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78,我和女知青假戏真做》 第1章 假戏真做 “老子用半斤肉换你这八十多斤肉,你他娘的还不知足?老实点,乖乖从了我吧!” “我不换,饿死也不换!” “那也由不得你了,不换也得换!乖乖的自己把裤子脱了,免受皮肉之苦!” “你滚开,别碰我,救命啊……” 一声声凄厉的叫喊直击灵魂深处, 方信一个箭步冲进了屋内。 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眦欲裂。 一个满脸狰狞的壮汉正压着一个瘦弱的女子, 女子拼命的挣扎哭喊,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身上原本就破烂的衣服已被扯掉了一半,雪白的双肩暴露在空气中。 “我在屋外摔了一跤,竟然来晚了?不对,这到底怎么回事?” 方信刚要做出反应,猛然一阵剧烈的头痛传来, 痛的他抱着脑袋蹲到地上,脑海中翻江倒海,无数记忆像火车似的呼啸而过。 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三十年来摸爬滚打,干过苦力,摆过地摊, 从身无分文到身价万亿, 方信在商界金融界已是神一样的存在,被无数人顶礼膜拜。 想要上他床的女人,从渤海之滨一直排到法国还得再转两圈。 但方信始终不为所动, 只因三十年来始终魂牵梦绕的,还是眼前这一幕。 那个粗暴狰狞的大汉,正是方信的堂哥,生产队干部方军, 自小就常常欺负方信,动辄对他又打又骂,方信一向畏之如虎。 而那个正在被欺负的女子,她那张纯天然的脸倾国倾城,她的身材曲线窈窕傲人,她的声音像炸弹轰击着灵魂深处, 她是…… 杨湘宁! 方信使劲晃晃脑袋,不敢置信的看着周围的环境。 眼前的这一切,是那么的久远,却又那么的熟悉。 这是一间破败不堪的土坯屋, 屋顶是一排极具年代感的屋梁,没有吊顶,横梁外露,还被烟火熏的黑黑的,上面还能清晰地看到大大小小的蜘蛛网。 屋内摆设极少,一张床,一张歪歪扭扭的小方桌,一个半人高的柜子,全都陈旧而破烂。 四面墙上糊满了报纸,算是唯一的装饰, 但也在长年累月的烟熏下变得昏黄。 方信的目光停留在钉在墙上的日历, 1978年的腊月初三! 瞳孔骤然放大,全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重生了? 回到了二十岁那个刻骨铭心的日子? 在1978那个年代,曙光刚刚蹒跚升起,国家依旧还是这么的孱弱, 这沂蒙老区大山深处的偏远山村,依旧还是在饥饿与贫穷中苦苦挣扎。 这个时候,母亲还没被活活饿死,十三岁的妹妹还没被强逼着嫁给邻村老光棍, 母子三人刚刚被后爹赶出自家老宅,蜗居在一处荒废的破屋。 杨湘宁作为从大城市下乡的女知青, 在山村中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已经被饥饿折磨的快要走投无路了, 也就成了村里一些恶棍盯上的肥肉。 前世的方信对此痛心疾首,却又无能为力。 在那些被后爹嫌弃打骂,全村嘲笑鄙视的日子里, 杨湘宁是唯一一个用春风般的笑容带给他温暖的女子, 方信也想帮助杨湘宁摆脱困境,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挤出一点点口粮来接济她。 就在这一天,方信潜回老宅去偷了后爹的两个窝头,一个留给挨饿的妈妈,一个准备送给杨湘宁。 但是,等他赶到杨湘宁家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方军已经强行占有了杨湘宁, 杨湘宁当晚就上吊自杀。 而方军则逍遥法外,第二年当上了生产队长,几年后又调入乡里,在科级干部的位置上安安稳稳的熬到了退休。 “对不起,对不起,我向你在天之灵发誓,这辈子我永远都不要再为窝头而发愁,永远都不要再挨饿!” 方信唯一能做的,只能是默默的在杨湘宁的坟头摆上一个窝头, 哭了三天三夜,痛悔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再没碰过一个窝头。 现在重生了,当年那场悲剧还会重演吗? 看着那边禽兽不如的方军,拼命挣扎的杨湘宁, 方信大步走了过去, “她是我的女人!你给我滚开!” 一声暴吼,抓住方军尚未解开的裤腰带, 猛然往后一扯! 愤怒之下力道大的出奇,一下就将方军壮硕的身躯摔了出去, 后背重重砸到地上,四仰八叉,眼冒金星。 “方信?你疯了?敢动我?” 方军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难以置信的怒吼一声。 方信横身挡住杨湘宁:“她是我的女人,你不能碰她!” 方军鄙夷的一声冷笑:“你个怂蛋也想沾点便宜?呸!你来晚了!这个女人老子先占了!” “不,是你来晚了。” 方信冷冷说道:“我早就用一个窝头换到了她的身子,你现在正在侵犯人妻,这是犯罪!” 方军怒道:“你小子骗我是不是?就你那熊样,你拿的出一个窝头?” “你看,” 方信直接拿出窝头:“我每天都给老婆送一个窝头。” 说着向杨湘宁使个眼色。 “对对,” 杨湘宁赶紧顺着方信的口风:“昨天我已经把身子给方信了,现在我是他的人。” 方军怒道:“你们骗我!这不可能!” 方信冷笑:“我的窝头是用自家地瓜面做的,但你这半斤肉是哪来的?是不是从生产队贪污的?竟然用来欺负女人?” “这你管不着!” 方军色厉内荏:“没有我这半斤肉她就活不下去,你凭什么养她?就凭一个窝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方信针锋相对:“别说一个窝头,今后我的女人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听到方信连续斩钉截铁的说出“我的女人”, 杨湘宁感动的热泪盈眶,一只手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你,你好大的口气!饿疯了吧你?知不知道半斤肉多少钱?你干半年都买不起!” 方军气得发昏。 “你就拿这区区半斤肉骗了多少女人?害不害臊?” 方信根本不解释,一连串说道:“你走不走?除非你现在杀了我们两个,要不然只要我活着,我就去大队部,去乡里去县里,一定要告到底!” “别别别,只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我这就走。” 在方信坚定的眼神下,方军败下阵来。 这种作风问题一旦揭发出来,不管官司输赢,名声就全毁了,前途也完了。 只好慌忙打个圆场,垂头丧气的往外走。 走到门口,想想又觉憋屈,回头恶狠狠的丢下一句:“方信!你小子给我记着!别忘了你还有快要饿死的老娘和妹妹!” 说罢大步离去。 方信目中寒光一闪。 母亲,妹妹,都是心中的逆鳞, 你敢动她们,我就叫你再也做不成人! “谢谢你,方信,多亏了你救了我。” 杨湘宁抽泣着道谢。 “不好意思,刚才我那么说是骗他的,演个假戏你别见怪啊。” 方信把带着体温的窝头递过去:“快吃吧,地瓜面掺地瓜叶做的,可香着呢,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杨湘宁也是饿极了,接过来用力咬了一口, “嗯嗯,真的好香。” 接着不顾形象的狼吞虎咽起来。 方信怜惜的看着她,默默等她吃完。 杨湘宁忽然抬眼认真的看着方信, 咬着嘴唇轻轻的说道:“方信,不如我们假戏真做吧?这种日子我真的受够了……” 说着,忍不住一把捂住嘴,低声抽泣起来。 方信真心的笑了:“我也正想说呢,你一个女人自己太危险了,不如跟我在一起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杨湘宁又想起方信的娘和妹妹, 忍不住担心的问道:“可是,你一个男人负担太重了,恐怕我会拖累你家……” “呵呵,跟着我方信,你就放心吧,” 方信微笑道:“咱们这大山里啊,那可是满山都是宝,只是他们找不到而已。” 第2章 一个尿壶 “今晚方军应该不敢再来了,你先好好休息一下,我回去把家里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过去。” 方信看着杨湘宁,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 “嗯好,我等你。” 杨湘宁低声答应,柔顺的看着方信。 接着却又不放心的叮嘱一句:“我知道你家里情况也很不好,千万不要为了我而为难……” “放心吧,有我在,没有什么为难的。” 方信自信的一笑。 扶着杨湘宁躺下,让她闭上眼睛,再亲手给她盖上被子。 看着这个善良美丽,而又命运悲惨的女子, 方信心中感慨不已。 情不自禁俯下身子,在她额头上留下轻轻的一吻。 直到方信出门好一会了, 杨湘宁脸上的红晕仍未消退,长长的睫毛犹在颤动…… 此时已是深夜,各家各户早已熄了灯,显得这偏远山村格外漆黑而幽静。 只有惨淡的月光朦朦胧胧的,勉强能照出村中的道路。 方信迈开大步,脚下生风,快速往母亲和妹妹那边走去。 方信的爷爷奶奶育有四个儿子,爷爷早年就去世了。大伯方建国五十岁,儿子就是二十八岁的方军,现在是生产队干部, 二伯方建军四十八岁,有两个女儿, 四叔方建华,今年才三十三岁,最得奶奶方齐氏的宠爱, 为他准备了最好的彩礼,娶了邻村柳家庄的媳妇,至今尚未生育。 老三就是方信的父亲方建民。 当初方建民与方信的母亲贺慧丽自由恋爱,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方齐氏却瞅着这个未经自己同意的媳妇怎么都不顺眼,因此强势反对,想要生生拆散他们, 方建民却毫不让步,与方齐氏大吵了一架,最后一怒之下提出分家, 自己向生产队申请单独盖了一间房子,硬是顶着方齐氏的压力与贺慧丽正式成婚,生下了方信和妹妹方珊。 随后,大伯方建国和二伯方建军也分别搬了出去,方齐氏就跟着老四方建华一家留在老宅。 就在一年前,方建民因劳累过度而去世,贺慧丽带着方信方芳兄妹俩成了孤儿寡母, 方齐氏趁机以婆婆的身份,纠集三个儿子共同对贺慧丽施加压力,强行把她嫁给了村里的一个五十多岁老光棍刘柱, 并让刘柱住进了方建民原先的家。 这段日子里,方信母子三人吃尽了苦头,刘柱霸占着方建民的房子,稍不如意就对母子三人连打带骂,贺慧丽拼命护着一对儿女,自己身上的伤痕一天比一天更多, 为了保护儿女,贺慧丽忍着巨大的悲痛,被迫搬离了原本自己的家,躲到一处别人废弃的荒屋,挣扎着勉强度日。 忍辱负重并没有换来恶魔的怜悯。 刘柱非但没有放过他们,反而更是变本加厉, 强行把十三岁的方芳嫁给了邻村的一个酒鬼刘瘸子,为自己换到了一条猪后腿。 贺慧丽和方信拼命反对,但无济于事,反而又遭受一顿更猛烈的毒打。 不久之后,贺慧丽因饥饿过度和悲恨交加,郁郁而终。 第二年,十四岁的方芳因难产大出血而死。 “无人为我挡风雨,我自徒手逆青天!” 方信默默握紧了拳头:“妈!妹妹!你们放心,我对天发誓,今后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欺负我们一家!” 走到村中央的小广场,东边一道废弃的石墙下有一口石砌的水井,辘轳和水桶都在, 旁边的木头电线杆子上挂着一个大喇叭,白天常常响起,基本上都是宣传最新的政策,播放红色歌曲,有时偶尔也会播放一些评书、相声之类的,也算丰富了文化生活。 小广场的西边有几个挺大的草垛子,堆的有房子那么高,这是预备过冬的时候,很多方面都能用得上。 绕过这些草垛,再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方信家那个临时的破屋了。 越走越近,方信的心情也越激动,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大婶,求求你了,我妈快要饿晕了,我给你跪下了。” 突然,一个稚嫩而凄惨的女孩哭叫声传来,在这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方信一怔,这个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忍不住扭头看去,就在旁边那条昏暗的巷子第二个门, 一道瘦弱的身影正缓缓跪倒在地,一边哭着一边使劲的磕头。 “哼!谁叫你那短命的爸非要娶她不可?这都活活把自己克死了!你妈那么不要脸,就活该饿死!” 一个尖锐的中年妇女声音无情的嘲弄着她。 “你是我亲大婶啊,求求你求求你,哪怕借给我半个窝头,叫我干什么都行,呜呜呜……” 女孩跪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稚嫩的声音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绝望。 如同一道天雷轰进脑海,方信全身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她就是亲妹妹方芳!!! 自己居然从不知道,她竟然有过这样一段经历? 依稀记得前世的时候,杨湘宁死后自己失魂落魄的回家,把那个窝头给妈妈吃了,而对妹妹在不在家的印象就非常模糊了,似乎当时并没有在意。 “呵呵!求我?好啊,正好我刚起夜,这半满的尿壶还热乎着呢,” 中年妇女把手里的尿壶向方芳递过去, 一脸鄙夷的冷笑:“你给我把它舔干净,我就可以考虑借给你半个窝头!” 方信霎时双眼通红。 这是大伯方建国的老婆,也是方军的母亲,刘桂兰! 方信和方芳的亲大婶! 竟然对一个小女孩如此恶毒! “大婶,你,你说话算数?” 方芳抬起小脸仰望着刘桂兰,语气中竟带有一种激动和希冀。 方信的心都碎了。 “那当然,既然叫我大婶,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可以考虑借给你半个窝头。” 刘桂兰满不在乎的冷笑,其中几个字特意加了重音。 “我听话,我喝,我保证喝干净……” 似是完全没有听懂对方的嘲讽,方芳跪着用膝盖爬过去, 颤抖着伸出一双小手…… “妹妹!” 再也忍无可忍,方信暴怒的狂吼一声, 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将方芳拦腰抱起, 反手夺过尿壶,趁刘桂兰还没反应过来, 大吼一声:“你自己的东西自己喝吧!” “砰!” 狠狠扣在刘桂兰的头上! 顿时,刘桂兰满头满脸都弥漫着尿骚味, 浊黄的液体顺着脖领一直淌到裤裆。 “方信你个狗杂种!我是你大婶也敢动手?真是反了天了!” 刘桂兰一边尖叫,一边慌乱的拍打身上的尿液, 那些尿液早已渗入到衣服里面,一股股难闻的臭味从怀里直往上冒, 那种难受劲别提多么令人恶心了。 “你还知道是我大婶?” 方信冷冷斥道:“自己不把自己当人,那也没人把你当人看!” “我打死你个狗杂种!” 刘桂兰发疯似的扑上来,想要狠狠教训方信。 方信一手抱着方芳,一手把手里的尿壶用力一扔,砸到她的头上,里面残留的液体又淌了一脸, 刘桂兰慌忙尖叫着后退,想要用衣服擦脸,又有些舍不得, 只好摸索着从地上找几片树叶。 方信趁机抱着方芳快速离去。 “妈?什么事这么吵啊?” 刚回家不久的方军,从里面出来问道。 “还不是方信那个小混蛋!真是无法无天了!” 刘桂兰用树叶擦着脸,恨恨的骂道:“我诅咒他全家都早点饿死!让方建民那死鬼在阴间天天下油锅!” “又是方信?我早晚把他弄死!” 看看方信离去的方向, 方军阴狠的说道:“妈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出这口气!来,先进屋洗洗脸……” 第3章 滚出我的家 “妈,妈?我和妹妹回来了。” 这是一间早已被人废弃的圆形茅草棚,俗称“团瓢屋”, 外面漆黑,里面也是漆黑,就像被命运女神都已抛弃掉的废墟。 贺慧丽带着方信方芳兄妹俩搬过来临时居住,好歹靠它挡一挡风雨。 方信连叫了几声,都无人应答。 “都这么晚了,妈会到哪去?” 方信疑惑的看看妹妹。 方芳小脸上也是一片茫然:“妈说饿的胃疼,我说我也饿,就出来找点东西吃,当时妈还在屋里……” “不好!” 方信顿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假思索抱着方芳转身就跑。 不一会,兄妹俩来到过去的老房子门前。 这是一座不到二十年的房子,在村里来说也算是比较新的。 土坯的房子,土坯的院墙,有些墙皮已经脱落,许多麦秆裸露在外。 全部都是当年的方建民一点一点自己盖起来的。 院门是开着的,方信和妹妹直接走了进去。 院中的情景让方信当场红了眼睛。 “啪!”“啪!”“啪!” “你不是要带着孩子离开我吗?不是不回来了吗?怎么还敢来找我?找打是不是?” 后爹刘柱在边打边骂。 “求求你,你占了建民的房子,建民留下的粮食是给孩子的,别让孩子挨饿啊……” 母亲贺慧丽在苦苦哀求。 “方建民早就到阴间享福去了!现在房子是我的,粮食也都是我的!你们别想占我的便宜!” 刘柱挥拳就打。 “住手!” 方信放下妹妹,一个箭步猛然冲了上去, 借着惯性一个侧踹,一脚结结实实踹到刘柱的胸口, 刘柱“哎哟”一声四仰八叉摔到地上,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妈!你没事吧?” 方信和方芳急忙扶起贺慧丽,看到她脸上身上又多了好几条伤痕, 不禁心疼的直掉眼泪。 “小兔崽子,敢打我?你找死!” 刘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摸起地上一把扫帚,恶狠狠的扑上来追打方信。 “小信小芳,你们快跑!” 贺慧丽衰弱的身躯猛然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一把推开方信,挺身迎着刘柱冲了上去, “要打就打我吧,不要伤了孩子!” “妈!” 方信目眦欲裂,撕心裂肺的大吼一声。 眼看刘柱高举的扫帚就要落在母亲的头上,方信情急之下直接脱下鞋子,奋力往刘柱掷了过去。 “啪!” 正好砸到刘柱的脸上,刘柱不由得动作一滞。 方信趁机猛扑上去,一把夺过扫帚,用尽全身的力气抡起来, 对着刘柱没头没脸的一顿乱砸乱拍。 刘柱不一会就被打的满脸血痕,摔倒在地。 “哎哎,我说亲家,你这家教不行啊,儿子都敢打爹了,这是大逆不道啊。” 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从屋里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 “刘瘸子!” 方信一看见他,登时想起前世妹妹的惨状, 红着眼睛怒喝:“你还敢来我家?给我滚出去!” “啧啧,这可不是你家,现在这房子姓刘!天下姓刘的都是一家子,何况我和你爹刚刚谈妥了亲事。” 刘瘸子发出得意的冷笑。 刘柱趁机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摸摸脸,发现满手都是血丝, 不禁又惊又怒:“小杂种下手这么狠?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贺慧丽看到刘瘸子,登时也红了眼, 嘶声叫道:“你,你说什么亲家?我家跟你哪来的亲事?” “呸!你个死娘们哪有你插嘴的份?” 刘柱不屑的说道:“我们两个本来就是远房叔侄,如今亲上加亲,我已经把小芳许配给他了!彩礼一条猪后腿已经送来了,不过你就别想了,哼哼。” “不!我不同意!” 贺慧丽嘶声大叫:“小芳是我和建民的亲骨肉!她年纪还小,我不许你把她卖给别人!” “老子才是一家之主!我说了就算!没你说话的份!” 刘柱蛮横的一摆手:“今晚定下亲事,明天就让小芳过门!到时候我看谁敢阻拦就打死谁!” 方芳看看凶神恶煞一般的后爹,再看看猥琐的像黄鼠狼似的刘瘸子, 顿时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拉着贺慧丽的手, “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不嫁我不嫁,妈,哥!救救我……” 刘柱狞笑一声:“不嫁也得嫁!彩礼我都收了!” 接着指着方信恶狠狠的喝道:“还有这个不孝之子!竟敢把我打成这样?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先收拾你!” 方信再也忍无可忍,抡起大扫帚“砰!”狠狠拍在刘柱的头上,将他打倒在地。 “住手!你怎么还敢打你爹……” 刘瘸子想要上前阻止。 “砰!” 方信一脚踹在他的小腹,将他踹的滚地葫芦似的。 “你给我滚!以后永远不许踏入我家门一步!” 扫帚直接戳在刘瘸子的鼻子上,方信声色俱厉。 “三叔,刘柱!你说句话啊?” 刘瘸子求助的眼光看向刘柱。 “别指望他了!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我妈和我妹妹!” 方信扔掉扫帚,走到墙角抄起一把生锈的铁锹, 杀人般的目光死死盯着刘瘸子:“你滚不滚?再不滚我现在就要你的命!” “好好,别生气,我滚,我滚还不成吗?” 刘瘸子服软了,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站住!” 方信又大喝一声,吓得刘瘸子一个激灵,僵在原地不敢乱动。 方信一个箭步冲进屋内,不一会拿出一个猪后腿“砰!”直接扔到刘瘸子的脚下, “把你的脏东西带走!一只癞蛤蟆也敢想天鹅肉?给我滚!” 刘瘸子沉着脸一言不发,艰难的俯下身子,捡起猪后腿,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你个小杂种,敢坏我好事,我绝不跟你善罢甘休……” 刘柱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狰狞的指着方信。 “你也滚!” 方信冷冷说道:“这个家,是我父亲方建民亲手建起来的!家里的存粮,是我父亲一点一滴省吃俭用存下来的!你一个寄生虫不配留在我家!” “你,你说什么?” 刘柱不敢置信的瞪圆了眼珠子, 感到身为后爹的尊严受到前所未有的践踏,顿时脸色变得铁青。 “我说的很清楚了,你给我滚出这个家!” 方信斩钉截铁,充满了无可抗拒的决心。 “你,你大逆不道!你忤逆不孝!你要遭到天打雷劈!” 万万没有想到,身为后爹竟要被一个继子赶出家门, 刘柱气急败坏,嘶声大吼。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你如果不肯自己滚,那我也不介意把你当成一滩狗屎扔出去!” 方信紧紧握着铁锹,双眼微眯死死盯着刘柱, 只要他嘴里敢再说出一个“不”字,那就毫不留情立刻动手。 刘柱清楚感受到了来自方信的杀气,不由得后退一步, 色厉内荏的:“你,你别忘了,这件事是你奶奶做的主!连你奶奶也敢忤逆不成?” 方信逼近一步:“那你跟我奶奶过日子去吧!我数到三,如果你再不走……” “我,我要去大队部告你!我要让全村都来评评理,老天爷啊,不孝子天打雷劈啊!” 刘柱彻底慌了,跳着脚大叫。 方信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好啊,那我就去县公安局告你!你非法入侵民宅,长期殴打妇女,抢劫罪、流氓罪、偷盗罪,我看至少要判个无期徒刑!” 第4章 新嫂子来家喽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犯法?这门亲事是你奶奶做主,有全村公证……” 刘柱心中彻底慌乱了, 但也万万舍不得从这个家里被赶出去,还想最后垂死挣扎。 “有结婚证吗?” 方信只是冰冷的问了一句:“没有证,你的一切行为都是犯罪!” 一句话就让刘柱哑口无言。 当初方齐氏强行让刘柱入赘过来,贺慧丽坚决反对, 但最终在全家的压力下实在扛不住了, 只好提出要为先夫守孝三年,期间不领证不同房, 只和刘柱按照民间的风俗,从名义住在一起过日子。 真正是拼尽了生命最后一丝力量,死死的守住了一个女人最后的底线, 但这也导致了刘柱进来之后变本加厉的打骂。 想到这里,方信的脸都因为出离愤怒而变得有些狰狞了。 “一!” 方信手持铁锹再逼近一步。 刘柱再退一步。 “二!” 方信缓缓举起铁锹。 “我走!” 终于服软了,刘柱满脸怨毒。 “等我进屋收拾一下东西……” “这个家里任何一样东西都不是你的,” 方信手中的铁锹已举到最高点,随时就要落下, “你如果还要点脸,你身上的衣服也该给我脱下来。” “三!” “呼!” 带着凌厉的风声,铁锹毫不留情劈头砸了下来。 刘柱大叫一声,双手抱头急急一个驴打滚,险之又险的避过, 铁锹擦过刘柱的头皮,砸在屋前的一块青石上, “砰!” 火星四溅。 刘柱一个激灵,顿感头皮发麻,心胆欲裂。 方信面无表情,收回铁锹再次高高抡起。 “别打了,我走,我这就走。” 再也不敢啰嗦一句,刘柱慌慌张张的抱头鼠窜, 头也不回跑出了方家。 方信将铁锹扔到一边,转头看着贺慧丽和方芳,眼中瞬间充满了泪水, 颤声说了一句:“妈,妹妹,我们自己的家,我们又回来了!” “小信!” “哥!” 娘俩悲呼一声同时冲过来,一左一右死死的抱住方信,放声大哭。 良久。 贺慧丽抬起泪眼,欣慰的看着方信,用手轻抚着方信的脸, “小信,你终于长大了……” 话语中充满了一个母亲浓浓的自豪和欢喜。 “妈,妹妹,你们就放心吧,以后有我在,咱家永远都不会受人欺负的!” 方信斩钉截铁。 贺慧丽和方芳泪流满面用力点头。 接下来,母子三人马不停蹄,立刻将这个久违的家里里外外全都清扫了一遍, 把刘柱所有留下的一切痕迹统统打扫干净, 让这个略显一点残破的家,重新焕发出温馨而整洁的样貌。 “妈,你去看看咱家的余粮还剩多少,我记得父亲留下的也不是很多了。” 方信对贺慧丽说道。 接着又叮嘱方芳:“妹妹,你就在门口守着,只要有人过来,你就大声叫,我听到就马上回来。” 方芳一脸崇拜的看着方信,用力点头。 接着问道:“哥你要去哪?” “我去接个人,以后咱们四个一起住。” 方信神秘的一笑,转身出门。 贺慧丽闻言赶忙走过来,方信却已走远。 只好看着方信的背影,惊奇的问道:“你哥要把谁接到咱家来?” “我猜呀,一定是新嫂子。” 方芳歪着小脑袋眨眨眼,笑嘻嘻的回答。 “嗯,小信也该有个媳妇了。” 贺慧丽笑眯眯的摸摸方芳的小脑袋, “那你以后可要乖乖听话了,不要惹新嫂子生气。” 方芳小鼻子一皱,做个鬼脸:“我比我哥可乖多了。” “你个小鬼头,” 贺慧丽笑呵呵的:“走,咱俩做饭去,今晚要好好吃一顿了。” …… “湘宁,你睡了吗?” 屋里没点灯,方信摸着黑轻轻推门进来,轻轻的问道。 “没呢。” 杨湘宁马上回答:“我哪睡得着啊?一直都在想你。” 方信慢慢走到床前,借着月光看到杨湘宁已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上的衣服已穿戴整齐。 笑问道:“不好好睡觉,想我什么呢?” “想你……是不是不敢再回来,会不会还是把我一个人扔在这……” 杨湘宁脸上红红的,垂着头低低的回答。 方信微微一笑:“我这不来了吗?现在放心了吧?” “嗯。有方信,我放心。” 杨湘宁细细柔柔的。 “今后一切都好了,赶紧收拾一下,跟我回家吧。” 方信向她伸出手。 杨湘宁简单的拿上一个小包裹,把自己的手交给方信,任由他牵着。 两人手牵着手,踩着朦胧的月光,慢慢走回方信刚刚夺回的家。 “哥回来啦!” 一声稚嫩的欢呼,方芳蹦蹦跳跳的跑出来。 方信哈哈一笑,蹲下身子张开双臂,准备抱抱妹妹。 不料方芳却直接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一下扑到杨湘宁身上, 两只小手环抱着她的腰肢,仰起小脸, 兴高采烈的叫道:“湘宁姐,你就是我的新嫂子吗?” 杨湘宁顿时闹了一个大红脸,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扭扭捏捏的偷眼瞥着方信。 方信一笑,正要说话, “小芳别淘气,咦?是湘宁来了?” 贺慧丽已快步走了出来,看到是杨湘宁,微微一怔, 马上满面笑容的说道:“快快,到屋里坐,正好饭做好了。” “阿姨好。” 杨湘宁红着脸轻轻叫了一声。 “妈,做的什么好吃的?” 贺慧丽苦笑一声:“还能有什么?高粱面窝头。” 方信一怔:“我记得我爸去年存了三十斤白面,还有上百斤高粱面和一些地瓜面…………” “所有的白面和一大半高粱面都被你奶奶找人搬走了,给你大伯二伯四叔他们都分了……” 贺慧丽苦苦叹息一声:“当时我没敢告诉你,可现在……地瓜面也被刘柱吃完了,最后一点高粱面也只剩不到一斤了……” 方信握紧了拳头,牙齿咬的咯吱乱响。 杨湘宁一听,急忙说道:“阿姨,方信,你们吃吧,我不饿,刚才我已经吃过了……” “瞧你说的,都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彼此?” 贺慧丽笑着拉住杨湘宁的手,上下打量一下她接近一米七的身高, 心疼的说道:“看看你瘦的,现在还不到八十斤吧?” 杨湘宁低声回答:“上个月称过,七十七斤……” “来来来,快到屋里来,趁着窝头热乎,都多吃点。” 贺慧丽拉着杨湘宁,招呼方信和方芳赶快进屋, 走到灶台前,掀开高粱杆编织成的锅盖, 四个热气腾腾的窝头出现在眼前。 “你们几个孩子多吃点,把他们全部消灭掉。” 贺慧丽眼底抹过一丝苦涩,接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强做笑容掰下半个窝头, 一边吃一边笑道:“今晚就这么多了,不过不要紧,等明天我就有办法让你们吃点好的。” 刚刚夺回的家里,就剩这么一点粮食了? 方信双眼微微一眯,接着眼珠一转,马上绽放出笑容, 将另外那半个窝头拿在手中, 轻松而爽朗的笑道:“对对,湘宁,小芳,你们每人吃两个,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的好吃的包在我身上了。” 第5章 妈不同意 “我吃饱了。” 杨湘宁吃了半个窝头。 “我也吃饱了。” 方芳也吃了半个窝头。 现在的锅里还剩两个完整的窝头。 三个女人一起看着方信:“你是男人,剩下的你都得吃完它。” 方信哪里肯自己吃? 摆手笑道:“我身子骨壮着呢,你们女的身子弱,你们才应该多吃点。” 几人互相让了一会,谁也不肯多吃一口,便只好留到锅里,等明天再吃。 现在已经是半夜了。 深山里的村子睡觉都早,天一擦黑就上炕,别人家到这个时候都有人起夜两次了。 方信便赶紧张罗着房间分配问题。 北屋一共三间,东侧卧室是正屋,原本就是方建民和贺慧丽的卧室,现在依旧让母亲贺慧丽在这里睡, 西侧的房间也有一张简易的木架旧床,曾经是方信方芳兄妹小时候住的地方, 现在已被刘柱随意扔上去乱七八糟的各种杂物堆满了,需要清理出来。 然后就让杨湘宁陪着方芳在这屋睡。 其实院子里还有一间西屋,但里面多年放置的杂物太多,里面几乎没有落脚之地,暂时难以清理。 方信就主动睡在北屋的外间,两把靠背椅子一拼,躺在上面再盖一件军大衣,照样也能睡的香。 分配完毕,都没有意见,三个女人便把方信赶到一边,开始麻利的收拾床铺。 贺慧丽很快就把自己房里收拾好了,接着来到杨湘宁和小芳这边帮忙。 两女刚刚把堆在床上的杂物清理掉,正在用一把快要掉光毛的床帚清扫着床板。 “你们两个毛手毛脚的,让我来吧。” 贺慧丽赶开两个女孩,很自然的发挥出家庭主妇的作用, 先把床板仔仔细细打扫干净,随后铺上一层厚厚的干草,用力压的平整一些,这样既软一些又暖和一些,还能防潮。 在上面再铺上一层草席,草席上面铺上褥子, 最后打开屋角的一个箱子,从最下面拿出一床条纹布做被面的棉被,看上去还比较新,只是好像放的时间太久了,已经有一些板结变薄。 “这是小芳出生那年,我坐月子的时候做的,本来还想给她当嫁妆呢,” 贺慧丽笑道:“现在就给你们两个盖吧,等明天拿出去晒晒太阳,还是跟新的一样。” 再拿出两个填充麸皮的枕头,外面套着蓝印花布的枕套,也是全新的, 就一块并排放在床头,把被子舒展铺好。 从床尾找出一个玻璃盐水瓶,把蒸窝头的热水倒进去大半瓶, 盖紧橡胶塞子,放进被子里面。 “妈,要不这新被子还是你用吧?” 小芳有些心疼妈妈了:“你盖的那床被子都快二十年了吧?光补丁就十几个了……” 杨湘宁也忙道:“是啊,阿姨,我们年轻不怕冷……” “嗐,你们两个丫头,瞎说什么呢?” 贺慧丽微微一笑:“那被子我都盖习惯了,明天拿出去晒晒太阳,还跟新的一样。” 两女见实在说不过,也只好服从家长安排。 “湘宁啊,你来村里当知青差不多两年了吧?” 贺慧丽笑眯眯的闲聊起来:“听说外面已经有一些知青都回城了,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杨湘宁苦涩的摇摇头:“我,我还是留在村里……” “为什么呢?听说上面最近有政策了,可以申请回城的。” 贺慧丽奇怪的问道。 杨湘宁似有难言之隐,垂着头咬着嘴唇:“我,我家成分不行……” 贺慧丽若有所思的轻轻点头。 方信在旁边听的这话题有些沉重, 急忙出来打个圆场:“哈,先不要聊天了,都这么晚了,大家准备睡觉吧。” “小信,你跟我来一下。” 贺慧丽抬眼看看方信,轻唤一声, 领着方信走进东侧里屋,谨慎的放下门帘。 “妈,什么事啊?” 方信笑嘻嘻的在床沿上坐下。 “妈问你,你和杨湘宁……” 贺慧丽往门帘外瞅了一眼, 压低声音:“你们俩‘那个’了没有?” “哪个啊?妈,你可别想歪了,你看我像一个耍流氓的人吗?” 保守年代一些隐晦的内涵,方信自然懂得,赶紧做出澄清。 贺慧丽似是松了一口气,仍是严肃的问道:“那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是这样,其实我刚才做了一件好事。” 方信就把刚才方军欺负杨湘宁,自己演了一场戏救了她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唉,方军这孩子,也真是个祸害……” 贺慧丽叹口气,无力的摇摇头。 接着严肃的说道:“演假戏帮帮湘宁,这一点妈是支持你的,但你们俩要是想假戏真做,那妈不同意。” “为什么啊?妈?” 方信一下跳起来:“你不也是五十年代的第一批女知青吗?你不也是认识了我爸和他结婚,日子过得很幸福吗?” “认识你爸是我一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但也是……” 贺慧丽苦涩的摇摇头:“小信你知道吗?二十年了,你奶奶,你大伯二伯还有整个村子,还是把我当成一个外人,排斥我、敌视我……” 方信怒道:“那是他们目光短浅!” “我从湘宁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我当年没得选,只能死心塌地留在村里,” “但是现在时代要变了,如果有一天湘宁的父亲平反了,而她又在村里和你结婚生子,那她是抛弃丈夫孩子自己回城,还是一辈子留在村里?” 贺慧丽深深叹息:“无论怎么选,都是害了她啊。” “妈,你知道你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是什么吗?” 方信忽然顽皮的眨眨眼,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贺慧丽一怔:“是什么?” “就是给我取名叫方信!” 方信哈哈一笑:“有方信在,妈你就放心吧,不远的将来,不论是你和小芳,还是湘宁,我一定会让你们的日子过得比城里还要好的多!” 说完这话,给妈妈留下一个自信而坚定的笑容,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黑暗中,贺慧丽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似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发亮…… 杨湘宁和小芳已经睡了,方信就在外间的两把椅子上躺下来, 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房梁,默默想了一会,随后闭上眼睛进入沉睡。 第二天,天色还是蒙蒙亮,方信就起了一个大早, 掀开身上的军大衣,轻手轻脚从椅子上坐起来, 左右瞅瞅,两边的房内都毫无动静,显见妈妈妹妹和杨湘宁三女都还未醒。 于是方信慢慢站起来,把军大衣轻轻放在椅子上, 尽量不发出一点动静。 蹑手蹑脚走出屋外,在院中伸展了一下筋骨, 从墙角找到一个结满蜘蛛网的小背篓,稍微打扫一下就背在身上, 做好一切准备,将要出门之际, 蓦然脚步一顿,转头看着东方那一抹喷薄欲出的朝阳, 长长吐出一口气,轻轻的说了一句: “承蒙时光不弃,请多关照。” 第6章 雪山独行 方信所在这个二郎村正处于沂蒙山区深处,四周尽是大山环绕。 方圆八百里的范围内,有着名的七十二崮等山头七千余座,山势雄伟,山谷幽深,连绵逶迤,莽莽苍苍。 但也因此而成为了自古以来极为贫苦之地。 特别是每逢到了冬天,大雪封山,与外界的联系变得相当困难, 赖以生存的地瓜、高粱等都已无法耕种,只能依靠一年下来好不容易攒下的存粮维持着最低的生计, 老老实实的猫在家里,等待来年开春耕种。 前几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雪,积雪覆盖了整片大地,村里,山里,全都一片白茫茫的。 太阳还没出来,眼睛都已感到一种难受的刺眼了。 各家的屋檐上、墙头上,都密密的挂着长长的冰凌, 就像一把把老天降下的寒冰利刃,警告着人们这个寒冬是多么难熬。 方信踏上家门口的小巷子,一脚踩下去,脚脖子都被淹没在雪中,只好深一脚浅一脚的,慢慢走出小巷。 幸好村里那条主路还行,生产队组织大家打扫过,褐色的泥土路面裸露出来, 隔着透明的冰面,可以看清楚哪里有坑,哪里的冰比较薄。 方信就凭着多年的经验,尽量不抬头四处观望,以免刺眼。 低着头盯着路面,避开那些坑坑洼洼和冰薄的地方,专门挑选比较厚实较高的冰面走,如果冰上留有残雪,那就踩着残雪,这样可以尽量避免滑倒。 方信脚上穿的一双茅窝子,是贺慧丽用茅草和芦花编织成的,里面填充了一些柔软的碎布,在保暖、防滑方面还是颇有功效的。 仗着年轻力壮,方信加快脚步,片刻就走出了这个小小的村子。 村子就建在山窝里,主路的尽头就是山路。 原本还算平坦的道路陡然间拔地而起,脚下直接抬高了四十五度,一片白茫茫的雪山出现在眼前。 冬天基本上没有人上山。 柴草早就提前准备好了,不需要再冒雪进山砍柴, 山中也没有多少猎物可打,也就偶尔会出现几只野猪、野兔之类的,但也极为难找。 但野狼群倒是不少,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葬身狼腹。 家里存粮如果吃完了,实在饿得不行了,那也可以去找大队部寻求救济,或是邻居亲戚接济一下,互相帮衬帮衬,一个冬天总能对付过去。 若是冒险进山打猎,大半天能找到一只猎物就算运气爆棚了,更多时候要么掉进雪坑滑倒受伤,要么冻僵在半路上,可谓得不偿失。 所以,方信眼前根本就没有什么山路,只有整片整片皑皑白雪。仅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脚印打破平整的白雪画面,蜿蜿蜒蜒伸向山上。 方信毫不犹豫的,抬脚就往上走。 茅窝子深深踏入没过脚踝的积雪中,沿着前面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向上攀登, 这座山在当地叫做三郎崮,三个崮顶耸立在山顶上,远远望去极具标志性。 因此下面的几个村子就分别叫做大郎村、二朗村、三郎村。 三郎崮并不算太高,方信很快就登上了山顶。 到了这里,稀疏的脚印已经全都没有了,只剩空旷而白茫茫的雪中天地。 但方信的目标并不在此,登顶之后连口气都没喘,继续往前行走。 “吱嘎,吱嘎”的踩着积雪,连续又翻越了几座山头。 这片宁静而空旷的天地,因为方信这个不速之客的突然闯入,顿时多了几分嘈杂。 大雪覆盖之下没有山路可寻,而且方信所要去的地方本来就没有路。 方信按照前世的记忆,一路小心的躲避着深坑、断崖和乱石,跌跌撞撞的艰难前行。 此时已经远离了二郎村的范围,甚至也不属于周围的任何一个村子,就算春夏天气温暖的季节,也是人迹罕至之处,真正算是深入了大山深处。 距离方信想要的目标,也越来越近。 蓦然,方信瞳孔一缩,发现左前方出现一行脚印。 这行脚印出现的是如此突兀,如此孤独,除了他再也没有第二行脚印存在。 是从与方信完全相反的方向走来,在山中绕了许多圈子,最后消失在前方的树林中。 很明显,这是一个人不知为了什么要紧的事而独自进山,结果好像在山中迷路了。 “奇怪了,就算夏天也没人深入到这种地方,现在谁会冒险闯进来?” 方信皱起眉头,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不会是……跟我想要找到的东西是一样的吧?” 心中一紧,方信马上决定跟过去看一看。 沿着这行脚印走进树林里面,就发现在许多的树根下面、石头缝里,到处都有一些挖掘过的痕迹。 “看来,十有八九就是了。” 越发断定了先前的猜想,方信不由得加快脚步,想要看看究竟是谁,竟然与自己的想法如此一致。 很快穿过树林,脚印突然消失不见了。 方信正要继续往前迈步,猛然心中警觉了一下,倏地收回将要迈出的右脚。 仔细一看,脚下竟然眼前出现一片断崖。 在这片完全被积雪覆盖的天地之间,到处都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还真的差点看不出来。 “好险!我曾经在这附近转了多年,想不到还是差一点摔下去。” 方信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但是,那一道脚印呢? 不会是…… “救命,救命啊……” 断崖下传来微弱的求救声,声音中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居然还是一个女人?” 心中一惊,方信赶紧小心的贴到断崖,谨慎的扶着一块突出的石头,伸长脖子往下看了一眼。 果然,这片断崖约有十米高,下面茫茫的白雪中深深的印着一个人形的大雪坑,然后一路往下翻滚。 方信的目光随着压出的痕迹追寻,很快就在不远处看到一个人影,倚着一棵大树坐在雪地里。 “同志,你没事吧?” 方信扬声问了一句。 下面那女子也不知等了多久,正在绝望之际突然听到有人问询的声音, 顿时激动的浑身一颤,精神猛的一振, 忙不迭的大声回答:“同志你好,我不小心摔伤了,现在动弹不了了,麻烦你救救我好吗?” 第7章 投机倒把的事我不干 “同志你别着急,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救你。” 方信叫了一声,站起身来,往这块断崖左右看了看, 在左边五六米的地方,发现一片较为平缓的坡地,正好冲着那女子所在的位置,于是快步走了过去。 先用前脚试探了几下,踩到实地之后再迈出后脚,一点一点的往下挪动。 就算这样,还是踩到了一块碎石,脚下一滑这就站不住了,一个屁股墩坐在雪地里, “哎哎,” 方信怪叫一声,这就身不由己了, 就像屁股上装了火箭似的,顺着山坡一路滑了下去。 “砰!” 正好撞到那位女子的身上,两人顿时抱成一团。 幸好女子背后倚着大树,替方信拦住了下滑的去势,不然还真不知道方信这趟滑雪旅程会飚到哪里。 女子痛叫一声,一张秀气的俏脸顿时拧成了苦瓜状。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小心……你没事吧?” 方信急忙道个歉,从她的身上爬起来。 “我也是这么摔下来的,只不过没你这么走运……” 女子看着方信苦笑一声。 方信此时的屁股上、后背、后脑勺、大腿,全都沾满了厚厚的雪,就连一双茅窝子里面也灌满了雪,透心凉的感觉从脚心一直传到后脖颈。 不过此时也来不及先照顾自己了,方信蹲下来把女子仔细打量一番。 她留着最为常见的齐耳短发,上身穿一件绿军装,内搭手工编织毛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素色毛线围巾,外腰扎着帆布腰带,显得腰身格外纤细,下身则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卡其布直筒长裤。 秀丽的脸上冻得一片煞白,嘴唇都已冻得发紫了,两只手交叉抄进袖子里,左腿蜷缩在胸口,右腿僵硬的伸在外面, 全身不停的瑟瑟发抖。 看到这番情景,方信心中有数了。 “如果你不出现,我都以为自己冻死在这里都没有人知道了……” 女子双眼期盼的看着方信。 “你是哪里受伤了吗?” 方信嘴里在问,目光却已提前注视到她那条伸直的长腿上。 女子一脸痛苦之色:“我从断崖上掉下来,好像脚扭断了,走不动路了……” “我来看看。” 方信小心的抬起她的右腿,放在自己的双膝上, 双手在她的腿上轻柔的按摩几下,从大腿、膝盖、小腿,挨个捏了一遍,这腿好像冻僵了似的,并没有什么反应。 直到方信捏到脚踝,女子才猛然痛的尖叫了一声。 “可能是脚踝骨折了,这可有点麻烦了……” 正骨之术倒是稍稍会一点,但现在冻僵的局面下骨头太脆,万万不可进行任何操作,否则极易发生更为严重的二次损伤。 方信想了想,伸手脱掉她脚上的解放胶鞋,除下袜子,用手握住小巧白皙的脚丫, 入手的感觉比冰块还冷。 随后方信解开自己的衣服,把这只脚贴身放在自己的胸腹之间,冰冷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的激灵灵打个寒颤。 最后裹紧衣服,用手轻轻按住,用自己的体温来让这只脚恢复血液循环。 “你不要乱动,等让这只脚暖和过来,我再试着看能不能给你复位,然后再送你下山去医院。” “谢谢,谢谢……” 女子脸上浮起一丝羞涩的红晕,双眼透着感激的目光, 除了一个劲道谢,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情了。 “对了,我叫刘洁,在沂蒙县城工作,你呢?” “我叫方信,就住在这山里的二郎村。” 方信诧异的看看她:“原来你是城里人啊?大雪天的自己跑到这深山里干嘛?不要命了?” “原来你是老乡啊?那真是太好了。” 刘洁一听方信的话,顿时来了精神,马上高兴的问道: “咱们沂蒙山里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特产,叫做十足全蝎,你知道吗?” 果然没猜错,她的目标跟我是一样的! 其他地方的蝎子一般都是八足,唯独沂蒙山区有十足全蝎,乃是一种贵重的中药材。 在方信前世已经成为了珍稀动物,国家立法捕捉20只就判刑,只剩人工养殖还能见到。 但现在,就连寻找到它的踪影都比较困难。 方信微微皱眉,淡淡说道:“你问这个干什么?这种蝎子都快要绝迹了,况且现在是冬天,蝎子都冬眠呢。” “它们冬眠的时候不是一窝一窝的,正好捉吗?” 刘洁期盼的看着方信:“真的,老乡你如果能帮我找到的话,我可以给你钱收购。” 方信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马上就摇摇头:“别骗我,蝎子是药材,私人交易犯法的,这种投机倒把的事我可不干。” “不是,老乡你听我说,” 刘洁急了,赶紧解释:“十足全蝎是名贵药材,但它太少了,所以并不在统购统销的名录里面,今年六月份全国各县都成立了医药公司,这事你还不知道吧?我就是医药公司的,专门收购各种药材上交国家。” 方信肚子里一阵狂笑。 简直了,刚打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而且还是最舒服的那种! 原本方信进山的初衷,就是要借着前世所熟知的地点,来捕捉大量沂蒙全蝎,然后趁着医药公司刚刚成立,而这种全蝎又不在统购统销名录的机会,把它们卖个高价。 其实这也算是一种擦边性质的投机倒把,一旦被举报的话,罪名也是可大可小。 所以方信就打算搞的隐蔽一点,先试探着少量卖一点看看风向,然后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没想到,在这里就遇到了医药公司的人,而且还对她有救命之恩,那么以后岂不是可以走她的后门了? 乐归乐,表面上还是要装装样子的, 方信有些紧张的问道:“以前不都是让供销社代收,或者给生产队下任务吗?你们自己出来收?这不好吧?” “这十足全蝎不在国家的统购统销名录,所以供销社不会接的,” 刘洁非常苦恼的叹口气:“我们也给生产队下任务了,可是没有一个完成的……” 这一点,方信心里非常清楚。 在那些年里,沂蒙周边的生产队基本上都有上交一定数量的十足全蝎的任务,可是每年能完成任务的极少极少。 这玩意毒性极大,堪称全国之最,当时原始的捕捉技术又难以大量发现它们,就算捉到了也没啥好处,不计工分,不发口粮, 那谁去给你干这活啊?自己的庄稼地还忙不过来呢…… 因此,各个生产队年年都上报,十足全蝎根本找不到,捉不着,好像已经绝迹了…… 只有方信知道,现在的沂蒙山区,十足全蝎的储藏总量至少有三万斤! “你是这里土生土长的老乡,就帮帮我这个忙好不好?” 刘洁可怜巴巴的看着方信:“马上就年底了,如果刚成立的医药公司完不成任务的话,我们就会被扣工资扣福利,还有可能缩减明年的预算……” 第8章 赚了八块钱 “应该差不多了,我先来帮你试一试。” 感觉怀抱里的那只脚已经恢复了温度,并开始微微散发出热量, 方信便搓一搓手,用力哈几口气,把刘洁的右脚从怀里拿出来,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寻找关节的错位的位置。 冻僵的脚恢复了知觉,马上传来异样的感觉,刘洁的脸顿时变得更红了, 打着哆嗦颤声问道:“我是不是骨折了?还能治好吗?” 方信摸到位置,随意的说了一声:“放心吧,只是轻微错位,没什么大事。” “那还好......” 刘洁刚松一口气, 方信却趁机断然双手一用力…… “哎呀!” 猛然一阵剧痛传来,刘洁忍不住尖叫一声,痛的眼泪汪汪的。 方信趁她说话分神的时候,已经迅速帮她完成了复位。 “怎么样?是不是没那么疼了?” 方信笑吟吟的问道。 别的医术都不会,唯有正骨这方面颇有自信。 前世攫取第一桶金的时候,跟着伙伴们整天翻山越岭到处挖掘蝎子,经常会有人不小心摔伤,方信就特意跟一个老中医学了一点手法,专门为了紧急治疗使用。 “咦?真的没那么痛了。” 刘洁欣喜的欢叫一声,小心的扭一扭脚丫,果然已经可以稍微活动了。 “先别乱动。” 方信急忙说道:“现在只是解决了骨骼错位问题,但韧带和软组织损伤还是需要到医院治疗的。” 刘洁听他说的这么严重,吓得马上就不敢乱动了,乖乖的把脚伸直,可怜巴巴的看着方信。 方信给她重新穿上袜子和鞋子,找了几根树枝给她绕着脚踝绑了一圈,暂时起到一个固定的作用。 最后又找来一根又粗又直的树枝,给她拿在手里当做拐棍。 “你从哪来的?我送你回去吧。” 方信伸手把刘洁扶起来,让她抬着右脚,右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准备带她慢慢下山。 “哎,等一下。” 刘洁还是有点不甘心的:“方同志,如果你知道怎么找到十足蝎子,拜托你帮我找一找好不好?我可以代表医药公司收购……” “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蝎子啊?” 方信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我这是工伤,回去以后可以让单位给我治疗,但这任务如果完不成真的很麻烦的……” 刘洁一脸苦笑。 “那好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谈谈价钱吧。” 方信摇摇头,认真的问道:“如果我能找到你要的蝎子,你们医药公司多少钱收购?” 刘洁一咬牙:“二十块!这是我权限范围内能出的最高价了。” 这已经远高于前世那几年的市场价了,直到八十年代后期,才逐步涨价到三位数。 对于这个价格,方信是满意了,但还是有点不太乐意。 “又是打白条是吧?” 凡是遇到国营单位下乡收购的,最烦的一点就是打白条, 东西该收的全都收走,现金从来一分不给, 扔个白条给你,叫你自己去县里单位找财务去, 等你好不容易大老远的跑到县城,又要小心翼翼的看财务的脸色,还要一脸茫然的走各种流程, 一张白条十天半月拿不到钱那是常态,期间不知要跑烂多少双鞋。 “我身上还带了一点钱,这次可以给你现金。” 刘洁急忙说道。 “那好,你等一下。” 一听这个,方信就动心了, 让刘洁靠着大树站稳,用拐棍撑着身子, 自己左右看看,仔细寻找熟悉的地形,这里正是山坡背阴处,到处都是石灰岩石块,正是非常适合蝎子冬眠的地方。 蓦然,方信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一块凸起的巨石旁边,用手把上面的雪打扫一下,露出下面一堆石灰岩碎石。 方信双手抬着上面那块最大的岩石,一咬牙一用力,将它掀开翻到一边, 然后把下面的碎石用手轻轻捡出来,顿时,一大堆蝎子显露了出来。 每一只都个大体肥,小的约有六厘米,大的足有八厘米,色泽微红,两只钳子八只脚, 正是沂蒙山区独一无二的十足全蝎! 此时全都处于冬眠中,趴在窝里一动不动。 “呀!你怎么这么容易就找到了?我满山转了这么久,连一只影子都没看到……” 刘洁心中着急,抬着右脚,只用左脚一蹦一蹦的过来, 仔细一看蝎子窝顿时惊呼一声, 不由得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满都是不可思议。 “呵呵,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方信微微一笑。 问刘洁要了一个随身带来的袋子,在蝎子窝前蹲下来, 一把一把的往袋子里装。 装完之后,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三百只左右。 “一斤只多不少,就算一斤吧。” 方信用手掂量掂量袋子,直接递给刘洁。 “啊?你等一下,我给你钱。” 刘洁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直到接过袋子才如梦初醒, 赶紧手忙脚乱的开始翻兜。 翻了半天,把身上的所有口袋全都掏了一遍,把所有的零钱和票子凑在一起, 总共也只凑出了八块六毛二分钱,五斤肉票和五斤粮票。 “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些你先拿去,剩下的我打个欠条,算我个人欠你的……” 刘洁一脸歉意的递给方信。 “嗐,谁没事出来登山,身上还带那么多钱啊?万一丢了还不要了命了?” 方信点头笑笑,表示理解。 从刘洁的手中拿出八块钱和五斤肉票,装进自己兜里。 “就先这样吧,剩下的下次见面再说。” “我给你打个欠条……” “不用不用,你是国家干部嘛,还能信不过你?” 个人的欠条和公家的白条性质就不一样了,没必要为难一个受伤的女人。 “那好吧,医药公司的地址就在沂蒙县胜利路三十二号,办公室电话是……” 刘洁把自己的联系方式详细说了一下:“你哪天去县城的时候,记得一定要去找我啊,我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顺便把钱给你补齐。” “行,这事不急,以后有机会再说就是。” 方信点点头,问道:“我先送你回去吧,这么远你怎么过来的?” 刘洁苦笑一声:“我们医药公司今天来到沂北公社,车就停在供销社那边,我和同事们深入各个生产队收购药材,就这十足全蝎实在收不起来,我一着急就自己进山了……” “那就简单了,把你送到山下,到了公社那边就有车是吧?” 方信点点头,虽然从这里到公社也不近,且山路难行,不过对于常年生活在大山的人来说,也不算是很重的任务。 随后就在刘洁的面前背转身,蹲下来:“你就不要自己单腿蹦跶了,还是让我背你下山吧,早点回去早点好好治疗一下。” “那,那就麻烦你了,方同志。” 刘洁脸上一红,低声道个谢,慢慢把身子附到方信的背上。 方信双手往后拢住她的两条大腿弯,站起身来,慢慢往山下走去。 第9章 两个条件 “好了,前面就是沂北公社了,你的同事在哪?” 方信背着刘洁走了一个小时,终于走下山来,只觉腰酸背痛腿抽筋,停在红卫路的路口稍稍喘息一下。 这条路就是沂北公社的中心路,也是整个公社最好的最长的一条路。 是一条砂石铺就的简易乡路,路面狭窄仅容两辆板车并排同行,而且同样是到处坑洼不平,冰层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白光。 道路两侧长度约三百米的范围内,集中分布着一片青砖瓦房建筑的房子,这是整个公社的核心活动区域。 其中以供销社最为突出,占据着中心位置,建设精致,装饰考究,在整片建筑群中堪称鹤立鸡群。 这个年代没有其他的商业机构,更不允许个体经营,于是公社的供销社就成了商品流通的唯一平台, 人们也就习惯性的有事没事围在供销社的周围。 供销社门前留有大片的空地,平时用来晾晒谷物,冬天则成为老人孩子的聚集地,晒晒太阳,聊聊闲天。 “在那边,那辆车就是。” 刘洁趴伏在方信的背上,伸手指着供销社方向,兴奋的叫了一声。 方信往那边看去,只见供销社对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半旧的北京130皮卡, 两个穿着绿军装的年轻人,和一个穿着中山装国字脸的中年人,正站在车外焦急的东张西望, 一群五六岁的孩子围着这辆车好奇的转来转去,后面的大人连声喝斥着不许乱摸。 “房科长,我在这。” 刘洁兴奋的高叫了一声,向那边使劲挥挥手。 车边三人听到声音扭头一看,顿时松了一口气,马上满脸笑容的往这边快步走来。 “快,那位就是我们沂蒙医药公司的供应科长房贤平,还有王锐和李泽,他们一定等我等急了,麻烦你快带我过去。” 刘洁雀跃的拍拍方信的肩膀。 方信往前走了没几步,那边跑的速度比他更快,不一会就跑到了面前。 “哎呀小刘!你这是怎么搞的?让我们等了这么久,无组织无纪律!回去以后好好写份检查!” 房贤平虽然眼里充满笑意,但还是板着脸做出严肃的样子,对刘洁进行批评。 另外两个年轻人跑到方信的背后,小心的把刘洁扶下来, “你们小心点,她的左脚扭伤了,赶紧把她送医院去吧。” 方信叮嘱一句。 刘洁用一只左脚站着,抬着右脚,右手拄着拐棍, 向房贤平露出可爱的笑容:“房科长,你们都没收到蝎子吧?我可收到了,这就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把紧紧抓在左手的袋子举起来,献宝似的晃了晃。 房贤平看她这幅受伤的样子,顿时满腔的生气都抛到了天外, 赶紧上前关切的仔细查看,只见她的身上还留着很多残雪,衣服也全都湿了,右脚被树枝捆的跟笼子似的, 不禁吓了一跳:“你这是跑到哪去了?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叫我回去可怎么交代啊?” “我这不没事嘛?” 刘洁笑道:“多亏这位方同志救了我,对了,他也是本地老乡,捉蝎子可有一手呢。” “真的?” 房贤平眼睛一亮,把方信上下打量一下,再看看刘洁手中的袋子, 问道:“确定是十足全蝎?这里面有多少?” 方信回答:“全部都是十足蝎子,这些大概有一斤多点。” “才一斤啊?” 房贤平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想多要的话,我也可以再去捉,” 方信淡淡说道:“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房贤平微微皱眉:“说来听听。” 方信说道:“第一个条件,我保证帮你们完成收购任务,但价格要25块一斤。” “价格方面是上面统一规定的,我们做不了主。” 房贤平为难的摇摇头。 这不是价格高低的问题,而是真的没有讲价的权限。 方信也明白这一点,于是退而求其次:“那就按照20块一斤,不能再低了。” “可以。” 房贤平这次满口答应下来。 “那第二个条件,我不要白条,必须和我现金交易,一把一结算。” “这个还是不行,上头有规定,必须按照规定办事。” 房贤平还是摇头。 早期的国营单位就是这样,僵化、死板,下面的工作人员只知道按照规定办事,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况且他们也真的没有多少能够灵活运用的余地。 “那就算了吧,怪不得你们怎么都收不到蝎子,谁愿意手里攥着一堆白条,猴年马月都换不到钱啊?” 方信直接甩脸子走人。 刘洁在旁边也是一脸无奈,急的直接单腿蹦过来: “房科长你快想想办法啊,这马上就年底了,要是完不成任务的话,我们的新公司可又要降级又要扣工资的,到时候多丢人啊?” “哎哎,方同志你等一下,咱们再谈谈。” 房贤平赶紧叫了一声。 方信顺势停住脚步。 转回身来耸耸肩:“话不投机啊房科长,两个条件你都不答应,还有什么好谈的?” 房贤平一滞。 想了想说道:“价格是上面的规定,这事真的没办法,但打白条这事,我回去请示一下吧,过几天你从供销社给我打个电话问一声。” 方信往供销社那边看了一眼。 房贤平急忙说道:“他们记着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无论请示结果怎么样,我一定马上告诉你。” “那好吧。” 方信点点头。 “行,那就先这样吧,我们先带小刘回去治疗。” 房贤平和王锐李泽,三人扶着刘洁往130皮卡走去。 刘洁回过头来,看着方信低声说了一句:“方同志,等我伤好了我再回来找你,好好感谢一下你的救命之恩。” “快回去吧,好好休息,不用想那么多。” 方信含笑挥手,目送他们上车。 皮卡发出轰隆隆的轰鸣声,周围的大人急忙赶上来,将围在车边的孩子一个个抱走。 看着他们消失在红卫路的尽头,方信摸摸口袋里的八块钱,再看看就在眼前的供销社, 信步走了进去。 第10章 供销社 踏入供销社的门口,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一排极具标志性的长长的砖混结构的水泥柜台, 呈L型横亘在中央,将整个屋子切割成内外分明的两个部分。 柜台里面,是一排排靠墙放置的货架,左边是家用日常物品,如火柴、肥皂、尼龙袜子、搪瓷杯、搪瓷盆、铁皮暖壶、手电筒、布匹、白猫香皂、海鸥洗发膏、护肤的雪花膏…… 从外面看去乱七八糟的挤在一起,也许就连售货员同志也未必能马上准确的找到东西。 比较显眼的是几双塑料凉鞋,尽管现在的气候穿茅窝子还能把脚冻坏,但它仍是摆在比较醒目的位置,似乎在宣示与众不同的地位。 还有几种铅笔、笔记本、算盘、折叠剪刀等文具, 中间是粮油类,大米、面粉、粗盐、鸡蛋、爆米花、麦芽糖等等。 还有一部分比较稀缺的,如花生牛轧糖、糖水罐头、麦乳精等,这些供应的不多,买的也极少,属于比较奢侈的品种。 货架下面还有两个大缸,里面是散装的酱油和醋,需要自带容器称重购买。 右边堆放的一些化肥、农药、农具, 最右边的墙下摆放的都是贵重商品, 一台黑白电视机,一台缝纫机,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全都落满了灰尘。 沂北供销社的编制一共有十人,但位于前台的售货员只有两个,一男一女。 两人都穿着供销社标配的白衬衣、蓝裤子,量布用的直尺插在后衣领,显得神气十足。 这两位也是整个公社的名人,上上下下就没有不认识他们的。 男售货员是一个年轻人,名叫赵国强,是公社副书记刘良才的外甥。 小伙子长的细高挑、国子脸、红脸蛋,一表人才, 此时正隔着柜台和一个穿着碎花布棉衣的姑娘聊的起劲。 女售货员年约三十岁左右,名叫温国红,丈夫是公社医院的院长,比她大十岁, 此时正坐在柜台后面,懒洋洋的打着瞌睡。 隔着又宽又高的水泥柜台,个子矮一点的几乎都看不到里面有人。 方信走进来,堆出和善的笑容,轻声细气的问道:“请问同志,现在还有肉吗?” 没人搭理他。 赵国强仍是聊的热火朝天,温国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方信等了一会,只好又问了一声。 赵国强对面的姑娘不耐烦的说道:“你等一下不行吗?没看我在买顶针吗?” 你们聊的是上个月放的电影好不好? 你这是买顶针还是相亲啊? 方信不满的腹诽一句。 不过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好把目光转向温国红。 用更友好的笑容,更柔和的声音,把刚才的问题再问了一遍。 等了足足三分钟,温国红终于打个哈欠,慢慢抬起眼皮。 方信一喜,急忙说道:“同志,辛苦你了,我想买……” 话未说完,从外面走进来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直接把怀中抱着的不满一岁的婴儿往柜台上一放, 粗声粗气的说道:“小温啊,我买一毛钱的红糖,一分钱的醋。” 说着就把一个玻璃瓶子递了过去。 方信忙道:“是我先来的……” 温国红微微蹙眉,脸上抹过一丝不耐,站起身来, 看都不看方信一眼,伸手接过瓶子,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大婶来了。” 说完就转身走到那两个大缸跟前, 缸上盖着木盖子,盖子上放着几个竹筒做的提子,分别有一斤、半斤、一两,大小不一。 温国红掀开醋缸的木盖子, 把漏斗放在瓶子上,拿起一个最小的提子, 往瓶子里装了二两醋。 趁这空档,王大婶用眼角斜瞅了一眼方信,嘴角一撇, 嘟囔一句:“也不打听打听,我这天天在门口混的,跟小温小赵多熟啊?跟我抢?切……” “醋打好了,还要一毛钱的红糖是吧?” 温国红把醋瓶子放在柜台上,又去把旁边的盘子秤挪过来,在秤盘子上铺上一层草纸,低头把盘子下面的刻度调整到二两位置, 然后转身取过装红糖的罐子,一点点的倒进盘子里。 婴儿在柜台上肆意的爬来爬去,也没人去管, 王大婶一边仔细的盯着盘子,一边随口问道:“我这孙子最近老是肚子疼,你看能不能跟你家男人说一声,给我开点药啊?” “孩子肚子疼?那可能是肚里有蛔虫了,你直接带孩子去社区医院看看不就行了?药又不要钱。要不就在这供销社买点宝塔糖,吃了就能把蛔虫拉出来了。” 温国红淡淡的回答。 “药是不要钱,挂号费还得五分钱呐……” 王大婶心疼的嘟囔一声, 接着问道:“那宝塔糖多少钱一个?” “九分钱一个。” “呃……” 王大婶顿时把头摇头的跟拨浪鼓似的:“算了算了,还是让孩子喝红糖水吧,正好他也馋糖了。” 这时温国红已经称好了二两红糖,用下面铺的草纸麻利的包起来。 王大婶眼尖,一眼瞅到盘子上还有些残留,赶紧一把将婴儿抱过来, 把那小小的脑袋直接按到盘子上, “柱子,快,你不是想吃糖了吗?快把盘子舔干净。” 孩子倒是听话,把盘子舔了一圈。 温国红也不管这些,把红糖和醋瓶子摆在柜台上, 懒洋洋的说道:“一共一毛一。” 王大婶放下孩子,用手掀开外衣,在裤腰带里摸索了一会,拿出一个皱巴巴的但折叠很严密的纸包, 仔仔细细的一层一层把纸包解开,露出里面散碎的一些零钱,还有几张票子。 瞪大眼睛,微颤着手,很小心的挑选出一张一毛,一张一分的零钱, 攥在手心里,先把纸包一层一层重新叠好,然后才把钱递给温国红。 温国红接过来,把钱放进柜台下的钱箱内。 “那你忙着,我走了啊。” 王大婶抱起孩子,胳膊夹着红糖,手里拿着醋瓶子,转身走了出去。 “嗯。” 温国红从鼻孔中应了一声,重新坐了下来,再次被又高又宽的水泥柜台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同志你好,我买包烟。” 方信赶紧见缝插针凑了上去,双手撑着柜台,踮着脚尖往里说话。 “八分钱。” 温国红也不抬头,直接扔出一包丰收。 第11章 三斤面两斤肉 “我不买丰收,也不买合作。” 这两种烟算是当前最为大众化的一种口粮烟,价格低廉,烟气比较刺激,抽起来过瘾是过瘾,但没有过滤嘴,味道太冲还有点苦味。 方信客气的把它推回去:“我想买一包大前门。” 温国红终于抬起头看了方信一眼,眼神中略带一丝诧异。 “大队干部也就抽个一毛两毛的烟,你还抽大前门?” 两毛多的已经算是中档烟了,平时一般干部抽的比较多, 三毛以上的那是妥妥的高档烟, 别说在这贫苦的大山深处,就算在城里,抽的人也凤毛麟角。 “我省着抽,一包抽一星期。” 方信客气的笑笑,但还是坚持要买大前门。 “烧包。” 温国红撇着嘴斜一眼方信:“有烟票吗?三毛五。” “我没有烟票。” “那就四毛七。” 方信从裤兜取出一块钱递过去:“谢谢,我买一包,再买一盒火柴。” “火柴两分钱,一共四毛九,找零五毛一。” 温国红用算盘麻利的拨拉几下,收起方信的一块钱, 把零钱火柴和大前门一起扔到柜台上。 方信把烟收起来,钱却不拿,继续说道:“我想再买点肉和面……” “肉和面不归我管,去找他吧。” 温国红冲着赵国强那边扬扬下巴, 接着打个哈欠,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方信无奈,只得抓起零钱,沿着水泥柜台走到赵国强那边, 此时男女两人的聊天仍在持续进行中, 已经从天气、电影,聊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特别是那位姑娘,眼神拉着丝,唇角带着娇,神采奕奕,看上去就算再聊一个小时也不会觉得累。 方信可受不了了。 直接走到两人身边,也不出声打扰,就把一双胳膊叠放在水泥柜台上, 耳朵竖的高高的,眼睛睁的大大的, 一会看看赵国强,一会看看姑娘,脸上露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两人都受不了了。 “那我先走了,今天买了顶针,等明天我再找你买针和线。” “好啊,随时欢迎。” 姑娘狠狠剜了方信一眼,气鼓鼓的转身离去。 终于清净了。 姑娘一走,赵国强脸上的笑容顿时完全消失,变成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低下头在桌上摆弄着东西,也不知忙些什么。 方信赶紧凑上去:“同志,劳驾我买两斤肉,三斤面。” “面要玉米面还是高粱面?” 赵国强继续低着头忙他的,对方信看都不看一眼,,嘴里含混不清的吐出几个字。 幸好方信耳朵还算灵敏,赶紧说道:“白面。” “标准粉一毛九一斤,买三斤要三斤粮票。” 赵国强的声音机械而冷漠。 “好的,劳驾同志帮我称三斤。” 方信拿出三斤粮票,放在柜台上。 赵国强看了一眼粮票,一言不发转身走到货架后面, 过了一会重新走出来,左手拿着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子,右手拿着一个舀面用的瓢,回到柜台。 把牛皮袋子往秤盘子上一放,把秤杆的刻度调整到三斤, 随后根据秤杆的浮动情况,又分别用面瓢往袋子里添了两次,这才称量完毕。 把袋子拿下来,再取过算盘随手拨拉几下, “三斤标准粉一共五毛七。” 方信忙道:“我还要买两斤肉,一块算账吧。” “不早说。” 赵国强翻翻白眼,拿起一副油腻的发黑的白色手套, 早就说了好不好?而且说了好几次,只是你两只耳朵都没空…… 方信也翻翻白眼。 “带骨的七毛三一斤,不带骨的八毛二一斤,每斤都要肉票。” 赵国强拉着机械式的腔调问道。 方信忙道:“不带骨的,要二斤。” 赵国强没再吭声,直接转身又走到货架后面。 这次在后面停留的时间比较长,方信也只好耐心等待。 过了好一会,赵国强才从后面慢悠悠走了出来,手上戴着那副白手套,提着几块碎肉,直接往盘子秤上一放。 “哎……” 方信抬手叫了一声,想要阻止他。 那秤盘子刚被小孩舔了一圈,又粘上了一些面粉,委实有些…… 不过,放都放上了,也就没必要多生事端了,方信只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再定睛一看,秤盘子上的几块肉全是最为精瘦的部分,也看不出到底是猪身上的哪个部位, 这就忍不了了。 趁着赵国强还没称量,方信赶紧说道:“同志,这肉……” “小赵啊,今天的肉还有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方信,一个中年人背着双手,踱着方步,慢慢从柜台后面的院子走进来。 方信转头看去,这位身穿一件用进口化肥袋子改成的衣服,黄不拉叽像绸缎一样飘飘洒洒,还隐约可见“xx尿素”字样, 既显得非常时髦,又格外突出了身份。 这位的身份也确实在整个沂北公社都极为显赫,乃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供销社主任李增田。 “李主任好。” 温国红突然来了精神,一下站起来,身子挺的笔直, 和赵国强两人一起笑脸相迎。 “嗯。” 李增田象征性的摆摆手:“我就过来随便问问,你们忙,你们忙。” 赵国强忙道:“李主任,肉还有很多呢,该留的我都留着,您就放心好了。” “嗯,今天家里有点事,多给我留二斤,肥一点的。” 李增田赞许的看了赵国强一眼,留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回去。 “主任放心,我一定给你留最好的。” 两人一直保持着笑容,直到目送李增田的背影消失。 温国红向赵国强笑道:“小赵,记得也给我留二斤啊,早上可就跟你说好了。” “放心吧温姐,不给别人留也得给你留啊。” 赵国强笑呵呵的点点头。 温国红一笑,回到她的位置重新坐下来。 终于又有说话的机会了, 方信急忙说道:“同志,麻烦你,我也想要一点肥的……” “都卖完了,就只剩这些了,到底要不要?” 赵国强冷淡的说道。 “那五花总有吧?我买二斤五花肉可以不?” 方信不死心的再问。 “没有!” “那我多出钱呢?” “九毛五一斤!” 赵国强直接报了一个高价。 方信一咬牙:“我买!” 第12章 说什么都是错 从供销社出来,方信抬头看看天色,日头正在头顶上,已经是晌午了, 而从沂北公社到方信的二郎村,还有十几里的山路, 加上积雪难以行走,估计少说也要走两个多小时。 方信也不急,先拿出大前门,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再用火柴点燃, 把烟盒和火柴仔细的放回到口袋里, 习惯性的用手压一压。 在冷风中深吸一口烟,吐个烟圈,暖一暖嘴。 盘点一下今天的消费, 大前门加火柴一共四毛九,三斤面五毛七,两斤五花肉一块九, 总共花掉了两块九毛六分钱,以及三斤粮票和两斤肉票。 口袋里还剩五块零四分钱。 这已经很不少了。 沂蒙老区的农民收入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就算加上粮食、柴草等实物折算下来,每天的收入也仅仅不到两毛钱, 还有一部分家庭甚至每天只有六分钱。 而现在方信身揣五块钱的现金,可谓妥妥的一笔巨款。 转头看一看来时的大山深处,再看看房贤平和刘洁他们离去的方向, 方信微微一笑:轻轻自语了一句:“沂蒙……满山都是宝啊……” 今天是不能再进山找十足全蝎了,方信心中惦记着妈妈、妹妹、杨湘宁, 现在只想尽快回家,也好让她们早点吃上一顿饱饭。 把三斤面扛在右肩,左手提着两斤肉,沿着红卫路向西走了二里路, 走出公社范围之后,再掉头向南,拐进一条窄窄的崎岖小路。 …… “快看,她就是杨湘宁,知青知青,一只狐狸精,呸!” “听说昨天晚上有两个男人在她屋里,今天早上又有人看到她在方信家里,真是不要脸……” “那贺慧丽也是一个老知青了,她们两个要是凑一起,那可真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正好一双破鞋……” 周围不断飘来村民的窃窃私语, 杨湘宁面容平静,一言不发,只是嘴唇有些发白。 肩膀上挑着一个扁担,前后两头分别挂着一个空的木制水桶,排在人群后面,看着前面井上不停转动的辘轳,静静的等待打水。 二郎村的这口井是周围三四个村子唯一的水源,前来打水的人非常多。 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基本上都是早晨天不亮就出来打水, 这样可以满足一天的生活需求,而且不耽误干活挣工分。 但唯有在寒冷的冬季,虽然井水一般不会上冻,但为了防止冻坏公共财物,公社特意下达文件,要求在正午气温较高的时候,才允许打水。 杨湘宁和方芳在家里待了半天,方信一直没有踪影,贺慧丽也早早出了门,直到中午才回家。 一进门就躲在她的东屋里偷偷垂泪,方芳心疼妈妈,扑到怀里连着问了好几次,贺慧丽却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杨湘宁也不敢多问,看看规定的打水时间到了,就让方芳小心点守着妈妈,自己挑起扁担就出来打水。 村中央的小广场上挤满了人,长长的队伍排了一百多米, 从西边的草垛一直排到东边石墙下的水井边。 杨湘宁本想悄悄的躲到人群后面,却不料还是很快就被发现了, 顿时引来许多的指指点点,各种风言风语像雪片般飞进耳朵里。 杨湘宁也不争论,不反驳,就静静的低着头,双眼木然的看着地面的冰雪,任凭那些比刀子还锋锐的词语从耳边飘过。 心里连一丝愤怒都升不起来。 只因为, 习惯了。 他们想偷偷议论我什么,就随便他们吧, 反正无论我说什么都是错…… “就是她!那个杀千刀的骚狐狸精!” 蓦然,一声特别尖锐高亢又苍老的声音响起,顿时把所有的悄悄议论全都压了下去。 杨湘宁听到这个声音,不禁浑身一颤,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一根手指远远指着自己,说话之人满脸狰狞,脸上的皱纹都像是化作了一把把刀子,随时都要扎过来似的。 正是方信和方军共同的奶奶,方齐氏。 她倒不是出来打水的,而是这个时候这里人最多,是特意跑出来凑热闹的。 却是一眼从人群中看到了杨湘宁,顿时火冒三丈,这就直接手指杨湘宁,不管不顾的骂了起来。 “大家快来看啊,她就是一个狐狸精,贱货!谁能给她一个窝头,她就把自己卖给谁!昨天晚上还勾引我孙子方信,挑唆着他把后爹打了一顿,又把后爹赶出了家门!真是丧尽天良啊……” 方齐氏越骂越凶,越骂声音越大,嚷嚷的口沫横飞,捶胸顿足,就像受了天大的冤屈似的, 引得周围众人纷纷向杨湘宁投去鄙夷的目光。 更有一部分壮年男子猥琐的转着眼珠,偷偷打量着杨湘宁窈窕动人的身材。 这种污蔑太严重了,对杨湘宁来说,是一种无法承受之重。 忍无可忍抬起头,抗声说道:“方奶奶,你不要乱说啊……” “我乱说?啊?我乱说?” 方齐氏遭到反驳,顿时骂的更来劲了: “昨天晚上方信那个二流子是不是进了你的屋?是不是给你一个窝头就把你带回了家?他把后爹打的鼻青脸肿赶出了家门,是不是你撺掇的?真是不要脸!” “那是方军想要欺负我……” 杨湘宁弱弱的想要解释。 “方军?你还敢污蔑我大孙子?” 方齐氏厉声尖叫:“我大孙子是大队干部!坐的正行的端!隔三差五就孝敬我一顿肉吃,哪像方信那个二流子,有个窝头都给骚狐狸精糟蹋,眼里就没有我这个老婆子!” 杨湘宁气的浑身颤抖,但是面对周围众人冷漠无情的目光,却又无力辩解什么,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遍全身。 “奶奶您消消气,为这种贱货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 “就是,奶奶您别跟这种贱女人一般见识,她这辈子也就吃个窝头的命。” 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走出来,一左一右扶着方齐氏, 一边安慰着,一边凶狠的瞪着杨湘宁。 杨湘宁看清两女,顿时心中一片冰冷。 那是方信的二伯方建军的两个女儿,方梅和方红。 完了, 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不去了…… 第13章 有什么事冲我来 “哟,我当是谁呢,竟敢跟我奶奶顶嘴?原来是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贱货!” 方梅斜眼瞅着杨湘宁,撇着嘴鄙夷的说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村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就是,想男人想疯了,竟然打起我堂哥方军的主意来了?呸!” 方红叉着腰,扭曲着脸,嘴巴张的上颚牙齿全都露在了外面, “污蔑方军欺负你?有证据吗?但你为了一个窝头爬进方信的被窝,是不是真的?方信为了你大逆不道殴打后爹,是不是真的?呸!真不要脸!” “我,我没有!你们不要造谣……” 杨湘宁只能凄然辩解。 “我们造谣?呵呵!” 方梅方红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就像两只刚下完蛋的母鸡似的叫唤起来, “大家快来看看啊,都来评评理啊,这个骚狐狸为了一个窝头勾引男人,还挑唆男人殴打后爹!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啊……” 周围众人议论的声浪越来越大,无数跟手指都对着杨湘宁指指点点, 无数道目光带着鄙夷、不屑、猥琐、冷漠,像利箭一样扎在杨湘宁的身上。 杨湘宁把嘴唇咬出了血。 这一瞬间,她是如此的孤独。 她所能做出的最大反抗,就只能是强忍着眼泪不让自己哭出来,不能在这群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软弱。 猛一转身,挑着扁担快步往回走。 你们爱怎么说我都惹不起,这水我不打了行不行?我躲起来行不行? 然而,还是有人不想让她走。 刚一转身,迎面就被一个中年妇女拦住了去路。 杨湘宁一看,正是方军的母亲赵桂兰。 “你就是那个女知青?就是你勾引我儿子不成又到处说他的坏话?” 赵桂兰面色不善的盯着杨湘宁,凶狠的目光就像要把她一口吞下似的。 杨湘宁忍无可忍,嘶声大喊:“他就是一个禽兽!就是他欺负我!我要去大队部告他!” “哟?你个骚狐狸还有理了?” 赵桂兰一脸狰狞的恶狠狠盯着杨湘宁:“我儿子就是大队干部!你有本事就去告啊,他勤勤恳恳的工作,为人民做了多大的贡献!而你这个骚狐狸精,污蔑好人还勾引男人,是要被浸猪笼,被枪毙的!” “枪毙我也不怕!” 杨湘宁愤怒的大喊:“大队部告不了我就去公社,公社告不了我就去县里!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好人!你们这些污蔑我的人都要还我清白!” 这话说出来,周围一片尽是冷漠和嘲笑的眼神,没有人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杨湘宁感到了深深的无助。 眼角余光忽然瞥到,大队妇女主任李彩霞正站在人群中, 顿时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赶紧冲过去一把拉住李彩霞的手, 急切的说道:“彩霞,你是妇女主任,你要帮帮我,为我主持公道啊。” “啪!” 李彩霞一把甩开杨湘宁的手,像躲避瘟疫似的退开两步, 一脸厌恶的说道:“你自己不要脸不要连累别人!我可是正经女人,没闲工夫去管破鞋的事!” 方齐氏、赵桂兰等人一拥而上,指着杨湘宁唾沫横飞,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杨湘宁气的浑身发抖,双腿都快站不住了。 就在这时,方信从村外走了进来。 老远一看,村中央的小广场围了那么多人,而杨湘宁孤独无助的站在中央,正承受着千夫所指。 方信顿时眼珠都红了,只觉胸膛里有一团烈火疯狂的燃烧起来, 立刻毫不犹豫的三步两步冲了过来。 走到草垛的时候,先闪身到草垛的背面,找一个在外面看不到的地方, 先把身上的三斤面和两斤肉放下来,用杂草稍微盖一盖,接着就大步流星直接冲进了场中。 “就是,大家都是正经人,谁会去搭理一个贱货啊?” 方梅放肆的大声嘲笑:“你们快看啊,她那骚逼都夹不住了,哎呀呀,真是太不要脸了。” 方红也跟着一脸讥讽的说道:“你们谁有一个窝头啊?赶紧拿出来吧,今晚就有暖被窝的了。” “啪!” “啪!” 一团带着冰碴子和牛粪的泥巴,突然被狠狠塞进方梅和方红的嘴里。 “呕……” “呕……” 两人只觉嘴里又冷又脏又臭,忍不住赶紧趴到地上扣着喉咙呕吐不止。 “杨湘宁是我的女人!你们合伙欺负一个女知青算什么本事?有什么事都冲我来!” 方信挺身站在杨湘宁身前,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对着全场所有人大喝一声。 杨湘宁急道:“方信,这是我的事,你不要趟这浑水……” “只要有我在,就没人敢伤害你,你别说话,一切让我来。” 方信侧过头,留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 杨湘宁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清秀的脸上流淌成河。 “你!方信你个小兔崽子,昨晚你干的好事!” 赵桂兰一看方信,顿时想起昨天晚上被尿壶淋了满头满脸的事,忍不住第一个跳出来指着方信,就要破口大骂。 “昨晚我帮你倒了尿壶,确实是干了好事啊,” 方信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抢先一连串的说道:“难不成你的尿壶很金贵,打算自己喝?还是给别人喝?来来来,展开说说,你想让谁喝你的尿?” “这……” 赵桂兰一滞。 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强逼一个十三岁小女孩喝尿吧? 那样的话,禽兽不如的人可就是自己了…… “方信!我早就看出你娘不是个东西,说不定你也是个杂种,方家的门风全都被你败坏光了!” 方齐氏颤巍巍的指着方信骂道。 “呵呵!” 方信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笑。 不忙着回话,先从口袋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潇洒的动作划燃一根火柴点着烟, 捏着火柴棒晃一晃,让火柴熄灭,再屈指一弹,把完成使命的火柴弹进雪地里。 最后深吸一口烟,吐个烟圈。 这才抬眼看着方齐氏, 淡淡说道:“哦?那如果我每天孝敬你老人家一斤肥肉呢?” “这还差不多,这才像个好孩子。” 方齐氏的脸色顿时和蔼了八分。 “呵呵,想得美!” 方信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至极。 第14章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个不孝的东西!” 方齐氏被狠狠噎了一下,颤巍巍的抬手指着方信,气急败坏的大骂: “大家都来给我老婆子评评理啊,他们一家子都不是东西,从来都不知道孝敬我……” “就你那张老脸,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方信眼睛都红了,只觉胸膛里就像有一座压抑了千年的火山似的, 在这一瞬间猛然爆发了出来:“我爸我妈二十年前就被你赶出了家门!这么多年你可曾问过他们一句冷暖?可曾关心过他们一点温饱?他们忍饥挨饿的时候,你假装看不见,他们拼命干活终于有了一点收获的时候,你恨不得全都抢过来! 现在竟然还腆着一张老脸想要孝敬?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你,你……” 被方信连珠炮似的一通轰炸,方齐氏被堵的上气不接下气, 指着方信咬牙切齿,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信!你竟然帮着一个外人来欺负自家人?她一个破鞋配你这个废物,你们还真是一对!” 方梅和方红终于把嘴里的烂泥抠了出来,用清水好歹漱一下口,胡乱擦擦嘴, 马上就跳出来指着方信破口大骂:“你连奶奶都不放在眼里,你们一家简直无法无天!我跟你没完!” 方信二话不说,直接弯下腰双手各抓一把烂泥, 冷冷盯着两个堂姐, 淡漠说道:“你们两个再多一句嘴试试?” 方梅和方红吓了一大跳,慌忙捂着嘴后退了好几步, 满眼震惊的看着方信,就好像他变成了一头从未见过的怪物似的。 围观的众人也俱都发出一阵惊诧。 谁也想不到,方信那个原本老实的常常被人忽略的孩子,那个一向都是受尽欺负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窝囊废,此刻竟突然变得像一头雄狮似的, 立于千夫所指的中心,却是气场全开,昂然不惧。 “杨湘宁就是一个不要脸的破鞋!方信你敢维护她,我们就要打倒你!” 忽然,围观的群众中有人大喊了一声。 方信扭头一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名叫丁学兵,据传闻他一直对方梅有点那种意思。 “杨湘宁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堂堂正正的女知青!” 方信一声冷笑,紧紧逼视着丁学兵的眼睛:“你确定你有证据?有就赶紧拿出来,没有就是污蔑!你污蔑好人这么多人都是证人!” “啊?” 丁学兵眼神一慌,直接却又胸膛一挺, 大声喊道:“我家是三代贫农!我从来不说假话……” “你穷你有理是吧?” 方信冷笑:“那好啊,那就把你家和杨湘宁家的东西全都搬出来,大家比一比,看谁更穷!” 丁学兵一滞。 虽说是三代贫农,但家里那所老房子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破破烂烂的底蕴可真不算少, 杨湘宁连属于自己的家都没有,拿什么跟他家相比? 方信不再搭理他,目光缓缓转动,犀利的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朗声说道:“我们这里到底是沂蒙老区还是反动派的白区?她一个好端端的姑娘,不偷不抢,只想安稳的过好自己的日子,而你们竟然就如此的肆意污蔑、侮辱人家,摸摸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 全城静默,再没人吭一声。 杨湘宁死死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轻轻的拉一拉方信的衣角,低声说道:“别说了,咱们回家吧。” “今天我就当着大家的面宣布,杨湘宁是我的女人!以后谁敢再欺负她,就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方信一把将杨湘宁拉到自己身前,向着全世界发出霸气宣言。 杨湘宁眼中强忍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在脸颊上流淌成河。 方信扔掉手中的泥巴,抓一把雪胡乱擦擦手, 抬手接过杨湘宁肩膀上的扁担,自己挑在肩上, 在众人的目光中大步走到井边,熟练的打上两桶水, 稍微一矮身挑起来,一手扶着扁担,一手拉着杨湘宁, 旁若无人的大步离去。 “呸!神气什么?真以为我就没法治你了?” 怨毒的看着方信的背影,赵桂兰狠狠一口痰吐在地上, 咬牙切齿的说道:“年底快要算账了,回去我就叫方军把他们一家的工分全都扣光!我看他们还怎么活!” “对!他们这一家子简直无法无天!一定要好好治一治他们!” 方梅方红立即随声应和。 “这个不肖子孙真是气煞我了,” 方齐氏扭曲着脸嚷嚷:“你们谁要有本事给我出口气,我老婆子压箱底的东西就给他了!” 赵桂兰和方梅方红听了俱都心中一动,马上快速转起了眼珠。 方家人都知道一个公开的秘密,方齐氏在早些年积攒了一些家当,在闹的最凶的那几年也没舍得扔掉,而是偷偷藏了起来。 除了方信的父亲方建民之外,方家的几兄弟天天都惦念着,千方百计都想窥探一二, 不过方齐氏口风很严,谁也没能得逞。 此时突然听到方齐氏放出这种风声,顿时俱都心眼活泛了起来 “方信,你为了我,付出太大了……” 走在路上,杨湘宁心中感到很不安。 今天方信这一闹,算是彻底与家族撕破了脸,同时也得罪了整个村子, 将来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沂蒙是个风水宝地啊,人杰地灵,出了我这么个天才也不稀奇吧?” 方信眨眨眼,忽然开了一句玩笑。 “你,我跟你说正经事呢,” 杨湘宁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正经事啊?对了,那个草垛后面有些正经东西,” 正好走到自己刚才放置东西的地方, 方信肩上挑着两桶水,不方便自己去拿, 瞅瞅左右,见无人注意,赶紧压低声音叮嘱一声: “你快去把它们都拿出来,小心点,千万别被人看见……” 第15章 嫂子要生宝宝了 “方信,你这,这是什么?” 按照方信的指示,杨湘宁从草垛中扒拉出东西, 一袋牛皮纸袋装的面粉,一块用草纸包着上面系根绳的五花肉, 顿时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方信微微一笑,打趣的说道:“这不看的很清楚吗?怎么,这些天都饿傻了,连肉都不认识了?” “不是,我是说,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 杨湘宁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蓦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赶紧慌张的问道:“你,你不会是,偷来的吧?那可不行,还是赶紧还给人家吧……” 这叫什么话? 方信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脸色一板,故作严肃的看着她:“在你心里,难道我就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 杨湘宁一呆,认真的看看方信,坚定的摇摇头, 垂首低声说道:“不,你绝对不是那种人。” “这不就行了?” 方信脸色一松,重新露出灿烂的笑容, “快拿起来,咱们先回家再说。” “对对,先回家再说。” 杨湘宁顿时反应过来。 这要是让人看见,还不知道会有多少风言风语传的满天飞。 赶紧掀起绿军装的下摆,把肉和面都塞进衣服里面,再用双手托着底部,防止掉落下来。 接着急匆匆的从草垛里走出来, 对方信说道:“快走快走……” 方信看着她的样子,两眼一直, 忍俊不禁“咕”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还不快走?” 杨湘宁此时还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嗔着方信催促一句。 “你看看你自己,这要是传出去,连我都没脸见人了……” 方信指着杨湘宁笑得前仰后合。 杨湘宁低头一看, 只见自己的肚子部位隆起的高高的,圆滚滚的,双手还在费力的托着, 这幅样子不管怎么看,都像极了怀胎十个月即将分娩的样子。 顿时满脸大红,比一块红布还要红的多。 想要赶紧放下,却又想到这是方信辛辛苦苦弄来的,可不能随便扔掉, 不禁窘迫的不知如何是好,扭着身子跺着脚:“都是你害得,这样子我都没法见人了。” “没事没事,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这是我的,我认!” 方信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点点头。 “本来就是你的,你想赖也赖不掉……” 杨湘宁嘟着嘴嘟囔一句, 忽然看到方信脸上又露出古怪的笑容,这才猛然醒悟过来, 原来他这话是另有含义的! 顿时脸上的红晕更深了,窘迫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跺脚,嗔怪的瞪一眼方信:“贫嘴,不理你了。” 扭头就跑。 由于怀里的东西足有五斤重,跑动中还必须用双手紧紧压着,免得一不留神就掉落出来, 这样一来,杨湘宁跑起来的姿势就显得相当别扭了, 纤细的腰肢大幅度的左右扭动,高翘的臀部像两片风中的荷叶似的,不停的摆来摆去…… 方信哈哈一笑,挑着扁担迈着稳重的步子,快步紧跟在后。 “妈,妹妹,我们回来啦。” 一脚踏进家门,方信马上开心的叫嚷起来。 “哥哥回来啦!” 方芳蹦蹦跳跳的跑出来迎接, 院子里横向拉着一条绳子,上面晒着两床被子,正好挡住了视线, 方芳像蝴蝶似的从被子的边缘绕过来, 迎面第一眼首先看到杨湘宁, 双手抱着大肚子,呼呼的喘着粗气,想弯腰却又弯不下来,看上去一幅很痛苦的样子。 顿时,方芳一双眼睛瞪的溜圆,想要张嘴大叫,却又赶紧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 愣愣的看了杨湘宁好一会,猛一扭身掉头就跑。 “哎哎,小芳,你别……” 杨湘宁想要叫唤,她却早已一溜烟跑进了北屋。 “妈,妈!你快出来看啊,新嫂子她要生宝宝了……” “小丫头片子,不懂别瞎说。” 贺慧丽在屋内责怪了一声,被方芳牵着手拉了出来, “啊?” 猛一眼看到杨湘宁,顿时吓了一跳, 不过再仔细一看,贺慧丽就笑了。 “湘宁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弄的跟真的似的。” 笑呵呵的走到杨湘宁面前, “都到家了还装啊?快拿出来吧。” 虽然已经进了家门,但杨湘宁还是有点不太敢直接拿出来, 红着脸低声说了一句:“进屋再说。” 低着头快步走进北屋。 这时,方信挑着水也走进了家门, 贺慧丽赶快迎上去,有些担忧的问道:“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鬼?这种事可不能没轻没重啊,万一外面传出闲话……” 方信挑着担子走到北屋前的屋檐下,微微一矮身,让两个水桶落地,从肩膀上摘下扁担,竖着倚在墙边, 随后提起水桶,一边往水缸里倒水,一边对贺慧丽笑道: “妈,你进去看看吧,都是好东西,包你满意。” 贺慧丽疑惑的看看方信,见杨湘宁已经进屋了,便也赶紧跟着走了进去。 “妈,这里面不是宝宝吗?” 方芳指着杨湘宁的肚子左看右看,忽然凑近了一闻, 惊叫一声:“哇,好像有肉香……” “小丫头馋肉了是吧?来来,看我给你变个魔术。” 杨湘宁俏皮的一笑。 一下掀开绿军装,拿出五花肉,提着草绳在方芳的眼皮底下晃来晃去。 “哇!真的有肉!” 方芳一下子瞪圆了双眼。 贺慧丽走进来一看,顿时也惊呆了, 赶紧问道:“湘宁,你这,这是哪来的?” “阿姨,这个只能问方信了……” 杨湘宁苦笑一声,再把牛皮袋子拿出来:“还有这个,都是方信弄来的……” “还有面粉?还是标准粉?” 贺慧丽打开牛皮袋子一看,顿时又是一惊。 这时,方信倒完了水,从外面走进来,找毛巾擦擦手, 笑呵呵的说道:“妈,待会你辛苦一下,今天晚上咱们四个都好好吃一顿,吃个饱。” “你先跟妈说清楚,这是哪来的?” 贺慧丽的反应几乎跟杨湘宁一模一样, 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一把拉住方信的手,神色郑重的问道:“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偷不会抢,是找谁借的吧?听妈的话,还是快给人家送回去吧,咱家再穷,也不要拉这么多饥荒。” 第16章 你跟妈撒谎? “妈!你都想哪去了?” 方信哭笑不得。 贺慧丽却不由分说,直接把五花肉和面粉都提起来,强行塞到方信的怀里, “不管你是用什么办法借来的,都给我送回去!妈不许你拉这么多的饥荒!馋肉了不要紧,让妈来想办法……” “妈,你今天上午不是也出去借粮食了吗?” 方芳眨着大眼睛,疑惑的问道:“那你也是拉饥荒啊?为啥就不让哥哥……” “妈是大人,少借一点不要紧,以后想想办法,也能还得起!” 贺慧丽没好气的说道:“你哥年纪轻轻的,怎么能背上这么多饥荒?以后还不起咋办?” “妈,你出去找人借粮了?找谁?借了多少?” 方信一听这话,马上神色一凝,皱紧了眉头。 “嗐,也没啥,我就去范家嫂子那坐了坐,闲聊了一会,看她也没有余粮了,口都没开就回来了,别听你妹妹瞎说。” 贺慧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又说我瞎说……” 方芳不满的嘟起小嘴,低声嘟囔一句:“那你回来以后还自己躲起来哭了好久……” “去,小丫头片子就会多嘴。” 贺慧丽轻轻拍一下方芳:“我那是看你哥有点出息了,想起你爸了。” 心中却是深深的一叹。 昨晚方信怒打刘柱,夺回房子,成了一件爆炸性的特大新闻, 一夜之间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全村。 贺慧丽本想去找那位过去还能说得上话的范家嫂子, 打算把姿态放低一些,捡人家爱听的多说一些, 争取能借个一斤二斤的高粱面或者地瓜面,回来给三个孩子摊煎饼吃。 但是刚刚踏出家门,就发觉别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变了,背地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许多难听的话随风灌进耳朵里。 而范家嫂子这位以前还能称之为“朋友”的女人,竟在一见面就变了脸色, 当面就用她尖刻的利嘴,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贺慧丽连“借”这个字都没说出口,就被气的满脸苍白夺门而走。 回到家里躲起来哭了半晌。 不过这些事就不能告诉方信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不要给孩子添麻烦。 “你告诉妈,这都是从哪里借来的?你不去我去。” 见方信站着不动,贺慧丽又伸手想要抢过来。 方信哪里肯松手?赶紧抱着东西后退一步, 大声说道:“妈!这不是偷的抢的,更不是借的!这是我自己买的!” “买的?你竟然跟妈撒谎?” 贺慧丽一听,眼眶就红了,看着方信的眼神变得失望, “咱家穷不要紧,但做人一定不能做歪了!你看家里还有一毛钱吗?你知不知道现在买肉有多贵?竟然还有肥肉?你上哪买啊……” “真的是买的!妈你听我慢慢说啊,” 看到妈妈说话都哽咽了,方信不由得心中一痛, 赶紧把兜里剩余的钱全都掏出来,一不小心还把大前门也掉了出来, 方芳眼尖,一步跑过去伸手捡起来,好奇的拿在手里看来看去。 方信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手里攥着剩余的全部五块零四分钱,直接递到贺慧丽面前, “妈,你好好看看,我真的有钱啊。” 贺慧丽和杨湘宁同时一呆。 “这些钱是哪来的?” 贺慧丽颤声问道:“你一个月都挣不了这么多钱……” 杨湘宁也说道:“大队每个月给方信记的工分都不够,听说好像还要再减掉一些……” “妈,湘宁,你们知不知道,咱们沂蒙大山里,最好的宝贝是什么?” 方信突然话题一转,笑吟吟的问道。 贺慧丽随口答道:“老辈人口口相传,不就是丹参、何首乌、灵芝?那都是稀罕物,咱普通人哪里找得到?再说国家也不让私人去挖……” “错了,” 方信微笑说道:“那些虽然也是名贵药材,但全国别的地方也有,咱大山里独一无二的,就是十足全蝎!” “这个我也知道,以前我还见过几只呢,” 贺慧丽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叹道:“但是它这么小,还到处乱窜,费半天劲也找不到几只,而且听大队里说,这几年也越来越少了,根本找也找不到。” “那是他们都想偷懒,谁也不愿意去找而已。而且蝎子冬眠的时候,都是一窝一窝的,” 方信笑得很灿烂:“我上午就进山了,一下就找到一窝,正好医药公司在收购,当场就卖了,二十块钱一斤,他们还欠我十二块钱呢。” 除了省略掉救治刘洁的事,免得让她们为自己担心之外,方信把实际情况都说了出来。 贺慧丽和杨湘宁就像听到神话故事一样的,两眼发直愣在当场。 “然后我就去供销社买了这些肉和面,” 方信索性把整个过程都完整的说了一遍:“本来我还想再买一匹布,给你们分别做件新衣服……” “别别别,” “不要不要,” 贺慧丽看看自己身上补丁摞着补丁的蓝布棉袄,里面的棉花早已板结如铁, 杨湘宁看看自己洗的发白的绿军装,里面最好的一件手工毛衣也早已破了好几处大洞, 两人却毫不犹豫异口同声的叫道:“我们衣服好着呢,够穿!千万别浪费钱!” “那这个以后再说,现在先把肚子填饱。” 误会算是彻底解除了,方信现在是一身轻松, 于是便笑呵呵的问道:“妈,湘宁,这肉和面打算怎么做啊?” “那就……掺一半高粱面,摊煎饼卷老咸菜,再添上一点肉……” 贺慧丽犹豫了一下,终于狠狠心提出一个方案。 方信一听马上大摇其头:“好好的白面,掺什么高粱面啊?依我看,就做高桩馒头吧,吃起来筋道,香味也浓郁。就算想摊煎饼吃,那也要纯面粉的,那口感才柔韧,吃起来也好吃的多。” “那样的话,用不了几顿就吃完了啊……” 贺慧丽显得很纠结。 不料,方信接着又说道:“至于这块五花肉,我的意见是直接做成红烧肉!外香里嫩肥而不腻,不管是就馒头还是卷煎饼,全都香喷喷的,正好给大家都解解馋!” 第17章 红烧肉 “那可不行!太浪费了!” 方信话一出口,面前的三个女人全都惊叫了起来。 不仅贺慧丽和杨湘宁深知这年头弄到白面和五花肉是多么的不容易, 就连十三岁的小妹方芳也表示了反对, 仰起小脸看着方信,瞪大眼睛认真的说道:“哥,过日子要精打细算,你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不是过日子的办法。” “你呀,还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方信欣慰的笑笑,心疼的伸手摸摸她的头发。 “对了,你这面多少钱一斤?” 贺慧丽皱起眉头:“供销社买的?供销社的东西可是贵啊。” “我有粮票,一毛九一斤,三斤一共花了五毛七。” “也还差不多吧,” 贺慧丽点点头,接着问道:“那这五花肉呢?带肥肉的可贵的多啊,就算你想解馋,那也要买瘦一点才便宜啊……” “不带骨的八毛二,两斤才花了一块六毛四。” 方信赶紧回答。 可不敢说实话啊,这要是让妈知道花了九毛五的高价才买到五花肉, 那还不把自己痛批一顿? 再念叨个十天半月的也不带消停的。 贺慧丽这次却是大大摇头:“太贵了太贵了,村里王国梁家前几天杀了一头猪,一半上交供销社,另一半在自己家偷偷卖,才七毛钱一斤……” “他那肉都几天了?再说私人的也不卫生啊,” 方信苦笑着辩解一句。 贺慧丽还是心有不甘,嘴里嘟囔着:“八毛二?供销社就是贵啊……” “还有这个……” 方芳把手里的大前门举了起来。 贺慧丽又皱起眉头:“抽烟有什么好?伤害身体还浪费钱……” 她倒不是那种特别的反对方信抽烟, 整个公社里的男人十有八九都抽烟,过去的方建民也在没事的时候抽一支解解乏, 这些早就习惯了。 现在贺慧丽的不满,更多的也是出于对儿子的关爱,还有一点对钱的心疼。 方信赶紧一把抢过来,揣进自己兜里, 干笑着说了一句:“这也不是什么好烟,才一毛钱,加上火柴才花了一毛二分钱。” 贺慧丽对烟价完全不懂,听了也就信了, 不满的瞥一眼方信,板着脸叮嘱一句:“大队干部也才抽一毛的烟,你以后别这么招摇,每天抽一根就得了,不能再多了啊。” 方信连忙立正:“是!遵母亲大人的命令!” “去,净跟妈贫嘴。” 贺慧丽板着脸嗔了一声,接着自己忍不住笑了。 方信也趁机嬉皮笑脸的凑上来:“妈,时候不早了,我在山上爬了一天也饿了,快做红烧肉卷煎饼吧,你看小芳都馋的流口水了。” 方芳正笑嘻嘻的看着,忽然被亲哥推到了前面, 不由得瞪起大眼睛,赶紧辩解:“我不……” 话未说完就被方信一把捂住了嘴。 “好吧,就解决一下你们两个小馋嘴,同时也欢迎湘宁来家,” 贺慧丽找到理由说服了自己,于是也不再纠结, 痛下决心:“妈这就做做红烧肉,摊白面煎饼!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啊。” 说着,就从方信手中接过五花肉,走进堂屋放在菜板上。 做红烧肉很费时间,而摊煎饼就快的多了, 所以要先做红烧肉再摊煎饼,这样就都能趁热吃了。 一般家庭都有两个灶台,一个在屋外的院子里, 就像方信家,在东边墙下搭一个草棚,夏天就在里面生火做饭。 另一个灶台就在堂屋里,砌的稍微宽一点。 大部分人家都会把它砌在一进门的东侧,紧贴着东屋的主卧, 这样一个灶台就同时兼具了做饭、吃饭、取暖, 集多功能于一体。 方信把装着面粉的牛皮袋子放在门后面,然后转身来到灶台前蹲下, 右手边堆放着一些地瓜秧、秸秆,顺手抓起一把,用火柴点燃,塞进灶下。 然后脱下自己脚上的茅窝子,换上平时所穿的解放胶鞋, 茅窝子被积雪灌满了好几次,早已彻底湿透了, 就把茅窝子竖放在灶台下的沿壁,借着灶台的热气晾一晾。 方芳也不闲着,没有人指使她,她就自己主动找个盆,刷洗干净之后舀两瓢清水倒进去, 再去找到专门盛面粉的瓢,舀一瓢面粉放进盆里, 然后就蹲在地上,用筷子在盆里轻轻的搅动面糊。 贺慧丽就在菜板上打开草纸包,取出五花肉,拿着菜刀犹豫了好一会,最后终于狠了狠心,切下约莫半斤左右的份量, 另外大半块就重新用草纸包好,放在一边。 杨湘宁走到贺慧丽身边,急忙说道:“阿姨,让我来做吧,你歇着……” “嗐,做饭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小年轻啊?” 贺慧丽笑着摆摆手:“湘宁啊,要不你去把那两床被子收了吧,我看太阳也快下山了,一会又要变冷了。” “好的。” 杨湘宁马上答应下来,先走到贺慧丽的里屋,从床上找到那个使用了多年也没舍得换的床帚, 走到院子里站在挂在绳子上的两床被子跟前,用力挥动床帚,把两床被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仔仔细细的打扫了一遍, 然后就在绳子上把被子折叠一下,抓住一头用力往上一翻,整床被子就落入了怀里。 抱着被子进屋,先给贺慧丽的床上铺好,再到西屋的床上铺好,用手仔细的平整一下,铺的板板正正的。 贺慧丽把五花肉切成了一个个小块,此时灶台的火苗已经旺了, 就把炒锅放上去,先舀一瓢清水倒进去,烧开之后把肉块放进去,焯一焯再把肉取出来, 把锅里的水倒掉,重新放在灶上,等锅里最后一丝水沫被火烤干的时候,就马上倒入一点豆油, 再放进一点葱花、姜片,倒入一点酱油, 不一会油熟了,就把肉块全都放进去,煸炒至表面微黄的时候,倒入一些热水,盖上锅盖,让它慢慢炖煮。 期间多次用锅铲翻动一下肉块,让它们均匀受热,也防止糊底。 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锅里的肉块已经变得汤汁浓稠,肉色鲜亮, 贺慧丽便起锅了,带着锅盖将炒锅端起来,放到灶台下的地上。 接着就把摊煎饼专用的鏊子拿出来,放在灶上, 方芳很有眼力价,不等妈妈叫唤就主动端起搅拌好的面糊,放在贺慧丽的手边。 贺慧丽先用一块干净的布蘸一点油,在鏊子上擦一遍,形成一层防粘油膜, 这时鏊子已经热的烫手了,贺慧丽就舀一勺面糊直接倒在鏊子中央, 鏊子上立刻冒起一股白烟,发出“刺啦”一声响。 贺慧丽随手拿起摊煎饼专用的竹片刮板,将面糊在鏊子上一刮,顺时针向外推刮一圈,使面糊均匀延展成薄圆片,一个又圆、又薄、又好看的煎饼雏形就出现了。 待煎饼边缘翘起、表面水分蒸发后,用刮板沿着边缘轻轻一撬,快速将煎饼翻过一面。 约莫两三分钟,一张又好看又好吃的白面煎饼就做成了。 第18章 恶客登门 “快来快来,你们几个孩子别玩了,吃饭了。” 贺慧丽把盆里最后一点点面糊也刮的干干净净,摊好了五张煎饼,叠放在高粱杆做的篦子上, 随后冲着方信他们三个微笑着叫了一声。 “吃饭喽,” 无所事事在院子里玩耍的方信、杨湘宁、方芳,三个人就像听到中奖的好消息似的,同时欢呼一声,兴高采烈的跑进了屋里。 “哎哎,先洗手,洗不干净不许吃。” 贺慧丽嗔怪的打掉三只急不可耐伸来的手。 这一顿可是难得的大餐,必须要隆重一点。 三人都跑出去洗了手,马上重新跑回来,一脸期待的站在贺慧丽面前。 此时用完的灶台就又变成了饭桌,篦子放在灶台上,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喏,这张是你的,这是你的,这是你的,” 贺慧丽开始分配煎饼,每人先拿一张,篦子里还剩最后一张煎饼。 “自己往里卷红烧肉吧,你们仨都多吃点,谁都不许浪费。” 贺慧丽手里拿着煎饼不动,只是含笑看着他们三个。 “妈,来,你吃这个。” 方信当仁不让,首先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最肥的肉块,就要放进贺慧丽的煎饼里。 贺慧丽赶紧一闪,连声道:“不要不要,你们吃你们的,我待会自己卷。” “来,湘宁,给你,” 方信夹着肥肉转向杨湘宁, 杨湘宁也是赶紧躲开:“你是男的你多吃点,我自己会卷。” “那就给你吧,” 方信无奈,只好把这块肥肉放进方芳的煎饼里, 方芳的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哥哥。” “妈,湘宁,你们赶紧的呀,一会就凉了。” 方信催促了几声,两人这才拿起筷子,夹肉卷进自己的煎饼。 “来,小芳多吃几块。” 方信又连续夹了好几块肉放进方芳的煎饼, 直到方芳从笑脸变成苦脸:“哥,我吃不下这么多啊……” 方信这才转而给自己的煎饼夹了三块肉。 卷好煎饼之后,抬头一看,见贺慧丽和杨湘宁都早早卷好了,正准备开始吃。 方信仔细一看她们两个的煎饼形状,马上就发现了不对劲, “妈,湘宁,你们到底卷肉了没有?” 直接抢过贺慧丽的煎饼,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块肉,而且还是最瘦最小的那块。 再打开杨湘宁的煎饼,里面几乎一模一样。 “妈,湘宁,你们怎么能这样呢?说好的大家都吃的。” 方信板着脸,严肃的说道:“你们故意不吃,是嫌弃我买的肉不好吗?” “不是不是,我一向都吃的少……” 杨湘宁赶紧小声辩解, “这肉很好吃啊,可是妈吃一块就够了,锅里那些你们多吃点……” 贺慧丽想要抢回煎饼。 方信不让,直接从锅里多夹了几块肉,亲手替贺慧丽卷好煎饼,然后才递给她, 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道:“妈!你听我的好不好?以后我还能赚很多很多钱,保证让你们天天都有肉吃!真的不用这么节省的。” “嗯,好孩子……” 贺慧丽双眼泛起了泪花,用力点了一下头,语声有些哽咽就说不下去了, 接过方信递来的煎饼,用力咬了一口。 “还有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方信目光炯炯的盯着杨湘宁。 从未见过方信如此严肃的样子,杨湘宁不禁吓了一跳, 赶紧说道:“我自己来,自己来,” 在方信的注视下,乖乖的自己夹了几块肉卷起煎饼。 “大家都赶紧吃吧,不够的话就多吃肉,要不就再摊几张煎饼。” 方信终于满意了,笑呵呵的张嘴咬一大口煎饼,鼓着腮帮子大嚼起来。 “哥给我的肉太多了,我这一张就吃不了了……” 方芳有点小委屈。 杨湘宁也说道:“我也是,吃这一张就饱了。” 贺慧丽说道:“最后一张煎饼就是给你留的,你是男人嘛,就该多吃点,不够的话,妈再给你做。” 方信刚要说话,忽然大门外传来一声大叫:“方信!你个小杂种给我滚出来!” 一听这个声音,屋里的三个女人全都吃了一惊,紧张的站了起来。 方信霍然而起,把吃了一半的煎饼往篦子上一放,大步往外走去。 还没出屋门,就见外面两个恶客不请自入,一直闯了进来。 “刘柱,方军!你们两个想要干什么?” 方信用身子堵着屋门,不让他们进来,大声喝问。 “你个小杂种你神气什么?” 刘柱一看到方信,眼里就冒出了火星子,咬牙切齿的嚷嚷道:“昨天晚上你竟敢打我?这笔账我要跟你好好算一算!” “呸!你也配?昨晚挨打还嫌不够是吧?” 方信的怒火比他还要暴烈十倍,直接伸手把墙边的铁锹拿过来,摆出随时动手的架势。 刘柱面色一变,情不自禁后退两步,躲在方军身后嚷嚷:“小军!你也看到了,这个小杂种是真的无法无天啊,你要为我做主啊。” 方军鼻孔中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却忽然耸耸鼻子,似乎闻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嗯?哪里来的肉香?居然还这么香?” 透过方信身边的空隙,伸头往屋里一看,顿时就直了眼, 只见屋内灶台下放着半锅红烧肉,灶台上的篦子里还有一张白面煎饼, 更让方军无法接受的是,杨湘宁竟然真的就在屋里! 第19章 族谱从我开始,重开! “小军你看到没有?” 刘柱指着屋子里面,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对方军说道: “全村都在说这个女知青跟方信公然搞破鞋,告诉你你还不信,现在亲眼看到了吧?你是大队干部,还不好好教训一下他们两个?” “杨湘宁,你个贱人!我要把你……” 方军咬牙切齿的盯着屋内的杨湘宁,就要迈步闯进去。 被方信一膀子撞的倒退回去。 “昨天晚上跟你说的很清楚了,湘宁是我的女人!” 方信眼神犀利,冷冷看着方军:“你无权闯入我家,更无权对她指手画脚!现在我请你立刻给我出去!” 说着双手一紧,把铁锹在身前一横,随时准备一言不合就开干。 方军恼羞成怒:“杨湘宁那个不要脸的贱人,还真的只为一个窝头就跟了你?老子我拿出半斤肉都不答应……” “你那半斤肉算个吊?” 方信冷笑一声:“湘宁在我家,天天吃白面,顿顿红烧肉!你以为只用半斤肉就能骗到女人跟你上床?太低级了!现在时代变了,你的档次也得提高一下了。” 方军被方信一通抢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瞪着双眼憋了好一会,憋出一句:“你,你的红烧肉哪来的?” “你管不着!” 方信压根就懒得解释。 让他们自己去想吧,最好把头都想破, 然而自己家里该怎么吃就怎么吃,一点都不受影响。 “老子回去就到大队部,把你的工分全部扣除干净,我看你拿什么养活她们!” 方军咬牙切齿的盯着方信,恶狠狠的放出他的必杀大招。 这一招极具杀伤力,乃是方军在整个二郎村大队无人敢惹的法宝。 工分工分,社员的命根。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干活,到年底统算整年的工分,如果不够的话,非但无法按工分领取口粮,有时候还得倒贴给生产队, 虽然说生产队不会抛弃每一个人,就算你不干活也不会让你饿死,但那种救济粮究竟会发下来多少,那就谁也说不准了。 因此,以前每逢方军和别人产生矛盾,只要这句话一出,对方立刻丢盔弃甲举手投降,再无任何反抗的余地。 果然,屋里的三个女人听了这话,全都花容失色满脸苍白, 贺慧丽急急叫道:“方军,做人不能这么绝啊,你这是滥用职权,大队长也不会允许的……” “我哪里滥用职权了?我这是制度性管理手段!” 方军狞笑一声:“方信常常迟到、早退、干活的时候偷奸耍滑,劳动质量不达标!我铁面无私,该扣的工分一定要全都扣掉!” “方军!你公报私仇,你无耻!” 杨湘宁气的浑身发抖。 “贱女人你给老子闭嘴!早晚我跟你好好算这笔账!” 冲着杨湘宁恶狠狠的吼了一声,方军把目光转向方信, 见他没有开口,还以为方信真的怕了, 方军不禁心中得意起来,狞笑一声:“我不仅要扣光你的工分,以后所有能挣工分的活,全部都不给你计分!怎么样?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谢了,顺便替我请十年长假。” 方信脸上很平静,轻飘飘的白他一眼。 没了? 方军一怔。 这无往不利的法宝竟然在方信这里完全失效了? “你,你真的不怕我扣光你的工分?” 有点难以置信的,方军愣愣的重复一遍。 “我说,就这点破事,你也值当的在我面前唠唠叨叨?真是比个婆娘还碎嘴,” 方信不屑的嘴角一扯:“没什么事就请出去吧,我这不欢迎你。” “你……” 方军一下瞪圆了眼,只觉血压飙升。 旁边的刘柱急眼了:“小军,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方信看向刘柱,冷冷喝道:“你也给我滚!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的话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我艹!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个小杂种!” 刘柱顿时红了眼,当即兽性大发,不顾一切就硬闯进屋。 屋里的三个女人同时惊叫一声,贺慧丽一把将方芳拉到自己身后,顺手抄起锅铲,对着刘柱怒目而视, 杨湘宁张开双臂拦在刘柱面前,再把贺慧丽和方芳挡在自己身后。 不过方信早有防备,在屋里抡铁锹不方便,就直接反手一把揪住刘柱的后衣领,用力一扯, 把他硬生生拽了出来,再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方军!你不是大队干部吗?这个流氓竟敢入室抢劫,你怎么说?” 方信逼视着方军。 方军把头一扭,冷笑一声:“有吗?我怎么没看到?这里只有一个当爹的在教训不孝之子!” 接着对刘柱说道:“刘叔你别怕,有我在,我看方信他敢动你一根毛?” “对!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这个不孝子!先把贺慧丽狠狠打一顿出出气!” 得到方军的鼓励,刘柱顿时气焰大张,从地上爬起来一个箭步再次向屋里猛冲过去。 方信再不客气。 抡圆了铁锹,对准刘柱的小腿,狠狠往下一砸! 带着愤怒的风声,冰冷的铁锹无情的砸在刘柱的胫骨上。 “哎哟!” 刘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痛的当场倒地, 双手死死的抱着腿,哀嚎着满地打滚。 “听说过狐假虎威,你这种狗假狗威倒是第一次见。” 方信冷冷一哼。 这还是方信手下留情,若是换成铁锹的尖头,那刘柱这条腿就要彻底报废了。 “方信!” “小信!” “哥!” 屋里的三个女人同时惊叫起来:“你可千万别冲动啊,打伤了人可怎么办啊?大家有话好好说……” 方信守着屋门,身子挺拔如松,侧过半边头,向里面淡淡说了一声: “妈,湘宁,你们看好小芳,别说话,别出来,一切有我!我看谁敢乱动,我不介意让他在这里流点血。” “方信!你好大的狗胆!” 方信凛冽的气势把方军也吓了一跳, 赶紧后退两步指着方信叫道:“你竟然动手打人?我要向大队长报告这件事,绝对饶不了你!” “呵呵!现在你眼睛不瞎了?” 方信冷笑:“那他入室抢劫你到底看没看见?” “啊这……” 方军不由得语塞。 念头一转,指着方信怒骂:“你今天竟敢忤逆奶奶,顶撞我妈!还敢勾搭不要脸的贱货驱逐继父!方家的门风全被你败坏了!我作为方家的长子长孙,现在我就要把你从方家除名,开除族谱!” 这话一出,在地上翻滚的刘柱顿时双眼一亮, 屋内贺慧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干干净净。 开除族谱!这是一个家族对罪大恶极之人的最高惩罚。 虽然已经是七十年代了,封建思想残余都已被清扫, 但残留在老区百姓根深蒂固的观念,仍然将这视为不可承受之重。 只不过,作为重生者的方信根本没有这种负担, 脸上依旧很平静,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依旧是轻飘飘的翻翻白眼:“你以为我稀罕跟你们列在一起?从今以后,方家族谱从我开始重开!” 第20章 借个火,不介意吧? “方信!你,你好大的口气!” 方信的一句话着实让在场众人全都震撼了, 方军瞪圆了双眼:“你以为你算哪颗葱?你能建功立业?你能光宗耀祖?呸!你不过是一只被赶出方家的野狗!” 方信嘴角一扯,冷哼一声:“无能只是你的标签,却是我的踏脚石!你做不到的,甚至你想都想不到的,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你!气死我了!” 方军咬牙切齿,只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堵的整个心脏都极为难受。 “小杂种你竟敢对我这么狠……” 刘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右腿胫骨钻心的痛,也不知断了没有, 只好半弯着腰一手捂着胫骨,歪着头怨毒的看着方信, “你大逆不道,你连祖宗都不认了,你不得好死……” “是吗?看来教训的还不够,还敢聒噪是吧?” 方信猛一转头,双眼精光爆射:“那我也不介意让你死在前面。” 说着就把铁锹轮的像风车似的,毫不犹豫大步走向刘柱。 “啊?” 刘柱一下就被骇破了胆,“噗通”一声坐倒在地。 “方信你冷静点,千万别闹出人命啊……” 屋里的贺慧丽和杨湘宁再也忍不住了,急急跑出来一左一右拉住方信,死死的按住他手中的铁锹, 唯恐他真的打死了刘柱,那可就闯下大祸了。 “妈,湘宁,你们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方信平静的点点头:“你们先回屋去,外面的事让我来处理,不会有事的。” 贺慧丽和杨湘宁看到方信清澈的眼神,慌乱的心情不由得莫名的安静了下来, 慢慢松开抓住方信的手,低声叮嘱一句:“你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随后两人默默退回了屋内。 其实方信也压根就没想把刘柱打死打残, 只不过是做做样子,把他震慑住罢了。 未来的好日子还长着呢,妈妈妹妹杨湘宁,家里三个女人都等着他好好照顾, 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癞皮狗似的东西,而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只不过对于这种恶人,讲道理,讲道德,讲人情,统统都是行不通的,那只会让恶人变本加厉,越来越恶, 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拿出比恶人更恶的手段,叫他打心底里感到害怕,感到惹不起, 这才能真正的保护自己的家人。 “刘柱!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方信用杀人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缓缓将手中的铁锹高高举起, “一!” “别打,别打!我走,我这就走……” 刘柱骇得心胆俱裂,也不知狗胆是不是真的破了,一张皱巴巴的脸上已是毫无人色, 在方信的威逼之下连滚带爬的,一瘸一拐的,像丧家之犬一般惶惶跑了出去。 “当啷!” 方信把铁锹随手仍在地上,转头看向方军, 淡淡的问了一声:“还有事?” 方军既是堂哥,又是大队干部,如果真的冲突起来,以方信现在的能量,还真的有点拿他没办法。 而现在的方军也是骑虎难下。 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万万没想到,方信竟然如此强硬,强硬的就像脑袋用钢铁做成的似的, 无论他出尽了法宝,用尽了本事, 竟然始终没能撼动方信的一分一毫。 反而被方信在他的眼皮底下,直接用暴力再次赶走了刘柱, 这让方军大感颜面尽失。 想走,丢不起那人, 想留,又找不到借口。 犹豫间,方军用微微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和火柴,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划一根火柴点燃, 深深吸一口烟,借此平复一下心情。 方信注意到了,他抽的是飞马牌香烟,两毛三一包。 这个价位的烟,普通百姓已经是很少抽的起的了。 “呵呵,抽这种烟?不会又是在大队贪污的吧?” 方信冷笑一声。 “切,你懂个叼!这是大队发的福利。” 方军撇撇嘴,不屑的看一眼方信, 居高临下的气度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哟,失敬失敬,” 方信做出受惊的表情,凑到他的跟前,伸手就把火柴抢了过来, “那我借个火,不介意吧?” 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大前门和火柴,先把火柴放回口袋,再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用方军的火柴点燃香烟,再把火柴还给方军。 方军一瞪眼:“你自己就有火柴?那还用我的?” “你那是发的福利嘛,又不花钱,我这火柴可是花两分钱买的。” 方信翻翻白眼,深吸一口烟,吐个烟圈。 “我才抽飞马,你竟然就抽大前门?” 方军再次瞪眼:“你从哪弄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是我凭自己本事赚来的。不像某些无能之辈,要么贪污,要么靠发福利,除了混吃等死,别的啥都不会。” 方信一个白眼,深深的刺痛了方军的心。 “我可警告你,少在我面前这么骚包!” 方军的脸上实在挂不住了,呼呼喘着粗气,咬牙切齿的对方信大叫: “知不知道招惹我的下场?我一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我吃得多,多少都吃得了。” 方信淡淡一笑:“你到底还有事没事?没事就赶紧请便吧。” 伸手做了一个“请走”的手势。 “哼!走着瞧!以后我绝对饶不了你!” 方军用手指隔空指指方信的头,恶狠狠的丢下一句话,扭头就走。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你把方军得罪的这么狠,以后在村里可就寸步难行了啊……” 贺慧丽、杨湘宁、方芳都跑了出来, 满脸忧色的围着方信。 “呵呵,你们就放心吧,就凭他?想动我可没那么容易。” 方信微微一笑,给她们一个温暖的眼神, “天快黑了,我得赶紧把西屋收拾一下,总不能让我一直睡椅子吧?” 第21章 不求天,不求地,不求人 西屋也是一间完全用土坯砌成的小房子, 当初只是为了堆放杂物和存放粮食所用,因此面积并不大,建的也不怎么用心。 方信走到西屋门前,双手稍一用力,将斑驳的屋门推开, “吱嘎”一声响,茅草屋顶上扑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尘,一股污浊的气味散发了出来。 屋内非常昏暗,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屋里塞的满满当当,几乎无处可以落脚, 墙面上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还比较厚实,有的地方就薄的像纸片一样,似乎轻轻一指就能戳到墙外去。 北边的墙下堆着一些粮食袋子,都已经空了,折叠起来摞在一起。 中间竖放着一辆独轮车,车边摆着一个大型木锯,几乎与方芳差不多高, 木锯下面还有一些木工常用的小工具,比如小木锯、锯子、刨子、凿子、钻子、墨斗…… 现在已经全都落满了灰尘。 睹物思人,看到这些,方信的眼眶不禁就红了。 父亲方建民并不是专业的木工,但他也精通木工活。 种地是一把好手,盖房子能当一个优秀的泥瓦匠,打造家具也是全部亲自动手, 自力更生,勤俭辛劳,一辈子的汗水都倾注在了这个家里。 南边的墙下放着一些杂物, 有多年不用的破了洞的木桶,漏了底的搪瓷盆,长了毛的蒸架子和盖顶子,竹编的高箢箕、筛萝、箢子,被熏的乌黑的风箱、残破的木犁与耙具,贺慧丽曾经用来做鞋的鞋拔子等等。 东边墙下就简单了,全是地瓜秧子,堆的比方信还高出一个头。 地瓜是山里人的宝贝,也是过冬的救命之物。 煮地瓜既能果腹又能解馋,地瓜磨成面可以摊煎饼、蒸窝头, 地瓜叶子可以当菜吃,清炒、清蒸、凉拌,都不错。 地瓜秧子的用途更广泛,可以给牲畜当饲料,可以腌成咸菜,可以熬汤喝,还能当成柴禾烤火取暖。 因此,地瓜秧子也是每家每户不可或缺的必备过冬之物,攒的越多越好,还要妥善保存起来。 把西屋内的场景都看了一遍,方信很快就拿定了主意,想到了解决的方案。 这时,贺慧丽和杨湘宁也走了进来,三个人就把屋子里仅有的一点空间堵的严严实实的, 后面的方芳就挤不进来了,只好在外面蹲在地上,从大人的腿缝里往里面瞅。 “小信,你打算怎么弄?” 贺慧丽皱眉看了一圈,感到这件事挺麻烦的。 破家值万贯啊,这里面的每一样都要好好的留着,把任何一件拿到院子里任凭风吹日晒雨淋的,那都不舍得。 贺慧丽想了想,迟疑的说道:“要不,我们把这些地瓜秧子都搬到南墙那边去?” 方信摇摇头:“不定哪天还下大雪呢,在外面潮湿了就坏了。” “要不,让我来这屋睡吧,我身子比方信小,在地上随便一躺就行,” 杨湘宁一看好像有点棘手,赶紧提出自己的方案: “让小芳跟着方阿姨,方信自己住一间,这样大家都好……” “说什么呢你?这事都听我的。” 方信看了杨湘宁一眼,微笑着摆摆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女异口同声的问道。 “这个太简单了,你们来看,” 方信指着北面的墙下,微笑着说道: “别的东西都不需要搬动,只要把那些空的粮食袋子拿走,空出的地盘就足够了,我再安一张床不就行了?” “倒也是个办法。” 贺慧丽点点头。 说干就干,方信马上挽起袖子,附身抱起一捆袋子,转身递给杨湘宁, 杨湘宁再递给屋外的方芳。 贺慧丽忙道:“小芳,把它搬到东边棚子里。” 东边棚子也有一个灶台,是夏天做饭的地方, 现在是冬天,正好闲置着,虽然里面也是堆满了各种柴禾杂物,不过放这些袋子的空间还是有的。 方芳正觉得无聊呢,忽然看到有活交给自己干,顿时精神一振, 麻利的接过来,撒丫子跑到东边棚子里放下,接着就跑回来再接过一捆。 这样传递了几次,不一会就把那些粮食袋子全都搬完了。 屋内出现一块小小的空地。 方信稍微丈量了一下,满意的点点头:“足够了,挤一挤的话,还能躺两个人呢。” 说完就兴冲冲的跑到院子里,搬来石头、红砖、木头,七拼八凑的垒成前后两排床腿, 最后再压上一张不到一米宽的窄木板, 一张简易的小床就成型了。 “唉……家里一点余粮都没有了……” 看到原本存放粮食的地方变得如此空旷,贺慧丽忍不住又伤感了起来, 不由得深深叹息一声,忧心忡忡的说道:“小信啊,那方军说要扣你的工分,这可不是小事啊,要不,你想想办法,去跟他说点好话……” 杨湘宁忙道:“阿姨你别担心,就算扣了方信的工分,那还有我的呢,用我的工分也一样能换口粮。” “唉,男性劳动力干一天就记十分,女的最多也才八分……” 贺慧丽还是摇摇头:“再说,如果方军要故意使坏,说不定连你的工分也一块扣了……” 越想越觉心里不踏实,咬咬牙狠狠心, “待会我去求求你奶奶去!大不了我服个软,她爱拿我怎样都行,只要跟方军说一声……” “不行!” 方信一听这话,当场就炸毛了, 大声说道:“妈!这么多年他们一家子欺负咱们还不够吗?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爸一辈子都没向谁服过软!人活着,就要争一口气!” “妈怎样都行,就是怕你们几个以后没饭吃啊……” 贺慧丽愁肠百结,哽咽的说道。 方信摇摇头,沉声说道:“我都要被开除族谱了,他们都不把我当成一家人了,你去求他们也只是白白被他们羞辱,” 接着用坚定的目光与贺慧丽、杨湘宁分别对视一眼, 郑重的说道:“妈,湘宁!咱们不求天,不求地!咱们有手有脚,自力更生!我爸一辈子没求过人,照样也挣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以后我会比他做的更好!你们相信我,好不好?” 第22章 自力更生 “方信说得对!” 杨湘宁马上激动的说道:“求天求地不如求自己!方信能赚钱,我也能干活!咱们一起团结一心,一定能把这个家撑起来!” 说着直接走到南墙下的那一堆杂物跟前,不顾厚厚的灰尘,双手把那个鞋拔子拿了出来, “我也会做鞋!从今天开始,我就做茅窝子,做布鞋,然后拿出去换粮食,换粮票,多少也能补贴家用。” 外面方芳稚声稚气的抢着说道:“嫂子你别忘了带上我,我也会做鞋!” 听到方芳叫自己“嫂子”,杨湘宁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了, 赶紧跑到屋外拉一把方芳,悄悄叮嘱一句:“小芳,没结婚就不能叫嫂子,以后应该叫我姐姐,知道不?” 方芳懂事的点点头:“那我以后就叫你湘宁姐,等我哥娶了你再叫嫂子。” 杨湘宁悄悄瞟一眼里面的方信,红着脸摸摸方芳的小脑袋:“小芳真懂事,以后有空的时候我教你写字读书好不好?” 方芳兴奋的使劲点头:“好啊好啊,湘宁姐你真好。” 两个女孩在屋外说着悄悄话,屋内的贺慧丽和方信都没听到。 “嗯,嗯!你们都是好孩子……” 贺慧丽哽咽着擦擦眼泪,用力的点点头, 目光中充满了骄傲和自豪:“你们做鞋,那我就做棉衣棉裤出去卖,咱们团结一心,自力更生!” 方信眨眨眼,沉吟了一下,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原本的意思,是想自己来扛起家里的一切, 毕竟这一片绵绵无尽的沂蒙大山,蕴藏着数不尽的宝藏, 甚至不需要走出大山,就足以让方信赚的盆满钵满。 不过,现在看着三个女人全都精神高涨,斗志昂扬的样子, 方信也不愿意给她们泼上冷水,却也不想让她们过于劳累。 眼珠一转,就想到了一个主意:“依我来看,你们做的那些,山村女人也都会做,恐怕一时半会也未必能都卖出去,” “那你说怎么办?” 贺慧丽和杨湘宁一起看向方信。 方信微笑着说道:“其实,我看养猪养鸡效益挺好的,咱们不如在家里养一些,鸡蛋可以拿到供销社换粮食,猪养肥了上交一半,剩一半在村里卖掉,也能挣不少钱。” “这个主意好!” 杨湘宁高兴的说道:“咱家有这么多地瓜秧子,饲料不用愁,咱们自己在家搭一个猪圈,一个鸡窝就够了,基本都不用花钱。” “好是好,可是……” 贺慧丽又皱起眉头:“买鸡苗得一毛钱一只,这个倒可以赊来,但猪苗就贵了,好的要五块钱,一般的最少也三块钱一只……” “妈你忘了?我有啊,现在全部上交。” 方信一听就乐了,赶紧从口袋里把所有的零钱和肉票、粮票全都掏出来,一股脑都递给贺慧丽, 总共五块零四分钱,再加两斤粮票和三斤肉票。 “妈不能要,你留着花吧。” 贺慧丽连连摆手,坚决不肯要方信的钱。 “妈!你又忘了?那县里的医药公司还欠我十二块钱呢。” 方信乐呵呵的说着,强行抓住贺慧丽的手,把钱和票都塞进她的手里。 “唉,公家的帐,赖是不会赖的,就是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拿到……” 贺慧丽摇摇头,表示很不乐观。 “没事,下次我再上山抓十斤蝎子,两百块!不给我现钱我就不卖给他们。” 方信自信的笑道。 “一天两百块?” 杨湘宁倏地瞪圆了眼睛,像听天方夜谭似的, 若是放在平时,这个数字简直想都不敢想, 但方信就随口说出来,就像对他来说稀松平常似的。 “不行不行,现在大雪封山呢,山上多危险啊?一不小心摔坏了怎么办?” 贺慧丽连连摇头:“小信你有这个头脑是好的,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是等天气暖和了雪都化了再进山吧,那样也安全一些。” “嗯好,妈你放心,我自己心里有数。” 方信点点头,表面上看算是听了妈妈的话。 不过这也只是为了不让贺慧丽太过担心而已。 冬天大雪封山,固然登山极为困难, 但那十足全蝎也正好是一窝一窝的冬眠, 正是抓捕的最佳时机! 若是等到春暖花开,蝎子也都结束了冬眠,那就漫山遍野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到时候想要捉到一只都费劲。 而且十足全蝎的毒性乃是全国之冠,要是一不小心被它蛰一下子,那可就惨大了。 “那就这样吧,明天我就出去买猪苗和鸡苗,湘宁和小芳在家里垒猪圈和鸡窝。” 贺慧丽还是把方信上交的钱收了起来, 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顿时又感觉生活充满了希望,脸上也绽放出了光彩。 “来来来,现在天都要黑了,咱们赶紧把床给方信铺好。” 杨湘宁抱来又软又厚的稻草,在木板上铺了好几层, 贺慧丽也从北屋抱过来一床褥子,一床被子,都是半新的, 不过方信的这个木板太窄了,褥子需要叠起来才能铺上,被子也得卷的紧一些,才能不掉到地上。 “啊哈,这多好啊,又软和又暖和,简直不能再好了。” 方信笑得见眉不见眼的,表示极为满意。 杨湘宁苦笑一声:“那你睡觉可得老实点,最好别乱翻身……” “放心吧,我睡着了可瓷实着呢。” 方信嘿嘿笑着摆摆手,完全不当一回事。 方芳抱着一个蓝印花布的新枕头过来:“哥,这是昨天妈拿出来的,给你用吧,我和湘宁姐用一个枕头就行。” 方信马上表示反对:“这可不行。我头发出油多,两天就把它弄黑了,随便给我抓一把草当枕头就行。” “我给你弄吧。” 杨湘宁找了一块干净点的布,出去精心挑选了一些柔软的干草, 用布把草包起来,就做成了一个枕头,放在方信的床头上。 “哈哈,大功告成!” 方信看着自己的新床不停的点头,满脸笑容。 “那你早点睡吧,今天也累坏了,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记得千万别乱翻身。” 贺慧丽叮嘱了方信一句,就招呼着杨湘宁和方芳,三人走出西屋,准备回到北屋。 “你们先去休息吧,我要出去一趟。” 方信也跟着走出西屋,顺手关上屋门。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天都全黑了。” 贺慧丽杨湘宁都不解的问道。 “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我就随便溜达溜达,一会就回来。” 方信笑着摆摆手,快步走出了家门。 族谱不族谱的无所谓,但方军你敢扣我工分? 想瞎了你的心! 第23章 没抽过这种高档货? “妈,哥哥这么晚了怎么还要出去呀?” 除了灶台还保持着微弱的火苗, 屋里屋外全都黑咕隆咚的, 贺慧丽、杨湘宁、方芳,三人围在灶台前坐着,就借着灶下那点微弱的火光,也做照明也用来取暖。 方芳眨巴着大眼睛,有些奇怪的问道:“以前他晚上出去,都是去找湘宁姐,可是现在湘宁姐就在咱家呀?” 贺慧丽一怔:“小芳,你说什么?” 杨湘宁吓了一跳,赶紧红着脸拉了一下方芳:“小芳可别乱说话,你哥是干大事的人,他出去一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咱们好好在家,不要乱想了,来,我教你读书吧。” 虽然已经是1978年了,但山区里的一切都比外界来的要晚, 基础教育的普及仍处于起步阶段,山区里的小学仍使用土台子、土坯作为课桌凳,老师更是严重匮乏,像二郎村这样的偏远山村甚至根本就没有小学。 因此,很多山区里的孩子都没有机会上学。 多亏了方建民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在方芳七岁的时候就把她送到公社小学,十几里的山路每天往返接送, 硬是供着她念完了五年小学。 但接着就因病去世了。 方芳也因此而辍学一年多了。 “妈,湘宁姐要教我读书啦!” 方芳高兴的跳了起来。 贺慧丽一听就高兴了:“湘宁啊,那就麻烦你了,我平时忙,也没空教她,再说过去学的东西也忘的差不多了……” 杨湘宁露出甜甜的笑容:“阿姨别客气,咱们一家人,都是应该的。” 方芳嘟囔一声:“自己都说是一家人了,那还不让我叫你嫂子……” “小芳!” 杨湘宁红着脸瞪她一眼,方芳冲她做一个调皮的鬼脸。 贺慧丽站起身,从北面墙边的柜子顶上,拿下一盏煤油灯,从灶下挑出一点火苗,将煤油灯点燃,顿时,原本黑漆漆的屋里出现了昏黄的光亮。 这个灯也是方建民自制的,一个药瓶,上面钻个孔,用棉条当灯芯,又简单又实用。 杨湘宁把一张小方桌抬到灶前,方芳把过去没用完的小本子拿出来,贺慧丽把煤油灯放在桌子中央, 杨湘宁和方芳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个轻声的念着,一个一笔一划认真的写着(图) 贺慧丽也不愿闲着浪费灯光,就把鞋拔子拿过来,坐在两个女孩的对面, 戴上顶针,拿针在头发上蹭一蹭,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纳鞋底。 时不时的抬头看看对面,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渐渐地,在又一次看到杨湘宁的时候,贺慧丽的眼神中忽然变得有些奇怪,甚至好像非常的纠结…… …… “哎哟!” “谁啊?走路不长眼啊?黑灯瞎火的不知道好好看着点?” 方信在村里摸黑走着,忽然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 没等方信反应过来,就听对方抢先破口大骂起来。 方信一听,这声音熟啊, 不就是贺慧丽白天去过的范家嫂子的儿子,范卫兵? 他年纪比方信还小了一岁,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好时候, 但是却总是游手好闲,每次参加集体劳动的时候,不是拖三拖四,就是迟到早退,为此也没少挨大队的通报批评,工分也被扣的七七八八。 他父亲范大山为此没少揍他,范家嫂子也流着泪苦劝了好多次, 只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最多改好两天,这位范卫兵同志就依然我行我素,浑然不把大队和父母的教育放在心上。 “哟,是卫兵啊?” 方信亲热的笑道:“这大晚上的,不在家好好窝着,又上哪鬼混去了?” “方信?” 范卫兵转头看清了眼前之人,不由得神色一怔,眼神明显的躲闪了一下。 有些狐疑的问道:“这大晚上的,女知青都被你抱回家了,还要到哪鬼混去?” 方信敏锐的捕捉到了他最初的那一丝犹疑。 于是眼珠一转,苦笑一声:“嗐!鬼什么混啊?我就是个劳累命,哪像你啊,一天到晚都那么轻松。” 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掏出大前门和火柴, 抽出两根烟,一根递给范卫兵,一根自己叼嘴里, 接着划亮火柴,却不忙点烟,有意无意的让火光在烟盒上停了一会, 把“大前门”的图案照的明晃晃的。 “嚯!大前门啊?你小子阔气了啊?” 范卫兵眼睛一亮,毫不客气的接过方信递来的烟, 不等方信抬手,自己直接叼着烟弯下腰,伸长脖子低下头,把嘴巴凑近火柴, “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啊,正好暖和暖和嘴。” 就着火苗点燃香烟,再直起身子,仰脸四十五度,让这支大前门像炮筒子似的斜冲着夜空, 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夹着烟,另外三指翘起呈兰花指, 解恨似的用力吸一口烟,陶醉的眯起眼闭紧嘴巴,让烟气在口腔、喉咙、肺部转了几圈,最后从鼻孔中喷出来。 现在是夜晚,又是冬天,这口烟喷出来就形成一团白雾,缭绕在范卫兵的脸上, 让他本就模糊不清的脸看上去就像一只刚刚化成人形的山鬼。 方信抬起火柴,也给自己点燃烟,晃晃手把火柴摇灭,扔到脚底下。 一口眼圈喷到范卫兵的脸上,让他的形象变得更加具象化, 似笑非笑的斜睨他一眼:“怎么?没抽过这种高档货?” “艹!你可别小看人,除了大中华,我什么烟没抽过?” 不愿在方信面前显得太过掉份,范卫兵梗着脖子冷哼一声。 方信点点头,淡淡说道:“说的也是,大中华其实也不贵,没票只要一块三就买到了,明天我买几包尝尝。” “不贵?买几包?” 范卫兵瞪圆了双眼,像看外星人似的,把方信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我说,你不会发烧了吧?这天寒地冻的,还是赶紧回家睡觉做梦去吧。” 方信点点头:“对对对,我得赶紧回家睡觉了,明天一早还得进山发财……你自己玩吧,我先走了……” 第24章 他要去哪? “哎哎哎,等一下等一下,” 范卫兵赶紧一把抓住方信的肩膀,不让他转身离去, 接着从方信的身后一步转到他的面前, 伸手把嘴上的烟拿下来,瞪着眼睛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吗?没什么啊?” 方信眨眨眼,故作不解的:“我说要回家睡觉啊,这你也听不懂?” “不是,还有一句……” 范卫兵有点迫不及待,索性直接把话挑明:“你说要进山发财?发什么财?” “啊?我说了吗?口误口误……” 方信装作不小心说漏嘴的样子,连连否认, 用力挣开范卫兵的手,让自己脱出身来,慢悠悠的举步往家里走去。 “口误?” 范卫兵眯起眼睛,疑惑的看着方信的背影, 下意识的把手里捏着的烟拿起来放在嘴边,正要抽一口,却又猛然一怔, “不对!这家伙一向比我还穷,兜比脸还干净,他怎么会突然有钱买烟买肉?” 想到这,范卫兵的心眼就活泛了起来,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 赶紧三步两步追上方信,一把死死的抓住方信的胳膊,用力之大,就算方信再想挣脱也办不到了。 “我说兄弟,咱哥们谁跟谁啊?你就告诉我呗?” 范卫兵涎着脸笑嘻嘻的,看着方信的目光里带着一分紧张,九分期待。 “我真的没啥好说的,你让我回家睡觉行不?” 方信无奈的:“要不,再给你一根大前门,你放开手,我明天还要早起……”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大前门,范卫兵伸手去抢,却被方信灵活的躲开, 用后背对着范卫兵,让他够不着,快速抽出一支烟递给他。 范卫兵接过大前门,随手往耳朵上一夹, 却是非但不松手,反而抓的方信更紧了, “哥们你别骗我,咱俩谁不知道谁啊?你哪来的钱买大前门?今天还吃了红烧肉?到底怎么发的财?凭咱兄弟的感情,你还瞒着我不成?” 咱俩啥时候有感情了? 方信心中冷笑一声。 不过从范卫兵的口风里,方信听出一个重要信息:范卫兵竟然知道我家吃的红烧肉! 这是刚刚发生不久的事,又是在自己屋里,除了方军和刘柱之外之外,别人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而刘柱首先要排除掉,他被自己打的那么惨,要么去大队部告状,要么躲回自己的狗窝去养伤,肯定不敢把这么丢脸的事到处嚷嚷。 这就是说,范卫兵刚刚见过方军!而且他们谈的事情跟自己有关! 方军为什么要找范卫兵说起自己?到底为了什么事? 答案其实呼之欲出。 方信脑中急速运转,嘴上不动声色的:“方军真的打算扣光我的工分?” “那还有假?你把方军得罪的那么狠,就算亲兄弟也……嘎?” 范卫兵说了一半才猛然一怔,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我说漏嘴是故意的,而你说漏了嘴,那就只能是智商问题了…… 方信心中冷笑,仍是平静的问道:“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范卫兵也算是光棍,事到如今也就不隐瞒了, 索性直接说道:“一包飞马。” 从口袋掏出一包还未拆封的香烟,在方信眼前晃了一晃,马上就再装回兜里。 “这也太次了吧?他也好意思拿出手?” 方信眼皮都不眨一下,淡淡的冷嗤一声, 接着问道:“他叫你做什么事?” 范卫兵别过头抽一口烟,侧对着方信,仰脸冲着夜空,从口中吐出一口烟雾,却是一言不发。 方信也是痛快:“明天我要进山发财,算你一个。” “真的?” 范卫兵猛然转回身,双眼闪闪发亮的看着方信。 方信嘴角一扯,抽口烟,吐个圈, 也同样仰脸看天,一言不发。 “那个……其实也没什么……” 终究还是范卫兵顶不住了,挠挠头苦笑一声, 讪讪的说道:“我说了你可别怪我啊,方军只是叫我跟他去大队长家里,当个证人,举报你……” “举报我什么?” “他说你经常迟到早退,干活偷奸耍滑不积极,工作完成的很差……叫我做个证明,要求大队长扣你工分……” “走!跟我一起去找大队长!” 方信毫不迟疑,一把抓住范卫兵就要走。 “哎哎哎,等下等下,” 范卫兵使劲挣扎着,死活不肯往前走:“我这才从大队长家里出来……你别那么用力……方军还没走呢,他还在大队长家里……” “那正好,我就跟他当面锣对面鼓,跟大队长把话说清楚!” 现在双方倒转,变成了方信牢牢抓着范卫兵不放。 范卫兵急赤白脸的:“不是,我去了也没法说话啊,我还做不做人了……” 两人正在拉拉扯扯,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踩着雪地“吱嘎吱嘎”的响,在山村宁静的夜晚显得分外刺耳。 “嘘……” 方信做个手势,两人一起闭上嘴巴,蹑手蹑脚的躲开几步,藏到一棵大树后面。 “吱嘎吱嘎……” 脚步声由远及近,从两人面前快步走过。 借着雪地反射的昏暗月光,两人都看清了这个行路之人, 赫然就是方军! 迈着轻松的步子,哼着愉快的歌曲,目不斜视,大摇大摆, 显见现在的心情相当不错。 他所出来的地方,正是大队长庄超英的家, 但是,他所去的方向,却不是方军的家。 “都这么晚了,他还要去哪?” 方信和范卫兵对视一眼,忽然两个人的脸上同时露出那种只有男人才懂的猥琐表情, 同时脱口而出:“李彩霞!” 方军还未走远,两人也不敢大声, 捂着嘴弯着腰,目送方军渐行渐远。 直到他的影子拐进了李彩霞家的那条巷子,两人才从树后走了出来。 “啧啧,你看看你看看,人家没事就一起研究户口问题,在妇女主任的大道上进进退退,共同进步共同攀登高峰……你也有一个女知青,” 范卫兵看着方军消失的背影,一脸艳羡的:“就我这个光棍,哪有女人看得上我啊?” 方信悠然说道:“这有啥难的?只要发了财,自然就有女人倒贴上门,要多少有多少,只看你愿不愿意罢了。” 第25章 队长晚上好 “发财发财,哪有那么容易?也就做做白日梦罢了,” 范卫兵意兴阑珊的叹口气:“我们都是被困在大山里的笼中之鸟,上面给咱喂什么就吃什么,喂得多就多吃点,喂的少就饿肚子……要是哪天忘了喂,弄个草席一裹,上山找个旮旯挖个坑一埋,完事。” “哟,看不出来啊,你居然还有点思想啊?” 听了范卫兵这一番怪话,方信不由得好笑的看他一眼, “嗯嗯,要是好好上个大学,说不定你也能当个哲学家。” “艹,看不起谁呢?我好歹也是七十年代的新青年,思想上已经觉悟了!比我爸那帮老思想看的透彻多了。” 范卫兵年轻的脸上露出一种颓废而沧桑的神色, 歪着头深吸一口大前门,手指上传来灼烧的感觉,打眼一看,却发现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这支烟已经算是抽完了。 范卫兵也不扔掉烟屁股,继续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过滤嘴, 左手从耳朵上拿下方信刚给的那支大前门,倒过来烟屁股朝下,在右手掌心上用力磕了几下, 这样就让这支烟头部的烟丝下落了一点,纸卷的顶端部位就露出了一点空隙。 范卫兵还是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着还没熄灭的那支过滤嘴,对准新烟的纸卷顶端, 左右两手配合着轻轻一拧,就把过滤嘴套进了新烟的纸卷顶端,变成了两头都是过滤嘴的样子。 接着把新烟放进嘴里,用力咂两口, 这样就不需要浪费第二根火柴,无缝衔接抽上了两支烟。 这也是农村里的烟民们普遍常用的做法,以往大多是用在没有过滤嘴的劣质香烟,不过带了过滤嘴也一样,没啥区别。 方信好笑的看着他这套做法, 摇摇头不屑的冷笑一声:“你觉悟个毛线!说来说去不就是一个悲观主义嘛?痛快点,给你一个发财的机会,要不要吧?” “要要要,怎么不要?” 范卫兵一下支棱起来,双眼放着光:“我也要求不高,只要能像你一样天天抽大前门,吃红烧肉,我就跟你干到底!” “那就跟我去一趟大队长家。” 方信毫不拖泥带水,扭头就走。 “哎哎哎,你就饶了我行不行啊?非要我给你跪下啊?” 范卫兵慌了,急忙抢到前面拦住方信, 满脸苦色的一个劲打躬作揖:“我跟你说实话吧,方军跟说我了,要把扣掉你的工分,全都加在我的名字上,你也知道,我工分太低了,要不然就凭咱哥俩的感情,打死我也不会坑你……” 说的言辞极为恳切,充满了痛悔之意,就差涕泪横流了。 然而这一番演技并没有取得什么效果。 方信对他所泄露的内幕压根就没有什么兴趣, 只是淡淡说道:“行了行了,方军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我去找大队长是有别的事,跟这个没有一点关系,快跟我走吧。” 范卫兵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小心的问道:“你不会再跟大队长提方军扣你工分的事?你保证?” “我保证,保一万个证!这总可以了吧?” 方信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时间不早了,再晚一步他家都要睡觉了,赶紧的跟我走!” 说着一把抓住范卫兵的手,连拖带拽的往庄超英家走去。 范卫兵还是不放心,一边不情不愿的走着, 一边不断的嘟囔着:“你可千万别说啊,我也是要脸的人,说出去就没法做人了……” 刚刚在大队长面前信誓旦旦的作证举报了方信,转眼却又跟着方信去见大队长, 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方信也懒得再搭理他,拽着他的胳膊直接来到庄超英家门口。 这是整个二郎村最为显眼的建筑之一,三间高大的砖瓦房,雄伟的矗立在周围一片低矮土坯屋中间,显得格外的鹤立鸡群。 大门也是独树一帜,门框是青砖砌筑\"虎座\"式门台,两侧粉刷着\"抓纲治国\"等标语, 门扇是楸木制作的,外包铁皮,正面贴着工农兵形象的年画,已经残破了许多,不过再有十几天就会换成新的了。 门楼乃是明清风格的\"吞金门\"样式,下面的门槛出现自行车轮胎摩擦形成的黑色痕迹。 现在这座大门紧紧关闭着,方信用手一推,推不动,里面已经上了门闩,证明这家里现在不打算再会客了。 “大队长已经睡了,咱们不如还是明天再来吧……” 范卫兵赶紧说道:“要是半夜把他吵起来,他一生气,那就啥事都办不成了……” “等一下,” 方信不让他走,自己把耳朵贴到大门木板上,仔细倾听了一会, 隐隐听到里面的北屋内传来收音机里播放评书的声音。 “嘭嘭嘭……” 方信毫不犹豫,立刻用力拍门,把范卫兵给吓了一跳。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正是二郎村生产队的大队长庄超英。 接着又传来一个女人不满的声音:“谁这么没眼力价啊?这都要睡觉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 “我,方信!” 方信提高嗓门叫了一声,像是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似的。 屋内的男声和女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似乎庄超英低声说了一句话, 接着传来打开屋门的声音,脚步声从北屋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后面。 “方信啊,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庄超英在里面和蔼的问道。 方信朗声说道:“大队长你开开门,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向你汇报,范卫兵也和我一起来的。” 吓得范卫兵赶紧想要去捂他的嘴,不过为时已晚。 里面的庄超英没有再说话,拨开门闩,打开大门。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出现在方信的面前。 他外面披着一件军大衣,里面穿一件军绿色的粗纺羊毛毛衣,胸口织着五角星符号, 脚上穿一双胶皮靰鞡,是用棉布做鞋帮,内衬羊毛,多层鞋底,保暖性非常不错。 庄超英站在门内,与方信对视一眼,再斜瞅一眼范卫兵, 范卫兵赶紧弯腰六十度,吞吞吐吐的:“大队长晚上好,打扰了,我是跟方信来的,那个……” 庄超英压根就没听他说话,马上就收回了目光, 深深的看一眼方信,点点头:“进来吧。” 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方信迈步就踏入门槛,紧跟在庄超英的后面。 范卫兵最后走进来,回身把大门关上,插好门闩, 转头一看,前面两人已经走进了北屋,赶紧一溜小跑跟了过去。 第26章 我有一个办法 走进北屋的外间,门口处也同样砌着一座灶台,比方信家的几乎大一倍,样式也考究多了,下面的火焰依然燃烧的很旺盛。 灶台对面放着一个脸盆架,还带着肥皂托,一个大红的搪瓷盆放在上面。 靠东的墙边摆着一张榆木条凳,长约一米半,能坐三个人,上面铺着一块手工棉垫, 屋内正面放着一张三抽两门的木制写字台, 桌上摆放着铁皮手电筒、搪瓷缸、金属框架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机械闹钟等物品。 写字台的东边,单独摆着一个收音机托架,一台凯歌牌晶体管收音机放在最为显眼的位置, 此时正在播放着单田芳评书《七侠五义》。 而在写字台的西边,停放着一辆永久牌加重大杠自行车,一眼看上去气势逼人。 或许是因为担心外面天寒地冻的,怕冻坏了这辆自行车,故而把它挪到了屋内。 屋里除了庄超英之外没有别人,但隔着门帘的东边房间里传出脚踏式缝纫机的声音。 看全屋的摆设,山区农村里最好的生活也就如此了, 如果等以后村里通上电,那毫无疑问, 庄超英家也一定是最早摆上电视机的家庭。 “喝水不?” 庄超英附身从灶台旁边提起一个铁皮暖壶,向方信虚晃了一下。 “不渴不渴,大队长您歇着,别忙了。” 方信还未说话,身后的范卫兵已赶紧抢答。 庄超英也不再客气,顺势把暖壶放下,把耷拉下来的军大衣再裹一下,伸手指指榆木条凳:“坐吧。” 说完就自己走到写字台后面坐下,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方信走到条凳最靠近写字台的位置,一屁股坐下, 范卫兵有点畏缩的不敢过去,就自己找了一个槐木马扎,挪动灶台前坐下, 把两只脚贴到灶壁上,双手合起来放在嘴边哈着气,做出取暖的样子。 庄超英喝完了水,放下搪瓷缸,从桌上拿起一盒“飞马”,抽出一根扔给方信,再抽出一根抛给范卫兵, 自己也叼上一根,划火柴点燃。 方信和范卫兵一起站起来凑过去,借着这根火柴的火苗把烟点燃,随后两人分别回到原位。 庄超英抽了一口烟,双臂叠放在桌上,头部微微侧向方信, “说说吧,这么晚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终于说到正题了, 范卫兵直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方信到底为什么非要找大队长, 一只手捏着烟在嘴边,也忘了抽,半扭着头有些紧张的看着方信。 方信慢慢抽一口烟,平静的看着庄超英:“队长,我向请问一下,今年咱们大队的任务,都完成了吗?” 这个问题是如此的突兀,大大出乎了庄超英和范卫兵的意料之外。 庄超英稍微停顿了一下,皱眉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据我所知,今年上级安排下来的任务,咱们大队完成的很不理想,” 方信侃侃而谈:“好像只完成了水利工程、每人上交二百斤用来修路的砂姜,这两项任务, 而上交公粮等其他任务并未完成,到年底很可能会受到严厉处罚,这对我们大队的荣誉和生产积极性乃至全村人的生活,都是一个严重的打击。” 每年每支生产队都会接到上级安排的各项集体任务,到年底统一考核,视完成度如何而进行奖励或者处罚。 比如二郎村生产队除了基本的粮食生产之外,还承担着棉花种植、花生加工、水利工程等等其他生产指标和副业任务。 到年底统一考核的时候,如果完成度太差,就会遭到取消评优资格、通报批评、减少社员口粮补充公粮、甚至减少农药配额、取消使用拖拉机的优先权等等严厉的处罚措施。 再严重一点的,生产队长需要承担重大责任,做出深刻检讨,接受群众批斗。 对于生产队各个社员的影响也非常严重,社员的工分总额会被公社按比例扣减,直接影响年终粮食、布票等物资分配额度, 男性壮劳力日工分可能从10分降至8分,女性则从8分降至6分。 “方信!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庄超英被一下戳中了痛处,登时脸色一黑,用力一拍桌子, 沉声说道:“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实话告诉你,你的工分已经确定扣光了!在我面前再想玩什么花招都没有用!” 听了这话,范卫兵在后面差点乐出声来,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 谁也没想到,方信竟然对工分这件事提都不提,就好像对他来说完全无关痛痒一样, 只是淡淡一笑:“庄队长,如果我有一个办法,能帮助大队完成最重要的上交公粮任务呢?” “切,” 庄超英听了顿时一声冷笑:“就凭你?你看今年整个沂蒙县整体减产这么严重,十八个人民公社一千多支生产队,有几个全部完成的?公粮交不齐的又不是只有咱们大队,到时候上级一定会酌情减免,你呀,你就少操这些闲心吧。” 说完这话,庄超英不耐烦的抽一口烟,从桌后站起来,准备结束今晚的谈话,送客出门。 方信坐着一动不动,不急不缓的抽口烟,淡淡微笑道:“上交一定数量的灵芝、何首乌,这些额外的计划任务如果能够完成的话,大队会得到什么奖励?‘以药补粮’是什么意思,庄队长不会不知道吧?” 庄超英一怔,霍然双眼大亮。 沂蒙大山有三宝,灵芝、何首乌、十足全蝎。 其中灵芝和何首乌被国家明确列入统购统销药材名录,医药公司刚刚成立不到一年,急需收集大量的药材, 故而以额外计划任务的形式下发给各个生产队,要求在优先保证主业任务之后,另外再尽量上交一定数量的药材。 但这些任务下达之后,几乎所有的生产队都嗤之以鼻,压根没人放在心上。 那么多的集体任务,那么繁重的劳动,一整年辛苦劳作下来,都几乎快要把人压垮了, 谁还有精力去漫山遍野的寻找哪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何况,就算交齐了又有什么用? 不计工分,不算制度性要求,谁还去操那份闲心啊? 但是,现在方信的一番话,让庄超英猛然想起了这件几乎快要遗忘的计划任务,仿佛在眼前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以药补粮!” 如果真的能做到的话,那今年的县级优秀劳动集体荣誉,岂不唾手可得? 第27章 就是往贵了买呗? “你,你这有点异想天开吧?” 庄超英在猛然的激动过后,渐渐恢复了冷静, 双手撑着桌面,低头稍微思索了一下,接着沮丧的摇摇头,慢慢的重新坐了下来。 “我说方信啊,虽然你有些鬼点子,也知道想办法替大队排忧解难,能有这份心意也算难得,也值得表扬一下,不过呢……” 说到这里先打个停顿,庄超英抬起右脚,放在左腿的膝盖上, 拿着手中吸完的烟头在鞋底蹭了蹭,把它掐灭,再举手一扔,烟头以抛物线的轨迹飞到灶台下的炉灰里。 然后双臂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正视着方信,摆出严肃谈话的姿势, 采取先扬后抑的官腔,严厉的说道:“不过你这方法根本不可行,根本就是异想天开,全县一千多个大队,别人都不知道?就你自己能办到?简直是荒唐,胡闹!” 越说越生气,右手骨关节用力敲敲桌子:“不管你怎么上蹿下跳,诡计多端花样百出,你的工分是肯定不会再回来了!我劝你还是老实一点,明年好好工作,努力表现,争取戴罪立功!” 大队长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把一旁看戏的范卫兵都吓了一跳, 生怕方信挨批会连累到自己,赶紧站起来, 紧张的嗫嚅说道:“那个,大队长你忙,我,我先走了……” 庄超英说的正上头,闻言看都不看一眼,只从鼻孔中“嗯”了一声,目光仍是锁定在方信的脸上。 范卫兵赶紧转身迈步,就要拉开屋门走出去。 只听方信慢悠悠的说道:“大队长你先别这么武断,我相信,我和范卫兵一定会帮你完成这个任务的。” “嘎?” 忽然听到方信提起自己的名字,范卫兵顿时浑身一僵,伸出去想要拉开屋门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一时动弹不得。 “放屁!” 庄超英猛的一拍桌子,把范卫兵吓得一个激灵, “你当我连这个都不懂是不是?咱们沂蒙山里的灵芝都是一年生的,何首乌到冬天也会枯萎!这天寒地冻的,你上哪找去?净胡说八道!” 庄超英用看神经病似的眼光看着方信:“你脑子里的封建残余是不是太多了?是不是还要告诉我灵芝包治百病,千年何首乌能化成人形?真是白日做梦!” 庄超英说的这些都是实际情况,灵芝在冬季会霉变腐烂,何首乌的地面部分也会完全枯萎, 可以说,除了流传在民间的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说之外,要想在冬季大雪天找到完好的这两种药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也是沂蒙山区一千多个生产队,尽管都没有完成集体任务,但谁也没有从这方面打主意的原因。 今年医药公司刚开始成立,谁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玩意,只以为距离自己相当遥远,谁也没把它当回事, 到了快年底了发现公粮上交的不够,再想起这条政策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也就只好望洋兴叹了。 听到这里,范卫兵懊恼的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个大嘴巴。 “完了,上了方信的贼船了,我怎么就听信了一个神经病的话啊……今后我在大队里算是没脸见人了……” “呲呲……呲呲……” 就在这时,旁边架子上的收音机突然出现了问题,一直播放的评书没了声音,变成了一片嘈杂而紊乱的杂音。 “怎么回事?总是到了关键时候就掉链子……” 庄超英皱着眉头站起身来:“才买了半年啊,怎么就天天出问题呢?国产的就是不行啊……” 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把天线拉到最高,再把调频按钮胡乱扭动几圈, 看的出来,这位大队长是个评书迷,听不到单田芳的声音就浑身难受,最后甚至烦躁的用力拍打几下收音机, 不过全都毫无效果,收音机还是一片嘈杂。 庄超英无法可想,只好无奈的叹口气,不甘心的想要关掉收音机。 “让我来试试吧。” 方信快步走过去,直接把收音机托架整个搬起来,挪到靠近门口的位置, 再调整天线的方向,让它斜斜指向屋子外面。 果然,经过这番简单的操作,单田芳那独特的嗓音马上就重新响了起来。 “咱们山区本来就信号很弱,再加上队长你这台凯歌牌收音机还是晶体管的,接收信号就更不稳定了。” 方信马上指出问题的根源所在。 “哟,方信,看不出来啊,你也懂收音机?” 庄超英有些惊讶的看着方信:“那正好,你给我说说,我这收音机天天都断断续续的,怎么才能好好修一下?” “这不是修的问题,有两个办法都能解决,” 方信没有半点犹豫,爽快的指指屋顶,指指收音机, 直接给出解决方案:“一是接一根天线到外面,在屋顶做一个信号接收器,二是换一台电子管的收音机,效果比这种晶体管的要好得多。” “什么是……电子管、晶体管?” 庄超英对这些专业术语完全不懂,有些茫然的问道。 就算再详细的解释,恐怕他也一时半会听不懂, 方信就直接采用通俗的方法进行普及:“你这台是凯歌牌的,也就60块钱吧?它就是晶体管的,已经很落后了,现在有一种红灯牌的,150块钱才能买到,它就是电子管的。” 庄超英马上就听明白了:“就是往贵了买呗?行,改天我去供销社看看。” 说完又挠挠头,有些烦恼的:“咱们山东地区要买收音机,需要开具收音机购买证,这个我去公社跑一趟就行,可这收音机还需要30张工业券……咱们大队可都用完了啊……” “如果能被评为优秀集体,好处多的数不完,其中有一项就是,上级也会额外下发工业品购买指标。” 方信淡淡的提示一句。 “嗯?” 庄超英眼睛一亮,双手把肩膀上披着的军大衣再拉一拉,眼皮快速的眨动几下,看方信的眼神变得多了几分尊重。 这年头,只要谁能稍微懂一点跟科学沾边的技术,那可是了不得的稀罕人物,顿时就会变得光芒耀眼,鹤立鸡群。 庄超英快步走回写字台后面坐下,伸手拉开下面第二层的抽屉,拿出一包大前门。 抽出一支烟隔空扔给方信,自己也叼上一根,随后把大前门放回抽屉里。 再从桌上拿起飞马,抽出一根扔给范卫兵。 方信和范卫兵接到烟,一起凑到写字台前,庄超英划火柴给三人分别点上。 范卫兵继续回到灶台前的马扎上坐下, 方信却没离开,双手撑着写字台桌面,似笑非笑的看着庄超英,等待大队长开口。 “说说吧,你那个上山采药,真的有把握吗?” 庄超英抽一口烟,神色认真的看着方信。 第28章 就这么说定了 “不敢说百分百,不过九成九的把握还是有的。” 方信轻松的一笑。 庄超英虽然有所心动,但还是感到这话说的太满了,不悦的敲敲桌子: “少在我面前嬉皮笑脸的!现在跟你说正事!别光会吹牛!” “要是有半点吹牛,我就是个棒槌。” 方信笑容不改:“采药这件事对我来说太简单了,特别是冬天,特别是大雪封山,只要我一进山那就手拿把掐的,保准满载而归。” 这话还真一点没吹牛。 在这样的年代,国家对药材管控的极为严格,个人是不允许私自采药出售的, 一旦被抓住,马上就会被扣上“投机倒把罪”、“倒卖国家药材罪”,甚至是“贩卖假药罪”等罪名,抓进去没个十年八年出不来。 直到八十年代中期以后,才逐步放开了管控,从那时起,沂蒙山区掀起了一股进山的大浪潮,无数人蜂拥冲进大山,几乎把八百里沂蒙大山反复翻了好几遍, 直到把灵芝、何首乌、十足全蝎等等珍贵特产统统捕捉成了珍稀动植物,只能在养殖场才能见到。 其中关于十足全蝎,更是被单独设立了一个罪名,私人捕捉野生蝎子只要超过20只,就是犯罪行为! 而前世的方信就是在这股大潮中,成了引领时代的弄潮儿,率先闯入大山深处,率先走遍了八百里山区的每个角落, 把山中的所有珍贵药材的习性摸的一清二楚了如指掌,经过多次大规模倒卖之后,成功攫取到了第一桶金, 随后,在国家采取保护措施之前,将产业重心提前转移到了其他领域,继续发展壮大。 因此,在大队长庄超英面前,现在的方信说的话,可谓是拥有十足十的底气。 至于方信为何舍得把这两种药材贡献给大队,而不是自己偷偷卖掉? 答案很简单:国家管控。 灵芝、何首乌这两种药材的光环实在太亮眼了,无论偷偷卖到哪里,都会很快被揪出来, 到时候,投机倒把罪最轻的判罚,也是三年有期徒刑起步。 方信才没那么傻。 大山里三万斤十足全蝎就足够他吃饱喝足了, 这个品种不在药材管控名录,价格也不低,倒卖的风险为零, 不香吗? 何必去冒那些风险? 不过,要想让方信慷慨大度的贡献出灵芝和何首乌,那也必须让他得到足够的好处才行。 “手拿把掐?” 庄超英满脸狐疑的:“我在这大山里活了三十多年,也才没见过几次,你凭什么……” “就让事实说话吧,等明天我就进山,能不能找到,一天就见分晓了。” 时间真的不早了,费了这么多口舌,方信也准备要结束这次谈话了,便直截了当的说出结论。 “那如果你找不到呢?” 庄超英提出疑问。 方信立刻反问:“那对大队有什么影响呢?” 庄超英语塞。 是啊,如果方信能找到药材,帮助大队完成了任务,那自然是大大的喜事, 但如果方信找不到,那就该咋样还是咋样,对大队也没有任何影响。 “嗯,说的也对,就让你去试试也无妨。” 想来想去,庄超英也想不到会有什么害处, 万一方信能够成功的话,那不光是自己会获得荣誉, 整个二郎村大队都会跟着沾光,说不定还能获得许多意外之喜。 “那就这样吧,明天一早你就进山,还需要多少人手帮忙?需要大队提供什么支援?尽管说,冬天没有活干,有的是闲人。” 庄超英一拍桌子,断然做出决定,并慷慨的向方信提出帮助。 方信淡淡一笑,用下巴向范卫兵示意一下:“就我们两个,足够了。” 范卫兵怎么都想不到,今天晚上绕来绕去的,最后居然还是绕到了这件事情上, 不由得迟疑的站起来:“那个,我……” 方信冲他眨眨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发财!” “哦哦,” 范卫兵登时醒悟过来,马上一个立正,声音洪亮的叫道:“大队长,我愿意跟方信进山!” “嗯,不错不错,那就这样决定吧,明天我等你们两个的好消息。” 庄超英满意的点点头,挥挥手,结束了今晚的谈话。 然后把身子往后一仰,微微闭上眼睛,准备好好欣赏一下精彩的评书。 范卫兵也顺势招呼一下方信,伸手准备拉开屋门。 但,方信却没动。 只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庄超英。 庄超英察觉气氛不对,睁开眼一看,见方信仍然站在自己面前, 不由得一怔:“怎么?还有事?” 方信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庄超英。 庄超英也不傻,很快就醒悟了:“哦,你的工分问题是吧?” 方信微微点头。 “那这样吧,经过我慎重考虑,如果你能采集到那两种药材,今年的工分给你记满!” 庄超英郑重的说道。 方信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说话, 身后的范卫兵却已急不可待的抢着问道:“那还有我呢,大队长,我怎么办?” “你也记满!” 庄超英大力一挥手,霸气侧漏,领导的风范显露无疑。 范卫兵顿时大喜过望,喜得抓耳挠腮。 这些天在家里也是受够了气。 这眼看就年底了,快到分配口粮的日子了,而他的工分却是全村最低,让父母想起来就来气,闲着没事就把他数落一顿。 而现在终于好了,只要待会回家把这件事一说,保准让老两口睡着了也要笑醒。 “我还有一个要求。” 方信慢慢说道:“我妈贺慧丽,知青杨湘宁,她们两个的工分,也要一起加满。” “杨湘宁?她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庄超英一怔,皱眉说道:“最近你们两个的风言风语可真不少,这种生活作风问题你可要注意点,一旦惹出什么事,我也饶不了你。” 方信笑道:“队长你就放心吧,我正打算和她结婚呢,到时候可要请你高抬贵手。” 想要结婚,第一步程序就要拿到大队的介绍信,然后才能去公社办理结婚证。 “介绍信的事归王书记管,那得你自己去找他,我也爱莫能助啊,” 庄超英摇摇头,接着说道:“贺慧丽和杨湘宁原本的工分就不少,只不过加几分的事,这个问题不大,只要你能采回药来,一切都好说。”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 方信点点头,伸手拍拍范卫兵的肩膀,两人向庄超英告辞出门。 第29章 听听动静也好啊 “啧啧,还真看不出来啊,方信你的本事还真不小呢,” 随着庄超英关闭家门,范卫兵和方信走在村中的巷子里, 屋顶的积雪在昏暗月光的映照下,显现出一层不真实的惨白, 巷子里就一片黑漆漆的,面对面都看不清人脸。 不过,方信仍然能够感受到来自范卫兵的发亮的目光,那种同样带着一丝不真实的就像看神一样的眼神, 方信淡淡一笑:“也没什么,正常操作而已。” “没什么?还而已?” 范卫兵怪叫一声:“你知不知道,方军想要扣谁的工分,谁不上赶着抓紧去巴结他?何况是经过大队长决定了的事,你竟然几句话就都给推翻了,还能把咱俩的工分都加满了!啧啧,我敢说这在咱们整个公社都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感觉自己就像见证了某个历史似的,范卫兵不禁越说越是兴奋,到最后几乎都手舞足蹈了起来。 “行了,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两人一边说这话,一边并肩走出小巷子,踏上村子中心街,前面不远就是拥有水晶和草垛的小广场了。 方信不在意的微笑道:“以后咱们的好事还多着呢,别总是大惊小怪一惊一乍的,要沉住气知道不?”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我就跟你信哥混了,那方军算啥啊?以后我屌都不屌他!” 范卫兵像表决心似的说完这话,又弯下腰搓着手, 涎着脸笑嘻嘻的:“那个,信哥,大前门再来一根?” “没问题啊。” 方信爽快的掏出大前门,慷慨的抽出两根,做出递过去的样子。 范卫兵大喜,急忙双手来接, 方信却忽然把手一缩,让他扑了个空, “回去告诉你妈,叫她以后对我妈尊重点,要不然的话,别怪我对她不客气!连你也要狠狠整一顿!” 方信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 “你放心吧,我一定把话带到!” 范卫兵把胸脯拍的嘭嘭响。 “拿去吧。” 方信把手一伸,范卫兵赶紧把两支烟抢到手中, 一边耳朵夹上一根。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小广场的尽头,前面就是水井所在的石墙。 到了这里,两人就该分道而行了,方信往北,范卫兵往西走。 “哎哎,” 范卫兵忽然拉了方信一把,指指李彩霞家的方向, 一脸猥琐的低声笑道:“反正回家也是睡不着,不如咱俩去看一场好戏?” 刚才两人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方军进了李彩霞的门, 现在时间过去并不久,方军应该还没有完成输出, 现在应该正好处于战况激烈的好时候。 对于山村里的孩子来说,不管男孩还是女孩,翻墙爬屋、上房揭瓦都是家常便饭,属于儿童乃至于少年时代的基本操作。 谁小时候还没挨过几顿打啊? 方信看看李彩霞家那边,再看看满脸猥琐甚至有些期待的范卫兵, 不屑的摇摇头:“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好看的?大冬天的,办事也都盖着被子呢,就算你跑到人家床边去,也是啥都看不着。” “嗐,就在窗下听听动静也好啊,” 范卫兵不死心的:“李彩霞平时都板着一副死人脸,好像谁都欠她几块钱似的,我倒真想听听,她欠操的时候能叫出什么花样来……” “行了行了,你这些恶趣味真是的,恶心不恶心啊?” 方信一脸嫌弃的甩开他的手:“想去你自己去吧,我要回家睡觉了,记得明天早上六点,村头上山的路口集合,要是起床晚了,我可不伺候。” 说着再也不搭理范卫兵,自顾自大踏步往家里走去。 看着方信离去的背影,范卫兵一个人犹豫了一会,挠挠头, 自言自语的:“就算看不见,听听声也挺刺激啊,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女人浪起来什么样子呢……” 想到这,顿时心中一团火焰躁动起来,瞅瞅四下无人,赶紧身子一矮,钻到墙边的黑影里,贴着墙根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 不一会,慢慢来到李彩霞家的墙外,沿着多处脱落的土坯墙转了一圈,很快便在南墙找到一处比较低矮的豁口, 范卫兵心中一喜,马上从旁边搬过来一块石头垫在脚下,双手攀上墙头, 压着墙头上厚厚的积雪,一阵冰冷从手心传来,让范卫兵不由得浑身打个哆嗦。 但院子里隐隐传来某些不寻常的声音,让范卫兵内心一下燃起熊熊火焰,脑海中顿时出现了某些香艳至极的画面, 什么冰冷,什么积雪,什么别人家的院子,统统都抛在了脑后, 双手压着墙头一用力,双脚一蹬,一个纵身就翻进了院子。 北屋一片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里面那种女人放肆的声音却更加清晰了一些,还有一种床板被剧烈晃动的“嘎吱嘎吱”的声响。 范卫兵听的心痒难搔,恨不得这就一步冲进屋内,直接在现场尽情的看个痛快。 来都来了,都到了这一步,那肯定是不会退缩的了。 感觉隔得太远,听的太不过瘾,色胆包天的范卫兵猫着腰悄悄的从南墙下穿过院子中央,所幸院子里都已被打扫干净,没有积雪, 范卫兵蹑手蹑脚的潜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直接贴到北屋的窗户下面,在最近的距离最佳的角度,小心翼翼的蹲了下来。 果然,在这个位置听的简直太爽了,李彩霞的声音从刻意的压抑到怎么都压抑不住,似乎已渐入佳境,正在陷入更加癫狂的亢奋中。 范卫兵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大小伙子,此前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现在哪里受得了这个? 当场就忍无可忍了,两个头同时血脉偾张,青筋暴起, 一只手自然而然的放到大腿根,随着屋内的节奏一块,搓啊搓啊…… 一不小心,动作有点过大, “咚!”胳膊肘撞到了墙上。 “谁?” 屋子里面立刻传来方军的一声怒喝。 李彩霞的叫声也立刻戛然而止,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低低的尖叫。 第30章 大晚上的都干啥? “不好!” 幸好范卫兵机灵过人,发觉不妙立刻反应过来, 憋着一口气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想都不想马上跳起来就跑,拿出吃奶的力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南墙豁口, 没有丝毫停顿的借着助跑一个纵身,双手攀住墙头,再一个翻身就跳出了墙外,最后没忘了把墙头积雪胡乱划拉一下,清除掉手印的痕迹。 “呼!”墙内一块半头砖飞了出来,正好砸在范卫兵的额头上, 范卫兵痛的五官都变形了,但却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一只手死死的捂着嘴,一手捂着额头, 继续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发疯似的跑了出去。 方军扔出砖头之后,提着裤腰带走到豁口那边,看看墙头杂乱的积雪,再往外面左右张望了一会, 由于天色太黑,就算他瞪大眼睛努力观察,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方军狐疑的眨眨眼,挠挠头,提着裤腰带走回了北屋。 “谁在外面?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这可怎么办啊?” 李彩霞全身都藏在被子里,吓得浑身发抖,看着站在床边的方军,说话的声音都颤抖的不行。 “什么人都没有,或许是一只野狗吧。” 为了安慰李彩霞,方军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大咧咧的摆摆手,露出傲慢的笑容:“大半夜的,天又这么冷,谁会不睡觉在外面乱跑啊?再说了,有我在呢,我看谁敢乱嚼舌根。” “嗯,” 李彩霞听他说的有理,便松了一口气, 拍拍丰满的胸脯,让狂跳的心脏安定下来, 仰起脸脉脉含情的瞟着方军:“我刚才都快到了,差点被它吓死,你快上床来,好好抱抱我……” 范卫兵一直跑到自己家的门口,看看后面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这才稍微放松了下来,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歇了好一会, 用手摸摸额头,痛的钻心,回头往李彩霞家那边张望一下,仍是没有任何动静, 再想想刚才听到的那种令人神魂颠倒的声音,心中的一股邪火又一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渐渐的脸上又露出那种猥琐的笑容,就像一只成功偷到小母鸡的黄鼠狼。 “嘿嘿,反正黑灯瞎火的,他们就算找,也找不到我,挨这一下也算值了。” 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伸个懒腰打个哈欠, “哈哈!回家睡觉喽,今晚做个美梦,明天发个小财,这日子过的舒坦呐。” …… 家门虚掩着,方信轻轻一推就开了,跨过门槛,就看到北屋内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她们还都没睡,留着门等我回来呢。” 方信心中感动,赶紧回身把家门关好,上了门闩,随后快步走向北屋,到了门口先不忙进去,在外面使劲跺跺脚,让沾在鞋子上的积雪都落下来。 还没等进屋,听到脚步声的屋内三个女子一起站了起来, 杨湘宁抢先拉开屋门,把方信迎进屋内, 贺慧丽嗔怪的问道:“小信你去哪了?都这么晚了可别乱跑啊。” 方芳也欢快的跳起来,跑过来抱着方信的腰,仰着小脸笑嘻嘻的:“哥,今晚为了等你回家,我跟湘宁姐学了十个字,还算了十道题呢。” “小芳真乖,真是好样的。” 方信笑呵呵的摸摸妹妹的小脑袋,给她一个鼓励的笑容。 再向贺慧丽笑道:“妈,我刚才去了庄队长家,他同意不扣我的工分了,还安排了一个任务给我,只要我明天能完成了,今年我的工分还能加到最高呢。” “嗯?庄队长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贺慧丽和杨湘宁全都是一脸疑惑,赶紧问道:“他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你可要小心点,太危险的事可不能干。” “嗐,这大冬天的,哪有什么危险的事啊?” 为了不让她们替自己担心,方信用很轻松的笑容随口敷衍了一句: “一点小事而已,明天我早上就走,很简单就完成了,然后今年的工分给我算到最高。” “庄队长会有那么好心?方军也没捣乱?” 贺慧丽和杨湘宁在高兴之余,仍是有些担心的皱起眉头,总觉得这种好事来的太不真实。 “行了,你们就别多想了,总之只要我出马,就能马到成功就是了。” 方信笑呵呵的宽慰她们一句,再指指那一盏自制的简易煤油灯, 摇头说道:“以后不要让小芳在这么昏暗的灯下看书学习了,早早弄坏了眼睛可不好。” 方芳嘟起小嘴,不服气的嘀咕一句:“谁说的?我明明看的很清楚啊……” 方信蹲下来,双手捧起妹妹的小脸,很认真的说道:“小芳听话哦,你要是想看书学习,那就尽量在白天,晚上的话,那就得等到村里通了电,我就马上买最亮的电灯给你用。” “不要不要,那电费多贵啊?” 一听这话,贺慧丽就像条件发射似的惊叫了一声,嗓门都不由得提高了好几度, “咱们穷山沟的人家,大晚上的除了睡觉,别的也啥都不干,要那么亮有啥用?那不是穷折腾吗?” “行行行,我听妈的话,反正村里通电还早得很呢。” 方信不想跟贺慧丽发生争论,便笑呵呵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看看灶下还有点火苗没有熄灭,就拖来一个马扎坐在灶前,把手和脚都贴在灶壁上,借此暖一暖身子。 杨湘宁从后面看看方信,忽然一转身走进西间房内,从被子下面摸出盐水瓶, 拿到外间堂屋悄悄给它灌上热水,盖紧盖子, 然后打开屋门走了出去,不一会就悄悄的走了回来。 全程都尽量轻手轻脚的,方信浑然未觉。 不过,这一切都没逃过贺慧丽的眼睛,默不作声的看着杨湘宁做完这些,贺慧丽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淡淡的欣慰之意。 “好了,我要去西屋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方信烤了一会就站起来,对贺慧丽和杨湘宁笑道:“你们也早点睡吧,明天吃饭不用等我了。” “等一下,小信。” 一听这个,贺慧丽赶紧站起来,指指篦子上的最后一张煎饼: “你把这个带上,多卷几块红烧肉,明天早上吃了再走。” “还是留着你们吃吧……” 方信想要推辞。 “明天我就做新的了,我们都吃热的,你就饶不着了,” 贺慧丽不由分说,马上挑了几块肉卷进煎饼里,强行塞给方信。 “那好吧,我去睡觉了。” 慈母的心辜负不得,方信也只好接受。 拿着煎饼走回西屋,推开门摸着黑,凭着记忆找到今天自己亲手打造的小床, 摸索着掀开被子,刚要准备躺下,手上就碰到一个圆溜溜硬邦邦,却又热乎乎的东西。 因为它的存在,让被子里面的空间变得暖暖的,躺下的感觉非常的舒服。 “暖水瓶?湘宁……” 方信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外面刺骨的寒风都吹不冷的温暖。 第31章 那座山像不像你? “起床!” 第二天一大早,尽管没有闹钟也没有手表,天也没亮,没有阳光照进屋里, 方信就像体内安装了准确的生物钟似的,猛然睁开眼睛,从床上一跃而起。 刚要下床,就见自己的被子上面,多了一件军大衣。 正是昨天晚上睡在椅子上所盖的那一件。 “不知道是妈还是湘宁,半夜悄悄给我送来的,我居然一点都没发觉。” 方信感慨的看看北屋方向。 迅速穿好衣服,下床穿上茅窝子,再把军大衣穿在外面,打开西屋的屋门, 迎面一股冰冷的寒风直通通吹了进来,屋内顿时气温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方信刚起床的脸上、身上,立刻感受到了刀子般刺骨的寒意,就算穿了军大衣也挡不住。 冬天的夜晚总是漫长,现在也就不到早上六点,天色还是一片漆黑,要想看到太阳的光亮,至少还得一个小时。 地面的水,屋顶的雪,全都冻得非常结实。 这种时候,洗脸是不可能洗脸的了,方信就搓热双手,用力在脸上摩擦了几下,用干洗的方式活通一下脸部的气血, 再用力跺跺脚,做了一套伸展运动,让体内的血液循环加速流动起来, 看一眼北屋,屋门、窗户全都紧紧关闭着,屋内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方信当然也不会去打扰她们。 回屋走到床头,拿上昨晚特意准备的煎饼卷肉,入手也已是一片冰凉。 掀开衣服揣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将它慢慢捂热。 接着掏出大前门和火柴,点燃一根叼在嘴上, 用山里人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抽支烟,暖暖嘴。 背上一个竹编的小背篓,拿上一把镰刀, 轻轻的拨开门闩,轻轻的迈出门槛,再轻轻的把大门关好, 随后快步向村口走去。 出乎方信的意料,刚刚走到进山的路口,就看见前面有一个酷似猴子一样的黑影,虽然同样穿着军大衣,但还是瑟缩成一团, 正在路口中央的寒风中,不停的蹦蹦跳跳。 “范卫兵?” 方信惊奇的叫了一声:“想不到你起床这么早啊?居然比我还要勤快?” “哎呀方信啊,你可总算是来了啊,” 范卫兵一听方信的声音,马上就像孩子见了亲爹似的,连蹦带跳的跑过来, 哆里哆嗦的说道:“我都等了你好长时间了,哎哟妈诶,可冻死我了……” 两人走到近前,方信注意到了他额头的那块淤青。 不禁惊讶的问道:“你头上怎么了?我记得昨晚还好好的……” “别提了,倒霉摔了一跤,疼的我一夜都没睡着,” 范卫兵随口支吾了一声,赶紧换个话题:“别说这么多了,咱们赶紧走吧,要不然我都快要冻成冰棍了。” “走!” 方信也不废话,当先迈步踏上山路。 越是往上走,寒风越猛烈,温度也越低, 刚开始时,尽管两人都穿了军大衣,但还是受不了零下二十几度的寒冷,军大衣很快就被冻得像铁片一样的板硬。 再加上山中厚厚的积雪很快就淹没了脚脖子,冰冷刺骨的雪水泡在茅窝子里,那种滋味真是说不完的酸爽。 好在山里的孩子都命贱,身子骨硬,祖祖辈辈也都习惯了这种天寒地冻的生活,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奋力前行,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头,直到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身体内的热量散发出来,渐渐的也就不感到寒冷了。 “停一停,停一停,” 范卫兵喘着粗气停下脚步,找一块大石头拂去上面的积雪,一屁股坐了下来, 伸手把两只脚上的茅窝子都脱下来,倒转过来摔打几下,让鞋子里的雪都掉落出来。 “我说,咱们这是到哪了?还有多远啊?” 范卫兵举目看看四周,只见山舞银蛇原驰蜡象,视野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山起伏。 此时朝阳已经升起,明亮的阳光映照在积雪上,漫山遍野都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看一会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 “这不会已经走出咱们沂北公社了吧?我都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一边嘟囔着,一边摔打着茅窝子,看向方信的目光又变得狐疑起来。 方信也挨着他的身边坐下,同样脱下自己的茅窝子一阵摔打, 伸手指指前面说道:“这座山就叫做大黑山,再往前翻过三个山头就到了。” “这种见鬼的地方,真的能找到灵芝和何首乌?” 范卫兵忍不住又怀疑了起来:“我读书少,但你也骗不了我,这么冷的鬼天气,早就全都冻死了。” “信不信随便你。” 方信也懒得搭理他,从怀中取出捂的温热变软的煎饼卷肉,自顾大口吃了起来。 肉香飘进范卫兵的鼻孔,扭头一看,不禁怪叫一声:“白面煎饼?还卷了红烧肉?我靠,你真的生活这么好啊?” 直勾勾的瞪着方信手里的煎饼,眼珠子都快红了。 “只要挣了钱,那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 方信随口应了一声,抓一把雪塞进嘴里,就当做喝水润润喉咙了。 随后看看范卫兵:“怎么?你没带饭?” “那个,我出门前就吃过了……” 范卫兵支吾一声,有些自卑的耷拉下脑袋。 不一会,方信吃完了煎饼,抹一把流油的嘴, “跟我来吧,很快就到了。” 方信淡淡说了一声,这就站起来往前走去。 范卫兵幽怨的看看他的背影,无奈也只好赶紧跟在他的后面。 不知不觉,三个山头已经翻过,范卫兵又一次忍不住了, 一把揪住方信:“你说老实话,到底在哪?带我跑这么远到底想干什么?” 方信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指指前方那座山头, “看到那座山了吗?那叫猴儿崮,长的像不像你?” 范卫兵也顾不上方信语气中的揶揄之意, 赶紧手搭凉棚往那边张望:“那座山就有灵芝和何首乌?我怎么看不见?到处全都是雪啊……” 方信摇摇头,淡然一笑:“要是那么好找,早就被人采光了,跟我来吧,一会就让你开开眼界。” 之所以方信一定要带上范卫兵,那是自有方信自己的考虑。 今后方信要大量捕捉十足全蝎,就一定会常常进山,而回村就会身上多了一笔钱,这些情况肯定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而在目前来说,方信又是绝对不愿意让这个秘密泄露出去的。 那倒不如就让范卫兵做个见证,借他的嘴宣扬一下,让村里人都以为自己进山只是为了何首乌和灵芝。 “就在那座山上是吧?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快过去多采点。” 听到方信终于说出了准信,范卫兵顿时双眼又亮了,急不可待抬脚就走。 两人很快来到猴儿崮的山脚下,范卫兵马上就要往上攀登,却被方信一把拽住。 “怎么?不是你说的,就在这座山上吗?” 范卫兵疑惑的回头问道。 “别往上了,好东西都藏的严实着呢,哪会那么容易被人发现?” 方信微微一笑,拉着范卫兵调转方向,不往山上,而是往山下, 七拐八绕的又走了一段时间,终于来到一处幽深的峡谷之中。 第32章 做了一个很开心的梦 “阿姨早。” 杨湘宁刚从北屋出来,就看到贺慧丽正站在院子里,不禁脸上微微一红。 原本想要早起一步,争取给这位方信的母亲留个好印象, 不料连续两个早上了,自己居然都输了。 贺慧丽指指西屋,摇头叹口气:“方信这孩子才是真的早,这天寒地冻的,我都不知道他几点出门的……” 杨湘宁往西屋一看,只见屋门大开着,屋内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都已翻了过来,那个盐水瓶正躺在正中央。 “阿姨你就放心吧,我看说不定今天他还会带回好消息的,咱们就在家好好等着就是了。” 杨湘宁赶紧宽慰的说了一句。 “湘宁你自己摊几个煎饼吧,再把剩的红烧肉热一热,你和小芳要全都吃完它,千万别浪费了。” 贺慧丽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就往大门外走去。 杨湘宁急忙追上两步问道:“阿姨,这大早上的,你要出门啊?” “我去一趟供销社,来回三十里路呢,中午要是回不来,你们两个就自己做饭吃吧。” 贺慧丽回头说道。 杨湘宁一听就明白了,贺慧丽这是昨天听了方信的话,想要去买猪苗和鸡苗回来在家里养。 方信这个主意确实不错,杨湘宁对此也深表赞同。 作为山里人想要自力更生,除了那几种简单的手工制品之外,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杨湘宁赶紧上前说道:“那您也吃了饭再走啊,您稍等一会,我这就摊煎饼,马上就好……” “不吃了,早上也不饿,” 贺慧丽点点头:“你们两个吃了饭就好好在家待着,我不回来就别出门。” 说完就直接走出了大门。 杨湘宁就回到北屋,先到西间门口,轻轻掀开门帘往里看了看, “湘宁姐,早啊。” 方芳在床上侧卧着,笑嘻嘻的眨巴着大眼睛,调皮的冲着杨湘宁叫了一声。 “小芳你也醒了啊?” 杨湘宁轻笑道:“先不用这么早起床,你再睡一会吧,我摊好了煎饼再叫你。” 说完就放下门帘,走到灶台前蹲下来,抓起一把地瓜秧子塞进灶里, 再点燃一根放进去,等里面都烧着了,再放进几根枯树枝, 让它小火慢慢燃烧着,使得屋里的温度上升一点。 去屋门后面打开面粉袋子,舀了半瓢面粉,再加一瓢清水,一块放进盆里,均匀的搅拌成面糊。 接着,拿过鏊子放在灶上,在上面稍微擦一点点油皮,舀一勺面糊放在鏊子中央, 再拿竹片刮板将面糊顺时针向外推刮一圈,使面糊均匀延展成薄薄的圆片。 动作既熟练又快速,比起贺慧丽也不遑多让。 方芳从西间走出来,坐在灶前紧挨着杨湘宁的腿,两只小手托着腮,安静的看着杨湘宁摊煎饼。 杨湘宁低头看看她,温和的笑道:“怎么不睡了?” “我做了个梦,在梦里可开心了,然后就高兴的睡不着了。” 方芳仰起小脸,笑嘻嘻的看着杨湘宁。 “哟,小丫头片子还做美梦呐?” 杨湘宁听得有趣,失声笑道:“是不是又梦到吃了好多红烧肉?别着急,等一会就让你吃个饱。” “湘宁姐别小看人,人家才没那么馋呢。” 方芳嘟起嘴,不满的看一眼杨湘宁, 接着马上就变得满脸灿烂:“我梦到你和我哥结婚了,好多好多喜糖,我都吃不完……” 杨湘宁的脸腾的一下就红透了, 扭捏着跺跺脚,轻嗔一声:“还说不馋呢,糖都被你吃光了。” 方芳理直气壮的:“嘻嘻,嫂子给的糖,那当然要吃啊,” 接着又满脸期待的:“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和我哥结婚呢?” “不知道,问你哥去。” 杨湘宁心中如小鹿般怦怦乱跳,红着脸别过头去,不敢让方芳看到自己的样子。 贺慧丽始终不肯表态,方信又那么忙,他们两个都没说什么,这种事让一个女孩子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嘻嘻,我哥说了,明天就娶你。” 方芳发现这个话题似乎很好玩,眼珠一转继续跟杨湘宁开玩笑。 “骗人!我才不信呢。” 这次轮到杨湘宁理直气壮了:“光是到大队部开个介绍信,那都不一定办的下来呢。” 说到这,忽然又想起来,方军就是大队干部! 万一方信去开介绍信的时候,他再从中作梗…… 会不会弄得到最后全都泡汤了呢? 想到这里,杨湘宁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不一会,两张煎饼就摊好了,杨湘宁接着拿出昨晚剩的红烧肉,用铁锅稍微热了一下,用筷子夹着放到煎饼里, 把煎饼卷好直接递给方芳:“小馋嘴快吃吧,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 “嗯嗯,湘宁姐做的真好吃,就像我亲嫂子做的一样。” 方芳大口吃着,吃的津津有味,顺便语带双关的笑了一句。 杨湘宁这次没有红脸,也没有接话, 看看眼前这个一脸憧憬的小妹妹,平时她也难得有如此开心的时候, 也不忍心破坏了方芳的好心情,只是从内心深处轻轻叹了口气。 “你慢慢吃吧,吃完再自己卷一个,我到外面干点活。” 轻轻叮嘱方芳一句,杨湘宁擦擦手,拿起铁锹走到院中。 贺慧丽已经去买猪苗和鸡苗了,那自己在家里也不能闲着, 至少也得把鸡窝和猪圈都搭建起来。 第33章 挖到何首乌 “咦?这个地方真不错啊,你是怎么找到的?” 范卫兵看看四周,惊奇的发出一声怪叫。 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山谷底部,与常见的外部环境大不相同。 外面的莽莽群山大部分都是光秃秃的,现在也全都盖着厚厚的积雪, 而这里明显积雪不多,树木非常繁茂,以桃树居多,有的树上甚至还留着一些叶子,一条小小的溪流还在缓缓的流淌着,直到流出山谷之外才被完全冻住。 “这里叫做桃花谷,你也别只顾着看眼前,再看看上面,那风景才叫一个绝。” 方信笑吟吟的拍拍范卫兵的肩膀,指指头顶上方的天空,让他仔细看看。 范卫兵抬起头六十度仰望天空,忍不住发出一声震惊的感叹。 “我艹!还真是这么像?” 沂蒙山区的海拔高度并不算很高,最多也就一千多米高, 但两人此时所处的位置,正是两山之间最低的夹缝地带, 天高云清,阳光晴好,此时从下往上看去,山势顿显巍峨高峻,顿时就有一种拔地通天的感觉。 而最为奇绝的是,从现在这个角度仰望猴儿崮, 只见在那圆不溜秋的像一顶圆帽似的崮顶旁边,又有一块十几米高的巨石独自矗立着, 那造型像极了一个孤独的猴子,手搭凉棚眺望着苍茫的大地。 “我一直以为这山名是乱叫的,想不到还真是……” 范卫兵喃喃的说着, 方信又指一指对面的山头:“你再看那边,像什么?” 范卫兵转头望去,只见对面又有一座高峻的大山,山上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 奇特的是,这座山体最中央的部分就像一个肥胖之人的大肚子,圆圆的往外凸出了一大块,估计高约二百米,宽约一百米左右。 “那不就是大肚崖吗?我听村里老人说起过,也没啥稀奇的啊……” 范卫兵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 方信淡淡的摇头一笑。 那座山其实就是一尊巨佛! 我能告诉你? 历经千年的风霜,佛头早已不知去向,佛体也被侵蚀的不成样子,仅剩看不出原貌的躯体,变成了一座普普通通的荒山…… 在方信的前世,直到九十年代才被人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当地政府立刻进行了大规模的修缮,使这里连同猴儿崮、桃花谷,一起变成了闻名天下的景区…… “嗐,也就一些光秃秃的大石头而已,没啥好看的,不当吃不当穿的……” 短暂的惊奇过后,范卫兵便兴味索然,对这片鬼斧神工的土地失去了欣赏的兴趣。 正好,方信也压根没打算让他注意这些,这都是方信准备留给自己今后发家的资源。 于是便拍拍范卫兵的肩膀,微笑说道:“行了,别耽误功夫了,就在这里,咱们开始找找吧。” 让范卫兵的视线转移到地面上。 这个山谷底部的温度明显比外面要高了好几度,小溪没有上冻,溪边地面的积雪也全都融化了,表面的地貌一览无余。 方信率先俯下身子,采取半蹲的姿势,一边慢慢挪动着,一边仔细的观察着地面。 范卫兵见状不敢怠慢,赶紧也学着方信的样子,在另一边认真的搜寻起来。 “找到了!这里有一棵!” 不一会,方信通过地面残留的藤蔓痕迹,发现了一株何首乌。 马上取出随身带来的镰刀,小心的在藤蔓的下面挖掘起来。 范卫兵听到叫声,也急忙跑了过来,用自己带来的镰刀与方信一起挖土。 万幸的是,这里的土壤没有像外面那样全都冻结,虽然还是比较硬,不过挖掘起来也挺快的, 不一会,在两人惊喜的目光下,一株长约十厘米,直径六厘米的何首乌赫然出现在眼前。 整体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纺锤形,表面红棕色,上面布满了云锦状花纹。 “哇哈!真的被我找到了!” 范卫兵高兴的手舞足蹈,赶紧伸出双手,小心的把它捧出来,在手中掂量掂量, 兴奋的叫道:“差不多三四斤重!这下发达了!” “我看看,” 方信接过来掂量几下,点点头说道:“嗯,应该是十年生的,正好符合国家药典标准。” 再斜一眼嘴巴咧到耳朵根的范卫兵,淡淡说了一句:“不过这可是要上交大队的,你高兴个什么劲?” “啊这……” 范卫兵一怔,目光顿时黯淡了一下。 不过马上就重新瞪起眼睛,不甘心的嘟囔一句:“交完集体的,剩下的不就是自己的?等以后再来挖就是了……” “继续找找吧。” 方信一摆手,把这棵十年生何首乌放进小背篓,继续沿着小溪周围搜寻着,慢慢往上游走去。 “哈,又找到一株!” 方信挥动镰刀,三下两下挖出一株何首乌, 这株就比较小了,约有上一株的一半多大。 “应该是五年生的,不符合国家药典标准啊……也不知道医药公司收不收……” 方信托着这株何首乌略作沉吟。 “管他呢,总不能扔了吧?要是国家不收那才好呢,咱们正好自己拿去卖。” 范卫兵急了,直接伸手抢过来,扔到自己的背篓里。 接下来,范卫兵也不自己单独行动了,直接就寸步不离的跟着方信,两人沿着小溪一路上行。 约有半个小时,两人又陆续发现了两棵十年生的,三棵五年生的何首乌, 也找到了几株灵芝,这种药材是扛不住低温的,两人发现的都是尚未完全腐坏的残部, 不管三七二十八,先统统扔进背篓再说。 与此同时,两人也来到了溪流的尽头。 三面俱是悬崖绝壁,下面包围着一个十米方圆的小小水潭,正面有一个小缺口,溪水正是从这里流淌而出。 潭水清澈见底,清晰可见底部有一汪泉眼,正汩汩的往上喷涌着泉水, 潭水水面上蒸腾着热气,弥漫在四周,将山壁悬崖都浸的水淋淋的。 “哇!想不到这里竟然有个温泉啊,” 范卫兵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怪叫一声。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咱们沂蒙山区里有好几处温泉呢,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方信没好气的呵斥一声:“还不赶紧找找?这种地方可是最适合何首乌和灵芝生长的地方了。” 第34章 还是你聪明 “好好,赶紧找,赶紧找。” 范卫兵顿时醒悟过来,马上一叠声的答应着。 温泉再稀罕,对他来说也是无用之物,最多也就是脱光了跳进去洗个澡, 那还不如抓紧时间,赶紧找找药材来的更实际一些。 方信的心头却是一阵怦怦乱跳。 终于又到了这里了,终于又要见到那株罕见的王者了。 想想前世见到它之时,那种眼馋又心疼的滋味,方信的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上一世,过完了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沂蒙县医药公司组织了几只生产队,集中大量人手,满山寻找各种药材和十足全蝎, 由于技术不足,十足全蝎捕捉到的并不多,但却最终发现了这个地方, 当时方信作为生产队的一员也在场,亲眼看到大量的何首乌和灵芝、丹参等药材被挖走,也见证了那株王者出土的奇迹。 从此以后,这个桃花谷的药材就彻底绝迹了,只剩一个孤零零的温泉,沉寂了十几年之后,才作为旅游胜地被开发出来。 “想留也留不住啊,难道只能提前几个月把它挖出来了?” 方信心中暗叹一声,心疼的就像自己丢了钱包似的。 装模作样的在水潭旁边搜寻了一会,方信慢慢的,若无其事的靠近了山崖下面一个偏僻的角落。 轻轻拨开杂草,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棵足有手臂粗的巨大藤蔓,蜿蜿蜒蜒伸向紧贴着山崖的巨石下面。 “对,就是它!它真的还在这里!” 方信心中一阵激动。 刚要出声叫喊,却又猛然忍住。 到底要不要挖出来? 方信心念电转,不由得踌躇了一下。 如果现在就挖出来,那只能上交给大队,再由大队上交公社,公社上交医药公司,层层递进之后,受到表扬和奖励的永远都是公社和大队,而自己并没有半点好处。 而如果现在不挖呢? 几个月之后医药公司就会来到这个地方进行大规模挖掘,而范卫兵这个家伙也不靠谱,说不定过几天就会自己偷偷过来再找一遍,保不齐就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发现这株王者。 两种情况只要随便发生一种,那自己就彻底亏大了。 究竟该怎么办呢?一向果决的方信罕见的犹豫了。 考虑再三之后,方信一咬牙:“不挖!” 供销社那边不是有房贤平的电话号码?明天我就去打电话叫他们过来! 然后就以自己首先发现的名义,让医药公司提前把它挖走,到时不管会奖励多少,那都是自己的, 总比让那个只会扣工分的大队得到奖励要好得多! 想到这里,方信马上动手,用杂草和碎石将藤蔓掩盖起来,随后立刻离开这个位置。 换到另一个方向,提高嗓门向范卫兵叫道:“你去西边,我在东边,咱俩绕水潭转一圈,等到汇合的时候,也就差不多了。” “好,没问题!加油啊!” 那边的范卫兵很痛快的答应下来。 说定之后,两人立刻分别附身在地,全心全意的认真的搜寻。 按照国家药典的分类,何首乌只有五年生、十年生、百年生的分类, 至于二十年、三十年的,那是只存在于民间的说法,并未被药典采纳收录。 因此对于一些较大的块茎,就连方信也无法判断清楚,只能统一归为十年生的分类。 而灵芝的生长期限很短,基本上都只能存活六个月左右,到了冬天就枯萎腐烂了, 也只有桃花谷温泉这种特殊的地形,才能保留下一些比较鲜活的灵芝,能够让它的生命周期延长到十二个月。 也有极少数的,能够侥幸生长到两年,但其有效成分也早已严重流失了,药用价值也大打折扣。 因此,方信和范卫兵对灵芝并不是很看重,只要发现就随手采摘扔进背篓,而九成以上的精力都用来寻找何首乌的根茎。 按照前世的记忆,方信发现药材的速度远远超过范卫兵十倍, 短短两个小时就挖出来了二十几株十年生的何首乌,另外还有十几株五年生的,还有十几棵鲜活的灵芝。 这让范卫兵大为叹服,对方信的能力崇拜的简直五体投地。 等到两人碰头的时候,把背篓中的药材统一计算一下,发现早就超过了百斤,已经算是超超额的完成了大队的集体任务。 丰收的喜悦洋溢在两个人的脸上,胜利的感觉充实着两人的心田, 这一刻,仿佛头顶上的太阳、远处山头的皑皑白雪,也全都为了他们的辛勤收获而欢欣鼓舞。 “咦?好像不大对啊?” 范卫兵挠挠头,忽然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赶紧疑惑的向方信问道:“你不是说要带我发财吗?这些挖出来的都要上交给大队,那咱们呢?咱俩赚到啥了?” 你才想起这个问题啊? 方信没好气的白他一眼:“笨蛋!大队的任务只要一百斤,你就那么直筒子,非要全部交上去?多余的部分咱们自己卖不行吗?” “对啊!还是你聪明啊,说的太对了!” 范卫兵一听顿时大喜过望,高兴的猛拍大腿,脸上笑容绽放的比桃花还要鲜艳。 “回去之后先不忙上交,咱们先找个秤,称出一百斤交给庄队长,剩下的就归咱俩所有了。” 方信把两人的背篓重新分配一下,让两人平均分摊重量,接着提出自己的计划。 不过这个计划只能由方信来用,而且只能用一次。 “对对对,就这么办。” 范卫兵点头如小鸡啄米。 “快走吧,等咱们回村,正好能赶上晚饭。” 方信接着就催促返回了。 范卫兵有点犹豫不舍:“要不要再找找?会不会还有……” “咱俩已经挖的差不多了,就算剩下一株两株的也没啥意思,你不累我可累了,改天我带你换个地方去挖,还能挖到不少呢。” 方信说完这话,不等范卫兵回答就直接转身就走。 范卫兵把温泉周围再偷偷扫视一圈,眼珠转了转, 这才叫了一声:“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 一溜小跑追上方信。 两人并肩而行,很快就走出了这座桃花谷, 每人背负着几十斤重的药材,重新踏上积雪覆盖的大山。 第35章 西邻来访 “湘宁姐,你在做什么呀?我来帮你好不好?” 方芳拿着卷煎饼跑出屋外,就在门槛上坐下来,一边吃着红烧肉卷煎饼,一边扑闪着大眼睛,好奇的问道。 杨湘宁正弯着腰挥动着铁锹,在地面上和泥, 听到方芳的声音就直起身子,用手背擦擦额头细密的汗珠, 向着方芳甜甜的一笑:“小芳乖哦,你慢慢吃,吃饱了就喝口水,然后自己玩吧,这点活我自己干就行了。” 说完之后继续俯下身子,抓一把准备好的稻草麦秆掺进泥中,再用铁锹奋力的搅拌。 山村里什么都缺,什么都穷,唯独不缺石头和土, 不一会和完了泥,杨湘宁就跑到外面, 捡了一堆拳头大小的石头,用木桶吃力的提着回到北屋前, 就在屋檐下面,紧贴着北屋的墙壁,用铲泥板把石头抹上泥,一层一层的摞起来, 石头全都是凹凸不平的,那就用泥巴填缝找平,缝隙大的地方多抹一些泥,反正也不需要讲究美观、质量什么的, 只要风吹不倒就可以了。 没用多久,杨湘宁就砌成了两道不足半米高的小小石墙,两道之间相隔一米左右, 中间地面的正前方,也用石头拦起一道矮矮的门槛,形成门户的样子,再竖立一块木板当做门,白天可以把鸡放出来进行散养,晚上再赶回窝里。 最后,在上面用木板盖住,压上几块石头, 里面的地面就铺上一层稻草,也放上一块木板压在最上面, 这就基本完成了鸡窝的基础建设。 尽管这活并不大,但和泥、砌石头都是力气活, 对于杨湘宁这个长期因挨饿而导致营养不良的女知青来说, 还是有点比较劳累了。 杨湘宁从地上站起来,把铁锹竖在身前,双手压着铁锹的把柄,整个身子的大半重量都放在铁锹上, 一边借此让自己稍微休息一下,一边微微喘息着打量自己刚刚完成的劳动成果。 “湘宁姐,喝水。” 乖巧的方芳端来一杯清水。 杨湘宁正好累了有点口渴,不过看看自己双手满满的泥,生怕弄脏了杯子,不愿用手去接, 于是就半蹲下来,让自己变得比方芳矮了一头,然后仰起脸张开嘴, 方芳赶紧高抬手,把杯子对准杨湘宁的嘴唇,轻轻的一点点倾斜过去,让杯子中的水流入杨湘宁的嘴里。 “好了好了,谢谢你啊,小芳。” 对方芳甜甜的一笑,杨湘宁这就准备站直身子。 不料,方芳又把自己吃了一半的肉卷煎饼拿了出来, “湘宁姐,我吃不完啦,你干活累,都给你吃吧。” 看着她那红扑扑的小脸,杨湘宁也不忍心辜负她的好意, 于是便再次微微弯腰,张嘴咬了一小口, “嗯嗯,小芳给的就是香,真香!好吃好吃。” 嘴里咀嚼着,同时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 哄的小姑娘一个劲“咯咯”直笑。 吃完之后,杨湘宁又拿着铁锹来到院子的西南角。 最角落的位置是茅房,这是农村里最为潦草的建筑了, 只是在里面简单的挖个坑,外面用石头堆砌成一道L型的低矮石墙,连泥巴都不需要,什么缝隙、漏风之类的,根本无需理会。 积累的粪便也不需要清理,到了春耕时节就挖出来,用粪桶挑到田地里施肥, 这就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 从茅房到方信所住的西屋之间,还有大约三四米的空地, 杨湘宁就打算把这块空间充分利用起来,做成一个猪圈。 按照山村通俗的讲究来说,建造猪圈一般都要选在大寒节气的时候,而且还要打桩拉线,规划的整齐一点,还要加盖一个顶棚, 但是就以方信家现在的情况,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讲究, 杨湘宁也只是打算贴着西墙动工,再砌出三道石墙围成一圈,也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建造猪圈比鸡窝的工程更大了好几倍,而且小石头就用不上了,得用比较大一点的石头, 光搬运石头这一项,对杨湘宁来说就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好在出门不远就有一些散落的石头,杨湘宁跑出来精心挑选了几块,都翻到一边集中起来,准备搬运。 然后蹲下来双手托住一块,用尽全力抱在怀里,接着赶紧一溜小碎步冲进家里,把石头放在猪圈的位置。 来来回回跑了四五趟,杨湘宁已累的汗水淋漓,只觉寒风也不冷了,索性把外衣脱下来,撸起袖子,深深呼吸几次,为自己鼓一鼓劲, 小方芳看到这样,赶紧也跑出来, “湘宁姐,咱俩一起来。” 说着就自己跑到那堆石头跟前,伸出一双小手奋力想要把它搬起来。 “小芳你小心啊,很沉的,千万别乱动,闪坏了腰可就麻烦了。” 杨湘宁赶紧追过来,一边匆匆叮嘱几句,一边伸手帮她抬起来, “湘宁姐,我都十三岁了,别总是把我当小孩子,” 方芳一边用力抬起石头,一边认真的说道:“你能干的我也能干,来,咱俩一起干。” 说着话,两人一左一右抬着石头走进院中放下。 “咦?这是谁啊?大冬天的还这么能干?” 门外传来一个惊奇的声音,一个中年男人不请自入,直接从外面走进了家门,来到院子中。 杨湘宁抬头一看,这人年约三十多岁,上身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布上衣,下穿一条洗的发白的直筒蓝裤,腰上简单的系一根草绳当腰带, 脸上胡子拉碴的,看上去好几天没洗脸的样子,三角眼不停的眨巴着,正在好奇的看着自己。 杨湘宁看他比较陌生,有些犹豫的问道:“同志,请问你有事吗?” “你就是那个女知青吧?我以前见过你好几次呢,” 那人呵呵笑道:“你不认得我?小芳可认得我。” 方芳赶紧怯生生的叫了一声:“王叔叔好。” “哎,小芳真乖,改天叔叔给你买糖吃。” 那人笑呵呵的应了一声,目光却一直在杨湘宁的身上流连。 感受到那道目光中含有一种别样的意味,杨湘宁心中有些恚怒,却又不好发作,只好不自然的别过头。 方芳赶紧拉一下杨湘宁的衣角,悄声告诉她:“他叫王爱民,是咱家的西邻。” 杨湘宁冲王爱民点点头,勉强露出一丝笑容:“王叔叔,你好,以后请多关照。” 第36章 赶走流氓 “哎哟,你看看你看看,这是说哪里话?生分了不是?” 王爱民笑容可掬的:“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嘛,咱们是邻居,那就是一家人,跟我还客气啥啊?” 一边说着,一边像个干部似的背着双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看看新搭建的鸡窝,再看看即将搭建的猪圈, 笑容满面的点点头:“呵呵,干的不错嘛,难怪我在隔壁听着乒乒乓乓的,垒的倒是像模像样的,嗯嗯,是一把好手。” 说这话,眼珠子不断的瞟向杨湘宁。 杨湘宁勉强笑笑,应付一句:“我垒的不好,让王叔叔见笑了……” “你们家男人呢?方信那小子呢?还有贺嫂子呢?他们怎么不干?” 王爱民做出一副心疼的模样:“哎呀呀你看看,你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哪里干的了这种粗活啊?” 杨湘宁大声说道:“我一点也不娇气!我下乡就是向农民伯伯学习的,我什么活都能干!” 方芳也挺起小胸膛:“我也一样,我也什么都能干。” “那也不行啊,这可是力气活,得让男人来干才行,” 王爱民大摇其头:“你们这两个小姑娘,加起来都没这石头重,不合适不合适……” 听到对方居然有些看不起自己的意思, 方芳忍不住了,脱口而出:“我妈和我哥都出远门了,我和湘宁姐加把劲,等他们下午回来的时候,一定就能干完了!” “小芳!” 杨湘宁心里一惊,赶紧想要阻拦,却为时已晚,一丝不妙的感觉浮上心头。 “呵呵,原来你哥和你妈都出远门了啊?下午才能回来?” 果然,王爱民一听方芳的话,顿时双眼一亮, 露出一种黄鼠狼般的眼神,看向杨湘宁的目光变得火辣辣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 杨湘宁立刻警惕起来,拉着方芳赶紧后退一步,顺手一把将铁锹抄在手中。 “呵呵,大家都是邻居,我哪有什么坏心思呢?” 王爱民丝毫不把杨湘宁放在心上,像猫戏老鼠似的伸出一只手, “别害怕,我又不是什么坏人,我只想帮你干点活而已,来,把铁锹给我……” 一边说着话,一边带着一脸猥琐的笑容慢慢向她逼近过去。 “不!你不要过来!” 杨湘宁拉着方芳再退一步,反手把她护在身后,同时双手握紧了铁锹, “这活我们自己能干,不需要别人帮忙,现在请你马上出去!” “叫我出去?你凭什么?” 王爱民慢慢的一步步逼近,冷笑一声:“不管是方建民还是刘柱,一向都跟我称兄道弟,你算那颗葱?有什么资格赶我出去?” 杨湘宁不由得一滞,顿觉无话可说。 她和方信并没有结婚,贺慧丽也没有正式表过态,现在若是认真说起来,她在这个家里还属于“身份未明”状态。 正慌乱间,身后的方芳突然探出小脑袋,大声说道:“湘宁姐以后就是我嫂子,是我哥亲手把她领进家的!王叔叔请你不要伤害她,你赶紧出去吧。” “嫂子?呸!” 王爱民一口痰吐到地上,不屑的冷笑一声:“我怎么听说,是这个女知青跟好多男人搞破鞋,最后为了方信的一个窝头,才跟他来家的?”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杨湘宁气的满脸煞白,紧握着铁锹的手骨关节都发白了。 “咦?方信?你怎么回来了?” 王爱民忽然往东边一指,惊奇的叫了一声。 杨湘宁和方芳不由得转头往东边看去…… 猛然间,王爱民一个虎扑,一步冲过来, 一把打掉铁锹,接着死死抱住杨湘宁的腰肢, 由于用力过猛,一下就把杨湘宁身后的方芳给撞的跌倒在地。 粗糙的大手在杨湘宁的后背上乱摸,嘴巴一个劲的往她的脖子上乱亲, 同时含混不清的胡乱嚷嚷着:“别人能搞破鞋,我也能搞,我都好多年没开开荤了……” “你给我放手啊!” 杨湘宁羞愤交加,立刻奋力挣扎起来, “再不放手,我要喊人了!” 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无论怎么挣扎都挣不开那双铁钳般的臂膀。 “你喊啊,你喊的人越多越好!叫大家都看看这个女知青多么会勾引男人!” 王爱民死死的箍紧了她的腰肢,勒的杨湘宁都快几乎喘不上气来, 有恃无恐的叫道:“为了一个窝头就跟了方信?太不值得了,不如跟我吧,我每天给你两个窝头!还不用你干活,答应我吧……” “你给我滚开!我是方信的人!除了他我谁也不跟!” 杨湘宁嘶声大叫,奈何被对方死死的禁锢住了,一点都动弹不得, 渐渐的,身上的力气全都耗光了。 王爱民顺势就想把她扑倒在地…… 就在这危急时刻,地上的方芳爬了起来,悄悄捡起一块石头,找到最尖的那一头, 对准王爱民的脚背,狠狠的砸了下去! “哎哟!” 王爱民痛的发出一声惨叫,不由自主松开了杨湘宁,双手抱着脚单腿乱蹦。 杨湘宁终于脱身出来,气也来不及喘一口,立刻不假思索的抄起铁锹, 对准王爱民正在蹦跶的另一只脚,狠狠的拍了下去! “哎哟!” 王爱民发出一声更惨烈的痛叫,再也站不住了, “噗通”一声跌倒在地。 “我打死你个臭流氓!” 杨湘宁羞愤的失去了理智,挥动着铁锹没头没脸的就砸了下来。 这一下要是打中了,王爱民的脑袋都得当场开瓢。 王爱民骇得魂飞魄散,想都不想赶紧一个驴打滚,就地翻滚两圈, “砰!”铁锹砸在地面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别打别打,我滚,我这就滚……” 再也不敢逗留片刻,王爱民吓得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强忍着双脚的剧痛,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砰!” 杨湘宁追到大门口,立刻死死的关紧了大门,上好门闩,再找根木棍顶住。 快步回到院中,拉起方芳就往屋里走, “小芳快,咱们关好门,方信不回来,咱们就不出去了。” 第37章 大杆秤 “我说方信啊,这天都中午了,我都快饿死了,你身上有钱没有?买点吃的行不行啊?” 方信并没有带着范卫兵原路返回,而是翻越了十几座山头,一直往沂北公社走来。 刚刚踏上红卫路,看到沂北公社的建筑群,范卫兵就忍不住了,马上有气无力的叫嚷了起来。 方信回头瞅瞅他:“亏你还是大山的孩子,看把你娇气的!才走了这么一点山路就受不了了?” 范卫兵一听马上就叫起屈来:“我这身上背着几十斤啊,负重走了大半天一停不停的,就是铁人也受不了啊……” “行了行了,我不也是一样负重几十斤?人怂还有理了你?” 方信翻翻白眼,没好气的说道:“先去供销社,办完了正事再说。” 说罢双手伸到背后,将背篓往上托一托,让勒的发酸的肩膀稍微活动一下,接着继续迈开大步往前走去。 范卫兵在后面苦着脸嘟囔一句:“你还吃了肉卷煎饼,我连早饭都没吃……” 也只好咬紧牙根,跟着方信往前走。 终于来到了供销社,门口外的小广场上照旧坐满了老人和孩子,晒着太阳聊着闲天。 范卫兵范卫兵就在门槛外面一屁股坐了下来,把背篓从后背上卸下来,放在身前的地上,用双腿环绕着, 后背倚靠在供销社的墙上,双手对着酸痛的肩膀又是揉捏又是捶打。 “我不行了,我得先歇会了,” 有气无力的冲方信摆摆手:“你有事你就先去忙吧,我就在这不走了。” 方信一听正中下怀,便把自己的背篓也解下来,放在范卫兵的面前,让他好好守着, 自己就迈步走进了供销社。 供销社没什么变化,柜台里面还是赵国强与温国红两人, 只是缺少了那个爱聊天的姑娘,显得比较冷清了一些。 温国红一手托着腮,没精打采的低着头打盹, 赵国强也是低着头,右手拿着一只钢笔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的。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来。 “咳咳,同志你好,” 方信趴到水泥柜台上,温和的说道:“麻烦你,我想借称粮食用的大杆秤用一下。” 温国红照旧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听见似的。 另一边好歹给了点回音,赵国强头也不抬,只是叹了一口气,钢笔停顿了一下,像是被打断了思绪而烦恼。 “要称什么?” 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方信赶紧回答:“我挖了一百多斤何首乌,想要称一下看看够不够上交大队任务的。” 听了这话,温国红和赵国强同时猛然抬起头,惊诧的看了一眼方信, “你能挖到一百多斤何首乌?开玩笑吧?” 两人的眼神充满了狐疑之色, 这时两人也都认出了方信,知道他就是上次跟医药公司打过交道的那个人。 方信微微一笑:“咱们沂蒙大山自古以来就有这种宝贝,我也凑巧侥幸碰到了而已。” 跟着补充一句:“东西就放在门口了,我就用一下秤,马上还给你。” “那行,你等一会,我给你拿秤。” 说来也怪,这次温国红突然变得痛快多了,马上站起来,快步走到货架后面。 不一会就拿出了一杆一米半长的枣木制作的大杆秤,连同秤砣一起隔着柜台交给方信, “拿去吧,这秤能称三百斤,小心点用啊。” “好嘞,谢谢同志。” 方信接过秤,高兴的道个谢,马上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两人的小声嘀咕:“这大雪天的,竟然还能挖到何首乌?还有一百多斤?真是见了鬼了……” 方信心中叹口气,微微摇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啊,连祖传的宝贝都不了解了…… “卫兵,快起来,咱们该干点正事了。” 方信提着大杆秤站在范卫兵的面前。 范卫兵抬眼一看,顿时双眼一亮,一下就从地上蹦起来, 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喜孜孜的站在方信面前。 方信就平举着秤,让他把两个背篓依次挂在秤钩上,分别称出两个背篓的重量,再减去背篓的毛重, 最后得出总重量:一百二十二斤! “留一百斤给大队交任务,剩二十二斤算咱俩的,” 方信得意的使个眼色, 范卫兵顿时眉飞色舞。 “你先坐下歇着,顺便看好咱的宝贝,我进去谈一下。” 方信收起大杆秤,重新走进供销社, 范卫兵也重新倚着墙坐在地上,一扫方才筋疲力尽的颓废模样,变得精神奕奕,瞪大眼睛死死看着面前的两个背篓, 像是生怕里面的宝贝突然化作人形,自己一下子跑了似的。 “用完了,谢谢同志。” 方信把大杆秤交还给温国红。 温国红接过来,破天荒的关切的问了一句:“你那真的是何首乌?真的有一百多斤?” “一百二十多斤呢,真正的何首乌!同志你不信的话,自己去门口看看就知道了。” 方信笑呵呵的应了一声, 接着话锋一转:“我想给医药公司打个电话,可以吗?” “是谈何首乌的事吧?行,你进来吧。” 温国红走到柜台拐角处,那里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缺口,掀开挡路的盖板,让方信走进水泥柜台里面。 “麻烦你帮我拨个号,沂蒙县医药公司供应科,找房贤平科长。” 方信礼貌的说道。 “稍等一下。” 温国红今天变得出奇的积极,让旁边的赵国强都忍不住诧异的多看了她几眼。 温国红很快拨通了电话,跟那边低声交谈了几句, 接着抬头看向方信,拿着话筒示意一下:“来吧,房科长在等你。” 方信马上快步上前,接过话筒便说道:“喂,是房科长吗?我是方信啊。” “小方,呵呵,你可真了不起,” 电话里的房贤平高兴的说道:“怎么,今天没抓蝎子,采到何首乌了?” “我想先问你一下,上次咱们说的那个,不打白条,给我现金的问题,房科长你问了没有?” 方信当然要先问一下最为关心的事情。 “呃,这个……我提倒是提了,但是领导要研究一下,没那么快啊……你要不,再等几天?我一准给你个准信好不好?” 房贤平不好意思的苦笑一声。 “行,反正我不急,” 方信故作轻松,笃定了医药公司那边肯定比自己更急。 “那就谈谈何首乌的事吧,房科长你可要听好了,我有重要消息要告诉你。” 第38章 合作双赢 “小方你就尽管说吧,正好中午有空,我洗耳恭听。” 对面的房贤平笑呵呵的说道。 “是这样,我今天采集了一百二十二斤何首乌和灵芝,其中一百斤我要带回大队去,让大队再用它来上交任务用……” 方信直接开门见山,准备说出自己的打算。 “你等会!还上交什么啊?” 不料,房贤平马上打断了他的话,哭笑不得的说道:“你不就在公社供销社吗?就让小温给你们大队记上,再开个证明不就行了?还要回去再回来的倒腾个啥?不嫌费事啊?” 方信一想,这倒也是,反而是自己钻了牛角尖,走进误区了。 不禁嘿嘿一笑:“不是都要按照程序来嘛?你不发话,谁敢直接这么做啊?” “行了,你就直接放供销社吧,待会我跟小温他们说一声就行了。还有啥事没有?” 房贤平很痛快的帮方信节省了一段返回二郎村的体力。 “还有,除了一百斤大队任务之外,我这还剩二十二斤何首乌,因为全都是我自己挖出来的,所以我想……” 方信小心的斟酌着字句。 “你想自己卖,又怕被说投机倒把是吧?呵呵,” 房贤平在那头轻松的笑道:“没事,这一次我替你说一声,算我们医药公司直收的,让供销社按照市价给你钱就是,不过以后你可要小心了,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闹大了我也不好说话。” “放心吧房科长,只此一次,以后我就专门搞蝎子了。” 方信达到了目的,忍不住嘿嘿直笑。 接着话锋一变,语气突然变得极为严肃:“房科长,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重大消息,我发现了五百年生的何首乌!” 其实只要再过几个月,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房贤平就会带领人马进山地毯式搜寻,不久就会发现那一株庞大的珍贵宝贝, 不过谁叫方信是重生者呢?有好处不赚白不赚,那自然是毫不脸红的将功劳据为己有了。 此时,对面的房贤平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什么?你再说一遍?真的有那种宝贝?快告诉我它在哪?” 方信嘿嘿一笑,没有直接说出来, 先是拐弯抹角的:“房科长你得先给我一句实话,是不是只有我去自己动手挖出来,然后亲手给你送过去,才能得到奖励?” “说来说去的,还是想要奖励……” 房贤平不禁哭笑不得,笑骂一句:“你就省省力气吧,直接告诉我准确地点,我明天就带人去挖出来!只要检测跟你说的一样,马上奖励你现金一百块!” “那正好,我还不想露面呢。” 方信开心的笑了,笑得就像一只刚偷到小母鸡的狐狸。 当下就在电话里,把准确的地点详详细细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一时没有动静,只有一阵急促的“沙沙”的响声,那是房贤平在用钢笔记下方信所说的话。 说完之后,房贤平又把所记的内容重复了一遍,待方信确认无误之后,这才长长出口气。 “我说小方啊,你可真给咱们沂蒙人民立了大功了!如果医药公司能够完成今年的任务,那明年国家就会对沂蒙的药材和器械的配额有所倾斜……” 房贤平动情的说道:“现在就只差蝎子了,你可要一定加把劲啊。” 方信笑道:“房科长,蝎子我能抓到,但你们如果还是打白条的话,那就算逼死我,我也不会再进山的。” 在六月份刚刚在全国范围内成立了县级医药公司,大家的业务都还不熟练,很多地区都无法完成当年的任务, 而沂蒙县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小地方,如果能够一举拿出亮眼的业绩,那自然就会得到各级部门更多的青睐。 这一点,方信知道,房贤平更是心中有数。 只好苦笑一声:“你可真是个怪胎,连公家的白条都信不过……好吧,我尽力在领导面前说说吧。” 方信笑道:“既然是合作,那就要互惠互利,才能双赢嘛。” “嗯,说的有道理,现在你把电话给小温吧。” 房贤平明显被深深打动了。 方信把话筒从耳边拿开,转头递给温国红。 温国红早已在旁边等不及了,当下急忙一把抓过话筒, 抢先说道:“喂,房科长,既然沂北公社完成了上交药材的任务,那明年给沂北卫生院配送的药品和医疗器械,是不是也要倾斜一下啊?” 方信一听这话,顿时心里跟明镜似的。 温国红的丈夫就是沂北公社卫生院的院长, 而县级医药公司掌管着基层医疗机构所有医疗资源的统筹调配, 这个时候如果能趁热打铁,多给卫生院争取一些配额的话,明年沂北卫生院的日子会好过的很多,他们两口子也能获得更多的利益。 电话里的房贤平连续说了几句话, 温国红认真的听着,一个劲的点头:“嗯嗯,好的好的,嗯嗯,那就一切拜托了房科长……” 终于放下了电话,温国红转头看向方信的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方同志,来来来,快把那一百斤何首乌搬进来,我这就给你开具证明。” 方信赶紧走出去,招呼范卫兵两人一起,将一包二十二斤何首乌和灵芝都抬了进来。 温国红飞快的写好证明,递交给方信,随后招呼赵国强也一起帮忙,把所有的药材都抬进柜台里面,直接放到后面的院子里。 方信忙道:“还有二十二斤是……” “房科长说了,这些都给你现金,算两块钱一斤,过来拿钱吧。” 温国红很痛快的打开钱箱,数出四十四块钱。 身后的范卫兵喜得抓耳挠腮,一双眼睛笑的都几乎看不见眼缝了, 不过在供销社他可不敢大声喧哗,只好躲在方信的背后努力憋着。 方信伸手接过钱,刚要装进口袋,却觉手上又是一沉, 低头一看,却是温国红又拿了两包大前门塞进他的手里。 “你们两位都辛苦了,拿去抽吧。” 温国红大咧咧的笑道。 “那就多谢了。” 方信也不客气,转手丢给范卫兵一包,再分给他二十二块钱,剩的都自己装起来。 范卫兵顿时心花怒放,这就手指蘸着唾沫,一五一十的数了起来。 方信也不再看他,转向温国红笑道:“麻烦温同志,我还想再买点肉和面,还有几匹布……” 第39章 你俩情况不一样 “还要买肉和面?上次买的这么快就吃完了?” 温国红笑着问道。 方信也笑道:“上次买的少了,这次多买点,回去存起来,总不能天天往这跑麻烦你啊。” 趁着有钱,赶紧多买点,回去也好让妈妈、妹妹、湘宁她们都安下心来,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的,去为日后的生计而发愁。 温国红爽快的:“行,这次要多少?” “十斤肉,二十斤面,要标准粉……哎呀,” 方信话刚出口,猛然想起一件事,不禁一拍脑门, 懊恼的说道:“坏了,我没带粮票和肉票……” 赶紧回头去问范卫兵:“你带了吗?” 范卫兵一怔,挠挠头说道:“带是带了,可我也没那么多啊……” “那就算了吧,这一次就给你免了。” 温国红笑着摆摆手,丝毫不以为意。 方信一听顿时就高兴了:“那就多谢温同志了,我下次再来一定补上。” “下次也不用了,” 温国红不在意的笑笑:“你给医药公司帮了这么大的忙,他们一定会给你发点粮票肉票什么的,还有公社卫生院也会发给你一些,到时我就从里面扣出来好了。” 冲方信点点头:“你稍等一会啊,我去给你拿。” 说着便转身往货架后面走去。 赵国强全程都没有出声,只是含笑看着这一切, 待温国红走后,看到方信的目光转向自己, 赵国强马上笑容消失,把头一扭,对方信不理不睬的,坐下来拿起钢笔,趴在桌上在小本子上继续写了起来。 范卫兵在旁边看的眼红,忍不住趴在方信的肩头,伸长脖子往里面看, 同时悄声问道:“真想不到啊,你居然在供销社还有这么多优待啊?那我呢?我有没有?” 方信耸耸肩,开玩笑的用肩头托一下他的下巴, 淡淡说道:“我哪知道啊?这事你得问他们。” “那待会我要问问,最好也能买些肉和面带回家去。” 要不是被家里的父母整天唠唠叨叨的,嫌弃很久了,范卫兵也不会跟方军一拍即合,为了给自己加点工分而去帮方军作证扣掉方信的工分。 现在亲眼看到有个这么好的机会,能让自己在家里扬眉吐气一回,这让范卫兵不由得大为眼热起来。 不一会,温国红在里面喊了一声:“小赵,过来帮个忙。” 赵国强有些不太乐意的“哦”了一声,把钢笔往桌上一放, 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走了出来,往水泥柜台上“砰”的一放,顿时扬起了一片粉尘。 方信和范卫兵急忙后退一步,让粉尘慢慢消散。 赵国强对这看都不看,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方信踮着脚尖悄悄往那边扫一眼,从他那工整的字迹上辨认出来, 原来他正在创作一首情诗,难怪需要这么的深思熟虑…… 温国红则提着用草纸包着,用草绳捆起来的十斤肉走出来放在柜台上, 对方信眨眨眼,悄声说了一声:“全是五花,你可要藏好了。” 接着笑道:“这些我在后面已经用大杆秤称好了,就不必再用小称了吧?” 方信忙道:“不用不用,我还信不过温同志吗?” 说完赶紧把面粉和肉都从柜台上拿下来,倚着水泥墙放在地上。 “还要什么?棉布是吧?四毛一尺,要多少?” 温国红继续问道。 “嗯……那就来个整数,两块钱的吧。” 方信想了想说道。 “好,稍等。” 温国红拿来一把尺子,走到布匹那里量了五把,然后用手捏住,松开尺子换成剪子, 剪开一个小小豁口,然后双手用力一撕,五尺棉布就完成了。 “还要买什么?不如一块买齐吧。” 温国红随手把布折叠起来,递给方信。 方信想了想问道:“冬天护肤的有什么?” “这个可多了,有好几种呢,” 温国红笑着介绍:“蛤蜊油五分钱一个,马牌油一毛钱一个,友谊霜两毛一个,百雀羚三毛一个。” “那就要百雀羚吧,买两个。” 方信想都不想,马上就挑了最贵的。 “那好,现在结一下账,肉不带骨的八毛二,十斤是八块二,标准粉一毛九,二十斤是三块八,” 温国红拿来算盘,噼里啪啦算了一下, “一共十四块六毛钱。” “给你钱。” 刚刚拿到手的二十二块,还没捂热乎呢,方信这就又交出了十四块六毛。 还不错,还剩了七块四毛,比上次剩的还多了两块钱。 “我给你记着,以后的粮票肉票和布票,都要从这里给你扣除。” 温国红拿过厚厚的《商品供应本》,一边记下一边说着。 方信买了十斤肉和二十斤面粉,这已经算是大宗采购了,按照规定一定要登记清楚。 “那个,温同志你好,我,我也想买点肉和面……” 范卫兵有些紧张,吞吞吐吐的说道。 “有肉票和粮票吗?” 温国红继续写着,头也不抬的问道。 且不说温国红和赵国强两人的特殊身份, 单就供销社的售货员这个职业来说,就具有一种能在整个公社里受到尊敬的地位, 因此范卫兵自觉不自觉的,在两人面前就矮了一头, 尽管很想学着方信那样平淡而冷静的语气,但也实在是底气不足,说起话里还是结结巴巴的。 “呃,那个,我只有两斤肉票和两斤粮票……” 范卫兵翻遍了口袋,只找出了皱巴巴的几张。 只好期期艾艾的:“温同志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也像方信那样……” 温国红写完了,抬头看了方信一眼,见他面色平静,没有任何表示, 便摇摇头,一脸冷淡的:“你跟他情况不一样,必须公事公办。” 范卫兵看看方信,方信摊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那好吧,那就,那就买二斤肉和二斤面粉。” 无奈之下,范卫兵只好说道。 “等着!” 冷冰冰的丢下两个字,温国红转身离去。 不一会提着一个牛皮袋子和一个草纸包回来, 把柜台上的盘子秤拖过来,先把牛皮袋子放上去,拨一下刻度,再稍作添加, “二斤面粉。” 接着把草纸包放到盘子秤上,发现多了,拿刀切下一小块, “二斤肉!” 范卫兵一看那肉,马上就急了:“我说温同志,怎么全是瘦肉啊?哪怕给我一丁点肥肉呢?方信他都那么多……” “我都说了,你跟他情况不一样!肥的也卖完了,就这些爱买不买!” 温国红没好气的喝斥一声,顿时让范卫兵哑口无言,不敢再吭声。 第40章 工农饭店 “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咱俩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走出供销社,看看方信的背篓里满载而归,再看看自己的背篓,全加起来也只有区区四斤, 范卫兵忍不住愤愤不平的抱怨起来。 方信失笑道:“这话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刚才在里面你怎么不跟他们说?” “我哪敢啊?” 范卫兵愤愤的嘟囔一句:“谁像你这个怪胎,在供销社说话都敢那么横平竖直的,她冲我一瞪眼,我就心里打哆嗦……” “行了,你不也是正好省了钱嘛?以后有机会再来买就是了。” 方信笑着随意的宽慰一句。 看看日头,已经过了晌午了。 方信想了想说道:“回去还有十几里的山路,不如咱们就在公社吃了饭再走吧?” “行啊,这个主意好,我也正想说呢。” 范卫兵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听到方信这句话正合心意,立刻连连点头, “反正咱们现在有钱,吃顿饭也花不了几毛钱,走,这顿我请了。” 说着抬头四下看看,寻找吃饭的地方。 公社的范围并不大,显眼的建筑也就那么几栋,很快两人就找到了一栋写着“工农饭店”的青砖大瓦房。 “呵,工农饭店,国营的!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饭店呢,走走走。” 范卫兵好奇加上豪气,当即拉着兴冲冲的走了进去。 两人谁也没注意,就在他们刚刚走进饭店的时候, 旁边的一条巷子里,贺慧丽抱着一个盖着花布的竹篮走了出来, 看看供销社,再看看工农饭店,最后还是摇摇头,加快脚步往二郎村方向走去。 所谓工农饭店,其实就是过去的那种“人民公社大食堂”的延续,在国家颁布新政策,取消了过去的大锅饭、大食堂之后,这里也就顺理成章的改成了社办饭店。 主要服务于本公社社员和少量过路公职人员,普通农民因粮票限制和收入水平较低,很少有日常出来消费的。 两人走进门,迎面就是一片宽阔的大厅,摆放着十几张大方桌,每桌下面摆着四张木头长凳, 挤一挤的话,一张桌子足够坐满十几个人。 这些桌子凳子都已经很陈旧了,有的缺腿少角,有的上面布满了各种刻痕, 岁月留下的痕迹非常明显。 四面的墙壁上,张贴着许多大红字体的标语, 如“节约粮食”、“为人民服务”等等, 搞笑的是,就连“吃饭不花钱,努力搞生产”这种早已过时的标语竟然还保留着。 另外还有几幅工农兵画像,都张贴在最为显眼的位置。 正对面的墙上还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 “今日供应:地三鲜水饺、粉条豆腐。” 黑板旁边开了一个小小的四方窗口,大小仅容一个脑袋钻进去, 最令人感动的是,窗口上面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宣传语: “不许打骂顾客” “这就是饭店啊?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范卫兵东张西望了一阵,挠着头奇怪的问道。 “谁说没人了?你长着眼睛干啥的?” 窗口里面马上传来一个生气的女声。 方信一听这个声音,怎么好像有点耳熟啊? 难道是…… 范卫兵上前紧走几步,冲着窗口说道:“你在里面藏着,我哪知道有没有人啊?” “不知道你不会问一声吗?你鼻子底下长的不是嘴啊?” 那女声的嗓门顿时更大了。 范卫兵一瞪眼:“我艹!哪来这么凶的女人?我看你一定嫁不出去!” “砰!” 里面传来铁锅被重重放在地上的声音, 接着墙边的布帘被掀开,一个上身穿着碎花布棉衣,下身系着围裙的女子提着锅铲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 方信一看,不禁心里苦笑一声,还真是巧了,真的是熟人…… 正是上一次在供销社跟赵国强聊天聊的开心,然后被自己气走的那位姑娘…… “我李秀梅嫁不嫁得出去关你什么事?轮得到你在我面前乱嚼舌根?” 锅铲直接指向范卫兵的鼻子。 方信用力拉一把范卫兵,不让他发生冲突, 向李秀梅温和的笑笑:“不好意思啊同志,打扰了,我们想吃顿饭,你看……” “又是你?” 李秀梅一眼就认出了方信,顿时柳眉倒竖。 方信不待她开口,赶紧指指墙上的字:“我们现在是顾客,同志不如现做生意吧?” “哼!” 李秀梅回头看了看,压下火气, 冲方信翻翻白眼:“你们来晚了,现在早就过了饭点了,等明天再来吧。” 说着转身就返回。 “哎哎,同志同志,” 方信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李秀梅猛然一甩手:“别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小心我告你流氓!” 方信赶紧松手,苦笑着双手高举表示自己无辜, 随后却又脸色一变,神神秘秘的笑道:“我刚才从供销社出来,看到那位小赵同志正在写诗……” 李秀梅一听,顿时双眼一亮,情不自禁的急声问道:“写的什么诗?” “好像是给一个女的写的,应该是情诗,我想想来……” 方信手捏着下巴,紧皱眉头,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你好好想想啊,他到底写的什么啊?你眼神不会那么差吧?” 李秀梅都有些急了。 “咳,当时也没在意,我真得好好想想……” 方信轻咳一声,微笑说道:“要不,你容我边吃边想?说不定我能想起来的还多一些。” “想吃什么?直接说吧。” 李秀梅痛快的说道:“不过掌勺的已经下班了,我也只会做几样简单的。” “地三鲜水饺!” 范卫兵对这个可谓垂涎已久,这下听到李秀梅口风松动,马上迫不及待的叫了出来。 “都告诉你们来晚了,卖完了!” 李秀梅翻翻白眼,没好气的说道:“要不要我从和面、剁馅开始,从头给你做?” “算了算了,” 方信忙道:“那就给我们来二两酒,一个粉条豆腐加点肉,两碗带肉的面条,这样可以吧?” “可以,” 李秀梅点点头:“肉菜三毛钱,肉面一碗一毛二,二两酒三毛钱,一共八毛四。” 第41章 太有才了 “一顿饭八毛四?” 范卫兵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一斤标准面粉才一毛九,买一斤回家摊煎饼或者蒸窝头,省点吃的话一天三顿就够了。 这八毛四就足够全家吃个三四天的,还是相当奢侈的那种。 “哎哎,别那么小家子气,” 方信摆摆手:“别忘了你现在是有钱人了,以后要习惯花钱了。” “不是,我这才多少钱啊?经得起那么花吗?” 范卫兵摸摸口袋,除了购买二斤肉二斤面之外,还剩十九块九毛八。 虽然看上去也不少了,但是要按照这种速度来花钱,那也用不了几天就得花个屌蛋精光。 “你呀,太小家子气了,一看就没前途,” 方信摇摇头,也不再多说废话,转头看看李秀梅已经走了回去,便站起来往窗口走去。 一边走着,顺手把大前门掏出来,也不让一让范卫兵了,自己划火柴点上一根, 抽一口烟的功夫,这就走到了窗口。 范卫兵愣了一会,扭头看看方信的背影,脸上渐渐露出一种羞惭之色。 按照国营饭店的规定,必须要先交钱,然后回到座位上老老实实的等着窗口里的人叫你。 “八毛四是吧?我来付……” “等等!” 范卫兵突然大叫一声,跳起来就跑过来, 一边跑一边赶紧掏口袋,嘴里嚷嚷着:“我来付我来付。” 一下将方信从窗口挤到了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钞票就往窗口里面递了进去。 同时转头对方信笑道:“这一顿我请,你千万别跟我争啊。” 方信当然就不跟他争了,双手抱臂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含笑看着。 “用不了那么多,有粮票没?” 李秀梅看着从窗口伸进来的那只紧攥着钱的手, 也不去伸手拿钱,只是冷淡的问道。 “啊?忘了忘了,粮票忘了带了……” 范卫兵一怔。 “没有粮票那就一块两毛四。” 李秀梅说完这话,直接从范卫兵手里的一沓钱都拿过来,留下一块两毛四,剩余的都给他扔了出来。 “你们去一号桌等着,好了就叫你。” 李秀梅说完就把窗口关上。 “一顿饭就花一块两毛四……” 范卫兵一脸肉疼的,把散落的纸币用双手都聚拢起来,然后一把抓在手心,攥成一团装进口袋里。 “你这么装钱,早晚就全都丢光了。” 方信好心的提醒一句。 把自己的口袋掏出来给他看看,纸币摞的整整齐齐的,从小额依次到大额,一眼分明。 “嗐,咱山里人哪来那么多讲究。” 这一点范卫兵就不接受了,无所谓的摆摆手, “我说信哥,有些事我还得好好请教一下。” 拉着方信就走回到一号饭桌。 “啥事啊?” 两人坐下,方信一脸好笑的看着他。 范卫兵先不开口,左右瞅瞅见四下无人, 便伸长脖子凑近方信,眼神热切的看着他,压低声音问道:“你教教我,是怎么能分辨出哪些地方能有那么多何首乌的?” 方信耸耸肩:“经验喽,运气喽,只要你天天在山里走,走的多了,也就知道了。” “这样啊……” 范卫兵有些失望,热切的眼神不由得黯淡了下来,慢慢的把伸长的脖子缩了回去, 接着,又不死心的问道:“那你明天还去那个地方吗?” “明天?明天我哪都不去了,今天赚的不少了,在家好好休息一下。” 方信若无其事的摇摇头。 “这样啊……” 范卫兵慢慢点点头:“那我也在家歇着吧,今天可累死我了,明天还不一定能爬的起床呢,呵呵。” 干笑一声之后就不再说话,只是眼神在不停的闪烁。 方信肚里好笑,当然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也知道他一定不会得逞, 因此也不戳破他,只是无聊的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气氛一时变得沉默了下来。 想瞒着我自己进山去挖何首乌?呵呵! 你妈侮辱了我妈,你自己给方军做伪证想扣我的工分, 你以为我会那么大度的原谅你们全家? 不给你们一个狠狠的教训,你们就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一号桌,过来取餐!” 窗口重新打开,李秀梅响亮的叫声响起。 “我去我去,” 范卫兵像受惊了似的,跳起来就跑了过去。 到窗口接过两碗肉丝面条,一碗粉条炖豆腐,两个酒杯,小心的端着走回来, 给方信和自己分别摆好。 方信看看自己面前的肉丝面条,清汤寡水的,上面仅仅飘着两三根肉丝,而且全是瘦肉,汤里连一点油花都没有。 摇摇头,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来,信哥我敬你一杯,庆祝咱俩今天发笔小财。” 范卫兵兴致很高,举起杯子向方信示意。 方信用两根手指捏起杯子,与他轻轻一碰,抿了一小口,继续低头吃面条。 “来来来,吃菜吃菜,” 范卫兵兴致勃勃,一口闷了半杯,随后拿起筷子盛情相邀, “热乎乎的粉条炖豆腐,我最爱吃了,信哥你也多吃点,都是花了钱的,可千万别浪费啊。” 这时,李秀梅也走了过来,就在两人中间打横坐下, 一手托着腮,默默看着两人连吃带喝,脸上的神情既有些惆怅,又有些期待。 方信转头看看她,微笑着示意一下:“你也一起吃点?” 李秀梅摇摇头:“我吃过了,你们自己吃吧。” 接着向方信幽怨的瞥了一眼:“吃了也吃了,喝了也喝了,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说?” 方信看着她有些急躁的神情,心中不禁有些好笑, 其实方才看到赵国强所写的那几句诗,根本就是狗屁不通, 只不过方信随口一说,想要让她赶紧去做饭罢了。 现在看她像是盼望着什么福音降临似的,期待而急切的看着自己, 那不如,就让这位怀春的姑娘多开心一下? 眼珠一转,马上想到前世所读过的一首着名的爱情诗,在心中稍加删改, “咳咳,” 清清嗓子,方信用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缓缓念道: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从明天起,拥抱着我的爱人,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哇!” 李秀梅一个山区公社的姑娘,哪里受得了这个? 顿时两只眼睛全都亮成了满天星,脸上又羞又喜的像个待嫁的新娘似的, 情不自禁双手合十抱在胸前, 陶醉的呻吟一声:“太有才华了,太浪漫了……” “不会是写给你的吧?那可要恭喜你了。” 方信明知故问。 “才不是呢,” 李秀梅脸上一红,支支吾吾的:“谁知道他要写给谁啊?我,我也只是欣赏罢了……” 自己说的话自己都不信,别人当然更不信。 看到方信喝范卫兵两人揶揄的眼神,李秀梅不禁大感难为情, 羞涩的赶紧双手捂住脸,站起来扭扭捏捏的往窗口跑去。 范卫兵一脸钦佩的看着方信,伸出大拇指:“还得是你啊,太有才了!” 第42章 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砰砰砰。” “有人来了?” 听到大门那边传来的敲门声,屋内的杨湘宁和方芳都是一惊,不约而同抬起头往外看去。 隔着屋门,可以清楚的看到院子里并没有什么动静,只是外面的大门在不停的被敲响。 “是妈妈回来了吧?” 方芳眨眨眼,有些喜悦的说道。 “小芳你在屋里好好待着,千万别乱动,我出去看看。” 杨湘宁不放心的叮嘱一声,自己让方芳坐着别动,自己站起来走出屋外, 回身把屋门关好,随后就向大门走去。 “谁呀?” 站在大门里面轻声问了一句。 “我啊,湘宁你快开门吧。” 外面传来的是贺慧丽的声音。 杨湘宁听了顿时松了一口气,赶紧跑上前去,拿掉顶门的木棍,打开门闩,敞开大门。 “阿姨你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看着站在外面风尘仆仆的贺慧丽,杨湘宁露出甜甜的笑容。 “不辛苦,就是走路呗。” 贺慧丽挎着篮子笑着迈步进来,回头一瞅,不禁有些疑惑的问道: “湘宁,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把门关的这么严实?” 说到这,忽然警觉的皱起眉头:“是不是有人来捣乱了?家里没事吧?” “没事没事,” 杨湘宁不想让贺慧丽过于担心,急忙故作轻松的笑道: “小芳要学习,我也想安安静静的在家干点活,不想有人进来打扰。” “那就好,我和方信不在家的时候,就一定要小心点。” 贺慧丽点点头,对杨湘宁的做法表示肯定,也就没有再多问下去。 走进院中,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崭新而漂亮的鸡窝。 “哟,湘宁啊,这是你砌的吧?” 贺慧丽忍不住夸赞道:“砌的真好啊,比我砌的好多了。” “阿姨夸奖了,” 杨湘宁脸上微微一红,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也不太懂,就想着样子自己胡乱弄了一下,本来还想再把猪圈弄起来的……” 贺慧丽听了,马上又转头看向西南角,只见在茅房和西屋之间的位置,已经规划出了一块空地,堆着一堆和好的泥,旁边还放着几块硕大的石头。 “哟,这种力气活哪是你一个女孩子干的啊?” 贺慧丽惊诧的笑道:“你该等方信回来咱们一起干嘛,累坏了吧?” 关切的伸手摸摸杨湘宁的脸。 “阿姨,我不累,反正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能干一点是一点。” 杨湘宁甜甜的笑道。 “好了好了,这些不着急,快进屋歇会吧。” 贺慧丽不由分说,拉着杨湘宁的手就走进了北屋。 杨湘宁乖顺的跟着,快到屋门的时候,赶紧抢先一步推开门, 趁着背对贺慧丽的机会,冲着里面的方芳使个眼色,打个手势, 那意思是,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不要多嘴说出来。 聪明的小芳马上就看懂了,给杨湘宁一个会心的鬼脸, 接着一下蹦起来向贺慧丽跑过去,欢欢喜喜的叫道:“妈!妈你回来啦!” “呵呵,去了一趟公社,看我给你们带回什么来啦?” 贺慧丽笑容满面的,伸手掀开胳膊上挎着的篮子, 露出里面四只金黄色的小鸡仔,还有一头小小的黑色小猪。 “呀!真好看,真漂亮,” 方芳一看就喜欢的不得了,拍着手欢叫起来。 看到女儿如此高兴,贺慧丽也笑的更开心了,女儿的笑容就像蜜糖一样,灌满了妈妈的心田。 方芳小心的伸出小手,在小鸡的头顶比划一下,却不敢去碰它, 抬起小脑袋满眼期待的问道:“妈,我可以摸摸它吗?” “轻一点,别把它吓坏了就行。” 贺慧丽笑着把篮子放在地上。 方芳赶紧跟着蹲下来,几乎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扑进篮子里, 小心翼翼的用小手轻轻抚摸着小鸡仔金黄色的毛发, 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简直爱不释手。 出于女性对小动物天然的喜爱之情,杨湘宁也忍不住蹲下来,陪着方芳玩了一会。 随后仔细看看这小猪和小鸡仔,站起来对贺慧丽苦笑着说道: “阿姨,好像鸡窝和猪窝盖早了,外面那么冷,它们实在太小了……” “没事,早晚都用得上嘛,也省的以后再盖了。” 贺慧丽笑道:“这几天先在屋里养着,等养大一点再放到外面去。”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有人不敲门就直接走进了院子。 贺慧丽和杨湘宁俱都一怔,往外一看,却是范家嫂子王翠花,也就是范卫兵他妈。 想起上次自己过去串门,却被对方夹枪带棒的好一阵冷嘲热讽, 贺慧丽就满心里不痛快。 此时见她越走越近,眉头一皱,赶紧推开屋门迎了出去。 “哟,是范家嫂子啊,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挤出一丝客套的笑容,与王翠花面对面站着,却没有一点往屋里礼让的意思。 “哪阵风?歪门邪风!” 王翠花一见贺慧丽,这脸上就马上黑了下来, 连句客套话也没有,直接气冲冲的说道:“都是你把你儿子惯坏了!知不知道他昨晚对我儿子说了些什么?” 贺慧丽一怔,赶紧把昨晚方信说过话的回想一遍,但却没有任何一句提及过范家的事情。 生怕出了什么事,赶紧小心的问道:“我儿子和你儿子,不是都好好的吗?他们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我?” 王翠花指着贺慧丽的脸,唾沫星子横飞:“你儿子跟我儿子说,叫我对你尊重点?呸!他算哪颗葱?有什么资格命令我?再说了,我哪点对你不尊重了?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要不然我就不走了,叫大队和村里都来人给我评评这个理!” 第43章 闭上你那张臭嘴 “范家嫂子,你这是说的什么疯话?” 贺慧丽见她来者不善,也就不再给她好脸色了, 沉着脸问道:“我儿子好好的,到底他怎么惹你了?你莫名其妙上门捣乱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还有脸问我?” 王翠花气势汹汹的:“你儿子昨天晚上给我儿子说了什么话?今天天不亮就鬼鬼祟祟的把我儿子带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你老实说,他到底安的什么心?你们一家子到底什么意思?” 方信把范卫兵带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贺慧丽一怔。 仔细回想一下昨晚方信所有说过的每一句话,说的也只是关于自己的工分的事情,完全没有提及到范卫兵和范家任何一个字, 不过既然范家嫂子找上门来,那也一定是事出有因,必然跟方信有点关系。 想到这里,贺慧丽觉得心中没底,不由得放低了声调: “范家嫂子,你先消消气,他们两个也许出去办事了,这不还没回来嘛?等他们回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哼!我儿子一向好好的,都是你儿子这个不务正业的东西,把他给带坏了!” 王翠花自己在院子里找到一个马扎,往北屋门口一放,一屁股坐下, 一脸尖刻的说道:“还说什么,叫我对你尊重点?呸!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你自己说说,我哪点不尊重你了?再说了,就算我不尊重你那又怎么样?轮的到他那个搞破鞋的混账小子说三道四?” 屋里的杨湘宁听得心中怒火中烧,忍无可忍的冲出来, 对着王翠花就喊道:“范婶子!方信他不是那种人,你不要在这里污蔑好人!” “哟哬!你不就是那个女知青吗?你还真把这里当成家了啊?” 王翠花一看见杨湘宁,马上“噌”的一下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指着杨湘宁大声尖叫:“你们两个搞破鞋搞的全村都知道了,竟然还敢堂而皇之的住进他的家里?真是一对不知羞耻的狗男女!呸!我们二郎村的风气都被你们给带坏了!” 杨湘宁霎时气的满脸通红, 眼含热泪大声喊道:“我不是!我和方信是清白的!你们全都是含血喷人!” 王翠花冷笑一声:“是吗?那么你在方信家里是什么名分?你管方信他妈叫什么?” “我……” 杨湘宁一滞,顿时说不出话来, 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两行泪水在脸上流淌成河。 贺慧丽看了一眼杨湘宁,眼中露出一丝疼惜之色, 忍不住挺身挡在杨湘宁的身前,对王翠花严厉的说道: “范家嫂子!请你说话尊重点!湘宁她是我们家的人,不需要外人指手画脚!现在麻烦你立刻给我出去!” “尊重?呸!我偏就不尊重你了,你们一家子都是破鞋!凭什么要我尊重你啊?” 王翠花撇着嘴鄙夷的冷哼:“想叫我出去?门都没有!我就在这不走了,等方信那小子回来,我要先骂他祖宗十八代!” 说着再次一屁股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一副打死我也不走的样子。 贺慧丽和杨湘宁对视一眼,都感到极为头痛。 “怎么这么吵啊?想要闹翻天是不是?” 门外响起一个粗豪的笑声,一个中年男人慢慢走了进来。 贺慧丽抬头一看,这人四十岁左右,脸上并没有山村男人常见的风霜刻划的痕迹,反而显得比较白净, 国字脸三角眼,戴着一副眼镜,也是全村唯一一个戴眼镜的讲究人, 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上面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下面左手的口袋露出半截笔记本, 正是二郎村生产大队的大队书记,王健伟。 “王书记你来了,” 贺慧丽急忙迎了上去。 “哎呀,王书记啊,你来的正好啊,” 王翠花一见,就像屁股上按了弹簧似的一下跳起来, 三步两步越过贺慧丽,抢到王健伟的面前, 还没张嘴,已是七情上脸,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起来, “王书记啊,青天大老爷啊,你可要为我做主啊,他们一家子都欺负我啊,我都不想活了啊……” 一边拉着夸张的哭腔说着,一边就要扑到王健伟的身上去。 王健伟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两步避其锋芒, 看看贺慧丽,再看看王翠花, 嘴里连声道:“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这,你们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啊?” “王书记你来的正好,事情是这样的……” 贺慧丽刚刚开口,就被王翠花生硬的强行打断, “还不都是他家那个搞破鞋的儿子……” 根本不给贺慧丽插话的机会,王翠花添油加醋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最后嚎哭着说道:“她儿子又不孝顺又搞破鞋,早就闹得全村都知道了,还想堵住我的嘴不让我说?还叫我尊重她们?既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天下哪有这么不要脸的人?王书记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王翠花!你给我闭上你那张臭嘴!” 王健伟忽然发出一声怒吼。 王翠花一怔,偷眼瞅瞅王书记铁青的脸色,立刻知趣的止住哭声。 “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一天天的正事不干,净会乱嚼舌根!” 王健伟严厉的训斥道:“再看看你教的什么儿子?整天游手好闲的没个正经!他跟方信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不是方信,今年你儿子的工分得扣光!” 王翠花一听就不服气了:“方信有什么好?他把我儿子带到哪去了?叫他给我出来,我看看他到底凭什么……” “他们两个现在沂北公社呢,等他回来看到你这么上门闹事,到时你哭都没地哭去!” 王健伟冷斥一声。 贺慧丽听了忍不住疑惑的问道:“他们去公社干什么?我今天也去公社了,怎么没看见他们?” 王健伟转向贺慧丽,目光一闪,露出某种莫名的味道, 贺慧丽接触到这个眼神,心中猛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顿时警惕起来。 却听王健伟笑呵呵的说道:“我今天也在公社,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就马上赶回来了,方家嫂子,恭喜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第44章 小伙子有前途 “啊?什么好消息?王书记你快告诉我啊……” 贺慧丽听得一呆,急忙上前问道。 王翠花看到王健伟满面笑容的样子,不由得心中泛起一股酸味,也赶紧凑上前竖起耳朵。 杨湘宁听到王书记的话音里,竟然是在夸赞方信? 顿时双眼一亮,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也不由得上前两步,挨着贺慧丽站在一起,想要第一时间听到方信的消息。 “呵呵,咱们大队都要感谢方信啊,他可是为整个二郎村大队都立了一个大功!” 王健伟看看面前三个女人紧张的神情,高兴的笑道:“我刚才在公社杨主任办公室里汇报工作,正好他接了一个县城打来的电话,说是咱们大队通过以药补粮的方法,已经超额完成了集体任务!” 说到这稍微一顿,接着就眉飞色舞的继续说道:“这样一来,今年的公社模范表彰大会,咱们就是第一名啦!而且啊,县级优秀劳动集体也说不定有咱们的一份!你们说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喜事?” 三女听得都有些迷茫, 大喜事确实是大喜事,但这跟方信有什么关系呢? 王翠花眼珠一转,赶紧堆起一副笑脸:“那就恭喜王书记啦,你领导有方,工作成绩这么好,县里一定会提拔你的。我看呐,明年你就要高升啦,我先提前恭喜啦。” “嗐,别客气别客气,” 王健伟笑着摆摆手:“这可不是我的功劳,全都是方信干得好。” 贺慧丽疑惑的问道:“王书记,我儿子方信他,他干什么了?跟这事有关系吗?” “切,你儿子算哪棵葱啊?这么大的事他做梦都办不到!呸!你也真是癞蛤蟆想吃灵芝草,白日做梦!” 王翠花一听贺慧丽提起方信的名字就火冒三丈, 顾不得王健伟在场,立刻就张嘴嘲讽了起来。 “王翠花!你说话给我注意点!” 王健伟生气的喝斥一声:“再敢对方家嫂子这么不尊重,小心我扣你全家的工分!” “别别别,王书记你千万别介,我只是跟方嫂子开个玩笑,呵呵,开个玩笑,其实我们两家的关系好着呢。” 王翠花吓了一跳,赶紧堆出一脸干笑。 最后还生怕王健伟不相信,上前亲热的拉拉贺慧丽的手, 贺慧丽像躲瘟疫似的一甩手躲开。 王翠花尴尬的缩回手,深深的看了一眼贺慧丽和杨湘宁, 别过脸悄悄嘀咕一句:“尊重尊重,我尊这俩骚货的屄的重……” 趁这个空隙,王健伟的目光在杨湘宁的脸上流连了一会, 眼神中露出一丝惋惜之色,心中暗暗一叹:“可惜可惜,这个女知青的名声不好啊……” 接着目光转向贺慧丽,陡然变得热切起来, 做出兴奋和激动的样子,上前一把握住贺慧丽的手, 开怀大笑道:“方家嫂子可真有你的!这次咱们大队能够做到以药补粮完成集体任务,正是因为方信带着范卫兵进山挖了一百多斤何首乌!而且马上就上交了供销社!这是一种任劳任怨大公无私的精神!公社杨主任都准备号召全体社员向他学习呢!” “呀!太好了!” 杨湘宁顿时惊喜的欢叫起来,随后才发觉自己过于失态了,赶紧捂着嘴低下头, 但那红扑扑的脸上,眉梢眼角洋溢着的喜气,怎么都掩盖不了。 屋内的方芳也听到了,也马上拍着手又笑又跳的,开心的就像一只喜鹊。 王翠花倏地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啊?这么大的事,是我儿子和方信干的?” 贺慧丽的心里当然也是乐开了花,比自己受到表彰还要高兴十倍百倍, 但此时她的手被王健伟紧紧握住,一时也来不及说什么,只想着赶紧先脱身, 不料,用力抽了两下,居然没能成功, 王健伟还是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满脸激动的大声笑着, 看上去似乎是一时没在意细节而忘形,但热切的眼神已渐渐变得火热起来。 贺慧丽的心里猛的一惊,当下也顾不得王健伟的面子了,赶紧用尽全力往后猛的一抽,终于把手抽了出来。 接着不等王健伟反应,立即接着说道:“感谢王书记对方信的栽培和照顾,等方信回来的时候,我一定叫他到王书记家里去登门道谢,好好聆听领导的教诲。” 王健伟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不是,王书记你说清楚一点,这件事是我儿子带着方信干的吧?出力最多的是我儿子对不对?” 王翠花还是有点不死心的问道。 “范卫兵确实出力背药材了,但这份功劳九成九都是方信的!这么说你明白了没有?” 王健伟转头一脸嫌弃的看看王翠花,皱起眉头说道:“你还在这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家给你儿子做饭去?” “啊对对对,我儿子累了一天了,等他回来一定饿坏了。” 王翠花在这里也实在没脸了,赶紧找个借口匆匆离去。 “呵呵,我说慧丽啊,你看看,只要我一出马,就帮你把麻烦赶走了,” 碍事的人终于被赶走了,王健伟的眼神马上变得更加热切,就连称呼都变得亲热了起来, 上前挨近贺慧丽,伸出手就要再次拉起她的手。 贺慧丽赶紧后退一步,把手藏到背后, 涨红了脸警惕的看着王健伟:“王书记你要干什么?” “呵呵,别紧张嘛,你看看,我为你带来了这么大的好消息,怎么不请我进屋坐坐?” 王健伟一脸慈祥的笑容,抬脚往屋里走去,就要不请自入。 此时杨湘宁也看出了问题,赶紧挺身上前挡在贺慧丽身前, “不好意思啊王书记,方信还没回家,屋里全都是女人,恐怕有些不方便招待……” “只是谈谈工作嘛,我是大队书记,又不是山里的老虎,怕什么?” 王健伟抬手扶一下眼镜,不经意的笑笑:“方信为大队做出了突出贡献,大队党委打算研究一下,奖励他什么才好呢?” 说完便用玩味的眼神看着贺慧丽。 贺慧丽此时非常纠结。 不让他进屋吧,人家是大队书记,又带来了自己儿子的好消息,于情于理都应该好好感谢一下, 但若是请他进屋吧,又怕他没按好心,万一引狼入室怎么办?自己和湘宁、方芳能挡得住他? “妈,湘宁!我回来了!” 就在这时,方信那清朗的声音从大门口响起, 顿时让贺慧丽、杨湘宁提着的心全都放了下来。 方信的背篓里装着十斤肉,肩膀上扛着二十斤面粉, 累的浑身都是汗,走的呼哧带喘的,踏进院子刚想休息一下, 抬头却看到了王健伟,不禁一怔:“王书记你怎么在这?庄队长在到处找你呢。” “哦哦,你看我这记性,” 王健伟一拍脑门,装作恍然大悟的:“对对,我和庄超英同志还有工作要谈,那我先走了。” 对方信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一副温暖的笑容, “小伙子好好干,以后有前途。” 说完便匆匆离去。 第45章 被妈打败了 “妈,湘宁,王书记今天为什么突然来咱家了?今天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回头望着王健伟匆匆的背影,方信有些疑惑的问道。 “嗐,家里能有什么事?你就放心吧,你为大队立下大功,王书记这是过来报喜呢。” 贺慧丽和杨湘宁都把方才发生的那些不快抛到脑后,急忙迎上来, 露出一脸轻松的微笑:“你背了什么东西这么沉啊?快快快,快放下。” 两人同时伸出双手,一个从方信的背上接下背篓,一个从方信的肩膀上接过粮袋, 两女都是手上一沉,险些抱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只好顺势放在地上。 “哥哥回来啦。” 方芳连蹦带跳的从屋内跑出来,红扑扑的小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一下扑到方信的怀里,仰起小脸看着方信,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深深的依赖。 方信乐了,伸手刮一下妹妹的小鼻子, 笑呵呵的说道:“哥哥出门还不到一天呢,就这么想我啊?小芳在家有没有淘气不听话呀?” 原本只是说几句玩笑话,活跃一下气氛, 不料,方芳突然小脸一垮,小嘴一扁,眼泪这就流淌了出来, “呜呜呜……哥,你不在家,家里来了好几个坏人,呜呜呜……” 方信的脸色变了。 原本阳光般的笑容瞬间变得冷若冰霜,双眼射出凶狠的光芒, 一字一字的问道:“告诉哥,今天都有谁来过?” “哎呀小芳,你看你这孩子,哥哥都这么累了,你净瞎说什么啊?” 贺慧丽急忙一把拉过小芳,背对着方信,给她一个严厉的眼神。 方信自然绝不会放过这个问题,整个人气势蒸腾,就像一座随时都要爆发的火山似的, 把身边的三个女人都吓了一跳。 方信锲而不舍紧紧追问:“小芳不许撒谎,快告诉我,今天到底有谁来过?都在咱家做了些什么事?”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啊,都是几个邻居啊熟人啊,过来串个门开个玩笑而已,小芳那是误会了,看把你大惊小怪的,” 杨湘宁急忙上前拉一把方信,娇嗔着笑道:“你看看,我砌的鸡窝,漂亮吧?还有猪窝我也规划好了,就是那石头搬不动,你回来了这体力活就交给你啦。” 成功的转移了方信的视线。 方信把院子里扫视一圈,这才发现短短大半天时间,家里已经大变样了, 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不错不错,这鸡窝砌的非常标准,比我干的都好,猪窝你们就别管了,交给我就是。只是今天到底谁来捣乱……” 还是挂念着家里被人欺负的事。 “你看你,怎么就是一根筋呢?” 杨湘宁鼓着嘴嗔道:“要是真有人来家里捣乱,我还能安心干活啊?连小芳也出力和我搬石头呢,对不对呀小芳?” 看着杨湘宁如此可爱的模样,方信的心都快融化了,心中的滔天怒火不由得渐渐消解了下去。 小芳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赶紧用手一指,大声说道:“对对,那两块石头就是我和湘宁姐一起搬的。” “这么大?那得多重啊?” 方信再次被转移了注意力,看到那两块大石头不禁一惊, 伸手摸摸方芳的小脑袋,再看看杨湘宁, 感慨的摇摇头:“以后这种体力活你们千万别干了,一切都有我呢,知不知道?” “嗯嗯,知道了。” 大小两女同时笑嘻嘻的点头。 “就是就是,还有王书记也在,谁敢上门欺负我们啊?小信你就别多想了。” 贺慧丽笑呵呵的打个圆场,终于暂时让方信抛下了这件事。 随后赶紧转移话题,指指地上的背篓和粮袋问道: “你这是带回了什么啊?怎么这么重啊?” 杨湘宁和方芳也一脸好奇的凑上来。 “呵呵,说出来吓你们一跳,” 说到这个,方信就笑了, 伸手把背篓上盖着的草纸掀起来, 又肥又鲜的大肉块闪亮出现。 方信笑吟吟的:“十斤五花肉!怎么样,开心不?” “哎呀!” 三女齐齐惊呼一声。 接着,不待她们发问,方信又用力拍拍粮袋: “二十斤标准面粉!” “嘶……” 三女的眼睛同时瞪得溜圆。 方信笑吟吟的:“靠这些过冬可能还差点,不过不要紧,过几天我还要再买更多……” “不不,够了够了,足够了,” 被方信的口气吓了一跳,贺慧丽急急插嘴说道: “二十斤面粉已经很多了,掺着地瓜面至少能吃两个月,那肉也不是天天都吃……” 方信有一种被打败的感觉。 脸色垮了下来,苦着脸苦笑一声:“妈,咱明明有这么多的白面,你为啥非要掺着地瓜面吃呢?” “那,掺高粱面?反正光吃白面就太浪费了……” 贺慧丽犹犹豫豫的。 “听我的,就吃白面!那什么地瓜面高粱面的,都拿去喂猪!” 方信摆摆手,霸气侧漏,一锤定音。 让所有反对全部无效。 杨湘宁疑惑的问道:“方信,你这些是完成了集体任务,公社给的奖励吗?” “当然不是了,就算有奖励那也是大队的,落不到我的头上,” 方信笑道:“我是先交完公家的,剩下的自己卖了,你看,还剩七块四毛钱呢。” 说着把口袋里的现金都掏出来,让她们看看清楚。 杨湘宁笑颜如花,一挑大拇指:“你真行!” 贺慧丽有点担心的问道:“小信你可要注意啊,千万别犯投机倒把的事……” “放心放心,我有数着呢,” 方信哈哈一笑,把自己跟医药公司、供销社的关系简要的说了一下,打消母亲的疑虑。 随后,把系在腰上的五尺棉布解下来递给贺慧丽:“妈,这是我给你买的布,你看看能做什么就做吧。” “这孩子,还知道给妈买布……嗯嗯,真是一块好料子啊……” 贺慧丽欣慰的笑着,伸手接过布来,用手反复的摩挲着,爱不释手。 “还有呢,” 方信又从口袋里拿出两盒百雀羚,笑吟吟的将一个递给贺慧丽,另一个递给杨湘宁, “妈,湘宁,这天寒地冻的,你们的手都皲裂了,以后就天天用这个,好好滋润一下。” 第46章 两代人,两颗心 “哎呀,你这孩子,买这个干啥啊?多浪费钱啊?” 贺慧丽拿着百雀羚,看着那精美的包装,既爱不释手,又有些心疼。 方信笑道:“供销社有好几种润手油,我也不知道哪一种最好用,就挑了这个最贵的,你们先用用试试吧。” 贺慧丽忍不住嗔道:“妈这几十年都是冷水洗手,也从没用过霜啊膏啊什么的,我这手不还是好好的?要不,还是退了吧?” 嘴里说着,却是偷偷把自己的手藏到了背后。 不过这哪里逃得过方信的眼睛? 伸手一把将贺慧丽的手拽了出来,看着那上面纵横交错的裂痕,当场眼眶就红了, 带着一丝哽咽的说道:“妈,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咱们家的日子真的会越过越好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杨湘宁也是拿着百雀羚反复的看了又看,此时也有些动情的劝道: “阿姨,方信说得对,只要你过的好好的,无病无灾的,他才能放心的在外面大展拳脚,这也是他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嗯嗯,儿子知道疼妈,妈知足了。” 贺慧丽也有些哽咽,用力点点头,庄重的收起百雀羚。 看到她收下了,杨湘宁这才也把百雀羚收下, 向着方信甜甜的一笑:“谢谢。” 方信回赠一个灿烂的笑脸。 “哥哥,有我的礼物吗?” 方芳往左边看看妈妈,往右边看看杨湘宁, 最后眼巴巴的看着方信。 “你哥买的这些不都是给你的吗?” 贺慧丽急忙拉一下小芳:“你看看,这么好的布,这么好的百雀羚,还有面和肉,哪一样没有你的呀?还问哥哥要啥啊?小孩子别太贪心了。” “哦,知道了。” 小芳懂事的点点头,却又悄悄嘟起一点小嘴,既高兴又有些小小的失落。 “呵呵,我怎么会忘了最可爱的小妹呢?” 方信哈哈一笑,握着拳头伸到方芳面前, 笑呵呵的说道:“猜猜看,这里面有什么?” 方芳眼睛一亮,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糖!” “答对了!再猜是什么糖?一共有几块?” 方信眨眨眼:“如果都猜对了,这四块高粱饴就都给你。” “四块高粱饴!” 方芳一下跳的老高,大声的欢叫起来。 “哈哈!真的猜对了耶!方芳真聪明。” 方信笑呵呵的打开手掌,果然,手心里出现了四块沂蒙特产高粱饴。 方芳笑得别提多灿烂了,兴奋的一把抢过来,跟方信用力拥抱了一下, 跳着欢呼:“谢谢哥哥,哥哥最好啦!” 随后从方信的怀中跑出来,跑到贺慧丽面前,献宝似的把一块糖高高举起, “妈,你也吃糖。” “呵呵,妈妈不吃糖,小芳自己留着慢慢吃吧。” 贺慧丽温柔的笑着摆摆手。 方芳再跑到杨湘宁的面前,直接把糖举到她的嘴边:“湘宁姐,这是我哥给的糖哦,你可不能不吃。” “你哥自己会给我的,这是小芳自己的。” 杨湘宁温柔的把方芳的小手推回去。 “那我先吃啦,妈,湘宁姐,你们想吃就问我要。” 方芳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甜的咀嚼着, 同时把剩余的三块糖小心的放进口袋,再用手拍一拍,确保不会遗漏。 方信笑眯眯的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中充满了柔情。 这是在工农饭店吃完要走的时候,李秀梅心情大好,一高兴塞给方信的。 现在方信都有些后悔了,早知道效果这么好,那不如直接从供销社买个三斤五斤的…… “好啦,天都快黑了,该干点正事了,” 贺慧丽笑眯眯的说道:“方信,湘宁,你们把这二十斤面抬到西屋去,就放在方信的床底下吧,这十斤五花肉我腌一下,风干成腊肉留着慢慢吃。” “我来搬面粉。” 杨湘宁一听马上准备动手,却被方信一下挡住。 “嗐,二十斤面我自己搬就行,你去帮咱妈弄肉吧。” 方信随口说出,接着直接双手一用力,抓起地上的粮袋,就往西屋走了过去。 “咱妈……” 不经意的两个字,让杨湘宁的心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失神的伸着手僵在半空,一张俊俏的脸蛋渐渐的泛起红晕。 贺慧丽也是愣了一下,眼皮微微下垂,似是考虑了一会, 再抬起眼看向杨湘宁之时, 眼神中已充满了慈爱,满意的微微点点头。 而方信完全不知道,自己随口说出的两个字居然产生了如此魔力, 在放好面粉之后,马上就从西屋走出来,见三女都还没动, 就笑着说道:“你们还愣在这干啥?妈,湘宁,上次我带回来的那一点肉和面,就别留着了,这两天咱就早点吃完它,还有好多呢。” “哦?好的好的。” 被方信一提醒,大家赶紧行动起来。 贺慧丽不经意的看看杨湘宁,正好杨湘宁也偷偷的看向贺慧丽, 两代人,两颗心,在这一刻突然靠的很近很近…… “不是,方信那杂种何德何能啊?” 二郎村生产大队办公室,方军就像被雷劈了似的跳起来,气急败坏的喊道:“凭什么给他恢复工分?还要加满?我不服!” “不服也得服!” 庄超英用力敲敲桌子,严厉的说道:“咱们村是今年整个公社唯一能够完成集体任务的大队!这份荣誉是方信给的!不仅大队要表扬他,就连公社也要好好表彰,还要把他竖立为学习的模范!”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不可能……” 方军失神的喃喃自语着,求助的目光在办公室内巡视一圈, 大队书记王健伟、妇女主任李彩霞、大队会计庄赶美,全都默不作声,无人支持他的意见。 这也是方信的高明之处,没有先把药材带回村里,由大队出面上交, 而是直接从供销社联系到医药公司,当场就以集体的名义上交药材, 这就完全杜绝了一切暗箱操作的可能,所有人只能被动的接受这个结果。 “所以,现在我们大队开会要研究的问题,并不是如何惩罚方信,而是如何奖励他!一切关于他的负面的东西,谁也不许再提了。” 王健伟敲敲桌子,给这次会议定下了基调。 第47章 女知青给我暖被窝 “我反对!” 方军再次跳起来大叫:“王书记,庄队长,凭什么只给他一个人奖励?任务是集体完成的,难道我们大队几百个人,一整年的辛苦劳动全都白费了吗?这样怎么能叫大家口服心服?” 王健伟和庄超英一听,感觉似乎也有点道理,不由得都皱眉沉吟起来。 大队会计庄赶美说道:“我赞同方军同志的意见,我们大队虽然没能完成一年的生产任务,难道就因为方信仅仅一天做的事,就抹煞了全体队员三百六十五天的血汗?这对整个大队都是不公平的。” “当然不会,我们大队艰苦奋斗的精神也必须是值得肯定的,” 王健伟皱着眉头,手指轻敲着桌面,犹豫的说道: “只不过,方信的贡献特别突出,如果不奖励的话……” 方军见此,赶紧偷偷使个眼色。 妇女主任李彩霞马上站起来说道:“王书记,庄队长,我有个情况要反映一下,方信跟女知青杨湘宁一块搞破鞋,还殴打继父,辱骂祖母和亲属,这件事闹得全村沸沸扬扬,作风问题十分严重,影响极其恶劣,我建议,必须对他进行严惩!否则整个大队的作风都被他带坏了。” “嗯,这个问题我也注意到了,方信这小子确实存在严重的缺点和问题啊……” 庄超英有些沉重的点点头,转向王健伟郑重说道:“王书记,我看,咱们对这个同志要慎重啊。” “那好吧,” 王健伟见在场众人都表示反对,这个会议就开不下去了, 只好说道:“等我找方信谈一谈再说吧,现在散会。” “哎哟,我们家卫兵出息了啊,” 王翠花刚踏进家门,正好看见范卫兵放下肉和面,顿时惊喜的满面红光, 赶紧一溜小跑冲到近前,和范卫兵的父亲范家胜一起, 把范卫兵带来的二斤肉和二斤面反复的看了又看,老两口俱都笑得简直合不拢嘴。 “卫兵,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弄来的?我听说你和方信立了功了?” 欣喜的抬头看着范卫兵,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比以前看起来顺眼多了。 “是啊,方信那家伙跟着我干的还不错,我俩齐心合力,辛苦了一整天呢。” 范卫兵大大咧咧的说道,丝毫没有一点脸红的意思。 从口袋里掏出大前门,炫耀似的在父母面前摆了一圈, 随后抽出一支扔给范家胜,自己嘴上叼了一根, 划火柴给两人点燃香烟,爷俩一起美美的抽了起来。 至于口袋中还有不少零钱,在父母面前压根提都不提。 “对了,妈你刚才出门了?” 范卫兵问道。 “没事没事,我就随便出去串个门,在家躁得慌,找人拉拉呱家长里短的说说闲话。” 王翠花见自己儿子和方信关系如此密切,自然不敢说出去找贺慧丽大闹了一场,随便找个借口搪塞了过去。 范卫兵一听也就不再问了,想起自己的计划,赶紧说道:“妈,那你抓紧时间,做几个白面煎饼,咱们卷红烧肉吃吧,多做一些,今晚我要早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出门赚钱呢。” “好好好,你们爷俩等着,我这就做饭去,咱们今天也好好吃一顿。” 王翠花欢欢喜喜的跑进屋去,这就准备生火做饭。 方信家。 “哎呀,吃的好饱。” 方信拍怕肚皮,站起来苦笑一声:“生活是改善了一点,可这口味也实在太单调了一些……”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山村,白面煎饼加红烧肉已经是能想象到的顶配生活了, 再想花样多一点的话,最多还能加个鸡蛋,然后就没什么可加的了。 其他的什么新鲜的蔬菜、丰富的调料和食材,统统都极度匮乏,就算再有钱也买不到的。 “这已经让全村都眼红了,就算书记家队长家也就这样了,你还想啥呢?” 贺慧丽轻轻的嗔怪一声:“等明天我腌一些老咸菜吧,给你换换口味,等以后小鸡长大了,也就能吃上鸡蛋了。” 方信回头看看屋角,贺慧丽用几块木板和石头,拼凑成一个小小的围栏,四只小鸡仔和小猪苗都被养在里面,准备等它们长大一点再弄到外面去。 “好吧,慢慢等喽……” 方信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有些无奈的苦笑一声。 贺慧丽一看他的模样,忙道:“你今天也累坏了吧?早点睡觉吧,好好休息一下。” 方信轻轻摇摇头笑道:“不着急,反正明天我也没啥事,一觉睡到吃午饭也不要紧。” “等一下……” 杨湘宁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跳起来跑回自己房间, 拿出那个暖被窝用的盐水瓶,麻利的灌上热水,盖紧橡皮塞子, 这就要开门出去,送到方信的西屋。 “哎哎,别别别,” 方信急忙一把拦住:“我又不怕冷,还是给妈,或者你和小芳用吧。” 贺慧丽急忙摆手:“这灶火通着东间呢,我那边暖和的很,还是你们两个女孩子用吧,可别冻坏了小芳。” “可是,你那屋才是最冷的……要是你被冻感冒了,那可怎么办啊?” 杨湘宁担忧的看着方信,有些固执的还是想把盐水瓶拿去西屋。 “哎哎,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怕冷是有秘诀的,” 方信无奈,只得再次拦住她,一脸神秘的悄悄说道。 杨湘宁大感惊奇,不禁疑惑的问道:“不怕冷还有秘诀?老天爷给你送温暖啊?” “是这样的,” 方信一本正经的:“我只要一躺下就马上开始做梦,在梦里就会有一个漂亮的女知青出来给我暖被窝,哎哟哟,你就别提多么暖和多么舒坦了……” “你!净瞎说!” 旁边还有贺慧丽和方芳在呢,怎么也没想到方信竟说出这种话, 杨湘宁顿时羞红了脸,跺跺脚背过身去,不敢抬头。 “呵呵,开个玩笑嘛,别介意哈……” 方信怕她脸皮薄受不了,赶紧拍拍她的肩膀,笑呵呵的赔个不是, 杨湘宁扭一扭纤腰,抖开他的手,仍是不肯回头。 方芳仰着小脸,眨巴着大眼睛,一会看看方信,一会看看杨湘宁,脸上浮出好玩的神气。 “嗐,你这孩子真是的,说话没轻没重的,可别浪费了热水。” 贺慧丽轻笑一声打破了尴尬,慢慢走过去从杨湘宁的手中接过盐水瓶, 随后走进西边房间,给杨湘宁和小芳的被窝里放好,用被子把瓶子裹起来。 出来之后,向杨湘宁招招手:“湘宁啊,你跟我来,咱娘俩说说话。” 第48章 我来实现你的梦 贺慧丽走进东边自己的房间,在床头上端正的坐好。 不一会,杨湘宁低着头慢慢走进来,拘谨的站在门口,一双手无处安放,只好捏着衣角, 轻声问道:“阿姨,找我有事吗?” 贺慧丽用眼神示意一下,让杨湘宁把门帘放下来,隔开外面的视线。 和蔼的笑道:“湘宁啊,过来坐,咱俩说说话。” 杨湘宁心中似乎有所预感,越发的忐忑不安了,慢慢走到贺慧丽身边, 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着头不敢说话。 贺慧丽微笑道:“都是一家人了,还怕什么?来来来,坐下坐下。” 说着伸手拉着杨湘宁,让她挨着自己身边在床沿上坐下。 听到从贺慧丽的口中说出“一家人”三个字,杨湘宁心中顿时大大放松了, 却又有一抹羞意浮上脸庞,头越发垂的低了。 “湘宁啊,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觉得,我们家的方信他怎么样?” 贺慧丽细细端详着杨湘宁的脸,只觉越看越爱,打心眼里满意的不得了, 于是便微笑着问出核心问题。 杨湘宁只觉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的厉害, 这一句至关重要的问话也不敢不答,赶紧低声说道: “方信他人品端正,脑子灵活,机智勇敢,身上有一种超出山里人的大魄力,是个很有前途的人才。” “是啊,我也觉得这孩子什么都好,” 贺慧丽欣慰的点头微笑:“就是性格太硬了一些,谁敢招惹他就对付谁,我怕以后他会栽跟头,身边要有个人随时提醒着他才好。” 杨湘宁心跳猛然漏了一拍,要说到正题了…… 紧咬着嘴唇,低声说道:“有阿姨和小芳,还有我,咱们都好好照顾着他,不会有事的……” “唉……” 贺慧丽忽然话风一转:“湘宁啊,以前我对方信说过,不同意你们俩的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杨湘宁脸色一黯:“我在村里名声不好……他们都说我是狐狸精……” “不不,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那些闲言碎语不用理会,” 贺慧丽问道:“湘宁啊,我听外面的人说,上面的政策要变了,有些知青已经能回城了,到时候如果你……你有什么打算?” 杨湘宁心思细腻,马上就听懂了贺慧丽担心的是什么。 苦涩的摇摇头:“我家成分不行,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贺慧丽深深叹息一声:“我也是第一代的老知青了,我知道知青的苦,也明白知青的难处,我就怕你将来如果有了回城的机会……” “阿姨!” 杨湘宁突然抬起头,与贺慧丽对视一眼, 接着笔直的站在贺慧丽面前,坚定的说道:“我不管政策能不能让我回城,我只知道,早晚有一天,方信会带我回城的!” 说完这话,杨湘宁毅然直挺挺跪了下去: “阿姨!如果你不同意我和方信的事,就直接在这里打死我吧!我死也不起来了!” 仰起俏脸,双目中已盈满了泪水。 贺慧丽欣慰的笑了。 轻轻的微笑道:“那就……叫我一声妈,你就可以起来了。” 杨湘宁一呆,猛然瞪大了双眼, 却看到贺慧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少女般俏皮的神色, 顿时满心的桃花朵朵绽放,欢喜的整颗心都要炸了。 “妈……” 羞羞的,甜甜的,轻轻叫了一声, 站起来直接扑进贺慧丽的怀里,大滴的泪水打湿了贺慧丽的衣服。 “哎!” 贺慧丽高兴的答应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不禁感慨万千。 过了一会,贺慧丽语重心长的说道:“既然这事定了,那你和方信就早点结婚吧,也省的外面整天流言蜚语的。” “嗯嗯,我明天就和方信去找王书记。” 杨湘宁用力点头。 “小芳啊,睡觉前就别吃糖了,小心蛀牙。” 方信和方芳守在灶前,照旧把茅窝子脱下来,倚在灶壁上烤着, 转头一看方芳正鼓着腮帮子悄悄的咀嚼着,便笑着提醒了一句。 方芳嘟起小嘴:“我就吃两块糖,还剩两块给妈妈和湘宁姐留着,我不看也不吃。” “呵呵,” 方信忍不住笑了。 小丫头懂事的叫人心疼,为了不让自己受不住诱惑,竟然还下定了决心看都不看那两块糖…… “小芳啊,我只是叫你不要贪多而已,这糖啊,你随便吃就是,” 方信笑呵呵的说道:“等过两天啊,我再去买好多好多糖,各种各样的都有,到时候不论是你,还是妈妈、湘宁,想吃多少都管够。” “真的吗?” 方芳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顿时闪亮闪亮的, 情不自禁跳起来欢呼:“哥你真好!” 杨湘宁轻轻从东间走出来,见他们兄妹聊的正开心,也就没有插嘴, 悄悄的从他们的背后绕过去,打开屋门往外一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阵阵寒风呼啸着吹来,刮的人脸疼。 杨湘宁打个哆嗦,却没有回屋,回头看看方信,咬了咬嘴唇,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声不响的迈步走出去,轻轻关上屋门,随后消失在黑夜中。 方信和方芳又聊了一会,贺慧丽走出来问道:“怎么就你们俩?湘宁呢?” 方芳回答:“湘宁姐刚才出去了,应该是上茅房了吧?” “天都不早了,小芳你去睡觉吧,小信,你今天也累坏了,赶紧去休息吧。” 贺慧丽赶着方芳去西间,盯着她脱衣上床进被窝。 方信也站起来,打开屋门走出北屋,往自己的西屋走去。 贺慧丽在北屋内看看西屋,再看看方信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莫名的笑意, 随后就将北屋的门紧紧的关闭。 西屋内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见五指, 方信进来之后就把屋门关紧,脱下外衣扔到床上,双手抱着肩膀打个哆嗦, 摸摸索索的从床沿摸到床头,再摸到被子,忽然一怔: 这被子怎么是暖的?怎么还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味? 记得很清楚,盐水瓶是在小芳的屋里没错啊? 疑惑的慢慢伸出手,往被子里面摸了一下, “嘤咛……” 一声低低的娇呼,摸到一个柔软滑腻而温热的娇躯…… “湘宁?” 方信一惊:“你怎么在这?” “你不是梦到有漂亮女知青为你暖被窝吗?” 黑暗中传来杨湘宁温柔的低语:“我不能让我的男人只会吹牛,所以我来实现你的梦了……” 一只柔软滑腻的玉臂悄然伸出,勾住了方信的脖子,也勾住了方信的魂,将他整个人一下勾进了被窝…… 第49章 柔情与浓情 第二天早上。 明亮的朝阳透过窗户,直射进西屋, 北屋那边也传来生火做饭的声响。 杨湘宁蓦然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枕着方信的胳膊。 转头看看紧紧搂抱着自己的方信那张熟睡的脸,眼神变得迷离而温柔。 感受着下体仍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回想一下昨晚他强悍与温柔并存的激昂, 嘴角渐渐上扬,抹过一丝羞涩与甜蜜。 听到北屋那边又传来轻微的响声,似乎是贺慧丽已经起床开始做饭了, 杨湘宁顿时就急了,这怎么能行?我可不能一直赖在方信的床上…… 赶紧就要想办法起床。 在这张床上,想要起床只能“想办法”…… 方信这张床实在太窄了,两个人整个晚上都必须紧紧挤在一起,才能保证不会掉下床去, 现在的状况就是,杨湘宁躺在里面贴着墙,方信侧卧在外面,面朝杨湘宁,半边身子都压在她的身上, 因此,现在的杨湘宁正陷入方信身躯的包围之中,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想要动一动都极为困难。 “他昨天翻山越岭跑了一天,昨晚又拼死拼活的耕了一夜地,就算铁打的也累坏了,我还是不要吵醒他,让他多休息一会也好……” 想到这里,杨湘宁抓紧时间开始了起床, 先把方信放在胸上的手轻轻的拿开,被他握了一夜,这个部位被捂的热热的,都已经快要粘在一起了, 把这只手温柔的放回到他自己的身边,杨湘宁刚要坐起来,那只手却又自动回来了, 方信的熟睡的嘴里发出一声不满意的嘟囔,手上用力揉了揉,重新找到最为舒适的那个位置,依旧粘在了上面。 “这个家伙……” 杨湘宁无奈的苦笑一下,再次轻轻的把它拿下来,放在方信的大腿上, 用一只手压住,不让它再乱动, 接着努力把身子再往墙边缩了缩,背部的皮肤都几乎擦到墙上的土坯了, 慢慢的,一点点斜着身子往上起, 这样才终于把上半身解放了出来。 然后还要解决下半身的问题。 方信的一条大腿霸道的覆盖在她的双腿上面,把她的两条腿都牢牢的压住。 暖和倒是很暖和了,可也让杨湘宁实在难以动弹。 不得已之下,杨湘宁双手用力抬起这条腿,尽量轻柔的把它挪动过去,让它伸直一些,给自己留出一点点空隙, 接下来,为了防止再遭到反扑,杨湘宁赶紧坐直了上身,把双腿一收,变成蜷缩在胸前的样子, 总算彻底摆脱了那个正在做梦的家伙的下意识压制…… 但,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一点,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再次袭来, 让杨湘宁皱着眉咬着嘴唇,一时也不敢动弹,只好忍耐了片刻。 不过这也提醒了她,于是便悄悄伸手到屁股下面摸了几下,摸出一条白毛巾, 这是昨晚过来之前就准备好的,对于杨湘宁来说,具有重大的特殊意义。 看到白毛巾上面那朵鲜艳夺目的红桃花,杨湘宁用力咬咬嘴唇,双眼中泛起一层雾气,似是在为自己遭受的这么多不白之冤而呐喊。 情不自禁的,偷偷回头瞥一眼方信,脸上又浮现出动人的温柔笑容, 给了他,一切都值了…… 不经意间,一只手大手从下面悄悄伸出来,一下就摸上她的腰肢,贴着柔滑的肌肤快速上行,一直摸到咯吱窝才停下,同时五根手指顺手挠了几下。 “咯咯……” 杨湘宁一痒,全身一麻,被逗的当场笑出声来, 赶紧打掉那只作怪的大手,同时藏起白毛巾,看着那依旧闭着眼睛的方信, 轻嗔一声:“还装睡?我要起床了,别捣乱好不好?” “哈哈……” 方信大笑一声,这才睁开眼,呼的一下坐起来,双手很自然的环抱她的腰肢,用力将她搂在怀中, 嘴唇贴着她晶莹的小耳朵,轻轻的说道:“湘宁,你真好。” 杨湘宁心里一甜,身子一颤,一抹羞红悄悄浮上脸庞, 咬着嘴唇微微垂下头,眼波流转,蓦然又抬起头,双眼闪亮的看着方信, “方信,是你对我最好!如果不是你,我现在恐怕已经……唔唔……” 后面的话没有机会说出了,已被方信用嘴堵了回去。 醇厚又甘美,柔情与浓情,在两人的心房之间流转, 杨湘宁醉了。 大脑一片晕陶陶的,什么都不去想, 只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这浓烈的情海之中,任由自己的心飘呀飘呀,一直飘上了云端…… 直到,北屋又传来开门走路的声音。 虽然已经尽量很轻微了,但还是惊醒了沉醉中的杨湘宁。 “哎呀不好!阿姨……妈……哎呀羞死人了……” 什么都顾不得了,杨湘宁慌慌的推一下方信, 贺慧丽已经在忙里忙外了,而自己却还赖在屋里跟她儿子卿卿我我,这才第一天就这样,那以后婆婆会怎么看自己? 女孩的心思总是特别细腻,杨湘宁真的慌了,果断拒绝了方信的第二次拥抱,急急想要穿衣起床。 不料这一着急,就让那条白毛巾暴露了出来, 方信低头一看:“咦?……” 正要伸手去拿过来看看,杨湘宁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先一把抓在手中,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 “没,没什么好看的,你再睡会吧,我要出去干活了。” 说着就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从床尾小心的跨过方信的腿,下床穿好鞋子, 背对着方信,把手中的白毛巾仔细的折叠好,庄而重之的贴身藏好。 这件东西太重要了,它就代表着自己的清白,必须好好珍藏起来。 被方信看到了也好,正好可以让他彻底放心下来。 再回头看看方信,有些期盼的低声说道:“你今天没什么事的话……” “我今天有件大事,特别特别重要的大事,” 方信躺在床上悠然笑道:“等我再睡一会,起床以后就去找王书记开个结婚介绍信!怎么样,咱两口子是不是想的一样?” “去,现在还不是两口子呢,” 杨湘宁又羞又喜,娇俏的白他一眼:“那你不许睡过中午哦。” 说完便急忙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第50章 我就知道今天一定发财 “哈欠……让我再睡一会,莫要辜负了这么好的太阳……” 东边升起的太阳直射进西屋,光线已经很刺眼了, 方信打个大大的哈欠,只觉被窝里还是如此温暖,残留的香味还是那么迷人, 想要直接起床好像就有点太过残忍了, 反正今天没啥事,不再做一场美丽的梦,委实有点对不起这么美好的馈赠…… 翻个身面朝墙,用后脑勺对着太阳,再把被子直接蒙到头上, 不一会就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杨湘宁从西屋出来,一扭一扭的往北屋走, 贺慧丽端着一个小笸箩从北屋出来,笸箩里装着一层高粱面,准备细细的筛一下, 两人正好打个对面。 贺慧丽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盯着杨湘宁, 眼睛眨呀眨的,把杨湘宁仔细打量了一下, 看到她那别扭的走路姿势,脸上不禁浮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杨湘宁的脸腾的一下红透,连耳朵根子都红了, 情知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婆婆的火眼金睛,只好强忍羞意,低着头慢慢走上前, 忐忑的捏着衣角,低低的叫了一声:“妈……” 昨晚那一声“妈”,只是两人终于达成了共识, 今天这一声“妈”,才是真真切切的实际行动。 贺慧丽笑眯眯的:“哎!我的好媳妇……” 接着便上前两步,凑近杨湘宁的脸,用眼神向西屋示意一下, 压低声音问道:“他……对你好不好?” 这是女人之间的暗语,杨湘宁自然明白这句话的内涵, 红着脸点点头,羞怯的低声回答:“嗯,很好。” 第一夜的感受其实有很多很多,比如开始很疼,比如过一会就很舒服,比如现在很开心, 但也没有一句是能说得出口的,只有用细若蚊呐的“很好”俩字来代替一切。 贺慧丽把杨湘宁仔细看了看, 见她的脸红扑扑的,透着一种健康的红晕,眉眼之间还在舒展着喜气, 登时彻底放下心来。 笑的见眉不见眼的:“很好就好,很好就好……你也累坏了吧?小芳还没起呢,快到屋里去再睡会吧。” 杨湘宁哪里还会再去睡觉? 急忙说道:“我不累,方信才累坏了,让他多睡会……” 刚说到这,忽然看到贺慧丽的脸上又浮现出古怪的神气, 顿时发觉自己说的话貌似有些歧义,不禁羞的几乎无地自容, 赶紧再补救一句:“他昨天背着几十斤翻山越岭的……我,我来筛面……” 说着急忙上前抢过笸箩,再拿一个簸箕在下面接着,就坐在马扎低着头,开始专心致志的筛面。 贺慧丽看看杨湘宁的背影,再看看紧闭屋门的西屋, 眉梢眼角都洋溢着一派喜气洋洋, 笑眯眯的嘀咕一句:“好小子,比你爹当年还要能干……” …… 几乎与此同时,范卫兵沿着昨天的记忆和雪地里留下的脚印,经过在大山中的长途跋涉,终于也来到了猴儿崮下的桃花谷。 看着山谷中昨天挖掘时留下的一道道痕迹,范卫兵不禁冷笑一声, “昨天我和方信找的太潦草了,这里一定还有很多没发现的何首乌,这次我要自己把它们全部找出来。” 把特意背来的一个大大的箩筐放下来,范卫兵先找一块石头坐下喘口气,从怀中取出昨晚王翠花专门做好的白面煎饼卷红烧肉, 一边看着这座幽深的峡谷,一边大口的吃了起来。 “嗯嗯,白面煎饼味道就是不一样,红烧肉做的比过年还香……” “方信那杂种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他有的东西,我也一定要有,而且还要比他更多更好!” 这一路上,范卫兵已经把昨天的全部过程都回想了一遍,并且做好了自己的计划。 第一步,挖出一百斤何首乌, 第二步,背到供销社去,给医药公司打个电话, 第三步,换钱! “方信傻不傻啊?就为了自己的工分,白白就帮着大队完成了集体任务?一百斤何首乌啊!那可是两百块钱啊!” 想到这里,范卫兵只觉一阵邪火冲上脑门,就好像昨天丢了一个巨大的钱包似的, 猛的站起来,对着空谷大喊一声:“我才不学方信那个傻子!发财发财,就赚了区区二十块钱算什么发财?今天看我的,最少也要推一辆自行车回家!” 想到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范卫兵顿时双眼也亮了,体内的气血也沸腾了, 正好吃完了煎饼,这就斗志昂扬的大步向前,提着特意带来的小铁镐开始仔仔细细的寻找起来。 果然不负有心人,没多久就被他找到了三棵何首乌,根据昨天方信说过的品相特征,看得出来都是十年生的, “哈哈,我就知道今天一定能发财!” 范卫兵大喜过望:“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再挖出一百斤!今天真的要发财了!” 想的浑身都发热了,就连刺骨的寒风和厚厚的积雪都不觉得冷了, 当即干劲十足的挥舞着小铁镐,就要大干一场。 “住手!那是谁在乱挖?赶快给我住手!” 突然一声严厉的大喝从远处响起,把范卫兵吓了一大跳。 赶紧转身望去,只见远处的雪地里出现了十几个人,每人都带着铁镐、铁锹等挖掘工具, 正发疯似的向着这边冲过来。 “不是,你们是谁啊?想要干什么啊?” 范卫兵愣愣的问道。 “我们都是医药公司的,我是房贤平!” 当先一人气急败坏的冲到范卫兵面前,二话不说直接用力推了他一把, 力气之大,让范卫兵猝不及防一个屁股墩跌倒在地。 “王锐,李泽!查查他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如果情节严重,直接扭送公安局判刑!” 房贤平铁青着脸厉声大喝,两个身穿绿军装的青年马上冲上来,将范卫兵牢牢控制住。 同时另外那十几个人马上在山谷中搜寻了起来。 范卫兵傻了,吃吃的问道:“不是,我也没犯法啊?你们凭什么抓我?” “没犯法?呵呵!” 房贤平冷笑一声:“何首乌属于国家管控药材!你竟敢私自盗挖就是违法行为!如果还有非法获利,那就是投机倒把罪!” 第51章 那小子原则性很强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啊?” 范卫兵听得目瞪口呆,一时吓得呆住了。 国家成立县级医药公司是在六月份,距今也才不到半年时间, 沂蒙山区里面交通不便,信息严重滞后, 再加上山区人普遍对法律意识淡薄,除了鸡蛋肉类等切身相关的东西之外,压根就不知道什么东西属于国家管控,什么东西可以有限度的自由流通。 因此,范卫兵昨天亲眼看着方信一通操作如行云流水一般,自以为依样画葫芦也能大大的发一笔财, 殊不知方信那种特例根本就是无法仿制的,而且方信也提前做好了预防,把这个地点详详细细的告诉了房贤平。 “我就是闲着没事上山逛着玩!” 在房贤平严厉目光的逼视下,范卫兵只好寻找借口, 大声说道:“走着走着一不小心走到这了,然后就无意中看到一株何首乌,然后顺手挖了出来,怎么?上山闲逛也犯法啊??” “闲逛?我呸!” 房贤平岂是那么好骗的? 抬手指指满山积雪,再指指范卫兵随身带来的铁镐和箩筐, 冷笑一声:“有带着这些玩意出来闲逛的?啊?冻不死你也累死你!” “那昨天方信也是在这挖的,还挖了一百多斤!你们怎么不去抓他?” 范卫兵马上抬出方信做挡箭牌,说完顿时又觉理直气壮了, 挺胸大叫一声:“凭什么只许他挖,不许我挖?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我不服!” 房贤平冷笑一声,慢条斯理的问道:“方信是为了集体任务,现在公社和医药公司都肯定了他的做法!而你呢?你有报备吗?你有公社或者大队的批准吗?” 一句话就问的范卫兵面如土色,讷讷的说不出话。 房贤平逼视着他继续追问:“还有,你是不是挖了还想偷偷卖出去?嗯?给我老实交代!” 沂蒙医药公司成立半年以来,业绩一直非常的惨淡,以至于供应科长都急的亲自带队深入山区各个公社和生产队催促上交, 但始终收效甚微,眼看年关将近,年终考核就在眼前,这让房贤平几乎愁白了头发。 好不容易从方信这里出现一道曙光,刚刚笑得合不拢嘴还没闭上,却转眼就发现了盗挖者…… 怎能不让房贤平火冒三丈? “我,我卖也只是想卖给供销社……” 范卫兵吞吞吐吐的辩解。 “那也是投机倒把!还有偷盗国家财物!” 房贤平怒不可遏,严厉的大喝一声:“王锐,李泽!给我把他看好了!待会就扭送公安局去!” “啊?饶命啊,我不是故意的啊……” 范卫兵当场就被吓瘫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哀求起来。 “哇!” “老天!” “房科长快来看啊,出神仙了!” 就在这时,前面挖掘的那十几个人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七嘴八舌的大叫起来。 房贤平听得双眼猛然大亮,再也顾不上这边了,马上拔腿就跑,就像火烧屁股似的急急冲了过去。 丝毫不差! 就是方信在电话中详细描述的那个位置,完全没有任何偏差! 温泉边,山崖下, 四个人合力抬出一株巨大的何首乌,小心翼翼的放在平地上,再小心翼翼的把它身上的泥土简单清理一下, 房贤平跑过来一看,只见这株平生罕见的何首乌足有半人高,至少重达一百多斤,远远超过了过去所学过的一切认知范畴。 “五百年生!最少也是五百年生的何首乌!老天,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房贤平激动的浑身颤抖,忍不住发出一声高亢的惊呼。 “呼啦” 周围的所有人一下全都围了上来,满眼震撼的看着这一幕奇观。 就连范卫兵也暂且抛开了自己目前的处境,跟着王锐李泽一起凑了过来, 看到这株庞然大物不禁眼前一黑,心里就像刀割似的剧痛无比。 “昨天我就离它几步距离啊啊啊……该死该死,我怎么没发现啊啊啊……” 捶胸顿足,痛不欲生,此刻的范卫兵连跳崖自杀的心都有了。 “这一株的价值实在太大了,可以说价值不可估量!别说普通的一百斤何首乌,就算一千斤两千斤,也比不上它这一株!” 房贤平极其严肃的下令:“所有人都给我听着,必须严密的保护它,立刻把它送回县里去!绝对不许任何人破坏它的一分一毫!” “是!房科长你就放心吧,这可是咱们沂蒙全县的宝贝啊。” 所有人全都精神抖擞,喜笑颜开,立刻砍断树枝做成一个木架,大家七手八脚将它抬起来,小心翼翼的往外走去。 “太好了太好了,方信又为沂蒙县和医药公司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真是人才难得啊……” 房贤平在后面满心欢喜,忍不住感慨的赞叹了一声。 “房科长房科长,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范卫兵见他们要离开,赶紧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跑到房贤平面前苦苦哀求:“其实昨天我是跟方信一起为集体做贡献的,我真的没有想过违法啊……” 房贤平看看范卫兵,面色稍霁。 此时他正心情大畅,又急着抓紧时间, 便也不打算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浪费时间了, 不耐的摆摆手:“把你非法所得都给我留下,你走吧,记住以后千万不要再做犯法的事!” “是是是,谢谢房科长。” 范卫兵一听如蒙大赦,抄起自己的铁镐和空箩筐,赶紧抱头鼠窜。 房贤平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感慨的发出一声叹息:“一个是大公无私,一心一意为国家做贡献,一个却只为私利,不惜投机倒把偷盗药材……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说到这里,房贤平顿了一顿,招招手把王锐和李泽叫到面前, 对他们两个说道:“我带着这株何首乌先回县里,你俩拐个弯去一趟沂北公社。” 两人一怔:“房科长还有事?” 房贤平点点头,严肃的说道:“我答应过要给方信奖励的,那小子原则性很强,可不能让他觉得我赖账,就请公社的同志替我们转交给他吧,顺便向他致以诚挚的感谢。” 第52章 这是治裂口的 “妈,湘宁,早上好啊。” 方信终于从西屋中走了出来,站在门口伸个大大的懒腰, 对着院子中的贺慧丽和杨湘宁笑嘻嘻的说道。 贺慧丽、杨湘宁、方芳,三女在北屋门外的空地上,并排着坐在马扎上, 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分别做着手中的活。 贺慧丽一针一线的缝着一条崭新的棉裤,外面用的料子正是方信买回来的那块布, 杨湘宁把鞋拔子夹在双腿中间,用一些碎布做鞋, 方芳就把一本书放在双腿上,低着头安静的看书。 听到方信的声音,三女同时抬起头看向方信。 方芳做个鬼脸:“还早上呢?中午好都说晚啦!哥你真是个大懒虫。” 杨湘宁瞟了方信一眼,脸上莫名的一红,什么都没说,就又低下了头。 贺慧丽却赶紧站起来,把手中的活往马扎上一放, 轻声责怪一句:“你怎么这么晚才起啊?这午饭都过了,快,进屋来咱们一起吃饭。” 她这么一说,另外两女也赶紧跟着站了起来, 杨湘宁第一个转身跑进北屋,看样子是要准备做饭, 方芳嘟着嘴嘟囔:“哥你不起床,妈都不让吃饭,你看我都饿了……” 方信抬头看看太阳,估计差不多都快一点钟了, 不禁挠挠头苦笑一声:“我也没想到又睡了这么久……妈,小芳,以后到点你们就吃饭,不用等我啊。” 贺慧丽白他一眼:“哪有一家人不一起吃饭的道理?那还算一家人吗?别说那么多了,快洗洗手,进屋。” 说完便拉着方芳转身走进北屋, 此时屋内已传出杨湘宁生火做饭的声音。 方信便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洗把脸再洗洗手,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走进北屋。 乖巧的小芳马上递给他一条毛巾,待方信擦了脸和手,又把百雀羚递给方信。 方信接过一看,这盒百雀羚还没有开封,便说道:“妈,湘宁,这东西听说挺好的,你们尽管用就是,千万别总想着节省了。” “嗐,妈这么多年都习惯了,用不用的还不都是那样?” 贺慧丽不经意的说道:“你们年轻人还是好好保养吧,我就算了。” 杨湘宁也忙道:“我也不需要,还是让妈和小芳多用吧。” 方信一看总这样也不是办法,索性直接打开这盒百雀羚,先挑了一点抹到自己的手上和脸上, 再挑一些抹到手心,双手搓匀,直接捧起方芳的小脸,给她抹的满脸都是, 方芳刚想要跑,却被方信一把抓住小手, 看着妹妹的手上冻的都有些红肿了,方信不禁大为心疼, 赶紧多挑一些百雀羚,又把她的双手都抹了一遍, 接着,趁贺慧丽不注意,一个偷袭强行抓住她的手,顺势给她的双手也都抹了一遍。 贺慧丽急的连声叫起来:“哎呀哎呀,你看你这多浪费啊?才一会就快用完半盒了……” “妈!用完再买啊,只要它好用,多钱我都买!” 方信笑笑,再转向杨湘宁。 杨湘宁早有预防,不待方信靠近早已一个闪身躲开他, 摇着双手叫道:“别别别,别碰我,我手脏……” “这是治裂口的,真的很管用……” 方信解释着还要追,杨湘宁却总是逃,让方信连抓几下都没能成功。 方信有些恼火了,逼近她一步,两人几乎脸贴着脸, 威胁似的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就不信你还能躲得了我?到今晚看我怎么给你抹的满满的!” 治裂口的,还要给我抹的满满的? 杨湘宁也不知是不是想歪了, 霎时脸上红的发紫,不顾刚刚生过火的脏手,慌慌的一把捂住了脸,急急扭过身子躲到了角落里。 “嗯?不是,你的裂口都淌血了,我帮你抹点药膏……” 方信还要试图解释, 可杨湘宁柔弱的身子就像生了根似的,任凭他怎么拉扯都死活不肯转回来。 “好了好了,你们都别闹了,赶紧的先吃饭。” 最终还是贺慧丽一声微笑的轻嗔,终止了这场有些尴尬的闹剧。 四人这才围着灶台坐下来,趁热先把午饭解决了。 “我吃饱了。” 杨湘宁刚想站起来,却被方信忽然一把抓住了手, 杨湘宁本能的想要挣扎,却听方信笑呵呵的说了一声: “正好我也吃饱了,那就跟我出去一趟吧。” 拉着杨湘宁就要往外走。 贺慧丽忙问道:“你们要去哪啊?” “去大队部。” 方信很简短的说了几个字。 山区里的冬天,特别是下过一场大雪,一早一晚都冷的要命, 没有人会傻到留在大队部办公的, 也就中午太阳最好的那几个小时,才能好歹见到几个人影。 不管想要办什么事,都要抓紧这个机会,否则晚了就只能再等明天了。 贺慧丽和杨湘宁瞬间都懂了。 贺慧丽马上眉开眼笑的:“那就快去吧,一定要把事办好了再回来啊。” 杨湘宁也马上不挣扎了,嘴角悄悄浮上一丝羞喜,低着头任凭方信牵着自己的手。 方信哈哈一笑:“妈,你和小芳就等着我和湘宁的好消息吧。” 说完便拉着杨湘宁快步走出家门。 “妈,哥哥和湘宁姐要去办什么事啊?为啥那么急啊?” 方芳一脸不解的问道。 贺慧丽摸摸她的小脸,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等他们回来,你就不能再叫湘宁姐了,该叫嫂子了。” “哇!真的吗?我早就想叫她嫂子了!” 方芳兴奋的差点跳起来。 贺慧丽微笑说道:“你就在家乖乖等着吧,妈也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了。” 说完便起身走出屋去,用扁担挑起两个水桶,快步往小广场水井那边走去。 现在这个时间,打水的人应该已经不多了,正好趁着人少快去快回,也免得人多闲话多。 方芳一个人留在屋里,眼珠一转,从口袋中拿出最后仅剩的两块高粱饴, 一左一右整齐的摆在小饭桌上, 嘴里念念有词的:“哥哥一块,嫂子一块,这是给你们的见面礼……” 说完再翘首望望外面,这就有些迫不及待的期待起来…… 第53章 大队是讲民主的 “方信来了啊?正好说到你呢,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快进来快进来,” 看到方信和杨湘宁出现在大队部办公室的门口,王健伟马上热情的打个招呼。 方信牵着杨湘宁的手,缓步走进二郎村生产大队办公室,打眼一扫, 年近五十岁的大队书记王健伟、三十出头的生产队长庄超英,还有治保主任方军、妇女主任李彩霞、大队会计庄赶美, 几乎所有的干部都聚集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到两人的身上。 王健伟脸上的笑意最浓,不过眼神中总有些莫名的意味,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庄超英笑的有些牵强,眼中隐隐还带着一丝不悦。 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他竟然还是通过公社才得知的,这让他气的几乎一夜都没睡好。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方信应该把药材都带回来,由他亲自出面,用最隆重的方式上交给公社才对, 也好让他在个公社领导、卫生院、供销社、县医药公司等各级部门面前也大大的露一把脸, 可没成想,方信竟然没经过他,直接就送去了供销社! 害的庄超英失去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所以,就算方信为他挣得了集体荣誉,庄超英的心里还是相当的郁闷。 方军不论看方信还是看杨湘宁,眼中都透出掩饰不住的怒火,这个就不用多说了,方信坦然面对, 而妇女李彩霞就有些奇怪了,她对方信一扫而过,目光更多的停留在杨湘宁的身上,眼神中竟也充满了某种莫名的愤恨, 最后就是大队会计庄赶美了,这个不到三十岁的瘦削男人仿佛对什么都不关心,随意的扫视一眼方信两人,就把头扭了回去。 面对这样的阵仗,杨湘宁有点胆怯,也有点害羞,不由得紧张的挣了一下,想要离开方信的身边,免得显得过于亲密。 但方信却不肯放手,抓着杨湘宁的手反而更紧了一下,就让她靠在自己身边, 环视一圈淡淡一笑:“各位领导都在啊?我来的唐突了,没有耽误大家研究重要事情吧?” 一边说着,一边掏出大前门,给在座的各位都递了一圈。 王健伟从不抽烟,方军看都不看,李彩霞是女性, 只有庄超英、庄赶美都接了,方信自己也叼一根,划火柴给三人点上。 “呵呵,来来来,自己坐吧。” 王健伟笑呵呵的招呼一声,用手示意一下。 方信也不客气,向王健伟点点头,旁若无人的拉着杨湘宁走到墙边的长条凳上坐下来,两人紧紧挨在一起,身体之间几乎毫无缝隙。 明显感到一道杀人般的目光恶狠狠的盯着自己,方信丝毫无不为所动,转头看向王健伟。 王健伟微笑说道:“我说方信啊,你小子行啊!大队部为了你,已经开了两次会了,到现在还没结果呢,你自己说说吧,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嘛,就算了吧,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方信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大队里必然阻力重重,那么不如索性直接不要, 淡淡说道:“我今天过来只为一件事,就是我打算和杨湘宁结婚了,请王书记帮忙开一份介绍信。” “不行!我反对!” 方军想都不想,立刻跳出来大喊一声。 王健伟微微皱眉,庄超英脸色木然,其他几位也默不作声,似乎都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方信站起来,昂然与他面对面:“你凭什么反对?没有真凭实据就不能阻止正常婚姻!” 方军大声喊道:“你和杨湘宁都已经搞破鞋了,存在严重的作风问题!还想结婚?动机明显不纯!还有,根据可靠消息,你还存在投机倒把的嫌疑!大队绝对不会给一个违法分子开具介绍信的!” 方信也同样大声道:“方军你血口喷人!有种你给我拿出证据来!不然你就是诬陷!你才是违法!” “嗯……都别吵了,” 王健伟敲敲桌子,让争论的双方都安静下来, 目光连续闪动,谁也弄不清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看着方信语重心长的说道:“方信啊,方军是治保主任,也是你的堂哥,他的话不能不引起重视啊,” “王书记!” 方信一步来到王健伟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双眼盯着王健伟的脸, 沉声说道:“方军血口喷人,仅凭他的一面之词是不能当做证据的!” “我这还有一条呢,” 旁边的妇女主任李彩霞冷声说道:“据调查,杨湘宁身为插队到二郎村的女知青,两年来不知检点不守妇道,屡次传出作风问题!而且她家的成分也有很大的问题,我支持方军,反对你们结婚!” 方信猛然回头,双眼愤怒的盯着李彩霞。 恨不得当场就把方军和李彩霞两人的私情给当场抖露出来, 不过再一想,自己也同样没有证据,就算说出来也同样会被认为是血口喷人, 而且一旦打草惊蛇,他们之间的关系必然会更加隐秘,也会更加疯狂的对自己采取报复。 想到这,方信压下了怒火,冷冷把方军和李彩霞都扫视一眼, 别以为我会放过你们,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这对狗男女爽的欲仙欲死! “我们大队是讲民主的,既然治保主任、妇女主任都旗帜鲜明表示反对,那这件事……” 庄超英慢条斯理的说着,深吸一口烟,慢慢的摇了摇头。 杨湘宁脸色惨白,悄悄拉一下方信的胳膊,凄然低声说道:“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 “不!你别说话,一切有我。” 方信拍拍杨湘宁的手,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站在屋内中央朗声说道:“王书记、庄队长!既然你们都说我为集体做出了贡献,那么我只要求一封介绍信,这应该不过分吧?你们为什么还要总是为难我呢?” “方信啊,你不要意气用事嘛,这要一码归一码,不能混为一谈嘛……” 王健伟慢条斯理的说道:“你妈贺慧丽是个好同志啊,我一向对她非常赞赏……但是,你既然存在作风问题和违法行为,杨湘宁也存在各种问题,那么这介绍信就不能给你开了……” 方信听了这话,顿时眉头紧紧皱起。 王书记这话外之意,难道是要让我妈来找他求情,他才会同意? 第54章 你儿子回来了 果然就如贺慧丽所料,这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时间比较晚了, 各村前来打水的群众都已离去,只剩寥寥十几个人还在排队, 贺慧丽便赶紧排到后面,肩膀上挑着的扁担也没有放下,反正用不了多久就能轮到自己了。 趁着等待的间隙,贺慧丽默默观察了一下四周, 还不错,喜欢凑热闹的方齐氏已经回去了,刘桂兰、方梅方红等其他的方家人也一个都没有出现, 看样子都已经早早打好了水,或许都在家里吃饱了休息。 这让贺慧丽心中松了一口气。 出门最怕遇到那些方家人了,对方人多势众,言语间总是夹枪带棒的,各种带刺的话总是想要把自己狠狠羞辱一顿才肯罢休, 吵又吵不过他们,忍气吞声的话,他们的气焰反而会更加嚣张, 如果躲起来不见他们呢?背地里又不知他们藏着多少阴暗的手段…… 就比如一年前,方建民病故没几天,方齐氏就突然带着刘柱登门,扬言已经收了彩礼,今后就把贺慧丽嫁给刘柱了, 无论贺慧丽怎么抗争都无济于事,反而险些被方齐氏带着方家兄弟活活打死…… 又比如前几天,如果不是方信突然振作了起来,用最为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赶走了刘柱,年仅十三岁的方芳就要在那天晚上被嫁给刘瘸子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贺慧丽每次想起来都后怕的冷汗淋漓。 “幸好儿子出息啊,越来越像个强大的男人了,不然的话,这样的日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几天……” 心中又是酸楚,又有些宽慰,贺慧丽再次看看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一个方家人存在,心中便也安稳下来,静静的等待上井打水。 “咦?方家嫂子,你也打水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贺慧丽转头一看,却是昨天刚刚登门闹事的王翠花。 “是啊,范家嫂子,你也打水啊?” 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贺慧丽往前稍微挪动一下,给她让出一点空,让她排在自己后面, 然后就转回头,不打算再跟她说话了。 “哎哎,方家嫂子,你家方信呢?他今天干啥?” 没想到,王翠花竟好像完全忘记了昨天自己那幅嘴脸,像往常一样亲热的聊起了家常。 她能忘,但贺慧丽却不会忘,毕竟自己才是被害者,虽然不至于小心眼到采取什么报复,但也绝对不会再跟王翠花亲近了。 当下随口应了一句:“他刚起床。” “哎呀呀,你儿子也太懒了吧?昨天才跟着我儿子赚了一点小钱,今天就不想干了?” 王翠花一听,马上就大惊小怪的咋呼起来, “你看看你看看,我儿子今天天不亮就又出发了,他说等回来的时候,最少也要带一辆自行车回家呢。” 对于方信所做的事,贺慧丽并不是十分清楚,方信没说过的,她也不会多问,只是心中笃定一点: 绝对相信自己儿子! 听着身后的咋咋呼呼,贺慧丽头也不回,淡然说了一句:“想卫兵也出息了啊?挺好的。” “呵呵!我儿子经常说,这就叫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王翠花得意的嚷嚷着,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你们都以为我儿子平时游手好闲?其实他可精着呢!昨天不光帮着大队完成了集体任务,还给家里带回来了肉和面!哎呀呀,你们是不知道啊,昨晚我家吃的可香呢,比过年吃的还好……” 小广场中人数并不多,王翠花这一番做作并没有取得什么效果,仅有寥寥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贺慧丽更是连一声搭理都欠奉,只甩给她一个后脑勺让她自己去体会。 变成独角戏的感觉让王翠花有点不甘心, 忍不住再次提高嗓门:“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出来打水这么晚吗?就是因为我儿子带回来的肉和面实在太好吃了,我和我家那口子都吃不够啊,刚才还又多吃了一些……” 贺慧丽忽然冷淡的插嘴说道:“你儿子什么都没拿回来,他空着手呢。” “呸!我本来还想对你尊重一点的,你倒好,居然还净跟我说风凉话?” 王翠花一听顿时大怒,马上尖叫起来:“我儿子多能干多有出息啊,你看看你家的方信,懒的跟猪一样……” “你儿子回来了,你自己看吧。” 贺慧丽抬手给她指个方向,再也不搭理一个字了。 王翠花抬眼一看,果然,从远处的村口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自己刚刚大夸特夸的儿子范卫兵, 不过看他走路的姿势,却像是有些焉了吧唧的。 “卫兵你回来啦?快过来快过来,跟妈好好说说。” 王翠花马上惊喜的连连招手。 范卫兵也看到了王翠花,有些不情愿,可是碍于这么多人都看着,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妈,你在这干啥啊?走回家再说。” 就要把王翠花拉走。 “回什么家啊?我这还没打水呢,你看方信他妈也在呢,” 王翠兰哪里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乐呵呵的说道:“卫兵你来的正好,快跟方家嫂子说说,你今天又赚了多少钱?带回来多少肉和面?” 范卫兵没好气的斥道:“什么赚钱?什么肉和面?没有!什么都没有!” 王翠花一怔,这时才发现儿子的神情有些怪异,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大打击似的, 一把抓住范卫兵的胳膊,急急问道:“儿子你怎么了?你不是说要带回自行车吗?这到底怎么了?” “妈你别问了行不行啊?咱们回家再说行不行啊?” 范卫兵烦躁的用力一甩手。 “叮铃铃……叮铃铃……” 就在这时,一阵悦耳的自行车铃声响起, 一辆崭新的凤凰牌全罩链18型自行车出现在众人眼前, 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55章 一辆自行车 “哎呀儿子!你这是要给妈一个惊喜啊?这自行车真是太漂亮了,太好看了……” 王翠花眼里满满的都是这辆蹭光瓦亮的崭新自行车,车把中央还系着一个红绸子做成的大红花, 欢喜的满眼都是星星,心花都怒放了,情不自禁的伸手想要摸一摸。 “哎哎!干什么呢你?别乱动!” 一声严厉的斥责突然响起,顿时止住了王翠花伸出的手。 王翠花被吓了一跳,赶紧抬眼一看,这时才发现,这辆崭新的自行车原来是有人的, 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近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正一手扶着车把,用一脸不高兴的表情瞪着王翠花。 在他的身后,还有两个身穿绿军装的年轻人也推着自行车,站在不远处等候着, 看样子,这三位像是刚刚骑着自行车从远处赶过来的。 范卫兵和贺慧丽都认识这位中年人,而且也都见过不止一次,吓得当场规规矩矩站好,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也不敢吭。 “这么贵的东西,又不是你家的,就敢乱摸乱碰的?碰坏了怎么办?你们大队是怎么教育你的?怎么这么没素质?” 中年人的气势很威严,语气很严肃,似乎还要好好的教育一下王翠花。 王翠花一听这自行车不是自家的,心情就失落了几分,再听到对方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气,这心里顿时就十分不爽了, 当即跳起来指着他连珠炮似的尖叫起来:“你谁呀你?我们大队的事你管的着吗你?有辆破自行车了不起啊?还跑到二郎村显摆来了?你算哪颗葱啊你?” “妈,妈!你快住嘴啊,别说了别说了……” 范卫兵又惊又吓的,急的连连跺脚,慌忙一把拉住王翠花的胳膊就往后拽, 同时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不停的冲着那位中年人鞠躬道歉: “杨主任,对不起对不起,我妈她没文化,也不认识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嗯,没事了。” 杨主任淡淡扫了他们母子一眼,这事就算揭过去了,推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满满往前走。 “什么杨主任啊?附近几个大队我都知道,哪有姓杨的主任啊?” 王翠花不解的向范卫兵问道。 “妈,你刚才差点闯祸啊你知不知道……” 范卫兵一拍额头,烦恼的呻吟一声:“他是咱们沂北公社的杨主任,杨支前!” “啊?我的老天……” 王翠花几乎当场吓傻了。 除了书记,杨主任就是整个沂北公社的二把手,二十个生产大队全都直接归他管理,可谓位高权重。 而他今天亲自来到二郎村,这才刚进村,就被王翠花指着鼻子骂了一个狗血喷头…… 这要真个追究起来,恐怕不仅王翠花,他们范家也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哎哟哟,这可怎么才好……不行,我得赶紧给领导道歉去……” 王翠花越想越怕,忍不住撒腿就跑,只想赶紧追上杨主任,好好给他赔个不是。 不料,没等她跑两步,前边的杨主任忽然回过头来, 看着排队打水的这群人,扬声问道:“你们这里面有没有方信的家属啊?” 王翠花一愣,这就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贺慧丽大方的站出来:“方信就是我儿子,请问杨主任有事吗?” “方信在家吗?叫他到大队部去一趟,我有事找他。” 杨主任高声说道。 贺慧丽一听赶紧回答:“他现在就在大队部呢,杨主任直接去就能见到他了。” “哦?那还真是巧了。” 杨主任笑着摆摆手,翻身骑上自行车,就往大队部行去, 后面两个年轻人也赶紧骑上自行车,跟在杨主任的后面。 “啊?那辆自行车……不会是要奖励给方信的吧?” 呆呆的看着自行车上那鲜艳的红绸大红花飘然远去, 王翠花怅然若失。 “嗐,管他是给谁的,反正不是给咱家的!” 范卫兵烦躁的拽一下她的胳膊:“走走走,赶紧回家。” “哎哎,等一下,我还没打水呢……” 王翠花被儿子拖了几步,忽然又想起自己这趟出来的目的。 “不打了!家里的水够用了,明天再打!” 范卫兵不由分说,硬是拽着王翠花离去。 贺慧丽也不去理睬他们,只是看着杨主任的背影, 眼中渐渐露出一丝笑意,嘴角微微上扬…… “我说方信啊,功是功过是过,这个一定要分清楚,绝对不能混为一谈,” 王健伟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为集体做出了突出贡献,但这也不能掩盖你和杨湘宁都存在的作风问题,而且你还有违法行为的嫌疑……所以,今天这个结婚介绍信,经大队部研究决定,不能给你开。”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俱都点头表示同意。 庄超英轻咳一声,再补充一句:“我说方信啊,你不要以为做出了贡献,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这个思想很危险!我看你还是要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努力改造思想,改变那些不良作风,争取做一个合格的有为青年。” 方军一脸幸灾乐祸的:“刚才大家都听到了,方信是自愿放弃了奖励,所以我们就不用再讨论这个问题了。我说方信啊,奖励没了,介绍信也不能开,你还是回家睡觉去吧,做人还是老实一点的好啊,别总是做梦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方信淡淡瞥他一眼:“我和湘宁是要睡觉的,至于用什么姿势,你就无权干涉了吧?” “你!” 方军一张脸顿时变成了猪肝色。 看看满脸红晕,紧靠着方信低头不语的杨湘宁,方军的心头不禁腾的升起无名之火。 这个漂亮的女知青是他垂涎已久的猎物,为了她,方军可谓绞尽脑汁用尽了千方百计, 可是无论他怎么纠缠怎么骚扰,杨湘宁始终严防死守,让他无法得逞。 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方信只用一个窝头就把她勾进了被窝,而且她还对方信一副死心塌地的样子? 这怎能不让方军怒火万丈? “砰!” 重重一拍桌子,方军跳起来大叫一声:“大家都亲耳听到了?这就是证据!他们两个没结婚就乱搞破鞋!我要求立即扭送派出所!” 第56章 这就是学习的榜样 “哎哎,方军同志你冷静一点,方信也没那么严重嘛,” 方军叫嚷的如此激烈,王健伟反而毫不动容,慢条斯理的说道:“方信同志毕竟也是做出过贡献的嘛,我们也要治病救人,给方信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嘛,” 对于王书记的发言,方军自然不敢反驳,只好保持沉默表示保留意见, 旁边的李彩霞见此,撇撇嘴悄声嘟囔一句:“屁的改过自新,他们两个明目张胆的搞破鞋,都搞到大队部来了……” 王健伟的目光移向方信,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眼神中透出某种莫名的意味, 微笑着说道:“方信呐,你母亲贺慧丽是个好同志,我相信她教育出来的儿子一定不会太差,要不你回去再考虑考虑?只要改正了错误就还是好同志嘛,以后也不是没有机会……” “不用了!” 听到王健伟再次提及自己的妈妈,方信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极度的反感, 看着王健伟的笑容,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脊梁骨, 方信霍然而起,昂首大声说道:“我不要什么奖励,更不用考虑任何东西!你们不给我开介绍信是吧?行,那我自己直接去公社!” 说完之后,再也不愿看这些人的嘴脸, 紧紧拉着杨湘宁的手,决绝的迈开大步就往门口走去。 “是谁要去公社啊?” 一个爽朗的笑声从门外响起,沂北公社主任杨支前伸手推开屋门,正好跟方信打了个照面。 方信一怔:“杨主任?” 这就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呼啦!” 屋内所有人齐刷刷站了起来,同时全都堆起最灿烂的笑容, 七嘴八舌的说道:“哟,是杨主任亲自来啦,快快快,快请坐……” “杨主任大驾光临,二郎村蓬荜生辉啊……” “春风吹战鼓擂,杨主任给我们送来春风般的温暖……” 一边说着,众人纷纷抢上前来,热情的与杨支前一一握手致意。 “好了好了,大家不用客气了。” 杨支前双手下压,把满屋的声浪压了下去, 对围在身边满脸堆笑的众人暂且不予理会, 目光第一个看向方信,微笑着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就是方信同志吧?” 说着主动向方信伸出了手。 方信点点头,伸手与他相握,不卑不亢的说道:“我就是方信,杨主任你好。” 接着指指身边的杨湘宁,介绍道:“这是二郎村的知青杨湘宁,也是我的未婚妻。” 杨湘宁只觉被方信用力捏了一下手心,不禁脸上一红, 赶忙上前一步与杨支前握手:“杨主任你好。” “好啊好啊,你们两个还真是挺般配的,” 杨支前呵呵笑着,伸手拍怕方信的肩膀, 感慨的说道:“真是想不到啊,你小子还真有你的,竟然能为咱们沂北公社做出这么大的贡献!我这次来,就是代表沂北公社全体社员,向你表示感谢和表扬的。” 一边说着,再次与方信热烈的握手致意。 方信一听就明白了。 能让公社主任为了自己一人而如此隆重的亲自跑过来, 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房贤平他们顺利挖出了那株何首乌之王! 医药公司的人办事就是果断而爽快啊, 自己安安稳稳在家睡了大半天觉,人家这么快就把事全都办完了…… 对此,方信心中也是挺高兴的,对自己的英明决定非常满意。 如果贪图私利想要把那株王者挖出来自己卖的话,那么下场一定非常凄惨, 投机倒把罪、盗窃国家财产罪是百分之百跑不掉的, 但如果稍微换一下思路,只要把消息透露给合适的人, 那么,各种荣誉、奖励都会接踵而至,获得的好处甚至还要远大于自己偷偷卖出的价值。 握着杨支前的手,方信含笑说道:“杨主任过誉了,作为沂北公社的一员,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得好!” 杨支前大声笑了起来,指着方信对大队部的众人笑道:“你们看看,这就是学习的榜样啊!” 王健伟、庄超英等人此时还不知道挖出何首乌之王的事,此刻全都听的一头雾水,但也不好意思开口质问, 只好连连点头,随声附和:“对对,杨主任说的对,我们正在研究如何奖励方信同志……” “奖励嘛,我已经带来了。” 杨支前满面春风的指指门外,向方信示意一下。 方信马上拉开屋门走了出去, 只见屋门口停放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全罩链18型自行车,蹭光瓦亮,气势非凡。 “哇!” 大队部众人发出一片惊呼。 这还不算完,门外的两个年轻人一见方信,马上快步走了上来, 方信认识他们两个,上次救刘洁下山的时候,在供销社门口就见过了。 含笑点头道:“王锐同志,李泽同志,你们好。” “方信同志你好。” 两人上前与方信热烈握手,并拿出两百块钱交给方信, “这是房科长答应过给你的奖励,翻倍奖励你的。” “房科长太客气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方信大大方方的伸手接过这两百块钱,顺手装进自己口袋。 这是我应得的,没什么不好意思。 杨湘宁靠在方信的身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弯成月牙似的眉眼,以及眼中无法掩饰的自豪和骄傲,早已深深出卖了她心中的喜悦。 王锐、李泽完成了房贤平交代的任务,着急要赶回县城,便提前告辞离去。 方信把他们一直送到大院外。 趁此机会,王健伟、庄超英等人赶紧悄悄向杨支前打听了一下,这才弄明白此事的前后经过, 所有人顿时呆若木鸡。 万万没想到,方信竟然不声不响的做了如此大事,把大队所有人都蒙在了鼓里。 尽管现场洋溢着热烈的气氛,但却几乎没有一个人露出笑容。 方军面如锅底,庄超英一脸阴沉, 王健伟更是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方信送别两人之后,从外面走回来,杨支前上前拉着他的手, 大声笑道:“哈哈哈哈,刚才我临来之前,已经接到了省里打来的电话,省报记者、人民日报记者这几天就要赶来采访!咱们沂北公社要在全国人民面前露脸啦!” 听到这话,王健伟、庄超英等人就算再怎么不高兴,也都忍不住露出了喜色。 自己的名字有机会登上省报甚至是人民日报? 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大好事啊! 一想到这个,各人都忍不住怦然心动起来。 “咳,方信同志,鉴于你为公社作出了突出贡献,大队党委决定,奖励你两百斤粮票和一张工业票。” 在这个时候,王健伟也必须有所表示了, 其他人也只能无可奈何默不作声,眼睁睁看着方信毫不客气的把粮票和工业票装进口袋。 杨支前满面春风的大声笑道:“方信同志!你是整个公社学习的楷模!说说吧,不管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我现场就给你解决了!” 方信淡淡笑道:“杨主任,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为公社做出自己的贡献也是应该的,我也没有什么事情麻烦领导,唯一想要的,就只是想结个婚而已。” “就这点小事?我批准了!” 杨支前豪爽的笑道:“你们去照个结婚照,其他的手续一切从简!等明天就把结婚证直接给你送家来!” 第57章 带你飞 “飞鸽快,永久耐,骑着凤凰谈恋爱,呵呵,真是太合适了。” 就在大队部大院内,方信走到属于自己的自行车前,看看车把中央的那朵红绸大红花,拍拍车座,上下浏览一番,满意的点点头, 随后用脚打开自行车的立式撑脚架,指指自行车后座, 向杨湘宁做一个绅士般的手势:“来,湘宁,上来。” 杨湘宁脸上一红,有些羞怯的左右看看,一副想上又不敢上的样子, 迟疑的说道:“这大白天的,这么多人看着呢……” “哪有人啊?” 方信失笑道:“杨主任骑着庄超英的自行车回去了,大队部那些人躲在屋里不出来,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看瞎了眼也跟我们没关系。你可别忘了,这辆车也是你的财产哦。” 一句话就打动了杨湘宁。 上前两步,轻轻挨在方信的身边,对着自行车看了又看,简直爱不释手。 抬眼看着方信,目光中满满的自豪:“这是你凭本事挣来的奖励,我真为你感到光荣。” “奖励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方信轻声笑道:“不过呢,你的全部都是我的。” “去,贫嘴……” 杨湘宁羞喜的轻轻扬扬手,却连碰到没碰到方信一下。 “哈哈,来!上车喽。” 方信忽然哈哈一笑,猛不丁伸手将杨湘宁拦腰抱起,就往把她的身子放到自行车后座上。 “呀!不要啊……” 杨湘宁惊叫一声,慌忙在方信的臂弯中奋力挣扎,所幸方信用力并不大,被她轻易的逃脱了出去。 “你看你,大白天的也不知道注意一点……” 杨湘宁有些忐忑的左右看看,红着脸对方信轻嗔一声。 “哈哈,咱们都要结婚了,这都是正当行为,没什么怕人的。” 方信满脸的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啊!” 杨湘宁忽然被触动心事,突然有些失控的嘶喊道:“村里的流言蜚语都在说,说我不检点,说我水性杨花搞破鞋……你,你又公然这样,他们会传成什么样子?叫我今后还怎么做人啊……” 说到最后,声音都哽咽了,忍不住直接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呜呜的哭泣起来。 方信心中轻叹一声,这个可怜的女子遭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沉重,太多不该属于她的非议, 虽然表面上仍是那么的坚强,实则她的内心早已变得无比的脆弱。 她心灵的创伤,需要时间来慢慢为她抚慰。 用脚把自行车的脚撑点下,慢慢走过去,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 柔声说道:“湘宁,对不起。以前是我没有勇气保护你。但从今以后,我对天发誓一定要让你永远幸福,永远都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你相信我,好吗?” 哭声渐渐停止。 杨湘宁擦擦眼泪,仰起头看着方信呐温暖的眼睛, 紧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什么都不说,只是慢慢抱住了方信的腿,将自己的头轻轻倚靠在方信的大腿上。 方信也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慢慢的抚摸着她的秀发,动作很轻很柔。 过了一会,杨湘宁忽然一下站起来, 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用一双充满活力的眼睛看着方信, “喂,你会不会骑自行车啊?要是把我摔下来怎么办?” 方信大笑一声:“哈!骑自行车我可是高手!来吧,夫人请上车……” 一手抓住自行车车把,一脚拍开脚撑,用手拍拍后座, 用自信而阳光的笑容迎接来自杨湘宁的挑战。 “哼!上就上!” 杨湘宁秀发一甩,眉毛一扬, “反正要是把我摔坏了,下辈子可都赖定你了。” 脚尖一点,腰肢一扭,这就轻盈的坐了上去。 “开车喽,带媳妇回家喽。” 方信双手握住车把,左脚踩住脚蹬,右脚在地面上连续蹬了两下, 先给车子一个初始动力让它跑起来,随后右脚发力一个纵身, 从车前的横梁上把右脚迈了过去,稳稳踏住右边脚蹬,最后再让屁股往车座上一坐, 双脚就开始风火轮似的蹬着自行车往前飞驰。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完成的极为丝滑。 杨湘宁一手抱着方信的腰,头倚靠在他的后背上, 感受着平稳丝滑的行驶,不禁好奇的问道:“方信你以前学过自行车吗?我听说第一次骑车最少也要先练习大半天的……” “我是天生就会,在娘胎里就是专家级。” 方信哈哈一笑,脚下蹬的飞快。 作为重生者会骑自行车,本来就是基操好不好? 虽然这也没什么可吹的,不过这时候显摆显摆也不过分吧? “切,我才不信。” 杨湘宁撇撇嘴表示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只觉耳边的风声呼呼的响,不由得赶快抱紧了方信的腰, 尖叫一声:“你慢点骑啊,小心摔着啊……” “慢不了!我要带你飞!” 方信侧过头大声笑道:“我要带着你,向蓝天飞翔,向幸福飞翔!” 一句话再次把杨湘宁拿捏住了。 轻咬嘴唇,眼波流转,唇角浮起一丝动人的甜蜜, 安安静静的把头趴在方信的背上,像是将自己的一切全部都交给了他。 就连村路上一些坑坑洼洼的颠簸,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了。 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太阳渐渐偏西, 按照大队规定,这个时候就不允许再打水了,不过小广场上的闲人却是更多了, 不仅有老有小,还有很多中年男女,甚至也包括一些年轻人, 在大冬天都无事可做,村里人就喜欢趁着吃饱之后,睡觉之前的时光,聚在一起散散步,聊聊闲天, 把这一天里最后的一点阳光充分的利用起来。 比较讲究一点的,就提着自家的马扎,不怎么讲究的,就随地找块石头一坐, 这就能山南海北天文地理的唠上一两个小时。 崭新的凤凰自行车,和一对青春飞扬的情侣突兀的闯入进来, 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一般,顿时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那不是方信和女知青杨湘宁吗?他们哪来的自行车?” “说他们俩搞破鞋我还不信,呸!这可是亲眼所见,他们真敢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啊?” 阵阵嘈杂的议论声随风飘入耳中,方信旁若无人的骑着车,丝毫不顾及来自四面八方的指指点点, 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绕场三圈,扬长而去。 自行车前面,是鲜红的红绸大红花迎风招展, 自行车后面,是杨湘宁绽放着羞红而甜蜜的笑颜, 在夕阳的映衬下,构成了一幅浪漫而绝美的画卷。 第58章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哇哇哇,好大好新的自行车耶!” 刚进家门,方芳就像一只快乐的蝴蝶似的飞了出来, 围着自行车转来转去,兴奋的又叫又跳。 方信一边留意躲着小芳,一边将自行车慢慢骑到院中, 这车的左右车把上都只有前刹,脚蹬子往后一倒,就是后刹, 慢慢的停住车,方信用左脚脚尖往地上一撑, 杨湘宁马上就从后座上跳下,一弯腰一伸手就把方芳抱起来, “小芳快来,坐坐你哥的新自行车,只有你能享受前排待遇哦。” 笑嘻嘻的举着方芳,把她放在方信身前的自行车横梁上, 方芳虽然很激动,却也有点小紧张, 一双小手无处安放,想要抓住面前的车把,却又有点不大敢, 最后直接抓着方信的左臂,将后背倚靠在方信的右臂上,将自己小小的身子完全投入到哥哥的怀抱中。 方信微微一笑:“坐稳扶好啊,开车喽……” 左脚一蹬地面,右脚一踩脚蹬,自行车就开始慢慢的行驶起来。 “开车喽,开车喽……” 身处在哥哥的怀抱中,新奇的感觉马上就战胜了初次体验的恐惧, 方芳坐在横梁上“咯咯”的笑个不停,欢快的就像一只迎接春天的喜鹊。 方信笑呵呵的说道:“呵呵,好玩吧?以后哥哥天天带你玩好不好?” “好玩好玩,真好玩,哥哥太厉害了……” 方芳兴奋的小脸通红,渐渐的胆子更大了,坐在横梁上扭来扭去的。 方信没有骑车出门,就在自家院子里连续的一圈一圈的转悠, 用双臂小心的呵护着她的身子,同时掌握着方向慢慢蹬着车, 看到妹妹如此快乐,不由得自己也更加的开心了,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浓郁。 杨湘宁站在旁边微笑着看着兄妹俩,时不时提醒一句:“慢点慢点,小芳你小心点别乱动,千万别摔着……” “小信,湘宁,” 贺慧丽从北屋内走出来,微笑着打个招呼。 方信一看妈出来了,这就双脚一顿,轻轻停住车子,右臂一伸想要把方芳抱下来, 不料方芳的身手更为敏捷,小手一按方信的左臂,“呲溜”一下就自己跳了下来, “哎哟,你小心点……” 三个大人几乎同时小小的惊叫了一声。 方芳却不管这些,自己连蹦带跳的跑到贺慧丽身边,一下扑进她的怀里,接着拉起她的手,使劲就往自行车这边拉, “妈,妈你快过来看啊,哥哥带回一辆新自行车耶!” 其实对于这辆自行车,贺慧丽见到的时间比方信还要早,而且也跟杨支前交谈了几句,心中已经有数了。 不过此时亲眼看到崭新的车子进入了自家,还是打心眼里抑制不住的高兴。 上前仔细的把这辆凤凰自行车看了又看,抬头看看方信, 脸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小信,你这是又为公社做了多大的贡献啊?到底什么事?危不危险啊?杨主任亲自给你送来,这得多大的排面啊?” “妈,我可是乖乖在家什么都没干啊,” 方信嘿嘿一笑:“只不过昨天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县医药公司就挖出了一株五百年生的何首乌,再然后……这些奖励就自己送来了……” 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那两百块钱,两百斤粮票和一张工业票,一股脑都递给了贺慧丽。 “奖励了一辆自行车,还有,还有这么多钱和票?” 贺慧丽不禁又惊又喜,有点不敢置信,手都微微颤抖了。 “妈你快收着,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方信把钱和票硬塞进贺慧丽的手中。 贺慧丽脸上的笑容更浓郁了:“今天这是喜鹊进门了?怎么好消息一个接一个的?” 方信笑呵呵的说道:“杨主任已经批准我和湘宁结婚了,明天就能把结婚证送过来。” “是吗?这么快啊?” 贺慧丽惊讶的笑道:“当初我和你爸结婚,那才叫一个麻烦,又是身份证明,又是政治审查,还有各级领导签字什么的,光流程就走了小半月,你倒好,一句话就完事了?” “谁叫你生了一个让人放心的好儿子呢?” 方信自夸一句,引来身边三个女人的一片笑声, 接着笑道:“妈,我打算明天就用这辆自行车,带着湘宁去一趟县城。” 方芳一听就眼馋了,马上举手:“我也要去,” 方信摸摸她的小脑袋,微微摇头笑道:“我们要去照个结婚照,是有正事的,下次吧,下次哥带你专门到县城好好玩一天,好不好?” “嗯,好。” 方芳很懂事的用力点头。 “可惜公社没有照相馆,不然也不用方信骑着新车跑那么远,要不,暂时不照相也行……” 杨湘宁有些不安的低声说道。 “远点就远点吧,这可是一辈子就一次的大事,还是办的圆满些好。” 贺慧丽当场一锤定音:“你们去照相,也顺便在城里到处逛逛吧,看上什么东西就买回来,” 贺慧丽拿着手里的两百块钱,看了方信一眼,却直接递给杨湘宁, “你们俩照相要花钱,买东西也要花钱,都带上吧。” 杨湘宁也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顿时手足无措的:“方信,这……” “妈,这钱就是给你的,你好好收着,我还有呢。” 方信的口袋里还有七块四毛钱,是从供销社找零找回来的。 “那怎么行?你们出门在外,城里消费又那么高,钱带少了可怎么行?” 贺慧丽坚持要给,强行抓过杨湘宁的手,吓得杨湘宁一个劲往后缩。 “妈,我要和湘宁结婚了,这‘三转一响’还没着落呢,” 方信眼珠一转就有了主意,马上伸手一指自行车, 笑呵呵的说道:“现在只有一辆自行车,还差手表、缝纫机、收音机呢,人家结婚都得配备齐全,咱把湘宁娶进门也得风风光光的不是?” 听到方信提起这个,杨湘宁的脸腾的红透了, 手足无措的嗫嚅道:“不,不用那么麻烦,我真的,没啥要求的……” “对对对,湘宁是个好姑娘,咱可不能亏待了她。” 果然,一句话就打动了贺慧丽,马上把手里的钱收了回去, “这钱妈先替你们攒着,什么时候攒够了,咱家也要配备齐全。” 杨湘宁的眼泪刷的一下涌了出来, 哽咽着说道:“你们不用,不用对我这么好……” 贺慧丽伸手替她擦擦眼泪,爱怜的轻声道:“傻孩子……” 话未说完,就听大门口传来一声苍老而尖利的怒喝: “哎哎,建民家的,你们不许结婚!,方家还是我老婆子说了算!” 第59章 为老不尊的老畜生 “我老婆子还没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允许你们胡来!” 方信的奶奶方齐氏,在方军的搀扶下,颤巍巍的走了进来, 刚踏进大门就迫不及待的一叠声的嚷嚷:“方信还是我的孙子!没有我的同意,就不许方信结婚!更不许这个狐媚子进方家的门!” 贺慧丽一见方齐氏出现,顿时一阵头晕,心中泛起浓浓的苦涩,还有如火山般压抑的愤怒。 这么多年了,这个婆婆就一直不肯接纳自己,变着法的迫害自己,逼的方建民分家出走还不肯罢休, 直到方建民都因病去世了,她竟然更是变本加厉的压迫孤儿寡母,让自己的外甥刘柱霸占了方建民留下的房子,就差一点把母子三人活活饿死…… 但是,伦理道德是不可违背的, 无论怎么说,方齐氏毕竟都是方建民的亲生母亲,方信的亲祖母,贺慧丽在她面前,也不得不低头。 “娘,你,你怎么来了?” 再怎么不情愿,也只好迎上去问候一声。 “不要叫我娘!我没有你这样忤逆不孝的儿媳妇!” 方齐氏重重一哼,指着贺慧丽就尖声骂了起来: “方信是我的孙子!结婚这么大的事竟然还敢瞒着我?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祖宗?还有没有人伦天理?呸!你们一家都是畜生,禽兽不如!” 这话说的如此之重,贺慧丽万万无法承受, 慌忙解释道:“不是……” “不是个屁!” 方齐氏根本不想听,指着杨湘宁咬牙切齿的大骂:“这个不要脸的狐媚子,要想进我方家的门,除非你们现在就打死我老婆子!” 这话说的更重了,也让杨湘宁万万无法承受, 但她却是在场唯一没有发言权的一个,根本无从辩解, 只好像个等待审判的无辜犯人似的,眼含热泪,委屈的低下头。 方信冷眼旁观,见到方齐氏身边的方军嘴角扯着一抹冷笑,马上就明白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当即挺身上前,朗声说道:“我已被赶出了方家族谱,方家任何人都无权约束于我!还有,擅自倚老卖老妄图阻止别人的合法婚姻,那才是有违人伦天理,禽兽不如!” “小畜生你说什么?你真要气死我不成?” 方齐氏大怒,指着方信骂道:“你连自己是方家之人都不承认了吗?你真敢背叛祖宗不成?那要遭到天打雷劈的!” 方信一指方军,昂然说道:“我姓方永远不变!但是你问他,是不是他强行把我赶出了族谱?” 方齐氏脸色一沉,转向方军惊疑不定的问道:“小军,有这种事?你怎么不问问我?” 方军脸上抹过一丝尴尬之色,慌忙赔笑道:“奶奶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您还活的好好的,我爸也在呢,这种大事哪里轮得到我做主啊?” 说罢用阴冷的目光恶狠狠瞪了方信一眼。 方齐氏面色稍霁,点点头:“要不是方信这个小畜生还有点用,我老婆子也真想把他赶出族谱去。” “呵呵!” 方信顿时发出一声高亢的冷笑,朗声说道:“想不到我还能有点用?真是稀奇了!别难为你老人家了,还是赶紧的把我赶出族谱吧,咱们从此以后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方齐氏的脸色狰狞了一下,随即指着方信尖声叫道:“小畜生你给我听好了!只要我老婆子还活着一天,就不许你乱来!你得听话,老老实实服从安排!” “还有安排?” 方信好奇的:“真想不到啊,我对你老人家还真的有用?” “三郎村的张志国正在招上门女婿,不但不要彩礼,反而倒贴嫁妆,我已经托了媒婆去说亲了,择日你就成亲去!” 方齐氏俨然一副颐指气使的架势。 听到这个,贺慧丽的脸色马上沉了下来,方军则露出一脸冷笑。 三郎村的张志国也算是方圆十里的一个知名人物,家底还算殷实, 他出名是因为膝下有一儿一女,儿子名叫张二牛,从小脑子不太灵光,三十多岁了还不能生活自理,大家背地里都叫他张二傻, 女儿名叫张金凤,长的貌丑不说,脾气还奇臭无比, 不管陌生人还是亲属,一言不合就将人家臭骂一顿,弄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如今年龄都已经快三十岁了,还是无人问津,周围十里八乡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娶她。 张志国无奈之下,只好放出风声想要招一个上门女婿或者一个儿媳妇为自己养老,相貌不限,年龄不限,家庭成分不限, 如果是女婿上门,不仅不要彩礼,而且一旦定亲马上就倒贴嫁妆五百块钱, 若是有女性愿意嫁过来,彩礼也会加倍。 就这样喊了半年有余,连一个应征的都没有,把老张愁的头发都白了。 “媒婆都跟我拍胸脯打包票了,只要她去一趟张家,把方信介绍给张家父女,保准一说就通!而且张志国还愿意倒贴八百块钱!” 方齐氏说的一脸得意。 “不行!我不同意!” 贺慧丽忍无可忍,马上就要大声反驳。 “妈,让我来说吧,” 方信伸手拉住贺慧丽,自己直接站到方齐氏的面前, 淡淡一笑:“那这八百块钱,什么时候给我送来?” “小畜生做梦呢你?” 方齐氏不屑的撇撇嘴:“当然是送到我老婆子那去!再不然就让你大伯代为保管,你以后就是张家的人了,这笔钱可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哦……了解了解,” 方信笑容愈发浓郁,眼神却越来越冷漠, 继续问道:“你老人家既然这么爱财,那为什么不让方梅方红她们两个去多换点彩礼?人家老张可说的清楚,如果有媳妇嫁进门,彩礼加倍!” “那怎么行?我还指望着她们给我招两个好女婿,以后过上好日子呢,” 方齐氏撇撇嘴:“别以为我人老就糊涂了,就凭那点彩礼?去伺候一个傻子一辈子?这么赔本的买卖谁干?” “那你怎么不让方军去当上门女婿?他都二十七了还没对象,你当奶奶的不着急啊?” “呸!小军是什么人?他有出息有前途,当然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媳妇进门了,怎么能去当上门女婿?那不是毁了他一辈子?” “哈哈哈……” 方信放声大笑。 猛然笑容一收,眼神冷厉如刀,深深刺进方齐氏的心底深处, 厉声大喝:“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是方齐氏第二次听到方信如此痛骂, 顿时老脸就挂不住了,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指着方信浑身颤抖着问道:“小畜生你,你骂谁?” “骂的就是你!为老不尊的老畜生!!” 第60章 你可真敢狮子大开口啊 “你,你,小畜生你气死我了……” 方齐氏指着方信喘着粗气,浑身颤抖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猛然双眼一翻,这就往后晕了过去。 “奶奶!你怎么了?” 方军赶紧伸手把她扶住。 向方信怒吼一声:“方信!你怎敢如此无法无天!要是真把奶奶气出个好歹,方家绝对不会放过你!” 方信冷声道:“为老不尊,就别想让小辈的尊重她!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这句话出自人人都能背熟的语录,就算打死方军也不敢驳斥, 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小信!别太过分了。” 贺慧丽毕竟还是一名传统女性,再怎么说对婆婆也带有一种天然的尊敬, 赶紧喝斥方信一声,自己快步走上去,伸手掐了几下方齐氏的人中。 不一会,方齐氏慢慢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贺慧丽,顿时怒从心头起, 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贺慧丽的脸上, 厉声尖叫:“看你养的好儿子!你们一家子都是忤逆不孝的畜生!” 贺慧丽捂着脸叫道:“娘!小信他长大了,他也有自己的爱人!以前你逼迫建民,逼迫我,我们也都认了,现在就不要逼迫小信了好不好?” 这么多年以来,贺慧丽一向都是逆来顺受忍辱负重, 这次为了方信,极其罕见的跟方齐氏顶了嘴。 “我逼迫?呸!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 方齐氏一听这个从来都是当做软柿子拿捏的儿媳妇竟敢顶嘴, 顿时勃然大怒,近乎嚎叫的大嚷起来:“你们不识好人心,只会专门跟我老婆子作对!你们一家子全都忤逆不孝,都是畜生!” 骂的还不解恨,再次抡圆了巴掌,狠狠往贺慧丽的脸上扇了下去。 “啪!” 方信及时冲上去,一把攥住那只枯瘦的手腕, 用力之大,让方齐氏不禁痛的咧开了嘴。 “我只警告一次,谁敢动我妈一根头发,我必十倍偿还!” 方信冷漠的说道:“现在请你们出去!我家不欢迎你们!” 说完把手一抖,让方齐氏趔趄了一下。 “小畜生你敢打我?你打啊,你打一下试试!” 方齐氏登时撒开了泼,一把推开贺慧丽,将一颗花白的头颅直往方信的怀里撞, “你打啊,你打我啊,你有种就在这里打死我老婆子!” 面对这种恶妇撒泼,方信一时还真没辙, 打肯定是不能打的,轻轻碰一下都不行,毕竟那是亲生祖母,年纪也这么大了, 无奈之下,方信只得采取避让,被撞的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你打我啊,你打我啊,你敢把后爹打出去,敢把他打瘸了腿,干脆连我也打死吧!” 方齐氏却是得理不饶人,撒泼越发凶猛起来, 步步紧逼,不停的用头去拱方信的胸膛。 方信岂肯吃这种哑巴亏?脸色变得铁青,双眼中凌厉之色一闪。 贺慧丽和杨湘宁都知道方信的脾气,看的心惊肉跳,一见他的表情不对, 两人顿时骇然尖叫一声:“方信!不要冲动……” “噗通!” 方信一下摔倒在地,直挺挺躺在地上。 “啊这……” 猝不及防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方齐氏也是一怔,不由得愣在当场。 只见方信在地上痛苦的翻滚起来,有气无力的叫嚷:“我不行了,杀人了,湘宁啊……” 杨湘宁赶紧跑过去,蹲在方信身边关切的问道:“我在我在,方信你,你怎么了?” 方信“痛苦”的呻吟道:“我要被人打死了……你去一趟公社,就跟杨主任说,叫人民日报和省报记者千万别来……” “咯噔!” 一听这个,方军心中猛的一跳,瞬间脸色大变。 怎么就忘了这茬了? 这要是闹出什么幺蛾子,不但采访的事泡了汤,刚刚竖立的学习模范被自家亲属生生逼迫出什么毛病来,那也是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啊! 万一再被省报、人民日报给曝光出去…… 到时候不光杨主任饶不了自己,恐怕就连县里也要对整个大队采取严厉处罚…… 方军的脸上冷汗直流,不敢想,实在不敢想下去了。 “方信!你他娘的少给我装死!还不赶快给我起来?” 方军用脚轻踢一下方信的腿,色厉内荏的叫了一声。 方信理都不理他。 继续“有气无力”的对杨湘宁说道:“你告诉杨主任,如果那记者一定要来,就把这里发生的事详详细细都写出来,让全国人民都看看,我是如何被逼死的……” 方军彻底败了。 赶紧蹲下来,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和和气气的说道:“我说老弟,开个玩笑嘛,不用这样吧?奶奶也不是逼你,只不过关心你,给你说门亲事而已,这不过来商量商量嘛……” 方齐氏还没听明白,见方军突然态度大变,忍不住问道: “小军,这,这怎么了?你干嘛跟这个小畜生……” 方军慌忙站起来,趴在方齐氏的耳边,将这件事的重要性简要说了一下:“……总之这件事要是闹大了,咱们全家还有大队都要挨处分,说不定还要罚款、挨批斗……” 方齐氏一听,顿时也变了脸色,惊恐的手足无措:“那,那该怎么办啊?” 方军还没说话,躺在地上的方信及时接上茬: “不赔我八百块钱,我就躺着不起来了,等什么时候杨主任来了,什么时候再说……” “嘶……” 方军不禁眼珠子瞪的溜圆:“我说方信,你可真敢狮子大开口啊,八百块钱?” 方齐氏也尖叫起来:“八百块钱?你干脆杀了我老婆子得了……” 方信还是不理不睬,冲着杨湘宁摆摆手:“你现在就走,骑上自行车,半个小时就找到杨主任了……” 同时向杨湘宁悄悄的眨了眨眼。 杨湘宁也是冰雪聪明,马上就会意了, 噌的一下站起来,一脸寒霜的:“好!我这就去公社!把杨主任叫过来评评理!” 说着就大步走向那辆崭新的自行车。 “别别别,有话好商量……” 方军慌忙拦住杨湘宁。 方齐氏也坐立不安的,一边悄悄往后缩着脚,一边嘟囔着:“我也是一片好心嘛,给孙子说门亲事怎么了?至于这么闹嘛……” 方军看看方信,恨恨的一跺脚:“行了!今天算我惹不起你!奶奶咱们走!” “好好,走走走。” 方齐氏一听正中下怀,走的那叫一个灵活快捷。 第61章 看我怎么整死你 “方信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方齐氏刚出门,贺慧丽就赶紧跑了过来,和杨湘宁一起想要扶起方信。 方信根本不需要扶,哈哈一笑自己就从地上一跃而起, “妈,湘宁,刚才我演的不错吧?” 看着方信的嬉皮笑脸,贺慧丽顿时放下心来, 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骂一声:“你呀,就你鬼点子多。” “呵呵,对付她这种老癞皮,就得出偏方,下猛药才行。” 方信呵呵一笑,对自己这个“反向碰瓷”的点子非常满意。 方齐氏这种上了年纪,又有辈分的老人,打不得骂不得,一旦被她粘上赖着不走,那就真的像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脱。 方信的前世到了九十年代以后,社会整体道德水平断崖式下滑,老人躺在大街上赖着不起,非要讹诈一笔钱才肯罢休的事情屡见不鲜, “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扶?”、“如果不是你,我爸为什么会躺在医院?必须赔偿!”…… 这种极度雷人而扭曲的事件发生的太多了,让全国都寒了心,以至于有人为了自证清白竟不惜跳楼自杀…… 而现在,方信作为一个年轻人去碰瓷老年人,居然也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这倒是又开了一种另类的先河。 “好了好了,烦人的东西都赶走了,咱们准备吃晚饭。” 方信笑呵呵的说道:“早吃早睡,明天早起,还要进城照相呢。” 说完这话,方信拿眼角瞅着杨湘宁直笑。 杨湘宁脸上一红,赶紧说道:“那我去摊煎饼……” 说着就要往北屋里跑去。 “又煎饼啊?也太重复了吧?” 方信苦笑一声:“我说,咱家的生活已经没那么差了,改善一下呗?” 杨湘宁停住脚步,迟疑的回过头来:“那你说,还能怎么改善?” “这次听我的,” 方信摸了摸口袋,把身上剩余的七块四毛钱全部掏出来递给杨湘宁, “从现在起,我的钱全部上交老婆,一应家用都由你保管。” “谁是你老婆……” 杨湘宁红着脸低低说了一声,却是飞快的把钱抓在手中。 “去买点菜吧,” 方信笑着说道:“现在有点晚了,就算骑自行车去供销社也来不及了,你到村西头那个小集看看,也许还有卖菜的还在那,你就买点白菜、萝卜、鸡蛋什么的,多买点回来。” “嗯好。” 杨湘宁乖顺的点点头,马上快步走了出去。 方信接着向妹妹招招手:“小芳,你去和面。” 方芳答应一声,蹦蹦跳跳跑进北屋。 “妈,你先歇会,待会小芳和好了面,你就蒸白面馒头,今晚咱们一家香喷喷的吃一顿。” “行。” 贺慧丽略一迟疑,接着爽快的笑了笑。 这要是放在平时,平白无故就要全家吃一顿白面馒头,她可真是舍不得,不过今天是个好日子,方信得到了奖励,结婚的事也基本定下了, 这让贺慧丽感到心里很充实,有一种终于苦尽甘来的激动。 方信说完已经走进了北屋,看看旁边的妹妹,已经洗了手,开始麻利的拿盆舀水舀面的忙活起来, 微微一笑也不去打扰,便去生起灶火,放上铁锅,再把五花肉拿出来放在菜板上,挑一块最肥的部位,用刀切下一大块, 放入已经发热的铁锅,再拿锅铲拨拉几下,这就开始熬炼猪油。 “哥,怎么这么香啊?” 方芳正蹲在地上和面,忽然耸耸小鼻子,抬起头来。 方信微笑道:“这是待会炒菜要用的,保准让你吃的喷喷香,现在你先好好干活吧。” 贺慧丽走进屋来,也闻到了香味,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不由得一惊,赶紧走到灶前低头一看, 顿时心疼起来:“哎呀小信!这么大一块肥肉你怎么炼了油啊?这多浪费啊?” “猪油炒菜特别香啊,以后咱就天天猪油炒菜吃,” 方信笑呵呵的:“妈,我都说多少遍了,咱家的生活已经改善了,你以后真的不用太节约了。” “那也不能这样浪费,一点点就够了……” 儿子说的道理,贺慧丽当然也懂,可就是心里拐不过这道弯。 “方信,你给我出来!”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方军?他怎么又来了?还真是个狗皮膏药……” 方信心头火起,把锅铲往贺慧丽手里一递:“妈,你看着锅,我出去看看。” 说着便大步走出了北屋,来到院中面对面拦住方军。 “方信!你竟然连奶奶也敢讹诈!我可告诉你,方家绝不会放过你!” 方军把方齐氏送回去以后,心里越想越气,怎么都压不住火,索性再次回来厉声警告方信。 “行了行了,翻来覆去还是那一套,我说你有没有点新鲜的啊?” 方信不耐的翻翻白眼:“你不是要把我开除族谱吗?那赶紧的,咱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管谁的闲事。” 方军冷笑一声:“你想得美!想脱离方家有那么容易?媒婆可说了,张家明天就把嫁妆钱送过来,你要是还敢跟杨湘宁结婚,看全村不用唾沫星子淹死你!” “那笔臭钱爱谁要谁要,那个上门女婿谁爱当谁当,都跟我没有一分钱关系!” 方信冷冷说道:“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没事就慢走不送,以后也不欢迎你。” “好,好!你给我等着,你可别后悔,看我怎么整死你!” 方军气的浑身哆嗦,恶狠狠的指着方信的鼻子扔下一句狠话,扭头就走。 方信一哂,转身想要返回北屋,蓦然心中一动,似乎意识到什么, 再回头看看方军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眨眨眼, 接着缀在方军的后面,悄悄跟了过去。 方军却是直接回了家。 方信正感失望之际,却见方军又从家里走了出来,手中还多了一块肉,看上去差不多有四五两。 方信眼睛一亮,马上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跟着方军在村子小巷里拐了几个弯,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住,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便伸手敲了敲门。 方信远远的跟过来,见状赶紧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专注的看着那边的动静。 不一会,那边大门开了,走出来一个梳着马尾辫身穿蓝布上衣的姑娘。 一看是她,方信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大队部广播站的王红娟! 第62章 买白菜 王红娟站在大门口,脸上带着礼貌性的微笑,但并没有想要请方军进屋的意思, 方军也似乎并不打算进去,只是再次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之后,就压低声音比比划划的,跟王红娟说了几句话。 距离有点远,方信也没听清楚说话的内容, 只不过看到方军时不时抬手所指的方向,正是自己家的位置! 顿时,方信心中提起了十分的警惕,更加专注的留意着他们两个的一举一动。 开始的时候,王红娟一脸为难的样子,坚决的摇了摇头, 方军又着急的说了几句话,指指天指指地,像是许下什么承诺,最后将手里提的肉强行塞进王红娟的手中。 王红娟还想推辞,不知为何又慢慢缩回了手,低下头想了一会,最终还是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方军再次指指方信家的方向,跟她做最后的确认,直到王红娟明确的表示了同意,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家伙!就为了害我真是不惜血本啊,王红娟这么好的姑娘也被他拉下水了。” 方信过去对王红娟的印象还算不错的,她平时很少露面出来,为人端庄识礼, 由于声音清脆响亮,故而被任命为大队部的广播员, 不过这也不算大队干部,只是比其他人多拿一份工分,跟大队里其他人也没什么特别的来往, 想不到居然这么容易就被方军收买了。 至于方军设下了什么毒计,尽管没听清,方信也已经心中有数了。 方信眼神冷厉的看着他们,心中发出一声冷笑:“只可惜,无论你们怎么挖空心思,都是注定了要失败的,充其量不过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眼瞅着方军带着得意的笑容,吹着口哨优哉游哉的离去,王红娟自己在大门下发了一会呆,随后提着肉转身走了进去。 “无所谓,只要你们敢来,我就敢收!到时候看谁难看!” 方信心中冷笑一声,看看方军已经走的没了踪影,王红娟家的大门已经关紧,便也准备撤离。 “嗯?等等……广播员?” 蓦然心中一动,再次回头看看王红娟家, 一个大胆而古怪的念头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你们两位如果真的打算用什么阴谋来对付我,那也别怪我不客气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呵呵……” 方信严厉的脸色渐渐绽开,嘴角抹过一丝邪邪的笑意…… “走喽,去看看湘宁,买个菜怎么这么久?” 潇洒的从大树后走出来,吹着口哨,迈着轻快的步子,往村西头走去。 “你这白菜怎么这么贵啊?二分钱一斤?” 蹲在小集的最后一个卖菜的摊位前,杨湘宁用手拨拉着几棵白菜,进行严格而认真的挑选, 同时不满的说道:“你看你这些白菜,叶子都蔫了,供销社的白菜比你的好的多,那才卖一分二一斤。” 现在小集上已经几乎快要没人了,好不容易找到最后一个卖菜的摊位,他却只有白菜,萝卜鸡蛋什么的一概没有,杨湘宁无奈,只得打算多买几棵。 “供销社那不是国营的嘛?咱哪能跟人家比啊?这已经很便宜了啊……” 那摊主无奈的说道:“这几天赶集也没卖多少,图个收市利好,一分八给你吧。” 在这样的山村里,说是赶集,其实出来卖货的并不多。 都是山里人,除了一些板栗、山楂、核桃、麦芽糖等土特产,鞋垫、茅窝子、竹筐等手工艺品, 其实也没啥可卖的,也没啥可买的。 比较重要的日用品、五谷杂粮等,还是要持票到供销社去买。 当然,卖菜的就更少了,出来买菜的比卖家还要少。 现在已经不是前些年了,物产已经丰富了许多, 大冬天的,几乎家家户户都备好了过冬的储备粮, 高粱面、地瓜、白菜、萝卜,有条件的都尽可能多储备一些,吃不了的才会拿出来卖了换钱。 虽然还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但也只有一些零星的交易。 方信家原本也储备了,只是由于方齐氏的不断抢夺,还有刘柱的肆意挥霍,这才弄得家里一点余粮都没有了。 “一分五吧,行就给我称三棵。” 杨湘宁坚持讨价还价:“你这白菜外面叶子都蔫了,只能扒了喂猪了。” “行行行,反正卖了这一笔就收摊了,天也怪冷的。” 摊主不再坚持,爽快的拿起杆秤,就给杨湘宁称了三棵白菜。 “一共16斤,两毛四。” “给你钱。” 杨湘宁支付了两毛四分钱,吃力的把三棵白菜抱在怀里, 这就要赶紧回家。 “咦?这不是湘宁吗?” 一个有些油腔滑调的声音突然响起。 杨湘宁扭头一看,却是隔壁大朗村的李国庆,正用一双色眯眯的眼神打量着杨湘宁。 此人年纪二十五左右,仗着有一个在大队当书记的父亲,在大朗村横行霸道,游手好闲,听说已经祸祸了好几个女孩子了。 而且他也跟方军、王爱民那些人一样,对杨湘宁纠缠过好多次了。 这也让杨湘宁无论怎么洁身自好,也不免落下一个“招蜂引蝶”、“狐狸精”的名声。 杨湘宁此时一看是他,赶紧厌恶的扭过脸去,低头快步往前走。 “啧啧,我怎么听说,你竟然为了一个窝头就爬上了男人的床?” 李国庆不肯放过杨湘宁,直接横身把她拦住, 色眯眯的打量着她那张俏脸的容颜,轻佻的说道:“不如你跟了我吧,至少每顿都能让你吃上肉。” 杨湘宁寒着脸一言不发,抱着白菜扭头就往左边走。 李国庆马上往左边一拦。 杨湘宁转身往右边走,李国庆立刻往右边拦。 杨湘宁直接往后走,李国庆再次一个箭步追上去,张开双臂拦住去路。 “你想干什么?给我让开!” 杨湘宁忍无可忍,大声斥责。 同时将三棵白菜牢牢抱在怀里,作为防卫。 “啧啧,还买什么白菜啊?我家猪都不吃!” 李国庆嬉皮笑脸的:“把白菜扔了,跟我回家吧,我家的床又大又舒服,让我好好疼疼你……” 涎着脸就伸手去摸杨湘宁的脸蛋。 杨湘宁双手抱着白菜无法阻拦,只好赶紧后退, “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杨湘宁大叫一声,往身后一看,却见刚才那卖菜的摊主早已收摊走的无影无踪。 第63章 有好戏看 “呵呵,你叫?你敢叫吗?” 李国庆毫不在乎的冷笑一声:“你这种用一个窝头就能上床的女人,你无论怎么叫,有人信吗?” 杨湘宁死死咬着嘴唇,大声说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和方信是真的要结婚的!” “啧啧,你和方信结婚?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就是听到这个消息才赶紧过来找你的,” 李国庆嘿嘿笑道:“那方信算什么东西?在我面前连狗都不如!你这么水灵灵的一个女知青,干嘛跟他啃窝头啊?跟我多好啊,我保证让你顿顿有肉吃……” 看着杨湘宁那生气的俏模样,不禁越看越爱,忍不住就张开双臂,一个饿虎扑食就猛扑了过去。 “救命啊……” 杨湘宁顿时花容失色,吓得尖叫一声掉头就跑, 怀里抱的三棵白菜全都滚落到地上,也顾不得管了,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恶魔一样的家伙。 “砰!” 一头撞到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感受到一股浓烈的男性气息,杨湘宁一惊,看都来不及抬头看一眼, 下意识的赶紧缩了一下,就想从这个男人的身边绕过去。 不料,这个男人竟然伸出手,强有力的胳膊牢牢箍住了杨湘宁的腰肢,像铁钳一样把她固定在自己身边,让她想逃都无法逃脱。 杨湘宁大骇,想都不想立刻拼尽全身力气,张嘴就要狠狠咬他一口…… “湘宁,别怕,有我。” 一个熟悉而浑厚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 这个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让杨湘宁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的无影无踪,恶狠狠的尖牙利齿瞬间化作绕指柔情, “方信……” 一声柔柔的呼唤,杨湘宁软软的瘫倒在那强有力的怀抱里,把头深深的埋进他的胸膛,只觉此刻的心中是那么的充实,那么的充满了安全感。 方信轻轻拍拍她的后背,目光冷厉的看着正扑上来的李国庆, 脚尖一挑,将地上的一棵白菜像皮球一样的挑起来, 单手接住,用力一抡,“呼!” 五六斤重的白菜狠狠砸在李国庆的头上, “哎哟”一声痛叫,李国庆仰天摔倒在地。 白菜并不能伤人,但它本身的重量加上方信含怒的力道,却也足以砸的李国庆一阵头昏脑涨,眼冒金星。 “方信!你个狗东西你敢砸我?” 李国庆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拿下贴在脸上的白菜叶子,指着方信恶狠狠的大叫。 方信冷冷一哂:“恶狗要伤人,不砸怎么会老实?” “我爸是李钢!” “并不影响你本性是狗。” “信不信我随时都能弄死你?” “奉陪到底。” 任凭李国庆怎么叫骂,方信只是寥寥几个字回敬, 语气平静,淡然,但却充满了一种令人无可置疑的力量。 所展现出来的气场之强大,令气急败坏的李国庆顿时相形见绌。 “好,好!你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这一对破鞋!” 毕竟这是在二郎村,不是他的大朗村,李国庆多少还是有些顾忌的, 眼见在方信面前讨不了好,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渐渐往这边聚拢过来, 李国庆只好恨恨的丢下一句狠话,捂着脑袋赶紧离去。 “湘宁,你没事吧?” 方信低头看看依旧赖在怀中的杨湘宁, 却见她脸上没有丝毫惊慌之色,反而变得红扑扑的,嘴角露出一丝甜蜜的笑意,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呀眨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啦,没事咱就赶紧走吧,回家还要做饭呢。” 方信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微笑着催促一声。 杨湘宁似乎变得有些慵懒,很不情愿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 被方信又催促了几声,这才嘟着嘴站直了身子,伸手理一理凌乱的秀发。 方信弯腰俯身把地上的三棵白菜都捡起来,抱在自己怀里, 杨湘宁急忙伸手抢过来:“我来拿吧,你歇着。” “说什么呢?有我在,当然是我来拿。” 方信自然不依。 “这是我亲手买的,当然应该归我保管。” 杨湘宁也是理直气壮。 争抢的结果,杨湘宁抱着两棵,方信一只手托着一棵,两人并肩往回走。 太阳还有大约一小时才落山,此时村中央的小广场上还是挺热闹的, 大冬天的啥事都没有,大家把每一天都过的十分闲散,把这最后的时光都利用起来,一旦天黑,这一天也就结束了。 方信和杨湘宁走过来,打眼随便一扫,就见小广场都坐满了人, 基本上都是熟悉的面孔,方齐氏、方军、赵桂兰、方梅方红、还有方建华他们都在,另外还有王健伟、庄超英、庄赶美……等等等等, 从水井到草垛,坐满了一大片。 通常在一个村里只要摆出这种阵仗,那几乎所有情报都无所遁形,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张家长李家短总要津津乐道一番, 当然,最近最出风头的方信一家,更是爆炸性新闻,传播的恐怕早已人人皆知。 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射向自己,有的惊讶,有的羡慕,有的愤恨,有的阴冷,种种复杂的情绪透过眼神,把方信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方信毫无惧色,一手托着白菜,空出另一只手直接揽住杨湘宁的腰肢,让她紧紧的靠着自己。 面对这么多人,杨湘宁还有些害羞,不自然的挣了一下, 方信压低声音:“怕什么?他们早就知道咱俩要结婚了,你不想让他们再确定一下?” 杨湘宁听了,就再也不乱动了,乖乖的倚在方信的身边,将自己的主权拥有者明白无误的宣示给所有人。 两人就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旁若无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 众人目送着他俩的背影,谁也没有吭声,气氛一时变得非常怪异。 就在两人即将走过草垛之时,人群后面突然响起一道凄厉的叫声: “方信!你个无情无义的流氓!你就是一个畜生!” 这话叫的尖锐而响亮,让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呼啦!” 众人一下都站了起来,惊异的往后看去。 王红娟挺着一个大肚子,披头散发,满脸是泪,跌跌撞撞的扑了过来。 “哇!有好戏看!” 大冬天的无所事事,村里最缺的就是爆炸性新闻, 此时一看这事不小,所有人顿时打起了精神,瞪大眼睛围了上来。 第64章 他是流氓 “方信你个臭流氓!今天你不把这事给我说清楚,我就死给你看!” 王红娟连哭带叫的扑了上来,一把抓住方信的胳膊死不放手。 “呼啦!” 周围众人全都围了上来,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一脸戏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心怀鬼胎, 全都对着方信、杨湘宁、王红娟三人指指点点。 “王红娟?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杨湘宁皱起眉头,预感到有些不妙,赶紧想要上前劝解一下。 不料,方信搂着腰肢的手忽然紧了一紧,把她拉了回来, 杨湘宁惊讶的抬头看向方信,却见他冲自己眨眨眼,用口型说了一句:“没事,你等着看好戏吧。” 杨湘宁一看,知道方信完全能够处理这个局面,顿时心情放松了下来, 无声的退了回去,静静的靠在方信身边。 方信一脸的云淡风轻,笑吟吟的看着王红娟:“说说吧,我怎么流氓你了?” 王红娟一怔,对方信的反应大感意外。 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失措,也没有疾言厉色急于澄清自己,反倒是一副看小丑表演的样子。 但事已至此,已经骑虎难下了,王红娟一咬牙,不管三七二十一尖声大哭:“你把我的肚子搞大了,却又把我一脚踹开,去跟这个狐狸精结婚,老天爷啊,快打雷劈死这个畜生啊啊啊……” 哭声非常凄惨,泪水把一张秀丽的脸蛋都哭花了,旁观众人无不动容。 “我以为方信搞破鞋就已经很坏了,想不到他竟然是个大流氓啊……” “难怪这段日子没看到红娟,原来是被搞大了肚子……唉,女人未婚先孕,这一辈子的名声可就全毁了啊……” “方信真是个畜生!耍流氓也就算了,还要毁掉一个好姑娘的一生,这种人就应该拉出去枪毙!” “你们看,那个女知青还跟他靠在一起呢,出了这么大的丑事,她竟然还能沉得住气?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们全家都不要脸!” 群情汹涌,议论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所有人愤怒的矛头都指向方信,甚至连杨湘宁也受到了牵连。 方信嘴角含着冷淡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冷冷一哂:“王红娟,你空口无凭,说我就是我啊?有证据吗?” 王红娟马上凄厉的尖叫:“大家都来评评理啊,方信这个畜生,这个流氓,他竟然还问我要证据?我肚里的孩子就是证据!他到现在还想要赖账啊,我不活了啊啊啊……” 一番话声情并茂,说的凄惨无比,顿时激起了众人的愤怒, “方信!你不配当个男人!” “方信!你别以为吃干抹净就没事了,要知道天理不容,国法不容!” “还废什么话?马上把他扭送派出所!按照法律他就该直接枪毙!” 漫天的唾沫星子铺天盖地,无数根手指几乎都要戳到方信的脸上。 没人注意到,就在人群的后面,方军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而阴险的笑容…… 方信不慌不忙,将这群激愤的指责统统视若无物, 眼角余光往身边瞥了一下,想要借此机会先看看杨湘宁的反应, 如果连她都不相信自己,那才是真的太令人失望了。 杨湘宁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嘴唇都快被咬出血来了, 别人不管怎么骂她,她都能承受的住,但是现在方信被人围攻,杨湘宁无论如何都忍不了。 只觉心中一团愤怒的火焰在熊熊燃烧,一种强大的愤怒让她突然失控了, 猛然挣开方信的手,挺身而出拦在方信的身前,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你们都是瞎子吗?方信绝不是那种人!这是污蔑,这是造谣!谁敢再污蔑方信,我跟他没完!” 一个人的愤怒压下了全场的声浪,所有人顿时哑然,都用震惊的目光看着杨湘宁。 谁也没想到,从来都是逆来顺受,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出的这位女知青,此刻竟然变成了一头发疯的母豹。 方信笑了。 没有看错人。 杨湘宁真的值得自己用一生去爱护。 “咳咳,” 作为二郎村的领头人,王健伟和庄超英同时走出人群,用严厉的目光看看方信,再看看王红娟, 王健伟首先严肃的说道:“方信,想不到你竟然犯下这种罪行,真是让我太痛心了!现在你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你必须去公安局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湘宁,让我来。” 温热的大手轻拍柔弱的肩膀,将杨湘宁拉回到自己的身后。 方信挺身上前,淡淡说道:“如果我说,这只是一场很丑陋的污蔑呢?谁该去自首?” “方信!你不要冥顽不灵!” 庄超英沉声说道:“谁家姑娘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她既然说了是你,那就一定错不了!狡辩、逃跑都是没用的,你还是乖乖认罪吧!” 方信冷眼看着面前这两位二郎村的领导者, 一个表面为自己着想,实则肚子里打着歪主意, 一个一向看自己不顺眼,又因为小肚鸡肠,为了方信没有把以药补粮完成集体任务的荣誉交给他而怀恨在心。 这两个人道貌岸然的站在方信面前,疾言厉色的要求他认罪伏法,岂不是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后面的方军忽然咳嗽一声, 王红娟马上放声大哭:“可怜我肚里的孩子啊,还没出生就没有爹了啊,这个畜生要跟狐狸精结婚,抛弃了我们娘俩啊……” “够了!” 方信不想再让这场闹剧浪费时间,直接单刀直入,用力将王红娟拽过来, “你,你要干什么?” 王红娟吃了一惊。 方信二话不说,伸手就开始掀衣服, 将王红娟的蓝布外衣、花布棉袄全都掀起来,这还不算完,紧接着又把手伸向扎在腰带里的白色衬衣,想要一块掀出来。 “不要……你干什么?流氓啊,他当众耍流氓啊……” 王红娟大骇,一边拼命的挣扎,一边拼命的大叫。 “住手!” 王健伟、庄超英等人齐齐发出怒喝。 方信根本不听,动作奇快又准确无比,一番生拉硬拽之下,终于硬生生把王红娟的内衣从裤腰带里扯了出来…… “哗……” 一个枕头掉落下来,白生生的肚皮显露在众人眼前。 第65章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救命啊,方信耍流氓啊……” 王红娟惊慌失措的放声尖叫。 但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反转,已经没有人同情她了, 众人有的冷漠,有的嘲讽,有的好笑,更多的却是色眯眯的眼光,不停的在王红娟的身上扫来扫去。 现在她的衣服从里到外都被方信掀了起来,从裤腰带直到乳下,白生生的皮肤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保守封建了几千年的山区村民哪里见过如此香艳的场景? 一个个全都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看不够,有些人居然还情不自禁的向前伸出头,恨不得直接趴到上面慢慢看…… 众目睽睽之下,王红娟哪里受得了这个? 脸上红的发紫,连耳朵根和脖子都通红通红的,恨不得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猛然再次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用尽全力压着衣服,整个人拼命的就往地面缩了下去, 想要赶紧遮住自己暴露的春光。 但,方信却完全不给她机会。 刚才是王红娟死抓着方信不放,现在瞬间变为方信牢牢抓着王红娟,硬生生把她架起来,说什么也不让她蹲下去, 朗声说道:“大家都看到了吧?人赃并获!事实无可辩驳,这是一起针对我的有预谋的陷害!” 围观众人眼神直勾勾的,一片应和声。 王红娟羞愤欲死,也惊吓欲死, 拼命的挣扎,苦苦的哀求:“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放过你?哪有那么简单?” 方信冷哼一声,转头看着王健伟和庄超英, 冷淡的问道:“两位领导,现在是不是应该立刻报案,让公安局把她抓走严刑拷打?” 这个时候的偏僻农村远离县城,大家对法律意识都非常淡薄,对执法部门存在一种天然的畏惧和神秘感, 在村民的认知里,只要被抓进公安局,那肯定就是犯下了天大的罪过, 至于严刑拷打,那也只是自古以来的传统观念罢了。 方信在这里用出这一招,效果却是出奇的好, 王红娟当即被吓得魂不附体,浑身像筛糠似的剧烈颤抖着,连自己暴露在寒风中的肚皮也顾不上遮掩了, 声泪俱下的大声哭道:“求求你,饶了我吧,我给你磕头,给你道歉……” 方信丝毫不为所动,目光直视着两位领导,等待他们的回答。 王健伟和庄超英对视一眼,交换了几个眼神,俱都面露难色。 “咳咳,我说方信啊,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清白的,王红娟是污蔑你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呢,你能不能放她一马?” 王健伟深思熟虑之后,向方信诚恳的说道:“毕竟这件事要是传出去,那可是一件天大的笑话,今后我们大队在整个公社都会抬不起头来,甚至在全县的影响都是极其恶劣的……” 庄超英也语重心长的说道:“我说方信啊,你为咱们大队争得了很大的荣誉,但这荣誉不是还没发下来吗?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再闹出一个惊天丑闻,那是对咱们大队的严重抹黑啊……” 两位领导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想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行,看着两位领导的面子上,我也可以放过你,” 方信冷冷盯着王红娟:“不过你要老实交代,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陷害我到底有什么好处?当着大家的面你给我说清楚!” “我,我,我……” 王红娟吞吞吐吐的,眼角情不自禁瞟向人群后面。 方信的目光马上追随了过去,正好看到方军那张阴沉的要滴下水的脸。 方信心里当然很清楚,这件事就是方军指使王红娟干的, 不过要是由方信说出来,那是空口无凭,必须让王红娟亲口指认才能算数。 方军使了一个狠辣的眼色,伸手凶狠的往脖子上一抹。 警告的意味极其严厉。 王红娟身子一颤,到嘴边的指认就不敢说出来了, 只好深深的低着头,颤声说道:“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愿这么做的……” “无缘无故你会突然陷害我?还用这么不要脸的手段?傻子也不信!” 方信冷笑一声:“如果你一定要嘴硬不肯说出来,那我也没办法,只好把你送到公安局去了……” “不!求求你……” 王红娟被逼的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了,只好一咬牙嘶声大喊: “我喜欢你!我不想你跟杨湘宁结婚!所以我才想要用这个办法,让你留在我的身边!” 一句话把所有人雷的外焦里嫩。 奇闻,天大的奇闻! 方信一怔:“这种话你也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反正我身子都给了你,你要抛弃我我也唯有一死!” 王红娟嘶声大喊。 “啧啧,想不到方信居然是个香饽饽?女人为了他竟然拼着自己的脸都不要了?” “啧啧,这种好事要是落到我的头上,做梦我也能笑醒啊……” “啧啧,这都什么世道啊?女人追男人?男人还始乱终弃,吃干抹净不认账?这出戏精彩啊……” 众人议论的声浪更大了,气氛已渐渐从愤怒转为同情。 许多人若有若无的目光,已开始不住的瞟向杨湘宁。 杨湘宁顿时浑身不自在,脸色变得一片苍白。 这下闹得,好像自己变成了第三者插足似的?生生拆毁了人家的一段好姻缘? 忍不住从方信身后走出来,大声说道:“王红娟!你……” “你别说话,让我处理,” 方信伸手一拦,冷静的说道:“你相信我,好吗?” 杨湘宁看着方信的眼睛,用力点点头,随后默默退回到他的身后。 方信微眯着双眼盯着王红娟:“你说你把身子给了我?那好啊!” 忽然抬头朗声说道:“王书记,庄队长!我要求立刻给县城打电话!让医院把王红娟带回去检查处女膜!如果她不是黄花闺女,那也能从她体内查出那个男人是谁!县城医院的进口仪器准确无误!” 这些当然很扯蛋,但是对于认知水平不高的山村来说,却已具有了足够的威慑力。 果然,王红娟脸色大变,惊慌的拼命退缩:“不不,我不去医院,我不要检查……” “那你还敢一再的诬陷我?” 方信严厉的紧紧盯着她:“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再敢抵赖一句,要么医院要么公安局,你自己选!” “我我,我说,我说,指使我的人就是……” 王红娟彻底崩溃了。 第66章 今晚怎么睡? “王红娟!你竟敢诬陷好人,天理难容,国法无情!” 就在王红娟就要把那个名字叫出来之时, 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声霹雳般的大喝, 方军排众而出,大步走到王红娟面前, 正义凛然的大声说道:“我身为大队治保主任,负有保护全体村民安全的责任!现在你跟我走,我要好好的审问你!” 说着猛的一下撞开方信,硬是把王红娟从方信手中抢了过来, 两人擦肩的时候,扔给方信一个极度怨毒而阴冷的目光, 拖着王红娟就快步往外走。 “这事我也有责任,我要好好教育教育她。” 妇女主任李彩霞叫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王红娟也是配合,不一会就跟着方军和李彩霞走出了人群。 “嗯,方军是治保主任,李彩霞是妇女主任,这件事让他们两个来处理最合适不过了。” 王红娟也是配合,不一会两人就走出了人群。 “嗯,方军是治保主任,李彩霞是妇女主任,这件事让他们来处理最合适不过了。” “不错,方军能在关键时候挺身而出,是个有担当的人。” 王健伟和庄超英对方军的做法毫无异议,点头表示赞许。 两人巴不得赶紧把这件事压下去,也好让恶劣影响降低到最小程度。 在这样的情形下,方信如果还要不依不饶,恐怕就会适得其反了, 强压着心头怒火,向两人冷笑道:“你们总不能告诉我,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哪能呢哪能呢,” 王健伟急忙笑道:“你先回家等消息,等审问结果出来我们第一时间通知你,放心吧,一定不会伤害你的名誉的。” 庄超英冲着看热闹的人群高举双手,大声喊道:“没事了没事了,一场误会而已,大家都散了吧,各回各家吧。” 众人在议论纷纷中渐渐散去。 庄超英和王健伟回头看看方信,见他冷着一张脸,也觉无趣,讷讷的安慰了两句,便也急忙离去。 “方信,我看还是算了吧,闹大了也不好。” 杨湘宁见方信站着不动,心中有些担忧,忍不住扶着他的胳膊低声劝了一句。 “算了?呵呵,那就算了吧。” 方信微微一笑,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中赫然出现了一串钥匙, 那是刚才给王红娟扒衣服的时候,趁乱从她的身上掏出来的。 不想让杨湘宁过于担心,方信随手把钥匙装进裤兜里, 反手搂住她的腰肢:“走,咱们回家,别让这种人弄坏了吃饭的好心情。” “嗯,你不生气就好。” 见方信露出笑容,杨湘宁也放松了下来,柔顺的答应一声,抱着白菜跟着方信慢慢走回了家里。 “你们怎么才回来啊?” 两人刚一进门,贺慧丽就抱怨了起来:“这馒头都蒸好了,再过一会就要吃凉的了。” “外面碰上一点小事。” 方信随口笑笑,和杨湘宁把白菜放下。 “我刚才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贺慧丽关切的问道。 “也没啥,一点小事而已。” 方信知道,在村里发生的事想要瞒过母亲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她准能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这事。 索性直接轻描淡写的说道:“有人想要当众污蔑我,被我三言两语就揭穿了,不过外面传的挺邪乎的。” 贺慧丽听了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摇摇头叹口气:“唉,现在这世道啊,都是一个村的,怎么好意思污蔑别人?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管他呢,咱们吃饭。” 方信轻松的一笑,随口把话茬转移了过去。 杨湘宁把三棵白菜外面那些蔫了的叶子都扒下来,仔细的摘掉腐烂的部分,完好的部分就洗干净放到一边,准备待会腌成咸菜慢慢吃。 在农村人的习惯性认知里,白菜已经扒掉了外面一层,里面就都是干净的,不需要再洗。 方信就直接拿过一棵白菜放到菜板上,拿菜刀切下一半, 竖着从中央切一刀,再横过来切成小细条,都堆在菜板上。 另一半就留起来,等下次再做。 然后又拿过五花肉,切了一堆小块。 “妈,刚炼的那些猪油呢?” 方信把铁锅放在灶上,拿起锅铲打算亲手炒个菜。 贺慧丽急忙抢过锅铲:“还是让我来吧,炒菜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小家伙。” 一下就把方信的权利给剥夺了。 方信无奈,只得摸摸鼻子退后。 方芳偷偷冲他做个鬼脸:“妈肯定是嫌弃你做的不好吃。” 方信一瞪眼:“谁说的?妈那是心疼猪油,怕我放的多了。” 果然,贺慧丽只往锅里倒了一点点猪油,就打算开始炒菜。 方信看不下去了,上前抢过猪油,硬是多倒了一些。 贺慧丽不满的嗔道:“刚才你切肉就太多了,干嘛还把油放这么多啊?多浪费啊?” “这样才好吃嘛。” 方信嘿嘿一笑,赶紧退后。 不一会,一道五花肉炒白菜就做好了,浓郁的肉香和菜香弥漫开来,令屋内四人俱都食指大动。 “哈哈,开饭喽!” 方信搬马扎,方芳拿筷子,杨湘宁从蒸笼拿出白面馒头, 四人围坐在灶前,其乐融融的吃了一顿香喷喷的饱饭。 吃完饭,天也彻底黑了。 贺慧丽先用蒸馒头的热水灌上盐水瓶,放在西间方芳的被窝里, 接着又拿出那个简易煤油灯,有些迟疑的问道:“要点灯吗?” 杨湘宁忙道:“晚上又没什么事,还是不要浪费了,咱们早点睡觉吧。” 方信一听,心中一动,悄悄往她身边凑了凑,低声问道:“那你今晚在哪睡?” 杨湘宁顿时满脸通红。 幸好现在屋内全黑,没人能看到她的脸色。 想起昨晚方信的凶猛,想起自己下面到现在还是隐隐作痛, 忍不住悄悄伸手掐了方信一把。 方信却是不痛不痒的,就像只是被轻轻抚摸一下似的, 兴致勃勃的继续追问:“要不,你还是跟我……” “去,说什么呢你,” 杨湘宁只觉脸上热的发烫,贺慧丽和方芳还坐在旁边呢,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赶紧说道:“我当然还是陪小芳一起睡了,你自己睡西屋去。” “哦……那,好吧。” 方信有些失落。 杨湘宁暗中翻个白眼。 就算你想,就算我也想,那也不能在这里说出来啊, 丢死人了…… 谁也不知道,此时方信的心中却又隐隐有些兴奋。 我自己睡也好,那在半夜采取行动的时候,就不会惊动任何人了…… 第67章 夜长梦多 “妈,我要去睡了。” 方信站起来,假装慵懒的伸个懒腰,打个大大的哈欠。 贺慧丽一怔:“这天才刚黑了不久,不用这么早睡吧?要不我点上灯,你们再玩一会……” “不了,今天也累了,明天一早还要早起呢,” 方信伸手拍拍杨湘宁的肩膀:“你和小芳也赶紧去睡觉吧,明天早上我骑车带你去县城照相,那么远的路,天一亮就得出发。” “哦哦,好的。” 杨湘宁一听,这种人生大事可不敢耽误,赶紧站起来拉一下方芳, “小芳,走,咱们睡觉去。” 方芳却有些不乐意:“我还不困呢……” 杨湘宁无奈,只好蹲下来轻声哄着她:“小芳乖哦,等明天我和你哥从县城回来,一定给买好多好多的糖,还有结婚照给你看,好不好?” “太好了太好了……” 方芳一听,黑夜里的大眼睛顿时就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 兴奋的拍着手又蹦又跳的:“明天湘宁姐就要当我嫂子喽,明天有喜糖吃喽……” “走吧,早点睡觉,明天才有精神看结婚照哦……” 杨湘宁微笑着哄着方芳,拉起她的小手。 方芳也不闹了,乖乖跟着杨湘宁进屋睡觉。 堂屋只剩方信和贺慧丽。 方信轻轻笑道:“妈,反正又不点灯,你想干点活也干不了,不如你也早睡吧。” “嗯好,明天我也要早起,给你们腌咸菜,买点红纸,给你们剪一些喜字。” 贺慧丽点点头,转身走进东间。 方信也走出北屋,回头把屋门关好,随后穿过院子,回到自己的西屋。 睁着眼睛躺在床上,默默的等了一会,直到北屋那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了, 这才静悄悄的起身,慢慢推开屋门,蹑手蹑脚的穿过院子, 不敢从大门出去,生怕开门的动静会惊醒北屋, 于是方信便走到南墙,挑一个最矮的豁口处,双手高举抓住墙头,脚下一用力, 一个纵身飞跃,就从墙头上翻到了外面。 “刚才方军和李彩霞把王红娟带到了大队部,这么长时间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我先去看看。” 踩着昏暗的月光,方信贴着墙角的黑影,快速穿过小巷,越过草垛,来到小广场东边的水井, 轻手轻脚的攀着残破的半堵石墙,往大队部那边张望了一下。 黑咕隆咚的,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点人声传出。 “果然早就走了,刚才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给我看。” 都在意料之中,方信对此也丝毫不感到奇怪。 “那就再去李彩霞家看看,如果方军今晚在她屋里,那就马上想办法采取行动。” 想到这里,方信毫不迟疑,马上猫着腰轻快的往那边奔去。 李彩霞家距离大队部很近,只隔了两户人家。 方信认准目标,贴着墙边像狸猫似的快速摸了过去。 刚到门外,就听大门“吱嘎”一声打开,有人说着话走了出来。 方信一惊,赶紧疾速后退几步,将身子缩到院墙拐角的黑影中,屏住呼吸静静的侧耳倾听。 “你就是太鲁莽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这个馊主意真的太烂了,万一王红娟说漏了嘴,那你以后可就全完了。” 这是李彩霞在不满的嘟囔,语气很重,明显心中充满了怨气。 “唉,我那不火气上头了嘛……夜长梦多啊,我还得再去叮嘱她几句,不然今晚这心里干啥都不踏实。” 这是方军在叹气。 “切,一个王红娟就叫你疑神疑鬼的?干那啥也萎的像个蚯蚓似的,你不会是想跟她也插一腿吧?” “嗐,你这是什么话?就光你一个我就喂不饱了,哪还有精力去想别的女人啊?方信那杂种狡猾的很,我怕他又想出鬼点子去套王红娟的话。” “哼!你平时喜欢沾花惹草的以为我不知道啊?不管怎么说,反正我要跟你一起去,碰到人就说咱俩深夜还在给犯错误的同志做工作,说不定还会表扬咱俩呢。” 两人互相依偎着,说着话渐渐走远。 方信从墙角悄悄探出头来,满脸喜色。 “真是天助我也!来的正是时候!你们去王红娟家,那我就去你家!” 其实对于王红娟,方信并没有多少恨意,她也只不过是受了方军的威胁利诱,一个工具人罢了,方军才是主谋人物。 要想出这口气,就必须狠狠的给方军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眼珠一转,瞅瞅左右无人,方信沿着墙边快速后退,越过两户人家,来到大队部。 大队部的大门平时从来不关,方信轻而易举的就走进了大院。 大院里有一排朝南的房屋,从东到西依次是:书记室、队长室、办公室、会计室、广播室。 方信直接走到最西头的广播室,掏出从王红娟身上薅来的钥匙,把门锁打开,一个闪身钻进了屋里。 方信在前世的时候,这个广播室来过多次,还投过稿,因此对室内的环境和摆设都比较熟悉。 当下就借着昏暗的月光,从广播台的桌子底下,找到一捆备用的单根铁丝线,估量一下长度,感觉应该足够了,于是便拿出来放到桌上。 这种铁丝线是专门为广播使用的,并不能算是电线。 这个年代,沂蒙山区里还有很多村庄都没有通电,但广播使用的是专用广播线路传输来工作,电压很低,仅满足喇叭发声的基本需求。 每个大队都有这样一条线路,专门为了广播而使用。 方信把广播台上的话筒和电子管调制器拿下来,再找到一把铁钳,把电子管调制器后面的铁丝线剪断, 再把桌上这一捆备用铁丝线的一头连接上电子管调制器,另一头则连到外面屋顶的大喇叭上。 短短几分钟,一切准备就绪。 事不宜迟,方信马上抱着电子管调制器和话筒走出广播室, 为了节省铁丝线的长度,就把它们从院墙上面递出去,自己再从大门跑出去到墙外接下来, 随后仍是紧贴着两户人家的墙边,悄悄摸进了李彩霞的家里…… 第68章 这事跟我没关系 “他们这么短的时间应该不会回来的,那我就先入为主了,嘿嘿。” 由于方军和李彩霞只是短暂的出去一趟,也就没有给大门上锁,方信抱着铁丝线和电子管调制器很轻松就走了进来。 不过站在院中想了一下,还是又重新退了回去,从外面院墙将铁丝线扔过墙头,自己再跑进院中从墙外接过来,放在北屋窗下。 这样既节省了铁丝线的长度,又避免了在大门被方军踩到而发现异常情况。 走进北屋,摸着黑来到李彩霞的卧室,伸手在床上摸了摸,一个被窝,两个枕头, 被窝还是冷的,说明两人刚才一直都没有躺下。 “这一对狗男女晚上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竟然想我想的觉都不敢睡了?” 联想到刚才听到方军所说的话,方信不禁心中暗暗好笑。 那两人想睡也睡不踏实,总怕方信冷不丁还会去找王红娟的麻烦, 殊不知方信根本就没把王红娟放在心上,从头到尾方信的目标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方军! “来吧,这么美好的夜晚,就让我送给你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吧!呵呵。” 方信把话筒插在电子管调制器上,再把铁丝线从窗外拉进来,与电子管调制器连接起来。 话筒是采集声音的,电子管调制器则是将低频音频信号加载到高频载波电流上,形成适合长距离传输的复合电信号,通过铁丝线直接从喇叭播放出来。 反正半夜里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见五指,方信就极为嚣张的将话筒放在枕头旁边靠近墙角的一侧,连掩盖一下都懒得去掩盖, 接着就快速退出房间,从大门出去,随后像一只狸猫一般无声无息的跑回了家。 “方信,你睡了吗?” 杨湘宁压低声音,很轻很轻的敲了敲西屋的门。 哄着方芳睡熟之后,杨湘宁却怎么都睡不着。 满脑子里一会是方信骑着崭新自行车带着自己照结婚照的场景,一会是刚才方信热切而渴望的眼神, 躺在床上直接脸上发烫,身子发热,心头像小鹿一般乱撞, 渐渐的就有些忍不住了,用最轻的动作穿衣下床,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像狸猫似的走出堂屋,穿过院子先去西南角上个茅房, 然后走到西屋来找方信。 不料,敲了两下门,里面居然没有一点动静,再把耳朵贴到门上仔细听听,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这么就睡的这么熟啊?” 杨湘宁犹豫了一下。 想要直接推门走进去,又怕吵醒方信让他不高兴。 “算了,他明天还要骑自行车跑那么远的路,别累坏了他。” 有些留恋的看看西屋,杨湘宁就默默转身,准备回到北屋。 “噗……” 南墙那边传来一声沉闷的轻响,似乎是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谁?” 杨湘宁吓了一跳,急忙转头看去,只见南墙下一个黑影突然站了起来,接着就快速往自己这边走过来。 杨湘宁顿时大骇,只觉浑身寒毛直竖,想都不想立刻下意识的去推西屋的门:“方信快醒醒,有坏人……” “唔唔……”猛不丁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同时腰肢也被紧紧抱住。 杨湘宁不禁又惊又怕,不假思索就要拼命挣扎,同时用力一脚踹向西屋的门,想要让“熟睡”中的方信赶快醒来。 “湘宁,你在我的门口怎么不进去呢?” 耳边忽然传来温柔而低沉的笑语,一股热气呵的耳朵发痒。 这声音是那么的熟悉,气息是那么的温暖,让杨湘宁一下子全身都酥了, 瞬间就瘫软在那个宽阔有力的怀抱中。 什么都不用说了。 双腿一轻,腾云驾雾一般被方信横抱在怀,走进西屋直接把杨湘宁放在床上。 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光滑的额头,方信轻声笑问:“你不是说今晚不过来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杨湘宁红着脸低声说道:“我以为你睡的跟猪一样,叫都叫不醒,你刚才去哪了?” “我去上个茅房而已。” 方信随口一说。 “咦?不对啊?我也是上了个茅房,怎么没见你?” 杨湘宁奇怪的问道。 “呃……那个,” 方信一怔,马上笑道:“我是男人嘛,男人不一定非要去茅房才能上茅房。” “嗯?……” 杨湘宁还想再问,方信已经加快了动作, 让两人都呈现出真皮状态躺在床上,被窝里的温度急速上升。 “刚才你站在我的门口不进来,现在我在你的门口可要进去了哦……” “我都进门了,你怎么还能顶在外面呢?来吧……” …… “你到底能不能进来啊?不能进就算了,我要睡了……” 突然,外面的大喇叭传出刺耳的巨响,把整个村子的宁静搅的稀碎。 杨湘宁吓了一跳,飘上云端的意识迅速回归大脑, 不由得惊问一声:“这怎么好像李彩霞的声音?大半夜的她怎么还要广播啊?” “哈哈哈……” 方信忍俊不禁,笑得浑身直抽抽,倒把杨湘宁给弄的一颤一颤的。 “能进能进,你等一下嘛,我用手捋一下就好……来啦!” “哎哟!你轻点啊!疼死我了……今晚你哪来这么大的火气啊?别把我当成方信行不行?” “别跟我提那个混蛋!想起来我就恨不得弄死他……呼哧呼哧……” 大喇叭连续播放出两个人急促而密集的声响,把全村都彻底震惊了。 几乎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光,不知多少人匆匆披衣下床走出家门, 短短片刻,大队部屋顶的大喇叭下面,已经乌压压聚满了人。 “我艹,这明明就是方军和李彩霞!就算烧成灰我也听得出来!” “真想不到啊,他们两个竟然广播搞破鞋?啧啧,真是太他妈的牛逼了啊……” “啧啧,大饱耳福啊,这可比看电影过瘾多了,那男的加油啊,不行就换我的……” 众人满眼都是荡漾的光,仰头看着大喇叭就好像能看出一朵花似的。 贺慧丽也被吵醒了,披上衣服走出北屋,站在院中听了一下便面红耳赤, 忍不住气恼的说道:“方信!你听到没有?方军也太不像话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方信在西屋里叫道:“妈,我也不知道啊,你就别管了,他想干啥就干啥呗,跟咱们又没关系。” “唉,毕竟是你堂哥啊,他也太不像话了……” 贺慧丽气恼的嘟囔着,转身回到北屋,把屋门关的紧紧的。 杨湘宁眨眨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上面的方信:“这事真的跟你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啊,来来来,借着他们助兴,咱们继续……” 第69章 城里人也不敢这么玩 “嗯?不对劲!方军你先停一下,我说你赶紧给我停下!不许再乱动了!” 还是女人的警惕性比较强一些,李彩霞终于发觉了不对劲, 骇的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双手死死抓着方军的肩膀,手指甲深深掐进了他的肉里, 终于强行让方军停了下来。 “你快听听啊,外面是不是我们的声音?” “看你大惊小怪的,兴许是大队的喇叭坏了吧?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方军一怔,正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的憋闷,闻言不耐烦的喝斥一声: “你管外面干嘛?外面就算天翻地覆也跟咱们没关系,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先把你干够了再说……”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的大喇叭清清楚楚的传来: “你管外面干嘛?外面就算天翻地覆也跟咱们没关系,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先把你干够了再说……” “嘶……” 放大百倍的方军的声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传入两人的耳中, 两人霎时寒毛直竖,魂飞天外。 “怎么回事?见鬼了这是?” 方军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往外张望,可是外面黑咕隆咚的,除了一点昏暗的月光,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回事?见鬼了这是?” 大喇叭依旧在同声传播。 “哈哈哈……” “哈哈哈……” 远处传来一大片震天的笑声,竟似有几百个人在哄堂大笑。 几百年来,这个一入夜就变得像死去一样寂静的小山村,今晚却极其诡异的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你快想想办法啊,不然咱俩这辈子都彻底完了!” 李彩霞惶恐之极,全身蜷缩成一团,浑身颤抖的就像一片冬天的落叶。 “是谁干的?有本事你给我出来!王八羔子的,我活劈了你!” 方军跳着脚破口大骂。 可惜根本无人响应。 只有质量过硬的大喇叭,还在如影随形:“是谁干的?有本事你给我出来!王八羔子的,我活劈了你!” 方军麻了。 慌慌张张的跳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把床上床下、屋里屋外,到处都仔细的搜了一遍。 但很明显,他白忙活一场,一无所获。 大喇叭的声音是从大队部的屋顶传播出去的,而话筒被方信藏在他们枕头边上的墙角,它只是一个传送器,本身又不会发出声音, 方军和李彩霞一时也没想到,罪魁祸首竟然就在自己的嘴边。 “我艹,难道真的被鬼上身了?” 方军方寸大乱,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大冬天的满身满头的冷汗淋漓而下。 “方军!李彩霞!你们两个在哪躲着?还不赶快给我出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要再妄想逃避!” “你们两个到底搞什么鬼?赶紧的出来把话说清楚!不然群众就要把你们两个臭流氓送进派出所了!” 王健伟、庄超英两位领导铁青着脸并肩站在小广场中,手中拿着一个小喇叭, 像战争年代呼喊敌人投降一样,向方军两人发出最后通牒。 方军两人再也不敢出声了,一个字都不敢出口,大气也不敢喘, 两人死死的捂着自己的嘴巴,缩在墙角惶惶的就像两只寒风中的寒号鸟。 一心只希望缩起头来熬过今晚去,等外面的人都走光了再想办法。 但是,群众的记忆是永不磨灭的。 更何况是如此劲爆的百年难得一见的超级稀罕事。 群众们的热情越来越高涨,在大队部包围了许久听不到新的动静, 顿时大为不满,纷纷嬉笑着兵分两路,一群人前往方军家,把他家围得水泄不通, 害的赵桂兰死死的顶住大门,一叠声的拼命大叫:“方军不在家,方军不在家!他在大队部工作呢,你们都搞错了!都搞错了!” “呸!搞什么工作啊?是搞破鞋吧?我们都听的可热闹了!快叫他出来现场表演吧……” 另一群人则涌向李彩霞的家门,将她家也同样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包围起来。 “嘭嘭嘭!李彩霞你开门!” “嘭嘭嘭!李彩霞你一个寡妇偷偷养汉子,我们都听清楚啦,快出来让我们看看……” 方军和李彩霞哪肯开门?抱成一团缩在屋里床下装死,打死也不出声。 “大家不要乱,不要乱!” 万般无奈,王健伟和庄超英只好先把群众安抚下来, 举着喇叭大声喊道:“这件事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给大家一个交代!大家就不要凑热闹了,都散了吧,回家吧,不要给咱们村造成恶劣的影响……” 动用了两人的威望,把嗓子都快喊哑了, 这才让群众渐渐消退了兴致,陆续返回各家。 一直等到周围没人了,王健伟和庄超英重新走到李彩霞家, “嘭嘭嘭!” 用力拍拍门,没好气的喝道:“你们两个给我出来吧!外面人都走了!出来给我把这事交代清楚!” 过了好一会,直到两人又敲了好几遍,方军才颤颤巍巍的走出来,把大门打开一道小缝,探头探脑的看看外面确实没有别人,这才满脸羞惭的把两人请进院中。 “李彩霞呢?” 王健伟劈头就问。 “她,她……她在屋里……” 方军指指漆黑的北屋,低声回答。 出了这么大的丑事,李彩霞一个寡妇哪里还有脸见人? 打死也不敢出来了。 深更半夜的,王健伟和庄超英和不好意思进屋,就站在院子里, 对着方军疾言厉色的怒批一通:“你说说你们两个,平时怎么教育你们的?偷偷摸摸也就算了,竟然还搞起了广播?玩的还他娘的挺花啊?城里人都不敢这么玩!你们自己说,这下该怎么向广大群众交代?” “王书记,庄队长,你们听我解释啊……” 方军仍要垂死挣扎一下:“我刚才是鬼上身了……真的,打白天我觉得浑身不得劲……” “扯淡!我们党和人民是辩证唯物主义,不信那些鬼神!” 不等方军说完,王健伟直接毫不客气的打断。 “那,那那,我们两个其实是在工作……对!就是在工作!我和李彩霞要连夜研究王红娟的问题,模仿一下案件过程而已,其实大家都误会了……” 方军终于急中生智,找到一个勉强能说得过去的借口。 王健伟面色稍霁,与庄超英对视一眼, 两人心中盘算了一下,也觉得唯有用这个理由来搪塞过去了。 继续问道:“那么大喇叭是怎么回事?你们的谈话是怎么广播出去的?” “我真的不知道啊,天理良心的,那大喇叭和扩音器不是都在大队部吗?” 方军一听就急的跳脚,脸红脖子粗的指着大队部方向。 蓦然,方军双眼一直,通过朦胧的月光,隐隐约约似乎看到了一条线,从墙头越过来一直伸到窗户底下…… “我艹!原来在这!竟然是这么过来的!” 方军像发了疯似的冲过去,一把扯掉铁丝线,接着顺着线终于找到了话筒和调频器, 一看枕头的距离,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在搞我?我跟你势不两立!!” …… “他们闹了大半夜,方信你怎么也闹了大半夜啊……” 杨湘宁无力的求饶:“歇会睡一觉好不好?我真的受不了了……” 方信喘着粗气嘿嘿一笑:“我这口气还没出来呢,你坚持一下,咱们继续……” 第70章 会不会有点过分 “方信,快起床了,今天可不能睡懒觉啊……” 第二天早上,杨湘宁早早就醒了过来, 虽然还是浑身无力,有些地方甚至都肿了,疼的厉害, 但杨湘宁牢记着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别说身上区区一点不适,就算天上下刀子她也一定要按时起床。 强撑着身子穿好衣服,用力把方信推了几下,把他也叫醒, 随后理一理头发,整一整衣领和下摆,赶紧开门出去,轻手轻脚的走进北屋。 先到西间掀开门帘,悄悄往里面瞅了一眼,看到方芳还在熟睡,小脚丫把被子蹬开了一边, 杨湘宁就轻轻的走过去,轻轻的帮她掖好被子,伸手摸摸她睡熟的小脸,再轻手轻脚的走出,回到堂屋里。 搬个马扎在灶前坐下,拿出火柴和柴禾,这就要开始生火做饭。 “早饭不用做新的,把昨晚剩的热一热就够了。” 不知何时,贺慧丽悄然出现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声。 杨湘宁回头一看,赶紧站起来,不好意思的低声笑道:“妈……我把你吵醒了……” “嗐,哪里话,我也是刚醒,” 贺慧丽笑眯眯的把她打量一下,压低声音悄悄问道:“又在那边过夜了?” 一根手指向西屋方向指了指。 这种事想瞒也瞒不住,何况从今天开始就不必隐瞒了, 杨湘宁羞红着脸垂下头,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好啊好啊,这以后啊,你们俩多努努力,早点抱上大胖小子,咱家可就热闹喽。” 贺慧丽笑眯眯的,满脸慈祥。 “妈,瞧你急的,这还没结婚呢……” 杨湘宁羞喜的忸怩一下。 “是啊,今天就要发结婚证了……” 贺慧丽话未说完,就见方信一脸笑容的从外面走进来。 马上话风一转,向方信问道:“领了结婚证,照了结婚照,那婚礼你打算怎么举办啊?” 看到他们母子谈话,杨湘宁赶紧乖巧的让出位置,给方信留出空间, 自己蹲到灶台继续热饭,但同时一双晶莹的小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妈,我早就想好了,婚礼先不着急,” 方信胸有成竹的微笑道:“先领了结婚证,等我过几天把钱攒够了,给湘宁买上全套金首饰,三转一响都配齐,请全村都过来吃席,风风光光的把湘宁娶进家门。” “那得花多少钱啊?几年才能攒够啊?” 贺慧丽不由得震惊了。 杨湘宁虽然心中被感动的充满了幸福,但也同样被震惊的一下站起来, 慌忙红着脸说道:“方信你不用那么麻烦啊,反正……反正我都已经进门了,不用为我太浪费……” “别人是娶个老婆进门,而我,是要娶一个一辈子的爱人,” 方信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奇怪,有些飘忽,却又饱含浓浓的深情, “这件事都听我的,我要在三十年后想起来,还能说一句:当初总算没有亏欠心爱的湘宁……” 一句话就让杨湘宁感动的热泪盈眶,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方信看着她,眼中射出深刻的情感, 上一世,在杨湘宁的坟前哭了三天三夜,痛悔了三十年,三十年都不敢再碰一个窝头, 这一世还能亏欠她吗? 不! 我要用一生来好好照顾她,保护她,把毕生的爱都给她! 贺慧丽听了这话,也沉默了一会,擦擦眼角,喃喃自语一声:“建民啊,你儿子真是随你啊……” 饭很快就热好了,杨湘宁赶紧找碗把菜盛出来,把白面馒头摆到桌上, 贺慧丽摆摆手:“你们两个今天要赶远路,吃少了可不行,都吃完吧,我和小芳待会随便做点就对付过去了。” 两人要赶时间,拗不过也只好先把饭吃了。 临走之时,贺慧丽硬是让他们带上两个煎饼:“带着路上吃,要不然万一饿了怎么办?” 方信把凤凰自行车推出来,杨湘宁轻快的坐上后座, “妈,那我们就走了。” “哎,路上小心点,早点回来。” 自行车慢悠悠驶出小巷子,穿过小广场,路过大队部, 现在天色还早,大队部的大门前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地上却扔着一堆铁丝线,还有话筒、电子管调频器, 全都乱七八糟的堆在地上,上面还有几个清晰的脚印,看上去像是被人狠狠发泄过一通似的。 看到这一幕,方信畅快的笑了笑,直接从大队部门口加速驶过,随后驶出二郎村,直往沂北公社驶去。 “方信,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生气好吗?” 杨湘宁从后面抱着方信的腰,头倚靠在他的后背上, 忽然轻轻的说了一句话。 方信不在意的笑笑:“随便问,我知无不言。” “你这样对方军……会不会有点过分了?” 杨湘宁鼓了鼓勇气,还是轻声问了出来。 方信从昨晚就心中有数了,当时编个上茅房的瞎话肯定骗不过聪明的杨湘宁, 闻言也毫不吃惊,回头冲着杨湘宁眨眨眼,意味深长的一笑:“他敢欺负你,又招惹我,当然要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才行。而且你信不信?虽然出了这么大的丑事,但方军很可能还是没事,书记和队长为了防止影响太坏,肯定会压下去的。” “你说的对,可是李彩霞呢?我就担心她……一个寡妇出了这种事,这辈子她可就全完了……” 杨湘宁轻轻叹息一声。 “你也不用同情她,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老天爷也帮不了她。” 方信淡淡一笑,把自行车骑得飞快。 没多久,就驶入红卫路,来到了沂北公社。 第71章 来的不是时候 红卫路算是整个沂北公社最好的一条中心路, 虽然也有些坑洼不平,但比起那些村路和乡间小路来说,已经是好了很多倍了。 至少路面上没有积雪和积水,也能沿着干燥的颜色找到一条比较平整的路线行驶。 这让方信的骑行速度加快了许多,后座的杨湘宁也没有感受到多少颠簸,大大减轻了因为长时间久坐而带来的屁股疼痛。 今天的朝霞特别红艳,朝阳特别灿烂,山风也轻柔,吹面不寒, 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对奔向幸福的两个人表达着祝福。 杨湘宁把头轻轻的靠在方信的背上,眉眼有些迷离,唇角挂着动人的羞喜,一颗芳心像她的发丝一样飘扬。 “咦?方信你怎么停下了?不是还要快点赶路吗?” 不知不觉中,也不知方信骑行了多远,把自己带到了哪里,杨湘宁就只是忽然感到方信踩着脚蹬子的双脚往后倒了倒,车子的速度马上降了下来,最后缓缓停住。 车子一停,杨湘宁从遐想中被惊醒,也就只好跳下后座来, 尽管她身子很软,尽管方信已经是尽可能骑的平稳, 但车子后座毕竟是铁管铁片交叉构成的,还是把杨湘宁的屁股膈应的有些难受, 下车以后忍不住先用手伸到后面反复揉了揉。 “方信你这是……咦?你怎么到供销社了?” 一边揉着一边下意识的四下打量一下,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沂北公社的供销社门口。 现在天色还早,供销社门口的小广场还没有人出来,显得空荡荡的, 但供销社已经开始开门营业了,从外面就能看到里面的水泥柜台,还有几道人影。 “顺路来办点事,可能要耽搁一会。” 方信点头微笑,很自然的伸手揽住她的腰肢,想要带她走进供销社。 杨湘宁一吓,急忙左右看看,见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出来,这才稍稍放点心, 不过脸上还是泛起一抹微红,轻轻拦了一下:“大白天的在外面,别这样……” “嗐,咱们已经是夫妻了,光明正大,怕什么?” 方信洒然一笑,手臂再次用力,轻松突破她的防线,将那柔软的腰肢紧紧搂在怀里, 紧接着又得寸进尺,冷不丁在她柔嫩的脸蛋上“啵”亲了一下。 杨湘宁的脸马上红的就像西红柿似的,又是羞,又是惊,又是喜,嘤咛一声就把头埋在了方信的肩膀上。 心中的柔情刚刚升起,猛然又发觉那只搂住腰肢的大手又在搞怪, 这次竟然胆大包天的悄悄摸向了屁股…… 杨湘宁这下可是真的惊了,条件发射似的赶紧把腰肢往前一挺,躲开抚摸的怪手,向前跑一步逃离方信的身边, 红着脸回头低声嗔道:“你想做什么回家再……大白天的在外面,叫人看见多不好……” 方信摇头苦笑一声。 还是有些不习惯啊…… 前世的时候,思潮大解放,社会整体道德水平日渐下降,他也曾天天叹息世风日下,女人都不知爱惜自己了, 可是现在他又觉得,杨湘宁如此保守,似乎也有些不太令人满意…… “你,你不会生气了吧?” 见方信摇头不语,杨湘宁心中有点发慌,咬着嘴唇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声问道。 “不不,湘宁你是我的宝,我一辈子都不会对你生气的。” 方信给她一个温暖的眼神,轻轻上前拉起她的手。 “嗯……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就算你嫌弃我了,我这辈子也跟定你了,打也打不走。” 都说女人是感性动物,在方信的感染下,杨湘宁也情不自禁仰起俏脸,对着方信发出坚定的表白。 “呵呵,长长的路慢慢的走,短短的话细细的说,到咱们都白了头,还是要这样牵着手。” “嗯,你说的话跟诗一样,我真的好爱听,永远都听不够。” 杨湘宁低着头温柔的笑。 方信也温柔的牵着她的手,两人慢慢走进了供销社。 “不对!小赵你是不是骗我?” 刚踏进门口,就听到水泥柜台那边传来一个生气的女声, “你这首‘大海啊,咆哮吧!让我的心像浪花一样的绽放!’虽然也不错,但你不是写过一首更好的诗吗?怎么还不拿给我看看?” 方信抬头一看,不禁一拍额头,暗叫一声来的不是时候。 水泥柜台前面站的那个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工农饭店的李秀梅…… 此时她手中正拿着一张信纸,上面写着一首现代诗,字迹非常的工整, 但李秀梅却好像有些很不高兴,有些急躁。 而站在柜台里面与李秀梅对面的,正是供销社的赵国强, 此时他见自己搜肠刮肚创作的诗作没有取得想象中的效果,反而让李秀梅变得有些生气, 不禁大感诧异:“秀梅,这就是我亲手写的啊,花了两天时间改了十几遍呢,怎么?你认为它不好?你到底懂不懂欣赏啊?” 李秀梅一听,顿时更不高兴了:“我怎么不懂欣赏了?这不一大早就跑过来,就专门为了看你的新诗吗?难道你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不是写给我的?那你到底写给谁的?” 赵国强顿时就黑了脸:“什么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哪有写过这种诗?真是莫名其妙!” 李秀梅急了:“不承认是吧?想不到你竟是个花心大萝卜!有好诗不给我,净给我这种烂诗?还不知道背着我在外面找了多少女人呢!” 赵国强气的发昏:“不可理喻,莫名其妙!” 李秀梅气鼓鼓的扭头就走,一转身却正好跟方信打了个照面,顿时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方信。 方信躲闪不及,只好摸着鼻子苦笑一下,讷讷的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上次在工农饭店只是为了图个让李秀梅提供一点方便,就信口胡诌了两句, 怎么也想不到,李秀梅居然对这首诗如此重视,居然直接跑来找赵国强当面索要…… 这就尴尬了。 杨湘宁眨着眼睛看看方信,再看看李秀梅,再看看赵国强,怎么也搞不明白这三人之间的关系, 下意识的往方信身边贴紧了一些,搂紧了他的胳膊,像是无声的宣示主权一般。 李秀梅看看方信,看看杨湘宁,嘴唇蠕动了几下,有话想问却又问不出口, 最后只好一跺脚,一扭身,撒腿就跑了出去。 第72章 我怕你误会 “方信,她这是怎么……” 杨湘宁有些疑惑的低声发问。 方信在下面摆摆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杨湘宁马上闭上嘴,一声不吭。 方信往赵国强看去,赵国强也正好斜着瞄了方信一眼, 方信这几天来过多次,也算是熟人了,但赵国强却对方信完全就像陌生人似的,一脸冷漠没有任何表示, 两人略一对视,赵国强便垂下眼帘坐了下去,继续埋首在柜台里面。 “呵呵,是小方啊,” 温国红倒是对方信颇有些好感,主动笑着打个招呼。 方信也正好摆脱尴尬的局面,赶紧转向温国红, 点头微笑道:“温同志你好,我想请你再帮我给医药公司房科长打个电话,可以吗?” “可以可以,没有问题,你稍等啊。” 温国红爽快的答应下来,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浓郁了。 她的丈夫就是公社卫生院的院长,而新成立的县医药公司则直接掌管着卫生院一年的药品和器械的配额, 由于方信的出色表现,现在还没到年底,已经让沂北卫生院提前获得了县医药公司的倾斜政策,来年更多的药品,更先进的器械,都会优先提供给沂北卫生院。 这样从根上说起来,温国红对方信称一声“财神爷”真的不算过分。 很快,温国红就拨通了电话,跟对方简短说了两句之后,便把话筒递向方信:“房科长在等你通话。” “好的,谢谢。” 方信松开杨湘宁,示意她在后面等候一下,自己上前向温国红点头微笑一下,伸手接过话筒贴到耳边, “喂,你好啊房科长。” “呵呵,你好你好,我说小方啊,你啥时候能到县城来一趟啊?我要请你好好吃一顿表示感谢啊。” 话筒中传来房贤平爽朗的笑声。 方信轻轻一笑:“等我放下电话就去县城。” “哦?” 房贤平先是一怔,接着惊喜的叫道:“那可太好了,我这就准备一下……” “等一下,房科长,我先问问你,那件事你问过领导没有?到底给我什么答复?” 方信继续提出打白条的问题。 “呃……这个……小方你也知道,上面的规定真的很难轻易去改变,我也帮你尽力了……” 房贤平有些为难的吞吞吐吐。 “唉,我还想带十斤十足全蝎去看你呢,那只能算了吧……” 方信把语气营造的很失落。 “哎哎哎,别别别,这样……对了,我有办法了!” 房贤平一着急,马上灵光一闪,这就当场想到了好主意, “小方你这样,以后不管抓到多少十足全蝎,你就直接交给供销社吧!等会我直接给供销社李增田主任打电话,叫他们给你现金结算!你看怎样?” “这个好,我看行。” 方信彻底笑了,一件悬着问题终于解决了。 跟房贤平又简单聊了几句之后,方信就把话筒递给温国红:“房科长跟你说几句。” 温国红接过来听着,连续点头:“嗯嗯,行行,好的好的。” 挂掉电话,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方信:“房科长现在就给我们主任打电话,待会就能和你现金结算了,你的十足全蝎呢?” “啊这个不着急,我先出去一趟,对了,麻烦借个牛皮袋子给我。” “这个简单,送你了。” 温国红爽快的递出一个牛皮袋子。 方信接过袋子转过身,对杨湘宁嘱咐一句:“你就在这等我,我一会就回来。” 杨湘宁忙问:“你要去哪啊?带我一起去……” “你就在这等我吧,注意看着自行车,可别弄丢了。” 方信摆摆手,快步走了出去。 “哎哎,你给我站住!” 刚刚走出供销社,李秀梅就噌的一下跳了出来,张开双臂拦住方信的去路。 方信心中一叹,知道还是难逃一劫, 只好硬着头皮笑道:“李同志找我有事?” “你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到底怎么回事?” 李秀梅柳眉倒竖:“我越想越不对劲!赵国强应该不会骗我,再说他虽然喜欢写诗,但也写不出那么浪漫那么有深度的!你老实告诉我,到底谁写的?”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从明天起,拥抱着我的爱人,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在李秀梅的逼迫下,方信无奈,只好说出实话: “不好意思啊,这是我自己创作的。” 李秀梅眼睛一亮,接着又皱起眉头: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方信双手一摊,搪塞一句:“如果说是我写的,不是怕你误会嘛……” 说着想赶紧从她身边穿过去。 “我不信!除非你再作一首我听听。” 李秀梅却张着双臂坚决不肯让路。 方信心中着急,不愿跟她在这浪费时间,无奈一咬牙,随口大声念道: “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 寻寻觅觅长相守,是我的脚步, 黑漆漆的孤枕边,是你的温柔, 醒来时的清晨里,是我的哀愁。” 刘秀梅听了倏地睁大了双眼,怔怔的发呆, “我有点急事,先走了,改天有空再聊。” 方信趁机冲出她的包围圈,一溜快跑转眼便没了踪影。 等李秀梅在心里把句子咀嚼一番再回头之时,早已找不到方信的去向…… 杨湘宁在供销社里坐立不安的等了许久,最后实在受不了来来往往那些人的好奇的目光, 干脆跑出了供销社,就在门外的凤凰自行车跟前站住,翘首四下盼望着,默默等候方信的归来。 过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浑身都是雪的方信才急匆匆跑了回来,背上的牛皮袋子已变得鼓鼓囊囊的。 “湘宁,等我等急了吧?呵呵,我回来啦。” 杨湘宁一看,不禁吓了一跳,赶紧上前用手把他全身都仔细拍打一番, 惊讶的问道:“你这是去哪了啊?怎么全身都是雪?摔伤了没有?” “没事没事,就是上山了一趟,” 方信大咧咧的一笑:“你再等我一会啊,我马上出来,咱们这就出发。” 说完不等杨湘宁回过神来,已如一阵风般跑进了供销社。 不一会,方信就笑眯眯的走了出来,手里鼓鼓的牛皮袋子不见了,变成了一沓钞票。 “噗!” 吐口唾沫蘸着手指,一五一十的把钱数了两遍, “呵呵,十斤全蝎两百块钱,再加上次欠我的十二块,一共两百一十二块整!” 意气风发的走到自行车前,把钱递给杨湘宁: “全都交给你保管啦,快上车,咱们出发去县城喽!” 第73章 瞅谁都不顺眼 “二郎村生产大队,全体社员同志们,请注意,请注意……” 大队部广播站,修好的话筒和电管调频器被恢复原位,重新摆在广播台上, 大队书记王健伟亲自坐在广播台前,语气严肃,声音洪亮,庄重的讲话通过屋顶的大喇叭传遍整个二郎村。 他的身边,庄超英、庄赶美肃然而立。 今天的大队管理层缺席非常严重,方军要抓紧时间追查嫌疑人,李彩霞一个寡妇,王红娟一个黄花闺女,两人也是巧了,在同一天把脸都丢尽了,都把自己关在家里打死也不肯出门, 因此,现在的三个人就算是大队全体党委会议了。 村里几乎所有的村民像往常一样,都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院中仰起头,看着大队部方向的上空,认真的听着大喇叭传达的领导指示。 “昨天晚上发生了一起极其恶劣的破坏公物事件!有人趁黑夜偷走了大队的铁丝线和广播话筒!当时方军同志和李彩霞同志其实正在研究工作,他们其实是在模仿王红娟和方信的一些这个这个……过程!是为了这个这个……更好的揭露事情真相!被某个混进人民群众当中的不法分子这个这个……趁虚而入,给他们播放了出去……” “呸!胡扯吊蛋。” 范卫兵、王翠花、范大山一家三口站在自家院中,听到这里三人全都听不下去了, 范大山一口唾沫吐到地上,不屑的冷哼一声:“又不是你王健伟家的犊子,你护的哪门子护?睁眼说瞎话他娘的谁信啊?” 王翠花的嘴巴几乎都撇到了天上:“我看这个书记也是吃软怕硬的主,方家在咱村里人多,他不敢得罪方建国方建军方建华他们,想办法编个瞎话替方军圆过去罢了。” 范卫兵也摇摇头:“方家把方信家都快逼死了,他都不敢管一管,这个书记真是个脓包。” 说到这,忽然心中一动:“村里没几个人知道方军和李彩霞搞破鞋的事,除了我和方信……难道是……” 想到这里,突然拔腿就往外跑去。 “哎哎,卫兵你去哪?” 王翠花在后面急叫。 “我出去一趟,就在村里逛逛,” 话音未落,范卫兵已跑的没了踪影。 贺慧丽和方芳也站在院中,认真的听了一会, 听到后面叹口气摇摇头,就没有兴趣再听了, “妈,大喇叭提到我哥了,我哥有什么真相啊?” 方芳仰起小脸看着贺慧丽,疑惑的问道。 贺慧丽赶忙双手把方芳的耳朵捂起来,有些心烦的低声说道:“这是有人想要往你哥身上泼脏水,小孩子别听这些,脏了耳朵洗不掉的。” “啊?那我不听不听……” 方芳一听吓得赶紧自己用手紧紧捂住耳朵,像兔子似的飞快的逃进了屋内。 大喇叭中,王健伟经过一番长篇大论之后,最后说道: “我在这里,呼吁全体社员同志们,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要被一小撮坏人所这个这个……蒙骗!大家积极行动起来,一定要尽快抓住那个那个那个……破坏公物的不法分子!不管发现任何线索,都要马上到大队部向我和庄队长汇报!我说完了。” 大喇叭彻底没声了。 各家各户纷纷散去,该干嘛干嘛,对于刚才的领导长篇大论的指示,基本上不超过十秒就已忘的一干二净。 贺慧丽刚要转身回屋,忽然听到大门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啊?” 有些疑惑的,慢慢走过去把门打开,却见范卫兵站在外面。 “是卫兵啊?有事吗?” 看看王翠花没有一起过来,贺慧丽心情稍微放松了一点,不过对他这一家的印象已经相当恶劣了,仍是不愿把范卫兵放进来。 “那个啥,方信在家吗?” 范卫兵向里面探头探脑的张望。 “他天不亮就走了,去县城办事去了,这些话大队里早就过来问过了,你问他干啥?” 贺慧丽警惕的拦住他,不耐的回复一句:“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关门了……” “哎等一下,那方信昨晚去哪了?” 范卫兵赶紧用手挡住门,不死心的继续追问。 “他哪都没去!上集买了棵白菜,又当着全村被王红娟诬陷,多少人都看着他了?还问我?把他气得天没黑就睡觉了!” 贺慧丽发泄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说的自己都有火气了,用力双手一关, “砰!” 两扇门合拢,差点夹到范卫兵的手指头。 “嗯?这么说来,怎么看都好像不是方信干的……那会是谁呢?” 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范卫兵百思不解,挠着头慢慢往回走。 没走多远,远远的就看见方军站在草垛旁边,双手掐着腰,印堂发暗满脸晦气,双眼透着凶光盯着来往的每一个人,就好像谁欠了他三百块钱似的。 自从被方信拉着去见了大队长,范卫兵就在事实上算是背叛了方军,从那以后再也没敢跟方军照过面,就生怕被他揪住自己算账。 此时一见方军这幅模样,范卫兵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方军正在气头上,心里窝了一把火,这时候更是不敢让方军看到自己了。 赶紧低下头弯下腰,从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去。 “我猜应该是方信干的,但大队长重点调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线索……” 方军脸色阴沉的像锅底似的,瞅谁都不顺眼,心里也在不停的嘀咕:“那么到底是谁呢?谁跟我有那么大的仇?谁又能知道李彩霞的事……” 正茫无头绪的想着,忽然眼角一瞥,发现一个熟悉的背影,却好像在鬼鬼祟祟的躲避着自己的视线。 “嗯?那不是范卫兵吗?这个混蛋背着我去投靠方信,我还没找他算账呢……咦?不对!这个背影怎么有点眼熟???” 蓦然想起,就在前几天的一个晚上,自己在李彩霞家好像也看到外面有这么一个背影…… “范卫兵!你给我过来!” 想到这里,方军不禁怒发冲冠,立刻大叫一声。 没想到,那边的范卫兵听到叫唤,竟然连头都不回,反而撒丫子加快速度,一溜烟跑的没影了…… “跑?跑得了你?” 方军也不追也不急,反而平静了下来,双眼微眯盯着他远去的方向,嘴角渐渐露出一丝狰狞…… 第74章 你不是城里人吧? “湘宁,别睡了,咱们终于到县城啦。” 方信把自行车蹬的飞快,驶过一段只剩十几米的破败的城墙,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片密集的建筑,在大片大片的砖混结构平房中,几栋三层的筒子楼如同鹤立鸡群,甚至还有两栋高达五层的大楼,外墙刷着青色水泥,显得卓尔不凡。 脚下的路面也变成了柏油路,足足有八米宽,够两辆车并排而行。 顿时高兴的回头叫了两声。 “我哪里睡了啊?就是坐的腰酸腿疼的……” 杨湘宁嘟着嘴轻轻说了一声,把方信的腰再搂紧一下,屁股再稍微挪动一下,给自己微调一下姿势。 “我看你好久没说话了,还以为你睡着了呢,也没敢吵你。” 方信回头笑笑,关切的看看她的脸色:“怎么?骑车的不累坐车的累?” “谁说不是呢?” 杨湘宁苦笑一下,见方信一直扭着头看自己, 赶紧说道:“你先看路啊,我没事,进城了小心车多啊……” 方信哈哈一笑:“放心吧,我的车技可是一流的!” 正说着,忽然传来“滴滴”一声鸣笛,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方信赶紧回头往前看,就见迎面驶来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速度虽然不快,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尽显无疑。 方信把自行车往右边一拐,尽量靠边,给它让出足够的空间。 “滴滴……” 吉普车再次鸣叫一声,车内隐隐飞出“土包子”“没长眼”等几个词语,随即扬长而去。 在它后面陆续又有许多自行车接踵而来,两侧路边也有许多行人匆匆而过,就这人来人往的热闹劲,就比方信的村里不知强了多少倍。 而且,比起在冬天显得非常闲散的农村来说,这城里也明显带有一种更快的生活节奏。 “方信你小心点啊,城里可不比农村,车太多了。” 杨湘宁有些担心的叫道。 方信不出声,把自行车在路边停下,扭头目光越过杨湘宁向吉普车远去的方向盯了一会。 “湘宁,你先下来走走路,歇一歇吧。” 方信伸手去抱杨湘宁:“坐了这么久,身子也累坏了吧?来,我抱你下来……” “别别,这么多人看着呢。” 杨湘宁脸上一红,赶紧在方信的手碰到自己之前,主动跳下车来, 双脚一接触地面,就觉大腿一酸,小腿一软,“哎哟”一声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方信正好伸出了手,顺势就把她抱住。 “还真是骑车不累坐车累……” 杨湘宁苦笑一声。 现在她身上最疼的是屁股,被车后座的铁管铁片膈应了一上午,任谁也受不了那种折腾。 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杨湘宁也不好意思去揉屁股,只好一手摸着大胯,一手去揉大腿外侧, 脸上露出又痛又难受的表情。 “来,我帮你揉揉。” 方信让她用手扶着肩膀,自己附身弯腰,双手握拳,在她的两条腿上分别轻轻敲打了一阵。 或许杨湘宁的内心也不愿让自己一再的忤逆方信,这次就没有再逃, 乖乖的扶着方信的背,感受着他的双手在自己的双腿上揉捏、抚摸、敲打, 一种甜丝丝暖洋洋的感觉悄然浮上心头,不知不觉中脸上又布满了红晕。 “好了,我没事了,你快起来吧,再要把你累着,咱俩可就回不去了。” 过了好一会,杨湘宁也不敢留恋,赶紧让他直起身子, 四下张望一下,便向方信征求意见:“城里这么大,照相馆在哪咱也不知道啊?要不,我去打听打听?” 旁边的路边就有一户人家开着门,估计过去礼貌一点问个路应该不成问题。 “嗐,问啥啊?跟我走吧,又不远,前面路口拐个弯就到了。” 方信一笑,推着自行车头前带路。 前世就是从这里起步腾飞的,县城里一砖一瓦哪里不熟悉? 甚至哪一栋房子在哪一年,改造成什么样子,方信也记得清清楚楚。 杨湘宁呆了一下,赶紧快步跟上:“你怎么知道的啊?我记得好像你也没来过城里吧?” “我昨晚做梦,梦到一个仙女给我指路,她说只要带着爱人跟着感觉走,准没错。” 方信冲她眨眨眼,做个鬼脸。 跟自己的女人聊天不用说话太正经,她也不需要你做什么科普,如果能时不时调剂一下气氛,反而会让关系更融洽。 “切,就不怕感觉把你带沟里去?” 杨湘宁娇嗔的笑了一下,果然没有继续追问,两人之间无形之中变得更亲密了一些。 沿着方信所说的路线,两人走了没一会,果然拐过路口之后看到一块招牌: 国营照相馆。 “咦?还真是耶?” 杨湘宁惊奇的看看方信。 方信却皱起了眉头。 国营照相馆没错,但门口还有五六个人在排队,看样子一时半会轮不到自己。 其实排队也不算什么,关键的问题是,马上就要中午了。 方信把自行车停在墙边,直接快步穿过排队的人群,挤到门口往里问了一声:“同志,请问你们中午下班吗?” 柜台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同志,闻言抬头看看方信,翻了个白眼。 旁边有个中年顾客笑道:“小同志,你不是城里人吧?” 方信忙道:“同志你好,我是沂北公社二郎村的,特意大老远来照相的。” “这就难怪了,呵呵,” 那人笑道:“谁不知道都是11点半下班呀?” 方信一怔,习惯性的抬头看看太阳。 “别看了,现在是11点,还差半个小时,下班之前肯定排不到你了。” 中年人好心的拍拍方信肩膀。 “谢谢提醒,那我下午早点再来吧。” 方信连忙表示感谢,接着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不客气,我不抽烟。” 中年人笑着摆摆手:“我看你们就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先到处逛一逛,他们下午1点半上班。” “那好吧,谢谢啊,城里真是好人多。” 再次表示了感谢,方信走回来对杨湘宁说道:“走吧,咱们下午再来,正好有人要请客,时间也刚刚好,咱俩就先去好好吃他一顿。” 第75章 鲜肉水饺 “哈哈,小方啊,可总算是把你给盼来啦。” 方信和杨湘宁骑车来到沂蒙县医药公司,跟门卫说了一声,不一会就看到房贤平满面春风的迎接过来,隔着老远就笑呵呵的伸出了手。 方信也不自矜,赶紧下车,把自行车脚蹬点下,拉着杨湘宁快步迎了上去。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来来来,我来给你介绍,这两位是……” 房贤平笑呵呵的指指身后两个年轻人, 方信却抢先含笑说道:“王锐同志,李泽同志,你们好。” “方同志你好。” 两人含笑上前分别与方信握手。 “你看我这记性,原来你们见过了……” 房贤平一拍额头,自嘲的一笑。 方信把杨湘宁拉到身前:“我来介绍,这是我的爱人,我们两个是来县城照结婚照的。” 说完又把对面三人向杨湘宁介绍了一下,杨湘宁露出大方得体的微笑,上前与他们热情握手。 “哎呀,恭喜恭喜啊,你们两位一看就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房贤平笑呵呵的说道:“你看你也不早说,我这也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什么礼物不礼物的,” 方信摆摆手,眨眨眼微笑道:“等我结婚的时候再补嘛。” “哈哈哈,没问题没问题。” 房贤平大笑着拍拍方信的肩膀, 拉着他就要往院里走去:“走走走,先到我办公室坐坐,我已经给你准备了好茶了。” 方信随意的往大院里扫了一眼,只见这是一座新建不久的建筑,三层小楼,水泥外墙,院中比较整洁,停放着两辆车。 其中一辆是方信见过的,北京130皮卡,另一辆则是北京212吉普车。 212吉普车是县级单位的主流公务用车,在上海等比较发达地区则使用上海牌小轿车。 如此也能看出医药公司的级别不低。 “进去我就不进去了,打扰你们工作不好。” 方信客气的说道:“我们也只想在县城随便逛一逛,房科长就不用太操心了。” “那可不行,你为医药公司作出了很大贡献呢,来来来……” 房贤平还是热情的拉着方信。 方信并不想到办公室去,那里面官位太浓了,让人不舒服, 便换个话题:“哦对了,那棵何首乌之王在哪?说起来我都还没见过呢。” “挖出来当天就送到省里去了,” 房贤平笑道:“这么稀罕的宝贝,咱们小县城可承受不起,哦对了,过几天省里还要表彰你,采访你呢。” 方信听了这话,收起笑容,郑重说道:“房科长,你帮我一个忙行吗?” 房贤平一怔:“你尽管说,我能帮就一定帮。” “麻烦你跟领导们说一声,我不想太张扬,这表彰啊采访啊什么的,要不就算了吧?” 方信很诚恳的表达出心意。 房贤平迟疑了:“省里要借此机会竖立一个学习典型呢,不表彰的话恐怕……” “那就用公社的名义吧,至于我个人嘛……给我折现就行。” 方信笑眯眯的说道。 “你小子……就是三句不离钱……” 房贤平笑骂一句。 “对了,刘洁怎么样了?” 方信又想起那次在雪山中救下的女子,这次她却没有跟着房贤平出现。 “她骨折挺严重的,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医生说了,幸好你帮她正了骨,要不然在那么冷的温度下,等到医院就得截肢了……” “唉,她也是太拼了,一个姑娘家的,那么冷的天就敢孤身一人深入大山……” 方信摇头叹息一声。 “唉,其实她也挺可怜的,” 房贤平也叹息一声:“她家里条件很困难,上有一个生病的父亲,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全家都靠她一个人养活……她就怕医药公司完不成任务,会被降低级别、取消福利、降低工资……那样她家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那她也太困难了,难怪这么拼……” 方信这才知道刘洁的情况,不禁大为同情。 杨湘宁在旁边听了,忍不住轻轻扯一扯方信的胳膊,低声说道:“要不,咱们买点东西去医院看看她吧?她这么可怜……” “嗯,也好。” 想起自己把刘洁背出大山,两人也算有一段情谊,方信也打算去看望一下刘洁。 于是便向房贤平说道:“房科长,那我就去一趟医院……” “哎,不着急不着急,先去吃饭吧。” 房贤平看看手表,向方信笑道:“该下班了,那我也不请你到办公室了,咱们直接去饭店,走走走。” 不由分说抓起方信的胳膊,这就快步往外走去。 王锐和李泽紧随其后,杨湘宁自然是方信在哪她就在哪,寸步不离跟着方信。 “沂蒙国营饭店”距离并不远,从医药公司出来往南走几百米就到了。 高屋顶,阔门面,青砖白墙,在周围众多平房之中显得极为显眼。 一行五人举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很宽敞的大厅,比起沂北公社的工农饭店大了好几倍,桌椅的档次也明显提升了一截。 现在正是午饭时刻,已有十几人开始就餐了,显得颇为热闹。 “房科长来啦?你的位子给你留着呢。” 刚进门就有服务员微笑着迎上来。 房贤平点点头:“小刘啊,今天我贵客,你给我上六个好菜,拿一瓶好酒。” “好嘞,房科长你先请坐,稍等就来。” 服务员微笑着打个招呼,转身离去。 “来来来,小方,小杨,快过来坐。” 房贤平熟门熟路的走到一张靠窗的大桌子前,向方信招招手。 方信带着杨湘宁走过去在房贤平对面坐下,王锐和李泽坐在房贤平的两边。 “房科长,看来这里你很熟啊?” 方信笑着随口问道。 “呵呵,只要不出差,基本上就天天在这里吃,” 房贤平呵呵笑道:“小方小杨你们想吃什么就随便点,千万别客气,反正都是我签个字就完事了。” “那我就点一个吧,” 方信还真不跟他客气。 作为重生者,对那个年代的官僚习气还不了解? 看看杨湘宁,想起她从未吃过的一样, 便说道:“酒就不喝了,就给我们来一斤鲜肉水饺吧。” “行啊,正好我也想吃水饺了。” 房贤平马上含笑点头。 “我去说一下。” 不等科长示意,王锐就马上站起来,快步往窗口走去。 第76章 看望刘洁 “来来来,小方同志我敬你一杯,喝一杯吧。” 不一会菜就上齐了,比其他桌都快了数倍。 共有三道素菜三道肉菜,一瓶白酒一碗汤,还有三斤鲜肉水饺,分成五盘摆在大家面前。 李泽熟练的启开酒瓶,给每个人都倒满一杯,连杨湘宁面前也摆上了一杯。 房贤平豪爽的举起杯子,向方信致意。 方信见此也就不再推辞,就坐着举杯跟房贤平轻轻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王锐和李泽也赶忙陪了一杯。 “嘶……哈。来来来,吃菜吃菜,多吃点。” 房贤平抹一下嘴,拿起筷子就热情的招呼。 转眼一看,却见杨湘宁没动酒杯, 便暂不夹菜,向她含笑说道:“小杨啊,难得来一趟,你也喝一杯吧。” 杨湘宁慌忙用右手盖住酒杯,左手举在空中乱摇:“不不,多谢房科长好意,我不会喝酒……” “嗐,喝点怕啥?天塌了有方信顶着呢,” 房贤平哈哈笑道:“你们不是要照相吗?喝点酒才有精神嘛,脸上红一点就更好了,那样照出来才好看,你说是不是?” “啊?” 杨湘宁被说的有些心动,忍不住偷偷瞟一眼方信,想要征求他的意见。 方信心中苦笑一下。 沂蒙地区的酒文化还真是吓人啊,劝酒的艺术可谓炉火纯青,不管是谁都得逼的你非喝不可…… 点点头轻笑道:“这酒其实不错的,你也喝一杯吧,就当尝尝味道。” “那,那我就只喝这一杯。” 得到方信的肯定,杨湘宁便大方的应了,举杯轻轻抿了一小口。 “来来来,吃菜吃菜,还有那水饺,都要趁热吃才好吃啊。” 房贤平马上热情的招呼起来。 接下来,由房贤平主导,带了三轮酒, 接着换成王锐,带了三轮酒,随后又换成李泽,也带了三轮酒。 万幸方信酒量还不错,酒来杯挡,顶住了这一波波的攻势, 只是稍觉有点头晕。 而杨湘宁面前的一杯酒也已见底了,俏脸上布满了红晕。 原先拿来的一瓶白酒自然不够喝的,最终四个人总共喝完了三瓶白酒。 房贤平脸色如常,声若洪钟,完全没有一丝颓色,反而越喝越精神, 而他身边的两位,王锐和李泽两人都已脸色通红,不过到目前还没有喝醉的迹象。 “房科长,我看今天这顿饭就到这吧?多谢你的盛情款待了。” 方信用最后的杯底酒向房贤平致意。 “哎哎,那怎么行啊?酒还没喝好呢,菜没了可以再要嘛,兄弟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怎么着也得把你伺候好才行啊,” 房贤平还是不肯罢休:“小王小李,再去拿瓶酒,再要两个菜。” 王锐李泽答应着就站起身。 “哎哎哎,算了算了……” 方信无奈,只得强行拉住他俩,向房贤平苦笑一声: “房科长,我可是来县城照相的,还要去医院看望刘洁,还有别的几件事……真的不能再喝了。” “那最少再喝一瓶嘛,你这些都是小事,都好办。” 房贤平仍是坚持劝酒。 方信指指杨湘宁,做个怕怕的鬼脸:“我要是喝多了,回去几十里山路把她摔着怎么办?晚上她不让我上床怎么办?房科长,到时你能负责不?” “哈哈哈,别别别,咳咳咳……” 一句话把房贤平给逗的,又笑又呛的, 连连摆手:“这么大的罪过我可承担不起,那好吧,主随客便,下次咱们再喝个痛快。” 方信笑道:“改天我请,不把你放倒我是不会罢休的。” “哈哈哈,那你得多买几瓶了。” 房贤平大笑着站起身,走到饭店窗口那边,服务员小刘拿出账单,请房贤平在上面签了个字。 方信也同时起身,与杨湘宁一起走出饭店,在门外等候。 “湘宁,你没事吧?” 方信看看她红扑扑的俏脸,关切的问了一声。 杨湘宁摇摇头,低声笑道:“虽然是第一次喝酒,感觉也没啥,他要是非要让你继续喝,说不定我还能帮你顶两杯呢。” “嚯!我不会是娶了一个女酒鬼进门吧?老天!” 方信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把杨湘宁逗的咯咯直笑。 这时,王锐李泽从里面走了出来,把一个袋子递给方信, “小方,这个你拿上吧,回去慢慢再吃。” 方信接过来一看,袋子里装的都是鲜肉水饺,看上去足有一斤多。 “这也太客气了……” 方信就想推辞,王锐却按住他的手,眨眨眼:“都是公款,懂?” 懂。 方信无声的点点头。 房贤平最后走出来,大手一摆:“走,咱们去人民医院,看望一下刘洁同志。” 人民医院就有点远了,房贤平就派王锐去医药公司,把皮卡开过来, 方信的自行车还停放在医药公司,而他又坚持自己骑车过去,不想坐车, 于是兵分两路,先后到达了人民医院,接着来到刘洁的病房。 “咦?方信你怎么来了?” 突然看到方信出现在面前,刘洁不禁又惊又喜,高兴的叫了起来。 方信看看刘洁,一只脚打着石膏,缠的厚厚的, 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有些疲惫,半坐半躺的倚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本小人书。 床边还站着三个孩子,两个稍大一点的女孩,约莫十一二岁,一个只有三四岁的小男孩, 他们脸上都有些脏,看上去好几天没洗脸了,衣服也有些破旧, 似乎被突然进来这么多人惊吓了,看向方信的眼神都有些怯怯的。 “来看看你呗,毕竟咱们是朋友。” 方信笑着走过去,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嗐,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啊?” 刘洁不好意思的笑道:“房科长都告诉我了,我还没好好感谢你呢。” “来的匆忙,也没啥好买的,给你当零食吧,也给他们吃。” 方信看看那三个孩子:“他们是你的弟弟妹妹?” 刘洁苦笑道:“我住院了,他们没人照顾,就只能带过来跟着我了。” 杨湘宁忙道:“那我去洗水果,你们一起吃。” 第77章 捐给她两百块 “哎哎,快别忙了,这怎么好意思……” 刘洁急忙摆手。 杨湘宁笑道:“孩子都想吃嘛,你就好好躺着吧,让我来就行。” 说着就不管刘洁的阻拦,拿起水果走出病房,从走廊往洗手间走去。 刘洁看看床边的三个弟弟妹妹,脸上虽然还都带着一丝胆怯,但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杨湘宁直到她的背影消失,随后又一起看着大姐刘洁, 眼神中的那种渴望之情怎么都掩饰不住。 刘洁不由得轻轻摇头叹息一声,好吧,既然你们都想吃,那就吃点吧…… 刘洁转向方信,不好意思的苦笑道:“方信,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报答呢,这又劳你破费,真不知……” “咱们既然是朋友,就别这么见外了,” 方信看着刘洁的伤腿,轻叹一声:“当时那么冷的天,真要把你冻僵了,恐怕非得截肢不可……你也太拼了,就不怕把自己的命搭上?” 刘洁苦笑道:“不拼不行啊,这眼看就年底了,如果完不成任务的话,又要降级扣工资的,那才真的叫人没活路了……” 旁边的房贤平插嘴说道:“她把身上带的公款给了你,幸好因工伤住了院,要不然回来跑不了挨一顿批评。” “哎,一时着急嘛……” 刘洁苦苦一笑。 方信看着她苦涩的脸,试探的问道:“你家里还好吧?” 刘洁微微摇头苦笑一声:“我们一家五口住在不足十平米的小平房,父亲卧病多年了,这次我住院,也不知他在家怎么样……我也只能把弟弟妹妹带过来,免得让他操心……” “唉,一家有一家的难处啊……” 说着话,杨湘宁端着水果走了回来。 “哇!” 床边的三个孩子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一起欢呼着跑过来,把杨湘宁围在中间。 杨湘宁忙笑道:“别着急别着急,都有你们的,只是我要先找一把小刀削皮……” “不用削皮了,他们爱吃带皮的。” 刘洁生怕太过麻烦杨湘宁,急忙出声。 “那好吧。” 杨湘宁便分给三个孩子每人一个,递给房贤平一个,给刘洁一个, 这一下就没剩几个了。 方信、王锐、李泽三人赶忙摆摆手:“别给我,我不爱吃。” 杨湘宁便把水果放在刘洁身边的床头柜上, 温和的笑道:“慢慢吃,吃完再拿。” “谢谢,你真好。” 刘洁感激的点点头。 方信指着杨湘宁,对刘洁笑道:“我还没介绍呢,她是我的爱人,我们这次来县城是想要照结婚照的。” “哎呀!是恩人嫂子呀?你好你好。” 刘洁赶紧向杨湘宁示意,主动伸手与她热情的握手。 方信把刚才刘洁所说的家庭状况又对杨湘宁复述了一下, 微笑说道:“我发现你们两位都有个共同点,都是非常坚强的女性,值得大家学习。” “哎呀,跟你比起来我们算什么呀?可别埋汰我了。” 两女被方信一句话说的都红了脸,不好意思的连连摆手。 “方信,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杨湘宁低头寻思了一下,忽然悄悄拉一拉方信的衣服。 “什么事啊这么神秘?” 方信起身跟着杨湘宁走到病房外面,好奇的问道。 “那个,我说了你别生气……” 杨湘宁微微低下头,轻轻说道:“刘洁的家庭这么困难,要不,咱们就捐助她一点钱吧?”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方信一听就爽快的点头:“你快看看身上,这次我们带了多少钱?” “嗯……我算过了,有你昨天给我的七块四毛,还有在供销社收到的两百一十二块,现在咱们一共有两百一十九块钱。” 杨湘宁马上作出回答。 “那好,咱们就捐给她两百块吧。” 方信果断作出决定。 杨湘宁吃惊了:“两百块?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啊?那咱们……” “放心吧,很快还会赚更多的,这点钱我还不放在眼里。” 方信淡淡微笑道:“刘洁和房贤平都是医药公司的重要人物,以后跟他们打好关系还是很重要的,就按我的说的做吧。” 说完,方信拉起杨湘宁的手,两人一起回到刘洁的床边。 刘洁看出两人有事的样子,不由得疑惑的仰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两人。 “刘洁同志,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千万别客气。” 杨湘宁温言细语的说着,轻轻拉过刘洁的手,从口袋拿出两百块钱放在她的手心中。 “哎呀,这怎么可以?不行不行……” 刘洁一看手中的钱,顿时也吓了一跳,赶紧想要还给杨湘宁, “太多了太多了,真的受不起啊,再说你们家也挺不容易的……” 杨湘宁自然不肯收回,两女顿时你推我让的纠缠起来。 “刘洁同志!咱们是不是朋友?” 方信忽然严肃的板起脸,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如果你拿我当朋友,那你就痛快点收下!要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那就把钱扔出去,我俩掉头就走!” “哎呀,你这……”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洁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只好一脸苦笑的停住手,看看手中的两百块钱,忍不住眼眶都红了。 房贤平也劝道:“小刘啊,方信同志也是一番好意,你就收下吧,先把你家的燃眉之急解决了,今后咱们医药公司和方信的合作还长着呢,以后你想报答也有的是机会。” “嗯嗯,那,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谢谢……” 刘洁咬着嘴唇用力点着头,慎重的把钱贴身装好。 “那我们就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看看时间已经一点钟了,方信惦记着还要赶到照相馆,争取排个下午第一名, 于是便带着杨湘宁提出告辞。 “也快到上班时间了,我们也走了。” 房贤平带着王锐和李泽,向刘洁告辞。 “你们慢走啊,等我好了就去看望你们……” 刘洁无法起身,只好坐在病床上用力挥手致意。 “小方啊,等你忙完了,随时欢迎你过来坐坐,我办公室的好茶可是给你留着哦。” 走出医院,房贤平笑呵呵的拍拍方信的肩膀,准备坐上北京130皮卡。 “哎等一下,房科长。” 方信急忙叫住房贤平,认真的说道:“那个省报采访,还有表彰的事,还是麻烦你帮我推了吧,主要宣传沂北公社就行,尽量不要提我的名字。” “你是认真的啊?” 房贤平有些吃惊:“这是多好的荣誉,多么露脸的大好机会啊,你竟然不想要?” 方信点点头:“对,我真的不想要,我做人的原则,就是越低调越好。” 第78章 婚纱照 “你为什么不想要那些荣誉呢?多少人打破头做梦都想要的……” 看着房贤平三人坐上北京130皮卡远去,杨湘宁忍不住疑惑的向方信问道。 方信微笑着摇摇头:“树大招风啊,我这才刚开始,如果就引起轰动成为众矢之的,那并不是一件好事。” 荣誉只是一时,但带来的后果却是长期的。 以后方信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无数双嫉妒恶毒的眼睛会把他的每一个微小的举动放大十倍百倍, 那么以后就别说倒卖十足全蝎了,恐怕想要日常生活都困难的很。 而且最重要的,十足全蝎的事,方信还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 沂蒙大山才区区蕴藏着三万斤啊……捕捉过多过快的话,国家就要立法保护了…… “走吧,咱们抓紧去照相馆,争取排个第一名。” 方信推起自行车,杨湘宁把屁股一翘,脚尖一点,熟练的坐了上了后座。 几分钟后就到了照相馆,现在还不到上班时间,照相馆的门还是关着的, 但门口已经有四个人在排队等候了。 “好嘛,还是来晚了……” 方信苦笑一下,停好自行车,赶紧和杨湘宁排到队伍后面。 庆幸的是,经过简短的交谈,这四个人是一起的,工友之间感情浓厚,想要拍一张合照。 “这好这好,第二名。” 方信顿时又高兴了起来。 等了约有半个小时,照相馆的门终于开了,上午那个年轻女同志走出来, 往外面扫了一眼,大声叫道:“谁要照相?进来吧。” “我们照,我们照相。” 前面四个人马上一起站起来,兴高采烈的走了进去。 方信和杨湘宁就顺势上前,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最前第一名。 不到十分钟,那四人便又高高兴兴的走了出来,跟方信客气的打个招呼,就快步离去。 同时,方信的身后又有几个人排了上来。 “走吧,到我们了。” 方信轻轻拉起杨湘宁的手。 杨湘宁忽然变得紧张起来,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虽然很干净,但毕竟旧了一些, 用力把军绿色上衣拉的平整一些, 有些局促的问道:“我,我这样好看吗?” “好看,当然好看啊。” 方信失笑:“要不,我带你先去买件新衣服?不过颜色还是那样……” “算了,别浪费钱了,现在只剩十九块钱了,可要省着点花才行,就这样吧。” 杨湘宁终于鼓起勇气,跟着方信走进了照相馆。 “同志你好,我们想要照一张结婚照。” 站在柜台前,方信客气的说道。 同时看了一眼那个工作人员胸前的铭牌:赵霞。 赵霞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黑白的五毛,彩色的五块。” 方信断然说道:“那要彩色的。” 杨湘宁心疼的拉拉方信的胳膊,方信不理。 赵霞又问:“那就带底片一式三张两寸彩照,需要加印或者放大吗?” 方信略加思索:“放大一张吧,12寸的。” “那得再加五块。” “行,” 方信转头向杨湘宁示意一下, 杨湘宁既心疼又甜蜜,赶紧拿出十块钱交上去。 赵霞把钱收下,就开始例行公事的询问:“姓名,年龄,地址,工作单位……” 方信赶紧一一回答。 赵霞一边问着,一边随手“刷刷刷”写下一张单子,撕下来递给方信:“到后面去吧。” “好嘞,谢谢同志。” 方信高兴的接过单子。 “哎哎,等一下,” 赵霞忽然轻叫了一声,喊住方信和杨湘宁, “同志还有什么事?” 方信疑惑的问道。 “咦?你们俩……还真的挺般配的……” 赵霞把两人上下打量一番,忽然露出笑容,语气也变得客气了起来:“麻烦稍等一下,跟你们两位商量个事行不行?” “同志你请说。” 方信也客气的回应。 “是这样的,我们照相馆新近从上海弄到一件婚纱,还没有人试用过呢,你们两位有没有兴趣?” 赵霞试探着问道。 那可太有兴趣了。 方信顿时大喜。 原本以为,在1978这个年代,婚纱只会出现在京沪广等发达地区,沂蒙县这种小县城最少也要延迟两三年才能出现, 方信本来还挺遗憾的,不料此时却突然得到一个大大的惊喜。 “是这样的,我们经理的一个同学在上海工作,他托关系最近刚刚弄来一件,现在正想找合适的人帮忙宣传一下……” 赵霞解释道。 “要,当然要,一定要。” 方信没有丝毫的犹豫。 杨湘宁的眼睛亮了一下,闪过一丝无比激动的惊喜。 那可是婚纱啊!甚至在梦里都不敢想的东西! 但问题是……应该很贵吧? 可是,身上就只剩九块四毛钱了…… 杨湘宁的眼神在忐忑中又黯淡了下来。 “你们等一下,我去问一下经理。” 赵霞转身跑到了里面。 不一会就陪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走了出来,那青年盯着方信两人上下一打量,眼睛一亮:“郎才女貌,气宇非凡,就是你们了!” 热情的上前与方信握手:“同志你好,我是照相馆经理,叫我张伟就好了。” 方信也客气的笑道:“张经理你好,不是有婚纱吗?那就快给我们照相吧。” “是这样的,我们想要跟你小小的商量一下,” 张伟略作踌躇,有些小心的笑道:“由于宣传的需要,我们想要留下你的一张照片挂在外面,不知两位同志是否愿意?” 方信和杨湘宁对视一眼。 在这个相当保守的年代,虽然还没有肖像权的说法,但绝大多数人还是都不愿意的。 把自己的照片放大挂在马路上?任凭成千上万的天天看,品头论足?那谁受得了啊? 杨湘宁也觉得难以接受,向方信微微摇了摇头。 方信还未开口,张伟见状赶紧补充一句:“如果你们同意的话,那么这次的照相费用就全免了,另外还可以再赠送你们几张,以后再来照相价格也能优惠,你看怎么样?” “行,成交。” 方信微笑点头。 第79章 先进设备 “那可太好了,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开始吧。” 张伟一听顿时大喜,生怕方信反悔似的, 赶紧说道:“小赵,你去跟外面排队的说一声,叫他们多等一会,咱们集中精力一定要把这个拍好。” “好的,经理。” 赵霞答应着走出门外,对排队准备照相的众人随口说了一声,回身就把门关上。 随后拉着杨湘宁的手,笑道:“这位女同志,请跟我来。” 杨湘宁回头看了一眼方信,方信含笑点点头,举步跟着她们一起往里面走去。 柜台后面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把照相的工作场所与外面的经营场所隔离开来。 掀开幕布走进去,就是一个比较空旷宽敞的大房间,迎面墙上挂着几块很大的背景布,有白色、蓝色、绿色、黑色等几种颜色,还有几块山水风景的背景布。 正对着背景布则摆放着一台海鸥落地式皮腔折叠相机。 它带有可调节高度的金属支架,皮腔伸缩对焦,搭配木质暗箱和遮光布(图) 方信饶有兴味的围着它转了转。 前世实现财富自由之后,也曾做过一段时间的摄影发烧友,虽然水平始终不咋地,但各种世界最先进的相机在他手中也都玩了个遍,算是过了一把有钱任性的瘾。 眼前这台相机对于方信来说,自然是一种早就淘汰的老掉牙的设备, 但对于现在的条件来说,还是很先进的,最起码像沂蒙县这样的小县城就非常稀罕。 它最大的缺陷,就是只能用于室内拍摄,一旦出外景就一塌糊涂。 “来,我带你去换婚纱试试。” 这时,赵霞带着杨湘宁走到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 张伟看到方信距离相机太近了,生怕被他一不小心弄坏了,赶紧上前几步,不动声色的用自己的身体隔开方信的视线, 微笑问道:“同志,你也懂一点摄影吗?” “啊?不懂不懂,我一个庄户人,哪里懂这么高端上档次的东西。” 方信一怔,摆摆手随意的笑笑。 “那倒也是,” 张伟矜持的一笑,眼中露出一丝“果然不出所料”的神色。 伸手一引:“咱们那边等一下吧,她们换衣服很快的,马上咱就开始照相了。” 方信微微一笑,缓步走到背景布前面的木凳,坐了下来。 抬头笑道:“经理同志,看来你在上海的能量不小啊,这么先进的摄影器材都能弄来,恐怕别的县城都还没有吧?” “呵呵,也一般啦,” 这话还真打在了张伟的手背上,让他嘴角又浮现出矜持的笑意。 伸手指指那台海鸥落地相机,自傲的说道:“现在大多数县城还都用着老式的木制方箱相机,比起咱们这套先进设备,也就差了两三年而已。” “嗯嗯,还是张经理眼光高。” 对方说的也是实情,方信点头夸赞一声。 这时,旁边小房间的门打开,赵霞快步走了出来,回头冲里面招招手笑道:“出来吧,让你爱人好好看看,满意不?” 穿上婚纱了? 方信不由得站了起来,一脸期待的盯着那道门。 白影一闪,杨湘宁有些拘谨的出现在眼前,轻咬着嘴唇忐忑不安的看着方信。 雪白的婚纱飘洒在身上,脸上还化了一点淡淡的妆,在这简陋的摄影棚里,显得如梦如幻。 方信脸上堆起满意的笑容,眼中闪耀着欣喜的光芒,满意的点点头:“不错不错,真是太美了,这正是我梦中的样子。” 女为悦己者容。 方信的目光和笑容给了杨湘宁莫大的勇气, 马上露出甜美的笑容,迈着大方优雅的步子,婀娜多姿的走到方信面前, 低声问道:“好看吗?” “好看好看,真的太好看了,我的湘宁就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这一点我不接受任何反驳。” 方信高兴的用力点头。 一抹红晕出现在杨湘宁的脸上,只觉心房充实的满满的,全是幸福与甜蜜。 “好了,现在万事俱备,咱们开始拍摄了。” 张伟拍拍手,让赵霞指挥着方信两人摆好姿势, 自己走到那台先进相机后面,开始亲自操作。 一口气拍了十几张,把所有颜色的背景布都换了一遍, 直到把张伟能想出来的姿势都摆完了,这才终于停止了拍摄。 “还是没能解放思想啊,就只能想到这些中规中矩的……” 方信有点意犹未尽,不过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看到赵霞带着杨湘宁回到小房间更换衣服, 便走过去问道:“张经理,这就拍完了是吧?” “啊是啊,拍完了,辛苦你们两位了。” 张伟还在埋头摆弄相机,头也不抬随口应了一声。 “那我什么时候来取照片呢?” “一个星期吧,太早了弄不完。” 一个星期?方信有点嫌慢,不过想了想,这个年代就算想快也快不起来,加钱都不好使。 也就只能接受这个漫长的期限了。 “那好吧,我们就先走了,一个星期之后再来。” 杨湘宁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小房间,婚纱脱了,但脸上的妆容还在,让原本就清秀的面容显得分外亮丽。 方信带着笑意盯着她看,直到看得杨湘宁含羞垂下头,这才拉起她的手,准备离去。 “哎,同志等一下,” 张伟急忙从相机里抬起头来,有点不放心的补充一句:“别忘了咱们说好的,我要挑几张拍的好的留下,放大挂起来宣传使用。” “行,我同意了,你也别忘了给我免费。” 方信随意的笑笑。 这个时代,还是注重个人诚信的,口头约定之后就不需要再签订什么协议之类的东西了。 赵霞打开照相馆外面的门,“呼啦!”等候已久的顾客一下全围拢了上来。 “谁照相啊?怎么这么麻烦?快快,我赶时间呢……” 一双双急切的目光,不满的落到方信的身上。 方信也不搭理,自顾拉着杨湘宁从人堆里挤出去, “这小子一定是走后门了,这么能耽误工夫……” “快看他媳妇,好漂亮啊……” 在种种纷乱的议论中,方信推起自行车就走。 赵霞板起脸大声说道:“都不要慌!不要挤!一个一个的来。” 第80章 花钱如流水 “啧啧,想不到我的湘宁,穿上婚纱竟然那么美啊,” 方信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开心的回头笑道:“等以后有钱了,我就买一台最好的相机,带着你走遍大好河山,把最美的你的样子全都拍下来。” “去,还不知道印出来什么样子呢……” 杨湘宁被方信羞涩的扭了扭腰,轻轻把头靠在他的后背上,脸上红扑扑的,心也跳的扑扑的,嘴角洋溢着甜蜜与幸福的笑容。 “接下来咱们去哪?” 现在时间是两点半左右,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在县城里逛逛,方信便征询杨湘宁的意见。 “你想去哪都行,你去哪我就去哪……” 杨湘宁柔顺的就像一汪春水。 “要不……我带你看电影去吧,” 方信正是兴致勃勃的时候,也不想那么早就返回村里, 车把一转,飞快的拐到另一条路上。 五分钟后,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县城的中心位置,这里的建筑高大而气派,一看就是整个县城最具标志性的地方。 有一个最大的集贸市场,还有东风商场、新华书店等都在附近,其中最为显眼的,还是那座宏伟的大礼堂样式的电影院。 “走,看看有什么新片子,咱们夫妻也看一场电影。” 方信把自行车停在电影院门口,拉着杨湘宁兴冲冲的跑到售票处。 别看电影院盖得很有气势,但售票处也就只有一个小窗口,巴掌大小,仅容一只手伸进去,想要看到里面人的面容的话,还得半弯下腰趴在上面。 “同志你好,请问今天放映什么片子?电影票多少钱?” 方信趴在窗口向里面客气的问道。 里面传出一个不耐烦的中年女性的声音:“外面不是写着吗?你自己不会看啊?” 方信一转头,就见窗口左边的上方挂着一块小黑板,最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上映”四个字。 只好直起身子往左边迈出两步,仰起头仔细的看了看。 第一个看到的,是《霓虹灯下的哨兵》,这是一部在上海与敌特做斗争的故事,方信摇了摇头。 再往下看,后面还有《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三部样板戏。 没了。 “啊这……” 方信大失所望。 看看这块黑板,上面的这些字迹都有些模糊了,也不知多少天没有换过了。 “算了,这些都不合适咱俩去看,就别浪费时间了。” 有些沮丧的对杨湘宁说道。 杨湘宁也不以为意,微笑安慰道:“花钱看电影也不值得,什么时候放映队去了公社,那时再看也一样的。不如咱们去逛逛商场吧?” 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东风商场。 “那好吧,就陪着媳妇逛逛商场去。” 方信从善如流。 杨湘宁开心的笑了,伸手亲昵的挽着方信的胳膊,两人依偎着慢慢走了过去。 县城的国营东风商场可比公社的供销社大的多了,又宽敞又明亮,长长的柜台几乎一眼望不到头,商品种类也繁多,让人看的目不暇接。 到了这里,就像是到了女孩子的主场,杨湘宁明显变得有些兴奋起来,开心的像一只喜鹊似的, 拉着方信慢慢的走,慢慢的逛,东瞅瞅西看看,弄的方信背地里直翻白眼,无奈也只得顺从湘宁的心意,尽量陪着她多逛一会。 半个小时后,两人走出商场的时候,两人买了一斤糕点六毛钱、一斤大白兔奶糖一块五、两块肥皂八毛钱、一个大红搪瓷脸盆一块五毛、两个大红暖壶三块钱、还给方信买了一件的确良衬衣八块钱。 总共花掉了十五块四毛钱。 “哎哟,是不是花的太多了?” 出门之后刚才的热乎劲消退下去,杨湘宁就开始心疼了, 把买的东西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糕点要孝敬妈,奶糖是给小芳的,肥皂和脸盆暖壶都是要用的,算是结婚物品……” 方信插嘴说道:“这些都是必需生活品,最贵的就是给我买的衬衣了,说你又不听,非要买。” “别的都可以不买,但你的一定要买,” 杨湘宁嘟起嘴唇:“男人嘛,以后出门跟房科长他们打交道,身上没件好衣服怎么行?多没面子啊?” “好了好了,那就别心疼了,反正钱没了还能再赚。” 方信笑笑:“现在还剩多少钱?” “就只剩四块了……” 杨湘宁叹口气:“还以为照相免费省了钱,结果还是一分没省,我是不是太能花了……” “多大点事,呵呵,既然还剩下钱了,那就跟我走吧。” 方信洒脱的一笑,带着杨湘宁走进了新华书店。 作为同样级别的国营单位,新华书店比起东风商场就显得寒酸了许多, 只有一半大小,密密麻麻的书架摆的满满的。 但人流却比东风商场多了几倍,可谓人头攒动,每个书架前都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在低头翻阅着手中的书籍。 学习,知识,渴望进步的风气已然逐渐成为时代的主流。 “你要买书吗?” 杨湘宁好奇的问道。 “给小芳买两本,她喜欢学习就不能耽误了功课。” 方信目标很明确,别的也不多看,直接就挑选了两本初中教材,两本课外读物, 四本加起来两块钱,这就准备从书架空隙的人群中挤出去,付款之后就马上返回二郎村。 “你们都不知道吧?世界上最着名的大文豪其实是英国的莎士比亚,他说过一句名言: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旁边忽然有人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得意的说道:“怎么样?咱们中国就是不行,比起外国可差得太远了,中国人谁能有这种见识?” 方信一听,瞬间目光一凌,霍然停住了脚步。 “是啊,还是外国更先进啊,咱们这一穷二白的,这辈子都追不上了……” 居然有好几个随声附和的。 “莎士比亚还说过,我不同意你的话,但我誓死扞卫你说话的权利!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是什么境界?这才是真正的圣人啊!” 那人更加趾高气扬,说的唾沫横飞。 “呸!” 方信直接一口唾沫吐到他的脸上。 第81章 我没有学历又怎样? “莎士比亚说,我没有说过那些话,你不要替我胡编乱造!” 方信大声说道:“菜就多读书,少出来丢人!” “你你,你谁啊你?你懂什么是莎士比亚?这可是世界第一文豪,最高端的文学艺术!” 那人擦一把脸上被方信喷的唾沫星子,气急败坏的指着方信破口大叫。 旁边也马上有人跳出来替他帮腔:“就是!这位可是咱们沂蒙县出名的高材生!教育局长的儿子程向明!今年国家已经恢复了高考大家都知道吧?他就是全县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哎,不要这么张扬。” 程向明鼻孔朝天,矜持的笑笑,看向方信的目光中充满了不屑。 “对,程公子不愿意张扬,但也不能随便阿猫阿狗什么乡巴佬都敢怀疑程公子的才华吧?说你呢乡巴佬!还不快点给程公子道歉?” 那人指着方信大声喝斥。 方信对此毫不理睬。 冷眼把这位程向明打量一下,他身上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衣,头发梳的油光锃亮,脸上白净的就像一张白纸, 活脱脱就是一个油头粉面的纨绔公子哥。 “我不是怀疑你的才华,而是我认为你根本就没有才华!而且你也不会读书,白瞎了一个上大学的名额。” 程向明一听勃然大怒:“你什么学历?竟敢在我的面前这么大的口气?” “首先,莎士比亚这个人存不存在先搁一边,你刚才引用的那两句话都是错误的,” 方信淡淡冷笑道:“我没有学历又怎样?那也不妨碍刚才那两句话根本不是出自莎士比亚。” 程向明冷笑:“哟哬,一个没学历的竟然也敢教训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你说,那两句话出自哪里?” 方信淡淡说道:“第一句,一千个哈姆雷特那句话,莎士比亚全集里面根本没有!那是中国人读过之后浓缩总结出来的’ 第二句,‘我不同意你的话,但我誓死扞卫你说话的权利’是出自《伏尔泰和他的朋友们》这本书,跟莎士比亚根本毫不沾边。” 在这个年代,由于传播范围的局限性,国内绝大多数青年都没有接触过外国文学名着,就连国内的名着也没有广泛普及到大众, 大家最多也就知道几个名字,至于他们有哪些作品,基本上就一无所知了。 也就极少数条件较好的青年能够接触到外国文学,但也仅限于略知一二的皮毛,不过已经足够他们在人前夸夸其谈了。 方信在前世读过不少,而且还自学过两门外语,在这里正好用得上。 此时程向明被方信指出了错误,不禁有些恼羞成怒,强行辩解道:“那伏尔泰也是外国文学大师,他说的话也代表了世界最先进的思想……” “打住!胡乱跪舔小心中毒……” 方信摆摆手冷笑道:“那本书叫做《伏尔泰和他的朋友们》,但谁告诉你作者也是伏尔泰了?作者是英国女作家伊夫林·比阿特丽斯·霍尔。” “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程向明被说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顿时恼羞成怒的大叫起来:“外国文学无比神圣,无比伟大!你个乡巴佬怎敢在我面前胡说八道?” “神圣个屁!现在的英国人自己都看不懂莎士比亚的原文,而咱们古老的文明源远流长,现在随便一个中国人都能看懂两千年前的论语!中华文明才是真正的文明!” 方信毫不客气的发出怒斥。 真的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个年代的青年对外部世界接触的极少,这方面算是值得同情,但他们又盲目的崇洋媚外,这方面就非常的可悲可恨了。 程向明震惊了:“你,你到底什么学历?” “学历不学历的,根本不重要,就算我没有学历,能说明我比你矮一头吗?最重要的是,你的大脑要能够独立思考,而不是对外囫囵吞枣,对内只会自卑!” 方信冷冷说道。 “我,我是本县第一个大学生!你凭什么教训我?” 一向被奉若天之骄子的程向明,哪肯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吃瘪? “大学生?呵呵!照样也是草包!” 方信冷笑一声:“Ask not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you(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就是为你而鸣)” 张口随便说出一句流利的伦敦音英语, “不是高材生吗?麻烦你告诉大家,我这句英语怎么翻译?” “啊这……” 程向明张口结舌,一张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你,你,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实在待不下去了,程向明恨恨的一甩手,丢下一句狠话就匆匆分开围观的人群,狼狈的落荒而逃。 “哇,原来你才是真正的高材生啊……” “老师你好,能不能请你给我们讲讲课……” 新华书店内响起一片惊呼声, 现在正是最为看重人才的年代,方信露了这一手,顿时赢得了所有人尊敬的目光。 众人纷纷涌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把方信和杨湘宁围得水泄不通,争相目睹大才子的风采。 杨湘宁看向方信的眼神中更是异彩连连,闪耀着无尽的崇拜与骄傲,妥妥的变成了望夫眼。 “各位请让一让,我还有点事,以后有机会再和大家交流吧。” 方信高举着双手连叫几声,见众人丝毫没有散开的意思,只好伸手拨开人群,硬是从人缝里挤了出来。 “快走快走,早知这样我就不卖弄了……” 擦一把满头的大汗,方信拉着杨湘宁快步向新华书店的门口走去。 “等一下,同志。” 一个中年人忽然横向穿过来,挡住了方信的去路。 方信有点不耐烦的眉头一皱,正想不理他赶紧绕过去, 却又忽然心中一动,感觉此人似乎有点熟悉, 再定睛一看,却是上午在照相馆排队时遇到的那位中年人。 虽然当时两人只交谈了寥寥几句话,不过他那温文尔雅的气质也让方信留下了很不错的好感。 “同志是你啊,真是巧遇啊,不知找我有什么事?” 方信停下脚步,含笑点头问道。 “有点事想要麻烦你,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那位中年人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 第1章 假戏真做 “老子用半斤肉换你这八十多斤肉,你他娘的还不知足?老实点,乖乖从了我吧!” “我不换,饿死也不换!” “那也由不得你了,不换也得换!乖乖的自己把裤子脱了,免受皮肉之苦!” “你滚开,别碰我,救命啊……” 一声声凄厉的叫喊直击灵魂深处, 方信一个箭步冲进了屋内。 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眦欲裂。 一个满脸狰狞的壮汉正压着一个瘦弱的女子, 女子拼命的挣扎哭喊,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身上原本就破烂的衣服已被扯掉了一半,雪白的双肩暴露在空气中。 “我在屋外摔了一跤,竟然来晚了?不对,这到底怎么回事?” 方信刚要做出反应,猛然一阵剧烈的头痛传来, 痛的他抱着脑袋蹲到地上,脑海中翻江倒海,无数记忆像火车似的呼啸而过。 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三十年来摸爬滚打,干过苦力,摆过地摊, 从身无分文到身价万亿, 方信在商界金融界已是神一样的存在,被无数人顶礼膜拜。 想要上他床的女人,从渤海之滨一直排到法国还得再转两圈。 但方信始终不为所动, 只因三十年来始终魂牵梦绕的,还是眼前这一幕。 那个粗暴狰狞的大汉,正是方信的堂哥,生产队干部方军, 自小就常常欺负方信,动辄对他又打又骂,方信一向畏之如虎。 而那个正在被欺负的女子,她那张纯天然的脸倾国倾城,她的身材曲线窈窕傲人,她的声音像炸弹轰击着灵魂深处, 她是…… 杨湘宁! 方信使劲晃晃脑袋,不敢置信的看着周围的环境。 眼前的这一切,是那么的久远,却又那么的熟悉。 这是一间破败不堪的土坯屋, 屋顶是一排极具年代感的屋梁,没有吊顶,横梁外露,还被烟火熏的黑黑的,上面还能清晰地看到大大小小的蜘蛛网。 屋内摆设极少,一张床,一张歪歪扭扭的小方桌,一个半人高的柜子,全都陈旧而破烂。 四面墙上糊满了报纸,算是唯一的装饰, 但也在长年累月的烟熏下变得昏黄。 方信的目光停留在钉在墙上的日历, 1978年的腊月初三! 瞳孔骤然放大,全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重生了? 回到了二十岁那个刻骨铭心的日子? 在1978那个年代,曙光刚刚蹒跚升起,国家依旧还是这么的孱弱, 这沂蒙老区大山深处的偏远山村,依旧还是在饥饿与贫穷中苦苦挣扎。 这个时候,母亲还没被活活饿死,十三岁的妹妹还没被强逼着嫁给邻村老光棍, 母子三人刚刚被后爹赶出自家老宅,蜗居在一处荒废的破屋。 杨湘宁作为从大城市下乡的女知青, 在山村中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已经被饥饿折磨的快要走投无路了, 也就成了村里一些恶棍盯上的肥肉。 前世的方信对此痛心疾首,却又无能为力。 在那些被后爹嫌弃打骂,全村嘲笑鄙视的日子里, 杨湘宁是唯一一个用春风般的笑容带给他温暖的女子, 方信也想帮助杨湘宁摆脱困境,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挤出一点点口粮来接济她。 就在这一天,方信潜回老宅去偷了后爹的两个窝头,一个留给挨饿的妈妈,一个准备送给杨湘宁。 但是,等他赶到杨湘宁家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方军已经强行占有了杨湘宁, 杨湘宁当晚就上吊自杀。 而方军则逍遥法外,第二年当上了生产队长,几年后又调入乡里,在科级干部的位置上安安稳稳的熬到了退休。 “对不起,对不起,我向你在天之灵发誓,这辈子我永远都不要再为窝头而发愁,永远都不要再挨饿!” 方信唯一能做的,只能是默默的在杨湘宁的坟头摆上一个窝头, 哭了三天三夜,痛悔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再没碰过一个窝头。 现在重生了,当年那场悲剧还会重演吗? 看着那边禽兽不如的方军,拼命挣扎的杨湘宁, 方信大步走了过去, “她是我的女人!你给我滚开!” 一声暴吼,抓住方军尚未解开的裤腰带, 猛然往后一扯! 愤怒之下力道大的出奇,一下就将方军壮硕的身躯摔了出去, 后背重重砸到地上,四仰八叉,眼冒金星。 “方信?你疯了?敢动我?” 方军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难以置信的怒吼一声。 方信横身挡住杨湘宁:“她是我的女人,你不能碰她!” 方军鄙夷的一声冷笑:“你个怂蛋也想沾点便宜?呸!你来晚了!这个女人老子先占了!” “不,是你来晚了。” 方信冷冷说道:“我早就用一个窝头换到了她的身子,你现在正在侵犯人妻,这是犯罪!” 方军怒道:“你小子骗我是不是?就你那熊样,你拿的出一个窝头?” “你看,” 方信直接拿出窝头:“我每天都给老婆送一个窝头。” 说着向杨湘宁使个眼色。 “对对,” 杨湘宁赶紧顺着方信的口风:“昨天我已经把身子给方信了,现在我是他的人。” 方军怒道:“你们骗我!这不可能!” 方信冷笑:“我的窝头是用自家地瓜面做的,但你这半斤肉是哪来的?是不是从生产队贪污的?竟然用来欺负女人?” “这你管不着!” 方军色厉内荏:“没有我这半斤肉她就活不下去,你凭什么养她?就凭一个窝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方信针锋相对:“别说一个窝头,今后我的女人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听到方信连续斩钉截铁的说出“我的女人”, 杨湘宁感动的热泪盈眶,一只手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你,你好大的口气!饿疯了吧你?知不知道半斤肉多少钱?你干半年都买不起!” 方军气得发昏。 “你就拿这区区半斤肉骗了多少女人?害不害臊?” 方信根本不解释,一连串说道:“你走不走?除非你现在杀了我们两个,要不然只要我活着,我就去大队部,去乡里去县里,一定要告到底!” “别别别,只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我这就走。” 在方信坚定的眼神下,方军败下阵来。 这种作风问题一旦揭发出来,不管官司输赢,名声就全毁了,前途也完了。 只好慌忙打个圆场,垂头丧气的往外走。 走到门口,想想又觉憋屈,回头恶狠狠的丢下一句:“方信!你小子给我记着!别忘了你还有快要饿死的老娘和妹妹!” 说罢大步离去。 方信目中寒光一闪。 母亲,妹妹,都是心中的逆鳞, 你敢动她们,我就叫你再也做不成人! “谢谢你,方信,多亏了你救了我。” 杨湘宁抽泣着道谢。 “不好意思,刚才我那么说是骗他的,演个假戏你别见怪啊。” 方信把带着体温的窝头递过去:“快吃吧,地瓜面掺地瓜叶做的,可香着呢,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杨湘宁也是饿极了,接过来用力咬了一口, “嗯嗯,真的好香。” 接着不顾形象的狼吞虎咽起来。 方信怜惜的看着她,默默等她吃完。 杨湘宁忽然抬眼认真的看着方信, 咬着嘴唇轻轻的说道:“方信,不如我们假戏真做吧?这种日子我真的受够了……” 说着,忍不住一把捂住嘴,低声抽泣起来。 方信真心的笑了:“我也正想说呢,你一个女人自己太危险了,不如跟我在一起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杨湘宁又想起方信的娘和妹妹, 忍不住担心的问道:“可是,你一个男人负担太重了,恐怕我会拖累你家……” “呵呵,跟着我方信,你就放心吧,” 方信微笑道:“咱们这大山里啊,那可是满山都是宝,只是他们找不到而已。” 第2章 一个尿壶 “今晚方军应该不敢再来了,你先好好休息一下,我回去把家里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过去。” 方信看着杨湘宁,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 “嗯好,我等你。” 杨湘宁低声答应,柔顺的看着方信。 接着却又不放心的叮嘱一句:“我知道你家里情况也很不好,千万不要为了我而为难……” “放心吧,有我在,没有什么为难的。” 方信自信的一笑。 扶着杨湘宁躺下,让她闭上眼睛,再亲手给她盖上被子。 看着这个善良美丽,而又命运悲惨的女子, 方信心中感慨不已。 情不自禁俯下身子,在她额头上留下轻轻的一吻。 直到方信出门好一会了, 杨湘宁脸上的红晕仍未消退,长长的睫毛犹在颤动…… 此时已是深夜,各家各户早已熄了灯,显得这偏远山村格外漆黑而幽静。 只有惨淡的月光朦朦胧胧的,勉强能照出村中的道路。 方信迈开大步,脚下生风,快速往母亲和妹妹那边走去。 方信的爷爷奶奶育有四个儿子,爷爷早年就去世了。大伯方建国五十岁,儿子就是二十八岁的方军,现在是生产队干部, 二伯方建军四十八岁,有两个女儿, 四叔方建华,今年才三十三岁,最得奶奶方齐氏的宠爱, 为他准备了最好的彩礼,娶了邻村柳家庄的媳妇,至今尚未生育。 老三就是方信的父亲方建民。 当初方建民与方信的母亲贺慧丽自由恋爱,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方齐氏却瞅着这个未经自己同意的媳妇怎么都不顺眼,因此强势反对,想要生生拆散他们, 方建民却毫不让步,与方齐氏大吵了一架,最后一怒之下提出分家, 自己向生产队申请单独盖了一间房子,硬是顶着方齐氏的压力与贺慧丽正式成婚,生下了方信和妹妹方珊。 随后,大伯方建国和二伯方建军也分别搬了出去,方齐氏就跟着老四方建华一家留在老宅。 就在一年前,方建民因劳累过度而去世,贺慧丽带着方信方芳兄妹俩成了孤儿寡母, 方齐氏趁机以婆婆的身份,纠集三个儿子共同对贺慧丽施加压力,强行把她嫁给了村里的一个五十多岁老光棍刘柱, 并让刘柱住进了方建民原先的家。 这段日子里,方信母子三人吃尽了苦头,刘柱霸占着方建民的房子,稍不如意就对母子三人连打带骂,贺慧丽拼命护着一对儿女,自己身上的伤痕一天比一天更多, 为了保护儿女,贺慧丽忍着巨大的悲痛,被迫搬离了原本自己的家,躲到一处别人废弃的荒屋,挣扎着勉强度日。 忍辱负重并没有换来恶魔的怜悯。 刘柱非但没有放过他们,反而更是变本加厉, 强行把十三岁的方芳嫁给了邻村的一个酒鬼刘瘸子,为自己换到了一条猪后腿。 贺慧丽和方信拼命反对,但无济于事,反而又遭受一顿更猛烈的毒打。 不久之后,贺慧丽因饥饿过度和悲恨交加,郁郁而终。 第二年,十四岁的方芳因难产大出血而死。 “无人为我挡风雨,我自徒手逆青天!” 方信默默握紧了拳头:“妈!妹妹!你们放心,我对天发誓,今后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欺负我们一家!” 走到村中央的小广场,东边一道废弃的石墙下有一口石砌的水井,辘轳和水桶都在, 旁边的木头电线杆子上挂着一个大喇叭,白天常常响起,基本上都是宣传最新的政策,播放红色歌曲,有时偶尔也会播放一些评书、相声之类的,也算丰富了文化生活。 小广场的西边有几个挺大的草垛子,堆的有房子那么高,这是预备过冬的时候,很多方面都能用得上。 绕过这些草垛,再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方信家那个临时的破屋了。 越走越近,方信的心情也越激动,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大婶,求求你了,我妈快要饿晕了,我给你跪下了。” 突然,一个稚嫩而凄惨的女孩哭叫声传来,在这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方信一怔,这个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忍不住扭头看去,就在旁边那条昏暗的巷子第二个门, 一道瘦弱的身影正缓缓跪倒在地,一边哭着一边使劲的磕头。 “哼!谁叫你那短命的爸非要娶她不可?这都活活把自己克死了!你妈那么不要脸,就活该饿死!” 一个尖锐的中年妇女声音无情的嘲弄着她。 “你是我亲大婶啊,求求你求求你,哪怕借给我半个窝头,叫我干什么都行,呜呜呜……” 女孩跪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稚嫩的声音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绝望。 如同一道天雷轰进脑海,方信全身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她就是亲妹妹方芳!!! 自己居然从不知道,她竟然有过这样一段经历? 依稀记得前世的时候,杨湘宁死后自己失魂落魄的回家,把那个窝头给妈妈吃了,而对妹妹在不在家的印象就非常模糊了,似乎当时并没有在意。 “呵呵!求我?好啊,正好我刚起夜,这半满的尿壶还热乎着呢,” 中年妇女把手里的尿壶向方芳递过去, 一脸鄙夷的冷笑:“你给我把它舔干净,我就可以考虑借给你半个窝头!” 方信霎时双眼通红。 这是大伯方建国的老婆,也是方军的母亲,刘桂兰! 方信和方芳的亲大婶! 竟然对一个小女孩如此恶毒! “大婶,你,你说话算数?” 方芳抬起小脸仰望着刘桂兰,语气中竟带有一种激动和希冀。 方信的心都碎了。 “那当然,既然叫我大婶,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可以考虑借给你半个窝头。” 刘桂兰满不在乎的冷笑,其中几个字特意加了重音。 “我听话,我喝,我保证喝干净……” 似是完全没有听懂对方的嘲讽,方芳跪着用膝盖爬过去, 颤抖着伸出一双小手…… “妹妹!” 再也忍无可忍,方信暴怒的狂吼一声, 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将方芳拦腰抱起, 反手夺过尿壶,趁刘桂兰还没反应过来, 大吼一声:“你自己的东西自己喝吧!” “砰!” 狠狠扣在刘桂兰的头上! 顿时,刘桂兰满头满脸都弥漫着尿骚味, 浊黄的液体顺着脖领一直淌到裤裆。 “方信你个狗杂种!我是你大婶也敢动手?真是反了天了!” 刘桂兰一边尖叫,一边慌乱的拍打身上的尿液, 那些尿液早已渗入到衣服里面,一股股难闻的臭味从怀里直往上冒, 那种难受劲别提多么令人恶心了。 “你还知道是我大婶?” 方信冷冷斥道:“自己不把自己当人,那也没人把你当人看!” “我打死你个狗杂种!” 刘桂兰发疯似的扑上来,想要狠狠教训方信。 方信一手抱着方芳,一手把手里的尿壶用力一扔,砸到她的头上,里面残留的液体又淌了一脸, 刘桂兰慌忙尖叫着后退,想要用衣服擦脸,又有些舍不得, 只好摸索着从地上找几片树叶。 方信趁机抱着方芳快速离去。 “妈?什么事这么吵啊?” 刚回家不久的方军,从里面出来问道。 “还不是方信那个小混蛋!真是无法无天了!” 刘桂兰用树叶擦着脸,恨恨的骂道:“我诅咒他全家都早点饿死!让方建民那死鬼在阴间天天下油锅!” “又是方信?我早晚把他弄死!” 看看方信离去的方向, 方军阴狠的说道:“妈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出这口气!来,先进屋洗洗脸……” 第3章 滚出我的家 “妈,妈?我和妹妹回来了。” 这是一间早已被人废弃的圆形茅草棚,俗称“团瓢屋”, 外面漆黑,里面也是漆黑,就像被命运女神都已抛弃掉的废墟。 贺慧丽带着方信方芳兄妹俩搬过来临时居住,好歹靠它挡一挡风雨。 方信连叫了几声,都无人应答。 “都这么晚了,妈会到哪去?” 方信疑惑的看看妹妹。 方芳小脸上也是一片茫然:“妈说饿的胃疼,我说我也饿,就出来找点东西吃,当时妈还在屋里……” “不好!” 方信顿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假思索抱着方芳转身就跑。 不一会,兄妹俩来到过去的老房子门前。 这是一座不到二十年的房子,在村里来说也算是比较新的。 土坯的房子,土坯的院墙,有些墙皮已经脱落,许多麦秆裸露在外。 全部都是当年的方建民一点一点自己盖起来的。 院门是开着的,方信和妹妹直接走了进去。 院中的情景让方信当场红了眼睛。 “啪!”“啪!”“啪!” “你不是要带着孩子离开我吗?不是不回来了吗?怎么还敢来找我?找打是不是?” 后爹刘柱在边打边骂。 “求求你,你占了建民的房子,建民留下的粮食是给孩子的,别让孩子挨饿啊……” 母亲贺慧丽在苦苦哀求。 “方建民早就到阴间享福去了!现在房子是我的,粮食也都是我的!你们别想占我的便宜!” 刘柱挥拳就打。 “住手!” 方信放下妹妹,一个箭步猛然冲了上去, 借着惯性一个侧踹,一脚结结实实踹到刘柱的胸口, 刘柱“哎哟”一声四仰八叉摔到地上,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妈!你没事吧?” 方信和方芳急忙扶起贺慧丽,看到她脸上身上又多了好几条伤痕, 不禁心疼的直掉眼泪。 “小兔崽子,敢打我?你找死!” 刘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摸起地上一把扫帚,恶狠狠的扑上来追打方信。 “小信小芳,你们快跑!” 贺慧丽衰弱的身躯猛然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一把推开方信,挺身迎着刘柱冲了上去, “要打就打我吧,不要伤了孩子!” “妈!” 方信目眦欲裂,撕心裂肺的大吼一声。 眼看刘柱高举的扫帚就要落在母亲的头上,方信情急之下直接脱下鞋子,奋力往刘柱掷了过去。 “啪!” 正好砸到刘柱的脸上,刘柱不由得动作一滞。 方信趁机猛扑上去,一把夺过扫帚,用尽全身的力气抡起来, 对着刘柱没头没脸的一顿乱砸乱拍。 刘柱不一会就被打的满脸血痕,摔倒在地。 “哎哎,我说亲家,你这家教不行啊,儿子都敢打爹了,这是大逆不道啊。” 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从屋里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 “刘瘸子!” 方信一看见他,登时想起前世妹妹的惨状, 红着眼睛怒喝:“你还敢来我家?给我滚出去!” “啧啧,这可不是你家,现在这房子姓刘!天下姓刘的都是一家子,何况我和你爹刚刚谈妥了亲事。” 刘瘸子发出得意的冷笑。 刘柱趁机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摸摸脸,发现满手都是血丝, 不禁又惊又怒:“小杂种下手这么狠?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贺慧丽看到刘瘸子,登时也红了眼, 嘶声叫道:“你,你说什么亲家?我家跟你哪来的亲事?” “呸!你个死娘们哪有你插嘴的份?” 刘柱不屑的说道:“我们两个本来就是远房叔侄,如今亲上加亲,我已经把小芳许配给他了!彩礼一条猪后腿已经送来了,不过你就别想了,哼哼。” “不!我不同意!” 贺慧丽嘶声大叫:“小芳是我和建民的亲骨肉!她年纪还小,我不许你把她卖给别人!” “老子才是一家之主!我说了就算!没你说话的份!” 刘柱蛮横的一摆手:“今晚定下亲事,明天就让小芳过门!到时候我看谁敢阻拦就打死谁!” 方芳看看凶神恶煞一般的后爹,再看看猥琐的像黄鼠狼似的刘瘸子, 顿时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拉着贺慧丽的手, “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不嫁我不嫁,妈,哥!救救我……” 刘柱狞笑一声:“不嫁也得嫁!彩礼我都收了!” 接着指着方信恶狠狠的喝道:“还有这个不孝之子!竟敢把我打成这样?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先收拾你!” 方信再也忍无可忍,抡起大扫帚“砰!”狠狠拍在刘柱的头上,将他打倒在地。 “住手!你怎么还敢打你爹……” 刘瘸子想要上前阻止。 “砰!” 方信一脚踹在他的小腹,将他踹的滚地葫芦似的。 “你给我滚!以后永远不许踏入我家门一步!” 扫帚直接戳在刘瘸子的鼻子上,方信声色俱厉。 “三叔,刘柱!你说句话啊?” 刘瘸子求助的眼光看向刘柱。 “别指望他了!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我妈和我妹妹!” 方信扔掉扫帚,走到墙角抄起一把生锈的铁锹, 杀人般的目光死死盯着刘瘸子:“你滚不滚?再不滚我现在就要你的命!” “好好,别生气,我滚,我滚还不成吗?” 刘瘸子服软了,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站住!” 方信又大喝一声,吓得刘瘸子一个激灵,僵在原地不敢乱动。 方信一个箭步冲进屋内,不一会拿出一个猪后腿“砰!”直接扔到刘瘸子的脚下, “把你的脏东西带走!一只癞蛤蟆也敢想天鹅肉?给我滚!” 刘瘸子沉着脸一言不发,艰难的俯下身子,捡起猪后腿,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你个小杂种,敢坏我好事,我绝不跟你善罢甘休……” 刘柱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狰狞的指着方信。 “你也滚!” 方信冷冷说道:“这个家,是我父亲方建民亲手建起来的!家里的存粮,是我父亲一点一滴省吃俭用存下来的!你一个寄生虫不配留在我家!” “你,你说什么?” 刘柱不敢置信的瞪圆了眼珠子, 感到身为后爹的尊严受到前所未有的践踏,顿时脸色变得铁青。 “我说的很清楚了,你给我滚出这个家!” 方信斩钉截铁,充满了无可抗拒的决心。 “你,你大逆不道!你忤逆不孝!你要遭到天打雷劈!” 万万没有想到,身为后爹竟要被一个继子赶出家门, 刘柱气急败坏,嘶声大吼。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你如果不肯自己滚,那我也不介意把你当成一滩狗屎扔出去!” 方信紧紧握着铁锹,双眼微眯死死盯着刘柱, 只要他嘴里敢再说出一个“不”字,那就毫不留情立刻动手。 刘柱清楚感受到了来自方信的杀气,不由得后退一步, 色厉内荏的:“你,你别忘了,这件事是你奶奶做的主!连你奶奶也敢忤逆不成?” 方信逼近一步:“那你跟我奶奶过日子去吧!我数到三,如果你再不走……” “我,我要去大队部告你!我要让全村都来评评理,老天爷啊,不孝子天打雷劈啊!” 刘柱彻底慌了,跳着脚大叫。 方信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好啊,那我就去县公安局告你!你非法入侵民宅,长期殴打妇女,抢劫罪、流氓罪、偷盗罪,我看至少要判个无期徒刑!” 第4章 新嫂子来家喽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犯法?这门亲事是你奶奶做主,有全村公证……” 刘柱心中彻底慌乱了, 但也万万舍不得从这个家里被赶出去,还想最后垂死挣扎。 “有结婚证吗?” 方信只是冰冷的问了一句:“没有证,你的一切行为都是犯罪!” 一句话就让刘柱哑口无言。 当初方齐氏强行让刘柱入赘过来,贺慧丽坚决反对, 但最终在全家的压力下实在扛不住了, 只好提出要为先夫守孝三年,期间不领证不同房, 只和刘柱按照民间的风俗,从名义住在一起过日子。 真正是拼尽了生命最后一丝力量,死死的守住了一个女人最后的底线, 但这也导致了刘柱进来之后变本加厉的打骂。 想到这里,方信的脸都因为出离愤怒而变得有些狰狞了。 “一!” 方信手持铁锹再逼近一步。 刘柱再退一步。 “二!” 方信缓缓举起铁锹。 “我走!” 终于服软了,刘柱满脸怨毒。 “等我进屋收拾一下东西……” “这个家里任何一样东西都不是你的,” 方信手中的铁锹已举到最高点,随时就要落下, “你如果还要点脸,你身上的衣服也该给我脱下来。” “三!” “呼!” 带着凌厉的风声,铁锹毫不留情劈头砸了下来。 刘柱大叫一声,双手抱头急急一个驴打滚,险之又险的避过, 铁锹擦过刘柱的头皮,砸在屋前的一块青石上, “砰!” 火星四溅。 刘柱一个激灵,顿感头皮发麻,心胆欲裂。 方信面无表情,收回铁锹再次高高抡起。 “别打了,我走,我这就走。” 再也不敢啰嗦一句,刘柱慌慌张张的抱头鼠窜, 头也不回跑出了方家。 方信将铁锹扔到一边,转头看着贺慧丽和方芳,眼中瞬间充满了泪水, 颤声说了一句:“妈,妹妹,我们自己的家,我们又回来了!” “小信!” “哥!” 娘俩悲呼一声同时冲过来,一左一右死死的抱住方信,放声大哭。 良久。 贺慧丽抬起泪眼,欣慰的看着方信,用手轻抚着方信的脸, “小信,你终于长大了……” 话语中充满了一个母亲浓浓的自豪和欢喜。 “妈,妹妹,你们就放心吧,以后有我在,咱家永远都不会受人欺负的!” 方信斩钉截铁。 贺慧丽和方芳泪流满面用力点头。 接下来,母子三人马不停蹄,立刻将这个久违的家里里外外全都清扫了一遍, 把刘柱所有留下的一切痕迹统统打扫干净, 让这个略显一点残破的家,重新焕发出温馨而整洁的样貌。 “妈,你去看看咱家的余粮还剩多少,我记得父亲留下的也不是很多了。” 方信对贺慧丽说道。 接着又叮嘱方芳:“妹妹,你就在门口守着,只要有人过来,你就大声叫,我听到就马上回来。” 方芳一脸崇拜的看着方信,用力点头。 接着问道:“哥你要去哪?” “我去接个人,以后咱们四个一起住。” 方信神秘的一笑,转身出门。 贺慧丽闻言赶忙走过来,方信却已走远。 只好看着方信的背影,惊奇的问道:“你哥要把谁接到咱家来?” “我猜呀,一定是新嫂子。” 方芳歪着小脑袋眨眨眼,笑嘻嘻的回答。 “嗯,小信也该有个媳妇了。” 贺慧丽笑眯眯的摸摸方芳的小脑袋, “那你以后可要乖乖听话了,不要惹新嫂子生气。” 方芳小鼻子一皱,做个鬼脸:“我比我哥可乖多了。” “你个小鬼头,” 贺慧丽笑呵呵的:“走,咱俩做饭去,今晚要好好吃一顿了。” …… “湘宁,你睡了吗?” 屋里没点灯,方信摸着黑轻轻推门进来,轻轻的问道。 “没呢。” 杨湘宁马上回答:“我哪睡得着啊?一直都在想你。” 方信慢慢走到床前,借着月光看到杨湘宁已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上的衣服已穿戴整齐。 笑问道:“不好好睡觉,想我什么呢?” “想你……是不是不敢再回来,会不会还是把我一个人扔在这……” 杨湘宁脸上红红的,垂着头低低的回答。 方信微微一笑:“我这不来了吗?现在放心了吧?” “嗯。有方信,我放心。” 杨湘宁细细柔柔的。 “今后一切都好了,赶紧收拾一下,跟我回家吧。” 方信向她伸出手。 杨湘宁简单的拿上一个小包裹,把自己的手交给方信,任由他牵着。 两人手牵着手,踩着朦胧的月光,慢慢走回方信刚刚夺回的家。 “哥回来啦!” 一声稚嫩的欢呼,方芳蹦蹦跳跳的跑出来。 方信哈哈一笑,蹲下身子张开双臂,准备抱抱妹妹。 不料方芳却直接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一下扑到杨湘宁身上, 两只小手环抱着她的腰肢,仰起小脸, 兴高采烈的叫道:“湘宁姐,你就是我的新嫂子吗?” 杨湘宁顿时闹了一个大红脸,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扭扭捏捏的偷眼瞥着方信。 方信一笑,正要说话, “小芳别淘气,咦?是湘宁来了?” 贺慧丽已快步走了出来,看到是杨湘宁,微微一怔, 马上满面笑容的说道:“快快,到屋里坐,正好饭做好了。” “阿姨好。” 杨湘宁红着脸轻轻叫了一声。 “妈,做的什么好吃的?” 贺慧丽苦笑一声:“还能有什么?高粱面窝头。” 方信一怔:“我记得我爸去年存了三十斤白面,还有上百斤高粱面和一些地瓜面…………” “所有的白面和一大半高粱面都被你奶奶找人搬走了,给你大伯二伯四叔他们都分了……” 贺慧丽苦苦叹息一声:“当时我没敢告诉你,可现在……地瓜面也被刘柱吃完了,最后一点高粱面也只剩不到一斤了……” 方信握紧了拳头,牙齿咬的咯吱乱响。 杨湘宁一听,急忙说道:“阿姨,方信,你们吃吧,我不饿,刚才我已经吃过了……” “瞧你说的,都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彼此?” 贺慧丽笑着拉住杨湘宁的手,上下打量一下她接近一米七的身高, 心疼的说道:“看看你瘦的,现在还不到八十斤吧?” 杨湘宁低声回答:“上个月称过,七十七斤……” “来来来,快到屋里来,趁着窝头热乎,都多吃点。” 贺慧丽拉着杨湘宁,招呼方信和方芳赶快进屋, 走到灶台前,掀开高粱杆编织成的锅盖, 四个热气腾腾的窝头出现在眼前。 “你们几个孩子多吃点,把他们全部消灭掉。” 贺慧丽眼底抹过一丝苦涩,接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强做笑容掰下半个窝头, 一边吃一边笑道:“今晚就这么多了,不过不要紧,等明天我就有办法让你们吃点好的。” 刚刚夺回的家里,就剩这么一点粮食了? 方信双眼微微一眯,接着眼珠一转,马上绽放出笑容, 将另外那半个窝头拿在手中, 轻松而爽朗的笑道:“对对,湘宁,小芳,你们每人吃两个,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的好吃的包在我身上了。” 第5章 妈不同意 “我吃饱了。” 杨湘宁吃了半个窝头。 “我也吃饱了。” 方芳也吃了半个窝头。 现在的锅里还剩两个完整的窝头。 三个女人一起看着方信:“你是男人,剩下的你都得吃完它。” 方信哪里肯自己吃? 摆手笑道:“我身子骨壮着呢,你们女的身子弱,你们才应该多吃点。” 几人互相让了一会,谁也不肯多吃一口,便只好留到锅里,等明天再吃。 现在已经是半夜了。 深山里的村子睡觉都早,天一擦黑就上炕,别人家到这个时候都有人起夜两次了。 方信便赶紧张罗着房间分配问题。 北屋一共三间,东侧卧室是正屋,原本就是方建民和贺慧丽的卧室,现在依旧让母亲贺慧丽在这里睡, 西侧的房间也有一张简易的木架旧床,曾经是方信方芳兄妹小时候住的地方, 现在已被刘柱随意扔上去乱七八糟的各种杂物堆满了,需要清理出来。 然后就让杨湘宁陪着方芳在这屋睡。 其实院子里还有一间西屋,但里面多年放置的杂物太多,里面几乎没有落脚之地,暂时难以清理。 方信就主动睡在北屋的外间,两把靠背椅子一拼,躺在上面再盖一件军大衣,照样也能睡的香。 分配完毕,都没有意见,三个女人便把方信赶到一边,开始麻利的收拾床铺。 贺慧丽很快就把自己房里收拾好了,接着来到杨湘宁和小芳这边帮忙。 两女刚刚把堆在床上的杂物清理掉,正在用一把快要掉光毛的床帚清扫着床板。 “你们两个毛手毛脚的,让我来吧。” 贺慧丽赶开两个女孩,很自然的发挥出家庭主妇的作用, 先把床板仔仔细细打扫干净,随后铺上一层厚厚的干草,用力压的平整一些,这样既软一些又暖和一些,还能防潮。 在上面再铺上一层草席,草席上面铺上褥子, 最后打开屋角的一个箱子,从最下面拿出一床条纹布做被面的棉被,看上去还比较新,只是好像放的时间太久了,已经有一些板结变薄。 “这是小芳出生那年,我坐月子的时候做的,本来还想给她当嫁妆呢,” 贺慧丽笑道:“现在就给你们两个盖吧,等明天拿出去晒晒太阳,还是跟新的一样。” 再拿出两个填充麸皮的枕头,外面套着蓝印花布的枕套,也是全新的, 就一块并排放在床头,把被子舒展铺好。 从床尾找出一个玻璃盐水瓶,把蒸窝头的热水倒进去大半瓶, 盖紧橡胶塞子,放进被子里面。 “妈,要不这新被子还是你用吧?” 小芳有些心疼妈妈了:“你盖的那床被子都快二十年了吧?光补丁就十几个了……” 杨湘宁也忙道:“是啊,阿姨,我们年轻不怕冷……” “嗐,你们两个丫头,瞎说什么呢?” 贺慧丽微微一笑:“那被子我都盖习惯了,明天拿出去晒晒太阳,还跟新的一样。” 两女见实在说不过,也只好服从家长安排。 “湘宁啊,你来村里当知青差不多两年了吧?” 贺慧丽笑眯眯的闲聊起来:“听说外面已经有一些知青都回城了,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杨湘宁苦涩的摇摇头:“我,我还是留在村里……” “为什么呢?听说上面最近有政策了,可以申请回城的。” 贺慧丽奇怪的问道。 杨湘宁似有难言之隐,垂着头咬着嘴唇:“我,我家成分不行……” 贺慧丽若有所思的轻轻点头。 方信在旁边听的这话题有些沉重, 急忙出来打个圆场:“哈,先不要聊天了,都这么晚了,大家准备睡觉吧。” “小信,你跟我来一下。” 贺慧丽抬眼看看方信,轻唤一声, 领着方信走进东侧里屋,谨慎的放下门帘。 “妈,什么事啊?” 方信笑嘻嘻的在床沿上坐下。 “妈问你,你和杨湘宁……” 贺慧丽往门帘外瞅了一眼, 压低声音:“你们俩‘那个’了没有?” “哪个啊?妈,你可别想歪了,你看我像一个耍流氓的人吗?” 保守年代一些隐晦的内涵,方信自然懂得,赶紧做出澄清。 贺慧丽似是松了一口气,仍是严肃的问道:“那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是这样,其实我刚才做了一件好事。” 方信就把刚才方军欺负杨湘宁,自己演了一场戏救了她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唉,方军这孩子,也真是个祸害……” 贺慧丽叹口气,无力的摇摇头。 接着严肃的说道:“演假戏帮帮湘宁,这一点妈是支持你的,但你们俩要是想假戏真做,那妈不同意。” “为什么啊?妈?” 方信一下跳起来:“你不也是五十年代的第一批女知青吗?你不也是认识了我爸和他结婚,日子过得很幸福吗?” “认识你爸是我一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但也是……” 贺慧丽苦涩的摇摇头:“小信你知道吗?二十年了,你奶奶,你大伯二伯还有整个村子,还是把我当成一个外人,排斥我、敌视我……” 方信怒道:“那是他们目光短浅!” “我从湘宁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我当年没得选,只能死心塌地留在村里,” “但是现在时代要变了,如果有一天湘宁的父亲平反了,而她又在村里和你结婚生子,那她是抛弃丈夫孩子自己回城,还是一辈子留在村里?” 贺慧丽深深叹息:“无论怎么选,都是害了她啊。” “妈,你知道你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是什么吗?” 方信忽然顽皮的眨眨眼,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贺慧丽一怔:“是什么?” “就是给我取名叫方信!” 方信哈哈一笑:“有方信在,妈你就放心吧,不远的将来,不论是你和小芳,还是湘宁,我一定会让你们的日子过得比城里还要好的多!” 说完这话,给妈妈留下一个自信而坚定的笑容,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黑暗中,贺慧丽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似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发亮…… 杨湘宁和小芳已经睡了,方信就在外间的两把椅子上躺下来, 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房梁,默默想了一会,随后闭上眼睛进入沉睡。 第二天,天色还是蒙蒙亮,方信就起了一个大早, 掀开身上的军大衣,轻手轻脚从椅子上坐起来, 左右瞅瞅,两边的房内都毫无动静,显见妈妈妹妹和杨湘宁三女都还未醒。 于是方信慢慢站起来,把军大衣轻轻放在椅子上, 尽量不发出一点动静。 蹑手蹑脚走出屋外,在院中伸展了一下筋骨, 从墙角找到一个结满蜘蛛网的小背篓,稍微打扫一下就背在身上, 做好一切准备,将要出门之际, 蓦然脚步一顿,转头看着东方那一抹喷薄欲出的朝阳, 长长吐出一口气,轻轻的说了一句: “承蒙时光不弃,请多关照。” 第6章 雪山独行 方信所在这个二郎村正处于沂蒙山区深处,四周尽是大山环绕。 方圆八百里的范围内,有着名的七十二崮等山头七千余座,山势雄伟,山谷幽深,连绵逶迤,莽莽苍苍。 但也因此而成为了自古以来极为贫苦之地。 特别是每逢到了冬天,大雪封山,与外界的联系变得相当困难, 赖以生存的地瓜、高粱等都已无法耕种,只能依靠一年下来好不容易攒下的存粮维持着最低的生计, 老老实实的猫在家里,等待来年开春耕种。 前几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雪,积雪覆盖了整片大地,村里,山里,全都一片白茫茫的。 太阳还没出来,眼睛都已感到一种难受的刺眼了。 各家的屋檐上、墙头上,都密密的挂着长长的冰凌, 就像一把把老天降下的寒冰利刃,警告着人们这个寒冬是多么难熬。 方信踏上家门口的小巷子,一脚踩下去,脚脖子都被淹没在雪中,只好深一脚浅一脚的,慢慢走出小巷。 幸好村里那条主路还行,生产队组织大家打扫过,褐色的泥土路面裸露出来, 隔着透明的冰面,可以看清楚哪里有坑,哪里的冰比较薄。 方信就凭着多年的经验,尽量不抬头四处观望,以免刺眼。 低着头盯着路面,避开那些坑坑洼洼和冰薄的地方,专门挑选比较厚实较高的冰面走,如果冰上留有残雪,那就踩着残雪,这样可以尽量避免滑倒。 方信脚上穿的一双茅窝子,是贺慧丽用茅草和芦花编织成的,里面填充了一些柔软的碎布,在保暖、防滑方面还是颇有功效的。 仗着年轻力壮,方信加快脚步,片刻就走出了这个小小的村子。 村子就建在山窝里,主路的尽头就是山路。 原本还算平坦的道路陡然间拔地而起,脚下直接抬高了四十五度,一片白茫茫的雪山出现在眼前。 冬天基本上没有人上山。 柴草早就提前准备好了,不需要再冒雪进山砍柴, 山中也没有多少猎物可打,也就偶尔会出现几只野猪、野兔之类的,但也极为难找。 但野狼群倒是不少,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葬身狼腹。 家里存粮如果吃完了,实在饿得不行了,那也可以去找大队部寻求救济,或是邻居亲戚接济一下,互相帮衬帮衬,一个冬天总能对付过去。 若是冒险进山打猎,大半天能找到一只猎物就算运气爆棚了,更多时候要么掉进雪坑滑倒受伤,要么冻僵在半路上,可谓得不偿失。 所以,方信眼前根本就没有什么山路,只有整片整片皑皑白雪。仅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脚印打破平整的白雪画面,蜿蜿蜒蜒伸向山上。 方信毫不犹豫的,抬脚就往上走。 茅窝子深深踏入没过脚踝的积雪中,沿着前面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向上攀登, 这座山在当地叫做三郎崮,三个崮顶耸立在山顶上,远远望去极具标志性。 因此下面的几个村子就分别叫做大郎村、二朗村、三郎村。 三郎崮并不算太高,方信很快就登上了山顶。 到了这里,稀疏的脚印已经全都没有了,只剩空旷而白茫茫的雪中天地。 但方信的目标并不在此,登顶之后连口气都没喘,继续往前行走。 “吱嘎,吱嘎”的踩着积雪,连续又翻越了几座山头。 这片宁静而空旷的天地,因为方信这个不速之客的突然闯入,顿时多了几分嘈杂。 大雪覆盖之下没有山路可寻,而且方信所要去的地方本来就没有路。 方信按照前世的记忆,一路小心的躲避着深坑、断崖和乱石,跌跌撞撞的艰难前行。 此时已经远离了二郎村的范围,甚至也不属于周围的任何一个村子,就算春夏天气温暖的季节,也是人迹罕至之处,真正算是深入了大山深处。 距离方信想要的目标,也越来越近。 蓦然,方信瞳孔一缩,发现左前方出现一行脚印。 这行脚印出现的是如此突兀,如此孤独,除了他再也没有第二行脚印存在。 是从与方信完全相反的方向走来,在山中绕了许多圈子,最后消失在前方的树林中。 很明显,这是一个人不知为了什么要紧的事而独自进山,结果好像在山中迷路了。 “奇怪了,就算夏天也没人深入到这种地方,现在谁会冒险闯进来?” 方信皱起眉头,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不会是……跟我想要找到的东西是一样的吧?” 心中一紧,方信马上决定跟过去看一看。 沿着这行脚印走进树林里面,就发现在许多的树根下面、石头缝里,到处都有一些挖掘过的痕迹。 “看来,十有八九就是了。” 越发断定了先前的猜想,方信不由得加快脚步,想要看看究竟是谁,竟然与自己的想法如此一致。 很快穿过树林,脚印突然消失不见了。 方信正要继续往前迈步,猛然心中警觉了一下,倏地收回将要迈出的右脚。 仔细一看,脚下竟然眼前出现一片断崖。 在这片完全被积雪覆盖的天地之间,到处都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还真的差点看不出来。 “好险!我曾经在这附近转了多年,想不到还是差一点摔下去。” 方信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但是,那一道脚印呢? 不会是…… “救命,救命啊……” 断崖下传来微弱的求救声,声音中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居然还是一个女人?” 心中一惊,方信赶紧小心的贴到断崖,谨慎的扶着一块突出的石头,伸长脖子往下看了一眼。 果然,这片断崖约有十米高,下面茫茫的白雪中深深的印着一个人形的大雪坑,然后一路往下翻滚。 方信的目光随着压出的痕迹追寻,很快就在不远处看到一个人影,倚着一棵大树坐在雪地里。 “同志,你没事吧?” 方信扬声问了一句。 下面那女子也不知等了多久,正在绝望之际突然听到有人问询的声音, 顿时激动的浑身一颤,精神猛的一振, 忙不迭的大声回答:“同志你好,我不小心摔伤了,现在动弹不了了,麻烦你救救我好吗?” 第7章 投机倒把的事我不干 “同志你别着急,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救你。” 方信叫了一声,站起身来,往这块断崖左右看了看, 在左边五六米的地方,发现一片较为平缓的坡地,正好冲着那女子所在的位置,于是快步走了过去。 先用前脚试探了几下,踩到实地之后再迈出后脚,一点一点的往下挪动。 就算这样,还是踩到了一块碎石,脚下一滑这就站不住了,一个屁股墩坐在雪地里, “哎哎,” 方信怪叫一声,这就身不由己了, 就像屁股上装了火箭似的,顺着山坡一路滑了下去。 “砰!” 正好撞到那位女子的身上,两人顿时抱成一团。 幸好女子背后倚着大树,替方信拦住了下滑的去势,不然还真不知道方信这趟滑雪旅程会飚到哪里。 女子痛叫一声,一张秀气的俏脸顿时拧成了苦瓜状。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小心……你没事吧?” 方信急忙道个歉,从她的身上爬起来。 “我也是这么摔下来的,只不过没你这么走运……” 女子看着方信苦笑一声。 方信此时的屁股上、后背、后脑勺、大腿,全都沾满了厚厚的雪,就连一双茅窝子里面也灌满了雪,透心凉的感觉从脚心一直传到后脖颈。 不过此时也来不及先照顾自己了,方信蹲下来把女子仔细打量一番。 她留着最为常见的齐耳短发,上身穿一件绿军装,内搭手工编织毛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素色毛线围巾,外腰扎着帆布腰带,显得腰身格外纤细,下身则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卡其布直筒长裤。 秀丽的脸上冻得一片煞白,嘴唇都已冻得发紫了,两只手交叉抄进袖子里,左腿蜷缩在胸口,右腿僵硬的伸在外面, 全身不停的瑟瑟发抖。 看到这番情景,方信心中有数了。 “如果你不出现,我都以为自己冻死在这里都没有人知道了……” 女子双眼期盼的看着方信。 “你是哪里受伤了吗?” 方信嘴里在问,目光却已提前注视到她那条伸直的长腿上。 女子一脸痛苦之色:“我从断崖上掉下来,好像脚扭断了,走不动路了……” “我来看看。” 方信小心的抬起她的右腿,放在自己的双膝上, 双手在她的腿上轻柔的按摩几下,从大腿、膝盖、小腿,挨个捏了一遍,这腿好像冻僵了似的,并没有什么反应。 直到方信捏到脚踝,女子才猛然痛的尖叫了一声。 “可能是脚踝骨折了,这可有点麻烦了……” 正骨之术倒是稍稍会一点,但现在冻僵的局面下骨头太脆,万万不可进行任何操作,否则极易发生更为严重的二次损伤。 方信想了想,伸手脱掉她脚上的解放胶鞋,除下袜子,用手握住小巧白皙的脚丫, 入手的感觉比冰块还冷。 随后方信解开自己的衣服,把这只脚贴身放在自己的胸腹之间,冰冷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的激灵灵打个寒颤。 最后裹紧衣服,用手轻轻按住,用自己的体温来让这只脚恢复血液循环。 “你不要乱动,等让这只脚暖和过来,我再试着看能不能给你复位,然后再送你下山去医院。” “谢谢,谢谢……” 女子脸上浮起一丝羞涩的红晕,双眼透着感激的目光, 除了一个劲道谢,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情了。 “对了,我叫刘洁,在沂蒙县城工作,你呢?” “我叫方信,就住在这山里的二郎村。” 方信诧异的看看她:“原来你是城里人啊?大雪天的自己跑到这深山里干嘛?不要命了?” “原来你是老乡啊?那真是太好了。” 刘洁一听方信的话,顿时来了精神,马上高兴的问道: “咱们沂蒙山里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特产,叫做十足全蝎,你知道吗?” 果然没猜错,她的目标跟我是一样的! 其他地方的蝎子一般都是八足,唯独沂蒙山区有十足全蝎,乃是一种贵重的中药材。 在方信前世已经成为了珍稀动物,国家立法捕捉20只就判刑,只剩人工养殖还能见到。 但现在,就连寻找到它的踪影都比较困难。 方信微微皱眉,淡淡说道:“你问这个干什么?这种蝎子都快要绝迹了,况且现在是冬天,蝎子都冬眠呢。” “它们冬眠的时候不是一窝一窝的,正好捉吗?” 刘洁期盼的看着方信:“真的,老乡你如果能帮我找到的话,我可以给你钱收购。” 方信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马上就摇摇头:“别骗我,蝎子是药材,私人交易犯法的,这种投机倒把的事我可不干。” “不是,老乡你听我说,” 刘洁急了,赶紧解释:“十足全蝎是名贵药材,但它太少了,所以并不在统购统销的名录里面,今年六月份全国各县都成立了医药公司,这事你还不知道吧?我就是医药公司的,专门收购各种药材上交国家。” 方信肚子里一阵狂笑。 简直了,刚打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而且还是最舒服的那种! 原本方信进山的初衷,就是要借着前世所熟知的地点,来捕捉大量沂蒙全蝎,然后趁着医药公司刚刚成立,而这种全蝎又不在统购统销名录的机会,把它们卖个高价。 其实这也算是一种擦边性质的投机倒把,一旦被举报的话,罪名也是可大可小。 所以方信就打算搞的隐蔽一点,先试探着少量卖一点看看风向,然后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没想到,在这里就遇到了医药公司的人,而且还对她有救命之恩,那么以后岂不是可以走她的后门了? 乐归乐,表面上还是要装装样子的, 方信有些紧张的问道:“以前不都是让供销社代收,或者给生产队下任务吗?你们自己出来收?这不好吧?” “这十足全蝎不在国家的统购统销名录,所以供销社不会接的,” 刘洁非常苦恼的叹口气:“我们也给生产队下任务了,可是没有一个完成的……” 这一点,方信心里非常清楚。 在那些年里,沂蒙周边的生产队基本上都有上交一定数量的十足全蝎的任务,可是每年能完成任务的极少极少。 这玩意毒性极大,堪称全国之最,当时原始的捕捉技术又难以大量发现它们,就算捉到了也没啥好处,不计工分,不发口粮, 那谁去给你干这活啊?自己的庄稼地还忙不过来呢…… 因此,各个生产队年年都上报,十足全蝎根本找不到,捉不着,好像已经绝迹了…… 只有方信知道,现在的沂蒙山区,十足全蝎的储藏总量至少有三万斤! “你是这里土生土长的老乡,就帮帮我这个忙好不好?” 刘洁可怜巴巴的看着方信:“马上就年底了,如果刚成立的医药公司完不成任务的话,我们就会被扣工资扣福利,还有可能缩减明年的预算……” 第8章 赚了八块钱 “应该差不多了,我先来帮你试一试。” 感觉怀抱里的那只脚已经恢复了温度,并开始微微散发出热量, 方信便搓一搓手,用力哈几口气,把刘洁的右脚从怀里拿出来,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寻找关节的错位的位置。 冻僵的脚恢复了知觉,马上传来异样的感觉,刘洁的脸顿时变得更红了, 打着哆嗦颤声问道:“我是不是骨折了?还能治好吗?” 方信摸到位置,随意的说了一声:“放心吧,只是轻微错位,没什么大事。” “那还好......” 刘洁刚松一口气, 方信却趁机断然双手一用力…… “哎呀!” 猛然一阵剧痛传来,刘洁忍不住尖叫一声,痛的眼泪汪汪的。 方信趁她说话分神的时候,已经迅速帮她完成了复位。 “怎么样?是不是没那么疼了?” 方信笑吟吟的问道。 别的医术都不会,唯有正骨这方面颇有自信。 前世攫取第一桶金的时候,跟着伙伴们整天翻山越岭到处挖掘蝎子,经常会有人不小心摔伤,方信就特意跟一个老中医学了一点手法,专门为了紧急治疗使用。 “咦?真的没那么痛了。” 刘洁欣喜的欢叫一声,小心的扭一扭脚丫,果然已经可以稍微活动了。 “先别乱动。” 方信急忙说道:“现在只是解决了骨骼错位问题,但韧带和软组织损伤还是需要到医院治疗的。” 刘洁听他说的这么严重,吓得马上就不敢乱动了,乖乖的把脚伸直,可怜巴巴的看着方信。 方信给她重新穿上袜子和鞋子,找了几根树枝给她绕着脚踝绑了一圈,暂时起到一个固定的作用。 最后又找来一根又粗又直的树枝,给她拿在手里当做拐棍。 “你从哪来的?我送你回去吧。” 方信伸手把刘洁扶起来,让她抬着右脚,右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准备带她慢慢下山。 “哎,等一下。” 刘洁还是有点不甘心的:“方同志,如果你知道怎么找到十足蝎子,拜托你帮我找一找好不好?我可以代表医药公司收购……” “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蝎子啊?” 方信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我这是工伤,回去以后可以让单位给我治疗,但这任务如果完不成真的很麻烦的……” 刘洁一脸苦笑。 “那好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谈谈价钱吧。” 方信摇摇头,认真的问道:“如果我能找到你要的蝎子,你们医药公司多少钱收购?” 刘洁一咬牙:“二十块!这是我权限范围内能出的最高价了。” 这已经远高于前世那几年的市场价了,直到八十年代后期,才逐步涨价到三位数。 对于这个价格,方信是满意了,但还是有点不太乐意。 “又是打白条是吧?” 凡是遇到国营单位下乡收购的,最烦的一点就是打白条, 东西该收的全都收走,现金从来一分不给, 扔个白条给你,叫你自己去县里单位找财务去, 等你好不容易大老远的跑到县城,又要小心翼翼的看财务的脸色,还要一脸茫然的走各种流程, 一张白条十天半月拿不到钱那是常态,期间不知要跑烂多少双鞋。 “我身上还带了一点钱,这次可以给你现金。” 刘洁急忙说道。 “那好,你等一下。” 一听这个,方信就动心了, 让刘洁靠着大树站稳,用拐棍撑着身子, 自己左右看看,仔细寻找熟悉的地形,这里正是山坡背阴处,到处都是石灰岩石块,正是非常适合蝎子冬眠的地方。 蓦然,方信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一块凸起的巨石旁边,用手把上面的雪打扫一下,露出下面一堆石灰岩碎石。 方信双手抬着上面那块最大的岩石,一咬牙一用力,将它掀开翻到一边, 然后把下面的碎石用手轻轻捡出来,顿时,一大堆蝎子显露了出来。 每一只都个大体肥,小的约有六厘米,大的足有八厘米,色泽微红,两只钳子八只脚, 正是沂蒙山区独一无二的十足全蝎! 此时全都处于冬眠中,趴在窝里一动不动。 “呀!你怎么这么容易就找到了?我满山转了这么久,连一只影子都没看到……” 刘洁心中着急,抬着右脚,只用左脚一蹦一蹦的过来, 仔细一看蝎子窝顿时惊呼一声, 不由得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满都是不可思议。 “呵呵,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方信微微一笑。 问刘洁要了一个随身带来的袋子,在蝎子窝前蹲下来, 一把一把的往袋子里装。 装完之后,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三百只左右。 “一斤只多不少,就算一斤吧。” 方信用手掂量掂量袋子,直接递给刘洁。 “啊?你等一下,我给你钱。” 刘洁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直到接过袋子才如梦初醒, 赶紧手忙脚乱的开始翻兜。 翻了半天,把身上的所有口袋全都掏了一遍,把所有的零钱和票子凑在一起, 总共也只凑出了八块六毛二分钱,五斤肉票和五斤粮票。 “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些你先拿去,剩下的我打个欠条,算我个人欠你的……” 刘洁一脸歉意的递给方信。 “嗐,谁没事出来登山,身上还带那么多钱啊?万一丢了还不要了命了?” 方信点头笑笑,表示理解。 从刘洁的手中拿出八块钱和五斤肉票,装进自己兜里。 “就先这样吧,剩下的下次见面再说。” “我给你打个欠条……” “不用不用,你是国家干部嘛,还能信不过你?” 个人的欠条和公家的白条性质就不一样了,没必要为难一个受伤的女人。 “那好吧,医药公司的地址就在沂蒙县胜利路三十二号,办公室电话是……” 刘洁把自己的联系方式详细说了一下:“你哪天去县城的时候,记得一定要去找我啊,我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顺便把钱给你补齐。” “行,这事不急,以后有机会再说就是。” 方信点点头,问道:“我先送你回去吧,这么远你怎么过来的?” 刘洁苦笑一声:“我们医药公司今天来到沂北公社,车就停在供销社那边,我和同事们深入各个生产队收购药材,就这十足全蝎实在收不起来,我一着急就自己进山了……” “那就简单了,把你送到山下,到了公社那边就有车是吧?” 方信点点头,虽然从这里到公社也不近,且山路难行,不过对于常年生活在大山的人来说,也不算是很重的任务。 随后就在刘洁的面前背转身,蹲下来:“你就不要自己单腿蹦跶了,还是让我背你下山吧,早点回去早点好好治疗一下。” “那,那就麻烦你了,方同志。” 刘洁脸上一红,低声道个谢,慢慢把身子附到方信的背上。 方信双手往后拢住她的两条大腿弯,站起身来,慢慢往山下走去。 第9章 两个条件 “好了,前面就是沂北公社了,你的同事在哪?” 方信背着刘洁走了一个小时,终于走下山来,只觉腰酸背痛腿抽筋,停在红卫路的路口稍稍喘息一下。 这条路就是沂北公社的中心路,也是整个公社最好的最长的一条路。 是一条砂石铺就的简易乡路,路面狭窄仅容两辆板车并排同行,而且同样是到处坑洼不平,冰层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白光。 道路两侧长度约三百米的范围内,集中分布着一片青砖瓦房建筑的房子,这是整个公社的核心活动区域。 其中以供销社最为突出,占据着中心位置,建设精致,装饰考究,在整片建筑群中堪称鹤立鸡群。 这个年代没有其他的商业机构,更不允许个体经营,于是公社的供销社就成了商品流通的唯一平台, 人们也就习惯性的有事没事围在供销社的周围。 供销社门前留有大片的空地,平时用来晾晒谷物,冬天则成为老人孩子的聚集地,晒晒太阳,聊聊闲天。 “在那边,那辆车就是。” 刘洁趴伏在方信的背上,伸手指着供销社方向,兴奋的叫了一声。 方信往那边看去,只见供销社对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半旧的北京130皮卡, 两个穿着绿军装的年轻人,和一个穿着中山装国字脸的中年人,正站在车外焦急的东张西望, 一群五六岁的孩子围着这辆车好奇的转来转去,后面的大人连声喝斥着不许乱摸。 “房科长,我在这。” 刘洁兴奋的高叫了一声,向那边使劲挥挥手。 车边三人听到声音扭头一看,顿时松了一口气,马上满脸笑容的往这边快步走来。 “快,那位就是我们沂蒙医药公司的供应科长房贤平,还有王锐和李泽,他们一定等我等急了,麻烦你快带我过去。” 刘洁雀跃的拍拍方信的肩膀。 方信往前走了没几步,那边跑的速度比他更快,不一会就跑到了面前。 “哎呀小刘!你这是怎么搞的?让我们等了这么久,无组织无纪律!回去以后好好写份检查!” 房贤平虽然眼里充满笑意,但还是板着脸做出严肃的样子,对刘洁进行批评。 另外两个年轻人跑到方信的背后,小心的把刘洁扶下来, “你们小心点,她的左脚扭伤了,赶紧把她送医院去吧。” 方信叮嘱一句。 刘洁用一只左脚站着,抬着右脚,右手拄着拐棍, 向房贤平露出可爱的笑容:“房科长,你们都没收到蝎子吧?我可收到了,这就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把紧紧抓在左手的袋子举起来,献宝似的晃了晃。 房贤平看她这幅受伤的样子,顿时满腔的生气都抛到了天外, 赶紧上前关切的仔细查看,只见她的身上还留着很多残雪,衣服也全都湿了,右脚被树枝捆的跟笼子似的, 不禁吓了一跳:“你这是跑到哪去了?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叫我回去可怎么交代啊?” “我这不没事嘛?” 刘洁笑道:“多亏这位方同志救了我,对了,他也是本地老乡,捉蝎子可有一手呢。” “真的?” 房贤平眼睛一亮,把方信上下打量一下,再看看刘洁手中的袋子, 问道:“确定是十足全蝎?这里面有多少?” 方信回答:“全部都是十足蝎子,这些大概有一斤多点。” “才一斤啊?” 房贤平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想多要的话,我也可以再去捉,” 方信淡淡说道:“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房贤平微微皱眉:“说来听听。” 方信说道:“第一个条件,我保证帮你们完成收购任务,但价格要25块一斤。” “价格方面是上面统一规定的,我们做不了主。” 房贤平为难的摇摇头。 这不是价格高低的问题,而是真的没有讲价的权限。 方信也明白这一点,于是退而求其次:“那就按照20块一斤,不能再低了。” “可以。” 房贤平这次满口答应下来。 “那第二个条件,我不要白条,必须和我现金交易,一把一结算。” “这个还是不行,上头有规定,必须按照规定办事。” 房贤平还是摇头。 早期的国营单位就是这样,僵化、死板,下面的工作人员只知道按照规定办事,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况且他们也真的没有多少能够灵活运用的余地。 “那就算了吧,怪不得你们怎么都收不到蝎子,谁愿意手里攥着一堆白条,猴年马月都换不到钱啊?” 方信直接甩脸子走人。 刘洁在旁边也是一脸无奈,急的直接单腿蹦过来: “房科长你快想想办法啊,这马上就年底了,要是完不成任务的话,我们的新公司可又要降级又要扣工资的,到时候多丢人啊?” “哎哎,方同志你等一下,咱们再谈谈。” 房贤平赶紧叫了一声。 方信顺势停住脚步。 转回身来耸耸肩:“话不投机啊房科长,两个条件你都不答应,还有什么好谈的?” 房贤平一滞。 想了想说道:“价格是上面的规定,这事真的没办法,但打白条这事,我回去请示一下吧,过几天你从供销社给我打个电话问一声。” 方信往供销社那边看了一眼。 房贤平急忙说道:“他们记着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无论请示结果怎么样,我一定马上告诉你。” “那好吧。” 方信点点头。 “行,那就先这样吧,我们先带小刘回去治疗。” 房贤平和王锐李泽,三人扶着刘洁往130皮卡走去。 刘洁回过头来,看着方信低声说了一句:“方同志,等我伤好了我再回来找你,好好感谢一下你的救命之恩。” “快回去吧,好好休息,不用想那么多。” 方信含笑挥手,目送他们上车。 皮卡发出轰隆隆的轰鸣声,周围的大人急忙赶上来,将围在车边的孩子一个个抱走。 看着他们消失在红卫路的尽头,方信摸摸口袋里的八块钱,再看看就在眼前的供销社, 信步走了进去。 第10章 供销社 踏入供销社的门口,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一排极具标志性的长长的砖混结构的水泥柜台, 呈L型横亘在中央,将整个屋子切割成内外分明的两个部分。 柜台里面,是一排排靠墙放置的货架,左边是家用日常物品,如火柴、肥皂、尼龙袜子、搪瓷杯、搪瓷盆、铁皮暖壶、手电筒、布匹、白猫香皂、海鸥洗发膏、护肤的雪花膏…… 从外面看去乱七八糟的挤在一起,也许就连售货员同志也未必能马上准确的找到东西。 比较显眼的是几双塑料凉鞋,尽管现在的气候穿茅窝子还能把脚冻坏,但它仍是摆在比较醒目的位置,似乎在宣示与众不同的地位。 还有几种铅笔、笔记本、算盘、折叠剪刀等文具, 中间是粮油类,大米、面粉、粗盐、鸡蛋、爆米花、麦芽糖等等。 还有一部分比较稀缺的,如花生牛轧糖、糖水罐头、麦乳精等,这些供应的不多,买的也极少,属于比较奢侈的品种。 货架下面还有两个大缸,里面是散装的酱油和醋,需要自带容器称重购买。 右边堆放的一些化肥、农药、农具, 最右边的墙下摆放的都是贵重商品, 一台黑白电视机,一台缝纫机,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全都落满了灰尘。 沂北供销社的编制一共有十人,但位于前台的售货员只有两个,一男一女。 两人都穿着供销社标配的白衬衣、蓝裤子,量布用的直尺插在后衣领,显得神气十足。 这两位也是整个公社的名人,上上下下就没有不认识他们的。 男售货员是一个年轻人,名叫赵国强,是公社副书记刘良才的外甥。 小伙子长的细高挑、国子脸、红脸蛋,一表人才, 此时正隔着柜台和一个穿着碎花布棉衣的姑娘聊的起劲。 女售货员年约三十岁左右,名叫温国红,丈夫是公社医院的院长,比她大十岁, 此时正坐在柜台后面,懒洋洋的打着瞌睡。 隔着又宽又高的水泥柜台,个子矮一点的几乎都看不到里面有人。 方信走进来,堆出和善的笑容,轻声细气的问道:“请问同志,现在还有肉吗?” 没人搭理他。 赵国强仍是聊的热火朝天,温国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方信等了一会,只好又问了一声。 赵国强对面的姑娘不耐烦的说道:“你等一下不行吗?没看我在买顶针吗?” 你们聊的是上个月放的电影好不好? 你这是买顶针还是相亲啊? 方信不满的腹诽一句。 不过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好把目光转向温国红。 用更友好的笑容,更柔和的声音,把刚才的问题再问了一遍。 等了足足三分钟,温国红终于打个哈欠,慢慢抬起眼皮。 方信一喜,急忙说道:“同志,辛苦你了,我想买……” 话未说完,从外面走进来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直接把怀中抱着的不满一岁的婴儿往柜台上一放, 粗声粗气的说道:“小温啊,我买一毛钱的红糖,一分钱的醋。” 说着就把一个玻璃瓶子递了过去。 方信忙道:“是我先来的……” 温国红微微蹙眉,脸上抹过一丝不耐,站起身来, 看都不看方信一眼,伸手接过瓶子,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大婶来了。” 说完就转身走到那两个大缸跟前, 缸上盖着木盖子,盖子上放着几个竹筒做的提子,分别有一斤、半斤、一两,大小不一。 温国红掀开醋缸的木盖子, 把漏斗放在瓶子上,拿起一个最小的提子, 往瓶子里装了二两醋。 趁这空档,王大婶用眼角斜瞅了一眼方信,嘴角一撇, 嘟囔一句:“也不打听打听,我这天天在门口混的,跟小温小赵多熟啊?跟我抢?切……” “醋打好了,还要一毛钱的红糖是吧?” 温国红把醋瓶子放在柜台上,又去把旁边的盘子秤挪过来,在秤盘子上铺上一层草纸,低头把盘子下面的刻度调整到二两位置, 然后转身取过装红糖的罐子,一点点的倒进盘子里。 婴儿在柜台上肆意的爬来爬去,也没人去管, 王大婶一边仔细的盯着盘子,一边随口问道:“我这孙子最近老是肚子疼,你看能不能跟你家男人说一声,给我开点药啊?” “孩子肚子疼?那可能是肚里有蛔虫了,你直接带孩子去社区医院看看不就行了?药又不要钱。要不就在这供销社买点宝塔糖,吃了就能把蛔虫拉出来了。” 温国红淡淡的回答。 “药是不要钱,挂号费还得五分钱呐……” 王大婶心疼的嘟囔一声, 接着问道:“那宝塔糖多少钱一个?” “九分钱一个。” “呃……” 王大婶顿时把头摇头的跟拨浪鼓似的:“算了算了,还是让孩子喝红糖水吧,正好他也馋糖了。” 这时温国红已经称好了二两红糖,用下面铺的草纸麻利的包起来。 王大婶眼尖,一眼瞅到盘子上还有些残留,赶紧一把将婴儿抱过来, 把那小小的脑袋直接按到盘子上, “柱子,快,你不是想吃糖了吗?快把盘子舔干净。” 孩子倒是听话,把盘子舔了一圈。 温国红也不管这些,把红糖和醋瓶子摆在柜台上, 懒洋洋的说道:“一共一毛一。” 王大婶放下孩子,用手掀开外衣,在裤腰带里摸索了一会,拿出一个皱巴巴的但折叠很严密的纸包, 仔仔细细的一层一层把纸包解开,露出里面散碎的一些零钱,还有几张票子。 瞪大眼睛,微颤着手,很小心的挑选出一张一毛,一张一分的零钱, 攥在手心里,先把纸包一层一层重新叠好,然后才把钱递给温国红。 温国红接过来,把钱放进柜台下的钱箱内。 “那你忙着,我走了啊。” 王大婶抱起孩子,胳膊夹着红糖,手里拿着醋瓶子,转身走了出去。 “嗯。” 温国红从鼻孔中应了一声,重新坐了下来,再次被又高又宽的水泥柜台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同志你好,我买包烟。” 方信赶紧见缝插针凑了上去,双手撑着柜台,踮着脚尖往里说话。 “八分钱。” 温国红也不抬头,直接扔出一包丰收。 第11章 三斤面两斤肉 “我不买丰收,也不买合作。” 这两种烟算是当前最为大众化的一种口粮烟,价格低廉,烟气比较刺激,抽起来过瘾是过瘾,但没有过滤嘴,味道太冲还有点苦味。 方信客气的把它推回去:“我想买一包大前门。” 温国红终于抬起头看了方信一眼,眼神中略带一丝诧异。 “大队干部也就抽个一毛两毛的烟,你还抽大前门?” 两毛多的已经算是中档烟了,平时一般干部抽的比较多, 三毛以上的那是妥妥的高档烟, 别说在这贫苦的大山深处,就算在城里,抽的人也凤毛麟角。 “我省着抽,一包抽一星期。” 方信客气的笑笑,但还是坚持要买大前门。 “烧包。” 温国红撇着嘴斜一眼方信:“有烟票吗?三毛五。” “我没有烟票。” “那就四毛七。” 方信从裤兜取出一块钱递过去:“谢谢,我买一包,再买一盒火柴。” “火柴两分钱,一共四毛九,找零五毛一。” 温国红用算盘麻利的拨拉几下,收起方信的一块钱, 把零钱火柴和大前门一起扔到柜台上。 方信把烟收起来,钱却不拿,继续说道:“我想再买点肉和面……” “肉和面不归我管,去找他吧。” 温国红冲着赵国强那边扬扬下巴, 接着打个哈欠,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方信无奈,只得抓起零钱,沿着水泥柜台走到赵国强那边, 此时男女两人的聊天仍在持续进行中, 已经从天气、电影,聊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特别是那位姑娘,眼神拉着丝,唇角带着娇,神采奕奕,看上去就算再聊一个小时也不会觉得累。 方信可受不了了。 直接走到两人身边,也不出声打扰,就把一双胳膊叠放在水泥柜台上, 耳朵竖的高高的,眼睛睁的大大的, 一会看看赵国强,一会看看姑娘,脸上露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两人都受不了了。 “那我先走了,今天买了顶针,等明天我再找你买针和线。” “好啊,随时欢迎。” 姑娘狠狠剜了方信一眼,气鼓鼓的转身离去。 终于清净了。 姑娘一走,赵国强脸上的笑容顿时完全消失,变成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低下头在桌上摆弄着东西,也不知忙些什么。 方信赶紧凑上去:“同志,劳驾我买两斤肉,三斤面。” “面要玉米面还是高粱面?” 赵国强继续低着头忙他的,对方信看都不看一眼,,嘴里含混不清的吐出几个字。 幸好方信耳朵还算灵敏,赶紧说道:“白面。” “标准粉一毛九一斤,买三斤要三斤粮票。” 赵国强的声音机械而冷漠。 “好的,劳驾同志帮我称三斤。” 方信拿出三斤粮票,放在柜台上。 赵国强看了一眼粮票,一言不发转身走到货架后面, 过了一会重新走出来,左手拿着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子,右手拿着一个舀面用的瓢,回到柜台。 把牛皮袋子往秤盘子上一放,把秤杆的刻度调整到三斤, 随后根据秤杆的浮动情况,又分别用面瓢往袋子里添了两次,这才称量完毕。 把袋子拿下来,再取过算盘随手拨拉几下, “三斤标准粉一共五毛七。” 方信忙道:“我还要买两斤肉,一块算账吧。” “不早说。” 赵国强翻翻白眼,拿起一副油腻的发黑的白色手套, 早就说了好不好?而且说了好几次,只是你两只耳朵都没空…… 方信也翻翻白眼。 “带骨的七毛三一斤,不带骨的八毛二一斤,每斤都要肉票。” 赵国强拉着机械式的腔调问道。 方信忙道:“不带骨的,要二斤。” 赵国强没再吭声,直接转身又走到货架后面。 这次在后面停留的时间比较长,方信也只好耐心等待。 过了好一会,赵国强才从后面慢悠悠走了出来,手上戴着那副白手套,提着几块碎肉,直接往盘子秤上一放。 “哎……” 方信抬手叫了一声,想要阻止他。 那秤盘子刚被小孩舔了一圈,又粘上了一些面粉,委实有些…… 不过,放都放上了,也就没必要多生事端了,方信只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再定睛一看,秤盘子上的几块肉全是最为精瘦的部分,也看不出到底是猪身上的哪个部位, 这就忍不了了。 趁着赵国强还没称量,方信赶紧说道:“同志,这肉……” “小赵啊,今天的肉还有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方信,一个中年人背着双手,踱着方步,慢慢从柜台后面的院子走进来。 方信转头看去,这位身穿一件用进口化肥袋子改成的衣服,黄不拉叽像绸缎一样飘飘洒洒,还隐约可见“xx尿素”字样, 既显得非常时髦,又格外突出了身份。 这位的身份也确实在整个沂北公社都极为显赫,乃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供销社主任李增田。 “李主任好。” 温国红突然来了精神,一下站起来,身子挺的笔直, 和赵国强两人一起笑脸相迎。 “嗯。” 李增田象征性的摆摆手:“我就过来随便问问,你们忙,你们忙。” 赵国强忙道:“李主任,肉还有很多呢,该留的我都留着,您就放心好了。” “嗯,今天家里有点事,多给我留二斤,肥一点的。” 李增田赞许的看了赵国强一眼,留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回去。 “主任放心,我一定给你留最好的。” 两人一直保持着笑容,直到目送李增田的背影消失。 温国红向赵国强笑道:“小赵,记得也给我留二斤啊,早上可就跟你说好了。” “放心吧温姐,不给别人留也得给你留啊。” 赵国强笑呵呵的点点头。 温国红一笑,回到她的位置重新坐下来。 终于又有说话的机会了, 方信急忙说道:“同志,麻烦你,我也想要一点肥的……” “都卖完了,就只剩这些了,到底要不要?” 赵国强冷淡的说道。 “那五花总有吧?我买二斤五花肉可以不?” 方信不死心的再问。 “没有!” “那我多出钱呢?” “九毛五一斤!” 赵国强直接报了一个高价。 方信一咬牙:“我买!” 第12章 说什么都是错 从供销社出来,方信抬头看看天色,日头正在头顶上,已经是晌午了, 而从沂北公社到方信的二郎村,还有十几里的山路, 加上积雪难以行走,估计少说也要走两个多小时。 方信也不急,先拿出大前门,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再用火柴点燃, 把烟盒和火柴仔细的放回到口袋里, 习惯性的用手压一压。 在冷风中深吸一口烟,吐个烟圈,暖一暖嘴。 盘点一下今天的消费, 大前门加火柴一共四毛九,三斤面五毛七,两斤五花肉一块九, 总共花掉了两块九毛六分钱,以及三斤粮票和两斤肉票。 口袋里还剩五块零四分钱。 这已经很不少了。 沂蒙老区的农民收入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就算加上粮食、柴草等实物折算下来,每天的收入也仅仅不到两毛钱, 还有一部分家庭甚至每天只有六分钱。 而现在方信身揣五块钱的现金,可谓妥妥的一笔巨款。 转头看一看来时的大山深处,再看看房贤平和刘洁他们离去的方向, 方信微微一笑:轻轻自语了一句:“沂蒙……满山都是宝啊……” 今天是不能再进山找十足全蝎了,方信心中惦记着妈妈、妹妹、杨湘宁, 现在只想尽快回家,也好让她们早点吃上一顿饱饭。 把三斤面扛在右肩,左手提着两斤肉,沿着红卫路向西走了二里路, 走出公社范围之后,再掉头向南,拐进一条窄窄的崎岖小路。 …… “快看,她就是杨湘宁,知青知青,一只狐狸精,呸!” “听说昨天晚上有两个男人在她屋里,今天早上又有人看到她在方信家里,真是不要脸……” “那贺慧丽也是一个老知青了,她们两个要是凑一起,那可真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正好一双破鞋……” 周围不断飘来村民的窃窃私语, 杨湘宁面容平静,一言不发,只是嘴唇有些发白。 肩膀上挑着一个扁担,前后两头分别挂着一个空的木制水桶,排在人群后面,看着前面井上不停转动的辘轳,静静的等待打水。 二郎村的这口井是周围三四个村子唯一的水源,前来打水的人非常多。 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基本上都是早晨天不亮就出来打水, 这样可以满足一天的生活需求,而且不耽误干活挣工分。 但唯有在寒冷的冬季,虽然井水一般不会上冻,但为了防止冻坏公共财物,公社特意下达文件,要求在正午气温较高的时候,才允许打水。 杨湘宁和方芳在家里待了半天,方信一直没有踪影,贺慧丽也早早出了门,直到中午才回家。 一进门就躲在她的东屋里偷偷垂泪,方芳心疼妈妈,扑到怀里连着问了好几次,贺慧丽却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杨湘宁也不敢多问,看看规定的打水时间到了,就让方芳小心点守着妈妈,自己挑起扁担就出来打水。 村中央的小广场上挤满了人,长长的队伍排了一百多米, 从西边的草垛一直排到东边石墙下的水井边。 杨湘宁本想悄悄的躲到人群后面,却不料还是很快就被发现了, 顿时引来许多的指指点点,各种风言风语像雪片般飞进耳朵里。 杨湘宁也不争论,不反驳,就静静的低着头,双眼木然的看着地面的冰雪,任凭那些比刀子还锋锐的词语从耳边飘过。 心里连一丝愤怒都升不起来。 只因为, 习惯了。 他们想偷偷议论我什么,就随便他们吧, 反正无论我说什么都是错…… “就是她!那个杀千刀的骚狐狸精!” 蓦然,一声特别尖锐高亢又苍老的声音响起,顿时把所有的悄悄议论全都压了下去。 杨湘宁听到这个声音,不禁浑身一颤,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一根手指远远指着自己,说话之人满脸狰狞,脸上的皱纹都像是化作了一把把刀子,随时都要扎过来似的。 正是方信和方军共同的奶奶,方齐氏。 她倒不是出来打水的,而是这个时候这里人最多,是特意跑出来凑热闹的。 却是一眼从人群中看到了杨湘宁,顿时火冒三丈,这就直接手指杨湘宁,不管不顾的骂了起来。 “大家快来看啊,她就是一个狐狸精,贱货!谁能给她一个窝头,她就把自己卖给谁!昨天晚上还勾引我孙子方信,挑唆着他把后爹打了一顿,又把后爹赶出了家门!真是丧尽天良啊……” 方齐氏越骂越凶,越骂声音越大,嚷嚷的口沫横飞,捶胸顿足,就像受了天大的冤屈似的, 引得周围众人纷纷向杨湘宁投去鄙夷的目光。 更有一部分壮年男子猥琐的转着眼珠,偷偷打量着杨湘宁窈窕动人的身材。 这种污蔑太严重了,对杨湘宁来说,是一种无法承受之重。 忍无可忍抬起头,抗声说道:“方奶奶,你不要乱说啊……” “我乱说?啊?我乱说?” 方齐氏遭到反驳,顿时骂的更来劲了: “昨天晚上方信那个二流子是不是进了你的屋?是不是给你一个窝头就把你带回了家?他把后爹打的鼻青脸肿赶出了家门,是不是你撺掇的?真是不要脸!” “那是方军想要欺负我……” 杨湘宁弱弱的想要解释。 “方军?你还敢污蔑我大孙子?” 方齐氏厉声尖叫:“我大孙子是大队干部!坐的正行的端!隔三差五就孝敬我一顿肉吃,哪像方信那个二流子,有个窝头都给骚狐狸精糟蹋,眼里就没有我这个老婆子!” 杨湘宁气的浑身颤抖,但是面对周围众人冷漠无情的目光,却又无力辩解什么,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遍全身。 “奶奶您消消气,为这种贱货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 “就是,奶奶您别跟这种贱女人一般见识,她这辈子也就吃个窝头的命。” 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走出来,一左一右扶着方齐氏, 一边安慰着,一边凶狠的瞪着杨湘宁。 杨湘宁看清两女,顿时心中一片冰冷。 那是方信的二伯方建军的两个女儿,方梅和方红。 完了, 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不去了…… 第13章 有什么事冲我来 “哟,我当是谁呢,竟敢跟我奶奶顶嘴?原来是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贱货!” 方梅斜眼瞅着杨湘宁,撇着嘴鄙夷的说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村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就是,想男人想疯了,竟然打起我堂哥方军的主意来了?呸!” 方红叉着腰,扭曲着脸,嘴巴张的上颚牙齿全都露在了外面, “污蔑方军欺负你?有证据吗?但你为了一个窝头爬进方信的被窝,是不是真的?方信为了你大逆不道殴打后爹,是不是真的?呸!真不要脸!” “我,我没有!你们不要造谣……” 杨湘宁只能凄然辩解。 “我们造谣?呵呵!” 方梅方红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就像两只刚下完蛋的母鸡似的叫唤起来, “大家快来看看啊,都来评评理啊,这个骚狐狸为了一个窝头勾引男人,还挑唆男人殴打后爹!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啊……” 周围众人议论的声浪越来越大,无数跟手指都对着杨湘宁指指点点, 无数道目光带着鄙夷、不屑、猥琐、冷漠,像利箭一样扎在杨湘宁的身上。 杨湘宁把嘴唇咬出了血。 这一瞬间,她是如此的孤独。 她所能做出的最大反抗,就只能是强忍着眼泪不让自己哭出来,不能在这群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软弱。 猛一转身,挑着扁担快步往回走。 你们爱怎么说我都惹不起,这水我不打了行不行?我躲起来行不行? 然而,还是有人不想让她走。 刚一转身,迎面就被一个中年妇女拦住了去路。 杨湘宁一看,正是方军的母亲赵桂兰。 “你就是那个女知青?就是你勾引我儿子不成又到处说他的坏话?” 赵桂兰面色不善的盯着杨湘宁,凶狠的目光就像要把她一口吞下似的。 杨湘宁忍无可忍,嘶声大喊:“他就是一个禽兽!就是他欺负我!我要去大队部告他!” “哟?你个骚狐狸还有理了?” 赵桂兰一脸狰狞的恶狠狠盯着杨湘宁:“我儿子就是大队干部!你有本事就去告啊,他勤勤恳恳的工作,为人民做了多大的贡献!而你这个骚狐狸精,污蔑好人还勾引男人,是要被浸猪笼,被枪毙的!” “枪毙我也不怕!” 杨湘宁愤怒的大喊:“大队部告不了我就去公社,公社告不了我就去县里!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好人!你们这些污蔑我的人都要还我清白!” 这话说出来,周围一片尽是冷漠和嘲笑的眼神,没有人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杨湘宁感到了深深的无助。 眼角余光忽然瞥到,大队妇女主任李彩霞正站在人群中, 顿时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赶紧冲过去一把拉住李彩霞的手, 急切的说道:“彩霞,你是妇女主任,你要帮帮我,为我主持公道啊。” “啪!” 李彩霞一把甩开杨湘宁的手,像躲避瘟疫似的退开两步, 一脸厌恶的说道:“你自己不要脸不要连累别人!我可是正经女人,没闲工夫去管破鞋的事!” 方齐氏、赵桂兰等人一拥而上,指着杨湘宁唾沫横飞,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杨湘宁气的浑身发抖,双腿都快站不住了。 就在这时,方信从村外走了进来。 老远一看,村中央的小广场围了那么多人,而杨湘宁孤独无助的站在中央,正承受着千夫所指。 方信顿时眼珠都红了,只觉胸膛里有一团烈火疯狂的燃烧起来, 立刻毫不犹豫的三步两步冲了过来。 走到草垛的时候,先闪身到草垛的背面,找一个在外面看不到的地方, 先把身上的三斤面和两斤肉放下来,用杂草稍微盖一盖,接着就大步流星直接冲进了场中。 “就是,大家都是正经人,谁会去搭理一个贱货啊?” 方梅放肆的大声嘲笑:“你们快看啊,她那骚逼都夹不住了,哎呀呀,真是太不要脸了。” 方红也跟着一脸讥讽的说道:“你们谁有一个窝头啊?赶紧拿出来吧,今晚就有暖被窝的了。” “啪!” “啪!” 一团带着冰碴子和牛粪的泥巴,突然被狠狠塞进方梅和方红的嘴里。 “呕……” “呕……” 两人只觉嘴里又冷又脏又臭,忍不住赶紧趴到地上扣着喉咙呕吐不止。 “杨湘宁是我的女人!你们合伙欺负一个女知青算什么本事?有什么事都冲我来!” 方信挺身站在杨湘宁身前,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对着全场所有人大喝一声。 杨湘宁急道:“方信,这是我的事,你不要趟这浑水……” “只要有我在,就没人敢伤害你,你别说话,一切让我来。” 方信侧过头,留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 杨湘宁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清秀的脸上流淌成河。 “你!方信你个小兔崽子,昨晚你干的好事!” 赵桂兰一看方信,顿时想起昨天晚上被尿壶淋了满头满脸的事,忍不住第一个跳出来指着方信,就要破口大骂。 “昨晚我帮你倒了尿壶,确实是干了好事啊,” 方信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抢先一连串的说道:“难不成你的尿壶很金贵,打算自己喝?还是给别人喝?来来来,展开说说,你想让谁喝你的尿?” “这……” 赵桂兰一滞。 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强逼一个十三岁小女孩喝尿吧? 那样的话,禽兽不如的人可就是自己了…… “方信!我早就看出你娘不是个东西,说不定你也是个杂种,方家的门风全都被你败坏光了!” 方齐氏颤巍巍的指着方信骂道。 “呵呵!” 方信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笑。 不忙着回话,先从口袋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潇洒的动作划燃一根火柴点着烟, 捏着火柴棒晃一晃,让火柴熄灭,再屈指一弹,把完成使命的火柴弹进雪地里。 最后深吸一口烟,吐个烟圈。 这才抬眼看着方齐氏, 淡淡说道:“哦?那如果我每天孝敬你老人家一斤肥肉呢?” “这还差不多,这才像个好孩子。” 方齐氏的脸色顿时和蔼了八分。 “呵呵,想得美!” 方信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至极。 第14章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个不孝的东西!” 方齐氏被狠狠噎了一下,颤巍巍的抬手指着方信,气急败坏的大骂: “大家都来给我老婆子评评理啊,他们一家子都不是东西,从来都不知道孝敬我……” “就你那张老脸,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方信眼睛都红了,只觉胸膛里就像有一座压抑了千年的火山似的, 在这一瞬间猛然爆发了出来:“我爸我妈二十年前就被你赶出了家门!这么多年你可曾问过他们一句冷暖?可曾关心过他们一点温饱?他们忍饥挨饿的时候,你假装看不见,他们拼命干活终于有了一点收获的时候,你恨不得全都抢过来! 现在竟然还腆着一张老脸想要孝敬?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你,你……” 被方信连珠炮似的一通轰炸,方齐氏被堵的上气不接下气, 指着方信咬牙切齿,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信!你竟然帮着一个外人来欺负自家人?她一个破鞋配你这个废物,你们还真是一对!” 方梅和方红终于把嘴里的烂泥抠了出来,用清水好歹漱一下口,胡乱擦擦嘴, 马上就跳出来指着方信破口大骂:“你连奶奶都不放在眼里,你们一家简直无法无天!我跟你没完!” 方信二话不说,直接弯下腰双手各抓一把烂泥, 冷冷盯着两个堂姐, 淡漠说道:“你们两个再多一句嘴试试?” 方梅和方红吓了一大跳,慌忙捂着嘴后退了好几步, 满眼震惊的看着方信,就好像他变成了一头从未见过的怪物似的。 围观的众人也俱都发出一阵惊诧。 谁也想不到,方信那个原本老实的常常被人忽略的孩子,那个一向都是受尽欺负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窝囊废,此刻竟突然变得像一头雄狮似的, 立于千夫所指的中心,却是气场全开,昂然不惧。 “杨湘宁就是一个不要脸的破鞋!方信你敢维护她,我们就要打倒你!” 忽然,围观的群众中有人大喊了一声。 方信扭头一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名叫丁学兵,据传闻他一直对方梅有点那种意思。 “杨湘宁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堂堂正正的女知青!” 方信一声冷笑,紧紧逼视着丁学兵的眼睛:“你确定你有证据?有就赶紧拿出来,没有就是污蔑!你污蔑好人这么多人都是证人!” “啊?” 丁学兵眼神一慌,直接却又胸膛一挺, 大声喊道:“我家是三代贫农!我从来不说假话……” “你穷你有理是吧?” 方信冷笑:“那好啊,那就把你家和杨湘宁家的东西全都搬出来,大家比一比,看谁更穷!” 丁学兵一滞。 虽说是三代贫农,但家里那所老房子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破破烂烂的底蕴可真不算少, 杨湘宁连属于自己的家都没有,拿什么跟他家相比? 方信不再搭理他,目光缓缓转动,犀利的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朗声说道:“我们这里到底是沂蒙老区还是反动派的白区?她一个好端端的姑娘,不偷不抢,只想安稳的过好自己的日子,而你们竟然就如此的肆意污蔑、侮辱人家,摸摸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 全城静默,再没人吭一声。 杨湘宁死死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轻轻的拉一拉方信的衣角,低声说道:“别说了,咱们回家吧。” “今天我就当着大家的面宣布,杨湘宁是我的女人!以后谁敢再欺负她,就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方信一把将杨湘宁拉到自己身前,向着全世界发出霸气宣言。 杨湘宁眼中强忍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在脸颊上流淌成河。 方信扔掉手中的泥巴,抓一把雪胡乱擦擦手, 抬手接过杨湘宁肩膀上的扁担,自己挑在肩上, 在众人的目光中大步走到井边,熟练的打上两桶水, 稍微一矮身挑起来,一手扶着扁担,一手拉着杨湘宁, 旁若无人的大步离去。 “呸!神气什么?真以为我就没法治你了?” 怨毒的看着方信的背影,赵桂兰狠狠一口痰吐在地上, 咬牙切齿的说道:“年底快要算账了,回去我就叫方军把他们一家的工分全都扣光!我看他们还怎么活!” “对!他们这一家子简直无法无天!一定要好好治一治他们!” 方梅方红立即随声应和。 “这个不肖子孙真是气煞我了,” 方齐氏扭曲着脸嚷嚷:“你们谁要有本事给我出口气,我老婆子压箱底的东西就给他了!” 赵桂兰和方梅方红听了俱都心中一动,马上快速转起了眼珠。 方家人都知道一个公开的秘密,方齐氏在早些年积攒了一些家当,在闹的最凶的那几年也没舍得扔掉,而是偷偷藏了起来。 除了方信的父亲方建民之外,方家的几兄弟天天都惦念着,千方百计都想窥探一二, 不过方齐氏口风很严,谁也没能得逞。 此时突然听到方齐氏放出这种风声,顿时俱都心眼活泛了起来 “方信,你为了我,付出太大了……” 走在路上,杨湘宁心中感到很不安。 今天方信这一闹,算是彻底与家族撕破了脸,同时也得罪了整个村子, 将来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沂蒙是个风水宝地啊,人杰地灵,出了我这么个天才也不稀奇吧?” 方信眨眨眼,忽然开了一句玩笑。 “你,我跟你说正经事呢,” 杨湘宁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正经事啊?对了,那个草垛后面有些正经东西,” 正好走到自己刚才放置东西的地方, 方信肩上挑着两桶水,不方便自己去拿, 瞅瞅左右,见无人注意,赶紧压低声音叮嘱一声: “你快去把它们都拿出来,小心点,千万别被人看见……” 第15章 嫂子要生宝宝了 “方信,你这,这是什么?” 按照方信的指示,杨湘宁从草垛中扒拉出东西, 一袋牛皮纸袋装的面粉,一块用草纸包着上面系根绳的五花肉, 顿时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方信微微一笑,打趣的说道:“这不看的很清楚吗?怎么,这些天都饿傻了,连肉都不认识了?” “不是,我是说,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 杨湘宁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蓦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赶紧慌张的问道:“你,你不会是,偷来的吧?那可不行,还是赶紧还给人家吧……” 这叫什么话? 方信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脸色一板,故作严肃的看着她:“在你心里,难道我就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 杨湘宁一呆,认真的看看方信,坚定的摇摇头, 垂首低声说道:“不,你绝对不是那种人。” “这不就行了?” 方信脸色一松,重新露出灿烂的笑容, “快拿起来,咱们先回家再说。” “对对,先回家再说。” 杨湘宁顿时反应过来。 这要是让人看见,还不知道会有多少风言风语传的满天飞。 赶紧掀起绿军装的下摆,把肉和面都塞进衣服里面,再用双手托着底部,防止掉落下来。 接着急匆匆的从草垛里走出来, 对方信说道:“快走快走……” 方信看着她的样子,两眼一直, 忍俊不禁“咕”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还不快走?” 杨湘宁此时还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嗔着方信催促一句。 “你看看你自己,这要是传出去,连我都没脸见人了……” 方信指着杨湘宁笑得前仰后合。 杨湘宁低头一看, 只见自己的肚子部位隆起的高高的,圆滚滚的,双手还在费力的托着, 这幅样子不管怎么看,都像极了怀胎十个月即将分娩的样子。 顿时满脸大红,比一块红布还要红的多。 想要赶紧放下,却又想到这是方信辛辛苦苦弄来的,可不能随便扔掉, 不禁窘迫的不知如何是好,扭着身子跺着脚:“都是你害得,这样子我都没法见人了。” “没事没事,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这是我的,我认!” 方信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点点头。 “本来就是你的,你想赖也赖不掉……” 杨湘宁嘟着嘴嘟囔一句, 忽然看到方信脸上又露出古怪的笑容,这才猛然醒悟过来, 原来他这话是另有含义的! 顿时脸上的红晕更深了,窘迫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跺脚,嗔怪的瞪一眼方信:“贫嘴,不理你了。” 扭头就跑。 由于怀里的东西足有五斤重,跑动中还必须用双手紧紧压着,免得一不留神就掉落出来, 这样一来,杨湘宁跑起来的姿势就显得相当别扭了, 纤细的腰肢大幅度的左右扭动,高翘的臀部像两片风中的荷叶似的,不停的摆来摆去…… 方信哈哈一笑,挑着扁担迈着稳重的步子,快步紧跟在后。 “妈,妹妹,我们回来啦。” 一脚踏进家门,方信马上开心的叫嚷起来。 “哥哥回来啦!” 方芳蹦蹦跳跳的跑出来迎接, 院子里横向拉着一条绳子,上面晒着两床被子,正好挡住了视线, 方芳像蝴蝶似的从被子的边缘绕过来, 迎面第一眼首先看到杨湘宁, 双手抱着大肚子,呼呼的喘着粗气,想弯腰却又弯不下来,看上去一幅很痛苦的样子。 顿时,方芳一双眼睛瞪的溜圆,想要张嘴大叫,却又赶紧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 愣愣的看了杨湘宁好一会,猛一扭身掉头就跑。 “哎哎,小芳,你别……” 杨湘宁想要叫唤,她却早已一溜烟跑进了北屋。 “妈,妈!你快出来看啊,新嫂子她要生宝宝了……” “小丫头片子,不懂别瞎说。” 贺慧丽在屋内责怪了一声,被方芳牵着手拉了出来, “啊?” 猛一眼看到杨湘宁,顿时吓了一跳, 不过再仔细一看,贺慧丽就笑了。 “湘宁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弄的跟真的似的。” 笑呵呵的走到杨湘宁面前, “都到家了还装啊?快拿出来吧。” 虽然已经进了家门,但杨湘宁还是有点不太敢直接拿出来, 红着脸低声说了一句:“进屋再说。” 低着头快步走进北屋。 这时,方信挑着水也走进了家门, 贺慧丽赶快迎上去,有些担忧的问道:“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鬼?这种事可不能没轻没重啊,万一外面传出闲话……” 方信挑着担子走到北屋前的屋檐下,微微一矮身,让两个水桶落地,从肩膀上摘下扁担,竖着倚在墙边, 随后提起水桶,一边往水缸里倒水,一边对贺慧丽笑道: “妈,你进去看看吧,都是好东西,包你满意。” 贺慧丽疑惑的看看方信,见杨湘宁已经进屋了,便也赶紧跟着走了进去。 “妈,这里面不是宝宝吗?” 方芳指着杨湘宁的肚子左看右看,忽然凑近了一闻, 惊叫一声:“哇,好像有肉香……” “小丫头馋肉了是吧?来来,看我给你变个魔术。” 杨湘宁俏皮的一笑。 一下掀开绿军装,拿出五花肉,提着草绳在方芳的眼皮底下晃来晃去。 “哇!真的有肉!” 方芳一下子瞪圆了双眼。 贺慧丽走进来一看,顿时也惊呆了, 赶紧问道:“湘宁,你这,这是哪来的?” “阿姨,这个只能问方信了……” 杨湘宁苦笑一声,再把牛皮袋子拿出来:“还有这个,都是方信弄来的……” “还有面粉?还是标准粉?” 贺慧丽打开牛皮袋子一看,顿时又是一惊。 这时,方信倒完了水,从外面走进来,找毛巾擦擦手, 笑呵呵的说道:“妈,待会你辛苦一下,今天晚上咱们四个都好好吃一顿,吃个饱。” “你先跟妈说清楚,这是哪来的?” 贺慧丽的反应几乎跟杨湘宁一模一样, 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一把拉住方信的手,神色郑重的问道:“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偷不会抢,是找谁借的吧?听妈的话,还是快给人家送回去吧,咱家再穷,也不要拉这么多饥荒。” 第16章 你跟妈撒谎? “妈!你都想哪去了?” 方信哭笑不得。 贺慧丽却不由分说,直接把五花肉和面粉都提起来,强行塞到方信的怀里, “不管你是用什么办法借来的,都给我送回去!妈不许你拉这么多的饥荒!馋肉了不要紧,让妈来想办法……” “妈,你今天上午不是也出去借粮食了吗?” 方芳眨着大眼睛,疑惑的问道:“那你也是拉饥荒啊?为啥就不让哥哥……” “妈是大人,少借一点不要紧,以后想想办法,也能还得起!” 贺慧丽没好气的说道:“你哥年纪轻轻的,怎么能背上这么多饥荒?以后还不起咋办?” “妈,你出去找人借粮了?找谁?借了多少?” 方信一听这话,马上神色一凝,皱紧了眉头。 “嗐,也没啥,我就去范家嫂子那坐了坐,闲聊了一会,看她也没有余粮了,口都没开就回来了,别听你妹妹瞎说。” 贺慧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又说我瞎说……” 方芳不满的嘟起小嘴,低声嘟囔一句:“那你回来以后还自己躲起来哭了好久……” “去,小丫头片子就会多嘴。” 贺慧丽轻轻拍一下方芳:“我那是看你哥有点出息了,想起你爸了。” 心中却是深深的一叹。 昨晚方信怒打刘柱,夺回房子,成了一件爆炸性的特大新闻, 一夜之间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全村。 贺慧丽本想去找那位过去还能说得上话的范家嫂子, 打算把姿态放低一些,捡人家爱听的多说一些, 争取能借个一斤二斤的高粱面或者地瓜面,回来给三个孩子摊煎饼吃。 但是刚刚踏出家门,就发觉别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变了,背地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许多难听的话随风灌进耳朵里。 而范家嫂子这位以前还能称之为“朋友”的女人,竟在一见面就变了脸色, 当面就用她尖刻的利嘴,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贺慧丽连“借”这个字都没说出口,就被气的满脸苍白夺门而走。 回到家里躲起来哭了半晌。 不过这些事就不能告诉方信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不要给孩子添麻烦。 “你告诉妈,这都是从哪里借来的?你不去我去。” 见方信站着不动,贺慧丽又伸手想要抢过来。 方信哪里肯松手?赶紧抱着东西后退一步, 大声说道:“妈!这不是偷的抢的,更不是借的!这是我自己买的!” “买的?你竟然跟妈撒谎?” 贺慧丽一听,眼眶就红了,看着方信的眼神变得失望, “咱家穷不要紧,但做人一定不能做歪了!你看家里还有一毛钱吗?你知不知道现在买肉有多贵?竟然还有肥肉?你上哪买啊……” “真的是买的!妈你听我慢慢说啊,” 看到妈妈说话都哽咽了,方信不由得心中一痛, 赶紧把兜里剩余的钱全都掏出来,一不小心还把大前门也掉了出来, 方芳眼尖,一步跑过去伸手捡起来,好奇的拿在手里看来看去。 方信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手里攥着剩余的全部五块零四分钱,直接递到贺慧丽面前, “妈,你好好看看,我真的有钱啊。” 贺慧丽和杨湘宁同时一呆。 “这些钱是哪来的?” 贺慧丽颤声问道:“你一个月都挣不了这么多钱……” 杨湘宁也说道:“大队每个月给方信记的工分都不够,听说好像还要再减掉一些……” “妈,湘宁,你们知不知道,咱们沂蒙大山里,最好的宝贝是什么?” 方信突然话题一转,笑吟吟的问道。 贺慧丽随口答道:“老辈人口口相传,不就是丹参、何首乌、灵芝?那都是稀罕物,咱普通人哪里找得到?再说国家也不让私人去挖……” “错了,” 方信微笑说道:“那些虽然也是名贵药材,但全国别的地方也有,咱大山里独一无二的,就是十足全蝎!” “这个我也知道,以前我还见过几只呢,” 贺慧丽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叹道:“但是它这么小,还到处乱窜,费半天劲也找不到几只,而且听大队里说,这几年也越来越少了,根本找也找不到。” “那是他们都想偷懒,谁也不愿意去找而已。而且蝎子冬眠的时候,都是一窝一窝的,” 方信笑得很灿烂:“我上午就进山了,一下就找到一窝,正好医药公司在收购,当场就卖了,二十块钱一斤,他们还欠我十二块钱呢。” 除了省略掉救治刘洁的事,免得让她们为自己担心之外,方信把实际情况都说了出来。 贺慧丽和杨湘宁就像听到神话故事一样的,两眼发直愣在当场。 “然后我就去供销社买了这些肉和面,” 方信索性把整个过程都完整的说了一遍:“本来我还想再买一匹布,给你们分别做件新衣服……” “别别别,” “不要不要,” 贺慧丽看看自己身上补丁摞着补丁的蓝布棉袄,里面的棉花早已板结如铁, 杨湘宁看看自己洗的发白的绿军装,里面最好的一件手工毛衣也早已破了好几处大洞, 两人却毫不犹豫异口同声的叫道:“我们衣服好着呢,够穿!千万别浪费钱!” “那这个以后再说,现在先把肚子填饱。” 误会算是彻底解除了,方信现在是一身轻松, 于是便笑呵呵的问道:“妈,湘宁,这肉和面打算怎么做啊?” “那就……掺一半高粱面,摊煎饼卷老咸菜,再添上一点肉……” 贺慧丽犹豫了一下,终于狠狠心提出一个方案。 方信一听马上大摇其头:“好好的白面,掺什么高粱面啊?依我看,就做高桩馒头吧,吃起来筋道,香味也浓郁。就算想摊煎饼吃,那也要纯面粉的,那口感才柔韧,吃起来也好吃的多。” “那样的话,用不了几顿就吃完了啊……” 贺慧丽显得很纠结。 不料,方信接着又说道:“至于这块五花肉,我的意见是直接做成红烧肉!外香里嫩肥而不腻,不管是就馒头还是卷煎饼,全都香喷喷的,正好给大家都解解馋!” 第17章 红烧肉 “那可不行!太浪费了!” 方信话一出口,面前的三个女人全都惊叫了起来。 不仅贺慧丽和杨湘宁深知这年头弄到白面和五花肉是多么的不容易, 就连十三岁的小妹方芳也表示了反对, 仰起小脸看着方信,瞪大眼睛认真的说道:“哥,过日子要精打细算,你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不是过日子的办法。” “你呀,还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方信欣慰的笑笑,心疼的伸手摸摸她的头发。 “对了,你这面多少钱一斤?” 贺慧丽皱起眉头:“供销社买的?供销社的东西可是贵啊。” “我有粮票,一毛九一斤,三斤一共花了五毛七。” “也还差不多吧,” 贺慧丽点点头,接着问道:“那这五花肉呢?带肥肉的可贵的多啊,就算你想解馋,那也要买瘦一点才便宜啊……” “不带骨的八毛二,两斤才花了一块六毛四。” 方信赶紧回答。 可不敢说实话啊,这要是让妈知道花了九毛五的高价才买到五花肉, 那还不把自己痛批一顿? 再念叨个十天半月的也不带消停的。 贺慧丽这次却是大大摇头:“太贵了太贵了,村里王国梁家前几天杀了一头猪,一半上交供销社,另一半在自己家偷偷卖,才七毛钱一斤……” “他那肉都几天了?再说私人的也不卫生啊,” 方信苦笑着辩解一句。 贺慧丽还是心有不甘,嘴里嘟囔着:“八毛二?供销社就是贵啊……” “还有这个……” 方芳把手里的大前门举了起来。 贺慧丽又皱起眉头:“抽烟有什么好?伤害身体还浪费钱……” 她倒不是那种特别的反对方信抽烟, 整个公社里的男人十有八九都抽烟,过去的方建民也在没事的时候抽一支解解乏, 这些早就习惯了。 现在贺慧丽的不满,更多的也是出于对儿子的关爱,还有一点对钱的心疼。 方信赶紧一把抢过来,揣进自己兜里, 干笑着说了一句:“这也不是什么好烟,才一毛钱,加上火柴才花了一毛二分钱。” 贺慧丽对烟价完全不懂,听了也就信了, 不满的瞥一眼方信,板着脸叮嘱一句:“大队干部也才抽一毛的烟,你以后别这么招摇,每天抽一根就得了,不能再多了啊。” 方信连忙立正:“是!遵母亲大人的命令!” “去,净跟妈贫嘴。” 贺慧丽板着脸嗔了一声,接着自己忍不住笑了。 方信也趁机嬉皮笑脸的凑上来:“妈,时候不早了,我在山上爬了一天也饿了,快做红烧肉卷煎饼吧,你看小芳都馋的流口水了。” 方芳正笑嘻嘻的看着,忽然被亲哥推到了前面, 不由得瞪起大眼睛,赶紧辩解:“我不……” 话未说完就被方信一把捂住了嘴。 “好吧,就解决一下你们两个小馋嘴,同时也欢迎湘宁来家,” 贺慧丽找到理由说服了自己,于是也不再纠结, 痛下决心:“妈这就做做红烧肉,摊白面煎饼!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啊。” 说着,就从方信手中接过五花肉,走进堂屋放在菜板上。 做红烧肉很费时间,而摊煎饼就快的多了, 所以要先做红烧肉再摊煎饼,这样就都能趁热吃了。 一般家庭都有两个灶台,一个在屋外的院子里, 就像方信家,在东边墙下搭一个草棚,夏天就在里面生火做饭。 另一个灶台就在堂屋里,砌的稍微宽一点。 大部分人家都会把它砌在一进门的东侧,紧贴着东屋的主卧, 这样一个灶台就同时兼具了做饭、吃饭、取暖, 集多功能于一体。 方信把装着面粉的牛皮袋子放在门后面,然后转身来到灶台前蹲下, 右手边堆放着一些地瓜秧、秸秆,顺手抓起一把,用火柴点燃,塞进灶下。 然后脱下自己脚上的茅窝子,换上平时所穿的解放胶鞋, 茅窝子被积雪灌满了好几次,早已彻底湿透了, 就把茅窝子竖放在灶台下的沿壁,借着灶台的热气晾一晾。 方芳也不闲着,没有人指使她,她就自己主动找个盆,刷洗干净之后舀两瓢清水倒进去, 再去找到专门盛面粉的瓢,舀一瓢面粉放进盆里, 然后就蹲在地上,用筷子在盆里轻轻的搅动面糊。 贺慧丽就在菜板上打开草纸包,取出五花肉,拿着菜刀犹豫了好一会,最后终于狠了狠心,切下约莫半斤左右的份量, 另外大半块就重新用草纸包好,放在一边。 杨湘宁走到贺慧丽身边,急忙说道:“阿姨,让我来做吧,你歇着……” “嗐,做饭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小年轻啊?” 贺慧丽笑着摆摆手:“湘宁啊,要不你去把那两床被子收了吧,我看太阳也快下山了,一会又要变冷了。” “好的。” 杨湘宁马上答应下来,先走到贺慧丽的里屋,从床上找到那个使用了多年也没舍得换的床帚, 走到院子里站在挂在绳子上的两床被子跟前,用力挥动床帚,把两床被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仔仔细细的打扫了一遍, 然后就在绳子上把被子折叠一下,抓住一头用力往上一翻,整床被子就落入了怀里。 抱着被子进屋,先给贺慧丽的床上铺好,再到西屋的床上铺好,用手仔细的平整一下,铺的板板正正的。 贺慧丽把五花肉切成了一个个小块,此时灶台的火苗已经旺了, 就把炒锅放上去,先舀一瓢清水倒进去,烧开之后把肉块放进去,焯一焯再把肉取出来, 把锅里的水倒掉,重新放在灶上,等锅里最后一丝水沫被火烤干的时候,就马上倒入一点豆油, 再放进一点葱花、姜片,倒入一点酱油, 不一会油熟了,就把肉块全都放进去,煸炒至表面微黄的时候,倒入一些热水,盖上锅盖,让它慢慢炖煮。 期间多次用锅铲翻动一下肉块,让它们均匀受热,也防止糊底。 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锅里的肉块已经变得汤汁浓稠,肉色鲜亮, 贺慧丽便起锅了,带着锅盖将炒锅端起来,放到灶台下的地上。 接着就把摊煎饼专用的鏊子拿出来,放在灶上, 方芳很有眼力价,不等妈妈叫唤就主动端起搅拌好的面糊,放在贺慧丽的手边。 贺慧丽先用一块干净的布蘸一点油,在鏊子上擦一遍,形成一层防粘油膜, 这时鏊子已经热的烫手了,贺慧丽就舀一勺面糊直接倒在鏊子中央, 鏊子上立刻冒起一股白烟,发出“刺啦”一声响。 贺慧丽随手拿起摊煎饼专用的竹片刮板,将面糊在鏊子上一刮,顺时针向外推刮一圈,使面糊均匀延展成薄圆片,一个又圆、又薄、又好看的煎饼雏形就出现了。 待煎饼边缘翘起、表面水分蒸发后,用刮板沿着边缘轻轻一撬,快速将煎饼翻过一面。 约莫两三分钟,一张又好看又好吃的白面煎饼就做成了。 第18章 恶客登门 “快来快来,你们几个孩子别玩了,吃饭了。” 贺慧丽把盆里最后一点点面糊也刮的干干净净,摊好了五张煎饼,叠放在高粱杆做的篦子上, 随后冲着方信他们三个微笑着叫了一声。 “吃饭喽,” 无所事事在院子里玩耍的方信、杨湘宁、方芳,三个人就像听到中奖的好消息似的,同时欢呼一声,兴高采烈的跑进了屋里。 “哎哎,先洗手,洗不干净不许吃。” 贺慧丽嗔怪的打掉三只急不可耐伸来的手。 这一顿可是难得的大餐,必须要隆重一点。 三人都跑出去洗了手,马上重新跑回来,一脸期待的站在贺慧丽面前。 此时用完的灶台就又变成了饭桌,篦子放在灶台上,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喏,这张是你的,这是你的,这是你的,” 贺慧丽开始分配煎饼,每人先拿一张,篦子里还剩最后一张煎饼。 “自己往里卷红烧肉吧,你们仨都多吃点,谁都不许浪费。” 贺慧丽手里拿着煎饼不动,只是含笑看着他们三个。 “妈,来,你吃这个。” 方信当仁不让,首先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最肥的肉块,就要放进贺慧丽的煎饼里。 贺慧丽赶紧一闪,连声道:“不要不要,你们吃你们的,我待会自己卷。” “来,湘宁,给你,” 方信夹着肥肉转向杨湘宁, 杨湘宁也是赶紧躲开:“你是男的你多吃点,我自己会卷。” “那就给你吧,” 方信无奈,只好把这块肥肉放进方芳的煎饼里, 方芳的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哥哥。” “妈,湘宁,你们赶紧的呀,一会就凉了。” 方信催促了几声,两人这才拿起筷子,夹肉卷进自己的煎饼。 “来,小芳多吃几块。” 方信又连续夹了好几块肉放进方芳的煎饼, 直到方芳从笑脸变成苦脸:“哥,我吃不下这么多啊……” 方信这才转而给自己的煎饼夹了三块肉。 卷好煎饼之后,抬头一看,见贺慧丽和杨湘宁都早早卷好了,正准备开始吃。 方信仔细一看她们两个的煎饼形状,马上就发现了不对劲, “妈,湘宁,你们到底卷肉了没有?” 直接抢过贺慧丽的煎饼,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块肉,而且还是最瘦最小的那块。 再打开杨湘宁的煎饼,里面几乎一模一样。 “妈,湘宁,你们怎么能这样呢?说好的大家都吃的。” 方信板着脸,严肃的说道:“你们故意不吃,是嫌弃我买的肉不好吗?” “不是不是,我一向都吃的少……” 杨湘宁赶紧小声辩解, “这肉很好吃啊,可是妈吃一块就够了,锅里那些你们多吃点……” 贺慧丽想要抢回煎饼。 方信不让,直接从锅里多夹了几块肉,亲手替贺慧丽卷好煎饼,然后才递给她, 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道:“妈!你听我的好不好?以后我还能赚很多很多钱,保证让你们天天都有肉吃!真的不用这么节省的。” “嗯,好孩子……” 贺慧丽双眼泛起了泪花,用力点了一下头,语声有些哽咽就说不下去了, 接过方信递来的煎饼,用力咬了一口。 “还有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方信目光炯炯的盯着杨湘宁。 从未见过方信如此严肃的样子,杨湘宁不禁吓了一跳, 赶紧说道:“我自己来,自己来,” 在方信的注视下,乖乖的自己夹了几块肉卷起煎饼。 “大家都赶紧吃吧,不够的话就多吃肉,要不就再摊几张煎饼。” 方信终于满意了,笑呵呵的张嘴咬一大口煎饼,鼓着腮帮子大嚼起来。 “哥给我的肉太多了,我这一张就吃不了了……” 方芳有点小委屈。 杨湘宁也说道:“我也是,吃这一张就饱了。” 贺慧丽说道:“最后一张煎饼就是给你留的,你是男人嘛,就该多吃点,不够的话,妈再给你做。” 方信刚要说话,忽然大门外传来一声大叫:“方信!你个小杂种给我滚出来!” 一听这个声音,屋里的三个女人全都吃了一惊,紧张的站了起来。 方信霍然而起,把吃了一半的煎饼往篦子上一放,大步往外走去。 还没出屋门,就见外面两个恶客不请自入,一直闯了进来。 “刘柱,方军!你们两个想要干什么?” 方信用身子堵着屋门,不让他们进来,大声喝问。 “你个小杂种你神气什么?” 刘柱一看到方信,眼里就冒出了火星子,咬牙切齿的嚷嚷道:“昨天晚上你竟敢打我?这笔账我要跟你好好算一算!” “呸!你也配?昨晚挨打还嫌不够是吧?” 方信的怒火比他还要暴烈十倍,直接伸手把墙边的铁锹拿过来,摆出随时动手的架势。 刘柱面色一变,情不自禁后退两步,躲在方军身后嚷嚷:“小军!你也看到了,这个小杂种是真的无法无天啊,你要为我做主啊。” 方军鼻孔中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却忽然耸耸鼻子,似乎闻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嗯?哪里来的肉香?居然还这么香?” 透过方信身边的空隙,伸头往屋里一看,顿时就直了眼, 只见屋内灶台下放着半锅红烧肉,灶台上的篦子里还有一张白面煎饼, 更让方军无法接受的是,杨湘宁竟然真的就在屋里! 第19章 族谱从我开始,重开! “小军你看到没有?” 刘柱指着屋子里面,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对方军说道: “全村都在说这个女知青跟方信公然搞破鞋,告诉你你还不信,现在亲眼看到了吧?你是大队干部,还不好好教训一下他们两个?” “杨湘宁,你个贱人!我要把你……” 方军咬牙切齿的盯着屋内的杨湘宁,就要迈步闯进去。 被方信一膀子撞的倒退回去。 “昨天晚上跟你说的很清楚了,湘宁是我的女人!” 方信眼神犀利,冷冷看着方军:“你无权闯入我家,更无权对她指手画脚!现在我请你立刻给我出去!” 说着双手一紧,把铁锹在身前一横,随时准备一言不合就开干。 方军恼羞成怒:“杨湘宁那个不要脸的贱人,还真的只为一个窝头就跟了你?老子我拿出半斤肉都不答应……” “你那半斤肉算个吊?” 方信冷笑一声:“湘宁在我家,天天吃白面,顿顿红烧肉!你以为只用半斤肉就能骗到女人跟你上床?太低级了!现在时代变了,你的档次也得提高一下了。” 方军被方信一通抢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瞪着双眼憋了好一会,憋出一句:“你,你的红烧肉哪来的?” “你管不着!” 方信压根就懒得解释。 让他们自己去想吧,最好把头都想破, 然而自己家里该怎么吃就怎么吃,一点都不受影响。 “老子回去就到大队部,把你的工分全部扣除干净,我看你拿什么养活她们!” 方军咬牙切齿的盯着方信,恶狠狠的放出他的必杀大招。 这一招极具杀伤力,乃是方军在整个二郎村大队无人敢惹的法宝。 工分工分,社员的命根。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干活,到年底统算整年的工分,如果不够的话,非但无法按工分领取口粮,有时候还得倒贴给生产队, 虽然说生产队不会抛弃每一个人,就算你不干活也不会让你饿死,但那种救济粮究竟会发下来多少,那就谁也说不准了。 因此,以前每逢方军和别人产生矛盾,只要这句话一出,对方立刻丢盔弃甲举手投降,再无任何反抗的余地。 果然,屋里的三个女人听了这话,全都花容失色满脸苍白, 贺慧丽急急叫道:“方军,做人不能这么绝啊,你这是滥用职权,大队长也不会允许的……” “我哪里滥用职权了?我这是制度性管理手段!” 方军狞笑一声:“方信常常迟到、早退、干活的时候偷奸耍滑,劳动质量不达标!我铁面无私,该扣的工分一定要全都扣掉!” “方军!你公报私仇,你无耻!” 杨湘宁气的浑身发抖。 “贱女人你给老子闭嘴!早晚我跟你好好算这笔账!” 冲着杨湘宁恶狠狠的吼了一声,方军把目光转向方信, 见他没有开口,还以为方信真的怕了, 方军不禁心中得意起来,狞笑一声:“我不仅要扣光你的工分,以后所有能挣工分的活,全部都不给你计分!怎么样?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谢了,顺便替我请十年长假。” 方信脸上很平静,轻飘飘的白他一眼。 没了? 方军一怔。 这无往不利的法宝竟然在方信这里完全失效了? “你,你真的不怕我扣光你的工分?” 有点难以置信的,方军愣愣的重复一遍。 “我说,就这点破事,你也值当的在我面前唠唠叨叨?真是比个婆娘还碎嘴,” 方信不屑的嘴角一扯:“没什么事就请出去吧,我这不欢迎你。” “你……” 方军一下瞪圆了眼,只觉血压飙升。 旁边的刘柱急眼了:“小军,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方信看向刘柱,冷冷喝道:“你也给我滚!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的话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我艹!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个小杂种!” 刘柱顿时红了眼,当即兽性大发,不顾一切就硬闯进屋。 屋里的三个女人同时惊叫一声,贺慧丽一把将方芳拉到自己身后,顺手抄起锅铲,对着刘柱怒目而视, 杨湘宁张开双臂拦在刘柱面前,再把贺慧丽和方芳挡在自己身后。 不过方信早有防备,在屋里抡铁锹不方便,就直接反手一把揪住刘柱的后衣领,用力一扯, 把他硬生生拽了出来,再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方军!你不是大队干部吗?这个流氓竟敢入室抢劫,你怎么说?” 方信逼视着方军。 方军把头一扭,冷笑一声:“有吗?我怎么没看到?这里只有一个当爹的在教训不孝之子!” 接着对刘柱说道:“刘叔你别怕,有我在,我看方信他敢动你一根毛?” “对!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这个不孝子!先把贺慧丽狠狠打一顿出出气!” 得到方军的鼓励,刘柱顿时气焰大张,从地上爬起来一个箭步再次向屋里猛冲过去。 方信再不客气。 抡圆了铁锹,对准刘柱的小腿,狠狠往下一砸! 带着愤怒的风声,冰冷的铁锹无情的砸在刘柱的胫骨上。 “哎哟!” 刘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痛的当场倒地, 双手死死的抱着腿,哀嚎着满地打滚。 “听说过狐假虎威,你这种狗假狗威倒是第一次见。” 方信冷冷一哼。 这还是方信手下留情,若是换成铁锹的尖头,那刘柱这条腿就要彻底报废了。 “方信!” “小信!” “哥!” 屋里的三个女人同时惊叫起来:“你可千万别冲动啊,打伤了人可怎么办啊?大家有话好好说……” 方信守着屋门,身子挺拔如松,侧过半边头,向里面淡淡说了一声: “妈,湘宁,你们看好小芳,别说话,别出来,一切有我!我看谁敢乱动,我不介意让他在这里流点血。” “方信!你好大的狗胆!” 方信凛冽的气势把方军也吓了一跳, 赶紧后退两步指着方信叫道:“你竟然动手打人?我要向大队长报告这件事,绝对饶不了你!” “呵呵!现在你眼睛不瞎了?” 方信冷笑:“那他入室抢劫你到底看没看见?” “啊这……” 方军不由得语塞。 念头一转,指着方信怒骂:“你今天竟敢忤逆奶奶,顶撞我妈!还敢勾搭不要脸的贱货驱逐继父!方家的门风全被你败坏了!我作为方家的长子长孙,现在我就要把你从方家除名,开除族谱!” 这话一出,在地上翻滚的刘柱顿时双眼一亮, 屋内贺慧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干干净净。 开除族谱!这是一个家族对罪大恶极之人的最高惩罚。 虽然已经是七十年代了,封建思想残余都已被清扫, 但残留在老区百姓根深蒂固的观念,仍然将这视为不可承受之重。 只不过,作为重生者的方信根本没有这种负担, 脸上依旧很平静,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依旧是轻飘飘的翻翻白眼:“你以为我稀罕跟你们列在一起?从今以后,方家族谱从我开始重开!” 第20章 借个火,不介意吧? “方信!你,你好大的口气!” 方信的一句话着实让在场众人全都震撼了, 方军瞪圆了双眼:“你以为你算哪颗葱?你能建功立业?你能光宗耀祖?呸!你不过是一只被赶出方家的野狗!” 方信嘴角一扯,冷哼一声:“无能只是你的标签,却是我的踏脚石!你做不到的,甚至你想都想不到的,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你!气死我了!” 方军咬牙切齿,只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堵的整个心脏都极为难受。 “小杂种你竟敢对我这么狠……” 刘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右腿胫骨钻心的痛,也不知断了没有, 只好半弯着腰一手捂着胫骨,歪着头怨毒的看着方信, “你大逆不道,你连祖宗都不认了,你不得好死……” “是吗?看来教训的还不够,还敢聒噪是吧?” 方信猛一转头,双眼精光爆射:“那我也不介意让你死在前面。” 说着就把铁锹轮的像风车似的,毫不犹豫大步走向刘柱。 “啊?” 刘柱一下就被骇破了胆,“噗通”一声坐倒在地。 “方信你冷静点,千万别闹出人命啊……” 屋里的贺慧丽和杨湘宁再也忍不住了,急急跑出来一左一右拉住方信,死死的按住他手中的铁锹, 唯恐他真的打死了刘柱,那可就闯下大祸了。 “妈,湘宁,你们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方信平静的点点头:“你们先回屋去,外面的事让我来处理,不会有事的。” 贺慧丽和杨湘宁看到方信清澈的眼神,慌乱的心情不由得莫名的安静了下来, 慢慢松开抓住方信的手,低声叮嘱一句:“你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随后两人默默退回了屋内。 其实方信也压根就没想把刘柱打死打残, 只不过是做做样子,把他震慑住罢了。 未来的好日子还长着呢,妈妈妹妹杨湘宁,家里三个女人都等着他好好照顾, 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癞皮狗似的东西,而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只不过对于这种恶人,讲道理,讲道德,讲人情,统统都是行不通的,那只会让恶人变本加厉,越来越恶, 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拿出比恶人更恶的手段,叫他打心底里感到害怕,感到惹不起, 这才能真正的保护自己的家人。 “刘柱!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方信用杀人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缓缓将手中的铁锹高高举起, “一!” “别打,别打!我走,我这就走……” 刘柱骇得心胆俱裂,也不知狗胆是不是真的破了,一张皱巴巴的脸上已是毫无人色, 在方信的威逼之下连滚带爬的,一瘸一拐的,像丧家之犬一般惶惶跑了出去。 “当啷!” 方信把铁锹随手仍在地上,转头看向方军, 淡淡的问了一声:“还有事?” 方军既是堂哥,又是大队干部,如果真的冲突起来,以方信现在的能量,还真的有点拿他没办法。 而现在的方军也是骑虎难下。 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万万没想到,方信竟然如此强硬,强硬的就像脑袋用钢铁做成的似的, 无论他出尽了法宝,用尽了本事, 竟然始终没能撼动方信的一分一毫。 反而被方信在他的眼皮底下,直接用暴力再次赶走了刘柱, 这让方军大感颜面尽失。 想走,丢不起那人, 想留,又找不到借口。 犹豫间,方军用微微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和火柴,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划一根火柴点燃, 深深吸一口烟,借此平复一下心情。 方信注意到了,他抽的是飞马牌香烟,两毛三一包。 这个价位的烟,普通百姓已经是很少抽的起的了。 “呵呵,抽这种烟?不会又是在大队贪污的吧?” 方信冷笑一声。 “切,你懂个叼!这是大队发的福利。” 方军撇撇嘴,不屑的看一眼方信, 居高临下的气度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哟,失敬失敬,” 方信做出受惊的表情,凑到他的跟前,伸手就把火柴抢了过来, “那我借个火,不介意吧?” 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大前门和火柴,先把火柴放回口袋,再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用方军的火柴点燃香烟,再把火柴还给方军。 方军一瞪眼:“你自己就有火柴?那还用我的?” “你那是发的福利嘛,又不花钱,我这火柴可是花两分钱买的。” 方信翻翻白眼,深吸一口烟,吐个烟圈。 “我才抽飞马,你竟然就抽大前门?” 方军再次瞪眼:“你从哪弄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是我凭自己本事赚来的。不像某些无能之辈,要么贪污,要么靠发福利,除了混吃等死,别的啥都不会。” 方信一个白眼,深深的刺痛了方军的心。 “我可警告你,少在我面前这么骚包!” 方军的脸上实在挂不住了,呼呼喘着粗气,咬牙切齿的对方信大叫: “知不知道招惹我的下场?我一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我吃得多,多少都吃得了。” 方信淡淡一笑:“你到底还有事没事?没事就赶紧请便吧。” 伸手做了一个“请走”的手势。 “哼!走着瞧!以后我绝对饶不了你!” 方军用手指隔空指指方信的头,恶狠狠的丢下一句话,扭头就走。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你把方军得罪的这么狠,以后在村里可就寸步难行了啊……” 贺慧丽、杨湘宁、方芳都跑了出来, 满脸忧色的围着方信。 “呵呵,你们就放心吧,就凭他?想动我可没那么容易。” 方信微微一笑,给她们一个温暖的眼神, “天快黑了,我得赶紧把西屋收拾一下,总不能让我一直睡椅子吧?” 第21章 不求天,不求地,不求人 西屋也是一间完全用土坯砌成的小房子, 当初只是为了堆放杂物和存放粮食所用,因此面积并不大,建的也不怎么用心。 方信走到西屋门前,双手稍一用力,将斑驳的屋门推开, “吱嘎”一声响,茅草屋顶上扑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尘,一股污浊的气味散发了出来。 屋内非常昏暗,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屋里塞的满满当当,几乎无处可以落脚, 墙面上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还比较厚实,有的地方就薄的像纸片一样,似乎轻轻一指就能戳到墙外去。 北边的墙下堆着一些粮食袋子,都已经空了,折叠起来摞在一起。 中间竖放着一辆独轮车,车边摆着一个大型木锯,几乎与方芳差不多高, 木锯下面还有一些木工常用的小工具,比如小木锯、锯子、刨子、凿子、钻子、墨斗…… 现在已经全都落满了灰尘。 睹物思人,看到这些,方信的眼眶不禁就红了。 父亲方建民并不是专业的木工,但他也精通木工活。 种地是一把好手,盖房子能当一个优秀的泥瓦匠,打造家具也是全部亲自动手, 自力更生,勤俭辛劳,一辈子的汗水都倾注在了这个家里。 南边的墙下放着一些杂物, 有多年不用的破了洞的木桶,漏了底的搪瓷盆,长了毛的蒸架子和盖顶子,竹编的高箢箕、筛萝、箢子,被熏的乌黑的风箱、残破的木犁与耙具,贺慧丽曾经用来做鞋的鞋拔子等等。 东边墙下就简单了,全是地瓜秧子,堆的比方信还高出一个头。 地瓜是山里人的宝贝,也是过冬的救命之物。 煮地瓜既能果腹又能解馋,地瓜磨成面可以摊煎饼、蒸窝头, 地瓜叶子可以当菜吃,清炒、清蒸、凉拌,都不错。 地瓜秧子的用途更广泛,可以给牲畜当饲料,可以腌成咸菜,可以熬汤喝,还能当成柴禾烤火取暖。 因此,地瓜秧子也是每家每户不可或缺的必备过冬之物,攒的越多越好,还要妥善保存起来。 把西屋内的场景都看了一遍,方信很快就拿定了主意,想到了解决的方案。 这时,贺慧丽和杨湘宁也走了进来,三个人就把屋子里仅有的一点空间堵的严严实实的, 后面的方芳就挤不进来了,只好在外面蹲在地上,从大人的腿缝里往里面瞅。 “小信,你打算怎么弄?” 贺慧丽皱眉看了一圈,感到这件事挺麻烦的。 破家值万贯啊,这里面的每一样都要好好的留着,把任何一件拿到院子里任凭风吹日晒雨淋的,那都不舍得。 贺慧丽想了想,迟疑的说道:“要不,我们把这些地瓜秧子都搬到南墙那边去?” 方信摇摇头:“不定哪天还下大雪呢,在外面潮湿了就坏了。” “要不,让我来这屋睡吧,我身子比方信小,在地上随便一躺就行,” 杨湘宁一看好像有点棘手,赶紧提出自己的方案: “让小芳跟着方阿姨,方信自己住一间,这样大家都好……” “说什么呢你?这事都听我的。” 方信看了杨湘宁一眼,微笑着摆摆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女异口同声的问道。 “这个太简单了,你们来看,” 方信指着北面的墙下,微笑着说道: “别的东西都不需要搬动,只要把那些空的粮食袋子拿走,空出的地盘就足够了,我再安一张床不就行了?” “倒也是个办法。” 贺慧丽点点头。 说干就干,方信马上挽起袖子,附身抱起一捆袋子,转身递给杨湘宁, 杨湘宁再递给屋外的方芳。 贺慧丽忙道:“小芳,把它搬到东边棚子里。” 东边棚子也有一个灶台,是夏天做饭的地方, 现在是冬天,正好闲置着,虽然里面也是堆满了各种柴禾杂物,不过放这些袋子的空间还是有的。 方芳正觉得无聊呢,忽然看到有活交给自己干,顿时精神一振, 麻利的接过来,撒丫子跑到东边棚子里放下,接着就跑回来再接过一捆。 这样传递了几次,不一会就把那些粮食袋子全都搬完了。 屋内出现一块小小的空地。 方信稍微丈量了一下,满意的点点头:“足够了,挤一挤的话,还能躺两个人呢。” 说完就兴冲冲的跑到院子里,搬来石头、红砖、木头,七拼八凑的垒成前后两排床腿, 最后再压上一张不到一米宽的窄木板, 一张简易的小床就成型了。 “唉……家里一点余粮都没有了……” 看到原本存放粮食的地方变得如此空旷,贺慧丽忍不住又伤感了起来, 不由得深深叹息一声,忧心忡忡的说道:“小信啊,那方军说要扣你的工分,这可不是小事啊,要不,你想想办法,去跟他说点好话……” 杨湘宁忙道:“阿姨你别担心,就算扣了方信的工分,那还有我的呢,用我的工分也一样能换口粮。” “唉,男性劳动力干一天就记十分,女的最多也才八分……” 贺慧丽还是摇摇头:“再说,如果方军要故意使坏,说不定连你的工分也一块扣了……” 越想越觉心里不踏实,咬咬牙狠狠心, “待会我去求求你奶奶去!大不了我服个软,她爱拿我怎样都行,只要跟方军说一声……” “不行!” 方信一听这话,当场就炸毛了, 大声说道:“妈!这么多年他们一家子欺负咱们还不够吗?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爸一辈子都没向谁服过软!人活着,就要争一口气!” “妈怎样都行,就是怕你们几个以后没饭吃啊……” 贺慧丽愁肠百结,哽咽的说道。 方信摇摇头,沉声说道:“我都要被开除族谱了,他们都不把我当成一家人了,你去求他们也只是白白被他们羞辱,” 接着用坚定的目光与贺慧丽、杨湘宁分别对视一眼, 郑重的说道:“妈,湘宁!咱们不求天,不求地!咱们有手有脚,自力更生!我爸一辈子没求过人,照样也挣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以后我会比他做的更好!你们相信我,好不好?” 第22章 自力更生 “方信说得对!” 杨湘宁马上激动的说道:“求天求地不如求自己!方信能赚钱,我也能干活!咱们一起团结一心,一定能把这个家撑起来!” 说着直接走到南墙下的那一堆杂物跟前,不顾厚厚的灰尘,双手把那个鞋拔子拿了出来, “我也会做鞋!从今天开始,我就做茅窝子,做布鞋,然后拿出去换粮食,换粮票,多少也能补贴家用。” 外面方芳稚声稚气的抢着说道:“嫂子你别忘了带上我,我也会做鞋!” 听到方芳叫自己“嫂子”,杨湘宁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了, 赶紧跑到屋外拉一把方芳,悄悄叮嘱一句:“小芳,没结婚就不能叫嫂子,以后应该叫我姐姐,知道不?” 方芳懂事的点点头:“那我以后就叫你湘宁姐,等我哥娶了你再叫嫂子。” 杨湘宁悄悄瞟一眼里面的方信,红着脸摸摸方芳的小脑袋:“小芳真懂事,以后有空的时候我教你写字读书好不好?” 方芳兴奋的使劲点头:“好啊好啊,湘宁姐你真好。” 两个女孩在屋外说着悄悄话,屋内的贺慧丽和方信都没听到。 “嗯,嗯!你们都是好孩子……” 贺慧丽哽咽着擦擦眼泪,用力的点点头, 目光中充满了骄傲和自豪:“你们做鞋,那我就做棉衣棉裤出去卖,咱们团结一心,自力更生!” 方信眨眨眼,沉吟了一下,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原本的意思,是想自己来扛起家里的一切, 毕竟这一片绵绵无尽的沂蒙大山,蕴藏着数不尽的宝藏, 甚至不需要走出大山,就足以让方信赚的盆满钵满。 不过,现在看着三个女人全都精神高涨,斗志昂扬的样子, 方信也不愿意给她们泼上冷水,却也不想让她们过于劳累。 眼珠一转,就想到了一个主意:“依我来看,你们做的那些,山村女人也都会做,恐怕一时半会也未必能都卖出去,” “那你说怎么办?” 贺慧丽和杨湘宁一起看向方信。 方信微笑着说道:“其实,我看养猪养鸡效益挺好的,咱们不如在家里养一些,鸡蛋可以拿到供销社换粮食,猪养肥了上交一半,剩一半在村里卖掉,也能挣不少钱。” “这个主意好!” 杨湘宁高兴的说道:“咱家有这么多地瓜秧子,饲料不用愁,咱们自己在家搭一个猪圈,一个鸡窝就够了,基本都不用花钱。” “好是好,可是……” 贺慧丽又皱起眉头:“买鸡苗得一毛钱一只,这个倒可以赊来,但猪苗就贵了,好的要五块钱,一般的最少也三块钱一只……” “妈你忘了?我有啊,现在全部上交。” 方信一听就乐了,赶紧从口袋里把所有的零钱和肉票、粮票全都掏出来,一股脑都递给贺慧丽, 总共五块零四分钱,再加两斤粮票和三斤肉票。 “妈不能要,你留着花吧。” 贺慧丽连连摆手,坚决不肯要方信的钱。 “妈!你又忘了?那县里的医药公司还欠我十二块钱呢。” 方信乐呵呵的说着,强行抓住贺慧丽的手,把钱和票都塞进她的手里。 “唉,公家的帐,赖是不会赖的,就是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拿到……” 贺慧丽摇摇头,表示很不乐观。 “没事,下次我再上山抓十斤蝎子,两百块!不给我现钱我就不卖给他们。” 方信自信的笑道。 “一天两百块?” 杨湘宁倏地瞪圆了眼睛,像听天方夜谭似的, 若是放在平时,这个数字简直想都不敢想, 但方信就随口说出来,就像对他来说稀松平常似的。 “不行不行,现在大雪封山呢,山上多危险啊?一不小心摔坏了怎么办?” 贺慧丽连连摇头:“小信你有这个头脑是好的,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是等天气暖和了雪都化了再进山吧,那样也安全一些。” “嗯好,妈你放心,我自己心里有数。” 方信点点头,表面上看算是听了妈妈的话。 不过这也只是为了不让贺慧丽太过担心而已。 冬天大雪封山,固然登山极为困难, 但那十足全蝎也正好是一窝一窝的冬眠, 正是抓捕的最佳时机! 若是等到春暖花开,蝎子也都结束了冬眠,那就漫山遍野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到时候想要捉到一只都费劲。 而且十足全蝎的毒性乃是全国之冠,要是一不小心被它蛰一下子,那可就惨大了。 “那就这样吧,明天我就出去买猪苗和鸡苗,湘宁和小芳在家里垒猪圈和鸡窝。” 贺慧丽还是把方信上交的钱收了起来, 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顿时又感觉生活充满了希望,脸上也绽放出了光彩。 “来来来,现在天都要黑了,咱们赶紧把床给方信铺好。” 杨湘宁抱来又软又厚的稻草,在木板上铺了好几层, 贺慧丽也从北屋抱过来一床褥子,一床被子,都是半新的, 不过方信的这个木板太窄了,褥子需要叠起来才能铺上,被子也得卷的紧一些,才能不掉到地上。 “啊哈,这多好啊,又软和又暖和,简直不能再好了。” 方信笑得见眉不见眼的,表示极为满意。 杨湘宁苦笑一声:“那你睡觉可得老实点,最好别乱翻身……” “放心吧,我睡着了可瓷实着呢。” 方信嘿嘿笑着摆摆手,完全不当一回事。 方芳抱着一个蓝印花布的新枕头过来:“哥,这是昨天妈拿出来的,给你用吧,我和湘宁姐用一个枕头就行。” 方信马上表示反对:“这可不行。我头发出油多,两天就把它弄黑了,随便给我抓一把草当枕头就行。” “我给你弄吧。” 杨湘宁找了一块干净点的布,出去精心挑选了一些柔软的干草, 用布把草包起来,就做成了一个枕头,放在方信的床头上。 “哈哈,大功告成!” 方信看着自己的新床不停的点头,满脸笑容。 “那你早点睡吧,今天也累坏了,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记得千万别乱翻身。” 贺慧丽叮嘱了方信一句,就招呼着杨湘宁和方芳,三人走出西屋,准备回到北屋。 “你们先去休息吧,我要出去一趟。” 方信也跟着走出西屋,顺手关上屋门。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天都全黑了。” 贺慧丽杨湘宁都不解的问道。 “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我就随便溜达溜达,一会就回来。” 方信笑着摆摆手,快步走出了家门。 族谱不族谱的无所谓,但方军你敢扣我工分? 想瞎了你的心! 第23章 没抽过这种高档货? “妈,哥哥这么晚了怎么还要出去呀?” 除了灶台还保持着微弱的火苗, 屋里屋外全都黑咕隆咚的, 贺慧丽、杨湘宁、方芳,三人围在灶台前坐着,就借着灶下那点微弱的火光,也做照明也用来取暖。 方芳眨巴着大眼睛,有些奇怪的问道:“以前他晚上出去,都是去找湘宁姐,可是现在湘宁姐就在咱家呀?” 贺慧丽一怔:“小芳,你说什么?” 杨湘宁吓了一跳,赶紧红着脸拉了一下方芳:“小芳可别乱说话,你哥是干大事的人,他出去一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咱们好好在家,不要乱想了,来,我教你读书吧。” 虽然已经是1978年了,但山区里的一切都比外界来的要晚, 基础教育的普及仍处于起步阶段,山区里的小学仍使用土台子、土坯作为课桌凳,老师更是严重匮乏,像二郎村这样的偏远山村甚至根本就没有小学。 因此,很多山区里的孩子都没有机会上学。 多亏了方建民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在方芳七岁的时候就把她送到公社小学,十几里的山路每天往返接送, 硬是供着她念完了五年小学。 但接着就因病去世了。 方芳也因此而辍学一年多了。 “妈,湘宁姐要教我读书啦!” 方芳高兴的跳了起来。 贺慧丽一听就高兴了:“湘宁啊,那就麻烦你了,我平时忙,也没空教她,再说过去学的东西也忘的差不多了……” 杨湘宁露出甜甜的笑容:“阿姨别客气,咱们一家人,都是应该的。” 方芳嘟囔一声:“自己都说是一家人了,那还不让我叫你嫂子……” “小芳!” 杨湘宁红着脸瞪她一眼,方芳冲她做一个调皮的鬼脸。 贺慧丽站起身,从北面墙边的柜子顶上,拿下一盏煤油灯,从灶下挑出一点火苗,将煤油灯点燃,顿时,原本黑漆漆的屋里出现了昏黄的光亮。 这个灯也是方建民自制的,一个药瓶,上面钻个孔,用棉条当灯芯,又简单又实用。 杨湘宁把一张小方桌抬到灶前,方芳把过去没用完的小本子拿出来,贺慧丽把煤油灯放在桌子中央, 杨湘宁和方芳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个轻声的念着,一个一笔一划认真的写着(图) 贺慧丽也不愿闲着浪费灯光,就把鞋拔子拿过来,坐在两个女孩的对面, 戴上顶针,拿针在头发上蹭一蹭,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纳鞋底。 时不时的抬头看看对面,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渐渐地,在又一次看到杨湘宁的时候,贺慧丽的眼神中忽然变得有些奇怪,甚至好像非常的纠结…… …… “哎哟!” “谁啊?走路不长眼啊?黑灯瞎火的不知道好好看着点?” 方信在村里摸黑走着,忽然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 没等方信反应过来,就听对方抢先破口大骂起来。 方信一听,这声音熟啊, 不就是贺慧丽白天去过的范家嫂子的儿子,范卫兵? 他年纪比方信还小了一岁,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好时候, 但是却总是游手好闲,每次参加集体劳动的时候,不是拖三拖四,就是迟到早退,为此也没少挨大队的通报批评,工分也被扣的七七八八。 他父亲范大山为此没少揍他,范家嫂子也流着泪苦劝了好多次, 只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最多改好两天,这位范卫兵同志就依然我行我素,浑然不把大队和父母的教育放在心上。 “哟,是卫兵啊?” 方信亲热的笑道:“这大晚上的,不在家好好窝着,又上哪鬼混去了?” “方信?” 范卫兵转头看清了眼前之人,不由得神色一怔,眼神明显的躲闪了一下。 有些狐疑的问道:“这大晚上的,女知青都被你抱回家了,还要到哪鬼混去?” 方信敏锐的捕捉到了他最初的那一丝犹疑。 于是眼珠一转,苦笑一声:“嗐!鬼什么混啊?我就是个劳累命,哪像你啊,一天到晚都那么轻松。” 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掏出大前门和火柴, 抽出两根烟,一根递给范卫兵,一根自己叼嘴里, 接着划亮火柴,却不忙点烟,有意无意的让火光在烟盒上停了一会, 把“大前门”的图案照的明晃晃的。 “嚯!大前门啊?你小子阔气了啊?” 范卫兵眼睛一亮,毫不客气的接过方信递来的烟, 不等方信抬手,自己直接叼着烟弯下腰,伸长脖子低下头,把嘴巴凑近火柴, “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啊,正好暖和暖和嘴。” 就着火苗点燃香烟,再直起身子,仰脸四十五度,让这支大前门像炮筒子似的斜冲着夜空, 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夹着烟,另外三指翘起呈兰花指, 解恨似的用力吸一口烟,陶醉的眯起眼闭紧嘴巴,让烟气在口腔、喉咙、肺部转了几圈,最后从鼻孔中喷出来。 现在是夜晚,又是冬天,这口烟喷出来就形成一团白雾,缭绕在范卫兵的脸上, 让他本就模糊不清的脸看上去就像一只刚刚化成人形的山鬼。 方信抬起火柴,也给自己点燃烟,晃晃手把火柴摇灭,扔到脚底下。 一口眼圈喷到范卫兵的脸上,让他的形象变得更加具象化, 似笑非笑的斜睨他一眼:“怎么?没抽过这种高档货?” “艹!你可别小看人,除了大中华,我什么烟没抽过?” 不愿在方信面前显得太过掉份,范卫兵梗着脖子冷哼一声。 方信点点头,淡淡说道:“说的也是,大中华其实也不贵,没票只要一块三就买到了,明天我买几包尝尝。” “不贵?买几包?” 范卫兵瞪圆了双眼,像看外星人似的,把方信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我说,你不会发烧了吧?这天寒地冻的,还是赶紧回家睡觉做梦去吧。” 方信点点头:“对对对,我得赶紧回家睡觉了,明天一早还得进山发财……你自己玩吧,我先走了……” 第24章 他要去哪? “哎哎哎,等一下等一下,” 范卫兵赶紧一把抓住方信的肩膀,不让他转身离去, 接着从方信的身后一步转到他的面前, 伸手把嘴上的烟拿下来,瞪着眼睛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吗?没什么啊?” 方信眨眨眼,故作不解的:“我说要回家睡觉啊,这你也听不懂?” “不是,还有一句……” 范卫兵有点迫不及待,索性直接把话挑明:“你说要进山发财?发什么财?” “啊?我说了吗?口误口误……” 方信装作不小心说漏嘴的样子,连连否认, 用力挣开范卫兵的手,让自己脱出身来,慢悠悠的举步往家里走去。 “口误?” 范卫兵眯起眼睛,疑惑的看着方信的背影, 下意识的把手里捏着的烟拿起来放在嘴边,正要抽一口,却又猛然一怔, “不对!这家伙一向比我还穷,兜比脸还干净,他怎么会突然有钱买烟买肉?” 想到这,范卫兵的心眼就活泛了起来,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 赶紧三步两步追上方信,一把死死的抓住方信的胳膊,用力之大,就算方信再想挣脱也办不到了。 “我说兄弟,咱哥们谁跟谁啊?你就告诉我呗?” 范卫兵涎着脸笑嘻嘻的,看着方信的目光里带着一分紧张,九分期待。 “我真的没啥好说的,你让我回家睡觉行不?” 方信无奈的:“要不,再给你一根大前门,你放开手,我明天还要早起……”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大前门,范卫兵伸手去抢,却被方信灵活的躲开, 用后背对着范卫兵,让他够不着,快速抽出一支烟递给他。 范卫兵接过大前门,随手往耳朵上一夹, 却是非但不松手,反而抓的方信更紧了, “哥们你别骗我,咱俩谁不知道谁啊?你哪来的钱买大前门?今天还吃了红烧肉?到底怎么发的财?凭咱兄弟的感情,你还瞒着我不成?” 咱俩啥时候有感情了? 方信心中冷笑一声。 不过从范卫兵的口风里,方信听出一个重要信息:范卫兵竟然知道我家吃的红烧肉! 这是刚刚发生不久的事,又是在自己屋里,除了方军和刘柱之外之外,别人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而刘柱首先要排除掉,他被自己打的那么惨,要么去大队部告状,要么躲回自己的狗窝去养伤,肯定不敢把这么丢脸的事到处嚷嚷。 这就是说,范卫兵刚刚见过方军!而且他们谈的事情跟自己有关! 方军为什么要找范卫兵说起自己?到底为了什么事? 答案其实呼之欲出。 方信脑中急速运转,嘴上不动声色的:“方军真的打算扣光我的工分?” “那还有假?你把方军得罪的那么狠,就算亲兄弟也……嘎?” 范卫兵说了一半才猛然一怔,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我说漏嘴是故意的,而你说漏了嘴,那就只能是智商问题了…… 方信心中冷笑,仍是平静的问道:“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范卫兵也算是光棍,事到如今也就不隐瞒了, 索性直接说道:“一包飞马。” 从口袋掏出一包还未拆封的香烟,在方信眼前晃了一晃,马上就再装回兜里。 “这也太次了吧?他也好意思拿出手?” 方信眼皮都不眨一下,淡淡的冷嗤一声, 接着问道:“他叫你做什么事?” 范卫兵别过头抽一口烟,侧对着方信,仰脸冲着夜空,从口中吐出一口烟雾,却是一言不发。 方信也是痛快:“明天我要进山发财,算你一个。” “真的?” 范卫兵猛然转回身,双眼闪闪发亮的看着方信。 方信嘴角一扯,抽口烟,吐个圈, 也同样仰脸看天,一言不发。 “那个……其实也没什么……” 终究还是范卫兵顶不住了,挠挠头苦笑一声, 讪讪的说道:“我说了你可别怪我啊,方军只是叫我跟他去大队长家里,当个证人,举报你……” “举报我什么?” “他说你经常迟到早退,干活偷奸耍滑不积极,工作完成的很差……叫我做个证明,要求大队长扣你工分……” “走!跟我一起去找大队长!” 方信毫不迟疑,一把抓住范卫兵就要走。 “哎哎哎,等下等下,” 范卫兵使劲挣扎着,死活不肯往前走:“我这才从大队长家里出来……你别那么用力……方军还没走呢,他还在大队长家里……” “那正好,我就跟他当面锣对面鼓,跟大队长把话说清楚!” 现在双方倒转,变成了方信牢牢抓着范卫兵不放。 范卫兵急赤白脸的:“不是,我去了也没法说话啊,我还做不做人了……” 两人正在拉拉扯扯,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踩着雪地“吱嘎吱嘎”的响,在山村宁静的夜晚显得分外刺耳。 “嘘……” 方信做个手势,两人一起闭上嘴巴,蹑手蹑脚的躲开几步,藏到一棵大树后面。 “吱嘎吱嘎……” 脚步声由远及近,从两人面前快步走过。 借着雪地反射的昏暗月光,两人都看清了这个行路之人, 赫然就是方军! 迈着轻松的步子,哼着愉快的歌曲,目不斜视,大摇大摆, 显见现在的心情相当不错。 他所出来的地方,正是大队长庄超英的家, 但是,他所去的方向,却不是方军的家。 “都这么晚了,他还要去哪?” 方信和范卫兵对视一眼,忽然两个人的脸上同时露出那种只有男人才懂的猥琐表情, 同时脱口而出:“李彩霞!” 方军还未走远,两人也不敢大声, 捂着嘴弯着腰,目送方军渐行渐远。 直到他的影子拐进了李彩霞家的那条巷子,两人才从树后走了出来。 “啧啧,你看看你看看,人家没事就一起研究户口问题,在妇女主任的大道上进进退退,共同进步共同攀登高峰……你也有一个女知青,” 范卫兵看着方军消失的背影,一脸艳羡的:“就我这个光棍,哪有女人看得上我啊?” 方信悠然说道:“这有啥难的?只要发了财,自然就有女人倒贴上门,要多少有多少,只看你愿不愿意罢了。” 第25章 队长晚上好 “发财发财,哪有那么容易?也就做做白日梦罢了,” 范卫兵意兴阑珊的叹口气:“我们都是被困在大山里的笼中之鸟,上面给咱喂什么就吃什么,喂得多就多吃点,喂的少就饿肚子……要是哪天忘了喂,弄个草席一裹,上山找个旮旯挖个坑一埋,完事。” “哟,看不出来啊,你居然还有点思想啊?” 听了范卫兵这一番怪话,方信不由得好笑的看他一眼, “嗯嗯,要是好好上个大学,说不定你也能当个哲学家。” “艹,看不起谁呢?我好歹也是七十年代的新青年,思想上已经觉悟了!比我爸那帮老思想看的透彻多了。” 范卫兵年轻的脸上露出一种颓废而沧桑的神色, 歪着头深吸一口大前门,手指上传来灼烧的感觉,打眼一看,却发现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这支烟已经算是抽完了。 范卫兵也不扔掉烟屁股,继续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过滤嘴, 左手从耳朵上拿下方信刚给的那支大前门,倒过来烟屁股朝下,在右手掌心上用力磕了几下, 这样就让这支烟头部的烟丝下落了一点,纸卷的顶端部位就露出了一点空隙。 范卫兵还是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着还没熄灭的那支过滤嘴,对准新烟的纸卷顶端, 左右两手配合着轻轻一拧,就把过滤嘴套进了新烟的纸卷顶端,变成了两头都是过滤嘴的样子。 接着把新烟放进嘴里,用力咂两口, 这样就不需要浪费第二根火柴,无缝衔接抽上了两支烟。 这也是农村里的烟民们普遍常用的做法,以往大多是用在没有过滤嘴的劣质香烟,不过带了过滤嘴也一样,没啥区别。 方信好笑的看着他这套做法, 摇摇头不屑的冷笑一声:“你觉悟个毛线!说来说去不就是一个悲观主义嘛?痛快点,给你一个发财的机会,要不要吧?” “要要要,怎么不要?” 范卫兵一下支棱起来,双眼放着光:“我也要求不高,只要能像你一样天天抽大前门,吃红烧肉,我就跟你干到底!” “那就跟我去一趟大队长家。” 方信毫不拖泥带水,扭头就走。 “哎哎哎,你就饶了我行不行啊?非要我给你跪下啊?” 范卫兵慌了,急忙抢到前面拦住方信, 满脸苦色的一个劲打躬作揖:“我跟你说实话吧,方军跟说我了,要把扣掉你的工分,全都加在我的名字上,你也知道,我工分太低了,要不然就凭咱哥俩的感情,打死我也不会坑你……” 说的言辞极为恳切,充满了痛悔之意,就差涕泪横流了。 然而这一番演技并没有取得什么效果。 方信对他所泄露的内幕压根就没有什么兴趣, 只是淡淡说道:“行了行了,方军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我去找大队长是有别的事,跟这个没有一点关系,快跟我走吧。” 范卫兵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小心的问道:“你不会再跟大队长提方军扣你工分的事?你保证?” “我保证,保一万个证!这总可以了吧?” 方信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时间不早了,再晚一步他家都要睡觉了,赶紧的跟我走!” 说着一把抓住范卫兵的手,连拖带拽的往庄超英家走去。 范卫兵还是不放心,一边不情不愿的走着, 一边不断的嘟囔着:“你可千万别说啊,我也是要脸的人,说出去就没法做人了……” 刚刚在大队长面前信誓旦旦的作证举报了方信,转眼却又跟着方信去见大队长, 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方信也懒得再搭理他,拽着他的胳膊直接来到庄超英家门口。 这是整个二郎村最为显眼的建筑之一,三间高大的砖瓦房,雄伟的矗立在周围一片低矮土坯屋中间,显得格外的鹤立鸡群。 大门也是独树一帜,门框是青砖砌筑\"虎座\"式门台,两侧粉刷着\"抓纲治国\"等标语, 门扇是楸木制作的,外包铁皮,正面贴着工农兵形象的年画,已经残破了许多,不过再有十几天就会换成新的了。 门楼乃是明清风格的\"吞金门\"样式,下面的门槛出现自行车轮胎摩擦形成的黑色痕迹。 现在这座大门紧紧关闭着,方信用手一推,推不动,里面已经上了门闩,证明这家里现在不打算再会客了。 “大队长已经睡了,咱们不如还是明天再来吧……” 范卫兵赶紧说道:“要是半夜把他吵起来,他一生气,那就啥事都办不成了……” “等一下,” 方信不让他走,自己把耳朵贴到大门木板上,仔细倾听了一会, 隐隐听到里面的北屋内传来收音机里播放评书的声音。 “嘭嘭嘭……” 方信毫不犹豫,立刻用力拍门,把范卫兵给吓了一跳。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正是二郎村生产队的大队长庄超英。 接着又传来一个女人不满的声音:“谁这么没眼力价啊?这都要睡觉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 “我,方信!” 方信提高嗓门叫了一声,像是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似的。 屋内的男声和女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似乎庄超英低声说了一句话, 接着传来打开屋门的声音,脚步声从北屋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后面。 “方信啊,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庄超英在里面和蔼的问道。 方信朗声说道:“大队长你开开门,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向你汇报,范卫兵也和我一起来的。” 吓得范卫兵赶紧想要去捂他的嘴,不过为时已晚。 里面的庄超英没有再说话,拨开门闩,打开大门。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出现在方信的面前。 他外面披着一件军大衣,里面穿一件军绿色的粗纺羊毛毛衣,胸口织着五角星符号, 脚上穿一双胶皮靰鞡,是用棉布做鞋帮,内衬羊毛,多层鞋底,保暖性非常不错。 庄超英站在门内,与方信对视一眼,再斜瞅一眼范卫兵, 范卫兵赶紧弯腰六十度,吞吞吐吐的:“大队长晚上好,打扰了,我是跟方信来的,那个……” 庄超英压根就没听他说话,马上就收回了目光, 深深的看一眼方信,点点头:“进来吧。” 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方信迈步就踏入门槛,紧跟在庄超英的后面。 范卫兵最后走进来,回身把大门关上,插好门闩, 转头一看,前面两人已经走进了北屋,赶紧一溜小跑跟了过去。 第26章 我有一个办法 走进北屋的外间,门口处也同样砌着一座灶台,比方信家的几乎大一倍,样式也考究多了,下面的火焰依然燃烧的很旺盛。 灶台对面放着一个脸盆架,还带着肥皂托,一个大红的搪瓷盆放在上面。 靠东的墙边摆着一张榆木条凳,长约一米半,能坐三个人,上面铺着一块手工棉垫, 屋内正面放着一张三抽两门的木制写字台, 桌上摆放着铁皮手电筒、搪瓷缸、金属框架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机械闹钟等物品。 写字台的东边,单独摆着一个收音机托架,一台凯歌牌晶体管收音机放在最为显眼的位置, 此时正在播放着单田芳评书《七侠五义》。 而在写字台的西边,停放着一辆永久牌加重大杠自行车,一眼看上去气势逼人。 或许是因为担心外面天寒地冻的,怕冻坏了这辆自行车,故而把它挪到了屋内。 屋里除了庄超英之外没有别人,但隔着门帘的东边房间里传出脚踏式缝纫机的声音。 看全屋的摆设,山区农村里最好的生活也就如此了, 如果等以后村里通上电,那毫无疑问, 庄超英家也一定是最早摆上电视机的家庭。 “喝水不?” 庄超英附身从灶台旁边提起一个铁皮暖壶,向方信虚晃了一下。 “不渴不渴,大队长您歇着,别忙了。” 方信还未说话,身后的范卫兵已赶紧抢答。 庄超英也不再客气,顺势把暖壶放下,把耷拉下来的军大衣再裹一下,伸手指指榆木条凳:“坐吧。” 说完就自己走到写字台后面坐下,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方信走到条凳最靠近写字台的位置,一屁股坐下, 范卫兵有点畏缩的不敢过去,就自己找了一个槐木马扎,挪动灶台前坐下, 把两只脚贴到灶壁上,双手合起来放在嘴边哈着气,做出取暖的样子。 庄超英喝完了水,放下搪瓷缸,从桌上拿起一盒“飞马”,抽出一根扔给方信,再抽出一根抛给范卫兵, 自己也叼上一根,划火柴点燃。 方信和范卫兵一起站起来凑过去,借着这根火柴的火苗把烟点燃,随后两人分别回到原位。 庄超英抽了一口烟,双臂叠放在桌上,头部微微侧向方信, “说说吧,这么晚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终于说到正题了, 范卫兵直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方信到底为什么非要找大队长, 一只手捏着烟在嘴边,也忘了抽,半扭着头有些紧张的看着方信。 方信慢慢抽一口烟,平静的看着庄超英:“队长,我向请问一下,今年咱们大队的任务,都完成了吗?” 这个问题是如此的突兀,大大出乎了庄超英和范卫兵的意料之外。 庄超英稍微停顿了一下,皱眉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据我所知,今年上级安排下来的任务,咱们大队完成的很不理想,” 方信侃侃而谈:“好像只完成了水利工程、每人上交二百斤用来修路的砂姜,这两项任务, 而上交公粮等其他任务并未完成,到年底很可能会受到严厉处罚,这对我们大队的荣誉和生产积极性乃至全村人的生活,都是一个严重的打击。” 每年每支生产队都会接到上级安排的各项集体任务,到年底统一考核,视完成度如何而进行奖励或者处罚。 比如二郎村生产队除了基本的粮食生产之外,还承担着棉花种植、花生加工、水利工程等等其他生产指标和副业任务。 到年底统一考核的时候,如果完成度太差,就会遭到取消评优资格、通报批评、减少社员口粮补充公粮、甚至减少农药配额、取消使用拖拉机的优先权等等严厉的处罚措施。 再严重一点的,生产队长需要承担重大责任,做出深刻检讨,接受群众批斗。 对于生产队各个社员的影响也非常严重,社员的工分总额会被公社按比例扣减,直接影响年终粮食、布票等物资分配额度, 男性壮劳力日工分可能从10分降至8分,女性则从8分降至6分。 “方信!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庄超英被一下戳中了痛处,登时脸色一黑,用力一拍桌子, 沉声说道:“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实话告诉你,你的工分已经确定扣光了!在我面前再想玩什么花招都没有用!” 听了这话,范卫兵在后面差点乐出声来,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 谁也没想到,方信竟然对工分这件事提都不提,就好像对他来说完全无关痛痒一样, 只是淡淡一笑:“庄队长,如果我有一个办法,能帮助大队完成最重要的上交公粮任务呢?” “切,” 庄超英听了顿时一声冷笑:“就凭你?你看今年整个沂蒙县整体减产这么严重,十八个人民公社一千多支生产队,有几个全部完成的?公粮交不齐的又不是只有咱们大队,到时候上级一定会酌情减免,你呀,你就少操这些闲心吧。” 说完这话,庄超英不耐烦的抽一口烟,从桌后站起来,准备结束今晚的谈话,送客出门。 方信坐着一动不动,不急不缓的抽口烟,淡淡微笑道:“上交一定数量的灵芝、何首乌,这些额外的计划任务如果能够完成的话,大队会得到什么奖励?‘以药补粮’是什么意思,庄队长不会不知道吧?” 庄超英一怔,霍然双眼大亮。 沂蒙大山有三宝,灵芝、何首乌、十足全蝎。 其中灵芝和何首乌被国家明确列入统购统销药材名录,医药公司刚刚成立不到一年,急需收集大量的药材, 故而以额外计划任务的形式下发给各个生产队,要求在优先保证主业任务之后,另外再尽量上交一定数量的药材。 但这些任务下达之后,几乎所有的生产队都嗤之以鼻,压根没人放在心上。 那么多的集体任务,那么繁重的劳动,一整年辛苦劳作下来,都几乎快要把人压垮了, 谁还有精力去漫山遍野的寻找哪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何况,就算交齐了又有什么用? 不计工分,不算制度性要求,谁还去操那份闲心啊? 但是,现在方信的一番话,让庄超英猛然想起了这件几乎快要遗忘的计划任务,仿佛在眼前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以药补粮!” 如果真的能做到的话,那今年的县级优秀劳动集体荣誉,岂不唾手可得? 第27章 就是往贵了买呗? “你,你这有点异想天开吧?” 庄超英在猛然的激动过后,渐渐恢复了冷静, 双手撑着桌面,低头稍微思索了一下,接着沮丧的摇摇头,慢慢的重新坐了下来。 “我说方信啊,虽然你有些鬼点子,也知道想办法替大队排忧解难,能有这份心意也算难得,也值得表扬一下,不过呢……” 说到这里先打个停顿,庄超英抬起右脚,放在左腿的膝盖上, 拿着手中吸完的烟头在鞋底蹭了蹭,把它掐灭,再举手一扔,烟头以抛物线的轨迹飞到灶台下的炉灰里。 然后双臂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正视着方信,摆出严肃谈话的姿势, 采取先扬后抑的官腔,严厉的说道:“不过你这方法根本不可行,根本就是异想天开,全县一千多个大队,别人都不知道?就你自己能办到?简直是荒唐,胡闹!” 越说越生气,右手骨关节用力敲敲桌子:“不管你怎么上蹿下跳,诡计多端花样百出,你的工分是肯定不会再回来了!我劝你还是老实一点,明年好好工作,努力表现,争取戴罪立功!” 大队长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把一旁看戏的范卫兵都吓了一跳, 生怕方信挨批会连累到自己,赶紧站起来, 紧张的嗫嚅说道:“那个,大队长你忙,我,我先走了……” 庄超英说的正上头,闻言看都不看一眼,只从鼻孔中“嗯”了一声,目光仍是锁定在方信的脸上。 范卫兵赶紧转身迈步,就要拉开屋门走出去。 只听方信慢悠悠的说道:“大队长你先别这么武断,我相信,我和范卫兵一定会帮你完成这个任务的。” “嘎?” 忽然听到方信提起自己的名字,范卫兵顿时浑身一僵,伸出去想要拉开屋门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一时动弹不得。 “放屁!” 庄超英猛的一拍桌子,把范卫兵吓得一个激灵, “你当我连这个都不懂是不是?咱们沂蒙山里的灵芝都是一年生的,何首乌到冬天也会枯萎!这天寒地冻的,你上哪找去?净胡说八道!” 庄超英用看神经病似的眼光看着方信:“你脑子里的封建残余是不是太多了?是不是还要告诉我灵芝包治百病,千年何首乌能化成人形?真是白日做梦!” 庄超英说的这些都是实际情况,灵芝在冬季会霉变腐烂,何首乌的地面部分也会完全枯萎, 可以说,除了流传在民间的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说之外,要想在冬季大雪天找到完好的这两种药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也是沂蒙山区一千多个生产队,尽管都没有完成集体任务,但谁也没有从这方面打主意的原因。 今年医药公司刚开始成立,谁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玩意,只以为距离自己相当遥远,谁也没把它当回事, 到了快年底了发现公粮上交的不够,再想起这条政策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也就只好望洋兴叹了。 听到这里,范卫兵懊恼的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个大嘴巴。 “完了,上了方信的贼船了,我怎么就听信了一个神经病的话啊……今后我在大队里算是没脸见人了……” “呲呲……呲呲……” 就在这时,旁边架子上的收音机突然出现了问题,一直播放的评书没了声音,变成了一片嘈杂而紊乱的杂音。 “怎么回事?总是到了关键时候就掉链子……” 庄超英皱着眉头站起身来:“才买了半年啊,怎么就天天出问题呢?国产的就是不行啊……” 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把天线拉到最高,再把调频按钮胡乱扭动几圈, 看的出来,这位大队长是个评书迷,听不到单田芳的声音就浑身难受,最后甚至烦躁的用力拍打几下收音机, 不过全都毫无效果,收音机还是一片嘈杂。 庄超英无法可想,只好无奈的叹口气,不甘心的想要关掉收音机。 “让我来试试吧。” 方信快步走过去,直接把收音机托架整个搬起来,挪到靠近门口的位置, 再调整天线的方向,让它斜斜指向屋子外面。 果然,经过这番简单的操作,单田芳那独特的嗓音马上就重新响了起来。 “咱们山区本来就信号很弱,再加上队长你这台凯歌牌收音机还是晶体管的,接收信号就更不稳定了。” 方信马上指出问题的根源所在。 “哟,方信,看不出来啊,你也懂收音机?” 庄超英有些惊讶的看着方信:“那正好,你给我说说,我这收音机天天都断断续续的,怎么才能好好修一下?” “这不是修的问题,有两个办法都能解决,” 方信没有半点犹豫,爽快的指指屋顶,指指收音机, 直接给出解决方案:“一是接一根天线到外面,在屋顶做一个信号接收器,二是换一台电子管的收音机,效果比这种晶体管的要好得多。” “什么是……电子管、晶体管?” 庄超英对这些专业术语完全不懂,有些茫然的问道。 就算再详细的解释,恐怕他也一时半会听不懂, 方信就直接采用通俗的方法进行普及:“你这台是凯歌牌的,也就60块钱吧?它就是晶体管的,已经很落后了,现在有一种红灯牌的,150块钱才能买到,它就是电子管的。” 庄超英马上就听明白了:“就是往贵了买呗?行,改天我去供销社看看。” 说完又挠挠头,有些烦恼的:“咱们山东地区要买收音机,需要开具收音机购买证,这个我去公社跑一趟就行,可这收音机还需要30张工业券……咱们大队可都用完了啊……” “如果能被评为优秀集体,好处多的数不完,其中有一项就是,上级也会额外下发工业品购买指标。” 方信淡淡的提示一句。 “嗯?” 庄超英眼睛一亮,双手把肩膀上披着的军大衣再拉一拉,眼皮快速的眨动几下,看方信的眼神变得多了几分尊重。 这年头,只要谁能稍微懂一点跟科学沾边的技术,那可是了不得的稀罕人物,顿时就会变得光芒耀眼,鹤立鸡群。 庄超英快步走回写字台后面坐下,伸手拉开下面第二层的抽屉,拿出一包大前门。 抽出一支烟隔空扔给方信,自己也叼上一根,随后把大前门放回抽屉里。 再从桌上拿起飞马,抽出一根扔给范卫兵。 方信和范卫兵接到烟,一起凑到写字台前,庄超英划火柴给三人分别点上。 范卫兵继续回到灶台前的马扎上坐下, 方信却没离开,双手撑着写字台桌面,似笑非笑的看着庄超英,等待大队长开口。 “说说吧,你那个上山采药,真的有把握吗?” 庄超英抽一口烟,神色认真的看着方信。 第28章 就这么说定了 “不敢说百分百,不过九成九的把握还是有的。” 方信轻松的一笑。 庄超英虽然有所心动,但还是感到这话说的太满了,不悦的敲敲桌子: “少在我面前嬉皮笑脸的!现在跟你说正事!别光会吹牛!” “要是有半点吹牛,我就是个棒槌。” 方信笑容不改:“采药这件事对我来说太简单了,特别是冬天,特别是大雪封山,只要我一进山那就手拿把掐的,保准满载而归。” 这话还真一点没吹牛。 在这样的年代,国家对药材管控的极为严格,个人是不允许私自采药出售的, 一旦被抓住,马上就会被扣上“投机倒把罪”、“倒卖国家药材罪”,甚至是“贩卖假药罪”等罪名,抓进去没个十年八年出不来。 直到八十年代中期以后,才逐步放开了管控,从那时起,沂蒙山区掀起了一股进山的大浪潮,无数人蜂拥冲进大山,几乎把八百里沂蒙大山反复翻了好几遍, 直到把灵芝、何首乌、十足全蝎等等珍贵特产统统捕捉成了珍稀动植物,只能在养殖场才能见到。 其中关于十足全蝎,更是被单独设立了一个罪名,私人捕捉野生蝎子只要超过20只,就是犯罪行为! 而前世的方信就是在这股大潮中,成了引领时代的弄潮儿,率先闯入大山深处,率先走遍了八百里山区的每个角落, 把山中的所有珍贵药材的习性摸的一清二楚了如指掌,经过多次大规模倒卖之后,成功攫取到了第一桶金, 随后,在国家采取保护措施之前,将产业重心提前转移到了其他领域,继续发展壮大。 因此,在大队长庄超英面前,现在的方信说的话,可谓是拥有十足十的底气。 至于方信为何舍得把这两种药材贡献给大队,而不是自己偷偷卖掉? 答案很简单:国家管控。 灵芝、何首乌这两种药材的光环实在太亮眼了,无论偷偷卖到哪里,都会很快被揪出来, 到时候,投机倒把罪最轻的判罚,也是三年有期徒刑起步。 方信才没那么傻。 大山里三万斤十足全蝎就足够他吃饱喝足了, 这个品种不在药材管控名录,价格也不低,倒卖的风险为零, 不香吗? 何必去冒那些风险? 不过,要想让方信慷慨大度的贡献出灵芝和何首乌,那也必须让他得到足够的好处才行。 “手拿把掐?” 庄超英满脸狐疑的:“我在这大山里活了三十多年,也才没见过几次,你凭什么……” “就让事实说话吧,等明天我就进山,能不能找到,一天就见分晓了。” 时间真的不早了,费了这么多口舌,方信也准备要结束这次谈话了,便直截了当的说出结论。 “那如果你找不到呢?” 庄超英提出疑问。 方信立刻反问:“那对大队有什么影响呢?” 庄超英语塞。 是啊,如果方信能找到药材,帮助大队完成了任务,那自然是大大的喜事, 但如果方信找不到,那就该咋样还是咋样,对大队也没有任何影响。 “嗯,说的也对,就让你去试试也无妨。” 想来想去,庄超英也想不到会有什么害处, 万一方信能够成功的话,那不光是自己会获得荣誉, 整个二郎村大队都会跟着沾光,说不定还能获得许多意外之喜。 “那就这样吧,明天一早你就进山,还需要多少人手帮忙?需要大队提供什么支援?尽管说,冬天没有活干,有的是闲人。” 庄超英一拍桌子,断然做出决定,并慷慨的向方信提出帮助。 方信淡淡一笑,用下巴向范卫兵示意一下:“就我们两个,足够了。” 范卫兵怎么都想不到,今天晚上绕来绕去的,最后居然还是绕到了这件事情上, 不由得迟疑的站起来:“那个,我……” 方信冲他眨眨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发财!” “哦哦,” 范卫兵登时醒悟过来,马上一个立正,声音洪亮的叫道:“大队长,我愿意跟方信进山!” “嗯,不错不错,那就这样决定吧,明天我等你们两个的好消息。” 庄超英满意的点点头,挥挥手,结束了今晚的谈话。 然后把身子往后一仰,微微闭上眼睛,准备好好欣赏一下精彩的评书。 范卫兵也顺势招呼一下方信,伸手准备拉开屋门。 但,方信却没动。 只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庄超英。 庄超英察觉气氛不对,睁开眼一看,见方信仍然站在自己面前, 不由得一怔:“怎么?还有事?” 方信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庄超英。 庄超英也不傻,很快就醒悟了:“哦,你的工分问题是吧?” 方信微微点头。 “那这样吧,经过我慎重考虑,如果你能采集到那两种药材,今年的工分给你记满!” 庄超英郑重的说道。 方信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说话, 身后的范卫兵却已急不可待的抢着问道:“那还有我呢,大队长,我怎么办?” “你也记满!” 庄超英大力一挥手,霸气侧漏,领导的风范显露无疑。 范卫兵顿时大喜过望,喜得抓耳挠腮。 这些天在家里也是受够了气。 这眼看就年底了,快到分配口粮的日子了,而他的工分却是全村最低,让父母想起来就来气,闲着没事就把他数落一顿。 而现在终于好了,只要待会回家把这件事一说,保准让老两口睡着了也要笑醒。 “我还有一个要求。” 方信慢慢说道:“我妈贺慧丽,知青杨湘宁,她们两个的工分,也要一起加满。” “杨湘宁?她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庄超英一怔,皱眉说道:“最近你们两个的风言风语可真不少,这种生活作风问题你可要注意点,一旦惹出什么事,我也饶不了你。” 方信笑道:“队长你就放心吧,我正打算和她结婚呢,到时候可要请你高抬贵手。” 想要结婚,第一步程序就要拿到大队的介绍信,然后才能去公社办理结婚证。 “介绍信的事归王书记管,那得你自己去找他,我也爱莫能助啊,” 庄超英摇摇头,接着说道:“贺慧丽和杨湘宁原本的工分就不少,只不过加几分的事,这个问题不大,只要你能采回药来,一切都好说。”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 方信点点头,伸手拍拍范卫兵的肩膀,两人向庄超英告辞出门。 第29章 听听动静也好啊 “啧啧,还真看不出来啊,方信你的本事还真不小呢,” 随着庄超英关闭家门,范卫兵和方信走在村中的巷子里, 屋顶的积雪在昏暗月光的映照下,显现出一层不真实的惨白, 巷子里就一片黑漆漆的,面对面都看不清人脸。 不过,方信仍然能够感受到来自范卫兵的发亮的目光,那种同样带着一丝不真实的就像看神一样的眼神, 方信淡淡一笑:“也没什么,正常操作而已。” “没什么?还而已?” 范卫兵怪叫一声:“你知不知道,方军想要扣谁的工分,谁不上赶着抓紧去巴结他?何况是经过大队长决定了的事,你竟然几句话就都给推翻了,还能把咱俩的工分都加满了!啧啧,我敢说这在咱们整个公社都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感觉自己就像见证了某个历史似的,范卫兵不禁越说越是兴奋,到最后几乎都手舞足蹈了起来。 “行了,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两人一边说这话,一边并肩走出小巷子,踏上村子中心街,前面不远就是拥有水晶和草垛的小广场了。 方信不在意的微笑道:“以后咱们的好事还多着呢,别总是大惊小怪一惊一乍的,要沉住气知道不?”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我就跟你信哥混了,那方军算啥啊?以后我屌都不屌他!” 范卫兵像表决心似的说完这话,又弯下腰搓着手, 涎着脸笑嘻嘻的:“那个,信哥,大前门再来一根?” “没问题啊。” 方信爽快的掏出大前门,慷慨的抽出两根,做出递过去的样子。 范卫兵大喜,急忙双手来接, 方信却忽然把手一缩,让他扑了个空, “回去告诉你妈,叫她以后对我妈尊重点,要不然的话,别怪我对她不客气!连你也要狠狠整一顿!” 方信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 “你放心吧,我一定把话带到!” 范卫兵把胸脯拍的嘭嘭响。 “拿去吧。” 方信把手一伸,范卫兵赶紧把两支烟抢到手中, 一边耳朵夹上一根。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小广场的尽头,前面就是水井所在的石墙。 到了这里,两人就该分道而行了,方信往北,范卫兵往西走。 “哎哎,” 范卫兵忽然拉了方信一把,指指李彩霞家的方向, 一脸猥琐的低声笑道:“反正回家也是睡不着,不如咱俩去看一场好戏?” 刚才两人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方军进了李彩霞的门, 现在时间过去并不久,方军应该还没有完成输出, 现在应该正好处于战况激烈的好时候。 对于山村里的孩子来说,不管男孩还是女孩,翻墙爬屋、上房揭瓦都是家常便饭,属于儿童乃至于少年时代的基本操作。 谁小时候还没挨过几顿打啊? 方信看看李彩霞家那边,再看看满脸猥琐甚至有些期待的范卫兵, 不屑的摇摇头:“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好看的?大冬天的,办事也都盖着被子呢,就算你跑到人家床边去,也是啥都看不着。” “嗐,就在窗下听听动静也好啊,” 范卫兵不死心的:“李彩霞平时都板着一副死人脸,好像谁都欠她几块钱似的,我倒真想听听,她欠操的时候能叫出什么花样来……” “行了行了,你这些恶趣味真是的,恶心不恶心啊?” 方信一脸嫌弃的甩开他的手:“想去你自己去吧,我要回家睡觉了,记得明天早上六点,村头上山的路口集合,要是起床晚了,我可不伺候。” 说着再也不搭理范卫兵,自顾自大踏步往家里走去。 看着方信离去的背影,范卫兵一个人犹豫了一会,挠挠头, 自言自语的:“就算看不见,听听声也挺刺激啊,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女人浪起来什么样子呢……” 想到这,顿时心中一团火焰躁动起来,瞅瞅四下无人,赶紧身子一矮,钻到墙边的黑影里,贴着墙根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 不一会,慢慢来到李彩霞家的墙外,沿着多处脱落的土坯墙转了一圈,很快便在南墙找到一处比较低矮的豁口, 范卫兵心中一喜,马上从旁边搬过来一块石头垫在脚下,双手攀上墙头, 压着墙头上厚厚的积雪,一阵冰冷从手心传来,让范卫兵不由得浑身打个哆嗦。 但院子里隐隐传来某些不寻常的声音,让范卫兵内心一下燃起熊熊火焰,脑海中顿时出现了某些香艳至极的画面, 什么冰冷,什么积雪,什么别人家的院子,统统都抛在了脑后, 双手压着墙头一用力,双脚一蹬,一个纵身就翻进了院子。 北屋一片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里面那种女人放肆的声音却更加清晰了一些,还有一种床板被剧烈晃动的“嘎吱嘎吱”的声响。 范卫兵听的心痒难搔,恨不得这就一步冲进屋内,直接在现场尽情的看个痛快。 来都来了,都到了这一步,那肯定是不会退缩的了。 感觉隔得太远,听的太不过瘾,色胆包天的范卫兵猫着腰悄悄的从南墙下穿过院子中央,所幸院子里都已被打扫干净,没有积雪, 范卫兵蹑手蹑脚的潜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直接贴到北屋的窗户下面,在最近的距离最佳的角度,小心翼翼的蹲了下来。 果然,在这个位置听的简直太爽了,李彩霞的声音从刻意的压抑到怎么都压抑不住,似乎已渐入佳境,正在陷入更加癫狂的亢奋中。 范卫兵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大小伙子,此前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现在哪里受得了这个? 当场就忍无可忍了,两个头同时血脉偾张,青筋暴起, 一只手自然而然的放到大腿根,随着屋内的节奏一块,搓啊搓啊…… 一不小心,动作有点过大, “咚!”胳膊肘撞到了墙上。 “谁?” 屋子里面立刻传来方军的一声怒喝。 李彩霞的叫声也立刻戛然而止,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低低的尖叫。 第30章 大晚上的都干啥? “不好!” 幸好范卫兵机灵过人,发觉不妙立刻反应过来, 憋着一口气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想都不想马上跳起来就跑,拿出吃奶的力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南墙豁口, 没有丝毫停顿的借着助跑一个纵身,双手攀住墙头,再一个翻身就跳出了墙外,最后没忘了把墙头积雪胡乱划拉一下,清除掉手印的痕迹。 “呼!”墙内一块半头砖飞了出来,正好砸在范卫兵的额头上, 范卫兵痛的五官都变形了,但却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一只手死死的捂着嘴,一手捂着额头, 继续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发疯似的跑了出去。 方军扔出砖头之后,提着裤腰带走到豁口那边,看看墙头杂乱的积雪,再往外面左右张望了一会, 由于天色太黑,就算他瞪大眼睛努力观察,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方军狐疑的眨眨眼,挠挠头,提着裤腰带走回了北屋。 “谁在外面?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这可怎么办啊?” 李彩霞全身都藏在被子里,吓得浑身发抖,看着站在床边的方军,说话的声音都颤抖的不行。 “什么人都没有,或许是一只野狗吧。” 为了安慰李彩霞,方军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大咧咧的摆摆手,露出傲慢的笑容:“大半夜的,天又这么冷,谁会不睡觉在外面乱跑啊?再说了,有我在呢,我看谁敢乱嚼舌根。” “嗯,” 李彩霞听他说的有理,便松了一口气, 拍拍丰满的胸脯,让狂跳的心脏安定下来, 仰起脸脉脉含情的瞟着方军:“我刚才都快到了,差点被它吓死,你快上床来,好好抱抱我……” 范卫兵一直跑到自己家的门口,看看后面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这才稍微放松了下来,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歇了好一会, 用手摸摸额头,痛的钻心,回头往李彩霞家那边张望一下,仍是没有任何动静, 再想想刚才听到的那种令人神魂颠倒的声音,心中的一股邪火又一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渐渐的脸上又露出那种猥琐的笑容,就像一只成功偷到小母鸡的黄鼠狼。 “嘿嘿,反正黑灯瞎火的,他们就算找,也找不到我,挨这一下也算值了。” 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伸个懒腰打个哈欠, “哈哈!回家睡觉喽,今晚做个美梦,明天发个小财,这日子过的舒坦呐。” …… 家门虚掩着,方信轻轻一推就开了,跨过门槛,就看到北屋内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她们还都没睡,留着门等我回来呢。” 方信心中感动,赶紧回身把家门关好,上了门闩,随后快步走向北屋,到了门口先不忙进去,在外面使劲跺跺脚,让沾在鞋子上的积雪都落下来。 还没等进屋,听到脚步声的屋内三个女子一起站了起来, 杨湘宁抢先拉开屋门,把方信迎进屋内, 贺慧丽嗔怪的问道:“小信你去哪了?都这么晚了可别乱跑啊。” 方芳也欢快的跳起来,跑过来抱着方信的腰,仰着小脸笑嘻嘻的:“哥,今晚为了等你回家,我跟湘宁姐学了十个字,还算了十道题呢。” “小芳真乖,真是好样的。” 方信笑呵呵的摸摸妹妹的小脑袋,给她一个鼓励的笑容。 再向贺慧丽笑道:“妈,我刚才去了庄队长家,他同意不扣我的工分了,还安排了一个任务给我,只要我明天能完成了,今年我的工分还能加到最高呢。” “嗯?庄队长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贺慧丽和杨湘宁全都是一脸疑惑,赶紧问道:“他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你可要小心点,太危险的事可不能干。” “嗐,这大冬天的,哪有什么危险的事啊?” 为了不让她们替自己担心,方信用很轻松的笑容随口敷衍了一句: “一点小事而已,明天我早上就走,很简单就完成了,然后今年的工分给我算到最高。” “庄队长会有那么好心?方军也没捣乱?” 贺慧丽和杨湘宁在高兴之余,仍是有些担心的皱起眉头,总觉得这种好事来的太不真实。 “行了,你们就别多想了,总之只要我出马,就能马到成功就是了。” 方信笑呵呵的宽慰她们一句,再指指那一盏自制的简易煤油灯, 摇头说道:“以后不要让小芳在这么昏暗的灯下看书学习了,早早弄坏了眼睛可不好。” 方芳嘟起小嘴,不服气的嘀咕一句:“谁说的?我明明看的很清楚啊……” 方信蹲下来,双手捧起妹妹的小脸,很认真的说道:“小芳听话哦,你要是想看书学习,那就尽量在白天,晚上的话,那就得等到村里通了电,我就马上买最亮的电灯给你用。” “不要不要,那电费多贵啊?” 一听这话,贺慧丽就像条件发射似的惊叫了一声,嗓门都不由得提高了好几度, “咱们穷山沟的人家,大晚上的除了睡觉,别的也啥都不干,要那么亮有啥用?那不是穷折腾吗?” “行行行,我听妈的话,反正村里通电还早得很呢。” 方信不想跟贺慧丽发生争论,便笑呵呵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看看灶下还有点火苗没有熄灭,就拖来一个马扎坐在灶前,把手和脚都贴在灶壁上,借此暖一暖身子。 杨湘宁从后面看看方信,忽然一转身走进西间房内,从被子下面摸出盐水瓶, 拿到外间堂屋悄悄给它灌上热水,盖紧盖子, 然后打开屋门走了出去,不一会就悄悄的走了回来。 全程都尽量轻手轻脚的,方信浑然未觉。 不过,这一切都没逃过贺慧丽的眼睛,默不作声的看着杨湘宁做完这些,贺慧丽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淡淡的欣慰之意。 “好了,我要去西屋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方信烤了一会就站起来,对贺慧丽和杨湘宁笑道:“你们也早点睡吧,明天吃饭不用等我了。” “等一下,小信。” 一听这个,贺慧丽赶紧站起来,指指篦子上的最后一张煎饼: “你把这个带上,多卷几块红烧肉,明天早上吃了再走。” “还是留着你们吃吧……” 方信想要推辞。 “明天我就做新的了,我们都吃热的,你就饶不着了,” 贺慧丽不由分说,马上挑了几块肉卷进煎饼里,强行塞给方信。 “那好吧,我去睡觉了。” 慈母的心辜负不得,方信也只好接受。 拿着煎饼走回西屋,推开门摸着黑,凭着记忆找到今天自己亲手打造的小床, 摸索着掀开被子,刚要准备躺下,手上就碰到一个圆溜溜硬邦邦,却又热乎乎的东西。 因为它的存在,让被子里面的空间变得暖暖的,躺下的感觉非常的舒服。 “暖水瓶?湘宁……” 方信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外面刺骨的寒风都吹不冷的温暖。 第31章 那座山像不像你? “起床!” 第二天一大早,尽管没有闹钟也没有手表,天也没亮,没有阳光照进屋里, 方信就像体内安装了准确的生物钟似的,猛然睁开眼睛,从床上一跃而起。 刚要下床,就见自己的被子上面,多了一件军大衣。 正是昨天晚上睡在椅子上所盖的那一件。 “不知道是妈还是湘宁,半夜悄悄给我送来的,我居然一点都没发觉。” 方信感慨的看看北屋方向。 迅速穿好衣服,下床穿上茅窝子,再把军大衣穿在外面,打开西屋的屋门, 迎面一股冰冷的寒风直通通吹了进来,屋内顿时气温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方信刚起床的脸上、身上,立刻感受到了刀子般刺骨的寒意,就算穿了军大衣也挡不住。 冬天的夜晚总是漫长,现在也就不到早上六点,天色还是一片漆黑,要想看到太阳的光亮,至少还得一个小时。 地面的水,屋顶的雪,全都冻得非常结实。 这种时候,洗脸是不可能洗脸的了,方信就搓热双手,用力在脸上摩擦了几下,用干洗的方式活通一下脸部的气血, 再用力跺跺脚,做了一套伸展运动,让体内的血液循环加速流动起来, 看一眼北屋,屋门、窗户全都紧紧关闭着,屋内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方信当然也不会去打扰她们。 回屋走到床头,拿上昨晚特意准备的煎饼卷肉,入手也已是一片冰凉。 掀开衣服揣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将它慢慢捂热。 接着掏出大前门和火柴,点燃一根叼在嘴上, 用山里人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抽支烟,暖暖嘴。 背上一个竹编的小背篓,拿上一把镰刀, 轻轻的拨开门闩,轻轻的迈出门槛,再轻轻的把大门关好, 随后快步向村口走去。 出乎方信的意料,刚刚走到进山的路口,就看见前面有一个酷似猴子一样的黑影,虽然同样穿着军大衣,但还是瑟缩成一团, 正在路口中央的寒风中,不停的蹦蹦跳跳。 “范卫兵?” 方信惊奇的叫了一声:“想不到你起床这么早啊?居然比我还要勤快?” “哎呀方信啊,你可总算是来了啊,” 范卫兵一听方信的声音,马上就像孩子见了亲爹似的,连蹦带跳的跑过来, 哆里哆嗦的说道:“我都等了你好长时间了,哎哟妈诶,可冻死我了……” 两人走到近前,方信注意到了他额头的那块淤青。 不禁惊讶的问道:“你头上怎么了?我记得昨晚还好好的……” “别提了,倒霉摔了一跤,疼的我一夜都没睡着,” 范卫兵随口支吾了一声,赶紧换个话题:“别说这么多了,咱们赶紧走吧,要不然我都快要冻成冰棍了。” “走!” 方信也不废话,当先迈步踏上山路。 越是往上走,寒风越猛烈,温度也越低, 刚开始时,尽管两人都穿了军大衣,但还是受不了零下二十几度的寒冷,军大衣很快就被冻得像铁片一样的板硬。 再加上山中厚厚的积雪很快就淹没了脚脖子,冰冷刺骨的雪水泡在茅窝子里,那种滋味真是说不完的酸爽。 好在山里的孩子都命贱,身子骨硬,祖祖辈辈也都习惯了这种天寒地冻的生活,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奋力前行,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头,直到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身体内的热量散发出来,渐渐的也就不感到寒冷了。 “停一停,停一停,” 范卫兵喘着粗气停下脚步,找一块大石头拂去上面的积雪,一屁股坐了下来, 伸手把两只脚上的茅窝子都脱下来,倒转过来摔打几下,让鞋子里的雪都掉落出来。 “我说,咱们这是到哪了?还有多远啊?” 范卫兵举目看看四周,只见山舞银蛇原驰蜡象,视野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山起伏。 此时朝阳已经升起,明亮的阳光映照在积雪上,漫山遍野都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看一会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 “这不会已经走出咱们沂北公社了吧?我都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一边嘟囔着,一边摔打着茅窝子,看向方信的目光又变得狐疑起来。 方信也挨着他的身边坐下,同样脱下自己的茅窝子一阵摔打, 伸手指指前面说道:“这座山就叫做大黑山,再往前翻过三个山头就到了。” “这种见鬼的地方,真的能找到灵芝和何首乌?” 范卫兵忍不住又怀疑了起来:“我读书少,但你也骗不了我,这么冷的鬼天气,早就全都冻死了。” “信不信随便你。” 方信也懒得搭理他,从怀中取出捂的温热变软的煎饼卷肉,自顾大口吃了起来。 肉香飘进范卫兵的鼻孔,扭头一看,不禁怪叫一声:“白面煎饼?还卷了红烧肉?我靠,你真的生活这么好啊?” 直勾勾的瞪着方信手里的煎饼,眼珠子都快红了。 “只要挣了钱,那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 方信随口应了一声,抓一把雪塞进嘴里,就当做喝水润润喉咙了。 随后看看范卫兵:“怎么?你没带饭?” “那个,我出门前就吃过了……” 范卫兵支吾一声,有些自卑的耷拉下脑袋。 不一会,方信吃完了煎饼,抹一把流油的嘴, “跟我来吧,很快就到了。” 方信淡淡说了一声,这就站起来往前走去。 范卫兵幽怨的看看他的背影,无奈也只好赶紧跟在他的后面。 不知不觉,三个山头已经翻过,范卫兵又一次忍不住了, 一把揪住方信:“你说老实话,到底在哪?带我跑这么远到底想干什么?” 方信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指指前方那座山头, “看到那座山了吗?那叫猴儿崮,长的像不像你?” 范卫兵也顾不上方信语气中的揶揄之意, 赶紧手搭凉棚往那边张望:“那座山就有灵芝和何首乌?我怎么看不见?到处全都是雪啊……” 方信摇摇头,淡然一笑:“要是那么好找,早就被人采光了,跟我来吧,一会就让你开开眼界。” 之所以方信一定要带上范卫兵,那是自有方信自己的考虑。 今后方信要大量捕捉十足全蝎,就一定会常常进山,而回村就会身上多了一笔钱,这些情况肯定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而在目前来说,方信又是绝对不愿意让这个秘密泄露出去的。 那倒不如就让范卫兵做个见证,借他的嘴宣扬一下,让村里人都以为自己进山只是为了何首乌和灵芝。 “就在那座山上是吧?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快过去多采点。” 听到方信终于说出了准信,范卫兵顿时双眼又亮了,急不可待抬脚就走。 两人很快来到猴儿崮的山脚下,范卫兵马上就要往上攀登,却被方信一把拽住。 “怎么?不是你说的,就在这座山上吗?” 范卫兵疑惑的回头问道。 “别往上了,好东西都藏的严实着呢,哪会那么容易被人发现?” 方信微微一笑,拉着范卫兵调转方向,不往山上,而是往山下, 七拐八绕的又走了一段时间,终于来到一处幽深的峡谷之中。 第32章 做了一个很开心的梦 “阿姨早。” 杨湘宁刚从北屋出来,就看到贺慧丽正站在院子里,不禁脸上微微一红。 原本想要早起一步,争取给这位方信的母亲留个好印象, 不料连续两个早上了,自己居然都输了。 贺慧丽指指西屋,摇头叹口气:“方信这孩子才是真的早,这天寒地冻的,我都不知道他几点出门的……” 杨湘宁往西屋一看,只见屋门大开着,屋内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都已翻了过来,那个盐水瓶正躺在正中央。 “阿姨你就放心吧,我看说不定今天他还会带回好消息的,咱们就在家好好等着就是了。” 杨湘宁赶紧宽慰的说了一句。 “湘宁你自己摊几个煎饼吧,再把剩的红烧肉热一热,你和小芳要全都吃完它,千万别浪费了。” 贺慧丽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就往大门外走去。 杨湘宁急忙追上两步问道:“阿姨,这大早上的,你要出门啊?” “我去一趟供销社,来回三十里路呢,中午要是回不来,你们两个就自己做饭吃吧。” 贺慧丽回头说道。 杨湘宁一听就明白了,贺慧丽这是昨天听了方信的话,想要去买猪苗和鸡苗回来在家里养。 方信这个主意确实不错,杨湘宁对此也深表赞同。 作为山里人想要自力更生,除了那几种简单的手工制品之外,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杨湘宁赶紧上前说道:“那您也吃了饭再走啊,您稍等一会,我这就摊煎饼,马上就好……” “不吃了,早上也不饿,” 贺慧丽点点头:“你们两个吃了饭就好好在家待着,我不回来就别出门。” 说完就直接走出了大门。 杨湘宁就回到北屋,先到西间门口,轻轻掀开门帘往里看了看, “湘宁姐,早啊。” 方芳在床上侧卧着,笑嘻嘻的眨巴着大眼睛,调皮的冲着杨湘宁叫了一声。 “小芳你也醒了啊?” 杨湘宁轻笑道:“先不用这么早起床,你再睡一会吧,我摊好了煎饼再叫你。” 说完就放下门帘,走到灶台前蹲下来,抓起一把地瓜秧子塞进灶里, 再点燃一根放进去,等里面都烧着了,再放进几根枯树枝, 让它小火慢慢燃烧着,使得屋里的温度上升一点。 去屋门后面打开面粉袋子,舀了半瓢面粉,再加一瓢清水,一块放进盆里,均匀的搅拌成面糊。 接着,拿过鏊子放在灶上,在上面稍微擦一点点油皮,舀一勺面糊放在鏊子中央, 再拿竹片刮板将面糊顺时针向外推刮一圈,使面糊均匀延展成薄薄的圆片。 动作既熟练又快速,比起贺慧丽也不遑多让。 方芳从西间走出来,坐在灶前紧挨着杨湘宁的腿,两只小手托着腮,安静的看着杨湘宁摊煎饼。 杨湘宁低头看看她,温和的笑道:“怎么不睡了?” “我做了个梦,在梦里可开心了,然后就高兴的睡不着了。” 方芳仰起小脸,笑嘻嘻的看着杨湘宁。 “哟,小丫头片子还做美梦呐?” 杨湘宁听得有趣,失声笑道:“是不是又梦到吃了好多红烧肉?别着急,等一会就让你吃个饱。” “湘宁姐别小看人,人家才没那么馋呢。” 方芳嘟起嘴,不满的看一眼杨湘宁, 接着马上就变得满脸灿烂:“我梦到你和我哥结婚了,好多好多喜糖,我都吃不完……” 杨湘宁的脸腾的一下就红透了, 扭捏着跺跺脚,轻嗔一声:“还说不馋呢,糖都被你吃光了。” 方芳理直气壮的:“嘻嘻,嫂子给的糖,那当然要吃啊,” 接着又满脸期待的:“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和我哥结婚呢?” “不知道,问你哥去。” 杨湘宁心中如小鹿般怦怦乱跳,红着脸别过头去,不敢让方芳看到自己的样子。 贺慧丽始终不肯表态,方信又那么忙,他们两个都没说什么,这种事让一个女孩子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嘻嘻,我哥说了,明天就娶你。” 方芳发现这个话题似乎很好玩,眼珠一转继续跟杨湘宁开玩笑。 “骗人!我才不信呢。” 这次轮到杨湘宁理直气壮了:“光是到大队部开个介绍信,那都不一定办的下来呢。” 说到这,忽然又想起来,方军就是大队干部! 万一方信去开介绍信的时候,他再从中作梗…… 会不会弄得到最后全都泡汤了呢? 想到这里,杨湘宁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不一会,两张煎饼就摊好了,杨湘宁接着拿出昨晚剩的红烧肉,用铁锅稍微热了一下,用筷子夹着放到煎饼里, 把煎饼卷好直接递给方芳:“小馋嘴快吃吧,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 “嗯嗯,湘宁姐做的真好吃,就像我亲嫂子做的一样。” 方芳大口吃着,吃的津津有味,顺便语带双关的笑了一句。 杨湘宁这次没有红脸,也没有接话, 看看眼前这个一脸憧憬的小妹妹,平时她也难得有如此开心的时候, 也不忍心破坏了方芳的好心情,只是从内心深处轻轻叹了口气。 “你慢慢吃吧,吃完再自己卷一个,我到外面干点活。” 轻轻叮嘱方芳一句,杨湘宁擦擦手,拿起铁锹走到院中。 贺慧丽已经去买猪苗和鸡苗了,那自己在家里也不能闲着, 至少也得把鸡窝和猪圈都搭建起来。 第33章 挖到何首乌 “咦?这个地方真不错啊,你是怎么找到的?” 范卫兵看看四周,惊奇的发出一声怪叫。 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山谷底部,与常见的外部环境大不相同。 外面的莽莽群山大部分都是光秃秃的,现在也全都盖着厚厚的积雪, 而这里明显积雪不多,树木非常繁茂,以桃树居多,有的树上甚至还留着一些叶子,一条小小的溪流还在缓缓的流淌着,直到流出山谷之外才被完全冻住。 “这里叫做桃花谷,你也别只顾着看眼前,再看看上面,那风景才叫一个绝。” 方信笑吟吟的拍拍范卫兵的肩膀,指指头顶上方的天空,让他仔细看看。 范卫兵抬起头六十度仰望天空,忍不住发出一声震惊的感叹。 “我艹!还真是这么像?” 沂蒙山区的海拔高度并不算很高,最多也就一千多米高, 但两人此时所处的位置,正是两山之间最低的夹缝地带, 天高云清,阳光晴好,此时从下往上看去,山势顿显巍峨高峻,顿时就有一种拔地通天的感觉。 而最为奇绝的是,从现在这个角度仰望猴儿崮, 只见在那圆不溜秋的像一顶圆帽似的崮顶旁边,又有一块十几米高的巨石独自矗立着, 那造型像极了一个孤独的猴子,手搭凉棚眺望着苍茫的大地。 “我一直以为这山名是乱叫的,想不到还真是……” 范卫兵喃喃的说着, 方信又指一指对面的山头:“你再看那边,像什么?” 范卫兵转头望去,只见对面又有一座高峻的大山,山上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 奇特的是,这座山体最中央的部分就像一个肥胖之人的大肚子,圆圆的往外凸出了一大块,估计高约二百米,宽约一百米左右。 “那不就是大肚崖吗?我听村里老人说起过,也没啥稀奇的啊……” 范卫兵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 方信淡淡的摇头一笑。 那座山其实就是一尊巨佛! 我能告诉你? 历经千年的风霜,佛头早已不知去向,佛体也被侵蚀的不成样子,仅剩看不出原貌的躯体,变成了一座普普通通的荒山…… 在方信的前世,直到九十年代才被人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当地政府立刻进行了大规模的修缮,使这里连同猴儿崮、桃花谷,一起变成了闻名天下的景区…… “嗐,也就一些光秃秃的大石头而已,没啥好看的,不当吃不当穿的……” 短暂的惊奇过后,范卫兵便兴味索然,对这片鬼斧神工的土地失去了欣赏的兴趣。 正好,方信也压根没打算让他注意这些,这都是方信准备留给自己今后发家的资源。 于是便拍拍范卫兵的肩膀,微笑说道:“行了,别耽误功夫了,就在这里,咱们开始找找吧。” 让范卫兵的视线转移到地面上。 这个山谷底部的温度明显比外面要高了好几度,小溪没有上冻,溪边地面的积雪也全都融化了,表面的地貌一览无余。 方信率先俯下身子,采取半蹲的姿势,一边慢慢挪动着,一边仔细的观察着地面。 范卫兵见状不敢怠慢,赶紧也学着方信的样子,在另一边认真的搜寻起来。 “找到了!这里有一棵!” 不一会,方信通过地面残留的藤蔓痕迹,发现了一株何首乌。 马上取出随身带来的镰刀,小心的在藤蔓的下面挖掘起来。 范卫兵听到叫声,也急忙跑了过来,用自己带来的镰刀与方信一起挖土。 万幸的是,这里的土壤没有像外面那样全都冻结,虽然还是比较硬,不过挖掘起来也挺快的, 不一会,在两人惊喜的目光下,一株长约十厘米,直径六厘米的何首乌赫然出现在眼前。 整体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纺锤形,表面红棕色,上面布满了云锦状花纹。 “哇哈!真的被我找到了!” 范卫兵高兴的手舞足蹈,赶紧伸出双手,小心的把它捧出来,在手中掂量掂量, 兴奋的叫道:“差不多三四斤重!这下发达了!” “我看看,” 方信接过来掂量几下,点点头说道:“嗯,应该是十年生的,正好符合国家药典标准。” 再斜一眼嘴巴咧到耳朵根的范卫兵,淡淡说了一句:“不过这可是要上交大队的,你高兴个什么劲?” “啊这……” 范卫兵一怔,目光顿时黯淡了一下。 不过马上就重新瞪起眼睛,不甘心的嘟囔一句:“交完集体的,剩下的不就是自己的?等以后再来挖就是了……” “继续找找吧。” 方信一摆手,把这棵十年生何首乌放进小背篓,继续沿着小溪周围搜寻着,慢慢往上游走去。 “哈,又找到一株!” 方信挥动镰刀,三下两下挖出一株何首乌, 这株就比较小了,约有上一株的一半多大。 “应该是五年生的,不符合国家药典标准啊……也不知道医药公司收不收……” 方信托着这株何首乌略作沉吟。 “管他呢,总不能扔了吧?要是国家不收那才好呢,咱们正好自己拿去卖。” 范卫兵急了,直接伸手抢过来,扔到自己的背篓里。 接下来,范卫兵也不自己单独行动了,直接就寸步不离的跟着方信,两人沿着小溪一路上行。 约有半个小时,两人又陆续发现了两棵十年生的,三棵五年生的何首乌, 也找到了几株灵芝,这种药材是扛不住低温的,两人发现的都是尚未完全腐坏的残部, 不管三七二十八,先统统扔进背篓再说。 与此同时,两人也来到了溪流的尽头。 三面俱是悬崖绝壁,下面包围着一个十米方圆的小小水潭,正面有一个小缺口,溪水正是从这里流淌而出。 潭水清澈见底,清晰可见底部有一汪泉眼,正汩汩的往上喷涌着泉水, 潭水水面上蒸腾着热气,弥漫在四周,将山壁悬崖都浸的水淋淋的。 “哇!想不到这里竟然有个温泉啊,” 范卫兵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怪叫一声。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咱们沂蒙山区里有好几处温泉呢,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方信没好气的呵斥一声:“还不赶紧找找?这种地方可是最适合何首乌和灵芝生长的地方了。” 第34章 还是你聪明 “好好,赶紧找,赶紧找。” 范卫兵顿时醒悟过来,马上一叠声的答应着。 温泉再稀罕,对他来说也是无用之物,最多也就是脱光了跳进去洗个澡, 那还不如抓紧时间,赶紧找找药材来的更实际一些。 方信的心头却是一阵怦怦乱跳。 终于又到了这里了,终于又要见到那株罕见的王者了。 想想前世见到它之时,那种眼馋又心疼的滋味,方信的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上一世,过完了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沂蒙县医药公司组织了几只生产队,集中大量人手,满山寻找各种药材和十足全蝎, 由于技术不足,十足全蝎捕捉到的并不多,但却最终发现了这个地方, 当时方信作为生产队的一员也在场,亲眼看到大量的何首乌和灵芝、丹参等药材被挖走,也见证了那株王者出土的奇迹。 从此以后,这个桃花谷的药材就彻底绝迹了,只剩一个孤零零的温泉,沉寂了十几年之后,才作为旅游胜地被开发出来。 “想留也留不住啊,难道只能提前几个月把它挖出来了?” 方信心中暗叹一声,心疼的就像自己丢了钱包似的。 装模作样的在水潭旁边搜寻了一会,方信慢慢的,若无其事的靠近了山崖下面一个偏僻的角落。 轻轻拨开杂草,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棵足有手臂粗的巨大藤蔓,蜿蜿蜒蜒伸向紧贴着山崖的巨石下面。 “对,就是它!它真的还在这里!” 方信心中一阵激动。 刚要出声叫喊,却又猛然忍住。 到底要不要挖出来? 方信心念电转,不由得踌躇了一下。 如果现在就挖出来,那只能上交给大队,再由大队上交公社,公社上交医药公司,层层递进之后,受到表扬和奖励的永远都是公社和大队,而自己并没有半点好处。 而如果现在不挖呢? 几个月之后医药公司就会来到这个地方进行大规模挖掘,而范卫兵这个家伙也不靠谱,说不定过几天就会自己偷偷过来再找一遍,保不齐就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发现这株王者。 两种情况只要随便发生一种,那自己就彻底亏大了。 究竟该怎么办呢?一向果决的方信罕见的犹豫了。 考虑再三之后,方信一咬牙:“不挖!” 供销社那边不是有房贤平的电话号码?明天我就去打电话叫他们过来! 然后就以自己首先发现的名义,让医药公司提前把它挖走,到时不管会奖励多少,那都是自己的, 总比让那个只会扣工分的大队得到奖励要好得多! 想到这里,方信马上动手,用杂草和碎石将藤蔓掩盖起来,随后立刻离开这个位置。 换到另一个方向,提高嗓门向范卫兵叫道:“你去西边,我在东边,咱俩绕水潭转一圈,等到汇合的时候,也就差不多了。” “好,没问题!加油啊!” 那边的范卫兵很痛快的答应下来。 说定之后,两人立刻分别附身在地,全心全意的认真的搜寻。 按照国家药典的分类,何首乌只有五年生、十年生、百年生的分类, 至于二十年、三十年的,那是只存在于民间的说法,并未被药典采纳收录。 因此对于一些较大的块茎,就连方信也无法判断清楚,只能统一归为十年生的分类。 而灵芝的生长期限很短,基本上都只能存活六个月左右,到了冬天就枯萎腐烂了, 也只有桃花谷温泉这种特殊的地形,才能保留下一些比较鲜活的灵芝,能够让它的生命周期延长到十二个月。 也有极少数的,能够侥幸生长到两年,但其有效成分也早已严重流失了,药用价值也大打折扣。 因此,方信和范卫兵对灵芝并不是很看重,只要发现就随手采摘扔进背篓,而九成以上的精力都用来寻找何首乌的根茎。 按照前世的记忆,方信发现药材的速度远远超过范卫兵十倍, 短短两个小时就挖出来了二十几株十年生的何首乌,另外还有十几株五年生的,还有十几棵鲜活的灵芝。 这让范卫兵大为叹服,对方信的能力崇拜的简直五体投地。 等到两人碰头的时候,把背篓中的药材统一计算一下,发现早就超过了百斤,已经算是超超额的完成了大队的集体任务。 丰收的喜悦洋溢在两个人的脸上,胜利的感觉充实着两人的心田, 这一刻,仿佛头顶上的太阳、远处山头的皑皑白雪,也全都为了他们的辛勤收获而欢欣鼓舞。 “咦?好像不大对啊?” 范卫兵挠挠头,忽然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赶紧疑惑的向方信问道:“你不是说要带我发财吗?这些挖出来的都要上交给大队,那咱们呢?咱俩赚到啥了?” 你才想起这个问题啊? 方信没好气的白他一眼:“笨蛋!大队的任务只要一百斤,你就那么直筒子,非要全部交上去?多余的部分咱们自己卖不行吗?” “对啊!还是你聪明啊,说的太对了!” 范卫兵一听顿时大喜过望,高兴的猛拍大腿,脸上笑容绽放的比桃花还要鲜艳。 “回去之后先不忙上交,咱们先找个秤,称出一百斤交给庄队长,剩下的就归咱俩所有了。” 方信把两人的背篓重新分配一下,让两人平均分摊重量,接着提出自己的计划。 不过这个计划只能由方信来用,而且只能用一次。 “对对对,就这么办。” 范卫兵点头如小鸡啄米。 “快走吧,等咱们回村,正好能赶上晚饭。” 方信接着就催促返回了。 范卫兵有点犹豫不舍:“要不要再找找?会不会还有……” “咱俩已经挖的差不多了,就算剩下一株两株的也没啥意思,你不累我可累了,改天我带你换个地方去挖,还能挖到不少呢。” 方信说完这话,不等范卫兵回答就直接转身就走。 范卫兵把温泉周围再偷偷扫视一圈,眼珠转了转, 这才叫了一声:“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 一溜小跑追上方信。 两人并肩而行,很快就走出了这座桃花谷, 每人背负着几十斤重的药材,重新踏上积雪覆盖的大山。 第35章 西邻来访 “湘宁姐,你在做什么呀?我来帮你好不好?” 方芳拿着卷煎饼跑出屋外,就在门槛上坐下来,一边吃着红烧肉卷煎饼,一边扑闪着大眼睛,好奇的问道。 杨湘宁正弯着腰挥动着铁锹,在地面上和泥, 听到方芳的声音就直起身子,用手背擦擦额头细密的汗珠, 向着方芳甜甜的一笑:“小芳乖哦,你慢慢吃,吃饱了就喝口水,然后自己玩吧,这点活我自己干就行了。” 说完之后继续俯下身子,抓一把准备好的稻草麦秆掺进泥中,再用铁锹奋力的搅拌。 山村里什么都缺,什么都穷,唯独不缺石头和土, 不一会和完了泥,杨湘宁就跑到外面, 捡了一堆拳头大小的石头,用木桶吃力的提着回到北屋前, 就在屋檐下面,紧贴着北屋的墙壁,用铲泥板把石头抹上泥,一层一层的摞起来, 石头全都是凹凸不平的,那就用泥巴填缝找平,缝隙大的地方多抹一些泥,反正也不需要讲究美观、质量什么的, 只要风吹不倒就可以了。 没用多久,杨湘宁就砌成了两道不足半米高的小小石墙,两道之间相隔一米左右, 中间地面的正前方,也用石头拦起一道矮矮的门槛,形成门户的样子,再竖立一块木板当做门,白天可以把鸡放出来进行散养,晚上再赶回窝里。 最后,在上面用木板盖住,压上几块石头, 里面的地面就铺上一层稻草,也放上一块木板压在最上面, 这就基本完成了鸡窝的基础建设。 尽管这活并不大,但和泥、砌石头都是力气活, 对于杨湘宁这个长期因挨饿而导致营养不良的女知青来说, 还是有点比较劳累了。 杨湘宁从地上站起来,把铁锹竖在身前,双手压着铁锹的把柄,整个身子的大半重量都放在铁锹上, 一边借此让自己稍微休息一下,一边微微喘息着打量自己刚刚完成的劳动成果。 “湘宁姐,喝水。” 乖巧的方芳端来一杯清水。 杨湘宁正好累了有点口渴,不过看看自己双手满满的泥,生怕弄脏了杯子,不愿用手去接, 于是就半蹲下来,让自己变得比方芳矮了一头,然后仰起脸张开嘴, 方芳赶紧高抬手,把杯子对准杨湘宁的嘴唇,轻轻的一点点倾斜过去,让杯子中的水流入杨湘宁的嘴里。 “好了好了,谢谢你啊,小芳。” 对方芳甜甜的一笑,杨湘宁这就准备站直身子。 不料,方芳又把自己吃了一半的肉卷煎饼拿了出来, “湘宁姐,我吃不完啦,你干活累,都给你吃吧。” 看着她那红扑扑的小脸,杨湘宁也不忍心辜负她的好意, 于是便再次微微弯腰,张嘴咬了一小口, “嗯嗯,小芳给的就是香,真香!好吃好吃。” 嘴里咀嚼着,同时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 哄的小姑娘一个劲“咯咯”直笑。 吃完之后,杨湘宁又拿着铁锹来到院子的西南角。 最角落的位置是茅房,这是农村里最为潦草的建筑了, 只是在里面简单的挖个坑,外面用石头堆砌成一道L型的低矮石墙,连泥巴都不需要,什么缝隙、漏风之类的,根本无需理会。 积累的粪便也不需要清理,到了春耕时节就挖出来,用粪桶挑到田地里施肥, 这就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 从茅房到方信所住的西屋之间,还有大约三四米的空地, 杨湘宁就打算把这块空间充分利用起来,做成一个猪圈。 按照山村通俗的讲究来说,建造猪圈一般都要选在大寒节气的时候,而且还要打桩拉线,规划的整齐一点,还要加盖一个顶棚, 但是就以方信家现在的情况,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讲究, 杨湘宁也只是打算贴着西墙动工,再砌出三道石墙围成一圈,也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建造猪圈比鸡窝的工程更大了好几倍,而且小石头就用不上了,得用比较大一点的石头, 光搬运石头这一项,对杨湘宁来说就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好在出门不远就有一些散落的石头,杨湘宁跑出来精心挑选了几块,都翻到一边集中起来,准备搬运。 然后蹲下来双手托住一块,用尽全力抱在怀里,接着赶紧一溜小碎步冲进家里,把石头放在猪圈的位置。 来来回回跑了四五趟,杨湘宁已累的汗水淋漓,只觉寒风也不冷了,索性把外衣脱下来,撸起袖子,深深呼吸几次,为自己鼓一鼓劲, 小方芳看到这样,赶紧也跑出来, “湘宁姐,咱俩一起来。” 说着就自己跑到那堆石头跟前,伸出一双小手奋力想要把它搬起来。 “小芳你小心啊,很沉的,千万别乱动,闪坏了腰可就麻烦了。” 杨湘宁赶紧追过来,一边匆匆叮嘱几句,一边伸手帮她抬起来, “湘宁姐,我都十三岁了,别总是把我当小孩子,” 方芳一边用力抬起石头,一边认真的说道:“你能干的我也能干,来,咱俩一起干。” 说着话,两人一左一右抬着石头走进院中放下。 “咦?这是谁啊?大冬天的还这么能干?” 门外传来一个惊奇的声音,一个中年男人不请自入,直接从外面走进了家门,来到院子中。 杨湘宁抬头一看,这人年约三十多岁,上身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布上衣,下穿一条洗的发白的直筒蓝裤,腰上简单的系一根草绳当腰带, 脸上胡子拉碴的,看上去好几天没洗脸的样子,三角眼不停的眨巴着,正在好奇的看着自己。 杨湘宁看他比较陌生,有些犹豫的问道:“同志,请问你有事吗?” “你就是那个女知青吧?我以前见过你好几次呢,” 那人呵呵笑道:“你不认得我?小芳可认得我。” 方芳赶紧怯生生的叫了一声:“王叔叔好。” “哎,小芳真乖,改天叔叔给你买糖吃。” 那人笑呵呵的应了一声,目光却一直在杨湘宁的身上流连。 感受到那道目光中含有一种别样的意味,杨湘宁心中有些恚怒,却又不好发作,只好不自然的别过头。 方芳赶紧拉一下杨湘宁的衣角,悄声告诉她:“他叫王爱民,是咱家的西邻。” 杨湘宁冲王爱民点点头,勉强露出一丝笑容:“王叔叔,你好,以后请多关照。” 第36章 赶走流氓 “哎哟,你看看你看看,这是说哪里话?生分了不是?” 王爱民笑容可掬的:“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嘛,咱们是邻居,那就是一家人,跟我还客气啥啊?” 一边说着,一边像个干部似的背着双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看看新搭建的鸡窝,再看看即将搭建的猪圈, 笑容满面的点点头:“呵呵,干的不错嘛,难怪我在隔壁听着乒乒乓乓的,垒的倒是像模像样的,嗯嗯,是一把好手。” 说这话,眼珠子不断的瞟向杨湘宁。 杨湘宁勉强笑笑,应付一句:“我垒的不好,让王叔叔见笑了……” “你们家男人呢?方信那小子呢?还有贺嫂子呢?他们怎么不干?” 王爱民做出一副心疼的模样:“哎呀呀你看看,你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哪里干的了这种粗活啊?” 杨湘宁大声说道:“我一点也不娇气!我下乡就是向农民伯伯学习的,我什么活都能干!” 方芳也挺起小胸膛:“我也一样,我也什么都能干。” “那也不行啊,这可是力气活,得让男人来干才行,” 王爱民大摇其头:“你们这两个小姑娘,加起来都没这石头重,不合适不合适……” 听到对方居然有些看不起自己的意思, 方芳忍不住了,脱口而出:“我妈和我哥都出远门了,我和湘宁姐加把劲,等他们下午回来的时候,一定就能干完了!” “小芳!” 杨湘宁心里一惊,赶紧想要阻拦,却为时已晚,一丝不妙的感觉浮上心头。 “呵呵,原来你哥和你妈都出远门了啊?下午才能回来?” 果然,王爱民一听方芳的话,顿时双眼一亮, 露出一种黄鼠狼般的眼神,看向杨湘宁的目光变得火辣辣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 杨湘宁立刻警惕起来,拉着方芳赶紧后退一步,顺手一把将铁锹抄在手中。 “呵呵,大家都是邻居,我哪有什么坏心思呢?” 王爱民丝毫不把杨湘宁放在心上,像猫戏老鼠似的伸出一只手, “别害怕,我又不是什么坏人,我只想帮你干点活而已,来,把铁锹给我……” 一边说着话,一边带着一脸猥琐的笑容慢慢向她逼近过去。 “不!你不要过来!” 杨湘宁拉着方芳再退一步,反手把她护在身后,同时双手握紧了铁锹, “这活我们自己能干,不需要别人帮忙,现在请你马上出去!” “叫我出去?你凭什么?” 王爱民慢慢的一步步逼近,冷笑一声:“不管是方建民还是刘柱,一向都跟我称兄道弟,你算那颗葱?有什么资格赶我出去?” 杨湘宁不由得一滞,顿觉无话可说。 她和方信并没有结婚,贺慧丽也没有正式表过态,现在若是认真说起来,她在这个家里还属于“身份未明”状态。 正慌乱间,身后的方芳突然探出小脑袋,大声说道:“湘宁姐以后就是我嫂子,是我哥亲手把她领进家的!王叔叔请你不要伤害她,你赶紧出去吧。” “嫂子?呸!” 王爱民一口痰吐到地上,不屑的冷笑一声:“我怎么听说,是这个女知青跟好多男人搞破鞋,最后为了方信的一个窝头,才跟他来家的?”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杨湘宁气的满脸煞白,紧握着铁锹的手骨关节都发白了。 “咦?方信?你怎么回来了?” 王爱民忽然往东边一指,惊奇的叫了一声。 杨湘宁和方芳不由得转头往东边看去…… 猛然间,王爱民一个虎扑,一步冲过来, 一把打掉铁锹,接着死死抱住杨湘宁的腰肢, 由于用力过猛,一下就把杨湘宁身后的方芳给撞的跌倒在地。 粗糙的大手在杨湘宁的后背上乱摸,嘴巴一个劲的往她的脖子上乱亲, 同时含混不清的胡乱嚷嚷着:“别人能搞破鞋,我也能搞,我都好多年没开开荤了……” “你给我放手啊!” 杨湘宁羞愤交加,立刻奋力挣扎起来, “再不放手,我要喊人了!” 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无论怎么挣扎都挣不开那双铁钳般的臂膀。 “你喊啊,你喊的人越多越好!叫大家都看看这个女知青多么会勾引男人!” 王爱民死死的箍紧了她的腰肢,勒的杨湘宁都快几乎喘不上气来, 有恃无恐的叫道:“为了一个窝头就跟了方信?太不值得了,不如跟我吧,我每天给你两个窝头!还不用你干活,答应我吧……” “你给我滚开!我是方信的人!除了他我谁也不跟!” 杨湘宁嘶声大叫,奈何被对方死死的禁锢住了,一点都动弹不得, 渐渐的,身上的力气全都耗光了。 王爱民顺势就想把她扑倒在地…… 就在这危急时刻,地上的方芳爬了起来,悄悄捡起一块石头,找到最尖的那一头, 对准王爱民的脚背,狠狠的砸了下去! “哎哟!” 王爱民痛的发出一声惨叫,不由自主松开了杨湘宁,双手抱着脚单腿乱蹦。 杨湘宁终于脱身出来,气也来不及喘一口,立刻不假思索的抄起铁锹, 对准王爱民正在蹦跶的另一只脚,狠狠的拍了下去! “哎哟!” 王爱民发出一声更惨烈的痛叫,再也站不住了, “噗通”一声跌倒在地。 “我打死你个臭流氓!” 杨湘宁羞愤的失去了理智,挥动着铁锹没头没脸的就砸了下来。 这一下要是打中了,王爱民的脑袋都得当场开瓢。 王爱民骇得魂飞魄散,想都不想赶紧一个驴打滚,就地翻滚两圈, “砰!”铁锹砸在地面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别打别打,我滚,我这就滚……” 再也不敢逗留片刻,王爱民吓得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强忍着双脚的剧痛,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砰!” 杨湘宁追到大门口,立刻死死的关紧了大门,上好门闩,再找根木棍顶住。 快步回到院中,拉起方芳就往屋里走, “小芳快,咱们关好门,方信不回来,咱们就不出去了。” 第37章 大杆秤 “我说方信啊,这天都中午了,我都快饿死了,你身上有钱没有?买点吃的行不行啊?” 方信并没有带着范卫兵原路返回,而是翻越了十几座山头,一直往沂北公社走来。 刚刚踏上红卫路,看到沂北公社的建筑群,范卫兵就忍不住了,马上有气无力的叫嚷了起来。 方信回头瞅瞅他:“亏你还是大山的孩子,看把你娇气的!才走了这么一点山路就受不了了?” 范卫兵一听马上就叫起屈来:“我这身上背着几十斤啊,负重走了大半天一停不停的,就是铁人也受不了啊……” “行了行了,我不也是一样负重几十斤?人怂还有理了你?” 方信翻翻白眼,没好气的说道:“先去供销社,办完了正事再说。” 说罢双手伸到背后,将背篓往上托一托,让勒的发酸的肩膀稍微活动一下,接着继续迈开大步往前走去。 范卫兵在后面苦着脸嘟囔一句:“你还吃了肉卷煎饼,我连早饭都没吃……” 也只好咬紧牙根,跟着方信往前走。 终于来到了供销社,门口外的小广场上照旧坐满了老人和孩子,晒着太阳聊着闲天。 范卫兵范卫兵就在门槛外面一屁股坐了下来,把背篓从后背上卸下来,放在身前的地上,用双腿环绕着, 后背倚靠在供销社的墙上,双手对着酸痛的肩膀又是揉捏又是捶打。 “我不行了,我得先歇会了,” 有气无力的冲方信摆摆手:“你有事你就先去忙吧,我就在这不走了。” 方信一听正中下怀,便把自己的背篓也解下来,放在范卫兵的面前,让他好好守着, 自己就迈步走进了供销社。 供销社没什么变化,柜台里面还是赵国强与温国红两人, 只是缺少了那个爱聊天的姑娘,显得比较冷清了一些。 温国红一手托着腮,没精打采的低着头打盹, 赵国强也是低着头,右手拿着一只钢笔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的。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来。 “咳咳,同志你好,” 方信趴到水泥柜台上,温和的说道:“麻烦你,我想借称粮食用的大杆秤用一下。” 温国红照旧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听见似的。 另一边好歹给了点回音,赵国强头也不抬,只是叹了一口气,钢笔停顿了一下,像是被打断了思绪而烦恼。 “要称什么?” 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方信赶紧回答:“我挖了一百多斤何首乌,想要称一下看看够不够上交大队任务的。” 听了这话,温国红和赵国强同时猛然抬起头,惊诧的看了一眼方信, “你能挖到一百多斤何首乌?开玩笑吧?” 两人的眼神充满了狐疑之色, 这时两人也都认出了方信,知道他就是上次跟医药公司打过交道的那个人。 方信微微一笑:“咱们沂蒙大山自古以来就有这种宝贝,我也凑巧侥幸碰到了而已。” 跟着补充一句:“东西就放在门口了,我就用一下秤,马上还给你。” “那行,你等一会,我给你拿秤。” 说来也怪,这次温国红突然变得痛快多了,马上站起来,快步走到货架后面。 不一会就拿出了一杆一米半长的枣木制作的大杆秤,连同秤砣一起隔着柜台交给方信, “拿去吧,这秤能称三百斤,小心点用啊。” “好嘞,谢谢同志。” 方信接过秤,高兴的道个谢,马上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两人的小声嘀咕:“这大雪天的,竟然还能挖到何首乌?还有一百多斤?真是见了鬼了……” 方信心中叹口气,微微摇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啊,连祖传的宝贝都不了解了…… “卫兵,快起来,咱们该干点正事了。” 方信提着大杆秤站在范卫兵的面前。 范卫兵抬眼一看,顿时双眼一亮,一下就从地上蹦起来, 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喜孜孜的站在方信面前。 方信就平举着秤,让他把两个背篓依次挂在秤钩上,分别称出两个背篓的重量,再减去背篓的毛重, 最后得出总重量:一百二十二斤! “留一百斤给大队交任务,剩二十二斤算咱俩的,” 方信得意的使个眼色, 范卫兵顿时眉飞色舞。 “你先坐下歇着,顺便看好咱的宝贝,我进去谈一下。” 方信收起大杆秤,重新走进供销社, 范卫兵也重新倚着墙坐在地上,一扫方才筋疲力尽的颓废模样,变得精神奕奕,瞪大眼睛死死看着面前的两个背篓, 像是生怕里面的宝贝突然化作人形,自己一下子跑了似的。 “用完了,谢谢同志。” 方信把大杆秤交还给温国红。 温国红接过来,破天荒的关切的问了一句:“你那真的是何首乌?真的有一百多斤?” “一百二十多斤呢,真正的何首乌!同志你不信的话,自己去门口看看就知道了。” 方信笑呵呵的应了一声, 接着话锋一转:“我想给医药公司打个电话,可以吗?” “是谈何首乌的事吧?行,你进来吧。” 温国红走到柜台拐角处,那里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缺口,掀开挡路的盖板,让方信走进水泥柜台里面。 “麻烦你帮我拨个号,沂蒙县医药公司供应科,找房贤平科长。” 方信礼貌的说道。 “稍等一下。” 温国红今天变得出奇的积极,让旁边的赵国强都忍不住诧异的多看了她几眼。 温国红很快拨通了电话,跟那边低声交谈了几句, 接着抬头看向方信,拿着话筒示意一下:“来吧,房科长在等你。” 方信马上快步上前,接过话筒便说道:“喂,是房科长吗?我是方信啊。” “小方,呵呵,你可真了不起,” 电话里的房贤平高兴的说道:“怎么,今天没抓蝎子,采到何首乌了?” “我想先问你一下,上次咱们说的那个,不打白条,给我现金的问题,房科长你问了没有?” 方信当然要先问一下最为关心的事情。 “呃,这个……我提倒是提了,但是领导要研究一下,没那么快啊……你要不,再等几天?我一准给你个准信好不好?” 房贤平不好意思的苦笑一声。 “行,反正我不急,” 方信故作轻松,笃定了医药公司那边肯定比自己更急。 “那就谈谈何首乌的事吧,房科长你可要听好了,我有重要消息要告诉你。” 第38章 合作双赢 “小方你就尽管说吧,正好中午有空,我洗耳恭听。” 对面的房贤平笑呵呵的说道。 “是这样,我今天采集了一百二十二斤何首乌和灵芝,其中一百斤我要带回大队去,让大队再用它来上交任务用……” 方信直接开门见山,准备说出自己的打算。 “你等会!还上交什么啊?” 不料,房贤平马上打断了他的话,哭笑不得的说道:“你不就在公社供销社吗?就让小温给你们大队记上,再开个证明不就行了?还要回去再回来的倒腾个啥?不嫌费事啊?” 方信一想,这倒也是,反而是自己钻了牛角尖,走进误区了。 不禁嘿嘿一笑:“不是都要按照程序来嘛?你不发话,谁敢直接这么做啊?” “行了,你就直接放供销社吧,待会我跟小温他们说一声就行了。还有啥事没有?” 房贤平很痛快的帮方信节省了一段返回二郎村的体力。 “还有,除了一百斤大队任务之外,我这还剩二十二斤何首乌,因为全都是我自己挖出来的,所以我想……” 方信小心的斟酌着字句。 “你想自己卖,又怕被说投机倒把是吧?呵呵,” 房贤平在那头轻松的笑道:“没事,这一次我替你说一声,算我们医药公司直收的,让供销社按照市价给你钱就是,不过以后你可要小心了,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闹大了我也不好说话。” “放心吧房科长,只此一次,以后我就专门搞蝎子了。” 方信达到了目的,忍不住嘿嘿直笑。 接着话锋一变,语气突然变得极为严肃:“房科长,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重大消息,我发现了五百年生的何首乌!” 其实只要再过几个月,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房贤平就会带领人马进山地毯式搜寻,不久就会发现那一株庞大的珍贵宝贝, 不过谁叫方信是重生者呢?有好处不赚白不赚,那自然是毫不脸红的将功劳据为己有了。 此时,对面的房贤平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什么?你再说一遍?真的有那种宝贝?快告诉我它在哪?” 方信嘿嘿一笑,没有直接说出来, 先是拐弯抹角的:“房科长你得先给我一句实话,是不是只有我去自己动手挖出来,然后亲手给你送过去,才能得到奖励?” “说来说去的,还是想要奖励……” 房贤平不禁哭笑不得,笑骂一句:“你就省省力气吧,直接告诉我准确地点,我明天就带人去挖出来!只要检测跟你说的一样,马上奖励你现金一百块!” “那正好,我还不想露面呢。” 方信开心的笑了,笑得就像一只刚偷到小母鸡的狐狸。 当下就在电话里,把准确的地点详详细细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一时没有动静,只有一阵急促的“沙沙”的响声,那是房贤平在用钢笔记下方信所说的话。 说完之后,房贤平又把所记的内容重复了一遍,待方信确认无误之后,这才长长出口气。 “我说小方啊,你可真给咱们沂蒙人民立了大功了!如果医药公司能够完成今年的任务,那明年国家就会对沂蒙的药材和器械的配额有所倾斜……” 房贤平动情的说道:“现在就只差蝎子了,你可要一定加把劲啊。” 方信笑道:“房科长,蝎子我能抓到,但你们如果还是打白条的话,那就算逼死我,我也不会再进山的。” 在六月份刚刚在全国范围内成立了县级医药公司,大家的业务都还不熟练,很多地区都无法完成当年的任务, 而沂蒙县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小地方,如果能够一举拿出亮眼的业绩,那自然就会得到各级部门更多的青睐。 这一点,方信知道,房贤平更是心中有数。 只好苦笑一声:“你可真是个怪胎,连公家的白条都信不过……好吧,我尽力在领导面前说说吧。” 方信笑道:“既然是合作,那就要互惠互利,才能双赢嘛。” “嗯,说的有道理,现在你把电话给小温吧。” 房贤平明显被深深打动了。 方信把话筒从耳边拿开,转头递给温国红。 温国红早已在旁边等不及了,当下急忙一把抓过话筒, 抢先说道:“喂,房科长,既然沂北公社完成了上交药材的任务,那明年给沂北卫生院配送的药品和医疗器械,是不是也要倾斜一下啊?” 方信一听这话,顿时心里跟明镜似的。 温国红的丈夫就是沂北公社卫生院的院长, 而县级医药公司掌管着基层医疗机构所有医疗资源的统筹调配, 这个时候如果能趁热打铁,多给卫生院争取一些配额的话,明年沂北卫生院的日子会好过的很多,他们两口子也能获得更多的利益。 电话里的房贤平连续说了几句话, 温国红认真的听着,一个劲的点头:“嗯嗯,好的好的,嗯嗯,那就一切拜托了房科长……” 终于放下了电话,温国红转头看向方信的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方同志,来来来,快把那一百斤何首乌搬进来,我这就给你开具证明。” 方信赶紧走出去,招呼范卫兵两人一起,将一包二十二斤何首乌和灵芝都抬了进来。 温国红飞快的写好证明,递交给方信,随后招呼赵国强也一起帮忙,把所有的药材都抬进柜台里面,直接放到后面的院子里。 方信忙道:“还有二十二斤是……” “房科长说了,这些都给你现金,算两块钱一斤,过来拿钱吧。” 温国红很痛快的打开钱箱,数出四十四块钱。 身后的范卫兵喜得抓耳挠腮,一双眼睛笑的都几乎看不见眼缝了, 不过在供销社他可不敢大声喧哗,只好躲在方信的背后努力憋着。 方信伸手接过钱,刚要装进口袋,却觉手上又是一沉, 低头一看,却是温国红又拿了两包大前门塞进他的手里。 “你们两位都辛苦了,拿去抽吧。” 温国红大咧咧的笑道。 “那就多谢了。” 方信也不客气,转手丢给范卫兵一包,再分给他二十二块钱,剩的都自己装起来。 范卫兵顿时心花怒放,这就手指蘸着唾沫,一五一十的数了起来。 方信也不再看他,转向温国红笑道:“麻烦温同志,我还想再买点肉和面,还有几匹布……” 第39章 你俩情况不一样 “还要买肉和面?上次买的这么快就吃完了?” 温国红笑着问道。 方信也笑道:“上次买的少了,这次多买点,回去存起来,总不能天天往这跑麻烦你啊。” 趁着有钱,赶紧多买点,回去也好让妈妈、妹妹、湘宁她们都安下心来,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的,去为日后的生计而发愁。 温国红爽快的:“行,这次要多少?” “十斤肉,二十斤面,要标准粉……哎呀,” 方信话刚出口,猛然想起一件事,不禁一拍脑门, 懊恼的说道:“坏了,我没带粮票和肉票……” 赶紧回头去问范卫兵:“你带了吗?” 范卫兵一怔,挠挠头说道:“带是带了,可我也没那么多啊……” “那就算了吧,这一次就给你免了。” 温国红笑着摆摆手,丝毫不以为意。 方信一听顿时就高兴了:“那就多谢温同志了,我下次再来一定补上。” “下次也不用了,” 温国红不在意的笑笑:“你给医药公司帮了这么大的忙,他们一定会给你发点粮票肉票什么的,还有公社卫生院也会发给你一些,到时我就从里面扣出来好了。” 冲方信点点头:“你稍等一会啊,我去给你拿。” 说着便转身往货架后面走去。 赵国强全程都没有出声,只是含笑看着这一切, 待温国红走后,看到方信的目光转向自己, 赵国强马上笑容消失,把头一扭,对方信不理不睬的,坐下来拿起钢笔,趴在桌上在小本子上继续写了起来。 范卫兵在旁边看的眼红,忍不住趴在方信的肩头,伸长脖子往里面看, 同时悄声问道:“真想不到啊,你居然在供销社还有这么多优待啊?那我呢?我有没有?” 方信耸耸肩,开玩笑的用肩头托一下他的下巴, 淡淡说道:“我哪知道啊?这事你得问他们。” “那待会我要问问,最好也能买些肉和面带回家去。” 要不是被家里的父母整天唠唠叨叨的,嫌弃很久了,范卫兵也不会跟方军一拍即合,为了给自己加点工分而去帮方军作证扣掉方信的工分。 现在亲眼看到有个这么好的机会,能让自己在家里扬眉吐气一回,这让范卫兵不由得大为眼热起来。 不一会,温国红在里面喊了一声:“小赵,过来帮个忙。” 赵国强有些不太乐意的“哦”了一声,把钢笔往桌上一放, 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走了出来,往水泥柜台上“砰”的一放,顿时扬起了一片粉尘。 方信和范卫兵急忙后退一步,让粉尘慢慢消散。 赵国强对这看都不看,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方信踮着脚尖悄悄往那边扫一眼,从他那工整的字迹上辨认出来, 原来他正在创作一首情诗,难怪需要这么的深思熟虑…… 温国红则提着用草纸包着,用草绳捆起来的十斤肉走出来放在柜台上, 对方信眨眨眼,悄声说了一声:“全是五花,你可要藏好了。” 接着笑道:“这些我在后面已经用大杆秤称好了,就不必再用小称了吧?” 方信忙道:“不用不用,我还信不过温同志吗?” 说完赶紧把面粉和肉都从柜台上拿下来,倚着水泥墙放在地上。 “还要什么?棉布是吧?四毛一尺,要多少?” 温国红继续问道。 “嗯……那就来个整数,两块钱的吧。” 方信想了想说道。 “好,稍等。” 温国红拿来一把尺子,走到布匹那里量了五把,然后用手捏住,松开尺子换成剪子, 剪开一个小小豁口,然后双手用力一撕,五尺棉布就完成了。 “还要买什么?不如一块买齐吧。” 温国红随手把布折叠起来,递给方信。 方信想了想问道:“冬天护肤的有什么?” “这个可多了,有好几种呢,” 温国红笑着介绍:“蛤蜊油五分钱一个,马牌油一毛钱一个,友谊霜两毛一个,百雀羚三毛一个。” “那就要百雀羚吧,买两个。” 方信想都不想,马上就挑了最贵的。 “那好,现在结一下账,肉不带骨的八毛二,十斤是八块二,标准粉一毛九,二十斤是三块八,” 温国红拿来算盘,噼里啪啦算了一下, “一共十四块六毛钱。” “给你钱。” 刚刚拿到手的二十二块,还没捂热乎呢,方信这就又交出了十四块六毛。 还不错,还剩了七块四毛,比上次剩的还多了两块钱。 “我给你记着,以后的粮票肉票和布票,都要从这里给你扣除。” 温国红拿过厚厚的《商品供应本》,一边记下一边说着。 方信买了十斤肉和二十斤面粉,这已经算是大宗采购了,按照规定一定要登记清楚。 “那个,温同志你好,我,我也想买点肉和面……” 范卫兵有些紧张,吞吞吐吐的说道。 “有肉票和粮票吗?” 温国红继续写着,头也不抬的问道。 且不说温国红和赵国强两人的特殊身份, 单就供销社的售货员这个职业来说,就具有一种能在整个公社里受到尊敬的地位, 因此范卫兵自觉不自觉的,在两人面前就矮了一头, 尽管很想学着方信那样平淡而冷静的语气,但也实在是底气不足,说起话里还是结结巴巴的。 “呃,那个,我只有两斤肉票和两斤粮票……” 范卫兵翻遍了口袋,只找出了皱巴巴的几张。 只好期期艾艾的:“温同志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也像方信那样……” 温国红写完了,抬头看了方信一眼,见他面色平静,没有任何表示, 便摇摇头,一脸冷淡的:“你跟他情况不一样,必须公事公办。” 范卫兵看看方信,方信摊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那好吧,那就,那就买二斤肉和二斤面粉。” 无奈之下,范卫兵只好说道。 “等着!” 冷冰冰的丢下两个字,温国红转身离去。 不一会提着一个牛皮袋子和一个草纸包回来, 把柜台上的盘子秤拖过来,先把牛皮袋子放上去,拨一下刻度,再稍作添加, “二斤面粉。” 接着把草纸包放到盘子秤上,发现多了,拿刀切下一小块, “二斤肉!” 范卫兵一看那肉,马上就急了:“我说温同志,怎么全是瘦肉啊?哪怕给我一丁点肥肉呢?方信他都那么多……” “我都说了,你跟他情况不一样!肥的也卖完了,就这些爱买不买!” 温国红没好气的喝斥一声,顿时让范卫兵哑口无言,不敢再吭声。 第40章 工农饭店 “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咱俩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走出供销社,看看方信的背篓里满载而归,再看看自己的背篓,全加起来也只有区区四斤, 范卫兵忍不住愤愤不平的抱怨起来。 方信失笑道:“这话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刚才在里面你怎么不跟他们说?” “我哪敢啊?” 范卫兵愤愤的嘟囔一句:“谁像你这个怪胎,在供销社说话都敢那么横平竖直的,她冲我一瞪眼,我就心里打哆嗦……” “行了,你不也是正好省了钱嘛?以后有机会再来买就是了。” 方信笑着随意的宽慰一句。 看看日头,已经过了晌午了。 方信想了想说道:“回去还有十几里的山路,不如咱们就在公社吃了饭再走吧?” “行啊,这个主意好,我也正想说呢。” 范卫兵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听到方信这句话正合心意,立刻连连点头, “反正咱们现在有钱,吃顿饭也花不了几毛钱,走,这顿我请了。” 说着抬头四下看看,寻找吃饭的地方。 公社的范围并不大,显眼的建筑也就那么几栋,很快两人就找到了一栋写着“工农饭店”的青砖大瓦房。 “呵,工农饭店,国营的!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饭店呢,走走走。” 范卫兵好奇加上豪气,当即拉着兴冲冲的走了进去。 两人谁也没注意,就在他们刚刚走进饭店的时候, 旁边的一条巷子里,贺慧丽抱着一个盖着花布的竹篮走了出来, 看看供销社,再看看工农饭店,最后还是摇摇头,加快脚步往二郎村方向走去。 所谓工农饭店,其实就是过去的那种“人民公社大食堂”的延续,在国家颁布新政策,取消了过去的大锅饭、大食堂之后,这里也就顺理成章的改成了社办饭店。 主要服务于本公社社员和少量过路公职人员,普通农民因粮票限制和收入水平较低,很少有日常出来消费的。 两人走进门,迎面就是一片宽阔的大厅,摆放着十几张大方桌,每桌下面摆着四张木头长凳, 挤一挤的话,一张桌子足够坐满十几个人。 这些桌子凳子都已经很陈旧了,有的缺腿少角,有的上面布满了各种刻痕, 岁月留下的痕迹非常明显。 四面的墙壁上,张贴着许多大红字体的标语, 如“节约粮食”、“为人民服务”等等, 搞笑的是,就连“吃饭不花钱,努力搞生产”这种早已过时的标语竟然还保留着。 另外还有几幅工农兵画像,都张贴在最为显眼的位置。 正对面的墙上还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 “今日供应:地三鲜水饺、粉条豆腐。” 黑板旁边开了一个小小的四方窗口,大小仅容一个脑袋钻进去, 最令人感动的是,窗口上面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宣传语: “不许打骂顾客” “这就是饭店啊?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范卫兵东张西望了一阵,挠着头奇怪的问道。 “谁说没人了?你长着眼睛干啥的?” 窗口里面马上传来一个生气的女声。 方信一听这个声音,怎么好像有点耳熟啊? 难道是…… 范卫兵上前紧走几步,冲着窗口说道:“你在里面藏着,我哪知道有没有人啊?” “不知道你不会问一声吗?你鼻子底下长的不是嘴啊?” 那女声的嗓门顿时更大了。 范卫兵一瞪眼:“我艹!哪来这么凶的女人?我看你一定嫁不出去!” “砰!” 里面传来铁锅被重重放在地上的声音, 接着墙边的布帘被掀开,一个上身穿着碎花布棉衣,下身系着围裙的女子提着锅铲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 方信一看,不禁心里苦笑一声,还真是巧了,真的是熟人…… 正是上一次在供销社跟赵国强聊天聊的开心,然后被自己气走的那位姑娘…… “我李秀梅嫁不嫁得出去关你什么事?轮得到你在我面前乱嚼舌根?” 锅铲直接指向范卫兵的鼻子。 方信用力拉一把范卫兵,不让他发生冲突, 向李秀梅温和的笑笑:“不好意思啊同志,打扰了,我们想吃顿饭,你看……” “又是你?” 李秀梅一眼就认出了方信,顿时柳眉倒竖。 方信不待她开口,赶紧指指墙上的字:“我们现在是顾客,同志不如现做生意吧?” “哼!” 李秀梅回头看了看,压下火气, 冲方信翻翻白眼:“你们来晚了,现在早就过了饭点了,等明天再来吧。” 说着转身就返回。 “哎哎,同志同志,” 方信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李秀梅猛然一甩手:“别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小心我告你流氓!” 方信赶紧松手,苦笑着双手高举表示自己无辜, 随后却又脸色一变,神神秘秘的笑道:“我刚才从供销社出来,看到那位小赵同志正在写诗……” 李秀梅一听,顿时双眼一亮,情不自禁的急声问道:“写的什么诗?” “好像是给一个女的写的,应该是情诗,我想想来……” 方信手捏着下巴,紧皱眉头,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你好好想想啊,他到底写的什么啊?你眼神不会那么差吧?” 李秀梅都有些急了。 “咳,当时也没在意,我真得好好想想……” 方信轻咳一声,微笑说道:“要不,你容我边吃边想?说不定我能想起来的还多一些。” “想吃什么?直接说吧。” 李秀梅痛快的说道:“不过掌勺的已经下班了,我也只会做几样简单的。” “地三鲜水饺!” 范卫兵对这个可谓垂涎已久,这下听到李秀梅口风松动,马上迫不及待的叫了出来。 “都告诉你们来晚了,卖完了!” 李秀梅翻翻白眼,没好气的说道:“要不要我从和面、剁馅开始,从头给你做?” “算了算了,” 方信忙道:“那就给我们来二两酒,一个粉条豆腐加点肉,两碗带肉的面条,这样可以吧?” “可以,” 李秀梅点点头:“肉菜三毛钱,肉面一碗一毛二,二两酒三毛钱,一共八毛四。” 第41章 太有才了 “一顿饭八毛四?” 范卫兵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一斤标准面粉才一毛九,买一斤回家摊煎饼或者蒸窝头,省点吃的话一天三顿就够了。 这八毛四就足够全家吃个三四天的,还是相当奢侈的那种。 “哎哎,别那么小家子气,” 方信摆摆手:“别忘了你现在是有钱人了,以后要习惯花钱了。” “不是,我这才多少钱啊?经得起那么花吗?” 范卫兵摸摸口袋,除了购买二斤肉二斤面之外,还剩十九块九毛八。 虽然看上去也不少了,但是要按照这种速度来花钱,那也用不了几天就得花个屌蛋精光。 “你呀,太小家子气了,一看就没前途,” 方信摇摇头,也不再多说废话,转头看看李秀梅已经走了回去,便站起来往窗口走去。 一边走着,顺手把大前门掏出来,也不让一让范卫兵了,自己划火柴点上一根, 抽一口烟的功夫,这就走到了窗口。 范卫兵愣了一会,扭头看看方信的背影,脸上渐渐露出一种羞惭之色。 按照国营饭店的规定,必须要先交钱,然后回到座位上老老实实的等着窗口里的人叫你。 “八毛四是吧?我来付……” “等等!” 范卫兵突然大叫一声,跳起来就跑过来, 一边跑一边赶紧掏口袋,嘴里嚷嚷着:“我来付我来付。” 一下将方信从窗口挤到了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钞票就往窗口里面递了进去。 同时转头对方信笑道:“这一顿我请,你千万别跟我争啊。” 方信当然就不跟他争了,双手抱臂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含笑看着。 “用不了那么多,有粮票没?” 李秀梅看着从窗口伸进来的那只紧攥着钱的手, 也不去伸手拿钱,只是冷淡的问道。 “啊?忘了忘了,粮票忘了带了……” 范卫兵一怔。 “没有粮票那就一块两毛四。” 李秀梅说完这话,直接从范卫兵手里的一沓钱都拿过来,留下一块两毛四,剩余的都给他扔了出来。 “你们去一号桌等着,好了就叫你。” 李秀梅说完就把窗口关上。 “一顿饭就花一块两毛四……” 范卫兵一脸肉疼的,把散落的纸币用双手都聚拢起来,然后一把抓在手心,攥成一团装进口袋里。 “你这么装钱,早晚就全都丢光了。” 方信好心的提醒一句。 把自己的口袋掏出来给他看看,纸币摞的整整齐齐的,从小额依次到大额,一眼分明。 “嗐,咱山里人哪来那么多讲究。” 这一点范卫兵就不接受了,无所谓的摆摆手, “我说信哥,有些事我还得好好请教一下。” 拉着方信就走回到一号饭桌。 “啥事啊?” 两人坐下,方信一脸好笑的看着他。 范卫兵先不开口,左右瞅瞅见四下无人, 便伸长脖子凑近方信,眼神热切的看着他,压低声音问道:“你教教我,是怎么能分辨出哪些地方能有那么多何首乌的?” 方信耸耸肩:“经验喽,运气喽,只要你天天在山里走,走的多了,也就知道了。” “这样啊……” 范卫兵有些失望,热切的眼神不由得黯淡了下来,慢慢的把伸长的脖子缩了回去, 接着,又不死心的问道:“那你明天还去那个地方吗?” “明天?明天我哪都不去了,今天赚的不少了,在家好好休息一下。” 方信若无其事的摇摇头。 “这样啊……” 范卫兵慢慢点点头:“那我也在家歇着吧,今天可累死我了,明天还不一定能爬的起床呢,呵呵。” 干笑一声之后就不再说话,只是眼神在不停的闪烁。 方信肚里好笑,当然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也知道他一定不会得逞, 因此也不戳破他,只是无聊的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气氛一时变得沉默了下来。 想瞒着我自己进山去挖何首乌?呵呵! 你妈侮辱了我妈,你自己给方军做伪证想扣我的工分, 你以为我会那么大度的原谅你们全家? 不给你们一个狠狠的教训,你们就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一号桌,过来取餐!” 窗口重新打开,李秀梅响亮的叫声响起。 “我去我去,” 范卫兵像受惊了似的,跳起来就跑了过去。 到窗口接过两碗肉丝面条,一碗粉条炖豆腐,两个酒杯,小心的端着走回来, 给方信和自己分别摆好。 方信看看自己面前的肉丝面条,清汤寡水的,上面仅仅飘着两三根肉丝,而且全是瘦肉,汤里连一点油花都没有。 摇摇头,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来,信哥我敬你一杯,庆祝咱俩今天发笔小财。” 范卫兵兴致很高,举起杯子向方信示意。 方信用两根手指捏起杯子,与他轻轻一碰,抿了一小口,继续低头吃面条。 “来来来,吃菜吃菜,” 范卫兵兴致勃勃,一口闷了半杯,随后拿起筷子盛情相邀, “热乎乎的粉条炖豆腐,我最爱吃了,信哥你也多吃点,都是花了钱的,可千万别浪费啊。” 这时,李秀梅也走了过来,就在两人中间打横坐下, 一手托着腮,默默看着两人连吃带喝,脸上的神情既有些惆怅,又有些期待。 方信转头看看她,微笑着示意一下:“你也一起吃点?” 李秀梅摇摇头:“我吃过了,你们自己吃吧。” 接着向方信幽怨的瞥了一眼:“吃了也吃了,喝了也喝了,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说?” 方信看着她有些急躁的神情,心中不禁有些好笑, 其实方才看到赵国强所写的那几句诗,根本就是狗屁不通, 只不过方信随口一说,想要让她赶紧去做饭罢了。 现在看她像是盼望着什么福音降临似的,期待而急切的看着自己, 那不如,就让这位怀春的姑娘多开心一下? 眼珠一转,马上想到前世所读过的一首着名的爱情诗,在心中稍加删改, “咳咳,” 清清嗓子,方信用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缓缓念道: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从明天起,拥抱着我的爱人,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哇!” 李秀梅一个山区公社的姑娘,哪里受得了这个? 顿时两只眼睛全都亮成了满天星,脸上又羞又喜的像个待嫁的新娘似的, 情不自禁双手合十抱在胸前, 陶醉的呻吟一声:“太有才华了,太浪漫了……” “不会是写给你的吧?那可要恭喜你了。” 方信明知故问。 “才不是呢,” 李秀梅脸上一红,支支吾吾的:“谁知道他要写给谁啊?我,我也只是欣赏罢了……” 自己说的话自己都不信,别人当然更不信。 看到方信喝范卫兵两人揶揄的眼神,李秀梅不禁大感难为情, 羞涩的赶紧双手捂住脸,站起来扭扭捏捏的往窗口跑去。 范卫兵一脸钦佩的看着方信,伸出大拇指:“还得是你啊,太有才了!” 第42章 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砰砰砰。” “有人来了?” 听到大门那边传来的敲门声,屋内的杨湘宁和方芳都是一惊,不约而同抬起头往外看去。 隔着屋门,可以清楚的看到院子里并没有什么动静,只是外面的大门在不停的被敲响。 “是妈妈回来了吧?” 方芳眨眨眼,有些喜悦的说道。 “小芳你在屋里好好待着,千万别乱动,我出去看看。” 杨湘宁不放心的叮嘱一声,自己让方芳坐着别动,自己站起来走出屋外, 回身把屋门关好,随后就向大门走去。 “谁呀?” 站在大门里面轻声问了一句。 “我啊,湘宁你快开门吧。” 外面传来的是贺慧丽的声音。 杨湘宁听了顿时松了一口气,赶紧跑上前去,拿掉顶门的木棍,打开门闩,敞开大门。 “阿姨你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看着站在外面风尘仆仆的贺慧丽,杨湘宁露出甜甜的笑容。 “不辛苦,就是走路呗。” 贺慧丽挎着篮子笑着迈步进来,回头一瞅,不禁有些疑惑的问道: “湘宁,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把门关的这么严实?” 说到这,忽然警觉的皱起眉头:“是不是有人来捣乱了?家里没事吧?” “没事没事,” 杨湘宁不想让贺慧丽过于担心,急忙故作轻松的笑道: “小芳要学习,我也想安安静静的在家干点活,不想有人进来打扰。” “那就好,我和方信不在家的时候,就一定要小心点。” 贺慧丽点点头,对杨湘宁的做法表示肯定,也就没有再多问下去。 走进院中,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崭新而漂亮的鸡窝。 “哟,湘宁啊,这是你砌的吧?” 贺慧丽忍不住夸赞道:“砌的真好啊,比我砌的好多了。” “阿姨夸奖了,” 杨湘宁脸上微微一红,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也不太懂,就想着样子自己胡乱弄了一下,本来还想再把猪圈弄起来的……” 贺慧丽听了,马上又转头看向西南角,只见在茅房和西屋之间的位置,已经规划出了一块空地,堆着一堆和好的泥,旁边还放着几块硕大的石头。 “哟,这种力气活哪是你一个女孩子干的啊?” 贺慧丽惊诧的笑道:“你该等方信回来咱们一起干嘛,累坏了吧?” 关切的伸手摸摸杨湘宁的脸。 “阿姨,我不累,反正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能干一点是一点。” 杨湘宁甜甜的笑道。 “好了好了,这些不着急,快进屋歇会吧。” 贺慧丽不由分说,拉着杨湘宁的手就走进了北屋。 杨湘宁乖顺的跟着,快到屋门的时候,赶紧抢先一步推开门, 趁着背对贺慧丽的机会,冲着里面的方芳使个眼色,打个手势, 那意思是,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不要多嘴说出来。 聪明的小芳马上就看懂了,给杨湘宁一个会心的鬼脸, 接着一下蹦起来向贺慧丽跑过去,欢欢喜喜的叫道:“妈!妈你回来啦!” “呵呵,去了一趟公社,看我给你们带回什么来啦?” 贺慧丽笑容满面的,伸手掀开胳膊上挎着的篮子, 露出里面四只金黄色的小鸡仔,还有一头小小的黑色小猪。 “呀!真好看,真漂亮,” 方芳一看就喜欢的不得了,拍着手欢叫起来。 看到女儿如此高兴,贺慧丽也笑的更开心了,女儿的笑容就像蜜糖一样,灌满了妈妈的心田。 方芳小心的伸出小手,在小鸡的头顶比划一下,却不敢去碰它, 抬起小脑袋满眼期待的问道:“妈,我可以摸摸它吗?” “轻一点,别把它吓坏了就行。” 贺慧丽笑着把篮子放在地上。 方芳赶紧跟着蹲下来,几乎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扑进篮子里, 小心翼翼的用小手轻轻抚摸着小鸡仔金黄色的毛发, 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简直爱不释手。 出于女性对小动物天然的喜爱之情,杨湘宁也忍不住蹲下来,陪着方芳玩了一会。 随后仔细看看这小猪和小鸡仔,站起来对贺慧丽苦笑着说道: “阿姨,好像鸡窝和猪窝盖早了,外面那么冷,它们实在太小了……” “没事,早晚都用得上嘛,也省的以后再盖了。” 贺慧丽笑道:“这几天先在屋里养着,等养大一点再放到外面去。”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有人不敲门就直接走进了院子。 贺慧丽和杨湘宁俱都一怔,往外一看,却是范家嫂子王翠花,也就是范卫兵他妈。 想起上次自己过去串门,却被对方夹枪带棒的好一阵冷嘲热讽, 贺慧丽就满心里不痛快。 此时见她越走越近,眉头一皱,赶紧推开屋门迎了出去。 “哟,是范家嫂子啊,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挤出一丝客套的笑容,与王翠花面对面站着,却没有一点往屋里礼让的意思。 “哪阵风?歪门邪风!” 王翠花一见贺慧丽,这脸上就马上黑了下来, 连句客套话也没有,直接气冲冲的说道:“都是你把你儿子惯坏了!知不知道他昨晚对我儿子说了些什么?” 贺慧丽一怔,赶紧把昨晚方信说过话的回想一遍,但却没有任何一句提及过范家的事情。 生怕出了什么事,赶紧小心的问道:“我儿子和你儿子,不是都好好的吗?他们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我?” 王翠花指着贺慧丽的脸,唾沫星子横飞:“你儿子跟我儿子说,叫我对你尊重点?呸!他算哪颗葱?有什么资格命令我?再说了,我哪点对你不尊重了?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要不然我就不走了,叫大队和村里都来人给我评评这个理!” 第43章 闭上你那张臭嘴 “范家嫂子,你这是说的什么疯话?” 贺慧丽见她来者不善,也就不再给她好脸色了, 沉着脸问道:“我儿子好好的,到底他怎么惹你了?你莫名其妙上门捣乱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还有脸问我?” 王翠花气势汹汹的:“你儿子昨天晚上给我儿子说了什么话?今天天不亮就鬼鬼祟祟的把我儿子带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你老实说,他到底安的什么心?你们一家子到底什么意思?” 方信把范卫兵带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贺慧丽一怔。 仔细回想一下昨晚方信所有说过的每一句话,说的也只是关于自己的工分的事情,完全没有提及到范卫兵和范家任何一个字, 不过既然范家嫂子找上门来,那也一定是事出有因,必然跟方信有点关系。 想到这里,贺慧丽觉得心中没底,不由得放低了声调: “范家嫂子,你先消消气,他们两个也许出去办事了,这不还没回来嘛?等他们回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哼!我儿子一向好好的,都是你儿子这个不务正业的东西,把他给带坏了!” 王翠花自己在院子里找到一个马扎,往北屋门口一放,一屁股坐下, 一脸尖刻的说道:“还说什么,叫我对你尊重点?呸!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你自己说说,我哪点不尊重你了?再说了,就算我不尊重你那又怎么样?轮的到他那个搞破鞋的混账小子说三道四?” 屋里的杨湘宁听得心中怒火中烧,忍无可忍的冲出来, 对着王翠花就喊道:“范婶子!方信他不是那种人,你不要在这里污蔑好人!” “哟哬!你不就是那个女知青吗?你还真把这里当成家了啊?” 王翠花一看见杨湘宁,马上“噌”的一下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指着杨湘宁大声尖叫:“你们两个搞破鞋搞的全村都知道了,竟然还敢堂而皇之的住进他的家里?真是一对不知羞耻的狗男女!呸!我们二郎村的风气都被你们给带坏了!” 杨湘宁霎时气的满脸通红, 眼含热泪大声喊道:“我不是!我和方信是清白的!你们全都是含血喷人!” 王翠花冷笑一声:“是吗?那么你在方信家里是什么名分?你管方信他妈叫什么?” “我……” 杨湘宁一滞,顿时说不出话来, 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两行泪水在脸上流淌成河。 贺慧丽看了一眼杨湘宁,眼中露出一丝疼惜之色, 忍不住挺身挡在杨湘宁的身前,对王翠花严厉的说道: “范家嫂子!请你说话尊重点!湘宁她是我们家的人,不需要外人指手画脚!现在麻烦你立刻给我出去!” “尊重?呸!我偏就不尊重你了,你们一家子都是破鞋!凭什么要我尊重你啊?” 王翠花撇着嘴鄙夷的冷哼:“想叫我出去?门都没有!我就在这不走了,等方信那小子回来,我要先骂他祖宗十八代!” 说着再次一屁股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一副打死我也不走的样子。 贺慧丽和杨湘宁对视一眼,都感到极为头痛。 “怎么这么吵啊?想要闹翻天是不是?” 门外响起一个粗豪的笑声,一个中年男人慢慢走了进来。 贺慧丽抬头一看,这人四十岁左右,脸上并没有山村男人常见的风霜刻划的痕迹,反而显得比较白净, 国字脸三角眼,戴着一副眼镜,也是全村唯一一个戴眼镜的讲究人, 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上面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下面左手的口袋露出半截笔记本, 正是二郎村生产大队的大队书记,王健伟。 “王书记你来了,” 贺慧丽急忙迎了上去。 “哎呀,王书记啊,你来的正好啊,” 王翠花一见,就像屁股上按了弹簧似的一下跳起来, 三步两步越过贺慧丽,抢到王健伟的面前, 还没张嘴,已是七情上脸,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起来, “王书记啊,青天大老爷啊,你可要为我做主啊,他们一家子都欺负我啊,我都不想活了啊……” 一边拉着夸张的哭腔说着,一边就要扑到王健伟的身上去。 王健伟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两步避其锋芒, 看看贺慧丽,再看看王翠花, 嘴里连声道:“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这,你们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啊?” “王书记你来的正好,事情是这样的……” 贺慧丽刚刚开口,就被王翠花生硬的强行打断, “还不都是他家那个搞破鞋的儿子……” 根本不给贺慧丽插话的机会,王翠花添油加醋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最后嚎哭着说道:“她儿子又不孝顺又搞破鞋,早就闹得全村都知道了,还想堵住我的嘴不让我说?还叫我尊重她们?既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天下哪有这么不要脸的人?王书记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王翠花!你给我闭上你那张臭嘴!” 王健伟忽然发出一声怒吼。 王翠花一怔,偷眼瞅瞅王书记铁青的脸色,立刻知趣的止住哭声。 “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一天天的正事不干,净会乱嚼舌根!” 王健伟严厉的训斥道:“再看看你教的什么儿子?整天游手好闲的没个正经!他跟方信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不是方信,今年你儿子的工分得扣光!” 王翠花一听就不服气了:“方信有什么好?他把我儿子带到哪去了?叫他给我出来,我看看他到底凭什么……” “他们两个现在沂北公社呢,等他回来看到你这么上门闹事,到时你哭都没地哭去!” 王健伟冷斥一声。 贺慧丽听了忍不住疑惑的问道:“他们去公社干什么?我今天也去公社了,怎么没看见他们?” 王健伟转向贺慧丽,目光一闪,露出某种莫名的味道, 贺慧丽接触到这个眼神,心中猛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顿时警惕起来。 却听王健伟笑呵呵的说道:“我今天也在公社,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就马上赶回来了,方家嫂子,恭喜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第44章 小伙子有前途 “啊?什么好消息?王书记你快告诉我啊……” 贺慧丽听得一呆,急忙上前问道。 王翠花看到王健伟满面笑容的样子,不由得心中泛起一股酸味,也赶紧凑上前竖起耳朵。 杨湘宁听到王书记的话音里,竟然是在夸赞方信? 顿时双眼一亮,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也不由得上前两步,挨着贺慧丽站在一起,想要第一时间听到方信的消息。 “呵呵,咱们大队都要感谢方信啊,他可是为整个二郎村大队都立了一个大功!” 王健伟看看面前三个女人紧张的神情,高兴的笑道:“我刚才在公社杨主任办公室里汇报工作,正好他接了一个县城打来的电话,说是咱们大队通过以药补粮的方法,已经超额完成了集体任务!” 说到这稍微一顿,接着就眉飞色舞的继续说道:“这样一来,今年的公社模范表彰大会,咱们就是第一名啦!而且啊,县级优秀劳动集体也说不定有咱们的一份!你们说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喜事?” 三女听得都有些迷茫, 大喜事确实是大喜事,但这跟方信有什么关系呢? 王翠花眼珠一转,赶紧堆起一副笑脸:“那就恭喜王书记啦,你领导有方,工作成绩这么好,县里一定会提拔你的。我看呐,明年你就要高升啦,我先提前恭喜啦。” “嗐,别客气别客气,” 王健伟笑着摆摆手:“这可不是我的功劳,全都是方信干得好。” 贺慧丽疑惑的问道:“王书记,我儿子方信他,他干什么了?跟这事有关系吗?” “切,你儿子算哪棵葱啊?这么大的事他做梦都办不到!呸!你也真是癞蛤蟆想吃灵芝草,白日做梦!” 王翠花一听贺慧丽提起方信的名字就火冒三丈, 顾不得王健伟在场,立刻就张嘴嘲讽了起来。 “王翠花!你说话给我注意点!” 王健伟生气的喝斥一声:“再敢对方家嫂子这么不尊重,小心我扣你全家的工分!” “别别别,王书记你千万别介,我只是跟方嫂子开个玩笑,呵呵,开个玩笑,其实我们两家的关系好着呢。” 王翠花吓了一跳,赶紧堆出一脸干笑。 最后还生怕王健伟不相信,上前亲热的拉拉贺慧丽的手, 贺慧丽像躲瘟疫似的一甩手躲开。 王翠花尴尬的缩回手,深深的看了一眼贺慧丽和杨湘宁, 别过脸悄悄嘀咕一句:“尊重尊重,我尊这俩骚货的屄的重……” 趁这个空隙,王健伟的目光在杨湘宁的脸上流连了一会, 眼神中露出一丝惋惜之色,心中暗暗一叹:“可惜可惜,这个女知青的名声不好啊……” 接着目光转向贺慧丽,陡然变得热切起来, 做出兴奋和激动的样子,上前一把握住贺慧丽的手, 开怀大笑道:“方家嫂子可真有你的!这次咱们大队能够做到以药补粮完成集体任务,正是因为方信带着范卫兵进山挖了一百多斤何首乌!而且马上就上交了供销社!这是一种任劳任怨大公无私的精神!公社杨主任都准备号召全体社员向他学习呢!” “呀!太好了!” 杨湘宁顿时惊喜的欢叫起来,随后才发觉自己过于失态了,赶紧捂着嘴低下头, 但那红扑扑的脸上,眉梢眼角洋溢着的喜气,怎么都掩盖不了。 屋内的方芳也听到了,也马上拍着手又笑又跳的,开心的就像一只喜鹊。 王翠花倏地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啊?这么大的事,是我儿子和方信干的?” 贺慧丽的心里当然也是乐开了花,比自己受到表彰还要高兴十倍百倍, 但此时她的手被王健伟紧紧握住,一时也来不及说什么,只想着赶紧先脱身, 不料,用力抽了两下,居然没能成功, 王健伟还是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满脸激动的大声笑着, 看上去似乎是一时没在意细节而忘形,但热切的眼神已渐渐变得火热起来。 贺慧丽的心里猛的一惊,当下也顾不得王健伟的面子了,赶紧用尽全力往后猛的一抽,终于把手抽了出来。 接着不等王健伟反应,立即接着说道:“感谢王书记对方信的栽培和照顾,等方信回来的时候,我一定叫他到王书记家里去登门道谢,好好聆听领导的教诲。” 王健伟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不是,王书记你说清楚一点,这件事是我儿子带着方信干的吧?出力最多的是我儿子对不对?” 王翠花还是有点不死心的问道。 “范卫兵确实出力背药材了,但这份功劳九成九都是方信的!这么说你明白了没有?” 王健伟转头一脸嫌弃的看看王翠花,皱起眉头说道:“你还在这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家给你儿子做饭去?” “啊对对对,我儿子累了一天了,等他回来一定饿坏了。” 王翠花在这里也实在没脸了,赶紧找个借口匆匆离去。 “呵呵,我说慧丽啊,你看看,只要我一出马,就帮你把麻烦赶走了,” 碍事的人终于被赶走了,王健伟的眼神马上变得更加热切,就连称呼都变得亲热了起来, 上前挨近贺慧丽,伸出手就要再次拉起她的手。 贺慧丽赶紧后退一步,把手藏到背后, 涨红了脸警惕的看着王健伟:“王书记你要干什么?” “呵呵,别紧张嘛,你看看,我为你带来了这么大的好消息,怎么不请我进屋坐坐?” 王健伟一脸慈祥的笑容,抬脚往屋里走去,就要不请自入。 此时杨湘宁也看出了问题,赶紧挺身上前挡在贺慧丽身前, “不好意思啊王书记,方信还没回家,屋里全都是女人,恐怕有些不方便招待……” “只是谈谈工作嘛,我是大队书记,又不是山里的老虎,怕什么?” 王健伟抬手扶一下眼镜,不经意的笑笑:“方信为大队做出了突出贡献,大队党委打算研究一下,奖励他什么才好呢?” 说完便用玩味的眼神看着贺慧丽。 贺慧丽此时非常纠结。 不让他进屋吧,人家是大队书记,又带来了自己儿子的好消息,于情于理都应该好好感谢一下, 但若是请他进屋吧,又怕他没按好心,万一引狼入室怎么办?自己和湘宁、方芳能挡得住他? “妈,湘宁!我回来了!” 就在这时,方信那清朗的声音从大门口响起, 顿时让贺慧丽、杨湘宁提着的心全都放了下来。 方信的背篓里装着十斤肉,肩膀上扛着二十斤面粉, 累的浑身都是汗,走的呼哧带喘的,踏进院子刚想休息一下, 抬头却看到了王健伟,不禁一怔:“王书记你怎么在这?庄队长在到处找你呢。” “哦哦,你看我这记性,” 王健伟一拍脑门,装作恍然大悟的:“对对,我和庄超英同志还有工作要谈,那我先走了。” 对方信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一副温暖的笑容, “小伙子好好干,以后有前途。” 说完便匆匆离去。 第45章 被妈打败了 “妈,湘宁,王书记今天为什么突然来咱家了?今天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回头望着王健伟匆匆的背影,方信有些疑惑的问道。 “嗐,家里能有什么事?你就放心吧,你为大队立下大功,王书记这是过来报喜呢。” 贺慧丽和杨湘宁都把方才发生的那些不快抛到脑后,急忙迎上来, 露出一脸轻松的微笑:“你背了什么东西这么沉啊?快快快,快放下。” 两人同时伸出双手,一个从方信的背上接下背篓,一个从方信的肩膀上接过粮袋, 两女都是手上一沉,险些抱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只好顺势放在地上。 “哥哥回来啦。” 方芳连蹦带跳的从屋内跑出来,红扑扑的小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一下扑到方信的怀里,仰起小脸看着方信,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深深的依赖。 方信乐了,伸手刮一下妹妹的小鼻子, 笑呵呵的说道:“哥哥出门还不到一天呢,就这么想我啊?小芳在家有没有淘气不听话呀?” 原本只是说几句玩笑话,活跃一下气氛, 不料,方芳突然小脸一垮,小嘴一扁,眼泪这就流淌了出来, “呜呜呜……哥,你不在家,家里来了好几个坏人,呜呜呜……” 方信的脸色变了。 原本阳光般的笑容瞬间变得冷若冰霜,双眼射出凶狠的光芒, 一字一字的问道:“告诉哥,今天都有谁来过?” “哎呀小芳,你看你这孩子,哥哥都这么累了,你净瞎说什么啊?” 贺慧丽急忙一把拉过小芳,背对着方信,给她一个严厉的眼神。 方信自然绝不会放过这个问题,整个人气势蒸腾,就像一座随时都要爆发的火山似的, 把身边的三个女人都吓了一跳。 方信锲而不舍紧紧追问:“小芳不许撒谎,快告诉我,今天到底有谁来过?都在咱家做了些什么事?”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啊,都是几个邻居啊熟人啊,过来串个门开个玩笑而已,小芳那是误会了,看把你大惊小怪的,” 杨湘宁急忙上前拉一把方信,娇嗔着笑道:“你看看,我砌的鸡窝,漂亮吧?还有猪窝我也规划好了,就是那石头搬不动,你回来了这体力活就交给你啦。” 成功的转移了方信的视线。 方信把院子里扫视一圈,这才发现短短大半天时间,家里已经大变样了, 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不错不错,这鸡窝砌的非常标准,比我干的都好,猪窝你们就别管了,交给我就是。只是今天到底谁来捣乱……” 还是挂念着家里被人欺负的事。 “你看你,怎么就是一根筋呢?” 杨湘宁鼓着嘴嗔道:“要是真有人来家里捣乱,我还能安心干活啊?连小芳也出力和我搬石头呢,对不对呀小芳?” 看着杨湘宁如此可爱的模样,方信的心都快融化了,心中的滔天怒火不由得渐渐消解了下去。 小芳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赶紧用手一指,大声说道:“对对,那两块石头就是我和湘宁姐一起搬的。” “这么大?那得多重啊?” 方信再次被转移了注意力,看到那两块大石头不禁一惊, 伸手摸摸方芳的小脑袋,再看看杨湘宁, 感慨的摇摇头:“以后这种体力活你们千万别干了,一切都有我呢,知不知道?” “嗯嗯,知道了。” 大小两女同时笑嘻嘻的点头。 “就是就是,还有王书记也在,谁敢上门欺负我们啊?小信你就别多想了。” 贺慧丽笑呵呵的打个圆场,终于暂时让方信抛下了这件事。 随后赶紧转移话题,指指地上的背篓和粮袋问道: “你这是带回了什么啊?怎么这么重啊?” 杨湘宁和方芳也一脸好奇的凑上来。 “呵呵,说出来吓你们一跳,” 说到这个,方信就笑了, 伸手把背篓上盖着的草纸掀起来, 又肥又鲜的大肉块闪亮出现。 方信笑吟吟的:“十斤五花肉!怎么样,开心不?” “哎呀!” 三女齐齐惊呼一声。 接着,不待她们发问,方信又用力拍拍粮袋: “二十斤标准面粉!” “嘶……” 三女的眼睛同时瞪得溜圆。 方信笑吟吟的:“靠这些过冬可能还差点,不过不要紧,过几天我还要再买更多……” “不不,够了够了,足够了,” 被方信的口气吓了一跳,贺慧丽急急插嘴说道: “二十斤面粉已经很多了,掺着地瓜面至少能吃两个月,那肉也不是天天都吃……” 方信有一种被打败的感觉。 脸色垮了下来,苦着脸苦笑一声:“妈,咱明明有这么多的白面,你为啥非要掺着地瓜面吃呢?” “那,掺高粱面?反正光吃白面就太浪费了……” 贺慧丽犹犹豫豫的。 “听我的,就吃白面!那什么地瓜面高粱面的,都拿去喂猪!” 方信摆摆手,霸气侧漏,一锤定音。 让所有反对全部无效。 杨湘宁疑惑的问道:“方信,你这些是完成了集体任务,公社给的奖励吗?” “当然不是了,就算有奖励那也是大队的,落不到我的头上,” 方信笑道:“我是先交完公家的,剩下的自己卖了,你看,还剩七块四毛钱呢。” 说着把口袋里的现金都掏出来,让她们看看清楚。 杨湘宁笑颜如花,一挑大拇指:“你真行!” 贺慧丽有点担心的问道:“小信你可要注意啊,千万别犯投机倒把的事……” “放心放心,我有数着呢,” 方信哈哈一笑,把自己跟医药公司、供销社的关系简要的说了一下,打消母亲的疑虑。 随后,把系在腰上的五尺棉布解下来递给贺慧丽:“妈,这是我给你买的布,你看看能做什么就做吧。” “这孩子,还知道给妈买布……嗯嗯,真是一块好料子啊……” 贺慧丽欣慰的笑着,伸手接过布来,用手反复的摩挲着,爱不释手。 “还有呢,” 方信又从口袋里拿出两盒百雀羚,笑吟吟的将一个递给贺慧丽,另一个递给杨湘宁, “妈,湘宁,这天寒地冻的,你们的手都皲裂了,以后就天天用这个,好好滋润一下。” 第46章 两代人,两颗心 “哎呀,你这孩子,买这个干啥啊?多浪费钱啊?” 贺慧丽拿着百雀羚,看着那精美的包装,既爱不释手,又有些心疼。 方信笑道:“供销社有好几种润手油,我也不知道哪一种最好用,就挑了这个最贵的,你们先用用试试吧。” 贺慧丽忍不住嗔道:“妈这几十年都是冷水洗手,也从没用过霜啊膏啊什么的,我这手不还是好好的?要不,还是退了吧?” 嘴里说着,却是偷偷把自己的手藏到了背后。 不过这哪里逃得过方信的眼睛? 伸手一把将贺慧丽的手拽了出来,看着那上面纵横交错的裂痕,当场眼眶就红了, 带着一丝哽咽的说道:“妈,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咱们家的日子真的会越过越好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杨湘宁也是拿着百雀羚反复的看了又看,此时也有些动情的劝道: “阿姨,方信说得对,只要你过的好好的,无病无灾的,他才能放心的在外面大展拳脚,这也是他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嗯嗯,儿子知道疼妈,妈知足了。” 贺慧丽也有些哽咽,用力点点头,庄重的收起百雀羚。 看到她收下了,杨湘宁这才也把百雀羚收下, 向着方信甜甜的一笑:“谢谢。” 方信回赠一个灿烂的笑脸。 “哥哥,有我的礼物吗?” 方芳往左边看看妈妈,往右边看看杨湘宁, 最后眼巴巴的看着方信。 “你哥买的这些不都是给你的吗?” 贺慧丽急忙拉一下小芳:“你看看,这么好的布,这么好的百雀羚,还有面和肉,哪一样没有你的呀?还问哥哥要啥啊?小孩子别太贪心了。” “哦,知道了。” 小芳懂事的点点头,却又悄悄嘟起一点小嘴,既高兴又有些小小的失落。 “呵呵,我怎么会忘了最可爱的小妹呢?” 方信哈哈一笑,握着拳头伸到方芳面前, 笑呵呵的说道:“猜猜看,这里面有什么?” 方芳眼睛一亮,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糖!” “答对了!再猜是什么糖?一共有几块?” 方信眨眨眼:“如果都猜对了,这四块高粱饴就都给你。” “四块高粱饴!” 方芳一下跳的老高,大声的欢叫起来。 “哈哈!真的猜对了耶!方芳真聪明。” 方信笑呵呵的打开手掌,果然,手心里出现了四块沂蒙特产高粱饴。 方芳笑得别提多灿烂了,兴奋的一把抢过来,跟方信用力拥抱了一下, 跳着欢呼:“谢谢哥哥,哥哥最好啦!” 随后从方信的怀中跑出来,跑到贺慧丽面前,献宝似的把一块糖高高举起, “妈,你也吃糖。” “呵呵,妈妈不吃糖,小芳自己留着慢慢吃吧。” 贺慧丽温柔的笑着摆摆手。 方芳再跑到杨湘宁的面前,直接把糖举到她的嘴边:“湘宁姐,这是我哥给的糖哦,你可不能不吃。” “你哥自己会给我的,这是小芳自己的。” 杨湘宁温柔的把方芳的小手推回去。 “那我先吃啦,妈,湘宁姐,你们想吃就问我要。” 方芳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甜的咀嚼着, 同时把剩余的三块糖小心的放进口袋,再用手拍一拍,确保不会遗漏。 方信笑眯眯的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中充满了柔情。 这是在工农饭店吃完要走的时候,李秀梅心情大好,一高兴塞给方信的。 现在方信都有些后悔了,早知道效果这么好,那不如直接从供销社买个三斤五斤的…… “好啦,天都快黑了,该干点正事了,” 贺慧丽笑眯眯的说道:“方信,湘宁,你们把这二十斤面抬到西屋去,就放在方信的床底下吧,这十斤五花肉我腌一下,风干成腊肉留着慢慢吃。” “我来搬面粉。” 杨湘宁一听马上准备动手,却被方信一下挡住。 “嗐,二十斤面我自己搬就行,你去帮咱妈弄肉吧。” 方信随口说出,接着直接双手一用力,抓起地上的粮袋,就往西屋走了过去。 “咱妈……” 不经意的两个字,让杨湘宁的心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失神的伸着手僵在半空,一张俊俏的脸蛋渐渐的泛起红晕。 贺慧丽也是愣了一下,眼皮微微下垂,似是考虑了一会, 再抬起眼看向杨湘宁之时, 眼神中已充满了慈爱,满意的微微点点头。 而方信完全不知道,自己随口说出的两个字居然产生了如此魔力, 在放好面粉之后,马上就从西屋走出来,见三女都还没动, 就笑着说道:“你们还愣在这干啥?妈,湘宁,上次我带回来的那一点肉和面,就别留着了,这两天咱就早点吃完它,还有好多呢。” “哦?好的好的。” 被方信一提醒,大家赶紧行动起来。 贺慧丽不经意的看看杨湘宁,正好杨湘宁也偷偷的看向贺慧丽, 两代人,两颗心,在这一刻突然靠的很近很近…… “不是,方信那杂种何德何能啊?” 二郎村生产大队办公室,方军就像被雷劈了似的跳起来,气急败坏的喊道:“凭什么给他恢复工分?还要加满?我不服!” “不服也得服!” 庄超英用力敲敲桌子,严厉的说道:“咱们村是今年整个公社唯一能够完成集体任务的大队!这份荣誉是方信给的!不仅大队要表扬他,就连公社也要好好表彰,还要把他竖立为学习的模范!”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不可能……” 方军失神的喃喃自语着,求助的目光在办公室内巡视一圈, 大队书记王健伟、妇女主任李彩霞、大队会计庄赶美,全都默不作声,无人支持他的意见。 这也是方信的高明之处,没有先把药材带回村里,由大队出面上交, 而是直接从供销社联系到医药公司,当场就以集体的名义上交药材, 这就完全杜绝了一切暗箱操作的可能,所有人只能被动的接受这个结果。 “所以,现在我们大队开会要研究的问题,并不是如何惩罚方信,而是如何奖励他!一切关于他的负面的东西,谁也不许再提了。” 王健伟敲敲桌子,给这次会议定下了基调。 第47章 女知青给我暖被窝 “我反对!” 方军再次跳起来大叫:“王书记,庄队长,凭什么只给他一个人奖励?任务是集体完成的,难道我们大队几百个人,一整年的辛苦劳动全都白费了吗?这样怎么能叫大家口服心服?” 王健伟和庄超英一听,感觉似乎也有点道理,不由得都皱眉沉吟起来。 大队会计庄赶美说道:“我赞同方军同志的意见,我们大队虽然没能完成一年的生产任务,难道就因为方信仅仅一天做的事,就抹煞了全体队员三百六十五天的血汗?这对整个大队都是不公平的。” “当然不会,我们大队艰苦奋斗的精神也必须是值得肯定的,” 王健伟皱着眉头,手指轻敲着桌面,犹豫的说道: “只不过,方信的贡献特别突出,如果不奖励的话……” 方军见此,赶紧偷偷使个眼色。 妇女主任李彩霞马上站起来说道:“王书记,庄队长,我有个情况要反映一下,方信跟女知青杨湘宁一块搞破鞋,还殴打继父,辱骂祖母和亲属,这件事闹得全村沸沸扬扬,作风问题十分严重,影响极其恶劣,我建议,必须对他进行严惩!否则整个大队的作风都被他带坏了。” “嗯,这个问题我也注意到了,方信这小子确实存在严重的缺点和问题啊……” 庄超英有些沉重的点点头,转向王健伟郑重说道:“王书记,我看,咱们对这个同志要慎重啊。” “那好吧,” 王健伟见在场众人都表示反对,这个会议就开不下去了, 只好说道:“等我找方信谈一谈再说吧,现在散会。” “哎哟,我们家卫兵出息了啊,” 王翠花刚踏进家门,正好看见范卫兵放下肉和面,顿时惊喜的满面红光, 赶紧一溜小跑冲到近前,和范卫兵的父亲范家胜一起, 把范卫兵带来的二斤肉和二斤面反复的看了又看,老两口俱都笑得简直合不拢嘴。 “卫兵,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弄来的?我听说你和方信立了功了?” 欣喜的抬头看着范卫兵,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比以前看起来顺眼多了。 “是啊,方信那家伙跟着我干的还不错,我俩齐心合力,辛苦了一整天呢。” 范卫兵大大咧咧的说道,丝毫没有一点脸红的意思。 从口袋里掏出大前门,炫耀似的在父母面前摆了一圈, 随后抽出一支扔给范家胜,自己嘴上叼了一根, 划火柴给两人点燃香烟,爷俩一起美美的抽了起来。 至于口袋中还有不少零钱,在父母面前压根提都不提。 “对了,妈你刚才出门了?” 范卫兵问道。 “没事没事,我就随便出去串个门,在家躁得慌,找人拉拉呱家长里短的说说闲话。” 王翠花见自己儿子和方信关系如此密切,自然不敢说出去找贺慧丽大闹了一场,随便找个借口搪塞了过去。 范卫兵一听也就不再问了,想起自己的计划,赶紧说道:“妈,那你抓紧时间,做几个白面煎饼,咱们卷红烧肉吃吧,多做一些,今晚我要早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出门赚钱呢。” “好好好,你们爷俩等着,我这就做饭去,咱们今天也好好吃一顿。” 王翠花欢欢喜喜的跑进屋去,这就准备生火做饭。 方信家。 “哎呀,吃的好饱。” 方信拍怕肚皮,站起来苦笑一声:“生活是改善了一点,可这口味也实在太单调了一些……”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山村,白面煎饼加红烧肉已经是能想象到的顶配生活了, 再想花样多一点的话,最多还能加个鸡蛋,然后就没什么可加的了。 其他的什么新鲜的蔬菜、丰富的调料和食材,统统都极度匮乏,就算再有钱也买不到的。 “这已经让全村都眼红了,就算书记家队长家也就这样了,你还想啥呢?” 贺慧丽轻轻的嗔怪一声:“等明天我腌一些老咸菜吧,给你换换口味,等以后小鸡长大了,也就能吃上鸡蛋了。” 方信回头看看屋角,贺慧丽用几块木板和石头,拼凑成一个小小的围栏,四只小鸡仔和小猪苗都被养在里面,准备等它们长大一点再弄到外面去。 “好吧,慢慢等喽……” 方信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有些无奈的苦笑一声。 贺慧丽一看他的模样,忙道:“你今天也累坏了吧?早点睡觉吧,好好休息一下。” 方信轻轻摇摇头笑道:“不着急,反正明天我也没啥事,一觉睡到吃午饭也不要紧。” “等一下……” 杨湘宁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跳起来跑回自己房间, 拿出那个暖被窝用的盐水瓶,麻利的灌上热水,盖紧橡皮塞子, 这就要开门出去,送到方信的西屋。 “哎哎,别别别,” 方信急忙一把拦住:“我又不怕冷,还是给妈,或者你和小芳用吧。” 贺慧丽急忙摆手:“这灶火通着东间呢,我那边暖和的很,还是你们两个女孩子用吧,可别冻坏了小芳。” “可是,你那屋才是最冷的……要是你被冻感冒了,那可怎么办啊?” 杨湘宁担忧的看着方信,有些固执的还是想把盐水瓶拿去西屋。 “哎哎,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怕冷是有秘诀的,” 方信无奈,只得再次拦住她,一脸神秘的悄悄说道。 杨湘宁大感惊奇,不禁疑惑的问道:“不怕冷还有秘诀?老天爷给你送温暖啊?” “是这样的,” 方信一本正经的:“我只要一躺下就马上开始做梦,在梦里就会有一个漂亮的女知青出来给我暖被窝,哎哟哟,你就别提多么暖和多么舒坦了……” “你!净瞎说!” 旁边还有贺慧丽和方芳在呢,怎么也没想到方信竟说出这种话, 杨湘宁顿时羞红了脸,跺跺脚背过身去,不敢抬头。 “呵呵,开个玩笑嘛,别介意哈……” 方信怕她脸皮薄受不了,赶紧拍拍她的肩膀,笑呵呵的赔个不是, 杨湘宁扭一扭纤腰,抖开他的手,仍是不肯回头。 方芳仰着小脸,眨巴着大眼睛,一会看看方信,一会看看杨湘宁,脸上浮出好玩的神气。 “嗐,你这孩子真是的,说话没轻没重的,可别浪费了热水。” 贺慧丽轻笑一声打破了尴尬,慢慢走过去从杨湘宁的手中接过盐水瓶, 随后走进西边房间,给杨湘宁和小芳的被窝里放好,用被子把瓶子裹起来。 出来之后,向杨湘宁招招手:“湘宁啊,你跟我来,咱娘俩说说话。” 第48章 我来实现你的梦 贺慧丽走进东边自己的房间,在床头上端正的坐好。 不一会,杨湘宁低着头慢慢走进来,拘谨的站在门口,一双手无处安放,只好捏着衣角, 轻声问道:“阿姨,找我有事吗?” 贺慧丽用眼神示意一下,让杨湘宁把门帘放下来,隔开外面的视线。 和蔼的笑道:“湘宁啊,过来坐,咱俩说说话。” 杨湘宁心中似乎有所预感,越发的忐忑不安了,慢慢走到贺慧丽身边, 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着头不敢说话。 贺慧丽微笑道:“都是一家人了,还怕什么?来来来,坐下坐下。” 说着伸手拉着杨湘宁,让她挨着自己身边在床沿上坐下。 听到从贺慧丽的口中说出“一家人”三个字,杨湘宁心中顿时大大放松了, 却又有一抹羞意浮上脸庞,头越发垂的低了。 “湘宁啊,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觉得,我们家的方信他怎么样?” 贺慧丽细细端详着杨湘宁的脸,只觉越看越爱,打心眼里满意的不得了, 于是便微笑着问出核心问题。 杨湘宁只觉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的厉害, 这一句至关重要的问话也不敢不答,赶紧低声说道: “方信他人品端正,脑子灵活,机智勇敢,身上有一种超出山里人的大魄力,是个很有前途的人才。” “是啊,我也觉得这孩子什么都好,” 贺慧丽欣慰的点头微笑:“就是性格太硬了一些,谁敢招惹他就对付谁,我怕以后他会栽跟头,身边要有个人随时提醒着他才好。” 杨湘宁心跳猛然漏了一拍,要说到正题了…… 紧咬着嘴唇,低声说道:“有阿姨和小芳,还有我,咱们都好好照顾着他,不会有事的……” “唉……” 贺慧丽忽然话风一转:“湘宁啊,以前我对方信说过,不同意你们俩的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杨湘宁脸色一黯:“我在村里名声不好……他们都说我是狐狸精……” “不不,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那些闲言碎语不用理会,” 贺慧丽问道:“湘宁啊,我听外面的人说,上面的政策要变了,有些知青已经能回城了,到时候如果你……你有什么打算?” 杨湘宁心思细腻,马上就听懂了贺慧丽担心的是什么。 苦涩的摇摇头:“我家成分不行,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贺慧丽深深叹息一声:“我也是第一代的老知青了,我知道知青的苦,也明白知青的难处,我就怕你将来如果有了回城的机会……” “阿姨!” 杨湘宁突然抬起头,与贺慧丽对视一眼, 接着笔直的站在贺慧丽面前,坚定的说道:“我不管政策能不能让我回城,我只知道,早晚有一天,方信会带我回城的!” 说完这话,杨湘宁毅然直挺挺跪了下去: “阿姨!如果你不同意我和方信的事,就直接在这里打死我吧!我死也不起来了!” 仰起俏脸,双目中已盈满了泪水。 贺慧丽欣慰的笑了。 轻轻的微笑道:“那就……叫我一声妈,你就可以起来了。” 杨湘宁一呆,猛然瞪大了双眼, 却看到贺慧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少女般俏皮的神色, 顿时满心的桃花朵朵绽放,欢喜的整颗心都要炸了。 “妈……” 羞羞的,甜甜的,轻轻叫了一声, 站起来直接扑进贺慧丽的怀里,大滴的泪水打湿了贺慧丽的衣服。 “哎!” 贺慧丽高兴的答应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不禁感慨万千。 过了一会,贺慧丽语重心长的说道:“既然这事定了,那你和方信就早点结婚吧,也省的外面整天流言蜚语的。” “嗯嗯,我明天就和方信去找王书记。” 杨湘宁用力点头。 “小芳啊,睡觉前就别吃糖了,小心蛀牙。” 方信和方芳守在灶前,照旧把茅窝子脱下来,倚在灶壁上烤着, 转头一看方芳正鼓着腮帮子悄悄的咀嚼着,便笑着提醒了一句。 方芳嘟起小嘴:“我就吃两块糖,还剩两块给妈妈和湘宁姐留着,我不看也不吃。” “呵呵,” 方信忍不住笑了。 小丫头懂事的叫人心疼,为了不让自己受不住诱惑,竟然还下定了决心看都不看那两块糖…… “小芳啊,我只是叫你不要贪多而已,这糖啊,你随便吃就是,” 方信笑呵呵的说道:“等过两天啊,我再去买好多好多糖,各种各样的都有,到时候不论是你,还是妈妈、湘宁,想吃多少都管够。” “真的吗?” 方芳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顿时闪亮闪亮的, 情不自禁跳起来欢呼:“哥你真好!” 杨湘宁轻轻从东间走出来,见他们兄妹聊的正开心,也就没有插嘴, 悄悄的从他们的背后绕过去,打开屋门往外一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阵阵寒风呼啸着吹来,刮的人脸疼。 杨湘宁打个哆嗦,却没有回屋,回头看看方信,咬了咬嘴唇,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声不响的迈步走出去,轻轻关上屋门,随后消失在黑夜中。 方信和方芳又聊了一会,贺慧丽走出来问道:“怎么就你们俩?湘宁呢?” 方芳回答:“湘宁姐刚才出去了,应该是上茅房了吧?” “天都不早了,小芳你去睡觉吧,小信,你今天也累坏了,赶紧去休息吧。” 贺慧丽赶着方芳去西间,盯着她脱衣上床进被窝。 方信也站起来,打开屋门走出北屋,往自己的西屋走去。 贺慧丽在北屋内看看西屋,再看看方信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莫名的笑意, 随后就将北屋的门紧紧的关闭。 西屋内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见五指, 方信进来之后就把屋门关紧,脱下外衣扔到床上,双手抱着肩膀打个哆嗦, 摸摸索索的从床沿摸到床头,再摸到被子,忽然一怔: 这被子怎么是暖的?怎么还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味? 记得很清楚,盐水瓶是在小芳的屋里没错啊? 疑惑的慢慢伸出手,往被子里面摸了一下, “嘤咛……” 一声低低的娇呼,摸到一个柔软滑腻而温热的娇躯…… “湘宁?” 方信一惊:“你怎么在这?” “你不是梦到有漂亮女知青为你暖被窝吗?” 黑暗中传来杨湘宁温柔的低语:“我不能让我的男人只会吹牛,所以我来实现你的梦了……” 一只柔软滑腻的玉臂悄然伸出,勾住了方信的脖子,也勾住了方信的魂,将他整个人一下勾进了被窝…… 第49章 柔情与浓情 第二天早上。 明亮的朝阳透过窗户,直射进西屋, 北屋那边也传来生火做饭的声响。 杨湘宁蓦然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枕着方信的胳膊。 转头看看紧紧搂抱着自己的方信那张熟睡的脸,眼神变得迷离而温柔。 感受着下体仍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回想一下昨晚他强悍与温柔并存的激昂, 嘴角渐渐上扬,抹过一丝羞涩与甜蜜。 听到北屋那边又传来轻微的响声,似乎是贺慧丽已经起床开始做饭了, 杨湘宁顿时就急了,这怎么能行?我可不能一直赖在方信的床上…… 赶紧就要想办法起床。 在这张床上,想要起床只能“想办法”…… 方信这张床实在太窄了,两个人整个晚上都必须紧紧挤在一起,才能保证不会掉下床去, 现在的状况就是,杨湘宁躺在里面贴着墙,方信侧卧在外面,面朝杨湘宁,半边身子都压在她的身上, 因此,现在的杨湘宁正陷入方信身躯的包围之中,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想要动一动都极为困难。 “他昨天翻山越岭跑了一天,昨晚又拼死拼活的耕了一夜地,就算铁打的也累坏了,我还是不要吵醒他,让他多休息一会也好……” 想到这里,杨湘宁抓紧时间开始了起床, 先把方信放在胸上的手轻轻的拿开,被他握了一夜,这个部位被捂的热热的,都已经快要粘在一起了, 把这只手温柔的放回到他自己的身边,杨湘宁刚要坐起来,那只手却又自动回来了, 方信的熟睡的嘴里发出一声不满意的嘟囔,手上用力揉了揉,重新找到最为舒适的那个位置,依旧粘在了上面。 “这个家伙……” 杨湘宁无奈的苦笑一下,再次轻轻的把它拿下来,放在方信的大腿上, 用一只手压住,不让它再乱动, 接着努力把身子再往墙边缩了缩,背部的皮肤都几乎擦到墙上的土坯了, 慢慢的,一点点斜着身子往上起, 这样才终于把上半身解放了出来。 然后还要解决下半身的问题。 方信的一条大腿霸道的覆盖在她的双腿上面,把她的两条腿都牢牢的压住。 暖和倒是很暖和了,可也让杨湘宁实在难以动弹。 不得已之下,杨湘宁双手用力抬起这条腿,尽量轻柔的把它挪动过去,让它伸直一些,给自己留出一点点空隙, 接下来,为了防止再遭到反扑,杨湘宁赶紧坐直了上身,把双腿一收,变成蜷缩在胸前的样子, 总算彻底摆脱了那个正在做梦的家伙的下意识压制…… 但,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一点,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再次袭来, 让杨湘宁皱着眉咬着嘴唇,一时也不敢动弹,只好忍耐了片刻。 不过这也提醒了她,于是便悄悄伸手到屁股下面摸了几下,摸出一条白毛巾, 这是昨晚过来之前就准备好的,对于杨湘宁来说,具有重大的特殊意义。 看到白毛巾上面那朵鲜艳夺目的红桃花,杨湘宁用力咬咬嘴唇,双眼中泛起一层雾气,似是在为自己遭受的这么多不白之冤而呐喊。 情不自禁的,偷偷回头瞥一眼方信,脸上又浮现出动人的温柔笑容, 给了他,一切都值了…… 不经意间,一只手大手从下面悄悄伸出来,一下就摸上她的腰肢,贴着柔滑的肌肤快速上行,一直摸到咯吱窝才停下,同时五根手指顺手挠了几下。 “咯咯……” 杨湘宁一痒,全身一麻,被逗的当场笑出声来, 赶紧打掉那只作怪的大手,同时藏起白毛巾,看着那依旧闭着眼睛的方信, 轻嗔一声:“还装睡?我要起床了,别捣乱好不好?” “哈哈……” 方信大笑一声,这才睁开眼,呼的一下坐起来,双手很自然的环抱她的腰肢,用力将她搂在怀中, 嘴唇贴着她晶莹的小耳朵,轻轻的说道:“湘宁,你真好。” 杨湘宁心里一甜,身子一颤,一抹羞红悄悄浮上脸庞, 咬着嘴唇微微垂下头,眼波流转,蓦然又抬起头,双眼闪亮的看着方信, “方信,是你对我最好!如果不是你,我现在恐怕已经……唔唔……” 后面的话没有机会说出了,已被方信用嘴堵了回去。 醇厚又甘美,柔情与浓情,在两人的心房之间流转, 杨湘宁醉了。 大脑一片晕陶陶的,什么都不去想, 只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这浓烈的情海之中,任由自己的心飘呀飘呀,一直飘上了云端…… 直到,北屋又传来开门走路的声音。 虽然已经尽量很轻微了,但还是惊醒了沉醉中的杨湘宁。 “哎呀不好!阿姨……妈……哎呀羞死人了……” 什么都顾不得了,杨湘宁慌慌的推一下方信, 贺慧丽已经在忙里忙外了,而自己却还赖在屋里跟她儿子卿卿我我,这才第一天就这样,那以后婆婆会怎么看自己? 女孩的心思总是特别细腻,杨湘宁真的慌了,果断拒绝了方信的第二次拥抱,急急想要穿衣起床。 不料这一着急,就让那条白毛巾暴露了出来, 方信低头一看:“咦?……” 正要伸手去拿过来看看,杨湘宁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先一把抓在手中,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 “没,没什么好看的,你再睡会吧,我要出去干活了。” 说着就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从床尾小心的跨过方信的腿,下床穿好鞋子, 背对着方信,把手中的白毛巾仔细的折叠好,庄而重之的贴身藏好。 这件东西太重要了,它就代表着自己的清白,必须好好珍藏起来。 被方信看到了也好,正好可以让他彻底放心下来。 再回头看看方信,有些期盼的低声说道:“你今天没什么事的话……” “我今天有件大事,特别特别重要的大事,” 方信躺在床上悠然笑道:“等我再睡一会,起床以后就去找王书记开个结婚介绍信!怎么样,咱两口子是不是想的一样?” “去,现在还不是两口子呢,” 杨湘宁又羞又喜,娇俏的白他一眼:“那你不许睡过中午哦。” 说完便急忙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第50章 我就知道今天一定发财 “哈欠……让我再睡一会,莫要辜负了这么好的太阳……” 东边升起的太阳直射进西屋,光线已经很刺眼了, 方信打个大大的哈欠,只觉被窝里还是如此温暖,残留的香味还是那么迷人, 想要直接起床好像就有点太过残忍了, 反正今天没啥事,不再做一场美丽的梦,委实有点对不起这么美好的馈赠…… 翻个身面朝墙,用后脑勺对着太阳,再把被子直接蒙到头上, 不一会就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杨湘宁从西屋出来,一扭一扭的往北屋走, 贺慧丽端着一个小笸箩从北屋出来,笸箩里装着一层高粱面,准备细细的筛一下, 两人正好打个对面。 贺慧丽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盯着杨湘宁, 眼睛眨呀眨的,把杨湘宁仔细打量了一下, 看到她那别扭的走路姿势,脸上不禁浮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杨湘宁的脸腾的一下红透,连耳朵根子都红了, 情知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婆婆的火眼金睛,只好强忍羞意,低着头慢慢走上前, 忐忑的捏着衣角,低低的叫了一声:“妈……” 昨晚那一声“妈”,只是两人终于达成了共识, 今天这一声“妈”,才是真真切切的实际行动。 贺慧丽笑眯眯的:“哎!我的好媳妇……” 接着便上前两步,凑近杨湘宁的脸,用眼神向西屋示意一下, 压低声音问道:“他……对你好不好?” 这是女人之间的暗语,杨湘宁自然明白这句话的内涵, 红着脸点点头,羞怯的低声回答:“嗯,很好。” 第一夜的感受其实有很多很多,比如开始很疼,比如过一会就很舒服,比如现在很开心, 但也没有一句是能说得出口的,只有用细若蚊呐的“很好”俩字来代替一切。 贺慧丽把杨湘宁仔细看了看, 见她的脸红扑扑的,透着一种健康的红晕,眉眼之间还在舒展着喜气, 登时彻底放下心来。 笑的见眉不见眼的:“很好就好,很好就好……你也累坏了吧?小芳还没起呢,快到屋里去再睡会吧。” 杨湘宁哪里还会再去睡觉? 急忙说道:“我不累,方信才累坏了,让他多睡会……” 刚说到这,忽然看到贺慧丽的脸上又浮现出古怪的神气, 顿时发觉自己说的话貌似有些歧义,不禁羞的几乎无地自容, 赶紧再补救一句:“他昨天背着几十斤翻山越岭的……我,我来筛面……” 说着急忙上前抢过笸箩,再拿一个簸箕在下面接着,就坐在马扎低着头,开始专心致志的筛面。 贺慧丽看看杨湘宁的背影,再看看紧闭屋门的西屋, 眉梢眼角都洋溢着一派喜气洋洋, 笑眯眯的嘀咕一句:“好小子,比你爹当年还要能干……” …… 几乎与此同时,范卫兵沿着昨天的记忆和雪地里留下的脚印,经过在大山中的长途跋涉,终于也来到了猴儿崮下的桃花谷。 看着山谷中昨天挖掘时留下的一道道痕迹,范卫兵不禁冷笑一声, “昨天我和方信找的太潦草了,这里一定还有很多没发现的何首乌,这次我要自己把它们全部找出来。” 把特意背来的一个大大的箩筐放下来,范卫兵先找一块石头坐下喘口气,从怀中取出昨晚王翠花专门做好的白面煎饼卷红烧肉, 一边看着这座幽深的峡谷,一边大口的吃了起来。 “嗯嗯,白面煎饼味道就是不一样,红烧肉做的比过年还香……” “方信那杂种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他有的东西,我也一定要有,而且还要比他更多更好!” 这一路上,范卫兵已经把昨天的全部过程都回想了一遍,并且做好了自己的计划。 第一步,挖出一百斤何首乌, 第二步,背到供销社去,给医药公司打个电话, 第三步,换钱! “方信傻不傻啊?就为了自己的工分,白白就帮着大队完成了集体任务?一百斤何首乌啊!那可是两百块钱啊!” 想到这里,范卫兵只觉一阵邪火冲上脑门,就好像昨天丢了一个巨大的钱包似的, 猛的站起来,对着空谷大喊一声:“我才不学方信那个傻子!发财发财,就赚了区区二十块钱算什么发财?今天看我的,最少也要推一辆自行车回家!” 想到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范卫兵顿时双眼也亮了,体内的气血也沸腾了, 正好吃完了煎饼,这就斗志昂扬的大步向前,提着特意带来的小铁镐开始仔仔细细的寻找起来。 果然不负有心人,没多久就被他找到了三棵何首乌,根据昨天方信说过的品相特征,看得出来都是十年生的, “哈哈,我就知道今天一定能发财!” 范卫兵大喜过望:“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再挖出一百斤!今天真的要发财了!” 想的浑身都发热了,就连刺骨的寒风和厚厚的积雪都不觉得冷了, 当即干劲十足的挥舞着小铁镐,就要大干一场。 “住手!那是谁在乱挖?赶快给我住手!” 突然一声严厉的大喝从远处响起,把范卫兵吓了一大跳。 赶紧转身望去,只见远处的雪地里出现了十几个人,每人都带着铁镐、铁锹等挖掘工具, 正发疯似的向着这边冲过来。 “不是,你们是谁啊?想要干什么啊?” 范卫兵愣愣的问道。 “我们都是医药公司的,我是房贤平!” 当先一人气急败坏的冲到范卫兵面前,二话不说直接用力推了他一把, 力气之大,让范卫兵猝不及防一个屁股墩跌倒在地。 “王锐,李泽!查查他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如果情节严重,直接扭送公安局判刑!” 房贤平铁青着脸厉声大喝,两个身穿绿军装的青年马上冲上来,将范卫兵牢牢控制住。 同时另外那十几个人马上在山谷中搜寻了起来。 范卫兵傻了,吃吃的问道:“不是,我也没犯法啊?你们凭什么抓我?” “没犯法?呵呵!” 房贤平冷笑一声:“何首乌属于国家管控药材!你竟敢私自盗挖就是违法行为!如果还有非法获利,那就是投机倒把罪!” 第51章 那小子原则性很强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啊?” 范卫兵听得目瞪口呆,一时吓得呆住了。 国家成立县级医药公司是在六月份,距今也才不到半年时间, 沂蒙山区里面交通不便,信息严重滞后, 再加上山区人普遍对法律意识淡薄,除了鸡蛋肉类等切身相关的东西之外,压根就不知道什么东西属于国家管控,什么东西可以有限度的自由流通。 因此,范卫兵昨天亲眼看着方信一通操作如行云流水一般,自以为依样画葫芦也能大大的发一笔财, 殊不知方信那种特例根本就是无法仿制的,而且方信也提前做好了预防,把这个地点详详细细的告诉了房贤平。 “我就是闲着没事上山逛着玩!” 在房贤平严厉目光的逼视下,范卫兵只好寻找借口, 大声说道:“走着走着一不小心走到这了,然后就无意中看到一株何首乌,然后顺手挖了出来,怎么?上山闲逛也犯法啊??” “闲逛?我呸!” 房贤平岂是那么好骗的? 抬手指指满山积雪,再指指范卫兵随身带来的铁镐和箩筐, 冷笑一声:“有带着这些玩意出来闲逛的?啊?冻不死你也累死你!” “那昨天方信也是在这挖的,还挖了一百多斤!你们怎么不去抓他?” 范卫兵马上抬出方信做挡箭牌,说完顿时又觉理直气壮了, 挺胸大叫一声:“凭什么只许他挖,不许我挖?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我不服!” 房贤平冷笑一声,慢条斯理的问道:“方信是为了集体任务,现在公社和医药公司都肯定了他的做法!而你呢?你有报备吗?你有公社或者大队的批准吗?” 一句话就问的范卫兵面如土色,讷讷的说不出话。 房贤平逼视着他继续追问:“还有,你是不是挖了还想偷偷卖出去?嗯?给我老实交代!” 沂蒙医药公司成立半年以来,业绩一直非常的惨淡,以至于供应科长都急的亲自带队深入山区各个公社和生产队催促上交, 但始终收效甚微,眼看年关将近,年终考核就在眼前,这让房贤平几乎愁白了头发。 好不容易从方信这里出现一道曙光,刚刚笑得合不拢嘴还没闭上,却转眼就发现了盗挖者…… 怎能不让房贤平火冒三丈? “我,我卖也只是想卖给供销社……” 范卫兵吞吞吐吐的辩解。 “那也是投机倒把!还有偷盗国家财物!” 房贤平怒不可遏,严厉的大喝一声:“王锐,李泽!给我把他看好了!待会就扭送公安局去!” “啊?饶命啊,我不是故意的啊……” 范卫兵当场就被吓瘫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哀求起来。 “哇!” “老天!” “房科长快来看啊,出神仙了!” 就在这时,前面挖掘的那十几个人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七嘴八舌的大叫起来。 房贤平听得双眼猛然大亮,再也顾不上这边了,马上拔腿就跑,就像火烧屁股似的急急冲了过去。 丝毫不差! 就是方信在电话中详细描述的那个位置,完全没有任何偏差! 温泉边,山崖下, 四个人合力抬出一株巨大的何首乌,小心翼翼的放在平地上,再小心翼翼的把它身上的泥土简单清理一下, 房贤平跑过来一看,只见这株平生罕见的何首乌足有半人高,至少重达一百多斤,远远超过了过去所学过的一切认知范畴。 “五百年生!最少也是五百年生的何首乌!老天,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房贤平激动的浑身颤抖,忍不住发出一声高亢的惊呼。 “呼啦” 周围的所有人一下全都围了上来,满眼震撼的看着这一幕奇观。 就连范卫兵也暂且抛开了自己目前的处境,跟着王锐李泽一起凑了过来, 看到这株庞然大物不禁眼前一黑,心里就像刀割似的剧痛无比。 “昨天我就离它几步距离啊啊啊……该死该死,我怎么没发现啊啊啊……” 捶胸顿足,痛不欲生,此刻的范卫兵连跳崖自杀的心都有了。 “这一株的价值实在太大了,可以说价值不可估量!别说普通的一百斤何首乌,就算一千斤两千斤,也比不上它这一株!” 房贤平极其严肃的下令:“所有人都给我听着,必须严密的保护它,立刻把它送回县里去!绝对不许任何人破坏它的一分一毫!” “是!房科长你就放心吧,这可是咱们沂蒙全县的宝贝啊。” 所有人全都精神抖擞,喜笑颜开,立刻砍断树枝做成一个木架,大家七手八脚将它抬起来,小心翼翼的往外走去。 “太好了太好了,方信又为沂蒙县和医药公司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真是人才难得啊……” 房贤平在后面满心欢喜,忍不住感慨的赞叹了一声。 “房科长房科长,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范卫兵见他们要离开,赶紧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跑到房贤平面前苦苦哀求:“其实昨天我是跟方信一起为集体做贡献的,我真的没有想过违法啊……” 房贤平看看范卫兵,面色稍霁。 此时他正心情大畅,又急着抓紧时间, 便也不打算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浪费时间了, 不耐的摆摆手:“把你非法所得都给我留下,你走吧,记住以后千万不要再做犯法的事!” “是是是,谢谢房科长。” 范卫兵一听如蒙大赦,抄起自己的铁镐和空箩筐,赶紧抱头鼠窜。 房贤平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感慨的发出一声叹息:“一个是大公无私,一心一意为国家做贡献,一个却只为私利,不惜投机倒把偷盗药材……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说到这里,房贤平顿了一顿,招招手把王锐和李泽叫到面前, 对他们两个说道:“我带着这株何首乌先回县里,你俩拐个弯去一趟沂北公社。” 两人一怔:“房科长还有事?” 房贤平点点头,严肃的说道:“我答应过要给方信奖励的,那小子原则性很强,可不能让他觉得我赖账,就请公社的同志替我们转交给他吧,顺便向他致以诚挚的感谢。” 第52章 这是治裂口的 “妈,湘宁,早上好啊。” 方信终于从西屋中走了出来,站在门口伸个大大的懒腰, 对着院子中的贺慧丽和杨湘宁笑嘻嘻的说道。 贺慧丽、杨湘宁、方芳,三女在北屋门外的空地上,并排着坐在马扎上, 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分别做着手中的活。 贺慧丽一针一线的缝着一条崭新的棉裤,外面用的料子正是方信买回来的那块布, 杨湘宁把鞋拔子夹在双腿中间,用一些碎布做鞋, 方芳就把一本书放在双腿上,低着头安静的看书。 听到方信的声音,三女同时抬起头看向方信。 方芳做个鬼脸:“还早上呢?中午好都说晚啦!哥你真是个大懒虫。” 杨湘宁瞟了方信一眼,脸上莫名的一红,什么都没说,就又低下了头。 贺慧丽却赶紧站起来,把手中的活往马扎上一放, 轻声责怪一句:“你怎么这么晚才起啊?这午饭都过了,快,进屋来咱们一起吃饭。” 她这么一说,另外两女也赶紧跟着站了起来, 杨湘宁第一个转身跑进北屋,看样子是要准备做饭, 方芳嘟着嘴嘟囔:“哥你不起床,妈都不让吃饭,你看我都饿了……” 方信抬头看看太阳,估计差不多都快一点钟了, 不禁挠挠头苦笑一声:“我也没想到又睡了这么久……妈,小芳,以后到点你们就吃饭,不用等我啊。” 贺慧丽白他一眼:“哪有一家人不一起吃饭的道理?那还算一家人吗?别说那么多了,快洗洗手,进屋。” 说完便拉着方芳转身走进北屋, 此时屋内已传出杨湘宁生火做饭的声音。 方信便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洗把脸再洗洗手,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走进北屋。 乖巧的小芳马上递给他一条毛巾,待方信擦了脸和手,又把百雀羚递给方信。 方信接过一看,这盒百雀羚还没有开封,便说道:“妈,湘宁,这东西听说挺好的,你们尽管用就是,千万别总想着节省了。” “嗐,妈这么多年都习惯了,用不用的还不都是那样?” 贺慧丽不经意的说道:“你们年轻人还是好好保养吧,我就算了。” 杨湘宁也忙道:“我也不需要,还是让妈和小芳多用吧。” 方信一看总这样也不是办法,索性直接打开这盒百雀羚,先挑了一点抹到自己的手上和脸上, 再挑一些抹到手心,双手搓匀,直接捧起方芳的小脸,给她抹的满脸都是, 方芳刚想要跑,却被方信一把抓住小手, 看着妹妹的手上冻的都有些红肿了,方信不禁大为心疼, 赶紧多挑一些百雀羚,又把她的双手都抹了一遍, 接着,趁贺慧丽不注意,一个偷袭强行抓住她的手,顺势给她的双手也都抹了一遍。 贺慧丽急的连声叫起来:“哎呀哎呀,你看你这多浪费啊?才一会就快用完半盒了……” “妈!用完再买啊,只要它好用,多钱我都买!” 方信笑笑,再转向杨湘宁。 杨湘宁早有预防,不待方信靠近早已一个闪身躲开他, 摇着双手叫道:“别别别,别碰我,我手脏……” “这是治裂口的,真的很管用……” 方信解释着还要追,杨湘宁却总是逃,让方信连抓几下都没能成功。 方信有些恼火了,逼近她一步,两人几乎脸贴着脸, 威胁似的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就不信你还能躲得了我?到今晚看我怎么给你抹的满满的!” 治裂口的,还要给我抹的满满的? 杨湘宁也不知是不是想歪了, 霎时脸上红的发紫,不顾刚刚生过火的脏手,慌慌的一把捂住了脸,急急扭过身子躲到了角落里。 “嗯?不是,你的裂口都淌血了,我帮你抹点药膏……” 方信还要试图解释, 可杨湘宁柔弱的身子就像生了根似的,任凭他怎么拉扯都死活不肯转回来。 “好了好了,你们都别闹了,赶紧的先吃饭。” 最终还是贺慧丽一声微笑的轻嗔,终止了这场有些尴尬的闹剧。 四人这才围着灶台坐下来,趁热先把午饭解决了。 “我吃饱了。” 杨湘宁刚想站起来,却被方信忽然一把抓住了手, 杨湘宁本能的想要挣扎,却听方信笑呵呵的说了一声: “正好我也吃饱了,那就跟我出去一趟吧。” 拉着杨湘宁就要往外走。 贺慧丽忙问道:“你们要去哪啊?” “去大队部。” 方信很简短的说了几个字。 山区里的冬天,特别是下过一场大雪,一早一晚都冷的要命, 没有人会傻到留在大队部办公的, 也就中午太阳最好的那几个小时,才能好歹见到几个人影。 不管想要办什么事,都要抓紧这个机会,否则晚了就只能再等明天了。 贺慧丽和杨湘宁瞬间都懂了。 贺慧丽马上眉开眼笑的:“那就快去吧,一定要把事办好了再回来啊。” 杨湘宁也马上不挣扎了,嘴角悄悄浮上一丝羞喜,低着头任凭方信牵着自己的手。 方信哈哈一笑:“妈,你和小芳就等着我和湘宁的好消息吧。” 说完便拉着杨湘宁快步走出家门。 “妈,哥哥和湘宁姐要去办什么事啊?为啥那么急啊?” 方芳一脸不解的问道。 贺慧丽摸摸她的小脸,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等他们回来,你就不能再叫湘宁姐了,该叫嫂子了。” “哇!真的吗?我早就想叫她嫂子了!” 方芳兴奋的差点跳起来。 贺慧丽微笑说道:“你就在家乖乖等着吧,妈也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了。” 说完便起身走出屋去,用扁担挑起两个水桶,快步往小广场水井那边走去。 现在这个时间,打水的人应该已经不多了,正好趁着人少快去快回,也免得人多闲话多。 方芳一个人留在屋里,眼珠一转,从口袋中拿出最后仅剩的两块高粱饴, 一左一右整齐的摆在小饭桌上, 嘴里念念有词的:“哥哥一块,嫂子一块,这是给你们的见面礼……” 说完再翘首望望外面,这就有些迫不及待的期待起来…… 第53章 大队是讲民主的 “方信来了啊?正好说到你呢,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快进来快进来,” 看到方信和杨湘宁出现在大队部办公室的门口,王健伟马上热情的打个招呼。 方信牵着杨湘宁的手,缓步走进二郎村生产大队办公室,打眼一扫, 年近五十岁的大队书记王健伟、三十出头的生产队长庄超英,还有治保主任方军、妇女主任李彩霞、大队会计庄赶美, 几乎所有的干部都聚集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到两人的身上。 王健伟脸上的笑意最浓,不过眼神中总有些莫名的意味,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庄超英笑的有些牵强,眼中隐隐还带着一丝不悦。 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他竟然还是通过公社才得知的,这让他气的几乎一夜都没睡好。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方信应该把药材都带回来,由他亲自出面,用最隆重的方式上交给公社才对, 也好让他在个公社领导、卫生院、供销社、县医药公司等各级部门面前也大大的露一把脸, 可没成想,方信竟然没经过他,直接就送去了供销社! 害的庄超英失去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所以,就算方信为他挣得了集体荣誉,庄超英的心里还是相当的郁闷。 方军不论看方信还是看杨湘宁,眼中都透出掩饰不住的怒火,这个就不用多说了,方信坦然面对, 而妇女李彩霞就有些奇怪了,她对方信一扫而过,目光更多的停留在杨湘宁的身上,眼神中竟也充满了某种莫名的愤恨, 最后就是大队会计庄赶美了,这个不到三十岁的瘦削男人仿佛对什么都不关心,随意的扫视一眼方信两人,就把头扭了回去。 面对这样的阵仗,杨湘宁有点胆怯,也有点害羞,不由得紧张的挣了一下,想要离开方信的身边,免得显得过于亲密。 但方信却不肯放手,抓着杨湘宁的手反而更紧了一下,就让她靠在自己身边, 环视一圈淡淡一笑:“各位领导都在啊?我来的唐突了,没有耽误大家研究重要事情吧?” 一边说着,一边掏出大前门,给在座的各位都递了一圈。 王健伟从不抽烟,方军看都不看,李彩霞是女性, 只有庄超英、庄赶美都接了,方信自己也叼一根,划火柴给三人点上。 “呵呵,来来来,自己坐吧。” 王健伟笑呵呵的招呼一声,用手示意一下。 方信也不客气,向王健伟点点头,旁若无人的拉着杨湘宁走到墙边的长条凳上坐下来,两人紧紧挨在一起,身体之间几乎毫无缝隙。 明显感到一道杀人般的目光恶狠狠的盯着自己,方信丝毫无不为所动,转头看向王健伟。 王健伟微笑说道:“我说方信啊,你小子行啊!大队部为了你,已经开了两次会了,到现在还没结果呢,你自己说说吧,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嘛,就算了吧,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方信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大队里必然阻力重重,那么不如索性直接不要, 淡淡说道:“我今天过来只为一件事,就是我打算和杨湘宁结婚了,请王书记帮忙开一份介绍信。” “不行!我反对!” 方军想都不想,立刻跳出来大喊一声。 王健伟微微皱眉,庄超英脸色木然,其他几位也默不作声,似乎都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方信站起来,昂然与他面对面:“你凭什么反对?没有真凭实据就不能阻止正常婚姻!” 方军大声喊道:“你和杨湘宁都已经搞破鞋了,存在严重的作风问题!还想结婚?动机明显不纯!还有,根据可靠消息,你还存在投机倒把的嫌疑!大队绝对不会给一个违法分子开具介绍信的!” 方信也同样大声道:“方军你血口喷人!有种你给我拿出证据来!不然你就是诬陷!你才是违法!” “嗯……都别吵了,” 王健伟敲敲桌子,让争论的双方都安静下来, 目光连续闪动,谁也弄不清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看着方信语重心长的说道:“方信啊,方军是治保主任,也是你的堂哥,他的话不能不引起重视啊,” “王书记!” 方信一步来到王健伟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双眼盯着王健伟的脸, 沉声说道:“方军血口喷人,仅凭他的一面之词是不能当做证据的!” “我这还有一条呢,” 旁边的妇女主任李彩霞冷声说道:“据调查,杨湘宁身为插队到二郎村的女知青,两年来不知检点不守妇道,屡次传出作风问题!而且她家的成分也有很大的问题,我支持方军,反对你们结婚!” 方信猛然回头,双眼愤怒的盯着李彩霞。 恨不得当场就把方军和李彩霞两人的私情给当场抖露出来, 不过再一想,自己也同样没有证据,就算说出来也同样会被认为是血口喷人, 而且一旦打草惊蛇,他们之间的关系必然会更加隐秘,也会更加疯狂的对自己采取报复。 想到这,方信压下了怒火,冷冷把方军和李彩霞都扫视一眼, 别以为我会放过你们,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这对狗男女爽的欲仙欲死! “我们大队是讲民主的,既然治保主任、妇女主任都旗帜鲜明表示反对,那这件事……” 庄超英慢条斯理的说着,深吸一口烟,慢慢的摇了摇头。 杨湘宁脸色惨白,悄悄拉一下方信的胳膊,凄然低声说道:“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 “不!你别说话,一切有我。” 方信拍拍杨湘宁的手,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站在屋内中央朗声说道:“王书记、庄队长!既然你们都说我为集体做出了贡献,那么我只要求一封介绍信,这应该不过分吧?你们为什么还要总是为难我呢?” “方信啊,你不要意气用事嘛,这要一码归一码,不能混为一谈嘛……” 王健伟慢条斯理的说道:“你妈贺慧丽是个好同志啊,我一向对她非常赞赏……但是,你既然存在作风问题和违法行为,杨湘宁也存在各种问题,那么这介绍信就不能给你开了……” 方信听了这话,顿时眉头紧紧皱起。 王书记这话外之意,难道是要让我妈来找他求情,他才会同意? 第54章 你儿子回来了 果然就如贺慧丽所料,这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时间比较晚了, 各村前来打水的群众都已离去,只剩寥寥十几个人还在排队, 贺慧丽便赶紧排到后面,肩膀上挑着的扁担也没有放下,反正用不了多久就能轮到自己了。 趁着等待的间隙,贺慧丽默默观察了一下四周, 还不错,喜欢凑热闹的方齐氏已经回去了,刘桂兰、方梅方红等其他的方家人也一个都没有出现, 看样子都已经早早打好了水,或许都在家里吃饱了休息。 这让贺慧丽心中松了一口气。 出门最怕遇到那些方家人了,对方人多势众,言语间总是夹枪带棒的,各种带刺的话总是想要把自己狠狠羞辱一顿才肯罢休, 吵又吵不过他们,忍气吞声的话,他们的气焰反而会更加嚣张, 如果躲起来不见他们呢?背地里又不知他们藏着多少阴暗的手段…… 就比如一年前,方建民病故没几天,方齐氏就突然带着刘柱登门,扬言已经收了彩礼,今后就把贺慧丽嫁给刘柱了, 无论贺慧丽怎么抗争都无济于事,反而险些被方齐氏带着方家兄弟活活打死…… 又比如前几天,如果不是方信突然振作了起来,用最为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赶走了刘柱,年仅十三岁的方芳就要在那天晚上被嫁给刘瘸子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贺慧丽每次想起来都后怕的冷汗淋漓。 “幸好儿子出息啊,越来越像个强大的男人了,不然的话,这样的日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几天……” 心中又是酸楚,又有些宽慰,贺慧丽再次看看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一个方家人存在,心中便也安稳下来,静静的等待上井打水。 “咦?方家嫂子,你也打水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贺慧丽转头一看,却是昨天刚刚登门闹事的王翠花。 “是啊,范家嫂子,你也打水啊?” 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贺慧丽往前稍微挪动一下,给她让出一点空,让她排在自己后面, 然后就转回头,不打算再跟她说话了。 “哎哎,方家嫂子,你家方信呢?他今天干啥?” 没想到,王翠花竟好像完全忘记了昨天自己那幅嘴脸,像往常一样亲热的聊起了家常。 她能忘,但贺慧丽却不会忘,毕竟自己才是被害者,虽然不至于小心眼到采取什么报复,但也绝对不会再跟王翠花亲近了。 当下随口应了一句:“他刚起床。” “哎呀呀,你儿子也太懒了吧?昨天才跟着我儿子赚了一点小钱,今天就不想干了?” 王翠花一听,马上就大惊小怪的咋呼起来, “你看看你看看,我儿子今天天不亮就又出发了,他说等回来的时候,最少也要带一辆自行车回家呢。” 对于方信所做的事,贺慧丽并不是十分清楚,方信没说过的,她也不会多问,只是心中笃定一点: 绝对相信自己儿子! 听着身后的咋咋呼呼,贺慧丽头也不回,淡然说了一句:“想卫兵也出息了啊?挺好的。” “呵呵!我儿子经常说,这就叫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王翠花得意的嚷嚷着,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你们都以为我儿子平时游手好闲?其实他可精着呢!昨天不光帮着大队完成了集体任务,还给家里带回来了肉和面!哎呀呀,你们是不知道啊,昨晚我家吃的可香呢,比过年吃的还好……” 小广场中人数并不多,王翠花这一番做作并没有取得什么效果,仅有寥寥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贺慧丽更是连一声搭理都欠奉,只甩给她一个后脑勺让她自己去体会。 变成独角戏的感觉让王翠花有点不甘心, 忍不住再次提高嗓门:“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出来打水这么晚吗?就是因为我儿子带回来的肉和面实在太好吃了,我和我家那口子都吃不够啊,刚才还又多吃了一些……” 贺慧丽忽然冷淡的插嘴说道:“你儿子什么都没拿回来,他空着手呢。” “呸!我本来还想对你尊重一点的,你倒好,居然还净跟我说风凉话?” 王翠花一听顿时大怒,马上尖叫起来:“我儿子多能干多有出息啊,你看看你家的方信,懒的跟猪一样……” “你儿子回来了,你自己看吧。” 贺慧丽抬手给她指个方向,再也不搭理一个字了。 王翠花抬眼一看,果然,从远处的村口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自己刚刚大夸特夸的儿子范卫兵, 不过看他走路的姿势,却像是有些焉了吧唧的。 “卫兵你回来啦?快过来快过来,跟妈好好说说。” 王翠花马上惊喜的连连招手。 范卫兵也看到了王翠花,有些不情愿,可是碍于这么多人都看着,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妈,你在这干啥啊?走回家再说。” 就要把王翠花拉走。 “回什么家啊?我这还没打水呢,你看方信他妈也在呢,” 王翠兰哪里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乐呵呵的说道:“卫兵你来的正好,快跟方家嫂子说说,你今天又赚了多少钱?带回来多少肉和面?” 范卫兵没好气的斥道:“什么赚钱?什么肉和面?没有!什么都没有!” 王翠花一怔,这时才发现儿子的神情有些怪异,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大打击似的, 一把抓住范卫兵的胳膊,急急问道:“儿子你怎么了?你不是说要带回自行车吗?这到底怎么了?” “妈你别问了行不行啊?咱们回家再说行不行啊?” 范卫兵烦躁的用力一甩手。 “叮铃铃……叮铃铃……” 就在这时,一阵悦耳的自行车铃声响起, 一辆崭新的凤凰牌全罩链18型自行车出现在众人眼前, 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55章 一辆自行车 “哎呀儿子!你这是要给妈一个惊喜啊?这自行车真是太漂亮了,太好看了……” 王翠花眼里满满的都是这辆蹭光瓦亮的崭新自行车,车把中央还系着一个红绸子做成的大红花, 欢喜的满眼都是星星,心花都怒放了,情不自禁的伸手想要摸一摸。 “哎哎!干什么呢你?别乱动!” 一声严厉的斥责突然响起,顿时止住了王翠花伸出的手。 王翠花被吓了一跳,赶紧抬眼一看,这时才发现,这辆崭新的自行车原来是有人的, 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近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正一手扶着车把,用一脸不高兴的表情瞪着王翠花。 在他的身后,还有两个身穿绿军装的年轻人也推着自行车,站在不远处等候着, 看样子,这三位像是刚刚骑着自行车从远处赶过来的。 范卫兵和贺慧丽都认识这位中年人,而且也都见过不止一次,吓得当场规规矩矩站好,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也不敢吭。 “这么贵的东西,又不是你家的,就敢乱摸乱碰的?碰坏了怎么办?你们大队是怎么教育你的?怎么这么没素质?” 中年人的气势很威严,语气很严肃,似乎还要好好的教育一下王翠花。 王翠花一听这自行车不是自家的,心情就失落了几分,再听到对方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气,这心里顿时就十分不爽了, 当即跳起来指着他连珠炮似的尖叫起来:“你谁呀你?我们大队的事你管的着吗你?有辆破自行车了不起啊?还跑到二郎村显摆来了?你算哪颗葱啊你?” “妈,妈!你快住嘴啊,别说了别说了……” 范卫兵又惊又吓的,急的连连跺脚,慌忙一把拉住王翠花的胳膊就往后拽, 同时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不停的冲着那位中年人鞠躬道歉: “杨主任,对不起对不起,我妈她没文化,也不认识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嗯,没事了。” 杨主任淡淡扫了他们母子一眼,这事就算揭过去了,推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满满往前走。 “什么杨主任啊?附近几个大队我都知道,哪有姓杨的主任啊?” 王翠花不解的向范卫兵问道。 “妈,你刚才差点闯祸啊你知不知道……” 范卫兵一拍额头,烦恼的呻吟一声:“他是咱们沂北公社的杨主任,杨支前!” “啊?我的老天……” 王翠花几乎当场吓傻了。 除了书记,杨主任就是整个沂北公社的二把手,二十个生产大队全都直接归他管理,可谓位高权重。 而他今天亲自来到二郎村,这才刚进村,就被王翠花指着鼻子骂了一个狗血喷头…… 这要真个追究起来,恐怕不仅王翠花,他们范家也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哎哟哟,这可怎么才好……不行,我得赶紧给领导道歉去……” 王翠花越想越怕,忍不住撒腿就跑,只想赶紧追上杨主任,好好给他赔个不是。 不料,没等她跑两步,前边的杨主任忽然回过头来, 看着排队打水的这群人,扬声问道:“你们这里面有没有方信的家属啊?” 王翠花一愣,这就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贺慧丽大方的站出来:“方信就是我儿子,请问杨主任有事吗?” “方信在家吗?叫他到大队部去一趟,我有事找他。” 杨主任高声说道。 贺慧丽一听赶紧回答:“他现在就在大队部呢,杨主任直接去就能见到他了。” “哦?那还真是巧了。” 杨主任笑着摆摆手,翻身骑上自行车,就往大队部行去, 后面两个年轻人也赶紧骑上自行车,跟在杨主任的后面。 “啊?那辆自行车……不会是要奖励给方信的吧?” 呆呆的看着自行车上那鲜艳的红绸大红花飘然远去, 王翠花怅然若失。 “嗐,管他是给谁的,反正不是给咱家的!” 范卫兵烦躁的拽一下她的胳膊:“走走走,赶紧回家。” “哎哎,等一下,我还没打水呢……” 王翠花被儿子拖了几步,忽然又想起自己这趟出来的目的。 “不打了!家里的水够用了,明天再打!” 范卫兵不由分说,硬是拽着王翠花离去。 贺慧丽也不去理睬他们,只是看着杨主任的背影, 眼中渐渐露出一丝笑意,嘴角微微上扬…… “我说方信啊,功是功过是过,这个一定要分清楚,绝对不能混为一谈,” 王健伟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为集体做出了突出贡献,但这也不能掩盖你和杨湘宁都存在的作风问题,而且你还有违法行为的嫌疑……所以,今天这个结婚介绍信,经大队部研究决定,不能给你开。”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俱都点头表示同意。 庄超英轻咳一声,再补充一句:“我说方信啊,你不要以为做出了贡献,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这个思想很危险!我看你还是要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努力改造思想,改变那些不良作风,争取做一个合格的有为青年。” 方军一脸幸灾乐祸的:“刚才大家都听到了,方信是自愿放弃了奖励,所以我们就不用再讨论这个问题了。我说方信啊,奖励没了,介绍信也不能开,你还是回家睡觉去吧,做人还是老实一点的好啊,别总是做梦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方信淡淡瞥他一眼:“我和湘宁是要睡觉的,至于用什么姿势,你就无权干涉了吧?” “你!” 方军一张脸顿时变成了猪肝色。 看看满脸红晕,紧靠着方信低头不语的杨湘宁,方军的心头不禁腾的升起无名之火。 这个漂亮的女知青是他垂涎已久的猎物,为了她,方军可谓绞尽脑汁用尽了千方百计, 可是无论他怎么纠缠怎么骚扰,杨湘宁始终严防死守,让他无法得逞。 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方信只用一个窝头就把她勾进了被窝,而且她还对方信一副死心塌地的样子? 这怎能不让方军怒火万丈? “砰!” 重重一拍桌子,方军跳起来大叫一声:“大家都亲耳听到了?这就是证据!他们两个没结婚就乱搞破鞋!我要求立即扭送派出所!” 第56章 这就是学习的榜样 “哎哎,方军同志你冷静一点,方信也没那么严重嘛,” 方军叫嚷的如此激烈,王健伟反而毫不动容,慢条斯理的说道:“方信同志毕竟也是做出过贡献的嘛,我们也要治病救人,给方信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嘛,” 对于王书记的发言,方军自然不敢反驳,只好保持沉默表示保留意见, 旁边的李彩霞见此,撇撇嘴悄声嘟囔一句:“屁的改过自新,他们两个明目张胆的搞破鞋,都搞到大队部来了……” 王健伟的目光移向方信,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眼神中透出某种莫名的意味, 微笑着说道:“方信呐,你母亲贺慧丽是个好同志,我相信她教育出来的儿子一定不会太差,要不你回去再考虑考虑?只要改正了错误就还是好同志嘛,以后也不是没有机会……” “不用了!” 听到王健伟再次提及自己的妈妈,方信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极度的反感, 看着王健伟的笑容,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脊梁骨, 方信霍然而起,昂首大声说道:“我不要什么奖励,更不用考虑任何东西!你们不给我开介绍信是吧?行,那我自己直接去公社!” 说完之后,再也不愿看这些人的嘴脸, 紧紧拉着杨湘宁的手,决绝的迈开大步就往门口走去。 “是谁要去公社啊?” 一个爽朗的笑声从门外响起,沂北公社主任杨支前伸手推开屋门,正好跟方信打了个照面。 方信一怔:“杨主任?” 这就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呼啦!” 屋内所有人齐刷刷站了起来,同时全都堆起最灿烂的笑容, 七嘴八舌的说道:“哟,是杨主任亲自来啦,快快快,快请坐……” “杨主任大驾光临,二郎村蓬荜生辉啊……” “春风吹战鼓擂,杨主任给我们送来春风般的温暖……” 一边说着,众人纷纷抢上前来,热情的与杨支前一一握手致意。 “好了好了,大家不用客气了。” 杨支前双手下压,把满屋的声浪压了下去, 对围在身边满脸堆笑的众人暂且不予理会, 目光第一个看向方信,微笑着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就是方信同志吧?” 说着主动向方信伸出了手。 方信点点头,伸手与他相握,不卑不亢的说道:“我就是方信,杨主任你好。” 接着指指身边的杨湘宁,介绍道:“这是二郎村的知青杨湘宁,也是我的未婚妻。” 杨湘宁只觉被方信用力捏了一下手心,不禁脸上一红, 赶忙上前一步与杨支前握手:“杨主任你好。” “好啊好啊,你们两个还真是挺般配的,” 杨支前呵呵笑着,伸手拍怕方信的肩膀, 感慨的说道:“真是想不到啊,你小子还真有你的,竟然能为咱们沂北公社做出这么大的贡献!我这次来,就是代表沂北公社全体社员,向你表示感谢和表扬的。” 一边说着,再次与方信热烈的握手致意。 方信一听就明白了。 能让公社主任为了自己一人而如此隆重的亲自跑过来, 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房贤平他们顺利挖出了那株何首乌之王! 医药公司的人办事就是果断而爽快啊, 自己安安稳稳在家睡了大半天觉,人家这么快就把事全都办完了…… 对此,方信心中也是挺高兴的,对自己的英明决定非常满意。 如果贪图私利想要把那株王者挖出来自己卖的话,那么下场一定非常凄惨, 投机倒把罪、盗窃国家财产罪是百分之百跑不掉的, 但如果稍微换一下思路,只要把消息透露给合适的人, 那么,各种荣誉、奖励都会接踵而至,获得的好处甚至还要远大于自己偷偷卖出的价值。 握着杨支前的手,方信含笑说道:“杨主任过誉了,作为沂北公社的一员,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得好!” 杨支前大声笑了起来,指着方信对大队部的众人笑道:“你们看看,这就是学习的榜样啊!” 王健伟、庄超英等人此时还不知道挖出何首乌之王的事,此刻全都听的一头雾水,但也不好意思开口质问, 只好连连点头,随声附和:“对对,杨主任说的对,我们正在研究如何奖励方信同志……” “奖励嘛,我已经带来了。” 杨支前满面春风的指指门外,向方信示意一下。 方信马上拉开屋门走了出去, 只见屋门口停放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全罩链18型自行车,蹭光瓦亮,气势非凡。 “哇!” 大队部众人发出一片惊呼。 这还不算完,门外的两个年轻人一见方信,马上快步走了上来, 方信认识他们两个,上次救刘洁下山的时候,在供销社门口就见过了。 含笑点头道:“王锐同志,李泽同志,你们好。” “方信同志你好。” 两人上前与方信热烈握手,并拿出两百块钱交给方信, “这是房科长答应过给你的奖励,翻倍奖励你的。” “房科长太客气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方信大大方方的伸手接过这两百块钱,顺手装进自己口袋。 这是我应得的,没什么不好意思。 杨湘宁靠在方信的身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弯成月牙似的眉眼,以及眼中无法掩饰的自豪和骄傲,早已深深出卖了她心中的喜悦。 王锐、李泽完成了房贤平交代的任务,着急要赶回县城,便提前告辞离去。 方信把他们一直送到大院外。 趁此机会,王健伟、庄超英等人赶紧悄悄向杨支前打听了一下,这才弄明白此事的前后经过, 所有人顿时呆若木鸡。 万万没想到,方信竟然不声不响的做了如此大事,把大队所有人都蒙在了鼓里。 尽管现场洋溢着热烈的气氛,但却几乎没有一个人露出笑容。 方军面如锅底,庄超英一脸阴沉, 王健伟更是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方信送别两人之后,从外面走回来,杨支前上前拉着他的手, 大声笑道:“哈哈哈哈,刚才我临来之前,已经接到了省里打来的电话,省报记者、人民日报记者这几天就要赶来采访!咱们沂北公社要在全国人民面前露脸啦!” 听到这话,王健伟、庄超英等人就算再怎么不高兴,也都忍不住露出了喜色。 自己的名字有机会登上省报甚至是人民日报? 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大好事啊! 一想到这个,各人都忍不住怦然心动起来。 “咳,方信同志,鉴于你为公社作出了突出贡献,大队党委决定,奖励你两百斤粮票和一张工业票。” 在这个时候,王健伟也必须有所表示了, 其他人也只能无可奈何默不作声,眼睁睁看着方信毫不客气的把粮票和工业票装进口袋。 杨支前满面春风的大声笑道:“方信同志!你是整个公社学习的楷模!说说吧,不管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我现场就给你解决了!” 方信淡淡笑道:“杨主任,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为公社做出自己的贡献也是应该的,我也没有什么事情麻烦领导,唯一想要的,就只是想结个婚而已。” “就这点小事?我批准了!” 杨支前豪爽的笑道:“你们去照个结婚照,其他的手续一切从简!等明天就把结婚证直接给你送家来!” 第57章 带你飞 “飞鸽快,永久耐,骑着凤凰谈恋爱,呵呵,真是太合适了。” 就在大队部大院内,方信走到属于自己的自行车前,看看车把中央的那朵红绸大红花,拍拍车座,上下浏览一番,满意的点点头, 随后用脚打开自行车的立式撑脚架,指指自行车后座, 向杨湘宁做一个绅士般的手势:“来,湘宁,上来。” 杨湘宁脸上一红,有些羞怯的左右看看,一副想上又不敢上的样子, 迟疑的说道:“这大白天的,这么多人看着呢……” “哪有人啊?” 方信失笑道:“杨主任骑着庄超英的自行车回去了,大队部那些人躲在屋里不出来,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看瞎了眼也跟我们没关系。你可别忘了,这辆车也是你的财产哦。” 一句话就打动了杨湘宁。 上前两步,轻轻挨在方信的身边,对着自行车看了又看,简直爱不释手。 抬眼看着方信,目光中满满的自豪:“这是你凭本事挣来的奖励,我真为你感到光荣。” “奖励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方信轻声笑道:“不过呢,你的全部都是我的。” “去,贫嘴……” 杨湘宁羞喜的轻轻扬扬手,却连碰到没碰到方信一下。 “哈哈,来!上车喽。” 方信忽然哈哈一笑,猛不丁伸手将杨湘宁拦腰抱起,就往把她的身子放到自行车后座上。 “呀!不要啊……” 杨湘宁惊叫一声,慌忙在方信的臂弯中奋力挣扎,所幸方信用力并不大,被她轻易的逃脱了出去。 “你看你,大白天的也不知道注意一点……” 杨湘宁有些忐忑的左右看看,红着脸对方信轻嗔一声。 “哈哈,咱们都要结婚了,这都是正当行为,没什么怕人的。” 方信满脸的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啊!” 杨湘宁忽然被触动心事,突然有些失控的嘶喊道:“村里的流言蜚语都在说,说我不检点,说我水性杨花搞破鞋……你,你又公然这样,他们会传成什么样子?叫我今后还怎么做人啊……” 说到最后,声音都哽咽了,忍不住直接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呜呜的哭泣起来。 方信心中轻叹一声,这个可怜的女子遭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沉重,太多不该属于她的非议, 虽然表面上仍是那么的坚强,实则她的内心早已变得无比的脆弱。 她心灵的创伤,需要时间来慢慢为她抚慰。 用脚把自行车的脚撑点下,慢慢走过去,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 柔声说道:“湘宁,对不起。以前是我没有勇气保护你。但从今以后,我对天发誓一定要让你永远幸福,永远都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你相信我,好吗?” 哭声渐渐停止。 杨湘宁擦擦眼泪,仰起头看着方信呐温暖的眼睛, 紧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什么都不说,只是慢慢抱住了方信的腿,将自己的头轻轻倚靠在方信的大腿上。 方信也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慢慢的抚摸着她的秀发,动作很轻很柔。 过了一会,杨湘宁忽然一下站起来, 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用一双充满活力的眼睛看着方信, “喂,你会不会骑自行车啊?要是把我摔下来怎么办?” 方信大笑一声:“哈!骑自行车我可是高手!来吧,夫人请上车……” 一手抓住自行车车把,一脚拍开脚撑,用手拍拍后座, 用自信而阳光的笑容迎接来自杨湘宁的挑战。 “哼!上就上!” 杨湘宁秀发一甩,眉毛一扬, “反正要是把我摔坏了,下辈子可都赖定你了。” 脚尖一点,腰肢一扭,这就轻盈的坐了上去。 “开车喽,带媳妇回家喽。” 方信双手握住车把,左脚踩住脚蹬,右脚在地面上连续蹬了两下, 先给车子一个初始动力让它跑起来,随后右脚发力一个纵身, 从车前的横梁上把右脚迈了过去,稳稳踏住右边脚蹬,最后再让屁股往车座上一坐, 双脚就开始风火轮似的蹬着自行车往前飞驰。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完成的极为丝滑。 杨湘宁一手抱着方信的腰,头倚靠在他的后背上, 感受着平稳丝滑的行驶,不禁好奇的问道:“方信你以前学过自行车吗?我听说第一次骑车最少也要先练习大半天的……” “我是天生就会,在娘胎里就是专家级。” 方信哈哈一笑,脚下蹬的飞快。 作为重生者会骑自行车,本来就是基操好不好? 虽然这也没什么可吹的,不过这时候显摆显摆也不过分吧? “切,我才不信。” 杨湘宁撇撇嘴表示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只觉耳边的风声呼呼的响,不由得赶快抱紧了方信的腰, 尖叫一声:“你慢点骑啊,小心摔着啊……” “慢不了!我要带你飞!” 方信侧过头大声笑道:“我要带着你,向蓝天飞翔,向幸福飞翔!” 一句话再次把杨湘宁拿捏住了。 轻咬嘴唇,眼波流转,唇角浮起一丝动人的甜蜜, 安安静静的把头趴在方信的背上,像是将自己的一切全部都交给了他。 就连村路上一些坑坑洼洼的颠簸,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了。 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太阳渐渐偏西, 按照大队规定,这个时候就不允许再打水了,不过小广场上的闲人却是更多了, 不仅有老有小,还有很多中年男女,甚至也包括一些年轻人, 在大冬天都无事可做,村里人就喜欢趁着吃饱之后,睡觉之前的时光,聚在一起散散步,聊聊闲天, 把这一天里最后的一点阳光充分的利用起来。 比较讲究一点的,就提着自家的马扎,不怎么讲究的,就随地找块石头一坐, 这就能山南海北天文地理的唠上一两个小时。 崭新的凤凰自行车,和一对青春飞扬的情侣突兀的闯入进来, 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一般,顿时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那不是方信和女知青杨湘宁吗?他们哪来的自行车?” “说他们俩搞破鞋我还不信,呸!这可是亲眼所见,他们真敢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啊?” 阵阵嘈杂的议论声随风飘入耳中,方信旁若无人的骑着车,丝毫不顾及来自四面八方的指指点点, 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绕场三圈,扬长而去。 自行车前面,是鲜红的红绸大红花迎风招展, 自行车后面,是杨湘宁绽放着羞红而甜蜜的笑颜, 在夕阳的映衬下,构成了一幅浪漫而绝美的画卷。 第58章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哇哇哇,好大好新的自行车耶!” 刚进家门,方芳就像一只快乐的蝴蝶似的飞了出来, 围着自行车转来转去,兴奋的又叫又跳。 方信一边留意躲着小芳,一边将自行车慢慢骑到院中, 这车的左右车把上都只有前刹,脚蹬子往后一倒,就是后刹, 慢慢的停住车,方信用左脚脚尖往地上一撑, 杨湘宁马上就从后座上跳下,一弯腰一伸手就把方芳抱起来, “小芳快来,坐坐你哥的新自行车,只有你能享受前排待遇哦。” 笑嘻嘻的举着方芳,把她放在方信身前的自行车横梁上, 方芳虽然很激动,却也有点小紧张, 一双小手无处安放,想要抓住面前的车把,却又有点不大敢, 最后直接抓着方信的左臂,将后背倚靠在方信的右臂上,将自己小小的身子完全投入到哥哥的怀抱中。 方信微微一笑:“坐稳扶好啊,开车喽……” 左脚一蹬地面,右脚一踩脚蹬,自行车就开始慢慢的行驶起来。 “开车喽,开车喽……” 身处在哥哥的怀抱中,新奇的感觉马上就战胜了初次体验的恐惧, 方芳坐在横梁上“咯咯”的笑个不停,欢快的就像一只迎接春天的喜鹊。 方信笑呵呵的说道:“呵呵,好玩吧?以后哥哥天天带你玩好不好?” “好玩好玩,真好玩,哥哥太厉害了……” 方芳兴奋的小脸通红,渐渐的胆子更大了,坐在横梁上扭来扭去的。 方信没有骑车出门,就在自家院子里连续的一圈一圈的转悠, 用双臂小心的呵护着她的身子,同时掌握着方向慢慢蹬着车, 看到妹妹如此快乐,不由得自己也更加的开心了,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浓郁。 杨湘宁站在旁边微笑着看着兄妹俩,时不时提醒一句:“慢点慢点,小芳你小心点别乱动,千万别摔着……” “小信,湘宁,” 贺慧丽从北屋内走出来,微笑着打个招呼。 方信一看妈出来了,这就双脚一顿,轻轻停住车子,右臂一伸想要把方芳抱下来, 不料方芳的身手更为敏捷,小手一按方信的左臂,“呲溜”一下就自己跳了下来, “哎哟,你小心点……” 三个大人几乎同时小小的惊叫了一声。 方芳却不管这些,自己连蹦带跳的跑到贺慧丽身边,一下扑进她的怀里,接着拉起她的手,使劲就往自行车这边拉, “妈,妈你快过来看啊,哥哥带回一辆新自行车耶!” 其实对于这辆自行车,贺慧丽见到的时间比方信还要早,而且也跟杨支前交谈了几句,心中已经有数了。 不过此时亲眼看到崭新的车子进入了自家,还是打心眼里抑制不住的高兴。 上前仔细的把这辆凤凰自行车看了又看,抬头看看方信, 脸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小信,你这是又为公社做了多大的贡献啊?到底什么事?危不危险啊?杨主任亲自给你送来,这得多大的排面啊?” “妈,我可是乖乖在家什么都没干啊,” 方信嘿嘿一笑:“只不过昨天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县医药公司就挖出了一株五百年生的何首乌,再然后……这些奖励就自己送来了……” 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那两百块钱,两百斤粮票和一张工业票,一股脑都递给了贺慧丽。 “奖励了一辆自行车,还有,还有这么多钱和票?” 贺慧丽不禁又惊又喜,有点不敢置信,手都微微颤抖了。 “妈你快收着,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方信把钱和票硬塞进贺慧丽的手中。 贺慧丽脸上的笑容更浓郁了:“今天这是喜鹊进门了?怎么好消息一个接一个的?” 方信笑呵呵的说道:“杨主任已经批准我和湘宁结婚了,明天就能把结婚证送过来。” “是吗?这么快啊?” 贺慧丽惊讶的笑道:“当初我和你爸结婚,那才叫一个麻烦,又是身份证明,又是政治审查,还有各级领导签字什么的,光流程就走了小半月,你倒好,一句话就完事了?” “谁叫你生了一个让人放心的好儿子呢?” 方信自夸一句,引来身边三个女人的一片笑声, 接着笑道:“妈,我打算明天就用这辆自行车,带着湘宁去一趟县城。” 方芳一听就眼馋了,马上举手:“我也要去,” 方信摸摸她的小脑袋,微微摇头笑道:“我们要去照个结婚照,是有正事的,下次吧,下次哥带你专门到县城好好玩一天,好不好?” “嗯,好。” 方芳很懂事的用力点头。 “可惜公社没有照相馆,不然也不用方信骑着新车跑那么远,要不,暂时不照相也行……” 杨湘宁有些不安的低声说道。 “远点就远点吧,这可是一辈子就一次的大事,还是办的圆满些好。” 贺慧丽当场一锤定音:“你们去照相,也顺便在城里到处逛逛吧,看上什么东西就买回来,” 贺慧丽拿着手里的两百块钱,看了方信一眼,却直接递给杨湘宁, “你们俩照相要花钱,买东西也要花钱,都带上吧。” 杨湘宁也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顿时手足无措的:“方信,这……” “妈,这钱就是给你的,你好好收着,我还有呢。” 方信的口袋里还有七块四毛钱,是从供销社找零找回来的。 “那怎么行?你们出门在外,城里消费又那么高,钱带少了可怎么行?” 贺慧丽坚持要给,强行抓过杨湘宁的手,吓得杨湘宁一个劲往后缩。 “妈,我要和湘宁结婚了,这‘三转一响’还没着落呢,” 方信眼珠一转就有了主意,马上伸手一指自行车, 笑呵呵的说道:“现在只有一辆自行车,还差手表、缝纫机、收音机呢,人家结婚都得配备齐全,咱把湘宁娶进门也得风风光光的不是?” 听到方信提起这个,杨湘宁的脸腾的红透了, 手足无措的嗫嚅道:“不,不用那么麻烦,我真的,没啥要求的……” “对对对,湘宁是个好姑娘,咱可不能亏待了她。” 果然,一句话就打动了贺慧丽,马上把手里的钱收了回去, “这钱妈先替你们攒着,什么时候攒够了,咱家也要配备齐全。” 杨湘宁的眼泪刷的一下涌了出来, 哽咽着说道:“你们不用,不用对我这么好……” 贺慧丽伸手替她擦擦眼泪,爱怜的轻声道:“傻孩子……” 话未说完,就听大门口传来一声苍老而尖利的怒喝: “哎哎,建民家的,你们不许结婚!,方家还是我老婆子说了算!” 第59章 为老不尊的老畜生 “我老婆子还没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允许你们胡来!” 方信的奶奶方齐氏,在方军的搀扶下,颤巍巍的走了进来, 刚踏进大门就迫不及待的一叠声的嚷嚷:“方信还是我的孙子!没有我的同意,就不许方信结婚!更不许这个狐媚子进方家的门!” 贺慧丽一见方齐氏出现,顿时一阵头晕,心中泛起浓浓的苦涩,还有如火山般压抑的愤怒。 这么多年了,这个婆婆就一直不肯接纳自己,变着法的迫害自己,逼的方建民分家出走还不肯罢休, 直到方建民都因病去世了,她竟然更是变本加厉的压迫孤儿寡母,让自己的外甥刘柱霸占了方建民留下的房子,就差一点把母子三人活活饿死…… 但是,伦理道德是不可违背的, 无论怎么说,方齐氏毕竟都是方建民的亲生母亲,方信的亲祖母,贺慧丽在她面前,也不得不低头。 “娘,你,你怎么来了?” 再怎么不情愿,也只好迎上去问候一声。 “不要叫我娘!我没有你这样忤逆不孝的儿媳妇!” 方齐氏重重一哼,指着贺慧丽就尖声骂了起来: “方信是我的孙子!结婚这么大的事竟然还敢瞒着我?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祖宗?还有没有人伦天理?呸!你们一家都是畜生,禽兽不如!” 这话说的如此之重,贺慧丽万万无法承受, 慌忙解释道:“不是……” “不是个屁!” 方齐氏根本不想听,指着杨湘宁咬牙切齿的大骂:“这个不要脸的狐媚子,要想进我方家的门,除非你们现在就打死我老婆子!” 这话说的更重了,也让杨湘宁万万无法承受, 但她却是在场唯一没有发言权的一个,根本无从辩解, 只好像个等待审判的无辜犯人似的,眼含热泪,委屈的低下头。 方信冷眼旁观,见到方齐氏身边的方军嘴角扯着一抹冷笑,马上就明白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当即挺身上前,朗声说道:“我已被赶出了方家族谱,方家任何人都无权约束于我!还有,擅自倚老卖老妄图阻止别人的合法婚姻,那才是有违人伦天理,禽兽不如!” “小畜生你说什么?你真要气死我不成?” 方齐氏大怒,指着方信骂道:“你连自己是方家之人都不承认了吗?你真敢背叛祖宗不成?那要遭到天打雷劈的!” 方信一指方军,昂然说道:“我姓方永远不变!但是你问他,是不是他强行把我赶出了族谱?” 方齐氏脸色一沉,转向方军惊疑不定的问道:“小军,有这种事?你怎么不问问我?” 方军脸上抹过一丝尴尬之色,慌忙赔笑道:“奶奶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您还活的好好的,我爸也在呢,这种大事哪里轮得到我做主啊?” 说罢用阴冷的目光恶狠狠瞪了方信一眼。 方齐氏面色稍霁,点点头:“要不是方信这个小畜生还有点用,我老婆子也真想把他赶出族谱去。” “呵呵!” 方信顿时发出一声高亢的冷笑,朗声说道:“想不到我还能有点用?真是稀奇了!别难为你老人家了,还是赶紧的把我赶出族谱吧,咱们从此以后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方齐氏的脸色狰狞了一下,随即指着方信尖声叫道:“小畜生你给我听好了!只要我老婆子还活着一天,就不许你乱来!你得听话,老老实实服从安排!” “还有安排?” 方信好奇的:“真想不到啊,我对你老人家还真的有用?” “三郎村的张志国正在招上门女婿,不但不要彩礼,反而倒贴嫁妆,我已经托了媒婆去说亲了,择日你就成亲去!” 方齐氏俨然一副颐指气使的架势。 听到这个,贺慧丽的脸色马上沉了下来,方军则露出一脸冷笑。 三郎村的张志国也算是方圆十里的一个知名人物,家底还算殷实, 他出名是因为膝下有一儿一女,儿子名叫张二牛,从小脑子不太灵光,三十多岁了还不能生活自理,大家背地里都叫他张二傻, 女儿名叫张金凤,长的貌丑不说,脾气还奇臭无比, 不管陌生人还是亲属,一言不合就将人家臭骂一顿,弄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如今年龄都已经快三十岁了,还是无人问津,周围十里八乡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娶她。 张志国无奈之下,只好放出风声想要招一个上门女婿或者一个儿媳妇为自己养老,相貌不限,年龄不限,家庭成分不限, 如果是女婿上门,不仅不要彩礼,而且一旦定亲马上就倒贴嫁妆五百块钱, 若是有女性愿意嫁过来,彩礼也会加倍。 就这样喊了半年有余,连一个应征的都没有,把老张愁的头发都白了。 “媒婆都跟我拍胸脯打包票了,只要她去一趟张家,把方信介绍给张家父女,保准一说就通!而且张志国还愿意倒贴八百块钱!” 方齐氏说的一脸得意。 “不行!我不同意!” 贺慧丽忍无可忍,马上就要大声反驳。 “妈,让我来说吧,” 方信伸手拉住贺慧丽,自己直接站到方齐氏的面前, 淡淡一笑:“那这八百块钱,什么时候给我送来?” “小畜生做梦呢你?” 方齐氏不屑的撇撇嘴:“当然是送到我老婆子那去!再不然就让你大伯代为保管,你以后就是张家的人了,这笔钱可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哦……了解了解,” 方信笑容愈发浓郁,眼神却越来越冷漠, 继续问道:“你老人家既然这么爱财,那为什么不让方梅方红她们两个去多换点彩礼?人家老张可说的清楚,如果有媳妇嫁进门,彩礼加倍!” “那怎么行?我还指望着她们给我招两个好女婿,以后过上好日子呢,” 方齐氏撇撇嘴:“别以为我人老就糊涂了,就凭那点彩礼?去伺候一个傻子一辈子?这么赔本的买卖谁干?” “那你怎么不让方军去当上门女婿?他都二十七了还没对象,你当奶奶的不着急啊?” “呸!小军是什么人?他有出息有前途,当然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媳妇进门了,怎么能去当上门女婿?那不是毁了他一辈子?” “哈哈哈……” 方信放声大笑。 猛然笑容一收,眼神冷厉如刀,深深刺进方齐氏的心底深处, 厉声大喝:“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是方齐氏第二次听到方信如此痛骂, 顿时老脸就挂不住了,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指着方信浑身颤抖着问道:“小畜生你,你骂谁?” “骂的就是你!为老不尊的老畜生!!” 第60章 你可真敢狮子大开口啊 “你,你,小畜生你气死我了……” 方齐氏指着方信喘着粗气,浑身颤抖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猛然双眼一翻,这就往后晕了过去。 “奶奶!你怎么了?” 方军赶紧伸手把她扶住。 向方信怒吼一声:“方信!你怎敢如此无法无天!要是真把奶奶气出个好歹,方家绝对不会放过你!” 方信冷声道:“为老不尊,就别想让小辈的尊重她!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这句话出自人人都能背熟的语录,就算打死方军也不敢驳斥, 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小信!别太过分了。” 贺慧丽毕竟还是一名传统女性,再怎么说对婆婆也带有一种天然的尊敬, 赶紧喝斥方信一声,自己快步走上去,伸手掐了几下方齐氏的人中。 不一会,方齐氏慢慢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贺慧丽,顿时怒从心头起, 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贺慧丽的脸上, 厉声尖叫:“看你养的好儿子!你们一家子都是忤逆不孝的畜生!” 贺慧丽捂着脸叫道:“娘!小信他长大了,他也有自己的爱人!以前你逼迫建民,逼迫我,我们也都认了,现在就不要逼迫小信了好不好?” 这么多年以来,贺慧丽一向都是逆来顺受忍辱负重, 这次为了方信,极其罕见的跟方齐氏顶了嘴。 “我逼迫?呸!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 方齐氏一听这个从来都是当做软柿子拿捏的儿媳妇竟敢顶嘴, 顿时勃然大怒,近乎嚎叫的大嚷起来:“你们不识好人心,只会专门跟我老婆子作对!你们一家子全都忤逆不孝,都是畜生!” 骂的还不解恨,再次抡圆了巴掌,狠狠往贺慧丽的脸上扇了下去。 “啪!” 方信及时冲上去,一把攥住那只枯瘦的手腕, 用力之大,让方齐氏不禁痛的咧开了嘴。 “我只警告一次,谁敢动我妈一根头发,我必十倍偿还!” 方信冷漠的说道:“现在请你们出去!我家不欢迎你们!” 说完把手一抖,让方齐氏趔趄了一下。 “小畜生你敢打我?你打啊,你打一下试试!” 方齐氏登时撒开了泼,一把推开贺慧丽,将一颗花白的头颅直往方信的怀里撞, “你打啊,你打我啊,你有种就在这里打死我老婆子!” 面对这种恶妇撒泼,方信一时还真没辙, 打肯定是不能打的,轻轻碰一下都不行,毕竟那是亲生祖母,年纪也这么大了, 无奈之下,方信只得采取避让,被撞的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你打我啊,你打我啊,你敢把后爹打出去,敢把他打瘸了腿,干脆连我也打死吧!” 方齐氏却是得理不饶人,撒泼越发凶猛起来, 步步紧逼,不停的用头去拱方信的胸膛。 方信岂肯吃这种哑巴亏?脸色变得铁青,双眼中凌厉之色一闪。 贺慧丽和杨湘宁都知道方信的脾气,看的心惊肉跳,一见他的表情不对, 两人顿时骇然尖叫一声:“方信!不要冲动……” “噗通!” 方信一下摔倒在地,直挺挺躺在地上。 “啊这……” 猝不及防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方齐氏也是一怔,不由得愣在当场。 只见方信在地上痛苦的翻滚起来,有气无力的叫嚷:“我不行了,杀人了,湘宁啊……” 杨湘宁赶紧跑过去,蹲在方信身边关切的问道:“我在我在,方信你,你怎么了?” 方信“痛苦”的呻吟道:“我要被人打死了……你去一趟公社,就跟杨主任说,叫人民日报和省报记者千万别来……” “咯噔!” 一听这个,方军心中猛的一跳,瞬间脸色大变。 怎么就忘了这茬了? 这要是闹出什么幺蛾子,不但采访的事泡了汤,刚刚竖立的学习模范被自家亲属生生逼迫出什么毛病来,那也是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啊! 万一再被省报、人民日报给曝光出去…… 到时候不光杨主任饶不了自己,恐怕就连县里也要对整个大队采取严厉处罚…… 方军的脸上冷汗直流,不敢想,实在不敢想下去了。 “方信!你他娘的少给我装死!还不赶快给我起来?” 方军用脚轻踢一下方信的腿,色厉内荏的叫了一声。 方信理都不理他。 继续“有气无力”的对杨湘宁说道:“你告诉杨主任,如果那记者一定要来,就把这里发生的事详详细细都写出来,让全国人民都看看,我是如何被逼死的……” 方军彻底败了。 赶紧蹲下来,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和和气气的说道:“我说老弟,开个玩笑嘛,不用这样吧?奶奶也不是逼你,只不过关心你,给你说门亲事而已,这不过来商量商量嘛……” 方齐氏还没听明白,见方军突然态度大变,忍不住问道: “小军,这,这怎么了?你干嘛跟这个小畜生……” 方军慌忙站起来,趴在方齐氏的耳边,将这件事的重要性简要说了一下:“……总之这件事要是闹大了,咱们全家还有大队都要挨处分,说不定还要罚款、挨批斗……” 方齐氏一听,顿时也变了脸色,惊恐的手足无措:“那,那该怎么办啊?” 方军还没说话,躺在地上的方信及时接上茬: “不赔我八百块钱,我就躺着不起来了,等什么时候杨主任来了,什么时候再说……” “嘶……” 方军不禁眼珠子瞪的溜圆:“我说方信,你可真敢狮子大开口啊,八百块钱?” 方齐氏也尖叫起来:“八百块钱?你干脆杀了我老婆子得了……” 方信还是不理不睬,冲着杨湘宁摆摆手:“你现在就走,骑上自行车,半个小时就找到杨主任了……” 同时向杨湘宁悄悄的眨了眨眼。 杨湘宁也是冰雪聪明,马上就会意了, 噌的一下站起来,一脸寒霜的:“好!我这就去公社!把杨主任叫过来评评理!” 说着就大步走向那辆崭新的自行车。 “别别别,有话好商量……” 方军慌忙拦住杨湘宁。 方齐氏也坐立不安的,一边悄悄往后缩着脚,一边嘟囔着:“我也是一片好心嘛,给孙子说门亲事怎么了?至于这么闹嘛……” 方军看看方信,恨恨的一跺脚:“行了!今天算我惹不起你!奶奶咱们走!” “好好,走走走。” 方齐氏一听正中下怀,走的那叫一个灵活快捷。 第61章 看我怎么整死你 “方信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方齐氏刚出门,贺慧丽就赶紧跑了过来,和杨湘宁一起想要扶起方信。 方信根本不需要扶,哈哈一笑自己就从地上一跃而起, “妈,湘宁,刚才我演的不错吧?” 看着方信的嬉皮笑脸,贺慧丽顿时放下心来, 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骂一声:“你呀,就你鬼点子多。” “呵呵,对付她这种老癞皮,就得出偏方,下猛药才行。” 方信呵呵一笑,对自己这个“反向碰瓷”的点子非常满意。 方齐氏这种上了年纪,又有辈分的老人,打不得骂不得,一旦被她粘上赖着不走,那就真的像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脱。 方信的前世到了九十年代以后,社会整体道德水平断崖式下滑,老人躺在大街上赖着不起,非要讹诈一笔钱才肯罢休的事情屡见不鲜, “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扶?”、“如果不是你,我爸为什么会躺在医院?必须赔偿!”…… 这种极度雷人而扭曲的事件发生的太多了,让全国都寒了心,以至于有人为了自证清白竟不惜跳楼自杀…… 而现在,方信作为一个年轻人去碰瓷老年人,居然也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这倒是又开了一种另类的先河。 “好了好了,烦人的东西都赶走了,咱们准备吃晚饭。” 方信笑呵呵的说道:“早吃早睡,明天早起,还要进城照相呢。” 说完这话,方信拿眼角瞅着杨湘宁直笑。 杨湘宁脸上一红,赶紧说道:“那我去摊煎饼……” 说着就要往北屋里跑去。 “又煎饼啊?也太重复了吧?” 方信苦笑一声:“我说,咱家的生活已经没那么差了,改善一下呗?” 杨湘宁停住脚步,迟疑的回过头来:“那你说,还能怎么改善?” “这次听我的,” 方信摸了摸口袋,把身上剩余的七块四毛钱全部掏出来递给杨湘宁, “从现在起,我的钱全部上交老婆,一应家用都由你保管。” “谁是你老婆……” 杨湘宁红着脸低低说了一声,却是飞快的把钱抓在手中。 “去买点菜吧,” 方信笑着说道:“现在有点晚了,就算骑自行车去供销社也来不及了,你到村西头那个小集看看,也许还有卖菜的还在那,你就买点白菜、萝卜、鸡蛋什么的,多买点回来。” “嗯好。” 杨湘宁乖顺的点点头,马上快步走了出去。 方信接着向妹妹招招手:“小芳,你去和面。” 方芳答应一声,蹦蹦跳跳跑进北屋。 “妈,你先歇会,待会小芳和好了面,你就蒸白面馒头,今晚咱们一家香喷喷的吃一顿。” “行。” 贺慧丽略一迟疑,接着爽快的笑了笑。 这要是放在平时,平白无故就要全家吃一顿白面馒头,她可真是舍不得,不过今天是个好日子,方信得到了奖励,结婚的事也基本定下了, 这让贺慧丽感到心里很充实,有一种终于苦尽甘来的激动。 方信说完已经走进了北屋,看看旁边的妹妹,已经洗了手,开始麻利的拿盆舀水舀面的忙活起来, 微微一笑也不去打扰,便去生起灶火,放上铁锅,再把五花肉拿出来放在菜板上,挑一块最肥的部位,用刀切下一大块, 放入已经发热的铁锅,再拿锅铲拨拉几下,这就开始熬炼猪油。 “哥,怎么这么香啊?” 方芳正蹲在地上和面,忽然耸耸小鼻子,抬起头来。 方信微笑道:“这是待会炒菜要用的,保准让你吃的喷喷香,现在你先好好干活吧。” 贺慧丽走进屋来,也闻到了香味,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不由得一惊,赶紧走到灶前低头一看, 顿时心疼起来:“哎呀小信!这么大一块肥肉你怎么炼了油啊?这多浪费啊?” “猪油炒菜特别香啊,以后咱就天天猪油炒菜吃,” 方信笑呵呵的:“妈,我都说多少遍了,咱家的生活已经改善了,你以后真的不用太节约了。” “那也不能这样浪费,一点点就够了……” 儿子说的道理,贺慧丽当然也懂,可就是心里拐不过这道弯。 “方信,你给我出来!”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方军?他怎么又来了?还真是个狗皮膏药……” 方信心头火起,把锅铲往贺慧丽手里一递:“妈,你看着锅,我出去看看。” 说着便大步走出了北屋,来到院中面对面拦住方军。 “方信!你竟然连奶奶也敢讹诈!我可告诉你,方家绝不会放过你!” 方军把方齐氏送回去以后,心里越想越气,怎么都压不住火,索性再次回来厉声警告方信。 “行了行了,翻来覆去还是那一套,我说你有没有点新鲜的啊?” 方信不耐的翻翻白眼:“你不是要把我开除族谱吗?那赶紧的,咱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管谁的闲事。” 方军冷笑一声:“你想得美!想脱离方家有那么容易?媒婆可说了,张家明天就把嫁妆钱送过来,你要是还敢跟杨湘宁结婚,看全村不用唾沫星子淹死你!” “那笔臭钱爱谁要谁要,那个上门女婿谁爱当谁当,都跟我没有一分钱关系!” 方信冷冷说道:“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没事就慢走不送,以后也不欢迎你。” “好,好!你给我等着,你可别后悔,看我怎么整死你!” 方军气的浑身哆嗦,恶狠狠的指着方信的鼻子扔下一句狠话,扭头就走。 方信一哂,转身想要返回北屋,蓦然心中一动,似乎意识到什么, 再回头看看方军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眨眨眼, 接着缀在方军的后面,悄悄跟了过去。 方军却是直接回了家。 方信正感失望之际,却见方军又从家里走了出来,手中还多了一块肉,看上去差不多有四五两。 方信眼睛一亮,马上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跟着方军在村子小巷里拐了几个弯,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住,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便伸手敲了敲门。 方信远远的跟过来,见状赶紧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专注的看着那边的动静。 不一会,那边大门开了,走出来一个梳着马尾辫身穿蓝布上衣的姑娘。 一看是她,方信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大队部广播站的王红娟! 第62章 买白菜 王红娟站在大门口,脸上带着礼貌性的微笑,但并没有想要请方军进屋的意思, 方军也似乎并不打算进去,只是再次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之后,就压低声音比比划划的,跟王红娟说了几句话。 距离有点远,方信也没听清楚说话的内容, 只不过看到方军时不时抬手所指的方向,正是自己家的位置! 顿时,方信心中提起了十分的警惕,更加专注的留意着他们两个的一举一动。 开始的时候,王红娟一脸为难的样子,坚决的摇了摇头, 方军又着急的说了几句话,指指天指指地,像是许下什么承诺,最后将手里提的肉强行塞进王红娟的手中。 王红娟还想推辞,不知为何又慢慢缩回了手,低下头想了一会,最终还是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方军再次指指方信家的方向,跟她做最后的确认,直到王红娟明确的表示了同意,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家伙!就为了害我真是不惜血本啊,王红娟这么好的姑娘也被他拉下水了。” 方信过去对王红娟的印象还算不错的,她平时很少露面出来,为人端庄识礼, 由于声音清脆响亮,故而被任命为大队部的广播员, 不过这也不算大队干部,只是比其他人多拿一份工分,跟大队里其他人也没什么特别的来往, 想不到居然这么容易就被方军收买了。 至于方军设下了什么毒计,尽管没听清,方信也已经心中有数了。 方信眼神冷厉的看着他们,心中发出一声冷笑:“只可惜,无论你们怎么挖空心思,都是注定了要失败的,充其量不过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眼瞅着方军带着得意的笑容,吹着口哨优哉游哉的离去,王红娟自己在大门下发了一会呆,随后提着肉转身走了进去。 “无所谓,只要你们敢来,我就敢收!到时候看谁难看!” 方信心中冷笑一声,看看方军已经走的没了踪影,王红娟家的大门已经关紧,便也准备撤离。 “嗯?等等……广播员?” 蓦然心中一动,再次回头看看王红娟家, 一个大胆而古怪的念头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你们两位如果真的打算用什么阴谋来对付我,那也别怪我不客气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呵呵……” 方信严厉的脸色渐渐绽开,嘴角抹过一丝邪邪的笑意…… “走喽,去看看湘宁,买个菜怎么这么久?” 潇洒的从大树后走出来,吹着口哨,迈着轻快的步子,往村西头走去。 “你这白菜怎么这么贵啊?二分钱一斤?” 蹲在小集的最后一个卖菜的摊位前,杨湘宁用手拨拉着几棵白菜,进行严格而认真的挑选, 同时不满的说道:“你看你这些白菜,叶子都蔫了,供销社的白菜比你的好的多,那才卖一分二一斤。” 现在小集上已经几乎快要没人了,好不容易找到最后一个卖菜的摊位,他却只有白菜,萝卜鸡蛋什么的一概没有,杨湘宁无奈,只得打算多买几棵。 “供销社那不是国营的嘛?咱哪能跟人家比啊?这已经很便宜了啊……” 那摊主无奈的说道:“这几天赶集也没卖多少,图个收市利好,一分八给你吧。” 在这样的山村里,说是赶集,其实出来卖货的并不多。 都是山里人,除了一些板栗、山楂、核桃、麦芽糖等土特产,鞋垫、茅窝子、竹筐等手工艺品, 其实也没啥可卖的,也没啥可买的。 比较重要的日用品、五谷杂粮等,还是要持票到供销社去买。 当然,卖菜的就更少了,出来买菜的比卖家还要少。 现在已经不是前些年了,物产已经丰富了许多, 大冬天的,几乎家家户户都备好了过冬的储备粮, 高粱面、地瓜、白菜、萝卜,有条件的都尽可能多储备一些,吃不了的才会拿出来卖了换钱。 虽然还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但也只有一些零星的交易。 方信家原本也储备了,只是由于方齐氏的不断抢夺,还有刘柱的肆意挥霍,这才弄得家里一点余粮都没有了。 “一分五吧,行就给我称三棵。” 杨湘宁坚持讨价还价:“你这白菜外面叶子都蔫了,只能扒了喂猪了。” “行行行,反正卖了这一笔就收摊了,天也怪冷的。” 摊主不再坚持,爽快的拿起杆秤,就给杨湘宁称了三棵白菜。 “一共16斤,两毛四。” “给你钱。” 杨湘宁支付了两毛四分钱,吃力的把三棵白菜抱在怀里, 这就要赶紧回家。 “咦?这不是湘宁吗?” 一个有些油腔滑调的声音突然响起。 杨湘宁扭头一看,却是隔壁大朗村的李国庆,正用一双色眯眯的眼神打量着杨湘宁。 此人年纪二十五左右,仗着有一个在大队当书记的父亲,在大朗村横行霸道,游手好闲,听说已经祸祸了好几个女孩子了。 而且他也跟方军、王爱民那些人一样,对杨湘宁纠缠过好多次了。 这也让杨湘宁无论怎么洁身自好,也不免落下一个“招蜂引蝶”、“狐狸精”的名声。 杨湘宁此时一看是他,赶紧厌恶的扭过脸去,低头快步往前走。 “啧啧,我怎么听说,你竟然为了一个窝头就爬上了男人的床?” 李国庆不肯放过杨湘宁,直接横身把她拦住, 色眯眯的打量着她那张俏脸的容颜,轻佻的说道:“不如你跟了我吧,至少每顿都能让你吃上肉。” 杨湘宁寒着脸一言不发,抱着白菜扭头就往左边走。 李国庆马上往左边一拦。 杨湘宁转身往右边走,李国庆立刻往右边拦。 杨湘宁直接往后走,李国庆再次一个箭步追上去,张开双臂拦住去路。 “你想干什么?给我让开!” 杨湘宁忍无可忍,大声斥责。 同时将三棵白菜牢牢抱在怀里,作为防卫。 “啧啧,还买什么白菜啊?我家猪都不吃!” 李国庆嬉皮笑脸的:“把白菜扔了,跟我回家吧,我家的床又大又舒服,让我好好疼疼你……” 涎着脸就伸手去摸杨湘宁的脸蛋。 杨湘宁双手抱着白菜无法阻拦,只好赶紧后退, “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杨湘宁大叫一声,往身后一看,却见刚才那卖菜的摊主早已收摊走的无影无踪。 第63章 有好戏看 “呵呵,你叫?你敢叫吗?” 李国庆毫不在乎的冷笑一声:“你这种用一个窝头就能上床的女人,你无论怎么叫,有人信吗?” 杨湘宁死死咬着嘴唇,大声说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和方信是真的要结婚的!” “啧啧,你和方信结婚?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就是听到这个消息才赶紧过来找你的,” 李国庆嘿嘿笑道:“那方信算什么东西?在我面前连狗都不如!你这么水灵灵的一个女知青,干嘛跟他啃窝头啊?跟我多好啊,我保证让你顿顿有肉吃……” 看着杨湘宁那生气的俏模样,不禁越看越爱,忍不住就张开双臂,一个饿虎扑食就猛扑了过去。 “救命啊……” 杨湘宁顿时花容失色,吓得尖叫一声掉头就跑, 怀里抱的三棵白菜全都滚落到地上,也顾不得管了,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恶魔一样的家伙。 “砰!” 一头撞到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感受到一股浓烈的男性气息,杨湘宁一惊,看都来不及抬头看一眼, 下意识的赶紧缩了一下,就想从这个男人的身边绕过去。 不料,这个男人竟然伸出手,强有力的胳膊牢牢箍住了杨湘宁的腰肢,像铁钳一样把她固定在自己身边,让她想逃都无法逃脱。 杨湘宁大骇,想都不想立刻拼尽全身力气,张嘴就要狠狠咬他一口…… “湘宁,别怕,有我。” 一个熟悉而浑厚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 这个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让杨湘宁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的无影无踪,恶狠狠的尖牙利齿瞬间化作绕指柔情, “方信……” 一声柔柔的呼唤,杨湘宁软软的瘫倒在那强有力的怀抱里,把头深深的埋进他的胸膛,只觉此刻的心中是那么的充实,那么的充满了安全感。 方信轻轻拍拍她的后背,目光冷厉的看着正扑上来的李国庆, 脚尖一挑,将地上的一棵白菜像皮球一样的挑起来, 单手接住,用力一抡,“呼!” 五六斤重的白菜狠狠砸在李国庆的头上, “哎哟”一声痛叫,李国庆仰天摔倒在地。 白菜并不能伤人,但它本身的重量加上方信含怒的力道,却也足以砸的李国庆一阵头昏脑涨,眼冒金星。 “方信!你个狗东西你敢砸我?” 李国庆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拿下贴在脸上的白菜叶子,指着方信恶狠狠的大叫。 方信冷冷一哂:“恶狗要伤人,不砸怎么会老实?” “我爸是李钢!” “并不影响你本性是狗。” “信不信我随时都能弄死你?” “奉陪到底。” 任凭李国庆怎么叫骂,方信只是寥寥几个字回敬, 语气平静,淡然,但却充满了一种令人无可置疑的力量。 所展现出来的气场之强大,令气急败坏的李国庆顿时相形见绌。 “好,好!你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这一对破鞋!” 毕竟这是在二郎村,不是他的大朗村,李国庆多少还是有些顾忌的, 眼见在方信面前讨不了好,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渐渐往这边聚拢过来, 李国庆只好恨恨的丢下一句狠话,捂着脑袋赶紧离去。 “湘宁,你没事吧?” 方信低头看看依旧赖在怀中的杨湘宁, 却见她脸上没有丝毫惊慌之色,反而变得红扑扑的,嘴角露出一丝甜蜜的笑意,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呀眨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啦,没事咱就赶紧走吧,回家还要做饭呢。” 方信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微笑着催促一声。 杨湘宁似乎变得有些慵懒,很不情愿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 被方信又催促了几声,这才嘟着嘴站直了身子,伸手理一理凌乱的秀发。 方信弯腰俯身把地上的三棵白菜都捡起来,抱在自己怀里, 杨湘宁急忙伸手抢过来:“我来拿吧,你歇着。” “说什么呢?有我在,当然是我来拿。” 方信自然不依。 “这是我亲手买的,当然应该归我保管。” 杨湘宁也是理直气壮。 争抢的结果,杨湘宁抱着两棵,方信一只手托着一棵,两人并肩往回走。 太阳还有大约一小时才落山,此时村中央的小广场上还是挺热闹的, 大冬天的啥事都没有,大家把每一天都过的十分闲散,把这最后的时光都利用起来,一旦天黑,这一天也就结束了。 方信和杨湘宁走过来,打眼随便一扫,就见小广场都坐满了人, 基本上都是熟悉的面孔,方齐氏、方军、赵桂兰、方梅方红、还有方建华他们都在,另外还有王健伟、庄超英、庄赶美……等等等等, 从水井到草垛,坐满了一大片。 通常在一个村里只要摆出这种阵仗,那几乎所有情报都无所遁形,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张家长李家短总要津津乐道一番, 当然,最近最出风头的方信一家,更是爆炸性新闻,传播的恐怕早已人人皆知。 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射向自己,有的惊讶,有的羡慕,有的愤恨,有的阴冷,种种复杂的情绪透过眼神,把方信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方信毫无惧色,一手托着白菜,空出另一只手直接揽住杨湘宁的腰肢,让她紧紧的靠着自己。 面对这么多人,杨湘宁还有些害羞,不自然的挣了一下, 方信压低声音:“怕什么?他们早就知道咱俩要结婚了,你不想让他们再确定一下?” 杨湘宁听了,就再也不乱动了,乖乖的倚在方信的身边,将自己的主权拥有者明白无误的宣示给所有人。 两人就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旁若无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 众人目送着他俩的背影,谁也没有吭声,气氛一时变得非常怪异。 就在两人即将走过草垛之时,人群后面突然响起一道凄厉的叫声: “方信!你个无情无义的流氓!你就是一个畜生!” 这话叫的尖锐而响亮,让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呼啦!” 众人一下都站了起来,惊异的往后看去。 王红娟挺着一个大肚子,披头散发,满脸是泪,跌跌撞撞的扑了过来。 “哇!有好戏看!” 大冬天的无所事事,村里最缺的就是爆炸性新闻, 此时一看这事不小,所有人顿时打起了精神,瞪大眼睛围了上来。 第64章 他是流氓 “方信你个臭流氓!今天你不把这事给我说清楚,我就死给你看!” 王红娟连哭带叫的扑了上来,一把抓住方信的胳膊死不放手。 “呼啦!” 周围众人全都围了上来,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一脸戏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心怀鬼胎, 全都对着方信、杨湘宁、王红娟三人指指点点。 “王红娟?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杨湘宁皱起眉头,预感到有些不妙,赶紧想要上前劝解一下。 不料,方信搂着腰肢的手忽然紧了一紧,把她拉了回来, 杨湘宁惊讶的抬头看向方信,却见他冲自己眨眨眼,用口型说了一句:“没事,你等着看好戏吧。” 杨湘宁一看,知道方信完全能够处理这个局面,顿时心情放松了下来, 无声的退了回去,静静的靠在方信身边。 方信一脸的云淡风轻,笑吟吟的看着王红娟:“说说吧,我怎么流氓你了?” 王红娟一怔,对方信的反应大感意外。 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失措,也没有疾言厉色急于澄清自己,反倒是一副看小丑表演的样子。 但事已至此,已经骑虎难下了,王红娟一咬牙,不管三七二十一尖声大哭:“你把我的肚子搞大了,却又把我一脚踹开,去跟这个狐狸精结婚,老天爷啊,快打雷劈死这个畜生啊啊啊……” 哭声非常凄惨,泪水把一张秀丽的脸蛋都哭花了,旁观众人无不动容。 “我以为方信搞破鞋就已经很坏了,想不到他竟然是个大流氓啊……” “难怪这段日子没看到红娟,原来是被搞大了肚子……唉,女人未婚先孕,这一辈子的名声可就全毁了啊……” “方信真是个畜生!耍流氓也就算了,还要毁掉一个好姑娘的一生,这种人就应该拉出去枪毙!” “你们看,那个女知青还跟他靠在一起呢,出了这么大的丑事,她竟然还能沉得住气?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们全家都不要脸!” 群情汹涌,议论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所有人愤怒的矛头都指向方信,甚至连杨湘宁也受到了牵连。 方信嘴角含着冷淡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冷冷一哂:“王红娟,你空口无凭,说我就是我啊?有证据吗?” 王红娟马上凄厉的尖叫:“大家都来评评理啊,方信这个畜生,这个流氓,他竟然还问我要证据?我肚里的孩子就是证据!他到现在还想要赖账啊,我不活了啊啊啊……” 一番话声情并茂,说的凄惨无比,顿时激起了众人的愤怒, “方信!你不配当个男人!” “方信!你别以为吃干抹净就没事了,要知道天理不容,国法不容!” “还废什么话?马上把他扭送派出所!按照法律他就该直接枪毙!” 漫天的唾沫星子铺天盖地,无数根手指几乎都要戳到方信的脸上。 没人注意到,就在人群的后面,方军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而阴险的笑容…… 方信不慌不忙,将这群激愤的指责统统视若无物, 眼角余光往身边瞥了一下,想要借此机会先看看杨湘宁的反应, 如果连她都不相信自己,那才是真的太令人失望了。 杨湘宁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嘴唇都快被咬出血来了, 别人不管怎么骂她,她都能承受的住,但是现在方信被人围攻,杨湘宁无论如何都忍不了。 只觉心中一团愤怒的火焰在熊熊燃烧,一种强大的愤怒让她突然失控了, 猛然挣开方信的手,挺身而出拦在方信的身前,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你们都是瞎子吗?方信绝不是那种人!这是污蔑,这是造谣!谁敢再污蔑方信,我跟他没完!” 一个人的愤怒压下了全场的声浪,所有人顿时哑然,都用震惊的目光看着杨湘宁。 谁也没想到,从来都是逆来顺受,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出的这位女知青,此刻竟然变成了一头发疯的母豹。 方信笑了。 没有看错人。 杨湘宁真的值得自己用一生去爱护。 “咳咳,” 作为二郎村的领头人,王健伟和庄超英同时走出人群,用严厉的目光看看方信,再看看王红娟, 王健伟首先严肃的说道:“方信,想不到你竟然犯下这种罪行,真是让我太痛心了!现在你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你必须去公安局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湘宁,让我来。” 温热的大手轻拍柔弱的肩膀,将杨湘宁拉回到自己的身后。 方信挺身上前,淡淡说道:“如果我说,这只是一场很丑陋的污蔑呢?谁该去自首?” “方信!你不要冥顽不灵!” 庄超英沉声说道:“谁家姑娘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她既然说了是你,那就一定错不了!狡辩、逃跑都是没用的,你还是乖乖认罪吧!” 方信冷眼看着面前这两位二郎村的领导者, 一个表面为自己着想,实则肚子里打着歪主意, 一个一向看自己不顺眼,又因为小肚鸡肠,为了方信没有把以药补粮完成集体任务的荣誉交给他而怀恨在心。 这两个人道貌岸然的站在方信面前,疾言厉色的要求他认罪伏法,岂不是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后面的方军忽然咳嗽一声, 王红娟马上放声大哭:“可怜我肚里的孩子啊,还没出生就没有爹了啊,这个畜生要跟狐狸精结婚,抛弃了我们娘俩啊……” “够了!” 方信不想再让这场闹剧浪费时间,直接单刀直入,用力将王红娟拽过来, “你,你要干什么?” 王红娟吃了一惊。 方信二话不说,伸手就开始掀衣服, 将王红娟的蓝布外衣、花布棉袄全都掀起来,这还不算完,紧接着又把手伸向扎在腰带里的白色衬衣,想要一块掀出来。 “不要……你干什么?流氓啊,他当众耍流氓啊……” 王红娟大骇,一边拼命的挣扎,一边拼命的大叫。 “住手!” 王健伟、庄超英等人齐齐发出怒喝。 方信根本不听,动作奇快又准确无比,一番生拉硬拽之下,终于硬生生把王红娟的内衣从裤腰带里扯了出来…… “哗……” 一个枕头掉落下来,白生生的肚皮显露在众人眼前。 第65章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救命啊,方信耍流氓啊……” 王红娟惊慌失措的放声尖叫。 但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反转,已经没有人同情她了, 众人有的冷漠,有的嘲讽,有的好笑,更多的却是色眯眯的眼光,不停的在王红娟的身上扫来扫去。 现在她的衣服从里到外都被方信掀了起来,从裤腰带直到乳下,白生生的皮肤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保守封建了几千年的山区村民哪里见过如此香艳的场景? 一个个全都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看不够,有些人居然还情不自禁的向前伸出头,恨不得直接趴到上面慢慢看…… 众目睽睽之下,王红娟哪里受得了这个? 脸上红的发紫,连耳朵根和脖子都通红通红的,恨不得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猛然再次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用尽全力压着衣服,整个人拼命的就往地面缩了下去, 想要赶紧遮住自己暴露的春光。 但,方信却完全不给她机会。 刚才是王红娟死抓着方信不放,现在瞬间变为方信牢牢抓着王红娟,硬生生把她架起来,说什么也不让她蹲下去, 朗声说道:“大家都看到了吧?人赃并获!事实无可辩驳,这是一起针对我的有预谋的陷害!” 围观众人眼神直勾勾的,一片应和声。 王红娟羞愤欲死,也惊吓欲死, 拼命的挣扎,苦苦的哀求:“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放过你?哪有那么简单?” 方信冷哼一声,转头看着王健伟和庄超英, 冷淡的问道:“两位领导,现在是不是应该立刻报案,让公安局把她抓走严刑拷打?” 这个时候的偏僻农村远离县城,大家对法律意识都非常淡薄,对执法部门存在一种天然的畏惧和神秘感, 在村民的认知里,只要被抓进公安局,那肯定就是犯下了天大的罪过, 至于严刑拷打,那也只是自古以来的传统观念罢了。 方信在这里用出这一招,效果却是出奇的好, 王红娟当即被吓得魂不附体,浑身像筛糠似的剧烈颤抖着,连自己暴露在寒风中的肚皮也顾不上遮掩了, 声泪俱下的大声哭道:“求求你,饶了我吧,我给你磕头,给你道歉……” 方信丝毫不为所动,目光直视着两位领导,等待他们的回答。 王健伟和庄超英对视一眼,交换了几个眼神,俱都面露难色。 “咳咳,我说方信啊,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清白的,王红娟是污蔑你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呢,你能不能放她一马?” 王健伟深思熟虑之后,向方信诚恳的说道:“毕竟这件事要是传出去,那可是一件天大的笑话,今后我们大队在整个公社都会抬不起头来,甚至在全县的影响都是极其恶劣的……” 庄超英也语重心长的说道:“我说方信啊,你为咱们大队争得了很大的荣誉,但这荣誉不是还没发下来吗?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再闹出一个惊天丑闻,那是对咱们大队的严重抹黑啊……” 两位领导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想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行,看着两位领导的面子上,我也可以放过你,” 方信冷冷盯着王红娟:“不过你要老实交代,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陷害我到底有什么好处?当着大家的面你给我说清楚!” “我,我,我……” 王红娟吞吞吐吐的,眼角情不自禁瞟向人群后面。 方信的目光马上追随了过去,正好看到方军那张阴沉的要滴下水的脸。 方信心里当然很清楚,这件事就是方军指使王红娟干的, 不过要是由方信说出来,那是空口无凭,必须让王红娟亲口指认才能算数。 方军使了一个狠辣的眼色,伸手凶狠的往脖子上一抹。 警告的意味极其严厉。 王红娟身子一颤,到嘴边的指认就不敢说出来了, 只好深深的低着头,颤声说道:“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愿这么做的……” “无缘无故你会突然陷害我?还用这么不要脸的手段?傻子也不信!” 方信冷笑一声:“如果你一定要嘴硬不肯说出来,那我也没办法,只好把你送到公安局去了……” “不!求求你……” 王红娟被逼的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了,只好一咬牙嘶声大喊: “我喜欢你!我不想你跟杨湘宁结婚!所以我才想要用这个办法,让你留在我的身边!” 一句话把所有人雷的外焦里嫩。 奇闻,天大的奇闻! 方信一怔:“这种话你也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反正我身子都给了你,你要抛弃我我也唯有一死!” 王红娟嘶声大喊。 “啧啧,想不到方信居然是个香饽饽?女人为了他竟然拼着自己的脸都不要了?” “啧啧,这种好事要是落到我的头上,做梦我也能笑醒啊……” “啧啧,这都什么世道啊?女人追男人?男人还始乱终弃,吃干抹净不认账?这出戏精彩啊……” 众人议论的声浪更大了,气氛已渐渐从愤怒转为同情。 许多人若有若无的目光,已开始不住的瞟向杨湘宁。 杨湘宁顿时浑身不自在,脸色变得一片苍白。 这下闹得,好像自己变成了第三者插足似的?生生拆毁了人家的一段好姻缘? 忍不住从方信身后走出来,大声说道:“王红娟!你……” “你别说话,让我处理,” 方信伸手一拦,冷静的说道:“你相信我,好吗?” 杨湘宁看着方信的眼睛,用力点点头,随后默默退回到他的身后。 方信微眯着双眼盯着王红娟:“你说你把身子给了我?那好啊!” 忽然抬头朗声说道:“王书记,庄队长!我要求立刻给县城打电话!让医院把王红娟带回去检查处女膜!如果她不是黄花闺女,那也能从她体内查出那个男人是谁!县城医院的进口仪器准确无误!” 这些当然很扯蛋,但是对于认知水平不高的山村来说,却已具有了足够的威慑力。 果然,王红娟脸色大变,惊慌的拼命退缩:“不不,我不去医院,我不要检查……” “那你还敢一再的诬陷我?” 方信严厉的紧紧盯着她:“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再敢抵赖一句,要么医院要么公安局,你自己选!” “我我,我说,我说,指使我的人就是……” 王红娟彻底崩溃了。 第66章 今晚怎么睡? “王红娟!你竟敢诬陷好人,天理难容,国法无情!” 就在王红娟就要把那个名字叫出来之时, 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声霹雳般的大喝, 方军排众而出,大步走到王红娟面前, 正义凛然的大声说道:“我身为大队治保主任,负有保护全体村民安全的责任!现在你跟我走,我要好好的审问你!” 说着猛的一下撞开方信,硬是把王红娟从方信手中抢了过来, 两人擦肩的时候,扔给方信一个极度怨毒而阴冷的目光, 拖着王红娟就快步往外走。 “这事我也有责任,我要好好教育教育她。” 妇女主任李彩霞叫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王红娟也是配合,不一会就跟着方军和李彩霞走出了人群。 “嗯,方军是治保主任,李彩霞是妇女主任,这件事让他们两个来处理最合适不过了。” 王红娟也是配合,不一会两人就走出了人群。 “嗯,方军是治保主任,李彩霞是妇女主任,这件事让他们来处理最合适不过了。” “不错,方军能在关键时候挺身而出,是个有担当的人。” 王健伟和庄超英对方军的做法毫无异议,点头表示赞许。 两人巴不得赶紧把这件事压下去,也好让恶劣影响降低到最小程度。 在这样的情形下,方信如果还要不依不饶,恐怕就会适得其反了, 强压着心头怒火,向两人冷笑道:“你们总不能告诉我,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哪能呢哪能呢,” 王健伟急忙笑道:“你先回家等消息,等审问结果出来我们第一时间通知你,放心吧,一定不会伤害你的名誉的。” 庄超英冲着看热闹的人群高举双手,大声喊道:“没事了没事了,一场误会而已,大家都散了吧,各回各家吧。” 众人在议论纷纷中渐渐散去。 庄超英和王健伟回头看看方信,见他冷着一张脸,也觉无趣,讷讷的安慰了两句,便也急忙离去。 “方信,我看还是算了吧,闹大了也不好。” 杨湘宁见方信站着不动,心中有些担忧,忍不住扶着他的胳膊低声劝了一句。 “算了?呵呵,那就算了吧。” 方信微微一笑,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中赫然出现了一串钥匙, 那是刚才给王红娟扒衣服的时候,趁乱从她的身上掏出来的。 不想让杨湘宁过于担心,方信随手把钥匙装进裤兜里, 反手搂住她的腰肢:“走,咱们回家,别让这种人弄坏了吃饭的好心情。” “嗯,你不生气就好。” 见方信露出笑容,杨湘宁也放松了下来,柔顺的答应一声,抱着白菜跟着方信慢慢走回了家里。 “你们怎么才回来啊?” 两人刚一进门,贺慧丽就抱怨了起来:“这馒头都蒸好了,再过一会就要吃凉的了。” “外面碰上一点小事。” 方信随口笑笑,和杨湘宁把白菜放下。 “我刚才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贺慧丽关切的问道。 “也没啥,一点小事而已。” 方信知道,在村里发生的事想要瞒过母亲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她准能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这事。 索性直接轻描淡写的说道:“有人想要当众污蔑我,被我三言两语就揭穿了,不过外面传的挺邪乎的。” 贺慧丽听了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摇摇头叹口气:“唉,现在这世道啊,都是一个村的,怎么好意思污蔑别人?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管他呢,咱们吃饭。” 方信轻松的一笑,随口把话茬转移了过去。 杨湘宁把三棵白菜外面那些蔫了的叶子都扒下来,仔细的摘掉腐烂的部分,完好的部分就洗干净放到一边,准备待会腌成咸菜慢慢吃。 在农村人的习惯性认知里,白菜已经扒掉了外面一层,里面就都是干净的,不需要再洗。 方信就直接拿过一棵白菜放到菜板上,拿菜刀切下一半, 竖着从中央切一刀,再横过来切成小细条,都堆在菜板上。 另一半就留起来,等下次再做。 然后又拿过五花肉,切了一堆小块。 “妈,刚炼的那些猪油呢?” 方信把铁锅放在灶上,拿起锅铲打算亲手炒个菜。 贺慧丽急忙抢过锅铲:“还是让我来吧,炒菜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小家伙。” 一下就把方信的权利给剥夺了。 方信无奈,只得摸摸鼻子退后。 方芳偷偷冲他做个鬼脸:“妈肯定是嫌弃你做的不好吃。” 方信一瞪眼:“谁说的?妈那是心疼猪油,怕我放的多了。” 果然,贺慧丽只往锅里倒了一点点猪油,就打算开始炒菜。 方信看不下去了,上前抢过猪油,硬是多倒了一些。 贺慧丽不满的嗔道:“刚才你切肉就太多了,干嘛还把油放这么多啊?多浪费啊?” “这样才好吃嘛。” 方信嘿嘿一笑,赶紧退后。 不一会,一道五花肉炒白菜就做好了,浓郁的肉香和菜香弥漫开来,令屋内四人俱都食指大动。 “哈哈,开饭喽!” 方信搬马扎,方芳拿筷子,杨湘宁从蒸笼拿出白面馒头, 四人围坐在灶前,其乐融融的吃了一顿香喷喷的饱饭。 吃完饭,天也彻底黑了。 贺慧丽先用蒸馒头的热水灌上盐水瓶,放在西间方芳的被窝里, 接着又拿出那个简易煤油灯,有些迟疑的问道:“要点灯吗?” 杨湘宁忙道:“晚上又没什么事,还是不要浪费了,咱们早点睡觉吧。” 方信一听,心中一动,悄悄往她身边凑了凑,低声问道:“那你今晚在哪睡?” 杨湘宁顿时满脸通红。 幸好现在屋内全黑,没人能看到她的脸色。 想起昨晚方信的凶猛,想起自己下面到现在还是隐隐作痛, 忍不住悄悄伸手掐了方信一把。 方信却是不痛不痒的,就像只是被轻轻抚摸一下似的, 兴致勃勃的继续追问:“要不,你还是跟我……” “去,说什么呢你,” 杨湘宁只觉脸上热的发烫,贺慧丽和方芳还坐在旁边呢,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赶紧说道:“我当然还是陪小芳一起睡了,你自己睡西屋去。” “哦……那,好吧。” 方信有些失落。 杨湘宁暗中翻个白眼。 就算你想,就算我也想,那也不能在这里说出来啊, 丢死人了…… 谁也不知道,此时方信的心中却又隐隐有些兴奋。 我自己睡也好,那在半夜采取行动的时候,就不会惊动任何人了…… 第67章 夜长梦多 “妈,我要去睡了。” 方信站起来,假装慵懒的伸个懒腰,打个大大的哈欠。 贺慧丽一怔:“这天才刚黑了不久,不用这么早睡吧?要不我点上灯,你们再玩一会……” “不了,今天也累了,明天一早还要早起呢,” 方信伸手拍拍杨湘宁的肩膀:“你和小芳也赶紧去睡觉吧,明天早上我骑车带你去县城照相,那么远的路,天一亮就得出发。” “哦哦,好的。” 杨湘宁一听,这种人生大事可不敢耽误,赶紧站起来拉一下方芳, “小芳,走,咱们睡觉去。” 方芳却有些不乐意:“我还不困呢……” 杨湘宁无奈,只好蹲下来轻声哄着她:“小芳乖哦,等明天我和你哥从县城回来,一定给买好多好多的糖,还有结婚照给你看,好不好?” “太好了太好了……” 方芳一听,黑夜里的大眼睛顿时就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 兴奋的拍着手又蹦又跳的:“明天湘宁姐就要当我嫂子喽,明天有喜糖吃喽……” “走吧,早点睡觉,明天才有精神看结婚照哦……” 杨湘宁微笑着哄着方芳,拉起她的小手。 方芳也不闹了,乖乖跟着杨湘宁进屋睡觉。 堂屋只剩方信和贺慧丽。 方信轻轻笑道:“妈,反正又不点灯,你想干点活也干不了,不如你也早睡吧。” “嗯好,明天我也要早起,给你们腌咸菜,买点红纸,给你们剪一些喜字。” 贺慧丽点点头,转身走进东间。 方信也走出北屋,回头把屋门关好,随后穿过院子,回到自己的西屋。 睁着眼睛躺在床上,默默的等了一会,直到北屋那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了, 这才静悄悄的起身,慢慢推开屋门,蹑手蹑脚的穿过院子, 不敢从大门出去,生怕开门的动静会惊醒北屋, 于是方信便走到南墙,挑一个最矮的豁口处,双手高举抓住墙头,脚下一用力, 一个纵身飞跃,就从墙头上翻到了外面。 “刚才方军和李彩霞把王红娟带到了大队部,这么长时间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我先去看看。” 踩着昏暗的月光,方信贴着墙角的黑影,快速穿过小巷,越过草垛,来到小广场东边的水井, 轻手轻脚的攀着残破的半堵石墙,往大队部那边张望了一下。 黑咕隆咚的,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点人声传出。 “果然早就走了,刚才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给我看。” 都在意料之中,方信对此也丝毫不感到奇怪。 “那就再去李彩霞家看看,如果方军今晚在她屋里,那就马上想办法采取行动。” 想到这里,方信毫不迟疑,马上猫着腰轻快的往那边奔去。 李彩霞家距离大队部很近,只隔了两户人家。 方信认准目标,贴着墙边像狸猫似的快速摸了过去。 刚到门外,就听大门“吱嘎”一声打开,有人说着话走了出来。 方信一惊,赶紧疾速后退几步,将身子缩到院墙拐角的黑影中,屏住呼吸静静的侧耳倾听。 “你就是太鲁莽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这个馊主意真的太烂了,万一王红娟说漏了嘴,那你以后可就全完了。” 这是李彩霞在不满的嘟囔,语气很重,明显心中充满了怨气。 “唉,我那不火气上头了嘛……夜长梦多啊,我还得再去叮嘱她几句,不然今晚这心里干啥都不踏实。” 这是方军在叹气。 “切,一个王红娟就叫你疑神疑鬼的?干那啥也萎的像个蚯蚓似的,你不会是想跟她也插一腿吧?” “嗐,你这是什么话?就光你一个我就喂不饱了,哪还有精力去想别的女人啊?方信那杂种狡猾的很,我怕他又想出鬼点子去套王红娟的话。” “哼!你平时喜欢沾花惹草的以为我不知道啊?不管怎么说,反正我要跟你一起去,碰到人就说咱俩深夜还在给犯错误的同志做工作,说不定还会表扬咱俩呢。” 两人互相依偎着,说着话渐渐走远。 方信从墙角悄悄探出头来,满脸喜色。 “真是天助我也!来的正是时候!你们去王红娟家,那我就去你家!” 其实对于王红娟,方信并没有多少恨意,她也只不过是受了方军的威胁利诱,一个工具人罢了,方军才是主谋人物。 要想出这口气,就必须狠狠的给方军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眼珠一转,瞅瞅左右无人,方信沿着墙边快速后退,越过两户人家,来到大队部。 大队部的大门平时从来不关,方信轻而易举的就走进了大院。 大院里有一排朝南的房屋,从东到西依次是:书记室、队长室、办公室、会计室、广播室。 方信直接走到最西头的广播室,掏出从王红娟身上薅来的钥匙,把门锁打开,一个闪身钻进了屋里。 方信在前世的时候,这个广播室来过多次,还投过稿,因此对室内的环境和摆设都比较熟悉。 当下就借着昏暗的月光,从广播台的桌子底下,找到一捆备用的单根铁丝线,估量一下长度,感觉应该足够了,于是便拿出来放到桌上。 这种铁丝线是专门为广播使用的,并不能算是电线。 这个年代,沂蒙山区里还有很多村庄都没有通电,但广播使用的是专用广播线路传输来工作,电压很低,仅满足喇叭发声的基本需求。 每个大队都有这样一条线路,专门为了广播而使用。 方信把广播台上的话筒和电子管调制器拿下来,再找到一把铁钳,把电子管调制器后面的铁丝线剪断, 再把桌上这一捆备用铁丝线的一头连接上电子管调制器,另一头则连到外面屋顶的大喇叭上。 短短几分钟,一切准备就绪。 事不宜迟,方信马上抱着电子管调制器和话筒走出广播室, 为了节省铁丝线的长度,就把它们从院墙上面递出去,自己再从大门跑出去到墙外接下来, 随后仍是紧贴着两户人家的墙边,悄悄摸进了李彩霞的家里…… 第68章 这事跟我没关系 “他们这么短的时间应该不会回来的,那我就先入为主了,嘿嘿。” 由于方军和李彩霞只是短暂的出去一趟,也就没有给大门上锁,方信抱着铁丝线和电子管调制器很轻松就走了进来。 不过站在院中想了一下,还是又重新退了回去,从外面院墙将铁丝线扔过墙头,自己再跑进院中从墙外接过来,放在北屋窗下。 这样既节省了铁丝线的长度,又避免了在大门被方军踩到而发现异常情况。 走进北屋,摸着黑来到李彩霞的卧室,伸手在床上摸了摸,一个被窝,两个枕头, 被窝还是冷的,说明两人刚才一直都没有躺下。 “这一对狗男女晚上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竟然想我想的觉都不敢睡了?” 联想到刚才听到方军所说的话,方信不禁心中暗暗好笑。 那两人想睡也睡不踏实,总怕方信冷不丁还会去找王红娟的麻烦, 殊不知方信根本就没把王红娟放在心上,从头到尾方信的目标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方军! “来吧,这么美好的夜晚,就让我送给你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吧!呵呵。” 方信把话筒插在电子管调制器上,再把铁丝线从窗外拉进来,与电子管调制器连接起来。 话筒是采集声音的,电子管调制器则是将低频音频信号加载到高频载波电流上,形成适合长距离传输的复合电信号,通过铁丝线直接从喇叭播放出来。 反正半夜里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见五指,方信就极为嚣张的将话筒放在枕头旁边靠近墙角的一侧,连掩盖一下都懒得去掩盖, 接着就快速退出房间,从大门出去,随后像一只狸猫一般无声无息的跑回了家。 “方信,你睡了吗?” 杨湘宁压低声音,很轻很轻的敲了敲西屋的门。 哄着方芳睡熟之后,杨湘宁却怎么都睡不着。 满脑子里一会是方信骑着崭新自行车带着自己照结婚照的场景,一会是刚才方信热切而渴望的眼神, 躺在床上直接脸上发烫,身子发热,心头像小鹿一般乱撞, 渐渐的就有些忍不住了,用最轻的动作穿衣下床,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像狸猫似的走出堂屋,穿过院子先去西南角上个茅房, 然后走到西屋来找方信。 不料,敲了两下门,里面居然没有一点动静,再把耳朵贴到门上仔细听听,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这么就睡的这么熟啊?” 杨湘宁犹豫了一下。 想要直接推门走进去,又怕吵醒方信让他不高兴。 “算了,他明天还要骑自行车跑那么远的路,别累坏了他。” 有些留恋的看看西屋,杨湘宁就默默转身,准备回到北屋。 “噗……” 南墙那边传来一声沉闷的轻响,似乎是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谁?” 杨湘宁吓了一跳,急忙转头看去,只见南墙下一个黑影突然站了起来,接着就快速往自己这边走过来。 杨湘宁顿时大骇,只觉浑身寒毛直竖,想都不想立刻下意识的去推西屋的门:“方信快醒醒,有坏人……” “唔唔……”猛不丁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同时腰肢也被紧紧抱住。 杨湘宁不禁又惊又怕,不假思索就要拼命挣扎,同时用力一脚踹向西屋的门,想要让“熟睡”中的方信赶快醒来。 “湘宁,你在我的门口怎么不进去呢?” 耳边忽然传来温柔而低沉的笑语,一股热气呵的耳朵发痒。 这声音是那么的熟悉,气息是那么的温暖,让杨湘宁一下子全身都酥了, 瞬间就瘫软在那个宽阔有力的怀抱中。 什么都不用说了。 双腿一轻,腾云驾雾一般被方信横抱在怀,走进西屋直接把杨湘宁放在床上。 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光滑的额头,方信轻声笑问:“你不是说今晚不过来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杨湘宁红着脸低声说道:“我以为你睡的跟猪一样,叫都叫不醒,你刚才去哪了?” “我去上个茅房而已。” 方信随口一说。 “咦?不对啊?我也是上了个茅房,怎么没见你?” 杨湘宁奇怪的问道。 “呃……那个,” 方信一怔,马上笑道:“我是男人嘛,男人不一定非要去茅房才能上茅房。” “嗯?……” 杨湘宁还想再问,方信已经加快了动作, 让两人都呈现出真皮状态躺在床上,被窝里的温度急速上升。 “刚才你站在我的门口不进来,现在我在你的门口可要进去了哦……” “我都进门了,你怎么还能顶在外面呢?来吧……” …… “你到底能不能进来啊?不能进就算了,我要睡了……” 突然,外面的大喇叭传出刺耳的巨响,把整个村子的宁静搅的稀碎。 杨湘宁吓了一跳,飘上云端的意识迅速回归大脑, 不由得惊问一声:“这怎么好像李彩霞的声音?大半夜的她怎么还要广播啊?” “哈哈哈……” 方信忍俊不禁,笑得浑身直抽抽,倒把杨湘宁给弄的一颤一颤的。 “能进能进,你等一下嘛,我用手捋一下就好……来啦!” “哎哟!你轻点啊!疼死我了……今晚你哪来这么大的火气啊?别把我当成方信行不行?” “别跟我提那个混蛋!想起来我就恨不得弄死他……呼哧呼哧……” 大喇叭连续播放出两个人急促而密集的声响,把全村都彻底震惊了。 几乎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光,不知多少人匆匆披衣下床走出家门, 短短片刻,大队部屋顶的大喇叭下面,已经乌压压聚满了人。 “我艹,这明明就是方军和李彩霞!就算烧成灰我也听得出来!” “真想不到啊,他们两个竟然广播搞破鞋?啧啧,真是太他妈的牛逼了啊……” “啧啧,大饱耳福啊,这可比看电影过瘾多了,那男的加油啊,不行就换我的……” 众人满眼都是荡漾的光,仰头看着大喇叭就好像能看出一朵花似的。 贺慧丽也被吵醒了,披上衣服走出北屋,站在院中听了一下便面红耳赤, 忍不住气恼的说道:“方信!你听到没有?方军也太不像话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方信在西屋里叫道:“妈,我也不知道啊,你就别管了,他想干啥就干啥呗,跟咱们又没关系。” “唉,毕竟是你堂哥啊,他也太不像话了……” 贺慧丽气恼的嘟囔着,转身回到北屋,把屋门关的紧紧的。 杨湘宁眨眨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上面的方信:“这事真的跟你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啊,来来来,借着他们助兴,咱们继续……” 第69章 城里人也不敢这么玩 “嗯?不对劲!方军你先停一下,我说你赶紧给我停下!不许再乱动了!” 还是女人的警惕性比较强一些,李彩霞终于发觉了不对劲, 骇的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双手死死抓着方军的肩膀,手指甲深深掐进了他的肉里, 终于强行让方军停了下来。 “你快听听啊,外面是不是我们的声音?” “看你大惊小怪的,兴许是大队的喇叭坏了吧?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方军一怔,正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的憋闷,闻言不耐烦的喝斥一声: “你管外面干嘛?外面就算天翻地覆也跟咱们没关系,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先把你干够了再说……”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的大喇叭清清楚楚的传来: “你管外面干嘛?外面就算天翻地覆也跟咱们没关系,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先把你干够了再说……” “嘶……” 放大百倍的方军的声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传入两人的耳中, 两人霎时寒毛直竖,魂飞天外。 “怎么回事?见鬼了这是?” 方军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往外张望,可是外面黑咕隆咚的,除了一点昏暗的月光,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回事?见鬼了这是?” 大喇叭依旧在同声传播。 “哈哈哈……” “哈哈哈……” 远处传来一大片震天的笑声,竟似有几百个人在哄堂大笑。 几百年来,这个一入夜就变得像死去一样寂静的小山村,今晚却极其诡异的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你快想想办法啊,不然咱俩这辈子都彻底完了!” 李彩霞惶恐之极,全身蜷缩成一团,浑身颤抖的就像一片冬天的落叶。 “是谁干的?有本事你给我出来!王八羔子的,我活劈了你!” 方军跳着脚破口大骂。 可惜根本无人响应。 只有质量过硬的大喇叭,还在如影随形:“是谁干的?有本事你给我出来!王八羔子的,我活劈了你!” 方军麻了。 慌慌张张的跳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把床上床下、屋里屋外,到处都仔细的搜了一遍。 但很明显,他白忙活一场,一无所获。 大喇叭的声音是从大队部的屋顶传播出去的,而话筒被方信藏在他们枕头边上的墙角,它只是一个传送器,本身又不会发出声音, 方军和李彩霞一时也没想到,罪魁祸首竟然就在自己的嘴边。 “我艹,难道真的被鬼上身了?” 方军方寸大乱,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大冬天的满身满头的冷汗淋漓而下。 “方军!李彩霞!你们两个在哪躲着?还不赶快给我出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要再妄想逃避!” “你们两个到底搞什么鬼?赶紧的出来把话说清楚!不然群众就要把你们两个臭流氓送进派出所了!” 王健伟、庄超英两位领导铁青着脸并肩站在小广场中,手中拿着一个小喇叭, 像战争年代呼喊敌人投降一样,向方军两人发出最后通牒。 方军两人再也不敢出声了,一个字都不敢出口,大气也不敢喘, 两人死死的捂着自己的嘴巴,缩在墙角惶惶的就像两只寒风中的寒号鸟。 一心只希望缩起头来熬过今晚去,等外面的人都走光了再想办法。 但是,群众的记忆是永不磨灭的。 更何况是如此劲爆的百年难得一见的超级稀罕事。 群众们的热情越来越高涨,在大队部包围了许久听不到新的动静, 顿时大为不满,纷纷嬉笑着兵分两路,一群人前往方军家,把他家围得水泄不通, 害的赵桂兰死死的顶住大门,一叠声的拼命大叫:“方军不在家,方军不在家!他在大队部工作呢,你们都搞错了!都搞错了!” “呸!搞什么工作啊?是搞破鞋吧?我们都听的可热闹了!快叫他出来现场表演吧……” 另一群人则涌向李彩霞的家门,将她家也同样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包围起来。 “嘭嘭嘭!李彩霞你开门!” “嘭嘭嘭!李彩霞你一个寡妇偷偷养汉子,我们都听清楚啦,快出来让我们看看……” 方军和李彩霞哪肯开门?抱成一团缩在屋里床下装死,打死也不出声。 “大家不要乱,不要乱!” 万般无奈,王健伟和庄超英只好先把群众安抚下来, 举着喇叭大声喊道:“这件事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给大家一个交代!大家就不要凑热闹了,都散了吧,回家吧,不要给咱们村造成恶劣的影响……” 动用了两人的威望,把嗓子都快喊哑了, 这才让群众渐渐消退了兴致,陆续返回各家。 一直等到周围没人了,王健伟和庄超英重新走到李彩霞家, “嘭嘭嘭!” 用力拍拍门,没好气的喝道:“你们两个给我出来吧!外面人都走了!出来给我把这事交代清楚!” 过了好一会,直到两人又敲了好几遍,方军才颤颤巍巍的走出来,把大门打开一道小缝,探头探脑的看看外面确实没有别人,这才满脸羞惭的把两人请进院中。 “李彩霞呢?” 王健伟劈头就问。 “她,她……她在屋里……” 方军指指漆黑的北屋,低声回答。 出了这么大的丑事,李彩霞一个寡妇哪里还有脸见人? 打死也不敢出来了。 深更半夜的,王健伟和庄超英和不好意思进屋,就站在院子里, 对着方军疾言厉色的怒批一通:“你说说你们两个,平时怎么教育你们的?偷偷摸摸也就算了,竟然还搞起了广播?玩的还他娘的挺花啊?城里人都不敢这么玩!你们自己说,这下该怎么向广大群众交代?” “王书记,庄队长,你们听我解释啊……” 方军仍要垂死挣扎一下:“我刚才是鬼上身了……真的,打白天我觉得浑身不得劲……” “扯淡!我们党和人民是辩证唯物主义,不信那些鬼神!” 不等方军说完,王健伟直接毫不客气的打断。 “那,那那,我们两个其实是在工作……对!就是在工作!我和李彩霞要连夜研究王红娟的问题,模仿一下案件过程而已,其实大家都误会了……” 方军终于急中生智,找到一个勉强能说得过去的借口。 王健伟面色稍霁,与庄超英对视一眼, 两人心中盘算了一下,也觉得唯有用这个理由来搪塞过去了。 继续问道:“那么大喇叭是怎么回事?你们的谈话是怎么广播出去的?” “我真的不知道啊,天理良心的,那大喇叭和扩音器不是都在大队部吗?” 方军一听就急的跳脚,脸红脖子粗的指着大队部方向。 蓦然,方军双眼一直,通过朦胧的月光,隐隐约约似乎看到了一条线,从墙头越过来一直伸到窗户底下…… “我艹!原来在这!竟然是这么过来的!” 方军像发了疯似的冲过去,一把扯掉铁丝线,接着顺着线终于找到了话筒和调频器, 一看枕头的距离,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在搞我?我跟你势不两立!!” …… “他们闹了大半夜,方信你怎么也闹了大半夜啊……” 杨湘宁无力的求饶:“歇会睡一觉好不好?我真的受不了了……” 方信喘着粗气嘿嘿一笑:“我这口气还没出来呢,你坚持一下,咱们继续……” 第70章 会不会有点过分 “方信,快起床了,今天可不能睡懒觉啊……” 第二天早上,杨湘宁早早就醒了过来, 虽然还是浑身无力,有些地方甚至都肿了,疼的厉害, 但杨湘宁牢记着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别说身上区区一点不适,就算天上下刀子她也一定要按时起床。 强撑着身子穿好衣服,用力把方信推了几下,把他也叫醒, 随后理一理头发,整一整衣领和下摆,赶紧开门出去,轻手轻脚的走进北屋。 先到西间掀开门帘,悄悄往里面瞅了一眼,看到方芳还在熟睡,小脚丫把被子蹬开了一边, 杨湘宁就轻轻的走过去,轻轻的帮她掖好被子,伸手摸摸她睡熟的小脸,再轻手轻脚的走出,回到堂屋里。 搬个马扎在灶前坐下,拿出火柴和柴禾,这就要开始生火做饭。 “早饭不用做新的,把昨晚剩的热一热就够了。” 不知何时,贺慧丽悄然出现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声。 杨湘宁回头一看,赶紧站起来,不好意思的低声笑道:“妈……我把你吵醒了……” “嗐,哪里话,我也是刚醒,” 贺慧丽笑眯眯的把她打量一下,压低声音悄悄问道:“又在那边过夜了?” 一根手指向西屋方向指了指。 这种事想瞒也瞒不住,何况从今天开始就不必隐瞒了, 杨湘宁羞红着脸垂下头,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好啊好啊,这以后啊,你们俩多努努力,早点抱上大胖小子,咱家可就热闹喽。” 贺慧丽笑眯眯的,满脸慈祥。 “妈,瞧你急的,这还没结婚呢……” 杨湘宁羞喜的忸怩一下。 “是啊,今天就要发结婚证了……” 贺慧丽话未说完,就见方信一脸笑容的从外面走进来。 马上话风一转,向方信问道:“领了结婚证,照了结婚照,那婚礼你打算怎么举办啊?” 看到他们母子谈话,杨湘宁赶紧乖巧的让出位置,给方信留出空间, 自己蹲到灶台继续热饭,但同时一双晶莹的小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妈,我早就想好了,婚礼先不着急,” 方信胸有成竹的微笑道:“先领了结婚证,等我过几天把钱攒够了,给湘宁买上全套金首饰,三转一响都配齐,请全村都过来吃席,风风光光的把湘宁娶进家门。” “那得花多少钱啊?几年才能攒够啊?” 贺慧丽不由得震惊了。 杨湘宁虽然心中被感动的充满了幸福,但也同样被震惊的一下站起来, 慌忙红着脸说道:“方信你不用那么麻烦啊,反正……反正我都已经进门了,不用为我太浪费……” “别人是娶个老婆进门,而我,是要娶一个一辈子的爱人,” 方信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奇怪,有些飘忽,却又饱含浓浓的深情, “这件事都听我的,我要在三十年后想起来,还能说一句:当初总算没有亏欠心爱的湘宁……” 一句话就让杨湘宁感动的热泪盈眶,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方信看着她,眼中射出深刻的情感, 上一世,在杨湘宁的坟前哭了三天三夜,痛悔了三十年,三十年都不敢再碰一个窝头, 这一世还能亏欠她吗? 不! 我要用一生来好好照顾她,保护她,把毕生的爱都给她! 贺慧丽听了这话,也沉默了一会,擦擦眼角,喃喃自语一声:“建民啊,你儿子真是随你啊……” 饭很快就热好了,杨湘宁赶紧找碗把菜盛出来,把白面馒头摆到桌上, 贺慧丽摆摆手:“你们两个今天要赶远路,吃少了可不行,都吃完吧,我和小芳待会随便做点就对付过去了。” 两人要赶时间,拗不过也只好先把饭吃了。 临走之时,贺慧丽硬是让他们带上两个煎饼:“带着路上吃,要不然万一饿了怎么办?” 方信把凤凰自行车推出来,杨湘宁轻快的坐上后座, “妈,那我们就走了。” “哎,路上小心点,早点回来。” 自行车慢悠悠驶出小巷子,穿过小广场,路过大队部, 现在天色还早,大队部的大门前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地上却扔着一堆铁丝线,还有话筒、电子管调频器, 全都乱七八糟的堆在地上,上面还有几个清晰的脚印,看上去像是被人狠狠发泄过一通似的。 看到这一幕,方信畅快的笑了笑,直接从大队部门口加速驶过,随后驶出二郎村,直往沂北公社驶去。 “方信,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生气好吗?” 杨湘宁从后面抱着方信的腰,头倚靠在他的后背上, 忽然轻轻的说了一句话。 方信不在意的笑笑:“随便问,我知无不言。” “你这样对方军……会不会有点过分了?” 杨湘宁鼓了鼓勇气,还是轻声问了出来。 方信从昨晚就心中有数了,当时编个上茅房的瞎话肯定骗不过聪明的杨湘宁, 闻言也毫不吃惊,回头冲着杨湘宁眨眨眼,意味深长的一笑:“他敢欺负你,又招惹我,当然要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才行。而且你信不信?虽然出了这么大的丑事,但方军很可能还是没事,书记和队长为了防止影响太坏,肯定会压下去的。” “你说的对,可是李彩霞呢?我就担心她……一个寡妇出了这种事,这辈子她可就全完了……” 杨湘宁轻轻叹息一声。 “你也不用同情她,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老天爷也帮不了她。” 方信淡淡一笑,把自行车骑得飞快。 没多久,就驶入红卫路,来到了沂北公社。 第71章 来的不是时候 红卫路算是整个沂北公社最好的一条中心路, 虽然也有些坑洼不平,但比起那些村路和乡间小路来说,已经是好了很多倍了。 至少路面上没有积雪和积水,也能沿着干燥的颜色找到一条比较平整的路线行驶。 这让方信的骑行速度加快了许多,后座的杨湘宁也没有感受到多少颠簸,大大减轻了因为长时间久坐而带来的屁股疼痛。 今天的朝霞特别红艳,朝阳特别灿烂,山风也轻柔,吹面不寒, 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对奔向幸福的两个人表达着祝福。 杨湘宁把头轻轻的靠在方信的背上,眉眼有些迷离,唇角挂着动人的羞喜,一颗芳心像她的发丝一样飘扬。 “咦?方信你怎么停下了?不是还要快点赶路吗?” 不知不觉中,也不知方信骑行了多远,把自己带到了哪里,杨湘宁就只是忽然感到方信踩着脚蹬子的双脚往后倒了倒,车子的速度马上降了下来,最后缓缓停住。 车子一停,杨湘宁从遐想中被惊醒,也就只好跳下后座来, 尽管她身子很软,尽管方信已经是尽可能骑的平稳, 但车子后座毕竟是铁管铁片交叉构成的,还是把杨湘宁的屁股膈应的有些难受, 下车以后忍不住先用手伸到后面反复揉了揉。 “方信你这是……咦?你怎么到供销社了?” 一边揉着一边下意识的四下打量一下,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沂北公社的供销社门口。 现在天色还早,供销社门口的小广场还没有人出来,显得空荡荡的, 但供销社已经开始开门营业了,从外面就能看到里面的水泥柜台,还有几道人影。 “顺路来办点事,可能要耽搁一会。” 方信点头微笑,很自然的伸手揽住她的腰肢,想要带她走进供销社。 杨湘宁一吓,急忙左右看看,见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出来,这才稍稍放点心, 不过脸上还是泛起一抹微红,轻轻拦了一下:“大白天的在外面,别这样……” “嗐,咱们已经是夫妻了,光明正大,怕什么?” 方信洒然一笑,手臂再次用力,轻松突破她的防线,将那柔软的腰肢紧紧搂在怀里, 紧接着又得寸进尺,冷不丁在她柔嫩的脸蛋上“啵”亲了一下。 杨湘宁的脸马上红的就像西红柿似的,又是羞,又是惊,又是喜,嘤咛一声就把头埋在了方信的肩膀上。 心中的柔情刚刚升起,猛然又发觉那只搂住腰肢的大手又在搞怪, 这次竟然胆大包天的悄悄摸向了屁股…… 杨湘宁这下可是真的惊了,条件发射似的赶紧把腰肢往前一挺,躲开抚摸的怪手,向前跑一步逃离方信的身边, 红着脸回头低声嗔道:“你想做什么回家再……大白天的在外面,叫人看见多不好……” 方信摇头苦笑一声。 还是有些不习惯啊…… 前世的时候,思潮大解放,社会整体道德水平日渐下降,他也曾天天叹息世风日下,女人都不知爱惜自己了, 可是现在他又觉得,杨湘宁如此保守,似乎也有些不太令人满意…… “你,你不会生气了吧?” 见方信摇头不语,杨湘宁心中有点发慌,咬着嘴唇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声问道。 “不不,湘宁你是我的宝,我一辈子都不会对你生气的。” 方信给她一个温暖的眼神,轻轻上前拉起她的手。 “嗯……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就算你嫌弃我了,我这辈子也跟定你了,打也打不走。” 都说女人是感性动物,在方信的感染下,杨湘宁也情不自禁仰起俏脸,对着方信发出坚定的表白。 “呵呵,长长的路慢慢的走,短短的话细细的说,到咱们都白了头,还是要这样牵着手。” “嗯,你说的话跟诗一样,我真的好爱听,永远都听不够。” 杨湘宁低着头温柔的笑。 方信也温柔的牵着她的手,两人慢慢走进了供销社。 “不对!小赵你是不是骗我?” 刚踏进门口,就听到水泥柜台那边传来一个生气的女声, “你这首‘大海啊,咆哮吧!让我的心像浪花一样的绽放!’虽然也不错,但你不是写过一首更好的诗吗?怎么还不拿给我看看?” 方信抬头一看,不禁一拍额头,暗叫一声来的不是时候。 水泥柜台前面站的那个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工农饭店的李秀梅…… 此时她手中正拿着一张信纸,上面写着一首现代诗,字迹非常的工整, 但李秀梅却好像有些很不高兴,有些急躁。 而站在柜台里面与李秀梅对面的,正是供销社的赵国强, 此时他见自己搜肠刮肚创作的诗作没有取得想象中的效果,反而让李秀梅变得有些生气, 不禁大感诧异:“秀梅,这就是我亲手写的啊,花了两天时间改了十几遍呢,怎么?你认为它不好?你到底懂不懂欣赏啊?” 李秀梅一听,顿时更不高兴了:“我怎么不懂欣赏了?这不一大早就跑过来,就专门为了看你的新诗吗?难道你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不是写给我的?那你到底写给谁的?” 赵国强顿时就黑了脸:“什么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哪有写过这种诗?真是莫名其妙!” 李秀梅急了:“不承认是吧?想不到你竟是个花心大萝卜!有好诗不给我,净给我这种烂诗?还不知道背着我在外面找了多少女人呢!” 赵国强气的发昏:“不可理喻,莫名其妙!” 李秀梅气鼓鼓的扭头就走,一转身却正好跟方信打了个照面,顿时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方信。 方信躲闪不及,只好摸着鼻子苦笑一下,讷讷的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上次在工农饭店只是为了图个让李秀梅提供一点方便,就信口胡诌了两句, 怎么也想不到,李秀梅居然对这首诗如此重视,居然直接跑来找赵国强当面索要…… 这就尴尬了。 杨湘宁眨着眼睛看看方信,再看看李秀梅,再看看赵国强,怎么也搞不明白这三人之间的关系, 下意识的往方信身边贴紧了一些,搂紧了他的胳膊,像是无声的宣示主权一般。 李秀梅看看方信,看看杨湘宁,嘴唇蠕动了几下,有话想问却又问不出口, 最后只好一跺脚,一扭身,撒腿就跑了出去。 第72章 我怕你误会 “方信,她这是怎么……” 杨湘宁有些疑惑的低声发问。 方信在下面摆摆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杨湘宁马上闭上嘴,一声不吭。 方信往赵国强看去,赵国强也正好斜着瞄了方信一眼, 方信这几天来过多次,也算是熟人了,但赵国强却对方信完全就像陌生人似的,一脸冷漠没有任何表示, 两人略一对视,赵国强便垂下眼帘坐了下去,继续埋首在柜台里面。 “呵呵,是小方啊,” 温国红倒是对方信颇有些好感,主动笑着打个招呼。 方信也正好摆脱尴尬的局面,赶紧转向温国红, 点头微笑道:“温同志你好,我想请你再帮我给医药公司房科长打个电话,可以吗?” “可以可以,没有问题,你稍等啊。” 温国红爽快的答应下来,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浓郁了。 她的丈夫就是公社卫生院的院长,而新成立的县医药公司则直接掌管着卫生院一年的药品和器械的配额, 由于方信的出色表现,现在还没到年底,已经让沂北卫生院提前获得了县医药公司的倾斜政策,来年更多的药品,更先进的器械,都会优先提供给沂北卫生院。 这样从根上说起来,温国红对方信称一声“财神爷”真的不算过分。 很快,温国红就拨通了电话,跟对方简短说了两句之后,便把话筒递向方信:“房科长在等你通话。” “好的,谢谢。” 方信松开杨湘宁,示意她在后面等候一下,自己上前向温国红点头微笑一下,伸手接过话筒贴到耳边, “喂,你好啊房科长。” “呵呵,你好你好,我说小方啊,你啥时候能到县城来一趟啊?我要请你好好吃一顿表示感谢啊。” 话筒中传来房贤平爽朗的笑声。 方信轻轻一笑:“等我放下电话就去县城。” “哦?” 房贤平先是一怔,接着惊喜的叫道:“那可太好了,我这就准备一下……” “等一下,房科长,我先问问你,那件事你问过领导没有?到底给我什么答复?” 方信继续提出打白条的问题。 “呃……这个……小方你也知道,上面的规定真的很难轻易去改变,我也帮你尽力了……” 房贤平有些为难的吞吞吐吐。 “唉,我还想带十斤十足全蝎去看你呢,那只能算了吧……” 方信把语气营造的很失落。 “哎哎哎,别别别,这样……对了,我有办法了!” 房贤平一着急,马上灵光一闪,这就当场想到了好主意, “小方你这样,以后不管抓到多少十足全蝎,你就直接交给供销社吧!等会我直接给供销社李增田主任打电话,叫他们给你现金结算!你看怎样?” “这个好,我看行。” 方信彻底笑了,一件悬着问题终于解决了。 跟房贤平又简单聊了几句之后,方信就把话筒递给温国红:“房科长跟你说几句。” 温国红接过来听着,连续点头:“嗯嗯,行行,好的好的。” 挂掉电话,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方信:“房科长现在就给我们主任打电话,待会就能和你现金结算了,你的十足全蝎呢?” “啊这个不着急,我先出去一趟,对了,麻烦借个牛皮袋子给我。” “这个简单,送你了。” 温国红爽快的递出一个牛皮袋子。 方信接过袋子转过身,对杨湘宁嘱咐一句:“你就在这等我,我一会就回来。” 杨湘宁忙问:“你要去哪啊?带我一起去……” “你就在这等我吧,注意看着自行车,可别弄丢了。” 方信摆摆手,快步走了出去。 “哎哎,你给我站住!” 刚刚走出供销社,李秀梅就噌的一下跳了出来,张开双臂拦住方信的去路。 方信心中一叹,知道还是难逃一劫, 只好硬着头皮笑道:“李同志找我有事?” “你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到底怎么回事?” 李秀梅柳眉倒竖:“我越想越不对劲!赵国强应该不会骗我,再说他虽然喜欢写诗,但也写不出那么浪漫那么有深度的!你老实告诉我,到底谁写的?”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从明天起,拥抱着我的爱人,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在李秀梅的逼迫下,方信无奈,只好说出实话: “不好意思啊,这是我自己创作的。” 李秀梅眼睛一亮,接着又皱起眉头: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方信双手一摊,搪塞一句:“如果说是我写的,不是怕你误会嘛……” 说着想赶紧从她身边穿过去。 “我不信!除非你再作一首我听听。” 李秀梅却张着双臂坚决不肯让路。 方信心中着急,不愿跟她在这浪费时间,无奈一咬牙,随口大声念道: “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 寻寻觅觅长相守,是我的脚步, 黑漆漆的孤枕边,是你的温柔, 醒来时的清晨里,是我的哀愁。” 刘秀梅听了倏地睁大了双眼,怔怔的发呆, “我有点急事,先走了,改天有空再聊。” 方信趁机冲出她的包围圈,一溜快跑转眼便没了踪影。 等李秀梅在心里把句子咀嚼一番再回头之时,早已找不到方信的去向…… 杨湘宁在供销社里坐立不安的等了许久,最后实在受不了来来往往那些人的好奇的目光, 干脆跑出了供销社,就在门外的凤凰自行车跟前站住,翘首四下盼望着,默默等候方信的归来。 过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浑身都是雪的方信才急匆匆跑了回来,背上的牛皮袋子已变得鼓鼓囊囊的。 “湘宁,等我等急了吧?呵呵,我回来啦。” 杨湘宁一看,不禁吓了一跳,赶紧上前用手把他全身都仔细拍打一番, 惊讶的问道:“你这是去哪了啊?怎么全身都是雪?摔伤了没有?” “没事没事,就是上山了一趟,” 方信大咧咧的一笑:“你再等我一会啊,我马上出来,咱们这就出发。” 说完不等杨湘宁回过神来,已如一阵风般跑进了供销社。 不一会,方信就笑眯眯的走了出来,手里鼓鼓的牛皮袋子不见了,变成了一沓钞票。 “噗!” 吐口唾沫蘸着手指,一五一十的把钱数了两遍, “呵呵,十斤全蝎两百块钱,再加上次欠我的十二块,一共两百一十二块整!” 意气风发的走到自行车前,把钱递给杨湘宁: “全都交给你保管啦,快上车,咱们出发去县城喽!” 第73章 瞅谁都不顺眼 “二郎村生产大队,全体社员同志们,请注意,请注意……” 大队部广播站,修好的话筒和电管调频器被恢复原位,重新摆在广播台上, 大队书记王健伟亲自坐在广播台前,语气严肃,声音洪亮,庄重的讲话通过屋顶的大喇叭传遍整个二郎村。 他的身边,庄超英、庄赶美肃然而立。 今天的大队管理层缺席非常严重,方军要抓紧时间追查嫌疑人,李彩霞一个寡妇,王红娟一个黄花闺女,两人也是巧了,在同一天把脸都丢尽了,都把自己关在家里打死也不肯出门, 因此,现在的三个人就算是大队全体党委会议了。 村里几乎所有的村民像往常一样,都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院中仰起头,看着大队部方向的上空,认真的听着大喇叭传达的领导指示。 “昨天晚上发生了一起极其恶劣的破坏公物事件!有人趁黑夜偷走了大队的铁丝线和广播话筒!当时方军同志和李彩霞同志其实正在研究工作,他们其实是在模仿王红娟和方信的一些这个这个……过程!是为了这个这个……更好的揭露事情真相!被某个混进人民群众当中的不法分子这个这个……趁虚而入,给他们播放了出去……” “呸!胡扯吊蛋。” 范卫兵、王翠花、范大山一家三口站在自家院中,听到这里三人全都听不下去了, 范大山一口唾沫吐到地上,不屑的冷哼一声:“又不是你王健伟家的犊子,你护的哪门子护?睁眼说瞎话他娘的谁信啊?” 王翠花的嘴巴几乎都撇到了天上:“我看这个书记也是吃软怕硬的主,方家在咱村里人多,他不敢得罪方建国方建军方建华他们,想办法编个瞎话替方军圆过去罢了。” 范卫兵也摇摇头:“方家把方信家都快逼死了,他都不敢管一管,这个书记真是个脓包。” 说到这,忽然心中一动:“村里没几个人知道方军和李彩霞搞破鞋的事,除了我和方信……难道是……” 想到这里,突然拔腿就往外跑去。 “哎哎,卫兵你去哪?” 王翠花在后面急叫。 “我出去一趟,就在村里逛逛,” 话音未落,范卫兵已跑的没了踪影。 贺慧丽和方芳也站在院中,认真的听了一会, 听到后面叹口气摇摇头,就没有兴趣再听了, “妈,大喇叭提到我哥了,我哥有什么真相啊?” 方芳仰起小脸看着贺慧丽,疑惑的问道。 贺慧丽赶忙双手把方芳的耳朵捂起来,有些心烦的低声说道:“这是有人想要往你哥身上泼脏水,小孩子别听这些,脏了耳朵洗不掉的。” “啊?那我不听不听……” 方芳一听吓得赶紧自己用手紧紧捂住耳朵,像兔子似的飞快的逃进了屋内。 大喇叭中,王健伟经过一番长篇大论之后,最后说道: “我在这里,呼吁全体社员同志们,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要被一小撮坏人所这个这个……蒙骗!大家积极行动起来,一定要尽快抓住那个那个那个……破坏公物的不法分子!不管发现任何线索,都要马上到大队部向我和庄队长汇报!我说完了。” 大喇叭彻底没声了。 各家各户纷纷散去,该干嘛干嘛,对于刚才的领导长篇大论的指示,基本上不超过十秒就已忘的一干二净。 贺慧丽刚要转身回屋,忽然听到大门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啊?” 有些疑惑的,慢慢走过去把门打开,却见范卫兵站在外面。 “是卫兵啊?有事吗?” 看看王翠花没有一起过来,贺慧丽心情稍微放松了一点,不过对他这一家的印象已经相当恶劣了,仍是不愿把范卫兵放进来。 “那个啥,方信在家吗?” 范卫兵向里面探头探脑的张望。 “他天不亮就走了,去县城办事去了,这些话大队里早就过来问过了,你问他干啥?” 贺慧丽警惕的拦住他,不耐的回复一句:“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关门了……” “哎等一下,那方信昨晚去哪了?” 范卫兵赶紧用手挡住门,不死心的继续追问。 “他哪都没去!上集买了棵白菜,又当着全村被王红娟诬陷,多少人都看着他了?还问我?把他气得天没黑就睡觉了!” 贺慧丽发泄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说的自己都有火气了,用力双手一关, “砰!” 两扇门合拢,差点夹到范卫兵的手指头。 “嗯?这么说来,怎么看都好像不是方信干的……那会是谁呢?” 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范卫兵百思不解,挠着头慢慢往回走。 没走多远,远远的就看见方军站在草垛旁边,双手掐着腰,印堂发暗满脸晦气,双眼透着凶光盯着来往的每一个人,就好像谁欠了他三百块钱似的。 自从被方信拉着去见了大队长,范卫兵就在事实上算是背叛了方军,从那以后再也没敢跟方军照过面,就生怕被他揪住自己算账。 此时一见方军这幅模样,范卫兵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方军正在气头上,心里窝了一把火,这时候更是不敢让方军看到自己了。 赶紧低下头弯下腰,从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去。 “我猜应该是方信干的,但大队长重点调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线索……” 方军脸色阴沉的像锅底似的,瞅谁都不顺眼,心里也在不停的嘀咕:“那么到底是谁呢?谁跟我有那么大的仇?谁又能知道李彩霞的事……” 正茫无头绪的想着,忽然眼角一瞥,发现一个熟悉的背影,却好像在鬼鬼祟祟的躲避着自己的视线。 “嗯?那不是范卫兵吗?这个混蛋背着我去投靠方信,我还没找他算账呢……咦?不对!这个背影怎么有点眼熟???” 蓦然想起,就在前几天的一个晚上,自己在李彩霞家好像也看到外面有这么一个背影…… “范卫兵!你给我过来!” 想到这里,方军不禁怒发冲冠,立刻大叫一声。 没想到,那边的范卫兵听到叫唤,竟然连头都不回,反而撒丫子加快速度,一溜烟跑的没影了…… “跑?跑得了你?” 方军也不追也不急,反而平静了下来,双眼微眯盯着他远去的方向,嘴角渐渐露出一丝狰狞…… 第74章 你不是城里人吧? “湘宁,别睡了,咱们终于到县城啦。” 方信把自行车蹬的飞快,驶过一段只剩十几米的破败的城墙,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片密集的建筑,在大片大片的砖混结构平房中,几栋三层的筒子楼如同鹤立鸡群,甚至还有两栋高达五层的大楼,外墙刷着青色水泥,显得卓尔不凡。 脚下的路面也变成了柏油路,足足有八米宽,够两辆车并排而行。 顿时高兴的回头叫了两声。 “我哪里睡了啊?就是坐的腰酸腿疼的……” 杨湘宁嘟着嘴轻轻说了一声,把方信的腰再搂紧一下,屁股再稍微挪动一下,给自己微调一下姿势。 “我看你好久没说话了,还以为你睡着了呢,也没敢吵你。” 方信回头笑笑,关切的看看她的脸色:“怎么?骑车的不累坐车的累?” “谁说不是呢?” 杨湘宁苦笑一下,见方信一直扭着头看自己, 赶紧说道:“你先看路啊,我没事,进城了小心车多啊……” 方信哈哈一笑:“放心吧,我的车技可是一流的!” 正说着,忽然传来“滴滴”一声鸣笛,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方信赶紧回头往前看,就见迎面驶来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速度虽然不快,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尽显无疑。 方信把自行车往右边一拐,尽量靠边,给它让出足够的空间。 “滴滴……” 吉普车再次鸣叫一声,车内隐隐飞出“土包子”“没长眼”等几个词语,随即扬长而去。 在它后面陆续又有许多自行车接踵而来,两侧路边也有许多行人匆匆而过,就这人来人往的热闹劲,就比方信的村里不知强了多少倍。 而且,比起在冬天显得非常闲散的农村来说,这城里也明显带有一种更快的生活节奏。 “方信你小心点啊,城里可不比农村,车太多了。” 杨湘宁有些担心的叫道。 方信不出声,把自行车在路边停下,扭头目光越过杨湘宁向吉普车远去的方向盯了一会。 “湘宁,你先下来走走路,歇一歇吧。” 方信伸手去抱杨湘宁:“坐了这么久,身子也累坏了吧?来,我抱你下来……” “别别,这么多人看着呢。” 杨湘宁脸上一红,赶紧在方信的手碰到自己之前,主动跳下车来, 双脚一接触地面,就觉大腿一酸,小腿一软,“哎哟”一声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方信正好伸出了手,顺势就把她抱住。 “还真是骑车不累坐车累……” 杨湘宁苦笑一声。 现在她身上最疼的是屁股,被车后座的铁管铁片膈应了一上午,任谁也受不了那种折腾。 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杨湘宁也不好意思去揉屁股,只好一手摸着大胯,一手去揉大腿外侧, 脸上露出又痛又难受的表情。 “来,我帮你揉揉。” 方信让她用手扶着肩膀,自己附身弯腰,双手握拳,在她的两条腿上分别轻轻敲打了一阵。 或许杨湘宁的内心也不愿让自己一再的忤逆方信,这次就没有再逃, 乖乖的扶着方信的背,感受着他的双手在自己的双腿上揉捏、抚摸、敲打, 一种甜丝丝暖洋洋的感觉悄然浮上心头,不知不觉中脸上又布满了红晕。 “好了,我没事了,你快起来吧,再要把你累着,咱俩可就回不去了。” 过了好一会,杨湘宁也不敢留恋,赶紧让他直起身子, 四下张望一下,便向方信征求意见:“城里这么大,照相馆在哪咱也不知道啊?要不,我去打听打听?” 旁边的路边就有一户人家开着门,估计过去礼貌一点问个路应该不成问题。 “嗐,问啥啊?跟我走吧,又不远,前面路口拐个弯就到了。” 方信一笑,推着自行车头前带路。 前世就是从这里起步腾飞的,县城里一砖一瓦哪里不熟悉? 甚至哪一栋房子在哪一年,改造成什么样子,方信也记得清清楚楚。 杨湘宁呆了一下,赶紧快步跟上:“你怎么知道的啊?我记得好像你也没来过城里吧?” “我昨晚做梦,梦到一个仙女给我指路,她说只要带着爱人跟着感觉走,准没错。” 方信冲她眨眨眼,做个鬼脸。 跟自己的女人聊天不用说话太正经,她也不需要你做什么科普,如果能时不时调剂一下气氛,反而会让关系更融洽。 “切,就不怕感觉把你带沟里去?” 杨湘宁娇嗔的笑了一下,果然没有继续追问,两人之间无形之中变得更亲密了一些。 沿着方信所说的路线,两人走了没一会,果然拐过路口之后看到一块招牌: 国营照相馆。 “咦?还真是耶?” 杨湘宁惊奇的看看方信。 方信却皱起了眉头。 国营照相馆没错,但门口还有五六个人在排队,看样子一时半会轮不到自己。 其实排队也不算什么,关键的问题是,马上就要中午了。 方信把自行车停在墙边,直接快步穿过排队的人群,挤到门口往里问了一声:“同志,请问你们中午下班吗?” 柜台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同志,闻言抬头看看方信,翻了个白眼。 旁边有个中年顾客笑道:“小同志,你不是城里人吧?” 方信忙道:“同志你好,我是沂北公社二郎村的,特意大老远来照相的。” “这就难怪了,呵呵,” 那人笑道:“谁不知道都是11点半下班呀?” 方信一怔,习惯性的抬头看看太阳。 “别看了,现在是11点,还差半个小时,下班之前肯定排不到你了。” 中年人好心的拍拍方信肩膀。 “谢谢提醒,那我下午早点再来吧。” 方信连忙表示感谢,接着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不客气,我不抽烟。” 中年人笑着摆摆手:“我看你们就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先到处逛一逛,他们下午1点半上班。” “那好吧,谢谢啊,城里真是好人多。” 再次表示了感谢,方信走回来对杨湘宁说道:“走吧,咱们下午再来,正好有人要请客,时间也刚刚好,咱俩就先去好好吃他一顿。” 第75章 鲜肉水饺 “哈哈,小方啊,可总算是把你给盼来啦。” 方信和杨湘宁骑车来到沂蒙县医药公司,跟门卫说了一声,不一会就看到房贤平满面春风的迎接过来,隔着老远就笑呵呵的伸出了手。 方信也不自矜,赶紧下车,把自行车脚蹬点下,拉着杨湘宁快步迎了上去。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来来来,我来给你介绍,这两位是……” 房贤平笑呵呵的指指身后两个年轻人, 方信却抢先含笑说道:“王锐同志,李泽同志,你们好。” “方同志你好。” 两人含笑上前分别与方信握手。 “你看我这记性,原来你们见过了……” 房贤平一拍额头,自嘲的一笑。 方信把杨湘宁拉到身前:“我来介绍,这是我的爱人,我们两个是来县城照结婚照的。” 说完又把对面三人向杨湘宁介绍了一下,杨湘宁露出大方得体的微笑,上前与他们热情握手。 “哎呀,恭喜恭喜啊,你们两位一看就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房贤平笑呵呵的说道:“你看你也不早说,我这也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什么礼物不礼物的,” 方信摆摆手,眨眨眼微笑道:“等我结婚的时候再补嘛。” “哈哈哈,没问题没问题。” 房贤平大笑着拍拍方信的肩膀, 拉着他就要往院里走去:“走走走,先到我办公室坐坐,我已经给你准备了好茶了。” 方信随意的往大院里扫了一眼,只见这是一座新建不久的建筑,三层小楼,水泥外墙,院中比较整洁,停放着两辆车。 其中一辆是方信见过的,北京130皮卡,另一辆则是北京212吉普车。 212吉普车是县级单位的主流公务用车,在上海等比较发达地区则使用上海牌小轿车。 如此也能看出医药公司的级别不低。 “进去我就不进去了,打扰你们工作不好。” 方信客气的说道:“我们也只想在县城随便逛一逛,房科长就不用太操心了。” “那可不行,你为医药公司作出了很大贡献呢,来来来……” 房贤平还是热情的拉着方信。 方信并不想到办公室去,那里面官位太浓了,让人不舒服, 便换个话题:“哦对了,那棵何首乌之王在哪?说起来我都还没见过呢。” “挖出来当天就送到省里去了,” 房贤平笑道:“这么稀罕的宝贝,咱们小县城可承受不起,哦对了,过几天省里还要表彰你,采访你呢。” 方信听了这话,收起笑容,郑重说道:“房科长,你帮我一个忙行吗?” 房贤平一怔:“你尽管说,我能帮就一定帮。” “麻烦你跟领导们说一声,我不想太张扬,这表彰啊采访啊什么的,要不就算了吧?” 方信很诚恳的表达出心意。 房贤平迟疑了:“省里要借此机会竖立一个学习典型呢,不表彰的话恐怕……” “那就用公社的名义吧,至于我个人嘛……给我折现就行。” 方信笑眯眯的说道。 “你小子……就是三句不离钱……” 房贤平笑骂一句。 “对了,刘洁怎么样了?” 方信又想起那次在雪山中救下的女子,这次她却没有跟着房贤平出现。 “她骨折挺严重的,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医生说了,幸好你帮她正了骨,要不然在那么冷的温度下,等到医院就得截肢了……” “唉,她也是太拼了,一个姑娘家的,那么冷的天就敢孤身一人深入大山……” 方信摇头叹息一声。 “唉,其实她也挺可怜的,” 房贤平也叹息一声:“她家里条件很困难,上有一个生病的父亲,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全家都靠她一个人养活……她就怕医药公司完不成任务,会被降低级别、取消福利、降低工资……那样她家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那她也太困难了,难怪这么拼……” 方信这才知道刘洁的情况,不禁大为同情。 杨湘宁在旁边听了,忍不住轻轻扯一扯方信的胳膊,低声说道:“要不,咱们买点东西去医院看看她吧?她这么可怜……” “嗯,也好。” 想起自己把刘洁背出大山,两人也算有一段情谊,方信也打算去看望一下刘洁。 于是便向房贤平说道:“房科长,那我就去一趟医院……” “哎,不着急不着急,先去吃饭吧。” 房贤平看看手表,向方信笑道:“该下班了,那我也不请你到办公室了,咱们直接去饭店,走走走。” 不由分说抓起方信的胳膊,这就快步往外走去。 王锐和李泽紧随其后,杨湘宁自然是方信在哪她就在哪,寸步不离跟着方信。 “沂蒙国营饭店”距离并不远,从医药公司出来往南走几百米就到了。 高屋顶,阔门面,青砖白墙,在周围众多平房之中显得极为显眼。 一行五人举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很宽敞的大厅,比起沂北公社的工农饭店大了好几倍,桌椅的档次也明显提升了一截。 现在正是午饭时刻,已有十几人开始就餐了,显得颇为热闹。 “房科长来啦?你的位子给你留着呢。” 刚进门就有服务员微笑着迎上来。 房贤平点点头:“小刘啊,今天我贵客,你给我上六个好菜,拿一瓶好酒。” “好嘞,房科长你先请坐,稍等就来。” 服务员微笑着打个招呼,转身离去。 “来来来,小方,小杨,快过来坐。” 房贤平熟门熟路的走到一张靠窗的大桌子前,向方信招招手。 方信带着杨湘宁走过去在房贤平对面坐下,王锐和李泽坐在房贤平的两边。 “房科长,看来这里你很熟啊?” 方信笑着随口问道。 “呵呵,只要不出差,基本上就天天在这里吃,” 房贤平呵呵笑道:“小方小杨你们想吃什么就随便点,千万别客气,反正都是我签个字就完事了。” “那我就点一个吧,” 方信还真不跟他客气。 作为重生者,对那个年代的官僚习气还不了解? 看看杨湘宁,想起她从未吃过的一样, 便说道:“酒就不喝了,就给我们来一斤鲜肉水饺吧。” “行啊,正好我也想吃水饺了。” 房贤平马上含笑点头。 “我去说一下。” 不等科长示意,王锐就马上站起来,快步往窗口走去。 第76章 看望刘洁 “来来来,小方同志我敬你一杯,喝一杯吧。” 不一会菜就上齐了,比其他桌都快了数倍。 共有三道素菜三道肉菜,一瓶白酒一碗汤,还有三斤鲜肉水饺,分成五盘摆在大家面前。 李泽熟练的启开酒瓶,给每个人都倒满一杯,连杨湘宁面前也摆上了一杯。 房贤平豪爽的举起杯子,向方信致意。 方信见此也就不再推辞,就坐着举杯跟房贤平轻轻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王锐和李泽也赶忙陪了一杯。 “嘶……哈。来来来,吃菜吃菜,多吃点。” 房贤平抹一下嘴,拿起筷子就热情的招呼。 转眼一看,却见杨湘宁没动酒杯, 便暂不夹菜,向她含笑说道:“小杨啊,难得来一趟,你也喝一杯吧。” 杨湘宁慌忙用右手盖住酒杯,左手举在空中乱摇:“不不,多谢房科长好意,我不会喝酒……” “嗐,喝点怕啥?天塌了有方信顶着呢,” 房贤平哈哈笑道:“你们不是要照相吗?喝点酒才有精神嘛,脸上红一点就更好了,那样照出来才好看,你说是不是?” “啊?” 杨湘宁被说的有些心动,忍不住偷偷瞟一眼方信,想要征求他的意见。 方信心中苦笑一下。 沂蒙地区的酒文化还真是吓人啊,劝酒的艺术可谓炉火纯青,不管是谁都得逼的你非喝不可…… 点点头轻笑道:“这酒其实不错的,你也喝一杯吧,就当尝尝味道。” “那,那我就只喝这一杯。” 得到方信的肯定,杨湘宁便大方的应了,举杯轻轻抿了一小口。 “来来来,吃菜吃菜,还有那水饺,都要趁热吃才好吃啊。” 房贤平马上热情的招呼起来。 接下来,由房贤平主导,带了三轮酒, 接着换成王锐,带了三轮酒,随后又换成李泽,也带了三轮酒。 万幸方信酒量还不错,酒来杯挡,顶住了这一波波的攻势, 只是稍觉有点头晕。 而杨湘宁面前的一杯酒也已见底了,俏脸上布满了红晕。 原先拿来的一瓶白酒自然不够喝的,最终四个人总共喝完了三瓶白酒。 房贤平脸色如常,声若洪钟,完全没有一丝颓色,反而越喝越精神, 而他身边的两位,王锐和李泽两人都已脸色通红,不过到目前还没有喝醉的迹象。 “房科长,我看今天这顿饭就到这吧?多谢你的盛情款待了。” 方信用最后的杯底酒向房贤平致意。 “哎哎,那怎么行啊?酒还没喝好呢,菜没了可以再要嘛,兄弟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怎么着也得把你伺候好才行啊,” 房贤平还是不肯罢休:“小王小李,再去拿瓶酒,再要两个菜。” 王锐李泽答应着就站起身。 “哎哎哎,算了算了……” 方信无奈,只得强行拉住他俩,向房贤平苦笑一声: “房科长,我可是来县城照相的,还要去医院看望刘洁,还有别的几件事……真的不能再喝了。” “那最少再喝一瓶嘛,你这些都是小事,都好办。” 房贤平仍是坚持劝酒。 方信指指杨湘宁,做个怕怕的鬼脸:“我要是喝多了,回去几十里山路把她摔着怎么办?晚上她不让我上床怎么办?房科长,到时你能负责不?” “哈哈哈,别别别,咳咳咳……” 一句话把房贤平给逗的,又笑又呛的, 连连摆手:“这么大的罪过我可承担不起,那好吧,主随客便,下次咱们再喝个痛快。” 方信笑道:“改天我请,不把你放倒我是不会罢休的。” “哈哈哈,那你得多买几瓶了。” 房贤平大笑着站起身,走到饭店窗口那边,服务员小刘拿出账单,请房贤平在上面签了个字。 方信也同时起身,与杨湘宁一起走出饭店,在门外等候。 “湘宁,你没事吧?” 方信看看她红扑扑的俏脸,关切的问了一声。 杨湘宁摇摇头,低声笑道:“虽然是第一次喝酒,感觉也没啥,他要是非要让你继续喝,说不定我还能帮你顶两杯呢。” “嚯!我不会是娶了一个女酒鬼进门吧?老天!” 方信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把杨湘宁逗的咯咯直笑。 这时,王锐李泽从里面走了出来,把一个袋子递给方信, “小方,这个你拿上吧,回去慢慢再吃。” 方信接过来一看,袋子里装的都是鲜肉水饺,看上去足有一斤多。 “这也太客气了……” 方信就想推辞,王锐却按住他的手,眨眨眼:“都是公款,懂?” 懂。 方信无声的点点头。 房贤平最后走出来,大手一摆:“走,咱们去人民医院,看望一下刘洁同志。” 人民医院就有点远了,房贤平就派王锐去医药公司,把皮卡开过来, 方信的自行车还停放在医药公司,而他又坚持自己骑车过去,不想坐车, 于是兵分两路,先后到达了人民医院,接着来到刘洁的病房。 “咦?方信你怎么来了?” 突然看到方信出现在面前,刘洁不禁又惊又喜,高兴的叫了起来。 方信看看刘洁,一只脚打着石膏,缠的厚厚的, 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有些疲惫,半坐半躺的倚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本小人书。 床边还站着三个孩子,两个稍大一点的女孩,约莫十一二岁,一个只有三四岁的小男孩, 他们脸上都有些脏,看上去好几天没洗脸了,衣服也有些破旧, 似乎被突然进来这么多人惊吓了,看向方信的眼神都有些怯怯的。 “来看看你呗,毕竟咱们是朋友。” 方信笑着走过去,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嗐,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啊?” 刘洁不好意思的笑道:“房科长都告诉我了,我还没好好感谢你呢。” “来的匆忙,也没啥好买的,给你当零食吧,也给他们吃。” 方信看看那三个孩子:“他们是你的弟弟妹妹?” 刘洁苦笑道:“我住院了,他们没人照顾,就只能带过来跟着我了。” 杨湘宁忙道:“那我去洗水果,你们一起吃。” 第77章 捐给她两百块 “哎哎,快别忙了,这怎么好意思……” 刘洁急忙摆手。 杨湘宁笑道:“孩子都想吃嘛,你就好好躺着吧,让我来就行。” 说着就不管刘洁的阻拦,拿起水果走出病房,从走廊往洗手间走去。 刘洁看看床边的三个弟弟妹妹,脸上虽然还都带着一丝胆怯,但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杨湘宁直到她的背影消失,随后又一起看着大姐刘洁, 眼神中的那种渴望之情怎么都掩饰不住。 刘洁不由得轻轻摇头叹息一声,好吧,既然你们都想吃,那就吃点吧…… 刘洁转向方信,不好意思的苦笑道:“方信,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报答呢,这又劳你破费,真不知……” “咱们既然是朋友,就别这么见外了,” 方信看着刘洁的伤腿,轻叹一声:“当时那么冷的天,真要把你冻僵了,恐怕非得截肢不可……你也太拼了,就不怕把自己的命搭上?” 刘洁苦笑道:“不拼不行啊,这眼看就年底了,如果完不成任务的话,又要降级扣工资的,那才真的叫人没活路了……” 旁边的房贤平插嘴说道:“她把身上带的公款给了你,幸好因工伤住了院,要不然回来跑不了挨一顿批评。” “哎,一时着急嘛……” 刘洁苦苦一笑。 方信看着她苦涩的脸,试探的问道:“你家里还好吧?” 刘洁微微摇头苦笑一声:“我们一家五口住在不足十平米的小平房,父亲卧病多年了,这次我住院,也不知他在家怎么样……我也只能把弟弟妹妹带过来,免得让他操心……” “唉,一家有一家的难处啊……” 说着话,杨湘宁端着水果走了回来。 “哇!” 床边的三个孩子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一起欢呼着跑过来,把杨湘宁围在中间。 杨湘宁忙笑道:“别着急别着急,都有你们的,只是我要先找一把小刀削皮……” “不用削皮了,他们爱吃带皮的。” 刘洁生怕太过麻烦杨湘宁,急忙出声。 “那好吧。” 杨湘宁便分给三个孩子每人一个,递给房贤平一个,给刘洁一个, 这一下就没剩几个了。 方信、王锐、李泽三人赶忙摆摆手:“别给我,我不爱吃。” 杨湘宁便把水果放在刘洁身边的床头柜上, 温和的笑道:“慢慢吃,吃完再拿。” “谢谢,你真好。” 刘洁感激的点点头。 方信指着杨湘宁,对刘洁笑道:“我还没介绍呢,她是我的爱人,我们这次来县城是想要照结婚照的。” “哎呀!是恩人嫂子呀?你好你好。” 刘洁赶紧向杨湘宁示意,主动伸手与她热情的握手。 方信把刚才刘洁所说的家庭状况又对杨湘宁复述了一下, 微笑说道:“我发现你们两位都有个共同点,都是非常坚强的女性,值得大家学习。” “哎呀,跟你比起来我们算什么呀?可别埋汰我了。” 两女被方信一句话说的都红了脸,不好意思的连连摆手。 “方信,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杨湘宁低头寻思了一下,忽然悄悄拉一拉方信的衣服。 “什么事啊这么神秘?” 方信起身跟着杨湘宁走到病房外面,好奇的问道。 “那个,我说了你别生气……” 杨湘宁微微低下头,轻轻说道:“刘洁的家庭这么困难,要不,咱们就捐助她一点钱吧?”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方信一听就爽快的点头:“你快看看身上,这次我们带了多少钱?” “嗯……我算过了,有你昨天给我的七块四毛,还有在供销社收到的两百一十二块,现在咱们一共有两百一十九块钱。” 杨湘宁马上作出回答。 “那好,咱们就捐给她两百块吧。” 方信果断作出决定。 杨湘宁吃惊了:“两百块?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啊?那咱们……” “放心吧,很快还会赚更多的,这点钱我还不放在眼里。” 方信淡淡微笑道:“刘洁和房贤平都是医药公司的重要人物,以后跟他们打好关系还是很重要的,就按我的说的做吧。” 说完,方信拉起杨湘宁的手,两人一起回到刘洁的床边。 刘洁看出两人有事的样子,不由得疑惑的仰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两人。 “刘洁同志,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千万别客气。” 杨湘宁温言细语的说着,轻轻拉过刘洁的手,从口袋拿出两百块钱放在她的手心中。 “哎呀,这怎么可以?不行不行……” 刘洁一看手中的钱,顿时也吓了一跳,赶紧想要还给杨湘宁, “太多了太多了,真的受不起啊,再说你们家也挺不容易的……” 杨湘宁自然不肯收回,两女顿时你推我让的纠缠起来。 “刘洁同志!咱们是不是朋友?” 方信忽然严肃的板起脸,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如果你拿我当朋友,那你就痛快点收下!要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那就把钱扔出去,我俩掉头就走!” “哎呀,你这……”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洁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只好一脸苦笑的停住手,看看手中的两百块钱,忍不住眼眶都红了。 房贤平也劝道:“小刘啊,方信同志也是一番好意,你就收下吧,先把你家的燃眉之急解决了,今后咱们医药公司和方信的合作还长着呢,以后你想报答也有的是机会。” “嗯嗯,那,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谢谢……” 刘洁咬着嘴唇用力点着头,慎重的把钱贴身装好。 “那我们就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看看时间已经一点钟了,方信惦记着还要赶到照相馆,争取排个下午第一名, 于是便带着杨湘宁提出告辞。 “也快到上班时间了,我们也走了。” 房贤平带着王锐和李泽,向刘洁告辞。 “你们慢走啊,等我好了就去看望你们……” 刘洁无法起身,只好坐在病床上用力挥手致意。 “小方啊,等你忙完了,随时欢迎你过来坐坐,我办公室的好茶可是给你留着哦。” 走出医院,房贤平笑呵呵的拍拍方信的肩膀,准备坐上北京130皮卡。 “哎等一下,房科长。” 方信急忙叫住房贤平,认真的说道:“那个省报采访,还有表彰的事,还是麻烦你帮我推了吧,主要宣传沂北公社就行,尽量不要提我的名字。” “你是认真的啊?” 房贤平有些吃惊:“这是多好的荣誉,多么露脸的大好机会啊,你竟然不想要?” 方信点点头:“对,我真的不想要,我做人的原则,就是越低调越好。” 第78章 婚纱照 “你为什么不想要那些荣誉呢?多少人打破头做梦都想要的……” 看着房贤平三人坐上北京130皮卡远去,杨湘宁忍不住疑惑的向方信问道。 方信微笑着摇摇头:“树大招风啊,我这才刚开始,如果就引起轰动成为众矢之的,那并不是一件好事。” 荣誉只是一时,但带来的后果却是长期的。 以后方信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无数双嫉妒恶毒的眼睛会把他的每一个微小的举动放大十倍百倍, 那么以后就别说倒卖十足全蝎了,恐怕想要日常生活都困难的很。 而且最重要的,十足全蝎的事,方信还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 沂蒙大山才区区蕴藏着三万斤啊……捕捉过多过快的话,国家就要立法保护了…… “走吧,咱们抓紧去照相馆,争取排个第一名。” 方信推起自行车,杨湘宁把屁股一翘,脚尖一点,熟练的坐了上了后座。 几分钟后就到了照相馆,现在还不到上班时间,照相馆的门还是关着的, 但门口已经有四个人在排队等候了。 “好嘛,还是来晚了……” 方信苦笑一下,停好自行车,赶紧和杨湘宁排到队伍后面。 庆幸的是,经过简短的交谈,这四个人是一起的,工友之间感情浓厚,想要拍一张合照。 “这好这好,第二名。” 方信顿时又高兴了起来。 等了约有半个小时,照相馆的门终于开了,上午那个年轻女同志走出来, 往外面扫了一眼,大声叫道:“谁要照相?进来吧。” “我们照,我们照相。” 前面四个人马上一起站起来,兴高采烈的走了进去。 方信和杨湘宁就顺势上前,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最前第一名。 不到十分钟,那四人便又高高兴兴的走了出来,跟方信客气的打个招呼,就快步离去。 同时,方信的身后又有几个人排了上来。 “走吧,到我们了。” 方信轻轻拉起杨湘宁的手。 杨湘宁忽然变得紧张起来,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虽然很干净,但毕竟旧了一些, 用力把军绿色上衣拉的平整一些, 有些局促的问道:“我,我这样好看吗?” “好看,当然好看啊。” 方信失笑:“要不,我带你先去买件新衣服?不过颜色还是那样……” “算了,别浪费钱了,现在只剩十九块钱了,可要省着点花才行,就这样吧。” 杨湘宁终于鼓起勇气,跟着方信走进了照相馆。 “同志你好,我们想要照一张结婚照。” 站在柜台前,方信客气的说道。 同时看了一眼那个工作人员胸前的铭牌:赵霞。 赵霞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黑白的五毛,彩色的五块。” 方信断然说道:“那要彩色的。” 杨湘宁心疼的拉拉方信的胳膊,方信不理。 赵霞又问:“那就带底片一式三张两寸彩照,需要加印或者放大吗?” 方信略加思索:“放大一张吧,12寸的。” “那得再加五块。” “行,” 方信转头向杨湘宁示意一下, 杨湘宁既心疼又甜蜜,赶紧拿出十块钱交上去。 赵霞把钱收下,就开始例行公事的询问:“姓名,年龄,地址,工作单位……” 方信赶紧一一回答。 赵霞一边问着,一边随手“刷刷刷”写下一张单子,撕下来递给方信:“到后面去吧。” “好嘞,谢谢同志。” 方信高兴的接过单子。 “哎哎,等一下,” 赵霞忽然轻叫了一声,喊住方信和杨湘宁, “同志还有什么事?” 方信疑惑的问道。 “咦?你们俩……还真的挺般配的……” 赵霞把两人上下打量一番,忽然露出笑容,语气也变得客气了起来:“麻烦稍等一下,跟你们两位商量个事行不行?” “同志你请说。” 方信也客气的回应。 “是这样的,我们照相馆新近从上海弄到一件婚纱,还没有人试用过呢,你们两位有没有兴趣?” 赵霞试探着问道。 那可太有兴趣了。 方信顿时大喜。 原本以为,在1978这个年代,婚纱只会出现在京沪广等发达地区,沂蒙县这种小县城最少也要延迟两三年才能出现, 方信本来还挺遗憾的,不料此时却突然得到一个大大的惊喜。 “是这样的,我们经理的一个同学在上海工作,他托关系最近刚刚弄来一件,现在正想找合适的人帮忙宣传一下……” 赵霞解释道。 “要,当然要,一定要。” 方信没有丝毫的犹豫。 杨湘宁的眼睛亮了一下,闪过一丝无比激动的惊喜。 那可是婚纱啊!甚至在梦里都不敢想的东西! 但问题是……应该很贵吧? 可是,身上就只剩九块四毛钱了…… 杨湘宁的眼神在忐忑中又黯淡了下来。 “你们等一下,我去问一下经理。” 赵霞转身跑到了里面。 不一会就陪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走了出来,那青年盯着方信两人上下一打量,眼睛一亮:“郎才女貌,气宇非凡,就是你们了!” 热情的上前与方信握手:“同志你好,我是照相馆经理,叫我张伟就好了。” 方信也客气的笑道:“张经理你好,不是有婚纱吗?那就快给我们照相吧。” “是这样的,我们想要跟你小小的商量一下,” 张伟略作踌躇,有些小心的笑道:“由于宣传的需要,我们想要留下你的一张照片挂在外面,不知两位同志是否愿意?” 方信和杨湘宁对视一眼。 在这个相当保守的年代,虽然还没有肖像权的说法,但绝大多数人还是都不愿意的。 把自己的照片放大挂在马路上?任凭成千上万的天天看,品头论足?那谁受得了啊? 杨湘宁也觉得难以接受,向方信微微摇了摇头。 方信还未开口,张伟见状赶紧补充一句:“如果你们同意的话,那么这次的照相费用就全免了,另外还可以再赠送你们几张,以后再来照相价格也能优惠,你看怎么样?” “行,成交。” 方信微笑点头。 第79章 先进设备 “那可太好了,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开始吧。” 张伟一听顿时大喜,生怕方信反悔似的, 赶紧说道:“小赵,你去跟外面排队的说一声,叫他们多等一会,咱们集中精力一定要把这个拍好。” “好的,经理。” 赵霞答应着走出门外,对排队准备照相的众人随口说了一声,回身就把门关上。 随后拉着杨湘宁的手,笑道:“这位女同志,请跟我来。” 杨湘宁回头看了一眼方信,方信含笑点点头,举步跟着她们一起往里面走去。 柜台后面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把照相的工作场所与外面的经营场所隔离开来。 掀开幕布走进去,就是一个比较空旷宽敞的大房间,迎面墙上挂着几块很大的背景布,有白色、蓝色、绿色、黑色等几种颜色,还有几块山水风景的背景布。 正对着背景布则摆放着一台海鸥落地式皮腔折叠相机。 它带有可调节高度的金属支架,皮腔伸缩对焦,搭配木质暗箱和遮光布(图) 方信饶有兴味的围着它转了转。 前世实现财富自由之后,也曾做过一段时间的摄影发烧友,虽然水平始终不咋地,但各种世界最先进的相机在他手中也都玩了个遍,算是过了一把有钱任性的瘾。 眼前这台相机对于方信来说,自然是一种早就淘汰的老掉牙的设备, 但对于现在的条件来说,还是很先进的,最起码像沂蒙县这样的小县城就非常稀罕。 它最大的缺陷,就是只能用于室内拍摄,一旦出外景就一塌糊涂。 “来,我带你去换婚纱试试。” 这时,赵霞带着杨湘宁走到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 张伟看到方信距离相机太近了,生怕被他一不小心弄坏了,赶紧上前几步,不动声色的用自己的身体隔开方信的视线, 微笑问道:“同志,你也懂一点摄影吗?” “啊?不懂不懂,我一个庄户人,哪里懂这么高端上档次的东西。” 方信一怔,摆摆手随意的笑笑。 “那倒也是,” 张伟矜持的一笑,眼中露出一丝“果然不出所料”的神色。 伸手一引:“咱们那边等一下吧,她们换衣服很快的,马上咱就开始照相了。” 方信微微一笑,缓步走到背景布前面的木凳,坐了下来。 抬头笑道:“经理同志,看来你在上海的能量不小啊,这么先进的摄影器材都能弄来,恐怕别的县城都还没有吧?” “呵呵,也一般啦,” 这话还真打在了张伟的手背上,让他嘴角又浮现出矜持的笑意。 伸手指指那台海鸥落地相机,自傲的说道:“现在大多数县城还都用着老式的木制方箱相机,比起咱们这套先进设备,也就差了两三年而已。” “嗯嗯,还是张经理眼光高。” 对方说的也是实情,方信点头夸赞一声。 这时,旁边小房间的门打开,赵霞快步走了出来,回头冲里面招招手笑道:“出来吧,让你爱人好好看看,满意不?” 穿上婚纱了? 方信不由得站了起来,一脸期待的盯着那道门。 白影一闪,杨湘宁有些拘谨的出现在眼前,轻咬着嘴唇忐忑不安的看着方信。 雪白的婚纱飘洒在身上,脸上还化了一点淡淡的妆,在这简陋的摄影棚里,显得如梦如幻。 方信脸上堆起满意的笑容,眼中闪耀着欣喜的光芒,满意的点点头:“不错不错,真是太美了,这正是我梦中的样子。” 女为悦己者容。 方信的目光和笑容给了杨湘宁莫大的勇气, 马上露出甜美的笑容,迈着大方优雅的步子,婀娜多姿的走到方信面前, 低声问道:“好看吗?” “好看好看,真的太好看了,我的湘宁就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这一点我不接受任何反驳。” 方信高兴的用力点头。 一抹红晕出现在杨湘宁的脸上,只觉心房充实的满满的,全是幸福与甜蜜。 “好了,现在万事俱备,咱们开始拍摄了。” 张伟拍拍手,让赵霞指挥着方信两人摆好姿势, 自己走到那台先进相机后面,开始亲自操作。 一口气拍了十几张,把所有颜色的背景布都换了一遍, 直到把张伟能想出来的姿势都摆完了,这才终于停止了拍摄。 “还是没能解放思想啊,就只能想到这些中规中矩的……” 方信有点意犹未尽,不过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看到赵霞带着杨湘宁回到小房间更换衣服, 便走过去问道:“张经理,这就拍完了是吧?” “啊是啊,拍完了,辛苦你们两位了。” 张伟还在埋头摆弄相机,头也不抬随口应了一声。 “那我什么时候来取照片呢?” “一个星期吧,太早了弄不完。” 一个星期?方信有点嫌慢,不过想了想,这个年代就算想快也快不起来,加钱都不好使。 也就只能接受这个漫长的期限了。 “那好吧,我们就先走了,一个星期之后再来。” 杨湘宁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小房间,婚纱脱了,但脸上的妆容还在,让原本就清秀的面容显得分外亮丽。 方信带着笑意盯着她看,直到看得杨湘宁含羞垂下头,这才拉起她的手,准备离去。 “哎,同志等一下,” 张伟急忙从相机里抬起头来,有点不放心的补充一句:“别忘了咱们说好的,我要挑几张拍的好的留下,放大挂起来宣传使用。” “行,我同意了,你也别忘了给我免费。” 方信随意的笑笑。 这个时代,还是注重个人诚信的,口头约定之后就不需要再签订什么协议之类的东西了。 赵霞打开照相馆外面的门,“呼啦!”等候已久的顾客一下全围拢了上来。 “谁照相啊?怎么这么麻烦?快快,我赶时间呢……” 一双双急切的目光,不满的落到方信的身上。 方信也不搭理,自顾拉着杨湘宁从人堆里挤出去, “这小子一定是走后门了,这么能耽误工夫……” “快看他媳妇,好漂亮啊……” 在种种纷乱的议论中,方信推起自行车就走。 赵霞板起脸大声说道:“都不要慌!不要挤!一个一个的来。” 第80章 花钱如流水 “啧啧,想不到我的湘宁,穿上婚纱竟然那么美啊,” 方信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开心的回头笑道:“等以后有钱了,我就买一台最好的相机,带着你走遍大好河山,把最美的你的样子全都拍下来。” “去,还不知道印出来什么样子呢……” 杨湘宁被方信羞涩的扭了扭腰,轻轻把头靠在他的后背上,脸上红扑扑的,心也跳的扑扑的,嘴角洋溢着甜蜜与幸福的笑容。 “接下来咱们去哪?” 现在时间是两点半左右,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在县城里逛逛,方信便征询杨湘宁的意见。 “你想去哪都行,你去哪我就去哪……” 杨湘宁柔顺的就像一汪春水。 “要不……我带你看电影去吧,” 方信正是兴致勃勃的时候,也不想那么早就返回村里, 车把一转,飞快的拐到另一条路上。 五分钟后,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县城的中心位置,这里的建筑高大而气派,一看就是整个县城最具标志性的地方。 有一个最大的集贸市场,还有东风商场、新华书店等都在附近,其中最为显眼的,还是那座宏伟的大礼堂样式的电影院。 “走,看看有什么新片子,咱们夫妻也看一场电影。” 方信把自行车停在电影院门口,拉着杨湘宁兴冲冲的跑到售票处。 别看电影院盖得很有气势,但售票处也就只有一个小窗口,巴掌大小,仅容一只手伸进去,想要看到里面人的面容的话,还得半弯下腰趴在上面。 “同志你好,请问今天放映什么片子?电影票多少钱?” 方信趴在窗口向里面客气的问道。 里面传出一个不耐烦的中年女性的声音:“外面不是写着吗?你自己不会看啊?” 方信一转头,就见窗口左边的上方挂着一块小黑板,最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上映”四个字。 只好直起身子往左边迈出两步,仰起头仔细的看了看。 第一个看到的,是《霓虹灯下的哨兵》,这是一部在上海与敌特做斗争的故事,方信摇了摇头。 再往下看,后面还有《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三部样板戏。 没了。 “啊这……” 方信大失所望。 看看这块黑板,上面的这些字迹都有些模糊了,也不知多少天没有换过了。 “算了,这些都不合适咱俩去看,就别浪费时间了。” 有些沮丧的对杨湘宁说道。 杨湘宁也不以为意,微笑安慰道:“花钱看电影也不值得,什么时候放映队去了公社,那时再看也一样的。不如咱们去逛逛商场吧?” 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东风商场。 “那好吧,就陪着媳妇逛逛商场去。” 方信从善如流。 杨湘宁开心的笑了,伸手亲昵的挽着方信的胳膊,两人依偎着慢慢走了过去。 县城的国营东风商场可比公社的供销社大的多了,又宽敞又明亮,长长的柜台几乎一眼望不到头,商品种类也繁多,让人看的目不暇接。 到了这里,就像是到了女孩子的主场,杨湘宁明显变得有些兴奋起来,开心的像一只喜鹊似的, 拉着方信慢慢的走,慢慢的逛,东瞅瞅西看看,弄的方信背地里直翻白眼,无奈也只得顺从湘宁的心意,尽量陪着她多逛一会。 半个小时后,两人走出商场的时候,两人买了一斤糕点六毛钱、一斤大白兔奶糖一块五、两块肥皂八毛钱、一个大红搪瓷脸盆一块五毛、两个大红暖壶三块钱、还给方信买了一件的确良衬衣八块钱。 总共花掉了十五块四毛钱。 “哎哟,是不是花的太多了?” 出门之后刚才的热乎劲消退下去,杨湘宁就开始心疼了, 把买的东西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糕点要孝敬妈,奶糖是给小芳的,肥皂和脸盆暖壶都是要用的,算是结婚物品……” 方信插嘴说道:“这些都是必需生活品,最贵的就是给我买的衬衣了,说你又不听,非要买。” “别的都可以不买,但你的一定要买,” 杨湘宁嘟起嘴唇:“男人嘛,以后出门跟房科长他们打交道,身上没件好衣服怎么行?多没面子啊?” “好了好了,那就别心疼了,反正钱没了还能再赚。” 方信笑笑:“现在还剩多少钱?” “就只剩四块了……” 杨湘宁叹口气:“还以为照相免费省了钱,结果还是一分没省,我是不是太能花了……” “多大点事,呵呵,既然还剩下钱了,那就跟我走吧。” 方信洒脱的一笑,带着杨湘宁走进了新华书店。 作为同样级别的国营单位,新华书店比起东风商场就显得寒酸了许多, 只有一半大小,密密麻麻的书架摆的满满的。 但人流却比东风商场多了几倍,可谓人头攒动,每个书架前都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在低头翻阅着手中的书籍。 学习,知识,渴望进步的风气已然逐渐成为时代的主流。 “你要买书吗?” 杨湘宁好奇的问道。 “给小芳买两本,她喜欢学习就不能耽误了功课。” 方信目标很明确,别的也不多看,直接就挑选了两本初中教材,两本课外读物, 四本加起来两块钱,这就准备从书架空隙的人群中挤出去,付款之后就马上返回二郎村。 “你们都不知道吧?世界上最着名的大文豪其实是英国的莎士比亚,他说过一句名言: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旁边忽然有人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得意的说道:“怎么样?咱们中国就是不行,比起外国可差得太远了,中国人谁能有这种见识?” 方信一听,瞬间目光一凌,霍然停住了脚步。 “是啊,还是外国更先进啊,咱们这一穷二白的,这辈子都追不上了……” 居然有好几个随声附和的。 “莎士比亚还说过,我不同意你的话,但我誓死扞卫你说话的权利!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是什么境界?这才是真正的圣人啊!” 那人更加趾高气扬,说的唾沫横飞。 “呸!” 方信直接一口唾沫吐到他的脸上。 第81章 我没有学历又怎样? “莎士比亚说,我没有说过那些话,你不要替我胡编乱造!” 方信大声说道:“菜就多读书,少出来丢人!” “你你,你谁啊你?你懂什么是莎士比亚?这可是世界第一文豪,最高端的文学艺术!” 那人擦一把脸上被方信喷的唾沫星子,气急败坏的指着方信破口大叫。 旁边也马上有人跳出来替他帮腔:“就是!这位可是咱们沂蒙县出名的高材生!教育局长的儿子程向明!今年国家已经恢复了高考大家都知道吧?他就是全县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哎,不要这么张扬。” 程向明鼻孔朝天,矜持的笑笑,看向方信的目光中充满了不屑。 “对,程公子不愿意张扬,但也不能随便阿猫阿狗什么乡巴佬都敢怀疑程公子的才华吧?说你呢乡巴佬!还不快点给程公子道歉?” 那人指着方信大声喝斥。 方信对此毫不理睬。 冷眼把这位程向明打量一下,他身上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衣,头发梳的油光锃亮,脸上白净的就像一张白纸, 活脱脱就是一个油头粉面的纨绔公子哥。 “我不是怀疑你的才华,而是我认为你根本就没有才华!而且你也不会读书,白瞎了一个上大学的名额。” 程向明一听勃然大怒:“你什么学历?竟敢在我的面前这么大的口气?” “首先,莎士比亚这个人存不存在先搁一边,你刚才引用的那两句话都是错误的,” 方信淡淡冷笑道:“我没有学历又怎样?那也不妨碍刚才那两句话根本不是出自莎士比亚。” 程向明冷笑:“哟哬,一个没学历的竟然也敢教训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你说,那两句话出自哪里?” 方信淡淡说道:“第一句,一千个哈姆雷特那句话,莎士比亚全集里面根本没有!那是中国人读过之后浓缩总结出来的’ 第二句,‘我不同意你的话,但我誓死扞卫你说话的权利’是出自《伏尔泰和他的朋友们》这本书,跟莎士比亚根本毫不沾边。” 在这个年代,由于传播范围的局限性,国内绝大多数青年都没有接触过外国文学名着,就连国内的名着也没有广泛普及到大众, 大家最多也就知道几个名字,至于他们有哪些作品,基本上就一无所知了。 也就极少数条件较好的青年能够接触到外国文学,但也仅限于略知一二的皮毛,不过已经足够他们在人前夸夸其谈了。 方信在前世读过不少,而且还自学过两门外语,在这里正好用得上。 此时程向明被方信指出了错误,不禁有些恼羞成怒,强行辩解道:“那伏尔泰也是外国文学大师,他说的话也代表了世界最先进的思想……” “打住!胡乱跪舔小心中毒……” 方信摆摆手冷笑道:“那本书叫做《伏尔泰和他的朋友们》,但谁告诉你作者也是伏尔泰了?作者是英国女作家伊夫林·比阿特丽斯·霍尔。” “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程向明被说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顿时恼羞成怒的大叫起来:“外国文学无比神圣,无比伟大!你个乡巴佬怎敢在我面前胡说八道?” “神圣个屁!现在的英国人自己都看不懂莎士比亚的原文,而咱们古老的文明源远流长,现在随便一个中国人都能看懂两千年前的论语!中华文明才是真正的文明!” 方信毫不客气的发出怒斥。 真的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个年代的青年对外部世界接触的极少,这方面算是值得同情,但他们又盲目的崇洋媚外,这方面就非常的可悲可恨了。 程向明震惊了:“你,你到底什么学历?” “学历不学历的,根本不重要,就算我没有学历,能说明我比你矮一头吗?最重要的是,你的大脑要能够独立思考,而不是对外囫囵吞枣,对内只会自卑!” 方信冷冷说道。 “我,我是本县第一个大学生!你凭什么教训我?” 一向被奉若天之骄子的程向明,哪肯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吃瘪? “大学生?呵呵!照样也是草包!” 方信冷笑一声:“Ask not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you(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就是为你而鸣)” 张口随便说出一句流利的伦敦音英语, “不是高材生吗?麻烦你告诉大家,我这句英语怎么翻译?” “啊这……” 程向明张口结舌,一张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你,你,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实在待不下去了,程向明恨恨的一甩手,丢下一句狠话就匆匆分开围观的人群,狼狈的落荒而逃。 “哇,原来你才是真正的高材生啊……” “老师你好,能不能请你给我们讲讲课……” 新华书店内响起一片惊呼声, 现在正是最为看重人才的年代,方信露了这一手,顿时赢得了所有人尊敬的目光。 众人纷纷涌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把方信和杨湘宁围得水泄不通,争相目睹大才子的风采。 杨湘宁看向方信的眼神中更是异彩连连,闪耀着无尽的崇拜与骄傲,妥妥的变成了望夫眼。 “各位请让一让,我还有点事,以后有机会再和大家交流吧。” 方信高举着双手连叫几声,见众人丝毫没有散开的意思,只好伸手拨开人群,硬是从人缝里挤了出来。 “快走快走,早知这样我就不卖弄了……” 擦一把满头的大汗,方信拉着杨湘宁快步向新华书店的门口走去。 “等一下,同志。” 一个中年人忽然横向穿过来,挡住了方信的去路。 方信有点不耐烦的眉头一皱,正想不理他赶紧绕过去, 却又忽然心中一动,感觉此人似乎有点熟悉, 再定睛一看,却是上午在照相馆排队时遇到的那位中年人。 虽然当时两人只交谈了寥寥几句话,不过他那温文尔雅的气质也让方信留下了很不错的好感。 “同志是你啊,真是巧遇啊,不知找我有什么事?” 方信停下脚步,含笑点头问道。 “有点事想要麻烦你,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那位中年人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 第82章 这件事我答应了 “请问有什么指教?我还有事,要急着赶回去……” 方信跟着中年人走出新华书店,来到一个僻静处,便迫不及待的发问。 毕竟时间已经不早了,骑自行车回家还有很长一段山路要走,要是再耽误下去,恐怕就算天黑了也到不了家。 “是这样的,同志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跟你说,” 中年人扶一下眼镜,慢条斯理的说道:“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韩志文,是咱们沂蒙县文化馆的馆长……” “哦哦,原来是韩馆长,失敬失敬,有什么要紧事吗?要不改天我再登门拜访……” 他说的慢悠悠的,方信却实在有些着急了,文化馆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啊? 于是便急不可待的打断他的话,就想赶紧和杨湘宁推车走人。 “哎,同志我知道你很着急,但是你先别着急啊,我这事也挺着急的……” 韩志文微笑着安抚方信的情绪。 方信直接败了。 与对方总算是有过一面之缘,而且人家还是那么客气,总不好意思直接甩脸子走人吧? 只好压住焦躁的心情,努力平和的说道:“韩馆长有什么要紧事吗?我洗耳恭听。” “我先请问你一下,你的英语是从哪学的?水平怎么样?” 韩志文认真的问道。 方信不假思索,又是一连串流利而正宗的英语脱口而出, 韩志文听得眼前一亮,不由得挑起大拇指:“地道!至少也得有二十年精炼火候!” 方信接着又脱口说了一大串英语,韩志文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厚,看方信的神态变得越来越尊重。 身边的杨湘宁也是一名知识青年,但这英语方面也是她的知识盲区,也万万没想到方信竟然如此精通, 不由得越听越是震惊,望夫眼越睁越大…… 就这样,方信用无可辩驳的实力,硬是避开了学历的问题。 “英语对我来说毫无难度,而且我还精通德语,韩馆长要不要再考验一下?” 方信笑吟吟的说道。前世毕竟下过功夫的,在这里信口拈来丝毫没有压力。 学历算什么?水平已经摆在这里了,超高水准! 再问学历是不是太侮辱人了? 韩志文再也不纠结学历了,直接上前紧紧抓住方信的手, 激动的说道:“我可找到人才了!就是你了同志!请你务必、一定,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方信苦笑一声:“韩馆长,你还没说什么事呢,如果是我力所能及,我能帮就一定帮。” “哦哦,对对,你看我都快糊涂了,” 韩志文松开方信,不好意思的拍拍脑门, 接着脸上变得极其严肃,郑重的说道:“文化馆最近搞到一批英文书籍,急需请人翻译出来,这件事请你一定要帮忙,每本书给你两百块报酬怎么样?” 翻译英文书籍?这事倒是从来没干过, 但方信就有那个自信,对自己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特别是那个两百块的报酬,让方信不由得怦然心动,这心里已是答应了九成九。 不过这件事还有个疑惑:“请问韩馆长,咱们县不是也有英语老师吗?你怎么还要到处找人呢?” “唉!” 韩志文长叹一声:“这些英文书籍都是技术方面的,机械类的、电子类的电气类的等等等等,县里的英语老师我都问过了,他们教日常用语还行,这种太专业的就……” 他这么一说,方信立刻就明白了。 “韩馆长这是要为县里培训技术工人吧?这可是大好事啊,” 方信慨然应下:“我答应了!正好都在我的范围之内,翻译出来不成问题!” “那可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太好了……” 韩志文激动连连点头,忙不迭的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本泛黄的英文书,再把包里翻动一番,取出一叠印有“文化馆”红字的信纸,还有一支英雄牌钢笔, 一股脑递给方信。 随后又拿出两百块钱,直接交到方信的手里。 这也太信得过我了吧? 方信有点哭笑不得:“韩馆长,我还没翻译呢就先给钱啊?再说了,你就不怕我拿钱跑了不干活啊?” “我相信你,像你这种人才,肯定不会干那种龌龊事的。” 韩志文认真的看着方信。 方信不由得有点汗颜。 “还是请你记一下吧,我叫方信,是沂北公社二郎村大队的社员。” 主动把自己的姓名和家庭地址都说了出来。 韩志文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小本本和一支钢笔,把方信所说的内容认真的一一记下。 方信从旁边瞥了一眼,见他字体苍劲有力,不禁惊叹一声:“韩馆长,好字,好字啊。” “嗐,平时没事随便练练罢了。” 韩志文摇头笑笑,接着关切的问道:“不知你多久能翻译完成?一个月时间够不够?” 方信听了,把手中的这本英文书翻了翻,不算太厚,但也有接近三百页。 看到方信沉吟不语,韩志文以为他有所为难,赶紧说道:“时间倒也不用定的那么死,一个月不够的话,一个半月或者两个月也行……” “呵呵,不用那么久的,” 方信把书在手心中拍了拍,微笑说道:“这样吧,我刚才在照相馆照了结婚照,一个星期以后过来取照片,到时候顺便去一趟文化馆给你交稿,你看怎么样?” “真的?” 韩志文先是一惊,接着大喜:“如果你真的能做到,那可太好了,那我们就能赶在过年之前出版,一开春就能开展培训了!” “我做事,你就放心吧,因为我叫方信。” 方信微微一笑,拿着书向韩志文摇一摇:“那我先走了,等一个星期之后再见。” 说着,就带着杨湘宁走到自行车前,把所有购买的东西都放到脸盆里,再让杨湘宁抱着脸盆坐上后座, 最后方信蹬上自行车,开始返回二郎村。 “再见了,一路顺风啊,” 韩志文冲着方信的背影不断招手高喊,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中。 第83章 猜对有奖 “嘭嘭嘭!” “方信他妈,开开门啊,大喜事啊!” 大门传来响亮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洪亮的嗓门在大喊。 “来了来了,谁呀?怎么这么着急啊?” 贺慧丽赶紧从北屋出来,匆匆穿过院子,走到大门拨开门闩,把两扇门打开, 定睛一看,竟然是沂北公社的杨支前杨主任,满面笑容的站在门外。 “哟,是杨主任来啦?不好意思啊,你看我这……” 贺慧丽吓了一跳,头发也没梳,衣服也没换,赶紧不自然的整一整身上, “快请进快请进,屋里坐,我给你倒水……” 这就忙不迭的要把杨支前让进屋里。 “不了不了,我就不进去了,这次来的挺忙的,” 杨支前笑道:“本来想让下面的人给你送过来,但是谁想到呢?你们二郎村又出了那么大一件事,我只好亲自过来处理一下,顺便就给你们家捎过来了。” 说着,把一张崭新崭新的大红小本子递给贺慧丽。 贺慧丽接过一看,上面赫然印着“结婚证”三个大字,再展开看看里面, 工工整整的写着“方信”、“杨湘宁”两人的名字,下面还盖着沂北公社的专用公章。 贺慧丽顿时喜上眉梢:“哎呀真是太谢谢了,太麻烦杨主任了,快进屋坐一会吧……” “不了不了,还忙着呢,” 杨支前一脸无奈的说道:“你们这个二郎村啊,唉!说什么才好呢?既有方信这样的有为青年,又有那种破坏安定团结的分子……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谁说不是呢?你看看多让杨主任操心啊?” 贺慧丽急忙顺着对方的口风说道。 杨支前又问道:“方信在家吗?叫他跟我去一趟大队部吧。” 贺慧丽为难的说道:“哎呀这个可不巧,他们两口子进城照相去了,估计也快回来了……” “那好吧,等他回来的时候,就叫他马上到大队部去找我。” 杨支前摇摇头叹口气,转身摆摆手:“走了啊,你好好在家待着吧,不用送了。” 说完就蹬上身边的自行车,匆匆离去。 贺慧丽把大门关好,拿着结婚证快步回到北屋,高兴的叫道:“小芳,小芳你快来看,这是什么?” “妈,是什么好东西呀?” 方芳蹦蹦跳跳的跑过来,看到妈妈手里的结婚证不禁眼睛一亮:“呀,真好看。” “这就是你哥和湘宁姐的结婚证,” 贺慧丽笑眯眯的说道:“以后啊,你就要改口了,不能再叫湘宁姐,要叫她嫂子了。” “我早就想叫她嫂子了呢,” 方芳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打开结婚证看了又看,总觉得好看的不得了, 小手一指上面的空白处:“等哥哥把结婚照带回来,就贴在这里吧?” 贺慧丽笑眯眯的:“行,贴哪都行,只要把它收好了,千万别丢了就行。” …… “哦对了,湘宁,这两百块钱你收好了,千万别丢了。” 出了沂蒙县城,自行车飞快的行驶在回家的山路上, 方信正愉快的吹着口哨蹬着自行车,忽然想起口袋里还有两百块钱,便腾出一只手把钱掏出来,递给身后的杨湘宁。 杨湘宁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接过来,同时叮嘱一声: “你小心点骑车啊,也不用非得这时候给我啊,一只手万一摔了怎么办?” “嗐,你还是不相信我的技术啊?” 方信正在兴头上,闻言索性也把另一只手松开车把,只用双腿蹬着自行车的同时也保持着平衡, 双手凌空呈一字型,就像要展翅飞翔似的。 “小心,小心啊,” 可把杨湘宁给吓得,本能的想要抱紧方信,又不敢用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翻车,手里紧紧攥着那两百块钱,浑身僵硬的一动不敢动, “呵呵,说到骑自行车,几十年的老司机都不如我。” 方信得意的吹个牛皮,反正又没人能反驳。 过了一会才双手扶着车把,恢复正常骑车姿势。 “行行行,我信,你说什么我都信还不成吗?瞧把你能的……” 杨湘宁翻着白眼娇嗔一声。 这时才松下一口气,松开手里的两百块钱,把攥的皱了的票面细心的平整一下,随后谨慎的装进贴身口袋里。 “我感到好奇怪呢,” 杨湘宁忽然心中一动,惊奇的说道:“好像不管怎么花钱,这钱就好像怎么都花不完似的……” 是啊,今天的支出委实太过巨大,捐给刘洁两百块,又买了一大队东西, 还有照相馆照的结婚照,那可是彩色的婚纱照! 这要是收费的话,那可是又一笔惊人的巨款! 幸好,幸好照相免费,两人还能留着两块钱回家…… 杨湘宁还在心疼的不得了,不料马上就有人上赶着送来两百块钱, 而且还是不要都不行的那种,一下就把今天的亏空给基本上弥补回来了…… “呵呵,这才哪到哪啊?以后咱的钱不仅花不完,而且还要越花越多呢,” 方信哈哈大笑:“我就让你亲眼好好看着,咱们家的日子啊,那是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更比一天好!” “只要你还叫方信,我就永远相信你!” 杨湘宁满怀骄傲的放声大叫。 方信这可不是吹牛,甚至他的说法还是谦虚了。 十足全蝎的所有渠道全部打通了,以后他随便抓多少就能卖出多少, 一天抓十斤、二十斤、五十斤,能换多少钱都是他的心情, 最要命的是,立刻就能变现,包赚不赔! 还有那份偶然得到的翻译的工作,按照韩志文的说法,恐怕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书籍给他翻译, 这又是一份稳定的长期的收入来源,而且也是马上拿到现金! 可不要以为拿现金那么容易,凡是在那个年代跟国营单位打过交道的,谁没有被白条弄得叫苦连天? 说着话的功夫,两人不知不觉已回到了沂北公社。 看到供销社那栋极具标志性的建筑,方信忽然心中一动:“对了,我还得买一件东西。” 便把自行车直接骑到供销社门口停下。 “早上不是来过了吗?你还要买什么?” 杨湘宁疑惑的问道。 方信眨眨眼:“你猜猜?猜对了有奖。” 杨湘宁一听也来了兴致,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放在脸盆里的那本英文书上, 蓦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你要买灯!晚上工作用的!对不对?” “哈哈!猜对了!给你奖励,” 方信愉快的大笑一声,努着嘴巴往杨湘宁脸上突然亲了一下。 杨湘宁猝不及防,顿时吓了一跳,赶紧看看周围,一群老人孩子正在供销社门口玩耍,此时都在用一副稀奇的眼光看着自己。 顿时把杨湘宁给羞的满脸通红。 第84章 图个喜庆 “妈,我回来啦!” 大门传来方信敲门的声音。 “哎哎,来了来了。” 终于等到了这个等了一天的声音,贺慧丽腾的一下站起来,把手中的活计往马扎上一放,拔腿就往外跑。 “嗖!” 方芳比她更快,一道小小的影子抢在前面,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哥!你终于回来啦!” 方芳打开大门,冲着外面的方信又叫又跳,兴奋的小脸都通红了。 “呵呵,我出门一天,小芳在家乖不乖呀?没有惹妈妈生气吧?” 方信笑呵呵的推车进门。 “我很乖的啊,妈妈都夸我呢。” 方芳骄傲的做个鬼脸。 “呵呵,那真好啊,你快看看我后面,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方信笑呵呵的指指身后,让小芳自己去看。 “哇!哇哇哇!” 一扭头,就看到了方信的身后,杨湘宁抱着一大堆东西含笑走了进来, 顿时把小芳给激动的,欢呼着扑了上去。 “嫂子好……” 先拉着腔调,乖巧的叫了一声,把杨湘宁弄得脸上一红, 羞笑着轻轻说道:“小妹好。” “哇!你们买了这么多东西啊?都这么新,这么好看……” 小芳围着杨湘宁怀抱的脸盆转来转去的,怎么都看不够, 不过她伸手在里面翻了几下,却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 “咦?不对啊?怎么会没有呢?” 杨湘宁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奇怪的问道:“小芳你要找什么?这不是有糖吗?特意给你买的,一斤呢。” “结婚照呢?嫂子你不是去照结婚照了吗?” 现在大白兔软糖并不着急,方芳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最要紧的东西上。 方信停下自行车,点下脚撑,回头笑道:“结婚照哪有那么快啊?人家说了,最快也得七天才能拿到呢。” “啊?还要那么久啊?” 方芳小脸一垮,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 “好饭不怕晚嘛,到时候会给你一个特大惊喜哦,保证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方信笑呵呵的说道,让小芳的眼神又变得闪亮而期待。 “哎呀呀,你们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啊?方信你也是的,怎么不帮着湘宁拿着?” 贺慧丽匆匆走出来,第一眼看到杨湘宁抱着那么多东西,不禁吃了一惊,忍不住向方信嗔了一声。 随后目光停在杨湘宁的身上,含笑打量着她。 杨湘宁赶紧把东西放在地上,脸上红红的,局促的整一整衣服, 低声叫了一声:“妈。” 这是第三次叫出口了,但也是第一次最正式的叫妈。 “哎!” 贺慧丽痛快的应着,含笑上前两步,抓起杨湘宁的手,上上下下看个不够。 现在大局已定,关系变了,心态也就变了,看儿媳妇的目光自然有所不同, 一直把杨湘宁看的羞涩的垂下头。 “妈,嫂子变得好漂亮了耶,你快看啊,她的脸好漂亮……” 方芳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叫了起来。 “我这是照相的时候,化了点妆而已,小芳你以后肯定会比我更好看的。” 杨湘宁微笑着摸摸她的小脑袋:“来,这里有糖,大白兔名牌哦,快吃吧。” 说着弯腰从脸盆中找出那一斤大白兔软糖,抓了一把塞给小芳, “噢,吃糖喽……” 小芳欢欢喜喜的剥开糖纸,把雪白的糖一口吃进嘴里。 “妈,这是孝敬您的。” 杨湘宁拿出一斤糕点,双手奉给贺慧丽。 “嗐,给我买什么啊?花那冤枉钱?” 贺慧丽笑得眉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摸摸口袋,拿出一个红包,拿起杨湘宁的手,把红包塞进她的手心, “既然改口叫妈了,不能没有见面礼,这是妈给你的,图个喜庆,你收好了。” “谢谢妈。” 杨湘宁甜甜的一笑,接过红包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妈,两百块钱?这也太多了啊……” 有点慌,赶紧就想把钱还给贺慧丽。 贺慧丽却坚决不要,微笑说道:“这钱不也是方信挣的?现在妈把家里的财政大权都交给你,以后啊妈就省心了,光等着享福喽。” “妈,你还真说对了,以后你和小芳,湘宁,你们就等着享福吧。” 方信笑呵呵的插一句嘴。 “来我看看,你们都买了什么好东西。” 贺慧丽往地上的脸盆看去。 “妈我给你报告一下,” 杨湘宁赶紧蹲下来,一件一件的往外拿,同时嘴里说着:“一个脸盆一块五,两块肥皂八毛钱,两个暖壶三块钱,这是给方信买的的确良衬衣,八块钱呢,这四本书是小芳学习用的,两块钱,还有这个煤油灯,是公社供销社最好的,六块钱……” 听着前面的介绍,贺慧丽不住的点头,都是家常日用的东西,结婚嘛,总得图个喜庆, 还有小芳学习用的书,这些都没什么意见, 只是听到最后一个不禁一怔:“煤油灯?就算买新的花两块钱就够了,干嘛买那么好的?” “妈,这是我工作要用的,再说了,小芳晚上也要学习嘛,” 方信笑着解释:“我接了一份工作,晚上得加班加点,灯不亮可不行。” 听到这个,贺慧丽没有了意见,点点头:“有用就行,钱再多也不能浪费,一定要花在刀刃上。” “哥,嫂子,那你们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啊?” 小芳一脸期待的问道。 方信想了想:“等过完年吧?到时候我把三转一响都配齐了,房子也整修一下,再给她配上一身首饰,不然怎么好意思娶她?” “看你说的,我是那么物质的女人吗?” 杨湘宁一听就急了:“就算只有一个窝头我都跟你进门!谁问你要那么多了?” “哈哈哈……” 院子里全都笑了。 “哥,嫂子,你们的结婚证送来了,快跟我进屋,我带你们去看。” 小芳嚼着糖,一手拉着方信,一手拉着杨湘宁,迫不及待的就往北屋跑去。 “哈,结婚证到了?走走,看看去。” 方信和杨湘宁对视一眼,开心的跟着小芳就往屋里走去。 “哎,对了,你看我差点都忘了,” 提起结婚证,贺慧丽顿时想了起来:“公社杨主任来过了,他说等你回来就赶紧去大队部找他……” 方信一怔:“他找我什么事?有多久了?” 贺慧丽想了想:“有小半天了吧?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我去看看再说,你们先进屋吧,” 方信转身出门,往大队部走去。 第85章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方信等一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作为枕边人,只有心细如发的杨湘宁才知道方军那件极具爆炸性的丑闻的始作俑者是谁, 现在一听要让方信到大队部去,而且还像是非常紧急的样子,杨湘宁这心中顿时就感觉到非常的不安, 看到方信已经快步走出了大门,她这心里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赶紧追着方信的背影也跑了出去。 “哎哎,你们两个没啥事就早回来啊,我在家做好了饭等你们一起吃……” 贺慧丽追到院子里往外大喊,方信两人一前一后早已走的没了踪影。 “唉,这孩子,一天天的就没个空闲……” 贺慧丽看看大门外空荡荡的巷子,摇摇头轻叹一声。 “妈,嫂子跟我说了,哥哥是个干大事的人,干大事的都很忙的。” 方芳拉一拉母亲的衣袖,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开导她。 贺慧丽摸摸她的小脑袋,摇头苦笑一声:“唉,不管他干多大的事,那在家里还不是我的儿子?不管多忙也得吃饭啊……” …… “你们这群大队干部都是干什么吃的?啊!?” 此时的大队部里,杨支前仍在发泄着怒火,拍着桌子厉声喝道: “今年的集体任务你们完成了多少?啊?!水利工程不达标,花生棉花交不齐,最重要的公粮就只交了个零头!要不是方信,你们全村都得喝西北风去! 这好不容易到年底了,你们又闹出这种幺蛾子!这要传出去,我们整个沂北公社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真真是别叫过年了!” 公社主任倾泻着雷霆怒火,二郎村生产大队的所有骨干干部全都低着头,一声不吭, 默默的用他们自己的脸皮来承受所有的批评。 杨支前骂也骂的累了,见这群人一个个都像乖孙子似的也不还嘴,气哼哼的往椅子上一坐,伸手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 “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 “主任慢点喝,我给你添热水。” 王红娟赶紧怯怯的上前,拿起暖壶给他添上热水,全程低着头不敢看杨支前一眼。 杨支前却不肯放过她,用手指敲敲桌子,示意不用添水太多, 冷声问道:“你就是王红娟?你跟方信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诬陷他?” “不是,我……” 王红娟哪里讲的出什么理由?眼神顿时慌乱起来,下意识的把目光往旁边瞟了过去。 “哼!一个没结婚的大姑娘,竟然敢拿自己的清白去诬陷一个大小伙子?这可真是一桩天大的奇闻!” 杨支前气的脸色铁青,咬着牙骂了两句,再顺着王红娟的目光往那边一瞥,正好看到方军和李彩霞两人。 “还有你们两个!你们干的更绝!都他妈的绝到三郎崮顶上了绝的上天了,他妈的都绝子绝孙了!” 刚喝下的一大口凉水都压不住杨支前满腔的怒火,忍无可忍的口吐芬芳: “私下里干点丑事也就罢了,你们他娘的竟然还广播出去?我艹!你们到全国打听打听去,哪里的地富反右坏能干出这事?” 李彩霞和王红娟一样,脸上红的发紫,深深的低着头不敢吭声,恨不得当场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们两个本来都躲在家里,打死都不出门的,可是杨支前就坐在大队部不走了,拍着桌子发着火,非要她们两个今天必须过来汇报不可, 磨蹭了小半天,看看实在躲不过去了,她们两个才战战兢兢的过来。 果不其然,杨支前一见她们俩,这冲天的火气就差点掀翻了屋顶。 “不是,杨主任你听我解释,其实我和彩霞当时是在谈工作……” 无可奈何,方军只得硬着头皮想要解释。 “呸!糊弄鬼呢你?” 杨支前吼声如雷:“这才短短一天时间,整个公社已经都传遍了!再过几天全省全国都要看咱们公社的笑话了!你以为你能遮掩过去?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这次你们不光要党纪处分,司法机关也要追究刑事责任!” “啊?这么严重啊?” 方军大惊失色。 原本以为,凭着自己跟王书记和庄队长的关系,好歹编一套瞎话把村里糊弄一下,慢慢的也就过去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仅仅一天时间就被公社杨主任亲自骂上门来, 顿时,所有的幻想全都烟消云散,所有不切实际的遮掩都成了一个笑话。 乞求的目光看向王健伟和庄超英。 两位二郎村的最高领导全都黑着脸坐的笔直,一言不发。 “杨主任,其实我和彩霞就是真心相爱的!” 一咬牙,方军也唯有破釜沉舟了:“我们两个本来就打算结婚的!只是那个广播……那真的是被人陷害的,杨主任你一定要帮我查出真凶啊……” 这话一出,李彩霞全身一震,猛然抬起头,满眼不可思议的看着方军。 她虽然才三十岁出头,但也守寡了好几年了,跟方军鬼混的两年来,也曾多次明里暗里的悄悄试探过他,但从未得到过正面的回应。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配不上方军,也就渐渐的死心了。 可没想到,方军竟然在这种时候,公然当着诸位领导的面说了出来。 一瞬间,李彩霞甚至产生了愿意为方军去死的念头。 “嗯?这是真的?” 杨支前面色稍霁,狐疑的目光扫过李彩霞和方军。 “是真的是真的,” 李彩霞一下站起来,激动的说道:“方军亲口说过,等过了年准备好了就娶我的,但是我是个寡妇,怕传出去不好听,就没敢让大家知道……” “对对对,我们真的是真心相爱的,比金子还真!” 方军也忙不迭的接口说道:“只有那个偷偷放广播的混蛋才是真正的坏人!杨主任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说的声情并茂,顺带还擦了擦眼角。 杨支前目光一闪,沉声问道:“那个坏人是谁?你们有没有线索?” “有!” 方军立刻大声说道:“前几天晚上曾经有人偷窥过我和彩霞,被我当场发现了!” “是谁?” “天太黑没看清,但是看背影很像范卫兵!” 第86章 特事特办 “好!这件事一定要彻查到底!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坏人,绝不能让一小撮妄图反扑的走资派破坏了现在欣欣向荣的大好局面!” 杨支前拍案而起,一锤定音。 这是公社领导的重要指示,王健伟和庄超英不敢怠慢,立刻站起来严肃的答应:“请党和杨主任放心!我们一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水出!” 方军和李彩霞互视一眼,俱都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影响如此恶劣的一件丑闻终于化解了,从党纪处分和刑事责任变成公社内部事务, 这就大大减轻了压力,可以回旋的余地那就太多了。 不料,接下来杨支前又严厉的说道:“现在我宣布,方军、李彩霞、王红娟!你们三个生活如此不检点,已经不适合再担任生产队工作了,从现在起全部撤职!开除党籍!” “啊?” 方军大吃一惊。 赶紧扑上去弯腰九十度,用卑微的姿态苦苦求情:“杨主任啊,你可要明察啊,这件事真的错不在我,都是那个该死的……” “行了行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杨支前冷冷喝道:“你们的影响如此之恶劣,甚至全国罕见!这是公社党委研究之后做出的决定,不容更改!” 方军一听,顿时面如死灰,再也支撑不住身子,软软的一屁股跌倒在地。 曾经耀武扬威的资本,曾经满怀的雄心壮志,曾经对未来的种种幻想,在此刻全部化为了一片泡影。 李彩霞和王红娟还好,听到这个消息一点都没有感到意外,两女其实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就算不撤职她们两个也绝对没脸再出来见人了。 “还有王红娟!” 杨支前冷冷说道:“你诬陷方信事实俱在,公社已经将此事上报,不久就会有公安前来对你进行调查,你要做好准备。” 王红娟一听,顿时全身一软,缓缓瘫倒在地。 乞求的目光看着方军,范军却像死了一样,低着头一声不吭。 “现在我宣布第二件事!” 杨支前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敲敲桌子,继续严厉的说道: “经公社党委研究决定,原定在年底公社大会授予二郎村生产大队的‘先进生产模范集体’称号,正式取消!一切奖励全部随之取消!” “什么?” 听到这话,王健伟和庄超英同时大惊失色,惶然的站起来就想辩解一番。 “什么都不要说了,” 杨支前摆摆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严厉的说道: “要不是方信帮你们以药补粮,完成了上交公粮的集体任务,就单凭这两件恶性事件,你们大队将要受到严厉处罚!现在将功补过,不赏不罚,你们就偷着乐吧!” “唉!” 王健伟和庄超英无言以对,像泄气的皮球似的瘫坐下去。 “你们都看看你们自己!成什么样子!” 杨支前目光横扫全屋,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一个个都跟灰孙子似的,没一个有点长进的!要是再有一个方信该多好?连公社都能跟着沾光!” “杨主任,你叫我?” 大队部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方信?” 杨支前一怔,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亲自把门打开。 “哈哈,你小子可算是来了。” 亲昵的拍拍方信的肩膀,满面笑容的把他迎进屋内。 方信和杨湘宁走进办公室,抬眼一看屋内,顿觉气氛压抑的很不对劲, 赶紧问道:“杨主任,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要不……” “不不,你来的正好,要是再晚一会,我也该回公社了。” 杨支前笑呵呵的拉住方信。 接着向生产队众人说道:“现在会议进行最后一项,讨论通过新的妇女主任和治保主任!现在你们开始提名吧。” 这么快? 众人俱都一惊,一时面面相觑。 半晌,王健伟才小心的说道:“按照章程,生产队干部的任命是由全体社员选举产生……” “特事特办!” 杨支前毫不客气的打断他:“这都快年底了,这么重要的职位不能空缺!等下次选举的时候再把程序补上就是。” 公社主任亲自在场督导,众人顿时哑口无言。 “怎么?一个候选人都提不出来?叫你们畅所欲言的时候就都哑巴了?” 杨支前耐着性子等了一会,见无人出声,便把目光转向方信, 温和的问道:“小方同志,你来说说,这个妇女主任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有啊,” 方信半丝犹豫都没有,立刻伸手一指:“杨湘宁就最合适啊……” “什么?” 方信一句话就像把冷水泼进了油锅了,屋内众人顿时炸了锅。 七嘴八舌的:“她又不是本村人……” “她的名声更不好吧?” “她凭什么啊?她有什么本事?” 杨湘宁也是一惊,万没想到方信竟然把自己给推了出来, 赶紧拉一拉方信的胳膊,低声劝道:“你快别这样,我不行……” “谁说你不行?那谁就是扯蛋!” 方信拍拍她的手,温柔的安抚一下她的情绪, 随后踏前一步,朗声说道:“杨湘宁已经和我正式结婚!有杨主任亲自送来的结婚证!她的户籍问题和名声问题,是不是都解决了?还有,她是国家认可的知识青年!你们谁的学问比她更高,你给我站出来看看!” “啊这……” 方信一番话有理有据,无可辩驳,众人也只能再次哑口无言。 杨支前点点头,微笑说道:“那好,那就这样定下了,由杨湘宁担任二郎村生产大队的妇女主任!下面就是治保主任了,谁有合适人选?” “我有!” 看到杨支前的眼睛又要转向方信,大队部众人都慌了, 庄超英赶紧抢先说道:“我提名方建华!他今年三十三岁,年富力强经验丰富,群众基础也相当不错,担任治保主任最合适不过了。” “对对对,我也提名方建华,我们都同意由他来担任治保主任。” 大队部众人马上纷纷表态,几乎全票通过。 庄超英眨眨眼,露出一丝诡异之色, 垂头丧气的方军也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方建华是方信和方军的亲四叔,并且在方信与方家翻脸的时候并没有掺和进去,态度一直很平淡, 提出这个名字当候选人,就是让方信无法反对,彻底堵死了方信加入大队部的可能性。 “方建华……” 杨支前微微皱眉,沉吟了一下。 不由得转向方信,用目光询问了一下。 方信露出一丝苦笑:“我四叔工作能力还不错的,我也同意。” 第87章 打的一手好算盘 “嗯?你真这么看?” 杨支前有些意外的看着方信。 在他原本的想法中,是打算让方信更进一步的,此时只要方信开口,他必定会动用自己的权威让这件事成为定局。 可没想到,方信居然表态同意让方建华担任治保主任。 “我四叔对村里十分熟悉,工作能力强,担任治保主任比我合适的多。” 方信坦然说道。 最重要的一点他没说出来:我太忙了,忙着赚钱还忙不过来,哪有空去管一个村的这些鸡毛蒜皮? “嗯……那好吧,就这样定了。” 杨支前沉吟之后,终于点点头,目光环视一圈, 严肃的说道:“今天这个会议开的还算成功,大家统一了思想,统一了认识,加强了团结,你们连夜把会议精神写成一份书面报告,明天送到公社给我批准之后,立即执行。” “好的好的,今天晚上我赶出来,明天一早就送到你办公室去。” 王健伟急忙站起来答应下来。 “嗯……” 杨支前点点头,看看外面的天色,委实已经不早了。 开了大半天的会,终于把一切尘埃落定,也该结束了。 站起来就要转身出门。 王健伟、庄超英等人赶紧齐刷刷起立,快步跟在身后,准备恭送公社主任打道回府。 不料,杨支前刚迈出一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指指方信, 回头问道:“你们给他奖励了什么?” 庄超英一怔,赶紧回答:“杨主任,我们已经奖励过方信两百斤粮票和一张工业票了。” “太少了,不像话!” 杨支前皱起眉头:“幸亏是方信立了功,让你们能功过相抵免于处罚,要不然就凭这两起恶性事件,你们大队都要完了。” “那……” 庄超英一咬牙:“那就再奖励方信一百块钱!年底分配口粮的时候加倍!” “这还差不多。” 杨支前松开眉头。 庄超英一挥手,大队会计庄赶美赶紧走上来,把一百块钱递给方信, 方信毫不客气的接过来装进口袋。 “好了,我要回去了,你们就不用送了,方信你跟我来一下。” 杨支前这才拉开屋门,向方信招招手,快步走了出去。 方信和杨湘宁也跟着走出屋外。 “杨主任!杨主任!” 此前一直瘫软在地的王红娟突然像打了鸡血似的跳起来,凄厉的尖叫着跑出来, 死死抓着杨支前的胳膊,鼻涕眼泪淌了满脸:“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杨主任,不要让我坐牢啊……” “诬陷罪事实清楚无误,这个没什么好说的。” 杨支前冷冷回了一句,用力一甩胳膊挣开王红娟的手。 “走,方信你跟我来,到那边说几句。” 杨支前推起自己的自行车,向方信点头示意一下,就往大队部大院外面走去。 王红娟一个人呆呆的站在院中,屋里没人可怜她,屋外也没人看她一眼,失魂落魄的站了一会,猛然“哇!”的发出一声大哭,双手捂着脸发疯的往家跑去。 方信跟着杨支前走到大院外面无人处,转头看了看王红娟的背影,目光闪了闪,什么都没说,回过头来看向杨支前。 “杨主任找我还有事?” “我说小方啊,你可真是年轻有为啊,你们二郎村就数你最出息了……” 杨支前露出一副温和的笑脸,拍着方信的肩膀先恭维了两句。 无事献殷勤?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信不动声色的:“杨主任客气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呵呵,呵呵……” 杨支前干笑两声: “这大冬天的,大雪封山,你还能找到那么多都快绝迹了的十足全蝎和何首乌,别说沂北公社了,就算放在沂蒙县,放在整个沂蒙山区,你都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啊,” 首先感慨的表扬一番,接着脸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我的意思是,这个冬天,年底之前,你能不能多找一些十足全蝎?需要多少人手尽管说,我已经跟供销社打过招呼了,全部给你现金收购!越多越好,多多益善……” 方信眨眨眼,渐渐听明白了。 方信抓到的十足全蝎是卖给沂北供销社的,拿到现金之后的事情就跟他没关系了, 然而,供销社会怎么处理?当然是以沂北公社的名义上交给医药公司…… 这么一来,就变成了沂北公社的政绩,可以堂而皇之的拿来作为“以药补粮”的资本…… 然后到了年底,沂蒙全县所有公社进行总结,沂北公社将会以亮眼的成绩获得表彰和奖励…… 不得不说,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难怪杨支前会如此热心,会对方信的事情如此看重…… 不过,方信对此也不反感,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各方面共赢的局面, 医药公司是为了完成国家任务,沂北公社完成了县里分配的任务,而自己呢?现金揣兜,闷声发大财, 皆大欢喜! 想到这里,方信点头笑道:“杨主任你放心,我赶在年底之前就多进山几趟,尽量多抓一些蝎子吧,人手嘛,就不必要了,我自己就完全够用。” “那可太好了,小方同志,你可真是一个好同志啊!” 杨支前激动的与方信热情握手:“不管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我一定帮你解决!不管有什么人敢阻挠你,马上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行,我都知道了,杨主任你慢走。” 方信含笑一一答应着。 杨支前这才终于放下一桩心事,骑上自行车,带着愉快的心情返回沂北公社。 “想不到就连公社主任都有求于你呢,” 杨湘宁惊奇的眨眨眼,慢慢倚靠在方信的肩膀上,脸上莫名的浮起一丝愁容, 咬着嘴唇轻轻说道:“我怎么越来越觉得,真的是我配不上你了……” “嗐,瞎说什么呢你?” 方信笑着伸手捏捏她的脸蛋:“有个能干的老公不应该高兴吗?怎么你还像是不愿意似的?这要叫别人看见,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呢。” “去,人家跟你说真心话呢,” 杨湘宁娇嗔的白他一眼,随后轻叹一声:“你的能耐越来越大了,而我却一直在退步……好怕我会拖你的后腿……” “好啦,你就不要杞人忧天啦,” 方信不以为然的笑笑:“你先回家吧,帮妈把饭做好,我还有点事,随后就回家。” “嗯,那我先回家等你,早点回来吃饭。” 杨湘宁也不问方信要做什么事,乖巧的答应着,自己一个人往家里走去。 方信站在原地想了想,看看王红娟家的方向,随后快步走了过去。 第88章 我没那闲工夫 “方信?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 打开家门看到方信站在外面,王红娟不禁惊叫一声,本能的就想要赶紧把门关上。 “哎,等一下!” 方信眼疾手快,马上伸手推住门,让王红娟使尽了浑身力气都纹丝不动。 “你,你到底还来找我干什么?” 王红娟大声哭起来:“我的名声都臭大街了,也没脸见人了,还要去坐牢……这辈子就全毁在你手里了,你还不肯放过我吗?” 方信定定的看着她,那一双哭红的眼睛,憔悴苍白的脸,还有像冬天的落叶般颤抖的单薄的身子, 缓缓问道:“这一切,并不是我造成的,不管你对我有什么看法,我都从来没有伤害过你,对吗?” 王红娟哭声止住,浑身一僵,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苦涩的说道:“是啊,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我活该,我该死……呜呜呜……” 说着又情不自禁捂着脸大哭起来。 方信趁机把门推开,迈步跨过门槛,径直穿过院子往北屋走去。 王红娟吃了一惊,赶紧随后跟上, “你给我站住!不许到屋里去!” 一把死死的拉住方信的胳膊,发疯似的大叫:“我都已经这幅样子了,你要嘲笑我也好,打死我也好,要杀要剐随便你!就是不许去打扰我娘!” “哦?” 方信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那张凄厉而扭曲的脸,脸上泪痕遍布,显得有些狰狞。 知道她此时心情已经失控了,也不好再继续刺激她, 便放缓语气,慢慢说道:“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恰恰相反,我想要帮你一把。” “帮我?呵呵!我不信……” 王红娟自嘲的扯扯嘴角,喃喃的摇摇头:“我一个犯了诬陷罪的女人,这年头世上哪还有好人……” “你直接告诉我,方军到底拿住了你什么把柄?你到底有什么困难无法解决?” 方信单刀直入:“说出来,我就能帮你。” 王红娟一惊:“你,你怎么知道是方军?” 话刚出口就发觉失言,赶紧捂住嘴,却为时已晚。 方信淡淡一笑:“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就算你一个字都不说,那也瞒不过我,方军给你的半斤肉,你吃完了没有?” “啊?你真的知道?” 被一句话击溃了防线,王红娟浑身无力的瘫坐在地。 “我知道你还是一个黄花闺女,方军只拿出半斤肉,你应该也没那么贱,” 方信淡淡说道:“你是不是有把柄被他抓住了?事到如今,再不说的话,就真的没有人能帮你了。” “我,我……” 王红娟脸色不停变化,内心挣扎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吞吞吐吐的说了出来。 就在上个月,王红娟负责的广播站出了一点小小的故障,王红娟就向大队申请了一笔维修经费,也不多,就区区十块钱, 但王红娟没有将之用于维修,而是悄悄装进了自己口袋,拿去在外面找赤脚医生买了一些药,回家给卧病多年的娘喝了。 她自以为这件事做的天衣无缝,没有人会发觉,不料却被方军突然找上门来,以此相威胁,叫她去诬陷方信, 王红娟起初坚决不肯,但方军又拿出半斤肉,说是给她许久未见荤腥的娘补补身子,然后又答应事成之后还会给她更多的补贴。 如此威胁加上利诱,让王红娟终于心动了,昧着良心答应了下来。 “现在我全都坦白了,我不是人,我没良心!你把我送派出所吧!” 王红娟一脸死灰的闭上眼睛。 方信缓缓吸口气。 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善良而无助的姑娘啊…… 错不在她,错的是生活,是苦难。 公社也是有卫生院的,也有合作医疗制度,但是一来缺医少药,二来像沂蒙县这么贫困的地区,公家承担的部分很少很少,个人承担的医药费更多一些, 像王红娟这样的家庭,根本就承担不起。 “你或许对法律不太清楚,只要我不告你,就没有人会送你去坐牢,恰好我没那份闲工夫。” 方信轻轻说道。 “什么?” 王红娟倏地睁大了眼睛,猛然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方信, “我是要把你害的身败名裂的,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可是我安然无恙,而下场很惨的是你啊……” 方信耸耸肩,淡淡一笑。 王红娟无言以对。 “拿着吧,给你娘买点好药,多买点鸡蛋和肉,好好补一补身子。” 方信把口袋里还没捂热乎的一百块钱拿出来,轻轻放在王红娟的手里, 再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 王红娟怔怔的看着手里一百块,发了一会呆,才猛然回过神来,赶紧站起来追出大门,方信却早已走得没了踪影。 “谢谢,谢谢……” 倚着门框,王红娟喃喃的哭泣着,泪如雨下。 “哈哈,饭做好了吧?我都饿坏了。” 回到家,方信一步迈进屋内,便马上迫不及待的叫嚷起来。 “早就做好了,就等你了,” 贺慧丽轻嗔一声:“看你,也不知到底忙些什么,再不回来天都黑了,吃饭都要吃到鼻子里去了。” 方芳正蹲在墙角,用地瓜秧子喂了小鸡仔和猪苗, 看到方信回家,马上欢呼一声跳起来:“哥哥你终于回来啦,我也饿啦……” “看把你们两个急的,来来来,吃饭吃饭。” 杨湘宁温柔的笑着,手脚麻利的掀开锅盖,舀出一碗白菜炖肉汤,摆在灶台上, 又去拿出四双筷子和四个白面馒头,分别递给大家, “慢点吃,别着急,趁热多吃点……” 第89章 杨湘宁的心事 吃完了饭,杨湘宁勤快的把剩饭剩菜都收起来,把菜板仔细的擦一遍, 灶台尽管早已被熏的黑乎乎的,也尽量打扫一下,让它看起来显得比较干净一些。再用一把小铲子,把灶下的炉灰都掏出来,堆在灶的右边墙下,这个不能扔,留着以后还有用。 方信就把刚买的崭新的煤油灯点了起来,黑咕隆咚的屋内顿时变得十分明亮,比起以前那个自己制作的简易小灯还要亮好几倍,晃的人都不敢直视。 贺慧丽和小芳都用手挡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才习惯过来。 “怎么这么亮啊?这一晚上得用多少煤油啊?会不会太浪费了?” 贺慧丽有些习惯性的心疼:“咱晚上又没多大的事,用不了这么亮的光,能不能调的小一点?” “妈,你见过能调亮度的灯啊?” 方信打趣的笑道。 这个新式煤油灯确实能调亮度,旁边有个可把灯芯调进调出的旋钮,就是用来控制灯的亮度的。 不过方信并不打算降低亮度。 这虽然比以前亮了一点,但也仅仅相当于5瓦左右的白炽灯,或者0.1瓦的LEd灯,实际上照明程度还是很差的。 但,贺慧丽还是有土办法的:“那你把灯芯剪掉一截,让它短一点不就行了?” 方信哭笑不得。 摆摆手笑道:“妈,不用费事了,我还嫌它不够亮呢,就这样吧。” 说着,便把英文书、稿纸、钢笔都拿出来,一一摆在小桌上, 拿过一个马扎坐在桌前,把煤油灯放在桌子中央,这就准备埋头工作了。 杨湘宁忙完了手里的活,也赶紧过来, “小芳,来来,你哥专门给你买的新书呢,我陪你学习一下。” “好嘞,嫂子。” 小芳开心的跑过来,拿两个马扎摆在方信的左边,像个小学生似的规规矩矩的坐好,双手叠放在桌面上,小身板挺的笔直, 一副专心听讲的样子。 杨湘宁看看埋头写作的方信,用搪瓷缸子倒了一杯水,轻轻放在方信的手边, 然后拿出刚买的四本教材辅导书,从中挑选了一本,走过来与小芳紧挨着坐在一起,把书平摊在两人中间, 就开始细声细气的讲了起来。 “这么亮的灯,可不能浪费啊,” 贺慧丽小声嘀咕着,到东间把自己的针线簸箩整个都搬出来,再把鞋拔子摆在面前, 然后也围着小桌坐在方信的对面,做一会棉裤,纳一会鞋底,尽可能把这满屋的亮光都充分的利用起来。 一时间,屋内四个人全都专心致志的,各人忙着各人的。 方信的翻译工作进行的很顺利,只是一本初级工具书,许多名词、术语,都是基础性的东西,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难度, 再加上他的头脑里带着几十年之后的思想,翻译出来的效果可能比原着还要强很多,国内那些似懂非懂的翻译就更别提了,给他提鞋都不配。 写了一会之后,感觉越写越是顺畅,往后的进度可能比预想的还要快, 方信便暂时停下来,把钢笔搁在桌上,想要喝口水休息一下。 伸手去拿搪瓷水杯,无意中眼角一瞥,却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杨湘宁已经停止了讲课, 一只手托着腮,眼睛盯着煤油灯,怔怔的出神,眼圈有些发红,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伤感的事情。 只有方芳自己还趴在桌上,一笔一划的认真的写着,也不出声,也不打扰,乖巧让人心疼。 “湘宁,你怎么了?” 方信关心的问了一声。 “嘘……” 对面的贺慧丽忽然轻轻提醒一声,对着方信轻轻摇摇手。 方信抬头,看看贺慧丽,看看杨湘宁,微微皱眉, 一瞬间脑海中掠过许多的可能性,却又好像没有一件事值得她们这个样子。 女人心……真是难懂啊…… “啊,我没事,没事,” 杨湘宁忽然醒过神来,慌忙摸摸脸,掩饰性的捋一下头发, 转头看着方信,勉强笑道:“小芳太聪明了,看到她,我又想起了我这么大还在上学的时候……没打扰你吧?” “嗐,小芳聪明,那还不是随你?你们慢慢学,不用担心我,就算你们吵破天也打扰不到我的。” 方信拿起杯子喝口凉水,不在意的笑笑,放下杯子就准备继续工作。 “唉,小信,湘宁啊,” 贺慧丽忽然幽幽叹息一声,把手中的棉裤放在膝盖上, 目光认真的看着方信和杨湘宁,轻轻问道:“我听外村的人说,好像国家已经恢复高考了?” “是啊,妈你连这个也知道啊?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 方信微笑说道:“这是今年刚刚恢复的,很多人都知道消息太晚了,都还来不及报名,不过估计到明年就……” 说到一半突然一怔,猛然转头看向杨湘宁,眼睛瞪的越来越大, 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惊笑一声:“你看我这脑子,你不就是知识青年嘛?怎么?是不是想要去参加高考?” 杨湘宁咬了咬嘴唇,没有直接回答,悄悄偷眼瞥了一下贺慧丽。 “我看呐,如果有可能的话,你们两个都去参加高考吧,” 贺慧丽语重心长的:“如果能考上大学,那可就能端上铁饭碗了,以后成了国家干部,办个城市户口,就能飞出咱这穷山沟了。” “妈,瞧你说的,咱这沂蒙大山多好啊?满山都是宝,我才不愿意出去呢。” 方信笑道:“要是湘宁愿意去考,我肯定支持的,但我就不用了,我留在村里。” “你看你个傻孩子!穷山沟里有什么好?” 贺慧丽急了,皱眉轻斥道:“你看看你爷爷奶奶!祖祖辈辈都穷的一个样!能进城,能当干部,别人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呢,你还不愿意?” “从我开始,山沟就再也不会穷了。” 方信声音虽轻,但无比坚定。 转头看向杨湘宁:“湘宁,如果你想参加高考,那就大胆说出来,我一定支持你的,下次去县城就给你买参考书。”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配不上你……” 杨湘宁低下头,咬着嘴唇低低的说道:“教了小芳我才发现,原来我自己退步的这么厉害……而你,都在翻译英文书了……呜呜呜……” 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一头趴在桌上,呜咽的哭泣起来。 “呵呵,多大点事啊?以后咱们共同进步嘛,” 方信笑呵呵的拍拍她的不停耸动的肩膀:“那就这样说定了,以后我负责赚钱养家,你就为我负责貌美如花,还要负责各种家务、指导小芳、照顾妈妈、还要努力学习考上大学,成为国家干部再给我洗衣服做饭……” “去,你当我三头六臂啊?” 杨湘宁破涕为笑,娇嗔着轻轻捶打方信一下。 第90章 一上午赚一千块很难吗? “唉,总是忘了,下次一定要记着,一定得买块手表才行……”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看看外面的天色,还是一样的黑,听听外面的动静,早就万籁俱寂了,村里宁静的就像不存在似的。 方信打个哈欠,揉揉眼睛,慢慢抬起头看了一圈, 小芳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杨湘宁还在强撑着低头看书, 贺慧丽还在拿着针线一点一点慢慢缝着,眼睛都快眯成一道缝了,偶尔抬起手用针在头发上蹭一蹭, 只不过动作已经变得很缓慢了,时不时失神的点一下头,看上去精力已经很疲乏了。 “好了好了,咱们不耽误时间了,赶紧的,都睡觉去。” 方信急忙叫了一声,把杨湘宁和贺慧丽都惊醒了过来。 尽管不知道确切时间几点钟了,但山里人的习惯就是,困了就睡,天亮了就起,太阳到头顶就是中午,太阳下山就该吃晚饭了,一天下来跟着太阳走准没错,管他几点干啥? 而现在面前的三个女子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工作,都在强撑着,就算困极了也不出声, 这让方信既感动又内疚。 “我没事,你工作要紧,时间那么紧张,一个星期也不知道够不够……” 杨湘宁揉揉眼睛,向方信温柔的笑笑。 贺慧丽也忙道:“小信你忙你的,要是累了就睡,不用管我们的……” “我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了,你信不信?这点小事根本没啥难度,” 方信自信的一笑,接着急忙说道:“都是我不好,太沉浸工作了,忘了你们都在等我……现在啥都别说了,赶紧的都睡觉去,别的明天再说。” “嗯嗯,先睡觉去。” 婆媳俩都随声点头,但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人都没动弹。 “你们?” 方信感到不解。 “我,我先带小芳上床去睡。” 杨湘宁脸皮薄,不敢跟方信对视,掩饰的低下头,弯腰抱起小芳,就准备像往常一样走进西间。 “哎,湘宁啊,别让小芳去那屋了,让她过来跟我一块睡吧。” 贺慧丽发话了。 杨湘宁抱着小芳停住脚步,却也没有往东边走,而是咬着嘴唇偷偷瞟着方信。 贺慧丽接着对方信说道:“小信啊,你们既然都领证了,也就是正式夫妻了,以后你和湘宁就在西间里睡吧,别去外面小西屋了。” 方信想了想,说道:“暂时还是维持原样吧,我最近都要晚睡早起,影响了你们也不好,况且这北屋也不大,太挤了,等过年以后我翻盖一下,到时顺便举行婚礼吧。” 杨湘宁不论什么事都是站在方信这边的,也马上附和一句:“妈,方信他的工作很费神的,最近我还是别打扰他了。” “那好吧,你们拿主意就是。” 听到这话,贺慧丽也不再说什么,开始收拾针线簸箩。 “我先去西屋睡了,你们也早点睡。” 方信说完便起身,走出北屋。 杨湘宁抱着方芳回到西间,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用被子盖的严严实实的。 等她再出来回到堂屋,正好贺慧丽端着针线簸箩站起来,正准备返回东间, 看到杨湘宁,轻叹着摇摇头:“又要害的你来回跑……何苦呢?” 杨湘宁脸一红:“他是干大事的人,要以事业为重,需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别的……也不要紧……” ……. 第二天早上,方信早早就起床了,连早饭都没吃,带上小背篓就直奔大山深处, 由于是要满山满岭的跑,所以自行车是不能骑去的,只能步行。 医药公司房贤平那边,沂北公社杨支前那边,都在殷殷期盼着方信拿出更多的成绩,供销社里的大笔现金也在迫不及待的召唤方信去拿,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就由不得方信偷懒了,必须尽量多抓捕一些十足全蝎,才能满足各方面包括自己的胃口…… 等贺慧丽、杨湘宁醒来之后,家里早已没了方信的踪影。 “唉,干大事不顾家也就算了,怎么能连饭都不吃呢?” 贺慧丽心疼的叹息着,把灶火生起来,拿出昨天的饭菜热一热, 等小芳起床以后,母女三人将就着吃了一顿早饭。 “湘宁啊,你以后留意点,要是看他第二天要出门,头晚上就给他把饭留好。” 贺慧丽叮嘱一句。 “嗯,妈你放心,以后我都早起给他做饭,一定让他吃上热的再走。” 感到自己这个媳妇做的不称职,杨湘宁内疚的脸都红了。 今天的方信进行的非常顺利,按照前世的记忆点,在满山大雪中几乎就没走什么弯路,一抓一个准, 由于冬天蝎子冬眠都是一窝一窝的,抓起来特别省事, 全都老老实实的僵在那里,既不反抗也不逃走,一抓一大把, 没用多久就让方信抓了五十多斤,满载而归。 到供销社换成现金之后,马上就买了一块上海牌全钢防震十九钻手表,自己戴在左手手腕上,花了一百二十块钱, 还买了一个三五牌挂钟,准备放在家里使用,这个便宜,只花了八十块钱。 刚好把手里的工业票用掉。 本来还想再买点别的,不过一看手里剩的现金,刚好是一个整数,就有点强迫症似的不愿再花开了,于是就暂且留到下次再买。 最后再跟温国红私下里交谈了几句,就开始返程。 刚刚过了中午,方信就兴冲冲的回到了家。 “妈,湘宁,小芳,我回来啦。” 左脚刚迈进家门,方信就高兴的叫了一声。 杨湘宁马上闻声跑出来:“快进屋先坐下歇会,我们也不知道你啥时候回来,我这就给你热饭吃……” 说着就要转身跑进北屋。 “哎哎,湘宁等一下,” 方信一把拉住杨湘宁,嘿嘿一笑,把口袋里的一沓钞票掏出来递给她, “数数看,这是多少?” “老天!这么多钱?” 杨湘宁一惊,赶紧首先看看大门,还好已经关上了,周围也没有人, 这才放心的数了一下,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一千块?你一个上午就赚了一千块?啥时候咱们穷山沟里这么容易赚钱了?” “呵呵,一上午赚一千块很难吗?这还远远不是我的极限呢,” 方信哈哈一笑:“先吃饭,下午翻译,明天继续!” 第91章 一点小事 方信这半天满大山里跋涉抓捕,虽然累了点,可也赚的盆满钵满, 不过同样作为方家的堂兄弟,还是第三代的老大,方军就清闲多了,从早上到中午,整整半天啥都没干,就蹲在范卫兵家外面的巷子口的大树下,死死的盯着他家的家门。 “范卫兵那混蛋自己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主,他娘王翠花也是个爱串门的,可是从昨天到现在,他家竟然没有开过门,谁也没出来过!这其中定然有蹊跷!” 方军在心里恨恨的想着,蹲的久了感到腿有点发麻,就时不时的换换姿势, 一会找块石头拂去积雪坐在上面,一会跳到石头上蹲着,一会又站起来双手抱臂倚着大树, “我一定要看看,他们家到底在玩什么花样!那个暗中偷话筒陷害我的人,八九不离十就是他!” 就连旁边的路上出现络绎不绝的挑水的村民,说明午饭时间到了,他也丝毫不觉得肚子饿, 就像一颗钉子似的,牢牢的驻守在巷子口。 “吱嘎……” 终于,范家出现了响动,大门打开,范卫兵用扁担挑着两个水桶走了出来。 “嗯?出来了!” 方军精神一振,马上站直了身子,目光炯炯的盯着范卫兵,只等他迈出家门之后,就立刻上前把他堵住,好好的质问一番。 “嗯?方军?” 范卫兵刚刚一脚踏出家门,抬眼就看到不远处脸色发黑的方军,像个黑无常似的矗立那里,正好挡住了自己出巷子的必经之地。 打小就惧怕方军,前几天又跟着方信出去发财,而背叛了方军,范卫兵这几天的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的,生怕被方军找到自己头上算账, 这次猛一眼看到方军就在自己眼前,而且看那气势,颇有一种要兴师问罪之意,范卫兵的心里顿时就打起了鼓。 没敢多停一步,双腿比脑子还快,想都不想就退回了门内,反手把门关上。 “好你个王八蛋!见了我就跑?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确凿无疑了!” 方军勃然大怒。 “咦?卫兵,你怎么又回来了?没去挑水啊?” 看到范卫兵转眼就回到了眼前,还把空桶和扁担都从身上卸下来放在水缸边上, 王翠花不由得大惑不解。 “水缸里的还够用,等明天再去挑吧,我累了,进屋歇会。” 范卫兵瓮声瓮气的嘟囔一声,闷着头就往屋里走, “卫兵,卫兵!” 王翠花连叫几声,范卫兵头也不回,沉闷的走回屋内。 “这孩子,打小就不听话!” 王翠花气的直跺脚,却也不舍得多骂儿子一句, 只好把一腔火气都冲着坐在院中抽着旱烟的范大山撒了过去: “你看你养的好儿子!你也不说说他,从小都被你惯坏了!” 范大山也不反驳,就像没听见似的,自顾抽着自己的旱烟。 “这孩子,自从那辆自行车被方信挣了去,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是该给他娶个媳妇了,也好让他好好收一收心……” 嘴里嘀咕着,王翠花也没奈何,只好自己拿起扁担,挑起水桶,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刚刚迈出大门没走几步,就见“噌”的一下,一道黑影直冲到眼前, 把王翠花猛的吓了一跳,赶紧后退一步仔细一看,却是方军。 方军在这两天可是全村的焦点人物,而且还是特大特臭的那种,王翠花一见他,顿时想起了那天晚上听到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 不禁警惕的再退一步,双脚已经贴近自家门槛了, 双手用力握住扁担,一脸戒备的问道:“方军,你要干什么?” 此时的方军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似的,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盯着王翠花恶狠狠的问道:“范卫兵呢?给我把他叫出来!我有事找他!” “他不在家!” 王翠花一看他这幅样子,直觉就认定这不是什么好事,本能的一口回绝, 紧接着一个转身,快速返回家里, “砰!”用力把大门紧紧的关上。 “这家铁定有鬼!呸!做了这种事还想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方军怒火滔天,恨恨的一口唾沫喷到门上。 但这事到现在还没有明确的证据,要是直接闯进去,自己也不占理, 方军干过几年的大队治保主任,法律意识还是有一点的,冷静的想了想,也觉得不要太莽撞,反正目标已经确定了,慢慢再找线索就是了。 于是便从巷子里退了出来,左右一瞥,刚好看到一个熟人从身边经过, 马上一把抓住:“丁学兵!你要去哪?” “啊?是方军啊,这么巧啊?我还要去打水……” 丁学兵早就看到了方军,不过方军这几天名声太臭了,他也怕触霉头,正想假装没看到躲过去,不料方军却不肯放过他。 只好露出一副苦瓜似的笑容,勉强打个招呼就想赶紧脱身。 方军牢牢抓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 盯着他的眼睛沉声说道:“我先问你,你不是想要追我堂妹方梅吗?现在怎么样了?要不要帮忙?” 丁学兵顿时眼睛一亮。 他暗恋方梅这事几乎已经成了全村人尽皆知的秘密, 不过无论他使尽了浑身解数,方梅始终对他无动于衷, 这让他最近一直都非常的苦恼,深深陷入了情感的漩涡难以自拔。 此时一听方军的口风,不禁脑中灵光一闪:“对啊!方梅方红两个对她们的堂哥可是一向言听计从的,这要是方军肯出面帮忙,那我岂不是成功在望了?” 赶紧脸色一变,由苦瓜脸变成了菊花脸,腰也弯了,眉眼也顺了, 谄媚的笑道:“军哥,你是我的好大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能办的不能办我豁出去也给你办了!” “艹!又不用你刀山火海的……一点小事而已,附耳过来,” 方军一把搂住丁学兵的肩膀,嘴巴贴在他的耳边,细细的说了几句话。 “嗐!我当是啥呢,就这?小事小事,包在我身上!” 丁学兵一听,顿时宽心大放,连连拍着胸脯保证。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事成之后,我就给你和方梅创造机会,到时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方军拍拍丁学兵的肩膀,淡淡一笑。 说的丁学兵心花怒放,仿佛看到了方梅已经软玉温香投入怀抱似的。 第92章 让你娘去住院吧 方信吃完了饭,打个饱嗝,揉揉饱饱的肚子,露出满足的笑容。 “吃饱了?以后能早点回来就早点回来,我们也好等你一起吃。” 杨湘宁温柔的说道。 贺慧丽带着方芳出去打水了,现在就方信和杨湘宁在家。 杨湘宁挑了一块最合适的位置,把三五牌挂钟挂到了北面的墙壁上, 然后就一直守在方信的身边,见他放下了筷子,便赶紧上前收拾桌子,又拿一块抹布把桌上擦干净。 “我尽量吧,不过我也说不定,没法很确定,” 方信想了想,抬手指指自己带回来的挂在北边墙壁上的三五牌挂钟, 说道:“你看着表,如果到了12点我没回家,那你们就先吃饭,不用再等我了。” 杨湘宁扭头看看墙上那块崭新的挂钟,有些心疼的说道:“你给自己买手表就够了,干嘛还多买一块啊?家里又用不上。” “呵呵,以后咱家生活条件改善了,观念也要跟上才行。” 方信笑笑:“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说的一套一套的,” 杨湘宁做个鬼脸:“好啦,反正我说不过你,一切听你的就是了。但要是妈再唠叨你,我可帮不了你。” “妈也是知识青年过来的嘛,以后我慢慢跟她讲,观念转变的也快。” 方信不以为然的笑笑。 “对了,你下午没事的话,趁着天亮就把那翻译工作多做一些吧,” 杨湘宁细心的叮嘱道:“别再像昨晚那样弄到太晚了,你不睡妈也不睡,她太累了也受不了。” “是啊,咱俩想到一块了。” 方信点点头,非常认可杨湘宁的说法。 不过,话风一转,方信又说道:“我还有点事要出去一会,办完了就回来工作,你在家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说着便站起来,走出北屋穿过院子,刚要迈出大门,却见贺慧丽用扁担挑着两桶水,方芳跟在她的身边,母女俩一起回来了。 “妈,我来。” 方信赶紧上前,从贺慧丽的肩膀上接过扁担,把木桶挑到水缸边上,然后把两桶水都倒了进去。 贺慧丽问道:“吃饱了吗?怎么又要出门?” “吃饱了,湘宁给我热的饭。我就在村里串个门,马上就回来。” 方信说完就匆匆出门而去。 贺慧丽和方芳走进北屋,抬眼一看就看到正面墙壁上那块三五牌挂钟, 不禁轻叹一声,又是欣慰又是心酸的喃喃说道:“这孩子,有点钱了就知道给家里添置东西……” “哇!这又是哥哥买的吧?真好看,” 方芳仰着小脸看着挂钟,欣喜的叫道:“妈!这表我会看!我真的会看!现在是一点半对不对?” “小芳真聪明,” 杨湘宁从东间里走出来,微笑着摸摸小芳的小脑袋, 然后把手里拿着一块布给贺慧丽看:“妈,这是我从你屋里找到,这块布没啥用吧?我想把那钟盖起来,免得弄脏了。” “对对,是要盖起来的,” 贺慧丽一听马上连连点头:“屋里烟熏火燎的,两天就呛黑了,这块布正好,快去把它盖起来,这么新这么贵的,可千万别弄脏了啊……” 方信再一次来到王红娟家, “嘭嘭嘭”敲响了大门。 “谁呀?” 连续敲了好一会,紧闭的大门里面终于传来了王红娟的声音。 .“是我,方信。” 方信沉稳的应了一声。 大门里面沉默了一下,接着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吱嘎”一声大门打开,露出王红娟那张憔悴的脸。 “你,你又来了……快请进吧。” 再次见到方信,王红娟态度大为改观,局促而紧张的捏着衣角,急忙闪开身子,让方信进来。 方信走进大门,王红娟赶紧把门关上,咬着嘴唇低着头,在方信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低低的,细细的说道:“昨天……谢谢你,以后我会一定想办法把钱还给你的……” 方信微笑问道:“今天去抓药了吗?你娘的病情怎么样了?” 王红娟摇摇头,苦涩的说道:“治不好了,抓不到药,卫生院也去不了,只能过一天算一天了……” “我去看看她老人家。” 方信说着就要迈步往北屋里走去。 “别别,” 王红娟一惊,赶紧抢到方信前面,张开双臂把他拦住, “我娘是肺结核,会传染的,一直也没敢让人知道,你千万别进去……” 说着,眼泪止不住的流淌下来。 这件事,其实方信已经知道了。 刚才在供销社的时候,他就特意问过温国红。 “温同志,我想打听一下,你知不知道我村的王红娟他娘得的是什么病?还能不能治?” “啊这个我听我家的说起过,她得了肺结核,公社卫生院抗结核药物很匮乏,青霉素虽然对肺结核病人免费,但疗效也很有限,别的辅助药物她家也没钱买,所以就回去了。” “不是有合作医疗吗?” “她家一直都没缴费,而且就算有合作医疗,那也只能报销最多50%。” “那能不能看我的面子,先让她住院一段时间呢?” “这样啊,你等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现在方信再次来找王红娟,就是为她带来一个好消息的。 “小王同志,你不要难过了,我刚才已经跟公社卫生院沟通好了,他们待会就派车过来接你娘。” “什么?” 王红娟猛然抬起头,双眼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的看着方信那张微笑的脸。 “可是,可是我家没钱……我娘的病也没药可治……” 呆了一下,王红娟又哭了起来。 “放心吧,卫生院的陈院长亲口告诉我的,青霉素对肺结核病人免费,挂号、门诊、床位什么的费用也给你全免了,先让你娘去住着,等明年会有一批好药,到时就能给你娘治好了。” 方信的笑容里带着阳光般的温暖。 “真,真的吗?” 王红娟像做梦似的喃喃自语着,感觉眼前这个无比英俊的青年是那么的不真实,就像神话里的天神一样。 “好了,我话带到了,你赶紧准备一下,一会车来了就带你娘去公社住院吧。” 方信点头笑笑:“那我先走了,回家还有事呢。” 转身就要离去。 “等一下!” 王红娟突然失控似的大叫一声,猛然冲过来一下扑到方信的身上,死死的搂住他的腰。 “谢谢,谢谢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对不起你……” 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你是一个好姑娘,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被逼上绝路。” 方信宽慰的笑笑,轻轻推开她的身子,转身就要离去。 “别走!” 王红娟突然一把拉开自己的衣襟,把珍藏了二十多年的白嫩肌肤完全呈现在方信的眼前, “我真的无以为报,你就要了我吧……” 第93章 偶遇四叔 “王红娟你别这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方信猝不及防,不由得吃了一惊。 眼前所看到的,并不是白花花的一大片, 而是由于长期食不果腹和营养不良所造成的瘦弱和萎缩,大姑娘家的起伏高耸几乎都快消失了, 再加上由于北方冬天没有沐浴的条件,皮肤都已失去了光泽。 猛一看应该是姑娘家应有的白嫩,但细一看却是触目惊心。 还有更让方信震惊的,是那一道鲜红的刀痕,在胸口中央划出一指长的深深的口子。 “你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不得男女礼仪了,方信指着那道伤痕吃惊的问道。 很明显,它不是旧伤,而是最近才出现的。 “那天我,我诬陷你失败之后,心里知道这辈子算是完了,再也没脸见人了,回家就不想活了……所以我……” 王红娟哭泣着断断续续的说道。 方信一惊:“所以你就自杀?唉!你也太钻牛角尖了……” “我当时真的想死!” 王红娟嘶声大喊一声。 接着声音就变得极为微弱:“刀子捅进胸膛了,我又看见了我娘……她满脸是泪的看着我,她的眼神也像死了一样……我,我不敢死了……呜呜呜……” 说到这,王红娟再也说不下去了,猛地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哭的撕心裂肺。 “唉……” 方信轻叹一声。 这个女子也是可怜,这几天来内心承受的煎熬,恐怕已经把她折磨的不成样子了。 方信有点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并没有像对付方军一样报复王红娟, 而是理智分析之后,选择了给她机会,帮她一把,不然自己心里恐怕也会极不好受。 “好了,别哭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方信温和的劝道:“现在你要抓紧时间准备一下了,公社卫生院的车很快就到了,他们可不会慢慢的等你收拾东西。” 这是今天的头等大事,也是王红娟娘俩救命的大事,王红娟岂敢怠慢? 赶紧站起来,使劲擦擦眼泪,有些慌张的看着方信。 想要弄好衣服掩盖住自己,但刚才已经说了要以身相许,想要赶紧回屋,但方信还站在面前, 一时弄得不知所措。 方信微笑着说道:“记住,以后千万不要再做什么傻事了,天下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有困难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帮你的。” 说完便向王红娟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王红娟身不由己的跟着走了几步。 方信打开大门迈出去,回头一看,却见王红娟痴痴的站在门里, 大门敞开着,她的衣服比大门还要敞亮,将自己宝贵的春光全都暴露到巷子里了还浑然不觉。 方信做个关门的手势,提醒她一下, 王红娟的脸色变得极为复杂,用力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只是呆呆的看着方信,似是留恋,似是绝望,还是一动不动。 方信无奈,只好自己伸出手,替她把门关上,隔绝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在门外轻轻说道:“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先把门闩上好,免得待会别人过来串门。” 门里沉默了好一会。 直到听见“咔哒”门闩落下的声音,方信这才放心下来,轻轻的退后一步,转身快步走出巷子。 “咦?小信?你怎么在这?正好我要找你。”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有人向方信打个招呼,随后快步向他走过来。 方信转头一看,不禁一怔:“四叔?你找我有事?” 来者年约三十多岁,面容轮廓坚毅刚硬,双目炯炯有神,下颌常年留着胡子渣,显得有一些沧桑。 正是方建民的亲弟弟,方信的四叔,方建华。 在方氏家族之中,方信对诸位长辈以及他们的家庭都没有什么好感, 唯独这位四叔,与方信算是最为亲近的了。 大伯方建国和二伯方建军,还有方信父亲方建民都早已分家搬出去了,只有方齐氏跟着方建华住在方家老宅。 方齐氏随着年龄的增长,脾气越来越古怪,方建华为人又极为孝顺,这些年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但却从来没有往外说过一个字,每天都一如既往悉心照顾着母亲。 因此方信看到方建华,出于尊敬,也赶紧停住脚步,微笑相迎。 “昨天小军告诉我,大队部开会提名让我当治保主任,是你坚决反对?后来好不容易才通过的?” 方建华直截了当的发问。 方信也毫不含糊的回答:“没有这事!当时公社杨主任在场,他可以为我作证,我是第一个同意的。” 说完之后看着方建华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问道:“四叔,你是信我,还是信方军?” “信你。” 方建华点点头:“你小子打小就跟我混,我知道你从来不会对我撒谎。” 说完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方信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 “四叔你不会就为了这个找我问罪吧?” 方信笑道:“我也知道你,什么治保主任不主任的,你根本就没看在眼里。” “还是你小子懂我。” 方建华哈哈一笑:“我打小跟着你爸混,你从小跟着我混,咱爷俩之间可没什么花里胡哨的。” 方信笑道:“我爸以前告诉我,你小时候偷了他的鞋去换糖吃,我爸都没舍得打你,我也偷了你的裤子去放火,你却把我狠狠揍了一顿。” 方建华一瞪眼:“你还好意思说!那是我唯一的裤子,害得我光屁股半个多月都不敢出门!你奶奶挨家挨户借布料才给我又缝了一条裤子!” “哈哈……” 说起童年的趣事,两人都开怀大笑起来。 方建华收起笑容,沉默的看看方信,脸色变得有些压抑, 低沉的说道:“你奶奶在家天天骂你,有些话我也只能烂在肚子里,没法跟你说。这两天方军出了事,你奶奶脾气更大了,听我一句劝,最好想办法跟你奶奶搞好关系吧,都是一家人,别闹得太不像话,不然我也很难做。” 方信听了也不好反驳,便点点头说道:“四叔你放心,我也不是不孝顺的人,只要他们不再逼我压迫我,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至于以后……我会想办法慢慢改善关系的。” “那就好,那就好,” 方建华欣慰的点点头,伸手拍拍方信的肩膀:“有空带媳妇来家坐坐,你婶子也常说想见见新媳妇呢。” 方信笑道:“去是当然要去的,但千万不要给我准备什么红烧肉、白面饺子、油条什么的,受不起那么大的礼。” “去你的,你小子想的美!” 方建华笑骂一句:“你还打算一顿把我吃回解放前啊?快滚蛋吧你。” 第94章 好狠毒的心肠! “方信!方信呢?快叫方信那个小兔崽子给我出来!” 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声尖刻的叫骂,贺慧丽和杨湘宁慌忙跑出屋子, 只见方齐氏颤颤巍巍一脸狰狞的走来,左右两边分别是方军的父母方建国和赵桂兰, 一左一右搀扶着方齐氏,俱都寒着脸,目光像刀子似的。 贺慧丽和杨湘宁不禁心中暗暗叫苦。 作为方家的媳妇,她们两个无论再怎么要强,也绝不敢跟方齐氏公然对抗的, 只好低下头:“娘,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不能来吗?我不能来吗?这里还是方家的地!” 方齐氏狰狞着脸叫道:“方信那不孝的兔崽子呢?叫他给我滚出来!” 杨湘宁忙道:“他出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您老人家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 “你?呸!” 方齐氏一看杨湘宁,顿时如火添油,恶狠狠的啐了一口, “别以为你从此就成了方家的人!没有我老婆子的同意,你门都没有!” 杨湘宁脸色惨白,死死咬着嘴唇。 贺慧丽忍着气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直说吧,你们到底什么事?” 赵桂兰尖声大叫:“方信就是吃里扒外的东西!胳膊肘一心往外拐!方军是他亲哥!他竟然害的方军丢了官受了处分!前途都完了!这笔账我要跟他好好算一算!” 五十岁的方建国凶狠的说道:“这个小兔崽子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快叫他出来,我要替他死去的爹狠狠教训他一顿!” 听到他们如此辱骂方信,杨湘宁彻底忍不了了, 当即爆发了出来:“方军他那是咎由自取!他活该!他根本不配当干部!”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你找死是不是?” 对面三人一起凶狠的瞪着杨湘宁,那目光恶毒的就像要把她活吞了似的。 杨湘宁豁出去了,大声叫道:“方军恶行累累!他欺负我,勾结王红娟诬陷方信,还跟李彩霞勾搭成奸!这都是你们教育出来的好儿子!方信比他强一万倍!” “找死!” 方建国顿时恼羞成怒,顺手抄起院子里的扁担,抡起来冲着杨湘宁就扑了过去。 “住手!” 炸雷般的一声怒喝,方信及时回来了,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夺过扁担,顺手用肩膀一撞,把方建国撞的踉跄几步,一个屁股墩坐倒在地。 “奶奶,你又来我家做什么?找麻烦招不够了是不是?” 出于对方建华的尊重,方信这次破天荒的叫了一声奶奶。 “别叫我奶奶!我老婆子没你这么不孝的孙子!” 方齐氏丝毫不领情:“我问你,是不是你把小军害的丢了官挨了处分?你怎么忍心毁了他那么好的前途?挨处分的为什么不是你?” 方信气笑了:“我又没做亏心事,谁来处分我?你们找我是找错人了,还是让方军好好检讨一下,从此洗心革面,跟李彩霞结婚以后好好做人,也许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跟那个不要脸的寡妇结婚?呸!你怎么敢想?” 赵桂兰勃然大怒:“我家小军多好的人才?她李彩霞一个寡妇也敢攀我家的高枝?想瞎了她的心!” “那我也没办法了,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就请回吧。” 方信自己还有工作等着去做,实在懒得跟他们多做纠缠。 淡淡的摆摆手,直接下达逐客令。 “想要赶我老婆子走?除非你答应三郎村张家的婚事!” 方齐氏恶狠狠的说道:“要不然我老婆子宁可一头撞死,也绝不让你们好过!” 方信大怒。 这个奶奶实在不可理喻。 贪图方家的钱,不经方信的同意就答应了婚事,现在方信跟杨湘宁领证结婚都已经传遍全村了,她竟然还拿这事纠缠不休! “我和湘宁已经领了结婚证了,改天婚礼的时候再请你们吃席,张家那笔钱,我看你还是早点退了的好。” 方信冷冷说道。 “结婚证?呸!在我老婆子眼里那就是一个屁!” 方齐氏尖叫起来:“没有拜过天地就不算数!你趁早把这个狐狸精给我赶出去!张家跟我说好了,马上就过来看女婿!” “我好奇问一下,你们究竟为什么非要我给别人当上门女婿?” 看到方齐氏的态度如此坚决,方信不由得感到一丝疑惑,隐隐觉得这件事似乎并不是只有方齐氏收了五百块彩礼钱那么简单。 对面三人一起冷笑,但却谁都不肯回答。 贺慧丽在方信身后轻轻说道:“你成了别家的上门女婿,咱家就没有男人了……” 方信恍然大悟,瞬间双眼通红。 父亲方建民去世之后的那一幕又出现在眼前。 方齐氏率领方家全家逼上门来,强行要收回方建民亲手造的房子,只因贺慧丽拼死反抗,还有方信这个继承人的存在,才没有让他们得逞, 但一计不成,他们又生一计,强行让刘柱入赘过来,霸占了这个家,紧接着就把她们母子三人赶了出去…… 这次如果方信遂了方齐氏的愿望,入赘了张家,那么按照农村的习俗,他就是张家的人,从此就与方家没有关系了! 那么接下来,他们会对贺慧丽、杨湘宁、方芳,以及这座房子,做出什么事呢? 不言而喻! 好狠毒的心肠! “滚!” 方信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一字一字的出口:“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否则,” 狂怒之下顺手操起刚刚扔下的扁担,高高抡起来冲着院中的一块大青石,以雷霆之势狠狠砸了下去。 “砰!” 木屑四溅,扁担断为三截。 “我方信对天发誓,从此跟你们断绝一切关系!再敢惹我,就是这个下场!” 第95章 这么早是谁起床了? “真是气死我了!小兔崽子太不孝了,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方齐氏一路叫骂着回到家里,仍是余怒未消,一眼看到方建华正在院中,马上颤颤巍巍的一把抓住他, 咬牙切齿的说道:“建华啊,你得给我想想办法,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个不孝的子孙!” 方建华赶紧小心的搀扶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装傻问道:“娘,谁敢惹你老人家生这么大的气啊?您甭理他,别生气,保重自己身体要紧,改天我叫他给您赔个不是就行了。” “不行!那个小王八羔子气死我了!一定要狠狠的教训他!” 方齐氏对这个小儿子和稀泥的态度极为不满, 怒气冲冲的说道:“你不是刚当上治保主任吗?还是方信的亲四叔,正好名正言顺,这就去给我把他打一顿,赶出你三哥的家!” “嗐,我当是谁惹了您老人家呢,原来是方信那小子啊?” 方建华继续和稀泥,憨笑着说道:“他小时候我可没少打他屁股,成!改天我有空的时候,就去抽他一顿给您老人家出出气,您也消消气,别跟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不值当的。” “你又蒙我老婆子是不?” 方齐氏听多了这种话,现在已经明显不买账了, 气哼哼的说道:“你大哥是个软骨头,那小王八羔子一发威,就不敢做声了,我看你也是!养你们这些孩子有什么用?到老了还叫一个小孙子欺负我!” 说着恨恨的一把甩开方建华的手,不让他搀扶,自己颤颤巍巍的往屋里走去。 “哎哟,娘您这是怎么了?” 方建华的妻子张春芳从屋里跑出来,赶紧陪着笑脸上前搀扶方齐氏, 细声细气的劝慰道:“小孩子不懂事,您老人家跟他们生哪门子气啊?气大可伤身呐,您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保重保重,我这心里堵得慌!还怎么保重?” 方齐氏怒气冲冲的一瞪眼:“你去,去叫方信答应那门亲事!现在就去,办不到就别回来!” 没想到连自己也遭到这种无妄之灾,张春芳不禁一脸苦笑, “娘,方信他已经结婚了,再给他许别的亲事那是违法……” “违什么法?他又没有三媒六证,又没有拜天地,结的什么婚?” 方齐氏蛮不讲理的:“我老婆子托了媒婆,收了彩礼,费了多大的劲?难道还不如他们的一张废纸管用?还有没有天理了?” 张春芳苦笑着回头看看方建华,方建华也是同样的一脸无奈。 只好小心的劝道:“娘,您先进屋歇会吧,我待会摊几张地瓜面煎饼给你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也不怕撑死你们!” 方齐氏瞪着张春芳:“你也是我老婆子当初托了媒婆,花了三百块彩礼娶过门的!这才几年就忘了本了?也跟着他们跟我对着干?你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这话说的太重了,作为儿媳妇实在承受不起, 骂的张春芳满脸委屈,忍不住掉下泪来。 方齐氏也不管这些,自顾骂骂咧咧的走进屋内。 方建华慢慢走过来,轻叹着拍拍张春芳的肩膀,表示一下安慰。 张春芳瞅瞅北屋,见方齐氏关了屋门,便拉着方建华走开几步,离北屋远一点, 擦着眼泪低声说道:“我真是受够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天天折磨人的婆婆啊?” 方建华只好安慰道:“咱娘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就顺着她的话去说,她说什么别往心里去就是了。” “我是儿媳妇,逆来顺受是我活该!但你是我男人啊,你就不能替我想一想?” 张春芳忍无可忍的:“你不是还有大哥二哥吗?去跟他们商量商量,让咱娘到他们家去,轮着住!让咱家出钱也行!” 说到这个,方建华变得严肃起来:“这是咱爹咱娘的老宅啊,咱们做儿女的怎么能把亲娘赶出去呢?做人还是要讲孝道的,不然要遭天打五雷轰的。” 这话说的无法反驳,张春芳只好哭道:“那你就眼睁睁的看着她欺负咱们?我都不敢要孩子,就怕哪一天伺候的她不顺心……” “好了好了,我想想办法,先别哭了,让娘听见不好……” 方建华耐心的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把张春芳暂时安抚了下来。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方信就习惯性的起床了。 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掀开被子穿好衣服,穿上解放胶鞋,打开门从西屋走到院中, 做了几个简单的舒展动作,让体内的气血活动起来。 一阵寒风吹来,身上还不算太冷,可双脚就传来一阵冰冷的寒意。 穿着解放胶鞋去爬雪山可不成,翻两个山头就冻僵了。 想起自己的茅窝子还在北屋灶台边上烤着,方信便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先贴着门边听听动静,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的安静,里面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动。 方信心中不禁有些奇怪:“这么早是谁起床了?” 轻轻的推开屋门,就见杨湘宁正全神贯注的坐在灶前,灶上放着鏊子,一张热气腾腾的白面煎饼已快要完成了。 杨湘宁附身往灶下添点柴禾,再到上面把煎饼翻一下,随后用竹板把煎饼取下来,放在身边的篦子上。 正要拿勺舀面水继续摊下一张煎饼,忽然心有灵犀似的,扭头往外面看去, 正好与方信的目光碰到一起。 “湘宁?你怎么起的这么早?这是干什么?” 方信走过来挨着杨湘宁蹲下,压低声音问道。 杨湘宁指指刚做好的那张煎饼,嫣然道:“从今天开始,以后不许你不吃早饭就出门,快,你来的正好,快趁热吃了吧。” “那你呢?一起吃?” “先把你伺候走了,我还要睡个回笼觉呢,” 杨湘宁低低的笑道:“你吃归吃,动静小一点,妈和小芳都还没醒呢。” 一边说着,就开始摊第二张煎饼。 方信往那边一看,除了那张冒着热气的白面煎饼,旁边还放着昨晚的白菜炖肉,还有一碗老咸菜。 不由得心中感动,轻轻的把煎饼卷起来,左手拿着,右手搂住杨湘宁的腰肢,把自己的腮帮子贴到她滑嫩的脸上, “来,你一口我一口,咱俩一起吃。” 卷好的煎饼轻轻触到杨湘宁的唇边,杨湘宁微微张嘴,正准备咬一口, 方信却突然把煎饼一撤,一个热吻就贴了上去。 杨湘宁顺势依偎到他的怀里,任凭他品尝自己的甘甜。 过了好一会,两人才拉着丝轻轻分开, 感受到杨湘宁体温的快速上升,看着她那张红的令人心醉的俏脸, 方信也有点忍不住了,感到自己体内的气血都快沸腾了。 附在她的耳边轻轻问道:“昨晚我特意睡得早,你怎么不过去?” “你还说?都怪你,” 杨湘宁红着脸翻个白眼,委屈的嘟起嘴唇:“我好几次都想过去的,可是你昨天那么凶,把扁担都砸烂了,把小芳都吓坏了,晚上一直做恶梦呢,睡的那么不踏实,我也不敢走开。” “那我今天好好表现,今晚你一定要来,要不然我就要做恶梦了。” “那你抓紧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第96章 你个坏蛋 “特大喜讯,特大喜讯,二郎村全体社员请注意,现在播报一条特大喜讯,我们沂北公社为社会主义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今天万分荣幸的登上了人民日报和省报,希望大家共同学习……” 清脆甜美的标准普通话,通过大队部屋顶的大喇叭响彻全村。 此时正是中午时分,前来打水的村民都已挤满了小广场,听到大喇叭响起,不约而同一起扭过头看着大队部的方向,聚精会神的听了起来。 “咦?这不是湘宁的声音吗?她当了广播员?” 方信骑着一辆外观又漂亮又独特的崭新自行车,刚好行驶进村,听到大喇叭的声音不禁一怔。 再仔细听了一会,确实没错,就是杨湘宁在广播。 “呵呵,想不到她不光当了妇女主任,而且也成了广播员,我媳妇终于在村里发光发热了。” 方信呵呵一笑,当即决定先不回家,骑着新自行车拐到大队部门口,就在墙边停了下来,把自行车点下脚撑,自己倚着墙双手抱臂,仰起脸开始倾听。 一边静静地听着喇叭里的新闻,一边等待杨湘宁播报完毕之后出来,正好可以接她回家。 这条新闻与方信有着密切的关系,正是关于那一株何首乌之王的,人民日报和省报记者到沂北公社采访之后,就马上发表了出来,对沂北公社的工作成绩和贡献给予了相当大的肯定。 就凭这一点,已经足够让整个公社下面的所有生产队一直兴奋到过年了, 毕竟,一个偏远又贫困的公社,竟然能登上全国性大报,在全国人民面前大大的露了一把脸,这种殊荣可不是随便能得到的,现在沂蒙县的其他公社说不定早就都羡慕嫉妒的眼珠子都红了呢。 方信听了一会,报纸内容全篇都是以沂北公社为主角,详细介绍了公社书记和主任领导有方,干部群众兢兢业业,一大堆流光溢彩的形容词, 就是没提方信的名字。 “看来,房科长和杨主任都尊重了我的意见,没有把我的名字透露给记者。” 方信欣慰的点点头。 在这个年代成为闻名全国的名人并不是什么好事,空泛的荣誉之外,更多的是数不清的麻烦,还有来自方方面面的红眼,各种角度的放大镜都会紧紧盯着自己, 方信可不想就那样被束缚住,低调点,闷声发财才是王道,荣誉多少钱一斤?能当饭吃? 等了好一会,好不容易等到念完了报纸内容,大喇叭里传出最后一句:“人民日报和省报内容播报完毕,请全体社员认真学习,吃透精神,在发展社会主义新农村的道路上勇往直前,为人民做出更多更大的新贡献!再见。” 喇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打水的人群俱都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一边三三两两的议论着,一边陆续在水井前排起队伍。 “湘宁该出来了吧?” 方信从墙边直起身子,往大门口移动两步,往里面瞅了一眼。 正好,广播室的门开了,杨湘宁从里面走了出来, 同时,隔壁书记办公室的门也开了,王健伟从里面走出来,迎着杨湘宁笑道:“小杨啊,想不到你播的这么好,辛苦你了。” 杨湘宁微笑着说道:“王书记你过奖了,我这第一次播,没啥经验。” “嗐,这有什么难的?在学习中进步嘛,” 王健伟笑呵呵的说道:“我看你比那个王红娟干得好!以后妇女主任兼任广播员,就是你了,好好干吧。” “谢谢王书记,那我先走了。” 杨湘宁笑着点点头,告别了王健伟,快步往大门口走去。 方信一看,赶紧把头缩了回来,就藏在门外的墙边,等杨湘宁刚刚走出半个身子,方信再突然一个箭步跳出来,双臂双腿全都大大的张开拦住她的去路:“啊哈!” “呀!” 杨湘宁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想要后退,仔细一看却是方信, 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娇嗔着抡起小拳头追打过来:“你个坏蛋,你可吓死我了……” “哈哈,湘宁你可真能干呢,” 方信哈哈一笑,顺手把扑过来的杨湘宁一把搂在怀里。 “别这样,让人看见……” 杨湘宁害羞的轻轻挣扎一下。 “那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当上广播员的?” 方信不放手,就抱着杨湘宁听她讲。 今天公社下达了死命令,下面所有的生产大队必须要播放这条新闻,王健伟和庄超英只好火急火燎的去找王红娟,但不巧王红娟昨天就去了公社卫生院, 这就没办法了,两位领导一商量,只好临时抱佛脚,跑到方信家里把杨湘宁给拉了出来。 “呵呵,好啊,我媳妇今后也是正儿八经的干部了,开始为公社做贡献了。” 方信开心的笑道。 “给公社做什么贡献啊?还不都是为了你?” 杨湘宁笑意盈盈的:“什么时候你能为我做点贡献,那我才真的开心呢。” “哎哎,你别说,还真给你说着了,” 方信笑呵呵的,松开杨湘宁,用手引导着她的视线, “看看吧,这就是我特意为你做的贡献,怎么样?满意吧?” “呀!” 杨湘宁看到那辆崭新的自行车,顿时眼睛一亮, 吃惊的问道:“你又买了新自行车?”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近年的最新款,凤凰牌pA14型女式轻便车!” 方信笑吟吟的说道:“拥抱式弯梁结构,最适合女性骑行,又好看又实用,就是专门给你买的。” 第97章 学骑自行车 “给我买的?它一定很贵吧?你这……” 杨湘宁吃惊的张大了嘴巴。 没等她把话说完,方信已笑吟吟的抓起她的手,用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用力拍在她的手心里, 哈哈笑道:“钱嘛,都是小事!买了这辆自行车,剩的正好一千两百整,你先收着。” 又带回一千两百块? 杨湘宁几乎都麻木了。 在这个平均每天挣不到一块钱的年代,特别是山区的冬天,几乎农村里所有人家都零收入甚至负收入, 方信每天都能带回家一千多块钱是什么概念? 是每一天! 而且每次还都带回来价值不菲的奢侈品! “来来来,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款自行车是凤凰厂家去年的新款,” 看到杨湘宁呆呆傻傻的样子,方信不由得微微一笑, “别看它长得小巧,但款式新颖做工考究,比我那大横梁的凤凰自行车还要贵一点呢,花了一百八十块钱。” 听着方信滔滔不绝的说了这么多,杨湘宁这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 看看手里的一沓钱,数都来不及数,赶紧装进口袋,再瞅瞅四周,生怕被人看见。 “有钱你也别这么往外露啊,万一叫人看见多不好。” 轻轻的嗔怪一声,但眉梢眼角的喜气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眼中看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回想着方信刚才的介绍,忍不住用手轻轻抚摸起来, 越看越是打心眼里喜欢,越看越是爱不释手。 “怕什么?我的钱又不是偷的抢的,是我堂堂正正挣来的!谁能给我挑出毛病来?” 方信表示完全不在乎。 “总是有人眼红的,还是小心一点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杨湘宁轻轻说道:“再说,有钱咱就好好存着,你也不用老是买这些贵重的东西……” “我还想买一台收音机呢,可是公社供销社品种太少了,想买都买不到好的。” 方信摇摇头:“改天咱们进城的时候,你帮我记得一定要再去一趟东风商场。” “嗯,我帮你记着。” 杨湘宁轻轻点头。 自家男人这么有本事,而且还这么疼爱自己, 那杨湘宁还能有什么意见呢?自然是一切都顺着他了。 “来来来,趁着现在,我教你骑自行车吧。” 方信热情的推着杨湘宁上前,让她双手抓着车把,自己在后面牢牢扶住后座。 “啊?现在啊?可我不会,那你得好好教我……” 杨湘宁有些慌张,又有些跃跃欲试。 “别怕,听我的,你先用左脚踩住脚蹬,右脚蹬地,先把车子遛起来,” 方信耐心的指点着。 杨湘宁完全按照方信的指示,开始小心的慢慢遛车。 “对对对,只要双手扶住车把,别的都不要怕,慢一点,慢慢的往前遛……” 初始之时,杨湘宁心里一点头绪都没有,双手总是不由自主的乱晃,弄得车子七拐八扭的,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忍不住好几次都发出了惊叫。 幸好有方信在后面及时的顶住,才让杨湘宁始终留在车上。 “速度我来掌控,声音你控制一点,不用那么大惊小怪的。” 方信沉稳的扶住后座,半是往前推,半是调整着方位重心。 在两人一前一后的运动中, 自行车开始慢慢的向前移动。 方信在后面牢牢的掌控着车子的重心,眼睛紧盯着前面杨湘宁的动作,嘴里不停的发出指示,及时纠正她的错误, 看上去,教的比学的还要紧张得多。 终于,车子遛的比较平稳了。 “呵呵,看起来我媳妇就是聪明,这么快就遛的这么好了。” 方信及时送出贴心的鼓励。 杨湘宁不由得信心大增,开心的脸上红扑扑的,一时好胜心大起,也不甘心总是被方信从后面顶着往前走, 放声大喊一声:“接下来怎么做?” “右腿迈过弯梁,屁股坐上去,那就成功了!” 方信立刻给出明确的指示。 “好!” 杨湘宁毫不犹豫的右腿一迈,跨过中间的弯梁,踩了几下终于找到右边的脚蹬,赶紧用力的踩住, 同时也让屁股在车座上坐了下去。 “好!双脚一起用力,蹬起来!” 方信喊出最后一个步骤,悄悄松开了双手。 杨湘宁果然听话,想都不想就双脚踩着脚蹬用力往前蹬, 不料,这一下弄得车速过快了,她一时适应不了, 不由得心里一慌,扶着车把的双手就有点不知所措了, 扑棱扑棱一阵乱晃,终于还是维持不住重心,发出一声惊叫,就往右边摔了下去。 幸好,方信松手之后仍一直跟在后面,一看情况不妙立刻飞步上前, 在杨湘宁摔倒之前及时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来, 杨湘宁的惊叫还未停下,就已发觉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不由得心中一甜,索性直接把脑袋埋进他的胸膛里。 “砰!” 被抛弃的自行车歪歪扭扭的摔倒在地上。 “哎呀!” 听到响声,杨湘宁才猛然想起来,扭头一看顿时心疼的不得了, “这可是新买的自行车啊,怎么就被我给摔了……” 慌忙从方信的怀中挣脱出来,急急跑过去扶起自行车, 上上下下的仔细看了一遍,生怕哪个地方出现磕碰的痕迹。 “不用那么担心,只要你人没事就行。” 方信笑呵呵的跟过来。 “瞧你说的倒轻巧,我摔一下没事,它这么贵,要是摔坏了可怎么办?” 杨湘宁还是很心疼。 “车子嘛,再贵它也是为人服务的,总不能本末倒置啊。” 方信笑呵呵的不以为意:“来来来,刚才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了,咱们再接再厉,我看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完全学会了。” 说着就抓着杨湘宁的手,放到车把上,再给她一个鼓励的笑容。 “那你先帮我扶着后面,我叫你放手你再放手啊,” 杨湘宁不放心的叮嘱一声,看到方信认真的扶好了后座,这才开始遛车。 遛了几步之后,轻巧的一个纵身,右腿灵活的迈过弯梁,稳稳的坐在了车座上。 “好!帅呆了!加油啊!” 方信在后面大声喝彩。 杨湘宁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闪出动人的光彩, “你别放手啊,我要起飞啦……” 第98章 你们找错人了 “快看,那不是方信和杨知青吗?” 清脆的欢笑声传到小广场,在这里排着长队等候打水的众人顿时都被惊动了, 纷纷扭过头看过去,顿时发出一片惊讶的议论声。 “他们那辆自行车是新的!而且还不是方信上次的奖品,难道是他们刚买的?” “前不久他们两个还搞破鞋被全村骂的狗血淋头呢,现在居然都笑得这么开心?” “他们结婚了,有钱了,人家夫妻俩当着大家的面玩一玩闹一闹,这下谁还能说出什么不是来?” 震惊、惊奇、嫉妒,种种复杂的目光都集中在那边欢笑的小两口身上。 方信和杨湘宁开心的笑着,说着,闹着,像风一般从众人眼前驶过。 “喂,方信!跟你老婆在外面骑什么自行车啊?回屋里去慢慢骑啊。” 有人忍不住了,高声说起了怪话。 方信扭头看了他一眼,哈哈笑道:“二根!你年纪还小,不懂!只有让女人在外面骑的开心了,在屋里才能骑的痛快呢!等你娶了媳妇还得跟我学啊。” “方信!你弄那么多自行车干嘛啊?家里就你一个男人,用的了吗?要不你借给我一辆使使?” 又有人向方信大声叫喊。 方信见招拆招:“哈哈!你个大柱子就你贪心!我家两辆凤凰自行车是有意义的,我和我媳妇一人一辆,这就叫比翼齐飞!回头我去跟你媳妇说说,让她催着你也买两辆?” “别别,你可千万别,还是饶了我吧。” 听着方信不停的快问快答,口舌上丝毫不落下风,杨湘宁虽然一言不发,但脸上已是越来越红,脚下也是蹬的越来越快, 两人很快便穿过了排队的人群,将他们甩到后面,接着就准备驶入回家的小巷子。 不知不觉中方信已松开了手,而杨湘宁正骑的飞快,丝毫没有觉察到。 “哎呀!快让开!” 突然,车子前方出现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约三十左右的女子,两人并排走着,也是打算走进同一条小巷子。 杨湘宁不由得惊叫一声,慌忙想要减速停车, 不料,她对这辆自行车的刹车还不熟悉,原本以为像方信那辆一样都是脚刹,赶紧用力把脚蹬往后一倒,却是踩了个空, 车子丝毫没有减速,笔直的冲着前面两人撞了过去。 方信在后面慢了一步,见状不禁一惊,慌忙叫了一声:“这车的两个刹车都在车把上!” 同时也赶紧急速往前跑去。 眼看自行车就要撞上两人,杨湘宁急忙双手十指一起张开,用力握住了两个刹车把手, 这样一来,车子算是及时的停住了,但强大的惯性让杨湘宁再也稳不住重心,身不由己的往前摔了下去。 方信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眼看着杨湘宁就要摔到地上…… 就在这时,前面的两人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分别抓住杨湘宁的两只手,总算在她摔落地面之前扶住了她。 “谢谢,谢谢,真的多亏了你们二位。” 方信跑过来扶住杨湘宁,一起对着两人连连道谢。 “不客气,举手之劳嘛,一点小事而已。” 中年人微笑着点点头。 旁边的女子却仍是板着脸,看着方信冲口说道:“喂!我问你,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方信的?” 方信一怔,抬眼仔细看看两人,都是陌生的很,从来没有见过。 点头说道:“我就是方信,两位找我有事?” “你就是方信?” 中年人顿时眯起了双眼,而女子却猛然瞪大了双眼, 一起紧盯着方信上下看个不停。 “我好像不认识两位?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吧。” 方信坦然问道。 “我问你!你奶奶明明给你许下了婚事,你为什么不答应?” 那女子气势汹汹的发起责难。 方信一听就明白了。 原来,这两位敢情就是方齐氏三番两次上门说起过的,三郎村的张志国和他女儿张金凤? 张志国也沉声问道:“那媒婆把你夸的天生少有地上无,我还特意多给了彩礼,足足八百块!你凭什么一直躲着?莫非想要骗钱?” 我骗钱?岂有此理! 方信顿时心头火起。 压着火气冷冷说道:“麻烦你们二位打听清楚了!这门婚事我根本就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也绝不会同意!谁找你们谈的,你们就找谁去,不要找我!” “你还敢赖账?我打死你个负心汉!” 张金凤尖叫着扑上来,挥手一巴掌就往方信的脸上扇去。 方信一抬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腕,怒道:“哪有这么不讲理的女人?怪不得嫁不出去!” “我不管!反正我家已经付过钱了,你要不跟我们走,我就不走了!” 张金凤蛮不讲理的尖叫起来。 这边动静这么大,不远处打水的人群又纷纷往这边看了过来, 让方信一阵头大。 对这些愚昧顽固的村民,讲道理是肯定讲不通的,就算说的天花乱坠,对方不听那也没有一点办法。 但若要用强,对方一个是女人,一个是老父亲,如果动了手,那肯定还是自己理亏。 这该怎么办? 方信眼珠一转,忽然瞥到打水的人群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顿时计上心来。 高声大喊一句:“刘柱!你给我过来!” 刘柱的小腿被方信一铁锹差点砸断骨头,现在仍是一瘸一拐的,对方信可谓是恨极了也怕极了, 此时正躲在别人背后,用怨毒的目光看着方信, 猛不丁听到方信大叫自己的名字,不禁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似的赶紧缩起头,一副打死也不出来的样子。 真是个龟孙! 方信心中冷笑一声。 “叫别人没有用!要么你这就跟我走,要么赶紧还钱!” 张志国气势汹汹的指着方信,张金凤也冲着方信张牙舞爪的,一副打定了主意绝不让方信逃走的样子。 方信微微一笑:“两位,你们可是我奶奶托媒婆上门,才说好的这门亲事?” “那当然,这还有假?” 张志国、张金凤同时理所当然的点头。 “那好,那你们就找错人了。” 方信淡淡一笑,转头冲着那边的人群大叫一声:“刘柱!我问你一句话,是不是我奶奶给你定的亲事?” “那还有假?你个小王八羔子连你奶奶的话都不听,你要遭雷劈!” 刘柱一听,顿时就像打了鸡血似的,猛的跳起来嘶声大叫。 “两位都听见了?这才是我老婆,我们的结婚证还是公社杨主任亲手发的,要不要拿出来给你们看看?” 方信指指杨湘宁,笑吟吟的说道。 第99章 打到天边我也占理 “你有老婆?你已经结婚了?” 万万没想到竟然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张志国和张金凤顿时都吃惊了,四只铜铃大小的眼睛一起瞪着杨湘宁。 感到自己的家庭地位受到了严重质疑,同时也被这种眼光看的很不舒服, 一向好脾气的杨湘宁也忍不住心生恼怒,寒着脸回敬他们一眼, 随后毫不犹豫的伸手攀着方信的肩膀,踮起脚尖,在方信的脸上重重的吻了一下。 盖章确认。 无可辩驳。 方信指指自己的脸:“杨主任亲手发的结婚证,再加上这个,应该足够证明了吧?” “不对!” 张志国仍不死心,一脸疑惑的问道:“你奶奶托媒婆说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方信,上门女婿!这个名字我绝对不会记错!” “那你一定是听错了,要不就是媒婆传错了,” 方信振振有词的:“当时我奶奶说的应该是:在方信家待过的,而不是方信这个人!不信你看……” 方信转头朝向那边的人群,提高嗓门再次大喊一声:“刘柱!你在我家还没待够是不是?到底是不是我奶奶叫你当这个上门女婿的?” “废话!当然是你奶奶叫我当上门女婿的!这可是她老人家亲口说的!你个小王八羔子……” 仗着躲在人群后面,刘柱也不怕方信敢公然揍他,跳着脚喊的那是一个撕心裂肺。 对于后面那些侮辱性的词语,方信自动过滤掉,转头向张志国微笑说道:“你们都听清楚了?” “嗯,清楚了。” 张志国张金凤父女俩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刘柱那边, 用力伸长脖子想要往那边看清楚,但距离有点远,刘柱又躲躲藏藏的,怎么都难以看清他的面容。 父女俩当即决定亲自过去会会面,于是便对方信不好意思的点点头:“不好意思啊,是我们弄错了,小同志你也别见怪。” 说着就急切的要外那边走去。 “没事没事,也许就是我奶奶有点糊涂了。” 方信客气的点头笑笑,侧身让开一步,让他们父女俩走过去。 随后一拉杨湘宁的手,两人推着自行车快步返回家里,对外面后续发生的情况也没兴趣知道,直接就紧紧的把门关了起来。 父女俩快步走进小广场,在人群之中找到刘柱, 开门见山就问:“你就是刘柱?方信他奶奶介绍的上门女婿就是你?” “当然就是我了,如假包换!怎么,你们是谁啊?” 刘柱梗着脖子,满脸的理直气壮。 他这一抬头,就把张志国和张金凤都吓了一跳, 年纪五十上下,贼眉鼠眼,面色蜡黄,精瘦的跟竹竿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让这么个东西上我家门,给我当女婿? 张金凤眼中喷出怒火,愤怒的尖叫起来:“你个混蛋王八蛋……” 扬起巴掌就要狠狠的扇下去。 吓得刘柱怪叫一声,急忙把身子一缩,双手抱头。 “等一下,” 还是张志国老成持重,抬手抓住张金凤的手腕, 看着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刘柱沉声问道:“我问你,那个方齐氏,就是方信他奶奶,到底说了几个上门女婿?” “废话!就我一个!这件事就算打到天边我也占理!” 这是刘柱目前唯一的精神支柱了,最近流年不利,连番被方信暴打,现在这个泼辣的陌生女人又要打,简直都快气疯了。 跳着脚嘶声大喊:“这是方老太太亲口许下的!不信你们问问全村,大家都能给我做证!怎么着?你们还敢当着这么多人欺负我不成?” 看着这个癞皮狗似的二流子货,哪有一点媒婆口中的“相貌堂堂、年少老成”的影子? 张家父女差点没一口气噎过去。 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大脑里一片嗡嗡乱响。 “罢了!我不跟你计较,我找方老婆子去!” 张志国铁青着脸,拉着张金凤扭头就走:“今天这亲事必须给我退了!还有那个该死的媒婆,早晚也要找她算账!” 当下再也不看刘柱一眼,找旁人打听了方齐氏的住处,这就气势汹汹的直奔方建华家。 一到门口,也毫不客气,马上把大门拍的“嘭嘭嘭”乱响, “方老婆子!你给我滚出来!今天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那八百块钱不给我退回来,我跟你没完!” …… 方信和杨湘宁回到家里,正好贺慧丽和方芳也把午饭做好了, 还是白菜炖肉和白面馒头,另外还有一碟老咸菜。 “天天吃这个啊?” 方信笑道。 “这还嫌弃啊?你到外面看看去,九成九的人家一年都吃不上几顿,逢年过节能吃一顿就算烧高香了,你还不知足啊?” 贺慧丽嗔怪的瞪了方信一眼。 一句玩笑话就被老妈唠唠叨叨的数落一顿,方信不禁摸着鼻子苦笑。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偶尔换换口味也好嘛。” “唉,这天寒地冻的,除了白菜萝卜,地瓜秧子,还能吃啥啊?” 贺慧丽叹息一声:“想吃别的?有钱也买不到啊,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还能天天吃上肥肉……我和你爸过去几十年都没吃的这么好过……” 说到动情处,忍不住掉下泪来。 赶紧抬手擦擦眼睛。 杨湘宁瞪了方信一眼:“你看你,都是你把妈给惹的,” 赶紧上前扶着贺慧丽,轻声劝道:“妈,你快别这样了。方信他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让咱家过上好日子,让你和小芳都能吃的好一点,以后你也能好好的享福,再也不用受苦受累了……” 贺慧丽有些哽咽的说道:“还是湘宁好,湘宁懂得照顾家,说话让人暖心窝……我知道小信你有本事,能挣到钱了,但也不能乱花,不能忘本……” 方信只能再次苦笑一声。 都是差不多的意思,但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就要挨一顿唠叨, 而湘宁说出来呢?就成了暖心窝的话了…… 不过看到婆媳俩能相处的如此和睦,湘宁乖巧懂事,善解人意,母亲慈祥和蔼,方信心中还是充满了欣慰。 “现在大冬天的没办法了,等开了春,我就想办法让公社给我批一块试验田,先把大棚种植搞起来……” 心中默默打定了主意。 第100章 走访 “方信,你先停一下,我跟你商量个事。” 吃完了饭,方信就在小方桌上摊开稿纸,开始进行翻译工作。 小芳也乖巧的在他的旁边坐下,打开她的课外读物,学着哥哥的样子一本正经的开始自觉的学习。 杨湘宁收拾好了碗筷之后,看看屋里屋外也没有多少事了,就悄悄走到方信的背后,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方信正全神贯注的写作着,时而凝目思索一下,时而奋笔疾书,时而看看书,时而看看稿纸,反复确认确保没有一丝疏漏之处。 这本英文书并不算厚,里面的专业性术语方信都会,也没有什么晦涩难懂的词语,因此翻译进行的非常顺利, 今天赶的稍微快一点的话,就能完成收尾了。 不过方信也不敢大意,对自己提出了高标准严要求,力争把这第一份工作不仅做的合格,而且还要完美,这样才能给县里文化局那边留下良好的印象,为以后更大的拓展打下基础。 看到方信没有回答,杨湘宁又轻轻说了一声。 方信这才听到了,不禁一怔,暂且放下笔,半扭过头,疑惑的看着杨湘宁:“啥事?” 杨湘宁细声细气的说道:“既然大队里让我当了妇女主任,我要不干点啥,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得劲,我想出去走访几个贫困户,你看怎么样?” “行啊,这是好事啊,” 方信一听就笑了:“多了解群众的疾苦,为群众排忧解难,这才是人民的好干部嘛。” “瞧你说的,我哪有那么高的觉悟啊?” 得到方信的鼓励,杨湘宁脸上一红:“我就觉得,干部就要做点事,要不然会被大家骂的。” 方信点头笑道:“去吧,我支持你!” “嗯,那好,我就出去走一走,一会就回来。” 杨湘宁说完,就要转身出门。 “哎,等一下,” 方信忽然叫了一声, 杨湘宁马上停住:“还有事?” 方信眨眨眼想了想,对杨湘宁说道:“出去你看着点,要是再碰到那父女俩,你就躲着走,别跟他们照面。” “这个我知道,不会跟他们闹起来的。” 杨湘宁忍不住捂嘴一笑:“也不知道他们跟奶奶闹成什么样子了,你那一招真是太损了,说不定奶奶以后更生气了。” “嗐,不管她。再敢跟我闹事,我还办法治她,早晚给她治的服服帖帖的。” 方信不在意的摆摆手:“快去吧,自己注意安全。” “嗯,” 杨湘宁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家门。 村中央的小广场依然排着长长的队伍,趁着中午打水的群众还在从外村络绎不绝的赶过来, 杨湘宁忽然出现在众人眼前,顿时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许多人马上开始交头接耳,对着她指指点点的,也不知都在议论些什么。 对于这种场面,杨湘宁早就已经习惯了。 在被方信带回家之前,几乎每天她只要一露面,遭受的都是这样的冷暴力,人言可畏,如果不是方信,就算她没被恶徒害死,早晚也会被这些人的口水淹死。 当下杨湘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低着头避过众人的目光,快速从人群中穿过去。 隐隐的,耳边听到一些压低声音的议论:“就是她家的男人,硬生生让三郎村的老张从方老太手里夺回了八百块钱……” “啧啧,不简单啊,铁公鸡也能被拔下那么大一撮毛?她家男人是个狠角色啊……” “岂止啊?她男人还是方老太的孙子呢,啧啧,你说说这事给闹的……” “是吗?快展开说说,方老太是怎么把她孙子逼的反目成仇的?我就爱听这种事……” 发现这次的矛头并没有冲着自己,杨湘宁的心情好了许多, 听着众人议论的内容,杨湘宁又忍不住想要开怀大笑, 赶紧把头再低一下,加快脚步远远离开这群人。 往东边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孩正在一棵大树下面的石头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张地瓜面煎饼,正啃的津津有味。 杨湘宁走到他的面前,略一打量,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这个孩子也就八九岁,脸上脏的几乎看不出底色了,双手也黑乎乎的,冻的全都肿了,就像两只胖乎乎的熊掌, 身上穿着一件黑乎乎的破棉衣,尽管已经布满了补丁了,还是有多处破棉絮露在外面,衣服的下摆一直遮住了膝盖,显得有些滑稽。 男孩也看到了杨湘宁,向她露出一脸憨憨的笑容,握着煎饼的手下意识的紧了紧。 看着他的样子,杨湘宁心中浮起一丝伤感。 这个男孩先天智力有点缺陷,都快十岁了还不识字,说话举止也很不利索, 他的父亲早几年前就去世了,只留下她娘拉扯着三个孩子艰难度日。 杨湘宁柔声问道:“于大毛,你娘呢?你怎么跑外面来了?不怕冷吗?” “我娘,摊煎饼,摊了俩,我吃了俩……就把我,赶出来了……” 于大毛憨憨的笑着说道。 “那你不冷吗?” “冷……屋里也冷……” 杨湘宁此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好轻叹一声,从大毛身边绕过去。 大毛身后有一堵破败的土墙,不知多久以前就倒塌了半截了,墙下堆着乱七八糟的石头,一扇木门孤零零的竖在中间,风一吹就吱嘎吱嘎的响。 杨湘宁从木门里直接走进去,里面有一间低矮的小土屋,看上去也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大白天的,里面也是一片漆黑。 单从外面看,甚至比方信一家被赶出来所住的茅草团瓢屋还要糟糕的多。 “大毛他娘,你在吗?” 杨湘宁站在门口轻轻叫了一声。 “谁呀?” 里面传出一个疲惫的女声,随后一个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第101章 妇女主任不好当啊 “你是……杨知青?” 屋里的女人狐疑的上下打量杨湘宁,脸上露出一副戒备的神色, “你来我家做什么?” “你就是大毛他娘,陈莲对吧?” 杨湘宁灿烂的一笑:“自我介绍一下,我以后就是咱们大队的新妇女主任,以后请多多配合我的工作。” 说着,爽快的向她伸出手。 陈莲却没有响应,不肯与她握手,反而脸色一下子耷拉了下来。 扭过头,冷淡的说道:“当个芝麻绿豆小官,有什么了不起?跑我这炫耀个啥?你快走吧。” “不是,大毛他娘,你听我说,” 杨湘宁急忙说道:“我真的想要帮助你的,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提,好不好?如果我解决不了的……” “我就是有困难!多少年了都?但你就是解决不了!你们当官的没有一个能解决的!赶紧走吧。” 陈莲硬邦邦的顶了杨湘宁一句,再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直接转身进屋,“砰”的一声把屋门关上。 吃了这样一个闭门羹,杨湘宁也不泄气,站在门外寻思了一下, 伸手推开屋门,直接走了进去。 “哎哎,你这人真是的,叫你进来了吗?你就随便进别人家屋里?” 陈莲生气的冲她嚷嚷。 杨湘宁先不说话,自顾游目把屋里扫了一遍。 现在刚过中午,正是一天里最亮的时候,但她家的屋里却是一片乌黑,屋顶太矮了,个子稍高的就会撞到头,窗户上布满了黑灰,乌蒙蒙的根本透不进光线, 门里墙边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小灶,整体都是乌黑的,所有的墙壁也全都乌黑,屋里的家具先不论好坏,全部都是又黑又脏, 就连坐在灶前啃着煎饼的两个小孩,浑身上下也找不出一点干净的地方, 脸都是黑的,手都是黑的,而且都被冻的肿的很高,衣服都是破的,眼神都是木然的,看不出一丁点儿童应该有的天真烂漫。 发现杨湘宁的目光在盯着两个孩子,陈莲的第一反应赶紧抢过去,把他们两个手里没啃完的煎饼给藏到背后, 自己挺身挡在杨湘宁面前,一脸警惕的瞪着她。 杨湘宁也不怪她,只感到自己心里有些堵得慌。 “大毛他娘,我记得你丈夫是因公殉职的,” 杨湘宁轻声问道:“这都三年了吧?大队就没有给你什么抚恤和补偿吗?就眼睁睁的看着你家的日子这么难熬?” “呸!哪有什么补偿?哪有什么抚恤?我家老于他是白死了!” 杨湘宁一句话触动了陈莲内心的痛处, 忍不住冲着杨湘宁嘶声大喊:“就只有当年给发了几斤粮票,补满了工分,安排了下葬,其他的再也没有了!!!直到现在,说好的抚恤金一分不给,我去要就跟我哭穷!可你们当官的家家都有钱!有些人还有闲心去搞破鞋!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越说情绪越激烈,手指不停的在杨湘宁眼前挥舞,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杨湘宁脸上了。 “你先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我会帮你想想办法的……” 杨湘宁尽量放缓语气,争取想让她平静下来。 “你想办法?你要真能想办法,你会空着手来?” 陈莲盯着杨湘宁空空的双手,愤怒的冷哼一声, 继续激烈的嘶喊:“别以为我不出门就不知道!我都听说了!你们家的自行车是买了一辆又一辆,天天吃的不是红烧肉就是白面馒头!你要真想帮我一把,怎么不给我送点过来?我的孩子都快饿死了知不知道?” 杨湘宁只能同情的苦笑一声。 陈莲这个可怜的女人承受的实在太多太重了,生活的重担已经压垮了她的心理,变得都有些扭曲了。 杨湘宁柔声说道:“就算我能帮你一顿两顿的,那也解决不了问题啊,还是要从根上找出办法才行……” “什么办法?哪有什么办法?” 陈莲激烈的说道:“大队说我没有工分,只能拿最低保障粮,不能多给粮食,可我怎么去挣工分?家里两个小的,一个大的还不能生活自理,他们一刻都离不开我……那点低保粮再怎么省都不够半年吃的,我,我还能怎么办?还不如死了的好……呜呜呜……” 把憋闷在内心的痛苦一股脑宣泄出来,陈莲也像是突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一下蹲在地上,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杨湘宁差点脱口而出:“我能资助你一百块钱……” 幸好脑子还清醒,及时捂住了嘴。 自家是有点钱,但那都是方信挣来的,虽然交给自己保管,但没有方信的同意,杨湘宁自己也绝不会擅自做主。 更重要的是,杨湘宁是以大队妇女主任的名义过来走访的,并不是私人串门的, 如果私下里帮了她,那算大队的还是自己家的? 就算杨湘宁非常的同情她,非常的想要帮助她,但也得让大队知道这件事,至少方信也得点头同意才行。 想通了这一点,杨湘宁强忍着自己的冲动, 温和的说道:“大毛他娘,你先别着急,别激动,你家的情况我了解了,我会在大队部提议的,看看大队里能不能帮你想想办法……” “都是一些空口白话的东西!你走,你快给我走!” 陈莲猛然站起来,红着眼睛发疯似的冲着杨湘宁嘶喊。 看她激动成这幅样子,杨湘宁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只好轻叹一声,默默的转身走了出去。 “砰!” 屋门在杨湘宁的背后被紧紧关闭。 “唉,这个妇女主任……可真的不好当啊……” 杨湘宁摇头苦笑一声,只觉心里酸酸的,眼眶也湿润了。 “对了,我去看看李彩霞吧,这两天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顺便也向她请教一下。” 想到这里,杨湘宁就走出陈莲家,穿过小广场,往大队部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大队部有一个非常显眼的大门,里面是一个大院,而李彩霞的家,就在隔着大队部两栋房子的地方,非常好找。 杨湘宁来到李彩霞的家门前,敲门敲了好一会,李彩霞才一脸不乐意的出来开门。 看到杨湘宁站在门外,李彩霞顿时眉头紧锁,满脸生人勿近的样子,双手抱臂把她堵在门外, 冷冰冰的问道:“啥事?” “彩霞你好,我是专门过来看看你……” 才刚说了个开头,李彩霞的脸就黑了下来, “没空!” “砰!”把大门紧紧的关上。 第102章 你们还要不要脸? “唉,这妇女主任真的不好当啊……” 杨湘宁一脸郁闷,沮丧的从李彩霞家门口慢慢往外走。 从方信身边出来的时候那一股兴冲冲的劲头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苦恼。 只觉心里沉甸甸的,堵的非常难受。 “看起来,村里好多问题都一直积压着,大队总是说形势一片大好,但自己眼皮底下的事情就没人看见吗?没有人管一管吗?如果不能为群众排忧解难,那这些大队干部又有什么用?难道就只会开会?除了开会他们还能干点什么实事?” 默默的想着,忍不住对大队部都产生了怀疑。 只觉心里一团乱麻似的,急需找人开导一番,下意识的就想到了方信。 “对,回家跟方信说说,让他好好开导开导我,他一定能把事情看的更透彻。” 想到这里,杨湘宁彻底放弃了想要继续走访的念头,这就要马上往家里走去。 “开会了,小杨同志,快过来吧。”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杨湘宁回头一看,却是大队书记王健伟。 此时他正站在大队部大门口,笑眯眯的冲着杨湘宁招手。 “王书记,我,我家里还有点事……” 杨湘宁不想去开会,保持着回家的姿态,扭着头对王健伟说道。 “哎,家里的都是小事,集体的才是大事嘛,” 王健伟笑道:“今天的会议非常重要,所有干部都不能缺席,你也是大队部的一员嘛,快来快来。” 看着他那白净的脸,微胖的身躯,还有道貌岸然的笑容,杨湘宁忽然莫名的想要呕吐。 可现在他以书记的名义下达了命令,无论再怎么厌恶,表面上还是要服从的。 杨湘宁无奈,只得跟着王健伟走进大队部,来到办公室里。 此时大队部里已经坐满了人,从王健伟、庄超英,到庄赶美、方建华,全都在座,就差妇女主任兼广播员的杨湘宁一个了。 看到杨湘宁进屋,方建华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气,向杨湘宁无声的挑挑眉毛,从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悄悄伸出大拇指比划了一下。 杨湘宁一怔,眨眨眼愣了一下,再看方建华,又用口型无声的说了一句:“干得漂亮!” 杨湘宁这才明白过来。 敢情四叔这是在夸方信呐? 引着张家父女找方齐氏大闹了一场,硬生生把方齐氏到手的八百块钱给要了回去,这让四叔四婶也跟着出了一口气。 明白是明白了,但杨湘宁也不敢表露出来,双眼弯的像月牙似的,对方建华微微点点头,默不作声的走过去, 找到原先李彩霞的位子,轻轻的坐了下来,接着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用认真的态度来开会。 看到杨湘宁如此态度,屋里的王健伟、庄超英、庄赶美,神色都变了变,好像都松了一口气, 看向杨湘宁的目光也不像从前那么轻视了,反而变得都有些郑重的样子。 杨湘宁也没在意别人的目光,也没多想,就摊开笔记本,摘下笔帽,准备做好会议记录,以后也好随时拿出来学习。 “咳咳,大家静一静,咱们二郎村生产队正式开会了,” 王健伟敲敲桌子,咳嗽一声,例行公事的说出开场白, “根据公社的指示精神,不久上级就会下达明年的生产任务,我们要提前做好全体动员,做好充足的准备,争取在明年更好的完成各项任务,攻坚克难,打好硬仗、恶仗,不辜负人民群众的期待,为社会主义建设做出更大更高的贡献。” “好!” 大家一起热烈鼓掌。 王健伟矜持的停了一下,待掌声停息,这才慢悠悠的继续说道: “现在我们要研究一下,今年都取得了哪些成绩?发现了哪些缺点?明年怎样才能更好的发挥人民群众的创造力,取长补短,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大家各抒己见,都说说吧。” 王健伟话音刚落,庄超英就第一个表态:“我听王书记的,王书记高瞻远瞩,你考虑的一定比我更全面。” 庄赶美马上随声附和:“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方建华笑道:“我就是只带着耳朵来的,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执行。” 大家的目光都看向杨湘宁。 杨湘宁慌忙表态:“我是新来的,对这么大的事也不懂,还是王书记、庄队长你们说吧,我坚决执行。” “那我就说说吧,” 王健伟矜持的笑笑,慢慢开口说道:“今年我们大队取得了很多的成绩,水利工程方面就完成的非常不错,还有开山、修路,人民群众的积极性被充分调动了起来……” 说到这里,杨湘宁猛然想起了陈莲那一双绝望到近乎死寂的眼睛, 忍不住插嘴说道:“对了,三年前挖水渠牺牲的那名于大壮同志,他家现在的情况……” “这个不在今天会议的范围,以后慢慢再说,” 王健伟摆摆手,略带一丝不满的看了杨湘宁一眼,止住了她没说完的话。 继续说道:“但是,我们暴露出来的问题和缺点也不少,比如棉花种植、花生加工、缴纳公粮,这些集体任务都没有很好的完成,但可喜的是,我们完成了上交药材的任务,这就让我们二郎村生产队一跃而成为整个沂北公社成绩最好的生产大队!” 说到最后声调猛然拔高,顿时赢得屋内一片掌声。 “所以,经过大队慎重研究,我们明年的工作重点,应该是……” 说到半截,王健伟停顿了一下,忽然把头偏向杨湘宁, 和蔼的笑道:“小杨同志,回家跟方信说说,明年要更加努力啊,咱们大队的荣誉就全指望他了……” “对呀对呀,小杨同志,你回家可要跟方信好好说说啊……” 庄超英、庄赶美也马上随声附和,都向杨湘宁露出非常友善的笑容。 “什么?” 杨湘宁霍然而起。 桌上的笔被惊得骨碌碌滚落到地上,杨湘宁也不管, 一双好看的眉毛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双眼中透出无法掩饰的厌恶, 大声说道:“你们欺负我一个女人听不懂是不是?公事私事,整个大队的任务怎么能压到他一个人的身上? 你们不首先考虑怎么提高棉花和花生的产量,怎么增加粮食的收成,反而第一个想到的是方信? 这个大队部还要不要脸?” 第103章 妈,吃糖 “咦?杨大主任回来啦?今天的走访挺顺利吧?” 听到屋外传来的脚步声,方信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杨湘宁回来了, 一边继续写作,头也不抬,就笑呵呵的叫了一声。 “唉……” 没有听到意想中的开心的回答,反而一声幽幽的叹息轻轻回响在耳边, 杨湘宁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屋内,默不作声的走到方信身边坐下,头倚在方信的肩膀上,把自己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方信的身上, 闷闷不乐,一言不发。 “嗯?” 看到杨湘宁这幅像是受了委屈的压抑的样子,方信顿时皱起眉头。 把手中的钢笔放在桌上,把稿纸往前推了推,用右手轻柔的摸摸她的脸,嘴唇在她的额头轻轻的触碰了一下, 没有生病的迹象。 “还有人敢欺负你?告诉我,我饶不了他!报仇不过夜,我今天就找他算账去!” 方信黑着脸沉声说道,语气之冷森,把旁边的小芳都吓了一跳。 “你看你,老是那么冲动,把小芳都吓着了,” 杨湘宁轻嗔一声,水汪汪的眼睛瞟了一下方信,却是先去安抚方芳: “小芳乖哦,哥哥没事的,你继续写你的,不要被影响。” “嫂子,我想吃糖了……” 方芳嘟起小嘴,水灵灵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好,想吃我就给你拿,等一下啊,” 杨湘宁柔声说着,马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的第二层拿出一个陈旧的方形铁盒子,比杨湘宁的两只手加起来还要大一倍,沉甸甸的。 再掀开铁盒子的盖子,露出里面保存的大白兔奶糖。 杨湘宁伸手拿出一块糖,想了一下,又拿出两块,把三块糖裹在右手手心,重新把盖子盖严实,把铁盒子放回原处。 “小芳来,吃块糖压压惊,以后就不怕哥哥凶啦,” 微笑着走回小桌,把右手伸到小芳面前,手指一松,漏出一块糖掉到桌上, 温柔的笑道:“这一块给你现在吃,要慢慢吃哦,” “谢谢嫂子,” 小芳甜甜的笑了,漂亮的大眼睛弯的像月牙似的那么好看。 杨湘宁却没完,微微一笑,手心里又漏出一块糖, “这一块呢,是给你晚上吃的,你先拿着,但不许偷偷提前吃哦。” 小芳的双眼中耀出了星星,赶紧出手,一把将两块糖都牢牢的抓在手中, 笑的眉眼都成了一条缝了:“我向嫂子保证,一定会坚持到天黑以后才吃……” 杨湘宁手心再一松,第三块糖漏出在桌面上。 随后连续眨着眼睛,笑而不语的看着小芳。 小芳一呆,一时感到有点摸不着头脑,忍不住偷偷瞅瞅方信, 方信无辜的耸耸肩,表示这不关我事,同样也是笑而不语。 “嫂子你到底有几块糖?” 忍不住去抓杨湘宁的手,翻过来就要查看她的手心。 “看清楚了,没了。” 杨湘宁大方的直接把手掌全部摊开,让她看清楚空空的手心, 温柔的笑道:“小芳你猜猜看,这一块糖应该怎么分配才好呢?是留到明天再吃呢,还是……” 说到这忽然停住,用挑战的眼神看着小芳,等待她的答案。 “给妈妈吃!” 想都不想,方芳立刻大声说了出来。 “哈,小芳真懂事。” “答对了,有奖励哦。” 方信和杨湘宁一起欣慰的笑了起来。 “你们刚才说什么呀?叫我干嘛?” 一直在东间卧室做着针线活的贺慧丽,听到堂屋的动静好像在喊自己,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掀开门帘快步走出来问道。 “妈,给你吃糖。” 被哥哥和嫂子一番猛夸,小芳兴奋的小脸红扑扑的, 一看妈妈出来,马上一下蹦起来,抓起桌上的糖就献宝似的举到贺慧丽面前。 “哎哟,小芳还记得给妈吃糖呀?真懂事,” 贺慧丽高兴的夸奖了一句,摸摸小芳的小脑袋,笑眯眯的柔声说道:“妈不爱吃糖,你留着自己吃吧,看着你吃,妈就很开心了。” “这么好吃的糖,妈怎么会不爱吃呢?” 方芳认真的说道:“妈,我都长大了,我知道糖吃多了不好,你看,我有两块糖,但不会都吃的,留一块到晚上才吃,这一块就是给你的。” 举着的小手不肯放下,坚持要给贺慧丽。 “哎哟,我家小芳真的长大了,” 贺慧丽笑的见眉不见眼的:“好好好,懂事的好孩子,妈一定要给个面子,我吃,咱俩一起吃糖,好不好?” 说着就把糖接过来,剥开糖纸,送进自己的嘴里, 方芳也从手中剥开一块糖,放进自己的嘴里,然后仰着小脸看着贺慧丽, 母女俩相视而笑,笑容比糖还要甜。 “好啦,吃完了糖,小芳你自己好好学习,千万别影响了哥哥的工作。” 叮嘱了方芳一声,贺慧丽回到屋里继续做她的针线活。 方芳乖巧的应了一声,嘴里还嚼着糖,就回到小桌,继续一笔一划的认真写字。 “湘宁,说说吧,今天出去发生了什么事?” 见屋里安静下来,方信也稳住了心情,便压低声音向杨湘宁问道。 “也没什么,我就是这心里很不舒服……” 一个女人心里堵了半天的话,要倾诉给她的男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当下杨湘宁把陈莲家的事情对方信说了一遍,最后轻轻问道:“你说,咱们应不应该帮帮她?她真的好可怜,我当时差点就受不了了……” “不该!” 方信毫不犹豫,两个字说的斩钉截铁。 “那……” 杨湘宁心中一急,冲口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只是脸色一黯,心情低落下来。 方信慢慢说道:“咱家现在是有了一点钱,帮她一点完全没问题。但是呢?今天给她一百,两天花完了然后再怎么办?再给她两百?几天又花完了再怎么办?” 杨湘宁一呆:“这……” “无穷无尽的给下去,她只管躺着要钱一辈子完全依赖我们?这不是帮她,这是害了她们一家子,” 方信认真的说道:“人心呐,是最善变的。当有一天连我们都无能为力了,不再给她钱了,她会感恩吗?不,她会恨死我们!村里也会戳我们脊梁骨,骂我是刻薄的铁公鸡,而原本应该承担责任的大队部呢?一点事都没有!” 杨湘宁听的呆若木鸡。 第104章 等他们来求我 “嗯,你说的对,我听你的。” 杨湘宁低低的说道:“也许是我太感性了,总觉得如果不帮她,这心里就挺难受……” “帮,是可以帮的,但不是这么蛮干,湘宁你这么善良有同情心,我是很高兴的。” 方信微微一笑,伸手摸摸杨湘宁的秀发,眼中露出一种疼爱。 所谓升米恩斗米仇,这正是方信两世为人透彻人心之后,早已感悟出来的道理。 不是不同情她,不是不想帮她,而是要讲究方法,不能把好事变成坏事,同时还要让她的其他方面,以及这件事尽可能影响到的范围之内,也都能够得到相应的提升,这才是真正的善莫大焉。 “你又说要帮她?那到底应该怎么帮呢?” 杨湘宁有点糊涂了,眨着眼睛不解的问道。 方信沉吟了一下,慢慢说道:“这件事不急,反正她们家困难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光是她家,还有王红娟家、范家胜、咱们西邻的王爱民,包括刘柱,都是特别贫困的人家,等我慢慢想想办法,让他们都能做到自力更生就好了。” 听到方信提及西邻王爱民,杨湘宁顿时想起了那天他对自己的骚扰,被自己和小芳联手才好不容易把他赶了出去。 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把这事说出来。 要是按照方信的性子,只要一说,那就绝对不会饶了王爱民, 不过他这几天也没啥动静,估计是不敢露头了,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也免得多生事端。 “湘宁你在想什么?” 方信见她神思不属,奇怪的问道。 “啊?没事,” 杨湘宁赶紧岔开话题:“我是在想,要想帮助一个人都那么麻烦了,而你却打算把全村的贫困户都带起来,这是不是……” 方信眉毛一挑:“异想天开?” “反正,我是两眼一瞪,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杨湘宁双手一摊,翻个白眼,冲着方信做个鬼脸, 惹得方信忍俊不禁。 “慢慢来吧,” 方信摇头轻叹道:“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村里原本民风很淳朴的,可多年来都穷怕了,他们的思想、观念、生活、习性,很多方面都要扭转过来,要想把他们都引到正途上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的。” “我相信你,这么伟大的事情只有你能做到。” 杨湘宁又一次把头轻轻倚靠在方信的肩膀,柔滑的脸轻轻摩擦着,说不尽的柔情蜜意缠绕着方信。 “就走访了陈莲一家吗?” 见她不再说话,方信不禁有些疑惑的问道。 “嗯,今天大队部又开会了……” 说到这里,杨湘宁忽然又气愤了起来, 当即把王健伟、庄超英他们说过的话,还有自己的反应,全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他们也太不像话了,太不要脸了,开会不研究怎么提高生产力,净把主意都打到你的身上了!气的我当场把他们都骂了一顿,然后不管开会不开会的,直接就回来了。” 气愤愤的把话说完,杨湘宁抬眼看了一下方信, 却见他脸上露出一种神秘的笑意,嘴角都压不住的弯了上去。 “你,你还笑得出来?” 杨湘宁又急又气,忍不住气鼓鼓的说道:“我都替你抱不平了!要是他们再一个劲的赖着你,我看,你就该直接去公社找杨主任告状去!” “呵呵,倒也没那么严重,我看呐,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方信一脸笑呵呵的,完全没有一丝恼怒的样子。 “好事?” 杨湘宁眨着眼睛,满脸疑惑的看着方信。 “你想啊,如果他们想要完全依赖我,那么,我要他们做点什么,有什么需要他们配合的,谁敢不答应?以后大队部谁敢跟我作对?” 方信挑着眉毛,用一种“你品,你细品”的神色看着杨湘宁。 “说的倒也是……不过,你有什么大事非要他们去做吗?这样对咱们家又有什么好处呢?” 杨湘宁似懂非懂,懵懵懂懂的问道。 “呵呵,这个说来为时尚早,反正都是开春以后的事了,” 方信卖个关子,微笑着说道:“过年之前最重要的,先把家底攒起来,过年之后呢,就盖房子,办婚礼,等他们来找我的时候,咱就万事俱备啦,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他们是怎样来求我的。” 看着方信那种自信而爽朗的笑脸,杨湘宁也被感染了,心中莫名的也开心起来。 虽然并不是很明白,但就是觉得方信很厉害。 一下午的郁闷和压抑,就此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变得容光焕发了。 有点不舍的从方信身边站起来,柔柔的说道:“你继续工作吧,天色也不早了,我去喂喂鸡,喂喂猪,然后就做饭。” “不会还是白菜炖肉吧?” 方信苦笑一声。 杨湘宁有点不安的捏捏衣角:“可是,咱家里就只有白菜和肉,别的买都买不到……要不,我出去看看,能不能碰到卖萝卜或者卖鸡蛋的……” “算了,怪麻烦的。” 方信摆摆手。 忽然向方芳问道:“小芳,你想吃什么?” 方芳抬起头,眨眨眼:“我最想吃……饺子!” 接着又泄气的耷拉下来:“可是,只有过年才能吃到……” “那就包饺子,白菜鲜肉饺子!” 方信看着杨湘宁断然说道:“凭啥只能过年才吃啊?咱家不管是妈还是小芳,或者是你,啥时候想吃了咱就吃!” “我来和面!和面我最拿手了!” 方芳激动的马上举起小手。 “那我就剁馅,喂完了鸡和猪,咱们这就开始包饺子。” 杨湘宁也高兴的说道。 大小两个女孩一起欢呼一声,跳起来就各自忙活去了。 “嗯,这点翻译工作马上就完成了,待会从头到尾校对一遍,就算完稿了,” 方信把目光重新转回自己的稿子,微笑着喃喃说道:“算算日子,再过两天,就该进城去拿结婚照了……” 第105章 她就是闲得慌 “妈,小芳,你们在家等着好消息吧,我们走啦。” 七天时间一晃而过,终于到了进县城去取结婚照的日子了。 这一天方信照例早早起床,但没有进山,和杨湘宁把早饭吃的饱饱的,这就每人骑上一辆自行车,驶出了家门。 “路上慢点走,小心点看路,早点回来……” 贺慧丽一直送到大门外,远远的看着他们的背影,还在不停的叮嘱。 “哥哥,嫂子,早回来啊,我等着看照片呢……” 方芳也破例没有睡懒觉,早早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站在妈妈的身边,蹦跳着使劲的冲两人的背影招手叫喊。 “你们在家不要出门,我们下午就回来了,快回去吧……” 方信和杨湘宁不停的往后挥手。 不一会就驶出了二郎村,再也看不到家门了。 “湘宁,感觉怎么样?咱俩一人一辆自行车,跑的比以前快多了吧?” 两人并排骑着自行车,方信一边小心留意着杨湘宁的姿势,防止她还不太熟练而摔倒,一边爽朗的笑着说道。 “快是快了,可是感觉没那么好,不如坐在你后面更踏实。” 杨湘宁用力蹬着自行车,转头向方信大声说道。 “还想让我带着你啊?你忘了上次回来,屁股疼了好几天?” “可是能和你在一起啊,我什么都不怕。” 她长长的秀发迎风飘扬,俏丽的脸上浮起一丝鲜艳的红晕,眉眼间都透着说不尽的柔情, 从方信的角度看过去,杨湘宁和她身后的朝阳合二为一,就像一幅美不胜收的画卷。 “好啦你小心点看路吧,以后我买轿车,天天拉着你满世界兜风去!” 方信哈哈大笑,声音中透着数不尽的豪迈和自信。 短短七天时间,方信几乎没有浪费一分一秒,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进山抓蝎子,回家就翻译英文书,终于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七天里,方信每一天都要去一趟供销社,一共向供销社送去了四百多斤十足全蝎,每天都会带回家一些日常用品、布匹衣服、粮食肉蛋等等, 交给杨湘宁保管的钱也已突破了八千元。 可谓是真真切切的日新月异。 这一点,除了自己家人,外面的人还全都不知道。 至于翻译英文书所得的两百块,当然,在别人看来已经是一笔巨款了,但在方信的财产结构中,却已经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情。 不过,方信也绝不会因此而放弃了这份工作, 毕竟,这是一块踏门砖,对于方信将来进入县城,大规模的发展自己的事业,那是具有深远的影响的。 两人一路说着笑着,骑了十几里路也没觉得累,不知不觉就到了沂北公社。 方信今天原本并没有再去供销社的计划,所以自行车依旧骑的飞快,打算直接穿行而过。 “哎,方信,咱们停一会行不行?” 杨湘宁忽然指指路边的沂北卫生院,对方信说道:“我一直想去看看王红娟和她娘,现在都这么近了,不如去看一看再走吧?” 方信点头笑道:“你这个妇女主任还真称职啊?行,那就看看她再走。” “那就去买两斤鸡蛋吧?去看病人总不能空着手去。” 杨湘宁提议道。 方信说道:“跟我想的一样,那就先去一趟供销社吧。” 做出了决定,两辆自行车同时开始减速,准备到供销社门前再停下。 “哎哎,方信!你先给我停下!我有话跟你说。” 忽然,路边一个女声冲着方信叫了一声。 方信闻言一怔,转头一看,确实工农饭店的李秀梅, 此时她正站在饭店门口,冲方信挥着手,一副很急切的样子。 “湘宁你等我一下。” 方信在路边停下自行车,对杨湘宁打个招呼,随后快步走了过去。 “找我有事?” 有些奇怪的向李秀梅问道。 李秀梅张了张嘴,脸上忽然浮起一抹红晕,身子倚在饭店的门框上,一只手不自然的捏着衣角, 低低的说道:“这几天你都来去匆匆的,也不再来饭店了……” “不是,你有事就说,要不我改天再来找你?我今天还挺忙的……” 方信有点着急。 “其实……也没啥事,我就想告诉你,” 李秀梅咬着嘴唇,眼睛看着自己脚尖,低声说道:“以前我以为赵国强会写诗,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可是从你之后才发现,他那只是无病呻吟,你的诗才是真正的好诗……” 方信听得有些奇怪:“你和他不是谈恋爱吗?怎么能这么说他?” “谁,谁说我和他谈恋爱了?根本一点影子都没有!” 李秀梅一急,马上红着脸辩解。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两个之间都是清白的。” 方信心里着急,也无暇多想,匆匆点点头:“没别的事了?那我先走了。” “要不你进来待一会,跟我聊聊天……” 李秀梅想要挽留。 “改天吧,我今天真的有事。” 方信见她说来说去都没正事,便礼貌性的点个头,匆匆转身离去。 “哎呀,你这个家伙……” 李秀梅气的使劲跺跺脚,一脸幽怨的看着方信的背影。 “她是谁啊?找你干啥?” 看到方信回来,杨湘宁随口问道。 “没啥事,她就饭店太冷清了闲得慌。” 方信也是随口一答。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 猛然转头再往工农饭店那边看了几眼,若有所思的眨眨眼, 不过最后什么都没说,就带着杨湘宁直接来到了供销社。 “呵呵,小方同志,今天来的这么早啊?” 供销社也是刚刚开门,温国红一看方信,马上堆起比朝阳还灿烂的笑脸。 “今天我要进城一趟,就没有抓蝎子了。” 方信点头笑笑,迈步走到里面,站在水泥柜台前。 赵国强正在柜台里面收拾东西,一脸冷淡的扫了一眼,就像没看到方信似的,鼻中冷哼一声,继续忙他的。 “小方同志,你来的正好,刚刚医药公司来电话了,” 温国红笑道:“房科长特意叮嘱我了,要是看到你,请你今天务必要到医药公司去一趟。” 方信奇怪的问道:“他怎么知道我今天要进城?” “你不是要去拿结婚照嘛?他们医药公司早就去照相馆打听清楚了。” 温国红笑道。 “呵呵,他们还真挺上心的。” 方信摇头笑笑。 温国红这边却是更为上心,殷勤的说道:“你还想买点什么?我这边能优惠的尽量全都给你优惠……” 第106章 公社卫生院 “温姐你太客气了,” 这些天里,方信和温国红天天都有接触,在温国红刻意的拉拢下,两人的关系早已迅速升温,现在双方已经是熟的不能再熟的熟人了。 方信笑着说道:“我今天就打算买两斤鸡蛋,去卫生院看个病号,温姐不用为难你,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就是了。” 在这个年代,供需关系严重失衡,卖的一方占据着绝对主导权,根本不存在老客户优惠,或者量大从优的说法, 不管你有多少钱,想要买多少,那也一律按照零售价计算,没有讲价的说法。 不过这也是只针对普通人而言。 对于某些特权阶层,或是像方信这样“被需求”的人物,那里面的门道可就多了去了。 “两斤鸡蛋啊?那好说。” 温国红麻利的称了两斤鸡蛋,秤杆子已经是达到最高了,仍是又往秤盘里加了五六个鸡蛋, 随后装起来递给方信:“就八毛钱吧。” “这么便宜?谢谢啊。” 方信也不矫情,道个谢就伸手接过来。 身边的杨湘宁赶紧上前,从口袋里取钱递给温国红。 “温姐,这就是我爱人,杨湘宁。” 方信微笑介绍道。 “哎哟,是小杨啊?” 温国红满脸笑容,惊喜的仔细打量杨湘宁:“我可听说了,你们的结婚照可漂亮了,那是整个沂蒙县独一份!想不到见到真人,你比照片还漂亮呢。” “温姐你太夸我了……” 杨湘宁一下就脸红了,羞涩的低下头。 “那温姐你忙吧,我得赶紧走了,到县城还老远呢。” 方信笑着告辞,这就准备出门。 “哎,小方你要去卫生院是吧?” 温国红急忙叮嘱一声:“你就说你是方信,要找陈院长,我家那位早就想见见你了。” “好的,谢谢温姐。” 方信笑着点个头,转身出门,杨湘宁赶紧随后跟上来。 公社卫生院距离不远,两人骑着自行车没几步就到了。 这是一个大院,里面有一栋两层小楼,筒子楼的样式,房间一间一间的紧挨着,看上去规模不算小。 刚在大院里停好自行车,从里面出来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 把方信上下看了几眼,有点迟疑的开口问道:“这位同志,请问你是……” “我叫方信,想找一下陈院长。” 方信直接微笑说道。 “哎呀!我果然没猜错,一看就是你!哈哈,” 对方一听就大笑起来,马上与方信热情的握手:“我就是陈旭志,我爱人天天在家提起你啊,我也一直想见见你,想不到今天你终于来了。” 说着转身朝楼里招招手,大声说道:“都出来都出来,热烈欢迎方信同志光临沂北卫生院指导工作!” “呼啦……” 一群白大褂纷纷跑了出来,有老有少,还有几个年轻的女护士, 一起洋溢着热情的笑脸,毕恭毕敬的欢迎方信的到来。 对于他们如此热情的原因,方信心中跟明镜似的。 还不是就是因为医药公司? 转年之后会给沂北卫生院倾斜多少资源,现在几乎全看方信的态度了。 现在谁敢不赶紧讨好方信? 方信笑道:“陈院长太客气了,我只是来看个病号,不要打扰你们工作才好。” “不打扰不打扰,你能来这里,是我们整个卫生院的荣幸呢,” 陈旭志急忙笑道:“你是来看望王红娟他娘的吧?放心,尽管放一百个心!那天她一来住院我就安排好了,一切费用全免!药都用卫生院最好的!” 方信忙道:“真的不用那么客气,我也只是看在同村的份上帮她一下罢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放心放心,经过几天的全力治疗,她的病情已经稳定了,” 陈旭志拍着胸脯笑道:“只要是你的面子,我就一定给她照顾妥当。”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进去看看吧,” 方信满意的点点头,回头一指杨湘宁,向陈旭志笑道:“差点忘了介绍,这是我的爱人杨湘宁,二郎村的妇女主任,这次主要就是她想来看看。” “哎呀小杨同志,欢迎欢迎啊,你的工作真是值得我们大家学习啊……” 陈旭志赶紧上来跟杨湘宁热情握手。 杨湘宁对这么热情的接待还很不适应,一下被闹了个大红脸, 有些不自然的笑道:“陈院长客气了,是我该向你们救死扶伤的精神好好学习才对。” 方信笑道:“大家都别客气了,还是先进去看看吧,我赶时间呢。” “好好,请跟我来。” 陈旭志使个眼色,让两个年轻的女护士左右跟着方信,随后亲自带路,领着方信和杨湘宁走进了楼内。 “这一间就是王红娟她娘的病房了,单间,设施齐全。” 来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病房,陈旭志停住了脚步。 “你们忙吧,我们自己进去就好,不要再耽误你们工作了。” 方信点头示意,和杨湘宁一起走了进去。 陈旭志没有进去,使个眼色,让两名女护士跟了进去。 病房内,一个枯瘦的老人正躺在病床上,面容平静,双目微闭,似是已经睡着了。 她脸上戴着一个便携式气囊呼吸器,与氧气瓶配合使用, 这是一种简易手动呼吸装置,采用机械压力差原理,依靠手动操作提供通气支持,还是比较原始的, 不过这也是国内的乡镇卫生院为数不多的选择了。 王红娟趴在病床的边缘,头枕着胳膊,正在休息。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便回头一看:“方信?你怎么来了?” 猛然一下跳起来,三步两步冲到方信面前, “噗通”一声跪倒在方信的脚下, 什么都来不及说,已经先是哽咽的啜泣起来。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方信和杨湘宁急忙伸出手,一左一右把她搀扶起来。 “谢谢,谢谢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王红娟哭着还要下拜。 “湘宁,你和她聊聊吧,我到外面等一会。” 见她情绪太过激动,方信也不敢再逗留了,便对杨湘宁打个招呼, 自己赶紧退了出去。 第107章 咱也不是外人 “小方同志,有什么要我们服务的吗?” “要不,我们帮你做个全身检查吧?” 方信本想自己随便转转,稍微等一会杨湘宁就可以走了, 不料那两名女护士居然寸步不离左右,一个劲的缠着方信叽叽喳喳的。 方信有点不耐,停下脚步苦笑道:“两位美女,我这么年轻,身体健康,就不用做检查了吧?你们有事就去忙吧,就不用管我了。” 听到方信说出非常稀罕的“美女”这个词,两个护士不由得又惊又喜,两人的脸都红了。 捂着嘴笑道:“叫我们美女可不敢当,你才是大帅哥呢,我叫刘晓英,她叫孙新红。” “你们都是白衣天使嘛,都是最可爱的人。” 方信也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便也不再提“美女”俩字,随口笑笑就慢慢逛了起来,信步走到了一楼。 “大夫,大夫在哪啊?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啊?”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焦急的呼唤,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怀中抱着一岁的婴儿,急匆匆跑进了卫生院,刚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声叫喊。 方信转头一看,却是见过,正是第一次去供销社的时候,所遇到的那位王大婶,当时她仗着跟温国红比较熟,还插了自己的队,抢在头里给肚子疼的小孙子买了红糖。 陈旭志走出来,微皱着眉头说道:“王大婶,你不要大呼小叫的,这是医院,要安静。” 也不知王大婶听见了没有,抱着孩子直接跑到陈旭志面前,依然扯着嗓门叫道:“我说老陈啊,你屋里的那位可是天天跟我唠嗑啊,关系这么好,你就快点给我小孙子看看吧……” 陈旭志沉下脸来:“这里是卫生院,又不是供销社!你可不要胡乱攀关系啊,想治病可以,按规定先去挂号。” “啊?还要挂号啊?那,挂号多少钱?” 王大婶有些不满的嘟囔着。 “五分钱。” 陈旭志伸手指指收费口。 “唉!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哟,才买了红糖,又吃了宝塔糖,怎么还是肚子疼呢?” 王大婶一边往那边走,一边不情不愿的嘟囔着:“这倒好,病还没看呢,五分钱又花没了……家里哪禁得住这么花啊……” 交完了挂号费,王大婶又抱着孩子走到陈旭志面前,紧张的问道:“我家有合作医疗的,看个肚子疼后面就不用花钱了吧?” 陈旭志答道:“有合作医疗也不能全部报销,自己还是得花一部分的。” “啊?那,那得花多少?” 王大婶一脸纠结。 “现在可说不准,得视治疗情况而定。” 陈旭志耐心的开导:“你看看你家孩子,都拖了几天了?越拖越严重,到时候去县医院花的更多。” “那,好吧。” 为了小孙子的身体健康,王大婶经过思想斗争之后,终于痛下决心。 “小刘,小孙,先带孩子去做个肠胃检查。” 陈旭志抬手招呼一声。 “哎,来了。” 听到院长的召唤,刘晓英和孙新红赶紧跑过来, 一个接过孩子,一个领着王大婶,就往检查室走去。 “小方,到我办公室坐坐吧。” 看到方信,陈旭志马上热情的招呼。 方信本不想去,但看到对方这么热情,再加上温国红的关系,也不好冷落了人家, 于是就客随主便,含笑走了过去。 来到院长办公室,陈旭志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穿的那件用进口化肥袋子改成的衣服,黄不拉叽像绸缎一样飘飘洒洒,还隐约可见“xx尿素”字样, 跟供销社的李主任穿的那件不能说一模一样,简直就是同一款。 随后请方信坐下,拿暖壶倒上热水,捏了几片茶叶放进杯里,双手递给方信。 方信客气的谦逊两句,接过来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身边的茶桌上。 “小方啊,就依你和我爱人的关系,咱们也不是外人,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陈旭志含笑说道:“以后凡是用得上公社卫生院的地方,尽管说!你以后要是生孩子,一定要提前过来,我给你费用全免。” 方信笑道:“这才刚结婚呢,这事还早的很呢,” “先说好嘛,我这话对你永远有效。”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 方信若有所思的问道:“陈院长,据我所知,这大冬天可是发病的高峰期啊,怎么公社卫生院好像病人没那么多?” “嗐,这事说起来,” 陈旭志摇头苦笑一声:“咱山里人的习惯你又不是不知道,又穷又抠门!小病宁可自己忍着,病的受不了又疼钱,合作医疗也只能报销一部分,没几个舍得花钱的…… 真要是查出大病,非治不可了,咱这卫生院条件又不行,还要转到县医院去…… 所以你看,冷冷清清也是没办法的啊……” 说完之后,陈旭志双手一摊,一脸郁闷的冲方信苦笑。 “也许明年就能改善许多了。” 方信淡淡一笑。 “是啊,希望如此吧,小方啊,那可就多拜托你了。” 陈旭志看着方信,眼神热切。 “笃笃,” 敲门声响起,杨湘宁轻轻推开门探进来半个身子:“方信?” 方信一看是她,马上站起来:“你和王红娟聊完了?那咱们就走吧。” 转身向陈旭志打个招呼:“陈院长多谢你的招待,那我们就先走了。” 陈旭志知道他今天要进城,也不好多挽留,客套两句就把他们送出了卫生院。 方信一边走着,转头看看身边的杨湘宁,见她眼圈都红了,脸上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湘宁?王红娟对你说什么了?” “也没,没啥……” 杨湘宁擦擦眼角,苦恼的叹口气。 本来不想给方信添麻烦,可有了心事又觉堵得慌,身边的男人正是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 忍不住说道:“王红娟很感激你对她的帮助,住院费用也免了,可是等你给的那一百块钱花完了,她娘俩就再也没有了生活来源了,总不能一辈子赖在医院里吧?那也得要吃要喝啊……” 方信听了,慢慢停住脚步,看看此时正好站在卫生院的大门口, 略作沉吟,便对杨湘宁说道:“你快去,把王红娟叫出来,我在这里等你们。” 第108章 神神叨叨的 “好的,马上。” 杨湘宁也不问方信突然要找王红娟有什么事,直接快步返回卫生院,登上二楼,不一会就带着王红娟走了出来。 “方信,你找我有事?” 王红娟低着头站在方信面前,有些紧张的捏着衣角。 方信问道:“你在这里照顾你娘,平时有空吗?” 王红娟心中一跳,忍不住抬起头,眼神复杂的看了方信一眼, 随后又看看旁边的杨湘宁,又低下了头, 似乎觉得有杨湘宁在身边,有些话实在难以启齿。 只好低声说道:“我娘其实病情已经稳定了,平时就是打吊瓶,用青霉素吊着,我离开一会是没有问题的。” “那如果我帮你介绍一份工作,只在中午和晚上很少的时间干活,你愿意吗?” 方信接着问道。 “啊?” 王红娟猛然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方信,一脸的难以置信。 原来,他是要帮自己找份工作,刚才又把他误会了…… 脸上红了红,王红娟急切的说道:“愿意!我愿意啊!刚才还跟湘宁姐说了,我们娘俩没有生活来源,恐怕都会活不下去了……” “那好,跟我来吧。” 方信一摆手,自行车也不用骑了,就用手推着,当先大步往前走去。 杨湘宁也赶紧推上自行车,和王红娟一起跟在他的身后。 不一会,来到了工农饭店门口,屋门紧闭着,也不知是不是李秀梅一生气就把自己关在了里面,还是心情不好出去散步去了。 方信伸手“笃笃”敲了敲门,试探一下屋里有没有人。 “谁呀?这离中午还早着呢,现在可没饭啊。” 里面传来李秀梅不耐烦的声音。 她在! 那就好办了。 方信隔着门,提高声音说道:“是我,李姑娘麻烦开一下门,有事跟你商量。” “啊?等一下。” 李秀梅惊讶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喜,马上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吱……”打开了门。 “方信!你……你们?有事?” 刚刚叫了方信一声,却又忽然看到方信身后还站着两个女人, 李秀梅的一下就皱起了眉头,迟疑的问道。 “我问你个事,这家饭店是公社办的对吧?经理是谁啊?” 方信问道。 “是我爸,他在公社里上班,平时就我负责饭店的工作。” 李秀梅马上回答。 “那你招个工人可以吗?” 方信指指身后的王红娟:“帮你打打零工,打扫一下卫生什么的,也好减轻一下你的工作。” 这个工农饭店属于公社集体所有,也算是国营单位,无论经营的好与坏都不要紧,反正都是旱涝保收,就算一个月都没有客人,那也丝毫不影响工资的发放。 刘秀梅皱着眉,看看方信,再看看王红娟, 迟疑的问道:“她是你的……” “这是我爱人,这是我同村的,” 方信先介绍杨湘宁,再介绍王红娟:“因为她娘要住院很长一段时间,她陪在这边也没有事做……” 简要的把王红娟家的情况说了一遍。 “这样啊?助人为乐是好事……” 李秀梅听完,脸色放松下来,马上爽快的答应了:“行!看着你的面子上,我就收了她,回头跟我爸说一声,从今天给她记考勤。” 方信微笑道:“那就多谢了。” “谢谢,谢谢,真的太谢谢了。” 王红娟眼圈红了,上前对着李秀梅连连鞠躬。 “不用客气,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刘秀梅笑着扶她一把,接着介绍道:“那你以后的工作其实也挺简单,上菜不用管,叫他们自己取就行,平时就是收收钱,打扫一下卫生,买菜做饭我来干,每天两顿饭都可以跟我一起吃,每个月给你十块钱的工资,怎么样?” “太好了,我一定努力工作。” 王红娟感激的落下泪来。 “你父亲在公社哪个部门?跟杨主任熟悉吗?” 方信忽然问出一个问题。 “他是公社负责农业那一块的干事,跟杨主任办公室正好隔壁,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秀梅有些奇怪的看着方信。 “哦,我打算明天抽空去找他和杨主任谈谈。” 方信随口回答。 “你找我爸?谈什么?” 李秀梅更奇怪了:“把她招进饭店,我就能决定了,你还有什么事?” 方信笑笑:“早晚你都会知道的。” “切,神神叨叨的。” 李秀梅不满的嘟囔一声。 “那就先这样吧,你带王红娟先熟悉一下,我们先走了。” 方信抬起手腕看看表,实在时间不早了,再也不能耽搁了,赶紧提出告辞。 “哎,你……” 李秀梅下意识的想要叫住他,可又看看方信身边的杨湘宁,眼神一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伸出的手又慢慢缩了回去。 方信和杨湘宁骑上自行车,为了赶时间,两人都更加用力的蹬起来,车子驶过供销社,沿着红卫路飞快的往县城奔去。 就没注意到,赵国强站在供销社门外,双手抱臂,阴冷的目光看看工农饭店,再看看方信的背影, 咬牙切齿的低声说道:“难怪李秀梅这几天对我不理不睬的,是你这个混蛋敢撬我墙角?别以为会抓两只蝎子就翘上天了,呸!不知天高地厚,我爸可是公社副书记!” 只不过,这些话也只能说给他自己听,方信的车屁股都早已看不见了。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对这个饭店挺有兴趣?你打算怎么做?” 骑行在路上,杨湘宁经过一番思索,忍不住向方信发问。 作为自己最可信任的妻子,方信自然不会瞒着她, 微笑着说道:“这个饭店,我想要。” “可是,它生意很冷清啊,根本赚不到钱,再说了,饭店是公社集体所有的,你怎么要?就不怕被打成走资派?” 杨湘宁感到非常不解。 “现在看似很冷清,但以后就会热闹了,我要提前布局,做好准备。至于公社那边嘛,我想我会有办法的。” 方信微微一笑。 现在工农饭店的生意惨淡的吓人,要不是有公社财政撑着,早不知倒闭多少回了。 不过,也就只有方信才知道,自从人民日报和省报曝光了那株何首乌之王以后, 很快这大山深处的宁静就会被彻底打破,山南海北的不知多少人都会往这边涌来…… 第109章 老总要见你 “哎呀呀,小方同志,可算是把你给盼来啦。” 方信和杨湘宁骑着自行车进入沂蒙县城,刚刚来到医药公司的大院里,车子还没停稳, 就见房贤平带着几个年轻人匆匆跑了出来,他们后面,又有至少十几人纷纷赶来, 每个人脸上都堆着灿烂的笑容,就像迎接贵宾一样,把方信人团团围在中间。 尽管已经有了上次的经历,但今天的场面明显比上一次更大更热烈了一些, 让杨湘宁还是有些不适应,不大自然的往方信身后挪了挪,尽可能让全场的焦点都集中在方信的身上。 “别怕,现在你就把自己当成是他们的贵宾,拿出点自信来,不然他们就把咱们当成乡巴佬看不起了。” 察觉到自己妻子有些不安,方信微微侧头叮嘱一声, 杨湘宁听了马上把腰杆挺的笔直,胸膛往前挺了挺,目光平视,笑不露齿,尽量让自己显得优雅一些。 “房科长你好,这才几天没见,不用搞的这么热闹吧?这也太见外了。” 方信微笑着与房贤平握手。 “这才几天?你怕是不知道吧?” 房贤平紧紧握住方信的手,激动的说道:“自从几天前遇到了你,咱们沂蒙医药公司一年来的药材收购量,就直接翻了一倍!我说小方啊,你给我们创造了一个神话,一个奇迹啊!” 越说越是兴奋,牢牢抓着方信的手不放,不停的摇来摇去的。 看把你激动的,这才哪到哪啊? 我这七天里每天才拿出一半时间去抓蝎子,有些更远更深的地方还没去呢,这要是以后火力全开,每天抓两百斤,敢问阁下还能激动成啥样? 方信心中暗暗好笑。 嘴上却谦逊的笑道:“哪里哪里,全靠医药公司领导高瞻远瞩,房科长指导有方,我就出个力气罢了。” “哈哈哈,小方你可真会说话,来来来,屋里坐,茶都给你泡好了。” 房贤平大笑着就要拉方信进办公室。 方信忙道:“就不用进去了吧?房科长你给供销社打电话叫我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我外面还有点事……” “不就是来拿结婚照嘛?那个不着急不着急,” 房贤平哈哈一笑,接着一脸的神秘的凑到方信面前,低声说道:“我们医药公司卞总要见你,有重要的大事跟你商量。” 卞总?卞建平? 听到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方信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形象。 在方信的上一世,这位沂蒙县的正科级国家干部还是很有能力很有魄力的,在医药公司刚成立的前几年奋发图强,带领全体医药公司员工做的风生水起,着实兴旺了好几年。 但随着改革开放的逐渐深入,生意越做越大,卞建平也很快被提升到了副处级,随后就骄傲自满,迅速堕落腐化, 将医药公司多年来的积累尽数挥霍一空,还欠下了巨额债务,卞建平见势不妙马上卷款潜逃,丢下沂蒙医药公司这个烂摊子陷入破产清算的窘境。 不过,天网恢恢,卞建平在准备携款偷渡出境的时候,被警方当场抓获,最后以死刑了结了一生。 “他要见我?有重要大事?” 方信皱了皱眉。 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是几年以后的事,现在的卞建平还是一位有能力有魄力,颇为受到爱戴的好领导, 如果毫无理由的不给面子,恐怕有点说不过去。 “那好吧,我就看看卞总有什么指教吧。” 方信含笑点点头。 “来来来,卞总在那栋小楼的三楼,小方你跟我来,” 房贤平笑呵呵的拉着方信的手,没走两步,又回头冲着杨湘宁招呼一声: “哎,小杨你愣着干什么啊?你也来你也来,你们新婚的两口子不要分开嘛,呵呵。” 杨湘宁脸上一红,伸手捋一下耳边的秀发,快步走上来,大方的伸手挽住方信的胳膊,陪在他的身边。 医药公司的大院面积不小,不过大部分都是空地, 在北边有两排平房作为办公场所,都是新建的,看起来比较精致, 在东边有一栋独立的小楼,共有三层,属于公司老总卞建平自己的办公室。 方信两人跟着房贤平踏入楼内,楼梯虽然是水泥面的,但也明显看得出来,刚用拖把拖过,很干净, 方信看着脚下,慢慢顺着楼梯转了几个圈才登上三楼。 在登楼的时候,方信心中忽然浮起一个想法:这位卞总看似高高在上,但别人都在平房里办公,每天就他一个人上楼下楼的, 不累吗? 何苦呢? 三楼就更干净了,墙面、窗户、地面,几乎全都一尘不染,看得出来每天打扫的都非常用心。 “笃笃” 房贤平在一扇精致的门外停住脚步,整一整衣服,面容变得恭敬而严肃,轻轻的伸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 房贤平用很轻的动作,将门轻轻推开一半,自己先探进头说了一声:“卞总,沂北公社的小方来了。” “哦?快请进。” 卞建平微笑点点头。 房贤平这才把门全部打开,自己站在门口内侧,给方信让出一个身位, “小方同志,请进吧,这位就是我们卞总。” “房科长客气了。” 方信点头笑笑,大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非常宽大的办公室,两面开着大窗户,光线充足,虽然地面仍是水泥面,但墙面就是用新型胶凝材料与水泥混合,抹的硬实而光滑,除了甲醛问题还没有得到重视,看起来也是挺高端大气的。 室内正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品相厚实庄重,装饰性元素几乎没有, 办公桌旁边放着一个红木雕花文件柜,前面摆着一张八仙桌式会议桌,桌后面摆着一排红木沙发,沙发上放着棕褐色皮质坐垫。 一眼扫完室内情形,方信的目光最后落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位中年人身上。 “卞总你好,我是沂北公社的方信。” 不卑不亢的微微一笑,方信上前两步伸出右手。 第110章 签份合同 “小方同志来啦,你好你好。” 卞建平一张白净的圆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待方信走近,从办公桌后面欠了欠屁股, 伸手与他轻轻一握,随即将手一摆:“快请坐,快请坐。” 方信收回右手,与杨湘宁一起走到沙发上坐下。 “不知卞总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方信开门见山就问道。 卞建平却先转向房贤平:“老房,去跟办公室说一声,叫他们泡一壶好茶上来。” “好的卞总。” 房贤平恭敬的答应一声,向方信打个招呼:“小方,你和卞总慢慢聊。”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方信看向卞建平,淡淡问道:“茶就不用了,卞总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吧,我外面还有点事。” “呵呵,小方啊,看来你也是个实在人,直性子,好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才。” 卞建平又露出和蔼的笑容:“那我就直说了,有两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方信不动声色的:“卞总请讲,我洗耳恭听。” 卞建平目中露出赞赏之意:“小方你也知道,沂蒙医药公司是今年刚成立的,上面的任务压力很大,非常大,我们全体员工拼搏奋战了大半年,都没有你这几天的收获大,所以我想……” 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方信也不说话,只是目光平静的看着他。 “所以我想,现在距离过年还剩不到二十天,这段时间里你能不能多多辛苦一下,再给医药公司提供十足全蝎……” 卞建平上身前倾,竖起一根手指伸向方信:“一千斤?” 方信目光一闪。 前七天就抓获了四百多斤,按照这个速度来算的话,不到二十天再抓一千斤并没有什么难度, 而且自己前世所熟知的蝎子聚集地还有很多很多,至少万斤的产量还在等着方信去收取,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不过,这情况方信是不会说出来的,表面上略作迟疑,微微皱起眉头。 卞建平一见他这幅模样,不禁有些急切,急忙补充说道:“小方同志,我也知道这蝎子是越抓越少,越抓越难抓,就算山里的本地人平常也很难见到一两只,更何况要你抓那么多……这些情况我都知道,你有困难我也理解,不过嘛……” 说着,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隔着八仙桌站在方信的对面, “不过咱们沂蒙医药公司也真的非常需要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为明年做一个开门红,为以后的工作开展打下良好的基础,这重任可都要托付给你啊。” 说完之后,目光定定的看着方信,等待他的表态。 就在这时,“笃笃”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卞建平头也不回随口说了一声:“进来。” 一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姑娘轻轻推开门走进来,身段很窈窕,身姿很板正,步态很轻盈,双手平端放着茶壶茶杯的托盘,小碎步走到卞建平面前。 “这位是公司办公室文员,林薇。” 卞建平把手一摆:“请小方同志喝茶。” 林薇把托盘轻轻放在八仙桌上,用熟练的手法拿起茶壶,在两个小茶杯里分别倒了标准的三分之二的茶水, 用优雅的手法递给方信一杯,递给杨湘宁一杯。 “谢谢,” 方信两人伸手接过,微笑道谢。 “不客气。” 林薇含笑退后,看一眼卞建平,见他没有其他表示,便默默的退了出去,随后把门关好。 “卞总,我看你们医药公司员工的素质都很高啊。” 方信赞赏的竖起大拇指。 “那是当然,公司成立之初,就是宁缺毋滥,只要人才不用庸才,” 卞建平自傲的一笑:“等到了明年,我打算再招一批大学生进来,到时公司的整体实力还会在上一个大台阶。” 方信拿着小茶杯放在唇边,轻轻啜了一口,只觉茶香满口,茶味非常浓郁, 脱口赞道:“这是正宗龙井吧?在咱们这种小县城可少见的很啊。” “呵呵,想不到你对茶叶也如此精通,那可真是遇到知音了,” 卞建平呵呵笑道:“这是我托人从南方弄来的,只招待贵宾才拿出来,待会给你带上两斤!” “呵呵,不敢当不敢当。” 方信摇头笑笑,再轻抿一口,把茶杯放在桌上。 卞建平仍是站在方信对面,目光盯着方信的脸:“那一千斤……” 方信笑而不语,扭头看向杨湘宁。 杨湘宁被看的有些发蒙,拿起茶杯啜了一小口,对方信无辜的眨眨眼睛。 卞建平有些按捺不住了:“那这样,如果在年前你能完成一千斤,医药公司就给你按三十块钱一斤!并且支付现金!需要多少人手,公司提供什么帮助,尽管说!” 要的就是这句话。 方信微微一笑,缓缓站起身来:“签个合同,预付一半现金,我可以保证完成。” “好!没问题!” 卞建平果然魄力十足,当场就拍板决定了这项重大决策。 快步返回办公桌,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叫林薇带一份空白合同上来。” 两分钟后,刚才的漂亮姑娘林薇再次敲门进来,把一份合同递给卞建平。 卞建平却不接,摆手示意交给方信。 林薇便转身走到方信面前,把合同递给他,再给方信一只钢笔。 卞建平从她背后盯着优美的腰臀曲线猛看了几眼,咽下一口唾沫, 林薇很快转回身来,让出方信与卞建平之间的视线。 “小方,你自己填写,把你的条件都写上,写完我再看看。” 方信也不客气,把空白合同往桌上一铺,这就提笔刷刷刷写了起来。 不一会一式两份写完,在最后签上自己名字,仰起脸看看林薇,把合同递给她。 林薇接过来,再走到卞建平身边,把合同放在他眼皮底下的桌面上。 卞建平略扫一眼,点点头:“没有什么过分要求,完全可以。” 随手大笔一挥,给两份合同签上自创的花体签名。 对林薇一挥手:“拿去办公室,盖上公章再拿回来。” 第111章 别想把我拖下水 “卞总,公章已经盖好了。” 不得不说,林薇,或者说医药公司办公室,对于总经理吩咐下来的工作,办事效率还真是挺高的, 短短两分钟不到,林薇就把一式两份合同重新带了回来,交给卞建平一份,递给方信一份, 全都盖着鲜红的医药公司正规公章,还有卞建平和方信两人的亲笔签名。 卞建平对合同看都不看,反而多看了林薇两眼, 一摆手:“放在办公室保险柜保存。” 林薇忙道:“好的卞总,我待会下去就保管起来。” 拿着合同站在卞建平办公桌前,似是对卞建平的目光有些畏惧,不敢与他对视,就低着头看着桌面。 方信把合同再仔细的看了一遍,以他的经验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就仔细的折叠起来,装进上衣口袋里。 能这么快就办好这件大事,心情还是很愉快的。 站起来微笑着说道:“卞总果然爽快,相信我们一定会合作愉快的。” “哈哈,那是肯定的,只要小方你好好办事,我沂蒙医药公司就绝对不会亏待你。” 卞建平豪气的大笑一声, 接着向林薇吩咐道:“去通知办公室聂百强主任,叫他马上去沂蒙第一招待所安排两桌,要最好的酒,多上硬菜,今天我要跟小方好好喝两杯,好好交个朋友。” 这个第一招待所,方信前世去过不少次,正是目前沂蒙县档次最高的饭店,只有政府机关单位才有资格在此订餐,平时多用于招待来来往往的各级领导、兄弟县市的考察访问。 在这里大开宴席,最大的特点就是,最起码得喝到下午三四点,有时候甚至就直接跟晚饭连在一起, 中午进去,半夜还没出来的情况比比皆是。 方信一听急忙摆手说道:“算了算了,卞总你也挺忙的,我还有事,今天就免了吧。” 说着就要迈步出门。 “哎,那怎么行?你难得上来县城一趟,要不把你伺候好了,别人岂不是说我卞某人不懂待客之道?那以后谁还敢跟我的医药公司做生意啊?” 卞建平这次动作很迅速,马上站起来快步拉住方信,紧接着一套大道理盖下来。 这要换成方信同龄的其他年轻人,被一位正科级老总如此热情的邀请,并且还关系到公司发展的大事,这就无论如何都推脱不了,这个面子那是非给不可了。 但方信看似年轻,实则很不年轻,饱经沧桑的内心早已看透了一切。 大家正常做生意可以,但要想让我跟你纠缠太深? 抱歉,门都没有! 只是淡淡一笑:“卞总的好意心领了。我尽最大努力把我的工作做好,就是对公司最大的贡献了,如果让我喝多了耽误了公司大事,那我岂不是自杀都无法赎罪?” “哈哈哈,不至于不至于,说的太过了,” 卞建平一愣,随即大笑一声,仍是不死心的压低声音:“让你媳妇先回去,我叫小林给你陪酒,怎么样?” 用眼神向林薇示意了一下,抛给方信一个“男人都懂”的眼色。 杨湘宁还站在沙发那边,距离稍远,这话只有方信和林薇听清了。 林薇顿时涨红了脸,不自然的退后一步,两只手攥的紧紧的,嘴唇咬的紧紧的,却是敢怒而不敢言。 方信差点一巴掌呼在他脸上。 强忍怒气正色说道:“卞总,实话跟你说吧,我这次进城的主要目的,是跟县文化馆的韩馆长约好的,韩馆长是文化局的副局长,也是副县长赵海峰的表弟,要是耽误了他们的事,恐怕难以交代。” 抬出这两个人果然有用,卞建平听了一怔,不由得松开了抓住方信的手,迟疑的问道:“你跟赵县长和韩局长也有关系?这是真的吗?” “这种事我哪敢撒谎啊?不想活了?” 方信反问一声。 卞建平只好点点头:“那,既然你还有正事,那今天就算了,下次,下次咱们一定要好好喝一顿。” “有机会我会再来的。” 方信随口应了一声,心中暗暗冷笑:“我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别想把我拖下水。” 转头看看杨湘宁。 杨湘宁马上快步走到方信的身边,准备陪他一起出去。 临走之际,方信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卞总,这个合同履约的事……” 没有明说,但合同上墨迹未干,明明白白写着“预付一半收购款”。 卞建平点头说道:“放心,马上就给你办好。” 向林薇吩咐道:“去找房贤平,叫他写一份请款报告,我这就批准。” 林薇赶紧答应着就要往外走。 方信忙道:“我跟你一起去吧,正好跟房科长聊聊。” 说完就一拉杨湘宁,两人跟着林薇快步走出总经理室,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楼梯旁边的一扇门忽然打开,有人出来问道:“小林,卞总还有其他事吗?” 林薇急忙回答:“聂主任,卞总没有什么事了,我去一趟供应科马上回来。” “那好的,你顺便叫老房把这个月的用车情况给我报一下,我汇总起来给财务报销。” 聂百强说完就返回了屋内。 三人继续往楼下走。 方信摇头轻叹一声:“公司办公室就在总经理室的楼下,卞总有事还得打电话,这也太……” “很正常啊,机关单位不是都这样吗?” 林薇耸耸肩,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官僚主义深入骨髓啊,连他们自己都觉察不到……” 方信心中暗叹,表面却什么都没说。 三人走下小楼,穿过大院,来到北边的那一排平房,林薇走到挂着“供应科”牌子的门前,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哎哟,小方,小林,小杨,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房贤平笑呵呵的站起来迎接。 林薇把卞建平的意思简要传达给房贤平,房贤平非常痛快,马上大笔一挥写出了请款报告。 林薇拿着这份报告转身出去,重新返回总经理室找卞建平签字, 方信就不跟着了,留在供应科,喝着房贤平的茶,一边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闲天,一边等候林薇回来。 这一次,足足等了十几分钟,林薇才匆匆回来, 脸上还带着一丝恼怒的痕迹,站在门口也不进来,直接对方信说道:“跟我去财务室吧。”。 方信都等的不耐烦了,闻言马上站起来,随口笑道:“卞总不就是签个字嘛?怎么那么久啊?” “有点事。” 林薇似是不愿多谈,寒着脸转身就走。 第112章 钱在手里的感觉 “怎么了?卞总改主意了?不想预付给我收购款了?” 方信有点莫名其妙,赶紧追在林薇的身后。 “没有的事,卞总批准了,马上就叫财务给你拿钱。” 林薇头也不回的抛出一句话。 她走的很快,单薄的身子像一阵风似的,让方信一溜小跑都几乎追不上,只能缀在她的身后。 看着她脚下生风,修长的双腿一前一后的走,纤细的腰肢和挺翘的臀部一左一右的扭, 方信心中忍不住嘀咕一声:“批款是给我的,你怎么好像有意见?再怎么不乐意,那我也不会分给你一分钱……” 很快,林薇走到了财务室的门口,也不敲门直接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方信也紧随着进来。 财务室并不大,只有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同志,分别占据了一张办公桌,墙角放着一个一人高的保险柜,墙边摆着一排木制连椅。 “小林来了。” 两个女人听到动静,都抬起头微笑打个招呼。 “马科长,这是卞总批的款子,他说让你尽快付一下。” 林薇直接走到其中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面前,把卞建平签过字的请款报告放在她眼前的桌面上。 “好的,稍等一下,我这就……” 马科长微笑说着,扫了一眼这份报告,忽然语气一顿,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林薇也皱眉问道。 看到这种情形,方信也有点沉不住气了,生怕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耽误了这笔款子, 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她们的旁边。 “这么大一笔钱?你确定是卞总批准要马上支付的?” 马科长抬眼盯着林薇,严肃的问道。 “那你自己打电话问问吧。” 林薇面无表情。 “是该问问,这么大一笔钱,必须确认好了才行。” 马科长点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了内线号码。 “喂,” 话筒中传出卞建平的声音,只有极简的一个字。 “卞总你好,我是财务马燕红,” 马科长用恭敬的语气问道:“我看到您批的报告,要付给一个叫方信的,一万五千块钱?” “没错,给他。” 卞建平的回答很干脆。 “可是,公司账上的钱也不多了,年底还有其他很多应用项,收购款要支付,员工的工资和福利……” 马燕红语气变得有点急促,有点着急。 “先给他,别的再说。” 卞建平不容置疑。 “但是,还有你答应给我的……” 马燕红突然有点失控,冲动的喊出半句,又猛然闭嘴。 “马燕红!你不想干了是不是?胡说八道什么?” 电话里传出卞建平暴怒的声音:“这件事你问小林吧,不要给我打电话了,你不想干有的是人想干!” “啪!” 重重挂掉了电话。 马燕红寒着脸一言不发,慢慢放下电话,脸上阵青阵白, 猛然抬起头狠狠的盯着林薇, 林薇也寒着脸,脸上却是布满了委屈和倔犟,别过头去不与她对视,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就这么默默的对峙,两个女人高耸的胸脯都不停的快速起伏着,显见两人的心情都极不平静。 感到气氛有点尴尬,怎么好像有一种要撕破脸的感觉? 方信等了一会,见始终没有动静,忍不住轻声问道: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快一点……” “卞总亲自批准的,这笔钱必须交给他。” 林薇接着开口,冷淡的说道。 马燕红蓦然一瞪眼,目光狠狠的射向林薇。 “行了,既然卞总都批了,那就给他吧。” 旁边那个女人温和的笑道:“咱们都是干活的,操那么多心干嘛?到时发不出工资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这句话说的正是时候,恰好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对峙,让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下来。 “好!我给。” 马燕红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拉开桌下的抽屉,拿出一把钥匙, 转身走到保险柜跟前,蹲下来把锁打开,从里面取出厚厚的一沓钱。 “一万五千块钱,你数一下。” 快速清点之后,马燕红把钱往桌上一放,全程没有多看方信一眼。 “不用了,这么大的国营单位还信不过?” 方信一笑,伸手把钱拿在手中,顿时感到心里踏实了很多。 这钱呐,就算明知道是自己的,在别人手中和在自己手中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 厚实,充实,踏实,就是钱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没事你可以走了,以后财务科重地,闲人免进。” 马燕红冷淡的下达逐客令。 方信心情正好,也就不计较了,笑呵呵的打个招呼,转身出门。 林薇也同时走了出来,却是跟方信所去的方向相反。 出于礼貌,方信微笑着说道:“林同志,今天辛苦你了……” 话未说完,林薇突然双手捂住了脸,极为压抑的哭了一声,随后发足狂奔,转眼跑的没了踪影。 “呃……” 方信愣了一下,委实想不通这里面复杂的关系,只感到里面的剧情必定相当的狗血。 好在这些破事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只要钱到手了就好,想不通就干脆忘了呗,没必要去浪费脑细胞。 快步回到供应科,跟房贤平打个招呼,把等在里面的杨湘宁叫了出来。 “终于办完事了?这都马上就要下班了,咱们得赶紧去照相馆……” 杨湘宁一出来就着急的催促方信。 “来,这钱你收好。” 方信把手中的一万五千全部上交给杨湘宁。 “嘶……” 杨湘宁倏地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的深深吸气, 尽管她也全程旁听了合同的内容,也知道方信去财务科是要拿钱的, 但是,当真的有一笔巨款放在自己手里的时候,还是无法抑制的激动起来,伸出的手都颤抖了。 “一定要拿好哦,要是弄丢了,可别怪我辣手休妻哦。” 方信笑呵呵的开个玩笑。 第113章 他怎么可能比我帅 “不是,这钱……是不是太多了……” 两人骑着自行车从医药公司出来,行驶在县城公路上, 杨湘宁一只手紧紧的捂着口袋,只觉就像在身上装了一块通红的烙铁似的,放哪都不放心,放哪都浑身难受。 “方信,这笔太大了,要不,咱们还是先找个银行存起来吧?” 感觉自己难以承担如此重大的保管任务,杨湘宁弱弱的向方信提出建议。 方信想了想,摇头说道:“算了,过几天咱们办婚礼、盖房子,还要花很多钱呢,银行这么少,到时要取钱也挺难的,还是留着吧。” 杨湘宁一想也是,便也不再坚持,只好把自己的衣服口袋捂的更紧了。 接着又一下子兴奋起来,激动的满脸通红,却又把声音压的很低很低: “山里的俗话经常说,吃苦一辈子也混不上个万元户,可咱们这才几天,就,就有了两,两万……我的老天呐……” 尽管现金都已经在她的口袋里了,杨湘宁仍是好像做梦一样,感到委实难以置信。 这年头,山村里平均每户存款不超过一百元,城里人有工资,那存款也没几个能超过一千块的, 拥有一万以上家产的家庭,就算在大城市也是凤毛麟角。 而方信呢?一星期就净赚了八千,在医药公司花一个小时签个合同,马上入账一万五千! 现在杨湘宁手中掌管的能够直接支配的现金,高达两万三千块! 这还没算上方信每天都从供销社往家里带的粮食和各种生活用品。 “呵呵,跟我在一起,湘宁啊,你以后要适应经常遇到奇迹才行啊,在咱家平平淡淡就不正常了。” 方信笑吟吟的说道。 “嗯,” 杨湘宁侧头看着方信,眼神闪闪发亮,轻轻说道:“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我一定会认为他在做梦,但是你的话,我百分百相信你,因为,你是我的男人,我一辈子都为你骄傲。” 被心爱的女人用如此崇拜的目光看着,听着动人的言语,没有哪个男人能抗拒得了这种自豪感。 方信听的心怀大畅,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男人的强大,不在于身体多么粗壮,财大自然气粗,能赚钱就是硬道理,能把女人养成望夫眼就是最好的成就。 沂蒙县城并不大,不一会两人便骑车来到了照相馆。 门口依旧排着队伍,不过人数并不多,应该是后面的人看到下班时间快到了,就没有再浪费时间继续排队。 方信看看手表,还差五分钟到11点半。 于是便和杨湘宁把自行车在路边放好,拉着手越过排队的人群,径直朝照相馆门口走去。 “哎哎,同志,讲不讲道德啊?要好好排队知不知道?” 一个青年出声叫嚷。 方信转头一看,青年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留着一头长发,穿着一件的确良布料做的衣服,身姿站的吊儿郎当的,颇有一种叛逆的劲头。 在他身边,还有一个留着齐腰长发的女孩,容貌很清秀,文文静静的。 从两人之间的亲昵关系来看,应该也是来照结婚照的。 “我是来取照片的,不照相,耽误不了你的时间。” 方信微微一笑,冲青年略一点头, 把杨湘宁护在自己外侧,防止她受到冲撞, 接着就越过他径直走进了照相馆。 “我艹,在我常利华面前还敢这么拽?哪来的土包子这是?” 青年感到自己被无视,不禁勃然大怒,这就挽袖子撸胳膊想要冲上去。 “别忘了你爸说的话!出门前他怎么叮嘱你的?” 女孩急忙一把死死的拉住他,苦苦劝道:“你就听我一句劝吧,别再这么冲动,别再惹事了好不好?就算不为我,为了让你爸少生点气还不行吗?” “哼!” 常利华冲着方信的背影扬扬拳头,悻悻的退了回去。 看到女孩一脸委屈和着急的样子,急忙低声下气的安慰道:“倪学文,我的好文文,你别生气啊,你看我这不是听你的话了吗?我今天特意带你过来,就是要照一张最时髦最新潮的结婚照!这可是今天第一天推出的,你看这墙上……” 抬手一指照相馆的外墙,那上面正挂着一张崭新的巨型结婚照,彩色的,洁白的婚纱令万千少女为之着迷,穿着婚纱女孩在照片中露出无比幸福无比甜蜜的笑容,那令人神魂颠倒的万种风情,就像能从画中走出来似的。 “真可惜啊,咱们不是第一个,不过不要紧,我的文文一定会照的比她更美……嘎???” 常利华的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不过话未说完,就猛然顿住了,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直勾勾的看着墙上那巨幅结婚照,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全身僵硬。 倪学文见他状态异常,不禁有些奇怪的碰一碰他:“利华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看上照片上的女人了?你们男人啊真是……咦?” 刚要酸溜溜的抱怨一下男朋友,忽然眼角一瞥,也终于看到了巨幅照片上那个身披洁白婚纱的女子,身边的男人竟似有点眼熟? “他,他好像就是,刚才那个土包子?” 倪学文吃惊的指着照片。 “不可能吧?一个土包子怎么可能比我还帅?” 看着巨幅照片上那个神采飞扬英俊潇洒的青年,常利华的语气变得更加酸涩了。 “你们来啦,快快请进来。” 照相馆柜台后面的赵霞一抬头,就看到方信和杨湘宁走了进来,马上满脸笑容的站起来,亲切的打个招呼。 方信微笑道:“你好,我们的结婚照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全都弄好了,你们稍等一下啊,我去喊经理过来。” 赵霞说着就转身跑进后面的摄影室。 不一会,经理张伟匆匆跑了出来,一看方信马上过来与他热烈握手, 激动的说道:“太好了,效果真的太好了!你们的照片简直堪称完美!真后悔没有多给你们拍几张外景。” “外景啊?以后如果有需要再补拍也行。” 方信淡淡一笑,问道:“我们的照片呢?能不能拿出来给我先看看?” “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来呢。” 张伟高兴的笑道。马上转身回到摄影室,不一会拿出一个很大的相框,小心的双手端着,慢慢送到方信的面前。 “两张十八寸的,一张双人一张单人,你们可以回家挂墙上,还有两张八寸的,可以摆在桌上,两张两寸的,贴在结婚证上。” 第114章 看看又怎么了 “这是我吗?我,我有这么好看吗?” 十八寸的大型照片摆在眼前,杨湘宁吃惊的一把捂住了嘴巴,眼睛瞪的大大的,满脸的难以置信。 照片中,男的帅气逼人,女的千娇百媚,任谁一眼看去,都会情不自禁的竖起大拇指,赞叹一声:“天作之合,金童玉女!” “呵呵,这就是摄影的魅力了,多亏了张经理技术好,才把咱们拍的这么好看。” 方信左看右看,表示十分满意,笑呵呵的向张伟伸出了大拇指。 “哪里哪里,还是你们自身条件好,我们照相馆也顺便沾了你们的光,打出的广告一定能轰动全县了。” 张伟也是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呵呵,这是咱们合作愉快,” 方信笑道:“那我们就这样带走了?还收钱吗?” “钱嘛……本来讲好的是不收的……” 张伟有些迟疑, 赵霞在一边替他说了出来:“但这相框是有成本的,我们国营单位也不好销账,你看是不是……” “行,总不能让你们单位吃亏不是,” 方信痛快的一摆手:“多少钱?直接说吧,我马上就付款。” “算了算了,大家就当交个朋友吧,” 两个男人之间,既然方信如此大气,张伟自然也不甘示弱, 当即豪爽的笑道:“区区一点小钱就不提了,以后你们多来几次也就有了。” “那好,下次我再进城请你喝酒。” 方信笑着点点头,与张伟握个手,就和杨湘宁转身走出了照相馆。 杨湘宁把小照片放进口袋,八寸的夹在胳膊下,双手端着十八寸的大相框,一边走一边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够, 脸上渐渐浮起羞喜的红晕,眼波像秋水一般妩媚动人,女儿家的心思飘呀飘的,自己也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我艹!真的是你们啊?快给我看看……” 突然间,一道黑影猛然扑到身边,登时把毫无防备的杨湘宁吓了一跳, 下意识的就要把相框护到身后,要用自己身体来保护它。 不料,却被一双手粗鲁的伸过来,硬是把相框摆正过来, 杨湘宁生怕被他弄坏了,也不敢与他争夺,不得已只好松开手,让他顺利的夺了过去。 “啧啧,还真不错呢,” 常利华看看照片,再看看方信和杨湘宁,摇头晃脑的连声赞叹。 方信脸色一沉,忍着怒气说道:“这位同志,你这样是不是太没礼貌了?这照片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我看看又怎么了?又不会少你一块皮。” 常利华依旧吊儿郎当的,斜眼瞅了一下方信就不再理睬, 指着照片对倪学文笑道:“文文你看,他们这姿势摆的太保守太传统了,如果换成是你,这么摆个姿势,保准比他们更好看的多。” 倪学文有些不安,歉意的看看杨湘宁,再看看方信, 推着常利华的胳膊嗔道:“你看你,怎么又这样啊?我觉得他们这样就最好看了,你快别捣乱了,快把照片还给人家。” “哎,看看又怎么了?让他们等一会又不要紧。” 常利华一脸不在乎的:“啧啧,你看这照片,这男的猛一看挺帅的,但那是照的好,其实比我差远了……” 方信忍无可忍,猛然一个肩靠把他撞到一边,顺手一把夺回相框, 常利华被撞的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踉跄退开三四步才好不容易站稳, 方信冷冷说了一声:“就凭你?癞蛤蟆也比你上相!” 接着转头看看倪学文,对这个女孩的印象还不错, 便放缓语气说道:“这位女同志,你的长发很漂亮,如果把它突出一下,拍成的照片一定很好看。” “是吗?那我就试试……” 倪学文有些高兴的说道。 “我们走。” 方信亲手提着大相框,另一只手揽着杨湘宁的腰肢,两人头也不回的离去。 “我艹你麻辣隔壁的,你给我站住!” 常利华咬牙切齿的吼叫着,像个疯狗似的就要扑向方信。 “算了算了,还不都是你惹的人家,就别给你爸惹事了好不好……” 倪学文慌忙把他拦腰抱住,死活不让他冲过去,嘶声喊道:“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大男人说话要算话,你给我冷静一点……” “下一位,还有谁要照相?最后一位了,照完就下班。” 赵霞及时出现在门口,大喊一声。 “我我我,” 常利华这才稳住自己,狠狠瞪了方信背影一眼,随后拉着倪学文走进了照相馆, “同志,我是沂蒙县供电局常副局长的儿子,你们给我照个婚纱照,要比外面那张更好的,多少钱都行!” “你小心点,千万别弄坏了相框,也别摔着自己。” 两人骑着自行车穿行在县城街道上,杨湘宁侧头看着方信,有些不放心的反复叮嘱。 方信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在腋下夹着十八寸大相框,骑得稳稳当当的, 向杨湘宁笑道:“在我方信的手里你还不放心啊?就算摔了我也弄不坏它。” “咱们还要去哪?不远吧?什么时候回家啊?” 杨湘宁此时可谓是提心吊胆的,口袋里装着巨款,身上带着寄托了少女梦幻的婚纱照, 简直恨不得马上就插翅飞回家去,把这些贵重东西赶紧收藏妥当。 “别着急啊,还有两个地方必须要去呢,” 方信笑呵呵的伸手一指:“哎,你看,说着说着就到了。” 路边出现一座大院,大院里有一栋三层大楼。 大院门口挂着三块牌子:沂蒙县文化局、沂蒙县文化馆、沂蒙县图书馆。 方信带着杨湘宁直接骑车进去,在大楼下停好自行车。 第115章 文化馆 同样是三层的水泥外墙楼房,比起医药公司新建那栋小楼,这栋文化局及其下属单位的办公楼就显得过于老旧和寒酸了一些。 这就是过去“多快好省”“大干快上”所留下的产物,是最为典型的那种赫鲁晓夫楼,粗制滥造,使用大量的预制板拼接而成, 毫无美学设计和建筑艺术的观念,只是一味追求降低施工成本,追求工期加快再加快, 把曾经在县城地标式的建筑物都建的跟火柴盒似的。 方信和杨湘宁从一楼门口走进了楼内。 不大的门厅内空空荡荡的,正面是一道向上的楼梯,向左右两边各伸出一条走廊。 两条走廊内又分布着十几个房间,每个房间的外形全都一模一样,而且门外也没有任何标识。 “到底哪一间是文化馆?” 方信左看右看,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分别,不由得站在当地有点发愣。 “要不,找个人打听打听?” 杨湘宁轻声提出建议。 看到临近的一个房间门虚掩着,便用手往那边指了指。 “只好这样了,你等我一下。” 方信把手中的大相框交给杨湘宁,杨湘宁赶紧小心的抱在怀里。 方信快步走到那个房间门口,正想敲敲门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吱……”房门摩擦的声音响起,从里面忽然走出一个中年人。 身穿灰色中山装,平头,戴着一副眼镜,年约三十六七岁,身上带着一股官气。 看到方信不禁一怔,疑惑的问道:“小同志你走错了吧?这是文物管理所办公室,目前跟外面还没有联系。” 听到这个名称,方信也不由得一怔。 他当然知道沂蒙县有个文物管理所,那是博物馆的前身,不过地址在丰华古街的深处,使用着一座明朝古宅的院子。 没想到在文化局大楼内还有一个办公室,而外面大门连个招牌都没挂上。 “同志你好,我是第一次进来,想请问文化馆在哪?” 方信礼貌的微笑问道。 “哦,那你走错了,文化馆在另一边走廊的尽头。” 中年人伸手向方信相反的方向指了指。 “好的,那谢谢啊。” 方信微笑道谢,转身走回到杨湘宁的身边,说道:“我问好了,文化馆在那边,咱们过去吧。” 两人刚要迈步,方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正准备踏上楼梯往上走,不经意的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忽然落在杨湘宁双手抱着的大相框上,顿时停住了脚步。 “两位小同志,请等一下。” 中年人回过身来,有点惊奇的问道:“你们这是……结婚照吗?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方信笑道:“当然可以,这是今天刚取的,还没带回家呢。” 示意杨湘宁把大相框平放起来,让对方仔细看看清楚。 “嗯,彩色的,白婚纱,摄影技术也不错……” 中年人从楼梯走下来,看的很认真很细致,从上到下看完之后,抬头向方信问道:“这是在咱们沂蒙县照相馆照的吗?” “当然了,要是在别县照的我也带不到这来,” 方信笑道:“就是在沂蒙国营照相馆,张伟张经理亲自给我们照的。” “嗯嗯,真不错,真不错,” 中年人又重新对着大照片更仔细的看了看,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 “这张照片非常完美的表现出新中国七十年代的新风貌,凸显了沂蒙人民团结奋进的精神,有力的揭示了社会主义优越性,弘扬了……” “好了好了,照个相我都快成全国模范了,” 方信听的哭笑不得,赶快打断了他的话:“同志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去文化馆还有点事。” “哦哦,那好吧,正好我也有点事。” 中年人看着方信和杨湘宁转身走向右边走廊的尽头,眼神露出一丝遗憾之色, 但自己身上的重要事情也不少,也无法耽误时间,只好摇摇头,快步登上楼梯。 方信和杨湘宁一直走到右边走廊的尽头,在最后一个房间的门前停住了脚步。 房门是关闭的,外面也没有任何牌子。 “笃笃……笃笃……” 方信连续敲了几次,却始终无人应答。 “韩馆长不在……” 方信无奈的苦笑一声:“看来咱们来的真不巧了……” 杨湘宁忙道:“反正都大老远的来了,咱们就在这门口等他一下午,早晚他也该回来上班吧?” 正说着,忽然旁边的一扇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里面露出头来, 看着两人疑惑的问道:“两位同志,你们找谁?” “请问老伯,这里是县文化馆吗?怎么没有人?” 方信指着紧闭的房门,礼貌的问道。 “文化馆有两间办公室,我这也是,那一间是韩馆长的,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说。” 老者露出和蔼的笑容:“两位小同志,请进来坐坐吧,我们文化馆平时可轻易没有客人。” 说着就把房门打开,侧身让开进门的空间。 方信却没有往里面走,站在门外笑道:“多谢老伯,不过我们有事要找韩馆长,请问他去哪了?多久才能回来?” “你不会是……方信同志吧?翻译的英文书完成了?” 老者听了这话,猛然想起韩志文前几天说起的一件事,顿时吃惊的看向方信。 方信笑道:“正是我,我这次就是来向韩馆长交付任务的。” “那可太好了,太好了,” 老者顿时高兴了:“韩馆长还说过你可能半个月才能过来,想不到你竟然比他预计的翻译速度提高了一倍!真是一位天才啊。” 方信忙谦逊的一笑:“老伯夸奖了,举手之劳而已。既然韩馆长不在……” “不不,他在,他在,” 老者急忙说道:“他在三楼的文化局开会呢,你要不就直接上去找他?” “在三楼?” “对,三楼是文化局,韩馆长是文化局副局长兼任的。” “那我就上去看看吧,多谢老伯了。” 方信含笑点头。 “不客气不客气,以后有空的时候,欢迎随时过来坐坐,文化馆这几年可是太缺有活力有才华的年轻人了。” 老者笑眯眯的摆摆手。 方信和杨湘宁回到大楼门厅,登上楼梯。 第116章 请专家指教 “哎,方信你看,这里好多人在看书……” 登上二楼,杨湘宁忽然惊奇的叫了一声。 “嘘……” 方信急忙做个手势,让她不要说话。 压低声音说道:“你没看外面的牌子吗?这座楼里有县图书馆,看来这二楼就是了,小声点不要打扰他们看书。” 杨湘宁赶紧点点头。 两人放轻了脚步,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慢慢的从二楼走过。 这二楼明显是经过改造了,各个房间全部打通,形成左边一个大厅,右边一个大厅,中间一道门厅的格局。 左右两个大厅都有一道门,虽然关闭着,但透过明亮的玻璃,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里面的情形。 左边的大厅里面排列着四排长长的桌子,有许多人都坐在桌前静静的看书或者阅读报纸, 桌子的尽头横着一道柜台,柜台前面写着“阅览室”三个字,里面坐着两位作为管理员的女同志,都在低着头自顾看书,偶尔也抬起头环顾一下四周。 在她们的身后摆着两排书架,还有两排报纸架,摆放着许多新旧不一的书籍,期刊,还有一些国家级和省级、市级的报纸。 桌上的读者时不时的拿着书或者报纸站起来,很自觉的轻手轻脚走向柜台,尽量不弄出声响影响到别人, 到了柜台也不用跟里面的管理员打招呼,自己就走进柜台里面,把手中看完的书放回原位,再重新挑选一本带出来,回到座位上继续安静的阅读。 右边的大厅就不一样了,进门直接就是柜台,柜台上写着“借书室”三个字。 后面也有两位女同志管理员坐着,她们两个看起来更加无聊,一个在织着毛衣,一个磕着瓜子,时不时两人轻声笑谈几句。 在她俩的后面,就摆放着十几个老式的书架,每个书架都堆满了书籍,大部分都是旧的。 整个大厅除了她们两个管理员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存在了,显得格外冷清。 看她们如此清闲的样子,可以想见平时前来借书的人也并不算太多。 “这就是县图书馆啊?” 杨湘宁左看看又看看,有些不解的低声问道:“好像也没有多少书啊……” 十几个书架的书,实在也是太过寒酸了些,而且明显大部分都是破的旧的,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更新过了,难怪前来借书的那么少。 “你以前在大城市上学,去过的图书馆都是国内数一数二的,” 方信低声笑道:“作为县级图书馆来说,这个规模已经很不错了。” “那些书都是旧的,也没多少参考价值了,也就过来看看报纸和期刊了……” 杨湘宁轻轻摇摇头,叹口气。 方信耸耸肩:“县里穷的叮当响,哪有钱拨款给文化局?你看就这么一点书都无法好好维护了,总算是国营单位,不愁发工资也就是了。”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便重新踏上楼梯,来到了三楼。 三楼跟一楼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每个房间的门上都挂着一块牌子。 “局长室”、“书记室”、“会议室”、“公社文化站管理室”…… 想起一楼那位老者说过的话,韩志文在三楼开会,方信便拉着杨湘宁直接走到会议室门口。 透过半开的门缝,往里面瞅了一眼,正好看到了韩志文,正坐在前排主席台上,在他左手边最中央的位置,有位领导模样的中年人正在用洪亮的声音讲话, 下面二三十人都在聚精会神的听讲。 看到那位领导,方信不由得一怔,正是刚才在一楼时所遇到的第一位中年人,当时他正从文物管理所办公室出来,还用非常欣赏的眼光参观了方信的结婚照。 “想不到居然是他在开会,看来应该最少也是一位局长,早知如此,刚才就直接问他韩志文好了。” 方信心里默默想着。 察觉到门口有点动静,韩志文不经意的瞥了一眼过来,就看到在门外探头探脑的方信。 顿时双眼一亮,跟那位领导低声说了一句,随即站起身来,匆匆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来。 “呵呵,韩馆长你好啊,我没打扰你开会吧?” 方信退后两步,与韩志文在门外的走廊里面对面站好,微笑着问道。 “哪里哪里,只要你能来,我们随时都欢迎啊,呵呵,” 韩志文欣喜的笑道:“真的这么快就翻译好了?看来我果真没看错人。” “喏,这是你的英文原版书,这是我的翻译,现在正式交稿。” 方信笑吟吟的取出仔细保存的书稿,郑重交给韩志文。 韩志文接过,把稿子匆匆的粗略一翻,赞了一声:“好字,好工整。” 却没有细看,而是点头说道:“这英文我也看不懂,你稍等一下,正好有位专家在这。” 说完就马上转身回到会议室,从主席台后面绕过去,径直走到最左边的位置,轻声呼唤一声,将一位五十岁左右身穿中山装的专家叫了出来。 “小方,我来为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省城的翻译专家,徐扬同志,正好今天他来沂蒙县指导工作,你的稿子给他过目一下。” 接着,又向徐扬介绍了方信。 方信将书稿一起递了过去,笑道:“请徐专家多多指教。” 徐扬双手一动不动,不肯接过书稿, 皱着眉头看看方信,把他上下打量一下,再看看韩志文, 有些不满的说道:“这么年轻,还是公社里出身?他什么学历?能懂多少英文?这可是工具书!让他翻译?真是乱弹琴!” 在这个年代,徐专家这个说法其实也没错, 别说农村出来的,就算城里的青年,甚至大城市的大学生,能够稍微完整的说出几句英语已经很不错了, 能够胜任翻译一本书的那是凤毛麟角,绝对算是各大高校当做宝贝一般的高材生, 如果再加上专业性很强的工具书这种限制的话,对于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来说,那绝对是地狱级难度的。 韩志文一愣,慌忙陪着笑脸,正要替方信解释一下, 方信却抢先一步,淡淡说出一串英文:“You may be an expert, but you don't necessarily know more than me.”(你虽然是专家,懂得也未必比我更多) 声音自然而流畅,语调都是最为标准的伦敦音。 “嘶……” 瞬间就让徐扬瞪圆了双眼。 第117章 这译文水平高啊 “English is very easy for me”(英语对我来说,其实非常简单) 方信再一次用流利自然的伦敦口语,给徐扬专家第二次暴击。 “what is your educational background?”(你是什么学历?) “which university did you earn your phd in English?”(你是哪所大学的英语博士?) 震惊的徐扬连续用英语发问。 方信摇头一笑。 换成中文淡淡说道:“我没有什么学历,什么大学博士在我眼中也没有多大的价值,我想我已经证明了我的能力,徐专家是不是应该看看我翻译的稿子了?” 旁边的韩志文投来钦佩的目光。 方信短短两句话,就已经完全证明了自己的翻译能力,证明了自己是这个时代极为稀缺的人才,但却绝没有以此为傲,更没有继续使用英语夸夸其谈,而是依旧使用母语进行交谈, 就好像他所精通的英语跟螺丝刀、小铁钉一样,只不过是他手中日常使用的一种工具罢了。 徐扬深深的看了方信一眼,眼中也透出某种深切的赞赏之意, 这才拿起方信递过来的书稿,用极为郑重的态度,看一段英文原版,再对照看看方信的译文,看的认真而仔细,越看越是专注和入神。 “呼……后面的不用看了,小方同志,你的水平远远超过我了……” 只看了三四页稿子,徐扬就彻底服了。 后面的译文再怎么检查也没什么意义了,长长吐出一口气,干脆合上书本和稿子, 韩志文急忙问道:“徐专家,这译文稿子,您的鉴定结果怎么样?能印刷使用吗?” “当然!这译文水平高,真是高啊!” 徐扬激动的说道:“英文原版的意思,译文表达的准确无误!而且叙述更加生动形象,许多英文原版没有说透的地方,译文竟然能把其本质解释的清清楚楚!而且原文中许多比较模糊的定义、数据、原理,译文也全部予以修正!如果使用这本书培训后备工人,那么一定事半功倍,能够让大家更快更准确的掌握世界先进知识、先进理念、先进技术!” 方信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在他前世,这些所谓的“先进技术工艺”早就彻底淘汰了,后续技术迭代也不知经过了多少轮次, 在他眼中看来,这些对于现在来说还是非常珍贵的外文书籍,其实都是相当落后的,不值一提。 在译文中只需简单的延伸一下,把一些句子稍微换个说法,就足以让这本书呈现出更先进的理念和前瞻性了。 “啊?这么强?” 韩志文听得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向方信的目光顿时变得热切而兴奋。 仅仅是因为一个星期之前,在新华书店偶遇了一个跟人吵架的青年, 想不到就成了天上给自己掉下的一个大宝贝! 这简直就是给整个沂蒙县的工业发展雪中送炭啊!! “小方同志你稍等一下,我得赶紧把赵海峰县长请出来,” 没有任何犹豫,韩志文果断转身回到会议室,直接走上主席台,直奔正在讲话的沂蒙县长赵海峰。 “为了响应中央的号召,尽快实现四个现代化,让我国完成从农业国向工业国的转变,我们沂蒙县要吃透中央精神,在稳定农业的基础上,还要继续大力发展工业……” 赵海峰正讲的慷慨激昂。 “赵县长,请你出来一下,有点急事。” 韩志文附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赵海峰一怔,微微皱起眉头,略带一丝不满的看了韩志文一眼。 顺着韩志文的手指,目光移向门外,正好看到站在走廊里的方信。 不由得目光一闪。 韩志文紧接着又低声说了几句,把方信刚才的表现精炼的说了一下。 赵海峰听完顿时双眼大亮,霍然而起, “今天的会议先讲到这吧,散会。” 下面开会的众人全都一怔。 结束的这么突然?还没有总结会议精神呢就开完了? 这倒是体现出了新时代新风貌……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赵海峰已经率先迈步走下主席台,大步流星走出了会议室。 “哗……” 会议室中响起一片例行公事的掌声。 “小同志,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你就是方信?” 赵海峰笑呵呵的走到方信面前,热情的伸手与他握手。 方信爽朗的笑道:“赵县长,刚才我也不知道是你,不然我早就跟你上来了,也省的把这座楼都转了一圈。” “哈哈哈……” 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赵县长你快看,放眼咱们国内,这都是高水平的译文啊,大学教授也未必能翻译的这么好。” 徐扬把方信的书稿递给赵海峰,同时大力的推荐和赞扬了一番。 “是吗?我看看。” 赵海峰迫不及待的展开方信的手稿,一字一字的认真读了起来。 他看不懂英文书,只看方信的译文,只觉写得文采飞扬,每一句话都透着先进的理念,蕴含着丰富的知识,越读越觉茅塞顿开,大大拓展了眼界。 赵海峰读的聚精会神,专注而认真。 从会议室中走出来的众人无不好奇的多看他一眼,他却丝毫都没有留意到, 有人想要过来跟他说几句,韩志文赶紧无声的摆摆手,把他阻挡在外,不想让赵县长在这种时候受到打扰。 “呼……” 过了好一会,赵海峰才从书稿中回过神来,仍觉意犹未尽,忍不住深深吸口气。 译文很长,一时半会是看不完的,赵海峰拿着手稿说道:“这本书价值极大,能不能先借我回去看两天?” “赵县长,你可不能拿走啊,” 韩志文一听就急了,忙道:“应该抓紧时间送到印刷厂,尽快出书才对啊,到时候一定首先给你送两本过去好不好?” “对对对,哈哈,你看我都糊涂了。” 赵海峰一拍脑门,哈哈大笑一声,爽快的把书稿交还给韩志文。 随后目光落在方信身上,忽然目光又是一亮, 有些急切的问道:“小方同志,既然你对英语如此精通,不知……你的德语怎么样?” “一般般吧,也就跟英语一样的水平。” 方信非常谦虚的一笑。 第118章 一个小时太短了 “跟英语一样的水平?你的德语也这么精通?” 赵海峰一听顿时又惊又喜:“可不要蒙我啊,如果是真的,县里将会有重要任务交给你,这关系到整个沂蒙县的工业发展大计!” 方信淡淡微笑道:“赵县长如果不信,完全可以出个题目让我试试。” 旁边的徐扬听了,也点头笑道:“赵县长,如果你有德语书籍,可以先拿出来让小方同志翻译几页试一试,正好我也略懂一二,可以帮你提供参考,不然我今晚就要回省城了,以后再过来的机会也不多了。” “啊?好好,稍等一下,小刘,快把我的包拿过来。” 赵海峰听的有点着急,赶紧转头示意了一下。 他身后出现一位秘书模样的年轻人,原本一直都没有什么存在感,却能在领导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的面前。 “赵县长,你的包。” 小刘马上把公文包交给赵海峰。 赵海峰接过递来的公文包,拉开拉链,仔细的在里面的文件堆了翻找了一下, 很小心的取出一本有点发黄发皱的杂志。 方信一眼就看清了,这本杂志是1972年6月的,德国《工业》月刊。 “这是我托关系从上海搞来的,据说德国的最新科技,还有很多先进的技术在这本期刊上都有介绍,” 赵海峰很小心的拿着这本杂志,用极为爱惜的目光看着它, 向方信恳切的说道:“可是找遍了整个沂蒙县,就没有一个能看懂的,更别说把它翻译出来了……小方同志,你看你能不能……” “我试试吧,先把第一篇文章翻译出来,请赵县长和徐专家、韩馆长指正。” 方信微微一笑,伸手就要去接这本杂志。 不料,赵海峰却把手一缩,不肯交给方信, 苦笑道:“这本杂志真的太珍贵了,真的不容有失,所以……你最好不要带走……” “那我就在这里翻译吧,给我一个小时交稿,这样可以了吧?” 非常理解这个时代的人们对于先进科技的渴望,对于摸着石头过河发展工业完全心中没底,所以特别看重来自工业强国的第一手资料。 于是方信就用最为让人放心的方式,来证明自己。 “真的?” 赵海峰、徐扬、韩志文,还有县长秘书刘跃兵,四个人全都震惊的看着方信。 虽然方信说的只翻译第一篇文章,但只看那密密麻麻的字数长度,估计少说也得写两三千字, 一个小时? 正常钢笔书写速度,就算完全抄写中文,一个小时能写两千字已经是极快的了, 他不需要翻译、思考、校正吗? “信得过我,就给我一个小时,信不过,我这就走。” 方信耸耸肩,玩味的看了四人一眼,冲着杨湘宁打个手势,这就准备离去。 “哎哎,等一下。” 赵海峰一急,慌忙拦住方信,一咬牙,把手中的德国杂志郑重的递交给方信, “好!就等你一个小时,希望你千万别让我们失望。” “好,事不宜迟,现在给我钢笔和稿纸……” 方信左右看了一下:“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就去二楼阅览室吧,那里安静些,可以不受打扰,一个小时之后,准时上来交稿。” “好!”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立刻马上,在赵海峰的指示下,刘跃兵把赵县长使用的钢笔交给方信,另外又拿出一叠崭新的稿纸,一起给他。 “那我就去二楼了。” 方信向杨湘宁点点头,两人肩并肩快步从三楼走了下去。 “一个小时会不会太短了些啊?” 一边走着,杨湘宁有些担忧的低声说道:“你怎么不把时间说的宽裕一些啊?我看就算两个小时他们也愿意等。” “没办法啊,我只能用最快的速度了,” 方信苦笑一声:“现在冬天不到五点就要天黑了,咱们要回家还有老远的路呢,要是再耽搁两个小时,咱俩就只能披星戴月的进家门了,妈和小芳还不知道等我们等的多着急呢。” “那你不如跟他们说一声,明天再来一趟……” 杨湘宁也知道时间紧张,于是又提议道。 方信摇摇头:“真的没时间了。明天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去公社谈一谈,还有我跟医药公司签的合同,钱都拿了,一千斤十足全蝎也必须赶在年底之前交齐……真的没多少时间再来县城了。” “你太累了,我真想替你分担一些……” 杨湘宁咬着嘴唇,满眼柔情。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二楼,站在阅览室的门前。 杨湘宁正要替方信推开门,方信却轻轻拦住了她:“湘宁,你就先别进去了。” 杨湘宁疑惑的问道:“为什么?” “我在翻译的时候,你也帮不上忙,不如咱们兵分两路吧,” 方信认真的说道:“去东风商场买一台收音机,再买一台缝纫机,公社供销社卖的质量都不好,所以我也一直没买,现在难得来一趟县城,就买最好的带回去。” “什么样的才是最好的?” 杨湘宁对收音机和缝纫机的品牌都完全不懂,只好让方信再说的详细一些。 “嗯……如果东风商场有的话,收音机你就买北京无线电厂的牡丹941型收音机,音质跟国外的进口货几乎一样,算是高档货,售价120块左右,缝纫机就买上海蝴蝶牌的,大概140多块钱。” 方信想了想说道:“如果没有这两种牌子,那你就挑最贵的买,这样三转一响咱家就配齐了。” 反正手里有巨款,花个几百块买点贵重东西也没那么心疼了。 杨湘宁也没再反对,点头答应了下来。 接着却又提出新的问题:“缝纫机那么大那么重的一件,还有这么大的相框,咱俩就凭自行车能带回去吗?半路上弄坏了可不行。” “别担心,我已经想好了,” 方信笑道:“你再顺路去一趟医药公司,找房科长说一声,就说想要借用他们的北京130皮卡,他们一定不会拒绝的。” “不但不会拒绝,他们还会很高兴的连我们一起送回家去。” 聪明的杨湘宁一点就通,马上笑颜如花:“你呀,鬼点子真多,什么都难不住你。” 第119章 鬼鬼祟祟的 杨湘宁走后,方信一秒都不耽误立刻就走进了阅览室,找个靠墙的最后一排坐了下来,铺开稿子翻开杂志,这就开始埋头书写。 阅览室里虽然人也不少,但大家都很自觉的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翻书都很轻微,除了换书时发出的沙沙的脚步声, 其他的声音一概没有,几乎可以说安静的落针可闻。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不知是谁起身换书,路过方信身后的时候,偶尔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方信看的竟然是外文杂志,而他又在书写中文,不禁吃了一惊,忍不住低声叫了起来。 “咦?外语杂志?同志你,你这是在翻译吗?” 一个惊奇的声音忽然在方信的耳边响起。 方信被打断了思路,不由得一怔,抬起头看看四周。 四周仍是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专注的阅读书籍或者报刊,只有少数几个受到声音的影响,扭过头看了一眼, 但也没发现什么特殊情况,马上就回过头继续看自己的书去了。 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方信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时才扭头往身后看去。 身后是一个斯斯文文的女同志,带着眼镜,相貌清秀俊俏,扎着一条垂到腰际的麻花辫,单从气质这一块来看,有点像个老师的样子。 看到方信的诧异的眼神,女同志不禁脸上一红,赶紧难为情的低下头,下意识的用手背挡一下嘴, 有点慌乱的低声说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扰你的……” “没关系。” 方信略一点头,就准备转回去拿起笔继续工作。 时间很紧张,现在思路正好连贯畅通,最好不要为一点小意外斤斤计较,以免对工作造成影响。 “同志,不好意思……冒昧打扰一下……” 没想到那个女同志居然没走,还是停留在方信的背后,弯腰几乎九十度,险些直接趴在方信的肩膀上,用更低的声音有些急切的说道。 方信拿起笔一个字都没写,就感到耳朵传来阵阵热气,被那婉转而细微的女声弄的有点心乱, 忍不住皱了皱眉,把笔放下,用力回过头来,用不客气的眼神瞪着对方, 想要让她看到自己不欢迎的态度,自己知难而退。 女同志为了压低声音而凑的太近,方信这一猛然回头,两张脸差点撞在一起, 把女同志给吓了一跳,慌忙把身子抬起来一些。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方信的态度如此明显,对方自然感受到了他的不满,但却没有就此离去, 虽然脸色变得更慌乱了一些,不过仍是坚持想要把话说完。 看上去挺斯文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就如此不懂礼貌? 方信有点恼火,脸色黑了下来, 总算出于自己的素质,没有当场大声呵斥把她赶走, 只是一脸冷淡的看着她,听她把话说完。 “是,是这样的,咱们沂蒙县今年刚成立了一家教育学院,这个你知道吧?” 为了不让说话声音打扰到阅览室的其他人,女同志只好再次俯下身子贴近方信的肩膀,用很细很低的声音慢慢跟他说话。 沂蒙教育学院? 这个方信是很熟悉的。 这是1978年教育部批准成立的国办高等专科院校,专门招收没能考上大学的高中生、中专生,对他们进行职业化高素质应用型人才培养, 毕业后直接分配到各大国营工厂,短短几年就能成为单位骨干力量。 “知道,” 方信点点头,淡淡说道:“这个学校以后会成为沂蒙培养人才的摇篮,怎么,有事吗?” 一听方信的口风,居然对这个刚刚成立的学校如此看好, 女同志不禁顿时精神大振,露出惊喜交加的目光,看向方信的眼神变得闪亮闪亮的, 激动的脸都红了:“我就是这个教育学院的副校长,我叫叶雪萍,请问同志,你是外语专家吗?” 听到女同志自报家门,方信恍然大悟,对她的来意顿时就明白了八分。 既然对方并没有恶意,脸色也就变得和蔼了许多, 微笑着点头说道:“也算不上什么专家,只不过对英语德语都稍微精通一点。” “英语和德语都精通?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请问同志,你现在在哪里高就?” 叶雪萍激动的双眼发亮,就好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猫,突然看到一条鲜活的鱼摆在眼前似的。 情不自禁的搓搓手,小心翼翼的问道。 方信看她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有些好笑,伸手指指身边的空座,示意让她挨着自己坐下来慢慢说。 “谢谢。” 叶雪萍露出欣喜的笑容,赶紧飞快的腰肢一扭,脚步一抬, 两个字还没说完就已坐了下去。 接着身子右倾,贴着方信左边肩膀,低声说道:“你这么年轻,外语竟然这么好?请问你是留学生还是省城大学的硕士?” “都不是哦,” 方信哑然失笑,摇摇头淡淡说道:“我是沂北公社二郎村大队的社员。” “啊?这怎么可能?” 叶雪萍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那表情比听到一个鬼怪故事还要吃惊。 “那你的外语水平……” 伸手指指方信的稿纸,翻译的内容字迹苍劲有力。 “个人爱好,我自学的。” 方信耸耸肩,轻笑一声:“有什么事就请你直说吧,不然咱俩这样鬼鬼祟祟的,叫别人看见保不准就误会了,不是当成间谍接头,就是当做私奔……” “去,什么私奔啊?说的这么难听……” 叶雪萍轻嗔一声,给方信做个鬼脸。 不过仍是有点心虚的左右看看,幸好她声音压的很低,没有影响到别人,也就并未引起别人的注意。 “沂蒙教育学院今年刚刚成立,急缺各种师资力量,特别外语人才,那真是求也求不来啊,” 叶雪萍恳切的看着方信的眼睛:“我想冒昧聘请你到学校担任外语老师,你看怎么样?” 说完,一脸忐忑的看着方信。 “教育学院?当老师?这倒是……” 以前从未往这方面考虑过,此时猛然听到这个提议,方信不由得感到十分新奇,一时沉吟起来。 “我向你保证,教育学院真的是国家教育部批准的大专院校!很正规的,待遇也很优厚,” 叶雪萍恳切的说道:“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和困难,也可以尽管说出来,只要在学校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定千方百计帮你解决。” 第120章 幸不辱命 “我家太远了,二郎村离县城有几十里山路……” 方信苦笑一声,本能的想要拒绝这个招聘。 毕竟现在自己的身上已经有了一千斤蝎子的任务,还有翻译外文书籍的重担,委实也无法再承担更多了。 “这个简单,太简单了,” 叶雪萍却是一听就喜上眉梢:“学校正好在建教师宿舍楼,到时给你安排一个正式编制,让你第一个先挑房子!” 方信一怔。 这才想起来,教育学院由于是今年初创急需大量师资人才,学校自身就被赋予可以特招人才进入编制的权力。 而这个年代只要有了编制,几乎所有的国营单位、工厂、大中院校,都会建设一批职工宿舍楼,当做福利分配给员工,一分钱都不用往外掏。 方信感慨的摇头叹了口气。 这仍是那个城乡之间沟壑分明的年代啊,在农村里几十年拼死拼活,想要拥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仍是很不容易,想要再攒下一座条件较好的房子更是难上加难, 而在城里就简单的令人发指,只要能进入国营单位,基本就可以躺平享受福利了! “户口也可以给你解决,你们家几口人?都可以把户口跟你一起迁移到城里来,” 叶雪萍继续恳切的说着,力图用尽一切办法打动方信。 “要不,等过年再说吧?现在反正也是放寒假了……” 方信对她的优厚条件并不感冒,苦笑一声打算婉拒。 房子嘛,自己早就翻盖新屋的打算了,还是自己建的更舒适, 户口嘛,别看现在非常的吃香,但对方信来说也没什么用处,而且再过十几年到九十年代,就没人在乎这些了。 “现在学生不上学,但还有成人培训啊,” 叶雪萍就像听不懂方信的言外之意,仍是不肯善罢甘休:“你就说说想要什么条件吧?只要你愿意来!” 没等方信回答,忽然眼睛一亮,看着方信神秘的一笑:“看你这么年轻这么帅气,是不是还没有对象?那可太好了,学校里女老师多的是!又漂亮又有素质又有学问……到时候看中那个,包在我身上!” 看着她拍着胸脯,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方信唯有苦笑。 “我结婚了……” 默默从口袋掏出结婚照,给她看了一下。 叶雪萍眼神一黯。 接着又是一振:“你爱人这么漂亮这么有气质,一看也是个知识青年!你们两个就一起过来当老师吧,这样两全其美不是更好?” 方信眨眨眼,心动了一下下。 这个主意倒是没想过,貌似还不错…… “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考虑考虑吧,好不好?” 感到时间越来越紧张,委实耽搁不起了, 方信拿起钢笔,苦笑着向稿纸示意一下,表示自己要继续工作了。 叶雪萍脸色黯淡了下来,默默站起来,无声的退回到方信的身后。 “那你好好考虑……无论想好还是没想好,不管怎样都给我一个准信,行吗?” 咬着嘴唇低低的问道。 方信没回头,也没出声,只是缓缓的点了点头。 叶雪萍在方信的身后没舍得马上就走,默默的看着他笔走龙蛇,把一段段的德文翻译成中文,准确无误的落到稿纸上, 呆呆的看了好一会,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觉人才难得, 若是手中有麻袋,保不齐这就一把将方信绑架到教育学院去。 鼓了好几次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又看到方信专注而认真的工作,生怕纠缠的太过了反而惹他生气, 最终还是深深的叹口气,带着满满不舍的心情,默默从方信的身后离去。 “呼……” “紧赶慢赶,终于在一个小时完成了……” 方信看看手表,把笔帽套上,收起钢笔,从桌上拿起一叠写好的稿纸,自己先从头到尾审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错漏之处,满意的点点头。 慢慢站起来,轻轻伸个懒腰,环视一圈阅览室,大家都在安静的读书看报,叶雪萍也已经不知去向。 时间很紧了,要争取在天黑之前赶回家去。 方信不敢再耽误时间,赶紧收拾好稿纸和杂志,迈步走出阅览室,快速走上三楼。 赵海峰、徐扬、韩志文、刘跃兵四人都坐在会议室中,正坐立不安的等着,此时一见方信推门进来,顿时全都露出惊喜的目光,齐刷刷站了起来。 “小方同志,你真的……在一个小时之内就翻译完成了?快,快给我看看。” 赵海峰急忙冲上来,对着方信急切的说道。 “幸不辱命。” 方信微笑着把杂志和稿纸一起递给他。 “好字啊好字,” 第一眼还没落下,赵海峰就先一叠声的夸奖起来。 随后目光盯着稿纸,仔细的阅读下去,只觉文笔极为流畅,阐述的理念极为先进,有许多闻所未闻的词句,令自己都眼界大开。 翻了三页之后,这才一拍脑门,苦笑一声:“徐专家,这个……德语我可一窍不通,翻译水平还得你老人家来鉴定一下……” 说着,小心的把稿纸和杂志一起递给徐扬。 “德语虽然我不敢自称专家,但看篇稿子还是可以的。” 徐扬笑着接过译文,把眼睛凑近稿纸,先看一段杂志的德文,再看一段方信翻译的中文,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 看到徐扬的表情和眼神,赵海峰的嘴角也随之压抑不住的一点点上扬,韩志文也忍不住凑到徐扬的身边,伸长脖子跟着往后看稿。 “好,好,好!” 徐扬一口气看完,忍不住大声赞叹起来:“翻译三大原则,信、达、雅,小方同志做的可谓是完美无缺啊!准确性、流畅性、思想性,读者导向性,专业规范性,完全无懈可击!” 第121章 我没什么条件 “这翻译水平,高,实在是太高了!” 徐扬高高挑起大拇指,摇头晃脑的满脸震惊:“我从建国前就被称为翻译专家,可是现在看来……后生可畏啊,我老喽,以后都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徐专家过谦了。” 方信陈恳的说道:“您为国家为人民做过很多的贡献,前辈的高尚风范,永远值得我们这些后辈学习。” “哈哈哈,小伙子,有前途啊,” 徐扬伸手拍拍方信的肩膀,哈哈一笑。 转而对赵海峰说道:“既然你们沂蒙县有了这种人才,再请我来指导工作就显得多余了,我还是抓紧时间回省城吧,过几天省里还要安排我去其他贫困县进行帮扶工作” 赵海峰忙道:“徐专家还是多盘桓几天吧,沂蒙县需要你……” “有他在,用不到我喽,我看你们沂蒙县的发展一定会比周边其他县市更快更好。” 徐扬指着方信,欣慰的笑道。 说完再拍一拍方信的肩膀,冲着赵海峰和韩志文微笑点点头,就转身准备下楼离去。 “小刘,快,用县里的车,好好把徐专家送回省城,” 赵海峰赶紧向身边的秘书刘跃兵示意。 “好的,请赵县长放心,我一定尽快把徐专家安全送回省城。” 刘跃兵马上点头答应,随后快步跟在徐扬的背后。 “路上慢点,好好照顾徐专家……” 赵海峰忙在后面补充着叮嘱一句。 不一会,徐扬和刘跃兵走下三楼,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三人的视线中。 “小方同志,我现在代表沂蒙县委和县政府,想要交给你一项重要任务,希望你千万不要推托。” 赵海峰面对方信,郑重的说道。 方信已经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 淡淡一笑,微微点头说道:“只要力所能及,我也愿意为沂蒙人民做出应有的贡献,有什么任务就请赵县长直说吧。” “是这样的,为了响应中央的政策,顺应时代的发展潮流,同时也为了尽快摘掉贫困县的帽子,县里决定大力开展工业建设,开办一批国营工厂,比如有水泵厂、齿轮厂、造纸厂、液压件厂、柴油机厂和拖拉机厂等等,” 赵海峰严肃的说道:“这关系到沂蒙县从贫困农业县向新型工业县的转变,关系到沂蒙全县人民未来几十年的幸福生活……” “但是,建厂容易,寻找高素质的熟练工人很难,” 方信笑着接口说道:“所以目前的当务之急,一方面是采购先进的设备,一方面是抓紧培训出能够使用设备并具备先进工业化思想的青年工人和干部,所以就需要用最快的时间,把外文书籍翻译出来,用来当做培训教材。” “对对,太对了!” 赵海峰一拍大腿,兴奋的说道:“小方同志你可真神了,跟我想说的简直一字不差!” 方信笑而不语。 一字不差肯定是夸张了点,不过这些话在前世,各种新闻可都听过好多遍了。 “那么,就请小方同志你尽快帮助县里翻译出来吧,” 韩志文在旁边听的也很激动,直接抱出来十几本英文书籍, 对方信恳切的说道:“就快年底了,就麻烦你多辛苦一下,能翻译出多少就尽量翻译多少,当然最好都要保证质量……等过完年我就马上送到印刷厂,全部都印刷成书,作为第一手培训教材使用……” “还有这个,还有这个,” 赵海峰急忙把自己的公文包又翻了翻,小心取出一本更加发黄的德文杂志, 郑重的交给方信:“这本1965年的德国《工业》杂志非常重要,据说里面刊载着我们即将引进的先进设备的详细制造和使用方法……” “1965年的?先进设备?” 方信皱了皱眉头,接过杂志随手翻阅了一下,发现里面刊载的是一种造纸机械,属于四十年代后期的技术水平。 现在是1978年末,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所以杂志也没有什么泄密的顾虑,介绍的非常详细,各种细节都有。 德国四十年代的机械,在七十年代末仍是被我们当做宝贝一样,甚至还是如此的可望而不可求…… 方信心中深深一叹。 这个带着骄傲的文明从远古走来的古老国家,与世界的差距已经拉开了难以想象的距离, 如果没有改革开放,真的无法想象再过十年二十年,无形的辫子将会重新回到国人的头上,这个庞大而古老的文明将会被世界彻底抛弃…… “请两位放心吧,这个任务我接了,保证按质按量的完成。” 方信脸色郑重,缓缓点头说道。 在这里,方信没有提到钱,也不必提钱。 “太好了!” 赵海峰和韩志文相视一眼,俱都惊喜万分。 .原本以为,像这样极为稀缺的高级知识分子,身上一定都会带有某种傲气,提出一些什么条件也不算过分, 但万万没想到,方信居然毫不含糊的一口应下。 “你放心,小方同志,不管什么条件你尽管提,只要县里能做到的,一定帮你安排妥当。” 赵海峰拍着胸脯做出保证,热切的看着方信。 甚至他的心里还隐隐希望方信提出一些条件,这样也好踏实一些。 方信摇摇头:“我没什么条件,这份翻译工作并不难。” “要不,我在县政府给你安排一个编制?” 赵海峰小心的问道:“按照科级待遇分配一套住房,同时把你全家都转为城市户口……” “不用不用,我家里那边也挺忙的,这些不着急,年后再说吧。” 方信摆摆手,婉拒。 一千斤蝎子还在等着去抓,家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去处理,现在哪有时间天天跑县里? 也只能搁到年后空闲之时再说了。 韩志文急忙提出另一套方案:“那不如这样吧,一般翻译工作的酬劳是千字三块钱,但你是徐专家都推崇的人才,那就按照高标准,千字十块钱跟你结算,你看怎么样?” 这个可以有! 方信心中略一盘算,一本英文工具书翻译出来,一般也就十万字左右,多的也二三十万字, 这样算来,翻译完一本书就能得到一千块到两千的报酬, 不少了。 这要是传出去,不知多少高级知识分子都会眼红的发黑。 虽然这笔钱在方信的财产结构中,也是只能占很小的一部分,属于可有可无的那种, 不过,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对方信来说,钱不算多,可是这件事的意义非常重大,对于今后人生的影响也是极为深远的。 第122章 形象标志 “方信,方信,我回来了,你办完了没有?” 杨湘宁快步跑上三楼。 方信转头一看,忙问道:“湘宁,你都买好了吗?” “按照你说的,都买好了。” 杨湘宁快步走到方信的身边,温柔的笑道:“收音机、缝纫机都是按你说的牌子买的,也都装好车了,现在就在楼下等着呢。” 赵海峰一听就用力一拍大腿,马上说道:“哎呀呀,我说你们怎么花钱买啊?赶紧回去退了吧,这缝纫机收音机,还有什么别的,统一由县里发给你就是了。” “不用不用,还是自己买的更合适一点。” 方信微笑着摇摇头,婉拒。 接着抬起手腕看看手表,说道:“现在天也不早了,我得赶紧回二郎村了,两位领导,等我下次翻译完成之后,咱们再聊吧。” 说完就拉着杨湘宁,准备下楼。 “哎哎等一下,” 看到两人亲昵的姿态,赵海峰一拍额头,猛然又想起一件事, 赶紧出声叫住方信。 方信停步,回头问道:“赵县长,还有事吗?” “呵呵,是这样,我刚才在一楼看到你们的结婚照了,” 赵海峰呵呵笑道:“我感到非常符合咱们沂蒙人民改革奋进的新风貌新气象,你们还有没有别的照片?能不能都给我看一下?” 听到赵县长如此大力夸赞自己的结婚照,杨湘宁顿时笑颜如花,只觉心里甜滋滋的,对赵海峰马上产生了极大的好感。 有点害羞的说道:“赵县长过奖了,都是摄影师拍的好,我也只不过是平平常常的……” “嗐,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 赵海峰笑道:“首先你们要有那种气质,才能拍出优秀的照片,否则就算摄影师技术再好,也拍不出精神风貌来。” 杨湘宁抬眼温柔的看看方信,用眼神询问要不要拿出底片来给他们看。 方信含笑说道:“这有什么,湘宁,你就都拿出来给赵县长看看吧。” “好的,只不过两张十八寸的大相框都放在车上了。” 杨湘宁很开心的伸手到口袋里,拿出两张八寸的照片,还有一张两寸的,一起递给赵海峰。 “这么少啊?” 赵海峰有点遗憾的接过来,认真的端详了一下,马上毫不犹豫的指着其中一张, 激动的说道:“这张好!这张太有艺术性了,思想性也很高!” “哪一张?” 杨湘宁对此最为关切,马上凑了过去。 韩志文出于好奇,也赶紧侧头看了过来。 方信笑而不语,心中有数。 “就是这一张!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是小方同志亲自设计的姿势吧?” 赵海峰把精选出来的一张八寸结婚照高高举起,让韩志文和杨湘宁都看清楚。 照片中,杨湘宁张开双臂,脸上洋溢着无比兴奋与自由的笑容,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而方信则站在她的身后,自信而温柔的微笑着,微微侧头看着杨湘宁的脸,双手轻轻环抱着她的腰肢, 两人的笑脸一前一后紧挨着,笑容几乎完全同步,看上去极为和谐,又带着一种极为动人的力量。 别说,还真叫赵海峰猜对了。 这张照片真的就是方信亲自设计的姿势,参考的正是前世看过的一部世界级大片的经典场景。 “我也觉得这一张最好,可是照相馆的张经理认为有资产阶级倾向,就选了另一张中规中矩的当做宣传画了。” 方信不无遗憾的微笑道。 “嗐,既然要改革开放,思想就要放开一点,步子也要迈的大一点嘛,” 赵海峰认真的说道:“我坚持认为,这一张的思想性和艺术性都是最高的,它体现了自信、自由、奋进的精神,拥抱未来,拥抱世界,完全可以代表沂蒙人民拥抱新时代的新风貌新气象!” “不是,赵县长,你这也给我抬的太高了吧?” 方信被说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们还有底片吗?能不能交给我重新洗印?” 赵海峰庄重的说道:“我想把它做成巨幅标志画,立在东风商场、人民电影院,还有全县最高的邮电大楼的楼顶上,作为沂蒙县对外宣传的形象标志!” “啊这……” 方信感觉有点懵。 而杨湘宁则是有点晕。 谁都想不到,一张结婚照居然被拔高到了如此高度。 不过,方信转念一想,也明白了赵海峰的心情。 在这个年代,想要找到一幅具有艺术性思想性,还有突破性的照片或画作,实在太难了, 基本上都是中规中矩老老实实的,没有人敢于做出什么创新。 而方信设计的这张照片,却正好完美契合了开放的精神和拥抱新时代的风貌。 “好,赵县长想用,那就用吧,我没有意见。” 方信含笑点点头,表示同意。 杨湘宁更没有意见,看向方信的望夫眼都快化成一汪春水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赵海峰接过杨湘宁递来的底片,激动的说道:“我明天就派人送去省城,请专家再精心设计一下,做成巨幅海报!” “赵县长这么忙,那我就先走了。” 这年头又无法索要肖像使用权,剩下的事就跟自己无关了, 方信再次看看手表,便提出了告辞。 “小方同志慢走啊,盼你早日完成翻译,到时县里一定隆重招待你……” 赵海峰和韩志文一直把方信送到楼下。 “王锐同志,这次辛苦你了。” 坐上医药公司的130皮卡,方信对驾驶座上的王锐微笑道谢。 “嗐,千万别跟我客气,我们医药公司都指望你呢,这点小事算啥啊?” 王锐呵呵一笑,启动了车子。 不到五分钟,就驶出了县城范围。 第123章 哪有那么大的照片 “王锐同志,真是辛苦你了,进屋喝口水再走吧?” 乘坐医药公司的130皮卡回到二郎村,赶紧把两辆自行车和缝纫机从车厢里卸下来, 方信礼貌的向王锐表达了感谢,客气的递上一根大前门,并盛情邀请他进屋休息一下。 “还是不了,下次吧,等我回去下班都晚了。” 不过,王锐帮着方信把缝纫机抬到院子里放下,连口水都不喝,烟夹在耳朵都没点上,就要急着上车返回县城。 方信知道,对于他们城里人来说,“下班”的重要性远远大于上班,便也不再挽留王锐, 礼貌的与他挥手道别,目送车子远去。 “哎呀方信,湘宁,你们不是进城去取结婚照吗?怎么又把缝纫机和收音机买回来了?这又花了多少钱啊?” 贺慧丽急忙从屋里出来,一照面看到崭新的缝纫机摆在院里,顿时就忍不住心疼起来。 方信笑道:“妈,你每天都一针一线的缝衣服,手都磨出老茧了,眼睛也快花了,钱挣来就是要用的,用多少我都不心疼,但我就是心疼我妈这么辛苦。” “你这孩子……” 一番话把贺慧丽说的眼眶都红了:“妈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妈就盼着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 “妈,好日子就在眼前了,你就相信方信吧,从今以后他会让你享福的。” 杨湘宁急忙上来扶着贺慧丽,温顺而柔和的劝解。 “是啊,妈都老喽,今后就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贺慧丽感慨不已。 “妈,瞧你说的,你还年轻着呢,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呀,看上去就像一对亲姐妹,毫无违和感。” 方信用手比划一下站在一起的贺慧丽和杨湘宁,笑眯眯的说道。 贺慧丽忍不住笑着嗔了一声:“你个孩子,就会哄妈开心。” “哥哥,嫂子,你们回来啦。” 方芳就像一只开心的小白兔似的,蹦蹦跳跳的从屋里跑出来,用她那纯真笑脸欢迎哥嫂回家。 “哎哟喂,坏了坏了,” 方信一拍脑门,故作吃惊的打趣道:“这趟进城都忘了给小芳买糖了!这可就糟糕了,要不要再赶紧回去……” “谁说要糖吃了?人家才没那么馋呢!” 方芳忍不住大声反驳,丢给方信一个鬼脸。 接着一个转身,双手抱住杨湘宁的大腿,仰着小脸问道:“嫂子嫂子,你们的结婚照呢?快给我看看啊,我好想看……” 看着方芳那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渴望,杨湘宁温柔的一笑,伸手轻轻刮一下她的小鼻子, 微笑说道:“急什么?反正都带回家来了,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贺慧丽听了,也赶紧收起思绪,带着一丝着急的催促道:“快拿出来吧,都带回家了还藏着干啥?我和小芳都等了一天了。” “在这呢。” 杨湘宁俏皮的一笑,从大门的门后把大相框拿了出来。 刚才卸车的时候,她就想给小芳和婆婆一个惊喜,所以提前藏了起来。 “哇!这么大的照片??” 贺慧丽和小芳同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瞪着这张十八寸的大相框。 “看看清楚,好不好看?” 杨湘宁再把大相框翻转过来,让她们看清楚正面,嫣然笑着问道。 “哇哇,太好看了,太好看了……” 方芳惊喜万分的扑上来,张开双手想要抱又不敢抱,想摸也不敢摸,只好凑的近一点,再近一点,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看个没够, “哇,这么大的照片,还这么清楚,还是彩色的,这是……哇!” 方芳的目光最后锁定在杨湘宁的婚纱上面,就再也拿不开眼睛了, “太好了,嫂子,你简直就跟天仙一模一样的。” 杨湘宁含羞笑道:“小芳你比我更漂亮,等你长大了,科技也发达了,你一定能拍出更美的照片的。” 贺慧丽也是看了又看,感慨的说道:“现在真的能感受到国家的变化了,以前我和你们爸爸结婚的时候,想要照一张两寸的黑白结婚照,两毛钱都舍不得花……现在你们都能照这么大这么好的照片了……” “妈,小芳,你们以为这就很大了?还有更大的呢。” 方信笑呵呵的说道。 “这个都这么大了,难道还能比电影更大?” 方芳好奇的问道。 农村人所能见过的最大的人物肖像,也就只有那些下乡免费播放的电影了。 方信神秘的一笑:“比大楼还大的照片你们能想到吗?咱们沂蒙县最大的照片,隔着两里路都能看见,那也是我们俩。” “吹牛,世上哪有那么大的照片?” 贺慧丽扯扯嘴角,方芳翻翻白眼, 母女俩的态度完全一致,不信。 “好啦,咱们赶紧进屋吧,来,湘宁搭把手,把缝纫机搬到妈的房间去。” 现在口说无凭,反正不久以后带她们进趟城就能看见了,方信也不急着辩解,笑呵呵的岔开话题。 杨湘宁赶紧答应着上前,与方信一前一后抬起缝纫机,贺慧丽和方芳也赶紧从左右两边帮一把手, 四人一起小心的把缝纫机抬进北屋。 一边慢慢走着,方信随口问道:“妈,这一天我没在家,家里没什么事吧?” “嗐,哪有什么事?我和小芳都一天没出门,” 贺慧丽也随口笑着回答。 “那就好,没事就好。” 方信放心的点点头。 方芳忽然叫道:“妈,你忘了?今天王大伯来过咱家。” 方信一怔:“哪个王大伯?” 贺慧丽脸色一僵,不自然的笑笑:“就是那个大队书记王健伟,他就过来串个门,看你没在家就走了,也没啥事,不值当的说,来,就放在那边就行了。” 这时,四人已经把缝纫机抬进了贺慧丽的卧室,按照贺慧丽的指示,把它放在房间东北角, 方信让其他三女都退后,自己再最后调整一下细节,让缝纫机贴着墙角安放平稳。 随后回过头来,微微皱眉问道:“妈,王书记是来找我的?他没说啥事?” 第124章 年前只有这些了 “也没啥事,他就说明天要去公社开会,想要顺便替你申请公社表彰,就是过来说一声。” 贺慧丽平静的说道:“我知道你也不在乎这个,也就没当回事。” 一边说着,脑海中不由得又浮现出今天上午王健伟过来串门的情景, 敲门的时候,王健伟还表现的挺克制的,但是当贺慧丽给他开门,得知方信和杨湘宁都不在家之后, 王健伟的嘴脸就变了,所有深埋的心事瞬间全都表现在了脸上, 又想急不可待的冲进来,又想当场动手动脚的,那看向贺慧丽的目光变得像饿狼似的,简直恨不得马上就一口把她吞下去。 万幸贺慧丽也是饱经风霜了,在方齐氏的逼迫和刘柱的毒打之下,已经磨炼的处变不惊, 马上抄起方信摔断的扁担,死活不让他近身,同时横档竖拦,坚决不肯给他钻进来的可乘之机。 王健伟还是贼心不死,话锋一转就扯到了方信身上,说什么要去公社开会,要给方信申请表彰什么的,想要借此瓦解贺慧丽的防线, 只可惜,他还是打错了算盘。 知子莫若母,自己儿子是什么品性,贺慧丽岂会不明白? 方信如果会在乎这种虚名的话, 那他早就通过人民日报和省报的宣传中,变成名闻全国的大红人了…… 在贺慧丽保持着克制但无比坚定的抵抗之下,王健伟彻底没辙了, 被死死的阻挡在方家大门之外,始终无法踏进半步。 大白天的又生怕纠缠久了被人看见,对自己的声誉也不好, 最后只好悻悻的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中,双方都克制着没有吵闹,也就没有对外产生什么影响。 关于这件事,贺慧丽原本就不想说出来,生怕因为自己而给方信添麻烦,只想自己烂在肚子里就算了, 却不料被方芳突然叫了出来。 “真的没啥事?” 方信只是心中隐隐有的狐疑。 “哪有什么事啊?要是真有事,妈还能瞒着你不成?你是这家里唯一的男人,” 贺慧丽轻松的笑笑,接着转移话题:“你们两个在外面跑了一天了,赶紧先去歇会吧,小芳你爱看结婚照就看个够去,我来给你们做饭,这天眼看着就要黑了。” 听到这个,身为儿媳妇的杨湘宁急忙说道:“妈,我们坐车回来的,一点都不累,还是我做饭吧,你和方信看看把照片挂在哪最好。” 说完就抢着跑到堂屋灶台前,马上开始忙碌起来。 方信就双手抱着大相框,在北屋三间里走来走去,仰头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 “挂哪才好呢?按说应该挂正中央吧?不对,还是应该挂卧室……” “现在不过年不过节的,我看应该等过年那天,当年画挂上。” 方芳提议。 “不行不行,这屋子都这么脏,挂哪都不行!万一弄脏了可怎么办?” 贺慧丽却直接提出反对意见。 “脏了可以擦擦,不挂也不好吧?” 方信有点迟疑。 做饭中的杨湘宁听到他们的议论,果断站在了贺慧丽这边, “方信你就听妈的话吧,过年以后不是还要翻盖屋子吗?不如就等盖好了新屋再挂,那多好。” “嫂子说的对,妈说的对。” 方芳想都不想就完成了站队。 方信完败。 只好耸耸肩,双手一摊:“那就听你们的呗,但收音机我可是要用的,这个可不能给我封起来。” “这才几天啊,你就把三转一响都配齐了,还超额了……” 贺慧丽轻叹着表扬一声,接着就开始了唠叨模式:“可是以后办婚礼、盖房子,都还要花更多的钱,你平时可不能再乱花了,买东西要慎重点,千万别浪费……” “妈,你就放心吧,我买的都是需要的,只要用的上,花钱就不算浪费。” 方信笑呵呵的说道。 “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用得上也不能乱花钱啊,你看那缝纫机和收音机,明明有便宜的,你非要买最贵的……” 贺慧丽还是不满的唠叨。 “妈,其实你不知道,他花钱都是有数的,花的越多挣的越多……” 杨湘宁见方信又要受到数落了,赶紧插一句替方信挡下, 随后贴在贺慧丽的耳边,用极细极低的声音,说出了一个数字。 “嘶……” 贺慧丽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有,有这么多了?” 杨湘宁冲方信努努嘴,对贺慧丽低声说道:“他说的,年前大概就这么些了。” “年前就只有这些了?那年后……” 贺慧丽震惊的看着方信,感觉自己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已经算是非常的高估了,到头来却好像仍是低估了他…… 方信没注意听婆媳俩的悄悄话,就只看到她们怪异的目光盯着自己, 不由得一怔:“妈,湘宁,你们……” 话没说完,忽然就听到大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这天都快黑了,谁闲的没事还出来串门?” 方信皱起眉头。 “我去看看。” 贺慧丽生怕又是王健伟,赶紧就要往外迈步。 “我去我去。” 方信既然在家,自然不可能让母亲出去开门。 当即抢在头里,从北屋走了出去。 贺慧丽也只好留在屋里,带着一丝忐忑的往外看着。 “咦?是爱民哥啊,怎么这几天都没看到你,忙啥呢?” 方信打开大门,就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男人,上身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布上衣,下穿一条洗的发白的直筒蓝裤,腰上简单的系一根草绳当腰带, 脸上胡子拉碴的,看上去好几天没洗脸的样子,三角眼不停的眨巴眨巴的。 正是方信家的西邻,王爱民。 方信的声音不大不小,没有扬声大叫,也没有刻意压低,刚好让北屋听的清楚。 贺慧丽一听,提着的心就放了下来,微笑说道:“原来是西邻小王来串门了,小芳,快准备给王叔叔倒杯水。” 杨湘宁却是身子一颤,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坏了!难道他还不死心还想来纠缠我?方信要是一生气打死了他,那可就闯大祸了……” 第125章 有钱也不借 “我天天都在家,猫着过冬呢,就你一天天的,也不知道都在忙些什么,整天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大门外的王爱民向方信露出和善的笑容,眼睛越过方信的肩膀,用眼角余光悄悄往院子里瞄了几眼。 “嗐,我也是瞎忙,比不上爱民哥你啊,悠闲在家多好啊,” 大家都是多年的邻居了,方信清楚他的为人,对他一直没什么好感, 而且在刘柱霸占房子期间,他们之间走动的比较亲密,说起来方信对他的讨厌还更多一些。 现在只是出于乡里乡亲的份上,对他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虽然现在还不明其来意,不过还是微笑着客气一句,接着让开半边身子,往院子里一伸手: “爱民哥既然来了,那就别在外面站着啦,快里面请吧,进屋坐坐咱们慢慢聊。” “哦哦,那好,那好。” 王爱民慢慢抬脚迈过门槛,同时心不在焉的问道:“家里都好吧?” 方信笑道:“我妈我妹都好着呢,还有我媳妇,她们都在家呢,你进屋就看到了。” 王爱民听了,忽然身子一僵。 这迈出的脚步就迟迟难以落地了。 方信却注意到他的走路姿势有点怪异,忍不住伸手指着他的脚问道:“你怎么好像腿脚不太方便?是不是下雪摔着了?” “啊?嗯嗯嗯,是啊是啊,” 王爱民被问的心里一慌,赶紧胡乱应了一声, 苦涩的苦笑道:“这天寒地冻的,那天晚上出门没留神,就摔了一个狠的,这不,都快十天了还是疼的厉害……” “唉,冬天太冷了,受伤了好的很慢啊……” 方信同情的叹息一声,带着一丝关切的说道:“我看你也别硬撑了,万一是骨折骨裂的就麻烦了,小心时间长了骨头会变形的,我看你还是早点去公社卫生院看看比较好。” “没钱啊,有病也看不起啊……” 听到方信说的挺严重,王爱民的一张脸变得像苦瓜似的:“你看我,今年的工分都没挣够,年底分粮都不够吃的……所以我想找你商量一下……” 嗯?他这话是不是要进入正题了? 方信心中马上警觉起来。 表面上不动声色,淡淡说道:“这天都快黑了,有什么事先进屋再说吧。” 自己也不想就这样一直在门外站着说话,于是方信再一次伸手让客,自己也转身打算走进院子。 “啊?不不不,我就不进去了,在外面说,在外面说就挺好,” 王爱民却是像被蛰了一下似的,死活不肯往方信家里迈步了,反而一瘸一拐的退了两步,站到门槛外面。 方信心中有点疑惑,不过也没有过多的深究。 屋里都是女人,天黑了外客不方便进去也是常情。 从口袋掏出大前门和火柴,抽出一根递给王爱民,自己嘴上也叼一根,划火柴给两人点燃。 随后深吸一口烟,冲王爱民点点头说道:“那爱民哥就赶紧说吧,有什么事情要找我?” “是这样,我想,方信兄弟你能不能……” 王爱民也抽一口烟,把烟嘴倒过来放在眼皮底下反复看了看, 吞吞吐吐的:“能不能借给我一点钱用用啊?” 问我借钱? 方信微微皱眉。 钱,自然是有的。 但要借给他?那还得慎重考虑才行。 这个王爱民平时干活不行,一年下来连工分都挣不够,又没有什么其他本事能赚到钱。 要是借了钱给他,基本上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复回了。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前世见过的一条新闻,也是在距离沂蒙山区不远的一个农村,村里出了一个姓朱的农民歌星,靠唱歌发了家,周围不管远近都来找他借钱,后来他手里握着整整一个村子的借条,但却连一分钱都要不回来…… 不能随便往外借啊,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借来借去,我成了一个最大的慈善家,但却跟全村都结了仇…… “方信兄弟,咱们都多少年的邻居了?你还信不过我吗?” 看到方信皱眉不语,王爱民不由得急了,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跟你打个借条!按,按手印!要是我还不起钱,就,就用大队分的粮食给你抵债!这总该,总该相信我了吧?” 借条?呵呵,这年代在农村根本没用,该要不回来还是要不回来。 反而还会被全村戳脊梁骨,说什么乡里乡亲的还要借条,还逼债,真是没良心云云…… 至于他说的什么用口粮抵债,自己都不够吃的,还会用来还钱? 方信压根就当做没听见。 “不好意思啊爱民哥,我也没钱能借给你,我看你不如去找大队帮你想想办法。” 方信吐出一个烟圈,淡淡的说道。 “不是,你没钱?你当我瞎了是不是?” 王爱民急眼了:“你抽烟都抽大前门!你家天天买肉买面买衣服的,自行车都两辆了!刚才还有缝纫机进门,我都看见了!你跟我说没钱?” “对啊,我就是没钱,” 方信耸耸肩,一脸无辜的:“那些东西都不是花钱买的,是县里给我发的福利。” “你在县里干什么?这么牛逼?” “秘密,县里不让说。” “我擦……” 王爱民一个趔趄,算是彻底没了脾气。 咬着牙瞪着方信,喘着粗气问道:“就两百块!我拿人头保证一定还!你到底借不借?” “不借!” 这态度一下就把方信激怒了:“就算有钱我也不借给你!你还是去找王书记和庄队长想办法吧。” 王爱民一怒,把手里的半截烟头使劲扔到地上,指着方信叫起来:“你太没良心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 “跟刘柱称兄道弟的近邻?这还不如没有。” 方信硬邦邦的给他顶了回去。 “不借就不借,稀罕你!” “那正好,没别的事了吧?那就请回吧。” 方信直接转身抬脚迈进门槛, “砰!” 关上了大门。 “我艹,明明这么有钱还不借给我,真是没良心……” 方信已经闭门谢客,王爱民也无计可施,也只能恼火的自己嘟囔一阵。 弯下腰在地上仔细找了找,把那扔掉的半截烟头再捡起来,一瘸一拐的慢慢走回家去。 第126章 别受影响 “外面是西邻王爱民吧?在外面那么久,你怎么不请他进来坐坐?” 看到方信一个人走进屋里,贺慧丽有些奇怪的问道。 “你们都说什么了?没出什么事吧?” 杨湘宁也有些紧张的问道。 “嗐,没什么事,这家伙瞅着咱家日子好了一点就眼红了,以后少跟他交往。” 方信冷笑着摇摇头。 贺慧丽点点头:“以前你爸也说过,王爱民这小子心术不正,虽然邻居多年了,也一直没跟他怎么走动。” 杨湘宁听到并不是因为自己而发生什么事,顿时也松了一口气, 急忙说道:“既然这样,那以后咱们就尽量少理会他就是了。” “没事,你们也不用紧张,谅他这种小虾米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方信不在意的摆摆手。 “什么时候吃饭啊?我都快饿扁了。” 方芳扁着嘴巴委屈的叫了起来。 “呵呵,你这个小丫头,是闻到香味嘴馋了吧?” 贺慧丽用手指轻戳一下方芳的脑门,笑道:“想吃还不快去拿筷子拿碗去?饭做好啦。” “吃饭喽,今天的馒头特别香,闻着味我就饿……” 方芳开心的蹦起来。 …… 吃完了饭,外面也彻底变得一片漆黑,稀稀拉拉的几个星光黯淡的挂在夜幕。 方信点上新买的煤油灯,杨湘宁麻利的把小饭桌收拾出来,擦的干干净净。 方信照例摆出英文书和两本德文杂志,摊开稿纸,拿起钢笔,开始进行更加繁重的翻译工作。 方芳这些天跟着哥哥学的也已经养成了习惯,不用大人提醒自己就乖乖的摆出课本,像个研究生似的在灯下认真的学习。 杨湘宁拿着刚带回来的大相框纠结了一会,挂墙上的想法已经被全家否决了,那么只能先妥善收藏起来。 要是放在墙边,怕受潮,放在床底,怕老鼠咬,放在柜子底下,怕被压坏了……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打开柜子,把大相框擦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取出柜子里的被子,然后把大相框和小相框、两寸照片和底片一起夹在被子里面,再把被子仔细叠好,重新放回柜子里。 做完之后就回到堂屋,本想搬个马扎坐在方芳身边继续教她功课, 不过门后传来的“咯咯”的鸡叫声引起了杨湘宁的注意,皱了皱眉想了想,干脆起身走了过去。 这时,贺慧丽也搬出她的针线箩筐,仍旧是坐在灶前方信的对面,戴上顶针,拿针往头发上捋一捋,借着灯光开始缝制衣服。 “妈,你怎么还用手工啊?” 方信抬起头,看到贺慧丽一点没变,皱眉问道:“不是刚买了缝纫机吗?你要是不会用,就让湘宁教教你,很容易学会的……” “嗐,缝纫机那东西,我信不过,还是自己用手缝的最放心,” 贺慧丽恬静的说道:“再说了,哪有刚买回家就马上就用的?谁家也没这么不会过日子啊,又没啥着急的,能不用就不用……” “妈!你是怕浪费吧?” 方信哭笑不得:“那缝纫机是用脚蹬的,不用油也不烧柴……” “这还用你说?妈当年也是知青,你少糊弄妈,” 贺慧丽嗔怪的瞪他一眼:“最起码也得等过完年,你们办完婚礼之后再用吧?这么早用了就不新了。” 方信真心败了。 面对老妈的理直气壮,他无言以对。 “咯咯咯……”“咕噜噜……” 身后一连串的猪叫鸡叫声传来,顿时引起了方信和贺慧丽的注意。 “湘宁,你要干啥?不是都喂好了吗?” 看到杨湘宁正在抓鸡,方信不禁感到奇怪。 杨湘宁也不回头:“它们在屋里有味,没事还乱叫,我要把它们都拿出去。” 方信听了就有点不放心:“现在行不行啊?外面太冷了,万一冻死了……” “鸡窝猪窝早就盖好了,一直空着也不是事,” 杨湘宁说道:“这些天它们也长大了,到外面也冻不死,反正就不能留在屋里了,影响你工作可不行。” “湘宁说的对,就听她的吧,你忙你的,别受影响。” 贺慧丽含笑说了句公道话。 方信听了也没啥意见,于是就不再掺和了,继续埋头工作。 不一会,杨湘宁就处理完了,让四只小鸡和一头小猪各就各位,回到屋里打扫干净,再倒一杯热水放在桌子中间,谁渴了谁喝, 接着把盐水瓶灌满热水,放在方芳被窝里,四下仔细掖的严严实实的。 最后搬个马扎坐在方芳的身边,贴着她的小脑袋,开始细声细语的教她功课。 …… “九点了,你们该睡觉了。” 自从买了座钟和手表,方信一家对时间的掌握就相当的精确了, 方信马上收起钢笔,把书稿整理起来,准备回到自己的小西屋去。 “这么快就九点了?哈欠……” 方芳明显露出困意。 贺慧丽也觉有点眼皮打架,便收起针线箩筐,放回自己的卧室。 “小芳来,我带你进屋睡觉。” 杨湘宁温柔的拉着方芳起身,带着她走进西边房间。 方信等了一会,等到两边都安顿好了,便伸手拿起煤油灯,再拿上刚买的收音机,从北屋走出去,穿过院子回到自己的西屋。 把煤油灯和收音机都放在床边自己搭的木架上,回身把屋门关好。 这么晚了收音机里只有评书或者小说连播可以听听,但方信对这个没什么兴趣,收音机是打算早上听新闻用的。 借着煤油灯的光亮,方信把英文书和稿纸都铺在床上,自己坐在床外,让上半身趴在床上,打算就这样继续工作。 “方信……” 门外,刚刚哄着方芳睡熟的杨湘宁蹑手蹑脚走过来,正要轻声叫唤方信开门, 就从窗户透出的灯光,隐约看到里面方信模糊的身影,正在专注的奋笔疾书。 “他还在工作……不能影响他……” 杨湘宁咬了咬嘴唇,慢慢缩回伸出的手,悄无声息的退了回去。 两个小时后,杨湘宁再一次悄悄走来,隔着窗户往里看了看,又默默的走了…… 又两个小时过去,杨湘宁第三次来到西屋,终于,里面的灯黑了。 “方信,开开门,我来了……” 第127章 你这媳妇也太委屈了 “大冷天的,你每天都天不亮就走,不吃口热饭怎么行?” 第二天一大早,杨湘宁照例天不亮就起床做好了早饭,方信为了从收音机听新闻,出发的稍晚了一些,于是就表示不吃早饭了,要抓紧时间赶紧上山。 但杨湘宁坚决不依,嗔怪的责备一句:“再说了,你看我这么早就摊好了煎饼,又热乎又软和的,你要不吃也对不起我的劳动是不是?” 方信无奈,只好苦笑道:“我今天真的很忙的,再不抓紧时间,恐怕回来就太晚了……” “那就快点吃,吃完了骑自行车去也快一些。” “都是山路,自行车不好跑……” “自行车重要还是你重要?自行车坏了就坏了,有啥大不了?你要是累坏了我可怎么办?这一家子可怎么办?” 面对杨湘宁的理直气壮,方信无言以对,只好乖乖听从老婆的命令, 伸手接过一个热煎饼卷热菜,又喝完了一碗热粥, 这才被满意的杨湘宁放行。 看看时间,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了。 今天比以往的早上晚出发一个小时左右。 “看来真的要骑自行车了,要不然天黑都回不来……” 方信把自己的凤凰牌18型大轮自行车从屋里推出来,跟杨湘宁点头示意一下,随后便翻身骑上,飞快的出门离去。 其实方信也不是心疼自行车走山路,而是认为自己要翻山越岭的乱走,自行车也没地方搁置,骑着反而是个累赘。 不过今天有点不同,他要办的事就在公社那边,正好还可以骑自行车过去。 杨湘宁倚着大门目送方信的背影消失,随后关上门,上好门闩, 然后蹑手蹑脚的返回北屋,悄悄掀开门帘走到方芳的床边, 小丫头睡的四仰八叉的,一条小腿从被子下面漏了出来。 “唉,大冷的天,睡觉还这么不老实,小心冻着……” 轻轻的嘟囔着,杨湘宁轻手轻脚的帮方芳调整一下睡姿,把被子给她掖的严实一些。 本来自己也该再睡一会,不过今天有点晚了,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微亮,杨湘宁自己也没感到多少睡意,于是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轻轻的从方芳屋里走出来,拿了一把地瓜秧子走出北屋,在院子里慢慢的捣碎,装进一个破了半边的盆里,再掺一点高粱面,加一点水,搅拌均匀之后,就成了喂猪喂鸡的饲料。 端着破盆在院子里,分别给鸡窝和猪窝添上饲料。 看着猪和鸡都吃的挺欢的,杨湘宁忽然也感到自己肚子有点饿了,回头看看北屋,稍微踌躇了一下。 刚才做饭只做了方信的,并没有给自己留下,现在要想弄点吃的,那就只能重新再做。 但是灶台在北屋,如果进出的太多了,恐怕会吵醒婆婆和小妹。 算了,等一等吧,等她们都起床了再一块吃也不晚。 于是杨湘宁就打算回到方信的小西屋,在他的床上躺一躺,听一听收音机,把这一点时间打发过去。 “湘宁,你又起这么早啊?” 刚要走进西屋,贺慧丽和蔼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杨湘宁听了急忙回头,就看见贺慧丽打开了北屋的门,正站在门口冲着她笑。 杨湘宁也笑道:“妈,这么早你就起了?怎么不多睡会?” “唉,我其实醒了一会了,听见你喂猪,就干脆起床了。” 贺慧丽微笑着从北屋出来,目光越过杨湘宁往西屋瞅了瞅, 压低声音问道:“方信又走了?他吃饭没有?” 杨湘宁忙回答:“他刚走,吃了一个煎饼卷肉菜,喝了一碗热粥才走的。” 贺慧丽又问:“那你吃了没有?” “我不着急,等你和小芳一块吃就行。” “唉,你这孩子……” 贺慧丽轻叹一声,用怜惜的目光看着杨湘宁,伸手摸摸她的头发, 爱怜的说道:“方信娶了你,可真是有福气啊,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肯定很旺夫的……” “妈,瞧你说的,” 杨湘宁轻轻的羞笑:“我以前过的什么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进了咱家的门,那真是像到了天上一样,应该是我有福气才对。” 贺慧丽忽然眨眨眼,一脸八卦的笑道:“昨晚我可都听见了,你又偷偷到他屋里对不对?怎么出来了三趟?他敢不给你开门?” “不是不是,妈……你怎么……” 杨湘宁顿时羞窘的无地自容,不过在婆婆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只好红着脸说道:“他一直在忙,我出来一趟就看见他在工作,不敢打扰他……” “唉,你这媳妇也太委屈了……” 贺慧丽叹口气摇摇头,说道:“要不你们还是听我的,都回北屋来吧,叫小芳跟我睡就行了,也不用这么折腾……” 婆婆的诚恳的态度,让杨湘宁不免心动了一下, 不过自己低头想了想,还是咬着嘴唇摇摇头:“算了,他那么忙,还是让他工作为重,这件事等过完年再说吧,我以后也尽量少过来。” “是啊,过完了年,我们就要住上新房子了……” 贺慧丽感慨的说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方信的父亲,方建民那欣慰的笑容…… 一个小时之后,方芳也起床了,穿好衣服就跑出来用冷水洗脸。 杨湘宁赶紧用提前烧好的热水给她添上,再拿出方信买的百雀羚给她抹脸上,防止冻坏小脸, 最后帮方芳梳了一个马尾辫,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这个时候,贺慧丽也张罗着做好了早饭,一家三个女人饱饱的吃了一顿早餐。 “妈,小芳,你们在家吧,我想出去一趟。” 杨湘宁走到墙边,伸手掀开盖着座钟的布。 自从方信把这个座钟买回家里,就成了全家人特别重视的一件贵重物品,每次灶台只要一生火,就要先把它用布盖起来,防止像墙壁那样被烟火给熏黑了。 杨湘宁看看座钟,时间快到上午九点了,便对贺慧丽和小芳说了一声,准备出门。 “湘宁你要去哪?是有事吗?” 贺慧丽关切的问了一声:“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不用,妈你就好好在家吧,” 杨湘宁笑道:“还不是方信,非要我当这个妇女主任,我总得在村里走访一下群众,不能让人说我闲着没事干。” “还要走访啊?上次你不是走访过几家了吗?” 贺慧丽说道:“上一任的李彩霞就没听说走访过谁,你也不用太认真了。” “她是她,我是我,既然有这份工作,那就一定要干好才行。” 杨湘宁点头笑笑,转身走出了家门。 第128章 重大发现 “笃笃,” “彩霞,你在家吗?开门谈一谈好吗?” 走访了两家之后,杨湘宁又一次来到李彩霞家门前, 一边伸手敲门,一边轻声呼唤。 过了好一会,里面院子才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李彩霞很不情愿的打开大门, 双手抱臂采取防卫姿势,冷漠的看着杨湘宁:“又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啊,彩霞你别介意,我没有恶意的,就想跟你谈谈心,关心一下你今后的生活……” 杨湘宁急忙露出笑容,温和的轻声说道。 “关心我的生活?你家方信不是很有钱吗?直接给我钱就行。” 李彩霞硬邦邦的冷哼一声。 “不是,就算给你钱也不是解决办法啊,” 杨湘宁耐心的说道:“帮你以后都能挣到钱挣到口粮,才是正确的办法,还有你和方军的事我也想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你走吧。” 没想到,李彩霞听了杨湘宁的话,就像被蝎子狠狠蛰了一下似的,神经质的尖叫一声,一下跳起来“砰!”把大门紧紧的关上,将杨湘宁挡在了门外。 “彩霞,彩霞,我真的是想要帮你的,你开开门听我说啊……” 杨湘宁又不死心的敲着门,呼唤了好一会,但里面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那,彩霞,我先走了,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的。” 杨湘宁无奈,只好最后留下一句话,慢慢转身离开李彩霞的家门。 杨湘宁心情有点郁闷,就没留意到大门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冷哼, 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墙角边上,有个人影正探头探脑的盯着自己。 “咦?那不是杨湘宁吗?她怎么又来找李彩霞?按理说她们之间应该有仇才对啊?” 范卫兵看着杨湘宁的背影,一脸疑惑的嘀咕:“方军和方信兄弟俩闹得你死我活的,李彩霞又是方军的姘头,为啥杨湘宁会跟她走的这么近?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这些天里,范卫兵像着了魔似的一心想要跟上方信,找到他发财的秘密, 然而方信每天都早出晚归的,回家也不出门,这让范卫兵盯了多日都始终毫无头绪,闹得心里也像发了神经似的,只要跟方信有关的消息就恨不得刨根问底。 现在偶然看到了杨湘宁来找过李彩霞,顿时满脑子都生出了八卦之心。 看看杨湘宁背影远去,当即蹑手蹑脚的走到李彩霞家门口,竖起耳朵贴到门上,想要听听里面的动静。 果然,里面传来李彩霞低低的声音: “方信能帮我挣钱?我刚才是不是太草率了?不行,等晚上我得问问他……” 重大发现! 范卫兵顿时瞪圆了双眼,死死屏住呼吸,不敢放过里面发出的任何一点声音。 但很遗憾,李彩霞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声响,只留下一串细微的脚步声返回屋内。 “方信、杨湘宁、李彩霞,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范卫兵也不敢在这久留,一边苦苦思索着一边往回走:“方信发财的秘密会不会就在这里?他不说,难道我还不会自己找吗?” 越想下去,越觉心里一团火在熊熊燃烧,越烧越旺, 似乎眼前出现了一座金山,什么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三转一响一件接一件的飞进自己的口袋…… “咦?范卫兵又在窥探李彩霞?这可不是第一次了吧?” 不远处的墙角边上,又一道人影闪过,双眼紧紧盯着范卫兵的身影,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从李彩霞家门口离去。 重大发现! “方军叫我盯他盯了好多天了,这次终于有线索了!我得赶紧告诉方军去!” 方军家里。 “丁学兵!你说的可是真的?范卫兵真的在打李彩霞的主意?” 方军霍然而起,双眼喷火盯着丁学兵。 “千真万确!就是刚刚发生的事,军哥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敢拿脑袋担保!” 丁学兵拍着胸脯赌咒发誓的:“范卫兵在李彩霞家门口转悠不是一两次了,今天更是鬼鬼祟祟的,他这样,还这样……” 把自己看到的情形描绘的绘声绘色。 “好你个范卫兵!终于被我抓到了吧!呵呵……” 方军一脸狰狞的冷笑:“上次那个大喇叭肯定就是他干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次我看你还怎么抵赖!” 一把抓住丁学兵的衣领,恶狠狠的说道:“你给我盯紧了他!一有异常举动马上过来报告!我要亲手抓住这个混蛋!叫他知道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好,军哥你放心,我保证给你办妥。” 丁学兵拍着胸脯做出保证。 …… “湘宁你怎么出去这么久才回来啊?这都马上中午了……怎么样?这趟出去走访还顺利吧?没出什么事吧?” 看到杨湘宁回到家里,贺慧丽马上迎上来,关切的问道。 “妈,你就别担心了,我就在村里走走,能出什么事啊?” 杨湘宁轻松的笑道:“今天走了五六家呢,大家都挺好的,拉着我家长里短的,这不,一耽搁就到中午了。” “没事就好,下午就别出去了。快坐下歇会,我出去打两桶水,等我回来咱们就该吃午饭了。” 贺慧丽放心下来,笑着点点头,让杨湘宁进屋休息,自己就准备去拿起找人新做的扁担。 “妈,你快歇着,挑水让我去吧。” 杨湘宁赶紧抢先跑过去,把扁担扛在自己肩上,再把两头分别挂上空桶。 “你这孩子,哪有刚回家就干活的?快进屋歇着去。” 贺慧丽心疼儿媳,还想再把扁担抢过来。 “妈你看,我年轻,我力气不比方信小,一点都不累。” 杨湘宁哪肯放手?挑着扁担一小碎步跑了出去,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这媳妇真是娶着了,跟小信一样,都是好孩子……” 贺慧丽笑眯眯的看着,眉眼间都是欣慰。 第129章 劳累命 “小方,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啊?” 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方信才背着沉重的背篓走进供销社,温国红马上迎出来接着他,同时笑眯眯的问道。 “这次跑的远了一些,抓的也多了,一不留神就把时间给耽搁了。” 方信微笑说着,反手把背篓从后背上卸下来,大大的喘了一口气。 迫于跟医药公司签的合同的压力,方信今天豁出去了,足足抓了一百斤十足全蝎,一个人背着翻山越岭的, 就算以方信的体格也几乎吃不消,累的像头黄牛似的呼呼直喘。 “快放下歇会吧,喝点水,” 温国红殷勤的打开水泥柜台的挡板,让方信到里面来坐下休息。 都这么多天了,双方都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方信也没什么好客气的,直接走了进去,坐在温国红的椅子上。 “哎,温姐,我那自行车帮我看好了没有?我可没有锁啊,要是丢了可就亏大了。” 今天心情不错,方信扭头对温国红开了一句玩笑。 他早上骑车出门,首先直接来到供销社,把车子存放在供销社后院,然后才徒步上山去抓蝎子。 虽然绕了一段路,但也是为了返回的时候更快一些。 “切,就你那自行车?在别处还算个宝贝,在供销社后院里谁稀罕它呀?” 温国红笑着轻嗔一句:“再说了,供销社的现金都快被你搜刮干净了,还在乎一辆自行车?你也太小气了吧?” 前一段时间,方信每天都送来五六十斤的十足全蝎,按照跟医药公司的约定,供销社就得照价全收,当场给方信支付现金,但医药公司过来提货的时候,却是分文不给,只是给供销社留下一堆白条…… 虽然供销社从来不缺钱,但也架不住方信同志像吸血鬼似的天天按时过来拿钱啊, 因此也极为罕见的出现了钱荒,现金流一度变得非常紧张, 让供销社主任李增田都吓了一跳。 方信笑道:“温姐你这可就得感谢我了,我已经跟医药公司签了合同,从今天开始再也不问你要钱了,让你们过年好好的发一份福利。” “这个早就知道啦,” 温国红笑道:“昨天房科长就打过电话来了,把你们的事情都说清楚了,供销社以后只负责收货和保管,别的一概不管。” “哎哟,都快两点了,我还要去趟公社有点事,我得赶紧走了。” 方信看看手表,站起来准备离去。 “小赵,你去一下后院,帮小方把自行车推出来吧。” 温国红向赵国强招呼一声。 赵国强趴在桌上头也不抬,一声不吭,就像没听见。 “哎,小赵,你怎么……” 温国红皱起眉头。 方信连忙摆摆手拦住温国红的话头:“算了温姐,自行车在后院是吧?我自己去就行,不用麻烦国强了。” “那行,你去吧,南墙那边有个车棚,你的自行车就在那里。” 温国红隔着窗户往后面指了一下,告诉方信自行车的位置。 “那我就直接从大门走了啊,温姐明天见。” 方信笑着点点头,快步走向后院。 “小赵,你咋那么没礼貌呢?人家小方现在可是一个大富翁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看在赵国强的舅舅是公社副主任刘良才的份上,温国红也不敢过于责备他,只能温和的稍微提醒一下。 “切,” 赵国强用眼角瞥一下后院,不屑的撇撇嘴:“有点臭钱有什么了不起?叫谁国强呢?说的跟亲的似的,想要弄他还不是我舅舅一句话的事?” “你这……唉……” 温国红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能无奈的叹口气。 “小方,你要走啊,吃过午饭没有啊?” 方信刚把自己的自行车推出来,就听到身后有人笑呵呵的叫了一声, 转头一看,却是供销社主任李增田。 此时他身上仍旧穿着那件进口尿素袋子改的上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子,正从办公室出来倒茶叶。 两人此前见面多次了,已经算是比较熟悉了。 前几天见他的时候,总是黑着一张脸,一副不情愿却又说不出来的样子, 而今天得知了医药公司跟方信签了合同的事,已经不需要再从供销社支付现金了, 这就马上变得和蔼可亲,对着方信笑的跟弥勒佛似的。 方信笑道:“劳累命,午饭我都忘了,李主任你忙着哪?” “嗐,再累也得吃饭啊,人是铁饭是钢嘛,” 李增田笑呵呵的说道:“今天看来你又是大丰收啊,来来来,到我办公室喝口茶吧,咱俩好好唠一唠。” “今天就不了吧,我还要去趟公社有点事,” 方信笑着摆摆手:“李主任你忙吧,下次有空我再过来找你聊天。” 说完就一跃骑上自行车,三下两下蹬着驶出了供销社大门。 “哎哎,等一下,我也有事……” 李增田急叫了一声,但方信跑的太快,转眼就没了踪影。 “好嘛,年轻人就是心浮气躁啊,有了点钱就膨胀了?连我都不看在眼里了?” 李增田不满的摇摇头,慢慢转身返回办公室。 “哎哎,你跑什么啊?过来……” 刚驶出供销社,方信就听到路边有人叫喊, 转头一看,却是李秀梅和王红娟,两人都站在工农饭店门口,向着方信使劲招手。 方信也不转向,也不减速,直接挥手喊了一声:“你们先别下班,等会我就过来。” 骑着自行车飞快的从两女面前驶了过去。 “看把他给忙的,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李秀梅有些气恼的跺跺脚。 “李经理你别生气,他平时人很好的,今天好像是真的有急事,你就别怪他了。” 王红娟怯怯的替方信说句好话。 “哼!他不是说等会还过来吗?等他来了看他说什么,” 李秀梅气鼓鼓的一扭身子,转身走进饭店。 王红娟看看不远处的卫生院,再看看方信离去的背影, 她现在应该已经下班了,本来是打算回卫生院去伺候母亲的, 不过听到方信说还要回来,略微犹豫了一下, “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还是等一等再走吧。” 也跟着李秀梅返回了工农饭店。 第130章 成何体统 “方信?你怎么来了?这里是公社干部会议,我没通知你啊?你又不是干部,怎么能自己过来呢?这不符合规定。” 在沂北公社的会议室外面,王健伟一眼就方信在人群中东张西望的, 顿时皱起眉头,走过去有些不满的说道。 “啊?王书记你也在这啊?我不是来参加开会的。” 方信不经意的摆摆手,继续踮着脚尖四下寻找。 今天是沂北公社在年底之前的最后一次全体干部会议,来自公社下面五十多个村子的大队书记、大队长、还有公社里的各位干部,现在几乎全都到齐。 定的是下午两点准时开会,现在时间马上就到了, 有人提前进场,自己找座位先坐着休息, 有人就趁着还没开始,在外面溜达溜达,抽支烟,透透气, 因此,现在的会议室里里外外到处都人,方信想要找人委实有点困难。 “那你来找谁?找我?还是找庄超英?有什么事不能在大队里说?非要跑到公社来?会造成什么影响知不知道?” 王健伟眉头皱的更紧了,语气也带着一丝严厉。 “跟你们没关系,我又不找你们,王书记你先让一让,” 方信心中有点着急,也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王健伟一下就火了。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直接训斥方信, 用力一把拽着方信的胳膊,拖着他移开两步, 有些恼火的低声说道:“小方!你给我放尊重点!是不是你妈昨天跟你说了什么?” 方信眨眨眼,一时没想起来:“我妈?她没说什么啊?” “你还给我装!” 王健伟生气的说道:“是!昨天我是告诉你妈,要在大会上给你申请表彰,但是会议还没开始呢,要申请也是由我来申请啊,你自己跑过来算怎么回事?荒唐,胡闹!还不给我赶紧回家去!” “啊?有这事吗?” 方信一拍脑门,终于想了起来。 昨天在家里闲聊的时候,贺慧丽确实提了一嘴,说过王健伟来串门,要给方信申请表彰什么的, 不过贺慧丽只当作是王健伟的一种手段,方信更是没放在心上,听完就忘了。 “王书记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我不需要不需要,你忙吧,我还有点事。” 方信随意的摆摆手,挣脱王健伟的手,就要继续走进人群。 再次被无视,把王健伟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方信!你到底想要搞什么鬼?不许给大会捣乱!” 怒吼一声就要冲过去拦住方信。 “哟哬,这不是二郎村的模范标兵吗?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这种地方也是你能来的?” 又一道身影挡住了方信,开口就是一声冷斥。 方信抬头一看,眼前这人不太熟,不过也有曾经见过面,正是隔壁村子大朗村的书记,李国庆的父亲,李钢。 “不关你事,让开。” 他儿子李国庆调戏过杨湘宁,还被方信用白菜狠揍了一顿, 因此方信对他这一家子都印象很不好,这时见面也丝毫没有好颜色,直接冷淡的回敬一句,转身就走。 “我擦,你给我站住!” 眼看方信居然甩给自己一个后脑勺,李钢顿时大怒。 抢上一步一把抓住方信的肩膀,大喝一声:“这是公社干部大会!连我儿子李国庆都没资格参加,你一个小小社员凭什么混进来?谁叫你来的?” 方信也是心头火起,直接用肩膀一顶,撞开他的手,再一个肩靠,撞的李钢往后踉跄两步。 “你儿子算什么东西?哪凉快哪呆着去!这是我自己要来的,怎么?你咬我啊?” 方信直接一句话给李钢顶了回去。 这时,王健伟也追到了方信的身后,看见李钢正与他发生冲突,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非但不上前帮忙,反而悄悄后退了几步, 双手抱臂冷眼旁观。 “你马勒戈壁的小王八蛋,敢打我?” 李钢咬牙切齿的大叫:“上次打我儿子的账还没跟你算呢,抢了我儿子看中的女人,还敢在这个地方对我动手?真是无法无天!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抡起拳头就冲着方信扑了上去。 方信哪是一个肯吃亏的主? 觑准对方拳头的来路,待要近身之时,猛然一个侧身避过,想都不想立刻接上一记右勾拳,一拳狠狠的命中李钢的脸。 “哎哟!” 李钢痛叫一声,仰天摔倒在地。 “呼啦!” 这边的动静马上惊动了四周,会议室里里外外的人群全都跑了过来, 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怎么回事?哎哟,大朗村的老李被揍了?” “听说他儿子经常在外面揍别人,这就叫一报还一报,他这是替儿子还债吧?” “那个小年轻好像就是方信吧?听说杨主任最近很器重他,老李还去招惹他?好像有点不自量力了吧?” 听着周围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李钢的一张脸顿时涨的跟猪肝似的,红的发紫。 猛然大吼一声,红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扑向方信。 “住手!干部大会竟然动手打架?成何体统?” 一声威严的怒喝,顿时让全场安静了下来。 李钢也不由得停住手,看着来人大声叫道:“刘书记!你可算是来了啊,你要为我做主啊……” 方信一看,来者是沂北公社的副书记刘良才, 忍不住心中暗叹,本想速战速决,赶紧找到人赶紧办完事,怎么就弄得越来越麻烦了呢…… “你就是方信?干部会议你跑来干什么?竟然还公然殴打干部?” 刘良才紧皱着眉头盯着方信,严厉的说道:“别以为你取得一点小小的成绩就敢无法无天!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公社也绝不允许你这种害虫破坏团结!” “刘书记别生气,老李你也消消气,都是我管教的不好,” 王健伟就像发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马上跳了出来:“我这就把方信带回去,关他几天紧闭,好好教育他,一定让他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区区教育几天?我看这事不小!你们二郎村别想包庇他!” 刘良才严厉的喝道:“给我查!这个方信到底为什么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一定要查到底!” “啊?没,没这么严重吧?” 王健伟都听傻了。 原本以为可以凭借这件小事再去要挟一下贺慧丽,却万万没想到,公社刘副书记竟然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如此高度…… 第131章 公社开会 “干什么干什么?叫你们来开会的还是赶大集的?一个个乱哄哄的像什么话?” 一声怒斥响起,顿时把全场的喧闹全都压了下去。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老老实实的站在一边,看着两辆骑着自行车飞快的冲进来。 前面那位,正是沂北公社主任兼代理书记的杨支前,后面那位则是公社党委秘书范家胜。 李钢、王健伟等大队干部都赶紧露出笑脸点头招呼, 只有刘良才双眼流露出一丝不满,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方信自然也看到了杨支前,不由得摇头苦笑一声。 原本自己就是特意来找杨支前的,可把整个公社里里外外,连他的办公室都找遍了也没看到他的人影, 就是没想到他居然在开会之前不在公社大院…… “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吃饱了撑的!工作做不好,闹腾倒是挺欢的!” 杨支前严厉的目光扫过众人:“你们都是干部!这里是公社!闹什么闹?都给我进屋开会去!” 众人赶紧“呼啦”一下纷纷往会议室里跑去。 杨支前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对身边的党委秘书范家胜说道:“家胜,开会时间紧张,我就不占用会议时间了,待会你查一下,刚才是谁在闹事,把名字记下来,通报批评!” “好的,杨主任,我稍后就办好。” 范家胜马上点头答应下来。 刘良才走到杨支前的身边,沉着脸问道:“老杨,公社年度大会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还跑出去大半天?有些事想跟你提前沟通一下都来不及,这会让公社领导都很被动的。” “嗐,这不是去大肚崖那边看了一下嘛,那里出了一点情况,不过已经处理好了,没啥大事。” 杨支前不在意的笑笑摆摆手:“公社大会不是早就提前安排好了吗?而且有你在家主持大局,还有什么需要跟我沟通的?” “我主持大局?” 刘良才冷笑:“那你说说,这次大会是由你主讲还是我主讲?” “嗯?” 听了这话,杨支前微微一顿,似是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微皱眉头审慎的打量一下刘良才:“刘书记,你什么意思?” 刘良才针锋相对:“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 眼看两位领导之间的火药味渐浓,旁边的公社党委秘书范家胜连忙插到中间, 笑呵呵的说道:“公社书记的职务,上级还没有正式任命下来,以前一直都是由杨主任代理,我看这次大会应该由杨主任来首先讲话,刘书记第二个补充再讲,这样也符合党纪章程和公社制度,两位领导你们看?” “嗯,可以。” 杨支前平静的点点头,把目光从刘良才的脸上移开,快步往会议室走去。 “哼!” 刘良才虽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盯着杨支前的背影冷哼一声。 “刘书记,你也别着急啊,” 范家胜悄悄从后面扯一扯刘良才的衣袖,附耳低声说道:“我听说了,县里过了年就会下达公社书记的正式任命,你本来就是多年副书记,提拔书记顺理成章的事,就剩几天了,让他一步又有何妨?现在要以安定团结为重啊。” “嗯,你说的有道理,是我鲁莽了。” 刘良才点点头,脸色变得好看了许多。 “咦?方信?你怎么来了?” 杨支前走到会议室的门口,刚要迈步进去,忽然眼角一瞥,看到站在门外的方信,不禁惊讶的问了一声。 方信摸摸鼻子,苦笑一声:“杨主任,我是来找你的,不过看起来你好像没时间了……” “你先进来吧,自己找个地方旁听,待会看有没有空再说。” 杨支前抬手看看表,已经过了两点了,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时间跟方信谈话,便向方信示意一下,随后匆匆迈步走了进去。 方信也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会议室,抬眼一扫,这座整个沂北公社最大的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几乎找不到一个空位了, 方信便自己搬个板凳,在门口旁边的角落里坐了下来。 大会主席台上,杨支前在最中央的位置落座,公社副书记刘良才在他的右手边, 另外还有两位公社副主任、党委秘书、组织委员、宣传委员、纪检委员、团委书记、妇联主任,总共十个人坐了一排, 其他的公社干部,例如农业干事、水利干事、民政助理、武装部等等,都坐在下面第一排。 “大家安静,现在开会了。” 杨支前敲敲桌子,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把笔记本和钢笔放在面前,抬起头目光集中在杨支前的脸上。 “在党中央革命路线指引下,在上级党委的正确领导下,经过全社贫下中农和革命干部的团结奋斗,我们胜利完成了1978年的农业生产任务。今天,我代表公社革命委员会,向大会作年度工作报告……” 杨支前清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在会议室中回荡: “首先,让我们共同学习华主席\"抓纲治国\"的重要指示(念诵最新中央文件摘要)。今年咱们沂北公社粮食总产量达到xx万斤,比去年增长x%,新建灌溉渠道x公里,涌现出x个\"农业学大寨\"先进生产队。这些成绩的取得,是阶级斗争为纲的胜利,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成果! 本次大会的主要议程有三项:一是总结本年度的生产斗争经验;二是讨论落实明年粮食增产指标;三是表彰\"战天斗地\"先进集体。会后各生产队要组织社员认真讨论,把会议精神落到实处……”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保持着专注的态度,认真的听讲,时不时拿笔在本子划拉几下,记下一些要点和重点, 准备回去以后在大队里照本宣科,把会议精神传达到每一个社员。 还是每年都听惯了的老一套啊…… 方信听了一会便摇摇头,感到非常无聊。 这些讲话跟方信没有关系,完全可以不听。 但既然坐在了会场里面,也不能随便打扰如此严肃的会议,还是只能老老实实的坐着, 哪怕屁股坐的生疼,那也得忍着。 方信无聊的抠抠耳朵,用手掩着嘴很隐蔽的打个哈欠, 抬起头用无神的双眼无意识的四下逡巡,看到王健伟、庄超英都在认真的做着笔记,看到李钢偶尔向自己投来饱含怒火的目光, 方信扯扯嘴角,无声的回敬一个不屑的冷笑,随后不再搭理他,把目光转向主席台。 一双毒蛇般阴冷的目光正好射过来,与方信的目光撞在一起。 第132章 正当防卫 “今年的先进集体本来应该授予二郎村生产大队,因为他们是唯一一个超额完成上交公粮任务的生产大队,但是……” 杨支前滔滔不绝的讲了半个小时,最后略带一丝惋惜的提到了二郎村生产大队, 王健伟和庄超英顿时一个激灵,连忙站了起来, 沉痛的说道:“都是我们工作不足……” “你们别着急,先坐下,听我慢慢讲,” 杨支前语气很平静,抬手示意一下,让他们两个先坐下听讲。 接着严肃说道:“但是,二郎村生产大队是用了‘以药补粮’才超额完成任务的,如果去掉这一点,那粮食生产还是不够的,这是第一。第二,二郎村在前些天连续发生了多起恶性事件,不仅在整个沂北公社,就连附近的兄弟公社,也造成了恶劣的影响,按照正常来讲,是一定要对二郎村大队进行严厉处罚的……” “刷……” 整个会场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健伟和庄超英的身上,目光中有戏谑,有好笑,还有一些幸灾乐祸, 前些天在二郎村发生的半夜喇叭惊魂、处女冒充孕妇、奶奶替孙子收彩礼等事件,早已随风洒满了整个公社五十多个村子, 大冬天的,山里人闲的没事,不嚼嚼舌根还能干啥? 短短几天就把这些传的沸沸扬扬,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王健伟和庄超英都深深的低下头,几乎无地自容。 “但是,二郎村却又偏偏出了一位英才,不仅替二郎村大队完成了上交公粮任务,还为沂北公社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杨支前的声音陡然拔高:“所以,经公社党委研究决定,二郎村生产大队功过相抵,不奖励也不处罚,你们可有意见?” 最后一句自然是指向王健伟和庄超英。 两人急忙同时站起来,低着头连连说道:“没意见没意见,我们坚决拥护公社党委的决定,坚决改正错误……” “好了,你们表个态就行,坐下吧。” 杨支前继续说道:“所以,今年就取消集体表彰了,只对个人进行隆重表彰,他就是……方信!” “哗……” 会场中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方信是谁?哪位三头六臂的大神?” “好像听说,二郎村那些蹊跷事都跟他有关系?” “他到底做了什么事?扛炸药包炸地堡了还是堵抢眼了?” 方信平时过于低调,除了供销社、杨支前、刘良才等几位公社主要领导之外,他每天抓捕十足全蝎的事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 大家对他的印象也十分模糊,最多隐隐约约知道一点发现何首乌之王的事情可能与方信有关系, 不过人民日报和省报都没有提及方信的名字,只是对沂北公社大加宣传了一阵子, 这里面究竟有没有方信,方信在这事又到底做了什么贡献,大家谁也不清楚。 “大家安静,大家安静,先不要喧哗……” 杨支前双手高举压下声浪,大声说道:“看来大家都对方信同志还不了解,那么现在我就为大家介绍一下方信同志的事迹,为公社竖立一个光辉的榜样……” “不要说了!” 杨支前正要继续说下去,突然同时响起两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杨支前一怔,先看看坐在门口角落的方信, 方信满脸苦笑的连连摆手,看样子他非常不愿意如此高调张扬, 杨支前对此不置可否,再转头看看自己的右边,另一个发出声音的位置, 皱眉问道:“刘副书记,你什么意思?” 刘良才阴沉着脸,冷漠的说道:“方信在公社大会就敢随意殴打干部,破坏稳定团结的大局!而且听说二郎村发生的恶性事件都跟他有关系!这种人判刑都够了!怎么还能表彰当模范?杨主任你是不是被他蒙蔽了?” “方信对公社做出的贡献,别人不知道,你会不知道吗?刘副书记,我看是你个人对方信有偏见吧?” 杨支前生气的说道。 “哗……” 看到两位公社主要领导竟然在大会上公然争论起来,下面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笑话!我这是一心为公!杨主任你是不是对方信太偏心了?” 刘良才提高声调:“不信你问问,就在你回来之前,方信是不是在这里动手殴打了大朗村的李钢同志?” 下面的李钢立刻站起来,用手指指自己脸上的乌青,再愤怒的指着方信大声说道:“没错!就是方信殴打我!我要求公社领导为我主持公道!” “方信,这件事你怎么说?” 杨支前紧皱眉头看向方信。 方信不紧不慢的:“事出有因,这位李钢同志为了给儿子出气,先出口辱骂再动手打我的,我是被迫自卫,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 杨支前目光一闪,接着看向范家胜:“你查过没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范家胜凑近杨支前,低声说道:“查清楚了,的确是李钢先动手,方信没有撒谎。” “乱弹琴!你作为大队书记,怎么如此不知检点?” 杨支前直接发火了,一拍桌子:“李钢!你马上给方信同志赔礼道歉,回去以后再写份检查!要是写不好,你这个大队书记就别当了!” “这,这……” 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被公然训斥,李钢脸上阵青阵白,感到实在丢尽了面子。 磨蹭了好一会,终于一咬牙,低沉的说了一声:“方信,对不起了。” “好,我接受。以后咱们互不相欠。” 方信淡淡一笑。 第133章 保证盈利 “哼,走着瞧!” 方信大大咧咧的接受了,李钢却心中怒火更炽,狠狠瞪了他一眼,黑着脸坐了下去。 “好!那么现在打架的事已经弄清楚了,也解决了,” 杨支前目光炯炯的看着刘良才,问道:“刘书记还有别的看法吗?” “有!” 刘良才哪肯就这么认输? 一拍桌子怒道:“就算打架的事揭过去了,但二郎村最近那几件恶性事件都跟方信有关系吧?影响如此之坏,怎么还能让他当模范?还有,今天是公社干部大会,他什么身份?是怎么擅自混进来的?是不是有人暗中操作,想要直接把表彰给他?我看这个幕后问题更严重!必须要查个清楚!” 听到这个,杨支前不禁气笑了:“刚才我在门口看到他,就那么一顺嘴把他叫进来的,在场的谁没听到?怎么?就这么点破事,怎么还能扯出幕后了?” “哼,谁知道是不是故意演戏给人看。” 刘良才扯着嘴角冷哼一声。 对这种耍无赖式的问题,杨支前也实在懒得再去理会他, 转向方信笑道:“对了,正好说到你了,你今天来公社到底是什么事?干脆就在这里说一说吧,也免得让人说演戏。” “呵呵,想不到在这公社干部大会上,居然也有我发言的一席之地……” 方信自嘲的一笑,慢慢站起来, 目光把全场扫视一圈,缓缓说道:“不过,我的事只是一件私事,恐怕耽误大家的时间……” “私事更要说出来!不敢说就是心中有鬼!” 下面的李钢就像打了鸡血似的,突然跳起来大叫一声。 “对!越是私事越要公开的说!” 刘良才也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立刻斩钉截铁的说道:“给我老实交代!你想让杨主任帮你办什么私事?是不是要走后门?有没有以权谋私?” 杨支前一脸平静:“小方,你别有顾虑,大胆的说吧,不管大事小事,我们就在现场给你解决了,这个干部大会也总算是办了一件实事。” “既然大家都想知道,那我就说了,正好这件事也需要公社领导集体研究决定,” 方信目光连闪,将几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淡淡一笑,缓缓说道:“我想请公社批准,让我承包工农饭店。” “啥?” “什么什么?” “我擦,我没听错吧?” 一句话就让整个会场炸开了锅。 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这个工农饭店成立都二十多年了,就从来没有盈利过! 它的前身就是“人民公社大食堂”,建造的倒是足够宽敞,在当时唯一的功能就是为社员免费提供饭食。 但是在国家取消大锅饭之后,它就没有用处了, 于是摇身一变改为工农饭店,收费出售饭食,主要服务于本公社社员和少量过路的公职人员。 但是普通农民因粮票限制和收入水平太低,很少有日常出来消费的。 导致二十年来连年亏损,由于要维持公社的组织架构完整性,又不能随意将它取消, 这样的后果就是,这个工农饭店就成了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非但没有给公社带来任何收入,反而变成一个甩不脱的累赘。 让历届公社政府都极为头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每年投入最少的资金,勉强维持着它的最低运转水平。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有人主动提出来,想要承包这个工农饭店? 几乎所有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方信。 “承包工农饭店?” 杨支前紧皱眉头,沉吟着说道:“先不管盈利和亏损,但这是集体所有制,属于国有资产,你要改成个人私营?这恐怕严重违反了……” “杨主任,你误会了!” 方信马上截口说道:“饭店还是公社的饭店,只是由我来经营,并保证让它为公社盈利,并不涉及国有资产问题,而且对公社的财务状况其实还是一件大好事。” “保证盈利?呸!你说的轻巧,” 刘良才不屑的冷哼:“那个破饭店一年到头才几个进去吃饭的?怎么挣钱?要是到了年底你一看不妙,拍屁股跑了怎么办?留下烂摊子谁给你收拾?” “说的对啊,还是刘书记看得准啊,一针见血,” “这年头的年轻人啊,都是这么的爱出风头,头脑一热就冲动,做事完全不顾后果……” “难怪中央最近三令五申反对假大空,方信这就是假大空!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敢保证盈利?他拿啥保证?这就是典型的放空炮!” 下面会场又响起一片议论声,大家纷纷交头接耳,对刘良才的话深表赞同,对方信则表示完全不信。 “大家请安静一下,我话还没说完呢,” 方信高举双手,压下会场的声浪, 朗声说道:“我知道大家都在担心什么,不就是怀疑我无法保证盈利吗?那我现在就可以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答案,” 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一字一字清晰无比的送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可以现在就交给公社一千块钱!当做承包费和饭店未来一年的盈利!至于今后一年之内如何经营就是我自己的事了,赔了,算我活该,赚了,那也跟你们无关!” “嘶……” 方信话音刚落,全场立刻发出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在这个年代,“承包”这个词还是非常新奇的,没有人知道后果怎样,更没有人敢于尝试, 方信的做法更是天方夜谭一般,许多人想都不敢想。 先交一千块钱? 然后再用这个亏损了二十年的饭店挣回来? 挣得回来吗? 那还不赔的连裤衩都剩不下? 此时此刻,所有人眼中的方信已经不单纯只是一个傻子了,他更像是一个本来就先天白痴了,却又被磨盘大的石头砸坏了头又被大解放车来回碾压了脑袋,虽然万幸捡回了一条命,但智力水平就只能去跟植物人比拼了…… “哈哈哈……这是好事啊,呵呵呵,我同意,举双手双脚同意,” 刘良才忽然仰天大笑,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 “一言为定!你小子可不许反悔!” 第134章 得加钱 “在你刘书记的英明领导下,我就算想反悔也没那胆子啊,” 方信淡然一笑:“那么,这事就这么定了?刘书记你说话可算数?” “慢着!” 杨支前突然插口打断,皱紧眉头看着方信, 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小方,关于国有资产的问题,我现在已经想通了,你的办法完全没有问题。但是这个……让工农饭店盈利……我劝你还是慎重考虑啊……” “还考虑什么啊?他眼巴巴的跑到公社来,还一直赖着不走,不就是想要办这事吗?” 刘良才笑吟吟的说道:“年轻人有理想,有干劲,这是好事嘛,我说杨主任啊,你应该支持年轻人闯一闯嘛。” “对呀对呀,我也认为小方同志的想法非常值得鼓励,我们应该给年轻人更多的发展空间嘛,我们一定要大力支持他承包工农饭店才对。” 刚才还是满脸怨毒的李钢,现在突然换成了阳光般灿烂的笑脸,像弥勒佛似的笑眯眯的,看上去和蔼慈祥,人畜无害。 会场内发出一阵讥讽的笑声。 杨支前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方信的目光充满了责怪之意。 太冲动了啊,你小子哪怕稍微提前给我漏个口风,让我有个准备也好啊,现在怎么办?众目睽睽之下,我想拉你一把也办不到啊…… 谁都听得出来,刘良才和李钢这两位一唱一和的,摆明了是要把杨支前和方信架的高高的,让杨支前无法拒绝,也让方信再也无法反悔。 王健伟和庄超英两位来自二郎村的领导,俱都一脸淡然,一言不发,嘴角隐隐浮出一丝笑意。 这个方信最近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风头都把我们大队部给压下去了,这小子也一直不听话,什么事都自作主张,不把我们大队部放在眼里, 也该让他吃点苦头,挫一挫锐气了, 要不然以后他蹬鼻子上脸的,恐怕整个二郎村都装不下他了! 因此,两位来自二郎村的方信的直接领导,此时非常默契的默然不语,一脸云淡风轻的抱着胳膊等着看戏。 方信却像是浑然没有听出刘良才和李钢他们的话外之音, 一脸欣喜的笑道:“刘书记,李书记,你们都同意了?那可太好了,这事是不是就可以定了?你们总该给我一个准信吧?” 看到方信如此迫切而高兴的样子,刘良才不由得心中一动,隐隐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一时也没敢当场拍板,皱着眉头沉吟起来。 “李大江同志,这件事你怎么看?” 杨支前见事已至此,恐怕自己反对也没什么效果了,便把目光转向会场前排的一位公社干部,试图从另一个方向帮方信挽回一点。 李大江坐在杨支前对面的第一排,闻言抬起头来, 一脸苦笑着说道:“我本来就是一个农业干事,公社非要我兼着把那个破饭店管起来……有人想要就赶紧拿去,我正好求之不得呢……” 听到这话,方信转头看了一眼。 这位李大江相貌质朴,面色黝黑,浓眉大眼,一看就是那种老实忠厚的典型的山里人。 “李大江同志,你就是现在工农饭店的经理,李秀梅的父亲吧?” 方信微笑说道:“我和李秀梅见过好几次呢,希望这次承包没有给你带来什么麻烦。” “嗐,不麻烦不麻烦,我也是赶鸭子上架,你要是真的能把饭店承包了去,那最高兴的就是我了,正好清闲一点,” 李大江笑呵呵的摆摆手:“我就只有唯一的一个要求,请公社给我女儿另外安排一个合适的工作,不要让她失业就够了。” “我会把她留下的,并且涨工资,编制还在公社里。” 方信马上奉出一个大大的定心丸,完美解除了李大江的一切后顾之忧。 “还有这么好的事?” 李大江张大了嘴,瞪大了眼,愣了一会, 摸着头憨厚的笑道:“那我就没有任何意见了,虽然我对这承包什么的一点都不懂,但现在我倒是真心希望你能干出一点名堂了。” 杨支前暗暗叹了一口气。 看来方信真的是铁了心了,连李大江都被他说服了, 那就真的再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了。 “要不……方信你就先承包一段时间试试?” 犹豫着松动了口风。 “慢!” 方信刚要说话,刘良才突然右手一抬截住话头, 方信眨眨眼,淡然问道:“刘书记还有什么指教?” 刘良才紧皱眉头,狐疑的目光把方信上下打量一番, 心中隐隐有一点似乎要上当的感觉, 不过此前话已出口,想要反悔已来不及了。 阴沉的说道:“我刚刚想过了,工农饭店的承包费和一年的盈利加起来,你只预先上交一千块不够,得加钱!” 方信不动声色:“那么依照刘书记算账,我应该上交多少才算合适呢?” “嗯……至少也得一千五……不,两千块!” 刘良才果断伸出两根手指,高高挑起,伸到方信的眼前。 “好,我同意,” 方信毫不犹豫的:“就请杨主任、刘书记尽快给我落实吧。” “哗……” 下面会场一片惊叹声。 什么饭店能够一年盈利两千块? 至少这个大山沟里的工农饭店做梦都别想! 每年亏损两千块倒是稀松平常。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方信三头六臂七十二变,有天大的本事能把这两千块钱挣回来,那他自己的盈利呢?总不能一年下来全都白干吧? 这么算下来,这个工农饭店到底一年要挣出多少才能满足承包的条件? 如果真的能够实现,那岂不是就变成聚宝盆了? “方信,你真的这么有把握?” 杨支前压低声音,最后向方信询问一句。 对于杨支前,方信是十分尊敬的,也很感激他对自己的关怀之情, 现在听到杨支前的问话,方信也收起笑容,郑重的向他点了点头。 “那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杨支前当场拍板:“小方你先回去,等开完干部大会,我和刘书记亲自给你落实承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