,那日外出饮酒恰巧撞见,所以便遣我过来看看,并无恶意。”
叶鼎之闻言眉峰一蹙,忍不住低声吐槽:“派你来的那位,他有病吧!”
“啊?”
叶啸鹰愣在原地,茫然挠了挠后脑勺,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暗自腹诽:他们这些出身不凡,天赋超尘的人说话,跨度都这么大吗?他这脑子真的有些跟不上。
一身紫衣锦袍的男子这时走进了这座小院,他面上带着温和从容的笑意,气度风雅出尘。
“叶兄说的不错,我一直都身患重病,我患有寒毒,还是治不好的那种。我这病啊,就连师父都没有办法,他总说,等我在提升一个境界就可以解决了,事实证明,即使如此,依旧没有办法解决。”
“那你还真是病的不轻。”叶鼎之讽刺了一句,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既然不是为了来抓我的,那么,尊贵的琅琊王殿下,今日亲临此地,究竟所为何事?”
萧若风一抬袖子,笑意温雅如故:“师父说了,我这叫有趣。”
叶鼎之无语,李先生收的徒弟都这么自恋吗?
萧若风正了正骨神色:“既然叶兄如此问了,那我就直说了。叶鼎之,青王,你现在不能杀,他现在也不能死在你手上。否则,叶家满门的冤屈,难有昭雪之日。”
叶鼎之面色一沉,推开他向一边走去:“那就没得谈了。”
萧若风微微摇头,跟在他身后:“那我说得再直白些。青王可以死,但明面上,绝不能死在你手里。更何况,眼下还不是他该死的时候。他身边高手环伺、护卫如云,以你现在的实力,你现在也杀不了他。”
叶鼎之转过身,静静看了萧若风半晌,勾了一下唇角:“琅琊王殿下,有没有人说过,其实你真的很无趣。”
萧若风无奈摊了摊手,叹了口气,故作怅然:“我以为我现在已经装的很有趣了,没想到,在叶兄眼中还是很无趣。”
叶鼎之毫不客气:“装的终究是装的,无趣的人,永远不可能变得有趣,就如同叶家和萧氏皇族,有些东西永远也改变不了。”
萧若风面露苦涩,“叶兄,我已经在搜集证据了,很快……”
话未说完,便被叶鼎之一声嗤笑打断。
“尊贵如琅琊王殿下,风华难测的风华公子,也会这么天真吗?”
“若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上次,你也是这么和我说的吧!”
“即使你能找得到证据,又能改变的了什么呢?”
他语声陡然沉厉下来,压抑已久的戾气隐隐翻涌:“他们死了,我的家人,父亲麾下忠心耿耿的亲卫,他们全都死了。”
“你现在站在这里,假惺惺的说几句漂亮场面话,摆出一副心怀愧疚、想要弥补的模样,就想让我原谅你?就能抹平你们萧家当年的鸟尽弓藏、背信弃义吗?凭什么?”
第1034章 云之羽275
萧若风愧疚:“叶兄,抱歉。若我不是琅琊王,我定会支持你,说不定,还会和你一同拔剑。”
叶鼎之靠着栏杆,俯瞰着山下的整座天启城。
城中楼宇鳞次栉比,长街上车马往来不绝,街巷市井烟火连绵铺展,一城繁华盛景,尽收眼底。
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出生将军府,所谓的大局,所谓的为大舍小,我曾经见过的不少。”
“父亲为了大义,为了所谓的兄弟情谊,甘愿赴死。”
“我其实很不认同他的做法,曾不止一次的想冲进皇宫,不计一切代价杀了你父亲。”
“可他是皇帝。他若身死,朝堂必定分崩离析,战火再起,四方动荡。到头来流离失所、饱受兵戈战乱之苦的,只会是下面的无辜百姓。”
“而你们萧氏皇族,依旧高居庙堂之上,安享富贵荣华,不必亲历流离之苦。这般代价太过沉重,因一己私仇,连累万千苍生,太不值得。”
萧若风笑了笑:“叶兄和叶将军一样,心里始终装着天下苍生。”
“我知道有些事你不想听,但我必须得说,当年之事,皆是萧氏之过。若是没有当年那件事,你一定是这天启城里,最惊才绝艳、耀眼耀眼夺目的少年郎,以先生的性子,你一定会是我的师弟。”
叶鼎之不愿再沉溺旧事,更无心和眼前这个萧家人纠缠这些沉重过往。
“琅琊王殿下的来意我明白了,我也明确的告诉你,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等一个时机报仇。至于关于你们的那些朝堂纷争、权谋算计,皆与我无关。你不必忧心我打乱你与你兄长的布局,我亦不想知道你和你兄长的那些宏图大志。”
萧若风笑了笑,低声道:“我知道了。”
山间一阵微凉的晚风吹过,他拢了一下身上的披风,轻咳了两声,转身缓步朝着山下走去。
这样的自己,真的很讨厌啊!
师父教导他们这些弟子让随心,他可能永远也做不到像师父教导的那样洒脱自在。
真是令人遗憾啊。
南临,虞城。
夜幕低垂,一弯冷月,星河漫天。
苍月湖畔晚风轻拂,掠过堤岸草木,撩动湖面碧水,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岸边灯火映落水中,将梦回楼雕梁画栋的剪影投在湖面,楼身轮廓与檐下宫灯光影随波轻晃,虚实相融,漾出一派朦胧幽谧的夜景。
夜色渐深,街巷行人渐疏,湖畔归于安寂。
苏昌河独自一人,沿着苍月湖畔闲逛。
这样美的夜景,他本是打算叫上苏暮雨同赏的。
苏暮雨近些日子,日日都在和梦回楼的厨子们学习厨艺,闲下来又向楼里的酿酒师父学了酿酒,全然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他现在只要想想,都替未来的自己捏一把汗。
他今日几次叫他出来走走,他都不愿意出来。
看着他愈发的沉迷于庖厨酿酒,苏昌河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这往后的几日也不打算和他一起了。
他现在都不敢想,苏暮雨那家伙未来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美食来,毕竟他是最善于创新的。
宫远徵那小混蛋在一边看热闹倒是看得起劲,横竖日后等苏暮雨厨艺大成之后,折腾的反正不是他是吧?
他是越想越郁闷,还没等他回呛过去,就见那小祖宗的手搭在暗器囊袋上,眉眼微挑,明晃晃的是在威胁他。
更可恨的是,喆叔和暮雨也站在他那边。
罢了罢了。
他苏昌河一贯是大人有大量,识时务为俊杰,犯不着跟他个小屁孩儿计较。
他提着灯笼,沿着湖边长堤慢悠悠踱步,湖边微风阵阵,悠闲而自在,好像这一刻的他不再是杀人如麻的杀手,只是一个普通的行人。
第1035章 云之羽276
忽然一阵极好闻、熟悉的药香飘了过来,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循着香气望去,随着一阵马蹄声,一行车队沿着苍月湖长堤,伴着溶溶月色缓缓行来。
苏昌河望着眼前湖山夜色,他唇角微扬,低声轻喃:“今晚的夜色真美。星河灿烂,弯月如勾。”
身形一晃,身法如鬼魅般瞬间到了车队前方。
“金越侍卫,金牧侍卫,真是好久不见了。”
他说着话人已经走到了马车旁,“大小姐,许久不见。”
车帘被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掀开,温辞缓步掀帘而出,“许久不见,苏公子还是那样的自来熟。”
苏昌河立刻摆出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抬手虚虚捂在心口,满脸委屈又夸张地叹道:“我以为我们已经很熟了,终究是,错付了。”
温辞扶着他伸过来的手上走下马车听着他故作哀怨的腔调,顺手给了他胳膊一下,嘴里还不忘损他一句:“暗河杀人不眨眼的送葬师,何时竟也这般会演戏了?”
温软细腻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又漫入心底,苏昌河心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慌忙敛去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一脸正色,“昌河句句发自肺腑,从无虚言,大小姐,你可别乱冤枉人。”
温辞笑了笑,继续开始翻旧账,“某人不是说,南临乃偏远之地,狗都不来吗?”
苏昌河抱着胳膊,偏过头小声嘀咕,“君子不念旧恶,往日随口戏言罢了,怎么还带翻旧账的?”
看到温辞似笑非笑看过来的眼神,他立刻换了说法,一本正经道:“大小姐亲口相邀,昌河怎敢不来?”
苏昌河手中的灯笼轻轻摇晃,透过灯笼朦胧暖光,落在温辞精致清丽的侧颜上,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温婉。
苏昌河的目光不自觉凝在她侧脸,微微一滞。
很快,又垂下眸子自嘲的笑了笑,转而又扬起惯有的散漫笑意,开口同她说起这几日虞城发生的趣事。
温辞回到梦回楼后,寻苏喆细细商定了后续布局与行事计划后,次日一早便带着宫远徵启程,动身折返回宫门。
宫远徵有些闷闷不乐,他是不想回旧尘山谷去的。
他嘟囔着:“无锋几乎快成了南临江湖的一言堂,还选婚呢?眼下这般局势,但凡有些脸面、稍有根基的世家,谁愿意在这风口浪尖,把自家女儿送进宫家来参选?”
“说到底,还不是靠着尚角哥哥和咱们的徵宫积攒下的威望,或是有些家族想借机攀附、求宫门庇护。否则,谁又愿意把女儿送进如今的宫家蹚这趟浑水?”
如今的江湖,无锋势大,现在将女儿送进宫家选婚,无异于公然站队押注,摆明与无锋对立。稍有不慎,便会连累整个家族陷入风波。
他实在想不通,宫唤羽此刻执意筹办选婚,究竟是何心思。
温辞听着他一路碎碎念念,伸出指尖轻轻一点他的额头,“咱们回去又不是为了参加婚宴的,也不是为了选婚的,看场热闹罢了。”
“宫门选婚,旧尘山谷里一定会很热闹。”
就算不热闹,她也会让她热闹起来。
宫门,临水亭。
宫唤羽抬手给宫尚角倒了杯茶,语声温和:“尚角这是刚从执刃大人那边过来?”
宫尚角端起茶水,闻了闻茶香,又放回石桌上,直截了当道:“少主有什么话就直说吧,等会儿我还有事。”
宫唤羽放下茶盏,神色稍敛,缓缓开口:“既是如此,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子羽弟弟生病好些时日了,医师们和月长老一直寻不到解决办法。玥徵妹妹与远徵弟弟归期也迟迟未定。”
“子羽三域试炼的最后一关,便这般一直耽搁着迟迟未能成行。如今宫门中,已经有不少流言蜚语了。”
第1036章 云之羽277
宫尚角神色沉静,“角宫与徵宫素来规矩森严,宫内下人皆恪守本分,绝无胆大妄为、敢私下散播主子是非流言之人。”
“少主可曾查清流言的源头,如此不忠,妄议尊上、肆意造谣生事的下人,理应从严惩治,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稍作停顿,他看向宫唤羽,意有所指的补了一句:“羽宫负责内守,防卫统领宫门上下,区区几句流言,想来于少主而言,并非难事。”
宫唤羽神色微赧,“尚角说得极是,是我思虑不周,反倒自误了。”
“少主言重了。只是远徵弟弟虽年少,却是徵宫之主,他和玥徵妹妹在江湖上的威望不下于我。”
“寻常宫氏子弟偶染小疾,便要让他们放下手中紧要之事,千里迢迢折返宫门,未免乱了尊卑礼数,长此以往,更会让全宫上下主次不分,反倒助长了某些侍卫的骄纵张狂之气。”
宫唤羽尴尬的点点头。
宫尚角意味深长的笑笑,话锋一转又提起了另一桩事:“昨日我回宫门时,恰巧在宫门外瞧见了宫门的马车——”
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言,垂眸把玩着桌上的茶盏。
宫唤羽面色沉重,他如何听不出宫尚角的弦外之音?
尚角这是已经很不满了。
昨日子羽又偷偷溜出宫门,去了万花楼,他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每次子羽和父亲争吵过后,他都要出去寻那花魁,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越发的叛逆了。
良久,宫唤羽重重叹了口气:“是我关心则乱了,子羽病痛在身,心中烦闷。我便允了他出宫散心,也好疏解心绪,有利于病情恢复。”
亭中陷入短暂的死寂,唯有风拂过草木的轻响,气氛有些凝滞。
宫尚角缓缓起身,眸色依旧沉静无波:“时间不早了,想必少主等会儿还有要事要忙,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宫唤羽起身送了他两步,等回来坐下时,才发现宫尚角面前那杯茶依旧满溢,一口未动。
他苦笑着叹了口气,向门外唤道:“金简。”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商宫宫主寝殿内一片漆黑,窗扇大开,凛冽冷风卷着夜露拂动床前纱幔,簌簌作响,更添几分凄清。
宫流商拽动床边金铃,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却迟迟未等来回应,屋外依旧一片死寂,仿佛整座商宫都陷入了沉睡。
倏然,一盏烛火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由远及近,映出一道少年身影——少年端着烛台,推开门,缓步走了进来。
少年一身紫衣飒爽,黑发高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容颜清隽俊美,笑意温柔。
待宫流商看清了少年的面容,心底骤然掀起一阵惊惶,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与悔恨。
他张了张嘴,苦笑了两声,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哽咽着低语:“好久不见……你还是这般年轻俊美。”
“我都老了,苟且偷生的多活了这十年,日日生不如死。”
他抬手拭去泪水,声音沙哑,“这十年,我既盼着你来,哪怕是骂我、打我一顿,也好过我日日活在愧疚和悔恨之中。”
“但我又怕你来,我的孩子比不上你的孩子,太不成器,也太不省心,我总是放心不下,更怕你责怪我,会怨我当年识人不清、轻信奸人,酿成那般无可挽回的祸事。”
少年依旧温温柔柔的笑着,安静的站在原地。
下一瞬,他的全身上下渐渐的渗出了暗红血迹,紫色的衣衫被染得斑驳狼藉,鲜血不断的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宫流商,原本明亮的眼眸,一点点变得空洞无神,两行血泪缓缓流了下来。
宫流商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清徵弟弟……”
忽然一阵风吹来,烛火熄灭,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遍地霜白。
宫流商猛地睁眼看过去,那紫衣少年身影已然凭空消散,仿佛从未在寝殿中出现过一般。
第1037章 云之羽278
他心头稍稍松了口气,缓缓收回目光,指尖颤抖着拉合床帐,双眼怔怔地盯着帐顶纹饰。
少年那双空洞无神、染着血泪的眼眸,如同烙印一般,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尘封的记忆骤然被撕开一道缺口,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一日。
他那所谓的,无比信任的挚友,面色狰狞的一剑朝他刺过来,那一瞬间的刺痛和背叛,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刻骨。
待他从昏死中醒来后,整个宫门已经被一片血色弥漫。
等他再次醒来时,宫门已经挂满了白幡,处处都是哭声,而他,也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些过往,那些死去的人,他以为他都要淡忘了。
此刻回想,依旧清晰如昨,好似就发生在昨日。
忽然,一把冒着寒意的,染血的长剑探进床帐,锋利的剑尖挑开床帘。
剑锋的寒芒冷冷映在宫流商骤然失色、满是惊惶的脸上。
他浑身一僵,惊惶地望过去,来人竟是宫玥徵。
她来,是为十年前徵宫死去的她的族人,为他的父亲报仇的吧。
宫玥徵一身素白的衣衫,发上只簪着两支白玉簪,站在床边,眼神冰冷,死死地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滔天恨几乎要将他吞噬。
非他所杀,终因他之过。
当年之事已经过了十年,她还耿耿于怀,还在为那些死去的族人守孝。
她在告诉他,这事从来不曾因为记忆的淡去而彻底过去。
不等他开口,宫玥徵已然举起长剑,锋利的剑尖直指他的心脏,带着决绝的杀意,就要狠狠刺下来——
“啊——”
宫流商忽然从梦魇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睁开眼撩开床帐向外看去,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夜幕不见半分星月微光。
也是,今日月尽,哪来的什么月光?
原来方才种种,只是一场梦。
幸好是一场梦。
只是梦中那少年,他有许久不曾想起了。
十年的时间太久,久到他忘记了愧疚,忘记了悔恨,只记得怨天尤人。
逝者已矣,过错已经造成,活着的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他这样的一个废人,又能做什么呢?
宫玥徵会来杀他吗?
他想起了上次宫玥徵当面质问他的模样,字字锋芒刺骨,句句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恨意与嘲讽,将他心底那点侥幸与暗自庆幸,扒得一干二净,无处遁形。
心绪纷乱间,他拉动铃铛,很快屋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屋内很快亮了起来。
一个年轻侍卫快步走了进来,扶着宫流商坐了起来。
宫流商气息微缓,开口问道:“金域,宫玥徵和宫远徵他们,可有听说他们要回宫门的消息。”宫流商问。
金域倒了杯茶端过来,恭声回话:“选婚即将开始,这是宫门的大事,徵宫主和二小姐想是要回来的。”
宫流商抿了口茶:“我选你入商宫已经有四年了,你虽然年轻,但行事一向沉稳妥帖,尽心周全。”
金域单膝跪地:“都是宫主栽培。”
宫流商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以后若有变故,你就跟着宫主,做他的绿玉侍。”
金域神色一凛,肃然躬身:“属下谨遵宫主吩咐,誓死效命。”
“去吧!”
金域应声转身,将要踏出殿门时,宫流商忽然再度开口:“传令下去,命商宫上下加强守卫,日夜巡查巡防,不得松懈。”
金域只当是选婚在即,宫主恐有刺客奸细借机潜入商宫作乱,并未多想,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金域离开商宫正院,整个商宫一片寂静。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商宫仍有一灯亮起,在暗夜中格外显眼。
那是大小姐宫紫商的炼器室。
他看不懂这位大小姐的行事做派,笨拙又执拗,荒唐而又清醒。
只是他只是个侍卫,只需要听从主子命令,不需要去深究主子的心思。
宫紫商听到院中的动静,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的走了出来。
“金域侍卫辛苦了,这么晚还在巡逻呀!”
第1038章 云之羽279
“属下见过大小姐。”
金域抱拳行礼,“属下刚从宫主处出来,宫主刚刚吩咐了,自即日起,商宫内加设岗哨,日夜轮值巡防,各处防务一概从严。”
说完,他想了想,又叮嘱道:“选婚在即,旧尘山谷内不太安生。大小姐若是有意去往山谷街市走动,切记务必带上随行侍卫同行,以保万全。”
宫紫商眼神闪烁,连连摆手,矢口否认:“胡说,我什么时候去过旧尘山谷了,我可是一向足不出户的。宫门皆知。”
她嘴上说得理直气壮,心底却早已虚了大半,生怕金域再往下追问。
话音刚落,她趁着金域不注意,一溜烟钻回了屋里,随手将门掩紧。
过了不久,屋中又传来了一声爆炸声,夹杂着宫紫商惊天动地的哭嚎声。
“怎么又失败了,到底是哪里不对,有谁能告诉我?”
宫流商加强商宫防务的事情递到宫鸿羽的案前时,宫鸿羽只是和宫唤羽感叹了两句,随即便将心思转到旧尘山谷的安防调度与警戒排布上了。
议完正事,宫鸿羽神色柔和了一些,走到靠窗的桌前,与宫唤羽相对落座。
宫唤羽端起茶盏,状似随口闲谈,语气悠然道:“父亲,远徵弟弟和玥徵妹妹今日回来了,我待会去徵宫看看他们。”
宫鸿羽揉了揉额头,对此很是欣慰:“你是少主,又是做大哥的,和底下的弟弟妹妹维护好关系,这很好。”
他话锋一转,又打趣道:“过两日就是你的选婚大典,眼下宫务繁杂琐碎,你也要注意好生歇息调养一番。若是连日操劳面色憔悴,新娘那边怕是会嫌弃的。”
喜事将近,宫鸿羽难得的和儿子说笑两句。
宫唤羽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笑着:“是,父亲,儿子知道的,一会儿就去寻徵宫的医师为儿子配两副保养的方子。”
宫鸿羽语气和煦:“这可是顶顶要紧的事,不能耽搁,快去吧!”
“那我便先退下了。”宫唤羽微微躬身,便要转身离去。
宫鸿羽突然开口:“唤羽。”
宫唤羽脚步停下,回身笑道:“父亲还有什么吩咐?”
只听宫鸿羽缓缓道:“你是宫门少主,凡事,须以大局为重。有些私人心绪、旁枝琐事,在大局面前,都可以往后稍微放放。”
宫唤羽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低声恭顺应道:“是,父亲,我明白了。”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争执声,宫唤羽抬头向门外看去。
门外侍卫焦急劝阻的声音响起:“公子留步,里面正在议事,还未通传,不可……”
宫子羽全然不顾阻拦,直接推开侍卫闯了进去。
他进来看见端坐殿中的宫鸿羽时,脑袋一阵发懵,脚步顿在原地,有些猝不及防。
他怎么也没想到,父亲这时候不在执刃殿处理公文,竟还待在羽宫正殿。
宫子羽怔了怔,连忙敛了几分随性散漫,正要躬身行礼请安,就听见了大声的训斥声。
“放肆!”
宫鸿羽语气严厉:“整日里冒冒失失的,不经通传谁让你闯进来的,成何体统?”
宫子羽被他一瞪,心头一怯,讷讷张了张嘴:“父亲,我……”
“商议正事时要称呼执刃和少主,给你说过几次了?没有规矩。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宫门去了?”
“少主整日操劳宫门防卫守备,还要提防旧尘山谷有无无锋细作潜入,殚精竭虑,耗尽心力。你帮不上忙就罢了,反倒屡屡任性添乱,还要你兄长时时忧心记挂你的身体。”
一番疾言厉色的训责落下,宫子羽脸色渐渐泛白,沉默了一会儿大声喊道:“你以为我愿意生病吗?”
宫唤羽见两人面色僵硬,宫子羽的呼吸都开始急促了,连忙将他按在一旁座椅上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柔声道:“子羽方才是有什么事情要和哥哥说吗?”
第1039章 云之羽280
宫子羽定了定心绪,急忙开口道:“我在回来的路上,恰巧撞见徵宫侍卫救下一名身负重伤、从前哨据点拼死赶回来报信的人。”
“金繁听见那人说,此次选婚的新娘里有无锋刺客。我心里着急,就想着赶紧回来告诉哥……少主。”
宫鸿羽并未开口,宫唤羽心中已有计较,温声安抚着:“好,我知道了,正好我一会儿要去趟徵宫,在顺路去一趟医馆看看。子羽不用担心。”
医馆内药香浓郁,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宫远徵就着医童端着的铜盆,清洗净手上的血迹,拿过帕子仔细的擦干了手。
他身后床榻上,药铺老板面色惨白,气息微弱,正由几名医师为他包扎伤口。
宫远徵漫不经心地朝床榻扫了一眼,眸光清冷无温,只淡淡丢下一句吩咐:“好生看着,别让他死了。”
语罢再不逗留,转身离开了医馆。
行至湖畔临水木栈长桥,晚风拂过栏杆,携着湖面微凉水汽,撩动衣袂微动。
一抬眼,便看见姐姐沿着栈桥远远的走了过来。
宫远徵快步迎上去:“姐姐怎么亲自过来了?”
温辞撩了撩被风吹乱的头发,缓缓开口:“大致情况我刚刚已经听侍卫禀报过了,精通杀人术的高阶刺客,怎么会失手?使用的还是无锋高阶刺客独有的极薄之刃,不合常理。”
宫远徵勾起唇角:“或许这本就是无锋刻意放出的幌子,故意泄露消息,告诉我们这批新娘中有一个刺客。”
他微微蹙眉,指尖轻点栏杆,暗自思忖:“可我始终想不通,无锋为何特意给我们递这个消息?倘若他们笃定我们会信以为真,那么,难不成无锋在此次的新娘中还准备了替死鬼?”
“这怎么想都不合理。”他拍了一下额头:“我实在想不到,是有多蠢的人会完全相信这个消息。”
温辞嘲讽道:“我也试图推演这个消息背后隐藏的的其他目的,无非就是新娘中的刺客不止一个,甚至还有高阶刺客,除此之外,大概是我才疏浅薄,不明白无锋此举还有其他的什么深意了。”
宫远徵被无锋这番故作高深、画蛇添足的算计气得无语,跟着姐姐的话嘲讽道:“画蛇添足、自作聪明、多此一举,无锋不特意传这个消息进宫门,那些新娘我们就不会细查了吗?”
“这般拙劣伎俩,竟让我们一直如临大敌,姐姐,我有时候都怀疑是自己的脑子有问题。”
温辞随意指了个侍卫,“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执刃。”
侍卫领命之后,不敢耽搁,直奔羽宫正殿而去。
殿内众人正议事间,侍卫快步入内跪地禀报:“启禀执刃大人、少主,宫主和小姐命属下前来向执刃大人和少主禀报:方才徵宫侍卫救下前哨据点之人,身份属实。据他所中之毒和身上伤口得出,却是无锋剑刃所伤。”
稍作停顿,他继续沉声禀道:“宫主和小姐据他口中所得情报推理得出,此次选婚新娘中隐藏的刺客不止一位,很可能有高阶刺客潜藏其中。”
宫鸿羽没有说话,似有思量。
宫唤羽眼神锐利,有些克制的攥了攥拳头。
宫子羽眉头紧蹙,当即出声厉声反驳:“一派胡言!金繁明明听那人说进入峡谷的这批新娘里,仅有一名无锋暗探潜伏。你主子口中的不止一人、其中更有高阶刺客潜藏,这番说辞又是从何处得来?”
“子羽,住口!” 宫鸿羽面色一沉,厉声喝止,心底更是恨铁不成钢。
徵宫侍卫抱拳行礼:“话已带到,属下就先告退了。”
说罢便躬身退离大殿。
侍卫一走,宫子羽不忿道:“执刃大人,定是宫远徵故意借此机会危言耸听,欺瞒您与少主。”
宫鸿羽实在是不知他这儿子哪来的这么大的气性,就因着幼时那两句口角,时至今日,他依旧对宫远徵心存隔阂,处处针锋相对,也不知他哪来的那么大的气性。
他没好气的开口:“你没看到方才前来禀报的人,是玥徵身边的侍卫吗?”
第1040章 云之羽281
宫子羽本就对宫远徵成见颇深,宫鸿羽的话,他是丝毫听不进去半句。
他依旧固执己见:“玥徵妹妹最是纵容宠爱宫远徵,这难保不是宫远徵暗中授意,借着玥徵妹妹身边之人前来传话,故意夸大其词扰乱视听。”
宫鸿羽对他这个儿子也是无语了,如此冥顽不灵,他真想扒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只知道一意孤行。
涉及宫门要事,可不是他凭着一己私怨胡乱揣测,任由情绪上头肆意猜测的地方?
眼看着父子二人又要吵起来,宫唤羽只好柔声岔开话题。
“子羽,快到你喝药的时间了,哥哥先陪你回去喝药吧!”
原本还想教训宫子羽的宫鸿羽见此,压下心头的火气,直接朝他摆摆手:“你先回去吧!”
“少主,你和我去一趟徵宫。”
“至于将要进入宫门的那些新娘……”宫鸿羽叹了口气:“宫门安危为重,无需冒险,全部处死吧。”
这话一出,宫子羽脸色大变,难以置信道:“父亲,你这么做是滥杀无辜。为了一个刺客,就要株连所有待选新娘,你这样的做法和无锋又有什么区别?”
宫唤羽听了这话,沉了脸,看着宫子羽的眼神有些失望。
宫鸿羽也没有理他,大步向外走去。
“‘无辜’?那刺客进来是为了刺杀宫氏族人,你竟会认为杀人者‘无辜’?”
“哪一个无锋刺客手中不是沾满鲜血,背负着累累血债?你想要放过他们,你去问问十年前被无锋屠杀的族人们,看看他们同不同意?”
“你去问问玥徵和远徵,去问问宫尚角,去问问你瘫痪在床的流商伯父,问问你大哥,他就在这里,你看他愿不愿意轻易放过新娘里的那些无锋刺客?你是想让十年前的悲剧重演吗?”
宫子羽心里不服,咬着牙继续犟嘴:“又不是全部的新娘都是刺客,怎能一概而论!”
宫鸿羽顿步,不可思议的看向他这个一向性格和身体都娇弱,且没有上进心的儿子。
他不明白,是他教养的那里出问题了,竟会教出一个如此善良,连仇人都同情的儿子。
他压下怒火,尽量心平气和的劝导他:“你这是想拿你的家人,去赌这虚无缥缈的侥幸吗?子羽,你的良善不该用到仇人身上,你的至亲,不该成为你一时心软的试错石?”
十年前,他做错了一个决定,代价的是徵宫、角宫族人血流成河,宫门威望一落千丈,是徵宫剩余族人的九年流离在外,是宫门四宫如今表面和谐、随时可能分裂的隐患。
这样的代价,宫氏再也承担不起第二次了。
见宫子羽依旧满脸倔强,丝毫意识不到其中利害,认定自己并无过错,宫鸿羽心中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怒斥道:
“滚回去。”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徒留宫子羽站在原地。
宫唤羽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忙完去找你。”
目送父亲与兄长的身影渐渐远去,宫子羽胸中愤懑难平,一甩袖子,拽了一下一直沉默的金繁。
“金繁,我们也走。”
宫子羽带着金繁穿过廊桥,绕过叠石假山,一路行至医馆内。
抬眼就撞见宫远徵正和身边的侍卫吩咐着什么。
“他肯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宫子羽这样和金繁说。
“走,我倒要去问问,徵宫是怎么推理出那样的结论的,如果他给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那就是他宫远徵公然在执刃面前搬弄是非、蓄意欺瞒。”
金繁看着自家少爷欲言又止,他是真不明白他怎么就是对徵公子有那么大的意见。
不管他说什么,总归是阻拦不了的,只能默默的跟了上去。
宫远徵看到怒气冲冲走过来的宫子羽,皱眉不耐:“宫子羽,你没事跑来医馆做什么?”
第1041章 云之羽282
“你管我?”
现下除了一些医师侍卫,也没有其他人在,宫子羽毫不掩饰他对宫远徵的不满,下意识便反驳了回去。
金繁低声在一旁提醒:“徵公子,论辈分礼数,羽公子是您的兄长,还请您说话间留几分分寸。”
宫远徵全然无视了金繁,抱着胳膊向前走了两步,将宫子羽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漂亮精致的脸上全是肆意傲然。
“哦?兄长?”
他唇角微微一挑,漫不经心吐出话语,字字带着讥讽,“是试炼半年有余,都还没有成功的兄长吗?”
他微微偏头,眼底笑意尽数敛去,“那很抱歉了,这声兄长,我叫不出口。”
不等宫子羽出言辩驳,宫远徵骤然抬手,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落在了金繁脸上。
金繁猝不及防受了一击,身形踉跄着险些栽倒。
不等宫子羽反应过来,宫远徵反手揪住要摔倒的宫子羽的衣襟,将身形不稳的他狠狠拽了回来。
一双眸子寒冽如冰,直直迫视着宫子羽,气场强势压人。
“宫子羽,管好你的狗。”
“下次,若还是放任他出来乱吠,我不介意帮你重新换一条。”
宫子羽又惊又怒,胸口气血翻涌,怒吼道:“宫远徵!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的人动手,当真是目中无人,肆意妄为!你就不怕长老院责罚于你吗?”
“那你去啊!我等着。”
宫远徵嗤笑一声,没空听他后边那些没什么用处的话,直接越过他离开。
宫子羽快步上前将人拦住,质问道:“宫远徵,你指使手下之人在执刃面前妄加揣测、夸大说辞,害得一众参选新娘无端蒙受牵连,甚至将要丧命,你就没什么要交代的吗?你就如此心安理得吗?”
“宫远徵,你当真这般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吗?”
宫远徵莫名其妙的看了宫子羽:“蠢货,你有病吧你。”
这么轻易的就将执刃接下来的打算透露出来了,脑子坏掉了吧!
既然他这么善良,还专程跑到医馆跟他废话什么?
“你既如此怜香惜玉,还废什么话,等新娘入谷了,你自己去救啊,你去和执刃说啊!关我什么事儿?有病!”
哦,他忘了,宫子羽一个混吃等死的,手上除了一个金繁,还能调动的了谁?
还想让他给他个交代?
天还没黑呢,在说什么梦话!
脸可真大,谁给他的勇气。
徵宫事务,他需要给他一个公子什么交代吗?
就算他未来做了羽宫之主,也没资格来质问他这个徵宫之主吧。
“宫远徵。”宫子羽怒吼。
宫远徵勾起唇角,抱着胳膊朝他走了两步:“既然你这么闲,何不如去后山把那最后一关试炼过了,怎么还拖了这么久,真是无能。”
“宫氏子弟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如今江湖之中,谁人不知宫门出了一位耽于享乐、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就是我在北离时都听过你的鼎鼎大名。宫子羽,你都不觉得羞愧的吗?”
宫子羽气得抬手指向他,“你……”
宫远徵挥开他的手,话语愈发犀利:“脑子不好就去治,来我这里找什么存在感,真以为你是执刃之子,人人都得惯着你?无用之人,就该找清楚找自己的定位,别到处显眼,丢人。”
“外界那些诋毁我的流言蜚语,难道不都是你暗中散布出去的?”宫子羽愤然出声。
“蠢货,你以为我是你呀!”
宫远徵轻笑了一声,快步走开了。
宫子羽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愣在原地许久都未能平复心绪。
他扯着金繁的胳膊问:“宫远徵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还没把话说清楚,就这么走了?”
看着他这单纯的傻少爷,金繁只觉得头疼欲裂,比宫紫商那个大小姐还能折腾。
与他相反的,宫远徵刚刚骂了一通宫子羽,只觉得浑身舒泰,心情美好。
哪怕在后边听到姐姐说起执刃的蠢计划时,也没能影响他的好心情。
第1042章 云之羽283
羽宫。
雾姬夫人听说宫鸿羽回羽宫了,提着食盒缓步走入羽宫正殿。
她亲手盛了一碗汤递给宫鸿羽,“子羽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了,你怎么还动不动的就训斥他,好歹在外面多少给他留些面子,莫要总这般动辄斥责。”
宫鸿羽接过汤碗,恨铁不成钢的打断她:“这臭小子就是平日里管教得太少,才愈发肆意妄为。”
“你看看他整天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样子,像是我宫鸿羽的儿子吗?我说一句,他敢回两句,说话做事一点脑子都不动。”
雾姬夫人轻轻轻叹一声,嗔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子羽身子一向不好,心思也比旁人更细腻些,你下次也别再他面前总提宫尚角和宫远徵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子羽和他们两兄弟自小就不对付。”
提起此事,宫鸿羽心里更觉得他是在不成器:“同族的血脉兄弟,他都不能处理好关系,我也不指望他什么了。”
“你说他身体不好,我倒看他精力旺盛的很,说话做事不长脑子也就罢了,还固执己见,不知变通,宫远徵那孩子骂他蠢,我倒觉得骂的挺好好。”
雾姬夫人无奈轻轻摇头,“哪有您这样说自己儿子的?您也一把年纪了,总不能一直和子羽这样僵着吧!父子之间,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呢?找个时间,和他坐下好好说说话,说开了,他自然就明白你的苦心了,也就懂事了。”
宫鸿羽哼了一声,偏过头并不作声。
雾姬夫人拍拍他的肩膀:“您也别总训斥他了,他长大了,又正是最看重面子的年龄,您是做父亲的,和他计较什么,有时候不妨稍稍退一步?”
宫鸿羽板起脸:“他要面子我就不要了?”
看他还在嘴硬,雾姬夫人轻声笑了笑:“好了好了,汤都要凉了,你先把汤喝了再说。”
宫鸿羽对她笑了笑,知道她疼爱子羽,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低下头慢慢喝起了汤。
云霭沉沉,细雨绵绵,千山笼雾,万木含烟,
旧尘山谷内云烟氤氲,似被笼着一层笼着一层轻纱,宛若仙境。
谷中街市并未因烟雨而减了生气,依旧繁华喧闹,车马辚辚,行人络绎穿行。
伴着商贩的吆喝声,给这与世隔绝的山谷融入了人间烟火。
时至午间,万花楼褪去了入夜后的笙歌缭绕、歌舞喧嚣,楼前长廊寂寂,少了宾客往来、笑语喧哗,显得有些冷清。
花魁紫衣亲自送宫子羽登车离去,目送马车渐行渐远后,才缓步折回楼上居所。
走到房门口,正要推门,鼻尖忽然一动。
突然在往日楼中素来浓重的的脂粉香中,悄然掺进一缕极淡、极陌生的香味。
紫衣心头瞬间警铃大作,心神骤然紧绷。
有人悄无声息的避开了楼内所有眼线耳目,悄无声息潜入了她的房间。
会是谁?
在这旧尘山谷,除却蛰伏在此的无锋,就只有宫氏的人了。
她放在门上的手顿了一瞬,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与戒备,复又恢复了温柔的笑容,若无其事的推开了门。
推门而入,只见临窗软榻之上,正端坐着一位面覆轻纱的女子。
身姿娴静悠然,正静静凭窗静赏窗外蒙蒙雨色,周身气质和这房间显得格格不入。
她恰到好处的惊呼一声,赶忙屈膝见礼:“紫衣见过玥徵小姐。不知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小姐恕罪。”
温辞凭窗闲坐,目光依旧流连于窗外烟雨景致间,并没有开口询问一个花楼女子怎么会认识她,她好似也不在乎眼前屈膝行礼的这个女子是什么身份。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清冷视线轻轻落在紫衣身上。
“起吧!”
紫衣依言缓缓站直身子,恭敬侍立在一旁。
温辞笑了笑:“你房间这位置真不错,宫氏子弟出入山谷必经此地。往来之人的行踪动向、随行人数,皆能在此处尽数尽收眼底,一目了然。”
“若是有心之人借此暗中窥探,于我们而言,何尝不是莫大的隐患?”
“你说,是吗?”
第1043章 云之羽284
紫衣垂眸温柔笑着,给温辞倒了杯热茶,轻声软语回话:“小姐说笑了。无锋行事,残暴嗜杀,如今江湖上只有旧尘山谷这一处安宁之地,奴家等深受宫门庇护,仰仗宫门庇佑方能安身立命,万万不敢生出半分大逆不道的想法?”
温辞点点头,随口问道:“子羽兄长刚走?”
“是。”
温辞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早就想来见见你了。能引得宫子羽时时惦记着,就连自己受伤了,也要抽空来见的……花魁姑娘。”
紫衣微微屈膝,神色谦逊谦卑:“都是羽公子庇护,紫衣才能在这万花楼立足,羽公子大恩,紫衣铭记肺腑,此生不敢相忘,只求来日能寻得机会报答。”
“你这般聪慧通透、善解人意,怎么不求了子羽兄长为你赎身,脱离风尘,寻一处清净之地安稳度日?”
紫衣眉眼微垂,失落道:“奴家蒲柳之姿,出身低微,不过是红尘浮花,怎敢痴心妄想攀附世家公子?”
温辞话锋一转,突然说道:“我不喜喧闹,这楼在这里,太闹了些,每每途经此处,都会扰了我的好心情,我实在不太喜欢。紫衣姑娘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紫衣跪倒在地,面色煞白满是惶恐,急切哀求道:“小姐开恩!奴家和楼中姐妹无依无靠,若是离了这里,无以为生。还望小姐手下留情,赏我们一条生路。”
温辞支着下巴,轻笑了一声,“慌什么?”
“抬起头来。”
紫衣依言缓缓抬头,双眸泛红,楚楚可怜,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温辞却怕她脸上的脂粉和眼泪弄脏了自己的手,用团扇挑起她的下巴,目光清冷慑人:“去告诉楼中管事,换个离宫门远一些的地方做生意吧!既知不是什么正经营生,就不要这么高调的占着主街,瞧着真是令人不喜。”
“若是不愿,大可以离开旧尘山谷,不服……可以去执刃那里告我。”
“我等着。”
紫衣垂下头不敢多言,心下惊疑不定,暗自思忖不知是宫玥徵发觉了什么,还是此举另有其他深意?
总之,此地绝不可久留,必须尽快换个地方,不然,岂不是坐实了他有问题。
紫衣心中发狠,恨不得将眼前人碎尸万端。
可惜,她现在还不能暴露身份,否则……
只是可惜了这样一个毗邻宫门、便于暗中探查动静的绝佳位置,只能白白舍弃。
万花楼主事得了温辞的话,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夜便带着楼中一众之人悄无声息离开注解,连夜另寻了一处僻静之地重新开张。
彼时正值正午,烈日灼灼,暖煦的日光透过古树的枝叶洒落,留下一地的光斑。
宫远徵将刚配好的药丸用蜡封好,装入瓷瓶,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手腕,准备回徵宫陪姐姐用膳,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他有些不悦:“来人,何人在此喧哗吵闹?”
金南在门外禀道:“回少爷,是羽公子执意要强闯药房,还打伤了门口两个拦阻的侍卫。”
宫远徵面色一冷,快步走出药房,几步便逼近了被侍卫围在中间的宫子羽面前。
“药房,乃宫门重地。未经允许擅自闯者,徵宫可以斩于刀下。宫子羽,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宫子羽一把推开身前阻拦的侍卫,双目赤红,情绪激动地指着宫远徵厉声质问:“宫远徵,紫衣呢?好好的一座万花楼怎么突然就消失不见了?你们究竟对紫衣和万花楼众人做了什么?”
宫远徵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又觉得莫名其妙。
“有病吧你,你想去青楼寻欢作乐,自去就是,来我这里发的什么疯?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这里是药房,徵宫重地,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第1044章 云之羽285
宫子羽心中焦急,几番奋力推搡身前阻拦的侍卫都未能推开,他指着宫远徵怒吼道:“前日万花楼还在哪儿好好的,今天我出去,万花楼已经被拆了。你告诉我,里面的人都去哪儿了?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金南见自家小少爷玩性正好,随性让人搬了把椅子出来。
宫远徵不疾不徐的坐下,“我哪儿知道?”
宫子羽看宫远徵这姿态,越发觉得这背后就是宫远徵搞得鬼。
万花楼里的那些人若是落到了宫远徵的手上,他们还能有活路吗?
宫子羽觉得,这事儿,他不能坐视不管,他一定要让宫远徵把人交出来。
“宫尚角还没回来,放眼整个宫门,除却你们徵宫,还会有谁这么和我过不去。此事定当是你做的手脚,你还敢矢口否认?”
宫远徵嗤笑,他就从没见过这么脸皮厚的人,连人话都听不懂,只会张着嘴乱叫。
真丢人。
宫子羽“我是与你之间有些矛盾,争执吵闹了几句,可那关万花楼得那些人什么事?关那些无辜的女子什么事?你太恶毒了。”
宫远徵笑笑,语气嚣张:“是又如何?你能奈我何?”
他抱起胳膊,仰着下巴轻飘飘的说道:“不过是一处见不得人的风月之地,本就不该在旧尘山谷存在,我徵宫想封就封了,还需要向你报备请示?”
“你们徵宫也太不讲道理了。我要去请执刃大人和长老主持公道……”
宫远徵满不在乎的打断他:“你想去就去,我又没拦你。你说的出口,我都不好意思和你站在一起去听,实在丢人现眼,你自去就是了,我倒要看看你能给我带来些什么样的责罚?”
宫远徵这副云淡风轻、全然无惧的模样,彻底将宫子羽怒火点燃,他怒极上前,想要和他理论。
金南和金轩上前一步挡在宫远徵身前,其余侍卫手都搭在刀柄上,上前几步,目光凌厉地盯着宫子羽主仆。
宫远徵收起笑意,歪了歪头,“姐姐在行动前就已禀告执刃大人,万花楼地处正街,离宫门极近,又不是什么正经营生,且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极易泄露宫门行动的机密和部署情况。对于常年经常需要外出处理事务的徵宫与角宫而言,也十分不安全。”
“所以,姐姐就让他们换个地方经营喽?当然,他们是同意了的,不然,你去问问你的那些相好的?”
“你们这是仗势欺人!”
宫子羽怒吼着,胸膛剧烈起伏,“凭什么你们说换地方,他们就要换?万花楼里的人,都是些苦命女子,逼不得已才栖身于此讨口饭吃,你们这般做,就是断了她们的生路!此举未免太过卑劣。”
这番话说的真是大义凛然,宫远徵都忍不住想为他叫好。
他嗤笑一声,敷衍着:“是是是,你宫子羽品性最高洁,为人最善良,最是怜香惜玉,最是离不开那腌臜之地,离开了就活不得了是吧。”
“日日流连那种地方,也不怕染上了脏病。”
宫远徵怎么能这么说他,宫子羽气的呼吸不畅,“宫远徵,你……我只是去那里听听曲、说说话而已,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荒唐之举!”
“白痴。”
宫远徵吐出两个字,他又不关心他是不是真有什么隐疾,转头直接对侍卫下令,“来人,把他们两个给我扔出去。”
“宫远徵你敢……”宫子羽厉声怒吼,见势就要朝宫远徵扑去。
看着他这副无能狂怒的样子,宫远徵觉得格外的有意思。
“宫子羽,你这副善良的模样,真的格外的可笑,格外的有趣。”
戏看完了。
他耸耸肩,心情颇好的朝外走去。
姐姐说了,让宫子羽这头蠢牛在最后见一次他心心念念的花魁姑娘,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他自然是要成全的。
毕竟,以后可就是永别了。
第1045章 云之羽286
金越见药房值守的侍卫齐齐围拢上前,连忙上前一步拦在宫子羽身前,“徵公子,你过了,羽公子可是你的兄长……”
宫远徵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手指轻轻一动。
金南意会,退了两步,走到宫子羽和金繁身前,一把药粉撒了过去。
药粉弥漫开来,两人浑身一软,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瞬间失去了意识。
金南面色冷峻,沉声吩咐:“将羽公子好生护送回羽宫,交给执刃大人和少主手上,今日药房冲突的前因后果,务必如实禀报,不得隐瞒半分。”
他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金越,语气冷了几分,甚至添了一丝杀意:“至于这位,屡次僭越尊卑,妄议主上,甚至胆敢当众顶撞公子。将他拖回侍卫营,如实禀报三位长老,交由长老院依规定罪责罚。”
此时,执刃殿内肃穆沉静。
宫鸿羽正在和三位长老议事,商讨宫门防务与选婚诸事。
一名羽宫侍卫快步入殿,躬身俯首,低声禀报药房之内,宫子羽与宫远徵爆发冲突一事。
宫鸿羽觉得这事没什么好避忌的,让侍卫直说便可。
听完前因后果后,花长老面露不悦:“待选新娘即将要进宫门了,此时正是诸事繁杂之时,这又是在闹什么?兄弟手足之间,何至于此?”
月长老面露忧色,追问:“子羽所中之药,徵宫可给了解药?”
侍卫躬身回禀:“回长老,徵宫侍卫说,所用仅是普通昏睡散,药性温和无害,睡上数个时辰后自会苏醒,无需解。”
雪长老听到无需解,松了口气,心里对此事还有些不解:“子羽素来性情温良,不是无端寻衅之人,今日怎么就执意擅闯药房,又为何同远徵起了争执?就只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
擅闯药房者,徵宫无需考虑其他,自可斩于刀下。
其在宫门的重要程度,相当于商宫的炼器室,守备森严、机密万千,就算是执刃大人也不能随意进出,子羽那孩子也太莽撞了。
侍卫面露难色,垂首道:“这……属下不敢妄议公子。”
宫鸿羽抬手挥手遣退侍卫,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他现在并不打算给他那个丢脸现眼的儿子留半分面子。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现在估计整个宫门都知道了,再遮掩也无济于事。
殿内静默片刻,宫鸿羽缓缓开口:“玥徵前日与我禀明,万花楼坐落于宫门往来要道,宫门子弟出入山谷总要经过这里,多有不便,故而提议将其取缔,或者让万花楼换个地方经营。”
“远徵年纪尚轻,玥徵身为未出阁的女子,每每进出山谷都要途经那等鱼龙混杂的风月之地,有碍体统,多有不妥。”
“很是。”三位长老连连点头。
“那地方本就是藏污纳垢的腌臜场所,三教九流之人往来不绝,确实暗藏诸多隐患。”
宫鸿羽点点头:“我想着,这本就是在自家的地方,没理由在自家的地界里,让自家的孩子回家还要绕远路的,对于此事我也是同意的。”
“哪知道,子羽今儿竟不分青红皂白,闹到了医馆去了,还敢强闯药房,实在无法无天、目无宫规。等他醒来,我定会好好严加惩戒。”
月长老轻轻摇头:“子羽心纯良敦厚,素来心软悲悯,一时被表象蒙蔽,未能看透其中利害,一时糊涂闹出了误会也是可以理解的。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少主选婚和江湖局势,这才是头等大事。”
宫鸿羽一声长叹,眉宇间凝着忧色:“是啊!自之前徵宫送来的密报,北离的影宗也想在这里面插一手,徵宫虽然将人赶出了南临,可难保他们还藏有后手。再有尚角最近传回来的消息,南决表面将目光聚焦在北离,背地里未必不会伺机发难。”
第1046章 云之羽287
花长老长长的叹了口气,面色凝重。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宫鸿羽思绪翻涌,又想起了他的那位素来沉稳的养子宫唤羽,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沉郁。
此前唤羽竟向他提议,想要用无量流火对付无锋,全然不顾此法一旦启用,会给整个宫门带来怎样的后果,荒唐又鲁莽。
他缓缓开口:“当初是我顾及角宫外务素来繁重,尚角需常年奔波在外,难免分身乏术。故而,我力排众议,破格将唤羽立为少主。”
“只是唤羽,终归是天资有限,执念深重,近些时日行事愈发偏激执拗,恐难扛起宫门未来重任。”
花长老叹了口气,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执刃三思。选婚大典近在眼前,此刻贸然更迭少主之位,只会引得江湖各方揣测非议,徒增波澜。少主那里,也要顾忌他的颜面。”
“再者,宫门后辈之中,远徵虽未及弱冠,却是宫门百年来年纪最小,最快通关三域试炼的,其天赋本领皆是同辈翘楚,实力更是毋庸置疑,重换少主绕不过他。”
“只是,唤羽自继任少主以来,兢兢业业辅佐执刃打理宫务,从无差错。更换少主乃是撼动宫门根本的大事,我等还需从长计议,细细权衡。”
其余两位长老闻言也纷纷点头。
雪长老抚着胡须沉吟道:“少主之位干系重大,骤然废立,怕会引得江湖生起猜测。”
月长老皱眉补充:“尚角一向稳重。远徵天赋卓绝锋芒太盛,性子又桀骜锐利,况且还未及冠,真要骤然担起少主重任,能否安稳统筹四宫,尚且无法定论。不如暂且静观其变,待到日后再议。”
宫鸿羽轻轻叩着桌案,几经斟酌后定下主意:“那便等选婚大典结束之后再议吧!”
北离天启。
青王府。
几名浑身血腥味的蒙面男子在夜色的遮掩下,踉跄着进了青王府。
内侍快步近身,压低声音低声禀告,“殿下,您派去南边的人,带着那东西,回来了。”
殿内原本丝竹悠扬、熏香袅袅。
萧燮斜倚软榻,怀中美人执杯侍酒,耳畔琴音婉转。
听得这话,他面上瞬间涌出一阵浓烈喜色,推开端着酒杯的美貌女子,殿内琴音戛然而止,急切地走了出去。
他等了多日的百草萃,终于要到手了。
萧若风啊萧若风,他的好弟弟,耗尽珍惜药材换得的灵药,终究是为他做了嫁妆。
一想到萧若风得知灵药遭劫后气急焦灼的模样,萧燮心底便涌上难以抑制的快意。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玉盒,取出里面那颗蜡封的药丸。
“这便是百草萃吗?”
萧燮将药丸凑近鼻尖细细轻嗅,一缕独特的,似有若无的药香,,其间还裹着丝丝的甜香萦绕鼻间。
不愧是草药天才炼制出的灵药,就是和其他丹药不一样。
他满足地长叹一声,惬意地靠坐在软榻上。
“我的好弟弟,现在应该快急疯了吧?哈哈哈……”
北离皇宫。
御书房。
太安帝慢悠悠的练着字,旁边侍立着一名年轻的剑客 ,下方跪着一名满身伤痕的影卫。
“陛下,属下自南临撤离后,机缘巧合之下打探到,琅琊王殿下暗中通过宫氏商队,以大量珍稀灵药为陛下换得一颗百草萃。
属下一路暗中随行护卫,队伍行至江南境内,忽然遭遇大批江湖死士截杀。属下与其交手,发现中其中有北阙的无法无天双尊,还有一部分杀手使用的武器是……是军中制式。”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影卫躬身行礼,悄然退离大殿。
太安帝放下笔,轻笑了一声,“江湖,北阙,军中。”
“螳螂捕蝉吗?朕的这个儿子长进了?”
他摇摇头叹道:“还是蠢,行事破绽百出。他那些小动作,朕往日里不愿点破,他还真当自己手段有多高明。”
第1047章 云之羽288
太安帝看向一旁一直沉默的剑客:“洛都统。”
洛青阳走到殿中躬身抱拳静等陛下吩咐。
“去,让浊清走一趟青王府。”
是。”
洛青阳躬身领命,悄然退出御书房。
浊清公公接到旨意后,没敢耽误,立刻赶往青王府。
青王府中一派纸醉金迷。
萧燮醉醺醺地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端着一只鎏金酒盏。
两名貌美姬妾依偎左右,殿中歌舞不停,一派醉生梦死的奢靡模样。
“青王殿下,好生享受啊!”
随着这一声声音响起,殿内歌舞停了下来。
萧燮听见这声音,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粗暴推开身边的两个美人。
“都给我滚下去。”
他看了眼站在门口的人,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服,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大监怎么有空来我青王府?”
浊清大监走了进来,并没有下跪行礼的意思,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王爷最近的动作,不小啊!”
萧燮并不打算在一个阉人面前遮掩,反正谁都能猜到那事儿是他干的,但那又怎样?
他得意的笑了笑,“这么点小事,大监竟也知道了?以大监如今的境界,我新得的那样东西,你应该用不上吧!”
浊清大监神色不明:“老奴此番前来,是奉陛下之命,陛下觉得,王爷最近的动作太大了些。”
青王面色发白,瞬间急了:“父皇他……他是不是发现了我做的事情?”
“不可能,我做的那般隐秘,是萧若风吗?是他向父皇告状了?”
浊清大监笑了笑,幽幽问道:“王爷当年是怎么当上青王的?”
“因为……”青王咬了咬牙:“因为我弹劾查处叶氏谋乱有功!”
浊清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的喝了一口:“你觉得,是那立储卷轴上写着你的名字重要,还是王爷那件刚到手的,暂时用不到的身外之物重要?”
“自然是……”清王激动的站了起来,“大监此话何意?”
“这天下间的事情,有哪样能瞒过陛下的耳目呢?孰轻孰重,青王殿下,你该有决断了。”
听到这里,萧燮身躯控制不住微微颤抖,额间冷汗涔涔。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父皇已经知道他做的事了,那之前那件事呢?父皇也知道了吗?父皇一定不会饶过他的,他该怎么办?
浊清微微含笑,似乎并不在意青王的崩溃,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青王萧燮长吁一口气,“谢大监指点。”
“我会暗中帮助殿下的。只是,在殿下的名字没有被写上立储卷轴之前,殿下得沉的住气才是。”
转眼间,殿内已经没了浊清的身影。
幕帘微微一动,浊清进入了马车之中。
夜幕降临,太阳沉入山峦间。
沿着一条潺潺溪流往上,是徵宫宫主宫远徵的院落,一进院中,映入眼帘的便是园中各处满栽的灵药。
再往里,溪流边一棵古木下,支着根钓竿,钓竿的主人却靠在树下的软榻上,闲闲的翻着书页。
“徵公子,执刃大人命属下前来传话,请您按原计划行事,阻止羽公子接下来的动作?”
半晌沉默过后,就连侍卫都以为等不到宫远徵的回应了,才听他轻笑了一声。
“这么招宫子羽恨的活儿就交给我了,看来,你家执刃大人是巴不得宫子羽能多恨我一些?”
这话是他可以听的吗?
侍卫当即双膝跪地,头埋得低低的。
宫门之中,人人都知徵公子性情难测。
他可听说过,之前来徵宫传话的,稍有不慎便会受罚。
轻的要挨两巴掌,还给伤药,重的,例如金繁,别说伤药了,药房可是徵宫在管的,不给毒药就烧高香了。
他可没有金繁那样好的运气,跪的快些,也免得挨打。
宫远徵合上书卷,想了想:“我记得宫子羽以前常常用作偷溜出去的那条密道,里面布满了我徵宫的毒药和迷踪困阵。你去找几个人说与宫子羽听,他不是最心善了吗?我倒是想知道,他想带着这些新娘能往哪儿逃?”
第1048章 云之羽289
宫子羽带着金繁沿河畔堤岸闲逛,前面忽然忽然飘来几道婢女的说笑声,言谈间还频频提到他的名字。
他心头一动,拽着金繁快步躲到假山后面,屏住呼吸想要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金繁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抱着胳膊,往后边挪了几步。
宫子羽毫不在意金繁的态度,继续支着耳朵听。
只听一名婢女轻声开口:“我早前便听说,那条密道早就荒废许久,最初还是角公子无意间察觉,随即禀报给了少主。最后还是少主亲自带着人重新布置整修了一番,最后带着徵宫的毒师和精通阵法机关的高手重新布下阵法。那密道里迷阵挨着毒阵层层相叠,后来二小姐和三少爷还亲自去查验过。”
旁边另一人压低话音附和:“是呢是呢,当时我们就在那附近当值,三少爷还特意嘱咐我们,让我们不要靠近那里,他说那里的毒沾之即死。谁说三少爷性情不定了,明明三少爷既善良温和,又十分厉害呢。”
又一名婢女轻声感慨:“我听说,以前四少爷最喜欢从那里偷偷溜出宫门了。”
听到这里,宫子羽心里又生起了气来。
他就说那条密道好端端的,哥哥怎么突然提议要封了,原来根源竟在宫尚角这啊!
他就知道宫尚角和宫远徵没安好心,一直在针对他。
金繁走到婢女面前,厉声喝止:“都在做什么呢?谁许你们非议公子的,还不退下。”
宫子羽有些怏怏不乐,拍拍金繁的肩膀:“算了,金繁,我们回去吧!”
徵宫地牢深处,寒意刺骨。
紫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扣动腕间沉重铁链,一下下缓缓晃动。
细碎冷硬的碰撞声断续划破死寂,在空荡幽暗的囚牢里反复回响,稍稍冲淡了几分无边黑暗带来的窒息。
抬眼望去,周遭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伸手难辨五指。
她心底翻涌着难言的荒诞与不甘,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作为无锋最神秘的魍阶刺客,竟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沦为了阶下囚。
自宫玥徵勒令万花楼迁离主街之后,她心中尚存着几分侥幸,只当她们还不曾察觉到她的真实身份。
她自然也是不愿就这么轻易的就离开旧尘山谷的,何况无锋攻入宫门的大好时机就在眼前,她怎么能这时候离开。
一番斟酌后,便寻了一处小院住了下来。
事实起初也如她预想一般顺遂。
不过短短两日光景,心性单纯的宫子羽便如期寻上了门来。
她假意温柔周旋,不动声色旁敲侧击,轻轻松松便从宫子羽口中,套出不少有关徵宫内部的隐秘消息。
只是,之后的事情发展,就和在万花楼的那天她送走宫子羽之后的发展一样猝不及防。
她刚送走宫子羽,回到屋中,还没来的及梳理打探到的情报,便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可是已经太迟了。
等她再次醒来,就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周身内力也被封了。
她不知道她在这里被困了多久。
这里的侍卫想起来了就会给她送些吃食,可能间隔一个时辰,也有可能是一天一夜,毫无规律。
地牢太过幽深死寂,不闻人声、不见光影,唯有刺骨侵骨环绕,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她的理智。
她只能一下一下的摇晃的锁链,让自己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尽量保持清醒。
恍惚间,她心底莫名掠过几分荒谬的想法。
她曾听说过这一两年间旧尘山谷里的一些传闻,说是宫子羽这两年运道极差,还会牵累身边人的运势,难道,她落到这般地步,难道真是因为沾上了宫子羽身上的晦运的缘故?
第1049章 云之羽290
远处传来一阵细微杂乱的脚步声,紫衣换了个姿势,继续靠在墙上。
听着动静不小,好像来了不少人,应该不是来送饭的。
难道,是他们查到她在无锋的身份了?
不可能,她的身份就连无锋内的高层都少有人知。
正思忖间,地牢外的由远及近忽地亮了起来,强烈的光让她忍不住遮了遮眼睛。
铁链摩擦的声音响起,牢门被缓缓推开。
她放下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是一双做工精致、绣着暗纹的雪白长靴,顺着素净衣摆向上望去,那女子腰上挂着眼熟的暗器囊袋。
原来是她——
她还以为这位徵宫大小姐把她忘了呢?
温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瘫坐的女子,“几日不见,花魁姑娘,你憔悴了许多呢。”
紫衣抬起头来,平日的温柔优雅荡然无存,满头蓬乱的头发,衣服上沾满了灰尘,面上妆容斑驳。
连日缺水,再加上久未言语,让她喉咙干涩刺痛,又因为这几日不曾说话的缘故,嗓音粗粝沙哑,却仍是端着无锋高阶刺客的姿态。
“这都是托了您的福。”
温辞脚尖在铁链上碾了碾,“若是宫子羽瞧见了你这副模样,他还会一如既往的,对你念念不忘、百般维护吗?”
“谁会在意一个傻子的想法?毕竟我在他身上,旁敲侧击的,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无锋的那位,最神秘的杀手?我可关注你许久了。”
温辞勾唇,无锋的高阶刺客都很藏得很严实,都喜欢自视甚高,就看她会不会不打自招了。
紫衣低低笑了起来,依旧很温柔的说着:“我早该想到的,你上次来万花楼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在旧尘山谷潜伏了这么久都没有暴露,没想到竟是栽到了你这样的一个小姑娘手中,还真是小看你了。”
反正也再无逃脱的可能,她索性卸下所有伪装,坦然报出真名,“我本名司徒红,是无锋的魍阶刺客。”
趁着说话分散对方注意力的间隙,她眸光骤然一厉,蓄力抬手,猛地拔下鬓边银簪,使劲往手上一划,染血的簪子和血滴朝温辞狠狠掷去。
温辞神色未动,手腕轻轻一翻,一股浑厚绵长的内劲,化作无形屏障,将簪子和血滴连带着紫衣整个人被狠狠震飞,撞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之上,又重重摔落在地。
望着狼狈吐血的她,温辞笑了笑,杀人诛心道:“原来你是魍阶刺客啊?还真是有幸,无锋素来缩头露尾,高阶刺客可是很少见的。”
紫衣错愕:“你诈我。”
“是你太蠢。”
紫衣趴在地上,呕出了一大口血。
温辞转身走出了牢房,立于牢门外沉声开口:“今夜,宫门大喜。你若如实招供,看在我今晚心情不错的份上,可给你一条生路。”
司徒红撑着地面勉强抬头,“我凭什么告诉你?你会放走我一个魍阶刺客?我不是宫子羽,没那么天真。”
比起死在外面,比起离开宫门被自己人抓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宫门反而会少受些折磨。
温辞叹了口气:“可惜了,这浑身连带着血液中都是蛊的人还是第一次见,本想着研究研究,算了,既然你一心想要激怒我,让我杀了你,那……如你所愿。”
第1050章 云之羽291
夜色层层浸染,整个旧尘山谷沉入浓暗之中。
宫子羽在宫唤羽的寝殿等待着,殿内静的落针可闻。
窗外的夜色越发浓重了,他也越发的烦躁了起来,频频地看向门外。
想到那些新娘现在已经被送进了地牢,若是迟了,父亲命人全部将她们处决了可怎么办?
宫子羽觉得,他不能放任不管。
不知煎熬了多久,房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宫唤羽推门进来,一眼便看见宫子羽在他寝殿等他。
这般情形早在他预料之中,并没有什么意外。
宫子羽起身急切迎了上去,行至近前,想了想,又敛去急色,郑重拱手行礼:“少主。”
宫唤羽看着弟弟这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好了,私下里就别为难自己了。”
宫子羽焦急的拽住宫唤羽的袖子,“哥,父亲是怎么说的,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宫唤羽叹了口气,有些为难:“还能怎么说?父亲前几日就将命令下达到徵宫了。”
宫子羽想起自己听说的过的徵宫的那些审讯的手段,心里嫌恶:“以徵宫的那些审讯手段,岂不是要屈打成招?”
“不过,徵宫接到执刃的命令后,并没有明确回应。”
宫子羽愕然:“执刃大人的命令,徵宫都敢不听吗?”
宫唤羽笑了笑:“父亲那里的决定,恐怕是不会轻易更改,但至少若徵宫到现在还没表明态度,那些新娘也少遭一些罪,也是好事。你别担心了。”
宫子羽只要一想到宫远徵那张脸,就觉得生气,他真是从没见过那样嚣张跋扈,肆意妄为,无法无天的小混蛋。
宫唤羽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有些无奈:“远徵弟弟是徵宫宫主,在江湖上的威望很高,一身医毒之术更是在天下皆知,更是百年以来闯过后山三域试炼速度最快的宫氏子弟,天赋、实力皆是同辈之中的翘楚。无论是长老们,还是父亲,总要多容让他几分。”
他停了停,认真的看向宫子羽:“子羽,等你身体再好些了,去花宫把最后一关试炼闯过了吧。这样,以后在宫门,你说的话才能有人在意,记住了吗?”
宫子羽乖乖的点点头,“知道了,哥。”
宫唤羽看着弟弟这样子,有些心疼,转身走入内室,取来一件披风给他拢在肩上:“父亲那里,或许还有别的安排,他知道我疼你,连我都没说。”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行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明日一早,我去父亲那里帮你探探口风。”
宫子羽心里还是放心不下,只是现在天色已晚,父亲那里,他也不想去。
这几日为着这件事情,他和父亲已经争执了许多次了。
这次竟是连哥哥这个少主都不知情,就更不可能告诉他了。
房门再次打开,宫子羽怏怏不乐走了出来。
金繁追问:“怎么样?少主怎么说?”
宫子羽摇摇头:“不知道,哥说父亲的命令是下到徵宫了,徵宫那边还不知是什么态度。至于父亲那里的安排,就连哥哥也不太清楚。”
“公子,还是算了吧,按咱们宫门以往的行事来看,执刃应该只是和你说气话。”
宫子羽白他一眼,“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金繁面不改色,回答的很干脆:“不信。”
宫子羽长叹一声,心绪烦乱的大步向前走,没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金繁,除了之前那条密道,你可还知道别的通往谷外的暗道?”
“没有,不可能。”
“你怎么今天回答的这么利索,你一定知道,快说。”宫子羽不肯罢休。
金繁揉了揉眉心,严肃的说:“公子,事关宫门安危,我是不会看着你胡来的。”
第1051章 云之羽292
徵宫水榭临水而筑,清风穿廊,竹影摇曳,碎影满庭。
亭中石案上炉火温着,有少年公子独自煮茶。
垂帘之外,一名侍卫恭恭敬敬的候在那里。
“少爷,羽公子往地牢的方向去了。”
闻言,少年微微抬眸,低头喝了口茶,脸上的兴味浓了些。
伸了个懒腰,掀开帘幕走了出来,向后边一招手。
“走咯,看好戏去。”
宫子羽的好戏,不看白不看。
这偌大的宫门,要是少了宫子羽,那得少了多少趣味。
一行人行过石拱桥,宫远徵一眼望见前方人影,当即快步迎上前,语气雀跃:“姐姐,我去看宫子羽的好戏!你去吗?”
温辞莞尔一笑,“正巧,走吧!去看看子羽兄长打算如何英雄救美。”
宫远徵笑出了声:“呵,英雄救美?我看他是坊间无聊狗血的话本子看多了。不过,我们也正好可以去瞧瞧,看有哪只虫子会按捺不住,主动跳出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阿珩果然是最聪明了。”
听着姐姐的夸奖,宫远徵耳尖发热,有些尴尬的摸摸头。
姐姐夸他了,他很开心,但好像又没那么开心。
嗯,他好像没想到姐姐说的这一点,只顾着赶去看宫子羽的热闹了。
谁让他这些日子不停的烦他,什么坏事都想给他身上套。
“玥徵妹妹,远徵弟弟。”
二人正说笑间,宫唤羽带着两列侍卫缓步走近。
宫远徵当即收了笑意,敷衍的朝他点点头权当行过礼了。
他本是不想搭理他的,哪怕他是宫门少主,又是堂兄,不过想起宫子羽,他还是开口问道:“听底下的人说,子羽兄长假传少主指令,私自放走了地牢中的新娘,少主想必也是为了此事来的吧!”
宫唤羽笑笑:“远徵弟弟,这不是我们一早就计划好的吗?子羽只是按着我们的计划的行动的罢了!”
温辞看了一眼宫唤羽,他这是暗示他们徵宫不听执刃命令,不按计划行事。
“是嘛?”
宫远徵挑眉,很明显是听懂了宫唤羽弦外之音,索性也不装了。
侧身抬手,做出相让的姿态,“既如此,还请少主大人先行。”
宫唤羽瞥了一眼温辞,见她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
这是真的装都不装了,直接不打算听从执刃的指令了。
看来原定由徵宫出面做 “恶人” 的盘算行不通了,现在换人倒也来得及。
夜色浓稠,宫子羽从地牢中带走新娘,一路避开巡逻的守卫,朝着宫门外走去。
行至僻静处,他停下脚步,转头叮嘱身后众人,“等会儿我会为你们找来一些婢女的衣服换上,我带着你们离开旧尘山谷,只是你们若是大呼小叫,随意乱跑,不慎被守卫当成刺客射杀,那就不管我的事了……”
他话未说完,一道声音在高墙上悠悠落下,打破了巷间沉寂。
“羽公子,天色这么晚了,您这是……打算做什么?”
金繁转身,看清那道身影的刹那,面色发白。
宫子羽见到来人,也是一怔,心里先存了几分侥幸,“金简侍卫,你怎么在这里?是哥哥派你来接应的吗?”
“四少爷,您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执刃大人那里都知道了,少主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宫子羽看着身后形容狼狈的新娘,心里有些犹豫。
金简继续劝道:“四少爷,带着她们回去吧!属下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否则,属下就要得罪了。”
“金简,我必须要救她们。”
金简苦笑,少主这是给他派了个什么任务,让他一个小小的侍卫阻拦四少爷,还真是胆大包天。
幸亏他站得高,离得远,否则不得挨骂。
“四少爷,抱歉了。”
说罢,他一抬手,暗处潜伏的侍卫当即应声而出,迅速合围上前,将一行人牢牢围在巷中。
“放肆,都给我退下。”宫子羽面色一厉,沉声呵斥。
第1052章 云之羽293
另一侧的飞檐之上,宫唤羽看着巷中对峙的一幕,面色有些凝重。
身侧的温辞莞尔一笑,轻声开口:“少主是在担忧子羽兄长?”
宫远徵负手站在一旁,语调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戏谑嘲弄,紧跟着接过话头:“子羽兄长果然最是怜花惜玉,明知其中有无锋刺客,还这般容易失了警惕,也是稀奇。”
他目光扫过宫子羽身后的金繁,又补充道:“他身边的那侍卫虽然惯是无礼,身手却颇为不俗,不是什么草包,少主倒也不必多虑。”
宫唤羽有些无奈:“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还不打算出手吗?”
宫远徵一脸无辜,“抱歉啊!少主大人,子羽兄长一向对我成见颇深,若我此时出手阻拦,子羽兄长怕是对我意见更大了,以后说不得要对我不死不休了。”
他话音刚落,巷内局势陡然剧变。
一名待选新娘突然发难,出手挟持了宫子羽。
突生的变故让周遭瞬间一静,周遭的侍卫齐刷刷的抬起弩箭,箭头尽数对准那名女子。
宫远徵耸耸肩,“呵,果然,鱼儿上钩了。”
宫唤羽叹了口气,既然无锋已经忍不住跳出来了,他还是更加担心子羽的安危。
至于宫远徵的态度,他是无所谓的。
他相信,他若是不在这里,子羽也顶多吃点苦,被嘲讽几句,远徵弟弟和玥徵妹妹不会一直干看着的。
同为宫门血脉,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宫唤羽从屋顶飞身而下,顺势抢过宫子羽,一掌将他推到金繁身边,同时挥掌直迎那名刺客。
掌风凌厉迅猛,数招之间便将对方压制得节节败退,全无反抗之力。
宫唤羽不再留手,运劲一掌将她一掌震飞,昏死了过去。
“里面的虫子不止有一只哦!”温辞立在高处,目光淡淡扫过巷角两道和其他人动作神情明显不一样的新娘,勾起了唇角。
宫远徵偏过头,笑意清浅:“我也看到了哦。”
他又评价了一句:“演技真差。”
“不知道这剩下的人里,会不会有演技更好些的。”
看着小少年顶着一张乖巧的脸,说着故作凶狠的话,温辞也想评价一句:他的弟弟真的好乖,好可爱。
宫唤羽看向屋檐上那两个事不关己的,“审讯之事,还劳远徵弟弟和玥徵妹妹上点心了,我需要先去安顿好待选新娘,去和执刃大人复命。”
“少主放心。”温辞和宫远徵点点头。
宫子羽这才发现宫远徵一早就来了,还一直站在屋顶看他的笑话。
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心头,瞪向他:“宫远徵,你早就来了,你刚才是一直……”
宫唤羽连忙出声打断,不愿让内部争执落于外人眼中,徒增笑柄:“子羽,夜深了,先回去休息吧!”
话音落下,他神色一沉,看向身侧的金繁:“金繁,护主不利,自去侍卫营领罚。”
继而又看向屋檐上:“玥徵妹妹,远徵弟弟,这个刺客就麻烦你们了。”
温辞点点头,转身之际脸上温和笑意尽数敛去,神色骤然冷厉。
她目光缓缓扫过一众惊魂未定的女子,最终落在昏迷在地的刺客身上,沉声下令:“压下去。”
一夜过去,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晨光照进旧尘山谷,山间缭绕的浓浓白雾被晨光一点点驱散,氤氲水汽缓缓流转,天地间慢慢清朗起来。
昨夜的待选新娘,被安置进了宫门的女客院落。
因着昨晚的一系列变故,一众待选女子皆是心绪难安,没人能踏实安稳的睡觉。
天色方才蒙蒙亮,院落里便已热闹了起来了。
女客院落的掌事嬷嬷看着新娘们挨个儿的喝了百草金芷茶,正领着婢女准备退下。
上官款步上前,笑盈盈的拉住掌事嬷嬷,“嬷嬷请留步。我等初入宫门,对谷中诸多规矩尚不熟悉,还望嬷嬷多加提点一二,免得日后我们无意间犯了忌讳,还要牵连嬷嬷。”
第1053章 云之羽294
院落里一扇扇房门接连推开,其余待选女子闻声纷纷探出头看了过来。
掌事嬷嬷见状,神色一正,沉声道:“既然姑娘问了,那我就说几处最紧要的。其余的规矩,你们身边的婢女会详细告诉你们。”
一众女子立时敛了心神,凝神倾听。
嬷嬷神情严肃:“我丑话说在前面,宫门内机关遍布,还请各位小姐勿要随意外出。
若是不小心踩到了机关中了暗器,轻则身受重伤,重则当场殒命,这还算是万幸。
可若是被当成细作抓了起来,还会连累整个家族。河间城的秦家的下场,大家想必也听过。”
她稍作停顿,目光锐利地环视一周,又继续说道:“各位小姐日常起居若有需求,尽管吩咐婢女便是。
诸位远道而来,宫门会尽量满足各位的要求。
但若是有人胡搅蛮缠、肆意生事的,那还请各位小姐仔细掂量掂量自家的分量,莫要自寻麻烦。”
云为衫迟疑了一下,有些好奇地问道:“徵宫宫主的医术天下闻名,徵宫在江湖上的威望不下于角宫。宫门选亲素来间隔数年,不知这次,徵公子这次也会选亲吗?”
上官浅看向云为衫,觉得这个同伴有点聪明,但还是不够聪明,宫门这种隐秘消息,怎么能这么明晃晃地问出来。
上一个传回宫门选婚的消息的,可是二十年前那神秘的无名,自那之后,那人便彻底销声匿迹,再无半点音讯。
她们这次进宫门,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查清这位前辈是否还活着。
掌事嬷嬷愣了一下,还未开口,一旁的宋四小姐直接抢过话头:“徵公子还未及冠,怎会选亲?”
“再说,徵宫的前宫主,迎娶得可是北离江湖三大世家之一,岭南老字号温家的温三小姐,那位温三小姐的哥哥是’毒步天下‘的温壶酒,姐姐还是北离镇西侯世子夫人。徵公子身份贵重,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肖想的。”
云为衫笑了笑:“听姐姐言语,倒是格外倾慕徵公子呢。”
这话一出,宋四小姐当即面色沉了下来,厉声斥道:“你敢胡言毁我清誉?”
站在众人中上官浅不动声色的环顾四周,见周遭女子纷纷面露嫌恶,下意识与云为衫拉开距离,她也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
云为衫心觉不妙,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雾,模样楚楚可怜,低声辩解:“姐姐误会我了,我并无此意的。”
宋四小姐冷哼了一声:“装模作样,谁是你姐姐?别整天乱认亲戚,一副小娘做派。这里全是女子,你这是做给谁看呢?如此阴险,看着就让人心烦的紧。”
“你以为谁看不出来呢?初入山谷的那天晚上,众人都随羽公子同行,偏偏你只有你不同,私自脱离队伍不说,最后羽公子腰间的面具也到了你腰间。你这手段果真厉害。”
云为衫垂着眼眸,小声分辨:“我只是觉得,羽公子身为执刃之子,怎会违背父亲的命令……”
“谁想看你继续演戏。”
宋四小姐厉声打断,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其余女子见状,也再懒得维持表面和气。
她们家世最普通的也是乡绅,自幼也是家仆成群的,后宅里面,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们出身非富即贵,最差也是乡绅门第,自幼见惯后宅纷争,云为衫这点刻意示弱的伎俩,在众人眼中根本不堪一击。
不舞到她们面前也就罢了,既然都有人率先挑明了,这表面上的和谐也没必要继续维护了。
众人三三两两随着宋四小姐身后离开,很快又一起说笑了起来。
云为衫怔怔立在原地,她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这些人怎么都变了态度。
明明她的寒鸦之前给她的那些书里都是这样说话的啊!
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她又何时毁坏那位姑娘的清誉了?她怎么不知道?不是顺着她的话打趣了一句吗?
第1054章 云之羽295
上官浅在园中随手折下一朵浅粉花枝,放在鼻尖轻轻嗅着。
他垂着眸子,眼角余光不动声色的,悄悄扫过她的那位脸色惨白的同僚。
愚蠢。
她在心底评价。
现在回想,她昨晚还是有些冲动了,因着这么个蠢货,竟然赔送了她那好挡箭牌的性命,也给她添了不少不安定的因素。
她后悔了,还有些心疼。
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倒也未必全然是坏事。
她正好借此机会,反倒能时刻警醒自己,往后一言一行都要更为收敛言行,步步谨言慎行。
她抬起自己的指甲看了看,又想起了云为衫那一手和她相同的红指甲,眼底掠过一抹晦暗,捻着花枝转身快步走回厢房。
徵宫。
宫远徵进了屋子,撩开珠帘,走到靠窗的桌前,熟练的开始煮起了药茶。
他一边往茶壶里添加药材,一边侧头看向一旁静立的姐姐,语气漫不经心:“姐姐,地牢里的那个,就那么放着?宫唤羽刚刚又派人来问了。”
温辞淡淡应声:“一个替死鬼而已,不必去浪费时间。”
说罢她走到武器架后,随手按向墙面一处地方,细微的机括响起,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温辞伸手从里面取出一个剑匣,打开,里面是一柄剑刃极薄的软剑。
宫远徵看见这剑,撇撇嘴:“这不是苏昌河上次从无锋缴获来的剑刃嘛?之前我想借来看看,他都小气吧啦的不肯给我看,不过,怎么会在姐姐这里?”
苏昌河若是知道这位小少爷在背后吐槽他小气,一定会大呼冤枉。
当初这位小少爷要看,他本是逗逗他的心思,打算故意吊吊他的胃口,没想到人家下巴一扬,转身就走了。
事后喆叔与苏暮雨还一脸不赞同的看他,觉得他欺负小孩儿,这他找谁说理去。
温辞把剑递给他:“抢来的。”
宫远徵瞪大了眼睛,他才不相信苏昌河会主动送,但以他有时候那不要脸的劲儿,抢来倒也合适。
宫唤羽刚回到羽宫,就收到徵宫送来的审讯结果,打开文书,里面只有几行小字。
郑南衣,混元郑家二小姐,无锋魑阶刺客。
短短一行字,却如一块寒石重重砸在宫唤羽心头。
混元郑家,竟也投靠无锋了吗?
他心里生出了一阵更深的悲哀。
名门世家背弃正道,甘心沦为无锋爪牙,这江湖,还有救吗?他的血仇,还能报吗?
进入宫门所有的备选新娘选婚之前都要先进行评估,然后根据综合评价结果给每个人颁发金、玉、木三色牌。
持金牌者则代表综合评估最高,将会优先被挑选。
不出意外,四宫嫡系子弟的婚配人选,一般将会在手持金牌的新娘中选出。
宫远徵仔细看过底下刚送来的关于各位新娘的身体评估,将其中两张单子推到温辞面前。
“一个金,一个玉,还都会武。看来无锋里的那位精通医毒之术的寒鸦,本事还不小,能用秘药在短时间内,将她们的体质提升到完美。”
按以往遇到无锋刺客的经验来看,这些无锋刺客因从小经历非人的训练,身体留有不可逆转的暗伤,根本不可能通过宫门严苛的身体核查,更别提竟还能取得金、玉令牌。
幸而那天晚上他注意到了这两个新娘的不同寻常,否则,他也要被这套伪装给伪装蒙骗过去。
即使如此,那么,这位玉制令牌的倒有些自作聪明了,或者说,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宫门少主,排除宫子羽,除非她脑子有病,那就只有宫尚角了。
拿到金制令牌的那位,目的就直白的多了,少主。
温辞手指掠过两份卷宗,“那她们估计是没有那个机会了。”
第1055章 云之羽296
芜城。
青玉山庄。
山间石径蜿蜒清幽,穿林而过,山间清风拂过层层枝叶,簌簌轻响。
苏昌河和苏暮雨并肩走在小径上,前者一路兴致高昂,嘴也没歇着,细细规划着日后将整个山庄改作彼岸驻地的种种布局。
他伸手指向一旁开阔坡地,“暮雨,你看这片空地正好,我要种一片果树。这边地势平整,又临近山涧活水,沿着河堤栽一片花,一定好看。你说把这些交给喆叔打理怎么样?喆叔之前被宫远徵那臭小子要挟着打理过药圃,他有经验。”
苏暮雨抽了抽嘴角,学着苏喆的口音用蜀地方言说了一句:“你也不怕喆叔回头抽你。”
苏昌河两只手指着苏暮雨:“诶,我听见了,暮雨,你是在说喆叔不讲理咯。”
苏暮雨眉梢微挑,“那你去告状,看喆叔抽不抽你?”
苏昌河咂咂嘴,“你太黑心了吧!我告状,喆叔一定以为是我在背后骂他,我才不去。”
“那是因为某人有前科。”
苏昌河正想反驳,猝不及防的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身形一晃,不知道碰到了哪里,脚下地面骤然一空。
轰隆一声轻响,两人双双踏空,摔了下去。
苏暮雨点起火折子,这才看清了里面。
这是一间很小的密室,四面皆是粗粝冰冷的原生石墙,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苏暮雨看着顺势躺在地上的苏昌河,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想起温大小姐回宫门之前,交给了喆叔几处刚发现的通往无锋总部的密道入口,请他们带人去帮忙处理了。
喆叔的意思是,温辞已经派去的人已经大概探过,里面的路径复杂,只用火药炸塌通道,再布下毒阵封锁便可,无需派人深入涉险。
偏偏昌河非要进去探探,他也只能跟他一同进去。
这一路上的各种机关暂且不提,进去没多久,就遇到了一个无锋的引路人,之后连续遭遇好几拨伏击。
若非进去之前金珀侍卫递给他们二人的寻踪香,他们俩估计就交待在那长长的,奇踪复杂的,遍布埋伏的山洞里了。
任务结束后,他本打算直接动身前往云中城拜访儒仙前辈,可昌河非要先来这处未来的宗门驻地青玉山庄逛逛。
他不想来,也拗不过昌河的软磨硬泡,只能陪着走一趟。
没想到,又被昌河坑了。
自落到这密室里,那罪魁祸首倒是一点也不慌,还颇为悠哉悠哉的,看着就让人来气。
苏昌河就地盘腿坐定,饶有兴致开口:“暮雨,你还记得温大小姐回宫门前传来的消息吧?青玉山庄的嫡系公子,是无锋的高阶刺客。宫尚角之前也说了,青玉山庄的人消失的很是蹊跷,应该是从密道离开的。你说,会不会就是这个密室?”
“你傻了,你以为那些宗门里只有一条密道,若这里本就是困敌的呢?”
苏昌河讪讪地笑着:“应该……没这么倒霉吧!”
苏暮雨睨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认命的拿着伞四处敲击四周石壁。
昌河这倒霉体质,他也是服了。
也不知道喆叔这次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们消失不见了来找他们。
他转过身看那个不省心的,还悠闲的坐那支着头转着衣带玩呢。
他是小孩子吗?真是。
“你就不着急吗?”
听了这话,苏昌河抿抿唇,听话的起身四处寻找机关。
片刻后,苏暮雨指尖在石壁上按到一处地方,忙扬声唤道:“昌河。”
第1056章 云之羽297
昨夜一晚辗转难眠,断断续续的梦境扰的宫子羽心神不宁。
他昨晚不知怎得突然梦到了紫衣,她被绑在刑架上,满身血痕斑驳,眼底满是绝望,瞧着很是凄惨。
她有些担心,也是因着今天的心情实在不好,所以今日特意来瞧瞧她。
他院门外敲了许久的门,都不见有人来开门,一时站在门口也不知该去做什么了。
今早在羽宫正殿内父亲的训斥声犹在耳畔,父亲不知从何处知晓了他早晨擅闯女客院落,当着下人的面大发雷霆。
父亲说他自作聪明,愚蠢 ,说他破坏了计划,是说他越俎代庖、不知尊卑,不识大体,不知礼没有规矩。
难道他最开始不也是被父亲利用,以为父亲要全部处死那些新娘,才跑去救她们的吗?
若论坏了规矩、违逆指令,那宫远徵和宫玥徵向来我行我素,还屡次不听执刃的命令呢?父亲和各位长老还不是照样百般容让,怎么轮到他就是训斥和否定了。
哥哥这几日忙着选亲之事,转眼便要迎娶新妇了,事务繁杂已是分身乏术。他心中烦闷,也不好在这几天让哥哥也跟着担忧。
金繁左右看了看,又跳上墙头往院子里看了看,“公子,紫衣姑娘好像不在院中。”
见宫子羽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金繁又道:“那我去附近人家问问情况?你在这儿等我回来?别乱跑啊!”
宫子羽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恍惚间也不知是否听进了金繁的叮嘱。
无人留意的远处屋檐上,一坐一站两个黑衣人,正饶有兴趣地关注着这边。
寒鸦柒挑眉:“羽宫的那位公子。他的侍卫离开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干一票?”
寒鸦肆觉得他有病,他知道现在脚下踩得是谁家的地界吗?还干一票,当是在江湖上呢。
“这里是旧尘山谷,处处都是宫门的人,想死,你自己去。”
“可是不做点什么,我心里不舒坦。宫门抓了我们一个魍,那可是四方之魍啊!我们总得有些表示吧!若是能将宫子羽抓到总部就好了。”
“各执其命,独善其身。魍阶的死活,关我们什么事儿?还有,别做白日梦。”
这话,就没法接了,确实也很符合他们无锋刺客一贯的作风。
无锋之人,一群见不得光的,杀人不眨眼的刺客,哪来的同门之情。
寒鸦肆随即提醒道:“别忘了,你手底下的人可还在宫门里执行任务,勿要因小失大。”
寒鸦柒扬了扬头:“都送上门来了,那我也得顺手给他们添点儿麻烦才行,做的自然点儿不就好了。”
“那你想怎么做?”
寒鸦柒取出一枚小巧的药瓶,指尖摩挲着瓶身,眼底满是算计:“这不是宫门执刃的宝贝儿子吗?让他在此昏睡几日,让宫门也急一急,让这旧尘山谷也乱一乱。”
他晃了晃手中药瓶,笑的狡黠阴狠:“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徵宫亲卫携带的药,如何?”
徵宫那两位虽是厉害,可自小在宫门外长大。
若是执刃之子失踪了,最后被找回去,发现是被下了徵宫研制出来的药,宫门那位执刃的心里,会怎么想?
即使他心里清楚是他们无锋动的手,他心里真就对徵宫那两位毫无芥蒂吗?
只需埋下这一颗疑心的种子,宫门各宫便会逐渐生出龃龉,内部矛盾滋生,分崩离析不过是早晚之事。
他可真是个天才。
寒鸦柒对自己这个小计划颇有些自得。
寒鸦肆皱眉,“毒?”
用毒的话,太过刻意,尤其是用在宫家人,身上有点脑子都不会这么干,而且,谁知宫子羽会不会也是百毒不侵的呢。
寒鸦柒神秘一笑:“自然不是,你就等着瞧吧!”
寒鸦肆懒得多说:“随你。”
与此同时,徵宫药房之内。
“小姐,羽公子刚刚带着侍卫出宫门了,无锋的人已经盯上他了。”
金越走进药房,低声禀告。
温辞手上配药的动作不停:“适当的出手帮帮那两个刺客,宫子羽不死就行。”
“属下明白。”金越应声,躬身悄然退去。
第1057章 云之羽298
北离。
天启城。
青王萧燮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自从他将费尽心思从萧若风那里抢到手的“百草萃”献给太安帝,以为能够挽回圣心,让父皇看到他这个儿子的孝心,从而增强夺嫡筹码。
可他万万没想到,次日,接连数道密折便递至御前,参奏他私蓄甲兵、勾结朝臣、私自培植党羽,桩桩件件,皆是触及死穴。
太安帝龙颜大怒,当庭怒斥其心怀异心、狼子野心,勒令其闭门思过、反省己身,甚至生出了让他就藩的心思。
一朝失势,门庭骤冷。
之前和他往来亲密的臣子,此刻尽数作鸟兽散。
啪,又是一个茶盏重重砸落在青砖地面,碎裂的瓷片溅的满地都是。
殿内一众歌姬舞姬慌忙伏跪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萧燮面色铁青,抬手指向阶下众人,怒声呵斥:“你们也是在看本王的笑话是不是?滚,都给本王滚出去。”
“青王殿下,真是好大的火气啊!”
冷不丁一道尖细的声音突然自屏风后方悠悠响起。
萧燮心头骤然一紧,转瞬压下惊惶,眉目凝起寒意:“怎么?大监也是来看本王的笑话的?”
浊清在屏风后缓缓开口:“王爷毕竟是陛下的儿子,天皇贵胄,一点小小的挫折,便就此一蹶不振了?”
萧燮神色复杂:“那大监的意思是……”
“陛下已有连续好几日未上朝了,有几位皇子殿下这些时日可都忙的很,殿下倒是悠闲,之前殿下抢夺弟弟求回来的药的时候无所顾忌,你那位好弟弟身后的势力可不简单。”
萧燮眼底思绪几番翻涌,沉声道:“本王知道该怎么做了。”
天启城一家药铺后院,一俊美的少年公子放下手中正在碾药的石碾,屈指在蹲在他膝边,一直絮叨的小屁孩儿头上敲了一下。
小孩儿捂着额头,满脸委屈的仰头控诉:“叶大哥,你干嘛打我?”
叶鼎之揉了揉孩童柔软的发顶:“你师父交代给你的书背了没?这些草药的药性、名目,都记熟了?”
小孩儿气鼓鼓的别过脸:“叶大哥,我再也不要和你好了。”
望着小家伙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叶鼎之不自禁的笑了起来,故意逗他:“那行,等会我买了糖葫芦、糖饼,正好也不用分给你了。”
小孩儿鼓了鼓脸颊,拽住他的衣袖刚要撒娇,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赶紧停下了嬉闹模样,乖乖转身,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师父。”
他师父看着他,笑了笑:“我和你叶哥哥说几句话,你先去背书吧,一会我会亲自考你的功课。”
小童瞬间垮下小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耷拉着脑袋、慢吞吞挪步回了屋内。
看着小家伙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叶鼎之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陈先生,我的目的只是刺杀青王,你家主子的目的似乎不止是这些?”
陈先生知道他的心思,“那位之前中过毒,虽是及时服用了少爷研制的百草萃,那毒毒性太烈,终究对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叶鼎之轻笑了一声:“他终于快死了,知道他如今不痛快,我的心情好多了。”
“里面的那位的时间快到了,几位皇子近些日子更是活络的紧。叶公子放心,除了你,还另一股人也在等,他们也想来天启斩断一些东西,那时候的天启应该会很热闹,届时将是你报仇的最好时机。”陈先生说完,拱手告辞离去。
叶鼎之又重新坐了回去,继续研磨着刚才碾到一半的药材。
第1058章 云之羽299
初升的太阳刚透过窗棂,女客院落的嬷嬷带着婢女们又开始了每天早晨例行的,为每位女客送白芷金草茶的环节。
宋四小姐喝完药后,觉得和前几日的药茶味道不一样,只当是宫门又调整了药方。
反正她对宫门放心的很,尤其是徵宫出来的汤药。
待他喝完药,见今日奉药的婢女是个以往没见过的生面孔,她心里一时有些忐忑。
“姑娘可是有事相告?”
婢女恭敬接过药碗放在托盘上,福身回话:“姑娘患有喘疾,这是药房医师重新为姑娘配的药方,姑娘若是带有其他药的话,还请慎用为好。”
宋四小姐身体一僵,知道自己私自带药入宫、隐瞒旧疾的事已经被宫门查清楚了,她已是触犯了宫门的规矩,心里慌乱,又担心宫门怪罪,连忙摆手:“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
她越着急越是语无伦次,越是什么也解释不清楚。
事实摆在眼前,这本也是无可辩解之事,连忙翻出自己带的药瓶塞给婢女,“药在这里,是我违例私携药物、隐瞒病情,还劳烦姑娘代我禀明徵宫主和执刃大人,所有一切皆是我自作主张,与宋家无关。”
婢女再次福身:“姑娘不必如此惶恐,宫主知晓此事后并未降罪,还请姑娘放宽心,待选亲结束会安排医师前来,为姑娘调理身体。”
说罢,婢女轻步退离了厢房。
房门轻轻合拢,宋四小姐抚着胸口长叹一口气,心有余悸地瘫坐回床榻边。
刚才真是吓死她了,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当成奸细,小命不保了。
还好还好,不怪她一直那样崇拜徵宫。
夜半时分,商宫内巡逻不息。
商宫主寝殿内,窗户忽地轻响了一声。
宫流商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准备打开床边地机关和金铃,未等他触到机括,一缕淡白浓雾已从外间悄无声息漫入,片刻间便覆满整间寝殿。
无色无味的毒雾入体,他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
此人对毒的掌控极为精确,宫流商浑身僵滞、动弹不得,唯有眼珠尚能转动,就连说话都是虚弱无力的。
他看向外殿那个披着黑色斗篷,带着面纱的人,一声苦笑自唇边溢出:“你来了,我已经等了你许多时日了。”
温辞站在外殿,没有往进走,唇角噙着几分讥诮,扬声开口:“商宫内外守卫层层布防,巡逻森严,处处机关,看来伯父还是很惜命的。”
“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要杀便杀吧!只是,玥徵啊!你难道忘记了宫氏的祖训族规了?”
温辞轻轻勾了勾唇角:“我想过要不要取你的性命,你从来不曾为宫门十年前因你而死的族人有半分愧疚。父亲曾经的叮嘱我不敢忘,可不取你性命,我实在心绪难平,于未来修行亦是无益。我想,父亲是会理解的。”
他看着温辞从腰带中抽出那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色如冷霜,正是无锋独有的极薄之刃。
他眉间紧皱:“你要用无锋的剑杀我,那你的行事,远不及你的父母坦荡磊落。”
温辞神色未变,语气淡漠至极:“毕竟是同族,比起光明正大的杀你,我更怕麻烦。”
宫流商释怀一笑:“好理由。如此,也算是解脱了吧!”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温辞眼底无半分迟疑恻隐,执剑的手腕轻轻一振。
柔韧的软剑骤然绷直,化作一道冷冽的寒光,精地穿透被褥,捅进了他的心脏。
利刃入体,无声无息。
榻上之人身躯猛地一颤,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眼底的光飞速黯淡、消散。
片刻后,温辞手中轻轻一动,软剑回到了她手上,内力拂过,剑身血痕消失,干净如新。
第1059章 云之羽300
夜风从窗隙吹进来,屋外檐角的风铃也跟着响个不停。
宫远徵有些烦躁,索性放下手中的药材,走到武器架前,手指在长剑上拂过,冰冷的金属触感稍稍压下了心头的几分燥意。
门外传来动静,他收回手,负手看过去。
金南快步跨入屋内,神色凝重,“少爷,红灯警戒。长老院派了黄玉侍卫来求见少爷,长老们请您即刻前往长老院议事。”
“除此之外,长老院还另拨了一队黄玉侍卫去了旧尘山谷,看样子是去寻羽公子了。”
宫远徵紧了紧拳头:“姐姐回来了吗?”
金南低声道:“小姐已经回来了,现下去了医馆,怕少爷担忧,临行前特地遣人传了话。”
宫远徵微微舒了口气,手指无意识的在腰间暗器囊袋上磨蹭了两下:“走吧!”
宫远徵正准备询问黄玉侍卫长老院因何急召,便看见沿途仆人小厮已经换上了丧服,个个神色惊慌,拿着丧事用具匆忙奔走,檐下的白灯笼也挂了起来。
见是如此,他也就不再问了。
走近长老院,突然一声洪亮的声音响起:“徵公子到——”
紧接着,门内也响起:“徵公子到!”
此起彼伏的声音依次向内传递:“徵公子到!”
宫远徵心里疑惑,快步向议事厅内走去。
长老院他来的次数不多,可也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郑重肃穆,隆重得近乎反常。
一个多年瘫痪在床的商宫主出事了,怎么给他这么大的排场?
有问题。
莫非在他不知情的空档里,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
揣着满腹狐疑,他快步走进大殿。
高台上,雪、月、花三位长老正襟危坐,神色肃穆凝重,眉宇间皆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悲戚。
宫远徵躬身行礼:“见过三位长老。”
雪长老朗声宣布:“仇者入侵,执刃与少主不幸遇袭罹难。按宫门家规,长老院决议,紧急启动‘缺席继承’,即徵宫宫主宫远徵,即刻继任执刃之位。”
宫远徵错愕,还有些迷茫。
执刃?少主?不是宫流商吗?这是怎么回事?
这难道也是姐姐的计划?姐姐这时直接给他弄了个执刃当当?
还是说,是那个人干的?
他这也太疯魔了,太不计后果了。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一名黄玉侍卫神色匆匆闯入大殿,快步至三位长老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花长老使劲一甩袖子,冷叱一声:“不堪大用!”
月长老轻轻摇头,满面忧色。
雪长老神色愈发凝重,直接开口,“宫门戒严,潜藏的刺客依旧藏身暗处未曾揪出。羽宫群龙无首,玥徵武功高强,徵宫守卫向来森严,长老院分身乏术。依我之见,今晚就麻烦玥徵暂时先接过羽宫防守事宜,顺便看顾子羽一二吧!宫门血脉不能再出事了。”
医馆密室,昏黄光晕在粗糙石壁上摇摇晃晃。
石床上一男子盘腿而坐。
此人正是今晚本该殒命的少主——宫唤羽。
他看着烛光下神色不渝的女子笑了笑:“这次,劳烦玥徵妹妹费心周全了。”
温辞眸色微冷,有些不悦:“你竟选在今晚动手。”
宫唤羽轻笑:“难道真要我娶妻?还是说,是我破坏了玥徵妹妹的计划了吗?”
温辞抬手一个瓷瓶朝他掷去,“龟息之药,强行解除药性唤醒,对脏腑经脉有不少损伤。同为宫门血脉,我还是希望你死的有价值一些。”
宫唤羽接住瓷瓶倒出里面的药丸服了下去,对被他坑了的这位好堂妹的阴阳怪气丝毫不在意:“尚角不在谷内,继承执刃之位的是远徵弟弟还是子羽?”
温辞冷讽:“唤羽兄长希望是谁呢?你费尽心力的导演这一出,堪称愚蠢至极。”
宫唤羽不怒不恼,声音出乎意料的平和:“还是有些好处的,不是吗?”
“我想要清缴无锋、根除祸患,他不同意;我想用无量流火与无锋同归于尽,他也不同意,我想去江湖历练,同你们一样直面无锋,他还是不同意?”
“我能怎么办?”
他缓缓垂落眼帘,肩头微微绷紧,“我每晚一睡下,梦中全是十年前父母、族人浑身是血,倒在雪地里的场景……”
温辞听着他细数多年积压的伤痛与执念,过了许久,取出一沓厚厚的纸张扔给他。
“这里是一些关于无锋的消息。如何离开旧尘山谷,从哪儿离开能避开沿途岗哨布防,你比我更加清楚。作为堂妹,最后奉劝一句,想要报仇之前去寻一趟尚角兄长,他不久前去过一趟雷门。”
“江湖路远,望君珍重。”
话音落下,温辞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密室。
第1060章 云之羽301
温辞正打算去长老院看看,就见两名黄玉侍卫抬着两副担架匆匆而入。
她已经猜到抬来的是谁了,还是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黄玉侍卫躬身回禀:“回禀小姐,我等奉命在旧尘山谷寻回羽公子和金繁侍卫,二人一直昏迷不醒,属下等奉命将他们送来医馆。另,长老院三位长老请小姐今晚暂先接管羽宫大小事宜、执掌宫门布防,严防歹人借机作乱、滋生祸端。其余诸事,待明早自有新执刃主持。”
温辞轻轻嗯了一声,“让三位长老和执刃大人放心。”
女客院落。
云为衫听到院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小心挪到窗前,指尖抵着窗扇,悄悄掀开一道细窄的缝隙像外观望。
往日高塔上彻夜常亮的黄灯变成了红灯,整个宫门似乎透露着不同寻常的气氛。
现在的宫门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也就说明宫门此刻定然一片混乱。
此时,正是打探消息的绝佳时机。
可宫门内规矩森严,禁止随意行走,她们这些待选新娘更是不能离开女客院落。
她起身走到箱笼旁,取出进宫门时所穿的那件红色嫁衣,拆开夹层,从里面取出一件黑色的夜行衣。
换好衣服,云为衫吹灭了屋中的蜡烛,借着沉沉夜色潜行而出。
她刚离开院落,周围的高塔和暗堡内有两道黑衣身影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房间门口的婢女听见屋中安静的异常,神色一凝,轻轻推开房门看了一眼,又闭上房门,掏出记录册迅速记录了几笔。
一盏茶后,安静的女客院落忽然亮起了灯,整个庭院都亮了起来。
夜色正浓,睡得正沉的一众女客突然被破门而入、佩剑而立的武婢从睡梦中唤醒,请到小院中。
好梦被骤然打断,仓促披衣起身,骤然撞见这般兵刃在侧的森严阵仗,个个心神惶惶、慌乱不安,私下免不了满腹牢骚、怨言细碎不断,但碍于宫门的威势,只能照做。
一连串的抱怨声和脚步声后,人差不多都露面了。
中毒的姜离离也被抬上软轿,送往了医馆。
温辞端坐女客院落院中,院外围满了手持弓弩的侍卫,院内站满了持剑的女婢,面前的姑娘们惊惶不定。
温辞目光扫过一众裹着披风下来的女客们,支着头看向女客院落的管事嬷嬷:“还少了一个人,嬷嬷,你失职了。”
管事嬷嬷面色发白,双腿一软屈膝跪倒在地,颤声请罪:“小姐恕罪,是奴婢办事不力。”
温辞没叫起,拿起桌上的册子翻开,“梨溪镇的云为衫,你竟没发觉她有问题吗?”
嬷嬷脊背伏得更低,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是奴婢失察。”
这时,对面屋檐青瓦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声,温辞抬眼望过去,一道纤细的黑衣身影低伏在屋檐上。
她袖摆轻轻一拂,盛着清茶的白瓷茶盏骤然破空飞出,携着凌厉劲风,朝着屋檐那团黑影打去。
一声闷响过后,一道纤细的黑衣身影顺着倾斜的檐瓦翻滚坠落,重重砸落在院中青石地面上。
院中顿时哗然,又是一阵惊呼伴着吸气声响起。
人群中的上官浅低下头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一眼那已经被抓的黑衣人,心里涌起一阵后怕。
她有些担忧云为衫会不会为了活命出卖她,她可是帮过她一次,云为衫一定猜出了她的身份。
不过没关系,云为衫就算交代出了她,也没有证据。
反倒是云为衫,她那未洗掉颜色的指甲,证据可是确凿得很。
宫门乃是名门正派,总是个讲证据的地方吧!
也不知道宫门今晚发生了什么事了,怎么会突然来搜查客院,肯定是那个蠢货自作聪明、擅自行事惹出的祸端。
真当这里是外面那些不入流的宗门吗?还敢穿一身夜行衣到处乱跑。
“大赋城,上官浅。”
上官浅心思百正辗转不定之际,温辞的声音再度响起,让院中再次一静。
她心神巨震,尚未来得及编织说辞,便听得温辞淡淡吩咐:“一并带走。”
第1061章 云之羽302
两名女婢将上官浅从人群中粗暴的拽出来,上官浅还想辩解,抓他的女婢一把白色的药粉撒过去,上官浅瘫倒在地。
意识模糊间,她隐约听见那道声音又说:“金牧,立即派人前往梨溪镇和大赋城,可以收网了。”
上官浅心头一片冰凉,原来,她们自以为精妙的伪装、步步为营的算计,不过是旁人眼里的跳梁小丑。
念及此处,无边的绝望与无力彻底吞没了上官浅最后的心神,她再也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温辞拢了拢袖子,缓缓起身,“今夜宫门陡逢惊变,惊扰诸位安寝,是宫门失礼,让诸位受惊了。”
“如今作乱祸首已然伏诛,内外隐患皆除。诸位今晚可以安生回房歇息了,稍后宫门会备下薄仪致歉,聊表惊扰赔罪之意。”
上官浅再次醒来时,入目是地牢幽深阴晦的石壁,她已经被关进了地牢中。
至于云为衫,早已经被绑上了刑架。
她缩在昏暗地牢角落里,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
胆战心惊的看着被打的血肉模糊的云为衫,从昨晚进来之后,她身上的各种酷刑一直没有停过。
那一身宫门统一安排的素雅低调白色暗纹锦袍,如今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干净的衣料被刑具撕裂得破败,血迹滴落,在地面积出一滩暗色血洼。
行刑侍卫下手毫无半分留情与顾忌,反正徵宫最不缺的就是医师和吊命的药,哪怕犯人受刑濒死,也自有医师及时吊住性命。
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上官浅越看越觉得胆寒,她还和自己的寒鸦说过,情愿死在宫门,还可以少受点罪。
真是天真了。
可是,她不能死在这里,血仇未报,她还得活着。
她要向他们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她的那个消息相信她们一定会感兴趣的。
远处山峦一片血红,太阳还未升起,山谷被一片白雾笼罩。
宫远徵站在空旷的执刃殿内,至今还有些恍惚。
昨晚发生的事太多,他糊里糊涂便被推上执刃之位,先前同姐姐商定的计划里,好像也没有这一茬啊!
他轻啧一声,懊恼地蹙了蹙眉。
昨晚,早知道他该在仔细考虑一下的,至少,也该问问姐姐。
算了,等尚角哥哥回来,他寻个合适由头,直接把这烫手的执刃之位丢出去便是。
他的未来,可不耐烦一直守在这旧尘山谷。
长老们挂在嘴边的,那些所谓的庇护天下苍生,还有后山那些麻烦的东西,他实在懒得费心。
他想守护的只有自己所在意的,苍生祸福,关他何事?
有这时间,他可以配出好多有意思的药了。
不过,比起让宫子羽那个蠢货继任执刃,还不如他来,免得那个蠢货总爱时时在他眼前晃悠。
羽宫的正厅已被仆人布置成了灵堂,白幔垂落,香火缭绕,祭烛摇曳,整个羽宫浸在一片肃穆凄怆的哀戚之中。
廊柱悬垂着素白的挽联,两口没有被封上的棺材摆在正厅中央,里面躺着的正是前执刃宫鸿羽和前少主宫唤羽的尸体。
宫子羽从医馆醒来,还未清醒就得知了这个噩耗,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羽宫的。
明明昨日还厉声训斥自己的父亲、温言宽慰他的兄长,转瞬便天人永隔。
就一个晚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父亲和哥哥那么厉害,怎么会死?
第1062章 云之羽303
灵堂内哀乐低回,宫紫商沉默的跪在一旁,紧紧的抿着唇。
往日里,父亲总是对她很严厉,言语间多有训斥,久而久之,商宫上下都不将她这个大小姐当回事。
只有执刃大人少主时常暗中敲打宫门下人,她这些年才能过的这么自在随意,不像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当年那样艰难。
见宫子羽悲伤的不能自抑,她有心上前安慰,却发现自己也哭的失了声。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几人转过头看去,只见商宫侍卫踉跄奔入,脸上血色尽褪,一脸悲戚。
他快步走到宫紫商身后,双膝重重跪地,深深叩头,声音也因哽咽而颤抖:“大小姐,昨夜老宫主不幸遇刺身亡。现在执刃大人、二小姐和三位长老已经过去了,还请宫主速回商宫执掌大局。”
“你……你说什么?谁死了?”
宫紫商浑身一僵,仿佛当头遭了一记重锤,茫然地睁大双眼,一时不敢相信入耳的话。
她爹昨日还中气十足的骂她顽劣不成器呢。
怎么会死?
她下意识摇头,只当这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侍卫强忍悲恸,再次深深叩头,“属下不敢欺瞒,老宫主于昨夜罹难。还请宫主速回商宫,执掌大局。”
“爹爹……爹爹……”
宫紫商忽然觉得整个世界坍塌了下来,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痛楚席卷全身,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手脚发颤,拼尽全力想要起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回去,爹爹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才刚撑起上半身,她又重重的跌坐回地面。
他早已顾不得疼痛,撑着地面再次挣扎起身,宽大的裙摆绊住脚踝,脚下一滑,险些再度扑倒在地。
商宫的侍卫扶住她,“宫主节哀。”
宫紫商倚着侍卫的手臂勉强站稳,泪水模糊了视线,视线茫然地望向殿外,往日里父亲总是严厉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父亲总是训斥她,责骂她,嫌弃她不成器。
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人训斥她、管束她了。
她再也没有爹爹了。
她还没有向爹爹学习火器的制作,爹爹怎么就走了呢?
总觉得来日方长,总是还没能鼓起勇气,总是时不我待。
生离死别总是这么的不讲道理。
爹爹离开的时候,她还在为堂叔和堂兄的离世而悲伤。
她在宫门早就是个笑话了,现在更加坐实了这一点。
宫紫商扶着侍卫的手臂,一步步艰难挪出灵堂。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身后灵堂的哀乐、哭泣声渐渐远去,可心口的空洞与痛楚,却愈发清晰刺骨。
看着宫紫商跌跌撞撞的走远,宫子羽愣愣的问金繁:“执刃?宫门现在的执刃是谁?”
金繁给宫子羽身上披了一件披风:“回公子,近些时日宫尚角不在旧尘山谷,昨夜公子又在旧尘山谷山谷遭到暗算昏迷,按规矩,宫门内当时符合条件继承执刃之位的当是徵宫主,宫远徵。”
知道了答案,宫子羽没有再多言语,只是默默转过身,目光落向灵堂摇曳的白烛,周身浸着化不开的落寞。
雾姬看着他这副模样,更加的心疼了。
宫紫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商宫的,回去时,早已素幡高悬,白灯笼挂满回廊,往来仆役皆是白衣素服,人人面色凝重,连走动都放轻了脚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悲伤。
商宫正殿已经布置好了灵堂,棺木静静停放在正中。
三位长老已经回了长老院,温辞上过香后,直接回徵宫处置内务了,只有宫远徵还留在这里,暂代主持商宫一应事务。
宫紫商一步步挪到棺前,积攒许久的情绪彻底崩溃,这才放声大哭起来。
宫远徵看着哭的喘不过气来的宫紫商,皱了皱眉,“商宫主死于无锋独有的极薄,一剑致命。刺客能在不惊动宫内守卫的情况下得手,要么是武功登峰造极,要么便是隐匿身法出神入化。”
第1063章 云之羽304
宫紫商强忍着翻涌的悲恸,颤抖着声音问道:“远徵弟弟,你说……昨夜行凶的刺客,会不会就藏在这批待选新娘里?亦或是……”
她不敢继续往下猜测……
若是她们自以为江湖上最安全,唯一可以与无锋抗衡的宫门,都混入了无锋刺客,甚至可能潜藏蛰伏了许多年,那这江湖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那她们又该怎么办?
宫远徵叹气:“逝者已矣,生者当承责前行。如今商宫老宫主已去,人心浮动,大姐务必保重自身,稳住商宫大局,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至于刺客一事,昨夜姐姐已从待选女客中揪出两名潜藏的细作。姐姐刚刚送来的消息,其中那位叫云为衫的的,和宫子羽有特别交情的新娘,昨晚正好离开过女客院落,回来时正好被姐姐在当中拿下。”
“当真?多谢远徵弟弟告知。”宫紫商追问:“不知稍后,我可否前往徵宫地牢,亲自见一见这名刺客?”
宫远徵看着她的模样,终究还是有些不忍,“我会派人通知地牢守卫,到时候会有人带你进去。”
“有劳了。”
灵堂内白烛凄惶,满室悲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呆在这里容易想起幼年那些不愿想起的记忆,宫远徵无心久留,微微颔首,转身便打算离去。
“远徵弟弟,且留步。”
宫紫商出声将他唤住,语气迟疑:“远徵弟弟,宫门以后……”
“大姐以前从不会过问宫门俗务,今日倒是难得忧心起这些。”
宫紫商垂着眸子,眼底又泛起了湿意。
她低下头默默往火盆里一张一张扔着黄纸,眼泪顺着脸颊不住的流淌下来。
从前有父亲为他遮风挡雨,她每天只需用想怎么不挨父亲的训斥,不用去想江湖凶险、所谓的责任。
如今父亲不在了,偌大一座商宫,千斤重担骤然落在她肩头。
她真的能撑得起这一切吗?
南临一处小镇。
天空乌云压的很低,不一会儿就传来噼啪作响的雨声。
一名仆从手上拿着两个用蜡油封好的竹筒,推开房门汇报到:“公子,宫门急报。”
“这一封需传令各处前哨据点,另一封是专呈公子亲阅的密信。”
仆从躬身退下。
金复接过来,取出密信查看。
片刻后,金繁的面色骤然苍白,声音颤抖。
“公……公子……”
宫尚角看着眼前慌乱的下属,皱了皱眉:“念。”
金复心一横,念出了第一封给宫尚角密信上的字:“天命不佑,世事难料。仇者入侵,执刃、少主与商宫主相继罹难……今宫门无主,万机无统,群臣无主,诸事悬而未决,上下人心动荡,内外惶然不安,局势危急……谨遵宫规祖制,经长老院合议,紧急启动‘缺席继承’,谨任命……徵宫宫主宫远徵即执刃位。”
话音落尽,屋内只剩窗外雨声淅沥。
密雨敲打着庭院青石,点点水花四下飞溅。宫尚角静立窗前,目光穿透茫茫雨雾,望向远方连绵山峦。
是远徵弟弟继任执刃吗?
如此,也好。
远徵弟弟见机洞明,再加上玥徵妹妹也尚在宫门,二人联手,足以稳住眼下动荡的局面。
内外无忧,他也能放手行事。
可转念,诸多顾虑又涌上心头。
宫子羽向来和远徵弟弟不和,长老们一向疼爱宫子羽,远徵弟弟仓促继任执刃,玥徵在宫门根基到底不深,难保不会与长老院生出分歧、矛盾。
他得回去看看才能安心。
宫尚角指尖敲了敲桌案:“立刻备马。”
“是。”
窗外大雨依旧,街市行人稀少,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由近及远,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雨雾之中。
第1064章 云之羽305
刚被苏喆带人从青玉山庄密室捞出来的两个少年,狼狈的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苏昌河一屁股坐到路边石块上,一仰头,恰好望见一只白鸽振翅飞来。
他眼睛一亮,咧嘴笑道:“哟,这谁家的鸽子,正好烤了吃,我都快饿死了。”
“喆叔,你来也不知道顺道带些吃食来,你也不怕暮雨饿坏了。”
苏喆睨了他一眼,满脸嫌弃,“我哪晓得你本事恁个大!又把暮雨给拖累了,你这倒霉孩子,我再来迟点,还能不能见到你们两个大活人都难说,你倒好,反倒先怪起我没给你带吃的。”
“快呸呸呸,喆叔,什么能不能见到的,多晦气啊,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暮雨拖累了我呢?”
“你有前车之鉴,你最不安分。”
苏喆懒得再同他贫嘴,一抬手,鸽子落在他胳膊上,他取下密信看了,又叹了口气。
苏暮雨问:“喆叔,发生什么事了?”
“是好事,也是坏事。”苏喆叹了口气,摇摇头:“温家小阿珩,就是小远徵那孩子已经继任了宫门执刃之位,很快整个南临江湖都要传遍了。”
苏昌河拿着水囊喝了两口水,嘻嘻笑着:“这不是大好事吗?”
苏暮雨望着远方连绵的山野,轻声喟叹:“南临的天,要变了。于我们而言,确实是好事。”
羽宫正殿,宫子羽跪在灵前,默默往火盆里添着纸钱,整个人被浓重的悲戚包裹。
雾姬夫人提着自己亲手煲的汤走了进来,看着面色苍白的宫子羽,她轻声劝道:“子羽,在如何伤心,也得吃点东西,别熬坏了身子。“
雾姬夫人走到灵前,眼中难掩悲痛,扶起宫子羽,给他盛了碗汤。
宫子羽捧着碗,眼泪无声的滑落到汤碗里。
他的父亲,哥哥,一夜之间,都没了。
年幼时,母亲总是不理他,父亲看出他的失落,总是把小小的他抱进怀里安慰。
那时候纵使父亲宫务繁忙,也总会记得给他讲书中的故事,用他大大的手掌包裹住他小小的手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练字。
那时候的父亲总是温柔又有耐心地,无论在外人面前多么威严,在他面前总是和颜悦色的。
再后来,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离开了旧尘山谷,父亲也越发的忙碌了起来,但唤羽哥哥总会陪着他。
再往后,母亲撒手人寰,父亲更加的忙碌了,脸上的笑容也更少了,但总会抽出时间亲自陪他习武。
他也想努力习武,可习武太累了。
他像以往一样和父亲撒娇,想让父亲多陪陪他,父亲却总是冷着脸让他继续习武。
隔阂便在这样的相处中渐渐滋生,父子间的争执日渐频繁。
宫远徵的名字,在父亲口中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宫远徵优秀,江湖上出名的草药天才,武学奇才,光芒万丈,衬得他像是一个笑话。
可他生病了,素来严厉的父亲竟也会放下脸面,亲自去请玥徵妹妹和宫远徵为他诊病,会整夜守在床榻边寸步不离,也会一趟趟往返医馆和大夫们请教。
他想,他从来都是不懂事的那个,从来没有看到父亲对他的关心。
就连他和父亲最后一次对话,都是在争吵。
他明明已经意识到自己擅闯女客院落之事不妥,说出来的话却总是那么锋锐。
他那天,都没有再回头,再看看父亲。
谁也未曾料到,那一眼的错过,便是生死相隔。
思及此处,宫子羽喉头哽咽,心口又密密麻麻的疼了起来。
第1065章 云之羽306
相较于素来口是心非、习惯以严苛伪装温情的父亲,唤羽哥哥总是那样温和,无论有什么好东西总是第一个会想到他,无论有什么风雨总会将他挡在身后。
他从不会像父亲那般严肃生硬,在外人面前从来不顾及他的颜面,他总是很温和的,即使他做错了事,他也只会在私下里耐心的劝说他,教导他。
他有时候总是会想,夹在他和父亲这样的两个,总喜欢口是心非,不吝于用最恶毒的话伤害最爱的人中间,也很是头疼吧。
汤羹在手中变得温凉,他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雾姬夫人离开后,整个羽宫安静的有些可怕。
金繁走进来拿走宫子羽手中的汤碗,又给他重新盛了一碗热汤递到他面前。
“你现在是羽宫主了羽宫上下大小事务,你也该担起来了。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羽宫的事情也应该从二小姐手中接过来了,你身体不好,熬坏了身子执刃大人和少主这些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那晚事情发生的急,我和你又……”
话至此处,金繁声音一顿,神色渐沉,陷入沉默。
他这次疏忽大意之下导致公子被无锋下药。
将公子置于险地,这罪责,他万死难赎。
长老院的处罚现在没有下来,只是因着怜惜羽公子刚失了父兄,他又是羽公子贴身侍卫的缘故。
见宫子羽始终默然不语,金繁又放缓语气继续说道:“那晚……宫门内生出了些许混乱,你又昏迷不醒,长老院这才下令请二小姐暂先代管羽宫事务。”
“二小姐本是次日一早便要和你交接,但……宫远徵刚继任执刃,事务繁忙,徵宫的事情也全压在二小姐身上,你……”
看着宫子羽的伤心欲绝、神思恍惚的样子,金繁实在不忍劝说现在就要让他振作起来的话。
宫子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振了振精神:“父亲与哥哥的遗体,是谁最先发现的?”
“是雾姬夫人。”
“伤口呢?”
“和商宫主的死因一样,是无锋独有的软剑,极薄之刃,一击毙命。”
雾姬夫人的房门突然被粗暴的打开,金南领着七八名武婢走了进去,环顾了一圈屋子,冷冷的吐出了一个字:“搜。”
雾姬夫人穿着一身素袍,面色苍白,她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窗外,院中四处守满了手执弓弩的守卫。
她缓缓收回目光,垂首默默拭泪,一言不发。
“住手!你们好大的胆子!”
宫子羽快步入屋内,挺身挡在雾姬夫人身前,怒视着金南:“金南,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你这奉的谁的指令?”
“我父兄尸骨未寒,你竟敢擅闯羽宫肆意搜查!是谁给你的命令?宫远徵呢,让他亲自来和我说话,别以为他当了执刃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若非宫尚角没回来,这执刃也轮不到他来当。”
金繁见自家公子越说越过分,怕他等会和对面起了冲突,侧身上前半步,警惕的护在宫子羽身旁。
如今金南是执刃大人的贴身侍卫,他不敢贸然出言,免得给公子再添祸端。
“属下见过羽公子。”
金南依礼躬身行了一礼,神色恭敬:“执刃大人让我问您一句,羽宫无主多日,公子何时接手宫内事务?总不好一直让我家小姐代管吧!”
宫子羽闻言一怔,方才汹汹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低声回道:“我稍后便亲自去和玥徵妹妹交接。”
短暂的怔忪过后,积压的怒火再度涌了上来,他厉声质问:“我想要说的不是这个!我父亲新丧,你们便借机欺凌他的枕边人,是何居心?”
金南微微躬身,抬眼直视着宫子羽,“属下等奉执刃大人之命行事。若是夫人真的清白无虞,我等自会和执刃大人请罪。若雾姬夫人真是谋杀执刃大人和少主,以及商宫主之人,羽公子,那你又该如何呢?”
第1066章 云之羽307
“绝无可能。”
宫子羽想也不想,直接开口。
话音刚落,一名武婢捧着一柄剑身极薄的软剑走了出来。
“找到了。”
宫子羽瞳孔骤缩,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雾姬夫人,又想起她十年如一日的温柔照料、悉心呵护,这般温柔善良的人,怎会是无锋刺客?
他愤怒的瞪着金南:“你们这是蓄意栽赃,是凭空污蔑!”
未等话音落下,另一名武婢亦捧着一枚无锋魅阶令牌走了出来。
铁证就摆在眼前,满屋空气瞬间凝滞。
宫子羽闭了闭眼,仍旧坚决的挡在雾姬夫人面前。
他绝不相信。
姨娘生安居宫门,最是温柔善良,半从未参与过任何纷争,绝不可能是无锋刺客,更不可能谋害他的父兄和流商伯父。
他在心中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这是污蔑,这是宫远徵使得上不了台面的伎俩,他就是想清除异己,想让他失去一切,将他打落尘埃,彻底变成孤家寡人,好来看他的笑话。
再者,若姨娘真是刺客,朝夕相处多年,她为何从未对自己下手?
这实在是说不通。
“羽公子,这是执刃大人的命令。你难道不想尽快查清先执刃和少主的死因,让凶手尽快伏法偿命吗?公子执意阻拦,莫非是想包庇嫌疑人,任由杀害亲人的凶徒逍遥法外?”
一句话精准戳中宫子羽的痛处,让他身形骤然僵住,陷入两难。
一边是养育他、疼惜他多年的至亲姨娘,一边是惨死的父兄、血海深仇与这世上唯一对他好之人,他该如何选择?
宫子羽有些犹豫,依旧固执地挡在雾姬身前,半步也不肯退让。
他心中好像存着一股劲儿,总觉得此刻退让,便是向宫远徵低头认输。
正当他心神纷乱之际,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胳膊。
雾姬夫人苍白的面容上不见半分慌乱,眼底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柔,声音依旧那样满含着关切:“子羽,你父亲、兄长的死,不是我做的。我从未有过半分伤害你们的念头。”
宫子羽看着这个在他生命中近乎代替了母亲这个角色的姨娘,心中五味杂陈。
他转头瞪向金南一行人,眼神凌厉,“若是姨娘受了半分委屈,宫远徵我动不了,你们,我是绝不会放过的。”
“是,公子。”
金南抬手示意:“夫人,请吧!三位长老和执刃大人已经等了许久了。”
雾姬夫人轻轻拍了拍宫子羽的手背,挺直脊背走了出去。
徵宫地牢深处。
“来人,我要见徵公子和二小姐,我有重要情报要交代。”
上官浅攀着栏杆,大声向外喊着。
过了许久,狭长的甬道深处渐有脚步声传来。
一道浅色的身影随着烛光亮起,缓缓出现,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要交代什么?”
执刃殿内,气氛凝重。
宫远徵坐在高处,下首依次坐着三位神色各异的长老。
宫远徵指尖漫不经心的敲打着桌案,嗤笑着:“茗雾姬,茗雾姬,呵,好一个茗雾姬,这不就是姬无名嘛,就这样藏在宫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宫门之人,还真是眼瞎。”
第1067章 云之羽308
花长老偏头看了他一眼,几番斟酌,好不容易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月长老悠悠长叹,缓缓道出前尘往事:“当初我也是无意间发现她的身份的。”
“先执刃大人与我说,兰夫人有孕在身,身子又弱,整日心绪不宁,雾姬是她的贴身侍女,若是贸然动她,只怕会引得兰夫人忧思过度,累及她腹中胎儿。”
“先执刃与我说,雾姬只为无锋传过一次无关紧要的消息,还是执刃大人百般思虑过后给的假消息。”
“他对我说雾姬早已心生悔意,决意脱离无锋、真心归顺。为宫门子嗣计,我不得已才答应为执刃隐瞒。之后,我也一直派人密切监视着雾姬,见她数十年如一日悉心照料子羽,行事安分守己,我这才渐渐放下戒心。”
花长老连连摇头,恨铁不成钢道:“执刃糊涂啊!老月,你怎么也这么糊涂?”
他话锋一顿,目光望向主位上的宫远徵,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重重说道:“先执刃糊涂。”
宫远徵笑着摇头:“何止是糊涂,上赶着给无锋递刀子,让无锋算计的,我今日也算是开了眼界。”
他看向月长老轻笑了一声,话锋一转,“对了,月长老,当初雾姬传给无锋的消息该不会就是宫门这次选亲吧!”
月长老神色凝重的点点头。
宫远徵说话毫不客气:“难怪无锋这些年大肆培训的女刺客,不知因着这,无锋这些年祸害了多少好人家的女儿。”
他语气冷冽,“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我们宫氏不止颜面扫地,和外面那些邪道又有什么区别?还谈什么守护天下苍生?可笑。”
“无锋有病,宫门更是无可救药。”
花长老觉得他胸口疼的厉害:“执刃大人慎言。”
宫远徵被气笑了:“本执刃已是无言以对。”
“一夜之间,先执刃、少主、商宫主接连遇害,凶手能悄无声息得手,必定对宫门布防、各处机关暗堡守卫极其清楚,此举非宫门高位者,非无比熟悉宫门布局者不可做到。”
话音落下,他目光一凛,当即定下决断:“不管雾姬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既已确定其身份,也不用审问了,直接赐死吧!”
三位长老彼此对视一眼,皆无异议。
消息很快传到宫子羽耳中。
他又惊又怒,直接带着金繁强闯执刃殿。
“宫远徵,你给我出来,你凭什么赐死姨娘,你就是……”
“子羽,休得放肆!”
花长老厉声喝止,“远徵如今是宫门的执刃大人,这里是执刃殿,容不得你肆意喧哗。”
“二十年前雾姬为无锋传递消息,埋下选亲祸根,致使无数女子受害、江湖动荡。更是导致宫门损失惨重,赐死雾姬,是我们共同议定的结果,不是你可以胡闹的。”
“可这关我姨娘什么事?”
宫子羽据理力争,“姨娘当年也是身不由己、迫于无奈才给无锋传了消息,无锋要怎么做,岂是她能决定的,怎么能说那些江湖上被无锋迫害的人是姨娘害的?”
宫远徵:“果然,无锋养大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心性倒是一脉相承。羽公子这般处处维护,一心偏向无锋,既是如此,那么何不如入地牢,和那刺客作伴去。”
“万万不可!”
“执刃大人三思!”
三位长老闻声同时出言阻拦。
宫远徵不以为意,出声嘲讽:“宫门诸事堆积如山,你们羽宫扔下一大堆的烂摊子不去处理,整日里只知胡搅蛮缠。这是执刃殿,由得你撒野,来人,拖出去重则三十鞭,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再来回话。”
他想打宫子羽很久了,今日终于找到机会了。
第1068章 云之羽309
雪长老连忙劝阻:“执刃大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毕竟是同族兄弟,还请手下留情。倘若惩处过重,这往后四宫之间的龃龉也要产生了,还请您三思而行。”
宫远徵指尖依旧不急不缓地叩着案几,语气平淡地接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先贤这句话说的可真好。”
“可过者不知是无智,知者不改是无勇,知错不改是怯懦而非明智。各位长老以为如何?”
宫子羽胸中怒火翻涌,“要打就打,找这么多借口做什么?宫远徵,你休要以为我会惧怕你。你在宫门什么名声,你不知道吗?宫门人人皆知你残忍恶毒,你以为拿我立威,你这执刃之位就能坐的稳了吗?”
立威?
宫远徵心中暗自嗤笑。
他的执刃之位不稳吗?他怎么不知道。
他要坐稳这执刃之位,何须立威这种小手段?
何况,这执刃之位,他本就不屑做。
至于宫门内外的流言蜚语、旁人评价,他更是毫不在意。
在这宫门之内,让人心存敬畏,能让很多事情变得简单,总比轻视怠慢好的多。
他轻笑了一声:“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而我从来无惧世人口中的流言蜚语、褒贬议论,因为,他们的想法与我何干?”
宫子羽气急败坏,脱口而出:“你脸皮这么厚,你姐姐知道吗?”
宫远徵眼底笑意渐深,笑得一脸无辜,声音里却裹挟着冷意:“不如猜猜看,是你先跑到我姐姐面前搬弄是非,还是我先让你……永远张不了嘴?”
雪长老叹了口气:“子羽,远徵是执刃,说话要注意分寸。”
宫远徵得意一笑,正了正神色,对三位长老道:“三位长老,此次选婚遭逢了如此大的变故,各位女客接下来如何安排?选亲是否还要进行?都要再细细斟酌。”
“我毕竟还未及冠,未到选亲的年龄,若是贸然做下决定,难免有些擅专。依我之见,不妨暂且搁置,等尚角兄长回来了,再一同商议。”
月长老点点头:“执刃大人思虑周全,理应如此。”
“说的倒是冠冕堂皇。”宫子羽在下面小声嘟囔。
不用等会,宫远徵现在就想下去给宫子羽两下。
就他长嘴了是吧,就他厉害,他长嘴就是为了挨打的是吧。
宫远徵挑眉:“你怎么还没走?方才只顾着和长老们议事,你不说话我都差点把你给忘了。”
宫子羽瞪大了眼睛:“你……”
宫远徵手腕一动,伸手便要去取案上茶盏,殿内气氛骤然紧绷,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花长老又叹了声气,他感觉这两天叹的气比往年一整年都多。
他赶忙开口,免得一会发生流血事件。
“执刃大人息怒。子羽刚失父兄,又得知多年疼爱他的姨娘是无锋刺客,甚至他父兄之死似也与其有关,一时无法接受也在所难免。不如改为禁足羽宫三月?”
宫远徵略一思忖。
三月的清净和宫子羽伤号后源源不断地找麻烦,那宫远徵选清净,比起让他挨打,他更不想看到他在他眼前瞎晃悠。
“那便依花长老所言。”
宫子羽气冲冲的继续质问:“那我姨娘呢?”
若是上面坐着的人换做旁人,他都不会来这闹这一场,可看见宫远徵,他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只想给他添堵。
月长老既感叹于宫子羽的善良和重情,一边又难免觉得他太没眼色了。
连忙开口:“来人,还不快将羽公子带回羽宫禁足。”
看着宫子羽被拖走的身影,宫远徵唇角微微勾了勾,转而继续和三位长老商议起其他的事情。
第1069章 云之羽310
宫紫商跟着地牢守卫,往徵宫地牢深处走去。
一进地牢,阴冷潮湿的寒气扑面袭来,让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越往里走,空气中混杂的药香河血腥味越发浓重起来。
若是以前,他一定会和宫子羽、金繁换做从前,她定会和宫子羽、金繁一起吐槽徵宫的行事狠戾、手段残暴。
如今,她似乎觉得,对待敌人,本该如此。
她曾经不理解玥徵和远徵,不止一次的委婉劝说她们,对待被俘刺客的手段可以温和些,不必动辄动用酷刑,最起码手段不要那么残忍。
当时玥徵妹妹是怎么说的?
大大咧咧如她,那时的情景依旧清晰如昨。
玥徵站在树下,零落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极美,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她说:“要求不幸者宽容大度,这是幸运者最大的傲慢。不要求你们感同身受,好歹也请稍微收敛着些吧!”
现在轮到自己了,宫紫商才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其中的滋味。
她这时才发现,就连远徵弟弟的一句劝她振作,都让她难以接受,半晌心绪翻涌。
回想过往种种,她这才明白,当初和宫子羽一起议论徵宫的那些言行有多过分。
凭着那份无知的优越,肆意评判,言语轻率又刻薄。
这时想想,当时真是无知的可笑。
“紫商姐姐。”
一道声音自前方传来,披着大氅的温辞领着一个白裙姑娘,自地牢甬道深处走来。
宫紫商看到她身后的白裙姑娘,眼底浮出几分疑惑:“玥徵妹妹,这位是?”
“孤山派遗孤,也是无锋此次安插进新娘中的魅阶刺客。”
上官浅盈盈下拜:“孤山派遗孤,苏言欢见过大小姐。”
苏言欢,真是久违了。
当上官浅再次说出这个被自己尘封了十多年,几乎都快要遗忘了的名字,一时间有些恍惚。
真是陌生又熟悉,熟悉的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忍不住想要落下泪来。
宫紫商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捂住唇,“孤山派,那不是十几年前就被……”
没想到十几年前被无锋灭门的孤山派,还留有后人,而这后人竟也沦为了无锋的爪牙。
这命运啊,真是无常。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转眼间才发现,她这点惨对比眼前这两位算个什么?
看着对面两人,她不由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情。
“苏言欢,是个好名字。看妹妹步履匆匆的,还是妹妹先请吧,我还有点事要去办。”
“紫商姐姐请便。”温辞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宫紫商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快步向地牢深处走去。
谁料转过拐角,竟在地牢中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雾姬夫人?你怎么会在这?”
宫紫商神色焦急,提起裙摆快步跑到雾姬的牢门前,可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栏杆的瞬间,又骤然止步,往后退了两步。
先前的熟稔尽数褪去,语气也染上几分疏离与生涩,再次发问:“您怎么会被关押在徵宫的地牢中?”
雾姬看着手腕上的铁链,没有说话。
“属下见过大小姐。”
一个侍卫匆匆走过来和宫紫商行了一礼,随后走到地牢门口,高声道:“执刃大人有令,赐死无锋魅阶刺客,无名。”
雾姬夫人听见这熟悉的代号,呼吸一滞,十指不自觉死死攥紧宽大的衣摆,面上神色紧绷。
金珀继续发问:“无名,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雾姬缓缓抬起眼眸,神色平静无波,语气坦荡:“我曾经确实是无锋刺客,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十几年前我就已经投效宫门了,自此之后,从未与无锋再有半点牵扯。这件事先执刃大人也是清楚的,我亦从未加害宫鸿羽、宫唤羽以及老商主分毫。”
金珀不为所动:“没有害过他们,就没有害过宫门其他的人了吗?比如说,十年前,徵宫和角宫的布防图。”
第1070章 云之羽311
雾姬毫不犹豫的回答:“没有,我没有做过。”
金珀冷笑:“刚收到消息,听说雾姬夫人还有亲人在世,为无锋卖命,小姐得知后震怒不已,已经派人离开旧尘山谷追查此事了。”
雾姬神色激动起来:“我说了我没有背叛宫门!十几年前我就斩断过往,彻底投效宫门了,宫门十年前那场动乱,与我无关?
当年是商宫主一力担保霹雳堂没有问题的,也是他再三保证,当年执刃和三位长老碍于情面,这才同意打开宫门的。”
“十年前那场浩劫……竟和我爹有关?”
宫紫商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金珀面无表情:“你有没有做过,是不是清白的,只有你自己知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十年前那件事,你身上有没有疑点,也不重要,你是无锋刺客,仅此,便足够了。”
“无锋刺客,都该死。”
“小姐吩咐,不能让你死的太轻松。”
他一抬手,两个侍卫打开牢门房,把雾姬夫人强行拖拽出来,绑上了刑架。
宫紫商看着,有些不忍的抬手想要出言阻拦,却又猛地攥紧收回。
想到父亲,心里那点微弱的不忍瞬间消散无踪。
她觉得她也是疯了,竟会对无锋刺客心生怜悯,可那些被无锋残害、家破人亡之人,又有谁来怜惜?
她定了定神,看向金珀沉声说道:“劳烦转告玥徵妹妹,审讯出来的消息也给商宫抄送一份,宫紫商感激不尽。”
说完,她再不做停留,提起裙摆快步离开牢门前,沿着幽深的甬道继续向地牢深处行去。
夜色渐深,晚风挟着雨后残留的湿冷气息,凉意沁人。
驿站上房门外,宫尚角停下脚步,不疾不徐地从腰间取下一双一双锻造精细的金丝手套戴上,抬手运力,一掌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中光线昏暗,片刻后,点点烛火次第亮起。
一个男子拿着火折子正慢悠悠的一根一根的点着蜡烛。
见宫尚角进来,他笑了笑,走过去给他倒了杯茶水,又继续手中的动作。
“尚角弟弟来了,快坐。这荒郊驿站只有些陈叶粗茶,也不知尚角弟弟喝不喝的习惯。”
宫尚角面无表情的坐下,眸底凝着彻骨寒意,冷冷看向对方,出声诘问:“你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宫门近期发生的变故,是否与你有关?”
宫唤羽握着火折子的手微微一顿,苦笑道:“不过是借龟息假死之药掩人耳目罢了,让尚角弟弟见笑了。为了找这药方,可花了我不少功夫,为了配齐药材,我还特意去后山月宫药房做了回梁上君子。”
屋内烛火通明,暖意氤氲,气氛却凝滞得令人窒息。
宫尚角目光沉沉,再度发问:“先执刃大人和商宫主之死,可是你所为?”
宫唤羽浑不在意的笑了笑:“尚角弟弟这可冤枉我了。身为宫家儿郎,我怎会不顾族规祖训,手足相残,手上沾染同族血亲之血?”
“凶手是谁?”
宫唤羽吹熄火折子,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宫门之外的天地,风都这般清朗。没有毒瘴,也没有掣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真好。”
“至于凶手是谁?尚角你这么聪明,就没有猜测吗?”
宫尚角闭了闭眼,压下心底那点不好的预感:“那我只问,无锋刺客是否确有其人。”
宫唤羽点头:“有,除了郑家那位,还有不止一个。”
第1071章 云之羽312
宫唤羽嘲讽道:“当初那个刺客,还是先执刃亲自命人将她请进宫门的。有意思的是,他在发现她的身份后,第一时间想的竟不是如何处置她,而是想用真心去感化她,你说荒唐不荒唐?”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弟弟笑出声来,好一会儿才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先执刃就是先执刃,魅力过人,竟还真让那刺客对他生出了爱慕之心,心甘情愿的叛离无锋,之后更是一心一意的帮他照顾妻子,抚养儿子。”
“可刺客就是刺客,野兽就算披上了人皮,终究还是野兽。终日游走于黑暗之中、以杀戮为生的爪牙,何来真心可言?”
宫唤羽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不过是伪造了一封模棱两可的书信,放了一柄带有无锋标志性的薄刃软剑。怎料……雾姬就直接拿着剑闯进了羽宫正殿……啧……”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宫尚角抽出长刀,锋利刀刃抵在宫唤羽颈侧,冰凉刀锋擦着皮肉,只需微微用力便能割破皮肉。
他眼底覆满寒霜。“你该死。”
宫唤羽面色不改,淡定的抿了口清茶,“我是该死,那个包庇窝藏无锋刺客的,亲手给宫氏一族埋下隐患的人,更该死。”
“玥徵早就看出雾姬有问题了,从刚回来的时候,就对宫门内的人心存戒备,尚角弟弟,往后万事,多长点心吧!”
宫尚角腕间微一用力,刀锋更加贴近了几分,划出了一道血痕,点点温热的血液滴落。
宫唤羽疼的倒抽了一口冷气,指尖抵着刀刃将刀缓缓挪开。
“族规祖训有言,同族子弟不得手足相残。至于我的性命,自有归处,就不劳烦尚角弟弟亲自动手了。”
宫尚角眼底戾气翻涌,半晌,将刀使劲拍到桌子上,深深出了口气,取了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从腰间的香囊中取出印章盖下,将写好的文书推到宫唤羽面前。
“玥徵妹妹的信我收到了,这是你需要的东西,你自己去取。宫门少主宫唤羽,早在成婚前夜,被无锋刺客刺杀而亡。”
宫唤羽有些落寞攥了攥拳:“我明白的。等我走出这扇门,宫唤羽这个人,从此在这世间,只是宫门后山那座新坟,祠堂里的一个牌位而我,只是一个与无锋有着血海深仇、誓与其不死不休的无名江湖客。”
话音落下,窗户一声轻响,宫尚角再抬眼时,只见木窗半敞,屋中那人已经离开了。
他揉了发胀的太阳穴,朝门外唤道:“金复。”
门外侍卫闻声立刻推门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把这套茶具撤了,换一套,顺道把远徵弟弟亲自配的药茶送进来。”
徵宫正殿。
临窗位置,有两人相对而坐,黑白棋子错落落于棋盘之上。
垂帘之外,一白裙女子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
宫远徵捻起一枚白玉棋子落下,抬眼看着对面的姐姐笑了笑:“算算时间,尚角兄长现在应该快到旧尘山谷了。”
温辞捻着白玉棋子,面上浮起一丝轻愁:“应当是快到了。不过尚角兄长的心思最是敏锐,真是不好办。”
宫远徵无所谓的耸耸肩:“那无所谓,大不了我陪着姐姐回云中城啊!不然去岭南住一段时间也好,我有些想舅舅和外祖父了。”
第1072章 云之羽313
听到弟弟说这样的话,温辞的心里软的一塌糊涂,笑着朝他伸出手。
宫远徵立刻笑眯眯偏过头,眼底盛满澄澈细碎的笑意,乖乖任由她动作。
温辞轻轻弹了弹他发间缀着的小巧银铃。
“真乖。”
少年笑弯了眼睛,随着他的动作,发间银铃轻轻晃动,响声清脆。
温辞随手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抿了口茶,看向垂帘外,似是这才想起外边还有一个人候着。
方才柔和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上官浅,你交代的那些东西,但有一字虚言、半句掺假。我会亲自让你领教领教,何为求生无门,求死不得。”
上官浅刚要跪下,就听里面那位刚刚还一脸孩子气的执刃大人,现在说话的语气淡漠疏离,不带半分温度:“表忠心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听多了也腻味的紧。
温辞笑了笑:“若是她给的消息不错,寒鸦柒现在应该已经落网了。”
旧尘山谷的繁华街市之上,车马络绎,往来行人川流不息,沿街商铺喧嚣林立,一派热闹盛景。
两辆囚车沿街行过,两名黑衣人手脚皆被粗重铁链锁缚,狼狈蜷缩在木笼之中。
宫尚角策马走到近前,勒住缰绳,扫过囚车内的二人,“无锋的寒鸦?”
一旁的侍卫连忙躬身回话:“回角公子,正是寒鸦肆与寒鸦柒二人,正要押回去等候执刃大人发落。”
宫尚角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轻夹马腹,领着一众侍卫浩浩荡荡朝宫门方向行去。
长老院。
宫紫商面色忐忑的走进大殿,眉眼间还拢着淡淡的哀愁和忧伤。
她的父亲骤然遭遇刺杀离世,她也正式成为了商宫之主。
父亲去了,她的底气也丢了大半。
从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时常被父亲痛骂着,也真没觉得会如此难过如此彷徨。
那时候还像是没有长大一样,天真顽劣又怯懦,觉得惹了父亲生气,就是天大的事。
如今,她的天塌下来了。
她抬头环视殿内:上面三位长老神色肃穆、缄默不语,宫远徵手上拿着东西低着头,不知在干着什么。
她又看了看自己下首,正悠然打着络子的玥徵妹妹。
宫紫商有些局促,终是忍不住开口:“三位长老,远徵……执刃大人,不知今日召集我们来此是要商议何事?”
温辞停下了打络子的动作,宫远徵抬头看向她,三位长老也齐齐侧目,几道视线骤然汇聚在她身上。
她有些尴尬的动了动,轻咳了一声,小声开口:“那个,我是想问,尚角弟弟这还没回来,子羽弟弟也还没来,我们不叫他吗?”
在众人的视线中,她的声音越说越微弱,底气节节败退,最后只能微微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摆,透着几分无措与拘谨。
宫远徵哦了一声,“子羽哥哥嘛,大姐难道忘了吗?他禁足了。”
宫紫商还想再争取一下,“子羽弟弟现在是板上钉钉的羽宫之主,就算禁足,这种重要的场合也不该缺席才是。”
宫远徵笑了笑,“可是,他擅闯执刃殿,一心包庇无锋刺客,置宫门血海深仇、全族安危于不顾,此番禁足,是我与三位长老共同议定的惩戒。”
“若是子羽哥哥不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分不清自己立场。那么,很抱歉了,宫门,不需要一个对仇敌抱有不切实际同情心,不顾大局的羽宫主。”
他侧首看向身侧三位端坐的长老,微微一笑:“听闻羽宫旁系子弟中,不乏有天资出众、刻苦上进的,三位长老,还要烦请你们多留意着些。”
第1073章 云之羽314
三位长老听罢宫远徵这番话,面色齐齐凝重了起来。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新上任的执刃大人心里竟存了这样的想法。宫氏立族百年,族内等级分明,历来都是嫡系承继宫主和执刃之位,从未有过旁系子弟越位顶替嫡系的先例。
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开了先河,未来难保不会出现撼动宫门根基的大事。
事关宫氏一族,执刃说的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近日子羽那孩子行事确实有些莽撞失度,是该给些惩罚。是废黜嫡系、另择旁系一事,执刃年轻,难免不会是他一时之气,若是惩罚,是否太重了些。
宫紫商想到宫子羽一夕之间痛失父兄,相伴多年、抚育他长大的姨娘又是潜藏多年的无锋刺客,这般接连重击,比他擦多了
她有些不忍,“可是……”
她还没说完,一道冷冽低哑的声音打断了她。
“执刃大人说的对,宫门不需要分不清是非敌友的废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宫尚角一身墨色劲装,风尘仆仆往殿内走来。
“宫氏一族可以有资质平平的庸才,但决不能有,绝容不下置全族安危于不顾、偏袒仇敌的祸根废物。”
月长老面露难色,无奈轻叹:“尚角,子羽是你的兄弟,你怎么能……”
宫尚角对着主位的宫远徵与一旁三位长老躬身一礼,姿态端方恭敬:“尚角见过执刃大人,见过三位长老。”
末了,他侧首望向温辞,“玥徵妹妹。”
温辞放下手中的正编织的络子,抬眸浅浅一笑:“尚角兄长一路长途奔波,辛苦了。”
“刚才回来的时候,正巧撞见徵宫的侍卫抓捕无锋的寒鸦,不愧是玥徵妹妹和远徵弟弟,盛名之下,果然无虚士。”
温辞轻轻摇头,笑容里藏着几分狡黠:“兄长过奖了,江湖虚名,不值一提。”
听见这话,宫尚角微微一笑。
玥徵妹妹果然促狭,竟用他曾经说过的话来回他。
宫紫商还以为宫尚角回来后会出现什么剑拔弩张、兄弟反目的场景,她都准备好上前拉架了,结果就这?
当初的少主之位,本是宫尚角的囊中之物,结果凭白因着先执刃三言两语被拱手相让了。
此番因着出事的时候他又恰巧外出不在谷中,本该归属他的执刃之位再度旁落,接连错失少主、执刃之位,这怎么能不算是一种极致的时运不济呢?
她想着都替宫尚角这个可怜的弟弟感到悲伤、委屈,怎么他看起来就一点都不生气?
宫尚角走到宫紫商对面落座,被她直勾勾、带着几分古怪怜悯的目光盯得浑身不适,他这时才想起来似乎还没和这位见礼,于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大姐。”
这一声 “大姐”,直噎得宫紫商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她方才满心共情、替他唏嘘感慨,此刻只觉真心尽数错付,一片真心喂了狗,她白想替他想那么多了。
她就不该替宫尚角这个死鱼脸感到委屈,这什么人呐,就没见过有他这么讨厌的人。
果然,宫远徵那小混蛋就是和他学的。
实在刻薄。
真是,好的不学坏的学,她有那么老吗?
她这般容貌明艳,风华正茂,难道就不配被喊一句阿姐吗?
“尚角弟弟,其实你也可以像远徵弟弟叫玥徵妹妹那样称呼我为姐姐,或者阿姐。也不是非要、一定要在前面加一个大字,这样会显得姐姐我很……年长,你知道吗?”
眼见宫尚角神色愈发寒凉,一旁宫远徵憋笑憋得肩头微颤,几乎快要憋笑到快出内伤时,宫紫商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块镜子,一边对着镜子欣赏着自己的美貌,一边自怜自叹:“似我这般貌美动人、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美少女,尚角弟弟,你竟然叫我大姐,你……真是太狠心了。”
说罢,她抬手掩住脸颊,压低声音故作委屈,假意呜咽着。
“好的,大姐。”
宫尚角看着她,面无表情的开口。
第1074章 云之羽315
宫远徵憋了许久,终究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着实没料到,素来冷面寡言、肃穆端方的尚角兄长,竟是个这么有意思的人。
宫紫商听见这声笑,瞬间炸了毛,叉着腰就要站起来冲过去和宫尚角理论。
“肃静!”
花长老眼看着殿内越发不成体统,当即沉声呵斥。
长老院议事之地,岂容这般嬉闹喧哗。
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身为一宫之主,又是长姐,非但不曾以身作则,反倒在议事大殿肆意打闹,实在有失体统。
终究是正式的一宫之主了,也不好当成寻常的子弟般训斥惩罚。
听见花长老的声音,宫紫商浑身一僵,满腔火气瞬间憋了回去,悻悻坐回原位,垂首敛目,不敢再肆意言语。
花长老素来最是严厉,他们这些小辈,不,是她和宫子羽最怕花长老了。
待殿内重归肃穆,雪长老率先开口说话:“尚角,宫门执刃逝世,按照礼数,你当执子侄礼,服小功五月之丧,期内屏笙歌、远吉宴,素衣持哀,以尽宗亲之礼。宫门此刻本该将所有新娘遣返归乡,赔礼致歉——”
花长老接过:“此番连番变故,足以窥见无锋近年扩张迅猛,江湖上暗流汹涌,就连宫门此番也不可避免的遭受到了极大的损失。是以我们几个私下里一致决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宜再从谷外遴选迎娶新娘。”
“执刃尚未及冠,年纪尚轻,无需急于选亲。尚角,你和子羽就从这次进入宫门的姑娘中,选出一位心仪之人,留在身边暂做随侍,待时局安稳,再择良辰正式迎娶。”
“不妥。”温辞开口。
花长老微微一怔,侧目看来:“玥徵可是有不同见解?”
温辞抬眸,唇角噙着浅浅淡淡的笑意,“长老所言虽是权宜之计,却于礼不合。父丧未除,当闭门居丧三秋,远繁华,绝宴乐,以尽人子哀孝之道。”
她顿了顿,目光轻扫殿内众人,柔声续道:“虽羽宫执掌宫门内守、防卫要务,责任重大,不可闭门纯守三年,非常之时虽可行心丧权变之制。”
“但先执刃尸骨未寒,子羽兄长热孝未过,为人子女的,反倒急着遴选近身随侍、琢磨儿女私情,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长老们的提议是否有失妥当?诸位长老以为如何?”
月长老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却又面露难色:“道理诚然是这个道理,只是……”
冗长的顾虑尚未说完,便被宫远徵径直打断。
少年执刃端坐高位,身姿挺拔,眉目清亮锐利,他懒得听长老们喋喋不休、瞻前顾后的拖沓说辞。
“搁在江湖寻常人家,似尚角哥哥这个年纪的男子,早就成家立业,儿女都可以入学堂读书了。”
宫尚角觉得有些被冒犯,难道她的年纪真的很大了,和弟弟妹妹之间有代沟了?
宫远徵话锋骤然一转,目光轻飘飘的落到正津津有味,看戏的宫紫商身上。
“要说年岁,大姐在我们这一辈年龄最长,更是名正言顺的商宫之主。诸位长老只顾着操心宫子羽与尚角兄长的婚事,何不替大姐也多思量几分?”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添了几分讥诮:“莫非诸位当真打算,商宫的未来真要交给那个粗鄙之人所出的,只会嚷嚷商宫未来是他的,那个短视混账的孩童手中?如此不念同族亲情,心性狭隘,如果未来商宫交到这样的人手中,在座的各位能放的下心来吗?宫门的未来还能安宁的下来吗?”
第1075章 云之羽316
几位长老语塞,面面相觑。
“这……”
有道理。
他们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只怪紫商那孩子心性跳脱、太不着调,他们反倒忽略了商宫传承这桩大事。
执刃尚属未冠之龄,尚能思虑到这一步,心系宗族、体恤兄姐,纵使言辞稍显锐利,性子略显桀骜,此刻看来,亦是通透周全、远见过人。
少年人心性棱角鲜明,言语直来直去,也是好事。
宫紫商指了指自己,眼睛一亮,满脸谄媚热切,迫不及待地开口:“执刃大人,不用费心劳神操办了,我选金繁。”
宫远徵嫌弃的偏过头,直接和三位长老说话:“依我之见,倒也不必再从谷外选人。无锋眼线遍布江湖,谷外之人隐患重重,极易被暗中安插刺客、埋下祸根。若是 伤到了大姐,那该如何是好?”
宫紫商听的激动高兴,又听得宫远徵说话。
“旧尘山谷内,隐居着许多因无锋祸乱家破人亡、宗族败落的名门之后。他们受宫门庇护存续,身家性命、宗族根基皆在宫氏一族掌控之中,一言一行皆有迹可循,远比谷外之人可信,也不用担心将来会有异心,诸位以为如何?”
宫紫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刚升腾起来的喜悦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紧张地攥紧了裙摆。
她和金繁,难道就真的一点缘分都没有了吗?
温辞闻言浅浅一笑,柔声附和,“远徵思虑周全,目光长远。这般安排,最是稳妥不过。”
宫紫商哭丧着脸:“玥徵妹妹,这哪里周全了,我心里只喜欢金繁,旁人我都不要。”
听到宫紫商的话,宫远徵才因姐姐夸奖扬起的笑容瞬间落了下去。
他现在只想给下面那个不争气的两下。
温辞轻轻一笑:“紫商姐姐若是实在喜欢金繁,金繁就在羽宫,也是随时都能见的,没有人阻拦你啊!只是如今宫氏一族处境尴尬,姐姐也要替商宫的族人考虑一二,姐姐身为宫主,身边可不能留另有主子的人。”
宫紫商一听这话,心里焦急,会错了意。脸色一垮,瞬间蔫了大半,委屈巴巴地辩解:“可金繁不一样!他自小在宫门长大,忠心耿耿,怎么会有异心?”
宫远徵扶着额头,他就不明白了,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多恋爱脑。
前有一见钟情的百里东君,后有整日追着侍卫跑宫紫商。
就连那个世人敬仰的天下第一李长生也是如此,为了一个女子自废功法,为博红颜一笑,神游千里来寻他配制养颜驻颜的药膏。
什么东西,还要他亲自来配。
那种东西,随便找个医师就能做到,他是什么很不值钱的人吗?
气的他直接把手边能用的毒药全给他用上了,可惜,李长生不愧是天下第一,修为高深,跑得实在太快了。
神游玄境一日千里,被他用来讨要美容药膏和逃跑,他也是服了。
行,他是天下第一,他了不起。
念在昔日他曾赠他和姐姐功法功法的情分,权当还了人情。
大不了给姐姐配药膏的时候,顺手多做一份也就是了。
等下次再见到李长生,看他毒不死他。
现在看到眼前这个犟种加恋爱脑,心里更加烦躁了。
”阿姐的意思是,大姐若是嫁给羽宫公子的下人,可有为你的族人考虑过。日后你到底是商宫主,还是羽宫的下人,你将你商宫的族人置于何地?羽宫的附庸和奴才吗?”
她也不怕她爹半夜从地底下爬出来,再骂她一顿。
宫紫商垂着头,一副怯懦模样,声音低的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倘若……倘若金繁他……愿意呢……”
第1076章 云之羽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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