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掉马后,小公主变攻了》 第1章 一个人有本事瞒另一个人一辈子吗? 大多数人不喜欢娇小姐可以理解。 在外人眼里,她们多半刁蛮,偏执,爱笑话人,最瞧不起下等公民,而这好像就是现实。特例当然有,许多有教养的女孩子并不是那样。 但很不幸,南宫离是。 不过,并非一直如此。记得在八岁前,她还是挺乖巧的。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苏嘲风——他们曾是好朋友,都怪苏嘲风无情无义害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而至于她想不想改变现状?抱歉,一点儿也不想。 “将军,你这种人,不管跑到哪里都是讨人厌那一类,只不过凉州城给了你特别的机会表现。” “公主殿下,把您娶进门是娘娘给我的任务。” 手握刀剑的人站在原地,神情比寒铁更生硬。 得知大熠皇帝最钟爱的小公主要下嫁,凉州太守置办了最高规格的接驾仪仗,城门外,三十里红幡一直连到了衙门口。 然而,公主殿下一眼不看,銮驾直接拐去了将军府。 “你害死唳雪,我死都不会嫁给你!” 小公主南宫离歘拉一下撕了合婚帖,扬起手,把红艳艳的册子甩到堂堂统帅脸上。 “——苏嘲风,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十四年前,熠帝颁旨将唯一爱女许配给苏嘲风。 苏家手握三十万定北军,这般家世,也不算辱没了这只金凤凰。 十年前,苏老侯爷战死在玉门关。而祸不单行,入夜灵堂失火,苏家小女儿苏唳雪随装殓父亲的棺椁一同葬身火海。 整个过程,只有同胞兄长苏嘲风亲见。 这桩惊天惨事,凉州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了好一阵,最后传出一个说法,说那夜的火是苏嘲风放的——一个苦肉计,拿家里无足轻重的女儿换得天家同情,以逃战败之责。 从此,她对苏家年轻的将军恨之入骨。 父亲亡故,兄妹一起守灵。他活着,唳雪却死了,这算怎么回事儿?连自己亲妹妹都保护不了,嫁他何用?! 然而,有些事离奇得就像一出戏—— 实际上,眼下活着的才是苏唳雪。 十年前,苏嘲风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时候,眼睛几乎全瞎了,牙也没了,不知中了什么毒,皮肤一层层地溃烂,一直烂到皮离了肉、肉离了骨,人却还有一口气没断干净,没白没黑疼。 他拽着亲生妹妹哀求,说,杀了他。 火光冲天,成全了那从小爱打打闹闹的少年最后的忠与孝,却在苏家小女儿心里划了道永远结不了痂的疤。 那以后,再没别的路可以走。 凉州城老人们都说,生一对龙凤胎最福气。 可惜,苏家这对龙凤胎就只有一条命。 被砸了的人慢慢弯下腰,拾起册子:“禀殿下,按我朝律法,退婚只能由男方提,即便您贵为公主,臣也可以不同意。” “那你就同意一下。” “臣不同意。” 南宫离唰地抽出清风剑,手腕一转,抵住对方咽喉。 御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抬手生杀。 “殿下,此剑乃先帝之物,上谏君王,下斩佞臣。大喜的日子,您请它做甚?” “你不是佞臣吗?!” “……” 挺拔的人闭了闭眼睛,没动。 “将军,如今太平盛世,好日子多得数都数不完,你不想这时候英年早逝吧?说,这婚怎的才能退?” 公主年纪小,外表脆弱,却极有主见,尤其恨一个人的时候,几乎不在乎同归于尽。 她,就像漠北初秋落的雪花,一触碰就化了,却要散出一股夺命的冷香。 将军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不许动,而后,拿护腕甲轻轻挡开剑锋:“那就麻烦殿下,把这五年朝廷欠发定北军的军饷都补齐。” “多少钱?” “五千两。” “区区五千两,从我私房里出便是。” “殿下爽快。”黑衣黑甲的人鼻子笑了一下,“但,臣说的是黄金。” “黄金!” 小公主差点儿惊掉下巴。 “苏嘲风,你不要太过分!定北军军饷哪有那么多?” “臣就要这么多。” 杀伐决断的人目光冷冷的,盯着她,一步都不让。 就好像,吃定了她。 “好,那我就杀了你,替大熠子民省点儿开销!” 南宫离怒极。 苏唳雪闻言一愣,而后,又笑。 定北军统帅身手冠绝天下,若真动手,十个小公主也拿不住。 都十七了,身子骨还这么弱,细细的手腕子一捏就碎,也敢说杀人? “殿下,若非臣亡妹当年一味娇纵您,总不舍得叫您吃苦,兴许您今日还有机会近臣的身。可见,女孩子终究成不了大器。” 小公主俏生生的小脸皮倏地垮了:“苏嘲风!你再喊一个‘亡妹’试试!” 苏唳雪盯着那双黑蒙蒙的眼睛:“殿下,臣妹一——个——死——人,不值得您挂怀。” 啪——! 小公主抡圆了膀子。 一巴掌,好响。 “苏嘲风!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兄长?!” 她吼,嗓子里含着血。 嘲风与唳雪,一听就是手足,喊一个就会想起另一个。手足相惜,永不分离。 可她不在了。 阴阳两隔,没人在意,也没人顾惜。 “五千两黄金就五千两黄金,我砸锅卖铁也凑给你。但是,将军最好别让本公主抓住什么把柄,否则唳雪姐姐的仇,我要你偿命!——让开!” 小公主翘翘亮亮的唇气鼓鼓地噘着,一脑门儿撞开眼前人,拂袖而去。 “殿下去西院了。” 军医月凝霜望着那小小而倔强的背影,幽幽地叹。 将军府里有专门的公主别苑,而西院是十年前苏唳雪的住处。 “随她吧。” 雪地里的人轻轻活动了一下被撞的肩膀, “那院子我娘日日都派人洒扫,十年从未断绝,收拾得挺干净,能住人。” “嘶,你是不是伤口裂开了?”月凝霜拎起她的腕,只见袖口一片红。 作为定北军军医,她是唯一知晓苏唳雪真正身份的人。 “她撞你这一下不轻省,你干嘛不躲呀?” “躲了,这不没躲开么……那丫头冒冒失失突然一下子,我就是再高手也防不住哇……咳,咳咳咳咳咳……” 回到东院,那狂上天的人顷刻破了防,慢慢、慢慢地偎倒在椅背里。 “你还以为她是十年前那小娃娃,怎么扑腾你都受得住?——哎,我说你行了哈!不能这么个咳法儿,我缝的线全崩啦!” 月凝霜一边给苏唳雪重新包扎,一边抚着她后背声声数落。 半个月前,定北军在饮马场一带跟吐蕃罗刹鬼军刚打了几场硬仗。 带兵打仗,挂点儿彩本不算什么,可今年漠北的风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夜间就吹凉了大半个凉州城,一下子激出了苏唳雪经年不愈的肺疾。 好不容易捱到仗打完了,寻思着好歹能喘口气儿,驿站又送来南宫离的行程。 身为臣子,误了迎接公主銮驾可是大罪。 “那丫头自己招呼打晚了,又不是你的错。她从小办事就没谱,任性起来无边无际,你又不是不知道!五天的路三天抢完,投胎都没你急!” “是啊,还以为她长大就不任性了。结果,还那熊样儿。” 缁衣下,苍白的唇微微勾出一抹笑意。 十年倏忽,那个总爱哭唧唧奶娃娃长大了,亭亭玉立的,脾气比眼睛大。 “十年没见,你想她了吧?” “不想。” 那双锋利的眼睛倏地熄灭了。 “唳雪,她三岁来将军府,你前前后后奢宠她四五年,差没点儿宠出个混世魔王,连放火烧山这种事都干出来了,还不够吗?” 月凝霜轻叹。 “凝霜,此事休要再提。” 那咳得直不起腰的人摸过酒壶,一饮而尽。 “你还喝!” 龙泉岭那场大火,凉州城所有经历过的人至今都还心有余悸。 那年春天,桃花开得格外盛,纷纷扬扬直透天际,可把小娃娃开心坏了,数着铺天盖地的桃花瓣,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玩到天黑还不尽兴。最后,别出心裁地在林子里放了场烟花。 然后,不知怎么,一不小心失了手,将十里桃林付之一炬,还差点把自己给烧死。 人救出来后,苏嘲风气得骂了她整整三个月,从桃花谢一直骂到荷花开,直骂到小丫头哭干了泪水,连苏夫人都劝不住。 而苏唳雪紧紧关着房门,从头到尾没替她说过一句话。 小公主哪受过这委屈?抬腿儿就回了选侯城。 这一别,就是十年。 只有月凝霜知道,当年为了救南宫离,苏唳雪心肺被烈火烙下了什么样的损伤。十年来,日日发作,身心俱毁。 若不是实在顶不住一身病痛,这家伙断不会想出拿烈酒扛伤的法子。 壶觞岂是什么好东西?饮鸩止渴,安能久长啊。 “你明明对她有救命之恩,却要瞒着她。那丫头如今恨毒了你,一心要你的命。同住一个屋檐下,万一露了破绽,你怎么办?灭口吗?” 按大熠律,女子不得从军。定北军统帅镇守北境三千里,实打实的封疆大吏,御史台挂了号的纠察对象。 一旦暴露,便是欺君。 “没那个必要。” 黑衣黑甲的人抬起手,扯好被搡歪的衣领子,“她想我死,就证明没认出我来,安全。” “你对她就是不忍心!连轻重缓急都不分了,这样下去哪能招架得住?” “呵!一只金丝雀,毛都没长全乎,我还收拾不了她?”黑衣黑甲的人冷笑,不以为意。 “她主动退婚是多好的机会,你干嘛不就坡下驴,非得找这个刺激?” “凝霜,你不明白,这婚不能退。” 那双神光慑人的眸子垂下来,不见一丝戏谑。 “——大熠承平日久,朝廷那帮人,连居安思危四个字怎么写都忘了,这几年,一直撺掇着陛下变着法儿地削减军费、打压武将。镇南军都快被裁没了,郭老将军急得都中风了——我跟她这门亲事是定北军最牢固的屏障,绝不能放弃。” “那怎么办?拖着?你这不是耽误她么?唳雪,那丫头是个多情人儿。方才上香你没看她抱着你牌位哭得多惨哪!除了你娘亲,谁还为你这么哭过?” 今日,南宫离一到将军府就跑去了祠堂,把那刻着她名字的木头牌位紧紧搂在怀里,放声嚎啕,乖幼的脸泪水涟涟,悲悲切切,好不伤心。 “得了吧,她从小就爱哭,你又不是不知道!哭得跟我又死一回似的!” 苏唳雪一想起那令人焦虑的场景就头疼。 自打三岁来那一趟,南宫离就令将军府上下惊呆了——选侯城里雕栏玉砌间娇养出的小美人儿,天生就是水做的。每天睁开眼,头一件事就是寻她,别人谁都不成。寻不到就哭,咧着大嘴,嚎啕得昏天黑地,恨不得淹了整座将军府。 就连皇后娘娘都好奇,她为啥就死活相中了苏家小女儿?小娃娃转转眼珠子,半天也没鼓捣出个所以然来,吭叽半天,说,她身上香,好闻。 苏家男女都习武,每天一身泥一身汗,大多时候都脏兮兮的,也不知哪儿好闻。 苏唳雪抬眸,意味深长地注视着面前人:“凝霜,你说一个人有本事瞒另一个人一辈子吗?” “哼,别人不行,你最好能。”女大夫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想被连坐。” “那要是我哪天突然嘎嘣儿一下死了,叫她摊上个克夫的名声,是不是也不太好?” “嗯……比欺君好点儿吧,那个要凌迟来着。” “也是。”椅子里的人挑眉,戏谑道,“那还是叫她等着我死吧。” “呸,你现在就可以去死了。”月凝霜没好气地推了她一把。 “我说认真的。”椅子里的人道,“从订婚到成婚还有一年。一年后,我放她自由。” “一年?” 月凝霜眼神变了变,霜雪般的眸子蓦地凝住—— “唳雪,你知道了什么?” 第2章 人家会把你当妖怪抓起来的 整肃的人沉默片刻,冷声道:“你把药罂掺和到酒里,还以为我查不出来么?” 益州多邪瘴,大熠开国八百年,至今没能完全征服那片神秘的土地。 那里,是月凝霜的故乡。 前朝武帝时,有人第一次发现药罂能给重伤患止疼后,此物便成了灵丹妙药,千金难求。后来,人们却发现,食罂者一旦成瘾,往往都只剩一年寿命。 面对这种情况,苏老侯爷下令严禁定北军上下沾染分毫,拒斥之坚决不亚于京师封杀巫蛊之祸,但黑市交易依然屡禁不止。 月凝霜哼了一声:“不愧是百战百胜的大将军,果然敏锐!你是何时发现的?” “现在。” 苏唳雪道, “这壶酒压制心悸的效果比以往好得多。我查过,酒坊没问题。那就只有我身边人,只有你。” 大熠军中无女子,女医官自然也少。而像苏唳雪这种情况,又不能随随便便找大夫。 只有月凝霜能近她身。 一直以来,只有她。 “唳雪,实话告诉你,你饮下的是我拿药罂为底,独门研制的毒,烈度比一般黑市的高百倍,喝一回就会成瘾——苏将军,你完了!” “凝霜,你我相交多年,你明知我家训军规皆对此物深恶痛绝,为何还要陷我于不义?” “你忘了第一次见面时,我是怎么介绍自己的?” 月凝霜,砒霜的霜。 南疆药阁的毒医师,一把银刀,既救人,也杀人。 就像砒霜,看上去那么美。 那双冷峻的眸子眯起来,审视着霜妖般的女孩子:“你背后到底是谁?” “南诏,哀牢女王。” “呵,这么轻易就招了,不怕我杀了你吗?” 月凝霜浅浅一笑,纤纤指尖拈出一粒丹丸,颜色异常地红:“此毒天下无解,须得日日服解药,否则一旦发作,光是疼都能疼死你。杀了我,你也别想活。” 苏唳雪沉默着,半晌:“你走吧。” “什么?!” 月凝霜被这种决绝惊呆了,“我走了,谁管你?!” 离了她,等于死。 可是—— “我又不怕死。” 她在跟生机一刀两断 “苏唳雪!你以为你很能耐吗?天天累成这个鬼样子,说不定哪天就跟你哥一样,战死沙场,落得个死无全尸,一文钱也不多拿!” 那个质朴清雅的男孩子,烂到最后,就只剩下半截身子,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杀敌的朴刀,那双漂亮爱笑的眼睛一直瞪着,怎么都阖不上。 死不瞑目。 她是一军统帅,以身作则,责己甚严,可大熠还有多少无良官员啊。就比如,凉州太守孙洪旺,欺负过不知多少小姑娘,光打胎药就从她这儿开过几十副。 杂碎一样。 “就算死无全尸,那也是我的尸骨。就算被剁掉脑袋,那也是我的脑袋。” “唳雪,你一个女孩子顶什么用?你跟我走吧。大熠不许女子从军,可西南外境多的是富国强兵的女领主,咱们也不是没见过。哀牢女王阁下一直很赏识你,承诺只要你肯去,要什么给什么。只要你一句话,哪怕点个头,我们都绝无二话!” 与毒为伍之人生性凉薄,一生少有为别人切切哀恳的时候。 “住口!” 然而,年轻的将军眉目一凛,就像定北军的乌铁枪,刺得人心口一滞。 “月凝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算盘——我若降了,西北三千里边防线便无人可守,门户大开,南诏就能借道吐蕃,长驱直入。当这鸩毒之酒洒遍大熠全境的时候,要害死多少人!你们把定北军当什么了?把我当什么了?!” “唳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落到敌人手里……怎么办?即便不是罗刹鬼军,即便只是普普通通的敌人,一旦发现你是女子,怎么办?!” 十年征战,百战百胜,四境之敌恨透了她,悬赏金喊到天价。 一旦出什么事……真是想都不敢想。 “如果我会败,又算什么常胜。” 黑沉沉的衣甲掩尽轻柔,她样子比一个男孩子还要帅,眉目里藏着锋利的刀。 “好!苏将军风头无两,可朝堂里全是一帮懦弱的王八蛋,想你死的不止一两个。天家恩威,无情无义,只要你败一次,他们就会落井下石。欺君之罪,也是死路一条——你一个泥菩萨救得了谁啊?!唳雪,你就剩一年命了,能不能睁开眼好好看一看?这里是大熠,忠义的克星,士节的坟墓,弄权者的天下,像你这种人永远出不了头!” “但我可以永远对你这种人说去他妈的!” “所以,我给了你这种去他妈的尊严!” 这一刻,连空气都是凝固的。 这死心眼儿的家伙,明明已经得到了后路,不是没的选。明明可以退一步,却非要上赶着赴一场死无全尸的局。 脑子有坑吗! 第二天,当月凝霜被“因故”遣送出境时,定北军全军上下惊呆了。 这么多年,将军帐内,从来只有她能长待,一待就一夜。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都是男人,大家都心照不宣——这如霜似雪的美人儿与其说是军医,不如说是……情人。 然而,公主刚过府,屁股还没坐热,那薄幸郎竟十年情分不顾,一扭头就把人撵走了,一句话给支使到国门外。 呵!男人。 其实,自从踏入将军府,南宫离也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十年一错身,一切都好像仍在按照事先的轨迹运行,但似乎哪里出了什么不合常规的错,导致很多东西从根儿上就变质了。 十五年前,老侯爷还在的时候,凡是他经过的地方总是笑声震天。 那时候,老夫人也好看,头发乌亮亮的,没有一丝白,人也温温柔柔。 那天,边关甫定,他刚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下来。十五岁的少年郎,还没像现在这般凌厉到令人生畏的地步,性子出奇地软,虽是个男孩子,却比姑娘还温顺,活像床头的布娃娃,任她怎么摆弄都不生气。 三岁的小娃娃,个子实在矮,拼命仰起头也看不清那峭拔修长的人,他便蹲下来,轻声细语地陪她说话。她刚一咧嘴哭,就会忙不迭掏出个毛茸茸的草兔子放进她掌心,将她揽入怀中,揉着她圆溜溜的小肚子,逗她笑。 记得那天,恰逢她生辰,将军府请来戏班子,特地排演了一出热热闹闹的皮影戏。她在选侯城没见过,好生稀奇,坐在前头看了会儿,便拽着苏家兄妹一块儿到幕布后头转转。苏唳雪不愿意,反倒是他站起来,跟她跑过去一探究竟。 幕布后头很简陋,连凳子也没有,她站了一会儿就累了,摇摇晃晃向他靠过去。小将军半蹲下来,让她很自然地坐到他一条腿上。她拿手臂圈住他脖子,偎在他怀里,肆无忌惮地呼呼大睡。 整个将军府都笑疯了,却还不约而同拼命噤着声,生怕惊醒睡冒泡儿了的小娃娃。 如今,这刚毅的人被功利迷了眼,一门心思就只想攀高枝儿。 可恨! 可耻! “伤员所的事我已经交待李军医了,你不用操心。还有,这药……” 月凝霜转过身,捧出一个红艳艳的药瓶。 “凝霜,我话不说第二遍。”黑衣黑甲的人沉声。 “可你昨晚又疼了吧?” 她闻到她衣甲下隐隐透出的酒香,再看眼前人憔悴的脸色,忍不住心头一揪。 毕竟照顾这么多年,养只小猫小狗还有感情呢,更何况人。 “我知道,你救过我,我大恩不敢忘。可我是大熠的将军,有些事,死都不会做。” 天纵狂傲的人,宁死于非命,也不做国贼。 归根结底,她们不是一路人,终究要走到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岔路口。 “将军,将军!王里正刚派人送来公函,说昨晚饮马场有座桥被一场急雪压塌了!” 突然,副将唐云追过来,递来一封今早刚呈上的公函。 “事情不大,但饮马场那边有点远。将军,您要过去吗?” “备马。” 苏唳雪没有犹豫。 饮马场一带刚收复,鱼龙混杂,民心不稳,稍有掉以轻心,小事很可能变大事。 月凝霜薅住她,用一种极易被人曲解的眼光盯着黑衣黑甲的人,蛮横的眸子毫不掩饰对她的关怀:“风雪这么大,你病成这样还出远门?不要命了?!” 苏唳雪回过头,慢慢、慢慢地挣开那纤柔的手:“这跟你没有关系。” “王八蛋!你有必要这样吗?!” 霜雪般的女孩子站在漫天霜雪里,气得声音都抖。 唐云杵在一旁,挠挠头,左看看右看看,不知所措。 小副将年轻,长着一张尚显稚嫩的娃娃脸,两颊肉嘟嘟、圆滚滚,眼神里还透着懵懵懂懂的孩子气,不知道俩人吵架该帮谁。 送走月凝霜后,苏唳雪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将军,这一走,恐怕过年都赶不回来,您要不要跟公主殿下打声招呼?”唐云将包袱拴到马背上,眨眨眼问。 苏唳雪拿掌根揉揉发紧的额角,觉得心烦:“她又不是我上司,我跟她说得着么?” 那小冤家,她躲还来不及呢。 五年前,当她第一次站到自己面前,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目光越过纷杂的日影肆无忌惮地粘在人家身上,几乎忘了自己还穿着兄长的甲。 她跟兄长经常玩互换衣装的游戏,就连娘亲也分不清谁是谁。爹爹更粗心,好多次一搭手把她错薅上战场。 也曾听闻,天家小公主是个可可爱爱、漂漂亮亮的小美人坯子,却没想到,竟有这么美——猫咪嘴巴、杏核眼,右眼角底下还盛放着一朵灼人心的凤尾花,笑起来就跟黏糊糊的蜜糖一样甜。 刚一见面,那小团子就欢欢喜喜跑上前来,一点儿也不生分,围着她蹦蹦跳跳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活像只上下翻飞的小粉蝶,黑蒙蒙的眼睛眨啊眨,一个劲儿地讨好。 如今,提溜咕噜满地打滚儿的小娃娃长大了,美貌远胜所有人的想象。 在那皇族女孩子的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极富教养的高贵神态,当那双会说话的黑眼珠低低垂落,仿佛整个世界都黯淡了。而当它们转过来的时候,在场没有一个人不希望讨得她的欢心。 花骨朵似的小姑娘,刚刚入凡间,还没来得及沾风尘,不知冷酷与肃杀为何物,心里一丁点儿城府也没有,秋水般的眸子望向她,多情得能烫疼一颗心。 今日接她下马车,她刚一上手抱,心里就有数了——这小丫头,压根儿就受不了一点儿苦。都十七了,骨架子还这么轻,身子也软软的,活像只小猫崽子。 这么个娇滴滴的女娃娃,也舍得远嫁,就为拉拢苏家和定北军? 帝王之道,未免想得太多。 “可……还有老夫人呢,您也不说一声吗?” 母子之间,就算闹得再僵,也总得请个安再走吧。 “行,那我回去打个招呼。半个时辰后,你在将军府门口等我。”苏唳雪叹了口气。 中秋节时,选侯城草木刚有凋零意,祁连山已然大雪纷飞。 将军府西苑十年无人居住,再怎么打理也还是显得冷清,厚厚的窗帘冷不丁晃开一角,罡风倏地钻进来,刀锋似的划过脸颊,吹得人眼框子生疼。 奶娘嬷嬷压住帘布,望着窗外苍茫茫的白雪和绵延的山川,哀叹:“好殿下,跟陛下服个软儿,咱回宫吧。” 自从五年前皇后娘娘过世,李嬷嬷就是小公主最亲近的人,待她之心不亚于亲生母亲。 十七岁的小公主将手帕放在膝头,团成一个圈把玩着。手帕尖尖不断旋跳跌落,沾染了衣裙上百合花的瓣:“要回您回,我不回。回去又要吵。” 十七岁,该嫁人了,可她死活不肯。 熠帝睥睨天下,有眼光,也有手段,可作为一个爹,却怎么都琢磨不透自家闺女的心思。 父女俩吵翻了天,帝王威严,一气之下将她放逐到这苦寒地。 然后,乖巧的小公主二话没说,抄起圣旨就上了车,气得老父亲差点儿当场吐血——“小白眼狼!你有种一辈子别回来!” 一路上,李嬷嬷都忧心忡忡——苏家在凉州城一手遮天,将军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昨日众目睽睽之下那么不给人家面子,怕不是要被记恨上。 五年前,因皇后娘娘抱恙,殿下也大了些,陛下便安排她分殿自居。 可没想到,就在小丫头搬去公主殿不久,太子竟在一个深夜闯入。而不知何故,殿里所有奴婢都睡得死死的。等她照顾完娘娘过去,寝榻上,只剩一片狼藉…… 往后成了亲,这事就瞒不住了。天知道可怜的小姑娘都会遭遇些什么。 “奶娘,别担心。我已经长大了,朱雀魄也长大了。他要是敢欺负我,我就放出俏俏来,烧死他!” “殿下,万万不可!”奶娘嬷嬷吓得赶忙拦,“——人家会把你当妖怪抓起来的!” 第3章 她是最合适的吉祥物,来忽悠龙椅上那个大傻子 自打出生,大熠公主右眼角就附着一条火红的凤尾花胎记。大巫祝说,那里头宿着一缕善恶难辨的朱雀魄。 上古大妖兽,就算只剩一缕魄,也足以翻天覆地。 后来,大巫祝突然暴毙,先皇后也仙逝了,此事便再无人知晓。 朱雀,火属。身负它的女孩子赤诚、热烈,对世间万物都满怀深情。天真稚拙的小娃娃,给朱雀魄起的名字可爱到冒泡,这些年把上古大妖兽都叫软了腰。 可世人愚钝,永远接受不了他们不理解的事物,觉得受到威胁,就只会简单粗暴地摧毁。 “奶娘,我知道轻重。这么多年,朱雀魄的秘密不是也没被发现么。” 她蹭蹭老人家,乖乖巧巧地撒娇。 她撒起娇来,无往不利,从来没有不灵的。 “是,殿下最聪明了!”老嬷嬷宠溺道,“老奴瞧着啊,除了不怕冷,殿下跟其他女孩子也没啥两样,反而还更娇气些呢!” “谁娇气啊?您又瞎说!” “好好好,不娇气。咱家殿下最懂事了!一点儿也不娇气。” “哎,奶娘,您把这靠垫拿去压帘子。” 南宫离冷不丁瞥见嬷嬷因一直摁着窗帘而冻得通红的手指,将自己背后大大的靠枕拖出来,拉过那双苍老的手,攥住——“不冷了吧?” “多谢殿下。”李嬷嬷慈爱地笑,想了想,“依老奴看,殿下就是再不愿嫁给将军,也总比留在京师强。要不,老身把那件事跟将军提前念叨一下,也好过被拆穿了,反而被动。” 吐蕃犯边,赵太师为首的太子党一直主和,要是再不嫁,被送去和亲可就糟了。反正,武将死得快,若真不喜欢,等过两年那恶煞一命呜呼,再求陛下做主改嫁就是了。 “用不着。”可爱的小公主却摇摇头,“我跟他没什么好牵扯,说了做什么?” “那他毕竟会是您夫君啊。” 南宫离昂起头,稚嫩的脸上平白现出一种傲气:“他算哪门子夫君?我这辈子,只嫁心仪之人!” “啊?殿下有心仪之人?!哪家的好儿郎,怎么从没听您提过呢?” 老嬷嬷两眼瞬间瞪得比刚下水的老牛还要大,恨不得立马掉头回宫报喜。 “我的小殿下啊,叫老身说您什么好!若您真有心仪之人,就是拿江山换,陛下也定会为您求来的呀!” 为了嫁人这点破事儿,父女俩闹得满城风雨,不知道还以为吐蕃打进选侯城了呢! 寻常布衣女子也罢了,可一个公主难道还没办法追求自己的幸福吗? 然而,那双黑蒙蒙的眼睛却倏地灭了,整个人瞬间失落到了一种令人担忧的程度:“您不懂,我此生心仪之人,本就是不可能的。” “怎么会?莫说他是没娶妻的男子,就算娶了,圣旨一下,也得休了给您腾地儿!” 李嬷嬷实在想象不出,上至王孙公子,下至贩夫走卒,天底下还有哪家男子是堂堂大熠公主求不来的。 手绢停了下来,俏生生的女孩子默默垂着头,秋水般的眸子极其忧郁,又掉下泪来。 —— “唳雪姐姐,你会嫁人吗?” “不会。” “那太好啦——阿离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要是不嫁人,那等我长大了嫁给你兄长,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 她不知该怎么跟父皇解释,他宠了半辈子的小棉袄不是一个怪物。 她也不知该怎么让天下人接受,赫赫大熠皇室养出的不是个该下地狱的异类。 她也不知道,这份心意会不会惹人家嫌弃。 如果她没死,就能知道了。 至少,她能知道。 今日,凉州府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突然,砰——! 一声巨响,群鸟惊飞。 南宫离冲出门,听到一个老妇人凄厉地哀嚎: “混账东西!当初死的怎么不是你呢?!——该死的是你啊!” 祠堂里,满地碎瓷,年轻的将军跪在青砖地上,衣甲黑沉沉的,就像凉州城的夜。 白发苍苍的老夫人怀里抱着一块木牌位,指着他鼻子厉声咒骂,满头华发根根倒竖,昏黄的眼睛布满血丝,喷射出怒火,嗓音悲愤、沙哑。 自从执掌定北军,儿子十年没回家。偌大将军府,就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在守灵堂。 没什么比亲生母亲的诅咒更怨毒,跪着的人微微晃了晃:“等给您送了终,我就去死。” “孽障!还敢咒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要把你带走,到地底下给雪儿赔罪!” 地上的人闭了闭眼睛,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上流露出隐隐的哀伤。 不知是否定北军衣甲颜色深的缘故,南宫离觉得,这家伙好像又比昨天苍白了些。 老侯爷战死时,苏夫人还不到四十岁,而就在她收到噩耗前往奔丧途中,前线又传来灵堂失火的消息。 可怜的寡母受不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伤心过度,头发一夜全白了。 灵位前,供着一把黑沉沉的乌铁枪,乃苏家家传之物。苏唳雪走过去,将它仔细擦拭好,搁回原处,替花瓶收了尸,又给父亲和妹妹的灵位续了三柱香。 临出门,瞥见了乖乖立在门边的小公主,愣了愣,忽然就换了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娘,您老别这么大气性嘛!年纪大了,眼神儿又不好使,小心再扎着!呐,这几日我出门儿,您有什么事儿就跟这丫头说,不用见外哈!” “混账!你妹妹要活着,一定又乖又听话,不像你,就知道出去鬼混——烂泥扶不上墙!” 那似乎被骂烦了的人皱了皱眉:“行啊,那您干脆现在就杀了我呗。” “逆子!” 苏老夫人说着,抄起牌位前供奉的乌铁枪嗖地一下扎过来。 七尺寒枪擦着耳际堪堪掠过,咣当一声巨响,小院儿里半架子晒得暖洋洋的衣物被掀了个底儿朝天。 群鸟呀呀惊飞。 南宫离吓得心突突直跳。 那么快一枪,根本来不及躲,万幸偏了三寸,否则,凭这力道估计能把这混蛋扎个对穿。 “滚!我没你这个儿子!” 英姿飒爽的老人家“哐”地砸上门,差点儿把门拍碎。 死里逃生的人缓缓直起身,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似乎早已麻木:“哎,没吓着你吧?” “你以为女孩子都是被吓大的吗?” 南宫离翻了个白眼。忽然,瞥见枪尖下压着一件红艳艳的嫁衣,伸出纤纤的手想拾起来。 “呀!张婶,这是什么啊?” “别瞎碰!” 黑衣黑甲的人眉毛立起来,突然厉声喝止。吓得她赶紧缩回手,人也微微瑟缩着。 张婶是苏夫人的陪嫁侍女,在将军府待了大半辈子,看小公主害怕的样子,满眼都是心疼,嫌弃地“啧”了一声不解风情的武夫,又赶忙柔声来哄她: “小殿下不知,这些啊,都是夫人以前给唳雪小姐置办的嫁妆。她可宝贝了!这么多年一直好生收着,每年中秋时都要嘱咐老身拿出来仔细晾晒、打理一番。” 她怀里,还抱着一床同样红艳艳的喜被。 一听是故人之物,南宫离顿时两眼放光,又跑过去,轻轻地摸了摸那漂漂亮亮的被面,稀罕极了的样子:“哇!这被子好软和啊!” 张婶被她逗笑了。 这蜜糖似的小美人儿,声音甜甜的,听得叫人心都化了。 可爱的女孩子是上天赐予凡间的礼物,尤其在乱世。当所有人都被过于沉痛的失去捆住了心魂,唯独她宛若精灵般雀跃、自由,从未残缺。 “小殿下真有眼光!这喜被,用的都是当年雪白雪白的新棉花,缝了整整两大床!一床鸳鸯戏水,一床龙凤呈祥。这嫁衣挑的也是当年最时新的花样子,既打扮人,又不累赘,大红色的底料拿金线满满地绣,阳光下铺开来,亮得扎眼!” 老人家念旧,话一起头就停不下。 十年了,丝料鲜亮的色泽早已萎顿,花样子也不时兴了,但依然被一年年妥帖地保存着。 就好像,把一个人一年年放在心上呵护着。 它们在说话,说——我的宝贝,叫娘怎么舍得…… 突然,不知从哪儿丢来一个火折子,满工满绣的喜服上呲啦被燎了个大洞。 “你干嘛?!” 南宫离急惶惶地把那团无名火给扑掉,猫咪嘴巴半张着,震惊得忘了合上。 “用不上的东西,没必要留。” 握着长枪的人站在原地,神情比寒铁更冷漠。 她恨不得扑过去咬此人一大口:“苏嘲风,你没人性!你不得好死!” “呵!诅咒夫君?南宫离,你好大的胆子!” “还没成亲呢!我又不是你妻子!” 俏生生的女孩子气哼哼地叫板。 那威风凛凛的人冷哼一声:“张婶,吩咐下去,今晚本将军就入洞房。” “将军不可!” 张婶还没慌,奶娘嬷嬷先慌了——“回、回将军,您和殿下成婚是大事,好多东西都得准备……这般仓促,连婚服都没准备好呢。” 苏唳雪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军服:“好说,我就穿这个。” 李嬷嬷愕然:“将军,您跟公主大喜的日子,怎么能穿玄色呢?” “我这辈子,只穿这种衣服。” “那……还有殿下的嫁衣呢。” 总不能也军服吧? 对面的家伙冷笑一声,拿下巴点了点南宫离手上那一抹红:“她不是心仪亡妹的东西么?那就它呗。” 这些天,她的病发作得越来越厉害,最烈的酒都压不住。 她知道,这该死的火毒迟早会要了她的命。但在那之前,得给定北军再多争取一个保障,给西北三千里边防线再多加一层防御。 否则,她就算过了忘川也不得安生。 那娇生惯养的女孩子,胆子还跟十年前一样小,纯洁而怯懦,不具备任何攻击性,又弱又好摆弄,稍稍吓唬一下就要掉猫尿。 她是最合适的吉祥物,来忽悠龙椅上那个大傻子。 “恭祝公主将军百年好合,大熠江山百代无忧!” 今夜,将军府烛火喧闹,一屋子人山呼如潮。 一切都很漂亮,就像天底下所有婚礼的表象。 关上房门,搁下喜秤,她狠狠地道:“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那挺拔的人居高临下地睨着床边乖坐的新娘,冷哼道:“殿下,我知道你讨厌我,咱们可以说明白——只要你安安生生,别总闹着退婚,我保证一辈子都不碰你。” 大熠军装为玄色,一身都黑黢黢的,那张脸也黑黢黢的,看上去格外凶。 “苏嘲风,你明明不想娶我,为什么非要跟我成婚?” 她不喜欢如今冷冰冰的将军府,也不喜欢这个冷冰冰的人。 “殿下说笑了。在你父皇眼中,臣不过是一条看门狗,而您也不过是一件笼络人心的工具。当年他定下你我的婚事,只是因为需要有个人待在功高震主的臣子身边,看住我,并且轻易无法被取代。这场婚礼是朝廷要的一颗定心丸,我给了,但也仅限于此。臣不会奢求您做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同样,您也不该对臣有所指望——一场交易而已。” 三十万定北军统帅,心思深沉,眉眼如炬,早把一切看透了。 “好!我现在嫁给了你,成全了这笔交易,又怎么样?三书六礼,一番正式的新娘脱衣典礼——来自妓院的仪式,你用技巧撩拨得我情欲骚动,然后呢?苏嘲风,你能喜欢我吗?” 苏唳雪惊愕于她的口无遮拦,却又不好直接发脾气:“我以为,殿下是家教和修养都非常好的女子。” “感谢你没用任何事实来打扰我。”南宫离鼻子笑了一下,“将军,不妨再告诉您几桩趣闻,您听个乐子——去年,我把炮仗塞进了总管太监赵公公的裤裆里,因为他逼得小丫鬟投了井。前年,我切掉了掌嘴宫女赵嬷嬷两只手,因为她仗着赵贵妃撑腰,掴死掴聋了无数小侍女……这种事,我乐此不疲,也很擅长。” “没想到,殿下这十年过得如此精彩。” 苏唳雪忍不住轻笑了一下,甚至对小丫头起了点刮目相看的意思。 “你还笑?你就不怕吗?” 南宫离愕然。 征战沙场多苦啊,谁不想娶一个单纯善良的妻子,过一段平淡温馨的日子? 娶个恶妇,他有病吗? 玄衣玄甲的人仰脖将杯中酒饮尽,淡淡地道:“如果害怕有用,我会害怕的。就像如果欺骗有用,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欺骗你。” 第4章 这世界远比一个小女孩想象的要辛辣 生为战场的人习惯了兵不厌诈,忘了欺骗本身是一件有害的事。 可小公主才十七岁,还不明白这其中有多少不得已。 “我讨厌喝酒的人!我讨厌你!” 擎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默然半晌,而后:“殿下,您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任性呢?” 熠帝女人不少,子嗣却单薄,活到半百拢共也就得了一儿一女。这皇城里千娇万宠的小公主,太不识人间疾苦。 但世界远比一个小女孩想象的要辛辣。 “你嫌我任性,就别娶我呀!” 小公主噘着翘翘亮亮的唇,翻了个白眼,扯起层层叠叠的嫁衣,跳下床便要跑。 “滚回来!” 苏唳雪将人抓住,扔回床上。 “把嫁衣给我脱了!” 今晚,这丫头无论如何都得待在这儿,至少今晚。 红艳艳的小美人儿惊恐万状,两手紧紧护住衣领子:“我不脱!死也不脱!” “脱下来!” 玄衣玄甲的人抓住小丫头细细的腕子,任凭她死去活来地挣扎,用蛮力一把扯断腰带。 反了,还收拾不了她了?! 不料,身下的小人儿竟似乎吓破了胆子,忽地溃出一大滩眼泪鼻涕,就像看到了什么吃人的猛兽,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角,蜷缩成一团,嘴里呜哩哇啦地嚷嚷: “别打我!别打我!别打我!!” 李嬷嬷听到动静,第一个闯进门。 天家的女孩子神经质似的不停大喊着,就像一只应激的小白兔,所有人都被她有失身份的狂乱惊呆了。 “将军,您对殿下做了什么?!” 看着地下半截子腰带,嬷嬷苍老的声调里添了藏不住的颤抖,两手气得直哆嗦。 “我什么也没干。”苏唳雪冷哼一声,“就算干了,也轮不到嬷嬷来置喙。就算杀了,您管得着吗?!” 那双神光慑人的眸子阴森森的,仿佛能吃人。 所有人都被吓住了,没人敢吱声。 定北军统帅今年二十九岁,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身形比旁人略显单薄,但很挺拔,线条干净利落,眉宇英气逼人。 谁也说不准,这个人究竟是连刀都不畏惧,还是本身就是一把刀。 苏家断魂枪传了一百三十代,到她手上是第一百三十一代,凶戾暴虐宛如地狱之龙。 十年前,西域德高望重的大佛师说,杀孽太重会绝后。 没两天,父兄就出了事。 老天爷的意思不难懂——都是报应。 可她不在乎。 她杀人有瘾。 想驾驭恶龙的人,情愿一辈子都待在深渊。 “都出去!” 年轻的将军喝退众人,连公主贴身侍候的奶娘嬷嬷都轰了出去,反锁上了房门。 屋子里就剩她们二人,苏唳雪慢慢坐过去,撑在床边,黑沉沉的眸子眯起来,凑上前察看小丫头的状况。 其实,擒她手那一刻,她力道已经收得不能再收,根本就没想伤她。 真动手,这小东西早没气儿了。 忽然,似乎有什么不对劲。苏唳雪一低头,只见一片水痕从那红艳艳的裙角缓缓洇出来,隐隐带着一股刺鼻的腌臜味。 “殿下,您……” 女孩子红红的唇上残留着深深的齿痕,碎发遮住失神的瞳,一张脸灰败得就像刚从棺材里拉出来。 “将军,退、退婚吧……求、求你!” 今夜,大熠公主风风光光地出嫁了,却在揭开盖头一刻被丈夫亲眼目睹了自己最肮脏、狼狈的一面,连最后一点点体面也保不住。 十年前,她未经允许私自跑回选侯城,母后得知前因后果后,大发雷霆,将她关了整整三个月禁闭。 所有人都不通融,唯独赵妃,常遣自己的儿子南宫瑗,也就是当朝太子来同她解闷儿。 太子哥哥跟将军府那帮武夫不同,天家名副其实的贵公子,整个人斯文到谈吐仿佛都带着兰香。 龙华殿金碧辉煌,他笑笑地望向她,眼尾细细的纹漾起层层涟漪,吹开了小小的心懵懂的情窦。 她喜欢他吟诗,喜欢对他笑,喜欢他看到属国上供来粉粉嫩嫩的饰物,就跟父皇要了来送给她,喜欢穿着层层叠叠的衣裙在他面前翩翩起舞。 后来,她听从赵妃和太子哥哥的建议,努力讨得父皇欢心,终于有了自己的公主殿。 然而,那天太子哥哥拿着桃花醉,兴致勃勃地来找她,说要庆祝,强行给她灌下去一大杯。 而后,扑上来。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有什么话,你可以好好跟我说……” 她不知一杯酒竟会那般烈。 冰雕玉琢的女孩子才十三岁,还来不及沾风尘,不知世间竟有如此残酷的凌虐。 当原始的兽欲抬头,人类文明没有胜算——读过的书、识过的字,统统都没用。 在雄性定义放荡的凝视中,小犊羊乖幼的脸碎掉了,嗓子也哭哑了。男人缓缓抬起头,睨着失了魂的女孩子,恶狠狠地骂了句,誓要碾碎这初雪,啜尽它的白。 “换件衣裳吧——你带了吗?” 苏唳雪沉下一口气,伸出手,想理一理她的乱发,安抚一下,不料却被倏地躲了。 躲到一半,女孩子又停下来,怯生生地望来一眼,似乎怕得罪她。 究竟出了什么事? 那个开朗活泼的小丫头哪儿去了? 她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苏嘲风,难道你想要我当着你的面儿把裤子扒光吗……” 没出息!没出息!没出息! 南宫离想抽自己。 连同父异母的兄长都欺负她,她又凭什么期待在别的男人那里获得庇护和怜惜,以为说一句不碰她,就真不碰她? “我……” 苏唳雪不知该怎么解释。 突然,“唰”地一下,小丫头竟抽出了她腰间军刺,朝着黑衣黑甲的将军奋力一挥。 兔子急了咬人也齁疼齁疼。苏唳雪赶忙一偏头,闪身避开。 再回头,却见俏生生的女孩子将利刃死死抵到了自己天鹅般雪白的颈上。 “你干嘛?!” “唳雪姐姐教过我,这儿有根血管,刺穿了能要命,救不活。” 朱雀不知寒,最不怕的就是冷。可利刃上传来的气息比茫茫雪山更苍凉。 死亡本就是苍凉的。 她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将军,我失过身,配不起苏家门楣。今日我颜面扫地,便只剩一条死路。” 军报上的消息,她总有一丝不信,妄想会有奇迹,直到在祠堂见到她的木牌位。 死在这儿是不是能离她近一些呢?等到了阴曹地府也好找。 “少来这套。” 黑衣黑甲的人脸色阴沉得可怕。 泪水在那双黑蒙蒙的眼窝里打转,绝望吞噬了她。 她闭上眼睛,却突然手上一空。 “呵!臭丫头,十年不见,就学会这个了?!” 黑着脸的将军把军刺远远撂到一边,责备似的剜她一眼。 啪嗒,一滴血顺指尖落下,砸在青砖地上,惊起一汪刺目的红。 “你……” “南宫离,我这辈子最恨别人威胁。”眼前人冷冷地道。 小公主愣了片刻,而后,肩头轻颤,竟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只是憋在喉咙里,后来却越笑越纵情,越笑越痴狂,笑得整个人都抽风似地抖起来。 苏唳雪从未觉得如此头疼——三十万将士都带得,摆不平一个她了?!好生说也不成,威胁也不成,哄也不成,骗也不成……到头来竟没一招管用。 这样下去还得了? “求求你,求求你!别再折磨我了……我受不了……” 没来由的,床上的小美人开始发抖。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我冷,我冷……” 苏唳雪觉得不对,定睛一看,那丫头耷拉着小脑袋,软绵绵地就往下倒。 “阿离!” 捞过来一摸,烫的。 “发烧了——什么时候的事?” “唔……” 怀里的小人儿烧得满脸通红,勉强应她一声,就不省人事了。 “咋啦咋啦?将军,你咋啦?!” 军医李眠关刚美滋滋地打算就寝,就被将军府老管家从被窝里一把薅了出来,拎着药箱火急火燎地冲进门,连束发的簪子都歪了。 “不是我。” 苏唳雪轻飘飘瞥他一眼,稳稳当当立在床头。 病床上,窝着个奄奄一息的小丫头。 李眠关摸了下南宫离的额头:“没大事儿,发烧了。” 而后,冲苏唳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一通抱怨:“我说将军啊,这大半夜冷不丁一嗓子,差点把我魂儿吓掉,下官还以为您出了什么大事儿呢!就为这小崽子,也值当我跑一趟?!” 李眠关是武清人,说话带点儿乡音,倒是显得口气没那么冲,反而听上去有点儿好玩儿,特别热闹。 行医半生,他总结出一个深刻的经验——有时候,大夫乐观的精神状态也能驱病魔。 然而,大部分患者并不了解这一点,尤其是家属——李嬷嬷在一旁看他这没大没小的样子,厉声斥:“混账!你是哪门子大夫?人长得白白净净,嘴巴这么毒!” 宫中女官,礼仪最大,老人家在选侯城还没见过这么不懂礼数的医官。 同样,李眠关也没见过这么摆谱的病患,倏地也沉了脸:“再嚷嚷,小心我一针扎哑了她!” “你!” “行了,”苏唳雪瞥他一眼,出声道,“这位是离公主,这位是奶娘李嬷嬷。” “啊?!哎呦喂,下官有眼无珠,殿下恕罪,嬷嬷恕罪哈!” 能屈能伸的李大夫立马乖乖巧巧地放低了姿态。 “将军,今儿这出诊费您可得多给点儿——熬夜伤身呐!” “看病吧你。” 苏唳雪有点儿受不了这废话篓子。 “哎呀我这不看着呢么!哪有您这么急吼吼的?!”嘴碎的大夫将药箱打开,又问,“烧多长时间了?” 苏唳雪摇摇头:“不清楚。” “嘶——将军,不是我说,您这当丈夫的也太不合格了,好歹上点儿心呐!咱定北军谁要娶到这么个小娇妻,还不当个宝似的宠?!”李眠关翻翻眼皮,“要是早注意到,何至于大半夜把下官薅来?累傻小子呐!” “闭嘴,看你的病!” 苏唳雪觉得胸口有点儿闷,被今晚这一出接一出闹腾得心烦意乱。 “好咯,半个时辰喂一次水,要是后半夜烧起来,再叫我。” 李眠关三下五除二诊治完毕,收拾好东西,抬腿便走。 “就这样?” 苏唳雪觑着他,有点儿不放心。 “啊,发热嘛,又不是啥大病。”李眠关耸耸肩,“不过……” 李嬷嬷急道:“不过什么?” 李眠关定定地看了苏唳雪一会儿,眯了眯眼睛:“不过……将军,您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你才有大病呢。” 黑衣黑甲的人瞪他一眼,斥道。 “行吧行吧,您命硬,那就扛着呗。我不管了。” 像定北军统帅这个级别的封疆大吏,身体状况都是机密。月凝霜离开时,只把寻常事务跟他交待了一下,对将军只字未提。 考虑到二人间长达十年的“暧昧”关系,人家不说,他也不好问。 可是,这家伙明显有沉疴在身。 这种情况,居然还把贴身医官赶走了,还不找新的……真是典型不怕早死的人。 送走李眠关,奶娘嬷嬷对苏唳雪福了福:“将军,您去歇息吧,今夜老奴守着便是。” “您一个人守一夜不成,我跟您轮换。”苏唳雪拎过一壶酒,垂眸,望着小姑娘烧得红扑扑的脸颊,道,“——反正我也睡不着。” 清晨,窗外静谧的月色衬着一下一下的梆子声狠狠敲击进心房。 “殿下!” 李嬷嬷猛地惊醒,心跳如雷动。 她居然睡过去了?她怎么能睡过去呢?! 一抬头,玄衣玄甲的人正静静靠坐在床头。看样子,竟是一夜都不曾合眼。 “不烧了。” 见她醒了,苏唳雪转过头,轻声道。 李嬷嬷心重重落到肚子里,长舒一口气,捶着趴酸了的腰,苦笑:“唉,我怎么睡过去了?老喽,不中用喽!将军恕罪!” “不是您的问题。”床边人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抱歉,“我这屋子点了香,容易困。” “啊?!” 第5章 看着南宫绒,十七岁的小公主一个抖冷,忽起了同病相怜之感 李嬷嬷翕动鼻翼嗅了一下——果然,床底下有燃香,还很浓,闻上去既不像庙里的福香,也不是常见的安神香。一晚上都没散,可见用量极大。 她昨晚心里太着急,竟没注意。 “放心,对身体无害的。”黑衣黑甲的人又说,“这几天我不在府上,她若不好挪动,就在我这儿睡便是,要是不习惯,就不点了。” “这么重的香,将军失眠吗?” 奶娘嬷嬷是个细致人,忽然想起,昨晚这年轻人好像说自己睡不着来着。 “嗯,有点儿。” 苏唳雪简单点了点头,并不打算多谈。 “边军辛苦,你们这些当兵的不都是沾枕头就着的主么?咋还闹失眠呢?!李大夫不管吗?” “管,您放心。那小子就那破嘴,狗一阵儿猫一阵儿,但医术好,心眼儿脾气都不坏,您尽管使唤……哎?” 她重新缠好手上的纱布,起身系好披风,刚要走,却被什么给勾住了。 一回头,竟是被南宫离攥在手里。 娇滴滴的小人儿抓着披风一角,把她一节一节薅到跟前,就跟小时候闹着玩儿时如出一辙。 奶娘嬷嬷瞧着俩孩子那架势,不免唏嘘。 自从皇后过世,多少年没见过小公主这般依恋人了。 小丫头自己不知道,昨夜梦里,她口中一直痴痴地在喊一个名字……喊得人心都碎了。 ——唳雪姐姐,唳雪姐姐,你去哪儿了?不要丢下我! 寒衣如铁的人心头一软,探身过去,轻声哄:“殿下乖,不怕。臣在呢,以后没人敢欺负您。” “你怎么知道有人欺负我?” 南宫离心头蓦地跳空一拍,哆嗦着松开手,亮晶晶的眸子闪过一丝惊惧。 昨夜之事,苏唳雪心中疑窦丛生,不知为何那秋水般的眸子里总似有决绝意,竟连她军刺都敢拔。可望着小丫头病中的可怜模样,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忍心问。 最后,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殿下,也许您不明白,但说到底此生是我负了您。” 天各一方那十年,究竟发生过什么,如果有一天她足够信赖她,自然会开口。 天大的事,她也接着。 饮马场断桥经过几日抢修,情形稍微有了秩序,河工们已经拉起渔网,清理好了河面漂浮的废料,里正王婉临时征调了几艘渔船,往来运送百姓和货物。 苏唳雪把负责该河段的大小官员们找来,直截了当:“你们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钱。” 里正王婉道。 她虽是女流,却是十里八乡最好的里正,出了名的爽利性子,说话做事半点儿不含糊。 “缺钱?县衙不是有救灾专款吗?”苏唳雪皱眉,怪道。 “哎哟我的大将军,您究竟是不是当官儿的呀?怎么这点儿套路还不明白啊?无论啥款项,从上头拨下来,层层盘剥,到我手里头能剩下一成,老娘都烧高香了!” “放肆!将军面前休得无礼,好生回话!”唐云按刀在苏唳雪身旁护卫,见状立刻出声喝止。 那王倒也婉是个玲珑人,见状忙一迭声地赔不是:“将军恕罪,我忙糊涂了,心急……” 苏唳雪摆摆手:“无妨,有些事本就应当摆上台面来说,我喜欢你这性子。” “那将军啊,下官直说啦——钱的窟窿补不上,下官就买不来材料,修不好桥。桥修不好,老百姓过河就得绕出去大半天。眼瞅着就过年了,走亲戚,赶大集,做买卖……到时候河面一上冻,难保不会有人为了赶时间冒险从冰面上蹚,然后再掉下去——保不齐会弄出人命的!” “哎,王里正,你别太夸张,这条河既不深又不急,哪里就会弄出人命呢?” 说话的是凉州太守府的师爷孙福。 本来,他是用不着来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的。可太守大人一听说定北军统帅亲临,思量着太守府怎么也得表个态,一来二去,这苦差事便落到了他头上。 饮马场一带荒僻,周围只有稀稀拉拉几个零散村子,左不过百十来户人家,有些还在山坳坳里头,偏得都快到人家回鹘的地盘儿了。 这里没有富贵,也没有荣华。 “你懂还是我懂?!”王里正杏眼一瞪,“这条河看着声势不大,但暗流出奇多,不信你去问问那些老船工!蹚冰面这种事,但凡一个人干了就刹不住,人一多,肯定就会有人掉下去的!” 孙福鼻子哼了一下:“掉下去你们就再捞呗!” “老娘一天天不干别的了?!” “那你也不能在这儿为难苏将军啊。” “我为难你们?笑话!”王婉瞪他一眼,毫不示弱,“苏将军,那座桥是夏天才建的,还不到半年就塌了——要不是他们太守府纵容,路桥造办处那帮混蛋哪来那么大胆子偷工减料?——昏官!” 孙福瞬间急了:“你骂谁呢?!” “谁拾话把儿我说谁。” “嘿,你这小妮子别血口喷人啊!” “行了。” 苏唳雪沉声喝道。 而后,看了王婉一眼:“王里正,凉州城乃边关重镇,军武为先。要说官,最大的官就是本将军。你骂一句昏官,最该拾话把儿的也是本将军。” “将军恕罪,我不是怨您。您不知,这里冬天熬人,寒冷作践这地方。里正们每年都发动青壮年给山坳坳里住得偏僻的人家送炭火和吃食,可不管再怎么努力,大雪封山总给死亡创造机会,阎王爷走进屋子,随便就弄死一两个孩子,年年如此,你只能祈祷它别进你家门。我本想着,今年修桥了路好走了,大家伙儿能轻省点儿,也可以少死些人。谁成想…… “去年冻死了多少人?” “三十三个,都是老人和孩子。” 苏唳雪静静地注视着爽利又操心的女里正:“我给你一个保证——无论桥修不修得好,今年冬天,不准死一个人。” “将军,漂亮话我也会说。”王婉不屑道。 这话明显带着挑衅。黑衣黑甲的人倏地抬眸,居高临下地睨着以下犯上的女里正:“你敢质疑我?” 所有人吓得大气不敢出。 定北军统帅刚愎自用,说一不二。当年,老侯爷突然病故,军队群龙无首,几露哗变之势。一个十九岁的半大孩子,一个人一杆枪,凭一己之力震慑三十万枭骑,想想也知道有多铁血。 朝野内外,想他死的人不止一个。 可没一个敢动手。 王婉也被这杀伐气吸引了。 但她并不畏惧。 问心无愧的人对权威并不畏惧。 “将军,您大老远跑一趟,难道是凉州城说书人歌功颂德的段子听腻了吗?” 犀利的里正大人在作死的边缘反复试探。 黑衣黑甲的人垂眸,一个清浅的笑容在年轻而清瘦的脸上闪过:“王娘子姿容靓丽,比夸本将军的话本子还漂亮。我猜,要不是因为这张破嘴,你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个里正吧?”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甚至隐隐有笑声。 不管是好男不跟女斗,还是看上了犀利霸蛮的小娘子,总之将军都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定北军统帅骁勇善战,可就是那方面儿,太差劲……一身虎胆扒拉开,全是带色儿的——前脚刚勾搭完清丽女医官,后脚就来调戏貌美女里正,中间还夹着个刚过门的小公主。 风流太甚。 “我到现在还是个里正,只因为我是女人。”王婉道,“将军,您信不信?此生若身得男儿列,我也能跟您一样建功立业,甚至更出色。” 苏唳雪不动声色地量她一眼:“也许我错了,但不知为何,你似乎对我、对定北军怀有深刻的敌意。” 美貌的女里正冷哼一声:“将军不知,您的执戟长徐正是从我乡里出去的。他原本有个未婚妻,十年前玉门关那场仗,他认定自己会凶多吉少,不想耽误女方,便自作主张寄回一纸退婚书。结果,这件事在乡里传来传去,竟变成姑娘不守妇道,被夫家所弃……她受不了流言,在一天夜里上吊自尽了。”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 徐正这个人她知道,但这件事她不知情。 唐云插话:“王娘子,徐哥也是好意,他没想到会弄成这样。而且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再娶……” 王婉忍无可忍地打断:“一个负心汉,标榜自己的痴情,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可他就算打一辈子光棍,我妹妹也回不来了。” “……” 唐云沉默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没有人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也没有人响应,因为他们是男人。 这世道,对女人天生就是牢笼。 这牢笼,看不见、摸不着,在人三寸舌,在夫一支笔,失贞要自绝,无子要休弃。即便贵为大熠皇后,没生出儿子,一样活不长。 “大战前留遗书是家父定下的规矩。” 半晌,黑衣黑甲的人说,“王里正,你要怨就怨我吧。” 不日,定北军发统帅令,调集军队上山,给所有山区百姓挨家挨户地送给养和炭火。 饮马场这鸟不拉屎的小地方,头一回接这么高级别的令,几乎能入村志。 王婉表情起了些微的变化—— 传闻,定北军统帅杀戮极重,目中有棱,无人敢视。 可她面前这个人,谦和、宽容,不像那些手里有点儿权力就难为人的官儿。而那谦和的言行下,还隐藏着某种力量,绝不动摇,绝不退缩,一往无前。 两天后,当李眠关再将军府来复诊,南宫离已经全好了。 “殿下恢复得真快!那么苦的药,不吵不闹,每次都喝得一干二净,不容易,真不容易!” 大夫识人心,笑眯眯地逗半大小姑娘,“殿下这么听话,是怕将军会担心吧?” “才不是呢,谁管他!”女孩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而且,他才不担心我!” 李眠关深深看了小丫头一眼:“他当然担心啊——否则,也不会顶着那么重的病,守了你整整一个晚上……” “嘁!我病了两日,他只照顾一个晚上就跑了,还不是做给外人看的!” 当女孩子讨厌极了另一个人,看啥都不顺眼。李眠关哀叹:“殿下,当您夫君难度有点儿高哇!” 小姑娘撇嘴:“那武夫要是能像我皇叔文昌侯那么风度翩翩、彬彬有礼,就难度一点儿也不高。” 文昌侯是熠帝的胞弟,大熠唯一的世袭侯。 侯爷文采风流,二十岁便写出《选侯赋》,得国子监大学士赞叹,说曹子建那八斗都叫他独得了,惹一时洛阳纸贵。 今日,侯府送来请帖,邀公主过府赏月,还说凉州离选侯城太远,三日回门就到侯府去,以后侯府就是公主的娘家。 如此客气而周到的言语,叫小公主在人生地不熟的苦寒地倍感温暖,迫不及待便要去。 傍晚,她提着礼物踏进侯府大门,就听前厅传来一个年轻妇人的训斥。 “小杂种!哭什么哭?你母妃死一年了,还哭?!再不喊我母亲,今晚你就去柴房睡!” 旁人都说,侯府侧夫人有倾国倾城貌。年轻而肤浅的妇人,鼻子尖尖,下巴也尖尖,一脸的算计相藏都藏不住,一张俗气的小鸟嘴,成天到晚就知道叨人。 倾国倾城? 只能说,世上还是俗人多。 南宫离上前一步,将糯叽叽的、只会哭鼻子的小娃娃挡到身后:“母亲?!孙瑾,文昌侯夫人在卫陵呢!一个妾室,什么时候成堂堂侯府嫡女的母亲了?” 侯府前夫人是文昌侯的原配,嫁进府里十余年,一直生不出儿子。侯爷开府后,美人儿便一个接一个地送进来。 诗文风流的侯爷来者不拒,直到今年,绝色的孙美人脱颖而出,诞下世子。 前夫人是大家闺秀,受不了夫君一年年接二连三的侮辱,气出一身病,没两天一命呜呼。 死时,女儿南宫绒才五岁。 凉州城有句至理名言:宁要讨饭娘,不要做官爹。 可她们连讨饭娘都没有了。 看着南宫绒,十七岁的小公主瘪瘪嘴,周身一个抖冷,忽起了同病相怜之感。 第6章 我女儿就是出去卖,挣的钱也是本侯的! 生了儿子的女人往往有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孙瑾根本没把南宫离当回事儿,悠悠然抬起手,两指间,捏着一个彩瓷娃娃: “小杂种,我是侯府女主人、世子生母。今日,你这小丫头片子想改口得改,不想改,也得改!” “不要!不要!还给我!” 南宫绒举着小手拼命去抢,撕心裂肺地嚷。 粗糙的彩瓷娃娃是她早死早超生的亲娘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小鸟嘴斜着眼,睨着侯府可怜的嫡小姐,纤细的手指营造出一个摇摇欲坠的处境,狠狠揪着小娃娃的心。 为了保住它,六七岁的小丫头扑通一声跪下来,哐哐哐给恶毒的女人磕了三个响头:“母亲!母亲……阿绒错了,呜呜呜……阿绒错了!” “哈!小杂种,找你亲娘去呀!你亲娘在哪儿呢?你去呗!” 孙瑾冷笑,轻飘飘一撒手,瓷娃娃落在青砖地上,哐当一声,身首异处。 “哇——!哇啊啊啊啊——!” 小丫头咧开嘴,哭得昏天黑地。 李嬷嬷看不过去,将一拍两散的瓷娃娃拾起来,安慰:“绒儿小姐,别哭,别哭……碎得不厉害,还能拼回去,嬷嬷帮您拼回去,好不好……” 啪! “啊——!” 突然,一声惨叫。 慈祥的嬷嬷和哭泣的小丫头双双抬头,望见侧夫人光洁的额头上赫然出现一个青青的大鼓包。 南宫离从奶娘嬷嬷手里抄过胖乎乎的彩瓷娃娃头,照着恨不能砸死人的力道,冲孙瑾脑袋扔出去。 娃娃头彻底粉身碎骨,小鸟嘴的女人捂着痛脑袋,蹦得青砖地烫脚似的。 哭兮兮的小娃娃傻眼了。 “本公主这辈子最恨欺凌。” 拼什么拼?!要拼也是拼那贱货的脑袋。 孙瑾在侯府作威作福,哪受过这委屈?可她不敢动公主,便指着南宫绒,吼道:“孙禄,掌嘴!打到那小杂种满口牙掉光为止!” “你!” 南宫离还想跟她理论,李嬷嬷将她扥了回来。 作为侯府后宅执掌中馈的侧夫人,完全有权处置南宫绒。 她们只来拜访一次,没办法永远护着小娃娃,再闹下去,等她们离开,小丫头下场只会更凄惨。 谁也没办法护着谁一辈子。 “侧夫人,小的在。” 话音落处,一个魁梧凶煞的家丁从孙瑾身后站出来,硕大的阴影压住揉着眼睛哭泣小女孩,夺去了所有光。 阴狠之人都挂相,最明显就像眼前这位,两条刻痕从鼻翼延伸到嘴角,深得能夹死蚊子,恶心得就像沙皮狗流口水的缝。 常言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孙禄是孙瑾娘家带来的,老手铁掌,据说能一巴掌把一个小奴两只耳朵同时拍聋,平日里,扇死个把婢子更是常事。 幸好,南宫绒有两只手,足够同时捂住脑袋和腮帮子。就是模样有点滑稽。 蒲扇大的手掌高高举起,硬得像一块砖,抡下来呼到小娃娃嫩生生的脸蛋上,估计能把半张脸打烂。 所有人都挤着眼,想看热闹又不敢。 噗! 砖头骤然刹了车,停在小娃娃耳朵半寸处,再不能进。 南宫离手中多了一柄军刺,稳稳擎着,扎进那只肉掌心,刀刃尖端从背面透出来,湿哒哒地挂着血。 公主殿下似乎还不惬意,一手扳着孙禄的腕,攥住军刺,一个回身,将那只倒霉的右手猛地按向背后的门柱,还拧了一下。 三条手筋齐齐绞断——这只手,废了。 而后,她拔回军刺,撩到空中转一圈,又接住,任由孙禄那摊废肉留在原处,也懒得找手绢,直接扯起精工刺绣的衣裳,抹掉溅了半脸的血:“还挺好使!奶娘,定北军的东西真是没得说,难怪要那么多饷,果然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一个人就算读过再多书,受过再迂腐的规训,只要见了血,就会唤醒身体最原始的本能。 所有人看她那架势,都惊恐得大气不敢出。 这就是亲自剁了赵嬷嬷两只手的怪物公主—— 她不是用绫罗、珠花和金玉良缘堆起来的,敢把清风剑架在定北军统帅、她夫君脖子上。 闹到这地步,文昌侯终于出现了:“阿离,又胡闹!你祸祸完你爹还不够?” “你祸祸完绒绒她娘还不够?”小公主鼻子哼了一下,漠然的脸孔上浮出玩世的微笑。 原本,她是打心眼儿里很喜欢、很喜欢这个风度翩翩的俊皇叔。从小才华横溢,除了有点儿财迷好色,没啥大毛病,见人不笑不说话。 可小绒太惨了。 儿子是弄璋之喜,女儿就活该被亏待吗?弄瓦之喜不算喜么? “放肆,我是你长辈!” 装腔作势的男人从没被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戳瘪,一时好没面子。 “清风剑上谏君王、下斩佞臣,皇叔想试试吗?” “……”文昌侯倏地噤了声,肝颤如寒蝉。 这些年,他和凉州太守孙洪旺私自扣下的税赋钱粮,皇兄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却忽然派公主来凉州府,还赐下清风剑,莫非要拿他算账么? 为了规避前朝兄弟阋墙、九死一伤的惨烈结局,先皇武帝一开始就定下了立嫡立长的规矩,他自己也一直以醉心诗书、无心政治的面目示人,装得很辛苦。 当初,母妃明明更偏疼他一些,父皇明明最听母妃话了。若不是母妃突然暴毙…… 龙椅都放弃了,还不能要点儿钱吗? “皇叔,绒绒我带走了。从今往后,她跟文昌侯府再无半点干系,死了也不给你送终。” 南宫离拉起地上惊魂未定的小娃娃。 “南宫离,反了你!”侯爷火冒三丈,追上来便抢人,“我女儿,不管死活都是我的,就是出去卖,挣的钱也是本侯的!” 南宫离吭都懒得吭,调转军刺,反手招呼上去。 两人离得太近,旁人阻都阻不及。 文昌侯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被一个小丫头逼怕了,感受到一种被吞噬的恐惧。 满手血的女孩子将人逼到墙角,狠命一戳。 所有人都吓傻了,胆子小的直接厥了过去。 军刺偏了寸许,擦着那风流自恋的眉宇和刀鬓,扎进泥墙土坯里,只露了尾端在外头。 “皇叔,人一辈子该怕两件事:一怕不识人,二怕不识好——绒绒的账我记着,凉州府的账我也记着。您最好也记着。” 说罢,她放开手,如同放开一只被她死死掐住脖子的花孔雀。 “侯、侯爷,裤子……湿、湿了!” 闪开身的一瞬间,一个眼尖的小丫鬟指着文昌侯,表情惊悚地捂住嘴巴。 南宫离退开两步,低头望见男人下身赫然透出斑驳的腌臜色。 经验丰富的大丫鬟们急忙上前处理。可遮得住视线,却挡不住气味,一肚子山珍海味酝酿出的腥臭格外具有杀伤力,惹得人人掩鼻。 南宫离盯着一切,鼻子轻哼:“皇叔,您虚假的风骨跟我这没用的怪物,果然一脉相承。” 不轻不重,不急不躁,是公主威仪、上位者的怒意。 那份淡漠,就好像心爱之物不算个事儿,人命更不算个事儿。 迷迷糊糊中,苏唳雪感到屋子里有人影晃动,拼命睁开双眼认了半天,才发现是王婉。 今日,里正大人并非平日惯常打扮,而是着了一袭银珠色衫,为图方便,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长发,乌发落了几缕出来轻轻垂在颊边,更添婉约。 以前,总见她一身庭芜绿衣,无簪无佩,又浅淡又萧索,素净得清冷。如今这一身水华布衫,衬得整个人都娇艳起来,再不见平日里那般犀利模样。 “醒了?看够了没?” 爽利的姑娘量她一眼。 \"额……抱歉。\" 她收回目光,做贼似的。 王婉觑着她,揶揄似的轻笑一声,走上去简单号了下脉:“呵,将军不愧是神将,睡一觉脉搏就正常了许多。” 而后,转身继续忙出忙进地收拾这间几乎要乱出花来的屋子。 苏唳雪看了眼头顶的床帐——不对,这是哪儿啊?! “我们……怎么回来了?” 她吃力地晃着身体,扳住床边,想坐起来。 “看来真是烧糊涂了。”王婉道,“你染上了时疫,自己不知道么?” “啊?” 苏唳雪眨眨眼,缩着身子坐在床头,眉梢轻轻扬起,露出孩童般的神色,可怜巴巴地望着人。 王婉瞧着,心里既好笑又无奈:“高烧不退,全身皮下多发出血点,李大夫说,和时疫症状及其相似,但好在不是。” “啊……啊?!” “将军,您除了‘啊’还有没有别的?” “别的……”苏唳雪苦思片刻,忽然,瞬间慌张,“你你你——你快走快走!你不能待在这儿!快走快走快走!” 王婉直起身,深深看她一眼:“定北军都是大老爷们儿,我走了,谁照顾你?” “你……” 那双锋利的眼睛倏地瞪大了,比先前更慌乱。 “将军可能不清楚,李眠关是御医局张景大人的高徒,你的身份,他一搭脉就瞧出来了。” “那……我、我……” 榻上人这才发现,自己衣服已经被换过了,慌忙将被子拉到胸口,哆哆嗦嗦地攥着,神情哀苦,叫人瞧着揪心得要命。 王婉暗暗叹了口气,上前轻轻抚了抚苏唳雪的头,对那病苦深重的人柔声安抚:“衣裳是我换的。将军放心,下官拿命跟您担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把李眠关杀了?!” 将军突然脑洞大开。 “不是,不是不是……”王婉觉得,自己可能跟这成天打打杀杀的家伙算人头思路不太一样,“那就——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行了吧?” 她比苏唳雪虚长两岁,如今已三十出头。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吃过见过经过风霜,家长里短的悲催事也见识过不少,看得懂人心里的苦。 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在她眼里忽然就变成了一个萌萌的、不听话的小妹妹。 她头发可真软啊!摸上去就像刚出生的小奶狗细细软软的绒毛,万分地亲人。 山里老人们都说,头发软的人好性情。 十年戎装,欺尽天下,这条路多难走啊。 “将军,您干嘛非给自己下这么死的套儿呢?凭您的家世,即便父兄不在了,令堂也是响当当的一品诰命夫人,只要她跟陛下说句话,您到哪当官不成?就连进选侯城当女官也没问题。不用服徭役、上战场,不好吗?” “可当女孩子并不快乐。” 一道恨意划过那双锋利的眼睛。 “婉姐,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活着,否则,定北军抛家舍业、舍生忘死又是为了什么呢?然而,女孩子都很痛苦,尤其当她们做体现女孩特质的事,譬如嫁人,生子,发现自己就像个工具。而当她们手握刀枪、官印、国玺,做那些不属于女孩子的事时,反而活得像个人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王婉问。 “因为,她们不属于自己。” 所有真性情的人总有与众不同的勇气,从而形成了跟别人不同的气质。 无论多少霸蛮、犀利,在这刚毅孤绝的人面前都只能甘拜下风。 敢走这条路,她就什么都想好了。 苏唳雪揉揉一阵紧似一阵的额角,看看窗外的落日:“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昨天下午唐小副将把您背下山的。”王婉道。 “我记得,当时还剩最后一户人家没找到。” 王婉摇了摇头:“还是没找到。” 苏唳雪披上衣服,翻身下床,突然眼前一花又跌了回去:“唔……” “将军!” 王婉吓得差点儿咬掉自己舌头,赶忙将人扶住,拿腕子里侧贴了下她额头, “这么烫……我去叫李大夫。” “站住。” 榻上人将那只纤纤的手一把拽住,垂着头,深深吐了口气。 而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大家看到黑衣黑甲的人现身,都微微有些惊讶。苏唳雪拿起一个盛满米和炭的背篓背到身上—— “婉姐,给我找个向导来。” 第7章 他家将军,比那文昌侯风流多了 “麻烦苏将军搞搞清楚,没有向导愿意在这种鬼天气出门,给多少报酬都没用。” 王婉道。 白毛风刮了整三天,山高林乱,路陷马困,定北军弟兄已经伤了好几个,有几个小队滚下山,差点儿就折在山沟里—— “将军,大家都尽力了。” “如果尽力就够了,还要我们干嘛?” 黑衣黑甲的人沉声。 “你非要这时候上山,除了白白把自己搭进去,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说过,今年冬天不准死一个人。” 苏唳雪道, “我就是一座山一座山地爬,一条沟一条沟地翻……我就是把自己搭进去,也要把那户人家给找到。” “呵,挺有骨气啊。真死了怎么办?” “真死了,我就不用在这儿跟太守府那帮人掰扯这些有的没的了。” 自古未有佞臣在朝,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将军府里,一个南宫离已经让她不堪其扰,好容易躲出来,府外却还有一个孙太守—— 孙师爷回太守府报批修桥款的事,而后整整三天,杳无音讯。 区区一个凉州太守,如此嚣张是何原因呢? 因为他胞妹孙瑾,是御弟文昌侯的宠妾,刚生了世子,指日扶正。 要不是他一直扣着军备不放,饮马场一仗也不会打得这么吃力。 权力斗争在这片土地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就像一个幽灵,伴随和围绕着所有当权者。凉州城文臣武将之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将军!将军!您可算醒了!老天保佑,您可千万别有事儿啊——您要出点什么事儿,叫我以后到地底下怎么跟小雪姐姐交待哇!” 唐云扑过来时,一头一脸的狼狈相,衣甲上湿哒哒的泥水都没来得及抹,娃娃脸上担心得要命。 “云儿,我没事。”苏唳雪拍了拍他的背,“休整一下,换身衣服跟我走。” “走?去哪儿?” 十八岁的小副将眨眨眼,不懂就问。 “去哪儿?你说呢?任务完成了吗?”黑衣黑甲的人轻斥。 “还上山啊?要不,算了吧?” 小副将期期艾艾地央告。 他从不是个爱叫苦的,可这任务是真的累!比上战场还累。 “不行,每一户都要送到。” “可您都病成这样了……”少年人讷讷。 定北军统帅就是个病秧子。 这些年,美人儿大夫整晚整晚地服侍,可这个人还是没日没夜地咳。谁都无法预料,这糟心的咳嗽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恶化。每年一入冬,人家过年,他过关。 眼下,又入冬了。 “唐云,再多说一句,你就给我滚出定北军!” 黑衣黑甲的人却忽然怒了,黑漆漆的瞳阴沉沉的,似乎恨不得立刻将他就地正法。 唐云:“……” 作为副将,他对这个顶头上司的感情很复杂。 八岁那年,村子里遭洪灾,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他拽着不同大人的衣角跟着流民一路讨饭到凉州城。可太守大人嫌流民会给城里添乱,说什么都不让进。 夜里实在冷得慌,瘦瘦小小的少年挑了个城墙根儿睡下,天亮时,一睁眼看到个白花花、香喷喷的大馒头,还有一张笑盈盈的脸,跟将军一模一样。 只不过,是个女娃娃。 后来,他听说,苏老侯爷亲自跑了一趟太守府。 下午,城门就开了。 再后来,他就从军了。新兵培训时,因为识字,人又长得乖巧,教头说推荐他去提督府。皇城根儿下的兵,无论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体面又威风,晋升也比别处快得多,多少人想求还求不来。可他说啥也不愿意,非要挑定北军。 可惜,却再没见到她。 虽然将军长相几乎跟那女娃娃一模一样,但两人一点也不像——这个人,总是很严肃,从来不肯笑,即便笑也是冷笑、嘲笑,一点温度也没有。 这些年,凉州城一直充斥着风言风语,说苏家的恶煞不是人,戗杀了亲妹妹来换功名。 这冷冰冰的人明知他也疑心重重,却偏偏点了他来做副手。十年来,他不敢问,又不能忘,心像被两只钩子一左一右地揪扯着,快要四分五裂了。 然而,就在今天,当这个人突然摔倒在他面前时,他吓得心里突突直跳,一下子觉得仿佛要失去了什么。 哪怕只是一张容颜,也是这世上唯一跟她有关的东西了。 “罢了,我跟你们去。”两人争执不下间,王婉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黑色的身影却更怒了:“你一个女人添什么乱?!” “将军,您有立场这么说?!” 王婉真有心给她一巴掌。 “我就是最好的向导。”里正大人犀利的眸子欺上来,“——将军,您想要不食言,就听我的。” 苏唳雪:“……” 看着那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唐云撇撇嘴——人人都说,文昌侯风流无双,可照他看,他家将军比那文昌侯风流多了,病成这样,还能勾搭人家小娘子呢! 山阴东南三十步,三个人终于找到了地方。 那里,是一片坟场。 “臭娘们儿!你耍我们?!”唐云一把撂下背篓,指着王婉鼻子破口大骂。 王婉不理他,从脖子上掏出一枚骨哨,吹了三声。 一长两短的哨音穿透呜咽的风雪,在漫山荒茔上空弥漫开来。四周渐渐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小脑袋从一个坟包后一前一后探出来,戒备地望过来。 “岳宝,元宝!快来!看姐姐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了!” 王婉喜笑颜开地朝他们招手。 瘦小的身影犹豫片刻,慢腾腾挪出来,一见有好吃的,扒拉着筐边就开始狼吞虎咽。 “他们是……” 看着孩子们身上的破棉絮和脏兮兮的脸,苏唳雪心生疑惑。 他们明显是被王婉藏在这里的,这说明,他们见不得光。 难不成,是私生子吗?可她看着也不像生过孩子的人呐?! “将军,他们姓沈。” 王婉从背篓里翻出两身新棉衣和新鞋袜,给两个孩子换上,道。 “沈将军的后人?” 那双锋利的眉目倏地一凛。 “将军,您说的是国贼沈骁?!”唐云也眼瞪如牛。 半年前,镇南军出了一桩大案,副统帅沈骁被控谋逆,赵太师直接指派淮南按察使办理此案,带人从沈宅搜出金银无算以及其与吐蕃往来密函若干,甚至还有一件龙袍。 熠帝震怒,下旨将沈家九族二百三十一口尽数处斩,连襁褓中的孩子都没放过。 这也直接导致了镇南军被裁撤。 不知为何,沈家的两个儿子会出现在这里。但看其中小一点儿的那个才刚换牙,不过五岁多,稍大的那个也才刚到舞勺之年。 这天寒地冻,怎么过啊?! 王婉能料到他们的惊愕,轻声解释道:“徐正为表哀意,在他家祖坟给我妹妹留了个位置。我没领情,仍将妹妹葬在了王家坟地里,他就央我舍了几件旧衣裳,给家妹立了个衣冠冢。那冢建得挺不错,能避风雨,也足够大,我就暂且把他们安置在那儿,又在花名册上多添了一户。反正,祁连山沟沟壑壑上万条,谁也不知道谁住在哪儿。” “王婉,你知不知道这里头风险有多大?大到能埋了你。”苏唳雪道。 私藏逆党是要连坐杀头的,一个弄不好,整个王家都得搭进去。 谁知,王婉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妹妹走后,王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那也不成啊!你的命不是命吗?”唐云简直无法理解这不要命的做法。 “所以才带你们来啊。”王婉翻了他一眼,嗤道,“将军,我只是个小小里正,够不着你们封疆大吏的事。可纵使大人们有天大的错,孩子总是无辜的吧?二百三十一口,流的血把选侯城的天都染红了,够了。” 风雪肆虐滔天,她也是没办法了,才会把苏唳雪和唐云带过来。 她敢把苏唳雪带过来,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知晓了她的身份。 这个把柄,份量不亚于藏匿罪臣之后。 “王婉,跟过我的老人都知道,我这辈子最恨要挟。”黑衣黑甲的人倏地抬眸,眸中杀意又寒又亮——“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将……将军!” 唐云被这声势骇住了。 他才十九岁,不懂政治。少年人纯良,私心总忍不住要同情王婉和孩子们。 究竟有多大罪过,竟要把不知事的婴孩一并锤杀呢?听说,当时一锤子下去,沈家那小月孩直接被砸成一滩肉泥,眼珠子崩出去二里地。年轻而刚烈的沈夫人肝胆俱裂,直到被开了膛破了肚,一颗心脏扑通通地被赵太师捏在掌心里把玩,还在骂,咒那老东西不得好死。 还不够吗? “将军,杀了我,不过是孤坟一座。”王婉望着十里坟场,道,“可您若发发慈悲,就是七级浮屠的功德,还两座。” “本将军不信那玩意儿。” 黑色的身影冷哼一声,俯身将那大一点的孩子拎起来,拉到面前—— “小子,你叫什么?” 那大孩子懂事了,知道要领死,将衣服理理好,昂着头,一脸倔劲儿:“你要杀便杀,管我叫什么!” 黑衣黑甲的人轻笑:“你叫沈岳,对吧?——好名字,渊渟岳峙,很像你父亲。” 那双稚嫩而倔强的眼睛闪了一下:“你认识我父亲?” 她点点头:“十二年前,你刚出生,我随家父回选侯城述职,一并过府贺沈家弄璋之喜,曾有幸一睹令尊的风采。” 十二岁的少年紧紧咬着牙关,指甲深深抠进肉里:“将军,父亲说,他不是国贼,他没有谋逆!”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岳儿,记住,他拼上性命保护你,不是为了让你有一天把自己给葬送掉。我也被人这样保护过,相信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感受。如果你愿意,就跟我走吧。” 将军府,一个冬日平平常常的早晨,佣人们正准备开始一天的忙碌。 砰——! 西院内,一声巨响。 “南宫绒,起床!上学!” 南宫离踢开房门,抄起手里二指宽的戒尺,一下一下地抽打着那还在被窝里蛄蛹的小娃娃撅起来的小屁股。 “不起,不起!就不起!阿姐讨厌!” 小丫头一边躲,一边奶声奶气地抗议。 南宫绒被抱回将军府已经三个月了,私塾先生换了无数个,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公主殿下不是个有耐心的,照顾到现在终于忍无可忍:“苏嘲风呢?叫他滚过来!” “殿下,将军在忙……”张婶和李嬷嬷对视一眼,回道。 “忙忙忙,就知道忙!他拿我当什么了?!别忘了,除了夫妻,我还是大熠公主,他一个臣子如此怠慢,不想活了么?!” 身负朱雀魄的女孩子,脾气也火爆。凉州冬天风很烈,能杀人那种,她提着裙子,不叫人也备车,冒着漫天狂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独个儿跋涉到军营,不要命地哐哐砸大门。 值守士兵见是公主殿下,不敢唐突又不敢放行,只好一层层围着,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僵持了好久,大半个军营都被折腾惊了,黑衣黑甲的人终于慢吞吞现了身,旁边还跟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 “殿下,军营重地,您不该来。” 看这家伙芙蓉帐暖、春宵苦短的样子,南宫离不由怒上心头,当着黑压压一圈兵勇,指着王婉鼻子开骂:“好你个姓苏的,我说这么多天你怎么不回府?还诓我说忙?原来看是放不下被窝里这一窝又一窝莺莺燕燕!” 看着跺着脚火冒三丈的小姑娘,苏唳雪简直好气又好笑,她实在没力气解释,只好道:“殿下一大早过来,就是抓奸的?” 这些天,她跟王婉安顿好沈家后人,就在饮马场一直忙活修桥的事,今天凌晨才赶回凉州城。之所以不回府,一是实在太晚不想惊动人,二是她伤病又犯了。 其实,南宫离刚一砸大门她就听见了,怎奈神不守舍,一睁眼,整个床都晃荡,怎么都挣不起来身。 第8章 殿下觉得,活在别人的豢养里很惬意么? 可在小公主看来,她这睡眼惺忪、撑不起精神的模样却正是金屋藏娇的表现。 王婉虽比不得月凝霜清丽艳绝、楚楚动人,但相貌大气明丽,举止中自然流露出一种成熟女性淡定从容的气质,别具魅力,足够让男人动心。 “姓苏的,有本事别玩阴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定北军要真想反,我拿头祭旗没二话!你何必如此羞辱我?!” 话音一落,人头攒动的军营里鸦雀无声,连树梢看热闹的夜猫子都吓得忘了叫嚣。 黑衣黑甲的人拉下脸,沉声斥:“定北军就算要反,也不会拿女人和孩子开刀。殿下,这话别再让我听第二遍!” 事关军心,岂容谣讹?! 若换成别人,早被她一枪挑了。 大熠小公主一身傲气,十年前受不得委屈,十年后也一样,被她这一吼,霎时泪光滢滢,委屈得什么似的:“你既不喜欢我,为何不退婚?为何娶了我又让我难堪?就因为我是你取信父皇的筹码吗?——将军,我不是一个可爱的人,这辈子都不是。我做不到满心欢喜地一边搔首弄姿,一边摇尾乞怜地对自己丈夫乞求:‘嗨,你能爱我吗?你快来爱我吧!’……可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心想,她许是误会了。 这三个月,南宫离那边,她确实疏忽了。 可她没心情讨论这件事。即便有王婉扶着,她也依然在微微地晃…… “殿下冰雪聪明,既然什么都看懂了,那咱们各玩各的不就得了?” 王婉盈盈一笑,将那明显快要撑不住的人大大方方揽进怀里,转身便走。 “苏嘲风,你给我站住!” 南宫离追上去,使出吃奶的劲儿,狠命扒拉了一下那对她爱搭不理的家伙。 “呃——!” 苏唳雪感觉右肩像被一只烧红的火筷子给瞬间穿透,心头猛地一阵抽痛,眼前一黑,差点儿歪倒在雪地里。 小丫头长大了,手劲儿远胜小时候,这一上手还真让她有点儿吃不消。 王婉心差点跳出了嗓子眼,赶忙搀住那踉跄的人:“殿下,将军身上有伤!” 正在气头上的小公主哪儿听得进去,一声冷笑从嗓子眼儿里爆出来,直戳人肺管子:“呵!干嘛?堂堂大将军,卖惨吗?想让我可怜你?!” “……” 也不知是毒发了,还是那丫头跟她闹的,苏唳雪感觉身上痛,心口更痛,痛得几乎要过不去,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斜靠在王婉身上,张着嘴缓缓吐着气,眉间眼底一片惶然,好一阵儿视线都没法聚焦。 “喂!你、你真有伤啊?快让我看看。” 南宫离顿时慌了,上手扒拉她衣领子——这家伙,汗都下来了,当真不像装的。 苏唳雪凭感觉攥住那没轻没重的小爪子,好歹沉下一口气,从急痛中慢慢缓过来,黑漆漆的眼睛又恢复了锋芒:“殿下,臣从没觉得自己需要可怜——既然没死成,那无论闲言碎语还是斧钺加身,都是臣活该受的罪。” 十五年前,先皇后带小公主来将军府,原本只是探望闺中蜜友,也就是苏夫人,小住几日便要走。 孰料分别那日,临上马车,小娃娃突然撒开母亲,越过一排排金灿灿的仪仗和黑沉沉的枪戟,跑回去,一把搂住了她。 小丫头个子好小,就只够到她的腰,可她还不敢挣……禁不住手一软,连剑都掉了。 先皇后默默量了她们半天,终是不忍心,只好怨了句女大不中留,把人给搁下了。 那天,她开心得飞起,举着小娃娃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两张笑脸映在璀璨的朝阳里,一张比一张更灿烂。 后来,熠帝便赐了婚。 母亲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小公主认的是衣甲,便令她换回女装,让小丫头多去黏兄长。 一开始,确实挺奏效,可过了没两天,就又跑来黏她。 原因很简单,兄长做事板正、严格,不像她,总是娇宠她。 可事实证明,娇宠大的女娃娃不成材,除了添乱子,一点儿用场也派不上。 盯着那面无人色、消瘦的脸,猫咪嘴巴的小公主陷入一种困惑——一个谋害亲妹去换功名的自私自利之人,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惨样子吗? 这段时间,说书人嘴里吐过不少关于凉州官场的轶闻。老百姓眼睛是雪亮的,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一问就知道。 修桥款到现在还没拨下来,修桥进程始终不能推进,这个人二话不说,亲自带定北军没日没夜地守在河堤上,无论谁家有事要过河,都会得到妥善安排。 一天大半夜,有户祁姓人家孕妇急产,然而,风雪声盖过了撕心裂肺的哀嚎,丈夫敲遍了所有门,无人肯应,最后心一横,豁出去闯来了军营。 后来,母女平安。 小夫妻俩特别不好意思,一个劲儿抱歉说,生得不是儿子,还是大半夜不吉利的时辰,不值当如此劳师动众。 将军却把新生儿抱在怀里,问有没有取名字。 这一问,还真把夫妇俩问住了。 饮马场偏远,地薄民贫,人命轻贱,女命更贱。遇上荒年,穷人家会把养不活的女娃娃丢进大山里,只留下儿子传香火。 一个不吉利的小贱种,以后能养活、长大,随便叫个啥不行?哪还用费心思取名字呢? 可将军说,女儿也是人,是人就该好好取名字。 可庄户人家没读过书,左思右想,也不知该叫个啥。 将军望望天,静夜如海,北斗星悬悬如坠,沉思片刻,便提笔写下了两个字——灵枢。 北斗星中第一颗,带给人间和平的希望。 一个打心眼儿里这么疼惜女娃的人,真会忍心杀死自己的亲妹妹吗? 如果是,这杀人无算的家伙又何必不承认呢? 猫咪嘴巴抿了抿,放轻了声音:“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想跟你商量——绒绒不听我的话,但怕你,总说你凶……你能不能抽空帮我管管她?哪怕几天也行。” “就这事儿?” “就这事儿。”她笃定道。 “好,臣遵命。”黑衣黑甲的人无奈又好笑。 将军府,第二个平平常常的早晨。 砰——! 一声更大巨响。 “南宫绒,起床!” “不起不起!就不起!” 小娃娃故技重施。 黑衣黑甲的人不抄戒尺,也不废话,直接拽着衣领子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就像拎一只小鸡崽儿。 “大坏蛋!杀人魔!别拿你杀过人的手碰我!”小娃娃吱哇乱叫。 轮廓清峻的人眯了眯眼睛,脸色比衣甲更黑。 “将军,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哈……”南宫离瘪瘪嘴,有点儿肝儿颤。 有本事的人性子都刚,这家伙拽人的动作特别粗鲁,就像所有脾气暴躁的家长。 谁都不知道一只老虎什么时候会发威。 张婶端着水盆,迈着小碎步进了屋,冲公主殿下福了福,低着头,将脸盆和毛巾搁到架子上。 “阿姐,张婶,救命啊!” 张婶听而不闻地刚要退出去,扭头瞥见南宫离呆呆的表情,便又过来,低声道:“殿下刚到,可能不知,将军管教士兵比这严厉多了——这是想堂小姐成材。” “他对你们也这样?”南宫离问。 “当然不,将军从不找下人麻烦。只要照顾好老夫人,我们该干嘛干嘛就行。” “可绒绒才六岁多,这么打,能行吗?” “您放心,将军手上有准儿,看着挺唬人,其实不疼。” “噢……” 南宫离一言难尽地勉强点了点头。 “过来,洗脸!”眼前人薅住了满床乱窜的小东西,直起身来——“殿下,水凉吗?” 南宫离愣了一下,将指尖探进盆里:“唔……不、不凉吧……” 朱雀属火,一生不知冷为何物,像她这种数九寒天一件单衣满街逛的人,实在拿不准该说凉还是不凉。 苏唳雪走过去,量她一眼,伸手试了试水温。 这短暂的一瞬间,她们离得非常近,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近。 南宫离抬起头,忽然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虽说领兵十年,又为一方将帅,但眼前人年纪并不大,还不到三十岁。 然而,那一头丝丝缕缕的发,却俨然已现出些许灰白。 未老先衰之相。 究竟是兵马劳顿太甚,还是老天爷对他残害手足的报应呢? 苏唳雪意识到那束灼灼的目光,垂眸,侧目:“殿下,臣承诺过不碰您,但您一个姑娘家这样盯着臣看,未免有失礼数吧?” “啊,对不起……” 南宫离慌忙移开视线,抄着手,不知所措。 黑衣黑甲的人轻轻笑了一下,回身将南宫绒提溜到脸盆前。 “嗯——凉……” 小姑娘在黑色的身影里扭来扭去地挣,不肯将手放进去。 “娇气!这水还凉?!”苏唳雪斥道,“你阿姐也说不凉!” “你手凉!跟死人似的——讨厌,别碰我!” 小娃娃将那双手使劲扒拉开,噘着红艳艳的唇,表情好嫌弃,好嫌弃。 “……” 黑衣黑甲的人皱眉,看样子明显生气了,只是忍着还没把火发出来。 “将军,我来我来。” 南宫离赶忙将那凶神恶煞的人挡开,握起不懂事的小丫头两只小手,轻轻泡进脸盆里。 “阿姐,你手好软、好暖和。” 小孩子都聪明,一眼就知道谁对她软和,能骄纵她,在水里攥着南宫离纤纤的指尖,呢喃着卖乖。 “哼!” 背后的人抱臂站着,冷哼一声,阴森森地发出警告——“十个数之内,给我到院子里站好。” “干……干嘛?”南宫离愕然。 “干嘛?操练!”苏唳雪道,“你不是管不好孩子吗?我来。” “你就这么管?!” “我就这么管。” “可绒绒是女孩子。”她简直难以置信。 黑脸的将军欺上前来,就好像故意气她:“我们苏家都这么管女孩子——包括亡妹。” “你!” 南宫离不得不承认,这遭人恨的家伙又得逞了。 她实在无法忍受跟这个害死小雪的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哪怕这家伙明天就咽气。 日上三竿时,小娃娃已经掉了三百回刀了。 “捡起来!” 暴躁的家长一声吼,把二里地外的张婶都吓一哆嗦。 “绒绒不干了!绒绒是女孩子,干嘛要学这个?绒绒不喜欢,绒绒不要!” 小娃娃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如同所有五岁大的孩子。 “站起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坏脾气的人表情阴沉沉,似乎更怒了。 南宫离也忍不住求情:“绒绒还小,一个女孩子,非让她学这些干嘛?” “难道公主打算叫她跟您一样,一辈子无所事事吗?” 黑衣黑甲的人睨着她,冷冷地道,“就像一只金丝雀,用无聊至死的一辈子换取免于饥饿的存活——殿下觉得,活在别人的豢养里很惬意吗?” “我哪里无所事事了?!” 傲气的小公主对这种极度不友好的评价完全不能接受。 上古大妖兽,威震一方。 她才不是金丝雀。 “殿下是公主,一出生就有吃有喝、平平安安,不用辛辛苦苦、风里来雨里去。可很多女孩子不是这样好命。如果不是碰到您,她会是什么下场,您不清楚吗?” 苏唳雪指着满地打滚的小娃娃,恨声问。 “那也不能揠苗助长啊。”南宫离反驳道。 “对嘛对嘛对嘛,阿姐说得对!你这个大坏蛋,就知道欺负绒绒!” 小娃娃继承了她爹的智商,打娘胎里就是个鬼灵精,一边哇哇打滚,一边竖着耳朵听这边的争吵,此刻一骨碌爬起来,颠着两只小短腿扑到南宫离身边抱大腿。 “谁让你出操练圈的?给我滚回去!” 苏唳雪彻底失去耐心,拽着小丫头细溜的小胳膊,一把推回圈里。 “哎呀!” 拉扯中,南宫绒一下子没站稳,一步绊在操练圈边的石头堆上,眼泪扑簌簌掉成断了线的珠子。 “哭哭哭,哭什么哭?!” 一看她又用掉眼泪这招,暴脾气的将军火气嗖地一下窜上了天。 谁知,小娃娃呜哩哇啦地把捂嘴的手拿下来,口唇处竟赫然出现一大片血迹,还在不停往下滴…… 第9章 这东西,别人可以不备,但她不行 “绒绒!”南宫离大惊失色,赶忙冲过去,蹲下来把人抱到腿上,掏出帕子一下一下给她擦嘴上的血和脸上的泪,“张婶,奶娘,快拿药,喊李大夫!” “哎呀呀,这是咋弄得呀!” “老天爷,这么多血!可别破了相啊!” …… “呜哇哇哇——!” 小娃娃在大人们七嘴八舌的担心与呵护中,放声嚎啕。 苏唳雪上前抹掉南宫绒唇上残血,看了看伤口,将那磕破了的皮重新摁回去:“没事,门牙磕到下嘴唇,铲破了点儿皮,合上就行。那地方皮是最容易愈合的,只要别再碰到,不出下午就能结痂,明天就全好了——把刀捡起来,继续!” “继续什么继续?!你个疯子!” 南宫离还是心疼,将小丫头紧紧搂在怀里,破口大骂。 怀里小人儿身子软软的,秀秀气气的长睫毛濡湿着,叫人瞧着好不可怜。 “殿下,就这点儿伤,真有那么疼吗?”苏唳雪冷哼,“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了,她哪儿还有力气哭这么大声?!” “讨厌!你滚开!滚开!” 小娃娃在南宫离张牙舞爪,甚至试图去踢苏唳雪。 “殿下,臣下手是重了,我可以跟您和绒小姐道歉。” 黑衣黑甲的人半蹲下来,缓缓地道。 “我知道,您想保护绒小姐,可保护不是这样的——所有人都说,女孩子用不着学本事,小时靠父母,长大靠男人,老了靠儿女,就能打发完一生。可您觉得,这样一辈子靠来靠去、东倒西歪地活着很有意思吗?!” 可南宫离还在气头上,一句也听不进去,狠狠地瞪着眼前人,咬牙切齿地骂:“老夫人说得没错,你这种人冷血无情,就只会害人!——以后,不许你再碰绒绒一下,咱们一刀两断!” “殿下,您知道一刀两断是什么意思吗?” 黑衣黑甲的人微微皱了皱眉。 “知道!我就是要跟你一刀两断,恩断义绝!” 这恶煞,杀人有瘾,在阴曹地府里欠的账比选侯城揽月的风旗还要高。 她真是疯了,才会让一个恶煞来教孩子。 “……” 黑衣黑甲的人不再说话。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除了公主,整个大熠恐怕还没人敢这么跟定北军统帅说话。 后来,将近一年时间,冷血的人在府里连影子也看不见。 小娃娃没人管,一天比一天更无法无天,偷钱、抢东西,什么都敢干。南宫离好头疼,却又不知该怎么办,终于,在她剪坏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件裙子后,鼓起勇气打了小丫头一顿。 可南宫绒居然敢跟她还手!八岁的孩子手劲儿不小,打得她龇牙咧嘴地疼。 养过孩子的人都知道,这苗头很危险。再这么下去,孩子就废了。公主殿下痛定思痛,决定再去找一趟那可恶的家伙。 翌日,大熠公主莅临定北军军营,要看练兵。 校场里,弓弩、大刀、长枪轮番列阵,叫小姑娘看了个够。 可操练完,公主却还嫌不过瘾似的,第二天又跑了来。 黑衣黑甲的人怒了:“殿下,我定北军不是你的玩物,没法像戏子一样天天给您排节目!” 小公主甩着宽宽大大的礼服袖子连连摆手,乖巧至极:“不用不用,将军不用管我。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日常怎么过,还需要些什么。” 苏唳雪默默量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殿下大了,是该学着视察下情了。但军营重地,您跟绒小姐别瞎逛,想转哪儿跟臣说一声,我叫人带您去。” “我想转这儿。” 南宫离歪着脑袋,敞开胳膊,围着那墨色的身影翩然转了一圈。 公主礼服在阳光下映出一串璀璨的色。 苏唳雪无语。 原来,她又是来寻开心的。 “哎?这是啥啊?” 南宫离左右挲摸,看到校场一角罗列着许多箭矢,一层又一层排得整整齐齐,心生好奇。 传闻,定北军每杀一敌,便搁箭矢一枚,日久天长,累如箭山。 这是定北军军魂的象征,对敌人也是一种震慑——毕竟,谁都不想成为山上的一员。 寒铁反射出肃杀的光,令人生畏,她忍不住伸出手,想抽一根出来瞧。 “别瞎碰!”苏唳雪喝道。 然而,还是喊晚了。 稀里哗啦一通乱响,久负盛名的箭山就这么……塌了。 隔着遍地乱箭,那无比手欠的肇事者可怜巴巴地站在原地,十二分无辜地望向她,结结巴巴:“我……我就想抠抠看,没想到它还真塌了——这……还搭得回去不?” 她爪子里还攥着根寒灿灿的“罪证”。 “殿下,没伤着您吧?” 唐云赶忙跑过来。 “嗨,小唐哥,好久不见,又俊啦!” 看到唐云,刚闯祸的小公主喜笑颜开,热情洋溢地打招呼。 一回头,身后人脸已黑成了包公。 “将军……我不是有意的……” 她咧咧嘴,讷讷。 军魂对一个军队之重,如同人之尊严。 大家都默默待着,谁都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黑衣黑甲的人长身站在箭海里,从最深处捞出一枚箭矢——那是她带定北军打的第一个胜仗摆下的。 然而,半晌,忽听她没头没脑冒出一句话:“罢了,不过都是自矜功伐。” 接着,她下令,将箭全部收回箭库。 “我帮你!” 小公主见状,提溜着礼服不知多少层的裙子,乱七八糟地冲过来,试图将功补过。 她这一身儿零零碎碎,极其繁琐,叫人瞧着都担心,生怕她哪步没踩匀,直接绊在箭尖上。 苏唳雪赶忙扔了箭去接人。 孰料,没轻没重的女孩子头也不抬,只顾急吼吼地往前奔,临到跟前一个没刹住,跟她撞了个满怀。 “嘶——你能不能别着急?!” 苏唳雪腰间刚添新伤,冷不丁被她撞得一阵抽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到底是哪边儿的?! “对……对不住!碰……碰着你了……”小姑娘赶忙撒开手,惶惶不安地抱歉,“你身上又有伤吗?” 上一次,她主动碰这个人还是一年前,也是在这军营里,也扯到了伤…… 这大笨蛋,怎么总是受伤呢? “殿下,将军是被行刺了。”唐云禀报道。 “闭嘴。” 苏唳雪一把眼刀射过来,可怜的小副将抿抿嘴,只好噤声。 那双黑蒙蒙的眼睛倏地瞪大了:“行刺?谁啊?他不想活了?!” “都是死士,问不出来。”苏唳雪简单道。 “那你怎么不上报?傻啊?这可是要杀你,你怎么一点儿不重视呢?!” “想杀我的人多了,一个个都‘重视’,我眼早瞎了。” 黑衣黑甲的人哼了一声,不屑道。 “疯子!” 南宫离咒骂道。 “殿下,您别骂将军,这种事又不是一两回,哪能次次都上报?”唐云说,“其实,不用问也猜得到,以将军的身份,无非就是敌人和政敌两帮人。” “那……至少该告诉我吧?我好歹是你妻子。”南宫离扭过头,嗔道。 苏唳雪不耐烦地抬手将她挡到一边:“你还知道?不是你骂我那会儿了?——起开!” 南宫离:“……” 她一辈子没见过气性这么大的人,那么点破事儿,生气生一年了还没消。 “殿下,您先前老怨将军不回府。其实,将军是怕连累您……他跟王里正没什么的。” 等苏唳雪走远了,唐云一边收拾箭矢,一边跟南宫离念叨起来。 新婚燕尔,水灵灵的小美人儿谁不稀罕?可定北军统帅是个遭人恨的位置,身边全是血雨腥风,没有花前月下的地儿。 “我有那么爱吃醋吗?”南宫离翻翻眼皮,“我意思是,如果不是一两回,不该想办法吗?明卫之外也该有暗卫,不能被动挨打呀。” “本来有的。”唐云撇撇嘴,说。 “人呢?” “自从您来,就都给您了。” “!” 傻子!傻子傻子大傻子! 不让瞎逛,南宫离就乖乖地坐在校场边,安安静静的。 可不管苏唳雪进进出出干什么,她目光都追着。 习武之人比一般人对周遭事物都要敏感得多,被这么盯着看,特别容易毛。 将军脸色越来越阴沉,定北军大老爷们儿虽然糙,但不傻,一看这情形,个个都识趣地找借口溜之大吉了。 校场空荡下来,她终于忍无可忍——“殿下,您要一直这样盯着臣吗?” “将军,我来看你,你就一点儿不开心吗?” “承蒙殿下荫庇。” 南宫离:“……” 脾气是真大啊…… “绒绒的事,我做得欠妥,骂你不对。你能原谅我吗?” “殿下,您说过,咱们一刀两断,岂能出尔反尔?” “我是女孩子,当然可以出尔反尔。” “……” 苏唳雪无语。 换谁都得无语。 “将军,我不是拿公主身份压你——”她三两步跳下台阶,一把按住苏唳雪接下来要收拾的箭囊,“我在跟你卖乖呢,你看不出来吗?” 小公主蹲在地上,一身锦绣轻纱朦朦胧胧裹着玲珑的身子,显得小小一团。 两人一高一低对望着。 有的人天性刚强,如果硬碰硬,半点儿也不怕。 可她是来求和的。女性上位者与男性不同,男人不能放弃面子,可她一甩手就丢掉了,干脆得如同丢掉一个面口袋。 “起开。” “我不!”她干脆将箭囊搂进怀里,死活不撒手。 岂有此理?! 苏唳雪深深吸了口气,胸膛里燃起万丈怒火。 定北军统帅作风强硬,天下闻名。 换别人挨揍都可能。 可她偏偏是个女孩子——一个刁蛮、任性,年纪轻轻、叫人窝火的女孩子。 突然,南宫离只觉身子忽悠一轻,竟被连人带箭囊一起给搁到了箭柜上。 “臣收拾完了,殿下自便。” 这一招太突然,带着出乎意料的霸道。小公主惊得一动不动,眨着俩大眼睛呆呆地望她。 苏唳雪心下一阵好笑——熊样儿,还治不了你了?! 女孩子乖乖坐着,活像店铺里新上架的彩瓷娃娃,粉雕玉琢的小模样一眼比一眼可爱,既懵懂又多情,瞧得人心窄。 龙泉岭出事后,兄长轰小丫头走,娇气的雪娃娃嚎啕了三天三夜,偌大将军府差点儿被泪水给淹没了。 如今,爱哭的小娃娃长大了,知道疼人儿了。她伸出纤纤的手,小心翼翼地抚着那衣甲下腰间的伤,问:“疼吗?” 也不知为啥,自从跟这家伙重逢,她就总犯蠢,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邪恶力量在指引她失手——不想摔跤,扶哪儿不行?非逮着人家伤口抓,就跟成心瞄准了似的。 定北军服色都是玄色,这种黑带微赤的颜色很难看出血来,就算伤得再深,当事人自己不喊疼,就没人在意、没人记得。 苍白的人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种亲昵的触摸,躲了一下:“殿下,您心肠太软了,人家出一点儿血你就受不了。这样教不好孩子,更成不了事。” “哎?你腰后那把短刀做什么用的?吉祥物吗?我看你一直带着,却从不见你拿出来练。” 南宫离一探头,指着苏唳雪腰间一物,好奇道。 除了军刺和寻常长兵器,这家伙还会随身带着这把短刀。流光婉转的小物,有着南宫离这种骄矜的女孩子所青睐的精巧,宛若一件艺术品。 “哦,自裁用的。” 苏唳雪低头瞥了一眼,简单道。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陈述某种极其平常的道理。 南宫离脑袋却嗡地一下子空了,死死盯着那东西,一言不发。 这一刻,她见识到了这世上最凶残的兵器。 它的主人态度冷淡,说明在合适的时候,就会使用它了。 正常使用时,跟其他兵刃并无不同。 可极端情况呢? “嗐,不光自裁用,有时也拿来应个急。都是兵器而已……” 苏唳雪没料到她反应会这么激烈。 很多年前,她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东西,别人可以不备,但她不行。 这么多年,早已寻常。 可她忘了她是头一回听说。 第10章 “阿离别怕。”“你叫我什么?” “殿下没打过仗,不知道。战场上,真打急了眼,刀剑枪棍全找不见,捞半块砖头都能顶一阵儿呢,更别说这个——别看它小巧,可是个好东西,利器。” 然而,忙忙叨叨说了半天,一抬头,多情的女孩子还是苦着一张脸。 苏唳雪轻轻叹了口气:“殿下,我是军人,生死不由自己。但尊严是我的底线,死也不会妥协,这么说,您能理解了吗?” 南宫离含糊地哼了一声,没说能,也没说不能。而后,从箭柜上轻盈盈地跳下来,挽起那个墨色的人:“走,回家。” “啧,有事说事,这是军营。” 黑衣黑甲的人轻轻按下那双纤纤的手,以一种别人不会误解、她也能接受的方式。 “就这事——回家,不然我咬你!” 小公主眼神极其笃定。 “不行,”她摇了摇头,“那些杀手是冲我来的,臣不能把祸水引到您和绒小姐身上。” 冰雪聪明的女孩子眨眨眼:“难道杀你的和杀我的不是一路人吗?否则,将军又何必把暗卫铺满整个将军府呢?——既然暗卫可靠,那将军就跟我一起享受这份可靠。” 要对付定北军,不一定非得死磕刺杀主帅这条路。 若是大熠公主死在凉州城,苏家一定会被问责,统帅之位也得换人。这么一动荡,敌人一样可以趁虚而入。 “将军,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呢。” 小公主笑嘻嘻道。 整肃的人皱皱眉,似乎嫌弃:“啧,你才是蚂蚱。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暗卫全放给你我都不放心。” “哈哈哈哈哈哈!” 从军营回来一路上,苏唳雪一直在盘算一件事—— 南宫离说得没错,无论哪一路人马,杀她和杀自己都能达到目的。 所以,小公主不能再待在凉州城了,保险起见,最好马上回选侯城去。 “殿下,杀你的和杀我的,终究还是杀我的人多一些。不然您……” 快到家时,刚要开口,却见张婶急匆匆迎上来——“殿下,将军,绒小姐不见了!” “什么?!” 府里上上下下找了一大圈,不见人影。 苏唳雪沉吟:“那丫头心思巧,想必是见殿下去找我,便赌气跑了。” “她都多大了?还玩熊孩子离家出走那一套?!” 看着屋里乱糟糟一大摊子家伙什儿,南宫离气得胃里直抽抽。 “殿下,别急,您想一想经常带她去哪些地方?” 南宫离铺开宣纸,急忙列了个单子。 黑衣黑甲的人看着那单子,深受震撼:“市井小吃,戏台茶社……凉州城吃喝玩乐的地方一个都没落下,好些地儿我都没去过!殿下,有您这么带孩子的么?!” “我错了,我错了,你能不能找到人,再批评我?” 苏唳雪走到庭院里,向远处屋檐招了招手。 一个矫捷的身影闪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来到她面前:“将军。” “哇,好俊的身手!”南宫离瞧着,忍不住赞叹。 苏家暗卫是几代人经营培养出来的,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以一当百。 苏唳雪将单子递给他:“含章,叫弟兄们分头去找,一个时辰后向我报告。” “是。”含章接了单子刚要走,又回过头,请示道,“将军,老夫人那边的也动吗?” 黑衣黑甲的人沉吟片刻,道:“动,所有人都出去找。” “那府里……” “放心,我不是在呢么?去吧。”她笑了一下,冲含章点点头。 然而,日落时分,所有人陆续赶回来。名单上的地方都找遍了,一无所获。 南宫离急得几乎掉下泪来。 “殿下,别着急,还没到着急的时候。” 从头到尾,苏唳雪一直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此刻,睁眼瞥了她一下。 “暗卫说,她没回文昌侯府,这么长时间也没有索要赎金的帖子送来,八成也不是被劫走了。找到现在还没个头绪,要么是我们方向有误,那就需要殿下安静下来,再仔细想想有何疏漏;要么就是已经掉下哪个山沟沟死翘翘了,那更是急也没用了。” 南宫离拍案而起:“你是不着急!她又不是你妹妹!” 虽然这番分析有理有据,可现在她哪儿听得了这话?! “——哈!对,我忘了,你连自己亲妹妹都能杀,又怎么会在意别人家妹妹死活?!” “……” 黑衣黑甲的人皱皱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李嬷嬷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劝:“殿下,过了……” “过什么过?!他就是个王八蛋!杀人凶手!” 小公主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其实,暗卫是每个世家大族袖子里最后的倚仗,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动。可为了找南宫绒,这个人不惜调动了苏家所有暗卫,连老夫人那边的都不例外,她不是不领情。 可一个将帅不近人情的平静太冷漠了,叫人心寒。 “如果小雪姐姐在,绝不会是这个样子!她一定会把绒绒照顾得好好的。人丢了,她一定比我还着急!不像你,什么感觉都没有!你把她还给我!” “殿下,冷静点儿。再想想,她还可能去哪?” 毕竟大她整整一轮,苏唳雪实在没法跟她较真儿。 她也没法跟她解释,自己闭着眼并非置之不理,而是一路颠簸,导致她腰间的伤又在隐隐作痛。 她们是不一样的人,许多事,都不必要让她知道。 “能去哪儿?她还能去哪儿?我不知道啊!” 南宫离焦躁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毫无头绪。 日头渐渐西斜,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一个小女孩在外面就太危险了。 “算了,我自己去找!” “哎!呃……” 苏唳雪腾地站起来,想去拽人,猝不及防一下牵扯到伤口,忍不住低低呻吟出声。 “将军!” 张婶吓了一大跳。 李嬷嬷也吓了一大跳。 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她们可爱的小公主,很聪明,也很漂亮,可就是太任性,什么话伤人捡什么说,一张嘴只踩油门不刹车,敌我不分,狂轰滥炸。 这谁受得了呢? 南宫离回过头,眼睁睁看着那不会吵架的家伙紧紧抿着失色的唇,脸庞肉眼可见变得苍白,赶忙把人扶回座位,再不敢乱跑: “你、你不舒服?!你不舒服干嘛不吭声?还陪我一直在这儿耗着?!” “因为你在着急啊。”苏唳雪沉下一口气,苦笑,“你从小就这性子,一急就发脾气,谁都搂不住。我不陪着,天知道要闯出什么祸来。” “哎呀,我不是小孩子!” 南宫离无语。 她是急,可这又不是上战场,多一个人陪她急又有什么用呢? 苏唳雪想了想,道:“殿下,您再想想,除了你们去过的地方,还有没有跟她提过,但没去成的地方?” “这种……”南宫离歪着脑袋思量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有个地方!” “哪儿?” “月牙行宫。” 月牙行宫是当年专为先皇后驾临所建的行宫,之所以得名,是因行宫内有一处温泉眼,名为月牙泉。 受惠于神奇的地热,行宫内不似十年九霜的凉州城,四季温暖如春,草木繁茂,很美。 那个地方,她常跟小丫头提及,但因为太远了且常年无人居住,年久失修,从没去过。 “将军,那地方属于皇家禁地,暗卫能进吗?”含章问。 苏唳雪翻身上马:“走。” 暗卫没有进不去的地方,就连大内皇宫也不例外。可这种事不能公开干。 若是等报备后再进去,时间上就太拖了。 但身为定北军统帅,她在场还说得过去。 南宫离拽着缰绳不放她走:“伤这么重还赶路,你不要命了?” 黑衣黑甲的人俯下身,道:“殿下,不管您信不信,臣宁可不要命,也不愿意看到令妹出事。” “那你带我一起去——你去不合礼数,可我在就不算逾矩——女儿去故园祭拜母亲,任谁也说不了什么。” “好。”苏唳雪略一颔首,伸手将人拉上马,搁到自己身前,“殿下,事急从权,骑马会快一些。” “唔……全凭将军做主。”小公主勉强笑了一下,手紧紧抓着鞍子,缩着肩膀,显然有些怕。 她从小就这样,平时咋咋呼呼上天入地,一怕就乖巧,缩到人怀里活像一只软萌的猫咪。 黑衣黑甲的人心头一软,便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阿离别怕,有我在,摔不着你。” 骤然间,一丝欣悦与惊诧同时划过那双多情的眸子:“你叫我什么?!” 然而,整肃的人却不再吭声,只剩马蹄踏踏击碎寒夜。 南宫绒唱着歌儿在行宫里四处逛悠了一大圈,走累了,便找了处靠近温泉眼的草丛躺下,听着潺潺流水声,望着浩瀚静谧的夜空,进入了梦乡。 “南宫绒,你胆儿肥了!一声招呼不打,谁也不通知,自己跑这儿来干什么?喂狼么?!” 突然一声暴喝,吓得草丛里小蛐蛐都呆死过去。 小丫头腾地坐起身,心扑通扑通狂跳。 阿姐纤纤的身影带着气势汹汹的架势,骤然逼到眼前。 “阿姐讨厌,又要找人来管我!” 她也恼了,气急败坏地以手拍着又松软又厚实的青草地,撒起娇来。 一股莫名的邪火从南宫离肚脐眼儿直窜到嗓子眼儿:“我管你管错了吗?!说走就走,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为你担惊受怕?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阿姐?耍性子耍到本公主头上了?!” 这地方,多偏啊…… 天都黑了。 “我没有!” 小丫头想,她只是出来散散心,怎么就成了耍性子? 可阿姐总是这样,从来都不听她解释,尤其骂人的时候。 “起来,跟我回去。一天天的净整这死出!” “我不!” 小丫头炸了毛,扭着身子挣开南宫离的手。 苏唳雪蹲下来,道:“小绒,你阿姐不是不让你玩儿,可天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待在这儿,出点事怎么办?” “我能保护自己!” “呵!” 南宫离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那你怎么样才肯回去呢?”苏唳雪又问。 “阿姐早上不打我,我就回去。” 苏唳雪转过头,示意南宫离表态。 公主殿下嗔道:“俗话讲,早起三光,晚起三慌。想让我不打你,有本事早点儿起啊!” “早点起,就不打我了吗?” 小丫头觑着气呼呼的小堂姐,怯生生地问。 “殿下,您从来没告诉过她,为什么打她么?!”苏唳雪愕然。 “守时是根本,她该知道哇。” “她这么小,殿下不说,她上哪儿知道去?” 苏唳雪简直服了。 摊上这么个草率的姐姐,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小绒,天晚了,咱们先回家。明天早点起,我叫张婶给你编漂亮的小辫子,好不好?” 苏唳雪乖哄道。 “嗯……” 小丫头瘪瘪嘴,嗫嚅。 “那要是……” 南宫离还想说什么,却看那黑衣黑甲的人忽地变了脸色—— 连翘丛有动静,不是风吹的缘故。 “趴下!” 眼前人眉目一凛,压着她后脖颈子把人胡撸到地上。 “呀!” 南宫离趔趄着一屁股坐到草堆上。 三枚箭裂风而来。 长剑出鞘,挡下了不怀好意的挑衅。 “找掩护,躲起来!” “哪有掩护啊?” 这大晚上的,伸手不见五指,南宫离根本看不清该往哪儿躲。 犹豫间,四周围响起冷嗖嗖的箭声,噼里啪啦射得人心里直发慌。 南宫离头也抬不起来,方向都看不清,只觉得整个行宫满满当当全是箭鸣,吵得她耳膜都快炸了。 “进去!” 苏唳雪瞅准一个空档,一搭手,薅着衣领子把乱七八糟的小姑娘,拎兔子一样扔到一棵大松树后头,同时抱着南宫绒一个滚身,闪到另一侧。 “含章,保护殿下!”苏唳雪沉声,口令简短而明确。 “呜哇!阿姐——绒绒怕!” 危险而陌生的环境,熟悉的人又不在身边,小丫头哭得凄凉至极,连嗓子都破了。 第11章 凉州城不是谁一手遮天的地方 “小绒别哭,要死也是我先死!无论哪一支箭想射到你,就要先穿透我的身体!” 黑衣黑甲的人单膝跪地,将惊慌失措的小家伙牢牢护在怀中,挡了个严严实实。 定北军的轻甲又冷又硬,硌得人生疼。小娃娃抬起头,借着月亮望着这张冷冰冰的脸上清寒的眸,眨眨圆溜溜的杏眼,忽然就止了悲啼,嘟着小嘴巴往苏唳雪怀里一钻,不哭也不闹。 这个当兵的,总是很严肃,不爱聊天,也不会跟她玩、逗她笑,还狠心把她嘴磕破了。 可这个人,说到就能做到,就算死,也不会丢下她。 几个暗卫在南宫离周围迅速列阵,形成了一个安全的保护圈。苏唳雪看准时机,抱起小娃娃腾挪几步,避开乱箭,把人交到了南宫离手上。 “呃——!” 忽然,她一个踉跄。 “将军!” “透甲箭!”南宫离心里狠狠打了一个抖,伸手便要把人拽进防护圈里——“进来,你快进来!” 她在书上读到过,这种箭,劲力凶悍,比一般弓箭杀伤力大得多。这家伙只穿了一身薄薄的轻甲,根本就扛不住。 会死的。 “撒开!” 苏唳雪沉声,一把将人推回去。 防护圈瞬间合拢,南宫离将小丫头地里咕噜地滚到树干后头,帮她抱住脑袋缩成小小一团,转身又喊道:“你盾牌哪?” “我不用那东西。” 噼里啪啦的箭啸间隙,她听到那固执的人在前面不远处回应。 “那……” “闭嘴!” 苏唳雪喝道。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期期艾艾地拽着人撒娇,也真是没空跟她置气。 “呃!” 暗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突然,又一枚箭不知怎么越过了长剑封挡,结结实实扎进腹部,苏唳雪猛地一个踉跄,差点儿栽到地上去。 看来,今晚很难善了了。 “呜呜呜……你别管我们了!” 南宫离带着哭腔大喊。 虽然被扎成刺猬有点儿难看,但总好过连累这么多人吧。 “你趴好!” 仗剑之人厉声暴喝,音量大得恨不能把头顶上三尺青天给吼下来。 这种时候还能不生气,那是神。 “哼……” 小姑娘不敢再吱声,却还不甘心似的悄咪咪用鼻子表达了一下不满。 苏唳雪:“……” 也不知都谁惯得她这一身臭毛病?!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夜色更难防——这样下去不行。 苏唳雪一扬手,放出腰间响信。小炮仗窜天而起,在璀璨的夜空中炸出一串耀眼夺目的花。 这是军中求援的方式,小炮仗火药纯度高,点起来特别亮,动静也热闹。 可这么亮,援军看得到,敌人也看得到,等于是把自己完全暴露了。 但他也看清了对面的人。 “侯爷好雅兴,追我都追到这儿来了?!” “哦嗬!苏将军,死到临头还有美人相伴,艳福不浅啊!不过,反正你也享用不了,不如送我罢!” 一声狂衅,清雅的声调无比耳熟。 “皇叔?!你居然要杀我们?!绒绒可是你亲骨肉啊!” 南宫离惊呆了。 “当然不会。小离,我还是很爱你们的。”虚伪的君子开口道,“苏将军,只要你把剑扔了,本侯就放你身后所有人离开。” 浑身浴血的人微微侧过头,低低地对南宫离道:“殿下,臣曾说过,杀你的和杀我的也有不是一路的——就是他。” 孙家再风光也只是一把刀,幕后其实是文昌侯。 侯爷表面上不问政事,却是赵太师的门生,实打实的主和派。 “不要信,他是骗你的。”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南宫离一打眼,却瞥见身边的人居然真的在犹豫——“我知道,可……” 兵者,诡道也,一个身经百战的人自然知晓个中蹊跷。 可问题是,眼下自己已然不能全身而退,可她不是——她是无辜的。 这咋咋呼呼的女孩子原本并不在局中,是被自己给平白连累了。 如若束手就擒,她还有一线生机。 难道不该试一试吗? “哟!苏将军,殿下是你的女人吗?看起来怎么不像啊!” “是啊,小美人儿,到哥哥这儿来,哥几个叫你真正做一回女人!” “哈哈哈哈哈!” …… 对面哄笑声此起彼伏,暴露出胜券在握的得意嘴脸。 她哪受得了这侮辱? 可还没等苏唳雪想好怎么办,受不得屈的小公主就先炸了膛: “对面的,瞅瞅你们一个个那熊样儿!你、你哥、你爹、你们全家那丧眉搭眼,埋了吧汰秃了吧唧的埋汰德性!你们咋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谁家姑娘瞎了眼,稀得配你们这帮孬孙瘪犊子?眼光也忒低了吧!杂碎!” 文昌侯:“……” 苏唳雪:“……” 一把没搂住,天赋异禀的女孩子已然手起刀落,自绝了生路。这精彩纷呈的遣词造句,恨不能震撼对方一百年,梦里头都吓醒。 照这么看,平日对她还是留了情的。 苏唳雪眯了眯眼,挑起地上一枚残箭,挥剑击出去。 只听“啊呀”一声,对面最不干净的一张嘴从喉咙处被生生洞穿。 “谁再多嘴,就是下一个。” 文昌侯缓缓搭住那血次呼啦的残箭,手上一使劲,将箭头连皮带肉拽了出来,而后,把尸体一脚踢开,张开紫灰色的薄唇,伸出舌头一下下舔舐着铁箭头上黏连的血肉,死死盯着苏唳雪,阴鸷的目光中射出兴奋的芒,扭曲的表情里充斥着变态的快感: “把他给我宰了!射中一箭,赏银万两!” 苏唳雪不再说话,“呛啷”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 所有暗卫都抽出了腰间的短刃。 刀跟剑都被牢牢握在手上,横在南宫离身前,把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小公主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 她认得那短刀。 那个人说过,这是自裁用的。 不到绝境,不会出鞘。 眼下,她已经完全明白了他们究竟是抱定了怎样的心思——自从被透甲箭射中那一刻,即知此战恐不能身退,怕拖下去早晚挡不住,所以当机立断选择了求援。 援军到达之前,他们不会倒下。 除非刀毁人亡。 刀毁人亡…… 一股寒意蹿上天灵盖,心门中敲击出惶恐不安的音节。 “你走啊——!” 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活活射死么? 她受不了,她受不了,她受不了! “待着别动。” 苏唳雪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 “求求你!就听我一回吧!” 背后,女孩子一声声可怜巴巴,好不凄凉。 “三十万定北军都靠着你,你不能就这么死掉!” “闭、嘴——!” 苏唳雪没有回头,一声呵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如果南宫离现在转过去,就会发现这个人已经气得几乎牙都要咬碎了。 再过一段时间她就会明白,她现在这种鲁莽的行为,就叫做动摇军心。 然而,眼下这娇滴滴的小人儿还什么都不明白呢,啥啥也不顾,就只知道蹲在地上窝成小小的一团,带着哭腔,委委屈屈地对着那个孤军奋战的人依依不舍地一通瞎喊……直惹得年轻的将军心烦意乱,忍不住牵情动肠。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努力收拢心神。 她也不想死——那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做,那么多心里话还没来得及说……这个小祖宗啊,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明白她的苦衷呢? “放箭!” 一声令下,透甲箭以惊人的数量招呼上来。 所有人冷着脸,直视着呼啸迫近的利箭,一步不退。 第一波箭雨被奇迹般地挡住了。 可第二波只会更凌厉。 即便两倍也能挡住,那三倍呢?四倍呢? 早晚会被射成筛子。 她千里迢迢跑过来,不是为了看这张心心念念的容颜在自己面前再闭一次眼睛。 “将军——!” 危急关头,只听一声呼啸,一杆长枪穿阵而过,乱臣贼子第二波箭还没来得及搭弦,就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枪给冲垮了队形。 唐云带队快马而至。 下一枪,直取贼首。 “唐云,枪!” 苏唳雪喝道。 年轻的小副将反手拆掉背上的乌铁枪掷给她。 “唐云,破他们中路!”苏唳雪下令。 “是!” 两人各带一队,左攻右护,接连打掉了四个伏击点,又把山梁制高点上最嚣张的点子拔了。 转眼间,月牙泉边尸横遍野,只剩文昌侯一个。 “敢伤我们将军?老子要你的命!” 唐云气冲冲地踩着肩膀将人按到地上,拿枪掼住。 “住手。” 苏唳雪枪杆一横,将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拦下。 “将军?!” 唐云垂眸,目光扫到苏唳雪身上的伤处。 这浑身浴血的人,嘴角挂着拭不尽的残血,透甲而出的一大片殷红染尽了脚下的土地,借着朦胧的月光,根本无从判断到底有多重。 这仇都不报?!还顾虑啥啊?! 苏唳雪喘了口气:“他有免死金牌,咱们动不得。” 当年,熠帝登基,为彰兄弟之德,钦赐金牌。 示好性的安抚,却成了孕育狼子野心的温床。 虚伪的人被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扣在地上,抻着脖子狂笑。 “王八蛋!” 南宫离怒极,唰地抽出苏唳雪腰间的军刺。 “啊——!啊啊啊,啊——!” 两寸半的军刺整个儿没入眼珠,狂浪的笑声骤然转变成凄厉的惨叫。 她卡着文昌侯的下巴,一路把人钉死到温泉池边。 “你有免死金牌,本公主还有尚方宝剑呢!凉州城不是谁一手遮天的地方!” “啊——啊啊啊——!” 血次呼啦的人没听见似的,继续发疯似的嚎叫。 她沉着脸,在倒霉催的侯爷肋骨上唰地剌了个大口子:“说!是不是赵太师指使你?” “南宫离,我是你皇叔!” “说不说!” 呜哇一声凄厉,还是没松口。 她又是一下子。 再嚷,又一下。 再嚷,又一下……直到那倒霉侯爷出气多进气少,彻底歇了菜。 唐云张了张嘴,叹为观止。 这就是大熠公主真正的样子。 帝王家,抬手生死,又岂会把区区人命当回事? 喜欢时,她可以把人捧在心尖儿上惦记。可若哪天厌弃了呢?将军还活得成吗?定北军还活得成吗? 这张犊羊般乖幼的脸,看上去那么清白、无辜,却又如此恐怖。 “南宫离,你……唔——!” 浑身浴血的人手指深深抠进草泥和湿润的土里,心痛得趴在地上起也起不来,禁不住嘴角又溢出一股血流。 她的震惊不亚于唐云。 以前,她不是很可爱吗?连一朵落花都不忍心踩,还要拾起来,好好夹在书本里。 “唳……你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疼啊……” 南宫离听到这声唤,丢下军刺和温泉池里泡澡的死人,三两步扑回她身边。 岂料,那一身淋漓血的人将哭哭啼啼的女孩子一把推开,厉声吼:“你到底打算忤逆我到什么份儿上?——我说了,住手,你听不见吗?!” “伤你的,都该死!都该死!” 小公主咬牙切齿,黑蒙蒙的眸子里有恨意滔天。 “你……” 浴血的人心里简直气到极处,却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年教她习武,是要她养正气,走正道。 可万万没想到,竟教出一个嗜杀成性的魔鬼。 “他是你妹妹的父亲,你只顾自己痛快,在她面前这般虐杀了她亲生父亲,叫她日后如何对你?如何自处?——你让天下人怎么看你?!” 大熠将军,纵横沙场十余年,什么血腥气没见过,什么人没杀过? 她顾虑什么?——她就顾虑这个。 争斗早晚有结束那一天。 那时,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 先皇后早逝,只留下她一条血脉。除了太子,皇室这一辈里跟她最亲的就是南宫绒。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往后,她们两姐妹还怎么处呢? “我不在乎。” 南宫离瘪瘪嘴,梗着脖子跟她犟。 “我在乎!”玄衣玄甲的人吼道,“——你小雪姐姐也会在乎的。” 提起那个名字,南宫离忍不住鼻子一酸,当着眼前人扑簌簌又落下泪来: “她如果在乎,就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呜呜呜……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一个人多不容易啊!” 这脾气硬邦邦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她怎么就这么喜欢?喜欢到骨子里,喜欢到无意间冷她一眼都要难过得直掉泪。 “殿下,有些事注定不容易,没有人能陪您一辈子——她不能,我也不能。” 苏唳雪缓缓站起来,“臣会给您写休书,殿下拿着它就回选侯城吧。从今往后,你我一刀两断。” 食罂者寿命往往不超过一年。 时间就要到了。 第12章 倘若今日就是永诀,难道真要连最后一面都不让她见吗? 翌日,傍晚,军营。 “徐哥!”大老远的,南宫离就活泼泼地招手。 徐正恐怕是整个军营最好找的人,一口硕大无朋的烟袋锅子点遍天下无敌手,凉州府没有一株烟草能逃过他的掌心。 哪里孤烟直上,哪里就有他。 “哟!殿下,又打扮得漂漂亮亮来见将军啊?” 徐正一见她,笑眯眯地作揖回礼。 女孩子多情,真心喜欢一个人,藏也藏不住。 这几日,小公主明里说视察,可哪次不是只管缠着那个人呢? “嗯……我找她有点私事。”小公主垂着脑袋,一下一下拈着绫纱雪绉裙精工细作的绲边,不好意思地嗫嚅,“昨晚,我俩吵了一架……她到现在都没回家。” “是,下官也听说,昨晚你们小夫妻闹得特别凶,气得将军连休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哼!明明是那家伙嘴笨,却弄得好像我欺负人一样……居然还说一刀两断?!” 小姑娘噘着红艳艳的唇,气鼓鼓地埋怨。 就算她欺负人,各自冷静一晚上也该够了吧?这可好,她在将军府眼巴巴等了一整天,眼瞅着日薄西山了,还不见人影。想象力丰富的女孩子对着一屋子布娃娃左看右看,总觉得一个个都在数落她,心里实在受不了,只好又巴巴儿地自己跑来。 “殿下,咱们武将都嘴拙,将军肯定不是有意冒犯您的。” “我知道,所以来给她个台阶嘛。”南宫离歪着脑袋,笑盈盈地,“哎,她人呢?” 然而,一问不要紧,老徐大哥一张慈眉善目的笑脸眼瞅着变成了哭脸——“殿下,将军还没回来呢!” “还没回来?”她有些错愕,“这么晚还没回来?军营不是有宵禁吗?” 难不成是实在气得慌,大半夜跑出去鬼混了?! “嗐,别提了……”徐正叹着气,脸上挂满了愁,“将军昨晚是回来过,可刚走到营门口,人就趴下了,把大伙儿给吓得呀!小唐副将二话没说,抱起来就往李大夫那儿送。这不,到现在还没个信儿呢。” 当兵打仗,伤病在所难免,可无论再怎么风餐露宿,那个人也从不曾病到过这个地步。 所有人都担心得要命。 “殿下,将军很年轻,因为经历过战场的缘故,性子有点儿孤僻,看上去总是很冷峻,但其实脾气没那么坏。俗话说,无怨不成夫妇,他身边从没有过您这么一个女孩子,相处起来难免磕磕绊绊,有啥不周到的地方,还望您别太计较,成不?” 徐正已年近半百,是定北军里实打实的老兵。在他眼里,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还是个孩子,公主更是个小娃娃。 俏生生的女孩子站在原地,咬着唇不吱声,突然,提起裙子,扭头往医馆方向跑。 望着小姑娘心急火燎的背影,执戟长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目光随夜色一同黯淡—— 乱世里,悲伤的故事太多了。 但愿老天眷顾,别让这一对有情人再走他的老路。 医馆门口。 “将军呢?” “殿下,您是还嫌伤人伤得还不够重么?”一看到南宫离,唐云脸瞬间黑成了包公,“将军不想见您。” “我不听你说。” 小公主气鼓鼓地白了他一眼,就要往里闯。 少年郎一把拦住:“遍体鳞伤还不够,您一定要他死吗?!” 今日,即便以下犯上,他也犯定了。 身为副将,让主将伤成这个样子,是莫大的失职。若不是将军令他守在这里,他早就去河西按察使司领死了。 “小唐哥,你最好了……你就让我看一眼——看一眼我就走,好不好?好不好?”小公主可怜兮兮地眨眨眼,讷讷地伸出手轻轻揪着他衣袖,软言细语,“求求你……” 一般人都吃软不吃硬,女孩子这一招万试万灵。然而,定力超群的副将冷冷地觑着花样百出的小公主,脸上浮起一层讥诮:“殿下,行伍之人身份微贱,当不得您如此垂怜。更深雪重,您身殊体贵,我们担待不起——请回。” 见他油盐不进,南宫离气急,跳着脚嚷起来:“本宫乃大熠公主,她是我的人!——我的人,你凭什么不让我见?!” 唐云:“将军说了,不想见任何人!即便是您——尤其是您!” 这一次很凶险,人送到医馆时,已经没有意识。少年人纯良,一想到怀里人当时那个样子,就禁不住心疼成一团浆糊。 这花样百出的女孩子,仗着美貌和眼泪,对人予取予求。一年来,将军受了她多少闲气啊。要不是看在她是个小女孩的份儿上,他真恨不得把人吊起来一顿胖揍。 “我不信!将军!将军——!你听得到吗——?” 谁知,见不放行,嚣张的小公主竟突然扯开嗓子,不管不顾地大喊起来。 这大晚上的! “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吵架!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你是不是伤得很重啊?” 传闻中,定北军统帅是一把无鞘的刀,冷硬,锐利,锋芒毕露。 可她看到的这个人,温软,仁义,至情至性。 那一颗心,清澈见底,几乎唾手可得。 她说,在乎她。 “求求你!就让我看你一眼吧!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就不要不理我……你不理我,我就不走了!就在这儿等着你,等到你理我为止。呜呜呜……你能不能说句话啊!你跟我说一句话好不好……呜呜呜……我错了——你别死啊!” 见不着人,就难免胡思乱想。小小的女孩立在门口,也不知都脑补了些啥,喊着喊着,竟一时情难自已,又落下泪来。 可她死活不走,嘤嘤嗡嗡地抽噎着,后来索性连形象也不顾了,蹲在医馆门口,咧开大嘴放声哀嚎。 她知道,唳雪有苦衷。 可她也有难处啊!她心里也好委屈,好委屈…… 眼睁睁看着哭没了气儿的小姑娘,唐云迎来了这辈子最头大的时刻。 拦得住人,却拦不住嘴——好歹是公主,总不能上手捂吧?! 苏唳雪缓缓睁开了眼睛。 自打重逢,她时常忍不住想,上天究竟是在眷顾她,还是在折磨她。 那娇气又无赖的女孩子,就像鹌鹑窝里刚孵出的小雏崽儿,赖唧唧,不讲理,啥啥也不会干,半点儿用场没有,光知道支棱着嫩乎乎的小爪子一下一下地挠人,轻易不会痛,却也轻易躲不掉。 那呜呜咽咽的哭啼声愈演愈烈,一直在耳边萦绕,勾得人心生疼—— 她怎么跑来了? 她一个人跑来的吗? 天都这么黑了,她一个人跑来做什么啊! “唔!” 打坐调息最忌起心动念。突然,榻上人禁不住心神激荡,猛地呛出一口血来。 “将军!” 李眠关大惊,火急火燎冲过去,拔针三两下制住她几处大穴,“你不要命了!伤的这么重,还敢胡想?!” “她……” 骤然加剧的痛楚压得苏唳雪几乎说不出话来,拼尽全力,只吐出这一个字来。 怎么着也得应她一声吧。 哪怕只有一句话。 不然,真叫那娇滴滴的家伙在外面冻一晚可怎么好? “她?!她之前那么气你,眼下跑过来跟你撒撒娇、耍耍赖,你就这么轻易原谅了?不计较了?——唳雪,你怎么回事儿?你贱不贱?!” 王婉真叫一个气啊,恨铁不成钢那种。 “呃——!” 然而,眼前人突然蜷起身子,似是实在稳不住心神了,一声声低低地呻吟起来,光景凄惨至极,好不揪心。 “啊啊啊,好了好了!好了哈!咱不着急,不着急……我不说她了,哈,我不说她了还不行吗?” 王婉被吓得忽悠一下没了脾气,立时认了怂,一句重话都不敢往外吐。 缘分这东西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 十年戎马,多少人想拿捏她?就比如月凝霜,连喂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生于将门的女孩子,连死亡也无法撼动她。 可那任性的小丫头,也不知究竟哪儿好?就那么花枝招展地笑两声,软语娇啼地哭一场,转眼就把这家伙闹腾得兵荒马乱。 柔肠粉泪,最缠人心。她再这么嘤嘤哼哼地磨折下去,这家伙怕是要走火入魔了。 李眠关叹了口气,冲着门外喊:“殿下,您老是来催命的么?再吵吵,下官针都扎偏了!到时候可就真成哭丧咯!” 南宫离被他“嘎”一下给生生吓住,立马止了嚎啕,捂着嘴巴,使劲地咽下抽噎声,黑蒙蒙的眼睛满是惊恐: “我错了!我错了!李大夫,千万别啊!求求您——我以后都听话!求求您,求求您……” ——她是我的娃娃,我最喜欢、最宝贝的娃娃,不要伤了她。 这一瞬,她是真的怕。 瞧着小公主噤若寒蝉的模样,唐云心头一动,不禁唏嘘—— 李大夫说,将军身上毒发了,一旦压不住,就这一两日的事。 毒发而死的人,往往死状恐怖。那冷冰冰的人口口声声说不想见她,其实心里把她看得比什么都重。 倘若这副虚情假意的美人皮囊下还存着几分真心,也终不枉那个人待她义重一场…… “殿下放心,您家小郎君在下官手里出不了事儿,赶明儿个你们就能见着啦!”李眠关见这招管用,赶忙趁热打铁地劝,“唐副官,敢情您来在外边儿是擎等着陪殿下喝西北风吗?赶紧的,安抚一下,好生送回去!我谢谢恁俩嘿!” “殿下,李大夫医术高超,他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问题。下官送您回去吧” “不行!我要见到她,现在就要!” 南宫离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强烈念头,嗖地从唐云胳膊底下钻过去,直接就往医馆内间冲。 “哎!” 唐云拦了一下,终究没忍心。 倘若今日就是永诀,难道真要连最后一面都不让她见吗? 南宫离一把掀开帘子,冷不防被一地狼藉的血色骇了一跳,整个后背都骤然蹿起一股凉气,一时间心里比凉州城苍茫的冬夜还要冷三分。 “唳……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她三两步扑过去,又急又慌,一不小心踩到裙子,一跤磕在床沿上。 病来如山崩,一下撑不住,就能压死人。眼前人耷拉着脑袋,身子东倒西歪,一呼一吸都凌乱得很,看样子是压根儿就守不住气息了。 “殿下……我、我身上脏,别污了您衣裳……” 苏唳雪撑起一口气,赶忙就躲,一边躲还要一边拼命挡着那两只乱糟糟招呼上来的小爪子。 她那身衣裳,料子那么贵,颜色那么浅,一沾上血可就全糟了。 这丫头,从小就爱美。前几日来看练兵,新裙子一身儿接一身儿地换,每一条都好看得像一个梦,叫那帮大头兵全看傻了眼,一个个连剑往哪儿挥都忘了。 幸亏是公主,否则,烈烈青史上又得再多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不过两枚透甲箭,你怎么会一下子伤得这么重?是被我气的么……呜呜呜,你怎么就被我气成这个样子了呢!” 她从没见过她这般奄奄一息的模样,吓得一直哇哇地哭,声音又大又哀切,直入苍穹,招惹得漫天小星星都伤心起来。 “殿下,没、没事……回去吧……” “我不……我不……” 那小小的气人精,死死抓着她,期期艾艾地赖在她身上,俏生生的脸上还挂着未拭净的泪花,被罡风吹出一道道红痕。 她哭起来有多厉害,她再清楚不过……能叫人心都碎了。 倘若有一天,她发现自己骗了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守着她、赖着她么? 她死了,她哭吗? “殿下,有些事臣对不起您,可我说不清……等我死了,您会懂的。” “我不懂,我不懂!我就要你跟我说——你跟我说呀,你别不理我。” 生死不能强求,感情更不能。她已经想好了,只要她说句实话,只要她说有苦衷,不是故意骗她,她就什么都能原谅。 “呃——!” 然而,眼前人又蜷起身体,在她掌心里颤抖起来。 第13章 她是谁,我早就知道了 “我的小殿下啊,您老是来催命的么?!” 李眠关把能下的针全下了,却还是没能平复这份痛楚。 许是从小习武的缘故,苏唳雪一直就是含蓄而内敛的性格,不像南宫家这丫头,最爱使性子,胡闹起来一个人能顶一支队伍。 那双英气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来,仿佛既怜她,又怨她,模样实在好可怜、好可怜。 “我不退婚了。” 她攥住那双凉得令人心疼的手。 “什……什么?” 将死之人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我知道,我的将军是个堂堂正正的人,她想功成名就,想国泰民安,想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她能受别人受不了的委屈,吃别人吃不了的苦……可她也不是铁打的,也需要喘口气儿——将军,我帮你,好不好?你要将军府,我给;你要钱,我给;你要驸马之位,我也给……以后绝不让你遭罪!” “停!南宫离,你疯了?!” “是!我疯了!我看到你伤成这个样子,就已经疯了!” 小女孩,脾气大,任性起来总归要闹翻天的。可一旦爱上一个人,也会把她当成全世界。 “殿下……信我?” “信!” 断魂枪传到苏唳雪这一辈是第一百三十一代,跟大熠立国一样久,是家族荣耀的象征。 可老侯爷说,女孩子没资格握起它。 兄长宠她,为了让妹妹开心,时常悄悄同她调换了身份让她学枪法、去军营。但少年郎并没打算忤逆父亲,只是想着等新鲜劲儿过了,她受不了从军之苦,自然会安于宅院。 当然,他也没想死这么早。 这一死,军中失帅,苏家没人了。 国门外,吐蕃虎视眈眈,回纥蠢蠢欲动,还有南诏黎国、土匪流寇——定北军何去何从?凉州数十万百姓怎么办? 临死前,一辈子都宠妹妹的兄长拗不过倔强的女孩子,可又担心一个不慎,坏了家族百年名声,便对她提出了一个极无理的要求——要她在家族中自除其名,一生都不许再以苏唳雪之名立于世间,生不拜宗祧,死不入祖坟,身前身后,两头空亡。 她答应了。 十年戎装,半生厮杀,她成了敌人闻风丧胆的标志。仗打到后来,只要她提着黑沉沉的乌铁枪一亮相,对面就怵得腿肚子直打转儿。 人人都说,苏家出天下名将。 然而,这不过是世间给她的另一座牢笼。 生死两空,是最毒的誓。老天很公平——骗了那么多人,能指望有什么好下场呢?她注定要在这荒原上戴着假面独自死去,无人知晓她究竟是谁。 此一生,走到日暮途穷,惟余滔天长恨。 可临了临了,偏又叫她遇上这小丫头,信她信得如此潦草。 她可真好看啊!手上没压过剑,肩上没背着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眼神透亮,头发顺滑,整个人轻轻盈盈的,在太阳地儿里一照,嫩生生的脸颊还会泛出一圈绒绒的柔光。那双黑蒙蒙的眸子又清又透,一眼就能望到底,丝毫不知道要防人,眼底的凤尾花红得滴血,叫人怎么都挪不开眼睛,那柔柔的声音就像小猫爪子,挠得人心里直发颤。 这颗心,无遮无拦、至情至意,最能抚慰一个千疮百孔的人。 该怎么跟她解释呢? 自己就是个短命鬼。这颗纤尘不染的心,她要不起。 “阿离……怎么办?休书还没写呢!我……我……” 英气逼人的人又恨又愁,再撑不住心神,直挺挺栽倒进她怀里。 南宫离一把将人搂住。 “哎!” 王婉和李眠关吓坏了。 为了疗伤,苏唳雪只着了里衣,这么薄薄一层,看着还好,一上手可就全穿帮了。 然而,公主殿下并无半分惊讶——“她是谁,我早就知道了。” “殿下怎知?!” 王婉看着那双调皮而狡黠的眉眼,无比诧异。 这得是多毒的眼睛,亲娘都瞒住了,竟瞒不过她。 “昨天她一唤我,我就有数了。除了母后和她,这世上没人会那么唤我了。” ——阿离,饿不饿? ——阿离,梳头发了。 ——阿离,别怕。 …… “殿下早就知道,为何不问呢?” 好歹是故人,若能坦诚相见,那个人是不是就能少些心事、少些遗憾呢? “她脾气这么大,我哪儿敢问啊?” 多情的女孩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爱抚似的轻轻蹭了蹭怀中无知无觉的人,那么珍重,那么怜惜。 就好像,盼了一辈子。 “殿下,您就不怕这是苦肉计吗?” “如果是,那你们成功了。” 南宫离望着怀中不省人事的可怜人,一刻不肯移开。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读到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隐痛。 以前从不知,人只要一个夏天,就会瘦成一把骨,一身皮。 她扭过脸看她,看着她的爱人,可唳雪的脸太近了,看不到全貌,只有她下落的眉眼,微翘的鼻子,弯弯的小扇子般的睫毛。 她紧紧抓住她的手,心里想,她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别的要求了。 “哎,等等,等等!殿下,王里正,李大夫,你们说啥呢?!” 好惨的小副将挠挠头,还没闹清这是什么哑谜。 李眠关翻翻眼皮,怜悯地看着傻得冒泡的小副将:“你家将军是苏唳雪,不是苏嘲风。” “噢……啊?!他?他他他——她?!” 不用看也知道,单纯善良的小伙子是一脸什么震惊到姥姥家的表情。 “啧!有必要这么激动吗?”李眠关嫌弃至极,“反正也快死了,还有那么重要吗?” 突然,南宫离心里忽悠一抖,抱人的手不禁又紧了紧:“你说什么!” “她中毒了,月凝霜那丫头片子干的。”没心没肺的大夫把针卸了,坐到一边,彻底放弃治疗,“——殿下,定北军最近会有大变故,将军让您回选侯城去。” “我不走。” “殿下,如果这是她最后的心愿,难道不该再慎重点儿吗?” 十八岁的女娃还没长大,还是个小女孩,一个顶着公主头衔却依然没轻没重的小女孩。 “真的没希望了么?” “殿下,南疆药阁的毒天下无解,我们都尽力了,她也尽力了。”王婉蹲下来,轻声乖哄,又拿下巴点了一下李眠关,“要不是这庸医,恐怕连这一年都撑不过去。” “嘿,我怎么成庸医了?!”李眠关叉着腰,不服气地抗议,“肺属娇脏,本来就难治。《内经》有云,形寒饮冷自伤肺。身处荒寒地,还偏爱饮冷酒,内寒外寒桩桩都占着,她不病重谁病重?又中了毒,受了伤——有她这么考验大夫的么?!” 屋子里燃着地龙,很暖,可怀里人一副身子还是冰凉冰凉的令人心疼。小公主咬着红艳艳的唇,似乎做了一个决定:“她不会死,定北军也不会有任何变故。” “殿下,您是在异想天开里长大的么?!” 当大夫的都免不了遭受一种挫败,就是往往付出心力最多的是救不回来的那一个。 但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一个大夫会停下来。 这世道就是如此糟糕,天没天理,人没人性,任凭你有一身本事,还是很多事做不成,很多人留不住。 可她只是一个小女孩,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小女孩,人世间有多少罪恶,多少冤屈,多少丧尽天良,多少束手无策,这一时半会儿如何叫她知道呢? 南宫离不再同他争辩,翻掌按上那沉寂的心口,慢慢伏到那无声无息之人耳畔:“你忍一下,可能有点烫。” 她口吻很轻、很柔,悄然宛如清晨鸟儿在树梢私语。 “呃——!” 骤然间,一股奇异的暖流经由掌心涌入心脉,床上人被击得剧烈一恸,几乎承受不住。 “将军!” “殿下!” 王婉、李眠关和唐云试图冲过来。 “站下,别误事!” 绫纱雪绉裙纷扬而上,不远处已只剩了冷灰的火盆被凭空打翻,“噗”地一声又燃起熊熊火光,直窜天顶,拦住三人。那张稚雅俏丽的脸庞泛起一种远古先神的悲悯,显露出一种莫名的庄重。 “我天!这什么邪术?!” 看着邪门儿的小姑娘,唐云心中大骇。 “是离火,南明离火!” 王婉细看,那火焰并非寻常红黄色调,而是一种更炽热的黄白色——迷离、绚烂,侵略性十足,像极了那双明媚的眼睛。 南宫离一眼不错地盯着怀中人神情里细微的变化,幽幽地道:“她是心脉枯竭之症,又加奇毒摧折,我要将离火游遍她全身,烧尽余毒,同时冲开一条活脉入心腑,给她一线生机。” 炎方太热,朱明当令,如堕火宅,南疆瘴毒之厉,盖因有南明火山镇界,不得流窜。南明离火乃世间至刚至阳之物,再没有比之生命力更旺盛的了,三千里瘴毒都能烧尽,解一点儿余毒自然不在话下。 可这东西不该只在传说中吗? 床上人气息越来越凌乱,似乎正在承受着一种难以想象的痛苦,一双眸子疯狂颤动着,神色已是近乎失常而错乱,眼看就要崩溃了——“好、好疼……不要,不要!唔——!” 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从灰败的唇缝间破出,似有罄竹哀痛。南宫离箍着她,凝眸注视着这沉疴在身的人,软软的心尖上一颤一颤,猫舔似的难受:“疯子……中毒这么深,还动气……你气性怎就这么大?” 那些架,都白吵了。 从今往后,她就只能下地狱了。 不一会儿,炽烈的白色芒由盛转衰,榻上人渐渐萎顿下去,再次陷入混沌。 李眠关一搭手,原本一潭死水的脉搏又奇迹般地出现微弱的波动:“神了,神了!殿下,您有这本事早说啊!害我累死累活一年多,还以为没戏了呢!” 南宫离将那昏昏沉沉的人小心放回床榻:“这些年,她亏得只剩一具空壳,竟还活着。李大夫,你不错。人间医术,或可成圣。” “殿下谬赞,下官医术不精,尽人事而已。” “现在,你们知道了我的秘密,要把我抓起来吗?”她垂眸,神色有点儿哀伤。 要救那个人,朱雀魄的事就再也瞒不住了。 可她不后悔。 “哦!抓,抓……” 唐云立马摸向腰间到处找绳子。 上古大妖兽,镇守一方,比边关大将不遑多让。 可她终究是个怪物,不能放任其游走世间。 王婉白眼快翻烂了,“啪”地一巴掌扇在那破孩子后脖颈子上:“抓啥抓?这你嫂子!” “……啊?!” 嫂子? 将军不是女子吗? 公主不是怪物吗?! 面对这新颖而复杂的情况,小副将一时有点儿二胡。 “姐姐,你不怕我?” “怕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朱雀魄咋了?南明离火又咋了?说书先生讲过,上古先神时期,人神仙魔曾俱为一体,不分彼此,神可以下凡来,人也可以到天上去。要是有机会,老娘还想上天看看呢——见见世面嘛!” 唐云也终于回过神儿来:“对对对,不怕不怕——殿下,说实话,将军活着比啥都强……她死了更可怕。” “不过,殿下,下官这屋子是木头做的。您看这火……能不能熄了啊?” 李眠关对着满屋残存的小火苗戳记来戳记去,高低不敢惹。 “啊,我这就熄。” 南宫离跳下床,一巴掌一个,把那些满地乱窜的小白火苗全都拍灭了。而后,回过身,“婉姐姐,你明早能否跟我去一个地方?” 晨,凉州太守府。 昨日整一天,仵作们对着文昌侯的残尸一筹莫展。今天一大早,孙太守对着自家妹子递上来的状纸一筹莫展: “小瑾,要真像你说的,侯爷是公主所杀,那得告御状啊。我一个二品官哪管得了?” “我不管!你是我哥哥,这门亲事是你给我定的。现在我成了寡妇,不找你找谁?!” 孙瑾一把鼻涕一把泪,不依不饶。 “哈!敢情你是哭自己成了寡妇没了依靠,不是哭侯爷呀?”孙太守量了妹妹一眼。 “我……我都哭!” 孙瑾被看穿心思,结结巴巴地分辩。 第14章 五十万鞭跟凌迟有什么区别?——有啊,可能更碎一点儿。 她不傻,文昌侯风流成那样,哪个女子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他?左不过为了兄长仕途,和她的锦衣玉食而已。 人死了,锦衣玉食没了保证。不到一天,侯府姬妾就一哄而散,一个个都自谋生路去了。 可她是侯府侧夫人,还带着小世子,除了皇帝,谁敢要? 早知道就不爬这么高了。 年轻的侧夫人哭着哭着,哭来一个人——南宫离。 公主殿下也不废话,坐定后,直接拍出清风剑:“孙大人,案子查得如何了?” 常言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御赐巡检官位同三公,比凉州太守高了不止一级,孙太守被压得喘不过气,唯唯应着,汗都下来了。 没了文昌侯做靠山,一个凉州太守有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 “孙大人,文昌侯预谋行刺我朝边关大将,意图动摇国本,罪当凌迟,剐几刀算很便宜了,您说是吧?” 大熠小公主十八岁,已很有先皇后的风采,大气、稳当,举手投足尽是皇家威仪。 “可侯爷毕竟是皇族,即便罪该万死,按律也该先经由三公会审,您直接就杀了,这……” 孙太守看了一眼眼泪汪汪的妹妹,试图再挣扎一下。 “怎么,我杀不得吗?” 她按剑。 孙太守吓得扑通跪下来,一个劲儿地磕头:“杀得,杀得!殿下所言极是!” “孙大人,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公主殿下睨着阶下两股战战的人,冷冷地斥。 “这些年,你跟文昌侯狼狈为奸,一个贪财一个好色,祸害了多少老百姓。本宫也真是不明白,祁连山山神庙怎么会庇护一个畜生呢?” 当年,太守孙洪旺还只是一介小小县丞,孙母为了儿子官运,去祁连山山神庙上了一柱龙头香。 在凉州老百姓心目中,祁连山山神庙的灵验程度与危险等同。 因为,在那儿上香跟别处不同——小小神庙依山而建,高耸入云,庙外有一伸出崖壁的石梁,雕刻成龙形,龙头上放置一个香炉,探出山壁三尺三。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龙头香。 香炉倚崖而立,下临绝壑,凭高俯瞰,神悚股栗。几百年来,无数人为了却心中夙愿去上那夺命香,又一个接一个命丧崖底。 老太太颤巍巍地颠着小脚,费了半天劲,终于把三柱天香插进了香炉,可往回走的时候竟一步踏空,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就摔下了百丈峭壁,连尸骨都找不到。 讽刺的是,孙县令果真一路亨通,转年便晋了太守,还把妹妹送入侯府,摇身一变成了皇亲国戚。侯爷听了两天枕头风,隔天便向熠帝请旨,在城中给孙母立了一座高高大大的五开门的牌坊,追封为一品诰命夫人。 这下,凉州百姓更加趋之若鹜,日久天长,摔死人命无算。 王婉站在南宫离身边,微微福了福:“殿下,即便是神也不可能永远正确,老天也有不开眼的时候。” 小公主眼眸一沉:“没关系,他闭眼了,我睁着呢。” 史载,是日,大熠公主南宫离于太守府衙,遍召凉州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严刑而重罚。各州郡吏俱惊,皆奋簿勤勉。此去三十六载,凉州老幼忆此仍感念不休,足见公主民心犹存。 当夕阳在天地间镶嵌出一道金边,南宫离终于审完了所有人。 最后,轮到孙家。 孙太守已扒去了官服,跟所有孙家人一起被押在地下拖过来,镣铐碰撞出一连串忿然:“女子做主,如母猿吠天,牝鸡司晨,凉州城伦理之道今日尽矣!” “哈,牝鸡司晨?——你不是你妈生的?”南宫离搁下朱笔,“道?你为官贪赃枉法,纵吏欺男霸女,才是无道!” 她甩出一摞字纸,纷纷扬扬如雪片飘落在罪人面前。 孙太守翻了两页,大惊:“这怎么到你手上的?!” “一个苍天有眼般的巧合。”南宫离冷哼一声。 月凝霜虽毒,但临走前还是做了一件好事——她把打胎方子的备份全都留在了医馆。不止孙洪旺自己,还有师爷孙福,家丁孙禄……太守府所有大官小吏都在其中。 偌大凉州城,竟成了他们随来随逛的窑子,甚至连银子都不用花。 去年,李眠关曾以行医为由,挨家挨户前去探访,竟发现一多半都已不在人世。 这世道对女子苛刻,连王婉之妹都容不下,何况她们。 人们都说,穷人家生个漂亮女儿不是什么好事。 可女孩子生得漂亮有什么错? “孙洪旺,孙福,孙禄,尔等犬匪之类,罪在当诛!既然道法已尽,那就尽得更彻底一点儿——来人,抽那首恶五十万鞭子!” 小公主撸起袖子,边写边骂,指住那无良太守,喝道。 “殿下饶命!五十万鞭抽下去,跟凌迟有什么区别?!” 小公主挑了挑眉梢:“有啊,可能更碎一点儿。” 她笑得越清白,下手就越黑——这极具画面感的措辞,用意在于从生理层面为在场所有官吏打造一个共同的噩梦,日后每每忆及,便觳簌震怖,不敢再伸手。 十年前,玉门关十万亡魂的血染透了八百里祁连山川,十年后世道并没好哪怕一点儿。 那些故去的人,站在路的尽头,一直看着她、等着她。她心心念念的人,还伤痕累累地躺在病床上,口里呢喃着她的名字。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去见他们。 她的冲动,她的决心,她山一样的气魄,已经统统展现出来了,她要做不公不义的纠正者,哪怕需要下地狱。 “小婊子!老子真给你脸了!” 孙禄生性暴躁,学不来主人和大哥孙福跪在一个小丫头片子脚下的窝囊样子,瞅准机会,撞开左右侍卫,朝着南宫离径直扑来。 断掌之仇还没报呢! 柔柔弱弱的小公主,跟那些他们拖上床的小鸡崽儿有什么两样?除了泪涟涟,嗷嗷叫,一点儿本事也没有,那细细的喉骨,一掐就断,哭都来不及哭一声。 “殿下!” 王婉正巧见下人打来一壶滚水沏茶,情急之下,捞过茶壶向孙禄泼去。 只听啊呀一声,滚烫的水汽在孙禄右脸滋滋腾起,揭开手掌,一只右眼已被生生烫熟了,凄厉的哀嚎从屋顶窜出去,响彻天际。 “来人,继续行刑。” 南宫离喝道。浸透血腥气的字眼夹杂着无情无义的凶残,随着一声声鞭响,滚滚碾压过所有人的心肠。 漫长的行刑过程一直伴着孙太守惨绝的哭嚎,到最后,所有人都有点儿受不了了,胆子小的文官已然开始反胃,呕吐声此起彼伏。 “殿下,我大熠若有酷吏榜,您老人家绝对榜上有名。”王婉感慨道。 南宫离盈盈一笑:“那怎么成?要做就做榜首!” 王婉:“……” 还榜首?!她是拿这种事当炫耀了吗?一个女孩子如此不在意名声,真是城门外吹喇叭——想得太开。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些看不透南宫离。 小公主年纪小,爱热闹,爱新鲜,爱戳记人,还有一点儿坏兮兮的顽劣性子,但并不令人反感。花一样的女孩子,正处在无忧无虑的年纪,天真烂漫,笑眼盈盈。 她笑容很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艳,可为什么她每次笑的时候,里面都在哭呢? 在这神秘的女孩子身上,似乎总有一种凋落而未尽的美,一种冷血而悚然的性感。就好像,她已独自走过了许多路,经历过无数次战斗、厮杀,早已经粉身碎骨,再也鲜活不起来了。 “姐姐,我这么狠,她会不会又要发脾气?” 突然,又想起那个人。 怕她生气,怕她失望,怕她又冷她一整年。 王婉微笑:“殿下,很多人都希望女孩子乖顺、懵懂,永远如同婴儿般无知,以为这样快乐。可下官觉得,蹂躏一大群胆小鬼和墙头草更快乐。” 医馆 “她……” 苏唳雪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便是南宫离。 “她?” 李眠关正在一旁理药材,闻言走过来,一边搭脉,一边瞅着这死心眼儿的小病人,佯怒,“一睁眼就问她,将军,下官守着您治了两天一夜,怎么也不见您惦记一下?” “李大夫辛苦了。”苏唳雪颔首,不好意思道。 可那双英气的眼睛忍不住地瞥向门口,心里装的,还是那个人。 李眠关彻底服了:“放心吧!她好着呢,早回家睡大觉去了。那丫头您又不是不知道,才不会自讨苦吃呢——就为她一句话,您看您昨晚那个样子,想吓死谁啊?” 习武之人底子好,虽说月凝霜的毒厉害,可要不是那丫头昨晚闹那么一出,她也不至于心弦惊动,一下子弹压不住。 “还好没事了,否则就冲您家小殿下昨晚那架势,将军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还不得追杀我到天涯海角啊!” 李大夫带着清晰的自我定位,夸张地纵声哀叹。 “她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苏唳雪耷拉着眼皮,恹恹地道,似乎没什么力气。 李眠关眼睛一眯,噤了声。 许多人不清楚,人动一动嘴巴、抬一抬眼皮,其实都是需要气息支撑的。当气息一旦弱到一定程度,连眨眼都会变成一种负担。 她这才刚醒,整个人薄得就像是透明的,轻拿轻放还生怕不能万全。 “李大夫,公主殿下的奶娘嬷嬷来了,人在前厅——呀!将军,您醒啦!” 忽然,唐云掀开内室隔间的帘子,探头禀道。 李眠关有些愕然:“李嬷嬷?她来干嘛?就她一个人吗?” “嗯,也没说干嘛,就说要见将军。反正……看上去不大好惹。”小副将瘪瘪嘴,讷讷。 “坏了坏了!那丫头该不会又回去哭哭啼啼地告状了吧?”李眠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李大夫,您怎么看上去特别怕她?”唐云奇怪道。 “你不知道,那位嬷嬷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八成是嫌咱们昨天惹哭了她家小殿下,今儿个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小副将眨眨眼,有些犯难:“那咋办?不然……我就说你们不在?” “呸!别人也就算了,你拿这话蒙她,那是找死——当年先皇后薨逝,公主年幼,多少人想拿捏?结果呢,老人家老翅一罩,后宫嫔妃哪个都没敢犯浑。”李眠关道,“算了,你来照顾将军,我先会会她。” 说罢,仙风道骨的大夫袍袖一甩,大摇大摆地飘了出去。 一见面,李眠关先发制人:“姑姑,有您这么带孩子的吗?哭哭啼啼的,太影响我患者心情。这都不打,留着生气呐?!” “小畜生,你还好意思说?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李嬷嬷一把薅住耳朵,将仙风道骨和盛气凌人一并揪得烟消云散。 很少有人知道,李嬷嬷其实是李眠关的本家姑姑。 不过,这也挺正常——家里边出了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大侄子,科考二十年,年年落榜,最后没法子了,只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荒寒地吃沙子,叫老人家都懒得提。 “姑姑,您看看朝廷、官场这奶奶样儿,考不上怪我么?考不上就对了。”李眠关道。 “小畜生!你还有理了?!”李嬷嬷上手便打。 “嬷嬷,嬷嬷,您……您有什么冲我来。”苏唳雪掀开帘子,“……都是我不好,把她惹哭了。” 她生怕李嬷嬷找过来,是出了什么大事,怕那小丫头流了太多泪,哭坏了身子。 “你出来干嘛?!”李眠关大惊失色。 昨夜多凶险,别人不知道,他当大夫的还不知道么?这家伙被人搀着都还站不稳当,没说几句便吃力成这个样子,还敢出来瞎逛? “这你都看不好?你这副将怎么当的?!”他狠狠瞪了唐云一眼。 小副将苦着脸,直抱屈:“将军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敢‘看’啊……” 见到苏唳雪,连李眠关都怵头的姑姑竟一下子收了架势,垂首敛眉,冲着她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将军,听说在月牙行宫,殿下把您给气病了。那丫头还小,不懂事,并非有意忤逆您。皇后娘娘不在了,总归有些骄纵,您要怨就怨我吧,是我把她宠坏了……” 第15章 包养你,我要盖一幢黄金的屋子! 大熠女孩子通常十四岁定亲,按理说,小公主都十八了,不小了。可若什么事都能“按理”,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无奈,那么多挣扎,那么多放心不下了。 公主性格活泼,有时候,言行举止太情绪化。可她从没想过,要夺走她的活泼。 女孩子,乖巧听话、谨小慎微是一种活法,很安全、很实用。但不该是唯一的活法。 她的小女孩儿应该自由地、鲜活地长大,而不是左手伦理、右手纲常,像一个玩偶师捏出的布娃娃,千篇一律的脑袋,千篇一律的手脚,千篇一律的哭和笑。 可她不能要求别人都这么想,尤其是一个严整肃穆、视军令如山的人。 “嬷嬷,您言重了。”苏唳雪道。 没了娘的小丫头,再怎么霸道、任性、爱欺负人,瞧着还是好可怜、好可怜,叫人心疼。 “哎哟,我当什么事儿呢,姑姑,您大张旗鼓来一趟就为道个歉啊?”李眠关道。 “当然不是——将军,殿下一大早提着清风剑,带王里正去了太守府,到现在还没回来。” “什么?” “将军,那丫头模样乖巧,可性子跟火一样烈,最见不得身边人受委屈。她这一去,多半是为了替您出气。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老身委实担心啊。”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我去找她!” “不行!”李眠关赶忙拦,“你现在站着都晃悠,找死吗?” “她要对付的是孙太守,在凉州老百姓眼里,那是个被山神护佑的人物。” “你待着!” 李眠关吼道,吼完才想起来这女孩子是堂堂定北军统帅,只好又挠挠头,放轻了声音,“殿下比您想得有本事得多。相信我,她对付得了。就算不行,还有王里正呢。那是个多能说会道的女人呐!将军放心,有她在,什么架吵不赢?” 苏唳雪一把推开他:“你懂不懂?她们是女孩子!对上孙洪旺那种专门欺负女孩子的畜生,你叫我怎么放心?!” 女孩子,生来柔弱,太容易受伤了。 词锋再利,也杀不了人,宝剑再重,也护不了她自己。 “好好好,我去——我去一趟还不行吗?”李眠关说道,“我保证,把人给您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谁敢轻举妄动,我就一针把他扎成瘫子,行不行?” 眼前人眸子被怒气催出一种病态的亮,显然撑不了太久。二人近在咫尺,李眠关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唳雪,试图从这张苍白而固执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妥协。 若换成别的伤患,他还可以拿出大夫的身份压一压,可她不行——她的宁折不弯和寸步不让令他束手无策。 “将军,您就饶了我吧!您家小殿下可是全天底下最蛮不讲理的女孩子。为了您,她在我门前哭成那个样子,您要真折我手上,她不得活剐了我呀?您不希望清风剑来凉州城第一个斩的是下官吧?” “她?哈……”一丝神采划过那双黯然的眼睛,那缺乏血色的脸上忽地浮出一抹浅笑。 李眠关心下一喜:嘿!对症,有门儿。 这世上没有遮天的树,只有一物降一物。对于苏唳雪而言,小公主比大夫管用,比啥都管用——开心治百病。 要不是实在惹不起那邪门儿的南明离火,李眠关真想立马把人薅过来,一刻不离地黏着这孤寒的人。 “哇!婉姐姐,落日啦!暖洋洋的真叫人瞌睡呢!” 太守府外,南宫离大大的懒腰伸到一半,就被火急火燎的大夫一把薅断—— “殿下,在您瞌睡之前,先跟我回去见一个人吧。再不去,她怕是要担心死了。” “她醒了?”小公主黑蒙蒙的眼睛倏地亮了,提起裙子,隔着老远冲着将军府管家大叔喊,“——张叔,备车!快点儿!快点啊!” 马车声势浩大地在医馆门口来了个急刹车,花骨朵一样的女孩子跳下来,飘飘洒洒的裙子里裹着暖阳里的风。 苏唳雪靠坐在厅堂的椅子里,一见人来,想站起来去迎,却因为伤重,动作吃力得很。 唐云赶忙将她搀起来:“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将军枯坐了一个时辰,怎么劝都不肯回屋歇一歇,只是要等您。” 南宫离拿软和和的袖子轻轻打了她一下:“疯子,你傻啊?” 苍白的人不答,把小小的人儿拉到跟前,拎起来,转着圈地检查了一遍:“你没伤着吧?” “没事……哎呀,我没事!” 小小的女孩子被提溜得团团转,好没面子,好想揍她。 再怎么说,她好歹是朱雀魄,世人眼中唯恐避之不及的大妖兽。可她老是把她当不懂事的小娃娃。 “呃!” 突然,一阵风过,眼前人倏地松了手,狠狠打了个抖,俯下身,又低低地呻吟起来。 “将军!” 她急慌慌把人捞起来往怀里收,生怕一不小心磕碰了去。 凉州地处荒漠边界,太阳一落,温度就像跳饮马河寻短见的女孩子,一下子就没了。 方才那一通折腾,冷汗早已湿漉漉地浸透了苏唳雪的头发和衣甲,结出一层冰,穿堂风一过,她就像张薄纸片似的被风刀突然击穿,心口插了一万支箭。 “嘶!这么凉,你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吗?” 怀里的人浑身一丝热乎气也没有,都快冻成冰棍儿了。南宫离气急败坏地将人拖去里间,把被子一层层往她身上裹,拿手贴着那张寒凉而苍白的脸,埋怨道:“真像块石头……怎么都捂不热。” 她掌心很暖,源源不断的暖意令那颗因受寒而不住颤抖的心重新恢复平稳。苏唳雪缓过神来,想起什么,立马便躲——“殿下,臣身上脏……” 自古兵者为不祥。之前洞房时,她那么怕她,根本完全碰不得,那充满敌意的眼神,就好像种姓时代看到了贱民的惊恐与反感,似乎不仅嫌她身上脏,还嫌她心里脏,哪怕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 后来,她们熟悉了一些,她一时兴起忽然想逗逗她,冷不丁将人抱上箭柜,可却又把她吓着了,整个人身子都僵了。 这冰清玉洁的女孩子太过纯净,所以,格外厌憎她这种满手血腥、戾气深重的人近身。 可她能怎么办?十年茫茫,魑魅搏人,尘骨飘零,她已经是个满身污秽的人了,一辈子积攒杀孽比银钱多,再怎么洗也洗不清。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暗卫派过去,自己离她远远的,再不去招惹她、讨她嫌。 南宫离手上一空,忽地感到很心痛。 这个人,为了一份执念,为了一份不服气,硬生生把自己逼到了死胡同。这辈子,嫁也不能嫁,娶也不能娶,一眼望到头的孤寒命,即便死了,烈烈青史上也留不下一个名字。 图什么?就图让她哭一场?! 死讯传来那天,她知不知道她多伤心?十年寒暑,那么多眼泪,她还没找她赔呢,居然还敢躲? 小公主噘起嘴,摆出一副气恼的架势,张开双臂,隔着被子将人整个儿圈进怀里。 榻上人呆了呆:“殿下,您怎么跟之前不一样了?” 南宫离轻轻拢了拢手臂,小心翼翼贴过去,生怕碰疼她的伤:“疯子,你吓死我了。” “殿下,您……”苏唳雪轻轻挣了挣,到底不敢使力气。 这么细的腕子,一掰就得折,怕是又要哭好久。熬了一天一夜,那双可爱的杏核眼红红的,已经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只兔子,不能再流泪了。 隔着厚厚的衣被,南宫离贪婪地捕捉着那孱弱的心跳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定抱着的是个大活人了: “走,我带你回家。” 李大夫抬手就拦:“哎!等等等等!不行!不能回!” “为什么?!我们都分开一天了!” 小公主气呼呼地抗议。 “殿下,您那张嘴,神仙都怵。这家伙伤成这样,回头再叫您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唔,”小姑娘低着头,做错了事一般,趴到苏唳雪身前,下巴颏抵着被子,眨巴着大眼睛,望着那孤傲而寒俭的人,鼻子里酸酸的——“对不起,你是不是因为我才毒发的?是我把你给气着了……” 人吓一吓,自然就会懂道理。 那泓秋水里藏着的东西,只能以一个痴字来形容。 铁血的人心头微微一动,闭了闭眼,沉下一口气,摇摇头:“是臣自己练功走岔了气,跟殿下没有关系。” 小公主嘤哼一声,浅笑:“我知道,你心软。” 所以,才会由着她这么欺负。 她居然也忍心欺负。 “对了!给你。” 她掏出一摞银票,拍进她手里,理直气壮。 苏唳雪捏着银票,好生诧异:“这是干什么?” “五千两,买将军陪我睡一晚——够吗?” 小公主福至心灵,胡说八道。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眼前人眉头紧蹙,心里禁不住忽悠一下,骤然咳得直不起腰来。 李眠关简直无语:“哎哟我的殿下啊,您能不能稍微懂点人情世故?我求求您了!” 这丫头有病吧?! 南宫离瞬间也慌了:“不是!我、我不是……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咳嗽这东西,越想忍就越忍不住,一见她又眼泪汪汪,苏唳雪也跟着着急,反而咳得更厉害了。 她不忍这个人再受苦楚,翻掌打算催动离火。 李眠关赶忙伸手,将那两只跃跃欲试的小爪子按下去:“没事,别动她,等等看。” 比起睡一晚,小公主是怪物这事儿可能更吓人——能吓死人。 抓心挠肝地缓了半天,榻上人终于又活了过来。 李眠关将手搭在苏唳雪腕上,唉声叹气、苦口婆心地嘱咐:“我说将军啊,您老可千万保重,天大的事儿都不许再起急了哈。再怎么着也得把这个冬天先安安稳稳熬过去,下官才能另想辙啊!” 苏唳雪举起银票,盯住南宫离:“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公主不敢再白话,从实招来:“嗐,我不是把文昌侯家抄了嘛,刮出来好多钱!婉姐姐说,你急着找银子修桥,我想给你个惊喜……” 那苍白的人听完,哭笑不得,倒也不忍心再怨她:“殿下恕罪,是臣反应过度了。” “我、我没吓着你吧?”她期期艾艾地问。 李眠关失笑:“殿下可是个惊喜,以后怕是有将军受惊吓的时候。” 苏唳雪觉出这话不对劲,倏地抬眸:“李眠关,你何意?” “额……下官是说,没想到殿下这么干脆利索地扫除了凉州城官场积弊,还了百姓一个清平日子,是个惊喜。” 李眠关没想到苏唳雪这么敏锐,被这杀气腾腾的人一瞪,汗都下来了。幸好,他反应快,立马将话头遮了过去。 “我也没想到。”苏唳雪垂眸,点点头,“孙洪旺一直标榜自己得山神庇佑,深受百姓拥戴,我原以为,他一死会出大乱子——殿下,您确实是个惊喜,能得民心。” 这个帝王家的女孩子,身上天然有一种让人信赖的稚气,笨拙,忙乱,却很抚慰人,随随便便就能俘获一颗心。 “将军,百姓不是拥护我,而是因为知道我是将军府的人。”南宫离道,“他们知道,将军是真正保护老百姓的,比神明更值得信赖。” 那苍白的人忍不住笑了一下:“殿下,您这张嘴哄人的时候是真甜。” 南宫离一手搭去她肩头,打趣:“将军放心,跟了我,你不吃亏——我可爱给喜欢的人花钱了!” 那整肃的人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银票:“殿下,臣怎么有种被包养的感觉?” “包养你,我要盖一幢黄金的屋子!”小公主咯咯一乐。 苏唳雪:“……”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啊?! 还记得,小丫头以前好害羞,十五年前第一次到将军府,活像只受惊的小猫咪,哄了好半天,才让它敢从窝里钻出来,无忧无虑地做游戏。 如今,当真是不一样了。 “殿下,还好您是公主,否则就冲您这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劲儿,可太有昏君潜质了!”李眠关笑道。 “李眠关,说什么呢?!”突然,黑衣黑甲的人沉了脸。 “下官失言,将军恕罪。”李大夫忙施了个礼,低头认错。 “我不是冲你。”榻上人放缓了语气,“你是个明事理的人,殿下身份贵重,我处境又敏感,此等调戏之语,窃国之言,岂容胡说?” 镇南军裁撤后,定北军一直处在风口浪尖上,她的身份更是一个雷,随时都会炸。 更何况,还有她。 见眼前人又生气了,南宫离好着急,赶忙道:“千金难买心头好。将军,对你我绝不敢唐突。” “呵,你唐突一个试试。” 小公主:“嘻嘻嘻!” 屋子里便又阴转晴了。 第16章 大国之大,必有大国之重 先前,因为缺钱,饮马场断桥一直都没修好,征用的摆渡船使了一整年,眼看也都要报废了,船夫、船只、木料、工匠,哪哪都急等用钱。 五千两修桥款一到位,王婉大喜,带着师傅们抓紧赶工,终于在年前把桥修好了。 新落成的大桥是一座漂亮的七孔长拱桥,形如飞虹,又大又宽特别气派。 “婉姐姐眼光好好,造的桥比选侯城的还要美。”南宫离开心地在上面转了一圈又一圈。 “桥梁工程是百年大计,马虎不得。”苏唳雪道,“被殿下这么一吓唬,路桥造办处这回也认真了。眼下,他们正跪在桥头等发落,殿下打算怎么处理?” “正常处理。” 小公主笑容甜美中带着一丝惊悚。 那双墨色的瞳垂下来:“殿下,不如就将功补过吧。” “去年他们仗着有文昌侯和孙太守撑腰,那么为难你,一分钱都不拨,把你累得连伤带病,你还替他们求情?” “他们也是身不由己。大熠制度弊端如此,上梁不正,下梁就得跟着歪,不歪就是不合群,弄不好官职都会丢了。穷苦人家的读书人,一家子好不容易供出来,就盼他金榜题名分到个一官半职,给家里光耀门楣。” “我还以为,你杀过那么多人,区区几条人命不会放在眼里。” 黑衣黑甲的人正色,凝眸望着不识人间疾苦的小女孩:“殿下,臣从来没有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希望您也一样。” “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南宫离抬起头,可怜巴巴的。 “殿下年纪小,贪玩乐,可一国公主与寻常人家女孩终究不同——大国之大,必有大国之重,千头万绪的事,说到底是千家万户的事。臣打仗可以保家卫国,但若想让每个人都安居乐业,还需要做更多的事。这些事,臣做不到了,但您可以。” “做不到?为什么?你还是觉得自己会不长命吗?——你不会的!” 南宫离心尖儿酸酸的,忽然好伤心。 苏唳雪以为是自己杀伐气吓着了她,叹了口气,将目光中的锋利隐去,换成温和:“阿离,我没事……” 弥天大罪,只能以死来谢。 当初,她早早躲进军营,以为这样就能不伤人。奈何造化不济,偏偏叫她没死成。 如今,她也不知如何面对这份错置的情。 公主只是个小女孩儿,爱哭爱笑,也爱黏着她,这些都没问题。 可她不能是非不分。 “做得到。”忽然,南宫离说。糖霜般的小美人儿,声音也似糖一样甜。 “——我大熠的将军,什么都做得到。” 黑衣黑甲的人笑了一下:“殿下,臣并不是无所不能。” “不,你就是无所不能。” 那张清白无辜的欢颜,透着水灵灵的纯真与朝气,与腐朽垂老的皇庭格格不入。 在这多情的女孩子身上,总有种一尘不染的纯净,能唤出人心底里最真的那一部分。 “今日滔滔天堑变通途,将军,值此良辰美景,让我们发生点儿什么吧!” 小丫头张开双臂,蹦蹦跳跳地去抱她。 苏唳雪一个头两个大,皱着眉,挡开那两只软乎乎的小爪子:“啧,殿下,您还有没有个正形儿了?!” “哈!你以为我想干嘛?”笑嘻嘻的小坏蛋凑过去,“将军不是要我体察下情吗?桥通了,咱们去对岸逛街吧。先买衣服,再大快朵颐,然后再去逛夜市……” “又买衣服?殿下衣服不够穿吗?” 她那一条又一条的花裙子,把家里顶天立地的大衣柜都快撑爆了。 “不是我,是你——你这一身衣甲,凉州城百姓都太熟悉,往那儿一站就露馅了。” 苏唳雪点点头,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那臣把甲卸了,换身常服就行。别乱花钱。” 可换完了,还是一身黑。小公主瘪瘪嘴:“将军,你的生活情趣真是寡淡出了一种境界。” “是殿下自己太花哨。” “哼!” 桥断了一年多,大家都憋坏了,新桥一落成,河对岸涌入无数商贩,长长的街市热闹纷呈,人声鼎沸。 南宫离拉着苏唳雪,挤到最火的一家摊位前:“小老板,你家包子好吃吗?哪种馅儿最好吃?” 包子铺小老板叫珠儿,看上去十三四岁,胖乎乎的,珠圆玉润,可爱得就像一个瓷娃娃:“哥哥姐姐好,我家老客每次每种馅儿都会买一点儿,不过茄子馅是新出的,胡茄黏软,味道香甜,如果喜欢软糯口感可以尝一尝。另外,还有一种山野里的雪菘,北方酸溜溜的水菜……不过,我自己最喜欢的是西域红萝卜加鸡蛋的,三四岁的小娃娃最喜欢,哥哥姐姐可以买回去给你们家宝宝。” “好呀好呀,就那种,来两个!”南宫离指着热腾腾的红萝卜鸡蛋包子,蹦蹦跳跳地嚷。 苏唳雪也不知她哪儿来这么好兴致:“大小姐,咱家没那么小的孩子,绒绒都八岁了。” 小公主呲着粉雕玉琢的鼻子翻她一眼:“谁说的?我不是小孩子么?” 苏唳雪:“……” 两个包子塞下肚,她又看上了人家的小馄饨。可惜不巧,最后一碗刚卖掉。 “没事,咱们下次早点儿来排队。” 苏唳雪拍拍她的背,轻声安慰那眼巴巴望着馄饨没了魂的小姑娘。 “不行!我今天必须吃到它,否则会丧失很多美好的品德!”南宫离咬着红红的唇,提起裙子坐到最后那位幸运买家的身旁,不依不饶要谈买卖。 哪有这么硬生生从人家嘴里夺食的?!苏唳雪怀疑她疯了。 那客人也没见过这样霸蛮的小姑娘,被缠磨得无法,恼道:“就剩两个,我二百两卖你!要么?” “行!” 是日,饮马场大集传出一桩奇谭,一只馄饨一百银。 那时,南宫离并不知她这惊天之举日后会引起何等轩然大波,只想把眼前小乳鸽般胖乎乎、香喷喷的馄饨送进嘴里,奈何那馄饨表皮太滑溜,拿筷子夹了三次,横竖搞不定,急得小丫头抓耳挠腮。 “看给你笨的。” 苏唳雪实在看不下去,拿起勺子给她舀到嘴边,不经意数落一句。 南宫离倏地抬眸。 小时候,她也是这般,教功夫时总嫌她笨,把她骂哭。 可有一天,她哭累了,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却听见她又愁又宠地呢喃——这么漂亮的小丫头,长大了也不知会嫁给谁…… 十年师友,深恩负尽。 “怎么了?快吃,不然凉了。”苏唳雪道。 “嗯。”她笑起来,趴过去一口一口吃掉,乖巧得像一只猫咪。 收摊后,珠儿端着一碟桂花糕过来答谢大主顾。 南宫离啊呜啊呜,三两下将甜甜的糕点席卷一空,之后才想起来,苏唳雪一口都没吃。 小老板也没想到她战斗力这么强,尴尬地觑着苏唳雪:“怎么办……就一碟。” “没事,我有酒便好。” 苏唳雪将腰间酒壶解下,却突然被南宫离一把按住:“你在咳嗽,不能喝凉的。” 那双黑蒙蒙的眼睛盯着她,似乎无法协商。 苏唳雪皱皱眉,不得不作罢。 气氛又低沉下来。 生意人最有眼力见儿,珠儿见状,赶忙笑盈盈地转移了话题:“美人姐姐,你面相太好了,眉眼这么高,落谁家是谁家的福气呢!” “是么?可他们都说,脸上有印记乃不祥之物。”南宫离心虚地瞥了一下苏唳雪。 她没胆子告诉那嫉恶如仇的人,自己就是个怪物。 整肃的人冷声:“不祥什么的,我没听说过。不过倒听闻,眼角有印记的女孩子特别爱哭——像你。” 小珠儿咯咯掩口一乐:“哎呀,哥哥姐姐比桂花糕还甜!” 南宫离把怀里的布娃娃塞给她:“这个送你,谢谢你的桂花糕。” “姐姐,这娃娃要好多钱吧?珠儿不能收……” 选侯城御制坊老师傅的手艺,用料用线都极奢侈,万里挑一的巧夺天工。小老板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布娃娃,嘴上说不能,却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没关系,以后我还来你家吃包子呢。”南宫离大方地摆摆手,“珠儿你跟我说说,这附近还有哪些好吃好玩儿的?” 珠儿想了想:“姐姐若爱甜食,陈记就在前面不远处。他家糖葫芦可是凉州一绝,果子挑得又大又圆,挂浆熬得特别好,又香又甜,一点儿也不黏牙。” 南宫离听得口水直流,拉上苏唳雪就往那边奔。 拿上糖葫芦,小公主嫌找回来的钱碍事,扭过头,往她手里一塞——“给,零花。” 苏唳雪眼珠子快瞪出去了:“啥?我居然还有零花钱?!” “哈哈!” 长枪断孤魂,铠甲赠杀气。刀口舔血的人已经很久没过过这样热乎乎的日子了,久到她都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烟火红尘气里原本也有不同的滋味和色彩。 走着走着,两人来到一处人头攒动的角落。一见她们,好多陌生的叔叔婶婶呼啦啦围上来。苏唳雪眼眸一沉,下意识将南宫离挡到身后,手摸向腰里剑。 “囡囡,多大啦?许配人家没?”一位婶婶冲过来,热情洋溢地拉起小公主白嫩嫩的手。 “哟,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养得这样娇,出门还带侍卫,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闺女,一家女百家求啊!马大婶,你家儿子配得上么?” “囡囡乖,大娘也可喜欢你了,要不考虑考虑我儿子?”另一位嬢嬢凑过来。 …… 猝不及防的,在凉州郊县的相亲角里,大熠小公主成了万人迷。 “嬢嬢,那离异的呢?带小孩的呢?”南宫离眨眨眼,乖巧地道。 “啥?就你这号的,还能有小孩了?!” “昂,都八岁了!”小公主咯咯一笑。 苏唳雪:“……” 也是搞不懂她这骚操作。 那张脸看上去无比清白,心却是黑的,翻云覆雨,生杀轻取,滑稽以玩世,白首不哀。 冷不丁的,苏唳雪也被一个大娘忽然扯住,惊得她差点忍不住要动手。 只见那大娘笑眯眯地拿出一个团扇,上面,勾着一张美人面——“小伙子,这是我家女儿的小像。你瞅瞅,好看不?” 试图与民同乐的大将军愣了一下,点点头:“嗯,好看。” “好看啥?” 这一下不要紧,小公主一把拍掉扇面,气哼哼地拽起人来就跑。 路上没注意,一下子撞着个卖小金鱼儿的摊贩,把人家脸盆里的鱼儿全撞撒了。 小丫头还刹不住车,一脚踩上去——啪!死一个。 鱼老板:“……” 苏唳雪:“……” 小公主吐吐舌头,把糖葫芦往那倒霉一日的鱼老板手里一塞,嘿嘿嘿地赔笑脸儿:“老板,冰糖葫芦——甜,败火。” 而后,拉起苏唳雪:“将军,撤!” “哎,殿下!” 她也是服。 弄得跟赔不起那点儿钱似的…… 跑到人烟稀少处,两个人停下来喘口气。苏唳雪攥攥她握着自己的手,怪道:“殿下,您发烧了吗?” 在外面逛了这么久,她身上早就凉透了。可这小丫头却跟个小火炉似的,身子居然还暖烘烘的,手心里也热乎乎的。 南宫离:“我一直就这样。” 苏唳雪想了想,皱眉:“不对,殿下小时候可不这样。” 那时候,她们朝夕相处,如果有什么不对劲,她不会不清楚。 南宫离翻翻眼睛:“其实,我是回选侯城才成这样的——可能水土不服吧。” 苏唳雪还是摇头:“可是,据臣观察,殿下还似乎很忌讳跟旁人接触,尤其男子。这也是水土不服?” “我不想被别人发现我体温异常,他们会把我当成怪物的。”女孩子呲了一下小鼻子。 “不过身体暖和些,怎么就成怪物了?那臣身体还凉呢,不也异于常人么?”苏唳雪觉得,这理由说不过去。 “那你不也忌讳跟人接触吗?!” 小丫头气鼓鼓地反驳。 “唔……这倒也没错。” 真是说不过她。 第17章 对一个人好和对一个人坏同样有风险 华灯初上,夜市比白昼更热闹。 长街上,摩肩接踵,其中总免不了有几个不老实的,见着漂亮女人便要上手摸一把。通常,年轻女孩面皮薄,性子温吞些的往往就忍了。 可有些女孩子,天生不好惹,照着那柿饼脸扬手就是一巴掌。 打完才想起来,这是人家地盘。 回纥小公主阿依莎眼睁睁看着倒霉催的流氓“啊呀”一声,捂着腮帮子连血吐出颗大牙,仰面朝天摔倒在街面上。 这下,事情可闹大了。 也怪她点儿背,官府来人一查,那淫贼居然是个纨绔世家子。对方不依不饶,拉着她非要去见官。 一旁的小侍女急疯了——回纥和大熠关系亦敌亦友,公主乔装来人家地盘本就犯忌讳,到时候万一露馅儿可怎么办? 碰巧,苏唳雪和南宫离过来挑娃娃,见此处乌泱泱堵得走不动,便上前来问几句。 饮马场县官自然认得大将军,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原委。苏唳雪瞧那纨绔子伤得确实有点儿火候,便掏出南宫离给她那堆零花钱,叫那小子去看伤,提议此事就此作罢。 衙役们不敢得罪,便放了人。 “路见不平的公子,多谢啦!” 回纥小公主眨着明媚动人的黑眼睛,目光灼灼地望向苏唳雪,就像看到了夜晚沙漠中最美的月亮。 苏唳雪略一颔首:“不谢,姑娘没吃亏就好。” “都怪我下手太重了。可我也没想到,那怂包那么不经打。” “一点儿也不重。”南宫离哼了一声,“换成我,把他手剁了。” “殿下!”苏唳雪沉声。 鞭笞凉州太守五十万鞭,裂人如肉糜,连朝纲都震动了。 她一直很奇怪,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让连一朵落花也不忍伤害的女孩子变成了这副残忍的模样。 冷冷淡淡过了几日,苏唳雪照样每天忙进忙出和各路人马打太极,筹措军费。实在揭不开锅时,她就会去边境倒铁矿。 盐铁矿朝廷专营,严禁私下买卖,但自打老侯爷那时,这事就在定北军秘密进行着。 这么多年,朝廷朝廷不信任,地方地方不支持,若再没些手段,定北军早活不下去了。河西节度使郭湛明白他们的难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一次唐云有点儿犹豫:“将军,殿下把从文昌侯府抄来的钱都给咱当军饷了,走私那条线风险这么大,咱还做么……” 五十万两黄金还富余,有了那些钱,抚恤遗属、安置流民、练兵、剿匪、办学堂、修桥铺路……想干什么不行?再也不用违心跟贪官污吏打交道,也不用再为了区区几百两银子就把将军府给搬空了。 苏唳雪抬眸:“唐云,你觉得殿下的喜怒比之走私,哪个风险更大?” 对一个人好和对一个人坏同样有风险。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自己骗了她,这些好日子就荡然无存了。 苏唳雪刚起身准备出门,李嬷嬷却突然造访。 嬷嬷是公主的奶娘,也是长辈,她只好站下。 “将军,自打那日集市,您就再没回过府。老身来找过几回,您都不在。”老人家道,“莫非将军还在介怀公主那日无状,刻意回避吗?——老身可以替公主道歉……” 老人家说着便要拜下去,她赶忙去扶,差点儿没闪了腰:“您言重了,我只是忙……” “既如此,将军今日可否得空?” “这……” 她有点为难。 押货去一趟边境线,就算顺利也要半天时间,一来一回,这一整天就出去了,赶回来都月上中天了。 “今日是公主十八岁生辰礼。”李嬷嬷见她犹豫,忙道,“您也知道,小女孩嘛,过生日总有愿望的。可今年公主什么都不想要,连以往最喜欢的布娃娃都意兴阑珊,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今天您能陪她一起过。” “今天她生辰啊?” 那英气的人眉头一动,心中忽地一软。 最近事情太多,竟把这茬儿给忘了。 十八岁,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是大日子。 “嬷嬷,我今日确实有事……可能会比较晚。这样吧,我尽量,行吗?” “行!只要您肯赏光,无论多晚都没关系。”李嬷嬷如释重负,皱纹里乐开了花,“公主一定会很开心的,将军,谢谢您了!” 临告辞出门,老人家还不放心,又回过头来:“将军,您莫怪老奴啰嗦,宫中教养最重礼节,殿下虽然任性,但其实挺乖的。回城后,您说忙,她就一次也不敢来打扰。可这些天,老奴买了那么多漂亮的布娃娃想逗她开心,她连看都不看一眼,每天就抱着膝头坐在门槛上,闷闷不乐……这种事从来没有过,老奴看着实在心疼,这才斗胆一大早冒昧上门来堵您。” “嬷嬷,您有心。”苏唳雪点点头,“——我跟您保证,今晚就算下刀子我也回府。” 娃娃脸的小副将咧嘴乐:“嬷嬷,放心!我们将军亲口保证,您还有啥不放心的?” 苏唳雪细细盘算过,返程时将辎重交给唐云和徐正,她自己单马先回,这样,应该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回来。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会失约。 北境边防线。 “上将军,前次在饮马河畔,多谢了!” 双方交易完毕,苏唳雪拐马要走,对面回纥商贩中突然走出一名小姑娘,年纪不大,神情骄纵,一口汉话说得相当流利。 阿依莎·合毗伽,回纥唯一的公主,国王殿下最宠爱的掌上明珠。 小公主二十岁了,正处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作为一个从出生起就享尽荣华、众星捧月的女孩子,身边所有人都让着她,日子过得顺遂而安逸,脑袋瓜里尽是些浪漫而不切实际的想法。 汉人多君子,头一回被英雄救美就遇到这么一位年轻英俊的将军,叫她如何能不动心? 苏唳雪一打眼,立刻也认出了她,还有她身旁牵马的力士——“合毗伽王庭第一勇士穆勒将军都来给姑娘牵马,姑娘在皇室辈分不低啊。” “上将军好眼力。”女孩子笑颜灿若朝霞,晃得人眼前一花。 “苏将军,这是我们回纥最尊贵的阿依莎公主,大漠最晶莹的水珠、最珍稀的宝石。”穆勒扬眉,沉声道。 这些年,他跟苏唳雪交手过不下百次,各为其主,惺惺相惜。 苏唳雪略一颔首,算是见礼:“公主殿下,我们汉人有句话,是非之地不可轻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那日孤身犯险,未免也太胆大了。” “如果当时知道我身份,你会抓我吗?”回纥小公主狡黠地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一眨地,含情脉脉地望着那不苟言笑的家伙。 “抓,然后狠狠敲贵国一笔。”不解风情的将军毫不犹豫。 “财迷!”小公主也不生气,掩口咯咯笑骂。 这冤家,可比汉人话本子里写的战神有意思多了,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叫她喜欢得不得了。 “不会笑的将军,你们汉人不是号称最怜香惜玉吗?” “殿下,我是定北军统帅,职责所在,便没有怜惜一说。”苏唳雪正色,“上一次误放了殿下,已是在下失职。今日事毕,我自会去向郭大人领罚。也请公主日后小心,勿再侥幸。” “不会笑的将军,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权当谢你那日搭救之恩!”小公主夹了一下马肚子,笑吟吟地跨过双方人马的分界线,径直往她这边来。 呛啷一声,唐云长刀出鞘。 穆勒也手按弯刀,一触即发。 “都别动。” 苏唳雪沉声。 现在可不是与回纥开战的好时机。 小公主调皮地睨了一眼冲动的小副将,嗤笑:“嗯,人倒是挺忠心,就是傻了点儿!” “公主殿下,您到底要说什么?” “上将军,我的名字叫阿依莎。以后,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女孩子笑容灿烂如大漠上的太阳,带着刺眼的明媚。 “好……再会。” 苏唳雪不打算再陪她浪费时间。 “哎,等一下!” 阿依莎在马上伸出手,霸道地一把拽住了她的缰绳。 “你!” 忽然,苏唳雪手中多了一块雕龙玉佩。明媚的小公主周身洒着馥郁迷人的香气,如同一朵大漠玫瑰,鲜红妍丽,娇艳夺目,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将军,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龙泉岭那场山火究竟怎么燃起来的吗?” 雕龙纹样乃御用之物,不会作为赏赐或交换流落民间,这东西怎么在一个回纥人手上? 苏唳雪眼眸深了深,英气的眉微微蹙起:“公主想说什么?” “哈哈,将军,别急嘛!” 众目睽睽之下,热情奔放的女孩子一探身,亲昵地附到那整肃的人耳畔,巧笑嫣然,柔声细语:“不瞒你说,那火是我父王差人放的。”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将军,龙泉岭地处两国交界,那火虽是我父王下令放的,却是受了你们大熠皇帝的好处。”阿依莎·合毗伽纤纤的指尖点了点苏唳雪掌心的龙佩,抬起浓密的睫,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张英气逼人的容颜,一边玩味一边继续说,“所有人都以为,苏老侯爷战死在玉门关是一场意外,可惜不是——你们定北军军纪太严,铁板一块,熠帝找不到缝隙,便只好来找我们。他原本打算,让离公主出意外,这样就能治将军府的罪。可惜,你们把那小丫头护得毫发无损,叫他根本挑不出错儿。所以,他就只好把玉门关的军事防御图给我父王……哦对了,还有一盒南诏进贡的腐骨毒——将军,你们汉人有句话,最毒妇人心,我看,该是最毒帝王心呢!” 苏唳雪倏地将玉佩紧紧攥住,眼前一阵阵发黑。 原来,那场令她家破人亡的惨败,竟是陛下亲手设下的局。这么多年,他们自问无愧于朝廷,无愧于百姓,到底是为什么? 兄长他……死得那样惨…… “将军,将军!” 待她再次醒来,人已不知怎么就在地上了。 幸亏唐云接了一下,并没怎么摔着。 少年郎一时间怒不可遏,也不管什么公主不公主,勇士不勇士,“唰”地拔出长刀,冲着的异族小公主大吼:“你这妖女!对我们将军做了什么?!” 穆勒上前一步,冷冷睨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苏将军,你手下都这么没规矩吗?” 苏唳雪勉力收回心神,咽下口中腥甜的血气,按下了唐云的刀,翕动着灰败的唇低低令道:“走……回军营。” “哎?将军您不是该回府吗?”爱操心的小副将一脸错愕,“您忘了,殿下她……” 行伍之人不怕死,只怕家里头没人等。 那糖霜一样的小美人儿,心心念念地只等她回家,如何能忍心辜负? “呃——!” 然而,一听到那个称呼,怀里人突然又死死按住心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返程途中,阿依莎·合毗伽在马上晃晃悠悠地翘着脚,嘴里衔着一枚草茎,昂着头,又娇蛮又得意: “我果然没看错,大熠上将军是个很重情的人——重情义的人就必然会被情义压垮,这是他的弱点,也是定北军的弱点。” “公主睿智。” 穆勒以手按心,恭敬地行了个礼。 他的公主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女孩子。她就像汉人话本子里的小狐妖,狂而不损其媚,邪而不破其灵,嬉不知愁,全无作态。这天地于她而言,就像是一个大大的游乐场,而她就像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对着这个脏乱差的世界肆无忌惮地吐泡泡,极致的天真之下隐藏着极致的阴险狡诈。 在这个不得不拔剑抽刀的年月,冷血、智谋、锐气……哪怕缺了一样,他都不可能有命站在这里,无所顾忌地看着这朵可爱又可气的玫瑰花。 “唉……” “公主,为何烦恼?” “穆勒将军,你不知道!聪明人的可悲之处,就在于太擅长透过现象看本质。”阿依莎撇撇嘴,酒窝浅浅,比桃花醉人。 “臣不知,这有何可悲?”穆勒不解。 “因为……我觉得自己好残忍。” 爱玩爱闹爱新鲜的小公主收起笑容,呆呆地坐在马鞍上,死死地盯着指尖暗红的色。 那是苏唳雪的血。 传闻,大熠男人都好色,定北军统帅也不例外,风流成性,以至于被老母亲扫地出门。 可也不知哪儿出了错,那风流成性的人重情到了一种自戕欲绝的地步。指甲缝里黯淡的颜色,虽已干涸,却仿佛还有温度,还在凌乱地呼吸,拼命忍痛。 “将军,我下手太重了……” 第18章 究竟什么才算是不祥之物呢? 今晚,将军府的大厨难得逮到一展身手的机会,美味佳肴摆了满满一大桌,看着都热闹。 可直到深夜,苏唳雪都没有出现。 小公主低着头,眼泪汪汪地不吱声,叫人瞧着怪可怜的。 “走,咱找他去!” 奶娘嬷嬷气呼呼地拽起小丫头就往军营去。 门口站岗的士兵一见是公主,想起将军吩咐过无需阻拦,便直接放了进去。李嬷嬷带着哭卿卿的小丫头直接闯进中军帐,迎面却撞见李眠关正从里面出来。 “哎哟!姑姑,您老好歹看着点儿路成吗!”可怜的李大夫被撞得下巴都歪了,忍不住一迭声埋怨起来,“这大晚上的,您来干嘛呀?病了?” “起开!姓苏的呢?!”老人家一挥手,喝道。 瞧着老人家一脸兴师问罪的样子,李眠关微微皱眉:“姑姑,有什么事先跟我说说成吗?” “我跟你说得着么!” “那跟将军就说得着啊?”李眠关翻了个白眼儿,又瞥见南宫离,微微欠身,问,“殿下,您找将军什么事儿?能先跟下官说说不?” 这一问不要紧,嫩生生的小脸皮瞬间垮下来,转眼又委屈巴巴了。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殿下生辰!”李嬷嬷气道,“殿下在将军府置办了满满一桌子那家伙爱吃的菜,等了他一晚上。一个女孩子,一年就过一回生辰,什么礼物都不要,心心念念只想要那家伙。我一大早过来,好声好气地请,给足了他面子。那家伙满口应承说太阳落山就回来,可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就算军务繁忙耽搁了,捎个信儿总可以吧——他这不是欺负人么!他眼里还有没有公主?还有没有陛下?!” 老人家气沉丹田,把堂堂统帅当侄子训。 李眠关摸了摸那黯然神伤的小脑袋,柔声道:“殿下,今天您生辰啊?” 小丫头脸上泪痕还没干呢,也难怪姑姑会这么生气。 “他不想来,可以直说,何必叫人眼巴巴地等?这么大个人了,还骗孩子?!有意思吗?” 奶娘嬷嬷越说越气,小公主在一旁垂着头不吭声,眼泪扑簌簌地落。 “……”李眠关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忽然,军帐内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李大夫,请殿下进来吧。” 李眠关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为难,最终,叹了口气:“殿下,下官求您件事儿,好不好?——待会儿见了将军,别太怨她……” “哼!” 猫咪嘴巴气鼓鼓,理都不理。 这种时候要是还能听人劝,她都能治国了。 军帐很空寂,静得人心里发毛,除了苏唳雪,没有别人在。 她正坐在桌案前,提笔写着什么,仗着微弱的烛火,南宫离瞧不清她的表情,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慢慢靠了过去。 忽然,她鼻子一抽,闻到一股刺鼻的苦药汤子味儿,还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 “将军,你病了?”她慌忙上前,“你病了怎么不跟我说呢?” 凑近来看,苏唳雪脸上确实带有些许病色,但精神还好……也不至于就不能赴宴吧? 黑衣黑甲的人看她一眼,搁下笔,将写好的字纸递给她—— 是休书。 黑蒙蒙的眼睛倏地张大,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刚愎的人:“你要休了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臣答应您的。”整肃的人垂下眸,不看她,“五十万两黄金,唐云说,殿下从文昌侯府抄来充作军饷的钱款早就够数了。” “所以,你就卸磨杀驴?” 眼前人讶异地瞥了她一眼:“殿下,这不是咱们之前定好的吗?五十万两黄金到手,臣就退婚——您若是觉得委屈,臣可以改成和离,也是一样。”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苏唳雪:“……” 身负朱雀魄的女孩子死死盯着那无情无义的人,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浑身发冷:“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将军府等了你多久?难道这就是你送我的生辰礼吗?!——姓苏的,你好狠的心呐!枉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呜呜呜……” 数九寒天,手中信却像一把毒火,烧得人心中郁郁。小公主凄声质问着,哇哇地把自己哭成了泪人儿,连声音都嘶哑了。 才知道,原来心里烧着火是这个样子。 黑衣黑甲的人无动于衷地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冷背:“殿下,定北军乃铁血王师,国之巨擘,臣的妻子当是一位大气雍容、有主母风范的名门闺秀,而不是您这个动不动就掉猫尿的小丫头堪配。” “好!我以后再也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你死了也不会!奶娘,走!我们回选侯城!” 小公主咬牙切齿,将休书撕得粉碎,狠命摔在那墨色的人背上,扬长而去。 偌大军帐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李眠关抱着手臂,慢悠悠地踱进来:“性婉多情,柔心弱骨。唉!把这么一个玲珑剔透的小美人儿放在身边,确实也挺不容易——捧着也不是,供着也不是,实在拿她没办法了,却还是想跟她在一起……将军,情关难过啊!” “唔——!” 猝不及防的,一股血流从苏唳雪口中涌出,呛得她直接趴到了桌子下头。 “唳雪!” 李眠关骇得脸都绿了——“我去叫殿下!” “别……没、没事……” 身体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无情地揉扯着肚肠,吞神噬心,寸寸磋磨。她颤抖着,蜷缩成一团。 伤心、哀愁、悲痛以及绝望漫漶到了一定地步,都会不受控制地损了心脉。看着眼前人这活不起的样子,探着那怎么都拔不起来的脉象,李眠关急得忍不住责备道:“你明明舍不得,明明也知道那些事不是她的错,这又是何苦?现在把她赶走了,你怎么想的?你就不怕是最后一面吗?” 苏唳雪勉强沉下一口气:“就是怕,才要她走……” 治病救人,望闻问切,要医身,更要医心。突然,天马行空的大夫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唳雪,你莫非喜欢上公主了?你是不是……要了她?” 以前,这家伙多狂啊!放眼九州,谁敢这么跟她闹?还扔纸团?! “李眠关,你疯了?” 她的军医,什么都好,除了嘴毒和脑子不好使。 真是作孽。 南宫离前脚刚跨过通天河,回了选侯城,没想到,苏唳雪后脚就到了。 不过,大将军不是提枪跨马、威风凛凛地来,而是被一辆囚车押来的。 此事,只因皇宫内新晋了一位美人——孙贵妃。 原来,文昌侯府败落后,赵太师进言说世子终究是皇室血脉,不可流落在外,熠帝怜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便发话将她母子二人接到太师府暂住,日后另做安排。 彼时,赵贵妃自感年老色衰,多方物色佳人,一见孙瑾年轻貌美,便悄悄接进宫来,于霜降日御前献舞。 熠帝只觉匆匆一眼,实在美极—— 这温软细嫩的小美人儿,骨肉玲珑纤弱,脸蛋吹弹可破,眼角红得滴血的泪痣又娇又媚,就像会说话。 那暴君明知那是他皇弟的侧妃,却还是不由分说要了她。 第二天,就封了个妃位。 而后,太子交出一份密信,竟是定北军私自倒卖盐铁矿的证据。 这罪过可大可小,往小了算,也就是个御下不力,可往大了说,定谋反都有可能。 “陛下,奴家平生还从没见过像苏家小公子那样一副面相——那么薄,那么贱,又带着那么多妖气。”国子监相士尹龙匍匐于黄金龙座下,指尖惶恐如烛火,“此乃不祥之物啊!” “不祥?自古兵者都不祥。他领兵多年,身上有杀气是寻常事,爱卿莫要夸张了。” 熠帝漫不经心地呷了一口茶,对着漫漫夜色摆了摆手。 尹龙像壁虎般爬行着退去。 所谓日久见人心。这么多年,他虽忌惮武将,但也知定北军是忠的——这段时间,李嬷嬷报上来多少小公主的荒唐事? 就凭那丫头不饶人的劲儿,清风剑都架人家脖子上了,光想想都牙疼,换别人早反了。 而且,镇南军已经没了,若再打压定北军,赵太师那帮文臣就又坐大了。 制衡,才是王道。 “陛下。” 空寂的殿宇内传来一声轻唤。贵妃如一条美女蛇般,蜿蜒辗转攀附上高大的龙座。 温香软玉腻贴盈怀,如瀑长发丝丝缕缕地散在指间,心爱的女人呼吸清浅地依偎在胸膛,分外招人儿, “没想到皇弟的女人这么销魂。” 还没等反应过来,孙瑾就被突然按倒在宽大的龙椅上。帝心已乱,一下一下在她耳边沉重地喘息着,威严的瞳仁震颤着。 “陛下……” 娇弱的美人眼眸动情,熠帝再没空多说一句话,一头扎进去,再不问今夕何夕。 “这辈子真是白活了!” 他心想。 忽然,身下冷不丁传来一声隐隐抽泣,小猫似的,弄得人心窄。 “瑾儿?” “陛下越来越不讲究了,竟这么对妾。”怀中人胡乱抹拢了一下嫩生生的脸颊,扭过头去,似是不愿他见。 “抱歉……都怪你太美了,朕才情难自已,失了典雅。” “陛下,妾又有身孕了。” “真的?孩子如何,太医院怎么说?” 白发君王年过半百,骤然喜形于色如少年。 “说妾心思郁结。” “爱妃锦衣玉食,有何郁结?” “夫君和兄长皆新丧,仇人就在眼前,妾却眷恋陛下,日日雨露频仍,难免心中羞愧。” “你兄长是伏法,怪不得离儿。” 熠帝沉了脸。 “公主自然清正。”孙瑾娇嗔一声,在帝王怀里一下一下地蹭,“妾说的,是苏家。” 威严的帝心终究敌不过绕指之柔,君王粗砺的手掌一下一下抚弄着妾妃娇滴滴的柔腹,凤眼微眯,终于道:“罢了,这事便让太子去办吧,别闹得太出格。” 他想,也不知究竟什么才算是不祥之物呢? 南宫离从没想过,苏唳雪会一个人被五花大绑扔到她脚下。 她样子更憔悴了,憔悴到几乎瞒不了人。 “太子殿下,按本朝律法,苏将军身为驸马,刑罚可以减低一等,由杖责十改为鞭笞五十。”大理寺丞陆用暗戳戳瞥了南宫离一眼,起身小心翼翼地禀报。 太子和公主两尊大佛,他是哪个都得罪不起。 南宫离细细的眉毛拧了拧,但最终没说话。 虽然有点重,但毕竟犯了法。她想,好在那个人一身功夫,五十鞭子,硬扛也扛得下来。 谁知,太子瑗却袖袍一拂,不由分说地驳回了:“律法说的是可以,又不是必须。人命关天,岂可轻纵?陆大人,你把我大熠律书当什么了?” “臣惶恐!”陆用赶忙跪地,磕头请罪,“那……那就还杖刑。” 南宫离心头一紧——在大熠律法中,杖刑是要打断为止的,杖责十,就是要将大概三指宽、一握粗的实心木棍打断十根才算完。 凭血肉之躯生生扛断十根,岂非脊梁骨都打折了?人还能活吗?! 金枝玉叶的女孩子扑通就跪下了:“太子哥哥宽仁,嘲风好歹是我夫君,还请您宽宥!” “哟,皇妹今日可真是乖巧啊!”太子瑗睨着她,道,“这话可是抬举我了,若不允你,倒要叫本太子落一个不宽仁、薄手足的名声了!” “臣妹不敢。”她垂眸。 “可惜,他不是把休书都给你了吗?还算哪门子驸马?!——而你,也不过是个下堂妇。”太子收起笑,冷森森地喝,“来啊!五百鞭,行刑!” “五百鞭?!这会要了她的命啊!” 五百鞭岂是闹着玩儿的?一个弄不好,能直接把人打废。 “皇妹惊讶个什么劲儿?比起你那五十万鞭子,五百还算个数么?” 第19章 大熠王座继承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自从孙贵妃入宫,南宫离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当众鞭笞大将,表面是因为私卖盐铁矿,同时给太子立威。 可实际上,就是为了给孙贵妃出气。 行刑官早得了太子授意,走上行刑台,捞起在盐水里浸了一夜的牛皮鞭子,将所有力道瞬间全部倾泻到了这副病重的躯壳上。 “太子哥哥!她在战场上受了伤,一直没能痊愈,还望您多体恤啊!” 南宫离两眼通红,几乎急疯了。 太子瑗觑着她,讥讽:“皇妹,何至于如此紧张?是不是他把你伺候舒服了?!” “你!” 南宫离望见恶魔阴森森的笑,忽感周身一阵恶寒,像是又回到了那噩梦般的日子里,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留给她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 “唔——!” 猝然间,一声惨烈的悲咽将她从浑噩中惊醒。 那刚毅的人,也不知在牢里遭了什么罪,接了十几鞭,竟蓦地吐了一口血来。 “将军!”南宫离冲上去,将她抱进怀里,“住手,住手!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十几鞭就惨成这样,五百鞭她必死无疑了。 “苏将军,这么不经打?!我大熠边关交给你这样的人,叫本宫如何放心啊?!”太子瑗轻蔑地哼了一声,“这样吧,本太子今日网开一面——只要你当着文武百官和满场百姓的面给贵妃娘娘磕头认错,说你错了,不该触怒娘娘,以后都不敢了,以后你就是娘娘脚边的一条狗,唯娘娘马首是瞻,本太子就看在皇妹的面子上,饶了你。” 南宫离心头涌起一线希望,捧着那张面无人色的脸,急急地劝:“将军,你听我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孙瑾她就是想出口气。你就服个软、求个饶,说一句你错了,好不好,好不好?” 大丈夫能屈能伸,总得先保命啊。 怀中人艰难地直起身子,双眸几乎无法聚焦,却咬着牙、梗着脖子,固执地冲她摇头。 “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南宫离抓着她,眼泪溃出来,一颗又一颗止不住地落。 一点儿都没错,她就是个只会掉猫尿的小丫头,啥本事也没有,空有一副公主头衔,连保护她也不能够。 “将军,我一个人在选侯城多不容易啊!多少次我都想去死了!可我还是长大了,我长大就是为了能见你一面,哪怕到你坟头去站一站,让你看一看我亭亭玉立的模样——你不能这么狠心,让我到头来白忙活、一场空!” “殿下,当你说功成名就、国泰民安,说我做得到……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那双锋利的眉目抬起,目光中忽有无尽悲凉。 “我苏家满门忠烈,岂能向鼠辈求饶?!——丫头!你不知我,你不知我!” “对不起,对不起……” 望着那双决绝的眼睛,南宫离第一次无比痛恨自己的懦弱。 她忘了,这个人生性桀骜、敢与天争。否则,也不会踏上这条不归路。 她岂能受这种委屈?! 越是无能之辈,就越在意别人的顺从。因为苏唳雪不低头,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受到了莫大的轻视:“乱臣贼子!本太子宽仁为怀,你竟不知悔改?!” “南宫瑗,艹你大爷!”浑身浴血的人破口大骂。 满场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也不敢出。 “半年前,沈家小月孩被砸成一摊肉泥时,你跟赵太师宽仁在哪里?玉门关流毒千里,定北军数万将士死无全尸却得不到抚恤,你们又宽仁在哪里?连上五封奏折,要把一个自小没娘的女娃娃送去敌国和亲,任其自生自灭,你这个当兄长的又宽仁在哪里?——你还要不要脸了!” 大熠王座继承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那张虚伪的脸,用漫天铜臭堆出来,泡在血里,散发着刺鼻的腥气,令人恶心。 “行刑,行刑!” 南宫瑗恼羞成怒。 苏唳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直起身子将小哭包牢牢罩着,挡住雨点儿一样的鞭子,望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在她怀里昏死过去。 “疯子,你醒醒!醒醒啊!” 皮肉之苦对苏唳雪造成的伤害,远超南宫离的想象。巨大的创伤,导致怀中人命悬一线。那松弛的、微睁上翻的眼球、微弱的呼吸、凌乱不齐的心跳,全是身体正常功运崩溃的表现。 看着那副血肉模糊的身躯和苏唳雪被折磨得不省人事的模样,太子心中涌起无限惬意。 父皇总说,苏家的将军都有一副硬骨头,叫他学着点儿。后来,还把小丫头嫁了过去。 没了能和亲的公主,和谈还怎么谈? 一旦开战,那家伙又会在龙座前抢尽风头。 今日,他便要折了这副硬骨头,叫父皇把疼爱和赞许的目光全放在自己身上。 “来人,把他衣服扒了,继续行刑!” “不可!”南宫离紧紧抱着怀里昏死过去的人,心脏狂跳,眼睛里恨不能冒出火来,“苏家有功于国,将军是老侯爷唯一的儿子——不可去衣,不可去衣!” 锦衣宽袍里笑容邪恶,一步步上前,睨着梨花带雨的小姑娘艳绝的脸,伸出手,捏住那奶绒绒的下颌骨:“好,可以开恩,你拿什么报答我呢?” 南宫离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被迫抬起头,瞥见贪狼脸上难填的欲壑。 太子和熠帝很肖似,都无限钟情于别人的绝对臣服,包括床上。可父皇纳妃子还有个说法,太子却从没问过她。 那时,她还小,以为选侯城是家,家里都是亲人。 那张阴冷的脸上邪恶的笑意,是她一辈子都爬不出的万丈深渊。 “我、我……晚上去找你。” 入夜,四下无人,南宫瑗拖她入房中。 “不……不可以……” 南宫离心乱如麻,试图挣脱,可还不敢高声,唯恐惹急了那变态。 “不可以?果然,女孩子嫁人就不听话了。你不干?那明日就继续行刑。” 南宫离绝望地合上眼睛。太子瑗扑过去,将她摁住:“乖,这就对了!记着,本太子对你做什么都是恩赏,都是应该的……” “唔……”她喘不动气,心中涌起无限惊恐,整个人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哀声乞求,“放、放了她……” “南宫离,没想到,一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天真。本太子早就吩咐下去,将苏嘲风打入杀威水牢之中,浇了整整三百斤冰块下去!这一夜冻下来,啧啧啧,就算火神祝融下凡也成冰坨子了!哈哈哈哈哈!” “畜、畜生……” 她拼命挣扎,想躲开那噩梦般的触碰,却还是阻止不了这种蛮横的占有。 她宁可死!宁可死!宁可死! 千钧一发之际,苏老夫人赶了来。将门之后的女子脾气都不小,一枪挑翻了那畜生,手里鞭子抽得呼呼生风:“欺负我儿子就算了,还敢欺负我儿媳妇?!——滚!叫你爹来跟我说话!” “嬢嬢!您怎么来了?我、我……呜呜呜——哇哇哇——!” 小公主被吓坏了,像见到救星一般,一头扎进苏老夫人慈爱温暖的怀抱中,放声嚎啕。 “好啦好啦,囡囡乖,不哭了哈,跟嬢嬢回家。” 老夫人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小丫头细细软软的长头发,盈盈似水的目光中盛尽温柔。 要是她的小雪儿还活着,一定也跟这小丫头似的,这么可爱,这么漂亮,这么依恋她…… “囡囡别怕,以后咱们都不出来了哈。外头有坏人,欺负我乖乖——囡囡就跟嬢嬢待在家,嬢嬢有钱,想吃什么买什么,一辈子开开心心的。” 忽然,南宫离想起什么,嗖地止了泪,提起裙子就往外跑:“嬢嬢,囡囡不能丢下她。” 为防死囚逃脱,水牢建成后,门就被用铁水牢牢焊死,打不开了,但凡入水牢的死囚都是从高墙上直接推下去,等死透了,再拿铁钩子钩上来确认。 南宫离趴在恢弘高耸的巨大石墙边,往水牢下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腿脚发软:“这么高!” “殿下,将军在那里!”唐云指着远处一个黑点,疾声道。 南宫离定了定神,又趴过去,也发现了人。 苏唳雪整个人都泡在冰水里,只有头露在外面,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面色惨白如纸。 “快,把她捞上来!” “是。”典狱官拿出一个硕大的铁钩子。 看着那骇人的凶器,南宫离眉头紧皱:“不行!你拿这个捞,还不得把人戳出血窟窿来?!不死也给弄死了!” “殿下,这水牢自打建成,就没人活着出来,下官也没预备捞活人的家伙什儿啊……” 典狱官一个劲儿地作揖赔不是。 “那怎么办?!” “要是刚下去那会儿,凭将军的身手,抓着铁钩就能拽上来。可眼下没了知觉,不好办呐。” “这么说,你没办法?!” 唐云急了,拽了根绳子便往下跳:“殿下,我下去!” “等等!”南宫离摁住他,夺过绳子,系到自己腰间——“我去。” “殿下,万万不可!” 南宫离瞥了一眼精明算计的典狱官和跪在地上一众狱卒,冷笑:“你下去,他们若拽不上来,你也得死。我下去,他们才不敢偷奸耍滑——典狱官大人,我不会水,您和您众班头最好手脚麻利点儿,多谢。” “是是是,下官不敢。” 典狱官赶忙跪下,磕头如捣蒜。 大熠公主若溺死在水牢里,整个典狱司都得陪葬。 “将军,醒醒!” 那张脸,好像冰雕一样,触在手心里,能把指尖冻僵。 听到这熟悉的甜甜的轻唤,苏唳雪缓缓睁开眼,勉力凝回一丝心神,绀青的唇筛糠似的吐出断续的字眼:“殿、殿……您怎么……水……多凉啊……呃——!” 忽然,一阵心悸袭来,击得她几乎失了魂,面目狰狞地往水里栽去。 南宫离赶忙将那险些沉下去的人捞进怀里:“你撑着点,我这就带你上去。” “拉!”唐云沉着脸,喝道。 冬天里,漂着浮冰的水有多冷,能冻碎人一身的骨头。上来后,苏唳雪已然神志不清了,紧紧抓着南宫离,不顾体面地一个劲儿往女孩子怀里钻,胡乱扒拉着她衣领子,口里悲声不断:“绒、绒绒,别哭……” 南宫离一个激灵——“你说什么?!” “不想学武……咱就不学。”那瑟缩恍惚的人望着她,愧疚得什么似的,“——我、我在呢……你嫁人时,我来送嫁。不怕他们……”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挞辱冻馁,所不忍言。望着怀中人凄楚的样子,南宫离心尖儿上一抽一抽,针扎似的痛。 这都已经不认人了,再迟一时半刻,恐怕她就真熬不住了。 “殿下,将军这是冻失了神,得赶紧换身儿干暖衣物!” “我去找!” “我也去!” …… 人心还是有公道的,定北军这些年打了多少胜仗、保护了多少老百姓,大家不是不知道。眼看着年纪轻轻的将军被折磨成这个惨样子,换了谁心里都过意不去。众狱官、狱卒也都不忍心起来,七手八脚地帮忙。 “别碰她!” 孰料,小公主厉声吼,疯了一样把人紧紧圈在怀中,横眉怒目。 “殿下,下官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帮将军。您毕竟是姑娘家……” “滚!”女孩子心头蓦地腾起一股无名火,比离火更悲愤,冲所有人吼了个惊天动地。 人人都惧怕伤害,可为什么反过来要伤害真正保护他们的人呢? 天理何在?! “殿下恕罪,下官等也是奉命行事,绝无着意加害将军!万望您明察啊!” 众官吏以为,公主是心疼自家夫君心疼坏了,对他们生了恨意,吓得忙不迭跪地请罪,为了平息上位者的怒火,一个个匍匐在脏兮兮的泥里,不敢拿自己当人看。 “我不是冲你们。”南宫离闭了闭眼睛,平复心绪,“唐云,走吧。” 第20章 都是女孩子,你还怕我看啊? 公主殿内很静,所有人都被支了出去。 南宫离将苏唳雪的军刺递给唐云:“守住门口,谁敢闯殿——杀。” 她抱过药箱,将厚厚的床帐放下来,一猫腰钻进去。一身绫罗翻血污,基本算全毁了,但她一点儿也不可惜,听着床上昏昏沉沉的人一呼一吸之间凄惶的颤声,觉得心都碎了。 她伸出手,去解她衣襟,却被一把抓住。 凭着惊人的意志力,苏唳雪竟然清醒了过来。 “你别怕,这里除了我没别人——你的伤不能再拖了,湿衣服也得赶紧换下来,不然会落下毛病的。”南宫离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柔声道。 这湿漉漉的家伙,连头发都在滴水,衣褶里甚至还残存着冰碴子,一直在不停地瑟瑟发抖,抓着她的手一丝力气也没有。 她真怕她就这么再死过去。 “你、走……我自己来……” “你怎么自己来?!”圆圆的杏核眼倏地瞪大了,“你背上那么重的伤,自己怎么上药?你逞强不要命啊?!” 那奄奄一息的人已经虚弱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却还摇着头,只是不肯。 小公主鼻子笑了一下,凑过去,几乎贴着她,仿佛想在这张苍白消瘦的脸上看出花儿来:“将军,咱们俩都是女孩子,你还怕我看啊?” 怀里人猛地抽动了一下,突然,一阵疾咳从那具寒凉的躯体里爆出来:“咳!咳咳咳……” “唳雪,你别、别……” 这下意识的反应令南宫离又急又痛。 李眠关说,她是寒气入体,才会落下这治不好的咳嗽。 十年卧冰雪,岂能不寒气入体? 衣服上,绳结不知怎么打成了死扣,浸过血,扥得格外紧。她笨手笨脚半天也解不开,一着急,趴上去就用牙咬。 “殿下!”床上人大惊,扳着肩膀把小丫头拎起来,“您岂能做这腌臜事——这太脏了!” “撒开!”她气急,“再不听话,信不信我把你扒光了、吊起来,叫所有人都过来看?!” 十年生死茫茫,这狠心的家伙骗了她多少眼泪啊! “你、你要对我做什么……唔——!” 猝不及防的,一股血流从苏唳雪嘴角缝隙间涌了出来。 “啊,好!好了好了……跟你闹着玩儿呢。没事,没事哈!”南宫离惊得魂儿都飞了,赶忙扑过去,忙不迭地哄。 “你、你……”那双冷峻的眉目怔怔地望着粉雕玉琢的女孩子,霎时溢满了委屈。 闹着玩儿?这种事也能闹着玩儿么?!她也是女孩子,难道不清楚扒光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意味着怎样的侮辱吗? 她已心力交瘁,哪还经得起她这般戏耍摧折? “笨蛋……不是挺会骗人么?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小公主又怨又怜惜,一时间悔得肠子都青了,小心翼翼地将那惴惴不安的人揽进怀里,一边给她宽衣,一边柔声安抚。 苏唳雪靠在她肩窝,浑身都止不住在抖。剧烈的疼痛加上心神骤然间的激荡,令她气血行摄一下子乱得一塌糊涂,再撑不住体面的样子,瞬间溃出成片成片的雨泪和如瀑冷汗,在公主殿珍稀华贵的锦绣丛中泛滥成灾。 “殿下,臣……臣身上脏——求您,放、放……” 她挣扎着想起身下到地上去。 不论别的,单说那水牢,泡过的尸体就不计其数。 满身污秽,一团腌臜,岂敢沾染了她? 南宫离看出她心思,一下子心疼坏了,花花绿绿地扑过去,把人揽住了狠狠圈进怀中,恨不得揉碎了她,纤弱的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哭得比丧事还可怜:“你这疯子!呜呜呜……你想要了我的命么!” 失而复得,何等珍宠,何等忧惧?未曾经历的人不会明白。多少回,她怯生生抬起手,想触碰眼前心心念念的人,却还唯恐惊碎这美梦,进一寸退三分,既顽固又冤屈。 “殿下……臣、臣……”苏唳雪挣不开柔心弱质的女孩子,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下子整个瘫软在她身上。 十年冷甲,铁骨冰销,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了,忽悠一下陷进去,再不能自拔。 这一头,熠帝南宫允看看鬼哭狼嚎的太子身上的惊天惨状,又觑觑杀气腾腾的苏老夫人,到底没敢吭声。 “你打我儿子,我就打你儿子。”苏老夫人把断魂枪一杵,“小允子,要不是我父王率族人投效,扶持先帝登基,否则就凭你这没脑子的也配当皇帝?你儿子那蠢货也配当太子?” “表姐……您骂归骂,别打根儿上刨啊?”南宫允一阵牙酸,恨不得眼睛眉毛都皱到一块儿了,“老‘小允子’、‘小允子’的叫,听着跟宫里的公公似的……” “还不如当公公呢!看看你这些年都挑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货色!” 苏老夫人长枪一扫,直接冲着熠帝裤裆就过去了。 “哎——!”南宫允忙不迭起身躲,“岂有此理!再这样,朕要治罪了哈!” “哟,出息了?”苏夫人白他一眼,“陛下随意,苏家的丹书铁券也不是纸做的。” 熠帝:“……” 当苏唳雪再次醒来,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张精巧华美的架子床上,紫檀木色调大气古拙,纯手工精雕细刻,做工之精湛繁复,怕是得劳动数十名个顶级的江南木工师傅花用一整年的时间,若非大户人家,绝对置办不起。 “你醒了?”王婉一抬眼,惊喜道。 “婉姐?您怎么在这儿?”她有些讶异。 “殿下说你出了事,急召我过来。” 苏唳雪想了想,道:“不可能。饮马场离选侯城不下八百里,一去一回逾一千六百里,您一夜之间飞过来的?!” 王婉哼了一声,揶揄:“将军,您睡了整整三天了。” “!”苏唳雪愕然。 这三天,她居然完全丧失了习武之人的敏锐与警觉,对于时间流逝一丝察觉也没有。 “将军,令堂也来了。”王婉道,“您是没见着,老夫人拿鞭子狠狠抽了太子一顿,提着断魂枪直接杀进凌霄殿,搬出丹书铁券把熠帝骂了个狗血淋头,威猛得狠!” “我娘比我更像将军。”那苍白的人莞尔,轻道。 “将军,您家里头也有免死金牌啊?”王婉好奇道。 苏唳雪点点头:“那块丹书铁券比文昌侯那块分量重,乃先皇武帝所赐,以谢苏家勤王之功。” “令堂还是很在意您的——如果有什么东西,只能自己嫌,却看不得别人说,那这一定是自己的东西。” 苏唳雪垂眸:“我对不起我娘,让她这么大年纪没了个儿子……” “将军,令堂痛惜的是儿子么?”王婉叹道,“——您就没考虑过把真相告诉她吗?” 苍白的人缓缓摇了摇头,神情里有一丝凄然:“告诉她,难道让她再为兄长哭昏过去一次吗?现在起码有人给她送终,她心里至少能踏实些。” “将军,这种事您再来一次,怕是就没人给令堂送终了。” 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裂开一个笑容:“婉姐,您的毒舌属性真是任何时候都不会缺席啊。” “再毒能有您家小殿下毒?一句话气得你七窍生烟。” 听到这儿,苏唳雪忽然想到什么,眉目一凛:“她人呢?” 看她那心急的样子,王婉失笑:“一醒就找那丫头,您是有多喜欢?” 榻上的人不接茬儿,竟挣扎着要起身:“我有话跟她说!” “您现在哪能下地啊?” 王婉赶忙就拦。 可苏唳雪一身的伤,叫人哪儿哪儿都不敢碰,左支右绌。最后,还是拗不过。 “将军,殿下跟唐小副将一个在外屋一个在里屋,守了您三天,直到我和李眠关今早来了才去歇息的。她累坏了,现在八成在偏殿蒙头大睡呢,您去了也没用啊!” “那也要去——如果她睡着,那我就跪在她床头等她醒。” 王婉叹了口气,只好挑了件最厚实的披风给那不要命的家伙披上。 也不知她到底要说什么,这么急。 忽然,门口现出一个纤纤的身影:“呀,你醒了?——你睡了好久啊……我一直等,想让你醒来第一眼看到就是我……可惜,还是错过了。” 小公主声音甜甜,笑容也甜甜,半是撒娇半是怨。 榻上的人定定地望着她,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她那儿去。 “哎!你、你能下地吗?”南宫离赶忙张开手臂去迎。 扑通一声,眼前人竟给她跪下了——“臣万死!” “唳雪!你干嘛?” 她扑过去。 青砖地又硬又冷,磕得娇滴滴的女孩子龇牙咧嘴地疼。 “殿下,臣想过要告诉您,臣真想过!可定北军有三十万将士,臣赌不起……臣只能瞒一天算一天,盼着哪天战死沙场,一切就结束了……” 欺君之罪,天大的过错,灭九族的祸。 都说公主爱闯祸,可苏家这位才是个捅破天的主儿。 “殿下,看在这些年情分,您让陛下杀了我,就别为难将士们了,成不成?他们好不容易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他们都已经爬出来了,欢欢喜喜地就盼着能过两天好日子……” 小公主望着那潸然泪下的人憔悴的脸庞,一时也悲从中来:“那你知不知道?我也是欢欢喜喜、就盼着能跟你过两天好日子……” “臣万死,万死,万死——!” 血葫芦似的人匍匐在地,一下接一下重重地叩头。 “疯子!呜呜呜……你要心疼死我吗!” 南宫离膝盖疼,心也疼,再忍不住,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放声嚎啕。 军报说,她死了。 她死了! 苏家的女孩子,主意比天大,最爱自作主张。 她可曾想过,自己的死会逼疯孤苦的母亲?让那远在选侯城里的女孩子思念成狂? 她只顾她自己! “短命鬼!你是该万死……可死一次我就受不了。” 黑沉沉的衣甲昭示着一个军人冷硬、锐利的锋芒,层层叠叠的绉纱裙铺满一地氤氲的心意—— 喜欢这个人,喜欢她冷峻峭拔的身影,喜欢她枪出如龙、威风凛凛的样子。 可这三天把她吓坏了。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几个白眼、几声责骂就是最难熬的光景,给一个布娃娃就能开心一整天。 可唳雪呢? 这身衣甲下包裹的惨烈,她连做梦都想不到。那双好看的眼睛,一整夜一整夜紧紧闭着,无论她怎么哭喊都始终不肯张开,一副身子凉得扎人,拿离火都暖不热。 “殿下您……什么时候知道的?”苏唳雪吞下泪水,勉强收回心神,凄声问。 “我什么时候知道的?老娘早就知道了!” 小公主磨磨后槽牙,恨不得“啊呜”咬她一大口。 “我一直想跟你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秘密你想守多久都随你。只要你平安,瞒我一辈子也无所谓!可你居然给我写休书?还挑我生辰那天?!有你这么绝情的么?!” 不知是青砖地太凉,还是女儿家声声埋怨太温软,苏唳雪心里忽悠一下又忽悠一下,一颤一颤地跳乱了无数拍:“殿下……臣……只是不想耽误您……” 就算拿命抵,她也从不敢奢望霸道又任性的小丫头会原谅她。 女孩子特质通常是软的,无论怎么揉圆捏扁都可以。但没有一个女孩子会甘愿抛弃泼天繁华景,千里迢迢嫁到边关,然后再去忍受一桩滑天下之大稽的骗婚。 再软和也不可能。 “你还有理了?!”小公主攥起软绵绵的拳头,轻轻捶了她一下,“都说了帮你、帮你,怎么就是不信我呢?——唳雪,你至于这样么?!为这么件破事儿,就把我推得远远的?!” 萧索的人趴在那一直跟她撒娇的女孩子肩上,心里又恨又愁——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事。 她需要一个人,知晓她的身份,但肯听话。而一旦不听了,也很容易杀掉。 这个闹腾腾的毛兔子,又单纯又多情,心中还对她存着一份失而复得的痴愿,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她怎么能这么自私呢?绑着过去的情分、借着自己的伤势,去博取一个小女孩的同情心,利用人家年纪小、对她有依恋,通过卖惨的方式换得相对安全的处境。 公主不计较,是忧她伤重,怕她会死。 可不计较,难道她就能理所当然仗着这份偏宠为所欲为吗?她的行为就是正当了吗?若换成别人、别时,或她好好的,没有伤病、没有沉疴,完好无损地站在小丫头面前,还会受到这许多包容吗? 如果她相信公主,希望小丫头开心、为人家好,为何不敢直接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呢?如果不相信,那这些时日跟她卿卿我我,又算怎么回事儿呢? 公主早就过了婚嫁年纪,扪心自问,她真想过要跟人家成亲吗?会跟人家成亲吗?会管人家一辈子吗? 没想过。 那这种行为叫什么? ——人渣! 第21章 在这什么都功利的年月,还是让她遇到了一个真正可贵的人 想着想着,苏唳雪视线又渐渐模糊起来。她翕动着干涸的唇,嗫嚅声几乎连自己也听不清:“殿下……好、好冷……” “唳雪!”南宫离臂上一沉,心也跟着沉了底。 病体孱弱的人,受不住这大悲大恸,竟痛得生生昏死在她怀里。 她将这“讨厌”的家伙一个劲儿往怀里带,眼泪又忍不住扑簌簌地落。 心脉枯竭究竟有多凶险? 无数次,她从睡梦中惊醒,提心吊胆去摸怀里人颈上的波动,好几次都以为,她就这样过去了…… 李眠关端了药碗来,正撞上这兵荒马乱的一幕,仰天长叹:“哎哟,我的小殿下,您还没弄死她呢?!” 南宫离把药抢过来,却怎么都喂不进去——“李眠关,你不是说她喜欢我、想见我吗?可怎么我一见她就这样了呢?” 小丫头哭卿卿,赖不着别人赖大夫。 李眠关打量着眼泪汪汪的小丫头,怪道:“你俩刚才说啥了?不会又吵架吧?!” 王婉:“将军已经知道殿下看破了她身份。” “啥?!” 安顿好床上的人,大夫心比漫天飞雪还要凉:“将军怕不是存了死志啊。” 小公主想不通,眼泪又叭嗒叭嗒地掉:“为什么?她不是向来最坚强的吗?她不要定北军……不要我了么?” “殿下,将军秉性正直。正直之人,往往也是挚情之人。您若一直装糊涂,她还能陪您一天天得过且过下去,可一旦揭破,她就再也无法面对您了。” “我都说了,没关系,还不成么?”小公主瘪瘪嘴,好委屈,“我们这么多年情份,她怎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不是不相信,而是她心里对您存了一份愧疚。情份越深,越愧疚。” “李,救救她!” 李眠关却摇了摇头:“心病还需心药医——殿下,能救她的只有您。” “我?我能做什么?!”小丫头可怜巴巴,束手无策,“离火太霸道了,上次已经是我能控制的最轻的。再来一回,她受不住……会死的!” “那她就活该死在你手上。”“无良”的大夫眼眸一沉。 当大夫的,见过太多人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早就无动于衷了。 这只哭泣的小兔子,因为拥有一切,所以从不慌张,从不急着长大,也从没想过爱一个人竟是如此沉重而严肃的一件事。 今早,他跟王婉赶到时,映入眼帘是床上血次呼啦的人,还有搂着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公主,伤口包得乱七八糟,人烫成了火球。 这都没断气,也不知她怎么做到的。 “殿下,您是公主,身份贵重,别人不敢对您怎么样,那就会去对付她。”李眠关道,“如果您想好好爱一个人,就必须长大了。” 手里牌够大没用,脑子够才行。 她已经看到,在她拒绝长大的那些岁月里,心爱的人已经支离破碎地伤成了什么样子。如果凡事还是只知道哭哭啼啼地问为什么,她就永远没办法成为那个人的依靠。 爱一个人,小女孩是没有资格的。 爱是勇敢者的游戏。 “我要救她,我有办法!” 小丫头说着,扑腾着纷纷扬扬的绫绡裙乱糟糟地爬上床,掀开被子钻进去,把人裹到怀里,抱住,就像她们从未分开过。 “——离火太盛,她受不了,可我身体没那么烫,不会伤到她。” 这毫无征兆的拥抱惊动了那昏昏沉沉的人。苏唳雪在迷蒙之中喃喃地呜咽:“唔……阿、阿离……跑……” 小公主心头一抖。 久病虚衰出现呓语,称为虚呓,多为神不守舍所致。 嘤嘤呓语,最见人心。 行刑时,她也像这样抱住她。也不知是鞭刑太毒,还是这疯子太担心她,昏沉乱梦里还放不下。 “跑啥跑?什么事儿都没有,你睡你的,我就在这儿,哈……”她将手伸进她掌缝,一点点摊开那紧攥着的手指,疏解她的心。 周身触觉上的温柔爱抚和源源不断的暖意牢牢包裹住了这冷寂凄惶的人,听着女孩子甜甜柔柔的声声安抚,苏唳雪再提不起一丝戒备,一下子松了劲儿。 “婉姐姐,药!” 一碗药顺利灌下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王婉拍拍小公主肩膀,轻声哄:“殿下,您去歇歇吧,我们守她便是。” 不知情的人都以为,将军长年在外征战,两个人一年到头都难得见一回,不至于有什么感情。 然而,眼下这情形跟所有人想的都有点儿不一样—— 熬了三天三夜半死不活的小丫头,死死抓着那半死不活的家伙,一张小脸儿刷白刷白,肩膀一直微微地抖,期期艾艾的,心疼得仿佛要没了命。 就好像,生怕最爱的布娃娃被抢走似的。 “殿下,您总不能一辈子不撒手……” 王婉不禁有些动容。 从没见谁这样痴缠一个人,能折寿的程度。 “母后死时,我撒过一次手——就一次,她就不见了。” 世间人,俱有生死恨,说不上谁比谁更顽固。 当苏唳雪再次清清白白醒过来,一低头,正对上那双黑蒙蒙的眸子—— “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将军,天长夜短,何等寂寞,小女子特来相伴。”她笑盈盈地打趣,“——这几日,我都陪你睡。反正这床有这么大!” “不行……”苍白的人摇了摇头。 “哼,这是我寝宫,轮得到你做主吗?!” “殿下不是说,不会再为臣掉一滴泪了吗?”她叹道。 小丫头眼睛很好看,清澈,纯洁,在阳光下仔细瞧,瞳仁并不是纯黑的,而是继承了她母族的血脉,隐隐透出一抹紫色调,妖娆,魅惑,轻易能望到人心里头。 可现在它们被泪水浸得又红又肿,怕是十天半月都消不下去。 “唔……这可不是一滴!是两滴、三滴……好多好多滴!说!你怎么赔我?”南宫离呲了一下鼻子,搂着腰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以苏唳雪的身手,十步之内生人勿近,何曾被这样圈住过?敢这么整,骨头都要断几根。 她抓着小丫头手腕挣了挣,竟没挣动。 或者说,没法在不伤人的前提下挣开她。 “殿下,您再不松手,臣就……” 然而,娇弱而刁蛮的女孩子似乎吃定了她有顾忌,猖狂地盯着眼前人,得寸进尺:“将军这么和软,是怕伤了我?还是欲拒还迎啊?” “怕伤你!” 怀里人呼地一下恼了。 南宫离笑了一下,仰起头:“就不松,你能怎么办?” 苏唳雪打死都没料到她会来这一出,感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瞪着人,沉声喝道:“撒开!手指头不想要了?!” “哼!将军想揍我吗?揍吧!” 孰料,小公主索性两眼一闭,把头扎进她怀里,耍赖。 “……” 可真闹心呐! “殿下,您这是又发明了什么胡闹的新花样么……” “唔,还真是一个震古烁今的新花样。” 南宫离望着她,心里百般滋味,说也说不上来。 都说至亲至疏是夫妻,那无亲只疏算什么?她究竟能不能给个准信儿,这一出李代桃僵究竟需要假戏真做到什么地步? “将军,我母后和老夫人在没出阁时就是知己,你我也是旧相识。冲着她俩的关系和我俩的情分,就算你这辈子都不能喜欢我,难道有必要跟我这么疏远吗?出于情谊,你怕误了我,宁肯冒风险也要回绝亲事。可我已经决定,将错就错瞒下这个秘密——你欢不欢喜?” “殿下,我、我骗了你……你还管我?!”苍白的人颤声问,神情里闪过一丝悲苦。 “多新鲜哪——我管!我管你!我这辈子打光棍、我不过了,也管你!行了吧?!” 一个人的道德标准如果高于社会平均水平,就难免过得不那么轻松了。看着这家伙愧疚得恨不能自绝于她眼前的模样,南宫离急上心头。 苏唳雪怔了怔:“殿下,你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吗?” 南宫离盯着她:“意味着从今往后,将军的性命、前程、荣辱就都和我息息相关了——你,就是我的责任。” “可殿下该处置我,这才是您的责任。” 欺君之罪,天大的错,灭九族的祸。 国法不可破。 “处置个屁!” 苏唳雪:“……” 以前,小公主太小了,而苏唳雪那时已经是个大人了,还担着教导她的职责,所以看上去就更成熟。南宫离对她永远都是仰视的、敬重的,两个人就像两辈人。 可如今不同了,她已经十八岁,是个大姑娘了,看眼前人自然就不一样了。 “将军,国法虽重,可我心里舍不得你,绝不会把你交出去——关于此,你可以反复向我确认。” 她趴过去,蹭蹭那心思重重的人凉丝丝的鼻子尖,就像年幼时贪玩耍。 上天垂怜,在这什么都功利的年月,还是让她遇到了一个真正可贵的人。她怀着虔诚的心意,用最慎重的方式来对待她——这也是唳雪对待她的方式——坦荡,真诚,磊落。 对于一个长年不习惯人近身的人来说,这举动太过亲密,苏唳雪禁不住惊喘一声。 那双黑蒙蒙的眼睛倏地睁大了,目光里异常炽热:“将军,我……” 夜色撩人,轻易能勾引出一个人心底最隐晦的秘辛。随着越来越强烈的心绪起伏,苏唳雪意识到,那丫头已经不可遏制地动了性情。 “殿下,凝神。您好好看看,我是谁?” 以前,为了掩人耳目,除了月凝霜,她也结识过不少青楼女子,男人们讨论房中事也不避讳她。是故这些年下来,那些玩女人的招数,不想知道也知道了不少。 这娇柔的女孩子,碰一下就得留个印儿,摔一跤能唉哟上大半天,正处在对情欲懵懵懂懂的年纪,几乎任人摆布。 可她不是兄长。 “我知道你是谁……”霸道的小公主固执己见。 苏唳雪还想说什么,却猛地打了个寒战,一时又不要命地咳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床上人被咳嗽激得剧烈地颤动着,几乎要从她怀中跳出去,南宫离顿时慌了神:“唳雪,你、你别生气……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 一抬头,却见那困苦难当的人已然又在她怀中昏死过去。小公主霎时心如刀绞,疼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屋外,雪已经停了,月光如水。可这个人身上还沾着漠北风雪的寒意,怎么都暖和不起来,绷带下废墟一样的伤口,隔着宽袍锦裘和两层厚实的冬衣依然深深刺痛她的指尖。 心者,君主之官,一主血脉,二主神志。阳毒在脏,心有病变,则见高热神昏,甚或谵狂锥痛,以致因惊而悸,心摧欲厥。 若不是鞭笞太苦,加上寒毒攻心,她岂会折损得这么厉害? 早晚有一天,她要杀了南宫瑗。 第二天,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子,苏唳雪就醒了。 一扭头,身边的女孩子却还困兮兮的似乎没睡够,迷迷糊糊地蛄蛹了两下,又将她胳膊捞过来,抱着,撒娇似的蹭。 阳光经过帘子过滤,变得又静又柔和。肩头的人,真像以前小时候在家养的小兔子。 “殿下,往里边来一点,别掉下去。” 她把人往身前拢了拢。 那手感,就好像拾掇一只软萌萌的兔子。 “唳雪,别再这么吓我了……” 她闭着眼睛,苏唳雪闹不清她是跟她说,还是说梦话:“殿下,您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唔……” 苏唳雪:“……”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王婉来了:“将……” 苏唳雪赶忙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噤声,而后,又指了指南宫离。 王婉定睛一看 ,小公主抱着人家胳膊已经睡糊汽儿了,哈喇子都流人家身上了。 她忍着笑,找了块帕子递给苏唳雪,叫她擦一擦,轻道:“这些天,殿下照顾您确实辛苦了。” “是啊,难为她了。”苏唳雪轻轻抚了抚酣睡中的小丫头,神情里满是歉疚,“她从小娇养惯了,哪是个照顾人的啊……” “将军,或许殿下比您想得要有本事得多,您没必要总是这么担心。”王婉道。 苏唳雪想了想:“这话我好像也听李眠关讲过——为什么?你们居然都比我对她有信心。” 第22章 勇往直前的人永远有资格对袖手旁观的人表达愤怒 “您这种人,本事太大,习惯了保护别人,对一个女孩子的能力缺乏客观的评价视角。” 王婉道。 床上人愣了一下,莞尔:“里正大人还是这么犀利。” “下官犀利是因为这世界错误太多,人却知错不改。”王婉道。 “这些天,我也在想,休书的事是不是我草率了。”苏唳雪轻声道,“虽然殿下长大了,可我总觉得她还是那个七八岁的小丫头,需要我教,需要我保护,需要我替她做安排。小时候,将军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宠爱她,可宠爱并不等于尊重——究竟怎样才算是尊重她呢?难道我可以说,因为是为了她好,就能够不讲究方式、忽略她的感受吗?” “将军,下官不明白,如今殿下眼里全是您,这难道不是苏家最好的保障吗?您明明可以全身而退了。凭驸马身份,后半辈子在家啥事不干,也能衣食无忧,何苦要当这定北军统帅,受昏君猜疑、小人鞭挞?” “你想得太简单了。”床上人却摇摇头,“如果单凭一门亲事就能高枕无忧,沈将军就不会那么惨了。” 镇南军副帅沈骁的夫人是熠帝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南宫离的姑母。夫妻二人伉俪情深,却还是避不开灭顶之灾。 “沈家谋逆,给陛下心中留下了巨大的阴影,此后,挖空心思、千方百计削弱武将。如今,镇南军已荡然无存,定北军欠饷缺粮,逼得许多将领都辞官了。依靠武力开国的大熠,尚武精神已然丧失。武帝年间,鼎盛时期的定北军甚至敢放突厥骑兵长驱直入二百里,照样一锅端。可现在不行了,许多地方军都缺乏战场磨砺,不敢战也不能战,只好擎等着人来救。这种情况,你让我怎么身退?” 王婉垂眸:“将军,您是个傲气的人,打仗从来没输过,将士们跟着您也痛快。可这两年,漠北很太平,许久不打仗了,难道您就不能放松一点?用得着这么拼吗?” “我没有在拼,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标准做事情。他们说,我戾气太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呵!常事,这话我岂会不知?可如果所有人都觉得,定北军可以输一次,输一次也没什么,那么,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赢是必须的,甚至赢也远远不够,我们必须强大到让敌人不能打、不敢打,才算真正赢得和平。这丫头说,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可这从来就不是我的追求,也不该是一个军人的追求。虎伺狼环下,一个富而不强的国家注定要挨打。摆在朝廷面前的并不是什么安康盛世,而是一个金灿灿的烂摊子。燕云十六州经过两代君王还没收回来,西南八百里边境线已经不清不楚搁置了一百年,可朝廷就像一个扶不起的阿斗。你觉得我们能放松吗?敢放松吗?” “将军,您这论调在别有用心之人听来,等于是藐视皇权。” 锋利的人眉目尤烈:“难道这不是事实吗?前朝哀帝在位期间,整个大熠死了一半人口,皇权又有什么英明可言?!” 勇往直前的人永远有资格对袖手旁观的人表达愤怒。 腐朽并非只代表衰败,就像埋藏地下古物,岁月的痕迹也可以为它添加一层神秘的权威色彩,这就是皇权迷惑人的地方。 但被血色染过的眼睛,能抵御一切诱惑。 忽然,怀中传出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将军,别怕,以后绝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 不知何时,南宫离已经醒了。她一直没吭声,静静地听她说话。 父皇在很多事上都很昏聩,但有一句话说对了——苏家的将军都有一副硬骨头,宁折不弯,宁死不降。 “殿下,一般公主听到这话,第一个念头便是治臣大不敬之罪,甚或疑我有谋逆之心也不为过。”苏唳雪看着她,说道。 “那将军为何要说给我听呢?” 她明知,她随时可能醒来。 那双锋利的眸子垂落了,忽地添了愁:“因为臣贪心,不仅希望殿下为臣保守秘密,更希望殿下知我信我,看清楚我。” “好呀,那我就好好看一看,我的将军有多俊俏。” 南宫离笑嘻嘻地回应着,抬起手轻轻拢了拢眼前人额前被冷汗浸透的碎发。 那里头,又有几缕泛白了,而当事人自己还不知道。 苏家忠勇传家。 生死不避,是为勇。 这个人,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远比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可她有伤,得宽心。 “我知道,你不好过……身上不好过,心里也不好过。”她道,“唳雪,坚强点儿,啊。” 那憔悴的人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世道真是变了,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娇滴滴的小丫头跟我说坚强了?” “嘻嘻嘻!” 阳光洒满窗棂。 “臭小子!区区几鞭子,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反了你了?!” 突然,门外一声炸雷。 苏老夫人一手提枪,一手提溜着嘀里咕噜满地滚的小娃娃,气势汹汹地杀进公主殿。 “你卖几天惨,叫我在陛下那儿讨个说法就行了。这装病还装上瘾了?!” 母亲大人的杀气比漠北的白毛风还恐怖。 南宫离赶忙将苏唳雪扶起来。 “哟,殿下在啊?” 一见小公主,苏老夫人收了气势,笑眯眯地见了个礼。 转眼,又瞪着那“赖床”的家伙数落起来:“殿下是女孩子,一个人背井离乡,千里迢迢远嫁到凉州那鬼地方,离开父母、亲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又摊上你这么个凶巴巴的驸马,还有比这更倒霉的事吗?!堂堂大熠公主,想要什么样的驸马没有?你区区一个边军将领,又闷又无趣,一点儿也不会讨女人喜欢,人家大发慈悲下嫁你,你就该好好待人家!你倒好,还敢写休书?!你跟我商量过吗?你这个不孝子,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老夫人越说越来气,将南宫离一把拉到身旁,护着:“囡囡啊,你放心,今天嬢嬢给你出气。以后,我不发话,谁都别想赶你走——臭小子,胆儿肥了!我还没死呢!将军府还是我当家的,轮不着你做主。你不想待,滚!我跟囡囡住!” 将门出身又嫁入将门的老夫人,把阵前骂战的功夫全使出来了,这一通输出顷刻间席卷全场,杀得片甲不留,叫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也无从招架。 “嬢嬢,嬢嬢!您别骂她了……我挺喜欢她的……”小公主摆着两只手,期期艾艾地求。 “傻孩子,你知不知道?雪儿就是他害死的!他害死的!——你居然还护着他?!” 老人家气得直打哆嗦,指着床上苍白的人,嗓音悲愤、沙哑。 苏唳雪张了张嘴,还是垂下头,一声也没吭。 南宫离走过去,轻握起她的手,就像小时候:“我既嫁了她,又如何能不护着她?” “囡囡,这小子那么对你,你这就原谅了?”苏老夫人瞧着她们。仿佛看到了一只大灰狼在哄骗小白兔。 “娘,孩儿知错了,以后绝不会了——您就原谅我这一回吧!毕竟,我也是个孩子嘛。” 苏唳雪被南宫离捅了捅,赶忙乖巧道。 “你别跟我撒娇!”苏老夫人心里一阵起腻,嫌弃道。 而后,她把手边牵的小娃娃丢出来,扔给她们:“喏,你们拾回来的小崽子。” “娘,您怎么把绒小姐带过来了?!” “那怎么办?让这小东西在家等死啊?”苏老夫人骂骂咧咧地道,“成天到晚哇啦哇啦地哭!你俩倒好,新鲜没两天,转脸儿撒手就不管了——你们想干什么?我管吗?!” 南宫离做错事似的,吐吐舌头,赶忙把小丫头接过来。 老夫人继续道:“我告诉你们,养女孩和养男孩可不一样,养女孩麻烦着呢!这么大点儿的小丫头,一刻也离不了人,就怕一不留神被谁给欺负了。你俩可上点儿心吧!” 一听这话,小公主哆嗦一下,忽地没了笑容。 苏老夫人以为,她是想起了那天差点儿被太子欺负的事,吓着了,赶忙柔声安抚:“囡囡别怕哈,以后啊,我让这臭小子天天回家看大门,绝对没人敢欺负你们!” “嗯,谢谢嬢嬢。”南宫离抿抿嘴,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苏唳雪瞥见,南宫绒脖子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捞出来一看,竟是一把小巧的长命锁,黄金打制,样式古朴,看上去很有些年头。 “娘,这不是我……妹妹那把长命锁吗?” “你还记得啊?!”苏老夫人睨着“儿子”,没好气道,“这小丫头没娘,什么东西都没人置办。我一时也来不及弄新的,就把你妹妹小时候用的东西翻出来挑了挑。” “这锁我都不知道扔哪儿了,没想到这么多年,您还一直收着。”苏唳雪道。 “哼!雪儿的东西,你巴不得眼不见为净——你烧她嫁衣那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简直岂有此理!” 苏老夫人想起那件事,又来气了。南宫离和王婉见势头不妙,赶忙拦:“哎哎哎……嬢嬢,您难得来一趟选侯城,要不要我陪您逛一逛?” 然而,老人家却摇摇头,道:“不用,囡囡有心了,我这便回去了——年纪大了,喜欢清静。再说,雪儿一个人孤孤单单在家里头,我得回去陪她。” 这话里,有铺天盖地的痛。南宫离和王婉齐齐回头,望向榻上沉默的人。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轻声道:“娘,您路上慢点,我让唐云送您回去。” “哼!” 老夫人背对着床榻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南宫离惴惴不安地坐到苏唳雪身旁,以为她又要发脾气,可提心吊胆等了好久都没动静。 “唳雪,你别生气……嬢嬢她不知道……”她讷讷。 孰料,榻上的人竟笑了一下:“我生哪门子气?不知者不怪嘛。再说,是我瞒了她,她怎么对我都是应该的。” 王婉吐了口气,好不容易从方才那阵“腥风血雨”中缓过神儿来:“将军啊,你们家家风可真够另类的,当娘的居然这么偏心眼儿,喜欢女儿?!” “因为苏家的儿子要上战场。”苏唳雪道,“平日里不过分亲近,就不至于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时候太伤心。” “可是,这不是折磨活人吗……”王婉轻声叹道。 这世道,没有一个人能好活。 几天后,苏唳雪跟南宫离来向熠帝辞行。皇帝令内务府在后花园办一场送行宴,意在修复太子跟苏家的关系,还邀请各国使臣一同列席,以示重视。 然而,没等宴席开始,又出了岔子。 “南宫离,我跟你拼了!” 后花园四下无人,孙瑾拔出发簪,突然朝着南宫离刺来。 苏唳雪上前一步,轻易便将她截住。 不料,眼前的女子诡异一笑,突然拿指甲扯碎了胸前的小衫,高声嚷道:“救命啊!” 众人围上来,只见黑衣黑甲的将军拽着衣衫不整的贵妃,正欲轻薄。 南宫离扶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孙瑾,你嫁过人,残花败柳,还装什么贞洁烈女?!污蔑人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 “殿下,不许这么说。”苏唳雪沉声。 “你搞没搞错?我在帮你!”南宫离万分诧异。 黑衣黑甲的人看她一眼,却道:“可殿下此言,侮辱的是全天下有类似经历的女子——那些为生活所迫改嫁的女子、懵懂无知被哄骗了身子去的女子、受到强迫而遭了侮辱的女子……她们本不该因不幸的境遇变得低人一等、受人唾弃,尤其是一国公主的唾弃。” “孙瑾可不是那些可怜的无辜女子,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烂女人!”南宫离道。 “殿下,您扪心自问,轻易出口的谩骂,究竟是为帮臣,还是贪图一时无聊的痛快,以自己的幸运,高高在上诋毁旁人的不幸?” “你说我高高在上?说我无聊?——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才高高在上!你才无聊呢!” 她哭起来。 第23章 这个国家已经将伪善发扬到了最高层级 自从太子哥哥进入她,此生便注定夜夜噩梦。这自以为是的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就只会劈头盖脸地骂人。 太子捉住苏唳雪,闹到熠帝跟前。 是非曲直,皇帝心里明镜似的。可太子是他亲儿子,贵妃肚子里还有一个。还有列国使臣……若传出去说,大熠将军调戏后妃,他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天家威严何在? “苏将军,你可知罪?”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瞥了一眼南宫离。 这种事,身为将帅,她立场尴尬,为自己辩护很容易越描越黑,需要旁人相帮。 然而,小公主气呼呼地扭过脸去,不理她,看样子是记仇了。 太子不依不饶:“父皇,定北军近年来嚣张跋扈,其统帅风流无状,大熠人人皆知。如今竟敢胡闹到贵妃头上,若不严惩,将来放虎归山,必成大患。” 苏唳雪只好道:“陛下,臣没有。贵妃拔下簪子欲行刺公主,臣只得出手回护。” “那簪子呢?”熠帝道。 苏唳雪将簪子呈上,皇帝看了一眼,扔到一旁,喝道:“大胆贵妃!还不知罪?单凭这枚簪子,朕就能定你一个谋刺公主的罪名。” “陛下,妾妃冤枉啊!这簪子是将军调戏妾妃时,从妾妃头上拔下来的。陛下,妾妃怀着您的骨肉,万分小心还唯恐不及,将军身手卓绝,一直陪在公主身边,妾妃怎会自不量力干那愚蠢之事呢?唔……好疼……” 孙贵妃捂着肚子,楚楚可怜地跪下来,刚说没两句,似是受不住,泪眼涟涟地呻吟起来。 太医院掌院跟头咕噜地上前请脉,磕头禀告:“陛下,贵妃娘娘身子娇弱,方才将军举止粗鲁无状,怕是娘娘受到惊吓,动了胎气啊!” 熠帝招了招手,示意贵妃坐到自己身旁,偏袒之意昭然若揭。 “苏嘲风,胆敢伤及龙种,你还不知罪吗?!”太子得意地斥道。 “调戏贵妃,伤及龙种,苏将军,你是要谋反吗?”熠帝托起爱妾纤弱无骨的柔夷,边把玩边道。 谋反这种罪,丹书铁券也保不了。 苏唳雪望着视面子胜过公允的帝王、跳梁小丑般的太子,还有满朝唯唯不言的文武百官,心底一片悲凉:“陛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没有的事,臣不会认。” 这个国家已经将伪善发扬到了最高层级。朝堂上,蠢货太多,聪明人也装蠢,让大傻帽儿还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这就是她跟父兄、还有定北军三十万将士日夜效忠的荒唐朝廷。 可放眼古今,哪朝哪代不荒唐?万千风云过眼,英雄辈出,世道还是该乱就乱。 算了,没意思。 早点死,还能给那小丫头一个交待,不至于误了她终生。 “殿下,保……呃……” 她笑了一下,却又冷又苦,一个“重”字还没出口,身影晃了晃,冷汗先出来了。 南宫离心里咯噔一下,跑过去托住人:“父皇,她大病初愈,不……” 整肃的人却皱了皱眉,轻轻挣开她:“殿下,臣无碍。” “你……” “殿下,各国使臣都看着呢,您难道想让他们知道,臣是个病秧子吗?”苏唳雪偏过头,悄声道。 “你都要被赐死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那双墨色的眸子沉了沉,一字一句道:“就算死,臣也要让他们害怕!” 处在这个位置上,不能叫人察觉出一丝怯弱,尤其是敌人。不然,他们就要来欺负你了。 断魂枪只是一杆普普通通的乌铁缨枪,是苏家历代先祖的英魂为其壮名,终成震慑敌军的图腾。 苏家的将军,死不倒架,余威尤烈。 她扑通跪下来,裙摆上精致华贵的绫绡纱纷纷扬扬铺了一地:“父皇,将军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孙贵妃意图行刺,您要为儿臣做主啊!若您不信,非要赐死他,那就把儿臣一同赐死吧。同为亲人,父皇信太子哥哥和孙贵妃,却不信儿臣——失信于父皇,儿臣宁愿一死!” 小姑娘又任性又刁蛮,公然将帝王的军。 苏唳雪想,这丫头似乎总是这样,上来一阵儿招人儿疼得不行,下一阵儿又叫她气得眼冒金星……就算下辈子再身经百战一回,都接不住她出的招。 “皇妹不顾是非,着意护短,难道想同罪臣连坐吗?”太子袖袍一甩,斥道。 “南宫瑗,你可真不是个一国之君的料。”小公主睨着那自恋的垃圾,骂道。 全场哗然。 “放肆!南宫离,你还有没有长幼、有没有尊卑了?!”气急败坏的太子抡圆了膀子,照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嫩生生的脸蛋上就是一巴掌。 南宫离没躲。 这个恃强凌弱的废物太子,没有半点才干,只会用吼叫来装腔作势,拿虚话把她唬得团团转。 十三岁时,她害怕。 现在不了。 突然,视线里出现一个墨色的影子。 黑衣黑甲的人挡在她面前,遮住挥来的噩梦。 “苏嘲风,让开!” 苏唳雪拱手,道:“太子殿下,此事皆因臣分寸有失,与公主无干。若您念在手足之情,稍加宽宥,先皇后在天有灵,一定会十分感激您。” 这话一出口,引得不少人动容。 皇后简裳薨逝后,熠帝不是没起过另立新后的念头,可无论提名谁家闺秀,朝堂上都争议四起,民间也忿忿不平。 曾经沧海难为水,谜一样美丽的女孩子,没有人说得清她究竟是何来历,姿色似妖如仙,艳绝九州,如烟如雾,如梦如幻,曾令多少王孙公子一睹芳容,禁不住销魂荡魄。 一个妩媚之至的名字,一个妩媚之至的美人,是所有大熠百姓心目中最皎洁的明月光,无可替代。 “离儿,朕不是不信你。可一面之词,难以服众。”熠帝看着自小没了娘的女儿,心里一时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松开了孙瑾的手。 “父皇,儿臣说的都是实话!”南宫离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也看到了。”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个娇蛮的声音,汉话说得尚且还有些磕绊。 阿依莎抚弄着乌黑顺长的麻花辫,歪着头冲苏唳雪灿烂一笑:“上将军,好久不见。” “她是谁?”南宫离站起来,盯着靓丽而不见外的女孩子,好奇道。 苏唳雪:“殿下,这是回纥小公主,阿依莎。” “呀!你记住我名字啦!”异族女孩子笑容明媚,犹如皇冠上最璀璨的宝石,映亮了整个宴会场,刺绣繁复的百褶裙,下摆刚过膝盖,那双精致漂亮的马靴,一走路就嘎达嘎达地发出欢快的响声。 她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到苏唳雪面前,调皮地一探身:“上将军,你清减了!莫非大熠水土不养人吗?不如你跟我去回纥吧!我叫人给你猎来最肥美的牦牛、最鲜嫩的羊羔,保证将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多谢公主美意。”苏唳雪客气地笑了一下,往后微微仰身,躲开肆无忌惮欺近的女孩子,“臣在故土都不能白白胖胖,若去国怀乡,只怕会更难捱。” “什么东西?听不懂!”回纥小公主一挑眉。 “她说不会跟你走!”南宫离气道。 苏唳雪轻轻叹了口气:“公主,您方才说不是一面之词?何意?” “很简单,那事我也看见了。”飞扬跋扈的女孩子道,“孙贵妃拿着簪子要刺她,然后被你截住了。” 太子打断道:“阿依莎公主,您方才不是一直在前厅跟本宫游览殿宇吗?何时分身去花园了?” “就是……就是……”阿依莎一下子被问住了。 “父皇,没想到,苏嘲风不仅意图谋害皇嗣,竟还与回纥人勾结,妄图脱罪。”太子喝道,“其行嚣张根本没把大熠国法放在眼里、把您放在眼里,当以谋逆罪论!” “哎哎哎,什么嘛?!我只不过路见不平,帮个忙而已,什么时候勾结了?!”异族小公主慌了神,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苏唳雪掀起衣袍,跪下:“陛下,此事与二位公主俱无干系,她们只不过想帮臣,还望陛下明察。” “帮忙?”太子冷笑道,“苏将军魅力不小啊,叫别国公主都为你说瞎话?” “我不帮他,难道帮你这个难看的猪头?!——我瞎吗?!”暴脾气的异族小公主气不打一处来,跳着脚骂。 “苏将军,朕也听闻你风流,可你身为一军统帅,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收敛一二吧。”熠帝道。 苏家的将军天生一张能让女人心动的俊秀样貌,每次英雄救美都惹一身风流债。龙泉岭大火,八岁的小娃娃被他训得一路哭着跑回家,十年后还死活要嫁,还有女军医、女里正……如今又摊上个异族公主。 再这么下去,定北军赫赫铁血,早晚得被将军府的风流佳话抻软了腰。 阿依莎走到御座前,以手按心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尊贵的大熠皇帝,这俊俏的人儿杀了怪可惜。请求您,将他赏给我带到回纥去吧。” 帝王眉目一沉:“公主,你是打算把朕的将军带走,反过来与朕为敌吗?” “尊贵的陛下,一个国家的公主可以被送去邻国和亲,为什么将军就不行呢?”阿依莎眨眨眼,道。 熠帝凤眼眯了眯:“你的意思是,该不会想让苏将军去回纥和亲吧?” “陛下圣明。”回纥公主鞠躬,莞尔。 “不可能!”南宫离一下子急了眼,“她是我的人。” 阿依莎缓缓转过身,挑衅道:“你的人,你护得住吗?你们大熠人真奇怪,只喜欢儿子,就算儿子是个废物也比女儿强——小公主,你父皇不在乎你,更不在乎你身边人。跟着你,他只有死路一条。” 南宫离:“……” 惨烈的事实胜于雄辩,令人哑口无言。 苏唳雪掀起衣袍,跪下:“陛下,臣是大熠的臣子,死也不会去别国。” 熠帝摩挲着拇指上苍翠的玉扳指,幽幽地道:“苏将军,若回纥公主没提这茬儿,朕还有几分信你。可现在,要朕和满朝文武如何信你并无私通邻国、跟回纥王室暗通款曲呢?即便你没有,定北军三十万人,你能保证个个都干净吗?” 那双锋利的眉目垂落了,睫毛在眼底打上一层浓重的阴影:“陛下如何才信?” “你自裁吧。” 无情的帝王瞥了一眼龙座下跪着的挺拔修长的身影,轻飘飘扔过去一句话。 自以为英明神武的君王,可以容忍无能、懦弱、没主意,但不能容忍不听话、不顺从、不心甘情愿向他低头的臣子。 别看这年轻人跪在那儿,却比站着的人还多几分傲气、几分张狂。那些傲气和张狂藏在心里,没想示人,却叫多疑的皇帝无法忽视。 苏家的将军都是硬骨头,他们打仗不是为了君王,是为了苍生。 所以,他们都该死。 苏唳雪闭了闭眼,缓缓抽出那把从不离身的精巧短刀。 “疯子,不要……”南宫离冲过去。 “别动!” 长风掀起衣摆,比火还烈。 墨色的人将利刃抵在颈间,感受到锋刃下一耸一耸的波动。 这几日,那丫头总在夜晚无故惊醒,惴惴地去触摸她的颈,寻找这代表生命的波动。 昏沉中,她张不开眼睛,也说不出一句话,但什么都知道。 “殿下,臣此一生,俱无所愧,唯一愧对只有您。我死后,您就将臣一把火烧了,一捧灰扬了,出出气吧。” 将军的灵魂比衣甲冷,屠戮同类毫无一丝波澜,对自己也不手软。 “疯子,疯子……求你了!求你了!” 绝望的小公主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半大的小女孩,没见识过风浪,不知世间有一种女子,目光比雪冷,比生死更悚然。 苏家的将军个性刚强,用情淡薄,不听话、不服气、不示弱。处在那个血雨腥风的位置上,这样绝对的性格保护了她,也成就了她。 可一个如此强硬的人,为什么抱在怀里的时候,却让人觉得那么纤弱呢? 这起起伏伏的一身病骨,叫她如何舍得。 “等一下!” 南宫离唰地拔出什么—— “你要死,我陪你!” 苏唳雪凝眸,竟是她那把遗失了许久的军刺。 这丫头居然又来这套?! 第24章 只有大狗熊才这么抱人呢 “臭丫头!你出息了?——给我放下!”黑衣黑甲的人沉声喝。 “我不!” “你……” 苏唳雪只好先妥协,将自己的短刀落了,看准时机,三两步抢过去,夺下了她手里可怕的凶器。 “来人!把他给我绑了!”太子喝道。 金吾卫一拥而上,将苏唳雪手臂反扣住,拖到外头。 御花园里有一处矮桩沙地,有时会绑些小兽绕着圈子跑,供熠帝和王公贵族射猎消遣。 太子在苏唳雪膝窝处狠狠踹了一下,那修长的身影倏地矮下去,狼狈地跪倒在沙子里。 太子将她缚在矮桩上,犹如玩弄猎物。而后,令旗一挥——“放箭!” “不要!” 南宫离冲进射猎场。 自打那家伙写休书、彻底放弃她那一刻,她就打定主意,与她一辈子恩断义绝。可只要一见到人,却又婉软顾惜、怪怨不能了。 太子之命不可违,羽箭纷纷离弦,但没有一支对准目标,软绵绵地射出去,轻飘飘地荡过衣边,连松软的沙地都扎不透。 金吾卫虽隶属提督府,不受军部辖制,但也都是血性儿郎。将军早已在大熠百姓心中奠定了不可撼动的地位,叫人从心底里钦服、敬重,是绝不肯与他动手的。 “把她拉开!”南宫瑗咆哮道。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 想杀人想红了眼的太子恶狠狠道:“本宫乃当朝太子,难不成你们想造反吗?!” 他们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殿下,别让兄弟们为难了吧……” “殿下,松手吧。” “殿下,您这么做也没用啊……” 小公主紧紧搂着那受尽屈辱的人,死活不撒手,哇哇哇地哭成了一只大花猫。几个大男人在旁边围作一团,你推我搡,拉拉扯扯,场面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只有小女孩护一件东西才这么执拗,这么拼命,这么不要脸面。 总不能来硬的吧。 “拉开!给我拉开!你们这帮废物都在干什么!”太子瑗暴喝。 “呃——!” 挣动间,冷不丁的,苏唳雪整个人忽地一颤,脸色唰地就白了。 一抹雪色如光影变迁般地,自她发旋顶部落下,缓缓扩散开来,赫然映入所有人眼帘。 “将、将军……” 大家心头一揪,感到某种震撼人心的悲愤。 朝青暮雪,病摧疾损;年少白发,命无团栾。这战场拼杀的人,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烈性子,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折辱? “疯子,疯子!你看着我,看着我——没事的……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跟你保证过,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怎么就是不信我呢!” 死去活来两三番,她心力早已枯竭,半点刺激也经受不得。如今,仅剩最后一口气也再固不住,一下子全散了。 只怕,要出事。 “哭什么,不许哭……” 苏唳雪觉得有些困,渐渐睁不开眼睛,听着耳边嘤嘤嗡嗡的哭闹声,心里有些烦躁。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眼泪,讨厌自己的,也讨厌别人的。 可老天爷偏偏叫她摊上这么个成日里拿眼泪当饭吃的小娃娃,还又欠了人家的,叫她打不得、骂不得,只好耐着性子、柔声细语地哄。 “哟,今儿这御花园可真够热闹的,叫老太婆好生开眼呐!” 忽然,不远处乌泱泱走来一大群人,中间一位年迈老妇,雍容华贵之气象更胜帝王。 “皇奶奶?您怎么来了?!”南宫离万分惊诧。 太后年过六旬,身体常年抱恙,一直在后花园的佛堂里调养,足不出户。南宫离长这么大,只在母后丧仪和自己去年启程去凉州前拜见过老人家两回。 皇太后瞟了瞟这一地狼藉,便心中有数,瞥了一眼小孙女怀里奄奄一息的人,淡淡地道:“离丫头,把人带我那儿去。” “皇祖母,那家伙犯的是通敌叛国的大罪,不可轻饶啊!”太子不甘心地喊。 “孽障!本宫的懿旨,皇帝都不敢说半个不字,太子是想忤逆本宫吗?”太后斥道,“瞅瞅你弄的这乌烟瘴气,真糟蹋了我这园子!” “儿臣不敢……不敢……”南宫瑗赶忙磕头告罪。 太子对外一直以仁孝着称,倘若被扣上个忤逆长辈的罪名,可就全完了。 迷迷糊糊中,苏唳雪感觉自己被放进一张躺椅里,日色纷杂中,她隐隐约约分辨出眼前似乎有一个女人,身材很苗条,像影子般摇曳不定,得多看一眼才能确定那不是影子。 突然,她反手抓住那正在搭脉的纤纤的手:“你!” 那女人正是月凝霜。 “不愧是出生入死的大将军,果然硬气,疼得眼都发直了,却还不肯昏过去。老身佩服!” 珠帘外,传来一个威仪慈厚的声音。 “太后?” 苏唳雪吃了一惊,正要起身见礼,却被南宫离死死摁住。 “皇奶奶,你看她啊!” 小公主扭过头,冲着老人家撒娇似的怨。 隔辈亲这种普遍的人间真理,即便天家也不例外。皇太后一见小孙女担心地那样子,慈爱地一笑,隔着帘子摆摆手:“罢了。苏将军,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云姑娘是南诏使节团里的医官,出身南疆药阁,医术天下无双,扎了三天针,开了一副药,便医好了本宫十余年的腿疾。让她也给你看看吧。” “云姑娘?”苏唳雪眯了眯眼,睨着身边的女子,质疑道。 月凝霜早料到她这反应,淡定地浅浅一揖:“将军,小女子云逐雪,乃南诏女王陛下的医官,此次随使团……” “你来大熠干什么?”黑衣黑甲的冷冷地打断。 月凝霜,云逐雪,她还挺会起名字。 女大夫掏出一方小巧精致的锦盒,打开来:“将军,小女子此行是向大熠御医学习医术,并带来了南诏向大熠进贡丹药。譬如这一颗,就是专治您这种火毒攻心、虚劳过损之症的。” “火毒?云大夫,您会不会诊错了?她不是寒毒吗?”南宫离眨眨眼,怪道。 月凝霜欠身,向她行了个礼,道:“回殿下,这两种伤病在将军身上都存在——寒毒是新症,火毒是沉疴。将军的咳嗽也是火毒闹的。” “我以为,治好她的寒症就可以了,这怎么还添了火毒呢?”小公主立刻担忧起来,紧紧抓着躺椅里的人,心急如焚,“——疯子,你这些年究竟遭了什么罪啊!” 苏唳雪皱皱眉,推开月凝霜手里的锦盒,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手,安抚道:“殿下,臣没事,别听那庸医瞎说。” 清妍的大夫冷哼一声:“将军,照您的状况,用不着我这庸医,不出三日您自己就去见阎王了。” 苏唳雪转过头,漠然道:“三日后我死不死,另说。可若吃了你的药,你恐怕接着就要说,此药得日日服用,否则就会死得很难看——你以为,我敢死一回,就不敢死第二回吗?” “将军,您想多了。此乃进贡之物,太医院细细验过,若有问题,我脑袋早就搬家了。” 月凝霜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 下毒那事确实是她做得过分了,可十年相随,难道还不能抵偿一二吗?难道就非得形同陌路、势如水火吗? “将军,我知道,以前许多人、许多事都让您失望了,但我恳求您,再信我一次,行吗?” “听着!回去告诉你们女王,我宁可见阎王,也不会受你们摆布……咳!咳咳咳咳……” 暴脾气的家伙气上心头,猛地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怎么可能忘记呢?这心狠手辣的女子叫她吃尽了苦头,几乎痛断了脊梁、疼绝了心气。 现在,她竟又要用那非人的手段来折磨她了,一步步褫夺她的骄傲和尊严,豢养成供人摆布、摧残的玩物,享受她沦为奴隶的痛苦和臣服,就跟龙华殿里那个内心扭曲的变态一般无二。 南宫离吓坏了,抄起丸药,急慌慌地就往那固执得不要命的人嘴里送:“疯子,我知道你生气,他们不该那么对你……怪我!我没把你护好……呜呜呜……可你身子要紧啊!你听话,别较劲了,成不成?成不成……” 这个人身上隐隐透出凌厉而生涩的血腥气,恐是旧伤崩裂了。 那身衣甲,凉透了。 可她还不敢卸她的甲。 “将军,就凭您现在这副身子,我若想您死,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了。”女大夫一挑眉,将手有意无意地搭在哭泣的小公主肩头——“或者,让您死得更痛苦一些。” 她掌中闪过一枚银针。 苏唳雪倏地脸色一变,浑身血唰地沸腾,拼尽全力挥手将小丫头扒拉到一边:“你……你好狠的心啊!呃——!” 这虚透了的人哪还经得起这么抖搂,禁不住心绪激荡,“哇”地一下呛出一大口血来。 “将军!” 哭咧咧的女孩子连滚带爬地扑回去,也不管她一身腌臜,眼泪汪汪地抓着人不放。 “行了,把药给她喂下去吧。”月凝霜手腕一抖,收了银针。 “你这庸医!你对她做了什么?!”南宫离扭过头,大吼。 “殿下莫急。”月凝霜揖了揖,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将军心思重,日久天长,积郁成疾,方才又受了些侮辱,一口坏血堵在心脉里,把一身气血行摄都截停了,若再不逼出来,人就完了。万幸现在瘀血清出来,便有缓了。” 小公主渐渐听懂了,瘪瘪嘴:“那……那你干嘛不提前说一声啊?吓死我了!” 月凝霜微微一笑:“殿下,说了可就不灵了。” “哼……”小公主拿手背抹了抹眼泪,好歹止了埋怨。 总体而言,她不是个不讲道理的刁蛮公主,也明白人家大夫是在救人。 她只是见不得那个人受苦而已。 “殿下,只是一口血,您别哭了……别哭了……” 苏唳雪咽下嘴里苦涩的血气,柔声安抚。 “不想我哭,那你就把药吃了。” 小丫头把药丸又擎到她面前,委屈巴巴又颐指气使。 苏唳雪望望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过头,含住她指尖捏着的丸剂,吞下去:“可以了吧?” 女孩子破涕为笑,又把茶杯端过来:“乖,再喝点儿水。” “哎!”月凝霜忙抬手阻道,“殿下,寒症之人不可饮凉物。” “唔,这样啊……”小公主垂下头,默然片刻,忽地又将杯子擎起来——“不凉不凉,你摸!” 月凝霜一摸,嚯!还真是热乎的,不免感慨到底是天家富贵,数九寒天,暖炉热茶取之不尽,三伏酷暑,冰沙凉饮用之不竭。 苏唳雪将杯中水饮尽,见小丫头仍闷闷不乐,怪道:“殿下,臣都已经听话了,您怎么还哭丧个脸呢?” 月凝霜无奈地量她一眼,幽幽地道:“将军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吧?” 躺椅里的人垂眸,沉吟片刻,将小公主扳过来,在那双懵懂而魅惑的瞳仁里寻自己的影。而后,抬起手扥下一缕头发,搁在掌心。 “哎!” 南宫离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家伙竟是拿自己眼睛当镜子了。 可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缕头发颜色黄白灰败,赫然呈现出一种不可逆转的枯衰之态。 “嗐,我当什么呢!早晚的事……”苏唳雪咧咧嘴,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不过一副臭皮囊,没什么好可惜。” 突然,毫无征兆地,小小的女孩子扑过去,一把将人抱住,一身热闹繁华洋洋洒洒地泼散开,霎时淹没了那个寒凉的身影。 神思恍惚的人眼前一花,只觉得满目姹紫嫣红,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逮了个正着。 “殿下,您……” 只有大狗熊才这么抱人呢。 “将军,这样你暖和点儿了吗?”她轻声道。 过刚易折,关键就在于一个“过”字。这傲气的人,从不缺乏对抗外界的力量,可这种力量也将她置于木秀于林的一片险恶地。 第25章 弧矢之利,以威天下 “殿下,臣这样子……是不是很丑……”苏唳雪闭了闭眼,闷哼道。 她知道自己性格不好,此番重逢,千方百计想努力给小丫头留个好印象。日后,无论生死,只要这任性的女孩子还能记着自己一点儿好,就总不至于太苛待将军府和定北军。 “不丑,不丑……我可喜欢了——你什么样我都喜欢!”小公主附在她耳畔,颤声安抚。 月凝霜拍拍她肩膀,轻声道:“殿下,小女子还得给将军请个脉,看看药效如何。” “噢,好,云大夫请。”女孩子乖巧地将可爱的人儿放开了。 月凝霜刚把手搭上去,却听帘外传来一个慈祥的声音:“云大夫,不是说男左女右么?怎么本宫看您搭在苏将军右腕上?莫非是南疆医术的独到之处?” 三个人各自在心里咯噔一下,统统没想到老人家眼神儿这么好。 而后,月凝霜莞尔一笑,起身朝外施了个礼,缓缓地道:“皇太后容禀,其实,把脉分男左女右,本来就是个天大的误会。人有两只手,左右各司其职,左手心肝肾,右手肺脾命,缺了哪个都不行。” “原来如此,真是隔行如隔山,行行学问高啊。”太后笑道,“云大夫继续吧,本宫不打扰了。” 月凝霜又坐下来,将苏唳雪另一只手也捞过来把脉,而后,道:“将军这些年亏得太多,寒火两症又相克,不能下猛药。我给将军扎两针吧,先护住心脉,剩下的只能慢慢养回来。” 月凝霜说着就要去卸苏唳雪肩甲,吓得南宫离一把摁住:“不行!” 她并不认得月凝霜——刚到凉州第一天,女大夫就跟苏唳雪闹掰了,第二天就离开了。接驾时,定北军乌泱泱那么多人,她哪认得住。 “殿下,我知道您顾虑什么。”月凝霜浅笑,将小丫头手掌摊开,写了一个字。 南宫离嗖地抽出手,一双杏核眼瞪得大大的:“你怎么知道?!” 那是一个“女”字。 “离丫头,你们又打什么哑谜呢?”可爱的老人家刚呷了一口茶,瞧见小孙女惊得元神出窍的样子,心里头好奇得很。 人一旦身体好了,对周边事物的兴致也会跟着提高。 “皇奶奶,是……是……”小公主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好几转,到底没糊弄出个所以然来。 “回太后,是个‘疼’字。”月凝霜欠身,回道。 女大夫心理素质逆天好,脑子也逆天好。 “——殿下金枝玉叶,担心将军扎针会疼,所以才不肯让小女子动手。” 皇太后抚掌而笑:“是喽是喽,我这孙女儿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可就怕疼!——离丫头,没事儿,这个皇奶奶最清楚啦,针灸不疼,就算有点疼,热敷一下就行了。” 月凝霜微微一笑,道:“殿下放心,我有轻重。” 她说完,将苏唳雪肩甲解下,微微扯松衣襟,揭开一条缝,将手伸进去消毒、下针。 一开始,南宫离还担心地盯着,可衣襟揭开一刹,小丫头也不知想到什么,倏地一下红了脸,慌慌张张背过身去,连呼吸都乱了。 苏唳雪瞧着她那样子,心底闪过一丝隐忧。 下完针,月凝霜道:“将军,这三枚针分别埋在你天池、膺窗和屋翳三处穴道里,平时不影响行动,但切记不可动武。” 苏唳雪摸了一下,三处穴位隐隐有硬物凸起,问道:“要埋多久?” 月凝霜:“半月针乃我南疆药阁独创,顾名思义,至少要半个月。” 苏唳雪皱眉:“这么久?” 月凝霜凝眸:“将军该不会不想配合吧?” “能吗?”知错不改的人挑眉,道。 “能,会死!” 漂亮的女大夫一瞪眼,瞬间没了柔善脾气,“医家不医必绝人,好言难劝该死鬼,将军这种人我见多了——自己拿命不当回事,等作死了,却要来跟大夫闹,我们招谁惹谁了?打仗还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呢,怎么大夫就不能有治不好的病呢?” “不拔不拔!云大夫,您放心!我看着她,我们可听话了!坚决不拔哇。” 一见她生气了,小公主摇着两只小爪子连声告罪,信誓旦旦地表决心,模样又萌又可爱。忙乱中,衣袖一下子甩到桌上,差点儿把名贵的紫砂壶给打翻了。 苏唳雪眼疾手快,一把捞回来,但还是洒了半壶水出去。 “啧!殿下,您都多大了?还能不能稳当点儿了?!” 黑衣黑甲的人搁下壶,甩甩手上的水珠,又气又无奈。 “嘻嘻嘻!” 小公主一个劲儿乖巧地赔笑脸。 被这么一打岔,月凝霜气也消了一大半,看着她俩一个卖乖讨好一个嫌弃又不忍心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忽然觉得两个人还挺般配——有这么个花里胡哨的小闺女在旁边给她瞎添乱,最起码不孤单。 苏唳雪整理好衣装,出来拜见皇太后,可还没等说话,南宫离先扑通跪下了:“皇奶奶,将军没有调戏贵妃,更没有通敌叛国。此事皆因孙女处置凉州太守,令贵妃怀恨在心——您要罚就罚我吧。” 皇太后面色一沉,吩咐道:“把皇帝和孙贵妃叫进来。” 一听太后召见,孙瑾赶忙换了身端庄素淡的衣裳过来伺候。 “皇太后,您老人家眼光真准!云大夫果然医术高明,您气色好多了!” 她恭维道。 然而,老人家呷了口茶,看也懒得看她:“跪下。” “啊?” 孙瑾始料未及,一下子愣在原地。 熠帝帮忙求情:“母后,贵妃有孕在身,地上寒凉……” “那就你替她。” 皇太后瞥了一眼不成器的儿子。 孙瑾觑着熠帝,只见君王扭过头,一眼不错地欣赏着窗外的风景,对她来了个置之不理。 她只好敛着裙子别别扭扭地跪下。 前因后果说完,双方各执一词。月凝霜沉吟片刻,上前施礼道:“太后,小女子相信,苏将军不是浮浪之人。” “哦?”皇太后立马来了兴趣,“说说看。” 一个大夫见过人性最多的阴暗面,看人也准。而一个南诏来的女孩子,跟这里一切没有瓜葛,立场也最客观。 “小女子方才听闻,将军不愿公主为了帮她而拿贵妃二嫁之事做文章——一个如此尊重女子之人,断不会干出轻薄之事。” “云大夫,太后驾前,岂容你一个外人胡言乱语?!”孙瑾道。 “放肆!”太后喝道,“是本宫让她说的,你是骂本宫不成?贵妃,你这狐媚样子皇帝喜欢,男人们都喜欢,可本宫瞧不上。本宫是老了,不是死了。以你的出身和品行,妃位已是高抬了,再敢妖言惑众、兴风作浪,本宫就替皇帝剐了你。” ““皇太后恕罪!臣妾是……怀了孕,身子不爽,许是……太敏感了,误会了将军。” 跪在地上的女人自知失言,赶忙磕头告罪,那双描画了一个时辰的柳叶细眉微微蹙起,梨花带雨的模样我见犹怜。 能在文昌侯府的浮蜂浪蝶里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最知道如何展现自己的美。她已经仔仔细细地对镜揣摩过自己容颜、身体的每一寸角落,清楚一个男人喜欢什么。 一个女人除了美貌和身材,最重要是能满足一个男人的征服欲。 熠帝四十来岁了,这个年纪的男人心里是有怜惜的,习惯通过怜惜来证明自己的强健与深情,想得宠再容易不过,示弱就够了。 “因为你一个误会,却险些要了我大熠将军的命。孙瑾,你可知罪?”皇太后喝道。 “啊……疼……皇上!” 孙瑾赶忙磕头,磕了几个,忽然又捂着肚子,泪眼涟涟地呻吟起来,熠帝吓得赶忙去扶,她索性两眼一闭,软绵绵地栽进帝王怀中。看着娇软的玉人儿一张俏脸上挂着滢滢的泪珠,君王一下子怜惜得不行:“母后!她还怀着孩子呢!” “慌什么?”太后睨他一眼,“云大夫医术高明,有她在,定保她母子平安。” “万一……” “万一,那就是命。她孩子没了,还有太子。就算太子没了,也可以从旁过继——你不就是我过继来的吗?”太后冷冷地道,“只要南宫家还剩一个人,大熠国祚就不会亡。” 能在皇宫里做到太后的女人,狠起来天下无敌。当年,因为一场头风,武帝英年早逝,她为了稳定朝局,一举杀了亲贵大臣数百人,大熠贵族个个心怀恐惧。后来,为了儿子哀帝能顺利继位,她自行敲断了两条腿的膝盖骨,以示绝不干政。哀帝殁后,便过继了现在的熠平帝来延续国祚。 这些年,若不是年纪大了,身体抱恙,极少出现在朝野中,凭老人家的胆识手段几乎能跟契丹那断了手的神册太后齐名了。 月凝霜上前把脉,翻了个白眼,一针戳到劳宫穴。 “哎唷——!你干什么啊?!” 孙瑾一下子从熠帝怀里弹起来,瞪着狐媚眼睛厉声问。 她轻笑:“贵妃,这么激动,也不怕动了胎气?” “你!” “你以为怀了龙种了不起?可我告诉你,你怀的是个女儿。”月凝霜冷冷地道。 “你……你胡说!太医院掌事都说是儿子!”孙瑾像被戳到命门,一下子慌了,拽着熠帝的衣领子疯了似地喊,“陛下,是儿子,肯定是儿子!臣妾以前能生儿子,现在也一定能!” “如果不是呢?还要吗?如果不要了,我现在就可以帮你落了她。” 毒医师拈起银针,笑容诡异。 “云大夫,孩子是无辜的。” 苏唳雪怕她真说到做到,赶忙出声喝止。 月凝霜转过头,讥讽道:“将军,你这样心软的人能活到现在,说明这世道还不够险恶。” “罢了。”皇太后挥挥手,道,“孙瑾,你到冷宫去思过,等孩子生下来便出宫去吧。另外,赵贵妃举荐的你吧?降她两个品级,罚俸一年。” “母后,孙贵妃年纪轻,不懂事,还请您开恩啊。”熠帝急吼吼道。 床帏之乐,鱼水之欢,妙人难再得。 他是真爱。 “皇帝,识人不明乃君主大忌。你挑女人的眼光未免也太差了。皇后殁后,看你这些年娶的姨娘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一个大老爷们连枕边人都挑不明白,还能指望你干什么?” 皇太后看着儿子,简直怀疑了自己当年的眼光。 “自古父不父则子不子,君不君则臣不臣,太子是你亲生的,如何发落,你说说吧。” “这……让他给苏将军赔个不是,思过三个月,母后意下如何?” “再赏他三十棍,就说是本宫的意思。”皇太后道,“我早就看出来,你儿子是个不打不成材的东西。虽然现在打有点儿晚了,但总得尽力一试,皇帝以为呢?” “母后说的是。”平帝唯唯应道。 皇帝和孙贵妃离开后,太后又道:“苏将军,这事是南宫家对不住你,本宫给你赔个不是。你有何要求,尽管提。” 黑衣黑甲的拱手:“太后言重了,臣这病不是此一两日的事,其实您没必要那么苛责太子和孙贵妃。” “皇奶奶,她不求,孙女求。”南宫离提着裙子跪下来,“在将军府,我们婚礼办得太冷清了,我想在公主殿再办一场,热热闹闹、吹吹打打那种,您来主婚好不好?” “离丫头,你平素最讨厌跪人了——就这么喜欢啊?”皇太后抿抿花白的鬓角,瞟了一眼苏唳雪,笑眯眯地逗小孙女。 “唔,喜欢……”小姑娘点点头,乖乖巧巧地。 “就因为模样好看?” “皇奶奶!孙女喜欢苏将军不是因为外表。” 女孩子娇声抗议,脸蛋红扑扑的。 “嗯,那只能说明,苏将军外表很不错。” 她抬起头,望向那修长而沉默的身影,一本正经:“皇奶奶,孙女走遍千山万水,流尽满腔眼泪,才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可心的人儿,我就想要一生一世……我就要一生一世!” “殿下……” 苏唳雪禁不住心中一恸。 一生一世? 她还这么小,哪知道什么叫一生一世? 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终究太造孽,注定折寿。 她这话,太摧心。 “殿下红颜绿鬓,青春正好,为了臣这么个病秧子,值得吗?” “值得。” “为什么?” “因为将军好看。” “可臣不愿意。” 她听见自己说。 第26章 天底下再没有比殿下更会撩拨人的女孩子 自从重逢,苏唳雪一直拿不准这丫头究竟把她当什么人——故交?仇敌?君臣?还是……情人? 可无论是什么,她之于她,那份喜欢总是那样真,不论瞒了她多少事,惹哭她多少回,她还是会力排众议、义无反顾地靠近她。 女孩子心软,十八九岁正是多情的时候,太容易爱上一个人,爱上便轻信。 可她不能因为她轻信,就认为这样是对的。 腊月二十九,赶在年节前,苏唳雪执意返回凉州城。 望着那双无动于衷的眼睛,多情的女孩子忽然一下好委屈:“将军,咱俩的事是不是真不能成了?” “本来就不能成。”玄衣玄甲的人漠然道,“等回将军府,臣就把殿下的东西都送过来。” “大骗子,你真讨厌!呜呜呜……” 小公主挥着拳头打,却还顾忌她伤势,落下来那一刻,只舍得蹭一蹭袖子边。 离开将军府,除了李嬷嬷,她啥都没带,就是赌气来着。 她以为这家伙能明白。 “将军,真有您的,都要走了,还惹乎那丫头哭了一鼻子。”出了选侯城偌大威严的城门,王婉抽了一下马鞭子,超过队伍中间回纥和南诏使团的马车,同她并行。 “她还在吗?” “不在了。”王婉回头望望城垛垭口,“啧!您老让我回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公主有什么呢!” “我跟她也没什么!”玄衣玄甲的人无语。 “婉姐,你说皇后娘娘临死前,她是不是也这么哭来着?我想,娘娘一定很不舍……” 忽然,马上人又想起什么,轻声道。 “要是我临死前,她也这么眼泪汪汪的,你说我还走不走得了?不会给我哭还阳了吧?” 月凝霜说,半月针能保她命,可不知怎么,她还是天天吐血。王婉知她到底存了什么丧气心思,轻轻按住那握缰的冰凉的手,柔声宽慰:“放心,你们一定能再见面。” 玄衣玄甲的人转过头,云淡风轻地笑。 那个笑容,叫她一生都没能忘记。 入夜,身后车队突然传来异动:一辆运货小车里,雨布下看不到的地方,窸窸窣窣像有小老鼠在蹿悠。 苏唳雪走上前,按着腰里刀:“出来,别做多余的事!” 磨蹭了一小会儿,灰突突的雨布里钻出个花骨朵似的容颜——漂亮的小公主在乌烟瘴气的货堆里趴了一整天,把自己脏兮兮地鼓秋成了一个大花猫。 所有人哑然失笑,唯独那个人沉了脸。 “殿下,您跟来干嘛?” 小丫头被带到路边,模样乖乖的,眼睛一眨一眨,只管望着大将军:“你不是要收拾我东西吗?我跟你回去一块儿收拾。” “殿下,那些东西还值当您亲自跑一趟吗?”苏唳雪皱眉,“——臣这就派人送您回宫。” “怎么不值当?那儿有我最心爱的布娃娃!我整日整夜抱在怀里,还生怕看顾不好,亏了她……这山高路远,你叫我托付给谁?我怎么能放心?!” 那双动人的含情目直勾勾地望着她,呜哩哇啦、旁若无人地跟她闹,比南宫绒还头疼。 大家都悄咪咪竖着耳朵,又好奇,又不敢好奇。 公主很可爱,知书达礼,继承了母亲白皙的皮肤和绝色容颜,目光中流露着同样的果敢。 而她的驸马呢?性子有点儿冷。可看着他,你就知道,漠北这些年的太平有多不容易。 外界盛传,二人关系剑拔弩张,几乎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将军一年一年住在军营,女人一个接一个地换,总之就是不回府,最近,更是连休书都写了,气得小公主直接回了娘家,陛下震怒,将其打入大牢,年轻的将军受尽凌辱,一夜白头,还差点儿被弄死了。 可看上去怎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儿呢? “王里正,要我说,天底下再没有比殿下更会撩拨人的女孩子了。”李眠关捅捅王婉,悄声打趣,“——还娃娃?!将军府里,她最喜欢的娃娃不就是将军么!真是……” 苏唳雪张张嘴,无声地喘息了两下,觉得胸膛里火烧得越来越烈,一腔血气马上就要冲出来了:“阿离,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唔,反正都走这么远了,宫门早就关了,你叫我怎么回去啊……”小姑娘拧着身子,拽着整肃的人衣袖的边边,一个劲儿地撒娇。 其实,就是想赖着她。 年轻的将军迟迟不吭声,眉目里染上许许多多的愁。 月凝霜又给她埋了三根针,可吐血之症还是止不住,李眠关也没办法,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她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就再多留这丫头在身边几天,老天爷想必也不会太怪罪。 就几天,便好…… 这时候,她并不知道,一时私心竟会惹出多少祸患、多少事端。 “那臣给陛下和太后捎个信儿,知会一声,这总可以吧?”她松了口。 “嗯!” 爱哭的人也好哄,水灵灵的小公主表情瞬间由畏怯转为欢悦,就像一朵花儿怦然绽放。 黑衣黑甲的人凝眸望着女孩子,有些动容。 这十年,水里来火里去,两手血、一身孽,不就是为了心心念念之人一个舒心的笑容吗? 这场婚约,她从一开始刀剑相向便未感到半分欢喜,甚至一度觉得厌憎。 直到那天,她说,会帮她。 终此一生,芸芸众生,还有谁会这样焦急而热切地注视着你呢?被那束痴痴缠缠的目光笼罩着,她忽然觉得,在这么个小美人儿怀里断气也挺好的。 因为没有公主帐,苏唳雪打算叫南宫离睡她帐篷,自己随便找地儿打发一晚上,顺便押货。可小姑娘一直嚷嚷怕,怕黑怕蛇怕虫子,怕林子有大灰狼,说什么都不乐意自个儿睡。 黄河左岸,依山傍水、人杰地灵,哪儿有狼啊?!她只好去找王婉,想麻烦她好歹照顾小丫头一晚上,可谁知里正大人三下五除二吹了灯,给统帅大人吃了个明目张胆的闭门羹。 苏唳雪:“……” 行军床将将容得下一个人平躺略微有点儿富余,两个人就太局促了。她想了想,出去拆了块货车侧边的挡板,在外边又搭出来一点宽度:“殿下,出门在外不比在家,勉强凑合一晚,明天……” 一抬头,却见小公主趴在枕头上已然人事不省,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噜。货车上颠簸了一整天,把细皮嫩肉的女娃娃给累坏了。 苏唳雪忍着笑,把被子拉过来,轻轻给她盖上,自己和衣躺在外侧。 小丫头身体很轻,在她身旁窝成小小的一团,缩在层层叠叠的裙子里,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 不知过了多久,南宫离突然惊醒,如同之前无数个噩梦缠身的夜晚。借着帐篷顶洒下来的一点月光,她看到身旁苏唳雪安静沉睡的侧脸,鼓荡的心绪渐渐平复。 为了迁就她,这个人只占了床铺窄窄的一个边,大部分身体都窝在那新加出来的短一截的木板上,那么高的个子,还得蜷着腿,也不怕做梦一个翻身掉下去。 她掀开被子,蛄蛹了几下,蹭过去把人裹进来:“唳雪,过来点儿睡。” “唔……” 苏唳雪眼皮动了动,胸膛微微起伏着喘了口气,人却并没清醒过来,含混地应了她一声。 南宫离还想再拖她,突然,眼前人身体一抖,嗓子眼里闷出几声低咳,越演越烈,最后收都收不住。苏唳雪赶忙捂住嘴,吃力地背过身去,可还没等起来往外去,一口血便呛出来。 “唳雪,你——!” “没事,别声张。”她将手攥起来,试图遮住血迹,但并不怎么奏效。 “我去找李大夫和云大夫!” 南宫离跳下床就跑。 “站住!” 床上人立刻喝住她——“殿下,不能跑……从将军帐出去,再急也不能跑。”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了……” 她扯起袖子胡乱地抹净泪水,捋了捋衣裙上的褶皱,沉下一口气,掀开帐帘走出去。 “我说月大夫,你有本事下毒,怎么没本事解毒呢?” 小公主一过来,李眠关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这家伙,太自负,总想瞒人家点儿啥。瞒啥?!等哪天死小公主跟前,她就高兴了。 看着苏唳雪毫无血色的脸,月凝霜一下子也急了,怒气冲冲地回怼他:“李眠关,你瞎扯啥?她体内毒早就清了,现在是心脉枯竭、心血崩坏之症——你不是挺能耐吗?有本事解我的毒,有本事治好她啊。” “我治不好!”李眠关气哼哼地一甩袍袖,“你们药阁不是有独门绝技吗?你行你上啊。” 然而,月凝霜却摇摇头:“一般气虚血脱的病人,埋三根半月针就够了。可我在她身上都埋六根了,还是止不住。” 李眠关:“那就再埋啊。” 月凝霜:“再埋她心脏就不跳了。” “那在太后寝宫你干嘛非逼着她吐那一口血呢?这下好,天天吐,一口一口把命都吐掉了!” “怪我吗?你知道当时什么情况么?不逼出来,她当时就得断气。” “你……” “好啦!” 南宫离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俩大夫都黔驴技穷了。 帝王家从小教养出的女孩子,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贵气,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知道什么叫威仪。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月凝霜:“云大夫,不管你是谁、以前跟定北军有什么过结,她不追究,我便不问。你医好了皇奶奶的腿,也救过将军,还替她说话,还她清白,这些我都记得。本宫保证,无论她能不能活,大熠待你一如从前——你,来去自由。” 清雅秀丽的女大夫立在月光下,向小公主深深福了福,诚恳地道:“殿下,我害了一个不该害的人,心中始终惭愧。不管您信不信,但凡能弥补一二,我宁可替将军去死。” 小公主抿着嘴,黑蒙蒙的眸子垂下来:“别急,还没到那份儿上。李眠关,你们都出去。” 军帐内又只剩她们两个了。 小小的女孩子默默的,眼和心都黏在了那弥留的人身上,她伸出纤纤的手指,轻轻地摸着苏唳雪乱了的头发,趴在她耳边柔柔地问:“将军,你好点儿了吗?” “殿下,臣没事。” 苏唳雪咽下口里浓重的血腥味,轻声道。 “唳雪,你头发好软!” 可爱的女孩子浅浅地笑了一下 那些或短或长的发拢在女孩小小的掌心里,被一下一下轻轻地把玩着,就像爱抚心爱的布娃娃。 这个人,脸色这样差,连睁开眼睛看看她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唳雪,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了? 她将手附在她心口,寻找埋了针的地方:“皇奶奶说,如果觉得痛,热敷一下就好。” 苏唳雪摸索着抓住那只不老实的小爪子,轻轻叹了口气:“殿下,您怎么连伤患也欺负?” “我平时又打不过你。”女孩子哼了一声,撒娇似的。 苏家的将军是个名动天下的人,一颗心总是同时装着太多事,从来没有哪个时刻把心思单独放在她身上。 除了现在。 “冷落我那么多年,将军难道不该做点补偿吗?” 望着那受了屈似的、可怜兮兮的小坏蛋,苏唳雪一时怀疑了自己的立场。 她之于她,好像有某种魔力,只需轻轻一笑便动心,掉一滴泪便断肠,偶尔冲她撒撒娇,她便禁不住整个人都晃悠起来。 公主殿内,谵妄昏沉之际一夜夜填充入耳的情话,那种该说给跟她过一辈子的人的话,又烫又甜,带着女儿家独有的缠绵悱恻,纯洁,浪漫,玲珑剔透得像水晶,没沾过尘埃。 她不是个珍惜自己的人,也从不奢望被人珍惜,但她不能像打发自己一样,这么草率地对待这个小丫头。 这份婉转难言的情愫,恍若波光潋滟的琉璃,珍贵、稀有,美得不可方物,却有着肉眼可见的脆弱,若是以不对的方式碰触,就会稀里哗啦一下子全部碎掉,从此万劫不复。 “殿下,倘若兄长还活着,一定会好喜欢……好喜欢您。” “哦?那你不喜欢?” 胆大包天的小坏蛋伸着两只小爪子,笑嘻嘻地解开了她的衣襟。 苏唳雪勉强抬了抬手,却根本没有足够的力气制止她。 她闭了闭眼睛—— 罢了,阿离,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第27章 朝廷什么德性?——一帮怂货。 “死心眼儿!” 小公主呲了一下粉雕玉琢的小鼻子,唰地拿军刺割破掌心,按在埋了针的穴位上。 “殿下!” “别动。” 圆圆的杏核眼太好看,怎么瞪都瞪不出凌厉的架势,眼角的凤尾花映出灼心的红。 “殿下……好、好烫……不要!呃——!” 苏唳雪攥住她细细的手腕,“刷”地一下变了脸色,身体在她掌心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不知道小丫头对自己做了什么,疼痛像刀剑映射出去的芒,霎时传遍全身,令她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斧钺汤镬或小型爆炸。她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抽搐之上,可后来就连抽搐也显得微不足道,唯有挣动如织的躯体和惊恐如蚁的呻吟昭示着她的无助。 她是个傲气的人,不管开膛破肚还是断手断脚,无论伤得多重,都不曾当着谁的面如此难堪过。她想,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作了什么孽,结果这辈子遇到魔鬼本人,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剖开她的胸膛,审判她的灵魂,狠心亵渎尽她最后一点魅力,还要谑虐地安上不贞的罪名,连最后一点体面也不肯留给她。 “唳雪,坚强点儿,啊……求求你……” 离火入体,痛苦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南宫离柔声安抚着,眼泪汪汪地几乎不忍看。 上一回,好歹没有意识,即便再疼也都不记得了。可这一次,她一直残忍地醒着,怎么都不肯昏过去。 过了一会儿,就像一个寒武纪那么长,苏唳雪平静下来,脸上奇迹般地恢复了血色,眼睛里也有了神采。她坐起来,黑漆漆的眸子死死盯着无法无天的女孩子,神情复杂难以言喻:“殿下,您对臣……做了什么?!” “唳雪,我是个怪物……”小姑娘垂着小脑瓜儿,吧嗒吧嗒地掉泪,“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可以躲得远远的,再也不在你面前出现。求求你,不要把我抓起来!至少不要你抓……呜呜呜!哇哇哇……” 鸟儿是自由的,不能在笼子里过一生,如果今夜是最后的自由日,那明日就是死期。 “臣是问,您对我做了什么?” 苏唳雪又问了一遍。 可小丫头似乎绝望了,压根儿就没听见,只管张着大嘴,朝着天顶放声大哭:“你能不能再让我跟你待一个晚上!一晚上就可以了!呜呜呜……哇哇哇——!” 如果女孩子处在极端情绪下的嚎啕里,你还试图问出点儿啥,那是傻。 苏唳雪看看咧着后槽牙的小姑娘,又抬头看看帐篷顶:“殿下,臣这军帐是漏了吗?” “呜呜呜……嗯?” 小公主忽地一愣,止了悲啼。 苏唳雪无奈地望她一眼,从药箱里翻出纱布、棉花、酒精和止血药粉,把哭咧咧的小丫头捞过来,开始处理那道血淋淋的口子。 “你不抓我吗?!” “既然怕被抓,殿下干嘛不跑呢?还非得跟臣再待一晚上?” “唔……舍不得。”小小的女孩子乖乖坐在床边,摊着凄惨的小爪子,垂着头,愁兮兮地嗫嚅。 苏唳雪手上一顿,呼吸也微微颤了一下。 方才摧折太甚,她到现在都没完全缓过神来,心底仍是一片悲苦,勉强靠理智撑出一副镇定的神色,不知何时就会瞬间崩溃。 锥心之痛,即便是为救命,手段也未免太狠辣。天家的女孩子,生性霸道,从来都没想过问一句,她究竟肯不肯活、愿不愿受这个罪。 可她说,舍不得…… 有这一句话,千斤痛都能放下。 “唳雪,你、你别生气……”女孩子抽抽噎噎地,肩膀一耸一耸,怯生生地觑着表情严肃的人,想看又不敢抬头。 “殿下,还疼不疼?”苏唳雪包好那只小爪子,轻轻搁下来。 “唔……呜呜呜……” 小丫头敷喽敷喽地吸着鼻涕,越想越委屈,咧咧嘴,竟又有嚎啕之势。 坚强这东西很奇怪——本来没那么疼,可一被关心就格外疼。 苏唳雪感觉有点儿头大。 “不许哭,好好说。”她将人扳过来,握住那两只小爪子扣在被子上,注视着那眼睛红彤彤的小兔子,“殿下,您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吗?” 大将军渊渟岳峙,不动如山,那双眼睛不是她见过最温柔的一双,但却能给人安定的力量。她捋了捋条理,把朱雀魄的秘密一五一十全招了。 半晌,一本正经的人觑着她:“殿下,您可太精彩了。” “我就知道,一般人都很难接受的……”小公主瘪瘪嘴,沮丧道。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又道:“那……灵力?!那是啥?” “嗯——就是朱雀魄的力量,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习武之人的精气神。”南宫离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上次,我用它冲开了你的心脉,才能拿离火烧尽你体内的毒。这一次,我也是借助它通过半月针,才把心血输给了你——看,它是不是还挺有用?” 小丫头得意洋洋地炫耀着,一搭眼,那个人却直愣愣地望着她,一声不吭。 猫咪嘴巴瘪下来,神情哀伤。她把手腕对好,举到嫉恶如仇的人面前:“你抓我吧……但绳子能不能绑松一点儿?我很乖的,绝不会偷偷逃跑。” 苏唳雪笑,一把擒住她细细的腕:“小妖怪,本将军不管你是祁连山哪棵草儿变的,只要不伤人,都好说。” 女孩子眨眨眼,不解道:“唳雪,你就一点儿不怕我吗?我身上总该有让你害怕的地方吧?” “一棵小草我怕什么?” 整肃的人眯了眯眼,轻笑。 上阵杀敌的人和一般武夫不同,在苏唳雪身上,除了武者的正气和凛然气,还隐隐藏着一股子狠戾,除非刻意收敛,否则眉宇间流露出的就是腾腾杀气。 一军统帅,心狠手辣,喜怒不形于色,这样的人,即便是神也不畏惧。 “哼,你才是棵草儿呢!” 她好气。 上古大妖兽,神通广大,手生烈火,到这家伙嘴里居然成了一棵草?! 小丫头气急败坏地挣开她,不想动作过大,不小心扯到伤处:“啊——!飞飞飞飞——!” “殿下想飞哪儿去啊?!” 娇滴滴的小美人儿捧着手、龇牙咧嘴地没命喊,苏唳雪既好笑又心疼,赶忙捞过来帮她吹,拍着那痛得快蹦起来的人,忙不迭地安抚。 “——臣也是搞不懂了,既然朱雀灵力那么强,连起死回生都可以,怎么就没能让您变皮实点儿呢?这么大个人了,还是一点儿疼也受不住,娇气……” 小公主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清凌凌地笑:“能啊,就看将军愿不愿意了。” “我?”黑漆漆的眸子抬起来,诧异。 她自个儿耐不住疼,跟她有什么关系? 小丫头咬着红艳艳的唇,笑容坏兮兮,俯过身来,抬手直往她心口探:“将军,这儿的手感最止疼了。” “哎,无礼!” 苏唳雪小心避着她伤处,轻轻拍下那包得粽子似的小爪子,拢好衣襟,又气又无奈。 “嘻嘻嘻!” “殿下,说正事——朱雀魄这事,除了皇后娘娘和暴毙的大巫祝,还有谁知道吗?” 小公主翻翻杏核眼:“奶娘啊。” 苏唳雪点点头:“那也正常,李嬷嬷是您最亲近的人。除了她,还有吗?” “还有王婉姐姐。” “哦。” “李眠关。” “啊?” “唐云。” “啥?!” 随着南宫离每报出一个名字,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就又瞪大一点——“殿下,这么大事,这么多人知道?!” 小丫头瘪瘪嘴:“将军,咱俩半斤八两吧?” “额……那倒也是。” 过了黑山峡,又走一天到玉门关,定北军在此止步。 清早,太阳跳出云层,南宫离也睡醒了,心满意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偏头,发现身边人早就起来了,正对着桌案上一卷图纸默默地看。 晨风拂面,飘来冬日林木染雪的清香,在这一地阳光与飞雪裁出的碎金里,南宫离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起一本书,反过来摊开扣在她面前的地图上:“好啦,别看啦。” 以前,南宫离不知道当统帅什么样,觉得一句大将军好不威风,如今看来,也没啥可羡慕的。 桌案上,公文摞成了小山,一摊子破事儿,天天累成这个鬼样子,喂仙丹都没用。 这次,大熠跟回纥和谈,前前后后磨了大半年,最后虽然还是让出了饮马场以西瓜州三分之一的土地,但好歹收回来三分之二,已经挺不错了。 今天,大年三十,辞旧迎新,双方人马约定在边境线上进行交接。 “我不是误你的事,可你不是已经交待唐云,让他全权处理了么?无非就是签个字、交换个文书而已,你就别操心啦。” “我知道,”黑衣黑甲的人眯了眯眼睛,“我就是有点儿不甘心,这么多年,打了这么多仗,划界定疆的事还是没办妥当。” “呵,将军可真有志气——一千多里长的边境线,三代帝王都没办妥的事,你想办妥当?” “那是因为他们不在乎。”苏唳雪哼了一声,“先前,我们把方案交上去,陛下竟嫌太计较,说,大熠疆土广袤,哪怕多让三寸又何妨?上位者自觉坐拥万里疆土,家底儿厚,不管实际情况,话说得轻巧。可我知道,边境线上的百姓太苦了,饥荒、瘟疫、械斗……天天都在死人,划界的事,多敲定一寸是一寸,早安稳一天是一天——哪怕一天,也好。” “赵太师的意思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让出三分之一,双方才能达成共识。”南宫离道,“若想尽早,就没法儿锱铢必较。” “这是鱼和熊掌的事儿吗?!”那双锋利的眉目倏地抬起来,面色阴沉,“自己的疆土,难道不该锱铢必较吗?” “唳雪,你别急……” 面对这死心眼儿的家伙,南宫离从来不知该怎么劝,每次都越劝她越火大,只好抿抿嘴,讷讷。 见她担心了,将军锋利的眸子垂下来,默默叹了口气,放轻了声音:“能不急么,除了瓜州,还有朔州、云州、新州……这些年,神册太后封锁边境,完全切断了燕云十六州与大熠的联系,在那边轻徭薄赋、鼓励子民与淹留的大熠百姓通婚,两族百姓无论在政治还是民生上都几乎一视同仁——人家那边过得都比我们滋润,那再过一、二十年,等眷恋故土的这一代人没了,年轻一代既没在大熠的政权法度下生活,也没接触过大熠文化,如何能有故国之思?谁还会想回到一个完全没有情感寄托的故乡?如果再看到咱们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人家还回来干嘛?傻吗?!——殿下,这是诛心啊。” 南宫离咬着嘴唇,想了想:“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苏唳雪不知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又想玩儿什么新花招。 “你可能不知道,实际上,我到凉州跟你成亲前,赵太师原本提议父皇让我去吐蕃和……” “不行!” 黑衣黑甲的人喝道。 “你干嘛?我都还没说完呢!”小公主眨眨眼,被这突然暴躁的家伙吓了一大跳。 “殿下,臣活了快三十年,朝廷什么德性,我比您清楚——一帮怂货。” “但这个方案很可行,吐蕃赞普接受了,文武百官也没人反对……只有你不接受而已。” “我能接受吗?!”苏唳雪简直要气死了,“拿你换疆土,那要我干什么?” “唔……不去吐蕃,契丹也行啊。你看,西京比凉州离选侯城还近好多呢。”南宫离扒拉着地图,指着一个小黑点,说,“我毕竟是父皇唯一的公主,至少能换回来一个州吧?到时候,你挑个大点儿的,别亏了。” “我说了,不行。这跟距离有什么关系?远嫁异国他乡,跟你嫁到将军府能一样吗?府里上下谁不宠你,我娘对你比对她亲生女儿还要好。再说,大熠满打满算就你一个公主,那么多州府呢,你孙猴子么,拔一根毫毛嫁一回?!” 苏唳雪没想到,这丫头这么没轻没重,居然还想把自己给搭进去。 掌控话语权的男人们,最擅长用话术掩盖自己既得利益者的身份,给小女孩洗脑,用一个不顶吃不顶喝的封号和一篇歌功颂德漂亮文章欺骗她,说这叫忠君爱国,然后,心安理得地踩在她拿血肉和生命换来的安乐土里,闭住眼睛、捂住耳朵,绝不承认自己无能。 而如果她不乐意,或试图要一点儿回报,哪怕只是一句感谢,他们便要上蹿下跳了,唯恐她意识到,这是对懦夫的恩赐和施舍。 第28章 万一哪天她撂尸在荒原上,被敌人搜了去,凌辱…… “将军,我可比孙猴子厉害!”小公主叉着腰,神气十足,“反正和亲事宜繁琐,又不是一两天能准备好,咱们先把地圈回来,然后就悔婚——谁敢不听话,我就一把火把他们统统烧死!” “你想干什么?”苏唳雪眉目一凛,“你知不知道,我担心的就是这个——难道这世上所有让你不如意、不顺眼的人,你就一把火都烧了吗?阿离,你答应过我,绝不伤人。” 南宫离不以为然:“可有时候杀人是为了救人,你不也在做同样的事吗?老天赐予我力量,足以改天换地,你凭什么不让我用?” “你以为杀人没有报应吗!”黑衣黑甲的人忽然就怒了,“——杀人是会上瘾的,尤其以救人为目的、以正义为立场。当我第一次披上铠甲,感觉身体里每一滴血都是热的。我用刀锋划开敌人的胸膛、割断血管,看着那双眼睛渐渐因失去生机而变得黯淡无光,知道自己又赢了,还想继续赢下去。可这种念头是非常危险、不负责任的,因为它与人性的纯良背道而驰。暴力是无差别的,它最终会杀掉所有人,不论善恶——阿离,你不能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忘战必危,好战必亡,战乱和争斗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每一场倾全国之力的大战,都会使一个国家发展倒退至少三十年。它使伤痛蔓延、仇恨淹留,可能使整整一代人的努力付诸东流,甚至完全覆灭。古楼兰璀璨的文明不就是这样消失了吗?嗜杀并不能证明勇锐,反而暴露怯懦。无论一国公主的身份还是天赐的能力,都不该成为肆意屠戮他人的借口。 “你又训我?我都这么大了,你还训我!”小公主恨恨地咬着唇,仿佛又回到十年前。 那时候,因为娇气,学东西东张西望、嘀里咕噜地老是不赶趟儿,总挨她训,每天一起床,就活像被小皮鞭抽打得日日夜夜不停转的小陀螺。 可那时她还小,不要面子,敲打两下没啥。但现在她是大姑娘了,随意训斥就是一种折辱。 “你就是嫌弃我、瞧不起我!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女孩子气哼哼地嚷嚷着,就像所有不服家长管束的孩子。 大人总爱说,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可如果永远不放手,她又怎么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呢? “南明离火烧尽一切,能与日争辉——苏唳雪,本公主地位比你高,本事比你大!” “所以呢?一旦臣不顺您心意,您就要烧死我吗?——嗯……” 黑衣黑甲的人闭了闭眼睛,拿手捂着左下腹,觉得胃里直抽抽,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 “我……你、你怎么了?” 看她唰地变了脸色,南宫离心里忽悠一下,瞬间乖巧。 苏唳雪缓过一口气,直起身,瞥了一眼惴惴不安的女孩子:“没事,被一个小赖皮狗气着了。” “哼……” 小公主翻翻杏核眼,不想理她。 突然,帘子被什么人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月凝霜端着药碗,一抬头就看到大将军沉得快滴出水的脸,还有一个快掀了天花板的小公主:“额……将军,殿下,药。” 她有点儿尴尬。 以前进将军帐,她都是不用通报的,一不留神就给忘了。 南宫离抽抽鼻子,觉得药味跟在选侯城不太一样:“咦?又换方子了?” “哟,可以啊!殿下还有这能耐呐?”清丽的大夫一笑,盈盈地行了个礼,“药配时节,北地天寒,我便添了几味温补的草药进去。” “好香啊,我尝尝!” 小丫头闻着味儿凑过去,被苏唳雪拎着后脖颈子一把拽开:“药有什么好尝的?你多大了,还什么都好奇?” “霜姐姐,你看!她又欺负我!”小公主噘着嘴,跳着脚地跟人告状。 苏唳雪对月凝霜使了个眼色,端起碗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赶,临了冷不防呛出几下咳嗽来。 “哎呀!你着什么急?我又不跟你抢。” 南宫离赶忙抬手去捋她胸口,帮她顺气,捋了几下,忽然顿住了。 墨色的人一搭眼,红艳艳的衣裙把小丫头脸颊映衬得红扑扑,仿佛能滴血。 “我……我去看婉姐姐起了没。”小丫头匆匆说完,心虚地一溜烟逃走了。 月凝霜靠在桌沿旁,幽幽地看着那匆匆消失在门口的纤纤身影,轻声道:“这药日后别让她碰了,里头有毒草药,没病的人不能吃。” 黑衣黑甲的人沉下一口气,微微皱了下眉:“她病得比我重。” “唳雪,你觉得这是病吗?”清丽的大夫道,“你不接受,她就是怪物吗?她喜欢你,是情之所至,并不是一种过错。” “可千秋后史书会怎么写?别人会怎么看她?大熠公主怀磨镜之癖——这会成为她的污点,一辈子都洗不清。” “可她不在乎。” “我在乎。”墨色的人倏地抬眸,“——她娘亲也会在乎的。” “那你就放尊重点儿,别老动不动教训人家。” 黑衣黑甲的人苦笑:“我还不够宠她吗?!” “宠爱并不代表尊重。” “那什么才是?”她有点不明白。 清丽的大夫垂眸:“平等。” “跟她谈平等?我不想活了?!”苏唳雪翻翻眼皮,“——她是君,我是臣。” 月凝霜浅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她这么大的女孩子,正处在天真与成熟的临驳地,是最困惑的时期,渴望独立,渴望认可,渴望跟这个世界发生丰富多彩的联系。可她又还没完全长大,还是个小女孩,脆弱、敏感,许多事接受不了,许多问题想不明白。而你若即若离的态度增添了她的不安,她才会一下子这么失控。” “我让她不安了?”苏唳雪眯了眯眼睛,“她怎么从来没说过?” 月凝霜翻翻眼皮,觉得这粗心的家伙简直没救了:“将军,你以为这是带兵呢?殿下是女孩子,养女孩儿麻烦着呢!更何况,还是个这么玲珑剔透的小美人儿,你好歹上点儿心吧!” 苏唳雪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帐外突然传来两短一长三声柳哨——交接仪式马上开始,她得出发去边境线了。 临上马,月凝霜忽然想起什么,拉住人,沉声:“记着,最后一天了,无论如何别动武。” 整肃的人点点头,顿了顿,又道:“凝霜,帮我哄哄她。” 女大夫瞅着她束手无策的作难样,不禁莞尔:“你还是头一回这么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这一头,小公主从王婉那儿顺来一大盘香喷喷的肉包子,喜滋滋地返回来,发现那讨人厌的家伙居然没跟她告别就走了。小丫头一肚子火腾地又冒上了嗓子眼儿,把包子一摔,气哼哼地瞪着那一骑绝尘的背影,冲进将军帐,把东西一股脑儿全抱出来,扔到雪地里狠命地踩:“我就不明白了!她为啥一定要这样?!我性格如此温和……大部分时候。” 月凝霜:“……” 所有人:“……” “殿下,气儿消了没啊?”过了好一会儿,月凝霜坐到她身边,柔声问。 “霜姐姐,你咋不毒死她呢!”身负烈火的小丫头,气性格外大。太阳出来,雪都化了,她还在气。 “哈哈!”清丽的女子忍俊不禁,“——殿下,我之前也不是想毒死她,只是想要挟她跟我去南诏,但没想到失败了。” 南宫离眨眨眼,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唔,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这么逼,她是肯定不会跟你走的。” “她只是陶醉在一个虚假的身份里,忘记了现实是什么样子——女人是没有国家的,荣誉感只是狗屁。”月凝霜幽幽地道。 “霜姐姐,你这么温柔的人也嘴毒?”南宫离无比惊讶。 “殿下,您知道南诏以前什么样吗?” 月凝霜望着清晨浅淡的日色,轻笑。 “——小时候,我目睹过南诏国巫女之祸。那些女子,或老或少,被通通抓起来,就因为她们碰巧路过某些地方。没有审判,没有任何证据,只要恰巧有什么天灾人祸,就可以通通归结到她们身上,不分青红皂白,一把火烧掉……如此持续了十多年,前前后后杀了近万名女子,可南诏还是连年洪涝,瘟疫肆虐。后来,我师父带药阁弟子前往赈济,才查明原来是水源不洁,加之热夏瘴气太盛之故。殿下,我亲眼看到他们烧死无辜的女孩子——只有女人,没烧过男人。这其中,也包括我的母亲。而为了使一切看起来正义,还要给她们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哪怕只是在男人面前不小心露出手腕。” 她轻声诉说着,思绪飘向二十几年前暗无天日的岁月。 “这件事她也告诉过我。”南宫离点点头,“她说,那段时间,西南战火频仍,血流漂杵,死人在河上游漂着,活人在下游打水洗衣做饭,不出瘟疫才怪。可那时的南诏王根本不关缘由,简单粗暴地杀了国家里几乎全部女孩子来平民愤。” “是啊!她们什么都没做错,只因为是女孩子,死了不可惜,就被上位者白白拿来当工具,只为了维护他岌岌可危的王权。直到后来,哀牢女王上位,才有了如今的安宁。女王陛下欣赏她远胜大熠皇帝,在那儿,她会活得很自在,根本不用像现在这么压抑。” “可是,她打仗并不是为了获得我父皇赏识……”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垂下来,嗫嚅。 苏家的将军,从来不会把帝王一人放得比百姓更重。否则,玉门关一战,苏家父子根本不用死—— 军队是机动性最强的,定北军又是出了名的治军严明,寒冬腊月,大雪覆膝,甚至可以做到三十万人马全员整装待发而悄无声息。这样出类拔萃的军事素质,在被包抄前退出战场完全没问题。 可如果撤了,玉门关里十万百姓就遭殃了。 最后,为了给百姓争取撤退到凉州城的时间,老侯爷下令死守,守到只剩一座死城为止。 “那她可曾告诉殿下,在漠北还广为流传着一句话?”月凝霜问。 “什么话?” “若取中原,先取定北军,若取定北军,先取苏家人。让苏家人的血像泉水一样流遍祁连山谷,让定北军的头颅像堆谷子一样堆满玉门关的城墙——一个毛骨悚然的诅咒,后半句已经实现了,就差前半句。”月凝霜道,“殿下,您想过吗?将军就算再厉害也是女儿身,万一哪天她撂尸在荒原上,被凌辱……” 南宫离眼神隐隐变了:“我去找她。” 瓜州,边境。 双方各自在文书上签字用印,交换后再在对方文书上做一遍同样的事,交接就完成了。 唐云签好后,阿依莎·合毗伽一见不是苏唳雪,满脸不高兴,过一会儿索性直接跑到她面前,兴致勃勃地转圈,活像一只欢悦的小麂鹿。 俏丽的异族小公主容颜绝丽,舞姿曼妙,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会不动心。 “上将军,我们回纥女孩的热情比你们大熠三伏天的太阳还要灼热。在我们那儿,只要听到某处庭院响起歌声和笑语,你只管走进去,主人就会招待你入席,给你吃、给你喝,让你尽情享受生命的愉快时刻。当酒过三巡,歌舞声起,美丽的女孩子将乌黑油亮的头发梳成长长、长长的大辫子,像瀑布一样洒下来,慢慢、慢慢地在你眼前舞动。突然,她把辫子那么轻轻一甩,转过身,你会看到那双睫毛如此之长——在你们中原绝找不到这么纤浓的长睫。而当它们突然挑开,就会有一道闪电刺中你的心房!” 苏唳雪垂眸,不禁将手轻轻抚住心口的位置。 那没轻没重的女孩子,再没有比之更灼热的了,平白无故的,叫她遭受了一场怎样甜蜜而难堪的酷刑啊! 当那双纤纤的手解开她衣襟时,她已然彻底放弃了反抗,却不想她竟如此凶残,直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至今心悸如狂兔。 “上将军,既然写了休书,有空考虑一下入赘的事呗,我身边可给你留着位置呢!” 整肃的人微微颔首,见礼:“多谢公主错爱,但咱们真的不合适。” “哈哈!母妃说,一个男人越是自持,就越讨女孩子欢心。上将军真是叫人越看越顺眼!” 回纥二王子努尔曼·合毗伽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捂脸——他最宠爱的小妹妹是这天底下最不爱按套路出牌的家伙,连声招呼都不打,叫人都不知道该咋配合! 他清清嗓子,把文书接过来,刚要签。突然,嗖地一声,凌空飞来一枚火箭,正中桌案。火腾地一下蹿起来,将薄薄的丝绢眨眼间烧了个干干净净。 “谁!” 穆勒唰地长刀出鞘,带众侍卫围拢过来。 苏唳雪也迅速起身,一把拽住还在一个劲儿开屏的小公主,扥到身后——“定北军,戒备!” 第29章 猛虎疾奔,寓意军威无敌 “嚯!这么热闹,人不少啊!” 不远处,只见一少年人,髡发、披裘,身着圆领筒袍和络缝靴,骑着一匹自恋的大白马,乌泱泱带着一大堆随从,趾高气昂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耶律光,今日是我大熠与回纥交接仪式,与你契丹无关,识相的赶紧滚!” 唐云上前,喝道。 耶律光,神册太后之幼子,甚有宠于太后,近年来,大有取代其亲兄耶律倍登汗位之势。 “哦?是么?可本王子怎么觉着,这就是我契丹的事呢?” 外人或许奇怪,为何两国谈了大半年,瓜州还是有三分之一的土地被搁置了呢?那是因为,那一段离契丹实在太近了,熠平帝和回纥王都不敢做主。 北方异族,自古便是顽疾一处,而今契丹三部日益壮大,已成大患。那些人,看不起中原人繁琐冗长的套路、规矩,也不屑用正常人可以接受的方式掠夺。被他们征伐过后的焦土上,人人都只有两条路可走——砍头或奴役。 “找死!” 唐云抽剑出鞘,朝那四六不着的小王八蛋招呼上去。 他曾亲眼见过,这小畜生把因劳作太过繁重而忍不住抱怨了一声的小女奴割去舌头,放干鲜血,任其痛苦地死去——就为了一句细小不闻的抱怨,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控诉,不过短得可怜的只字片语,甚至只是一个眼神。 每次杀完人,他都习惯性地对着日光欣赏一番自己镶着宝石的弯刀,一边抚摸,一边炫耀:“好刀,真快!” 而那掉了脑袋的穷孩子可能只不过偷了他的荷包。 与之相比,连大熠朝廷那些迂回的残暴都莫名变得文雅了。 说时迟那时快,耶律光马前站出一员猛将,手持一柄七十斤的三亭大砍刀,照着唐云面门招呼上去。 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唐云根本招架不住,连连后退,过了七八招后,被那人一脚踹在肋间,瞬间摔出去二里地,呛出一口血来。 他感觉自己脊椎至少断成了四截,肋骨折了好几根,每呼吸一次,胸膛里一抽一抽痛得发紧,站都站不起来。 “好样儿的,乌铁拖!” 耶律光得意洋洋地给爱将叫好。 乌铁拖是契丹一等一的狠将,上阵出手从不留余地,一杆三亭刀,刀头刀杆刀攥长度各三尺三,舞起来又重又快又狠绝,曾凭此绝技斩杀了河西节度使之子、大熠名将郭怀亮,连回纥大将军穆勒都怵他三分。 苏唳雪沉眸,提枪而上,一枪将长刀挑开。 “将军!” “唐云,你尽力了,去休息。”她沉声,而后,划枪接敌。 苏家的断魂枪,漠北无人不识。边将悍勇,见过血,拼过命,杀人不眨眼,即便乌铁拖也不得不畏其三分。 两人电光火石间过了几招,分立两厢,俱无损伤,算是点到为止。 “将军!”突然,阵外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一听就不是这帮大老爷们儿能发出来的。 可也不是阿依莎。 众人循声遥望,只见一个纤纤艳艳的小美人儿迎着朝阳,像一只蝴蝶似的从马上飞下来,缥缥缈缈的纱裙子随着奔跑的轻盈脚步,绽放成世上最鲜妍的一朵玫瑰花。 大熠小公主随她娘亲,艳绝天下。 英气逼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容,转过头,收敛心神,再次应敌。然而,还没等迈步子,一丝血线蓦地从嘴角溢出来。 “你!” 南宫离吓得心里一哆嗦,脚下突地一个趔趄,差点儿崴倒也顾不得痛,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她身边,紧紧抓着人,望着那张惨白的脸,脑海里又浮现出月凝霜的话,心如锥痛—— 武威侯之位原本不是由苏老侯爷承袭,他上面原本还有个哥哥,也就是苏家上一辈的长子、苏唳雪的大伯。相传,此人文武双全,骁勇善战,无论枪术还是兵法都是一绝,堪称神将,却于二十五年前殁于灵州一役。 那时,年轻英俊的侯爷前脚刚跟钟意的姑娘定了终身,新娘子嫁衣上的鸳鸯还没绣完,后脚便传来心上人战死的消息。 然而,敌人的报复远不止于此——他们带着他的尸身,兵临城下,当着三十万定北军的面,砍其头颅,剁肢剖腹。那张清秀无双的脸,被契丹臭名昭着的白狼军团放恶狼撕咬得面目全非,几乎不存。 他的母亲,也就是苏唳雪的祖母,当时五十岁,拖着棺材,孤身出城,于恶狼口中夺回了亲生儿子一捧就能握回来的残骨碎皮。 老人家原本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夫君亡故后,所有人都以为苏家要垮了,但她硬是凭一股韧劲儿撑起了将军府偌大门楣,千辛万苦地养大了两个儿子。 可她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而在侯爷尸骨入殓后不久,在一个雪夜,未过门的新娘子穿着红艳艳的嫁衣,握着他的军刺在墓碑前自尽。 那时,她还不到十六岁。 定北军统帅越是声名在外,敌人就越是恨绝了她,纵使死,也不会放过。若哪天她弃尸荒原,或被俘了去,被凌辱…… 南宫离真的不敢想。 “哟,小娘子贵姓啊?啧!苏将军,你也不提醒我一下,小王即将和一位绝色美人儿相会呢!” 自恋的男人俯在白马上,扯扯裘皮袍子的领,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小姑娘纤柔曼妙的轮廓,一双招子色眯眯地,哈喇子流了一地。 小丫头眼神儿透得就像山泉水,太招人儿了,放眼整个草原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嫩的皮,上手一掐就青。 当这娇滴滴的小美人儿在他怀里挣动不休,歇斯底里地声声饮泣,他便要她尝尽玩弄之苦。 这样恶心的眼神,南宫离再熟悉不过,一时怒从心起,冲着对面髡发狮鼻的人大吼:“哪来的丑狍子?我的人,你也敢动?!” “小丫头,没见过杀人吧!” 骂人最怕骂实话,她还直接骂到脸上。小王爷咬牙切齿,恨不得嚼碎了她。 “来啊!”自负烈火的女孩子毫不畏怯。 “殿下,别冲动。”苏唳雪沉下一口气,按下那蠢蠢欲动的小爪子,低声道,“跟他们无关,是半月针。” “半月针?你还没摘?还动武?!你疯了!”南宫离又惊又恼。 “最近事忙,忘了。” 眼前人倒着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走,跟我回去!”南宫离一把挎住她手臂,拽着就走。 苏唳雪不动:“哎,殿下,交接仪式还没完……” “交什么接?你都这样了还交什么接?!不干了!回家!” “不行。”苏唳雪摇摇头。 “除了这你还会不会说别的?”南宫离急得忍不住拍了她一下,怨道,“你非让我着急是不是?!” “殿下,反正时间已到,帮我拔出来就行——您知道它们在哪儿。”苏唳雪道。 “这……行吗?”女孩子将信将疑,一时有些拿不准。 “来。”苏唳雪握着她的手往怀里放,“您不是喜欢这手感吗?” “我……我……”她无法抗拒她的诱导,顺从地抬起手,白嫩嫩的脸蛋已经红透了,却把这归咎为跑得太急的缘故。 忽然,她想起什么:“不对!霜姐姐那么严谨的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即便你忘了,她怎么可能忘?——你又诓我!” “今天我就是死在这儿,也得完成交接——拔!”半开玩笑的人倏地沉了脸,喝道。 “为什么?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儿?大半年都过了,晚一天又能怎么样?!” 她不明白。 换成谁都不明白。 “殿下,您是公主,这种话别人能说,您不能。”黑衣黑甲的人道,“——定好今日交接,别说一天,就算晚一刻、一时、一个刹那,都是有辱国体。这跟时间没关系,葬送的是人心——老百姓会认为我泱泱大国、赫赫王师,尽是畏死之人、无能之辈,将士们会认为臣是个贪生怕死的统帅,日后谁还舍命追随、奋勇效死?阿离,你不是喜欢吃甜吗?瓜州有甜甜的蜜瓜,还有香喷喷的、外焦里嫩的油炸糕,等把瓜州拿回来,我带你去吃好不好?” “呜呜呜……我不……”南宫离低低抽噎着,不肯听。 “你说过,会帮我!”苏唳雪急了,“你尝过被欺骗的滋味,难道也要说话不算数吗?” “好,好……我帮你,我帮你!” 想开点儿吧!望着那双含满不解与痛苦的眼睛,还如何忍心去说呢? 她站到苏唳雪面前,背对着乌铁拖,踮起脚尖,用身体挡住旁人视线,将手从衣甲缝隙中伸进去,将六根半月针一根一根拔了出来。 墨色的人冲她点了一下头,既感激,也赞许。 “呛啷”一声,刀与枪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南宫离跑出圈外,蹲下去拼命捂住耳朵。 长枪断孤魂,不是白叫的,年轻的将军手稳心沉,不动声色,几招过后,看准时机一枪挑在对方手腕上,干脆利落地下了那长刀,而后,肩膀一沉,挥枪斜刺里狠命一削。 一颗大好头颅连带着右边肩膀立时被生生削去一半,刀沉手狠的猛将变了调的惨叫凄厉到半截子戛然而止。 血泉纷涌,所有人都被这妖异的景象震惊了。 “回、回马枪!”耶律光惊得嗓子都劈了。 苏家的回马枪是败中取胜的必杀技,从不失手。 下一枪,直取白马上自恋的小王爷。 耶律光没命地喊:“护驾,护驾——!” 随从们应声立盾,但毫无用处,苏唳雪三两步冲前,踏盾而起,转眼已出现在他马前。 只听“啊呀”一声,小王爷吓得跌下马来,摔起一地残雪,披在肩上凹造型的雪白雪白的裘皮袍子糊了一背泥。 黑衣黑甲的人擎着长枪,横刃在他颈前,杀伐气随清晨雪雾弥漫开来,连老远站着的南宫离都有些怵。 这么多年,这么多场战斗,对一个人的改变是从内到外的——这是厮杀中锤炼出的胆魄,心魂坚如铁石。 “带着你的人,滚!” 她喝道。 “将军,不能放走这个祸害呀!” “是啊,这一放再抓就难了!” “将军……” 定北军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都住口!这是命令!” 苏唳雪面无表情,沉声喝道,漆黑如墨的眸子静如深潭,看不到任何反光。 耶律光被随从们从地上狼狈地搀起来,带人马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地平线上。 “咳!咳咳咳咳咳……” “将军!” 身边人咳得越来越厉害,雪光掩映中,一张脸苍白得可怕,殷红的血顺着紧抿的嘴角缓缓溢出,越流越多。南宫离拼命扶着,却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撑不住她了。 “殿下……把瓜州拿回来……” 怀中人紧紧攥着她细细的腕,几乎捏碎了,用尽全力吐出最后一句话。 “哎!将军!” “我天!这叫什么事儿啊?将军和副将都伤成这样,交接仪式还弄不弄了?” “是啊,我看瓜州这地儿风水不好,克咱定北军啊!” …… 没了主心骨的定北军就像没头苍蝇似的团团转,自乱阵脚。 小公主抬眸,望着满眼黑沉沉的一盘散沙,怒道:“都住口!别再让我听到你们胡说八道什么风水、良辰、黄道吉日,否则,军法处置!”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算老几啊?凭什么说军法处置?” “就是啊!凭啥?” “对啊!” …… 群龙无首是最乱的,大家能力都强,各自有各自的主意,谁也不服谁,局面眼看就要失控了。 “凭这个!” 南宫离高高举右手,掌心里,是一块黑漆漆的虎符。 本来窃窃私语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猛虎疾奔,寓意军威无敌。对将士们而言,定北军主帅令的震慑力是无条件的。 那个人倒下前最后一刻,把它塞进了她手里。 第30章 案上一点墨,民间千点血 “我乃大熠公主,虎符在我手上,你们谁敢不服?!” 她吼,直视每一双质疑的眼睛, “你们的将军为了保护你们、保护大熠百姓而伤,你们不思奋勇争强,成她未竟之事,反做掣肘之论,堂堂七尺男儿,不害臊、不丢脸吗?瓜州百姓悬悬而望、翘首以待,只盼今日,难道你们要让他们再等一个十年吗?” 小小的女孩子声音清凌凌的,回荡在黑沉厚重的铁甲洪流中,叩问着每颗六神无主的心。 生死不避,是为勇。 ——殿下,您的力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得多,您可以做到许多别人做不到的事,成为别人成为不了的人。 ——婉姐姐,可我不想做那些事,我只要她,我就想跟她在一起。 ——如果殿下想要将军,却连她面对的事情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您要到的到底是她什么?臣服?顺从?还是逢场作戏?又何谈跟她在一起呢? 美丽的女孩子垂下睫,目光柔柔地落在怀中昏沉不起的人身上,抬起纤纤的手,轻轻抚了抚那已现灰白的软兮兮的发,在那冰冷的额上附了一吻,眼里满是说不出的眷恋,又怨又怜惜:“疯子,等着我,我这就把瓜州拿回来,等你带我去吃甜甜的蜜瓜。” 而后,她抬眸:“徐哥,把备用文书拿来,帮我照看她。” “殿下,您一个人……行吗?” 徐正实在有点儿不放心。 毕竟,公主才十八岁,以前也从没管过什么事儿。别说两国交割了,之前在将军府她出门买个布娃娃,暗卫都紧张兮兮地一路跟着,唯恐这小美人儿遇着个地痞流氓,惹她一整天不开心。 结果,流氓倒是没碰着,荷包掉了无数回…… 这帮回纥佬可不是善茬,万一被欺负了,哪怕只是冲撞两句,他都没法跟将军交待啊。 “徐哥,一个男人做事情之前,大家通常都会预设他行,如果他不行、想退缩,就必得证明给别人看他不行。而一个女孩子,却是反过来——大家都会先说她不行,她想做,就必得证明给别人看才行。” 徐正看到了她的坚决。 公主年纪幼小,却是个有气势的女孩子,这气势跟他们的将军如出一辙。 老兵面对她,报以军礼,严整如待同袍——“殿下,万事拜托。” “阿依莎殿下、努尔曼王子,咱们继续。” 南宫离将签章好的备用文书递给回纥使团。 回纥小公主咯咯一笑:“殿下好胆魄,我们回纥人最喜欢跟豪爽的人交朋友,殿下不如坐下来,喝一杯回纥的美酒。” 南宫离漠然地瞥她一眼,道:“我夫君身受重伤,还等我回去照料,我没时间跟你废话。” 阿依莎眉梢一挑,以手搭住王印的盒子,不让兄长开,睨着她:“殿下,这么大事儿,急得来吗?” 南宫离觉得心里的小火苗又开始一个劲地往上蹿:“公主殿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她存了什么心思——在御花园你明褒暗贬,与太子一唱一和,把一件可大可小的调戏误会,硬是推演成了谋朝叛国的弥天大罪。殿下很聪明,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拥有不错的心机,但对于一个在后宫长大的女孩子来说,还是太肤浅。这些无聊的算计,别人看不出来,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公主殿下,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无论你是想占有她,还是害死她,只要有我在,你就不会得逞。” 阿依莎歪歪头,笑起来:“那有没有可能,我是真看上他了呢?” “那我也可以告诉你,你这种人在她眼里,不过是二流货色。” “二流?我乃回纥公主,而且,比你强多了——你根本就不得宠,又算几流?他凭什么看上你,看不上我?!” “殿下说的对,你比我强……”傲气的女孩子怔了怔,好看的杏核眼刹那黯淡如凉夜,“——其实,她也没看上我……只是不放心扔下我一个人罢了。” “会贬低自己,说明已经用情很深了——南宫离,你就那么喜欢他啊?”阿依莎道。 南宫离轻轻点了点头:“为了她,我可以牺牲自己的名誉、贞洁,甚至生命。” “呵!小公主,你能不能清醒点儿,别这么恋爱脑?!要知道,你们大熠女人的通病就是自我感动——为自己心爱的男人牺牲名誉,觉得自己伟大。可你们的男人却正相反,他们会为了保住名誉牺牲女人。连你们国子监的大学士都说,自古青史上,拙计是和亲,可这事还是层出不穷——只要自己不用痛,谁还管拿什么挡刀呢?” “她不是这样的人,否则,我也不可能站在这里。” 回纥公主不以为意地挑挑眉梢:“遗憾的是,上将军只是个例外,而我说的才是普遍现象。更有意思是,你们中州前朝就曾出过一雌一雄双飞入紫宫的奇闻,可市井街巷只叹那和亲的男子受了委屈,却对女子只字不提。小公主,或许你的将军会为了保护你,战死沙场,但你能保证他这么做,全然是为了护你,而无半点是为了博得英勇的名誉吗?倘若哪天,你试图要他为了你放弃名誉,我想也是绝不可能。” “那倒好,省得我还要天天担心她冒傻气。” 小小的女孩子笑了一下。 “你……你居然不生气?!”回纥公主愕然。 大熠小公主不是一个暴躁易怒、歇斯底里的炸药桶吗?怎么这个人跟传闻不一样呢? “阿依莎殿下,如果你想激怒我,可能要换一种方式,比如,把备用文书撕了。那样,我们就直接开战,不用在这儿费口舌了。” “什么?你、你要开战?!”阿依莎吓得一哆嗦。 回纥王的意思是阻挠和拖延,不然也不会故意把交接时间、地点暗中透露给契丹。 可谁也没想到,那个人会被伤成这个样子。 一旦战事再起,谁都不能保证,怒火中烧的三十万定北军会不会踏平了他们。 “公主殿下,王子殿下,我们已经试过和平的方式了。”南宫离一摊手,平静地道,“可如果暴力是敌人唯一肯听从的语言,那就必须使用它,毫不犹豫。你们不敢用,我们用,你们不敢打,我们打——瓜州剩下三分之一的土地,我们也一定会收回来,无论用多少时间、多少代价。” 那片未决之地,位于玉门关外的三垄沙、白龙堆等沙漠、盐碱地带,地形复杂,环境险恶,历来被视为畏途。蛮荒险恶地,千里无人烟。百代以降,绞不灭、杀不绝,关键掣肘就在于这极北之地绵延多变的地形和恶劣恐怖的气候——万径羊肠中一藏,草原黄毛风一刮,万千人马瞬间陷进去,休想摆弄出个所以然来。 没人会傻到吃饱了撑去送人头。 可土地就在那里,是我们的土地,即便再危险、再荒凉,也不该成为放弃的理由——你不能因为嫌弃自家孩子不够漂亮、不够聪明、不够撑门面,就扔掉。 饮马场不就是那家伙坚持打回来的么? 朝廷嫌那地界贫瘠,收不上多少税和粮,当成了累赘,一分钱也不拨,那家伙就亲自带队过去,送粮送炭,修桥铺路,连接生都管……现在,放眼漠北六百里边境线,再没有比飞虹桥两岸更繁华的集市,百姓安居乐业,多好。 “哈哈哈哈!好一个别具一格的中州女子!妙不可言!”回纥二王子努尔曼仰天大笑,高声赞许道,“小妹,今日你可算遇到对手了!” 中原女子最大的特点便是温婉可人,常常要人保护,可也最没意思,看久了就颇乏味。 而这中州的女孩子,身量纤纤,却有一种令人震撼的性格,比美貌更惊心。 “二王子谬赞。”南宫离朝他客气地福了福,“中州女子,您才见识几个?我不过是其中最不成器的一个罢了。” “哦!还能有人比你更出色吗?” “是。” 花骨朵一样柔弱的小姑娘,眼眸却深沉如古井,枯静之下,似有滔天长恨, “——有一个女孩子,她比我出色得多,尚武任侠,心志刚毅,保家卫国,百折不悔。可她却注定要被世人抛弃在尘埃里,一辈子见不得光。” 努尔曼有些动容,沉吟:“公主殿下,我不知您说的人是谁,但回纥祖先里亦有未能留下姓名的英雄,可民间世代总有歌谣传唱他们的故事,这或许就是苏将军说的——人心。” “那王子殿下以为,瓜州一事,人心何在?”南宫离直视着他的眼睛,冷冷地问。 回纥二王子凝眸注视着眼前既可爱又多情的女孩子,忽地眉眼弯弯地一笑,将妹妹的手轻轻挪开,拿出王印,郑重地盖在公文上: “公主殿下,努尔曼受教了。” 女孩子比男孩子倔,不达目的不罢休。 若今日不给她签章文书,两国开不开战另说,但恐怕那口小牙会立马扑上来,咬死他…… 拿过文书,南宫离仔细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走:“多谢。” “哎!”努尔曼叫住她,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搓手,“那个……大熠和回纥是毗邻友邦,日后免不了常打交道,大熠公主,咱们……后会有期。” 小丫头垮着脸,冲着温文和善的贵族王子道:“王子殿下,我们汉人有句俗话——占小便宜吃大亏。烦劳跟您父王说一声,以后少卖我们点儿马,不然,越跟你们做生意越吃亏,哪个还愿意跟你们打交道?” “啊?哦……”英俊的王子殿下被女孩子冷不丁当头一句,训得一愣一愣的。 这桩事有一个前情——大熠和回纥互通有无,本是互利共赢的好事情,可回纥借着前两年大熠借兵讨伐山修国一事,竟把这当成了把柄,动不动就把马赶过来,非逼着大熠收。可由于过度放牧,草木被践踏殆尽,即便飞龙俊马也只剩皮包骨,还没等入栏就得挂掉十之六七。真所谓,草尽泉枯马病羸,飞龙但印骨与皮…… 赵太师跟回纥使节商量,拿织绢来换,可他们还贪得无厌,竟定价五十匹布换一匹马的天价,跟寻常边境民间贩马的十八丈一匹马翻了将近三十倍。这沉重的负担压到织造司头上,层层下派,最后全落到边塞织布女工身上。婉姐姐说,为了满足军需,饮马场的妇女们没日没夜地劳作,手抖得握不住梭子,大冬天指头被缫出的丝线割出一道接一道的口子,鲜血淋漓,却还是满足不了朝廷庞大的征用需要。 案上一点墨,民间千点血。荒唐的困境,窝在凉州城的公主看不到,窝在选侯城的父皇和太师更看不到。 可不该去看一看吗? 回营后,月凝霜举着暴力拆解下来的半月针,觑着苏唳雪跟见了鬼似的:“我说殿下,您老人家昨晚是给这家伙喂了啥逆生死、肉白骨的灵丹妙药么?” “唔,就是一点小玩意儿,我……我从宫里拿的。”小公主咧咧嘴,心虚地瞥了身边人一眼,咬着红艳艳的唇,讷讷。 月凝霜笑一下,不禁感慨:“唉!还是你们大熠好,地大物博,奇珍遍藏、灵物众多啊。” “呵,所以惦记的人也多。” 黑衣黑甲的人冷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国家不强盛,物产丰饶和奇珍异宝都只能沦为猎杀的当然理由。 “好啦,大过年的,聊点儿开心的。”月凝霜看看小公主,冲那不解风情的家伙使了个眼色。 苏唳雪张张嘴,忽然想起什么,掀开帐门疾道:“唐云,备马。” “喂,你又要去哪儿?”南宫离急吼吼追出来,一把拽住人,“活过来不等于不会死。” “殿下,您别咒我行不行?”整肃的人瞬间无语,“——今儿大年三十,总不能留老太太一个人可怜巴巴地过吧?” 这些年,因为老太太一看到她的脸就伤心,所以苏唳雪一直本着能不露面就不露面的原则,极少回府,但团圆饭还是得吃。 即便是只有两个人的团圆饭。 “我跟你一块回去。”南宫离想了想,冲着小副将大喊,“唐云!我要坐大马车,最大的那辆,里头布置软和点儿、好看点儿!” 黑衣黑甲的人不禁皱眉:“嘶,殿下,您怎么这么娇气?” 小公主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呲着鼻子怼回去:“我就娇气了!不行啊?” 天这么冷,小鸽子都要沮丧得咕咕叫了,千里迢迢骑马回去,这家伙哪受得了? “好好好,行行行……” 一看小姑娘瘪瘪嘴,又委屈上了,苏唳雪只得认命。 谁让这娇气娃娃是把瓜州拿回来的大功臣呢? 第31章 难道她就没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生活吗? 舒服的大马车,按南宫离的意思,该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都金光灿灿,四壁挂满了软和厚实隔风帘子,座位上铺着三层暄暖熨帖的棉褥子,每个靠垫和抱枕都胖乎乎的,表面拿金线满满地绣上漂亮可爱的花鸟鱼虫,里面塞满香喷喷的干玫瑰花瓣,脚下地龙烧得暖烘烘,熏香炉里甘甜醇厚的檀木香,行气温中、养心止痛,把整个车厢都熏得甜丝丝。 总之,就是一个团花簇锦的安乐窝。 可唐云显然达不到她的要求。 整个马车灰突突、脏兮兮的,漏风,还掉漆……除了马好看,没一处能讨女孩子欢心。 “好啦,除了你,还没人敢使唤飞廉干这个呢。” 一看小姑娘噘着嘴老大不乐意,苏唳雪拍拍自己的坐骑,逗她。 乌黑的大马通人性,特别愤怒地喷了个大大的响鼻,一副逼良为娼的表情。 “这是你的马?它可真漂亮!”小公主眨着乌亮乌亮的大眼睛,小心翼翼伸出手想摸一摸,又不敢。 “没事。” 冷峻的人笑了一下,攥住嚼子旁的缰绳,把她手抓过来,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马鼻子上边、鬃毛下边的鼻梁。高大的军马顺从地垂下头,落到小姑娘手舒服的位置,大大的马眼眯了起来,耳朵竖起来微微摆动着,发出轻轻的低鸣,惬意地享受抚摸。 “别怕,飞廉聪明,知道你是喜欢它,不会伤害你的。”苏唳雪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是因为你。”南宫离偏过头,小声道,“——因为你站在我旁边,它知道我是它主人的……的……” 忽然,那双原本欢欢喜喜的眼睛变得哀伤,默默挣开她的手,掖起裙摆,猫着腰钻进马车里,默默地不吭声。 “将军,这咋又不高兴了?”唐云挠挠头,困惑得五官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定北军副将啥都行,就是不会哄女孩儿。 苏唳雪瘪瘪嘴,尴尬地道:“你身上有钱吗?” “啊?” “借我点儿,回去路上给她买个布娃娃。” “啊?!” 唐云眼睛瞪得比飞廉还大。 布娃娃?!这舞刀弄枪的家伙,就算当女孩儿的时候都没碰过吧? 堂堂大将军,在凉州城最人声鼎沸的大年三十晚上,抱个布娃娃招摇过市,画面可不要太精彩。 路上,随着马车晃晃悠悠、吱吱嘎嘎的响动,苏唳雪又慢慢阖上眼睛,往一边倒过去。 “哎!” 南宫离惊叫一下,赶忙坐到对面,将人捞进怀里。 “唔……没事……有点儿困。”黑衣黑甲的人微微睁了睁眼,浅浅吐息了几次,试图提一提精神,却连女孩子怀抱都挣不开。 南宫离将她头按在自己肩窝,把人又往怀里兜了兜,让她完全依靠她:“别折腾了,这又没人,你失血太多,养养精神,待会儿还得见你娘呢。” 说着说着,小姑娘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悔道:“哎呀!就不该听你的,把半月针都拆了——好歹留一枚,我还能……啊!飞飞飞飞——!” 冲动是魔鬼,她一不小心,拍的是伤了的那只手。 “别飞了。”身边人被逗得低低笑了一声,闭着眼睛,摸索着握住那裹着纱布的小爪子,含混不清地道,“没轻没重……一次就差点儿要我的命,你还想来第二次……” “唔,是我不好——你是不是很痛?” “嗯……十年……没尝过这么痛……” 黑衣黑甲的人在她肩膀上,话到末尾,几不可闻。 “十年?”南宫离转转眼珠,觉得这话不对头,“十年前谁让你这么痛?你……唳雪?唳雪?” 然而,怀里人却晃不醒了。 怎么办? 这可怜的家伙显然已再经不起任何打击了,可她还没能将离火控制到人能承受的程度。 咋办呢? 忽然,南宫离瞥见火盆里跃动的焰,心头一动,便一扬手。那火苗随之腾空而起,在她们头顶划出一个漂亮的光弧。 这些小小的白芒离人有一段距离,火焰也不似先前那般霸道,变得和煦而温暖。 过了一会儿,苏唳雪慢慢睁开眼,清醒过来,默默推开了她的手,坐正。 “殿下,您今日控制住自己,没跟人动手,这很好。但对臣,您也得控制一下……” “控制啥?” 女孩子明目张胆地跟她装傻。 “……” 苏唳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气,气得心脏疼,可又不忍心直说—— 总不能大年三十惹她哭一场吧? “殿下,凡事都有代价,灵力再强也不能滥用。就像太阳,再光辉灿烂也终有消亡的一日。” “那也不差你这一次半次。”南宫离将人拽过来,“老实点儿!不然敲晕你。” “你……” “将军,你也不想老夫人担心吧?乖,今天就依了我吧。”笑嘻嘻的小坏蛋拿手勾勾她下巴颏,肆意调戏如同万花楼里最风流好色的恩客。 整肃的人皱皱眉,拍下那不老实的小爪子:“啧,殿下,您是流氓么?” “哈哈!我只对将军一个人流氓。” 南宫离说着,又要上前,突然,马车剧烈晃了一下,她失去重心,向前扑去。 苏唳雪赶忙去接,人倒是没磕着,可那些蹦蹦跳跳的白色小火苗失了控,四处乱窜起来。 “唐云,跑!” 苏唳雪一把掀开帘子,拉停马车,将女孩子抱下来,喝道。 “啊?跑……跑啥呀?!——哎呦我天!殿下,您又干什么了?!”唐云一看那熟悉的火色,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危险程度。 苏唳雪跟他一边一个,拔出军刺割断了飞廉身上套车的缰绳,把马也救出来。三个人一匹马将将跑到安全地带,年久失修的老马车就“轰”地一声,炸上了天。 “这烟花……还挺热闹的哈。”唐云望着漫天蹿腾的小火苗,尴尬地解围。 黑衣黑甲的人瞥他一眼,冷冷地道:“你早知道?” 小副将一愣,恍然惊觉自己失了言,吓得倒头便跪——“将军恕罪!” 苏唳雪沉吟一下,缓缓走到少年郎面前,不轻不重地斥:“唐云,你胆儿肥了!殿下的事你早知道,居然瞒着我?!自己说,该当何罪!” “我……我……” 唐小副将不太灵光的脑袋里,现在飞速转着不止一件事—— 公主殿下的秘密他知道,可将军的身份他也门儿清啊……要是一块儿坦白,就冲将军这暴脾气,他到底是会被直接灭口呢?还是直接灭口呢…… “哎!将军莫怪他,是我不让他说。”小公主轻轻拽住脸黑成了包公的人,一双大眼睛忽闪儿忽闪儿地,可怜巴巴地求。 女孩子,总是不忍心,不知军令当如山。 苏唳雪沉下一口气,耐着性子,跟她解释:“殿下,唐云是臣的副将,臣惩处他,不能顾您的面子——否则,往后孩子们一犯错都往您那儿求,让您打招呼,那臣还怎么带兵?” “可是,你也该找找自己的原因啊!” 小公主不服气,气哼哼地甩开她,“——要不是你脾气太大,眼里不揉沙,我们哪儿会这么怕你,什么都不敢说?!” “难不成是非分明也错了么?”那双英气的眉毛蹙起来,脸比先前更黑,凌冽的瞳泼给她满目嘲讽,“南宫离,我警告你,别把选侯城那套和稀泥、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带到定北军来!我不吃你这套!” 这一回,她是真动怒了。 定北军自打成军,行的是节义道,流的是英雄血。朝廷里那些酸文假醋、道貌岸然的伎俩,上阵杀敌的人看不上,也从不教。 怎奈,阴差阳错,偏偏叫她遇上了这么个磨人精,那些深深浅浅的撩拨,真真假假的玩闹,虚虚实实的试探……还有那怖如神魔的力量,将她死死拿捏,容不得半分拒斥。 这自以为是的小丫头,到底知不知道,烈火灼心究竟是何滋味? 那时候,她也才十九岁,跟这丫头现在同岁。半大女娃娃,还没有强悍的身体和意志力同病魔相抗衡,每日不要命地咳,咳出许多深深浅浅的红,总感觉胸膛里有一只巨大的毒蝎子在到处爬,无情地蛰着她的心,用毒液腐蚀她的血肉。她拿手抓啊挠啊,将心口划出一道又一道血印子,扒拉得血肉模糊,却怎么也捉不到。母亲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她那时已不认人,拼命地挣扎,撕心裂肺、死去活来地嚎叫了三天三夜,直至心神俱毁。 后来,药阁老阁主赶到将军府,耗尽毕生心力,好不容易留住她一口气。可不到一年,玉门关就出了事。 母亲就彻底垮了。 原来长孙家意气风发的小县主,变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怨妇,一年年成日成夜枯守在佛堂,眼眸比那身送葬的旧衣衫更灰暗。 这些事,她不知道该怨谁。 “好!在你眼里,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对!我就是个不入流的垃圾!你是不是喜欢回纥那个满嘴谎话、卖弄风骚的小婊子?王八蛋!你去找她吧!永远都别再来找我!呜呜呜……” 天家的女孩子,一身反骨,是个平生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主儿,一丁点儿委屈都受不了,一丁一点儿都要还回去—— 这个永远面无表情、一潭死水的王八蛋,她受够了! 最后一眼,那双晶莹的瞳闪着微光,仿佛雪落了进去。 黑衣黑甲的人心想,完了,还是惹哭了…… “将、将军……咋办?” 娃娃脸的小副将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劝架的噩梦时刻,只不过霜雪般的大美人换成了蜜糖似的小美人儿。 可无论对着谁,大将军依旧是从一而终的暴脾气。 然而,情况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跟着她,别出事。” 苏唳雪递给他一张银票,是他方才掏给她买布娃娃那二十两。 “哎。” 唐云接过来,刚要走,又被那个人一把拽住:“此处离饮马场不远,人员流动性大,成分复杂,一定要小心。记着,不论她去哪儿、干什么,安顿好立刻给我来个信儿,有危险第一时间发信号,我马上叫暗卫过去。” 这么多年,这个人似乎还是头一回对他的业务能力如此不放心。 “那……将军,属下这罪……” 小副将转转眼珠,觑着那冷峻的人,怯生生地问。 “嚯,长本事了,敢跟我谈条件?”黑衣黑甲的人翻身上马,睨他一眼。 “不不不……” 小孩子吓得赶忙连连摆手,差点儿又给她跪下。 马上的人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看在今天年三十的份儿上,只要保证公主安全,我算你将功补过。” “是!——将军,过年好!” 少年郎笑逐颜开,连声应下,冲着策马而去的背影喊道。 其实,小公主很好找,人群里最漂亮的那一个就是。 此时,她也并没走多远,唐云三两步就追上了:“公主殿下!” 小美人儿兴致勃勃地回过头,却不见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她呢?” 小副将左右打量一下,挠挠头,不解:“啊?谁啊?” “她呀!她怎么不来找我?!”小丫头跺着脚,好生气。 唐云恍悟:“哦,殿下,将军回府了。” “那你来干嘛?!”女孩子瞪着眼,嫌弃道。 “将军说,饮马场刚收回来不久,又离边境太近,怕不安全,派我来保护您。” “大过年的,有啥不安全?再说了,我还用保护么……她就是不想理我。” 小姑娘瘪瘪嘴,声声怨道。 “不是不是,将军是怕您不想见她——您看,她还给下官钱了,说您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唐云赶忙将银票掏出来。 南宫离拿过来,打开一看,眼前一黑:“二十两?!还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她打发叫花子呐!” 少年郎有点儿尴尬——就这二十两也还是他的呢! “殿下,您不知道,将军身上从来不带钱……反正一直都待在军营,也没地儿花。” “一直待在军营?难道她就没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生活吗?” 女孩子眨眨眼,奇怪道。 第32章 将军,您动情了 “没有。” 唐云想了想,摇摇头,“自打我来定北军,将军就一直是这样——练兵、打仗、舞枪……外面人都说,定北军统帅性情怪异,难相处。可下官一直觉得,将军除了孤僻了点儿、凶了点儿,其实人挺好的。先前军饷断了,伤员所那些残兵还有遗属,都是她自掏腰包在照顾。后来,您一说她是女孩儿,下官就全懂了——孤僻就孤僻、凶就凶吧,也没法儿跟我们这帮大老爷们儿亲近啊。” 南宫离歪着脑袋,认认真真地听着唐云的话。 以前,她从没想过,一个人会如此孤独。 改头换面的人自古就有,但没有一个会像她藏得这么深,这么决绝,这么不肯悔悟。 究竟出于什么样的固执,一个人才会把自己弃置得如此彻底呢? 想看唳雪笑,想看唳雪笑起来温温柔柔的样子。 “小唐哥,走!我们去大手大脚地花钱吧!” 小公主咯咯一乐,拽着懵懵的小副将一头扎进人群。 出来时,唐云已经被大包小包堆得路都看不见了。将军夫人的购物欲比契丹白狼军团的弯刀还凶残,风卷残云,寸草不留,让年轻的副将对女孩子的败家能力有了全新的认知。 “夫、夫人,小的真没银子了……再买,您就得把我典出去了……” 这一路逛下来何止花了二十两?二百两都不止! 再这么花下去,估计他这辈子都白干了。 突然,小公主停下脚步:“我要它。” 不远处,停着一辆又宽敞又气派的大马车,一看就不是一般人用的。 “喂!告诉你家主子,两千两,这马车我要了!” 她冲过去,张开双臂,气势汹汹地挡住人家去路。 赶车的马夫唯恐伤人,赶忙手忙脚乱地将马车拉停:“王、王子,有只拦路虎……” “呵,本王子还是头一回见这么漂亮的拦路虎。” 帘帐掀开,竟是那个眉眼弯弯的人。 “公主殿下,我俩有缘呐。” 一听这称呼,南宫离脸都绿了,赶忙伸出食指,按着她翘翘亮亮的唇,冲努尔曼一个劲儿地“嘘”:“别吵!我是微服私访。” 回纥二王子瞥了一眼唐云大包小提溜、走不动道儿的狼狈样儿,又笑:“殿……额,大小姐微服私访得可真低调啊!” “叫我夫人。”南宫离白他一眼,“——女孩子心情不好,花点儿钱咋了,不行啊?” “行行行,您说啥是啥。” 努尔曼实在是怕了这刁蛮的小丫头,比他妹妹还不讲理。 “我说啥是啥?这可是你说的——下来!”突然,小姑娘眼神一亮,趴过去拽着王子殿下的胳膊,一把将人给薅下来。 努尔曼·合毗伽从没料到会被一个小丫头如此冒犯,一点儿防备也没有,被拽得踉踉跄跄,差点儿摔个狗吃屎。 南宫离:“哈哈哈哈哈!” 老话讲的好,男动女悦,不开心的小姑娘这下彻底开心了。 “大小姐,您干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生抢啊!”他怒道。 任是王子殿下再好的涵养,如今也都气没了。 “二王子,今日本公主开恩,就当你为回纥那几百桩无良交易做点儿弥补吧!”小公主活泼泼地跳上车,冲着还在发愣的小副将一招手,“——小唐哥,上来!回家!” 将军府,祠堂。 “跪下!” 苏老夫人又发火了,这次更严重,连晚饭都没吃。 黑衣黑甲的人无法,只得照办。 “你本事大了哈!居然敢私自拒婚?你经过我同意了吗?!囡囡多好的女孩子,你小子吃了几天干饭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吧!” “……” “……” “……” 老夫人中气十足,骂了快一个时辰,把苏唳雪跪得膝盖生疼,才好不容易听明白了—— 原来,驿马传信有延迟,苏老夫人今头午刚收到皇太后从选侯城寄来的信,怒斥她儿子当面拒绝跟公主重办婚礼的行为。 奶奶见不得最钟爱的小孙女受委屈,当时顾着皇家体面,啥也没说,可后来自己个儿越琢磨越生气,终于气得忍不住写了信来跟家长告状,笔力雄健地把始乱终弃的负心汉骂了个狗血淋头。 “裳丫头比我小八岁,可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俩情同姐妹,她养出的孩子是什么品性,我能不清楚吗?” 想起英年早逝的故友,苏老夫人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拭泪。 “臭小子!说,你是不是因为太子扒了她衣服,你就嫌弃人家了?——我告诉你,慢说囡囡没事,就是真出了事,也不是她的错!你敢因为这个嫌弃她,别怪我不认你这儿子!” “什么?”她愕然。 一看这表情,老夫人更来气了:“你不知道?!她为了从鞭子底下救你,差点儿失身于太子那小畜生——这么大事,你不知道?你这夫君怎么当的?!” “她……她没告诉我啊——娘,这是真的吗?您听谁说的?确定没搞错吗?”冷峻的人一句一句地追问起来。 毕竟涉及女儿家名节,还是弄清楚比较好。 可苏老夫人以为她是推卸责任,满眼都是失望:“此事乃我亲眼所见,哪能有假?当我拿断魂枪把太子从她身上挑下来的时候,那可怜的孩子还在苦苦哀求,求那畜生放了你!得救以后,她吓得魂儿都没了,扑进我怀里哇哇大哭,小身子软软的,那么可爱……” 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撑着桌案,身子微微颤抖着,止不住又哽咽起来——“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我的小雪又回来了……” 黑衣黑甲的闭了闭眼睛,觉得胸口闷得慌,几乎喘不上气来:“娘,对不起……” 一直以来,她都很自负,也不怕死,甚至为想出这瞒天过海的奇招而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做的很好,谁也比不了。 可她没想到,丧女之痛会令自己的母亲痛不欲生,还差点儿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孩子。 万一真出点儿事,叫她拿什么赔啊?她不是男子,连娶人家都办不到…… “你跟我说不着!”老夫人怒道,“滚!给我到雪地里跪着,想不明白,不许起来!” 苏唳雪默默站起来,走到一片残雪的院子里,跪下。 管家张伯见状,赶忙一瘸一拐地拿了个蒲团来,想帮她垫在膝盖底下。 他是将军府的老人儿了,原先一直跟着老侯爷,后来伤了腿,就留在府里当管家。 苏唳雪却摇摇头:“母亲要我跪雪地,垫这东西,还叫什么跪雪地?” 老人家无计可施:“唉,我的小将军,您可是真犟!比俺们村儿那老黄牛都犟!——这犟的牛啊,都是累死的……” 铁衣如墨的人深深蹙起眉,眼里满是隐痛:“都是我的错,该罚……跪雪地都是轻的……她要真出什么事,我抵命都弥补不了。” 张伯是过来人,一眼便知:“将军,您动情了?” 别看苏家的将军平日里是个沉稳性子,这种人一旦用情,就很深,自己控制不了。 那锋利的人愣了愣,微微蹙起眉,神情里忽地全是愁:“是么?我不知道……” 那双温柔多情的眸子,藏满了缱绻和痴缠,叫人都不忍心看。张伯叹了口气,拿这嘴硬的人毫无办法:“将军啊,您可真是……”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月上中天,小公主终于坐着漂漂亮亮的大马车回来了。 “来来来,大家快来搬年货啦!” 她跳下车,喜气洋洋地招呼仆人们,一起清空填满了大半个马车的“战利品”。 然而,大家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动。 祠堂里发生了什么,除了有资格去日常洒扫的张伯,没人知道。可将军一出来就扑通跪在了院子里,到现在老夫人都没发话让起身,一看就不是小事儿。 谁还有心思过年呐?! 小公主也感受到了整个将军府上下弥漫出的诡异气氛,眨眨眼,打趣:“咋啦?府上又立了新规矩,过年不准笑吗?” 一见她,张伯搁下笤帚,拖着半条腿赶忙一瘸一拐迎上来。 头发和胡须都下了雪的老人家,一向都笑呵呵地像个大雪神,从没这般愁眉苦脸过:“哎呦!我的小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求您快救救将军吧,他都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了!” “什么!” 南宫离心里咯噔一下,扒拉开人群,急吼吼地就往里冲。 新雪初霁,弯月当空,下面平铺着皓影,上面流转着亮银,而在月色与雪色之间,一个挺拔而瘦削的墨色身影,静静地跪在天地之间,如同一杆折戟断枪,早就被人丢弃在角落里了,却还死扛着过去的风骨,固执地不肯倒下去。 “将军!” 南宫离扑过去,捧起眼前人冻得扎手的灰败的脸。 “唔……阿离,你……别生气了,我……” 跪得太久,苏唳雪整个人都木了,茫然无措的目光中透着说不出的可怜,叫人心都碎了:“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了?大过年的……你身上还有伤啊。” 小公主搀着她,想把人扶起来,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最后,还是苏唳雪自己缓了缓,站起来。 “走,回屋。”她扯了一下。 可那冻傻了的人只是望着她,不说话。 “你是怕你娘不许吗?”她回过头,柔声安抚,“没关系,我去求情——我帮你说。你娘她可喜欢我了,我……” 还没等说完,便迎面撞进一个怀抱。 冷冰冰的衣甲硌得她生疼,却还不舍得放开。 “将军,你别怕。”她趴在瑟瑟发抖的人身上,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她的背,闷声闷气地劝慰,“老夫人不是狠心的人。我就说你受伤了,身子弱,经不起,然后你再‘哎呦’两声,她肯定就心软了——大杖则走,小杖则受,这道理还是你教我的呢,你自己怎么不知道用一用?天大的错,也得等好了再罚吧?还跪雪地?!这么冷的天,冻坏了可怎么好……” 小姑娘期期艾艾说了半天,身前人胸膛忽地起伏了一下,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阿离,我娘说,那天你为了救我,去找太子……” 苏唳雪感到,怀里的女孩子身体忽地一僵,不由更心疼了。 这冰清玉洁的小美人儿,就像刚落入人间的一片雪花,纯净,懵懂,不谙世事,连一句重话都听不得、都要掉眼泪,哪儿受得了那种粗暴的对待?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出来,能做一辈子噩梦。 “你受了这么大伤害,这么委屈、这么痛苦,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跟我说呢?难道,我不是你最信任、最可靠的人吗?”她道。 女孩子轻轻推开她,支支吾吾地,不敢看她眼睛:“唔,只是弄破了衣裳而已,不打紧……” 她叹了口气,又将人揽回来,毫不犹豫:“阿离,你知不知道?你越忍着,我越心疼。” “唔,那我不忍了?” 怀里的人扬起嫩生生的小脸蛋,忽而狡黠地一笑,“——将军啊,你知道吗?要不是怕下手太重你受不住,我好几次真想把你烫晕了直接吃干抹净!” “什么?!你敢……” “嘻嘻嘻!” 女孩子又缩缩肩膀,将自己埋进了她怀里,还紧了紧手臂,好像生怕被拒绝似的把人一个劲儿怀里圈。 她们本就是不可能,即便再怎么靠近,也不该有相互触碰的机会。若非她不懂事,非要一意孤行,哪会有这一场为难? 有时候,南宫离自己都奇怪,这辈子怎么会遇上这么一个人,将她所有假意当做真心、无赖当做无辜、贪图当作懵懂,轻易就被她蒙骗了去,却还在一直为她找借口。 对于这样一个人,你几乎可以予取予求。 可你还知道,她不傻,她只是甘愿——甘愿被你戏耍、受你的气,甘愿守着你但什么都不要,甘愿为了你,惩罚她自己。 也许,她不是最完美的那一个,有点儿笨,有点儿固执,还有一点儿刚愎自用的臭脾气,虽然表面上规规矩矩地礼让你,可实际上总仗着小时候的情分时不时就过了界,训斥你…… 可她就是在你心里,跟心长在一起,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喜欢,怎么看怎么好。 用情过深,都是难以为人的,情动之时,哪还有一丝道理可言呢? 第33章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祠堂,昏暗的烛火闪着微弱的暖光,反而更衬得屋子里冷冷清清的。 南宫离抱着个大大的盒子,在门边探出个小脑袋,甜甜地唤:“嬢嬢” 苏老夫人正伴着青灯古佛靠在桌边打盹,一听这唤,几乎不敢相信:“囡囡?你回来了?”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晶莹如玉,又灵动又多情,像极了祁连山深秀的天池湖水,叫人越看越心窄。 “嬢嬢,我们准备的新年礼物,您看喜不喜欢?” 小姑娘把黑衣黑甲的人拉进来,将盒子唰地举到老人家面前。 小女孩的娇蛮永远令人难以拒绝,就好像,若是稍有推托,她就要生一年的闷气了。 老夫人知道说不通,只好依着她,将盖子打开。 里面,是一套又时新又精致的新衣裳,缎绒料子又厚实又暖和,但并不显得臃肿。外面一层是浅青色织锦银丝团花,色如晴空,淡雅又不失华贵,叫人瞧着心旷神怡,衬里是缎子做的,纹路细腻,摸上去手感舒适柔软,胜似天上仙。 天家的女孩子,眼光极好,没有人比她更会挑衣裳。如此合心意的礼物,叫老夫人实在没理由拒绝。 “嬢嬢,明天就穿吧。”小丫头笑嘻嘻地撒娇,“您穿这个往雪地里一站,就像神仙一样美!” 老夫人忍不住失笑,抬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粉雕玉琢的小鼻子:“就你嘴甜!” 而后,她轻轻抚着身上早已灰败的旧衣衫,眼神温柔,如同爱抚娇儿:“这件衣裳,是我最后抱雪儿那次穿的。那时,她病刚好没多久,前线就出了事。本来,该我去把老侯爷遗骨接回来,可她说,我照顾她一年累坏了,坚持要替我跑这趟,结果,再也没回来……” 南宫离暗戳戳瞥了一眼默默站在旁边的人。 冷峻的将军垂着眸,睫毛遮瞳,看不透心里在想什么。 人永远不会看到,一只飞在霜天长空的鹰有什么表情。 “我以前一直觉得,这上面有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其实,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十年,该放下了!” 老夫人说着,起身,干脆利落地将旧衫子褪下来,换上南宫离新买的衣裳,理了理花白的鬓角,转过身,含蓄地笑了笑:“咋样?嬢嬢还行吧?” “哇!好漂亮!”南宫离眼前一花,顿时觉得整个屋子都变得亮堂堂,而后,转过身,抬手调皮地遮住苏唳雪黑漆漆的眼睛,“嬢嬢,我真不该带她来见您!” “哦?为啥呀?”老夫人怪道。 小丫头噘着嘴,半嗔半怨地哼哼:“见了您啊,这家伙肯定觉得我资质平平,看不上啦!” 老夫人一笑,瞥了小姑娘身旁的闷葫芦一下,佯怒:“他敢!” 而后,忽然又想起什么,走到苏唳雪面前,细细端详起来。 黑衣黑甲的人被看得心里一阵阵发毛,几乎以为被认出来了,要不是被南宫离拽着,差点儿落荒而逃。 “臭小子,头发怎么白了这许多?都快跟我老太太一个样儿了。” 然而,老夫人道。 冷峻的人松了一口气:“娘,没事,最近有点累。” “不对,在殿下寝殿见你还不似这般。”老人家摇摇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是我生的,别想着蒙我。” “我……我……”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张伯那句话。 小丫头年纪轻,比她小太多,所以,并不知她是怎样长大——在别的女孩子抱着布娃娃的时候,她拿起的是乌铁枪;在明白男欢女爱之前,她先明白的是忠肝义胆。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宁可轰轰烈烈、战死沙场,也不愿意待在屋檐下,长命百岁。作为将领,她觉得自己还算称职,但性格里棱角太多,放在军中没什么,却不适合有姻缘。她也早就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没想再把什么人放在心上。 可张伯说,她动情了。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对于那个小丫头,她自然有情,可那不过是小时候一点儿情分,还有愧疚……这样的感情怎么能算是爱呢?而那丫头,也不过是因为将她误认成兄长,才心生爱慕,后来,又因她有病的身体而同情她罢了。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苏家的将军,不能做误人终身的事。 “嬢嬢,是我不好。”见身边人一直不吭声,南宫离赶忙将话接过来。 “哦?殿下有这么大本事?能伤他?”苏老夫人一百个不信。 习武之人底子好,比一般人精气神足,若非气血两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绝不至如此。 “唔……她那时受了伤,本来身子就弱,我……我没照顾好她,把她给气着了。” 小姑娘垂着头,瘪瘪嘴,讷讷。 她不敢告诉老夫人,她前脚刚离开选侯城,后脚她最心疼最不舍的小女儿、堂堂苏家大将军,就被当做猪狗鸡兔一般,拴在木头桩子上,任人猎杀。 长孙老王爷家的独生女,气性比天大,说不定一气之下能把她头拧掉,或者,直接反了。 望着惴惴如兔的女娃娃,老夫人怔了怔,竟忽地一笑:“嗐,我当多大事儿呢!看把你吓的。囡囡,别怕,没啥哈!一物降一物,也该叫这小子尝点儿苦头了,不然啊,还长不大,一时兴起休书说写就写,永远不知道什么叫负责任。” 南宫离张口结舌:“嬢嬢,别人家哪儿有您这么当婆婆的?心都快偏胳肢窝里了!” “咱过咱的日子,管别人家干嘛?”老夫人道,“而且,我想这也是雪儿的意思——她从小就最疼你,自打得知你赐婚给她兄长了,就总在我耳边儿念叨,要我千万管着点儿那小子,别亏了你……嬢嬢做得不好,也不知,有没有辜负她。” “没有没有,嬢嬢最好啦!”小公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而后,觑着那沉默不语的人,轻声道:“她既然那么惦记我,那为什么当年我离开凉州,连一面儿都不肯见我呢?我还以为,她讨厌我……” “怎么会呢?殿下,雪儿喜欢你还来不及。”老夫人宠溺地摸摸小丫头软软的发,轻声安抚,“我不是说了么,她那时候病了,养了一年才好转。” “什么病?是不是很严重啊?怎么会拖一年呢?”小公主焦急道,“如果她是因为病了才不见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跟我说一声,哪怕就一句,说她不舒服,不是不要我……我就能接受了,不会缠着她。” 那个闭门羹,整整困扰了她十年。那扇门,她梦里见过无数次,怎么都推不开,每次都哭泣着醒来,抓心挠肝地难过。 苏老夫人却叹了口气,苍老的眼睛里隐隐泛出泪花。 当年,可怜的孩子偎在娘亲怀里,一声一声地疼,喊得她心都碎了。苦苦熬了三天,自觉撑不下去,便求兄长把小丫头赶走。 她哥问,难道不想见那丫头最后一面吗?她撑着最后一丝神志,摇了摇头,说,死人可怕,不想吓着她…… 这是苏家人的肝胆,不惧死、不伤情,哪怕再不舍,也绝不因私心误人。 “囡囡,别怨她……都是命。” 南宫离沉吟片刻,转过身,面向那一直无言的人:“你也是这个意思吗?” “殿下,等过完年,臣跟您细说。”她道。 “不行,我现在就要听。”小丫头将人拦腰圈住,又嚣张又跋扈,“今夜是团圆的日子,你还忍心叫你娘亲守着牌位过吗?——嬢嬢,我跟您说,其实她不是……” 话音未落,突然,一枚钢箭“嗖”地从窗外射进来。 “有刺客!” 黑衣黑甲的人眉目一凛,拎着小丫头后脖颈子,一把扔给苏老夫人,抄起牌位前的乌铁枪冲出门去。 “含章,保护大家!”她朝屋顶的方向大喊。 “是!”含章现身,“暗卫,动!” 平帝三十七年,除夕夜,神册太后亲率契丹白狼军团挥师玉门关,定北军苦战数日,退守凉州城。 据说,断了手的太后最近食欲不振,想尝尝那一百银子一个的馄饨。 和平被打破了。 凉州城。 “援军呢?为什么还不到?镇南军没了,淮南军总还在吧?陇右节度使被皇帝剐了,幽州节度使还活着吧?——人呢?!” 河西节度使郭湛老将军,急得都快把桌子给拍烂了。 “报!回……回大人,淮南军出海战倭,赶上洪水和海难,节度使战死,士卒十去七八!” 传信兵冲进军帐,手忙脚乱地呈上军报。 “什么?!那幽州节度使呢?”郭湛怒发冲冠地吼。 “幽州节度使到现在还没信儿呢……”传信兵愁眉苦脸地答。 “剑南道呢?”苏唳雪想了想,问。 “剑南节度使被南诏哀牢女王拿毒火弹暗算,又遭遇吐蕃敌兵,损失了大半人马,目前已退守大凉山一带,实在抽不出人来支援咱们。” “怎么会突然遍地开花?”苏唳雪望着桌案上的地图,眸子黑沉沉,“回纥有什么动静?” “禀将军,暂时没有。”传信兵道。 黑衣黑甲的人思量片刻,道:“大人,幽州节度使没动静,回纥也没动静,您说,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你意思是?”威厚的老将军凝眸,沉声。 “幽州节度使赵禄山是赵太师的干儿子,而此次和谈,坊间盛传,说赵太师收了回纥人好处,才将瓜州一事草草了结,而跟契丹关于朔州、云州和新州的和谈更是装作没看见,管都不管。”苏唳雪道,“——这对父子,一内一外;契丹和回纥,一明一暗……” 老将军神色一惊:“你是说,贼在朝堂?” 她点点头:“陇右节度使封常清生前一直与您交好,他是不是贪生怕死、贪图钱财之辈,您最清楚。而镇南军副帅沈骁更是您的亲外甥——大人,事到如今,恐怕我们不得不往最坏处打算。” 当时,封将军已经因兵败潼关被削去了官爵,明明可以撒手不管,可他仍留在军中,甘愿做个无权无职的副手,就是为了帮大熠守住陇右的门户,怕定北军腹背受敌。后来,竟被赵太师派来的监军诬陷其贪生怕死、截扣军饷和朝廷恩赐,一刀斩了。 沈家被灭门,更是冤枉。 郭湛沉吟片刻,道:“嘲风,你是驸马,身份方便些,立刻启程去选侯城一趟。老夫倒要问问,皇上到底还信不信定北军、还要不要这江山了!” “是。”苏唳雪抱拳,领命,“大人,给下官三天时间,我一定传信回来。若三日后,下官还没消息,大人记得去饮马场找里正王婉——沈岳和沈岈在她那儿。” “什么?!” 老将军扶额,心里的震惊比听到朝有国贼还猛烈——“嘲风啊嘲风,老夫与你共事十余年,看着你一步一步从执戟长、校尉、中郎将一路做到一军统帅。没想到,还是没看透你啊!” 黑衣黑甲的人垂眸,向戎马一生的老将军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下官自作主张,还望大人恕罪。若非此行福祸难料,这件事下官会烂到肚子里,绝不愿连累老将军……若真有万一,还请您帮我照顾家母。” “放心,这个不用你说。”郭湛将人扶起来,拍拍这桀骜的年轻人瘦削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嘲风啊,你傲气、不服输,世间事许多都看不惯。但别忘了,你成家了,不是一个人了,双拳难敌四手,千万别逞强,一定保护好自己——还有你那娇滴滴的小媳妇儿。” “大、大人……我……” 一想起那磨折人的小丫头,英气逼人的将军舌头忽然打了结,半天摆弄不出个所以然。 “哟,这还不好意思上了?”老将军打量着那家伙的囧样子,放声大笑,“看来,咱们雷厉风行的苏将军也难过美人关啊!哈哈哈哈哈……” 满帐人哄堂大笑,但并无恶意。 身在刀丛,更要放胆。七尺儿郎,顶天立地,就算死,也不能哭哭啼啼地死。 第34章 以世故沾染纯良,令她入歧途,是她万死莫赎的错 将军府。 “搬什么搬?我老太婆住得好好的,个把刺客算什么?我还怕他们?!” 祠堂偏僻,死角也多,为防万一,苏唳雪命含章将老夫人送回正屋居住,这样跟西院离得也近,护卫起来比较容易,也更保险。 可威风凛凛的老夫人认为,这是将军府对宵小之徒的妥协,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老夫人,您消消气儿哈……” 面对将军府最高辈分女主人的淫威,苏家暗卫统领就像个小跟班儿似的跟在后头,点头哈腰,忙不迭地赔不是,“事发突然,您老就听将军一回吧,将军也是为了您安全着想……” 除夕夜的刺杀,敌人派的是死士,一个舌头都没抓到。 但含章还是从尸体上找到一丝端倪——那些刺客,剃了头发,换了衣服,甚至连耳洞都打了,一个个伪装成契丹人的模样。可他们并不是契丹人,甚至也不是吐蕃人或回纥人,而是金吾卫。 通常,金吾卫们会用一种松油养护武器,气味极其特殊,也极淡,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含章可以——他来自那里。 鉴于此事太过敏感,将军命他不许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老夫人和公主。 此时,苏老夫人正杵着乌铁枪,望着被刺客祸祸得百废待兴的院子,眼角直抽抽。 长孙家大小姐,生来高贵体面,十年前她还没撂挑子的时候,府里上上下下哪处不是井井有条?现在可好,蜘蛛网都快爬人脑门儿顶上了! 尤其是东院—— “瞧瞧!这还是人住的地儿么?跟个山洞似的乱糟糟的,要啥没啥!这墙皮……还掉渣?!——含章,你你你,现在就去军营把他给我薅回来,我倒要问问那小子是喝西北风活的吗?” 苏家老夫人的唠叨,杀伤力比白狼军团的钢刀还恐怖。含章实在无法,只得去军营找将军求救。而当最后一线天光被地平线吞没时,喝西北风“神活”的家伙终于一身水一身泥地出现在了大门口。 南宫离头一个发现她——“你你你……你咋啦?掉坑里啦?” “没事,刚回来的时候,骑得太着急。”苏唳雪扑打了一下,周身乌突突腾起一大团灰。 “咳咳咳……妈呀!好了好了,你别扑腾了,赶紧去洗洗!” 黑衣黑甲的人想了想,去水房打了一桶水,兜头就要浇下去。 “停!”南宫离眼珠子都要惊掉了,赶忙上手拦,“大冬天浇凉水,你作死啊?!” “没事,以前都这样。” 行军打仗,一身血一身泥是家常便饭,大家都一样,没那么多讲究。 然而,这些跟娇滴滴的小丫头说不通。小公主死活不同意,踮着脚尖,趴到她身前,掏出手绢一点儿一点儿地擦干净她脸上的血污,吩咐仆人们去烧热水。 苏唳雪无奈:“殿下,真不用。东院也没浴房,您叫他们烧热水放哪?” “东院没有,西院有啊。”女孩子一笑,拉着人,带到自己的浴室,“放心,我不偷看。” 下人们立刻忙不迭准备起来,一边忙活,一边忍不住笑—— 公主殿下真乃女中豪杰,这不明摆着要大将军洗干净了,好去侍寝么…… 黑衣黑甲的人被俏生生的小丫头和一堆带色儿的目光搡进雾气腾腾的屋子,瞬间傻眼。 女孩子爱美,不仅闺房花里胡哨,连浴房也不肯凑合半分,大大的水池被花瓣、香叶填满了,朦胧缥缈宛若仙境。 如何分辨她尚在人间呢? 旁边,有一大堆布娃娃…… “殿下,这也太奢侈了。”她皱眉。 小公主抿抿嘴,柔声道:“是么,可我怎么觉得还不够——我说过,要给你盖一栋黄金的屋子。” 冷峻的人忍不住笑:“那臣岂不成祸国妖妃了?” “妖妃就妖妃,我把你藏起来,以烈火来守,谁都别想伤害你——谁都别想。” 那双如妖的眼睛,透着凌厉的色,比离火更炽烈。 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伤,竟会令这个人十年前一病不起,连她都不得不赶走。 当初,母后临死前也是这样,疾言厉色将她骂走,连最后一面也不让她见。 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 “你去洗澡吧,我帮你守门。放心,我不会走的。”她提着裙子走出去,把门关上。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卸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温热的水包裹住冰凉的身体,苏唳雪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长长吐出一口气,连精神都禁不住一阵儿恍惚。 “哎呀!将军,我忘记把衣服给你了!” 突然,俏生生的女孩子将门拉开一条缝,小爪子伸进来,将一叠衣物搁下。而后,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扒在门边不肯退出去。 苏唳雪知她又要犯毛病,一扬眉:“殿下鬼鬼祟祟的干什么?要看就大大方方进来看。” “啊……啊?” 小姑娘突然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唰地合上门,按着嘭嘭跳的心口。 将军唇角微微勾起来,忍不住笑——小样儿,还治不了你了? 出来后,苏唳雪将里衣穿好,发现一件青蓝色外衣以前从没见过:“殿下,这……” 除了王公贵族,大熠男子衣物做工都比较简单,不似女子会有许多刺绣和镶边。但这衣裳料子极好,色泽清雅,华光内敛,一看就不便宜。 “你的新年礼物。” 小公主莞尔一笑,将长长的衣袍展开,给她套上,兴致勃勃地这儿摸摸、那儿扯扯,就像欣赏自己刚打扮好的布娃娃。 “你穿衣服素净,但素净衣裳不等于就不讲究,反而对料子要求更高,最起码尺寸得合适吧?你平时爱穿有领子的衣服,那领围就得格外注意,大小得和脖子之间正好能放根手指头才行,大了不好看,小了勒得慌……唔,这件裁得还是糙了点。但这料子好,你个子高,身形修长,人又清俊,这颜色适合你。这样,回头我叫御制坊的师傅来给你量尺寸,把它改一改,保管叫你穿着又舒服又精神,好不好?” 苏唳雪任由她摆弄着,凝眸,不语。 女孩子停了手,怯怯:“你……不喜欢么?” “啊,不是。”整肃的人回过神来,“但这颜色会不会太浅了?——这也不耐染啊。” 女娃娃年轻,纯洁,心地干净,喜欢轻盈活泼的颜色,挑的时候虽也考虑了她的衣着习惯,但明显还是照顾自己喜好更多一些。 给老夫人挑那一套,浅青的色仿佛塞外万里晴空,倒也雅致。 可她…… 毕竟是女扮男装,这么秀气的衣料子,实在有些危险。 然而,那双黑蒙蒙的眼睛垂落了,轻声道:“这个颜色,叫碧落。” 上穷碧落下黄泉,是对挚爱之人吟的诗。 “我的将军,终此一生,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即使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隔——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永远有效。” 苏唳雪闻言,不禁心口一恸:“殿下,臣大您这么多,早晚要先走,你我万不能同死。” 她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原以为这份情,只要她自己理清楚了,就能斩断。 可小丫头竟当着她的面儿说出了生死。 十年戎马,她已看过了山川百尺,万里长风,此生足矣。 可她还小,什么都不懂,才在世上活了十八年,大半时间都枯耗在无趣的四方城里,没看过好风景。 以世故沾染纯良,令她入歧途,是她万死莫赎的错。 孰料,泪水又闯进那双动人的眼睛:“呜呜呜……唳雪,你不要死……我不要自己一个人!” “殿下,臣就是打个比方……” “我不想听到这样的比方!” “我就是发表一下个人见解。” “我不想听到这样的个人见解!” 苏唳雪:“……” 她叹气,握住小丫头软乎乎的小爪子,将一件东西放进她掌心:“给,新年礼物。” 那是一块木牌,触手极温润。就像这个人,和正谦恭,素有仁风。 “这是个啥啊?” 小姑娘止住眼泪,对着阳光,好奇地打量。 木牌包浆看上去很有些年头,楠木上条条金丝纤细如发,清晰而流畅,在阳光下一照,金光闪闪,散发出一种华贵高雅的气息,一看就是难得的好料子。 但可惜,上面有深深浅浅许多划痕,正反都有,大大影响了木料的美感和价值。 “殿下若是喜欢,就对臣笑一下,好不好?” 小姑娘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耷拉着小嘴巴,不肯叫她如愿:“哼!我又不是你万花楼那些莺莺燕燕,一块破木牌就能打发!这么丑,鬼才稀罕呢!” 冷峻的人也不计较,抬手轻轻摸了摸女孩子长长软软的发,眼神还是一样柔:“殿下,臣以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何您这么爱哭的小丫头,我娘怎么就那么喜欢。后来我明白了,您可能就是她当初想要生的那种小闺女,头发顺长,乖巧可爱,要吃要喝要娃娃,爱哭爱笑爱耍赖,还爱钻进她怀里嘤嘤嗡嗡地撒娇,有时候贴心得要命,有时候又闹腾得叫人头疼……可这才是作为一个人活着的热情。你的笑容,你的灵动和鲜活,你真实的喜怒哀乐,就是世上最美的宝物,什么也比不上。” 而后,她转身出门。 “哎!你才刚回来,又去哪儿啊?” 南宫离赶忙追出去,急道。 痴恋一个人就是这样,即便心上人再不解风情,送的礼物再难看,总归舍不得。 “殿下,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可惜,现在没时间了……但臣一定会给您一个交待,无论以什么方式。” 含章已经喂好了飞廉,苏唳雪翻身上马,拽起缰绳,头也不回地驾马而去。 “什么嘛!”小公主一下子恼了,“啪”地把木牌往地上一摔,“没头没脑的,她打发叫花子呢!” 含章低头一看,脸色唰地就变了:“殿……殿殿殿……” “没事儿吧你?嘴冻上了?!”小公主撇撇嘴,嫌弃地白楞他一眼。 含章将木牌拾起来:“殿下!这哪儿来的?” “问问问,一天天就知道问——那疯子给的!”南宫离劈手夺过来,不耐烦道。 含章急得脸都白了:“殿下,将军可能要出事!” “为什么这么说?”南宫离愕然。 “殿下不知,此乃无事牌,以金丝楠木雕成,千年不腐,千年不蛀,千年不变形,是苏家家主的象征,也是统御暗卫的唯一信物,不死不传。” “不死不传?”一丝不安划过南宫离的内心,“那……她给我干嘛呀?她没死呀?” 含章叹了口气,沉声:“将军一定是预感到了什么,否则,不至如此。殿下,他有没有给您说要去哪儿、做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啊!光夸我呢……”南宫离一遍遍回忆着方才的对话,一片茫然。 含章敛起衣摆,单膝点地,冲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殿下,将军把无事牌交给您,就等于是把身家性命全都托付给您了。从今日起,暗卫营任您调遣。” “我要暗卫营干什么?我不要!”小姑娘跳着脚地急,“——你去帮我把她追回来!” “这……这……”含章明显有些为难。 主子的事,他一个小小暗卫哪敢管啊? 南宫离咬着唇,唰地将无事牌怼到他脸上,差点儿把鼻子摁没了:“不是说任我调遣吗?去!追回来!” 含章只好磕头告罪:“殿下,属下拦不了将军。” “你!” “但是,您可以。” “我?”南宫离诧异道,“我怎么追得上她?飞呀?!” 含章掏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盏,里面有一枚不停跃动的铜钱,几乎就要破盏而出:“先前在军营,将军找我拿了一对青蚨钱。属下一直觉得心中不安,为防万一,方才将另一对青蚨钱的子钱藏在了飞廉的鞍子里,此为母钱。殿下拿着它,一定能找到将军。” 青蚨寻子,不以远近。这种钱分母子二币,只要子钱离开,母钱便会飞以寻子钱。即便相隔万里,亦能遥相呼应。 “好,走!” 南宫离一把抄过琉璃盏,令道。 其实,她很清楚,那个人也很清楚,若当真要托付将军府,三十万定北军、三十六暗卫,谁都比她一个小丫头更合适。 可若是为了留住她,再没有比这更难拒绝的借口。 无惧生死的大将军,被年纪轻轻的女孩子用生死吓坏了。无声的木牌,诉尽了那一腔烈烈衷肠中最深重的一重介怀和一片苦心。 第35章 喜欢将军府,喜欢看两情相悦的人 夜半,选侯城,帝王寝殿。 烛影摇曳,熠平帝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指着柱子惊呼:“谁?谁在那儿?” 总管太监赵公公循声望去,什么人也没有,操着不阴不阳的嗓子,轻声安慰道:“陛下,哪有人啊?您是这几天太累了。” 熠帝揉揉太阳穴,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一个墨色的身影从柱子后面现身,正是苏唳雪。 君王大惊失色:“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陛下宽心,臣并无恶意。”黑衣黑甲的人单膝点地,行礼,“臣此行前来,是向陛下为定北军三十万将士求一条生路。” 她呈上一摞信件,平帝将信将疑地拿过来,翻看了一下,竟是赵太师和契丹、回纥私下来往的手书,甚至还牵扯到太子。 “苏将军,你大半夜擅闯朕的寝殿,拿出这些东西,是想说朕的亲生儿子和股肱大臣,联起手来要覆了朕的江山吗?” “陛下仁慈,不爱动兵戈,这些年致力于国计民生,推出了不少休养生息的改革举措,比如,以徭役与租税择一征收,将良田与瘠地按比例搭配再分给各家各户耕种等……可您不知道的是,赵太师和太子等人将租税和徭役名额强行摊派,而田地、矿产这些有限的资源,给谁不给谁,都由他们说了算。致使有钱人空手套白狼,花极少的银子就能优先挑走大量良田、经营富矿,也不用服徭役,可穷苦人却只能分到极少的薄田,还要承担加倍沉重的徭役和赋税。陛下自以为利民的措施,因为信错了人,反而变成了扰民害民的坏事。” “这些事,朕从没听说过。” “那是因为赵太师的党羽不会对您说实话,其他官员不敢对您说实话。而朝堂外,人们在说话,可您却听不到。” “你是在骂朕是个昏君啊。” “陛下,难道贪官污吏会手拉着手,过来自首吗?” 烈士多悲心,小人媮自闲。烛火辉映下,玄甲下,青蓝色衣衫泛着斑驳的光泽,甲下之人有着不动如山的气魄,坦荡如长空。 问心无愧的人,腰杆子永远是硬的。 “放肆!”帝王拍案而起,“苏嘲风,别以为你是老侯爷的独子,朕就不敢处置你。” 苏唳雪沉吟片刻,将一样东西放在鎏金镶钿的桌案上——是阿依莎给她的龙佩。 威严的帝王凤眼微眯:“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所以,你是来报仇的?” 冷峻的人却摇摇头:“定北军本来有机会撤出来,战死沙场是父亲的选择,不怪陛下。臣只是不明白,若陛下认为臣心有怨恨,为何还要将公主嫁给臣呢?您就不怕臣将一切报复在她身上吗?” “你不会。”帝王意味深长地盯着眼前清秀端正的年轻人,说道,“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你们苏家人,自负清高,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会为难一个无辜的小丫头。可这正是你们的软肋和死穴,注定个个都要英年早逝。朕曾提醒过你母亲,不要嫁给这样的人家,可她不听——如今,朕的女儿又要接受同样的命运。” 那双神光慑人的眸子倏地抬起来。 无情的君王漠然地打量着那张俊秀的脸庞,幽幽地道:“你很像你母亲,尤其是眼神。也不怕告诉你,朕爱慕过她。看在你不辞辛苦跑这一趟的份上,朕答应你,会给定北军一条活路,也会将你所陈之事一一查实,绝不姑息——朕乃大熠皇帝,无论谁威胁我大熠江山,朕绝不姑息。但是朕也不能放过你。” 苏唳雪微微皱了皱眉:“难道就因为臣跟您政见不同吗?” “当然不。”熠帝摇头,“朕自小接受的帝王之术,就是要容忍政见不同的人,甚至喜欢他们。” “那您是怕臣日后再起仇心吗?” “你的仇心,朕并不在乎。” “那为什么?难不成是恨我父亲横刀夺爱吗?” “哈哈哈哈哈,苏家的将军果然都是情种!”熠帝大笑,“小子,你也不是没享过齐人之福,居然还不明白?朕坐拥江山万里,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母亲朕早就放下了。但是,朕的确有必杀你的理由——将军想一想,如若一个人有本事在半夜三更,穿透所有金吾卫的防御,毫不费力地进入朕的寝宫,难道他还不该死吗?苏将军,你这种人活在世上,叫朕如何安寝呢?” “臣明白了。”冷峻的人轻轻一笑,有些不屑,“那陛下要如何处置臣?腰斩?车裂?还是凌迟?” “你不怕?” 苏唳雪摇摇头:“苏家没有畏死的武将。” “你是属兔的吧?”帝王睨着那挺拔而单薄的身影,幽幽地道,“天下人都说你是继你伯父之后,苏家又一员不世出的神将。自古白兔多战神,朕倒要看看,你究竟能有多神——来人!” 金吾卫一进门,就看到天上凭空掉下来的大将军,一个个都傻了眼,跟见了鬼似的。 “愣着干什么?”熠帝沉声斥,“将他带上羽山,今晚上不准下来。” 还没出正月,选侯城里尚且飘着雪,山顶上更是寒风刺骨。 金吾卫们将苏唳雪带上山崖,一路上,兽声四起,磨牙吮血,令人汗毛倒竖。身形修长的人走到路的尽头,站定,环顾了一下,捡了处干净的石台,小心仔细地敛起衣摆,唯恐将它弄脏了似的,而后,于万丈崖壁前席地而坐。 “苏将军,要怪就怪您拥有非凡的能力,却不知该藏好它。”金吾卫统领霍云叹道,“羽山上猛兽林立,野狼会啃食掉你的血肉,熊会把你骨头碾碎如齑粉,鹰鹫会把你的眼和心肝挖出来……即便是神,也要魂飞魄散了。” 苏唳雪垂眸,轻道:“都是一样的。” 难道,她还不该遭受惩罚吗? “将军,说实话,凭您的身手,这一路明明可以逃走,我们谁也拦不住。” 苏唳雪回过头,笑着打量他:“霍统领这实在性格在江湖上挺少见啊。” “我只是可惜,过了这一夜,苏家断魂枪从此绝迹,大熠也将失去唯一能保护它的人。” “霍将军言重了,一杆断魂枪护不了大熠,而我也不过是一个等死等得无聊的人。”苏唳雪自嘲地轻笑,抬眸扫视一圈,“怎么?诸位打算跟我在这儿一块儿喂狼吗?” 羽山险峻,只有一条下山道,若想逃,除非从万丈绝岭上跳下去。 在这么冷的山顶待一夜,就算不被豺狼虎豹吃掉,也得冻死。霍云同众人商议一番,决定回半山腰,选点子扎营生火,独留罪臣一人喝风。 这一头,南宫离紧赶慢赶,还是比苏唳雪落下半日脚程。翌日,太阳隐隐露出鱼肚白的清晨,她终于一日千里地赶到了选侯城。 “怪了,青蚨钱怎么没朝宫门飞,反而指向羽山了?” 小公主看着琉璃盏里跃动的铜币,疑道。 羽山多猛兽,相传,乃上古贤君舜斩杀佞臣鲧之处。敏锐的暗卫营长心头涌起一丝很不好的预感:“殿下,羽山……那个……险峻,属下先去探探吧。” 南宫离摆摆手:“羽山就在选侯城边上,本公主小时候天天爬,你能比我熟?” 说着,她噌噌噌两步爬上山去,含章无法,只好赶紧跟上。 半山腰,他们遇到了正在收拢营帐的金吾卫。 “统领,反正他现在已经死了,让狼给吃了。咱还用得着费那个劲吗?狼啃过的尸体多难收拾啊!”一个金吾卫道。 霍云眸子沉了沉:“不行,他毕竟是大熠将军,堂堂定北军统帅,就算犯了天大的罪,也不该曝尸荒野。” 南宫离心里咯噔一下,三两步冲上前去,逮住那个边收锅架边抱怨的金吾卫厉声质问:“你们在说谁?说谁!” “公主?您怎么来了?”霍云惊道,赶忙上前行礼。 南宫离并不想废话,唰地抽出那名金吾卫的佩刀,死死抵住其脖颈:“说!苏将军在哪儿?你们到底把她怎么了!” 霍云:“……” 谁都没料到,一个天生柔弱、伤感、毫无主见的小女孩一眨眼会变得如此凌厉,那双凶狠的眼睛里喷着火舌,恨不得吃了他们。 只有嗜杀成性的兽,才会有这样恐怖的眼神。 “公主,您……可能得做点儿心理准备。” 霍云不得已只好带她上山,心知难免被她憎恨的下场。 然而,到了山顶,猛虎与豺狼皆无影踪,连最刁钻的秃鹫也收拢了羽翼,那个人依旧在原处打坐,沉静庄严犹如一尊神只,身上没有任何残缺。 “这样待一夜都没事,难不成将军真是神明转世,野兽精怪、蛇虫鼠蚁弗能近体?” 众人心中皆是惊惧,唯唯不敢上前。 “将军!” 南宫离拨开人群,奋不顾身地朝那枯坐的人狂奔而去。 苏唳雪吐出胸膛里最后一丝热气,微微阖着眸,听着那轻盈而慌乱的脚步,心知是她来了,却连转一下头的力气也没有。 她已全身都僵了,唯余心尖儿上还有一丝悸动,出卖了她眷恋人世的秘密。 “疯子,你这是要干什么?!将军府你不要了,飞廉你不要了……我,你也不要了吗?” 小公主将自己漂漂亮亮的胭脂红氅衣解下来,如同一团火热的心意,紧紧包裹住这一动不动快冻僵了的人,将她护在心口处,不住地摩挲着这具冰块儿似的身体,祈求老天能让她暖和哪怕一丁点儿。 霍云望着崖壁上两人,心中忽地生出许多感慨来,不由叹了口气:“含章老弟,我有点儿明白,你为何宁可窝在漠北当个没前途的暗卫,也不肯回金吾卫了。” “我喜欢将军府,喜欢看两情相悦的人。”含章轻笑。 苏家的将军生得秀气,人也文雅,不像他们这帮大老粗,成天喝醉了就满口荤段子,动不动盯着大姑娘小媳妇吹口哨、抛媚眼,逮着机会还要摸两把。风餐露宿这么多年,都快三十岁了,还是一副讨女孩子喜欢的俊俏模样,被红艳艳的大氅一罩,眉宇间轻柔地愈发像个姑娘了。定北军没出几个断袖之癖,都对不起这一副好皮相,难怪小公主稀罕得什么似的。 雪意柔婉,山色清艳,天地间仿佛就剩这一对璧人了。 “殿……殿下,这颜色……太艳了。” 苏唳雪吃力地敛了敛心神,勉强拉回视线,齿缝间凌乱地挤出一句话来。 能在皇城根底下混的,个顶个都是人精,一个不留神就得露馅。 “你甭操心这个,大不了,待会儿我把他们全烧了,保证连渣都不剩!” 火这玩意儿,想控制不容易,不想控制还不容易么? 小公主目光暗沉沉,倏地扫过来,宛如十八层地狱里死神一道镰刃。一溜金吾卫都觉得嗓子眼儿被剌了一刀,咽口唾沫都怕怕的。 凭朱雀魄的实力,足以令任何人陷入绝境。 “别!别……” 怀里的人眼睛有些发直,痴痴地望着动不动就蹿火的女孩子,神情悲苦地翕动着苍白的唇,颤声道,“你,不许……杀人。” 这一夜,罡风摧残了她的身体,但也令她想明白许多道理—— 十年天各一方,小丫头毫无征兆地一下子长大这么多,几乎等于是换了一个人。可她记忆还停留在原地,滞后了太多。 她们之间,许多地方都得变。譬如,谈话内容、方式,边界在哪儿。 但有些地方不能变,打死也不能。譬如,杀人。 人命不可轻取。 否则,行逆天事,必遭天谴,她自己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好,好……我听你的,都听你的……啊。” 南宫离不敢再耗她精神,赶忙将人托起来,叫含章先背回公主殿去。 霍云向平帝复命,将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本以为,要承天怒。 然而,帝王沉默良久,却道:“罢了。” 亏心事做多了,人就会畏惧神明,哪怕帝王也不例外。 含德之厚者,比于赤子,蜂虿虺蛇弗螫,攫鸟猛兽弗搏。 除了神明再世,如何还能解释这桩邪祟不侵、兽敬如仪的蹊跷事呢? 第36章 表白 公主殿。 南宫离屏退了所有人,连奶娘嬷嬷也遣了出去,落了门锁,将帐子一层层放下来,钻进被子里,搂着昏迷不醒的心上人,伤心欲绝:“将军,将军……我一路都在向上天祈祷,说如果老天爷非要拆散我们,那就让我再也见不到你,我就跟苏家大伯母那般,用你的军刺随你而去;可若上天垂怜,就保佑我能再见你一面——现在,我们又见面了!将军,这是天意,连天也同意我们好!它的意思,难道你也要违背么……呜呜呜……” 蓦地,一行清泪从床上人紧闭的眼角滑落下来,似有万语千言却诉不得。 “唳雪!” 南宫离不知她正在经受什么样痛不欲生的折磨,恨不能替她受苦,感觉自己就要窒息了。 突然,她俯过去,覆住那遥不可及的、苍白的唇。 鲜嫩的骨肉带着一种蛮横的娇气,跟泪水一样温柔,要挟着沉梦中的人。苏唳雪被这酥透了的触感逐渐征服,被她滚烫的吻一点儿一点儿啄开了心门,再经不住诱惑,不由自主地微微引颈迎合了一下: “唔……” 那双被泪洇得没了神的眼睛倏地一亮,如同登上绞架的死囚突然获得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恩赦。南宫离心狂跳着,又急又慌,一边不住地吻她,一边凄声苦苦地唤:“唔……将军,羽山上那么多豺狼虎豹,都没能近你的身……大家都说,你是神明……唔……这一点连父皇都没法反驳……神明是不死的,将军,你醒一醒,好不好?” “唔、唔……呃——!” 床上人已经彻底丧失了攻击性,一声又一声甜蜜而悲苦呜咽着,整个身体都因这亲密的触碰而变得异常温柔而激动。 南宫离心快要跳出来了,就像天底下所有任性骄纵的女孩子面对心爱之人该有的样子,得理不饶人起来:“将军,你总说杀人有报应,可难道爱人就没有天意吗?你敢征战沙场,人命轻取,难道还不敢来爱我吗?——你这么对我公平吗?!” 有些事,坚决不能开头,一旦开了头,就一发不可收拾。天家的女孩子,年纪太轻了,总归看自己更重一些,逼急了哪儿还记得体谅人?埋头深深钳住心上人,对那微微翕动着的、可怜的人一通围追堵截,狠心地不肯给予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唔——!” 床上人惊喘一声,胸膛狠命起伏了两下,吃力地微微睁开了眼睛。 “将军?” 小公主轻声唤,欣喜地啄了啄那依然寒凉的唇,拿手轻轻抚了抚那短短的发,一眼不错地盯着她脸上细微的变化。 床上人似乎还没能完全清醒过来,迷茫而无措地望过来,如同一只找不着家的狗狗。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身子倏地一抖。 “回来了回来了,总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南宫离大大、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将人揽进怀中,就像爱抚自己的布娃娃,半点儿也不见外,暴露出一种这个年纪女孩子少见的控制欲—— “将军,我已经吻过你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以后,没有本公主的允许,你休想再离开我半步,听到没?” 英气逼人的人愣了一下,挣了挣,躲她:“殿下,臣……脏。” 十五岁时,她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但她此生没打算再成家,这一点也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直到跟她重逢。 小公主漂亮、活泼,喜欢黏人,当看到那一截纤细的皓腕,她会忍不住想,肤如凝脂应该就是如此吧,每次望见那明媚的笑颜,便忽地心悸如潮涌。 这种事,难以启齿,除了躲去军营,没有别的办法。 她身上脏,血腥味一辈子也洗不掉,而心魂深处看不见的角落更污秽。 “不脏,不脏!脏兮兮的丑娃娃,我可喜欢了。” 南宫离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柔声宽慰。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殿下,臣不是兄长……” “你以为,我是喜欢你兄长,才爱屋及乌喜欢你吗?”南宫离转转眼珠,愕然。 “难道不是吗?”苍白的人叹道,“殿下,第一次见您、陪您看皮影戏,我就是扮成兄长的样子。后来,皇后娘娘銮驾离城,您跑过来抱着我不肯撒手,我也是兄长的样子……还有,平日里教您习武,每回我扮成兄长样子严厉地训斥您,您就能好歹学一点儿,可一旦换成我自己来教您,但凡说一丁点儿重话,您就一脑袋扎进我怀里哭啊闹啊的,怎么都不肯吃苦了……您还说,想跟他欢欢喜喜地过几天好日子……如今,总不能为了一张容颜,连现实都不顾——他不在了,臣不是他。” 小公主想,她一定是误会了,浅浅一笑,揽住身边人的脖子,亲昵地趴过去:“将军,你以为我千里迢迢嫁到将军府,是想和你兄长过日子吗?” “昂,不然呢?” 突然,女孩子垂下长长的睫,寻到那失色的唇,轻轻啄了一下:“疯子,我是为了你。” 苏唳雪周身过电一般,一下子手脚全麻了:“怎么可能?!” 女孩子又往前凑了凑,两手从腰间伸了过去,无视她震惊和慌乱的目光,将她死死框住。 如果她觉得不可能,那就不可能到底吧。 真正的深吻,不是霸道蛮横、压制式地宣示主权,也不是蜻蜓点水小心翼翼地卑微求欢,而是温柔绵长地诉说着情话,想要更多,偎得更近,想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地将爱人搂进怀里,要她配合,向她索取,恨不得吻到她骨子里去…… 苏唳雪整个人呆住了,怔怔地望着越来越猖狂的女孩子,眼睛瞪得老大,连瞎子都看得出她有多震惊。 这未免也太离谱。 那干枯而皴裂的唇,透出一种惨白的色调,唇角还残留着未能拭去的血痕,瞧得南宫离心里一阵阵发酸。 她的将军跟别人不一样,心思重,想得多。 她会后悔的。 “唔……” 怀里苍白的人渐渐乱了气息,脸上泛出红晕,连耳朵都红了,反抗的气势越来越弱,内心再也无法坚决地拒斥。 南宫离直勾勾地盯着她:“将军,自从重逢,我每日见你,欣喜与绝望并存,憧憬与灰心同在,这种感觉你能明白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很恶心呢?” 绉纱裙质地轻软若无,覆在女孩子娇嫩的肌肤上,裹得人无处可逃。苏唳雪抬眸,迷迷糊糊地望着眼前婉约的风景,再无力招架:“殿下,这该是……臣问您的话……唔——!” 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宛如一个情场老手般游刃有余。在她接二连三的欲擒故纵之中,刚毅的人终于情难自持,再禁不住。那双明亮而英气的眼睛闭住了,细细长长的眼尾处睫毛微翕着,胸膛里一声一声不断地呻吟起来。 看着心上人俨然已乱了的身魂,南宫离满意地一笑,一下一下坏兮兮地抚弄着那可怜的家伙,猫舔似的地又折磨起她的心来:“将军,说实话这些年你念过我么?嗯?” 苏唳雪喘了一口气,勉强定了定神,哀声道:“不、不念着你,我何必一年一年不远万里回选侯城述职?你这话……好没理……唔——!” 山崖上一夜,熬尽了她仅剩的最后一点儿心力,浑身没有一丝力气,除了任她宰割,别无选择。 那双懵懂的眼睛,柔和,纯洁,皮肤白皙近乎透明,一不高兴了就要黏着她撒娇、耍赖,还格外爱哭,生来就是个要磨折人的小东西。 那年,她病好之后,一安顿好军务就去选侯城找她了,怎奈小丫头把她当成了杀人凶手,躲着不见,写信也不肯回。 这种事,再一再二不再三,否则就像骚扰了。 所以,几年之后也就算了。 “你这情种!明明早就动情了,为何还要端着一本正经的架子,冷落我一整年?” 南宫离凝眸望着爱人痴狂而无助的样子,觉得既甜蜜又心痛。 唯有相思成疾的人才会如此挚诚,又如此压抑。 “我、我没有……唔——!我才不是情种……唔!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唔——!” 所有圣贤之道,都不足以抗衡汹涌的思暮和喷薄的欲望,苏唳雪觉得脑子快炸了,再没力气辩一个字。她视线越来越乱,迷迷糊糊地望着漂亮又刁蛮的女孩子,面目悲苦地闷哼几声,整个人都在她掌心里抑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她怎么能……这么对她? 望着眼前人脆弱的样子,南宫离不忍心再往下继续,停了手,伏过去,轻轻安抚着那失了魂的人,抵住那微微有些烫的额头,蹭着她鼻子尖,柔声道:“唳雪,你好美……若不是怕你受不住,我真想做一次。” 江山重,家国也重,可对她来说,都重不过儿女情长。 “殿下,我……我……” 听她这么说,苏唳雪心里忽悠一颤,好似打翻了五味瓶。 多年战场磨练和刻意模仿男人,使她已经变得完全不像一个女孩子了,即便换上女装,也找不回原来温柔的样子。 原以为,这瓷娃娃会跳着脚冲她嚷—— “你真恶心!” “你这个怪物!” “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 可她说,想要她。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 现在的小姑娘脑子里都装了些啥啊? “唳雪,我一直想问,你为何瞒着我来选侯城?你要见我父皇,有我陪着不是更好吗?” 南宫离道。 苏唳雪张张嘴,轻声道:“因为涉及军情,不方便殿下知道。” “你撒谎。”小公主眯着眼睛,凑过去,“——你撒谎什么表情,我一清二楚。” 苏唳雪:“……” 女孩子,人大心大,不好骗了。 “殿下,臣不是撒谎。”她只好道,“而是臣所禀之事,涉及赵太师和太子贪赃谋逆的大罪,太容易跟陛下起冲突,您夹在中间只会左右为难,并无助益。既如此,臣又何必让您跟着吃瓜落儿呢?” “可有我在,至少不会让你们吵翻了吧?” 苏唳雪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叹了口气:“我们吵翻了算什么?此事处理不好,恐怕大熠的天都得翻了。” 小公主歪着脑袋想了想:“你需要我去试探一下父皇的态度吗?” 整肃的人沉吟了一下,摇头:“别直接去。若殿下真有心,不妨先去跟皇太后请个安。” 女孩子转转眼珠,明白了她的意思,捂着嘴,咯咯一乐:“将军,你比我花招多多了!果然是兵不厌诈呀。” 说实话,在去凉州之前,她绝不会想要思考这些麻烦事,或者用打趣的方式跟人交谈,甚至连笑都很少。 那时候,她被五年的泪水和歇斯底里淹没,心里照不进一丝光,日日如同行尸走肉。 她没法跟别人陈述自己的苦闷,包括奶娘,只能在每天晚上噩梦的间隙,想一想娘亲。 她也想过死亡,只是连死的力气好像都没有。 后来,唳雪活了,她就复活了。 就像是接好了断腿,又能用那条腿来走路了。唳雪让她重新开怀大笑,接纳她难以控制的情绪,让她用新眼光看旧事物,包容她一次又一次失手和得寸进尺。有唳雪在身边,她感到自己更聪明、更文雅,而且还有了新的勇气,可以抬起头来面对这个世界。 苍白的人并不知含情脉脉的女孩子心底里因她而起的变化,只当她是无忧无虑、不识疾苦,叹了口气,扯了扯嘴角,轻笑:“难不成殿下以为,打赢仗只靠拼命么?” 南宫离忽地心里一阵发苦,又情不自禁凑过去,啄了啄那干枯的唇:“将军,你知道吗?我从没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不是男子。否则,这太子之位我定要争上一争。” 苏唳雪从没听过这娇滴滴的毛兔子说过这么正经的胡话,一时有些愕然:“太子位?殿下图什么?您又不爱管闲事……” 图一乐么?! 女孩子摸摸她的脸,深深地望过来:“他年我若做了主,随便你输!当逃兵都没问题。” 苍白的人愣了愣,哑然失笑:“殿下,那叫昏君。” 她扬起眉毛,兴高采烈地,使劲儿点了点头:“嗯!我现在好理解他们。” 苏唳雪好生无奈,一方面觉得这辈子教她的东西都白费了,另一方面又不忍心苛责。 第37章 苏家的将军,贵五谷而贱金玉,重情义而轻生死 清晨下了一场雨,在下落时结了冰,树干凝固在玻璃一样的霜冻中,草叶片片挺立,连日的冰冻让它们各自分离。 南宫离出门,抬头望望像斑驳的金币般挂在灰色天空的太阳,心想是不是已到了世界末日。 “离丫头,你父皇是个爱面子的人,苏将军说的事,他不会管的。” 皇太后听完她的话,把玩着手边的一株盆栽,悠悠地道。 那是回纥进贡来的一种神秘而迷人的花,名唤忘忧,花朵大而艳丽,绚烂华美,散发着浓郁而迷人的香气。 “可皇奶奶,这是真相!”小公主不解,“父皇他自己看错了人,难道还要知错不改吗?” “呵,真相?”皇太后冷笑,“这种东西在人人自夸的时代毫无意义。” 整肃的人沉吟片刻,行了个礼,干脆利落地告辞。 “你去哪儿?”南宫离一把拽住她。 “殿下,朝堂事臣不懂,留在这儿也没用,臣得回定北军去——现在,淮南军、剑南道都腾不出手,而幽州到现在都没有出兵支援的意思,定北军被契丹白狼军团压着打了半个月,损失惨重,臣已经离开一天一夜,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你不是已经用青蚨钱传过信了吗?他们会处理的!”南宫离急道。 苏唳雪眼眸深了深:“殿下怎知青蚨钱?” 小公主嗤了一下鼻子:“你跑得那么快,一溜烟儿就不见了。你以为我靠什么找到你,心灵感应吗?” 英气的人恍然:“含章那小子胆儿肥了,竟然算计到我头上。” “苏将军,你拴的是黄线,为什么?”突然,皇太后道。 昨晚,一枚蚨钱从羽山顶上遥遥飞向千里之外的大漠黄沙。 红线,叛。 黄线,忠。 “太后也知道青蚨钱?”苏唳雪更诧异了。 老人家点了点头:“想当年,这小小的蚨钱,可是能号令天下的。” 在那古老的还没有王权的时代,大地上生长着许许多多神奇而美好的生灵,人、神、魔俱为一处,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也没有那么多质疑、不屑、歧视、排挤、甚至仇恨,不会用命运解释不公。 “孩子,羽山上你受苦了。” 那双嶙峋修长的手,轻轻将那拘谨的人总也不暖和的手握进掌心,目光慈柔,“——在公主殿,你也受苦了。” “!” 英气的眉眼倏地一凛。 慈祥雍容的老人家低眉觑着她,皱纹里却满是笑:“天底下,没什么能瞒过我老太婆的眼睛——唉,给你母亲那封信,算是白写咯。” 苏家的女孩子,身材高挑,行止潇洒,脸庞轮廓分明,身上带着杀伐气,那双冷峻的灰眼睛,在阳光下仔细瞧还会隐约泛出些金珀色,鹰隼一样烈。 这种人,忠肝义胆,爱憎分明,是天生的大将。 女娃娃嘛,本该一袭长裙,拥着落花里的温柔。孰料,造化弄人,她却阴差阳错,成了一株风雨里的树。 南宫离吓了一跳,顿时慌了神,一步跨到心上人前面,把人一个劲儿往身后藏:“皇、皇奶奶,求求您,别伤害她……她是我心心念念的人呐!” 慈祥的老人家抬起手,点点孙女儿的小鼻子:“护得这样紧,那你自个儿干嘛伤人家?” “啊?我没有啊?”南宫离眨眨眼,一脸无辜样儿。 “没有?哀家还不知道你了!今儿一早,公主殿下人就都被支了出去,连李嬷嬷都不例外。你关门落锁,在房里都对人家做了什么?”皇太后斥道,“苏将军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规矩、正派,不像你这野丫头,平时里勾搭勾搭这个,撩拨撩拨那个,到处留情……人家才刚醒你就下手,动静还闹那么大,她身子受得了吗?” 若不是奶娘嬷嬷行事周全,一看小丫头眼神儿不对,留了个心眼,替她把听墙脚的小厮丫鬟都赶走了,这秘密恐怕早就传遍选侯城了。 也难为她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得受这个惊吓。 “哎呀……皇奶奶,您怎么还监视我啊?” 南宫离愣了愣,忽地嘤哼一声,捂着嫩生生的小脸蛋,扭着身子躲到苏唳雪身后去。 小姑娘太小了,脸皮儿薄,以前那些荒唐行径多半是图新鲜,并没几分真心在里头,说起来倒还没什么。可对唳雪她是动了真情的,一想起那无边风月事,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唳雪,好美。 皇太后是过来人,一瞅小丫头这没出息的样儿,心想,完了,没救了。 爱,说起来都很甜,可做起来很苦。她们都还太年轻,不懂得避风波、看长远,于是难免不得善终的结局。 “太后,无论陛下如何处置臣,青蚨钱都会拴黄线的。”苏唳雪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无限依恋着她的女孩子,轻声道,“就算是为了她,臣也不会反——求您放臣出城。” 如果她跟南宫皇室站在了对立面,这娇滴滴的小丫头要怎么选? 恐怕一辈子都得以泪洗面。 她不忍心。 皇太后点点头,慨然道:“苏家的将军,贵五谷而贱金玉,重情义而轻生死,干不出辜负人的事。哀家相信你。离丫头,放她走吧,你留不住的。” “不!我偏要留!”小公主耍起横来一个顶俩,“皇奶奶,您现在就下懿旨,让定北军撤退嘛!” “什么?” 年轻的将军眉目一凛。 小丫头被吓得一哆嗦,讷讷:“怎……怎么,不行吗?反正没有援军,你也打不赢啊。” “殿下,您还真想让臣当逃兵啊?打赢打赢,仗是打了才能赢。老想着撤退,怎么赢?” “那你也不能……” 突然,“轰”的一声,宫外东北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震得连地面都晃起来,屋梁上木屑灰尘扑簌簌地直往下落。 苏唳雪赶忙将眼前人拉进怀里。 过了一会儿,响声停了。她直起身,扑打了一下灰尘,疑惑道:“好像是铁火炮。是金吾卫在操练吗?他们什么时候配了这种重武器?” 老太后沉眸,拄着龙头杖踱到门口:“来人!给哀家去瞧瞧金吾卫又出什么幺蛾子?操练也不打声招呼么!” 不一会儿,去逮幺蛾子的小宫人张着大嘴狂奔回来,身上、头上一路冒着烟,表情活像见了鬼:“不、不好了!太后,打进来了!打进来了!” 看着这壮观的场面,苏唳雪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将人薅住,三两下拍掉他身上的火苗,沉声:“慌什么?谁打进来了?说清楚。” 小宫人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道:“幽、幽州军打进来了……” “什么?!” 幽州节度使赵禄山,狼子野心,趁乱谋朝,竟私开了居庸关引契丹来犯,昨日,又与赵太师里应外合骗开了函谷关,一夜之间就打到了皇城根儿下。 平帝狂怒,一拳砸在龙案上,把镶嵌的珍贵螺钿拍得稀巴烂:“畜生!朕真是瞎了眼了!” 霍云赶忙召集金吾卫,匆匆来报:“陛下,皇城金吾卫有三千人,再加上外城的禁军,差不多有三万人马。可幽州军有足足九万人,咱们远远不敌——还请陛下尽快移驾。” “什么?你是让朕把龙椅拱手让人吗?休想!”熠帝一甩袍袖,咒骂道,“三万人怎么了?战场上,守城跟攻城本来人数就是三倍之差,三万对九万是正正好,怎么就不敌了呢?” 霍云面露难色,道:“陛下,禁军里头,大多数人都是选侯城一些高门大户的富家子弟挂名来镀金的,并非真正有志于投军。他们没打过仗,甚至连日常操练都懒得参加,军纪败坏,一塌糊涂,跟实打实野战出身的幽州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别说三万了,咱就是三十万也打不过人家。” “住口!霍云,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信不信朕现在就剐了你!” 平帝气急。 倒霉的金吾卫统领只好跪下来,叩头:“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您要臣守,臣豁出去守,可万一守不住,陛下还是得早做准备才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另外……” “另外什么?”平帝问。 “陛下,或许有一个人,能守住皇城。”霍云道。 “谁?” “定北军统帅,苏嘲风。” 帝王思虑片刻,却摆了摆手:“其实,定北军没那么神,在大熠整个八百年的历史上充其量也只能算二流部队。而且,他们深居漠北,对于平原作战毫无经验。” “可陛下,据臣所知,苏将军是个很会打仗的将领。”霍云道,“他可以预判敌人的进攻和撤退动向,在定北军只剩不到一千人的情况下,以一比三十的悬殊人数,全歼了大食国三万先头部队,光俘虏就抓了两万多。他还很擅长打伏击,用兵如神,许多时候,敌人被抓了都还闹不清他究竟从哪冒出来的。十年前玉门关惨败,所有人都以为,定北军完了,苏家也完了,可谁也没想到,短短十年,断魂枪就又成了所有漠北敌将的噩梦——陛下,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您若想一搏,就需要苏将军。” 熠平帝抬起头,望着大殿藻井的雕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可昨晚,朕差点儿要了他的命啊。”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底牌都摊了,就等于彻底撕破了脸。 “陛下,您不是还有离公主么?” 忽然,总管太监赵公公在旁小声道。 “什么意思?”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陛下,有些话,您对苏将军不好说,不妨让公主去劝一劝。” 平帝犹疑道:“能行么?先前,公主曾提出要在选侯城补办婚礼,可那小子当场就拒绝了!为这事儿,把老太太气得啊。” 美人计是不错,奈何武夫愚鲁,不解风情。 “陛下,苏将军是带兵的人,性格傲气点儿也挺正常。先前他回绝婚礼,多半是因为孙贵妃的事对您有点儿意见。可今晨,老奴听说……” 赵公公说着,拈起兰花指在帝王耳边悄言几句。一筹莫展的君王骤然喜上眉梢,龙颜大悦:“竟有此事?哈哈哈哈!好好好,果然天不绝我大熠啊!” 金吾卫大营。 苏唳雪迅速看了一遍霍云拿来的城防图,道:“不论是契丹白狼军团的屠城行为,还是赵禄山寸草不留的剿杀作风,其中都有一个特点——以绝对压倒性的优势力量开展正面进攻,同时利用骑兵的机动性作迂回补充,一条战线直接平推过来,不留战场空隙。” “嗯,这让我们很难通过穿插的方式将他们个个击破。”霍云点点头,“再考虑到金吾卫作战能力有限,想要以少胜多,根本不可能。” “想彻底打退是天方夜谭,但总归还是能拖几天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苏唳雪道。 “我已经派人出城求援了,淮南军过了江就能到,剑南道那边稍远,但皇城有难,肖节度使不可能不重视,肯定也会尽快赶过来。现在,只盼着定北军能守住西北屏障,别让选侯城腹背受敌。” “定北军那儿我盯着,不会有大问题。”苏唳雪略一颔首,“我反倒担心淮南军——陆冲不是个利索人儿。” “唔,陆将军是文人出身,手脚确实黏糊点儿,但我琢磨着三天怎么着也到了吧?”霍云想了想,说。 “但愿。”苏唳雪沉声,“我给他五天。五天过后还不来,恐怕就得请陛下另做打算。” “关于守城,将军怎么计划的?” 苏唳雪抬头望望他,苦笑:“还能怎么计划?实力差距太大,为今之计,咱们只能依托坚固的城墙和武器,最大限度消耗敌人的体力,待他们疲惫之时,再组织一个精锐的小队,利用偷袭的手段歼灭其有生力量,尽可能拖延时间,待援。” 本以为这已是最坏的打算了,可出了营帐,苏唳雪才知道,这一仗究竟难在哪里—— 纨绔子弟为什么受人鄙夷,就是因为他们缺乏血性。 从小养尊处优,爹疼娘爱,长大了靠祖宗荫庇,家底儿殷实,一眼看到头的衣食无忧,平日里连只鸡都没杀过……这帮小少爷,哪想过有一天真要上战场啊? 第38章 这种人,俏生生的小公主怎么镇得住? 没经受过磨练,谁都不可能真正成熟起来。瘠瘦的少年郎们,担不了事的两只肩膀齐齐瑟缩着,瞪着如鼠的觳簌的眼、如兔的颤动的唇,含在喉际欲吐却又不敢吐是一声“怕……” “兄弟们!” 那挺拔的身影沉声喝道,“我打了十年仗,太知道战场是个什么操蛋的地方。但你们不用打十年,一次就会知道了。现在,守住这里是你们的职责,这辈子、唯一的职责。不论敌人怎么打,都必须奉陪到底。” “妈的,老子受够了!” 突然,一个白面小兵一摔兵器,吼道,“必须,必须,哪来那么多必须?仗着自己打过几场胜仗就来教训人,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家里还有矿呢!” “是啊,你们谁不怕死谁上,反正老子怕!哥儿几个谁不知道谁呀,都是混口饭吃,每月就这么仨瓜俩枣,凭啥叫老子拼命啊?” “对啊,我可打不过那帮兵痞!” …… 苏唳雪站在人群中,黑漆漆的眸子暗得如同漠北的夜:“霍云呢?给我滚出来!” “将军,我在。” 霍云跟她一起出的帐,此刻就站在她不远处,立刻转过身来,正对着年纪轻轻的将军。 单论官衔的话,定北军统帅确实要比金吾卫统领高半级。但是,天子脚下、中央直属的官吏对标地方,按惯例整体上待遇都会升半级。所以,一来一回,两个人其实是平级,说不上谁高谁低。 而且,霍云今年三十有三,还虚长苏家的将军两三岁。 但是论带兵打仗,霍云自知比眼前这位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传闻,凉州城苏将军,乃文乃武,英秀无双,却从不展颜。 他总是站在他认为应该是他的位置上,也就是说,第一线。 “这就是你的兵?”锋利的人睨着他。 “是……” “去,领十下军棍。” “这……将军,他们没打过仗,心里有点害怕也正常……”霍云求情道。 “我是说你。”苏唳雪道。 “!” 霍云震惊了。 所有人都震惊了。 “怎么,你打不得吗?”苏唳雪瞥他一眼,冷冷地道,“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手下怠惰,身为长官难道没有责任吗?你责任最大。” 倒霉的统领把肩甲卸下来,搁到一旁,无比乖巧地跪到校场中央。 “霍将军,我知道这很驳你面子,得罪了。”苏唳雪微微皱眉,抱歉道。 实诚的统领一笑:“嗐,我是爱面子,但大熠江山不是靠面子能守住的。” 苏唳雪拿起齐眉长的军棍,“啪”地一下,打断在霍云背上。 然后,又一根。 又一根。 又一根。 …… 直到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我知道,金吾卫绝大多数人没打过仗,老百姓都说你们是纨绔子。别人这么说,你们也就这么认了,没准儿还挺庆幸,觉得自己好命,随便一投胎就是高门大户、富贵人家,天天骑最快的马,赴最豪的席,听最艳的小曲儿,泡最靓的妞,抬手一掷千金,从来不担心明天吃什么。可今天,好日子到头儿了,你哭,你闹,你骂骂咧咧,它也到头了。你怕,你恨,你觉得不公平,它也到头了!” 年轻的将军声音清冽,于遍地风啸中清晰灌耳。 军人是把血雨腥风挡在家国之外的,无论多少血腥的风雨都不能退。要杀气,要狠厉。可不好好收拾他们几回,狠不起来。 骄将堕兵,国之大忌。平淡、安逸拥有极其危险的力量,它能杀灭所有志气,这就是淘汰的开始。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英雄。 双方在外城四门进行了整整三天激烈的交锋,从目前情况看,谁都没占到便宜——虽然四门还在金吾卫手中,但赵禄山和白狼军团已经把附近的道路全都占领了,而敌人的增援还在源源不断送进来,已经是他们六倍,一不高兴就拿铁火炮一通狂轰滥炸。 可淮南军还被挡在三十里开外,连人影都望不见。 每天,层出不穷的问题像跑马灯一样,在平帝仅有的一个老迈的脑袋里不停旋转跳跃,他用仅有的两个手轮流去接这些球,拼尽全力不让它们掉在地上,却越来越力不从心。 “铁火炮!” “隐蔽!” 慌乱中,一名金吾卫光顾着抱着脑袋逃命,连刀也脱手丢了。 苏唳雪回过头,一声断喝:“把刀捡起来!” 小金吾卫愣了愣,又抱着脑袋把刀拾了回来。 “抱着头干嘛?还手啊!”乱战之中,她替那孩子险险格住敌人凌空一刀,斥道。 “我不会……” 小金吾卫缩着身子窝在墙根儿,瘪着嘴,可怜兮兮地分辩。 “你!”她无语。 这都招了一帮什么宝贝?! “趴下!” 忽然,一道寒光闪过。 黑衣黑甲的人大吼一声,压着那小金吾卫的脑袋,将人直接踹到地上,抽出腰间短匕,枪杆撑地,一跃而起,斩入敌人脑壳。 “退!退!退——!” 好多人坚持不住了,开始想后撤。 “不能退!”她厉声喝。 血与火,战与乱,生与死,这帮生瓜蛋子显然还没做好豁出去一切的准备,一接敌就怕,对方还没怎么着,就先自乱了阵脚。可敌人一轮进攻还没被完全打下去,现在撤,还不得被人家追着屁股后面,杀个片甲不留。 苏家的将军,脾气逆天大,连他们霍头儿都不敢惹,金吾卫们没办法,只好又硬着头皮招架起来。 扛过最难的时候,情况渐渐好转了一些。 “呃!” 突然,她背上不知被谁蹭了一刀,蜂蛰一样痛。 回头一看,竟是跟乌铁拖长相酷似的一员猛将。 “在下乌铁头,来会会苏将军的断魂枪。” 无论从块头还是力气上,他都远胜弟弟乌铁拖,铜筋铁骨,刀枪不入,几乎已经像个魔物了。 所有人都被骇住了。 苏唳雪眼眸沉了沉,抄抢而上。几招过后,七尺长枪破空而起,只听一声凄怪的枭唳,那半人半妖的魔物被瞬间一劈两半,霎时,黑水四溅。 谁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乌将军?乌将军死啦!快逃啊!”敌兵一看这情形,一哄而散。 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者,是为帅。能断魂的,从来都不是一杆枪,而是这个人。 五天后,金吾卫折损过半,苏唳雪下令放弃外城,收缩防线。 同时,为了跟城外淮南军取得联系,有侠士化装成回纥商人试图通过封锁线,但在途中露了馅儿,契丹小王爷耶律光气急败坏,将人杀了,挂在旗杆上,挑到阵前让金吾卫们看。赵禄山更是恼羞成怒,几乎已是不加辨别,但凡看到有谁路过阵地边缘,二话不说,见人就砍。 “混账!竖子!他到底要干什么?!” 这些天,熠平帝快把龙椅给拍烂了。 苏唳雪刚从战场下来,眼眸黑沉沉地还带着杀气:“陛下,他们是要把选侯城困成一座死城。” “就像当年的白兔城?”霍云惊道。 十面围城,没水没粮没地道——死地之困,兵家大忌。相传,前朝帝都白兔城就是因为犯了这个忌讳,才沦为鬼城。 死城其恶,不单在必死的结局,更在于城中人一直到死都清醒地知道自己必死无疑。通过围城,摧毁的是人的意志,将绝望带给每一个人。届时,争吵、内讧、背叛、抢夺、自相残杀……一切人性之恶都将在此上演。 当年,白兔城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可想而知。 “可惜,眼下就我们这点人,感觉怎么排列组合都不够精彩啊。”苏唳雪睨着七零八落、拆了东墙补西墙的城防计划图,轻蔑道,“霍将军,你说咱这些人里头,谁会先死?谁能熬到最后?我觉着,赵禄山和耶律光肯定也特好奇这事儿。我都好奇。” “……”霍云觑着她身上的伤,一句也不敢顶。 苏家的将军今年三十岁,因为人长得秀气,看上去甚至还要更年轻,但周身散发出的气场一看就不好惹,都不用吭声,往那儿一站就叫人怵的慌。 眼下还挂了彩,脾气就更大了。 他都想象不出,这种人,俏生生的小公主怎么镇得住。 二三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那一副娇滴滴的身子骨,怎么伺候得了这凶神? “哎呀!苏将军,朕知道金吾卫打得窝囊,你心里不痛快。可这都火烧眉毛了,你先想想办法,别光顾着生气啊!” 熠平帝急得团团转,心焦得都快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太监总管赵公公见状,赶忙不阴不阳地帮腔:“是啊将军,现在可是您表忠心的好机会,只要能守住选侯城,那就是名垂青史的大功劳。到时候,加官进爵、封侯拜相,陛下绝对不会亏待您的!” “嘁!” 苏唳雪用鼻孔回答了那喜欢逼死小丫鬟的老东西。 “嘿,你这什么态度哇?”赵公公也算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儿,某种程度上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受过这埋汰?立时怒了。 苏唳雪睨他一眼,冷冷地道:“公公既然如此忠心,不如您出城去跟对面谈一谈,看能不能网开一面,纳贡称臣。好歹都姓赵,我看赵禄山不至于连你都杀了吧。” “我……我……皇上,这不行……奴家不行的不行的……”狐假虎威的公公瞬间蔫儿了。 熠平帝不耐烦地白他一眼,喝道:“滚!没本事就别在这儿添乱!” 赵太师和赵禄山干父子合谋造反,让巍巍帝王吃了这么大一个瘪,他见着姓赵的就烦。 “苏将军,大熠绝不可能向那帮孙子纳贡称臣,死都不可能。”熠平帝道,“朕已经想好了,明天亲自上城墙督战!” 冷峻的人沉声:“陛下,您要真挂了,弟兄们就白死了。” “那怎么办?”熠帝急道。 “光靠守是不行的。”她道,“臣之前跟霍将军提过,适当的时候,可以挑选身手好的将士,组织一支突击队,出城和敌人进行近距离的厮杀,这样就能规避掉敌人的重武器。” “赵禄山已经丧心病狂,万一他连自己人都杀怎么办?”霍云道,“更何况,金吾卫里擅长近战配合、又能灵活处理战场情况的人少之又少,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个。再说了,谁来做队长指挥他们?” 黑衣黑甲的人垂眸:“我。” “不行。” “不行!” 熠帝和霍云同时道。 “二位倒是挺默契啊。” 苏唳雪抬眸,看着两个异口同声的人,轻笑。 外部环境越恶劣,内部就会越团结,越是艰苦的环境,人与人之间培养出的情谊越深厚。一旦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其他恩怨就都显得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向外无所依凭,能依靠的只有身边人。 “陛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去一趟是有必要的。”她解释道,“咱们总得弄清楚那俩屠夫到底有多少人——定北军现在不敢动,是怕漠北失守。但他们要是敢把幽州军和白狼军团都调过来,那就勤等着被端老巢。” “不行。”熠帝还是没松口,“——你要出点儿什么事,朕没法跟离儿交待。” 苏家的神将军,胆子大,本事也大,上阵敢硬碰硬。可就是性情太刚烈,只要觉得是对的,哪怕孤注一掷,压根儿不考虑后果。 “我去。”霍云道,“虽然我身手不如苏将军,但完成这个任务没问题。” “不行,你俩都不许去。”熠帝喝道,“这不就是找死么?——你们非要陷朕于不义吗?” “可是现在有一个很棘手的问题,更有可能陷陛下于不义。”苏唳雪沉声,“外城粮仓被铁火炮炸毁了,里面的粮草大部分都没能抢运出来,而内城没有大型粮仓。选侯城内外军民加起来不下上万人,这些天,各家各户存粮被吃的吃、烧的烧,所剩无几,有些街道已然出现了打家劫舍的苗头。再不主动突击,恐怕后面不用敌人打,城里自己就乱了。再往后……” 那双冷峻的眉目黯了黯,没有说下去。 “将军不是个吞吞吐吐的人。”熠帝道,“你尽管说,再往后,会怎么样?” “再往后,恐怕就要跟白兔城一样,人吃人了。”苏唳雪道。 第39章 苏唳雪,够了!你就只会卖惨吗? “不行,坚决不能出那种事。”熠帝道。 他的老师,帝师沈学渊曾有言,仁乃君之首德,民乃天下根基。 守孤城,绝外援,粮尽而馁,君子于此,惟一死而志事毕矣。过此者,则愆尤之府矣,适以贼仁戕义而已矣。 无论城之存亡也,身之生死,所必不可者,人相食也。 爱面子的皇帝大袖一甩,觉得自己特别圣明。 “那就还有最后一条路——”黑衣黑甲的人道,“退守白兔城。” “白兔城?那可是凶城啊。”霍云惊道,“传闻,此城有饕餮横行,有进无出,去过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回来。” “那咱们就回到第一个方案——组织人手突围,我带队。不讨论了。” 因为伤势恶化的缘故,苏唳雪有些不舒服,心里也烦闷起来,眉头紧紧蹙着,脸色越来越阴沉。 “不行,还是我去。”实诚的金吾卫统领坚持道。 “霍将军,我不想一遍遍在这儿跟你倒腾车轱辘话。”黑衣黑甲的人忽地火了,“你几斤几两,自己不知道吗?毫无突袭经验,你去干嘛?找死吗?这要在定北军,我哪儿还用这么多废话!” “就是因为我经验不足,万一你有个什么,谁指挥守城?谁组织第二次突围?我吗?!” “霍云,这世上从来不存在叫做‘万无一失’的东西,但我去起码还有机会,你去是死路一条!” “不行,我不同意!”霍云道,“是我把你拖到这个位置上的,我就有义务保护你——守皇城本来就是金吾卫的职责,你死了,我活着,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他们二人,虽然个性不同,但都像对方一样顽固,不知道谁会先让步。 “行啦!你俩别吵吵了!”威严庄重的皇帝一改平日里的做派,活像一个处理不了俩熊孩子抢玩具的家长,万分头疼地道,“要论责任,谁责任有朕大?啊?!两国相争,不在边地,却在帝都,还有什么比这更奇耻大辱的?朕执政三十七年,东倭东倭打不过,西夷西夷打不过,现在还被神册太后那个老女人踩脸上了!百年终老,朕都不知该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陛下,息怒。”苏唳雪干巴巴地道。 “陛下,宽心。”霍云干巴巴地道。 看着俩杀胚,熠帝咂咂嘴,心想,武将不讨人喜欢是有理由的。 “你俩!谁都不准出去,给我死守!朕这次跟他们耗到底!” 龙颜大怒的皇帝吼完,留下两个愣在原地的将军,径自拂袖而去。 “陛下是守成之君,干不了没把握的事儿。”霍云轻叹,“咱还是听命吧,我去把口粮清点一下,过几天说不定陆大人就能来了。” “也只能先这样了。”黑衣黑甲的人道,“先管伤员和百姓,咱们的人克服一下困难。” “那……你算哪拨?” 霍云的目光落在她伤处。 两天来,这家伙一直说没事,也不肯找军医看。可人是血肉之躯,身上划了那么大一个口子,怎么会没事呢? “我算最后一拨。”她淡淡地道。 “你明明是伤员,吃好一点儿,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的。” 黑衣黑甲的人摇摇头:“只要还有一个将士没吃上饭,作为指挥官我就该饿肚子。” “将军,我有点儿知道定北军为什么能打胜仗了。”霍云道。 苏唳雪轻笑:“霍将军,我可不希望这些天你跟着我,就学会拍马屁了。” “不止,也学会挨打了。”霍云笑,“不过将军放心,我这人不记仇哈。” “那是你脑子不好使。” “哎嘿!您……” 霍云刚想反驳,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将军!” 仗打了这么多天,所有人都灰头土脸、垂头丧气的,唯独小公主还是那么漂亮、那么活泼,俏生生的脸蛋上喜气洋洋,一袭纱罗裙子纷纷扬扬,裙角开着世上最美的花。 娇滴滴的女孩子笑盈盈地扑上来,勾着黑衣黑甲的人的脖子,柔声嗔怪:“你哪儿去了?我都三天没见着你了。” “……呃!” 不料,眼前人倏地一颤,脸色刷地就白了,忍不住低低地闷哼起来。 霍云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嘿哟!我的小殿下,苏将军有伤,您这么突然一下子,他哪吃得住哇?” 南宫离赶忙松开手,将苏唳雪从头到脚检查一遍,跺着脚地怨:“你怎么又受伤回来了!” 记忆里,这个人就没有完好无损过。小姑娘噘着嘴,牵起大将军就走,就像领走一只小动物。 霍云心想,好像那个人也没那么顽固。 回到公主殿,南宫离搬出药箱,上手扒拉她。 “你干嘛?”苏唳雪侧身就躲。 “给你换药。”她白她一眼。 然后,苏唳雪就被包成了粽子。 “殿下饿了?”她低头看了一圈,尴尬道。 “唔,确实有点儿难看哈。” 小丫头歪着脑袋打量着自己惨不忍睹的杰作,承认道。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苏唳雪摇摇头,哭笑不得,“纱布和绷带都是稀缺物资,不能浪费。多省一点儿,就能多救一个人。” 她看着她弄,瘪瘪嘴:“要这么苛刻吗?我觉得有点儿难……” “不难,多试试就会了,就跟殿下给布娃娃换衣服一样。”苏唳雪道,“只不过,人不是娃娃,要动弹,所以要把肌肉走向考虑好,才能既服帖又轻易不会掉。” “你这伤……怎么弄的?” 她轻触着那些狰狞的痕,尤其心口那一道,看上去好多年了,已经再也不会好了。 一个胆小懦弱之人不会受这样重的伤。 “啧,往哪儿摸?” 苏唳雪拍下那不老实的小爪子,轻嗔。 小公主却搂住她,不乐意地哼哼唧唧起来:“女孩子皮肤多金贵啊!本公主喜欢滑滑溜溜、白白嫩嫩的,你倒好——太影响手感了!” “噗!”李嬷嬷侍候在一旁,忍俊不禁。 苏唳雪:“……” 自打在皇太后那儿过了关,这丫头就愈发肆无忌惮。 碰上这么个心肝全无、没羞没臊的小“流氓”,叫大将军头一遭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秀才遇到兵。 “殿下,臣跟您说件正事,您一定要听好。” 她将小丫头两只手捞过来,攥在掌心,痴痴地望着她,“粮草不够了,选侯城迟早会守不住。今晚,我跟含章从羽山突围,把殿下送出去。您带着无事牌去找我娘,或者找定北军、长孙王府……随便谁,只要看到它,他们都会无条件接纳您的。” 如果不出意外,今夜过后,就是永诀。 女孩子眨眨眼,问:“皇奶奶和父皇也一起吗?我们都走了,将士和百姓怎么办?” “陛下不肯走,皇太后年纪也大了,这次恐怕没办法。”苏唳雪摇摇头,“但臣跟殿下保证,我会保护他们直到最后一刻。” “你不走?”南宫离这才反应过来,“——那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不是赶。”她叹了口气,“殿下,您方才没听臣说么?粮食不够了。这种事瞒不住,一旦出现恐慌,人心不稳,后患无穷。能走一个是一个,臣先把您送出去,您有离火,能保护自己,一路上还有含章在,臣也放心。” 揽着这血迹斑驳的躯体,南宫离知道,她已经尽力了——“将军,你既知我有离火,为何不让我帮你守城?我可以把他们都烧死,一个不留。” “不行!” 然而,眼前人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 “殿下能保证,您一把火只烧敌人,不波及阵外的淮南军自己人吗?如果能,那城外十余万人交给您。” “哈!这是火,又不是你的断魂枪,指哪打哪,哪儿能那么正好?”小公主笑道,“但波及了也没啥吧?反正淮南军救驾不力,本来就该死。” “住口!” 那双锋利的眉目瞪起来,寒光一扫,吓得女孩子从头到脚一哆嗦。 李嬷嬷施了个礼,出声道:“将军,殿下毕竟是公主,请您放尊重。” “尊重?!”一听这话,暴脾气的将军却更生气了,“南宫离,把你能的!别说公主,你就是当了太子、皇帝,也绝不能草菅人命!” “我为什么不能?!”小丫头也怒了,一把甩开她的手,“离火燃尽天下,区区几个淮南军算什么?” “你有本事先烧死我!——咳!咳咳咳咳咳……” 苏唳雪气得一时急火攻心,胸膛里突然冷不丁一恸,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望着那咳得恨不能趴到桌子底下去的单薄身子,南宫离不敢再招惹她,赶忙过去,蹲在她身旁帮她顺气:“不是好久都没咳了吗?怎么又发作了?你是不是嘴馋,瞒着我偷偷饮冷酒了?” “我……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椅子里的人勉强抬头应了一个字,便又低头咳个不停,直憋得脸色上红,连身子都烫起来。 瞧着她那一副可怜模样,不知为何,南宫离忽然气不打一处来,喝道:“苏唳雪,够了!你就只会卖惨吗?一说不过我就卖惨,非逼着我让步。你以为,你一卖惨,我就得心软吗?” 要挟她,她这分明是在要挟她! 先前,在月牙行宫就是这样,她不过动手杀了文昌侯这么个拿亲生女儿不当人的破爹,她竟就吐血给她看,吐完了还耍脾气,就跟她多有理似的!后来到了医馆,一晚上窝在屋里不露面儿,非得她三请四请,最后还索性厥了过去,把人吓个半死。 女扮男装,李代桃僵,明明她有错在先,是她骗了她。可定北军统帅多会拿捏人呐,拖着一身伤,跪在地上不要命地磕头,不就是将她的军,赌她心软么?还让她拔针,一次次躺在床上,欲拒还迎,以美色诱惑她…… “你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自己受不得寒吗?出门不知道多穿点儿啊?!受了伤还不休养,天天跑城墙上瞎晃悠,寒冬腊月,你是想把自己冻成块风干腊肉么?!” 她这么作贱自己,到底想干嘛?弄得一副叫人打不得骂不得欺负不得的惨样子,怎么看便都是她的不是了!她堂堂一个公主,整个大熠都横着走,何时受过这窝囊气? 听着南宫离一句接一句地数落自己,苏唳雪倒也不争辩——肺都要咳出来的人实在没嘴,只胡乱望她一眼,也不知是恨是怨,低头把脸埋到胳膊肘里,一声声地闷着。 李嬷嬷实在看不下去,叹了口气,坐过去帮那削薄的人捋着背慢慢顺气——谁都知道,咳疾发作时不能激,越激越厉害……可这丫头,脾气怎么就这么大?人都这样了,偏不肯说句软话,非要一句一句往心口上戳。就她俩这性格,若真在一起,将军还不得被欺负死啊。 然而,不经意间一抬头,却见小美人儿脸上也挂满了愁,纤纤的眉头锁成了死扣,红艳艳的唇紧抿着,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萧瑟的人,似是说不出地心焦。 半晌,那咳成一团的人终于平复下来。 “怕是染上风寒了。劳烦奶娘,去问太医院要服驱寒汤药来吧,方子……嗯……就选温和些的,不求立竿见影,她……唉——!” 南宫离重重地揉了揉额角,恨恨地望着那生生咳去半条命的人,长长地叹气。 血不载气,气血两亡——底子虚透了的人,但凡药性烈一点,对其而言都是一种折磨。在羽山上生生冻一夜,把先前她给的那点儿灵力全败光了,短时间内若想大好,怕是不能了。 “殿下宽心,老身这就去要。”李嬷嬷应道。 “还有,烦您再熬些润肺止咳的汤剂来,那个她也能喝。” “殿下……别……”苏唳雪拽着她衣袖,吃力地摇头。 眼下,城中哪哪都吃紧,岂敢如此铺张? 小公主板着脸,拿可爱的杏核眼使劲儿瞪她:“别动,小心我烧死你!——奶娘,缺什么只管去库房拿,就说是本宫要,谁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 “是,殿下别急,好好跟将军说嘛。”李嬷嬷忍着笑,施礼而去。 恋爱里的人都是神经病。 第40章 许多人都是独来独往过一生 “唳雪?” 南宫离探身过去,小心地将人扳了过来,动作又轻又缓,生怕一不留神又将那要命的咳嗽给招惹出来。 因急咳憋出的泪染上那双锋利的眸,在烛火下亮得惊人,她贴过去试了试头温,发觉似比先前更烫了,微微蹙了蹙眉,捞起人来带到床边。 “别,殿下,臣身上脏……”苏唳雪有点儿局促,躲道。 “嘘……没事,我又不是禽兽——今晚什么也不做,我就想让你舒服点儿。” 她将一床锦被拉过来,小心裹住怀里的人,就像呵哄心爱的布娃娃。寝殿很暖和,这个人也已经卸了甲,抱上去软乎乎的,一直出冷汗,还在时不时低低地咳。奶娘嬷嬷把药拿过来,她温了喂下去也不管用,到最后,咳得整个人都失神了。 “唳雪,乖哈……别咳了,别咳了……你咳得我好着急啊!” 这一头,含章左等右等不见人来,一问说,将军还在公主殿,便急吼吼找过来,正好撞见这惨样子:“将军,这……还走得成不?” “走什么走?哪儿也不去——我明天跟父皇说,去白兔城!不就是怪物么,我就是朱雀魄,还怕这个?!” 传闻,神宗仙祖伏羲神官长曾放白兔于野,兔圈地自画,乃成其城。故曰,白兔城。 上古秘境,前朝帝都,千年来,几经战乱,冤魂遍地,魔物横行,终于变成了一座凶城。 她也怕。 可是,总不能看着这家伙死吧。 “殿下……咳咳!您想得太简单了——”苏唳雪勉强倒腾出一口气来,道,“陛下不肯走……咳!是不想当亡国之君……” “他不想当亡国之君,不想背骂名,死在这儿就不背了吗?你们男人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蠢货!” 这帮男人没救了,这世道也没救了!死期还未到,骨子里已朽烂如泥,脑满肠肥的皮囊下以脓肿和庸俗填满,一丁点儿变通的空间都没有。 苏唳雪:“……” 她横竖拿不准,这丫头到底有没有在骂她。 待到月上中天,夜深人静,不知是药起效了,还是计划取消不着急了,苏唳雪靠在她怀里,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身边人熟睡的侧颜,不由思绪飘忽—— 小丫头长大了,一天一个样儿,一天比一天美。尤其那双眼睛,秋水半含,垂下的睫微微扑闪着,遮得双眸朦胧而有情,眼角眉梢轻盈得像是长了翅膀,轮廓那么美,就像工笔线描的古画里蕴含着的悠长韵味,一个回眸便是万千风华。 不过,模样变了,性情倒还那样,整个人儿都娇气死了。从小,她就不爱绾发,总嚷嚷说头皮痛。可这么长的头发,不绾起来太容易乱,不一会儿就要人来梳,一天下来闹腾她十几回,啥正事儿也干不了。 今日,她也未束发,如瀑的长发披散在雪颈后,又黑又亮,还有几缕乱搭着,也不管。 苏唳雪抬起手,将那缕散落在肩头的发捞过来,托在掌心。小公主浑身都暖洋洋的,唯独头发里还裹着一丝冰天雪地的清冽气,很醒神。 其实,南宫离一直为她悬着心,并没睡着,此刻察觉到怀里人动作,也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发,柔声哄:“唳雪,我改日也拿铅粉把头发涂白了,好不好?” “嗯?殿下为何?又是选侯城女眷新时兴起来的装扮吗?”苏唳雪诧异,“不过都是图一时新奇,夺人眼球罢了,难看死了。殿下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可别跟她们学坏了。” “唔……可我想跟你白头到老。”小丫头将人又小心往怀里带了带,怯生生地蹭了蹭,嗫嚅声喵呜喵呜的。 寒凉的人愣了愣,突然,感觉胸膛好生憋闷,挣扎着在她怀里深深喘了一大口气,临到末尾处,隐隐带着痛苦的颤抖。 出于年纪的关系,总体而言,苏唳雪性情并不乖张,除了上战场,其他时候甚至可以说是极度自持而温恭的。但骨子里,她是个离经叛道之人,一生都追着新鲜、刺激的东西跑,不停步、不回头,不在意世俗规矩,从不屑把小情小爱放在眼里,笃定那不过是些一次性的无聊把戏。 可一个人即便踽踽独行得再久,也始终不可能甘心就这么孤单一生。一旦得到过一个可心可意的人儿,尝过了贴心贴肺的甜蜜与热烈,就再也不想回到凄苦冷寂的过去了。 情与义,原本是有距离的。五年为师,她经历了公主从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娃娃到情窦初开、含苞待放的童年时光,获得了她全部的敬重与信任。 出于负责任的角度,她总觉得,她还小,情感也太过娇柔,不适合应对那些难以承受的绝望。她不想带坏了她,于是,将自己的心层层封敛,藏得好好的,从不肯露一点端倪叫她碰,以致于所有人都以为,她并不具备爱一个人的情感,以为她天生就是这样。 她也以为,这样就很好。 实际上,许多人都是独来独往过一生。 不料,天意弄人,也不知是从哪个微妙的一刹那,这段清白磊落的关系突然走了样。 或许是医馆里哭哭啼啼的纠缠太磨人,或许是她一朝白发,那一生一世的承诺太戳心,又或许,是乱世孤寒夜,那些贴心贴肺的依恋太招人儿。当心头又浮现出莫名的绞痛,方知情之一字,有多霸道。 高高在上的朱雀神,灵力博大,镇守一方,她一介凡夫俗子,岂敢唐突? 即便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她已伤痕累累、身心俱毁,如何配跟她白头偕老? “唳雪,我不要你伤心。” 南宫离察觉到她眼睛里说不出的苦,心里一时怜惜极了,轻轻吻了吻怀里的人,抚摸着那因伤感而罕见地现出了哀愁的病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殿下,臣没事。”苏唳雪看看天色,轻声道,“既然决定撤离,那就得说服陛下。大熠百姓安土重迁,这事不好办——一个时辰后,请您把臣叫醒……要是叫不醒,就咬我一口。” 南宫离被她逗笑了,嘤哼一声,又撒起娇来:“什么嘛!我在你心里这么野蛮啊?” “唔,那敢情之前咬臣的不是您了?” “那是亲亲!”她气道。 沈先生说,人跟人的缘分,就像书籍史册浩如烟海中的某一页。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读到,有些人读完就翻篇,心里什么都不会留下。可有些人,会让你情不自禁停在那一页,沦陷于她的神奇,一辈子都不舍得翻过去。 从小,所有人都骂她笨,嫌她娇气,颐指气使地教训她不许这样、不许那样,令她紧张。可唳雪不会。在唳雪面前,笨一点没关系,娇气一点也没关系,甚至是个怪物都没关系。有些事,没法说给别人听,即便父亲、祖母、奶娘,却可以告诉唳雪。无论年纪还是阅历,唳雪都远远超过她,但却从不高高在上地审判她,也更胜于自上而下地理解与隔靴搔痒地感同身受,这种体贴与爱护只存在于她们之间—— 她懂得她,天然的。 “唳雪,我知道我不听话,总惹你生气……你会觉得我自私吗?” “殿下,自私的明明是臣。”苏唳雪闭了闭眼睛,“就在这个地方,臣哀求过您,说十年戎装,都是不得已。可扪心自问,此心有没有过那么一刻,也曾沾沾自喜于把您玩弄于股掌的优越?享受您倾心崇拜的乐趣?因为您的特殊对待而忘形?臣有。” 小公主被这番话震撼了。 从没见过一个人,对于自身阴暗面的审视拥有这般防意如城的深刻,一丝不挂地将自己袒露在她面前——她是把心掏给她了。 “唳雪,我很清楚你的为人。”她又吻了吻那苍白的唇,试图给它带去一丝暖意,“人有自私的一面并不可怕,如果你非要压抑私欲,去做一个完美的战神图腾,那才可怕。” 手握三十万人马的封疆大吏,大气沉肃,渊渟岳峙,就像一头雄狮镇在边境,睥睨群狼。 可在小公主眼中,雄狮就是一只大猫咪,又萌又可爱。 “将军,我们谁都没有罪,只是需要一点儿互动,来消化和适应你我之间新的关系。”女孩子一连串的触碰和软而亲近,带着不同于以往的温柔体贴,步步紧逼,越来越贪图。 “互、互动?”怀里的人呆了呆,微微阖着眸,下意识地回应起她来,“唔……” 南宫离浅浅笑了一下,对这反应很满意,手顺着她的颈逐渐向别处游走。 苏唳雪慌了神:“殿下,不可以……” “命都给我了,还有什么不可以?”她将无事牌晃了晃,蛄蛹了一下,又凑过去亲了一下,“唳雪,把你完全交给我吧。” “唔——!” 突然来这么一下子,有伤在身的人根本就遭不住,被激得倏地张大眼睛,瞳仁微颤着,可怜巴巴的目光中亮晶晶的,似藏着漫天委屈。 在外人看来,定北军统帅是个很强悍的人。她知道怎么打败敌人,知道如何维护定北军的威名。她喜欢做这些事,也很擅长,她做得比男子更好。她的胆识,她的气魄,她保家卫国的坚定信念,足以折服所有人。 她是不可战胜的。 但对小公主来说,苏家的将军却是个温柔到骨子里去的人。就像她的布娃娃,身子软软的,嘴巴笑笑的,不论她怎么下手欺负,都不忍心强硬地反过来伤害她。 光阴如此缓慢,白头遥遥无期,她已经等不及了。 “你干嘛老不爱穿我送你的衣裳?不喜欢吗?嗯?” 她剥掉那身黑沉沉的衣装,将人搁到床上,一下一下地吻。 “那衣裳……唔,太精致……臣成天一身泥一身汗,委实……暴殄天物,唔……” 苏唳雪几乎要窒息了。 她不知怎么回事,自己竟一不留神沦落到这步田地。糖霜似的小美人儿长成了大姑娘,对床帏之事比她熟稔百倍,占有欲强得可怕。 窗外,夜色凶猛地落,侵掠如火的女孩子将她双手牢牢擒住,挑衅似的勾勒她的轮廓:“唳雪,你好美——叫吧,叫出来!你叫得好听死了。放心,没有人会听见。” “我……唔!” 脑海中,一颗埋藏经年的奔雷訇然炸响,一种奇异的感受使苏唳雪颤栗,要不是她拼命抗拒,这种感觉几乎充溢了整个身心。 她挣扎着,试图避开这糖衣下危险的撩拨,喉腔里却不受控制地翻腾出一串凌乱不堪的气声:“殿下……这、这不合礼法……” “是,但我不管。” 南宫离在她耳畔低低地道,耐心将人牢牢扣着,温存不休。 这副兼具力与美的年轻躯体,在小公主掌心里不住地颤抖着,被激发出一阵又一阵骤然而强烈的悸动。 这些年,定北军打了许多胜仗,但越打苏唳雪就越清楚,这世上没有防线是攻不破的,就像没有人不会死一样。 但她打死也没想到,自己的防线竟被攻破的如此轻易。 看不见的角落里,有太多疼痛不能被压缩、虚化、忽略,跟爱一样。 凡人的生命太渺小,承不了烈火,她觉得自己快被烧死了。 突然,苏唳雪整个人在小丫头怀里狠狠颤了一下。 南宫离眼神变了—— 这以后,就是她的人了。 “小雪,跟了我,以后都对你好。” “你该叫我……小雪姐姐……” 夜色中,屋内空空荡荡,一切如常,没良心的女孩子箍着那狂乱的人痴缠不休。 如果能和花和月一辈子,谁还愿刀口舔血?如果能平安喜乐到白头,谁又会自酿深渊?一个女孩子行走在边境线上,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这份勇气,正是她的心上人常年活在重压之下,却至今始终清醒如一、没有疯掉的原因。 可清醒的人多累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礼法? 去它的礼法! 只要能得到她,她宁愿烧尽世间一切礼法。 第41章 父皇,只要您能喜欢儿臣,就算血洗天下我也在所不惜 清晨。 “殿下,将军这是……” 李嬷嬷打量着一地狼藉和床上昏沉不醒的可怜人,不由一阵担心。 亦正亦邪的朱雀魄,使小公主这两年越发性情不定。一夜之间,将军整个人又憔悴了一大圈,昨晚,也不知受了这丫头何等非人的折磨。 “奶娘,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啊?我又不是禽兽。” 南宫离穿好衣服,眼瞅着床上人乖顺的睡颜,笑嘻嘻地,忍不住又在人家脸蛋上不老实地戳点起来。 可爱的女孩子谁不爱呢? 苏唳雪意志力明显强于一般人,被戳记了两下,竟隐隐有苏醒的迹象,吓得南宫离赶忙缩回小爪子。 她要真醒了,就糟了。 然而,床上人似乎累得不轻,迷迷糊糊哼了两声,挣动了一下,到底没能睁开眼睛。 “唳雪,你受苦了,再睡一会儿吧。”小公主握了握她的手,附到那迷蒙凄惶的人耳边,悄声乖哄,眸子里痴痴缠缠的,温柔如水。 “奶娘,把东西给我。”她起身,吩咐道。 “殿下,您确定要这时候么?”李嬷嬷犹豫道,“将军这样子,万一出了事……” “这就是最好的时候。”南宫离回过头,默默看了自己的心上人一眼,“我不想让她牵扯进来——我最不想牵扯进来的,就是她。” “殿下,就这么喜欢吗?” “嗯。” 俏生生的女孩子点点头,认真而郑重。 她喜欢的人最好了。 为了她,她不怕任何人。 龙华殿。 “南宫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说来说去,太子死活不同意转移到白兔城,南宫离扬手甩出一幅手札。 上面是用契丹和汉话两种文字制作的盟书——原来,太子跟太师和赵禄山早就达成了协议,待城破那日,他们会拥立其登基做傀儡皇帝,向契丹称臣纳贡。 “瑗儿,这是真的吗?!”熠帝将盟书拾起来,简直不敢相信,“朕的儿子,居然卖国求荣,不惜自轻自贱做个儿皇帝?!朕百年之后,江山自然你来坐,你就这么等不及么!” 南宫瑗见事情暴露,便不再遮遮掩掩:“父皇,您做了三十七年皇帝,儿臣当了三十七年太子,也不知还要当多久。从小到大,您一直对我冷言冷语,百般挑剔,甚至指着儿臣鼻子骂,说要不是生在帝王家,流着您的血,否则儿臣连苏家那奴才都比不上!无论儿臣怎么做,您都不满意!如今,孙贵妃肚子里的孩子即将临盆。到时候,儿臣的太子位还能保住吗?还能保多久?!” “孽障!你糊涂哇!朕一世英名,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废物?真是天亡我大熠啊!” 老迈的皇帝手指颤抖如枯柴,“——来人,把太子贬为庶人,押入大牢!” “父皇!” 太子瑗扑通一声跪下,膝行至龙驾前,涕泪四流,“求您饶了儿臣这一次吧,儿子再也不敢了!” “这种事,你还想有几次?!若不是念你平日里孝顺,朕早就把你千刀万剐了!” 帝王震怒。 “呵!孝顺?父皇以为那是因为孝顺?” 太子瑗忽地放开父亲的衣摆,肥腻的白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小时候,数九寒天,您让我学卧冰求鲤的孝子,脱光衣服躺在御花园厚厚的冰面上,不融化就不许我起来。后来,我喜欢打猎,您非要上纲上线,说那是玩物丧志,只准我在御花园巴掌大的地方射桩子。我长大了,看中了翠儿,想纳她做个填房。太子纳丫鬟,在哪朝哪代都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可您大发雷霆,还叫赵公公逼死了她。但您自个儿呢?女人一个接一个地睡,后宫里挤得都快塞不下了——父皇,从头到尾,您有哪一刻疼爱过儿臣?儿臣不过是您养的一条狗罢了!” 熠帝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会被亲生儿子如此赤裸裸地控诉:“若不是朕让你卧冰雪,你在大熠百姓心目中如何能树立起仁德孝贤的好名声?禁止你上山打猎,是因为朕的堂哥、你大伯,也就是你皇祖母的亲生儿子,在打猎时坠马折了脖子,死了。否则,这江山哪轮到朕坐?太子哪轮得到你当?朕苦心孤诣为你铺路,你真是枉费了朕一片苦心呐!” “那翠儿呢?” 肥白如刚出笼的馒头的脸上,一双绿豆眼泪光点点,莫名有点滑稽。 “混账!堂堂太子,未娶正妃,难道要让你的长子拥有一个出身如此不堪的母亲吗?你这个当父亲的,以后怎么跟他交待?”熠帝简直恨铁不成钢,“你年轻,经受不住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朕不管你,谁管你?” “那你凭什么杀了翠儿?!” “一个丫鬟,万花楼五吊钱一大把的货色,你要为了她忤逆你的父皇、窃国为贼么?!” “父皇,您真想过把大熠交到儿臣手上吗?” 熠帝直起身,漠然睨着哭得像一滩烂泥似的儿子:“说实话,瑗儿,你不成器,甚至也不是个正人君子,早已被政治腐蚀了灵魂——如果可以选,朕倒真希望有苏家那样的儿子来承大统。”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该死,我永远都不如他!” 南宫瑗两手痛苦地捂住肥胖的脸,眼泪从指缝深处蜿蜒而下。 “孩子啊……其实你本性不坏,只是不够聪明,被人带偏了,走错了路。” 看着儿子伤心的模样,年迈的帝王有些不忍,抬起手想摸摸南宫瑗的发顶,却被躲开了。 “父皇,国子监曾上表,列举明君四大美德——智慧,正直,坚柔,自持。儿臣对着看过,自己没一条符合。但儿臣有别的美德——忠贞,对南宫家,对您;野心,它令我嫉妒别人,但也让我超越别人。如果超越不了,儿臣还有最后一项美德——狠毒,将所有阻碍我的人一一铲除!只是,这些美德,国子监恰好没有提到而已……可您甚至不愿意我做您的儿子!” “孩子,别这么说……” “父皇,儿臣曾无数次乞求神明,让我能讨您欢心,让您能为我骄傲,希望能获得您哪怕一句夸赞,一个拥抱……可是,可是,儿臣做梦都盼不到这一天——父皇!儿臣究竟哪里不够好,让您如此厌弃?儿臣一生所求,就是不辜负您的期望啊!” 人老了,心就软了。赫赫帝王走下台阶,来到失魂落魄的儿子身旁,席地而坐,就像全天下所有的老父亲那样,将爱子搂进怀中,威严的脸上少有地露出慈爱的神情,连眼神都柔和了:“孩子,不论你有任何错处,都是朕这个当父亲的失败——朕同你一起承担,好吗?” “父皇,只要您能喜欢儿臣,就算血洗天下我也在所不惜!呜呜呜……” 太子瑗哭泣着扑进熠帝怀里,就像多年前那个孤苦无依的幼童。 不料,突然,血色从龙袍明黄的边沿弥漫出来,跟随奢华厚重的波斯地毯繁复的花纹一同蜿蜒开来,一直流淌到南宫离脚下。 她远远望见熠帝灰败的再无一丝神采的脸,和从肚子里流出来的被绞得七零八碎的肠子,汗毛倒竖,大脑一片空白:“南、南宫瑗,你做了什么?!——父皇!父皇!” 她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啊——!” 突然,殿宇后传来一声惨叫,还带着一丝童稚气。 早上起床,南宫绒蹦蹦跳跳去公主殿找姐姐玩,刚好看到她出门,一时淘气,想悄悄跟上来吓唬她,结果被眼前一幕吓个半死。 太子瑗从断了气的老皇帝肚子里拔出匕首,粗鲁地一把抄起小娃娃,拿胳膊夹在身旁,冲南宫离厉声警告:“别过来!否则,我就划烂她的脸!” “阿姐!阿姐——!”小丫头张牙舞爪地挣扎着,哇哇地哭。 “别!你别冲动!南宫瑗,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南宫离,你以为本太子……哦不,现在是朕。”肥腻的脸冷笑一声,就像一块化了冻的白猪皮,“你以为,朕会饶了你吗?——把衣服脱了!” “什么?!” “把衣服脱了!走出去,一步一步走到城外。朕要让全选侯城、让幽州军和契丹人都看看,倾国倾城的大熠公主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小婊子,比万花楼的花娘还要贱!” “你!你!”俏生生的小公主面无人色,连嘴唇都白了。 如果一生总要有心魔,就是十三岁那天晚上。 “快!你想让我把这小东西脸皮剥了吗?!”太子瑗丧心病狂地吼。 黑蒙蒙的眼睛被泪蒙住,她努力忍着,不想在一个畜生面前表露脆弱,可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 屈辱,忿恨,绝望……各种情绪交织成一张罗网,将心狠狠勒住。 她恨不得去死。 手摸向腰带,宛如行尸走肉。 褪下外衣,就像撕裂胸膛。 漂亮的层层叠叠的长裙子胡乱堆在地上,如同流淌的鲜血一样,叫人疼痛。 她忍不住抽噎出了声。 “嗖”地一声,一把军刺穿场而过,带着凌厉的风,呼啸着扎进南宫瑗手背。随着啊呀一声,匕首落地,一团黑影倏地闪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小娃娃从畜生魔爪下抢过来。 “绒绒!” “阿姐——!” 小娃娃惊魂未定,呜哩哇啦地埋头钻到南宫离怀里,眼泪鼻涕一个劲儿往她身上蹭。 黑衣黑甲的人解下披风,将惊魂未定的女孩子兜头罩进去。 “唳……将军,你来了?你来了!” 吓慌了的小美人儿凄声地一直唤,一下子扑进她怀里。 懵懂的小娃娃止了啼哭,眨着眼睛望望阿姐,又望望大将军,咧开嘴一笑,也学姐姐的模样,蛄蛹着小身子,软萌萌地往苏唳雪怀里挤。 “不怕不怕,啊,都不怕了……” 大将军对着一大一小两个瓷娃娃,一句狠话也不敢放,哄完这个哄那个,忙的不亦乐乎。 太子瑗咬着牙,将军刺拔出来扔到地上,龇牙咧嘴地捂着血次呼啦的右手,瞬间炸了毛:“苏嘲风,你有必要这么死心塌地的护着她么?!——当年,父皇把玉门关城防图给回纥人,就是为了对付你们苏家!可惜你命大,没死成,他就又派了这小婊子去监视你——你这都看不出来么?!难道你就不恨那昏君?不恨她?你就不想杀了她吗?!” “什……什么?” 南宫离直愣愣地大睁着眼睛,觉得五雷轰顶。 越是缺乏格局的君王,越怕大将功高震主。这件事,她们有共识。 可她打死都没想到,十年前令将军府家破人亡的惨败,竟是多疑的帝王一手酿成。 “殿下,没那回事,别听他瞎说。” 整肃的人神色平静,还是那么温和地望着她。 娇俏的女孩子呆了呆,忽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情绪激动地将人揽到怀中:“不,我了解你!你越平静,只能说明这越是事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为何连一个字都不怨我?为何还要照顾我、保护我,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我?你心里……多苦啊……” “殿下,当年您才八岁,要臣怎么怨?”苏唳雪张张嘴,深深喘息了一下,“将军府是忠是奸,世人大可以自己睁开眼睛去看——总有人会睁开眼睛!……咳!咳咳咳咳咳……” 自从得知真相那一刻,矛盾与忿恨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她。 有些事,躲也躲不掉,避也避不开,她不处理,就得那丫头处理;她不为难,就得那丫头为难。 所以,还是她为难吧。 “疯子,你别动气……别动气……” 南宫离赶忙抚着背帮她顺气,哀哀地望着那苍白而隐忍的人,一时恨不得杀了自己。 这个人,伤病缠身,心里还装着这么大事,她却纵情任性,昨晚做得太过分了。 太子瑗冷笑一声,突然道:“苏将军,你英雄一世,可被窝里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你真清楚吗?” “!” 南宫离心里咯噔一下,倏地慌了神。 第42章 她明明不喜欢,为什么要蛊惑她? “苏嘲风,你堂堂一个大将军,被这丫头玩得团团转,还把她当成宝……哈哈哈哈哈!” “别说了!别说了!” 黑暗的记忆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南宫离捂着耳朵,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感受到一种难以承受的屈辱。 “对!没错,就是这副楚楚可怜的表情,真叫人欲罢不能!哈哈哈哈……” 太子瑗狂笑。 没有男人能接受自己爱人如此不堪的过往,更何况一个傲气入骨、眼里不揉沙的天下名将。 “他说的……是真的么?” 苏唳雪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子,想起成亲那日她的反应,原以为是她不愿同房的搪塞,如今才意识到问题很可能比自己想象得要严重——“你说你失过身,是真的吗?” “我、我那时还小……” 她捂着脸,呜咽起来。 “你是自愿的吗?”那双锋利的眉深深蹙起,“你跟我说实话——你是自愿的吗?啊?” “我……我……” 南宫离凄哀地望着那饱含失望的眼睛,做了个决定:“是,我自愿的。” 这家伙身体已是摇摇欲坠,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 “南宫离,你还要不要脸面了!” 突然,黑衣黑甲的人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除了愤怒,还有好多好多的委屈,“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昨晚……你……呃——!” 爱人的谎言骤然击垮了这刚强的人。苏唳雪伏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失色的唇缝破出一声剧烈而痛苦的呻吟,锋利的眸子里蓦地染上一层薄泪。 昨晚,那些令她震颤、狂乱、难以忘怀的心动,原来都是这不知羞的女孩子从先前荒唐的关系里拿出来,又套用在她身上……取乐。 在她眼里,她究竟算什么?玩物?棋子?还是一个可以予取予求、玩弄于股掌的傻瓜? “将军,将军,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小公主没想到,自己违心一句话,竟会气得眼前人怒急攻心,心疼得几乎要没了命。 大将在外,没有一个上位者能放心。她是个有志气的人,不怕被质疑、受排挤,宁愿一辈子戍在苦寒地。 勇毅之人,也多半是重情之人。她可以伤,可以死,但唯独不能容忍有人以卑鄙龌龊的手段骗她真心、逼她就范。 在这传统而自矜的人眼里,她跟那些坑蒙拐骗、哄去了女儿家身子的禽兽毫无区别。 大熠公主从来就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可不知为何,苏唳雪总会忽略这一点——初初相见,娇气的小娃娃就用一副没轻没重的顽皮德性,渗透进了她的心。懵懂,任性,又莽撞又黏人,寸步不离地依赖着她。 重逢后,糖霜似的小美人儿是那么纯洁无瑕,把心上人当成布娃娃,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永远也长不大。 可她是个心机何等深沉的人啊! 没什么能比看似无辜的侵蚀更阴损,比起敌人原形毕露的凶残,一个乍看之下毫无威胁的小女孩才最危险。 因为,你根本不会去防备她。 天家的女孩子,心思歹毒,虚情假意、惺惺作态,压根儿从头到尾就没喜欢过她。昨夜,趁她伤重,狠心将她一次次箍在身下,一边耐着性子诓骗,一边变着法儿地撩拨,直到摆弄得这具身体因不堪情动而陷入迷乱,那霸道的小上位者才终于心满意足。 她是不是以为只要得到她,就能让她彻底臣服,就拿住了她? 休想! 泪水吞进喉咙,比药还苦,黑衣黑甲的人一字一句道:“南宫离,从今日起,你我一刀两断,恩断义绝。” 南宫离眼前黑了一瞬,觉得脑子嗡地一下,后面有一根血管“啪”地一声,爆掉了。 她拾起地上的军刺,跑过去,冲着南宫瑗直刺。 然而,这却正中男人下怀了。 太子瑗一闪身,轻轻松松钳住小公主细细的腕,箍到身前,稍一用力,卸了她的武器:“离儿,这么凶干嘛?你忘了跟本太子夜夜欢好、双宿双飞的时候了吗?” “畜生!你这个畜生!放开我……啊!” 男人上手一掐,娇柔的花骨朵脖子上瞬间多了几个青印。 南宫离梗着脖子,张嘴“啊呜”就是一口,太子暄胖的手臂上登时冒出一大串血珠子,哎哟哎哟地痛。 “啊哟喂!小丫头片子长本事了?有意思,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试试!” 太子瑗将人提溜起来,柔弱的小公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仰面摁到殿宇内雕龙的粗大梁柱上。 那畜生干这事显然不是头一回,动作熟络而狂野,三两下摁住人,为了挑衅苏唳雪,对眼前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粗鲁。 南宫离眼泪一下子溃出来,泪眼婆娑地拼命挣扎,却是徒劳。 “你以为傍上将军府,朕就不敢弄你了?嗯?笑话!他是臣,我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让出一个女人?乖,美人儿,朕不嫌弃……” 难以启齿的凌辱令娇柔的女孩子再承受不住,一时羞愤难当,目眦欲裂,几乎昏了过去:“呃!不要……” 因为战乱的缘故,龙华殿的宫人们早就陆陆续续做鸟兽散了,零星留下几个也都迫于太子淫威,不敢管。李嬷嬷被太子心腹捂着嘴,死死按在殿外,听着小公主一声声凄惨的嚎啕,急得泪如雨下。 苏唳雪闭着眼睛。 一旦实质性的伤害产生,她们之间,就什么都不存在了。 明明不喜欢,为什么要蛊惑她?这邪恶的女孩子,为了骗取她的忠诚,可以逢场作戏到这个地步吗? “将军,救、救我……啊——!” 花容失色的小姑娘挣得裙鬓皆乱,绝望地向远处冷冰冰地背对她的人伸出手,嘶声哭嚎。 她不明白,难道失过身居然就会叫那家伙嫌弃得连一眼都懒得看么? 一晃神儿,“噗”地一声,一股温凉的血喷溅到脸上,视线里一片红。 昏迷前,最后一眼,是那墨色的人杀气腾腾的眸。 啪——! 一声脆响。 苏唳雪抱着南宫离踏出殿门那一刻,李嬷嬷甩开宫人冲上来,抡圆了膀子给了大将军一耳光。 黑衣黑甲的人猛地一个踉跄,手臂紧了紧,依然牢牢地将不省人事的女孩子抱在怀中,沉声:“嬷嬷,我检查过,她没事,只是衣裳破了,受了惊吓。” “这叫没事?!有你这么做夫君的么?” 奶娘嬷嬷不买账,一把将受尽折磨的小丫头抢到自己怀里护着,厉声斥,“——你以后,不许见她!” 小公主是她从小疼到大的宝贝疙瘩,连一根汗毛都不舍得叫她伤,蹭破点儿油皮她都得心疼半天,一直心疼到好为止。 却因为这杀胚,受了这么大委屈。 要不是看在苏唳雪是女孩子的份儿上,何止一巴掌? 老嬷嬷抱着小公主扬长而去,大理寺的人便来了—— “将军,得罪了。” 龙华殿里,君王和储君双双殒命,公主昏迷。唯有苏家的将军好端端地走出来……怎么算都脱不了干系。 霍云将苏唳雪挡到身后,嘿然一笑:“大人如此兴师动众,要拿谁啊?我金吾卫的人吗?现在城内正是用人之际,大理寺没必要这么较真儿吧?” 说罢,呵呵地拉起人便要走。 一名大理寺小吏突然站出来,拦住他们:“以臣弑君,为大逆,霍将军要徇私枉法吗?” “苏将军是为了保护公主。”霍云喝道,“更何况,太子叛国本就是大罪。”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太子之过,自有国法惩处,不是苏将军私动刀兵的借口。”那名小吏道。 “你是不想活了吗?!” 霍云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似乎下一秒就要手起刀落。 “霍统领可以杀了下官。”小吏看看那刀锋,仍道。 苏唳雪抬眸:“你是谁?” “下官大理寺主簿,张正。” 她眯了眯眼睛,打量着那张年轻的脸:“因战乱,张家这一代家主张泽八年前带族人从越州迁徙到了凉州,他跟你什么关系?” “回将军,那是下官的长兄。”张正道。 “果然如此,你跟他很像。” “将军记得他?” 黑衣黑甲的人略一点头:“前年夏天,饮马场主峰一战极其惨烈,一场战斗下来,阵地上几乎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你大哥作为定北军执戟长,身先士卒,与敌人搏斗,被砍了几十刀,肩膀被割断,手筋被砍折,鲜血染红衣装,连肠子都露了出来。可他拿布条往腰上一裹,便又继续冲锋——他说,活着,就站在主峰上,死了,就躺在主峰上。” 张正有些动容:“那后来他是怎么死的,将军还记得吗?” “后来,伤口越来越大,血流干了,人就没了……”苏唳雪垂眸。 “他们说,那时大哥因为失血,渴得难受,就想要口水喝,可您说什么也不给他——为什么?这是他最后的愿望啊!” “因为一喝水,血就会顺着伤口一下子全过没了,人就救不回来了。”苏唳雪道。 “可他最后还是死了。”张正望着眼前冷漠而固执的人,脸上露出恨意。 “不,他最后的愿望是回家。” 年轻的主簿默然片刻,道:“将军,去年的事,或许您是对的。今日之事,或许也事出有因。但您所杀之人毕竟是一国太子,终究难逃罪愆。” “嘿!这怎么还说不通了!”霍云一挑眉,扬声,“大理寺丞何在?” “在在在……下官在呐。” 缩在人堆里的大理寺丞一见躲不过去,只好应声行礼。 霍云睨了那寺丞一眼,问:“张主簿,这事儿你上司都不吭声,你上赶着出什么头呢?” “国法不可废。” 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透着年轻人才有的那股子坚持劲儿。老道的人可以说,这是不知变通,但不能否认它的纯粹和无畏。 “你找死吗?”霍云气急,却又拿这愣头青没办法。 苏唳雪拦下他:“吴郡有四姓,张文,朱武,陆忠,顾厚。张家自古多直臣,他按律行事,审我是他的职责,并无过错。” “可……” 霍云打量着那张苍白的脸,忍不住地忧心。 “霍统领,挂起免战牌,别冲动。是战是和,朝廷很快会有结果。”苏唳雪低声嘱咐他。 “你现在还有空想这个?!”霍云无奈。 “将军见谅,还有一事,恐不得不冒犯——”张正又道。 他手中,有一捧长长的乌铁锁链。 地牢毕竟不是享福的地方,倘若一点儿手段都不上,传出去又是一场风波。 “将军放心,这是细链子,不磨人的,您摸一下。” 张正翻过那双寒凉的手,把铁链放进去。 苏唳雪静静地点了点头,惨白的唇轻启:“你定,便是。” “下官得罪了。” 寒凉的镣铐贴上皮肤,箍住手脚,仿佛生涩的冰,冻得那张本就失色的脸庞更加苍白。 “呃……” 镣铐下的人轻轻皱了皱眉,清秀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隐痛。就在这短短一瞬,张正不经意瞥见,年轻的将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鬓间竟转眼间又白了几缕头发。 “将军,您……!” 张正心里猛地一个打抖,头一回怀疑自己是不是过分了。 铁链下,形形色色多少冤曲屈亡,却从没一个像眼前人这般令人瞧着难受、揪心。 “嘲风?” 霍云轻轻晃了晃她,担心地唤。 “唔……没事。” 苏唳雪勉力撑起心神,抬手蹭掉残血,冲实诚的统领挤出一丝浅笑,“弑君是死罪,本应上重枷。张主簿眼下只是绑一绑,已经很照顾我了……真的,它一点也不重。” “将军……”霍云心里一揪一揪,觉得憋得慌。 上枷带镣,是对一个将领赤裸裸的羞辱。 若是敌人也便罢了。可这是大熠啊,怎么能叫人不寒心呢? 第43章 她拉起心爱的人就往门外跑,如同奔赴一场盛宴 公主殿。 南宫离做了个长长的梦,梦见天边挂着一轮硕大的圆月,泛着冷清的光,看上去很凄苦。 她讨厌凄苦事,可那轮明月勾着她,一步步靠近。 她奋力拒斥,却全然徒劳。 就在即将被吞噬的一刹那,突然惊醒。 外面,夜色黑黢黢的,浓得就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没来由的,她又想起那黑沉沉的身影。 奶娘嬷嬷守在床边,握着她睡梦中还在瑟瑟发抖的手,心疼得直抹泪:“公主这么善良,怎么偏偏遇上这种事……” “奶娘,您别哭了,我这不好好的么。” 她坐起来,打起精神扯出一个笑容,可笑到一半,心底忽起一阵瑟缩,唰地又落下泪来。 那个人,怎么能这么狠心、见死不救呢? 她觉得好委屈、好委屈…… “公主别怕哈,太子那畜生已死得透透的,再不可能伤害您了。” 李嬷嬷见她惶惑,以为是孩子后怕,便摸摸小丫头的脑袋瓜,慈声安抚起来。 “她怎么不在……还在生我气吗?”女孩子用两臂抱住膝盖,窝成小小一团,嗫嚅。 “啊?谁啊?”李嬷嬷一时没反应过来。 南宫离瘪瘪嘴,无比哀怨地望过来:“还能有谁啊?她嘛……” “嗐,那大混蛋啊!公主放心,她已经被打入大牢了。”李嬷嬷恍然,立马嘿声道,“典狱司那帮人手段多得很,绝对能为公主出这口恶气。” “什么?不会又把她关到水牢里了吧?——她还病着呢!会死的!” 南宫离倏地瞪大眼睛,翻身下床,撒腿就往外跑。 “哎,殿下,鞋子!”李嬷嬷赶忙去追。 空寂寂的地牢又阴又冷,像冰窟窿一样,待一会儿就冻得人直打哆嗦。那个“大混蛋”被挂在木头架子上,眼睛紧紧闭着,不见任何反应。 “你们用刑了?!” 南宫离扑过去,心脏倏地跳空了一拍。 典狱官“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回……回殿下,小、小的都是按例处置。” “按例?按哪门子例?她是我的人,你们有什么权力处置?!” “可……可将军杀了储君,不可轻恕啊。” 阴冷的地牢里,典狱官汗都下来了。 上头传话说,因为龙华殿的事,公主恨绝了驸马。这怎么又错了?! 还让不让人办事儿了! “喂!醒醒,别死啊!你这大混蛋,本公主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怎么就死了呢?!” 她扑过去。 那张脸,冰得就像刚从祁连山雪窟窿里挖出来的冻尸,触在手里,能把指尖冻僵。 “殿下,臣活着呢。” 忽然,铁链里的人低低吭了一声。 阴森森的环境里,任何响动都添十倍诡异。一个“死人”突然开口说话,把小丫头吓得不轻,一股嗖嗖寒意从指尖一下子蹿到了后脊梁骨,忍不住拍了她一下:“嘶——活了不先打声招呼,诈尸啊你?” “咳……”眼前人没争辩,匆匆瞥她一下,眼皮就又耷拉了下去。 她状况很差,憔悴得一塌糊涂,简直糟透了。 “放人。” 南宫离喝道。 “殿、殿下……按大熠律,十恶死囚不可赦。” 面对这种违背祖宗的决定,典狱官显然很为难。 “放人!不然先死的就是你!” 清风剑架到无辜的脖颈,如同飞来横祸。清凌凌的声音和阴惨惨的石壁碰撞,说不准谁更不好商量。 “本公主的人就算犯了天条,也是本公主的人——放人!不然我一把火烧了这儿!” 苏唳雪勉强抬抬头,苦笑了一下。 娇滴滴的小公主是世上最可爱的女孩子,任性起来没个边儿,叫人头疼。 二指宽的铁链哗啦啦落了地,她将人从木架上撕下来,解下狐裘,好好裹进去,扯起花团锦簇的袖去拭那唇齿间温凉的血:“喂!混蛋,振作点儿。” “别,脏……” 苏唳雪避着她,缓缓倒了口气,尽管很细微,但仍能听到那末尾带着异样的颤抖。 “不脏,不脏——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才肯信?” 小公主将人好好扳过来,吻了吻她鼻子尖,柔声安抚。 “唔!” 眼前人惊喘一声,神情惊恐而哀伤,就好像因这个吻而遭受到了莫大的打击。 南宫离从没见过她如此失态,诧异地摸摸自己的唇,疑心那上面沾了什么致命毒液,或是不慎吐出火舌,烫了她。 都没有。 那只是个温存的吻。 “殿下,臣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您还找我做什么。”苏唳雪别过脸去,不看那玲珑剔透的小美人儿。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能不来?”她更诧异了,“你是不是怪我来晚了?哎呀,这不是昨晚一夜没怎么睡嘛……都怪奶娘不叫我。你瞧,我这不是一醒就来找你啦!” 娇滴滴的女孩子像往常一样甜丝丝地跟她撒娇。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南宫离,你是不是真觉得自己国色天香,无论如何我都得让着你、哄着你,任由你作贱?” “混蛋!你到底怎么回事儿?” 以前,她从不会这么阴阳怪气跟自己说话。 苍白的人漠然地睨着气急败坏的女孩子,恨声道:“殿下,这是审问吗?如果是,最好把臣押去刑部,叫一个更会装腔作势的人来对付我,您还没这个水平。” 小公主望着疏离至极的人,不知是哪儿出了错,一时气鼓鼓:“你再这样,信不信我生气了?!” “呵,殿下想怎么着?”苏唳雪冷笑。 小女孩稚拙得连一只蚂蚁都吓唬不了,更何况刀口舔血的大将军。 “狠狠把你睡了!” 她脱口而出。 而后,缩起肩膀埋下头,嘤哼一声,自己倒先羞红了脸。 苏唳雪:“!” 这闹腾腾的毛兔子,太孩子气、太纯真,叫她咬碎牙关,差点儿又动了心。 人不能自欺——既然不是一路人,那就不该再继续。 “殿下,您说过想争天下。今日,您拿着通敌手札控告太子,逼其恼羞成怒,弑父篡位。而后,又借臣之手杀了他——如今,帝王、储君都死了,选侯城能撑大局的就只有您。” “昂……好像是哎,然后呢?” 女孩子挠挠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有点儿懵,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这个。 “殿下,您明明喜欢男子,假意向臣示爱,不就是为了今日吗?”苏唳雪皱着眉,心中烦闷,“您现在已经成功了,没必要再在臣身上浪费时间。” “啊?”小公主瞪大了眼睛,“谁说的?我不喜欢!” “可您说,跟太子是自愿。” “傻子!我那是骗你的!” 女孩子跳起来,嚷嚷道。 她终于明白她到底在别扭什么了。 “骗我?为何?” 这下轮到苏唳雪懵了。 南宫离揶揄地笑了一下,将人揽过来:“我没料到你会醒过来嘛。你身子不好,又受了我一夜磋磨,我就想着让这事赶紧过去,别再刺激你。我以为这么说,它就会尽快过去,却没想到反而伤了你——将军啊,你总嫌我柔弱善感,可我看,你才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磕不得、碰不得,连一句玩笑都开不得,一字一句都要往心里拾。” “将军,我只是想拿手札逼太子同意撤离,没想害死父皇。今日事,我不想牵扯你,我最不想牵扯的就是你。我是想要争天下,可你忘了我为何起了这念头吗?——为了你……” …… 整肃的人听着她一句一句剖白,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南宫离觉得不对劲,抬手摸了摸头,吓了一跳:“这么烫,你怎么不吭声啊?” “殿下,臣误会您,还见死不救……罪该万死。” 即便萍水相逢的女孩子,也不该袖手旁观。 “嘘——没事,没事……是我骗你在先嘛,你不是也没怪我么?”南宫离笑了笑,宽慰道。 苏唳雪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当年殿下还小,可太子已经二十七八了,无论年纪、阅历还是体力上都绝对强势。对一个小女孩来说,那样的男人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迫。即使您是自愿,十三岁的自愿也太过稚嫩,根本不知如何保护自己,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出于害怕而不敢拒绝罢了。殿下曾说,想了结自己,不就是因为此事么?可见,它对您造成的伤害多么深重。” “你……你嫌弃我吗?” 娇滴滴的毛兔子瘪瘪嘴,抓着她衣襟,怯生生地,忽然一下子难过得什么似的。 苏唳雪微微动容,低头轻柔地吻了吻女孩子软软的发——“殿下,您这话问得臣心都碎了。” 嫌弃她? 怎么可能?! “将军,将军……我错了!呜呜呜……求求你,别丢下我!”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从小放在心上的人是世上最好的人,却不想她会这么懂她,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懂。即便她已面目全非,还依然看得到她美好的样子。 她无时无刻不想做恶,把该死的人都杀掉,然后就去死。 可她说,不是她的错。 一个不计代价地维护她,为她思前想后、费尽心力的人,难道她还保不下吗? 毫无征兆地,小公主腾地站起来。要不是苏唳雪躲得快,就凭这速度,那肩膀非磕掉她两颗门牙不可。 “哎哟我天!殿下,您干嘛啊?!” “带你走。”女孩子气哼哼地道。 说罢,她拉起心爱的人就往门外跑,如同奔赴一场盛宴。 却被张正拦住—— “殿下,法不可废。弑君者不受刑责,您身为大熠公主和监国者,如何服众?” 借着地牢幽暗的光,南宫离打量着那无私无畏又扫兴的年轻人。 那张因过分执着而干净的脸上,有着跟她相雷同的蛮横。 初生牛犊不怕虎,长不大的牛犊一直不怕虎。 “张主簿,就不怕本宫杀了你吗?” 张正跪地,朗声道:“按大熠律,殿下私自处置未经刑部审讯的犯人,是为越权。就算杀了下官,也是越权。” 她眯了眯眼睛:“你知不知道,文昌侯就死在我手上。上了玉牒的君侯本宫都敢杀,更何况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理寺主簿。” “在其位谋其政,下官既做了主簿,就得守主簿的职责。”张正磕了个视死如归的头,“殿下若一定要杀,可否听下官进最后一言——皇天不怙,叛贼围城,天时地利都不在我们这儿,若法令再不张,守不住民心,大熠就真亡了。” 熠帝曾夸口,要以仁德治天下,事到如今却成了一句屁话。 他从未期望昏聩的朝廷能一朝悔悟,重拾夷吾先生“以法治国、一匡天下”的真知灼见,也吃不准年轻而陌生的小公主会不会与老男人有所不同。但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风骨,即便落身尘笼,也依然无法放弃了那份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使命感。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还没老,没有办法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日子。 “张主簿,本宫知道你说的对。”小公主歪歪脑袋,来回踱步,“可她我也一定要救,怎么办呢?除非……你们抓错了,南宫瑗是我杀的。” 突然,她道。 张正差点儿五体投地:“殿下?!” “我下的令,算我头上——清风剑上谏君王,下斩佞臣,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大权。主簿大人,这合律法不?” 黑蒙蒙的眸子眨啊眨,笑容狡黠而天真。 “这……” 年轻的主簿无奈。 陛下当真老糊涂,居然到死都没把剑收回去。 御赐尚方宝剑,定生杀,决功过,还能有啥不合法。 “另外,大理寺丞换个人吧。张大人仪表堂堂,有风骨。听说,你长兄还在定北军中立有军功。张氏一族门风清正,教养出的后辈品性高洁,能令大熠朝堂旧貌换新颜。” 女孩子咯咯一笑,喂了他一个大大的甜枣。 “……谢殿下恩典。” 这下,张正彻底没办法拒绝了。 都说公主心智幼弱,不顶事,可这一溜操作下来,却并不像传闻中那么无知,反而心黑手狠,路子野得很。 他行过礼,抬起头,却见女孩子扭过脸,冲着身旁忧思深重的将军莞尔展颜,就像一只邀功讨宠的小兔子:“你今晚还是去我那儿睡吧。” 恍然间,云销雪霁。 第44章 臣就算死了,牌位上写的也是“苏嘲风”啊 这些天,金吾卫一直忙着动员城中百姓收拾细软,准备撤出选侯城,打算经由敌人防守最松懈的西南门退往白兔城。 大老远的,路过校场的人就能听见那金石般的声音: “这是连消带打,这是指上打下——上面是虚,下面才是实!我先冲你面部出招,你本能就要往后仰,这时候再去捞你脚后跟,你自然就倒了。这么简单做不到么?集中精力!有些招数看着损,但必须学、必须练!这是战术,战场上能救你们命!——来!” 苏家的将军眉目中带有一股冷峻风度,从不轻易动容,看上去特别吓人。 四五个金吾卫拿着兵器,摆好架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不敢动。 “头儿,将军……他下死手哇?!”一个小金吾卫拿胳膊肘碰碰霍云,悄声道。 “咋地,怕死啊?”霍云叼着根儿黄澄澄的茅草芽子,翻翻眼睛,“早该叫你们这么练了,也不至于打的这么窝囊。” “不怕!”小金吾卫梗着脖子表决心,“我的命是将军救的,以后将军让我干啥我干啥!” 霍云抬起大手,胡拢了一下小金吾卫的脑袋瓜:“嘿,臭小子还挺仁义。” 休息时间,霍云一边核实金吾卫排班表,一边感慨:“将军,不知道为啥,我总有种感觉,您不觉得殿下有点乱糟糟么?” “嗯,她年纪轻,不仔细,确实好多事顾不周全,脾气还大。”苏唳雪将兵器库里能用的家伙什分发下去,笑了笑,“但即便你我在那个位置上,怕是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城池的事千头万绪,抓大放小也是对的。” “呵,你就宠她吧,早晚宠出个混世魔王来。”霍云打趣。 “说谁混世魔王呢?” 忽然,场院边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驸马的缘故,公主殿下跟别的皇室宗亲不同,并没有一点儿重文轻武的意思,反而是个出乎意料容易亲近的人,带着女孩子独有的善良和活泼,对他们这些大老粗从来不隔膜,甚至热情得叫人有点儿措手不及。 “参见监国大人!” 所有人赶忙都停了手上活计,齐刷刷跪地参拜。 是不是王不是自己封的,王有王的气势,王的风度。王者,相足矣。站在万人中央的女孩子渐渐酝酿出了跟她母亲相媲美的绝代风华,承载着帝家的荣光和重量,给大家带来希望。 苏唳雪也搁下笔,跪了下去。 “免礼免礼,都免礼!” 女孩子似乎还不太适应,瘪瘪嘴,叫大家都起身,又亲自把苏唳雪扶了起来。 “不是说了么!你不用跪我——你跪一次,我坟头上的土就又被人踩了一脚!” 这都什么比喻?! 黑衣黑甲的人忍俊不禁:“好,臣知道了。” 这张年轻的面孔,不笑时比月亮冷。可一笑起来,眉目婉兮,比月光还招相思。 “哈哈哈哈哈!大人,这么点小事也值得您一遍遍说啊?也太心疼自家小情人儿了吧!” 霍大统领仰天大笑。 大家伙儿也都笑起来。 可还没等笑完一个回合,那个小金吾卫喉咙“嘎”地一下卡住了,表情霎时惊悚得活像是吞了一只癞蛤蟆——“苏、苏将军,你流……流鼻血了!” “嗯?……唔,没事。” 苏唳雪看看他,愣了一下。而后,低下头,试图擦掉血迹,不想却越抹越多,淋漓不尽。 她赶忙背过身去,避开大家的目光。 “你怎么回事儿?刚安生没两天,怎么又闹泱泱了?”小公主赶忙掏出手绢来帮她清理。 “没事,上火。” “数九寒天也上火?”她翻翻眼皮,一个字儿就不信,“前天我已经叫含章摸出去了,他会跟郭大人说,好歹匀点儿人来支援,再把李眠关叫来。” “你把含章调走了?”苏唳雪眉目一凛,“胡闹!这种时候,你怎么能自作主张?” 含章一走,这丫头身边就一个暗卫都没有了。 “我还不是为了你!”监国大人可爱的杏核眼一瞪,又变回了那个任性的小丫头,“反正无事牌在我手上!有本事,你当初别给我呀!” “我……你……” “哎哎哎,嘿,嘲风,这我可得说句公道话哈!要不是你信不过太医院,大人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呐?”霍云生怕小两口又为这点儿小事吵吵,赶忙劝。 而后,又想起什么,向南宫离禀道:“大人有所不知,将军他胃口一直不太好,一个大小伙子,每天吃得跟小鸟似的。这几天城里断了粮,伙食粗糙,他就更吃不下了……” “你胃口不好?为什么不告诉我?”南宫离打了她一下,又急又怨。 苏唳雪微微皱眉:“殿下,臣是带兵的,不能搞特殊。” “好,你不搞特殊,我搞特殊,行了吧?”小公主骂骂咧咧地把人捞过来,“——回家!” 众目睽睽之下,苏唳雪也没法跟她掰扯,只好苦笑了一下,顺从地跟她往公主殿走去。 “头儿,苏将军这就算是走了吧?不会再回来了吧?” 人都走远了,小金吾卫们想起连日来的魔鬼训练,一个个心有余悸。 “嗐!你们没看公主一来,三句话将军都笑了两回了?回来?还回来干嘛?当然不回来了!”霍统领大喇喇一挥手,“这就叫,英雄难过美人关!你们以后就知道喽。” 定北军统帅生性自负,目中无人。整个大熠,除了那个娇滴滴的小丫头,没人能拿得住。 甭管什么天大的事,但凡公主开口,那家伙一准儿得应,但凡她掉一滴泪,万丈怒火也能浇下去一半。 所有人都觉得,这对小夫妻,怕不是比话本子里伉俪情深的昭帝和羲后还要黏糊几分。 回到公主殿,南宫离唤奶娘嬷嬷多添了一副碗筷,兴高采烈地挪着盘子给苏唳雪腾地方。 “将军,今夜就要离城了。奶娘嬷嬷做了好多好吃的,你陪我一起吃点儿,好不好?” “殿下,该不会都是甜食吧?”苏唳雪浅笑一下。 “嗯!对呀,还有糖葫芦呢!” 小丫头乖乖地点了点小脑袋。 “唉……殿下,您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黑衣黑甲的人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笑。 “哎呀!天天装得一本正经的跟朝堂上那些老学究掰扯这个、掰扯那个,累死我了!”女孩子拧着身子跟她撒娇,“——将军,我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那时,她以为,只要自己还没长大,这个人就会放不下,她们就可以这样长长久久地相处下去,可以相处好多好多年。 她真以为会是这样。 “咦,唳雪,你怎么不吃啦?” 才刚动了没几筷子,喝了点儿汤,身旁人居然就搁了碗。 “殿下,臣不饿。您吃您的,不用在意我。” 见小丫头察觉了,苏唳雪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声道。 “将军,是菜不合口吗?您稍待片刻,老身再去弄些别的来。” 李嬷嬷见状,赶忙起身。 “不用,嬷嬷您别忙活,我有酒便好——我都这么大个人了,您别操心。” 苏唳雪晃晃手里的酒盅,浅笑。 她也不知自己这几天是怎么了,对着一桌子美味佳肴竟一点儿都吃不下,胃里一阵一阵难受,暗暗用手掌扣着,隐隐皱眉。 李嬷嬷不好驳她,只得作罢。 自打上次打了人家一巴掌,苏唳雪一直没再提,就跟没这回事一样。但她多少有点儿理亏,态度缓和了不少。 她虽然不理解当时苏唳雪在介意什么,但也有自己的角度——太子乃一国储君,弑君之名不是说担就能担的,下了狱,用了刑……毕竟也是个女孩子,对公主护到这个份儿上,也算豁出命了。 还要求啥呢? “殿下,选侯城百姓五万户,臣听说,好像许多百姓都不愿意撤离。”黑衣黑甲的人道。 南宫离“啊呜”撸下一颗糖葫芦,鼓着腮帮子点点头:“唔,大概一万多户吧。” “这么多?” “对啊,除了金吾卫亲眷,其他人都特别不好说服——契丹在定州的怀柔政策很奏效,大家都觉得,被人家占了也没啥,说不定苛捐杂税还少呢。” “这正是臣担心的。这种事哪有那么便宜?神册太后怀柔就是为了今天,等完全掌领中原,这种情形绝不可能再维持下去——当年,契丹打突厥,一开始也大肆宣扬两族平等,可等突厥被歼灭,就都不算数了。你看看现在还剩多少突厥人,他们已经彻底被灭族了。唉……” 南宫离打量了她一会儿,凑过去,将手捂到她疼的位置:“你是不是不舒服?” 朱雀魄的女孩子掌心暖洋洋的,苏唳雪闭了闭眼睛,好受了许多:“殿下,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嗯,好。”她乖乖地坐正身子,两只手都贴上去,“这样好点儿吗?” “臣说的不是这个……”苏唳雪无语,“——那一万户百姓,能不能再劝劝?” 监国大人翻翻眼睛:“一般人看不了你那么远。该说的都说了,可他们就是不信。人性逐利,没有实质好处,他们不会听的。” “那不然给点儿好处呗?比如,跟咱们走的,每人发一两银子?” “一两?你打发叫花子呐。这可是选侯城,一顿饭都一两银子呢!”南宫离嗤道。 “那殿下觉得多少合适?” “一百两差不多吧。” “我天!那开支有点儿太大了吧,国库负担得起吗?” “负担得起也不行,这个口子不能开。”她摇摇头,“若现在给一百两,有人就会觉得,再拖一拖是不是就能变二百两,这样,原本要走的也不走了。而且,拖着不走的有一百两赚,配合先走的反而没有,也不公平——要给就只能都给,五万户按每户平均三人算,起码要一千五百万两。国库现在顶多还剩三百万两,我上哪找那么多钱去?” “嗯……”黑衣黑甲的人眉头紧紧皱起来。 “唳雪,尽力就好。” 她轻轻摇了摇她的手,柔声宽慰这总爱跟自己较劲的人。 “殿下,军人没有尽力一说。难道,对着趴在死去双亲跟前嗷嗷地哭的小娃娃,我能说,对不起,尽力了?” “……”小丫头瘪瘪嘴,埋着小脑袋,老老实实地不敢吱声。 那双锋利的眸子垂下来:“对不住,我不是冲你……” 女孩子摇摇头,又冲她笑起来:“今夜离城,也不知含章赶不赶得及回来。” “不管赶不赶得及,都得保护好老百姓——人家跟着我们不是为了送命的。” 百姓不是定北军,拖家带口,扶老携幼,速度慢,突发情况多,万一不小心被发现,他们面临的将是一场硬仗。 这次,她心里一直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阿离,如果我出了意外,你就把断魂枪带回去,给我娘。”她轻声道。 “我不干!” 小公主却一下炸了毛。 苏唳雪无奈:“我是说,万一。” “不行!不行!不行!”方才可丁可卯、清醒理智得挺像那么回事儿的监国大人突然就不见了,又成了那个任性的小女孩,怎么都不愿意用冷静的态度面对问题。 她的小情人,心思细腻,想象力丰富,一腔似水柔情全搁在她身上,宝贝的不得了。 谁不渴望被爱人郑重地对待呢?她心中欢喜,但理智告诉她这样不可以。 这些天,她一直留意着南宫离。正如霍云所言,小公主年轻,性格尚显稚嫩,不够沉稳,办事风格过于直接,对朝堂盘根错节的竞合关系毫不敏感。比如,那天猝不及防就把大理寺丞换掉了……但也有许多惊艳之处,她尊重习俗,也警惕各级官员,因条件所迫,许多事不得不亲自上阵,也从不抱怨。 所有人都喜欢她。她的稚气反而成为大家信赖她的原因。 “殿下,您拥有珍贵的天赋,聪明、清醒,是个坚韧强悍的人,对人性有着阴沉的看法,跟那些用精美的绫罗绸缎包装起来的漂亮娃娃不一样。有您在,大熠就还有希望。” 小公主依依不舍,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纤细的手指头绞在一起,不安地抠着她的衣甲,委屈巴巴,就好像她真要没命了一般:“唳雪,你要活着。我不要你出事,不要你变成苏家祠堂里的一块牌位,不要用余生对别人流着泪念你的名字!” “殿下,臣就算死了,牌位上写的也是‘苏嘲风’啊。”她温和地笑了一下,“但断魂枪会传下去——它会守护大熠、守护你。” 那时,她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名字不刻上去,就不会惹得她那么难过。 第45章 他们生于残酷的末法时代,早晚会面临死无葬身之地的战斗 凛冬时节,大地吞没白日,寒夜渐盛,狂风将群山撕裂成妖魔的形状,枯树枝在阴恻恻的天空下做起了鬼脸,房子呀,旗杆呀什么的都跟冻僵了一样,闪闪的群星在晴朗冰冷的天空中都冻得吸溜吸溜的。 定北军统帅轻衣简从,策马而出。 在这个年轻军官身上,有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锋利,就犹如一把饮血的狂刀,衬在初冬肃杀的雪夜里,格外冷硬,叫人无法靠近。被这样一双明暗交杂的眼睛盯着,连神也会胆寒。 “苏将军,风雪太大了,百姓们走得比想象中慢太多了。”霍云一手拽起披风挡着刮得人睁不开眼的罡风,打马来到她身边,道。 “风雪大是好事,敌人巡逻也少。传令下去,让百姓以大概五百人为一批,由一队金吾卫护送。只要过了这段开阔地带,到山坳里就安全了。” 苏唳雪道。 三四万人不是个小数目,大半夜过去,才走了三分之二。 南宫离进到山坳,掀开车帘,静静地望着远处那个挺拔而锋利的墨色身影。 整个晚上,苏唳雪一直在山梁上掠阵,只要抬起头,她就能看到。 突然,西南门北面传来一阵马蹄声,沉重而稍显杂乱。 “将军,像是契丹的巡逻哨。”霍云惊道,“他们骑兵马比大熠的高大,蹄子也宽。” 这批百姓刚走到一半,长长的队伍连人带车一大堆家当,还有不少小娃娃。 苏唳雪沉声:“准备迎敌。” 契丹打头的骑兵一眼就看到前面白茫茫的雪地里的异样,一声呼哨。百十匹高头大马踏雪而上,金吾卫骑兵一时招架不得,被冲得七零八落。 “所有人,向我集中!” 墨色的人打马冲下山梁。 暴露在雪原中的百姓以为他们要跑,顿时慌了:“将军,你们要逃走吗?那我们怎么办?” 她勒住缰绳,下令:“分成两队,步兵帮百姓撤离,一个人都不许丢下,骑兵随我接敌!” 白狼军团战无不胜不是一句空话,他们的马跑得快,抗冲击能力强,作风强悍霸道,正面对抗能将金吾卫骑兵连人带马直接撞翻,而后调回头来拎起蹄子一踩,胸膛上就是一个洞。 三四名金吾卫骑兵一起,往往才能勉强阻止一名白狼骑兵的进攻,但也持续不了太久。 听到报信,南面的敌军也在向这边迅速集结,渐成包围之势。 所有人都吓破了胆,一张张惨白的脸五官挪了位,看上去惊悚无比。 “将军,剩下几千人要不算了吧。再这么下去,一万金吾卫全搭进去了!”霍云请示道。 “不行,只要他们想走,一个都不能抛下。”苏唳雪还是道。 还好,那小丫头的车驾已经平安过去了。这样,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把他们给我都杀光!” 风雪中,耶律光狮鼻的脸孔无比阴郁,仿佛遭到了莫大的戏耍,磨牙凿齿,诡魅如妖。 本来,赵禄山信誓旦旦,说不出三日便能打下城池,伤亡百人。现下都半个月了,死了近千人,居然还让他们钻了空子,全跑了。 如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发现自己攻下的城池只不过是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空架子,换谁都得气疯。 “但愿含章赶得及。”霍云退到苏唳雪身旁,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军,我们需要一点运气——妈的,我们需要车载斗量的运气!” “霍统领,你把金吾卫全带到南面去,阻击幽州军。”苏唳雪沉声。 “全带过去?那北边呢?”霍云诧异至极。 “我来守。” “你?你一个人?!” 虽然即便把金吾卫全放到南面,也很难坚持到剩下的百姓全部安全撤离。但北边怎么着也不能只留一个人吧?这家伙冻傻了?! “不是我一个人,是定北军统帅。” 苏唳雪将一挂雷火弹从飞廉身上取下来,将马拍走。 “!” 霍云瞬间明白了她要干什么。 若取中原,先取定北军,若取定北军,先取苏家人。让苏家人的血像泉水一样流遍祁连山谷,让定北军的头颅像堆谷子一样堆满玉门关的城墙…… 这叫敌人痛恨到骨子里的人,如果能有机会活捉,耶律光那蠢货绝不会放弃。这样,就能最大限度拖延敌人,为撤离争取时间——他们现在最需要时间,最缺乏的也是时间。 可统帅一旦被活捉,无疑对定北军甚至整个大熠军队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敌人不会优待硬骨头的俘虏,先前郭怀亮将军就被剁了双腿、喂下烈毒,前淮南军统帅被倭贼剥皮为鼓。还有苏家大爷,更惨…… 那俏生生的女孩子,那么依恋他,怕是会活不成。 “如果这样更好理解的话——这是命令。”黑衣黑甲的人抬眸,漠然道。 茫茫雪地在那漆黑的瞳仁中映出一片亮色,泛着冷光,就像翱翔天际的鹰,冷峻、犀利。 一种俯视苍生的动物。 他们生于残酷冷血的末法时代,早晚会面临一场死无葬身之地的战斗。 长风葬骨,无需祭奠。 霍云向她郑重地行了个礼:“将军放心,金吾卫就算只剩一兵一卒,也会守住南边防线。” 从没见过这样失衡的战场,一人对千将。 雷火弹掷完,冷峻的将军把断魂枪往地上一戳,于狂风暴雪中高声呼喝:“耶律光,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来!” 这诱惑太大了。 断魂枪有七十二路,一路一命,俱是杀招。 耶律光弯弓搭箭。 一千人弯弓搭箭。 箭雨扑面,就跟仇恨一样密集。 苏唳雪左臂、腹部、腿上都中了箭,头盔下,半边脸全是血,糊住了眼睛,每一次呼吸都痛得浑身发颤。 “苏将军,败局已定,你还要死扛吗?”耶律光擎起弯刀,步步上前。 “来!” 血染的人将断魂枪高高挥起,劈下,把三根箭杆强行削了,箭头还留在体内,她也不管。 “抓活的。” 耶律光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又冷又硬。 苏唳雪站在高处,脚下堆满尸体。 她背上又狠狠中了一箭,踉跄一步,拄着断魂枪,跪倒在尸堆上。 掏出最后一枚雷火弹,黑衣黑甲的人抬头望望天空,但见斗柄西斜—— 黑夜就要过去了。 “将军!” 突然,飞廉一骑绝尘,冲阵而至,背上还驮着一个纤纤的身影。 苏唳雪有些看不清。 除了她,飞廉从不驮任何人,那是谁啊? “将军!” 彩衣翩跹的女孩子跌跌撞撞攀上来,一面被成山的断肢残骸吓个半死,一面又被眼前人的惨样子骇得心脏狂跳。 苏唳雪认出了人,简直要疯。 她来干什么啊? 黑衣黑甲的人将雷火弹扔进敌群,为她争取出一个暂时安全的空间,将人拉到身边,鲜血浸满双手,她颤颤巍巍地几乎举不动长枪,却还固执地将冒失的女孩子挡到身后。 孰料,小丫头不听话,一猫腰钻到自己面前,以身体撑着她,握紧枪杆,拼命一挥: “呀——!” 万丈离火自枪尖喷涌而出,横扫出一个巨大的半圆。 烈焰所触,顷刻焦土,连白骨都没剩下。 “……” “……” 敌人震惊了。 苏唳雪也震惊了。 “快跑啊!” 不知谁嚎了一嗓子,所有人呜哩哇啦四散而逃。 “不许跑,回去!谁敢抗命,军法处置!”耶律光拿马鞭把手下一个个抽回来。 虽然他带的兵不如大哥,但一千骑兵被一个小丫头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打得溃不成军,未免也太丢人。 打退敌人这一波攻击,苏唳雪勉强捞回心神,匆匆看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整个人却忽然地直挺挺往下栽去。 “将军!哎——!” 南宫离急慌慌把人往怀里收,可不知怎么了,脚下像踩了棉花似的轻飘飘地,手上也没力气,几乎扶不住那披甲的人。 多年征战的本能令苏唳雪在最后一刹清醒过来,自己撑了一下,好歹没把她砸尸堆里去。 浑身浴血的人仰面躺着,侧过头,望见一个令人绝望的景象——乌黑的大马身上、肚子上前后插满了箭,鬃毛凌乱地扑散着,倒在雪地里,嘴角全是血沫子。 “飞廉!飞廉……” 忽然,她感到脖子上滴滴答答,落了几滴温凉的液体,以为小丫头又哭了,吃力地回过头,想安慰一下,却猛然瞧见,女孩子除了眸子里盈盈的泪,娇嫩的唇里竟溢出许多血珠,百止不住,一颗一颗地洒落到她脸上、身上来。 “阿离!你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南宫离将掌心贴在她胸膛,试图再次催动灵力,却怎么也做不到。 苏唳雪立刻就明白了——这丫头方才太着急,被自己的烈火反噬了。 她将她手握住,低低地劝:“听话……别伤害自己。” “呜呜呜……那你怎么办?你怎么办!” 女孩子哇哇大哭。 “百姓们……撤完了吗?”血泊里的人勉强抬了抬头,问。 南宫离泪眼婆娑地望向战场——契丹骑兵正绕过火,去围追堵截尚未跑进山坳的无辜百姓,情势很凶险。 她紧紧闭住眼睛,呜咽道:“快、快了!” 黑衣黑甲的人张了张嘴,终究不忍苛责这份稚拙而缠绵的心意,抬起手,摸了摸那白嫩嫩的脸颊,而后,骤然挺身,提枪冲下尸山。 断魂枪在敌兵与百姓之间杀出一条血路,将双方再次隔开。与此同时,骑兵形成一个包围圈,所有弯刀都向这不要命的人招呼上来。苏唳雪背上挨了一刀,踉跄着栽倒在地上。耶律光驱驰坐骑,以铁蹄狠狠践踏着雪泥中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住手!” 南宫离冲过来,张开双臂,挡住那丧心病狂的变态。 小美人儿流过泪的眸子楚楚动人,睫毛濡湿,眼底的凤尾花在一片狼藉的血腥场里勾出一抹惊艳的色。 契丹小王爷眼前一亮,勒住缰绳,从马上俯身,拿鞭子抵着那轮廓柔美的下巴颏,抬起来,色眯眯地说:“小公主,想让你情郎活命,跟本王子做笔交易如何?” “你……你要什么?”南宫离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惧,声音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说呢?”小王爷诡异地一笑,舔舔刻薄的乌唇,鞭梢从女孩子如玉的脸颊缓缓向下游走,顺着雪白的颈蜿蜒移动到起伏的胸膛前,肆无忌惮地玩弄楚楚可怜的风情。 俏生生的女孩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成、成交……你退兵,我就是你的。” 此言一出,叫好声和呼哨声此起彼伏,伴着一浪高过一浪的狂笑—— “小王爷,这汉人女娃娃太嫩了!一把娇滴滴的身子骨,可遭不住您这般威猛的勇士!” “那就叫她尝尝本王子的厉害!” “哈哈哈哈……” …… “阿离……阿离!” 苏唳雪浑身都在疼,几乎不能动弹,心脏剧烈地狂跳,眼里冒出火。她拼命抬起手,抓着那缥缈柔腻的裙裾,望着纤弱多情的女孩子,好恨。 这些年,她杀了多少白狼军自己都数不清,契丹人不可能放过她,这傻乎乎的小丫头怎么就是想不开呢? 她宁可死。 她宁可死。 她宁可死! “弩箭——破!”说时迟那时快,含章带一队定北军快马而至。 定北军特制的连弩,一次可发三箭,三十六把满膛齐射,犹如一把无形巨镰,五十丈内荡平一切,再硬的主儿也给你铲喽——这就叫碾压。 黑衣黑甲的人挺身将小丫头捞进怀里,压到身下护着。 “将军,上马!” 苏唳雪半怨半怜惜地深深看了南宫离一眼,拽过唐云送来的坐骑,翻身上马:“含章留下!其他人,随我出击!” 定北军的快马拉到极速就是一阵风,马和人都一身是胆。三十六人纵跃而出,犹如离弦。耶律光带的半吊子骑兵队,在这样的冲锋下压根儿就是个笑话。 在马蹄扬起的雪尘中,被击落下马的契丹士兵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哇!好厉害!”南宫离跳着脚朝他们欢呼。 小丫头终于体会到了打群架的快乐。 “啊!你别过来啊——!”耶律光一面逃,一面鬼哭狼嚎地一路嚷嚷,惨声震四野。 苏唳雪抽枪而上,送入贼首心窝,力道之大使枪尖自另一面破体而出。 年轻的将军走过去,攥住枪尖,无情地拔出来。 色胆包天的小王爷盯着胸膛上新打出的洞,一歪头,死翘翘了。 第46章 除了朱雀魄,没有人能跟老天爷相抗衡 “将军!” 南宫离跑过来。 断魂枪应声而落,还有那挺拔的身影。 她呜呜地哭:“你不能死!你说过要跟我一生一世,你答应过的!不能不算数!” “拿好无事牌……就算我死了,也不会……再让你被任何人欺负……” 苏唳雪仰躺在她怀里,视线越来越模糊。 “你敢闭眼!”她哭哭啼啼地嚷,“你要是敢死,我跟你一块儿死!” “……” 那双英气逼人的眸勉强抬了抬,朝强人所难的女孩子笑了一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三十六骑兵加上仅剩的一万金吾卫,战力不足,倚仗天险一路打一路撤,逃得异常狼狈,但南宫离还是愿意停下来,尽力照顾一起西撤的百姓。 金吾卫中伤员很多,老百姓们把自家好不容易抢出来的物品卸在路边,匀出一批货车来运送他们。 唐云把月凝霜一并带了来,毒医师封住了苏唳雪全身经脉,令她如婴儿般沉睡。 定北军统帅内力深厚,屏蔽掉外界损耗之物,辅之以药物补缺,人是有可能救回来的。 但有一个条件——正如婴儿需要暖房,花种需要温箱,她必须始终待在温暖如春的环境里,直到意识自行恢复。否则,脆弱的婴儿和花种就会呆死过去。 数九寒天,除了朱雀魄,没有人能跟老天爷相抗衡。 也就是说,她的命在南宫离手里。 三天了,自从苏唳雪睡过去,南宫离寸步不离,一直在给怀里的人输送灵力,低声跟她说话。 偶尔,那陷入昏沉的人会回应一声,仔细听却只有一个词——“对不起”。 “奶娘,她到底在说什么?都已经是我的人了,难道还存在亏欠吗?” 这让南宫离好困惑。 李嬷嬷垂首,迟疑道:“殿下,将军的心结恐怕是老身造成的。” “您?” “当时在龙华殿,殿下被太子折磨得昏过去,老身气不过,打了将军……一巴掌。” “啊?!还有这事儿?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南宫离觉得整个世界观都被刷新了。 “太子的人都逃命去了,剩下的宫人死的死、伤的伤,知情人本来就不多。而且,老身是殿下的人,旁人也不会刻意得罪。所以,这事将军不提,没人敢跟您乱嚼舌根……” “哎呀!奶娘,您干嘛打她呀!她这个人特傲气,哪受得了这个啊?” 小公主噘着嘴,娇声埋怨,爱怜地揉了揉怀里人的脸颊,就好像那一巴掌还疼呢。 “可她本就该保护您啊。”奶娘嬷嬷有些不解,“您先前对将军总抱怨这、抱怨那的,可为何这么严重一件事,从始至终,您却没说过将军一句不是?” 南宫离吻了吻那无知无觉的人安静的额:“奶娘,难道您以为,我是因为她能保护我,才抓着她不放吗?” “殿下,女子柔弱,嫁人本就是为了寻求庇护。”李嬷嬷道,“保护妻子是夫君的责任。” “是,我没做到。”南宫离轻声道。 “殿下,您跟将军……” 李嬷嬷觉得,她的小公主野心未免太大了。 夜晚扎营,帐外突然传来奶声奶气一声唤:“公主姐姐?” 唐云掀开门帘,只见外面白雪茫茫,什么人都没有,因为谁闲着没事恶作剧,刚要骂,衣摆却被什么轻轻扥了扥。 一低头,竟是个小小的奶娃娃,乳牙都还没长齐,怯生生地抬头望着他,脖子都快折背后头去了。 这么个小人儿,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他只好蹲下来,问:“宝宝乖,这个帐子不能随便进,你家大人呢?” “是我要找公主姐姐,你问我家大人干什么呀?” 小娃娃一脸不高兴。 “监国大人不是谁都能见的,如果你想找人玩儿……” “我有正事!很重要很重要,必须见到她!” 奶娃娃固执得很,根本不怕大统领。 唐云没办法,只好回去求助公主。谁知,帘子刚掀开一角,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娃娃一溜烟窜进去。 “哎!” 军帐内,所有人都被这个小小的不速之客吸引了。 南宫离抬起头,眼睁睁看着圆滚滚的小家伙在自己面前啪叽摔了个大马趴。 “完了,要哭。” 她想。 这么大点儿的孩子,摔疼了就只知道哭——她自己就这样。 然而,小娃娃一骨碌爬起来,拍拍手上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她这儿奔,一边跑一边喊:“公主姐姐!西西有好东西送给大将军。” 奶声奶气的娃娃腆着小肚子,一层层扒拉开衣服,从脖子上拽出个长命锁。黄澄澄的锁颜色极正,一看就是足金的好料子,做工精致,不惜工本,寄托的是家族长辈对后代满腔的舐犊之情。 “哇,这么好看!你舍得呀?”南宫离握着那双奶乎乎的小手,逗弄小娃娃。 小孩子使劲儿点头,表决心似的:“娘亲说,戴着它,菩萨就会保佑西西长命百岁——西西不要长命百岁,西西想让大将军醒过来。” “西西,这东西太贵重,我们不能收。乖宝宝,回去找娘亲,好不好?” 南宫离哄道。 “嗯……不……” 小娃娃显然不乐意,攥着苏唳雪一根手指,一直望着那无知无觉的人,说什么也不肯走。 南宫离示意月凝霜拿一碟糕点过来:“西西,这是姐姐最爱吃的栗子糕,你带回去跟小伙伴一起吃,好不好?” “不要。” 小孩子对香喷喷的栗子糕看也不看一眼。 “……” 南宫离没招了。 幸好,这时霍云带着那孩子娘亲寻了来。 年轻的母亲气质柔顺,一看就是个好女人,见到公主赶忙就行礼:“殿下恕罪,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和将军。” “无妨。” 南宫离示意她将闹哄哄的毛孩子领走。 小娃娃却突然仰起头:“阿娘,将军为什么没有妈妈疼?” 年轻的母亲尴尬地看了看南宫离,柔声责备儿子:“西西莫胡说,天底下的孩子都有妈妈疼,将军也有,只不过你没见到而已。” 小娃娃歪着头,盯着那双英气的眉,否定道:“不对,有妈妈疼的孩子,睡在梦里都会笑。可将军梦里在哭,看上去好痛……” 孩子是最敏锐的,童言无忌,一句话能踩塌人心坎儿。南宫离瘪瘪嘴,肩头禁不住狠狠一抖,整个人似乎一下子就垮了。 这些天,她为她输送了太多灵力,早已心意相通—— 她好痛,她都知道。 西西妈吓死了,赶忙跪下来磕头:“殿下,草民教子无方,望您恕罪。” “阿娘,西西想让长命锁保佑将军,难道错了吗?” 小娃娃愣在一旁,不明白一份礼物怎么就成了罪。 南宫离将跟她小时候一样爱犯傻的宝贝揽到身旁:“西西那么喜欢的长命锁,为什么要给她呢?” “因为西西想让菩萨保佑将军。”小娃娃乖巧地道。 南宫离抚了抚怀里憔悴的人,轻叹:“可惜,她杀孽太重,已经得不到菩萨保佑了。” “唔……那怎么办啊……”小孩子挠挠头,莫名陷入一种沮丧。 南宫离笑了一下,对惴惴不安的母亲道:“好了,你起来吧。当娘的不容易,如今兵荒马乱,把孩子领回去,好生照顾。” 西西妈松了一口气,赶忙拉起儿子告辞。突然,小娃娃挣开娘亲温柔的手,跑回苏唳雪身边,趴过去,“吧嗒”亲了她一口——“将军,你是好人。” 又一溜烟跑走。 霍云便也行礼告退。 母子二人走了半晌,南宫离还在发愣:“霜姐姐,那小子是不是刚吃唳雪豆腐了?” “殿下,人家只是个孩子,看样子才五六岁……” “五六岁咋了?五六岁也知道喜欢人了啊!”南宫离突然炸了毛,“我三岁就喜欢她了!唳雪这么可爱,怎么能让别人亲呢?” 月凝霜无语:“殿下,您可真是草木皆兵。” “咳!咳咳咳咳……” 话音未落,突然,怀中人呛出几声咳来,缓缓张开了眼。 南宫离赶忙抚着胸口帮她平气,喜出望外。 “什么……吃豆腐?”苏唳雪将她手抓着,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人,质问,“——你又被谁吃豆腐了?是不是契……咳咳咳咳……” “不是不是,你、你……我、我……”南宫离慌乱到口吃。 月凝霜叹了口气,给苏唳雪喂了一口水,一边撤针,一边把前因后果细细复述了一遍。 苏唳雪听完,终于放了心,浅笑:“殿下,臣现在是男装。” “我知道。”南宫离抬手理了理她的发。 这些天,她头发长了些,微微遮了眉眼,显得没有印象中那么利落,反倒衬得那双眉眼很媚,云遮雾绕,染尽风流,又隐隐透着一股桀骜气。 一看就是个脾气大、不认命的人。 这种人,太适合英年早逝。 “唳雪,奶娘是不是打你了?”她晃晃人,半嗔半怨,“你受了屈怎么不跟我说呢?难道我不是你最亲近的人吗?嗯?——还是说,你觉得我只适合跟你鸳鸯绣被春思荡,别的都不稀得让我知道呢?那你有本事别三天两头昏过去,在床上让本宫满意也行啊。” “我……咳咳咳咳咳……” 她二人心意相通,小公主忍了这许多天,早就想把她赤裸裸地扒光了。针刚拔完,正是气血激荡的时候,苏唳雪被这隐晦的撩拨逗得心弦一动,禁不住又咳嗽起来。 月凝霜简直要疯了:“妈呀……殿下,您悠着点儿招惹她成不成?” “成,成成!”南宫离赶忙应道。 “咳咳咳咳咳……你怎么……来了?”苏唳雪匆匆瞥了月凝霜一眼,问。 “定北军伤员太多,匀不出人过来。”月凝霜道。 “伤了多少?” “我走的时候,还剩不到十万人。” “什么?!呃——咳!咳咳咳咳咳咳……” 苏唳雪咳得撑不住,又重重砸回南宫离怀里,一声一声地抖。 定北军死伤大半,幽州军叛乱,皇城沦陷……大熠不就等于亡了吗? “霜姐姐,你还让我别招惹她呢!您自己个儿怎么招惹得更狠啊?” 小公主心急如焚。 月凝霜挑眉,道:“她又不傻,从我这儿问不踏实,就会去找唐云。那还不如在我这儿呢,万一又厥过去,我顺手就救了。” 好看的女孩子都有个性。南诏的小姐姐啥都好,就是有一点,美貌与毒舌同样令人难忘。 南宫离对她这种为所欲为的脑回路彻底服气,只好收了想扒光苏唳雪的心思,平复心境,柔声乖哄着怀里咳得喘不上气的可怜兮兮的家伙:“将军,亡国没啥了不起,要是你愿意,我带你去饮马场,咱们去开一间成衣铺子,我可会挑衣服了,保准又好卖又赚钱,够养活你了。每天空下来,咱们就去找珠儿小老板吃包子,日子一样悠悠闲闲地过……” 苏唳雪靠在她肩上,听着她那些花好月圆的话,心绪被引得渐渐平复下来。 “殿下,队伍走到哪儿了?”她问。 如今,定北军的事鞭长莫及,只能先管眼前。 南宫离望望月色:“今晚休整一夜,明天就到白兔城。” “殿下,别怕。饕餮只是个传说,没有人真的见过。”苏唳雪低低应了一声,“含章、唐云,还有霍统领,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将材,即便真有危险也都能处理。何况还有月大夫,她连我都救得活……” 忽然,月凝霜打断道:“这次我不跟你们走了。” “霜姐姐?” 南宫离有点儿惊讶。 毒医师瞧她这反应,饶有兴味:“殿下,我害过她,您怎么还挺舍不得呢?” “但你早就将功补过了啊。”小公主搂着怀里人,声声嗫嚅,“定北军统帅树大招风,想害她的人太多了。哀牢女王是个狠角色,你不干,也会用别人……可若不是你,她早就没命了——我也没命了。” “阿离……” 冷峻的人微微蹙眉,不知该怎么打消小丫头这种自毁倾向。 第47章 松枞高千仞而无枝,非忧王室之无柱 清婉的女大夫看了一眼那冷峻而沉默的家伙,爱怜地摸了摸女孩子的头发:“殿下,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医者修业,深知人力有时而穷,我留在她身边,本来打算照顾到她死为止,除此之外没抱任何希望。可你来了,改变一切。” “我?”小公主有点丧气,“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只会给她添乱的小蠢货。” “殿下,如果您真的只会添乱,难道这家伙是傻吗?”月凝霜拿下巴点点苏唳雪,“两个人相处,互动中的浪漫和惊喜并不在于对方有多少本事、多大能力——重要的是心意。” “心意?” “殿下,您可能永远都做不到稳稳当当的样子,永远都会给她添乱,但只要看到您,她就打心眼儿里欢喜——这一点除了您,没人能做到。” “可她需要你!我不行不行啊。”南宫离急道。 黑衣黑甲的人安抚式地轻轻拍了拍女孩子的手:“殿下,让我单独跟月大夫谈谈,好吗?” “嗷……”小公主瘪瘪嘴,“——那你一定留住她,咱不怕花钱哈!” 小丫头像只小蝴蝶似的飞了出去,苏唳雪和月凝霜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灵动娇媚的一个小丫头,总是欢欢喜喜、无忧无虑的雀跃着,在黑色铁甲洪流中,显得那么违和,却又万分动人。 “抱歉啊,一直没能治好你的咳嗽。” 霜雪般的女孩子幽幽叹了口气。 “你为何一定要走?” 苏唳雪盯着她,眼睛深沉无波。 月凝霜垂眸,笑了笑:“师父年纪大了,要我回去打理药阁。逃亡太辛苦,我可受不了。” 黑衣黑甲的人微微皱眉,知道这是搪塞。 如果说,她嫌逃亡辛苦,定北军十年征战,饮风卧雪,不是更苦么? “凝霜,是我对不住你。这些年,把你拘在那蛮荒地,误了你一身本事。”她道。 只有勇敢的女孩子才敢从死神手里头抢人,长久的历练也使眼前的女孩子心性比常人更清坚冷淡,甚至胜过了她。 要不是被她绊着,凭人家的医术,估计早就名扬天下了。 “苏唳雪,以前都是我追着你跑,这次,我不跟了。” 清丽的女子抬起头,深深地凝望着不解风情的家伙——“你知道吗?我想象过你跟我在一起的另一种样子,无数次……” 半晌,黑衣黑甲的人眉眼晃了一下,清清浅浅地笑:“那一定是个挺不错的想象吧?” 女孩子愣了愣,忽地,莞尔:“是啊……还挺不错呢。” “凝霜,你是自由的。这东西可不是人人都有。” 苏唳雪轻声道,“我愿你此生不染是非,不争浮华,秉承医道良方,求一个心安理得。” 虽然不是一路人,但她懂她——松枞高千仞而无枝,非忧王室之无柱,是为苍生。 这祝福襟怀坦白,掷地有声,是她的大将之风。 “我明白。药阁偏安一隅,持中自守,是为保旷世绝学。但医家也是人,有血有肉有心肠,不能罔顾人伦,任妖魔横行。豺狼暴虐,战火燎原,倘若畏葸袖手,月凝霜枉为医者,枉论医道。” 霜雪般的女孩子欣然应道。 “唳雪,公主殿下是个好姑娘。朱雀魄是神赐给她的天赋,也是给你们的机会。唳雪,你不能放弃,不能不相信自己——人与天地并列三才,本就拥有无上潜能,只要有心,你们一定能长相厮守。” “好。”黑衣黑甲的人点点头。 月光绕过窗棂,把她脸上的忧伤,疲惫,温柔和坚韧都清清楚楚的映照出来。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如果有这么复杂的神情,一定是个心灵丰富、能担风雨的人。 十年前,见她第一眼,月凝霜心便震颤起来。 这复杂的神情打动了她,就像生命中再也不会出现的幸福。 今夜,月华如水,她跟她这辈子有缘无分的人一笑泯恩仇。 月凝霜离开后,苏唳雪便耷拉下脑袋,渐渐撑不住了。 南宫离闪身进来,慢慢、慢慢地靠过去,隔着被子搂住了人,俏生生的脸上挂满了愁。 “没事……”憔悴的人抬抬眸,闷哼了一声。 “明日去白兔城,还不知会怎么样。唳雪,我真后悔——都怪我太心急,激怒了南宫瑗,否则事情不会这么糟!” “殿下,撤离是必须的,这不是你的错。” “可如果他活着,咱们就还能跟赵太师和赵禄山谈一谈……” 那双锋利的眉目倏地一凛:“谈什么?” “停战啊。”女孩子眨眨眼,“虽然可能得投降,但或许投降也挺不错……至少,你不会伤成这个样子。” 好人是如此之少。 所有人都在谋求自己的利益,要求被她庇护,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久而久之,这死心眼儿的家伙就习惯了以保护别人来衡量自己的价值,把它当成了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咳咳……” 她又在胡说了,惹她生气。 南宫离赶忙噤声,拿手帮她顺气,望着怀里困苦的人,心中懊丧至极:“怎么办?我比不上霜姐姐好。” 苏唳雪沉了口气,摇摇头:“殿下可知,我此生别无所求,就想死在自己最喜欢的地方。” “哪里?” 小丫头倏地睁大眼睛,好感兴趣。 苏唳雪:“你怀里。” “呀……” 在心上人灼灼的目光中,一层红晕蹭蹭蹭地爬上女孩子白嫩嫩的脸颊。 她的爱人是个冷漠而忧郁的苦行者,从不说情话。 一说就炸。 自从十三岁那年,她便孤身一人,游荡在人群之中,外皮剥脱了,也不觉得痛,以为这辈子再也遇不到一个清澈纯粹的灵魂。 “小雪姐姐,你会不会嫌我太骄纵?”她轻轻蹭她,眸中藏万千依恋。 苏唳雪忍不住抬起手,摸摸那细嫩无辜的脸颊。 小丫头实在太美了,叫她情不自禁。 “殿下,骄纵不是错,你本来就是这么娇养的。反倒是我……你昏倒在我怀里的时候,我真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整个大熠朝,就这么一个天家的女孩子,要多金贵有多金贵,人人皆待她如珠如宝,再宠溺都不为过。 可使剑的人脾气大,总是忍不了,狠心将她弃置于危险中,视而不见。 “唔……” 突然,金贵的女孩子欺上来,吻得霸道又蛮横—— “小雪,我这次温柔点儿,好不好?” 白兔城是一座略呈长方形的城池,南北比东西略微长了三十步,城垣修筑得很牢固,外面陡峻,不可攀爬,内墙坡度宽缓,并每隔几步挖有阶梯,城墙四面各有一个门,外有护城河,宽度有几十米。 唐云将水尺放下去,半天没落到底:“我天!将军,这么深,得有三层楼了吧?” 苏唳雪沉声:“正常,盘龙河离这儿不远,开春化冻,涨水就流过来了。” “那咱咋过去啊?”霍云担忧道,“金吾卫倒是有几个会水的,可老百姓不会。” “就算会也不行!除了人,还有牛马、辎重呢,它们可不会自己漂。”南宫离嗤道,“再说了,开春化冻的河里全是冰碴子,多凉啊,能游么?!” “那咋办?过不去,咱可就被追兵包饺子了。” 唐云和霍云挠挠头,都没招了。 这时,太后拄着龙头杖,慢悠悠地挪过来:“离丫头,哀家听说,你们没招了?” “参见太后。” 所有人行礼道。 南宫离忙上前搀着:“皇奶奶,您怎么这么不乖?天气这么凉,您腿脚不便,跑出来干嘛啊?” “放心,皇奶奶比你有数。” 老人家慈爱地望了苏唳雪一眼,捏捏孙女白嫩嫩的脸颊,嗔怪。 年轻的将军眼角尚有未褪的红痕,八成昨晚又遭了这丫头不少罪。 “苏将军,哀家孙女什么都好,就是太贪心。你不能这么宠,有时候也得拒绝她一两回,否则还不得被她欺负死。” 皇太后笑道。 苏唳雪有点儿尴尬,但南宫离神色如常。两人应太后要求,扶着老人家沿护城河来回逡巡了好几趟,而后,龙头杖忽然点在某个地方。 然后—— 什么也没发生。 小公主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皇奶奶,您是在……作法么?” “哎?怪了,就是这儿啊。怎么找不着了呢?” 皇太后似乎也很困惑。 黑衣黑甲的人轻声问:“太后,您是在找什么吗?” “白兔城有一座断续桥,是可以跨越护城河的。” “您怎么会知道?” “这是哀家的娘家。” 皇太后娘家是前朝盛族,但早就衰败了,她又一直深居简出,宫里知情的老人也一个个相继离世,所以,就连南宫离都没听说过这茬儿。 苏唳雪想了想:“太后,那是个什么样的机关?您跟我们说说,大家一块儿找。” “时间太久了,我也不记得是什么。”皇太后摇摇头,“之前,我跟那丫头她娘提过。” “哦!我知道了!” 南宫离忽然福至心灵,颠颠儿地跑到河边,头朝下往河里看,然后,大喊——“将军,快拽住我!” 小公主伸出一只手,高高举着,张牙舞爪冲她嚷。 “殿下,你……” 苏唳雪来不及问,赶忙冲过去,一把薅住那差点儿滑下河的捣蛋鬼。 南宫离一手伸进水里,在河床上左摸右摸,袖子湿哒哒地漂在水面上,看不清她鼓捣啥。 突然,她按了不知哪处机关,河上霎时咕嘟嘟冒起一串浮冰。 “我天,这么神奇?” 所有人对眼前的景象叹为观止。 断续桥顾名思义,时断时续,通行难度极大。浮冰在水面摇摇晃晃,表面又滑溜溜的,谁都不敢往上踩,生怕一不小心掉河里去。 数九寒天,泡着冰的河水有多凉,想想都打抖。 苏唳雪提起断魂枪,率先探路。她轻功很好,走在冰面上轻轻盈盈,宛如燕子抄水,又俊又美。 “哇!奶奶,好好玩儿——绒绒也要!也要!” 小孩子还没长恐惧那根筋,南宫绒拍着小巴掌,扯着老太后,蹦蹦跳跳地直嚷嚷。 皇太后拊掌笑:“好!像哀家养出来的孩子,胆子大。” 年前,南宫离悄悄扒上货车去追苏唳雪的时候,把小娃娃托付给太后解闷儿。老人家就把小团子带在身边,一直照顾到现在。 那挺拔而修长的身影转过来:“殿下,带绒绒过来,慢一点,臣接着你们。” 大多数时候,人的畏惧只是源于未知。百姓们需要一个榜样,让他们相信这很简单,并没那么难。 南宫离点点头,拉着南宫绒,一步一步往她那边挪。 “哇!好滑,好好玩儿!哈哈哈哈!” 两个大人提心吊胆,小娃娃却活蹦乱跳,不亦乐乎。 嗖地一枚箭声,呼啸而来。 “隐蔽!” 黑衣黑甲的人赶忙将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捞到身后,挡开飞矢,冲对岸下令,“唐云,把百姓带过来!霍统领,保护太后!” 霍云朝她一点头:“金吾卫,接敌!” 所有人迅速分头行动。 苏唳雪把南宫离和南宫绒送到对岸,又催动内力,几步跑回去接其他人。 大家被追兵堵到河边,争先恐后往断续桥上挤。浮冰摇摇晃晃,大小又有限,导致不少人都落了水。南宫离老远望见,送长命锁的小娃娃和他娘亲被混乱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几次险些掉进河里,急得大喊:“将军,救西西母子!” “大家别乱,降低重心,脚下踩稳,一个一个过!” 苏唳雪边喊边侧身逆着人流往外走,去接南宫离格外在意的那对母子。 突然,一枚响箭带着凄厉的戾音破空而至,噗地一声,钉进西西妈纤薄的身体,力道之大几乎贯体而出。 年轻的母亲瞳孔倏地张大,望着胸前透出的殷红色,嘴里溢出汩汩鲜血,眼看不行了。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怀里的儿子,在失去平衡最后一刹向那黑衣黑甲的身影抛过去,而后,倒头栽进刺骨的河水里,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 第48章 八百里洞庭两座城 “娘亲!娘亲——!” 小西西拧着绵软的身子,在黑衣黑甲的人怀里凄厉地哭喊。 时间紧迫,苏唳雪没再耽搁,将孩子送到南宫离手上,转身,扬声:“定北军,都有!下水!” 而后,她跳下去,将长枪一头戳进冰桩里,另一头插入岸边河床,压住摇晃不定的浮。 “过!” 三十六名定北军将士也都毫不犹豫地跳入了寒凉的河水中,横枪穿冰,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河面上,为老百姓奇迹般地连接出一条安稳的求生路。 断续桥不断续了,队伍行进速度明显加快。待所有人都通过后,定北军才从外岸到内岸一个个爬上浮冰,撤回来。 从始至终,三十六人井然有序,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这默契不是一两场战斗养出的。 他们是精锐。 苏唳雪最后一个爬上来。 或者说,是被唐云他们拽上来的。 “殿下……桥、撤掉……” “这就撤,你别操心了。” 南宫离将自己红艳艳的裘皮氅衣披在她身上,看着那冻得乌青的唇和崩开的伤口,心里头好沉。 涨水后,机关泡在河床下,特别不好找。她把头都探进水里了,一无所获。 “霍统领,把雷火弹给我!我要炸了它!” 小丫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表情相当郁闷。 霍云却有点儿为难:“殿下,雷火弹没了,炸不了……” 上次,仅剩的那几枚已经全被苏唳雪招呼到契丹人头上了。 突然,一枚透甲箭径直向南宫离招呼过来。黑衣黑甲的人眉目一凛,反提军刺抽出来,一把挥断。 “定北军,立盾。”她喝道。 箭矢因为距离的缘故,力量并不大,但看着还是挺吓人。 “霍统领,唐云,把大家带进城。”苏唳雪道。 等所有人都撤进城门里,她望着越来越近的幽州军,把小丫头“哗”地从水里捞出来:“殿下,来不及了,用离火。” “啊!对呀!我怎么忘了!” 湿哒哒的小公主恍然大悟。 可眼前人却似有忧色:“这一河冰,怕是得耗不少灵力,你……” 南宫离调皮地捋了一下那总也展不开的眉:“那你今晚再让我一次,我一开心,灵力就回来啦。” “歪理。” 黑衣黑甲的人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当时能知道,融化一河寒冰会令南宫离落下怎样终身的折磨,那她说什么也不会这么干。 百尺寒冰化为乌有,刚踏上浮冰的幽州军就像外出抓鱼却突遭气候变暖的北极熊,绝望地看着立足之地越来越小,直至葬身鱼腹。 废城内,原先的雕梁画栋已荡然无存,游廊、街道上镶嵌的花砖被踩踏得花花搭搭,一片破败。 皇太后还像年轻时一样雷厉风行,吩咐将还没塌的几间屋舍收拾出来,安排老弱病残住进去,又令金吾卫就地取材,迅速抢修出第二批屋子,安排剩余的百姓。 忙活了一整天,才终于把三万人安顿好。 定北军和金吾卫们就还是先暂时在营帐里凑合。而太后娘家燕氏一族的祠堂,整座城池最完好的建筑物,宽敞的前堂便开辟为伤员所。 八百里洞庭为天下湖,白兔城就坐落在大湖边,加上护城河,相当于是四面环水,这种地貌令以骑射见长的契丹和幽州军颇为头疼。 城墙夯实,易守难攻,又只是个弹丸之地,神册太后打了几回,没在苏唳雪手上占到便宜,渐渐就失去了兴趣。 树大才招风,弱了自然就不被重视。日子太平了,人心安定,便有了盼头。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望无际的河湖和滩涂,水里泥里都是宝。没了战乱危害,百姓智慧无穷,有的是办法活下去——打渔、耕种、采摘……只要不再被死死地困在城门里,无论哪一种活法,都能活下去。 这么安安稳稳过了两个月,开春后,土地化冻,人们把稻种撒下去,引水灌溉,小苗便喜滋滋地冒出来。 善书者不择纸笔,白兔城当年可以废,现在也可以兴。如今,城中有整洁的街道,宽敞明亮的屋舍,还有稀奇漂亮、颜色多彩的自然景观,宛如桃源,俨然已是一处理想的居所了。 这天,苏唳雪将张正叫过来。 憨直的大人不知将军何意,以为是记恨他地牢拦路,穿戴整齐,视死如归地来了。 黑衣黑甲的人瞥他一眼,不由一阵好笑:“张大人,您怎么弄得比上朝还正式?” “士节体面,死不倒架。”张正昂首,“您先前忙,一直没工夫找下官算账,现在腾出手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苏唳雪搁下笔:“听闻张家在越州以前是做漕运生意,大人会造船吗?” “啊?” 年轻的大人一脸愕然。 黑衣黑甲的人微微一笑:“我一介武夫,事过了就翻篇,算账是殿下的事,不归我管。” “哦……”张正讷讷,“回、回将军,下官略懂,但不知将军要哪种?龙骨具体多大?还有……好端端的,您要船干嘛呀?” 难不成跟公主吵架了,要离家出走? “你来看。”苏唳雪将一份地图转到他面前,“这大湖对岸有座城池,名为却月城,在前朝曾与白兔城交好,可后来选侯城主与白兔城主争大熠皇权,白兔城败了,他们站错了队,就被选侯城渐渐疏远。先前,哀帝曾派淮南军征讨,但因地势险要,加上淮南军战力有限,没能平定。后来,选侯城就逐渐默许了这个国中之国的存在。” “那……将军想打?”张正思忖片刻,“这可能得好多船,且得造一阵儿呢。” “啧,大人想哪儿去了?”苏唳雪嗤道,“本将就那么像个杀胚么?” 张正惴惴地撇撇嘴:“额……还好,还好……” 修习律法的人古板,学不会打诳语。 苏家的将军三十岁,长得倒是挺秀气,性情也温和,可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势如刀枪的气质。 太吓人了。 “一艘小船就够。我想去跟他们君侯谈谈,争取结盟。”苏唳雪道,“白兔城太小了,抗风险能力弱,一旦契丹人摆平了大熠各地的义军,腾出手来,那才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到时候,咱们就危险了。” “将军未雨绸缪,下官佩服。”张正作揖。 苏唳雪盯着他,诧异地望望窗外:“发生了什么事?太阳从东边出,你也会拍马屁了?!” “非也,下官是真心钦服。” 选侯城封城时,就那一点囤积的粮食,即便全充作军饷都不够数,将军却拍板做主,放粮于民。 自古民不与官斗,士不与兵争。当兵的手里拿着刀,有几个规规矩矩的?不打上门去抢家掠户就很不错了,更别提为了无亲无故的老百姓饿肚子。 可这个人说,只要还有一个百姓饿肚子,自己就不吃饭。 两个多月来,将军和公主日复一日,通宵达旦,所作所为都是真心在为这座小城想办法。 圣贤之书不光教人经世致用的大道理,也告诉人要学会尽人事、听天命。办案三载,他体会过太多失望的滋味,已经不相信人了,相较于兄长的热血冲动,他很稳,对于人间事时刻保持着冷眼旁观的距离。 他很清楚,纵观古今,依将军这般耿直顽固的性情,带兵打仗可以,但并不合适作为政治上的决策者。反而小公主比较灵活,能屈能伸,办砸了也不苛责自己——前两天挖水渠,不小心秃噜了,大水漫漶到居民区,把所有人淹得七荤八素,仅剩的一批弩机也不小心泡了水,全坏了。 所有人都惴惴,可她哈哈一笑,说不怪别人,是她自己设计的不对,还说一回生二回熟,求大家原谅。 堂堂监国大人认错,这要放在过去,跟皇帝下罪己诏一样。可小女孩不当回事儿,大家也不在意,哈哈笑着把家里淤泥清了,就又跟她忙活起来。 有时候,真觉得先贤说得有道理,小国寡民多开心啊! 没有冲突和战争,没有贵族和君王,社会有条有理,民风淳朴,平等自由,人们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不会攀比和嫉妒,互帮互助地活着。 但这冷峻的人戎马一生,看得比一般人远,清楚獠牙之下,目前状况根本维持不了太久。 如果什么都不做,等侵略者打到家门口,十面埋伏,那要么屈服,要么只能引颈就戮。 小船很好造,几天就成了。 竣工后,张正前来请命:“将军,江南地貌曲折,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调。您是北方人,不一定听得懂却月城官话,臣跟您一起去。” “我也去。” 南宫离道。 “不行。”黑衣黑甲的人道。 “为什么?”女孩子有点儿生气,“我不想跟你分开。” 殿下长得太漂亮了,脸蛋粉嘟嘟,一双杏核眼扑闪着看向心上人,叫冷峻的大将军都不忍心对她说一句重话。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耐心地道:“殿下,却月城近百年未与选侯城互通,情况不明,万一……” “有危险,那我更要去。” 女娃娃聪明,又痴情。 苏唳雪摇头:“殿下,白兔城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你。” 论武将这块,霍云行事老成,镇得住人。唐云年轻,脑子快,胆子大——两人一主一副,完全可以代替她来领兵。 再加上含章,身手放眼整个大熠数一数二。 她走得还是挺放心的。 可文臣呢?谁担得起?总不能让太后她老人家这么大年纪,再出山坚持二十年吧? 南宫离瘪瘪嘴,一瞪眼:“可以——我统统交给张正管。” “啊……啊?” 张正对这飞来横祸毫无心理准备。 小公主沉不住气,当着群臣跟驸马吵闹,横竖就是不肯放人,扬言要把船凿漏。 唐云走到张正身旁,耳语:“恭喜大人。” 娃娃脸的小副将,穿上铠甲就像换了个人,看起来又整肃又可靠。 可说话没头没脑。 一本正经的大人一脸懵:“唐副将此言何意啊?” “看着吧,吵到最后,肯定又是殿下赢。” 从来都是这样,无论什么事,只要小公主开口求,一遍不成,第二遍也保准成,一哭就更了不得了,要星星不给月亮。 “那我可咋办?”可怜的张大人内心更恐惧了。 除了律法和造船,别的他一窍不通,尤其人情世故。 白兔城这一大摊子事,他管不了哇。 身为副将,唐云最知苏唳雪心思——公主身怀离火,其实一点儿也不必担心。那个人,只是太习惯把她当成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不肯撒手。 亲密关系中,强势的一方往往会不自觉将另一半当成宠物,下意识管控过度,还自以为正确。 要是王婉在就好了,保准能把刚愎的家伙骂得狗血淋头。 白兔城太隔绝,消息不通,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果然,没坚持几个回合,将军就松了口,似乎真怕小丫头一气之下把船给凿漏似的。 两人各自交待好手头事务,便登船向南出发了。 春季雾多,洞庭湖上水汽氤氲,缥缈朦胧,仿佛去往一片仙境。 “唳雪,这儿好美啊!” 抛开簿书丛,亲近大自然,女孩子活泼的天性便出来了,探手到船边,冲黑衣黑甲的人撩起一串又一串水花,清凌凌地笑。 天地间,仿佛只她们二人了。 苏唳雪摇着船,根据地图调整方向,有时观日影,有时逐水流。大约半天后,两人远远望到一处小岛礁,约摸是却月城周边散境。 她打算稍作停靠,休整一下,若礁上有人烟,还能顺便打听打听却月城近况。 “哇!好漂亮的花!” 南宫离上岸后,发现小岛礁上盛开着一种红黄相间的奇异花束,一株一株像小伞一样绽放在脚边,汪洋一片,又精致又小巧,比皇祖母的忘忧花还好看。 苏唳雪正在挂船,抬眸瞥见,突然,厉声断喝:“别瞎碰!” 第49章 刀枪自古逢乱必出 小公主一哆嗦,缩回手,困着肩膀唯唯转身,无辜地望着黑了脸的人。 苏唳雪绑好缆绳,走上前来,将她拉到身旁:“这是狼毒,也叫断肠草,全株带毒——也不知是谁,竟在此地种下此等祸害之物。” 整片花海规整有序,显然是有人打理。 “哈哈哈哈!小郎君,此言差矣。” 不远处,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循声望去,只见一白发老妇,粗布褐衣,拄着一支木杖,笑呵呵地踱来。 “婆婆好!” 小公主咯咯一笑,挥着手,热情地打招呼。 老人看上去跟皇祖母年纪差不多,笑容也一般和蔼慈祥。 但跟皇太后的贵气和威严不同,她周身散发着来自土地的朴实气息,俨然是个地地道道的淳朴农人。 黑衣黑甲的人冷眼望着来人,上前一步,以手按刀,将南宫离严严实实挡到身后。 为示友好,此行她轻衣简装,并没带什么兵器,只佩了一把军刺和短刀,剑和枪都没拿。 老妇人将苏唳雪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小郎君是位军爷吧?婆子老眼昏花,没认出来,见怪见怪!” “婆婆,这里好美啊!湖也美,花也美!您一直住在这儿吗?” 南宫离从那挺拔的人身后探出个小脑袋,甜甜地问。 老妇笑眯眯地望着水灵灵的小丫头:“囡囡喜欢这花?” “嗯,喜欢。” “可你家小郎君说,它是毒花,不让你碰。” 南宫离眨眨眼,惊讶道:“婆婆,您怎么知道她是我……” “婆婆是过来人嘛。这点事儿,看到眼睛就知道啦。”老人家笑道,“你这娇滴滴的小丫头,竟能降住他?!嗨哟!可真不简单呐。” “婆婆,我听说,江南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难不成种毒花是却月城风俗吗?”南宫离歪着脑袋,乖巧地问。 老妇人摇摇头:“不是,是老婆子我的个人爱好。” “为什么种这么多啊?” “我啊,每年都种一点儿,没成想,不知不觉竟活了这么大岁数,自然种的就多喽。” “老人家种它做甚?”黑衣黑甲的人还是冷眉冷眼,按刀不语。 南宫离轻轻晃了晃她:“将军,婆婆是好人,咱们出来游玩,你就放松一点儿嘛。” 苏唳雪拗不过她,垂了手。 “将军?”老妇人惊讶道,“军爷年纪这么轻,已是将军了吗?啧啧啧,现在年轻人真是了不得,少年英雄哇。” “婆婆过奖。”她略一点头,拱手见礼。 老婆婆觑着这冷峻如枪的人:“小将军说,这是毒花,你认得它?” 苏唳雪点点头:“狼毒的花和茎秆汁液能灼伤人皮肤,根能致命。作战时,我们会在兵器上涂抹它根部提取出的汁液,平日也会用这种汁液涂抹过的布和纸来包裹地图、重要信件等物品,连老鼠都不敢啃食。” “所以,它就是坏的吗?”老人追问,“狼毒全身是毒,如同人的杀气。小将军拿着刀兵,行杀戮之事,认为自己也是坏人吗?” “唔……不是吧。”英气的眉眼忽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凄惶,“或者,我希望不是……” “那我换个问法——”老妇睨她一眼,“杀过那么多人,将军怕报应吗?” 苏唳雪望了望身边的女孩子,轻声道:“怕,但不是因为杀人——我和我的父兄、先辈杀人无数,但那都是敌人,是为了保护国家。我的家族里,许多人都活不过三十岁,如果这是报应,我认,但不怕——可我也有害怕的时候,最怕就是爱上她,却只会给她带来伤害。” “将军……” 她的爱人是个当兵的,心眼儿实,一动情就特别真,真到叫她接不住。 “哈哈哈!好好好,囡囡,你的小郎君虽然脾气大,但好在并不是个顽固无趣的人!”老人家笑道,“相逢既有缘,二位赶路辛苦,如若不嫌弃,可愿到老婆子家坐坐,喝杯茶?” “嗯嗯嗯,谢谢婆婆!” 南宫离拉着苏唳雪就走。 “殿下,你……” 她们俩成长环境不同,看东西的角度也就不一样。对南宫离来说,既来之则安之,如此美景与相遇,不可辜负。 可自打出发,苏唳雪一路上脑子里转的都是,怎么样平安把她送回去。 小丫头实在太金贵,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她赔不起啊。 到了地方,破旧的茅草屋简直用家徒四壁都不足以形容。 然而,老人家却丝毫不见窘迫,找出两个粗瓷碗给两人各倒上一杯清茶,笑呵呵地招待。 提瓢入市,策杖还家,随意,自在,了无拘碍,怡然自得。拥有大智慧的人,无论外在如何贫苦动荡,都不会影响其内心的富足和欢愉,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的,谈笑风生中灵动的思想和生命的鲜活深深震撼了两个年轻的女孩子。 “婆婆,我们从白兔城来,想跟却月城结盟。”南宫离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您觉得君侯会答应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你说皇甫毅那小子?”老人家呷了一口茶,幽幽地道,“他是个求稳的人,脑子比胆子好使。” “唔,这听上去不咋乐观啊。” 女孩子撇撇嘴,懊丧道。 “正常。”苏唳雪略一点头,“他若是个激进的,怕是保不住却月城百年生息。” “可这样的人骨子里最讨厌改变,不会相信我们的。”南宫离叹道,“要是婉姐姐在就好了,她读过那么多书,连离火是啥都知道,一定很了解却月城的历史,雄辩高谈,能说服人……唉,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乱世里,谁都是满身伤痕,没有人能毫发无损。 这个世道里,种族、派系和门阀将人们生生割裂成不同的群体,借由长期残酷而血腥的争斗累积出经年深重的仇恨,使一个群体的人绝对不可能去相信另一个群体的善意——这是神的恶作剧,不近人情。 “放心,只要结盟,我们很快就能重逢。”苏唳雪道。 “你怎么这么有信心?” “不是信心,是利益。”她道,“你说过,人心逐利——给他想要的,自然就能拿到我们的。” “若他要的我们付不起呢?” “没时间顾虑那些了——灭不了我们,契丹不会善罢甘休。与存亡相比,些许代价不算什么,此事我怎么样都要办到。” 她道。 “阿离,你信不信?早晚有一天,我会把大熠丢失的领土一寸一寸全部拿回来,收复燕云十六州,平定漠北,定疆划界,让世上再没有西西这样的孤儿,所有人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老人家旗静静地审视着这个过分清秀的人,忽道:“你们当兵的都这样吗?” “什么?”苏唳雪挑眉。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老人家道。 “将军来自战场,见过生死,应当知道这世道出的是大问题,连累的是芸芸众生。我们不是神,凡夫俗子拥有的能力,或许就只够关心与自己维系紧密的那几个人而已。或许,若干年后,这世间终会出现一个众生平等、世内桃源的地方,但现在、此刻,没必要让她向往这些不是吗?因为,这根本不可能。” 从来就没有什么铜墙铁壁,拉弓弯弩、保境安民哪有那么容易? “真的不可能吗?”黑衣黑甲的人静静地开口,“婆婆觉得,什么是神?什么是芸芸众生?两者真有那么大区别吗?神的存在,从来不是为了让芸芸众生卑躬屈膝地活,而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挺起胸膛。刀枪自古逢乱必出,可它的存在并不是为了挑起战乱,而是为了守护太平,守护我们脚下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守护世代流传的血脉和深沉丰饶的文化。其实,我们这种手握刀枪的人比谁都更渴望天下太平,因为一旦乱世来临,最先舍命的便是我们。可身为军人,如若面对一城疾苦都要畏葸退避,试问又如何能让人相信,我们有能力去守护万民呢?” “将军,人们早就不相信这个世道,不相信公义了。” “可他们还是想要相信的。” 老人家叹惋:“你们都太年轻,不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被守护——有些人,就是纯粹的黑心肠、恶肝胆,生来就是害人的。” “婆婆,我以前也觉得这世上没好人,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我,可事实并不是这样。” 乖巧漂亮的小丫头望着身边锋利的人,心里觉得踏实, “永远都会有丑恶的事,我以前看不到,是因为我依赖的、相信的人挡在前面,令丑恶、忧愁、困苦远离我。我以前不理解她为何这么拼命?可后来我明白了——这世道,她想走自己的路,不拼命,就走不下去。” 天下有轻女子之心。 老人家眯了眯眼睛,拿下巴点了一下苏唳雪:“可他自己也说,会害了你——万一却月城把你们扣下,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倒还没什么,你这么个俏生生的小丫头,怕是要入火坑啊。” “火坑?哈,这东西没人比我更适合入了。” 清凌凌的女孩子笑容甜美,身材苗条瘦弱,眼神充满好奇,嗓音柔和而急迫,可是她仿佛是用看不见的薄钢做的。 老人家看了看苏唳雪,诧异道:“她年纪小,你就由着她?也不怕出事?!” 黑衣黑甲的人垂眸,莞尔:“我哪管得了她啊?” 生养一个女儿,本打算叫她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可她偏偏胸有鸿鹄志,不愿逐水流,不愿为缠藤,一心要去看山河。 她的小情人身上有两种特质:随和友善,坚定不屈——她随和友善地坚定不屈。 南宫离直起身,挽住爱人的手臂,甜丝丝地吻她颊边:“感谢你容忍我这么笨拙的人。” 因为年纪和性格的缘故,她知道苏唳雪负担比她重太多,要想拥有这段感情,只能她来。 她走了很长的路,耐心地尝试了很久,才让顾虑重重的人渐渐打开心房,愿意尝试着跟她肌肤相亲,虽然眼神中还带着警惕,但终于还是忍不住沉溺在她温柔的爱抚之中。 她万分欣喜,觉得自己好不容易。 可直到亲历选侯城一役,她才明白,眼前人走过一条更长、更艰辛的路。 当年初上战场,她也还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女孩啊。有谁知道,她曾经历过多少苦痛挣扎?心中有什么割舍不下? 这不信命的家伙,过去受过太多折磨,那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但依然选择了相信她,把身家性命全都交给了她。生性内敛的人往往都不太容易开解自己,却什么都往心里装,对于情很单纯,又太虔诚,一旦爱上了谁,就会像只露出肚皮的小刺猬,再也无法抵御对方的伤害。 只要戳一戳,就伤心。 当为义而战,为情痴狂的人,一次次因情难自禁,在自己手中呈现出生命本来的样子,她满心欢喜,无任何亵渎意,反而倍加怜惜。 “丫头,你看上去不像个普通的女孩子。”老人家默默打量了一会儿。 “哦?婆婆以为我是谁?”南宫离眨眨眼,调皮地问。 “小小女子,却露了王相——姑娘在大熠辈分不低吧?” “婆婆好眼力,我是南宫离。”她点头道。 老妇人心下惊动:“大熠公主南宫离?” 是不是王不是自己封的,王有王的气势,王的风度。 站在万人中央的女孩子,渐渐酝酿出了跟母亲相媲美的绝代风华,承载着帝家的荣光和重量,给大家带来希望。 王者,相足矣。 老人家又瞥了一眼苏唳雪:“那这位小将军,难道就是定北军统帅苏嘲风?” “是,见过前辈。” 黑衣黑甲的人站起来,行礼道。 俏生生的女孩子粲然一笑,拉过身边人来炫耀:“婆婆,我眼光是不是很好?您不知道,她可难追了!我好不容易才哄着她跟我好了,正新鲜得紧呢!您说,让她自己来,我哪里舍得啊!” 自从将军一封休书把人赶走,大熠公主与驸马感情不睦的传闻一直甚嚣尘上。可如今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不睦?不知道人家小两口感情多好。 情趣罢了。 第50章 乱世当头,哪有安身之所?佛门清静地,不过是你想当然! “大人,您想要什么?” 突然,苏唳雪沉声。 南宫离触电似的蹦了一下:“什……什么?” 黑衣黑甲的人安抚似的拍拍女孩子挎着她的手:“殿下,你在大熠辈分不低,可听前辈唤皇甫毅的口吻,辈分只会更高。” “可皇甫毅不是君侯吗?”南宫离惊讶道。 苏唳雪摇摇头:“他只是个傀儡。” 老妇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冷峻的人:“老太婆岁数大了,发发牢骚,冒犯权贵,怎么就成大人了?” 黑衣黑甲的人笑了一下:“狼毒是毒草药,若无特许,岂会让一个老人家在荒岛随意栽种?” “那小将军以为,我是谁?” “南疆药阁,建制隶属南诏,人迹罕至,江湖上懒有踪迹,但传闻却不少。其现任阁主谭衿寒,乃不世出的毒理奇才,药阁在她带领下,短短几年内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阁口,一跃站到世人面前,与大熠御医局分庭抗礼,渐成水火。世人说,那里的大夫用毒比用药更在行,既救人,也杀人,既医人,也害人。早年间,剑阁阁主肖如峰曾带队亲往求药,损兵折将,终是无果。其子肖钰担任剑南节度使后,对药阁百般刁难,屠杀阁众,此后,药阁便销声匿迹了。” “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老人问。 “因为您弟子月凝霜是我知交好友。” “哦,原来你就是霜儿的心上人啊——那丫头重情,看上谁就拔不出来,没想到你竟是个薄幸郎。” 阁主眉目一凛。 苏唳雪冷笑:“若不是她跟阁主学的,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没准儿就不会这么麻烦。” “将军,你真的很狂妄,比一般男人都狂妄。” 阁主睨了她一眼,转身去了外面粗布破烂的麻衣,回头。 “哇!好美!” 南宫离忍不住瞪大眼睛,惊呼。 药阁阁主谭衿寒,样貌姣好,身姿曼妙,清丽出尘,媚眼如丝,看不出实际年龄,只见通身到底掩不尽的惊才风情。正所谓,梅定妒,菊应羞,观之令人如沐春风。 阁主大人浅袖一挥,南宫离闻到一股异香。黑衣黑甲的人暗叫不好,赶忙抖开披风,将小丫头裹进怀里,助她闭气。 “唔……将军。” 南宫离被她捂着嘴,几乎要喘不动气,耳边听她心跳声狂乱如鼓点。 兵荒马乱之中,一座城池能百年屹立不倒,怎会没几个人物呢?她太轻敌了。 毒粉散去,俏生生的女孩子从黑沉沉的披风里扒拉出小脑袋,搂着眼前人急惶惶地问:“你怎么样?没事吧?!” 方才为了保护她,这笨蛋完全没顾得上自己。 “殿下,没关系,只是蒙汗药而已。” 黑衣黑甲的人摇摇头,冲她笑了一下。 “嚯,将军内力委实不错,这样都没事?”蛇蝎美人般的女子冷笑。 苏唳雪瞥她一眼:“凝霜没告诉您吗?我失眠,总点香,这东西对我早就不管用了。” 谭衿寒摸摸鼻子尖:“嗯,这个她倒没说。” “哼!她没说的多了!”小公主气吼吼地嚷嚷,而后,又揽住苏唳雪,“你失眠吗?很严重吗?我怎么不知道?” 印象中,这个人总是受伤、昏迷,她见她睡着比醒着时候多。 她可喜欢她这样了,整个人都不那么锋利,变得脆弱,柔软,无力反抗,几乎任人摆布。 只有这种时候,布娃娃才肯乖乖的,完全属于她。 “小公主,看来你夫君没说的也多了。” 失了手的阁主大人反唇相讥。 苏唳雪没搭理她,望着跟前急得什么似的女孩子,勾了一下她翘翘的小鼻子,笑道:“殿下,一般女子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先质问自己夫君怎成了别家姑娘心上人,哪会关心失眠这种小毛病啊?” “我又不介意别人喜欢你。” 那双黑蒙蒙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她,“毕竟,你这么好……” 苏唳雪:“……” 这一整套掇乖卖俏的招数,别人讲来或嫌油滑,可小丫头骨子里带着份天真无邪,至情至性,显得既顽劣又可爱。 黑衣黑甲的人胸膛起伏了一下,心里觉得甜蜜,又有些伤怀。 这些好日子,都是她偷来的、骗来的,过一天就愧疚一天。 她明明知道,小丫头还很年轻,她俩几乎是两辈人,却假装不知道。 她明明知道,除了年纪,她们之间还有一道不可逾越的世俗鸿沟,却龌龊地把她绑在身边,让她拿青春和名节陪葬。 总有一天,小美人儿会长成大美人儿,长到像她这般年纪,会懂许多事,包括人有多么自私、贪婪。 那时,她不知自己会面对什么样的报应。 怕是要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好了,殿下,臣没事,快别抱我这么紧了。” 她扣住她手,将人从身上扒下来。 谭衿寒冷笑:“此等绝色美人,竟还不妒忌。姓苏的,我真好奇,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比药阁的狐媚药还管用。” “我不想跟你废话,说吧,见君侯什么条件?” 苏唳雪睨着她,眼神渐渐冷了。 在这种目光的压迫下,毒医师大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幸亏,方才只是蒙汗药,否则,若真伤到小公主,恐怕这疯子就算同归于尽,也不会放过她。 “你们穿过狼毒阵,就能见到君侯。” 她耸耸肩。 狼毒是一种繁衍力很强的植物,放眼望去漫天都是,直达天际。 这么多,猴年马月也穿不过去啊。 苏唳雪冷笑,面无表情地掏出一个火折子,甩手要丢进花海里。 “哎!慢慢慢!”爱惜药材的毒医师吓得连声调都变了,对辣手摧花的人彻底怕了——“罢罢罢,我带你们去。” 凡城必有阵。 譬如,白兔城有护城水阵,却月城有锁桥阵。 规模庞大的锁桥上下共四层,地上一层,地下三层,四通八达,勾连起却月城与周边许多岛礁。桥上每个节点有专人把守,负责维护机件、审查往来人员、物品等。锁桥地上还好,但地下空间架构寻常人难得一见——地下一层供人通行,以精钢链悬吊流马营特制的蝇茧,坚固柔韧,设计精巧;第二层是人力和机械操控层;第三层运输货物,不通行人。地上绕湖穿林的路径,地下一条直线就打过去,不知要省多少事。 “阁主大人,您来啦。” 三人来到桥头,谭衿寒掏出一只做工精巧的铜雀,雀身錾的是番莲月季。 这是却月城皇甫家的家徽。 她们缓缓沉入黑暗的地下,人声渐远,只余精钢索链和齿轮啮合的铿锵声。 而后,只听“喀啦”一声,钩子互相咬合,嵌在崖壁上的夜明珠发出幽微的光芒,划出四通八达的路线,一根索链载起这形似灯笼的狭小蝇茧,在地底开始了风驰电掣的旅途。 因为空间狭小,三个人站得很近,谭衿寒默默观察苏唳雪的面色,忽然沉声:“将军,你看起来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大夫很难瞒,虽然谭衿寒没往女扮男装那方面想,可苏唳雪一下子慌了。这一慌不要紧,不小心灌了口西北风,立马剧烈地咳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谭衿寒下意识去抓她手腕把脉,却被这家伙躲了。天下第一的毒医师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喂!你别狗咬吕洞宾!我要杀你们,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不是不是,美人姐姐,你别生气。”南宫离慌忙转过去,替那可怜人挡住迎面糊来的强风,捋着她的背解释道,“她就是……念旧,只肯让霜姐姐诊治的。就连选侯城御医局的大夫都不成。” “哟,他不是挺风流么?这么矜持,谁信啊?” “不信您去问嘛。”小公主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却月城这帮穷酸,为了省几个钱,这都弄的什么破烂?有本事怎么不织个防风的?!” “人家不是也得考虑承重么……” 苏唳雪缓过来,叹了口气。 “喀啦”一声,到站了。 钻出蝇茧,她们就被包围了。对方试图五花大绑,身经百战的将军反应极快,敲在那几人麻穴上,三两下挨个放倒。 “这就是却月城待客之道吗?”她喝道。 “阿弥陀佛,小郎君好身手。” 只听一声清音,一人款款而出,素衣博带,器宇不凡。 却剃了个光头。 光头和尚清清嗓子,询问谭衿寒:“国师,这是何方贵客?” 谭衿寒施礼:“回君侯,这是白兔城的新主人,大熠监国公主南宫离,和定北军统帅苏嘲风。” “阿弥陀佛,原来是苏将军,难怪身手如此了得。”皇甫毅双手合掌,致意,“手下人不懂事,还请您不要介意。” 苏唳雪刚想说无妨,却被南宫离抢白:“君侯,我们诚意前来,竟被如此‘款待’,您需要给一个说法!” 素衣人两手一摊:“阿弥陀佛,佛祖曰,慈悲为怀,争即是和,和即是争,不过切磋尔尔,无伤大雅,公主何必得理不饶人呢?” “那我也叫人把你打一顿好了!别给本宫念经!道歉!”小公主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她的娃娃,她那么悉心宝贝着还怕不够,怎么能叫人平白欺负?还好唳雪眼下是没伤着,要真伤着了,她烧光这秃驴的眉毛! “殿下此言差矣,自古兵者不祥,再清白的人披了战袍也是满手血腥。”秃驴君侯慢悠悠地道,“苏家的将军,命带天煞,生而不祥,不得善终……” “你敢咒她?!” 小公主恨不得啊呜一口咬断皇甫毅的脖子。 黑衣黑甲的人拦住小丫头,冷哼一声:“老子杀的都是该死的人。若论血债,若论杀孽,君侯以毒草绕城,闭门不出,眼见生灵涂炭而袖手,自以为能好到哪去呢?” “阿弥陀佛,苏将军不敬神佛,不怕把命留在这儿吗?” 一个人就算再强,也不可能对抗整座却月城。 皇甫毅淡淡地嗤一声,拉过一张条凳随便坐了,一手立掌念佛,一手拨动菩提子手串,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杀胚。 “看你本事。”她轻笑。 “有种。”念佛的人不念了,站起来,定定地瞪着那墨色的人,“定北军一等一的高手,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儿,不可惜么?” 黑衣黑甲的人蹙眉,喝道:“定北军一等一的高手都在前线呢!” “!” 此言一出,皇甫毅哑了。 风哑了,花哑了。 神佛哑了。 经文也哑了。 耳畔,人心沉重到凝固。 “君侯之姓氏,原是出自帝家恩赐——皇之襄,帝之辅,是为皇甫。皇甫氏一族,原也是军功赫赫,跃马三军的英雄门风,百年前大熠西南钢铁防线,就是靠皇甫家的人不怕死才守住的。”她慨然道,“背粮闯前线的皇甫家儿郎,肚子被划开了,把棉被塞进去,把粮送上去,只说了一句,我不行了,便再也没睁开眼睛。他们可曾想过,后世子孙竟畏战怯弱到一叶障目的境地?君侯以为,只要吃斋念佛,我不犯人,便人不犯我,可实际上呢?选侯城与却月城相安,是念在同宗同族,皇甫家有功于朝。但神册太后会念这个情吗?乱世当头,哪有安身之所?佛门清静地,不过是你想当然!” 慈悲是佛陀留给人间最后的礼物。慈悲的人,能够知道杂草的名字,能够看到蝼蚁的难处。 他们都曾功成名就,现在也是功成名就的杂草,看起来就跟那边的傻瓜杂草没什么不同。 却月城君侯代表了一种很典型的逃避者,无论目睹还是通过传言,每次遇到无理由的暴力,都拒绝看见、拒绝看清事实,在软弱和道德怀疑的时刻,用不闻不问来稳定彼此的情绪,终于形成了一个调转目光的小共同体,将所有冲突归于真理的相对性,不承认客观真实,把这一世疾苦归为修下一世的福报,连对侵略者也不抗争,彻底走向消极和虚无。 然而,和平是需要争取的,也需要维护。除了武器,更要有压倒敌人、不惧一切强敌的英雄气概。 第51章 她们太相爱,以至于都对彼此的能力缺乏一点信心 “将军,这仗很难打。” “我们会赢的。” 真正战斗,不在武器多寡,也不一定在硝烟弥漫的战场,很多成败是心理上的差异。你觉得打不过,就真会打不过。你觉得完不成,就会真完不成。 但反过来,如果你有必胜的信念,一步都不退,哪怕人也能胜神。 不是对方有多强,是我们让出了位置。 那些禽兽,本就是奴,趁主子出门,占我故园,以为就能变主子了吗?如今,连东倭岛夷之国都来欺负人,压得淮南军三年抬不起头,还有没有天理了? “将军,你听见敌军怎么诅咒你吗?——若取中原,先取定北军;若取定北军,先取苏家人。让苏家人的血像泉水一样流遍祁连山谷,让定北军的头颅像堆谷子一样堆满玉门关的城墙……你是不是觉得,被这样恐怖的仇恨包围着还挺爽的?!” “是,我就是要成为敌人的噩梦!如果他们是妖魔,那我就是降魔者,如果他们背后是神,那我就弑神——君侯当知,佛祖不止有菩萨低眉,也有金刚怒目。若无雷霆手段,难保菩萨心肠。” “将军,不是本君侯没血性,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光头君侯静静地注视着她,叹了口气,“——百年前,大熠皇帝令我先祖将武器锁入地下机关,除了历代君王,没人能开启。” 那里,有无尽凶藏,足以支撑一支劲旅。 “如果能打开武器库,君侯会与我白兔城结盟吗?”苏唳雪问。 “自然。”吃斋念佛的将门君侯笑了一下,“说实话,哪个男儿郎不想逞一次英雄、打一场胜仗呢?” 南宫离牵起她的手:“那我们快走快走吧!” 一个机关就算再离奇,大概率也不过是一些拓扑术和墨门鲁班一派的精巧设计。 她小时候可爱玩儿这些了。 “哎,等等。”黑衣黑甲的人却有点儿犹豫,“殿下,不然,您还是……” 公主虽来自天家,但毕竟不是帝王。 小姑娘一歪头:“怎么?你觉得,这玩意儿南宫瑗能打开?——你后悔杀他了?” “不后悔!——我是怕你有危险!” 苏唳雪翻翻眼睛,觉得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小丫头,娇滴滴,啥啥都不会,就会气她。 皇甫毅将她二人带到机关库入口。那里,人迹罕至,蔓草长到了一人高。 南宫离瞅着那些张牙舞爪的吓人大草窠子,噘着嘴鼓着腮帮子,好嫌弃:“呀!怎么这么荒凉啊?” 皇甫毅垂眸,叹道:“土地跟人心一样,没人侍弄,就会杂草丛生。时间长了,就会封闭得连门都找不到。” “嘁!这有什么难的?我来找!” 小公主咯咯一笑,一猫腰钻进去。 “哎!” 苏唳雪一把没薅住,不敢耽搁,也闪身进去。 草密林高,两人不知不觉将其他人甩在了身后。 “哎哎哎——哎呀!” 突然,小姑娘绊在什么上,啪叽摔了个大马趴。 “殿下!” 苏唳雪回过身,把人拎起来查看。 有草窝子厚厚地垫着,倒是没伤着,可小丫头觉得没面子,瘪瘪嘴,气呼呼地扭回头扒拉:“什么东西呀?气死我了!” 拨开杂草,一个大大的井盖似的青铜门跃然眼前。 “番莲月季纹?——机关门!将军,我们找着啦!” 小公主兴奋地趴在地上,咕噜咕噜扒着圆圆的井盖缝转了一圈,哪儿也拽不动。 “不会吧?难不成这个门有密钥?” 苏唳雪上前,用力一把掀开—— “看给你笨的!” 南宫离嘿嘿一笑,吐吐舌头,跟她往下走。 地底下有一条长长的甬道,小丫头挽着她的手臂,借着微弱的火折,小心翼翼往前走,以为会冷不丁蹦出个大怪兽来吓唬人。 然而,一路都很太平,简直无聊。 “唳雪,等仗打完了,我们就回白兔城,好不好?”女孩子嘤嘤嗡嗡,轻声细语地央求。 黑衣黑甲的人微微皱眉:“殿下,等仗打完,大熠收复了失地,您身为监国应当回选侯城去,而我也得回凉州府了。” 小姑娘瘪瘪嘴,垂下头:“可我不愿意跟你分开。” “我有空就来看你。” “哼!你是不是早早就打算好了?” 听她平平淡淡说分离,女孩子心里忽然就有些凄凉。 这么近的距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小美人儿眼中漫过停不住的愁云。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满溢着情感,轻易能动摇一个将帅刚毅的心。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迎向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漠然而坚决:“殿下,流言蜚语有多可怕,你不明白吗?倘若有一天,我身份败露了,你我之间越少牵扯,你越安全。” “可我比流言蜚语更早认识你!”女孩子望着她,又眼泪汪汪起来,“我知道,你是在为我考虑,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怎么想?——有生之年,我只想有一次机会,能把心爱的人留在身边,难道你连这一点愿望也不肯满足我么?你以为,跟我越少牵扯,就越能保全我,可这又有什么意思?唳雪,人是为了生命中那些美好的时刻才愿意活着的。此生,我感受世间寒冷远大于温暖,若没有你给我的朝朝暮暮,我会活不下去!我会冻死的!不是一下子就死了,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冻死……而你也是一样——你明不明白?明不明白?” 苏唳雪轻轻叹了口气,眼睛里又恨又愁:“阿离,我不在乎孤身而活,不在乎冻死。我不怕做刀下鬼、雪里埋……我只怕又像六年前公主殿那个落雪的秋天,或者先前龙华殿里一样,还是没能……保护你。自从你拿离火融化浮冰后,你眼底的凤尾花就不见了,这说明灵力一直没能恢复。虽说看上去没什么影响,甚至让你这总想放火烧山的小丫头又像个正常人了,可你受伤了,你的伤我没办法,世间医者恐怕都没办法。” 她相信自己作为一个战士从血雨腥风中培养出的觉察力——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患,只是现在看不出来。 这超过了她的处理能力,令她极度不安。 小丫头咬着红红的唇:“那我要是明天就灵力消散,魂飞魄散呢?你还要跟我分开吗?” “闭嘴!”她厉声喝。 她最恨也最痛小丫头拿命来要挟她,霎时气得脸都白了。火折子颤颤巍巍的,就像一颗觳觫的心。 南宫离伸出两只手,裹住她寒凉的、颤抖的手:“我不说了,哈,你别生气——你看,我体温还是很暖,并没什么……哎!” 猝不及防的,苏唳雪将她一把揽进怀里:“丫头,你守了我三天三夜,把我从阎罗殿叫回来……我大恩不敢忘。” 黑暗中,小公主像只猫咪似的偎在爱人怀里,含羞地轻轻咬着手指尖,任由熟悉的心跳声敲击耳膜,觉得好幸福。 她的爱人生性内敛,极少动容,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遭如此激动地向她诉衷肠。 俏生生的女孩子心里暖洋洋的,欢喜得几乎要昏过去了。 恩爱恩爱,爱里是有恩情在的。 这实心眼儿的家伙,为了爱情和信仰奋不顾身的样子,早已令她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人了。可她太小,总是受照顾的一方,想为人家做点什么也不能够。 头一回,她好庆幸自己是个怪物。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在火折即将熄灭时,远远望见了第二道门。苏唳雪引燃两侧的松油灯,看到门脸上赫然刻着一盘巨大的棋局。 “哇,居然是天残局哎!”南宫离仰头观察片刻,惊叹。 “什么局?” 黑衣黑甲的人皱着眉,完全摸不着头绪。 打仗的人有时候爱下象棋,但围棋就不灵光了——完全两码事。 南宫离挠挠头,犹豫起来:“唔,这棋局我小时候看母后解过一遍,但早忘光了啊……” “没关系,你再不行也比我强吧?” 苏唳雪笑着鼓励她。 她喜欢她这样充满信心地凝望自己,就像最后一刻她把虎符塞进了她手里,就像说有她在大熠就有希望,就像现在……这一切都仿佛在告诉她,在这个人心目中,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躲在她羽翼下的小娃娃,足以同她并肩而立了。 她多想能同她并肩而立啊。 南宫离移动了一枚黑子。 门没动。 又移动了一枚白子。 门还是没动。 她又放上一枚黑子。 突然,甬道传来机关零件摩擦的喀拉喀拉的细碎声响。 “这就……成了?这么草率吗?那它不该自动弹开来,或者出来个小人偶啥的,给我唱首歌么?” 小公主好不满意,嫌弃地伸手去捉门把手。 “小心!” 突然,苏唳雪将她一把拉开,摁到角落。 甬道内,无数箭声浑上持续不断的回响,宛如轰鸣。 “啊!坏了坏了,我摆错了!那黑子应该在右数第三格,不是第五格!”小丫头一拍脑袋,被死去的记忆延迟攻击。 “去改。”苏唳雪沉声。 她冲入箭阵,挡住所有利刃,为南宫离暂时开辟出身后一个安全的通道。 没时间犹豫了,小公主咬咬牙,提着裙子又奔回去。 刚要摆,“锵”!一支箭镞自她耳侧划过,钉入墙体。 黑衣黑甲的人眉头一皱,抽出辅刀,双刀齐开。 或许是被极端情况激发出了潜能,南宫离迅速回忆起母后当时的走法,一步步摆好棋子,一步都没有错。 箭矢退去。 门开了。 “你受伤没?” 她将人捞过来,前前后后地不放心,对万千宝藏一眼不看。 “殿下,无妨,这不是透甲箭,威力没那么大。”苏唳雪沉下一口气,轻声道。 “那也架不住多啊!你看你……” 女孩子瘪瘪嘴,摸摸眼前人脸颊被箭矢擦出的斑斑血痕,嘤嘤哼哼地怨。 苏唳雪按下她的手:“殿下忘了,选侯城外,我一人战千骑,难道还怕这点儿毛毛雨?” “哈!你还挺自豪是吧?!你忘了,那一战你伤成什么样儿了?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不想,一提这茬,就触了逆鳞,俏生生的女孩子瞬间炸了毛。 黑衣黑甲的人赶忙告罪,连声求饶:“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呜呜呜……早晚有一天,你死我眼前你就高兴了!” 小公主明显不买账。 她们太相爱,以至于都对彼此的能力缺乏一点信心,而这世道又太险恶,遍体鳞伤也换不来好结果。 苏唳雪扒拉下那一直揉眼睛的小爪子,亲了亲小姑娘光洁的额头:“殿下,我答应你,打完仗,回白兔城与你相伴,好不好?” “嗯?你同意了。” “嗯。”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嗯。” “那我们说定喽!”她终于破涕为笑,“到时候,我给你造一座大大的、黄金的屋子!” 苏唳雪忍俊不禁:“那恐怕殿下得多攒点儿钱,这么养我可太贵了。” “再贵我也全包了!” 两情相悦为什么如此动人呢? 大概因为甜吧。 机关库里除了武器弹药,还有许多价值连城的稀世奇珍。 史载,乱日转年二月,却月城君侯毅为苍生毁契,与苏、南宫二人破青铜门,得宝百余金。 挖了自家祖坟,他也算古今第一人。 这么多家当,招兵买马绝对够用了。 清点时,一个樟木箱子里翻出来一整套黄金头面,做工之精致成功吸引了小公主挑剔的目光。 苏唳雪察觉到,轻声问:“你喜欢?” “我想给绒绒留着。”小公主往她怀里靠了靠,小声嘀咕道,“她娘亲不在了,也没人帮她置办这些东西,可不知君侯同不同意——哎!你说我偷偷拿走行不?” “阿弥陀佛,本侯无儿无女,也不打算娶妻,这东西用不上。能得公主青眼,也是它们的福气。” 皇甫毅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合掌,微笑。 “君侯?您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想干坏事儿的小丫头吓了一大跳。 第52章 国危思良将,世乱念忠臣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适才见殿下与将军说悄悄话,本侯唯恐搅扰二位雅兴。” “那你还听?!” 小丫头叉着腰,气哼哼地不饶人。 苏唳雪笑了一下,见礼:“多谢君侯馈赠。” 小公主一听,扭头笑嘻嘻地把那套首饰圈在怀里,像只护食的小动物似的:“说好啦,给了我,可就别想要回去!你娶老婆也不行!” “是是是,不反悔。” 和气的光头笑道。 看着小丫头,吃斋念佛的人有时候忍不住想,娶这么个媳妇儿也挺好的。娇滴滴的小美人儿软乎乎地依偎在怀里,一颦一笑,明媚多情,瞧得人心里头热乎乎的,苦日子也能变甜。 “敢问苏将军,对收复选侯城可有什么想法吗?” 他又瞥见桌上的地图,问道。 黑衣黑甲的人睨着北边一处标记,冷冷地道:“赵禄山久据燕、赵之地,跋扈无耻,有并天下之心,而智不能济也——他不足惧。但金吾卫里生手太多,却月城更是久未练兵,当务之急,还是要韬光养晦,慢慢积蓄实力。” 能力高的人看能力低的人,一眼就透。 三年后,史册上的记录完全印证了苏唳雪的判断—— 幽州府志载,窃国赵贼,为人傲慢,首鼠两端。平帝三十七年,为将时煽动幽州军哗变,越三载而为定北军镇压。然其改过极彻,尝对幼帝哭诉:“禄山蕃人,犹狗也,唯能识主。虽被棒打,终不忍离。” 另,赵家家风固劣,其义父赵太师,为选侯城门阀,阴鸷酷烈,其子赵彬,为家门衙内,纨绔尤甚。 一哭二闹三上吊,毫无底线不要脸,不是伪君子就是真小人。子承父德,孙继祖操,这匪事都快被他父子仨人给经营成祖业了。 然而,遗憾的是,年幼的小帝还就吃他这一套,闻言优容,去其军权,封为门下掾,又五年进为功曹,终至禁军统领之职。 这也直接导致了苏唳雪被革职和大熠的第二次危机。 但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两城定立洞庭之盟,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修水利,重农商,明国法,强王权,整军备,习礼乐。对大湖周边的各个城邦大致分了个强弱,对弱的就采取拉拢、分化、威吓、兼并的手段,强的就直接打…… 不出半年,白兔城和却月城成了雄踞江东的一方势力。 “将军,我们现在有八百里地盘了!王先生拟了张规划图,打算建船舶司,布政司,长史司,按察司,大理寺,巡抚署,还有演武厅,另外,皇甫君侯还提议修一座望江楼和寺庙。” 一日,南宫离将正在盯操练的墨色的人拽到议事厅,兴冲冲地问,欢喜模样就像刚置办了漂漂亮亮的大房子的新婚妻子,急着向心爱的丈夫炫耀她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愿景。 苏唳雪应了一声,接过她手中画纸快速浏览了一遍,忍不住朗声夸赞:“王先生之大材,我自愧不如。” 短短半年,毫无经验的监国公主、年轻的大理寺丞和佛系的君侯能把这么一大摊子事糊弄个大概齐,那就算烧高香了。 还能搞出这么大动静,多亏了一个人——幽州府贤达王弼。 王家书生是个难得的饱学之士,在前朝也曾官至御史,后遭赵家父子迫害,年纪轻轻便辞官回乡,后幽州军叛乱,他不屑与蛇鼠为伍,毅然离乡,几经辗转来到白兔城。 南宫离多次请其出山,想拜为两城卿相,也就是相当于赵太师的职位。 这对一个读书入仕之人是极高的认可。哪知,国士伤透了心,对官场失望透顶,不愿再入樊笼。 更何况,他早有耳闻,大熠公主情胜于理,把心上人看得比国法还重,当初在选侯城,一步流程不走,发了一通脾气就直接从死牢里把人给领了出来,大理寺和刑狱署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没敢说一个不字。 自打入城以来各项决策,但凡将军所求,从无二话。 如此君不君臣不臣的做派,叫守礼重矩的大学士连连摇头,只怕将来文臣武将一言不合,他就又沦落到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悲惨境地。 一个坑跳两回,傻吗?! 苏唳雪得知后,亲自前去拜谒,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交给他。 这动作极简单,却把读书人吓坏了:“将军,这可是您的私印?!” 苏唳雪点点头:“先生,殿下跟我说,若您肯出山,她便通令全城,一应军备城务、人马钱粮,尽归您做主调配——她信任您,我也是。这枚印交给您,往后但有所用,在下听凭差遣。” 印者,信也,是为将为帅的风度。 就是这样的胆魄,这样的心胸,这样气吞山河的英雄气,定住了浩浩军心这么多年。 王弼注视着眼前略显单薄的年轻人,忽然明白了为何白兔城区区一座废城,能在短短半年内有如此气象。 大学士是个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酸腐儒生。当时,城池荒芜,百废待兴,一片萧条,人心惶惶。他首先啥也没管,先把粮仓清点出来,列了个清单,让南宫离在全城实行配给制。接着,又用短短一下午时间,将下个月各部门事务的总领大纲拟了出来,条目周详,新陈搭配,时间、地点、人手安排、目标计划都有可行方案,陈表清晰,赏心悦目,那叫一个漂亮。所有人眼前一亮,一扫阴霾。 这半年,他管城务、管钱粮、管百姓安居乐业,管着两城老少的日子一天好过一天,两城结盟后,还琢磨出一个惊世骇俗的治理之策—— 于闹市中搭棚设点,坐镇之人不是南宫离就是皇甫毅,一坐就是一整天,天天如此。一城之内,无论文武官员、贩夫走卒、高门士族,任何人都可上前攀谈,清论军政市井、公私贤愚、大小事务,以供记录,一时传为佳话。 “一张草图而已,将军谬赞。” 王弼向苏唳雪作揖见礼,“如今,百业蒸蒸日上,国库丰盈,百姓比先帝在位时更信任朝廷,可见殿下深得民心。” 南宫离微微一笑,摇头:“这是先生的民心,我只是遵循。” 王弼望了望那墨色的人,却道:“若真论到根儿上,这是将军的民心。” 自古都道,生不入公门,死不下地狱。以往拜相之人,无论做好做坏,哪个不是被老百姓从里到外地诟病?更何况,他是幽州人,身份更不受待见,大家更不接受。 可将军却把私印给了他。 他一直都知道,百姓们完全是因为将军认可了,才如此配合。 “先生过谦了。”苏唳雪道,“我一介武夫,除了打仗什么也不会,城里全靠您操持。” 小公主眨眨眼,看看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拍着手,乐呵呵地道:“哇!我真是太了不起了——大熠文臣武将互相看不顺眼这么多年,头一回将相和居然是我监国哎!” 黑衣黑甲的人看着一句话就欢天喜地的女孩子,宠溺地一笑:“殿下急慌慌找我来,就是为了夸一下自己么?” “哼,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没正形吗?”女孩子挤了一下眼睛,轻嗤,“我是想问问你,除了图上这些,你还想建什么吗?” “这……排兵布阵我擅长,规划城池的事,我也不懂啊。”苏唳雪皱皱眉,道。 王弼施礼:“恳请将军指点一二,下官也想听。” 于是,苏唳雪将图纸拿过来,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指着一处地方说:“我看,不如把演武厅缩小一半,在旁边建一个学堂吧。” “啥?你要让出演武厅,建学堂?” 南宫离和王弼对视一眼,都惊讶。 “怎么?我就只会打打杀杀啊?”黑衣黑甲的人浅笑,“国危思良将,世乱念忠臣。大熠立国八百年,不贫于财而贫于人才,不弱于兵而弱于志气。虽然我也主张,天下事,唯战而已——战而胜之,取而代之。但战斗并不仅仅局限在沙场——你们也在战斗,为民谋福祉,为学担道义。文与武,实则殊途同归。” “将军年纪轻轻,格局之大,下官钦佩。”王弼点头,道,“那下官稍作改动,就去跟皇甫君侯报备。” 王弼走后,苏唳雪转过身,轻声问身边埋头簿书丛的女孩子:“阿离,七夕快到了,你想要什么礼物?还是娃娃吗?” “嗯。”南宫离头也不抬地道。 “好,那我去买买看,也不知这周围有没有这样的摊贩。”苏唳雪见她忙,觉得不便多打扰,转身便走。 突然,小公主拽住人,欺上来,将她满满搂进怀中,笑嘻嘻地点了一下眼前人的鼻子尖:“不,我要这个娃娃!——小雪,今年七夕咱们去却月城过吧?听说,那里的绣娘绣艺高绝,我想再去挑点儿料子,给你裁几件新衣裳。你身上这些都旧啦……” “阿离,我衣服够穿了。”黑衣黑甲的人浅笑,“更何况,你给我的,我也舍不得穿。” 俏生生的女孩子亲了她一口,笑容甜丝丝:“小雪,你越来越会说情话了!” 苏唳雪莞尔:“全仰仗殿下调教。” “那这次你穿我送你那件衣裳,好不好?过节嘛,总要打扮一下——这样我会开心的。” 小公主拧着身子冲她撒娇。 女孩子嘛,都偏爱热热闹闹的景致和亮丽的色彩,不喜欢黑沉沉、灰蒙蒙的调调。 “好。” 她答应得很干脆。 一件浅色或艳色的衣服,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她以前抗拒,只是担心出纰漏。 如今,亡过国灭过家,反而放下了包袱。 江南风气和北地不同,民风尚文雅,姑娘们都喜欢白白净净透着书生气的人,男子也妆饰,描眉画眼都是寻常。 譬如,却月城里好多男子都具阴柔气,比女子更妩媚,但并不影响谁,也不会引起非议。 世俗狭隘,总嫌人生得不规整,既嫌女子太过刚硬强悍,又嫌男子太过文秀雌柔。可天下之大,一个人本来就有一个人的样子,即便在人群中显得再怎么离谱,也不该因此无端受到歧视和厌憎。 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欲盖弥彰反而不美。 雨落黄昏,商略旧时景色,却月城铁锁桥因游人踏上而微微晃动着。中有两人,一彩一素,行色从容,衣着普通,乍看并无特别之处,任谁瞧见都会认为是慕名来游赏美景的行人,不会多看她们一眼。 百年前,却月城本是盛世华年富贵人家闲来无聊的聚会猎玩之地,后来,世事变迁,又赶上离乱之境,渐趋衰败,街道两侧多现残破之相。不过,七夕节正值夏末初秋,是却月城最美的时节,天气刚刚转凉,消去了溽暑的湿热,但又还没到叫人觉得冷的地步,天气清清爽爽,植物都长得格外好,整座城池繁花似锦,枫糖芍药一朵朵开到脸那么大,仿佛一次盛开便不会再谢,在风里摇曳乞怜,特别招人儿疼。 不知不觉,苏唳雪和南宫离已在城中逛了一个时辰,赏花弄草,看尽风光。 突然,一阵湖风拂面,南宫离竟没来由狠狠打了个抖。 这是从没有过的情况。 苏唳雪将人揽进怀里,眉头微微蹙起来。 小姑娘笑了一下:“没事,晚上降温,我衣服穿少了。” 朱雀不知寒,哪儿会在意降温呢? 苏唳雪叹了口气:“真不该听你的。我要是穿军装,好歹还有个披风。” 她抬起头,望见不远处有家衣裳铺子,便道:“你不是要扯衣料吗?咱们进去逛逛,顺便给你买件衣裳。” 铺子里暖和,南宫离很快就缓了过来。 “哎,那边有位姐姐一直看着你呢。” 她戳戳大将军。 冷峻的人循声抬眸,只见一素衣青纱的女子淡然回视,冲她们微笑致意。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带南宫离走上前去:“谭阁主,幸会。” “啥?” 小公主眼瞪如牛,怀疑身边人被满城乱花迷了眼。 第53章 她在心爱的人身上闻到了一种只存在于死亡中的腐朽气息 “将军,谭阁主你不是见过么?”苏唳雪说。 可小丫头怎么也不能相信——眼前这女子虽称得上端庄秀丽,但绝无那日花海中阁主大人的惊世容颜。 苏唳雪觑着她脑子不转悠了的表情,无奈地叹:“殿下,小时候教你的,敢情都还给我了?!——识人不光看脸,要看整体,看气质、身段、神骨。” 谭衿寒呷了一口茶,微微一笑:“不愧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天下名将,苏将军好眼力。” “啊?还真是阁主啊!” 小公主别的认不出,但对谭衿寒清冷如冰的嗓音记忆犹新。 苏唳雪敛起衣摆,坐到阁主大人对面:“其实很简单,一般易容没有削骨的,除非是疯了。” 谭衿寒指着她的青蓝色衣衫,一挑眉:“这衣裳不错,衬你。” 苏唳雪抬起头,望望偎在身旁的女孩子,握着小丫头的手,浅笑:“她挑的——恨不能把我当布娃娃打扮。” 谭衿寒笑了一下,轻嗤:“啧,你就知足吧,女孩子喜欢你才这样呢!不然,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苏唳雪莞尔:“那殿下,今天让我打扮打扮你——去挑衣裳吧,喜欢的都拿上,买。” “嗯!” 这恐怕是逛街时,女孩子最爱听的一个字。小丫头喜笑颜开,乐颠颠儿地跑到货架前头,兴致勃勃地挨个翻看,一件接一件地往怀里捞。 掌柜的一看来了大客户,忙不迭地从柜台后头跑出来亲自服侍。 “唉……” “唉……” 苏唳雪和谭衿寒看着小姑娘活泼泼的身影,都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 阁主大人翻了个白眼,怪道:“你叹什么气?” “很显然,我的钱袋要保不住了。”苏唳雪苦笑。 而后,她怪道:“阁主又叹什么气?怕我跟您借钱吗?” 谭衿寒纤纤的手一下一下把玩着琉璃茶盏烫金的边,幽幽地道:“将军,这是油尽灯枯之相啊。” 苏唳雪愣了愣,而后咧了咧嘴,似乎释然道:“嗐,将门的人,有几个能解甲归田活到老的?我已经过了三十岁,很不错了。” 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抬起来,深深地看着她,摇摇头,道:“我说的是公主。” “什么?!”冷峻的人心头一紧,冷冷地瞪着身边的毒医师,“你可知,诓骗我是什么后果吗?” “将军自欺欺人,小女子不以为然。”阁主大人轻轻一笑,身子向后仰靠在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幽幽地道:“将军有寒症吧?虽然我不曾把脉,但你整个人很紧——人冷的时候才会这样。你这病怕不是一两日了,一直紧绷着,长年未有一刻松懈,即便睡觉的时候也一样。这也是导致你失眠的原因之一。霜丫头那么多年都没治好你,想必病灶早已入心入骨,难以拔除。若不是你内力深厚,早就是个死人了——我说的对吗?” 苏唳雪冷笑:“这有什么,或许是凝霜告诉你的。” “呵!你可真刚愎!”谭衿寒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她连失眠都没跟我讲,又怎么会跟我说这个?再说了,毒医师也是医,我们行医也是有操守的,绝不会把患者病情随便透露给外人。否则,谁还放心跟医生说实话?” “不过,你不肯治也正常。”阁主大人自顾自续上一杯茶,又道,“你这种男人我见多了。” “我这种?我哪种?!” 苏唳雪哭笑不得。 她们药阁的女孩子,嘴毒是不是师承啊? 谭衿寒道:“有一天,我在却月城坐诊,晌午突然来了个闹事的,上蹿下跳,撒泼打滚,泼皮话骂起来是老母猪穿胸罩,一套又一套。我听了半天才弄明白,他是邻街开当铺的,非说有个祖传的玉摆件搁在医馆柜台上丢了,要赔。其实呢,是他妻子得了痨病,他嫌病情重、花费多,又治不好,舍不得银子,想赖掉诊费。我看了一眼缩在他身旁年轻细嫩的当铺小丫鬟,就立马什么都明白了,便跟那女孩子说,喂,你家夫人时间不多了,你想占那个位置也不差这一两日。待她好点儿,因为说不定以后,你也会有这一天。” 那双霜雪般冷漠的眼睛,被人性之恶刷色,如今就像一口幽暗的井,再透不出一丝光。 “之后,我又转向那贪得无厌的男人,说,虽然人各有命,但毕竟夫妻一场。你当然可以不管你的糟糠之妻,但日后无间千层,剥皮火烧,拔舌挖心,想去哪层,我送你。” “将军,你不要跟我说什么生老病死,人力有限的漂亮话。我比你更清楚,很多人从见到大夫那一刻起就是治不好的。”谭衿寒道,“可是,自己治不好,不惜砸锅卖铁、跟大夫拼命,妻子治不好,就算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知道,时年饥馑,龌龊事在所难免,穷怕了的人,见着便宜就要占,挨过打的人,逮着弱是就要欺。可一个人无情无义、胡作非为不是理所应当的。” 冷峻的人垂眸,默然片刻:“阁主,你是个好师父,教给徒弟的都是真本事。你兼收百家之长,日后定能成为名动天下的良医国士,救很多很多人。” “不,我是毒医师。”谭衿寒冷笑着否定道,“很多人都觉得,我医术早已高超到可以洗白上岸,与毒医的身份一刀两断。可我不愿意——我从没想放弃我的身份,因为我知道,世上有太多人杀人不偿命。” “那阁主也想杀了我吗?”苏唳雪转过身,问。 “我并不否认。”谭衿寒脸上满是嘲讽色,“只是还没到那时候。” 将军锋利如刀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口出狂言的毒医师,而后,转过头,目光越过纷杂的人群,停留在小小的女孩子身上,沉默良久,轻声说道:“话到这个份儿上,我信了——阁主,你能不能救救她?但是,她胆子小得很,比只毛兔子还不如……不要吓到她。” 谭衿寒看到,一抹凄色倏地划过那双漆黑如墨的瞳。 世间事,恩怨层出,纷扰常在。身处医家,药阁不与任何阵营为伍,亦不与任何阵营为敌,是故恩怨情仇在她这儿都漂白了许多。 然而,那双英气逼人的眉目间,悲戚之色藏都藏不住,可怜无助的模样,纵使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得不动容。 他还说,别吓着那小兔子。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啊。 这么温柔的人,是怎么逼着自己上了战场,跟那些五大三粗的莽汉硬碰硬的呢? “将军,我错怪你了。”嘴毒的阁主叹了口气,“原来,你俩是有真心的。” “将军,将军!我选好啦!你看,好不好看?” 南宫离蹦蹦跳跳地从隔间跑出来,换上一件月白色绣银丝的长裙子,在苏唳雪面前欢欢喜喜地转了一圈又一圈。裙角边芍药花绽放开来,比却月城最大花圃里的还要美,当她回眸一笑时,整个铺子都变得亮堂堂。 冷峻的人含笑望着,满眼都是宠。 “公子,这条裙子名叫‘雪砌’,是御绣坊大师傅的手艺。您也知道,要不是战乱,南宫皇家御用的大师傅,咱寻常小老百姓哪里使唤得动?小的先前一直嫌它做工太奢侈,一般人花不起这个钱,也没那个气质,撑不起来!可小姐今日一穿,当真美极了,连尺码都这么合适,就跟量身定做似的!” 生意人最有眼力见儿,一看就知道家里谁做主,掌柜的满脸堆笑,一个劲儿冲苏唳雪点头哈腰,忙不迭地夸。 凡是取了名字的东西都不便宜,这裙子金贵之处不单在肉眼可见的精致,更在于它是为了庆贺大熠小公主十八岁生日,太后特地提前三年命人赶制的,除了布料考究外,还有那一根根银丝,看着是银的,实则是凉州府进贡的天山陨金,冶炼极难,得量微少,一年下来,全凉州才能得一个铜板大小,二十年才能攥够织一件裙子的丝量,比田黄石还珍稀百倍。 这种天时地利人和里磨出来的东西,即便再有钱,怕是也攒不出第二件。 奈何后来小公主突然远嫁凉州,裙子没能来得及完工呈上去,太后也没再提。于是,大师傅把它做好后,就一直留在了御绣坊。选侯城沦陷时,他实在舍不得,便带了出来。 本就是做给她的裙子,当然哪哪儿都合适。 苏唳雪浅笑:“掌柜的,您先喘口气儿,不着急,我问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喜欢,一并算。” “将军,这太铺张了……”女孩子回过头,怯生生地望着她,讷讷。 毕竟,这不是在选侯城天下太平的时候了。 “铺张吗?可我怎么觉得还不够呢?”苏唳雪走过来,握住小丫头绞在一起的小爪子,轻笑。 “你说过,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我不能这么任性。” 小公主瘪瘪嘴,好纠结。 这条裙子,轻轻盈盈,飘飘洒洒,美得就像祁连山的一场雪。 它叫雪砌。 好巧,那个人名字里也有雪。 她好喜欢,好想要。 苏唳雪摆摆手,示意掌柜结账,又柔声对南宫离说:“人家开门做生意,裙子做得了,你不买我不买,老板还咋赚钱?——就当我送你的礼物。” 小丫头黑蒙蒙的眼睛倏地一亮,一下子欢喜起来:“真的?那我收下啦!还有,鉴于你在我十八岁生辰放我鸽子,以后我生辰、七夕、中秋、春节、元宵、寒食、清明、端午还有重阳节什么的,你都得送我礼物!” 苏唳雪转转眼珠,觉得不大对头:“嘶,其他也就罢了,为何还有清明?另外,你这岁数需要过重阳节吗?” “唔,人家想过嘛!”她搂着一本正经的人,软萌萌地撒娇,“咱俩分开那么久,错过多少好日子啊,我都要补回来!” 苏唳雪微微一笑,轻嗤:“孩子气……” “哎,对了,你不是身上不带钱吗?怎么这次带了这么多?”南宫离想起什么,眨眨眼,疑惑道。 “自从上次除夕夜惹你不高兴,我就记得跟女孩子出门要带钱了。” “那唐云的钱你还了没?” “嗯。” “你咋这么死心眼儿?”她轻轻捶了眼前人一下,“你是他顶头上司,你不还,他敢要吗?” 苏唳雪不满地“啧”了她一声:“像什么话?我是那种克扣下属俸禄的人吗?再说了,我还没死呢,你花别的男人钱算怎么回事儿?!” “嘿嘿嘿……” 翌日,白兔城。 晌午,议事厅开会,大家得到一个消息——维州姜维城先前被吐蕃攻陷,姜家家主好不容易说服吐蕃的维州副使西恒旦,将汉族多的县镇归还大熠。结果,选侯城两派相争,汉人官员主张接收,契丹官员却阻挠,说已经归吐蕃的就该归吐蕃。 最后,神册太后拍板,竟将姜家一族全数遣回了吐蕃。吐蕃赞普尽诛之于境上,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场面极其惨酷。 “那老女人真够冷血的!”唐云拍着桌子,恨声。 “自从神册太后入主选侯城,幽州军就逐渐遭到排挤,很多部将都被裁撤。”霍云道,“今年开春,草原上突然闹起了大瘟疫,耶律倍一纸公文拍在赵太师脸上,要求今年各州岁贡必须翻十倍。” “十倍?!”唐云惊道。 狮子一张口,整个大熠就是砸锅卖铁都糊不住。 各地义军突起,定北军缩水那半拉转眼就补回来了。郭老将军联系苏唳雪,打算分兵攻打幽州府,断了赵禄山后路。 “哼!那莽夫不具备争天下的实力,就该老老实实、小心翼翼地趴窝——谋逆?!真太看得起自己了!”南宫离道,“将军,你说是不是?” 眼前人这才反应过来:“啊?哦……殿下说的是。” 昨日,谭衿寒装作欣赏衣裙,握着小丫头腕子探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无能为力。 毒医师口碑有争议,但药阁的医术还没有人敢不认。她说没办法,就是真的没办法。 朱雀魄灵力尽失,并非人间医术可以挽回。 她在心爱的人身上闻到了一种只存在于死亡中的腐朽气息。 可她才十八岁啊。 第54章 你驰骋疆场,难道我就必须趴在一个男人怀里哭吗?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南宫离察觉出她不对劲,抬手摸摸她额头,关切地问。 那双锋利的眸子垂下来,拨开她的手,似乎有些烦闷:“殿下,臣没事。” 昨天回来,一路上这家伙都心不在焉,失魂落魄地握着空空如也的钱袋子。 到现在还神不守舍。 不就花她点儿钱么? 花她点儿钱怎么了?! 小气鬼。 “散会!”女孩子气道。 下午,王弼禀报说,君侯已经同意了规划图,南宫离便安排两城各自动工。她正在给学堂打地基,一回身,只见小西西颠着两条小短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南宫离蹲下来,抱住小娃娃,乖哄:“西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是工地,危险,小孩子不能进来玩儿。” “公主姐姐,将军……将军……” 小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 “别急,慢慢说,将军怎么了?”她心里一紧。 小娃娃咽咽唾沫,奶声奶气地哼哼:“将军方才练兵,不小心受了伤,在背上,自己够不到。西西想帮忙涂药,可将军不让,发了好大火,把所有人都轰出了屋子……公主姐姐,西西很乖的,西西能帮忙,将军为什么不让?他是不是讨厌西西啊?” “她受伤了?!严重吗?” 西西摇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忙道:“不严重不严重哇,就是皮外伤,但流了好多血……” 南宫离提起裙子就往演武校场奔。 屋子里,苏唳雪简单自己包扎了一下,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明,突然福至心灵—— 谭衿寒曾说,她寒毒入骨,若不是内力深厚,早就是个死人了。 如果内力能助自己抵御寒毒,那能不能护住那小丫头呢? “将军!” 突然,哐地一声,门洞大开,伴着一个娇俏多情的声音。 “殿下……你……咳咳咳咳咳……” 苏唳雪已经吩咐下去,不准任何人进屋,却还是低估了南宫离有多么不听话。 这丫头,从小进屋就不爱敲门,这毛病到底是没改。 她被这冷不丁一下子吓得不轻,眼角突突地跳,咳得很厉害,怀疑她天生就是来克她的。 “西西说你又发脾气又骂人,不愿人近身。我看看你的伤……” 南宫离说着便上手扒拉。 苏唳雪任由她摆弄,直勾勾地盯着人,半天不说话。 “唳雪,你怎么了?” 小丫头见她半天没吭声,奇怪道。 以前,脱这家伙一件衣服就跟要她命似的,这次咋这么乖? 黑衣黑甲的人将她手握到掌心,锋利的眸子垂下来:“殿下,霍云已通令金吾卫今晚整装,明日一早我就得走。” 女孩子乖巧地点点头:“好,明日我给你们送行,预祝将军旗开得胜。” “我会留金吾卫一半人马给你,定北军三十六骑和含章我也留下。你有什么事,尽管问唐云——他人聪明,跟我这么多年,军中没有他处理不了的事。” 小公主微微一笑,轻轻勾着那面色凝重的人下巴颏:“不用——带走带走,你的人你都带走!他可处理不了我。” 苏唳雪闭了闭眼:“所以,臣来。” “唔嘛!你最好了!” 小公主羞答答地抿嘴笑,给眼前人送上一个吻。 “——唔!” 她原本想啄一啄就撒开,不料却被眼前人突然截在怀中。 深吻与浅尝辄止不同,是不计利害,不问后果……不要命的。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微微阖着,锋利的目光全化作温柔,女孩子纤弱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害冷似的。 苏唳雪紧紧搂住怀里的人,心口仅有的一点点温暖,此时此刻恨不得全给了她去:“殿下,我问过李嬷嬷,她说你已经昏倒好几次了。上次沐浴,因为身边没人,摔那一跤把膝盖都磕破了……” 她将手缓缓抚到南宫离膝头,拉起月白色的银丝雪砌裙,赫然发现那缠裹着雪白的纱布。 不管轻重,不知死活,执迷不悟。 南宫离将裙子拉回去,翻翻眼皮:“我都说了让奶娘千万别声张,尤其不要让你知道。她居然骗我?!” “阿离,我一直都清楚地知道,跟你保持这样的关系,往后很多人会怨我、恨我,甚至以后你也会。可一步错,步步错,错到最后,辙断旗靡。除了认命,我没有别的办法。” 苏唳雪颤声道,“我曾试图骗自己,说这秘密是命运的礼物,是只属于我们的浪漫,一种非卿不可、非生即死的绝对。我以为,这样就能安心了。可我错了……如果因为这份情,让你受到生命威胁,我万死难赎。” 南宫离越听越不对,噘着嘴,气成了一个大大的受气包,挣扎着想推开眼前人:“你不就是接受了我么,怎么就错了?如果错了,那我算什……唔——!” 突然,一股暖流从背心骤然涌入心田,直击得她四肢百骸都震颤起来。娇柔的女孩子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死死压在心上人的怀抱里,艰难地抬起头:“唳、唳雪……你……做什么……” 苏唳雪平静地望着她:“凝神,别动,我在把我的内力输给你——凡人二十年修为比不得上古朱雀灵力,但多少也能帮到你。” “不,我不要!” “你打得过我吗?” “你!” 她们之间,从来都不是唳雪听她的。 这强势的家伙,如果不是有意让着她,扭头就走了。 “将……将军,你……你不能不保全自己……呜呜呜……” 她心中痛苦胜过温暖,却阻止不了,只好哀哀地哭起来。 “阿离,当年皇后娘娘把你嫁给将军府,就是把她的命托付给了苏家。我不能什么也不做,眼睁睁地看着你一点一点像花叶一样渐渐枯萎。” 她把她脸上的泪吻尽了。 娇滴滴的女娃娃,年纪还这么小,该怎么跟她解释呢? 她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也要去!” 送行阵前,小公主拦在黑沉沉的铁甲洪流前,一把拽住马上的人,银丝雪砌裙随风摆荡,犹如一弯新月皎洁。 “不行!” 黑衣黑甲的将军勒住马,喝道。 “你驰骋疆场,难道我就必须趴在一个男人怀里哭吗?苏……苏……你这么对我不公平!” 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只要喊出来,就能留住她。 可她不敢。 也不忍心。 “唐云,把殿下拉开!用什么方法本帅不管!” 冷峻的将军眯了眯眼睛,喝令。 “你不要我了?你真的不要我了?!——先前你都是哄着我玩儿的吗?!” “……” 苏唳雪有些无奈——她这么娇气,动一动就要哭,不哄着玩儿又能做什么呢? 来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时光怎么浪费都成。 可眼下没时间了。 黑沉沉的乌铁枪,需要铁了心来握。 “殿下,将军眼下实在顾不得许多。您就别为难她了……成不成?” 唐云在一旁,领命也不是,不领命也不是,只好为难地低低地求。 “可她,她……” 二十年修为一朝尽失,现在连一个三岁的孩子都能杀了她。 “殿下,你乃监国公主,当知家国为重。军令如山,您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将军沉声,血与火的威慑力,衬在秋日肃杀的风声中,冷硬如刀,不带一丝温度。 “我就不听!” “你!” 苏唳雪挥起马鞭,朝南宫离的手直直抽下去。 所有人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啊!” 小公主细皮嫩肉的手背上霎时多了一道青紫色的鞭痕,却还咬着牙,死死拽着人不放。 苏唳雪又挥起第二鞭,唐云赶忙伸手去挡。 “啊呀!” 马上人下的是死手,可怜的副将被抽得皮开肉绽,龇牙咧嘴地疼。 狠心的将军又挥起第三鞭,所有人都挤着眼睛不忍看。 “阿姐!” “公主姐姐!” 突然,人群中传来两声清脆的童音。 南宫绒和西西一前一后跑了来,一个抱着南宫离,一个挡在她和苏唳雪之间。 “讨厌鬼,不许你欺负阿姐!” 苏唳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一个二个……三个的,军威何在?! 南宫绒还不到十岁,眉目出奇刚烈,一看就是个倔脾气的丫头。 在太后身边长大的女娃娃,心智比姐姐成熟得多,不会感情用事。她转过身对着南宫离,背起手来,小大人似的宣布:“监国大人,太后懿旨——五个字:撒手,滚回来!” 一个家总会有一个先明白过来的人。 南宫离期期艾艾地抬头,一眼一眼地望着马上那个整肃而挺拔的身影。 苏唳雪冷冷地移开了视线,但没再拿起鞭子,也没再吼她。 杜鹃花与鸟,怨艳两何赊,疑是口中血,滴成枝上花。自古多情人不绝,哪个不想长长久久、朝朝暮暮? 然而,战事既起,就必须做出选择。 有些事,得她自己想明白。 小公主瘪瘪嘴,终于放开那墨色的衣角,耷拉下小脑袋,像只委委屈屈的小猫咪,嗫嚅:“将军,对不起,我又给你丢人了……” “殿下,你还记得咱们七夕逛却月城,有位花农说的话吗?这世上花朵千千万,白色的芍药花开得最慢,但开好了会最美——你在我心里,就是最美的那朵芍药花,无可替代。” 如果这是此生最后一次跟她说情话,她希望不要留遗憾。 如果,她不是将军就好了。 相比快刀利刃,她更愿做炎夏时小丫头手中清凉的纸扇,雨雪时肩头遮雨的披风,或是每日途径房门前一株葱茏的山楂树,每年都结出一树又一树酸酸甜甜的果子,让馋嘴的小姑娘糖葫芦吃到甜掉牙。 南宫离将眼泪抹掉,仰起头,瞪她:“我才不是花!我是这世间最烈的火。疯子,你要是敢死,我就烧光了阎王殿!” 苏唳雪微微一笑:“小妖怪,这才像你。” 就像太后逢人常说的,她孙女可不是那糊弄一下便怎么都妥帖的闺阁女儿,别看平日里没轻没重,干点儿啥都乱七八糟,为了跟一河冰水较劲,一急眼连灵力都耗尽了。 可一旦脾气上来了,敢把天捅个窟窿。 三日后,战报雪片似的接连飞至白兔城—— 定北军执戟长徐正率十万人与苏唳雪麾下五千金吾卫在南阳郊野的摩天岭会师。 定北军统帅回归,士气大振,一鼓作气连下十七城。 定北军在选侯城外遭遇契丹白狼军团和幽州叛军的夹击,损失惨重。 …… 选侯城经过半年修复,比之前更加坚牢,而耶律倍跟他那闹着玩儿的弟弟压根儿不是一回事——这匹不世出的草原狼,逼得霍云在雷火弹战阵中粉身碎骨。徐正被他拿铁马弯刀削得只剩半副尸身、一把残枪。而那个傻乎乎崇拜着苏唳雪的小金吾卫也死了。 神册太后又使出了她惯用的恶毒伎俩,把定北军尸身一个个挑在旗杆上,每天扔一个给狼当口粮…… 先前,选侯城一役,淮南军在外围被幽州军盘了一个月,几乎不存。剑南节度使肖钰被吐蕃牵制着,还时不时受于阗等各路小国滋扰,实在无力抽兵。郭老将军那边也不容乐观,一方面在凉州城一直被契丹压着打,另一方面还得时刻提防回纥异动,自顾不暇。 他们只能靠自己。 “人都死了,还要围尸打援,太卑鄙了!” 大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却怎么也找不见苏唳雪。 李眠关闻声,挽着袖子从伤员点的帐篷里钻出来:“别急,我去薅她。” 他一个人在羽山下左转右转,踅摸到一家酒庄,跟掌柜的一打听,才知苏唳雪换了便装,正躲在人家酒窖里,拿着酒坛子咕咚咕咚地灌自己。他到的时候,人已经喝得七荤八素,不顾形象地扑倒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血土中,颈背佝偻着,头低坠着似乎再也抬不起来。 他从未见过这狂妄的人这副样子——屈辱,愤恨,无能为力。 “将军,您说过,三十万定北军没一个多余,您现在干嘛?当废物?” 眼前人脸颊被烈酒烧得红红的,很烫,醉醺醺的抬起眸,眼神迷离地望着他:“兄长,你知道吗?他们都怨我,没一个肯回来看看我。只有你,不嫌弃我……” 第55章 若不是多情人,谁会守百姓? 印象中,苏唳雪是个性格刚强的人,极少做寂寥语。李眠关不知该怎么安抚,把人从地上拖起来,习惯性一搭腕,表情瞬间惊悚如见鬼:“将军,你的内力呢?!” 白兔城不是一直很太平吗? 最近这几仗,也没听说她挂彩啊。 再说,谁能伤她至此呢? “唔……眠关,是你啊。” 苏唳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定睛将眼前人看分明,含糊道。 “将军,大家找不到您都急疯了!还有,您内力呢?” 眼前人耷拉着眼皮,摇了摇头,淡淡地道:“早没了。” “怎么会这样呢?——谁把您害成这样的?是不是月凝霜那毒丫头又给您下毒了?!您跟我说,我饶不了她!她信誓旦旦跟下官保证,余生秉承医者之道,悬壶济世,治病救人,都是骗我玩儿的吗?” 内力这东西对苏唳雪多重要,别人不知道,当大夫的还能不知道吗? 一身修为尽失,小公主拿朱雀灵力帮她塑的护体金身就破了,抵御不了寒毒蚀心,只能靠烈酒减轻痛苦。 “不许声张。”苏唳雪低低地道。 大夫最识人心,李眠关觑着她,试探地问:“将军,您是因为……公主吗?” 脉象显示,听到那个称呼,黑衣黑甲的人心头猛地怔忡了一下。 “我做错了一个决定。”苏唳雪神色黯然地靠在酒柜旁,苦笑,“当时,追兵眼看就跨过护城河了,她见我太着急,一下子把灵力都散尽了,一河水的冰瞬间全化了,就连洞庭湖都多出了好几处温泉眼。” “殿下年轻,手上向来没轻重,您又不是不知。”李眠关无奈,“以后可咋办呐?殿下没了灵力,您没了内力,这病咋整?” “不是还有你吗?”冷峻的人睨他一眼。 “将军,您可太看得起我了!”大夫绝望地哀嚎,“我师父他老人家要是还活着,说不定还有可能……” “那意思我没救了呗——你们御医局真是一茬不如一茬,还好意思跟人家药阁相提并论?” “哎嘿!将军,虽然下官比不上月大夫,但您说出来就有点儿伤人了吧?”李眠关忍不住抗议。 黑衣黑甲的人瞥见军医袖口沾染的血凝固成的一片暗色,沉声:“眠关,霍云死了,徐正死了,金吾卫那些半大的孩子都死了,也不知他们在地下跟爹娘团聚了吗……他们死得这样惨,可我还活着,无情无义地活着。你说,他们会不会怨我?” “将军,您喝醉了……” 李眠关垂眸,轻叹。 世人都说,公主多情。谁叫那小丫头天生就长了一副多情样儿呢! 可在李眠关看来,她们之间,多情的反而是这个人。 那双过分锋利的眉眼,每次跟小公主对上,都会先移开视线,变成温柔的样子再回望。 多情之人大多也敏感,世间太多羁缠、太多别离,如果总去接收,难免伤怀,终致思虑过重,折损了自己。 可若不是多情人,谁会守百姓? 多情即佛心,慈悲。 李眠关忽然有点儿想念那个善解人意,又心肠歹毒的同行——医者最高境界是医心,十年来,这孤单自苦的人不知多少次滑向落拓、失意、自毁自残的深渊,怀疑自己,责怪自己,虐待自己。若不是那霜雪般的女子一直从旁悉心开解,这家伙恐怕早就疯了。 都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但寻得一知己并不比结发厮守来的更容易。大漠之上,多少漫漫长夜,二人在军帐里嬉笑怒骂,肆意开怀,将沙场艰险统统暂抛脑后。 她们都是世间少有的女孩子,不似寻常闺阁爱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戏文,偏偏心仪这世间来来往往、大情大义的人杰与鬼雄。当她们相遇,少女对英雄豪杰单纯的崇拜与想象变得具体了,奇异般地逐渐转化为惺惺相惜、荣辱与共的袍泽之情。 一个为百姓镇山河,一个为至交改命簿。 她们不是恋人,但对彼此的情谊比恋人更深厚。 选侯城外,定北军大营。 大家隐隐闻到了苏唳雪身上一股酒气,一个个交头接耳,面带讥诮色——风流的将军又寻欢去了。 苏唳雪扫了众人一眼,也不解释,沉声:“金吾卫还剩下多少人?”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张口结舌。 先前,金吾卫那边一直是霍云管,他战死后,这些事就没人过问了。 “回将军,我粗略统计过,算上轻伤,总共还剩下一千一百一十二人。” 忽然,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但还掺杂着些不正常的沙哑,显然是累的。 冷峻的将军示意那孩子走到近前,眯眼打量一下,只见少年粗布短褐,并未着甲,手上拿着个册子和毛笔,身上有几处脏污剐蹭,血迹斑斑,头发也有些乱,看上去十分狼狈,但眉目间少年郎的锐气仍在。 “你叫什么名字?” “将军,我叫沈岳,是李大夫的徒弟。”小大夫爽利地答道。 苏唳雪抽出军刺,递给拿笔的少年:“小子,敢杀人吗?” “杀过。” “有前途。”她略一挑眉,“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我做副尉。” “啊?” “啊?” 李眠关和少年同时震惊。 “将军,他是我的人!”护犊子的大夫将孩子一把薅到身后,“您撬墙脚都不跟下官打声招呼吗?” “怎么,我撬不得?”她嗤笑一声。 而后,转向那孩子,俯身到平视的高度,轻声问:“岳儿,愿意跟着我吗?” “嗯!” 小小的少年使劲儿地点了点头。 他曾流落于饮马河畔,听过两句话:若取中原,先取定北军,若取定北军,先取苏家人。让苏家人的血像泉水一样流遍祁连山谷,让定北军的头颅像堆谷子一样堆满玉门关的城墙。 婉姑姑说,将军凭一杆断魂枪,震慑漠北十余年,是英雄。 哪个少年郎不崇拜英雄呢? 此时,他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人,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和一双明暗交杂的的灰眼睛。 很多年后,人们才体会到,被这样一双冷峻的眼睛盯着是多么胆寒的一件事。 而后,锐气逼人的将军令道:“定北军中军校尉、各路执戟长,向我集中。” 几个将官模样的人侧身穿过人群,走到苏唳雪面前。 先前,凉州城一役,定北军折损大半,后来陆续补充了一大批新兵员。苏唳雪大半年没在军中,新提拔起来的将领她几乎都不认识。 鉴于此,郭老将军才特意把徐正调过来。 可他战死了。 整肃的将军扫了一眼她的众位新同僚,并不打算多寒暄,唰地推开地图:“诸位,我们需要改变一下战术——契丹人眼下将大部分兵力放在选侯城前线,后方空虚,我们可以绕过去。那里是他们的故园,有他们的妻儿老小,一旦受到威胁,必定回援。” 此之谓,攻其所必救。 这是逆转败势最有效的方案,也是唯一的方案。 然而,大家却陷入争议—— “将军,现在咱们全力应付正面战场尚且不敌,倘若再分兵,风险太大了!” 新任左路执戟长忧心忡忡地道。 “是啊,我看咱们还是得去借兵。”另一位右路执戟长附和。 “可眼下,谁能借给我们啊?” “对啊,这咋办……” 苏唳雪默默观察两员小将,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将妄动则军不重,他们还太年轻,光会提出问题,却还没培养出解决的能力,张嘴就来,人也沉不住气。 “简单啊,咱自己没兵可借,就跟外人借呗。”忽然,旁边一位年轻的将领说。 中军校尉高鹤,年纪才不过二十出头。能做到这个位置,一方面是他通文墨,也略懂兵法,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是长孙王妃高氏的本家侄子。 高家祖上前朝也曾出过名将,如今大浪淘沙,便没落了。 “外人?谁啊?”左路执戟长小将眨眨眼,问。 “白痴,动脑子能死啊?这都想不明白?回纥呗。”高校尉抱臂,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苏唳雪抬眸瞥了那校尉一眼,微微皱眉。 这个人,她知道。 苏老夫人是长孙王府郡主,说起来,高鹤跟她还是拐着弯的姻亲关系,二人互相听说过,但从来没见过。 父亲说,带兵的将领跟别的官不同——将领是拉车的,不是坐车的。 以鹤为名的孩子,自己太俊,家世又好,压根儿不在乎别人,高高在上,自觉优越,正气不足,邪气有余,实难当大任,跟只比他低一级的执戟长都不尊重,跟士卒就更别提了。 可她谁的面子都能驳,唯独长孙王府的面子不能驳。 “这不行吧?回纥不敢得罪契丹,怎么会借给咱啊?”右路小执戟长挠挠头,不解。 “有何不可?回纥二王子努尔曼不是还没娶亲吗?和亲呗。”高鹤嗤道。 而后,转向苏唳雪:“将军,听说当初收回瓜州时,众目睽睽下,二王子直勾勾地盯着公主,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住口!”黑衣黑甲的人眉目一凛,一把眼刀射来,“高鹤,这话别让我听第二遍。” 高校尉被这凌厉的杀气击得心口一滞,俊美的脸刷地一下子就白了,不禁涔涔汗下。 这些天,他一直想请这位远房表哥喝一杯套套近乎,总被以战事频仍为由拒绝了。 这也罢了,没想到,今日竟还当着所有底下人如此不给他面子。 “将军,事关定北军生死、大熠复国,公主怎么能置身事外呢?自然该有所牺牲,不然,岂不白受这一国上下百姓敬重?这……这不是她的职责嘛?!” “职责?” 肃厉的人将手中的旗标撂到地图上,冷冷地逼视着眼前人,叱道,“敢问高校尉,你的职责又是什么?凭什么仗打败了,就得叫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去和亲,而一帮大老爷们儿搪塞一句轻飘飘的‘兵家常事’就能置身事外?” “老子打仗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娘们儿怎么能比?除了只会哭哭啼啼,她们干什么了?公主一辈子衣食无忧,受万人膜拜——享多大尊荣就担多大牺牲嘛!” “呵!”苏唳雪冷笑,“这么个风雨飘摇的世道,有什么尊荣好享?是头上有瓦、身下有床,还是吃饱穿暖、免于困劳?难道高校尉真以为,女子都没脑子,看不出这都是你这种懦夫的圈套?——这几天,浩瀚恶仗,将士们个个奋勇,向前者谁不挂彩?高校尉,你倒是全乎得很呐。” “你!”高鹤气急败坏,“苏嘲风,一个小娘们儿,都被人用过了,你至于抓这么紧吗?你以前不是挺风流么?两年了,你俩在一个岛上大眼瞪小眼,哪哪都摸遍了,还没玩儿腻啊?哈哈哈哈!” 军帐内的温度嗖地一下子,降到了三个月前的寒冬腊月。 这世上跑得最快的不是军马,是八卦。龙华殿内的事,当天就传了出来。一夜之间,流言四起。她一直瞒着,不想让小丫头伤心。 但不怀好意的唇舌太多了。 “将军……” 李眠关手心里直冒汗,生怕下一刻她手起刀落,直接砍了那大放厥词的畜生。 “高鹤,你心肠歹毒,明目张胆行不义之事,实在辱没了定北军威名。”黑衣黑甲的人沉声,“来人,杖责二十,去一切军衔,赶出大营,终身不用!” “姓苏的,你居然敢打我?!你怎么跟你娘交待?怎么跟长孙王府交待?!啊——啊啊啊——!” 猥琐的懦夫被架着拖出军帐,扒掉裤子,霎时慌得连声调都变了,配合着两寸宽两指厚的长木板一下一下落在屁股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得几乎背过气去。 冷峻的将军漠然地看着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人,不为所动:“心术不正,败坏家风,我若不罚你,才是没法跟长孙王府交待。” 李眠关有些忧心,走到那黑着脸的人身边,悄声提醒:“将军,您这么干,怕是会落人口实,说您见色忘义、公报私仇。” 第56章 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 在众人眼中,高鹤所提出的建议尽管显得有些荒诞不经,但从某种角度来看,却也未尝不是一个可行之法。 要知道,那众多英勇无畏的将士们如今正于天光之下暴尸狼口,竟无一人收殓他们的遗体。而只要舍弃公主一人,便能让这些忠勇之士得以安息地下,还能换来回纥国的援助之手,从而扭转当前的战局,实现反败为胜。 如此权衡利弊之后,似乎再也找不到比这更为划算的交易了。 即便将军不愿采纳这个提议,最多也不过是将其直接驳回罢了,实在不该对自己的部下施以这样严厉的惩罚。 “公报私仇?”苏唳雪冷笑,“等他们坐到我现在的位置,才有资格评论我的为人处世。” 一将功成万骨枯,不就是要担骂名么? 苏唳雪说完这句话后,周围一片寂静。众人都被她的话震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定北军统帅身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种威严之气,那是从千军万马的厮杀与抉择中滋养出来的。一身敌将之血,这辈子都洗不清了,日后还要平添更多。 “诸位,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一枚箭矢、一只刀兵都不会挥舞到你们身上。但这是不可能的——敌人不会留情。定北军成军之初,就没走过斡旋妥协的道路。今日,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只要我还剩下一口气,就绝不会交出我大熠的公主——这是定北军的作风,也是本将的作风!我请大家扪心自问,凭你们能否守得住这铁血的同袍之情、生死的兄弟之义?!军队不养闲人,贪生怕死就不要来从军!” 这帮年轻的后生,血气方刚,讲义气,也守忠义。 可他们见的太少了,想的也太少了。 众将士听到这番话,先是一愣,短暂的失神之后,人群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高呼:“愿随将军战死沙场,绝不退缩!” 呼喊声如同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冲破云霄,士气瞬间高涨起来。 苏唳雪微微颔首,眼神坚定而冷酷。 小时候,世界就像一个秘密,我们怀着喜悦和激情千方百计要解开它。 长大后呢? 现实中的一切既简单又明了,一切都是由所处的环境所决定。 在这靠争强斗狠求生存、搏名号的杀戮场,所有人都不得不适应残酷的规则——从来就没有唾手可得、顺理成章的现世安稳,虽只一日太平,也需付出实实在在的代价。 你不能一遇到困难就想着去干不道德的事……会站不直。 这时,一旁一直沉默的军火师杨占清走上前来:“将军,我们虽不惧战斗,但也需谨慎谋划。如今敌军压境,若能有奇袭之策,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苏唳雪转头看向他,眼中露出一丝赞赏:“杨技师所言极是,你可有何良策?” 杨占清拿出地图,指着一处山谷说:“此处地势险要,下官可在此设下机关雷阵,将军可令一路人马佯装败退,引敌军深入,而后趁机歼灭,换上他们的衣装穿插到草原腹地。只是,耶律倍狡猾,这诱饵必须足够有诱惑力。” 苏唳雪沉思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决然的笑:“本将亲自做饵。” 杨占清一惊:“将军不可,太危险了。” 苏唳雪却摆摆手:“即便耶律倍疑心,看到我,他也不会轻易放弃。” 众将士听闻,皆面露担忧之色,但看到将军决绝的神情,也知道劝不住了。 然而,出发前,狂妄的将军遭遇了职业生涯最怂的部分——喝药。 “你是大夫我是大夫?!不喝?行啊!那我现在就去白兔城,找公主告状!” 李眠风对不听话的患者甩了个肆无忌惮的脸色,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恃宠而骄”。 苏唳雪一听,顿时没了脾气,一脸嘟嘟囔囔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五官皱在一起,表情活像是跳进了苦水缸,连眼睛都睁不开: “嗯——!你这什么药啊,这么苦?!我说神医,您老人家是怎么熬出这么灭绝人性的味道?孙大圣喝了都得打回原形啊!” 李眠风忍不住笑:“您就是个泼猴儿——一个丫头片子,比男孩子还胆大,一军统帅都敢接,还越当越来劲。” “统帅咋了?只要能杀敌,天王老子我也敢接。” 苏唳雪收起一只脚踩在椅面上,整个人斜倚着靠背,坐成了一种在一般人观念里女孩子不可取但极其惬意的姿势,一只手搁在桌上,漫不经心地转着长长的毛笔杆儿,对着桌上空空的字纸,淡淡地哼了一声。 “哈!厉害啊!那您不如先看看这个。” 李眠关说着,将一卷黄澄澄的卷轴递给她。 “这是个啥啊?” 苏唳雪接过来,对着满眼符咒似的契丹文大眼瞪小眼。 军医哼道:“契丹拟的招降官吏任命书,封您做南院枢密使呢,汉人里头最大的官儿。” 苏唳雪嗤笑一声,将那卷轴随意丢在一旁:“神册太后莫不是以为给个大官就能收买我?简直愚蠢至极。” 李眠风拧了拧眉:“将军,恐怕没那么简单,那老女人不是善茬,她知道您不会降,在民间散布这些招降书,此举多半是为了扰乱视听,坏您名节,您务必要小心。” 将有五危,第一危——必死,可杀也。 这世道,杀人的法子有千百种,不一定要用刀。 “那我也不能跟全天下逢人就解释,说我不会降吧?这种事,闹两天就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 苏唳雪摆摆手,把玩着湖笔,对着面前的字纸搜肠刮肚,却迟迟落不了墨。 忽然,她想到什么,猫着腰绕着军帐溜达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寻到一株可爱多情的白蔷薇,立时摘了压到镇纸下头,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 李眠关见状,微笑:“将军,是给公主报平安的信吧?” “她喜欢花。”黑衣黑甲的人点点头,语气跟神情都又愁又宠,“出征前,我跟她闹了些不愉快,这遭写信,也不知怎么说才好。说重了,怕惹她伤心,轻了又怕她不当一回事,下次还敢跟我哭哭啼啼——你知道那丫头眼泪多厉害,太动摇军心了。”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两人对视一眼,便都立刻往大门口走去。 只见营帐外一群士兵围着个身着奇装异服之人,那女孩子望到苏唳雪,高声喊道:“不会笑的将军,我是阿依莎,你不认得我了吗?” 苏唳雪眉头微蹙,心想,回纥小公主怎么跑这儿来了。 “公主来此作甚?”她上前,问道。 阿依莎蹦跳着挨到她近前:“听闻将军战事遇阻,我特来相助呀。” 整肃的人冷笑一下:“不敢当,公主身娇体贵,在下即刻送您回国。” “哎,我带来了契丹白狼军团的情报,你也不想要吗?” 回纥小公主歪着脑袋,挑衅似的。 苏唳雪心中一动,眯了眯眼睛,沉声:“回纥向来不得罪契丹,公主为何要帮我们?” 那双无限明媚的眸子垂落了,忽地染上一抹愁:“父王要把我嫁给耶律倍,我死也不肯,他叫侍卫把我关了起来,多亏二哥和穆勒把我偷偷放出来,我才逃到这儿。” 苏唳雪沉思片刻:“殿下千里迢迢来找在下,是希望我杀了耶律倍吗?” 阿依莎轻轻点了点头:“若耶律倍战死沙场,父王自然不会再提此事。” 她双手抱臂,睨着眼前人:“既如此,我如何相信你所谓的情报是真?” “上将军,上次差点儿害了你,是我不对,你若不肯信,便一刀砍了我给定北军祭旗吧。”阿依莎眼眶泛红,信誓旦旦道,“——与其嫁给不爱的人,我情愿死在心爱之人手上!” “!” “!” “!” 没见过世面的军医和军火师以及众将士差点儿当场呆死过去。 黑衣黑甲的人倒是站得挺稳当,缓缓开口:“你的情报是什么?” 阿依莎撇撇嘴,恨恨地瞪着那英气逼人的人:“你真不解风情!” “我只是不解你的风情。” 她们不再说话。 “哎!那个……将军,咱大熠好歹是礼仪之邦,人家一个女孩子跟您表白,您就算不答应也委婉点嘛,别把天儿聊死呀!这样,咱去军帐里坐着慢慢聊,好吧?” 李眠关无奈。 冷峻的人转过身,将回纥小公主领进帐篷。 “哇!你这里可真简陋!” 阿依莎鼻子哼了一下。 苏唳雪不为所动,睨着他:“公主殿下,我没时间废话。” 阿依莎龇了一下小鼻子:“你们礼仪之邦就是这么款待贵客的吗?” “你想要什么?” “我饿了。” 苏唳雪只好叫人送来饭食。 而后,她转身坐回桌案,将镇纸移开,把压好形的小巧的白蔷薇一点一点小心地揭下来,摁到信纸一角,在剩余空白处匆匆将信写就。 军中条件有限,粗糙的事物根本入不了娇贵公主的眼。阿依莎待着无聊,好奇地凑过来,小狐狸似的柔媚眼睛落到信上:“哇,真好看!这是给她的信吗?上面还有花的香味呢——上将军,你对她这份心意匀给我一分就成啦!” 苏唳雪脸微微一红,有些尴尬地捂住内容:“公主殿下,你们回纥女孩子都喜欢窥探别人私信吗?” “我只窥探你。” 明媚如朝霞的异族女孩子笑盈盈地,越贴越近。 “你……” 这距离令苏唳雪感到不舒服,刚想出声劝阻。 突然,阿依莎掏出一把雪亮的匕首,照着她胸膛唰地狠狠划拉了一下子。 “将军!” “将军!” 李眠关和杨占清站得远,来不及去救,惊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苏唳雪沉肩坠肘,一侧身躲过锋刃,抬手点在女孩子手腕穴道,干脆利索地夺下了匕首。 这一出,她可太熟了。 两名下属赶忙冲上去,将阿依莎牢牢控制住。 “你竟能躲开?!” 小公主被押着,瞪大眼睛,万分不敢信。 穆勒练的是外家横功,除了眼睛,几乎刀枪不入。她觉得已经很厉害了。 可二哥说,苏家将军武功高深莫测,更在穆勒之上。 今日,这家伙居然只用一只手就破了她处心积虑的杀招。 苏唳雪翻翻眼皮,撂下那闹着玩儿似的玩具小匕首,觉得自己的能力受到了侮辱:“我不躲开?!我不躲开等你开膛破肚哇?——殿下,下次杀人,我建议你还是用毒,否则只能伤你自……呃!” 咣啷! 匕首落地。 座中人闷哼一声,突然一阵心如刀绞。温柔的湖笔,因悸动而抖落星星点点,斩了卷。 李眠关慌了神:“将军,您……” 苏唳雪吃力地抬起头,咧咧嘴,蜡黄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无良大夫,你这药……不管用啊!还苦……” “不!管用管用,一定管用——这方子是月大夫查遍医书,好不容易拟出来的,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将军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她么?” 李眠关急急安抚道。 他看过,药方没问题,很有巧思,是个好方子。 可那时,苏唳雪还没内力尽失。 他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了,将药量统统减半。没想到,还是受不住。 再减还能有效果吗? 这家伙,可真会给大夫找麻烦,每个月就三十贯薪俸,有这么难为人的么?! 苏唳雪抬手点住几处穴道,压制住痛楚,盯着回纥小公主,喝问:“说,谁派你来的?” 军火师除了是个技术活,也是个体力活。杨占清长得五大三粗,人也憨实,敌我立场分明,没想过啥叫怜香惜玉,将纤细的小姑娘死死压在地上,几乎抬不起头来。 阿依莎扭着身子不停挣动,梗着脖子,恨声嚷:“父王为了要挟我,把二哥和穆勒扔进了死人谷!我本意是想与你上床,再伺机杀了你!只要我立下大功……苏嘲风,算你命大……啊!疼!” 苏唳雪挥挥手,示意杨占清将人放开。 第57章 当一个人故作坚强时,千万不能遇到温柔 “将军?”憨实的技师有些犹豫。 “行了,人家都快被你摁没气儿了。”苏唳雪无奈道,“放了,她伤不到我。” 杨占清这才迟疑地松了手。 阿依莎猛地直起身子,揉着被扭痛了的胳膊,回过头,气呼呼地瞪着那傻大黑粗的家伙,使出吃奶的劲儿狠狠踩了他一脚:“大笨熊!你们男人都是一群大笨熊!” “啊呀!” 尽忠职守的军火师被踩得吃痛,抱着脚,一蹦三尺高。 小公主转过身,咬牙望着苏唳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还不肯叫它掉下来:“我失了手,不怨任何人,你把我杀了祭旗吧。” 苏唳雪缓了口气,注视着倔强的女孩子,轻声说:“公主,二王子待您很好吧?” 当一个人故作坚强时,千万不能遇到温柔。 阿依莎一听这话,眼泪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呜呜呜……他是世上最好的哥哥,总是护着我,说我漂亮、聪明、能干,是合毗伽家飞出来的一只金凤凰。可我连他都保护不了……呜呜呜……你这种冷血的人根本就不明白……哇哇哇……” 十年前,苏家龙凤胎一死一存,是大熠出了名的一桩悬案,连她都有所耳闻。 把妹妹杀掉的人懂什么叫手足情深吗? 他怎么下得去手?! 威重的人定定地望着放声嚎啕的女娃娃,静静地听她哭诉,心底忽起故人之思—— 她哭起来,跟那丫头真像。 气势像,声音更像。 她好想她…… 苏唳雪叹了口气,走上前,拿手帕替哭咧咧的小姑娘擦泪。 “唔?你这种人还随身带这个?” 阿依莎躲了一下,讶异地打量着那漂亮轻柔的绢帕,嗫嚅。 眼前人无声地笑了一下:“给她备的,没成想遇到另一个爱哭鬼了。” 阿依莎止住哭泣,瞪大美丽的眼睛,泪眼朦胧地看向她:“你不杀我吗?” 苏唳雪轻轻笑了笑,缓缓说道:“公主,我们不是敌人。” “你是说,我还不够格当你的敌人?!——你老拿我当小女孩算怎么回事儿?” 阿依莎抗议道。 马背上长大的女孩子,爱恨如风,最不肯被人轻视。 “可公主就是小女孩儿啊。”苏唳雪道 “可国破家亡时,女人只会比男人更不幸!”阿依莎仰头看着挺拔而俊秀的人,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倔强。 苏唳雪注视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阿依莎,你是无辜的。” “我的将军,别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么?战争从来不在乎人无不无辜,只会摧毁一切……不止你我,还有她。” 冷峻的人微微蹙眉。 她知道她说的是谁。 墨色的人沉默片刻,开口:“我明白,所以我一直在寻找阻止这一切的方法。” 阿依莎眼中闪过铺天盖地的质疑:“你能有什么办法?你们大熠连都城都丢了!” 黑衣黑甲的人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眼神倏地黯淡。 ——阿离,早晚有一天,我会把大熠丢失的领土一寸一寸全部拿回来…… 收复燕云十六州,平定漠北,定疆划界。 哪件她办成了? 就算伏击顺利,他们乔装深入草原腹地,没有地图,风险难以估量,还不知要折进去多少人。 她应该抱抱她的。 她怎么就没想着抱抱她呢? 如果此生再也见不着了,抽她那一鞭子,就成了对那娇滴滴的小丫头最后的触碰。 这世上,还有比她更绝情的恋人吗?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伴着疾鹰呼哨,笑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整肃的人瞬间脸拉得齁长——这帮孩子,反了他们!胆敢无视军纪于营中肆意纵马?! 她以手按剑,唰地拉开帐帘,愣住了。 竟是南宫离。 俏生生的女孩子策马奔至近前,飞身下马扑进她怀里,银丝雪砌裙纷纷扬扬,如月华清辉,落了那挺拔的人满身满眼: “疯子,我来找你了!这些天,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苏唳雪:“……” 见她半天不吭声,小公主在心底不由哀叹——这暴脾气的家伙,怕是又要发火了。 她自知理亏,只得紧紧闭住眼睛,等一场嘴硬心软的疾风骤雨。 ——丫头,就这么喜欢她吗? ——皇奶奶,我身不由己,她真的很美。 ——你对爱情的期许太大了,不是所有付出都有回报。皇祖母不想看你重蹈你母后的覆辙,或葬身刀枪。 ——可是爱一个人不就是该付出些什么吗?不管她出现任何问题,我都应该去照顾她、保护她,不是吗?皇奶奶,虽然父皇和母后终成兰因絮果,就像许多夫妻一样,可我从小对爱情就拥有虔诚的向往,这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来自于她的家庭——苏老侯爷和夫人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爱情,我也想这么去做——我愿意把我拥有的东西交给我心爱的人,只要她肯接受。 ——可你忘了,苏侯去世后,他夫人就疯了……你难道想落得一样下场吗? ——皇奶奶,如果我不去找她,现在就要疯了。 …… 要杀要剐,她认了。 不料,那一向周正的人突然搂住女孩子月色萦绕的纤腰,拿指关节将她下颌轻轻勾起,而后,低头,失色的唇覆住了她的唇。 “!” 将军此举太过史无前例,以至于所有小将士都看呆了,一时震惊得忘记了回避。 李眠关扫了大家一眼,低低清了清嗓子,示意那帮非礼勿视的小老爷们赶紧转过身去。 内经有言,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 这家伙内力尽失,怕是把持不住了。 “唔……唔……唔!” 温香软玉满怀,嫩蕊绵花撩心,这极具侵略性的吻,唇齿间极尽缠绵,恍若尘世间最后一束光。小公主黑蒙蒙的眸子被激得倏地睁大,几度以为这是她教训人的新花样。 铁衣寒凉,苏唳雪的唇没有任何暖意,还残留着血气和服药后淡淡的清苦气,也不知在她看不见摸不着的这些天里遭了什么罪。 多情的女孩子越想越心疼,忍不住悲从中来,低低抽噎了一下。 “!” 苏唳雪听到,浑身一震,瞬间从忘情中抓回了神魂——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咳!咳咳咳咳咳……” 她小心翼翼又忙乱地放开怀里人,神情中并无肌肤相亲后的欢愉,反而更添愧悔,手脚冰凉,咳得脸都麻了。 光天化日,恣肆狎弄,跟欺负她的南宫瑗有何区别?! 太不尊重人了。 “疯子!你……”南宫离无语,赶忙将人扶回军帐。 亲完就咳嗽,她是一大团瘟疫吗?! 可还没等郁闷完,进去一抬头,就看见了阿依莎—— “唉?你怎么在这儿?” “哎?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她。” “我来找他!” …… 两位小公主,噘着红艳艳的唇,同时气鼓鼓地瞪着对方,没有一个肯示弱,就像两只啥啥也不会干,光知道蛐蛐人的小蟋蟀。 苏唳雪示意,叫杨占清把阿依莎带出去。 杨占清抬手冲回纥小公主做了个“请”的手势,蛮横的女孩子别过脸权当没看见。他伸手去拽小姑娘细细的臂,阿依莎吓得抄起曾被苏唳雪夺下的匕首,指着他:“别碰我!” 这个人方才多狠呐!几乎把她两条胳膊生生扭断。 杨占清是个直性子,不知道拐弯,将军令他将人带走,他就一定要办到。 可他又怕伤着她,便一把抓住女孩子持刀的腕,试图夺过来。 跟火药机甲打交道的人,没有苏唳雪的巧劲儿,不知道怎么卸兵刃。阿依莎跟他较着劲,死活不肯放手。 争抢中,不知怎么,锋刃一转,歘地一下在杨占清虎口上划了个大口子,汩汩鲜血霎时冒了出来。 他吃痛,但也没跟小姑娘还手,退开一步,低低闷哼一声,捂着伤背过身去。 “你……” 阿依莎看着那大笨熊背着她、缩着肩膀拼命忍痛的模样,忽地就有些过不去。 这一次,他跟她争强时,明显收着力,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李眠关上前查看了一下杨占清的伤,倏地皱了眉,刚要开口,却瞥见军火师正望着他,悄悄地连连摇头,示意他别说。 倒霉的大夫也不知自己是什么命,总摊上情种,心窝子都快被秘密给挤炸了,只好叹了口气:“阿依莎殿下,把他交给我吧。” 说着就拉杨占清出去了。 阿依莎瞅着那快疼哭了的大个子,到底有点儿不放心,瘪瘪嘴,便也跟上去:“哎,等等,我也去。” 南宫离目送他们三人先后出了军帐,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将军,您那位下属好像伤得挺严重,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苏唳雪笑了一下:“没事,有人比咱们顶用。” 几天接触下来,她的军火师什么脾性,当统帅的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别看杨占清人长得憨大憨大,实际上可老实了,布机关的时候像个老江湖,泥鳅似的滑不留手,可一旦碰上军火、机甲之外的事,懵懂得就像个三岁孩童,又很爱惜眼前的女孩子,又想完成任务……到最后,实在没办法,就只好自己吃苦头。 这样的男孩子,又可爱又可靠,对于姑娘来说,你只要把他拿下了,他全听你的。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说,这十年你在北境线到底勾搭了多少小姑娘?!” 南宫离去给苏唳雪拿氅衣,冷不丁瞥见桌上的信,气得忍不住跳脚。 整肃的人诧异地走过去,却见那信纸上不知何时赫然添了一抹红艳艳的唇印,显然是那顽皮邪性的异族小公主的手笔。而好巧不巧,此信她只在结尾处落了自己的款,还没写开头的称谓,看不出是给谁的。 “还有花?姓苏的,你挺会啊!前脚刚吃我豆腐,后脚就红杏出墙?!……不对,是前脚刚出墙,后脚就吃我豆腐!——哼!” 小丫头越想越生气,基本上已经决定要后悔来这一趟了。 苏唳雪叹了口气,坐到案前,把被小公主弄乱了的军报一张一张理回来,缓缓道:“殿下,你以为阿依莎是真看上我了吗?” “不然呢?”女孩子咬着红红的唇,垂着头,一下一下揉着衣角绣的银丝,一声一声地怨,“你太容易让人心动了,随随便便就能……” 瞧着她那受屈的样儿,黑衣黑甲的人忍着笑,轻轻将她手握住,打趣道:“殿下,雪砌娇贵,再这么揉搓下去,芍药花都要掉了。到时候,可就只剩一朵残花喽!” 孰料,小丫头一听这话,怔忡片刻,咧了咧嘴,似乎想忍却又不能,越憋越伤,到了极处,再无处排遣,突然胳膊一甩,冲着她怒吼:“残就残了吧!呜呜呜……反正,我也是残花败柳了!” “不是,我没这意思……殿下!——呃……” 黑衣黑甲的人自知失言,一时懊悔极了,也心疼极了,忙不迭去起身安抚,却不慎冲开了先前封住的穴道,激得她心头忽悠一下,又痛得重重跌回去。 “唳……你!” 南宫离一方面吓得魂儿都没了,一方面还得拼命用理智控制舌头。 好想骂人。 她抿抿嘴,将人抱着,就像那天在白兔城、在这家伙床上那样贴心贴肺:“疯子,你快把内力拿回去。”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失焦的情况好了些,耳鸣也渐渐褪去,却听见了此生遭遇到的最外行的一句话,无奈道:“殿下,你当我是吸人精气的妖怪吗?内力给出去,哪有收回的道理?同理,你给我输的灵力能收回吗?” “唔……不能。”小公主瘪瘪嘴,闷声道,“灵力就像水,一旦放出去,总归要往底处流的。” “是啊,人也一样——强者应当帮扶、给予弱者,而不是欺压、索取。”黑衣黑甲的人靠在椅背上,缓缓道,“殿下不知,回纥王为了向契丹示好,竟要将她嫁给耶律倍,甚至拿二王子性命相要挟,逼她就范。” “哈!这不就是一出戏吗?她不理就得了嘛。难不成纥王还能真杀了儿子?” 这是件极其虚伪的事。 要是父皇把剑横在南宫瑗脖子上逼她什么事,她简直巴不得他去死。 第58章 她的温柔多情和实事求是的态度,赢得了大熠百姓的尊重 伤员所。 “唔,公主,就擦破点儿皮……不用看……” 角落里,杨占清抱着膝盖,大大的个子窝成一团,呆在一张小板凳上,明显有点儿不好意思。 “擦破点儿皮儿?!哈!那你皮儿可真是厚!”李眠关翻翻眼睛,一边包扎,一边挖苦,“大拇指这条手筋断了,你右手就等于废了。军火机甲,胜人百倍——杨老弟,你可是定北军唯一的军火师,节度使大人和咱将军多宝贝你,你不知道吗?为这么个邪性丫头伤成这样,你愧不愧啊?” 大夫一句接一句地埋怨,一眼一眼地瞟着异族小公主。 “嘶——!” 忽然一阵钻心拔肺的痛,憨厚的人变了脸色,冷汗一阵阵往外冒。 “李军医,轻点儿……轻点儿……” 阿依莎托着那血糊糊的手掌,眼睁睁看李眠关大刀阔斧地缝了一针又一针,长长的伤口还没合上,忍不住地担心——“这会不会留疤啊?” 她头一回动刀子,没想到这么利。 “拜托,我是神医,不是神仙。”无情的大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么深,当然会啊。” “喔……” 小丫头有点儿懊恼,一下一下地偷眼看着大个子,活像只犯了错的小狐狸,又精又鬼,又无辜。 “行了,以后每天你自己换药,七天后自己拆了线就得了。”李眠关包扎完,不耐烦地将那裹纱布的大爪子一把推开。 阿依莎赶忙扶住,抗议道:“你这汉家医生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如此深的口子,他自己咋弄?!” “咋不能?”李眠关嗤笑一声,拿下巴点点身后的伤员所,“殿下看看,这帮倒霉蛋受的伤,哪个不比他重?” 阿依莎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环顾四周,只见满屋子都是缠着绷带、挂着彩的士兵。有的缺胳膊少腿,正躺在病床上痛苦呻吟;有的身上大面积烧伤,皮肤焦黑一片;还有的眼睛瞎了,空洞而颓丧地蜷缩在陋榻一角。 没有援军,后勤也跟不上,缺乏对症的药,伤员所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哀鸿遍野。浓浓的血腥气和药味弥漫开来,混合出生与死之间的一片污秽地,令人作呕。那些嚎叫声,几乎叫人以为自己走进了人间地狱。 “这……太惨了……”小姑娘捂着嘴,背过身去,吓得不敢再看。 “公主此言差矣,相比其他军队,定北军的伤员不算惨。”李眠关瞥她一眼,冷冷地道,“在淮南军,久治不愈的伤患会被扔去乱葬岗自生自灭,契丹骑兵则会把拖累行军速度的伤兵直接扔在雪地里喂狼。前年西南洪水,闹大饥荒,吐蕃军中甚至出现吃掉伤员的现象。” “回纥呢?” 阿依莎眼睛一点一点睁大,震惊地问。 李眠关道:“回纥还好,但这并不是因为你父王仁慈,而是二王子曾力谏此事,听说,就是因为这个,他失了父亲的喜爱,从此与王位无缘了。” 杨占清跟在阿依莎身后,陪她出了伤员所。 一路上,小公主都低着头,咬着嘴唇,眼眶泛红:“这好像另一处死人谷……” 军火师转转眼珠,微微叹了口气:“战争不就是造死人的吗。” 刁蛮的女孩子猛地转过身,凄声质问:“那你为什么要做军火师?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你们男人争斗,却要拿女人的身子去换和平?可要了我们的身子,却不履行诺言?!——你知不知道,我娘原本是龟兹国公主,当年,为了保住龟兹,她被送给了我父王。可龟兹后来还是灭国了,娘亲终日郁郁寡欢,生下我便去世了,我连她的样子都不记得!呜呜呜……我恨这一切!” “公主,您别哭了,别哭了……” 笨笨的军火师哪会哄人儿啊,头都挠秃了,也没憋出个一招半式。 他看到小丫头滢滢反光的胭脂泪,忽然心头一动:“有了!——殿下,我让您见见娘亲,好不好?” “唔?”女孩子勉强止了泪,闷声吭哧道,“你又不是巫师,难道还能招魂吗?” 杨占清一笑,用没缠纱布的手牵起女孩子细细的臂:“殿下跟我来就是了。” 阿依莎将信将疑地跟着杨占清,来到军营西南方一处清澈的溪流边。 憨厚的军火师指着河面,兴奋地冲着她笑:“殿下,看!这里面有什么?” 她看傻子似的望着眼前人。 有什么?还能有鬼不成? 阿依莎蹲下身子,凑近水面,一位穿着回纥华服的美丽女子缓缓出现在水中倒影里。 她正瞪大双眼望向自己,一脸迷茫悲切。 杨占清慢慢蹲到她身旁,轻声说:“殿下如此美丽动人,定是像极了您母亲。” 自古龟兹出美人儿。在历史长河中,那里曾多次被不同民族占领,导致后代子孙们基本都是混血儿。姑娘们不仅模样出众,性格热烈奔放,家庭也都会给予她们像男子一般良好的教养。这种环境下生养出的女孩子,既有西域美人儿的英姿飒爽,又有东方美人儿的知性优雅,就像戏本子里那美貌与智慧集于一身的名旦角儿,或是天边皎洁的明月,叫人念念不忘,却又一辈子触碰不得。 阿依莎愣了一下,抬手轻轻触摸水面,水波荡漾开来,倒影变得模糊不清。 小公主冰雪聪明,知他是好意,却还撇撇嘴,不领情:“哼!你用这招哄过多少小姑娘?” “什么?!”老实巴交的军火师简直被逼得无法了,“殿下,天地良心呐!我长这么大,连一门亲事都还没说过呢!哄过哪家小姑娘啊?” “那谁知道呢!你们中原人最狡猾了。”女孩子翻他个白眼,笑里藏刀,不依不饶,“方才,李军医说,你可是定北军的宝贝。此次若得胜,立了军功,追你的姑娘怕不是得从选侯城排到瓜州去,歪嘴的媒婆一个接一个踏破你家门槛。你呀,就跟原先那凉州太守孙洪旺似的,左一个右一个,把人家肚子搞大了,然后再翻脸不认账!” “休要胡说!哪有的事?!” 杨占清看得出她在说气话,却不知她气啥,面对空穴来风的污蔑,急得就像清白纯良的黄花大闺女被人糟践污了身子,憋得胸口一阵儿一阵儿地疼,抱屈都抱不过来。 “好,你不信,那我赌咒发誓。”他“腾”地站起来,三指向天,神情又恨又冤,“苍天在上,如若此生,我杨占清辜负了哪家好姑娘,就让老天爷将我这只右手彻底废掉,后半辈子像豕狗般活在泥里,任人践踏!——可以了吧?” 阿依莎瞪大眼睛,惊愕于他可怕的措辞:“你认真的?” “发誓哪有不认真的?” “我发誓就不认真啊。”鬼精鬼精的女孩子眨眨眼。 “可我是男子汉,得认账。” 世道很乱,可不知为何,此刻她的心却很安静,很欢喜。 “杨占清,我觉得你好……” 军火师眼睛亮了一下,却不想她后面还跟着三个字——“好好玩!哈哈,哈哈哈哈……” 杨:“……” 那时,他们都太年轻,不懂得“妄立誓则祸近”的道理,大言不惭地许诺此生不离,却又做不到…… 军帐内,空寂无人。 苏唳雪坐在椅子里,环住南宫离摁到自己怀中,一下一下地啄。 小公主大睁着眼睛,整个人都僵掉了,仿佛目睹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 她的心上人,总是很含蓄,以至于近乎冷酷,从没有过这样一面。 “阿离……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和你这样——见着你时想,见不着你时也想,明知于礼不合、世不见容也还是在想——现在我想好了!管别人怎么说!我苏唳雪就是想和大熠监国公主耳鬓厮磨,云朝雨暮,交颈痴缠地做尽风花雪月的事……就这么过一辈子!” 雨点儿般的吻,滚烫而热烈,几乎将纤弱的女孩子融化了。 一个月不见,她又漂亮了许多,身量渐渐展开,人也更玲珑有致,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瞳里有了世情与悲悯,令她变得愈发楚楚动人了。 南宫离这次来,本意是怕苏唳雪因鞭子的事心怀愧疚,又回到跟她疏远的状态里去——这一个月,除了公事公办的战报,连一封她的私信都没收到,甚至连张字条都没有,显然不妙。 可眼下,苏唳雪紧紧抱住她,让女孩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将军,唔……等、等等……” 她轻轻推搡了一下。 那双锋利的眉眼倏地抬起,盯着两腮红扑扑的小美人儿,低低地斥:“怎么?我给你的,你不稀罕?” 小公主讶异于她无缘无故跟她撒的这个娇,把头窝在她肩膀,咬着手指尖,嗤嗤地笑。 “笑什么?才分开一个月,本将就色衰爱弛了?” 眼前人更生气了,死死盯着她,冷不丁的,从那双黑蒙蒙的瞳里似乎望到了什么,怔了怔,而后,悻悻然撒开了手。 “唳雪?” 南宫离坐起身,轻唤。 然而,她并不看她。 “阿离,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趣啊?——我对你严厉,又不懂讨女孩子欢心,又比你老这么多,头发还……你爱美,活泼,日子多姿多彩,八成早就看厌了我这副丑样子吧?不要紧,你可以直说的,我会放手的。” 先前在白兔城,头发慢慢养回来了一点,灰白相间的色里,黑色渐渐又多起来。可因为内力尽失的缘故,如今全白了,比以往更怵目,再没有挽回的可能。 她自己看不见,便权当不知。 但小丫头看得见。 那双凄艳的眸子里,映出的本该是好山好水好风光,不该是她。 小公主抿着红艳艳的唇,静静地听她一句接一句的无稽之谈,嘴角勾起一汪浅笑,忽地凑近了,在这总爱多思多虑的可怜人儿颊边亲了一下:“怎么?又想给我写休书?” “!” 苏唳雪眼眸微微一颤,心也微微一颤,缓缓转过头来,又期待又绝望地看着身边人,“阿离,咱们……还没复婚呢。我连休书也没资格写……” 按照大熠习俗,休书写了,也交给了对方,就算数了。哪怕南宫离撕了、烧了,还是吃了,婚约都已经解除了。 在太后面前,她又拒绝了她重办婚礼的请求。 既然没了婚约,那若细论,她俩如今算什么呢? 苟合吧。 “阿离,就趁着这次出征的争执,我看我还是……” 以前,南宫离只是公主,大熠南宫家的女孩子,骄门贵娥,本就比一般人多些荒淫的权力,可以临幸小男宠,也可以把玩小女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怎么离谱,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作为监国者,万人瞩目,这段不伦的关系就犯了大忌,一旦败露,触怒民众,必然会妨碍到她的威仪。 威仪,这东西对一个身在高位的女子来说有多要紧,苏唳雪再清楚不过——父兄亡故后,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尊重或畏惧,你总得占一样,如果尊重暂时不能够,那叫他们怕你也是一样。 但小公主做得比她好,没有威慑、畏惧,她的温柔多情和实事求是的态度,反而赢得了大熠百姓的尊重。 如今,她的秘密成了她唯一的隐患。 去白兔城那一路,她三天三夜衣不解带地照顾她,所有人都将她们视为一体了,落在公主身上的目光,必然也落向她。 军营条件太有限了,没有独立的空间,连统帅也不能。 若换作以前,定北军的老人儿都知道她习惯独处,再加上有月凝霜在,总归能蒙混过关。可现在换成一帮新兵蛋子,谁能保证他们守规矩?加上李眠关也不方便时时在场,这种条件下,她还能保证自己不穿帮吗?万一哪天谁不小心闯进来,总不能杀人灭口吧? 这个雷,不知何时就会炸,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到时候,军心溃散、人心尽失,她对得起大熠、对得起她吗? 第59章 你不能因为害怕我们分离,便自己动手去促成它 南宫离见她神色忧郁,竟似动了断绝的念头,急忙抓着人,如同阻止流沙从指间滑落:“小雪,我爱你!但也尊敬你。否则,我早就用监国的身份撤了你军职,抱走,藏起来,再不让你上战场!” 两情相悦时,疼爱宠爱都容易,敬爱难。 黑衣黑甲的人听着女孩子还带着稚气的甜言蜜语,退开一步,闭了闭眼睛,试图把动摇的念头从脑海中撇出去:“殿下,如果刨除君臣关系,你该叫我一声姐姐。” “我不!” 南宫离知道她在暗示什么。 但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称呼的问题。 “将军,哪怕你心里想要停止这份爱,也请不要说出拒绝我的话,好不好?不然,我会觉得自己好可怜。” 她的神情和语气既委屈又动人,细细密密地折磨人。 刚毅的人垂着眸,摆出平生最漠然的态度,声音冷淡至极,唇齿间似含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万年冰霜,眉目里是不近人情的决绝意:“殿下,一个女孩子即便没有爱,也不是可怜人。可一旦她自己觉得可怜,那就真可怜了。” “没有爱不可怜,不知道爱也不是最可怜的。最可怜的人,是那些知道爱却没有人可以爱的人,或有人可以爱而世俗伦常却不同意她爱的人——将军,承认我们都可怜没什么大不了,承认它,反而让我更强大。就算我们避免不了终究阴阳两隔的结局,你也不能因为害怕我们分离,便自己动手去促成它。” 世上装腔作势者众,可这个人方才瞬息间惊乱的心跳骗不了人,看着她鬓边飞染的霜发,南宫离又伤又愧。 女孩子哪有不爱美的?威风凛凛也是一种美,只不过和一般女子不太一样罢了。这并不代表她对自己容颜毫不介怀,尤其是在爱人面前。 她的布娃娃吃的苦已经够多了,也不知上天还要把她摧折成什么样子。 这一步,她说什么都不能退。 “殿下,你我婚约早就解除了,如今分手就是单方面的——我说罢休,就罢休。这次,臣不会妥协,您就算哭干了眼泪也没用。” 苏唳雪皱皱眉,慢慢、慢慢地坐回椅子里,背过身去,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打算给小公主来个置之不理。 半晌,没听到一丝动静。 黑衣黑甲的人以为小丫头被气走了,转过身,却见南宫离举着那把精巧的短匕,直直抵着心脏。 那是很早以前从她那儿顺去的。 “阿离!” 噗! 匕首整个送了进去。 苏唳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下,眼前倏地黑了一片。她摸索着,踉踉跄跄冲过去,将人揽进怀中。 小丫头身子特别轻,简直跟一片枯叶没有分别。 逆行强求,反促因果。她潜意识里一直认为,自己跟小丫头注定是生离或死别。这个雷炸了,她就踏实了。 可这不是她要的结果。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怎么这么不听话!有什么话你不能好好跟我说?!——来、来人……” 她吼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模糊视线。 “嘘。”小公主乖巧地躺在她怀里,用手指堵住了她的嘴,“将军,我不行了。这次,我不哭,你陪陪我,好不好?” “好,好……” 冷峻的人连声应着,一滴泪却冷不防自眼角滑落。 “将军,我知道,是我们南宫家对不起你们苏家,我欠你的,一辈子也还不起。”女孩子声音柔柔的,轻轻地道,“但我喜欢你,不是一种罪过。” 苏唳雪心里一揪一揪地痛——“阿离,我没有那个意思,你误会了!”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 那双黑蒙蒙的眼睛仍是多情,却阻止不了生命流逝。 “对不起,对不起……” 苏唳雪将人抱得更紧了,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下一下地轻抚。 “阿离,其实,每一次上战场,我都很害怕,很恐惧。因为我知道,它一定存在死伤的风险。每一次,我都抱着极大的侥幸心理,告诉自己,这一次我不会死,不会伤,不会失去任何人、任何东西……我双手沾满鲜血,也不长命,而你这么年轻,这么有本事。你应该实现你的理想,找一个般配的爱人,拥有一段完整的人生——你以为,女扮男装是我最大的秘密,可其实,失去你才是我内心最恐惧的事。” 朱雀魄不是一座白兔城能困住的,这人见人爱的小美人儿也不属于她。 她明知该退避,可心里却舍不得,一来二去竟拖到了这步田地。 “小雪,你从来没说过……你为什么不说呢?”南宫离抬手摸摸那张痛苦的脸,困惑道。 只要她肯说一句,她也会害怕,也会力有不逮,也需要帮助……只要她稍微示一示弱,哪怕一个眼神、一句话,她都不至于走这一步。 可这家伙却始终强硬地一言不发,直至看到了尽头。 “可我比你年长,比你强,我怎么能把恐惧给你呢?” 苏唳雪咽下喉间腥甜的血气,吞声饮泣。 “在战场上,我虽然害怕,但还是坚信我自己的能力——如果因为恐惧就退缩,那军人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我怎么面对老百姓?怎么面对国家?——可你跟我不同,你不属于战场,我根本无法预判你,这种不确定性让恐惧瞬间成倍放大,远远超过了我的能力。” 爱不能抵消一切。这玲珑剔透的瓷娃娃,太易碎、太多情,若真跟了她,怎么平平安安过一生啊。 所以,不惜恶语相向,也要赶走她。 “阿离,你若厌我、憎我、恨我、恼我,大可以打我、骂我,或将我一刀捅了——都可以!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你叫我以后怎么活?怎么活?!” 苏唳雪又想起在白兔城门口,她拦她军马时那令人揪心的可怜模样,层层回忆霎时涌上心头。 ——小雪姐姐,你会嫁人吗? ——将军,你要是喜欢外面,我们就时不时出去逛逛,要是不喜欢,我们就不出去了,就待在城里,你练兵,我治城。白兔城虽小,不如选侯城和凉州府盛壮,但也容得下你我一辈子。 ——小雪,我喜欢你。我会喜欢你一辈子,不是你的一辈子,是我的一辈子。 南宫家女孩子一滴泪,比定北军精锐全身上下的装备还有杀伤力,能拉动她八匹军马。 这一世太短暂了,她的肝胆,她的衷肠,这小小的女孩子还统统都不明白。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收一收这火上房的急性子? “丫头啊,你真傻……我知道你不嫌弃我,可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嫌弃我。” 南宫离眨眨眼:“将军,假如我天生头上长了角,或者是一只眼睛,你会不会认为我很可怕?” “不会。”苏唳雪摇头。 “假如我喜欢的东西跟别人统统都不一样,你会不会觉得是我错了?” 还是摇头。 “假如时光倒流,我再次对你说同样的话,你会更耐心地回应我?还是说,会讨厌我?” 将军闭上眼睛,爱怜地吻了吻怀中人的额,颓然道:“假如时光能倒流,我再也不提和你分开。但现在,我会跟你一起走。” 爱没有固定的模式,只是一种氛围。圆满到了极点,总还带有一分无常的可怕。 她们之间的感情,开始得很仓促,结束得很荒唐。因着一份无心造成的、突如其来的绝望,一切骤然解封。 这样也好,苏唳雪想。 等她把小丫头安葬好,就踏进坟墓。 什么都不会留下,雪泥鸿爪,雁过无痕,风一吹,就全没了。 “唔嘛!” 突然,小美人嫣然一笑,搂住她的颈,送上一吻。 “!” 苏唳雪惊呆了。 女孩子眨眨眼,微微一笑:“将军,朱雀魄是不死的。” “那这匕首……” 入体三寸,必死。 南宫离将她拔出来。 锋刃雪亮,没有一滴血。 苏唳雪讶异地摸了摸那伤处,掌中却忽现一丝异样。 那里没有裂痕,但也没有血肉,她就像摸到了一捆枯柴:“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女孩子垂眸,举手自扪其面,则左颊已成枯骨髑髅,而余半面如故:“身子也是一样,所以,扎进去也没有血——酷吧?” 那双锋利的眼睛震惊地大睁着,半晌没回过神来。她抓着那纤细的骨架,厉声质问:“小丫头,你到底是怎么了,说啊!” 女孩子气鼓鼓地甩开她的手:“哎呀,你再催,小心我另半拉脸也变骷髅架子给你看!” 苏唳雪:“……” 都说将军铁血,可小公主的心才是石头做的。 “上次你抽我那一鞭子,我就发现,自己左手没感觉了。后来,其他地方也慢慢枯败下来。秃驴城主说,我这是髑髅之症,谭阁主以狼毒置换出我半身血肉,覆以鲸海琼脂为表皮,看上去便与常人无异。” 原来,这就是她轻如枯叶的原因——半边血肉都枯萎了,还能有多少重量。 苏唳雪:“那你另一半身子呢?” 女孩子笑了一下:“喏,另一半是好的。这还要多亏了你给我的内力啊。” 黑衣黑甲的人怔怔地望着她,半天不吭声。忽然,将女孩子一把捞进怀里,拽下银丝绣芍药花的衣领子将人扒了,裸出那具半真半假的玲珑骨肉,以掌按在她背心处。 “将军,你干什么?住手!” 南宫离挣不开她,疾道。 “阿离,别怕,有我在。既然内力管用,那我再给你便是——我这几天又攒出来好些呢!都给你……以后,都给你!” 苏唳雪紧紧箍着面目全非的女孩子,痛彻心扉。 半张髑髅,半张花颜,她岂能不惋惜? 俏生生的小丫头最爱美了,没了半边脸,以后可怎么活? “将军,住手……唔……来、来不及了——血肉已死,不可再生,唔……” 背心处传来的滚烫震颤着纤柔的身体,南宫离在苏唳雪怀里不住地颤抖着,心急如焚。 “不会的!不会的!丫头,相信我,我很厉害的,一定能让你好起来。” 固执的人哪里肯罢休?人在激愤时,力气格外大,娇滴滴的小丫头百争不过,不一会儿便脱了力,整个栽倒进心上人怀中。 女孩子纤柔的肩头微微起伏着,软软地偎着那挺拔的身躯,吃力地娇声喘,哀哀地一遍一遍求她:“唔……将军,求求你,收手吧……如果来得及,难道含章不会救我吗?唐云不会救我吗?我哭也要找他们救我的。你一身内力尽失,就这半个多月,即便再高手又能攒出多少?怕不是要把命给我了——你这才是让我不能活啊。” “阿离……” 苏唳雪只好悻悻停了手。 “是我下令让你用离火化断续桥,你才会灵力尽失……我怎么对得起你娘亲?” 刚毅的人被沉重的愧疚压得透不过气,拿拳头狠命地砸着心口,一下又一下,似乎唯有这样才能好受些。 南宫离吓坏了,扑过去将她手按住,衣裳都还没穿好:“疯子,又难为自己……” 苏唳雪情绪并没平复下来,将她细细的腕握着,顺势往自己身上招呼:“你灵力除了那一次,其他时候也都给了我——你是因为我变成这个样子,我居然还想丢下你……阿离,我是畜生,你打我吧!我死了都没法抵这大罪……我——咳!咳咳咳咳咳……” 南宫离心疼极了,轻轻捧起这自省太过的人的脸,认真说道:“疯子,你莫要这般想。若不是你,我早已不知魂归何处。当时,换作是我也会下那样的命令。你刚亲口说,再不分离——你要咳死在我眼前吗?” 苏唳雪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嘴唇颤抖:“可是你如今变得如此虚弱……” 她温柔地笑了笑:“其实,我还挺庆幸自己这模样。如若不然,又岂能逼出你一片真心?” 骨骼并非天生邪恶的东西,我们总希望它藏在里面,显露出来会感到不适,是因为它预示着死亡。 但什么才叫活着呢? 肉体完好就算吗? 那心呢? “疯子,你瞧,我现在半身髑髅,半生半死,半妖半人——多刺激啊!”女孩子起身转了一圈,得意洋洋。 “刺激?我看你是刺激我吧?!咳咳,咳咳……” 她是怎么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这种话的?! 苏唳雪想,自己莫非真老了?怎么都不明白她们这些小姑娘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第60章 唯有思念能抵挡对死亡的恐惧 苏唳雪将人小心框回怀中,轻柔地抚着那张明媚的娇颜,一眼不错地盯着细细地看。 不知是药阁医术高绝,还是朱雀魄太神奇,那张如花似玉的容颜看上去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纤尘不染,毫无瑕疵,除了伤口处暴露出一线枯植物,一身骨肉摸上去也还是娇滴滴、嫩生生的。 就好像她从未破损。 “哎呀,你别愁。琼脂可好用了,只要不用力撕扯,就跟寻常肌肤一模一样,只不过没有温度罢了。”南宫离坐在苏唳雪怀里,两手搭着她肩膀,笑嘻嘻说。 望着小公主灿烂如初的笑靥,她渐渐停止了咳嗽,情绪也稳定了一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总是这般任性,什么招都敢出,吓死我了……” “疯子,你不怕吗?” 小丫头两只脚微微荡悠着,眨着杏核眼,喵呜喵呜地跟她撒娇。 苏唳雪将人重又拉进怀里:“怕什么?我怜惜还来不及。” 在祁连山,她见过枯骨盈籍,血流漂杵,目睹过定北军的遗属们年年收尸骸,自己也发送过至亲之人。 唯有思念能抵挡对死亡的恐惧。 对于挚爱之人,连残破不全的遗骨都是不怕的。 更何况,她还活着。所以对南宫离诡异的状况,她没费什么思量就完全接受了。 冷峻的将军握着那双软乎乎的小爪子,温柔地轻轻摩挲着她右手背上几乎已看不到了的红痕,轻声问:“疼不疼?” “疼!”女孩子顺势紧紧偎在她怀里,娇声晏晏,眼泪汪汪地怨,“但都没有你说不要我了疼……疯子,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呜呜呜……” “除了你,定北军谁敢拦本将的马?”苏唳雪吻了吻她脸上的泪痕,抵住她额头,眼神凄迷,柔声道,“若不是怕你坏掉,我真想好好欺负欺负你,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赫赫军威。” “!” 女孩子眼睛倏地睁大了,俏生生的脸颊和白嫩嫩的脖颈霎时全红透了。 “疯子,你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唔……是么……呃……” 黑衣黑甲的人唇齿间破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头缓缓垂落下去,无声无息地栽进她肩窝里。 南宫离吓得一颗枯心突突地跳,赶忙将人仰面捞进怀中:“小雪?小雪!——怎么这么烫?——来人!” “哎!殿下,什么事?” 一个眉眼机灵又倔强的小军士唰地掀开帘子,急急忙忙冲进来。 那少年军士看上去才不过舞象之年,但神色沉定,一看就是小时候吃过许多苦,一身衣甲崭新崭新,连绳结与甲胄孔隙间的磨痕都还没穿出来,许是刚入伍没多久。 他走上前,向公主简单施了个礼,查看了一下昏沉的人,发现自己处理不了:“殿下,我去请我师父,也就是李军医。” 沈岳说着,转身便往外跑。 “慢!” 南宫离想起什么,立刻喝住他—— “不能跑——记住,从将军帐出去,再急也不能跑。” “是,末将遵命。” 小副尉颔首,沉下一口气,将帐帘掀开,闪身出去。 当李眠关被沈岳从伤员所薅过来时,小公主正抱着昏沉不醒的人,颤着声期期艾艾的,一个劲儿地低低地抽噎着,把那身冷衣冷甲全打透了:“疯子,你醒醒,醒醒啊!呜呜呜……” 李眠关一个头两个大:“殿下,不哭了,不哭了……再这么下去,整个定北军大营都要被您给淹啦!” 女娃娃头发细细软软的,摸上去就像刚出生的小奶猫,万分亲人。可咋就这么爱哭呢?! “呜呜呜……哇哇哇……” 小公主放声嚎啕,更起劲儿了。 沈岳跟李眠关小声嘀咕道:“师父,跟咳嗽一样,女孩子哭也不能这么压着劝,既没转移注意力,反而还让人家更委屈了。” 这是什么倒反天罡?徒弟也能教师父了? 李眠关简直气死了:“你行你来!” 沈岳张张嘴:“我也不行……” “呃……没事……别哭。” 忽然,冷衣冷甲的人垂着头,翕动着苍白的唇,低低地闷哼一声。 女孩子娇滴滴的抽泣声一直在她耳边盘桓,嘤嘤嗡嗡,哼哼唧唧,就像只没了巢的小莺,又伤心又无助,闹心得很,到底没能让她直接厥过去。 “把我枪拿过来。” “你……你这时候拿枪干什么?”南宫离盯着她吃力地抬起来的手,万分讶异。 今天有军事行动吗? “敌人打来了,你们没听见吗?” 怀里人似乎疲累得很,蜷着身体,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睛,黑漆漆的瞳仁却满是杀气。 夜空如洗,只有蛐蛐儿和稻蛙在风里欢唱。 李眠关暗叫不好,赶忙抽针:“坏了,将军这是出现幻觉了。” 苏唳雪微微抽动着,人已经烫成了火球,每一次呼吸都痛得浑身发颤,疼得几乎说不出话,喊杀声、叫好声,还有小丫头嘤嘤嗡嗡地啼哭声似乎都在老远的地方轰鸣着。她眼底一片茫然,摇摇晃晃地坐都坐不稳,瞧得人胆战心惊。 小公主把人紧紧护在怀里,死活不肯叫大夫碰:“李眠关!我把她交到你手上,这才半个月,你就把她照顾成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李眠关冷声,“她身体究竟什么样,殿下清楚吗?” “啊,什么……意思?”女孩子眨眨黑蒙蒙的大眼睛,一脸懵。 李眠关冷着脸,哀叹:“将军,你敢不敢告诉殿下,你究竟是怎么了?” 冷衣冷甲的人垂眸:“没那么严重。” 大夫觑着死鸭子嘴硬的人,将一碗热粥搁到她面前:“那你有本事把它喝了。” “哇,好香啊!”南宫离闻道。 热腾腾的清粥,晶莹剔透,新鲜可口,熬得绵软甜香,极其诱人。 可当她接过来,把碗举到苏唳雪面前时,怀中人竟皱紧了眉立刻别过脸去,手掌下意识地扣着胃,似乎连那一丝气味都闻不得。 “阿离,我不饿,你吃吧……” 李眠关低低地道:“这是岳儿特地给你熬的,你就算不饿,屈尊喝半勺,也不枉那孩子一场辛苦,行吗?” “……”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也符合礼仪。然而,苍白的人闭着眼睛,没接话。 “李,她到底怎么了?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南宫离也看出她不对劲了。 李眠关道:“将军有心病。” “心病?!啥呀?”小公主愕然。 一个肺疾还不够受,怎的还添了心病呢?! “殿下不知,胃是植物性神经,不受脑子控制,而是心。所以人们才会说,想吃也吃不下。”李眠关道,“有些严重的厌食者,病到最后什么都吃不下,就只能活生生饿死了。” “闭嘴!我没病,别瞎说!” 床上的人火了。 “将军,恕我直言,您心肝脾肺肾已经没几个是好的。”大夫并不示弱,拿悲哀的眼神看着讳疾忌医的病号,“肝气郁滞,心情不畅,不只会令你茶饭不思,还会影响神志判断,总认为别人都有病,就自己没病。跟喝醉的人说自己没醉一样。只不过将军意志力强,能抵抗错觉,表面上看不出异常罢了。” 浓烈的血腥气和着铁腥味,遮盖掉了这个人身上原本的酒香和药草的清苦气,还有那双锐气逼人的眸子,令所有人忽略了这具身体的真实状况。 小公主转转眼珠,向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乖,这是几?” 黑衣黑甲的人睨着鼻子底下蠢蠢欲动的小爪子,翻翻眼皮,“啊呜”就是一口。 “啊!哈哈哈!” 小丫头咬着纤纤的手指尖尖,吃吃地笑起来。 床上人脑袋里针刺般地痛,嗓子也受着火烤,还是想逗她笑。 战乱频仍,可一天天的日子谁不想好好过呢? 她喜欢小丫头在身边,喜欢看她笑,喜欢听她在耳畔私语,喜欢这个黏糊糊的小东西跟她撒娇。可是,她更希望她能照顾好自己,不论她在或不在。 “呃……” 胃里又泛起一阵绞痛,连带着心肺也跟着抽搐起来,疼得眼前人鼻子眼睛都哆哆嗦嗦移了位,冷汗顷刻如瀑。 “将军!”南宫离被这景象吓傻了。 李眠关赶忙掏出个红色药瓶。 月凝霜说,如果疼得实在厉害,就给她喂这个。 苏唳雪痛得眼前阵阵昏黑,冷不丁瞥见那熟悉的瓶子,突然怒从心起,厉声喝:“滚!” 南宫离望望她,又望望李眠关,不知所措。 印象中,虽然苏唳雪有点儿厌烦嘴碎的大夫,但对他医术很认可,也很尊重。除了月凝霜,唯一信任的大夫就是他。 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回听她用这么生硬的口气骂人家。 李眠关叹道:“将军,我知道这里头有一味毒药罂,但现在寻常止疼药对你已经失效了,只有忘忧丹。” 他很理解苏唳雪的愤怒,但眼下实在没办法了。 撇开那顽固的家伙,他转而向南宫离做说服工作:“殿下不知,将军已经连着四日粒米不进了。岳儿用了各种法子,几乎都要被她给恨上了,可渐渐地已经什么都喂不动了。下官知道,这东西不好,可再这么疼下去不吃饭,她人就完了。” “将军,是真的吗?” 南宫离揽着那一直隐隐发抖的人,心急如焚。 苏唳雪只是紧紧闭着眼睛,摇了摇头,疼得似乎连话都说不出了。 “殿下可知,两年前去饮马场行军途中,将军就曾病情突然发作,疼到甚至来不及解下水囊,直接滚下鞍来,抓一把雪就把一整瓶止疼药胡乱吞掉了。此事军中很多人都目睹了,包括唐云。” “两年前就这样,现在才说?”小公主气急,“李眠关,你是想我治你和唐云渎职之罪吗!” “将军不让说。”李眠关叹道,“我们也以为,只要有您在,就可以护她一世周全。” 上古大妖兽,灵力浩瀚,离火烧尽一切邪瘴,难道还保不了一个凡人一世的命吗? 可不知出了什么错,反而害她内力尽失。 “闭嘴!你这庸医!自己医术不精,赖别人做什么?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呃……”苏唳雪目眦欲裂,厉声咒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全碎了。 半身髑髅,可怜的小丫头心里已经够苦了。 冷心冷性的大夫并不理会,继续劝南宫离道:“殿下,这些年将军一直拿烈酒扛伤,早就把胃给糟践坏了。最近又遇上这么多事,郁结于心,便再抵御不得——她一生磊落,我自是敬佩,可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因一时意气丢了性命,天下百姓还能指望谁?难道您就忍心看着她把自己活活疼死吗?” “原来,你不是爱喝酒……我以前还骂过你。霍云也跟我说过,你吃不下饭……这么长时间我也没重视……我还总跟你吵架,气你……” 冷汗已把苏唳雪全身都打透了,南宫离揽着她的手臂上衣服濡湿了一片。眼前人眉头深锁,面目走形,身体紧紧绷成了一张弓,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小公主黑蒙蒙的眼睛里忍不住泛出一层又一层晶莹的泪光,心肠百结,寸寸如灰。 她知道,大将军心系家国,来去如风,一般女孩子配不上,但还是想照顾她。 她以为她做的到,却不想结果竟是如此不尽人意。 她失职了。 “阿离,杀了我!呃……!” 指甲嵌入掌心,大股大股的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汩汩而下,苏唳雪在她怀中无助地蠕动着,唇齿间一片殷红、鲜红的颜色各处流淌,沾染了衣襟,渗进了床榻。 拭着刚毅的人淋淋滴落的泪迹和满口腌臜的血沫,南宫离比任何人都更深切地体会到她的痛苦。 这痛苦一直都不曾放过她,给了她伤痕累累的身,蓦然沁霜的发。 这疼痛会要了她的命。 南宫离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一般,夺过李眠关手中药瓶:“将军,忘忧丹虽有药罂,但如今别无他法。你若就这样去了,叫我怎么办?求求你,再陪陪我,好不好?” 第61章 泰山颓,梁柱倾,人又如何不亦枯败如草木 苏唳雪微微抬眸,眼中满是倔强:“殿下,您知道苏家家规,也知定北军军纪。臣宁愿痛死,也不会沾染这东西,莫要再劝。” “别说这种话,你不会有事的。”南宫离眼眶泛红。 记忆里,这家伙一直都很少笑,眉宇间像是藏了雪,总显得冷清清的。以前还以为,她是为了震慑将士,现在看来怕是早就不想活了。 “殿下,您走吧。天大地大,山河壮美,别为了臣一个人……” “我走了,你怎么办?等死吗?——呜呜呜,你要哭死我么……” 小丫头霎时又悲悲切切起来。 “能得殿下几场泪,臣此生也值了。”苏唳雪咧了咧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慰式的笑容。 哭一哭不会死人的。 总好过……看着她走。 “殿下,您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上蹿下跳、嘻嘻哈哈的小女孩儿了,以后能担大任。” 曾经那么多人都期待着她长大的女孩子,如今终于是长大了,可却……想着层层纱裙之下枯败萎缩了的躯体,苏唳雪忍不住悲从中来,心如刀绞。 “呃——!” 呕出的这一口,竟带了大量的血。 “将军!” “嗯……”床上人捂着腹部低低地呻吟,痛得色白如纸,抬起被冷汗浸眯了的眼,对女孩子身后单薄劲瘦的少年郎喝道,“带她走!照顾好她……呃——!” “是。” 沈小副尉颔首,伸手去拉小公主,一点儿也不忌讳她高贵的身份。 他是个年轻纯良的人,可过去的经历又给了他别样的性格,所以搞得很复杂。 在他看来,告别就是这样,你无法问老天爷要理由。有些人,本来是应该陪我们更长时间的,但因为一些原因就是提前离开了,从此只能梦里相见。 就像他英武的父亲和刚烈的母亲。 还有沈家上下二百三十一口,都葬在无涯山下,一层石灰一层人。 孰料,胆大包天的小公主挣脱他的手,做了个惊世骇俗的举动—— 她把红红的药瓶里红红的药倒出来,塞进自己红艳艳的唇里。 “阿离!” 苏唳雪几乎要疯了,吃力地探身过去,想把药抠出来。 南宫离转过头,蓦地吻住那苍白的人。 苏唳雪瞪大黑漆漆的眼睛,震惊无比,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南宫离将药渡进了她的口中。 “将军,我知你清正……你要怨就怨我吧。”小公主霸道地封印着失色的唇,搂着人哑声闷哼,“往后,苏家祖坟不收你,我收,天上地下不要你,我要。” 她以前以为,爱一个人只要陪伴她就好了。后来才知道,爱一个人光会守着她撒娇是不够的,还要为她而战,保全她的健康,维护她的名誉。 “唔……” 丹药滑入喉咙,带着一丝苦涩,冷峻的人闭上眼睛,内心感到绝望而甜蜜。 泰山颓,梁柱倾,人又如何不亦枯败如草木? 那封信的题头,她一直不知该怎么写—— 吾妻? 吾爱? 还是愿意跟她一起下地狱的小傻瓜呢? 胃里一阵一阵地难受,折磨得她没了弄明白的心思。 南宫离伸出手,温柔地抚着那张苍白而消瘦的面庞,替她拭去满脸汗水,将米粥端到面前,擎起一勺来:“既吃了药,那就再喝点粥吧?” 苍白的人抿了抿干枯的唇,下意识想抗拒,可终究不忍她失望,艰难地张开一线唇缝,似下了极大决心,几乎是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口里吞。不过半勺清粥,拉扯了三四回才终于勉强咽了,直看得人无由心焦,恨不能替她受罪。 而不论她咽得有多慢,女孩子都稳稳擎着勺子,一下是一下地悉心照料着,很是耐心体贴。 先前李眠关说,伤心、哀愁、悲痛以及绝望到了一定地步,人便会不受控制地损了脾胃,停了运化,南宫离并不甚以为然,还曾疑惑心绪如何能有这般大影响力。如今默读眼前人万分作难、视死如归的模样,真是给了她一个极其生动的活例。 从父兄离世,到烈毒蚀心,酷刑加身,羽山沦放,再到定北军折损,霍云、徐正和小金吾卫的牺牲……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桩桩件件一个接一个,这家伙哪里还承受得住? 她还好强,一个字都不肯说。 “吧嗒!” 俏生生的女孩子俯身过去,在那额上亲了一下, “将军真乖!” “!” 那双晦暗的眼睛忽地闪出一丝光亮,傻傻愣在当场,怔怔地望着她。 小丫头嫣然一笑:“再喝一勺吧?” “嗯……” 苏唳雪想了想,竟破天荒点了点头。 这次,南宫离给她喂下去大半勺。 为了这半勺粥,床上人几乎拼光了力气,整张脸都痛苦地扭曲着,连体面都顾不得了。 “唔嘛!真棒!”刚咽下去,小公主迫不及待又送来一个吻。 而后,她半是歉疚半是期待地同眼前人商量:“再来一勺吧,好不好?我知道你没胃口,吃不下,只是想让我高兴——我都知道……就一勺——不,半勺!你看,就这么一点点……” 连日来,食物的味道苏唳雪根本连闻都闻不得,可到底争不过心爱之人趴在耳边这般燕语莺娇地好言乖哄,孩子似的切切恳请。 “吃……吃下去,还有奖励吗?” 她颤着声,虚弱地问。 “当然!”多情的女娃娃启齿而笑,还是那么好看。 “来!” 缠绵病榻的人深深喘了口气,努力回赠出一个笑容。 这次,她痛苦到浑身都在微微地抽搐,嗓子眼儿里一直低低呻吟着。 这反应令小公主好生心疼,几乎都要怀疑手里端的究竟是香喷喷的米粥,还是夺人性命的毒药。 可就算再不忍,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心软——四天了,再喂不进东西,真就活活饿死了。 “再……再来一点吧,好吗?” 喂进去后,南宫离拆出她紧攥的手,轻轻吻着她的脸颊,柔声安抚,话说得自己都万分艰难。 “不……不要了……阿离,求、求你……我实在不行了……呃……” 床上人连连摇头,可怜兮兮地闭着好看的眼睛,别过脸去,拼命躲她递来的勺子,像个无助的孩子似的躲闪挣扎,神情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恐惧,悲声揪心。 她是多有骨气的一个人啊,宁肯受烈毒蚀心之苦,也未曾半分屈从敌手,若不是痛苦到无以复加,哪里肯做这软弱乞怜之语呢? “殿下,要不然算了吧……” “是啊,实在是太可怜了!” 就连李眠关和沈岳都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劝。 “乖,最后一勺,我保证……我保证!好不好?你就看在我半身踏进鬼门关的份儿上,求你了,求你了,啊……” 那双黑蒙蒙的眼睛里也浮起成片成片的氤氲,声调虚虚柔柔地,哀求着困顿无措的人。 苏唳雪睁开眼,深深地凝望着心上人。 小丫头只剩半副血躯了。 这么长时间,她们好不容易才见一面。 她想看她笑,想让她开心。 苏唳雪:“最后一勺?” “嗯!最后一勺。” “真的?” “真的。我乃监国公主,一言动万人,一行惊百年,言出必行,守令如山——绝不骗你。” “最后”这个词,往往能激发出人一辈子的潜力。苏唳雪鼓了鼓劲儿,又听话地张开嘴。 这一次,南宫离狠下心肠,舀上满满一大勺温热的粥,还没等床上人开口拒绝,便以手臂揽住她,将人仰面放倒,迅速灌了下去。 “唔——!” 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直冲颅顶,苏唳雪几乎是立刻便要翻身吐了去,却被女孩子死死箍住,不许她动。她连忙揽起袖子去堵,试图往嗓子眼里咽,可食管里却连一根头发丝的缝隙都没有,喉咙处又自下涌上一股腥甜,口中的暖粥一滴都吞不下去。 “呃——呃——!!” 苏唳雪整个人都崩溃了,躺在心狠手辣的小姑娘怀中,牙关紧咬,双眸紧闭,眼耳口鼻全部扭结到一起,三魂七魄都被逼出了心窍,身体在被子底下一下一下地抽搐着,痛苦得几乎快厥过去了。 “将军!”“将军!”李眠关师徒简直吓慌了神。 苏唳雪却根本听不见他们焦灼的呼唤。 她现在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管面无人色地“呜呜呜”地凄声哀鸣着。 这便是心思郁结,百转成灰的人么?南宫离凄然地想。 “将军,咽下去!你做得到——我帮你!”她拉下苏唳雪捂嘴的手,按着人,深深吻住那颤抖无措的唇。 “唔!” 苏唳雪猛地张开双眸。 瞳仁里,映现出那个如秋水般明丽的人儿。 “呜……呜呜呜……” 俏生生的小美人儿吻着她,还在忍不住低低地抽噎。 原来这些天,她的布娃娃竟是这么难受。 可即便这么难受,还在竭尽全力地配合她,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想着想着,小丫头不由心头一酸,泪水又扑簌簌地落了。滚烫的清泪滴在瑟缩无状的人鬓边眉间,流入齿缝,又咸又涩。 苏唳雪推不开她,阖上眼,深深地喘息着,胸膛上下起伏,睫毛微微颤动着,一点一点艰难地吞咽起来。 总不能,污了她。 终于,她把粥全咽了下去,连带着血和泪。 “好了,好了……不喝了!咱不喝了……哈。” 南宫离松开怀里人,替她抹掉滴在脸上的残泪,强忍伤怀,隔着被子圈住人,柔声安慰,心里一阵一阵发苦。 李眠关把脉后,微微松了口气:“殿下,将军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只要今晚别再吐,慢慢就能好起来。” 而后,他使了个眼色,示意沈岳跟他离开,将空间留给她们。 “将军,我真想杀了我自己……” 南宫离轻轻揽着被折磨得惊魂未定的人,哀哀地道。 她真后悔,没能早一步赶过来。 哪怕再早一步呢。 “不哭,不哭了,哈……”苏唳雪望着那双哭红了的眼睛,轻声宽慰着,有气无力地埋怨,“你啊,就知道欺负我。” “知道我是这种人,你还敢要吗?”女孩子又哭又笑。 “要。”怀里人轻哼一声,“我堂堂大将军,还受不起你小丫头片子这点儿欺负了?” 南宫离轻轻抚摸着那张憔悴的脸,柔声道:“唳雪,你要快点好起来呀,我们还要一起回白兔城,看春日花开,冬日初雪呢。” 苏唳雪虚弱地扯出一丝微笑,想要说话却只是咳嗽了几声。 清晨,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南宫离皱起眉头,给榻上昏睡的人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走出去,将唐云唤来查问。 原来,是契丹人又将我军一具尸体扔进了狼口。 “一帮没见过世面的棒槌!不就是围尸打援那点子破事么?又不是一两回了,难道他们不知本宫在此照顾将军吗?” 邪性的小公主翻翻眼皮,斥道。 “殿下,这次他们扔的是霍统领……”唐云觑着她,讷讷,“从选侯城到白兔城,将军和霍统领结下了深厚的同袍之谊。您说,要不要告诉她啊?” 女孩子垂着头,沉默了许久,而后,咬着嘴唇,轻轻地摇了摇头:“先瞒着吧,她身体太虚弱了,哪里经得起这消息的打击。” 死者已矣,总得先顾活着的人吧。 唐云有些犹豫:“可是,依将军的脾气,若是以后知晓了,怕是要怨您……” “那就是我活该受的罪。”南宫离淡然道。 唐云点点头:“我想,霍统领也会理解的。到时候,大不了下官跟您一起受过。” 然而这时,帐内传来微弱的声音:“可是霍大哥出事了?” 苏唳雪不知何时醒了,正扶着榻沿勉强坐起来。南宫离急忙冲进营帐,握住她的手:“你听错了,没有的事。” “让开。” 苏唳雪眼神一冷,不顾南宫离的阻拦,要起身披甲。 小公主眼眶泛红:“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如何上阵?霍大哥已经不在了,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定北军怎么办?剩下的小金吾卫怎么办?你就非得出这个风头、送这个死吗?!” “阿离,我不是出风头,更不是去送死。”苏唳雪轻轻叹了口气,“这本来就是我们三天前拟定好的计划。” 第62章 我们不过都是棋子罢了 南宫离愣住了,疑惑地问道:“三天前的计划?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苏唳雪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霍大哥早知此役凶险无比,他以身诱敌,将白狼军团引入火雷弹战阵里,本来是打算杀掉耶律倍的,只是很遗憾没成功。” “可这个计划已经失败了。”南宫离万般不解,“霍云被炸得就剩一颗头,连骨架子都不全。可耶律倍还好好的。” “没错。”墨色的人慨然而痛苦地凝望着她,“接下来,就轮到我。” “你一定要去送死吗?就不能换个人吗?!” “只有我露面,耶律倍才会上钩。”苏唳雪摇摇头,“如今,白狼军团被炸掉了一大半,这是霍大哥拿命换来的战果,我不能放弃。如果此时我不能把那帮畜生永远留在中原,等他们回到草原,补充好狼兵战马,又成了一支劲旅,那之前所有牺牲就都白费了。” 南宫离瞪大了眼睛,心中五味杂陈,好生不舍:“可你还病着呢……我这才刚见到你,一晚上还没亲够、抱够、温存够呢。” 女孩子凄美的清瞳眼泪汪汪,小爪子抓着人,一直痴缠她。苏唳雪几乎招架不住这甜蜜的攻势,暗暗沉了口气,闭了闭眼睛:“殿下,苏家的将军生来就要为国征战,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南宫离深知她的脾性,无奈只能默默帮她整理衣甲。 随后,两人一同走出营帐,小公主一声唿哨,那匹载她来军营的紫燕驹四蹄“嘚嘚”应声而至,毛发灰亮英武,一看就是一匹难得的神骏。 她将缰绳怼到苏唳雪掌中:“妞妞是我从秃驴那儿饶来的,它可聪明了。” “殿下,它……叫啥?”苏唳雪眼角一抽。 “妞妞啊,咋了?不可爱吗?”小公主呲着小鼻子,一歪头,“我朱雀魄还叫俏俏呢。” “呃……可爱。” 大灰马似乎也不太满意这个名字,翻着白眼,喷了个大大的响鼻,哀怨地觑着黑衣黑甲的将军,求救似的。 “殿下,臣可否给它改个名字?”苏唳雪拍了拍大马,轻笑。 “好呀,叫什么?”南宫离眨眨眼,好奇道。 挺拔的人喜爱地摸了摸紫燕驹潇潇落落的长鬃,想了想,道:“玄影——它跑起来,迅疾如电,就像影子一样叫人捉不住啊。” “玄影,好名字!”小公主欢快地跳起来,伸手轻抚马鬃,“好马儿,以后你就叫玄影啦。今天,我把最心爱的人交给你,拜托你,一定帮我保护好她啊。” 通人性的紫燕驹像是听懂了一般,打了个响鼻表示回应。 苏唳雪想起什么,将披风褪下,兜头将雪娃娃罩住,轻声嘱咐:“殿下,我在那裁缝铺子留了钱,跟师傅讲了,以后你衣裳都他来置办。湖滨入冬冷,那种冷是湿冷,比漠北的干冷更熬人,你以后记得多穿点……如若此战不慎败了,你就赶紧撤,去找皇甫毅。却月城狼毒阵诡异莫测,会保你们平安的。” 皇甫家先祖原属于回纥一支,往细了说,跟合毗伽王庭还沾亲带故。 喜欢马的家族,对自由有强烈的追求,不喜欢受到束缚和限制,坚韧、勇敢,敬畏自然,注重灵魂胜过肉体。 当时她去却月城挑马,就看中过这匹紫燕驹。那时,好脾性的君侯却对她玩笑说,他这坐骑千金不卖,以后,若是看谁娇气,就把它留给谁。 她一听就明白了。 若论娇气,还有哪个能比得上俏生生的小公主? 清净相的人是遁入空门了,心却还是动了。 仗打多了,是会有感觉的。 这一战,只怕是凶多吉少。 如果自己不在了,至少得找一个倾心她的人,保护她。 南宫离扑过去,用力地吻她。 “唔……” 好烫,这个人还在发烧,琼脂娇柔,干枯灼热的唇齿几乎要将她融化了。 每一次,抱着这具多病多灾的身体,吻着那寒凉无觉的唇,心里都有个声音清晰无比地告诉她,此生只恐难以相守到老。 上天不公,十年前,唯有她傻乎乎地掉眼泪,往后余生,也只剩她一人伤心。 可她太喜欢人家,即便料到了凄凉的结局,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想要唳雪,想见她,想跟着她。哪怕见过这面就没有下一面,亲过这回就没有下一回…… “混蛋!这种无聊话你还要说多少遍?呜呜呜……将军,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我堂堂监国公主,言出如旨,我的令你死也得守!你听到没?” “好。” 这种可爱的霸道最提士气,墨色的人无声地笑了一下,翻身骑上玄影,于猎猎风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花骨朵似的娇气包,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满是眷恋,“殿下,待我凯旋,定当长伴君侧。” 玄影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出,身后扬起一片尘土。 南宫离站在原地凝望,直到看不见苏唳雪的身影,轻抚着那一身她换下来的墨色披风,好久,好久…… “他回不来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叹,如云雾缥缈。 南宫离蓦地转过身,只见阿依莎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不许你咒她!” 小公主气死了。 阿依莎却破天荒没跟她吵:“那傻大个儿也去了。上将军回不来,他也肯定回不来,我们只能准备棺材。” 异族小公主神情里并无戏谑,也不像嘲讽,似乎是认真的。她走上前,拉着南宫离的手说:““爱哭鼻子的汉家小公主,我们之前或许有些误会,但如今需要一起想办法,保护我们想保护的人,而不是互相残杀。” “你有什么办法?” 阿依莎握紧南宫离的手,目光坚定:“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他,但如今只有这个法子。我最近才知道,原来父王年轻时一直倾慕你的母亲。他以前宠爱我母后,也都是因为她跟先皇后长得七分相似。作为她唯一的女儿,若你肯和亲回纥,嫁给我父王,他必定会答应出兵相助。而我二哥也会得救。” 南宫离面露犹豫之色,咬着下唇:“可是……” 阿依莎挑挑眉,打断她:“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上将军,可这是救他唯一的机会。我二哥骁勇善战,他们联手一定能打败耶律倍。至于婚事嘛,反正我父王都那么老了,等过两年你把他熬死了,你们俩以后有的是机会长相厮守。” 南宫离抿抿嘴,无语:“公主殿下,你咒的好像是你亲爹。” 阿依莎翻翻眼皮,漠然道:“我只不过是他发泄后的产物,当宠物养着,送给强者讨好的礼物罢了。” “可他不是很宠爱你吗?” “我曾经以为是,以为只要我够聪明、有本事,就可以像王子一样建功立业,护佑百姓。可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政治筹码。小公主,别说你是监国者,即便日后做女皇,在别人眼里,你对于国家最大的价值依然是爬上哪个男人的床,拿身子去换他手中的权势——这世道就是这样,悲惨的事实胜于雄辩,我们不过都是棋子罢了。” 南宫离沉思良久,眼中渐渐涌起决然:“好,我答应你。但你必须保证,救出你二哥,无论如何他都要立刻带兵出征。” 阿依莎郑重点头:“当然,那里面也有我想守护的人呐。” 这一头,苏唳雪带兵乔装越过了封锁线,进入草原腹地。 然后,迷路了。 唐云挠挠头,束手无策:“将军,这地方在地图上全是空白的,咋办啊?” 苏唳雪看看天上的星辰,沉声:“别慌,大方向没有错。草原人逐水而居,跟着溪流走,总会遇到人烟的。” 于是,众人沿着溪流前行。行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稀稀拉拉的帐篷和袅袅炊烟。 苏唳雪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带着唐云悄悄靠近查看。只见几座蒙古包错落有致地坐落在溪边草地,周围有几个牧民正在照料牲畜,还有人是大熠装扮。 苏唳雪和唐云交换了一下眼神,准备上前问路,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身着皮甲的草原骑兵呼啸而来,将牧民们围了起来。为首的骑士大声喝问着什么,虽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看情形似乎是在索要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汉人打扮的牧民倔强地摇着头,用汉话回应,大意是他们不愿再继续北行。 原来,他们都是选侯城里当时没撤出来的百姓,陷城后,契丹人挑了数千名百姓带走充做奴隶,被征调来给草场开荒放牧。天寒地冻,风雪交加,已冻死了许多人。 一言不合,那骑兵竟拔刀相向。 苏唳雪心中不忍,当下也顾不上隐藏行踪,拔剑冲了出去。 唐云见状大惊,却也只能紧随其后。 定北军统帅剑法高超,眨眼间便制服了为首的骑士,其他的骑兵见状纷纷举起武器。 苏唳雪用剑抵住为首骑士的咽喉,目光冰冷地看向其他骑兵,喝道:“我乃定北军统帅,放下武器!——你,翻译给他们。” 那名被搭救的汉人迅速翻译传达。 骑兵们犹豫片刻,缓缓放下武器,互相耳语几句,悄然退去。 此时,一名汉人老者从人群中走出,向苏唳雪行礼道:“多谢将军搭救,只是你们此举怕是惹下大祸。” 苏唳雪将那为首骑士扔给唐云绑了,说道:“老人家不必担心,您能不能帮我问问他,白狼军团的老巢在哪儿?” 那老汉面露难色,但还是走向被绑的骑士,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那骑士先是一脸愤怒,而后冷笑一声,吐出一句话来。 老汉脸色一变,转身对苏唳雪说:“将军,他说即便告诉您,您也无法靠近那里,白狼军团的家眷营帐周围布满了精锐守卫,外人一旦接近就会被发现。” “无妨,只要知道位置就好。”而后,苏唳雪转头对唐云说,“云儿,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扎营休息,再好好计划一下如何潜入。” 唐云点点头,扶着被绑的骑士跟在苏唳雪身后。 众人来到一处隐蔽山谷安营扎寨。夜晚,苏唳雪独自坐在篝火旁研究地图,唐云走来禀报:“将军,那些百姓说,希望我们能把他们带回大熠。可咱们人手有限,怎么办?” 苏唳雪抬起头:“你带二十人把那些百姓护送回军营,交给公主。” “那怎么行?这次出来,为了隐蔽,咱们只带了三十六人,您一下子拨出去二十个,后面万一遇到危险,您手上就无人了。”唐云惊道,“再说,当初是他们自己不肯跟我们走,如今日子过得不好,又掉回头来寻求庇护,哪有这样好的事?” “那你想怎么办?扔下不管吗?” 苏唳雪倏地抬眸,冷冷地道, “唐云,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你忘了维州城出过什么事?你要这些老百姓成为第二个姜家人吗?——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受的苦难够多了,哪怕只有一个人肯回去,都不能扔下。定北军不干那无情无义的事。” “可我们还有任务。”唐云万分担心,“您不能不顾自己,不念殿下啊。”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此行剑指老幼妇孺,本就不义。可若不除掉耶律倍,还会有更多无辜之人遭殃。我也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若当真有去无回,也是我的报应。” “那恳请将军,至少让云儿留下来。”唐云向她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军礼,“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生死都要跟您在一起!” “云儿,你干嘛?!咱们之间说不着这个。” 当年,南宫离在医馆点破苏唳雪身份时,她正在小公主怀中昏迷着,压根儿不知少年郎早已知情。 她将人扶起来,慨叹:“你跟我十多年,咱们互为后背,彼此救过不知多少回了,谈什么救命之恩?脑子坏掉了么?!” 娃娃脸的小副将眨眨眼,笑嘻嘻地望着她,神色乖巧,特别讨人喜欢:“好将军,我说有就有,您往后就知道啦。” 第63章 塞上燕脂凝夜紫 “哦?为何?现在不能说吗?” 苏唳雪奇怪道。 “昂,不能。” 将军上下量他一眼,浅笑:“呵,不错,学会藏事情了,真是长大了。以后,定北军交给你,我也能放心了。” “啊?我?不是沈岳吗?”唐云瞠目结舌。 当她不着痕迹地把沈家后人从李眠关那儿要出来带在身边,他就明白,将军对那孩子给予了多么大的厚望。 然而,黑衣黑甲的人却摇摇头:“你觉得,我能活到那孩子担大任吗?” “可是将军,属下出身卑微……” “英雄不问出处。”整肃的人正色,“定北军只论能力、德行,别的不要。云儿,你文武兼备,质朴灵秀,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个好苗子。如今,你在军中也有威信,眼下只是需要找一些可信的人辅佐你。杨占清就很好,有技术,人也憨实;还有后卫营中郎将林千羽,据我观察,这个人虽作风散漫了些,爱开玩笑、爱溜号,但实则外松内紧,聪敏过人,譬如粮草一事,又琐细又重要,他从不出错……” “将军,求您别说了!这跟交待后事有什么区别?”可爱的娃娃脸发起愁来,叫人瞧着好不忍心。 苏唳雪没再往下说。 不知什么缘故,她的小副将一开始并不喜欢她,只是出于上下级的关系不得不服从。但人与人之间感情都是处出来的,通过长时间相处,他们的默契和情谊都达到了很高的程度,几乎不必多说。 “云儿,你喜欢婉姐,对吧?”她笑了一下,说。 “将、将军,您怎么知道?” 苏唳雪淡定地道:“了解下属思想动态和情感需求,也是本将的职责。” 半年前,在却月城点库,这小子悄咪咪跟君侯求了个镯子,是紫色的。 王婉平时爱穿紫衣裳,就像一抹幽宁神秘的紫丁香。 “有这么明显吗?” “反正能看出来。”苏唳雪指指他腰间的荷包,上面的锁边走线明显是饮马场女红的手艺,而且,在不易察觉的角落还绣了一个小小的婉字 “哎呀,将军,您可真是明察秋毫……”唐云赶忙将荷包捂住,挠挠头,不好意思起来。 宝库开启,金器银鸥无数,异宝众多,个个光彩夺目。暗影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深紫色的玉镯。 他一眼就看到了它。紧接着,就想到那个人,想看一看她戴上会是什么样子。 将军觑着自家副将刷地红透的脸,心里一阵好笑,宠溺地夸赞道:“凝夜紫的玉镯子,成色不错。跟公主殿下待久了,你小子挑东西眼光都变好了。” 唐云憨憨地笑了一下,又眨眨眼,问:“凝夜紫?这名字好好听,将军,有什么寓意吗?” “塞上燕脂凝夜紫,雪边蝴蝶暮朝寒。传闻,此镯乃是当年昭帝和羲后定情之物。”苏唳雪眯了眯眼睛,道,“凝夜紫色泽沉郁,流光绵折,这样的玉色,就像是人心肠里那些想说却又说不出口的故事,最终通通凝结为这一抹深沉宁静的紫,极暗如墨,肃寂无声,好似北境夜晚悲凉浩渺的苍穹高宇、猎猎长风。” “原来,竟是这么伤心的物件么。”唐云黯然地小声嘟囔着。 当年,羲后难产而亡,孩子也没保住,昭帝一夜白头,三日后于墓前自戕而终。其弟武威侯从前线匆匆赶回来,继承了兄长两天内顶着巨大的哀恸为其打理好的大统,改国号为武。 “云儿莫失望,凝夜紫也不全然是悲凉之色。”苏唳雪微微一笑,“若你燃起灯盏,将那镯子映到光下,便能瞧见玉镯沁色中有个心,之外万千幻化都是围绕着这‘玉心’。它在暗处如墨似漆、其貌不扬,但在光亮处,却会呈现出一种流离婉转的魅化之变,飘忽难定,叫人轻易猜不透、看不够,一不留神便深陷其中,很有意思。” “唔,这样说来,倒很像她。” “你婉姐多敞亮,哪里像?”苏唳雪有些奇怪,不知情人眼里西施是何模样。 “她给我绣荷包,可又说不喜欢我——将军,您说这到底啥意思啊?” “她说的?” “也没当面儿说,但她以前说过,不喜欢当兵的。” “那是因为徐正跟她妹妹的缘故。没关系,实在不行回去叫殿下给你换个文官。” “可她还说,拿我当弟弟……” “唔,这样啊,那有点儿麻烦。”她瘪瘪嘴,懊恼地垂着头,跟自家副将一样沮丧。 入夜,白狼军团家眷营地遭遇了一场从天而降的奇袭。 大王妃撂下书卷,将年幼的女儿护在怀中,镇定地迎向锋刃。 “慢着!” 苏唳雪喝道。 手下人停步。 她缓缓走上前去。 耶律倍的王妃是个气度不凡的女人,这并不体现在珠光宝气和穿金戴银上,而是那种平静与淡然。这双聪慧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但又很多情,没有一个男人见了会不心动。 “求援令在哪?交出来,我不会伤害你们。”苏唳雪睨着她,问 王妃目光扫过众人,瞪着黑衣黑甲的将军,冷笑一声:“你们可知这是何人营地?就不怕有去无回吗?” 苏唳雪抽出腰间佩剑,眼神变得冰冷:“王妃,我话不说二遍。” 那女子却不惧,反而向前一步:“将军如此大动干戈,不过是为了引王爷回援。此事关系重大,我断不可能交给你。” “既如此,那休怪我不客气。” 苏唳雪握紧剑柄,将人抵在墙上,迅速搜身,从王妃饱满的胸部摸出一个精致的琥珀项链。 “就是这个吧?——唐云,引火!” 她将项链上硕大的琥珀磕碎,掏出里面藏着的硝石筒,唐云将其绑在箭头上,射向营地四周高高燃着的火架。 特制的硝石粉在火中产生激烈的反应,冲向空中,在草原宁静的暗夜里轰然作响,炸出一连串山火狼烟般的声势,跟定北军响信比动静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天,这跟地震似的。” 唐云捂着耳朵。 所有人都捂着耳朵。 “这响动百里之外都赫然可闻,耶律倍必得回援,说不定连神册太后都能引来。”苏唳雪沉声。 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娇喝:“汉家登徒子,你毁我辱我,我跟你拼了!” 苏唳雪微微皱眉,回过头,只见大王妃飞身而来,手持一把弯刀直取她咽喉处。 她偏头闪开,伸手顺势一送,毫无身手的女子刹不住车,狠狠扑倒在地,摔得不轻。 “阿娘!” 年幼的女儿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哭咧咧地扑到娘亲身边。 王妃爱怜地摸摸娇女的头发,眼泪不由自主溃出来:“燕儿乖,咱们不能落到敌人手上,成为你父王的软肋。今日,便是你我母女的死期。” 一个女人落到如狼似虎的敌军手中,会有什么下场,光是想想都生不如死。 刚烈的王妃举起弯刀,向着孩子扎下去。 一个黑影倏地闪过。 “当啷”一声,苏唳雪抽出短匕,死死格住她。 小燕儿眨着乌溜溜的黑眼珠,懵懵懂懂地望着脑袋顶上悬悬欲落的刀尖,吓得呜哇一声大哭起来。 “滚开!” 大王妃狠命一挥手,苏唳雪脸色微变,偏头便躲。 草原弯刀跟定北军的枪剑那种直来直往的长兵器不同,形状诡异,角度刁钻。她又怕伤着孩子,收着力,一个不防,竟被那刀尖回削一瞬勾破了左臂,剜去了一大块皮肉,汩汩鲜血霎时冒了出来。 “呃……” “将军!” 唐云慌忙上前,迅速撕下衣摆,给苏唳雪包扎伤口。 苏唳雪却轻轻推开他,目光仍紧紧锁定大王妃,说道:“我无意伤害你们母女,只是不想看你枉送性命。” 大王妃冷笑:“汉人狡诈,谁信你的话。” 这时,一直窝在旁边沉默的一个疯女人突然连滚带爬地扑向苏唳雪,操着一口地道的凉州官话没命地嘶吼:“将军,苏将军!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吧!” 那女子蓬头垢面,体态臃肿,遍身腌臜,众人纷纷掩鼻,不忍直视。 “孙瑾?!” 苏唳雪艰难地辨认了片刻,忽地面露惊讶之色。 选侯城破,所有事情都乱作一团,冷宫偏僻,早就被遗忘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孙瑾。 大王妃抱着女儿站起身来,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她:“苏将军?哪个苏将军?” 唐云喝道:“王妃,您夫君和大熠交锋不下数百回,您说还有哪个苏将军?” “你是定北军统帅苏嘲风?”大王妃简直难以置信,“像你这样的大将,居然敢以身犯险,你就不怕死吗?” 苏唳雪无视大王妃的质疑,蹲下身子平视着孙瑾,轻声问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孙瑾紧紧抓住苏唳雪的衣角,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军,自从城破那日起,我就被掳至此地,他们天天打我,好痛……还、还……” 说到一半,疯女人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剧烈地瑟缩起来,口水止不住地流出来。 苏唳雪眼中闪过一丝痛惜,转头看向大王妃,沉声质问:“她本也是良家女子,还怀着身孕,如今落得如此下场,王妃知书达理,难道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吗?” 契丹大王妃哼了一声:“不过是个低贱之人,与我何干。” “你……” 黑衣黑甲的人眉目一凛,气不打一处来。 战争将人变得面目全非,如同恶兽,读多少圣贤书都粉饰不了。 忽然,她瞥见王妃怀中娇俏天真的小娃娃,“王妃也是母亲,深爱自己的孩子。您可曾想过,希望自己的女儿以后生活在怎样一个世界呢?即便贵为公主,您能保证她一生高高在上,不受半分欺凌吗?” “将军,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口歪眼斜的疯女人没命地拽着苏唳雪,唯恐她抛下自己。 黑衣黑甲的人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带你走。” 大王妃诧异至极:“她以前那样对你,你还救她?” 王妃不仅爱读书,还特别喜欢听故事,关于大熠朝宫闱秘事,她也略有耳闻。 昏君急色,宠妾误国,太子残暴,致使年轻的将军受尽凌辱,一朝白头。 这样荒唐的帝国,它不灭亡谁灭亡? 不过,她那时并不全信,只当是个哗众取宠的段子。 手握三十万定北军的封疆大吏,究竟多残忍的凌辱才会令其心血折损到这种地步呢?若真到了这程度,早就反了吧? 然而,看到眼前人浅淡的发,方知事实远比戏文惨烈。 “早闻苏将军在军中素有仁名,没想到,竟连敌人都能放过。”契丹王妃瞥了一眼她臂上纱布洇出的红痕,微微一笑,“心软的人儿,天使是打不过魔鬼的,你这样太容易受伤了。” “定北军不拿女人和孩子开刀,这是我成军时立下的规矩,死也不会破。” 什么是王者之师?威权、霸势、常胜。 但最重要的是,王者之师也该是仁义之师。 冷峻的人说罢,便带孙瑾和其他俘虏离开了营地。 走出不多远,突然,孙瑾被人搀扶着发出一阵哀嚎,扑通跪倒在草地上。 苏唳雪停下步子,回头查问。 “将军……我、我怕是要生了。” 眼前的女人爆出一团又一团冷汗,口齿不清地颤抖着,似乎在忍受一种难以承受的痛。 “这里不安全,能不能再忍一忍?”她沉声。 “我……我已经忍了很久,实在……不、不行了,啊——!” 孙瑾呜咽出一串惨声,瓜子脸白的像张生宣纸,整个人虚弱得仿佛哈口气儿能飘起来。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有大批人马靠近。 唐云紧张道:“将军,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苏唳雪沉声:“你带其他人先走。” “那您怎么办?”小副将惊道。 “将军,别丢下我!求求你!”孙瑾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死死拽着苏唳雪,可怜巴巴地颤声哀求,“你、你就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我罪大恶极,对不起你!可宝宝是无辜的,她也是公主殿下的亲人啊!” 第64章 我把她送给你,就当是你们的孩子,你们的 苏唳雪将人抱起来:“前面有个树林,我带她躲起来,稍后跟你们汇合。” “将军!您忘了她是怎么折磨您的?像她这种女人,本就是自作孽,您已仁至义尽,何必还管她?” 唐云慌忙拦道。 黑衣黑甲的人面无表情,平静而坚决:“云儿,她与我私仇再深,也是大熠子民。她说的对,宝宝是无辜的,也是阿离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我若见死不救,如何对得起她?” “将军,公主最亲的人是您啊!” 唐云凄声喊。 黑衣黑甲的人身形微微一动,心口仿佛被一支箭贯穿。 她闭了闭眼睛:“执行命令。” 唐云做了个决定:“将军,属下不走。” “你!” “我是您的副将,主官在此,我哪儿也不去。” 他的将军是个女孩子,看似杀伐决断,说一不二,实则又清正又自苦,心思重,想得多,总怕自己会先走,留下那娇滴滴的女孩子一个人在世上,孤苦无依。 她也并不见得多喜欢小孩子,尤其还是那昏君和妖妃的骨肉,她只是想留下点儿东西,让痴情的小公主有牵挂,不至于任性地随她而去。 苏唳雪深深地看了唐云一眼,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既感动又无奈。 “呃——!将军,好痛……好痛……” 孙瑾越来越坚持不住,在她怀里凄凄哀哀地一声一声喊。 “她快生了。”苏唳雪咬咬牙,抱着孙瑾就往树林深处奔去。唐云让其他人先走,自己紧跟其后,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进了树林一处隐蔽之地,苏唳雪将孙瑾轻轻放下:“云儿,你守着外面。” 唐云领命,拔剑守在三十步开外,背对她们。 苏唳雪伸手将孙瑾衣带解开。 “唔!不行……” 草窠子里的人痛得大汗淋漓,却死死抓住苏唳雪的手拦着她。 男女有别,她岂能…… 苏唳雪看出她的顾虑,沉吟片刻,将甲卸下,只穿着缁衣,把孙瑾手拉过来放到胸口。 痛得眼神迷离的人一开始不知她要做什么,以为跟那些契丹狗一样,又是个趁人之危的混蛋,拼命挣扎。忽然,她感到有什么不对,想了想,惊呼——“将军,你!” 苏唳雪点点头:“这下你放心了吧?” “那我……我之前……”孙瑾泪眼涟涟地嗫嚅着,满心愧疚。 之前,她用那么龌龊的手段,差点儿要了她的命。 好卑鄙啊! 曾经,她也是个纯洁善良的女孩儿,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厌憎的恶女人呢? “唔——唔——!疼!” 胎位不正,孩子横在了腹中,生出不来。 苏唳雪眉头紧皱,心里莫名焦躁。 她虽征战沙场,对接生之事只是略知一二,唯一的经验还是前两年在饮马场祁家那次。 但此刻不容多想,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回忆着那时情景,尝试调整胎儿位置。 孙瑾满脸痛苦,指甲崴断了,手指深深抠进草地里,长长的头发凌乱地沾在颈上和脸侧,一身又一身如瀑的汗水把身下的草窠子全打湿了。 唐云在不远处听着背后传来的动静,心急如焚却又不敢擅离职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唳雪的额头布满汗珠,可情况并没有任何好转。 女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将追兵越引越近。月色掩映下,唐云已经隐隐能看见白狼军团的狼头旗高耸入云的枪尖: “将军,追兵来了,再不走就走不成了。” “让我再试试。”苏唳雪疲惫的脸上满是汗水,心口传来一阵胜似一阵针刺般地痛,但依然不肯放弃。 孙瑾仰面躺在枯草中,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虚弱不堪地喘息着,气若游丝。 “将军,羊水流光了,再这样下去,大人孩子都会有危险。您必须做决定,只能保一个了……”唐云出声劝道。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抽出军刺,英气逼人的眸在月色中闪着冷冽的芒:“孙瑾,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不!不要!不可以!” 突然,纤弱消瘦的女子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夺过苏唳雪手中军刺, “城破那天,麟儿就失踪了,我不能再失去她!” 麟儿是文昌侯府世子,她的儿子。 “噗”,孙瑾咬紧牙关,双手握住军刺,在自己肋下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 终于,随着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孩子自她肋下降生了。 同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追兵已至。 大批人马围成一圈,集体沉默着,震撼地看着血泊中开膛破肚、破如口袋的女人。 孙瑾已不能活了。 苏唳雪并没看来人,抱起孩子简单清理后,递到奄奄一息的女人面前,笑了笑,柔声道:“是个小丫头,很漂亮,像你。” 面如草灰的女人吃力地微微抬起眼皮,翕动着跟脸色一样惨白的唇,几不可闻地对她哀求:“你给她起个名字,好吗?” 黑衣黑甲的人垂眸,略一思量:“这么漂亮,就叫丽吧——南宫丽,好不好听?” “将军,谢谢你。”将死之人撑着最后一口气,眼中满是感激地望着苏唳雪,“——我把她送给你,就当是你们的孩子,你们的……” 男人英勇地死于战场,可女人只会死于无聊的难产。 恩怨情仇,烟消云散。苏唳雪扯过荆条,将亡故的苦命的母亲肋部一圈一圈缠合起来,给她穿好衣服,理好头发,以草垫遮盖好身躯,拿衣甲压在上面,以防被风吹开。 有限的条件下,她想尽可能地给这误入歧途的可怜女人身后一个体面。 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她做这一切,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打扰。 而后,苏唳雪抱起孩子,撑着地慢慢站起来,睨着满山敌军,握紧手中的剑,眼神变得冷峻起来。 “年轻的将军,你已满头白发,如何再战?” 大王妃骑在一匹俊秀的白马上,更衬得容颜绝丽,气质超凡脱俗。她轻启朱唇,温言劝道, “你若肯降,王爷定保你荣华富贵,一世无忧。” 苏唳雪摇摇晃晃地,即便唐云扶着还站不稳,但眼神依然坚定,纵声冷笑:“荣华富贵?我若贪图黄物,何须征战至此。我所守之地,不容侵犯;我所护之人,虽死无憾。今日,唯有一死,绝不投降。耶律倍,你要战,便作战!” 大王妃轻叹一声,似是惋惜。 “苏将军,那便休怪本王无情了。”旁边乌蹄铁马上,铁塔般的人一挥手,示意进攻。 苏唳雪解下披风,将怀中孩子裹在身前,目光缓缓扫视过敌军,突然,冲入敌阵,如同离弦之箭。 她面容苍白似是有伤在身,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英气,身姿矫捷,短兵相接之际如入无人之境,手中长剑挥舞,所到之处敌人纷纷倒下,瞬间斩杀数人。 耶律倍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不禁由衷赞了一句:“大熠军阵之神,果然名不虚传!此等身手,死在这儿当真是枉费了!” “王爷,他搅了您全盘计划,您之前视他为仇,如今怎反倒夸起来了?”王妃诧异道。 “他吓着了你和燕儿,我自然恼怒。可将才难得啊!” 耶律倍虽与苏唳雪分属敌对阵营,但仍不失为一个有野心、有气度的人。常年为将者,惯不拘小节,亲睹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场酣战,看到这样一个可塑之才,更是兴致高起,什么阵营、立场早通通靠边去了。 “可他太自负,不识时务,不认输,简直愚蠢。”大王妃微微翻个白眼,损道。 “身负如此身手,自负些也没什么打紧。等日后入我麾下,再行调教便是!——来啊!给本王抓活的!”耶律倍喝道。 唐云挥开一排弯刀,转头喊道:“将军,您带着孩子快走,我断后。”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苏唳雪喝道。 “他不是自负,是死板。” 王妃摇摇头,毫不欣赏。 她太清楚这样的人——不该做的事,即便丢了性命也不会做;必须做的事,拼上性命也要做……这种人,视原则大过天、大过命,简单问题复杂化,活得那叫一个费劲。 激战中,冷不丁两把长矛迎面刺来,直指苏唳雪胸前的婴孩。她以剑挥开其中一把,但另一把却挡不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挺拔的人倏地背过身,拿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接了这一下。 长矛三寸长的尖刺贯入肩头,苏唳雪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胸前一直叼着胖乎乎的手背吮吸的奶娃娃,“哇”地一声哭起来,响声震天。 孩子是最敏感的,哪怕还不会笑,就已经懂得哭泣了。 苏唳雪眼前阵阵昏黑,心口传来的隐痛更加剧烈,她头晕目眩,心跳声在耳中持续轰鸣着,令她再也听不到周遭任何声响。 要死在这里了吗? 忽然,一个纤纤的黑影遮住了眼前刺目的火光。 王妃轻柔的声音仿佛自虚空传来:“将军,你已经尽力了,把孩子交给我吧。” “唔……不……” 她满口腥膻,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想要将孩子护在怀中,却因伤势过重栽倒在地上,痛苦地松了手。 沈家的小月孩是被锤杀的。 姜家襁褓中的小娃娃是被一把战斧从头到脚一劈两半。 这条血路,她杀不出去了。 但孩子太可怜了。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大王妃抱起孩子,眼眸深深地凝视着那血葫芦似的人:“将军,我也是母亲。” 说罢,她走回耶律倍身边,对夫君耳语几句。 王爷眼眸一沉:“阿文,你确定要这么办?” 大王妃嫣然一笑:“王爷,我们契丹人数太少,要统治广袤的中原,需要恩威并施。太后已经试过了威权震慑,但效果显然并不理想,各地义军突起,反抗愈演愈烈。但这孩子不同,她是大熠皇室血脉,培养一个倾向契丹的大熠王室傀儡,汉人们就不会有什么理由反对了。” “哈哈哈!阿文果真聪慧过人,本王佩服!”耶律倍拊掌,嘿然大笑。 书卷气的女子跟高大粗犷的莽夫般的王爷如此不同,却又异常般配。 威严的王爷,高大而勇猛,这么一个黑粗壮的男人,面对爱妻时,手却伸得老直了,就像一只听话的藏獒,模样莫名乖巧可爱。 苏唳雪昏了过去。 “将军!将军!” 唐云被押在不远处,一直焦急地吼。 当苏唳雪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一处幽暗的帐篷里,整个人被绑在一个高大的木头架子上。旁边,唐云被拿铁链子像狗一样拴着脖子,五花大绑地缚在一个低矮的木桩上,连头都抬不起来,一直不停唤了她不知多久,连声音都嘶哑了。 “云儿,对不起……”苏唳雪吞下口中的血腥味,低声道。 她好遗憾。 这条绝路,怎么能拖上他? 最不该拖上的就是他。 唐云回应道:“将军,生死与共,我不后悔。” 忽然,帐篷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着异域服饰的女子走进来,是大王妃。她看着苏唳雪,眼中露出怜悯的神色。 “孩子……”苏唳雪勉强提了提精神,翕动着嘴唇,问道。 “放心吧,我给她喂了些羊奶,小家伙吃饱了就两眼一闭,睡得可香了。” 虚弱的人脸上扯出一个笑容:“心这么大,倒是像她。” 半身髑髅,还笑呵呵地穿着花裙子来套她的情话,再没比她更心大的女孩子。 “唉,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待会儿王爷过来,你就算不愿降,也别跟他硬杠。他不会拐弯,但人其实很实在,吃软不吃硬……” 大王妃叹了口气,提起手中水壶,一点一点往苦涩的人嘴里喂。 定北军不拿女人和孩子开刀。 她被这种做法震撼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万骨中,多少老弱妇孺。 这个又冷又闷、顽固刻板的人,究竟长着一副怎么样的肝胆,敢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 苏唳雪一开始还很警惕,但失血过多,实在太渴了,僵持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吞咽起来: “这是什么?好甜。” 第65章 一般情况下,既得利益者都是拒绝沟通的 “羊乳酒。” 文王妃轻声道。 苏唳雪浅笑:“我又不是那小月孩。” “那是羊奶,这是酒,没把你当孩子。”文王妃嘴角微微含笑,看着苏唳雪的目光充满歉意,“将军,刺链之刑惨无人道,让您受苦了。这酒乃本宫特意为将军准备,您别辜负了本宫一番心意。” 刺链是一种臭名昭着的刑罚,充斥着奴隶制社会的残暴和血腥,无数带有锋利铁刺的小钢环一个套一个地串连起来,形成锁链,如恶魔的利齿般咬进被绑缚之人的血肉,只要轻轻拨动其中一环,便能让孔武有力的大汉在剧烈的痛苦和恐惧中颤抖。当毒蛇般的长铁链在一次次抽打或纠缠中由银白色转变为斑驳的暗红色,受刑者的血就会顺着铁刺割出的无数血线一点点流干了。据说,凡是契丹的奴隶,只要一听到铁链条拖出的声响就会脸色死白,觳觫如织。 苏唳雪微微一愣,随即笑起来:“酒是送行的。看来,我时间不多了。” “将军作为大熠百姓心中的神明,你这样的人物,即便要去死,也该有些辉煌的价值。”文王妃轻轻摇头,叹惋,“我研究过你——一般情况下,既得利益者都是拒绝沟通的,因为已经占尽便宜,只想维持现状。可您和大熠公主于闹市中开言广纳,二十四级台阶直达天听,极有胸怀。或许正因如此,白兔城才能在半年内迅速崛起,成为雄踞江南的一方势力。这是契丹治国者应当借鉴的。以暴制暴的威慑力只以血腥和杀戮构建,也必将死于杀戮,终非正道。” “王妃,您比我想象得更关心人间疾苦。” 刺链里的人无声地笑了一下。 “难道将军以为,我只是个残忍盲目的书呆子吗?” 苏唳雪摇摇头:“不,我只是想告诉王妃,无论二十四级台阶还是十二级都并无意义,不过是一种形式。如果上位者本身不足够通透明理,即便一级台阶都没有,也是无用,如若上位者思想开阔勇于变通,那么即便没有纳言台,也会想方设法去了解老百姓究竟需要什么。我不是神明,人的存活也从来不该指望什么救世神明对世界间歇性的重新洗牌,而是持之以恒去做该做的事。” 武将少思,独断而刚愎,而眼前人独特的见地却令文王妃眉头微微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将军,您真是别具一格。” “别具一格的不是我,是她。”不经意间,缁衣染血的人黑漆漆的眸子里染上一丝温柔,“她一直都想在世内建桃源,这是她的梦想,也是我的。” “您说的是公主殿下吧?我知你二人伉俪情深,也有抱负,可谈何容易啊。” 文王妃幽幽地叹了一句,转而又提着酒壶去喂给唐云。 忽然,她发现了什么异样,回头紧紧盯着苏唳雪,凑上来,摸她脖颈:“你没有喉结?!你……” 她继续往下,摸到胸前,似乎还不能信,又再往下找。 “哎!”苏唳雪大骇,慌忙欲躲,连刺链之痛也顾不得了。 “将军,你是女子?!” 文王妃惊呼。 苏唳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没想到这么快竟被一个只见过两回面的女子识破了身份。 契丹大王妃聪慧过人,洞若观火,预判三秋。若没有她,大王爷莽夫一个,绝不可能在神册太后如此宠爱小儿子的情况下,还能保住王位,一步步成为契丹霸主。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有人闯入。 竟是耶律倍。 “哈哈哈哈!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苏将军竟是女流之辈,若传出去,不知世人作何感想!阿文,你立了大功哇!” 熊一样的男人狠狠捏起苏唳雪的下颌,睨着她,张狂地大笑, “姓苏的!乖乖告诉我定北军军防部署,本王可以考虑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苏唳雪沉眸,怒喝:“休想!” “不愧是上将军,果然镇定——我看你能镇定到什么时候!” “呃——!” 苏唳雪仰起头,目眦尽裂,牙齿咯咯作响,禁不住怒急攻心,哇地呕出一大口血来。 鲜红鲜红的色,令人心惊。 “将军!” 唐云趴在地上,拼命嘶吼,痛断肝肠,却挣不开身上重重枷锁。 这个人,是那爱哭鼻子的小丫头心心念念的人啊。 娇滴滴的小公主,骑了一天一夜的马,连哭带闹,使尽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才把人救回来。 她还是个姑娘家。 “我说!我投降!想知道什么,我统统都告诉你们!” 他声嘶力竭地喊。 “云儿,不……” 满口血气的人歪歪斜斜地倚靠在木架上,几乎站立不住,模模糊糊寻着副将的方向,吃力地摇头。 她知道,唐云是为了她。 但不可以。 不可以! 大不了一死! 唐云被反绑着手,跪在地上狼狈地向耶律倍一个劲儿磕头:“王爷,我乃定北军副将,定北军军防之事皆经我手,所知甚详……不止定北军布防,白兔城布防我也知道——我画给你,我画给你!” “画!” 王爷听闻,似乎对此产生了兴趣,将身下烈性子的美人儿猛地甩到一边,大手一挥,给他松绑。 伤重不支的人被这场凌辱弄得差点儿晕过去,后背重重砸在木桩上,心脏被撞击的几乎碎成两半,蓦地又呛出一口血来。 唐云坐到书案前,提起笔,面无表情地望着浑身浴血的人,哀哀地道:“将军,还记得我八岁那年,在凉州城墙下,是你给了我一个馒头,央求老侯爷去找太守开城门。您总说,咱们是同袍之谊,说不着恩情。可打根儿上起,您对我就有救命之恩呐。” 唐云一边画图,一边回忆着往昔与苏唳雪相处的点滴,眼泪不知不觉滑落到纸面上,晕染成一片。 苏唳雪愤恨地闭上双眼,不再看他:“唐云,我真后悔救你。” 交出布防图,就等于叛国,即便是为了救她,也绝不被允许。 “将军,您有伤,别动气。” 可爱的娃娃脸扯出一个笑容,显露出乖顺与懵懂的孩子气,龇着一副小虎牙对着她傻乎乎地乐。 在劫难逃时,与其一躲再躲,任其吞噬,不如正面出击。 啪——! 湖笔铿然敲断在桌沿,细细的杆露出折裂的尖刺。 唐云纵身而起,翻出席案,冲耶律倍双目直刺过去。 “呃——!” 没几招后,小副将不敌,被大王爷两柄重锤击得肝胆俱碎,霎时似被万钧山石倾轧入泥土。 唐云今年二十一岁,弱冠之年,身板还薄。再有两天,等谷雨时节,就吃二十二岁的饭。 契丹大王爷比豺狼更恐怖。当这具七零八落的尸体被铲起来,拖出营帐,白狼军团上下所有人都吓蒙了,不明白方才还好好的小伙子,怎么转眼就碾成了一张薄纸。 “呃——!嗬啊——!” 俘虏营帐内,突然间破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啸叫,冲破云霄,直抵九天之上,又好似从九幽地狱传来,饱含着天地间所有的怨恨与悲愤,令人毛骨悚然,简直难以想象这竟然会是人所能发出来的声音。 苏唳雪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豺狼般凶狠残暴的敌人撂下铜锤,舔舔暗紫色的嘴唇。在这种惨无人道的折磨中,她已然心神俱乱,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之中,鲜血顺着指缝流淌而下,却浑然不觉疼痛。她死死咬着牙关,口中甚至嚼碎了自己的血肉,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却丝毫不能减轻心中的忿恨。 耶律倍面露狰狞之色,恶狠狠地对眼前人吼道:“快把布防图给老子交出来!否则我就把你剥光了,扔出营帐,叫那帮如狼似虎的家伙,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上了你!哈哈哈哈哈……” 不堪入耳的话语混合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一声声送入耳中。 苏唳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万念俱灰。 ——将军,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殿下,待我凯旋,定当长伴君侧。 那烦人的小丫头,哭便哭吧,干嘛还要扔给她那样一句戳心的话啊。 她又为何要应呢? 那霸道的女孩子,从来不讲理,对她一向都很苛刻,连西西这般五六岁的小孩子亲她一口,都要神经兮兮地怨怪半天,整整一夜耿耿于怀,为了抹除印记,不停地占有她。倘若知晓今日之事,还不知会作何反应。 以她的脾气,怕是多半要嫌她脏了身子,不肯再要了。 这样也好。 那么大一个国家,堂堂监国公主,那么多要紧事等着她去做,那么多人需要她照顾,等选侯城重回大熠手中,她被旁的事一缠,就不记得百里之外有她这么个人了。 即便还会,再想起时,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那时,她恐怕早已朽成一副枯骨,莫不要吓坏了那娇气鬼才好。 “住手!” 突然,文王妃冲过来。 耶律倍完全没有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个猝不及防之下,竟被撞得连连向后倒退了好几步。站稳脚跟后,他满脸恼怒之色,狠狠地瞪向自己的爱妻,咬牙切齿道:“你竟敢坏本王的好事!” 文王妃毫不示弱,同样怒目而视,眼中仿佛燃烧着熊熊怒火,厉声斥道:“虽然咱们草原儿女不像汉人那般保守无聊,但也不是这般。她是敌将,如若不肯降,你杀了便是。可如此行径,简直禽兽不如!” 话音未落,她便迅速转过身去,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苏唳雪,柔声细语地安慰:“别怕,有我在呢。孩子没事,你也不会有事的。” 原本处于极度惊恐和无助之中的人,听到文王妃温柔且坚定的话语,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她已然看不清眼前人,凄惶的神色中充满了惊讶与感动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似乎对所听闻的一切感到难以置信。 面对妻子的指责和阻拦,耶律倍一时无可奈何,只得哀叹一声,道:“阿文,你有所不知,她是统兵将领,执掌定北军多年,我们在漠北不知吃了她多少苦头!这样的人,如果不彻底折了她的心气,她是绝不会屈服的!你若介怀本王做,那我找别人来便是。” 然而,文王妃却根本不为所动,斩钉截铁地回应:“你们在战场上,敌对归敌对,可起码行的是磊落事,流的是英雄血。但如今,你竟用如此卑劣残忍的手段折辱她,以后让大熠百姓怎么看你?怎么看契丹王庭?还有燕儿,倘若她长大懂事了,知晓你此番行径,又会怎么看你?” 读书多的女孩子词锋都利,面对妻子的质问,大王爷满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是愤怒到了极点,忍不住厉声吼道:“阿文,你是不是看上这小白脸了?” “耶律倍,你脑子有坑吧?!” 面对这种荒谬绝伦的猜忌,文王妃简直无语。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都不肯退让。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喊杀声。 耶律倍大惊,顾不上苏唳雪,急忙出去查看。 就在这一刹那,只见南宫离与努尔曼·合毗伽率领着五万回纥士卒,如同神兵天降,眨眼间冲破了白狼军团精心构筑的营防工事。 喊杀声震耳欲聋,兵刃闪烁寒光,无情地收割着契丹人的性命。一时间,鲜血四溅、残肢断臂横飞,所过之处,片甲不留,宛如修罗地狱。 “耶律倍,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第66章 如果有下辈子,希望我们不必爱得这么危险 随着一声怒喝,努尔曼自马上一跃而起,弯刀化作一道凌厉无比的寒光,直取耶律倍咽喉,顷刻将其斩于马下。 恶熊瞪着兽欲横流的眸,扑倒进尘泥里,硕大的身躯渐渐冰冷,再激不起一丝活气。 南宫离提着花裙子,踏过遍地血污,匆匆赶来,却满营找不见苏唳雪。 好心的文王妃掀开帐帘,冲火上房的女孩子招招手,柔声道:“殿下,只能您一个人进来。否则,她唯有一死。” 面对这个奇怪的要求,小公主没有片刻犹豫,挣脱所有试图阻拦的手,纵身冲进营帐。 眼前不堪的一幕,令南宫离眼睛发红,心猛地揪起来,赶忙褪下身上红艳艳的氅衣,小心翼翼地裹住怀里饱受摧折的人儿,和文王妃一起将苏唳雪救下。 “殿下,不要难为她……还有孩子……” 绝望的人眼底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凭触感知是她来,吃力地抬了抬眸,断断续续地嗫嚅。 为了生下小娃娃,一个可怜的女人已经赔了命。 因为大人们的过错,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苦宝宝……天底下最苦的宝宝,因为生下来就没有娘。 “你为了一个仇人的孩子,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 小公主又气又心疼,用力地将伤痕累累的人紧紧搂在怀中,心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着,难过得不知怎么才好。 关于孙瑾的事,先行返回的将士已经详细禀报给她了。 当时,她心里就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无论如何没想到竟会这么糟。 她的爱人是个保护欲过度的人,本事大,性子烈,自负得不得了,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办到。偏巧自己也是女子,对女子困苦处境天然便有更深切的体察,总想护住天底下所有可怜的花朵。 可在南宫离眼里,苏唳雪也是花儿,最漂亮、最可爱那一朵,心地又软又纯洁,叫人百般呵护都来不及,半点舍不得摧折。 此刻,望着怀中生命垂危的人儿,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苏唳雪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眼眸里噙满了泪,声音抖个不停:“可那是......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话音未落,泪水已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 孙瑾说,把孩子送她时,她是真的动心了。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孤孤单单一个人活在世上是什么滋味儿——得给不惜命的小丫头留下个牵挂,哪怕拿她自己去换。 南宫离闻言,浑身一颤,顿时呆若木鸡。片刻后,她回过神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还不敢擦,唯恐不慎把琼脂蹭变了形,让怀中奄奄一息的人再受刺激,只好呜咽着轻声说:“傻子,我不在乎什么孩子,只要你好好的,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 对一个刚毅的人来说,就算面临再大的难关与挫折,甚至身体遭受再严重的创伤,都能够咬牙坚持下去。然而,此时此刻,心灵上所承受的巨大屈辱几乎要将苏唳雪彻底击垮了。 在那遥远的过去,在她看不见、摸不着的深宫里,小丫头是否也曾经历过这般撕心裂肺的痛楚呢? 那时,她尚是一个年幼的孩子啊。 “殿下,臣不好……我,我脏……” 苏唳雪哽咽着,身躯微微颤抖,仿佛风中凋零的花朵般无助,内心深处的自责与愧疚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几乎无法喘息。 她何尝愿意离开她所深爱的人呢?怎奈命运弄人,过往种种,让她深感自己罪孽深重,对眼前之人亏欠太多。曾经的疏失令她懊悔不已,如今,更觉无颜以对。 听闻此言,南宫离心瞬间被撕裂成无数片,刀绞般地痛。她紧紧地将苏唳雪拥入怀中,恨不得将自己所有温柔和心意都传递过去,不顾文王妃的眼光,俯下身疯狂地亲吻着怀中人的额头、脸颊和嘴唇,似乎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无尽的爱抚与怜惜全部给她,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滴落在苏唳雪的脸上,与她的泪水交融在一起。 ——唳雪姐姐最好了。 ——唳雪姐姐,你不要嫁人,我们永远在一块儿。 ——唳雪这么可爱,怎么能让别人亲呢? …… “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到伤害了,再也不会!” 地上的人胸脯艰难地起伏着,凌乱地喘着粗气,摸索到小丫头苦兮兮的脸,替她把泪水擦掉,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殿下,如果有下辈子,希望我们不必爱得这么危险……” 说完这句话,苏唳雪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慢慢阖上了英气而疲惫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要,不要……呜呜呜……呜呜呜……”南宫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源源不断从红肿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泪花。 站在一旁的文王妃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声音略带颤抖地问:“公主殿下,您早就知道苏将军是女儿身?” 南宫离听到问话,微微抬起头,咬了下唇:“我知。”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对方耳中,简短两字如同重锤一般砸在文王妃心间,她满脸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疑惑:“那您还……” “我又不是方才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了。” 南宫离抱紧怀里无知无觉的人,眼神空洞却透着决然。 “可这不合礼法吧?!殿下身份如此尊贵,为何要将自己陷入这不堪的境地?更何况,她已经……” 在选侯城那种天家之所,即便挑个洒扫奴婢,也不会要这样遍体伤疤还失了身子的。 即便小公主只是玩玩儿,也不该看上她啊。 “我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南宫离瞥了文王妃一眼,似乎不耐烦, “夫人打扮华贵,在契丹身份应当不低,不是王妃就是侧妃吧?按理说,我该以牙还牙,把你扔给外面那些回纥人,让他们把你撕得连渣儿都不剩,替她报仇。可她让我不要为难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可以保证,只要她没事,断不会有人动你一根手指头。不过她的身份,你必须保密。否则,不论你是谁,就算神册太后我也照样杀。” 文王妃不禁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些许惊愕之色,随后轻轻地叹了一声:“殿下果然不愧为监国公主,论手段、气魄,皆属当世一流,本王妃今日心服口服。南宫家有您这样的人物坐镇,契丹要想入主中原怕是难了。” 然而,小公主却并未因这夸赞而展露笑颜,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变得幽暗深邃起来,仿佛隐藏着无尽悲伤与愤恨:“本来就不属于你们的东西,你们抢也罢,争也罢,为何要侮辱她?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宝贝她?你可知道于我而言,她意味着什么?她是我的命。伤她的,我必定要让其付出惨痛代价!” 南宫离怒目圆睁,双眸血红犹如熊熊烈火,烧不止,燃不尽。 朱雀魄灵力没了,可邪气还在,刻进骨血里,不知哪一刻就会爆发出来,让她彻底沦为一个魔物。 “唔……不……” 忽然,怀中人低低呻吟了一声,似是感受到她的怒火,不安起来。 小公主倏地回神,低下头,轻轻蹭着无觉的人儿,柔声乖哄:“傻瓜,梦里还惦记我做什么?” 第67章 在外人看来,定北军统帅性格太过决绝,不适合成家 “唳雪,我们回家啦!奶娘做了好多好吃的,等咱们一整天了!” 南宫离敲敲门,欢快地呼喊着,兴冲冲的脸上洋溢着欣喜。 不久前,在回纥援军的协助下,契丹白狼军团终于覆灭,原本嚣张跋扈的神册太后迫于形势的巨大压力,灰溜溜地退出了帝都,选侯城重又回到了大熠的掌控之中。 这几天,她和王弼忙得晕头转向、脚不沾地。一方面需要全力以赴地重新整顿这座历经战火洗礼的城池,让它尽快恢复往日的繁荣与安宁;另一方面,她还派出五路人马,四处探寻小世子下落。 这监国公主她干够了。 都好久没跟唳雪出去玩儿了! 今日,好不容易从繁忙的事务中挤出一点时间,兴高采烈来找那个人。 然后,吃了个闭门羹。 对着紧闭的房门,小公主瘪瘪嘴,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失落感,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自打从草原回来,唳雪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那件事,成了这桀骜的人心中一道坎,怎么也迈不过去,每次跟她相见,虽然嘴上不说,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就会又一次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之中。 天气阴沉沉的,眼看就要下雨了,失落的女孩子只好独自回到公主殿,对着满桌子美味佳肴,多情的眸子里缠满了伤心:“奶娘,她还病着呢……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可怎么办?” 突然间,门外传来一声呼喝,击碎了屋内的寂:“殿下,求您快去看看将军吧!” 这声音充满了焦急和哀求,让人不禁心头一颤。 是沈岳。 眉眼倔强的小副尉单膝跪在门口,行了军中最大的礼,难掩内心的焦虑与担忧。看他急切的样子,南宫离心头一紧,两手一撑便跳下地来,快步走到沈岳面前:“你们将军怎么了?我方才去敲门,她也不应我。” 沈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回殿下,您找错地方了,将军不在房内,去校场了。” “什么?她去校场了?可她伤势还没痊愈呀!”南宫离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 刺链之刑将她划得遍体鳞伤,绷带糊了十几卷才将将缠裹好。李眠关说,必须得好好养,十天内不可下地,不可拎重物,更不可习武操练。 这才三天。 “怪我不好,一直忙,冷落了她。” 南宫离心顿时揪成了一团,二话不说,提起裙摆便朝着门外飞奔而去。 就在这时,天空中骤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要将人的天灵盖给击碎。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转眼间成了一场哗啦啦的倾盆大雨。 “殿下,万万不可啊!谭阁主特意交代过,您万不可淋雨!”李嬷嬷见状赶忙拦。 琼脂神奇,能活死人,肉白骨,唯一缺点就是怕水。因为这个弱点,她在平日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小心翼翼地避免与水接触。否则,一旦在人前露出髑髅相,即便不是怪物,在旁人眼中也是怪物了。 精巧的绣鞋踏出门,又唯唯地收回来。 她不想当个怪物。 然而,这个秘密沈岳并不知情。此时,忠心耿耿的小副尉焦急万分地紧紧拉住南宫离衣袖,苦苦哀求,就差跪下磕头了:“殿下,您也知道,唐云大哥死得太惨了,再加上将军知道了您要去回纥和亲,今日一整天不吃不喝,抓着我们在校场轮番练武,都已经三个时辰了!将军那脾气,整个定北军只有您能劝得动——求您帮帮忙吧!” “什么?三个时辰?!她不要命了?!”南宫离瞠目,气急,“还有,和亲的事我不是嘱咐过,让你们瞒着、瞒着吗?谁捅出去的?!” “回殿下,没人捅……”小副尉瘪瘪嘴,“今日,回纥使臣来送和亲礼帖。按理说,友邦国使前来,得由对等身份的人接待,您在忙,礼宾司不知对方来意,一着急便去请示了将军……” “什么?!那她咋办的?” “也没干啥,就正常接待……完事就去校场了。”沈岳挠挠头,如实答道,“不过,看将军那脸色,倒是恨不能一枪挑了那使臣。” “岳儿,走!” 南宫离抄过一把油纸伞,拉起沈岳就冲进了雨幕中,不带一丝犹豫。李嬷嬷一眼没捞着,俩小东西就没影儿了,只好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口中喃喃自语:“可别出什么事儿啊……” 整肃宽敞的校场上,气氛紧张而有序。士兵们整齐划一地列队,手持长枪和盾牌。突然,一阵骚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哎,公主殿下,您来了?参见殿下。” 监国大人驾临,在场所有人都赶忙行礼。 “这鬼天气还训练?你们将军是魔鬼吗?!” 小公主心急如焚,又冲着沈岳不轻不重地呵责一声,钻到场边雨棚下,挤到队伍最前头,把手括在嘴边,竭尽全力地高喊, “将军!你停下!停——下——!” 清脆悦耳的嗓音,像一阵春风拂过心脏。正在训练的人蓦地回过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如雀儿般小巧可爱的身影,裹在红艳艳的披风里,衬在一片铁甲洪流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然而,被唤的人看到后,仅仅只是微微一滞,转眼又再次挥舞起手中的乌铁枪,敌我不分地打了起来。 断魂枪威风飒沓,苏唳雪动作迅猛有力,招式一下比一下更凌厉,仿佛毫无顾忌。面对这种无差别的攻击,士兵们可犯了难,既不敢伤她,又要全力自保,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有人被枪尖挑飞了头盔,有人被不小心撞倒在地,整个校场闹得鸡飞狗跳、沸反盈天。 长空中,风雨愈发猛烈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伴随着阵阵寒风,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娇小玲珑的女孩子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挺拔而单薄的身影。 在外人看来,定北军统帅性格太过决绝,不适合成家。 平日里独来独往惯了的人,连对妻子态度都冷淡得很,弄得娇贵高傲的小公主终于受不了了,自己去跟回纥谈和亲。 “咣当”一声,断魂枪尾坠地,握枪人似乎体力不支,在风雨里微微晃动着。 第68章 人间欲避风波险,一日风波十二时 人间欲避风波险,一日风波十二时。 一想到心爱的人在怀里昏昏沉沉、委屈得什么似的可怜模样,小公主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小时候,她一直属于被照顾的角色,曾经打心眼儿里希望,有时候唳雪也能病一病、伤一伤,也偶尔反过来需要自己一下,可总也实现不了。 没想到长大了,真看到她受伤、生病,心里却只剩无尽的心疼与自责。 “公主!” 混乱中,沈岳一眼没看住,南宫离不管不顾地就冲了出去。 只见娇小的身影如同一只翩飞的蝴蝶,扑过去,环起手臂使出全身力气,将人拦腰死死扣住:“将军!别打了!” “殿下,校场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松开!”苏唳雪停了枪,脸沉得能滴出水来,大声呵斥。 “我不!” 小公主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倔强地喊道,俏生生的小脸因为用力而憋得通红。 苏唳雪挣动着,定北军的轻甲又冷又硬,每一处棱角都无情地磨着女孩子娇嫩的肌肤,硌得她生疼,可小丫头咬紧牙关,死活不肯放手。 “南宫离,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是我的谁?!”乌铁枪还擎在半空,执枪人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瞪视着让自己头疼心疼的小丫头。 回纥和亲使臣都来了,还是她亲自接待。 天家高贵的女孩子,她配不上。以前配不上,现在就更配不上了。 可她还是恨,恨南宫离自作主张。 南宫离委屈地瘪瘪嘴,辩解道:“无论如何,总要想个法子试一试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打死啊!” “我还不如被打死呢!” 苏唳雪怒目圆睁,恨恨地道。 其实,小丫头力气很有限,真要挣,稍微一用力就能挣开。 然而,每当面对着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将军冷硬的心总是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起来,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对她加以苛责。 该怎么才能让她改掉耍赖皮的坏习惯呢? 等嫁了人,纥王能像自己这般百般容忍和宠溺她吗? 正当苏唳雪心中暗自思忖之际,突然间,小小的女孩子轻轻哼哼了一声,缓缓地、缓缓地蹲下了身子,动作迟缓而艰难,似乎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与不适。 “校场里没有蹲着的,站起来!”黑衣黑甲的人目光凌厉地斜睨着她,用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斥道。 “我不能淋雨!” 听到这话,苏唳雪不禁皱起眉头:“娇气!淋了又能怎样?” “会发芽!” “你又不是土豆!” 可任凭她如何训斥,小丫头依然固执地蹲在地上不肯起身,甚至连挪动一步都显得异常困难。 李嬷嬷赶过来,正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连忙举伞来接,急切地低低对苏唳雪道:“将军,琼脂不能淋雨!” 天雨滋阴,会现形。 苏唳雪脸色微微一变,将长枪“咣”地往地上一杵,解下自己黑沉沉的披风,兜头把人严严实实裹起来,抱起来,迎着漫天风雨,当着定北军官兵几百号人的面儿,一路抱回了屋,轻轻搁在桌子上。 小丫头低着头,咬着红红的唇,泪水悄悄在眼眶里打转,神情里说不出的委屈。 冷峻的人心中不禁一软,轻声安慰:“好了,好了……不哭了,不是没让你淋吗?” “哼……” 然而,小丫头似乎并不领情,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看她。 苏唳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半晌,见小丫头依旧丝毫没有消气的迹象,苏唳雪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那殿下就在这儿好好歇息,臣去校场继续训练了。” 听到这话,小丫头猛地抬起头来,大声喊:“不许去!你也不能淋雨!” 苏唳雪先是一愣,随后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为什么?臣又不会发芽。” “可你会生病啊!” “臣又不是纸糊的。” “你就是纸糊的!” 小丫头瞪大眼睛,双手叉腰,气鼓鼓地反驳。 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别样的情感,有担忧、关切,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甜蜜。 苏唳雪缓缓地闭上双眼,微微颤抖的睫毛仿佛在诉说内心的挣扎与痛苦:“殿下,这些天臣已经想清楚了——你我缘分已尽,还是做君臣吧。” “你就那么不能接受和亲一事?我都说了是权宜之计。”娇俏可人的小丫头跺着脚,着急地解释道。 见苏唳雪不为所动,小公主银牙一咬,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那好,既然这件事让你如此耿耿于怀,我现在就去把它给退掉!” 苏唳雪一把拉住转身欲走的小公主:“殿下莫要冲动。” “怎么?你还在乎我的话?那为何又说缘分已尽?”小公主眼中泪光闪烁。 苏唳雪轻轻放开手,苦笑:“殿下身份尊贵,肩上担着整个国家,和亲之事虽说是权宜之计,但朝令夕改、过河拆桥,殿下难保日后被人诟病。” 小公主听后却笑了起来:“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唳雪,我不在乎别人看法,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至于这国家,本公主自会治理得很好。” 冷峻如霜的人却轻轻摇了摇头:“殿下,和亲之事并非儿戏,若轻易取消,恐怕两国之间会生嫌隙。” 小公主扬起下巴:“那又如何?大不了开战,我相信你定能护我周全。” “殿下……” 苏唳雪望着小公主坚定的眼神,心中一阵感动,可理智仍在拉扯着她, “战争一起,生灵涂炭,将士何辜,百姓何辜?您不能这么任性。” 小公主愣住了,她一心只想和苏唳雪在一起,却忘了这一层。 她沉思片刻,握住苏唳雪的手说:“那我去跟努尔曼谈,用其他条件交换,比如签订盟约,增加互市,或者减免关税,让回纥同意只要维持联姻之名,不必真的远嫁。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苏唳雪眼睛一亮,心中十分欢喜,但面上依旧冷冷的,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殿下聪慧过人,如此甚好。但,不该是为了臣。” 天家的女娃娃,又娇又贵,即便没有耶律倍一事,她也配不上。 打从情不自禁那天起,她就清楚,这段感情注定无法修成正果。她只是希望在漫漫岁月中,能给那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心里留下些美好的回忆,让其不至邪气缠身,魔障迷眼。 这些天,苏唳雪感到一种奇怪的厌倦,这种厌倦由过去所有的挣扎,焦虑和苦痛组成,由为了得到旁人青睐而付出的所有努力、所有扰人的讨论和争吵组成。 然而,过去她不是不快活,绝对不是。但眼下,她好像已经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现在,看起来没有必要再为什么事担忧了,未来也再不会有更好的东西,死时也不会有什么痛苦。 这些感觉或许是病态的,但一直存在,无法自行痊愈。 “将军,我心悦你,无论如何,这份心意都不会改变!” 正当她思绪翻涌之际,娇小玲珑的女孩子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猛地张开双臂,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殿下,您干什么?!” 女孩子期期艾艾的话语坚定而执着,宛如誓言,苏唳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待回过神,一低头,便看到挂在自己身上的小人儿扬起白皙粉嫩的小脸,仰着脖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凄楚哀伤意: “唳雪,我知道你难过,我也难过。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不要让它变得更糟了,好不好?你想跟我保持距离,我理解,可你不能越跑越远,叫我够不着了——我会心急如焚,郁郁而终的。” 这些天,南宫离比她还痛苦。 苏唳雪心中五味杂陈,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抬起手抚摸着小丫头的头发:“殿下,你这又是何苦呢?我们之间隔着的无奈事何止这一桩?” 南宫离却将她抱得更紧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唔,我不管,只要你别走就好,哪怕只能远远望着你也好。” 就在这时,一道干脆而清冷的声音传来:“苏将军,你的同袍为你战死,你却还在这儿跟公主卿卿我我,不怕将士们寒心么?” 雨停了,天空渐渐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落而下,一白衣女子缓缓走来,正是王婉。 她穿的是丧服。 唐云出事后,她一得到消息就启程了,紧赶慢赶,终于在昨日赶到了选侯城。 英姿飒爽的小将军,身子碾进泥里,就剩半颗头,没有家,没有亲人。 她签字,把人认领了,还给置办了一副好棺材。 今日,唐云出殡,但因为大雨,还耽搁在灵堂。 “云儿……” 苏唳雪觉得自己似乎退了一小步,眼前忽地又有些发黑。 “唳雪!”南宫离赶忙将人扶住,轻声唤。 “云儿的事,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黑衣黑甲的人皱皱眉,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盯着小公主,“是你让他们瞒着我?这么大事,你居然也敢瞒着我?!” “我……” “说啊!” 这一声吼,直接从胸膛里爆出来,吓得小公主猛地一个激灵,半身琼脂几乎都裂了。 南宫离咬了咬牙,道:“不错,是我下令瞒着你——你伤得重,我怕你知道后会没了命。” 黑衣黑甲之人瞪大了眼睛,怒喝:“唐云是我的副将,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说完,她狠狠地瞪了南宫离一眼,转身朝灵堂走去。 灵堂内,唐云的棺木静静停放着,所有人都在沉默地忙碌着最后的事。 黑衣黑甲之人来到棺前,眼中满是悲痛。 突然,苏唳雪手上一沉,竟将那沉沉的棺盖给推开了。 “将军!” 常言道,盖棺定论,谁也没料到她敢这么干。 “云儿,我来晚了。” 苏唳雪站稳身子,轻声说着,伸手想去摘死者身上裹系的白布,却被王婉一把摁住。 “婉姐,他跟我甘苦与共十几年,比亲人还要亲。您难道要狠心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们见吗?” “唐云是为了救你才死的。” 王婉睨着黑衣黑甲的人,冷声道, “他嘴上说,从军是为功名,可要功名他早就去提督府了——他上战场,是为了你!苏将军,你知不知道,自从八岁那年,他就一直视你为救命恩人。从凉州城到选侯城再到白兔城,他追随的一直都是你。为了你,他厮杀一生,最后还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婉姐,别说了……我……我知道……”苏唳雪颤声应着。 “你知道?你知道有什么用?!他才二十一岁,他死了——他死了啊!……他死了,我却连他一具完整的尸骨都留不下!” 白衣盈盈的女子并不知眼前人在俘虏营经历过什么,只是为年轻早逝的少年将军抱屈,涕泪四流,满腹怨伤,咄咄逼人。 她的手在颤抖,心也在颤抖。 “婉姐,让我看看他,让我看看他吧……求你了——求你了!”苏唳雪咽下泪水,低低地不停地道。堂堂定北军统帅,就这么在棺前站着,哀声地向一个里正不停求告着。 此时,旁人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因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激起这个女子更深的怨恨。 这是她领回来的人。 亲属簿上,填的是未婚夫。 南宫离深深地看了王婉一眼,轻轻拢回苏唳雪寒凉如冰的手,轻声劝慰:“将军,别这样,婉姐不会不给你看的……连夜奔袭,日落风凉,她只是累了,心情不好。不然,先让她去梳洗休息,咱们稍后再来看唐小哥,好不好?” “不,不……不行……” 然而,苏唳雪眼神只是滞了一滞,并不肯听话。她抬起头,神色比先前更加凄惶,仍向那白衣冷面的女子不停地哀求着, “婉姐,求你了,让我看一眼吧!云儿他在等我——他在等着我呢……我已经让他等的太久了。” 第69章 春雪是带着思念的 苏唳雪吞着泪,模样狼狈而瑟缩,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摇摇欲坠。南宫离吃力地扶着这形销骨立的人,忍不住替她开口求情:“婉姐姐,你最好了,求求你,就让她看一眼吧!她身上有伤,从早晨到现在还一直在淋雨,身体吃不消啊。” 白衣的女子沉默如冰,不动声色地定定看了小公主一眼,缓缓松了手。 娇俏的女娃娃欣喜地笑了一下:“谢谢姐姐!” “云儿,云儿!我来了,我来看你了……别怕,别怕,马上就回家了……”苏唳雪连忙要解开裹尸的白布,可两只手却不听使唤,怎么都拽不开。 南宫离见状,连忙轻声安抚着,一双巧手三两下迅速帮她解开了绳结。 白布里,唐云整个人从脖子往下都是木头刻的,漆红色的木头露在麻布外的一角漆色斑驳,隐隐发黑,泛着冷腥的浊色,半边头骨被一个葫芦从里面顶起来,显得比完好的另一边还要鼓囊,有些滑稽。 “将军,看一眼就可以了……” “不!” 苏唳雪却猛地挡开南宫离要将白布裹回去的手,探身过去,将那颗半好半坏的头颅抱在怀里,甚至警惕地扫视周围,唯恐旁人抢走似的,脸上神情悲喜莫名,仿佛既高兴又难过,“云儿,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乖,等急了吧?我这就带你回军营,咱们回军营喝酒,好好说说话!啊。” 瑟缩无助的人将那冰冷的头颅搂在怀中,温柔而怜惜地一直小声念叨着,就好像自己抱着的不是方硬的僵木,而是一个鲜活娇嫩的婴孩,搂紧了怕疼,捧松了怕摔。 沈岳不由眉头轻蹙——眼前人神态有些不正常,似乎隐隐有衰败之色。他悄悄走到南宫离身边,小声道:“殿下,将军如此伤情,这样下去,怕是会出事。” 南宫离也满心担忧地点点头,道:“叫你师父来一趟。” 小副尉悄声应下,抽身而去。 苏唳雪将头颅小心翼翼地放到臂弯里,背对众人,一直噙着的泪再忍不得,似断了线的珠子般止不住地落下来。 定北军遍历风雨,鏖战多年,个顶个都是生死见惯的铁血将士,身为统帅,她不能如此没骨气,故而还拼命压着,没发出一丝声响,可那微微颤抖的背影却将她彻底出卖了。无论新兵旧属,无一不被眼前人身上铺天盖地的悲伤席卷一空。偌大灵堂里,立满了着甲带剑的人,却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在凄吟。 “呜……呜呜……”苏唳雪手一直在抖,泪水滴在白布上,洇出几星水痕。此情此景,谁都不知该如何劝慰这个伤心的人,大家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南宫离万分不忍,十指纤纤,帮苏唳雪托着那头颅,却又摁住尸脸,温言细语地劝:“好将军,咱们看过了,放心了就好,千万莫把泪落在亡者身上,对你不好。” 苏唳雪泪眼婆娑地抬眸望她一眼,茫然地点点头。其实,小丫头说了什么,她一个字没懂。 南宫离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将头颅接过来。 那颗面目全非的残体,下颌几乎被掰碎了,右半脸上,原本俊秀的面颊皮肉被撕去大半,裸露出森然的白骨。可那双静静闭着的目上眉宇舒展而平和,似乎走得很安宁、很满足。 南宫离掏出锦帕,小心地擦拭起战士颅上的血污。 “离儿!” 苏唳雪大惊,不由回了些心神,慌忙阻拦, “你……你躲远些,吓着你……” 虽为监国公主,朱雀魄身,可她毕竟只是个小女孩,面对这种场景实在是太残忍了。 “你叫我什么?”小公主一抬眉毛,柔声问。 这个人,嘴上总说要离分,可实际上比谁都惧离分。 离儿,她居然这么唤她。 还挺好听的。 “殿下……臣……您恕罪……” 黑衣黑甲的人眼底一片凄惶,仿佛被拿走了最后一丝欣悦,却又还无望地期待惊喜。 “将军,离儿不怕。” 俏生生的女孩子抿抿嘴,对手足无措的爱人婉约而羞怯地笑了一下,坚定地道, “唐云哥性情温和,忠诚仁善,待我如同亲妹——这样好的人,我为何要怕?我相信,换了谁也是不怕的。” “不……”苏唳雪还是摇头,抬手去夺手帕,“还是我来,我来吧……” “将军,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才叫人害怕?” 小公主秀眉微皱,担心地道, “你已整整折磨了自己一日。如今,唐云的遗容见着了,快回去歇一歇吧。剩下的事交给我——我来为唐将军净面绾发,扶灵归朝——我乃大熠监国公主,我拿这跟你保证,一定把烈士的身后事办得妥帖、周到,好吗?” 之前,想象着裹尸布里泛着青灰色的一颗头颅,她也以为自己会吓得躲得远远的。可眼看着苏唳雪捧着它视若珍宝的模样,对着毫无生气、残破不全的尸骨流下痛彻心扉的泪水,她忽然就不怕了。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可以强烈到超越血脉的地步。 原来,一个人伤心可以痛到泪落不止,却又哭不出声响。 原来,思念和牵挂可以令人脆弱到不堪一击,却又强大到无所畏惧,哪怕对着一具丑陋而恐怖的残尸也不会退避。 凡此种种,只因为,人生而有情。 “不,我不走!” 倔强的将军断然拒绝道, “我要亲自为他落葬。我……咳!咳咳,咳咳咳!” 心痛太甚,苏唳雪蓦地呛出一串疾咳。她赶忙以袖掩口,拼命侧过头去,避开头骸,唯恐亵渎烈士遗容。 她已亏欠了这孩子太多太多,不想连他最后一程都要假手于人,可虚透了的人哪有力气,好容易扶着棺椁边沿撑住大半个身子,人早喘成一处,这一挣动,气息便是一溃千里,再平复不得,直咳得她跌坐下去,整个人佝偻成一张弓。 “将军!” 南宫离顿时慌了神。 再多不舍都是逝者已矣,可眼前人竟固执到这个地步。 她平心静气地劝慰、柔声细语地乖哄了这半天,却未曾料这般铺垫、宽解,眼前人儿居然还是伤心过度,激起了沉疴。 “统帅!” “将军!” 定北军在场几人见状,亦俱是一惊。 可苏唳雪低着头,费力地一抬手,愣是没一人再敢擅动。 他们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将军的脾气—— 未得命令,不得近前。 正两难间,忽听得身后风响,竟是李眠关。 他身上还带着户外的凛风,疾步上前,一边封住苏唳雪周身各处大穴,一边忍不住厉声呵责:“你是疯了么?!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殿下想想,为你这班弟兄们想想吧?唐将军身殁,定北军损了一员大将,士气大损,若你这统帅再有个三长两短,叫他们怎么办?叫殿下怎么办?!” 苏唳雪却不领情,拼力推开他,眼中翻涌起无数离恨与屈辱:“什么统帅不统帅!我这副破身子,根本早就配不上殿下了,你又何必再拿这个说项?!如今大事已了,我也不必再活,这统帅谁爱做谁做!我要去陪云儿!我说过,要好好照顾他——这是我欠他的!” 只道一句气话,却知她情深义重。但看这几日言行,怕是真存了这个心思也说不定。 一直黑着脸冷眼旁观的女子走过来,静静地凝视着爱人的遗容,而后,将其缓缓放回棺中,裹好,示意众将帮忙合上了棺盖,俯身对黑衣黑甲的人道:“将军,李大夫说的对,唐云已经不在了,定北军是大熠的门户,肩负护国重责,绝不可再失去您这个统帅。” “婉姐……” 苏唳雪抬起头来望她,神情竟有些怯怯。 王婉对她略一颔首,轻声安抚道:“您就听殿下的,回去休息吧。这也是大伙儿的愿望。” 她神情里冷冷的,说出的话却很实在。嘴毒的女子这辈子没怎么安慰过人,难免生硬。可当她矮身蹲到苏唳雪面前时,李眠关还是能看到,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一丝光倏忽闪过。 “婉姐……你不恨我吗?” 王婉摇摇头,叹道:“他视将军为救命恩人,战事迭起,可不论您在哪儿,他都会追随。身为副将,他的职责就是保护您的安全。为您拼上性命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本分。他是个尽忠职守的军人,看您比看自己重,若见您为了他这般伤怀,定要放心不下的。” 苏唳雪怔了怔,竟似乎想开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人也弃了颓唐之色,倏地来了精神:“对,对!云儿他一定不愿看到我这个样子!他回家了,还有好多事等着去做呢!我可不能让他这么等着……” 或许,所谓安慰他人便是如此吧,关键并不在于劝慰之辞多么精妙绝伦、动人心弦,而在于谁是那个劝说者。 重伤在身的人起得实在吃力,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王婉距离她最近,瞧在眼里,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还不敢离得太远……最后终究是不放心,伸手搀了一把。 然而就在她刚刚触及苏唳雪手臂时,突然,眼前人像根从筷子上松掉的面条一般,整个人一下子软了下去。她一个不防,被这身寒凉的衣甲狠狠砸倒在地。 “将军!” 她根本顾不得身上磕跌的痛,满心惊恐地急忙伸手牢牢托住眼前之人。 “送她去公主殿!李眠关,拿上你的药箱!沈岳,婉姐姐,跟我照常出殡。记住,今日之事任何人都不得泄露半句,违者——格杀勿论!”南宫离凝眸,面色冷冽如水,沉声喝道。 深夜,公主殿。 “她怎么样了?” 南宫离各处忙完,一打听说李眠关还没回军营,便匆匆赶回寝殿。临到门口,又急急刹住,将满身寒霜抖搂干净,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厚厚的帘帐掀起一角,飞快闪进屋,而后立刻将帐子回了位,轻手轻脚来到床边。 李眠关见她来,缓缓地摇摇头,沉重地叹了口气:“殿下,将军这半年以来一直强撑着仅存的那口气,心心念念的就是能够将选侯城重新夺回来,好让您能回家。现而今,大事已成,她又遭了那么大祸事,恐怕早已生无可恋,不想再继续苟活于世了......” 听到这番话,南宫离心如刀绞,但表面上依旧竭力保持镇定,几乎未流露出任何哀伤之色。她轻轻拢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趴到床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柔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儿,眼眸中满是疼惜。 如今,城关初定,太多人在期望太平,在看着她,这种情况下,她绝不能容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和悲戚。 可与此同时,她也绝对无法接受眼前这个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人发生任何意外。 站在一旁的王婉看着南宫离疲惫不堪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劝慰道:“殿下,您累了一天,不如先去歇息片刻吧。若是这里有什么事,我们再叫您。” 南宫离转过头来,望着王婉,瘪瘪嘴,忽地带上几分哀求:“婉姐姐,你别恨她了好不好?唐云已经不在了,若你再记恨她,她就真没指望了。” 王婉闻言,眼眶微红,微微颔首应道:“殿下,您一跟我说俘虏营的事,我就已经很后悔了。” 看上去越是倔强的人,其实往往越心软,见不得人撒娇、见不得人作难、见不得人流眼泪,更见不得一个刚毅的人那般伤心欲绝地昏死在自己怀里。 “唉,殿下您也是!都说了不让给她看、不让给她看,偏不听……真不知您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就只知道一味地宠爱着她。”王婉回想起先前那一番混乱不堪的场景,心中不由得一阵懊恼和无奈,忍不住又道。 南宫离垂眸望着心爱的人,满目柔情:“她说的没错,唐云是她的人。选侯城千里驰援,俘虏营骨败尸残……她的人牺牲了,是为这里的百姓牺牲的,是英雄。她为将为帅,想要去祭拜护我大熠的英雄,我又岂能狠下心肠去阻拦呢?” 窗外,又落雪了。老人说,春雪是带着思念的…… 第70章 我俩一个髑髅面,一个膏肓身,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般配吗? 王婉一脸怒容地从李眠关口中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契丹大王妃及其女儿竟然就住在公主殿的偏殿之中! 她气得柳眉倒竖,二话不说,转身便气势汹汹地朝着偏殿走去,准备找那女人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要知道,若不是那多话的王妃和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大王爷乱来一通,这对有情人又怎会落得如今这般痛苦不堪的境地? “砰砰砰……”里正大人来到门前,抬手敲了几下门,然而她根本没有等待屋内人的回应或允许,便毫不犹豫地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高声说:“王妃阁下,对于这样的安排,您可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吗?” 此时,正在屋内安静看书的文王妃听到声响,缓缓合上手中书卷,抬起头来,看向闯入者,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满:“喂,介意改一改措辞吗?听你这么说,还以为好像这里头有什么我喜欢的地方呢。” 里正大人微微欠身,脸上却是毫无歉意:“王妃莫气,只是上头吩咐下来,要询问一下您的想法。” 文王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自嘲道:“我的想法?我如今只不过是区区国之妃,又有谁会在意我的想法呢?左不过公主殿下仁慈,念在我曾护住她新生幼妹以及将军的情面上,才会对我如此格外开恩、宽宏大量吧。” 听闻此言,里正大人眼眸突然变得阴沉起来,紧紧盯着文王妃,厉声呵斥:“你还有脸说护?看看你把她害成什么样了?!” 文王妃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像是一头被触怒的猛兽,怒吼:“两国交战,各为其主。她身为敌将,难道还能奢望有什么好待遇不成?” 里正大人向前一步,反驳道:“可我们又是如何对待您与令爱的呢?每日让你们享受着美味佳肴,穿着绫罗绸缎,住着宽敞舒适的居所。难道这些您都视而不见吗?王妃可否还记得,当初将军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可见到殿下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替您求情啊!她为了把耶律倍和白狼军团引出选侯城,带人进入了您的营帐,令您受惊,但自始至终,她都规制着自己的下属,对您和您的家人都没有丝毫骚扰和冒犯。” 文王妃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愧疚,但很快又强硬起来:“即便如此,她也是敌人,我难道还要感恩戴德不成?” 里正大人气得浑身发抖:“你可知她本就无意战争,若不是你们契丹神册太后借口一碗馄饨挑起事端,何至于此?她心中所念不过是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她跟公主殿下多不容易啊!” 文王妃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地挪动脚步,坐回椅子上,微微低垂着头,目光有些黯淡:“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又有何用?况且,我也尽力了,至少没让那笨熊做到最后一步。只可惜,你们中原人规矩太多,无论如何也是难以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听到这里,王婉不禁皱起眉头,满脸疑惑:“什么?什么最后一步?” 文王妃抬起头,瞥了一眼王婉,啧了一声,带着几分嫌弃的语气说:“哎呀,你连这个都不明白吗?当然是男女之事的最后一步啦,难道还要本王妃给你详细解释不成?” 王婉听后顿时大惊,嘴巴张得大大的,愕然道:“你意思是说,她并没有失身?既然如此,那你干嘛要告诉公主殿下说将军已经遭到侵犯了呢?” 只见文王妃眨动着那双呆萌的大眼睛,满脸疑惑地道:“这不是很明显嘛,失身了呀!我曾经从你们汉人的书籍里读到过一则故事,说是有位深闺小姐在自家庭院水池边上玩耍戏水,结果一不小心露出了一截雪白的皓腕,恰好被趴在墙头上偷看的长工给瞧见了,没办法便只好嫁了他。由此可见,在你们大熠朝,女子仅仅是那么一小截手腕被男子远远地看到了,你们就会认定她失去了贞洁。当时,将军连衣裳都被扒掉了,还被又摸又碰的,这不就是妥妥的失身了么?” “我说王妃大人,您翻的是哪个朝代的老黄历?手腕露出来就算失贞,那我天天撸着袖子登高爬低、上山下河呢,我得嫁多少人啊?” 听到这话,王婉不禁感到一阵无奈,用手扶着额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她赶忙将满脑子都是书呆子思想的王妃拽到一旁,详细地盘问起当时事情发生的具体经过和每一个细节。 而后,她二话不说,拉起人就急匆匆地去找南宫离。 小公主听完整个事情经过之后,立刻就明白了:“太好了!婉姐姐,原来唳雪没事!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女孩子激动地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仿佛要将这份喜悦紧紧拥入怀中。对她来说,这个消息简直比成功夺回选侯城还要令人兴奋,甚至比天底下所有的大喜事加在一起都更让人感到幸福。 然而,就在这时,一旁的里正大人却微微皱起眉头,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之色,万分不解道:“将军也并非年幼无知之人,就算缺乏经验,又怎会连自己是否遭到侵犯都不清楚呢?” 听到这话,小公主脸上笑容稍稍收敛了些,眼珠子心虚地滴溜溜地直打转,俏生生的两颊边忽地染上一抹红晕。 实际上,她也好疑惑。毕竟,她们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唳雪怎么还会判断不了呢? 站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李眠关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这也很正常。你们想想看,将军当时刚遭受了刺链之刑,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像被烈火灼烧般疼痛难忍,恐怕早就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出来了。所以,对于是否受到侵犯这种事情,她可能真的无从判断。”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李嬷嬷的通报声:“殿下,将军醒了。” 南宫离听闻,急忙奔向苏唳雪的房间。 看到她来,那要强不要命的人拼命坐起身来,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虚弱地笑了笑。小公主见状,眼眶泛红,赶忙跑过去握住她的手,将人揽到肩头。 将军清冷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当她视线不经意间落在王婉身上时,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只见王婉已经换下了丧服,重新穿上了平日里那套淡雅的紫色衣衫。 \"我......究竟睡了多久?云儿的后事……”她声音颤抖着,心中万千伤怀,致使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南宫离见状,赶忙俯身吻了吻她烫得吓人的额,轻声安慰着:“小雪,莫要忧心,一切有我呢。唐云将军的后事我已料理妥当,追封为怀化将军,立碑做传,婉姐姐作为未亡人,享二品诰命之俸养。你还病着呢,快不要胡思乱想了。” 苏唳雪心知,这安排确是再无不妥,即便她亲自操办,怕也做不到如此体面周全。 小丫头长大了,俨然能独当一面,天地广阔,大可放胆施展拳脚,却心里还念着她。 然而,面对心上人再温柔不过的触碰,她却再也接受不了。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苍白如雪的面容瞬间泛起一抹红晕,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躲开这种亲近,口中嗫嚅道:“殿下,臣……乃不洁之身,实在当不得您如此厚爱......” “小雪,乖,你没事,没事……别躲我了。” 南宫离不知该怎么安抚这一直试图逃避她的人儿。 文王妃敛起衣摆,向病榻上的人深深长跪,满脸愧疚地说道:“将军,我对不起您。” 南宫离转过头,道:“王妃起来说话。” “我还是跪着吧……比较踏实。”文王妃瘪瘪嘴,惭愧道。 虽然是她理解有误,但这个误会她也解释清楚了,屈尊特地跟王婉过来一趟,仅仅只是担心苏唳雪不相信,想要配合着再把事情澄清一番。 然而,当她亲眼看到眼前病容凄惨的人,心中顿时充满了懊悔和自责之情,恨不得把头给埋到地底下去。 书上说,过刚易折,想必就是这般了。 当年凉州城舞剑成风的人,看着她不停地奔波,落得一身是伤,任谁瞧见都会不忍心起来。 苏唳雪听完来龙去脉,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王妃不必过于自责,此事并非您之错。” 她的目光有些空洞,像是还陷在过去痛苦的回忆中。 南宫离察觉到,轻轻将人又往怀里揽了揽,柔声道:“小雪,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莫要再折磨自己。你于我而言,永远都是最重要之人,无关其他。” 这不动声色的人实际上比她要伤心得多的多,只不过经历过战火的淬炼,灵魂中比她要刚强许多。 文王妃抬起头,眼中既愧疚又带着一丝坚定:“将军,我愿为您做任何事以弥补我的过错。您若有所用,尽管吩咐。” 苏唳雪强撑精神,苦笑一声:“王妃言重了,若没有您仗义援手,殿下幼妹早已不存,而我也没法子再面对她。” 南宫离转头看向文王妃:“王妃今日前来心意已至,先行回去休息吧。这里我陪着小雪就好。” 众人告退,房中只剩她们二人。 “殿下,可以把臣放下了。”怀中人闷声道,带着一丝恳求。 然而,南宫离却将她抱得更紧了,牢牢锁在怀中,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一般,口中喃喃道:“唔,我舍不得。” “殿下,您还是把我放下吧。”苏唳雪再次轻声说,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和焦急。 可小公主依旧不为所动,反而将头埋进她颈间,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气,有些痴迷地低语道:“小雪,我没法蒙住占有你的心,小宝宝在你怀里我都会嫉妒。” “殿下,求您了,松手。” 冷不丁“叭嗒”一声,一滴泪从她颊边落下,砸在南宫离心上,好响! “小雪,你!” “殿下,我……” 苏唳雪心中感慨万千,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 人心顽固,如同沟壑,天下悠悠之口随时可能将她们吞噬。但望着坚定如初的小丫头,她心肠又不可避免软了下来。 “小雪,别这样。”南宫离捧起她满是泪痕的脸颊,轻轻吻了一下,似乎想要拭尽那双含冰带霜的眸子里化出的苦。 苏唳雪身子一颤,却并未挣扎。南宫离伏在她耳边,低语:“我爱你,哪怕全世界都不同意……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你知道我的脾气,管什么伦常、礼法,我看上了,你就是我的。真到绝境,大不了咱们一块儿死。” 小公主如此受人钦佩又如此悦人的不是她的能力,而是她强烈的爱憎,异想天开的幽默,以及对爱情岩石般的忠诚。这话说得极霸道,像极了她刚烈如火的性子。 望着固执如铁的女孩子,苏唳雪暗暗吸了一口凉气,眼角泪水不停滑落下来,心中五味杂陈,深知自己再也无法逃避这份感情。 小丫头感受到她的伤情,抱得更紧了:“小雪——我的心肝宝贝,我可以这么叫你了吗?” “!” 眼前人倏地呆住了,一动不动。 刀光剑影中,有太多生死,一个披坚执锐的人本该对生命中轻柔之物颇为轻视。 可唳雪不是。 她的爱人身世孤凉,却反而比一般人都更懂得人生的脆弱和无常,以及从脆弱中生长出的坚韧,和在无常中寻到的永恒。 许久之后,过于震惊的人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应道:“嗯。” 那声音,轻得如同一片羽毛飘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小公主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回应,笑容更加灿烂,美丽多情的眼睛弯成了俏月牙:“将军,你瞧,我俩一个髑髅面,一个膏肓身,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般配吗?” 第71章 你不能因为一个女孩子外表不够柔弱,就粗糙地对待她 有时候,南宫离常常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心中暗自思忖,是不是儿时自己可笑的妄念,才害得心爱的人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这个人明明知道,她是一副什么怪样子。 南宫离摘下额饰,寸寸青丝如瀑倾泻,宛如一匹光滑柔软的缎。她俯身靠在苏唳雪身前,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那一头软乎乎的白发,看她心满意足地微微阖着眼睛,轻轻地不断用脸颊轻轻磨蹭着她的手臂,感受着这份温暖与爱意。 此时此刻,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种静谧而又温馨的氛围,仿佛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纷扰都隔绝在了门外。 南宫离看着眼前让人心疼不已的人儿,情不自禁地呢喃道:“小雪,你受苦了……” 这个人,孤苦了太久,极度渴望她一次又一次温柔而亲昵的触碰,满心向往着所爱之人全部的依恋和温存。 “殿下,我是不是很不好相处?”苏唳雪突然身子一顿,缓缓地张开眼睛,目光直勾勾地望向南宫离,轻声问。 “没有,唳雪很可爱。” “真心话?” “当然,我还以为你对我的真心足够了解。” 小公主心中涌起无限怜意,伸出软糯糯的小爪子,捧着那因爱怖而微微瑟缩的人脸颊,抵住她额头,拿自己鼻子尖儿抵着她的鼻尖,一下一下亲昵地蹭,一眼不错滴望着她,似乎是为了能有足够的时间望到那双英气的眼睛里去,就仿佛打心眼儿里认定,她是那么好、那么好,好到她永远都看不够。 苏唳雪心中一阵暖流涌动,被这份纯粹的爱意包裹着,曾热烈追求过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一瞬得到了明确而积极的回应,这种亲密无间的触碰与爱抚,在刀光剑影的生活中显得弥足珍贵。渐渐的,她肩头松下来,人也不再那么不安了。 南宫离将那略显寒凉的手捉过来,像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温柔地轻吻了一下,轻声呢喃:“小雪,我的心肝宝贝……” “!” 苏唳雪耳尖泛红,被这仪式撩拨得动了心神,禁不住惊喘一声,心中顿时乱作一团麻,连呼吸都急促了。她试图推开眼前蠢蠢欲动的女孩子,但不知为何,身体却像失去了控制,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半点力气。 “嘻嘻!” 古灵精怪的女孩子好满意她这哆哆嗦嗦的反应。 她的心上人根本用不着讨好她,就已经很可爱了。 这一路,荆棘遍地,你不能因为一个女孩子外表不够柔弱,就粗糙地对待她,尤其在她动情的时候。 小公主俏生生的脸颊也泛起一抹娇羞的红晕,慢慢寻到苏唳雪的唇,吻住。 “唔……殿下,我有伤,不……” “小雪,说实话,真想我停下吗?” 苏唳雪看到小丫头眼中的深情与期待,终是轻轻摇了摇头。 南宫离见状,眼里满是惊喜,解开心上人的衣襟,滚烫的吻如雨点儿般落在她胸前。一时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炽热起来。 “唔……离儿,你……” 苏唳雪整个人被痴缠成了绯红色,感觉自己像燃烧了起来,紧紧抓着南宫离的衣角,口中发出微弱的嗔声。南宫离抬起头,将手臂从苏唳雪颈下掏过去,揽起怀中因激动而颤抖不止的人儿,俯身拿吻堵住她的唇,另一只手乘胜追击,温存不休:“小雪,我想要你。” 苏唳雪胸膛猛烈地起伏了一下。 尽管文王妃澄清了一些事,可在俘虏营的巨大阴影并没完全消解,如今,相似的触碰在心里轰然重又掀起轩然大波,击得她几乎五感尽失,身子骤然一紧,差点儿直接在小丫头怀里厥过去。 可这些南宫离都不知情。 她攫住苏唳雪挣动的手,呼吸跟手法一样凌乱。心上人雪白的发散在臂弯里,被雪砌裙银灿灿的色衬得愈发流光溢彩,给那双英气的眉眼染上一层凄美的注释,叫人心动不已,她得咬着牙才能让自己看上去大体还像个人样儿。 此一生,别无所求。 苏唳雪视线模糊得一塌糊涂,眼神中一片迷离,这模样在南宫离看来等同于默许,她闭上眼睛,几乎带着几分虔诚地覆住那干枯苦涩的唇。 许久之后,霸道的女孩子才缓缓放开了怀里的人。 不知是太累了,还是干脆直接疼晕了,苏唳雪已然无知无觉,但神色平静并不痛苦。 南宫离轻轻地抱起她,将人放在柔软的床榻上,静静地凝视着那毫无防备的容颜,心中满是怜惜与愧疚,俏丽如玉、总是坏兮兮的笑脸被深重的阴云吞没了。 “我要跟小雪复婚。” 她想。 眼看着心上人这几日封闭自己、折磨自己的模样,她心里突然无来由升起一种预感,总觉得自己如果不做点什么,之后一定会发生什么她不愿意看到的事。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李嬷嬷出现在门口,看到屋内的场景,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奶娘,发生何事如此慌张?” 南宫离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裳,站起身来。 嬷嬷神色匆匆,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喘着粗气道:“姜家的老兵不知从何处抢了一捆炸药,扬言说要在军营里引爆,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自打吐蕃屠族后,又经过几场硬仗,曾经声名显赫、人才辈出的姜家望族如今就只这个剩断腿瞎眼的老将士了。 此次,益州军在南岭那一战没能将姜维城收回来,而且,上头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也不打算再收回来了。眷恋故土故族的老将士以死相逼,要求长官上报,请求将他调往益州军,请战。可剑南节度使哪里会听一个老卒子的话?长官心知,他即便去了也无济于事,便回绝了,谁知,刚烈的老兵一气之下竟走了极端。 “殿下,杨技师判断,那捆炸药当量足以将整个军营夷为平地,这可如何是好?”奶娘嬷嬷满脸惊慌失措,声音颤抖着说。 南宫离微微皱起眉头,思索片刻,果断道:“别声张,我去处理。” “您怎么处理?这是军务,那闹事的是将军的兵,要处理也该将军处理吧。”听到这话,奶娘嬷嬷不禁面露担忧之色,急忙劝道。 小公主转过身,注视着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人,抿抿嘴唇,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坚持道:“我说过了,这件事我来处理,我能处理好。” “殿下,这可是炸药,一个弄不好,是要闹出人命的!您爱将军不能爱到这个份儿上啊。” 南宫离静静地站在那里,默默地跟奶娘对视着,缓缓开口道:“她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重新接纳了我,我绝对不能再让她遭受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可老奴也不能让您受到伤害。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老奴如何向娘娘交代啊!” 李嬷嬷心急如焚,说着上前便要摇醒仍在昏睡中的苏唳雪,却被南宫离死死拦住:“奶娘,别逼我动手。” 李嬷嬷惊愕地抬起头,只见小公主一脸冷峻地挡在面前,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绝和警告之意。 “殿下要打老奴吗?” 李嬷嬷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女娃娃,颤声道,脸上满是委屈和不解。 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仿佛一根紧绷的弦,随时都有可能断裂开来。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突然,床上原本安静沉睡的人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嘤咛声。紧接着,她手指微微动弹了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看着眼前不顾一切维护她的女孩子,苏唳雪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动之情,强撑精神,提起一口气来,虚弱地说:“殿下,莫要任性……扶我起来。” 南宫离深知她脾气秉性,不敢违拗,只得小心翼翼将人扶起来,眼泪汪汪地怨:“你老是嫌我任性……呜呜呜……我不任性,你怎么会是我的呢!” 第72章 这一点都不好玩儿,我衣裳都弄脏啦…… 苏唳雪赶到时,原本应该热闹非凡的营地此时已经变得冷冷清清,能撤离的人全撤了,只剩下那位久经沙场的老兵,独自坐在整个军营正中心的旗杆之下,气定神闲地盘腿而坐,手中紧紧攥着炸药的引信,双眼微闭,仿佛正在闭目养神一般。 “还是老将士有派头。”苏唳雪上前,笑赞。 听到声音,姜家的老兵缓缓睁开眼睛,看清来人是苏唳雪之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大声吼:“我不学娘们儿的死法,要死,老子就轰轰烈烈地死!” “呵,娘们儿什么死法?”苏唳雪冷笑,“您这样死,难道就轰轰烈烈了吗?” “至少我尽力了!”老将士固执地道。 一旁年轻的左执戟长满脸愁容地低声向苏唳雪诉苦:\"将军,姜叔实在是太固执了,我们好说歹说,想尽各种办法劝他,可根本无济于事。而且越是劝他,他的脾气就越发暴躁,始终紧握着引信不肯松手。\" 苏唳雪侧过头去,压低声音询问站在身旁的杨占清:“有办法制服他吗?” 杨占清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合适的角度,姜大叔坐那位置非常刁钻。四周一马平川,毫无遮蔽之处,如果想要偷袭的话,只要有人稍稍一露头,立刻就会被他发现,反而会激怒他。” 黑衣黑甲的人浅笑了一下,将腰间佩戴的刀剑解下来,递给身后的沈岳,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径直走到老军士面前,同样双腿一盘,稳稳地坐了下来:“我陪您。” 两人面面相觑,特别像对弈的棋友……中间隔着一个炸药包。 “统帅!” “将军!” 所有人都疯了。 “都不许动。”苏唳雪低喝,声音低沉却充满威严,冷峻的目光扫过众人,原本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之后,她缓缓地将视线转向老兵,轻声说:“姜大叔,我知道您是个心善的人,这炸药包虽然外表看起来挺唬人,但实际上里面有一多半是稻草,剩下的炸药应该也就够炸死您自己而已吧?” 炸药包陷进沙子里的程度明显不够深,如果离得远些可能还看不出来什么端倪,但只要稍微走近一些便能瞧得清清楚楚。 姜老兵被苏唳雪一语道破玄机,脸上竟没有丝毫惊慌之色,依旧稳稳地坐在原地,定定地凝望着眼前黑衣黑甲的人,用一种沉稳而略带悲愤的声音道:“将军,您可知,当年肖钰眼看着吐蕃那帮畜生肆意屠杀我们姜家的老老少少,却选择按兵不动,不敢出战。原因无他,就是害怕我们姜家势力坐大之后,会立下赫赫战功从而夺走他手中的权力啊!” “他不战,我战。” 苏唳雪目光坚定,清冷的声音仿佛能穿透云霄,给人一种安定的力量。她直视着眼前的老兵,继续道,“姜叔,您要打回老家去,这要求合情合理。不仅如此,除了姜维城,本将还要收复燕云十六州,给漠北和西南一千八百里边境线划界定疆,让我大熠疆土永固!” 听到这番话,姜大叔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地问:“将军,您说的可是当真?” 苏唳雪微微颔首:“自然当真,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帝都初定,百废待兴,必须休养生息,短期内实在不宜再打仗了。 身经百战的老兵闻言,脸色一沉,冷哼一声:“你搪塞我?!你们这种人,老夫我见多了。罢罢罢,看在你年轻的份儿上,我让你走,滚吧!” 苏唳雪没有说话,仍旧静静地坐在那里,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将帅有将帅的威仪,头一条就是生死不惧。她的兵还在这儿,她不会走。 饱经风霜的老兵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缓缓说:“小子,你年纪轻轻,陪我这把老骨头上黄泉路,老子赚了。可你这么死,轻如鸿毛。” 听到这话,苏唳雪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轻声回应:“您也是。” “哈!那就试试!” 老兵大笑着猛地一拉手中的引信,只听见炸药包发出一阵滋滋啦啦的刺耳声响,仿佛恶魔在低声咆哮。人们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惊慌失措地朝远处狂奔而去。 然而,苏唳雪一动也不动,目光坚定而决绝,直直地与老兵对视着,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气氛。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格外缓慢,每一秒钟都如同一个漫长的世纪。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一团缥缈娇软的云朵奋力穿越过拥挤的黑色人流,径直向着苏唳雪飞奔而来:“将军!” 苏唳雪定睛一看,心中不由得一惊,拼命挥手,竭尽全力地大喊:“殿下!闪开!闪开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炸药即将引爆瞬间,经验丰富的老军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将炸药用力向外掀出去老远,与此同时,苏唳雪拉起南宫离纵身一跃扑倒在附近一处低洼地,紧紧将她压在自己身下,用身体为她筑起了一道坚实的防护屏障。 足有两人合抱之粗的旗杆发出一声巨响,訇然倒地,刹那间,仿佛地动山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震得南宫离的耳朵嗡嗡地痛。 好不容易,小丫头才从那漫天飞扬的尘土中奋力挣扎而出,一边咳嗽着,一边嫌弃地用手挥去眼前弥漫不尽的硝烟,待视线逐渐清晰,猛然发现苏唳雪竟还趴在地上,没有丝毫要起身的迹象。 “将军!”她心头一惊,失声喊道。 “旗……不能倒……” 苏唳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吐出几个字,话音未落,人便晕了过去。 “将军?将军!你快醒醒呀,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可怎么办呐!呜呜呜......这一点都不好玩儿,我衣裳都弄脏啦......呜呜呜——哇哇哇——!” 娇柔妩媚、楚楚动人的小美人儿紧紧抱着怀里无知无觉的人,声嘶力竭地哭喊,一把鼻涕一把泪,梨花带雨的小模样叫人瞧着心都碎了。 都说驸马把休书写了,可小两口怎么半点儿疏离也没有呢? 简直奇观。 姜家老兵神色慌张地连走带跑赶了过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急切地问:“殿下,将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这距离应该挺安全啊?!” 众人见状,纷纷惊慌失措地围拢过来,对着他一通数落:“你个膀大腰圆的糙老汉,手上没轻没重的你!咱将军那薄身板,一看就经不得磋磨,和你能一样?!哪经得起你这般折腾啊!” 老军士仔细地端详着小公主怀里的人——是啊,他们将军年纪还这么轻,眉眼这么俊,和他死去的儿子一样俊,不,还要秀气些,简直像个姑娘。 这么秀气一个人,究竟是怎么镇住这帮狼崽子的呢? 第73章 沉稳,取舍,城府,这些东西王霸之气需要,邪魔外道也要 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苏唳雪只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混沌未开的深渊,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给她喂了什么东西,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而下,带着一丝苦涩和熟悉的香气,撕裂般的疼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倦意。 终于,她再也无法抵抗这股倦意侵袭,眼皮耷拉下来,昏昏沉沉地陷入了沉睡,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般微微颤抖着,似乎还在不屈不挠地想要清醒过来。 小公主紧紧搂着倒在怀中憔悴得不成样子的人儿,满脸忧虑,不禁皱起眉头,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眠关,语气焦急地问:“李眠关,你到底给她用了多少安神散啊?劲儿怎么这么大?” 李眠关静静地看着昏迷中的人,面沉似水,缓缓地轻叹:“不多,只是正常剂量,但她太虚弱了。” 小公主闻言,心中愈发担忧起来,低头望着怀中瘦弱不堪的身躯,心疼不已:“是药三分毒,你既知她身子弱,还给这么大的量,她受得了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苏唳雪身上穿的布衣裳早已因磨损而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显得破旧。卸去铠甲,那修长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宽松的旧裳紧贴着她的胸腹,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着,而在后背却空荡荡地逛悠着,使得她整个人就像一面迎风招展的破旗,仿佛随时都会崩断了杆子,随风飘逝。 面对小公主的质问,李眠关面不改色,干巴巴地道:“那依殿下之意,相比叫她好好睡一觉,清醒着被火毒折磨到痛不欲生她更受得了么?” 当大夫的脾气都大,一时间,整个房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连小公主也不敢再轻易吭声。 “呃——!” 突然,一声低沉而痛苦的呻吟自南宫离的口中溢出,瞬间打断了屋中死寂。突如其来的剧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令她不禁浑身一颤。她紧咬着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抑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浸湿了她的鬓发。 然而,尽管如此,南宫离还是强忍着疼痛,艰难地转过身去,企图借助着床帏微弱的昏黄光线来掩盖自己此刻的脆弱与狼狈。 半身髑髅相,比朱雀魄更恐怖,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殿下,您怎么了?!”李眠关和王婉都不由吓变了脸色。 小公主虽然平日里看上去娇滴滴的,但有朱雀魄护体,风霜雨雪都不怕,很少生病闹泱泱。 眼下,娇柔的小公主露出如此痛苦的神情,模样就像小娃娃般可怜,叫人都不忍心瞧。 就在众人惊慌失措之际,门口忽然出现一个纤丽的身影。只见她脚步匆匆,行止如风,迅速来到南宫离身边,二话不说,一手一个捞起南宫离和苏唳雪的手腕来就开始把脉。 “喂!你谁啊?!” 被抢了活儿的李大夫顿时火冒三丈,瞬间炸毛。 监国公主和定北军统帅的身体状况都是机密,绝不能被外人探知,苏唳雪的身份更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闭嘴。” 倾国倾城、花容月貌的毒医师沉声令道,看也不看旁人一眼,盯着南宫离,冷冷地道, “你们俩还真是好手段,连这种事都能干出来哈?!” 怪不得,她总觉得苏唳雪跟别的武夫不同,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美人儿姐姐,我……” 小丫头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往日的活泼劲儿,瘪着小嘴,可怜巴巴地低垂着头,活像一只做错了事正等待惩罚的小兔子。 谭衿寒微微眯起双眸,一脸严肃地瞪着眼前这个让人又怜又爱的小家伙,厉声呵斥道“说了多少遍,不能哭不能哭,我的话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琼脂忌水,然而外部的水分倒还能够抵御,关键是内里。为此,她对这爱哭鬼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掉猫尿,甚至连眼泪汪汪都不可以。 结果呢,老军士平地一声雷,事情就完全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了。 “殿下,她是谁?你们认识吗?”王婉见状,轻声问。 “南疆,谭衿寒。”毒医师朝她略一颔首,语气平静,算是见礼。 听到这个名字,李眠关不由得大吃一惊:“你是南疆药阁,寒潭毒医,谭衿寒?!” 即便谭衿寒再貌美,李眠关也不会忘记她是什么人。 关于这位寒潭毒医的种种传闻早已是人尽皆知。据说,此人性格极其高傲,内心冷酷无情,杀人救人全看当时心情。当年,就是她让肖家三百精锐有去无回,就连肖如峰那样的剑阁高手都差点折在她手上。 一个蛇蝎美人,当今世上最厉害的毒医师,此番突然现身于此,她究竟要干什么? 李眠关心里实在没数。 谭衿寒无视李眠关的腹诽,自顾自继续搭脉。良久,缓缓松开手指,脸上神情异常凝重:“殿下,琼脂这种东西炼制步骤极为繁复,我眼下手头没有足够多的存量供您替换,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先想办法保住您的面容不受损伤。” 听到这话,爱美如命的小公主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惊慌失措,急切地问:“啊?那我这副身子还能用多久?” 谭衿寒瞥了一眼床上昏沉的人,冷哼道:“殿下如果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哭泣也不大力揉捏的话,我想办法补一补,孬好还能撑一阵子。” 小丫头嘤咛一声,紧紧咬住自己下唇,一抹红霞瞬间飞上了双颊,使得她看起来更是娇俏动人。 实际上,无论美人儿姐姐还是天下之人都误会了——她跟唳雪之间的关系并非大家想的那样子。 谭衿寒继续仔细探查苏唳雪的脉象,眉头越皱越紧,清冷的声音也不禁带上了一丝焦虑:“唉,相比炼制琼脂,这家伙体内的火毒恐怕更麻烦,如今已非寻常手段能解了。” “那咋办?美人儿姐姐,你既然来了,肯定有办法的吧?” 小公主一听这话,瞬间连自己髑髅身现世之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急忙问道。 谭衿寒冷冷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李眠关,道:“李大夫乃是御医局首席的高徒,敢问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李眠关知道她在问什么,微微垂下眼眸,沉默片刻后,轻轻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谭衿寒便道:“那好,她既是女子,等她醒来,我跟她谈。” “姐姐有办法?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哒!” 小公主眼前一亮,霎时觉得希望又回来了。 然而,毒医师并没答话,只是凝望着床上的人。 体内毒素堆积已久,怕是之前隐忍太过所致。 天家的女孩子身上,沉稳,取舍,城府,这些东西,王霸之气需要,邪魔外道也需要,一不留神步子一歪,就不知何去何从了。 更何况,她还那么绝情。 绝情之人并不是从不用情,而是太会用情,什么时候觉得无聊,就在别人身上留个情,玩一玩。甚至一时兴起,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可以拿出来盘弄。 可这傻瓜太死心眼儿,什么都认真,负责任,一年一年终于把自己逼到了四顾无路的牢笼地。 一旦败露,只有一死以谢天下。 第74章 我真该一颗药喂下去把她毒死,对大家都好 一个时辰过去了,谭衿寒仍待在配药间。 容色出尘的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危险而稀奇的致命毒药,神色怡然,就像摩挲玩弄的是家中豢养多年的乖巧宠物。这景象,既美妙又诡异,看久了令人莫名毛骨悚然。 “霜儿,你来了。” 忽然,她睨着身旁一个帮忙侍弄的小宫女,道。 小宫女手一抖,一盘子水果洒出去半盘子:“师父,请您恕罪。” 谭衿寒眉目一沉,盯着爱徒:“我让你回药阁潜心研究忘忧蛊的解药,你怎偷跑出来,还易容成这般模样?!” “哎,等等,等等!”一旁的李眠关大吃一惊,瞪着眼前陌生的脸,“你说你是谁?” 月凝霜揭下假面皮,露出那张李眠关熟悉的脸:“李大夫,好久不见。” “昂……好——喂喂喂,你现在这不会也是假的吧?!”李眠关前后左右地打量着月凝霜清丽的容颜,哆哆嗦嗦地脑洞大开。 毕竟,还挺好看的。 “你才假的呢!咱们这十来年多忙活,我一天天的哪儿那些闲工夫?!”月凝霜白他一眼,骂道。 “霜儿,你瞒着我出药阁,一去十年,现在又悄悄到选侯城来,是为了她吧?” 谭衿寒注视着自己的小徒弟,道, “你小小年纪,未经世事,太不知轻重了。” 她的小徒弟,自己从小手把手教出来的姑娘,为了一份不可能有结果的情,居然不惜忤逆她的命令。 可是,看样子还挺开心……哪怕,只是离那个人近一点。 真是女大不中留。 “这个祸害!我真该一颗药喂下去把她毒死,对大家都好。”谭衿寒咬牙切齿。 李眠关正帮谭衿寒把待会儿要用的各种器材逐件清洗干净,整理消毒,闻言手差点儿咣当给她跪下了:“我说阁主大人,您老没事儿吧?!” “师父!您息怒。”月凝霜赶忙请罪。 谭衿寒缓缓转过身来,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漠然地盯着她:“霜儿,你也是医者,应当清楚这手术有多不人道,多不值得。而且,她也不是为了你。” 月凝霜被说中心事,无奈地叹了口气,答道:“师父,徒儿当然知道,可将军想做。就她那脾气,咱们又能怎么办呢?” “图什么?遭这么大罪,并不会让她长命百岁,何必这么想不开?傻吗?!” “她不傻,就是不放心,想再多陪殿下两年吧。” “可那丫头也不一定能活得长呀……”谭衿寒翻翻眼皮,把手上一摞纱布摔到桌上,烦闷道,“老哭老哭,我多少琼脂和狼毒够她祸祸?” 女孩子发脾气,得哄。见此情形,李眠关赶忙上前,极度乖巧地央求起来:“阁主大人,您行行好,救救那俩可怜人儿吧。普天之下,除了您老人家,还有谁能帮她们呀?定北军统帅事关国家安危,治好她,药阁必定会名传天下,一举超越只知道摆架子的御医局,您也会成为大国医,受万人敬仰。” “呵,我要把她治死了,一样名传天下。”谭衿寒冷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而且,这名声更悦我心。” “阁主,您是魔鬼吗?” 听到这话,李眠关差点儿没晕过去,瞪大了眼睛看着谭衿寒,简直难以置信。 谭衿寒挑了一下眉梢,冷冰冰道:“你相不相信,万一将军死在咱们手上,凭殿下对她的感情,恐怕会让我们陪葬——我倒是不怕,就不知道你了。” 李眠关倒吸一口凉气。 他之前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那您为何还要千里迢迢赶过来……送死?”他诧异道。 “因为这个病例稀奇啊。”毒医师耸耸肩,两手一摊,道。 对研毒成痴的人来说,一个罕见病例有着莫名的吸引力。更何况,这个病例还颇为养眼。 入夜,床上的人轻轻嘤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我睡了多久?” “不久。”南宫离握着她的手,柔声道。 谭衿寒走上前来,烛光映着她眉头微蹙的脸:“将军,我再跟你确认一遍,刮骨去火毒,对你损伤和打击都非常大,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而且有殒命的风险,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她伤在心口,不仅处理起来费时费力,人也会异常痛苦,即便安神散也无法缓解。 苏唳雪望了南宫离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她有权拥有一个健康的爱人,而不是拖累她的废物。如果我真死在这儿,也是一种成全。” “那好,我们开始吧。”毒医师不再多言。 “等等。” 忽然,床上人道。 所有人都以为,将军要改主意。 南宫离拥着她,体贴地护在怀里,柔声安抚:“小雪,没事,你若不想,咱们就不做了。” 苏唳雪却摇摇头:“殿下能否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三万件我都答应。” 小公主毫不犹豫地道。 苏唳雪浅笑一下,道:“因为一个‘毒’字,毒医师便不能同医家一般获得世人同样的尊重。但万物相生相克,御医局与药阁本为一家,何必一定要分界线、论高下?毒药既然可以杀人,那么也一定可以救人不是吗?殿下,如果可以,日后能否帮谭阁主恢复药阁的名声?” “好。”南宫离点头应下,“这不是啥大事,我的命也是她救的。如果谭阁主同意,我明日便拜她为国医,为南疆药阁正名。” “还有,万一臣没挺过来,殿下不要哭,也不要迁怒任何人,尤其是谭阁主。” “小雪!别胡说!我在这儿,你不会有事的。”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被那一泓秋水的眸子映着,她本就供血不足的大脑更加一片空白,什么说辞都想不出来,只好放弃挣扎:“那,请殿下先出去。” “我不!”小丫头梗着脖子跟她抗议。 “这是臣求您的第三件事。”苏唳雪平静地道。 “前两件我都能答应,这一件我不!” “殿下不是说三万件都答应臣吗?怎能前后矛盾、出尔反尔?” “我是女孩子,当然可以出尔反尔。” “……”苏唳雪无语。 这话她记得好像不是第一次听了,可还是拿那丫头没办法。 永远都没办法。 苏唳雪半边身子都是僵的,扳着床沿,吃力地探起头,往小丫头红润的唇上印了一吻:“离儿乖,听话,走吧。” “哼……” 俏生生的女娃娃垂着头,拿手指尖一下一下地抠着衣裳袖子边的芍药花,噘着嘴,还是不肯。 苏唳雪沉下一口气,掀开被子要起身。 “你、你干嘛啊?” 小公主怀里一空,心里也一空。 扑通一声,苏唳雪跪下来。 “喂!”南宫离几乎是从床沿上跳下来,拖着层层叠叠的长裙子,慌慌地蛄蛹到她身前,赶忙去扶。 这个人,连坐都坐不利整,却不惜为了赶走她,故技重施。 “你就这么讨厌我陪在你身边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不上忙,还不如一个宫女有用?”小公主扬手指了指谭衿寒身旁的宫女,期期艾艾,觉得好委屈。 她即将要经历生死关头啊,难道就不希望她握着她的手,给她一点力量吗?哪怕就一点。 难道这么长时间了,在她眼里,她依旧只是个拖累么? “殿下,我不是宫女。”月凝霜抹去易容,出声道。 相伴十年,那讷于言的人眼睛里流露出的那份担心,她读得懂。 “霜姐姐!太好了,你回来了!你回来救她了,对吗?” 月凝霜是最熟悉苏唳雪的大夫,最好,最用心。小公主一见她,心中涌起无限欢喜。 而后,又瘪瘪嘴,黑蒙蒙的双眸懊恼地垂落了:“霜姐姐,你骂我吧,我没照顾好她……霜姐姐,我……我不走!” 她坚决抗议到底。 月凝霜见状,柔声细语地道:“殿下,不如让李大夫陪您在外面等,也好让我师父集中精力为将军医治,可好?” “可是……” 小公主犹犹豫豫,仍然有点儿不甘心。 “殿下,您在将军心里太重了,会分她心的。”月凝霜轻叹。 天家的女孩子冰雪聪明。眼下,她的爱人有这么大个关卡要过,她不敢再耗她精神。 她将苏唳雪扶将起来,小心翼翼搁回床上,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跟李眠关出了门,却并未走远,抱着手臂蜷成小小一团窝在石阶上,呆着。 屋内,谭衿寒将苏唳雪身上衣服扒掉,仔细查看,发现她心口烧伤比想象中更严重。 第75章 离儿,是我不好…… 一碗安神散缓缓灌入口中,没过多久,药效发作,苏唳雪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完全合上,陷入了深深的昏睡中。 “你准备了多少?”谭衿寒沉声道。 “三碗。”月凝霜道,“师父,够吗?” “够了,是药三分毒,三碗若是还不管用,也不能再加了,不然一睡不醒了更麻烦。我们尽量快一点儿,希望她别提前醒了便好。” 谭衿寒点点头,手持一把锋利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将刀尖挑进伤口处一点点。随着深入,她脸色变得愈发凝重,当看到里面的景象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咋舌:“嘶——!骨头全黑了,怎么这么糟?真要命了!” 一旁的月凝霜听到这话,眼神黯淡下来,压低声音说:“十二年前,龙泉山大火之后,她便一直都是这样了。” “啊,记起来了,就是回纥可汗那个卑鄙无耻之徒干下的那龌龊事呗。”谭衿寒闻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年那场惨烈的火灾,挑眉骂道,“有仇找大人报,难为孩子做什么?那老不死的,哪日待我寻得机会,一根毒针送他归西!” 对烧伤这种伤势而言,外表呈现出来的颜色越是惨白,往往意味着伤情越发严重。谭衿寒继续小心地剜开表层皮肉,赫然发现内里早已炭化的血肉紧紧依附在骨头上,蕴含着经年日久的毒。 “这些年,她身受火毒攻心之苦,一直靠服药来压制,每当剧痛侵袭,就借助烈酒暂时麻痹自己的痛觉,才能获得片刻安宁。后来,我的药也渐渐不管用了,就想着给她用一用忘忧丹。可她不肯……宁愿剜心刮骨,搏这九死一生的机会,也不碰药罂。师父,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月凝霜望着床上被开膛破肚的人,满脸困惑,声音微微颤抖地问。 “你没错,但她太傲了。有些事儿啊,是命,你杠不过它,可她非不信这邪。”谭衿寒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嗔道,“硬骨头都死得早,你行医这么多年还没习惯吗?” “师父,她不能死!”月凝霜慌忙道。 谭衿寒无奈地叹了口气:“霜儿,为师知道你对她情谊深厚,但火毒已深入经脉,她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即便我出手,成功几率也微乎其微。” 她说着,又将患处割开些,准备驱毒。 突然,床上人挣动了一下,似有苏醒迹象。 “快,再拿一碗安神散来。”谭衿寒眉目一沉,迅速道。 第二碗灌下去,还是不行。月凝霜只好又拿起第三碗喂进去,榻上人才终于又平复下来。 “她这被酒糟过的身子,安神散恐怕起不了太大作用。”谭衿寒一边叹,一边继续拿小刀刮骨头清创,动作利索而沉稳有序。 “呃——!” 孰料,刚进行到一半,苏唳雪再次醒转过来。 清创的剧痛宛如酷刑加身,令她不禁惨声挣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拿绳子!捆住,别让她动。”谭衿寒沉声令道。 月凝霜将床上人两手缚到床角,柔声安抚。原本顾忌着苏唳雪的伤势,她没敢使全力摁她,可不知这憔悴的家伙哪儿来那么大力气,最后,她只好整个人都压上去,将苏唳雪两个肩膀狠心死死按住,才好歹没叫她挣脱了去。 “霜姐……呃——不要……” 床上人完全清醒地承受着一切,暴出一身又一身冷汗,五官全都移了位,口中痛声连连。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重塑,会给一个人的心志带来极大的挑战,倘若承受不住,小则损性折志,大则彻底崩坏。万千残忍之中,人的心虽被磨砺地硬如冷铁,但终归是血肉。这样的痛,光是听听都心有余悸。 每一寸光阴都被所有人紧紧悬着一颗心无限拉长。 “唳雪,凝神,争气点儿。师父和我大老远紧赶慢赶地奔过来,准备了一下午,难道你要让我们心血白费吗?!” 看着床上人惨败无状的面容和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躯,月凝霜眼中扑簌簌不停泪下,厉声唤着,只为激起她的求生意志。 这是她爱过的人呐!她们一起经历过十年寒暑,她见过她最惨烈狼狈的样子。 可这一次,她还是受不了。 “师父,好了吗?好了吗……”月凝霜哽咽着,颤声道。 “我尽快。” 谭衿寒稳稳擎着刀,有条不紊地继续旋刀刮骨,尝试驱除那深藏于体内的致命火毒。 “将军,坚持一下,快好了,就快好了……想想殿下,她还在等着你呢,你不能放弃!”月凝霜将苏唳雪牢牢扣在床榻上,不许她动弹。 “霜姐……呃——!你对我、呃……太狠……心……呃啊——!” 苏唳雪拼命摇着头,已经彻底崩溃了,神志不清地嘶吼着,眼中漫漶疯魔,口齿间满是鲜血,仿佛在嚼自己的血肉。 “小雪!——啊!” 南宫离听着屋内愈演愈烈的惨叫声,再也坐不住了,倏地推门闯进来。 床上人胸膛敞开着,目眦尽裂,血肉模糊,景象如同阿鼻地狱,令人不忍直视,惊得她不由瞪大眼睛,捂住嘴巴,霎时泪如雨下。 “住手!你们住手——!呜呜呜……小雪!小雪!这叫我怎么舍得啊!” 小公主顿觉揪心之至,大喊着便要冲过去。 李眠关赶忙拽住快要丧失理智的女孩子:“殿下,别冲动!这是她唯一活下去的机会。她铤而走险,就是为了活下去,陪着您……您万不可意气用事。” “可她好痛!她好痛!老天爷啊!我该怎么办?!” 南宫离几乎要疯了,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手指死死扣住李眠关的臂,那架势恨不得翻上天去,叫瞎了眼的老天爷也尝尝开膛破肚、痛不欲生的滋味。 忽然,她想起什么:“对了!忘忧丹!李,把忘忧丹都给我!” “这……将军不会同意的。” 李眠关有些犹豫。 小公主气死了,跳着脚跟他咆哮起来:“我知道那东西好人不能吃,可她快痛死了!你看不到吗?你看不到吗?!” 李眠关只好妥协。 小丫头将红艳艳的药瓶一把夺过来,几乎一眨眼便冲到苏唳雪跟前,拿手指撬开那含着血的唇齿,试图把丹药灌进去。 “殿下……不,唔——!” 苏唳雪挣扎着,神情极其悲愤。 她走这一步,就是不想向毒物妥协,又岂能,岂能…… “宝贝,张嘴!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南宫离心急如焚,索性将灌不进去的丹药全部倒进自己口中,而后,以吻封住怀里的人—— “小雪,我跟你一起下地狱。” “杀了我……呜,呜呜……”床上人呜呜咽咽地哽泣着,恨得连一秒钟都不想再活在这世上。 “小雪,求求你不要丢下我!我好怕!呜呜呜……哇哇哇——!” 女孩子清凌凌的哭声一下下敲击进耳膜,能动衷肠。 苏唳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答应过,不哭的么? 谭衿寒说,她这身体已经受不得半点刺激了,如今却因为自己,一日之内,怨了一场又哭了一场。 这都是在干什么啊。 苏唳雪仰面大口地喘息几下,咬起牙关,将头埋入南宫离臂弯里,把痛楚拼了命压去丹田,再不吭声。 能令铁骨铮铮的人情愿屈服的,从来不是残暴狞恶的对待。刀光血影,独行多年,她这份女儿家痴拙遐烈的依恋、惊惶脆弱的瑟缩,从不曾在谁那处露过半分,十足十全搁在了小公主身上。 天家的女孩子,又霸道又黏糊,给她的情犹如绵延不绝的绫罗线,千丝万缕地缠绕住了她,胜过所有钢刀利箭,直令人百爪挠心,不敢言弃。苏唳雪原本就是个极隐忍、极负责的人,看别人总比看自己重,偏又对这丫头用情极深,哪里架得住她这样求? 说到底,她的小情人只是个心心念念想跟她白头偕老的小女孩啊。 “离儿,是我不好……呃!离……儿……” 完全丧失意识前,痴心的人将一个名字于口中嗫嚅着,千回百转,凄凄如诉。 第76章 她是个懂得爱情的人,温柔起来是梦寐以求的恋人的模样 半夜,南宫离做了个噩梦。 梦中,四周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息,令人作呕,苏唳雪手里拿着一把剑,满身是血,一步一步缓缓地朝着她走来,清俊的面容苍白如纸,眼神空洞而又冷漠。 她惊恐地大喊:“小雪,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然而,苏唳雪却仿若未闻。 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苏唳雪竟然伸手探入自己腹中,掏出了一个红艳艳的药瓶!那药瓶仿佛是用鲜血染就而成,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随后,眼前人毫不犹豫地将药瓶狠狠地摔在地上,只听“砰”的一声,药瓶乍破,里面同样红艳艳的丹药滚落一地。紧接着,苏唳雪双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挥,横着抹过自己脖颈。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如泉涌般飞溅到南宫离身上。 南宫离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整个人都呆住了。鲜红的血迅速浸染了她雪白的衣裙,将其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紫红色。她想要尖叫,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殿下?殿下?” 苏唳雪欠起身来,轻轻摇着身边泪流满面的女孩子,却怎么都叫不醒。 “离儿?”她唤。 许是感受到了她的焦急,噩梦缠身的女孩子猛地身子一抖,睁开双眼,直直地盯着眼前人,眼神充满了恐惧与迷茫,看起来傻呆呆的。 而后,女孩子忽然起身,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眼前温柔的人,放声大哭。 万籁俱寂,月光洒满窗棂。 苏唳雪一开始着实被吓了一跳,脸上满是惊愕之色,不明白为何小丫头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但很快她便意识到,南宫离可能是做噩梦了,于是轻轻拍打着怀中之人的后背,放轻了声音,温柔地安慰道:“别怕别怕,梦都是假的。” 原本还在瑟瑟发抖的小丫头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她,嘟囔道:“哎?不对啊,人家都说梦都是反的!” 说完,又像只小猫一样在苏唳雪怀里蹭了蹭,扁着小嘴,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清俊的人对这投怀送抱不禁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摸索着在小丫头发间落了一个怜惜的吻,轻声应道:“好,噩梦是反的,好梦是正的,行了吧?好了,快别拽着我撒娇了。” 她是个懂得爱情的人,温柔起来是那种梦寐以求的恋人的模样。 可南宫离似乎并不满足于此,依旧紧紧地拽着苏唳雪衣角不肯撒手,娇嗔地说:“唳雪,你可千万不能丢下我一个人!你答应我,即便再生我的气,也别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那软糯的语气,直叫人心都化了。 “好。”苏唳雪面色郑重,声音低沉而坚定地道。 听到这个字,南宫离倏地抬起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怔怔地望着她,眼神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嘴唇轻颤着,问道:“你……你不怪我喂你忘忧丹吗?” 那语气中,带着许许多多无法掩饰的忐忑与不安。 苏唳雪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手顺着她肩膀滑落下来,抓过那双软和得像似的小爪子,捞过来放到自己心口。 那里,厚厚的绷带下隐藏着一道狰狞可怖的口子,几乎要了她的命。 “殿下是我此生见过最多情的人,您对我,没得说。”苏唳雪眯着眼睛,微微俯身,缓声道,“我此一生,纵横疆场,枪下亡魂无算,无论活人死人,皆不亏不欠,唯一愧对只有你——只有你。” 说到此处,刚毅的人不知怎么竟动了情,眼眶不禁微微泛红。 南宫离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苏唳雪如雪般洁白的发丝,也有些心伤:“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你拉进了这个无底深渊,一个你从来不曾想过会进入的黑暗世界。” 她的心上人是个风一般的女孩子,身姿飒沓,神鬼皆怕。但归根结底,底色是悲凉的。 以前,她多英武啊。 刮骨祛毒落下的伤,那声音,她能记一辈子。 忽然,门外传来李嬷嬷的声音:“殿下,迷魂招天下白送来一封信,烦请您过目。” “什么信?”南宫离冷声问。 “回殿下,是鸡鸣信。” 苏唳雪想了想,轻声道:“雄鸡一声天下白,鸡鸣信非大事不出,凉州城怕是有什么变故。殿下,您快去吧,我这里没事。” “好,那本公主先去瞧瞧。” 小公主一边说着,一边像只活泼可爱的小兔子从床上一跃而下,脚步轻快地朝着门外飞奔而去。 然而,屋子里刚清静没一会儿功夫,那纤纤的身影又如一阵风般折返回来,脑袋俏皮地从门边探进来,对屋内正忙碌着的嬷嬷甜甜地喊:“奶娘,她不喜欢吃姜,您待会儿记得帮她挑出来哈!” 床上人不禁被逗得笑出声来:“殿下怎知我不爱吃姜的?” “猜的!女孩子都不爱吃嘛。”小公主歪着头想了想,娇声娇气地道。说完,冲床上的人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转身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留下一串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所有难关都过了!她的心肝宝贝醒了,一点儿没怨恨她,还跟她说了那么多情话。 现在,她们可以白头偕老了。 “将军,请您用膳吧,今天这饭菜是老奴特意按您家乡口味做的,您尝尝看合不合心意。” 李嬷嬷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色香味俱佳的菜肴一一摆放好,然后把小巧精致的炕桌稳稳当当地放置在苏唳雪面前。 床上人微微笑了一下,低垂着眼眸,视线始终没有落在李嬷嬷身上,双手有些迟疑地向前摸索着,动作显得怪异而又缓慢。 李嬷嬷远远站着打量了一会儿,突然,心里猛地一沉——“将军,您的眼睛!” “嗯,别跟她说。” 床上人依然很镇定,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丝毫波澜, “这究竟怎么回事啊?!我的天呐……您别怕,老奴这就去把李大夫、月大夫和谭大夫统统请来!一定会治好的!”李嬷嬷满脸惊慌失措地喊道。 这个人,性格太过隐忍,话少又情深,什么都不会,就只会难为自己。 “别。”苏唳雪摆了摆手,“殿下太聪明,如此兴师动众,她一定会察觉。烦劳嬷嬷,请霜姐来一趟便好。” 听到这话,李嬷嬷更是心急如焚,忍不住跺脚:“将军啊,这都什么时候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连连叹气,脸上满是自责与懊悔之色,“唉,都怪我不好,要不是老奴非要您去军营跑一趟,被炸药给伤了,哪至于……罢了罢了,多说无益,我这就速速前去相请,回来再跟您请罪。” 说完,奶娘嬷嬷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去。 李嬷嬷走后,苏唳雪独自坐在房中,心中五味杂陈。 眼盲跟其他伤病不同,很难瞒住人。可她不想南宫离为此担忧。 不多时,月凝霜急匆匆赶来,一看苏唳雪的样子,眉头紧皱,赶忙施针:“这是忘忧丹的后症,它可以削弱痛觉,同时也会削弱你的五感。我暂时用半月针帮你打通血脉,三个时辰内不会有问题,但想要完全恢复恐怕很难。” 苏唳雪点点头:“没关系,够用了。” “将军,你要做什么?”月凝霜眉头一拧,问道。 第77章 苏家的将军一门心思就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保境安民 龙华殿内,气氛异常紧张,众大臣们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喧闹声此起彼伏,仿佛要将这宫殿的屋顶都给掀翻。 原来,鸡鸣信上说,失踪已久的文昌侯世子终于有了下落,但令人头疼的是,年幼的小世子在吐蕃人手中。 没人敢去接。 “殿下,臣愿往。” 众臣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清亮而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 金碧辉煌的殿宇内,苏唳雪大步流星踏门而入,一身黑衣黑甲显得整个人愈发幽深。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映出一片斑驳光影,更衬得英气逼人。 南宫离微微一挑眉,从高高凤座上纵身跃下,如一只轻盈的蝴蝶般朝来人飞奔而去。待跑到近前,她停下脚步,仰起娇艳动人的芙蓉粉面,黑蒙蒙的眼睛里含满担忧与关切:“你怎么过来了,身子行吗?” 苏唳雪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面前的女孩子,眼中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 监国大人今日穿着一身华丽的衮衣绣裳,头上戴着精美的玉钿凤簪,腰间还系着象征尊贵身份的紫绶金章,万千雍容,十足华贵。能配这身行头的女孩子,放眼整个大熠只此一位。 苏唳雪浅浅一笑,轻声道:“殿下,先说正事吧。” 然而,南宫离却毫不犹豫地摇头说:“不行,你不能去!” 女孩子声音清脆悦耳,犹如黄莺出谷般动人,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埋怨。 已经一夜了,这才刚醒,她把这重伤未愈的人儿小心翼翼搁在公主殿锦绣氤氲的软床上,千宠万爱地裹在怀里呵护着,还生怕不能万全,哪里能舍得她离开自己半步?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表情严肃起来:“殿下,别说世子身份尊贵,即便一个普普通通的大熠子民,我们也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流落异国他乡而置之不理。” 定北军统帅神光威重,声色铿锵,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严气势。 开口说大义,临难多变节,虽然将军心直口快,人也有些孤绝,但若没有她,选侯城恐怕至今都还在契丹人手里遭受蹂躏,漠北十五州到现在都还在向吐蕃纳贡称臣。 这么多年,不论大熠谁称帝,苏家的将军一门心思就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保境安民。就冲这一点,朝臣们总是敬重她的。 “我知道你心怀天下,但这件事不一定要你亲自去办。”南宫离坚持道。 “殿下,契丹不过僭伪之朝,吐蕃更是蛮夷之类。臣答应过姜家大叔,一定要把姜维城夺回来。此次借迎回世子的契机,臣顺便去探探路,来年可战。” 南宫离紧紧拉住那双寒凉的手,心中好生犹豫:“可你伤势未愈,此去凶险万分,我怎能放心得下?” 苏唳雪轻轻回握她的手,温柔地说:“殿下莫要担心,我已无大碍。若错过此次机会,日后再想进入吐蕃王城就难了。” 月凝霜不知何时也跟了来,向南宫离躬身行礼道:“殿下,将军身体小女子来负责,定保她无碍。世子关乎大熠国体,眼下人心初定,此事若办不好,于军心民心都有弊,将军实在无法坐视不理,看您一个人为难啊。” 小公主咬着下唇,心中天人交战。最终,缓缓松开了苏唳雪的手,掏出无事牌,塞给她:“好,那你把暗卫都带走。” 苏唳雪见状,一脸惊愕地推回去:“殿下,万万不可!金吾卫就剩一千多人,还都是半大孩子,您身边不能没有高手。” 小公主执拗地再次将无事牌塞回给她,瘪瘪嘴,眼泪汪汪道:“你不拿,我就哭给你看。” 苏唳雪:“……” 她一辈子都拗不过她。 翌日,车驾备齐,南宫离不顾监国之尊,一路牵着苏唳雪的手,把人送到城外。 全大熠百姓都看着。 这跟天子降阶几乎没有区别。 “你要每天都给我写信,否则,没有你的消息,我会生病的,会一病不起郁郁而终。”南宫离道。 “世上事纷纷扰扰,愿殿下尽力而为,尽兴而归。” 苏唳雪点点头,翻身上马,临走勒住缰绳,回头望她一眼,还是那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样子,但又有一些深沉的东西在里面。 边境线上,首先遭遇的阻挠不是吐蕃人,而是益州军。 国破家亡,则有人待价而沽,比如剑南节度使肖钰,袭父爵为光禄大夫,后至节度使一职。契丹攻熠,其以八千部众积极来降,只为换取燕京太守之职,拥兵十万,坐享荣华。 如今,契丹被苏唳雪所败,其又献城投奔吐蕃,自谓之“此男儿取金印时也”。 “唐云,铺地图。” 军帐内,苏唳雪眯了眯眼睛,道。 没有人动。 她这才反应过来,轻轻叹了一口气:“唐云一去,将门空矣。” 鹰鸇罗网何所据,他时或得生人归。可惜人生在世,只怕是来得去不得。 “将军,地图来了。”忽然,一个略显稚嫩的嗓音道。 沈岳怀里抱着一大摞图册,等着她吩咐。 苏唳雪沉眸,冲他点点头,抽出一卷来,铺开。 “你又要干什么?!” 月凝霜左闪右退地躲着那越展越大的罗纹纸,整个人都恨不得上墙了。 “找路。”苏唳雪道,“岳儿,把近十年有过战事的地方都标出来,别落下。” “那,最近交手的要吗?”沈岳眨眨眼,请示道。 “要。” 小副尉对照她留下的笔记,回忆,圈画,再回忆,再圈画……从午时一直忙活到太阳落山,铺了半间屋子的地图上,出现大大小小百余个红点点。 “哇,原来这十年打过这么多仗啊!” 完成后,月凝霜忍不住惊叹道。 “这还只是记得的。”苏唳雪看了一眼,心中不免感喟。 兵祸连年,人如草芥。 “可是将军,这又能看出什么呢?”小副尉歪着脑袋端详了半天,百思不解。 冷峻的人目光在地图上来回逡巡着,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第78章 那傻丫头,一门心思就只想着救心上人 “这些地方是我们吃过亏的,吐蕃防守严密,不能选。为今之计,只有这条路线走得通。” 苏唳雪面色凝重,将几处大熠军队打了败仗的红圈串连起来,笔尖稳稳地停在了一处明显的缺口处,道。 随着她动作,大家的视线都聚集到了那处——摩天岭。 “将军,万万不可啊!”一名将领连忙开口劝道,“摩天岭可是名副其实的天险。悬崖百丈,手可摘星。自古以来,从未有人能爬上去。” 其他将士们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不禁都打起了寒颤。 摩天岭高耸入云,山势陡峭异常,犹如一柄笔直的长剑直直地削入云霄之中,如此险要之地,仗不在那儿打是有理由的。 “就是因为没人能上,才要上。”黑衣黑甲的人沉声,“益州军皆是我大熠同胞,也是我定北军同袍,若不想自相残杀,就只有这个法子。” 这张脸逐渐改变的线条,显示出某种更为深沉的人格,比巍巍殿宇还要庄重。 “将军,这是二哥给我的,让我带给你。”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之时,忽然,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阿依莎来到军帐,捧给苏唳雪一个软纸册子,厚厚一大叠。 大家见状,纷纷好奇地围拢过来。 “吐蕃地形图!将军,您看!” 杨占清接过册子,打开看了一眼,忍不住失声惊呼,目光紧紧盯着手中的地图,脸上满是惊喜兴奋之色。 “嚯!这可是好东西啊。”苏唳雪眯了眯眼睛,笑道。 地形图用极轻薄的罗纹纸画就,篇幅浩大,风物地貌一应俱全,标注精详。 然而,就在这时,心直口快的小左执戟长却皱起眉,挠挠头,轻声嘀咕道:“可这东西,谁知真假呢?”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啧,将军都还没说话呢,你瞎操什么心啊?!” 右执戟长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同袍拽到身后,低声呵斥。 苏唳雪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这顾虑也并非没有道理。真假难辨,倒不是因为这图本身绘制得不精良,而是我们定北军中确实没有人去过那里,没人具备足够的能力辨别真伪。” “将军,毕竟是回纥人给的图,万一是个圈套,咱们人生地不熟,可就得不偿失了。这图看上去虽然挺像那么回事儿,但就怕细节对不上,坑了咱们。” 杨占清想了想,补充道。 “喂!你是狗吗!”只听一声娇喝传来,阿依莎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满脸怒容地瞪向身旁的傻大个儿,将膝盖高高提起,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他的脚跺了下去。 “啊!”随着一声惨叫,杨占清疼得龇牙咧嘴,双手紧紧捂住自己吃痛的右脚,一边蹦跶,一边嘴里不停地抱怨,“我不属狗,公主你干嘛啊?!” 苏唳雪缓缓抬起头,淡淡瞥了他俩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说:“没事,她是骂咱们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 阿依莎哼了一声:“这图是二哥千辛万苦得来的,怎会有假。” 苏唳雪轻轻拍了拍回纥小公主的肩,安抚道:“公主莫气,杨占清也是谨慎起见。” 随后,她仔细端详着地图,沉思片刻,下令:“左执戟长,你是猎户出身,带一小队擅长攀岩和侦察的士兵前去探查摩天岭附近地形,看看与图中契合之处有多少。” “我也要去。”阿依莎娇嗔一声,道。 苏唳雪轻轻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行,此行太过危险,公主您身份尊贵,还是安心留在营中为好。” 阿依莎一听这话,顿时急红了脸,气鼓鼓地争辩:“可你们都猜疑我!我一定要证明,这图是对的,让你们给我道歉!” “唔……对不起。” 一个憨憨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杨占清讷讷地望着身旁得理不饶人的女孩子,嘴巴瘪了瘪,小声说。 那么大的个子,在纤纤的小女孩面前却显得格外局促不安,心里想什么都不敢大声表达出来,只敢用很小的声音嗫嚅着说,渴望她听见。两条粗壮的胳膊伸得老直了,紧紧贴着自己身体两侧,一动也不敢动,仿佛生怕会不小心伤到旁边的小美人儿似的。模样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一眼就能看出他对人家有多重视和珍惜。很珍惜这个女孩子。 “哼!你道歉有啥用?我才不稀罕!” 然而,阿依莎却丝毫不领情,她冷哼一声,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一般,冲着这位军火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迅速转过头来,准备继续向苏唳雪抗议。 冷峻的将军忽然俯下身子,修长的身影瞬间遮住了阿依莎娇小的身躯。两人视线刚好平齐,苏唳雪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阿依莎青葱白玉般纤细的手,深邃如潭的眸子平静而坚定地看向她,轻声道:“公主,对不起。” “唔……你这是干嘛啊……”被这双深沉而英气的眼睛凝望着,阿依莎禁不住一阵脸红,娇嗔地轻呼出声,秋水般的清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眼前人。 这个人执掌帅印多年,杀伐决断,铁血无情,何时变得如此会讨女孩儿欢心了呢?难不成,大熠那爱哭鬼似的小公主真有这本事,能让百炼钢化绕指柔吗?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算不算自私,让南宫离去回纥和亲,也有她自己想拆散两人,让将军归她所有的意思。 那傻丫头,一门心思就只想着救心上人,想也不想便照做。 这种人到底是怎么监国的啊。 夜色渐深,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帐内。苏唳雪静静坐在桌案前,原本锐利有神的目光变得一片茫然。她视线渐渐地变得模糊起来,最终,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 就在这时,帘子被什么人轻轻掀开,一道倩影缓缓闪了进来。 月凝霜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药汤,来到苏唳雪身旁,轻轻地将药碗放在了呆坐的人手中,柔声道:“将军,该喝药了。” 她算过时间,半月针的效果应是过了。 苏唳雪默默将药碗端起来,可无论怎样努力,颤抖的手始终无法准确地将药碗送到嘴边。 “唉……真是废物。” 她没想到,人在看不见的时候,自体感知能力竟这么差,当视觉被剥夺后,对于距离感仿佛变得截然不同、难以捉摸,不禁暗自懊恼起来。 第79章 如山青史笔,有几点墨落在女子身上? 月凝霜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地接过苏唳雪手中的药碗,拿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她,边喂边忍不住轻声劝道:“唳雪,我不想逼你,只是希望你能放下——你是个女孩子,有些责任不是你的……没什么比命更重要。” 保家卫国?嘁!这事儿刨到根儿上,争斗是男人们起的,国家是男人们建的,殿宇是为男人们造的。 如山青史笔,有几点墨落在女子身上? 寥寥。 “霜姐,这话你自己甘心吗?”然而,眼前人嘴角上扬,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不以为然。 十年相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月凝霜——要是甘心,她就不会放弃在药阁安闲自在的好日子,千里迢迢到北境吃沙子。 有病吗?! 清丽的女子沉了脸,眼眸仿佛被一层寒霜所笼罩,柳眉紧蹙,朱唇轻启,冷冷地抛出一句狠话来:“那殿下怎么办?你还想瞒她多久?” 听到这话,黑衣黑甲的人身子轻轻颤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痛苦。随后,她艰难地撑着身子,慢慢站起身,伸手摸索着,动作缓慢而迟疑,看上去好可怜。 月凝霜目睹这一切,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快步上前,伸出纤纤玉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人,妥协道:“好了,药还没起效,你身上还带着那么大一个口子,快别折腾了。找什么?我帮你拿。” 脸色惨白的人固执地摇摇头,在月凝霜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朝着床边走过去。好不容易到了,她双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摞厚厚的信纸来:“这是我路上给她写的,一共三百封,霜姐,你能不能每隔三天帮我寄一封?这样,起码能撑三年。” 月凝霜接过信件,仔细一看,发现其中少数几封写得较为规整、像样,剩余很多都只有一两句话,其余大部分都只是寥寥数语,而且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匆忙赶路或是骑马奔波时颠簸着将就写的。 军务繁重,身为统帅,什么事都会来找她,根本没有空余时间。三百封,这家伙怕是连觉也不曾睡了。 这些日子以来,药量一直在逐步增加,但所能支撑的时间却是愈发短了。 女大夫一脸无奈地看着她那总爱跟自己过不去的长期病号,叹道:“将军,你觉得殿下那么好打发吗?那丫头长大了,就凭她那霸道作派和对你那黏糊劲儿,别说三年,三天不见她都忍不了。” 听到这话,苏唳雪微微微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嘟囔道:“我知道,我只是……写着写着,就写多了。” 那双原本明亮如星、漆黑深邃的眼眸落下来,仿佛承载了无尽的思念与哀愁。 月凝霜默默注视着眼前炽热而落寞的人,攥着手里这一大摞滚烫而戳心的情话,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问:“将军,您是想公主了吧?” 苏唳雪沉默了许久,神色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深吸一口气,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缓缓答道:“想又如何,我如今这副模样,就只会拖累她。” 情怯比钟情更令人动容。面对这个自我克制到极致的人,月凝霜心中酸涩,想开口说些安慰的话,喉咙却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苏唳雪猛地一惊,瞬间警觉起来,下意识就要起身,却冷不防扯到伤口,忽地矮下去。 “呃……” 看不见令人格外恐慌,月凝霜吓了一大跳,赶忙将人扶回床上,一时又好笑又好气,连声安抚道:“哎哟我的将军,在你自个儿的军营,能出什么事儿?顶多再来个姜大叔,抱着炸药包坐旗杆子底下!” 苏唳雪捱过这一阵儿痛,张了张嘴,道:“左执戟长那小伙子已经带队出发有一段时间了,许是他们回来了……” 月凝霜见状,伸手按住她肩膀,轻声安抚:“你莫急,我去看看。” 说完,她快步走出营帐,循着喧闹声传来的方向走去,没过多久又折返回来,清秀的眉目间带着几分欣喜:“将军料事如神,果然是左长大人回来了。” 年轻锐气的小左长从短衣内层掏出一个卷轴,抖开,跪地向苏唳雪行了一个军礼:“统帅,下官幸不辱命。” 他此行沿着苏唳雪划定的路线,带一个小队乔装深入吐蕃五十里有余,所见之物与阿依莎地图大体相符。 苏唳雪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传我命令,大军开拔,目标摩天岭。” 月凝霜朱唇轻启,刚要说什么,床上端坐的人似乎就料到了,微微一抬眸,不轻不重地阻了她一下:“霜姐,那件事,拜托了。” 这一夜,史书有载,深夜的益州边境,叛军围之数十重,列营百里,黑衣黑甲的人率骑兵千余,往来冲杀,斩首数十级,余众皆恐。 后,苏君聪捷,又布谣言,曰北兵大部将至。恰巧流星坠营,引发山崩,肖贼主力几乎被全歼,双方形势逆转。 以千人胜十万,定北军统帅一出手,又是一场以少胜多的传奇。 吐蕃芒布赞普出往以迎,苏唳雪强撑身体,由月凝霜搀扶着出帐迎接。 芒布眼毒,一看对方苍白的面容,心中不由暗惊,面上却堆满笑容,献上诸多珍宝特产,表示愿意将世子归还。 苏唳雪坐定,眼神犀利,直逼对方:“敢问赞普阁下,人呢?” 吐蕃一方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小世子却并不在场。 “敢问将军阁下,您要用何物来换呢?”芒布挑眉,道。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我大熠朝乃礼仪之邦,世子危难之际,贵国仗义援手,有恩于我国。赞普尽管开口,若大熠给得起,一切好说……” “若给不起呢?”芒布问道。 “若给不起,就只能阵上见。”苏唳雪毫不犹豫道。 赞普拊掌而笑:“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大熠上将军,见过世面!苏君,听闻阁下治军严明,申法誓众,禁剽夺,在漠北远近咸附,勒兵三十万,威震关中啊。将军已收复了选侯城,还从契丹那老太婆手里拿回了燕云十六州,已然功成名就,何必还要揽这棘手差事?难道,就为了在未来大熠新君面前讨个乖?” 第80章 “高鹤?你怎么在这里!” “江湖上朋友给面子,不足挂齿。”冷峻的人略一颔首,淡淡地道。 虽然开春了,可高原荒凉,依旧是天寒地冻,天与地之间的一切也仿佛被冻得全都凝固了。今日,无雪也无风,在初春料峭时节里算是个好天,可也不曾放晴,阴沉沉的只更增添死气。每个人脸上都缺乏血色,白森森的,瞧着骇人。 月凝霜悄悄打量着这位吐蕃赞普,总感觉他眼神深处有着别样的算计,使得原本正常的脸庞看起来莫名丑陋。 吐蕃罗刹鬼军嗜血而生,其赞普一贯信奉的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用从无活口的恐怖与血腥,打造杀戮的象征。据传,西域三百蛮族之残暴,半在罗刹。 他们怎会对小世子网开一面呢? “大熠的将军,咱们真刀真枪打一场,让我看看最强的你是什么样子!”芒布起身,道。 鬼军天下无敌,可若世间还有谁有与它抗衡的胆魄与决心,恐怕只剩定北军。 曾经,这支部队式微多年,几乎不存,却总有披肝沥胆的英雄让它起死回生。鬼军在西域所向披靡、只手遮天,放在眼里的宿敌就只有定北军。 定北军统帅选侯城外一人战千将的事迹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原以为,定是个厉害角色,不知会骄矜成什么样。可等人来了,不想却是这么个文气的人,秀秀气气的眉眼,比女孩子还俊俏几分,用老村农的话来说,“这小子,生的比我俩闺女都秀气!” 月凝霜悄悄将手放在苏唳雪肩头,忧心忡忡。 毒医师是背弃传统、蔑视伦常的一群人,不信神、不信佛、不信报应、不信轮回。这世间多少奇伟诡谲之物、缠绵悱恻之事,却始终没什么东西能打动月凝霜,哪怕只是目力所及地浅浅划一道痕迹。 除了她。 自打唐云死后,这个人身体每况愈下,刮骨一劫,更致气血乱行,双目已盲。若是叫西域人察觉,定北军统帅眼睛瞎了,他们就该来欺负人了。 苏唳雪感受到了身边人的担忧,微微侧过头,轻声道:“放心,无妨。霜姐,你有手绢吗?” “有……有啊,可你要手绢干嘛?”月凝霜怪道。 这家伙,做姑娘时兜里也没揣过这玩意儿,怎么突然讲究上了? 苏唳雪虽双目不良于视,但气场丝毫不减,转过头,冲芒布微微一笑,道:“赞普大人身份高贵,能看得上在下,是我的荣幸。此次碰面,咱们是来求同的,不是来立异的,刀枪无眼,若伤了谁都不好。在下听闻,赞普大人自幼耳力过人,能听到十里外蛐蛐的叫声,还有山洪、雪崩的声音,凭此保护了无数吐蕃子民,被奉为吐蕃的守护神。在下想,我们不如来一场盲剑比试,您意下如何?” “好!不愧是大熠唯一的上将军,敢拿对手长处来比划,有胆色!”芒布看着苏唳雪毫无惧色的模样,心中暗暗称奇。 父亲去世前紧紧握着他的手,慨叹说,只要定北军在,吐蕃就不敢称雄,可见苏家历代的将军给吐蕃历代老王留下的深刻印象。 双方步入白石灰临时划出的战圈内,苏唳雪接过月凝霜塞过来的绢帕,在空中一抖,蒙到眼睛上。 战斗一触即发,黑衣黑甲的人手持长剑,听风辨位,剑法凌厉。尽管看不见对方招式,但凭借着多年战场厮杀的经验,竟也和芒布打得难解难分。 月凝霜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双手不自觉握紧,指关节寸寸青白。 突然,芒布使出一招阴狠的杀招直逼苏唳雪面门,就在众人以为苏唳雪躲不过去之时,她身形一闪,险之又险地将将避开,同时反手一剑刺向芒布。 芒布耳闻大惊,慌不择路连连后退,腾挪了几步,稳住身形。 “出圈了!”月凝霜喊道。 一声锣响,尘埃落定。芒布摘下眼罩,目光急切地望向脚下,只见自己一只脚赫然踩在了白线上。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苏唳雪也轻轻摘下了遮住面容的绢帕,原本就白皙的面庞更加苍白了,但神情却没有丝毫退缩意。 芒布凝视着眼前神光内敛的人,露出一丝激赏之色,开口道:“苏家的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听到赞誉,苏唳雪只是微微一笑,收起长剑,微微欠身行礼,回应道:“多谢赞普手下留情。” 一直在旁紧张观战的月凝霜此时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快步走向苏唳雪,扶住她略显摇晃的身躯。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芒布赞普洪亮的声音:“将军,本赞普对你当真欣赏,长生天作证,这感觉甚至比欣赏还要强烈!不知为何,我心口中了一箭,或是被金灿灿的太阳炙烤着,滋味莫名,难以言喻。当初,肖统领前来投诚,本赞普许诺给他的可是吐蕃尊贵的少图鲁之位。如今,若您愿意率领整个定北军归顺于我,那么我便许给您大图鲁一职,甚至六部王位任您随意挑选!不知您意下如何?” 苏唳雪听着这白日梦话,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转头向身旁清丽温婉、气质出众的女子,轻声问:“霜姐,你说,我若答应,死了能闭眼吗?” 月凝霜翻翻眼皮,嗤笑一声:“很难。” 这个人,风景如画、美不胜收的南诏都没能打动她,更何况穷山恶水的蛮荒高原,还有这个丑赞普。 人的面相会因为经历而变化,同样都有杀戾气,可唳雪还是那么好看。 芒布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正常,笑道:“上将军莫要急着拒绝,本赞普知道将军心系大熠,但大熠皇帝昏庸,还一度亡国,怎比得上我吐蕃广阔自由、大有可为。” 苏唳雪微微挑起英厉的眉毛,冷峻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寒意,冷冷地道:“赞普大人美意,本将心领了。但定北军和苏家只效忠于大熠,此志不渝。今日,倘若您不愿放还世子,那我们就战场上见。” 听到这话,芒布赞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而后又遮掩过去,旋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本赞普算是彻底服气了!来人啊,速速将世子带来!” 没过多久,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正是失踪了将近一年的南宫麟。月凝霜上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眼前的小家伙一番,确认孩子安然无恙后,向苏唳雪示意。 黑衣黑甲的人对芒布赞普拱了拱手:“多谢赞普信守承诺。” 言罢,她转过身去,拉起世子的小手,准备带着他一同离去。 谁知,就在这时,小世子突然猛地挣脱了她和月凝霜的手,转身跑向吐蕃方向。众人皆是一惊,还没等反应过来,就看到小世子已经冲入人群之中,并从中用力地牵出了一个人来,奶声奶气地叫嚷道:“我要把大马一起带走!” 小世子紧紧拽住那个人衣角不松手,待那人被完全拉到众人面前,一直站在苏唳雪身后那位年轻机灵的左执戟长忍不住失声惊呼:“高鹤?你怎么在这里!” 第81章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原来,此人竟是几个月前曾被苏唳雪打出军营的高鹤。只见,他身着一身破旧的吐蕃平民服饰,头发凌乱不堪,脸上也沾满了尘土,看上去十分狼狈。 “将军,本世子要把我的大马一起带回去!” 不懂事的小世子一直嚷嚷。 苏唳雪微微皱眉,睨了高鹤一眼,道:“世子,高鹤是我定北军的弃兵,色厉内荏,胆薄量窄,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实在不堪任用。” “哼!我不管,我喜欢他!你如果不让我把他带回去,本世子就不回去了。”南宫麟一仰脖,哼道。 平生最恨威胁的人,听了这话心中更是不悦,冷声道:“世子莫要任性,迎您归朝是大熠最紧要之事,不可有丝毫差池。” 南宫麟却丝毫不让步,小脸涨得通红,双手抱胸站在原地,带着孩子稚嫩的固执,一言不发。 两人正僵持不下,一直在一旁沉默的高鹤突然跪地,开口唯唯求道:“将军开恩,小人知错了,恳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异国他乡,终非久居之地,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苏唳雪没想到高鹤会说出此番悔悟之语,微微有些诧异。小世子见状赶忙附和道:“是啊是啊,书塾先生说,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将军,他肯定会变好的!” 黑衣黑甲的沉思片刻,决定道:“好,既是世子所命,臣无有不从。高鹤,你就跟世子殿下一同回大熠吧。不过,若是再有差池,定不轻饶。” 南宫麟一听大喜,拉着高鹤就要上马车。 “殿下,小人身上脏……” 地上的人局促道。 “不脏不脏,这一路这么长,大马若是不陪我,可要无聊死啦!”小世子说着,拽起人一猫腰钻进车里。 苏唳雪望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若有所思。 曾经,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殿下,臣脏……” 那天家娇贵的女孩子也从没嫌弃。 装饰华美的马车缓缓地启动前行,车轮滚动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车内,南宫麟满脸兴奋之色,不停地与身旁的高鹤交谈着,话语中充满了憧憬与期待,似乎已然能够清晰地看见他们回到大熠之后那美好幸福的景象。 而且,回去就能见到娘亲了。 之前,因为孙瑾二嫁入宫,带着儿子十分不便,还徒添口舌是非,便把爱子送回了凉州老家托亲戚们照顾,只待得宠封后,再接到身边,却一直没成。 然而,就在小世子满心欢喜之际,一旁陪坐的高鹤却是另一番模样。 尽管他表面上依旧恭恭敬敬地回应着南宫麟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但实际上其内心深处早已打起了属于自己的如意算盘。 脊背向天,为人所食。他乃堂堂长孙王府正室所出,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如今竟落魄到这般田地,牲畜一般爬在地上,供人骑乘、受人驱使,谁会心甘? 三日后,世子车驾到达选侯城,监国公主率领满朝文武官员出城三十里相迎,场面盛大而隆重。 众人见到南宫麟,纷纷跪地行礼,公主亲自走上前,轻轻牵起那稚嫩的小手,一路领着他,登上了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座。 “皇奶奶,任务完成啦!我要去找唳雪玩儿!” 小世子刚刚坐稳龙椅,她便迫不及待一溜烟跑去御花园后殿,跟皇太后,不,现在是太皇太后请辞。 这次,那个人没能一同回来,而是拐去凉州城处理定北军军务了。 这也好办,唳雪回不来,那她就去找她。 “不成,世子年纪尚幼,哪有本事治国?”太皇太后听后,一脸严肃地斥责道。 她的孙女她最清楚,贪玩好色,从来分不清轻重缓急。监国大半年,还以为能有所进益,谁知,一提起将军就现原形。 “从今日起,你一步都不许离开选侯城,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好好教导世子如何对子民负责任。” 小公主听了太皇太后的话,满心不甘,却也只能应下。 万幸,她们还能通信。 最近一封,茉莉花清甜,翠意,幽淡。她写说,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这是世上最缱绻的情话。 她的爱人是个习武之人,性情却不见得不温软,就像夏天龙泉岭上清冽的雪,气息中虽带有一份寒凉意,但并不伤人。 她从来不会说,南宫离,你不能全靠自己,因为你是个女人,就不能像男人一样行事,你不能摆出一副独立的架势,走来走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想扔什么就扔什么。她难以捉摸的脾性和对陈规陋习的不屑一顾,使她成为了一个完全只为自己而活的女人,有能力掌控生活,没兴趣死死缠着哪个男人。 小公主静静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繁华的景象,心想,或许她也希望自己能肩负责任,不要无所事事、虚度光阴。 即便太平盛世没什么责任好担。 与此同时,高鹤也没闲着。 经过一番暗中调查,他打听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原来,孙贵妃是被将军害死的。 这消息犹如一道晴天霹雳,令南宫麟怒不可遏。小小的人儿坐在宽宽大大的龙椅上,脚还够不着地,咬牙切齿地咒骂:“可恶!就因为一个误会,苏贼竟敢趁人之危,对朕的亲生母亲狠下毒手,简直罪大恶极,天理难容!” 虽然,把人当畜生一般捆绑在御花园矮桩上射箭取乐是大辱,可那个人毕竟还活着。 母妃却死得那样惨。 南宫麟凝视着高鹤呈上来的母亲生前最喜爱的物件,泪水渐渐模糊双眼,龙华殿内,思念和恨意如同潮水般难以抑制。 凉州,将军府。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落在被苏老夫人打理一新的宅院内,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里,苏唳雪正坐在桌案前,专注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军务,忽然心头一阵悸动,似有所感。她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笔,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月凝霜轻盈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看到苏唳雪这般模样,心中一紧,连忙快步走上前,关切地问道。 月凝霜正巧端药进来,见她一个劲儿拿手揉胸口,赶忙问道。 苏唳雪抬起头,看了一眼月凝霜,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那身黑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与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过了片刻,她轻声说道:“没什么大碍,只是刚才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不安稳。” 说着,她又下意识地用手揉了揉胸口。月凝霜将药碗放在桌上,伸手握住苏唳雪的腕,目光中满是担忧:“你心绪不宁,脉很乱。唳雪,你不是个扛不住事的人,到底怎么了?” 黑衣黑甲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终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其实,我是想到了高鹤。此人本是忠良之后,与我也沾亲带故。可之前因为一些事情,我对他处罚未免过于严苛了些。如今想来,或许是我不对。” 第82章 佞臣伴君侧,大抵又是一场风波恶 该怎么安慰一个反省过甚的人呢? 月凝霜犯了愁。 高鹤与芒布不同。芒布满眼算计,而高鹤是满眼算计还算不清楚。 佞臣伴君侧,大抵又是一场风波恶。 她还忍不住幸灾乐祸——凡事再一再二不再三,大熠再来个昏君,这家伙会否就对朝廷彻底失望,跟她去南诏了呢? 两种情绪左右撕扯,几乎将她一分为二。 这时,王婉抱着一摞账册和名录满头大汗跑过来。 “怎么,又没钱了?不是刚批了三万两银子吗?”苏唳雪盯着眼前的账册和人,愕然。 王婉摇摇头,拍着半人高的名录册,重重吐出一口气来,喘道:“将军,燕云十六州你们收回来了,可去年契丹人对当地汉人征收十倍租税,把家家户户底儿全掏干了。去年年景又糟,粮食打不上来,日子过不下去,饥民遍地。如今,关隘重开,一多半儿都涌进了咱凉州城,冻饿、斗殴、偷盗……天天都在死人。喏,这是我这三日给他们登记的名册,足足八千人了。将军,若不想法子疏解,怕是会出大乱子。” “婉姐,你有什么法子?”黑衣黑甲的人沉声。 她了解王婉,女里正脑子好使,办法比困难多,特意跑来找她一趟,不会只为了诉苦。 但能让雷厉风行的二品诰命夫人举棋不定,非得来跟她商量,八成这法子有点儿难办。 “我想把月牙行宫和文昌侯府拿出来,租给商贩做生意。”王婉道,“我了解过,单说饮马场的流民,大多是手艺人和庄户人家出身。他们可以做园丁,帮忙打理行宫花花草草,也可以在文昌侯府周围的荒地耕种,咱还能收租子,一举两得。” “但这两处,一个牵扯公主亡母,一个牵扯幼帝,会不会太敏感了?”月凝霜立刻想到关键处,迟疑道。 苏唳雪垂眸,略一思忖,提起笔来:“我给殿下去封信,托她问问陛下的意思。” 月凝霜对这一条线踩过去不带拐弯的人简直无语,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将军,这事不该你主动提。你不如将婉姐刚才说的情况原封不动上报,让上面人自己想办法。” “上面人?”黑衣黑甲的人抬眸,“霜姐,我上面除了她还有谁?我不提就是在为难她,一个弄不好,她和陛下的关系就僵了。” “可万一日后被人抓住把柄,弹劾说你意图亵渎先皇后和陛下故地,怎么办?”月凝霜沉声,“将军,殿下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你为她挡枪也能保护自己,你为何非要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呢?” 苏唳雪听了这话,不免有些火大:“这跟她需不需要我没关系!现在天天都在死人,你问我日后?等我能活到日后再说吧!” 她是个高情鹤立的人,从骨子里痛恨这个以弱凌强的恶心世道,厌弃朝廷人踩人、人吃人的荒唐处境,活着对她来说早已失去诱惑。 然而说来讽刺,这世上那么多奋力求存的人都死了,她却还活着。就连苏唳雪自己都想不明白,莫非是老天爷瞧她如笑话般的一生觉得挺有趣,所以想看看她究竟能跌跌撞撞走到何种地步吗? “叭嗒”,一滴墨滴在宣纸上,椅子里的人手微微一颤,眼底忽然一片模糊。 “呃……”苏唳雪咬咬牙,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 月凝霜吓了一大跳,赶忙安抚:“你别动气!先喝药……喝药吧,哈。” 一碗苦药从眼前晃过,王婉闻着那弥漫出的气味,忽然鼻子一抽,心中大惊,抢上前一掌打翻,喝道:“不对!这里头怎么有药罂?月凝霜,你安的什么心?你想害死她吗!这可是毒草药啊!” 饮马场多少土地就是因为种了这东西,再也打不出粮食,益州军多少人就是因为染上这东西,再也提不起枪。 否则,就凭回纥小公主一张地图和这家伙手上可怜兮兮的一千骑兵,怎么可能完胜十万大军? 女大夫捂着被烫的红肿的纤纤的手,眉头皱得紧紧的,眼泪汪汪地抿着唇,委屈巴巴地望着气急败坏的里正大人,欲说还休。 “还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还有理了?哭什么哭?!” 里正大人刚正不阿,最烦别人在她面前装可怜,一看月凝霜那样儿,还以为她在苏唳雪面前扮绿茶,一时更气了。 黑衣黑甲的人听到响动,抬手摸索着将月凝霜护到身后:“婉姐,这事我知情,不怪她。” “将军,你疯了吗?!”王婉盯着眼前始终不肯直视自己的家伙,满心满眼都是说不出的失望——“这东西,你以前不是死也不碰吗?当初在医馆,我就是敬重你不屈从魔物的气节,才决定信任你、跟着你做事情。苏唳雪,你自甘堕落不要紧,可你对得起唐云吗?!” 对面的人静静地倚靠在将军府书房的旧椅里,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 “抬头!看着我说话!”王婉喝道。 哪怕大将军,做错了事也得认。讲道理的女子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也照样挨训。 “婉姐,您看不出来吗?她已经看不见你了。” 月凝霜轻轻扶着身边沉静的人肩头,终于,在一阵沉默之后,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用一种幽怨而又心疼的语气缓缓说道。 “什么……意思?” 王婉不禁愣了愣,快步上前,目光急切地投向低垂着眼帘的人。 只见眼前人垂着睫,英气的眸中一片茫然,似是没有焦点。她不由心头一紧,有些惶恐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在苏唳雪鼻子底下轻轻晃动了两下,然而对方却没有丝毫反应。 “将军!你……” 王婉满脸惊愕,失声叫道。 紧接着,她迅速转过头,看向一旁同样面露忧色的月凝霜,焦急地追问:“之前不是好好的吗?这什么时候的事?!说啊!” 面对里正大人连珠炮似的发问,毒医师紧紧咬着下唇,显得有些无措,片刻后,瘪瘪嘴,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她受伤太多,捋不清具体什么时候开始有症状的。” “你不知道?你不是她最信任的大夫吗?药阁第一高徒就这水平?!” 里正大人气场太强大,说话从来不饶人。清丽的大夫站在原地,局促地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我再去煎一副药来。” 月凝霜低着头,怯生生地嘟囔一句,声音轻得如同蚊蝇,扭脸便匆匆跑走了。 王婉望着女大夫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有点儿懊恼:“额……将军,我是不是错怪她了?” “婉姐,您这脾气,比张正大人还要直,当啥里正啊?该去大理寺坐坐呢!哈哈哈哈哈!” 黑衣黑甲的人听罢,仰天大笑。 “哎呦!我的将军,您心可真大,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开玩笑呐?!”王婉扶额,长叹。 对每个人来说,眼睛都如同生命宝贵。更何况,她是个武将,看不见就几乎等于废了。王婉实在搞不懂,这家伙究竟是用什么精神状态还能笑出来的。 第83章 政治斗争血腥远胜战场杀戮 “开放月牙行宫八成没问题,先把一部分难民安置过去。等殿下说服了陛下,再开放文昌侯府。” 王婉正在帮苏唳雪代笔写奏表,忽然,听见身边人说。 “将军,这不妥吧?”她皱皱眉,有点忧心。 “为何?”黑衣黑甲的人一挑眉梢,不解道。 “因为一旦这样做,在外人看来,就会显得公主殿下高风亮节,率先垂范,而陛下却故意置民情百姓于不顾,自私自利,落后于人了。” 晨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斑斑驳驳地洒下来,将朴拙幽静的将军府打扮得影影绰绰。苏唳雪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底铺上一层暗影:“是么,那就把文昌侯府也开放。” 王婉落了款,搁下笔,对天花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可爱的将军,擅自处置皇家资产可是等同谋反的罪过。您知道,朝廷里多少人在等着您犯错吗?您现在都成这样子了,凡事多有不便,韬晦才是首要的啊。” 政治斗争血腥远胜战场杀戮,步步为营尚不得万全,一个瞎子,居然还敢顶风犯案?! “‘这样子’?我什么样儿?” 椅子里的人冷笑一声,站起来,拒绝了王婉的搀扶,自己摸索着走到屋外。 暖阳下,场院里一树断肠花开到荼蘼,兵器架上,一排排刀枪剑戟摆放得整整齐齐,像静静列阵的士兵,无声地守护着这座府邸。 然而,最让人惊艳的还是那把传说中的断魂枪。 苏唳雪握住枪杆,忽然,翻掌起手,拧身向天一挥,便大开大合地翻出一连串枪花,飒飒地舞将起来。 墙外,隐约传来一阵动人的歌声——“桐花落,楝花开,春将去,人未还……” 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悱恻。在北地响着的吴音软语,缠绵褪尽,就只剩悱恻。 一套枪法舞毕,风止歌住。 寒铁沉郁,流光如墨,就如同北境夜晚悲凉浩渺的苍穹高宇,肃寂无声,却不容置疑。猎猎长风入怀,叫人甚至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王婉默默地望着眼前人峭拔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怅然道:“将军,您这又是何苦?” “婉姐,你可知这一式叫什么?”黑衣黑甲的人幽幽地道。 王婉摇摇头:“不知。” “指天问地。”苏唳雪道。 “问什么?” “世道人心。” 冷峻的人转过身,神色郁郁, “婉姐,我眼瞎了,心没瞎。驿马路远波折多,一来一回起码要耽搁六天,再加上和群臣商议,那就拖得没谱了。万一跟之前在饮马场修桥似的,说不定一两年都能搭进去。您亲手将流民一个个录入名册,对他们处境最为了解,您明知早一日开放行宫,他们就能少受一天罪,不该阻止我——最不该阻止我的,就是您。” “可是,朝廷里像您这样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我们有责任保护您。故请将军也保重自身——这世道还要仰仗将军啊。” 王婉肃手,冲着持枪而立的人深深施礼。 虽然,对方并不能看到。 年纪轻轻的人肃立风中,摇摇头,眼里透出了不可撼动的坚定和强硬:“可这个世道想仰仗的不是无视苦难和泪水的人。” 有些决定,或许永远都不会是因为我们多么有能力、有把握才去做,而只是因为血还没有凉、心还没有死。 月凝霜重新煎了药端过来,莲步轻移,悄悄走到王婉身旁,拿胳膊肘捅了捅忧心不辍的里正大人,微微摇头,眼神里期期艾艾的,仿佛在说——“她不能动气,求求你,依她吧……” 望着清婉又柔情的女大夫,王婉叹了口气,回屋将信折好塞进信封,这辈子头一回向权威妥协,撸起袖子,骂骂咧咧地抱怨道:“将军,您这个人什么都好,可就是责己太严,不惜自身,太叫我们操心了!” 黑衣黑甲的人垂眸,莞尔。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 “哇,这花儿好好看啊,是不是?丽儿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哇,还有好多兵器啊……哇!还有个好看的大将军,和两位美人儿姐姐,是不是?来,丽儿跟她们挥挥手,打个招呼,好不好?” 南宫离不知何时到的,竟也无人通报。她怀里,还抱着个小小、软软的小月孩儿,咿咿呀呀呜哩哇啦,连句人话都还不会说呢。 “殿下,您怎么来了?!” 王婉和月凝霜都不约而同吓了一大跳。 王婉使了个眼色,月凝霜赶忙将药塞给那病秧子。 可离起效还得一段时间呢,这可怎么办? 苏唳雪倒是不慌,接过来一饮而尽,转过身,远远地冲南宫离的方向笑了一下:“殿下来得正巧,难得今日空闲,臣给您和丽公主舞一段枪,以迎美人儿,可好?” 小公主闻言一愣,白嫩嫩的脸颊倏地一红,抿着红艳艳的唇,半嗔半怨地娇声道:“唔,几日不见,将军情话说得越发溜了,羞死人了!” 这个人,总是很整肃,一本正经,情致寡然,从不肯当着这么多人面儿讨好她。 她琢磨着,莫非这就叫小别胜新婚么。 断魂枪再起,已俨然换了一种风格,隐去了杀戮暴戾气,英挺迅捷,清秀灵动,好似调情一般。杀神的刀收回来,化做无限温存。就像这个人,无论是那潇洒的风度还是柔和的性情,都十足十地讨女孩子喜欢。 “还好咱将军不入风月场了,否则,恐怕令名传得比定北军的连弩还快呐!” 难得主子今日这么高的兴致,下人们陆续闻声而来,乌泱泱地围在场院旁,叫好声此起彼伏,清寂的将军府顿时热闹得不成样子。 一枪舞毕,苏唳雪视力也恢复了。南宫离抱着小娃娃,笑盈盈上前来,掏出团花簇锦的绢帕为她拭去额上的薄汗,眼里满是关切:“你怎么又在喝药?病了吗?” “没有,是霜姐配的日常调理方子。”挺拔的人痴痴地望着她,清清浅浅地笑。 趁着视力恢复的短暂时间,她什么都不想管,就只想把这漂漂亮亮的小丫头再从头到尾好好看一遍。 不懂事的小娃娃在皇姐怀中探出小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想要去够苏唳雪手里的长枪。 “哟,丽公主喜欢它吗?”张婶不由万分惊讶,“一般小孩子见到这个都会害怕的。” 南宫离闻言,黑蒙蒙的眼睛凝望着心上人,嫣然一笑:“断魂枪是保护大熠的,身为大熠公主,为什么要怕?” 第84章 “小雪,这就当是定礼吧。” 晚上,南宫离正在西院清清静静地批阅从选侯城送来的奏表,忽然看到苏唳雪抱着南宫丽过来了。 她立刻笑起来,伸出手拉着人坐到宽宽大大的席子上,推开奏章,凑上前去笑眼弯弯的问:“喂,怎么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丽公主不肯睡,一直缠着我陪她玩耍,臣实在没办法了。”苏唳雪无奈地抬抬胳膊,把怀里张牙舞爪的小东西展示给南宫离看。 为了不伤到小娃娃,她已经卸了甲,穿着南宫离给她买的浅青色长袍,整个人看上去都柔和了许多。 南宫离捂着嘴,不由一直乐:“哈哈哈!这小东西,别看人儿还不大,却鬼精鬼精的,看谁老实就逮着一个劲儿欺负!你也太好性儿了,就由着她。” “她娘亲不在了,这辈子太可怜。”眼前人叹道。 “哼,那人家也是没娘的孩子,你为啥从来不可怜我呢?”小公主噘噘嘴,娇嗔佯怒。 “我……我何时不怜惜你了?” 苏唳雪愕然,刚想跟她好好掰扯一番,孰料,怀里的小娃娃忽地又哇哇大哭起来。 “啊啊啊,乖,不哭,不哭了——张婶,李嬷嬷,救命啊。” 将军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婴儿太小了,身子也太软,一蛄蛹就是个大麻烦。她唯恐自己手重,又稀罕又不敢碰。 “没事,我来。”南宫离忍住笑,从她怀里把孩子接过来。 “哎,你辫子散了。”苏唳雪一抬眸,发现南宫离头发不知何时散了,便坐过去,温温柔柔地给小丫头扎辫子。 而后,从衣服里摸出个镶花嵌银的簪子:“前两天逛街看到的,送给你,好不好?” 南宫离眼前一亮,举起来细细端详——簪上刻得两朵芍药花,并蒂缠枝,坠子流苏是一只蝴蝶,合是蝶恋花、双并蒂,都是好意头。 “哇,好漂亮啊!快快快,帮我戴上!” 芍药艳烈,不似牡丹芙蕖的纹样那么规整,活泼泼的很衬她气质,簪在发上,小小的坠儿垂在耳后,衬得人发鬓乌黑,雪颈闪闪,整个轮廓都变得妩媚动人了。 南宫离纤纤的手托着那坠儿,一下一下爱不释手地轻轻抚摸着,多情朦胧的眼睛只管望着心上人,柔声道:“小雪,这就当是定礼吧。” “你说……什么?” 苏唳雪黑漆漆的瞳蓦地瞪大了,怔怔地盯着眼前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这是你给我的定礼——今天是黄道吉日,宜下定,百年好合,大吉大利!” 小公主浅笑晏晏。 因为一纸休书,这家伙成了天下人口中始乱终弃的负心汉,连亲娘都骂她。 后来,她成了监国公主,位高权重,可她们却始终没有正式分开过,人们便又开始传,说定北军统帅攀龙附凤,为了前途,不惜出卖尊严当玩物。 她要给她一个名分,告诉天下人,她是大熠堂堂正正的驸马,她最爱的人,容不得冒犯。 “不行。”苏唳雪却皱眉,否道,“殿下虽然以减免关税、增加互市做为交换,不必真的远嫁。但名义上,跟回纥联姻仍在,您不能因为臣拖累了两国关系。” “可我也不想让你受委屈啊。” 小公主瘪瘪嘴,不甘心。 “殿下,臣不委屈——遇到你,就很好。”苏唳雪轻声道。 南宫离抬眸,握住她的手,认认真真地道:“你还记得,在这里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桀骜的人翻翻眼睛,眉头微蹙:“殿下跟臣说过的,可太多了……” “哼,你嫌我话多啊?!”女孩子叉着腰,气恼道。 苏唳雪宠溺地一笑,轻轻拉过那只小爪子来,安抚道:“不嫌,不嫌,怎么会呢?但殿下这么问未免太笼统了,臣实在摸不着您是何意。” 其实,小丫头想说什么,她已经猜到了。 上次在将军府,她唯一一回来西院,就是被拽过来沐浴。 那种情形下,还能说啥?这古灵精怪的鬼丫头,大半夜旧事重提,不就是赤裸裸地勾引她么。 女孩子掌心暖融融的,把人心都揉化了。若不是怕眼睛的事露马脚,苏唳雪真恨不得立刻就把娇滴滴的小美人儿抱回东院去,叫小丫头喘声颤气地趴在她耳朵边上哼唧一整夜,跟她说一辈子脸红耳热的情话。 然而,南宫离拽着她浅青的袖,端端正正、一字一句地道:“我说过,若有一天,你离世而去,我一定跟——咱俩,绝不隔世!” “!” 苏唳雪手上一颤,心也跟着一颤。良久,沉沉地叹了口气,神情里又愁又恨,“殿下,您叫臣如何忍心?” 她没想到,小丫头说的居然是这个。 当年她就好心痛。 南宫离明显感到了眼前人的丧气,温柔地揽住苏唳雪的腰身,轻轻啄了啄她的唇,而后,将头靠在她肩膀上,偎进萧瑟的人怀中,缓缓地耳鬓厮磨起来:“唔……小雪,我来时,皇奶奶问,为啥非得来凉州城呢?为啥非得朝朝暮暮?尺素传情就不行吗?我说,不行,不行,不行——我就要朝朝暮暮……你别想亏了我。” “殿下,您若真想要个仪式,唔……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办一个就是了。这样就不会传出去,唔……影响两国关系……唔。”苏唳雪情不自禁地回应着,眼神有些迷离,断断续续地道。 “可这样别人还是会骂你啊。”南宫离还是愁,望着眼前人总是缺乏血色的脸,怜惜极了。 苏唳雪拢着她肩头纷然而落的长发,微微笑了一下:“殿下掌四海之图骥,握人命之生杀,高高在上,大权独揽,跟天下人不必说得太清楚——你我之间的事,不需要外人知道。” 桀骜不驯,不在于外表多凌厉,而是心——天下人怎么看,她不在乎。这世上没有谁能真正伤到她,除了南宫离。 “好,那我们明天就办婚礼!”小公主眨眨眼,倏地来了兴致,“正好,你定礼也送了。” “不成。”眼前人却一千一万个不赞同,“我一个病鬼、穷光蛋,孑然一身,就剩将军府这点儿家当。你乃堂堂大熠公主,我用这东西聘你也太寒酸了,怎么拿得出手?这样吧,殿下等我几日,我给你补……唔——!” 一个亲近而欢喜的吻绵长深切地覆上来,瞬间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良久,南宫离才眷恋地放开怀里人,猫咪似的蹭了蹭她,低低地道:“小雪,用不着。咱们都二婚了,老夫老妻,不用那么讲究。” “啧,老夫老妻怎么就不讲究了?唔……我好歹是定北军统帅……总得……给你点儿好东西,唔……” 面对小丫头越来越无耻的撩拨,死心眼儿的人显然已经有些受不住,身子微微摇晃着,凌乱地喘息起来,但还是摇着头,无法认同这种草率的做法。 小公主呲着鼻子,眼睛一眨一眨,调皮地道:“统帅大人,你定北军军饷都是我发,你什么不是我的?” “唔……那倒也是。” 英气的人想了想,无声地笑起来。 “哈哈,那就不能反悔喽!”南宫离搁下怀里的小娃娃,咯咯一乐,提着裙子花花绿绿地将人一下扑倒在席子上,眼神不老实,爪子也不老实起来——“将军,你穿这衣裳真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什么都不穿最好看……天长日久,夜半孤寂,我伺候伺候你,好不好?” “殿、殿下,孩子……嗯——!”苏唳雪试图阻止身上侵略性十足的女孩子,却不知她忽然对自己行了什么失礼之举,整个人不由剧烈一颤,眼底霎时一片昏黑,再也攒不出一丝力气来反抗。 “放心,哄睡了。”心上人无助而痴狂的反应,令小公主再满意不过。她凝视着眼前总是轻轻一碰就几乎要遭不住的人儿,恨不得当成宝来疼,俯身用粉嘟嘟的小嘴巴亲了她一下,将这因失明而陷入无措的可怜人儿紧紧箍到怀中,“小雪,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没有。定北军军饷都是殿下发,臣……哪敢……唔!” “你不敢?!除了你,整个大熠谁敢这么随心所欲地慢待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我说什么你都敢反驳,嗯?” 在苏唳雪看不见的地方,小公主眼神逐渐阴暗下来,无视怀中人神色里的慌乱和凄楚,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肆意抚弄着,态度既压抑又霸蛮,根本丝毫不体谅这具病弱之躯的承受能力,“小雪,说,你都多少天没跟我在一块儿过了……” “三、三十三天……唔——!不……唔——!” 苏唳雪挣扎不休,唇齿间破出一叠凄迷至极的惨声,彻底丧失了神志,身与心都霎时不可抗拒地沦陷在爱人强加给她的甜腻而困苦的绝望之境。一整夜,万劫不复。 天家的女孩子还很年轻,在这种事上,极少讲道理。可那凝视着她的贪婪而放肆的目光中,总夹杂着一分若有若无的离怨和一往情深的万般痴缠,叫人不忍心拒斥。 第85章 这世上已经没有奇迹了 翌日,一大早,监国大人就坐到将军府书房那张旧椅子里忙碌起来。 “婉姐姐,你给她代笔的奏表我看过了,详细方案你也跟我说了。我全认同,没意见。我知道,流民的事她心里急,你也急,那就别耽搁了,今日就着手实施吧。” 王婉想了想,犹豫道:“殿下,要不要跟陛下打个招呼?或者,再跟将军商量商量?” 南宫离抬眸,沉声:“不必,我乃监国公主,掌四海之图骥,定人命之生杀,这件事我有权做主。日后有什么问题,叫陛下来找我。” 王婉静静地看着眼前人,忽地展颜,赞道:“殿下果真是长大了,有决断,能担大任了。” 小公主却瘪瘪嘴,忽地莫名有些伤感:“婉姐姐,谢谢你把她的情况在信里一并告诉我。” 月凝霜闻言,诧异道:“婉姐,你在信里都写啥了?” 王婉一挑眉:“还能有啥,那家伙失明的事儿呗。” “啊?!” 女大夫眼瞪如牛。 “啊啥?反正她又瞧不见。”王婉小小白她一眼,啧道,“这么大事儿,能由着她一个人做主吗?殿下千里迢迢来一趟,这点儿事还不该知道吗?” “婉姐,你就不怕她杀了你吗?” “不怕。” 月凝霜:“……” 古今中外凡成大事者,必然具备三个条件:爱财如命,挥金如土,杀人如麻。可里正大人一条都不沾,却总爱办大事。 有时候,真是不得不佩服三十多岁的女人胆大包天的能力。 “霜姐姐,你不该帮她瞒着我。”南宫离抬眸,轻叹,眸中带有一丝责备之意,“你有没有想过,她一个人在凉州,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俩可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殿下恕罪……”清丽的女大夫抿抿嘴,轻声道。 椅子里的女孩子悄然叹了一口气,纤纤的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朱笔,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夹杂着几分深深的无奈之感:“霜姐姐,摊上她这么个病号,是不是特别累?” 忽地,对面传来一声抽噎。 女大夫纤丽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霜姐姐,你……” 南宫离闻声,不由心怀惊动。 监国这么长时间,她还从来没训哭过女孩子。 月凝霜赶忙收拾心情,拿手掌迅速蹭了一下眼底,试图掩饰掉那些将出未出的泪水,甚至抬头冲小公主笑了一下,以为靠这些就能瞒天过海。 可谁叫人有两只眼呢?擦了一只的泪,另一只的却还来不及收回去。“啪嗒”一下,泪落了,便又赶忙背过身去,避着人。 “霜姐姐,对不住,我方才话说得太重了。”南宫离连忙从桌子后头转出来,走上前来,“我知道,你和我对那家伙都是一样好……不,比我还要好!婉姐姐说,她不能生气——我能明白,你也是没办法。” 饮鸩止渴,两害相权,结果注定是差强人意的,怎么选,都是输。 这世上已经没有奇迹了。 月凝霜眸中涌起无限自责:“在外人眼中,我是定北军最好的军医,一直在守护着她。可只有你们最清楚,我是个多么自私可鄙的人,嘴上说助她做想做的事,可实际上,我要求她听我的、跟我走,甚至不惜用残害她的方式,令她饱受折磨。殿下,聪慧如您,早已对此心知肚明,可你们一个个都太善良,不愿指摘我——这笔债,月凝霜此生还不起了。” 小公主背着手,歪着脑袋,道:“霜姐姐,你知道为什么守护是最难的吗?因为,攻击只需要抓住一次机会,而守护却需要时时刻刻、分秒不差。一个不留神、一次失误、一次缺席,都有可能功亏一篑。所以,你做得已经够好了,偶尔也把这担子分给我们一些吧。” 面对不断增加的压力和难以解决的矛盾,谁都会感到困惑无计,需要援助和支持。 “殿下,我一定会研制出解药救她。”女大夫坚决地道。 “好,我们各司其职,尽力而为。” 南宫离点点头,神情里很沉稳,又透着一份刚强。 有那么一瞬间,月凝霜竟从笑傲谑浪、没个正形的小丫头身上,隐隐觉出一丝渊渟岳峙的气魄。 很像那个人。 月牙行宫开放后,又正值春暖花开,吸引了不少人来周围摆摊,做点儿小买卖。 这天,恰逢清明节踏青,人们呼朋引伴,热热闹闹地游吃逛街。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惊呼—— “不好了不好了!打人了!” 南宫离急忙扔了手里的糖葫芦跑过去。 “殿下!” 苏唳雪面沉如水,一把薅住不知轻重的小丫头,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年轻人吩咐道,“岳儿,去看看。” “怎么回事?!” 一片狼藉中,珠儿忽然被人一把拎起来,透过凌乱的发丝,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俊秀的年轻脸庞。 “哪来的臭小子?多管闲事!” 闹事者抄起一条长板凳便要向沈岳头上砸来。 年轻的副尉从怀中掏出一物,亮出来——“定北军在此,谁敢妄动!” 军牌以寒铁打制,冷冽,肃杀,黑沉沉的色跟衣甲一模一样。 这是挡住死亡和侵略的颜色。 “小军爷年纪不大,派头不小,不知是军中哪一位?” 大家一见定北军介入,都不约而同停了手,其中一人问道。 “定北军,沈岳。” 锐气逼人的小将军睨着他,轻描淡写地道。 那人冷笑一声,道:“沈军爷可知,我们为何敲打这丫头?” 沈岳环视四周,将散了一地的蒸笼和包子拾起来查看了一下,疑惑道:“莫非诸位是觉得,这包子不好吃?” “军爷,你可知这丫头片子是谁?!”人群中传来一声忿恨的质问,“她就是一个馄饨一百银,导致契丹神册太后起兵的罪魁祸首!” “是啊!她害死了多少人啊!大熠差点儿就因为她亡了!” “没错!老子没把她插草卖了,已经是便宜她了!这种不要脸的小婊子,就该扔到窑子里,千人骑,万人压!下十八层地狱!” …… “够了,够了!不要说了!”沈岳挡在小小的女孩子身前,愤怒地吼着。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就算浑身是嘴,也骂不过悠悠众口。都是老百姓,总不能动手吧 “岳儿,不必纠缠,通知太守府,把闹事的全带回去,一个不留。”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穿过所有仇恨与哄扰,径直打到耳膜上。 第86章 满朝文武,没一个能使唤的 黑衣黑甲的人慢慢走上前来,拉起地上哭得没了人样儿的小老板,给她悉心扑打掉衣裙上的尘土,可裙裾还有一大片污渍,怎么揉搓也去不掉。 “哎呀!好啦,别费劲了,我带她去买新的!反正她身上这件都旧了。”南宫离实在看不下去,拍掉苏唳雪还在挣扎的手。 “哥哥,姐姐,你们到底是谁啊?”小珠儿眨着泪汪汪的杏核眼,嗫嚅着。 这身衣甲虽然旧了,但很明显是定北军高级将领的穿着,绝非普通士卒。街道上闹哄哄的,人头攒动,这个人目不斜视,就那么飒沓地大步走来,越过所有流言蜚语,径直走到她面前。 那神采,那气度,就连她这么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都觉出了不寻常。 苏唳雪将身上披风解下来,给惊魂未定的小姑娘披上,遮住污渍,一回头,正遇上匆匆赶来的凉州太守。 “将军,殿下,今日之事,下官会责令闹事者赔偿、道歉,但他们也是基于义愤,治罪恐怕不妥。” 此人是由城中百姓推选出的一名贤达,邓燮。 了解情况后,他向二人如实禀道。 邓大人年纪虽轻,但自幼饱读诗书,曾是平帝三十一年的文状元,可又跟一般读书人不同,尚武任侠,好打抱不平,曾自诩为雷火天神下凡,要给人间善恶劈开一道规矩。但因做人太过刚直,早先为凉州官场所忌,只能当个书吏,一直郁郁不得志。 南宫离有些恼怒:“义愤?哪门子义愤?敌人要开战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今日是馄饨味美,明日就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再明日就是大熠女子妩媚可妻……邓太守,不辨是非的义愤也算义愤吗?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那些人空口白牙毁她名声,也算义愤吗?你书念狗肚子里去了?!” 邓燮跪地施礼,道:“殿下恕罪,污言秽语的确损人清誉,但并未给珠儿姑娘身体造成实质性伤害,按大熠律,下官实在无法判罪。” “那就是这律法有问题,我明天就改了它!”监国大人一挥袍袖,喝道。 “明天改,那也只能从明天开始定罪,今日依然不能。”邓燮道。 “那就这么算了?”小公主扭过头,不甘心地望着黑衣黑甲的人,“你也是这么想吗?” 苏唳雪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殿下,邓大人说的没错。” 可是,小公主仍旧想不通:“那你就不管了吗?” “臣不是不管,只是军务政务有别,城内百姓纠纷不属于定北军统辖范畴,臣管不了。” 大熠军政分离是哀帝之前就形成的模式,重文抑武近百年,为防窃国,军队一直被卡得死死的,半点儿都不能逾矩。也不知小丫头今儿怎么了,如此不依不饶,苏唳雪高低拿不准她为啥发这个脾气,对眼前火冒三丈的小姑娘,只得轻轻牵起她的手,耐着性子努力解释。 “哼,说得好听,你这是推卸责任!”小公主却猛地挥手将人甩开,“你说过,定北军是保护老百姓的。那珠儿算什么?她不是老百姓吗?辱骂之事显然不是一两天了,你回凉州这么长时间,为何从来不过问?难不成,你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啊?” “殿下……何出此言?” 英气逼人的人眼角一跳,怔怔望着她,有点儿没听懂。 经此一役,凉州城受损严重,重建、驻防……很多地方都需要人手。再加上八千流民入城,多少事等着处理呢。 凉州城由内向外划为六个巡防区,中心分东西二区,外围以四角城垛为基准划分出四个区域,将中心两区包裹在内。以前,定北军都是按四个军种搭配六组人马,分管六区,一个更点刚好能巡查一遍。 这半个月,为了抽调人手组织重建和安置流民,他们巡视任务由一组一夜一区增加到了两个区,轮值由三班倒变成两班倒,基本就跟跑马一样,虽然可行,但也是真辛苦。可为了保证不出乱子,她还是狠心拍了板。 自打成军,历次大战,定北军死伤如崩,十年内不得已经历了两次大换血,主、副将加起来折损过不下百余人,试问哪家军队会这么惨、敢这么惨?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曾推卸过半分职责,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这些,她从没跟小公主抱怨过,再大的难处都没跟她抱怨过。 这丫头倒来劲了?! 她就那么受不得委屈?一丝一毫都让不得,一时一刻都等不得,非得逼着人立时三刻给个她说法才成吗? “殿下息怒,将军没那个意思。城中治安确属下官职责范畴,疏失之处,但请您责罚。”邓燮看看大将军,又看看小公主,觉得这怎么比考状元压力还大。 这二位,于他皆有知遇之恩。他官印还是公主殿下亲颁的呢。 当年,公主在凉州城鞭笞孙洪旺,铲除了孙家这颗大毒瘤,大快人心,自打监国后,大权独揽,雷厉风行的劲头这些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将军却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强势了,虽然外表看上去冷峻而凌厉,可对殿下,言谈之间一直在让步,气得自己脸都白了。 这要搁以前,早动手了。 他有点纳闷儿,不知何时凉州城也兴起妻管严了。 “你甭替她说话!”公主却更来气了,冲着邓燮吼道,转而又继续跟苏唳雪跳着脚嚷嚷,“哈!统帅大人,我算看明白了!是不是因为女孩子不能从军,对你没有用,所以珠儿你就懒得管?而我是皇亲国戚、监国公主,给你发军饷的人,所以你就上赶着哄?你跟孙洪旺那王八蛋一样,都是看人下菜碟!” “你说什么?”寡言的人紧紧抿着失色的唇,勉强沉下一口气,脸色愈发苍白,“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说你看人下菜碟!自私!虚伪!” “你说我……虚伪?” 苏唳雪简直难以置信,锋利的眼睛里含满了不解与委屈,“南宫离,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原来,你一直就是这样看我的?!” “哼!难道不是吗?难道你敢说,自己坦坦荡荡、磊磊落落,从无欺人?你敢吗?!” 定北军统帅刚愎自用,最爱自作主张,撒谎成性。 从身份到失明,她瞒了她多少事啊! 这家伙,永远拿她当小娃娃哄,根本瞧不起。 “你……” 苏唳雪蹙眉瞪着她,腾地上前一步,不料眼前蓦地一黑,直挺挺就往女孩子身上栽去。 “哎!” 南宫离心头忽悠一颤,下意识赶忙伸手将人捞进怀中,讷讷地住了嘴,不敢再任性, “将军,凝、凝神啊……你不高兴,打我骂我都可以……但别吓我,好不好?” 她握着她略显寒凉的手,柔柔地不停地晃,喵呜喵呜地颤声讨饶。 霜姐姐千叮万嘱,不能惹她生气,她怎么就给忘了呢? 黑衣黑甲的人缓过一口气来,视野渐渐恢复,默默地望了一眼面前不懂事的小姑娘,将自己从她手里慢慢、慢慢地抽出来:“殿下,您既看不惯臣,那臣告辞便是。” “我……” 南宫离瘪瘪嘴,不知该咋办了。 大家伙儿也都不知该咋办了。 “殿下,草民们知错了,我这就叫那几个棒槌道歉,赔偿,以后再不敢难为珠儿小姐了。请您回头跟将军求个好,让他别我们生气了,成不?你们俩能在一块儿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别为了我们这点事儿闹别扭,不值当啊。”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颤巍巍地走上前来,说道。其余人也都唯唯应着。 西北汉子脾气直,但仗义,人也朴实,一看将军和公主殿下为他们这点儿破事吵这么一大架,还把年纪轻轻的将军气成这个样子,心里都十分过意不去起来。 小公主多可爱啊!赐婚时,年纪还没有将军一半儿大呢,忽悠一下就长成了大姑娘,还那么漂亮,像玉米地里抽节拔穗的小苗,亭亭玉立的。现在虽然做了监国公主,大权独揽,但还是一点儿架子也没有,这次驾临凉州城,不仅没兴师动众、劳民伤财,还把月牙行宫给让出来,安置了几千流民进去。都说皇亲贵胄爱摆谱,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娃娃,一点儿也没跟他们生分。 而将军为了打仗,家里就剩自己和老娘两个人,还落下了一身伤病,连凉州城最没心没肺的小傻子瞧着都不忍心。 还好有小公主。 这些年,两个人总是分分合合,叫所有人心里好不着急,都盼着有情人终成眷属,再生养几个小宝宝,在将军府欢欢喜喜过几天好日子。 那天吵架后,不知刻意还是碰巧,苏唳雪军中一直有事,成天早出晚归的,而南宫离也在忙着月牙行宫和文昌侯府安置流民的事。一连三天,她们一面都没碰到。 “婉姐姐,边境互市盈利的这些银子分成两份,一份赈济流民,一份给定北军送去,补充军需。” “殿下,将军今晚就在府里,您自己送吧,下官得赶紧回饮马场帮绣娘们收布匹呢。” 王婉冲她笑盈盈福了福,一溜烟闪身出了门。 “霜姐姐,那你……” “殿下,将军的药没了,小女子得趁着没关门,再去药铺采购一些呢。” “奶娘,那您……” “老身还要给丽公主置办夏衣,不得空,不得空哇。” “那珠儿,你去。” “我……我……殿下恕罪,包子笼屉坏了好几个,我且得补一阵儿呢。” “……我受够了!满朝文武,没一个能使唤的!” 监国大人拍案而起,嚼碎银牙。 第1章 一个人有本事瞒另一个人一辈子吗? 大多数人不喜欢娇小姐可以理解。 在外人眼里,她们多半刁蛮,偏执,爱笑话人,最瞧不起下等公民,而这好像就是现实。特例当然有,许多有教养的女孩子并不是那样。 但很不幸,南宫离是。 不过,并非一直如此。记得在八岁前,她还是挺乖巧的。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苏嘲风——他们曾是好朋友,都怪苏嘲风无情无义害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而至于她想不想改变现状?抱歉,一点儿也不想。 “将军,你这种人,不管跑到哪里都是讨人厌那一类,只不过凉州城给了你特别的机会表现。” “公主殿下,把您娶进门是娘娘给我的任务。” 手握刀剑的人站在原地,神情比寒铁更生硬。 得知大熠皇帝最钟爱的小公主要下嫁,凉州太守置办了最高规格的接驾仪仗,城门外,三十里红幡一直连到了衙门口。 然而,公主殿下一眼不看,銮驾直接拐去了将军府。 “你害死唳雪,我死都不会嫁给你!” 小公主南宫离歘拉一下撕了合婚帖,扬起手,把红艳艳的册子甩到堂堂统帅脸上。 “——苏嘲风,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十四年前,熠帝颁旨将唯一爱女许配给苏嘲风。 苏家手握三十万定北军,这般家世,也不算辱没了这只金凤凰。 十年前,苏老侯爷战死在玉门关。而祸不单行,入夜灵堂失火,苏家小女儿苏唳雪随装殓父亲的棺椁一同葬身火海。 整个过程,只有同胞兄长苏嘲风亲见。 这桩惊天惨事,凉州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了好一阵,最后传出一个说法,说那夜的火是苏嘲风放的——一个苦肉计,拿家里无足轻重的女儿换得天家同情,以逃战败之责。 从此,她对苏家年轻的将军恨之入骨。 父亲亡故,兄妹一起守灵。他活着,唳雪却死了,这算怎么回事儿?连自己亲妹妹都保护不了,嫁他何用?! 然而,有些事离奇得就像一出戏—— 实际上,眼下活着的才是苏唳雪。 十年前,苏嘲风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时候,眼睛几乎全瞎了,牙也没了,不知中了什么毒,皮肤一层层地溃烂,一直烂到皮离了肉、肉离了骨,人却还有一口气没断干净,没白没黑疼。 他拽着亲生妹妹哀求,说,杀了他。 火光冲天,成全了那从小爱打打闹闹的少年最后的忠与孝,却在苏家小女儿心里划了道永远结不了痂的疤。 那以后,再没别的路可以走。 凉州城老人们都说,生一对龙凤胎最福气。 可惜,苏家这对龙凤胎就只有一条命。 被砸了的人慢慢弯下腰,拾起册子:“禀殿下,按我朝律法,退婚只能由男方提,即便您贵为公主,臣也可以不同意。” “那你就同意一下。” “臣不同意。” 南宫离唰地抽出清风剑,手腕一转,抵住对方咽喉。 御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抬手生杀。 “殿下,此剑乃先帝之物,上谏君王,下斩佞臣。大喜的日子,您请它做甚?” “你不是佞臣吗?!” “……” 挺拔的人闭了闭眼睛,没动。 “将军,如今太平盛世,好日子多得数都数不完,你不想这时候英年早逝吧?说,这婚怎的才能退?” 公主年纪小,外表脆弱,却极有主见,尤其恨一个人的时候,几乎不在乎同归于尽。 她,就像漠北初秋落的雪花,一触碰就化了,却要散出一股夺命的冷香。 将军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不许动,而后,拿护腕甲轻轻挡开剑锋:“那就麻烦殿下,把这五年朝廷欠发定北军的军饷都补齐。” “多少钱?” “五千两。” “区区五千两,从我私房里出便是。” “殿下爽快。”黑衣黑甲的人鼻子笑了一下,“但,臣说的是黄金。” “黄金!” 小公主差点儿惊掉下巴。 “苏嘲风,你不要太过分!定北军军饷哪有那么多?” “臣就要这么多。” 杀伐决断的人目光冷冷的,盯着她,一步都不让。 就好像,吃定了她。 “好,那我就杀了你,替大熠子民省点儿开销!” 南宫离怒极。 苏唳雪闻言一愣,而后,又笑。 定北军统帅身手冠绝天下,若真动手,十个小公主也拿不住。 都十七了,身子骨还这么弱,细细的手腕子一捏就碎,也敢说杀人? “殿下,若非臣亡妹当年一味娇纵您,总不舍得叫您吃苦,兴许您今日还有机会近臣的身。可见,女孩子终究成不了大器。” 小公主俏生生的小脸皮倏地垮了:“苏嘲风!你再喊一个‘亡妹’试试!” 苏唳雪盯着那双黑蒙蒙的眼睛:“殿下,臣妹一——个——死——人,不值得您挂怀。” 啪——! 小公主抡圆了膀子。 一巴掌,好响。 “苏嘲风!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兄长?!” 她吼,嗓子里含着血。 嘲风与唳雪,一听就是手足,喊一个就会想起另一个。手足相惜,永不分离。 可她不在了。 阴阳两隔,没人在意,也没人顾惜。 “五千两黄金就五千两黄金,我砸锅卖铁也凑给你。但是,将军最好别让本公主抓住什么把柄,否则唳雪姐姐的仇,我要你偿命!——让开!” 小公主翘翘亮亮的唇气鼓鼓地噘着,一脑门儿撞开眼前人,拂袖而去。 “殿下去西院了。” 军医月凝霜望着那小小而倔强的背影,幽幽地叹。 将军府里有专门的公主别苑,而西院是十年前苏唳雪的住处。 “随她吧。” 雪地里的人轻轻活动了一下被撞的肩膀, “那院子我娘日日都派人洒扫,十年从未断绝,收拾得挺干净,能住人。” “嘶,你是不是伤口裂开了?”月凝霜拎起她的腕,只见袖口一片红。 作为定北军军医,她是唯一知晓苏唳雪真正身份的人。 “她撞你这一下不轻省,你干嘛不躲呀?” “躲了,这不没躲开么……那丫头冒冒失失突然一下子,我就是再高手也防不住哇……咳,咳咳咳咳咳……” 回到东院,那狂上天的人顷刻破了防,慢慢、慢慢地偎倒在椅背里。 “你还以为她是十年前那小娃娃,怎么扑腾你都受得住?——哎,我说你行了哈!不能这么个咳法儿,我缝的线全崩啦!” 月凝霜一边给苏唳雪重新包扎,一边抚着她后背声声数落。 半个月前,定北军在饮马场一带跟吐蕃罗刹鬼军刚打了几场硬仗。 带兵打仗,挂点儿彩本不算什么,可今年漠北的风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夜间就吹凉了大半个凉州城,一下子激出了苏唳雪经年不愈的肺疾。 好不容易捱到仗打完了,寻思着好歹能喘口气儿,驿站又送来南宫离的行程。 身为臣子,误了迎接公主銮驾可是大罪。 “那丫头自己招呼打晚了,又不是你的错。她从小办事就没谱,任性起来无边无际,你又不是不知道!五天的路三天抢完,投胎都没你急!” “是啊,还以为她长大就不任性了。结果,还那熊样儿。” 缁衣下,苍白的唇微微勾出一抹笑意。 十年倏忽,那个总爱哭唧唧奶娃娃长大了,亭亭玉立的,脾气比眼睛大。 “十年没见,你想她了吧?” “不想。” 那双锋利的眼睛倏地熄灭了。 “唳雪,她三岁来将军府,你前前后后奢宠她四五年,差没点儿宠出个混世魔王,连放火烧山这种事都干出来了,还不够吗?” 月凝霜轻叹。 “凝霜,此事休要再提。” 那咳得直不起腰的人摸过酒壶,一饮而尽。 “你还喝!” 龙泉岭那场大火,凉州城所有经历过的人至今都还心有余悸。 那年春天,桃花开得格外盛,纷纷扬扬直透天际,可把小娃娃开心坏了,数着铺天盖地的桃花瓣,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玩到天黑还不尽兴。最后,别出心裁地在林子里放了场烟花。 然后,不知怎么,一不小心失了手,将十里桃林付之一炬,还差点把自己给烧死。 人救出来后,苏嘲风气得骂了她整整三个月,从桃花谢一直骂到荷花开,直骂到小丫头哭干了泪水,连苏夫人都劝不住。 而苏唳雪紧紧关着房门,从头到尾没替她说过一句话。 小公主哪受过这委屈?抬腿儿就回了选侯城。 这一别,就是十年。 只有月凝霜知道,当年为了救南宫离,苏唳雪心肺被烈火烙下了什么样的损伤。十年来,日日发作,身心俱毁。 若不是实在顶不住一身病痛,这家伙断不会想出拿烈酒扛伤的法子。 壶觞岂是什么好东西?饮鸩止渴,安能久长啊。 “你明明对她有救命之恩,却要瞒着她。那丫头如今恨毒了你,一心要你的命。同住一个屋檐下,万一露了破绽,你怎么办?灭口吗?” 按大熠律,女子不得从军。定北军统帅镇守北境三千里,实打实的封疆大吏,御史台挂了号的纠察对象。 一旦暴露,便是欺君。 “没那个必要。” 黑衣黑甲的人抬起手,扯好被搡歪的衣领子,“她想我死,就证明没认出我来,安全。” “你对她就是不忍心!连轻重缓急都不分了,这样下去哪能招架得住?” “呵!一只金丝雀,毛都没长全乎,我还收拾不了她?”黑衣黑甲的人冷笑,不以为意。 “她主动退婚是多好的机会,你干嘛不就坡下驴,非得找这个刺激?” “凝霜,你不明白,这婚不能退。” 那双神光慑人的眸子垂下来,不见一丝戏谑。 “——大熠承平日久,朝廷那帮人,连居安思危四个字怎么写都忘了,这几年,一直撺掇着陛下变着法儿地削减军费、打压武将。镇南军都快被裁没了,郭老将军急得都中风了——我跟她这门亲事是定北军最牢固的屏障,绝不能放弃。” “那怎么办?拖着?你这不是耽误她么?唳雪,那丫头是个多情人儿。方才上香你没看她抱着你牌位哭得多惨哪!除了你娘亲,谁还为你这么哭过?” 今日,南宫离一到将军府就跑去了祠堂,把那刻着她名字的木头牌位紧紧搂在怀里,放声嚎啕,乖幼的脸泪水涟涟,悲悲切切,好不伤心。 “得了吧,她从小就爱哭,你又不是不知道!哭得跟我又死一回似的!” 苏唳雪一想起那令人焦虑的场景就头疼。 自打三岁来那一趟,南宫离就令将军府上下惊呆了——选侯城里雕栏玉砌间娇养出的小美人儿,天生就是水做的。每天睁开眼,头一件事就是寻她,别人谁都不成。寻不到就哭,咧着大嘴,嚎啕得昏天黑地,恨不得淹了整座将军府。 就连皇后娘娘都好奇,她为啥就死活相中了苏家小女儿?小娃娃转转眼珠子,半天也没鼓捣出个所以然来,吭叽半天,说,她身上香,好闻。 苏家男女都习武,每天一身泥一身汗,大多时候都脏兮兮的,也不知哪儿好闻。 苏唳雪抬眸,意味深长地注视着面前人:“凝霜,你说一个人有本事瞒另一个人一辈子吗?” “哼,别人不行,你最好能。”女大夫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想被连坐。” “那要是我哪天突然嘎嘣儿一下死了,叫她摊上个克夫的名声,是不是也不太好?” “嗯……比欺君好点儿吧,那个要凌迟来着。” “也是。”椅子里的人挑眉,戏谑道,“那还是叫她等着我死吧。” “呸,你现在就可以去死了。”月凝霜没好气地推了她一把。 “我说认真的。”椅子里的人道,“从订婚到成婚还有一年。一年后,我放她自由。” “一年?” 月凝霜眼神变了变,霜雪般的眸子蓦地凝住—— “唳雪,你知道了什么?” 第2章 人家会把你当妖怪抓起来的 整肃的人沉默片刻,冷声道:“你把药罂掺和到酒里,还以为我查不出来么?” 益州多邪瘴,大熠开国八百年,至今没能完全征服那片神秘的土地。 那里,是月凝霜的故乡。 前朝武帝时,有人第一次发现药罂能给重伤患止疼后,此物便成了灵丹妙药,千金难求。后来,人们却发现,食罂者一旦成瘾,往往都只剩一年寿命。 面对这种情况,苏老侯爷下令严禁定北军上下沾染分毫,拒斥之坚决不亚于京师封杀巫蛊之祸,但黑市交易依然屡禁不止。 月凝霜哼了一声:“不愧是百战百胜的大将军,果然敏锐!你是何时发现的?” “现在。” 苏唳雪道, “这壶酒压制心悸的效果比以往好得多。我查过,酒坊没问题。那就只有我身边人,只有你。” 大熠军中无女子,女医官自然也少。而像苏唳雪这种情况,又不能随随便便找大夫。 只有月凝霜能近她身。 一直以来,只有她。 “唳雪,实话告诉你,你饮下的是我拿药罂为底,独门研制的毒,烈度比一般黑市的高百倍,喝一回就会成瘾——苏将军,你完了!” “凝霜,你我相交多年,你明知我家训军规皆对此物深恶痛绝,为何还要陷我于不义?” “你忘了第一次见面时,我是怎么介绍自己的?” 月凝霜,砒霜的霜。 南疆药阁的毒医师,一把银刀,既救人,也杀人。 就像砒霜,看上去那么美。 那双冷峻的眸子眯起来,审视着霜妖般的女孩子:“你背后到底是谁?” “南诏,哀牢女王。” “呵,这么轻易就招了,不怕我杀了你吗?” 月凝霜浅浅一笑,纤纤指尖拈出一粒丹丸,颜色异常地红:“此毒天下无解,须得日日服解药,否则一旦发作,光是疼都能疼死你。杀了我,你也别想活。” 苏唳雪沉默着,半晌:“你走吧。” “什么?!” 月凝霜被这种决绝惊呆了,“我走了,谁管你?!” 离了她,等于死。 可是—— “我又不怕死。” 她在跟生机一刀两断 “苏唳雪!你以为你很能耐吗?天天累成这个鬼样子,说不定哪天就跟你哥一样,战死沙场,落得个死无全尸,一文钱也不多拿!” 那个质朴清雅的男孩子,烂到最后,就只剩下半截身子,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杀敌的朴刀,那双漂亮爱笑的眼睛一直瞪着,怎么都阖不上。 死不瞑目。 她是一军统帅,以身作则,责己甚严,可大熠还有多少无良官员啊。就比如,凉州太守孙洪旺,欺负过不知多少小姑娘,光打胎药就从她这儿开过几十副。 杂碎一样。 “就算死无全尸,那也是我的尸骨。就算被剁掉脑袋,那也是我的脑袋。” “唳雪,你一个女孩子顶什么用?你跟我走吧。大熠不许女子从军,可西南外境多的是富国强兵的女领主,咱们也不是没见过。哀牢女王阁下一直很赏识你,承诺只要你肯去,要什么给什么。只要你一句话,哪怕点个头,我们都绝无二话!” 与毒为伍之人生性凉薄,一生少有为别人切切哀恳的时候。 “住口!” 然而,年轻的将军眉目一凛,就像定北军的乌铁枪,刺得人心口一滞。 “月凝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算盘——我若降了,西北三千里边防线便无人可守,门户大开,南诏就能借道吐蕃,长驱直入。当这鸩毒之酒洒遍大熠全境的时候,要害死多少人!你们把定北军当什么了?把我当什么了?!” “唳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落到敌人手里……怎么办?即便不是罗刹鬼军,即便只是普普通通的敌人,一旦发现你是女子,怎么办?!” 十年征战,百战百胜,四境之敌恨透了她,悬赏金喊到天价。 一旦出什么事……真是想都不敢想。 “如果我会败,又算什么常胜。” 黑沉沉的衣甲掩尽轻柔,她样子比一个男孩子还要帅,眉目里藏着锋利的刀。 “好!苏将军风头无两,可朝堂里全是一帮懦弱的王八蛋,想你死的不止一两个。天家恩威,无情无义,只要你败一次,他们就会落井下石。欺君之罪,也是死路一条——你一个泥菩萨救得了谁啊?!唳雪,你就剩一年命了,能不能睁开眼好好看一看?这里是大熠,忠义的克星,士节的坟墓,弄权者的天下,像你这种人永远出不了头!” “但我可以永远对你这种人说去他妈的!” “所以,我给了你这种去他妈的尊严!” 这一刻,连空气都是凝固的。 这死心眼儿的家伙,明明已经得到了后路,不是没的选。明明可以退一步,却非要上赶着赴一场死无全尸的局。 脑子有坑吗! 第二天,当月凝霜被“因故”遣送出境时,定北军全军上下惊呆了。 这么多年,将军帐内,从来只有她能长待,一待就一夜。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都是男人,大家都心照不宣——这如霜似雪的美人儿与其说是军医,不如说是……情人。 然而,公主刚过府,屁股还没坐热,那薄幸郎竟十年情分不顾,一扭头就把人撵走了,一句话给支使到国门外。 呵!男人。 其实,自从踏入将军府,南宫离也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十年一错身,一切都好像仍在按照事先的轨迹运行,但似乎哪里出了什么不合常规的错,导致很多东西从根儿上就变质了。 十五年前,老侯爷还在的时候,凡是他经过的地方总是笑声震天。 那时候,老夫人也好看,头发乌亮亮的,没有一丝白,人也温温柔柔。 那天,边关甫定,他刚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下来。十五岁的少年郎,还没像现在这般凌厉到令人生畏的地步,性子出奇地软,虽是个男孩子,却比姑娘还温顺,活像床头的布娃娃,任她怎么摆弄都不生气。 三岁的小娃娃,个子实在矮,拼命仰起头也看不清那峭拔修长的人,他便蹲下来,轻声细语地陪她说话。她刚一咧嘴哭,就会忙不迭掏出个毛茸茸的草兔子放进她掌心,将她揽入怀中,揉着她圆溜溜的小肚子,逗她笑。 记得那天,恰逢她生辰,将军府请来戏班子,特地排演了一出热热闹闹的皮影戏。她在选侯城没见过,好生稀奇,坐在前头看了会儿,便拽着苏家兄妹一块儿到幕布后头转转。苏唳雪不愿意,反倒是他站起来,跟她跑过去一探究竟。 幕布后头很简陋,连凳子也没有,她站了一会儿就累了,摇摇晃晃向他靠过去。小将军半蹲下来,让她很自然地坐到他一条腿上。她拿手臂圈住他脖子,偎在他怀里,肆无忌惮地呼呼大睡。 整个将军府都笑疯了,却还不约而同拼命噤着声,生怕惊醒睡冒泡儿了的小娃娃。 如今,这刚毅的人被功利迷了眼,一门心思就只想攀高枝儿。 可恨! 可耻! “伤员所的事我已经交待李军医了,你不用操心。还有,这药……” 月凝霜转过身,捧出一个红艳艳的药瓶。 “凝霜,我话不说第二遍。”黑衣黑甲的人沉声。 “可你昨晚又疼了吧?” 她闻到她衣甲下隐隐透出的酒香,再看眼前人憔悴的脸色,忍不住心头一揪。 毕竟照顾这么多年,养只小猫小狗还有感情呢,更何况人。 “我知道,你救过我,我大恩不敢忘。可我是大熠的将军,有些事,死都不会做。” 天纵狂傲的人,宁死于非命,也不做国贼。 归根结底,她们不是一路人,终究要走到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岔路口。 “将军,将军!王里正刚派人送来公函,说昨晚饮马场有座桥被一场急雪压塌了!” 突然,副将唐云追过来,递来一封今早刚呈上的公函。 “事情不大,但饮马场那边有点远。将军,您要过去吗?” “备马。” 苏唳雪没有犹豫。 饮马场一带刚收复,鱼龙混杂,民心不稳,稍有掉以轻心,小事很可能变大事。 月凝霜薅住她,用一种极易被人曲解的眼光盯着黑衣黑甲的人,蛮横的眸子毫不掩饰对她的关怀:“风雪这么大,你病成这样还出远门?不要命了?!” 苏唳雪回过头,慢慢、慢慢地挣开那纤柔的手:“这跟你没有关系。” “王八蛋!你有必要这样吗?!” 霜雪般的女孩子站在漫天霜雪里,气得声音都抖。 唐云杵在一旁,挠挠头,左看看右看看,不知所措。 小副将年轻,长着一张尚显稚嫩的娃娃脸,两颊肉嘟嘟、圆滚滚,眼神里还透着懵懵懂懂的孩子气,不知道俩人吵架该帮谁。 送走月凝霜后,苏唳雪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将军,这一走,恐怕过年都赶不回来,您要不要跟公主殿下打声招呼?”唐云将包袱拴到马背上,眨眨眼问。 苏唳雪拿掌根揉揉发紧的额角,觉得心烦:“她又不是我上司,我跟她说得着么?” 那小冤家,她躲还来不及呢。 五年前,当她第一次站到自己面前,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目光越过纷杂的日影肆无忌惮地粘在人家身上,几乎忘了自己还穿着兄长的甲。 她跟兄长经常玩互换衣装的游戏,就连娘亲也分不清谁是谁。爹爹更粗心,好多次一搭手把她错薅上战场。 也曾听闻,天家小公主是个可可爱爱、漂漂亮亮的小美人坯子,却没想到,竟有这么美——猫咪嘴巴、杏核眼,右眼角底下还盛放着一朵灼人心的凤尾花,笑起来就跟黏糊糊的蜜糖一样甜。 刚一见面,那小团子就欢欢喜喜跑上前来,一点儿也不生分,围着她蹦蹦跳跳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活像只上下翻飞的小粉蝶,黑蒙蒙的眼睛眨啊眨,一个劲儿地讨好。 如今,提溜咕噜满地打滚儿的小娃娃长大了,美貌远胜所有人的想象。 在那皇族女孩子的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极富教养的高贵神态,当那双会说话的黑眼珠低低垂落,仿佛整个世界都黯淡了。而当它们转过来的时候,在场没有一个人不希望讨得她的欢心。 花骨朵似的小姑娘,刚刚入凡间,还没来得及沾风尘,不知冷酷与肃杀为何物,心里一丁点儿城府也没有,秋水般的眸子望向她,多情得能烫疼一颗心。 今日接她下马车,她刚一上手抱,心里就有数了——这小丫头,压根儿就受不了一点儿苦。都十七了,骨架子还这么轻,身子也软软的,活像只小猫崽子。 这么个娇滴滴的女娃娃,也舍得远嫁,就为拉拢苏家和定北军? 帝王之道,未免想得太多。 “可……还有老夫人呢,您也不说一声吗?” 母子之间,就算闹得再僵,也总得请个安再走吧。 “行,那我回去打个招呼。半个时辰后,你在将军府门口等我。”苏唳雪叹了口气。 中秋节时,选侯城草木刚有凋零意,祁连山已然大雪纷飞。 将军府西苑十年无人居住,再怎么打理也还是显得冷清,厚厚的窗帘冷不丁晃开一角,罡风倏地钻进来,刀锋似的划过脸颊,吹得人眼框子生疼。 奶娘嬷嬷压住帘布,望着窗外苍茫茫的白雪和绵延的山川,哀叹:“好殿下,跟陛下服个软儿,咱回宫吧。” 自从五年前皇后娘娘过世,李嬷嬷就是小公主最亲近的人,待她之心不亚于亲生母亲。 十七岁的小公主将手帕放在膝头,团成一个圈把玩着。手帕尖尖不断旋跳跌落,沾染了衣裙上百合花的瓣:“要回您回,我不回。回去又要吵。” 十七岁,该嫁人了,可她死活不肯。 熠帝睥睨天下,有眼光,也有手段,可作为一个爹,却怎么都琢磨不透自家闺女的心思。 父女俩吵翻了天,帝王威严,一气之下将她放逐到这苦寒地。 然后,乖巧的小公主二话没说,抄起圣旨就上了车,气得老父亲差点儿当场吐血——“小白眼狼!你有种一辈子别回来!” 一路上,李嬷嬷都忧心忡忡——苏家在凉州城一手遮天,将军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昨日众目睽睽之下那么不给人家面子,怕不是要被记恨上。 五年前,因皇后娘娘抱恙,殿下也大了些,陛下便安排她分殿自居。 可没想到,就在小丫头搬去公主殿不久,太子竟在一个深夜闯入。而不知何故,殿里所有奴婢都睡得死死的。等她照顾完娘娘过去,寝榻上,只剩一片狼藉…… 往后成了亲,这事就瞒不住了。天知道可怜的小姑娘都会遭遇些什么。 “奶娘,别担心。我已经长大了,朱雀魄也长大了。他要是敢欺负我,我就放出俏俏来,烧死他!” “殿下,万万不可!”奶娘嬷嬷吓得赶忙拦,“——人家会把你当妖怪抓起来的!” 第3章 她是最合适的吉祥物,来忽悠龙椅上那个大傻子 自打出生,大熠公主右眼角就附着一条火红的凤尾花胎记。大巫祝说,那里头宿着一缕善恶难辨的朱雀魄。 上古大妖兽,就算只剩一缕魄,也足以翻天覆地。 后来,大巫祝突然暴毙,先皇后也仙逝了,此事便再无人知晓。 朱雀,火属。身负它的女孩子赤诚、热烈,对世间万物都满怀深情。天真稚拙的小娃娃,给朱雀魄起的名字可爱到冒泡,这些年把上古大妖兽都叫软了腰。 可世人愚钝,永远接受不了他们不理解的事物,觉得受到威胁,就只会简单粗暴地摧毁。 “奶娘,我知道轻重。这么多年,朱雀魄的秘密不是也没被发现么。” 她蹭蹭老人家,乖乖巧巧地撒娇。 她撒起娇来,无往不利,从来没有不灵的。 “是,殿下最聪明了!”老嬷嬷宠溺道,“老奴瞧着啊,除了不怕冷,殿下跟其他女孩子也没啥两样,反而还更娇气些呢!” “谁娇气啊?您又瞎说!” “好好好,不娇气。咱家殿下最懂事了!一点儿也不娇气。” “哎,奶娘,您把这靠垫拿去压帘子。” 南宫离冷不丁瞥见嬷嬷因一直摁着窗帘而冻得通红的手指,将自己背后大大的靠枕拖出来,拉过那双苍老的手,攥住——“不冷了吧?” “多谢殿下。”李嬷嬷慈爱地笑,想了想,“依老奴看,殿下就是再不愿嫁给将军,也总比留在京师强。要不,老身把那件事跟将军提前念叨一下,也好过被拆穿了,反而被动。” 吐蕃犯边,赵太师为首的太子党一直主和,要是再不嫁,被送去和亲可就糟了。反正,武将死得快,若真不喜欢,等过两年那恶煞一命呜呼,再求陛下做主改嫁就是了。 “用不着。”可爱的小公主却摇摇头,“我跟他没什么好牵扯,说了做什么?” “那他毕竟会是您夫君啊。” 南宫离昂起头,稚嫩的脸上平白现出一种傲气:“他算哪门子夫君?我这辈子,只嫁心仪之人!” “啊?殿下有心仪之人?!哪家的好儿郎,怎么从没听您提过呢?” 老嬷嬷两眼瞬间瞪得比刚下水的老牛还要大,恨不得立马掉头回宫报喜。 “我的小殿下啊,叫老身说您什么好!若您真有心仪之人,就是拿江山换,陛下也定会为您求来的呀!” 为了嫁人这点破事儿,父女俩闹得满城风雨,不知道还以为吐蕃打进选侯城了呢! 寻常布衣女子也罢了,可一个公主难道还没办法追求自己的幸福吗? 然而,那双黑蒙蒙的眼睛却倏地灭了,整个人瞬间失落到了一种令人担忧的程度:“您不懂,我此生心仪之人,本就是不可能的。” “怎么会?莫说他是没娶妻的男子,就算娶了,圣旨一下,也得休了给您腾地儿!” 李嬷嬷实在想象不出,上至王孙公子,下至贩夫走卒,天底下还有哪家男子是堂堂大熠公主求不来的。 手绢停了下来,俏生生的女孩子默默垂着头,秋水般的眸子极其忧郁,又掉下泪来。 —— “唳雪姐姐,你会嫁人吗?” “不会。” “那太好啦——阿离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要是不嫁人,那等我长大了嫁给你兄长,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 她不知该怎么跟父皇解释,他宠了半辈子的小棉袄不是一个怪物。 她也不知该怎么让天下人接受,赫赫大熠皇室养出的不是个该下地狱的异类。 她也不知道,这份心意会不会惹人家嫌弃。 如果她没死,就能知道了。 至少,她能知道。 今日,凉州府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突然,砰——! 一声巨响,群鸟惊飞。 南宫离冲出门,听到一个老妇人凄厉地哀嚎: “混账东西!当初死的怎么不是你呢?!——该死的是你啊!” 祠堂里,满地碎瓷,年轻的将军跪在青砖地上,衣甲黑沉沉的,就像凉州城的夜。 白发苍苍的老夫人怀里抱着一块木牌位,指着他鼻子厉声咒骂,满头华发根根倒竖,昏黄的眼睛布满血丝,喷射出怒火,嗓音悲愤、沙哑。 自从执掌定北军,儿子十年没回家。偌大将军府,就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在守灵堂。 没什么比亲生母亲的诅咒更怨毒,跪着的人微微晃了晃:“等给您送了终,我就去死。” “孽障!还敢咒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要把你带走,到地底下给雪儿赔罪!” 地上的人闭了闭眼睛,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上流露出隐隐的哀伤。 不知是否定北军衣甲颜色深的缘故,南宫离觉得,这家伙好像又比昨天苍白了些。 老侯爷战死时,苏夫人还不到四十岁,而就在她收到噩耗前往奔丧途中,前线又传来灵堂失火的消息。 可怜的寡母受不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伤心过度,头发一夜全白了。 灵位前,供着一把黑沉沉的乌铁枪,乃苏家家传之物。苏唳雪走过去,将它仔细擦拭好,搁回原处,替花瓶收了尸,又给父亲和妹妹的灵位续了三柱香。 临出门,瞥见了乖乖立在门边的小公主,愣了愣,忽然就换了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娘,您老别这么大气性嘛!年纪大了,眼神儿又不好使,小心再扎着!呐,这几日我出门儿,您有什么事儿就跟这丫头说,不用见外哈!” “混账!你妹妹要活着,一定又乖又听话,不像你,就知道出去鬼混——烂泥扶不上墙!” 那似乎被骂烦了的人皱了皱眉:“行啊,那您干脆现在就杀了我呗。” “逆子!” 苏老夫人说着,抄起牌位前供奉的乌铁枪嗖地一下扎过来。 七尺寒枪擦着耳际堪堪掠过,咣当一声巨响,小院儿里半架子晒得暖洋洋的衣物被掀了个底儿朝天。 群鸟呀呀惊飞。 南宫离吓得心突突直跳。 那么快一枪,根本来不及躲,万幸偏了三寸,否则,凭这力道估计能把这混蛋扎个对穿。 “滚!我没你这个儿子!” 英姿飒爽的老人家“哐”地砸上门,差点儿把门拍碎。 死里逃生的人缓缓直起身,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似乎早已麻木:“哎,没吓着你吧?” “你以为女孩子都是被吓大的吗?” 南宫离翻了个白眼。忽然,瞥见枪尖下压着一件红艳艳的嫁衣,伸出纤纤的手想拾起来。 “呀!张婶,这是什么啊?” “别瞎碰!” 黑衣黑甲的人眉毛立起来,突然厉声喝止。吓得她赶紧缩回手,人也微微瑟缩着。 张婶是苏夫人的陪嫁侍女,在将军府待了大半辈子,看小公主害怕的样子,满眼都是心疼,嫌弃地“啧”了一声不解风情的武夫,又赶忙柔声来哄她: “小殿下不知,这些啊,都是夫人以前给唳雪小姐置办的嫁妆。她可宝贝了!这么多年一直好生收着,每年中秋时都要嘱咐老身拿出来仔细晾晒、打理一番。” 她怀里,还抱着一床同样红艳艳的喜被。 一听是故人之物,南宫离顿时两眼放光,又跑过去,轻轻地摸了摸那漂漂亮亮的被面,稀罕极了的样子:“哇!这被子好软和啊!” 张婶被她逗笑了。 这蜜糖似的小美人儿,声音甜甜的,听得叫人心都化了。 可爱的女孩子是上天赐予凡间的礼物,尤其在乱世。当所有人都被过于沉痛的失去捆住了心魂,唯独她宛若精灵般雀跃、自由,从未残缺。 “小殿下真有眼光!这喜被,用的都是当年雪白雪白的新棉花,缝了整整两大床!一床鸳鸯戏水,一床龙凤呈祥。这嫁衣挑的也是当年最时新的花样子,既打扮人,又不累赘,大红色的底料拿金线满满地绣,阳光下铺开来,亮得扎眼!” 老人家念旧,话一起头就停不下。 十年了,丝料鲜亮的色泽早已萎顿,花样子也不时兴了,但依然被一年年妥帖地保存着。 就好像,把一个人一年年放在心上呵护着。 它们在说话,说——我的宝贝,叫娘怎么舍得…… 突然,不知从哪儿丢来一个火折子,满工满绣的喜服上呲啦被燎了个大洞。 “你干嘛?!” 南宫离急惶惶地把那团无名火给扑掉,猫咪嘴巴半张着,震惊得忘了合上。 “用不上的东西,没必要留。” 握着长枪的人站在原地,神情比寒铁更冷漠。 她恨不得扑过去咬此人一大口:“苏嘲风,你没人性!你不得好死!” “呵!诅咒夫君?南宫离,你好大的胆子!” “还没成亲呢!我又不是你妻子!” 俏生生的女孩子气哼哼地叫板。 那威风凛凛的人冷哼一声:“张婶,吩咐下去,今晚本将军就入洞房。” “将军不可!” 张婶还没慌,奶娘嬷嬷先慌了——“回、回将军,您和殿下成婚是大事,好多东西都得准备……这般仓促,连婚服都没准备好呢。” 苏唳雪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军服:“好说,我就穿这个。” 李嬷嬷愕然:“将军,您跟公主大喜的日子,怎么能穿玄色呢?” “我这辈子,只穿这种衣服。” “那……还有殿下的嫁衣呢。” 总不能也军服吧? 对面的家伙冷笑一声,拿下巴点了点南宫离手上那一抹红:“她不是心仪亡妹的东西么?那就它呗。” 这些天,她的病发作得越来越厉害,最烈的酒都压不住。 她知道,这该死的火毒迟早会要了她的命。但在那之前,得给定北军再多争取一个保障,给西北三千里边防线再多加一层防御。 否则,她就算过了忘川也不得安生。 那娇生惯养的女孩子,胆子还跟十年前一样小,纯洁而怯懦,不具备任何攻击性,又弱又好摆弄,稍稍吓唬一下就要掉猫尿。 她是最合适的吉祥物,来忽悠龙椅上那个大傻子。 “恭祝公主将军百年好合,大熠江山百代无忧!” 今夜,将军府烛火喧闹,一屋子人山呼如潮。 一切都很漂亮,就像天底下所有婚礼的表象。 关上房门,搁下喜秤,她狠狠地道:“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那挺拔的人居高临下地睨着床边乖坐的新娘,冷哼道:“殿下,我知道你讨厌我,咱们可以说明白——只要你安安生生,别总闹着退婚,我保证一辈子都不碰你。” 大熠军装为玄色,一身都黑黢黢的,那张脸也黑黢黢的,看上去格外凶。 “苏嘲风,你明明不想娶我,为什么非要跟我成婚?” 她不喜欢如今冷冰冰的将军府,也不喜欢这个冷冰冰的人。 “殿下说笑了。在你父皇眼中,臣不过是一条看门狗,而您也不过是一件笼络人心的工具。当年他定下你我的婚事,只是因为需要有个人待在功高震主的臣子身边,看住我,并且轻易无法被取代。这场婚礼是朝廷要的一颗定心丸,我给了,但也仅限于此。臣不会奢求您做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同样,您也不该对臣有所指望——一场交易而已。” 三十万定北军统帅,心思深沉,眉眼如炬,早把一切看透了。 “好!我现在嫁给了你,成全了这笔交易,又怎么样?三书六礼,一番正式的新娘脱衣典礼——来自妓院的仪式,你用技巧撩拨得我情欲骚动,然后呢?苏嘲风,你能喜欢我吗?” 苏唳雪惊愕于她的口无遮拦,却又不好直接发脾气:“我以为,殿下是家教和修养都非常好的女子。” “感谢你没用任何事实来打扰我。”南宫离鼻子笑了一下,“将军,不妨再告诉您几桩趣闻,您听个乐子——去年,我把炮仗塞进了总管太监赵公公的裤裆里,因为他逼得小丫鬟投了井。前年,我切掉了掌嘴宫女赵嬷嬷两只手,因为她仗着赵贵妃撑腰,掴死掴聋了无数小侍女……这种事,我乐此不疲,也很擅长。” “没想到,殿下这十年过得如此精彩。” 苏唳雪忍不住轻笑了一下,甚至对小丫头起了点刮目相看的意思。 “你还笑?你就不怕吗?” 南宫离愕然。 征战沙场多苦啊,谁不想娶一个单纯善良的妻子,过一段平淡温馨的日子? 娶个恶妇,他有病吗? 玄衣玄甲的人仰脖将杯中酒饮尽,淡淡地道:“如果害怕有用,我会害怕的。就像如果欺骗有用,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欺骗你。” 第4章 这世界远比一个小女孩想象的要辛辣 生为战场的人习惯了兵不厌诈,忘了欺骗本身是一件有害的事。 可小公主才十七岁,还不明白这其中有多少不得已。 “我讨厌喝酒的人!我讨厌你!” 擎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默然半晌,而后:“殿下,您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任性呢?” 熠帝女人不少,子嗣却单薄,活到半百拢共也就得了一儿一女。这皇城里千娇万宠的小公主,太不识人间疾苦。 但世界远比一个小女孩想象的要辛辣。 “你嫌我任性,就别娶我呀!” 小公主噘着翘翘亮亮的唇,翻了个白眼,扯起层层叠叠的嫁衣,跳下床便要跑。 “滚回来!” 苏唳雪将人抓住,扔回床上。 “把嫁衣给我脱了!” 今晚,这丫头无论如何都得待在这儿,至少今晚。 红艳艳的小美人儿惊恐万状,两手紧紧护住衣领子:“我不脱!死也不脱!” “脱下来!” 玄衣玄甲的人抓住小丫头细细的腕子,任凭她死去活来地挣扎,用蛮力一把扯断腰带。 反了,还收拾不了她了?! 不料,身下的小人儿竟似乎吓破了胆子,忽地溃出一大滩眼泪鼻涕,就像看到了什么吃人的猛兽,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角,蜷缩成一团,嘴里呜哩哇啦地嚷嚷: “别打我!别打我!别打我!!” 李嬷嬷听到动静,第一个闯进门。 天家的女孩子神经质似的不停大喊着,就像一只应激的小白兔,所有人都被她有失身份的狂乱惊呆了。 “将军,您对殿下做了什么?!” 看着地下半截子腰带,嬷嬷苍老的声调里添了藏不住的颤抖,两手气得直哆嗦。 “我什么也没干。”苏唳雪冷哼一声,“就算干了,也轮不到嬷嬷来置喙。就算杀了,您管得着吗?!” 那双神光慑人的眸子阴森森的,仿佛能吃人。 所有人都被吓住了,没人敢吱声。 定北军统帅今年二十九岁,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身形比旁人略显单薄,但很挺拔,线条干净利落,眉宇英气逼人。 谁也说不准,这个人究竟是连刀都不畏惧,还是本身就是一把刀。 苏家断魂枪传了一百三十代,到她手上是第一百三十一代,凶戾暴虐宛如地狱之龙。 十年前,西域德高望重的大佛师说,杀孽太重会绝后。 没两天,父兄就出了事。 老天爷的意思不难懂——都是报应。 可她不在乎。 她杀人有瘾。 想驾驭恶龙的人,情愿一辈子都待在深渊。 “都出去!” 年轻的将军喝退众人,连公主贴身侍候的奶娘嬷嬷都轰了出去,反锁上了房门。 屋子里就剩她们二人,苏唳雪慢慢坐过去,撑在床边,黑沉沉的眸子眯起来,凑上前察看小丫头的状况。 其实,擒她手那一刻,她力道已经收得不能再收,根本就没想伤她。 真动手,这小东西早没气儿了。 忽然,似乎有什么不对劲。苏唳雪一低头,只见一片水痕从那红艳艳的裙角缓缓洇出来,隐隐带着一股刺鼻的腌臜味。 “殿下,您……” 女孩子红红的唇上残留着深深的齿痕,碎发遮住失神的瞳,一张脸灰败得就像刚从棺材里拉出来。 “将军,退、退婚吧……求、求你!” 今夜,大熠公主风风光光地出嫁了,却在揭开盖头一刻被丈夫亲眼目睹了自己最肮脏、狼狈的一面,连最后一点点体面也保不住。 十年前,她未经允许私自跑回选侯城,母后得知前因后果后,大发雷霆,将她关了整整三个月禁闭。 所有人都不通融,唯独赵妃,常遣自己的儿子南宫瑗,也就是当朝太子来同她解闷儿。 太子哥哥跟将军府那帮武夫不同,天家名副其实的贵公子,整个人斯文到谈吐仿佛都带着兰香。 龙华殿金碧辉煌,他笑笑地望向她,眼尾细细的纹漾起层层涟漪,吹开了小小的心懵懂的情窦。 她喜欢他吟诗,喜欢对他笑,喜欢他看到属国上供来粉粉嫩嫩的饰物,就跟父皇要了来送给她,喜欢穿着层层叠叠的衣裙在他面前翩翩起舞。 后来,她听从赵妃和太子哥哥的建议,努力讨得父皇欢心,终于有了自己的公主殿。 然而,那天太子哥哥拿着桃花醉,兴致勃勃地来找她,说要庆祝,强行给她灌下去一大杯。 而后,扑上来。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有什么话,你可以好好跟我说……” 她不知一杯酒竟会那般烈。 冰雕玉琢的女孩子才十三岁,还来不及沾风尘,不知世间竟有如此残酷的凌虐。 当原始的兽欲抬头,人类文明没有胜算——读过的书、识过的字,统统都没用。 在雄性定义放荡的凝视中,小犊羊乖幼的脸碎掉了,嗓子也哭哑了。男人缓缓抬起头,睨着失了魂的女孩子,恶狠狠地骂了句,誓要碾碎这初雪,啜尽它的白。 “换件衣裳吧——你带了吗?” 苏唳雪沉下一口气,伸出手,想理一理她的乱发,安抚一下,不料却被倏地躲了。 躲到一半,女孩子又停下来,怯生生地望来一眼,似乎怕得罪她。 究竟出了什么事? 那个开朗活泼的小丫头哪儿去了? 她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苏嘲风,难道你想要我当着你的面儿把裤子扒光吗……” 没出息!没出息!没出息! 南宫离想抽自己。 连同父异母的兄长都欺负她,她又凭什么期待在别的男人那里获得庇护和怜惜,以为说一句不碰她,就真不碰她? “我……” 苏唳雪不知该怎么解释。 突然,“唰”地一下,小丫头竟抽出了她腰间军刺,朝着黑衣黑甲的将军奋力一挥。 兔子急了咬人也齁疼齁疼。苏唳雪赶忙一偏头,闪身避开。 再回头,却见俏生生的女孩子将利刃死死抵到了自己天鹅般雪白的颈上。 “你干嘛?!” “唳雪姐姐教过我,这儿有根血管,刺穿了能要命,救不活。” 朱雀不知寒,最不怕的就是冷。可利刃上传来的气息比茫茫雪山更苍凉。 死亡本就是苍凉的。 她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将军,我失过身,配不起苏家门楣。今日我颜面扫地,便只剩一条死路。” 军报上的消息,她总有一丝不信,妄想会有奇迹,直到在祠堂见到她的木牌位。 死在这儿是不是能离她近一些呢?等到了阴曹地府也好找。 “少来这套。” 黑衣黑甲的人脸色阴沉得可怕。 泪水在那双黑蒙蒙的眼窝里打转,绝望吞噬了她。 她闭上眼睛,却突然手上一空。 “呵!臭丫头,十年不见,就学会这个了?!” 黑着脸的将军把军刺远远撂到一边,责备似的剜她一眼。 啪嗒,一滴血顺指尖落下,砸在青砖地上,惊起一汪刺目的红。 “你……” “南宫离,我这辈子最恨别人威胁。”眼前人冷冷地道。 小公主愣了片刻,而后,肩头轻颤,竟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只是憋在喉咙里,后来却越笑越纵情,越笑越痴狂,笑得整个人都抽风似地抖起来。 苏唳雪从未觉得如此头疼——三十万将士都带得,摆不平一个她了?!好生说也不成,威胁也不成,哄也不成,骗也不成……到头来竟没一招管用。 这样下去还得了? “求求你,求求你!别再折磨我了……我受不了……” 没来由的,床上的小美人开始发抖。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我冷,我冷……” 苏唳雪觉得不对,定睛一看,那丫头耷拉着小脑袋,软绵绵地就往下倒。 “阿离!” 捞过来一摸,烫的。 “发烧了——什么时候的事?” “唔……” 怀里的小人儿烧得满脸通红,勉强应她一声,就不省人事了。 “咋啦咋啦?将军,你咋啦?!” 军医李眠关刚美滋滋地打算就寝,就被将军府老管家从被窝里一把薅了出来,拎着药箱火急火燎地冲进门,连束发的簪子都歪了。 “不是我。” 苏唳雪轻飘飘瞥他一眼,稳稳当当立在床头。 病床上,窝着个奄奄一息的小丫头。 李眠关摸了下南宫离的额头:“没大事儿,发烧了。” 而后,冲苏唳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一通抱怨:“我说将军啊,这大半夜冷不丁一嗓子,差点把我魂儿吓掉,下官还以为您出了什么大事儿呢!就为这小崽子,也值当我跑一趟?!” 李眠关是武清人,说话带点儿乡音,倒是显得口气没那么冲,反而听上去有点儿好玩儿,特别热闹。 行医半生,他总结出一个深刻的经验——有时候,大夫乐观的精神状态也能驱病魔。 然而,大部分患者并不了解这一点,尤其是家属——李嬷嬷在一旁看他这没大没小的样子,厉声斥:“混账!你是哪门子大夫?人长得白白净净,嘴巴这么毒!” 宫中女官,礼仪最大,老人家在选侯城还没见过这么不懂礼数的医官。 同样,李眠关也没见过这么摆谱的病患,倏地也沉了脸:“再嚷嚷,小心我一针扎哑了她!” “你!” “行了,”苏唳雪瞥他一眼,出声道,“这位是离公主,这位是奶娘李嬷嬷。” “啊?!哎呦喂,下官有眼无珠,殿下恕罪,嬷嬷恕罪哈!” 能屈能伸的李大夫立马乖乖巧巧地放低了姿态。 “将军,今儿这出诊费您可得多给点儿——熬夜伤身呐!” “看病吧你。” 苏唳雪有点儿受不了这废话篓子。 “哎呀我这不看着呢么!哪有您这么急吼吼的?!”嘴碎的大夫将药箱打开,又问,“烧多长时间了?” 苏唳雪摇摇头:“不清楚。” “嘶——将军,不是我说,您这当丈夫的也太不合格了,好歹上点儿心呐!咱定北军谁要娶到这么个小娇妻,还不当个宝似的宠?!”李眠关翻翻眼皮,“要是早注意到,何至于大半夜把下官薅来?累傻小子呐!” “闭嘴,看你的病!” 苏唳雪觉得胸口有点儿闷,被今晚这一出接一出闹腾得心烦意乱。 “好咯,半个时辰喂一次水,要是后半夜烧起来,再叫我。” 李眠关三下五除二诊治完毕,收拾好东西,抬腿便走。 “就这样?” 苏唳雪觑着他,有点儿不放心。 “啊,发热嘛,又不是啥大病。”李眠关耸耸肩,“不过……” 李嬷嬷急道:“不过什么?” 李眠关定定地看了苏唳雪一会儿,眯了眯眼睛:“不过……将军,您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你才有大病呢。” 黑衣黑甲的人瞪他一眼,斥道。 “行吧行吧,您命硬,那就扛着呗。我不管了。” 像定北军统帅这个级别的封疆大吏,身体状况都是机密。月凝霜离开时,只把寻常事务跟他交待了一下,对将军只字未提。 考虑到二人间长达十年的“暧昧”关系,人家不说,他也不好问。 可是,这家伙明显有沉疴在身。 这种情况,居然还把贴身医官赶走了,还不找新的……真是典型不怕早死的人。 送走李眠关,奶娘嬷嬷对苏唳雪福了福:“将军,您去歇息吧,今夜老奴守着便是。” “您一个人守一夜不成,我跟您轮换。”苏唳雪拎过一壶酒,垂眸,望着小姑娘烧得红扑扑的脸颊,道,“——反正我也睡不着。” 清晨,窗外静谧的月色衬着一下一下的梆子声狠狠敲击进心房。 “殿下!” 李嬷嬷猛地惊醒,心跳如雷动。 她居然睡过去了?她怎么能睡过去呢?! 一抬头,玄衣玄甲的人正静静靠坐在床头。看样子,竟是一夜都不曾合眼。 “不烧了。” 见她醒了,苏唳雪转过头,轻声道。 李嬷嬷心重重落到肚子里,长舒一口气,捶着趴酸了的腰,苦笑:“唉,我怎么睡过去了?老喽,不中用喽!将军恕罪!” “不是您的问题。”床边人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抱歉,“我这屋子点了香,容易困。” “啊?!” 第5章 看着南宫绒,十七岁的小公主一个抖冷,忽起了同病相怜之感 李嬷嬷翕动鼻翼嗅了一下——果然,床底下有燃香,还很浓,闻上去既不像庙里的福香,也不是常见的安神香。一晚上都没散,可见用量极大。 她昨晚心里太着急,竟没注意。 “放心,对身体无害的。”黑衣黑甲的人又说,“这几天我不在府上,她若不好挪动,就在我这儿睡便是,要是不习惯,就不点了。” “这么重的香,将军失眠吗?” 奶娘嬷嬷是个细致人,忽然想起,昨晚这年轻人好像说自己睡不着来着。 “嗯,有点儿。” 苏唳雪简单点了点头,并不打算多谈。 “边军辛苦,你们这些当兵的不都是沾枕头就着的主么?咋还闹失眠呢?!李大夫不管吗?” “管,您放心。那小子就那破嘴,狗一阵儿猫一阵儿,但医术好,心眼儿脾气都不坏,您尽管使唤……哎?” 她重新缠好手上的纱布,起身系好披风,刚要走,却被什么给勾住了。 一回头,竟是被南宫离攥在手里。 娇滴滴的小人儿抓着披风一角,把她一节一节薅到跟前,就跟小时候闹着玩儿时如出一辙。 奶娘嬷嬷瞧着俩孩子那架势,不免唏嘘。 自从皇后过世,多少年没见过小公主这般依恋人了。 小丫头自己不知道,昨夜梦里,她口中一直痴痴地在喊一个名字……喊得人心都碎了。 ——唳雪姐姐,唳雪姐姐,你去哪儿了?不要丢下我! 寒衣如铁的人心头一软,探身过去,轻声哄:“殿下乖,不怕。臣在呢,以后没人敢欺负您。” “你怎么知道有人欺负我?” 南宫离心头蓦地跳空一拍,哆嗦着松开手,亮晶晶的眸子闪过一丝惊惧。 昨夜之事,苏唳雪心中疑窦丛生,不知为何那秋水般的眸子里总似有决绝意,竟连她军刺都敢拔。可望着小丫头病中的可怜模样,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忍心问。 最后,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殿下,也许您不明白,但说到底此生是我负了您。” 天各一方那十年,究竟发生过什么,如果有一天她足够信赖她,自然会开口。 天大的事,她也接着。 饮马场断桥经过几日抢修,情形稍微有了秩序,河工们已经拉起渔网,清理好了河面漂浮的废料,里正王婉临时征调了几艘渔船,往来运送百姓和货物。 苏唳雪把负责该河段的大小官员们找来,直截了当:“你们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钱。” 里正王婉道。 她虽是女流,却是十里八乡最好的里正,出了名的爽利性子,说话做事半点儿不含糊。 “缺钱?县衙不是有救灾专款吗?”苏唳雪皱眉,怪道。 “哎哟我的大将军,您究竟是不是当官儿的呀?怎么这点儿套路还不明白啊?无论啥款项,从上头拨下来,层层盘剥,到我手里头能剩下一成,老娘都烧高香了!” “放肆!将军面前休得无礼,好生回话!”唐云按刀在苏唳雪身旁护卫,见状立刻出声喝止。 那王倒也婉是个玲珑人,见状忙一迭声地赔不是:“将军恕罪,我忙糊涂了,心急……” 苏唳雪摆摆手:“无妨,有些事本就应当摆上台面来说,我喜欢你这性子。” “那将军啊,下官直说啦——钱的窟窿补不上,下官就买不来材料,修不好桥。桥修不好,老百姓过河就得绕出去大半天。眼瞅着就过年了,走亲戚,赶大集,做买卖……到时候河面一上冻,难保不会有人为了赶时间冒险从冰面上蹚,然后再掉下去——保不齐会弄出人命的!” “哎,王里正,你别太夸张,这条河既不深又不急,哪里就会弄出人命呢?” 说话的是凉州太守府的师爷孙福。 本来,他是用不着来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的。可太守大人一听说定北军统帅亲临,思量着太守府怎么也得表个态,一来二去,这苦差事便落到了他头上。 饮马场一带荒僻,周围只有稀稀拉拉几个零散村子,左不过百十来户人家,有些还在山坳坳里头,偏得都快到人家回鹘的地盘儿了。 这里没有富贵,也没有荣华。 “你懂还是我懂?!”王里正杏眼一瞪,“这条河看着声势不大,但暗流出奇多,不信你去问问那些老船工!蹚冰面这种事,但凡一个人干了就刹不住,人一多,肯定就会有人掉下去的!” 孙福鼻子哼了一下:“掉下去你们就再捞呗!” “老娘一天天不干别的了?!” “那你也不能在这儿为难苏将军啊。” “我为难你们?笑话!”王婉瞪他一眼,毫不示弱,“苏将军,那座桥是夏天才建的,还不到半年就塌了——要不是他们太守府纵容,路桥造办处那帮混蛋哪来那么大胆子偷工减料?——昏官!” 孙福瞬间急了:“你骂谁呢?!” “谁拾话把儿我说谁。” “嘿,你这小妮子别血口喷人啊!” “行了。” 苏唳雪沉声喝道。 而后,看了王婉一眼:“王里正,凉州城乃边关重镇,军武为先。要说官,最大的官就是本将军。你骂一句昏官,最该拾话把儿的也是本将军。” “将军恕罪,我不是怨您。您不知,这里冬天熬人,寒冷作践这地方。里正们每年都发动青壮年给山坳坳里住得偏僻的人家送炭火和吃食,可不管再怎么努力,大雪封山总给死亡创造机会,阎王爷走进屋子,随便就弄死一两个孩子,年年如此,你只能祈祷它别进你家门。我本想着,今年修桥了路好走了,大家伙儿能轻省点儿,也可以少死些人。谁成想…… “去年冻死了多少人?” “三十三个,都是老人和孩子。” 苏唳雪静静地注视着爽利又操心的女里正:“我给你一个保证——无论桥修不修得好,今年冬天,不准死一个人。” “将军,漂亮话我也会说。”王婉不屑道。 这话明显带着挑衅。黑衣黑甲的人倏地抬眸,居高临下地睨着以下犯上的女里正:“你敢质疑我?” 所有人吓得大气不敢出。 定北军统帅刚愎自用,说一不二。当年,老侯爷突然病故,军队群龙无首,几露哗变之势。一个十九岁的半大孩子,一个人一杆枪,凭一己之力震慑三十万枭骑,想想也知道有多铁血。 朝野内外,想他死的人不止一个。 可没一个敢动手。 王婉也被这杀伐气吸引了。 但她并不畏惧。 问心无愧的人对权威并不畏惧。 “将军,您大老远跑一趟,难道是凉州城说书人歌功颂德的段子听腻了吗?” 犀利的里正大人在作死的边缘反复试探。 黑衣黑甲的人垂眸,一个清浅的笑容在年轻而清瘦的脸上闪过:“王娘子姿容靓丽,比夸本将军的话本子还漂亮。我猜,要不是因为这张破嘴,你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个里正吧?”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甚至隐隐有笑声。 不管是好男不跟女斗,还是看上了犀利霸蛮的小娘子,总之将军都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定北军统帅骁勇善战,可就是那方面儿,太差劲……一身虎胆扒拉开,全是带色儿的——前脚刚勾搭完清丽女医官,后脚就来调戏貌美女里正,中间还夹着个刚过门的小公主。 风流太甚。 “我到现在还是个里正,只因为我是女人。”王婉道,“将军,您信不信?此生若身得男儿列,我也能跟您一样建功立业,甚至更出色。” 苏唳雪不动声色地量她一眼:“也许我错了,但不知为何,你似乎对我、对定北军怀有深刻的敌意。” 美貌的女里正冷哼一声:“将军不知,您的执戟长徐正是从我乡里出去的。他原本有个未婚妻,十年前玉门关那场仗,他认定自己会凶多吉少,不想耽误女方,便自作主张寄回一纸退婚书。结果,这件事在乡里传来传去,竟变成姑娘不守妇道,被夫家所弃……她受不了流言,在一天夜里上吊自尽了。”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 徐正这个人她知道,但这件事她不知情。 唐云插话:“王娘子,徐哥也是好意,他没想到会弄成这样。而且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再娶……” 王婉忍无可忍地打断:“一个负心汉,标榜自己的痴情,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可他就算打一辈子光棍,我妹妹也回不来了。” “……” 唐云沉默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没有人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也没有人响应,因为他们是男人。 这世道,对女人天生就是牢笼。 这牢笼,看不见、摸不着,在人三寸舌,在夫一支笔,失贞要自绝,无子要休弃。即便贵为大熠皇后,没生出儿子,一样活不长。 “大战前留遗书是家父定下的规矩。” 半晌,黑衣黑甲的人说,“王里正,你要怨就怨我吧。” 不日,定北军发统帅令,调集军队上山,给所有山区百姓挨家挨户地送给养和炭火。 饮马场这鸟不拉屎的小地方,头一回接这么高级别的令,几乎能入村志。 王婉表情起了些微的变化—— 传闻,定北军统帅杀戮极重,目中有棱,无人敢视。 可她面前这个人,谦和、宽容,不像那些手里有点儿权力就难为人的官儿。而那谦和的言行下,还隐藏着某种力量,绝不动摇,绝不退缩,一往无前。 两天后,当李眠关再将军府来复诊,南宫离已经全好了。 “殿下恢复得真快!那么苦的药,不吵不闹,每次都喝得一干二净,不容易,真不容易!” 大夫识人心,笑眯眯地逗半大小姑娘,“殿下这么听话,是怕将军会担心吧?” “才不是呢,谁管他!”女孩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而且,他才不担心我!” 李眠关深深看了小丫头一眼:“他当然担心啊——否则,也不会顶着那么重的病,守了你整整一个晚上……” “嘁!我病了两日,他只照顾一个晚上就跑了,还不是做给外人看的!” 当女孩子讨厌极了另一个人,看啥都不顺眼。李眠关哀叹:“殿下,当您夫君难度有点儿高哇!” 小姑娘撇嘴:“那武夫要是能像我皇叔文昌侯那么风度翩翩、彬彬有礼,就难度一点儿也不高。” 文昌侯是熠帝的胞弟,大熠唯一的世袭侯。 侯爷文采风流,二十岁便写出《选侯赋》,得国子监大学士赞叹,说曹子建那八斗都叫他独得了,惹一时洛阳纸贵。 今日,侯府送来请帖,邀公主过府赏月,还说凉州离选侯城太远,三日回门就到侯府去,以后侯府就是公主的娘家。 如此客气而周到的言语,叫小公主在人生地不熟的苦寒地倍感温暖,迫不及待便要去。 傍晚,她提着礼物踏进侯府大门,就听前厅传来一个年轻妇人的训斥。 “小杂种!哭什么哭?你母妃死一年了,还哭?!再不喊我母亲,今晚你就去柴房睡!” 旁人都说,侯府侧夫人有倾国倾城貌。年轻而肤浅的妇人,鼻子尖尖,下巴也尖尖,一脸的算计相藏都藏不住,一张俗气的小鸟嘴,成天到晚就知道叨人。 倾国倾城? 只能说,世上还是俗人多。 南宫离上前一步,将糯叽叽的、只会哭鼻子的小娃娃挡到身后:“母亲?!孙瑾,文昌侯夫人在卫陵呢!一个妾室,什么时候成堂堂侯府嫡女的母亲了?” 侯府前夫人是文昌侯的原配,嫁进府里十余年,一直生不出儿子。侯爷开府后,美人儿便一个接一个地送进来。 诗文风流的侯爷来者不拒,直到今年,绝色的孙美人脱颖而出,诞下世子。 前夫人是大家闺秀,受不了夫君一年年接二连三的侮辱,气出一身病,没两天一命呜呼。 死时,女儿南宫绒才五岁。 凉州城有句至理名言:宁要讨饭娘,不要做官爹。 可她们连讨饭娘都没有了。 看着南宫绒,十七岁的小公主瘪瘪嘴,周身一个抖冷,忽起了同病相怜之感。 第6章 我女儿就是出去卖,挣的钱也是本侯的! 生了儿子的女人往往有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孙瑾根本没把南宫离当回事儿,悠悠然抬起手,两指间,捏着一个彩瓷娃娃: “小杂种,我是侯府女主人、世子生母。今日,你这小丫头片子想改口得改,不想改,也得改!” “不要!不要!还给我!” 南宫绒举着小手拼命去抢,撕心裂肺地嚷。 粗糙的彩瓷娃娃是她早死早超生的亲娘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小鸟嘴斜着眼,睨着侯府可怜的嫡小姐,纤细的手指营造出一个摇摇欲坠的处境,狠狠揪着小娃娃的心。 为了保住它,六七岁的小丫头扑通一声跪下来,哐哐哐给恶毒的女人磕了三个响头:“母亲!母亲……阿绒错了,呜呜呜……阿绒错了!” “哈!小杂种,找你亲娘去呀!你亲娘在哪儿呢?你去呗!” 孙瑾冷笑,轻飘飘一撒手,瓷娃娃落在青砖地上,哐当一声,身首异处。 “哇——!哇啊啊啊啊——!” 小丫头咧开嘴,哭得昏天黑地。 李嬷嬷看不过去,将一拍两散的瓷娃娃拾起来,安慰:“绒儿小姐,别哭,别哭……碎得不厉害,还能拼回去,嬷嬷帮您拼回去,好不好……” 啪! “啊——!” 突然,一声惨叫。 慈祥的嬷嬷和哭泣的小丫头双双抬头,望见侧夫人光洁的额头上赫然出现一个青青的大鼓包。 南宫离从奶娘嬷嬷手里抄过胖乎乎的彩瓷娃娃头,照着恨不能砸死人的力道,冲孙瑾脑袋扔出去。 娃娃头彻底粉身碎骨,小鸟嘴的女人捂着痛脑袋,蹦得青砖地烫脚似的。 哭兮兮的小娃娃傻眼了。 “本公主这辈子最恨欺凌。” 拼什么拼?!要拼也是拼那贱货的脑袋。 孙瑾在侯府作威作福,哪受过这委屈?可她不敢动公主,便指着南宫绒,吼道:“孙禄,掌嘴!打到那小杂种满口牙掉光为止!” “你!” 南宫离还想跟她理论,李嬷嬷将她扥了回来。 作为侯府后宅执掌中馈的侧夫人,完全有权处置南宫绒。 她们只来拜访一次,没办法永远护着小娃娃,再闹下去,等她们离开,小丫头下场只会更凄惨。 谁也没办法护着谁一辈子。 “侧夫人,小的在。” 话音落处,一个魁梧凶煞的家丁从孙瑾身后站出来,硕大的阴影压住揉着眼睛哭泣小女孩,夺去了所有光。 阴狠之人都挂相,最明显就像眼前这位,两条刻痕从鼻翼延伸到嘴角,深得能夹死蚊子,恶心得就像沙皮狗流口水的缝。 常言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孙禄是孙瑾娘家带来的,老手铁掌,据说能一巴掌把一个小奴两只耳朵同时拍聋,平日里,扇死个把婢子更是常事。 幸好,南宫绒有两只手,足够同时捂住脑袋和腮帮子。就是模样有点滑稽。 蒲扇大的手掌高高举起,硬得像一块砖,抡下来呼到小娃娃嫩生生的脸蛋上,估计能把半张脸打烂。 所有人都挤着眼,想看热闹又不敢。 噗! 砖头骤然刹了车,停在小娃娃耳朵半寸处,再不能进。 南宫离手中多了一柄军刺,稳稳擎着,扎进那只肉掌心,刀刃尖端从背面透出来,湿哒哒地挂着血。 公主殿下似乎还不惬意,一手扳着孙禄的腕,攥住军刺,一个回身,将那只倒霉的右手猛地按向背后的门柱,还拧了一下。 三条手筋齐齐绞断——这只手,废了。 而后,她拔回军刺,撩到空中转一圈,又接住,任由孙禄那摊废肉留在原处,也懒得找手绢,直接扯起精工刺绣的衣裳,抹掉溅了半脸的血:“还挺好使!奶娘,定北军的东西真是没得说,难怪要那么多饷,果然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一个人就算读过再多书,受过再迂腐的规训,只要见了血,就会唤醒身体最原始的本能。 所有人看她那架势,都惊恐得大气不敢出。 这就是亲自剁了赵嬷嬷两只手的怪物公主—— 她不是用绫罗、珠花和金玉良缘堆起来的,敢把清风剑架在定北军统帅、她夫君脖子上。 闹到这地步,文昌侯终于出现了:“阿离,又胡闹!你祸祸完你爹还不够?” “你祸祸完绒绒她娘还不够?”小公主鼻子哼了一下,漠然的脸孔上浮出玩世的微笑。 原本,她是打心眼儿里很喜欢、很喜欢这个风度翩翩的俊皇叔。从小才华横溢,除了有点儿财迷好色,没啥大毛病,见人不笑不说话。 可小绒太惨了。 儿子是弄璋之喜,女儿就活该被亏待吗?弄瓦之喜不算喜么? “放肆,我是你长辈!” 装腔作势的男人从没被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戳瘪,一时好没面子。 “清风剑上谏君王、下斩佞臣,皇叔想试试吗?” “……”文昌侯倏地噤了声,肝颤如寒蝉。 这些年,他和凉州太守孙洪旺私自扣下的税赋钱粮,皇兄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却忽然派公主来凉州府,还赐下清风剑,莫非要拿他算账么? 为了规避前朝兄弟阋墙、九死一伤的惨烈结局,先皇武帝一开始就定下了立嫡立长的规矩,他自己也一直以醉心诗书、无心政治的面目示人,装得很辛苦。 当初,母妃明明更偏疼他一些,父皇明明最听母妃话了。若不是母妃突然暴毙…… 龙椅都放弃了,还不能要点儿钱吗? “皇叔,绒绒我带走了。从今往后,她跟文昌侯府再无半点干系,死了也不给你送终。” 南宫离拉起地上惊魂未定的小娃娃。 “南宫离,反了你!”侯爷火冒三丈,追上来便抢人,“我女儿,不管死活都是我的,就是出去卖,挣的钱也是本侯的!” 南宫离吭都懒得吭,调转军刺,反手招呼上去。 两人离得太近,旁人阻都阻不及。 文昌侯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被一个小丫头逼怕了,感受到一种被吞噬的恐惧。 满手血的女孩子将人逼到墙角,狠命一戳。 所有人都吓傻了,胆子小的直接厥了过去。 军刺偏了寸许,擦着那风流自恋的眉宇和刀鬓,扎进泥墙土坯里,只露了尾端在外头。 “皇叔,人一辈子该怕两件事:一怕不识人,二怕不识好——绒绒的账我记着,凉州府的账我也记着。您最好也记着。” 说罢,她放开手,如同放开一只被她死死掐住脖子的花孔雀。 “侯、侯爷,裤子……湿、湿了!” 闪开身的一瞬间,一个眼尖的小丫鬟指着文昌侯,表情惊悚地捂住嘴巴。 南宫离退开两步,低头望见男人下身赫然透出斑驳的腌臜色。 经验丰富的大丫鬟们急忙上前处理。可遮得住视线,却挡不住气味,一肚子山珍海味酝酿出的腥臭格外具有杀伤力,惹得人人掩鼻。 南宫离盯着一切,鼻子轻哼:“皇叔,您虚假的风骨跟我这没用的怪物,果然一脉相承。” 不轻不重,不急不躁,是公主威仪、上位者的怒意。 那份淡漠,就好像心爱之物不算个事儿,人命更不算个事儿。 迷迷糊糊中,苏唳雪感到屋子里有人影晃动,拼命睁开双眼认了半天,才发现是王婉。 今日,里正大人并非平日惯常打扮,而是着了一袭银珠色衫,为图方便,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长发,乌发落了几缕出来轻轻垂在颊边,更添婉约。 以前,总见她一身庭芜绿衣,无簪无佩,又浅淡又萧索,素净得清冷。如今这一身水华布衫,衬得整个人都娇艳起来,再不见平日里那般犀利模样。 “醒了?看够了没?” 爽利的姑娘量她一眼。 \"额……抱歉。\" 她收回目光,做贼似的。 王婉觑着她,揶揄似的轻笑一声,走上去简单号了下脉:“呵,将军不愧是神将,睡一觉脉搏就正常了许多。” 而后,转身继续忙出忙进地收拾这间几乎要乱出花来的屋子。 苏唳雪看了眼头顶的床帐——不对,这是哪儿啊?! “我们……怎么回来了?” 她吃力地晃着身体,扳住床边,想坐起来。 “看来真是烧糊涂了。”王婉道,“你染上了时疫,自己不知道么?” “啊?” 苏唳雪眨眨眼,缩着身子坐在床头,眉梢轻轻扬起,露出孩童般的神色,可怜巴巴地望着人。 王婉瞧着,心里既好笑又无奈:“高烧不退,全身皮下多发出血点,李大夫说,和时疫症状及其相似,但好在不是。” “啊……啊?!” “将军,您除了‘啊’还有没有别的?” “别的……”苏唳雪苦思片刻,忽然,瞬间慌张,“你你你——你快走快走!你不能待在这儿!快走快走快走!” 王婉直起身,深深看她一眼:“定北军都是大老爷们儿,我走了,谁照顾你?” “你……” 那双锋利的眼睛倏地瞪大了,比先前更慌乱。 “将军可能不清楚,李眠关是御医局张景大人的高徒,你的身份,他一搭脉就瞧出来了。” “那……我、我……” 榻上人这才发现,自己衣服已经被换过了,慌忙将被子拉到胸口,哆哆嗦嗦地攥着,神情哀苦,叫人瞧着揪心得要命。 王婉暗暗叹了口气,上前轻轻抚了抚苏唳雪的头,对那病苦深重的人柔声安抚:“衣裳是我换的。将军放心,下官拿命跟您担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把李眠关杀了?!” 将军突然脑洞大开。 “不是,不是不是……”王婉觉得,自己可能跟这成天打打杀杀的家伙算人头思路不太一样,“那就——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行了吧?” 她比苏唳雪虚长两岁,如今已三十出头。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吃过见过经过风霜,家长里短的悲催事也见识过不少,看得懂人心里的苦。 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在她眼里忽然就变成了一个萌萌的、不听话的小妹妹。 她头发可真软啊!摸上去就像刚出生的小奶狗细细软软的绒毛,万分地亲人。 山里老人们都说,头发软的人好性情。 十年戎装,欺尽天下,这条路多难走啊。 “将军,您干嘛非给自己下这么死的套儿呢?凭您的家世,即便父兄不在了,令堂也是响当当的一品诰命夫人,只要她跟陛下说句话,您到哪当官不成?就连进选侯城当女官也没问题。不用服徭役、上战场,不好吗?” “可当女孩子并不快乐。” 一道恨意划过那双锋利的眼睛。 “婉姐,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活着,否则,定北军抛家舍业、舍生忘死又是为了什么呢?然而,女孩子都很痛苦,尤其当她们做体现女孩特质的事,譬如嫁人,生子,发现自己就像个工具。而当她们手握刀枪、官印、国玺,做那些不属于女孩子的事时,反而活得像个人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王婉问。 “因为,她们不属于自己。” 所有真性情的人总有与众不同的勇气,从而形成了跟别人不同的气质。 无论多少霸蛮、犀利,在这刚毅孤绝的人面前都只能甘拜下风。 敢走这条路,她就什么都想好了。 苏唳雪揉揉一阵紧似一阵的额角,看看窗外的落日:“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昨天下午唐小副将把您背下山的。”王婉道。 “我记得,当时还剩最后一户人家没找到。” 王婉摇了摇头:“还是没找到。” 苏唳雪披上衣服,翻身下床,突然眼前一花又跌了回去:“唔……” “将军!” 王婉吓得差点儿咬掉自己舌头,赶忙将人扶住,拿腕子里侧贴了下她额头, “这么烫……我去叫李大夫。” “站住。” 榻上人将那只纤纤的手一把拽住,垂着头,深深吐了口气。 而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大家看到黑衣黑甲的人现身,都微微有些惊讶。苏唳雪拿起一个盛满米和炭的背篓背到身上—— “婉姐,给我找个向导来。” 第7章 他家将军,比那文昌侯风流多了 “麻烦苏将军搞搞清楚,没有向导愿意在这种鬼天气出门,给多少报酬都没用。” 王婉道。 白毛风刮了整三天,山高林乱,路陷马困,定北军弟兄已经伤了好几个,有几个小队滚下山,差点儿就折在山沟里—— “将军,大家都尽力了。” “如果尽力就够了,还要我们干嘛?” 黑衣黑甲的人沉声。 “你非要这时候上山,除了白白把自己搭进去,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说过,今年冬天不准死一个人。” 苏唳雪道, “我就是一座山一座山地爬,一条沟一条沟地翻……我就是把自己搭进去,也要把那户人家给找到。” “呵,挺有骨气啊。真死了怎么办?” “真死了,我就不用在这儿跟太守府那帮人掰扯这些有的没的了。” 自古未有佞臣在朝,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将军府里,一个南宫离已经让她不堪其扰,好容易躲出来,府外却还有一个孙太守—— 孙师爷回太守府报批修桥款的事,而后整整三天,杳无音讯。 区区一个凉州太守,如此嚣张是何原因呢? 因为他胞妹孙瑾,是御弟文昌侯的宠妾,刚生了世子,指日扶正。 要不是他一直扣着军备不放,饮马场一仗也不会打得这么吃力。 权力斗争在这片土地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就像一个幽灵,伴随和围绕着所有当权者。凉州城文臣武将之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将军!将军!您可算醒了!老天保佑,您可千万别有事儿啊——您要出点什么事儿,叫我以后到地底下怎么跟小雪姐姐交待哇!” 唐云扑过来时,一头一脸的狼狈相,衣甲上湿哒哒的泥水都没来得及抹,娃娃脸上担心得要命。 “云儿,我没事。”苏唳雪拍了拍他的背,“休整一下,换身衣服跟我走。” “走?去哪儿?” 十八岁的小副将眨眨眼,不懂就问。 “去哪儿?你说呢?任务完成了吗?”黑衣黑甲的人轻斥。 “还上山啊?要不,算了吧?” 小副将期期艾艾地央告。 他从不是个爱叫苦的,可这任务是真的累!比上战场还累。 “不行,每一户都要送到。” “可您都病成这样了……”少年人讷讷。 定北军统帅就是个病秧子。 这些年,美人儿大夫整晚整晚地服侍,可这个人还是没日没夜地咳。谁都无法预料,这糟心的咳嗽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恶化。每年一入冬,人家过年,他过关。 眼下,又入冬了。 “唐云,再多说一句,你就给我滚出定北军!” 黑衣黑甲的人却忽然怒了,黑漆漆的瞳阴沉沉的,似乎恨不得立刻将他就地正法。 唐云:“……” 作为副将,他对这个顶头上司的感情很复杂。 八岁那年,村子里遭洪灾,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他拽着不同大人的衣角跟着流民一路讨饭到凉州城。可太守大人嫌流民会给城里添乱,说什么都不让进。 夜里实在冷得慌,瘦瘦小小的少年挑了个城墙根儿睡下,天亮时,一睁眼看到个白花花、香喷喷的大馒头,还有一张笑盈盈的脸,跟将军一模一样。 只不过,是个女娃娃。 后来,他听说,苏老侯爷亲自跑了一趟太守府。 下午,城门就开了。 再后来,他就从军了。新兵培训时,因为识字,人又长得乖巧,教头说推荐他去提督府。皇城根儿下的兵,无论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体面又威风,晋升也比别处快得多,多少人想求还求不来。可他说啥也不愿意,非要挑定北军。 可惜,却再没见到她。 虽然将军长相几乎跟那女娃娃一模一样,但两人一点也不像——这个人,总是很严肃,从来不肯笑,即便笑也是冷笑、嘲笑,一点温度也没有。 这些年,凉州城一直充斥着风言风语,说苏家的恶煞不是人,戗杀了亲妹妹来换功名。 这冷冰冰的人明知他也疑心重重,却偏偏点了他来做副手。十年来,他不敢问,又不能忘,心像被两只钩子一左一右地揪扯着,快要四分五裂了。 然而,就在今天,当这个人突然摔倒在他面前时,他吓得心里突突直跳,一下子觉得仿佛要失去了什么。 哪怕只是一张容颜,也是这世上唯一跟她有关的东西了。 “罢了,我跟你们去。”两人争执不下间,王婉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黑色的身影却更怒了:“你一个女人添什么乱?!” “将军,您有立场这么说?!” 王婉真有心给她一巴掌。 “我就是最好的向导。”里正大人犀利的眸子欺上来,“——将军,您想要不食言,就听我的。” 苏唳雪:“……” 看着那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唐云撇撇嘴——人人都说,文昌侯风流无双,可照他看,他家将军比那文昌侯风流多了,病成这样,还能勾搭人家小娘子呢! 山阴东南三十步,三个人终于找到了地方。 那里,是一片坟场。 “臭娘们儿!你耍我们?!”唐云一把撂下背篓,指着王婉鼻子破口大骂。 王婉不理他,从脖子上掏出一枚骨哨,吹了三声。 一长两短的哨音穿透呜咽的风雪,在漫山荒茔上空弥漫开来。四周渐渐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小脑袋从一个坟包后一前一后探出来,戒备地望过来。 “岳宝,元宝!快来!看姐姐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了!” 王婉喜笑颜开地朝他们招手。 瘦小的身影犹豫片刻,慢腾腾挪出来,一见有好吃的,扒拉着筐边就开始狼吞虎咽。 “他们是……” 看着孩子们身上的破棉絮和脏兮兮的脸,苏唳雪心生疑惑。 他们明显是被王婉藏在这里的,这说明,他们见不得光。 难不成,是私生子吗?可她看着也不像生过孩子的人呐?! “将军,他们姓沈。” 王婉从背篓里翻出两身新棉衣和新鞋袜,给两个孩子换上,道。 “沈将军的后人?” 那双锋利的眉目倏地一凛。 “将军,您说的是国贼沈骁?!”唐云也眼瞪如牛。 半年前,镇南军出了一桩大案,副统帅沈骁被控谋逆,赵太师直接指派淮南按察使办理此案,带人从沈宅搜出金银无算以及其与吐蕃往来密函若干,甚至还有一件龙袍。 熠帝震怒,下旨将沈家九族二百三十一口尽数处斩,连襁褓中的孩子都没放过。 这也直接导致了镇南军被裁撤。 不知为何,沈家的两个儿子会出现在这里。但看其中小一点儿的那个才刚换牙,不过五岁多,稍大的那个也才刚到舞勺之年。 这天寒地冻,怎么过啊?! 王婉能料到他们的惊愕,轻声解释道:“徐正为表哀意,在他家祖坟给我妹妹留了个位置。我没领情,仍将妹妹葬在了王家坟地里,他就央我舍了几件旧衣裳,给家妹立了个衣冠冢。那冢建得挺不错,能避风雨,也足够大,我就暂且把他们安置在那儿,又在花名册上多添了一户。反正,祁连山沟沟壑壑上万条,谁也不知道谁住在哪儿。” “王婉,你知不知道这里头风险有多大?大到能埋了你。”苏唳雪道。 私藏逆党是要连坐杀头的,一个弄不好,整个王家都得搭进去。 谁知,王婉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妹妹走后,王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那也不成啊!你的命不是命吗?”唐云简直无法理解这不要命的做法。 “所以才带你们来啊。”王婉翻了他一眼,嗤道,“将军,我只是个小小里正,够不着你们封疆大吏的事。可纵使大人们有天大的错,孩子总是无辜的吧?二百三十一口,流的血把选侯城的天都染红了,够了。” 风雪肆虐滔天,她也是没办法了,才会把苏唳雪和唐云带过来。 她敢把苏唳雪带过来,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知晓了她的身份。 这个把柄,份量不亚于藏匿罪臣之后。 “王婉,跟过我的老人都知道,我这辈子最恨要挟。”黑衣黑甲的人倏地抬眸,眸中杀意又寒又亮——“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将……将军!” 唐云被这声势骇住了。 他才十九岁,不懂政治。少年人纯良,私心总忍不住要同情王婉和孩子们。 究竟有多大罪过,竟要把不知事的婴孩一并锤杀呢?听说,当时一锤子下去,沈家那小月孩直接被砸成一滩肉泥,眼珠子崩出去二里地。年轻而刚烈的沈夫人肝胆俱裂,直到被开了膛破了肚,一颗心脏扑通通地被赵太师捏在掌心里把玩,还在骂,咒那老东西不得好死。 还不够吗? “将军,杀了我,不过是孤坟一座。”王婉望着十里坟场,道,“可您若发发慈悲,就是七级浮屠的功德,还两座。” “本将军不信那玩意儿。” 黑色的身影冷哼一声,俯身将那大一点的孩子拎起来,拉到面前—— “小子,你叫什么?” 那大孩子懂事了,知道要领死,将衣服理理好,昂着头,一脸倔劲儿:“你要杀便杀,管我叫什么!” 黑衣黑甲的人轻笑:“你叫沈岳,对吧?——好名字,渊渟岳峙,很像你父亲。” 那双稚嫩而倔强的眼睛闪了一下:“你认识我父亲?” 她点点头:“十二年前,你刚出生,我随家父回选侯城述职,一并过府贺沈家弄璋之喜,曾有幸一睹令尊的风采。” 十二岁的少年紧紧咬着牙关,指甲深深抠进肉里:“将军,父亲说,他不是国贼,他没有谋逆!”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岳儿,记住,他拼上性命保护你,不是为了让你有一天把自己给葬送掉。我也被人这样保护过,相信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感受。如果你愿意,就跟我走吧。” 将军府,一个冬日平平常常的早晨,佣人们正准备开始一天的忙碌。 砰——! 西院内,一声巨响。 “南宫绒,起床!上学!” 南宫离踢开房门,抄起手里二指宽的戒尺,一下一下地抽打着那还在被窝里蛄蛹的小娃娃撅起来的小屁股。 “不起,不起!就不起!阿姐讨厌!” 小丫头一边躲,一边奶声奶气地抗议。 南宫绒被抱回将军府已经三个月了,私塾先生换了无数个,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公主殿下不是个有耐心的,照顾到现在终于忍无可忍:“苏嘲风呢?叫他滚过来!” “殿下,将军在忙……”张婶和李嬷嬷对视一眼,回道。 “忙忙忙,就知道忙!他拿我当什么了?!别忘了,除了夫妻,我还是大熠公主,他一个臣子如此怠慢,不想活了么?!” 身负朱雀魄的女孩子,脾气也火爆。凉州冬天风很烈,能杀人那种,她提着裙子,不叫人也备车,冒着漫天狂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独个儿跋涉到军营,不要命地哐哐砸大门。 值守士兵见是公主殿下,不敢唐突又不敢放行,只好一层层围着,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僵持了好久,大半个军营都被折腾惊了,黑衣黑甲的人终于慢吞吞现了身,旁边还跟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 “殿下,军营重地,您不该来。” 看这家伙芙蓉帐暖、春宵苦短的样子,南宫离不由怒上心头,当着黑压压一圈兵勇,指着王婉鼻子开骂:“好你个姓苏的,我说这么多天你怎么不回府?还诓我说忙?原来看是放不下被窝里这一窝又一窝莺莺燕燕!” 看着跺着脚火冒三丈的小姑娘,苏唳雪简直好气又好笑,她实在没力气解释,只好道:“殿下一大早过来,就是抓奸的?” 这些天,她跟王婉安顿好沈家后人,就在饮马场一直忙活修桥的事,今天凌晨才赶回凉州城。之所以不回府,一是实在太晚不想惊动人,二是她伤病又犯了。 其实,南宫离刚一砸大门她就听见了,怎奈神不守舍,一睁眼,整个床都晃荡,怎么都挣不起来身。 第8章 殿下觉得,活在别人的豢养里很惬意么? 可在小公主看来,她这睡眼惺忪、撑不起精神的模样却正是金屋藏娇的表现。 王婉虽比不得月凝霜清丽艳绝、楚楚动人,但相貌大气明丽,举止中自然流露出一种成熟女性淡定从容的气质,别具魅力,足够让男人动心。 “姓苏的,有本事别玩阴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定北军要真想反,我拿头祭旗没二话!你何必如此羞辱我?!” 话音一落,人头攒动的军营里鸦雀无声,连树梢看热闹的夜猫子都吓得忘了叫嚣。 黑衣黑甲的人拉下脸,沉声斥:“定北军就算要反,也不会拿女人和孩子开刀。殿下,这话别再让我听第二遍!” 事关军心,岂容谣讹?! 若换成别人,早被她一枪挑了。 大熠小公主一身傲气,十年前受不得委屈,十年后也一样,被她这一吼,霎时泪光滢滢,委屈得什么似的:“你既不喜欢我,为何不退婚?为何娶了我又让我难堪?就因为我是你取信父皇的筹码吗?——将军,我不是一个可爱的人,这辈子都不是。我做不到满心欢喜地一边搔首弄姿,一边摇尾乞怜地对自己丈夫乞求:‘嗨,你能爱我吗?你快来爱我吧!’……可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心想,她许是误会了。 这三个月,南宫离那边,她确实疏忽了。 可她没心情讨论这件事。即便有王婉扶着,她也依然在微微地晃…… “殿下冰雪聪明,既然什么都看懂了,那咱们各玩各的不就得了?” 王婉盈盈一笑,将那明显快要撑不住的人大大方方揽进怀里,转身便走。 “苏嘲风,你给我站住!” 南宫离追上去,使出吃奶的劲儿,狠命扒拉了一下那对她爱搭不理的家伙。 “呃——!” 苏唳雪感觉右肩像被一只烧红的火筷子给瞬间穿透,心头猛地一阵抽痛,眼前一黑,差点儿歪倒在雪地里。 小丫头长大了,手劲儿远胜小时候,这一上手还真让她有点儿吃不消。 王婉心差点跳出了嗓子眼,赶忙搀住那踉跄的人:“殿下,将军身上有伤!” 正在气头上的小公主哪儿听得进去,一声冷笑从嗓子眼儿里爆出来,直戳人肺管子:“呵!干嘛?堂堂大将军,卖惨吗?想让我可怜你?!” “……” 也不知是毒发了,还是那丫头跟她闹的,苏唳雪感觉身上痛,心口更痛,痛得几乎要过不去,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斜靠在王婉身上,张着嘴缓缓吐着气,眉间眼底一片惶然,好一阵儿视线都没法聚焦。 “喂!你、你真有伤啊?快让我看看。” 南宫离顿时慌了,上手扒拉她衣领子——这家伙,汗都下来了,当真不像装的。 苏唳雪凭感觉攥住那没轻没重的小爪子,好歹沉下一口气,从急痛中慢慢缓过来,黑漆漆的眼睛又恢复了锋芒:“殿下,臣从没觉得自己需要可怜——既然没死成,那无论闲言碎语还是斧钺加身,都是臣活该受的罪。” 十五年前,先皇后带小公主来将军府,原本只是探望闺中蜜友,也就是苏夫人,小住几日便要走。 孰料分别那日,临上马车,小娃娃突然撒开母亲,越过一排排金灿灿的仪仗和黑沉沉的枪戟,跑回去,一把搂住了她。 小丫头个子好小,就只够到她的腰,可她还不敢挣……禁不住手一软,连剑都掉了。 先皇后默默量了她们半天,终是不忍心,只好怨了句女大不中留,把人给搁下了。 那天,她开心得飞起,举着小娃娃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两张笑脸映在璀璨的朝阳里,一张比一张更灿烂。 后来,熠帝便赐了婚。 母亲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小公主认的是衣甲,便令她换回女装,让小丫头多去黏兄长。 一开始,确实挺奏效,可过了没两天,就又跑来黏她。 原因很简单,兄长做事板正、严格,不像她,总是娇宠她。 可事实证明,娇宠大的女娃娃不成材,除了添乱子,一点儿用场也派不上。 盯着那面无人色、消瘦的脸,猫咪嘴巴的小公主陷入一种困惑——一个谋害亲妹去换功名的自私自利之人,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惨样子吗? 这段时间,说书人嘴里吐过不少关于凉州官场的轶闻。老百姓眼睛是雪亮的,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一问就知道。 修桥款到现在还没拨下来,修桥进程始终不能推进,这个人二话不说,亲自带定北军没日没夜地守在河堤上,无论谁家有事要过河,都会得到妥善安排。 一天大半夜,有户祁姓人家孕妇急产,然而,风雪声盖过了撕心裂肺的哀嚎,丈夫敲遍了所有门,无人肯应,最后心一横,豁出去闯来了军营。 后来,母女平安。 小夫妻俩特别不好意思,一个劲儿抱歉说,生得不是儿子,还是大半夜不吉利的时辰,不值当如此劳师动众。 将军却把新生儿抱在怀里,问有没有取名字。 这一问,还真把夫妇俩问住了。 饮马场偏远,地薄民贫,人命轻贱,女命更贱。遇上荒年,穷人家会把养不活的女娃娃丢进大山里,只留下儿子传香火。 一个不吉利的小贱种,以后能养活、长大,随便叫个啥不行?哪还用费心思取名字呢? 可将军说,女儿也是人,是人就该好好取名字。 可庄户人家没读过书,左思右想,也不知该叫个啥。 将军望望天,静夜如海,北斗星悬悬如坠,沉思片刻,便提笔写下了两个字——灵枢。 北斗星中第一颗,带给人间和平的希望。 一个打心眼儿里这么疼惜女娃的人,真会忍心杀死自己的亲妹妹吗? 如果是,这杀人无算的家伙又何必不承认呢? 猫咪嘴巴抿了抿,放轻了声音:“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想跟你商量——绒绒不听我的话,但怕你,总说你凶……你能不能抽空帮我管管她?哪怕几天也行。” “就这事儿?” “就这事儿。”她笃定道。 “好,臣遵命。”黑衣黑甲的人无奈又好笑。 将军府,第二个平平常常的早晨。 砰——! 一声更大巨响。 “南宫绒,起床!” “不起不起!就不起!” 小娃娃故技重施。 黑衣黑甲的人不抄戒尺,也不废话,直接拽着衣领子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就像拎一只小鸡崽儿。 “大坏蛋!杀人魔!别拿你杀过人的手碰我!”小娃娃吱哇乱叫。 轮廓清峻的人眯了眯眼睛,脸色比衣甲更黑。 “将军,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哈……”南宫离瘪瘪嘴,有点儿肝儿颤。 有本事的人性子都刚,这家伙拽人的动作特别粗鲁,就像所有脾气暴躁的家长。 谁都不知道一只老虎什么时候会发威。 张婶端着水盆,迈着小碎步进了屋,冲公主殿下福了福,低着头,将脸盆和毛巾搁到架子上。 “阿姐,张婶,救命啊!” 张婶听而不闻地刚要退出去,扭头瞥见南宫离呆呆的表情,便又过来,低声道:“殿下刚到,可能不知,将军管教士兵比这严厉多了——这是想堂小姐成材。” “他对你们也这样?”南宫离问。 “当然不,将军从不找下人麻烦。只要照顾好老夫人,我们该干嘛干嘛就行。” “可绒绒才六岁多,这么打,能行吗?” “您放心,将军手上有准儿,看着挺唬人,其实不疼。” “噢……” 南宫离一言难尽地勉强点了点头。 “过来,洗脸!”眼前人薅住了满床乱窜的小东西,直起身来——“殿下,水凉吗?” 南宫离愣了一下,将指尖探进盆里:“唔……不、不凉吧……” 朱雀属火,一生不知冷为何物,像她这种数九寒天一件单衣满街逛的人,实在拿不准该说凉还是不凉。 苏唳雪走过去,量她一眼,伸手试了试水温。 这短暂的一瞬间,她们离得非常近,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近。 南宫离抬起头,忽然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虽说领兵十年,又为一方将帅,但眼前人年纪并不大,还不到三十岁。 然而,那一头丝丝缕缕的发,却俨然已现出些许灰白。 未老先衰之相。 究竟是兵马劳顿太甚,还是老天爷对他残害手足的报应呢? 苏唳雪意识到那束灼灼的目光,垂眸,侧目:“殿下,臣承诺过不碰您,但您一个姑娘家这样盯着臣看,未免有失礼数吧?” “啊,对不起……” 南宫离慌忙移开视线,抄着手,不知所措。 黑衣黑甲的人轻轻笑了一下,回身将南宫绒提溜到脸盆前。 “嗯——凉……” 小姑娘在黑色的身影里扭来扭去地挣,不肯将手放进去。 “娇气!这水还凉?!”苏唳雪斥道,“你阿姐也说不凉!” “你手凉!跟死人似的——讨厌,别碰我!” 小娃娃将那双手使劲扒拉开,噘着红艳艳的唇,表情好嫌弃,好嫌弃。 “……” 黑衣黑甲的人皱眉,看样子明显生气了,只是忍着还没把火发出来。 “将军,我来我来。” 南宫离赶忙将那凶神恶煞的人挡开,握起不懂事的小丫头两只小手,轻轻泡进脸盆里。 “阿姐,你手好软、好暖和。” 小孩子都聪明,一眼就知道谁对她软和,能骄纵她,在水里攥着南宫离纤纤的指尖,呢喃着卖乖。 “哼!” 背后的人抱臂站着,冷哼一声,阴森森地发出警告——“十个数之内,给我到院子里站好。” “干……干嘛?”南宫离愕然。 “干嘛?操练!”苏唳雪道,“你不是管不好孩子吗?我来。” “你就这么管?!” “我就这么管。” “可绒绒是女孩子。”她简直难以置信。 黑脸的将军欺上前来,就好像故意气她:“我们苏家都这么管女孩子——包括亡妹。” “你!” 南宫离不得不承认,这遭人恨的家伙又得逞了。 她实在无法忍受跟这个害死小雪的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哪怕这家伙明天就咽气。 日上三竿时,小娃娃已经掉了三百回刀了。 “捡起来!” 暴躁的家长一声吼,把二里地外的张婶都吓一哆嗦。 “绒绒不干了!绒绒是女孩子,干嘛要学这个?绒绒不喜欢,绒绒不要!” 小娃娃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如同所有五岁大的孩子。 “站起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坏脾气的人表情阴沉沉,似乎更怒了。 南宫离也忍不住求情:“绒绒还小,一个女孩子,非让她学这些干嘛?” “难道公主打算叫她跟您一样,一辈子无所事事吗?” 黑衣黑甲的人睨着她,冷冷地道,“就像一只金丝雀,用无聊至死的一辈子换取免于饥饿的存活——殿下觉得,活在别人的豢养里很惬意吗?” “我哪里无所事事了?!” 傲气的小公主对这种极度不友好的评价完全不能接受。 上古大妖兽,威震一方。 她才不是金丝雀。 “殿下是公主,一出生就有吃有喝、平平安安,不用辛辛苦苦、风里来雨里去。可很多女孩子不是这样好命。如果不是碰到您,她会是什么下场,您不清楚吗?” 苏唳雪指着满地打滚的小娃娃,恨声问。 “那也不能揠苗助长啊。”南宫离反驳道。 “对嘛对嘛对嘛,阿姐说得对!你这个大坏蛋,就知道欺负绒绒!” 小娃娃继承了她爹的智商,打娘胎里就是个鬼灵精,一边哇哇打滚,一边竖着耳朵听这边的争吵,此刻一骨碌爬起来,颠着两只小短腿扑到南宫离身边抱大腿。 “谁让你出操练圈的?给我滚回去!” 苏唳雪彻底失去耐心,拽着小丫头细溜的小胳膊,一把推回圈里。 “哎呀!” 拉扯中,南宫绒一下子没站稳,一步绊在操练圈边的石头堆上,眼泪扑簌簌掉成断了线的珠子。 “哭哭哭,哭什么哭?!” 一看她又用掉眼泪这招,暴脾气的将军火气嗖地一下窜上了天。 谁知,小娃娃呜哩哇啦地把捂嘴的手拿下来,口唇处竟赫然出现一大片血迹,还在不停往下滴…… 第9章 这东西,别人可以不备,但她不行 “绒绒!”南宫离大惊失色,赶忙冲过去,蹲下来把人抱到腿上,掏出帕子一下一下给她擦嘴上的血和脸上的泪,“张婶,奶娘,快拿药,喊李大夫!” “哎呀呀,这是咋弄得呀!” “老天爷,这么多血!可别破了相啊!” …… “呜哇哇哇——!” 小娃娃在大人们七嘴八舌的担心与呵护中,放声嚎啕。 苏唳雪上前抹掉南宫绒唇上残血,看了看伤口,将那磕破了的皮重新摁回去:“没事,门牙磕到下嘴唇,铲破了点儿皮,合上就行。那地方皮是最容易愈合的,只要别再碰到,不出下午就能结痂,明天就全好了——把刀捡起来,继续!” “继续什么继续?!你个疯子!” 南宫离还是心疼,将小丫头紧紧搂在怀里,破口大骂。 怀里小人儿身子软软的,秀秀气气的长睫毛濡湿着,叫人瞧着好不可怜。 “殿下,就这点儿伤,真有那么疼吗?”苏唳雪冷哼,“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了,她哪儿还有力气哭这么大声?!” “讨厌!你滚开!滚开!” 小娃娃在南宫离张牙舞爪,甚至试图去踢苏唳雪。 “殿下,臣下手是重了,我可以跟您和绒小姐道歉。” 黑衣黑甲的人半蹲下来,缓缓地道。 “我知道,您想保护绒小姐,可保护不是这样的——所有人都说,女孩子用不着学本事,小时靠父母,长大靠男人,老了靠儿女,就能打发完一生。可您觉得,这样一辈子靠来靠去、东倒西歪地活着很有意思吗?!” 可南宫离还在气头上,一句也听不进去,狠狠地瞪着眼前人,咬牙切齿地骂:“老夫人说得没错,你这种人冷血无情,就只会害人!——以后,不许你再碰绒绒一下,咱们一刀两断!” “殿下,您知道一刀两断是什么意思吗?” 黑衣黑甲的人微微皱了皱眉。 “知道!我就是要跟你一刀两断,恩断义绝!” 这恶煞,杀人有瘾,在阴曹地府里欠的账比选侯城揽月的风旗还要高。 她真是疯了,才会让一个恶煞来教孩子。 “……” 黑衣黑甲的人不再说话。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除了公主,整个大熠恐怕还没人敢这么跟定北军统帅说话。 后来,将近一年时间,冷血的人在府里连影子也看不见。 小娃娃没人管,一天比一天更无法无天,偷钱、抢东西,什么都敢干。南宫离好头疼,却又不知该怎么办,终于,在她剪坏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件裙子后,鼓起勇气打了小丫头一顿。 可南宫绒居然敢跟她还手!八岁的孩子手劲儿不小,打得她龇牙咧嘴地疼。 养过孩子的人都知道,这苗头很危险。再这么下去,孩子就废了。公主殿下痛定思痛,决定再去找一趟那可恶的家伙。 翌日,大熠公主莅临定北军军营,要看练兵。 校场里,弓弩、大刀、长枪轮番列阵,叫小姑娘看了个够。 可操练完,公主却还嫌不过瘾似的,第二天又跑了来。 黑衣黑甲的人怒了:“殿下,我定北军不是你的玩物,没法像戏子一样天天给您排节目!” 小公主甩着宽宽大大的礼服袖子连连摆手,乖巧至极:“不用不用,将军不用管我。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日常怎么过,还需要些什么。” 苏唳雪默默量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殿下大了,是该学着视察下情了。但军营重地,您跟绒小姐别瞎逛,想转哪儿跟臣说一声,我叫人带您去。” “我想转这儿。” 南宫离歪着脑袋,敞开胳膊,围着那墨色的身影翩然转了一圈。 公主礼服在阳光下映出一串璀璨的色。 苏唳雪无语。 原来,她又是来寻开心的。 “哎?这是啥啊?” 南宫离左右挲摸,看到校场一角罗列着许多箭矢,一层又一层排得整整齐齐,心生好奇。 传闻,定北军每杀一敌,便搁箭矢一枚,日久天长,累如箭山。 这是定北军军魂的象征,对敌人也是一种震慑——毕竟,谁都不想成为山上的一员。 寒铁反射出肃杀的光,令人生畏,她忍不住伸出手,想抽一根出来瞧。 “别瞎碰!”苏唳雪喝道。 然而,还是喊晚了。 稀里哗啦一通乱响,久负盛名的箭山就这么……塌了。 隔着遍地乱箭,那无比手欠的肇事者可怜巴巴地站在原地,十二分无辜地望向她,结结巴巴:“我……我就想抠抠看,没想到它还真塌了——这……还搭得回去不?” 她爪子里还攥着根寒灿灿的“罪证”。 “殿下,没伤着您吧?” 唐云赶忙跑过来。 “嗨,小唐哥,好久不见,又俊啦!” 看到唐云,刚闯祸的小公主喜笑颜开,热情洋溢地打招呼。 一回头,身后人脸已黑成了包公。 “将军……我不是有意的……” 她咧咧嘴,讷讷。 军魂对一个军队之重,如同人之尊严。 大家都默默待着,谁都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黑衣黑甲的人长身站在箭海里,从最深处捞出一枚箭矢——那是她带定北军打的第一个胜仗摆下的。 然而,半晌,忽听她没头没脑冒出一句话:“罢了,不过都是自矜功伐。” 接着,她下令,将箭全部收回箭库。 “我帮你!” 小公主见状,提溜着礼服不知多少层的裙子,乱七八糟地冲过来,试图将功补过。 她这一身儿零零碎碎,极其繁琐,叫人瞧着都担心,生怕她哪步没踩匀,直接绊在箭尖上。 苏唳雪赶忙扔了箭去接人。 孰料,没轻没重的女孩子头也不抬,只顾急吼吼地往前奔,临到跟前一个没刹住,跟她撞了个满怀。 “嘶——你能不能别着急?!” 苏唳雪腰间刚添新伤,冷不丁被她撞得一阵抽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到底是哪边儿的?! “对……对不住!碰……碰着你了……”小姑娘赶忙撒开手,惶惶不安地抱歉,“你身上又有伤吗?” 上一次,她主动碰这个人还是一年前,也是在这军营里,也扯到了伤…… 这大笨蛋,怎么总是受伤呢? “殿下,将军是被行刺了。”唐云禀报道。 “闭嘴。” 苏唳雪一把眼刀射过来,可怜的小副将抿抿嘴,只好噤声。 那双黑蒙蒙的眼睛倏地瞪大了:“行刺?谁啊?他不想活了?!” “都是死士,问不出来。”苏唳雪简单道。 “那你怎么不上报?傻啊?这可是要杀你,你怎么一点儿不重视呢?!” “想杀我的人多了,一个个都‘重视’,我眼早瞎了。” 黑衣黑甲的人哼了一声,不屑道。 “疯子!” 南宫离咒骂道。 “殿下,您别骂将军,这种事又不是一两回,哪能次次都上报?”唐云说,“其实,不用问也猜得到,以将军的身份,无非就是敌人和政敌两帮人。” “那……至少该告诉我吧?我好歹是你妻子。”南宫离扭过头,嗔道。 苏唳雪不耐烦地抬手将她挡到一边:“你还知道?不是你骂我那会儿了?——起开!” 南宫离:“……” 她一辈子没见过气性这么大的人,那么点破事儿,生气生一年了还没消。 “殿下,您先前老怨将军不回府。其实,将军是怕连累您……他跟王里正没什么的。” 等苏唳雪走远了,唐云一边收拾箭矢,一边跟南宫离念叨起来。 新婚燕尔,水灵灵的小美人儿谁不稀罕?可定北军统帅是个遭人恨的位置,身边全是血雨腥风,没有花前月下的地儿。 “我有那么爱吃醋吗?”南宫离翻翻眼皮,“我意思是,如果不是一两回,不该想办法吗?明卫之外也该有暗卫,不能被动挨打呀。” “本来有的。”唐云撇撇嘴,说。 “人呢?” “自从您来,就都给您了。” “!” 傻子!傻子傻子大傻子! 不让瞎逛,南宫离就乖乖地坐在校场边,安安静静的。 可不管苏唳雪进进出出干什么,她目光都追着。 习武之人比一般人对周遭事物都要敏感得多,被这么盯着看,特别容易毛。 将军脸色越来越阴沉,定北军大老爷们儿虽然糙,但不傻,一看这情形,个个都识趣地找借口溜之大吉了。 校场空荡下来,她终于忍无可忍——“殿下,您要一直这样盯着臣吗?” “将军,我来看你,你就一点儿不开心吗?” “承蒙殿下荫庇。” 南宫离:“……” 脾气是真大啊…… “绒绒的事,我做得欠妥,骂你不对。你能原谅我吗?” “殿下,您说过,咱们一刀两断,岂能出尔反尔?” “我是女孩子,当然可以出尔反尔。” “……” 苏唳雪无语。 换谁都得无语。 “将军,我不是拿公主身份压你——”她三两步跳下台阶,一把按住苏唳雪接下来要收拾的箭囊,“我在跟你卖乖呢,你看不出来吗?” 小公主蹲在地上,一身锦绣轻纱朦朦胧胧裹着玲珑的身子,显得小小一团。 两人一高一低对望着。 有的人天性刚强,如果硬碰硬,半点儿也不怕。 可她是来求和的。女性上位者与男性不同,男人不能放弃面子,可她一甩手就丢掉了,干脆得如同丢掉一个面口袋。 “起开。” “我不!”她干脆将箭囊搂进怀里,死活不撒手。 岂有此理?! 苏唳雪深深吸了口气,胸膛里燃起万丈怒火。 定北军统帅作风强硬,天下闻名。 换别人挨揍都可能。 可她偏偏是个女孩子——一个刁蛮、任性,年纪轻轻、叫人窝火的女孩子。 突然,南宫离只觉身子忽悠一轻,竟被连人带箭囊一起给搁到了箭柜上。 “臣收拾完了,殿下自便。” 这一招太突然,带着出乎意料的霸道。小公主惊得一动不动,眨着俩大眼睛呆呆地望她。 苏唳雪心下一阵好笑——熊样儿,还治不了你了?! 女孩子乖乖坐着,活像店铺里新上架的彩瓷娃娃,粉雕玉琢的小模样一眼比一眼可爱,既懵懂又多情,瞧得人心窄。 龙泉岭出事后,兄长轰小丫头走,娇气的雪娃娃嚎啕了三天三夜,偌大将军府差点儿被泪水给淹没了。 如今,爱哭的小娃娃长大了,知道疼人儿了。她伸出纤纤的手,小心翼翼地抚着那衣甲下腰间的伤,问:“疼吗?” 也不知为啥,自从跟这家伙重逢,她就总犯蠢,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邪恶力量在指引她失手——不想摔跤,扶哪儿不行?非逮着人家伤口抓,就跟成心瞄准了似的。 定北军服色都是玄色,这种黑带微赤的颜色很难看出血来,就算伤得再深,当事人自己不喊疼,就没人在意、没人记得。 苍白的人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种亲昵的触摸,躲了一下:“殿下,您心肠太软了,人家出一点儿血你就受不了。这样教不好孩子,更成不了事。” “哎?你腰后那把短刀做什么用的?吉祥物吗?我看你一直带着,却从不见你拿出来练。” 南宫离一探头,指着苏唳雪腰间一物,好奇道。 除了军刺和寻常长兵器,这家伙还会随身带着这把短刀。流光婉转的小物,有着南宫离这种骄矜的女孩子所青睐的精巧,宛若一件艺术品。 “哦,自裁用的。” 苏唳雪低头瞥了一眼,简单道。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陈述某种极其平常的道理。 南宫离脑袋却嗡地一下子空了,死死盯着那东西,一言不发。 这一刻,她见识到了这世上最凶残的兵器。 它的主人态度冷淡,说明在合适的时候,就会使用它了。 正常使用时,跟其他兵刃并无不同。 可极端情况呢? “嗐,不光自裁用,有时也拿来应个急。都是兵器而已……” 苏唳雪没料到她反应会这么激烈。 很多年前,她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东西,别人可以不备,但她不行。 这么多年,早已寻常。 可她忘了她是头一回听说。 第10章 “阿离别怕。”“你叫我什么?” “殿下没打过仗,不知道。战场上,真打急了眼,刀剑枪棍全找不见,捞半块砖头都能顶一阵儿呢,更别说这个——别看它小巧,可是个好东西,利器。” 然而,忙忙叨叨说了半天,一抬头,多情的女孩子还是苦着一张脸。 苏唳雪轻轻叹了口气:“殿下,我是军人,生死不由自己。但尊严是我的底线,死也不会妥协,这么说,您能理解了吗?” 南宫离含糊地哼了一声,没说能,也没说不能。而后,从箭柜上轻盈盈地跳下来,挽起那个墨色的人:“走,回家。” “啧,有事说事,这是军营。” 黑衣黑甲的人轻轻按下那双纤纤的手,以一种别人不会误解、她也能接受的方式。 “就这事——回家,不然我咬你!” 小公主眼神极其笃定。 “不行,”她摇了摇头,“那些杀手是冲我来的,臣不能把祸水引到您和绒小姐身上。” 冰雪聪明的女孩子眨眨眼:“难道杀你的和杀我的不是一路人吗?否则,将军又何必把暗卫铺满整个将军府呢?——既然暗卫可靠,那将军就跟我一起享受这份可靠。” 要对付定北军,不一定非得死磕刺杀主帅这条路。 若是大熠公主死在凉州城,苏家一定会被问责,统帅之位也得换人。这么一动荡,敌人一样可以趁虚而入。 “将军,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呢。” 小公主笑嘻嘻道。 整肃的人皱皱眉,似乎嫌弃:“啧,你才是蚂蚱。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暗卫全放给你我都不放心。” “哈哈哈哈哈哈!” 从军营回来一路上,苏唳雪一直在盘算一件事—— 南宫离说得没错,无论哪一路人马,杀她和杀自己都能达到目的。 所以,小公主不能再待在凉州城了,保险起见,最好马上回选侯城去。 “殿下,杀你的和杀我的,终究还是杀我的人多一些。不然您……” 快到家时,刚要开口,却见张婶急匆匆迎上来——“殿下,将军,绒小姐不见了!” “什么?!” 府里上上下下找了一大圈,不见人影。 苏唳雪沉吟:“那丫头心思巧,想必是见殿下去找我,便赌气跑了。” “她都多大了?还玩熊孩子离家出走那一套?!” 看着屋里乱糟糟一大摊子家伙什儿,南宫离气得胃里直抽抽。 “殿下,别急,您想一想经常带她去哪些地方?” 南宫离铺开宣纸,急忙列了个单子。 黑衣黑甲的人看着那单子,深受震撼:“市井小吃,戏台茶社……凉州城吃喝玩乐的地方一个都没落下,好些地儿我都没去过!殿下,有您这么带孩子的么?!” “我错了,我错了,你能不能找到人,再批评我?” 苏唳雪走到庭院里,向远处屋檐招了招手。 一个矫捷的身影闪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来到她面前:“将军。” “哇,好俊的身手!”南宫离瞧着,忍不住赞叹。 苏家暗卫是几代人经营培养出来的,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以一当百。 苏唳雪将单子递给他:“含章,叫弟兄们分头去找,一个时辰后向我报告。” “是。”含章接了单子刚要走,又回过头,请示道,“将军,老夫人那边的也动吗?” 黑衣黑甲的人沉吟片刻,道:“动,所有人都出去找。” “那府里……” “放心,我不是在呢么?去吧。”她笑了一下,冲含章点点头。 然而,日落时分,所有人陆续赶回来。名单上的地方都找遍了,一无所获。 南宫离急得几乎掉下泪来。 “殿下,别着急,还没到着急的时候。” 从头到尾,苏唳雪一直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此刻,睁眼瞥了她一下。 “暗卫说,她没回文昌侯府,这么长时间也没有索要赎金的帖子送来,八成也不是被劫走了。找到现在还没个头绪,要么是我们方向有误,那就需要殿下安静下来,再仔细想想有何疏漏;要么就是已经掉下哪个山沟沟死翘翘了,那更是急也没用了。” 南宫离拍案而起:“你是不着急!她又不是你妹妹!” 虽然这番分析有理有据,可现在她哪儿听得了这话?! “——哈!对,我忘了,你连自己亲妹妹都能杀,又怎么会在意别人家妹妹死活?!” “……” 黑衣黑甲的人皱皱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李嬷嬷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劝:“殿下,过了……” “过什么过?!他就是个王八蛋!杀人凶手!” 小公主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其实,暗卫是每个世家大族袖子里最后的倚仗,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动。可为了找南宫绒,这个人不惜调动了苏家所有暗卫,连老夫人那边的都不例外,她不是不领情。 可一个将帅不近人情的平静太冷漠了,叫人心寒。 “如果小雪姐姐在,绝不会是这个样子!她一定会把绒绒照顾得好好的。人丢了,她一定比我还着急!不像你,什么感觉都没有!你把她还给我!” “殿下,冷静点儿。再想想,她还可能去哪?” 毕竟大她整整一轮,苏唳雪实在没法跟她较真儿。 她也没法跟她解释,自己闭着眼并非置之不理,而是一路颠簸,导致她腰间的伤又在隐隐作痛。 她们是不一样的人,许多事,都不必要让她知道。 “能去哪儿?她还能去哪儿?我不知道啊!” 南宫离焦躁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毫无头绪。 日头渐渐西斜,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一个小女孩在外面就太危险了。 “算了,我自己去找!” “哎!呃……” 苏唳雪腾地站起来,想去拽人,猝不及防一下牵扯到伤口,忍不住低低呻吟出声。 “将军!” 张婶吓了一大跳。 李嬷嬷也吓了一大跳。 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她们可爱的小公主,很聪明,也很漂亮,可就是太任性,什么话伤人捡什么说,一张嘴只踩油门不刹车,敌我不分,狂轰滥炸。 这谁受得了呢? 南宫离回过头,眼睁睁看着那不会吵架的家伙紧紧抿着失色的唇,脸庞肉眼可见变得苍白,赶忙把人扶回座位,再不敢乱跑: “你、你不舒服?!你不舒服干嘛不吭声?还陪我一直在这儿耗着?!” “因为你在着急啊。”苏唳雪沉下一口气,苦笑,“你从小就这性子,一急就发脾气,谁都搂不住。我不陪着,天知道要闯出什么祸来。” “哎呀,我不是小孩子!” 南宫离无语。 她是急,可这又不是上战场,多一个人陪她急又有什么用呢? 苏唳雪想了想,道:“殿下,您再想想,除了你们去过的地方,还有没有跟她提过,但没去成的地方?” “这种……”南宫离歪着脑袋思量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有个地方!” “哪儿?” “月牙行宫。” 月牙行宫是当年专为先皇后驾临所建的行宫,之所以得名,是因行宫内有一处温泉眼,名为月牙泉。 受惠于神奇的地热,行宫内不似十年九霜的凉州城,四季温暖如春,草木繁茂,很美。 那个地方,她常跟小丫头提及,但因为太远了且常年无人居住,年久失修,从没去过。 “将军,那地方属于皇家禁地,暗卫能进吗?”含章问。 苏唳雪翻身上马:“走。” 暗卫没有进不去的地方,就连大内皇宫也不例外。可这种事不能公开干。 若是等报备后再进去,时间上就太拖了。 但身为定北军统帅,她在场还说得过去。 南宫离拽着缰绳不放她走:“伤这么重还赶路,你不要命了?” 黑衣黑甲的人俯下身,道:“殿下,不管您信不信,臣宁可不要命,也不愿意看到令妹出事。” “那你带我一起去——你去不合礼数,可我在就不算逾矩——女儿去故园祭拜母亲,任谁也说不了什么。” “好。”苏唳雪略一颔首,伸手将人拉上马,搁到自己身前,“殿下,事急从权,骑马会快一些。” “唔……全凭将军做主。”小公主勉强笑了一下,手紧紧抓着鞍子,缩着肩膀,显然有些怕。 她从小就这样,平时咋咋呼呼上天入地,一怕就乖巧,缩到人怀里活像一只软萌的猫咪。 黑衣黑甲的人心头一软,便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阿离别怕,有我在,摔不着你。” 骤然间,一丝欣悦与惊诧同时划过那双多情的眸子:“你叫我什么?!” 然而,整肃的人却不再吭声,只剩马蹄踏踏击碎寒夜。 南宫绒唱着歌儿在行宫里四处逛悠了一大圈,走累了,便找了处靠近温泉眼的草丛躺下,听着潺潺流水声,望着浩瀚静谧的夜空,进入了梦乡。 “南宫绒,你胆儿肥了!一声招呼不打,谁也不通知,自己跑这儿来干什么?喂狼么?!” 突然一声暴喝,吓得草丛里小蛐蛐都呆死过去。 小丫头腾地坐起身,心扑通扑通狂跳。 阿姐纤纤的身影带着气势汹汹的架势,骤然逼到眼前。 “阿姐讨厌,又要找人来管我!” 她也恼了,气急败坏地以手拍着又松软又厚实的青草地,撒起娇来。 一股莫名的邪火从南宫离肚脐眼儿直窜到嗓子眼儿:“我管你管错了吗?!说走就走,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为你担惊受怕?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阿姐?耍性子耍到本公主头上了?!” 这地方,多偏啊…… 天都黑了。 “我没有!” 小丫头想,她只是出来散散心,怎么就成了耍性子? 可阿姐总是这样,从来都不听她解释,尤其骂人的时候。 “起来,跟我回去。一天天的净整这死出!” “我不!” 小丫头炸了毛,扭着身子挣开南宫离的手。 苏唳雪蹲下来,道:“小绒,你阿姐不是不让你玩儿,可天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待在这儿,出点事怎么办?” “我能保护自己!” “呵!” 南宫离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那你怎么样才肯回去呢?”苏唳雪又问。 “阿姐早上不打我,我就回去。” 苏唳雪转过头,示意南宫离表态。 公主殿下嗔道:“俗话讲,早起三光,晚起三慌。想让我不打你,有本事早点儿起啊!” “早点起,就不打我了吗?” 小丫头觑着气呼呼的小堂姐,怯生生地问。 “殿下,您从来没告诉过她,为什么打她么?!”苏唳雪愕然。 “守时是根本,她该知道哇。” “她这么小,殿下不说,她上哪儿知道去?” 苏唳雪简直服了。 摊上这么个草率的姐姐,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小绒,天晚了,咱们先回家。明天早点起,我叫张婶给你编漂亮的小辫子,好不好?” 苏唳雪乖哄道。 “嗯……” 小丫头瘪瘪嘴,嗫嚅。 “那要是……” 南宫离还想说什么,却看那黑衣黑甲的人忽地变了脸色—— 连翘丛有动静,不是风吹的缘故。 “趴下!” 眼前人眉目一凛,压着她后脖颈子把人胡撸到地上。 “呀!” 南宫离趔趄着一屁股坐到草堆上。 三枚箭裂风而来。 长剑出鞘,挡下了不怀好意的挑衅。 “找掩护,躲起来!” “哪有掩护啊?” 这大晚上的,伸手不见五指,南宫离根本看不清该往哪儿躲。 犹豫间,四周围响起冷嗖嗖的箭声,噼里啪啦射得人心里直发慌。 南宫离头也抬不起来,方向都看不清,只觉得整个行宫满满当当全是箭鸣,吵得她耳膜都快炸了。 “进去!” 苏唳雪瞅准一个空档,一搭手,薅着衣领子把乱七八糟的小姑娘,拎兔子一样扔到一棵大松树后头,同时抱着南宫绒一个滚身,闪到另一侧。 “含章,保护殿下!”苏唳雪沉声,口令简短而明确。 “呜哇!阿姐——绒绒怕!” 危险而陌生的环境,熟悉的人又不在身边,小丫头哭得凄凉至极,连嗓子都破了。 第11章 凉州城不是谁一手遮天的地方 “小绒别哭,要死也是我先死!无论哪一支箭想射到你,就要先穿透我的身体!” 黑衣黑甲的人单膝跪地,将惊慌失措的小家伙牢牢护在怀中,挡了个严严实实。 定北军的轻甲又冷又硬,硌得人生疼。小娃娃抬起头,借着月亮望着这张冷冰冰的脸上清寒的眸,眨眨圆溜溜的杏眼,忽然就止了悲啼,嘟着小嘴巴往苏唳雪怀里一钻,不哭也不闹。 这个当兵的,总是很严肃,不爱聊天,也不会跟她玩、逗她笑,还狠心把她嘴磕破了。 可这个人,说到就能做到,就算死,也不会丢下她。 几个暗卫在南宫离周围迅速列阵,形成了一个安全的保护圈。苏唳雪看准时机,抱起小娃娃腾挪几步,避开乱箭,把人交到了南宫离手上。 “呃——!” 忽然,她一个踉跄。 “将军!” “透甲箭!”南宫离心里狠狠打了一个抖,伸手便要把人拽进防护圈里——“进来,你快进来!” 她在书上读到过,这种箭,劲力凶悍,比一般弓箭杀伤力大得多。这家伙只穿了一身薄薄的轻甲,根本就扛不住。 会死的。 “撒开!” 苏唳雪沉声,一把将人推回去。 防护圈瞬间合拢,南宫离将小丫头地里咕噜地滚到树干后头,帮她抱住脑袋缩成小小一团,转身又喊道:“你盾牌哪?” “我不用那东西。” 噼里啪啦的箭啸间隙,她听到那固执的人在前面不远处回应。 “那……” “闭嘴!” 苏唳雪喝道。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期期艾艾地拽着人撒娇,也真是没空跟她置气。 “呃!” 暗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突然,又一枚箭不知怎么越过了长剑封挡,结结实实扎进腹部,苏唳雪猛地一个踉跄,差点儿栽到地上去。 看来,今晚很难善了了。 “呜呜呜……你别管我们了!” 南宫离带着哭腔大喊。 虽然被扎成刺猬有点儿难看,但总好过连累这么多人吧。 “你趴好!” 仗剑之人厉声暴喝,音量大得恨不能把头顶上三尺青天给吼下来。 这种时候还能不生气,那是神。 “哼……” 小姑娘不敢再吱声,却还不甘心似的悄咪咪用鼻子表达了一下不满。 苏唳雪:“……” 也不知都谁惯得她这一身臭毛病?!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夜色更难防——这样下去不行。 苏唳雪一扬手,放出腰间响信。小炮仗窜天而起,在璀璨的夜空中炸出一串耀眼夺目的花。 这是军中求援的方式,小炮仗火药纯度高,点起来特别亮,动静也热闹。 可这么亮,援军看得到,敌人也看得到,等于是把自己完全暴露了。 但他也看清了对面的人。 “侯爷好雅兴,追我都追到这儿来了?!” “哦嗬!苏将军,死到临头还有美人相伴,艳福不浅啊!不过,反正你也享用不了,不如送我罢!” 一声狂衅,清雅的声调无比耳熟。 “皇叔?!你居然要杀我们?!绒绒可是你亲骨肉啊!” 南宫离惊呆了。 “当然不会。小离,我还是很爱你们的。”虚伪的君子开口道,“苏将军,只要你把剑扔了,本侯就放你身后所有人离开。” 浑身浴血的人微微侧过头,低低地对南宫离道:“殿下,臣曾说过,杀你的和杀我的也有不是一路的——就是他。” 孙家再风光也只是一把刀,幕后其实是文昌侯。 侯爷表面上不问政事,却是赵太师的门生,实打实的主和派。 “不要信,他是骗你的。”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南宫离一打眼,却瞥见身边的人居然真的在犹豫——“我知道,可……” 兵者,诡道也,一个身经百战的人自然知晓个中蹊跷。 可问题是,眼下自己已然不能全身而退,可她不是——她是无辜的。 这咋咋呼呼的女孩子原本并不在局中,是被自己给平白连累了。 如若束手就擒,她还有一线生机。 难道不该试一试吗? “哟!苏将军,殿下是你的女人吗?看起来怎么不像啊!” “是啊,小美人儿,到哥哥这儿来,哥几个叫你真正做一回女人!” “哈哈哈哈哈!” …… 对面哄笑声此起彼伏,暴露出胜券在握的得意嘴脸。 她哪受得了这侮辱? 可还没等苏唳雪想好怎么办,受不得屈的小公主就先炸了膛: “对面的,瞅瞅你们一个个那熊样儿!你、你哥、你爹、你们全家那丧眉搭眼,埋了吧汰秃了吧唧的埋汰德性!你们咋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谁家姑娘瞎了眼,稀得配你们这帮孬孙瘪犊子?眼光也忒低了吧!杂碎!” 文昌侯:“……” 苏唳雪:“……” 一把没搂住,天赋异禀的女孩子已然手起刀落,自绝了生路。这精彩纷呈的遣词造句,恨不能震撼对方一百年,梦里头都吓醒。 照这么看,平日对她还是留了情的。 苏唳雪眯了眯眼,挑起地上一枚残箭,挥剑击出去。 只听“啊呀”一声,对面最不干净的一张嘴从喉咙处被生生洞穿。 “谁再多嘴,就是下一个。” 文昌侯缓缓搭住那血次呼啦的残箭,手上一使劲,将箭头连皮带肉拽了出来,而后,把尸体一脚踢开,张开紫灰色的薄唇,伸出舌头一下下舔舐着铁箭头上黏连的血肉,死死盯着苏唳雪,阴鸷的目光中射出兴奋的芒,扭曲的表情里充斥着变态的快感: “把他给我宰了!射中一箭,赏银万两!” 苏唳雪不再说话,“呛啷”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 所有暗卫都抽出了腰间的短刃。 刀跟剑都被牢牢握在手上,横在南宫离身前,把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小公主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 她认得那短刀。 那个人说过,这是自裁用的。 不到绝境,不会出鞘。 眼下,她已经完全明白了他们究竟是抱定了怎样的心思——自从被透甲箭射中那一刻,即知此战恐不能身退,怕拖下去早晚挡不住,所以当机立断选择了求援。 援军到达之前,他们不会倒下。 除非刀毁人亡。 刀毁人亡…… 一股寒意蹿上天灵盖,心门中敲击出惶恐不安的音节。 “你走啊——!” 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活活射死么? 她受不了,她受不了,她受不了! “待着别动。” 苏唳雪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 “求求你!就听我一回吧!” 背后,女孩子一声声可怜巴巴,好不凄凉。 “三十万定北军都靠着你,你不能就这么死掉!” “闭、嘴——!” 苏唳雪没有回头,一声呵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如果南宫离现在转过去,就会发现这个人已经气得几乎牙都要咬碎了。 再过一段时间她就会明白,她现在这种鲁莽的行为,就叫做动摇军心。 然而,眼下这娇滴滴的小人儿还什么都不明白呢,啥啥也不顾,就只知道蹲在地上窝成小小的一团,带着哭腔,委委屈屈地对着那个孤军奋战的人依依不舍地一通瞎喊……直惹得年轻的将军心烦意乱,忍不住牵情动肠。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努力收拢心神。 她也不想死——那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做,那么多心里话还没来得及说……这个小祖宗啊,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明白她的苦衷呢? “放箭!” 一声令下,透甲箭以惊人的数量招呼上来。 所有人冷着脸,直视着呼啸迫近的利箭,一步不退。 第一波箭雨被奇迹般地挡住了。 可第二波只会更凌厉。 即便两倍也能挡住,那三倍呢?四倍呢? 早晚会被射成筛子。 她千里迢迢跑过来,不是为了看这张心心念念的容颜在自己面前再闭一次眼睛。 “将军——!” 危急关头,只听一声呼啸,一杆长枪穿阵而过,乱臣贼子第二波箭还没来得及搭弦,就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枪给冲垮了队形。 唐云带队快马而至。 下一枪,直取贼首。 “唐云,枪!” 苏唳雪喝道。 年轻的小副将反手拆掉背上的乌铁枪掷给她。 “唐云,破他们中路!”苏唳雪下令。 “是!” 两人各带一队,左攻右护,接连打掉了四个伏击点,又把山梁制高点上最嚣张的点子拔了。 转眼间,月牙泉边尸横遍野,只剩文昌侯一个。 “敢伤我们将军?老子要你的命!” 唐云气冲冲地踩着肩膀将人按到地上,拿枪掼住。 “住手。” 苏唳雪枪杆一横,将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拦下。 “将军?!” 唐云垂眸,目光扫到苏唳雪身上的伤处。 这浑身浴血的人,嘴角挂着拭不尽的残血,透甲而出的一大片殷红染尽了脚下的土地,借着朦胧的月光,根本无从判断到底有多重。 这仇都不报?!还顾虑啥啊?! 苏唳雪喘了口气:“他有免死金牌,咱们动不得。” 当年,熠帝登基,为彰兄弟之德,钦赐金牌。 示好性的安抚,却成了孕育狼子野心的温床。 虚伪的人被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扣在地上,抻着脖子狂笑。 “王八蛋!” 南宫离怒极,唰地抽出苏唳雪腰间的军刺。 “啊——!啊啊啊,啊——!” 两寸半的军刺整个儿没入眼珠,狂浪的笑声骤然转变成凄厉的惨叫。 她卡着文昌侯的下巴,一路把人钉死到温泉池边。 “你有免死金牌,本公主还有尚方宝剑呢!凉州城不是谁一手遮天的地方!” “啊——啊啊啊——!” 血次呼啦的人没听见似的,继续发疯似的嚎叫。 她沉着脸,在倒霉催的侯爷肋骨上唰地剌了个大口子:“说!是不是赵太师指使你?” “南宫离,我是你皇叔!” “说不说!” 呜哇一声凄厉,还是没松口。 她又是一下子。 再嚷,又一下。 再嚷,又一下……直到那倒霉侯爷出气多进气少,彻底歇了菜。 唐云张了张嘴,叹为观止。 这就是大熠公主真正的样子。 帝王家,抬手生死,又岂会把区区人命当回事? 喜欢时,她可以把人捧在心尖儿上惦记。可若哪天厌弃了呢?将军还活得成吗?定北军还活得成吗? 这张犊羊般乖幼的脸,看上去那么清白、无辜,却又如此恐怖。 “南宫离,你……唔——!” 浑身浴血的人手指深深抠进草泥和湿润的土里,心痛得趴在地上起也起不来,禁不住嘴角又溢出一股血流。 她的震惊不亚于唐云。 以前,她不是很可爱吗?连一朵落花都不忍心踩,还要拾起来,好好夹在书本里。 “唳……你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疼啊……” 南宫离听到这声唤,丢下军刺和温泉池里泡澡的死人,三两步扑回她身边。 岂料,那一身淋漓血的人将哭哭啼啼的女孩子一把推开,厉声吼:“你到底打算忤逆我到什么份儿上?——我说了,住手,你听不见吗?!” “伤你的,都该死!都该死!” 小公主咬牙切齿,黑蒙蒙的眸子里有恨意滔天。 “你……” 浴血的人心里简直气到极处,却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年教她习武,是要她养正气,走正道。 可万万没想到,竟教出一个嗜杀成性的魔鬼。 “他是你妹妹的父亲,你只顾自己痛快,在她面前这般虐杀了她亲生父亲,叫她日后如何对你?如何自处?——你让天下人怎么看你?!” 大熠将军,纵横沙场十余年,什么血腥气没见过,什么人没杀过? 她顾虑什么?——她就顾虑这个。 争斗早晚有结束那一天。 那时,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 先皇后早逝,只留下她一条血脉。除了太子,皇室这一辈里跟她最亲的就是南宫绒。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往后,她们两姐妹还怎么处呢? “我不在乎。” 南宫离瘪瘪嘴,梗着脖子跟她犟。 “我在乎!”玄衣玄甲的人吼道,“——你小雪姐姐也会在乎的。” 提起那个名字,南宫离忍不住鼻子一酸,当着眼前人扑簌簌又落下泪来: “她如果在乎,就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呜呜呜……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一个人多不容易啊!” 这脾气硬邦邦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她怎么就这么喜欢?喜欢到骨子里,喜欢到无意间冷她一眼都要难过得直掉泪。 “殿下,有些事注定不容易,没有人能陪您一辈子——她不能,我也不能。” 苏唳雪缓缓站起来,“臣会给您写休书,殿下拿着它就回选侯城吧。从今往后,你我一刀两断。” 食罂者寿命往往不超过一年。 时间就要到了。 第12章 倘若今日就是永诀,难道真要连最后一面都不让她见吗? 翌日,傍晚,军营。 “徐哥!”大老远的,南宫离就活泼泼地招手。 徐正恐怕是整个军营最好找的人,一口硕大无朋的烟袋锅子点遍天下无敌手,凉州府没有一株烟草能逃过他的掌心。 哪里孤烟直上,哪里就有他。 “哟!殿下,又打扮得漂漂亮亮来见将军啊?” 徐正一见她,笑眯眯地作揖回礼。 女孩子多情,真心喜欢一个人,藏也藏不住。 这几日,小公主明里说视察,可哪次不是只管缠着那个人呢? “嗯……我找她有点私事。”小公主垂着脑袋,一下一下拈着绫纱雪绉裙精工细作的绲边,不好意思地嗫嚅,“昨晚,我俩吵了一架……她到现在都没回家。” “是,下官也听说,昨晚你们小夫妻闹得特别凶,气得将军连休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哼!明明是那家伙嘴笨,却弄得好像我欺负人一样……居然还说一刀两断?!” 小姑娘噘着红艳艳的唇,气鼓鼓地埋怨。 就算她欺负人,各自冷静一晚上也该够了吧?这可好,她在将军府眼巴巴等了一整天,眼瞅着日薄西山了,还不见人影。想象力丰富的女孩子对着一屋子布娃娃左看右看,总觉得一个个都在数落她,心里实在受不了,只好又巴巴儿地自己跑来。 “殿下,咱们武将都嘴拙,将军肯定不是有意冒犯您的。” “我知道,所以来给她个台阶嘛。”南宫离歪着脑袋,笑盈盈地,“哎,她人呢?” 然而,一问不要紧,老徐大哥一张慈眉善目的笑脸眼瞅着变成了哭脸——“殿下,将军还没回来呢!” “还没回来?”她有些错愕,“这么晚还没回来?军营不是有宵禁吗?” 难不成是实在气得慌,大半夜跑出去鬼混了?! “嗐,别提了……”徐正叹着气,脸上挂满了愁,“将军昨晚是回来过,可刚走到营门口,人就趴下了,把大伙儿给吓得呀!小唐副将二话没说,抱起来就往李大夫那儿送。这不,到现在还没个信儿呢。” 当兵打仗,伤病在所难免,可无论再怎么风餐露宿,那个人也从不曾病到过这个地步。 所有人都担心得要命。 “殿下,将军很年轻,因为经历过战场的缘故,性子有点儿孤僻,看上去总是很冷峻,但其实脾气没那么坏。俗话说,无怨不成夫妇,他身边从没有过您这么一个女孩子,相处起来难免磕磕绊绊,有啥不周到的地方,还望您别太计较,成不?” 徐正已年近半百,是定北军里实打实的老兵。在他眼里,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还是个孩子,公主更是个小娃娃。 俏生生的女孩子站在原地,咬着唇不吱声,突然,提起裙子,扭头往医馆方向跑。 望着小姑娘心急火燎的背影,执戟长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目光随夜色一同黯淡—— 乱世里,悲伤的故事太多了。 但愿老天眷顾,别让这一对有情人再走他的老路。 医馆门口。 “将军呢?” “殿下,您是还嫌伤人伤得还不够重么?”一看到南宫离,唐云脸瞬间黑成了包公,“将军不想见您。” “我不听你说。” 小公主气鼓鼓地白了他一眼,就要往里闯。 少年郎一把拦住:“遍体鳞伤还不够,您一定要他死吗?!” 今日,即便以下犯上,他也犯定了。 身为副将,让主将伤成这个样子,是莫大的失职。若不是将军令他守在这里,他早就去河西按察使司领死了。 “小唐哥,你最好了……你就让我看一眼——看一眼我就走,好不好?好不好?”小公主可怜兮兮地眨眨眼,讷讷地伸出手轻轻揪着他衣袖,软言细语,“求求你……” 一般人都吃软不吃硬,女孩子这一招万试万灵。然而,定力超群的副将冷冷地觑着花样百出的小公主,脸上浮起一层讥诮:“殿下,行伍之人身份微贱,当不得您如此垂怜。更深雪重,您身殊体贵,我们担待不起——请回。” 见他油盐不进,南宫离气急,跳着脚嚷起来:“本宫乃大熠公主,她是我的人!——我的人,你凭什么不让我见?!” 唐云:“将军说了,不想见任何人!即便是您——尤其是您!” 这一次很凶险,人送到医馆时,已经没有意识。少年人纯良,一想到怀里人当时那个样子,就禁不住心疼成一团浆糊。 这花样百出的女孩子,仗着美貌和眼泪,对人予取予求。一年来,将军受了她多少闲气啊。要不是看在她是个小女孩的份儿上,他真恨不得把人吊起来一顿胖揍。 “我不信!将军!将军——!你听得到吗——?” 谁知,见不放行,嚣张的小公主竟突然扯开嗓子,不管不顾地大喊起来。 这大晚上的! “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吵架!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你是不是伤得很重啊?” 传闻中,定北军统帅是一把无鞘的刀,冷硬,锐利,锋芒毕露。 可她看到的这个人,温软,仁义,至情至性。 那一颗心,清澈见底,几乎唾手可得。 她说,在乎她。 “求求你!就让我看你一眼吧!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就不要不理我……你不理我,我就不走了!就在这儿等着你,等到你理我为止。呜呜呜……你能不能说句话啊!你跟我说一句话好不好……呜呜呜……我错了——你别死啊!” 见不着人,就难免胡思乱想。小小的女孩立在门口,也不知都脑补了些啥,喊着喊着,竟一时情难自已,又落下泪来。 可她死活不走,嘤嘤嗡嗡地抽噎着,后来索性连形象也不顾了,蹲在医馆门口,咧开大嘴放声哀嚎。 她知道,唳雪有苦衷。 可她也有难处啊!她心里也好委屈,好委屈…… 眼睁睁看着哭没了气儿的小姑娘,唐云迎来了这辈子最头大的时刻。 拦得住人,却拦不住嘴——好歹是公主,总不能上手捂吧?! 苏唳雪缓缓睁开了眼睛。 自打重逢,她时常忍不住想,上天究竟是在眷顾她,还是在折磨她。 那娇气又无赖的女孩子,就像鹌鹑窝里刚孵出的小雏崽儿,赖唧唧,不讲理,啥啥也不会干,半点儿用场没有,光知道支棱着嫩乎乎的小爪子一下一下地挠人,轻易不会痛,却也轻易躲不掉。 那呜呜咽咽的哭啼声愈演愈烈,一直在耳边萦绕,勾得人心生疼—— 她怎么跑来了? 她一个人跑来的吗? 天都这么黑了,她一个人跑来做什么啊! “唔!” 打坐调息最忌起心动念。突然,榻上人禁不住心神激荡,猛地呛出一口血来。 “将军!” 李眠关大惊,火急火燎冲过去,拔针三两下制住她几处大穴,“你不要命了!伤的这么重,还敢胡想?!” “她……” 骤然加剧的痛楚压得苏唳雪几乎说不出话来,拼尽全力,只吐出这一个字来。 怎么着也得应她一声吧。 哪怕只有一句话。 不然,真叫那娇滴滴的家伙在外面冻一晚可怎么好? “她?!她之前那么气你,眼下跑过来跟你撒撒娇、耍耍赖,你就这么轻易原谅了?不计较了?——唳雪,你怎么回事儿?你贱不贱?!” 王婉真叫一个气啊,恨铁不成钢那种。 “呃——!” 然而,眼前人突然蜷起身子,似是实在稳不住心神了,一声声低低地呻吟起来,光景凄惨至极,好不揪心。 “啊啊啊,好了好了!好了哈!咱不着急,不着急……我不说她了,哈,我不说她了还不行吗?” 王婉被吓得忽悠一下没了脾气,立时认了怂,一句重话都不敢往外吐。 缘分这东西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 十年戎马,多少人想拿捏她?就比如月凝霜,连喂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生于将门的女孩子,连死亡也无法撼动她。 可那任性的小丫头,也不知究竟哪儿好?就那么花枝招展地笑两声,软语娇啼地哭一场,转眼就把这家伙闹腾得兵荒马乱。 柔肠粉泪,最缠人心。她再这么嘤嘤哼哼地磨折下去,这家伙怕是要走火入魔了。 李眠关叹了口气,冲着门外喊:“殿下,您老是来催命的么?再吵吵,下官针都扎偏了!到时候可就真成哭丧咯!” 南宫离被他“嘎”一下给生生吓住,立马止了嚎啕,捂着嘴巴,使劲地咽下抽噎声,黑蒙蒙的眼睛满是惊恐: “我错了!我错了!李大夫,千万别啊!求求您——我以后都听话!求求您,求求您……” ——她是我的娃娃,我最喜欢、最宝贝的娃娃,不要伤了她。 这一瞬,她是真的怕。 瞧着小公主噤若寒蝉的模样,唐云心头一动,不禁唏嘘—— 李大夫说,将军身上毒发了,一旦压不住,就这一两日的事。 毒发而死的人,往往死状恐怖。那冷冰冰的人口口声声说不想见她,其实心里把她看得比什么都重。 倘若这副虚情假意的美人皮囊下还存着几分真心,也终不枉那个人待她义重一场…… “殿下放心,您家小郎君在下官手里出不了事儿,赶明儿个你们就能见着啦!”李眠关见这招管用,赶忙趁热打铁地劝,“唐副官,敢情您来在外边儿是擎等着陪殿下喝西北风吗?赶紧的,安抚一下,好生送回去!我谢谢恁俩嘿!” “殿下,李大夫医术高超,他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问题。下官送您回去吧” “不行!我要见到她,现在就要!” 南宫离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强烈念头,嗖地从唐云胳膊底下钻过去,直接就往医馆内间冲。 “哎!” 唐云拦了一下,终究没忍心。 倘若今日就是永诀,难道真要连最后一面都不让她见吗? 南宫离一把掀开帘子,冷不防被一地狼藉的血色骇了一跳,整个后背都骤然蹿起一股凉气,一时间心里比凉州城苍茫的冬夜还要冷三分。 “唳……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她三两步扑过去,又急又慌,一不小心踩到裙子,一跤磕在床沿上。 病来如山崩,一下撑不住,就能压死人。眼前人耷拉着脑袋,身子东倒西歪,一呼一吸都凌乱得很,看样子是压根儿就守不住气息了。 “殿下……我、我身上脏,别污了您衣裳……” 苏唳雪撑起一口气,赶忙就躲,一边躲还要一边拼命挡着那两只乱糟糟招呼上来的小爪子。 她那身衣裳,料子那么贵,颜色那么浅,一沾上血可就全糟了。 这丫头,从小就爱美。前几日来看练兵,新裙子一身儿接一身儿地换,每一条都好看得像一个梦,叫那帮大头兵全看傻了眼,一个个连剑往哪儿挥都忘了。 幸亏是公主,否则,烈烈青史上又得再多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不过两枚透甲箭,你怎么会一下子伤得这么重?是被我气的么……呜呜呜,你怎么就被我气成这个样子了呢!” 她从没见过她这般奄奄一息的模样,吓得一直哇哇地哭,声音又大又哀切,直入苍穹,招惹得漫天小星星都伤心起来。 “殿下,没、没事……回去吧……” “我不……我不……” 那小小的气人精,死死抓着她,期期艾艾地赖在她身上,俏生生的脸上还挂着未拭净的泪花,被罡风吹出一道道红痕。 她哭起来有多厉害,她再清楚不过……能叫人心都碎了。 倘若有一天,她发现自己骗了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守着她、赖着她么? 她死了,她哭吗? “殿下,有些事臣对不起您,可我说不清……等我死了,您会懂的。” “我不懂,我不懂!我就要你跟我说——你跟我说呀,你别不理我。” 生死不能强求,感情更不能。她已经想好了,只要她说句实话,只要她说有苦衷,不是故意骗她,她就什么都能原谅。 “呃——!” 然而,眼前人又蜷起身体,在她掌心里颤抖起来。 第13章 她是谁,我早就知道了 “我的小殿下啊,您老是来催命的么?!” 李眠关把能下的针全下了,却还是没能平复这份痛楚。 许是从小习武的缘故,苏唳雪一直就是含蓄而内敛的性格,不像南宫家这丫头,最爱使性子,胡闹起来一个人能顶一支队伍。 那双英气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来,仿佛既怜她,又怨她,模样实在好可怜、好可怜。 “我不退婚了。” 她攥住那双凉得令人心疼的手。 “什……什么?” 将死之人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我知道,我的将军是个堂堂正正的人,她想功成名就,想国泰民安,想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她能受别人受不了的委屈,吃别人吃不了的苦……可她也不是铁打的,也需要喘口气儿——将军,我帮你,好不好?你要将军府,我给;你要钱,我给;你要驸马之位,我也给……以后绝不让你遭罪!” “停!南宫离,你疯了?!” “是!我疯了!我看到你伤成这个样子,就已经疯了!” 小女孩,脾气大,任性起来总归要闹翻天的。可一旦爱上一个人,也会把她当成全世界。 “殿下……信我?” “信!” 断魂枪传到苏唳雪这一辈是第一百三十一代,跟大熠立国一样久,是家族荣耀的象征。 可老侯爷说,女孩子没资格握起它。 兄长宠她,为了让妹妹开心,时常悄悄同她调换了身份让她学枪法、去军营。但少年郎并没打算忤逆父亲,只是想着等新鲜劲儿过了,她受不了从军之苦,自然会安于宅院。 当然,他也没想死这么早。 这一死,军中失帅,苏家没人了。 国门外,吐蕃虎视眈眈,回纥蠢蠢欲动,还有南诏黎国、土匪流寇——定北军何去何从?凉州数十万百姓怎么办? 临死前,一辈子都宠妹妹的兄长拗不过倔强的女孩子,可又担心一个不慎,坏了家族百年名声,便对她提出了一个极无理的要求——要她在家族中自除其名,一生都不许再以苏唳雪之名立于世间,生不拜宗祧,死不入祖坟,身前身后,两头空亡。 她答应了。 十年戎装,半生厮杀,她成了敌人闻风丧胆的标志。仗打到后来,只要她提着黑沉沉的乌铁枪一亮相,对面就怵得腿肚子直打转儿。 人人都说,苏家出天下名将。 然而,这不过是世间给她的另一座牢笼。 生死两空,是最毒的誓。老天很公平——骗了那么多人,能指望有什么好下场呢?她注定要在这荒原上戴着假面独自死去,无人知晓她究竟是谁。 此一生,走到日暮途穷,惟余滔天长恨。 可临了临了,偏又叫她遇上这小丫头,信她信得如此潦草。 她可真好看啊!手上没压过剑,肩上没背着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眼神透亮,头发顺滑,整个人轻轻盈盈的,在太阳地儿里一照,嫩生生的脸颊还会泛出一圈绒绒的柔光。那双黑蒙蒙的眸子又清又透,一眼就能望到底,丝毫不知道要防人,眼底的凤尾花红得滴血,叫人怎么都挪不开眼睛,那柔柔的声音就像小猫爪子,挠得人心里直发颤。 这颗心,无遮无拦、至情至意,最能抚慰一个千疮百孔的人。 该怎么跟她解释呢? 自己就是个短命鬼。这颗纤尘不染的心,她要不起。 “阿离……怎么办?休书还没写呢!我……我……” 英气逼人的人又恨又愁,再撑不住心神,直挺挺栽倒进她怀里。 南宫离一把将人搂住。 “哎!” 王婉和李眠关吓坏了。 为了疗伤,苏唳雪只着了里衣,这么薄薄一层,看着还好,一上手可就全穿帮了。 然而,公主殿下并无半分惊讶——“她是谁,我早就知道了。” “殿下怎知?!” 王婉看着那双调皮而狡黠的眉眼,无比诧异。 这得是多毒的眼睛,亲娘都瞒住了,竟瞒不过她。 “昨天她一唤我,我就有数了。除了母后和她,这世上没人会那么唤我了。” ——阿离,饿不饿? ——阿离,梳头发了。 ——阿离,别怕。 …… “殿下早就知道,为何不问呢?” 好歹是故人,若能坦诚相见,那个人是不是就能少些心事、少些遗憾呢? “她脾气这么大,我哪儿敢问啊?” 多情的女孩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爱抚似的轻轻蹭了蹭怀中无知无觉的人,那么珍重,那么怜惜。 就好像,盼了一辈子。 “殿下,您就不怕这是苦肉计吗?” “如果是,那你们成功了。” 南宫离望着怀中不省人事的可怜人,一刻不肯移开。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读到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隐痛。 以前从不知,人只要一个夏天,就会瘦成一把骨,一身皮。 她扭过脸看她,看着她的爱人,可唳雪的脸太近了,看不到全貌,只有她下落的眉眼,微翘的鼻子,弯弯的小扇子般的睫毛。 她紧紧抓住她的手,心里想,她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别的要求了。 “哎,等等,等等!殿下,王里正,李大夫,你们说啥呢?!” 好惨的小副将挠挠头,还没闹清这是什么哑谜。 李眠关翻翻眼皮,怜悯地看着傻得冒泡的小副将:“你家将军是苏唳雪,不是苏嘲风。” “噢……啊?!他?他他他——她?!” 不用看也知道,单纯善良的小伙子是一脸什么震惊到姥姥家的表情。 “啧!有必要这么激动吗?”李眠关嫌弃至极,“反正也快死了,还有那么重要吗?” 突然,南宫离心里忽悠一抖,抱人的手不禁又紧了紧:“你说什么!” “她中毒了,月凝霜那丫头片子干的。”没心没肺的大夫把针卸了,坐到一边,彻底放弃治疗,“——殿下,定北军最近会有大变故,将军让您回选侯城去。” “我不走。” “殿下,如果这是她最后的心愿,难道不该再慎重点儿吗?” 十八岁的女娃还没长大,还是个小女孩,一个顶着公主头衔却依然没轻没重的小女孩。 “真的没希望了么?” “殿下,南疆药阁的毒天下无解,我们都尽力了,她也尽力了。”王婉蹲下来,轻声乖哄,又拿下巴点了一下李眠关,“要不是这庸医,恐怕连这一年都撑不过去。” “嘿,我怎么成庸医了?!”李眠关叉着腰,不服气地抗议,“肺属娇脏,本来就难治。《内经》有云,形寒饮冷自伤肺。身处荒寒地,还偏爱饮冷酒,内寒外寒桩桩都占着,她不病重谁病重?又中了毒,受了伤——有她这么考验大夫的么?!” 屋子里燃着地龙,很暖,可怀里人一副身子还是冰凉冰凉的令人心疼。小公主咬着红艳艳的唇,似乎做了一个决定:“她不会死,定北军也不会有任何变故。” “殿下,您是在异想天开里长大的么?!” 当大夫的都免不了遭受一种挫败,就是往往付出心力最多的是救不回来的那一个。 但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一个大夫会停下来。 这世道就是如此糟糕,天没天理,人没人性,任凭你有一身本事,还是很多事做不成,很多人留不住。 可她只是一个小女孩,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小女孩,人世间有多少罪恶,多少冤屈,多少丧尽天良,多少束手无策,这一时半会儿如何叫她知道呢? 南宫离不再同他争辩,翻掌按上那沉寂的心口,慢慢伏到那无声无息之人耳畔:“你忍一下,可能有点烫。” 她口吻很轻、很柔,悄然宛如清晨鸟儿在树梢私语。 “呃——!” 骤然间,一股奇异的暖流经由掌心涌入心脉,床上人被击得剧烈一恸,几乎承受不住。 “将军!” “殿下!” 王婉、李眠关和唐云试图冲过来。 “站下,别误事!” 绫纱雪绉裙纷扬而上,不远处已只剩了冷灰的火盆被凭空打翻,“噗”地一声又燃起熊熊火光,直窜天顶,拦住三人。那张稚雅俏丽的脸庞泛起一种远古先神的悲悯,显露出一种莫名的庄重。 “我天!这什么邪术?!” 看着邪门儿的小姑娘,唐云心中大骇。 “是离火,南明离火!” 王婉细看,那火焰并非寻常红黄色调,而是一种更炽热的黄白色——迷离、绚烂,侵略性十足,像极了那双明媚的眼睛。 南宫离一眼不错地盯着怀中人神情里细微的变化,幽幽地道:“她是心脉枯竭之症,又加奇毒摧折,我要将离火游遍她全身,烧尽余毒,同时冲开一条活脉入心腑,给她一线生机。” 炎方太热,朱明当令,如堕火宅,南疆瘴毒之厉,盖因有南明火山镇界,不得流窜。南明离火乃世间至刚至阳之物,再没有比之生命力更旺盛的了,三千里瘴毒都能烧尽,解一点儿余毒自然不在话下。 可这东西不该只在传说中吗? 床上人气息越来越凌乱,似乎正在承受着一种难以想象的痛苦,一双眸子疯狂颤动着,神色已是近乎失常而错乱,眼看就要崩溃了——“好、好疼……不要,不要!唔——!” 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从灰败的唇缝间破出,似有罄竹哀痛。南宫离箍着她,凝眸注视着这沉疴在身的人,软软的心尖上一颤一颤,猫舔似的难受:“疯子……中毒这么深,还动气……你气性怎就这么大?” 那些架,都白吵了。 从今往后,她就只能下地狱了。 不一会儿,炽烈的白色芒由盛转衰,榻上人渐渐萎顿下去,再次陷入混沌。 李眠关一搭手,原本一潭死水的脉搏又奇迹般地出现微弱的波动:“神了,神了!殿下,您有这本事早说啊!害我累死累活一年多,还以为没戏了呢!” 南宫离将那昏昏沉沉的人小心放回床榻:“这些年,她亏得只剩一具空壳,竟还活着。李大夫,你不错。人间医术,或可成圣。” “殿下谬赞,下官医术不精,尽人事而已。” “现在,你们知道了我的秘密,要把我抓起来吗?”她垂眸,神色有点儿哀伤。 要救那个人,朱雀魄的事就再也瞒不住了。 可她不后悔。 “哦!抓,抓……” 唐云立马摸向腰间到处找绳子。 上古大妖兽,镇守一方,比边关大将不遑多让。 可她终究是个怪物,不能放任其游走世间。 王婉白眼快翻烂了,“啪”地一巴掌扇在那破孩子后脖颈子上:“抓啥抓?这你嫂子!” “……啊?!” 嫂子? 将军不是女子吗? 公主不是怪物吗?! 面对这新颖而复杂的情况,小副将一时有点儿二胡。 “姐姐,你不怕我?” “怕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朱雀魄咋了?南明离火又咋了?说书先生讲过,上古先神时期,人神仙魔曾俱为一体,不分彼此,神可以下凡来,人也可以到天上去。要是有机会,老娘还想上天看看呢——见见世面嘛!” 唐云也终于回过神儿来:“对对对,不怕不怕——殿下,说实话,将军活着比啥都强……她死了更可怕。” “不过,殿下,下官这屋子是木头做的。您看这火……能不能熄了啊?” 李眠关对着满屋残存的小火苗戳记来戳记去,高低不敢惹。 “啊,我这就熄。” 南宫离跳下床,一巴掌一个,把那些满地乱窜的小白火苗全都拍灭了。而后,回过身,“婉姐姐,你明早能否跟我去一个地方?” 晨,凉州太守府。 昨日整一天,仵作们对着文昌侯的残尸一筹莫展。今天一大早,孙太守对着自家妹子递上来的状纸一筹莫展: “小瑾,要真像你说的,侯爷是公主所杀,那得告御状啊。我一个二品官哪管得了?” “我不管!你是我哥哥,这门亲事是你给我定的。现在我成了寡妇,不找你找谁?!” 孙瑾一把鼻涕一把泪,不依不饶。 “哈!敢情你是哭自己成了寡妇没了依靠,不是哭侯爷呀?”孙太守量了妹妹一眼。 “我……我都哭!” 孙瑾被看穿心思,结结巴巴地分辩。 第14章 五十万鞭跟凌迟有什么区别?——有啊,可能更碎一点儿。 她不傻,文昌侯风流成那样,哪个女子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他?左不过为了兄长仕途,和她的锦衣玉食而已。 人死了,锦衣玉食没了保证。不到一天,侯府姬妾就一哄而散,一个个都自谋生路去了。 可她是侯府侧夫人,还带着小世子,除了皇帝,谁敢要? 早知道就不爬这么高了。 年轻的侧夫人哭着哭着,哭来一个人——南宫离。 公主殿下也不废话,坐定后,直接拍出清风剑:“孙大人,案子查得如何了?” 常言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御赐巡检官位同三公,比凉州太守高了不止一级,孙太守被压得喘不过气,唯唯应着,汗都下来了。 没了文昌侯做靠山,一个凉州太守有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 “孙大人,文昌侯预谋行刺我朝边关大将,意图动摇国本,罪当凌迟,剐几刀算很便宜了,您说是吧?” 大熠小公主十八岁,已很有先皇后的风采,大气、稳当,举手投足尽是皇家威仪。 “可侯爷毕竟是皇族,即便罪该万死,按律也该先经由三公会审,您直接就杀了,这……” 孙太守看了一眼眼泪汪汪的妹妹,试图再挣扎一下。 “怎么,我杀不得吗?” 她按剑。 孙太守吓得扑通跪下来,一个劲儿地磕头:“杀得,杀得!殿下所言极是!” “孙大人,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公主殿下睨着阶下两股战战的人,冷冷地斥。 “这些年,你跟文昌侯狼狈为奸,一个贪财一个好色,祸害了多少老百姓。本宫也真是不明白,祁连山山神庙怎么会庇护一个畜生呢?” 当年,太守孙洪旺还只是一介小小县丞,孙母为了儿子官运,去祁连山山神庙上了一柱龙头香。 在凉州老百姓心目中,祁连山山神庙的灵验程度与危险等同。 因为,在那儿上香跟别处不同——小小神庙依山而建,高耸入云,庙外有一伸出崖壁的石梁,雕刻成龙形,龙头上放置一个香炉,探出山壁三尺三。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龙头香。 香炉倚崖而立,下临绝壑,凭高俯瞰,神悚股栗。几百年来,无数人为了却心中夙愿去上那夺命香,又一个接一个命丧崖底。 老太太颤巍巍地颠着小脚,费了半天劲,终于把三柱天香插进了香炉,可往回走的时候竟一步踏空,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就摔下了百丈峭壁,连尸骨都找不到。 讽刺的是,孙县令果真一路亨通,转年便晋了太守,还把妹妹送入侯府,摇身一变成了皇亲国戚。侯爷听了两天枕头风,隔天便向熠帝请旨,在城中给孙母立了一座高高大大的五开门的牌坊,追封为一品诰命夫人。 这下,凉州百姓更加趋之若鹜,日久天长,摔死人命无算。 王婉站在南宫离身边,微微福了福:“殿下,即便是神也不可能永远正确,老天也有不开眼的时候。” 小公主眼眸一沉:“没关系,他闭眼了,我睁着呢。” 史载,是日,大熠公主南宫离于太守府衙,遍召凉州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严刑而重罚。各州郡吏俱惊,皆奋簿勤勉。此去三十六载,凉州老幼忆此仍感念不休,足见公主民心犹存。 当夕阳在天地间镶嵌出一道金边,南宫离终于审完了所有人。 最后,轮到孙家。 孙太守已扒去了官服,跟所有孙家人一起被押在地下拖过来,镣铐碰撞出一连串忿然:“女子做主,如母猿吠天,牝鸡司晨,凉州城伦理之道今日尽矣!” “哈,牝鸡司晨?——你不是你妈生的?”南宫离搁下朱笔,“道?你为官贪赃枉法,纵吏欺男霸女,才是无道!” 她甩出一摞字纸,纷纷扬扬如雪片飘落在罪人面前。 孙太守翻了两页,大惊:“这怎么到你手上的?!” “一个苍天有眼般的巧合。”南宫离冷哼一声。 月凝霜虽毒,但临走前还是做了一件好事——她把打胎方子的备份全都留在了医馆。不止孙洪旺自己,还有师爷孙福,家丁孙禄……太守府所有大官小吏都在其中。 偌大凉州城,竟成了他们随来随逛的窑子,甚至连银子都不用花。 去年,李眠关曾以行医为由,挨家挨户前去探访,竟发现一多半都已不在人世。 这世道对女子苛刻,连王婉之妹都容不下,何况她们。 人们都说,穷人家生个漂亮女儿不是什么好事。 可女孩子生得漂亮有什么错? “孙洪旺,孙福,孙禄,尔等犬匪之类,罪在当诛!既然道法已尽,那就尽得更彻底一点儿——来人,抽那首恶五十万鞭子!” 小公主撸起袖子,边写边骂,指住那无良太守,喝道。 “殿下饶命!五十万鞭抽下去,跟凌迟有什么区别?!” 小公主挑了挑眉梢:“有啊,可能更碎一点儿。” 她笑得越清白,下手就越黑——这极具画面感的措辞,用意在于从生理层面为在场所有官吏打造一个共同的噩梦,日后每每忆及,便觳簌震怖,不敢再伸手。 十年前,玉门关十万亡魂的血染透了八百里祁连山川,十年后世道并没好哪怕一点儿。 那些故去的人,站在路的尽头,一直看着她、等着她。她心心念念的人,还伤痕累累地躺在病床上,口里呢喃着她的名字。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去见他们。 她的冲动,她的决心,她山一样的气魄,已经统统展现出来了,她要做不公不义的纠正者,哪怕需要下地狱。 “小婊子!老子真给你脸了!” 孙禄生性暴躁,学不来主人和大哥孙福跪在一个小丫头片子脚下的窝囊样子,瞅准机会,撞开左右侍卫,朝着南宫离径直扑来。 断掌之仇还没报呢! 柔柔弱弱的小公主,跟那些他们拖上床的小鸡崽儿有什么两样?除了泪涟涟,嗷嗷叫,一点儿本事也没有,那细细的喉骨,一掐就断,哭都来不及哭一声。 “殿下!” 王婉正巧见下人打来一壶滚水沏茶,情急之下,捞过茶壶向孙禄泼去。 只听啊呀一声,滚烫的水汽在孙禄右脸滋滋腾起,揭开手掌,一只右眼已被生生烫熟了,凄厉的哀嚎从屋顶窜出去,响彻天际。 “来人,继续行刑。” 南宫离喝道。浸透血腥气的字眼夹杂着无情无义的凶残,随着一声声鞭响,滚滚碾压过所有人的心肠。 漫长的行刑过程一直伴着孙太守惨绝的哭嚎,到最后,所有人都有点儿受不了了,胆子小的文官已然开始反胃,呕吐声此起彼伏。 “殿下,我大熠若有酷吏榜,您老人家绝对榜上有名。”王婉感慨道。 南宫离盈盈一笑:“那怎么成?要做就做榜首!” 王婉:“……” 还榜首?!她是拿这种事当炫耀了吗?一个女孩子如此不在意名声,真是城门外吹喇叭——想得太开。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些看不透南宫离。 小公主年纪小,爱热闹,爱新鲜,爱戳记人,还有一点儿坏兮兮的顽劣性子,但并不令人反感。花一样的女孩子,正处在无忧无虑的年纪,天真烂漫,笑眼盈盈。 她笑容很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艳,可为什么她每次笑的时候,里面都在哭呢? 在这神秘的女孩子身上,似乎总有一种凋落而未尽的美,一种冷血而悚然的性感。就好像,她已独自走过了许多路,经历过无数次战斗、厮杀,早已经粉身碎骨,再也鲜活不起来了。 “姐姐,我这么狠,她会不会又要发脾气?” 突然,又想起那个人。 怕她生气,怕她失望,怕她又冷她一整年。 王婉微笑:“殿下,很多人都希望女孩子乖顺、懵懂,永远如同婴儿般无知,以为这样快乐。可下官觉得,蹂躏一大群胆小鬼和墙头草更快乐。” 医馆 “她……” 苏唳雪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便是南宫离。 “她?” 李眠关正在一旁理药材,闻言走过来,一边搭脉,一边瞅着这死心眼儿的小病人,佯怒,“一睁眼就问她,将军,下官守着您治了两天一夜,怎么也不见您惦记一下?” “李大夫辛苦了。”苏唳雪颔首,不好意思道。 可那双英气的眼睛忍不住地瞥向门口,心里装的,还是那个人。 李眠关彻底服了:“放心吧!她好着呢,早回家睡大觉去了。那丫头您又不是不知道,才不会自讨苦吃呢——就为她一句话,您看您昨晚那个样子,想吓死谁啊?” 习武之人底子好,虽说月凝霜的毒厉害,可要不是那丫头昨晚闹那么一出,她也不至于心弦惊动,一下子弹压不住。 “还好没事了,否则就冲您家小殿下昨晚那架势,将军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还不得追杀我到天涯海角啊!” 李大夫带着清晰的自我定位,夸张地纵声哀叹。 “她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苏唳雪耷拉着眼皮,恹恹地道,似乎没什么力气。 李眠关眼睛一眯,噤了声。 许多人不清楚,人动一动嘴巴、抬一抬眼皮,其实都是需要气息支撑的。当气息一旦弱到一定程度,连眨眼都会变成一种负担。 她这才刚醒,整个人薄得就像是透明的,轻拿轻放还生怕不能万全。 “李大夫,公主殿下的奶娘嬷嬷来了,人在前厅——呀!将军,您醒啦!” 忽然,唐云掀开内室隔间的帘子,探头禀道。 李眠关有些愕然:“李嬷嬷?她来干嘛?就她一个人吗?” “嗯,也没说干嘛,就说要见将军。反正……看上去不大好惹。”小副将瘪瘪嘴,讷讷。 “坏了坏了!那丫头该不会又回去哭哭啼啼地告状了吧?”李眠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李大夫,您怎么看上去特别怕她?”唐云奇怪道。 “你不知道,那位嬷嬷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八成是嫌咱们昨天惹哭了她家小殿下,今儿个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小副将眨眨眼,有些犯难:“那咋办?不然……我就说你们不在?” “呸!别人也就算了,你拿这话蒙她,那是找死——当年先皇后薨逝,公主年幼,多少人想拿捏?结果呢,老人家老翅一罩,后宫嫔妃哪个都没敢犯浑。”李眠关道,“算了,你来照顾将军,我先会会她。” 说罢,仙风道骨的大夫袍袖一甩,大摇大摆地飘了出去。 一见面,李眠关先发制人:“姑姑,有您这么带孩子的吗?哭哭啼啼的,太影响我患者心情。这都不打,留着生气呐?!” “小畜生,你还好意思说?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李嬷嬷一把薅住耳朵,将仙风道骨和盛气凌人一并揪得烟消云散。 很少有人知道,李嬷嬷其实是李眠关的本家姑姑。 不过,这也挺正常——家里边出了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大侄子,科考二十年,年年落榜,最后没法子了,只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荒寒地吃沙子,叫老人家都懒得提。 “姑姑,您看看朝廷、官场这奶奶样儿,考不上怪我么?考不上就对了。”李眠关道。 “小畜生!你还有理了?!”李嬷嬷上手便打。 “嬷嬷,嬷嬷,您……您有什么冲我来。”苏唳雪掀开帘子,“……都是我不好,把她惹哭了。” 她生怕李嬷嬷找过来,是出了什么大事,怕那小丫头流了太多泪,哭坏了身子。 “你出来干嘛?!”李眠关大惊失色。 昨夜多凶险,别人不知道,他当大夫的还不知道么?这家伙被人搀着都还站不稳当,没说几句便吃力成这个样子,还敢出来瞎逛? “这你都看不好?你这副将怎么当的?!”他狠狠瞪了唐云一眼。 小副将苦着脸,直抱屈:“将军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敢‘看’啊……” 见到苏唳雪,连李眠关都怵头的姑姑竟一下子收了架势,垂首敛眉,冲着她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将军,听说在月牙行宫,殿下把您给气病了。那丫头还小,不懂事,并非有意忤逆您。皇后娘娘不在了,总归有些骄纵,您要怨就怨我吧,是我把她宠坏了……” 第15章 包养你,我要盖一幢黄金的屋子! 大熠女孩子通常十四岁定亲,按理说,小公主都十八了,不小了。可若什么事都能“按理”,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无奈,那么多挣扎,那么多放心不下了。 公主性格活泼,有时候,言行举止太情绪化。可她从没想过,要夺走她的活泼。 女孩子,乖巧听话、谨小慎微是一种活法,很安全、很实用。但不该是唯一的活法。 她的小女孩儿应该自由地、鲜活地长大,而不是左手伦理、右手纲常,像一个玩偶师捏出的布娃娃,千篇一律的脑袋,千篇一律的手脚,千篇一律的哭和笑。 可她不能要求别人都这么想,尤其是一个严整肃穆、视军令如山的人。 “嬷嬷,您言重了。”苏唳雪道。 没了娘的小丫头,再怎么霸道、任性、爱欺负人,瞧着还是好可怜、好可怜,叫人心疼。 “哎哟,我当什么事儿呢,姑姑,您大张旗鼓来一趟就为道个歉啊?”李眠关道。 “当然不是——将军,殿下一大早提着清风剑,带王里正去了太守府,到现在还没回来。” “什么?” “将军,那丫头模样乖巧,可性子跟火一样烈,最见不得身边人受委屈。她这一去,多半是为了替您出气。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老身委实担心啊。”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我去找她!” “不行!”李眠关赶忙拦,“你现在站着都晃悠,找死吗?” “她要对付的是孙太守,在凉州老百姓眼里,那是个被山神护佑的人物。” “你待着!” 李眠关吼道,吼完才想起来这女孩子是堂堂定北军统帅,只好又挠挠头,放轻了声音,“殿下比您想得有本事得多。相信我,她对付得了。就算不行,还有王里正呢。那是个多能说会道的女人呐!将军放心,有她在,什么架吵不赢?” 苏唳雪一把推开他:“你懂不懂?她们是女孩子!对上孙洪旺那种专门欺负女孩子的畜生,你叫我怎么放心?!” 女孩子,生来柔弱,太容易受伤了。 词锋再利,也杀不了人,宝剑再重,也护不了她自己。 “好好好,我去——我去一趟还不行吗?”李眠关说道,“我保证,把人给您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谁敢轻举妄动,我就一针把他扎成瘫子,行不行?” 眼前人眸子被怒气催出一种病态的亮,显然撑不了太久。二人近在咫尺,李眠关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唳雪,试图从这张苍白而固执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妥协。 若换成别的伤患,他还可以拿出大夫的身份压一压,可她不行——她的宁折不弯和寸步不让令他束手无策。 “将军,您就饶了我吧!您家小殿下可是全天底下最蛮不讲理的女孩子。为了您,她在我门前哭成那个样子,您要真折我手上,她不得活剐了我呀?您不希望清风剑来凉州城第一个斩的是下官吧?” “她?哈……”一丝神采划过那双黯然的眼睛,那缺乏血色的脸上忽地浮出一抹浅笑。 李眠关心下一喜:嘿!对症,有门儿。 这世上没有遮天的树,只有一物降一物。对于苏唳雪而言,小公主比大夫管用,比啥都管用——开心治百病。 要不是实在惹不起那邪门儿的南明离火,李眠关真想立马把人薅过来,一刻不离地黏着这孤寒的人。 “哇!婉姐姐,落日啦!暖洋洋的真叫人瞌睡呢!” 太守府外,南宫离大大的懒腰伸到一半,就被火急火燎的大夫一把薅断—— “殿下,在您瞌睡之前,先跟我回去见一个人吧。再不去,她怕是要担心死了。” “她醒了?”小公主黑蒙蒙的眼睛倏地亮了,提起裙子,隔着老远冲着将军府管家大叔喊,“——张叔,备车!快点儿!快点啊!” 马车声势浩大地在医馆门口来了个急刹车,花骨朵一样的女孩子跳下来,飘飘洒洒的裙子里裹着暖阳里的风。 苏唳雪靠坐在厅堂的椅子里,一见人来,想站起来去迎,却因为伤重,动作吃力得很。 唐云赶忙将她搀起来:“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将军枯坐了一个时辰,怎么劝都不肯回屋歇一歇,只是要等您。” 南宫离拿软和和的袖子轻轻打了她一下:“疯子,你傻啊?” 苍白的人不答,把小小的人儿拉到跟前,拎起来,转着圈地检查了一遍:“你没伤着吧?” “没事……哎呀,我没事!” 小小的女孩子被提溜得团团转,好没面子,好想揍她。 再怎么说,她好歹是朱雀魄,世人眼中唯恐避之不及的大妖兽。可她老是把她当不懂事的小娃娃。 “呃!” 突然,一阵风过,眼前人倏地松了手,狠狠打了个抖,俯下身,又低低地呻吟起来。 “将军!” 她急慌慌把人捞起来往怀里收,生怕一不小心磕碰了去。 凉州地处荒漠边界,太阳一落,温度就像跳饮马河寻短见的女孩子,一下子就没了。 方才那一通折腾,冷汗早已湿漉漉地浸透了苏唳雪的头发和衣甲,结出一层冰,穿堂风一过,她就像张薄纸片似的被风刀突然击穿,心口插了一万支箭。 “嘶!这么凉,你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吗?” 怀里的人浑身一丝热乎气也没有,都快冻成冰棍儿了。南宫离气急败坏地将人拖去里间,把被子一层层往她身上裹,拿手贴着那张寒凉而苍白的脸,埋怨道:“真像块石头……怎么都捂不热。” 她掌心很暖,源源不断的暖意令那颗因受寒而不住颤抖的心重新恢复平稳。苏唳雪缓过神来,想起什么,立马便躲——“殿下,臣身上脏……” 自古兵者为不祥。之前洞房时,她那么怕她,根本完全碰不得,那充满敌意的眼神,就好像种姓时代看到了贱民的惊恐与反感,似乎不仅嫌她身上脏,还嫌她心里脏,哪怕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 后来,她们熟悉了一些,她一时兴起忽然想逗逗她,冷不丁将人抱上箭柜,可却又把她吓着了,整个人身子都僵了。 这冰清玉洁的女孩子太过纯净,所以,格外厌憎她这种满手血腥、戾气深重的人近身。 可她能怎么办?十年茫茫,魑魅搏人,尘骨飘零,她已经是个满身污秽的人了,一辈子积攒杀孽比银钱多,再怎么洗也洗不清。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暗卫派过去,自己离她远远的,再不去招惹她、讨她嫌。 南宫离手上一空,忽地感到很心痛。 这个人,为了一份执念,为了一份不服气,硬生生把自己逼到了死胡同。这辈子,嫁也不能嫁,娶也不能娶,一眼望到头的孤寒命,即便死了,烈烈青史上也留不下一个名字。 图什么?就图让她哭一场?! 死讯传来那天,她知不知道她多伤心?十年寒暑,那么多眼泪,她还没找她赔呢,居然还敢躲? 小公主噘起嘴,摆出一副气恼的架势,张开双臂,隔着被子将人整个儿圈进怀里。 榻上人呆了呆:“殿下,您怎么跟之前不一样了?” 南宫离轻轻拢了拢手臂,小心翼翼贴过去,生怕碰疼她的伤:“疯子,你吓死我了。” “殿下,您……”苏唳雪轻轻挣了挣,到底不敢使力气。 这么细的腕子,一掰就得折,怕是又要哭好久。熬了一天一夜,那双可爱的杏核眼红红的,已经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只兔子,不能再流泪了。 隔着厚厚的衣被,南宫离贪婪地捕捉着那孱弱的心跳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定抱着的是个大活人了: “走,我带你回家。” 李大夫抬手就拦:“哎!等等等等!不行!不能回!” “为什么?!我们都分开一天了!” 小公主气呼呼地抗议。 “殿下,您那张嘴,神仙都怵。这家伙伤成这样,回头再叫您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唔,”小姑娘低着头,做错了事一般,趴到苏唳雪身前,下巴颏抵着被子,眨巴着大眼睛,望着那孤傲而寒俭的人,鼻子里酸酸的——“对不起,你是不是因为我才毒发的?是我把你给气着了……” 人吓一吓,自然就会懂道理。 那泓秋水里藏着的东西,只能以一个痴字来形容。 铁血的人心头微微一动,闭了闭眼,沉下一口气,摇摇头:“是臣自己练功走岔了气,跟殿下没有关系。” 小公主嘤哼一声,浅笑:“我知道,你心软。” 所以,才会由着她这么欺负。 她居然也忍心欺负。 “对了!给你。” 她掏出一摞银票,拍进她手里,理直气壮。 苏唳雪捏着银票,好生诧异:“这是干什么?” “五千两,买将军陪我睡一晚——够吗?” 小公主福至心灵,胡说八道。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眼前人眉头紧蹙,心里禁不住忽悠一下,骤然咳得直不起腰来。 李眠关简直无语:“哎哟我的殿下啊,您能不能稍微懂点人情世故?我求求您了!” 这丫头有病吧?! 南宫离瞬间也慌了:“不是!我、我不是……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咳嗽这东西,越想忍就越忍不住,一见她又眼泪汪汪,苏唳雪也跟着着急,反而咳得更厉害了。 她不忍这个人再受苦楚,翻掌打算催动离火。 李眠关赶忙伸手,将那两只跃跃欲试的小爪子按下去:“没事,别动她,等等看。” 比起睡一晚,小公主是怪物这事儿可能更吓人——能吓死人。 抓心挠肝地缓了半天,榻上人终于又活了过来。 李眠关将手搭在苏唳雪腕上,唉声叹气、苦口婆心地嘱咐:“我说将军啊,您老可千万保重,天大的事儿都不许再起急了哈。再怎么着也得把这个冬天先安安稳稳熬过去,下官才能另想辙啊!” 苏唳雪举起银票,盯住南宫离:“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公主不敢再白话,从实招来:“嗐,我不是把文昌侯家抄了嘛,刮出来好多钱!婉姐姐说,你急着找银子修桥,我想给你个惊喜……” 那苍白的人听完,哭笑不得,倒也不忍心再怨她:“殿下恕罪,是臣反应过度了。” “我、我没吓着你吧?”她期期艾艾地问。 李眠关失笑:“殿下可是个惊喜,以后怕是有将军受惊吓的时候。” 苏唳雪觉出这话不对劲,倏地抬眸:“李眠关,你何意?” “额……下官是说,没想到殿下这么干脆利索地扫除了凉州城官场积弊,还了百姓一个清平日子,是个惊喜。” 李眠关没想到苏唳雪这么敏锐,被这杀气腾腾的人一瞪,汗都下来了。幸好,他反应快,立马将话头遮了过去。 “我也没想到。”苏唳雪垂眸,点点头,“孙洪旺一直标榜自己得山神庇佑,深受百姓拥戴,我原以为,他一死会出大乱子——殿下,您确实是个惊喜,能得民心。” 这个帝王家的女孩子,身上天然有一种让人信赖的稚气,笨拙,忙乱,却很抚慰人,随随便便就能俘获一颗心。 “将军,百姓不是拥护我,而是因为知道我是将军府的人。”南宫离道,“他们知道,将军是真正保护老百姓的,比神明更值得信赖。” 那苍白的人忍不住笑了一下:“殿下,您这张嘴哄人的时候是真甜。” 南宫离一手搭去她肩头,打趣:“将军放心,跟了我,你不吃亏——我可爱给喜欢的人花钱了!” 那整肃的人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银票:“殿下,臣怎么有种被包养的感觉?” “包养你,我要盖一幢黄金的屋子!”小公主咯咯一乐。 苏唳雪:“……”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啊?! 还记得,小丫头以前好害羞,十五年前第一次到将军府,活像只受惊的小猫咪,哄了好半天,才让它敢从窝里钻出来,无忧无虑地做游戏。 如今,当真是不一样了。 “殿下,还好您是公主,否则就冲您这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劲儿,可太有昏君潜质了!”李眠关笑道。 “李眠关,说什么呢?!”突然,黑衣黑甲的人沉了脸。 “下官失言,将军恕罪。”李大夫忙施了个礼,低头认错。 “我不是冲你。”榻上人放缓了语气,“你是个明事理的人,殿下身份贵重,我处境又敏感,此等调戏之语,窃国之言,岂容胡说?” 镇南军裁撤后,定北军一直处在风口浪尖上,她的身份更是一个雷,随时都会炸。 更何况,还有她。 见眼前人又生气了,南宫离好着急,赶忙道:“千金难买心头好。将军,对你我绝不敢唐突。” “呵,你唐突一个试试。” 小公主:“嘻嘻嘻!” 屋子里便又阴转晴了。 第16章 大国之大,必有大国之重 先前,因为缺钱,饮马场断桥一直都没修好,征用的摆渡船使了一整年,眼看也都要报废了,船夫、船只、木料、工匠,哪哪都急等用钱。 五千两修桥款一到位,王婉大喜,带着师傅们抓紧赶工,终于在年前把桥修好了。 新落成的大桥是一座漂亮的七孔长拱桥,形如飞虹,又大又宽特别气派。 “婉姐姐眼光好好,造的桥比选侯城的还要美。”南宫离开心地在上面转了一圈又一圈。 “桥梁工程是百年大计,马虎不得。”苏唳雪道,“被殿下这么一吓唬,路桥造办处这回也认真了。眼下,他们正跪在桥头等发落,殿下打算怎么处理?” “正常处理。” 小公主笑容甜美中带着一丝惊悚。 那双墨色的瞳垂下来:“殿下,不如就将功补过吧。” “去年他们仗着有文昌侯和孙太守撑腰,那么为难你,一分钱都不拨,把你累得连伤带病,你还替他们求情?” “他们也是身不由己。大熠制度弊端如此,上梁不正,下梁就得跟着歪,不歪就是不合群,弄不好官职都会丢了。穷苦人家的读书人,一家子好不容易供出来,就盼他金榜题名分到个一官半职,给家里光耀门楣。” “我还以为,你杀过那么多人,区区几条人命不会放在眼里。” 黑衣黑甲的人正色,凝眸望着不识人间疾苦的小女孩:“殿下,臣从来没有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希望您也一样。” “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南宫离抬起头,可怜巴巴的。 “殿下年纪小,贪玩乐,可一国公主与寻常人家女孩终究不同——大国之大,必有大国之重,千头万绪的事,说到底是千家万户的事。臣打仗可以保家卫国,但若想让每个人都安居乐业,还需要做更多的事。这些事,臣做不到了,但您可以。” “做不到?为什么?你还是觉得自己会不长命吗?——你不会的!” 南宫离心尖儿酸酸的,忽然好伤心。 苏唳雪以为是自己杀伐气吓着了她,叹了口气,将目光中的锋利隐去,换成温和:“阿离,我没事……” 弥天大罪,只能以死来谢。 当初,她早早躲进军营,以为这样就能不伤人。奈何造化不济,偏偏叫她没死成。 如今,她也不知如何面对这份错置的情。 公主只是个小女孩儿,爱哭爱笑,也爱黏着她,这些都没问题。 可她不能是非不分。 “做得到。”忽然,南宫离说。糖霜般的小美人儿,声音也似糖一样甜。 “——我大熠的将军,什么都做得到。” 黑衣黑甲的人笑了一下:“殿下,臣并不是无所不能。” “不,你就是无所不能。” 那张清白无辜的欢颜,透着水灵灵的纯真与朝气,与腐朽垂老的皇庭格格不入。 在这多情的女孩子身上,总有种一尘不染的纯净,能唤出人心底里最真的那一部分。 “今日滔滔天堑变通途,将军,值此良辰美景,让我们发生点儿什么吧!” 小丫头张开双臂,蹦蹦跳跳地去抱她。 苏唳雪一个头两个大,皱着眉,挡开那两只软乎乎的小爪子:“啧,殿下,您还有没有个正形儿了?!” “哈!你以为我想干嘛?”笑嘻嘻的小坏蛋凑过去,“将军不是要我体察下情吗?桥通了,咱们去对岸逛街吧。先买衣服,再大快朵颐,然后再去逛夜市……” “又买衣服?殿下衣服不够穿吗?” 她那一条又一条的花裙子,把家里顶天立地的大衣柜都快撑爆了。 “不是我,是你——你这一身衣甲,凉州城百姓都太熟悉,往那儿一站就露馅了。” 苏唳雪点点头,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那臣把甲卸了,换身常服就行。别乱花钱。” 可换完了,还是一身黑。小公主瘪瘪嘴:“将军,你的生活情趣真是寡淡出了一种境界。” “是殿下自己太花哨。” “哼!” 桥断了一年多,大家都憋坏了,新桥一落成,河对岸涌入无数商贩,长长的街市热闹纷呈,人声鼎沸。 南宫离拉着苏唳雪,挤到最火的一家摊位前:“小老板,你家包子好吃吗?哪种馅儿最好吃?” 包子铺小老板叫珠儿,看上去十三四岁,胖乎乎的,珠圆玉润,可爱得就像一个瓷娃娃:“哥哥姐姐好,我家老客每次每种馅儿都会买一点儿,不过茄子馅是新出的,胡茄黏软,味道香甜,如果喜欢软糯口感可以尝一尝。另外,还有一种山野里的雪菘,北方酸溜溜的水菜……不过,我自己最喜欢的是西域红萝卜加鸡蛋的,三四岁的小娃娃最喜欢,哥哥姐姐可以买回去给你们家宝宝。” “好呀好呀,就那种,来两个!”南宫离指着热腾腾的红萝卜鸡蛋包子,蹦蹦跳跳地嚷。 苏唳雪也不知她哪儿来这么好兴致:“大小姐,咱家没那么小的孩子,绒绒都八岁了。” 小公主呲着粉雕玉琢的鼻子翻她一眼:“谁说的?我不是小孩子么?” 苏唳雪:“……” 两个包子塞下肚,她又看上了人家的小馄饨。可惜不巧,最后一碗刚卖掉。 “没事,咱们下次早点儿来排队。” 苏唳雪拍拍她的背,轻声安慰那眼巴巴望着馄饨没了魂的小姑娘。 “不行!我今天必须吃到它,否则会丧失很多美好的品德!”南宫离咬着红红的唇,提起裙子坐到最后那位幸运买家的身旁,不依不饶要谈买卖。 哪有这么硬生生从人家嘴里夺食的?!苏唳雪怀疑她疯了。 那客人也没见过这样霸蛮的小姑娘,被缠磨得无法,恼道:“就剩两个,我二百两卖你!要么?” “行!” 是日,饮马场大集传出一桩奇谭,一只馄饨一百银。 那时,南宫离并不知她这惊天之举日后会引起何等轩然大波,只想把眼前小乳鸽般胖乎乎、香喷喷的馄饨送进嘴里,奈何那馄饨表皮太滑溜,拿筷子夹了三次,横竖搞不定,急得小丫头抓耳挠腮。 “看给你笨的。” 苏唳雪实在看不下去,拿起勺子给她舀到嘴边,不经意数落一句。 南宫离倏地抬眸。 小时候,她也是这般,教功夫时总嫌她笨,把她骂哭。 可有一天,她哭累了,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却听见她又愁又宠地呢喃——这么漂亮的小丫头,长大了也不知会嫁给谁…… 十年师友,深恩负尽。 “怎么了?快吃,不然凉了。”苏唳雪道。 “嗯。”她笑起来,趴过去一口一口吃掉,乖巧得像一只猫咪。 收摊后,珠儿端着一碟桂花糕过来答谢大主顾。 南宫离啊呜啊呜,三两下将甜甜的糕点席卷一空,之后才想起来,苏唳雪一口都没吃。 小老板也没想到她战斗力这么强,尴尬地觑着苏唳雪:“怎么办……就一碟。” “没事,我有酒便好。” 苏唳雪将腰间酒壶解下,却突然被南宫离一把按住:“你在咳嗽,不能喝凉的。” 那双黑蒙蒙的眼睛盯着她,似乎无法协商。 苏唳雪皱皱眉,不得不作罢。 气氛又低沉下来。 生意人最有眼力见儿,珠儿见状,赶忙笑盈盈地转移了话题:“美人姐姐,你面相太好了,眉眼这么高,落谁家是谁家的福气呢!” “是么?可他们都说,脸上有印记乃不祥之物。”南宫离心虚地瞥了一下苏唳雪。 她没胆子告诉那嫉恶如仇的人,自己就是个怪物。 整肃的人冷声:“不祥什么的,我没听说过。不过倒听闻,眼角有印记的女孩子特别爱哭——像你。” 小珠儿咯咯掩口一乐:“哎呀,哥哥姐姐比桂花糕还甜!” 南宫离把怀里的布娃娃塞给她:“这个送你,谢谢你的桂花糕。” “姐姐,这娃娃要好多钱吧?珠儿不能收……” 选侯城御制坊老师傅的手艺,用料用线都极奢侈,万里挑一的巧夺天工。小老板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布娃娃,嘴上说不能,却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没关系,以后我还来你家吃包子呢。”南宫离大方地摆摆手,“珠儿你跟我说说,这附近还有哪些好吃好玩儿的?” 珠儿想了想:“姐姐若爱甜食,陈记就在前面不远处。他家糖葫芦可是凉州一绝,果子挑得又大又圆,挂浆熬得特别好,又香又甜,一点儿也不黏牙。” 南宫离听得口水直流,拉上苏唳雪就往那边奔。 拿上糖葫芦,小公主嫌找回来的钱碍事,扭过头,往她手里一塞——“给,零花。” 苏唳雪眼珠子快瞪出去了:“啥?我居然还有零花钱?!” “哈哈!” 长枪断孤魂,铠甲赠杀气。刀口舔血的人已经很久没过过这样热乎乎的日子了,久到她都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烟火红尘气里原本也有不同的滋味和色彩。 走着走着,两人来到一处人头攒动的角落。一见她们,好多陌生的叔叔婶婶呼啦啦围上来。苏唳雪眼眸一沉,下意识将南宫离挡到身后,手摸向腰里剑。 “囡囡,多大啦?许配人家没?”一位婶婶冲过来,热情洋溢地拉起小公主白嫩嫩的手。 “哟,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养得这样娇,出门还带侍卫,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闺女,一家女百家求啊!马大婶,你家儿子配得上么?” “囡囡乖,大娘也可喜欢你了,要不考虑考虑我儿子?”另一位嬢嬢凑过来。 …… 猝不及防的,在凉州郊县的相亲角里,大熠小公主成了万人迷。 “嬢嬢,那离异的呢?带小孩的呢?”南宫离眨眨眼,乖巧地道。 “啥?就你这号的,还能有小孩了?!” “昂,都八岁了!”小公主咯咯一笑。 苏唳雪:“……” 也是搞不懂她这骚操作。 那张脸看上去无比清白,心却是黑的,翻云覆雨,生杀轻取,滑稽以玩世,白首不哀。 冷不丁的,苏唳雪也被一个大娘忽然扯住,惊得她差点忍不住要动手。 只见那大娘笑眯眯地拿出一个团扇,上面,勾着一张美人面——“小伙子,这是我家女儿的小像。你瞅瞅,好看不?” 试图与民同乐的大将军愣了一下,点点头:“嗯,好看。” “好看啥?” 这一下不要紧,小公主一把拍掉扇面,气哼哼地拽起人来就跑。 路上没注意,一下子撞着个卖小金鱼儿的摊贩,把人家脸盆里的鱼儿全撞撒了。 小丫头还刹不住车,一脚踩上去——啪!死一个。 鱼老板:“……” 苏唳雪:“……” 小公主吐吐舌头,把糖葫芦往那倒霉一日的鱼老板手里一塞,嘿嘿嘿地赔笑脸儿:“老板,冰糖葫芦——甜,败火。” 而后,拉起苏唳雪:“将军,撤!” “哎,殿下!” 她也是服。 弄得跟赔不起那点儿钱似的…… 跑到人烟稀少处,两个人停下来喘口气。苏唳雪攥攥她握着自己的手,怪道:“殿下,您发烧了吗?” 在外面逛了这么久,她身上早就凉透了。可这小丫头却跟个小火炉似的,身子居然还暖烘烘的,手心里也热乎乎的。 南宫离:“我一直就这样。” 苏唳雪想了想,皱眉:“不对,殿下小时候可不这样。” 那时候,她们朝夕相处,如果有什么不对劲,她不会不清楚。 南宫离翻翻眼睛:“其实,我是回选侯城才成这样的——可能水土不服吧。” 苏唳雪还是摇头:“可是,据臣观察,殿下还似乎很忌讳跟旁人接触,尤其男子。这也是水土不服?” “我不想被别人发现我体温异常,他们会把我当成怪物的。”女孩子呲了一下小鼻子。 “不过身体暖和些,怎么就成怪物了?那臣身体还凉呢,不也异于常人么?”苏唳雪觉得,这理由说不过去。 “那你不也忌讳跟人接触吗?!” 小丫头气鼓鼓地反驳。 “唔……这倒也没错。” 真是说不过她。 第17章 对一个人好和对一个人坏同样有风险 华灯初上,夜市比白昼更热闹。 长街上,摩肩接踵,其中总免不了有几个不老实的,见着漂亮女人便要上手摸一把。通常,年轻女孩面皮薄,性子温吞些的往往就忍了。 可有些女孩子,天生不好惹,照着那柿饼脸扬手就是一巴掌。 打完才想起来,这是人家地盘。 回纥小公主阿依莎眼睁睁看着倒霉催的流氓“啊呀”一声,捂着腮帮子连血吐出颗大牙,仰面朝天摔倒在街面上。 这下,事情可闹大了。 也怪她点儿背,官府来人一查,那淫贼居然是个纨绔世家子。对方不依不饶,拉着她非要去见官。 一旁的小侍女急疯了——回纥和大熠关系亦敌亦友,公主乔装来人家地盘本就犯忌讳,到时候万一露馅儿可怎么办? 碰巧,苏唳雪和南宫离过来挑娃娃,见此处乌泱泱堵得走不动,便上前来问几句。 饮马场县官自然认得大将军,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原委。苏唳雪瞧那纨绔子伤得确实有点儿火候,便掏出南宫离给她那堆零花钱,叫那小子去看伤,提议此事就此作罢。 衙役们不敢得罪,便放了人。 “路见不平的公子,多谢啦!” 回纥小公主眨着明媚动人的黑眼睛,目光灼灼地望向苏唳雪,就像看到了夜晚沙漠中最美的月亮。 苏唳雪略一颔首:“不谢,姑娘没吃亏就好。” “都怪我下手太重了。可我也没想到,那怂包那么不经打。” “一点儿也不重。”南宫离哼了一声,“换成我,把他手剁了。” “殿下!”苏唳雪沉声。 鞭笞凉州太守五十万鞭,裂人如肉糜,连朝纲都震动了。 她一直很奇怪,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让连一朵落花也不忍伤害的女孩子变成了这副残忍的模样。 冷冷淡淡过了几日,苏唳雪照样每天忙进忙出和各路人马打太极,筹措军费。实在揭不开锅时,她就会去边境倒铁矿。 盐铁矿朝廷专营,严禁私下买卖,但自打老侯爷那时,这事就在定北军秘密进行着。 这么多年,朝廷朝廷不信任,地方地方不支持,若再没些手段,定北军早活不下去了。河西节度使郭湛明白他们的难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一次唐云有点儿犹豫:“将军,殿下把从文昌侯府抄来的钱都给咱当军饷了,走私那条线风险这么大,咱还做么……” 五十万两黄金还富余,有了那些钱,抚恤遗属、安置流民、练兵、剿匪、办学堂、修桥铺路……想干什么不行?再也不用违心跟贪官污吏打交道,也不用再为了区区几百两银子就把将军府给搬空了。 苏唳雪抬眸:“唐云,你觉得殿下的喜怒比之走私,哪个风险更大?” 对一个人好和对一个人坏同样有风险。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自己骗了她,这些好日子就荡然无存了。 苏唳雪刚起身准备出门,李嬷嬷却突然造访。 嬷嬷是公主的奶娘,也是长辈,她只好站下。 “将军,自打那日集市,您就再没回过府。老身来找过几回,您都不在。”老人家道,“莫非将军还在介怀公主那日无状,刻意回避吗?——老身可以替公主道歉……” 老人家说着便要拜下去,她赶忙去扶,差点儿没闪了腰:“您言重了,我只是忙……” “既如此,将军今日可否得空?” “这……” 她有点为难。 押货去一趟边境线,就算顺利也要半天时间,一来一回,这一整天就出去了,赶回来都月上中天了。 “今日是公主十八岁生辰礼。”李嬷嬷见她犹豫,忙道,“您也知道,小女孩嘛,过生日总有愿望的。可今年公主什么都不想要,连以往最喜欢的布娃娃都意兴阑珊,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今天您能陪她一起过。” “今天她生辰啊?” 那英气的人眉头一动,心中忽地一软。 最近事情太多,竟把这茬儿给忘了。 十八岁,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是大日子。 “嬷嬷,我今日确实有事……可能会比较晚。这样吧,我尽量,行吗?” “行!只要您肯赏光,无论多晚都没关系。”李嬷嬷如释重负,皱纹里乐开了花,“公主一定会很开心的,将军,谢谢您了!” 临告辞出门,老人家还不放心,又回过头来:“将军,您莫怪老奴啰嗦,宫中教养最重礼节,殿下虽然任性,但其实挺乖的。回城后,您说忙,她就一次也不敢来打扰。可这些天,老奴买了那么多漂亮的布娃娃想逗她开心,她连看都不看一眼,每天就抱着膝头坐在门槛上,闷闷不乐……这种事从来没有过,老奴看着实在心疼,这才斗胆一大早冒昧上门来堵您。” “嬷嬷,您有心。”苏唳雪点点头,“——我跟您保证,今晚就算下刀子我也回府。” 娃娃脸的小副将咧嘴乐:“嬷嬷,放心!我们将军亲口保证,您还有啥不放心的?” 苏唳雪细细盘算过,返程时将辎重交给唐云和徐正,她自己单马先回,这样,应该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回来。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会失约。 北境边防线。 “上将军,前次在饮马河畔,多谢了!” 双方交易完毕,苏唳雪拐马要走,对面回纥商贩中突然走出一名小姑娘,年纪不大,神情骄纵,一口汉话说得相当流利。 阿依莎·合毗伽,回纥唯一的公主,国王殿下最宠爱的掌上明珠。 小公主二十岁了,正处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作为一个从出生起就享尽荣华、众星捧月的女孩子,身边所有人都让着她,日子过得顺遂而安逸,脑袋瓜里尽是些浪漫而不切实际的想法。 汉人多君子,头一回被英雄救美就遇到这么一位年轻英俊的将军,叫她如何能不动心? 苏唳雪一打眼,立刻也认出了她,还有她身旁牵马的力士——“合毗伽王庭第一勇士穆勒将军都来给姑娘牵马,姑娘在皇室辈分不低啊。” “上将军好眼力。”女孩子笑颜灿若朝霞,晃得人眼前一花。 “苏将军,这是我们回纥最尊贵的阿依莎公主,大漠最晶莹的水珠、最珍稀的宝石。”穆勒扬眉,沉声道。 这些年,他跟苏唳雪交手过不下百次,各为其主,惺惺相惜。 苏唳雪略一颔首,算是见礼:“公主殿下,我们汉人有句话,是非之地不可轻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那日孤身犯险,未免也太胆大了。” “如果当时知道我身份,你会抓我吗?”回纥小公主狡黠地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一眨地,含情脉脉地望着那不苟言笑的家伙。 “抓,然后狠狠敲贵国一笔。”不解风情的将军毫不犹豫。 “财迷!”小公主也不生气,掩口咯咯笑骂。 这冤家,可比汉人话本子里写的战神有意思多了,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叫她喜欢得不得了。 “不会笑的将军,你们汉人不是号称最怜香惜玉吗?” “殿下,我是定北军统帅,职责所在,便没有怜惜一说。”苏唳雪正色,“上一次误放了殿下,已是在下失职。今日事毕,我自会去向郭大人领罚。也请公主日后小心,勿再侥幸。” “不会笑的将军,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权当谢你那日搭救之恩!”小公主夹了一下马肚子,笑吟吟地跨过双方人马的分界线,径直往她这边来。 呛啷一声,唐云长刀出鞘。 穆勒也手按弯刀,一触即发。 “都别动。” 苏唳雪沉声。 现在可不是与回纥开战的好时机。 小公主调皮地睨了一眼冲动的小副将,嗤笑:“嗯,人倒是挺忠心,就是傻了点儿!” “公主殿下,您到底要说什么?” “上将军,我的名字叫阿依莎。以后,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女孩子笑容灿烂如大漠上的太阳,带着刺眼的明媚。 “好……再会。” 苏唳雪不打算再陪她浪费时间。 “哎,等一下!” 阿依莎在马上伸出手,霸道地一把拽住了她的缰绳。 “你!” 忽然,苏唳雪手中多了一块雕龙玉佩。明媚的小公主周身洒着馥郁迷人的香气,如同一朵大漠玫瑰,鲜红妍丽,娇艳夺目,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将军,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龙泉岭那场山火究竟怎么燃起来的吗?” 雕龙纹样乃御用之物,不会作为赏赐或交换流落民间,这东西怎么在一个回纥人手上? 苏唳雪眼眸深了深,英气的眉微微蹙起:“公主想说什么?” “哈哈,将军,别急嘛!” 众目睽睽之下,热情奔放的女孩子一探身,亲昵地附到那整肃的人耳畔,巧笑嫣然,柔声细语:“不瞒你说,那火是我父王差人放的。”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将军,龙泉岭地处两国交界,那火虽是我父王下令放的,却是受了你们大熠皇帝的好处。”阿依莎·合毗伽纤纤的指尖点了点苏唳雪掌心的龙佩,抬起浓密的睫,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张英气逼人的容颜,一边玩味一边继续说,“所有人都以为,苏老侯爷战死在玉门关是一场意外,可惜不是——你们定北军军纪太严,铁板一块,熠帝找不到缝隙,便只好来找我们。他原本打算,让离公主出意外,这样就能治将军府的罪。可惜,你们把那小丫头护得毫发无损,叫他根本挑不出错儿。所以,他就只好把玉门关的军事防御图给我父王……哦对了,还有一盒南诏进贡的腐骨毒——将军,你们汉人有句话,最毒妇人心,我看,该是最毒帝王心呢!” 苏唳雪倏地将玉佩紧紧攥住,眼前一阵阵发黑。 原来,那场令她家破人亡的惨败,竟是陛下亲手设下的局。这么多年,他们自问无愧于朝廷,无愧于百姓,到底是为什么? 兄长他……死得那样惨…… “将军,将军!” 待她再次醒来,人已不知怎么就在地上了。 幸亏唐云接了一下,并没怎么摔着。 少年郎一时间怒不可遏,也不管什么公主不公主,勇士不勇士,“唰”地拔出长刀,冲着的异族小公主大吼:“你这妖女!对我们将军做了什么?!” 穆勒上前一步,冷冷睨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苏将军,你手下都这么没规矩吗?” 苏唳雪勉力收回心神,咽下口中腥甜的血气,按下了唐云的刀,翕动着灰败的唇低低令道:“走……回军营。” “哎?将军您不是该回府吗?”爱操心的小副将一脸错愕,“您忘了,殿下她……” 行伍之人不怕死,只怕家里头没人等。 那糖霜一样的小美人儿,心心念念地只等她回家,如何能忍心辜负? “呃——!” 然而,一听到那个称呼,怀里人突然又死死按住心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返程途中,阿依莎·合毗伽在马上晃晃悠悠地翘着脚,嘴里衔着一枚草茎,昂着头,又娇蛮又得意: “我果然没看错,大熠上将军是个很重情的人——重情义的人就必然会被情义压垮,这是他的弱点,也是定北军的弱点。” “公主睿智。” 穆勒以手按心,恭敬地行了个礼。 他的公主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女孩子。她就像汉人话本子里的小狐妖,狂而不损其媚,邪而不破其灵,嬉不知愁,全无作态。这天地于她而言,就像是一个大大的游乐场,而她就像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对着这个脏乱差的世界肆无忌惮地吐泡泡,极致的天真之下隐藏着极致的阴险狡诈。 在这个不得不拔剑抽刀的年月,冷血、智谋、锐气……哪怕缺了一样,他都不可能有命站在这里,无所顾忌地看着这朵可爱又可气的玫瑰花。 “唉……” “公主,为何烦恼?” “穆勒将军,你不知道!聪明人的可悲之处,就在于太擅长透过现象看本质。”阿依莎撇撇嘴,酒窝浅浅,比桃花醉人。 “臣不知,这有何可悲?”穆勒不解。 “因为……我觉得自己好残忍。” 爱玩爱闹爱新鲜的小公主收起笑容,呆呆地坐在马鞍上,死死地盯着指尖暗红的色。 那是苏唳雪的血。 传闻,大熠男人都好色,定北军统帅也不例外,风流成性,以至于被老母亲扫地出门。 可也不知哪儿出了错,那风流成性的人重情到了一种自戕欲绝的地步。指甲缝里黯淡的颜色,虽已干涸,却仿佛还有温度,还在凌乱地呼吸,拼命忍痛。 “将军,我下手太重了……” 第18章 究竟什么才算是不祥之物呢? 今晚,将军府的大厨难得逮到一展身手的机会,美味佳肴摆了满满一大桌,看着都热闹。 可直到深夜,苏唳雪都没有出现。 小公主低着头,眼泪汪汪地不吱声,叫人瞧着怪可怜的。 “走,咱找他去!” 奶娘嬷嬷气呼呼地拽起小丫头就往军营去。 门口站岗的士兵一见是公主,想起将军吩咐过无需阻拦,便直接放了进去。李嬷嬷带着哭卿卿的小丫头直接闯进中军帐,迎面却撞见李眠关正从里面出来。 “哎哟!姑姑,您老好歹看着点儿路成吗!”可怜的李大夫被撞得下巴都歪了,忍不住一迭声埋怨起来,“这大晚上的,您来干嘛呀?病了?” “起开!姓苏的呢?!”老人家一挥手,喝道。 瞧着老人家一脸兴师问罪的样子,李眠关微微皱眉:“姑姑,有什么事先跟我说说成吗?” “我跟你说得着么!” “那跟将军就说得着啊?”李眠关翻了个白眼儿,又瞥见南宫离,微微欠身,问,“殿下,您找将军什么事儿?能先跟下官说说不?” 这一问不要紧,嫩生生的小脸皮瞬间垮下来,转眼又委屈巴巴了。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殿下生辰!”李嬷嬷气道,“殿下在将军府置办了满满一桌子那家伙爱吃的菜,等了他一晚上。一个女孩子,一年就过一回生辰,什么礼物都不要,心心念念只想要那家伙。我一大早过来,好声好气地请,给足了他面子。那家伙满口应承说太阳落山就回来,可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就算军务繁忙耽搁了,捎个信儿总可以吧——他这不是欺负人么!他眼里还有没有公主?还有没有陛下?!” 老人家气沉丹田,把堂堂统帅当侄子训。 李眠关摸了摸那黯然神伤的小脑袋,柔声道:“殿下,今天您生辰啊?” 小丫头脸上泪痕还没干呢,也难怪姑姑会这么生气。 “他不想来,可以直说,何必叫人眼巴巴地等?这么大个人了,还骗孩子?!有意思吗?” 奶娘嬷嬷越说越气,小公主在一旁垂着头不吭声,眼泪扑簌簌地落。 “……”李眠关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忽然,军帐内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李大夫,请殿下进来吧。” 李眠关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为难,最终,叹了口气:“殿下,下官求您件事儿,好不好?——待会儿见了将军,别太怨她……” “哼!” 猫咪嘴巴气鼓鼓,理都不理。 这种时候要是还能听人劝,她都能治国了。 军帐很空寂,静得人心里发毛,除了苏唳雪,没有别人在。 她正坐在桌案前,提笔写着什么,仗着微弱的烛火,南宫离瞧不清她的表情,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慢慢靠了过去。 忽然,她鼻子一抽,闻到一股刺鼻的苦药汤子味儿,还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 “将军,你病了?”她慌忙上前,“你病了怎么不跟我说呢?” 凑近来看,苏唳雪脸上确实带有些许病色,但精神还好……也不至于就不能赴宴吧? 黑衣黑甲的人看她一眼,搁下笔,将写好的字纸递给她—— 是休书。 黑蒙蒙的眼睛倏地张大,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刚愎的人:“你要休了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臣答应您的。”整肃的人垂下眸,不看她,“五十万两黄金,唐云说,殿下从文昌侯府抄来充作军饷的钱款早就够数了。” “所以,你就卸磨杀驴?” 眼前人讶异地瞥了她一眼:“殿下,这不是咱们之前定好的吗?五十万两黄金到手,臣就退婚——您若是觉得委屈,臣可以改成和离,也是一样。”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苏唳雪:“……” 身负朱雀魄的女孩子死死盯着那无情无义的人,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浑身发冷:“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将军府等了你多久?难道这就是你送我的生辰礼吗?!——姓苏的,你好狠的心呐!枉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呜呜呜……” 数九寒天,手中信却像一把毒火,烧得人心中郁郁。小公主凄声质问着,哇哇地把自己哭成了泪人儿,连声音都嘶哑了。 才知道,原来心里烧着火是这个样子。 黑衣黑甲的人无动于衷地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冷背:“殿下,定北军乃铁血王师,国之巨擘,臣的妻子当是一位大气雍容、有主母风范的名门闺秀,而不是您这个动不动就掉猫尿的小丫头堪配。” “好!我以后再也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你死了也不会!奶娘,走!我们回选侯城!” 小公主咬牙切齿,将休书撕得粉碎,狠命摔在那墨色的人背上,扬长而去。 偌大军帐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李眠关抱着手臂,慢悠悠地踱进来:“性婉多情,柔心弱骨。唉!把这么一个玲珑剔透的小美人儿放在身边,确实也挺不容易——捧着也不是,供着也不是,实在拿她没办法了,却还是想跟她在一起……将军,情关难过啊!” “唔——!” 猝不及防的,一股血流从苏唳雪口中涌出,呛得她直接趴到了桌子下头。 “唳雪!” 李眠关骇得脸都绿了——“我去叫殿下!” “别……没、没事……” 身体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无情地揉扯着肚肠,吞神噬心,寸寸磋磨。她颤抖着,蜷缩成一团。 伤心、哀愁、悲痛以及绝望漫漶到了一定地步,都会不受控制地损了心脉。看着眼前人这活不起的样子,探着那怎么都拔不起来的脉象,李眠关急得忍不住责备道:“你明明舍不得,明明也知道那些事不是她的错,这又是何苦?现在把她赶走了,你怎么想的?你就不怕是最后一面吗?” 苏唳雪勉强沉下一口气:“就是怕,才要她走……” 治病救人,望闻问切,要医身,更要医心。突然,天马行空的大夫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唳雪,你莫非喜欢上公主了?你是不是……要了她?” 以前,这家伙多狂啊!放眼九州,谁敢这么跟她闹?还扔纸团?! “李眠关,你疯了?” 她的军医,什么都好,除了嘴毒和脑子不好使。 真是作孽。 南宫离前脚刚跨过通天河,回了选侯城,没想到,苏唳雪后脚就到了。 不过,大将军不是提枪跨马、威风凛凛地来,而是被一辆囚车押来的。 此事,只因皇宫内新晋了一位美人——孙贵妃。 原来,文昌侯府败落后,赵太师进言说世子终究是皇室血脉,不可流落在外,熠帝怜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便发话将她母子二人接到太师府暂住,日后另做安排。 彼时,赵贵妃自感年老色衰,多方物色佳人,一见孙瑾年轻貌美,便悄悄接进宫来,于霜降日御前献舞。 熠帝只觉匆匆一眼,实在美极—— 这温软细嫩的小美人儿,骨肉玲珑纤弱,脸蛋吹弹可破,眼角红得滴血的泪痣又娇又媚,就像会说话。 那暴君明知那是他皇弟的侧妃,却还是不由分说要了她。 第二天,就封了个妃位。 而后,太子交出一份密信,竟是定北军私自倒卖盐铁矿的证据。 这罪过可大可小,往小了算,也就是个御下不力,可往大了说,定谋反都有可能。 “陛下,奴家平生还从没见过像苏家小公子那样一副面相——那么薄,那么贱,又带着那么多妖气。”国子监相士尹龙匍匐于黄金龙座下,指尖惶恐如烛火,“此乃不祥之物啊!” “不祥?自古兵者都不祥。他领兵多年,身上有杀气是寻常事,爱卿莫要夸张了。” 熠帝漫不经心地呷了一口茶,对着漫漫夜色摆了摆手。 尹龙像壁虎般爬行着退去。 所谓日久见人心。这么多年,他虽忌惮武将,但也知定北军是忠的——这段时间,李嬷嬷报上来多少小公主的荒唐事? 就凭那丫头不饶人的劲儿,清风剑都架人家脖子上了,光想想都牙疼,换别人早反了。 而且,镇南军已经没了,若再打压定北军,赵太师那帮文臣就又坐大了。 制衡,才是王道。 “陛下。” 空寂的殿宇内传来一声轻唤。贵妃如一条美女蛇般,蜿蜒辗转攀附上高大的龙座。 温香软玉腻贴盈怀,如瀑长发丝丝缕缕地散在指间,心爱的女人呼吸清浅地依偎在胸膛,分外招人儿, “没想到皇弟的女人这么销魂。” 还没等反应过来,孙瑾就被突然按倒在宽大的龙椅上。帝心已乱,一下一下在她耳边沉重地喘息着,威严的瞳仁震颤着。 “陛下……” 娇弱的美人眼眸动情,熠帝再没空多说一句话,一头扎进去,再不问今夕何夕。 “这辈子真是白活了!” 他心想。 忽然,身下冷不丁传来一声隐隐抽泣,小猫似的,弄得人心窄。 “瑾儿?” “陛下越来越不讲究了,竟这么对妾。”怀中人胡乱抹拢了一下嫩生生的脸颊,扭过头去,似是不愿他见。 “抱歉……都怪你太美了,朕才情难自已,失了典雅。” “陛下,妾又有身孕了。” “真的?孩子如何,太医院怎么说?” 白发君王年过半百,骤然喜形于色如少年。 “说妾心思郁结。” “爱妃锦衣玉食,有何郁结?” “夫君和兄长皆新丧,仇人就在眼前,妾却眷恋陛下,日日雨露频仍,难免心中羞愧。” “你兄长是伏法,怪不得离儿。” 熠帝沉了脸。 “公主自然清正。”孙瑾娇嗔一声,在帝王怀里一下一下地蹭,“妾说的,是苏家。” 威严的帝心终究敌不过绕指之柔,君王粗砺的手掌一下一下抚弄着妾妃娇滴滴的柔腹,凤眼微眯,终于道:“罢了,这事便让太子去办吧,别闹得太出格。” 他想,也不知究竟什么才算是不祥之物呢? 南宫离从没想过,苏唳雪会一个人被五花大绑扔到她脚下。 她样子更憔悴了,憔悴到几乎瞒不了人。 “太子殿下,按本朝律法,苏将军身为驸马,刑罚可以减低一等,由杖责十改为鞭笞五十。”大理寺丞陆用暗戳戳瞥了南宫离一眼,起身小心翼翼地禀报。 太子和公主两尊大佛,他是哪个都得罪不起。 南宫离细细的眉毛拧了拧,但最终没说话。 虽然有点重,但毕竟犯了法。她想,好在那个人一身功夫,五十鞭子,硬扛也扛得下来。 谁知,太子瑗却袖袍一拂,不由分说地驳回了:“律法说的是可以,又不是必须。人命关天,岂可轻纵?陆大人,你把我大熠律书当什么了?” “臣惶恐!”陆用赶忙跪地,磕头请罪,“那……那就还杖刑。” 南宫离心头一紧——在大熠律法中,杖刑是要打断为止的,杖责十,就是要将大概三指宽、一握粗的实心木棍打断十根才算完。 凭血肉之躯生生扛断十根,岂非脊梁骨都打折了?人还能活吗?! 金枝玉叶的女孩子扑通就跪下了:“太子哥哥宽仁,嘲风好歹是我夫君,还请您宽宥!” “哟,皇妹今日可真是乖巧啊!”太子瑗睨着她,道,“这话可是抬举我了,若不允你,倒要叫本太子落一个不宽仁、薄手足的名声了!” “臣妹不敢。”她垂眸。 “可惜,他不是把休书都给你了吗?还算哪门子驸马?!——而你,也不过是个下堂妇。”太子收起笑,冷森森地喝,“来啊!五百鞭,行刑!” “五百鞭?!这会要了她的命啊!” 五百鞭岂是闹着玩儿的?一个弄不好,能直接把人打废。 “皇妹惊讶个什么劲儿?比起你那五十万鞭子,五百还算个数么?” 第19章 大熠王座继承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自从孙贵妃入宫,南宫离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当众鞭笞大将,表面是因为私卖盐铁矿,同时给太子立威。 可实际上,就是为了给孙贵妃出气。 行刑官早得了太子授意,走上行刑台,捞起在盐水里浸了一夜的牛皮鞭子,将所有力道瞬间全部倾泻到了这副病重的躯壳上。 “太子哥哥!她在战场上受了伤,一直没能痊愈,还望您多体恤啊!” 南宫离两眼通红,几乎急疯了。 太子瑗觑着她,讥讽:“皇妹,何至于如此紧张?是不是他把你伺候舒服了?!” “你!” 南宫离望见恶魔阴森森的笑,忽感周身一阵恶寒,像是又回到了那噩梦般的日子里,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留给她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 “唔——!” 猝然间,一声惨烈的悲咽将她从浑噩中惊醒。 那刚毅的人,也不知在牢里遭了什么罪,接了十几鞭,竟蓦地吐了一口血来。 “将军!”南宫离冲上去,将她抱进怀里,“住手,住手!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十几鞭就惨成这样,五百鞭她必死无疑了。 “苏将军,这么不经打?!我大熠边关交给你这样的人,叫本宫如何放心啊?!”太子瑗轻蔑地哼了一声,“这样吧,本太子今日网开一面——只要你当着文武百官和满场百姓的面给贵妃娘娘磕头认错,说你错了,不该触怒娘娘,以后都不敢了,以后你就是娘娘脚边的一条狗,唯娘娘马首是瞻,本太子就看在皇妹的面子上,饶了你。” 南宫离心头涌起一线希望,捧着那张面无人色的脸,急急地劝:“将军,你听我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孙瑾她就是想出口气。你就服个软、求个饶,说一句你错了,好不好,好不好?” 大丈夫能屈能伸,总得先保命啊。 怀中人艰难地直起身子,双眸几乎无法聚焦,却咬着牙、梗着脖子,固执地冲她摇头。 “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南宫离抓着她,眼泪溃出来,一颗又一颗止不住地落。 一点儿都没错,她就是个只会掉猫尿的小丫头,啥本事也没有,空有一副公主头衔,连保护她也不能够。 “将军,我一个人在选侯城多不容易啊!多少次我都想去死了!可我还是长大了,我长大就是为了能见你一面,哪怕到你坟头去站一站,让你看一看我亭亭玉立的模样——你不能这么狠心,让我到头来白忙活、一场空!” “殿下,当你说功成名就、国泰民安,说我做得到……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那双锋利的眉目抬起,目光中忽有无尽悲凉。 “我苏家满门忠烈,岂能向鼠辈求饶?!——丫头!你不知我,你不知我!” “对不起,对不起……” 望着那双决绝的眼睛,南宫离第一次无比痛恨自己的懦弱。 她忘了,这个人生性桀骜、敢与天争。否则,也不会踏上这条不归路。 她岂能受这种委屈?! 越是无能之辈,就越在意别人的顺从。因为苏唳雪不低头,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受到了莫大的轻视:“乱臣贼子!本太子宽仁为怀,你竟不知悔改?!” “南宫瑗,艹你大爷!”浑身浴血的人破口大骂。 满场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也不敢出。 “半年前,沈家小月孩被砸成一摊肉泥时,你跟赵太师宽仁在哪里?玉门关流毒千里,定北军数万将士死无全尸却得不到抚恤,你们又宽仁在哪里?连上五封奏折,要把一个自小没娘的女娃娃送去敌国和亲,任其自生自灭,你这个当兄长的又宽仁在哪里?——你还要不要脸了!” 大熠王座继承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那张虚伪的脸,用漫天铜臭堆出来,泡在血里,散发着刺鼻的腥气,令人恶心。 “行刑,行刑!” 南宫瑗恼羞成怒。 苏唳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直起身子将小哭包牢牢罩着,挡住雨点儿一样的鞭子,望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在她怀里昏死过去。 “疯子,你醒醒!醒醒啊!” 皮肉之苦对苏唳雪造成的伤害,远超南宫离的想象。巨大的创伤,导致怀中人命悬一线。那松弛的、微睁上翻的眼球、微弱的呼吸、凌乱不齐的心跳,全是身体正常功运崩溃的表现。 看着那副血肉模糊的身躯和苏唳雪被折磨得不省人事的模样,太子心中涌起无限惬意。 父皇总说,苏家的将军都有一副硬骨头,叫他学着点儿。后来,还把小丫头嫁了过去。 没了能和亲的公主,和谈还怎么谈? 一旦开战,那家伙又会在龙座前抢尽风头。 今日,他便要折了这副硬骨头,叫父皇把疼爱和赞许的目光全放在自己身上。 “来人,把他衣服扒了,继续行刑!” “不可!”南宫离紧紧抱着怀里昏死过去的人,心脏狂跳,眼睛里恨不能冒出火来,“苏家有功于国,将军是老侯爷唯一的儿子——不可去衣,不可去衣!” 锦衣宽袍里笑容邪恶,一步步上前,睨着梨花带雨的小姑娘艳绝的脸,伸出手,捏住那奶绒绒的下颌骨:“好,可以开恩,你拿什么报答我呢?” 南宫离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被迫抬起头,瞥见贪狼脸上难填的欲壑。 太子和熠帝很肖似,都无限钟情于别人的绝对臣服,包括床上。可父皇纳妃子还有个说法,太子却从没问过她。 那时,她还小,以为选侯城是家,家里都是亲人。 那张阴冷的脸上邪恶的笑意,是她一辈子都爬不出的万丈深渊。 “我、我……晚上去找你。” 入夜,四下无人,南宫瑗拖她入房中。 “不……不可以……” 南宫离心乱如麻,试图挣脱,可还不敢高声,唯恐惹急了那变态。 “不可以?果然,女孩子嫁人就不听话了。你不干?那明日就继续行刑。” 南宫离绝望地合上眼睛。太子瑗扑过去,将她摁住:“乖,这就对了!记着,本太子对你做什么都是恩赏,都是应该的……” “唔……”她喘不动气,心中涌起无限惊恐,整个人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哀声乞求,“放、放了她……” “南宫离,没想到,一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天真。本太子早就吩咐下去,将苏嘲风打入杀威水牢之中,浇了整整三百斤冰块下去!这一夜冻下来,啧啧啧,就算火神祝融下凡也成冰坨子了!哈哈哈哈哈!” “畜、畜生……” 她拼命挣扎,想躲开那噩梦般的触碰,却还是阻止不了这种蛮横的占有。 她宁可死!宁可死!宁可死! 千钧一发之际,苏老夫人赶了来。将门之后的女子脾气都不小,一枪挑翻了那畜生,手里鞭子抽得呼呼生风:“欺负我儿子就算了,还敢欺负我儿媳妇?!——滚!叫你爹来跟我说话!” “嬢嬢!您怎么来了?我、我……呜呜呜——哇哇哇——!” 小公主被吓坏了,像见到救星一般,一头扎进苏老夫人慈爱温暖的怀抱中,放声嚎啕。 “好啦好啦,囡囡乖,不哭了哈,跟嬢嬢回家。” 老夫人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小丫头细细软软的长头发,盈盈似水的目光中盛尽温柔。 要是她的小雪儿还活着,一定也跟这小丫头似的,这么可爱,这么漂亮,这么依恋她…… “囡囡别怕,以后咱们都不出来了哈。外头有坏人,欺负我乖乖——囡囡就跟嬢嬢待在家,嬢嬢有钱,想吃什么买什么,一辈子开开心心的。” 忽然,南宫离想起什么,嗖地止了泪,提起裙子就往外跑:“嬢嬢,囡囡不能丢下她。” 为防死囚逃脱,水牢建成后,门就被用铁水牢牢焊死,打不开了,但凡入水牢的死囚都是从高墙上直接推下去,等死透了,再拿铁钩子钩上来确认。 南宫离趴在恢弘高耸的巨大石墙边,往水牢下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腿脚发软:“这么高!” “殿下,将军在那里!”唐云指着远处一个黑点,疾声道。 南宫离定了定神,又趴过去,也发现了人。 苏唳雪整个人都泡在冰水里,只有头露在外面,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面色惨白如纸。 “快,把她捞上来!” “是。”典狱官拿出一个硕大的铁钩子。 看着那骇人的凶器,南宫离眉头紧皱:“不行!你拿这个捞,还不得把人戳出血窟窿来?!不死也给弄死了!” “殿下,这水牢自打建成,就没人活着出来,下官也没预备捞活人的家伙什儿啊……” 典狱官一个劲儿地作揖赔不是。 “那怎么办?!” “要是刚下去那会儿,凭将军的身手,抓着铁钩就能拽上来。可眼下没了知觉,不好办呐。” “这么说,你没办法?!” 唐云急了,拽了根绳子便往下跳:“殿下,我下去!” “等等!”南宫离摁住他,夺过绳子,系到自己腰间——“我去。” “殿下,万万不可!” 南宫离瞥了一眼精明算计的典狱官和跪在地上一众狱卒,冷笑:“你下去,他们若拽不上来,你也得死。我下去,他们才不敢偷奸耍滑——典狱官大人,我不会水,您和您众班头最好手脚麻利点儿,多谢。” “是是是,下官不敢。” 典狱官赶忙跪下,磕头如捣蒜。 大熠公主若溺死在水牢里,整个典狱司都得陪葬。 “将军,醒醒!” 那张脸,好像冰雕一样,触在手心里,能把指尖冻僵。 听到这熟悉的甜甜的轻唤,苏唳雪缓缓睁开眼,勉力凝回一丝心神,绀青的唇筛糠似的吐出断续的字眼:“殿、殿……您怎么……水……多凉啊……呃——!” 忽然,一阵心悸袭来,击得她几乎失了魂,面目狰狞地往水里栽去。 南宫离赶忙将那险些沉下去的人捞进怀里:“你撑着点,我这就带你上去。” “拉!”唐云沉着脸,喝道。 冬天里,漂着浮冰的水有多冷,能冻碎人一身的骨头。上来后,苏唳雪已然神志不清了,紧紧抓着南宫离,不顾体面地一个劲儿往女孩子怀里钻,胡乱扒拉着她衣领子,口里悲声不断:“绒、绒绒,别哭……” 南宫离一个激灵——“你说什么?!” “不想学武……咱就不学。”那瑟缩恍惚的人望着她,愧疚得什么似的,“——我、我在呢……你嫁人时,我来送嫁。不怕他们……”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挞辱冻馁,所不忍言。望着怀中人凄楚的样子,南宫离心尖儿上一抽一抽,针扎似的痛。 这都已经不认人了,再迟一时半刻,恐怕她就真熬不住了。 “殿下,将军这是冻失了神,得赶紧换身儿干暖衣物!” “我去找!” “我也去!” …… 人心还是有公道的,定北军这些年打了多少胜仗、保护了多少老百姓,大家不是不知道。眼看着年纪轻轻的将军被折磨成这个惨样子,换了谁心里都过意不去。众狱官、狱卒也都不忍心起来,七手八脚地帮忙。 “别碰她!” 孰料,小公主厉声吼,疯了一样把人紧紧圈在怀中,横眉怒目。 “殿下,下官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帮将军。您毕竟是姑娘家……” “滚!”女孩子心头蓦地腾起一股无名火,比离火更悲愤,冲所有人吼了个惊天动地。 人人都惧怕伤害,可为什么反过来要伤害真正保护他们的人呢? 天理何在?! “殿下恕罪,下官等也是奉命行事,绝无着意加害将军!万望您明察啊!” 众官吏以为,公主是心疼自家夫君心疼坏了,对他们生了恨意,吓得忙不迭跪地请罪,为了平息上位者的怒火,一个个匍匐在脏兮兮的泥里,不敢拿自己当人看。 “我不是冲你们。”南宫离闭了闭眼睛,平复心绪,“唐云,走吧。” 第20章 都是女孩子,你还怕我看啊? 公主殿内很静,所有人都被支了出去。 南宫离将苏唳雪的军刺递给唐云:“守住门口,谁敢闯殿——杀。” 她抱过药箱,将厚厚的床帐放下来,一猫腰钻进去。一身绫罗翻血污,基本算全毁了,但她一点儿也不可惜,听着床上昏昏沉沉的人一呼一吸之间凄惶的颤声,觉得心都碎了。 她伸出手,去解她衣襟,却被一把抓住。 凭着惊人的意志力,苏唳雪竟然清醒了过来。 “你别怕,这里除了我没别人——你的伤不能再拖了,湿衣服也得赶紧换下来,不然会落下毛病的。”南宫离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柔声道。 这湿漉漉的家伙,连头发都在滴水,衣褶里甚至还残存着冰碴子,一直在不停地瑟瑟发抖,抓着她的手一丝力气也没有。 她真怕她就这么再死过去。 “你、走……我自己来……” “你怎么自己来?!”圆圆的杏核眼倏地瞪大了,“你背上那么重的伤,自己怎么上药?你逞强不要命啊?!” 那奄奄一息的人已经虚弱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却还摇着头,只是不肯。 小公主鼻子笑了一下,凑过去,几乎贴着她,仿佛想在这张苍白消瘦的脸上看出花儿来:“将军,咱们俩都是女孩子,你还怕我看啊?” 怀里人猛地抽动了一下,突然,一阵疾咳从那具寒凉的躯体里爆出来:“咳!咳咳咳……” “唳雪,你别、别……” 这下意识的反应令南宫离又急又痛。 李眠关说,她是寒气入体,才会落下这治不好的咳嗽。 十年卧冰雪,岂能不寒气入体? 衣服上,绳结不知怎么打成了死扣,浸过血,扥得格外紧。她笨手笨脚半天也解不开,一着急,趴上去就用牙咬。 “殿下!”床上人大惊,扳着肩膀把小丫头拎起来,“您岂能做这腌臜事——这太脏了!” “撒开!”她气急,“再不听话,信不信我把你扒光了、吊起来,叫所有人都过来看?!” 十年生死茫茫,这狠心的家伙骗了她多少眼泪啊! “你、你要对我做什么……唔——!” 猝不及防的,一股血流从苏唳雪嘴角缝隙间涌了出来。 “啊,好!好了好了……跟你闹着玩儿呢。没事,没事哈!”南宫离惊得魂儿都飞了,赶忙扑过去,忙不迭地哄。 “你、你……”那双冷峻的眉目怔怔地望着粉雕玉琢的女孩子,霎时溢满了委屈。 闹着玩儿?这种事也能闹着玩儿么?!她也是女孩子,难道不清楚扒光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意味着怎样的侮辱吗? 她已心力交瘁,哪还经得起她这般戏耍摧折? “笨蛋……不是挺会骗人么?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小公主又怨又怜惜,一时间悔得肠子都青了,小心翼翼地将那惴惴不安的人揽进怀里,一边给她宽衣,一边柔声安抚。 苏唳雪靠在她肩窝,浑身都止不住在抖。剧烈的疼痛加上心神骤然间的激荡,令她气血行摄一下子乱得一塌糊涂,再撑不住体面的样子,瞬间溃出成片成片的雨泪和如瀑冷汗,在公主殿珍稀华贵的锦绣丛中泛滥成灾。 “殿下,臣……臣身上脏——求您,放、放……” 她挣扎着想起身下到地上去。 不论别的,单说那水牢,泡过的尸体就不计其数。 满身污秽,一团腌臜,岂敢沾染了她? 南宫离看出她心思,一下子心疼坏了,花花绿绿地扑过去,把人揽住了狠狠圈进怀中,恨不得揉碎了她,纤弱的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哭得比丧事还可怜:“你这疯子!呜呜呜……你想要了我的命么!” 失而复得,何等珍宠,何等忧惧?未曾经历的人不会明白。多少回,她怯生生抬起手,想触碰眼前心心念念的人,却还唯恐惊碎这美梦,进一寸退三分,既顽固又冤屈。 “殿下……臣、臣……”苏唳雪挣不开柔心弱质的女孩子,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下子整个瘫软在她身上。 十年冷甲,铁骨冰销,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了,忽悠一下陷进去,再不能自拔。 这一头,熠帝南宫允看看鬼哭狼嚎的太子身上的惊天惨状,又觑觑杀气腾腾的苏老夫人,到底没敢吭声。 “你打我儿子,我就打你儿子。”苏老夫人把断魂枪一杵,“小允子,要不是我父王率族人投效,扶持先帝登基,否则就凭你这没脑子的也配当皇帝?你儿子那蠢货也配当太子?” “表姐……您骂归骂,别打根儿上刨啊?”南宫允一阵牙酸,恨不得眼睛眉毛都皱到一块儿了,“老‘小允子’、‘小允子’的叫,听着跟宫里的公公似的……” “还不如当公公呢!看看你这些年都挑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货色!” 苏老夫人长枪一扫,直接冲着熠帝裤裆就过去了。 “哎——!”南宫允忙不迭起身躲,“岂有此理!再这样,朕要治罪了哈!” “哟,出息了?”苏夫人白他一眼,“陛下随意,苏家的丹书铁券也不是纸做的。” 熠帝:“……” 当苏唳雪再次醒来,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张精巧华美的架子床上,紫檀木色调大气古拙,纯手工精雕细刻,做工之精湛繁复,怕是得劳动数十名个顶级的江南木工师傅花用一整年的时间,若非大户人家,绝对置办不起。 “你醒了?”王婉一抬眼,惊喜道。 “婉姐?您怎么在这儿?”她有些讶异。 “殿下说你出了事,急召我过来。” 苏唳雪想了想,道:“不可能。饮马场离选侯城不下八百里,一去一回逾一千六百里,您一夜之间飞过来的?!” 王婉哼了一声,揶揄:“将军,您睡了整整三天了。” “!”苏唳雪愕然。 这三天,她居然完全丧失了习武之人的敏锐与警觉,对于时间流逝一丝察觉也没有。 “将军,令堂也来了。”王婉道,“您是没见着,老夫人拿鞭子狠狠抽了太子一顿,提着断魂枪直接杀进凌霄殿,搬出丹书铁券把熠帝骂了个狗血淋头,威猛得狠!” “我娘比我更像将军。”那苍白的人莞尔,轻道。 “将军,您家里头也有免死金牌啊?”王婉好奇道。 苏唳雪点点头:“那块丹书铁券比文昌侯那块分量重,乃先皇武帝所赐,以谢苏家勤王之功。” “令堂还是很在意您的——如果有什么东西,只能自己嫌,却看不得别人说,那这一定是自己的东西。” 苏唳雪垂眸:“我对不起我娘,让她这么大年纪没了个儿子……” “将军,令堂痛惜的是儿子么?”王婉叹道,“——您就没考虑过把真相告诉她吗?” 苍白的人缓缓摇了摇头,神情里有一丝凄然:“告诉她,难道让她再为兄长哭昏过去一次吗?现在起码有人给她送终,她心里至少能踏实些。” “将军,这种事您再来一次,怕是就没人给令堂送终了。” 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裂开一个笑容:“婉姐,您的毒舌属性真是任何时候都不会缺席啊。” “再毒能有您家小殿下毒?一句话气得你七窍生烟。” 听到这儿,苏唳雪忽然想到什么,眉目一凛:“她人呢?” 看她那心急的样子,王婉失笑:“一醒就找那丫头,您是有多喜欢?” 榻上的人不接茬儿,竟挣扎着要起身:“我有话跟她说!” “您现在哪能下地啊?” 王婉赶忙就拦。 可苏唳雪一身的伤,叫人哪儿哪儿都不敢碰,左支右绌。最后,还是拗不过。 “将军,殿下跟唐小副将一个在外屋一个在里屋,守了您三天,直到我和李眠关今早来了才去歇息的。她累坏了,现在八成在偏殿蒙头大睡呢,您去了也没用啊!” “那也要去——如果她睡着,那我就跪在她床头等她醒。” 王婉叹了口气,只好挑了件最厚实的披风给那不要命的家伙披上。 也不知她到底要说什么,这么急。 忽然,门口现出一个纤纤的身影:“呀,你醒了?——你睡了好久啊……我一直等,想让你醒来第一眼看到就是我……可惜,还是错过了。” 小公主声音甜甜,笑容也甜甜,半是撒娇半是怨。 榻上的人定定地望着她,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她那儿去。 “哎!你、你能下地吗?”南宫离赶忙张开手臂去迎。 扑通一声,眼前人竟给她跪下了——“臣万死!” “唳雪!你干嘛?” 她扑过去。 青砖地又硬又冷,磕得娇滴滴的女孩子龇牙咧嘴地疼。 “殿下,臣想过要告诉您,臣真想过!可定北军有三十万将士,臣赌不起……臣只能瞒一天算一天,盼着哪天战死沙场,一切就结束了……” 欺君之罪,天大的过错,灭九族的祸。 都说公主爱闯祸,可苏家这位才是个捅破天的主儿。 “殿下,看在这些年情分,您让陛下杀了我,就别为难将士们了,成不成?他们好不容易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他们都已经爬出来了,欢欢喜喜地就盼着能过两天好日子……” 小公主望着那潸然泪下的人憔悴的脸庞,一时也悲从中来:“那你知不知道?我也是欢欢喜喜、就盼着能跟你过两天好日子……” “臣万死,万死,万死——!” 血葫芦似的人匍匐在地,一下接一下重重地叩头。 “疯子!呜呜呜……你要心疼死我吗!” 南宫离膝盖疼,心也疼,再忍不住,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放声嚎啕。 军报说,她死了。 她死了! 苏家的女孩子,主意比天大,最爱自作主张。 她可曾想过,自己的死会逼疯孤苦的母亲?让那远在选侯城里的女孩子思念成狂? 她只顾她自己! “短命鬼!你是该万死……可死一次我就受不了。” 黑沉沉的衣甲昭示着一个军人冷硬、锐利的锋芒,层层叠叠的绉纱裙铺满一地氤氲的心意—— 喜欢这个人,喜欢她冷峻峭拔的身影,喜欢她枪出如龙、威风凛凛的样子。 可这三天把她吓坏了。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几个白眼、几声责骂就是最难熬的光景,给一个布娃娃就能开心一整天。 可唳雪呢? 这身衣甲下包裹的惨烈,她连做梦都想不到。那双好看的眼睛,一整夜一整夜紧紧闭着,无论她怎么哭喊都始终不肯张开,一副身子凉得扎人,拿离火都暖不热。 “殿下您……什么时候知道的?”苏唳雪吞下泪水,勉强收回心神,凄声问。 “我什么时候知道的?老娘早就知道了!” 小公主磨磨后槽牙,恨不得“啊呜”咬她一大口。 “我一直想跟你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秘密你想守多久都随你。只要你平安,瞒我一辈子也无所谓!可你居然给我写休书?还挑我生辰那天?!有你这么绝情的么?!” 不知是青砖地太凉,还是女儿家声声埋怨太温软,苏唳雪心里忽悠一下又忽悠一下,一颤一颤地跳乱了无数拍:“殿下……臣……只是不想耽误您……” 就算拿命抵,她也从不敢奢望霸道又任性的小丫头会原谅她。 女孩子特质通常是软的,无论怎么揉圆捏扁都可以。但没有一个女孩子会甘愿抛弃泼天繁华景,千里迢迢嫁到边关,然后再去忍受一桩滑天下之大稽的骗婚。 再软和也不可能。 “你还有理了?!”小公主攥起软绵绵的拳头,轻轻捶了她一下,“都说了帮你、帮你,怎么就是不信我呢?——唳雪,你至于这样么?!为这么件破事儿,就把我推得远远的?!” 萧索的人趴在那一直跟她撒娇的女孩子肩上,心里又恨又愁——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事。 她需要一个人,知晓她的身份,但肯听话。而一旦不听了,也很容易杀掉。 这个闹腾腾的毛兔子,又单纯又多情,心中还对她存着一份失而复得的痴愿,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她怎么能这么自私呢?绑着过去的情分、借着自己的伤势,去博取一个小女孩的同情心,利用人家年纪小、对她有依恋,通过卖惨的方式换得相对安全的处境。 公主不计较,是忧她伤重,怕她会死。 可不计较,难道她就能理所当然仗着这份偏宠为所欲为吗?她的行为就是正当了吗?若换成别人、别时,或她好好的,没有伤病、没有沉疴,完好无损地站在小丫头面前,还会受到这许多包容吗? 如果她相信公主,希望小丫头开心、为人家好,为何不敢直接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呢?如果不相信,那这些时日跟她卿卿我我,又算怎么回事儿呢? 公主早就过了婚嫁年纪,扪心自问,她真想过要跟人家成亲吗?会跟人家成亲吗?会管人家一辈子吗? 没想过。 那这种行为叫什么? ——人渣! 第21章 在这什么都功利的年月,还是让她遇到了一个真正可贵的人 想着想着,苏唳雪视线又渐渐模糊起来。她翕动着干涸的唇,嗫嚅声几乎连自己也听不清:“殿下……好、好冷……” “唳雪!”南宫离臂上一沉,心也跟着沉了底。 病体孱弱的人,受不住这大悲大恸,竟痛得生生昏死在她怀里。 她将这“讨厌”的家伙一个劲儿往怀里带,眼泪又忍不住扑簌簌地落。 心脉枯竭究竟有多凶险? 无数次,她从睡梦中惊醒,提心吊胆去摸怀里人颈上的波动,好几次都以为,她就这样过去了…… 李眠关端了药碗来,正撞上这兵荒马乱的一幕,仰天长叹:“哎哟,我的小殿下,您还没弄死她呢?!” 南宫离把药抢过来,却怎么都喂不进去——“李眠关,你不是说她喜欢我、想见我吗?可怎么我一见她就这样了呢?” 小丫头哭卿卿,赖不着别人赖大夫。 李眠关打量着眼泪汪汪的小丫头,怪道:“你俩刚才说啥了?不会又吵架吧?!” 王婉:“将军已经知道殿下看破了她身份。” “啥?!” 安顿好床上的人,大夫心比漫天飞雪还要凉:“将军怕不是存了死志啊。” 小公主想不通,眼泪又叭嗒叭嗒地掉:“为什么?她不是向来最坚强的吗?她不要定北军……不要我了么?” “殿下,将军秉性正直。正直之人,往往也是挚情之人。您若一直装糊涂,她还能陪您一天天得过且过下去,可一旦揭破,她就再也无法面对您了。” “我都说了,没关系,还不成么?”小公主瘪瘪嘴,好委屈,“我们这么多年情份,她怎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不是不相信,而是她心里对您存了一份愧疚。情份越深,越愧疚。” “李,救救她!” 李眠关却摇了摇头:“心病还需心药医——殿下,能救她的只有您。” “我?我能做什么?!”小丫头可怜巴巴,束手无策,“离火太霸道了,上次已经是我能控制的最轻的。再来一回,她受不住……会死的!” “那她就活该死在你手上。”“无良”的大夫眼眸一沉。 当大夫的,见过太多人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早就无动于衷了。 这只哭泣的小兔子,因为拥有一切,所以从不慌张,从不急着长大,也从没想过爱一个人竟是如此沉重而严肃的一件事。 今早,他跟王婉赶到时,映入眼帘是床上血次呼啦的人,还有搂着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公主,伤口包得乱七八糟,人烫成了火球。 这都没断气,也不知她怎么做到的。 “殿下,您是公主,身份贵重,别人不敢对您怎么样,那就会去对付她。”李眠关道,“如果您想好好爱一个人,就必须长大了。” 手里牌够大没用,脑子够才行。 她已经看到,在她拒绝长大的那些岁月里,心爱的人已经支离破碎地伤成了什么样子。如果凡事还是只知道哭哭啼啼地问为什么,她就永远没办法成为那个人的依靠。 爱一个人,小女孩是没有资格的。 爱是勇敢者的游戏。 “我要救她,我有办法!” 小丫头说着,扑腾着纷纷扬扬的绫绡裙乱糟糟地爬上床,掀开被子钻进去,把人裹到怀里,抱住,就像她们从未分开过。 “——离火太盛,她受不了,可我身体没那么烫,不会伤到她。” 这毫无征兆的拥抱惊动了那昏昏沉沉的人。苏唳雪在迷蒙之中喃喃地呜咽:“唔……阿、阿离……跑……” 小公主心头一抖。 久病虚衰出现呓语,称为虚呓,多为神不守舍所致。 嘤嘤呓语,最见人心。 行刑时,她也像这样抱住她。也不知是鞭刑太毒,还是这疯子太担心她,昏沉乱梦里还放不下。 “跑啥跑?什么事儿都没有,你睡你的,我就在这儿,哈……”她将手伸进她掌缝,一点点摊开那紧攥着的手指,疏解她的心。 周身触觉上的温柔爱抚和源源不断的暖意牢牢包裹住了这冷寂凄惶的人,听着女孩子甜甜柔柔的声声安抚,苏唳雪再提不起一丝戒备,一下子松了劲儿。 “婉姐姐,药!” 一碗药顺利灌下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王婉拍拍小公主肩膀,轻声哄:“殿下,您去歇歇吧,我们守她便是。” 不知情的人都以为,将军长年在外征战,两个人一年到头都难得见一回,不至于有什么感情。 然而,眼下这情形跟所有人想的都有点儿不一样—— 熬了三天三夜半死不活的小丫头,死死抓着那半死不活的家伙,一张小脸儿刷白刷白,肩膀一直微微地抖,期期艾艾的,心疼得仿佛要没了命。 就好像,生怕最爱的布娃娃被抢走似的。 “殿下,您总不能一辈子不撒手……” 王婉不禁有些动容。 从没见谁这样痴缠一个人,能折寿的程度。 “母后死时,我撒过一次手——就一次,她就不见了。” 世间人,俱有生死恨,说不上谁比谁更顽固。 当苏唳雪再次清清白白醒过来,一低头,正对上那双黑蒙蒙的眸子—— “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将军,天长夜短,何等寂寞,小女子特来相伴。”她笑盈盈地打趣,“——这几日,我都陪你睡。反正这床有这么大!” “不行……”苍白的人摇了摇头。 “哼,这是我寝宫,轮得到你做主吗?!” “殿下不是说,不会再为臣掉一滴泪了吗?”她叹道。 小丫头眼睛很好看,清澈,纯洁,在阳光下仔细瞧,瞳仁并不是纯黑的,而是继承了她母族的血脉,隐隐透出一抹紫色调,妖娆,魅惑,轻易能望到人心里头。 可现在它们被泪水浸得又红又肿,怕是十天半月都消不下去。 “唔……这可不是一滴!是两滴、三滴……好多好多滴!说!你怎么赔我?”南宫离呲了一下鼻子,搂着腰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以苏唳雪的身手,十步之内生人勿近,何曾被这样圈住过?敢这么整,骨头都要断几根。 她抓着小丫头手腕挣了挣,竟没挣动。 或者说,没法在不伤人的前提下挣开她。 “殿下,您再不松手,臣就……” 然而,娇弱而刁蛮的女孩子似乎吃定了她有顾忌,猖狂地盯着眼前人,得寸进尺:“将军这么和软,是怕伤了我?还是欲拒还迎啊?” “怕伤你!” 怀里人呼地一下恼了。 南宫离笑了一下,仰起头:“就不松,你能怎么办?” 苏唳雪打死都没料到她会来这一出,感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瞪着人,沉声喝道:“撒开!手指头不想要了?!” “哼!将军想揍我吗?揍吧!” 孰料,小公主索性两眼一闭,把头扎进她怀里,耍赖。 “……” 可真闹心呐! “殿下,您这是又发明了什么胡闹的新花样么……” “唔,还真是一个震古烁今的新花样。” 南宫离望着她,心里百般滋味,说也说不上来。 都说至亲至疏是夫妻,那无亲只疏算什么?她究竟能不能给个准信儿,这一出李代桃僵究竟需要假戏真做到什么地步? “将军,我母后和老夫人在没出阁时就是知己,你我也是旧相识。冲着她俩的关系和我俩的情分,就算你这辈子都不能喜欢我,难道有必要跟我这么疏远吗?出于情谊,你怕误了我,宁肯冒风险也要回绝亲事。可我已经决定,将错就错瞒下这个秘密——你欢不欢喜?” “殿下,我、我骗了你……你还管我?!”苍白的人颤声问,神情里闪过一丝悲苦。 “多新鲜哪——我管!我管你!我这辈子打光棍、我不过了,也管你!行了吧?!” 一个人的道德标准如果高于社会平均水平,就难免过得不那么轻松了。看着这家伙愧疚得恨不能自绝于她眼前的模样,南宫离急上心头。 苏唳雪怔了怔:“殿下,你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吗?” 南宫离盯着她:“意味着从今往后,将军的性命、前程、荣辱就都和我息息相关了——你,就是我的责任。” “可殿下该处置我,这才是您的责任。” 欺君之罪,天大的错,灭九族的祸。 国法不可破。 “处置个屁!” 苏唳雪:“……” 以前,小公主太小了,而苏唳雪那时已经是个大人了,还担着教导她的职责,所以看上去就更成熟。南宫离对她永远都是仰视的、敬重的,两个人就像两辈人。 可如今不同了,她已经十八岁,是个大姑娘了,看眼前人自然就不一样了。 “将军,国法虽重,可我心里舍不得你,绝不会把你交出去——关于此,你可以反复向我确认。” 她趴过去,蹭蹭那心思重重的人凉丝丝的鼻子尖,就像年幼时贪玩耍。 上天垂怜,在这什么都功利的年月,还是让她遇到了一个真正可贵的人。她怀着虔诚的心意,用最慎重的方式来对待她——这也是唳雪对待她的方式——坦荡,真诚,磊落。 对于一个长年不习惯人近身的人来说,这举动太过亲密,苏唳雪禁不住惊喘一声。 那双黑蒙蒙的眼睛倏地睁大了,目光里异常炽热:“将军,我……” 夜色撩人,轻易能勾引出一个人心底最隐晦的秘辛。随着越来越强烈的心绪起伏,苏唳雪意识到,那丫头已经不可遏制地动了性情。 “殿下,凝神。您好好看看,我是谁?” 以前,为了掩人耳目,除了月凝霜,她也结识过不少青楼女子,男人们讨论房中事也不避讳她。是故这些年下来,那些玩女人的招数,不想知道也知道了不少。 这娇柔的女孩子,碰一下就得留个印儿,摔一跤能唉哟上大半天,正处在对情欲懵懵懂懂的年纪,几乎任人摆布。 可她不是兄长。 “我知道你是谁……”霸道的小公主固执己见。 苏唳雪还想说什么,却猛地打了个寒战,一时又不要命地咳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床上人被咳嗽激得剧烈地颤动着,几乎要从她怀中跳出去,南宫离顿时慌了神:“唳雪,你、你别生气……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 一抬头,却见那困苦难当的人已然又在她怀中昏死过去。小公主霎时心如刀绞,疼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屋外,雪已经停了,月光如水。可这个人身上还沾着漠北风雪的寒意,怎么都暖和不起来,绷带下废墟一样的伤口,隔着宽袍锦裘和两层厚实的冬衣依然深深刺痛她的指尖。 心者,君主之官,一主血脉,二主神志。阳毒在脏,心有病变,则见高热神昏,甚或谵狂锥痛,以致因惊而悸,心摧欲厥。 若不是鞭笞太苦,加上寒毒攻心,她岂会折损得这么厉害? 早晚有一天,她要杀了南宫瑗。 第二天,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子,苏唳雪就醒了。 一扭头,身边的女孩子却还困兮兮的似乎没睡够,迷迷糊糊地蛄蛹了两下,又将她胳膊捞过来,抱着,撒娇似的蹭。 阳光经过帘子过滤,变得又静又柔和。肩头的人,真像以前小时候在家养的小兔子。 “殿下,往里边来一点,别掉下去。” 她把人往身前拢了拢。 那手感,就好像拾掇一只软萌萌的兔子。 “唳雪,别再这么吓我了……” 她闭着眼睛,苏唳雪闹不清她是跟她说,还是说梦话:“殿下,您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唔……” 苏唳雪:“……”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王婉来了:“将……” 苏唳雪赶忙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噤声,而后,又指了指南宫离。 王婉定睛一看 ,小公主抱着人家胳膊已经睡糊汽儿了,哈喇子都流人家身上了。 她忍着笑,找了块帕子递给苏唳雪,叫她擦一擦,轻道:“这些天,殿下照顾您确实辛苦了。” “是啊,难为她了。”苏唳雪轻轻抚了抚酣睡中的小丫头,神情里满是歉疚,“她从小娇养惯了,哪是个照顾人的啊……” “将军,或许殿下比您想得要有本事得多,您没必要总是这么担心。”王婉道。 苏唳雪想了想:“这话我好像也听李眠关讲过——为什么?你们居然都比我对她有信心。” 第22章 勇往直前的人永远有资格对袖手旁观的人表达愤怒 “您这种人,本事太大,习惯了保护别人,对一个女孩子的能力缺乏客观的评价视角。” 王婉道。 床上人愣了一下,莞尔:“里正大人还是这么犀利。” “下官犀利是因为这世界错误太多,人却知错不改。”王婉道。 “这些天,我也在想,休书的事是不是我草率了。”苏唳雪轻声道,“虽然殿下长大了,可我总觉得她还是那个七八岁的小丫头,需要我教,需要我保护,需要我替她做安排。小时候,将军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宠爱她,可宠爱并不等于尊重——究竟怎样才算是尊重她呢?难道我可以说,因为是为了她好,就能够不讲究方式、忽略她的感受吗?” “将军,下官不明白,如今殿下眼里全是您,这难道不是苏家最好的保障吗?您明明可以全身而退了。凭驸马身份,后半辈子在家啥事不干,也能衣食无忧,何苦要当这定北军统帅,受昏君猜疑、小人鞭挞?” “你想得太简单了。”床上人却摇摇头,“如果单凭一门亲事就能高枕无忧,沈将军就不会那么惨了。” 镇南军副帅沈骁的夫人是熠帝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南宫离的姑母。夫妻二人伉俪情深,却还是避不开灭顶之灾。 “沈家谋逆,给陛下心中留下了巨大的阴影,此后,挖空心思、千方百计削弱武将。如今,镇南军已荡然无存,定北军欠饷缺粮,逼得许多将领都辞官了。依靠武力开国的大熠,尚武精神已然丧失。武帝年间,鼎盛时期的定北军甚至敢放突厥骑兵长驱直入二百里,照样一锅端。可现在不行了,许多地方军都缺乏战场磨砺,不敢战也不能战,只好擎等着人来救。这种情况,你让我怎么身退?” 王婉垂眸:“将军,您是个傲气的人,打仗从来没输过,将士们跟着您也痛快。可这两年,漠北很太平,许久不打仗了,难道您就不能放松一点?用得着这么拼吗?” “我没有在拼,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标准做事情。他们说,我戾气太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呵!常事,这话我岂会不知?可如果所有人都觉得,定北军可以输一次,输一次也没什么,那么,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赢是必须的,甚至赢也远远不够,我们必须强大到让敌人不能打、不敢打,才算真正赢得和平。这丫头说,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可这从来就不是我的追求,也不该是一个军人的追求。虎伺狼环下,一个富而不强的国家注定要挨打。摆在朝廷面前的并不是什么安康盛世,而是一个金灿灿的烂摊子。燕云十六州经过两代君王还没收回来,西南八百里边境线已经不清不楚搁置了一百年,可朝廷就像一个扶不起的阿斗。你觉得我们能放松吗?敢放松吗?” “将军,您这论调在别有用心之人听来,等于是藐视皇权。” 锋利的人眉目尤烈:“难道这不是事实吗?前朝哀帝在位期间,整个大熠死了一半人口,皇权又有什么英明可言?!” 勇往直前的人永远有资格对袖手旁观的人表达愤怒。 腐朽并非只代表衰败,就像埋藏地下古物,岁月的痕迹也可以为它添加一层神秘的权威色彩,这就是皇权迷惑人的地方。 但被血色染过的眼睛,能抵御一切诱惑。 忽然,怀中传出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将军,别怕,以后绝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 不知何时,南宫离已经醒了。她一直没吭声,静静地听她说话。 父皇在很多事上都很昏聩,但有一句话说对了——苏家的将军都有一副硬骨头,宁折不弯,宁死不降。 “殿下,一般公主听到这话,第一个念头便是治臣大不敬之罪,甚或疑我有谋逆之心也不为过。”苏唳雪看着她,说道。 “那将军为何要说给我听呢?” 她明知,她随时可能醒来。 那双锋利的眸子垂落了,忽地添了愁:“因为臣贪心,不仅希望殿下为臣保守秘密,更希望殿下知我信我,看清楚我。” “好呀,那我就好好看一看,我的将军有多俊俏。” 南宫离笑嘻嘻地回应着,抬起手轻轻拢了拢眼前人额前被冷汗浸透的碎发。 那里头,又有几缕泛白了,而当事人自己还不知道。 苏家忠勇传家。 生死不避,是为勇。 这个人,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远比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可她有伤,得宽心。 “我知道,你不好过……身上不好过,心里也不好过。”她道,“唳雪,坚强点儿,啊。” 那憔悴的人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世道真是变了,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娇滴滴的小丫头跟我说坚强了?” “嘻嘻嘻!” 阳光洒满窗棂。 “臭小子!区区几鞭子,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反了你了?!” 突然,门外一声炸雷。 苏老夫人一手提枪,一手提溜着嘀里咕噜满地滚的小娃娃,气势汹汹地杀进公主殿。 “你卖几天惨,叫我在陛下那儿讨个说法就行了。这装病还装上瘾了?!” 母亲大人的杀气比漠北的白毛风还恐怖。 南宫离赶忙将苏唳雪扶起来。 “哟,殿下在啊?” 一见小公主,苏老夫人收了气势,笑眯眯地见了个礼。 转眼,又瞪着那“赖床”的家伙数落起来:“殿下是女孩子,一个人背井离乡,千里迢迢远嫁到凉州那鬼地方,离开父母、亲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又摊上你这么个凶巴巴的驸马,还有比这更倒霉的事吗?!堂堂大熠公主,想要什么样的驸马没有?你区区一个边军将领,又闷又无趣,一点儿也不会讨女人喜欢,人家大发慈悲下嫁你,你就该好好待人家!你倒好,还敢写休书?!你跟我商量过吗?你这个不孝子,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老夫人越说越来气,将南宫离一把拉到身旁,护着:“囡囡啊,你放心,今天嬢嬢给你出气。以后,我不发话,谁都别想赶你走——臭小子,胆儿肥了!我还没死呢!将军府还是我当家的,轮不着你做主。你不想待,滚!我跟囡囡住!” 将门出身又嫁入将门的老夫人,把阵前骂战的功夫全使出来了,这一通输出顷刻间席卷全场,杀得片甲不留,叫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也无从招架。 “嬢嬢,嬢嬢!您别骂她了……我挺喜欢她的……”小公主摆着两只手,期期艾艾地求。 “傻孩子,你知不知道?雪儿就是他害死的!他害死的!——你居然还护着他?!” 老人家气得直打哆嗦,指着床上苍白的人,嗓音悲愤、沙哑。 苏唳雪张了张嘴,还是垂下头,一声也没吭。 南宫离走过去,轻握起她的手,就像小时候:“我既嫁了她,又如何能不护着她?” “囡囡,这小子那么对你,你这就原谅了?”苏老夫人瞧着她们。仿佛看到了一只大灰狼在哄骗小白兔。 “娘,孩儿知错了,以后绝不会了——您就原谅我这一回吧!毕竟,我也是个孩子嘛。” 苏唳雪被南宫离捅了捅,赶忙乖巧道。 “你别跟我撒娇!”苏老夫人心里一阵起腻,嫌弃道。 而后,她把手边牵的小娃娃丢出来,扔给她们:“喏,你们拾回来的小崽子。” “娘,您怎么把绒小姐带过来了?!” “那怎么办?让这小东西在家等死啊?”苏老夫人骂骂咧咧地道,“成天到晚哇啦哇啦地哭!你俩倒好,新鲜没两天,转脸儿撒手就不管了——你们想干什么?我管吗?!” 南宫离做错事似的,吐吐舌头,赶忙把小丫头接过来。 老夫人继续道:“我告诉你们,养女孩和养男孩可不一样,养女孩麻烦着呢!这么大点儿的小丫头,一刻也离不了人,就怕一不留神被谁给欺负了。你俩可上点儿心吧!” 一听这话,小公主哆嗦一下,忽地没了笑容。 苏老夫人以为,她是想起了那天差点儿被太子欺负的事,吓着了,赶忙柔声安抚:“囡囡别怕哈,以后啊,我让这臭小子天天回家看大门,绝对没人敢欺负你们!” “嗯,谢谢嬢嬢。”南宫离抿抿嘴,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苏唳雪瞥见,南宫绒脖子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捞出来一看,竟是一把小巧的长命锁,黄金打制,样式古朴,看上去很有些年头。 “娘,这不是我……妹妹那把长命锁吗?” “你还记得啊?!”苏老夫人睨着“儿子”,没好气道,“这小丫头没娘,什么东西都没人置办。我一时也来不及弄新的,就把你妹妹小时候用的东西翻出来挑了挑。” “这锁我都不知道扔哪儿了,没想到这么多年,您还一直收着。”苏唳雪道。 “哼!雪儿的东西,你巴不得眼不见为净——你烧她嫁衣那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简直岂有此理!” 苏老夫人想起那件事,又来气了。南宫离和王婉见势头不妙,赶忙拦:“哎哎哎……嬢嬢,您难得来一趟选侯城,要不要我陪您逛一逛?” 然而,老人家却摇摇头,道:“不用,囡囡有心了,我这便回去了——年纪大了,喜欢清静。再说,雪儿一个人孤孤单单在家里头,我得回去陪她。” 这话里,有铺天盖地的痛。南宫离和王婉齐齐回头,望向榻上沉默的人。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轻声道:“娘,您路上慢点,我让唐云送您回去。” “哼!” 老夫人背对着床榻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南宫离惴惴不安地坐到苏唳雪身旁,以为她又要发脾气,可提心吊胆等了好久都没动静。 “唳雪,你别生气……嬢嬢她不知道……”她讷讷。 孰料,榻上的人竟笑了一下:“我生哪门子气?不知者不怪嘛。再说,是我瞒了她,她怎么对我都是应该的。” 王婉吐了口气,好不容易从方才那阵“腥风血雨”中缓过神儿来:“将军啊,你们家家风可真够另类的,当娘的居然这么偏心眼儿,喜欢女儿?!” “因为苏家的儿子要上战场。”苏唳雪道,“平日里不过分亲近,就不至于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时候太伤心。” “可是,这不是折磨活人吗……”王婉轻声叹道。 这世道,没有一个人能好活。 几天后,苏唳雪跟南宫离来向熠帝辞行。皇帝令内务府在后花园办一场送行宴,意在修复太子跟苏家的关系,还邀请各国使臣一同列席,以示重视。 然而,没等宴席开始,又出了岔子。 “南宫离,我跟你拼了!” 后花园四下无人,孙瑾拔出发簪,突然朝着南宫离刺来。 苏唳雪上前一步,轻易便将她截住。 不料,眼前的女子诡异一笑,突然拿指甲扯碎了胸前的小衫,高声嚷道:“救命啊!” 众人围上来,只见黑衣黑甲的将军拽着衣衫不整的贵妃,正欲轻薄。 南宫离扶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孙瑾,你嫁过人,残花败柳,还装什么贞洁烈女?!污蔑人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 “殿下,不许这么说。”苏唳雪沉声。 “你搞没搞错?我在帮你!”南宫离万分诧异。 黑衣黑甲的人看她一眼,却道:“可殿下此言,侮辱的是全天下有类似经历的女子——那些为生活所迫改嫁的女子、懵懂无知被哄骗了身子去的女子、受到强迫而遭了侮辱的女子……她们本不该因不幸的境遇变得低人一等、受人唾弃,尤其是一国公主的唾弃。” “孙瑾可不是那些可怜的无辜女子,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烂女人!”南宫离道。 “殿下,您扪心自问,轻易出口的谩骂,究竟是为帮臣,还是贪图一时无聊的痛快,以自己的幸运,高高在上诋毁旁人的不幸?” “你说我高高在上?说我无聊?——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才高高在上!你才无聊呢!” 她哭起来。 第23章 这个国家已经将伪善发扬到了最高层级 自从太子哥哥进入她,此生便注定夜夜噩梦。这自以为是的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就只会劈头盖脸地骂人。 太子捉住苏唳雪,闹到熠帝跟前。 是非曲直,皇帝心里明镜似的。可太子是他亲儿子,贵妃肚子里还有一个。还有列国使臣……若传出去说,大熠将军调戏后妃,他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天家威严何在? “苏将军,你可知罪?”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瞥了一眼南宫离。 这种事,身为将帅,她立场尴尬,为自己辩护很容易越描越黑,需要旁人相帮。 然而,小公主气呼呼地扭过脸去,不理她,看样子是记仇了。 太子不依不饶:“父皇,定北军近年来嚣张跋扈,其统帅风流无状,大熠人人皆知。如今竟敢胡闹到贵妃头上,若不严惩,将来放虎归山,必成大患。” 苏唳雪只好道:“陛下,臣没有。贵妃拔下簪子欲行刺公主,臣只得出手回护。” “那簪子呢?”熠帝道。 苏唳雪将簪子呈上,皇帝看了一眼,扔到一旁,喝道:“大胆贵妃!还不知罪?单凭这枚簪子,朕就能定你一个谋刺公主的罪名。” “陛下,妾妃冤枉啊!这簪子是将军调戏妾妃时,从妾妃头上拔下来的。陛下,妾妃怀着您的骨肉,万分小心还唯恐不及,将军身手卓绝,一直陪在公主身边,妾妃怎会自不量力干那愚蠢之事呢?唔……好疼……” 孙贵妃捂着肚子,楚楚可怜地跪下来,刚说没两句,似是受不住,泪眼涟涟地呻吟起来。 太医院掌院跟头咕噜地上前请脉,磕头禀告:“陛下,贵妃娘娘身子娇弱,方才将军举止粗鲁无状,怕是娘娘受到惊吓,动了胎气啊!” 熠帝招了招手,示意贵妃坐到自己身旁,偏袒之意昭然若揭。 “苏嘲风,胆敢伤及龙种,你还不知罪吗?!”太子得意地斥道。 “调戏贵妃,伤及龙种,苏将军,你是要谋反吗?”熠帝托起爱妾纤弱无骨的柔夷,边把玩边道。 谋反这种罪,丹书铁券也保不了。 苏唳雪望着视面子胜过公允的帝王、跳梁小丑般的太子,还有满朝唯唯不言的文武百官,心底一片悲凉:“陛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没有的事,臣不会认。” 这个国家已经将伪善发扬到了最高层级。朝堂上,蠢货太多,聪明人也装蠢,让大傻帽儿还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这就是她跟父兄、还有定北军三十万将士日夜效忠的荒唐朝廷。 可放眼古今,哪朝哪代不荒唐?万千风云过眼,英雄辈出,世道还是该乱就乱。 算了,没意思。 早点死,还能给那小丫头一个交待,不至于误了她终生。 “殿下,保……呃……” 她笑了一下,却又冷又苦,一个“重”字还没出口,身影晃了晃,冷汗先出来了。 南宫离心里咯噔一下,跑过去托住人:“父皇,她大病初愈,不……” 整肃的人却皱了皱眉,轻轻挣开她:“殿下,臣无碍。” “你……” “殿下,各国使臣都看着呢,您难道想让他们知道,臣是个病秧子吗?”苏唳雪偏过头,悄声道。 “你都要被赐死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那双墨色的眸子沉了沉,一字一句道:“就算死,臣也要让他们害怕!” 处在这个位置上,不能叫人察觉出一丝怯弱,尤其是敌人。不然,他们就要来欺负你了。 断魂枪只是一杆普普通通的乌铁缨枪,是苏家历代先祖的英魂为其壮名,终成震慑敌军的图腾。 苏家的将军,死不倒架,余威尤烈。 她扑通跪下来,裙摆上精致华贵的绫绡纱纷纷扬扬铺了一地:“父皇,将军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孙贵妃意图行刺,您要为儿臣做主啊!若您不信,非要赐死他,那就把儿臣一同赐死吧。同为亲人,父皇信太子哥哥和孙贵妃,却不信儿臣——失信于父皇,儿臣宁愿一死!” 小姑娘又任性又刁蛮,公然将帝王的军。 苏唳雪想,这丫头似乎总是这样,上来一阵儿招人儿疼得不行,下一阵儿又叫她气得眼冒金星……就算下辈子再身经百战一回,都接不住她出的招。 “皇妹不顾是非,着意护短,难道想同罪臣连坐吗?”太子袖袍一甩,斥道。 “南宫瑗,你可真不是个一国之君的料。”小公主睨着那自恋的垃圾,骂道。 全场哗然。 “放肆!南宫离,你还有没有长幼、有没有尊卑了?!”气急败坏的太子抡圆了膀子,照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嫩生生的脸蛋上就是一巴掌。 南宫离没躲。 这个恃强凌弱的废物太子,没有半点才干,只会用吼叫来装腔作势,拿虚话把她唬得团团转。 十三岁时,她害怕。 现在不了。 突然,视线里出现一个墨色的影子。 黑衣黑甲的人挡在她面前,遮住挥来的噩梦。 “苏嘲风,让开!” 苏唳雪拱手,道:“太子殿下,此事皆因臣分寸有失,与公主无干。若您念在手足之情,稍加宽宥,先皇后在天有灵,一定会十分感激您。” 这话一出口,引得不少人动容。 皇后简裳薨逝后,熠帝不是没起过另立新后的念头,可无论提名谁家闺秀,朝堂上都争议四起,民间也忿忿不平。 曾经沧海难为水,谜一样美丽的女孩子,没有人说得清她究竟是何来历,姿色似妖如仙,艳绝九州,如烟如雾,如梦如幻,曾令多少王孙公子一睹芳容,禁不住销魂荡魄。 一个妩媚之至的名字,一个妩媚之至的美人,是所有大熠百姓心目中最皎洁的明月光,无可替代。 “离儿,朕不是不信你。可一面之词,难以服众。”熠帝看着自小没了娘的女儿,心里一时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松开了孙瑾的手。 “父皇,儿臣说的都是实话!”南宫离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也看到了。”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个娇蛮的声音,汉话说得尚且还有些磕绊。 阿依莎抚弄着乌黑顺长的麻花辫,歪着头冲苏唳雪灿烂一笑:“上将军,好久不见。” “她是谁?”南宫离站起来,盯着靓丽而不见外的女孩子,好奇道。 苏唳雪:“殿下,这是回纥小公主,阿依莎。” “呀!你记住我名字啦!”异族女孩子笑容明媚,犹如皇冠上最璀璨的宝石,映亮了整个宴会场,刺绣繁复的百褶裙,下摆刚过膝盖,那双精致漂亮的马靴,一走路就嘎达嘎达地发出欢快的响声。 她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到苏唳雪面前,调皮地一探身:“上将军,你清减了!莫非大熠水土不养人吗?不如你跟我去回纥吧!我叫人给你猎来最肥美的牦牛、最鲜嫩的羊羔,保证将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多谢公主美意。”苏唳雪客气地笑了一下,往后微微仰身,躲开肆无忌惮欺近的女孩子,“臣在故土都不能白白胖胖,若去国怀乡,只怕会更难捱。” “什么东西?听不懂!”回纥小公主一挑眉。 “她说不会跟你走!”南宫离气道。 苏唳雪轻轻叹了口气:“公主,您方才说不是一面之词?何意?” “很简单,那事我也看见了。”飞扬跋扈的女孩子道,“孙贵妃拿着簪子要刺她,然后被你截住了。” 太子打断道:“阿依莎公主,您方才不是一直在前厅跟本宫游览殿宇吗?何时分身去花园了?” “就是……就是……”阿依莎一下子被问住了。 “父皇,没想到,苏嘲风不仅意图谋害皇嗣,竟还与回纥人勾结,妄图脱罪。”太子喝道,“其行嚣张根本没把大熠国法放在眼里、把您放在眼里,当以谋逆罪论!” “哎哎哎,什么嘛?!我只不过路见不平,帮个忙而已,什么时候勾结了?!”异族小公主慌了神,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苏唳雪掀起衣袍,跪下:“陛下,此事与二位公主俱无干系,她们只不过想帮臣,还望陛下明察。” “帮忙?”太子冷笑道,“苏将军魅力不小啊,叫别国公主都为你说瞎话?” “我不帮他,难道帮你这个难看的猪头?!——我瞎吗?!”暴脾气的异族小公主气不打一处来,跳着脚骂。 “苏将军,朕也听闻你风流,可你身为一军统帅,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收敛一二吧。”熠帝道。 苏家的将军天生一张能让女人心动的俊秀样貌,每次英雄救美都惹一身风流债。龙泉岭大火,八岁的小娃娃被他训得一路哭着跑回家,十年后还死活要嫁,还有女军医、女里正……如今又摊上个异族公主。 再这么下去,定北军赫赫铁血,早晚得被将军府的风流佳话抻软了腰。 阿依莎走到御座前,以手按心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尊贵的大熠皇帝,这俊俏的人儿杀了怪可惜。请求您,将他赏给我带到回纥去吧。” 帝王眉目一沉:“公主,你是打算把朕的将军带走,反过来与朕为敌吗?” “尊贵的陛下,一个国家的公主可以被送去邻国和亲,为什么将军就不行呢?”阿依莎眨眨眼,道。 熠帝凤眼眯了眯:“你的意思是,该不会想让苏将军去回纥和亲吧?” “陛下圣明。”回纥公主鞠躬,莞尔。 “不可能!”南宫离一下子急了眼,“她是我的人。” 阿依莎缓缓转过身,挑衅道:“你的人,你护得住吗?你们大熠人真奇怪,只喜欢儿子,就算儿子是个废物也比女儿强——小公主,你父皇不在乎你,更不在乎你身边人。跟着你,他只有死路一条。” 南宫离:“……” 惨烈的事实胜于雄辩,令人哑口无言。 苏唳雪掀起衣袍,跪下:“陛下,臣是大熠的臣子,死也不会去别国。” 熠帝摩挲着拇指上苍翠的玉扳指,幽幽地道:“苏将军,若回纥公主没提这茬儿,朕还有几分信你。可现在,要朕和满朝文武如何信你并无私通邻国、跟回纥王室暗通款曲呢?即便你没有,定北军三十万人,你能保证个个都干净吗?” 那双锋利的眉目垂落了,睫毛在眼底打上一层浓重的阴影:“陛下如何才信?” “你自裁吧。” 无情的帝王瞥了一眼龙座下跪着的挺拔修长的身影,轻飘飘扔过去一句话。 自以为英明神武的君王,可以容忍无能、懦弱、没主意,但不能容忍不听话、不顺从、不心甘情愿向他低头的臣子。 别看这年轻人跪在那儿,却比站着的人还多几分傲气、几分张狂。那些傲气和张狂藏在心里,没想示人,却叫多疑的皇帝无法忽视。 苏家的将军都是硬骨头,他们打仗不是为了君王,是为了苍生。 所以,他们都该死。 苏唳雪闭了闭眼,缓缓抽出那把从不离身的精巧短刀。 “疯子,不要……”南宫离冲过去。 “别动!” 长风掀起衣摆,比火还烈。 墨色的人将利刃抵在颈间,感受到锋刃下一耸一耸的波动。 这几日,那丫头总在夜晚无故惊醒,惴惴地去触摸她的颈,寻找这代表生命的波动。 昏沉中,她张不开眼睛,也说不出一句话,但什么都知道。 “殿下,臣此一生,俱无所愧,唯一愧对只有您。我死后,您就将臣一把火烧了,一捧灰扬了,出出气吧。” 将军的灵魂比衣甲冷,屠戮同类毫无一丝波澜,对自己也不手软。 “疯子,疯子……求你了!求你了!” 绝望的小公主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半大的小女孩,没见识过风浪,不知世间有一种女子,目光比雪冷,比生死更悚然。 苏家的将军个性刚强,用情淡薄,不听话、不服气、不示弱。处在那个血雨腥风的位置上,这样绝对的性格保护了她,也成就了她。 可一个如此强硬的人,为什么抱在怀里的时候,却让人觉得那么纤弱呢? 这起起伏伏的一身病骨,叫她如何舍得。 “等一下!” 南宫离唰地拔出什么—— “你要死,我陪你!” 苏唳雪凝眸,竟是她那把遗失了许久的军刺。 这丫头居然又来这套?! 第24章 只有大狗熊才这么抱人呢 “臭丫头!你出息了?——给我放下!”黑衣黑甲的人沉声喝。 “我不!” “你……” 苏唳雪只好先妥协,将自己的短刀落了,看准时机,三两步抢过去,夺下了她手里可怕的凶器。 “来人!把他给我绑了!”太子喝道。 金吾卫一拥而上,将苏唳雪手臂反扣住,拖到外头。 御花园里有一处矮桩沙地,有时会绑些小兽绕着圈子跑,供熠帝和王公贵族射猎消遣。 太子在苏唳雪膝窝处狠狠踹了一下,那修长的身影倏地矮下去,狼狈地跪倒在沙子里。 太子将她缚在矮桩上,犹如玩弄猎物。而后,令旗一挥——“放箭!” “不要!” 南宫离冲进射猎场。 自打那家伙写休书、彻底放弃她那一刻,她就打定主意,与她一辈子恩断义绝。可只要一见到人,却又婉软顾惜、怪怨不能了。 太子之命不可违,羽箭纷纷离弦,但没有一支对准目标,软绵绵地射出去,轻飘飘地荡过衣边,连松软的沙地都扎不透。 金吾卫虽隶属提督府,不受军部辖制,但也都是血性儿郎。将军早已在大熠百姓心中奠定了不可撼动的地位,叫人从心底里钦服、敬重,是绝不肯与他动手的。 “把她拉开!”南宫瑗咆哮道。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 想杀人想红了眼的太子恶狠狠道:“本宫乃当朝太子,难不成你们想造反吗?!” 他们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殿下,别让兄弟们为难了吧……” “殿下,松手吧。” “殿下,您这么做也没用啊……” 小公主紧紧搂着那受尽屈辱的人,死活不撒手,哇哇哇地哭成了一只大花猫。几个大男人在旁边围作一团,你推我搡,拉拉扯扯,场面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只有小女孩护一件东西才这么执拗,这么拼命,这么不要脸面。 总不能来硬的吧。 “拉开!给我拉开!你们这帮废物都在干什么!”太子瑗暴喝。 “呃——!” 挣动间,冷不丁的,苏唳雪整个人忽地一颤,脸色唰地就白了。 一抹雪色如光影变迁般地,自她发旋顶部落下,缓缓扩散开来,赫然映入所有人眼帘。 “将、将军……” 大家心头一揪,感到某种震撼人心的悲愤。 朝青暮雪,病摧疾损;年少白发,命无团栾。这战场拼杀的人,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烈性子,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折辱? “疯子,疯子!你看着我,看着我——没事的……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跟你保证过,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怎么就是不信我呢!” 死去活来两三番,她心力早已枯竭,半点刺激也经受不得。如今,仅剩最后一口气也再固不住,一下子全散了。 只怕,要出事。 “哭什么,不许哭……” 苏唳雪觉得有些困,渐渐睁不开眼睛,听着耳边嘤嘤嗡嗡的哭闹声,心里有些烦躁。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眼泪,讨厌自己的,也讨厌别人的。 可老天爷偏偏叫她摊上这么个成日里拿眼泪当饭吃的小娃娃,还又欠了人家的,叫她打不得、骂不得,只好耐着性子、柔声细语地哄。 “哟,今儿这御花园可真够热闹的,叫老太婆好生开眼呐!” 忽然,不远处乌泱泱走来一大群人,中间一位年迈老妇,雍容华贵之气象更胜帝王。 “皇奶奶?您怎么来了?!”南宫离万分惊诧。 太后年过六旬,身体常年抱恙,一直在后花园的佛堂里调养,足不出户。南宫离长这么大,只在母后丧仪和自己去年启程去凉州前拜见过老人家两回。 皇太后瞟了瞟这一地狼藉,便心中有数,瞥了一眼小孙女怀里奄奄一息的人,淡淡地道:“离丫头,把人带我那儿去。” “皇祖母,那家伙犯的是通敌叛国的大罪,不可轻饶啊!”太子不甘心地喊。 “孽障!本宫的懿旨,皇帝都不敢说半个不字,太子是想忤逆本宫吗?”太后斥道,“瞅瞅你弄的这乌烟瘴气,真糟蹋了我这园子!” “儿臣不敢……不敢……”南宫瑗赶忙磕头告罪。 太子对外一直以仁孝着称,倘若被扣上个忤逆长辈的罪名,可就全完了。 迷迷糊糊中,苏唳雪感觉自己被放进一张躺椅里,日色纷杂中,她隐隐约约分辨出眼前似乎有一个女人,身材很苗条,像影子般摇曳不定,得多看一眼才能确定那不是影子。 突然,她反手抓住那正在搭脉的纤纤的手:“你!” 那女人正是月凝霜。 “不愧是出生入死的大将军,果然硬气,疼得眼都发直了,却还不肯昏过去。老身佩服!” 珠帘外,传来一个威仪慈厚的声音。 “太后?” 苏唳雪吃了一惊,正要起身见礼,却被南宫离死死摁住。 “皇奶奶,你看她啊!” 小公主扭过头,冲着老人家撒娇似的怨。 隔辈亲这种普遍的人间真理,即便天家也不例外。皇太后一见小孙女担心地那样子,慈爱地一笑,隔着帘子摆摆手:“罢了。苏将军,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云姑娘是南诏使节团里的医官,出身南疆药阁,医术天下无双,扎了三天针,开了一副药,便医好了本宫十余年的腿疾。让她也给你看看吧。” “云姑娘?”苏唳雪眯了眯眼,睨着身边的女子,质疑道。 月凝霜早料到她这反应,淡定地浅浅一揖:“将军,小女子云逐雪,乃南诏女王陛下的医官,此次随使团……” “你来大熠干什么?”黑衣黑甲的冷冷地打断。 月凝霜,云逐雪,她还挺会起名字。 女大夫掏出一方小巧精致的锦盒,打开来:“将军,小女子此行是向大熠御医学习医术,并带来了南诏向大熠进贡丹药。譬如这一颗,就是专治您这种火毒攻心、虚劳过损之症的。” “火毒?云大夫,您会不会诊错了?她不是寒毒吗?”南宫离眨眨眼,怪道。 月凝霜欠身,向她行了个礼,道:“回殿下,这两种伤病在将军身上都存在——寒毒是新症,火毒是沉疴。将军的咳嗽也是火毒闹的。” “我以为,治好她的寒症就可以了,这怎么还添了火毒呢?”小公主立刻担忧起来,紧紧抓着躺椅里的人,心急如焚,“——疯子,你这些年究竟遭了什么罪啊!” 苏唳雪皱皱眉,推开月凝霜手里的锦盒,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手,安抚道:“殿下,臣没事,别听那庸医瞎说。” 清妍的大夫冷哼一声:“将军,照您的状况,用不着我这庸医,不出三日您自己就去见阎王了。” 苏唳雪转过头,漠然道:“三日后我死不死,另说。可若吃了你的药,你恐怕接着就要说,此药得日日服用,否则就会死得很难看——你以为,我敢死一回,就不敢死第二回吗?” “将军,您想多了。此乃进贡之物,太医院细细验过,若有问题,我脑袋早就搬家了。” 月凝霜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 下毒那事确实是她做得过分了,可十年相随,难道还不能抵偿一二吗?难道就非得形同陌路、势如水火吗? “将军,我知道,以前许多人、许多事都让您失望了,但我恳求您,再信我一次,行吗?” “听着!回去告诉你们女王,我宁可见阎王,也不会受你们摆布……咳!咳咳咳咳……” 暴脾气的家伙气上心头,猛地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怎么可能忘记呢?这心狠手辣的女子叫她吃尽了苦头,几乎痛断了脊梁、疼绝了心气。 现在,她竟又要用那非人的手段来折磨她了,一步步褫夺她的骄傲和尊严,豢养成供人摆布、摧残的玩物,享受她沦为奴隶的痛苦和臣服,就跟龙华殿里那个内心扭曲的变态一般无二。 南宫离吓坏了,抄起丸药,急慌慌地就往那固执得不要命的人嘴里送:“疯子,我知道你生气,他们不该那么对你……怪我!我没把你护好……呜呜呜……可你身子要紧啊!你听话,别较劲了,成不成?成不成……” 这个人身上隐隐透出凌厉而生涩的血腥气,恐是旧伤崩裂了。 那身衣甲,凉透了。 可她还不敢卸她的甲。 “将军,就凭您现在这副身子,我若想您死,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了。”女大夫一挑眉,将手有意无意地搭在哭泣的小公主肩头——“或者,让您死得更痛苦一些。” 她掌中闪过一枚银针。 苏唳雪倏地脸色一变,浑身血唰地沸腾,拼尽全力挥手将小丫头扒拉到一边:“你……你好狠的心啊!呃——!” 这虚透了的人哪还经得起这么抖搂,禁不住心绪激荡,“哇”地一下呛出一大口血来。 “将军!” 哭咧咧的女孩子连滚带爬地扑回去,也不管她一身腌臜,眼泪汪汪地抓着人不放。 “行了,把药给她喂下去吧。”月凝霜手腕一抖,收了银针。 “你这庸医!你对她做了什么?!”南宫离扭过头,大吼。 “殿下莫急。”月凝霜揖了揖,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将军心思重,日久天长,积郁成疾,方才又受了些侮辱,一口坏血堵在心脉里,把一身气血行摄都截停了,若再不逼出来,人就完了。万幸现在瘀血清出来,便有缓了。” 小公主渐渐听懂了,瘪瘪嘴:“那……那你干嘛不提前说一声啊?吓死我了!” 月凝霜微微一笑:“殿下,说了可就不灵了。” “哼……”小公主拿手背抹了抹眼泪,好歹止了埋怨。 总体而言,她不是个不讲道理的刁蛮公主,也明白人家大夫是在救人。 她只是见不得那个人受苦而已。 “殿下,只是一口血,您别哭了……别哭了……” 苏唳雪咽下嘴里苦涩的血气,柔声安抚。 “不想我哭,那你就把药吃了。” 小丫头把药丸又擎到她面前,委屈巴巴又颐指气使。 苏唳雪望望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过头,含住她指尖捏着的丸剂,吞下去:“可以了吧?” 女孩子破涕为笑,又把茶杯端过来:“乖,再喝点儿水。” “哎!”月凝霜忙抬手阻道,“殿下,寒症之人不可饮凉物。” “唔,这样啊……”小公主垂下头,默然片刻,忽地又将杯子擎起来——“不凉不凉,你摸!” 月凝霜一摸,嚯!还真是热乎的,不免感慨到底是天家富贵,数九寒天,暖炉热茶取之不尽,三伏酷暑,冰沙凉饮用之不竭。 苏唳雪将杯中水饮尽,见小丫头仍闷闷不乐,怪道:“殿下,臣都已经听话了,您怎么还哭丧个脸呢?” 月凝霜无奈地量她一眼,幽幽地道:“将军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吧?” 躺椅里的人垂眸,沉吟片刻,将小公主扳过来,在那双懵懂而魅惑的瞳仁里寻自己的影。而后,抬起手扥下一缕头发,搁在掌心。 “哎!” 南宫离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家伙竟是拿自己眼睛当镜子了。 可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缕头发颜色黄白灰败,赫然呈现出一种不可逆转的枯衰之态。 “嗐,我当什么呢!早晚的事……”苏唳雪咧咧嘴,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不过一副臭皮囊,没什么好可惜。” 突然,毫无征兆地,小小的女孩子扑过去,一把将人抱住,一身热闹繁华洋洋洒洒地泼散开,霎时淹没了那个寒凉的身影。 神思恍惚的人眼前一花,只觉得满目姹紫嫣红,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逮了个正着。 “殿下,您……” 只有大狗熊才这么抱人呢。 “将军,这样你暖和点儿了吗?”她轻声道。 过刚易折,关键就在于一个“过”字。这傲气的人,从不缺乏对抗外界的力量,可这种力量也将她置于木秀于林的一片险恶地。 第25章 弧矢之利,以威天下 “殿下,臣这样子……是不是很丑……”苏唳雪闭了闭眼,闷哼道。 她知道自己性格不好,此番重逢,千方百计想努力给小丫头留个好印象。日后,无论生死,只要这任性的女孩子还能记着自己一点儿好,就总不至于太苛待将军府和定北军。 “不丑,不丑……我可喜欢了——你什么样我都喜欢!”小公主附在她耳畔,颤声安抚。 月凝霜拍拍她肩膀,轻声道:“殿下,小女子还得给将军请个脉,看看药效如何。” “噢,好,云大夫请。”女孩子乖巧地将可爱的人儿放开了。 月凝霜刚把手搭上去,却听帘外传来一个慈祥的声音:“云大夫,不是说男左女右么?怎么本宫看您搭在苏将军右腕上?莫非是南疆医术的独到之处?” 三个人各自在心里咯噔一下,统统没想到老人家眼神儿这么好。 而后,月凝霜莞尔一笑,起身朝外施了个礼,缓缓地道:“皇太后容禀,其实,把脉分男左女右,本来就是个天大的误会。人有两只手,左右各司其职,左手心肝肾,右手肺脾命,缺了哪个都不行。” “原来如此,真是隔行如隔山,行行学问高啊。”太后笑道,“云大夫继续吧,本宫不打扰了。” 月凝霜又坐下来,将苏唳雪另一只手也捞过来把脉,而后,道:“将军这些年亏得太多,寒火两症又相克,不能下猛药。我给将军扎两针吧,先护住心脉,剩下的只能慢慢养回来。” 月凝霜说着就要去卸苏唳雪肩甲,吓得南宫离一把摁住:“不行!” 她并不认得月凝霜——刚到凉州第一天,女大夫就跟苏唳雪闹掰了,第二天就离开了。接驾时,定北军乌泱泱那么多人,她哪认得住。 “殿下,我知道您顾虑什么。”月凝霜浅笑,将小丫头手掌摊开,写了一个字。 南宫离嗖地抽出手,一双杏核眼瞪得大大的:“你怎么知道?!” 那是一个“女”字。 “离丫头,你们又打什么哑谜呢?”可爱的老人家刚呷了一口茶,瞧见小孙女惊得元神出窍的样子,心里头好奇得很。 人一旦身体好了,对周边事物的兴致也会跟着提高。 “皇奶奶,是……是……”小公主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好几转,到底没糊弄出个所以然来。 “回太后,是个‘疼’字。”月凝霜欠身,回道。 女大夫心理素质逆天好,脑子也逆天好。 “——殿下金枝玉叶,担心将军扎针会疼,所以才不肯让小女子动手。” 皇太后抚掌而笑:“是喽是喽,我这孙女儿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可就怕疼!——离丫头,没事儿,这个皇奶奶最清楚啦,针灸不疼,就算有点疼,热敷一下就行了。” 月凝霜微微一笑,道:“殿下放心,我有轻重。” 她说完,将苏唳雪肩甲解下,微微扯松衣襟,揭开一条缝,将手伸进去消毒、下针。 一开始,南宫离还担心地盯着,可衣襟揭开一刹,小丫头也不知想到什么,倏地一下红了脸,慌慌张张背过身去,连呼吸都乱了。 苏唳雪瞧着她那样子,心底闪过一丝隐忧。 下完针,月凝霜道:“将军,这三枚针分别埋在你天池、膺窗和屋翳三处穴道里,平时不影响行动,但切记不可动武。” 苏唳雪摸了一下,三处穴位隐隐有硬物凸起,问道:“要埋多久?” 月凝霜:“半月针乃我南疆药阁独创,顾名思义,至少要半个月。” 苏唳雪皱眉:“这么久?” 月凝霜凝眸:“将军该不会不想配合吧?” “能吗?”知错不改的人挑眉,道。 “能,会死!” 漂亮的女大夫一瞪眼,瞬间没了柔善脾气,“医家不医必绝人,好言难劝该死鬼,将军这种人我见多了——自己拿命不当回事,等作死了,却要来跟大夫闹,我们招谁惹谁了?打仗还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呢,怎么大夫就不能有治不好的病呢?” “不拔不拔!云大夫,您放心!我看着她,我们可听话了!坚决不拔哇。” 一见她生气了,小公主摇着两只小爪子连声告罪,信誓旦旦地表决心,模样又萌又可爱。忙乱中,衣袖一下子甩到桌上,差点儿把名贵的紫砂壶给打翻了。 苏唳雪眼疾手快,一把捞回来,但还是洒了半壶水出去。 “啧!殿下,您都多大了?还能不能稳当点儿了?!” 黑衣黑甲的人搁下壶,甩甩手上的水珠,又气又无奈。 “嘻嘻嘻!” 小公主一个劲儿乖巧地赔笑脸。 被这么一打岔,月凝霜气也消了一大半,看着她俩一个卖乖讨好一个嫌弃又不忍心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忽然觉得两个人还挺般配——有这么个花里胡哨的小闺女在旁边给她瞎添乱,最起码不孤单。 苏唳雪整理好衣装,出来拜见皇太后,可还没等说话,南宫离先扑通跪下了:“皇奶奶,将军没有调戏贵妃,更没有通敌叛国。此事皆因孙女处置凉州太守,令贵妃怀恨在心——您要罚就罚我吧。” 皇太后面色一沉,吩咐道:“把皇帝和孙贵妃叫进来。” 一听太后召见,孙瑾赶忙换了身端庄素淡的衣裳过来伺候。 “皇太后,您老人家眼光真准!云大夫果然医术高明,您气色好多了!” 她恭维道。 然而,老人家呷了口茶,看也懒得看她:“跪下。” “啊?” 孙瑾始料未及,一下子愣在原地。 熠帝帮忙求情:“母后,贵妃有孕在身,地上寒凉……” “那就你替她。” 皇太后瞥了一眼不成器的儿子。 孙瑾觑着熠帝,只见君王扭过头,一眼不错地欣赏着窗外的风景,对她来了个置之不理。 她只好敛着裙子别别扭扭地跪下。 前因后果说完,双方各执一词。月凝霜沉吟片刻,上前施礼道:“太后,小女子相信,苏将军不是浮浪之人。” “哦?”皇太后立马来了兴趣,“说说看。” 一个大夫见过人性最多的阴暗面,看人也准。而一个南诏来的女孩子,跟这里一切没有瓜葛,立场也最客观。 “小女子方才听闻,将军不愿公主为了帮她而拿贵妃二嫁之事做文章——一个如此尊重女子之人,断不会干出轻薄之事。” “云大夫,太后驾前,岂容你一个外人胡言乱语?!”孙瑾道。 “放肆!”太后喝道,“是本宫让她说的,你是骂本宫不成?贵妃,你这狐媚样子皇帝喜欢,男人们都喜欢,可本宫瞧不上。本宫是老了,不是死了。以你的出身和品行,妃位已是高抬了,再敢妖言惑众、兴风作浪,本宫就替皇帝剐了你。” ““皇太后恕罪!臣妾是……怀了孕,身子不爽,许是……太敏感了,误会了将军。” 跪在地上的女人自知失言,赶忙磕头告罪,那双描画了一个时辰的柳叶细眉微微蹙起,梨花带雨的模样我见犹怜。 能在文昌侯府的浮蜂浪蝶里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最知道如何展现自己的美。她已经仔仔细细地对镜揣摩过自己容颜、身体的每一寸角落,清楚一个男人喜欢什么。 一个女人除了美貌和身材,最重要是能满足一个男人的征服欲。 熠帝四十来岁了,这个年纪的男人心里是有怜惜的,习惯通过怜惜来证明自己的强健与深情,想得宠再容易不过,示弱就够了。 “因为你一个误会,却险些要了我大熠将军的命。孙瑾,你可知罪?”皇太后喝道。 “啊……疼……皇上!” 孙瑾赶忙磕头,磕了几个,忽然又捂着肚子,泪眼涟涟地呻吟起来,熠帝吓得赶忙去扶,她索性两眼一闭,软绵绵地栽进帝王怀中。看着娇软的玉人儿一张俏脸上挂着滢滢的泪珠,君王一下子怜惜得不行:“母后!她还怀着孩子呢!” “慌什么?”太后睨他一眼,“云大夫医术高明,有她在,定保她母子平安。” “万一……” “万一,那就是命。她孩子没了,还有太子。就算太子没了,也可以从旁过继——你不就是我过继来的吗?”太后冷冷地道,“只要南宫家还剩一个人,大熠国祚就不会亡。” 能在皇宫里做到太后的女人,狠起来天下无敌。当年,因为一场头风,武帝英年早逝,她为了稳定朝局,一举杀了亲贵大臣数百人,大熠贵族个个心怀恐惧。后来,为了儿子哀帝能顺利继位,她自行敲断了两条腿的膝盖骨,以示绝不干政。哀帝殁后,便过继了现在的熠平帝来延续国祚。 这些年,若不是年纪大了,身体抱恙,极少出现在朝野中,凭老人家的胆识手段几乎能跟契丹那断了手的神册太后齐名了。 月凝霜上前把脉,翻了个白眼,一针戳到劳宫穴。 “哎唷——!你干什么啊?!” 孙瑾一下子从熠帝怀里弹起来,瞪着狐媚眼睛厉声问。 她轻笑:“贵妃,这么激动,也不怕动了胎气?” “你!” “你以为怀了龙种了不起?可我告诉你,你怀的是个女儿。”月凝霜冷冷地道。 “你……你胡说!太医院掌事都说是儿子!”孙瑾像被戳到命门,一下子慌了,拽着熠帝的衣领子疯了似地喊,“陛下,是儿子,肯定是儿子!臣妾以前能生儿子,现在也一定能!” “如果不是呢?还要吗?如果不要了,我现在就可以帮你落了她。” 毒医师拈起银针,笑容诡异。 “云大夫,孩子是无辜的。” 苏唳雪怕她真说到做到,赶忙出声喝止。 月凝霜转过头,讥讽道:“将军,你这样心软的人能活到现在,说明这世道还不够险恶。” “罢了。”皇太后挥挥手,道,“孙瑾,你到冷宫去思过,等孩子生下来便出宫去吧。另外,赵贵妃举荐的你吧?降她两个品级,罚俸一年。” “母后,孙贵妃年纪轻,不懂事,还请您开恩啊。”熠帝急吼吼道。 床帏之乐,鱼水之欢,妙人难再得。 他是真爱。 “皇帝,识人不明乃君主大忌。你挑女人的眼光未免也太差了。皇后殁后,看你这些年娶的姨娘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一个大老爷们连枕边人都挑不明白,还能指望你干什么?” 皇太后看着儿子,简直怀疑了自己当年的眼光。 “自古父不父则子不子,君不君则臣不臣,太子是你亲生的,如何发落,你说说吧。” “这……让他给苏将军赔个不是,思过三个月,母后意下如何?” “再赏他三十棍,就说是本宫的意思。”皇太后道,“我早就看出来,你儿子是个不打不成材的东西。虽然现在打有点儿晚了,但总得尽力一试,皇帝以为呢?” “母后说的是。”平帝唯唯应道。 皇帝和孙贵妃离开后,太后又道:“苏将军,这事是南宫家对不住你,本宫给你赔个不是。你有何要求,尽管提。” 黑衣黑甲的拱手:“太后言重了,臣这病不是此一两日的事,其实您没必要那么苛责太子和孙贵妃。” “皇奶奶,她不求,孙女求。”南宫离提着裙子跪下来,“在将军府,我们婚礼办得太冷清了,我想在公主殿再办一场,热热闹闹、吹吹打打那种,您来主婚好不好?” “离丫头,你平素最讨厌跪人了——就这么喜欢啊?”皇太后抿抿花白的鬓角,瞟了一眼苏唳雪,笑眯眯地逗小孙女。 “唔,喜欢……”小姑娘点点头,乖乖巧巧地。 “就因为模样好看?” “皇奶奶!孙女喜欢苏将军不是因为外表。” 女孩子娇声抗议,脸蛋红扑扑的。 “嗯,那只能说明,苏将军外表很不错。” 她抬起头,望向那修长而沉默的身影,一本正经:“皇奶奶,孙女走遍千山万水,流尽满腔眼泪,才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可心的人儿,我就想要一生一世……我就要一生一世!” “殿下……” 苏唳雪禁不住心中一恸。 一生一世? 她还这么小,哪知道什么叫一生一世? 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终究太造孽,注定折寿。 她这话,太摧心。 “殿下红颜绿鬓,青春正好,为了臣这么个病秧子,值得吗?” “值得。” “为什么?” “因为将军好看。” “可臣不愿意。” 她听见自己说。 第26章 天底下再没有比殿下更会撩拨人的女孩子 自从重逢,苏唳雪一直拿不准这丫头究竟把她当什么人——故交?仇敌?君臣?还是……情人? 可无论是什么,她之于她,那份喜欢总是那样真,不论瞒了她多少事,惹哭她多少回,她还是会力排众议、义无反顾地靠近她。 女孩子心软,十八九岁正是多情的时候,太容易爱上一个人,爱上便轻信。 可她不能因为她轻信,就认为这样是对的。 腊月二十九,赶在年节前,苏唳雪执意返回凉州城。 望着那双无动于衷的眼睛,多情的女孩子忽然一下好委屈:“将军,咱俩的事是不是真不能成了?” “本来就不能成。”玄衣玄甲的人漠然道,“等回将军府,臣就把殿下的东西都送过来。” “大骗子,你真讨厌!呜呜呜……” 小公主挥着拳头打,却还顾忌她伤势,落下来那一刻,只舍得蹭一蹭袖子边。 离开将军府,除了李嬷嬷,她啥都没带,就是赌气来着。 她以为这家伙能明白。 “将军,真有您的,都要走了,还惹乎那丫头哭了一鼻子。”出了选侯城偌大威严的城门,王婉抽了一下马鞭子,超过队伍中间回纥和南诏使团的马车,同她并行。 “她还在吗?” “不在了。”王婉回头望望城垛垭口,“啧!您老让我回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公主有什么呢!” “我跟她也没什么!”玄衣玄甲的人无语。 “婉姐,你说皇后娘娘临死前,她是不是也这么哭来着?我想,娘娘一定很不舍……” 忽然,马上人又想起什么,轻声道。 “要是我临死前,她也这么眼泪汪汪的,你说我还走不走得了?不会给我哭还阳了吧?” 月凝霜说,半月针能保她命,可不知怎么,她还是天天吐血。王婉知她到底存了什么丧气心思,轻轻按住那握缰的冰凉的手,柔声宽慰:“放心,你们一定能再见面。” 玄衣玄甲的人转过头,云淡风轻地笑。 那个笑容,叫她一生都没能忘记。 入夜,身后车队突然传来异动:一辆运货小车里,雨布下看不到的地方,窸窸窣窣像有小老鼠在蹿悠。 苏唳雪走上前,按着腰里刀:“出来,别做多余的事!” 磨蹭了一小会儿,灰突突的雨布里钻出个花骨朵似的容颜——漂亮的小公主在乌烟瘴气的货堆里趴了一整天,把自己脏兮兮地鼓秋成了一个大花猫。 所有人哑然失笑,唯独那个人沉了脸。 “殿下,您跟来干嘛?” 小丫头被带到路边,模样乖乖的,眼睛一眨一眨,只管望着大将军:“你不是要收拾我东西吗?我跟你回去一块儿收拾。” “殿下,那些东西还值当您亲自跑一趟吗?”苏唳雪皱眉,“——臣这就派人送您回宫。” “怎么不值当?那儿有我最心爱的布娃娃!我整日整夜抱在怀里,还生怕看顾不好,亏了她……这山高路远,你叫我托付给谁?我怎么能放心?!” 那双动人的含情目直勾勾地望着她,呜哩哇啦、旁若无人地跟她闹,比南宫绒还头疼。 大家都悄咪咪竖着耳朵,又好奇,又不敢好奇。 公主很可爱,知书达礼,继承了母亲白皙的皮肤和绝色容颜,目光中流露着同样的果敢。 而她的驸马呢?性子有点儿冷。可看着他,你就知道,漠北这些年的太平有多不容易。 外界盛传,二人关系剑拔弩张,几乎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将军一年一年住在军营,女人一个接一个地换,总之就是不回府,最近,更是连休书都写了,气得小公主直接回了娘家,陛下震怒,将其打入大牢,年轻的将军受尽凌辱,一夜白头,还差点儿被弄死了。 可看上去怎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儿呢? “王里正,要我说,天底下再没有比殿下更会撩拨人的女孩子了。”李眠关捅捅王婉,悄声打趣,“——还娃娃?!将军府里,她最喜欢的娃娃不就是将军么!真是……” 苏唳雪张张嘴,无声地喘息了两下,觉得胸膛里火烧得越来越烈,一腔血气马上就要冲出来了:“阿离,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唔,反正都走这么远了,宫门早就关了,你叫我怎么回去啊……”小姑娘拧着身子,拽着整肃的人衣袖的边边,一个劲儿地撒娇。 其实,就是想赖着她。 年轻的将军迟迟不吭声,眉目里染上许许多多的愁。 月凝霜又给她埋了三根针,可吐血之症还是止不住,李眠关也没办法,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她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就再多留这丫头在身边几天,老天爷想必也不会太怪罪。 就几天,便好…… 这时候,她并不知道,一时私心竟会惹出多少祸患、多少事端。 “那臣给陛下和太后捎个信儿,知会一声,这总可以吧?”她松了口。 “嗯!” 爱哭的人也好哄,水灵灵的小公主表情瞬间由畏怯转为欢悦,就像一朵花儿怦然绽放。 黑衣黑甲的人凝眸望着女孩子,有些动容。 这十年,水里来火里去,两手血、一身孽,不就是为了心心念念之人一个舒心的笑容吗? 这场婚约,她从一开始刀剑相向便未感到半分欢喜,甚至一度觉得厌憎。 直到那天,她说,会帮她。 终此一生,芸芸众生,还有谁会这样焦急而热切地注视着你呢?被那束痴痴缠缠的目光笼罩着,她忽然觉得,在这么个小美人儿怀里断气也挺好的。 因为没有公主帐,苏唳雪打算叫南宫离睡她帐篷,自己随便找地儿打发一晚上,顺便押货。可小姑娘一直嚷嚷怕,怕黑怕蛇怕虫子,怕林子有大灰狼,说什么都不乐意自个儿睡。 黄河左岸,依山傍水、人杰地灵,哪儿有狼啊?!她只好去找王婉,想麻烦她好歹照顾小丫头一晚上,可谁知里正大人三下五除二吹了灯,给统帅大人吃了个明目张胆的闭门羹。 苏唳雪:“……” 行军床将将容得下一个人平躺略微有点儿富余,两个人就太局促了。她想了想,出去拆了块货车侧边的挡板,在外边又搭出来一点宽度:“殿下,出门在外不比在家,勉强凑合一晚,明天……” 一抬头,却见小公主趴在枕头上已然人事不省,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噜。货车上颠簸了一整天,把细皮嫩肉的女娃娃给累坏了。 苏唳雪忍着笑,把被子拉过来,轻轻给她盖上,自己和衣躺在外侧。 小丫头身体很轻,在她身旁窝成小小的一团,缩在层层叠叠的裙子里,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 不知过了多久,南宫离突然惊醒,如同之前无数个噩梦缠身的夜晚。借着帐篷顶洒下来的一点月光,她看到身旁苏唳雪安静沉睡的侧脸,鼓荡的心绪渐渐平复。 为了迁就她,这个人只占了床铺窄窄的一个边,大部分身体都窝在那新加出来的短一截的木板上,那么高的个子,还得蜷着腿,也不怕做梦一个翻身掉下去。 她掀开被子,蛄蛹了几下,蹭过去把人裹进来:“唳雪,过来点儿睡。” “唔……” 苏唳雪眼皮动了动,胸膛微微起伏着喘了口气,人却并没清醒过来,含混地应了她一声。 南宫离还想再拖她,突然,眼前人身体一抖,嗓子眼里闷出几声低咳,越演越烈,最后收都收不住。苏唳雪赶忙捂住嘴,吃力地背过身去,可还没等起来往外去,一口血便呛出来。 “唳雪,你——!” “没事,别声张。”她将手攥起来,试图遮住血迹,但并不怎么奏效。 “我去找李大夫和云大夫!” 南宫离跳下床就跑。 “站住!” 床上人立刻喝住她——“殿下,不能跑……从将军帐出去,再急也不能跑。”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了……” 她扯起袖子胡乱地抹净泪水,捋了捋衣裙上的褶皱,沉下一口气,掀开帐帘走出去。 “我说月大夫,你有本事下毒,怎么没本事解毒呢?” 小公主一过来,李眠关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这家伙,太自负,总想瞒人家点儿啥。瞒啥?!等哪天死小公主跟前,她就高兴了。 看着苏唳雪毫无血色的脸,月凝霜一下子也急了,怒气冲冲地回怼他:“李眠关,你瞎扯啥?她体内毒早就清了,现在是心脉枯竭、心血崩坏之症——你不是挺能耐吗?有本事解我的毒,有本事治好她啊。” “我治不好!”李眠关气哼哼地一甩袍袖,“你们药阁不是有独门绝技吗?你行你上啊。” 然而,月凝霜却摇摇头:“一般气虚血脱的病人,埋三根半月针就够了。可我在她身上都埋六根了,还是止不住。” 李眠关:“那就再埋啊。” 月凝霜:“再埋她心脏就不跳了。” “那在太后寝宫你干嘛非逼着她吐那一口血呢?这下好,天天吐,一口一口把命都吐掉了!” “怪我吗?你知道当时什么情况么?不逼出来,她当时就得断气。” “你……” “好啦!” 南宫离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俩大夫都黔驴技穷了。 帝王家从小教养出的女孩子,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贵气,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知道什么叫威仪。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月凝霜:“云大夫,不管你是谁、以前跟定北军有什么过结,她不追究,我便不问。你医好了皇奶奶的腿,也救过将军,还替她说话,还她清白,这些我都记得。本宫保证,无论她能不能活,大熠待你一如从前——你,来去自由。” 清雅秀丽的女大夫立在月光下,向小公主深深福了福,诚恳地道:“殿下,我害了一个不该害的人,心中始终惭愧。不管您信不信,但凡能弥补一二,我宁可替将军去死。” 小公主抿着嘴,黑蒙蒙的眸子垂下来:“别急,还没到那份儿上。李眠关,你们都出去。” 军帐内又只剩她们两个了。 小小的女孩子默默的,眼和心都黏在了那弥留的人身上,她伸出纤纤的手指,轻轻地摸着苏唳雪乱了的头发,趴在她耳边柔柔地问:“将军,你好点儿了吗?” “殿下,臣没事。” 苏唳雪咽下口里浓重的血腥味,轻声道。 “唳雪,你头发好软!” 可爱的女孩子浅浅地笑了一下 那些或短或长的发拢在女孩小小的掌心里,被一下一下轻轻地把玩着,就像爱抚心爱的布娃娃。 这个人,脸色这样差,连睁开眼睛看看她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唳雪,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了? 她将手附在她心口,寻找埋了针的地方:“皇奶奶说,如果觉得痛,热敷一下就好。” 苏唳雪摸索着抓住那只不老实的小爪子,轻轻叹了口气:“殿下,您怎么连伤患也欺负?” “我平时又打不过你。”女孩子哼了一声,撒娇似的。 苏家的将军是个名动天下的人,一颗心总是同时装着太多事,从来没有哪个时刻把心思单独放在她身上。 除了现在。 “冷落我那么多年,将军难道不该做点补偿吗?” 望着那受了屈似的、可怜兮兮的小坏蛋,苏唳雪一时怀疑了自己的立场。 她之于她,好像有某种魔力,只需轻轻一笑便动心,掉一滴泪便断肠,偶尔冲她撒撒娇,她便禁不住整个人都晃悠起来。 公主殿内,谵妄昏沉之际一夜夜填充入耳的情话,那种该说给跟她过一辈子的人的话,又烫又甜,带着女儿家独有的缠绵悱恻,纯洁,浪漫,玲珑剔透得像水晶,没沾过尘埃。 她不是个珍惜自己的人,也从不奢望被人珍惜,但她不能像打发自己一样,这么草率地对待这个小丫头。 这份婉转难言的情愫,恍若波光潋滟的琉璃,珍贵、稀有,美得不可方物,却有着肉眼可见的脆弱,若是以不对的方式碰触,就会稀里哗啦一下子全部碎掉,从此万劫不复。 “殿下,倘若兄长还活着,一定会好喜欢……好喜欢您。” “哦?那你不喜欢?” 胆大包天的小坏蛋伸着两只小爪子,笑嘻嘻地解开了她的衣襟。 苏唳雪勉强抬了抬手,却根本没有足够的力气制止她。 她闭了闭眼睛—— 罢了,阿离,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第27章 朝廷什么德性?——一帮怂货。 “死心眼儿!” 小公主呲了一下粉雕玉琢的小鼻子,唰地拿军刺割破掌心,按在埋了针的穴位上。 “殿下!” “别动。” 圆圆的杏核眼太好看,怎么瞪都瞪不出凌厉的架势,眼角的凤尾花映出灼心的红。 “殿下……好、好烫……不要!呃——!” 苏唳雪攥住她细细的手腕,“刷”地一下变了脸色,身体在她掌心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不知道小丫头对自己做了什么,疼痛像刀剑映射出去的芒,霎时传遍全身,令她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斧钺汤镬或小型爆炸。她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抽搐之上,可后来就连抽搐也显得微不足道,唯有挣动如织的躯体和惊恐如蚁的呻吟昭示着她的无助。 她是个傲气的人,不管开膛破肚还是断手断脚,无论伤得多重,都不曾当着谁的面如此难堪过。她想,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作了什么孽,结果这辈子遇到魔鬼本人,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剖开她的胸膛,审判她的灵魂,狠心亵渎尽她最后一点魅力,还要谑虐地安上不贞的罪名,连最后一点体面也不肯留给她。 “唳雪,坚强点儿,啊……求求你……” 离火入体,痛苦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南宫离柔声安抚着,眼泪汪汪地几乎不忍看。 上一回,好歹没有意识,即便再疼也都不记得了。可这一次,她一直残忍地醒着,怎么都不肯昏过去。 过了一会儿,就像一个寒武纪那么长,苏唳雪平静下来,脸上奇迹般地恢复了血色,眼睛里也有了神采。她坐起来,黑漆漆的眸子死死盯着无法无天的女孩子,神情复杂难以言喻:“殿下,您对臣……做了什么?!” “唳雪,我是个怪物……”小姑娘垂着小脑瓜儿,吧嗒吧嗒地掉泪,“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可以躲得远远的,再也不在你面前出现。求求你,不要把我抓起来!至少不要你抓……呜呜呜!哇哇哇……” 鸟儿是自由的,不能在笼子里过一生,如果今夜是最后的自由日,那明日就是死期。 “臣是问,您对我做了什么?” 苏唳雪又问了一遍。 可小丫头似乎绝望了,压根儿就没听见,只管张着大嘴,朝着天顶放声大哭:“你能不能再让我跟你待一个晚上!一晚上就可以了!呜呜呜……哇哇哇——!” 如果女孩子处在极端情绪下的嚎啕里,你还试图问出点儿啥,那是傻。 苏唳雪看看咧着后槽牙的小姑娘,又抬头看看帐篷顶:“殿下,臣这军帐是漏了吗?” “呜呜呜……嗯?” 小公主忽地一愣,止了悲啼。 苏唳雪无奈地望她一眼,从药箱里翻出纱布、棉花、酒精和止血药粉,把哭咧咧的小丫头捞过来,开始处理那道血淋淋的口子。 “你不抓我吗?!” “既然怕被抓,殿下干嘛不跑呢?还非得跟臣再待一晚上?” “唔……舍不得。”小小的女孩子乖乖坐在床边,摊着凄惨的小爪子,垂着头,愁兮兮地嗫嚅。 苏唳雪手上一顿,呼吸也微微颤了一下。 方才摧折太甚,她到现在都没完全缓过神来,心底仍是一片悲苦,勉强靠理智撑出一副镇定的神色,不知何时就会瞬间崩溃。 锥心之痛,即便是为救命,手段也未免太狠辣。天家的女孩子,生性霸道,从来都没想过问一句,她究竟肯不肯活、愿不愿受这个罪。 可她说,舍不得…… 有这一句话,千斤痛都能放下。 “唳雪,你、你别生气……”女孩子抽抽噎噎地,肩膀一耸一耸,怯生生地觑着表情严肃的人,想看又不敢抬头。 “殿下,还疼不疼?”苏唳雪包好那只小爪子,轻轻搁下来。 “唔……呜呜呜……” 小丫头敷喽敷喽地吸着鼻涕,越想越委屈,咧咧嘴,竟又有嚎啕之势。 坚强这东西很奇怪——本来没那么疼,可一被关心就格外疼。 苏唳雪感觉有点儿头大。 “不许哭,好好说。”她将人扳过来,握住那两只小爪子扣在被子上,注视着那眼睛红彤彤的小兔子,“殿下,您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吗?” 大将军渊渟岳峙,不动如山,那双眼睛不是她见过最温柔的一双,但却能给人安定的力量。她捋了捋条理,把朱雀魄的秘密一五一十全招了。 半晌,一本正经的人觑着她:“殿下,您可太精彩了。” “我就知道,一般人都很难接受的……”小公主瘪瘪嘴,沮丧道。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又道:“那……灵力?!那是啥?” “嗯——就是朱雀魄的力量,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习武之人的精气神。”南宫离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上次,我用它冲开了你的心脉,才能拿离火烧尽你体内的毒。这一次,我也是借助它通过半月针,才把心血输给了你——看,它是不是还挺有用?” 小丫头得意洋洋地炫耀着,一搭眼,那个人却直愣愣地望着她,一声不吭。 猫咪嘴巴瘪下来,神情哀伤。她把手腕对好,举到嫉恶如仇的人面前:“你抓我吧……但绳子能不能绑松一点儿?我很乖的,绝不会偷偷逃跑。” 苏唳雪笑,一把擒住她细细的腕:“小妖怪,本将军不管你是祁连山哪棵草儿变的,只要不伤人,都好说。” 女孩子眨眨眼,不解道:“唳雪,你就一点儿不怕我吗?我身上总该有让你害怕的地方吧?” “一棵小草我怕什么?” 整肃的人眯了眯眼,轻笑。 上阵杀敌的人和一般武夫不同,在苏唳雪身上,除了武者的正气和凛然气,还隐隐藏着一股子狠戾,除非刻意收敛,否则眉宇间流露出的就是腾腾杀气。 一军统帅,心狠手辣,喜怒不形于色,这样的人,即便是神也不畏惧。 “哼,你才是棵草儿呢!” 她好气。 上古大妖兽,神通广大,手生烈火,到这家伙嘴里居然成了一棵草?! 小丫头气急败坏地挣开她,不想动作过大,不小心扯到伤处:“啊——!飞飞飞飞——!” “殿下想飞哪儿去啊?!” 娇滴滴的小美人儿捧着手、龇牙咧嘴地没命喊,苏唳雪既好笑又心疼,赶忙捞过来帮她吹,拍着那痛得快蹦起来的人,忙不迭地安抚。 “——臣也是搞不懂了,既然朱雀灵力那么强,连起死回生都可以,怎么就没能让您变皮实点儿呢?这么大个人了,还是一点儿疼也受不住,娇气……” 小公主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清凌凌地笑:“能啊,就看将军愿不愿意了。” “我?”黑漆漆的眸子抬起来,诧异。 她自个儿耐不住疼,跟她有什么关系? 小丫头咬着红艳艳的唇,笑容坏兮兮,俯过身来,抬手直往她心口探:“将军,这儿的手感最止疼了。” “哎,无礼!” 苏唳雪小心避着她伤处,轻轻拍下那包得粽子似的小爪子,拢好衣襟,又气又无奈。 “嘻嘻嘻!” “殿下,说正事——朱雀魄这事,除了皇后娘娘和暴毙的大巫祝,还有谁知道吗?” 小公主翻翻杏核眼:“奶娘啊。” 苏唳雪点点头:“那也正常,李嬷嬷是您最亲近的人。除了她,还有吗?” “还有王婉姐姐。” “哦。” “李眠关。” “啊?” “唐云。” “啥?!” 随着南宫离每报出一个名字,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就又瞪大一点——“殿下,这么大事,这么多人知道?!” 小丫头瘪瘪嘴:“将军,咱俩半斤八两吧?” “额……那倒也是。” 过了黑山峡,又走一天到玉门关,定北军在此止步。 清早,太阳跳出云层,南宫离也睡醒了,心满意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偏头,发现身边人早就起来了,正对着桌案上一卷图纸默默地看。 晨风拂面,飘来冬日林木染雪的清香,在这一地阳光与飞雪裁出的碎金里,南宫离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起一本书,反过来摊开扣在她面前的地图上:“好啦,别看啦。” 以前,南宫离不知道当统帅什么样,觉得一句大将军好不威风,如今看来,也没啥可羡慕的。 桌案上,公文摞成了小山,一摊子破事儿,天天累成这个鬼样子,喂仙丹都没用。 这次,大熠跟回纥和谈,前前后后磨了大半年,最后虽然还是让出了饮马场以西瓜州三分之一的土地,但好歹收回来三分之二,已经挺不错了。 今天,大年三十,辞旧迎新,双方人马约定在边境线上进行交接。 “我不是误你的事,可你不是已经交待唐云,让他全权处理了么?无非就是签个字、交换个文书而已,你就别操心啦。” “我知道,”黑衣黑甲的人眯了眯眼睛,“我就是有点儿不甘心,这么多年,打了这么多仗,划界定疆的事还是没办妥当。” “呵,将军可真有志气——一千多里长的边境线,三代帝王都没办妥的事,你想办妥当?” “那是因为他们不在乎。”苏唳雪哼了一声,“先前,我们把方案交上去,陛下竟嫌太计较,说,大熠疆土广袤,哪怕多让三寸又何妨?上位者自觉坐拥万里疆土,家底儿厚,不管实际情况,话说得轻巧。可我知道,边境线上的百姓太苦了,饥荒、瘟疫、械斗……天天都在死人,划界的事,多敲定一寸是一寸,早安稳一天是一天——哪怕一天,也好。” “赵太师的意思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让出三分之一,双方才能达成共识。”南宫离道,“若想尽早,就没法儿锱铢必较。” “这是鱼和熊掌的事儿吗?!”那双锋利的眉目倏地抬起来,面色阴沉,“自己的疆土,难道不该锱铢必较吗?” “唳雪,你别急……” 面对这死心眼儿的家伙,南宫离从来不知该怎么劝,每次都越劝她越火大,只好抿抿嘴,讷讷。 见她担心了,将军锋利的眸子垂下来,默默叹了口气,放轻了声音:“能不急么,除了瓜州,还有朔州、云州、新州……这些年,神册太后封锁边境,完全切断了燕云十六州与大熠的联系,在那边轻徭薄赋、鼓励子民与淹留的大熠百姓通婚,两族百姓无论在政治还是民生上都几乎一视同仁——人家那边过得都比我们滋润,那再过一、二十年,等眷恋故土的这一代人没了,年轻一代既没在大熠的政权法度下生活,也没接触过大熠文化,如何能有故国之思?谁还会想回到一个完全没有情感寄托的故乡?如果再看到咱们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人家还回来干嘛?傻吗?!——殿下,这是诛心啊。” 南宫离咬着嘴唇,想了想:“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苏唳雪不知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又想玩儿什么新花招。 “你可能不知道,实际上,我到凉州跟你成亲前,赵太师原本提议父皇让我去吐蕃和……” “不行!” 黑衣黑甲的人喝道。 “你干嘛?我都还没说完呢!”小公主眨眨眼,被这突然暴躁的家伙吓了一大跳。 “殿下,臣活了快三十年,朝廷什么德性,我比您清楚——一帮怂货。” “但这个方案很可行,吐蕃赞普接受了,文武百官也没人反对……只有你不接受而已。” “我能接受吗?!”苏唳雪简直要气死了,“拿你换疆土,那要我干什么?” “唔……不去吐蕃,契丹也行啊。你看,西京比凉州离选侯城还近好多呢。”南宫离扒拉着地图,指着一个小黑点,说,“我毕竟是父皇唯一的公主,至少能换回来一个州吧?到时候,你挑个大点儿的,别亏了。” “我说了,不行。这跟距离有什么关系?远嫁异国他乡,跟你嫁到将军府能一样吗?府里上下谁不宠你,我娘对你比对她亲生女儿还要好。再说,大熠满打满算就你一个公主,那么多州府呢,你孙猴子么,拔一根毫毛嫁一回?!” 苏唳雪没想到,这丫头这么没轻没重,居然还想把自己给搭进去。 掌控话语权的男人们,最擅长用话术掩盖自己既得利益者的身份,给小女孩洗脑,用一个不顶吃不顶喝的封号和一篇歌功颂德漂亮文章欺骗她,说这叫忠君爱国,然后,心安理得地踩在她拿血肉和生命换来的安乐土里,闭住眼睛、捂住耳朵,绝不承认自己无能。 而如果她不乐意,或试图要一点儿回报,哪怕只是一句感谢,他们便要上蹿下跳了,唯恐她意识到,这是对懦夫的恩赐和施舍。 第28章 万一哪天她撂尸在荒原上,被敌人搜了去,凌辱…… “将军,我可比孙猴子厉害!”小公主叉着腰,神气十足,“反正和亲事宜繁琐,又不是一两天能准备好,咱们先把地圈回来,然后就悔婚——谁敢不听话,我就一把火把他们统统烧死!” “你想干什么?”苏唳雪眉目一凛,“你知不知道,我担心的就是这个——难道这世上所有让你不如意、不顺眼的人,你就一把火都烧了吗?阿离,你答应过我,绝不伤人。” 南宫离不以为然:“可有时候杀人是为了救人,你不也在做同样的事吗?老天赐予我力量,足以改天换地,你凭什么不让我用?” “你以为杀人没有报应吗!”黑衣黑甲的人忽然就怒了,“——杀人是会上瘾的,尤其以救人为目的、以正义为立场。当我第一次披上铠甲,感觉身体里每一滴血都是热的。我用刀锋划开敌人的胸膛、割断血管,看着那双眼睛渐渐因失去生机而变得黯淡无光,知道自己又赢了,还想继续赢下去。可这种念头是非常危险、不负责任的,因为它与人性的纯良背道而驰。暴力是无差别的,它最终会杀掉所有人,不论善恶——阿离,你不能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忘战必危,好战必亡,战乱和争斗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每一场倾全国之力的大战,都会使一个国家发展倒退至少三十年。它使伤痛蔓延、仇恨淹留,可能使整整一代人的努力付诸东流,甚至完全覆灭。古楼兰璀璨的文明不就是这样消失了吗?嗜杀并不能证明勇锐,反而暴露怯懦。无论一国公主的身份还是天赐的能力,都不该成为肆意屠戮他人的借口。 “你又训我?我都这么大了,你还训我!”小公主恨恨地咬着唇,仿佛又回到十年前。 那时候,因为娇气,学东西东张西望、嘀里咕噜地老是不赶趟儿,总挨她训,每天一起床,就活像被小皮鞭抽打得日日夜夜不停转的小陀螺。 可那时她还小,不要面子,敲打两下没啥。但现在她是大姑娘了,随意训斥就是一种折辱。 “你就是嫌弃我、瞧不起我!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女孩子气哼哼地嚷嚷着,就像所有不服家长管束的孩子。 大人总爱说,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可如果永远不放手,她又怎么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呢? “南明离火烧尽一切,能与日争辉——苏唳雪,本公主地位比你高,本事比你大!” “所以呢?一旦臣不顺您心意,您就要烧死我吗?——嗯……” 黑衣黑甲的人闭了闭眼睛,拿手捂着左下腹,觉得胃里直抽抽,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 “我……你、你怎么了?” 看她唰地变了脸色,南宫离心里忽悠一下,瞬间乖巧。 苏唳雪缓过一口气,直起身,瞥了一眼惴惴不安的女孩子:“没事,被一个小赖皮狗气着了。” “哼……” 小公主翻翻杏核眼,不想理她。 突然,帘子被什么人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月凝霜端着药碗,一抬头就看到大将军沉得快滴出水的脸,还有一个快掀了天花板的小公主:“额……将军,殿下,药。” 她有点儿尴尬。 以前进将军帐,她都是不用通报的,一不留神就给忘了。 南宫离抽抽鼻子,觉得药味跟在选侯城不太一样:“咦?又换方子了?” “哟,可以啊!殿下还有这能耐呐?”清丽的大夫一笑,盈盈地行了个礼,“药配时节,北地天寒,我便添了几味温补的草药进去。” “好香啊,我尝尝!” 小丫头闻着味儿凑过去,被苏唳雪拎着后脖颈子一把拽开:“药有什么好尝的?你多大了,还什么都好奇?” “霜姐姐,你看!她又欺负我!”小公主噘着嘴,跳着脚地跟人告状。 苏唳雪对月凝霜使了个眼色,端起碗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赶,临了冷不防呛出几下咳嗽来。 “哎呀!你着什么急?我又不跟你抢。” 南宫离赶忙抬手去捋她胸口,帮她顺气,捋了几下,忽然顿住了。 墨色的人一搭眼,红艳艳的衣裙把小丫头脸颊映衬得红扑扑,仿佛能滴血。 “我……我去看婉姐姐起了没。”小丫头匆匆说完,心虚地一溜烟逃走了。 月凝霜靠在桌沿旁,幽幽地看着那匆匆消失在门口的纤纤身影,轻声道:“这药日后别让她碰了,里头有毒草药,没病的人不能吃。” 黑衣黑甲的人沉下一口气,微微皱了下眉:“她病得比我重。” “唳雪,你觉得这是病吗?”清丽的大夫道,“你不接受,她就是怪物吗?她喜欢你,是情之所至,并不是一种过错。” “可千秋后史书会怎么写?别人会怎么看她?大熠公主怀磨镜之癖——这会成为她的污点,一辈子都洗不清。” “可她不在乎。” “我在乎。”墨色的人倏地抬眸,“——她娘亲也会在乎的。” “那你就放尊重点儿,别老动不动教训人家。” 黑衣黑甲的人苦笑:“我还不够宠她吗?!” “宠爱并不代表尊重。” “那什么才是?”她有点不明白。 清丽的大夫垂眸:“平等。” “跟她谈平等?我不想活了?!”苏唳雪翻翻眼皮,“——她是君,我是臣。” 月凝霜浅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她这么大的女孩子,正处在天真与成熟的临驳地,是最困惑的时期,渴望独立,渴望认可,渴望跟这个世界发生丰富多彩的联系。可她又还没完全长大,还是个小女孩,脆弱、敏感,许多事接受不了,许多问题想不明白。而你若即若离的态度增添了她的不安,她才会一下子这么失控。” “我让她不安了?”苏唳雪眯了眯眼睛,“她怎么从来没说过?” 月凝霜翻翻眼皮,觉得这粗心的家伙简直没救了:“将军,你以为这是带兵呢?殿下是女孩子,养女孩儿麻烦着呢!更何况,还是个这么玲珑剔透的小美人儿,你好歹上点儿心吧!” 苏唳雪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帐外突然传来两短一长三声柳哨——交接仪式马上开始,她得出发去边境线了。 临上马,月凝霜忽然想起什么,拉住人,沉声:“记着,最后一天了,无论如何别动武。” 整肃的人点点头,顿了顿,又道:“凝霜,帮我哄哄她。” 女大夫瞅着她束手无策的作难样,不禁莞尔:“你还是头一回这么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这一头,小公主从王婉那儿顺来一大盘香喷喷的肉包子,喜滋滋地返回来,发现那讨人厌的家伙居然没跟她告别就走了。小丫头一肚子火腾地又冒上了嗓子眼儿,把包子一摔,气哼哼地瞪着那一骑绝尘的背影,冲进将军帐,把东西一股脑儿全抱出来,扔到雪地里狠命地踩:“我就不明白了!她为啥一定要这样?!我性格如此温和……大部分时候。” 月凝霜:“……” 所有人:“……” “殿下,气儿消了没啊?”过了好一会儿,月凝霜坐到她身边,柔声问。 “霜姐姐,你咋不毒死她呢!”身负烈火的小丫头,气性格外大。太阳出来,雪都化了,她还在气。 “哈哈!”清丽的女子忍俊不禁,“——殿下,我之前也不是想毒死她,只是想要挟她跟我去南诏,但没想到失败了。” 南宫离眨眨眼,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唔,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这么逼,她是肯定不会跟你走的。” “她只是陶醉在一个虚假的身份里,忘记了现实是什么样子——女人是没有国家的,荣誉感只是狗屁。”月凝霜幽幽地道。 “霜姐姐,你这么温柔的人也嘴毒?”南宫离无比惊讶。 “殿下,您知道南诏以前什么样吗?” 月凝霜望着清晨浅淡的日色,轻笑。 “——小时候,我目睹过南诏国巫女之祸。那些女子,或老或少,被通通抓起来,就因为她们碰巧路过某些地方。没有审判,没有任何证据,只要恰巧有什么天灾人祸,就可以通通归结到她们身上,不分青红皂白,一把火烧掉……如此持续了十多年,前前后后杀了近万名女子,可南诏还是连年洪涝,瘟疫肆虐。后来,我师父带药阁弟子前往赈济,才查明原来是水源不洁,加之热夏瘴气太盛之故。殿下,我亲眼看到他们烧死无辜的女孩子——只有女人,没烧过男人。这其中,也包括我的母亲。而为了使一切看起来正义,还要给她们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哪怕只是在男人面前不小心露出手腕。” 她轻声诉说着,思绪飘向二十几年前暗无天日的岁月。 “这件事她也告诉过我。”南宫离点点头,“她说,那段时间,西南战火频仍,血流漂杵,死人在河上游漂着,活人在下游打水洗衣做饭,不出瘟疫才怪。可那时的南诏王根本不关缘由,简单粗暴地杀了国家里几乎全部女孩子来平民愤。” “是啊!她们什么都没做错,只因为是女孩子,死了不可惜,就被上位者白白拿来当工具,只为了维护他岌岌可危的王权。直到后来,哀牢女王上位,才有了如今的安宁。女王陛下欣赏她远胜大熠皇帝,在那儿,她会活得很自在,根本不用像现在这么压抑。” “可是,她打仗并不是为了获得我父皇赏识……”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垂下来,嗫嚅。 苏家的将军,从来不会把帝王一人放得比百姓更重。否则,玉门关一战,苏家父子根本不用死—— 军队是机动性最强的,定北军又是出了名的治军严明,寒冬腊月,大雪覆膝,甚至可以做到三十万人马全员整装待发而悄无声息。这样出类拔萃的军事素质,在被包抄前退出战场完全没问题。 可如果撤了,玉门关里十万百姓就遭殃了。 最后,为了给百姓争取撤退到凉州城的时间,老侯爷下令死守,守到只剩一座死城为止。 “那她可曾告诉殿下,在漠北还广为流传着一句话?”月凝霜问。 “什么话?” “若取中原,先取定北军,若取定北军,先取苏家人。让苏家人的血像泉水一样流遍祁连山谷,让定北军的头颅像堆谷子一样堆满玉门关的城墙——一个毛骨悚然的诅咒,后半句已经实现了,就差前半句。”月凝霜道,“殿下,您想过吗?将军就算再厉害也是女儿身,万一哪天她撂尸在荒原上,被凌辱……” 南宫离眼神隐隐变了:“我去找她。” 瓜州,边境。 双方各自在文书上签字用印,交换后再在对方文书上做一遍同样的事,交接就完成了。 唐云签好后,阿依莎·合毗伽一见不是苏唳雪,满脸不高兴,过一会儿索性直接跑到她面前,兴致勃勃地转圈,活像一只欢悦的小麂鹿。 俏丽的异族小公主容颜绝丽,舞姿曼妙,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会不动心。 “上将军,我们回纥女孩的热情比你们大熠三伏天的太阳还要灼热。在我们那儿,只要听到某处庭院响起歌声和笑语,你只管走进去,主人就会招待你入席,给你吃、给你喝,让你尽情享受生命的愉快时刻。当酒过三巡,歌舞声起,美丽的女孩子将乌黑油亮的头发梳成长长、长长的大辫子,像瀑布一样洒下来,慢慢、慢慢地在你眼前舞动。突然,她把辫子那么轻轻一甩,转过身,你会看到那双睫毛如此之长——在你们中原绝找不到这么纤浓的长睫。而当它们突然挑开,就会有一道闪电刺中你的心房!” 苏唳雪垂眸,不禁将手轻轻抚住心口的位置。 那没轻没重的女孩子,再没有比之更灼热的了,平白无故的,叫她遭受了一场怎样甜蜜而难堪的酷刑啊! 当那双纤纤的手解开她衣襟时,她已然彻底放弃了反抗,却不想她竟如此凶残,直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至今心悸如狂兔。 “上将军,既然写了休书,有空考虑一下入赘的事呗,我身边可给你留着位置呢!” 整肃的人微微颔首,见礼:“多谢公主错爱,但咱们真的不合适。” “哈哈!母妃说,一个男人越是自持,就越讨女孩子欢心。上将军真是叫人越看越顺眼!” 回纥二王子努尔曼·合毗伽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捂脸——他最宠爱的小妹妹是这天底下最不爱按套路出牌的家伙,连声招呼都不打,叫人都不知道该咋配合! 他清清嗓子,把文书接过来,刚要签。突然,嗖地一声,凌空飞来一枚火箭,正中桌案。火腾地一下蹿起来,将薄薄的丝绢眨眼间烧了个干干净净。 “谁!” 穆勒唰地长刀出鞘,带众侍卫围拢过来。 苏唳雪也迅速起身,一把拽住还在一个劲儿开屏的小公主,扥到身后——“定北军,戒备!” 第29章 猛虎疾奔,寓意军威无敌 “嚯!这么热闹,人不少啊!” 不远处,只见一少年人,髡发、披裘,身着圆领筒袍和络缝靴,骑着一匹自恋的大白马,乌泱泱带着一大堆随从,趾高气昂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耶律光,今日是我大熠与回纥交接仪式,与你契丹无关,识相的赶紧滚!” 唐云上前,喝道。 耶律光,神册太后之幼子,甚有宠于太后,近年来,大有取代其亲兄耶律倍登汗位之势。 “哦?是么?可本王子怎么觉着,这就是我契丹的事呢?” 外人或许奇怪,为何两国谈了大半年,瓜州还是有三分之一的土地被搁置了呢?那是因为,那一段离契丹实在太近了,熠平帝和回纥王都不敢做主。 北方异族,自古便是顽疾一处,而今契丹三部日益壮大,已成大患。那些人,看不起中原人繁琐冗长的套路、规矩,也不屑用正常人可以接受的方式掠夺。被他们征伐过后的焦土上,人人都只有两条路可走——砍头或奴役。 “找死!” 唐云抽剑出鞘,朝那四六不着的小王八蛋招呼上去。 他曾亲眼见过,这小畜生把因劳作太过繁重而忍不住抱怨了一声的小女奴割去舌头,放干鲜血,任其痛苦地死去——就为了一句细小不闻的抱怨,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控诉,不过短得可怜的只字片语,甚至只是一个眼神。 每次杀完人,他都习惯性地对着日光欣赏一番自己镶着宝石的弯刀,一边抚摸,一边炫耀:“好刀,真快!” 而那掉了脑袋的穷孩子可能只不过偷了他的荷包。 与之相比,连大熠朝廷那些迂回的残暴都莫名变得文雅了。 说时迟那时快,耶律光马前站出一员猛将,手持一柄七十斤的三亭大砍刀,照着唐云面门招呼上去。 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唐云根本招架不住,连连后退,过了七八招后,被那人一脚踹在肋间,瞬间摔出去二里地,呛出一口血来。 他感觉自己脊椎至少断成了四截,肋骨折了好几根,每呼吸一次,胸膛里一抽一抽痛得发紧,站都站不起来。 “好样儿的,乌铁拖!” 耶律光得意洋洋地给爱将叫好。 乌铁拖是契丹一等一的狠将,上阵出手从不留余地,一杆三亭刀,刀头刀杆刀攥长度各三尺三,舞起来又重又快又狠绝,曾凭此绝技斩杀了河西节度使之子、大熠名将郭怀亮,连回纥大将军穆勒都怵他三分。 苏唳雪沉眸,提枪而上,一枪将长刀挑开。 “将军!” “唐云,你尽力了,去休息。”她沉声,而后,划枪接敌。 苏家的断魂枪,漠北无人不识。边将悍勇,见过血,拼过命,杀人不眨眼,即便乌铁拖也不得不畏其三分。 两人电光火石间过了几招,分立两厢,俱无损伤,算是点到为止。 “将军!”突然,阵外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一听就不是这帮大老爷们儿能发出来的。 可也不是阿依莎。 众人循声遥望,只见一个纤纤艳艳的小美人儿迎着朝阳,像一只蝴蝶似的从马上飞下来,缥缥缈缈的纱裙子随着奔跑的轻盈脚步,绽放成世上最鲜妍的一朵玫瑰花。 大熠小公主随她娘亲,艳绝天下。 英气逼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容,转过头,收敛心神,再次应敌。然而,还没等迈步子,一丝血线蓦地从嘴角溢出来。 “你!” 南宫离吓得心里一哆嗦,脚下突地一个趔趄,差点儿崴倒也顾不得痛,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她身边,紧紧抓着人,望着那张惨白的脸,脑海里又浮现出月凝霜的话,心如锥痛—— 武威侯之位原本不是由苏老侯爷承袭,他上面原本还有个哥哥,也就是苏家上一辈的长子、苏唳雪的大伯。相传,此人文武双全,骁勇善战,无论枪术还是兵法都是一绝,堪称神将,却于二十五年前殁于灵州一役。 那时,年轻英俊的侯爷前脚刚跟钟意的姑娘定了终身,新娘子嫁衣上的鸳鸯还没绣完,后脚便传来心上人战死的消息。 然而,敌人的报复远不止于此——他们带着他的尸身,兵临城下,当着三十万定北军的面,砍其头颅,剁肢剖腹。那张清秀无双的脸,被契丹臭名昭着的白狼军团放恶狼撕咬得面目全非,几乎不存。 他的母亲,也就是苏唳雪的祖母,当时五十岁,拖着棺材,孤身出城,于恶狼口中夺回了亲生儿子一捧就能握回来的残骨碎皮。 老人家原本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夫君亡故后,所有人都以为苏家要垮了,但她硬是凭一股韧劲儿撑起了将军府偌大门楣,千辛万苦地养大了两个儿子。 可她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而在侯爷尸骨入殓后不久,在一个雪夜,未过门的新娘子穿着红艳艳的嫁衣,握着他的军刺在墓碑前自尽。 那时,她还不到十六岁。 定北军统帅越是声名在外,敌人就越是恨绝了她,纵使死,也不会放过。若哪天她弃尸荒原,或被俘了去,被凌辱…… 南宫离真的不敢想。 “哟,小娘子贵姓啊?啧!苏将军,你也不提醒我一下,小王即将和一位绝色美人儿相会呢!” 自恋的男人俯在白马上,扯扯裘皮袍子的领,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小姑娘纤柔曼妙的轮廓,一双招子色眯眯地,哈喇子流了一地。 小丫头眼神儿透得就像山泉水,太招人儿了,放眼整个草原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嫩的皮,上手一掐就青。 当这娇滴滴的小美人儿在他怀里挣动不休,歇斯底里地声声饮泣,他便要她尝尽玩弄之苦。 这样恶心的眼神,南宫离再熟悉不过,一时怒从心起,冲着对面髡发狮鼻的人大吼:“哪来的丑狍子?我的人,你也敢动?!” “小丫头,没见过杀人吧!” 骂人最怕骂实话,她还直接骂到脸上。小王爷咬牙切齿,恨不得嚼碎了她。 “来啊!”自负烈火的女孩子毫不畏怯。 “殿下,别冲动。”苏唳雪沉下一口气,按下那蠢蠢欲动的小爪子,低声道,“跟他们无关,是半月针。” “半月针?你还没摘?还动武?!你疯了!”南宫离又惊又恼。 “最近事忙,忘了。” 眼前人倒着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走,跟我回去!”南宫离一把挎住她手臂,拽着就走。 苏唳雪不动:“哎,殿下,交接仪式还没完……” “交什么接?你都这样了还交什么接?!不干了!回家!” “不行。”苏唳雪摇摇头。 “除了这你还会不会说别的?”南宫离急得忍不住拍了她一下,怨道,“你非让我着急是不是?!” “殿下,反正时间已到,帮我拔出来就行——您知道它们在哪儿。”苏唳雪道。 “这……行吗?”女孩子将信将疑,一时有些拿不准。 “来。”苏唳雪握着她的手往怀里放,“您不是喜欢这手感吗?” “我……我……”她无法抗拒她的诱导,顺从地抬起手,白嫩嫩的脸蛋已经红透了,却把这归咎为跑得太急的缘故。 忽然,她想起什么:“不对!霜姐姐那么严谨的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即便你忘了,她怎么可能忘?——你又诓我!” “今天我就是死在这儿,也得完成交接——拔!”半开玩笑的人倏地沉了脸,喝道。 “为什么?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儿?大半年都过了,晚一天又能怎么样?!” 她不明白。 换成谁都不明白。 “殿下,您是公主,这种话别人能说,您不能。”黑衣黑甲的人道,“——定好今日交接,别说一天,就算晚一刻、一时、一个刹那,都是有辱国体。这跟时间没关系,葬送的是人心——老百姓会认为我泱泱大国、赫赫王师,尽是畏死之人、无能之辈,将士们会认为臣是个贪生怕死的统帅,日后谁还舍命追随、奋勇效死?阿离,你不是喜欢吃甜吗?瓜州有甜甜的蜜瓜,还有香喷喷的、外焦里嫩的油炸糕,等把瓜州拿回来,我带你去吃好不好?” “呜呜呜……我不……”南宫离低低抽噎着,不肯听。 “你说过,会帮我!”苏唳雪急了,“你尝过被欺骗的滋味,难道也要说话不算数吗?” “好,好……我帮你,我帮你!” 想开点儿吧!望着那双含满不解与痛苦的眼睛,还如何忍心去说呢? 她站到苏唳雪面前,背对着乌铁拖,踮起脚尖,用身体挡住旁人视线,将手从衣甲缝隙中伸进去,将六根半月针一根一根拔了出来。 墨色的人冲她点了一下头,既感激,也赞许。 “呛啷”一声,刀与枪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南宫离跑出圈外,蹲下去拼命捂住耳朵。 长枪断孤魂,不是白叫的,年轻的将军手稳心沉,不动声色,几招过后,看准时机一枪挑在对方手腕上,干脆利落地下了那长刀,而后,肩膀一沉,挥枪斜刺里狠命一削。 一颗大好头颅连带着右边肩膀立时被生生削去一半,刀沉手狠的猛将变了调的惨叫凄厉到半截子戛然而止。 血泉纷涌,所有人都被这妖异的景象震惊了。 “回、回马枪!”耶律光惊得嗓子都劈了。 苏家的回马枪是败中取胜的必杀技,从不失手。 下一枪,直取白马上自恋的小王爷。 耶律光没命地喊:“护驾,护驾——!” 随从们应声立盾,但毫无用处,苏唳雪三两步冲前,踏盾而起,转眼已出现在他马前。 只听“啊呀”一声,小王爷吓得跌下马来,摔起一地残雪,披在肩上凹造型的雪白雪白的裘皮袍子糊了一背泥。 黑衣黑甲的人擎着长枪,横刃在他颈前,杀伐气随清晨雪雾弥漫开来,连老远站着的南宫离都有些怵。 这么多年,这么多场战斗,对一个人的改变是从内到外的——这是厮杀中锤炼出的胆魄,心魂坚如铁石。 “带着你的人,滚!” 她喝道。 “将军,不能放走这个祸害呀!” “是啊,这一放再抓就难了!” “将军……” 定北军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都住口!这是命令!” 苏唳雪面无表情,沉声喝道,漆黑如墨的眸子静如深潭,看不到任何反光。 耶律光被随从们从地上狼狈地搀起来,带人马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地平线上。 “咳!咳咳咳咳咳……” “将军!” 身边人咳得越来越厉害,雪光掩映中,一张脸苍白得可怕,殷红的血顺着紧抿的嘴角缓缓溢出,越流越多。南宫离拼命扶着,却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撑不住她了。 “殿下……把瓜州拿回来……” 怀中人紧紧攥着她细细的腕,几乎捏碎了,用尽全力吐出最后一句话。 “哎!将军!” “我天!这叫什么事儿啊?将军和副将都伤成这样,交接仪式还弄不弄了?” “是啊,我看瓜州这地儿风水不好,克咱定北军啊!” …… 没了主心骨的定北军就像没头苍蝇似的团团转,自乱阵脚。 小公主抬眸,望着满眼黑沉沉的一盘散沙,怒道:“都住口!别再让我听到你们胡说八道什么风水、良辰、黄道吉日,否则,军法处置!”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算老几啊?凭什么说军法处置?” “就是啊!凭啥?” “对啊!” …… 群龙无首是最乱的,大家能力都强,各自有各自的主意,谁也不服谁,局面眼看就要失控了。 “凭这个!” 南宫离高高举右手,掌心里,是一块黑漆漆的虎符。 本来窃窃私语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猛虎疾奔,寓意军威无敌。对将士们而言,定北军主帅令的震慑力是无条件的。 那个人倒下前最后一刻,把它塞进了她手里。 第30章 案上一点墨,民间千点血 “我乃大熠公主,虎符在我手上,你们谁敢不服?!” 她吼,直视每一双质疑的眼睛, “你们的将军为了保护你们、保护大熠百姓而伤,你们不思奋勇争强,成她未竟之事,反做掣肘之论,堂堂七尺男儿,不害臊、不丢脸吗?瓜州百姓悬悬而望、翘首以待,只盼今日,难道你们要让他们再等一个十年吗?” 小小的女孩子声音清凌凌的,回荡在黑沉厚重的铁甲洪流中,叩问着每颗六神无主的心。 生死不避,是为勇。 ——殿下,您的力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得多,您可以做到许多别人做不到的事,成为别人成为不了的人。 ——婉姐姐,可我不想做那些事,我只要她,我就想跟她在一起。 ——如果殿下想要将军,却连她面对的事情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您要到的到底是她什么?臣服?顺从?还是逢场作戏?又何谈跟她在一起呢? 美丽的女孩子垂下睫,目光柔柔地落在怀中昏沉不起的人身上,抬起纤纤的手,轻轻抚了抚那已现灰白的软兮兮的发,在那冰冷的额上附了一吻,眼里满是说不出的眷恋,又怨又怜惜:“疯子,等着我,我这就把瓜州拿回来,等你带我去吃甜甜的蜜瓜。” 而后,她抬眸:“徐哥,把备用文书拿来,帮我照看她。” “殿下,您一个人……行吗?” 徐正实在有点儿不放心。 毕竟,公主才十八岁,以前也从没管过什么事儿。别说两国交割了,之前在将军府她出门买个布娃娃,暗卫都紧张兮兮地一路跟着,唯恐这小美人儿遇着个地痞流氓,惹她一整天不开心。 结果,流氓倒是没碰着,荷包掉了无数回…… 这帮回纥佬可不是善茬,万一被欺负了,哪怕只是冲撞两句,他都没法跟将军交待啊。 “徐哥,一个男人做事情之前,大家通常都会预设他行,如果他不行、想退缩,就必得证明给别人看他不行。而一个女孩子,却是反过来——大家都会先说她不行,她想做,就必得证明给别人看才行。” 徐正看到了她的坚决。 公主年纪幼小,却是个有气势的女孩子,这气势跟他们的将军如出一辙。 老兵面对她,报以军礼,严整如待同袍——“殿下,万事拜托。” “阿依莎殿下、努尔曼王子,咱们继续。” 南宫离将签章好的备用文书递给回纥使团。 回纥小公主咯咯一笑:“殿下好胆魄,我们回纥人最喜欢跟豪爽的人交朋友,殿下不如坐下来,喝一杯回纥的美酒。” 南宫离漠然地瞥她一眼,道:“我夫君身受重伤,还等我回去照料,我没时间跟你废话。” 阿依莎眉梢一挑,以手搭住王印的盒子,不让兄长开,睨着她:“殿下,这么大事儿,急得来吗?” 南宫离觉得心里的小火苗又开始一个劲地往上蹿:“公主殿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她存了什么心思——在御花园你明褒暗贬,与太子一唱一和,把一件可大可小的调戏误会,硬是推演成了谋朝叛国的弥天大罪。殿下很聪明,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拥有不错的心机,但对于一个在后宫长大的女孩子来说,还是太肤浅。这些无聊的算计,别人看不出来,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公主殿下,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无论你是想占有她,还是害死她,只要有我在,你就不会得逞。” 阿依莎歪歪头,笑起来:“那有没有可能,我是真看上他了呢?” “那我也可以告诉你,你这种人在她眼里,不过是二流货色。” “二流?我乃回纥公主,而且,比你强多了——你根本就不得宠,又算几流?他凭什么看上你,看不上我?!” “殿下说的对,你比我强……”傲气的女孩子怔了怔,好看的杏核眼刹那黯淡如凉夜,“——其实,她也没看上我……只是不放心扔下我一个人罢了。” “会贬低自己,说明已经用情很深了——南宫离,你就那么喜欢他啊?”阿依莎道。 南宫离轻轻点了点头:“为了她,我可以牺牲自己的名誉、贞洁,甚至生命。” “呵!小公主,你能不能清醒点儿,别这么恋爱脑?!要知道,你们大熠女人的通病就是自我感动——为自己心爱的男人牺牲名誉,觉得自己伟大。可你们的男人却正相反,他们会为了保住名誉牺牲女人。连你们国子监的大学士都说,自古青史上,拙计是和亲,可这事还是层出不穷——只要自己不用痛,谁还管拿什么挡刀呢?” “她不是这样的人,否则,我也不可能站在这里。” 回纥公主不以为意地挑挑眉梢:“遗憾的是,上将军只是个例外,而我说的才是普遍现象。更有意思是,你们中州前朝就曾出过一雌一雄双飞入紫宫的奇闻,可市井街巷只叹那和亲的男子受了委屈,却对女子只字不提。小公主,或许你的将军会为了保护你,战死沙场,但你能保证他这么做,全然是为了护你,而无半点是为了博得英勇的名誉吗?倘若哪天,你试图要他为了你放弃名誉,我想也是绝不可能。” “那倒好,省得我还要天天担心她冒傻气。” 小小的女孩子笑了一下。 “你……你居然不生气?!”回纥公主愕然。 大熠小公主不是一个暴躁易怒、歇斯底里的炸药桶吗?怎么这个人跟传闻不一样呢? “阿依莎殿下,如果你想激怒我,可能要换一种方式,比如,把备用文书撕了。那样,我们就直接开战,不用在这儿费口舌了。” “什么?你、你要开战?!”阿依莎吓得一哆嗦。 回纥王的意思是阻挠和拖延,不然也不会故意把交接时间、地点暗中透露给契丹。 可谁也没想到,那个人会被伤成这个样子。 一旦战事再起,谁都不能保证,怒火中烧的三十万定北军会不会踏平了他们。 “公主殿下,王子殿下,我们已经试过和平的方式了。”南宫离一摊手,平静地道,“可如果暴力是敌人唯一肯听从的语言,那就必须使用它,毫不犹豫。你们不敢用,我们用,你们不敢打,我们打——瓜州剩下三分之一的土地,我们也一定会收回来,无论用多少时间、多少代价。” 那片未决之地,位于玉门关外的三垄沙、白龙堆等沙漠、盐碱地带,地形复杂,环境险恶,历来被视为畏途。蛮荒险恶地,千里无人烟。百代以降,绞不灭、杀不绝,关键掣肘就在于这极北之地绵延多变的地形和恶劣恐怖的气候——万径羊肠中一藏,草原黄毛风一刮,万千人马瞬间陷进去,休想摆弄出个所以然来。 没人会傻到吃饱了撑去送人头。 可土地就在那里,是我们的土地,即便再危险、再荒凉,也不该成为放弃的理由——你不能因为嫌弃自家孩子不够漂亮、不够聪明、不够撑门面,就扔掉。 饮马场不就是那家伙坚持打回来的么? 朝廷嫌那地界贫瘠,收不上多少税和粮,当成了累赘,一分钱也不拨,那家伙就亲自带队过去,送粮送炭,修桥铺路,连接生都管……现在,放眼漠北六百里边境线,再没有比飞虹桥两岸更繁华的集市,百姓安居乐业,多好。 “哈哈哈哈!好一个别具一格的中州女子!妙不可言!”回纥二王子努尔曼仰天大笑,高声赞许道,“小妹,今日你可算遇到对手了!” 中原女子最大的特点便是温婉可人,常常要人保护,可也最没意思,看久了就颇乏味。 而这中州的女孩子,身量纤纤,却有一种令人震撼的性格,比美貌更惊心。 “二王子谬赞。”南宫离朝他客气地福了福,“中州女子,您才见识几个?我不过是其中最不成器的一个罢了。” “哦!还能有人比你更出色吗?” “是。” 花骨朵一样柔弱的小姑娘,眼眸却深沉如古井,枯静之下,似有滔天长恨, “——有一个女孩子,她比我出色得多,尚武任侠,心志刚毅,保家卫国,百折不悔。可她却注定要被世人抛弃在尘埃里,一辈子见不得光。” 努尔曼有些动容,沉吟:“公主殿下,我不知您说的人是谁,但回纥祖先里亦有未能留下姓名的英雄,可民间世代总有歌谣传唱他们的故事,这或许就是苏将军说的——人心。” “那王子殿下以为,瓜州一事,人心何在?”南宫离直视着他的眼睛,冷冷地问。 回纥二王子凝眸注视着眼前既可爱又多情的女孩子,忽地眉眼弯弯地一笑,将妹妹的手轻轻挪开,拿出王印,郑重地盖在公文上: “公主殿下,努尔曼受教了。” 女孩子比男孩子倔,不达目的不罢休。 若今日不给她签章文书,两国开不开战另说,但恐怕那口小牙会立马扑上来,咬死他…… 拿过文书,南宫离仔细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走:“多谢。” “哎!”努尔曼叫住她,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搓手,“那个……大熠和回纥是毗邻友邦,日后免不了常打交道,大熠公主,咱们……后会有期。” 小丫头垮着脸,冲着温文和善的贵族王子道:“王子殿下,我们汉人有句俗话——占小便宜吃大亏。烦劳跟您父王说一声,以后少卖我们点儿马,不然,越跟你们做生意越吃亏,哪个还愿意跟你们打交道?” “啊?哦……”英俊的王子殿下被女孩子冷不丁当头一句,训得一愣一愣的。 这桩事有一个前情——大熠和回纥互通有无,本是互利共赢的好事情,可回纥借着前两年大熠借兵讨伐山修国一事,竟把这当成了把柄,动不动就把马赶过来,非逼着大熠收。可由于过度放牧,草木被践踏殆尽,即便飞龙俊马也只剩皮包骨,还没等入栏就得挂掉十之六七。真所谓,草尽泉枯马病羸,飞龙但印骨与皮…… 赵太师跟回纥使节商量,拿织绢来换,可他们还贪得无厌,竟定价五十匹布换一匹马的天价,跟寻常边境民间贩马的十八丈一匹马翻了将近三十倍。这沉重的负担压到织造司头上,层层下派,最后全落到边塞织布女工身上。婉姐姐说,为了满足军需,饮马场的妇女们没日没夜地劳作,手抖得握不住梭子,大冬天指头被缫出的丝线割出一道接一道的口子,鲜血淋漓,却还是满足不了朝廷庞大的征用需要。 案上一点墨,民间千点血。荒唐的困境,窝在凉州城的公主看不到,窝在选侯城的父皇和太师更看不到。 可不该去看一看吗? 回营后,月凝霜举着暴力拆解下来的半月针,觑着苏唳雪跟见了鬼似的:“我说殿下,您老人家昨晚是给这家伙喂了啥逆生死、肉白骨的灵丹妙药么?” “唔,就是一点小玩意儿,我……我从宫里拿的。”小公主咧咧嘴,心虚地瞥了身边人一眼,咬着红艳艳的唇,讷讷。 月凝霜笑一下,不禁感慨:“唉!还是你们大熠好,地大物博,奇珍遍藏、灵物众多啊。” “呵,所以惦记的人也多。” 黑衣黑甲的人冷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国家不强盛,物产丰饶和奇珍异宝都只能沦为猎杀的当然理由。 “好啦,大过年的,聊点儿开心的。”月凝霜看看小公主,冲那不解风情的家伙使了个眼色。 苏唳雪张张嘴,忽然想起什么,掀开帐门疾道:“唐云,备马。” “喂,你又要去哪儿?”南宫离急吼吼追出来,一把拽住人,“活过来不等于不会死。” “殿下,您别咒我行不行?”整肃的人瞬间无语,“——今儿大年三十,总不能留老太太一个人可怜巴巴地过吧?” 这些年,因为老太太一看到她的脸就伤心,所以苏唳雪一直本着能不露面就不露面的原则,极少回府,但团圆饭还是得吃。 即便是只有两个人的团圆饭。 “我跟你一块回去。”南宫离想了想,冲着小副将大喊,“唐云!我要坐大马车,最大的那辆,里头布置软和点儿、好看点儿!” 黑衣黑甲的人不禁皱眉:“嘶,殿下,您怎么这么娇气?” 小公主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呲着鼻子怼回去:“我就娇气了!不行啊?” 天这么冷,小鸽子都要沮丧得咕咕叫了,千里迢迢骑马回去,这家伙哪受得了? “好好好,行行行……” 一看小姑娘瘪瘪嘴,又委屈上了,苏唳雪只得认命。 谁让这娇气娃娃是把瓜州拿回来的大功臣呢? 第31章 难道她就没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生活吗? 舒服的大马车,按南宫离的意思,该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都金光灿灿,四壁挂满了软和厚实隔风帘子,座位上铺着三层暄暖熨帖的棉褥子,每个靠垫和抱枕都胖乎乎的,表面拿金线满满地绣上漂亮可爱的花鸟鱼虫,里面塞满香喷喷的干玫瑰花瓣,脚下地龙烧得暖烘烘,熏香炉里甘甜醇厚的檀木香,行气温中、养心止痛,把整个车厢都熏得甜丝丝。 总之,就是一个团花簇锦的安乐窝。 可唐云显然达不到她的要求。 整个马车灰突突、脏兮兮的,漏风,还掉漆……除了马好看,没一处能讨女孩子欢心。 “好啦,除了你,还没人敢使唤飞廉干这个呢。” 一看小姑娘噘着嘴老大不乐意,苏唳雪拍拍自己的坐骑,逗她。 乌黑的大马通人性,特别愤怒地喷了个大大的响鼻,一副逼良为娼的表情。 “这是你的马?它可真漂亮!”小公主眨着乌亮乌亮的大眼睛,小心翼翼伸出手想摸一摸,又不敢。 “没事。” 冷峻的人笑了一下,攥住嚼子旁的缰绳,把她手抓过来,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马鼻子上边、鬃毛下边的鼻梁。高大的军马顺从地垂下头,落到小姑娘手舒服的位置,大大的马眼眯了起来,耳朵竖起来微微摆动着,发出轻轻的低鸣,惬意地享受抚摸。 “别怕,飞廉聪明,知道你是喜欢它,不会伤害你的。”苏唳雪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是因为你。”南宫离偏过头,小声道,“——因为你站在我旁边,它知道我是它主人的……的……” 忽然,那双原本欢欢喜喜的眼睛变得哀伤,默默挣开她的手,掖起裙摆,猫着腰钻进马车里,默默地不吭声。 “将军,这咋又不高兴了?”唐云挠挠头,困惑得五官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定北军副将啥都行,就是不会哄女孩儿。 苏唳雪瘪瘪嘴,尴尬地道:“你身上有钱吗?” “啊?” “借我点儿,回去路上给她买个布娃娃。” “啊?!” 唐云眼睛瞪得比飞廉还大。 布娃娃?!这舞刀弄枪的家伙,就算当女孩儿的时候都没碰过吧? 堂堂大将军,在凉州城最人声鼎沸的大年三十晚上,抱个布娃娃招摇过市,画面可不要太精彩。 路上,随着马车晃晃悠悠、吱吱嘎嘎的响动,苏唳雪又慢慢阖上眼睛,往一边倒过去。 “哎!” 南宫离惊叫一下,赶忙坐到对面,将人捞进怀里。 “唔……没事……有点儿困。”黑衣黑甲的人微微睁了睁眼,浅浅吐息了几次,试图提一提精神,却连女孩子怀抱都挣不开。 南宫离将她头按在自己肩窝,把人又往怀里兜了兜,让她完全依靠她:“别折腾了,这又没人,你失血太多,养养精神,待会儿还得见你娘呢。” 说着说着,小姑娘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悔道:“哎呀!就不该听你的,把半月针都拆了——好歹留一枚,我还能……啊!飞飞飞飞——!” 冲动是魔鬼,她一不小心,拍的是伤了的那只手。 “别飞了。”身边人被逗得低低笑了一声,闭着眼睛,摸索着握住那裹着纱布的小爪子,含混不清地道,“没轻没重……一次就差点儿要我的命,你还想来第二次……” “唔,是我不好——你是不是很痛?” “嗯……十年……没尝过这么痛……” 黑衣黑甲的人在她肩膀上,话到末尾,几不可闻。 “十年?”南宫离转转眼珠,觉得这话不对头,“十年前谁让你这么痛?你……唳雪?唳雪?” 然而,怀里人却晃不醒了。 怎么办? 这可怜的家伙显然已再经不起任何打击了,可她还没能将离火控制到人能承受的程度。 咋办呢? 忽然,南宫离瞥见火盆里跃动的焰,心头一动,便一扬手。那火苗随之腾空而起,在她们头顶划出一个漂亮的光弧。 这些小小的白芒离人有一段距离,火焰也不似先前那般霸道,变得和煦而温暖。 过了一会儿,苏唳雪慢慢睁开眼,清醒过来,默默推开了她的手,坐正。 “殿下,您今日控制住自己,没跟人动手,这很好。但对臣,您也得控制一下……” “控制啥?” 女孩子明目张胆地跟她装傻。 “……” 苏唳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气,气得心脏疼,可又不忍心直说—— 总不能大年三十惹她哭一场吧? “殿下,凡事都有代价,灵力再强也不能滥用。就像太阳,再光辉灿烂也终有消亡的一日。” “那也不差你这一次半次。”南宫离将人拽过来,“老实点儿!不然敲晕你。” “你……” “将军,你也不想老夫人担心吧?乖,今天就依了我吧。”笑嘻嘻的小坏蛋拿手勾勾她下巴颏,肆意调戏如同万花楼里最风流好色的恩客。 整肃的人皱皱眉,拍下那不老实的小爪子:“啧,殿下,您是流氓么?” “哈哈!我只对将军一个人流氓。” 南宫离说着,又要上前,突然,马车剧烈晃了一下,她失去重心,向前扑去。 苏唳雪赶忙去接,人倒是没磕着,可那些蹦蹦跳跳的白色小火苗失了控,四处乱窜起来。 “唐云,跑!” 苏唳雪一把掀开帘子,拉停马车,将女孩子抱下来,喝道。 “啊?跑……跑啥呀?!——哎呦我天!殿下,您又干什么了?!”唐云一看那熟悉的火色,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危险程度。 苏唳雪跟他一边一个,拔出军刺割断了飞廉身上套车的缰绳,把马也救出来。三个人一匹马将将跑到安全地带,年久失修的老马车就“轰”地一声,炸上了天。 “这烟花……还挺热闹的哈。”唐云望着漫天蹿腾的小火苗,尴尬地解围。 黑衣黑甲的人瞥他一眼,冷冷地道:“你早知道?” 小副将一愣,恍然惊觉自己失了言,吓得倒头便跪——“将军恕罪!” 苏唳雪沉吟一下,缓缓走到少年郎面前,不轻不重地斥:“唐云,你胆儿肥了!殿下的事你早知道,居然瞒着我?!自己说,该当何罪!” “我……我……” 唐小副将不太灵光的脑袋里,现在飞速转着不止一件事—— 公主殿下的秘密他知道,可将军的身份他也门儿清啊……要是一块儿坦白,就冲将军这暴脾气,他到底是会被直接灭口呢?还是直接灭口呢…… “哎!将军莫怪他,是我不让他说。”小公主轻轻拽住脸黑成了包公的人,一双大眼睛忽闪儿忽闪儿地,可怜巴巴地求。 女孩子,总是不忍心,不知军令当如山。 苏唳雪沉下一口气,耐着性子,跟她解释:“殿下,唐云是臣的副将,臣惩处他,不能顾您的面子——否则,往后孩子们一犯错都往您那儿求,让您打招呼,那臣还怎么带兵?” “可是,你也该找找自己的原因啊!” 小公主不服气,气哼哼地甩开她,“——要不是你脾气太大,眼里不揉沙,我们哪儿会这么怕你,什么都不敢说?!” “难不成是非分明也错了么?”那双英气的眉毛蹙起来,脸比先前更黑,凌冽的瞳泼给她满目嘲讽,“南宫离,我警告你,别把选侯城那套和稀泥、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带到定北军来!我不吃你这套!” 这一回,她是真动怒了。 定北军自打成军,行的是节义道,流的是英雄血。朝廷里那些酸文假醋、道貌岸然的伎俩,上阵杀敌的人看不上,也从不教。 怎奈,阴差阳错,偏偏叫她遇上了这么个磨人精,那些深深浅浅的撩拨,真真假假的玩闹,虚虚实实的试探……还有那怖如神魔的力量,将她死死拿捏,容不得半分拒斥。 这自以为是的小丫头,到底知不知道,烈火灼心究竟是何滋味? 那时候,她也才十九岁,跟这丫头现在同岁。半大女娃娃,还没有强悍的身体和意志力同病魔相抗衡,每日不要命地咳,咳出许多深深浅浅的红,总感觉胸膛里有一只巨大的毒蝎子在到处爬,无情地蛰着她的心,用毒液腐蚀她的血肉。她拿手抓啊挠啊,将心口划出一道又一道血印子,扒拉得血肉模糊,却怎么也捉不到。母亲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她那时已不认人,拼命地挣扎,撕心裂肺、死去活来地嚎叫了三天三夜,直至心神俱毁。 后来,药阁老阁主赶到将军府,耗尽毕生心力,好不容易留住她一口气。可不到一年,玉门关就出了事。 母亲就彻底垮了。 原来长孙家意气风发的小县主,变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怨妇,一年年成日成夜枯守在佛堂,眼眸比那身送葬的旧衣衫更灰暗。 这些事,她不知道该怨谁。 “好!在你眼里,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对!我就是个不入流的垃圾!你是不是喜欢回纥那个满嘴谎话、卖弄风骚的小婊子?王八蛋!你去找她吧!永远都别再来找我!呜呜呜……” 天家的女孩子,一身反骨,是个平生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主儿,一丁点儿委屈都受不了,一丁一点儿都要还回去—— 这个永远面无表情、一潭死水的王八蛋,她受够了! 最后一眼,那双晶莹的瞳闪着微光,仿佛雪落了进去。 黑衣黑甲的人心想,完了,还是惹哭了…… “将、将军……咋办?” 娃娃脸的小副将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劝架的噩梦时刻,只不过霜雪般的大美人换成了蜜糖似的小美人儿。 可无论对着谁,大将军依旧是从一而终的暴脾气。 然而,情况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跟着她,别出事。” 苏唳雪递给他一张银票,是他方才掏给她买布娃娃那二十两。 “哎。” 唐云接过来,刚要走,又被那个人一把拽住:“此处离饮马场不远,人员流动性大,成分复杂,一定要小心。记着,不论她去哪儿、干什么,安顿好立刻给我来个信儿,有危险第一时间发信号,我马上叫暗卫过去。” 这么多年,这个人似乎还是头一回对他的业务能力如此不放心。 “那……将军,属下这罪……” 小副将转转眼珠,觑着那冷峻的人,怯生生地问。 “嚯,长本事了,敢跟我谈条件?”黑衣黑甲的人翻身上马,睨他一眼。 “不不不……” 小孩子吓得赶忙连连摆手,差点儿又给她跪下。 马上的人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看在今天年三十的份儿上,只要保证公主安全,我算你将功补过。” “是!——将军,过年好!” 少年郎笑逐颜开,连声应下,冲着策马而去的背影喊道。 其实,小公主很好找,人群里最漂亮的那一个就是。 此时,她也并没走多远,唐云三两步就追上了:“公主殿下!” 小美人儿兴致勃勃地回过头,却不见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她呢?” 小副将左右打量一下,挠挠头,不解:“啊?谁啊?” “她呀!她怎么不来找我?!”小丫头跺着脚,好生气。 唐云恍悟:“哦,殿下,将军回府了。” “那你来干嘛?!”女孩子瞪着眼,嫌弃道。 “将军说,饮马场刚收回来不久,又离边境太近,怕不安全,派我来保护您。” “大过年的,有啥不安全?再说了,我还用保护么……她就是不想理我。” 小姑娘瘪瘪嘴,声声怨道。 “不是不是,将军是怕您不想见她——您看,她还给下官钱了,说您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唐云赶忙将银票掏出来。 南宫离拿过来,打开一看,眼前一黑:“二十两?!还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她打发叫花子呐!” 少年郎有点儿尴尬——就这二十两也还是他的呢! “殿下,您不知道,将军身上从来不带钱……反正一直都待在军营,也没地儿花。” “一直待在军营?难道她就没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生活吗?” 女孩子眨眨眼,奇怪道。 第32章 将军,您动情了 “没有。” 唐云想了想,摇摇头,“自打我来定北军,将军就一直是这样——练兵、打仗、舞枪……外面人都说,定北军统帅性情怪异,难相处。可下官一直觉得,将军除了孤僻了点儿、凶了点儿,其实人挺好的。先前军饷断了,伤员所那些残兵还有遗属,都是她自掏腰包在照顾。后来,您一说她是女孩儿,下官就全懂了——孤僻就孤僻、凶就凶吧,也没法儿跟我们这帮大老爷们儿亲近啊。” 南宫离歪着脑袋,认认真真地听着唐云的话。 以前,她从没想过,一个人会如此孤独。 改头换面的人自古就有,但没有一个会像她藏得这么深,这么决绝,这么不肯悔悟。 究竟出于什么样的固执,一个人才会把自己弃置得如此彻底呢? 想看唳雪笑,想看唳雪笑起来温温柔柔的样子。 “小唐哥,走!我们去大手大脚地花钱吧!” 小公主咯咯一乐,拽着懵懵的小副将一头扎进人群。 出来时,唐云已经被大包小包堆得路都看不见了。将军夫人的购物欲比契丹白狼军团的弯刀还凶残,风卷残云,寸草不留,让年轻的副将对女孩子的败家能力有了全新的认知。 “夫、夫人,小的真没银子了……再买,您就得把我典出去了……” 这一路逛下来何止花了二十两?二百两都不止! 再这么花下去,估计他这辈子都白干了。 突然,小公主停下脚步:“我要它。” 不远处,停着一辆又宽敞又气派的大马车,一看就不是一般人用的。 “喂!告诉你家主子,两千两,这马车我要了!” 她冲过去,张开双臂,气势汹汹地挡住人家去路。 赶车的马夫唯恐伤人,赶忙手忙脚乱地将马车拉停:“王、王子,有只拦路虎……” “呵,本王子还是头一回见这么漂亮的拦路虎。” 帘帐掀开,竟是那个眉眼弯弯的人。 “公主殿下,我俩有缘呐。” 一听这称呼,南宫离脸都绿了,赶忙伸出食指,按着她翘翘亮亮的唇,冲努尔曼一个劲儿地“嘘”:“别吵!我是微服私访。” 回纥二王子瞥了一眼唐云大包小提溜、走不动道儿的狼狈样儿,又笑:“殿……额,大小姐微服私访得可真低调啊!” “叫我夫人。”南宫离白他一眼,“——女孩子心情不好,花点儿钱咋了,不行啊?” “行行行,您说啥是啥。” 努尔曼实在是怕了这刁蛮的小丫头,比他妹妹还不讲理。 “我说啥是啥?这可是你说的——下来!”突然,小姑娘眼神一亮,趴过去拽着王子殿下的胳膊,一把将人给薅下来。 努尔曼·合毗伽从没料到会被一个小丫头如此冒犯,一点儿防备也没有,被拽得踉踉跄跄,差点儿摔个狗吃屎。 南宫离:“哈哈哈哈哈!” 老话讲的好,男动女悦,不开心的小姑娘这下彻底开心了。 “大小姐,您干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生抢啊!”他怒道。 任是王子殿下再好的涵养,如今也都气没了。 “二王子,今日本公主开恩,就当你为回纥那几百桩无良交易做点儿弥补吧!”小公主活泼泼地跳上车,冲着还在发愣的小副将一招手,“——小唐哥,上来!回家!” 将军府,祠堂。 “跪下!” 苏老夫人又发火了,这次更严重,连晚饭都没吃。 黑衣黑甲的人无法,只得照办。 “你本事大了哈!居然敢私自拒婚?你经过我同意了吗?!囡囡多好的女孩子,你小子吃了几天干饭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吧!” “……” “……” “……” 老夫人中气十足,骂了快一个时辰,把苏唳雪跪得膝盖生疼,才好不容易听明白了—— 原来,驿马传信有延迟,苏老夫人今头午刚收到皇太后从选侯城寄来的信,怒斥她儿子当面拒绝跟公主重办婚礼的行为。 奶奶见不得最钟爱的小孙女受委屈,当时顾着皇家体面,啥也没说,可后来自己个儿越琢磨越生气,终于气得忍不住写了信来跟家长告状,笔力雄健地把始乱终弃的负心汉骂了个狗血淋头。 “裳丫头比我小八岁,可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俩情同姐妹,她养出的孩子是什么品性,我能不清楚吗?” 想起英年早逝的故友,苏老夫人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拭泪。 “臭小子!说,你是不是因为太子扒了她衣服,你就嫌弃人家了?——我告诉你,慢说囡囡没事,就是真出了事,也不是她的错!你敢因为这个嫌弃她,别怪我不认你这儿子!” “什么?”她愕然。 一看这表情,老夫人更来气了:“你不知道?!她为了从鞭子底下救你,差点儿失身于太子那小畜生——这么大事,你不知道?你这夫君怎么当的?!” “她……她没告诉我啊——娘,这是真的吗?您听谁说的?确定没搞错吗?”冷峻的人一句一句地追问起来。 毕竟涉及女儿家名节,还是弄清楚比较好。 可苏老夫人以为她是推卸责任,满眼都是失望:“此事乃我亲眼所见,哪能有假?当我拿断魂枪把太子从她身上挑下来的时候,那可怜的孩子还在苦苦哀求,求那畜生放了你!得救以后,她吓得魂儿都没了,扑进我怀里哇哇大哭,小身子软软的,那么可爱……” 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撑着桌案,身子微微颤抖着,止不住又哽咽起来——“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我的小雪又回来了……” 黑衣黑甲的闭了闭眼睛,觉得胸口闷得慌,几乎喘不上气来:“娘,对不起……” 一直以来,她都很自负,也不怕死,甚至为想出这瞒天过海的奇招而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做的很好,谁也比不了。 可她没想到,丧女之痛会令自己的母亲痛不欲生,还差点儿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孩子。 万一真出点儿事,叫她拿什么赔啊?她不是男子,连娶人家都办不到…… “你跟我说不着!”老夫人怒道,“滚!给我到雪地里跪着,想不明白,不许起来!” 苏唳雪默默站起来,走到一片残雪的院子里,跪下。 管家张伯见状,赶忙一瘸一拐地拿了个蒲团来,想帮她垫在膝盖底下。 他是将军府的老人儿了,原先一直跟着老侯爷,后来伤了腿,就留在府里当管家。 苏唳雪却摇摇头:“母亲要我跪雪地,垫这东西,还叫什么跪雪地?” 老人家无计可施:“唉,我的小将军,您可是真犟!比俺们村儿那老黄牛都犟!——这犟的牛啊,都是累死的……” 铁衣如墨的人深深蹙起眉,眼里满是隐痛:“都是我的错,该罚……跪雪地都是轻的……她要真出什么事,我抵命都弥补不了。” 张伯是过来人,一眼便知:“将军,您动情了?” 别看苏家的将军平日里是个沉稳性子,这种人一旦用情,就很深,自己控制不了。 那锋利的人愣了愣,微微蹙起眉,神情里忽地全是愁:“是么?我不知道……” 那双温柔多情的眸子,藏满了缱绻和痴缠,叫人都不忍心看。张伯叹了口气,拿这嘴硬的人毫无办法:“将军啊,您可真是……”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月上中天,小公主终于坐着漂漂亮亮的大马车回来了。 “来来来,大家快来搬年货啦!” 她跳下车,喜气洋洋地招呼仆人们,一起清空填满了大半个马车的“战利品”。 然而,大家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动。 祠堂里发生了什么,除了有资格去日常洒扫的张伯,没人知道。可将军一出来就扑通跪在了院子里,到现在老夫人都没发话让起身,一看就不是小事儿。 谁还有心思过年呐?! 小公主也感受到了整个将军府上下弥漫出的诡异气氛,眨眨眼,打趣:“咋啦?府上又立了新规矩,过年不准笑吗?” 一见她,张伯搁下笤帚,拖着半条腿赶忙一瘸一拐迎上来。 头发和胡须都下了雪的老人家,一向都笑呵呵地像个大雪神,从没这般愁眉苦脸过:“哎呦!我的小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求您快救救将军吧,他都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了!” “什么!” 南宫离心里咯噔一下,扒拉开人群,急吼吼地就往里冲。 新雪初霁,弯月当空,下面平铺着皓影,上面流转着亮银,而在月色与雪色之间,一个挺拔而瘦削的墨色身影,静静地跪在天地之间,如同一杆折戟断枪,早就被人丢弃在角落里了,却还死扛着过去的风骨,固执地不肯倒下去。 “将军!” 南宫离扑过去,捧起眼前人冻得扎手的灰败的脸。 “唔……阿离,你……别生气了,我……” 跪得太久,苏唳雪整个人都木了,茫然无措的目光中透着说不出的可怜,叫人心都碎了:“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了?大过年的……你身上还有伤啊。” 小公主搀着她,想把人扶起来,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最后,还是苏唳雪自己缓了缓,站起来。 “走,回屋。”她扯了一下。 可那冻傻了的人只是望着她,不说话。 “你是怕你娘不许吗?”她回过头,柔声安抚,“没关系,我去求情——我帮你说。你娘她可喜欢我了,我……” 还没等说完,便迎面撞进一个怀抱。 冷冰冰的衣甲硌得她生疼,却还不舍得放开。 “将军,你别怕。”她趴在瑟瑟发抖的人身上,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她的背,闷声闷气地劝慰,“老夫人不是狠心的人。我就说你受伤了,身子弱,经不起,然后你再‘哎呦’两声,她肯定就心软了——大杖则走,小杖则受,这道理还是你教我的呢,你自己怎么不知道用一用?天大的错,也得等好了再罚吧?还跪雪地?!这么冷的天,冻坏了可怎么好……” 小姑娘期期艾艾说了半天,身前人胸膛忽地起伏了一下,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阿离,我娘说,那天你为了救我,去找太子……” 苏唳雪感到,怀里的女孩子身体忽地一僵,不由更心疼了。 这冰清玉洁的小美人儿,就像刚落入人间的一片雪花,纯净,懵懂,不谙世事,连一句重话都听不得、都要掉眼泪,哪儿受得了那种粗暴的对待?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出来,能做一辈子噩梦。 “你受了这么大伤害,这么委屈、这么痛苦,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跟我说呢?难道,我不是你最信任、最可靠的人吗?”她道。 女孩子轻轻推开她,支支吾吾地,不敢看她眼睛:“唔,只是弄破了衣裳而已,不打紧……” 她叹了口气,又将人揽回来,毫不犹豫:“阿离,你知不知道?你越忍着,我越心疼。” “唔,那我不忍了?” 怀里的人扬起嫩生生的小脸蛋,忽而狡黠地一笑,“——将军啊,你知道吗?要不是怕下手太重你受不住,我好几次真想把你烫晕了直接吃干抹净!” “什么?!你敢……” “嘻嘻嘻!” 女孩子又缩缩肩膀,将自己埋进了她怀里,还紧了紧手臂,好像生怕被拒绝似的把人一个劲儿怀里圈。 她们本就是不可能,即便再怎么靠近,也不该有相互触碰的机会。若非她不懂事,非要一意孤行,哪会有这一场为难? 有时候,南宫离自己都奇怪,这辈子怎么会遇上这么一个人,将她所有假意当做真心、无赖当做无辜、贪图当作懵懂,轻易就被她蒙骗了去,却还在一直为她找借口。 对于这样一个人,你几乎可以予取予求。 可你还知道,她不傻,她只是甘愿——甘愿被你戏耍、受你的气,甘愿守着你但什么都不要,甘愿为了你,惩罚她自己。 也许,她不是最完美的那一个,有点儿笨,有点儿固执,还有一点儿刚愎自用的臭脾气,虽然表面上规规矩矩地礼让你,可实际上总仗着小时候的情分时不时就过了界,训斥你…… 可她就是在你心里,跟心长在一起,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喜欢,怎么看怎么好。 用情过深,都是难以为人的,情动之时,哪还有一丝道理可言呢? 第33章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祠堂,昏暗的烛火闪着微弱的暖光,反而更衬得屋子里冷冷清清的。 南宫离抱着个大大的盒子,在门边探出个小脑袋,甜甜地唤:“嬢嬢” 苏老夫人正伴着青灯古佛靠在桌边打盹,一听这唤,几乎不敢相信:“囡囡?你回来了?”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晶莹如玉,又灵动又多情,像极了祁连山深秀的天池湖水,叫人越看越心窄。 “嬢嬢,我们准备的新年礼物,您看喜不喜欢?” 小姑娘把黑衣黑甲的人拉进来,将盒子唰地举到老人家面前。 小女孩的娇蛮永远令人难以拒绝,就好像,若是稍有推托,她就要生一年的闷气了。 老夫人知道说不通,只好依着她,将盖子打开。 里面,是一套又时新又精致的新衣裳,缎绒料子又厚实又暖和,但并不显得臃肿。外面一层是浅青色织锦银丝团花,色如晴空,淡雅又不失华贵,叫人瞧着心旷神怡,衬里是缎子做的,纹路细腻,摸上去手感舒适柔软,胜似天上仙。 天家的女孩子,眼光极好,没有人比她更会挑衣裳。如此合心意的礼物,叫老夫人实在没理由拒绝。 “嬢嬢,明天就穿吧。”小丫头笑嘻嘻地撒娇,“您穿这个往雪地里一站,就像神仙一样美!” 老夫人忍不住失笑,抬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粉雕玉琢的小鼻子:“就你嘴甜!” 而后,她轻轻抚着身上早已灰败的旧衣衫,眼神温柔,如同爱抚娇儿:“这件衣裳,是我最后抱雪儿那次穿的。那时,她病刚好没多久,前线就出了事。本来,该我去把老侯爷遗骨接回来,可她说,我照顾她一年累坏了,坚持要替我跑这趟,结果,再也没回来……” 南宫离暗戳戳瞥了一眼默默站在旁边的人。 冷峻的将军垂着眸,睫毛遮瞳,看不透心里在想什么。 人永远不会看到,一只飞在霜天长空的鹰有什么表情。 “我以前一直觉得,这上面有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其实,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十年,该放下了!” 老夫人说着,起身,干脆利落地将旧衫子褪下来,换上南宫离新买的衣裳,理了理花白的鬓角,转过身,含蓄地笑了笑:“咋样?嬢嬢还行吧?” “哇!好漂亮!”南宫离眼前一花,顿时觉得整个屋子都变得亮堂堂,而后,转过身,抬手调皮地遮住苏唳雪黑漆漆的眼睛,“嬢嬢,我真不该带她来见您!” “哦?为啥呀?”老夫人怪道。 小丫头噘着嘴,半嗔半怨地哼哼:“见了您啊,这家伙肯定觉得我资质平平,看不上啦!” 老夫人一笑,瞥了小姑娘身旁的闷葫芦一下,佯怒:“他敢!” 而后,忽然又想起什么,走到苏唳雪面前,细细端详起来。 黑衣黑甲的人被看得心里一阵阵发毛,几乎以为被认出来了,要不是被南宫离拽着,差点儿落荒而逃。 “臭小子,头发怎么白了这许多?都快跟我老太太一个样儿了。” 然而,老夫人道。 冷峻的人松了一口气:“娘,没事,最近有点累。” “不对,在殿下寝殿见你还不似这般。”老人家摇摇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是我生的,别想着蒙我。” “我……我……”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张伯那句话。 小丫头年纪轻,比她小太多,所以,并不知她是怎样长大——在别的女孩子抱着布娃娃的时候,她拿起的是乌铁枪;在明白男欢女爱之前,她先明白的是忠肝义胆。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宁可轰轰烈烈、战死沙场,也不愿意待在屋檐下,长命百岁。作为将领,她觉得自己还算称职,但性格里棱角太多,放在军中没什么,却不适合有姻缘。她也早就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没想再把什么人放在心上。 可张伯说,她动情了。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对于那个小丫头,她自然有情,可那不过是小时候一点儿情分,还有愧疚……这样的感情怎么能算是爱呢?而那丫头,也不过是因为将她误认成兄长,才心生爱慕,后来,又因她有病的身体而同情她罢了。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苏家的将军,不能做误人终身的事。 “嬢嬢,是我不好。”见身边人一直不吭声,南宫离赶忙将话接过来。 “哦?殿下有这么大本事?能伤他?”苏老夫人一百个不信。 习武之人底子好,比一般人精气神足,若非气血两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绝不至如此。 “唔……她那时受了伤,本来身子就弱,我……我没照顾好她,把她给气着了。” 小姑娘垂着头,瘪瘪嘴,讷讷。 她不敢告诉老夫人,她前脚刚离开选侯城,后脚她最心疼最不舍的小女儿、堂堂苏家大将军,就被当做猪狗鸡兔一般,拴在木头桩子上,任人猎杀。 长孙老王爷家的独生女,气性比天大,说不定一气之下能把她头拧掉,或者,直接反了。 望着惴惴如兔的女娃娃,老夫人怔了怔,竟忽地一笑:“嗐,我当多大事儿呢!看把你吓的。囡囡,别怕,没啥哈!一物降一物,也该叫这小子尝点儿苦头了,不然啊,还长不大,一时兴起休书说写就写,永远不知道什么叫负责任。” 南宫离张口结舌:“嬢嬢,别人家哪儿有您这么当婆婆的?心都快偏胳肢窝里了!” “咱过咱的日子,管别人家干嘛?”老夫人道,“而且,我想这也是雪儿的意思——她从小就最疼你,自打得知你赐婚给她兄长了,就总在我耳边儿念叨,要我千万管着点儿那小子,别亏了你……嬢嬢做得不好,也不知,有没有辜负她。” “没有没有,嬢嬢最好啦!”小公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而后,觑着那沉默不语的人,轻声道:“她既然那么惦记我,那为什么当年我离开凉州,连一面儿都不肯见我呢?我还以为,她讨厌我……” “怎么会呢?殿下,雪儿喜欢你还来不及。”老夫人宠溺地摸摸小丫头软软的发,轻声安抚,“我不是说了么,她那时候病了,养了一年才好转。” “什么病?是不是很严重啊?怎么会拖一年呢?”小公主焦急道,“如果她是因为病了才不见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跟我说一声,哪怕就一句,说她不舒服,不是不要我……我就能接受了,不会缠着她。” 那个闭门羹,整整困扰了她十年。那扇门,她梦里见过无数次,怎么都推不开,每次都哭泣着醒来,抓心挠肝地难过。 苏老夫人却叹了口气,苍老的眼睛里隐隐泛出泪花。 当年,可怜的孩子偎在娘亲怀里,一声一声地疼,喊得她心都碎了。苦苦熬了三天,自觉撑不下去,便求兄长把小丫头赶走。 她哥问,难道不想见那丫头最后一面吗?她撑着最后一丝神志,摇了摇头,说,死人可怕,不想吓着她…… 这是苏家人的肝胆,不惧死、不伤情,哪怕再不舍,也绝不因私心误人。 “囡囡,别怨她……都是命。” 南宫离沉吟片刻,转过身,面向那一直无言的人:“你也是这个意思吗?” “殿下,等过完年,臣跟您细说。”她道。 “不行,我现在就要听。”小丫头将人拦腰圈住,又嚣张又跋扈,“今夜是团圆的日子,你还忍心叫你娘亲守着牌位过吗?——嬢嬢,我跟您说,其实她不是……” 话音未落,突然,一枚钢箭“嗖”地从窗外射进来。 “有刺客!” 黑衣黑甲的人眉目一凛,拎着小丫头后脖颈子,一把扔给苏老夫人,抄起牌位前的乌铁枪冲出门去。 “含章,保护大家!”她朝屋顶的方向大喊。 “是!”含章现身,“暗卫,动!” 平帝三十七年,除夕夜,神册太后亲率契丹白狼军团挥师玉门关,定北军苦战数日,退守凉州城。 据说,断了手的太后最近食欲不振,想尝尝那一百银子一个的馄饨。 和平被打破了。 凉州城。 “援军呢?为什么还不到?镇南军没了,淮南军总还在吧?陇右节度使被皇帝剐了,幽州节度使还活着吧?——人呢?!” 河西节度使郭湛老将军,急得都快把桌子给拍烂了。 “报!回……回大人,淮南军出海战倭,赶上洪水和海难,节度使战死,士卒十去七八!” 传信兵冲进军帐,手忙脚乱地呈上军报。 “什么?!那幽州节度使呢?”郭湛怒发冲冠地吼。 “幽州节度使到现在还没信儿呢……”传信兵愁眉苦脸地答。 “剑南道呢?”苏唳雪想了想,问。 “剑南节度使被南诏哀牢女王拿毒火弹暗算,又遭遇吐蕃敌兵,损失了大半人马,目前已退守大凉山一带,实在抽不出人来支援咱们。” “怎么会突然遍地开花?”苏唳雪望着桌案上的地图,眸子黑沉沉,“回纥有什么动静?” “禀将军,暂时没有。”传信兵道。 黑衣黑甲的人思量片刻,道:“大人,幽州节度使没动静,回纥也没动静,您说,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你意思是?”威厚的老将军凝眸,沉声。 “幽州节度使赵禄山是赵太师的干儿子,而此次和谈,坊间盛传,说赵太师收了回纥人好处,才将瓜州一事草草了结,而跟契丹关于朔州、云州和新州的和谈更是装作没看见,管都不管。”苏唳雪道,“——这对父子,一内一外;契丹和回纥,一明一暗……” 老将军神色一惊:“你是说,贼在朝堂?” 她点点头:“陇右节度使封常清生前一直与您交好,他是不是贪生怕死、贪图钱财之辈,您最清楚。而镇南军副帅沈骁更是您的亲外甥——大人,事到如今,恐怕我们不得不往最坏处打算。” 当时,封将军已经因兵败潼关被削去了官爵,明明可以撒手不管,可他仍留在军中,甘愿做个无权无职的副手,就是为了帮大熠守住陇右的门户,怕定北军腹背受敌。后来,竟被赵太师派来的监军诬陷其贪生怕死、截扣军饷和朝廷恩赐,一刀斩了。 沈家被灭门,更是冤枉。 郭湛沉吟片刻,道:“嘲风,你是驸马,身份方便些,立刻启程去选侯城一趟。老夫倒要问问,皇上到底还信不信定北军、还要不要这江山了!” “是。”苏唳雪抱拳,领命,“大人,给下官三天时间,我一定传信回来。若三日后,下官还没消息,大人记得去饮马场找里正王婉——沈岳和沈岈在她那儿。” “什么?!” 老将军扶额,心里的震惊比听到朝有国贼还猛烈——“嘲风啊嘲风,老夫与你共事十余年,看着你一步一步从执戟长、校尉、中郎将一路做到一军统帅。没想到,还是没看透你啊!” 黑衣黑甲的人垂眸,向戎马一生的老将军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下官自作主张,还望大人恕罪。若非此行福祸难料,这件事下官会烂到肚子里,绝不愿连累老将军……若真有万一,还请您帮我照顾家母。” “放心,这个不用你说。”郭湛将人扶起来,拍拍这桀骜的年轻人瘦削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嘲风啊,你傲气、不服输,世间事许多都看不惯。但别忘了,你成家了,不是一个人了,双拳难敌四手,千万别逞强,一定保护好自己——还有你那娇滴滴的小媳妇儿。” “大、大人……我……” 一想起那磨折人的小丫头,英气逼人的将军舌头忽然打了结,半天摆弄不出个所以然。 “哟,这还不好意思上了?”老将军打量着那家伙的囧样子,放声大笑,“看来,咱们雷厉风行的苏将军也难过美人关啊!哈哈哈哈哈……” 满帐人哄堂大笑,但并无恶意。 身在刀丛,更要放胆。七尺儿郎,顶天立地,就算死,也不能哭哭啼啼地死。 第34章 以世故沾染纯良,令她入歧途,是她万死莫赎的错 将军府。 “搬什么搬?我老太婆住得好好的,个把刺客算什么?我还怕他们?!” 祠堂偏僻,死角也多,为防万一,苏唳雪命含章将老夫人送回正屋居住,这样跟西院离得也近,护卫起来比较容易,也更保险。 可威风凛凛的老夫人认为,这是将军府对宵小之徒的妥协,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老夫人,您消消气儿哈……” 面对将军府最高辈分女主人的淫威,苏家暗卫统领就像个小跟班儿似的跟在后头,点头哈腰,忙不迭地赔不是,“事发突然,您老就听将军一回吧,将军也是为了您安全着想……” 除夕夜的刺杀,敌人派的是死士,一个舌头都没抓到。 但含章还是从尸体上找到一丝端倪——那些刺客,剃了头发,换了衣服,甚至连耳洞都打了,一个个伪装成契丹人的模样。可他们并不是契丹人,甚至也不是吐蕃人或回纥人,而是金吾卫。 通常,金吾卫们会用一种松油养护武器,气味极其特殊,也极淡,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含章可以——他来自那里。 鉴于此事太过敏感,将军命他不许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老夫人和公主。 此时,苏老夫人正杵着乌铁枪,望着被刺客祸祸得百废待兴的院子,眼角直抽抽。 长孙家大小姐,生来高贵体面,十年前她还没撂挑子的时候,府里上上下下哪处不是井井有条?现在可好,蜘蛛网都快爬人脑门儿顶上了! 尤其是东院—— “瞧瞧!这还是人住的地儿么?跟个山洞似的乱糟糟的,要啥没啥!这墙皮……还掉渣?!——含章,你你你,现在就去军营把他给我薅回来,我倒要问问那小子是喝西北风活的吗?” 苏家老夫人的唠叨,杀伤力比白狼军团的钢刀还恐怖。含章实在无法,只得去军营找将军求救。而当最后一线天光被地平线吞没时,喝西北风“神活”的家伙终于一身水一身泥地出现在了大门口。 南宫离头一个发现她——“你你你……你咋啦?掉坑里啦?” “没事,刚回来的时候,骑得太着急。”苏唳雪扑打了一下,周身乌突突腾起一大团灰。 “咳咳咳……妈呀!好了好了,你别扑腾了,赶紧去洗洗!” 黑衣黑甲的人想了想,去水房打了一桶水,兜头就要浇下去。 “停!”南宫离眼珠子都要惊掉了,赶忙上手拦,“大冬天浇凉水,你作死啊?!” “没事,以前都这样。” 行军打仗,一身血一身泥是家常便饭,大家都一样,没那么多讲究。 然而,这些跟娇滴滴的小丫头说不通。小公主死活不同意,踮着脚尖,趴到她身前,掏出手绢一点儿一点儿地擦干净她脸上的血污,吩咐仆人们去烧热水。 苏唳雪无奈:“殿下,真不用。东院也没浴房,您叫他们烧热水放哪?” “东院没有,西院有啊。”女孩子一笑,拉着人,带到自己的浴室,“放心,我不偷看。” 下人们立刻忙不迭准备起来,一边忙活,一边忍不住笑—— 公主殿下真乃女中豪杰,这不明摆着要大将军洗干净了,好去侍寝么…… 黑衣黑甲的人被俏生生的小丫头和一堆带色儿的目光搡进雾气腾腾的屋子,瞬间傻眼。 女孩子爱美,不仅闺房花里胡哨,连浴房也不肯凑合半分,大大的水池被花瓣、香叶填满了,朦胧缥缈宛若仙境。 如何分辨她尚在人间呢? 旁边,有一大堆布娃娃…… “殿下,这也太奢侈了。”她皱眉。 小公主抿抿嘴,柔声道:“是么,可我怎么觉得还不够——我说过,要给你盖一栋黄金的屋子。” 冷峻的人忍不住笑:“那臣岂不成祸国妖妃了?” “妖妃就妖妃,我把你藏起来,以烈火来守,谁都别想伤害你——谁都别想。” 那双如妖的眼睛,透着凌厉的色,比离火更炽烈。 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伤,竟会令这个人十年前一病不起,连她都不得不赶走。 当初,母后临死前也是这样,疾言厉色将她骂走,连最后一面也不让她见。 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 “你去洗澡吧,我帮你守门。放心,我不会走的。”她提着裙子走出去,把门关上。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卸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温热的水包裹住冰凉的身体,苏唳雪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长长吐出一口气,连精神都禁不住一阵儿恍惚。 “哎呀!将军,我忘记把衣服给你了!” 突然,俏生生的女孩子将门拉开一条缝,小爪子伸进来,将一叠衣物搁下。而后,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扒在门边不肯退出去。 苏唳雪知她又要犯毛病,一扬眉:“殿下鬼鬼祟祟的干什么?要看就大大方方进来看。” “啊……啊?” 小姑娘突然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唰地合上门,按着嘭嘭跳的心口。 将军唇角微微勾起来,忍不住笑——小样儿,还治不了你了? 出来后,苏唳雪将里衣穿好,发现一件青蓝色外衣以前从没见过:“殿下,这……” 除了王公贵族,大熠男子衣物做工都比较简单,不似女子会有许多刺绣和镶边。但这衣裳料子极好,色泽清雅,华光内敛,一看就不便宜。 “你的新年礼物。” 小公主莞尔一笑,将长长的衣袍展开,给她套上,兴致勃勃地这儿摸摸、那儿扯扯,就像欣赏自己刚打扮好的布娃娃。 “你穿衣服素净,但素净衣裳不等于就不讲究,反而对料子要求更高,最起码尺寸得合适吧?你平时爱穿有领子的衣服,那领围就得格外注意,大小得和脖子之间正好能放根手指头才行,大了不好看,小了勒得慌……唔,这件裁得还是糙了点。但这料子好,你个子高,身形修长,人又清俊,这颜色适合你。这样,回头我叫御制坊的师傅来给你量尺寸,把它改一改,保管叫你穿着又舒服又精神,好不好?” 苏唳雪任由她摆弄着,凝眸,不语。 女孩子停了手,怯怯:“你……不喜欢么?” “啊,不是。”整肃的人回过神来,“但这颜色会不会太浅了?——这也不耐染啊。” 女娃娃年轻,纯洁,心地干净,喜欢轻盈活泼的颜色,挑的时候虽也考虑了她的衣着习惯,但明显还是照顾自己喜好更多一些。 给老夫人挑那一套,浅青的色仿佛塞外万里晴空,倒也雅致。 可她…… 毕竟是女扮男装,这么秀气的衣料子,实在有些危险。 然而,那双黑蒙蒙的眼睛垂落了,轻声道:“这个颜色,叫碧落。” 上穷碧落下黄泉,是对挚爱之人吟的诗。 “我的将军,终此一生,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即使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隔——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永远有效。” 苏唳雪闻言,不禁心口一恸:“殿下,臣大您这么多,早晚要先走,你我万不能同死。” 她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原以为这份情,只要她自己理清楚了,就能斩断。 可小丫头竟当着她的面儿说出了生死。 十年戎马,她已看过了山川百尺,万里长风,此生足矣。 可她还小,什么都不懂,才在世上活了十八年,大半时间都枯耗在无趣的四方城里,没看过好风景。 以世故沾染纯良,令她入歧途,是她万死莫赎的错。 孰料,泪水又闯进那双动人的眼睛:“呜呜呜……唳雪,你不要死……我不要自己一个人!” “殿下,臣就是打个比方……” “我不想听到这样的比方!” “我就是发表一下个人见解。” “我不想听到这样的个人见解!” 苏唳雪:“……” 她叹气,握住小丫头软乎乎的小爪子,将一件东西放进她掌心:“给,新年礼物。” 那是一块木牌,触手极温润。就像这个人,和正谦恭,素有仁风。 “这是个啥啊?” 小姑娘止住眼泪,对着阳光,好奇地打量。 木牌包浆看上去很有些年头,楠木上条条金丝纤细如发,清晰而流畅,在阳光下一照,金光闪闪,散发出一种华贵高雅的气息,一看就是难得的好料子。 但可惜,上面有深深浅浅许多划痕,正反都有,大大影响了木料的美感和价值。 “殿下若是喜欢,就对臣笑一下,好不好?” 小姑娘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耷拉着小嘴巴,不肯叫她如愿:“哼!我又不是你万花楼那些莺莺燕燕,一块破木牌就能打发!这么丑,鬼才稀罕呢!” 冷峻的人也不计较,抬手轻轻摸了摸女孩子长长软软的发,眼神还是一样柔:“殿下,臣以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何您这么爱哭的小丫头,我娘怎么就那么喜欢。后来我明白了,您可能就是她当初想要生的那种小闺女,头发顺长,乖巧可爱,要吃要喝要娃娃,爱哭爱笑爱耍赖,还爱钻进她怀里嘤嘤嗡嗡地撒娇,有时候贴心得要命,有时候又闹腾得叫人头疼……可这才是作为一个人活着的热情。你的笑容,你的灵动和鲜活,你真实的喜怒哀乐,就是世上最美的宝物,什么也比不上。” 而后,她转身出门。 “哎!你才刚回来,又去哪儿啊?” 南宫离赶忙追出去,急道。 痴恋一个人就是这样,即便心上人再不解风情,送的礼物再难看,总归舍不得。 “殿下,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可惜,现在没时间了……但臣一定会给您一个交待,无论以什么方式。” 含章已经喂好了飞廉,苏唳雪翻身上马,拽起缰绳,头也不回地驾马而去。 “什么嘛!”小公主一下子恼了,“啪”地把木牌往地上一摔,“没头没脑的,她打发叫花子呢!” 含章低头一看,脸色唰地就变了:“殿……殿殿殿……” “没事儿吧你?嘴冻上了?!”小公主撇撇嘴,嫌弃地白楞他一眼。 含章将木牌拾起来:“殿下!这哪儿来的?” “问问问,一天天就知道问——那疯子给的!”南宫离劈手夺过来,不耐烦道。 含章急得脸都白了:“殿下,将军可能要出事!” “为什么这么说?”南宫离愕然。 “殿下不知,此乃无事牌,以金丝楠木雕成,千年不腐,千年不蛀,千年不变形,是苏家家主的象征,也是统御暗卫的唯一信物,不死不传。” “不死不传?”一丝不安划过南宫离的内心,“那……她给我干嘛呀?她没死呀?” 含章叹了口气,沉声:“将军一定是预感到了什么,否则,不至如此。殿下,他有没有给您说要去哪儿、做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啊!光夸我呢……”南宫离一遍遍回忆着方才的对话,一片茫然。 含章敛起衣摆,单膝点地,冲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殿下,将军把无事牌交给您,就等于是把身家性命全都托付给您了。从今日起,暗卫营任您调遣。” “我要暗卫营干什么?我不要!”小姑娘跳着脚地急,“——你去帮我把她追回来!” “这……这……”含章明显有些为难。 主子的事,他一个小小暗卫哪敢管啊? 南宫离咬着唇,唰地将无事牌怼到他脸上,差点儿把鼻子摁没了:“不是说任我调遣吗?去!追回来!” 含章只好磕头告罪:“殿下,属下拦不了将军。” “你!” “但是,您可以。” “我?”南宫离诧异道,“我怎么追得上她?飞呀?!” 含章掏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盏,里面有一枚不停跃动的铜钱,几乎就要破盏而出:“先前在军营,将军找我拿了一对青蚨钱。属下一直觉得心中不安,为防万一,方才将另一对青蚨钱的子钱藏在了飞廉的鞍子里,此为母钱。殿下拿着它,一定能找到将军。” 青蚨寻子,不以远近。这种钱分母子二币,只要子钱离开,母钱便会飞以寻子钱。即便相隔万里,亦能遥相呼应。 “好,走!” 南宫离一把抄过琉璃盏,令道。 其实,她很清楚,那个人也很清楚,若当真要托付将军府,三十万定北军、三十六暗卫,谁都比她一个小丫头更合适。 可若是为了留住她,再没有比这更难拒绝的借口。 无惧生死的大将军,被年纪轻轻的女孩子用生死吓坏了。无声的木牌,诉尽了那一腔烈烈衷肠中最深重的一重介怀和一片苦心。 第35章 喜欢将军府,喜欢看两情相悦的人 夜半,选侯城,帝王寝殿。 烛影摇曳,熠平帝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指着柱子惊呼:“谁?谁在那儿?” 总管太监赵公公循声望去,什么人也没有,操着不阴不阳的嗓子,轻声安慰道:“陛下,哪有人啊?您是这几天太累了。” 熠帝揉揉太阳穴,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一个墨色的身影从柱子后面现身,正是苏唳雪。 君王大惊失色:“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陛下宽心,臣并无恶意。”黑衣黑甲的人单膝点地,行礼,“臣此行前来,是向陛下为定北军三十万将士求一条生路。” 她呈上一摞信件,平帝将信将疑地拿过来,翻看了一下,竟是赵太师和契丹、回纥私下来往的手书,甚至还牵扯到太子。 “苏将军,你大半夜擅闯朕的寝殿,拿出这些东西,是想说朕的亲生儿子和股肱大臣,联起手来要覆了朕的江山吗?” “陛下仁慈,不爱动兵戈,这些年致力于国计民生,推出了不少休养生息的改革举措,比如,以徭役与租税择一征收,将良田与瘠地按比例搭配再分给各家各户耕种等……可您不知道的是,赵太师和太子等人将租税和徭役名额强行摊派,而田地、矿产这些有限的资源,给谁不给谁,都由他们说了算。致使有钱人空手套白狼,花极少的银子就能优先挑走大量良田、经营富矿,也不用服徭役,可穷苦人却只能分到极少的薄田,还要承担加倍沉重的徭役和赋税。陛下自以为利民的措施,因为信错了人,反而变成了扰民害民的坏事。” “这些事,朕从没听说过。” “那是因为赵太师的党羽不会对您说实话,其他官员不敢对您说实话。而朝堂外,人们在说话,可您却听不到。” “你是在骂朕是个昏君啊。” “陛下,难道贪官污吏会手拉着手,过来自首吗?” 烈士多悲心,小人媮自闲。烛火辉映下,玄甲下,青蓝色衣衫泛着斑驳的光泽,甲下之人有着不动如山的气魄,坦荡如长空。 问心无愧的人,腰杆子永远是硬的。 “放肆!”帝王拍案而起,“苏嘲风,别以为你是老侯爷的独子,朕就不敢处置你。” 苏唳雪沉吟片刻,将一样东西放在鎏金镶钿的桌案上——是阿依莎给她的龙佩。 威严的帝王凤眼微眯:“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所以,你是来报仇的?” 冷峻的人却摇摇头:“定北军本来有机会撤出来,战死沙场是父亲的选择,不怪陛下。臣只是不明白,若陛下认为臣心有怨恨,为何还要将公主嫁给臣呢?您就不怕臣将一切报复在她身上吗?” “你不会。”帝王意味深长地盯着眼前清秀端正的年轻人,说道,“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你们苏家人,自负清高,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会为难一个无辜的小丫头。可这正是你们的软肋和死穴,注定个个都要英年早逝。朕曾提醒过你母亲,不要嫁给这样的人家,可她不听——如今,朕的女儿又要接受同样的命运。” 那双神光慑人的眸子倏地抬起来。 无情的君王漠然地打量着那张俊秀的脸庞,幽幽地道:“你很像你母亲,尤其是眼神。也不怕告诉你,朕爱慕过她。看在你不辞辛苦跑这一趟的份上,朕答应你,会给定北军一条活路,也会将你所陈之事一一查实,绝不姑息——朕乃大熠皇帝,无论谁威胁我大熠江山,朕绝不姑息。但是朕也不能放过你。” 苏唳雪微微皱了皱眉:“难道就因为臣跟您政见不同吗?” “当然不。”熠帝摇头,“朕自小接受的帝王之术,就是要容忍政见不同的人,甚至喜欢他们。” “那您是怕臣日后再起仇心吗?” “你的仇心,朕并不在乎。” “那为什么?难不成是恨我父亲横刀夺爱吗?” “哈哈哈哈哈,苏家的将军果然都是情种!”熠帝大笑,“小子,你也不是没享过齐人之福,居然还不明白?朕坐拥江山万里,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母亲朕早就放下了。但是,朕的确有必杀你的理由——将军想一想,如若一个人有本事在半夜三更,穿透所有金吾卫的防御,毫不费力地进入朕的寝宫,难道他还不该死吗?苏将军,你这种人活在世上,叫朕如何安寝呢?” “臣明白了。”冷峻的人轻轻一笑,有些不屑,“那陛下要如何处置臣?腰斩?车裂?还是凌迟?” “你不怕?” 苏唳雪摇摇头:“苏家没有畏死的武将。” “你是属兔的吧?”帝王睨着那挺拔而单薄的身影,幽幽地道,“天下人都说你是继你伯父之后,苏家又一员不世出的神将。自古白兔多战神,朕倒要看看,你究竟能有多神——来人!” 金吾卫一进门,就看到天上凭空掉下来的大将军,一个个都傻了眼,跟见了鬼似的。 “愣着干什么?”熠帝沉声斥,“将他带上羽山,今晚上不准下来。” 还没出正月,选侯城里尚且飘着雪,山顶上更是寒风刺骨。 金吾卫们将苏唳雪带上山崖,一路上,兽声四起,磨牙吮血,令人汗毛倒竖。身形修长的人走到路的尽头,站定,环顾了一下,捡了处干净的石台,小心仔细地敛起衣摆,唯恐将它弄脏了似的,而后,于万丈崖壁前席地而坐。 “苏将军,要怪就怪您拥有非凡的能力,却不知该藏好它。”金吾卫统领霍云叹道,“羽山上猛兽林立,野狼会啃食掉你的血肉,熊会把你骨头碾碎如齑粉,鹰鹫会把你的眼和心肝挖出来……即便是神,也要魂飞魄散了。” 苏唳雪垂眸,轻道:“都是一样的。” 难道,她还不该遭受惩罚吗? “将军,说实话,凭您的身手,这一路明明可以逃走,我们谁也拦不住。” 苏唳雪回过头,笑着打量他:“霍统领这实在性格在江湖上挺少见啊。” “我只是可惜,过了这一夜,苏家断魂枪从此绝迹,大熠也将失去唯一能保护它的人。” “霍将军言重了,一杆断魂枪护不了大熠,而我也不过是一个等死等得无聊的人。”苏唳雪自嘲地轻笑,抬眸扫视一圈,“怎么?诸位打算跟我在这儿一块儿喂狼吗?” 羽山险峻,只有一条下山道,若想逃,除非从万丈绝岭上跳下去。 在这么冷的山顶待一夜,就算不被豺狼虎豹吃掉,也得冻死。霍云同众人商议一番,决定回半山腰,选点子扎营生火,独留罪臣一人喝风。 这一头,南宫离紧赶慢赶,还是比苏唳雪落下半日脚程。翌日,太阳隐隐露出鱼肚白的清晨,她终于一日千里地赶到了选侯城。 “怪了,青蚨钱怎么没朝宫门飞,反而指向羽山了?” 小公主看着琉璃盏里跃动的铜币,疑道。 羽山多猛兽,相传,乃上古贤君舜斩杀佞臣鲧之处。敏锐的暗卫营长心头涌起一丝很不好的预感:“殿下,羽山……那个……险峻,属下先去探探吧。” 南宫离摆摆手:“羽山就在选侯城边上,本公主小时候天天爬,你能比我熟?” 说着,她噌噌噌两步爬上山去,含章无法,只好赶紧跟上。 半山腰,他们遇到了正在收拢营帐的金吾卫。 “统领,反正他现在已经死了,让狼给吃了。咱还用得着费那个劲吗?狼啃过的尸体多难收拾啊!”一个金吾卫道。 霍云眸子沉了沉:“不行,他毕竟是大熠将军,堂堂定北军统帅,就算犯了天大的罪,也不该曝尸荒野。” 南宫离心里咯噔一下,三两步冲上前去,逮住那个边收锅架边抱怨的金吾卫厉声质问:“你们在说谁?说谁!” “公主?您怎么来了?”霍云惊道,赶忙上前行礼。 南宫离并不想废话,唰地抽出那名金吾卫的佩刀,死死抵住其脖颈:“说!苏将军在哪儿?你们到底把她怎么了!” 霍云:“……” 谁都没料到,一个天生柔弱、伤感、毫无主见的小女孩一眨眼会变得如此凌厉,那双凶狠的眼睛里喷着火舌,恨不得吃了他们。 只有嗜杀成性的兽,才会有这样恐怖的眼神。 “公主,您……可能得做点儿心理准备。” 霍云不得已只好带她上山,心知难免被她憎恨的下场。 然而,到了山顶,猛虎与豺狼皆无影踪,连最刁钻的秃鹫也收拢了羽翼,那个人依旧在原处打坐,沉静庄严犹如一尊神只,身上没有任何残缺。 “这样待一夜都没事,难不成将军真是神明转世,野兽精怪、蛇虫鼠蚁弗能近体?” 众人心中皆是惊惧,唯唯不敢上前。 “将军!” 南宫离拨开人群,奋不顾身地朝那枯坐的人狂奔而去。 苏唳雪吐出胸膛里最后一丝热气,微微阖着眸,听着那轻盈而慌乱的脚步,心知是她来了,却连转一下头的力气也没有。 她已全身都僵了,唯余心尖儿上还有一丝悸动,出卖了她眷恋人世的秘密。 “疯子,你这是要干什么?!将军府你不要了,飞廉你不要了……我,你也不要了吗?” 小公主将自己漂漂亮亮的胭脂红氅衣解下来,如同一团火热的心意,紧紧包裹住这一动不动快冻僵了的人,将她护在心口处,不住地摩挲着这具冰块儿似的身体,祈求老天能让她暖和哪怕一丁点儿。 霍云望着崖壁上两人,心中忽地生出许多感慨来,不由叹了口气:“含章老弟,我有点儿明白,你为何宁可窝在漠北当个没前途的暗卫,也不肯回金吾卫了。” “我喜欢将军府,喜欢看两情相悦的人。”含章轻笑。 苏家的将军生得秀气,人也文雅,不像他们这帮大老粗,成天喝醉了就满口荤段子,动不动盯着大姑娘小媳妇吹口哨、抛媚眼,逮着机会还要摸两把。风餐露宿这么多年,都快三十岁了,还是一副讨女孩子喜欢的俊俏模样,被红艳艳的大氅一罩,眉宇间轻柔地愈发像个姑娘了。定北军没出几个断袖之癖,都对不起这一副好皮相,难怪小公主稀罕得什么似的。 雪意柔婉,山色清艳,天地间仿佛就剩这一对璧人了。 “殿……殿下,这颜色……太艳了。” 苏唳雪吃力地敛了敛心神,勉强拉回视线,齿缝间凌乱地挤出一句话来。 能在皇城根底下混的,个顶个都是人精,一个不留神就得露馅。 “你甭操心这个,大不了,待会儿我把他们全烧了,保证连渣都不剩!” 火这玩意儿,想控制不容易,不想控制还不容易么? 小公主目光暗沉沉,倏地扫过来,宛如十八层地狱里死神一道镰刃。一溜金吾卫都觉得嗓子眼儿被剌了一刀,咽口唾沫都怕怕的。 凭朱雀魄的实力,足以令任何人陷入绝境。 “别!别……” 怀里的人眼睛有些发直,痴痴地望着动不动就蹿火的女孩子,神情悲苦地翕动着苍白的唇,颤声道,“你,不许……杀人。” 这一夜,罡风摧残了她的身体,但也令她想明白许多道理—— 十年天各一方,小丫头毫无征兆地一下子长大这么多,几乎等于是换了一个人。可她记忆还停留在原地,滞后了太多。 她们之间,许多地方都得变。譬如,谈话内容、方式,边界在哪儿。 但有些地方不能变,打死也不能。譬如,杀人。 人命不可轻取。 否则,行逆天事,必遭天谴,她自己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好,好……我听你的,都听你的……啊。” 南宫离不敢再耗她精神,赶忙将人托起来,叫含章先背回公主殿去。 霍云向平帝复命,将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本以为,要承天怒。 然而,帝王沉默良久,却道:“罢了。” 亏心事做多了,人就会畏惧神明,哪怕帝王也不例外。 含德之厚者,比于赤子,蜂虿虺蛇弗螫,攫鸟猛兽弗搏。 除了神明再世,如何还能解释这桩邪祟不侵、兽敬如仪的蹊跷事呢? 第36章 表白 公主殿。 南宫离屏退了所有人,连奶娘嬷嬷也遣了出去,落了门锁,将帐子一层层放下来,钻进被子里,搂着昏迷不醒的心上人,伤心欲绝:“将军,将军……我一路都在向上天祈祷,说如果老天爷非要拆散我们,那就让我再也见不到你,我就跟苏家大伯母那般,用你的军刺随你而去;可若上天垂怜,就保佑我能再见你一面——现在,我们又见面了!将军,这是天意,连天也同意我们好!它的意思,难道你也要违背么……呜呜呜……” 蓦地,一行清泪从床上人紧闭的眼角滑落下来,似有万语千言却诉不得。 “唳雪!” 南宫离不知她正在经受什么样痛不欲生的折磨,恨不能替她受苦,感觉自己就要窒息了。 突然,她俯过去,覆住那遥不可及的、苍白的唇。 鲜嫩的骨肉带着一种蛮横的娇气,跟泪水一样温柔,要挟着沉梦中的人。苏唳雪被这酥透了的触感逐渐征服,被她滚烫的吻一点儿一点儿啄开了心门,再经不住诱惑,不由自主地微微引颈迎合了一下: “唔……” 那双被泪洇得没了神的眼睛倏地一亮,如同登上绞架的死囚突然获得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恩赦。南宫离心狂跳着,又急又慌,一边不住地吻她,一边凄声苦苦地唤:“唔……将军,羽山上那么多豺狼虎豹,都没能近你的身……大家都说,你是神明……唔……这一点连父皇都没法反驳……神明是不死的,将军,你醒一醒,好不好?” “唔、唔……呃——!” 床上人已经彻底丧失了攻击性,一声又一声甜蜜而悲苦呜咽着,整个身体都因这亲密的触碰而变得异常温柔而激动。 南宫离心快要跳出来了,就像天底下所有任性骄纵的女孩子面对心爱之人该有的样子,得理不饶人起来:“将军,你总说杀人有报应,可难道爱人就没有天意吗?你敢征战沙场,人命轻取,难道还不敢来爱我吗?——你这么对我公平吗?!” 有些事,坚决不能开头,一旦开了头,就一发不可收拾。天家的女孩子,年纪太轻了,总归看自己更重一些,逼急了哪儿还记得体谅人?埋头深深钳住心上人,对那微微翕动着的、可怜的人一通围追堵截,狠心地不肯给予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唔——!” 床上人惊喘一声,胸膛狠命起伏了两下,吃力地微微睁开了眼睛。 “将军?” 小公主轻声唤,欣喜地啄了啄那依然寒凉的唇,拿手轻轻抚了抚那短短的发,一眼不错地盯着她脸上细微的变化。 床上人似乎还没能完全清醒过来,迷茫而无措地望过来,如同一只找不着家的狗狗。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身子倏地一抖。 “回来了回来了,总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南宫离大大、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将人揽进怀中,就像爱抚自己的布娃娃,半点儿也不见外,暴露出一种这个年纪女孩子少见的控制欲—— “将军,我已经吻过你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以后,没有本公主的允许,你休想再离开我半步,听到没?” 英气逼人的人愣了一下,挣了挣,躲她:“殿下,臣……脏。” 十五岁时,她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但她此生没打算再成家,这一点也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直到跟她重逢。 小公主漂亮、活泼,喜欢黏人,当看到那一截纤细的皓腕,她会忍不住想,肤如凝脂应该就是如此吧,每次望见那明媚的笑颜,便忽地心悸如潮涌。 这种事,难以启齿,除了躲去军营,没有别的办法。 她身上脏,血腥味一辈子也洗不掉,而心魂深处看不见的角落更污秽。 “不脏,不脏!脏兮兮的丑娃娃,我可喜欢了。” 南宫离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柔声宽慰。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殿下,臣不是兄长……” “你以为,我是喜欢你兄长,才爱屋及乌喜欢你吗?”南宫离转转眼珠,愕然。 “难道不是吗?”苍白的人叹道,“殿下,第一次见您、陪您看皮影戏,我就是扮成兄长的样子。后来,皇后娘娘銮驾离城,您跑过来抱着我不肯撒手,我也是兄长的样子……还有,平日里教您习武,每回我扮成兄长样子严厉地训斥您,您就能好歹学一点儿,可一旦换成我自己来教您,但凡说一丁点儿重话,您就一脑袋扎进我怀里哭啊闹啊的,怎么都不肯吃苦了……您还说,想跟他欢欢喜喜地过几天好日子……如今,总不能为了一张容颜,连现实都不顾——他不在了,臣不是他。” 小公主想,她一定是误会了,浅浅一笑,揽住身边人的脖子,亲昵地趴过去:“将军,你以为我千里迢迢嫁到将军府,是想和你兄长过日子吗?” “昂,不然呢?” 突然,女孩子垂下长长的睫,寻到那失色的唇,轻轻啄了一下:“疯子,我是为了你。” 苏唳雪周身过电一般,一下子手脚全麻了:“怎么可能?!” 女孩子又往前凑了凑,两手从腰间伸了过去,无视她震惊和慌乱的目光,将她死死框住。 如果她觉得不可能,那就不可能到底吧。 真正的深吻,不是霸道蛮横、压制式地宣示主权,也不是蜻蜓点水小心翼翼地卑微求欢,而是温柔绵长地诉说着情话,想要更多,偎得更近,想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地将爱人搂进怀里,要她配合,向她索取,恨不得吻到她骨子里去…… 苏唳雪整个人呆住了,怔怔地望着越来越猖狂的女孩子,眼睛瞪得老大,连瞎子都看得出她有多震惊。 这未免也太离谱。 那干枯而皴裂的唇,透出一种惨白的色调,唇角还残留着未能拭去的血痕,瞧得南宫离心里一阵阵发酸。 她的将军跟别人不一样,心思重,想得多。 她会后悔的。 “唔……” 怀里苍白的人渐渐乱了气息,脸上泛出红晕,连耳朵都红了,反抗的气势越来越弱,内心再也无法坚决地拒斥。 南宫离直勾勾地盯着她:“将军,自从重逢,我每日见你,欣喜与绝望并存,憧憬与灰心同在,这种感觉你能明白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很恶心呢?” 绉纱裙质地轻软若无,覆在女孩子娇嫩的肌肤上,裹得人无处可逃。苏唳雪抬眸,迷迷糊糊地望着眼前婉约的风景,再无力招架:“殿下,这该是……臣问您的话……唔——!” 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宛如一个情场老手般游刃有余。在她接二连三的欲擒故纵之中,刚毅的人终于情难自持,再禁不住。那双明亮而英气的眼睛闭住了,细细长长的眼尾处睫毛微翕着,胸膛里一声一声不断地呻吟起来。 看着心上人俨然已乱了的身魂,南宫离满意地一笑,一下一下坏兮兮地抚弄着那可怜的家伙,猫舔似的地又折磨起她的心来:“将军,说实话这些年你念过我么?嗯?” 苏唳雪喘了一口气,勉强定了定神,哀声道:“不、不念着你,我何必一年一年不远万里回选侯城述职?你这话……好没理……唔——!” 山崖上一夜,熬尽了她仅剩的最后一点儿心力,浑身没有一丝力气,除了任她宰割,别无选择。 那双懵懂的眼睛,柔和,纯洁,皮肤白皙近乎透明,一不高兴了就要黏着她撒娇、耍赖,还格外爱哭,生来就是个要磨折人的小东西。 那年,她病好之后,一安顿好军务就去选侯城找她了,怎奈小丫头把她当成了杀人凶手,躲着不见,写信也不肯回。 这种事,再一再二不再三,否则就像骚扰了。 所以,几年之后也就算了。 “你这情种!明明早就动情了,为何还要端着一本正经的架子,冷落我一整年?” 南宫离凝眸望着爱人痴狂而无助的样子,觉得既甜蜜又心痛。 唯有相思成疾的人才会如此挚诚,又如此压抑。 “我、我没有……唔——!我才不是情种……唔!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唔——!” 所有圣贤之道,都不足以抗衡汹涌的思暮和喷薄的欲望,苏唳雪觉得脑子快炸了,再没力气辩一个字。她视线越来越乱,迷迷糊糊地望着漂亮又刁蛮的女孩子,面目悲苦地闷哼几声,整个人都在她掌心里抑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她怎么能……这么对她? 望着眼前人脆弱的样子,南宫离不忍心再往下继续,停了手,伏过去,轻轻安抚着那失了魂的人,抵住那微微有些烫的额头,蹭着她鼻子尖,柔声道:“唳雪,你好美……若不是怕你受不住,我真想做一次。” 江山重,家国也重,可对她来说,都重不过儿女情长。 “殿下,我……我……” 听她这么说,苏唳雪心里忽悠一颤,好似打翻了五味瓶。 多年战场磨练和刻意模仿男人,使她已经变得完全不像一个女孩子了,即便换上女装,也找不回原来温柔的样子。 原以为,这瓷娃娃会跳着脚冲她嚷—— “你真恶心!” “你这个怪物!” “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 可她说,想要她。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 现在的小姑娘脑子里都装了些啥啊? “唳雪,我一直想问,你为何瞒着我来选侯城?你要见我父皇,有我陪着不是更好吗?” 南宫离道。 苏唳雪张张嘴,轻声道:“因为涉及军情,不方便殿下知道。” “你撒谎。”小公主眯着眼睛,凑过去,“——你撒谎什么表情,我一清二楚。” 苏唳雪:“……” 女孩子,人大心大,不好骗了。 “殿下,臣不是撒谎。”她只好道,“而是臣所禀之事,涉及赵太师和太子贪赃谋逆的大罪,太容易跟陛下起冲突,您夹在中间只会左右为难,并无助益。既如此,臣又何必让您跟着吃瓜落儿呢?” “可有我在,至少不会让你们吵翻了吧?” 苏唳雪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叹了口气:“我们吵翻了算什么?此事处理不好,恐怕大熠的天都得翻了。” 小公主歪着脑袋想了想:“你需要我去试探一下父皇的态度吗?” 整肃的人沉吟了一下,摇头:“别直接去。若殿下真有心,不妨先去跟皇太后请个安。” 女孩子转转眼珠,明白了她的意思,捂着嘴,咯咯一乐:“将军,你比我花招多多了!果然是兵不厌诈呀。” 说实话,在去凉州之前,她绝不会想要思考这些麻烦事,或者用打趣的方式跟人交谈,甚至连笑都很少。 那时候,她被五年的泪水和歇斯底里淹没,心里照不进一丝光,日日如同行尸走肉。 她没法跟别人陈述自己的苦闷,包括奶娘,只能在每天晚上噩梦的间隙,想一想娘亲。 她也想过死亡,只是连死的力气好像都没有。 后来,唳雪活了,她就复活了。 就像是接好了断腿,又能用那条腿来走路了。唳雪让她重新开怀大笑,接纳她难以控制的情绪,让她用新眼光看旧事物,包容她一次又一次失手和得寸进尺。有唳雪在身边,她感到自己更聪明、更文雅,而且还有了新的勇气,可以抬起头来面对这个世界。 苍白的人并不知含情脉脉的女孩子心底里因她而起的变化,只当她是无忧无虑、不识疾苦,叹了口气,扯了扯嘴角,轻笑:“难不成殿下以为,打赢仗只靠拼命么?” 南宫离忽地心里一阵发苦,又情不自禁凑过去,啄了啄那干枯的唇:“将军,你知道吗?我从没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不是男子。否则,这太子之位我定要争上一争。” 苏唳雪从没听过这娇滴滴的毛兔子说过这么正经的胡话,一时有些愕然:“太子位?殿下图什么?您又不爱管闲事……” 图一乐么?! 女孩子摸摸她的脸,深深地望过来:“他年我若做了主,随便你输!当逃兵都没问题。” 苍白的人愣了愣,哑然失笑:“殿下,那叫昏君。” 她扬起眉毛,兴高采烈地,使劲儿点了点头:“嗯!我现在好理解他们。” 苏唳雪好生无奈,一方面觉得这辈子教她的东西都白费了,另一方面又不忍心苛责。 第37章 苏家的将军,贵五谷而贱金玉,重情义而轻生死 清晨下了一场雨,在下落时结了冰,树干凝固在玻璃一样的霜冻中,草叶片片挺立,连日的冰冻让它们各自分离。 南宫离出门,抬头望望像斑驳的金币般挂在灰色天空的太阳,心想是不是已到了世界末日。 “离丫头,你父皇是个爱面子的人,苏将军说的事,他不会管的。” 皇太后听完她的话,把玩着手边的一株盆栽,悠悠地道。 那是回纥进贡来的一种神秘而迷人的花,名唤忘忧,花朵大而艳丽,绚烂华美,散发着浓郁而迷人的香气。 “可皇奶奶,这是真相!”小公主不解,“父皇他自己看错了人,难道还要知错不改吗?” “呵,真相?”皇太后冷笑,“这种东西在人人自夸的时代毫无意义。” 整肃的人沉吟片刻,行了个礼,干脆利落地告辞。 “你去哪儿?”南宫离一把拽住她。 “殿下,朝堂事臣不懂,留在这儿也没用,臣得回定北军去——现在,淮南军、剑南道都腾不出手,而幽州到现在都没有出兵支援的意思,定北军被契丹白狼军团压着打了半个月,损失惨重,臣已经离开一天一夜,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你不是已经用青蚨钱传过信了吗?他们会处理的!”南宫离急道。 苏唳雪眼眸深了深:“殿下怎知青蚨钱?” 小公主嗤了一下鼻子:“你跑得那么快,一溜烟儿就不见了。你以为我靠什么找到你,心灵感应吗?” 英气的人恍然:“含章那小子胆儿肥了,竟然算计到我头上。” “苏将军,你拴的是黄线,为什么?”突然,皇太后道。 昨晚,一枚蚨钱从羽山顶上遥遥飞向千里之外的大漠黄沙。 红线,叛。 黄线,忠。 “太后也知道青蚨钱?”苏唳雪更诧异了。 老人家点了点头:“想当年,这小小的蚨钱,可是能号令天下的。” 在那古老的还没有王权的时代,大地上生长着许许多多神奇而美好的生灵,人、神、魔俱为一处,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也没有那么多质疑、不屑、歧视、排挤、甚至仇恨,不会用命运解释不公。 “孩子,羽山上你受苦了。” 那双嶙峋修长的手,轻轻将那拘谨的人总也不暖和的手握进掌心,目光慈柔,“——在公主殿,你也受苦了。” “!” 英气的眉眼倏地一凛。 慈祥雍容的老人家低眉觑着她,皱纹里却满是笑:“天底下,没什么能瞒过我老太婆的眼睛——唉,给你母亲那封信,算是白写咯。” 苏家的女孩子,身材高挑,行止潇洒,脸庞轮廓分明,身上带着杀伐气,那双冷峻的灰眼睛,在阳光下仔细瞧还会隐约泛出些金珀色,鹰隼一样烈。 这种人,忠肝义胆,爱憎分明,是天生的大将。 女娃娃嘛,本该一袭长裙,拥着落花里的温柔。孰料,造化弄人,她却阴差阳错,成了一株风雨里的树。 南宫离吓了一跳,顿时慌了神,一步跨到心上人前面,把人一个劲儿往身后藏:“皇、皇奶奶,求求您,别伤害她……她是我心心念念的人呐!” 慈祥的老人家抬起手,点点孙女儿的小鼻子:“护得这样紧,那你自个儿干嘛伤人家?” “啊?我没有啊?”南宫离眨眨眼,一脸无辜样儿。 “没有?哀家还不知道你了!今儿一早,公主殿下人就都被支了出去,连李嬷嬷都不例外。你关门落锁,在房里都对人家做了什么?”皇太后斥道,“苏将军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规矩、正派,不像你这野丫头,平时里勾搭勾搭这个,撩拨撩拨那个,到处留情……人家才刚醒你就下手,动静还闹那么大,她身子受得了吗?” 若不是奶娘嬷嬷行事周全,一看小丫头眼神儿不对,留了个心眼,替她把听墙脚的小厮丫鬟都赶走了,这秘密恐怕早就传遍选侯城了。 也难为她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得受这个惊吓。 “哎呀……皇奶奶,您怎么还监视我啊?” 南宫离愣了愣,忽地嘤哼一声,捂着嫩生生的小脸蛋,扭着身子躲到苏唳雪身后去。 小姑娘太小了,脸皮儿薄,以前那些荒唐行径多半是图新鲜,并没几分真心在里头,说起来倒还没什么。可对唳雪她是动了真情的,一想起那无边风月事,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唳雪,好美。 皇太后是过来人,一瞅小丫头这没出息的样儿,心想,完了,没救了。 爱,说起来都很甜,可做起来很苦。她们都还太年轻,不懂得避风波、看长远,于是难免不得善终的结局。 “太后,无论陛下如何处置臣,青蚨钱都会拴黄线的。”苏唳雪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无限依恋着她的女孩子,轻声道,“就算是为了她,臣也不会反——求您放臣出城。” 如果她跟南宫皇室站在了对立面,这娇滴滴的小丫头要怎么选? 恐怕一辈子都得以泪洗面。 她不忍心。 皇太后点点头,慨然道:“苏家的将军,贵五谷而贱金玉,重情义而轻生死,干不出辜负人的事。哀家相信你。离丫头,放她走吧,你留不住的。” “不!我偏要留!”小公主耍起横来一个顶俩,“皇奶奶,您现在就下懿旨,让定北军撤退嘛!” “什么?” 年轻的将军眉目一凛。 小丫头被吓得一哆嗦,讷讷:“怎……怎么,不行吗?反正没有援军,你也打不赢啊。” “殿下,您还真想让臣当逃兵啊?打赢打赢,仗是打了才能赢。老想着撤退,怎么赢?” “那你也不能……” 突然,“轰”的一声,宫外东北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震得连地面都晃起来,屋梁上木屑灰尘扑簌簌地直往下落。 苏唳雪赶忙将眼前人拉进怀里。 过了一会儿,响声停了。她直起身,扑打了一下灰尘,疑惑道:“好像是铁火炮。是金吾卫在操练吗?他们什么时候配了这种重武器?” 老太后沉眸,拄着龙头杖踱到门口:“来人!给哀家去瞧瞧金吾卫又出什么幺蛾子?操练也不打声招呼么!” 不一会儿,去逮幺蛾子的小宫人张着大嘴狂奔回来,身上、头上一路冒着烟,表情活像见了鬼:“不、不好了!太后,打进来了!打进来了!” 看着这壮观的场面,苏唳雪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将人薅住,三两下拍掉他身上的火苗,沉声:“慌什么?谁打进来了?说清楚。” 小宫人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道:“幽、幽州军打进来了……” “什么?!” 幽州节度使赵禄山,狼子野心,趁乱谋朝,竟私开了居庸关引契丹来犯,昨日,又与赵太师里应外合骗开了函谷关,一夜之间就打到了皇城根儿下。 平帝狂怒,一拳砸在龙案上,把镶嵌的珍贵螺钿拍得稀巴烂:“畜生!朕真是瞎了眼了!” 霍云赶忙召集金吾卫,匆匆来报:“陛下,皇城金吾卫有三千人,再加上外城的禁军,差不多有三万人马。可幽州军有足足九万人,咱们远远不敌——还请陛下尽快移驾。” “什么?你是让朕把龙椅拱手让人吗?休想!”熠帝一甩袍袖,咒骂道,“三万人怎么了?战场上,守城跟攻城本来人数就是三倍之差,三万对九万是正正好,怎么就不敌了呢?” 霍云面露难色,道:“陛下,禁军里头,大多数人都是选侯城一些高门大户的富家子弟挂名来镀金的,并非真正有志于投军。他们没打过仗,甚至连日常操练都懒得参加,军纪败坏,一塌糊涂,跟实打实野战出身的幽州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别说三万了,咱就是三十万也打不过人家。” “住口!霍云,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信不信朕现在就剐了你!” 平帝气急。 倒霉的金吾卫统领只好跪下来,叩头:“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您要臣守,臣豁出去守,可万一守不住,陛下还是得早做准备才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另外……” “另外什么?”平帝问。 “陛下,或许有一个人,能守住皇城。”霍云道。 “谁?” “定北军统帅,苏嘲风。” 帝王思虑片刻,却摆了摆手:“其实,定北军没那么神,在大熠整个八百年的历史上充其量也只能算二流部队。而且,他们深居漠北,对于平原作战毫无经验。” “可陛下,据臣所知,苏将军是个很会打仗的将领。”霍云道,“他可以预判敌人的进攻和撤退动向,在定北军只剩不到一千人的情况下,以一比三十的悬殊人数,全歼了大食国三万先头部队,光俘虏就抓了两万多。他还很擅长打伏击,用兵如神,许多时候,敌人被抓了都还闹不清他究竟从哪冒出来的。十年前玉门关惨败,所有人都以为,定北军完了,苏家也完了,可谁也没想到,短短十年,断魂枪就又成了所有漠北敌将的噩梦——陛下,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您若想一搏,就需要苏将军。” 熠平帝抬起头,望着大殿藻井的雕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可昨晚,朕差点儿要了他的命啊。”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底牌都摊了,就等于彻底撕破了脸。 “陛下,您不是还有离公主么?” 忽然,总管太监赵公公在旁小声道。 “什么意思?”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陛下,有些话,您对苏将军不好说,不妨让公主去劝一劝。” 平帝犹疑道:“能行么?先前,公主曾提出要在选侯城补办婚礼,可那小子当场就拒绝了!为这事儿,把老太太气得啊。” 美人计是不错,奈何武夫愚鲁,不解风情。 “陛下,苏将军是带兵的人,性格傲气点儿也挺正常。先前他回绝婚礼,多半是因为孙贵妃的事对您有点儿意见。可今晨,老奴听说……” 赵公公说着,拈起兰花指在帝王耳边悄言几句。一筹莫展的君王骤然喜上眉梢,龙颜大悦:“竟有此事?哈哈哈哈!好好好,果然天不绝我大熠啊!” 金吾卫大营。 苏唳雪迅速看了一遍霍云拿来的城防图,道:“不论是契丹白狼军团的屠城行为,还是赵禄山寸草不留的剿杀作风,其中都有一个特点——以绝对压倒性的优势力量开展正面进攻,同时利用骑兵的机动性作迂回补充,一条战线直接平推过来,不留战场空隙。” “嗯,这让我们很难通过穿插的方式将他们个个击破。”霍云点点头,“再考虑到金吾卫作战能力有限,想要以少胜多,根本不可能。” “想彻底打退是天方夜谭,但总归还是能拖几天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苏唳雪道。 “我已经派人出城求援了,淮南军过了江就能到,剑南道那边稍远,但皇城有难,肖节度使不可能不重视,肯定也会尽快赶过来。现在,只盼着定北军能守住西北屏障,别让选侯城腹背受敌。” “定北军那儿我盯着,不会有大问题。”苏唳雪略一颔首,“我反倒担心淮南军——陆冲不是个利索人儿。” “唔,陆将军是文人出身,手脚确实黏糊点儿,但我琢磨着三天怎么着也到了吧?”霍云想了想,说。 “但愿。”苏唳雪沉声,“我给他五天。五天过后还不来,恐怕就得请陛下另做打算。” “关于守城,将军怎么计划的?” 苏唳雪抬头望望他,苦笑:“还能怎么计划?实力差距太大,为今之计,咱们只能依托坚固的城墙和武器,最大限度消耗敌人的体力,待他们疲惫之时,再组织一个精锐的小队,利用偷袭的手段歼灭其有生力量,尽可能拖延时间,待援。” 本以为这已是最坏的打算了,可出了营帐,苏唳雪才知道,这一仗究竟难在哪里—— 纨绔子弟为什么受人鄙夷,就是因为他们缺乏血性。 从小养尊处优,爹疼娘爱,长大了靠祖宗荫庇,家底儿殷实,一眼看到头的衣食无忧,平日里连只鸡都没杀过……这帮小少爷,哪想过有一天真要上战场啊? 第38章 这种人,俏生生的小公主怎么镇得住? 没经受过磨练,谁都不可能真正成熟起来。瘠瘦的少年郎们,担不了事的两只肩膀齐齐瑟缩着,瞪着如鼠的觳簌的眼、如兔的颤动的唇,含在喉际欲吐却又不敢吐是一声“怕……” “兄弟们!” 那挺拔的身影沉声喝道,“我打了十年仗,太知道战场是个什么操蛋的地方。但你们不用打十年,一次就会知道了。现在,守住这里是你们的职责,这辈子、唯一的职责。不论敌人怎么打,都必须奉陪到底。” “妈的,老子受够了!” 突然,一个白面小兵一摔兵器,吼道,“必须,必须,哪来那么多必须?仗着自己打过几场胜仗就来教训人,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家里还有矿呢!” “是啊,你们谁不怕死谁上,反正老子怕!哥儿几个谁不知道谁呀,都是混口饭吃,每月就这么仨瓜俩枣,凭啥叫老子拼命啊?” “对啊,我可打不过那帮兵痞!” …… 苏唳雪站在人群中,黑漆漆的眸子暗得如同漠北的夜:“霍云呢?给我滚出来!” “将军,我在。” 霍云跟她一起出的帐,此刻就站在她不远处,立刻转过身来,正对着年纪轻轻的将军。 单论官衔的话,定北军统帅确实要比金吾卫统领高半级。但是,天子脚下、中央直属的官吏对标地方,按惯例整体上待遇都会升半级。所以,一来一回,两个人其实是平级,说不上谁高谁低。 而且,霍云今年三十有三,还虚长苏家的将军两三岁。 但是论带兵打仗,霍云自知比眼前这位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传闻,凉州城苏将军,乃文乃武,英秀无双,却从不展颜。 他总是站在他认为应该是他的位置上,也就是说,第一线。 “这就是你的兵?”锋利的人睨着他。 “是……” “去,领十下军棍。” “这……将军,他们没打过仗,心里有点害怕也正常……”霍云求情道。 “我是说你。”苏唳雪道。 “!” 霍云震惊了。 所有人都震惊了。 “怎么,你打不得吗?”苏唳雪瞥他一眼,冷冷地道,“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手下怠惰,身为长官难道没有责任吗?你责任最大。” 倒霉的统领把肩甲卸下来,搁到一旁,无比乖巧地跪到校场中央。 “霍将军,我知道这很驳你面子,得罪了。”苏唳雪微微皱眉,抱歉道。 实诚的统领一笑:“嗐,我是爱面子,但大熠江山不是靠面子能守住的。” 苏唳雪拿起齐眉长的军棍,“啪”地一下,打断在霍云背上。 然后,又一根。 又一根。 又一根。 …… 直到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我知道,金吾卫绝大多数人没打过仗,老百姓都说你们是纨绔子。别人这么说,你们也就这么认了,没准儿还挺庆幸,觉得自己好命,随便一投胎就是高门大户、富贵人家,天天骑最快的马,赴最豪的席,听最艳的小曲儿,泡最靓的妞,抬手一掷千金,从来不担心明天吃什么。可今天,好日子到头儿了,你哭,你闹,你骂骂咧咧,它也到头了。你怕,你恨,你觉得不公平,它也到头了!” 年轻的将军声音清冽,于遍地风啸中清晰灌耳。 军人是把血雨腥风挡在家国之外的,无论多少血腥的风雨都不能退。要杀气,要狠厉。可不好好收拾他们几回,狠不起来。 骄将堕兵,国之大忌。平淡、安逸拥有极其危险的力量,它能杀灭所有志气,这就是淘汰的开始。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英雄。 双方在外城四门进行了整整三天激烈的交锋,从目前情况看,谁都没占到便宜——虽然四门还在金吾卫手中,但赵禄山和白狼军团已经把附近的道路全都占领了,而敌人的增援还在源源不断送进来,已经是他们六倍,一不高兴就拿铁火炮一通狂轰滥炸。 可淮南军还被挡在三十里开外,连人影都望不见。 每天,层出不穷的问题像跑马灯一样,在平帝仅有的一个老迈的脑袋里不停旋转跳跃,他用仅有的两个手轮流去接这些球,拼尽全力不让它们掉在地上,却越来越力不从心。 “铁火炮!” “隐蔽!” 慌乱中,一名金吾卫光顾着抱着脑袋逃命,连刀也脱手丢了。 苏唳雪回过头,一声断喝:“把刀捡起来!” 小金吾卫愣了愣,又抱着脑袋把刀拾了回来。 “抱着头干嘛?还手啊!”乱战之中,她替那孩子险险格住敌人凌空一刀,斥道。 “我不会……” 小金吾卫缩着身子窝在墙根儿,瘪着嘴,可怜兮兮地分辩。 “你!”她无语。 这都招了一帮什么宝贝?! “趴下!” 忽然,一道寒光闪过。 黑衣黑甲的人大吼一声,压着那小金吾卫的脑袋,将人直接踹到地上,抽出腰间短匕,枪杆撑地,一跃而起,斩入敌人脑壳。 “退!退!退——!” 好多人坚持不住了,开始想后撤。 “不能退!”她厉声喝。 血与火,战与乱,生与死,这帮生瓜蛋子显然还没做好豁出去一切的准备,一接敌就怕,对方还没怎么着,就先自乱了阵脚。可敌人一轮进攻还没被完全打下去,现在撤,还不得被人家追着屁股后面,杀个片甲不留。 苏家的将军,脾气逆天大,连他们霍头儿都不敢惹,金吾卫们没办法,只好又硬着头皮招架起来。 扛过最难的时候,情况渐渐好转了一些。 “呃!” 突然,她背上不知被谁蹭了一刀,蜂蛰一样痛。 回头一看,竟是跟乌铁拖长相酷似的一员猛将。 “在下乌铁头,来会会苏将军的断魂枪。” 无论从块头还是力气上,他都远胜弟弟乌铁拖,铜筋铁骨,刀枪不入,几乎已经像个魔物了。 所有人都被骇住了。 苏唳雪眼眸沉了沉,抄抢而上。几招过后,七尺长枪破空而起,只听一声凄怪的枭唳,那半人半妖的魔物被瞬间一劈两半,霎时,黑水四溅。 谁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乌将军?乌将军死啦!快逃啊!”敌兵一看这情形,一哄而散。 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者,是为帅。能断魂的,从来都不是一杆枪,而是这个人。 五天后,金吾卫折损过半,苏唳雪下令放弃外城,收缩防线。 同时,为了跟城外淮南军取得联系,有侠士化装成回纥商人试图通过封锁线,但在途中露了馅儿,契丹小王爷耶律光气急败坏,将人杀了,挂在旗杆上,挑到阵前让金吾卫们看。赵禄山更是恼羞成怒,几乎已是不加辨别,但凡看到有谁路过阵地边缘,二话不说,见人就砍。 “混账!竖子!他到底要干什么?!” 这些天,熠平帝快把龙椅给拍烂了。 苏唳雪刚从战场下来,眼眸黑沉沉地还带着杀气:“陛下,他们是要把选侯城困成一座死城。” “就像当年的白兔城?”霍云惊道。 十面围城,没水没粮没地道——死地之困,兵家大忌。相传,前朝帝都白兔城就是因为犯了这个忌讳,才沦为鬼城。 死城其恶,不单在必死的结局,更在于城中人一直到死都清醒地知道自己必死无疑。通过围城,摧毁的是人的意志,将绝望带给每一个人。届时,争吵、内讧、背叛、抢夺、自相残杀……一切人性之恶都将在此上演。 当年,白兔城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可想而知。 “可惜,眼下就我们这点人,感觉怎么排列组合都不够精彩啊。”苏唳雪睨着七零八落、拆了东墙补西墙的城防计划图,轻蔑道,“霍将军,你说咱这些人里头,谁会先死?谁能熬到最后?我觉着,赵禄山和耶律光肯定也特好奇这事儿。我都好奇。” “……”霍云觑着她身上的伤,一句也不敢顶。 苏家的将军今年三十岁,因为人长得秀气,看上去甚至还要更年轻,但周身散发出的气场一看就不好惹,都不用吭声,往那儿一站就叫人怵的慌。 眼下还挂了彩,脾气就更大了。 他都想象不出,这种人,俏生生的小公主怎么镇得住。 二三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那一副娇滴滴的身子骨,怎么伺候得了这凶神? “哎呀!苏将军,朕知道金吾卫打得窝囊,你心里不痛快。可这都火烧眉毛了,你先想想办法,别光顾着生气啊!” 熠平帝急得团团转,心焦得都快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太监总管赵公公见状,赶忙不阴不阳地帮腔:“是啊将军,现在可是您表忠心的好机会,只要能守住选侯城,那就是名垂青史的大功劳。到时候,加官进爵、封侯拜相,陛下绝对不会亏待您的!” “嘁!” 苏唳雪用鼻孔回答了那喜欢逼死小丫鬟的老东西。 “嘿,你这什么态度哇?”赵公公也算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儿,某种程度上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受过这埋汰?立时怒了。 苏唳雪睨他一眼,冷冷地道:“公公既然如此忠心,不如您出城去跟对面谈一谈,看能不能网开一面,纳贡称臣。好歹都姓赵,我看赵禄山不至于连你都杀了吧。” “我……我……皇上,这不行……奴家不行的不行的……”狐假虎威的公公瞬间蔫儿了。 熠平帝不耐烦地白他一眼,喝道:“滚!没本事就别在这儿添乱!” 赵太师和赵禄山干父子合谋造反,让巍巍帝王吃了这么大一个瘪,他见着姓赵的就烦。 “苏将军,大熠绝不可能向那帮孙子纳贡称臣,死都不可能。”熠平帝道,“朕已经想好了,明天亲自上城墙督战!” 冷峻的人沉声:“陛下,您要真挂了,弟兄们就白死了。” “那怎么办?”熠帝急道。 “光靠守是不行的。”她道,“臣之前跟霍将军提过,适当的时候,可以挑选身手好的将士,组织一支突击队,出城和敌人进行近距离的厮杀,这样就能规避掉敌人的重武器。” “赵禄山已经丧心病狂,万一他连自己人都杀怎么办?”霍云道,“更何况,金吾卫里擅长近战配合、又能灵活处理战场情况的人少之又少,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个。再说了,谁来做队长指挥他们?” 黑衣黑甲的人垂眸:“我。” “不行。” “不行!” 熠帝和霍云同时道。 “二位倒是挺默契啊。” 苏唳雪抬眸,看着两个异口同声的人,轻笑。 外部环境越恶劣,内部就会越团结,越是艰苦的环境,人与人之间培养出的情谊越深厚。一旦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其他恩怨就都显得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向外无所依凭,能依靠的只有身边人。 “陛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去一趟是有必要的。”她解释道,“咱们总得弄清楚那俩屠夫到底有多少人——定北军现在不敢动,是怕漠北失守。但他们要是敢把幽州军和白狼军团都调过来,那就勤等着被端老巢。” “不行。”熠帝还是没松口,“——你要出点儿什么事,朕没法跟离儿交待。” 苏家的神将军,胆子大,本事也大,上阵敢硬碰硬。可就是性情太刚烈,只要觉得是对的,哪怕孤注一掷,压根儿不考虑后果。 “我去。”霍云道,“虽然我身手不如苏将军,但完成这个任务没问题。” “不行,你俩都不许去。”熠帝喝道,“这不就是找死么?——你们非要陷朕于不义吗?” “可是现在有一个很棘手的问题,更有可能陷陛下于不义。”苏唳雪沉声,“外城粮仓被铁火炮炸毁了,里面的粮草大部分都没能抢运出来,而内城没有大型粮仓。选侯城内外军民加起来不下上万人,这些天,各家各户存粮被吃的吃、烧的烧,所剩无几,有些街道已然出现了打家劫舍的苗头。再不主动突击,恐怕后面不用敌人打,城里自己就乱了。再往后……” 那双冷峻的眉目黯了黯,没有说下去。 “将军不是个吞吞吐吐的人。”熠帝道,“你尽管说,再往后,会怎么样?” “再往后,恐怕就要跟白兔城一样,人吃人了。”苏唳雪道。 第39章 苏唳雪,够了!你就只会卖惨吗? “不行,坚决不能出那种事。”熠帝道。 他的老师,帝师沈学渊曾有言,仁乃君之首德,民乃天下根基。 守孤城,绝外援,粮尽而馁,君子于此,惟一死而志事毕矣。过此者,则愆尤之府矣,适以贼仁戕义而已矣。 无论城之存亡也,身之生死,所必不可者,人相食也。 爱面子的皇帝大袖一甩,觉得自己特别圣明。 “那就还有最后一条路——”黑衣黑甲的人道,“退守白兔城。” “白兔城?那可是凶城啊。”霍云惊道,“传闻,此城有饕餮横行,有进无出,去过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回来。” “那咱们就回到第一个方案——组织人手突围,我带队。不讨论了。” 因为伤势恶化的缘故,苏唳雪有些不舒服,心里也烦闷起来,眉头紧紧蹙着,脸色越来越阴沉。 “不行,还是我去。”实诚的金吾卫统领坚持道。 “霍将军,我不想一遍遍在这儿跟你倒腾车轱辘话。”黑衣黑甲的人忽地火了,“你几斤几两,自己不知道吗?毫无突袭经验,你去干嘛?找死吗?这要在定北军,我哪儿还用这么多废话!” “就是因为我经验不足,万一你有个什么,谁指挥守城?谁组织第二次突围?我吗?!” “霍云,这世上从来不存在叫做‘万无一失’的东西,但我去起码还有机会,你去是死路一条!” “不行,我不同意!”霍云道,“是我把你拖到这个位置上的,我就有义务保护你——守皇城本来就是金吾卫的职责,你死了,我活着,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他们二人,虽然个性不同,但都像对方一样顽固,不知道谁会先让步。 “行啦!你俩别吵吵了!”威严庄重的皇帝一改平日里的做派,活像一个处理不了俩熊孩子抢玩具的家长,万分头疼地道,“要论责任,谁责任有朕大?啊?!两国相争,不在边地,却在帝都,还有什么比这更奇耻大辱的?朕执政三十七年,东倭东倭打不过,西夷西夷打不过,现在还被神册太后那个老女人踩脸上了!百年终老,朕都不知该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陛下,息怒。”苏唳雪干巴巴地道。 “陛下,宽心。”霍云干巴巴地道。 看着俩杀胚,熠帝咂咂嘴,心想,武将不讨人喜欢是有理由的。 “你俩!谁都不准出去,给我死守!朕这次跟他们耗到底!” 龙颜大怒的皇帝吼完,留下两个愣在原地的将军,径自拂袖而去。 “陛下是守成之君,干不了没把握的事儿。”霍云轻叹,“咱还是听命吧,我去把口粮清点一下,过几天说不定陆大人就能来了。” “也只能先这样了。”黑衣黑甲的人道,“先管伤员和百姓,咱们的人克服一下困难。” “那……你算哪拨?” 霍云的目光落在她伤处。 两天来,这家伙一直说没事,也不肯找军医看。可人是血肉之躯,身上划了那么大一个口子,怎么会没事呢? “我算最后一拨。”她淡淡地道。 “你明明是伤员,吃好一点儿,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的。” 黑衣黑甲的人摇摇头:“只要还有一个将士没吃上饭,作为指挥官我就该饿肚子。” “将军,我有点儿知道定北军为什么能打胜仗了。”霍云道。 苏唳雪轻笑:“霍将军,我可不希望这些天你跟着我,就学会拍马屁了。” “不止,也学会挨打了。”霍云笑,“不过将军放心,我这人不记仇哈。” “那是你脑子不好使。” “哎嘿!您……” 霍云刚想反驳,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将军!” 仗打了这么多天,所有人都灰头土脸、垂头丧气的,唯独小公主还是那么漂亮、那么活泼,俏生生的脸蛋上喜气洋洋,一袭纱罗裙子纷纷扬扬,裙角开着世上最美的花。 娇滴滴的女孩子笑盈盈地扑上来,勾着黑衣黑甲的人的脖子,柔声嗔怪:“你哪儿去了?我都三天没见着你了。” “……呃!” 不料,眼前人倏地一颤,脸色刷地就白了,忍不住低低地闷哼起来。 霍云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嘿哟!我的小殿下,苏将军有伤,您这么突然一下子,他哪吃得住哇?” 南宫离赶忙松开手,将苏唳雪从头到脚检查一遍,跺着脚地怨:“你怎么又受伤回来了!” 记忆里,这个人就没有完好无损过。小姑娘噘着嘴,牵起大将军就走,就像领走一只小动物。 霍云心想,好像那个人也没那么顽固。 回到公主殿,南宫离搬出药箱,上手扒拉她。 “你干嘛?”苏唳雪侧身就躲。 “给你换药。”她白她一眼。 然后,苏唳雪就被包成了粽子。 “殿下饿了?”她低头看了一圈,尴尬道。 “唔,确实有点儿难看哈。” 小丫头歪着脑袋打量着自己惨不忍睹的杰作,承认道。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苏唳雪摇摇头,哭笑不得,“纱布和绷带都是稀缺物资,不能浪费。多省一点儿,就能多救一个人。” 她看着她弄,瘪瘪嘴:“要这么苛刻吗?我觉得有点儿难……” “不难,多试试就会了,就跟殿下给布娃娃换衣服一样。”苏唳雪道,“只不过,人不是娃娃,要动弹,所以要把肌肉走向考虑好,才能既服帖又轻易不会掉。” “你这伤……怎么弄的?” 她轻触着那些狰狞的痕,尤其心口那一道,看上去好多年了,已经再也不会好了。 一个胆小懦弱之人不会受这样重的伤。 “啧,往哪儿摸?” 苏唳雪拍下那不老实的小爪子,轻嗔。 小公主却搂住她,不乐意地哼哼唧唧起来:“女孩子皮肤多金贵啊!本公主喜欢滑滑溜溜、白白嫩嫩的,你倒好——太影响手感了!” “噗!”李嬷嬷侍候在一旁,忍俊不禁。 苏唳雪:“……” 自打在皇太后那儿过了关,这丫头就愈发肆无忌惮。 碰上这么个心肝全无、没羞没臊的小“流氓”,叫大将军头一遭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秀才遇到兵。 “殿下,臣跟您说件正事,您一定要听好。” 她将小丫头两只手捞过来,攥在掌心,痴痴地望着她,“粮草不够了,选侯城迟早会守不住。今晚,我跟含章从羽山突围,把殿下送出去。您带着无事牌去找我娘,或者找定北军、长孙王府……随便谁,只要看到它,他们都会无条件接纳您的。” 如果不出意外,今夜过后,就是永诀。 女孩子眨眨眼,问:“皇奶奶和父皇也一起吗?我们都走了,将士和百姓怎么办?” “陛下不肯走,皇太后年纪也大了,这次恐怕没办法。”苏唳雪摇摇头,“但臣跟殿下保证,我会保护他们直到最后一刻。” “你不走?”南宫离这才反应过来,“——那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不是赶。”她叹了口气,“殿下,您方才没听臣说么?粮食不够了。这种事瞒不住,一旦出现恐慌,人心不稳,后患无穷。能走一个是一个,臣先把您送出去,您有离火,能保护自己,一路上还有含章在,臣也放心。” 揽着这血迹斑驳的躯体,南宫离知道,她已经尽力了——“将军,你既知我有离火,为何不让我帮你守城?我可以把他们都烧死,一个不留。” “不行!” 然而,眼前人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 “殿下能保证,您一把火只烧敌人,不波及阵外的淮南军自己人吗?如果能,那城外十余万人交给您。” “哈!这是火,又不是你的断魂枪,指哪打哪,哪儿能那么正好?”小公主笑道,“但波及了也没啥吧?反正淮南军救驾不力,本来就该死。” “住口!” 那双锋利的眉目瞪起来,寒光一扫,吓得女孩子从头到脚一哆嗦。 李嬷嬷施了个礼,出声道:“将军,殿下毕竟是公主,请您放尊重。” “尊重?!”一听这话,暴脾气的将军却更生气了,“南宫离,把你能的!别说公主,你就是当了太子、皇帝,也绝不能草菅人命!” “我为什么不能?!”小丫头也怒了,一把甩开她的手,“离火燃尽天下,区区几个淮南军算什么?” “你有本事先烧死我!——咳!咳咳咳咳咳……” 苏唳雪气得一时急火攻心,胸膛里突然冷不丁一恸,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望着那咳得恨不能趴到桌子底下去的单薄身子,南宫离不敢再招惹她,赶忙过去,蹲在她身旁帮她顺气:“不是好久都没咳了吗?怎么又发作了?你是不是嘴馋,瞒着我偷偷饮冷酒了?” “我……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椅子里的人勉强抬头应了一个字,便又低头咳个不停,直憋得脸色上红,连身子都烫起来。 瞧着她那一副可怜模样,不知为何,南宫离忽然气不打一处来,喝道:“苏唳雪,够了!你就只会卖惨吗?一说不过我就卖惨,非逼着我让步。你以为,你一卖惨,我就得心软吗?” 要挟她,她这分明是在要挟她! 先前,在月牙行宫就是这样,她不过动手杀了文昌侯这么个拿亲生女儿不当人的破爹,她竟就吐血给她看,吐完了还耍脾气,就跟她多有理似的!后来到了医馆,一晚上窝在屋里不露面儿,非得她三请四请,最后还索性厥了过去,把人吓个半死。 女扮男装,李代桃僵,明明她有错在先,是她骗了她。可定北军统帅多会拿捏人呐,拖着一身伤,跪在地上不要命地磕头,不就是将她的军,赌她心软么?还让她拔针,一次次躺在床上,欲拒还迎,以美色诱惑她…… “你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自己受不得寒吗?出门不知道多穿点儿啊?!受了伤还不休养,天天跑城墙上瞎晃悠,寒冬腊月,你是想把自己冻成块风干腊肉么?!” 她这么作贱自己,到底想干嘛?弄得一副叫人打不得骂不得欺负不得的惨样子,怎么看便都是她的不是了!她堂堂一个公主,整个大熠都横着走,何时受过这窝囊气? 听着南宫离一句接一句地数落自己,苏唳雪倒也不争辩——肺都要咳出来的人实在没嘴,只胡乱望她一眼,也不知是恨是怨,低头把脸埋到胳膊肘里,一声声地闷着。 李嬷嬷实在看不下去,叹了口气,坐过去帮那削薄的人捋着背慢慢顺气——谁都知道,咳疾发作时不能激,越激越厉害……可这丫头,脾气怎么就这么大?人都这样了,偏不肯说句软话,非要一句一句往心口上戳。就她俩这性格,若真在一起,将军还不得被欺负死啊。 然而,不经意间一抬头,却见小美人儿脸上也挂满了愁,纤纤的眉头锁成了死扣,红艳艳的唇紧抿着,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萧瑟的人,似是说不出地心焦。 半晌,那咳成一团的人终于平复下来。 “怕是染上风寒了。劳烦奶娘,去问太医院要服驱寒汤药来吧,方子……嗯……就选温和些的,不求立竿见影,她……唉——!” 南宫离重重地揉了揉额角,恨恨地望着那生生咳去半条命的人,长长地叹气。 血不载气,气血两亡——底子虚透了的人,但凡药性烈一点,对其而言都是一种折磨。在羽山上生生冻一夜,把先前她给的那点儿灵力全败光了,短时间内若想大好,怕是不能了。 “殿下宽心,老身这就去要。”李嬷嬷应道。 “还有,烦您再熬些润肺止咳的汤剂来,那个她也能喝。” “殿下……别……”苏唳雪拽着她衣袖,吃力地摇头。 眼下,城中哪哪都吃紧,岂敢如此铺张? 小公主板着脸,拿可爱的杏核眼使劲儿瞪她:“别动,小心我烧死你!——奶娘,缺什么只管去库房拿,就说是本宫要,谁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 “是,殿下别急,好好跟将军说嘛。”李嬷嬷忍着笑,施礼而去。 恋爱里的人都是神经病。 第40章 许多人都是独来独往过一生 “唳雪?” 南宫离探身过去,小心地将人扳了过来,动作又轻又缓,生怕一不留神又将那要命的咳嗽给招惹出来。 因急咳憋出的泪染上那双锋利的眸,在烛火下亮得惊人,她贴过去试了试头温,发觉似比先前更烫了,微微蹙了蹙眉,捞起人来带到床边。 “别,殿下,臣身上脏……”苏唳雪有点儿局促,躲道。 “嘘……没事,我又不是禽兽——今晚什么也不做,我就想让你舒服点儿。” 她将一床锦被拉过来,小心裹住怀里的人,就像呵哄心爱的布娃娃。寝殿很暖和,这个人也已经卸了甲,抱上去软乎乎的,一直出冷汗,还在时不时低低地咳。奶娘嬷嬷把药拿过来,她温了喂下去也不管用,到最后,咳得整个人都失神了。 “唳雪,乖哈……别咳了,别咳了……你咳得我好着急啊!” 这一头,含章左等右等不见人来,一问说,将军还在公主殿,便急吼吼找过来,正好撞见这惨样子:“将军,这……还走得成不?” “走什么走?哪儿也不去——我明天跟父皇说,去白兔城!不就是怪物么,我就是朱雀魄,还怕这个?!” 传闻,神宗仙祖伏羲神官长曾放白兔于野,兔圈地自画,乃成其城。故曰,白兔城。 上古秘境,前朝帝都,千年来,几经战乱,冤魂遍地,魔物横行,终于变成了一座凶城。 她也怕。 可是,总不能看着这家伙死吧。 “殿下……咳咳!您想得太简单了——”苏唳雪勉强倒腾出一口气来,道,“陛下不肯走……咳!是不想当亡国之君……” “他不想当亡国之君,不想背骂名,死在这儿就不背了吗?你们男人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蠢货!” 这帮男人没救了,这世道也没救了!死期还未到,骨子里已朽烂如泥,脑满肠肥的皮囊下以脓肿和庸俗填满,一丁点儿变通的空间都没有。 苏唳雪:“……” 她横竖拿不准,这丫头到底有没有在骂她。 待到月上中天,夜深人静,不知是药起效了,还是计划取消不着急了,苏唳雪靠在她怀里,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身边人熟睡的侧颜,不由思绪飘忽—— 小丫头长大了,一天一个样儿,一天比一天美。尤其那双眼睛,秋水半含,垂下的睫微微扑闪着,遮得双眸朦胧而有情,眼角眉梢轻盈得像是长了翅膀,轮廓那么美,就像工笔线描的古画里蕴含着的悠长韵味,一个回眸便是万千风华。 不过,模样变了,性情倒还那样,整个人儿都娇气死了。从小,她就不爱绾发,总嚷嚷说头皮痛。可这么长的头发,不绾起来太容易乱,不一会儿就要人来梳,一天下来闹腾她十几回,啥正事儿也干不了。 今日,她也未束发,如瀑的长发披散在雪颈后,又黑又亮,还有几缕乱搭着,也不管。 苏唳雪抬起手,将那缕散落在肩头的发捞过来,托在掌心。小公主浑身都暖洋洋的,唯独头发里还裹着一丝冰天雪地的清冽气,很醒神。 其实,南宫离一直为她悬着心,并没睡着,此刻察觉到怀里人动作,也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发,柔声哄:“唳雪,我改日也拿铅粉把头发涂白了,好不好?” “嗯?殿下为何?又是选侯城女眷新时兴起来的装扮吗?”苏唳雪诧异,“不过都是图一时新奇,夺人眼球罢了,难看死了。殿下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可别跟她们学坏了。” “唔……可我想跟你白头到老。”小丫头将人又小心往怀里带了带,怯生生地蹭了蹭,嗫嚅声喵呜喵呜的。 寒凉的人愣了愣,突然,感觉胸膛好生憋闷,挣扎着在她怀里深深喘了一大口气,临到末尾处,隐隐带着痛苦的颤抖。 出于年纪的关系,总体而言,苏唳雪性情并不乖张,除了上战场,其他时候甚至可以说是极度自持而温恭的。但骨子里,她是个离经叛道之人,一生都追着新鲜、刺激的东西跑,不停步、不回头,不在意世俗规矩,从不屑把小情小爱放在眼里,笃定那不过是些一次性的无聊把戏。 可一个人即便踽踽独行得再久,也始终不可能甘心就这么孤单一生。一旦得到过一个可心可意的人儿,尝过了贴心贴肺的甜蜜与热烈,就再也不想回到凄苦冷寂的过去了。 情与义,原本是有距离的。五年为师,她经历了公主从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娃娃到情窦初开、含苞待放的童年时光,获得了她全部的敬重与信任。 出于负责任的角度,她总觉得,她还小,情感也太过娇柔,不适合应对那些难以承受的绝望。她不想带坏了她,于是,将自己的心层层封敛,藏得好好的,从不肯露一点端倪叫她碰,以致于所有人都以为,她并不具备爱一个人的情感,以为她天生就是这样。 她也以为,这样就很好。 实际上,许多人都是独来独往过一生。 不料,天意弄人,也不知是从哪个微妙的一刹那,这段清白磊落的关系突然走了样。 或许是医馆里哭哭啼啼的纠缠太磨人,或许是她一朝白发,那一生一世的承诺太戳心,又或许,是乱世孤寒夜,那些贴心贴肺的依恋太招人儿。当心头又浮现出莫名的绞痛,方知情之一字,有多霸道。 高高在上的朱雀神,灵力博大,镇守一方,她一介凡夫俗子,岂敢唐突? 即便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她已伤痕累累、身心俱毁,如何配跟她白头偕老? “唳雪,我不要你伤心。” 南宫离察觉到她眼睛里说不出的苦,心里一时怜惜极了,轻轻吻了吻怀里的人,抚摸着那因伤感而罕见地现出了哀愁的病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殿下,臣没事。”苏唳雪看看天色,轻声道,“既然决定撤离,那就得说服陛下。大熠百姓安土重迁,这事不好办——一个时辰后,请您把臣叫醒……要是叫不醒,就咬我一口。” 南宫离被她逗笑了,嘤哼一声,又撒起娇来:“什么嘛!我在你心里这么野蛮啊?” “唔,那敢情之前咬臣的不是您了?” “那是亲亲!”她气道。 沈先生说,人跟人的缘分,就像书籍史册浩如烟海中的某一页。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读到,有些人读完就翻篇,心里什么都不会留下。可有些人,会让你情不自禁停在那一页,沦陷于她的神奇,一辈子都不舍得翻过去。 从小,所有人都骂她笨,嫌她娇气,颐指气使地教训她不许这样、不许那样,令她紧张。可唳雪不会。在唳雪面前,笨一点没关系,娇气一点也没关系,甚至是个怪物都没关系。有些事,没法说给别人听,即便父亲、祖母、奶娘,却可以告诉唳雪。无论年纪还是阅历,唳雪都远远超过她,但却从不高高在上地审判她,也更胜于自上而下地理解与隔靴搔痒地感同身受,这种体贴与爱护只存在于她们之间—— 她懂得她,天然的。 “唳雪,我知道我不听话,总惹你生气……你会觉得我自私吗?” “殿下,自私的明明是臣。”苏唳雪闭了闭眼睛,“就在这个地方,臣哀求过您,说十年戎装,都是不得已。可扪心自问,此心有没有过那么一刻,也曾沾沾自喜于把您玩弄于股掌的优越?享受您倾心崇拜的乐趣?因为您的特殊对待而忘形?臣有。” 小公主被这番话震撼了。 从没见过一个人,对于自身阴暗面的审视拥有这般防意如城的深刻,一丝不挂地将自己袒露在她面前——她是把心掏给她了。 “唳雪,我很清楚你的为人。”她又吻了吻那苍白的唇,试图给它带去一丝暖意,“人有自私的一面并不可怕,如果你非要压抑私欲,去做一个完美的战神图腾,那才可怕。” 手握三十万人马的封疆大吏,大气沉肃,渊渟岳峙,就像一头雄狮镇在边境,睥睨群狼。 可在小公主眼中,雄狮就是一只大猫咪,又萌又可爱。 “将军,我们谁都没有罪,只是需要一点儿互动,来消化和适应你我之间新的关系。”女孩子一连串的触碰和软而亲近,带着不同于以往的温柔体贴,步步紧逼,越来越贪图。 “互、互动?”怀里的人呆了呆,微微阖着眸,下意识地回应起她来,“唔……” 南宫离浅浅笑了一下,对这反应很满意,手顺着她的颈逐渐向别处游走。 苏唳雪慌了神:“殿下,不可以……” “命都给我了,还有什么不可以?”她将无事牌晃了晃,蛄蛹了一下,又凑过去亲了一下,“唳雪,把你完全交给我吧。” “唔——!” 突然来这么一下子,有伤在身的人根本就遭不住,被激得倏地张大眼睛,瞳仁微颤着,可怜巴巴的目光中亮晶晶的,似藏着漫天委屈。 在外人看来,定北军统帅是个很强悍的人。她知道怎么打败敌人,知道如何维护定北军的威名。她喜欢做这些事,也很擅长,她做得比男子更好。她的胆识,她的气魄,她保家卫国的坚定信念,足以折服所有人。 她是不可战胜的。 但对小公主来说,苏家的将军却是个温柔到骨子里去的人。就像她的布娃娃,身子软软的,嘴巴笑笑的,不论她怎么下手欺负,都不忍心强硬地反过来伤害她。 光阴如此缓慢,白头遥遥无期,她已经等不及了。 “你干嘛老不爱穿我送你的衣裳?不喜欢吗?嗯?” 她剥掉那身黑沉沉的衣装,将人搁到床上,一下一下地吻。 “那衣裳……唔,太精致……臣成天一身泥一身汗,委实……暴殄天物,唔……” 苏唳雪几乎要窒息了。 她不知怎么回事,自己竟一不留神沦落到这步田地。糖霜似的小美人儿长成了大姑娘,对床帏之事比她熟稔百倍,占有欲强得可怕。 窗外,夜色凶猛地落,侵掠如火的女孩子将她双手牢牢擒住,挑衅似的勾勒她的轮廓:“唳雪,你好美——叫吧,叫出来!你叫得好听死了。放心,没有人会听见。” “我……唔!” 脑海中,一颗埋藏经年的奔雷訇然炸响,一种奇异的感受使苏唳雪颤栗,要不是她拼命抗拒,这种感觉几乎充溢了整个身心。 她挣扎着,试图避开这糖衣下危险的撩拨,喉腔里却不受控制地翻腾出一串凌乱不堪的气声:“殿下……这、这不合礼法……” “是,但我不管。” 南宫离在她耳畔低低地道,耐心将人牢牢扣着,温存不休。 这副兼具力与美的年轻躯体,在小公主掌心里不住地颤抖着,被激发出一阵又一阵骤然而强烈的悸动。 这些年,定北军打了许多胜仗,但越打苏唳雪就越清楚,这世上没有防线是攻不破的,就像没有人不会死一样。 但她打死也没想到,自己的防线竟被攻破的如此轻易。 看不见的角落里,有太多疼痛不能被压缩、虚化、忽略,跟爱一样。 凡人的生命太渺小,承不了烈火,她觉得自己快被烧死了。 突然,苏唳雪整个人在小丫头怀里狠狠颤了一下。 南宫离眼神变了—— 这以后,就是她的人了。 “小雪,跟了我,以后都对你好。” “你该叫我……小雪姐姐……” 夜色中,屋内空空荡荡,一切如常,没良心的女孩子箍着那狂乱的人痴缠不休。 如果能和花和月一辈子,谁还愿刀口舔血?如果能平安喜乐到白头,谁又会自酿深渊?一个女孩子行走在边境线上,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这份勇气,正是她的心上人常年活在重压之下,却至今始终清醒如一、没有疯掉的原因。 可清醒的人多累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礼法? 去它的礼法! 只要能得到她,她宁愿烧尽世间一切礼法。 第41章 父皇,只要您能喜欢儿臣,就算血洗天下我也在所不惜 清晨。 “殿下,将军这是……” 李嬷嬷打量着一地狼藉和床上昏沉不醒的可怜人,不由一阵担心。 亦正亦邪的朱雀魄,使小公主这两年越发性情不定。一夜之间,将军整个人又憔悴了一大圈,昨晚,也不知受了这丫头何等非人的折磨。 “奶娘,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啊?我又不是禽兽。” 南宫离穿好衣服,眼瞅着床上人乖顺的睡颜,笑嘻嘻地,忍不住又在人家脸蛋上不老实地戳点起来。 可爱的女孩子谁不爱呢? 苏唳雪意志力明显强于一般人,被戳记了两下,竟隐隐有苏醒的迹象,吓得南宫离赶忙缩回小爪子。 她要真醒了,就糟了。 然而,床上人似乎累得不轻,迷迷糊糊哼了两声,挣动了一下,到底没能睁开眼睛。 “唳雪,你受苦了,再睡一会儿吧。”小公主握了握她的手,附到那迷蒙凄惶的人耳边,悄声乖哄,眸子里痴痴缠缠的,温柔如水。 “奶娘,把东西给我。”她起身,吩咐道。 “殿下,您确定要这时候么?”李嬷嬷犹豫道,“将军这样子,万一出了事……” “这就是最好的时候。”南宫离回过头,默默看了自己的心上人一眼,“我不想让她牵扯进来——我最不想牵扯进来的,就是她。” “殿下,就这么喜欢吗?” “嗯。” 俏生生的女孩子点点头,认真而郑重。 她喜欢的人最好了。 为了她,她不怕任何人。 龙华殿。 “南宫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说来说去,太子死活不同意转移到白兔城,南宫离扬手甩出一幅手札。 上面是用契丹和汉话两种文字制作的盟书——原来,太子跟太师和赵禄山早就达成了协议,待城破那日,他们会拥立其登基做傀儡皇帝,向契丹称臣纳贡。 “瑗儿,这是真的吗?!”熠帝将盟书拾起来,简直不敢相信,“朕的儿子,居然卖国求荣,不惜自轻自贱做个儿皇帝?!朕百年之后,江山自然你来坐,你就这么等不及么!” 南宫瑗见事情暴露,便不再遮遮掩掩:“父皇,您做了三十七年皇帝,儿臣当了三十七年太子,也不知还要当多久。从小到大,您一直对我冷言冷语,百般挑剔,甚至指着儿臣鼻子骂,说要不是生在帝王家,流着您的血,否则儿臣连苏家那奴才都比不上!无论儿臣怎么做,您都不满意!如今,孙贵妃肚子里的孩子即将临盆。到时候,儿臣的太子位还能保住吗?还能保多久?!” “孽障!你糊涂哇!朕一世英名,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废物?真是天亡我大熠啊!” 老迈的皇帝手指颤抖如枯柴,“——来人,把太子贬为庶人,押入大牢!” “父皇!” 太子瑗扑通一声跪下,膝行至龙驾前,涕泪四流,“求您饶了儿臣这一次吧,儿子再也不敢了!” “这种事,你还想有几次?!若不是念你平日里孝顺,朕早就把你千刀万剐了!” 帝王震怒。 “呵!孝顺?父皇以为那是因为孝顺?” 太子瑗忽地放开父亲的衣摆,肥腻的白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小时候,数九寒天,您让我学卧冰求鲤的孝子,脱光衣服躺在御花园厚厚的冰面上,不融化就不许我起来。后来,我喜欢打猎,您非要上纲上线,说那是玩物丧志,只准我在御花园巴掌大的地方射桩子。我长大了,看中了翠儿,想纳她做个填房。太子纳丫鬟,在哪朝哪代都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可您大发雷霆,还叫赵公公逼死了她。但您自个儿呢?女人一个接一个地睡,后宫里挤得都快塞不下了——父皇,从头到尾,您有哪一刻疼爱过儿臣?儿臣不过是您养的一条狗罢了!” 熠帝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会被亲生儿子如此赤裸裸地控诉:“若不是朕让你卧冰雪,你在大熠百姓心目中如何能树立起仁德孝贤的好名声?禁止你上山打猎,是因为朕的堂哥、你大伯,也就是你皇祖母的亲生儿子,在打猎时坠马折了脖子,死了。否则,这江山哪轮到朕坐?太子哪轮得到你当?朕苦心孤诣为你铺路,你真是枉费了朕一片苦心呐!” “那翠儿呢?” 肥白如刚出笼的馒头的脸上,一双绿豆眼泪光点点,莫名有点滑稽。 “混账!堂堂太子,未娶正妃,难道要让你的长子拥有一个出身如此不堪的母亲吗?你这个当父亲的,以后怎么跟他交待?”熠帝简直恨铁不成钢,“你年轻,经受不住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朕不管你,谁管你?” “那你凭什么杀了翠儿?!” “一个丫鬟,万花楼五吊钱一大把的货色,你要为了她忤逆你的父皇、窃国为贼么?!” “父皇,您真想过把大熠交到儿臣手上吗?” 熠帝直起身,漠然睨着哭得像一滩烂泥似的儿子:“说实话,瑗儿,你不成器,甚至也不是个正人君子,早已被政治腐蚀了灵魂——如果可以选,朕倒真希望有苏家那样的儿子来承大统。”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该死,我永远都不如他!” 南宫瑗两手痛苦地捂住肥胖的脸,眼泪从指缝深处蜿蜒而下。 “孩子啊……其实你本性不坏,只是不够聪明,被人带偏了,走错了路。” 看着儿子伤心的模样,年迈的帝王有些不忍,抬起手想摸摸南宫瑗的发顶,却被躲开了。 “父皇,国子监曾上表,列举明君四大美德——智慧,正直,坚柔,自持。儿臣对着看过,自己没一条符合。但儿臣有别的美德——忠贞,对南宫家,对您;野心,它令我嫉妒别人,但也让我超越别人。如果超越不了,儿臣还有最后一项美德——狠毒,将所有阻碍我的人一一铲除!只是,这些美德,国子监恰好没有提到而已……可您甚至不愿意我做您的儿子!” “孩子,别这么说……” “父皇,儿臣曾无数次乞求神明,让我能讨您欢心,让您能为我骄傲,希望能获得您哪怕一句夸赞,一个拥抱……可是,可是,儿臣做梦都盼不到这一天——父皇!儿臣究竟哪里不够好,让您如此厌弃?儿臣一生所求,就是不辜负您的期望啊!” 人老了,心就软了。赫赫帝王走下台阶,来到失魂落魄的儿子身旁,席地而坐,就像全天下所有的老父亲那样,将爱子搂进怀中,威严的脸上少有地露出慈爱的神情,连眼神都柔和了:“孩子,不论你有任何错处,都是朕这个当父亲的失败——朕同你一起承担,好吗?” “父皇,只要您能喜欢儿臣,就算血洗天下我也在所不惜!呜呜呜……” 太子瑗哭泣着扑进熠帝怀里,就像多年前那个孤苦无依的幼童。 不料,突然,血色从龙袍明黄的边沿弥漫出来,跟随奢华厚重的波斯地毯繁复的花纹一同蜿蜒开来,一直流淌到南宫离脚下。 她远远望见熠帝灰败的再无一丝神采的脸,和从肚子里流出来的被绞得七零八碎的肠子,汗毛倒竖,大脑一片空白:“南、南宫瑗,你做了什么?!——父皇!父皇!” 她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啊——!” 突然,殿宇后传来一声惨叫,还带着一丝童稚气。 早上起床,南宫绒蹦蹦跳跳去公主殿找姐姐玩,刚好看到她出门,一时淘气,想悄悄跟上来吓唬她,结果被眼前一幕吓个半死。 太子瑗从断了气的老皇帝肚子里拔出匕首,粗鲁地一把抄起小娃娃,拿胳膊夹在身旁,冲南宫离厉声警告:“别过来!否则,我就划烂她的脸!” “阿姐!阿姐——!”小丫头张牙舞爪地挣扎着,哇哇地哭。 “别!你别冲动!南宫瑗,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南宫离,你以为本太子……哦不,现在是朕。”肥腻的脸冷笑一声,就像一块化了冻的白猪皮,“你以为,朕会饶了你吗?——把衣服脱了!” “什么?!” “把衣服脱了!走出去,一步一步走到城外。朕要让全选侯城、让幽州军和契丹人都看看,倾国倾城的大熠公主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小婊子,比万花楼的花娘还要贱!” “你!你!”俏生生的小公主面无人色,连嘴唇都白了。 如果一生总要有心魔,就是十三岁那天晚上。 “快!你想让我把这小东西脸皮剥了吗?!”太子瑗丧心病狂地吼。 黑蒙蒙的眼睛被泪蒙住,她努力忍着,不想在一个畜生面前表露脆弱,可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 屈辱,忿恨,绝望……各种情绪交织成一张罗网,将心狠狠勒住。 她恨不得去死。 手摸向腰带,宛如行尸走肉。 褪下外衣,就像撕裂胸膛。 漂亮的层层叠叠的长裙子胡乱堆在地上,如同流淌的鲜血一样,叫人疼痛。 她忍不住抽噎出了声。 “嗖”地一声,一把军刺穿场而过,带着凌厉的风,呼啸着扎进南宫瑗手背。随着啊呀一声,匕首落地,一团黑影倏地闪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小娃娃从畜生魔爪下抢过来。 “绒绒!” “阿姐——!” 小娃娃惊魂未定,呜哩哇啦地埋头钻到南宫离怀里,眼泪鼻涕一个劲儿往她身上蹭。 黑衣黑甲的人解下披风,将惊魂未定的女孩子兜头罩进去。 “唳……将军,你来了?你来了!” 吓慌了的小美人儿凄声地一直唤,一下子扑进她怀里。 懵懂的小娃娃止了啼哭,眨着眼睛望望阿姐,又望望大将军,咧开嘴一笑,也学姐姐的模样,蛄蛹着小身子,软萌萌地往苏唳雪怀里挤。 “不怕不怕,啊,都不怕了……” 大将军对着一大一小两个瓷娃娃,一句狠话也不敢放,哄完这个哄那个,忙的不亦乐乎。 太子瑗咬着牙,将军刺拔出来扔到地上,龇牙咧嘴地捂着血次呼啦的右手,瞬间炸了毛:“苏嘲风,你有必要这么死心塌地的护着她么?!——当年,父皇把玉门关城防图给回纥人,就是为了对付你们苏家!可惜你命大,没死成,他就又派了这小婊子去监视你——你这都看不出来么?!难道你就不恨那昏君?不恨她?你就不想杀了她吗?!” “什……什么?” 南宫离直愣愣地大睁着眼睛,觉得五雷轰顶。 越是缺乏格局的君王,越怕大将功高震主。这件事,她们有共识。 可她打死都没想到,十年前令将军府家破人亡的惨败,竟是多疑的帝王一手酿成。 “殿下,没那回事,别听他瞎说。” 整肃的人神色平静,还是那么温和地望着她。 娇俏的女孩子呆了呆,忽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情绪激动地将人揽到怀中:“不,我了解你!你越平静,只能说明这越是事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为何连一个字都不怨我?为何还要照顾我、保护我,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我?你心里……多苦啊……” “殿下,当年您才八岁,要臣怎么怨?”苏唳雪张张嘴,深深喘息了一下,“将军府是忠是奸,世人大可以自己睁开眼睛去看——总有人会睁开眼睛!……咳!咳咳咳咳咳……” 自从得知真相那一刻,矛盾与忿恨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她。 有些事,躲也躲不掉,避也避不开,她不处理,就得那丫头处理;她不为难,就得那丫头为难。 所以,还是她为难吧。 “疯子,你别动气……别动气……” 南宫离赶忙抚着背帮她顺气,哀哀地望着那苍白而隐忍的人,一时恨不得杀了自己。 这个人,伤病缠身,心里还装着这么大事,她却纵情任性,昨晚做得太过分了。 太子瑗冷笑一声,突然道:“苏将军,你英雄一世,可被窝里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你真清楚吗?” “!” 南宫离心里咯噔一下,倏地慌了神。 第42章 她明明不喜欢,为什么要蛊惑她? “苏嘲风,你堂堂一个大将军,被这丫头玩得团团转,还把她当成宝……哈哈哈哈哈!” “别说了!别说了!” 黑暗的记忆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南宫离捂着耳朵,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感受到一种难以承受的屈辱。 “对!没错,就是这副楚楚可怜的表情,真叫人欲罢不能!哈哈哈哈……” 太子瑗狂笑。 没有男人能接受自己爱人如此不堪的过往,更何况一个傲气入骨、眼里不揉沙的天下名将。 “他说的……是真的么?” 苏唳雪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子,想起成亲那日她的反应,原以为是她不愿同房的搪塞,如今才意识到问题很可能比自己想象得要严重——“你说你失过身,是真的吗?” “我、我那时还小……” 她捂着脸,呜咽起来。 “你是自愿的吗?”那双锋利的眉深深蹙起,“你跟我说实话——你是自愿的吗?啊?” “我……我……” 南宫离凄哀地望着那饱含失望的眼睛,做了个决定:“是,我自愿的。” 这家伙身体已是摇摇欲坠,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 “南宫离,你还要不要脸面了!” 突然,黑衣黑甲的人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除了愤怒,还有好多好多的委屈,“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昨晚……你……呃——!” 爱人的谎言骤然击垮了这刚强的人。苏唳雪伏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失色的唇缝破出一声剧烈而痛苦的呻吟,锋利的眸子里蓦地染上一层薄泪。 昨晚,那些令她震颤、狂乱、难以忘怀的心动,原来都是这不知羞的女孩子从先前荒唐的关系里拿出来,又套用在她身上……取乐。 在她眼里,她究竟算什么?玩物?棋子?还是一个可以予取予求、玩弄于股掌的傻瓜? “将军,将军,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小公主没想到,自己违心一句话,竟会气得眼前人怒急攻心,心疼得几乎要没了命。 大将在外,没有一个上位者能放心。她是个有志气的人,不怕被质疑、受排挤,宁愿一辈子戍在苦寒地。 勇毅之人,也多半是重情之人。她可以伤,可以死,但唯独不能容忍有人以卑鄙龌龊的手段骗她真心、逼她就范。 在这传统而自矜的人眼里,她跟那些坑蒙拐骗、哄去了女儿家身子的禽兽毫无区别。 大熠公主从来就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可不知为何,苏唳雪总会忽略这一点——初初相见,娇气的小娃娃就用一副没轻没重的顽皮德性,渗透进了她的心。懵懂,任性,又莽撞又黏人,寸步不离地依赖着她。 重逢后,糖霜似的小美人儿是那么纯洁无瑕,把心上人当成布娃娃,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永远也长不大。 可她是个心机何等深沉的人啊! 没什么能比看似无辜的侵蚀更阴损,比起敌人原形毕露的凶残,一个乍看之下毫无威胁的小女孩才最危险。 因为,你根本不会去防备她。 天家的女孩子,心思歹毒,虚情假意、惺惺作态,压根儿从头到尾就没喜欢过她。昨夜,趁她伤重,狠心将她一次次箍在身下,一边耐着性子诓骗,一边变着法儿地撩拨,直到摆弄得这具身体因不堪情动而陷入迷乱,那霸道的小上位者才终于心满意足。 她是不是以为只要得到她,就能让她彻底臣服,就拿住了她? 休想! 泪水吞进喉咙,比药还苦,黑衣黑甲的人一字一句道:“南宫离,从今日起,你我一刀两断,恩断义绝。” 南宫离眼前黑了一瞬,觉得脑子嗡地一下,后面有一根血管“啪”地一声,爆掉了。 她拾起地上的军刺,跑过去,冲着南宫瑗直刺。 然而,这却正中男人下怀了。 太子瑗一闪身,轻轻松松钳住小公主细细的腕,箍到身前,稍一用力,卸了她的武器:“离儿,这么凶干嘛?你忘了跟本太子夜夜欢好、双宿双飞的时候了吗?” “畜生!你这个畜生!放开我……啊!” 男人上手一掐,娇柔的花骨朵脖子上瞬间多了几个青印。 南宫离梗着脖子,张嘴“啊呜”就是一口,太子暄胖的手臂上登时冒出一大串血珠子,哎哟哎哟地痛。 “啊哟喂!小丫头片子长本事了?有意思,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试试!” 太子瑗将人提溜起来,柔弱的小公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仰面摁到殿宇内雕龙的粗大梁柱上。 那畜生干这事显然不是头一回,动作熟络而狂野,三两下摁住人,为了挑衅苏唳雪,对眼前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粗鲁。 南宫离眼泪一下子溃出来,泪眼婆娑地拼命挣扎,却是徒劳。 “你以为傍上将军府,朕就不敢弄你了?嗯?笑话!他是臣,我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让出一个女人?乖,美人儿,朕不嫌弃……” 难以启齿的凌辱令娇柔的女孩子再承受不住,一时羞愤难当,目眦欲裂,几乎昏了过去:“呃!不要……” 因为战乱的缘故,龙华殿的宫人们早就陆陆续续做鸟兽散了,零星留下几个也都迫于太子淫威,不敢管。李嬷嬷被太子心腹捂着嘴,死死按在殿外,听着小公主一声声凄惨的嚎啕,急得泪如雨下。 苏唳雪闭着眼睛。 一旦实质性的伤害产生,她们之间,就什么都不存在了。 明明不喜欢,为什么要蛊惑她?这邪恶的女孩子,为了骗取她的忠诚,可以逢场作戏到这个地步吗? “将军,救、救我……啊——!” 花容失色的小姑娘挣得裙鬓皆乱,绝望地向远处冷冰冰地背对她的人伸出手,嘶声哭嚎。 她不明白,难道失过身居然就会叫那家伙嫌弃得连一眼都懒得看么? 一晃神儿,“噗”地一声,一股温凉的血喷溅到脸上,视线里一片红。 昏迷前,最后一眼,是那墨色的人杀气腾腾的眸。 啪——! 一声脆响。 苏唳雪抱着南宫离踏出殿门那一刻,李嬷嬷甩开宫人冲上来,抡圆了膀子给了大将军一耳光。 黑衣黑甲的人猛地一个踉跄,手臂紧了紧,依然牢牢地将不省人事的女孩子抱在怀中,沉声:“嬷嬷,我检查过,她没事,只是衣裳破了,受了惊吓。” “这叫没事?!有你这么做夫君的么?” 奶娘嬷嬷不买账,一把将受尽折磨的小丫头抢到自己怀里护着,厉声斥,“——你以后,不许见她!” 小公主是她从小疼到大的宝贝疙瘩,连一根汗毛都不舍得叫她伤,蹭破点儿油皮她都得心疼半天,一直心疼到好为止。 却因为这杀胚,受了这么大委屈。 要不是看在苏唳雪是女孩子的份儿上,何止一巴掌? 老嬷嬷抱着小公主扬长而去,大理寺的人便来了—— “将军,得罪了。” 龙华殿里,君王和储君双双殒命,公主昏迷。唯有苏家的将军好端端地走出来……怎么算都脱不了干系。 霍云将苏唳雪挡到身后,嘿然一笑:“大人如此兴师动众,要拿谁啊?我金吾卫的人吗?现在城内正是用人之际,大理寺没必要这么较真儿吧?” 说罢,呵呵地拉起人便要走。 一名大理寺小吏突然站出来,拦住他们:“以臣弑君,为大逆,霍将军要徇私枉法吗?” “苏将军是为了保护公主。”霍云喝道,“更何况,太子叛国本就是大罪。”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太子之过,自有国法惩处,不是苏将军私动刀兵的借口。”那名小吏道。 “你是不想活了吗?!” 霍云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似乎下一秒就要手起刀落。 “霍统领可以杀了下官。”小吏看看那刀锋,仍道。 苏唳雪抬眸:“你是谁?” “下官大理寺主簿,张正。” 她眯了眯眼睛,打量着那张年轻的脸:“因战乱,张家这一代家主张泽八年前带族人从越州迁徙到了凉州,他跟你什么关系?” “回将军,那是下官的长兄。”张正道。 “果然如此,你跟他很像。” “将军记得他?” 黑衣黑甲的人略一点头:“前年夏天,饮马场主峰一战极其惨烈,一场战斗下来,阵地上几乎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你大哥作为定北军执戟长,身先士卒,与敌人搏斗,被砍了几十刀,肩膀被割断,手筋被砍折,鲜血染红衣装,连肠子都露了出来。可他拿布条往腰上一裹,便又继续冲锋——他说,活着,就站在主峰上,死了,就躺在主峰上。” 张正有些动容:“那后来他是怎么死的,将军还记得吗?” “后来,伤口越来越大,血流干了,人就没了……”苏唳雪垂眸。 “他们说,那时大哥因为失血,渴得难受,就想要口水喝,可您说什么也不给他——为什么?这是他最后的愿望啊!” “因为一喝水,血就会顺着伤口一下子全过没了,人就救不回来了。”苏唳雪道。 “可他最后还是死了。”张正望着眼前冷漠而固执的人,脸上露出恨意。 “不,他最后的愿望是回家。” 年轻的主簿默然片刻,道:“将军,去年的事,或许您是对的。今日之事,或许也事出有因。但您所杀之人毕竟是一国太子,终究难逃罪愆。” “嘿!这怎么还说不通了!”霍云一挑眉,扬声,“大理寺丞何在?” “在在在……下官在呐。” 缩在人堆里的大理寺丞一见躲不过去,只好应声行礼。 霍云睨了那寺丞一眼,问:“张主簿,这事儿你上司都不吭声,你上赶着出什么头呢?” “国法不可废。” 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透着年轻人才有的那股子坚持劲儿。老道的人可以说,这是不知变通,但不能否认它的纯粹和无畏。 “你找死吗?”霍云气急,却又拿这愣头青没办法。 苏唳雪拦下他:“吴郡有四姓,张文,朱武,陆忠,顾厚。张家自古多直臣,他按律行事,审我是他的职责,并无过错。” “可……” 霍云打量着那张苍白的脸,忍不住地忧心。 “霍统领,挂起免战牌,别冲动。是战是和,朝廷很快会有结果。”苏唳雪低声嘱咐他。 “你现在还有空想这个?!”霍云无奈。 “将军见谅,还有一事,恐不得不冒犯——”张正又道。 他手中,有一捧长长的乌铁锁链。 地牢毕竟不是享福的地方,倘若一点儿手段都不上,传出去又是一场风波。 “将军放心,这是细链子,不磨人的,您摸一下。” 张正翻过那双寒凉的手,把铁链放进去。 苏唳雪静静地点了点头,惨白的唇轻启:“你定,便是。” “下官得罪了。” 寒凉的镣铐贴上皮肤,箍住手脚,仿佛生涩的冰,冻得那张本就失色的脸庞更加苍白。 “呃……” 镣铐下的人轻轻皱了皱眉,清秀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隐痛。就在这短短一瞬,张正不经意瞥见,年轻的将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鬓间竟转眼间又白了几缕头发。 “将军,您……!” 张正心里猛地一个打抖,头一回怀疑自己是不是过分了。 铁链下,形形色色多少冤曲屈亡,却从没一个像眼前人这般令人瞧着难受、揪心。 “嘲风?” 霍云轻轻晃了晃她,担心地唤。 “唔……没事。” 苏唳雪勉力撑起心神,抬手蹭掉残血,冲实诚的统领挤出一丝浅笑,“弑君是死罪,本应上重枷。张主簿眼下只是绑一绑,已经很照顾我了……真的,它一点也不重。” “将军……”霍云心里一揪一揪,觉得憋得慌。 上枷带镣,是对一个将领赤裸裸的羞辱。 若是敌人也便罢了。可这是大熠啊,怎么能叫人不寒心呢? 第43章 她拉起心爱的人就往门外跑,如同奔赴一场盛宴 公主殿。 南宫离做了个长长的梦,梦见天边挂着一轮硕大的圆月,泛着冷清的光,看上去很凄苦。 她讨厌凄苦事,可那轮明月勾着她,一步步靠近。 她奋力拒斥,却全然徒劳。 就在即将被吞噬的一刹那,突然惊醒。 外面,夜色黑黢黢的,浓得就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没来由的,她又想起那黑沉沉的身影。 奶娘嬷嬷守在床边,握着她睡梦中还在瑟瑟发抖的手,心疼得直抹泪:“公主这么善良,怎么偏偏遇上这种事……” “奶娘,您别哭了,我这不好好的么。” 她坐起来,打起精神扯出一个笑容,可笑到一半,心底忽起一阵瑟缩,唰地又落下泪来。 那个人,怎么能这么狠心、见死不救呢? 她觉得好委屈、好委屈…… “公主别怕哈,太子那畜生已死得透透的,再不可能伤害您了。” 李嬷嬷见她惶惑,以为是孩子后怕,便摸摸小丫头的脑袋瓜,慈声安抚起来。 “她怎么不在……还在生我气吗?”女孩子用两臂抱住膝盖,窝成小小一团,嗫嚅。 “啊?谁啊?”李嬷嬷一时没反应过来。 南宫离瘪瘪嘴,无比哀怨地望过来:“还能有谁啊?她嘛……” “嗐,那大混蛋啊!公主放心,她已经被打入大牢了。”李嬷嬷恍然,立马嘿声道,“典狱司那帮人手段多得很,绝对能为公主出这口恶气。” “什么?不会又把她关到水牢里了吧?——她还病着呢!会死的!” 南宫离倏地瞪大眼睛,翻身下床,撒腿就往外跑。 “哎,殿下,鞋子!”李嬷嬷赶忙去追。 空寂寂的地牢又阴又冷,像冰窟窿一样,待一会儿就冻得人直打哆嗦。那个“大混蛋”被挂在木头架子上,眼睛紧紧闭着,不见任何反应。 “你们用刑了?!” 南宫离扑过去,心脏倏地跳空了一拍。 典狱官“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回……回殿下,小、小的都是按例处置。” “按例?按哪门子例?她是我的人,你们有什么权力处置?!” “可……可将军杀了储君,不可轻恕啊。” 阴冷的地牢里,典狱官汗都下来了。 上头传话说,因为龙华殿的事,公主恨绝了驸马。这怎么又错了?! 还让不让人办事儿了! “喂!醒醒,别死啊!你这大混蛋,本公主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怎么就死了呢?!” 她扑过去。 那张脸,冰得就像刚从祁连山雪窟窿里挖出来的冻尸,触在手里,能把指尖冻僵。 “殿下,臣活着呢。” 忽然,铁链里的人低低吭了一声。 阴森森的环境里,任何响动都添十倍诡异。一个“死人”突然开口说话,把小丫头吓得不轻,一股嗖嗖寒意从指尖一下子蹿到了后脊梁骨,忍不住拍了她一下:“嘶——活了不先打声招呼,诈尸啊你?” “咳……”眼前人没争辩,匆匆瞥她一下,眼皮就又耷拉了下去。 她状况很差,憔悴得一塌糊涂,简直糟透了。 “放人。” 南宫离喝道。 “殿、殿下……按大熠律,十恶死囚不可赦。” 面对这种违背祖宗的决定,典狱官显然很为难。 “放人!不然先死的就是你!” 清风剑架到无辜的脖颈,如同飞来横祸。清凌凌的声音和阴惨惨的石壁碰撞,说不准谁更不好商量。 “本公主的人就算犯了天条,也是本公主的人——放人!不然我一把火烧了这儿!” 苏唳雪勉强抬抬头,苦笑了一下。 娇滴滴的小公主是世上最可爱的女孩子,任性起来没个边儿,叫人头疼。 二指宽的铁链哗啦啦落了地,她将人从木架上撕下来,解下狐裘,好好裹进去,扯起花团锦簇的袖去拭那唇齿间温凉的血:“喂!混蛋,振作点儿。” “别,脏……” 苏唳雪避着她,缓缓倒了口气,尽管很细微,但仍能听到那末尾带着异样的颤抖。 “不脏,不脏——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才肯信?” 小公主将人好好扳过来,吻了吻她鼻子尖,柔声安抚。 “唔!” 眼前人惊喘一声,神情惊恐而哀伤,就好像因这个吻而遭受到了莫大的打击。 南宫离从没见过她如此失态,诧异地摸摸自己的唇,疑心那上面沾了什么致命毒液,或是不慎吐出火舌,烫了她。 都没有。 那只是个温存的吻。 “殿下,臣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您还找我做什么。”苏唳雪别过脸去,不看那玲珑剔透的小美人儿。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能不来?”她更诧异了,“你是不是怪我来晚了?哎呀,这不是昨晚一夜没怎么睡嘛……都怪奶娘不叫我。你瞧,我这不是一醒就来找你啦!” 娇滴滴的女孩子像往常一样甜丝丝地跟她撒娇。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南宫离,你是不是真觉得自己国色天香,无论如何我都得让着你、哄着你,任由你作贱?” “混蛋!你到底怎么回事儿?” 以前,她从不会这么阴阳怪气跟自己说话。 苍白的人漠然地睨着气急败坏的女孩子,恨声道:“殿下,这是审问吗?如果是,最好把臣押去刑部,叫一个更会装腔作势的人来对付我,您还没这个水平。” 小公主望着疏离至极的人,不知是哪儿出了错,一时气鼓鼓:“你再这样,信不信我生气了?!” “呵,殿下想怎么着?”苏唳雪冷笑。 小女孩稚拙得连一只蚂蚁都吓唬不了,更何况刀口舔血的大将军。 “狠狠把你睡了!” 她脱口而出。 而后,缩起肩膀埋下头,嘤哼一声,自己倒先羞红了脸。 苏唳雪:“!” 这闹腾腾的毛兔子,太孩子气、太纯真,叫她咬碎牙关,差点儿又动了心。 人不能自欺——既然不是一路人,那就不该再继续。 “殿下,您说过想争天下。今日,您拿着通敌手札控告太子,逼其恼羞成怒,弑父篡位。而后,又借臣之手杀了他——如今,帝王、储君都死了,选侯城能撑大局的就只有您。” “昂……好像是哎,然后呢?” 女孩子挠挠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有点儿懵,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这个。 “殿下,您明明喜欢男子,假意向臣示爱,不就是为了今日吗?”苏唳雪皱着眉,心中烦闷,“您现在已经成功了,没必要再在臣身上浪费时间。” “啊?”小公主瞪大了眼睛,“谁说的?我不喜欢!” “可您说,跟太子是自愿。” “傻子!我那是骗你的!” 女孩子跳起来,嚷嚷道。 她终于明白她到底在别扭什么了。 “骗我?为何?” 这下轮到苏唳雪懵了。 南宫离揶揄地笑了一下,将人揽过来:“我没料到你会醒过来嘛。你身子不好,又受了我一夜磋磨,我就想着让这事赶紧过去,别再刺激你。我以为这么说,它就会尽快过去,却没想到反而伤了你——将军啊,你总嫌我柔弱善感,可我看,你才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磕不得、碰不得,连一句玩笑都开不得,一字一句都要往心里拾。” “将军,我只是想拿手札逼太子同意撤离,没想害死父皇。今日事,我不想牵扯你,我最不想牵扯的就是你。我是想要争天下,可你忘了我为何起了这念头吗?——为了你……” …… 整肃的人听着她一句一句剖白,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南宫离觉得不对劲,抬手摸了摸头,吓了一跳:“这么烫,你怎么不吭声啊?” “殿下,臣误会您,还见死不救……罪该万死。” 即便萍水相逢的女孩子,也不该袖手旁观。 “嘘——没事,没事……是我骗你在先嘛,你不是也没怪我么?”南宫离笑了笑,宽慰道。 苏唳雪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当年殿下还小,可太子已经二十七八了,无论年纪、阅历还是体力上都绝对强势。对一个小女孩来说,那样的男人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迫。即使您是自愿,十三岁的自愿也太过稚嫩,根本不知如何保护自己,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出于害怕而不敢拒绝罢了。殿下曾说,想了结自己,不就是因为此事么?可见,它对您造成的伤害多么深重。” “你……你嫌弃我吗?” 娇滴滴的毛兔子瘪瘪嘴,抓着她衣襟,怯生生地,忽然一下子难过得什么似的。 苏唳雪微微动容,低头轻柔地吻了吻女孩子软软的发——“殿下,您这话问得臣心都碎了。” 嫌弃她? 怎么可能?! “将军,将军……我错了!呜呜呜……求求你,别丢下我!”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从小放在心上的人是世上最好的人,却不想她会这么懂她,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懂。即便她已面目全非,还依然看得到她美好的样子。 她无时无刻不想做恶,把该死的人都杀掉,然后就去死。 可她说,不是她的错。 一个不计代价地维护她,为她思前想后、费尽心力的人,难道她还保不下吗? 毫无征兆地,小公主腾地站起来。要不是苏唳雪躲得快,就凭这速度,那肩膀非磕掉她两颗门牙不可。 “哎哟我天!殿下,您干嘛啊?!” “带你走。”女孩子气哼哼地道。 说罢,她拉起心爱的人就往门外跑,如同奔赴一场盛宴。 却被张正拦住—— “殿下,法不可废。弑君者不受刑责,您身为大熠公主和监国者,如何服众?” 借着地牢幽暗的光,南宫离打量着那无私无畏又扫兴的年轻人。 那张因过分执着而干净的脸上,有着跟她相雷同的蛮横。 初生牛犊不怕虎,长不大的牛犊一直不怕虎。 “张主簿,就不怕本宫杀了你吗?” 张正跪地,朗声道:“按大熠律,殿下私自处置未经刑部审讯的犯人,是为越权。就算杀了下官,也是越权。” 她眯了眯眼睛:“你知不知道,文昌侯就死在我手上。上了玉牒的君侯本宫都敢杀,更何况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理寺主簿。” “在其位谋其政,下官既做了主簿,就得守主簿的职责。”张正磕了个视死如归的头,“殿下若一定要杀,可否听下官进最后一言——皇天不怙,叛贼围城,天时地利都不在我们这儿,若法令再不张,守不住民心,大熠就真亡了。” 熠帝曾夸口,要以仁德治天下,事到如今却成了一句屁话。 他从未期望昏聩的朝廷能一朝悔悟,重拾夷吾先生“以法治国、一匡天下”的真知灼见,也吃不准年轻而陌生的小公主会不会与老男人有所不同。但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风骨,即便落身尘笼,也依然无法放弃了那份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使命感。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还没老,没有办法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日子。 “张主簿,本宫知道你说的对。”小公主歪歪脑袋,来回踱步,“可她我也一定要救,怎么办呢?除非……你们抓错了,南宫瑗是我杀的。” 突然,她道。 张正差点儿五体投地:“殿下?!” “我下的令,算我头上——清风剑上谏君王,下斩佞臣,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大权。主簿大人,这合律法不?” 黑蒙蒙的眸子眨啊眨,笑容狡黠而天真。 “这……” 年轻的主簿无奈。 陛下当真老糊涂,居然到死都没把剑收回去。 御赐尚方宝剑,定生杀,决功过,还能有啥不合法。 “另外,大理寺丞换个人吧。张大人仪表堂堂,有风骨。听说,你长兄还在定北军中立有军功。张氏一族门风清正,教养出的后辈品性高洁,能令大熠朝堂旧貌换新颜。” 女孩子咯咯一笑,喂了他一个大大的甜枣。 “……谢殿下恩典。” 这下,张正彻底没办法拒绝了。 都说公主心智幼弱,不顶事,可这一溜操作下来,却并不像传闻中那么无知,反而心黑手狠,路子野得很。 他行过礼,抬起头,却见女孩子扭过脸,冲着身旁忧思深重的将军莞尔展颜,就像一只邀功讨宠的小兔子:“你今晚还是去我那儿睡吧。” 恍然间,云销雪霁。 第44章 臣就算死了,牌位上写的也是“苏嘲风”啊 这些天,金吾卫一直忙着动员城中百姓收拾细软,准备撤出选侯城,打算经由敌人防守最松懈的西南门退往白兔城。 大老远的,路过校场的人就能听见那金石般的声音: “这是连消带打,这是指上打下——上面是虚,下面才是实!我先冲你面部出招,你本能就要往后仰,这时候再去捞你脚后跟,你自然就倒了。这么简单做不到么?集中精力!有些招数看着损,但必须学、必须练!这是战术,战场上能救你们命!——来!” 苏家的将军眉目中带有一股冷峻风度,从不轻易动容,看上去特别吓人。 四五个金吾卫拿着兵器,摆好架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不敢动。 “头儿,将军……他下死手哇?!”一个小金吾卫拿胳膊肘碰碰霍云,悄声道。 “咋地,怕死啊?”霍云叼着根儿黄澄澄的茅草芽子,翻翻眼睛,“早该叫你们这么练了,也不至于打的这么窝囊。” “不怕!”小金吾卫梗着脖子表决心,“我的命是将军救的,以后将军让我干啥我干啥!” 霍云抬起大手,胡拢了一下小金吾卫的脑袋瓜:“嘿,臭小子还挺仁义。” 休息时间,霍云一边核实金吾卫排班表,一边感慨:“将军,不知道为啥,我总有种感觉,您不觉得殿下有点乱糟糟么?” “嗯,她年纪轻,不仔细,确实好多事顾不周全,脾气还大。”苏唳雪将兵器库里能用的家伙什分发下去,笑了笑,“但即便你我在那个位置上,怕是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城池的事千头万绪,抓大放小也是对的。” “呵,你就宠她吧,早晚宠出个混世魔王来。”霍云打趣。 “说谁混世魔王呢?” 忽然,场院边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驸马的缘故,公主殿下跟别的皇室宗亲不同,并没有一点儿重文轻武的意思,反而是个出乎意料容易亲近的人,带着女孩子独有的善良和活泼,对他们这些大老粗从来不隔膜,甚至热情得叫人有点儿措手不及。 “参见监国大人!” 所有人赶忙都停了手上活计,齐刷刷跪地参拜。 是不是王不是自己封的,王有王的气势,王的风度。王者,相足矣。站在万人中央的女孩子渐渐酝酿出了跟她母亲相媲美的绝代风华,承载着帝家的荣光和重量,给大家带来希望。 苏唳雪也搁下笔,跪了下去。 “免礼免礼,都免礼!” 女孩子似乎还不太适应,瘪瘪嘴,叫大家都起身,又亲自把苏唳雪扶了起来。 “不是说了么!你不用跪我——你跪一次,我坟头上的土就又被人踩了一脚!” 这都什么比喻?! 黑衣黑甲的人忍俊不禁:“好,臣知道了。” 这张年轻的面孔,不笑时比月亮冷。可一笑起来,眉目婉兮,比月光还招相思。 “哈哈哈哈哈!大人,这么点小事也值得您一遍遍说啊?也太心疼自家小情人儿了吧!” 霍大统领仰天大笑。 大家伙儿也都笑起来。 可还没等笑完一个回合,那个小金吾卫喉咙“嘎”地一下卡住了,表情霎时惊悚得活像是吞了一只癞蛤蟆——“苏、苏将军,你流……流鼻血了!” “嗯?……唔,没事。” 苏唳雪看看他,愣了一下。而后,低下头,试图擦掉血迹,不想却越抹越多,淋漓不尽。 她赶忙背过身去,避开大家的目光。 “你怎么回事儿?刚安生没两天,怎么又闹泱泱了?”小公主赶忙掏出手绢来帮她清理。 “没事,上火。” “数九寒天也上火?”她翻翻眼皮,一个字儿就不信,“前天我已经叫含章摸出去了,他会跟郭大人说,好歹匀点儿人来支援,再把李眠关叫来。” “你把含章调走了?”苏唳雪眉目一凛,“胡闹!这种时候,你怎么能自作主张?” 含章一走,这丫头身边就一个暗卫都没有了。 “我还不是为了你!”监国大人可爱的杏核眼一瞪,又变回了那个任性的小丫头,“反正无事牌在我手上!有本事,你当初别给我呀!” “我……你……” “哎哎哎,嘿,嘲风,这我可得说句公道话哈!要不是你信不过太医院,大人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呐?”霍云生怕小两口又为这点儿小事吵吵,赶忙劝。 而后,又想起什么,向南宫离禀道:“大人有所不知,将军他胃口一直不太好,一个大小伙子,每天吃得跟小鸟似的。这几天城里断了粮,伙食粗糙,他就更吃不下了……” “你胃口不好?为什么不告诉我?”南宫离打了她一下,又急又怨。 苏唳雪微微皱眉:“殿下,臣是带兵的,不能搞特殊。” “好,你不搞特殊,我搞特殊,行了吧?”小公主骂骂咧咧地把人捞过来,“——回家!” 众目睽睽之下,苏唳雪也没法跟她掰扯,只好苦笑了一下,顺从地跟她往公主殿走去。 “头儿,苏将军这就算是走了吧?不会再回来了吧?” 人都走远了,小金吾卫们想起连日来的魔鬼训练,一个个心有余悸。 “嗐!你们没看公主一来,三句话将军都笑了两回了?回来?还回来干嘛?当然不回来了!”霍统领大喇喇一挥手,“这就叫,英雄难过美人关!你们以后就知道喽。” 定北军统帅生性自负,目中无人。整个大熠,除了那个娇滴滴的小丫头,没人能拿得住。 甭管什么天大的事,但凡公主开口,那家伙一准儿得应,但凡她掉一滴泪,万丈怒火也能浇下去一半。 所有人都觉得,这对小夫妻,怕不是比话本子里伉俪情深的昭帝和羲后还要黏糊几分。 回到公主殿,南宫离唤奶娘嬷嬷多添了一副碗筷,兴高采烈地挪着盘子给苏唳雪腾地方。 “将军,今夜就要离城了。奶娘嬷嬷做了好多好吃的,你陪我一起吃点儿,好不好?” “殿下,该不会都是甜食吧?”苏唳雪浅笑一下。 “嗯!对呀,还有糖葫芦呢!” 小丫头乖乖地点了点小脑袋。 “唉……殿下,您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黑衣黑甲的人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笑。 “哎呀!天天装得一本正经的跟朝堂上那些老学究掰扯这个、掰扯那个,累死我了!”女孩子拧着身子跟她撒娇,“——将军,我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那时,她以为,只要自己还没长大,这个人就会放不下,她们就可以这样长长久久地相处下去,可以相处好多好多年。 她真以为会是这样。 “咦,唳雪,你怎么不吃啦?” 才刚动了没几筷子,喝了点儿汤,身旁人居然就搁了碗。 “殿下,臣不饿。您吃您的,不用在意我。” 见小丫头察觉了,苏唳雪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声道。 “将军,是菜不合口吗?您稍待片刻,老身再去弄些别的来。” 李嬷嬷见状,赶忙起身。 “不用,嬷嬷您别忙活,我有酒便好——我都这么大个人了,您别操心。” 苏唳雪晃晃手里的酒盅,浅笑。 她也不知自己这几天是怎么了,对着一桌子美味佳肴竟一点儿都吃不下,胃里一阵一阵难受,暗暗用手掌扣着,隐隐皱眉。 李嬷嬷不好驳她,只得作罢。 自打上次打了人家一巴掌,苏唳雪一直没再提,就跟没这回事一样。但她多少有点儿理亏,态度缓和了不少。 她虽然不理解当时苏唳雪在介意什么,但也有自己的角度——太子乃一国储君,弑君之名不是说担就能担的,下了狱,用了刑……毕竟也是个女孩子,对公主护到这个份儿上,也算豁出命了。 还要求啥呢? “殿下,选侯城百姓五万户,臣听说,好像许多百姓都不愿意撤离。”黑衣黑甲的人道。 南宫离“啊呜”撸下一颗糖葫芦,鼓着腮帮子点点头:“唔,大概一万多户吧。” “这么多?” “对啊,除了金吾卫亲眷,其他人都特别不好说服——契丹在定州的怀柔政策很奏效,大家都觉得,被人家占了也没啥,说不定苛捐杂税还少呢。” “这正是臣担心的。这种事哪有那么便宜?神册太后怀柔就是为了今天,等完全掌领中原,这种情形绝不可能再维持下去——当年,契丹打突厥,一开始也大肆宣扬两族平等,可等突厥被歼灭,就都不算数了。你看看现在还剩多少突厥人,他们已经彻底被灭族了。唉……” 南宫离打量了她一会儿,凑过去,将手捂到她疼的位置:“你是不是不舒服?” 朱雀魄的女孩子掌心暖洋洋的,苏唳雪闭了闭眼睛,好受了许多:“殿下,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嗯,好。”她乖乖地坐正身子,两只手都贴上去,“这样好点儿吗?” “臣说的不是这个……”苏唳雪无语,“——那一万户百姓,能不能再劝劝?” 监国大人翻翻眼睛:“一般人看不了你那么远。该说的都说了,可他们就是不信。人性逐利,没有实质好处,他们不会听的。” “那不然给点儿好处呗?比如,跟咱们走的,每人发一两银子?” “一两?你打发叫花子呐。这可是选侯城,一顿饭都一两银子呢!”南宫离嗤道。 “那殿下觉得多少合适?” “一百两差不多吧。” “我天!那开支有点儿太大了吧,国库负担得起吗?” “负担得起也不行,这个口子不能开。”她摇摇头,“若现在给一百两,有人就会觉得,再拖一拖是不是就能变二百两,这样,原本要走的也不走了。而且,拖着不走的有一百两赚,配合先走的反而没有,也不公平——要给就只能都给,五万户按每户平均三人算,起码要一千五百万两。国库现在顶多还剩三百万两,我上哪找那么多钱去?” “嗯……”黑衣黑甲的人眉头紧紧皱起来。 “唳雪,尽力就好。” 她轻轻摇了摇她的手,柔声宽慰这总爱跟自己较劲的人。 “殿下,军人没有尽力一说。难道,对着趴在死去双亲跟前嗷嗷地哭的小娃娃,我能说,对不起,尽力了?” “……”小丫头瘪瘪嘴,埋着小脑袋,老老实实地不敢吱声。 那双锋利的眸子垂下来:“对不住,我不是冲你……” 女孩子摇摇头,又冲她笑起来:“今夜离城,也不知含章赶不赶得及回来。” “不管赶不赶得及,都得保护好老百姓——人家跟着我们不是为了送命的。” 百姓不是定北军,拖家带口,扶老携幼,速度慢,突发情况多,万一不小心被发现,他们面临的将是一场硬仗。 这次,她心里一直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阿离,如果我出了意外,你就把断魂枪带回去,给我娘。”她轻声道。 “我不干!” 小公主却一下炸了毛。 苏唳雪无奈:“我是说,万一。” “不行!不行!不行!”方才可丁可卯、清醒理智得挺像那么回事儿的监国大人突然就不见了,又成了那个任性的小女孩,怎么都不愿意用冷静的态度面对问题。 她的小情人,心思细腻,想象力丰富,一腔似水柔情全搁在她身上,宝贝的不得了。 谁不渴望被爱人郑重地对待呢?她心中欢喜,但理智告诉她这样不可以。 这些天,她一直留意着南宫离。正如霍云所言,小公主年轻,性格尚显稚嫩,不够沉稳,办事风格过于直接,对朝堂盘根错节的竞合关系毫不敏感。比如,那天猝不及防就把大理寺丞换掉了……但也有许多惊艳之处,她尊重习俗,也警惕各级官员,因条件所迫,许多事不得不亲自上阵,也从不抱怨。 所有人都喜欢她。她的稚气反而成为大家信赖她的原因。 “殿下,您拥有珍贵的天赋,聪明、清醒,是个坚韧强悍的人,对人性有着阴沉的看法,跟那些用精美的绫罗绸缎包装起来的漂亮娃娃不一样。有您在,大熠就还有希望。” 小公主依依不舍,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纤细的手指头绞在一起,不安地抠着她的衣甲,委屈巴巴,就好像她真要没命了一般:“唳雪,你要活着。我不要你出事,不要你变成苏家祠堂里的一块牌位,不要用余生对别人流着泪念你的名字!” “殿下,臣就算死了,牌位上写的也是‘苏嘲风’啊。”她温和地笑了一下,“但断魂枪会传下去——它会守护大熠、守护你。” 那时,她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名字不刻上去,就不会惹得她那么难过。 第45章 他们生于残酷的末法时代,早晚会面临死无葬身之地的战斗 凛冬时节,大地吞没白日,寒夜渐盛,狂风将群山撕裂成妖魔的形状,枯树枝在阴恻恻的天空下做起了鬼脸,房子呀,旗杆呀什么的都跟冻僵了一样,闪闪的群星在晴朗冰冷的天空中都冻得吸溜吸溜的。 定北军统帅轻衣简从,策马而出。 在这个年轻军官身上,有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锋利,就犹如一把饮血的狂刀,衬在初冬肃杀的雪夜里,格外冷硬,叫人无法靠近。被这样一双明暗交杂的眼睛盯着,连神也会胆寒。 “苏将军,风雪太大了,百姓们走得比想象中慢太多了。”霍云一手拽起披风挡着刮得人睁不开眼的罡风,打马来到她身边,道。 “风雪大是好事,敌人巡逻也少。传令下去,让百姓以大概五百人为一批,由一队金吾卫护送。只要过了这段开阔地带,到山坳里就安全了。” 苏唳雪道。 三四万人不是个小数目,大半夜过去,才走了三分之二。 南宫离进到山坳,掀开车帘,静静地望着远处那个挺拔而锋利的墨色身影。 整个晚上,苏唳雪一直在山梁上掠阵,只要抬起头,她就能看到。 突然,西南门北面传来一阵马蹄声,沉重而稍显杂乱。 “将军,像是契丹的巡逻哨。”霍云惊道,“他们骑兵马比大熠的高大,蹄子也宽。” 这批百姓刚走到一半,长长的队伍连人带车一大堆家当,还有不少小娃娃。 苏唳雪沉声:“准备迎敌。” 契丹打头的骑兵一眼就看到前面白茫茫的雪地里的异样,一声呼哨。百十匹高头大马踏雪而上,金吾卫骑兵一时招架不得,被冲得七零八落。 “所有人,向我集中!” 墨色的人打马冲下山梁。 暴露在雪原中的百姓以为他们要跑,顿时慌了:“将军,你们要逃走吗?那我们怎么办?” 她勒住缰绳,下令:“分成两队,步兵帮百姓撤离,一个人都不许丢下,骑兵随我接敌!” 白狼军团战无不胜不是一句空话,他们的马跑得快,抗冲击能力强,作风强悍霸道,正面对抗能将金吾卫骑兵连人带马直接撞翻,而后调回头来拎起蹄子一踩,胸膛上就是一个洞。 三四名金吾卫骑兵一起,往往才能勉强阻止一名白狼骑兵的进攻,但也持续不了太久。 听到报信,南面的敌军也在向这边迅速集结,渐成包围之势。 所有人都吓破了胆,一张张惨白的脸五官挪了位,看上去惊悚无比。 “将军,剩下几千人要不算了吧。再这么下去,一万金吾卫全搭进去了!”霍云请示道。 “不行,只要他们想走,一个都不能抛下。”苏唳雪还是道。 还好,那小丫头的车驾已经平安过去了。这样,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把他们给我都杀光!” 风雪中,耶律光狮鼻的脸孔无比阴郁,仿佛遭到了莫大的戏耍,磨牙凿齿,诡魅如妖。 本来,赵禄山信誓旦旦,说不出三日便能打下城池,伤亡百人。现下都半个月了,死了近千人,居然还让他们钻了空子,全跑了。 如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发现自己攻下的城池只不过是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空架子,换谁都得气疯。 “但愿含章赶得及。”霍云退到苏唳雪身旁,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军,我们需要一点运气——妈的,我们需要车载斗量的运气!” “霍统领,你把金吾卫全带到南面去,阻击幽州军。”苏唳雪沉声。 “全带过去?那北边呢?”霍云诧异至极。 “我来守。” “你?你一个人?!” 虽然即便把金吾卫全放到南面,也很难坚持到剩下的百姓全部安全撤离。但北边怎么着也不能只留一个人吧?这家伙冻傻了?! “不是我一个人,是定北军统帅。” 苏唳雪将一挂雷火弹从飞廉身上取下来,将马拍走。 “!” 霍云瞬间明白了她要干什么。 若取中原,先取定北军,若取定北军,先取苏家人。让苏家人的血像泉水一样流遍祁连山谷,让定北军的头颅像堆谷子一样堆满玉门关的城墙…… 这叫敌人痛恨到骨子里的人,如果能有机会活捉,耶律光那蠢货绝不会放弃。这样,就能最大限度拖延敌人,为撤离争取时间——他们现在最需要时间,最缺乏的也是时间。 可统帅一旦被活捉,无疑对定北军甚至整个大熠军队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敌人不会优待硬骨头的俘虏,先前郭怀亮将军就被剁了双腿、喂下烈毒,前淮南军统帅被倭贼剥皮为鼓。还有苏家大爷,更惨…… 那俏生生的女孩子,那么依恋他,怕是会活不成。 “如果这样更好理解的话——这是命令。”黑衣黑甲的人抬眸,漠然道。 茫茫雪地在那漆黑的瞳仁中映出一片亮色,泛着冷光,就像翱翔天际的鹰,冷峻、犀利。 一种俯视苍生的动物。 他们生于残酷冷血的末法时代,早晚会面临一场死无葬身之地的战斗。 长风葬骨,无需祭奠。 霍云向她郑重地行了个礼:“将军放心,金吾卫就算只剩一兵一卒,也会守住南边防线。” 从没见过这样失衡的战场,一人对千将。 雷火弹掷完,冷峻的将军把断魂枪往地上一戳,于狂风暴雪中高声呼喝:“耶律光,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来!” 这诱惑太大了。 断魂枪有七十二路,一路一命,俱是杀招。 耶律光弯弓搭箭。 一千人弯弓搭箭。 箭雨扑面,就跟仇恨一样密集。 苏唳雪左臂、腹部、腿上都中了箭,头盔下,半边脸全是血,糊住了眼睛,每一次呼吸都痛得浑身发颤。 “苏将军,败局已定,你还要死扛吗?”耶律光擎起弯刀,步步上前。 “来!” 血染的人将断魂枪高高挥起,劈下,把三根箭杆强行削了,箭头还留在体内,她也不管。 “抓活的。” 耶律光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又冷又硬。 苏唳雪站在高处,脚下堆满尸体。 她背上又狠狠中了一箭,踉跄一步,拄着断魂枪,跪倒在尸堆上。 掏出最后一枚雷火弹,黑衣黑甲的人抬头望望天空,但见斗柄西斜—— 黑夜就要过去了。 “将军!” 突然,飞廉一骑绝尘,冲阵而至,背上还驮着一个纤纤的身影。 苏唳雪有些看不清。 除了她,飞廉从不驮任何人,那是谁啊? “将军!” 彩衣翩跹的女孩子跌跌撞撞攀上来,一面被成山的断肢残骸吓个半死,一面又被眼前人的惨样子骇得心脏狂跳。 苏唳雪认出了人,简直要疯。 她来干什么啊? 黑衣黑甲的人将雷火弹扔进敌群,为她争取出一个暂时安全的空间,将人拉到身边,鲜血浸满双手,她颤颤巍巍地几乎举不动长枪,却还固执地将冒失的女孩子挡到身后。 孰料,小丫头不听话,一猫腰钻到自己面前,以身体撑着她,握紧枪杆,拼命一挥: “呀——!” 万丈离火自枪尖喷涌而出,横扫出一个巨大的半圆。 烈焰所触,顷刻焦土,连白骨都没剩下。 “……” “……” 敌人震惊了。 苏唳雪也震惊了。 “快跑啊!” 不知谁嚎了一嗓子,所有人呜哩哇啦四散而逃。 “不许跑,回去!谁敢抗命,军法处置!”耶律光拿马鞭把手下一个个抽回来。 虽然他带的兵不如大哥,但一千骑兵被一个小丫头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打得溃不成军,未免也太丢人。 打退敌人这一波攻击,苏唳雪勉强捞回心神,匆匆看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整个人却忽然地直挺挺往下栽去。 “将军!哎——!” 南宫离急慌慌把人往怀里收,可不知怎么了,脚下像踩了棉花似的轻飘飘地,手上也没力气,几乎扶不住那披甲的人。 多年征战的本能令苏唳雪在最后一刹清醒过来,自己撑了一下,好歹没把她砸尸堆里去。 浑身浴血的人仰面躺着,侧过头,望见一个令人绝望的景象——乌黑的大马身上、肚子上前后插满了箭,鬃毛凌乱地扑散着,倒在雪地里,嘴角全是血沫子。 “飞廉!飞廉……” 忽然,她感到脖子上滴滴答答,落了几滴温凉的液体,以为小丫头又哭了,吃力地回过头,想安慰一下,却猛然瞧见,女孩子除了眸子里盈盈的泪,娇嫩的唇里竟溢出许多血珠,百止不住,一颗一颗地洒落到她脸上、身上来。 “阿离!你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南宫离将掌心贴在她胸膛,试图再次催动灵力,却怎么也做不到。 苏唳雪立刻就明白了——这丫头方才太着急,被自己的烈火反噬了。 她将她手握住,低低地劝:“听话……别伤害自己。” “呜呜呜……那你怎么办?你怎么办!” 女孩子哇哇大哭。 “百姓们……撤完了吗?”血泊里的人勉强抬了抬头,问。 南宫离泪眼婆娑地望向战场——契丹骑兵正绕过火,去围追堵截尚未跑进山坳的无辜百姓,情势很凶险。 她紧紧闭住眼睛,呜咽道:“快、快了!” 黑衣黑甲的人张了张嘴,终究不忍苛责这份稚拙而缠绵的心意,抬起手,摸了摸那白嫩嫩的脸颊,而后,骤然挺身,提枪冲下尸山。 断魂枪在敌兵与百姓之间杀出一条血路,将双方再次隔开。与此同时,骑兵形成一个包围圈,所有弯刀都向这不要命的人招呼上来。苏唳雪背上挨了一刀,踉跄着栽倒在地上。耶律光驱驰坐骑,以铁蹄狠狠践踏着雪泥中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住手!” 南宫离冲过来,张开双臂,挡住那丧心病狂的变态。 小美人儿流过泪的眸子楚楚动人,睫毛濡湿,眼底的凤尾花在一片狼藉的血腥场里勾出一抹惊艳的色。 契丹小王爷眼前一亮,勒住缰绳,从马上俯身,拿鞭子抵着那轮廓柔美的下巴颏,抬起来,色眯眯地说:“小公主,想让你情郎活命,跟本王子做笔交易如何?” “你……你要什么?”南宫离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惧,声音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说呢?”小王爷诡异地一笑,舔舔刻薄的乌唇,鞭梢从女孩子如玉的脸颊缓缓向下游走,顺着雪白的颈蜿蜒移动到起伏的胸膛前,肆无忌惮地玩弄楚楚可怜的风情。 俏生生的女孩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成、成交……你退兵,我就是你的。” 此言一出,叫好声和呼哨声此起彼伏,伴着一浪高过一浪的狂笑—— “小王爷,这汉人女娃娃太嫩了!一把娇滴滴的身子骨,可遭不住您这般威猛的勇士!” “那就叫她尝尝本王子的厉害!” “哈哈哈哈……” …… “阿离……阿离!” 苏唳雪浑身都在疼,几乎不能动弹,心脏剧烈地狂跳,眼里冒出火。她拼命抬起手,抓着那缥缈柔腻的裙裾,望着纤弱多情的女孩子,好恨。 这些年,她杀了多少白狼军自己都数不清,契丹人不可能放过她,这傻乎乎的小丫头怎么就是想不开呢? 她宁可死。 她宁可死。 她宁可死! “弩箭——破!”说时迟那时快,含章带一队定北军快马而至。 定北军特制的连弩,一次可发三箭,三十六把满膛齐射,犹如一把无形巨镰,五十丈内荡平一切,再硬的主儿也给你铲喽——这就叫碾压。 黑衣黑甲的人挺身将小丫头捞进怀里,压到身下护着。 “将军,上马!” 苏唳雪半怨半怜惜地深深看了南宫离一眼,拽过唐云送来的坐骑,翻身上马:“含章留下!其他人,随我出击!” 定北军的快马拉到极速就是一阵风,马和人都一身是胆。三十六人纵跃而出,犹如离弦。耶律光带的半吊子骑兵队,在这样的冲锋下压根儿就是个笑话。 在马蹄扬起的雪尘中,被击落下马的契丹士兵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哇!好厉害!”南宫离跳着脚朝他们欢呼。 小丫头终于体会到了打群架的快乐。 “啊!你别过来啊——!”耶律光一面逃,一面鬼哭狼嚎地一路嚷嚷,惨声震四野。 苏唳雪抽枪而上,送入贼首心窝,力道之大使枪尖自另一面破体而出。 年轻的将军走过去,攥住枪尖,无情地拔出来。 色胆包天的小王爷盯着胸膛上新打出的洞,一歪头,死翘翘了。 第46章 除了朱雀魄,没有人能跟老天爷相抗衡 “将军!” 南宫离跑过来。 断魂枪应声而落,还有那挺拔的身影。 她呜呜地哭:“你不能死!你说过要跟我一生一世,你答应过的!不能不算数!” “拿好无事牌……就算我死了,也不会……再让你被任何人欺负……” 苏唳雪仰躺在她怀里,视线越来越模糊。 “你敢闭眼!”她哭哭啼啼地嚷,“你要是敢死,我跟你一块儿死!” “……” 那双英气逼人的眸勉强抬了抬,朝强人所难的女孩子笑了一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三十六骑兵加上仅剩的一万金吾卫,战力不足,倚仗天险一路打一路撤,逃得异常狼狈,但南宫离还是愿意停下来,尽力照顾一起西撤的百姓。 金吾卫中伤员很多,老百姓们把自家好不容易抢出来的物品卸在路边,匀出一批货车来运送他们。 唐云把月凝霜一并带了来,毒医师封住了苏唳雪全身经脉,令她如婴儿般沉睡。 定北军统帅内力深厚,屏蔽掉外界损耗之物,辅之以药物补缺,人是有可能救回来的。 但有一个条件——正如婴儿需要暖房,花种需要温箱,她必须始终待在温暖如春的环境里,直到意识自行恢复。否则,脆弱的婴儿和花种就会呆死过去。 数九寒天,除了朱雀魄,没有人能跟老天爷相抗衡。 也就是说,她的命在南宫离手里。 三天了,自从苏唳雪睡过去,南宫离寸步不离,一直在给怀里的人输送灵力,低声跟她说话。 偶尔,那陷入昏沉的人会回应一声,仔细听却只有一个词——“对不起”。 “奶娘,她到底在说什么?都已经是我的人了,难道还存在亏欠吗?” 这让南宫离好困惑。 李嬷嬷垂首,迟疑道:“殿下,将军的心结恐怕是老身造成的。” “您?” “当时在龙华殿,殿下被太子折磨得昏过去,老身气不过,打了将军……一巴掌。” “啊?!还有这事儿?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南宫离觉得整个世界观都被刷新了。 “太子的人都逃命去了,剩下的宫人死的死、伤的伤,知情人本来就不多。而且,老身是殿下的人,旁人也不会刻意得罪。所以,这事将军不提,没人敢跟您乱嚼舌根……” “哎呀!奶娘,您干嘛打她呀!她这个人特傲气,哪受得了这个啊?” 小公主噘着嘴,娇声埋怨,爱怜地揉了揉怀里人的脸颊,就好像那一巴掌还疼呢。 “可她本就该保护您啊。”奶娘嬷嬷有些不解,“您先前对将军总抱怨这、抱怨那的,可为何这么严重一件事,从始至终,您却没说过将军一句不是?” 南宫离吻了吻那无知无觉的人安静的额:“奶娘,难道您以为,我是因为她能保护我,才抓着她不放吗?” “殿下,女子柔弱,嫁人本就是为了寻求庇护。”李嬷嬷道,“保护妻子是夫君的责任。” “是,我没做到。”南宫离轻声道。 “殿下,您跟将军……” 李嬷嬷觉得,她的小公主野心未免太大了。 夜晚扎营,帐外突然传来奶声奶气一声唤:“公主姐姐?” 唐云掀开门帘,只见外面白雪茫茫,什么人都没有,因为谁闲着没事恶作剧,刚要骂,衣摆却被什么轻轻扥了扥。 一低头,竟是个小小的奶娃娃,乳牙都还没长齐,怯生生地抬头望着他,脖子都快折背后头去了。 这么个小人儿,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他只好蹲下来,问:“宝宝乖,这个帐子不能随便进,你家大人呢?” “是我要找公主姐姐,你问我家大人干什么呀?” 小娃娃一脸不高兴。 “监国大人不是谁都能见的,如果你想找人玩儿……” “我有正事!很重要很重要,必须见到她!” 奶娃娃固执得很,根本不怕大统领。 唐云没办法,只好回去求助公主。谁知,帘子刚掀开一角,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娃娃一溜烟窜进去。 “哎!” 军帐内,所有人都被这个小小的不速之客吸引了。 南宫离抬起头,眼睁睁看着圆滚滚的小家伙在自己面前啪叽摔了个大马趴。 “完了,要哭。” 她想。 这么大点儿的孩子,摔疼了就只知道哭——她自己就这样。 然而,小娃娃一骨碌爬起来,拍拍手上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她这儿奔,一边跑一边喊:“公主姐姐!西西有好东西送给大将军。” 奶声奶气的娃娃腆着小肚子,一层层扒拉开衣服,从脖子上拽出个长命锁。黄澄澄的锁颜色极正,一看就是足金的好料子,做工精致,不惜工本,寄托的是家族长辈对后代满腔的舐犊之情。 “哇,这么好看!你舍得呀?”南宫离握着那双奶乎乎的小手,逗弄小娃娃。 小孩子使劲儿点头,表决心似的:“娘亲说,戴着它,菩萨就会保佑西西长命百岁——西西不要长命百岁,西西想让大将军醒过来。” “西西,这东西太贵重,我们不能收。乖宝宝,回去找娘亲,好不好?” 南宫离哄道。 “嗯……不……” 小娃娃显然不乐意,攥着苏唳雪一根手指,一直望着那无知无觉的人,说什么也不肯走。 南宫离示意月凝霜拿一碟糕点过来:“西西,这是姐姐最爱吃的栗子糕,你带回去跟小伙伴一起吃,好不好?” “不要。” 小孩子对香喷喷的栗子糕看也不看一眼。 “……” 南宫离没招了。 幸好,这时霍云带着那孩子娘亲寻了来。 年轻的母亲气质柔顺,一看就是个好女人,见到公主赶忙就行礼:“殿下恕罪,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和将军。” “无妨。” 南宫离示意她将闹哄哄的毛孩子领走。 小娃娃却突然仰起头:“阿娘,将军为什么没有妈妈疼?” 年轻的母亲尴尬地看了看南宫离,柔声责备儿子:“西西莫胡说,天底下的孩子都有妈妈疼,将军也有,只不过你没见到而已。” 小娃娃歪着头,盯着那双英气的眉,否定道:“不对,有妈妈疼的孩子,睡在梦里都会笑。可将军梦里在哭,看上去好痛……” 孩子是最敏锐的,童言无忌,一句话能踩塌人心坎儿。南宫离瘪瘪嘴,肩头禁不住狠狠一抖,整个人似乎一下子就垮了。 这些天,她为她输送了太多灵力,早已心意相通—— 她好痛,她都知道。 西西妈吓死了,赶忙跪下来磕头:“殿下,草民教子无方,望您恕罪。” “阿娘,西西想让长命锁保佑将军,难道错了吗?” 小娃娃愣在一旁,不明白一份礼物怎么就成了罪。 南宫离将跟她小时候一样爱犯傻的宝贝揽到身旁:“西西那么喜欢的长命锁,为什么要给她呢?” “因为西西想让菩萨保佑将军。”小娃娃乖巧地道。 南宫离抚了抚怀里憔悴的人,轻叹:“可惜,她杀孽太重,已经得不到菩萨保佑了。” “唔……那怎么办啊……”小孩子挠挠头,莫名陷入一种沮丧。 南宫离笑了一下,对惴惴不安的母亲道:“好了,你起来吧。当娘的不容易,如今兵荒马乱,把孩子领回去,好生照顾。” 西西妈松了一口气,赶忙拉起儿子告辞。突然,小娃娃挣开娘亲温柔的手,跑回苏唳雪身边,趴过去,“吧嗒”亲了她一口——“将军,你是好人。” 又一溜烟跑走。 霍云便也行礼告退。 母子二人走了半晌,南宫离还在发愣:“霜姐姐,那小子是不是刚吃唳雪豆腐了?” “殿下,人家只是个孩子,看样子才五六岁……” “五六岁咋了?五六岁也知道喜欢人了啊!”南宫离突然炸了毛,“我三岁就喜欢她了!唳雪这么可爱,怎么能让别人亲呢?” 月凝霜无语:“殿下,您可真是草木皆兵。” “咳!咳咳咳咳……” 话音未落,突然,怀中人呛出几声咳来,缓缓张开了眼。 南宫离赶忙抚着胸口帮她平气,喜出望外。 “什么……吃豆腐?”苏唳雪将她手抓着,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人,质问,“——你又被谁吃豆腐了?是不是契……咳咳咳咳……” “不是不是,你、你……我、我……”南宫离慌乱到口吃。 月凝霜叹了口气,给苏唳雪喂了一口水,一边撤针,一边把前因后果细细复述了一遍。 苏唳雪听完,终于放了心,浅笑:“殿下,臣现在是男装。” “我知道。”南宫离抬手理了理她的发。 这些天,她头发长了些,微微遮了眉眼,显得没有印象中那么利落,反倒衬得那双眉眼很媚,云遮雾绕,染尽风流,又隐隐透着一股桀骜气。 一看就是个脾气大、不认命的人。 这种人,太适合英年早逝。 “唳雪,奶娘是不是打你了?”她晃晃人,半嗔半怨,“你受了屈怎么不跟我说呢?难道我不是你最亲近的人吗?嗯?——还是说,你觉得我只适合跟你鸳鸯绣被春思荡,别的都不稀得让我知道呢?那你有本事别三天两头昏过去,在床上让本宫满意也行啊。” “我……咳咳咳咳咳……” 她二人心意相通,小公主忍了这许多天,早就想把她赤裸裸地扒光了。针刚拔完,正是气血激荡的时候,苏唳雪被这隐晦的撩拨逗得心弦一动,禁不住又咳嗽起来。 月凝霜简直要疯了:“妈呀……殿下,您悠着点儿招惹她成不成?” “成,成成!”南宫离赶忙应道。 “咳咳咳咳咳……你怎么……来了?”苏唳雪匆匆瞥了月凝霜一眼,问。 “定北军伤员太多,匀不出人过来。”月凝霜道。 “伤了多少?” “我走的时候,还剩不到十万人。” “什么?!呃——咳!咳咳咳咳咳咳……” 苏唳雪咳得撑不住,又重重砸回南宫离怀里,一声一声地抖。 定北军死伤大半,幽州军叛乱,皇城沦陷……大熠不就等于亡了吗? “霜姐姐,你还让我别招惹她呢!您自己个儿怎么招惹得更狠啊?” 小公主心急如焚。 月凝霜挑眉,道:“她又不傻,从我这儿问不踏实,就会去找唐云。那还不如在我这儿呢,万一又厥过去,我顺手就救了。” 好看的女孩子都有个性。南诏的小姐姐啥都好,就是有一点,美貌与毒舌同样令人难忘。 南宫离对她这种为所欲为的脑回路彻底服气,只好收了想扒光苏唳雪的心思,平复心境,柔声乖哄着怀里咳得喘不上气的可怜兮兮的家伙:“将军,亡国没啥了不起,要是你愿意,我带你去饮马场,咱们去开一间成衣铺子,我可会挑衣服了,保准又好卖又赚钱,够养活你了。每天空下来,咱们就去找珠儿小老板吃包子,日子一样悠悠闲闲地过……” 苏唳雪靠在她肩上,听着她那些花好月圆的话,心绪被引得渐渐平复下来。 “殿下,队伍走到哪儿了?”她问。 如今,定北军的事鞭长莫及,只能先管眼前。 南宫离望望月色:“今晚休整一夜,明天就到白兔城。” “殿下,别怕。饕餮只是个传说,没有人真的见过。”苏唳雪低低应了一声,“含章、唐云,还有霍统领,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将材,即便真有危险也都能处理。何况还有月大夫,她连我都救得活……” 忽然,月凝霜打断道:“这次我不跟你们走了。” “霜姐姐?” 南宫离有点儿惊讶。 毒医师瞧她这反应,饶有兴味:“殿下,我害过她,您怎么还挺舍不得呢?” “但你早就将功补过了啊。”小公主搂着怀里人,声声嗫嚅,“定北军统帅树大招风,想害她的人太多了。哀牢女王是个狠角色,你不干,也会用别人……可若不是你,她早就没命了——我也没命了。” “阿离……” 冷峻的人微微蹙眉,不知该怎么打消小丫头这种自毁倾向。 第47章 松枞高千仞而无枝,非忧王室之无柱 清婉的女大夫看了一眼那冷峻而沉默的家伙,爱怜地摸了摸女孩子的头发:“殿下,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医者修业,深知人力有时而穷,我留在她身边,本来打算照顾到她死为止,除此之外没抱任何希望。可你来了,改变一切。” “我?”小公主有点丧气,“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只会给她添乱的小蠢货。” “殿下,如果您真的只会添乱,难道这家伙是傻吗?”月凝霜拿下巴点点苏唳雪,“两个人相处,互动中的浪漫和惊喜并不在于对方有多少本事、多大能力——重要的是心意。” “心意?” “殿下,您可能永远都做不到稳稳当当的样子,永远都会给她添乱,但只要看到您,她就打心眼儿里欢喜——这一点除了您,没人能做到。” “可她需要你!我不行不行啊。”南宫离急道。 黑衣黑甲的人安抚式地轻轻拍了拍女孩子的手:“殿下,让我单独跟月大夫谈谈,好吗?” “嗷……”小公主瘪瘪嘴,“——那你一定留住她,咱不怕花钱哈!” 小丫头像只小蝴蝶似的飞了出去,苏唳雪和月凝霜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灵动娇媚的一个小丫头,总是欢欢喜喜、无忧无虑的雀跃着,在黑色铁甲洪流中,显得那么违和,却又万分动人。 “抱歉啊,一直没能治好你的咳嗽。” 霜雪般的女孩子幽幽叹了口气。 “你为何一定要走?” 苏唳雪盯着她,眼睛深沉无波。 月凝霜垂眸,笑了笑:“师父年纪大了,要我回去打理药阁。逃亡太辛苦,我可受不了。” 黑衣黑甲的人微微皱眉,知道这是搪塞。 如果说,她嫌逃亡辛苦,定北军十年征战,饮风卧雪,不是更苦么? “凝霜,是我对不住你。这些年,把你拘在那蛮荒地,误了你一身本事。”她道。 只有勇敢的女孩子才敢从死神手里头抢人,长久的历练也使眼前的女孩子心性比常人更清坚冷淡,甚至胜过了她。 要不是被她绊着,凭人家的医术,估计早就名扬天下了。 “苏唳雪,以前都是我追着你跑,这次,我不跟了。” 清丽的女子抬起头,深深地凝望着不解风情的家伙——“你知道吗?我想象过你跟我在一起的另一种样子,无数次……” 半晌,黑衣黑甲的人眉眼晃了一下,清清浅浅地笑:“那一定是个挺不错的想象吧?” 女孩子愣了愣,忽地,莞尔:“是啊……还挺不错呢。” “凝霜,你是自由的。这东西可不是人人都有。” 苏唳雪轻声道,“我愿你此生不染是非,不争浮华,秉承医道良方,求一个心安理得。” 虽然不是一路人,但她懂她——松枞高千仞而无枝,非忧王室之无柱,是为苍生。 这祝福襟怀坦白,掷地有声,是她的大将之风。 “我明白。药阁偏安一隅,持中自守,是为保旷世绝学。但医家也是人,有血有肉有心肠,不能罔顾人伦,任妖魔横行。豺狼暴虐,战火燎原,倘若畏葸袖手,月凝霜枉为医者,枉论医道。” 霜雪般的女孩子欣然应道。 “唳雪,公主殿下是个好姑娘。朱雀魄是神赐给她的天赋,也是给你们的机会。唳雪,你不能放弃,不能不相信自己——人与天地并列三才,本就拥有无上潜能,只要有心,你们一定能长相厮守。” “好。”黑衣黑甲的人点点头。 月光绕过窗棂,把她脸上的忧伤,疲惫,温柔和坚韧都清清楚楚的映照出来。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如果有这么复杂的神情,一定是个心灵丰富、能担风雨的人。 十年前,见她第一眼,月凝霜心便震颤起来。 这复杂的神情打动了她,就像生命中再也不会出现的幸福。 今夜,月华如水,她跟她这辈子有缘无分的人一笑泯恩仇。 月凝霜离开后,苏唳雪便耷拉下脑袋,渐渐撑不住了。 南宫离闪身进来,慢慢、慢慢地靠过去,隔着被子搂住了人,俏生生的脸上挂满了愁。 “没事……”憔悴的人抬抬眸,闷哼了一声。 “明日去白兔城,还不知会怎么样。唳雪,我真后悔——都怪我太心急,激怒了南宫瑗,否则事情不会这么糟!” “殿下,撤离是必须的,这不是你的错。” “可如果他活着,咱们就还能跟赵太师和赵禄山谈一谈……” 那双锋利的眉目倏地一凛:“谈什么?” “停战啊。”女孩子眨眨眼,“虽然可能得投降,但或许投降也挺不错……至少,你不会伤成这个样子。” 好人是如此之少。 所有人都在谋求自己的利益,要求被她庇护,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久而久之,这死心眼儿的家伙就习惯了以保护别人来衡量自己的价值,把它当成了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咳咳……” 她又在胡说了,惹她生气。 南宫离赶忙噤声,拿手帮她顺气,望着怀里困苦的人,心中懊丧至极:“怎么办?我比不上霜姐姐好。” 苏唳雪沉了口气,摇摇头:“殿下可知,我此生别无所求,就想死在自己最喜欢的地方。” “哪里?” 小丫头倏地睁大眼睛,好感兴趣。 苏唳雪:“你怀里。” “呀……” 在心上人灼灼的目光中,一层红晕蹭蹭蹭地爬上女孩子白嫩嫩的脸颊。 她的爱人是个冷漠而忧郁的苦行者,从不说情话。 一说就炸。 自从十三岁那年,她便孤身一人,游荡在人群之中,外皮剥脱了,也不觉得痛,以为这辈子再也遇不到一个清澈纯粹的灵魂。 “小雪姐姐,你会不会嫌我太骄纵?”她轻轻蹭她,眸中藏万千依恋。 苏唳雪忍不住抬起手,摸摸那细嫩无辜的脸颊。 小丫头实在太美了,叫她情不自禁。 “殿下,骄纵不是错,你本来就是这么娇养的。反倒是我……你昏倒在我怀里的时候,我真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整个大熠朝,就这么一个天家的女孩子,要多金贵有多金贵,人人皆待她如珠如宝,再宠溺都不为过。 可使剑的人脾气大,总是忍不了,狠心将她弃置于危险中,视而不见。 “唔……” 突然,金贵的女孩子欺上来,吻得霸道又蛮横—— “小雪,我这次温柔点儿,好不好?” 白兔城是一座略呈长方形的城池,南北比东西略微长了三十步,城垣修筑得很牢固,外面陡峻,不可攀爬,内墙坡度宽缓,并每隔几步挖有阶梯,城墙四面各有一个门,外有护城河,宽度有几十米。 唐云将水尺放下去,半天没落到底:“我天!将军,这么深,得有三层楼了吧?” 苏唳雪沉声:“正常,盘龙河离这儿不远,开春化冻,涨水就流过来了。” “那咱咋过去啊?”霍云担忧道,“金吾卫倒是有几个会水的,可老百姓不会。” “就算会也不行!除了人,还有牛马、辎重呢,它们可不会自己漂。”南宫离嗤道,“再说了,开春化冻的河里全是冰碴子,多凉啊,能游么?!” “那咋办?过不去,咱可就被追兵包饺子了。” 唐云和霍云挠挠头,都没招了。 这时,太后拄着龙头杖,慢悠悠地挪过来:“离丫头,哀家听说,你们没招了?” “参见太后。” 所有人行礼道。 南宫离忙上前搀着:“皇奶奶,您怎么这么不乖?天气这么凉,您腿脚不便,跑出来干嘛啊?” “放心,皇奶奶比你有数。” 老人家慈爱地望了苏唳雪一眼,捏捏孙女白嫩嫩的脸颊,嗔怪。 年轻的将军眼角尚有未褪的红痕,八成昨晚又遭了这丫头不少罪。 “苏将军,哀家孙女什么都好,就是太贪心。你不能这么宠,有时候也得拒绝她一两回,否则还不得被她欺负死。” 皇太后笑道。 苏唳雪有点儿尴尬,但南宫离神色如常。两人应太后要求,扶着老人家沿护城河来回逡巡了好几趟,而后,龙头杖忽然点在某个地方。 然后—— 什么也没发生。 小公主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皇奶奶,您是在……作法么?” “哎?怪了,就是这儿啊。怎么找不着了呢?” 皇太后似乎也很困惑。 黑衣黑甲的人轻声问:“太后,您是在找什么吗?” “白兔城有一座断续桥,是可以跨越护城河的。” “您怎么会知道?” “这是哀家的娘家。” 皇太后娘家是前朝盛族,但早就衰败了,她又一直深居简出,宫里知情的老人也一个个相继离世,所以,就连南宫离都没听说过这茬儿。 苏唳雪想了想:“太后,那是个什么样的机关?您跟我们说说,大家一块儿找。” “时间太久了,我也不记得是什么。”皇太后摇摇头,“之前,我跟那丫头她娘提过。” “哦!我知道了!” 南宫离忽然福至心灵,颠颠儿地跑到河边,头朝下往河里看,然后,大喊——“将军,快拽住我!” 小公主伸出一只手,高高举着,张牙舞爪冲她嚷。 “殿下,你……” 苏唳雪来不及问,赶忙冲过去,一把薅住那差点儿滑下河的捣蛋鬼。 南宫离一手伸进水里,在河床上左摸右摸,袖子湿哒哒地漂在水面上,看不清她鼓捣啥。 突然,她按了不知哪处机关,河上霎时咕嘟嘟冒起一串浮冰。 “我天,这么神奇?” 所有人对眼前的景象叹为观止。 断续桥顾名思义,时断时续,通行难度极大。浮冰在水面摇摇晃晃,表面又滑溜溜的,谁都不敢往上踩,生怕一不小心掉河里去。 数九寒天,泡着冰的河水有多凉,想想都打抖。 苏唳雪提起断魂枪,率先探路。她轻功很好,走在冰面上轻轻盈盈,宛如燕子抄水,又俊又美。 “哇!奶奶,好好玩儿——绒绒也要!也要!” 小孩子还没长恐惧那根筋,南宫绒拍着小巴掌,扯着老太后,蹦蹦跳跳地直嚷嚷。 皇太后拊掌笑:“好!像哀家养出来的孩子,胆子大。” 年前,南宫离悄悄扒上货车去追苏唳雪的时候,把小娃娃托付给太后解闷儿。老人家就把小团子带在身边,一直照顾到现在。 那挺拔而修长的身影转过来:“殿下,带绒绒过来,慢一点,臣接着你们。” 大多数时候,人的畏惧只是源于未知。百姓们需要一个榜样,让他们相信这很简单,并没那么难。 南宫离点点头,拉着南宫绒,一步一步往她那边挪。 “哇!好滑,好好玩儿!哈哈哈哈!” 两个大人提心吊胆,小娃娃却活蹦乱跳,不亦乐乎。 嗖地一枚箭声,呼啸而来。 “隐蔽!” 黑衣黑甲的人赶忙将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捞到身后,挡开飞矢,冲对岸下令,“唐云,把百姓带过来!霍统领,保护太后!” 霍云朝她一点头:“金吾卫,接敌!” 所有人迅速分头行动。 苏唳雪把南宫离和南宫绒送到对岸,又催动内力,几步跑回去接其他人。 大家被追兵堵到河边,争先恐后往断续桥上挤。浮冰摇摇晃晃,大小又有限,导致不少人都落了水。南宫离老远望见,送长命锁的小娃娃和他娘亲被混乱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几次险些掉进河里,急得大喊:“将军,救西西母子!” “大家别乱,降低重心,脚下踩稳,一个一个过!” 苏唳雪边喊边侧身逆着人流往外走,去接南宫离格外在意的那对母子。 突然,一枚响箭带着凄厉的戾音破空而至,噗地一声,钉进西西妈纤薄的身体,力道之大几乎贯体而出。 年轻的母亲瞳孔倏地张大,望着胸前透出的殷红色,嘴里溢出汩汩鲜血,眼看不行了。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怀里的儿子,在失去平衡最后一刹向那黑衣黑甲的身影抛过去,而后,倒头栽进刺骨的河水里,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 第48章 八百里洞庭两座城 “娘亲!娘亲——!” 小西西拧着绵软的身子,在黑衣黑甲的人怀里凄厉地哭喊。 时间紧迫,苏唳雪没再耽搁,将孩子送到南宫离手上,转身,扬声:“定北军,都有!下水!” 而后,她跳下去,将长枪一头戳进冰桩里,另一头插入岸边河床,压住摇晃不定的浮。 “过!” 三十六名定北军将士也都毫不犹豫地跳入了寒凉的河水中,横枪穿冰,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河面上,为老百姓奇迹般地连接出一条安稳的求生路。 断续桥不断续了,队伍行进速度明显加快。待所有人都通过后,定北军才从外岸到内岸一个个爬上浮冰,撤回来。 从始至终,三十六人井然有序,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这默契不是一两场战斗养出的。 他们是精锐。 苏唳雪最后一个爬上来。 或者说,是被唐云他们拽上来的。 “殿下……桥、撤掉……” “这就撤,你别操心了。” 南宫离将自己红艳艳的裘皮氅衣披在她身上,看着那冻得乌青的唇和崩开的伤口,心里头好沉。 涨水后,机关泡在河床下,特别不好找。她把头都探进水里了,一无所获。 “霍统领,把雷火弹给我!我要炸了它!” 小丫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表情相当郁闷。 霍云却有点儿为难:“殿下,雷火弹没了,炸不了……” 上次,仅剩的那几枚已经全被苏唳雪招呼到契丹人头上了。 突然,一枚透甲箭径直向南宫离招呼过来。黑衣黑甲的人眉目一凛,反提军刺抽出来,一把挥断。 “定北军,立盾。”她喝道。 箭矢因为距离的缘故,力量并不大,但看着还是挺吓人。 “霍统领,唐云,把大家带进城。”苏唳雪道。 等所有人都撤进城门里,她望着越来越近的幽州军,把小丫头“哗”地从水里捞出来:“殿下,来不及了,用离火。” “啊!对呀!我怎么忘了!” 湿哒哒的小公主恍然大悟。 可眼前人却似有忧色:“这一河冰,怕是得耗不少灵力,你……” 南宫离调皮地捋了一下那总也展不开的眉:“那你今晚再让我一次,我一开心,灵力就回来啦。” “歪理。” 黑衣黑甲的人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当时能知道,融化一河寒冰会令南宫离落下怎样终身的折磨,那她说什么也不会这么干。 百尺寒冰化为乌有,刚踏上浮冰的幽州军就像外出抓鱼却突遭气候变暖的北极熊,绝望地看着立足之地越来越小,直至葬身鱼腹。 废城内,原先的雕梁画栋已荡然无存,游廊、街道上镶嵌的花砖被踩踏得花花搭搭,一片破败。 皇太后还像年轻时一样雷厉风行,吩咐将还没塌的几间屋舍收拾出来,安排老弱病残住进去,又令金吾卫就地取材,迅速抢修出第二批屋子,安排剩余的百姓。 忙活了一整天,才终于把三万人安顿好。 定北军和金吾卫们就还是先暂时在营帐里凑合。而太后娘家燕氏一族的祠堂,整座城池最完好的建筑物,宽敞的前堂便开辟为伤员所。 八百里洞庭为天下湖,白兔城就坐落在大湖边,加上护城河,相当于是四面环水,这种地貌令以骑射见长的契丹和幽州军颇为头疼。 城墙夯实,易守难攻,又只是个弹丸之地,神册太后打了几回,没在苏唳雪手上占到便宜,渐渐就失去了兴趣。 树大才招风,弱了自然就不被重视。日子太平了,人心安定,便有了盼头。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望无际的河湖和滩涂,水里泥里都是宝。没了战乱危害,百姓智慧无穷,有的是办法活下去——打渔、耕种、采摘……只要不再被死死地困在城门里,无论哪一种活法,都能活下去。 这么安安稳稳过了两个月,开春后,土地化冻,人们把稻种撒下去,引水灌溉,小苗便喜滋滋地冒出来。 善书者不择纸笔,白兔城当年可以废,现在也可以兴。如今,城中有整洁的街道,宽敞明亮的屋舍,还有稀奇漂亮、颜色多彩的自然景观,宛如桃源,俨然已是一处理想的居所了。 这天,苏唳雪将张正叫过来。 憨直的大人不知将军何意,以为是记恨他地牢拦路,穿戴整齐,视死如归地来了。 黑衣黑甲的人瞥他一眼,不由一阵好笑:“张大人,您怎么弄得比上朝还正式?” “士节体面,死不倒架。”张正昂首,“您先前忙,一直没工夫找下官算账,现在腾出手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苏唳雪搁下笔:“听闻张家在越州以前是做漕运生意,大人会造船吗?” “啊?” 年轻的大人一脸愕然。 黑衣黑甲的人微微一笑:“我一介武夫,事过了就翻篇,算账是殿下的事,不归我管。” “哦……”张正讷讷,“回、回将军,下官略懂,但不知将军要哪种?龙骨具体多大?还有……好端端的,您要船干嘛呀?” 难不成跟公主吵架了,要离家出走? “你来看。”苏唳雪将一份地图转到他面前,“这大湖对岸有座城池,名为却月城,在前朝曾与白兔城交好,可后来选侯城主与白兔城主争大熠皇权,白兔城败了,他们站错了队,就被选侯城渐渐疏远。先前,哀帝曾派淮南军征讨,但因地势险要,加上淮南军战力有限,没能平定。后来,选侯城就逐渐默许了这个国中之国的存在。” “那……将军想打?”张正思忖片刻,“这可能得好多船,且得造一阵儿呢。” “啧,大人想哪儿去了?”苏唳雪嗤道,“本将就那么像个杀胚么?” 张正惴惴地撇撇嘴:“额……还好,还好……” 修习律法的人古板,学不会打诳语。 苏家的将军三十岁,长得倒是挺秀气,性情也温和,可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势如刀枪的气质。 太吓人了。 “一艘小船就够。我想去跟他们君侯谈谈,争取结盟。”苏唳雪道,“白兔城太小了,抗风险能力弱,一旦契丹人摆平了大熠各地的义军,腾出手来,那才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到时候,咱们就危险了。” “将军未雨绸缪,下官佩服。”张正作揖。 苏唳雪盯着他,诧异地望望窗外:“发生了什么事?太阳从东边出,你也会拍马屁了?!” “非也,下官是真心钦服。” 选侯城封城时,就那一点囤积的粮食,即便全充作军饷都不够数,将军却拍板做主,放粮于民。 自古民不与官斗,士不与兵争。当兵的手里拿着刀,有几个规规矩矩的?不打上门去抢家掠户就很不错了,更别提为了无亲无故的老百姓饿肚子。 可这个人说,只要还有一个百姓饿肚子,自己就不吃饭。 两个多月来,将军和公主日复一日,通宵达旦,所作所为都是真心在为这座小城想办法。 圣贤之书不光教人经世致用的大道理,也告诉人要学会尽人事、听天命。办案三载,他体会过太多失望的滋味,已经不相信人了,相较于兄长的热血冲动,他很稳,对于人间事时刻保持着冷眼旁观的距离。 他很清楚,纵观古今,依将军这般耿直顽固的性情,带兵打仗可以,但并不合适作为政治上的决策者。反而小公主比较灵活,能屈能伸,办砸了也不苛责自己——前两天挖水渠,不小心秃噜了,大水漫漶到居民区,把所有人淹得七荤八素,仅剩的一批弩机也不小心泡了水,全坏了。 所有人都惴惴,可她哈哈一笑,说不怪别人,是她自己设计的不对,还说一回生二回熟,求大家原谅。 堂堂监国大人认错,这要放在过去,跟皇帝下罪己诏一样。可小女孩不当回事儿,大家也不在意,哈哈笑着把家里淤泥清了,就又跟她忙活起来。 有时候,真觉得先贤说得有道理,小国寡民多开心啊! 没有冲突和战争,没有贵族和君王,社会有条有理,民风淳朴,平等自由,人们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不会攀比和嫉妒,互帮互助地活着。 但这冷峻的人戎马一生,看得比一般人远,清楚獠牙之下,目前状况根本维持不了太久。 如果什么都不做,等侵略者打到家门口,十面埋伏,那要么屈服,要么只能引颈就戮。 小船很好造,几天就成了。 竣工后,张正前来请命:“将军,江南地貌曲折,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调。您是北方人,不一定听得懂却月城官话,臣跟您一起去。” “我也去。” 南宫离道。 “不行。”黑衣黑甲的人道。 “为什么?”女孩子有点儿生气,“我不想跟你分开。” 殿下长得太漂亮了,脸蛋粉嘟嘟,一双杏核眼扑闪着看向心上人,叫冷峻的大将军都不忍心对她说一句重话。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耐心地道:“殿下,却月城近百年未与选侯城互通,情况不明,万一……” “有危险,那我更要去。” 女娃娃聪明,又痴情。 苏唳雪摇头:“殿下,白兔城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你。” 论武将这块,霍云行事老成,镇得住人。唐云年轻,脑子快,胆子大——两人一主一副,完全可以代替她来领兵。 再加上含章,身手放眼整个大熠数一数二。 她走得还是挺放心的。 可文臣呢?谁担得起?总不能让太后她老人家这么大年纪,再出山坚持二十年吧? 南宫离瘪瘪嘴,一瞪眼:“可以——我统统交给张正管。” “啊……啊?” 张正对这飞来横祸毫无心理准备。 小公主沉不住气,当着群臣跟驸马吵闹,横竖就是不肯放人,扬言要把船凿漏。 唐云走到张正身旁,耳语:“恭喜大人。” 娃娃脸的小副将,穿上铠甲就像换了个人,看起来又整肃又可靠。 可说话没头没脑。 一本正经的大人一脸懵:“唐副将此言何意啊?” “看着吧,吵到最后,肯定又是殿下赢。” 从来都是这样,无论什么事,只要小公主开口求,一遍不成,第二遍也保准成,一哭就更了不得了,要星星不给月亮。 “那我可咋办?”可怜的张大人内心更恐惧了。 除了律法和造船,别的他一窍不通,尤其人情世故。 白兔城这一大摊子事,他管不了哇。 身为副将,唐云最知苏唳雪心思——公主身怀离火,其实一点儿也不必担心。那个人,只是太习惯把她当成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不肯撒手。 亲密关系中,强势的一方往往会不自觉将另一半当成宠物,下意识管控过度,还自以为正确。 要是王婉在就好了,保准能把刚愎的家伙骂得狗血淋头。 白兔城太隔绝,消息不通,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果然,没坚持几个回合,将军就松了口,似乎真怕小丫头一气之下把船给凿漏似的。 两人各自交待好手头事务,便登船向南出发了。 春季雾多,洞庭湖上水汽氤氲,缥缈朦胧,仿佛去往一片仙境。 “唳雪,这儿好美啊!” 抛开簿书丛,亲近大自然,女孩子活泼的天性便出来了,探手到船边,冲黑衣黑甲的人撩起一串又一串水花,清凌凌地笑。 天地间,仿佛只她们二人了。 苏唳雪摇着船,根据地图调整方向,有时观日影,有时逐水流。大约半天后,两人远远望到一处小岛礁,约摸是却月城周边散境。 她打算稍作停靠,休整一下,若礁上有人烟,还能顺便打听打听却月城近况。 “哇!好漂亮的花!” 南宫离上岸后,发现小岛礁上盛开着一种红黄相间的奇异花束,一株一株像小伞一样绽放在脚边,汪洋一片,又精致又小巧,比皇祖母的忘忧花还好看。 苏唳雪正在挂船,抬眸瞥见,突然,厉声断喝:“别瞎碰!” 第49章 刀枪自古逢乱必出 小公主一哆嗦,缩回手,困着肩膀唯唯转身,无辜地望着黑了脸的人。 苏唳雪绑好缆绳,走上前来,将她拉到身旁:“这是狼毒,也叫断肠草,全株带毒——也不知是谁,竟在此地种下此等祸害之物。” 整片花海规整有序,显然是有人打理。 “哈哈哈哈!小郎君,此言差矣。” 不远处,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循声望去,只见一白发老妇,粗布褐衣,拄着一支木杖,笑呵呵地踱来。 “婆婆好!” 小公主咯咯一笑,挥着手,热情地打招呼。 老人看上去跟皇祖母年纪差不多,笑容也一般和蔼慈祥。 但跟皇太后的贵气和威严不同,她周身散发着来自土地的朴实气息,俨然是个地地道道的淳朴农人。 黑衣黑甲的人冷眼望着来人,上前一步,以手按刀,将南宫离严严实实挡到身后。 为示友好,此行她轻衣简装,并没带什么兵器,只佩了一把军刺和短刀,剑和枪都没拿。 老妇人将苏唳雪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小郎君是位军爷吧?婆子老眼昏花,没认出来,见怪见怪!” “婆婆,这里好美啊!湖也美,花也美!您一直住在这儿吗?” 南宫离从那挺拔的人身后探出个小脑袋,甜甜地问。 老妇笑眯眯地望着水灵灵的小丫头:“囡囡喜欢这花?” “嗯,喜欢。” “可你家小郎君说,它是毒花,不让你碰。” 南宫离眨眨眼,惊讶道:“婆婆,您怎么知道她是我……” “婆婆是过来人嘛。这点事儿,看到眼睛就知道啦。”老人家笑道,“你这娇滴滴的小丫头,竟能降住他?!嗨哟!可真不简单呐。” “婆婆,我听说,江南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难不成种毒花是却月城风俗吗?”南宫离歪着脑袋,乖巧地问。 老妇人摇摇头:“不是,是老婆子我的个人爱好。” “为什么种这么多啊?” “我啊,每年都种一点儿,没成想,不知不觉竟活了这么大岁数,自然种的就多喽。” “老人家种它做甚?”黑衣黑甲的人还是冷眉冷眼,按刀不语。 南宫离轻轻晃了晃她:“将军,婆婆是好人,咱们出来游玩,你就放松一点儿嘛。” 苏唳雪拗不过她,垂了手。 “将军?”老妇人惊讶道,“军爷年纪这么轻,已是将军了吗?啧啧啧,现在年轻人真是了不得,少年英雄哇。” “婆婆过奖。”她略一点头,拱手见礼。 老婆婆觑着这冷峻如枪的人:“小将军说,这是毒花,你认得它?” 苏唳雪点点头:“狼毒的花和茎秆汁液能灼伤人皮肤,根能致命。作战时,我们会在兵器上涂抹它根部提取出的汁液,平日也会用这种汁液涂抹过的布和纸来包裹地图、重要信件等物品,连老鼠都不敢啃食。” “所以,它就是坏的吗?”老人追问,“狼毒全身是毒,如同人的杀气。小将军拿着刀兵,行杀戮之事,认为自己也是坏人吗?” “唔……不是吧。”英气的眉眼忽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凄惶,“或者,我希望不是……” “那我换个问法——”老妇睨她一眼,“杀过那么多人,将军怕报应吗?” 苏唳雪望了望身边的女孩子,轻声道:“怕,但不是因为杀人——我和我的父兄、先辈杀人无数,但那都是敌人,是为了保护国家。我的家族里,许多人都活不过三十岁,如果这是报应,我认,但不怕——可我也有害怕的时候,最怕就是爱上她,却只会给她带来伤害。” “将军……” 她的爱人是个当兵的,心眼儿实,一动情就特别真,真到叫她接不住。 “哈哈哈!好好好,囡囡,你的小郎君虽然脾气大,但好在并不是个顽固无趣的人!”老人家笑道,“相逢既有缘,二位赶路辛苦,如若不嫌弃,可愿到老婆子家坐坐,喝杯茶?” “嗯嗯嗯,谢谢婆婆!” 南宫离拉着苏唳雪就走。 “殿下,你……” 她们俩成长环境不同,看东西的角度也就不一样。对南宫离来说,既来之则安之,如此美景与相遇,不可辜负。 可自打出发,苏唳雪一路上脑子里转的都是,怎么样平安把她送回去。 小丫头实在太金贵,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她赔不起啊。 到了地方,破旧的茅草屋简直用家徒四壁都不足以形容。 然而,老人家却丝毫不见窘迫,找出两个粗瓷碗给两人各倒上一杯清茶,笑呵呵地招待。 提瓢入市,策杖还家,随意,自在,了无拘碍,怡然自得。拥有大智慧的人,无论外在如何贫苦动荡,都不会影响其内心的富足和欢愉,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的,谈笑风生中灵动的思想和生命的鲜活深深震撼了两个年轻的女孩子。 “婆婆,我们从白兔城来,想跟却月城结盟。”南宫离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您觉得君侯会答应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你说皇甫毅那小子?”老人家呷了一口茶,幽幽地道,“他是个求稳的人,脑子比胆子好使。” “唔,这听上去不咋乐观啊。” 女孩子撇撇嘴,懊丧道。 “正常。”苏唳雪略一点头,“他若是个激进的,怕是保不住却月城百年生息。” “可这样的人骨子里最讨厌改变,不会相信我们的。”南宫离叹道,“要是婉姐姐在就好了,她读过那么多书,连离火是啥都知道,一定很了解却月城的历史,雄辩高谈,能说服人……唉,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乱世里,谁都是满身伤痕,没有人能毫发无损。 这个世道里,种族、派系和门阀将人们生生割裂成不同的群体,借由长期残酷而血腥的争斗累积出经年深重的仇恨,使一个群体的人绝对不可能去相信另一个群体的善意——这是神的恶作剧,不近人情。 “放心,只要结盟,我们很快就能重逢。”苏唳雪道。 “你怎么这么有信心?” “不是信心,是利益。”她道,“你说过,人心逐利——给他想要的,自然就能拿到我们的。” “若他要的我们付不起呢?” “没时间顾虑那些了——灭不了我们,契丹不会善罢甘休。与存亡相比,些许代价不算什么,此事我怎么样都要办到。” 她道。 “阿离,你信不信?早晚有一天,我会把大熠丢失的领土一寸一寸全部拿回来,收复燕云十六州,平定漠北,定疆划界,让世上再没有西西这样的孤儿,所有人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老人家旗静静地审视着这个过分清秀的人,忽道:“你们当兵的都这样吗?” “什么?”苏唳雪挑眉。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老人家道。 “将军来自战场,见过生死,应当知道这世道出的是大问题,连累的是芸芸众生。我们不是神,凡夫俗子拥有的能力,或许就只够关心与自己维系紧密的那几个人而已。或许,若干年后,这世间终会出现一个众生平等、世内桃源的地方,但现在、此刻,没必要让她向往这些不是吗?因为,这根本不可能。” 从来就没有什么铜墙铁壁,拉弓弯弩、保境安民哪有那么容易? “真的不可能吗?”黑衣黑甲的人静静地开口,“婆婆觉得,什么是神?什么是芸芸众生?两者真有那么大区别吗?神的存在,从来不是为了让芸芸众生卑躬屈膝地活,而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挺起胸膛。刀枪自古逢乱必出,可它的存在并不是为了挑起战乱,而是为了守护太平,守护我们脚下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守护世代流传的血脉和深沉丰饶的文化。其实,我们这种手握刀枪的人比谁都更渴望天下太平,因为一旦乱世来临,最先舍命的便是我们。可身为军人,如若面对一城疾苦都要畏葸退避,试问又如何能让人相信,我们有能力去守护万民呢?” “将军,人们早就不相信这个世道,不相信公义了。” “可他们还是想要相信的。” 老人家叹惋:“你们都太年轻,不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被守护——有些人,就是纯粹的黑心肠、恶肝胆,生来就是害人的。” “婆婆,我以前也觉得这世上没好人,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我,可事实并不是这样。” 乖巧漂亮的小丫头望着身边锋利的人,心里觉得踏实, “永远都会有丑恶的事,我以前看不到,是因为我依赖的、相信的人挡在前面,令丑恶、忧愁、困苦远离我。我以前不理解她为何这么拼命?可后来我明白了——这世道,她想走自己的路,不拼命,就走不下去。” 天下有轻女子之心。 老人家眯了眯眼睛,拿下巴点了一下苏唳雪:“可他自己也说,会害了你——万一却月城把你们扣下,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倒还没什么,你这么个俏生生的小丫头,怕是要入火坑啊。” “火坑?哈,这东西没人比我更适合入了。” 清凌凌的女孩子笑容甜美,身材苗条瘦弱,眼神充满好奇,嗓音柔和而急迫,可是她仿佛是用看不见的薄钢做的。 老人家看了看苏唳雪,诧异道:“她年纪小,你就由着她?也不怕出事?!” 黑衣黑甲的人垂眸,莞尔:“我哪管得了她啊?” 生养一个女儿,本打算叫她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可她偏偏胸有鸿鹄志,不愿逐水流,不愿为缠藤,一心要去看山河。 她的小情人身上有两种特质:随和友善,坚定不屈——她随和友善地坚定不屈。 南宫离直起身,挽住爱人的手臂,甜丝丝地吻她颊边:“感谢你容忍我这么笨拙的人。” 因为年纪和性格的缘故,她知道苏唳雪负担比她重太多,要想拥有这段感情,只能她来。 她走了很长的路,耐心地尝试了很久,才让顾虑重重的人渐渐打开心房,愿意尝试着跟她肌肤相亲,虽然眼神中还带着警惕,但终于还是忍不住沉溺在她温柔的爱抚之中。 她万分欣喜,觉得自己好不容易。 可直到亲历选侯城一役,她才明白,眼前人走过一条更长、更艰辛的路。 当年初上战场,她也还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女孩啊。有谁知道,她曾经历过多少苦痛挣扎?心中有什么割舍不下? 这不信命的家伙,过去受过太多折磨,那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但依然选择了相信她,把身家性命全都交给了她。生性内敛的人往往都不太容易开解自己,却什么都往心里装,对于情很单纯,又太虔诚,一旦爱上了谁,就会像只露出肚皮的小刺猬,再也无法抵御对方的伤害。 只要戳一戳,就伤心。 当为义而战,为情痴狂的人,一次次因情难自禁,在自己手中呈现出生命本来的样子,她满心欢喜,无任何亵渎意,反而倍加怜惜。 “丫头,你看上去不像个普通的女孩子。”老人家默默打量了一会儿。 “哦?婆婆以为我是谁?”南宫离眨眨眼,调皮地问。 “小小女子,却露了王相——姑娘在大熠辈分不低吧?” “婆婆好眼力,我是南宫离。”她点头道。 老妇人心下惊动:“大熠公主南宫离?” 是不是王不是自己封的,王有王的气势,王的风度。 站在万人中央的女孩子,渐渐酝酿出了跟母亲相媲美的绝代风华,承载着帝家的荣光和重量,给大家带来希望。 王者,相足矣。 老人家又瞥了一眼苏唳雪:“那这位小将军,难道就是定北军统帅苏嘲风?” “是,见过前辈。” 黑衣黑甲的人站起来,行礼道。 俏生生的女孩子粲然一笑,拉过身边人来炫耀:“婆婆,我眼光是不是很好?您不知道,她可难追了!我好不容易才哄着她跟我好了,正新鲜得紧呢!您说,让她自己来,我哪里舍得啊!” 自从将军一封休书把人赶走,大熠公主与驸马感情不睦的传闻一直甚嚣尘上。可如今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不睦?不知道人家小两口感情多好。 情趣罢了。 第50章 乱世当头,哪有安身之所?佛门清静地,不过是你想当然! “大人,您想要什么?” 突然,苏唳雪沉声。 南宫离触电似的蹦了一下:“什……什么?” 黑衣黑甲的人安抚似的拍拍女孩子挎着她的手:“殿下,你在大熠辈分不低,可听前辈唤皇甫毅的口吻,辈分只会更高。” “可皇甫毅不是君侯吗?”南宫离惊讶道。 苏唳雪摇摇头:“他只是个傀儡。” 老妇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冷峻的人:“老太婆岁数大了,发发牢骚,冒犯权贵,怎么就成大人了?” 黑衣黑甲的人笑了一下:“狼毒是毒草药,若无特许,岂会让一个老人家在荒岛随意栽种?” “那小将军以为,我是谁?” “南疆药阁,建制隶属南诏,人迹罕至,江湖上懒有踪迹,但传闻却不少。其现任阁主谭衿寒,乃不世出的毒理奇才,药阁在她带领下,短短几年内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阁口,一跃站到世人面前,与大熠御医局分庭抗礼,渐成水火。世人说,那里的大夫用毒比用药更在行,既救人,也杀人,既医人,也害人。早年间,剑阁阁主肖如峰曾带队亲往求药,损兵折将,终是无果。其子肖钰担任剑南节度使后,对药阁百般刁难,屠杀阁众,此后,药阁便销声匿迹了。” “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老人问。 “因为您弟子月凝霜是我知交好友。” “哦,原来你就是霜儿的心上人啊——那丫头重情,看上谁就拔不出来,没想到你竟是个薄幸郎。” 阁主眉目一凛。 苏唳雪冷笑:“若不是她跟阁主学的,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没准儿就不会这么麻烦。” “将军,你真的很狂妄,比一般男人都狂妄。” 阁主睨了她一眼,转身去了外面粗布破烂的麻衣,回头。 “哇!好美!” 南宫离忍不住瞪大眼睛,惊呼。 药阁阁主谭衿寒,样貌姣好,身姿曼妙,清丽出尘,媚眼如丝,看不出实际年龄,只见通身到底掩不尽的惊才风情。正所谓,梅定妒,菊应羞,观之令人如沐春风。 阁主大人浅袖一挥,南宫离闻到一股异香。黑衣黑甲的人暗叫不好,赶忙抖开披风,将小丫头裹进怀里,助她闭气。 “唔……将军。” 南宫离被她捂着嘴,几乎要喘不动气,耳边听她心跳声狂乱如鼓点。 兵荒马乱之中,一座城池能百年屹立不倒,怎会没几个人物呢?她太轻敌了。 毒粉散去,俏生生的女孩子从黑沉沉的披风里扒拉出小脑袋,搂着眼前人急惶惶地问:“你怎么样?没事吧?!” 方才为了保护她,这笨蛋完全没顾得上自己。 “殿下,没关系,只是蒙汗药而已。” 黑衣黑甲的人摇摇头,冲她笑了一下。 “嚯,将军内力委实不错,这样都没事?”蛇蝎美人般的女子冷笑。 苏唳雪瞥她一眼:“凝霜没告诉您吗?我失眠,总点香,这东西对我早就不管用了。” 谭衿寒摸摸鼻子尖:“嗯,这个她倒没说。” “哼!她没说的多了!”小公主气吼吼地嚷嚷,而后,又揽住苏唳雪,“你失眠吗?很严重吗?我怎么不知道?” 印象中,这个人总是受伤、昏迷,她见她睡着比醒着时候多。 她可喜欢她这样了,整个人都不那么锋利,变得脆弱,柔软,无力反抗,几乎任人摆布。 只有这种时候,布娃娃才肯乖乖的,完全属于她。 “小公主,看来你夫君没说的也多了。” 失了手的阁主大人反唇相讥。 苏唳雪没搭理她,望着跟前急得什么似的女孩子,勾了一下她翘翘的小鼻子,笑道:“殿下,一般女子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先质问自己夫君怎成了别家姑娘心上人,哪会关心失眠这种小毛病啊?” “我又不介意别人喜欢你。” 那双黑蒙蒙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她,“毕竟,你这么好……” 苏唳雪:“……” 这一整套掇乖卖俏的招数,别人讲来或嫌油滑,可小丫头骨子里带着份天真无邪,至情至性,显得既顽劣又可爱。 黑衣黑甲的人胸膛起伏了一下,心里觉得甜蜜,又有些伤怀。 这些好日子,都是她偷来的、骗来的,过一天就愧疚一天。 她明明知道,小丫头还很年轻,她俩几乎是两辈人,却假装不知道。 她明明知道,除了年纪,她们之间还有一道不可逾越的世俗鸿沟,却龌龊地把她绑在身边,让她拿青春和名节陪葬。 总有一天,小美人儿会长成大美人儿,长到像她这般年纪,会懂许多事,包括人有多么自私、贪婪。 那时,她不知自己会面对什么样的报应。 怕是要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好了,殿下,臣没事,快别抱我这么紧了。” 她扣住她手,将人从身上扒下来。 谭衿寒冷笑:“此等绝色美人,竟还不妒忌。姓苏的,我真好奇,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比药阁的狐媚药还管用。” “我不想跟你废话,说吧,见君侯什么条件?” 苏唳雪睨着她,眼神渐渐冷了。 在这种目光的压迫下,毒医师大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幸亏,方才只是蒙汗药,否则,若真伤到小公主,恐怕这疯子就算同归于尽,也不会放过她。 “你们穿过狼毒阵,就能见到君侯。” 她耸耸肩。 狼毒是一种繁衍力很强的植物,放眼望去漫天都是,直达天际。 这么多,猴年马月也穿不过去啊。 苏唳雪冷笑,面无表情地掏出一个火折子,甩手要丢进花海里。 “哎!慢慢慢!”爱惜药材的毒医师吓得连声调都变了,对辣手摧花的人彻底怕了——“罢罢罢,我带你们去。” 凡城必有阵。 譬如,白兔城有护城水阵,却月城有锁桥阵。 规模庞大的锁桥上下共四层,地上一层,地下三层,四通八达,勾连起却月城与周边许多岛礁。桥上每个节点有专人把守,负责维护机件、审查往来人员、物品等。锁桥地上还好,但地下空间架构寻常人难得一见——地下一层供人通行,以精钢链悬吊流马营特制的蝇茧,坚固柔韧,设计精巧;第二层是人力和机械操控层;第三层运输货物,不通行人。地上绕湖穿林的路径,地下一条直线就打过去,不知要省多少事。 “阁主大人,您来啦。” 三人来到桥头,谭衿寒掏出一只做工精巧的铜雀,雀身錾的是番莲月季。 这是却月城皇甫家的家徽。 她们缓缓沉入黑暗的地下,人声渐远,只余精钢索链和齿轮啮合的铿锵声。 而后,只听“喀啦”一声,钩子互相咬合,嵌在崖壁上的夜明珠发出幽微的光芒,划出四通八达的路线,一根索链载起这形似灯笼的狭小蝇茧,在地底开始了风驰电掣的旅途。 因为空间狭小,三个人站得很近,谭衿寒默默观察苏唳雪的面色,忽然沉声:“将军,你看起来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大夫很难瞒,虽然谭衿寒没往女扮男装那方面想,可苏唳雪一下子慌了。这一慌不要紧,不小心灌了口西北风,立马剧烈地咳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谭衿寒下意识去抓她手腕把脉,却被这家伙躲了。天下第一的毒医师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喂!你别狗咬吕洞宾!我要杀你们,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不是不是,美人姐姐,你别生气。”南宫离慌忙转过去,替那可怜人挡住迎面糊来的强风,捋着她的背解释道,“她就是……念旧,只肯让霜姐姐诊治的。就连选侯城御医局的大夫都不成。” “哟,他不是挺风流么?这么矜持,谁信啊?” “不信您去问嘛。”小公主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却月城这帮穷酸,为了省几个钱,这都弄的什么破烂?有本事怎么不织个防风的?!” “人家不是也得考虑承重么……” 苏唳雪缓过来,叹了口气。 “喀啦”一声,到站了。 钻出蝇茧,她们就被包围了。对方试图五花大绑,身经百战的将军反应极快,敲在那几人麻穴上,三两下挨个放倒。 “这就是却月城待客之道吗?”她喝道。 “阿弥陀佛,小郎君好身手。” 只听一声清音,一人款款而出,素衣博带,器宇不凡。 却剃了个光头。 光头和尚清清嗓子,询问谭衿寒:“国师,这是何方贵客?” 谭衿寒施礼:“回君侯,这是白兔城的新主人,大熠监国公主南宫离,和定北军统帅苏嘲风。” “阿弥陀佛,原来是苏将军,难怪身手如此了得。”皇甫毅双手合掌,致意,“手下人不懂事,还请您不要介意。” 苏唳雪刚想说无妨,却被南宫离抢白:“君侯,我们诚意前来,竟被如此‘款待’,您需要给一个说法!” 素衣人两手一摊:“阿弥陀佛,佛祖曰,慈悲为怀,争即是和,和即是争,不过切磋尔尔,无伤大雅,公主何必得理不饶人呢?” “那我也叫人把你打一顿好了!别给本宫念经!道歉!”小公主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她的娃娃,她那么悉心宝贝着还怕不够,怎么能叫人平白欺负?还好唳雪眼下是没伤着,要真伤着了,她烧光这秃驴的眉毛! “殿下此言差矣,自古兵者不祥,再清白的人披了战袍也是满手血腥。”秃驴君侯慢悠悠地道,“苏家的将军,命带天煞,生而不祥,不得善终……” “你敢咒她?!” 小公主恨不得啊呜一口咬断皇甫毅的脖子。 黑衣黑甲的人拦住小丫头,冷哼一声:“老子杀的都是该死的人。若论血债,若论杀孽,君侯以毒草绕城,闭门不出,眼见生灵涂炭而袖手,自以为能好到哪去呢?” “阿弥陀佛,苏将军不敬神佛,不怕把命留在这儿吗?” 一个人就算再强,也不可能对抗整座却月城。 皇甫毅淡淡地嗤一声,拉过一张条凳随便坐了,一手立掌念佛,一手拨动菩提子手串,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杀胚。 “看你本事。”她轻笑。 “有种。”念佛的人不念了,站起来,定定地瞪着那墨色的人,“定北军一等一的高手,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儿,不可惜么?” 黑衣黑甲的人蹙眉,喝道:“定北军一等一的高手都在前线呢!” “!” 此言一出,皇甫毅哑了。 风哑了,花哑了。 神佛哑了。 经文也哑了。 耳畔,人心沉重到凝固。 “君侯之姓氏,原是出自帝家恩赐——皇之襄,帝之辅,是为皇甫。皇甫氏一族,原也是军功赫赫,跃马三军的英雄门风,百年前大熠西南钢铁防线,就是靠皇甫家的人不怕死才守住的。”她慨然道,“背粮闯前线的皇甫家儿郎,肚子被划开了,把棉被塞进去,把粮送上去,只说了一句,我不行了,便再也没睁开眼睛。他们可曾想过,后世子孙竟畏战怯弱到一叶障目的境地?君侯以为,只要吃斋念佛,我不犯人,便人不犯我,可实际上呢?选侯城与却月城相安,是念在同宗同族,皇甫家有功于朝。但神册太后会念这个情吗?乱世当头,哪有安身之所?佛门清静地,不过是你想当然!” 慈悲是佛陀留给人间最后的礼物。慈悲的人,能够知道杂草的名字,能够看到蝼蚁的难处。 他们都曾功成名就,现在也是功成名就的杂草,看起来就跟那边的傻瓜杂草没什么不同。 却月城君侯代表了一种很典型的逃避者,无论目睹还是通过传言,每次遇到无理由的暴力,都拒绝看见、拒绝看清事实,在软弱和道德怀疑的时刻,用不闻不问来稳定彼此的情绪,终于形成了一个调转目光的小共同体,将所有冲突归于真理的相对性,不承认客观真实,把这一世疾苦归为修下一世的福报,连对侵略者也不抗争,彻底走向消极和虚无。 然而,和平是需要争取的,也需要维护。除了武器,更要有压倒敌人、不惧一切强敌的英雄气概。 第51章 她们太相爱,以至于都对彼此的能力缺乏一点信心 “将军,这仗很难打。” “我们会赢的。” 真正战斗,不在武器多寡,也不一定在硝烟弥漫的战场,很多成败是心理上的差异。你觉得打不过,就真会打不过。你觉得完不成,就会真完不成。 但反过来,如果你有必胜的信念,一步都不退,哪怕人也能胜神。 不是对方有多强,是我们让出了位置。 那些禽兽,本就是奴,趁主子出门,占我故园,以为就能变主子了吗?如今,连东倭岛夷之国都来欺负人,压得淮南军三年抬不起头,还有没有天理了? “将军,你听见敌军怎么诅咒你吗?——若取中原,先取定北军;若取定北军,先取苏家人。让苏家人的血像泉水一样流遍祁连山谷,让定北军的头颅像堆谷子一样堆满玉门关的城墙……你是不是觉得,被这样恐怖的仇恨包围着还挺爽的?!” “是,我就是要成为敌人的噩梦!如果他们是妖魔,那我就是降魔者,如果他们背后是神,那我就弑神——君侯当知,佛祖不止有菩萨低眉,也有金刚怒目。若无雷霆手段,难保菩萨心肠。” “将军,不是本君侯没血性,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光头君侯静静地注视着她,叹了口气,“——百年前,大熠皇帝令我先祖将武器锁入地下机关,除了历代君王,没人能开启。” 那里,有无尽凶藏,足以支撑一支劲旅。 “如果能打开武器库,君侯会与我白兔城结盟吗?”苏唳雪问。 “自然。”吃斋念佛的将门君侯笑了一下,“说实话,哪个男儿郎不想逞一次英雄、打一场胜仗呢?” 南宫离牵起她的手:“那我们快走快走吧!” 一个机关就算再离奇,大概率也不过是一些拓扑术和墨门鲁班一派的精巧设计。 她小时候可爱玩儿这些了。 “哎,等等。”黑衣黑甲的人却有点儿犹豫,“殿下,不然,您还是……” 公主虽来自天家,但毕竟不是帝王。 小姑娘一歪头:“怎么?你觉得,这玩意儿南宫瑗能打开?——你后悔杀他了?” “不后悔!——我是怕你有危险!” 苏唳雪翻翻眼睛,觉得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小丫头,娇滴滴,啥啥都不会,就会气她。 皇甫毅将她二人带到机关库入口。那里,人迹罕至,蔓草长到了一人高。 南宫离瞅着那些张牙舞爪的吓人大草窠子,噘着嘴鼓着腮帮子,好嫌弃:“呀!怎么这么荒凉啊?” 皇甫毅垂眸,叹道:“土地跟人心一样,没人侍弄,就会杂草丛生。时间长了,就会封闭得连门都找不到。” “嘁!这有什么难的?我来找!” 小公主咯咯一笑,一猫腰钻进去。 “哎!” 苏唳雪一把没薅住,不敢耽搁,也闪身进去。 草密林高,两人不知不觉将其他人甩在了身后。 “哎哎哎——哎呀!” 突然,小姑娘绊在什么上,啪叽摔了个大马趴。 “殿下!” 苏唳雪回过身,把人拎起来查看。 有草窝子厚厚地垫着,倒是没伤着,可小丫头觉得没面子,瘪瘪嘴,气呼呼地扭回头扒拉:“什么东西呀?气死我了!” 拨开杂草,一个大大的井盖似的青铜门跃然眼前。 “番莲月季纹?——机关门!将军,我们找着啦!” 小公主兴奋地趴在地上,咕噜咕噜扒着圆圆的井盖缝转了一圈,哪儿也拽不动。 “不会吧?难不成这个门有密钥?” 苏唳雪上前,用力一把掀开—— “看给你笨的!” 南宫离嘿嘿一笑,吐吐舌头,跟她往下走。 地底下有一条长长的甬道,小丫头挽着她的手臂,借着微弱的火折,小心翼翼往前走,以为会冷不丁蹦出个大怪兽来吓唬人。 然而,一路都很太平,简直无聊。 “唳雪,等仗打完了,我们就回白兔城,好不好?”女孩子嘤嘤嗡嗡,轻声细语地央求。 黑衣黑甲的人微微皱眉:“殿下,等仗打完,大熠收复了失地,您身为监国应当回选侯城去,而我也得回凉州府了。” 小姑娘瘪瘪嘴,垂下头:“可我不愿意跟你分开。” “我有空就来看你。” “哼!你是不是早早就打算好了?” 听她平平淡淡说分离,女孩子心里忽然就有些凄凉。 这么近的距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小美人儿眼中漫过停不住的愁云。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满溢着情感,轻易能动摇一个将帅刚毅的心。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迎向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漠然而坚决:“殿下,流言蜚语有多可怕,你不明白吗?倘若有一天,我身份败露了,你我之间越少牵扯,你越安全。” “可我比流言蜚语更早认识你!”女孩子望着她,又眼泪汪汪起来,“我知道,你是在为我考虑,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怎么想?——有生之年,我只想有一次机会,能把心爱的人留在身边,难道你连这一点愿望也不肯满足我么?你以为,跟我越少牵扯,就越能保全我,可这又有什么意思?唳雪,人是为了生命中那些美好的时刻才愿意活着的。此生,我感受世间寒冷远大于温暖,若没有你给我的朝朝暮暮,我会活不下去!我会冻死的!不是一下子就死了,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冻死……而你也是一样——你明不明白?明不明白?” 苏唳雪轻轻叹了口气,眼睛里又恨又愁:“阿离,我不在乎孤身而活,不在乎冻死。我不怕做刀下鬼、雪里埋……我只怕又像六年前公主殿那个落雪的秋天,或者先前龙华殿里一样,还是没能……保护你。自从你拿离火融化浮冰后,你眼底的凤尾花就不见了,这说明灵力一直没能恢复。虽说看上去没什么影响,甚至让你这总想放火烧山的小丫头又像个正常人了,可你受伤了,你的伤我没办法,世间医者恐怕都没办法。” 她相信自己作为一个战士从血雨腥风中培养出的觉察力——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患,只是现在看不出来。 这超过了她的处理能力,令她极度不安。 小丫头咬着红红的唇:“那我要是明天就灵力消散,魂飞魄散呢?你还要跟我分开吗?” “闭嘴!”她厉声喝。 她最恨也最痛小丫头拿命来要挟她,霎时气得脸都白了。火折子颤颤巍巍的,就像一颗觳觫的心。 南宫离伸出两只手,裹住她寒凉的、颤抖的手:“我不说了,哈,你别生气——你看,我体温还是很暖,并没什么……哎!” 猝不及防的,苏唳雪将她一把揽进怀里:“丫头,你守了我三天三夜,把我从阎罗殿叫回来……我大恩不敢忘。” 黑暗中,小公主像只猫咪似的偎在爱人怀里,含羞地轻轻咬着手指尖,任由熟悉的心跳声敲击耳膜,觉得好幸福。 她的爱人生性内敛,极少动容,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遭如此激动地向她诉衷肠。 俏生生的女孩子心里暖洋洋的,欢喜得几乎要昏过去了。 恩爱恩爱,爱里是有恩情在的。 这实心眼儿的家伙,为了爱情和信仰奋不顾身的样子,早已令她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人了。可她太小,总是受照顾的一方,想为人家做点什么也不能够。 头一回,她好庆幸自己是个怪物。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在火折即将熄灭时,远远望见了第二道门。苏唳雪引燃两侧的松油灯,看到门脸上赫然刻着一盘巨大的棋局。 “哇,居然是天残局哎!”南宫离仰头观察片刻,惊叹。 “什么局?” 黑衣黑甲的人皱着眉,完全摸不着头绪。 打仗的人有时候爱下象棋,但围棋就不灵光了——完全两码事。 南宫离挠挠头,犹豫起来:“唔,这棋局我小时候看母后解过一遍,但早忘光了啊……” “没关系,你再不行也比我强吧?” 苏唳雪笑着鼓励她。 她喜欢她这样充满信心地凝望自己,就像最后一刻她把虎符塞进了她手里,就像说有她在大熠就有希望,就像现在……这一切都仿佛在告诉她,在这个人心目中,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躲在她羽翼下的小娃娃,足以同她并肩而立了。 她多想能同她并肩而立啊。 南宫离移动了一枚黑子。 门没动。 又移动了一枚白子。 门还是没动。 她又放上一枚黑子。 突然,甬道传来机关零件摩擦的喀拉喀拉的细碎声响。 “这就……成了?这么草率吗?那它不该自动弹开来,或者出来个小人偶啥的,给我唱首歌么?” 小公主好不满意,嫌弃地伸手去捉门把手。 “小心!” 突然,苏唳雪将她一把拉开,摁到角落。 甬道内,无数箭声浑上持续不断的回响,宛如轰鸣。 “啊!坏了坏了,我摆错了!那黑子应该在右数第三格,不是第五格!”小丫头一拍脑袋,被死去的记忆延迟攻击。 “去改。”苏唳雪沉声。 她冲入箭阵,挡住所有利刃,为南宫离暂时开辟出身后一个安全的通道。 没时间犹豫了,小公主咬咬牙,提着裙子又奔回去。 刚要摆,“锵”!一支箭镞自她耳侧划过,钉入墙体。 黑衣黑甲的人眉头一皱,抽出辅刀,双刀齐开。 或许是被极端情况激发出了潜能,南宫离迅速回忆起母后当时的走法,一步步摆好棋子,一步都没有错。 箭矢退去。 门开了。 “你受伤没?” 她将人捞过来,前前后后地不放心,对万千宝藏一眼不看。 “殿下,无妨,这不是透甲箭,威力没那么大。”苏唳雪沉下一口气,轻声道。 “那也架不住多啊!你看你……” 女孩子瘪瘪嘴,摸摸眼前人脸颊被箭矢擦出的斑斑血痕,嘤嘤哼哼地怨。 苏唳雪按下她的手:“殿下忘了,选侯城外,我一人战千骑,难道还怕这点儿毛毛雨?” “哈!你还挺自豪是吧?!你忘了,那一战你伤成什么样儿了?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不想,一提这茬,就触了逆鳞,俏生生的女孩子瞬间炸了毛。 黑衣黑甲的人赶忙告罪,连声求饶:“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呜呜呜……早晚有一天,你死我眼前你就高兴了!” 小公主明显不买账。 她们太相爱,以至于都对彼此的能力缺乏一点信心,而这世道又太险恶,遍体鳞伤也换不来好结果。 苏唳雪扒拉下那一直揉眼睛的小爪子,亲了亲小姑娘光洁的额头:“殿下,我答应你,打完仗,回白兔城与你相伴,好不好?” “嗯?你同意了。” “嗯。”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嗯。” “那我们说定喽!”她终于破涕为笑,“到时候,我给你造一座大大的、黄金的屋子!” 苏唳雪忍俊不禁:“那恐怕殿下得多攒点儿钱,这么养我可太贵了。” “再贵我也全包了!” 两情相悦为什么如此动人呢? 大概因为甜吧。 机关库里除了武器弹药,还有许多价值连城的稀世奇珍。 史载,乱日转年二月,却月城君侯毅为苍生毁契,与苏、南宫二人破青铜门,得宝百余金。 挖了自家祖坟,他也算古今第一人。 这么多家当,招兵买马绝对够用了。 清点时,一个樟木箱子里翻出来一整套黄金头面,做工之精致成功吸引了小公主挑剔的目光。 苏唳雪察觉到,轻声问:“你喜欢?” “我想给绒绒留着。”小公主往她怀里靠了靠,小声嘀咕道,“她娘亲不在了,也没人帮她置办这些东西,可不知君侯同不同意——哎!你说我偷偷拿走行不?” “阿弥陀佛,本侯无儿无女,也不打算娶妻,这东西用不上。能得公主青眼,也是它们的福气。” 皇甫毅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合掌,微笑。 “君侯?您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想干坏事儿的小丫头吓了一大跳。 第52章 国危思良将,世乱念忠臣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适才见殿下与将军说悄悄话,本侯唯恐搅扰二位雅兴。” “那你还听?!” 小丫头叉着腰,气哼哼地不饶人。 苏唳雪笑了一下,见礼:“多谢君侯馈赠。” 小公主一听,扭头笑嘻嘻地把那套首饰圈在怀里,像只护食的小动物似的:“说好啦,给了我,可就别想要回去!你娶老婆也不行!” “是是是,不反悔。” 和气的光头笑道。 看着小丫头,吃斋念佛的人有时候忍不住想,娶这么个媳妇儿也挺好的。娇滴滴的小美人儿软乎乎地依偎在怀里,一颦一笑,明媚多情,瞧得人心里头热乎乎的,苦日子也能变甜。 “敢问苏将军,对收复选侯城可有什么想法吗?” 他又瞥见桌上的地图,问道。 黑衣黑甲的人睨着北边一处标记,冷冷地道:“赵禄山久据燕、赵之地,跋扈无耻,有并天下之心,而智不能济也——他不足惧。但金吾卫里生手太多,却月城更是久未练兵,当务之急,还是要韬光养晦,慢慢积蓄实力。” 能力高的人看能力低的人,一眼就透。 三年后,史册上的记录完全印证了苏唳雪的判断—— 幽州府志载,窃国赵贼,为人傲慢,首鼠两端。平帝三十七年,为将时煽动幽州军哗变,越三载而为定北军镇压。然其改过极彻,尝对幼帝哭诉:“禄山蕃人,犹狗也,唯能识主。虽被棒打,终不忍离。” 另,赵家家风固劣,其义父赵太师,为选侯城门阀,阴鸷酷烈,其子赵彬,为家门衙内,纨绔尤甚。 一哭二闹三上吊,毫无底线不要脸,不是伪君子就是真小人。子承父德,孙继祖操,这匪事都快被他父子仨人给经营成祖业了。 然而,遗憾的是,年幼的小帝还就吃他这一套,闻言优容,去其军权,封为门下掾,又五年进为功曹,终至禁军统领之职。 这也直接导致了苏唳雪被革职和大熠的第二次危机。 但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两城定立洞庭之盟,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修水利,重农商,明国法,强王权,整军备,习礼乐。对大湖周边的各个城邦大致分了个强弱,对弱的就采取拉拢、分化、威吓、兼并的手段,强的就直接打…… 不出半年,白兔城和却月城成了雄踞江东的一方势力。 “将军,我们现在有八百里地盘了!王先生拟了张规划图,打算建船舶司,布政司,长史司,按察司,大理寺,巡抚署,还有演武厅,另外,皇甫君侯还提议修一座望江楼和寺庙。” 一日,南宫离将正在盯操练的墨色的人拽到议事厅,兴冲冲地问,欢喜模样就像刚置办了漂漂亮亮的大房子的新婚妻子,急着向心爱的丈夫炫耀她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愿景。 苏唳雪应了一声,接过她手中画纸快速浏览了一遍,忍不住朗声夸赞:“王先生之大材,我自愧不如。” 短短半年,毫无经验的监国公主、年轻的大理寺丞和佛系的君侯能把这么一大摊子事糊弄个大概齐,那就算烧高香了。 还能搞出这么大动静,多亏了一个人——幽州府贤达王弼。 王家书生是个难得的饱学之士,在前朝也曾官至御史,后遭赵家父子迫害,年纪轻轻便辞官回乡,后幽州军叛乱,他不屑与蛇鼠为伍,毅然离乡,几经辗转来到白兔城。 南宫离多次请其出山,想拜为两城卿相,也就是相当于赵太师的职位。 这对一个读书入仕之人是极高的认可。哪知,国士伤透了心,对官场失望透顶,不愿再入樊笼。 更何况,他早有耳闻,大熠公主情胜于理,把心上人看得比国法还重,当初在选侯城,一步流程不走,发了一通脾气就直接从死牢里把人给领了出来,大理寺和刑狱署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没敢说一个不字。 自打入城以来各项决策,但凡将军所求,从无二话。 如此君不君臣不臣的做派,叫守礼重矩的大学士连连摇头,只怕将来文臣武将一言不合,他就又沦落到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悲惨境地。 一个坑跳两回,傻吗?! 苏唳雪得知后,亲自前去拜谒,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交给他。 这动作极简单,却把读书人吓坏了:“将军,这可是您的私印?!” 苏唳雪点点头:“先生,殿下跟我说,若您肯出山,她便通令全城,一应军备城务、人马钱粮,尽归您做主调配——她信任您,我也是。这枚印交给您,往后但有所用,在下听凭差遣。” 印者,信也,是为将为帅的风度。 就是这样的胆魄,这样的心胸,这样气吞山河的英雄气,定住了浩浩军心这么多年。 王弼注视着眼前略显单薄的年轻人,忽然明白了为何白兔城区区一座废城,能在短短半年内有如此气象。 大学士是个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酸腐儒生。当时,城池荒芜,百废待兴,一片萧条,人心惶惶。他首先啥也没管,先把粮仓清点出来,列了个清单,让南宫离在全城实行配给制。接着,又用短短一下午时间,将下个月各部门事务的总领大纲拟了出来,条目周详,新陈搭配,时间、地点、人手安排、目标计划都有可行方案,陈表清晰,赏心悦目,那叫一个漂亮。所有人眼前一亮,一扫阴霾。 这半年,他管城务、管钱粮、管百姓安居乐业,管着两城老少的日子一天好过一天,两城结盟后,还琢磨出一个惊世骇俗的治理之策—— 于闹市中搭棚设点,坐镇之人不是南宫离就是皇甫毅,一坐就是一整天,天天如此。一城之内,无论文武官员、贩夫走卒、高门士族,任何人都可上前攀谈,清论军政市井、公私贤愚、大小事务,以供记录,一时传为佳话。 “一张草图而已,将军谬赞。” 王弼向苏唳雪作揖见礼,“如今,百业蒸蒸日上,国库丰盈,百姓比先帝在位时更信任朝廷,可见殿下深得民心。” 南宫离微微一笑,摇头:“这是先生的民心,我只是遵循。” 王弼望了望那墨色的人,却道:“若真论到根儿上,这是将军的民心。” 自古都道,生不入公门,死不下地狱。以往拜相之人,无论做好做坏,哪个不是被老百姓从里到外地诟病?更何况,他是幽州人,身份更不受待见,大家更不接受。 可将军却把私印给了他。 他一直都知道,百姓们完全是因为将军认可了,才如此配合。 “先生过谦了。”苏唳雪道,“我一介武夫,除了打仗什么也不会,城里全靠您操持。” 小公主眨眨眼,看看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拍着手,乐呵呵地道:“哇!我真是太了不起了——大熠文臣武将互相看不顺眼这么多年,头一回将相和居然是我监国哎!” 黑衣黑甲的人看着一句话就欢天喜地的女孩子,宠溺地一笑:“殿下急慌慌找我来,就是为了夸一下自己么?” “哼,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没正形吗?”女孩子挤了一下眼睛,轻嗤,“我是想问问你,除了图上这些,你还想建什么吗?” “这……排兵布阵我擅长,规划城池的事,我也不懂啊。”苏唳雪皱皱眉,道。 王弼施礼:“恳请将军指点一二,下官也想听。” 于是,苏唳雪将图纸拿过来,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指着一处地方说:“我看,不如把演武厅缩小一半,在旁边建一个学堂吧。” “啥?你要让出演武厅,建学堂?” 南宫离和王弼对视一眼,都惊讶。 “怎么?我就只会打打杀杀啊?”黑衣黑甲的人浅笑,“国危思良将,世乱念忠臣。大熠立国八百年,不贫于财而贫于人才,不弱于兵而弱于志气。虽然我也主张,天下事,唯战而已——战而胜之,取而代之。但战斗并不仅仅局限在沙场——你们也在战斗,为民谋福祉,为学担道义。文与武,实则殊途同归。” “将军年纪轻轻,格局之大,下官钦佩。”王弼点头,道,“那下官稍作改动,就去跟皇甫君侯报备。” 王弼走后,苏唳雪转过身,轻声问身边埋头簿书丛的女孩子:“阿离,七夕快到了,你想要什么礼物?还是娃娃吗?” “嗯。”南宫离头也不抬地道。 “好,那我去买买看,也不知这周围有没有这样的摊贩。”苏唳雪见她忙,觉得不便多打扰,转身便走。 突然,小公主拽住人,欺上来,将她满满搂进怀中,笑嘻嘻地点了一下眼前人的鼻子尖:“不,我要这个娃娃!——小雪,今年七夕咱们去却月城过吧?听说,那里的绣娘绣艺高绝,我想再去挑点儿料子,给你裁几件新衣裳。你身上这些都旧啦……” “阿离,我衣服够穿了。”黑衣黑甲的人浅笑,“更何况,你给我的,我也舍不得穿。” 俏生生的女孩子亲了她一口,笑容甜丝丝:“小雪,你越来越会说情话了!” 苏唳雪莞尔:“全仰仗殿下调教。” “那这次你穿我送你那件衣裳,好不好?过节嘛,总要打扮一下——这样我会开心的。” 小公主拧着身子冲她撒娇。 女孩子嘛,都偏爱热热闹闹的景致和亮丽的色彩,不喜欢黑沉沉、灰蒙蒙的调调。 “好。” 她答应得很干脆。 一件浅色或艳色的衣服,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她以前抗拒,只是担心出纰漏。 如今,亡过国灭过家,反而放下了包袱。 江南风气和北地不同,民风尚文雅,姑娘们都喜欢白白净净透着书生气的人,男子也妆饰,描眉画眼都是寻常。 譬如,却月城里好多男子都具阴柔气,比女子更妩媚,但并不影响谁,也不会引起非议。 世俗狭隘,总嫌人生得不规整,既嫌女子太过刚硬强悍,又嫌男子太过文秀雌柔。可天下之大,一个人本来就有一个人的样子,即便在人群中显得再怎么离谱,也不该因此无端受到歧视和厌憎。 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欲盖弥彰反而不美。 雨落黄昏,商略旧时景色,却月城铁锁桥因游人踏上而微微晃动着。中有两人,一彩一素,行色从容,衣着普通,乍看并无特别之处,任谁瞧见都会认为是慕名来游赏美景的行人,不会多看她们一眼。 百年前,却月城本是盛世华年富贵人家闲来无聊的聚会猎玩之地,后来,世事变迁,又赶上离乱之境,渐趋衰败,街道两侧多现残破之相。不过,七夕节正值夏末初秋,是却月城最美的时节,天气刚刚转凉,消去了溽暑的湿热,但又还没到叫人觉得冷的地步,天气清清爽爽,植物都长得格外好,整座城池繁花似锦,枫糖芍药一朵朵开到脸那么大,仿佛一次盛开便不会再谢,在风里摇曳乞怜,特别招人儿疼。 不知不觉,苏唳雪和南宫离已在城中逛了一个时辰,赏花弄草,看尽风光。 突然,一阵湖风拂面,南宫离竟没来由狠狠打了个抖。 这是从没有过的情况。 苏唳雪将人揽进怀里,眉头微微蹙起来。 小姑娘笑了一下:“没事,晚上降温,我衣服穿少了。” 朱雀不知寒,哪儿会在意降温呢? 苏唳雪叹了口气:“真不该听你的。我要是穿军装,好歹还有个披风。” 她抬起头,望见不远处有家衣裳铺子,便道:“你不是要扯衣料吗?咱们进去逛逛,顺便给你买件衣裳。” 铺子里暖和,南宫离很快就缓了过来。 “哎,那边有位姐姐一直看着你呢。” 她戳戳大将军。 冷峻的人循声抬眸,只见一素衣青纱的女子淡然回视,冲她们微笑致意。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带南宫离走上前去:“谭阁主,幸会。” “啥?” 小公主眼瞪如牛,怀疑身边人被满城乱花迷了眼。 第53章 她在心爱的人身上闻到了一种只存在于死亡中的腐朽气息 “将军,谭阁主你不是见过么?”苏唳雪说。 可小丫头怎么也不能相信——眼前这女子虽称得上端庄秀丽,但绝无那日花海中阁主大人的惊世容颜。 苏唳雪觑着她脑子不转悠了的表情,无奈地叹:“殿下,小时候教你的,敢情都还给我了?!——识人不光看脸,要看整体,看气质、身段、神骨。” 谭衿寒呷了一口茶,微微一笑:“不愧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天下名将,苏将军好眼力。” “啊?还真是阁主啊!” 小公主别的认不出,但对谭衿寒清冷如冰的嗓音记忆犹新。 苏唳雪敛起衣摆,坐到阁主大人对面:“其实很简单,一般易容没有削骨的,除非是疯了。” 谭衿寒指着她的青蓝色衣衫,一挑眉:“这衣裳不错,衬你。” 苏唳雪抬起头,望望偎在身旁的女孩子,握着小丫头的手,浅笑:“她挑的——恨不能把我当布娃娃打扮。” 谭衿寒笑了一下,轻嗤:“啧,你就知足吧,女孩子喜欢你才这样呢!不然,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苏唳雪莞尔:“那殿下,今天让我打扮打扮你——去挑衣裳吧,喜欢的都拿上,买。” “嗯!” 这恐怕是逛街时,女孩子最爱听的一个字。小丫头喜笑颜开,乐颠颠儿地跑到货架前头,兴致勃勃地挨个翻看,一件接一件地往怀里捞。 掌柜的一看来了大客户,忙不迭地从柜台后头跑出来亲自服侍。 “唉……” “唉……” 苏唳雪和谭衿寒看着小姑娘活泼泼的身影,都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 阁主大人翻了个白眼,怪道:“你叹什么气?” “很显然,我的钱袋要保不住了。”苏唳雪苦笑。 而后,她怪道:“阁主又叹什么气?怕我跟您借钱吗?” 谭衿寒纤纤的手一下一下把玩着琉璃茶盏烫金的边,幽幽地道:“将军,这是油尽灯枯之相啊。” 苏唳雪愣了愣,而后咧了咧嘴,似乎释然道:“嗐,将门的人,有几个能解甲归田活到老的?我已经过了三十岁,很不错了。” 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抬起来,深深地看着她,摇摇头,道:“我说的是公主。” “什么?!”冷峻的人心头一紧,冷冷地瞪着身边的毒医师,“你可知,诓骗我是什么后果吗?” “将军自欺欺人,小女子不以为然。”阁主大人轻轻一笑,身子向后仰靠在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幽幽地道:“将军有寒症吧?虽然我不曾把脉,但你整个人很紧——人冷的时候才会这样。你这病怕不是一两日了,一直紧绷着,长年未有一刻松懈,即便睡觉的时候也一样。这也是导致你失眠的原因之一。霜丫头那么多年都没治好你,想必病灶早已入心入骨,难以拔除。若不是你内力深厚,早就是个死人了——我说的对吗?” 苏唳雪冷笑:“这有什么,或许是凝霜告诉你的。” “呵!你可真刚愎!”谭衿寒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她连失眠都没跟我讲,又怎么会跟我说这个?再说了,毒医师也是医,我们行医也是有操守的,绝不会把患者病情随便透露给外人。否则,谁还放心跟医生说实话?” “不过,你不肯治也正常。”阁主大人自顾自续上一杯茶,又道,“你这种男人我见多了。” “我这种?我哪种?!” 苏唳雪哭笑不得。 她们药阁的女孩子,嘴毒是不是师承啊? 谭衿寒道:“有一天,我在却月城坐诊,晌午突然来了个闹事的,上蹿下跳,撒泼打滚,泼皮话骂起来是老母猪穿胸罩,一套又一套。我听了半天才弄明白,他是邻街开当铺的,非说有个祖传的玉摆件搁在医馆柜台上丢了,要赔。其实呢,是他妻子得了痨病,他嫌病情重、花费多,又治不好,舍不得银子,想赖掉诊费。我看了一眼缩在他身旁年轻细嫩的当铺小丫鬟,就立马什么都明白了,便跟那女孩子说,喂,你家夫人时间不多了,你想占那个位置也不差这一两日。待她好点儿,因为说不定以后,你也会有这一天。” 那双霜雪般冷漠的眼睛,被人性之恶刷色,如今就像一口幽暗的井,再透不出一丝光。 “之后,我又转向那贪得无厌的男人,说,虽然人各有命,但毕竟夫妻一场。你当然可以不管你的糟糠之妻,但日后无间千层,剥皮火烧,拔舌挖心,想去哪层,我送你。” “将军,你不要跟我说什么生老病死,人力有限的漂亮话。我比你更清楚,很多人从见到大夫那一刻起就是治不好的。”谭衿寒道,“可是,自己治不好,不惜砸锅卖铁、跟大夫拼命,妻子治不好,就算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知道,时年饥馑,龌龊事在所难免,穷怕了的人,见着便宜就要占,挨过打的人,逮着弱是就要欺。可一个人无情无义、胡作非为不是理所应当的。” 冷峻的人垂眸,默然片刻:“阁主,你是个好师父,教给徒弟的都是真本事。你兼收百家之长,日后定能成为名动天下的良医国士,救很多很多人。” “不,我是毒医师。”谭衿寒冷笑着否定道,“很多人都觉得,我医术早已高超到可以洗白上岸,与毒医的身份一刀两断。可我不愿意——我从没想放弃我的身份,因为我知道,世上有太多人杀人不偿命。” “那阁主也想杀了我吗?”苏唳雪转过身,问。 “我并不否认。”谭衿寒脸上满是嘲讽色,“只是还没到那时候。” 将军锋利如刀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口出狂言的毒医师,而后,转过头,目光越过纷杂的人群,停留在小小的女孩子身上,沉默良久,轻声说道:“话到这个份儿上,我信了——阁主,你能不能救救她?但是,她胆子小得很,比只毛兔子还不如……不要吓到她。” 谭衿寒看到,一抹凄色倏地划过那双漆黑如墨的瞳。 世间事,恩怨层出,纷扰常在。身处医家,药阁不与任何阵营为伍,亦不与任何阵营为敌,是故恩怨情仇在她这儿都漂白了许多。 然而,那双英气逼人的眉目间,悲戚之色藏都藏不住,可怜无助的模样,纵使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得不动容。 他还说,别吓着那小兔子。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啊。 这么温柔的人,是怎么逼着自己上了战场,跟那些五大三粗的莽汉硬碰硬的呢? “将军,我错怪你了。”嘴毒的阁主叹了口气,“原来,你俩是有真心的。” “将军,将军!我选好啦!你看,好不好看?” 南宫离蹦蹦跳跳地从隔间跑出来,换上一件月白色绣银丝的长裙子,在苏唳雪面前欢欢喜喜地转了一圈又一圈。裙角边芍药花绽放开来,比却月城最大花圃里的还要美,当她回眸一笑时,整个铺子都变得亮堂堂。 冷峻的人含笑望着,满眼都是宠。 “公子,这条裙子名叫‘雪砌’,是御绣坊大师傅的手艺。您也知道,要不是战乱,南宫皇家御用的大师傅,咱寻常小老百姓哪里使唤得动?小的先前一直嫌它做工太奢侈,一般人花不起这个钱,也没那个气质,撑不起来!可小姐今日一穿,当真美极了,连尺码都这么合适,就跟量身定做似的!” 生意人最有眼力见儿,一看就知道家里谁做主,掌柜的满脸堆笑,一个劲儿冲苏唳雪点头哈腰,忙不迭地夸。 凡是取了名字的东西都不便宜,这裙子金贵之处不单在肉眼可见的精致,更在于它是为了庆贺大熠小公主十八岁生日,太后特地提前三年命人赶制的,除了布料考究外,还有那一根根银丝,看着是银的,实则是凉州府进贡的天山陨金,冶炼极难,得量微少,一年下来,全凉州才能得一个铜板大小,二十年才能攥够织一件裙子的丝量,比田黄石还珍稀百倍。 这种天时地利人和里磨出来的东西,即便再有钱,怕是也攒不出第二件。 奈何后来小公主突然远嫁凉州,裙子没能来得及完工呈上去,太后也没再提。于是,大师傅把它做好后,就一直留在了御绣坊。选侯城沦陷时,他实在舍不得,便带了出来。 本就是做给她的裙子,当然哪哪儿都合适。 苏唳雪浅笑:“掌柜的,您先喘口气儿,不着急,我问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喜欢,一并算。” “将军,这太铺张了……”女孩子回过头,怯生生地望着她,讷讷。 毕竟,这不是在选侯城天下太平的时候了。 “铺张吗?可我怎么觉得还不够呢?”苏唳雪走过来,握住小丫头绞在一起的小爪子,轻笑。 “你说过,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我不能这么任性。” 小公主瘪瘪嘴,好纠结。 这条裙子,轻轻盈盈,飘飘洒洒,美得就像祁连山的一场雪。 它叫雪砌。 好巧,那个人名字里也有雪。 她好喜欢,好想要。 苏唳雪摆摆手,示意掌柜结账,又柔声对南宫离说:“人家开门做生意,裙子做得了,你不买我不买,老板还咋赚钱?——就当我送你的礼物。” 小丫头黑蒙蒙的眼睛倏地一亮,一下子欢喜起来:“真的?那我收下啦!还有,鉴于你在我十八岁生辰放我鸽子,以后我生辰、七夕、中秋、春节、元宵、寒食、清明、端午还有重阳节什么的,你都得送我礼物!” 苏唳雪转转眼珠,觉得不大对头:“嘶,其他也就罢了,为何还有清明?另外,你这岁数需要过重阳节吗?” “唔,人家想过嘛!”她搂着一本正经的人,软萌萌地撒娇,“咱俩分开那么久,错过多少好日子啊,我都要补回来!” 苏唳雪微微一笑,轻嗤:“孩子气……” “哎,对了,你不是身上不带钱吗?怎么这次带了这么多?”南宫离想起什么,眨眨眼,疑惑道。 “自从上次除夕夜惹你不高兴,我就记得跟女孩子出门要带钱了。” “那唐云的钱你还了没?” “嗯。” “你咋这么死心眼儿?”她轻轻捶了眼前人一下,“你是他顶头上司,你不还,他敢要吗?” 苏唳雪不满地“啧”了她一声:“像什么话?我是那种克扣下属俸禄的人吗?再说了,我还没死呢,你花别的男人钱算怎么回事儿?!” “嘿嘿嘿……” 翌日,白兔城。 晌午,议事厅开会,大家得到一个消息——维州姜维城先前被吐蕃攻陷,姜家家主好不容易说服吐蕃的维州副使西恒旦,将汉族多的县镇归还大熠。结果,选侯城两派相争,汉人官员主张接收,契丹官员却阻挠,说已经归吐蕃的就该归吐蕃。 最后,神册太后拍板,竟将姜家一族全数遣回了吐蕃。吐蕃赞普尽诛之于境上,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场面极其惨酷。 “那老女人真够冷血的!”唐云拍着桌子,恨声。 “自从神册太后入主选侯城,幽州军就逐渐遭到排挤,很多部将都被裁撤。”霍云道,“今年开春,草原上突然闹起了大瘟疫,耶律倍一纸公文拍在赵太师脸上,要求今年各州岁贡必须翻十倍。” “十倍?!”唐云惊道。 狮子一张口,整个大熠就是砸锅卖铁都糊不住。 各地义军突起,定北军缩水那半拉转眼就补回来了。郭老将军联系苏唳雪,打算分兵攻打幽州府,断了赵禄山后路。 “哼!那莽夫不具备争天下的实力,就该老老实实、小心翼翼地趴窝——谋逆?!真太看得起自己了!”南宫离道,“将军,你说是不是?” 眼前人这才反应过来:“啊?哦……殿下说的是。” 昨日,谭衿寒装作欣赏衣裙,握着小丫头腕子探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无能为力。 毒医师口碑有争议,但药阁的医术还没有人敢不认。她说没办法,就是真的没办法。 朱雀魄灵力尽失,并非人间医术可以挽回。 她在心爱的人身上闻到了一种只存在于死亡中的腐朽气息。 可她才十八岁啊。 第54章 你驰骋疆场,难道我就必须趴在一个男人怀里哭吗?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南宫离察觉出她不对劲,抬手摸摸她额头,关切地问。 那双锋利的眸子垂下来,拨开她的手,似乎有些烦闷:“殿下,臣没事。” 昨天回来,一路上这家伙都心不在焉,失魂落魄地握着空空如也的钱袋子。 到现在还神不守舍。 不就花她点儿钱么? 花她点儿钱怎么了?! 小气鬼。 “散会!”女孩子气道。 下午,王弼禀报说,君侯已经同意了规划图,南宫离便安排两城各自动工。她正在给学堂打地基,一回身,只见小西西颠着两条小短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南宫离蹲下来,抱住小娃娃,乖哄:“西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是工地,危险,小孩子不能进来玩儿。” “公主姐姐,将军……将军……” 小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 “别急,慢慢说,将军怎么了?”她心里一紧。 小娃娃咽咽唾沫,奶声奶气地哼哼:“将军方才练兵,不小心受了伤,在背上,自己够不到。西西想帮忙涂药,可将军不让,发了好大火,把所有人都轰出了屋子……公主姐姐,西西很乖的,西西能帮忙,将军为什么不让?他是不是讨厌西西啊?” “她受伤了?!严重吗?” 西西摇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忙道:“不严重不严重哇,就是皮外伤,但流了好多血……” 南宫离提起裙子就往演武校场奔。 屋子里,苏唳雪简单自己包扎了一下,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明,突然福至心灵—— 谭衿寒曾说,她寒毒入骨,若不是内力深厚,早就是个死人了。 如果内力能助自己抵御寒毒,那能不能护住那小丫头呢? “将军!” 突然,哐地一声,门洞大开,伴着一个娇俏多情的声音。 “殿下……你……咳咳咳咳咳……” 苏唳雪已经吩咐下去,不准任何人进屋,却还是低估了南宫离有多么不听话。 这丫头,从小进屋就不爱敲门,这毛病到底是没改。 她被这冷不丁一下子吓得不轻,眼角突突地跳,咳得很厉害,怀疑她天生就是来克她的。 “西西说你又发脾气又骂人,不愿人近身。我看看你的伤……” 南宫离说着便上手扒拉。 苏唳雪任由她摆弄,直勾勾地盯着人,半天不说话。 “唳雪,你怎么了?” 小丫头见她半天没吭声,奇怪道。 以前,脱这家伙一件衣服就跟要她命似的,这次咋这么乖? 黑衣黑甲的人将她手握到掌心,锋利的眸子垂下来:“殿下,霍云已通令金吾卫今晚整装,明日一早我就得走。” 女孩子乖巧地点点头:“好,明日我给你们送行,预祝将军旗开得胜。” “我会留金吾卫一半人马给你,定北军三十六骑和含章我也留下。你有什么事,尽管问唐云——他人聪明,跟我这么多年,军中没有他处理不了的事。” 小公主微微一笑,轻轻勾着那面色凝重的人下巴颏:“不用——带走带走,你的人你都带走!他可处理不了我。” 苏唳雪闭了闭眼:“所以,臣来。” “唔嘛!你最好了!” 小公主羞答答地抿嘴笑,给眼前人送上一个吻。 “——唔!” 她原本想啄一啄就撒开,不料却被眼前人突然截在怀中。 深吻与浅尝辄止不同,是不计利害,不问后果……不要命的。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微微阖着,锋利的目光全化作温柔,女孩子纤弱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害冷似的。 苏唳雪紧紧搂住怀里的人,心口仅有的一点点温暖,此时此刻恨不得全给了她去:“殿下,我问过李嬷嬷,她说你已经昏倒好几次了。上次沐浴,因为身边没人,摔那一跤把膝盖都磕破了……” 她将手缓缓抚到南宫离膝头,拉起月白色的银丝雪砌裙,赫然发现那缠裹着雪白的纱布。 不管轻重,不知死活,执迷不悟。 南宫离将裙子拉回去,翻翻眼皮:“我都说了让奶娘千万别声张,尤其不要让你知道。她居然骗我?!” “阿离,我一直都清楚地知道,跟你保持这样的关系,往后很多人会怨我、恨我,甚至以后你也会。可一步错,步步错,错到最后,辙断旗靡。除了认命,我没有别的办法。” 苏唳雪颤声道,“我曾试图骗自己,说这秘密是命运的礼物,是只属于我们的浪漫,一种非卿不可、非生即死的绝对。我以为,这样就能安心了。可我错了……如果因为这份情,让你受到生命威胁,我万死难赎。” 南宫离越听越不对,噘着嘴,气成了一个大大的受气包,挣扎着想推开眼前人:“你不就是接受了我么,怎么就错了?如果错了,那我算什……唔——!” 突然,一股暖流从背心骤然涌入心田,直击得她四肢百骸都震颤起来。娇柔的女孩子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死死压在心上人的怀抱里,艰难地抬起头:“唳、唳雪……你……做什么……” 苏唳雪平静地望着她:“凝神,别动,我在把我的内力输给你——凡人二十年修为比不得上古朱雀灵力,但多少也能帮到你。” “不,我不要!” “你打得过我吗?” “你!” 她们之间,从来都不是唳雪听她的。 这强势的家伙,如果不是有意让着她,扭头就走了。 “将……将军,你……你不能不保全自己……呜呜呜……” 她心中痛苦胜过温暖,却阻止不了,只好哀哀地哭起来。 “阿离,当年皇后娘娘把你嫁给将军府,就是把她的命托付给了苏家。我不能什么也不做,眼睁睁地看着你一点一点像花叶一样渐渐枯萎。” 她把她脸上的泪吻尽了。 娇滴滴的女娃娃,年纪还这么小,该怎么跟她解释呢? 她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也要去!” 送行阵前,小公主拦在黑沉沉的铁甲洪流前,一把拽住马上的人,银丝雪砌裙随风摆荡,犹如一弯新月皎洁。 “不行!” 黑衣黑甲的将军勒住马,喝道。 “你驰骋疆场,难道我就必须趴在一个男人怀里哭吗?苏……苏……你这么对我不公平!” 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只要喊出来,就能留住她。 可她不敢。 也不忍心。 “唐云,把殿下拉开!用什么方法本帅不管!” 冷峻的将军眯了眯眼睛,喝令。 “你不要我了?你真的不要我了?!——先前你都是哄着我玩儿的吗?!” “……” 苏唳雪有些无奈——她这么娇气,动一动就要哭,不哄着玩儿又能做什么呢? 来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时光怎么浪费都成。 可眼下没时间了。 黑沉沉的乌铁枪,需要铁了心来握。 “殿下,将军眼下实在顾不得许多。您就别为难她了……成不成?” 唐云在一旁,领命也不是,不领命也不是,只好为难地低低地求。 “可她,她……” 二十年修为一朝尽失,现在连一个三岁的孩子都能杀了她。 “殿下,你乃监国公主,当知家国为重。军令如山,您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将军沉声,血与火的威慑力,衬在秋日肃杀的风声中,冷硬如刀,不带一丝温度。 “我就不听!” “你!” 苏唳雪挥起马鞭,朝南宫离的手直直抽下去。 所有人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啊!” 小公主细皮嫩肉的手背上霎时多了一道青紫色的鞭痕,却还咬着牙,死死拽着人不放。 苏唳雪又挥起第二鞭,唐云赶忙伸手去挡。 “啊呀!” 马上人下的是死手,可怜的副将被抽得皮开肉绽,龇牙咧嘴地疼。 狠心的将军又挥起第三鞭,所有人都挤着眼睛不忍看。 “阿姐!” “公主姐姐!” 突然,人群中传来两声清脆的童音。 南宫绒和西西一前一后跑了来,一个抱着南宫离,一个挡在她和苏唳雪之间。 “讨厌鬼,不许你欺负阿姐!” 苏唳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一个二个……三个的,军威何在?! 南宫绒还不到十岁,眉目出奇刚烈,一看就是个倔脾气的丫头。 在太后身边长大的女娃娃,心智比姐姐成熟得多,不会感情用事。她转过身对着南宫离,背起手来,小大人似的宣布:“监国大人,太后懿旨——五个字:撒手,滚回来!” 一个家总会有一个先明白过来的人。 南宫离期期艾艾地抬头,一眼一眼地望着马上那个整肃而挺拔的身影。 苏唳雪冷冷地移开了视线,但没再拿起鞭子,也没再吼她。 杜鹃花与鸟,怨艳两何赊,疑是口中血,滴成枝上花。自古多情人不绝,哪个不想长长久久、朝朝暮暮? 然而,战事既起,就必须做出选择。 有些事,得她自己想明白。 小公主瘪瘪嘴,终于放开那墨色的衣角,耷拉下小脑袋,像只委委屈屈的小猫咪,嗫嚅:“将军,对不起,我又给你丢人了……” “殿下,你还记得咱们七夕逛却月城,有位花农说的话吗?这世上花朵千千万,白色的芍药花开得最慢,但开好了会最美——你在我心里,就是最美的那朵芍药花,无可替代。” 如果这是此生最后一次跟她说情话,她希望不要留遗憾。 如果,她不是将军就好了。 相比快刀利刃,她更愿做炎夏时小丫头手中清凉的纸扇,雨雪时肩头遮雨的披风,或是每日途径房门前一株葱茏的山楂树,每年都结出一树又一树酸酸甜甜的果子,让馋嘴的小姑娘糖葫芦吃到甜掉牙。 南宫离将眼泪抹掉,仰起头,瞪她:“我才不是花!我是这世间最烈的火。疯子,你要是敢死,我就烧光了阎王殿!” 苏唳雪微微一笑:“小妖怪,这才像你。” 就像太后逢人常说的,她孙女可不是那糊弄一下便怎么都妥帖的闺阁女儿,别看平日里没轻没重,干点儿啥都乱七八糟,为了跟一河冰水较劲,一急眼连灵力都耗尽了。 可一旦脾气上来了,敢把天捅个窟窿。 三日后,战报雪片似的接连飞至白兔城—— 定北军执戟长徐正率十万人与苏唳雪麾下五千金吾卫在南阳郊野的摩天岭会师。 定北军统帅回归,士气大振,一鼓作气连下十七城。 定北军在选侯城外遭遇契丹白狼军团和幽州叛军的夹击,损失惨重。 …… 选侯城经过半年修复,比之前更加坚牢,而耶律倍跟他那闹着玩儿的弟弟压根儿不是一回事——这匹不世出的草原狼,逼得霍云在雷火弹战阵中粉身碎骨。徐正被他拿铁马弯刀削得只剩半副尸身、一把残枪。而那个傻乎乎崇拜着苏唳雪的小金吾卫也死了。 神册太后又使出了她惯用的恶毒伎俩,把定北军尸身一个个挑在旗杆上,每天扔一个给狼当口粮…… 先前,选侯城一役,淮南军在外围被幽州军盘了一个月,几乎不存。剑南节度使肖钰被吐蕃牵制着,还时不时受于阗等各路小国滋扰,实在无力抽兵。郭老将军那边也不容乐观,一方面在凉州城一直被契丹压着打,另一方面还得时刻提防回纥异动,自顾不暇。 他们只能靠自己。 “人都死了,还要围尸打援,太卑鄙了!” 大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却怎么也找不见苏唳雪。 李眠关闻声,挽着袖子从伤员点的帐篷里钻出来:“别急,我去薅她。” 他一个人在羽山下左转右转,踅摸到一家酒庄,跟掌柜的一打听,才知苏唳雪换了便装,正躲在人家酒窖里,拿着酒坛子咕咚咕咚地灌自己。他到的时候,人已经喝得七荤八素,不顾形象地扑倒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血土中,颈背佝偻着,头低坠着似乎再也抬不起来。 他从未见过这狂妄的人这副样子——屈辱,愤恨,无能为力。 “将军,您说过,三十万定北军没一个多余,您现在干嘛?当废物?” 眼前人脸颊被烈酒烧得红红的,很烫,醉醺醺的抬起眸,眼神迷离地望着他:“兄长,你知道吗?他们都怨我,没一个肯回来看看我。只有你,不嫌弃我……” 第55章 若不是多情人,谁会守百姓? 印象中,苏唳雪是个性格刚强的人,极少做寂寥语。李眠关不知该怎么安抚,把人从地上拖起来,习惯性一搭腕,表情瞬间惊悚如见鬼:“将军,你的内力呢?!” 白兔城不是一直很太平吗? 最近这几仗,也没听说她挂彩啊。 再说,谁能伤她至此呢? “唔……眠关,是你啊。” 苏唳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定睛将眼前人看分明,含糊道。 “将军,大家找不到您都急疯了!还有,您内力呢?” 眼前人耷拉着眼皮,摇了摇头,淡淡地道:“早没了。” “怎么会这样呢?——谁把您害成这样的?是不是月凝霜那毒丫头又给您下毒了?!您跟我说,我饶不了她!她信誓旦旦跟下官保证,余生秉承医者之道,悬壶济世,治病救人,都是骗我玩儿的吗?” 内力这东西对苏唳雪多重要,别人不知道,当大夫的还能不知道吗? 一身修为尽失,小公主拿朱雀灵力帮她塑的护体金身就破了,抵御不了寒毒蚀心,只能靠烈酒减轻痛苦。 “不许声张。”苏唳雪低低地道。 大夫最识人心,李眠关觑着她,试探地问:“将军,您是因为……公主吗?” 脉象显示,听到那个称呼,黑衣黑甲的人心头猛地怔忡了一下。 “我做错了一个决定。”苏唳雪神色黯然地靠在酒柜旁,苦笑,“当时,追兵眼看就跨过护城河了,她见我太着急,一下子把灵力都散尽了,一河水的冰瞬间全化了,就连洞庭湖都多出了好几处温泉眼。” “殿下年轻,手上向来没轻重,您又不是不知。”李眠关无奈,“以后可咋办呐?殿下没了灵力,您没了内力,这病咋整?” “不是还有你吗?”冷峻的人睨他一眼。 “将军,您可太看得起我了!”大夫绝望地哀嚎,“我师父他老人家要是还活着,说不定还有可能……” “那意思我没救了呗——你们御医局真是一茬不如一茬,还好意思跟人家药阁相提并论?” “哎嘿!将军,虽然下官比不上月大夫,但您说出来就有点儿伤人了吧?”李眠关忍不住抗议。 黑衣黑甲的人瞥见军医袖口沾染的血凝固成的一片暗色,沉声:“眠关,霍云死了,徐正死了,金吾卫那些半大的孩子都死了,也不知他们在地下跟爹娘团聚了吗……他们死得这样惨,可我还活着,无情无义地活着。你说,他们会不会怨我?” “将军,您喝醉了……” 李眠关垂眸,轻叹。 世人都说,公主多情。谁叫那小丫头天生就长了一副多情样儿呢! 可在李眠关看来,她们之间,多情的反而是这个人。 那双过分锋利的眉眼,每次跟小公主对上,都会先移开视线,变成温柔的样子再回望。 多情之人大多也敏感,世间太多羁缠、太多别离,如果总去接收,难免伤怀,终致思虑过重,折损了自己。 可若不是多情人,谁会守百姓? 多情即佛心,慈悲。 李眠关忽然有点儿想念那个善解人意,又心肠歹毒的同行——医者最高境界是医心,十年来,这孤单自苦的人不知多少次滑向落拓、失意、自毁自残的深渊,怀疑自己,责怪自己,虐待自己。若不是那霜雪般的女子一直从旁悉心开解,这家伙恐怕早就疯了。 都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但寻得一知己并不比结发厮守来的更容易。大漠之上,多少漫漫长夜,二人在军帐里嬉笑怒骂,肆意开怀,将沙场艰险统统暂抛脑后。 她们都是世间少有的女孩子,不似寻常闺阁爱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戏文,偏偏心仪这世间来来往往、大情大义的人杰与鬼雄。当她们相遇,少女对英雄豪杰单纯的崇拜与想象变得具体了,奇异般地逐渐转化为惺惺相惜、荣辱与共的袍泽之情。 一个为百姓镇山河,一个为至交改命簿。 她们不是恋人,但对彼此的情谊比恋人更深厚。 选侯城外,定北军大营。 大家隐隐闻到了苏唳雪身上一股酒气,一个个交头接耳,面带讥诮色——风流的将军又寻欢去了。 苏唳雪扫了众人一眼,也不解释,沉声:“金吾卫还剩下多少人?”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张口结舌。 先前,金吾卫那边一直是霍云管,他战死后,这些事就没人过问了。 “回将军,我粗略统计过,算上轻伤,总共还剩下一千一百一十二人。” 忽然,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但还掺杂着些不正常的沙哑,显然是累的。 冷峻的将军示意那孩子走到近前,眯眼打量一下,只见少年粗布短褐,并未着甲,手上拿着个册子和毛笔,身上有几处脏污剐蹭,血迹斑斑,头发也有些乱,看上去十分狼狈,但眉目间少年郎的锐气仍在。 “你叫什么名字?” “将军,我叫沈岳,是李大夫的徒弟。”小大夫爽利地答道。 苏唳雪抽出军刺,递给拿笔的少年:“小子,敢杀人吗?” “杀过。” “有前途。”她略一挑眉,“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我做副尉。” “啊?” “啊?” 李眠关和少年同时震惊。 “将军,他是我的人!”护犊子的大夫将孩子一把薅到身后,“您撬墙脚都不跟下官打声招呼吗?” “怎么,我撬不得?”她嗤笑一声。 而后,转向那孩子,俯身到平视的高度,轻声问:“岳儿,愿意跟着我吗?” “嗯!” 小小的少年使劲儿地点了点头。 他曾流落于饮马河畔,听过两句话:若取中原,先取定北军,若取定北军,先取苏家人。让苏家人的血像泉水一样流遍祁连山谷,让定北军的头颅像堆谷子一样堆满玉门关的城墙。 婉姑姑说,将军凭一杆断魂枪,震慑漠北十余年,是英雄。 哪个少年郎不崇拜英雄呢? 此时,他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人,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和一双明暗交杂的的灰眼睛。 很多年后,人们才体会到,被这样一双冷峻的眼睛盯着是多么胆寒的一件事。 而后,锐气逼人的将军令道:“定北军中军校尉、各路执戟长,向我集中。” 几个将官模样的人侧身穿过人群,走到苏唳雪面前。 先前,凉州城一役,定北军折损大半,后来陆续补充了一大批新兵员。苏唳雪大半年没在军中,新提拔起来的将领她几乎都不认识。 鉴于此,郭老将军才特意把徐正调过来。 可他战死了。 整肃的将军扫了一眼她的众位新同僚,并不打算多寒暄,唰地推开地图:“诸位,我们需要改变一下战术——契丹人眼下将大部分兵力放在选侯城前线,后方空虚,我们可以绕过去。那里是他们的故园,有他们的妻儿老小,一旦受到威胁,必定回援。” 此之谓,攻其所必救。 这是逆转败势最有效的方案,也是唯一的方案。 然而,大家却陷入争议—— “将军,现在咱们全力应付正面战场尚且不敌,倘若再分兵,风险太大了!” 新任左路执戟长忧心忡忡地道。 “是啊,我看咱们还是得去借兵。”另一位右路执戟长附和。 “可眼下,谁能借给我们啊?” “对啊,这咋办……” 苏唳雪默默观察两员小将,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将妄动则军不重,他们还太年轻,光会提出问题,却还没培养出解决的能力,张嘴就来,人也沉不住气。 “简单啊,咱自己没兵可借,就跟外人借呗。”忽然,旁边一位年轻的将领说。 中军校尉高鹤,年纪才不过二十出头。能做到这个位置,一方面是他通文墨,也略懂兵法,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是长孙王妃高氏的本家侄子。 高家祖上前朝也曾出过名将,如今大浪淘沙,便没落了。 “外人?谁啊?”左路执戟长小将眨眨眼,问。 “白痴,动脑子能死啊?这都想不明白?回纥呗。”高校尉抱臂,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苏唳雪抬眸瞥了那校尉一眼,微微皱眉。 这个人,她知道。 苏老夫人是长孙王府郡主,说起来,高鹤跟她还是拐着弯的姻亲关系,二人互相听说过,但从来没见过。 父亲说,带兵的将领跟别的官不同——将领是拉车的,不是坐车的。 以鹤为名的孩子,自己太俊,家世又好,压根儿不在乎别人,高高在上,自觉优越,正气不足,邪气有余,实难当大任,跟只比他低一级的执戟长都不尊重,跟士卒就更别提了。 可她谁的面子都能驳,唯独长孙王府的面子不能驳。 “这不行吧?回纥不敢得罪契丹,怎么会借给咱啊?”右路小执戟长挠挠头,不解。 “有何不可?回纥二王子努尔曼不是还没娶亲吗?和亲呗。”高鹤嗤道。 而后,转向苏唳雪:“将军,听说当初收回瓜州时,众目睽睽下,二王子直勾勾地盯着公主,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住口!”黑衣黑甲的人眉目一凛,一把眼刀射来,“高鹤,这话别让我听第二遍。” 高校尉被这凌厉的杀气击得心口一滞,俊美的脸刷地一下子就白了,不禁涔涔汗下。 这些天,他一直想请这位远房表哥喝一杯套套近乎,总被以战事频仍为由拒绝了。 这也罢了,没想到,今日竟还当着所有底下人如此不给他面子。 “将军,事关定北军生死、大熠复国,公主怎么能置身事外呢?自然该有所牺牲,不然,岂不白受这一国上下百姓敬重?这……这不是她的职责嘛?!” “职责?” 肃厉的人将手中的旗标撂到地图上,冷冷地逼视着眼前人,叱道,“敢问高校尉,你的职责又是什么?凭什么仗打败了,就得叫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去和亲,而一帮大老爷们儿搪塞一句轻飘飘的‘兵家常事’就能置身事外?” “老子打仗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娘们儿怎么能比?除了只会哭哭啼啼,她们干什么了?公主一辈子衣食无忧,受万人膜拜——享多大尊荣就担多大牺牲嘛!” “呵!”苏唳雪冷笑,“这么个风雨飘摇的世道,有什么尊荣好享?是头上有瓦、身下有床,还是吃饱穿暖、免于困劳?难道高校尉真以为,女子都没脑子,看不出这都是你这种懦夫的圈套?——这几天,浩瀚恶仗,将士们个个奋勇,向前者谁不挂彩?高校尉,你倒是全乎得很呐。” “你!”高鹤气急败坏,“苏嘲风,一个小娘们儿,都被人用过了,你至于抓这么紧吗?你以前不是挺风流么?两年了,你俩在一个岛上大眼瞪小眼,哪哪都摸遍了,还没玩儿腻啊?哈哈哈哈!” 军帐内的温度嗖地一下子,降到了三个月前的寒冬腊月。 这世上跑得最快的不是军马,是八卦。龙华殿内的事,当天就传了出来。一夜之间,流言四起。她一直瞒着,不想让小丫头伤心。 但不怀好意的唇舌太多了。 “将军……” 李眠关手心里直冒汗,生怕下一刻她手起刀落,直接砍了那大放厥词的畜生。 “高鹤,你心肠歹毒,明目张胆行不义之事,实在辱没了定北军威名。”黑衣黑甲的人沉声,“来人,杖责二十,去一切军衔,赶出大营,终身不用!” “姓苏的,你居然敢打我?!你怎么跟你娘交待?怎么跟长孙王府交待?!啊——啊啊啊——!” 猥琐的懦夫被架着拖出军帐,扒掉裤子,霎时慌得连声调都变了,配合着两寸宽两指厚的长木板一下一下落在屁股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得几乎背过气去。 冷峻的将军漠然地看着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人,不为所动:“心术不正,败坏家风,我若不罚你,才是没法跟长孙王府交待。” 李眠关有些忧心,走到那黑着脸的人身边,悄声提醒:“将军,您这么干,怕是会落人口实,说您见色忘义、公报私仇。” 第56章 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 在众人眼中,高鹤所提出的建议尽管显得有些荒诞不经,但从某种角度来看,却也未尝不是一个可行之法。 要知道,那众多英勇无畏的将士们如今正于天光之下暴尸狼口,竟无一人收殓他们的遗体。而只要舍弃公主一人,便能让这些忠勇之士得以安息地下,还能换来回纥国的援助之手,从而扭转当前的战局,实现反败为胜。 如此权衡利弊之后,似乎再也找不到比这更为划算的交易了。 即便将军不愿采纳这个提议,最多也不过是将其直接驳回罢了,实在不该对自己的部下施以这样严厉的惩罚。 “公报私仇?”苏唳雪冷笑,“等他们坐到我现在的位置,才有资格评论我的为人处世。” 一将功成万骨枯,不就是要担骂名么? 苏唳雪说完这句话后,周围一片寂静。众人都被她的话震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定北军统帅身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种威严之气,那是从千军万马的厮杀与抉择中滋养出来的。一身敌将之血,这辈子都洗不清了,日后还要平添更多。 “诸位,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一枚箭矢、一只刀兵都不会挥舞到你们身上。但这是不可能的——敌人不会留情。定北军成军之初,就没走过斡旋妥协的道路。今日,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只要我还剩下一口气,就绝不会交出我大熠的公主——这是定北军的作风,也是本将的作风!我请大家扪心自问,凭你们能否守得住这铁血的同袍之情、生死的兄弟之义?!军队不养闲人,贪生怕死就不要来从军!” 这帮年轻的后生,血气方刚,讲义气,也守忠义。 可他们见的太少了,想的也太少了。 众将士听到这番话,先是一愣,短暂的失神之后,人群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高呼:“愿随将军战死沙场,绝不退缩!” 呼喊声如同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冲破云霄,士气瞬间高涨起来。 苏唳雪微微颔首,眼神坚定而冷酷。 小时候,世界就像一个秘密,我们怀着喜悦和激情千方百计要解开它。 长大后呢? 现实中的一切既简单又明了,一切都是由所处的环境所决定。 在这靠争强斗狠求生存、搏名号的杀戮场,所有人都不得不适应残酷的规则——从来就没有唾手可得、顺理成章的现世安稳,虽只一日太平,也需付出实实在在的代价。 你不能一遇到困难就想着去干不道德的事……会站不直。 这时,一旁一直沉默的军火师杨占清走上前来:“将军,我们虽不惧战斗,但也需谨慎谋划。如今敌军压境,若能有奇袭之策,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苏唳雪转头看向他,眼中露出一丝赞赏:“杨技师所言极是,你可有何良策?” 杨占清拿出地图,指着一处山谷说:“此处地势险要,下官可在此设下机关雷阵,将军可令一路人马佯装败退,引敌军深入,而后趁机歼灭,换上他们的衣装穿插到草原腹地。只是,耶律倍狡猾,这诱饵必须足够有诱惑力。” 苏唳雪沉思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决然的笑:“本将亲自做饵。” 杨占清一惊:“将军不可,太危险了。” 苏唳雪却摆摆手:“即便耶律倍疑心,看到我,他也不会轻易放弃。” 众将士听闻,皆面露担忧之色,但看到将军决绝的神情,也知道劝不住了。 然而,出发前,狂妄的将军遭遇了职业生涯最怂的部分——喝药。 “你是大夫我是大夫?!不喝?行啊!那我现在就去白兔城,找公主告状!” 李眠风对不听话的患者甩了个肆无忌惮的脸色,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恃宠而骄”。 苏唳雪一听,顿时没了脾气,一脸嘟嘟囔囔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五官皱在一起,表情活像是跳进了苦水缸,连眼睛都睁不开: “嗯——!你这什么药啊,这么苦?!我说神医,您老人家是怎么熬出这么灭绝人性的味道?孙大圣喝了都得打回原形啊!” 李眠风忍不住笑:“您就是个泼猴儿——一个丫头片子,比男孩子还胆大,一军统帅都敢接,还越当越来劲。” “统帅咋了?只要能杀敌,天王老子我也敢接。” 苏唳雪收起一只脚踩在椅面上,整个人斜倚着靠背,坐成了一种在一般人观念里女孩子不可取但极其惬意的姿势,一只手搁在桌上,漫不经心地转着长长的毛笔杆儿,对着桌上空空的字纸,淡淡地哼了一声。 “哈!厉害啊!那您不如先看看这个。” 李眠关说着,将一卷黄澄澄的卷轴递给她。 “这是个啥啊?” 苏唳雪接过来,对着满眼符咒似的契丹文大眼瞪小眼。 军医哼道:“契丹拟的招降官吏任命书,封您做南院枢密使呢,汉人里头最大的官儿。” 苏唳雪嗤笑一声,将那卷轴随意丢在一旁:“神册太后莫不是以为给个大官就能收买我?简直愚蠢至极。” 李眠风拧了拧眉:“将军,恐怕没那么简单,那老女人不是善茬,她知道您不会降,在民间散布这些招降书,此举多半是为了扰乱视听,坏您名节,您务必要小心。” 将有五危,第一危——必死,可杀也。 这世道,杀人的法子有千百种,不一定要用刀。 “那我也不能跟全天下逢人就解释,说我不会降吧?这种事,闹两天就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 苏唳雪摆摆手,把玩着湖笔,对着面前的字纸搜肠刮肚,却迟迟落不了墨。 忽然,她想到什么,猫着腰绕着军帐溜达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寻到一株可爱多情的白蔷薇,立时摘了压到镇纸下头,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 李眠关见状,微笑:“将军,是给公主报平安的信吧?” “她喜欢花。”黑衣黑甲的人点点头,语气跟神情都又愁又宠,“出征前,我跟她闹了些不愉快,这遭写信,也不知怎么说才好。说重了,怕惹她伤心,轻了又怕她不当一回事,下次还敢跟我哭哭啼啼——你知道那丫头眼泪多厉害,太动摇军心了。”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两人对视一眼,便都立刻往大门口走去。 只见营帐外一群士兵围着个身着奇装异服之人,那女孩子望到苏唳雪,高声喊道:“不会笑的将军,我是阿依莎,你不认得我了吗?” 苏唳雪眉头微蹙,心想,回纥小公主怎么跑这儿来了。 “公主来此作甚?”她上前,问道。 阿依莎蹦跳着挨到她近前:“听闻将军战事遇阻,我特来相助呀。” 整肃的人冷笑一下:“不敢当,公主身娇体贵,在下即刻送您回国。” “哎,我带来了契丹白狼军团的情报,你也不想要吗?” 回纥小公主歪着脑袋,挑衅似的。 苏唳雪心中一动,眯了眯眼睛,沉声:“回纥向来不得罪契丹,公主为何要帮我们?” 那双无限明媚的眸子垂落了,忽地染上一抹愁:“父王要把我嫁给耶律倍,我死也不肯,他叫侍卫把我关了起来,多亏二哥和穆勒把我偷偷放出来,我才逃到这儿。” 苏唳雪沉思片刻:“殿下千里迢迢来找在下,是希望我杀了耶律倍吗?” 阿依莎轻轻点了点头:“若耶律倍战死沙场,父王自然不会再提此事。” 她双手抱臂,睨着眼前人:“既如此,我如何相信你所谓的情报是真?” “上将军,上次差点儿害了你,是我不对,你若不肯信,便一刀砍了我给定北军祭旗吧。”阿依莎眼眶泛红,信誓旦旦道,“——与其嫁给不爱的人,我情愿死在心爱之人手上!” “!” “!” “!” 没见过世面的军医和军火师以及众将士差点儿当场呆死过去。 黑衣黑甲的人倒是站得挺稳当,缓缓开口:“你的情报是什么?” 阿依莎撇撇嘴,恨恨地瞪着那英气逼人的人:“你真不解风情!” “我只是不解你的风情。” 她们不再说话。 “哎!那个……将军,咱大熠好歹是礼仪之邦,人家一个女孩子跟您表白,您就算不答应也委婉点嘛,别把天儿聊死呀!这样,咱去军帐里坐着慢慢聊,好吧?” 李眠关无奈。 冷峻的人转过身,将回纥小公主领进帐篷。 “哇!你这里可真简陋!” 阿依莎鼻子哼了一下。 苏唳雪不为所动,睨着他:“公主殿下,我没时间废话。” 阿依莎龇了一下小鼻子:“你们礼仪之邦就是这么款待贵客的吗?” “你想要什么?” “我饿了。” 苏唳雪只好叫人送来饭食。 而后,她转身坐回桌案,将镇纸移开,把压好形的小巧的白蔷薇一点一点小心地揭下来,摁到信纸一角,在剩余空白处匆匆将信写就。 军中条件有限,粗糙的事物根本入不了娇贵公主的眼。阿依莎待着无聊,好奇地凑过来,小狐狸似的柔媚眼睛落到信上:“哇,真好看!这是给她的信吗?上面还有花的香味呢——上将军,你对她这份心意匀给我一分就成啦!” 苏唳雪脸微微一红,有些尴尬地捂住内容:“公主殿下,你们回纥女孩子都喜欢窥探别人私信吗?” “我只窥探你。” 明媚如朝霞的异族女孩子笑盈盈地,越贴越近。 “你……” 这距离令苏唳雪感到不舒服,刚想出声劝阻。 突然,阿依莎掏出一把雪亮的匕首,照着她胸膛唰地狠狠划拉了一下子。 “将军!” “将军!” 李眠关和杨占清站得远,来不及去救,惊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苏唳雪沉肩坠肘,一侧身躲过锋刃,抬手点在女孩子手腕穴道,干脆利索地夺下了匕首。 这一出,她可太熟了。 两名下属赶忙冲上去,将阿依莎牢牢控制住。 “你竟能躲开?!” 小公主被押着,瞪大眼睛,万分不敢信。 穆勒练的是外家横功,除了眼睛,几乎刀枪不入。她觉得已经很厉害了。 可二哥说,苏家将军武功高深莫测,更在穆勒之上。 今日,这家伙居然只用一只手就破了她处心积虑的杀招。 苏唳雪翻翻眼皮,撂下那闹着玩儿似的玩具小匕首,觉得自己的能力受到了侮辱:“我不躲开?!我不躲开等你开膛破肚哇?——殿下,下次杀人,我建议你还是用毒,否则只能伤你自……呃!” 咣啷! 匕首落地。 座中人闷哼一声,突然一阵心如刀绞。温柔的湖笔,因悸动而抖落星星点点,斩了卷。 李眠关慌了神:“将军,您……” 苏唳雪吃力地抬起头,咧咧嘴,蜡黄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无良大夫,你这药……不管用啊!还苦……” “不!管用管用,一定管用——这方子是月大夫查遍医书,好不容易拟出来的,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将军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她么?” 李眠关急急安抚道。 他看过,药方没问题,很有巧思,是个好方子。 可那时,苏唳雪还没内力尽失。 他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了,将药量统统减半。没想到,还是受不住。 再减还能有效果吗? 这家伙,可真会给大夫找麻烦,每个月就三十贯薪俸,有这么难为人的么?! 苏唳雪抬手点住几处穴道,压制住痛楚,盯着回纥小公主,喝问:“说,谁派你来的?” 军火师除了是个技术活,也是个体力活。杨占清长得五大三粗,人也憨实,敌我立场分明,没想过啥叫怜香惜玉,将纤细的小姑娘死死压在地上,几乎抬不起头来。 阿依莎扭着身子不停挣动,梗着脖子,恨声嚷:“父王为了要挟我,把二哥和穆勒扔进了死人谷!我本意是想与你上床,再伺机杀了你!只要我立下大功……苏嘲风,算你命大……啊!疼!” 苏唳雪挥挥手,示意杨占清将人放开。 第57章 当一个人故作坚强时,千万不能遇到温柔 “将军?”憨实的技师有些犹豫。 “行了,人家都快被你摁没气儿了。”苏唳雪无奈道,“放了,她伤不到我。” 杨占清这才迟疑地松了手。 阿依莎猛地直起身子,揉着被扭痛了的胳膊,回过头,气呼呼地瞪着那傻大黑粗的家伙,使出吃奶的劲儿狠狠踩了他一脚:“大笨熊!你们男人都是一群大笨熊!” “啊呀!” 尽忠职守的军火师被踩得吃痛,抱着脚,一蹦三尺高。 小公主转过身,咬牙望着苏唳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还不肯叫它掉下来:“我失了手,不怨任何人,你把我杀了祭旗吧。” 苏唳雪缓了口气,注视着倔强的女孩子,轻声说:“公主,二王子待您很好吧?” 当一个人故作坚强时,千万不能遇到温柔。 阿依莎一听这话,眼泪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呜呜呜……他是世上最好的哥哥,总是护着我,说我漂亮、聪明、能干,是合毗伽家飞出来的一只金凤凰。可我连他都保护不了……呜呜呜……你这种冷血的人根本就不明白……哇哇哇……” 十年前,苏家龙凤胎一死一存,是大熠出了名的一桩悬案,连她都有所耳闻。 把妹妹杀掉的人懂什么叫手足情深吗? 他怎么下得去手?! 威重的人定定地望着放声嚎啕的女娃娃,静静地听她哭诉,心底忽起故人之思—— 她哭起来,跟那丫头真像。 气势像,声音更像。 她好想她…… 苏唳雪叹了口气,走上前,拿手帕替哭咧咧的小姑娘擦泪。 “唔?你这种人还随身带这个?” 阿依莎躲了一下,讶异地打量着那漂亮轻柔的绢帕,嗫嚅。 眼前人无声地笑了一下:“给她备的,没成想遇到另一个爱哭鬼了。” 阿依莎止住哭泣,瞪大美丽的眼睛,泪眼朦胧地看向她:“你不杀我吗?” 苏唳雪轻轻笑了笑,缓缓说道:“公主,我们不是敌人。” “你是说,我还不够格当你的敌人?!——你老拿我当小女孩算怎么回事儿?” 阿依莎抗议道。 马背上长大的女孩子,爱恨如风,最不肯被人轻视。 “可公主就是小女孩儿啊。”苏唳雪道 “可国破家亡时,女人只会比男人更不幸!”阿依莎仰头看着挺拔而俊秀的人,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倔强。 苏唳雪注视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阿依莎,你是无辜的。” “我的将军,别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么?战争从来不在乎人无不无辜,只会摧毁一切……不止你我,还有她。” 冷峻的人微微蹙眉。 她知道她说的是谁。 墨色的人沉默片刻,开口:“我明白,所以我一直在寻找阻止这一切的方法。” 阿依莎眼中闪过铺天盖地的质疑:“你能有什么办法?你们大熠连都城都丢了!” 黑衣黑甲的人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眼神倏地黯淡。 ——阿离,早晚有一天,我会把大熠丢失的领土一寸一寸全部拿回来…… 收复燕云十六州,平定漠北,定疆划界。 哪件她办成了? 就算伏击顺利,他们乔装深入草原腹地,没有地图,风险难以估量,还不知要折进去多少人。 她应该抱抱她的。 她怎么就没想着抱抱她呢? 如果此生再也见不着了,抽她那一鞭子,就成了对那娇滴滴的小丫头最后的触碰。 这世上,还有比她更绝情的恋人吗?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伴着疾鹰呼哨,笑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整肃的人瞬间脸拉得齁长——这帮孩子,反了他们!胆敢无视军纪于营中肆意纵马?! 她以手按剑,唰地拉开帐帘,愣住了。 竟是南宫离。 俏生生的女孩子策马奔至近前,飞身下马扑进她怀里,银丝雪砌裙纷纷扬扬,如月华清辉,落了那挺拔的人满身满眼: “疯子,我来找你了!这些天,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苏唳雪:“……” 见她半天不吭声,小公主在心底不由哀叹——这暴脾气的家伙,怕是又要发火了。 她自知理亏,只得紧紧闭住眼睛,等一场嘴硬心软的疾风骤雨。 ——丫头,就这么喜欢她吗? ——皇奶奶,我身不由己,她真的很美。 ——你对爱情的期许太大了,不是所有付出都有回报。皇祖母不想看你重蹈你母后的覆辙,或葬身刀枪。 ——可是爱一个人不就是该付出些什么吗?不管她出现任何问题,我都应该去照顾她、保护她,不是吗?皇奶奶,虽然父皇和母后终成兰因絮果,就像许多夫妻一样,可我从小对爱情就拥有虔诚的向往,这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来自于她的家庭——苏老侯爷和夫人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爱情,我也想这么去做——我愿意把我拥有的东西交给我心爱的人,只要她肯接受。 ——可你忘了,苏侯去世后,他夫人就疯了……你难道想落得一样下场吗? ——皇奶奶,如果我不去找她,现在就要疯了。 …… 要杀要剐,她认了。 不料,那一向周正的人突然搂住女孩子月色萦绕的纤腰,拿指关节将她下颌轻轻勾起,而后,低头,失色的唇覆住了她的唇。 “!” 将军此举太过史无前例,以至于所有小将士都看呆了,一时震惊得忘记了回避。 李眠关扫了大家一眼,低低清了清嗓子,示意那帮非礼勿视的小老爷们赶紧转过身去。 内经有言,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 这家伙内力尽失,怕是把持不住了。 “唔……唔……唔!” 温香软玉满怀,嫩蕊绵花撩心,这极具侵略性的吻,唇齿间极尽缠绵,恍若尘世间最后一束光。小公主黑蒙蒙的眸子被激得倏地睁大,几度以为这是她教训人的新花样。 铁衣寒凉,苏唳雪的唇没有任何暖意,还残留着血气和服药后淡淡的清苦气,也不知在她看不见摸不着的这些天里遭了什么罪。 多情的女孩子越想越心疼,忍不住悲从中来,低低抽噎了一下。 “!” 苏唳雪听到,浑身一震,瞬间从忘情中抓回了神魂——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咳!咳咳咳咳咳……” 她小心翼翼又忙乱地放开怀里人,神情中并无肌肤相亲后的欢愉,反而更添愧悔,手脚冰凉,咳得脸都麻了。 光天化日,恣肆狎弄,跟欺负她的南宫瑗有何区别?! 太不尊重人了。 “疯子!你……”南宫离无语,赶忙将人扶回军帐。 亲完就咳嗽,她是一大团瘟疫吗?! 可还没等郁闷完,进去一抬头,就看见了阿依莎—— “唉?你怎么在这儿?” “哎?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她。” “我来找他!” …… 两位小公主,噘着红艳艳的唇,同时气鼓鼓地瞪着对方,没有一个肯示弱,就像两只啥啥也不会干,光知道蛐蛐人的小蟋蟀。 苏唳雪示意,叫杨占清把阿依莎带出去。 杨占清抬手冲回纥小公主做了个“请”的手势,蛮横的女孩子别过脸权当没看见。他伸手去拽小姑娘细细的臂,阿依莎吓得抄起曾被苏唳雪夺下的匕首,指着他:“别碰我!” 这个人方才多狠呐!几乎把她两条胳膊生生扭断。 杨占清是个直性子,不知道拐弯,将军令他将人带走,他就一定要办到。 可他又怕伤着她,便一把抓住女孩子持刀的腕,试图夺过来。 跟火药机甲打交道的人,没有苏唳雪的巧劲儿,不知道怎么卸兵刃。阿依莎跟他较着劲,死活不肯放手。 争抢中,不知怎么,锋刃一转,歘地一下在杨占清虎口上划了个大口子,汩汩鲜血霎时冒了出来。 他吃痛,但也没跟小姑娘还手,退开一步,低低闷哼一声,捂着伤背过身去。 “你……” 阿依莎看着那大笨熊背着她、缩着肩膀拼命忍痛的模样,忽地就有些过不去。 这一次,他跟她争强时,明显收着力,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李眠关上前查看了一下杨占清的伤,倏地皱了眉,刚要开口,却瞥见军火师正望着他,悄悄地连连摇头,示意他别说。 倒霉的大夫也不知自己是什么命,总摊上情种,心窝子都快被秘密给挤炸了,只好叹了口气:“阿依莎殿下,把他交给我吧。” 说着就拉杨占清出去了。 阿依莎瞅着那快疼哭了的大个子,到底有点儿不放心,瘪瘪嘴,便也跟上去:“哎,等等,我也去。” 南宫离目送他们三人先后出了军帐,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将军,您那位下属好像伤得挺严重,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苏唳雪笑了一下:“没事,有人比咱们顶用。” 几天接触下来,她的军火师什么脾性,当统帅的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别看杨占清人长得憨大憨大,实际上可老实了,布机关的时候像个老江湖,泥鳅似的滑不留手,可一旦碰上军火、机甲之外的事,懵懂得就像个三岁孩童,又很爱惜眼前的女孩子,又想完成任务……到最后,实在没办法,就只好自己吃苦头。 这样的男孩子,又可爱又可靠,对于姑娘来说,你只要把他拿下了,他全听你的。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说,这十年你在北境线到底勾搭了多少小姑娘?!” 南宫离去给苏唳雪拿氅衣,冷不丁瞥见桌上的信,气得忍不住跳脚。 整肃的人诧异地走过去,却见那信纸上不知何时赫然添了一抹红艳艳的唇印,显然是那顽皮邪性的异族小公主的手笔。而好巧不巧,此信她只在结尾处落了自己的款,还没写开头的称谓,看不出是给谁的。 “还有花?姓苏的,你挺会啊!前脚刚吃我豆腐,后脚就红杏出墙?!……不对,是前脚刚出墙,后脚就吃我豆腐!——哼!” 小丫头越想越生气,基本上已经决定要后悔来这一趟了。 苏唳雪叹了口气,坐到案前,把被小公主弄乱了的军报一张一张理回来,缓缓道:“殿下,你以为阿依莎是真看上我了吗?” “不然呢?”女孩子咬着红红的唇,垂着头,一下一下揉着衣角绣的银丝,一声一声地怨,“你太容易让人心动了,随随便便就能……” 瞧着她那受屈的样儿,黑衣黑甲的人忍着笑,轻轻将她手握住,打趣道:“殿下,雪砌娇贵,再这么揉搓下去,芍药花都要掉了。到时候,可就只剩一朵残花喽!” 孰料,小丫头一听这话,怔忡片刻,咧了咧嘴,似乎想忍却又不能,越憋越伤,到了极处,再无处排遣,突然胳膊一甩,冲着她怒吼:“残就残了吧!呜呜呜……反正,我也是残花败柳了!” “不是,我没这意思……殿下!——呃……” 黑衣黑甲的人自知失言,一时懊悔极了,也心疼极了,忙不迭去起身安抚,却不慎冲开了先前封住的穴道,激得她心头忽悠一下,又痛得重重跌回去。 “唳……你!” 南宫离一方面吓得魂儿都没了,一方面还得拼命用理智控制舌头。 好想骂人。 她抿抿嘴,将人抱着,就像那天在白兔城、在这家伙床上那样贴心贴肺:“疯子,你快把内力拿回去。”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失焦的情况好了些,耳鸣也渐渐褪去,却听见了此生遭遇到的最外行的一句话,无奈道:“殿下,你当我是吸人精气的妖怪吗?内力给出去,哪有收回的道理?同理,你给我输的灵力能收回吗?” “唔……不能。”小公主瘪瘪嘴,闷声道,“灵力就像水,一旦放出去,总归要往底处流的。” “是啊,人也一样——强者应当帮扶、给予弱者,而不是欺压、索取。”黑衣黑甲的人靠在椅背上,缓缓道,“殿下不知,回纥王为了向契丹示好,竟要将她嫁给耶律倍,甚至拿二王子性命相要挟,逼她就范。” “哈!这不就是一出戏吗?她不理就得了嘛。难不成纥王还能真杀了儿子?” 这是件极其虚伪的事。 要是父皇把剑横在南宫瑗脖子上逼她什么事,她简直巴不得他去死。 第58章 她的温柔多情和实事求是的态度,赢得了大熠百姓的尊重 伤员所。 “唔,公主,就擦破点儿皮……不用看……” 角落里,杨占清抱着膝盖,大大的个子窝成一团,呆在一张小板凳上,明显有点儿不好意思。 “擦破点儿皮儿?!哈!那你皮儿可真是厚!”李眠关翻翻眼睛,一边包扎,一边挖苦,“大拇指这条手筋断了,你右手就等于废了。军火机甲,胜人百倍——杨老弟,你可是定北军唯一的军火师,节度使大人和咱将军多宝贝你,你不知道吗?为这么个邪性丫头伤成这样,你愧不愧啊?” 大夫一句接一句地埋怨,一眼一眼地瞟着异族小公主。 “嘶——!” 忽然一阵钻心拔肺的痛,憨厚的人变了脸色,冷汗一阵阵往外冒。 “李军医,轻点儿……轻点儿……” 阿依莎托着那血糊糊的手掌,眼睁睁看李眠关大刀阔斧地缝了一针又一针,长长的伤口还没合上,忍不住地担心——“这会不会留疤啊?” 她头一回动刀子,没想到这么利。 “拜托,我是神医,不是神仙。”无情的大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么深,当然会啊。” “喔……” 小丫头有点儿懊恼,一下一下地偷眼看着大个子,活像只犯了错的小狐狸,又精又鬼,又无辜。 “行了,以后每天你自己换药,七天后自己拆了线就得了。”李眠关包扎完,不耐烦地将那裹纱布的大爪子一把推开。 阿依莎赶忙扶住,抗议道:“你这汉家医生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如此深的口子,他自己咋弄?!” “咋不能?”李眠关嗤笑一声,拿下巴点点身后的伤员所,“殿下看看,这帮倒霉蛋受的伤,哪个不比他重?” 阿依莎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环顾四周,只见满屋子都是缠着绷带、挂着彩的士兵。有的缺胳膊少腿,正躺在病床上痛苦呻吟;有的身上大面积烧伤,皮肤焦黑一片;还有的眼睛瞎了,空洞而颓丧地蜷缩在陋榻一角。 没有援军,后勤也跟不上,缺乏对症的药,伤员所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哀鸿遍野。浓浓的血腥气和药味弥漫开来,混合出生与死之间的一片污秽地,令人作呕。那些嚎叫声,几乎叫人以为自己走进了人间地狱。 “这……太惨了……”小姑娘捂着嘴,背过身去,吓得不敢再看。 “公主此言差矣,相比其他军队,定北军的伤员不算惨。”李眠关瞥她一眼,冷冷地道,“在淮南军,久治不愈的伤患会被扔去乱葬岗自生自灭,契丹骑兵则会把拖累行军速度的伤兵直接扔在雪地里喂狼。前年西南洪水,闹大饥荒,吐蕃军中甚至出现吃掉伤员的现象。” “回纥呢?” 阿依莎眼睛一点一点睁大,震惊地问。 李眠关道:“回纥还好,但这并不是因为你父王仁慈,而是二王子曾力谏此事,听说,就是因为这个,他失了父亲的喜爱,从此与王位无缘了。” 杨占清跟在阿依莎身后,陪她出了伤员所。 一路上,小公主都低着头,咬着嘴唇,眼眶泛红:“这好像另一处死人谷……” 军火师转转眼珠,微微叹了口气:“战争不就是造死人的吗。” 刁蛮的女孩子猛地转过身,凄声质问:“那你为什么要做军火师?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你们男人争斗,却要拿女人的身子去换和平?可要了我们的身子,却不履行诺言?!——你知不知道,我娘原本是龟兹国公主,当年,为了保住龟兹,她被送给了我父王。可龟兹后来还是灭国了,娘亲终日郁郁寡欢,生下我便去世了,我连她的样子都不记得!呜呜呜……我恨这一切!” “公主,您别哭了,别哭了……” 笨笨的军火师哪会哄人儿啊,头都挠秃了,也没憋出个一招半式。 他看到小丫头滢滢反光的胭脂泪,忽然心头一动:“有了!——殿下,我让您见见娘亲,好不好?” “唔?”女孩子勉强止了泪,闷声吭哧道,“你又不是巫师,难道还能招魂吗?” 杨占清一笑,用没缠纱布的手牵起女孩子细细的臂:“殿下跟我来就是了。” 阿依莎将信将疑地跟着杨占清,来到军营西南方一处清澈的溪流边。 憨厚的军火师指着河面,兴奋地冲着她笑:“殿下,看!这里面有什么?” 她看傻子似的望着眼前人。 有什么?还能有鬼不成? 阿依莎蹲下身子,凑近水面,一位穿着回纥华服的美丽女子缓缓出现在水中倒影里。 她正瞪大双眼望向自己,一脸迷茫悲切。 杨占清慢慢蹲到她身旁,轻声说:“殿下如此美丽动人,定是像极了您母亲。” 自古龟兹出美人儿。在历史长河中,那里曾多次被不同民族占领,导致后代子孙们基本都是混血儿。姑娘们不仅模样出众,性格热烈奔放,家庭也都会给予她们像男子一般良好的教养。这种环境下生养出的女孩子,既有西域美人儿的英姿飒爽,又有东方美人儿的知性优雅,就像戏本子里那美貌与智慧集于一身的名旦角儿,或是天边皎洁的明月,叫人念念不忘,却又一辈子触碰不得。 阿依莎愣了一下,抬手轻轻触摸水面,水波荡漾开来,倒影变得模糊不清。 小公主冰雪聪明,知他是好意,却还撇撇嘴,不领情:“哼!你用这招哄过多少小姑娘?” “什么?!”老实巴交的军火师简直被逼得无法了,“殿下,天地良心呐!我长这么大,连一门亲事都还没说过呢!哄过哪家小姑娘啊?” “那谁知道呢!你们中原人最狡猾了。”女孩子翻他个白眼,笑里藏刀,不依不饶,“方才,李军医说,你可是定北军的宝贝。此次若得胜,立了军功,追你的姑娘怕不是得从选侯城排到瓜州去,歪嘴的媒婆一个接一个踏破你家门槛。你呀,就跟原先那凉州太守孙洪旺似的,左一个右一个,把人家肚子搞大了,然后再翻脸不认账!” “休要胡说!哪有的事?!” 杨占清看得出她在说气话,却不知她气啥,面对空穴来风的污蔑,急得就像清白纯良的黄花大闺女被人糟践污了身子,憋得胸口一阵儿一阵儿地疼,抱屈都抱不过来。 “好,你不信,那我赌咒发誓。”他“腾”地站起来,三指向天,神情又恨又冤,“苍天在上,如若此生,我杨占清辜负了哪家好姑娘,就让老天爷将我这只右手彻底废掉,后半辈子像豕狗般活在泥里,任人践踏!——可以了吧?” 阿依莎瞪大眼睛,惊愕于他可怕的措辞:“你认真的?” “发誓哪有不认真的?” “我发誓就不认真啊。”鬼精鬼精的女孩子眨眨眼。 “可我是男子汉,得认账。” 世道很乱,可不知为何,此刻她的心却很安静,很欢喜。 “杨占清,我觉得你好……” 军火师眼睛亮了一下,却不想她后面还跟着三个字——“好好玩!哈哈,哈哈哈哈……” 杨:“……” 那时,他们都太年轻,不懂得“妄立誓则祸近”的道理,大言不惭地许诺此生不离,却又做不到…… 军帐内,空寂无人。 苏唳雪坐在椅子里,环住南宫离摁到自己怀中,一下一下地啄。 小公主大睁着眼睛,整个人都僵掉了,仿佛目睹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 她的心上人,总是很含蓄,以至于近乎冷酷,从没有过这样一面。 “阿离……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和你这样——见着你时想,见不着你时也想,明知于礼不合、世不见容也还是在想——现在我想好了!管别人怎么说!我苏唳雪就是想和大熠监国公主耳鬓厮磨,云朝雨暮,交颈痴缠地做尽风花雪月的事……就这么过一辈子!” 雨点儿般的吻,滚烫而热烈,几乎将纤弱的女孩子融化了。 一个月不见,她又漂亮了许多,身量渐渐展开,人也更玲珑有致,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瞳里有了世情与悲悯,令她变得愈发楚楚动人了。 南宫离这次来,本意是怕苏唳雪因鞭子的事心怀愧疚,又回到跟她疏远的状态里去——这一个月,除了公事公办的战报,连一封她的私信都没收到,甚至连张字条都没有,显然不妙。 可眼下,苏唳雪紧紧抱住她,让女孩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将军,唔……等、等等……” 她轻轻推搡了一下。 那双锋利的眉眼倏地抬起,盯着两腮红扑扑的小美人儿,低低地斥:“怎么?我给你的,你不稀罕?” 小公主讶异于她无缘无故跟她撒的这个娇,把头窝在她肩膀,咬着手指尖,嗤嗤地笑。 “笑什么?才分开一个月,本将就色衰爱弛了?” 眼前人更生气了,死死盯着她,冷不丁的,从那双黑蒙蒙的瞳里似乎望到了什么,怔了怔,而后,悻悻然撒开了手。 “唳雪?” 南宫离坐起身,轻唤。 然而,她并不看她。 “阿离,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趣啊?——我对你严厉,又不懂讨女孩子欢心,又比你老这么多,头发还……你爱美,活泼,日子多姿多彩,八成早就看厌了我这副丑样子吧?不要紧,你可以直说的,我会放手的。” 先前在白兔城,头发慢慢养回来了一点,灰白相间的色里,黑色渐渐又多起来。可因为内力尽失的缘故,如今全白了,比以往更怵目,再没有挽回的可能。 她自己看不见,便权当不知。 但小丫头看得见。 那双凄艳的眸子里,映出的本该是好山好水好风光,不该是她。 小公主抿着红艳艳的唇,静静地听她一句接一句的无稽之谈,嘴角勾起一汪浅笑,忽地凑近了,在这总爱多思多虑的可怜人儿颊边亲了一下:“怎么?又想给我写休书?” “!” 苏唳雪眼眸微微一颤,心也微微一颤,缓缓转过头来,又期待又绝望地看着身边人,“阿离,咱们……还没复婚呢。我连休书也没资格写……” 按照大熠习俗,休书写了,也交给了对方,就算数了。哪怕南宫离撕了、烧了,还是吃了,婚约都已经解除了。 在太后面前,她又拒绝了她重办婚礼的请求。 既然没了婚约,那若细论,她俩如今算什么呢? 苟合吧。 “阿离,就趁着这次出征的争执,我看我还是……” 以前,南宫离只是公主,大熠南宫家的女孩子,骄门贵娥,本就比一般人多些荒淫的权力,可以临幸小男宠,也可以把玩小女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怎么离谱,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作为监国者,万人瞩目,这段不伦的关系就犯了大忌,一旦败露,触怒民众,必然会妨碍到她的威仪。 威仪,这东西对一个身在高位的女子来说有多要紧,苏唳雪再清楚不过——父兄亡故后,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尊重或畏惧,你总得占一样,如果尊重暂时不能够,那叫他们怕你也是一样。 但小公主做得比她好,没有威慑、畏惧,她的温柔多情和实事求是的态度,反而赢得了大熠百姓的尊重。 如今,她的秘密成了她唯一的隐患。 去白兔城那一路,她三天三夜衣不解带地照顾她,所有人都将她们视为一体了,落在公主身上的目光,必然也落向她。 军营条件太有限了,没有独立的空间,连统帅也不能。 若换作以前,定北军的老人儿都知道她习惯独处,再加上有月凝霜在,总归能蒙混过关。可现在换成一帮新兵蛋子,谁能保证他们守规矩?加上李眠关也不方便时时在场,这种条件下,她还能保证自己不穿帮吗?万一哪天谁不小心闯进来,总不能杀人灭口吧? 这个雷,不知何时就会炸,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到时候,军心溃散、人心尽失,她对得起大熠、对得起她吗? 第59章 你不能因为害怕我们分离,便自己动手去促成它 南宫离见她神色忧郁,竟似动了断绝的念头,急忙抓着人,如同阻止流沙从指间滑落:“小雪,我爱你!但也尊敬你。否则,我早就用监国的身份撤了你军职,抱走,藏起来,再不让你上战场!” 两情相悦时,疼爱宠爱都容易,敬爱难。 黑衣黑甲的人听着女孩子还带着稚气的甜言蜜语,退开一步,闭了闭眼睛,试图把动摇的念头从脑海中撇出去:“殿下,如果刨除君臣关系,你该叫我一声姐姐。” “我不!” 南宫离知道她在暗示什么。 但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称呼的问题。 “将军,哪怕你心里想要停止这份爱,也请不要说出拒绝我的话,好不好?不然,我会觉得自己好可怜。” 她的神情和语气既委屈又动人,细细密密地折磨人。 刚毅的人垂着眸,摆出平生最漠然的态度,声音冷淡至极,唇齿间似含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万年冰霜,眉目里是不近人情的决绝意:“殿下,一个女孩子即便没有爱,也不是可怜人。可一旦她自己觉得可怜,那就真可怜了。” “没有爱不可怜,不知道爱也不是最可怜的。最可怜的人,是那些知道爱却没有人可以爱的人,或有人可以爱而世俗伦常却不同意她爱的人——将军,承认我们都可怜没什么大不了,承认它,反而让我更强大。就算我们避免不了终究阴阳两隔的结局,你也不能因为害怕我们分离,便自己动手去促成它。” 世上装腔作势者众,可这个人方才瞬息间惊乱的心跳骗不了人,看着她鬓边飞染的霜发,南宫离又伤又愧。 女孩子哪有不爱美的?威风凛凛也是一种美,只不过和一般女子不太一样罢了。这并不代表她对自己容颜毫不介怀,尤其是在爱人面前。 她的布娃娃吃的苦已经够多了,也不知上天还要把她摧折成什么样子。 这一步,她说什么都不能退。 “殿下,你我婚约早就解除了,如今分手就是单方面的——我说罢休,就罢休。这次,臣不会妥协,您就算哭干了眼泪也没用。” 苏唳雪皱皱眉,慢慢、慢慢地坐回椅子里,背过身去,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打算给小公主来个置之不理。 半晌,没听到一丝动静。 黑衣黑甲的人以为小丫头被气走了,转过身,却见南宫离举着那把精巧的短匕,直直抵着心脏。 那是很早以前从她那儿顺去的。 “阿离!” 噗! 匕首整个送了进去。 苏唳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下,眼前倏地黑了一片。她摸索着,踉踉跄跄冲过去,将人揽进怀中。 小丫头身子特别轻,简直跟一片枯叶没有分别。 逆行强求,反促因果。她潜意识里一直认为,自己跟小丫头注定是生离或死别。这个雷炸了,她就踏实了。 可这不是她要的结果。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怎么这么不听话!有什么话你不能好好跟我说?!——来、来人……” 她吼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模糊视线。 “嘘。”小公主乖巧地躺在她怀里,用手指堵住了她的嘴,“将军,我不行了。这次,我不哭,你陪陪我,好不好?” “好,好……” 冷峻的人连声应着,一滴泪却冷不防自眼角滑落。 “将军,我知道,是我们南宫家对不起你们苏家,我欠你的,一辈子也还不起。”女孩子声音柔柔的,轻轻地道,“但我喜欢你,不是一种罪过。” 苏唳雪心里一揪一揪地痛——“阿离,我没有那个意思,你误会了!”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 那双黑蒙蒙的眼睛仍是多情,却阻止不了生命流逝。 “对不起,对不起……” 苏唳雪将人抱得更紧了,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下一下地轻抚。 “阿离,其实,每一次上战场,我都很害怕,很恐惧。因为我知道,它一定存在死伤的风险。每一次,我都抱着极大的侥幸心理,告诉自己,这一次我不会死,不会伤,不会失去任何人、任何东西……我双手沾满鲜血,也不长命,而你这么年轻,这么有本事。你应该实现你的理想,找一个般配的爱人,拥有一段完整的人生——你以为,女扮男装是我最大的秘密,可其实,失去你才是我内心最恐惧的事。” 朱雀魄不是一座白兔城能困住的,这人见人爱的小美人儿也不属于她。 她明知该退避,可心里却舍不得,一来二去竟拖到了这步田地。 “小雪,你从来没说过……你为什么不说呢?”南宫离抬手摸摸那张痛苦的脸,困惑道。 只要她肯说一句,她也会害怕,也会力有不逮,也需要帮助……只要她稍微示一示弱,哪怕一个眼神、一句话,她都不至于走这一步。 可这家伙却始终强硬地一言不发,直至看到了尽头。 “可我比你年长,比你强,我怎么能把恐惧给你呢?” 苏唳雪咽下喉间腥甜的血气,吞声饮泣。 “在战场上,我虽然害怕,但还是坚信我自己的能力——如果因为恐惧就退缩,那军人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我怎么面对老百姓?怎么面对国家?——可你跟我不同,你不属于战场,我根本无法预判你,这种不确定性让恐惧瞬间成倍放大,远远超过了我的能力。” 爱不能抵消一切。这玲珑剔透的瓷娃娃,太易碎、太多情,若真跟了她,怎么平平安安过一生啊。 所以,不惜恶语相向,也要赶走她。 “阿离,你若厌我、憎我、恨我、恼我,大可以打我、骂我,或将我一刀捅了——都可以!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你叫我以后怎么活?怎么活?!” 苏唳雪又想起在白兔城门口,她拦她军马时那令人揪心的可怜模样,层层回忆霎时涌上心头。 ——小雪姐姐,你会嫁人吗? ——将军,你要是喜欢外面,我们就时不时出去逛逛,要是不喜欢,我们就不出去了,就待在城里,你练兵,我治城。白兔城虽小,不如选侯城和凉州府盛壮,但也容得下你我一辈子。 ——小雪,我喜欢你。我会喜欢你一辈子,不是你的一辈子,是我的一辈子。 南宫家女孩子一滴泪,比定北军精锐全身上下的装备还有杀伤力,能拉动她八匹军马。 这一世太短暂了,她的肝胆,她的衷肠,这小小的女孩子还统统都不明白。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收一收这火上房的急性子? “丫头啊,你真傻……我知道你不嫌弃我,可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嫌弃我。” 南宫离眨眨眼:“将军,假如我天生头上长了角,或者是一只眼睛,你会不会认为我很可怕?” “不会。”苏唳雪摇头。 “假如我喜欢的东西跟别人统统都不一样,你会不会觉得是我错了?” 还是摇头。 “假如时光倒流,我再次对你说同样的话,你会更耐心地回应我?还是说,会讨厌我?” 将军闭上眼睛,爱怜地吻了吻怀中人的额,颓然道:“假如时光能倒流,我再也不提和你分开。但现在,我会跟你一起走。” 爱没有固定的模式,只是一种氛围。圆满到了极点,总还带有一分无常的可怕。 她们之间的感情,开始得很仓促,结束得很荒唐。因着一份无心造成的、突如其来的绝望,一切骤然解封。 这样也好,苏唳雪想。 等她把小丫头安葬好,就踏进坟墓。 什么都不会留下,雪泥鸿爪,雁过无痕,风一吹,就全没了。 “唔嘛!” 突然,小美人嫣然一笑,搂住她的颈,送上一吻。 “!” 苏唳雪惊呆了。 女孩子眨眨眼,微微一笑:“将军,朱雀魄是不死的。” “那这匕首……” 入体三寸,必死。 南宫离将她拔出来。 锋刃雪亮,没有一滴血。 苏唳雪讶异地摸了摸那伤处,掌中却忽现一丝异样。 那里没有裂痕,但也没有血肉,她就像摸到了一捆枯柴:“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女孩子垂眸,举手自扪其面,则左颊已成枯骨髑髅,而余半面如故:“身子也是一样,所以,扎进去也没有血——酷吧?” 那双锋利的眼睛震惊地大睁着,半晌没回过神来。她抓着那纤细的骨架,厉声质问:“小丫头,你到底是怎么了,说啊!” 女孩子气鼓鼓地甩开她的手:“哎呀,你再催,小心我另半拉脸也变骷髅架子给你看!” 苏唳雪:“……” 都说将军铁血,可小公主的心才是石头做的。 “上次你抽我那一鞭子,我就发现,自己左手没感觉了。后来,其他地方也慢慢枯败下来。秃驴城主说,我这是髑髅之症,谭阁主以狼毒置换出我半身血肉,覆以鲸海琼脂为表皮,看上去便与常人无异。” 原来,这就是她轻如枯叶的原因——半边血肉都枯萎了,还能有多少重量。 苏唳雪:“那你另一半身子呢?” 女孩子笑了一下:“喏,另一半是好的。这还要多亏了你给我的内力啊。” 黑衣黑甲的人怔怔地望着她,半天不吭声。忽然,将女孩子一把捞进怀里,拽下银丝绣芍药花的衣领子将人扒了,裸出那具半真半假的玲珑骨肉,以掌按在她背心处。 “将军,你干什么?住手!” 南宫离挣不开她,疾道。 “阿离,别怕,有我在。既然内力管用,那我再给你便是——我这几天又攒出来好些呢!都给你……以后,都给你!” 苏唳雪紧紧箍着面目全非的女孩子,痛彻心扉。 半张髑髅,半张花颜,她岂能不惋惜? 俏生生的小丫头最爱美了,没了半边脸,以后可怎么活? “将军,住手……唔……来、来不及了——血肉已死,不可再生,唔……” 背心处传来的滚烫震颤着纤柔的身体,南宫离在苏唳雪怀里不住地颤抖着,心急如焚。 “不会的!不会的!丫头,相信我,我很厉害的,一定能让你好起来。” 固执的人哪里肯罢休?人在激愤时,力气格外大,娇滴滴的小丫头百争不过,不一会儿便脱了力,整个栽倒进心上人怀中。 女孩子纤柔的肩头微微起伏着,软软地偎着那挺拔的身躯,吃力地娇声喘,哀哀地一遍一遍求她:“唔……将军,求求你,收手吧……如果来得及,难道含章不会救我吗?唐云不会救我吗?我哭也要找他们救我的。你一身内力尽失,就这半个多月,即便再高手又能攒出多少?怕不是要把命给我了——你这才是让我不能活啊。” “阿离……” 苏唳雪只好悻悻停了手。 “是我下令让你用离火化断续桥,你才会灵力尽失……我怎么对得起你娘亲?” 刚毅的人被沉重的愧疚压得透不过气,拿拳头狠命地砸着心口,一下又一下,似乎唯有这样才能好受些。 南宫离吓坏了,扑过去将她手按住,衣裳都还没穿好:“疯子,又难为自己……” 苏唳雪情绪并没平复下来,将她细细的腕握着,顺势往自己身上招呼:“你灵力除了那一次,其他时候也都给了我——你是因为我变成这个样子,我居然还想丢下你……阿离,我是畜生,你打我吧!我死了都没法抵这大罪……我——咳!咳咳咳咳咳……” 南宫离心疼极了,轻轻捧起这自省太过的人的脸,认真说道:“疯子,你莫要这般想。若不是你,我早已不知魂归何处。当时,换作是我也会下那样的命令。你刚亲口说,再不分离——你要咳死在我眼前吗?” 苏唳雪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嘴唇颤抖:“可是你如今变得如此虚弱……” 她温柔地笑了笑:“其实,我还挺庆幸自己这模样。如若不然,又岂能逼出你一片真心?” 骨骼并非天生邪恶的东西,我们总希望它藏在里面,显露出来会感到不适,是因为它预示着死亡。 但什么才叫活着呢? 肉体完好就算吗? 那心呢? “疯子,你瞧,我现在半身髑髅,半生半死,半妖半人——多刺激啊!”女孩子起身转了一圈,得意洋洋。 “刺激?我看你是刺激我吧?!咳咳,咳咳……” 她是怎么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这种话的?! 苏唳雪想,自己莫非真老了?怎么都不明白她们这些小姑娘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第60章 唯有思念能抵挡对死亡的恐惧 苏唳雪将人小心框回怀中,轻柔地抚着那张明媚的娇颜,一眼不错地盯着细细地看。 不知是药阁医术高绝,还是朱雀魄太神奇,那张如花似玉的容颜看上去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纤尘不染,毫无瑕疵,除了伤口处暴露出一线枯植物,一身骨肉摸上去也还是娇滴滴、嫩生生的。 就好像她从未破损。 “哎呀,你别愁。琼脂可好用了,只要不用力撕扯,就跟寻常肌肤一模一样,只不过没有温度罢了。”南宫离坐在苏唳雪怀里,两手搭着她肩膀,笑嘻嘻说。 望着小公主灿烂如初的笑靥,她渐渐停止了咳嗽,情绪也稳定了一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总是这般任性,什么招都敢出,吓死我了……” “疯子,你不怕吗?” 小丫头两只脚微微荡悠着,眨着杏核眼,喵呜喵呜地跟她撒娇。 苏唳雪将人重又拉进怀里:“怕什么?我怜惜还来不及。” 在祁连山,她见过枯骨盈籍,血流漂杵,目睹过定北军的遗属们年年收尸骸,自己也发送过至亲之人。 唯有思念能抵挡对死亡的恐惧。 对于挚爱之人,连残破不全的遗骨都是不怕的。 更何况,她还活着。所以对南宫离诡异的状况,她没费什么思量就完全接受了。 冷峻的将军握着那双软乎乎的小爪子,温柔地轻轻摩挲着她右手背上几乎已看不到了的红痕,轻声问:“疼不疼?” “疼!”女孩子顺势紧紧偎在她怀里,娇声晏晏,眼泪汪汪地怨,“但都没有你说不要我了疼……疯子,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呜呜呜……” “除了你,定北军谁敢拦本将的马?”苏唳雪吻了吻她脸上的泪痕,抵住她额头,眼神凄迷,柔声道,“若不是怕你坏掉,我真想好好欺负欺负你,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赫赫军威。” “!” 女孩子眼睛倏地睁大了,俏生生的脸颊和白嫩嫩的脖颈霎时全红透了。 “疯子,你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唔……是么……呃……” 黑衣黑甲的人唇齿间破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头缓缓垂落下去,无声无息地栽进她肩窝里。 南宫离吓得一颗枯心突突地跳,赶忙将人仰面捞进怀中:“小雪?小雪!——怎么这么烫?——来人!” “哎!殿下,什么事?” 一个眉眼机灵又倔强的小军士唰地掀开帘子,急急忙忙冲进来。 那少年军士看上去才不过舞象之年,但神色沉定,一看就是小时候吃过许多苦,一身衣甲崭新崭新,连绳结与甲胄孔隙间的磨痕都还没穿出来,许是刚入伍没多久。 他走上前,向公主简单施了个礼,查看了一下昏沉的人,发现自己处理不了:“殿下,我去请我师父,也就是李军医。” 沈岳说着,转身便往外跑。 “慢!” 南宫离想起什么,立刻喝住他—— “不能跑——记住,从将军帐出去,再急也不能跑。” “是,末将遵命。” 小副尉颔首,沉下一口气,将帐帘掀开,闪身出去。 当李眠关被沈岳从伤员所薅过来时,小公主正抱着昏沉不醒的人,颤着声期期艾艾的,一个劲儿地低低地抽噎着,把那身冷衣冷甲全打透了:“疯子,你醒醒,醒醒啊!呜呜呜……” 李眠关一个头两个大:“殿下,不哭了,不哭了……再这么下去,整个定北军大营都要被您给淹啦!” 女娃娃头发细细软软的,摸上去就像刚出生的小奶猫,万分亲人。可咋就这么爱哭呢?! “呜呜呜……哇哇哇……” 小公主放声嚎啕,更起劲儿了。 沈岳跟李眠关小声嘀咕道:“师父,跟咳嗽一样,女孩子哭也不能这么压着劝,既没转移注意力,反而还让人家更委屈了。” 这是什么倒反天罡?徒弟也能教师父了? 李眠关简直气死了:“你行你来!” 沈岳张张嘴:“我也不行……” “呃……没事……别哭。” 忽然,冷衣冷甲的人垂着头,翕动着苍白的唇,低低地闷哼一声。 女孩子娇滴滴的抽泣声一直在她耳边盘桓,嘤嘤嗡嗡,哼哼唧唧,就像只没了巢的小莺,又伤心又无助,闹心得很,到底没能让她直接厥过去。 “把我枪拿过来。” “你……你这时候拿枪干什么?”南宫离盯着她吃力地抬起来的手,万分讶异。 今天有军事行动吗? “敌人打来了,你们没听见吗?” 怀里人似乎疲累得很,蜷着身体,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睛,黑漆漆的瞳仁却满是杀气。 夜空如洗,只有蛐蛐儿和稻蛙在风里欢唱。 李眠关暗叫不好,赶忙抽针:“坏了,将军这是出现幻觉了。” 苏唳雪微微抽动着,人已经烫成了火球,每一次呼吸都痛得浑身发颤,疼得几乎说不出话,喊杀声、叫好声,还有小丫头嘤嘤嗡嗡地啼哭声似乎都在老远的地方轰鸣着。她眼底一片茫然,摇摇晃晃地坐都坐不稳,瞧得人胆战心惊。 小公主把人紧紧护在怀里,死活不肯叫大夫碰:“李眠关!我把她交到你手上,这才半个月,你就把她照顾成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李眠关冷声,“她身体究竟什么样,殿下清楚吗?” “啊,什么……意思?”女孩子眨眨黑蒙蒙的大眼睛,一脸懵。 李眠关冷着脸,哀叹:“将军,你敢不敢告诉殿下,你究竟是怎么了?” 冷衣冷甲的人垂眸:“没那么严重。” 大夫觑着死鸭子嘴硬的人,将一碗热粥搁到她面前:“那你有本事把它喝了。” “哇,好香啊!”南宫离闻道。 热腾腾的清粥,晶莹剔透,新鲜可口,熬得绵软甜香,极其诱人。 可当她接过来,把碗举到苏唳雪面前时,怀中人竟皱紧了眉立刻别过脸去,手掌下意识地扣着胃,似乎连那一丝气味都闻不得。 “阿离,我不饿,你吃吧……” 李眠关低低地道:“这是岳儿特地给你熬的,你就算不饿,屈尊喝半勺,也不枉那孩子一场辛苦,行吗?” “……”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也符合礼仪。然而,苍白的人闭着眼睛,没接话。 “李,她到底怎么了?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南宫离也看出她不对劲了。 李眠关道:“将军有心病。” “心病?!啥呀?”小公主愕然。 一个肺疾还不够受,怎的还添了心病呢?! “殿下不知,胃是植物性神经,不受脑子控制,而是心。所以人们才会说,想吃也吃不下。”李眠关道,“有些严重的厌食者,病到最后什么都吃不下,就只能活生生饿死了。” “闭嘴!我没病,别瞎说!” 床上的人火了。 “将军,恕我直言,您心肝脾肺肾已经没几个是好的。”大夫并不示弱,拿悲哀的眼神看着讳疾忌医的病号,“肝气郁滞,心情不畅,不只会令你茶饭不思,还会影响神志判断,总认为别人都有病,就自己没病。跟喝醉的人说自己没醉一样。只不过将军意志力强,能抵抗错觉,表面上看不出异常罢了。” 浓烈的血腥气和着铁腥味,遮盖掉了这个人身上原本的酒香和药草的清苦气,还有那双锐气逼人的眸子,令所有人忽略了这具身体的真实状况。 小公主转转眼珠,向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乖,这是几?” 黑衣黑甲的人睨着鼻子底下蠢蠢欲动的小爪子,翻翻眼皮,“啊呜”就是一口。 “啊!哈哈哈!” 小丫头咬着纤纤的手指尖尖,吃吃地笑起来。 床上人脑袋里针刺般地痛,嗓子也受着火烤,还是想逗她笑。 战乱频仍,可一天天的日子谁不想好好过呢? 她喜欢小丫头在身边,喜欢看她笑,喜欢听她在耳畔私语,喜欢这个黏糊糊的小东西跟她撒娇。可是,她更希望她能照顾好自己,不论她在或不在。 “呃……” 胃里又泛起一阵绞痛,连带着心肺也跟着抽搐起来,疼得眼前人鼻子眼睛都哆哆嗦嗦移了位,冷汗顷刻如瀑。 “将军!”南宫离被这景象吓傻了。 李眠关赶忙掏出个红色药瓶。 月凝霜说,如果疼得实在厉害,就给她喂这个。 苏唳雪痛得眼前阵阵昏黑,冷不丁瞥见那熟悉的瓶子,突然怒从心起,厉声喝:“滚!” 南宫离望望她,又望望李眠关,不知所措。 印象中,虽然苏唳雪有点儿厌烦嘴碎的大夫,但对他医术很认可,也很尊重。除了月凝霜,唯一信任的大夫就是他。 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回听她用这么生硬的口气骂人家。 李眠关叹道:“将军,我知道这里头有一味毒药罂,但现在寻常止疼药对你已经失效了,只有忘忧丹。” 他很理解苏唳雪的愤怒,但眼下实在没办法了。 撇开那顽固的家伙,他转而向南宫离做说服工作:“殿下不知,将军已经连着四日粒米不进了。岳儿用了各种法子,几乎都要被她给恨上了,可渐渐地已经什么都喂不动了。下官知道,这东西不好,可再这么疼下去不吃饭,她人就完了。” “将军,是真的吗?” 南宫离揽着那一直隐隐发抖的人,心急如焚。 苏唳雪只是紧紧闭着眼睛,摇了摇头,疼得似乎连话都说不出了。 “殿下可知,两年前去饮马场行军途中,将军就曾病情突然发作,疼到甚至来不及解下水囊,直接滚下鞍来,抓一把雪就把一整瓶止疼药胡乱吞掉了。此事军中很多人都目睹了,包括唐云。” “两年前就这样,现在才说?”小公主气急,“李眠关,你是想我治你和唐云渎职之罪吗!” “将军不让说。”李眠关叹道,“我们也以为,只要有您在,就可以护她一世周全。” 上古大妖兽,灵力浩瀚,离火烧尽一切邪瘴,难道还保不了一个凡人一世的命吗? 可不知出了什么错,反而害她内力尽失。 “闭嘴!你这庸医!自己医术不精,赖别人做什么?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呃……”苏唳雪目眦欲裂,厉声咒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全碎了。 半身髑髅,可怜的小丫头心里已经够苦了。 冷心冷性的大夫并不理会,继续劝南宫离道:“殿下,这些年将军一直拿烈酒扛伤,早就把胃给糟践坏了。最近又遇上这么多事,郁结于心,便再抵御不得——她一生磊落,我自是敬佩,可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因一时意气丢了性命,天下百姓还能指望谁?难道您就忍心看着她把自己活活疼死吗?” “原来,你不是爱喝酒……我以前还骂过你。霍云也跟我说过,你吃不下饭……这么长时间我也没重视……我还总跟你吵架,气你……” 冷汗已把苏唳雪全身都打透了,南宫离揽着她的手臂上衣服濡湿了一片。眼前人眉头深锁,面目走形,身体紧紧绷成了一张弓,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小公主黑蒙蒙的眼睛里忍不住泛出一层又一层晶莹的泪光,心肠百结,寸寸如灰。 她知道,大将军心系家国,来去如风,一般女孩子配不上,但还是想照顾她。 她以为她做的到,却不想结果竟是如此不尽人意。 她失职了。 “阿离,杀了我!呃……!” 指甲嵌入掌心,大股大股的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汩汩而下,苏唳雪在她怀中无助地蠕动着,唇齿间一片殷红、鲜红的颜色各处流淌,沾染了衣襟,渗进了床榻。 拭着刚毅的人淋淋滴落的泪迹和满口腌臜的血沫,南宫离比任何人都更深切地体会到她的痛苦。 这痛苦一直都不曾放过她,给了她伤痕累累的身,蓦然沁霜的发。 这疼痛会要了她的命。 南宫离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一般,夺过李眠关手中药瓶:“将军,忘忧丹虽有药罂,但如今别无他法。你若就这样去了,叫我怎么办?求求你,再陪陪我,好不好?” 第61章 泰山颓,梁柱倾,人又如何不亦枯败如草木 苏唳雪微微抬眸,眼中满是倔强:“殿下,您知道苏家家规,也知定北军军纪。臣宁愿痛死,也不会沾染这东西,莫要再劝。” “别说这种话,你不会有事的。”南宫离眼眶泛红。 记忆里,这家伙一直都很少笑,眉宇间像是藏了雪,总显得冷清清的。以前还以为,她是为了震慑将士,现在看来怕是早就不想活了。 “殿下,您走吧。天大地大,山河壮美,别为了臣一个人……” “我走了,你怎么办?等死吗?——呜呜呜,你要哭死我么……” 小丫头霎时又悲悲切切起来。 “能得殿下几场泪,臣此生也值了。”苏唳雪咧了咧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慰式的笑容。 哭一哭不会死人的。 总好过……看着她走。 “殿下,您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上蹿下跳、嘻嘻哈哈的小女孩儿了,以后能担大任。” 曾经那么多人都期待着她长大的女孩子,如今终于是长大了,可却……想着层层纱裙之下枯败萎缩了的躯体,苏唳雪忍不住悲从中来,心如刀绞。 “呃——!” 呕出的这一口,竟带了大量的血。 “将军!” “嗯……”床上人捂着腹部低低地呻吟,痛得色白如纸,抬起被冷汗浸眯了的眼,对女孩子身后单薄劲瘦的少年郎喝道,“带她走!照顾好她……呃——!” “是。” 沈小副尉颔首,伸手去拉小公主,一点儿也不忌讳她高贵的身份。 他是个年轻纯良的人,可过去的经历又给了他别样的性格,所以搞得很复杂。 在他看来,告别就是这样,你无法问老天爷要理由。有些人,本来是应该陪我们更长时间的,但因为一些原因就是提前离开了,从此只能梦里相见。 就像他英武的父亲和刚烈的母亲。 还有沈家上下二百三十一口,都葬在无涯山下,一层石灰一层人。 孰料,胆大包天的小公主挣脱他的手,做了个惊世骇俗的举动—— 她把红红的药瓶里红红的药倒出来,塞进自己红艳艳的唇里。 “阿离!” 苏唳雪几乎要疯了,吃力地探身过去,想把药抠出来。 南宫离转过头,蓦地吻住那苍白的人。 苏唳雪瞪大黑漆漆的眼睛,震惊无比,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南宫离将药渡进了她的口中。 “将军,我知你清正……你要怨就怨我吧。”小公主霸道地封印着失色的唇,搂着人哑声闷哼,“往后,苏家祖坟不收你,我收,天上地下不要你,我要。” 她以前以为,爱一个人只要陪伴她就好了。后来才知道,爱一个人光会守着她撒娇是不够的,还要为她而战,保全她的健康,维护她的名誉。 “唔……” 丹药滑入喉咙,带着一丝苦涩,冷峻的人闭上眼睛,内心感到绝望而甜蜜。 泰山颓,梁柱倾,人又如何不亦枯败如草木? 那封信的题头,她一直不知该怎么写—— 吾妻? 吾爱? 还是愿意跟她一起下地狱的小傻瓜呢? 胃里一阵一阵地难受,折磨得她没了弄明白的心思。 南宫离伸出手,温柔地抚着那张苍白而消瘦的面庞,替她拭去满脸汗水,将米粥端到面前,擎起一勺来:“既吃了药,那就再喝点粥吧?” 苍白的人抿了抿干枯的唇,下意识想抗拒,可终究不忍她失望,艰难地张开一线唇缝,似下了极大决心,几乎是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口里吞。不过半勺清粥,拉扯了三四回才终于勉强咽了,直看得人无由心焦,恨不能替她受罪。 而不论她咽得有多慢,女孩子都稳稳擎着勺子,一下是一下地悉心照料着,很是耐心体贴。 先前李眠关说,伤心、哀愁、悲痛以及绝望到了一定地步,人便会不受控制地损了脾胃,停了运化,南宫离并不甚以为然,还曾疑惑心绪如何能有这般大影响力。如今默读眼前人万分作难、视死如归的模样,真是给了她一个极其生动的活例。 从父兄离世,到烈毒蚀心,酷刑加身,羽山沦放,再到定北军折损,霍云、徐正和小金吾卫的牺牲……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桩桩件件一个接一个,这家伙哪里还承受得住? 她还好强,一个字都不肯说。 “吧嗒!” 俏生生的女孩子俯身过去,在那额上亲了一下, “将军真乖!” “!” 那双晦暗的眼睛忽地闪出一丝光亮,傻傻愣在当场,怔怔地望着她。 小丫头嫣然一笑:“再喝一勺吧?” “嗯……” 苏唳雪想了想,竟破天荒点了点头。 这次,南宫离给她喂下去大半勺。 为了这半勺粥,床上人几乎拼光了力气,整张脸都痛苦地扭曲着,连体面都顾不得了。 “唔嘛!真棒!”刚咽下去,小公主迫不及待又送来一个吻。 而后,她半是歉疚半是期待地同眼前人商量:“再来一勺吧,好不好?我知道你没胃口,吃不下,只是想让我高兴——我都知道……就一勺——不,半勺!你看,就这么一点点……” 连日来,食物的味道苏唳雪根本连闻都闻不得,可到底争不过心爱之人趴在耳边这般燕语莺娇地好言乖哄,孩子似的切切恳请。 “吃……吃下去,还有奖励吗?” 她颤着声,虚弱地问。 “当然!”多情的女娃娃启齿而笑,还是那么好看。 “来!” 缠绵病榻的人深深喘了口气,努力回赠出一个笑容。 这次,她痛苦到浑身都在微微地抽搐,嗓子眼儿里一直低低呻吟着。 这反应令小公主好生心疼,几乎都要怀疑手里端的究竟是香喷喷的米粥,还是夺人性命的毒药。 可就算再不忍,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心软——四天了,再喂不进东西,真就活活饿死了。 “再……再来一点吧,好吗?” 喂进去后,南宫离拆出她紧攥的手,轻轻吻着她的脸颊,柔声安抚,话说得自己都万分艰难。 “不……不要了……阿离,求、求你……我实在不行了……呃……” 床上人连连摇头,可怜兮兮地闭着好看的眼睛,别过脸去,拼命躲她递来的勺子,像个无助的孩子似的躲闪挣扎,神情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恐惧,悲声揪心。 她是多有骨气的一个人啊,宁肯受烈毒蚀心之苦,也未曾半分屈从敌手,若不是痛苦到无以复加,哪里肯做这软弱乞怜之语呢? “殿下,要不然算了吧……” “是啊,实在是太可怜了!” 就连李眠关和沈岳都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劝。 “乖,最后一勺,我保证……我保证!好不好?你就看在我半身踏进鬼门关的份儿上,求你了,求你了,啊……” 那双黑蒙蒙的眼睛里也浮起成片成片的氤氲,声调虚虚柔柔地,哀求着困顿无措的人。 苏唳雪睁开眼,深深地凝望着心上人。 小丫头只剩半副血躯了。 这么长时间,她们好不容易才见一面。 她想看她笑,想让她开心。 苏唳雪:“最后一勺?” “嗯!最后一勺。” “真的?” “真的。我乃监国公主,一言动万人,一行惊百年,言出必行,守令如山——绝不骗你。” “最后”这个词,往往能激发出人一辈子的潜力。苏唳雪鼓了鼓劲儿,又听话地张开嘴。 这一次,南宫离狠下心肠,舀上满满一大勺温热的粥,还没等床上人开口拒绝,便以手臂揽住她,将人仰面放倒,迅速灌了下去。 “唔——!” 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直冲颅顶,苏唳雪几乎是立刻便要翻身吐了去,却被女孩子死死箍住,不许她动。她连忙揽起袖子去堵,试图往嗓子眼里咽,可食管里却连一根头发丝的缝隙都没有,喉咙处又自下涌上一股腥甜,口中的暖粥一滴都吞不下去。 “呃——呃——!!” 苏唳雪整个人都崩溃了,躺在心狠手辣的小姑娘怀中,牙关紧咬,双眸紧闭,眼耳口鼻全部扭结到一起,三魂七魄都被逼出了心窍,身体在被子底下一下一下地抽搐着,痛苦得几乎快厥过去了。 “将军!”“将军!”李眠关师徒简直吓慌了神。 苏唳雪却根本听不见他们焦灼的呼唤。 她现在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管面无人色地“呜呜呜”地凄声哀鸣着。 这便是心思郁结,百转成灰的人么?南宫离凄然地想。 “将军,咽下去!你做得到——我帮你!”她拉下苏唳雪捂嘴的手,按着人,深深吻住那颤抖无措的唇。 “唔!” 苏唳雪猛地张开双眸。 瞳仁里,映现出那个如秋水般明丽的人儿。 “呜……呜呜呜……” 俏生生的小美人儿吻着她,还在忍不住低低地抽噎。 原来这些天,她的布娃娃竟是这么难受。 可即便这么难受,还在竭尽全力地配合她,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想着想着,小丫头不由心头一酸,泪水又扑簌簌地落了。滚烫的清泪滴在瑟缩无状的人鬓边眉间,流入齿缝,又咸又涩。 苏唳雪推不开她,阖上眼,深深地喘息着,胸膛上下起伏,睫毛微微颤动着,一点一点艰难地吞咽起来。 总不能,污了她。 终于,她把粥全咽了下去,连带着血和泪。 “好了,好了……不喝了!咱不喝了……哈。” 南宫离松开怀里人,替她抹掉滴在脸上的残泪,强忍伤怀,隔着被子圈住人,柔声安慰,心里一阵一阵发苦。 李眠关把脉后,微微松了口气:“殿下,将军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只要今晚别再吐,慢慢就能好起来。” 而后,他使了个眼色,示意沈岳跟他离开,将空间留给她们。 “将军,我真想杀了我自己……” 南宫离轻轻揽着被折磨得惊魂未定的人,哀哀地道。 她真后悔,没能早一步赶过来。 哪怕再早一步呢。 “不哭,不哭了,哈……”苏唳雪望着那双哭红了的眼睛,轻声宽慰着,有气无力地埋怨,“你啊,就知道欺负我。” “知道我是这种人,你还敢要吗?”女孩子又哭又笑。 “要。”怀里人轻哼一声,“我堂堂大将军,还受不起你小丫头片子这点儿欺负了?” 南宫离轻轻抚摸着那张憔悴的脸,柔声道:“唳雪,你要快点好起来呀,我们还要一起回白兔城,看春日花开,冬日初雪呢。” 苏唳雪虚弱地扯出一丝微笑,想要说话却只是咳嗽了几声。 清晨,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南宫离皱起眉头,给榻上昏睡的人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走出去,将唐云唤来查问。 原来,是契丹人又将我军一具尸体扔进了狼口。 “一帮没见过世面的棒槌!不就是围尸打援那点子破事么?又不是一两回了,难道他们不知本宫在此照顾将军吗?” 邪性的小公主翻翻眼皮,斥道。 “殿下,这次他们扔的是霍统领……”唐云觑着她,讷讷,“从选侯城到白兔城,将军和霍统领结下了深厚的同袍之谊。您说,要不要告诉她啊?” 女孩子垂着头,沉默了许久,而后,咬着嘴唇,轻轻地摇了摇头:“先瞒着吧,她身体太虚弱了,哪里经得起这消息的打击。” 死者已矣,总得先顾活着的人吧。 唐云有些犹豫:“可是,依将军的脾气,若是以后知晓了,怕是要怨您……” “那就是我活该受的罪。”南宫离淡然道。 唐云点点头:“我想,霍统领也会理解的。到时候,大不了下官跟您一起受过。” 然而这时,帐内传来微弱的声音:“可是霍大哥出事了?” 苏唳雪不知何时醒了,正扶着榻沿勉强坐起来。南宫离急忙冲进营帐,握住她的手:“你听错了,没有的事。” “让开。” 苏唳雪眼神一冷,不顾南宫离的阻拦,要起身披甲。 小公主眼眶泛红:“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如何上阵?霍大哥已经不在了,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定北军怎么办?剩下的小金吾卫怎么办?你就非得出这个风头、送这个死吗?!” “阿离,我不是出风头,更不是去送死。”苏唳雪轻轻叹了口气,“这本来就是我们三天前拟定好的计划。” 第62章 我们不过都是棋子罢了 南宫离愣住了,疑惑地问道:“三天前的计划?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苏唳雪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霍大哥早知此役凶险无比,他以身诱敌,将白狼军团引入火雷弹战阵里,本来是打算杀掉耶律倍的,只是很遗憾没成功。” “可这个计划已经失败了。”南宫离万般不解,“霍云被炸得就剩一颗头,连骨架子都不全。可耶律倍还好好的。” “没错。”墨色的人慨然而痛苦地凝望着她,“接下来,就轮到我。” “你一定要去送死吗?就不能换个人吗?!” “只有我露面,耶律倍才会上钩。”苏唳雪摇摇头,“如今,白狼军团被炸掉了一大半,这是霍大哥拿命换来的战果,我不能放弃。如果此时我不能把那帮畜生永远留在中原,等他们回到草原,补充好狼兵战马,又成了一支劲旅,那之前所有牺牲就都白费了。” 南宫离瞪大了眼睛,心中五味杂陈,好生不舍:“可你还病着呢……我这才刚见到你,一晚上还没亲够、抱够、温存够呢。” 女孩子凄美的清瞳眼泪汪汪,小爪子抓着人,一直痴缠她。苏唳雪几乎招架不住这甜蜜的攻势,暗暗沉了口气,闭了闭眼睛:“殿下,苏家的将军生来就要为国征战,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南宫离深知她的脾性,无奈只能默默帮她整理衣甲。 随后,两人一同走出营帐,小公主一声唿哨,那匹载她来军营的紫燕驹四蹄“嘚嘚”应声而至,毛发灰亮英武,一看就是一匹难得的神骏。 她将缰绳怼到苏唳雪掌中:“妞妞是我从秃驴那儿饶来的,它可聪明了。” “殿下,它……叫啥?”苏唳雪眼角一抽。 “妞妞啊,咋了?不可爱吗?”小公主呲着小鼻子,一歪头,“我朱雀魄还叫俏俏呢。” “呃……可爱。” 大灰马似乎也不太满意这个名字,翻着白眼,喷了个大大的响鼻,哀怨地觑着黑衣黑甲的将军,求救似的。 “殿下,臣可否给它改个名字?”苏唳雪拍了拍大马,轻笑。 “好呀,叫什么?”南宫离眨眨眼,好奇道。 挺拔的人喜爱地摸了摸紫燕驹潇潇落落的长鬃,想了想,道:“玄影——它跑起来,迅疾如电,就像影子一样叫人捉不住啊。” “玄影,好名字!”小公主欢快地跳起来,伸手轻抚马鬃,“好马儿,以后你就叫玄影啦。今天,我把最心爱的人交给你,拜托你,一定帮我保护好她啊。” 通人性的紫燕驹像是听懂了一般,打了个响鼻表示回应。 苏唳雪想起什么,将披风褪下,兜头将雪娃娃罩住,轻声嘱咐:“殿下,我在那裁缝铺子留了钱,跟师傅讲了,以后你衣裳都他来置办。湖滨入冬冷,那种冷是湿冷,比漠北的干冷更熬人,你以后记得多穿点……如若此战不慎败了,你就赶紧撤,去找皇甫毅。却月城狼毒阵诡异莫测,会保你们平安的。” 皇甫家先祖原属于回纥一支,往细了说,跟合毗伽王庭还沾亲带故。 喜欢马的家族,对自由有强烈的追求,不喜欢受到束缚和限制,坚韧、勇敢,敬畏自然,注重灵魂胜过肉体。 当时她去却月城挑马,就看中过这匹紫燕驹。那时,好脾性的君侯却对她玩笑说,他这坐骑千金不卖,以后,若是看谁娇气,就把它留给谁。 她一听就明白了。 若论娇气,还有哪个能比得上俏生生的小公主? 清净相的人是遁入空门了,心却还是动了。 仗打多了,是会有感觉的。 这一战,只怕是凶多吉少。 如果自己不在了,至少得找一个倾心她的人,保护她。 南宫离扑过去,用力地吻她。 “唔……” 好烫,这个人还在发烧,琼脂娇柔,干枯灼热的唇齿几乎要将她融化了。 每一次,抱着这具多病多灾的身体,吻着那寒凉无觉的唇,心里都有个声音清晰无比地告诉她,此生只恐难以相守到老。 上天不公,十年前,唯有她傻乎乎地掉眼泪,往后余生,也只剩她一人伤心。 可她太喜欢人家,即便料到了凄凉的结局,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想要唳雪,想见她,想跟着她。哪怕见过这面就没有下一面,亲过这回就没有下一回…… “混蛋!这种无聊话你还要说多少遍?呜呜呜……将军,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我堂堂监国公主,言出如旨,我的令你死也得守!你听到没?” “好。” 这种可爱的霸道最提士气,墨色的人无声地笑了一下,翻身骑上玄影,于猎猎风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花骨朵似的娇气包,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满是眷恋,“殿下,待我凯旋,定当长伴君侧。” 玄影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出,身后扬起一片尘土。 南宫离站在原地凝望,直到看不见苏唳雪的身影,轻抚着那一身她换下来的墨色披风,好久,好久…… “他回不来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叹,如云雾缥缈。 南宫离蓦地转过身,只见阿依莎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不许你咒她!” 小公主气死了。 阿依莎却破天荒没跟她吵:“那傻大个儿也去了。上将军回不来,他也肯定回不来,我们只能准备棺材。” 异族小公主神情里并无戏谑,也不像嘲讽,似乎是认真的。她走上前,拉着南宫离的手说:““爱哭鼻子的汉家小公主,我们之前或许有些误会,但如今需要一起想办法,保护我们想保护的人,而不是互相残杀。” “你有什么办法?” 阿依莎握紧南宫离的手,目光坚定:“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他,但如今只有这个法子。我最近才知道,原来父王年轻时一直倾慕你的母亲。他以前宠爱我母后,也都是因为她跟先皇后长得七分相似。作为她唯一的女儿,若你肯和亲回纥,嫁给我父王,他必定会答应出兵相助。而我二哥也会得救。” 南宫离面露犹豫之色,咬着下唇:“可是……” 阿依莎挑挑眉,打断她:“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上将军,可这是救他唯一的机会。我二哥骁勇善战,他们联手一定能打败耶律倍。至于婚事嘛,反正我父王都那么老了,等过两年你把他熬死了,你们俩以后有的是机会长相厮守。” 南宫离抿抿嘴,无语:“公主殿下,你咒的好像是你亲爹。” 阿依莎翻翻眼皮,漠然道:“我只不过是他发泄后的产物,当宠物养着,送给强者讨好的礼物罢了。” “可他不是很宠爱你吗?” “我曾经以为是,以为只要我够聪明、有本事,就可以像王子一样建功立业,护佑百姓。可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政治筹码。小公主,别说你是监国者,即便日后做女皇,在别人眼里,你对于国家最大的价值依然是爬上哪个男人的床,拿身子去换他手中的权势——这世道就是这样,悲惨的事实胜于雄辩,我们不过都是棋子罢了。” 南宫离沉思良久,眼中渐渐涌起决然:“好,我答应你。但你必须保证,救出你二哥,无论如何他都要立刻带兵出征。” 阿依莎郑重点头:“当然,那里面也有我想守护的人呐。” 这一头,苏唳雪带兵乔装越过了封锁线,进入草原腹地。 然后,迷路了。 唐云挠挠头,束手无策:“将军,这地方在地图上全是空白的,咋办啊?” 苏唳雪看看天上的星辰,沉声:“别慌,大方向没有错。草原人逐水而居,跟着溪流走,总会遇到人烟的。” 于是,众人沿着溪流前行。行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稀稀拉拉的帐篷和袅袅炊烟。 苏唳雪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带着唐云悄悄靠近查看。只见几座蒙古包错落有致地坐落在溪边草地,周围有几个牧民正在照料牲畜,还有人是大熠装扮。 苏唳雪和唐云交换了一下眼神,准备上前问路,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身着皮甲的草原骑兵呼啸而来,将牧民们围了起来。为首的骑士大声喝问着什么,虽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看情形似乎是在索要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汉人打扮的牧民倔强地摇着头,用汉话回应,大意是他们不愿再继续北行。 原来,他们都是选侯城里当时没撤出来的百姓,陷城后,契丹人挑了数千名百姓带走充做奴隶,被征调来给草场开荒放牧。天寒地冻,风雪交加,已冻死了许多人。 一言不合,那骑兵竟拔刀相向。 苏唳雪心中不忍,当下也顾不上隐藏行踪,拔剑冲了出去。 唐云见状大惊,却也只能紧随其后。 定北军统帅剑法高超,眨眼间便制服了为首的骑士,其他的骑兵见状纷纷举起武器。 苏唳雪用剑抵住为首骑士的咽喉,目光冰冷地看向其他骑兵,喝道:“我乃定北军统帅,放下武器!——你,翻译给他们。” 那名被搭救的汉人迅速翻译传达。 骑兵们犹豫片刻,缓缓放下武器,互相耳语几句,悄然退去。 此时,一名汉人老者从人群中走出,向苏唳雪行礼道:“多谢将军搭救,只是你们此举怕是惹下大祸。” 苏唳雪将那为首骑士扔给唐云绑了,说道:“老人家不必担心,您能不能帮我问问他,白狼军团的老巢在哪儿?” 那老汉面露难色,但还是走向被绑的骑士,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那骑士先是一脸愤怒,而后冷笑一声,吐出一句话来。 老汉脸色一变,转身对苏唳雪说:“将军,他说即便告诉您,您也无法靠近那里,白狼军团的家眷营帐周围布满了精锐守卫,外人一旦接近就会被发现。” “无妨,只要知道位置就好。”而后,苏唳雪转头对唐云说,“云儿,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扎营休息,再好好计划一下如何潜入。” 唐云点点头,扶着被绑的骑士跟在苏唳雪身后。 众人来到一处隐蔽山谷安营扎寨。夜晚,苏唳雪独自坐在篝火旁研究地图,唐云走来禀报:“将军,那些百姓说,希望我们能把他们带回大熠。可咱们人手有限,怎么办?” 苏唳雪抬起头:“你带二十人把那些百姓护送回军营,交给公主。” “那怎么行?这次出来,为了隐蔽,咱们只带了三十六人,您一下子拨出去二十个,后面万一遇到危险,您手上就无人了。”唐云惊道,“再说,当初是他们自己不肯跟我们走,如今日子过得不好,又掉回头来寻求庇护,哪有这样好的事?” “那你想怎么办?扔下不管吗?” 苏唳雪倏地抬眸,冷冷地道, “唐云,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你忘了维州城出过什么事?你要这些老百姓成为第二个姜家人吗?——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受的苦难够多了,哪怕只有一个人肯回去,都不能扔下。定北军不干那无情无义的事。” “可我们还有任务。”唐云万分担心,“您不能不顾自己,不念殿下啊。”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此行剑指老幼妇孺,本就不义。可若不除掉耶律倍,还会有更多无辜之人遭殃。我也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若当真有去无回,也是我的报应。” “那恳请将军,至少让云儿留下来。”唐云向她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军礼,“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生死都要跟您在一起!” “云儿,你干嘛?!咱们之间说不着这个。” 当年,南宫离在医馆点破苏唳雪身份时,她正在小公主怀中昏迷着,压根儿不知少年郎早已知情。 她将人扶起来,慨叹:“你跟我十多年,咱们互为后背,彼此救过不知多少回了,谈什么救命之恩?脑子坏掉了么?!” 娃娃脸的小副将眨眨眼,笑嘻嘻地望着她,神色乖巧,特别讨人喜欢:“好将军,我说有就有,您往后就知道啦。” 第63章 塞上燕脂凝夜紫 “哦?为何?现在不能说吗?” 苏唳雪奇怪道。 “昂,不能。” 将军上下量他一眼,浅笑:“呵,不错,学会藏事情了,真是长大了。以后,定北军交给你,我也能放心了。” “啊?我?不是沈岳吗?”唐云瞠目结舌。 当她不着痕迹地把沈家后人从李眠关那儿要出来带在身边,他就明白,将军对那孩子给予了多么大的厚望。 然而,黑衣黑甲的人却摇摇头:“你觉得,我能活到那孩子担大任吗?” “可是将军,属下出身卑微……” “英雄不问出处。”整肃的人正色,“定北军只论能力、德行,别的不要。云儿,你文武兼备,质朴灵秀,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个好苗子。如今,你在军中也有威信,眼下只是需要找一些可信的人辅佐你。杨占清就很好,有技术,人也憨实;还有后卫营中郎将林千羽,据我观察,这个人虽作风散漫了些,爱开玩笑、爱溜号,但实则外松内紧,聪敏过人,譬如粮草一事,又琐细又重要,他从不出错……” “将军,求您别说了!这跟交待后事有什么区别?”可爱的娃娃脸发起愁来,叫人瞧着好不忍心。 苏唳雪没再往下说。 不知什么缘故,她的小副将一开始并不喜欢她,只是出于上下级的关系不得不服从。但人与人之间感情都是处出来的,通过长时间相处,他们的默契和情谊都达到了很高的程度,几乎不必多说。 “云儿,你喜欢婉姐,对吧?”她笑了一下,说。 “将、将军,您怎么知道?” 苏唳雪淡定地道:“了解下属思想动态和情感需求,也是本将的职责。” 半年前,在却月城点库,这小子悄咪咪跟君侯求了个镯子,是紫色的。 王婉平时爱穿紫衣裳,就像一抹幽宁神秘的紫丁香。 “有这么明显吗?” “反正能看出来。”苏唳雪指指他腰间的荷包,上面的锁边走线明显是饮马场女红的手艺,而且,在不易察觉的角落还绣了一个小小的婉字 “哎呀,将军,您可真是明察秋毫……”唐云赶忙将荷包捂住,挠挠头,不好意思起来。 宝库开启,金器银鸥无数,异宝众多,个个光彩夺目。暗影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深紫色的玉镯。 他一眼就看到了它。紧接着,就想到那个人,想看一看她戴上会是什么样子。 将军觑着自家副将刷地红透的脸,心里一阵好笑,宠溺地夸赞道:“凝夜紫的玉镯子,成色不错。跟公主殿下待久了,你小子挑东西眼光都变好了。” 唐云憨憨地笑了一下,又眨眨眼,问:“凝夜紫?这名字好好听,将军,有什么寓意吗?” “塞上燕脂凝夜紫,雪边蝴蝶暮朝寒。传闻,此镯乃是当年昭帝和羲后定情之物。”苏唳雪眯了眯眼睛,道,“凝夜紫色泽沉郁,流光绵折,这样的玉色,就像是人心肠里那些想说却又说不出口的故事,最终通通凝结为这一抹深沉宁静的紫,极暗如墨,肃寂无声,好似北境夜晚悲凉浩渺的苍穹高宇、猎猎长风。” “原来,竟是这么伤心的物件么。”唐云黯然地小声嘟囔着。 当年,羲后难产而亡,孩子也没保住,昭帝一夜白头,三日后于墓前自戕而终。其弟武威侯从前线匆匆赶回来,继承了兄长两天内顶着巨大的哀恸为其打理好的大统,改国号为武。 “云儿莫失望,凝夜紫也不全然是悲凉之色。”苏唳雪微微一笑,“若你燃起灯盏,将那镯子映到光下,便能瞧见玉镯沁色中有个心,之外万千幻化都是围绕着这‘玉心’。它在暗处如墨似漆、其貌不扬,但在光亮处,却会呈现出一种流离婉转的魅化之变,飘忽难定,叫人轻易猜不透、看不够,一不留神便深陷其中,很有意思。” “唔,这样说来,倒很像她。” “你婉姐多敞亮,哪里像?”苏唳雪有些奇怪,不知情人眼里西施是何模样。 “她给我绣荷包,可又说不喜欢我——将军,您说这到底啥意思啊?” “她说的?” “也没当面儿说,但她以前说过,不喜欢当兵的。” “那是因为徐正跟她妹妹的缘故。没关系,实在不行回去叫殿下给你换个文官。” “可她还说,拿我当弟弟……” “唔,这样啊,那有点儿麻烦。”她瘪瘪嘴,懊恼地垂着头,跟自家副将一样沮丧。 入夜,白狼军团家眷营地遭遇了一场从天而降的奇袭。 大王妃撂下书卷,将年幼的女儿护在怀中,镇定地迎向锋刃。 “慢着!” 苏唳雪喝道。 手下人停步。 她缓缓走上前去。 耶律倍的王妃是个气度不凡的女人,这并不体现在珠光宝气和穿金戴银上,而是那种平静与淡然。这双聪慧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但又很多情,没有一个男人见了会不心动。 “求援令在哪?交出来,我不会伤害你们。”苏唳雪睨着她,问 王妃目光扫过众人,瞪着黑衣黑甲的将军,冷笑一声:“你们可知这是何人营地?就不怕有去无回吗?” 苏唳雪抽出腰间佩剑,眼神变得冰冷:“王妃,我话不说二遍。” 那女子却不惧,反而向前一步:“将军如此大动干戈,不过是为了引王爷回援。此事关系重大,我断不可能交给你。” “既如此,那休怪我不客气。” 苏唳雪握紧剑柄,将人抵在墙上,迅速搜身,从王妃饱满的胸部摸出一个精致的琥珀项链。 “就是这个吧?——唐云,引火!” 她将项链上硕大的琥珀磕碎,掏出里面藏着的硝石筒,唐云将其绑在箭头上,射向营地四周高高燃着的火架。 特制的硝石粉在火中产生激烈的反应,冲向空中,在草原宁静的暗夜里轰然作响,炸出一连串山火狼烟般的声势,跟定北军响信比动静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天,这跟地震似的。” 唐云捂着耳朵。 所有人都捂着耳朵。 “这响动百里之外都赫然可闻,耶律倍必得回援,说不定连神册太后都能引来。”苏唳雪沉声。 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娇喝:“汉家登徒子,你毁我辱我,我跟你拼了!” 苏唳雪微微皱眉,回过头,只见大王妃飞身而来,手持一把弯刀直取她咽喉处。 她偏头闪开,伸手顺势一送,毫无身手的女子刹不住车,狠狠扑倒在地,摔得不轻。 “阿娘!” 年幼的女儿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哭咧咧地扑到娘亲身边。 王妃爱怜地摸摸娇女的头发,眼泪不由自主溃出来:“燕儿乖,咱们不能落到敌人手上,成为你父王的软肋。今日,便是你我母女的死期。” 一个女人落到如狼似虎的敌军手中,会有什么下场,光是想想都生不如死。 刚烈的王妃举起弯刀,向着孩子扎下去。 一个黑影倏地闪过。 “当啷”一声,苏唳雪抽出短匕,死死格住她。 小燕儿眨着乌溜溜的黑眼珠,懵懵懂懂地望着脑袋顶上悬悬欲落的刀尖,吓得呜哇一声大哭起来。 “滚开!” 大王妃狠命一挥手,苏唳雪脸色微变,偏头便躲。 草原弯刀跟定北军的枪剑那种直来直往的长兵器不同,形状诡异,角度刁钻。她又怕伤着孩子,收着力,一个不防,竟被那刀尖回削一瞬勾破了左臂,剜去了一大块皮肉,汩汩鲜血霎时冒了出来。 “呃……” “将军!” 唐云慌忙上前,迅速撕下衣摆,给苏唳雪包扎伤口。 苏唳雪却轻轻推开他,目光仍紧紧锁定大王妃,说道:“我无意伤害你们母女,只是不想看你枉送性命。” 大王妃冷笑:“汉人狡诈,谁信你的话。” 这时,一直窝在旁边沉默的一个疯女人突然连滚带爬地扑向苏唳雪,操着一口地道的凉州官话没命地嘶吼:“将军,苏将军!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吧!” 那女子蓬头垢面,体态臃肿,遍身腌臜,众人纷纷掩鼻,不忍直视。 “孙瑾?!” 苏唳雪艰难地辨认了片刻,忽地面露惊讶之色。 选侯城破,所有事情都乱作一团,冷宫偏僻,早就被遗忘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孙瑾。 大王妃抱着女儿站起身来,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她:“苏将军?哪个苏将军?” 唐云喝道:“王妃,您夫君和大熠交锋不下数百回,您说还有哪个苏将军?” “你是定北军统帅苏嘲风?”大王妃简直难以置信,“像你这样的大将,居然敢以身犯险,你就不怕死吗?” 苏唳雪无视大王妃的质疑,蹲下身子平视着孙瑾,轻声问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孙瑾紧紧抓住苏唳雪的衣角,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军,自从城破那日起,我就被掳至此地,他们天天打我,好痛……还、还……” 说到一半,疯女人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剧烈地瑟缩起来,口水止不住地流出来。 苏唳雪眼中闪过一丝痛惜,转头看向大王妃,沉声质问:“她本也是良家女子,还怀着身孕,如今落得如此下场,王妃知书达理,难道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吗?” 契丹大王妃哼了一声:“不过是个低贱之人,与我何干。” “你……” 黑衣黑甲的人眉目一凛,气不打一处来。 战争将人变得面目全非,如同恶兽,读多少圣贤书都粉饰不了。 忽然,她瞥见王妃怀中娇俏天真的小娃娃,“王妃也是母亲,深爱自己的孩子。您可曾想过,希望自己的女儿以后生活在怎样一个世界呢?即便贵为公主,您能保证她一生高高在上,不受半分欺凌吗?” “将军,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口歪眼斜的疯女人没命地拽着苏唳雪,唯恐她抛下自己。 黑衣黑甲的人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带你走。” 大王妃诧异至极:“她以前那样对你,你还救她?” 王妃不仅爱读书,还特别喜欢听故事,关于大熠朝宫闱秘事,她也略有耳闻。 昏君急色,宠妾误国,太子残暴,致使年轻的将军受尽凌辱,一朝白头。 这样荒唐的帝国,它不灭亡谁灭亡? 不过,她那时并不全信,只当是个哗众取宠的段子。 手握三十万定北军的封疆大吏,究竟多残忍的凌辱才会令其心血折损到这种地步呢?若真到了这程度,早就反了吧? 然而,看到眼前人浅淡的发,方知事实远比戏文惨烈。 “早闻苏将军在军中素有仁名,没想到,竟连敌人都能放过。”契丹王妃瞥了一眼她臂上纱布洇出的红痕,微微一笑,“心软的人儿,天使是打不过魔鬼的,你这样太容易受伤了。” “定北军不拿女人和孩子开刀,这是我成军时立下的规矩,死也不会破。” 什么是王者之师?威权、霸势、常胜。 但最重要的是,王者之师也该是仁义之师。 冷峻的人说罢,便带孙瑾和其他俘虏离开了营地。 走出不多远,突然,孙瑾被人搀扶着发出一阵哀嚎,扑通跪倒在草地上。 苏唳雪停下步子,回头查问。 “将军……我、我怕是要生了。” 眼前的女人爆出一团又一团冷汗,口齿不清地颤抖着,似乎在忍受一种难以承受的痛。 “这里不安全,能不能再忍一忍?”她沉声。 “我……我已经忍了很久,实在……不、不行了,啊——!” 孙瑾呜咽出一串惨声,瓜子脸白的像张生宣纸,整个人虚弱得仿佛哈口气儿能飘起来。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有大批人马靠近。 唐云紧张道:“将军,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苏唳雪沉声:“你带其他人先走。” “那您怎么办?”小副将惊道。 “将军,别丢下我!求求你!”孙瑾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死死拽着苏唳雪,可怜巴巴地颤声哀求,“你、你就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我罪大恶极,对不起你!可宝宝是无辜的,她也是公主殿下的亲人啊!” 第64章 我把她送给你,就当是你们的孩子,你们的 苏唳雪将人抱起来:“前面有个树林,我带她躲起来,稍后跟你们汇合。” “将军!您忘了她是怎么折磨您的?像她这种女人,本就是自作孽,您已仁至义尽,何必还管她?” 唐云慌忙拦道。 黑衣黑甲的人面无表情,平静而坚决:“云儿,她与我私仇再深,也是大熠子民。她说的对,宝宝是无辜的,也是阿离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我若见死不救,如何对得起她?” “将军,公主最亲的人是您啊!” 唐云凄声喊。 黑衣黑甲的人身形微微一动,心口仿佛被一支箭贯穿。 她闭了闭眼睛:“执行命令。” 唐云做了个决定:“将军,属下不走。” “你!” “我是您的副将,主官在此,我哪儿也不去。” 他的将军是个女孩子,看似杀伐决断,说一不二,实则又清正又自苦,心思重,想得多,总怕自己会先走,留下那娇滴滴的女孩子一个人在世上,孤苦无依。 她也并不见得多喜欢小孩子,尤其还是那昏君和妖妃的骨肉,她只是想留下点儿东西,让痴情的小公主有牵挂,不至于任性地随她而去。 苏唳雪深深地看了唐云一眼,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既感动又无奈。 “呃——!将军,好痛……好痛……” 孙瑾越来越坚持不住,在她怀里凄凄哀哀地一声一声喊。 “她快生了。”苏唳雪咬咬牙,抱着孙瑾就往树林深处奔去。唐云让其他人先走,自己紧跟其后,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进了树林一处隐蔽之地,苏唳雪将孙瑾轻轻放下:“云儿,你守着外面。” 唐云领命,拔剑守在三十步开外,背对她们。 苏唳雪伸手将孙瑾衣带解开。 “唔!不行……” 草窠子里的人痛得大汗淋漓,却死死抓住苏唳雪的手拦着她。 男女有别,她岂能…… 苏唳雪看出她的顾虑,沉吟片刻,将甲卸下,只穿着缁衣,把孙瑾手拉过来放到胸口。 痛得眼神迷离的人一开始不知她要做什么,以为跟那些契丹狗一样,又是个趁人之危的混蛋,拼命挣扎。忽然,她感到有什么不对,想了想,惊呼——“将军,你!” 苏唳雪点点头:“这下你放心了吧?” “那我……我之前……”孙瑾泪眼涟涟地嗫嚅着,满心愧疚。 之前,她用那么龌龊的手段,差点儿要了她的命。 好卑鄙啊! 曾经,她也是个纯洁善良的女孩儿,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厌憎的恶女人呢? “唔——唔——!疼!” 胎位不正,孩子横在了腹中,生出不来。 苏唳雪眉头紧皱,心里莫名焦躁。 她虽征战沙场,对接生之事只是略知一二,唯一的经验还是前两年在饮马场祁家那次。 但此刻不容多想,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回忆着那时情景,尝试调整胎儿位置。 孙瑾满脸痛苦,指甲崴断了,手指深深抠进草地里,长长的头发凌乱地沾在颈上和脸侧,一身又一身如瀑的汗水把身下的草窠子全打湿了。 唐云在不远处听着背后传来的动静,心急如焚却又不敢擅离职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唳雪的额头布满汗珠,可情况并没有任何好转。 女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将追兵越引越近。月色掩映下,唐云已经隐隐能看见白狼军团的狼头旗高耸入云的枪尖: “将军,追兵来了,再不走就走不成了。” “让我再试试。”苏唳雪疲惫的脸上满是汗水,心口传来一阵胜似一阵针刺般地痛,但依然不肯放弃。 孙瑾仰面躺在枯草中,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虚弱不堪地喘息着,气若游丝。 “将军,羊水流光了,再这样下去,大人孩子都会有危险。您必须做决定,只能保一个了……”唐云出声劝道。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抽出军刺,英气逼人的眸在月色中闪着冷冽的芒:“孙瑾,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不!不要!不可以!” 突然,纤弱消瘦的女子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夺过苏唳雪手中军刺, “城破那天,麟儿就失踪了,我不能再失去她!” 麟儿是文昌侯府世子,她的儿子。 “噗”,孙瑾咬紧牙关,双手握住军刺,在自己肋下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 终于,随着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孩子自她肋下降生了。 同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追兵已至。 大批人马围成一圈,集体沉默着,震撼地看着血泊中开膛破肚、破如口袋的女人。 孙瑾已不能活了。 苏唳雪并没看来人,抱起孩子简单清理后,递到奄奄一息的女人面前,笑了笑,柔声道:“是个小丫头,很漂亮,像你。” 面如草灰的女人吃力地微微抬起眼皮,翕动着跟脸色一样惨白的唇,几不可闻地对她哀求:“你给她起个名字,好吗?” 黑衣黑甲的人垂眸,略一思量:“这么漂亮,就叫丽吧——南宫丽,好不好听?” “将军,谢谢你。”将死之人撑着最后一口气,眼中满是感激地望着苏唳雪,“——我把她送给你,就当是你们的孩子,你们的……” 男人英勇地死于战场,可女人只会死于无聊的难产。 恩怨情仇,烟消云散。苏唳雪扯过荆条,将亡故的苦命的母亲肋部一圈一圈缠合起来,给她穿好衣服,理好头发,以草垫遮盖好身躯,拿衣甲压在上面,以防被风吹开。 有限的条件下,她想尽可能地给这误入歧途的可怜女人身后一个体面。 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她做这一切,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打扰。 而后,苏唳雪抱起孩子,撑着地慢慢站起来,睨着满山敌军,握紧手中的剑,眼神变得冷峻起来。 “年轻的将军,你已满头白发,如何再战?” 大王妃骑在一匹俊秀的白马上,更衬得容颜绝丽,气质超凡脱俗。她轻启朱唇,温言劝道, “你若肯降,王爷定保你荣华富贵,一世无忧。” 苏唳雪摇摇晃晃地,即便唐云扶着还站不稳,但眼神依然坚定,纵声冷笑:“荣华富贵?我若贪图黄物,何须征战至此。我所守之地,不容侵犯;我所护之人,虽死无憾。今日,唯有一死,绝不投降。耶律倍,你要战,便作战!” 大王妃轻叹一声,似是惋惜。 “苏将军,那便休怪本王无情了。”旁边乌蹄铁马上,铁塔般的人一挥手,示意进攻。 苏唳雪解下披风,将怀中孩子裹在身前,目光缓缓扫视过敌军,突然,冲入敌阵,如同离弦之箭。 她面容苍白似是有伤在身,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英气,身姿矫捷,短兵相接之际如入无人之境,手中长剑挥舞,所到之处敌人纷纷倒下,瞬间斩杀数人。 耶律倍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不禁由衷赞了一句:“大熠军阵之神,果然名不虚传!此等身手,死在这儿当真是枉费了!” “王爷,他搅了您全盘计划,您之前视他为仇,如今怎反倒夸起来了?”王妃诧异道。 “他吓着了你和燕儿,我自然恼怒。可将才难得啊!” 耶律倍虽与苏唳雪分属敌对阵营,但仍不失为一个有野心、有气度的人。常年为将者,惯不拘小节,亲睹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场酣战,看到这样一个可塑之才,更是兴致高起,什么阵营、立场早通通靠边去了。 “可他太自负,不识时务,不认输,简直愚蠢。”大王妃微微翻个白眼,损道。 “身负如此身手,自负些也没什么打紧。等日后入我麾下,再行调教便是!——来啊!给本王抓活的!”耶律倍喝道。 唐云挥开一排弯刀,转头喊道:“将军,您带着孩子快走,我断后。”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苏唳雪喝道。 “他不是自负,是死板。” 王妃摇摇头,毫不欣赏。 她太清楚这样的人——不该做的事,即便丢了性命也不会做;必须做的事,拼上性命也要做……这种人,视原则大过天、大过命,简单问题复杂化,活得那叫一个费劲。 激战中,冷不丁两把长矛迎面刺来,直指苏唳雪胸前的婴孩。她以剑挥开其中一把,但另一把却挡不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挺拔的人倏地背过身,拿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接了这一下。 长矛三寸长的尖刺贯入肩头,苏唳雪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胸前一直叼着胖乎乎的手背吮吸的奶娃娃,“哇”地一声哭起来,响声震天。 孩子是最敏感的,哪怕还不会笑,就已经懂得哭泣了。 苏唳雪眼前阵阵昏黑,心口传来的隐痛更加剧烈,她头晕目眩,心跳声在耳中持续轰鸣着,令她再也听不到周遭任何声响。 要死在这里了吗? 忽然,一个纤纤的黑影遮住了眼前刺目的火光。 王妃轻柔的声音仿佛自虚空传来:“将军,你已经尽力了,把孩子交给我吧。” “唔……不……” 她满口腥膻,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想要将孩子护在怀中,却因伤势过重栽倒在地上,痛苦地松了手。 沈家的小月孩是被锤杀的。 姜家襁褓中的小娃娃是被一把战斧从头到脚一劈两半。 这条血路,她杀不出去了。 但孩子太可怜了。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大王妃抱起孩子,眼眸深深地凝视着那血葫芦似的人:“将军,我也是母亲。” 说罢,她走回耶律倍身边,对夫君耳语几句。 王爷眼眸一沉:“阿文,你确定要这么办?” 大王妃嫣然一笑:“王爷,我们契丹人数太少,要统治广袤的中原,需要恩威并施。太后已经试过了威权震慑,但效果显然并不理想,各地义军突起,反抗愈演愈烈。但这孩子不同,她是大熠皇室血脉,培养一个倾向契丹的大熠王室傀儡,汉人们就不会有什么理由反对了。” “哈哈哈!阿文果真聪慧过人,本王佩服!”耶律倍拊掌,嘿然大笑。 书卷气的女子跟高大粗犷的莽夫般的王爷如此不同,却又异常般配。 威严的王爷,高大而勇猛,这么一个黑粗壮的男人,面对爱妻时,手却伸得老直了,就像一只听话的藏獒,模样莫名乖巧可爱。 苏唳雪昏了过去。 “将军!将军!” 唐云被押在不远处,一直焦急地吼。 当苏唳雪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一处幽暗的帐篷里,整个人被绑在一个高大的木头架子上。旁边,唐云被拿铁链子像狗一样拴着脖子,五花大绑地缚在一个低矮的木桩上,连头都抬不起来,一直不停唤了她不知多久,连声音都嘶哑了。 “云儿,对不起……”苏唳雪吞下口中的血腥味,低声道。 她好遗憾。 这条绝路,怎么能拖上他? 最不该拖上的就是他。 唐云回应道:“将军,生死与共,我不后悔。” 忽然,帐篷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着异域服饰的女子走进来,是大王妃。她看着苏唳雪,眼中露出怜悯的神色。 “孩子……”苏唳雪勉强提了提精神,翕动着嘴唇,问道。 “放心吧,我给她喂了些羊奶,小家伙吃饱了就两眼一闭,睡得可香了。” 虚弱的人脸上扯出一个笑容:“心这么大,倒是像她。” 半身髑髅,还笑呵呵地穿着花裙子来套她的情话,再没比她更心大的女孩子。 “唉,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待会儿王爷过来,你就算不愿降,也别跟他硬杠。他不会拐弯,但人其实很实在,吃软不吃硬……” 大王妃叹了口气,提起手中水壶,一点一点往苦涩的人嘴里喂。 定北军不拿女人和孩子开刀。 她被这种做法震撼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万骨中,多少老弱妇孺。 这个又冷又闷、顽固刻板的人,究竟长着一副怎么样的肝胆,敢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 苏唳雪一开始还很警惕,但失血过多,实在太渴了,僵持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吞咽起来: “这是什么?好甜。” 第65章 一般情况下,既得利益者都是拒绝沟通的 “羊乳酒。” 文王妃轻声道。 苏唳雪浅笑:“我又不是那小月孩。” “那是羊奶,这是酒,没把你当孩子。”文王妃嘴角微微含笑,看着苏唳雪的目光充满歉意,“将军,刺链之刑惨无人道,让您受苦了。这酒乃本宫特意为将军准备,您别辜负了本宫一番心意。” 刺链是一种臭名昭着的刑罚,充斥着奴隶制社会的残暴和血腥,无数带有锋利铁刺的小钢环一个套一个地串连起来,形成锁链,如恶魔的利齿般咬进被绑缚之人的血肉,只要轻轻拨动其中一环,便能让孔武有力的大汉在剧烈的痛苦和恐惧中颤抖。当毒蛇般的长铁链在一次次抽打或纠缠中由银白色转变为斑驳的暗红色,受刑者的血就会顺着铁刺割出的无数血线一点点流干了。据说,凡是契丹的奴隶,只要一听到铁链条拖出的声响就会脸色死白,觳觫如织。 苏唳雪微微一愣,随即笑起来:“酒是送行的。看来,我时间不多了。” “将军作为大熠百姓心中的神明,你这样的人物,即便要去死,也该有些辉煌的价值。”文王妃轻轻摇头,叹惋,“我研究过你——一般情况下,既得利益者都是拒绝沟通的,因为已经占尽便宜,只想维持现状。可您和大熠公主于闹市中开言广纳,二十四级台阶直达天听,极有胸怀。或许正因如此,白兔城才能在半年内迅速崛起,成为雄踞江南的一方势力。这是契丹治国者应当借鉴的。以暴制暴的威慑力只以血腥和杀戮构建,也必将死于杀戮,终非正道。” “王妃,您比我想象得更关心人间疾苦。” 刺链里的人无声地笑了一下。 “难道将军以为,我只是个残忍盲目的书呆子吗?” 苏唳雪摇摇头:“不,我只是想告诉王妃,无论二十四级台阶还是十二级都并无意义,不过是一种形式。如果上位者本身不足够通透明理,即便一级台阶都没有,也是无用,如若上位者思想开阔勇于变通,那么即便没有纳言台,也会想方设法去了解老百姓究竟需要什么。我不是神明,人的存活也从来不该指望什么救世神明对世界间歇性的重新洗牌,而是持之以恒去做该做的事。” 武将少思,独断而刚愎,而眼前人独特的见地却令文王妃眉头微微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将军,您真是别具一格。” “别具一格的不是我,是她。”不经意间,缁衣染血的人黑漆漆的眸子里染上一丝温柔,“她一直都想在世内建桃源,这是她的梦想,也是我的。” “您说的是公主殿下吧?我知你二人伉俪情深,也有抱负,可谈何容易啊。” 文王妃幽幽地叹了一句,转而又提着酒壶去喂给唐云。 忽然,她发现了什么异样,回头紧紧盯着苏唳雪,凑上来,摸她脖颈:“你没有喉结?!你……” 她继续往下,摸到胸前,似乎还不能信,又再往下找。 “哎!”苏唳雪大骇,慌忙欲躲,连刺链之痛也顾不得了。 “将军,你是女子?!” 文王妃惊呼。 苏唳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没想到这么快竟被一个只见过两回面的女子识破了身份。 契丹大王妃聪慧过人,洞若观火,预判三秋。若没有她,大王爷莽夫一个,绝不可能在神册太后如此宠爱小儿子的情况下,还能保住王位,一步步成为契丹霸主。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有人闯入。 竟是耶律倍。 “哈哈哈哈!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苏将军竟是女流之辈,若传出去,不知世人作何感想!阿文,你立了大功哇!” 熊一样的男人狠狠捏起苏唳雪的下颌,睨着她,张狂地大笑, “姓苏的!乖乖告诉我定北军军防部署,本王可以考虑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苏唳雪沉眸,怒喝:“休想!” “不愧是上将军,果然镇定——我看你能镇定到什么时候!” “呃——!” 苏唳雪仰起头,目眦尽裂,牙齿咯咯作响,禁不住怒急攻心,哇地呕出一大口血来。 鲜红鲜红的色,令人心惊。 “将军!” 唐云趴在地上,拼命嘶吼,痛断肝肠,却挣不开身上重重枷锁。 这个人,是那爱哭鼻子的小丫头心心念念的人啊。 娇滴滴的小公主,骑了一天一夜的马,连哭带闹,使尽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才把人救回来。 她还是个姑娘家。 “我说!我投降!想知道什么,我统统都告诉你们!” 他声嘶力竭地喊。 “云儿,不……” 满口血气的人歪歪斜斜地倚靠在木架上,几乎站立不住,模模糊糊寻着副将的方向,吃力地摇头。 她知道,唐云是为了她。 但不可以。 不可以! 大不了一死! 唐云被反绑着手,跪在地上狼狈地向耶律倍一个劲儿磕头:“王爷,我乃定北军副将,定北军军防之事皆经我手,所知甚详……不止定北军布防,白兔城布防我也知道——我画给你,我画给你!” “画!” 王爷听闻,似乎对此产生了兴趣,将身下烈性子的美人儿猛地甩到一边,大手一挥,给他松绑。 伤重不支的人被这场凌辱弄得差点儿晕过去,后背重重砸在木桩上,心脏被撞击的几乎碎成两半,蓦地又呛出一口血来。 唐云坐到书案前,提起笔,面无表情地望着浑身浴血的人,哀哀地道:“将军,还记得我八岁那年,在凉州城墙下,是你给了我一个馒头,央求老侯爷去找太守开城门。您总说,咱们是同袍之谊,说不着恩情。可打根儿上起,您对我就有救命之恩呐。” 唐云一边画图,一边回忆着往昔与苏唳雪相处的点滴,眼泪不知不觉滑落到纸面上,晕染成一片。 苏唳雪愤恨地闭上双眼,不再看他:“唐云,我真后悔救你。” 交出布防图,就等于叛国,即便是为了救她,也绝不被允许。 “将军,您有伤,别动气。” 可爱的娃娃脸扯出一个笑容,显露出乖顺与懵懂的孩子气,龇着一副小虎牙对着她傻乎乎地乐。 在劫难逃时,与其一躲再躲,任其吞噬,不如正面出击。 啪——! 湖笔铿然敲断在桌沿,细细的杆露出折裂的尖刺。 唐云纵身而起,翻出席案,冲耶律倍双目直刺过去。 “呃——!” 没几招后,小副将不敌,被大王爷两柄重锤击得肝胆俱碎,霎时似被万钧山石倾轧入泥土。 唐云今年二十一岁,弱冠之年,身板还薄。再有两天,等谷雨时节,就吃二十二岁的饭。 契丹大王爷比豺狼更恐怖。当这具七零八落的尸体被铲起来,拖出营帐,白狼军团上下所有人都吓蒙了,不明白方才还好好的小伙子,怎么转眼就碾成了一张薄纸。 “呃——!嗬啊——!” 俘虏营帐内,突然间破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啸叫,冲破云霄,直抵九天之上,又好似从九幽地狱传来,饱含着天地间所有的怨恨与悲愤,令人毛骨悚然,简直难以想象这竟然会是人所能发出来的声音。 苏唳雪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豺狼般凶狠残暴的敌人撂下铜锤,舔舔暗紫色的嘴唇。在这种惨无人道的折磨中,她已然心神俱乱,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之中,鲜血顺着指缝流淌而下,却浑然不觉疼痛。她死死咬着牙关,口中甚至嚼碎了自己的血肉,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却丝毫不能减轻心中的忿恨。 耶律倍面露狰狞之色,恶狠狠地对眼前人吼道:“快把布防图给老子交出来!否则我就把你剥光了,扔出营帐,叫那帮如狼似虎的家伙,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上了你!哈哈哈哈哈……” 不堪入耳的话语混合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一声声送入耳中。 苏唳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万念俱灰。 ——将军,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殿下,待我凯旋,定当长伴君侧。 那烦人的小丫头,哭便哭吧,干嘛还要扔给她那样一句戳心的话啊。 她又为何要应呢? 那霸道的女孩子,从来不讲理,对她一向都很苛刻,连西西这般五六岁的小孩子亲她一口,都要神经兮兮地怨怪半天,整整一夜耿耿于怀,为了抹除印记,不停地占有她。倘若知晓今日之事,还不知会作何反应。 以她的脾气,怕是多半要嫌她脏了身子,不肯再要了。 这样也好。 那么大一个国家,堂堂监国公主,那么多要紧事等着她去做,那么多人需要她照顾,等选侯城重回大熠手中,她被旁的事一缠,就不记得百里之外有她这么个人了。 即便还会,再想起时,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那时,她恐怕早已朽成一副枯骨,莫不要吓坏了那娇气鬼才好。 “住手!” 突然,文王妃冲过来。 耶律倍完全没有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个猝不及防之下,竟被撞得连连向后倒退了好几步。站稳脚跟后,他满脸恼怒之色,狠狠地瞪向自己的爱妻,咬牙切齿道:“你竟敢坏本王的好事!” 文王妃毫不示弱,同样怒目而视,眼中仿佛燃烧着熊熊怒火,厉声斥道:“虽然咱们草原儿女不像汉人那般保守无聊,但也不是这般。她是敌将,如若不肯降,你杀了便是。可如此行径,简直禽兽不如!” 话音未落,她便迅速转过身去,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苏唳雪,柔声细语地安慰:“别怕,有我在呢。孩子没事,你也不会有事的。” 原本处于极度惊恐和无助之中的人,听到文王妃温柔且坚定的话语,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她已然看不清眼前人,凄惶的神色中充满了惊讶与感动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似乎对所听闻的一切感到难以置信。 面对妻子的指责和阻拦,耶律倍一时无可奈何,只得哀叹一声,道:“阿文,你有所不知,她是统兵将领,执掌定北军多年,我们在漠北不知吃了她多少苦头!这样的人,如果不彻底折了她的心气,她是绝不会屈服的!你若介怀本王做,那我找别人来便是。” 然而,文王妃却根本不为所动,斩钉截铁地回应:“你们在战场上,敌对归敌对,可起码行的是磊落事,流的是英雄血。但如今,你竟用如此卑劣残忍的手段折辱她,以后让大熠百姓怎么看你?怎么看契丹王庭?还有燕儿,倘若她长大懂事了,知晓你此番行径,又会怎么看你?” 读书多的女孩子词锋都利,面对妻子的质问,大王爷满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是愤怒到了极点,忍不住厉声吼道:“阿文,你是不是看上这小白脸了?” “耶律倍,你脑子有坑吧?!” 面对这种荒谬绝伦的猜忌,文王妃简直无语。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都不肯退让。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喊杀声。 耶律倍大惊,顾不上苏唳雪,急忙出去查看。 就在这一刹那,只见南宫离与努尔曼·合毗伽率领着五万回纥士卒,如同神兵天降,眨眼间冲破了白狼军团精心构筑的营防工事。 喊杀声震耳欲聋,兵刃闪烁寒光,无情地收割着契丹人的性命。一时间,鲜血四溅、残肢断臂横飞,所过之处,片甲不留,宛如修罗地狱。 “耶律倍,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第66章 如果有下辈子,希望我们不必爱得这么危险 随着一声怒喝,努尔曼自马上一跃而起,弯刀化作一道凌厉无比的寒光,直取耶律倍咽喉,顷刻将其斩于马下。 恶熊瞪着兽欲横流的眸,扑倒进尘泥里,硕大的身躯渐渐冰冷,再激不起一丝活气。 南宫离提着花裙子,踏过遍地血污,匆匆赶来,却满营找不见苏唳雪。 好心的文王妃掀开帐帘,冲火上房的女孩子招招手,柔声道:“殿下,只能您一个人进来。否则,她唯有一死。” 面对这个奇怪的要求,小公主没有片刻犹豫,挣脱所有试图阻拦的手,纵身冲进营帐。 眼前不堪的一幕,令南宫离眼睛发红,心猛地揪起来,赶忙褪下身上红艳艳的氅衣,小心翼翼地裹住怀里饱受摧折的人儿,和文王妃一起将苏唳雪救下。 “殿下,不要难为她……还有孩子……” 绝望的人眼底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凭触感知是她来,吃力地抬了抬眸,断断续续地嗫嚅。 为了生下小娃娃,一个可怜的女人已经赔了命。 因为大人们的过错,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苦宝宝……天底下最苦的宝宝,因为生下来就没有娘。 “你为了一个仇人的孩子,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 小公主又气又心疼,用力地将伤痕累累的人紧紧搂在怀中,心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着,难过得不知怎么才好。 关于孙瑾的事,先行返回的将士已经详细禀报给她了。 当时,她心里就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无论如何没想到竟会这么糟。 她的爱人是个保护欲过度的人,本事大,性子烈,自负得不得了,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办到。偏巧自己也是女子,对女子困苦处境天然便有更深切的体察,总想护住天底下所有可怜的花朵。 可在南宫离眼里,苏唳雪也是花儿,最漂亮、最可爱那一朵,心地又软又纯洁,叫人百般呵护都来不及,半点舍不得摧折。 此刻,望着怀中生命垂危的人儿,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苏唳雪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眼眸里噙满了泪,声音抖个不停:“可那是......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话音未落,泪水已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 孙瑾说,把孩子送她时,她是真的动心了。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孤孤单单一个人活在世上是什么滋味儿——得给不惜命的小丫头留下个牵挂,哪怕拿她自己去换。 南宫离闻言,浑身一颤,顿时呆若木鸡。片刻后,她回过神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还不敢擦,唯恐不慎把琼脂蹭变了形,让怀中奄奄一息的人再受刺激,只好呜咽着轻声说:“傻子,我不在乎什么孩子,只要你好好的,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 对一个刚毅的人来说,就算面临再大的难关与挫折,甚至身体遭受再严重的创伤,都能够咬牙坚持下去。然而,此时此刻,心灵上所承受的巨大屈辱几乎要将苏唳雪彻底击垮了。 在那遥远的过去,在她看不见、摸不着的深宫里,小丫头是否也曾经历过这般撕心裂肺的痛楚呢? 那时,她尚是一个年幼的孩子啊。 “殿下,臣不好……我,我脏……” 苏唳雪哽咽着,身躯微微颤抖,仿佛风中凋零的花朵般无助,内心深处的自责与愧疚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几乎无法喘息。 她何尝愿意离开她所深爱的人呢?怎奈命运弄人,过往种种,让她深感自己罪孽深重,对眼前之人亏欠太多。曾经的疏失令她懊悔不已,如今,更觉无颜以对。 听闻此言,南宫离心瞬间被撕裂成无数片,刀绞般地痛。她紧紧地将苏唳雪拥入怀中,恨不得将自己所有温柔和心意都传递过去,不顾文王妃的眼光,俯下身疯狂地亲吻着怀中人的额头、脸颊和嘴唇,似乎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无尽的爱抚与怜惜全部给她,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滴落在苏唳雪的脸上,与她的泪水交融在一起。 ——唳雪姐姐最好了。 ——唳雪姐姐,你不要嫁人,我们永远在一块儿。 ——唳雪这么可爱,怎么能让别人亲呢? …… “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到伤害了,再也不会!” 地上的人胸脯艰难地起伏着,凌乱地喘着粗气,摸索到小丫头苦兮兮的脸,替她把泪水擦掉,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殿下,如果有下辈子,希望我们不必爱得这么危险……” 说完这句话,苏唳雪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慢慢阖上了英气而疲惫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要,不要……呜呜呜……呜呜呜……”南宫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源源不断从红肿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泪花。 站在一旁的文王妃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声音略带颤抖地问:“公主殿下,您早就知道苏将军是女儿身?” 南宫离听到问话,微微抬起头,咬了下唇:“我知。”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对方耳中,简短两字如同重锤一般砸在文王妃心间,她满脸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疑惑:“那您还……” “我又不是方才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了。” 南宫离抱紧怀里无知无觉的人,眼神空洞却透着决然。 “可这不合礼法吧?!殿下身份如此尊贵,为何要将自己陷入这不堪的境地?更何况,她已经……” 在选侯城那种天家之所,即便挑个洒扫奴婢,也不会要这样遍体伤疤还失了身子的。 即便小公主只是玩玩儿,也不该看上她啊。 “我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南宫离瞥了文王妃一眼,似乎不耐烦, “夫人打扮华贵,在契丹身份应当不低,不是王妃就是侧妃吧?按理说,我该以牙还牙,把你扔给外面那些回纥人,让他们把你撕得连渣儿都不剩,替她报仇。可她让我不要为难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可以保证,只要她没事,断不会有人动你一根手指头。不过她的身份,你必须保密。否则,不论你是谁,就算神册太后我也照样杀。” 文王妃不禁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些许惊愕之色,随后轻轻地叹了一声:“殿下果然不愧为监国公主,论手段、气魄,皆属当世一流,本王妃今日心服口服。南宫家有您这样的人物坐镇,契丹要想入主中原怕是难了。” 然而,小公主却并未因这夸赞而展露笑颜,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变得幽暗深邃起来,仿佛隐藏着无尽悲伤与愤恨:“本来就不属于你们的东西,你们抢也罢,争也罢,为何要侮辱她?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宝贝她?你可知道于我而言,她意味着什么?她是我的命。伤她的,我必定要让其付出惨痛代价!” 南宫离怒目圆睁,双眸血红犹如熊熊烈火,烧不止,燃不尽。 朱雀魄灵力没了,可邪气还在,刻进骨血里,不知哪一刻就会爆发出来,让她彻底沦为一个魔物。 “唔……不……” 忽然,怀中人低低呻吟了一声,似是感受到她的怒火,不安起来。 小公主倏地回神,低下头,轻轻蹭着无觉的人儿,柔声乖哄:“傻瓜,梦里还惦记我做什么?” 第67章 在外人看来,定北军统帅性格太过决绝,不适合成家 “唳雪,我们回家啦!奶娘做了好多好吃的,等咱们一整天了!” 南宫离敲敲门,欢快地呼喊着,兴冲冲的脸上洋溢着欣喜。 不久前,在回纥援军的协助下,契丹白狼军团终于覆灭,原本嚣张跋扈的神册太后迫于形势的巨大压力,灰溜溜地退出了帝都,选侯城重又回到了大熠的掌控之中。 这几天,她和王弼忙得晕头转向、脚不沾地。一方面需要全力以赴地重新整顿这座历经战火洗礼的城池,让它尽快恢复往日的繁荣与安宁;另一方面,她还派出五路人马,四处探寻小世子下落。 这监国公主她干够了。 都好久没跟唳雪出去玩儿了! 今日,好不容易从繁忙的事务中挤出一点时间,兴高采烈来找那个人。 然后,吃了个闭门羹。 对着紧闭的房门,小公主瘪瘪嘴,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失落感,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自打从草原回来,唳雪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那件事,成了这桀骜的人心中一道坎,怎么也迈不过去,每次跟她相见,虽然嘴上不说,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就会又一次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之中。 天气阴沉沉的,眼看就要下雨了,失落的女孩子只好独自回到公主殿,对着满桌子美味佳肴,多情的眸子里缠满了伤心:“奶娘,她还病着呢……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可怎么办?” 突然间,门外传来一声呼喝,击碎了屋内的寂:“殿下,求您快去看看将军吧!” 这声音充满了焦急和哀求,让人不禁心头一颤。 是沈岳。 眉眼倔强的小副尉单膝跪在门口,行了军中最大的礼,难掩内心的焦虑与担忧。看他急切的样子,南宫离心头一紧,两手一撑便跳下地来,快步走到沈岳面前:“你们将军怎么了?我方才去敲门,她也不应我。” 沈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回殿下,您找错地方了,将军不在房内,去校场了。” “什么?她去校场了?可她伤势还没痊愈呀!”南宫离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 刺链之刑将她划得遍体鳞伤,绷带糊了十几卷才将将缠裹好。李眠关说,必须得好好养,十天内不可下地,不可拎重物,更不可习武操练。 这才三天。 “怪我不好,一直忙,冷落了她。” 南宫离心顿时揪成了一团,二话不说,提起裙摆便朝着门外飞奔而去。 就在这时,天空中骤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要将人的天灵盖给击碎。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转眼间成了一场哗啦啦的倾盆大雨。 “殿下,万万不可啊!谭阁主特意交代过,您万不可淋雨!”李嬷嬷见状赶忙拦。 琼脂神奇,能活死人,肉白骨,唯一缺点就是怕水。因为这个弱点,她在平日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小心翼翼地避免与水接触。否则,一旦在人前露出髑髅相,即便不是怪物,在旁人眼中也是怪物了。 精巧的绣鞋踏出门,又唯唯地收回来。 她不想当个怪物。 然而,这个秘密沈岳并不知情。此时,忠心耿耿的小副尉焦急万分地紧紧拉住南宫离衣袖,苦苦哀求,就差跪下磕头了:“殿下,您也知道,唐云大哥死得太惨了,再加上将军知道了您要去回纥和亲,今日一整天不吃不喝,抓着我们在校场轮番练武,都已经三个时辰了!将军那脾气,整个定北军只有您能劝得动——求您帮帮忙吧!” “什么?三个时辰?!她不要命了?!”南宫离瞠目,气急,“还有,和亲的事我不是嘱咐过,让你们瞒着、瞒着吗?谁捅出去的?!” “回殿下,没人捅……”小副尉瘪瘪嘴,“今日,回纥使臣来送和亲礼帖。按理说,友邦国使前来,得由对等身份的人接待,您在忙,礼宾司不知对方来意,一着急便去请示了将军……” “什么?!那她咋办的?” “也没干啥,就正常接待……完事就去校场了。”沈岳挠挠头,如实答道,“不过,看将军那脸色,倒是恨不能一枪挑了那使臣。” “岳儿,走!” 南宫离抄过一把油纸伞,拉起沈岳就冲进了雨幕中,不带一丝犹豫。李嬷嬷一眼没捞着,俩小东西就没影儿了,只好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口中喃喃自语:“可别出什么事儿啊……” 整肃宽敞的校场上,气氛紧张而有序。士兵们整齐划一地列队,手持长枪和盾牌。突然,一阵骚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哎,公主殿下,您来了?参见殿下。” 监国大人驾临,在场所有人都赶忙行礼。 “这鬼天气还训练?你们将军是魔鬼吗?!” 小公主心急如焚,又冲着沈岳不轻不重地呵责一声,钻到场边雨棚下,挤到队伍最前头,把手括在嘴边,竭尽全力地高喊, “将军!你停下!停——下——!” 清脆悦耳的嗓音,像一阵春风拂过心脏。正在训练的人蓦地回过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如雀儿般小巧可爱的身影,裹在红艳艳的披风里,衬在一片铁甲洪流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然而,被唤的人看到后,仅仅只是微微一滞,转眼又再次挥舞起手中的乌铁枪,敌我不分地打了起来。 断魂枪威风飒沓,苏唳雪动作迅猛有力,招式一下比一下更凌厉,仿佛毫无顾忌。面对这种无差别的攻击,士兵们可犯了难,既不敢伤她,又要全力自保,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有人被枪尖挑飞了头盔,有人被不小心撞倒在地,整个校场闹得鸡飞狗跳、沸反盈天。 长空中,风雨愈发猛烈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伴随着阵阵寒风,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娇小玲珑的女孩子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挺拔而单薄的身影。 在外人看来,定北军统帅性格太过决绝,不适合成家。 平日里独来独往惯了的人,连对妻子态度都冷淡得很,弄得娇贵高傲的小公主终于受不了了,自己去跟回纥谈和亲。 “咣当”一声,断魂枪尾坠地,握枪人似乎体力不支,在风雨里微微晃动着。 第68章 人间欲避风波险,一日风波十二时 人间欲避风波险,一日风波十二时。 一想到心爱的人在怀里昏昏沉沉、委屈得什么似的可怜模样,小公主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小时候,她一直属于被照顾的角色,曾经打心眼儿里希望,有时候唳雪也能病一病、伤一伤,也偶尔反过来需要自己一下,可总也实现不了。 没想到长大了,真看到她受伤、生病,心里却只剩无尽的心疼与自责。 “公主!” 混乱中,沈岳一眼没看住,南宫离不管不顾地就冲了出去。 只见娇小的身影如同一只翩飞的蝴蝶,扑过去,环起手臂使出全身力气,将人拦腰死死扣住:“将军!别打了!” “殿下,校场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松开!”苏唳雪停了枪,脸沉得能滴出水来,大声呵斥。 “我不!” 小公主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倔强地喊道,俏生生的小脸因为用力而憋得通红。 苏唳雪挣动着,定北军的轻甲又冷又硬,每一处棱角都无情地磨着女孩子娇嫩的肌肤,硌得她生疼,可小丫头咬紧牙关,死活不肯放手。 “南宫离,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是我的谁?!”乌铁枪还擎在半空,执枪人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瞪视着让自己头疼心疼的小丫头。 回纥和亲使臣都来了,还是她亲自接待。 天家高贵的女孩子,她配不上。以前配不上,现在就更配不上了。 可她还是恨,恨南宫离自作主张。 南宫离委屈地瘪瘪嘴,辩解道:“无论如何,总要想个法子试一试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打死啊!” “我还不如被打死呢!” 苏唳雪怒目圆睁,恨恨地道。 其实,小丫头力气很有限,真要挣,稍微一用力就能挣开。 然而,每当面对着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将军冷硬的心总是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起来,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对她加以苛责。 该怎么才能让她改掉耍赖皮的坏习惯呢? 等嫁了人,纥王能像自己这般百般容忍和宠溺她吗? 正当苏唳雪心中暗自思忖之际,突然间,小小的女孩子轻轻哼哼了一声,缓缓地、缓缓地蹲下了身子,动作迟缓而艰难,似乎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与不适。 “校场里没有蹲着的,站起来!”黑衣黑甲的人目光凌厉地斜睨着她,用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斥道。 “我不能淋雨!” 听到这话,苏唳雪不禁皱起眉头:“娇气!淋了又能怎样?” “会发芽!” “你又不是土豆!” 可任凭她如何训斥,小丫头依然固执地蹲在地上不肯起身,甚至连挪动一步都显得异常困难。 李嬷嬷赶过来,正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连忙举伞来接,急切地低低对苏唳雪道:“将军,琼脂不能淋雨!” 天雨滋阴,会现形。 苏唳雪脸色微微一变,将长枪“咣”地往地上一杵,解下自己黑沉沉的披风,兜头把人严严实实裹起来,抱起来,迎着漫天风雨,当着定北军官兵几百号人的面儿,一路抱回了屋,轻轻搁在桌子上。 小丫头低着头,咬着红红的唇,泪水悄悄在眼眶里打转,神情里说不出的委屈。 冷峻的人心中不禁一软,轻声安慰:“好了,好了……不哭了,不是没让你淋吗?” “哼……” 然而,小丫头似乎并不领情,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看她。 苏唳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半晌,见小丫头依旧丝毫没有消气的迹象,苏唳雪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那殿下就在这儿好好歇息,臣去校场继续训练了。” 听到这话,小丫头猛地抬起头来,大声喊:“不许去!你也不能淋雨!” 苏唳雪先是一愣,随后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为什么?臣又不会发芽。” “可你会生病啊!” “臣又不是纸糊的。” “你就是纸糊的!” 小丫头瞪大眼睛,双手叉腰,气鼓鼓地反驳。 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别样的情感,有担忧、关切,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甜蜜。 苏唳雪缓缓地闭上双眼,微微颤抖的睫毛仿佛在诉说内心的挣扎与痛苦:“殿下,这些天臣已经想清楚了——你我缘分已尽,还是做君臣吧。” “你就那么不能接受和亲一事?我都说了是权宜之计。”娇俏可人的小丫头跺着脚,着急地解释道。 见苏唳雪不为所动,小公主银牙一咬,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那好,既然这件事让你如此耿耿于怀,我现在就去把它给退掉!” 苏唳雪一把拉住转身欲走的小公主:“殿下莫要冲动。” “怎么?你还在乎我的话?那为何又说缘分已尽?”小公主眼中泪光闪烁。 苏唳雪轻轻放开手,苦笑:“殿下身份尊贵,肩上担着整个国家,和亲之事虽说是权宜之计,但朝令夕改、过河拆桥,殿下难保日后被人诟病。” 小公主听后却笑了起来:“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唳雪,我不在乎别人看法,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至于这国家,本公主自会治理得很好。” 冷峻如霜的人却轻轻摇了摇头:“殿下,和亲之事并非儿戏,若轻易取消,恐怕两国之间会生嫌隙。” 小公主扬起下巴:“那又如何?大不了开战,我相信你定能护我周全。” “殿下……” 苏唳雪望着小公主坚定的眼神,心中一阵感动,可理智仍在拉扯着她, “战争一起,生灵涂炭,将士何辜,百姓何辜?您不能这么任性。” 小公主愣住了,她一心只想和苏唳雪在一起,却忘了这一层。 她沉思片刻,握住苏唳雪的手说:“那我去跟努尔曼谈,用其他条件交换,比如签订盟约,增加互市,或者减免关税,让回纥同意只要维持联姻之名,不必真的远嫁。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苏唳雪眼睛一亮,心中十分欢喜,但面上依旧冷冷的,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殿下聪慧过人,如此甚好。但,不该是为了臣。” 天家的女娃娃,又娇又贵,即便没有耶律倍一事,她也配不上。 打从情不自禁那天起,她就清楚,这段感情注定无法修成正果。她只是希望在漫漫岁月中,能给那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心里留下些美好的回忆,让其不至邪气缠身,魔障迷眼。 这些天,苏唳雪感到一种奇怪的厌倦,这种厌倦由过去所有的挣扎,焦虑和苦痛组成,由为了得到旁人青睐而付出的所有努力、所有扰人的讨论和争吵组成。 然而,过去她不是不快活,绝对不是。但眼下,她好像已经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现在,看起来没有必要再为什么事担忧了,未来也再不会有更好的东西,死时也不会有什么痛苦。 这些感觉或许是病态的,但一直存在,无法自行痊愈。 “将军,我心悦你,无论如何,这份心意都不会改变!” 正当她思绪翻涌之际,娇小玲珑的女孩子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猛地张开双臂,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殿下,您干什么?!” 女孩子期期艾艾的话语坚定而执着,宛如誓言,苏唳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待回过神,一低头,便看到挂在自己身上的小人儿扬起白皙粉嫩的小脸,仰着脖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凄楚哀伤意: “唳雪,我知道你难过,我也难过。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不要让它变得更糟了,好不好?你想跟我保持距离,我理解,可你不能越跑越远,叫我够不着了——我会心急如焚,郁郁而终的。” 这些天,南宫离比她还痛苦。 苏唳雪心中五味杂陈,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抬起手抚摸着小丫头的头发:“殿下,你这又是何苦呢?我们之间隔着的无奈事何止这一桩?” 南宫离却将她抱得更紧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唔,我不管,只要你别走就好,哪怕只能远远望着你也好。” 就在这时,一道干脆而清冷的声音传来:“苏将军,你的同袍为你战死,你却还在这儿跟公主卿卿我我,不怕将士们寒心么?” 雨停了,天空渐渐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落而下,一白衣女子缓缓走来,正是王婉。 她穿的是丧服。 唐云出事后,她一得到消息就启程了,紧赶慢赶,终于在昨日赶到了选侯城。 英姿飒爽的小将军,身子碾进泥里,就剩半颗头,没有家,没有亲人。 她签字,把人认领了,还给置办了一副好棺材。 今日,唐云出殡,但因为大雨,还耽搁在灵堂。 “云儿……” 苏唳雪觉得自己似乎退了一小步,眼前忽地又有些发黑。 “唳雪!”南宫离赶忙将人扶住,轻声唤。 “云儿的事,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黑衣黑甲的人皱皱眉,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盯着小公主,“是你让他们瞒着我?这么大事,你居然也敢瞒着我?!” “我……” “说啊!” 这一声吼,直接从胸膛里爆出来,吓得小公主猛地一个激灵,半身琼脂几乎都裂了。 南宫离咬了咬牙,道:“不错,是我下令瞒着你——你伤得重,我怕你知道后会没了命。” 黑衣黑甲之人瞪大了眼睛,怒喝:“唐云是我的副将,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说完,她狠狠地瞪了南宫离一眼,转身朝灵堂走去。 灵堂内,唐云的棺木静静停放着,所有人都在沉默地忙碌着最后的事。 黑衣黑甲之人来到棺前,眼中满是悲痛。 突然,苏唳雪手上一沉,竟将那沉沉的棺盖给推开了。 “将军!” 常言道,盖棺定论,谁也没料到她敢这么干。 “云儿,我来晚了。” 苏唳雪站稳身子,轻声说着,伸手想去摘死者身上裹系的白布,却被王婉一把摁住。 “婉姐,他跟我甘苦与共十几年,比亲人还要亲。您难道要狠心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们见吗?” “唐云是为了救你才死的。” 王婉睨着黑衣黑甲的人,冷声道, “他嘴上说,从军是为功名,可要功名他早就去提督府了——他上战场,是为了你!苏将军,你知不知道,自从八岁那年,他就一直视你为救命恩人。从凉州城到选侯城再到白兔城,他追随的一直都是你。为了你,他厮杀一生,最后还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婉姐,别说了……我……我知道……”苏唳雪颤声应着。 “你知道?你知道有什么用?!他才二十一岁,他死了——他死了啊!……他死了,我却连他一具完整的尸骨都留不下!” 白衣盈盈的女子并不知眼前人在俘虏营经历过什么,只是为年轻早逝的少年将军抱屈,涕泪四流,满腹怨伤,咄咄逼人。 她的手在颤抖,心也在颤抖。 “婉姐,让我看看他,让我看看他吧……求你了——求你了!”苏唳雪咽下泪水,低低地不停地道。堂堂定北军统帅,就这么在棺前站着,哀声地向一个里正不停求告着。 此时,旁人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因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激起这个女子更深的怨恨。 这是她领回来的人。 亲属簿上,填的是未婚夫。 南宫离深深地看了王婉一眼,轻轻拢回苏唳雪寒凉如冰的手,轻声劝慰:“将军,别这样,婉姐不会不给你看的……连夜奔袭,日落风凉,她只是累了,心情不好。不然,先让她去梳洗休息,咱们稍后再来看唐小哥,好不好?” “不,不……不行……” 然而,苏唳雪眼神只是滞了一滞,并不肯听话。她抬起头,神色比先前更加凄惶,仍向那白衣冷面的女子不停地哀求着, “婉姐,求你了,让我看一眼吧!云儿他在等我——他在等着我呢……我已经让他等的太久了。” 第69章 春雪是带着思念的 苏唳雪吞着泪,模样狼狈而瑟缩,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摇摇欲坠。南宫离吃力地扶着这形销骨立的人,忍不住替她开口求情:“婉姐姐,你最好了,求求你,就让她看一眼吧!她身上有伤,从早晨到现在还一直在淋雨,身体吃不消啊。” 白衣的女子沉默如冰,不动声色地定定看了小公主一眼,缓缓松了手。 娇俏的女娃娃欣喜地笑了一下:“谢谢姐姐!” “云儿,云儿!我来了,我来看你了……别怕,别怕,马上就回家了……”苏唳雪连忙要解开裹尸的白布,可两只手却不听使唤,怎么都拽不开。 南宫离见状,连忙轻声安抚着,一双巧手三两下迅速帮她解开了绳结。 白布里,唐云整个人从脖子往下都是木头刻的,漆红色的木头露在麻布外的一角漆色斑驳,隐隐发黑,泛着冷腥的浊色,半边头骨被一个葫芦从里面顶起来,显得比完好的另一边还要鼓囊,有些滑稽。 “将军,看一眼就可以了……” “不!” 苏唳雪却猛地挡开南宫离要将白布裹回去的手,探身过去,将那颗半好半坏的头颅抱在怀里,甚至警惕地扫视周围,唯恐旁人抢走似的,脸上神情悲喜莫名,仿佛既高兴又难过,“云儿,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乖,等急了吧?我这就带你回军营,咱们回军营喝酒,好好说说话!啊。” 瑟缩无助的人将那冰冷的头颅搂在怀中,温柔而怜惜地一直小声念叨着,就好像自己抱着的不是方硬的僵木,而是一个鲜活娇嫩的婴孩,搂紧了怕疼,捧松了怕摔。 沈岳不由眉头轻蹙——眼前人神态有些不正常,似乎隐隐有衰败之色。他悄悄走到南宫离身边,小声道:“殿下,将军如此伤情,这样下去,怕是会出事。” 南宫离也满心担忧地点点头,道:“叫你师父来一趟。” 小副尉悄声应下,抽身而去。 苏唳雪将头颅小心翼翼地放到臂弯里,背对众人,一直噙着的泪再忍不得,似断了线的珠子般止不住地落下来。 定北军遍历风雨,鏖战多年,个顶个都是生死见惯的铁血将士,身为统帅,她不能如此没骨气,故而还拼命压着,没发出一丝声响,可那微微颤抖的背影却将她彻底出卖了。无论新兵旧属,无一不被眼前人身上铺天盖地的悲伤席卷一空。偌大灵堂里,立满了着甲带剑的人,却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在凄吟。 “呜……呜呜……”苏唳雪手一直在抖,泪水滴在白布上,洇出几星水痕。此情此景,谁都不知该如何劝慰这个伤心的人,大家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南宫离万分不忍,十指纤纤,帮苏唳雪托着那头颅,却又摁住尸脸,温言细语地劝:“好将军,咱们看过了,放心了就好,千万莫把泪落在亡者身上,对你不好。” 苏唳雪泪眼婆娑地抬眸望她一眼,茫然地点点头。其实,小丫头说了什么,她一个字没懂。 南宫离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将头颅接过来。 那颗面目全非的残体,下颌几乎被掰碎了,右半脸上,原本俊秀的面颊皮肉被撕去大半,裸露出森然的白骨。可那双静静闭着的目上眉宇舒展而平和,似乎走得很安宁、很满足。 南宫离掏出锦帕,小心地擦拭起战士颅上的血污。 “离儿!” 苏唳雪大惊,不由回了些心神,慌忙阻拦, “你……你躲远些,吓着你……” 虽为监国公主,朱雀魄身,可她毕竟只是个小女孩,面对这种场景实在是太残忍了。 “你叫我什么?”小公主一抬眉毛,柔声问。 这个人,嘴上总说要离分,可实际上比谁都惧离分。 离儿,她居然这么唤她。 还挺好听的。 “殿下……臣……您恕罪……” 黑衣黑甲的人眼底一片凄惶,仿佛被拿走了最后一丝欣悦,却又还无望地期待惊喜。 “将军,离儿不怕。” 俏生生的女孩子抿抿嘴,对手足无措的爱人婉约而羞怯地笑了一下,坚定地道, “唐云哥性情温和,忠诚仁善,待我如同亲妹——这样好的人,我为何要怕?我相信,换了谁也是不怕的。” “不……”苏唳雪还是摇头,抬手去夺手帕,“还是我来,我来吧……” “将军,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才叫人害怕?” 小公主秀眉微皱,担心地道, “你已整整折磨了自己一日。如今,唐云的遗容见着了,快回去歇一歇吧。剩下的事交给我——我来为唐将军净面绾发,扶灵归朝——我乃大熠监国公主,我拿这跟你保证,一定把烈士的身后事办得妥帖、周到,好吗?” 之前,想象着裹尸布里泛着青灰色的一颗头颅,她也以为自己会吓得躲得远远的。可眼看着苏唳雪捧着它视若珍宝的模样,对着毫无生气、残破不全的尸骨流下痛彻心扉的泪水,她忽然就不怕了。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可以强烈到超越血脉的地步。 原来,一个人伤心可以痛到泪落不止,却又哭不出声响。 原来,思念和牵挂可以令人脆弱到不堪一击,却又强大到无所畏惧,哪怕对着一具丑陋而恐怖的残尸也不会退避。 凡此种种,只因为,人生而有情。 “不,我不走!” 倔强的将军断然拒绝道, “我要亲自为他落葬。我……咳!咳咳,咳咳咳!” 心痛太甚,苏唳雪蓦地呛出一串疾咳。她赶忙以袖掩口,拼命侧过头去,避开头骸,唯恐亵渎烈士遗容。 她已亏欠了这孩子太多太多,不想连他最后一程都要假手于人,可虚透了的人哪有力气,好容易扶着棺椁边沿撑住大半个身子,人早喘成一处,这一挣动,气息便是一溃千里,再平复不得,直咳得她跌坐下去,整个人佝偻成一张弓。 “将军!” 南宫离顿时慌了神。 再多不舍都是逝者已矣,可眼前人竟固执到这个地步。 她平心静气地劝慰、柔声细语地乖哄了这半天,却未曾料这般铺垫、宽解,眼前人儿居然还是伤心过度,激起了沉疴。 “统帅!” “将军!” 定北军在场几人见状,亦俱是一惊。 可苏唳雪低着头,费力地一抬手,愣是没一人再敢擅动。 他们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将军的脾气—— 未得命令,不得近前。 正两难间,忽听得身后风响,竟是李眠关。 他身上还带着户外的凛风,疾步上前,一边封住苏唳雪周身各处大穴,一边忍不住厉声呵责:“你是疯了么?!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殿下想想,为你这班弟兄们想想吧?唐将军身殁,定北军损了一员大将,士气大损,若你这统帅再有个三长两短,叫他们怎么办?叫殿下怎么办?!” 苏唳雪却不领情,拼力推开他,眼中翻涌起无数离恨与屈辱:“什么统帅不统帅!我这副破身子,根本早就配不上殿下了,你又何必再拿这个说项?!如今大事已了,我也不必再活,这统帅谁爱做谁做!我要去陪云儿!我说过,要好好照顾他——这是我欠他的!” 只道一句气话,却知她情深义重。但看这几日言行,怕是真存了这个心思也说不定。 一直黑着脸冷眼旁观的女子走过来,静静地凝视着爱人的遗容,而后,将其缓缓放回棺中,裹好,示意众将帮忙合上了棺盖,俯身对黑衣黑甲的人道:“将军,李大夫说的对,唐云已经不在了,定北军是大熠的门户,肩负护国重责,绝不可再失去您这个统帅。” “婉姐……” 苏唳雪抬起头来望她,神情竟有些怯怯。 王婉对她略一颔首,轻声安抚道:“您就听殿下的,回去休息吧。这也是大伙儿的愿望。” 她神情里冷冷的,说出的话却很实在。嘴毒的女子这辈子没怎么安慰过人,难免生硬。可当她矮身蹲到苏唳雪面前时,李眠关还是能看到,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一丝光倏忽闪过。 “婉姐……你不恨我吗?” 王婉摇摇头,叹道:“他视将军为救命恩人,战事迭起,可不论您在哪儿,他都会追随。身为副将,他的职责就是保护您的安全。为您拼上性命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本分。他是个尽忠职守的军人,看您比看自己重,若见您为了他这般伤怀,定要放心不下的。” 苏唳雪怔了怔,竟似乎想开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人也弃了颓唐之色,倏地来了精神:“对,对!云儿他一定不愿看到我这个样子!他回家了,还有好多事等着去做呢!我可不能让他这么等着……” 或许,所谓安慰他人便是如此吧,关键并不在于劝慰之辞多么精妙绝伦、动人心弦,而在于谁是那个劝说者。 重伤在身的人起得实在吃力,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王婉距离她最近,瞧在眼里,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还不敢离得太远……最后终究是不放心,伸手搀了一把。 然而就在她刚刚触及苏唳雪手臂时,突然,眼前人像根从筷子上松掉的面条一般,整个人一下子软了下去。她一个不防,被这身寒凉的衣甲狠狠砸倒在地。 “将军!” 她根本顾不得身上磕跌的痛,满心惊恐地急忙伸手牢牢托住眼前之人。 “送她去公主殿!李眠关,拿上你的药箱!沈岳,婉姐姐,跟我照常出殡。记住,今日之事任何人都不得泄露半句,违者——格杀勿论!”南宫离凝眸,面色冷冽如水,沉声喝道。 深夜,公主殿。 “她怎么样了?” 南宫离各处忙完,一打听说李眠关还没回军营,便匆匆赶回寝殿。临到门口,又急急刹住,将满身寒霜抖搂干净,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厚厚的帘帐掀起一角,飞快闪进屋,而后立刻将帐子回了位,轻手轻脚来到床边。 李眠关见她来,缓缓地摇摇头,沉重地叹了口气:“殿下,将军这半年以来一直强撑着仅存的那口气,心心念念的就是能够将选侯城重新夺回来,好让您能回家。现而今,大事已成,她又遭了那么大祸事,恐怕早已生无可恋,不想再继续苟活于世了......” 听到这番话,南宫离心如刀绞,但表面上依旧竭力保持镇定,几乎未流露出任何哀伤之色。她轻轻拢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趴到床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柔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儿,眼眸中满是疼惜。 如今,城关初定,太多人在期望太平,在看着她,这种情况下,她绝不能容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和悲戚。 可与此同时,她也绝对无法接受眼前这个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人发生任何意外。 站在一旁的王婉看着南宫离疲惫不堪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劝慰道:“殿下,您累了一天,不如先去歇息片刻吧。若是这里有什么事,我们再叫您。” 南宫离转过头来,望着王婉,瘪瘪嘴,忽地带上几分哀求:“婉姐姐,你别恨她了好不好?唐云已经不在了,若你再记恨她,她就真没指望了。” 王婉闻言,眼眶微红,微微颔首应道:“殿下,您一跟我说俘虏营的事,我就已经很后悔了。” 看上去越是倔强的人,其实往往越心软,见不得人撒娇、见不得人作难、见不得人流眼泪,更见不得一个刚毅的人那般伤心欲绝地昏死在自己怀里。 “唉,殿下您也是!都说了不让给她看、不让给她看,偏不听……真不知您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就只知道一味地宠爱着她。”王婉回想起先前那一番混乱不堪的场景,心中不由得一阵懊恼和无奈,忍不住又道。 南宫离垂眸望着心爱的人,满目柔情:“她说的没错,唐云是她的人。选侯城千里驰援,俘虏营骨败尸残……她的人牺牲了,是为这里的百姓牺牲的,是英雄。她为将为帅,想要去祭拜护我大熠的英雄,我又岂能狠下心肠去阻拦呢?” 窗外,又落雪了。老人说,春雪是带着思念的…… 第70章 我俩一个髑髅面,一个膏肓身,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般配吗? 王婉一脸怒容地从李眠关口中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契丹大王妃及其女儿竟然就住在公主殿的偏殿之中! 她气得柳眉倒竖,二话不说,转身便气势汹汹地朝着偏殿走去,准备找那女人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要知道,若不是那多话的王妃和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大王爷乱来一通,这对有情人又怎会落得如今这般痛苦不堪的境地? “砰砰砰……”里正大人来到门前,抬手敲了几下门,然而她根本没有等待屋内人的回应或允许,便毫不犹豫地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高声说:“王妃阁下,对于这样的安排,您可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吗?” 此时,正在屋内安静看书的文王妃听到声响,缓缓合上手中书卷,抬起头来,看向闯入者,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满:“喂,介意改一改措辞吗?听你这么说,还以为好像这里头有什么我喜欢的地方呢。” 里正大人微微欠身,脸上却是毫无歉意:“王妃莫气,只是上头吩咐下来,要询问一下您的想法。” 文王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自嘲道:“我的想法?我如今只不过是区区国之妃,又有谁会在意我的想法呢?左不过公主殿下仁慈,念在我曾护住她新生幼妹以及将军的情面上,才会对我如此格外开恩、宽宏大量吧。” 听闻此言,里正大人眼眸突然变得阴沉起来,紧紧盯着文王妃,厉声呵斥:“你还有脸说护?看看你把她害成什么样了?!” 文王妃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像是一头被触怒的猛兽,怒吼:“两国交战,各为其主。她身为敌将,难道还能奢望有什么好待遇不成?” 里正大人向前一步,反驳道:“可我们又是如何对待您与令爱的呢?每日让你们享受着美味佳肴,穿着绫罗绸缎,住着宽敞舒适的居所。难道这些您都视而不见吗?王妃可否还记得,当初将军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可见到殿下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替您求情啊!她为了把耶律倍和白狼军团引出选侯城,带人进入了您的营帐,令您受惊,但自始至终,她都规制着自己的下属,对您和您的家人都没有丝毫骚扰和冒犯。” 文王妃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愧疚,但很快又强硬起来:“即便如此,她也是敌人,我难道还要感恩戴德不成?” 里正大人气得浑身发抖:“你可知她本就无意战争,若不是你们契丹神册太后借口一碗馄饨挑起事端,何至于此?她心中所念不过是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她跟公主殿下多不容易啊!” 文王妃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地挪动脚步,坐回椅子上,微微低垂着头,目光有些黯淡:“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又有何用?况且,我也尽力了,至少没让那笨熊做到最后一步。只可惜,你们中原人规矩太多,无论如何也是难以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听到这里,王婉不禁皱起眉头,满脸疑惑:“什么?什么最后一步?” 文王妃抬起头,瞥了一眼王婉,啧了一声,带着几分嫌弃的语气说:“哎呀,你连这个都不明白吗?当然是男女之事的最后一步啦,难道还要本王妃给你详细解释不成?” 王婉听后顿时大惊,嘴巴张得大大的,愕然道:“你意思是说,她并没有失身?既然如此,那你干嘛要告诉公主殿下说将军已经遭到侵犯了呢?” 只见文王妃眨动着那双呆萌的大眼睛,满脸疑惑地道:“这不是很明显嘛,失身了呀!我曾经从你们汉人的书籍里读到过一则故事,说是有位深闺小姐在自家庭院水池边上玩耍戏水,结果一不小心露出了一截雪白的皓腕,恰好被趴在墙头上偷看的长工给瞧见了,没办法便只好嫁了他。由此可见,在你们大熠朝,女子仅仅是那么一小截手腕被男子远远地看到了,你们就会认定她失去了贞洁。当时,将军连衣裳都被扒掉了,还被又摸又碰的,这不就是妥妥的失身了么?” “我说王妃大人,您翻的是哪个朝代的老黄历?手腕露出来就算失贞,那我天天撸着袖子登高爬低、上山下河呢,我得嫁多少人啊?” 听到这话,王婉不禁感到一阵无奈,用手扶着额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她赶忙将满脑子都是书呆子思想的王妃拽到一旁,详细地盘问起当时事情发生的具体经过和每一个细节。 而后,她二话不说,拉起人就急匆匆地去找南宫离。 小公主听完整个事情经过之后,立刻就明白了:“太好了!婉姐姐,原来唳雪没事!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女孩子激动地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仿佛要将这份喜悦紧紧拥入怀中。对她来说,这个消息简直比成功夺回选侯城还要令人兴奋,甚至比天底下所有的大喜事加在一起都更让人感到幸福。 然而,就在这时,一旁的里正大人却微微皱起眉头,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之色,万分不解道:“将军也并非年幼无知之人,就算缺乏经验,又怎会连自己是否遭到侵犯都不清楚呢?” 听到这话,小公主脸上笑容稍稍收敛了些,眼珠子心虚地滴溜溜地直打转,俏生生的两颊边忽地染上一抹红晕。 实际上,她也好疑惑。毕竟,她们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唳雪怎么还会判断不了呢? 站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李眠关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这也很正常。你们想想看,将军当时刚遭受了刺链之刑,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像被烈火灼烧般疼痛难忍,恐怕早就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出来了。所以,对于是否受到侵犯这种事情,她可能真的无从判断。”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李嬷嬷的通报声:“殿下,将军醒了。” 南宫离听闻,急忙奔向苏唳雪的房间。 看到她来,那要强不要命的人拼命坐起身来,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虚弱地笑了笑。小公主见状,眼眶泛红,赶忙跑过去握住她的手,将人揽到肩头。 将军清冷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当她视线不经意间落在王婉身上时,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只见王婉已经换下了丧服,重新穿上了平日里那套淡雅的紫色衣衫。 \"我......究竟睡了多久?云儿的后事……”她声音颤抖着,心中万千伤怀,致使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南宫离见状,赶忙俯身吻了吻她烫得吓人的额,轻声安慰着:“小雪,莫要忧心,一切有我呢。唐云将军的后事我已料理妥当,追封为怀化将军,立碑做传,婉姐姐作为未亡人,享二品诰命之俸养。你还病着呢,快不要胡思乱想了。” 苏唳雪心知,这安排确是再无不妥,即便她亲自操办,怕也做不到如此体面周全。 小丫头长大了,俨然能独当一面,天地广阔,大可放胆施展拳脚,却心里还念着她。 然而,面对心上人再温柔不过的触碰,她却再也接受不了。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苍白如雪的面容瞬间泛起一抹红晕,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躲开这种亲近,口中嗫嚅道:“殿下,臣……乃不洁之身,实在当不得您如此厚爱......” “小雪,乖,你没事,没事……别躲我了。” 南宫离不知该怎么安抚这一直试图逃避她的人儿。 文王妃敛起衣摆,向病榻上的人深深长跪,满脸愧疚地说道:“将军,我对不起您。” 南宫离转过头,道:“王妃起来说话。” “我还是跪着吧……比较踏实。”文王妃瘪瘪嘴,惭愧道。 虽然是她理解有误,但这个误会她也解释清楚了,屈尊特地跟王婉过来一趟,仅仅只是担心苏唳雪不相信,想要配合着再把事情澄清一番。 然而,当她亲眼看到眼前病容凄惨的人,心中顿时充满了懊悔和自责之情,恨不得把头给埋到地底下去。 书上说,过刚易折,想必就是这般了。 当年凉州城舞剑成风的人,看着她不停地奔波,落得一身是伤,任谁瞧见都会不忍心起来。 苏唳雪听完来龙去脉,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王妃不必过于自责,此事并非您之错。” 她的目光有些空洞,像是还陷在过去痛苦的回忆中。 南宫离察觉到,轻轻将人又往怀里揽了揽,柔声道:“小雪,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莫要再折磨自己。你于我而言,永远都是最重要之人,无关其他。” 这不动声色的人实际上比她要伤心得多的多,只不过经历过战火的淬炼,灵魂中比她要刚强许多。 文王妃抬起头,眼中既愧疚又带着一丝坚定:“将军,我愿为您做任何事以弥补我的过错。您若有所用,尽管吩咐。” 苏唳雪强撑精神,苦笑一声:“王妃言重了,若没有您仗义援手,殿下幼妹早已不存,而我也没法子再面对她。” 南宫离转头看向文王妃:“王妃今日前来心意已至,先行回去休息吧。这里我陪着小雪就好。” 众人告退,房中只剩她们二人。 “殿下,可以把臣放下了。”怀中人闷声道,带着一丝恳求。 然而,南宫离却将她抱得更紧了,牢牢锁在怀中,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一般,口中喃喃道:“唔,我舍不得。” “殿下,您还是把我放下吧。”苏唳雪再次轻声说,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和焦急。 可小公主依旧不为所动,反而将头埋进她颈间,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气,有些痴迷地低语道:“小雪,我没法蒙住占有你的心,小宝宝在你怀里我都会嫉妒。” “殿下,求您了,松手。” 冷不丁“叭嗒”一声,一滴泪从她颊边落下,砸在南宫离心上,好响! “小雪,你!” “殿下,我……” 苏唳雪心中感慨万千,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 人心顽固,如同沟壑,天下悠悠之口随时可能将她们吞噬。但望着坚定如初的小丫头,她心肠又不可避免软了下来。 “小雪,别这样。”南宫离捧起她满是泪痕的脸颊,轻轻吻了一下,似乎想要拭尽那双含冰带霜的眸子里化出的苦。 苏唳雪身子一颤,却并未挣扎。南宫离伏在她耳边,低语:“我爱你,哪怕全世界都不同意……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你知道我的脾气,管什么伦常、礼法,我看上了,你就是我的。真到绝境,大不了咱们一块儿死。” 小公主如此受人钦佩又如此悦人的不是她的能力,而是她强烈的爱憎,异想天开的幽默,以及对爱情岩石般的忠诚。这话说得极霸道,像极了她刚烈如火的性子。 望着固执如铁的女孩子,苏唳雪暗暗吸了一口凉气,眼角泪水不停滑落下来,心中五味杂陈,深知自己再也无法逃避这份感情。 小丫头感受到她的伤情,抱得更紧了:“小雪——我的心肝宝贝,我可以这么叫你了吗?” “!” 眼前人倏地呆住了,一动不动。 刀光剑影中,有太多生死,一个披坚执锐的人本该对生命中轻柔之物颇为轻视。 可唳雪不是。 她的爱人身世孤凉,却反而比一般人都更懂得人生的脆弱和无常,以及从脆弱中生长出的坚韧,和在无常中寻到的永恒。 许久之后,过于震惊的人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应道:“嗯。” 那声音,轻得如同一片羽毛飘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小公主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回应,笑容更加灿烂,美丽多情的眼睛弯成了俏月牙:“将军,你瞧,我俩一个髑髅面,一个膏肓身,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般配吗?” 第71章 你不能因为一个女孩子外表不够柔弱,就粗糙地对待她 有时候,南宫离常常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心中暗自思忖,是不是儿时自己可笑的妄念,才害得心爱的人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这个人明明知道,她是一副什么怪样子。 南宫离摘下额饰,寸寸青丝如瀑倾泻,宛如一匹光滑柔软的缎。她俯身靠在苏唳雪身前,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那一头软乎乎的白发,看她心满意足地微微阖着眼睛,轻轻地不断用脸颊轻轻磨蹭着她的手臂,感受着这份温暖与爱意。 此时此刻,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种静谧而又温馨的氛围,仿佛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纷扰都隔绝在了门外。 南宫离看着眼前让人心疼不已的人儿,情不自禁地呢喃道:“小雪,你受苦了……” 这个人,孤苦了太久,极度渴望她一次又一次温柔而亲昵的触碰,满心向往着所爱之人全部的依恋和温存。 “殿下,我是不是很不好相处?”苏唳雪突然身子一顿,缓缓地张开眼睛,目光直勾勾地望向南宫离,轻声问。 “没有,唳雪很可爱。” “真心话?” “当然,我还以为你对我的真心足够了解。” 小公主心中涌起无限怜意,伸出软糯糯的小爪子,捧着那因爱怖而微微瑟缩的人脸颊,抵住她额头,拿自己鼻子尖儿抵着她的鼻尖,一下一下亲昵地蹭,一眼不错滴望着她,似乎是为了能有足够的时间望到那双英气的眼睛里去,就仿佛打心眼儿里认定,她是那么好、那么好,好到她永远都看不够。 苏唳雪心中一阵暖流涌动,被这份纯粹的爱意包裹着,曾热烈追求过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一瞬得到了明确而积极的回应,这种亲密无间的触碰与爱抚,在刀光剑影的生活中显得弥足珍贵。渐渐的,她肩头松下来,人也不再那么不安了。 南宫离将那略显寒凉的手捉过来,像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温柔地轻吻了一下,轻声呢喃:“小雪,我的心肝宝贝……” “!” 苏唳雪耳尖泛红,被这仪式撩拨得动了心神,禁不住惊喘一声,心中顿时乱作一团麻,连呼吸都急促了。她试图推开眼前蠢蠢欲动的女孩子,但不知为何,身体却像失去了控制,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半点力气。 “嘻嘻!” 古灵精怪的女孩子好满意她这哆哆嗦嗦的反应。 她的心上人根本用不着讨好她,就已经很可爱了。 这一路,荆棘遍地,你不能因为一个女孩子外表不够柔弱,就粗糙地对待她,尤其在她动情的时候。 小公主俏生生的脸颊也泛起一抹娇羞的红晕,慢慢寻到苏唳雪的唇,吻住。 “唔……殿下,我有伤,不……” “小雪,说实话,真想我停下吗?” 苏唳雪看到小丫头眼中的深情与期待,终是轻轻摇了摇头。 南宫离见状,眼里满是惊喜,解开心上人的衣襟,滚烫的吻如雨点儿般落在她胸前。一时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炽热起来。 “唔……离儿,你……” 苏唳雪整个人被痴缠成了绯红色,感觉自己像燃烧了起来,紧紧抓着南宫离的衣角,口中发出微弱的嗔声。南宫离抬起头,将手臂从苏唳雪颈下掏过去,揽起怀中因激动而颤抖不止的人儿,俯身拿吻堵住她的唇,另一只手乘胜追击,温存不休:“小雪,我想要你。” 苏唳雪胸膛猛烈地起伏了一下。 尽管文王妃澄清了一些事,可在俘虏营的巨大阴影并没完全消解,如今,相似的触碰在心里轰然重又掀起轩然大波,击得她几乎五感尽失,身子骤然一紧,差点儿直接在小丫头怀里厥过去。 可这些南宫离都不知情。 她攫住苏唳雪挣动的手,呼吸跟手法一样凌乱。心上人雪白的发散在臂弯里,被雪砌裙银灿灿的色衬得愈发流光溢彩,给那双英气的眉眼染上一层凄美的注释,叫人心动不已,她得咬着牙才能让自己看上去大体还像个人样儿。 此一生,别无所求。 苏唳雪视线模糊得一塌糊涂,眼神中一片迷离,这模样在南宫离看来等同于默许,她闭上眼睛,几乎带着几分虔诚地覆住那干枯苦涩的唇。 许久之后,霸道的女孩子才缓缓放开了怀里的人。 不知是太累了,还是干脆直接疼晕了,苏唳雪已然无知无觉,但神色平静并不痛苦。 南宫离轻轻地抱起她,将人放在柔软的床榻上,静静地凝视着那毫无防备的容颜,心中满是怜惜与愧疚,俏丽如玉、总是坏兮兮的笑脸被深重的阴云吞没了。 “我要跟小雪复婚。” 她想。 眼看着心上人这几日封闭自己、折磨自己的模样,她心里突然无来由升起一种预感,总觉得自己如果不做点什么,之后一定会发生什么她不愿意看到的事。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李嬷嬷出现在门口,看到屋内的场景,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奶娘,发生何事如此慌张?” 南宫离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裳,站起身来。 嬷嬷神色匆匆,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喘着粗气道:“姜家的老兵不知从何处抢了一捆炸药,扬言说要在军营里引爆,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自打吐蕃屠族后,又经过几场硬仗,曾经声名显赫、人才辈出的姜家望族如今就只这个剩断腿瞎眼的老将士了。 此次,益州军在南岭那一战没能将姜维城收回来,而且,上头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也不打算再收回来了。眷恋故土故族的老将士以死相逼,要求长官上报,请求将他调往益州军,请战。可剑南节度使哪里会听一个老卒子的话?长官心知,他即便去了也无济于事,便回绝了,谁知,刚烈的老兵一气之下竟走了极端。 “殿下,杨技师判断,那捆炸药当量足以将整个军营夷为平地,这可如何是好?”奶娘嬷嬷满脸惊慌失措,声音颤抖着说。 南宫离微微皱起眉头,思索片刻,果断道:“别声张,我去处理。” “您怎么处理?这是军务,那闹事的是将军的兵,要处理也该将军处理吧。”听到这话,奶娘嬷嬷不禁面露担忧之色,急忙劝道。 小公主转过身,注视着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人,抿抿嘴唇,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坚持道:“我说过了,这件事我来处理,我能处理好。” “殿下,这可是炸药,一个弄不好,是要闹出人命的!您爱将军不能爱到这个份儿上啊。” 南宫离静静地站在那里,默默地跟奶娘对视着,缓缓开口道:“她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重新接纳了我,我绝对不能再让她遭受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可老奴也不能让您受到伤害。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老奴如何向娘娘交代啊!” 李嬷嬷心急如焚,说着上前便要摇醒仍在昏睡中的苏唳雪,却被南宫离死死拦住:“奶娘,别逼我动手。” 李嬷嬷惊愕地抬起头,只见小公主一脸冷峻地挡在面前,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绝和警告之意。 “殿下要打老奴吗?” 李嬷嬷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女娃娃,颤声道,脸上满是委屈和不解。 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仿佛一根紧绷的弦,随时都有可能断裂开来。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突然,床上原本安静沉睡的人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嘤咛声。紧接着,她手指微微动弹了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看着眼前不顾一切维护她的女孩子,苏唳雪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动之情,强撑精神,提起一口气来,虚弱地说:“殿下,莫要任性……扶我起来。” 南宫离深知她脾气秉性,不敢违拗,只得小心翼翼将人扶起来,眼泪汪汪地怨:“你老是嫌我任性……呜呜呜……我不任性,你怎么会是我的呢!” 第72章 这一点都不好玩儿,我衣裳都弄脏啦…… 苏唳雪赶到时,原本应该热闹非凡的营地此时已经变得冷冷清清,能撤离的人全撤了,只剩下那位久经沙场的老兵,独自坐在整个军营正中心的旗杆之下,气定神闲地盘腿而坐,手中紧紧攥着炸药的引信,双眼微闭,仿佛正在闭目养神一般。 “还是老将士有派头。”苏唳雪上前,笑赞。 听到声音,姜家的老兵缓缓睁开眼睛,看清来人是苏唳雪之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大声吼:“我不学娘们儿的死法,要死,老子就轰轰烈烈地死!” “呵,娘们儿什么死法?”苏唳雪冷笑,“您这样死,难道就轰轰烈烈了吗?” “至少我尽力了!”老将士固执地道。 一旁年轻的左执戟长满脸愁容地低声向苏唳雪诉苦:\"将军,姜叔实在是太固执了,我们好说歹说,想尽各种办法劝他,可根本无济于事。而且越是劝他,他的脾气就越发暴躁,始终紧握着引信不肯松手。\" 苏唳雪侧过头去,压低声音询问站在身旁的杨占清:“有办法制服他吗?” 杨占清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合适的角度,姜大叔坐那位置非常刁钻。四周一马平川,毫无遮蔽之处,如果想要偷袭的话,只要有人稍稍一露头,立刻就会被他发现,反而会激怒他。” 黑衣黑甲的人浅笑了一下,将腰间佩戴的刀剑解下来,递给身后的沈岳,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径直走到老军士面前,同样双腿一盘,稳稳地坐了下来:“我陪您。” 两人面面相觑,特别像对弈的棋友……中间隔着一个炸药包。 “统帅!” “将军!” 所有人都疯了。 “都不许动。”苏唳雪低喝,声音低沉却充满威严,冷峻的目光扫过众人,原本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之后,她缓缓地将视线转向老兵,轻声说:“姜大叔,我知道您是个心善的人,这炸药包虽然外表看起来挺唬人,但实际上里面有一多半是稻草,剩下的炸药应该也就够炸死您自己而已吧?” 炸药包陷进沙子里的程度明显不够深,如果离得远些可能还看不出来什么端倪,但只要稍微走近一些便能瞧得清清楚楚。 姜老兵被苏唳雪一语道破玄机,脸上竟没有丝毫惊慌之色,依旧稳稳地坐在原地,定定地凝望着眼前黑衣黑甲的人,用一种沉稳而略带悲愤的声音道:“将军,您可知,当年肖钰眼看着吐蕃那帮畜生肆意屠杀我们姜家的老老少少,却选择按兵不动,不敢出战。原因无他,就是害怕我们姜家势力坐大之后,会立下赫赫战功从而夺走他手中的权力啊!” “他不战,我战。” 苏唳雪目光坚定,清冷的声音仿佛能穿透云霄,给人一种安定的力量。她直视着眼前的老兵,继续道,“姜叔,您要打回老家去,这要求合情合理。不仅如此,除了姜维城,本将还要收复燕云十六州,给漠北和西南一千八百里边境线划界定疆,让我大熠疆土永固!” 听到这番话,姜大叔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地问:“将军,您说的可是当真?” 苏唳雪微微颔首:“自然当真,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帝都初定,百废待兴,必须休养生息,短期内实在不宜再打仗了。 身经百战的老兵闻言,脸色一沉,冷哼一声:“你搪塞我?!你们这种人,老夫我见多了。罢罢罢,看在你年轻的份儿上,我让你走,滚吧!” 苏唳雪没有说话,仍旧静静地坐在那里,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将帅有将帅的威仪,头一条就是生死不惧。她的兵还在这儿,她不会走。 饱经风霜的老兵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缓缓说:“小子,你年纪轻轻,陪我这把老骨头上黄泉路,老子赚了。可你这么死,轻如鸿毛。” 听到这话,苏唳雪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轻声回应:“您也是。” “哈!那就试试!” 老兵大笑着猛地一拉手中的引信,只听见炸药包发出一阵滋滋啦啦的刺耳声响,仿佛恶魔在低声咆哮。人们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惊慌失措地朝远处狂奔而去。 然而,苏唳雪一动也不动,目光坚定而决绝,直直地与老兵对视着,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气氛。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格外缓慢,每一秒钟都如同一个漫长的世纪。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一团缥缈娇软的云朵奋力穿越过拥挤的黑色人流,径直向着苏唳雪飞奔而来:“将军!” 苏唳雪定睛一看,心中不由得一惊,拼命挥手,竭尽全力地大喊:“殿下!闪开!闪开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炸药即将引爆瞬间,经验丰富的老军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将炸药用力向外掀出去老远,与此同时,苏唳雪拉起南宫离纵身一跃扑倒在附近一处低洼地,紧紧将她压在自己身下,用身体为她筑起了一道坚实的防护屏障。 足有两人合抱之粗的旗杆发出一声巨响,訇然倒地,刹那间,仿佛地动山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震得南宫离的耳朵嗡嗡地痛。 好不容易,小丫头才从那漫天飞扬的尘土中奋力挣扎而出,一边咳嗽着,一边嫌弃地用手挥去眼前弥漫不尽的硝烟,待视线逐渐清晰,猛然发现苏唳雪竟还趴在地上,没有丝毫要起身的迹象。 “将军!”她心头一惊,失声喊道。 “旗……不能倒……” 苏唳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吐出几个字,话音未落,人便晕了过去。 “将军?将军!你快醒醒呀,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可怎么办呐!呜呜呜......这一点都不好玩儿,我衣裳都弄脏啦......呜呜呜——哇哇哇——!” 娇柔妩媚、楚楚动人的小美人儿紧紧抱着怀里无知无觉的人,声嘶力竭地哭喊,一把鼻涕一把泪,梨花带雨的小模样叫人瞧着心都碎了。 都说驸马把休书写了,可小两口怎么半点儿疏离也没有呢? 简直奇观。 姜家老兵神色慌张地连走带跑赶了过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急切地问:“殿下,将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这距离应该挺安全啊?!” 众人见状,纷纷惊慌失措地围拢过来,对着他一通数落:“你个膀大腰圆的糙老汉,手上没轻没重的你!咱将军那薄身板,一看就经不得磋磨,和你能一样?!哪经得起你这般折腾啊!” 老军士仔细地端详着小公主怀里的人——是啊,他们将军年纪还这么轻,眉眼这么俊,和他死去的儿子一样俊,不,还要秀气些,简直像个姑娘。 这么秀气一个人,究竟是怎么镇住这帮狼崽子的呢? 第73章 沉稳,取舍,城府,这些东西王霸之气需要,邪魔外道也要 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苏唳雪只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混沌未开的深渊,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给她喂了什么东西,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而下,带着一丝苦涩和熟悉的香气,撕裂般的疼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倦意。 终于,她再也无法抵抗这股倦意侵袭,眼皮耷拉下来,昏昏沉沉地陷入了沉睡,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般微微颤抖着,似乎还在不屈不挠地想要清醒过来。 小公主紧紧搂着倒在怀中憔悴得不成样子的人儿,满脸忧虑,不禁皱起眉头,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眠关,语气焦急地问:“李眠关,你到底给她用了多少安神散啊?劲儿怎么这么大?” 李眠关静静地看着昏迷中的人,面沉似水,缓缓地轻叹:“不多,只是正常剂量,但她太虚弱了。” 小公主闻言,心中愈发担忧起来,低头望着怀中瘦弱不堪的身躯,心疼不已:“是药三分毒,你既知她身子弱,还给这么大的量,她受得了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苏唳雪身上穿的布衣裳早已因磨损而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显得破旧。卸去铠甲,那修长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宽松的旧裳紧贴着她的胸腹,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着,而在后背却空荡荡地逛悠着,使得她整个人就像一面迎风招展的破旗,仿佛随时都会崩断了杆子,随风飘逝。 面对小公主的质问,李眠关面不改色,干巴巴地道:“那依殿下之意,相比叫她好好睡一觉,清醒着被火毒折磨到痛不欲生她更受得了么?” 当大夫的脾气都大,一时间,整个房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连小公主也不敢再轻易吭声。 “呃——!” 突然,一声低沉而痛苦的呻吟自南宫离的口中溢出,瞬间打断了屋中死寂。突如其来的剧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令她不禁浑身一颤。她紧咬着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抑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浸湿了她的鬓发。 然而,尽管如此,南宫离还是强忍着疼痛,艰难地转过身去,企图借助着床帏微弱的昏黄光线来掩盖自己此刻的脆弱与狼狈。 半身髑髅相,比朱雀魄更恐怖,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殿下,您怎么了?!”李眠关和王婉都不由吓变了脸色。 小公主虽然平日里看上去娇滴滴的,但有朱雀魄护体,风霜雨雪都不怕,很少生病闹泱泱。 眼下,娇柔的小公主露出如此痛苦的神情,模样就像小娃娃般可怜,叫人都不忍心瞧。 就在众人惊慌失措之际,门口忽然出现一个纤丽的身影。只见她脚步匆匆,行止如风,迅速来到南宫离身边,二话不说,一手一个捞起南宫离和苏唳雪的手腕来就开始把脉。 “喂!你谁啊?!” 被抢了活儿的李大夫顿时火冒三丈,瞬间炸毛。 监国公主和定北军统帅的身体状况都是机密,绝不能被外人探知,苏唳雪的身份更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闭嘴。” 倾国倾城、花容月貌的毒医师沉声令道,看也不看旁人一眼,盯着南宫离,冷冷地道, “你们俩还真是好手段,连这种事都能干出来哈?!” 怪不得,她总觉得苏唳雪跟别的武夫不同,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美人儿姐姐,我……” 小丫头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往日的活泼劲儿,瘪着小嘴,可怜巴巴地低垂着头,活像一只做错了事正等待惩罚的小兔子。 谭衿寒微微眯起双眸,一脸严肃地瞪着眼前这个让人又怜又爱的小家伙,厉声呵斥道“说了多少遍,不能哭不能哭,我的话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琼脂忌水,然而外部的水分倒还能够抵御,关键是内里。为此,她对这爱哭鬼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掉猫尿,甚至连眼泪汪汪都不可以。 结果呢,老军士平地一声雷,事情就完全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了。 “殿下,她是谁?你们认识吗?”王婉见状,轻声问。 “南疆,谭衿寒。”毒医师朝她略一颔首,语气平静,算是见礼。 听到这个名字,李眠关不由得大吃一惊:“你是南疆药阁,寒潭毒医,谭衿寒?!” 即便谭衿寒再貌美,李眠关也不会忘记她是什么人。 关于这位寒潭毒医的种种传闻早已是人尽皆知。据说,此人性格极其高傲,内心冷酷无情,杀人救人全看当时心情。当年,就是她让肖家三百精锐有去无回,就连肖如峰那样的剑阁高手都差点折在她手上。 一个蛇蝎美人,当今世上最厉害的毒医师,此番突然现身于此,她究竟要干什么? 李眠关心里实在没数。 谭衿寒无视李眠关的腹诽,自顾自继续搭脉。良久,缓缓松开手指,脸上神情异常凝重:“殿下,琼脂这种东西炼制步骤极为繁复,我眼下手头没有足够多的存量供您替换,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先想办法保住您的面容不受损伤。” 听到这话,爱美如命的小公主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惊慌失措,急切地问:“啊?那我这副身子还能用多久?” 谭衿寒瞥了一眼床上昏沉的人,冷哼道:“殿下如果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哭泣也不大力揉捏的话,我想办法补一补,孬好还能撑一阵子。” 小丫头嘤咛一声,紧紧咬住自己下唇,一抹红霞瞬间飞上了双颊,使得她看起来更是娇俏动人。 实际上,无论美人儿姐姐还是天下之人都误会了——她跟唳雪之间的关系并非大家想的那样子。 谭衿寒继续仔细探查苏唳雪的脉象,眉头越皱越紧,清冷的声音也不禁带上了一丝焦虑:“唉,相比炼制琼脂,这家伙体内的火毒恐怕更麻烦,如今已非寻常手段能解了。” “那咋办?美人儿姐姐,你既然来了,肯定有办法的吧?” 小公主一听这话,瞬间连自己髑髅身现世之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急忙问道。 谭衿寒冷冷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李眠关,道:“李大夫乃是御医局首席的高徒,敢问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李眠关知道她在问什么,微微垂下眼眸,沉默片刻后,轻轻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谭衿寒便道:“那好,她既是女子,等她醒来,我跟她谈。” “姐姐有办法?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哒!” 小公主眼前一亮,霎时觉得希望又回来了。 然而,毒医师并没答话,只是凝望着床上的人。 体内毒素堆积已久,怕是之前隐忍太过所致。 天家的女孩子身上,沉稳,取舍,城府,这些东西,王霸之气需要,邪魔外道也需要,一不留神步子一歪,就不知何去何从了。 更何况,她还那么绝情。 绝情之人并不是从不用情,而是太会用情,什么时候觉得无聊,就在别人身上留个情,玩一玩。甚至一时兴起,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可以拿出来盘弄。 可这傻瓜太死心眼儿,什么都认真,负责任,一年一年终于把自己逼到了四顾无路的牢笼地。 一旦败露,只有一死以谢天下。 第74章 我真该一颗药喂下去把她毒死,对大家都好 一个时辰过去了,谭衿寒仍待在配药间。 容色出尘的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危险而稀奇的致命毒药,神色怡然,就像摩挲玩弄的是家中豢养多年的乖巧宠物。这景象,既美妙又诡异,看久了令人莫名毛骨悚然。 “霜儿,你来了。” 忽然,她睨着身旁一个帮忙侍弄的小宫女,道。 小宫女手一抖,一盘子水果洒出去半盘子:“师父,请您恕罪。” 谭衿寒眉目一沉,盯着爱徒:“我让你回药阁潜心研究忘忧蛊的解药,你怎偷跑出来,还易容成这般模样?!” “哎,等等,等等!”一旁的李眠关大吃一惊,瞪着眼前陌生的脸,“你说你是谁?” 月凝霜揭下假面皮,露出那张李眠关熟悉的脸:“李大夫,好久不见。” “昂……好——喂喂喂,你现在这不会也是假的吧?!”李眠关前后左右地打量着月凝霜清丽的容颜,哆哆嗦嗦地脑洞大开。 毕竟,还挺好看的。 “你才假的呢!咱们这十来年多忙活,我一天天的哪儿那些闲工夫?!”月凝霜白他一眼,骂道。 “霜儿,你瞒着我出药阁,一去十年,现在又悄悄到选侯城来,是为了她吧?” 谭衿寒注视着自己的小徒弟,道, “你小小年纪,未经世事,太不知轻重了。” 她的小徒弟,自己从小手把手教出来的姑娘,为了一份不可能有结果的情,居然不惜忤逆她的命令。 可是,看样子还挺开心……哪怕,只是离那个人近一点。 真是女大不中留。 “这个祸害!我真该一颗药喂下去把她毒死,对大家都好。”谭衿寒咬牙切齿。 李眠关正帮谭衿寒把待会儿要用的各种器材逐件清洗干净,整理消毒,闻言手差点儿咣当给她跪下了:“我说阁主大人,您老没事儿吧?!” “师父!您息怒。”月凝霜赶忙请罪。 谭衿寒缓缓转过身来,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漠然地盯着她:“霜儿,你也是医者,应当清楚这手术有多不人道,多不值得。而且,她也不是为了你。” 月凝霜被说中心事,无奈地叹了口气,答道:“师父,徒儿当然知道,可将军想做。就她那脾气,咱们又能怎么办呢?” “图什么?遭这么大罪,并不会让她长命百岁,何必这么想不开?傻吗?!” “她不傻,就是不放心,想再多陪殿下两年吧。” “可那丫头也不一定能活得长呀……”谭衿寒翻翻眼皮,把手上一摞纱布摔到桌上,烦闷道,“老哭老哭,我多少琼脂和狼毒够她祸祸?” 女孩子发脾气,得哄。见此情形,李眠关赶忙上前,极度乖巧地央求起来:“阁主大人,您行行好,救救那俩可怜人儿吧。普天之下,除了您老人家,还有谁能帮她们呀?定北军统帅事关国家安危,治好她,药阁必定会名传天下,一举超越只知道摆架子的御医局,您也会成为大国医,受万人敬仰。” “呵,我要把她治死了,一样名传天下。”谭衿寒冷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而且,这名声更悦我心。” “阁主,您是魔鬼吗?” 听到这话,李眠关差点儿没晕过去,瞪大了眼睛看着谭衿寒,简直难以置信。 谭衿寒挑了一下眉梢,冷冰冰道:“你相不相信,万一将军死在咱们手上,凭殿下对她的感情,恐怕会让我们陪葬——我倒是不怕,就不知道你了。” 李眠关倒吸一口凉气。 他之前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那您为何还要千里迢迢赶过来……送死?”他诧异道。 “因为这个病例稀奇啊。”毒医师耸耸肩,两手一摊,道。 对研毒成痴的人来说,一个罕见病例有着莫名的吸引力。更何况,这个病例还颇为养眼。 入夜,床上的人轻轻嘤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我睡了多久?” “不久。”南宫离握着她的手,柔声道。 谭衿寒走上前来,烛光映着她眉头微蹙的脸:“将军,我再跟你确认一遍,刮骨去火毒,对你损伤和打击都非常大,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而且有殒命的风险,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她伤在心口,不仅处理起来费时费力,人也会异常痛苦,即便安神散也无法缓解。 苏唳雪望了南宫离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她有权拥有一个健康的爱人,而不是拖累她的废物。如果我真死在这儿,也是一种成全。” “那好,我们开始吧。”毒医师不再多言。 “等等。” 忽然,床上人道。 所有人都以为,将军要改主意。 南宫离拥着她,体贴地护在怀里,柔声安抚:“小雪,没事,你若不想,咱们就不做了。” 苏唳雪却摇摇头:“殿下能否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三万件我都答应。” 小公主毫不犹豫地道。 苏唳雪浅笑一下,道:“因为一个‘毒’字,毒医师便不能同医家一般获得世人同样的尊重。但万物相生相克,御医局与药阁本为一家,何必一定要分界线、论高下?毒药既然可以杀人,那么也一定可以救人不是吗?殿下,如果可以,日后能否帮谭阁主恢复药阁的名声?” “好。”南宫离点头应下,“这不是啥大事,我的命也是她救的。如果谭阁主同意,我明日便拜她为国医,为南疆药阁正名。” “还有,万一臣没挺过来,殿下不要哭,也不要迁怒任何人,尤其是谭阁主。” “小雪!别胡说!我在这儿,你不会有事的。”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被那一泓秋水的眸子映着,她本就供血不足的大脑更加一片空白,什么说辞都想不出来,只好放弃挣扎:“那,请殿下先出去。” “我不!”小丫头梗着脖子跟她抗议。 “这是臣求您的第三件事。”苏唳雪平静地道。 “前两件我都能答应,这一件我不!” “殿下不是说三万件都答应臣吗?怎能前后矛盾、出尔反尔?” “我是女孩子,当然可以出尔反尔。” “……”苏唳雪无语。 这话她记得好像不是第一次听了,可还是拿那丫头没办法。 永远都没办法。 苏唳雪半边身子都是僵的,扳着床沿,吃力地探起头,往小丫头红润的唇上印了一吻:“离儿乖,听话,走吧。” “哼……” 俏生生的女娃娃垂着头,拿手指尖一下一下地抠着衣裳袖子边的芍药花,噘着嘴,还是不肯。 苏唳雪沉下一口气,掀开被子要起身。 “你、你干嘛啊?” 小公主怀里一空,心里也一空。 扑通一声,苏唳雪跪下来。 “喂!”南宫离几乎是从床沿上跳下来,拖着层层叠叠的长裙子,慌慌地蛄蛹到她身前,赶忙去扶。 这个人,连坐都坐不利整,却不惜为了赶走她,故技重施。 “你就这么讨厌我陪在你身边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不上忙,还不如一个宫女有用?”小公主扬手指了指谭衿寒身旁的宫女,期期艾艾,觉得好委屈。 她即将要经历生死关头啊,难道就不希望她握着她的手,给她一点力量吗?哪怕就一点。 难道这么长时间了,在她眼里,她依旧只是个拖累么? “殿下,我不是宫女。”月凝霜抹去易容,出声道。 相伴十年,那讷于言的人眼睛里流露出的那份担心,她读得懂。 “霜姐姐!太好了,你回来了!你回来救她了,对吗?” 月凝霜是最熟悉苏唳雪的大夫,最好,最用心。小公主一见她,心中涌起无限欢喜。 而后,又瘪瘪嘴,黑蒙蒙的双眸懊恼地垂落了:“霜姐姐,你骂我吧,我没照顾好她……霜姐姐,我……我不走!” 她坚决抗议到底。 月凝霜见状,柔声细语地道:“殿下,不如让李大夫陪您在外面等,也好让我师父集中精力为将军医治,可好?” “可是……” 小公主犹犹豫豫,仍然有点儿不甘心。 “殿下,您在将军心里太重了,会分她心的。”月凝霜轻叹。 天家的女孩子冰雪聪明。眼下,她的爱人有这么大个关卡要过,她不敢再耗她精神。 她将苏唳雪扶将起来,小心翼翼搁回床上,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跟李眠关出了门,却并未走远,抱着手臂蜷成小小一团窝在石阶上,呆着。 屋内,谭衿寒将苏唳雪身上衣服扒掉,仔细查看,发现她心口烧伤比想象中更严重。 第75章 离儿,是我不好…… 一碗安神散缓缓灌入口中,没过多久,药效发作,苏唳雪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完全合上,陷入了深深的昏睡中。 “你准备了多少?”谭衿寒沉声道。 “三碗。”月凝霜道,“师父,够吗?” “够了,是药三分毒,三碗若是还不管用,也不能再加了,不然一睡不醒了更麻烦。我们尽量快一点儿,希望她别提前醒了便好。” 谭衿寒点点头,手持一把锋利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将刀尖挑进伤口处一点点。随着深入,她脸色变得愈发凝重,当看到里面的景象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咋舌:“嘶——!骨头全黑了,怎么这么糟?真要命了!” 一旁的月凝霜听到这话,眼神黯淡下来,压低声音说:“十二年前,龙泉山大火之后,她便一直都是这样了。” “啊,记起来了,就是回纥可汗那个卑鄙无耻之徒干下的那龌龊事呗。”谭衿寒闻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年那场惨烈的火灾,挑眉骂道,“有仇找大人报,难为孩子做什么?那老不死的,哪日待我寻得机会,一根毒针送他归西!” 对烧伤这种伤势而言,外表呈现出来的颜色越是惨白,往往意味着伤情越发严重。谭衿寒继续小心地剜开表层皮肉,赫然发现内里早已炭化的血肉紧紧依附在骨头上,蕴含着经年日久的毒。 “这些年,她身受火毒攻心之苦,一直靠服药来压制,每当剧痛侵袭,就借助烈酒暂时麻痹自己的痛觉,才能获得片刻安宁。后来,我的药也渐渐不管用了,就想着给她用一用忘忧丹。可她不肯……宁愿剜心刮骨,搏这九死一生的机会,也不碰药罂。师父,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月凝霜望着床上被开膛破肚的人,满脸困惑,声音微微颤抖地问。 “你没错,但她太傲了。有些事儿啊,是命,你杠不过它,可她非不信这邪。”谭衿寒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嗔道,“硬骨头都死得早,你行医这么多年还没习惯吗?” “师父,她不能死!”月凝霜慌忙道。 谭衿寒无奈地叹了口气:“霜儿,为师知道你对她情谊深厚,但火毒已深入经脉,她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即便我出手,成功几率也微乎其微。” 她说着,又将患处割开些,准备驱毒。 突然,床上人挣动了一下,似有苏醒迹象。 “快,再拿一碗安神散来。”谭衿寒眉目一沉,迅速道。 第二碗灌下去,还是不行。月凝霜只好又拿起第三碗喂进去,榻上人才终于又平复下来。 “她这被酒糟过的身子,安神散恐怕起不了太大作用。”谭衿寒一边叹,一边继续拿小刀刮骨头清创,动作利索而沉稳有序。 “呃——!” 孰料,刚进行到一半,苏唳雪再次醒转过来。 清创的剧痛宛如酷刑加身,令她不禁惨声挣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拿绳子!捆住,别让她动。”谭衿寒沉声令道。 月凝霜将床上人两手缚到床角,柔声安抚。原本顾忌着苏唳雪的伤势,她没敢使全力摁她,可不知这憔悴的家伙哪儿来那么大力气,最后,她只好整个人都压上去,将苏唳雪两个肩膀狠心死死按住,才好歹没叫她挣脱了去。 “霜姐……呃——不要……” 床上人完全清醒地承受着一切,暴出一身又一身冷汗,五官全都移了位,口中痛声连连。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重塑,会给一个人的心志带来极大的挑战,倘若承受不住,小则损性折志,大则彻底崩坏。万千残忍之中,人的心虽被磨砺地硬如冷铁,但终归是血肉。这样的痛,光是听听都心有余悸。 每一寸光阴都被所有人紧紧悬着一颗心无限拉长。 “唳雪,凝神,争气点儿。师父和我大老远紧赶慢赶地奔过来,准备了一下午,难道你要让我们心血白费吗?!” 看着床上人惨败无状的面容和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躯,月凝霜眼中扑簌簌不停泪下,厉声唤着,只为激起她的求生意志。 这是她爱过的人呐!她们一起经历过十年寒暑,她见过她最惨烈狼狈的样子。 可这一次,她还是受不了。 “师父,好了吗?好了吗……”月凝霜哽咽着,颤声道。 “我尽快。” 谭衿寒稳稳擎着刀,有条不紊地继续旋刀刮骨,尝试驱除那深藏于体内的致命火毒。 “将军,坚持一下,快好了,就快好了……想想殿下,她还在等着你呢,你不能放弃!”月凝霜将苏唳雪牢牢扣在床榻上,不许她动弹。 “霜姐……呃——!你对我、呃……太狠……心……呃啊——!” 苏唳雪拼命摇着头,已经彻底崩溃了,神志不清地嘶吼着,眼中漫漶疯魔,口齿间满是鲜血,仿佛在嚼自己的血肉。 “小雪!——啊!” 南宫离听着屋内愈演愈烈的惨叫声,再也坐不住了,倏地推门闯进来。 床上人胸膛敞开着,目眦尽裂,血肉模糊,景象如同阿鼻地狱,令人不忍直视,惊得她不由瞪大眼睛,捂住嘴巴,霎时泪如雨下。 “住手!你们住手——!呜呜呜……小雪!小雪!这叫我怎么舍得啊!” 小公主顿觉揪心之至,大喊着便要冲过去。 李眠关赶忙拽住快要丧失理智的女孩子:“殿下,别冲动!这是她唯一活下去的机会。她铤而走险,就是为了活下去,陪着您……您万不可意气用事。” “可她好痛!她好痛!老天爷啊!我该怎么办?!” 南宫离几乎要疯了,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手指死死扣住李眠关的臂,那架势恨不得翻上天去,叫瞎了眼的老天爷也尝尝开膛破肚、痛不欲生的滋味。 忽然,她想起什么:“对了!忘忧丹!李,把忘忧丹都给我!” “这……将军不会同意的。” 李眠关有些犹豫。 小公主气死了,跳着脚跟他咆哮起来:“我知道那东西好人不能吃,可她快痛死了!你看不到吗?你看不到吗?!” 李眠关只好妥协。 小丫头将红艳艳的药瓶一把夺过来,几乎一眨眼便冲到苏唳雪跟前,拿手指撬开那含着血的唇齿,试图把丹药灌进去。 “殿下……不,唔——!” 苏唳雪挣扎着,神情极其悲愤。 她走这一步,就是不想向毒物妥协,又岂能,岂能…… “宝贝,张嘴!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南宫离心急如焚,索性将灌不进去的丹药全部倒进自己口中,而后,以吻封住怀里的人—— “小雪,我跟你一起下地狱。” “杀了我……呜,呜呜……”床上人呜呜咽咽地哽泣着,恨得连一秒钟都不想再活在这世上。 “小雪,求求你不要丢下我!我好怕!呜呜呜……哇哇哇——!” 女孩子清凌凌的哭声一下下敲击进耳膜,能动衷肠。 苏唳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答应过,不哭的么? 谭衿寒说,她这身体已经受不得半点刺激了,如今却因为自己,一日之内,怨了一场又哭了一场。 这都是在干什么啊。 苏唳雪仰面大口地喘息几下,咬起牙关,将头埋入南宫离臂弯里,把痛楚拼了命压去丹田,再不吭声。 能令铁骨铮铮的人情愿屈服的,从来不是残暴狞恶的对待。刀光血影,独行多年,她这份女儿家痴拙遐烈的依恋、惊惶脆弱的瑟缩,从不曾在谁那处露过半分,十足十全搁在了小公主身上。 天家的女孩子,又霸道又黏糊,给她的情犹如绵延不绝的绫罗线,千丝万缕地缠绕住了她,胜过所有钢刀利箭,直令人百爪挠心,不敢言弃。苏唳雪原本就是个极隐忍、极负责的人,看别人总比看自己重,偏又对这丫头用情极深,哪里架得住她这样求? 说到底,她的小情人只是个心心念念想跟她白头偕老的小女孩啊。 “离儿,是我不好……呃!离……儿……” 完全丧失意识前,痴心的人将一个名字于口中嗫嚅着,千回百转,凄凄如诉。 第76章 她是个懂得爱情的人,温柔起来是梦寐以求的恋人的模样 半夜,南宫离做了个噩梦。 梦中,四周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息,令人作呕,苏唳雪手里拿着一把剑,满身是血,一步一步缓缓地朝着她走来,清俊的面容苍白如纸,眼神空洞而又冷漠。 她惊恐地大喊:“小雪,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然而,苏唳雪却仿若未闻。 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苏唳雪竟然伸手探入自己腹中,掏出了一个红艳艳的药瓶!那药瓶仿佛是用鲜血染就而成,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随后,眼前人毫不犹豫地将药瓶狠狠地摔在地上,只听“砰”的一声,药瓶乍破,里面同样红艳艳的丹药滚落一地。紧接着,苏唳雪双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挥,横着抹过自己脖颈。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如泉涌般飞溅到南宫离身上。 南宫离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整个人都呆住了。鲜红的血迅速浸染了她雪白的衣裙,将其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紫红色。她想要尖叫,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殿下?殿下?” 苏唳雪欠起身来,轻轻摇着身边泪流满面的女孩子,却怎么都叫不醒。 “离儿?”她唤。 许是感受到了她的焦急,噩梦缠身的女孩子猛地身子一抖,睁开双眼,直直地盯着眼前人,眼神充满了恐惧与迷茫,看起来傻呆呆的。 而后,女孩子忽然起身,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眼前温柔的人,放声大哭。 万籁俱寂,月光洒满窗棂。 苏唳雪一开始着实被吓了一跳,脸上满是惊愕之色,不明白为何小丫头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但很快她便意识到,南宫离可能是做噩梦了,于是轻轻拍打着怀中之人的后背,放轻了声音,温柔地安慰道:“别怕别怕,梦都是假的。” 原本还在瑟瑟发抖的小丫头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她,嘟囔道:“哎?不对啊,人家都说梦都是反的!” 说完,又像只小猫一样在苏唳雪怀里蹭了蹭,扁着小嘴,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清俊的人对这投怀送抱不禁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摸索着在小丫头发间落了一个怜惜的吻,轻声应道:“好,噩梦是反的,好梦是正的,行了吧?好了,快别拽着我撒娇了。” 她是个懂得爱情的人,温柔起来是那种梦寐以求的恋人的模样。 可南宫离似乎并不满足于此,依旧紧紧地拽着苏唳雪衣角不肯撒手,娇嗔地说:“唳雪,你可千万不能丢下我一个人!你答应我,即便再生我的气,也别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那软糯的语气,直叫人心都化了。 “好。”苏唳雪面色郑重,声音低沉而坚定地道。 听到这个字,南宫离倏地抬起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怔怔地望着她,眼神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嘴唇轻颤着,问道:“你……你不怪我喂你忘忧丹吗?” 那语气中,带着许许多多无法掩饰的忐忑与不安。 苏唳雪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手顺着她肩膀滑落下来,抓过那双软和得像似的小爪子,捞过来放到自己心口。 那里,厚厚的绷带下隐藏着一道狰狞可怖的口子,几乎要了她的命。 “殿下是我此生见过最多情的人,您对我,没得说。”苏唳雪眯着眼睛,微微俯身,缓声道,“我此一生,纵横疆场,枪下亡魂无算,无论活人死人,皆不亏不欠,唯一愧对只有你——只有你。” 说到此处,刚毅的人不知怎么竟动了情,眼眶不禁微微泛红。 南宫离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苏唳雪如雪般洁白的发丝,也有些心伤:“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你拉进了这个无底深渊,一个你从来不曾想过会进入的黑暗世界。” 她的心上人是个风一般的女孩子,身姿飒沓,神鬼皆怕。但归根结底,底色是悲凉的。 以前,她多英武啊。 刮骨祛毒落下的伤,那声音,她能记一辈子。 忽然,门外传来李嬷嬷的声音:“殿下,迷魂招天下白送来一封信,烦请您过目。” “什么信?”南宫离冷声问。 “回殿下,是鸡鸣信。” 苏唳雪想了想,轻声道:“雄鸡一声天下白,鸡鸣信非大事不出,凉州城怕是有什么变故。殿下,您快去吧,我这里没事。” “好,那本公主先去瞧瞧。” 小公主一边说着,一边像只活泼可爱的小兔子从床上一跃而下,脚步轻快地朝着门外飞奔而去。 然而,屋子里刚清静没一会儿功夫,那纤纤的身影又如一阵风般折返回来,脑袋俏皮地从门边探进来,对屋内正忙碌着的嬷嬷甜甜地喊:“奶娘,她不喜欢吃姜,您待会儿记得帮她挑出来哈!” 床上人不禁被逗得笑出声来:“殿下怎知我不爱吃姜的?” “猜的!女孩子都不爱吃嘛。”小公主歪着头想了想,娇声娇气地道。说完,冲床上的人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转身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留下一串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所有难关都过了!她的心肝宝贝醒了,一点儿没怨恨她,还跟她说了那么多情话。 现在,她们可以白头偕老了。 “将军,请您用膳吧,今天这饭菜是老奴特意按您家乡口味做的,您尝尝看合不合心意。” 李嬷嬷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色香味俱佳的菜肴一一摆放好,然后把小巧精致的炕桌稳稳当当地放置在苏唳雪面前。 床上人微微笑了一下,低垂着眼眸,视线始终没有落在李嬷嬷身上,双手有些迟疑地向前摸索着,动作显得怪异而又缓慢。 李嬷嬷远远站着打量了一会儿,突然,心里猛地一沉——“将军,您的眼睛!” “嗯,别跟她说。” 床上人依然很镇定,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丝毫波澜, “这究竟怎么回事啊?!我的天呐……您别怕,老奴这就去把李大夫、月大夫和谭大夫统统请来!一定会治好的!”李嬷嬷满脸惊慌失措地喊道。 这个人,性格太过隐忍,话少又情深,什么都不会,就只会难为自己。 “别。”苏唳雪摆了摆手,“殿下太聪明,如此兴师动众,她一定会察觉。烦劳嬷嬷,请霜姐来一趟便好。” 听到这话,李嬷嬷更是心急如焚,忍不住跺脚:“将军啊,这都什么时候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连连叹气,脸上满是自责与懊悔之色,“唉,都怪我不好,要不是老奴非要您去军营跑一趟,被炸药给伤了,哪至于……罢了罢了,多说无益,我这就速速前去相请,回来再跟您请罪。” 说完,奶娘嬷嬷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去。 李嬷嬷走后,苏唳雪独自坐在房中,心中五味杂陈。 眼盲跟其他伤病不同,很难瞒住人。可她不想南宫离为此担忧。 不多时,月凝霜急匆匆赶来,一看苏唳雪的样子,眉头紧皱,赶忙施针:“这是忘忧丹的后症,它可以削弱痛觉,同时也会削弱你的五感。我暂时用半月针帮你打通血脉,三个时辰内不会有问题,但想要完全恢复恐怕很难。” 苏唳雪点点头:“没关系,够用了。” “将军,你要做什么?”月凝霜眉头一拧,问道。 第77章 苏家的将军一门心思就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保境安民 龙华殿内,气氛异常紧张,众大臣们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喧闹声此起彼伏,仿佛要将这宫殿的屋顶都给掀翻。 原来,鸡鸣信上说,失踪已久的文昌侯世子终于有了下落,但令人头疼的是,年幼的小世子在吐蕃人手中。 没人敢去接。 “殿下,臣愿往。” 众臣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清亮而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 金碧辉煌的殿宇内,苏唳雪大步流星踏门而入,一身黑衣黑甲显得整个人愈发幽深。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映出一片斑驳光影,更衬得英气逼人。 南宫离微微一挑眉,从高高凤座上纵身跃下,如一只轻盈的蝴蝶般朝来人飞奔而去。待跑到近前,她停下脚步,仰起娇艳动人的芙蓉粉面,黑蒙蒙的眼睛里含满担忧与关切:“你怎么过来了,身子行吗?” 苏唳雪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面前的女孩子,眼中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 监国大人今日穿着一身华丽的衮衣绣裳,头上戴着精美的玉钿凤簪,腰间还系着象征尊贵身份的紫绶金章,万千雍容,十足华贵。能配这身行头的女孩子,放眼整个大熠只此一位。 苏唳雪浅浅一笑,轻声道:“殿下,先说正事吧。” 然而,南宫离却毫不犹豫地摇头说:“不行,你不能去!” 女孩子声音清脆悦耳,犹如黄莺出谷般动人,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埋怨。 已经一夜了,这才刚醒,她把这重伤未愈的人儿小心翼翼搁在公主殿锦绣氤氲的软床上,千宠万爱地裹在怀里呵护着,还生怕不能万全,哪里能舍得她离开自己半步?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表情严肃起来:“殿下,别说世子身份尊贵,即便一个普普通通的大熠子民,我们也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流落异国他乡而置之不理。” 定北军统帅神光威重,声色铿锵,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严气势。 开口说大义,临难多变节,虽然将军心直口快,人也有些孤绝,但若没有她,选侯城恐怕至今都还在契丹人手里遭受蹂躏,漠北十五州到现在都还在向吐蕃纳贡称臣。 这么多年,不论大熠谁称帝,苏家的将军一门心思就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保境安民。就冲这一点,朝臣们总是敬重她的。 “我知道你心怀天下,但这件事不一定要你亲自去办。”南宫离坚持道。 “殿下,契丹不过僭伪之朝,吐蕃更是蛮夷之类。臣答应过姜家大叔,一定要把姜维城夺回来。此次借迎回世子的契机,臣顺便去探探路,来年可战。” 南宫离紧紧拉住那双寒凉的手,心中好生犹豫:“可你伤势未愈,此去凶险万分,我怎能放心得下?” 苏唳雪轻轻回握她的手,温柔地说:“殿下莫要担心,我已无大碍。若错过此次机会,日后再想进入吐蕃王城就难了。” 月凝霜不知何时也跟了来,向南宫离躬身行礼道:“殿下,将军身体小女子来负责,定保她无碍。世子关乎大熠国体,眼下人心初定,此事若办不好,于军心民心都有弊,将军实在无法坐视不理,看您一个人为难啊。” 小公主咬着下唇,心中天人交战。最终,缓缓松开了苏唳雪的手,掏出无事牌,塞给她:“好,那你把暗卫都带走。” 苏唳雪见状,一脸惊愕地推回去:“殿下,万万不可!金吾卫就剩一千多人,还都是半大孩子,您身边不能没有高手。” 小公主执拗地再次将无事牌塞回给她,瘪瘪嘴,眼泪汪汪道:“你不拿,我就哭给你看。” 苏唳雪:“……” 她一辈子都拗不过她。 翌日,车驾备齐,南宫离不顾监国之尊,一路牵着苏唳雪的手,把人送到城外。 全大熠百姓都看着。 这跟天子降阶几乎没有区别。 “你要每天都给我写信,否则,没有你的消息,我会生病的,会一病不起郁郁而终。”南宫离道。 “世上事纷纷扰扰,愿殿下尽力而为,尽兴而归。” 苏唳雪点点头,翻身上马,临走勒住缰绳,回头望她一眼,还是那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样子,但又有一些深沉的东西在里面。 边境线上,首先遭遇的阻挠不是吐蕃人,而是益州军。 国破家亡,则有人待价而沽,比如剑南节度使肖钰,袭父爵为光禄大夫,后至节度使一职。契丹攻熠,其以八千部众积极来降,只为换取燕京太守之职,拥兵十万,坐享荣华。 如今,契丹被苏唳雪所败,其又献城投奔吐蕃,自谓之“此男儿取金印时也”。 “唐云,铺地图。” 军帐内,苏唳雪眯了眯眼睛,道。 没有人动。 她这才反应过来,轻轻叹了一口气:“唐云一去,将门空矣。” 鹰鸇罗网何所据,他时或得生人归。可惜人生在世,只怕是来得去不得。 “将军,地图来了。”忽然,一个略显稚嫩的嗓音道。 沈岳怀里抱着一大摞图册,等着她吩咐。 苏唳雪沉眸,冲他点点头,抽出一卷来,铺开。 “你又要干什么?!” 月凝霜左闪右退地躲着那越展越大的罗纹纸,整个人都恨不得上墙了。 “找路。”苏唳雪道,“岳儿,把近十年有过战事的地方都标出来,别落下。” “那,最近交手的要吗?”沈岳眨眨眼,请示道。 “要。” 小副尉对照她留下的笔记,回忆,圈画,再回忆,再圈画……从午时一直忙活到太阳落山,铺了半间屋子的地图上,出现大大小小百余个红点点。 “哇,原来这十年打过这么多仗啊!” 完成后,月凝霜忍不住惊叹道。 “这还只是记得的。”苏唳雪看了一眼,心中不免感喟。 兵祸连年,人如草芥。 “可是将军,这又能看出什么呢?”小副尉歪着脑袋端详了半天,百思不解。 冷峻的人目光在地图上来回逡巡着,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第78章 那傻丫头,一门心思就只想着救心上人 “这些地方是我们吃过亏的,吐蕃防守严密,不能选。为今之计,只有这条路线走得通。” 苏唳雪面色凝重,将几处大熠军队打了败仗的红圈串连起来,笔尖稳稳地停在了一处明显的缺口处,道。 随着她动作,大家的视线都聚集到了那处——摩天岭。 “将军,万万不可啊!”一名将领连忙开口劝道,“摩天岭可是名副其实的天险。悬崖百丈,手可摘星。自古以来,从未有人能爬上去。” 其他将士们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不禁都打起了寒颤。 摩天岭高耸入云,山势陡峭异常,犹如一柄笔直的长剑直直地削入云霄之中,如此险要之地,仗不在那儿打是有理由的。 “就是因为没人能上,才要上。”黑衣黑甲的人沉声,“益州军皆是我大熠同胞,也是我定北军同袍,若不想自相残杀,就只有这个法子。” 这张脸逐渐改变的线条,显示出某种更为深沉的人格,比巍巍殿宇还要庄重。 “将军,这是二哥给我的,让我带给你。”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之时,忽然,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阿依莎来到军帐,捧给苏唳雪一个软纸册子,厚厚一大叠。 大家见状,纷纷好奇地围拢过来。 “吐蕃地形图!将军,您看!” 杨占清接过册子,打开看了一眼,忍不住失声惊呼,目光紧紧盯着手中的地图,脸上满是惊喜兴奋之色。 “嚯!这可是好东西啊。”苏唳雪眯了眯眼睛,笑道。 地形图用极轻薄的罗纹纸画就,篇幅浩大,风物地貌一应俱全,标注精详。 然而,就在这时,心直口快的小左执戟长却皱起眉,挠挠头,轻声嘀咕道:“可这东西,谁知真假呢?”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啧,将军都还没说话呢,你瞎操什么心啊?!” 右执戟长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同袍拽到身后,低声呵斥。 苏唳雪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这顾虑也并非没有道理。真假难辨,倒不是因为这图本身绘制得不精良,而是我们定北军中确实没有人去过那里,没人具备足够的能力辨别真伪。” “将军,毕竟是回纥人给的图,万一是个圈套,咱们人生地不熟,可就得不偿失了。这图看上去虽然挺像那么回事儿,但就怕细节对不上,坑了咱们。” 杨占清想了想,补充道。 “喂!你是狗吗!”只听一声娇喝传来,阿依莎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满脸怒容地瞪向身旁的傻大个儿,将膝盖高高提起,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他的脚跺了下去。 “啊!”随着一声惨叫,杨占清疼得龇牙咧嘴,双手紧紧捂住自己吃痛的右脚,一边蹦跶,一边嘴里不停地抱怨,“我不属狗,公主你干嘛啊?!” 苏唳雪缓缓抬起头,淡淡瞥了他俩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说:“没事,她是骂咱们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 阿依莎哼了一声:“这图是二哥千辛万苦得来的,怎会有假。” 苏唳雪轻轻拍了拍回纥小公主的肩,安抚道:“公主莫气,杨占清也是谨慎起见。” 随后,她仔细端详着地图,沉思片刻,下令:“左执戟长,你是猎户出身,带一小队擅长攀岩和侦察的士兵前去探查摩天岭附近地形,看看与图中契合之处有多少。” “我也要去。”阿依莎娇嗔一声,道。 苏唳雪轻轻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行,此行太过危险,公主您身份尊贵,还是安心留在营中为好。” 阿依莎一听这话,顿时急红了脸,气鼓鼓地争辩:“可你们都猜疑我!我一定要证明,这图是对的,让你们给我道歉!” “唔……对不起。” 一个憨憨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杨占清讷讷地望着身旁得理不饶人的女孩子,嘴巴瘪了瘪,小声说。 那么大的个子,在纤纤的小女孩面前却显得格外局促不安,心里想什么都不敢大声表达出来,只敢用很小的声音嗫嚅着说,渴望她听见。两条粗壮的胳膊伸得老直了,紧紧贴着自己身体两侧,一动也不敢动,仿佛生怕会不小心伤到旁边的小美人儿似的。模样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一眼就能看出他对人家有多重视和珍惜。很珍惜这个女孩子。 “哼!你道歉有啥用?我才不稀罕!” 然而,阿依莎却丝毫不领情,她冷哼一声,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一般,冲着这位军火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迅速转过头来,准备继续向苏唳雪抗议。 冷峻的将军忽然俯下身子,修长的身影瞬间遮住了阿依莎娇小的身躯。两人视线刚好平齐,苏唳雪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阿依莎青葱白玉般纤细的手,深邃如潭的眸子平静而坚定地看向她,轻声道:“公主,对不起。” “唔……你这是干嘛啊……”被这双深沉而英气的眼睛凝望着,阿依莎禁不住一阵脸红,娇嗔地轻呼出声,秋水般的清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眼前人。 这个人执掌帅印多年,杀伐决断,铁血无情,何时变得如此会讨女孩儿欢心了呢?难不成,大熠那爱哭鬼似的小公主真有这本事,能让百炼钢化绕指柔吗?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算不算自私,让南宫离去回纥和亲,也有她自己想拆散两人,让将军归她所有的意思。 那傻丫头,一门心思就只想着救心上人,想也不想便照做。 这种人到底是怎么监国的啊。 夜色渐深,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帐内。苏唳雪静静坐在桌案前,原本锐利有神的目光变得一片茫然。她视线渐渐地变得模糊起来,最终,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 就在这时,帘子被什么人轻轻掀开,一道倩影缓缓闪了进来。 月凝霜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药汤,来到苏唳雪身旁,轻轻地将药碗放在了呆坐的人手中,柔声道:“将军,该喝药了。” 她算过时间,半月针的效果应是过了。 苏唳雪默默将药碗端起来,可无论怎样努力,颤抖的手始终无法准确地将药碗送到嘴边。 “唉……真是废物。” 她没想到,人在看不见的时候,自体感知能力竟这么差,当视觉被剥夺后,对于距离感仿佛变得截然不同、难以捉摸,不禁暗自懊恼起来。 第79章 如山青史笔,有几点墨落在女子身上? 月凝霜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地接过苏唳雪手中的药碗,拿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她,边喂边忍不住轻声劝道:“唳雪,我不想逼你,只是希望你能放下——你是个女孩子,有些责任不是你的……没什么比命更重要。” 保家卫国?嘁!这事儿刨到根儿上,争斗是男人们起的,国家是男人们建的,殿宇是为男人们造的。 如山青史笔,有几点墨落在女子身上? 寥寥。 “霜姐,这话你自己甘心吗?”然而,眼前人嘴角上扬,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不以为然。 十年相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月凝霜——要是甘心,她就不会放弃在药阁安闲自在的好日子,千里迢迢到北境吃沙子。 有病吗?! 清丽的女子沉了脸,眼眸仿佛被一层寒霜所笼罩,柳眉紧蹙,朱唇轻启,冷冷地抛出一句狠话来:“那殿下怎么办?你还想瞒她多久?” 听到这话,黑衣黑甲的人身子轻轻颤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痛苦。随后,她艰难地撑着身子,慢慢站起身,伸手摸索着,动作缓慢而迟疑,看上去好可怜。 月凝霜目睹这一切,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快步上前,伸出纤纤玉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人,妥协道:“好了,药还没起效,你身上还带着那么大一个口子,快别折腾了。找什么?我帮你拿。” 脸色惨白的人固执地摇摇头,在月凝霜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朝着床边走过去。好不容易到了,她双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摞厚厚的信纸来:“这是我路上给她写的,一共三百封,霜姐,你能不能每隔三天帮我寄一封?这样,起码能撑三年。” 月凝霜接过信件,仔细一看,发现其中少数几封写得较为规整、像样,剩余很多都只有一两句话,其余大部分都只是寥寥数语,而且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匆忙赶路或是骑马奔波时颠簸着将就写的。 军务繁重,身为统帅,什么事都会来找她,根本没有空余时间。三百封,这家伙怕是连觉也不曾睡了。 这些日子以来,药量一直在逐步增加,但所能支撑的时间却是愈发短了。 女大夫一脸无奈地看着她那总爱跟自己过不去的长期病号,叹道:“将军,你觉得殿下那么好打发吗?那丫头长大了,就凭她那霸道作派和对你那黏糊劲儿,别说三年,三天不见她都忍不了。” 听到这话,苏唳雪微微微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嘟囔道:“我知道,我只是……写着写着,就写多了。” 那双原本明亮如星、漆黑深邃的眼眸落下来,仿佛承载了无尽的思念与哀愁。 月凝霜默默注视着眼前炽热而落寞的人,攥着手里这一大摞滚烫而戳心的情话,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问:“将军,您是想公主了吧?” 苏唳雪沉默了许久,神色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深吸一口气,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缓缓答道:“想又如何,我如今这副模样,就只会拖累她。” 情怯比钟情更令人动容。面对这个自我克制到极致的人,月凝霜心中酸涩,想开口说些安慰的话,喉咙却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苏唳雪猛地一惊,瞬间警觉起来,下意识就要起身,却冷不防扯到伤口,忽地矮下去。 “呃……” 看不见令人格外恐慌,月凝霜吓了一大跳,赶忙将人扶回床上,一时又好笑又好气,连声安抚道:“哎哟我的将军,在你自个儿的军营,能出什么事儿?顶多再来个姜大叔,抱着炸药包坐旗杆子底下!” 苏唳雪捱过这一阵儿痛,张了张嘴,道:“左执戟长那小伙子已经带队出发有一段时间了,许是他们回来了……” 月凝霜见状,伸手按住她肩膀,轻声安抚:“你莫急,我去看看。” 说完,她快步走出营帐,循着喧闹声传来的方向走去,没过多久又折返回来,清秀的眉目间带着几分欣喜:“将军料事如神,果然是左长大人回来了。” 年轻锐气的小左长从短衣内层掏出一个卷轴,抖开,跪地向苏唳雪行了一个军礼:“统帅,下官幸不辱命。” 他此行沿着苏唳雪划定的路线,带一个小队乔装深入吐蕃五十里有余,所见之物与阿依莎地图大体相符。 苏唳雪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传我命令,大军开拔,目标摩天岭。” 月凝霜朱唇轻启,刚要说什么,床上端坐的人似乎就料到了,微微一抬眸,不轻不重地阻了她一下:“霜姐,那件事,拜托了。” 这一夜,史书有载,深夜的益州边境,叛军围之数十重,列营百里,黑衣黑甲的人率骑兵千余,往来冲杀,斩首数十级,余众皆恐。 后,苏君聪捷,又布谣言,曰北兵大部将至。恰巧流星坠营,引发山崩,肖贼主力几乎被全歼,双方形势逆转。 以千人胜十万,定北军统帅一出手,又是一场以少胜多的传奇。 吐蕃芒布赞普出往以迎,苏唳雪强撑身体,由月凝霜搀扶着出帐迎接。 芒布眼毒,一看对方苍白的面容,心中不由暗惊,面上却堆满笑容,献上诸多珍宝特产,表示愿意将世子归还。 苏唳雪坐定,眼神犀利,直逼对方:“敢问赞普阁下,人呢?” 吐蕃一方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小世子却并不在场。 “敢问将军阁下,您要用何物来换呢?”芒布挑眉,道。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我大熠朝乃礼仪之邦,世子危难之际,贵国仗义援手,有恩于我国。赞普尽管开口,若大熠给得起,一切好说……” “若给不起呢?”芒布问道。 “若给不起,就只能阵上见。”苏唳雪毫不犹豫道。 赞普拊掌而笑:“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大熠上将军,见过世面!苏君,听闻阁下治军严明,申法誓众,禁剽夺,在漠北远近咸附,勒兵三十万,威震关中啊。将军已收复了选侯城,还从契丹那老太婆手里拿回了燕云十六州,已然功成名就,何必还要揽这棘手差事?难道,就为了在未来大熠新君面前讨个乖?” 第80章 “高鹤?你怎么在这里!” “江湖上朋友给面子,不足挂齿。”冷峻的人略一颔首,淡淡地道。 虽然开春了,可高原荒凉,依旧是天寒地冻,天与地之间的一切也仿佛被冻得全都凝固了。今日,无雪也无风,在初春料峭时节里算是个好天,可也不曾放晴,阴沉沉的只更增添死气。每个人脸上都缺乏血色,白森森的,瞧着骇人。 月凝霜悄悄打量着这位吐蕃赞普,总感觉他眼神深处有着别样的算计,使得原本正常的脸庞看起来莫名丑陋。 吐蕃罗刹鬼军嗜血而生,其赞普一贯信奉的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用从无活口的恐怖与血腥,打造杀戮的象征。据传,西域三百蛮族之残暴,半在罗刹。 他们怎会对小世子网开一面呢? “大熠的将军,咱们真刀真枪打一场,让我看看最强的你是什么样子!”芒布起身,道。 鬼军天下无敌,可若世间还有谁有与它抗衡的胆魄与决心,恐怕只剩定北军。 曾经,这支部队式微多年,几乎不存,却总有披肝沥胆的英雄让它起死回生。鬼军在西域所向披靡、只手遮天,放在眼里的宿敌就只有定北军。 定北军统帅选侯城外一人战千将的事迹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原以为,定是个厉害角色,不知会骄矜成什么样。可等人来了,不想却是这么个文气的人,秀秀气气的眉眼,比女孩子还俊俏几分,用老村农的话来说,“这小子,生的比我俩闺女都秀气!” 月凝霜悄悄将手放在苏唳雪肩头,忧心忡忡。 毒医师是背弃传统、蔑视伦常的一群人,不信神、不信佛、不信报应、不信轮回。这世间多少奇伟诡谲之物、缠绵悱恻之事,却始终没什么东西能打动月凝霜,哪怕只是目力所及地浅浅划一道痕迹。 除了她。 自打唐云死后,这个人身体每况愈下,刮骨一劫,更致气血乱行,双目已盲。若是叫西域人察觉,定北军统帅眼睛瞎了,他们就该来欺负人了。 苏唳雪感受到了身边人的担忧,微微侧过头,轻声道:“放心,无妨。霜姐,你有手绢吗?” “有……有啊,可你要手绢干嘛?”月凝霜怪道。 这家伙,做姑娘时兜里也没揣过这玩意儿,怎么突然讲究上了? 苏唳雪虽双目不良于视,但气场丝毫不减,转过头,冲芒布微微一笑,道:“赞普大人身份高贵,能看得上在下,是我的荣幸。此次碰面,咱们是来求同的,不是来立异的,刀枪无眼,若伤了谁都不好。在下听闻,赞普大人自幼耳力过人,能听到十里外蛐蛐的叫声,还有山洪、雪崩的声音,凭此保护了无数吐蕃子民,被奉为吐蕃的守护神。在下想,我们不如来一场盲剑比试,您意下如何?” “好!不愧是大熠唯一的上将军,敢拿对手长处来比划,有胆色!”芒布看着苏唳雪毫无惧色的模样,心中暗暗称奇。 父亲去世前紧紧握着他的手,慨叹说,只要定北军在,吐蕃就不敢称雄,可见苏家历代的将军给吐蕃历代老王留下的深刻印象。 双方步入白石灰临时划出的战圈内,苏唳雪接过月凝霜塞过来的绢帕,在空中一抖,蒙到眼睛上。 战斗一触即发,黑衣黑甲的人手持长剑,听风辨位,剑法凌厉。尽管看不见对方招式,但凭借着多年战场厮杀的经验,竟也和芒布打得难解难分。 月凝霜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双手不自觉握紧,指关节寸寸青白。 突然,芒布使出一招阴狠的杀招直逼苏唳雪面门,就在众人以为苏唳雪躲不过去之时,她身形一闪,险之又险地将将避开,同时反手一剑刺向芒布。 芒布耳闻大惊,慌不择路连连后退,腾挪了几步,稳住身形。 “出圈了!”月凝霜喊道。 一声锣响,尘埃落定。芒布摘下眼罩,目光急切地望向脚下,只见自己一只脚赫然踩在了白线上。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苏唳雪也轻轻摘下了遮住面容的绢帕,原本就白皙的面庞更加苍白了,但神情却没有丝毫退缩意。 芒布凝视着眼前神光内敛的人,露出一丝激赏之色,开口道:“苏家的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听到赞誉,苏唳雪只是微微一笑,收起长剑,微微欠身行礼,回应道:“多谢赞普手下留情。” 一直在旁紧张观战的月凝霜此时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快步走向苏唳雪,扶住她略显摇晃的身躯。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芒布赞普洪亮的声音:“将军,本赞普对你当真欣赏,长生天作证,这感觉甚至比欣赏还要强烈!不知为何,我心口中了一箭,或是被金灿灿的太阳炙烤着,滋味莫名,难以言喻。当初,肖统领前来投诚,本赞普许诺给他的可是吐蕃尊贵的少图鲁之位。如今,若您愿意率领整个定北军归顺于我,那么我便许给您大图鲁一职,甚至六部王位任您随意挑选!不知您意下如何?” 苏唳雪听着这白日梦话,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转头向身旁清丽温婉、气质出众的女子,轻声问:“霜姐,你说,我若答应,死了能闭眼吗?” 月凝霜翻翻眼皮,嗤笑一声:“很难。” 这个人,风景如画、美不胜收的南诏都没能打动她,更何况穷山恶水的蛮荒高原,还有这个丑赞普。 人的面相会因为经历而变化,同样都有杀戾气,可唳雪还是那么好看。 芒布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正常,笑道:“上将军莫要急着拒绝,本赞普知道将军心系大熠,但大熠皇帝昏庸,还一度亡国,怎比得上我吐蕃广阔自由、大有可为。” 苏唳雪微微挑起英厉的眉毛,冷峻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寒意,冷冷地道:“赞普大人美意,本将心领了。但定北军和苏家只效忠于大熠,此志不渝。今日,倘若您不愿放还世子,那我们就战场上见。” 听到这话,芒布赞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而后又遮掩过去,旋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本赞普算是彻底服气了!来人啊,速速将世子带来!” 没过多久,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正是失踪了将近一年的南宫麟。月凝霜上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眼前的小家伙一番,确认孩子安然无恙后,向苏唳雪示意。 黑衣黑甲的人对芒布赞普拱了拱手:“多谢赞普信守承诺。” 言罢,她转过身去,拉起世子的小手,准备带着他一同离去。 谁知,就在这时,小世子突然猛地挣脱了她和月凝霜的手,转身跑向吐蕃方向。众人皆是一惊,还没等反应过来,就看到小世子已经冲入人群之中,并从中用力地牵出了一个人来,奶声奶气地叫嚷道:“我要把大马一起带走!” 小世子紧紧拽住那个人衣角不松手,待那人被完全拉到众人面前,一直站在苏唳雪身后那位年轻机灵的左执戟长忍不住失声惊呼:“高鹤?你怎么在这里!” 第81章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原来,此人竟是几个月前曾被苏唳雪打出军营的高鹤。只见,他身着一身破旧的吐蕃平民服饰,头发凌乱不堪,脸上也沾满了尘土,看上去十分狼狈。 “将军,本世子要把我的大马一起带回去!” 不懂事的小世子一直嚷嚷。 苏唳雪微微皱眉,睨了高鹤一眼,道:“世子,高鹤是我定北军的弃兵,色厉内荏,胆薄量窄,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实在不堪任用。” “哼!我不管,我喜欢他!你如果不让我把他带回去,本世子就不回去了。”南宫麟一仰脖,哼道。 平生最恨威胁的人,听了这话心中更是不悦,冷声道:“世子莫要任性,迎您归朝是大熠最紧要之事,不可有丝毫差池。” 南宫麟却丝毫不让步,小脸涨得通红,双手抱胸站在原地,带着孩子稚嫩的固执,一言不发。 两人正僵持不下,一直在一旁沉默的高鹤突然跪地,开口唯唯求道:“将军开恩,小人知错了,恳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异国他乡,终非久居之地,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苏唳雪没想到高鹤会说出此番悔悟之语,微微有些诧异。小世子见状赶忙附和道:“是啊是啊,书塾先生说,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将军,他肯定会变好的!” 黑衣黑甲的沉思片刻,决定道:“好,既是世子所命,臣无有不从。高鹤,你就跟世子殿下一同回大熠吧。不过,若是再有差池,定不轻饶。” 南宫麟一听大喜,拉着高鹤就要上马车。 “殿下,小人身上脏……” 地上的人局促道。 “不脏不脏,这一路这么长,大马若是不陪我,可要无聊死啦!”小世子说着,拽起人一猫腰钻进车里。 苏唳雪望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若有所思。 曾经,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殿下,臣脏……” 那天家娇贵的女孩子也从没嫌弃。 装饰华美的马车缓缓地启动前行,车轮滚动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车内,南宫麟满脸兴奋之色,不停地与身旁的高鹤交谈着,话语中充满了憧憬与期待,似乎已然能够清晰地看见他们回到大熠之后那美好幸福的景象。 而且,回去就能见到娘亲了。 之前,因为孙瑾二嫁入宫,带着儿子十分不便,还徒添口舌是非,便把爱子送回了凉州老家托亲戚们照顾,只待得宠封后,再接到身边,却一直没成。 然而,就在小世子满心欢喜之际,一旁陪坐的高鹤却是另一番模样。 尽管他表面上依旧恭恭敬敬地回应着南宫麟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但实际上其内心深处早已打起了属于自己的如意算盘。 脊背向天,为人所食。他乃堂堂长孙王府正室所出,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如今竟落魄到这般田地,牲畜一般爬在地上,供人骑乘、受人驱使,谁会心甘? 三日后,世子车驾到达选侯城,监国公主率领满朝文武官员出城三十里相迎,场面盛大而隆重。 众人见到南宫麟,纷纷跪地行礼,公主亲自走上前,轻轻牵起那稚嫩的小手,一路领着他,登上了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座。 “皇奶奶,任务完成啦!我要去找唳雪玩儿!” 小世子刚刚坐稳龙椅,她便迫不及待一溜烟跑去御花园后殿,跟皇太后,不,现在是太皇太后请辞。 这次,那个人没能一同回来,而是拐去凉州城处理定北军军务了。 这也好办,唳雪回不来,那她就去找她。 “不成,世子年纪尚幼,哪有本事治国?”太皇太后听后,一脸严肃地斥责道。 她的孙女她最清楚,贪玩好色,从来分不清轻重缓急。监国大半年,还以为能有所进益,谁知,一提起将军就现原形。 “从今日起,你一步都不许离开选侯城,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好好教导世子如何对子民负责任。” 小公主听了太皇太后的话,满心不甘,却也只能应下。 万幸,她们还能通信。 最近一封,茉莉花清甜,翠意,幽淡。她写说,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这是世上最缱绻的情话。 她的爱人是个习武之人,性情却不见得不温软,就像夏天龙泉岭上清冽的雪,气息中虽带有一份寒凉意,但并不伤人。 她从来不会说,南宫离,你不能全靠自己,因为你是个女人,就不能像男人一样行事,你不能摆出一副独立的架势,走来走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想扔什么就扔什么。她难以捉摸的脾性和对陈规陋习的不屑一顾,使她成为了一个完全只为自己而活的女人,有能力掌控生活,没兴趣死死缠着哪个男人。 小公主静静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繁华的景象,心想,或许她也希望自己能肩负责任,不要无所事事、虚度光阴。 即便太平盛世没什么责任好担。 与此同时,高鹤也没闲着。 经过一番暗中调查,他打听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原来,孙贵妃是被将军害死的。 这消息犹如一道晴天霹雳,令南宫麟怒不可遏。小小的人儿坐在宽宽大大的龙椅上,脚还够不着地,咬牙切齿地咒骂:“可恶!就因为一个误会,苏贼竟敢趁人之危,对朕的亲生母亲狠下毒手,简直罪大恶极,天理难容!” 虽然,把人当畜生一般捆绑在御花园矮桩上射箭取乐是大辱,可那个人毕竟还活着。 母妃却死得那样惨。 南宫麟凝视着高鹤呈上来的母亲生前最喜爱的物件,泪水渐渐模糊双眼,龙华殿内,思念和恨意如同潮水般难以抑制。 凉州,将军府。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落在被苏老夫人打理一新的宅院内,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里,苏唳雪正坐在桌案前,专注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军务,忽然心头一阵悸动,似有所感。她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笔,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月凝霜轻盈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看到苏唳雪这般模样,心中一紧,连忙快步走上前,关切地问道。 月凝霜正巧端药进来,见她一个劲儿拿手揉胸口,赶忙问道。 苏唳雪抬起头,看了一眼月凝霜,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那身黑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与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过了片刻,她轻声说道:“没什么大碍,只是刚才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不安稳。” 说着,她又下意识地用手揉了揉胸口。月凝霜将药碗放在桌上,伸手握住苏唳雪的腕,目光中满是担忧:“你心绪不宁,脉很乱。唳雪,你不是个扛不住事的人,到底怎么了?” 黑衣黑甲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终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其实,我是想到了高鹤。此人本是忠良之后,与我也沾亲带故。可之前因为一些事情,我对他处罚未免过于严苛了些。如今想来,或许是我不对。” 第82章 佞臣伴君侧,大抵又是一场风波恶 该怎么安慰一个反省过甚的人呢? 月凝霜犯了愁。 高鹤与芒布不同。芒布满眼算计,而高鹤是满眼算计还算不清楚。 佞臣伴君侧,大抵又是一场风波恶。 她还忍不住幸灾乐祸——凡事再一再二不再三,大熠再来个昏君,这家伙会否就对朝廷彻底失望,跟她去南诏了呢? 两种情绪左右撕扯,几乎将她一分为二。 这时,王婉抱着一摞账册和名录满头大汗跑过来。 “怎么,又没钱了?不是刚批了三万两银子吗?”苏唳雪盯着眼前的账册和人,愕然。 王婉摇摇头,拍着半人高的名录册,重重吐出一口气来,喘道:“将军,燕云十六州你们收回来了,可去年契丹人对当地汉人征收十倍租税,把家家户户底儿全掏干了。去年年景又糟,粮食打不上来,日子过不下去,饥民遍地。如今,关隘重开,一多半儿都涌进了咱凉州城,冻饿、斗殴、偷盗……天天都在死人。喏,这是我这三日给他们登记的名册,足足八千人了。将军,若不想法子疏解,怕是会出大乱子。” “婉姐,你有什么法子?”黑衣黑甲的人沉声。 她了解王婉,女里正脑子好使,办法比困难多,特意跑来找她一趟,不会只为了诉苦。 但能让雷厉风行的二品诰命夫人举棋不定,非得来跟她商量,八成这法子有点儿难办。 “我想把月牙行宫和文昌侯府拿出来,租给商贩做生意。”王婉道,“我了解过,单说饮马场的流民,大多是手艺人和庄户人家出身。他们可以做园丁,帮忙打理行宫花花草草,也可以在文昌侯府周围的荒地耕种,咱还能收租子,一举两得。” “但这两处,一个牵扯公主亡母,一个牵扯幼帝,会不会太敏感了?”月凝霜立刻想到关键处,迟疑道。 苏唳雪垂眸,略一思忖,提起笔来:“我给殿下去封信,托她问问陛下的意思。” 月凝霜对这一条线踩过去不带拐弯的人简直无语,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将军,这事不该你主动提。你不如将婉姐刚才说的情况原封不动上报,让上面人自己想办法。” “上面人?”黑衣黑甲的人抬眸,“霜姐,我上面除了她还有谁?我不提就是在为难她,一个弄不好,她和陛下的关系就僵了。” “可万一日后被人抓住把柄,弹劾说你意图亵渎先皇后和陛下故地,怎么办?”月凝霜沉声,“将军,殿下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你为她挡枪也能保护自己,你为何非要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呢?” 苏唳雪听了这话,不免有些火大:“这跟她需不需要我没关系!现在天天都在死人,你问我日后?等我能活到日后再说吧!” 她是个高情鹤立的人,从骨子里痛恨这个以弱凌强的恶心世道,厌弃朝廷人踩人、人吃人的荒唐处境,活着对她来说早已失去诱惑。 然而说来讽刺,这世上那么多奋力求存的人都死了,她却还活着。就连苏唳雪自己都想不明白,莫非是老天爷瞧她如笑话般的一生觉得挺有趣,所以想看看她究竟能跌跌撞撞走到何种地步吗? “叭嗒”,一滴墨滴在宣纸上,椅子里的人手微微一颤,眼底忽然一片模糊。 “呃……”苏唳雪咬咬牙,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 月凝霜吓了一大跳,赶忙安抚:“你别动气!先喝药……喝药吧,哈。” 一碗苦药从眼前晃过,王婉闻着那弥漫出的气味,忽然鼻子一抽,心中大惊,抢上前一掌打翻,喝道:“不对!这里头怎么有药罂?月凝霜,你安的什么心?你想害死她吗!这可是毒草药啊!” 饮马场多少土地就是因为种了这东西,再也打不出粮食,益州军多少人就是因为染上这东西,再也提不起枪。 否则,就凭回纥小公主一张地图和这家伙手上可怜兮兮的一千骑兵,怎么可能完胜十万大军? 女大夫捂着被烫的红肿的纤纤的手,眉头皱得紧紧的,眼泪汪汪地抿着唇,委屈巴巴地望着气急败坏的里正大人,欲说还休。 “还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还有理了?哭什么哭?!” 里正大人刚正不阿,最烦别人在她面前装可怜,一看月凝霜那样儿,还以为她在苏唳雪面前扮绿茶,一时更气了。 黑衣黑甲的人听到响动,抬手摸索着将月凝霜护到身后:“婉姐,这事我知情,不怪她。” “将军,你疯了吗?!”王婉盯着眼前始终不肯直视自己的家伙,满心满眼都是说不出的失望——“这东西,你以前不是死也不碰吗?当初在医馆,我就是敬重你不屈从魔物的气节,才决定信任你、跟着你做事情。苏唳雪,你自甘堕落不要紧,可你对得起唐云吗?!” 对面的人静静地倚靠在将军府书房的旧椅里,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 “抬头!看着我说话!”王婉喝道。 哪怕大将军,做错了事也得认。讲道理的女子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也照样挨训。 “婉姐,您看不出来吗?她已经看不见你了。” 月凝霜轻轻扶着身边沉静的人肩头,终于,在一阵沉默之后,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用一种幽怨而又心疼的语气缓缓说道。 “什么……意思?” 王婉不禁愣了愣,快步上前,目光急切地投向低垂着眼帘的人。 只见眼前人垂着睫,英气的眸中一片茫然,似是没有焦点。她不由心头一紧,有些惶恐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在苏唳雪鼻子底下轻轻晃动了两下,然而对方却没有丝毫反应。 “将军!你……” 王婉满脸惊愕,失声叫道。 紧接着,她迅速转过头,看向一旁同样面露忧色的月凝霜,焦急地追问:“之前不是好好的吗?这什么时候的事?!说啊!” 面对里正大人连珠炮似的发问,毒医师紧紧咬着下唇,显得有些无措,片刻后,瘪瘪嘴,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她受伤太多,捋不清具体什么时候开始有症状的。” “你不知道?你不是她最信任的大夫吗?药阁第一高徒就这水平?!” 里正大人气场太强大,说话从来不饶人。清丽的大夫站在原地,局促地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我再去煎一副药来。” 月凝霜低着头,怯生生地嘟囔一句,声音轻得如同蚊蝇,扭脸便匆匆跑走了。 王婉望着女大夫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有点儿懊恼:“额……将军,我是不是错怪她了?” “婉姐,您这脾气,比张正大人还要直,当啥里正啊?该去大理寺坐坐呢!哈哈哈哈哈!” 黑衣黑甲的人听罢,仰天大笑。 “哎呦!我的将军,您心可真大,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开玩笑呐?!”王婉扶额,长叹。 对每个人来说,眼睛都如同生命宝贵。更何况,她是个武将,看不见就几乎等于废了。王婉实在搞不懂,这家伙究竟是用什么精神状态还能笑出来的。 第83章 政治斗争血腥远胜战场杀戮 “开放月牙行宫八成没问题,先把一部分难民安置过去。等殿下说服了陛下,再开放文昌侯府。” 王婉正在帮苏唳雪代笔写奏表,忽然,听见身边人说。 “将军,这不妥吧?”她皱皱眉,有点忧心。 “为何?”黑衣黑甲的人一挑眉梢,不解道。 “因为一旦这样做,在外人看来,就会显得公主殿下高风亮节,率先垂范,而陛下却故意置民情百姓于不顾,自私自利,落后于人了。” 晨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斑斑驳驳地洒下来,将朴拙幽静的将军府打扮得影影绰绰。苏唳雪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底铺上一层暗影:“是么,那就把文昌侯府也开放。” 王婉落了款,搁下笔,对天花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可爱的将军,擅自处置皇家资产可是等同谋反的罪过。您知道,朝廷里多少人在等着您犯错吗?您现在都成这样子了,凡事多有不便,韬晦才是首要的啊。” 政治斗争血腥远胜战场杀戮,步步为营尚不得万全,一个瞎子,居然还敢顶风犯案?! “‘这样子’?我什么样儿?” 椅子里的人冷笑一声,站起来,拒绝了王婉的搀扶,自己摸索着走到屋外。 暖阳下,场院里一树断肠花开到荼蘼,兵器架上,一排排刀枪剑戟摆放得整整齐齐,像静静列阵的士兵,无声地守护着这座府邸。 然而,最让人惊艳的还是那把传说中的断魂枪。 苏唳雪握住枪杆,忽然,翻掌起手,拧身向天一挥,便大开大合地翻出一连串枪花,飒飒地舞将起来。 墙外,隐约传来一阵动人的歌声——“桐花落,楝花开,春将去,人未还……” 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悱恻。在北地响着的吴音软语,缠绵褪尽,就只剩悱恻。 一套枪法舞毕,风止歌住。 寒铁沉郁,流光如墨,就如同北境夜晚悲凉浩渺的苍穹高宇,肃寂无声,却不容置疑。猎猎长风入怀,叫人甚至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王婉默默地望着眼前人峭拔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怅然道:“将军,您这又是何苦?” “婉姐,你可知这一式叫什么?”黑衣黑甲的人幽幽地道。 王婉摇摇头:“不知。” “指天问地。”苏唳雪道。 “问什么?” “世道人心。” 冷峻的人转过身,神色郁郁, “婉姐,我眼瞎了,心没瞎。驿马路远波折多,一来一回起码要耽搁六天,再加上和群臣商议,那就拖得没谱了。万一跟之前在饮马场修桥似的,说不定一两年都能搭进去。您亲手将流民一个个录入名册,对他们处境最为了解,您明知早一日开放行宫,他们就能少受一天罪,不该阻止我——最不该阻止我的,就是您。” “可是,朝廷里像您这样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我们有责任保护您。故请将军也保重自身——这世道还要仰仗将军啊。” 王婉肃手,冲着持枪而立的人深深施礼。 虽然,对方并不能看到。 年纪轻轻的人肃立风中,摇摇头,眼里透出了不可撼动的坚定和强硬:“可这个世道想仰仗的不是无视苦难和泪水的人。” 有些决定,或许永远都不会是因为我们多么有能力、有把握才去做,而只是因为血还没有凉、心还没有死。 月凝霜重新煎了药端过来,莲步轻移,悄悄走到王婉身旁,拿胳膊肘捅了捅忧心不辍的里正大人,微微摇头,眼神里期期艾艾的,仿佛在说——“她不能动气,求求你,依她吧……” 望着清婉又柔情的女大夫,王婉叹了口气,回屋将信折好塞进信封,这辈子头一回向权威妥协,撸起袖子,骂骂咧咧地抱怨道:“将军,您这个人什么都好,可就是责己太严,不惜自身,太叫我们操心了!” 黑衣黑甲的人垂眸,莞尔。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 “哇,这花儿好好看啊,是不是?丽儿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哇,还有好多兵器啊……哇!还有个好看的大将军,和两位美人儿姐姐,是不是?来,丽儿跟她们挥挥手,打个招呼,好不好?” 南宫离不知何时到的,竟也无人通报。她怀里,还抱着个小小、软软的小月孩儿,咿咿呀呀呜哩哇啦,连句人话都还不会说呢。 “殿下,您怎么来了?!” 王婉和月凝霜都不约而同吓了一大跳。 王婉使了个眼色,月凝霜赶忙将药塞给那病秧子。 可离起效还得一段时间呢,这可怎么办? 苏唳雪倒是不慌,接过来一饮而尽,转过身,远远地冲南宫离的方向笑了一下:“殿下来得正巧,难得今日空闲,臣给您和丽公主舞一段枪,以迎美人儿,可好?” 小公主闻言一愣,白嫩嫩的脸颊倏地一红,抿着红艳艳的唇,半嗔半怨地娇声道:“唔,几日不见,将军情话说得越发溜了,羞死人了!” 这个人,总是很整肃,一本正经,情致寡然,从不肯当着这么多人面儿讨好她。 她琢磨着,莫非这就叫小别胜新婚么。 断魂枪再起,已俨然换了一种风格,隐去了杀戮暴戾气,英挺迅捷,清秀灵动,好似调情一般。杀神的刀收回来,化做无限温存。就像这个人,无论是那潇洒的风度还是柔和的性情,都十足十地讨女孩子喜欢。 “还好咱将军不入风月场了,否则,恐怕令名传得比定北军的连弩还快呐!” 难得主子今日这么高的兴致,下人们陆续闻声而来,乌泱泱地围在场院旁,叫好声此起彼伏,清寂的将军府顿时热闹得不成样子。 一枪舞毕,苏唳雪视力也恢复了。南宫离抱着小娃娃,笑盈盈上前来,掏出团花簇锦的绢帕为她拭去额上的薄汗,眼里满是关切:“你怎么又在喝药?病了吗?” “没有,是霜姐配的日常调理方子。”挺拔的人痴痴地望着她,清清浅浅地笑。 趁着视力恢复的短暂时间,她什么都不想管,就只想把这漂漂亮亮的小丫头再从头到尾好好看一遍。 不懂事的小娃娃在皇姐怀中探出小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想要去够苏唳雪手里的长枪。 “哟,丽公主喜欢它吗?”张婶不由万分惊讶,“一般小孩子见到这个都会害怕的。” 南宫离闻言,黑蒙蒙的眼睛凝望着心上人,嫣然一笑:“断魂枪是保护大熠的,身为大熠公主,为什么要怕?” 第84章 “小雪,这就当是定礼吧。” 晚上,南宫离正在西院清清静静地批阅从选侯城送来的奏表,忽然看到苏唳雪抱着南宫丽过来了。 她立刻笑起来,伸出手拉着人坐到宽宽大大的席子上,推开奏章,凑上前去笑眼弯弯的问:“喂,怎么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丽公主不肯睡,一直缠着我陪她玩耍,臣实在没办法了。”苏唳雪无奈地抬抬胳膊,把怀里张牙舞爪的小东西展示给南宫离看。 为了不伤到小娃娃,她已经卸了甲,穿着南宫离给她买的浅青色长袍,整个人看上去都柔和了许多。 南宫离捂着嘴,不由一直乐:“哈哈哈!这小东西,别看人儿还不大,却鬼精鬼精的,看谁老实就逮着一个劲儿欺负!你也太好性儿了,就由着她。” “她娘亲不在了,这辈子太可怜。”眼前人叹道。 “哼,那人家也是没娘的孩子,你为啥从来不可怜我呢?”小公主噘噘嘴,娇嗔佯怒。 “我……我何时不怜惜你了?” 苏唳雪愕然,刚想跟她好好掰扯一番,孰料,怀里的小娃娃忽地又哇哇大哭起来。 “啊啊啊,乖,不哭,不哭了——张婶,李嬷嬷,救命啊。” 将军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婴儿太小了,身子也太软,一蛄蛹就是个大麻烦。她唯恐自己手重,又稀罕又不敢碰。 “没事,我来。”南宫离忍住笑,从她怀里把孩子接过来。 “哎,你辫子散了。”苏唳雪一抬眸,发现南宫离头发不知何时散了,便坐过去,温温柔柔地给小丫头扎辫子。 而后,从衣服里摸出个镶花嵌银的簪子:“前两天逛街看到的,送给你,好不好?” 南宫离眼前一亮,举起来细细端详——簪上刻得两朵芍药花,并蒂缠枝,坠子流苏是一只蝴蝶,合是蝶恋花、双并蒂,都是好意头。 “哇,好漂亮啊!快快快,帮我戴上!” 芍药艳烈,不似牡丹芙蕖的纹样那么规整,活泼泼的很衬她气质,簪在发上,小小的坠儿垂在耳后,衬得人发鬓乌黑,雪颈闪闪,整个轮廓都变得妩媚动人了。 南宫离纤纤的手托着那坠儿,一下一下爱不释手地轻轻抚摸着,多情朦胧的眼睛只管望着心上人,柔声道:“小雪,这就当是定礼吧。” “你说……什么?” 苏唳雪黑漆漆的瞳蓦地瞪大了,怔怔地盯着眼前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这是你给我的定礼——今天是黄道吉日,宜下定,百年好合,大吉大利!” 小公主浅笑晏晏。 因为一纸休书,这家伙成了天下人口中始乱终弃的负心汉,连亲娘都骂她。 后来,她成了监国公主,位高权重,可她们却始终没有正式分开过,人们便又开始传,说定北军统帅攀龙附凤,为了前途,不惜出卖尊严当玩物。 她要给她一个名分,告诉天下人,她是大熠堂堂正正的驸马,她最爱的人,容不得冒犯。 “不行。”苏唳雪却皱眉,否道,“殿下虽然以减免关税、增加互市做为交换,不必真的远嫁。但名义上,跟回纥联姻仍在,您不能因为臣拖累了两国关系。” “可我也不想让你受委屈啊。” 小公主瘪瘪嘴,不甘心。 “殿下,臣不委屈——遇到你,就很好。”苏唳雪轻声道。 南宫离抬眸,握住她的手,认认真真地道:“你还记得,在这里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桀骜的人翻翻眼睛,眉头微蹙:“殿下跟臣说过的,可太多了……” “哼,你嫌我话多啊?!”女孩子叉着腰,气恼道。 苏唳雪宠溺地一笑,轻轻拉过那只小爪子来,安抚道:“不嫌,不嫌,怎么会呢?但殿下这么问未免太笼统了,臣实在摸不着您是何意。” 其实,小丫头想说什么,她已经猜到了。 上次在将军府,她唯一一回来西院,就是被拽过来沐浴。 那种情形下,还能说啥?这古灵精怪的鬼丫头,大半夜旧事重提,不就是赤裸裸地勾引她么。 女孩子掌心暖融融的,把人心都揉化了。若不是怕眼睛的事露马脚,苏唳雪真恨不得立刻就把娇滴滴的小美人儿抱回东院去,叫小丫头喘声颤气地趴在她耳朵边上哼唧一整夜,跟她说一辈子脸红耳热的情话。 然而,南宫离拽着她浅青的袖,端端正正、一字一句地道:“我说过,若有一天,你离世而去,我一定跟——咱俩,绝不隔世!” “!” 苏唳雪手上一颤,心也跟着一颤。良久,沉沉地叹了口气,神情里又愁又恨,“殿下,您叫臣如何忍心?” 她没想到,小丫头说的居然是这个。 当年她就好心痛。 南宫离明显感到了眼前人的丧气,温柔地揽住苏唳雪的腰身,轻轻啄了啄她的唇,而后,将头靠在她肩膀上,偎进萧瑟的人怀中,缓缓地耳鬓厮磨起来:“唔……小雪,我来时,皇奶奶问,为啥非得来凉州城呢?为啥非得朝朝暮暮?尺素传情就不行吗?我说,不行,不行,不行——我就要朝朝暮暮……你别想亏了我。” “殿下,您若真想要个仪式,唔……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办一个就是了。这样就不会传出去,唔……影响两国关系……唔。”苏唳雪情不自禁地回应着,眼神有些迷离,断断续续地道。 “可这样别人还是会骂你啊。”南宫离还是愁,望着眼前人总是缺乏血色的脸,怜惜极了。 苏唳雪拢着她肩头纷然而落的长发,微微笑了一下:“殿下掌四海之图骥,握人命之生杀,高高在上,大权独揽,跟天下人不必说得太清楚——你我之间的事,不需要外人知道。” 桀骜不驯,不在于外表多凌厉,而是心——天下人怎么看,她不在乎。这世上没有谁能真正伤到她,除了南宫离。 “好,那我们明天就办婚礼!”小公主眨眨眼,倏地来了兴致,“正好,你定礼也送了。” “不成。”眼前人却一千一万个不赞同,“我一个病鬼、穷光蛋,孑然一身,就剩将军府这点儿家当。你乃堂堂大熠公主,我用这东西聘你也太寒酸了,怎么拿得出手?这样吧,殿下等我几日,我给你补……唔——!” 一个亲近而欢喜的吻绵长深切地覆上来,瞬间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良久,南宫离才眷恋地放开怀里人,猫咪似的蹭了蹭她,低低地道:“小雪,用不着。咱们都二婚了,老夫老妻,不用那么讲究。” “啧,老夫老妻怎么就不讲究了?唔……我好歹是定北军统帅……总得……给你点儿好东西,唔……” 面对小丫头越来越无耻的撩拨,死心眼儿的人显然已经有些受不住,身子微微摇晃着,凌乱地喘息起来,但还是摇着头,无法认同这种草率的做法。 小公主呲着鼻子,眼睛一眨一眨,调皮地道:“统帅大人,你定北军军饷都是我发,你什么不是我的?” “唔……那倒也是。” 英气的人想了想,无声地笑起来。 “哈哈,那就不能反悔喽!”南宫离搁下怀里的小娃娃,咯咯一乐,提着裙子花花绿绿地将人一下扑倒在席子上,眼神不老实,爪子也不老实起来——“将军,你穿这衣裳真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什么都不穿最好看……天长日久,夜半孤寂,我伺候伺候你,好不好?” “殿、殿下,孩子……嗯——!”苏唳雪试图阻止身上侵略性十足的女孩子,却不知她忽然对自己行了什么失礼之举,整个人不由剧烈一颤,眼底霎时一片昏黑,再也攒不出一丝力气来反抗。 “放心,哄睡了。”心上人无助而痴狂的反应,令小公主再满意不过。她凝视着眼前总是轻轻一碰就几乎要遭不住的人儿,恨不得当成宝来疼,俯身用粉嘟嘟的小嘴巴亲了她一下,将这因失明而陷入无措的可怜人儿紧紧箍到怀中,“小雪,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没有。定北军军饷都是殿下发,臣……哪敢……唔!” “你不敢?!除了你,整个大熠谁敢这么随心所欲地慢待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我说什么你都敢反驳,嗯?” 在苏唳雪看不见的地方,小公主眼神逐渐阴暗下来,无视怀中人神色里的慌乱和凄楚,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肆意抚弄着,态度既压抑又霸蛮,根本丝毫不体谅这具病弱之躯的承受能力,“小雪,说,你都多少天没跟我在一块儿过了……” “三、三十三天……唔——!不……唔——!” 苏唳雪挣扎不休,唇齿间破出一叠凄迷至极的惨声,彻底丧失了神志,身与心都霎时不可抗拒地沦陷在爱人强加给她的甜腻而困苦的绝望之境。一整夜,万劫不复。 天家的女孩子还很年轻,在这种事上,极少讲道理。可那凝视着她的贪婪而放肆的目光中,总夹杂着一分若有若无的离怨和一往情深的万般痴缠,叫人不忍心拒斥。 第85章 这世上已经没有奇迹了 翌日,一大早,监国大人就坐到将军府书房那张旧椅子里忙碌起来。 “婉姐姐,你给她代笔的奏表我看过了,详细方案你也跟我说了。我全认同,没意见。我知道,流民的事她心里急,你也急,那就别耽搁了,今日就着手实施吧。” 王婉想了想,犹豫道:“殿下,要不要跟陛下打个招呼?或者,再跟将军商量商量?” 南宫离抬眸,沉声:“不必,我乃监国公主,掌四海之图骥,定人命之生杀,这件事我有权做主。日后有什么问题,叫陛下来找我。” 王婉静静地看着眼前人,忽地展颜,赞道:“殿下果真是长大了,有决断,能担大任了。” 小公主却瘪瘪嘴,忽地莫名有些伤感:“婉姐姐,谢谢你把她的情况在信里一并告诉我。” 月凝霜闻言,诧异道:“婉姐,你在信里都写啥了?” 王婉一挑眉:“还能有啥,那家伙失明的事儿呗。” “啊?!” 女大夫眼瞪如牛。 “啊啥?反正她又瞧不见。”王婉小小白她一眼,啧道,“这么大事儿,能由着她一个人做主吗?殿下千里迢迢来一趟,这点儿事还不该知道吗?” “婉姐,你就不怕她杀了你吗?” “不怕。” 月凝霜:“……” 古今中外凡成大事者,必然具备三个条件:爱财如命,挥金如土,杀人如麻。可里正大人一条都不沾,却总爱办大事。 有时候,真是不得不佩服三十多岁的女人胆大包天的能力。 “霜姐姐,你不该帮她瞒着我。”南宫离抬眸,轻叹,眸中带有一丝责备之意,“你有没有想过,她一个人在凉州,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俩可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殿下恕罪……”清丽的女大夫抿抿嘴,轻声道。 椅子里的女孩子悄然叹了一口气,纤纤的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朱笔,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夹杂着几分深深的无奈之感:“霜姐姐,摊上她这么个病号,是不是特别累?” 忽地,对面传来一声抽噎。 女大夫纤丽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霜姐姐,你……” 南宫离闻声,不由心怀惊动。 监国这么长时间,她还从来没训哭过女孩子。 月凝霜赶忙收拾心情,拿手掌迅速蹭了一下眼底,试图掩饰掉那些将出未出的泪水,甚至抬头冲小公主笑了一下,以为靠这些就能瞒天过海。 可谁叫人有两只眼呢?擦了一只的泪,另一只的却还来不及收回去。“啪嗒”一下,泪落了,便又赶忙背过身去,避着人。 “霜姐姐,对不住,我方才话说得太重了。”南宫离连忙从桌子后头转出来,走上前来,“我知道,你和我对那家伙都是一样好……不,比我还要好!婉姐姐说,她不能生气——我能明白,你也是没办法。” 饮鸩止渴,两害相权,结果注定是差强人意的,怎么选,都是输。 这世上已经没有奇迹了。 月凝霜眸中涌起无限自责:“在外人眼中,我是定北军最好的军医,一直在守护着她。可只有你们最清楚,我是个多么自私可鄙的人,嘴上说助她做想做的事,可实际上,我要求她听我的、跟我走,甚至不惜用残害她的方式,令她饱受折磨。殿下,聪慧如您,早已对此心知肚明,可你们一个个都太善良,不愿指摘我——这笔债,月凝霜此生还不起了。” 小公主背着手,歪着脑袋,道:“霜姐姐,你知道为什么守护是最难的吗?因为,攻击只需要抓住一次机会,而守护却需要时时刻刻、分秒不差。一个不留神、一次失误、一次缺席,都有可能功亏一篑。所以,你做得已经够好了,偶尔也把这担子分给我们一些吧。” 面对不断增加的压力和难以解决的矛盾,谁都会感到困惑无计,需要援助和支持。 “殿下,我一定会研制出解药救她。”女大夫坚决地道。 “好,我们各司其职,尽力而为。” 南宫离点点头,神情里很沉稳,又透着一份刚强。 有那么一瞬间,月凝霜竟从笑傲谑浪、没个正形的小丫头身上,隐隐觉出一丝渊渟岳峙的气魄。 很像那个人。 月牙行宫开放后,又正值春暖花开,吸引了不少人来周围摆摊,做点儿小买卖。 这天,恰逢清明节踏青,人们呼朋引伴,热热闹闹地游吃逛街。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惊呼—— “不好了不好了!打人了!” 南宫离急忙扔了手里的糖葫芦跑过去。 “殿下!” 苏唳雪面沉如水,一把薅住不知轻重的小丫头,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年轻人吩咐道,“岳儿,去看看。” “怎么回事?!” 一片狼藉中,珠儿忽然被人一把拎起来,透过凌乱的发丝,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俊秀的年轻脸庞。 “哪来的臭小子?多管闲事!” 闹事者抄起一条长板凳便要向沈岳头上砸来。 年轻的副尉从怀中掏出一物,亮出来——“定北军在此,谁敢妄动!” 军牌以寒铁打制,冷冽,肃杀,黑沉沉的色跟衣甲一模一样。 这是挡住死亡和侵略的颜色。 “小军爷年纪不大,派头不小,不知是军中哪一位?” 大家一见定北军介入,都不约而同停了手,其中一人问道。 “定北军,沈岳。” 锐气逼人的小将军睨着他,轻描淡写地道。 那人冷笑一声,道:“沈军爷可知,我们为何敲打这丫头?” 沈岳环视四周,将散了一地的蒸笼和包子拾起来查看了一下,疑惑道:“莫非诸位是觉得,这包子不好吃?” “军爷,你可知这丫头片子是谁?!”人群中传来一声忿恨的质问,“她就是一个馄饨一百银,导致契丹神册太后起兵的罪魁祸首!” “是啊!她害死了多少人啊!大熠差点儿就因为她亡了!” “没错!老子没把她插草卖了,已经是便宜她了!这种不要脸的小婊子,就该扔到窑子里,千人骑,万人压!下十八层地狱!” …… “够了,够了!不要说了!”沈岳挡在小小的女孩子身前,愤怒地吼着。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就算浑身是嘴,也骂不过悠悠众口。都是老百姓,总不能动手吧 “岳儿,不必纠缠,通知太守府,把闹事的全带回去,一个不留。”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穿过所有仇恨与哄扰,径直打到耳膜上。 第86章 满朝文武,没一个能使唤的 黑衣黑甲的人慢慢走上前来,拉起地上哭得没了人样儿的小老板,给她悉心扑打掉衣裙上的尘土,可裙裾还有一大片污渍,怎么揉搓也去不掉。 “哎呀!好啦,别费劲了,我带她去买新的!反正她身上这件都旧了。”南宫离实在看不下去,拍掉苏唳雪还在挣扎的手。 “哥哥,姐姐,你们到底是谁啊?”小珠儿眨着泪汪汪的杏核眼,嗫嚅着。 这身衣甲虽然旧了,但很明显是定北军高级将领的穿着,绝非普通士卒。街道上闹哄哄的,人头攒动,这个人目不斜视,就那么飒沓地大步走来,越过所有流言蜚语,径直走到她面前。 那神采,那气度,就连她这么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都觉出了不寻常。 苏唳雪将身上披风解下来,给惊魂未定的小姑娘披上,遮住污渍,一回头,正遇上匆匆赶来的凉州太守。 “将军,殿下,今日之事,下官会责令闹事者赔偿、道歉,但他们也是基于义愤,治罪恐怕不妥。” 此人是由城中百姓推选出的一名贤达,邓燮。 了解情况后,他向二人如实禀道。 邓大人年纪虽轻,但自幼饱读诗书,曾是平帝三十一年的文状元,可又跟一般读书人不同,尚武任侠,好打抱不平,曾自诩为雷火天神下凡,要给人间善恶劈开一道规矩。但因做人太过刚直,早先为凉州官场所忌,只能当个书吏,一直郁郁不得志。 南宫离有些恼怒:“义愤?哪门子义愤?敌人要开战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今日是馄饨味美,明日就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再明日就是大熠女子妩媚可妻……邓太守,不辨是非的义愤也算义愤吗?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那些人空口白牙毁她名声,也算义愤吗?你书念狗肚子里去了?!” 邓燮跪地施礼,道:“殿下恕罪,污言秽语的确损人清誉,但并未给珠儿姑娘身体造成实质性伤害,按大熠律,下官实在无法判罪。” “那就是这律法有问题,我明天就改了它!”监国大人一挥袍袖,喝道。 “明天改,那也只能从明天开始定罪,今日依然不能。”邓燮道。 “那就这么算了?”小公主扭过头,不甘心地望着黑衣黑甲的人,“你也是这么想吗?” 苏唳雪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殿下,邓大人说的没错。” 可是,小公主仍旧想不通:“那你就不管了吗?” “臣不是不管,只是军务政务有别,城内百姓纠纷不属于定北军统辖范畴,臣管不了。” 大熠军政分离是哀帝之前就形成的模式,重文抑武近百年,为防窃国,军队一直被卡得死死的,半点儿都不能逾矩。也不知小丫头今儿怎么了,如此不依不饶,苏唳雪高低拿不准她为啥发这个脾气,对眼前火冒三丈的小姑娘,只得轻轻牵起她的手,耐着性子努力解释。 “哼,说得好听,你这是推卸责任!”小公主却猛地挥手将人甩开,“你说过,定北军是保护老百姓的。那珠儿算什么?她不是老百姓吗?辱骂之事显然不是一两天了,你回凉州这么长时间,为何从来不过问?难不成,你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啊?” “殿下……何出此言?” 英气逼人的人眼角一跳,怔怔望着她,有点儿没听懂。 经此一役,凉州城受损严重,重建、驻防……很多地方都需要人手。再加上八千流民入城,多少事等着处理呢。 凉州城由内向外划为六个巡防区,中心分东西二区,外围以四角城垛为基准划分出四个区域,将中心两区包裹在内。以前,定北军都是按四个军种搭配六组人马,分管六区,一个更点刚好能巡查一遍。 这半个月,为了抽调人手组织重建和安置流民,他们巡视任务由一组一夜一区增加到了两个区,轮值由三班倒变成两班倒,基本就跟跑马一样,虽然可行,但也是真辛苦。可为了保证不出乱子,她还是狠心拍了板。 自打成军,历次大战,定北军死伤如崩,十年内不得已经历了两次大换血,主、副将加起来折损过不下百余人,试问哪家军队会这么惨、敢这么惨?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曾推卸过半分职责,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这些,她从没跟小公主抱怨过,再大的难处都没跟她抱怨过。 这丫头倒来劲了?! 她就那么受不得委屈?一丝一毫都让不得,一时一刻都等不得,非得逼着人立时三刻给个她说法才成吗? “殿下息怒,将军没那个意思。城中治安确属下官职责范畴,疏失之处,但请您责罚。”邓燮看看大将军,又看看小公主,觉得这怎么比考状元压力还大。 这二位,于他皆有知遇之恩。他官印还是公主殿下亲颁的呢。 当年,公主在凉州城鞭笞孙洪旺,铲除了孙家这颗大毒瘤,大快人心,自打监国后,大权独揽,雷厉风行的劲头这些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将军却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强势了,虽然外表看上去冷峻而凌厉,可对殿下,言谈之间一直在让步,气得自己脸都白了。 这要搁以前,早动手了。 他有点纳闷儿,不知何时凉州城也兴起妻管严了。 “你甭替她说话!”公主却更来气了,冲着邓燮吼道,转而又继续跟苏唳雪跳着脚嚷嚷,“哈!统帅大人,我算看明白了!是不是因为女孩子不能从军,对你没有用,所以珠儿你就懒得管?而我是皇亲国戚、监国公主,给你发军饷的人,所以你就上赶着哄?你跟孙洪旺那王八蛋一样,都是看人下菜碟!” “你说什么?”寡言的人紧紧抿着失色的唇,勉强沉下一口气,脸色愈发苍白,“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说你看人下菜碟!自私!虚伪!” “你说我……虚伪?” 苏唳雪简直难以置信,锋利的眼睛里含满了不解与委屈,“南宫离,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原来,你一直就是这样看我的?!” “哼!难道不是吗?难道你敢说,自己坦坦荡荡、磊磊落落,从无欺人?你敢吗?!” 定北军统帅刚愎自用,最爱自作主张,撒谎成性。 从身份到失明,她瞒了她多少事啊! 这家伙,永远拿她当小娃娃哄,根本瞧不起。 “你……” 苏唳雪蹙眉瞪着她,腾地上前一步,不料眼前蓦地一黑,直挺挺就往女孩子身上栽去。 “哎!” 南宫离心头忽悠一颤,下意识赶忙伸手将人捞进怀中,讷讷地住了嘴,不敢再任性, “将军,凝、凝神啊……你不高兴,打我骂我都可以……但别吓我,好不好?” 她握着她略显寒凉的手,柔柔地不停地晃,喵呜喵呜地颤声讨饶。 霜姐姐千叮万嘱,不能惹她生气,她怎么就给忘了呢? 黑衣黑甲的人缓过一口气来,视野渐渐恢复,默默地望了一眼面前不懂事的小姑娘,将自己从她手里慢慢、慢慢地抽出来:“殿下,您既看不惯臣,那臣告辞便是。” “我……” 南宫离瘪瘪嘴,不知该咋办了。 大家伙儿也都不知该咋办了。 “殿下,草民们知错了,我这就叫那几个棒槌道歉,赔偿,以后再不敢难为珠儿小姐了。请您回头跟将军求个好,让他别我们生气了,成不?你们俩能在一块儿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别为了我们这点事儿闹别扭,不值当啊。”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颤巍巍地走上前来,说道。其余人也都唯唯应着。 西北汉子脾气直,但仗义,人也朴实,一看将军和公主殿下为他们这点儿破事吵这么一大架,还把年纪轻轻的将军气成这个样子,心里都十分过意不去起来。 小公主多可爱啊!赐婚时,年纪还没有将军一半儿大呢,忽悠一下就长成了大姑娘,还那么漂亮,像玉米地里抽节拔穗的小苗,亭亭玉立的。现在虽然做了监国公主,大权独揽,但还是一点儿架子也没有,这次驾临凉州城,不仅没兴师动众、劳民伤财,还把月牙行宫给让出来,安置了几千流民进去。都说皇亲贵胄爱摆谱,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娃娃,一点儿也没跟他们生分。 而将军为了打仗,家里就剩自己和老娘两个人,还落下了一身伤病,连凉州城最没心没肺的小傻子瞧着都不忍心。 还好有小公主。 这些年,两个人总是分分合合,叫所有人心里好不着急,都盼着有情人终成眷属,再生养几个小宝宝,在将军府欢欢喜喜过几天好日子。 那天吵架后,不知刻意还是碰巧,苏唳雪军中一直有事,成天早出晚归的,而南宫离也在忙着月牙行宫和文昌侯府安置流民的事。一连三天,她们一面都没碰到。 “婉姐姐,边境互市盈利的这些银子分成两份,一份赈济流民,一份给定北军送去,补充军需。” “殿下,将军今晚就在府里,您自己送吧,下官得赶紧回饮马场帮绣娘们收布匹呢。” 王婉冲她笑盈盈福了福,一溜烟闪身出了门。 “霜姐姐,那你……” “殿下,将军的药没了,小女子得趁着没关门,再去药铺采购一些呢。” “奶娘,那您……” “老身还要给丽公主置办夏衣,不得空,不得空哇。” “那珠儿,你去。” “我……我……殿下恕罪,包子笼屉坏了好几个,我且得补一阵儿呢。” “……我受够了!满朝文武,没一个能使唤的!” 监国大人拍案而起,嚼碎银牙。 第87章 “唳雪,你字写错了。” 南宫离想了想,抱着南宫丽来东院找苏唳雪。 “完了完了,将军,救救我!我没招啦!” 她在外面喊。 黑衣黑甲的人蹙眉,搁下笔,坐在屋里头没动,打算看看她又耍什么花样儿。 突然,门外一声巨响。苏唳雪眉目一凛,赶忙冲出去。 原来,小公主路过兵器架,因为衣裳太繁复,风一吹,不小心勾到个啥,哗啦,塌了。 女孩子抱着小娃娃,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傻了一般。 苏唳雪将人拉过来,提溜着转了一圈:“你们……砸着没?” “唔,没……呜呜呜……你干嘛不出来!你出来不就好了嘛!哇哇哇——!” 小公主忽然哭得好大声,比婴儿还可爱。 苏唳雪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数落道:“瞧殿下这点儿出息,拿小孩子来壮胆。结果,呜哩哇啦的比她还闹腾。” “这怪我吗?她一直哭,喂奶不吃,尿布也干干爽爽的,霜姐姐看过说也没生病,可她攥着这布娃娃死活不撒手……” 青布衫的布娃娃,是南宫离吩咐御制坊特意定做的,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一看就是苏唳雪的样子。 “她攥着不撒手……为什么?”黑衣黑甲的人拿手指轻轻贴了贴小娃娃嫩生生的脸颊,却被南宫丽的小胖手一把攥住,叫冷峻的人不禁微微有些动容。 她是个杀孽深重的人,即便再怎么掩盖,血腥气也挥之不去,原该被这世上极善之物所弃。可两位小公主,不知怎么,一个二个好像还都挺稀罕她。 南宫离蹭蹭眼前人,软言细语地撒娇:“还能为啥?人家想你了嘛!” 小公主人长得甜美,声音也甜甜的,特别好听,尤其犯了错的时候。 这个“人家”,指的不是南宫丽,而是她自己。苏唳雪一下就听懂了,心霎时软作一团,再端不住疏离的架子,赶忙抽回手,转身进屋,躲她:“那殿下也该想法子哄哄,臣军务繁忙,又不能老待在将军府。” 南宫离也不见外,径直跟进来,转到桌案前,就偎在她身旁看她写军报,乖乖巧巧地一声不吭。 忽然,她道:“唳雪,你字写错了。” “哪儿错了?”苏唳雪愕然,停笔。 “我错了,好不好?” 黑蒙蒙的眸子抬起来,望着心上人斯文俊秀的脸庞,眉间轻蹙,似怨又恨,咬着红红的唇,一眼一眼剜她。 苏唳雪一时不察,冷不丁呛进一阵风入心肺:“咳!咳咳咳咳……” 自从来了凉州城,这丫头调情段位蹭蹭蹭涨了不止一个境界。她抄起一壶酒来,递到嘴边,叹了口气:“殿下,律法一事,你是对的。” 为何说少年热血呢?因为人老了,攒了太多失望,就不争了。 可你不该阻止年轻人去争取。 “哎,咳嗽了就别喝酒,养一养,会好的。” 南宫离按下她手里的酒,给她披了件衣裳,轻轻柔柔地,“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旗亭画壁的故事中,那名最漂亮的歌妓唱的就是这首凉州词。边关风凉,还望将军多添衣裳,少喝烈酒。” “好,我尽量。”苏唳雪晃晃手中的酒壶,最终搁下道。 突然,沈岳来报:“将军,咱们跟吐蕃边境太平庄一带发生小规模土匪械斗。本不算大事,可地方官员上报说,似有罗刹鬼军入境的痕迹。” 黑衣黑甲的人眯了眯眼睛:“伤亡如何?” “回将军,他们偷袭的是书塾,咱们反应不及时,死伤了十几个小书童。” 小公主拍案而起,叉着腰咒骂:“下流胚子!闲着没事,就敢杀孩子!有本事和大人打啊!” 苏唳雪沉眸:“岳儿,备马。” 南宫离一把薅住身边人,诧异道:“你干嘛去?!” 苏唳雪回头看她一眼,简单道:“去做我最擅长的事。” “区区土匪械斗,还需要你一个统帅亲自处理吗?”南宫离万分不解。 冷峻的人沉声,道:“殿下,太平庄毗邻吐蕃,那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国度,与大熠百世为仇。太平庄为三不管地界,老百姓离凉州城区太远了,很可能会被再次偷袭。以前,我们没腾出手,当地土匪趁乱做大,甚至有勾结罗刹的嫌疑,都敢直接冲进书塾杀孩子了。再不管,早晚会出大事。” “可你听过敌军怎么说的吗?若取中原,先取定北军,若取定北军,先取苏家人。让苏家人的血像泉水一样流遍祁连山谷,让定北军的头颅像堆谷子一样堆满玉门关的城墙——你是不是觉得,被这样恐怖的仇恨包围着还挺爽的?!” 不知怎么,南宫离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就好像这次一撒手,就再也见不着了。 “呵!够胆就来试试。” 眼前人冷笑一声,完全不以为意,“殿下,那些活在黑暗里的人一直在期盼英雄,难道英雄还要怕黑吗?” “可英雄也该是惜命的!一个不爱惜生灵的人,如何护佑生灵?” “爱惜并不等于不能弃。”黑衣黑甲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殿下,寸土不失,您以为是随便说说的吗?是很简单的事吗?” 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从来就没有什么委屈求全的和平,自己的疆土,一寸都不能相让。 “可……婚礼还没办呢……你答应我的。” 女孩子不敢再惹她生气,怯生生放开了爪子,哀哀地小声嗫嚅着。 她已经用尽了力气,可似乎跟这暴脾气的人总也走不出这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磨合期。 冷峻的人忽悠一下子没了火气,愧疚得什么似的:“……殿下,咱回来办……一定办。”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三十年倏忽而逝,何其仓促?此一生,支离分赴,匆匆即殁,她这个自作孽的短命鬼已经来不及老于世故,来不及顺其自然,也来不及细水长流了。因果不能强求,本想着日暮穷途,大可放浪,可老天爷偏偏叫她又遇上这个小丫头,辜负不起,仍然辜负,亏欠不得,却终究亏欠。 到头来,只能骂自己不是个东西。 第88章 生不入公门,死不下地狱 一炷香后,苏唳雪整理好马鞍,换好戎装,即刻便要出发了。南宫离在离她不近不远的地方站住,不想给她添乱,却又舍不得转身离开。 临上马,整肃的人一眼瞥见她,回过头来,微微皱眉。 天家的女孩子死死咬着唇,凄凄切切,拼命忍着不敢吭一声,唯恐吭一声就要掉泪了。 她说过,这叫动摇军心。 苏唳雪望着她,不过来,也不走。 “你……你还需要什么吗?”南宫离怔怔地问,以为她忘带啥了。 “你就不能笑一下?” 那双黑漆漆的瞳弯弯地,轻声求道。 小丫头很漂亮,望着人儿时,眸子总像盛着两团烛火,烈如凤凰。 “唔,好……” 小公主乖乖巧巧地,咧咧嘴,分外听话。 真是一步也不想让她走远啊,一个时辰都不愿意看不着她,就想让她一直待在自己身边,一回头就能看见,一伸手就能抓着,守着她,安安分分,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可那样是不对的。 她是小女孩,可以不懂事,没法藏住自己的心意,但浪漫是有重量的,不是谁都承担得起。她的爱人是个风一样的女子,生死看惯,心比天大,要的从来就不是闺阁里的小情小爱。 十年戎装,侯府偌大门楣是她在撑,北境三千里防线也是她在守。 只要不死,就会一直守下去。 三天后,太平庄传来消息,说将军杀了地方官,为了逮土匪把一座山直接炸平了,引发大型雪崩,埋了十万人。 朝中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到监国大人案头,就连王弼都写了。幼帝震怒,赐下清风剑,着特遣御史高鹤亲往凉州城责问。 小皇帝意思很明确——若确有疏失,杀。 “婉姐姐,她怎么回事?以前我杀一个人,她都看不过,这可是十万人啊。” 南宫离也震惊了。 “殿下,将军心里住着一个魔鬼,暴戾,嗜杀,残忍无情,您看不到吗?” 邓燮沉默片刻,幽幽地道, “这个魔鬼,一直扎在他心里,极深且牢,不断蔓延、生长,一寸一寸地腐蚀着心。他或许也曾经感到痛苦,痛苦到乞求别人让他去死,以期摆脱这一切不幸。可是,没人肯这么做——没人想惹麻烦。于是,他只好以杀戮为甲,苟延残喘,等待死亡来将自己彻底摧毁。他,心处地狱,无力自拔,只会拖您下水——您现在要做的头一件事,是自保。” 十万人,这罪过太大了,别说一个小公主,就是太皇太后也罩不住。 “邓大人所见所思,比本宫精到深刻,但我绝不会放弃她。”南宫离沉声。 “殿下!特遣御史就要来了,将军若有个什么,大熠万不能再失去您啊。还请殿下壮士断腕!”邓燮跪地,声声恳求。 白兔城的事他亦有所耳闻,心知将军和公主都是真正心怀百姓的人。 所以,起码得保住一个。 至少得保住一个。 “邓大人,拥有大智慧并不意味着冷漠。”王婉道,“难道,在您眼中,若一个人心有魔域,身怀戾气,就只配被抹杀吗?她一生不平,却还能凭一己之力清醒自控到如今这个地步,难道还不值得被敬重吗?或许,她变了模样,为了不再承受心灵上的煎熬,采取了什么过激而有争议的处理方式,最终失控了。但她做得很好,比所有人都好,没人有资格因此而怨惩她。” 生不入公门,死不下地狱。只要拿起屠刀,就是两难之局,怎么选都是输。 可即便输,那个人也从不逃避、从不示弱、从不奢求别人援手。独自一人,用尽千方百计,勇敢地面对着这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 “殿下一直怀揣着一个伟大的梦想,渴望改变现有的律法,给予女子平等的机会,可以凭自身德行进入官场、参与科考并参政议政,甚至投身军旅,安邦定国。不仅如此,对于那些肆意侮辱女子名声的言辞,殿下更是主张施以严厉的惩罚。” 邓燮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敬佩,与忧虑, “只是,无论树立道德典范和严刑峻法都不是万试万灵,想要切实解决矛盾,还得有切实可行的办法,尤其要注意消除矛盾产生的根源。” “这个根源,绝对不会是她。” 南宫离双眼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心绪也阴沉沉的。 沉默片刻后,邓燮突然提高音量,进言问道:“殿下,敢问治天下之道,以分疆与柔远较,何为尤重?畏威与怀德较,何为尤重?” “邓大人以为,我会选柔远怀德吗?!错!天下事,唯战而已——战而胜之,取而代之!平帝优柔,喜工翰墨,尤长诗书,但光有诗情画意担不了整座江山。” 听到这里,邓燮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地道:“那眼下该如何是好?十万人呐,您执意要保将军,将天朝的体面置于何处?” 南宫离猛地一挥衣袖,斩钉截铁地道:“打仗哪有万无一失的?就算尸骨如山,哀鸿遍野,也比不战而败有出息。无论有何后果,本宫跟她一起背这千古骂名。” 被世俗唾弃的爱情,就是要同归于尽才好看。 畸恋就像满嘴蛀空的牙齿,永远不敢名正言顺发出呐喊,又像松紧不协调的七弦琴,滋滋啦啦地弹不出旷世的曲,还像卷刃磕齿的军刺,划开皮肤留下疤都比别处更粗陋。 可谁又规定了对错?断言了不伦? 道德,规矩,世俗。 大逆不道,破规逾矩,世俗不容。 人言可畏,世俗的力量远胜过爱,让她害怕。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她来这里干什么? 邓燮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呆立当场,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足足愣了有好半晌,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终于,在沉默许久之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说道:“殿下若是男子,这天下之主恐怕非您莫属啊!” 话音刚落,只见小公主微微一笑,轻声反问:“邓大人也会说奉承话了?” 语气之中,虽带着几分戏谑之意,但眼神却是异常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不敢。” 邓燮闻言。连忙低下头去,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第89章 一身黑衣黑甲的人已灰成了一团,看上去就像个灰色的雕塑 南宫离坐立难安地想了一夜,在天蒙蒙亮时溜出将军府,一路狂奔至边境,没有告诉任何人。 当她终于抵达这片满目疮痍之地时,眼前所见尽是残垣断壁和滚滚烟尘。然而,即便身处这样一片混乱与废墟之中,她还是一眼便望见了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瘦削身影。 只见苏唳雪此刻显得无比狼狈,原本雪白的发因沾染了厚厚的灰尘而失去了光泽,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寻常模样了,向来坚毅的面庞满是倦容,应该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合眼,身上和脸上更是糊满了泥土,几乎让人难以辨认出其本来模样。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说,你炸了整座山,埋了十万人。”南宫离快步上前,紧紧拽住苏唳雪的衣袖,焦急地问道。 还未等苏唳雪回答,一旁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殿下,这究竟是谁传出来的胡言乱语啊?若咱们定北军真有这般强大的火力,可以把整座山都给炸毁,并且埋葬十万之众,那岂不是早就称霸天下啦!” 原来,是杨占清从一个大坑中探出脑袋,大声叫嚷着。 听到这话,南宫离心中一紧,忙转头看向苏唳雪追问道:“所以,这件事情并不是你做的?” 苏唳雪微微眯起双眼,目光扫过四周惨状后缓缓说道:“是地动所致。” 得知真相后的南宫离总算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催促道:“既然如此,那你赶紧随我回去,向来问责的特遣御史解释清楚!” 然而,浑身灰蒙蒙宛如泥人的苏唳雪却并未挪动脚步,只是轻声说道:“殿下,先救人要紧。” 话音未落,只听得满山遍野皆是此起彼伏的痛苦哀嚎之声,断肢残骸横七竖八地散落各处,有的深埋于不知有多深的巨大裂缝之中。这些凄惨景象以及不绝于耳的哭喊声,如同一阵阵惊雷般不断冲击着南宫离的心房,让养尊处优的小公主觉得头晕目眩、心烦意乱,恨不得立刻捂住耳朵逃离此地。 另外,只见那片残垣断壁的废墟前方,乌泱泱地跪着一大群人,一个个面色悲戚、神情凝重,正不断地对着废墟磕头祷告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那些到底是什么人啊?难道是传说中当地的巫祝不成?”南宫离满心疑惑地嘟囔道。 “不是。”一身黑衣黑甲的人已经灰成了一团,看上去就像一个灰色的雕塑一般,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地回答道,“书塾里,好多孩子都没能逃出来。可他们的父母却始终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一直在这儿祈求上苍保佑,期望能出现奇迹。” “都已经被掩埋了整整一天一夜,还会有奇迹发生吗?”南宫离皱起眉,一脸狐疑地问道。 “很渺茫。这次地动波及范围太广,破坏更是前所未有地严重。多少人被深埋在地下,想要把他们的尸骨挖掘出来都困难重重,更别提找到活着的人了。” 说到这里,苏唳雪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和悲哀之色。 第90章 神若没本事救人,又有什么资格享受供奉、惩罚世人? “歇一下,都歇一下。” 日落时分,南宫离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将那一个个浑身沾满泥水、看上去疲惫不堪的人拦下来。 然而,其中有一道身影却并未听从她劝阻,依旧不停地挥动着手中的工具,努力挖掘着。此人正是苏唳雪,只见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与脸上的泥水混合在一起,但她连擦一擦的功夫都舍不得浪费,只是摇了摇头:“我没事。” 人跟时间赛跑,永远是输家。但能多挖一点是一点,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以你为借口,大家都歇一下。”小公主见状,快步走到她身边,道。 统帅不停,谁敢休息?可人又不是铁打的,这样一直拼命干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呀。 有时候,她真不知怎么才能保护好她。 “大佛师,大佛师来了!” 突然,人群中惊呼。 只见一位身披金色袈裟,手持禅杖的男人缓缓走来,看不出年纪,面容慈悲而庄严,正是众人期盼已久的大佛师,一身仙气飘飘的白衣扎进这异常混乱的千里废墟地,格外显眼。 大佛师环视四周,看到疲惫的众人,轻步走向苏唳雪,低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将军,此乃天罚。事到如今,汝还不知罪么?” “天罚?难怪......难怪啊!”人们惊恐万分,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这座屹立千年不倒、始终庇佑着大熠百姓的祁连神山,怎么会毫无征兆地爆发如此规模巨大且令人毛骨悚然的地动呢?众人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和疑惑。 有人颤声说:“一定是上天发怒了!”这个说法迅速传播开来,引起了更大范围的恐慌。一时间,各种猜测和传言甚嚣尘上。 “这是诅咒啊!一个响彻祁连山南北两座州府的可怕诅咒!” 不知是谁高喊出声,声音在人群中回荡,犹如一道惊雷劈下。 “若取中原,先取定北军,若取定北军,先取苏家人。让苏家人的血像泉水一样流遍祁连山谷,让定北军的头颅像堆谷子一样堆满玉门关的城墙——只要与定北军有所牵连者,谁也无法逃脱这场厄运!我们全都难逃一死!” 只见,大佛师身后一名年轻的妇人突然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倒在了泥泞不堪的土地之上,仿佛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失去了生机。她怀中紧紧抱着一具孩童早已干枯的尸体,那孩子面容扭曲,显然生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此情此景,令在场的每一个人心惊胆寒。 “这世上哪有什么诅咒。” 冷衣冷甲的人漠然地瞥了一眼瘫倒在地的妇人,眼神如剑似刀,对这些乱七八糟的言论毫不动容。 “将军不信?” 大佛师见状,忽地撇了撇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站在一旁的南宫离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平日里总是摆出一副慈悲模样的大佛师,此刻他那看似怜悯众生的目光深处,竟然隐隐透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阴狠毒辣之色,让人看后不由得心生寒意,浑身发毛。 苏唳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冰冷而嘲讽的笑容,直直地盯着眼前高大庄严的佛相,毫不退缩:“你们这种怪力乱神的人,总爱犯毛病,装神弄鬼、故弄玄虚,整天就知道搞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说话拐弯抹角,吃饭挑三拣四,过日子更是乱七八糟。除了妖言惑众,有何作为?” 大佛师面色凝重,他缓缓地将双手合十于胸前,声音低沉且带着寒意回应道:“阿弥陀佛,将军此言差矣。切莫再如此执迷不悟下去了,如今所发生的这一切,皆是因为苏家不知天高地厚,触怒了上苍所致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南宫离突然上前一步,站在了苏唳雪身旁,神情严肃而坚定地看着大佛师,质疑道:“既然佛师口口声声说是苏家的过错,那么不妨请您详细说来听听,苏家到底犯下了何等罪行?” 大佛师闻言,目光转向了南宫离,眼神之中不经意间闪过一丝轻蔑与不屑之色。他轻启双唇,缓声道:“苏家拥兵自重,妄图染指皇权,此乃大逆不道。而公主殿下被儿女私情蒙蔽了双眼,全然不顾大局,一味偏袒苏家,实乃大错特错。” 苏唳雪握紧拳头,关节处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怒目圆睁,对眼前之人高声呵斥:“简直就是一派胡言!我定北军自戍守边疆以来,历经无数风雨,忠心耿耿,何时曾有过半分二心?” 对面那人却是一脸冷笑,阴阳怪气地回应道:“将军杀人无算,不奉神明、不知忏悔,如今天谴已至,却不认账了吗?” 听到这话,冷峻的人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大声反驳:“世道乱成这样,谁显灵了?神若没本事救人,又有什么资格享受供奉、惩罚世人?” 说到最后,苏唳雪用充满鄙夷和愤怒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位被称为佛师的人,冷冷说道:“妖僧,你若再信口雌黄,恐怕临死前说不完了。” “你……你竟敢杀我?!”那人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颤抖起来。 苏唳雪面无表情地抽出军刺,冷冷地道:“待大佛师早登极乐,记得跟佛祖说,祁连山的孩子盼他老人家显灵呢。” “不行!老衲乃吐蕃大佛师,信众数十万!你岂可杀我?!” “那你就当自己遭了天谴呗。”黑衣黑甲的人冷笑,微微眯起双眸,眼中闪过一丝寒意,“空受信奉却不解苦厄,遭天谴也该你这种人遭。”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突然间,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仿佛滚滚惊雷一般,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起来。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远处尘烟飞扬,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如旋风般疾驰而来。他们的身影在阳光照耀下显得威武雄壮,气势逼人。 为首的一人骑术精湛,他驾驭着一匹高大威猛的白马,如箭一般飞驰而至。待靠近之后,众人才看清此人的面容,原来是高鹤。高鹤猛地一拉缰绳,那匹白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原地。 高鹤端坐于马背之上,目光凌厉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他的眼神犹如鹰隼一般锐利,让人不敢与之对视。片刻之后,他开口说道:“圣上听闻此地发生如此惨祸,龙颜大怒,特派本官前来彻查此事并问责相关人员——苏嘲风,你身为一军之将,竟敢公然蔑视军纪,全然不顾百姓性命安危,实在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来人呐,立刻将他拿下,押入死牢等候发落!” 听到这话,一旁的南宫离脸色骤变。她急忙走上前去,对着高鹤拱手施礼,急切地解释道:“特遣使大人,请您明察秋毫啊!此次灾难乃是由于突发的地动所致,纯属天灾,并非人力所能抗衡。苏将军自灾情发生以来,日夜不休地指挥定北军全力投入到救灾事宜之中,尽心尽力,怎会有蔑视军纪和罔顾人命之说呢?” 然而,高鹤却不为所动,冷笑一声,打断了南宫离的话:“殿下,陛下旨意已下,岂容您在此巧言令色?况且,陛下还有另一道旨意要传达给您。”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卷金黄的圣旨,展开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长姐南宫离,即日起速往回纥和亲,以结两国之好,并为我大熠因这场灾祸而丧生的无辜子民冲喜祈福。钦此!” 听完这道圣旨,南宫离气得浑身发抖,咬碎银牙,大声斥道:“冲喜?这都是些什么荒唐的说法!难道因为一场天灾,就要让本宫牺牲自己的幸福吗?” “殿下,这是圣旨,等同天命。”高鹤面无表情地一挑眉,道。 “我呸!什么狗屁天命!”小公主怒不可遏地啐了一口,俏脸上满是愤怒之色,“高鹤啊高鹤,若不是将军,你和那个小崽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吐蕃哪个生番蛮子胯下摇尾乞怜呢!陛下尚且年幼,不懂得将军的救驾大功也就罢了,可你都这般岁数了,难道连做人最基本的知恩图报都不明白吗?” “知恩图报?哈哈,好一个知恩图报!既然公主如此说了,那我这就报答给您看!”话音未落,只见高鹤猛然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锋利的剑尖直直地指向了苏唳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南宫离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电般迅速向前一冲,稳稳地挡在了苏唳雪身前,原本稚拙的眼眸透露出无比的坚决与果敢,仿佛就算面前是刀山火海也绝不退缩半步。 “你敢动她一根汗毛试试看!”南宫离咬牙切齿地吼道,声音中充满了警告与威胁。 “殿下,莫要为我犯险。”苏唳雪却轻轻将人拉到一旁,抬起头来,直视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高鹤,“高御史,今日之事由我一人承担便是。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构陷。” 高鹤冷笑一声:“好,那便休怪我不客气了——将军,我记得定北军有个规矩,只要下级挑战上级打赢了,就可取而代之。” “原来,你是想要定北军!”苏唳雪眉头紧蹙,心中泠然。 第91章 神罚,神迹 突然,原本晴朗的天空被一道震耳欲聋的炸雷撕裂。刹那间,电闪雷鸣,仿佛整个天地都为之颤抖起来。 就在此刻,忽然一声炸雷,将千里山岳废墟劈缺一角,霎时碎石四溅,烟尘滚滚。 自那裂隙之中,乌泱泱涌现出一大群黑压压的鸟儿,数以万计,遮天蔽日,使得原本明亮的白昼瞬间变得昏暗无光。这些来历不明的诡异妖鸟振翅高飞,发出一阵又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枭叫,宛如末日降临一般。 “神罚!神罚来了!” 人群惶恐觳觫,犹如蛇口之兔。男人面目扭曲,女人失声尖叫,所有人都拼命试图逃离这可怕的地方。 在混乱与恐惧之中,德高望重的大佛师镇定自若,手拈佛诀,扬声:“阿弥陀佛,将军,这生生灭灭的世界,历史悠久,神迹庄重,我们有义务予以尊重,这是荣幸,也是长久以来积淀出的传统对我们的要求。” 高鹤立马怒喝:“寒鸦惊雷,这冤屈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苏嘲风!你还不知罪?——来人,拿下!” “谁敢!”小公主一声娇喝,挡在苏唳雪身前,美眸圆睁,柳眉倒竖,一脸怒容地瞪着马上人,“高鹤,休得胡来!你无权处置她!我要见陛下!” 高鹤下马,猛地抽出腰间的宝剑,迎着虚空用力一挥。 寒光所过之处,空气被割裂开来。他高声喝道:“殿下,这把清风剑您也握过,您比谁都清楚,见剑如见陛下——今日之事,还请殿下莫要阻拦。” “殿下,被埋在土里的人都眼巴巴地盼着呢。救人要紧,收收脾气。”黑衣黑甲的人面色凝重,微微侧过头去,低声叮嘱道。 南宫离深吸一口气,平了平心绪,再次开口:“高御史,三十万定北军戍防北境,其统帅乃实打实的封疆大吏,地位仅次公侯。就算将军犯了死罪,也该最后睹一回圣颜,面陈功过!你又何故阻拦?” 读书多的女孩子都强辩。高鹤紧紧地盯着眼前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公主,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阴森森的笑容,缓缓说道:“殿下所言极是,微臣受教了。” “那就请大人让开。” 南宫离以为高鹤终于被她说服了,连忙道。 孰料,高鹤轻轻一挥手臂:“来人呐——” 随着他话音落下,只听得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南宫离心中一惊,急忙转头望去,只见八名身材魁梧的宫人吃力地抬着两半扇硕大无比的铅木枷缓缓走来。 巨大的枷锁在黑暗中闪着令人胆寒的冷光,而中间的孔洞看上去就仿佛是一张空洞无物的人脸,张开血盆大口,向着她发出一阵阵凄厉至极的狞笑。 “慢着,这是做甚?” 南宫离满脸惊愕,大声喝止,紧紧地拽住苏唳雪的胳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张白脸上阴鸷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仿佛比阴暗潮湿的地牢还要寒冷上万倍:“苏将军,按律法,罪臣面圣须上重枷。” 听到这话,南宫离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转过头望向身旁的人,只见那张平日里白皙冷峻的面庞此刻竟也透出一丝苍白。尤其是当苏唳雪听到“罪臣”二字时,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小公主敏锐地察觉到了苏唳雪的异样,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苏唳雪的手,轻声唤:“将军,你......” 话还未说完,“咔嗒”一声脆响,沉重的枷锁已经套在了苏唳雪脖颈上,并迅速合拢落锁,还在四角各挂上了一个大石垛。 眼前人唰地就变了脸色,豆大的汗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额头滚落下来,如瀑的冷汗一下子把厚厚的衣甲全塌透了。就像在朗朗晴天里,独自淋了一场瓢泼大雨。 那双眉目平素总是很冷,此时却溢出了无尽的痛楚和隐忍,狼狈不堪,却还咬着牙一声也不吭。 “够了!高鹤,你公报私仇,意欲何为?这枷合起来少说也要六七十斤,再挂上掇石,少说也要八百斤,如何戴得?!” 南宫离心里头又急又痛,气势汹汹,冲上前去,一把夺过那把锁,声音急切地喝道,“解开!你们想要她命么!” 然而,御史大人并不打算有一丝一毫通融:“殿下,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即便您也不得违逆。” 而后,又道, “哦,对了,苏将军常年征战在外,或许对此不太了解——一旦戴上这枷,就必须跪地膝行。若是强行站立,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人的身体恐怕就要因为承受不住重量而拦腰折断,当场毙命。” “呃——!” 苏唳雪整条脊梁骨被压得劈啪一通乱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一般。她咬紧牙关,努力沉下一口气,试图迈步,却压根儿动弹不得,艰难地尝试着迈出一步,但那沉重的枷锁却让她根本无法移动分毫。她的胸膛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激得她眼前阵阵昏黑,连面前俏丽的女孩子的面容都看不清了。 “离儿,你要我请罪……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凭什么请罪——我真有罪么?” 难道戴了枷,就是罪人吗? “疯子!疯子!我说的是‘就算’,不是真的!” 小公主焦煎如焚,心中充满了痛苦与不甘。 这个人,太刚强,就连请罪也挂一副丧脸样子,委实不知悔改。放眼整个凉州,谁不知她屡立战功,镇守一方?谁不知是她历尽艰险,迎幼帝回朝?可那又怎样?一旦犯了众怒,还不是如丧家之犬一样,千人踩,万人唾? 人心如此,记仇不记恩,可这家伙偏偏不惧人心。 喜欢上这么一个傲气的女孩子,没人能体会她的难处。 她勤奋练习,做一个有修养、雅致的人,只希望等有一天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能让她觉得骄傲,不会觉得愧对她。 可在她够不着的地方,唳雪竟被这样欺负。 只有愿望而没有能力是最可悲的事。 南宫离抄起苏唳雪腰间军刺,跑到诽谤她的人那里,直接捅了进去,连续三刀。 长剑陡起,于黑暗中挥舞出一个惊悚的弧,砍进她半边身骨里。 所有人都震惊了。 南宫离咬着牙,手腕上一使劲,把军刺从眼前人肋骨间抽出来,退后两步,垂眸睨了一眼肩头的长剑,冷哼一声,一节一节地把它从自己身体里抽出来:“就凭你,也配握这把剑?本宫拿这把剑杀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玩儿泥巴呢!” 白脸人双目瞪得浑圆,仿佛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一般,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他低头,看看自己漓漓拉拉从肚子往下流了一脚背的血,然后又抬头望望那无血无伤、面不改色的女孩子,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毫无血色的唇翕动着,几不可闻地嗫嚅着:“怪、怪物……” 最终,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倒进尘泥之中,没了声息。 俏生生的小公主,堪称女魔头与天潢贵胄的完美结合体,眼神冷冽而暴虐,比血淋淋的军刺还要令人胆寒。她怒喝一声:“不想死的,给我放人!” 宫人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可怕的人,仿佛只要他们敢说个“不”字,喜怒莫测的公主殿下就会立马招来地藏王,拉他们下地狱,一个个哪里还敢怠慢?赶紧手忙脚乱地给苏唳雪卸下了身上沉重的枷锁,匍匐在地,连连磕头请罪。 南宫离上前一步,一把将苏唳雪搂进怀中,也不管身边眼睛的海洋,只顾一个劲儿柔声乖哄着这几乎厥过去的人儿。 虽然朱雀魄灵力不在了,但她的怀抱还跟以前一样暖,毫无缝隙地包裹住这失了神的人,叫她觉得安全。经过一番折腾,苏唳雪总算稍微缓过了些劲来,拢回视线,虚弱地抬起手抚上那张俏丽多情的脸庞,眼中满是忧虑,呢喃道:“离儿,你……太冲动,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啊……” “怕什么?我就没想过要善了。”南宫离握住她的手,恨声道,“我只后悔,方才没找到一件更凶狠的武器,比如狼牙棒什么的,一棒子砸下去,场面会更震撼一些。” 苏唳雪:“……” 所有人:“……” 上古大妖兽一开口,字字伤人,句句见血。 “哎,山裂开了,有人!还活着!” 忽然,远处有人惊呼。 第92章 即便小皇帝当真有所不足,但除了他又还能有谁呢? 只见那道狭窄的裂缝处,一个小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来,模样就好似一只好奇的小松鼠。 小娃娃眨巴着懵懵懂懂的大眼睛,左瞧瞧右看看,眼神中充满了对周围世界的新奇与疑惑。目光清澈如水,犹如夜空中闪烁的星星般明亮动人,让人见之心喜。 “灵枢!”就在这时,人群中的祁家夫妇突然齐声惊呼起来。 他们一眼便认出了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家伙正是自己的心肝宝贝女儿。两人急忙快步向前,满脸焦急地将小女孩从满是碎石瓦砾的废墟之中小心地捞了出来。 而小姑娘身后,竟然还紧跟着一大群同样年幼的孩子们以及其他一些大人。 这些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许尘土,但每个人的脸上却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之情。 书塾先生匆匆赶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将这群娃娃们一个个聚拢到自己身旁,然后开始仔细地点起人数来:“一个、两个、三个……都在,都在呢!太好了,真是老天保佑啊!”说到最后,一向稳重严肃的老先生竟激动得涕泪横流,难以自抑。 被母亲紧紧搂在怀中的祁灵枢,此刻扬起粉嘟嘟的小脸,用稚嫩的声音道:“阿娘,我刚才看到一个身穿黑衣黑甲的人,他有天那么高,手里拿着一杆长长的乌铁枪,可厉害了呢!只那么一挥,就把整座大山都给劈开啦!” 说完,她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比划了一下,仿佛想要重现当时那荡气回肠的场景。 “灵儿看错了吧,你们埋在地底下,哪有人呐?”祁夫人一脸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五岁的小娃娃,心中暗自思忖,这么小的孩子能懂什么呢。 然而,小娃娃却瞪大了眼睛,神情十分认真:“灵儿没有看错!还有一个漂亮的小姐姐,就是她驱赶着鸟儿,才把我们从地底下领出来的——喏,就在那里!还有她旁边的大哥哥!” 说着,祁灵枢伸出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朝着远处遥遥一指。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不远处站着的正是南宫离。公主殿下身着一袭鲜艳似火的红衣红裙,身姿婀娜,面容绝美,宛如一朵盛开的烈焰玫瑰,而在她身旁立着的气宇轩昂、丰神俊朗的将军,便是苏唳雪。 “没错,是将军和公主!是将军和公主施展了神迹,拯救了我们大家!” 劫后余生的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惊叹,紧接着便有人带头跪拜下来。仿佛受到某种感召一般,人们纷纷效仿,如同海浪一般,一层接着一层地跪倒在地。 面对众人的顶礼膜拜,南宫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默默地凝视着这些如同墙头草般随风倒的愚民们,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冷漠与不屑,口中冷哼一声:“哼!你们刚才不还是听信那妖僧的胡言乱语,一心想要逼死她吗?” 想到此处,她不禁将目光投向身旁并肩而立的人。 那副沉重无比的枷锁,差点儿就夺走了苏唳雪的性命。 “殿下,臣没事。”黑衣黑甲的人稳步走上前来,轻轻地握住了小丫头因愤怒而不停颤抖着的双手,压低声音柔声安慰。 随后,她猛地转过身,面向四周黑压压的众多百姓,提高嗓音道:“乡亲们,此刻仍有许多人被深埋于这座大山之中,咱们再加把劲儿——定北军何在?” 只听得一声齐刷刷的回应响彻云霄:“在!” 如钢铁洪流般的军队齐声高呼,在广袤无垠的山峦间来回激荡、久久不散。 “加固出口,救人!”她喝令。 “是!”训练有素的将士们得令后,立刻又迅速行动起来,一时间现场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就这样,众人齐心协力忙碌到夜半,终于成功地将山体出口彻底打通了。 然而,当他们看清里面的景象时,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满地皆是碎石和鲜血,不少人被巨大的山石砸得血肉模糊,大部分都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 面对如此凄惨的场景,南宫离毫不犹豫地指挥众人赶紧对伤者展开紧急救援工作;而另一边,苏唳雪则率领着定北军有条不紊地维护着现场秩序,以防出现哄抢或踩踏。 可就在大家紧张万分地忙碌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先前被大伙合力擒拿住的大佛师,不知何时用石块悄悄地磨断了绳索,趁乱劫持了祁灵枢为人质。 “统统都给老子让开!否则这女娃娃的小命可就难保啦!”妖僧面露狰狞之色,恶狠狠地冲着周围人大吼大叫。 南宫离向前一步:“你这恶僧,所作所为天理难容!如今已然犯下如此众多罪孽,竟然还不知悔改!” 大佛师闻言,嘴角泛起一抹阴冷的笑容,手中紧紧勒住被挟持的小孩子,威胁道:“少废话!只要你们放我离开,我就放过她。否则,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站在一旁的苏唳雪不动声色地向身旁的左执戟使了个眼色,暗示其悄悄从后方绕过去包抄。 南宫离继续跟大佛师说话,试图分散妖僧的注意力:“妖僧,你逃不掉的,放下灵儿,本宫饶你一条狗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远方尘土飞扬,一支气势浩荡的队伍疾驰而至,竟是幼帝带着大批御林军亲自赶来。 看到现场一片狼藉和这乱七八糟的劫持后,小皇帝顿时龙颜大怒:“苏嘲风,你就是这么给朕镇守边疆的?区区一个吐蕃妖僧,也配跟我大熠谈条件?来人啊!放箭!” “陛下不可!”苏唳雪面色骤变,匆忙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拦住箭阵,急切地劝阻道。 幼帝剑眉倒竖,厉声呵斥道:“大胆苏嘲风,竟敢公然忤逆朕!难不成你真要造反吗?” 苏唳雪见此情形,心中一紧,敛起衣摆,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恭敬地行了个大礼,垂首道:“微臣万万不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心。只是陛下,那贼子手中握有人质,还是个年幼无辜的孩子。咱们不能对这孩子的生死弃之不顾。” 然而,幼帝却不以为然,冷哼一声,不屑地道:“哼!不过就是个丫头片子罢了,既不能为她家延续香火、传宗接代,又不能为大熠上阵杀敌,朕何必在意她的死活!——放箭!” “不可!”黑衣黑甲的人霍然起身,手中长枪一横,大喝。 定北军统帅一怒,犹如雷霆乍响,震得御林军皆是一怔。 他们中间许多人都是从选侯城一战幸存下来的一千多金吾卫,跟着定北军出生入死,由衷敬佩着她。 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幼帝勃然大怒,拍鞍而起:“苏嘲风,究竟你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今日之事,岂容你阻拦!来人啊——给朕放箭!若有谁敢阻拦,杀!” “蠢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间,一个清脆悦耳却又透着丝丝寒意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道青色剑光如闪电般破空而来,瞬间便到了近前,只听“铛”的一声脆响,清风剑竟直接挑落了小皇帝头上所戴的金冠。 刹那间,原本仪容整洁的幼帝顿时变得狼狈不堪,头发散开,满脸惊恐。他瞪大了双眼,指着持剑之人,大声呵斥:“南宫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对朕不敬!” 面对君王怒斥,公主殿下毫不畏惧,手持长剑,稳稳地立于原地,黑蒙蒙的眸子闪烁着阴冷的光,不屑道:“黄金冠冕,不是让你用来耀武扬威的。南宫麟,你不配戴上它。” “呵!朕不配?难道你一个女流之辈就配吗?”小皇帝讥讽道。 在场众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随后便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一时间,整个场面都充斥着嗡嗡的议论声。 皇位传承关乎国本,容不得半点马虎和儿戏。南宫家如今人丁凋敝,而眼前这位便是其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正所谓挑不了芝麻挑红枣,即便小皇帝当真有所不足,但除了他又还能有谁呢? 第93章 姐姐打弟弟还用挑时候么 正在这时,左执戟长看准时机,跟苏唳雪递了个信号,两人一前一后扑过去,一个人将大佛师拿下,一个从他手中将祁灵枢抢了出来。 “大哥哥!” 小娃娃吓坏了,搂着苏唳雪脖子不撒手,哇哇大哭。 黑衣黑甲的人仰面躺在地上,觉得脊柱一节一节地散开,疼得像是散架了。 “灵儿乖,不哭哈。咱们去骑大马,好不好呀?” 她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小娃娃。 “大马?嗯,嗯嗯嗯嗯嗯!” 小家伙破涕为笑,蓦地抬起头,冲着她一个劲儿点头,眸子亮闪闪的。 小孩子不记事,眼泪来的快去的也快,最容易开心。 苏唳雪浅浅一笑,揽住那软软的小身子,刚要站起来,却忽地心口一恸,忍不住闷哼一声,又缓缓伏下身去。 “咋啦咋啦?是不是扯到伤口了?”南宫离登时被吓得一个激灵,赶忙奔过去。 小皇帝指着她们,喝道:“来人!把这俩人统统给朕抓起来!” “白眼狼!”南宫离向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提着清风剑冲出去。 “哎!”苏唳雪心中大骇,一把将人薅住。 一个高鹤,杀便杀了,可总不能连皇帝也干掉吧? 她是要成仙吗?这人间就没她顾忌的事了?! 南宫离看出了她的担心,把剑塞到苏唳雪手中:“这样放心了吧?” 说罢,扭过头气势汹汹地朝小皇帝走去。 南宫麟敏锐地觉察出了一丝不妙:“南宫离,你、你意欲何为?” “我意欲何为?来人,把他给我摁住!” 南宫离脸黑成了锅底,冷冷地喝道。 然后,从路边灌木丛薅了一根胡枝子崴了崴,啪!照着南宫麟屁股就是一下子。 小皇帝放声哀嚎:“南宫离,光天化日,你竟敢对朕不敬!你不想活了?!” “姐姐打弟弟还用挑时候吗?任用佞臣,毁我大将,说!你知不知错?知不知错?!” 小公主毫不留情,噼里啪啦地左右开弓。 苏唳雪张了张嘴,终于没敢说什么。 这种时候不能劝,越劝打得越狠。 所幸,胡枝子外皮光润,弹性极佳,抽到人身上虽然疼痛感出奇强烈,但对伤害却很小,再使劲也不会伤筋动骨。 当地老百姓打孩子用的都是这玩意儿。 可这丫头咋知道的?难不成,以前拿这个教训过南宫绒? “啊呀——!阿姐!麟儿知错啦!不敢啦!再也不敢啦!” 小皇帝一把鼻涕一把泪,趴在地上吱哇乱叫。 “说!她是你的谁?” 南宫离指着苏唳雪,喝问。 “将、将军……” 小皇帝瘪瘪嘴,委屈巴巴地嗫嚅。 南宫离杏核眼一瞪,嗔道:“嗯?!” “啊,不不不!是姐夫,姐夫!” 小皇帝俩眼珠子滴溜溜上下一转,忙不迭改口道,机灵劲儿像极了当年韬晦的文昌侯。 才八九岁。 小公主黑着的脸终于和缓了些:“陛下,既然您已承认她是你姐夫,大熠皇帝,金口玉言,一诺千金。看来,跟回纥和亲一事,臣女只好就此作罢。” 天家帝女,冰雪聪明,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殿下,陛下还小,可以了。” 苏唳雪上前,轻声劝道。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她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小皇帝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心中暗暗切齿:“苏嘲风,你别得意!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早晚要了你的命!” 皇帝回驾选侯城,苏唳雪和南宫离继续留在凉州负责地动的善后工作。 横祸当头,更多人去烧龙头香摔死了。 “愚昧!无知!神有什么了不起?什么山神庙,我看是杀人庙!” 小公主气得哐哐砸桌子。 王婉叹气:“殿下,鬼神还是要敬一敬的……” “敬什么敬?婉姐姐,你看看他们造的这个世界!”女孩子噘着嘴,不满道。 上古大妖兽,天不怕地不怕,一辈子横着走。 “殿殿殿……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忽然,邓燮跟头咕噜地闯进来。 “邓大人,谁踩您尾巴了?”王婉翻翻眼睛,道。 邓燮也顾不得跟毒舌出了名的女里正斗嘴,只道:“殿下,不好了,将军一怒之下,砸了山神庙,还把龙头香的龙头一剑斩了,说这庙没法保佑人。现在,正被老百姓追着打呢!” “什么?!”南宫离愕然道。 王婉扶额,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就说吧,还是得敬一敬。” 这俩大仙,一个仗着自己朱雀魄,不把神放在眼里;一个仗着自己杀人多,不把鬼放在眼里。 可人心如斯,没法超越时代,有些坟,不能随便刨。 南宫离奔回将军府,只见朴拙的大门前乌泱泱围了一大堆人。 中间是那个熟悉的墨色身影。 那些人,昨天还说苏唳雪是神,顶礼膜拜;今日又说她渎神,将人堵在了大门口。 怎么比女孩子谈恋爱还喜怒无常? 长枪再利,也不能对着老百姓。将军府束手束脚,眼看就要被大家伙儿乌泱乌泱地给埋了。 “统帅,再不动手就得吃亏了!”张伯拼命拦住人群,冲苏唳雪大喊。 “将军!” 南宫离想挤进来,却无奈身子骨太薄,被人流推搡得东倒西歪。 苏唳雪见愤怒的人群实在安抚不住,皱皱眉头,喝令:“列阵,但不要伤人!” 一声令下,定北军应声而动。 老百姓手无寸铁,又不会武,很快就被盾牌逼退了。 不料,有人突然亮出兵刃。 双方陷入混战。 小公主在一片混战中抱头鼠窜,生怕给她添乱。 可乱仗之中,能往哪儿跑呢? 尚未站定,一抬头,只见一个大狗熊转眼劈刀而至。 “呀!” 小姑娘惊恐地尖叫起来。 嗖——! 一杆长枪凌空飞掷,生生将那刀打偏了三寸。 “到我后面来!”一身血的人,百忙之中一眼瞥见刀剑丛中瞎转悠的小丫头,厉声怒喝。 南宫离瘪瘪嘴,冤冤屈屈哼了一声,抱着脑袋乖乖躲回她身边。 “定北军,上兵刃!” 苏唳雪喝道。 边军悍勇,见过血,拼过命,区区虾米小阵仗简直手拿把掐。一眨眼工夫,闹事者全被制服了,一个个被拎着后脖颈子提溜到一处。 将军府门前,只剩一地狼藉的死尸与惊魂未定的活人。 “说,谁派你们来的?” 苏唳雪睨了一眼被押着的人,冷声喝道。 第94章 鹰注定要飞在天上 “姓苏的,你滥杀无辜,残害亲妹!不得好死!” 被压着脸摁在地下的闹事者呲着牙,大吼。 将军府的八卦,凉州城人尽皆知,但迫于定北军统帅之威,还从来没有人敢舞到正主面前。 所有人都惊呆了,一时间整个场面变得鸦雀无声,静得出奇。 “你是齐天寨的人吧。” 苏唳雪面无表情,军刺微微一转,挑开那不知死活的家伙臂上布料,赫然露出一个龙头纹身。 齐天寨的土匪跟别处不同,其寨主齐清流定下了“三不抢”的规矩:不抢老弱妇孺,不抢病苦艰辛,不抢赈灾粮银。可以说,是难得的义匪。 “我今日放了你,烦劳给你们寨主带个话,三日内跟罗刹断干净,休要污了他‘清流’二字的名声。否则,我亲自去料理。” 苏唳雪收了军刺,道。 小喽啰原本做好了慷慨赴死的觉悟,却不想轻易被放过了,神情略微有些尴尬。 南宫离也看得一愣一愣,眨眨眼,呆住:“他要杀你,你就……算了?你脑子坏掉了!” 黑衣黑甲的人抹了一把脸上血,叹了口气:“殿下,匪也曾是民——老百姓过不好,就是我们的问题。” “可你伤成这样!伤成这样……” 小公主急得直跺脚。 奶娘嬷嬷打那一巴掌,她都心疼了好久,这家伙居然还敢在自己面前伤成这样。 究竟怎么才能真正保护她呢?当公主不够,监国之权好像还是不够。 这个人,一直站在风口浪尖上,太容易受伤了。 可又不能把她藏起来。 鹰注定要飞在天上,受不了禁锢,会死的。 “走,我去给你包扎,我已经学会了。”小公主拉起人就往府里跑。 苏唳雪不动:“殿下,臣还没处理完……” “处理啥处理?!走,不干了!”南宫离拽着人,瞪她。 “不行!”冷峻的人沉了脸,猛地一下子甩开那纤纤的手,皱眉。 民生是大事,流民、灾民、黎民,凉州城一个月内把这三样都聚齐了,形势有多严峻,她心里没数吗?都已经监国了,孰重孰轻怎的还如此分不清呢? 大庭广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不料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抽噎,低低的,只有她能听到——“呜呜呜……你又不听我的了……” 女孩子被她甩得胳膊疼,揉着细细的臂,委屈劲儿上来,一时又眼泪汪汪起来。 “殿下,谭衿寒说过,您不能哭,不能哭!” 苏唳雪直愁得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恨自己方才手太重。 小美人儿一滴泪,能化她一炉子乌铁枪。 张伯见状,笑眯眯道:“将军,您只管跟小殿下去吧,这里老奴和将士们料理便是。” 苏唳雪还想坚持,却冷不防眼前忽地黑了一瞬。 药效过了。 英气逼人的人怔了怔,随即平稳心绪,垂下黑漆漆的瞳,掩饰住失焦的目光,冲着老管家的方向略一点头:“好,有问题随时找我。” 而后,她缓缓转过身,凭身体记忆往东院方向挪步子,脑子里不断思索着如何才能在南宫离面前不露馅。 一缕阳光照到脸上,暖洋洋的,令她忽然福至心灵,便止了步子:“殿下,臣想晒晒太阳,能否劳烦您去后厨找一趟霜姐,把药送到场院来?” 南宫离咬着唇,轻轻握了握那略显寒凉的手,温柔地应:“好,你乖乖的,不要跑远了,让我回来找不见。” “好,臣遵命。” 厨房里,月凝霜正在摘药材,珠儿利索地洗干净锅碗瓢盆,撸起袖子,生火做饭。 小老板是个麻利人儿,不一会,笼屉里就冒出香喷喷的气味,惹得女大夫忍不住直流口水:“嚯!什么啊?这么香!” 珠儿一咧嘴,从最上层捞出个小糖宝来,芝麻点眼睛,红豆做鼻子,递给月凝霜:“姐姐尝!” 糖宝比包子小,糯米做表,豆沙为馅儿,本来就都是熟的,稍微热一热就能入口。 “呀!可爱死了!” 冷情冷性的大夫瞬间被萌化,接过来,爱不释手地左看右看,舍不得放嘴里。 小珠儿见状,捂着嘴咯咯地乐:“月儿姐姐尽管吃!喜欢的话,我再做。管饱!” 美人儿美味最收人心,月凝霜边吃,边忍不住连声赞道:“小珠儿真是好手艺,难怪能传出一百银子一只馄饨的奇谭,我可算见识了!” 然而,小姑娘眼底却忽地一黯:“姐姐,是我给大熠带来了灾祸……” 月凝霜自知失言,连忙抱歉道:“对不起住,提起你伤心事……” 自从月牙行宫开始接纳流民,凉州城渐渐重新恢复了秩序,商户往来络绎不绝,许多人都摆摊做起了小生意,其中好些就是原来饮马河畔集市的同行。 可就因为那老女人编的瞎话,小珠儿好好的包子铺却再也开不下去了。 幸好,喜欢美食的人自我调节能力超强,小珠儿摇摇头,立马又找回笑容,扬起脸,活泼泼地道:“没关系,若不是这一出,我也没法子认识月儿姐姐,还能住进这……额,气派的将军府。” 月凝霜一挑眉,笑道:“呵,没事,这方面我跟你一样想吐槽她。” 府倒是将军府,气派倒真谈不上,寒酸还差不多。 也不知小公主是咋忍了这么些年。 “可是,将军很好,对吧?”珠儿眨眨眼,道,“饮马河的歌谣说,世人贪婪胜饕餮,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帝想成仙……可苏家人做官,从来不是为功名。” “呵,他们啊,就是一群自负自傲的傻瓜。不过,还挺讨人喜欢的。”月凝霜眯了眯眼睛,慨叹。 人类繁衍生息的每一代,总有一些比我们自己更加勇敢的人,携起手挡在绝境之前,与所有不公和残暴敌对,临到末了,彼此间看上一眼,在掉落悬崖前对着黑压压、血淋淋的世道说:我呸! 一腔热血,敢淋漓痛快地洒尽,这就是英雄与懦夫的差异,将和帅的区别—— 不论可不可以,只论应不应当,此便谓之血性。 “霜姐姐!” 远处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 南宫离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跑过来,可还没到一半,便停下脚步突然哭着蹲下来。 从没见过这样无助的人,月凝霜慌忙跑过去扶,跪在地上。南宫离抱住她,嚎啕。 “殿下,殿下,您不能哭,不能哭。您要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师父交待啊。” 月凝霜急急地安抚。 师父回药阁继续研制药罂的解药,临走把手上仅剩的狼毒和琼脂统统交给了她。 可这丫头三天一大哭,五天一小哭,狼毒吸水能力有限,哪里架得住这洪魔滔天?月凝霜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成天拿水雕泥人儿,赶着补赶着淌,一点儿脱不开手。 第95章 她就是当了皇帝,也是我将军府的人 “哎哎哎,上哪儿去了?” 小公主一顿晚饭吃得神不守舍,碗都端到桌子底下去了,苏唳雪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敲着碗筷数落道。 “哦……” 南宫离回过神来,把拱到桌子底下去的饭碗重新端好,默默垂下头,似乎有什么心事。 “将军,殿下身份贵重,您多少放尊重些罢。”正在一旁服侍的张婶小声提醒道。 “贵重?看把她能的!别说监国公主,她就是当了皇帝,那也是我将军府的人!三岁就在我这儿,我还不知道她了?从小就挑食——毛病,娇气!一连五年,兵荒马乱,这才安定下来几天啊?刚遭过大灾,凉州一半人还在闹饥荒呢,没给她整俩窝头咸菜算不错了。” 苏唳雪身上不舒服,实在没心思细思量,武断地以为南宫离是又犯毛病了,嫌饭菜粗陋,故而蹙着眉头,一句一句地不耐烦起来。 “哎呀呀,殿下恕罪哈,将军这是没把您当外人儿呐……” 张婶汗都下来了,一个劲儿给不解风情的人使眼色,这辈子没打过这么高难度的圆场。 整肃的人瞥了一眼身边乖乖挨训不吭声的小丫头,想了想,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 小公主接过来,低头一瞧—— 真是水!连一丁点儿茶叶末都没有。 女孩子哼了一声,噘着嘴,老大不乐意。 “啧,你还想怎么着啊?” 在暴脾气的将军看来,倒水就算是给台阶了。可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还不下?! “明明说好回来就成亲……到头来,又哄我。” 小公主低着头,嘟囔了一句。 黑衣黑甲的人心里忽悠一颤——原来,在这儿跟她闹别扭呢。 “娇气……” 她张张嘴,又轻声斥了一句,英气的眉目里却满是愁。 这些天,她视力败坏得厉害,一天三碗汤药也渐渐拉不住了。 可若再加量,一定会被察觉。那双黑蒙蒙的眼睛,恨不得长她身上,一刻也逃不开。 小丫头聪明,读书多,脑子好,学东西又快又好,五年来早就独当一面了。她曾想,如果这时候自己嘎嘣儿死了,南宫离就不用替她守着秘密,被拖累得好好嫁个人都不能了。 可这丫头太痴情,弄得她不敢走,生怕女娃娃一回头找不见她,又要哭。 吃完晚饭,南宫离闷闷不乐地回到西院,一进门,发现桌子上搁着个纸包,打开来,是一种没见过的点心,看上去白白胖胖,煞是可爱,小心翼翼捏起来,轻轻咬一口,里面竟还裹着红红的浆液,流到舌尖上酸酸甜甜,唇齿留香。 下面还压着一封信,是苏唳雪的笔迹。 上面写道:“——给,甜的。明日演兵,望赏光。备注:你在,那帮小兔崽子都格外卖力些。” 公主噗哧一笑,灿若桃李。 第二天,监国大人紫绶金印,盛装而至。 当她出现那一刻,整个校场都沸腾了。 虽然,公主以前也来看过演武,但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小女孩还代表不了什么。但如今,殿下以监国之尊莅临定北军大营,按大熠不成文的惯例,等同于是把定北军抬到了皇室亲卫的地位,犹如嫡系。 这是只有皇族亲王部属才有的待遇,就连煊赫如长孙王府都不成。 群情激昂,杨占清点燃引信,伴随着隆隆的礼炮声,整个军营都沉浸在一片欢腾和喜悦中。 年轻人欢呼雀跃,许多老兵却悄悄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哭和笑都是因为欢乐,但哭的人知道笑的人却并不知道,这欢乐是用多少痛苦换来的—— 这么多年,将军府没落了,所有人都以为,定北军早晚沦落到跟镇南军一样下场。 他们提心吊胆地活着,无可奈何地死去,只盼君心垂怜。 后来,小公主嫁过来,情况看上去好一些了。可暴脾气的将军不懂怜香惜玉,跟人家三天两头地吵,总也不回家,两人分分合合不知多少回了,形势起起伏伏,令人不安。 再后来,又是亡国又是换帝,整个大熠忽然一下子乱得一塌糊涂,眼看救不回来了。没成想,娇滴滴的小公主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不仅把白兔城治理得井井有条,还奇迹般的夺回了国家。 两个人感情也稳定下来。 如今,殿下又回到凉州城,只为陪伴将军。日子仿佛做梦一般,兜了一大圈又回到最初的时候,虽仍免不了天灾人祸、刀口舔血,但好像又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有盼头了。 只要将军好好的。 黑衣黑甲的人站在高台上,远远望着受人爱戴、身披荣光的女孩子,心中感慨万千。 她一步一步走下来,到南宫离面前,跪地行礼。 监国大人驾临,身为臣属,这是应当应分。 “哎!你敢!” 南宫离一颗心思全在她身上,一直留意着,就怕这个人又死心眼儿,一看露了苗头,立刻上前拦腰将人牢牢抱住,不肯叫她矮身。 “殿下……礼不可废。” 苏唳雪没想到,她穿着官服还这般任性。 “我在选侯城就说过,你不必跪我。这世上,除了皇奶奶,你谁都不必跪。”小公主笃定道。 黑衣黑甲的人眯了眯眼睛,轻笑:“那怎么成?还有陛下呢。您想让臣谋反吗?” “哈!倒是真忘了那小兔崽子。” 南宫离翻翻眼睛,轻嗤。 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把南宫麟放在眼里。 苏唳雪拿她没办法,苦笑着摇摇头,将手臂抬给她。女孩子嫣然一笑,纤纤的手搭在那乌沉沉的护腕上,跟着苏唳雪一同来到高台上。 “好吃吗?” 忽然,身边人耳语。 “嗯?”小公主仰起俏生生的脸蛋,望着她,不明就里。 “我是说点心。”苏唳雪一瞅她那傻样儿,莞尔,“珠儿新研制的,听闻殿下近日胃口欠佳,非叫臣捎给您尝尝鲜。” “嗯嗯嗯!好好吃哇!今晚还有吗?”小公主回想起昨晚讨她欢心的美味,点头如捣蒜,馋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有。”苏唳雪宠溺地望她一眼,浅笑,“只要殿下开心,要多少有多少。” “那点心叫什么名字啊?”南宫离眨眨眼,又问。 苏唳雪摇摇头:“唔,还没起。殿下有兴趣赐名吗?” 给雅食起雅名,乃是大熠文人骚客最乐此不疲之事,而店家往往也乐得如此,有时偶得佳品,还会花重金请当地大儒提匾命名,以抬身价。 贵人四两拨千斤,监国大人金口亲赐糕点名,定能助小珠儿一臂之力,让包子铺东山再起。 她以为,爱凑热闹的小丫头会很愿意。 孰料,小公主却瘪瘪嘴,默默垂下头,神情忽然有点懊丧:“别了……要不是我上次做那档子夸张事,也不至于连累她。” 她说的是一个馄饨一百银那事。 她就是个怪物,爱哭鬼,扫把星,只会让身边人为难。 若不是为了瞒着她,这个人又岂会如此硬撑着?铁甲下,酒味那么浓,遮都遮不住,她人也那么憔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会悄悄闭上眼睛养精神。 第96章 在将军这儿,只要公主笑一笑,天大的事也阴转晴 “我们回去吧。” 南宫离面对着演武场,一颗心却全在苏唳雪那儿,听着她一呼一吸之间偶尔拖出的颤音,心尖尖上软兮兮地痛。 “唔,殿下看够了?” 苏唳雪听到声音,睁开眼睛,转过身来,正对上那双痴痴缠缠的眸,直勾勾地望她:“看不够,怎么看得够呢?” 苏唳雪脸上有些烫,却把这归咎于烈酒的缘故。 “殿下,以前臣总训斥您,是臣不对。可臣也不知该怎么做,说重了怕伤您,说轻了又怕您不明白——以后不会了。”她道。 “将军,一夜未见,怎的乖了这许多?说话都好听了。” 女孩子笑盈盈地打趣。 “笑了就好。”苏唳雪心想。而后,冲队伍里一招手——“千羽,过来。” 左执戟长林千羽擦了把汗,一脸忐忑地跑过来,结巴巴道:“将军……您还没骂够?” 昨晚夜练,将军不知怎么,总嫌他不认真,逮着骂了半宿,狗血淋头。 听闻,唐副将也是从左执戟长位置升上去的。 今日,谷雨,是他生忌。 “我哪儿来那么大气性?”苏唳雪看少年郎惴惴如见阎王的模样,一时哭笑不得,“喏,这是公主殿下,你认一番,以后再来军营,可别瞎拦。” “哎,下官见过殿下。” 小林长官大大松了一口气,满怀感激地冲南宫离行了个军礼。 在将军这儿,只要公主笑一笑,天大的事也阴转晴。 这么美的人儿,但凡是个男人,都会不计一切代价只为博她一笑。 “帅吗?” 林千羽走后,苏御对身边的女孩子道。 “嗯,挺帅的。”南宫离点点头。 “殿下满意就好。”黑衣黑甲的人笑了一下,“臣敢保证,无论脾气样貌,定北军的小伙子都是最顺眼的——热情,忠诚,还疼媳妇儿。大熠姑娘们都说,要选夫婿就找定北军。小林有勇有谋,那天,就是他配合臣救下了祁家小闺女。他很好,很真诚,眼睛很干净,这样的人很难得。” “嗯,挺难得。” 小公主又点点头,乖巧地附和,不明就里。 苏唳雪瞥她一眼,又轻声道:“他今年二十三,模样温文,风度翩翩,特别讨女孩子喜欢。” “唔,你到底想说啥?他是你部下,你觉得好,要提拔,自己定就是了呀。” 小公主越来越疑惑。 这种事,没必要跟她说吧。 “殿下,我要跟他一般大,就喜欢他了。”黑衣黑甲的人深深看她一眼。 今年,南宫离也二十三。 “你、你认真的吗!” 小公主蓦地退后一步,几乎不信了自己的耳朵。 黑衣黑甲的人漠然量着她,点点头。 这时候,不能退,否则功亏一篑。 小美人儿张张嘴,心底一片悲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该怎么让唳雪表白呢? 她翻来覆去想了一个晚上,打了一万种草稿,连喜服的花样子都描好了。 上次成亲,太仓促,一个套的旧嫁衣,一个披的旧军装。 唳雪还没穿过红色呢。 苏家的女孩子,眉眼俊,性子烈,又爱害羞……穿红色好看死了。 喜床上,红艳艳的喜服喜被层层叠叠地裹着她朝思暮想的人儿,圆满得就像一个梦。 “我恨死你了!” 小公主拂袖而去,回到将军府就收拾东西,一溜烟儿搬去了月牙行宫。 都说女孩子不能倒贴,准保吃亏。 她可真是亏大了。 “月牙行宫那么远,她怎么搬的?那边安全吗?有人照顾吗?吃穿用度可都备妥了?” 苏唳雪回府后,对着空荡荡的西院,喃喃道。 院子里那棵倒霉的大槐树,被不知什么妖风刮的,最底下一层刚抽的叶子全给薅光了。张伯扫着一地落叶,叹道:“没。殿下说走就走,气冲冲的……咱也不敢拦啊!不过,好在月牙行宫开放前,咱不是派人去收拾过么,老奴估摸着凑合也能住。殿下爱热闹,这样也挺好的。” 将军简朴好静,又未娶妻,所以府上人丁稀少,连日常洒扫的下人都没几个,总是清寂寂的。 小公主这冷不丁一动唤,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怜老伙计们跟头咕噜全乱了套。 “她哭了吗?”苏唳雪垂眸,轻声问道。 “哭啥?都气成那样了……” 老管家搭眼一瞅,就知道小两口又闹别扭了。 昨天晚饭刚教训过人家,今天一大早这又怎么了? “将军,小殿下长大了,不是以前不懂事的小丫头,您想怎么管就怎么管。人家是监国公主,您就收收脾气嘛。” 苏唳雪叹了口气:“张伯,把她平日常用的收拾出来,明早送过去。剩下的慢慢打包吧。” “好。”张伯应下,又劝道,“将军,小殿下好歹是女孩子,您还是赶紧去哄哄吧。” “嗯,我去找一趟含章,先保证她安全。” 黑衣黑甲的人说着转过身,却猝不及防在门槛上绊了一跤,两条膝盖重重跪在青石板上。“咚”地一声,回荡在空寂的院子里,好响。 张伯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赶忙扔了扫帚去扶。 “走开!” 地上人一时失态,没好气道。 “您……”老管家手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小主人是他看着长大,虽然脾气暴躁了点儿,但对他们下人一直都客客气气的,从不会像这般疾言厉色。 苏唳雪抬起手在空气中挥舞了几下,动作怪异有些滑稽,手指扫到院门的女墙,停下来,摸索着自己慢慢站起来。 “将军,您!”张伯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儿咬掉自己舌头,“老天!这到底出了啥事儿哇?您眼睛……” 墙边的人怔了怔,神情莫名有点儿沮丧:“这么明显吗?您都看出来了?” “额……不明显,不明显……老奴就是顺口一问。” 这狼狈样儿,瞎子都能看出来。 可老管家不忍心驳她,只得小心扶着人,好言宽慰。 “将军,您这状况小殿下知道吗?” 苏唳雪浅浅笑了一下,竟似还有些得意:“当然不,我不想让她再为我哭了。” 张伯叹了口气,眼底不由染上一层愁:“唉,老奴想也是。小殿下那么痴缠您,要知道您这情况,哪还忍心走哇。” 黑衣黑甲的人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迈一步,老人家就跟着扶一步,一步也不撒手。 “张伯,您说的对,她已经是监国公主了。”黑衣如墨的人吐出一口气,心境跟视野一样灰,“我与她,半生分分合合,聚少离多。你们都说,我俩是郎才女貌,可如今,却已是云泥之别——我配不上她了。” “将军快不要这么说了,弄得老奴心里怪不是滋味儿的。” 张伯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就湿了。 十五年前,将军府最黑暗的一年,苏老侯爷和雪儿小姐相继去世,死得一个比一个惨。 门楣上,惨白的帐幔挂了三天三夜。老夫人疯了似的,扬言跟儿子断绝关系,十八岁的少年郎一滴眼泪都没掉,冲着牌位拜了三拜,脱下孝服,抛下母亲,拿着虎符和断魂枪赴了军营。 从此,就没有家了。 母子成仇,世间悲哀莫大于此。可谁都不知该怎么劝,一年一年,这个结越系越死,好像永远都解不开了。 直到小公主回来。 虽然,俩人一见面就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拔剑相向,但将军脸上的笑意压也压不住。 张伯是过来人,又岂会不明白?那里头,是说不出的喜欢。 可爱的女孩子给死气沉沉的将军府带来了无限生机,也拯救了绝望的人。 “殿下从小就钟情您,她是个好姑娘,知恩,仁义,绝不会瞧不起您的。”张伯道。 苏唳雪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我要的不是她瞧得起我。她还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她应该拥有荣光万丈和多姿多彩的一生。我不能拖累她。” “那您怎么办?您怎么办啊!” 老管家急得无法,忍不住痛骂苍天,“老天爷啊,你怎么这么不公平!要瞎就让我这老头子瞎了吧!” “张伯,我可能守不住定北军了……咳!咳咳咳咳……” 吃惯了苦的人,若没人心疼,兴许还能撑下去。可一旦有人心疼,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孤孤单单的人心里突然好生凄惶,入夜天凉,院子里忽起了一阵寒风,激得她忍不住又低低地咳起来。 不远处,传来一个慈柔威严的声音:“臭小子,你眼睛瞎了,难道心也瞎了吗?” 第97章 此战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干也 苏老夫人不知何时来了。 自从老夫人出山,将军府立马井井有条起来。西院这边的幺蛾子,早就有人禀报了。 老人家站在远处听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原委。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即便再怨恨,总归还是心疼,不忍其眼睁睁入迷途。 “娘……”苏唳雪循着声音,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 哪有孩子会不想娘呢? 苏老夫人也忍不住抬了抬脚,却最终还是抬手示意张伯不要上前,保持着距离。 苏家的儿郎是保家卫国的,不是一遇到挫折就缩回娘亲怀里哭哭啼啼的窝囊废。 她不能心软。 苏唳雪感受到母亲的疏离,也止了步子:“娘,对不起,孩儿让您失望了。可我不想再耽误她了。” 要骂就骂吧,这本就是她欠下的债。 要不是她自作主张偷梁换柱,这桩婚事早已作罢,先帝也早已为爱女另择佳婿,对方会是个谦谦君子,文采风度俱是一流,门当户对,琴瑟和鸣。她会平平安安、欢欢喜喜地过完这一生。 却因为她,统统都毁了。 “小子,你和殿下之情固然可断,难道你对凉州百姓的义务也能说断就断吗?你可还记得,握起断魂枪时立下的誓言?” 老夫人站在不远处,盯着茫然找不到方向的孩子,缓缓地却不容置疑地道。 “记得。”黑衣如墨的人有些动容,喃喃地嗫嚅着,答道,“——此战,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干也。” 世间风俗,大抵都是因为看见才相信,只有少数人是因为相信而看见。 为了一个天知道能不能实现的家国安宁,他们可以用尽一生去争取,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直至牺牲。 这种力量,你或许看不到,可拥有它的时候,你会知道。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将军府拿朝廷俸禄,不是为了让你困在小情小爱里,给说书人添闲话的。”老夫人昂首立在夜色之中,慨然道,“小子,打起精神来,别给苏家丢人!” 教女儿和儿子是不一样的。 女孩子要宠,越宠越漂亮,越宠越可爱,就像那娇滴滴的、糖霜似的小丫头。 可男孩子,得扔到风刀霜剑里去磨去练,只要还站得住,就不叫苦。 苏家的将军,贵五谷而贱金玉,重情义而轻生死。 苏家人,可以没有风月,但不能没有道义。 “娘,孩儿明白了。” 苏唳雪站直身体,端端正正地向老夫人的方向行了个军礼。 月牙行宫因八千流民进驻,变成了自古以来最有烟火气的皇家行宫。 公主突然驾临,所有人都不免有些局促,就连王婉都一时手忙脚乱,差点儿打翻了刚洗好的菜。 “殿下,您来怎么也没人通报?这……” 人多难免裹乱,就算再怎么注意,也不可能保持完全原模原样。 她的窘迫全落在南宫离眼中。小公主嫣然一笑,拉起她的手道:“婉姐姐,行宫多年无人打理,我上次来都荒成鬼宅了。现在可比以前漂亮多啦!” “嗐,房子都这样。没人住,便不聚气,自然死气沉沉的,收拾收拾就好了。”王婉也笑起来,微微颔首,道,“殿下体恤百姓疾苦,宽仁爱民,下官心里都明白。但这会不会太闹腾?不然下官还是让他们腾腾地方,给您……” “哦,没关系没关系!”南宫离连连摇着手,道,“婉姐姐,你忘啦,我可爱跟人相处啦!你们这是要开饭了吗?有我的吗?我都饿了!” “有有有~将军前几日派珠儿小老板来帮忙,每天总有新花样,大家伙食都变得可好了。” “她?”南宫离眨眨眼,愕然。 西域局势变化莫测,人心动荡,光是一千多里边防线就已经够忙的了。没想到,区区几千流民,那个人竟还一直放在心上,连伙食都要过问。 “将军心细如发,这么安排除了帮扶流民,也是在帮珠儿。”王婉轻声道。 做生意最要紧的是口碑。虽然神册太后开战并非真是为了一碗馄饨,但你不可能要求老百姓们都那么理智地看待这事儿。 不过,吃人嘴软,一顿顿好饭下肚,那些奇奇怪怪的流言蜚语就都渐渐消散如风了。 用过晚饭,院子里忽地下起一场春雨,纷纷扬扬的雨点儿漫无目的地飘洒着,轻轻落在皮肤上,痒痒的,不伤人。南宫离托着腮,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观赏着,有几滴毛毛雨格外调皮,悠悠然荡到脸颊上,凉丝丝的,很醒神。 一树断肠花在风雪中静静挺立,比将军府里那一株还要高大,执着地向天空伸展着枝干,似乎也跟她一样在痴痴地等着那个人。 忽然,小公主起了玩心,挥手凌空拈出一个火红色的符,神秘的图案徐徐展开,掠过一地清雨,悄然落入树干中。 奇迹般的,满树满树的断肠花一朵接一朵地乍然绽放开来,长长久久,似没个尽头。 “真美啊!” 路过的人们全都被这奇景吸引住了,不禁驻足观赏,一个个全看入了迷。 一进行宫,苏唳雪也被院子里的景象震惊了,草草瞥了小丫头一眼,一时有点儿懵。 娇滴滴的女孩子太惹人怜惜,她总是会忘记,她爱的人是神明。 小公主一侧头,一眼就瞧见了那个挺拔的身影,兴奋地跳下榻来迎上去:“呀,你来啦!你来晚了,珠儿做了好多好吃的!” “殿下,臣有事跟您商量。”苏唳雪略一颔首,道。 “嗯,下雨了,进屋说。” 女孩子牵着人领进屋里,掏出手绢去抹她发上甲上凝落的水珠,一声一声黏糊糊地埋怨道,“这么大个人了,这么不会照顾自己。虽说春雨不伤人,可你寒气入骨,总该小心些啊。” 冷峻的人一动不动,注视着多愁善感的小姑娘,眼底一片漠然:“殿下,如果您只顾着自己小心,就什么也做不成。” “我不是顾自己,是顾你!”女孩子瘪瘪嘴,气道。 这木头,简直好心当成驴肝肺。 第98章 纵有两翼难逍遥 “我们都要成亲了,你还穿这黑乎乎冷冰冰的衣甲干嘛?喏,这个,穿给我看。” 南宫离从一个香樟木盒子里拿出一袭华丽的衣袍,红彤彤的料子闪着莹润的光泽,拿金丝细细密密地滚了边,是喜服的粗版样子。 苏唳雪不动:“殿下可知,今日是唐云生忌。” 小公主身子忽地一僵:“对不起,我不知道……” “除了吃喝玩乐,殿下还知道什么?” 冷峻的人恨声质问。 女孩子瘪瘪嘴,不依不饶:“可你说过,回来就办婚礼。这是你答应我的!我还以为……” 还以为,她是来求和的。 “殿下,臣刚收到消息——先前肖钰叛乱,益州军内斗,元气大损。吐蕃于雪顿节起兵,罗刹肆虐,成都府驻军全军覆没了。”苏唳雪道。 “什么?”小公主愕然。 她完全不知情,这太奇怪了。 黑衣黑甲的人打量她神情,沉声道:“我母亲家族长孙王府就在益州,是她那边传来的消息。听说,求援军报半个月前就送到了龙华殿,然而,陛下却置若罔闻。王弼大人以丞相身份愤然上书,痛陈利弊,说天府之国,百年大计,毁于一旦……却被打入天牢。” “这是……真的?不可能啊,皇奶奶岂会允许南宫麟那小兔崽子乱来?” 出了这么大事,皇奶奶绝不可能袖手旁观,一定有问题。 南宫离心中划过一丝忐忑:“唳雪,你告诉我这些,希望我怎么做?” “回选侯城,现在就走。” “那我们就分开了!”女孩子哀怨地抗议。 黑衣黑甲的人皱眉:“殿下,先办正事。含章已经备好马车,他和霜姐会跟你回去……” 她环顾四周,忽然扫见桌上昨晚给小丫头的那包没吃完的糯米豆沙团子,想了想,又道,“如果殿下需要,把珠儿带上也可以。” 安全,健康,还有小馋猫的美好生活,这样该够了吧。 然而,小丫头低着头不吱声,伤心得连小耳朵都耷拉了。 “殿下,还缺什么?您尽管说。” 南宫离:“我想带别人……” 冷峻的人微微挑眉,干脆利落地一点头:“可以,马车够大,殿下还想带谁?” “你。” 俏生生的女孩子蓦地抬起头。 除了你,谁都不要。 苏唳雪:“……” 都什么时候了,还分不清轻重缓急?这丫头,心大得简直莫名其妙。 “殿下,臣也要出征了。这次来,就是请您的令。” 益州军没了,罗刹长驱直入。唇亡齿寒,下一个,就是定北军。 祁连山又要见血了。 大马车很漂亮,是按她说的样子,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金光灿灿,四壁挂满软和厚实隔风帘子,座位铺着三层暄暖熨帖的棉褥子,每个靠垫和抱枕都胖乎乎,拿金线满满地绣,里面塞满香喷喷的干玫瑰花瓣,熏香炉里甘甜醇厚的檀木香,把整个车厢都熏得甜丝丝。 一个团花簇锦的安乐窝——她的话,这个人统统都放在心上。 南宫离扶着苏唳雪的手,提着裙子上了车。黑衣黑甲的人转身刚要离开,披风却被什么给勾住了。 一回头,竟是被小公主攥在了手里。 娇滴滴的小美人儿抓着披风一角,把那个挺拔的身影一节一节薅到跟前来。 依恋极了她的样子。 “我知道,你一定要走,但你为什么一定要走啊?!”女孩子扑过去,紧紧抱住她,恨不得吻她千万,“我知道,你要去拯救苍生,但你要记得,我爱你!”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高风急裂长空,纵有两翼难逍遥。 她的大将军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孩子,十年戎装,她帮她瞒尽天下。 因为不愿做笼中鸟,宁可飞在天涯。 因为不愿为乱离人,宁可一生戎马。 就在唳雪转身那一刹,不知怎么,南宫离萌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就好像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没有机会这么亲近她。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滚烫的吻灼着唇齿,百般滋味催得她五内俱焚,忍不住痛声咳起来:“咳!咳咳咳咳……” “!” 南宫离慌忙松了手,跪坐在马车边沿上,惴惴如小白兔,仿佛自己闯了好大一件祸事。 苏唳雪平了平气,爱怜地摸了摸小丫头软软的发,轻声道:“殿下,您还记得咱们在饮马河集市看过的泥三彩吗?三彩釉流光婉转,犹如神工。可表面再艳丽,最里面却是朴拙无华的陶土。这才是为人为政者的本质。” 饰心无彩绘,到骨是风尘。没有质朴坚牢的底,如何撑得起表面上光艳绚丽的万丈霞彩?不在泥里摸爬滚打,就永远成不了参天树。 她也曾想,凭一己之力护她一辈子,让她永远看到的是多彩的世界,不需要了解色彩底下黑白的心。 但这不可能了。 “殿下,后面的路,臣少陪了。” 回到选侯城,南宫离才得知,太皇太后某天晚上不知碰到了什么邪物,半夜惊厥,竟一病不起,已经昏迷半个月了,所以南宫麟才敢如此胡作非为。 王弼下狱,幸好有张正暗中照拂,并无大碍。 但高鹤刚回选侯城那阵儿,在民间收买了一大批妖童艳妓,养在深宫,整日里陪着南宫麟宴饮游乐,不理政务。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七八岁的孩子哪懂节制?在吐蕃吃了那么老些苦,恨不能一夕之间全弥补回来。短短半个月,大熠朝纲就被那败家子儿给祸祸得乌烟瘴气,惨不忍睹。 监国大人拿着清风剑,先把王弼从天牢里捞了出来:“丞相,本宫失职,让您受辱了。” 王弼拍拍身上的泥土,云淡风轻地叹:“唉,说实话,臣最担心的不是自己——听说,您在祁连山把陛下给揍啦?” “昂……咋啦?”小公主撇撇嘴,认道。 “殿下糊涂啊,陛下刚登基不久,正是立威的时候,您此时驳他面子是大忌。”王弼道,“自古幼主临朝,一怕外戚专政,二怕宦官乱纲,可这都是外人怕的。站在陛下自己角度,最容不得的,却是您这种大权独揽的权臣……和功高震主的大将。” 听到这儿,南宫离脸色不禁微微一变:“丞相是说,她会有危险?” 王弼觑着她,以为自己没说清楚,摊开两只手,一左一右又强调了一遍:“不光他,是您、和将军,都会有危险。” “哎呀!别管我,先说她。”南宫离不耐烦地打下王弼代表自己那只手,急急地道,“选侯城是她打回来的,陛下是她接回来的,迎朝之功,立国之柱,麟儿还喊过她一声姐夫,难道这一切还不足以取信圣心吗?” “殿下以为,圣心有多清明?”王弼嗤笑一声,骂道,“赵禄山乱臣贼子,差点毁了我大熠江山社稷,然而,先前高鹤趁您不在,竟将他从死牢里放了出来。那也是个聪明人,一出牢门便扑通跪下了,膝行一步磕一个头,一直磕到龙座前,抱着陛下的脚嗷嗷大哭,说自己就是一条哈巴狗,什么都不懂,只想跟着陛下,给陛下当马骑,就算再打再骂,他也断不会走开一步。小皇帝哪见过这架势?他又没经历过选侯城破,再加上高鹤从旁撺掇,立马就心软了,借口大赦天下,就把这孙子给放出来了。现在,赵太师也回朝了,他儿子赵彬还进了金吾卫,当了统领。” “啊?!” 简直离大谱。 凉州偏远,消息不畅,再加上南宫麟刻意隐瞒,她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南宫离总算明白了,什么叫洞中才数月,世上已千年。 真是乱了套了! “殿下可知,最近选侯城流传的一个谣言?”张正解下王弼手上的镣铐,又道。 “啥谣言?” 她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唳雪女儿家的身份被人看出来了? 别的事,再乱她都能处置,大不了杀人呗。清风剑出鞘,就是要见血的。 可唯独这件事,她始终不知该怎么办。 总不能把天下人都杀了吧? 第99章 为民请命,头颅就得别在腰带上过活 “谣言说,孙贵妃是被将军害死的。”张正道。 “嗐,就这事儿啊。” 小公主呼地松了一口气,而后又心头一紧——“啥?!哪个二百五传出来的瞎话?” 流言蜚语,上下嘴皮子一碰,却最能使君臣离心。 苏家的将军,就算只剩一人也是大熠国本。 谁敢动她,想动她,南宫离都绝不允许。 “殿下,凭臣多年为官经验,这件事处理不好,将军怕是要腹背受敌了。”王弼担忧道。 小公主将丞相大人扶上马车,一路护送回丞相府。张正细细跟她盘了一遍最近朝中动向。南宫离听着听着,忽然气上心头,骂道:“朝廷里那帮蠢货,除了猜疑什么都不会,他们是一群大笨蛋!” 王弼眼角有点儿抽抽:“殿下,您说的那帮人,也包括先帝。” “那么他也是个大笨蛋。” “……殿下还真是公平正直,大义灭亲啊。” 小公主撇撇嘴,又道:“死人不可怕,活人也不可怕,唯独赵太师,我有点儿拿不准。” 百足之虫,死去活来,赵家确实有点儿道行。 王弼略一思忖,道:“赵太师乃三朝元老,先皇帝师,大熠文臣基本都是他的门生。即便如今挂了个太师的空衔赋闲在家韬光养晦,可他义子赵禄山如今正得宠,他若想出山,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我明白您的意思,”小公主颔首,沉声,“治国之道,重在维稳,维稳之要,重在制衡。朝中需要一个能跟赵太师抗衡的人,譬如您。您上书之举,一方面为国为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吸引赵氏党羽的注意,保护将军,对吧?” 王弼不是没脑子,不会无缘无故把自己给送进去。他挡这一下子,为定北军争取了半个月的安生日子。 虽说军情如火,但能让她歇半个月,挺好的。如今,流民安定,灾情也基本过去,出征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剩下的,就是南宫家的事。 “本宫回来一趟,就要有回来一趟的价值。”南宫离坚定十足地道,“丞相大人,大熠的士节不能塌,我还是需要您在朝堂上仗义执言。但请大人放心,我绝不会再令您身陷囹圄,若有人要对您不利,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您,信我不信?” 小公主还很年轻,正是不计利害的年纪,年少的凌厉与勇气如太阳般夺目生辉。 有那么短短一瞬,王弼恍惚觉得,那个人回来了。 说书人都在传,说那年夏天,在白兔城,将军用一枚私印为大熠留住了一位贤达,成就了一段将相和的佳话。 可那天的对话,孰高孰低,只有王弼自己知道—— “先生自以为高情鹤立,君子节操,却根本不能算是一位真正的贤达。士节贵重,贵在理不避难,视死如归——为民请命,头颅就得别在腰带上过活,因为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看起来讷于言的将军,冷不丁一句重话,掷地有声,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冷漠如石的读书人心上。 那个人,凭着一股不死不休的劲头往前冲,顶住所有质疑,硬是将偏废多年的荒城变成了人人安居乐业的安稳之地,让白兔城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城池变得初具规模。剑指之处,庇护一方,挽狂澜,建大厦。 将帅之责,在于护国,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君命有所不受。 大臣之责,在于忠言,苦谏,哭谏,乃至死谏,舍身在所不辞。 王弼整整衣冠,向南宫离郑重施一礼,慨然道:“殿下言重了。这些年,您跟将军待我至诚至信,礼敬有加,无论老臣提什么建议,二位无一不允。放眼古今,有多少臣子能有这样好的机会,用尽平生所学,一展抱负?此等知遇之恩,君臣之情,我还能期盼什么?今日,您跟我交了实底,就凭这一念之仁,老臣已然足矣。殿下尽管放手去做,无论下狱或赴死,老臣绝无二话。” 南宫离起身,认认真真地道:“大人,无论您还是张正,或者是她……你们在我眼里都一样不能有闪失。我保得住她,就保得住你们。” 大不了,再抽那兔崽子一顿就是。 “哼!昏君!幽州军谋反这么大的罪,居然哭一鼻子就过了!先前殿下监国的时候,大熠上下心多齐啊。这小皇帝,还真不如没有!” 公主殿下离开后,张正忍不住气道。酸枝木桌子质地坚硬,把年轻气盛的大理寺丞拍得掌心生疼。 “小张大人,你必须学会控制自己的冲动,我也一样,甚至殿下也不例外。”王弼捋了捋自己细细的胡须,叹道,“权力渴望被使用,就像剑渴望染血,因为这就是它被铸造出来的使命,存在不会为了别的目的——如果你不控制它,它就要控制你。” “可我不想辅佐一个垃圾。”张正忿然道,“即便女子不能称帝,不是还有将军么!凭啥非要抬举那小崽子?” 如果没有见过好的,他还能忍受差的,骗自己说天下君王个个昏聩,跟乌鸦一般无二。 可他已经见过最好的了。 小小的女孩子,娇气、任性,做起事来也总是很离谱,难免失手犯错误,那些错误就和她给出的正确一样诡异。 但还有将军站在她身后。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婚约是个交易,不相信苏家是忠的。 一个边关大将,却从没想过把兵权攥在手里,换谁都不信。 可有谁会为了一笔交易,拿不起又放不下? 作为大熠武将首屈一指的人物,这个人只要立在那里,就是一个不可磨灭的符号,一杆不会倒伏的旗。 他总有一种感觉,不知得经历多残酷的战斗,才会拥有这样稳定的力量。 圣先帝南宫武天纵英明,什么都好,就是死得太早,来不及教儿子。 三十八年前,契丹老王耶律宏图攻破了函谷关,直指帝都洛阳。升官发财死爸爸的平帝吓破了胆,火速遣使议和,一日之内,燕云十六州拱手相送,满朝文武逃命似的迁都建康。 估计先帝自己都没想到,他老人家骨头还没化成灰,大熠朝就赫然开启了亡国模式。 后来,若不是苏、沈、还有长孙家联手打回长江去,大熠现在还跟前朝一样窝窝囊囊地鼓秋在江南那巴掌大的地方丢人现眼呢。 苏家的将军是什么样的人,那些躲在暗处乱嚼舌根的蠢货岂可知晓?一军统帅心中抱负、眼中疆界,鼠辈鹰犬又岂能揣测。 小公主是女孩子,没资格登帝位,可将军呢? 如果将军登帝位,难道对百姓来说不是一种福气吗? “丞相大人,您看不出来吗?朝廷那帮人怕他啊!这机会不好吗?自古成王败寇,区区一个谋反之名,担了又如何?!只要将军一句话,三十万定北军跟他都是一条心。” 第100章 鲜活的红是殉情之血的颜色 “张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必说了。”王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要将军反,把公主殿下置于何处?你以为夺权都那么儿戏,喝杯酒就把事办了?到时候,苏家跟南宫家隔着国仇家恨、滔天血债,还怎么相处?” “英雄之生,当王霸尔,何锦绮为?谁不知道,先帝老谋深算,把公主嫁给将军不就是个美人计吗?”张正不服气地反驳。 王弼深深看他一眼,幽幽地道:“是,可她们相爱了。” 自古史书英雄枭雄无数,无一不是机关算尽,功成名就,可回过头来一看,才发现人这一辈子最值得珍惜的还是情,还是情。权谋用尽,都抵不上一颗真心可贵。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大人,我们没得选了吗?”张正不甘心道。 这年头,想挑个好领导,做点实在事儿怎么就这么难? 越是乱局,越见功力,还是老臣稳当。王弼呷了口清茶,从八仙桌夹层里掏出来一份奏折,递给张正,缓缓地道:“我先前拟了一份纲要,涵盖了大熠今后五年的发展计划。眼下当务之急,貌似在漠北前线,实质还在江南——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只要朝廷护得住江南财库的盘子,就能换一代人安居乐业。王某戴罪之身,不便走动,烦请张大人把它收好。” 张正接过来粗略一翻,叹为观止:“大人纵览天下局势,往前看三百年,往后又看三百年,实乃大材巨眼!可是,这么珍贵的东西,您为何要给我?方才直接上呈公主殿下不就是了?” 王弼却摇摇头,眼神被傍晚曲折绵延的落日余晖拢得幽暗莫测:“世人都说,公主多情,将军有福,可多情又不能当饭吃。将军本就有沉疴在身,近年来,时常发作,百病交缠,年纪轻轻竟已满头鹤发,眼看着大不如前。她身子不济,寿元短折,怕是会不久于人世了。” “这……这……有公主在,不会的。再说了,这些年,将军一直都安安生生、挺好的……” 张正深知王弼说的是事实,却终究不忍开口附和,违心地道。 “吴郡有四姓,张文朱武,陆忠顾厚。张家人素来忧国忘身,贤名远播,于天下事,屈伸舒卷,动有操术。可大人眉目间却不似如此远达持正之人呐。”丞相大人振袍摊掌,转过来,周身似有飖风飒然而至,“御医局前任首席张清不就是你祖父吗?他死后,所经手医案全数归档,其中有一份手札,竟是十五年前与御医局的对手药阁老阁主的通信,一直断断续续维持了三年多,上面记载说,将军年少时曾受火毒摧折,几近丧命,落下了极凶险的后症——这个病,连那俩老神仙都大眼瞪小眼,我还能指望谁保证她长命百岁?你吗?” “可这跟公主有啥关系?”张正捏着那一叠厚厚的载满了心血的奏折,不解道,“您连公主也不能相信吗?” “你想过吗,就凭咱们公主那痴情劲儿,万一将军有个三长两短,她会独活么?”王弼轻哼一声,道,“我这东西,要贯彻至少得五年,弄不好十年八年都使得。交给她?她发起脾气来,别再一把火给我烧喽!老夫可不想拿自己的聪明才智给她俩陪葬。” “大人,不至于吧?”张正瘪瘪嘴,道,“公主殿下以前也不是没养过小男宠,即便将军撒手人寰,顶多哭两天,再换别人就是了,这一个没了,下一个更乖。” 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热烈时,人人都痴情,山盟海誓吼得天花乱坠,说没了你我不能活……可真到生死关头,慷慨不惜命者能有几人?更别提那些公德昭昭、私德有亏的了。 英雄和情种,说不上哪个比哪个更难当。 他不理解这些东西,也不想把脑子浪费在找对象成亲上。 “她会的。”王弼叹了口气,道,“她连将军是女儿身都能接受,还帮着瞒,可见情根深种,无法……” “啥?您说啥?!”张正吭噔一下,差点儿给丞相大人来个平地摔,“将军是女孩子?” 简直比谋反还离谱。 “我以为你知道。”王弼睨他一眼,“张清不是你祖父吗?” “我祖父恪守医德,啥也没跟我说过。”张正无奈。 “可将军还下过大狱,你验明正身的时候没长眼么?”王弼奇怪道。 张正无语:“丞相大人,定北军统帅好说歹说也是个从一品,比我大三级半呢!谁敢扒她衣服啊?再说了,我又不是那种人。” “嗯,所以说你笨。”王弼拿深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唉……”张正手捂着胸口试图平复心绪,尝试了半天,最终算了,“大人,您说小公主真有心跟将军同死吗?她年纪还那么轻,又那么爱热闹。” 地底下,多冷清啊。 王弼微微侧头,沉声:“你看她那条裙子。” 自从回到选侯城,小公主就一直穿着那条朱红缎面嵌金丝的绫绡裙。 那是命御衣坊特地赶制的嫁衣,这次去凉州,女孩子欢欢喜喜,一直期盼着。 整个国家都期盼着。 可将军没答应。 鲜活的红是殉情之血的颜色。 某种程度上,公主比将军更疯狂。 张正明白了过来,觑着手里沉甸甸的奏折,神情莫名有些沮丧:“大人,这担子太重了,我觉得好难。”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需要他出头,那就意味着,站在他身前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公主、将军,甚至还有丞相。 他自认是个很好的执行者,精研律法,刚直不阿,只想跟一个自己信服的人,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再苦再累都没关系。 可他讨厌身前一个人都没有的滋味,就像当年,兄长一下子就没了。从此,他就是孤身一个人。 “对难度有认知是克服的基础,如果你做不到,我不会提。”王弼深深地望着面前年轻有为的晚辈,道。 “大人,您别坑我。”张正撇撇嘴,干巴巴地说。 王弼拈着胡须,一挑眉:“哪有?老夫可从来没阻挡过你们年轻人做任何事。” “哈,您有时候那种假装的鼓励也挺可怕的。”年轻有为的大理寺丞并不买账,“不过,既然您早都知道了,为什么还不肯放弃呢?” 这是一个被神舍弃的国度,这个国家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希望。 伦常丧乱竟于此,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因为除了性别,公主和将军并没做错任何事。”王弼道,“她们甚至干得很不错,比我看过的男人们都要好。” 苏家是武将中少有的诗书传家、文武并重的世家,教育子嗣并不以尚武为强。苏家的女孩子,身上存的是文韬武略、放浪形骸的洒脱之气,可一旦静下来,显露出的却反而是一种如琢如磨、温润内敛的性格,刚毅如松,深沉如海。 可小公主就不同了,刚刚二十三岁的年纪本就不算大,个子也小小的,人也漂亮,爱笑爱闹爱撒娇。如果她不说,没人会想到这俏生生的小丫头居然已经是监国公主了。 这,便是大熠朝如今最尊贵的文臣与武将。大熠的文武之道握在她们手中,大熠的盛衰气运担在她们身上。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不管咋说,反正……就这样了,能咋办?还能咋办? 或许,人真的就是贱命一条。不论下多少次狠心、发多少条毒誓,一旦有那么一丝机会能够实现抱负,你还是会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死命攥着,死不撒手。他曾笑那么多人观局不透,不想到头来,最执迷的却是自己。 这就是神给他的诅咒——赋予了他直视真相的能力,却无人聆听,包括自己。 第101章 小郡主优点并非在样貌,而在于有天底下最硬的后台 人的一生是在斗争中度过的。人过生活在多大程度上按照自己的思想,在多大程度上顺从别人的想法,这是人与人之间的重大区别之一。 男人年轻时都有个英雄梦,王弼也不例外。可究竟什么是英雄呢? 英雄者,威有威容,霸有霸气。不可因权夺利,自生祸乱。 即便将军是错的,惩罚她也只会使局面更险恶。 他在人山人海中,看到了太多的真实,亲眼目睹了人性的各个层面,直到最后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落井下石,袖手旁观——因为,放弃永远比守护来的更容易。 “南边那些大商贾,都是人精里的人精,没一个省油的灯。”李嬷嬷把小公主殿下按回座位,道,“马上就启程,方案才出了一半儿,您还是抓点紧吧!” 太阳刚晒过的坐垫皮子暖暖的,上头的气息叫人觉得浓重而昂贵,和煦的阳光照在毛笔架上,晃来晃去,如同一团舞动的火焰。 南宫离苦着一张脸,像极了小时候在国子监被沈老夫子催交作业的悲惨样子。 她都大半年没见着唳雪了。 这段时间,她们总是不凑巧,六个月前本来约好黑山峡见面,结果罗刹突然偷袭玉门关,唳雪从益州带兵回防,一忙活就是整整三个月不得空。 后来,她去饮马场找王婉,查访跟回纥市马情况,离开后顺道去玉门关,唳雪却突然收到军报说,饮马场有土匪出没,俩人正好前后脚错过。 再后来,又遇上蜀中大旱,她在朝中盯着赈灾粮草,半步不敢稍离…… 眼下的事更棘手—— 利字当头,国难财也是财,水陆走私夹带,盐铁火器倒卖……只要有的赚,那帮人什么浑水都敢蹚,啥幺蛾子都敢出。江南经济面一片狼藉,徐州刺史裘大人被磨得实在没法子,只好递了封折子到选侯城求救。 江南富庶,有百姓数十万,是命脉,乱不得。 这时候出发,等赶到徐州,恰巧会卡在年底最后一季封账的褃节儿上。年关难过,还不知要出多少猫腻。 商场厮杀,并不比打仗更轻松,为防生变,南宫离和王弼需即刻动身。 “不写了!不写了!我这都遭的什么罪啊!” 被万恶的文书工作“封印”了一夜的监国大人呼啦啦把绢纸推开十万八千里,两只胳膊摊成一个大字,侧着脸,整个人绝望地趴到桌案上哀嚎。 要是唳雪在就好了。 当初她比现在还任性,唳雪却那么耐心,不论她多顽皮多耍赖,依旧和颜悦色,一招一式地教。 唳雪是这世上唯一能使她安静下来的人。那双冷峻而坚决的眼睛,总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当它们望向自己时,天大的困难她也觉得有意思。 这跟勇气无关,唳雪是她此生收到最好的礼物。 “离丫头,都是监国公主了,还这么不稳当?”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苍老慈柔的声音。 “皇奶奶!”小公主蓦地直起身子,又惊又喜。 太皇太后在月凝霜悉心照料下,终于醒了,这真是这段悲催的苦日子中唯一的好消息。 太皇太后被南宫绒扶着,笑眯眯地走过来,坐到南宫离旁边,替她一点一点整理好桌案上的文房四宝,点了下小姑娘粉雕玉琢的小鼻子,笑嗔:“不写就不写罢,你性子急,不安生,这些东西对你而言太磨折。绒绒性子稳,让她帮你弄吧。” 南宫离抬眸,打量着身旁沉静的小丫头,不由感叹时光匆忙。 南宫绒今年一十二岁了,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提溜咕噜满地打滚的奶娃娃,俨然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亭亭少女。十二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模样并不似姐姐那般艳绝甜美,反而眉目间隐隐透出一种刚烈。举手投足间,某些角度甚至令南宫离不禁一阵恍惚,觉得有些那个人的影子。 苏家的女孩子戎马一生,乃天下名将,而南宫绒小时候也吃过大苦,她们骨子里都或多或少藏着一份刚烈和血性。只不过相比苏唳雪一身戎装显而易见,南宫绒这年纪的小姑娘更具有欺骗性。 然而,以后人们就会发现,她比苏唳雪还要拧,但凡认定的事,非要做到淋漓尽致,包括爱一个人。 “皇奶奶,把您和绒绒留在选侯城,孙女儿不放心,我叫含章送你们去白兔城,好不好?” 南宫离一边收拾行装,一边问。 “不,我要去益州。”南宫绒停笔,要求道。 南宫离微微有些错愕,疑道:“益州?可那边出了旱灾,而且正在打仗,多乱啊。” “就是因为乱,才需要有南宫家的人在场。”南宫绒坚持道,“皇姐,我押赈灾粮去益州。” 小郡主很年轻,性情却坚决,那双眉目有着少年人的果敢和锐气,而当她若有所思时,整个人却又如幽潭古泉,深沉,神秘,令人琢磨不透。 南宫离微微皱眉,有些不放心,可小丫头这么多年头一回开口求她,到底不忍直接驳了,便找了个理由:“你太小了,帮不上忙。” “就不能让我试试吗?”南宫绒噘着嘴,不服气地抗议,“皇奶奶,阿姐小瞧我!” “皇奶奶,绒绒是您看着长大,您说呢?” 南宫离也试图搬救兵。 她自信,皇奶奶一定会无条件配合她。 毕竟,老人家原来就是这么宠她的,护犊子护得没边儿。连唳雪拒婚都要气不过,写信去将军府帮她讨说法。 然而,太皇太后一左一右摸摸两个瓷娃娃的小脑瓜,慈爱地道:“哀家看行。” “皇奶奶?!” 南宫离瞪大眼睛,愕然。 太皇太后深深望了小公主一眼,笑眯眯道:“怕啥?你三岁就离开皇宫了,绒绒今年都十二岁了,也该见见世面了。” “那怎么能一样?我那时候有将军啊。”南宫离一百个不赞同。 将军府谁不知道,那个人宠她尤甚,简直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比眼珠子还呵护。 “益州不也有她吗?”太皇太后不以为意地道,“行啦,就这么定了。” 南宫离:“……” “哈哈,谢谢阿姐!” 南宫绒拍着手,立马顺坡下驴。 小郡主优点并非在样貌,而在于有天底下最硬的后台。 第102章 大熠每个女人在做什么,我一清二楚 这些年,南宫离一直追着唳雪,东奔西跑,承欢膝下都交给了南宫绒。 小丫头挺乖的,给老人家带来许多欢笑和慰藉,比她强多了。 这桩事,南宫离一直记着,也很感激。 可这也太考验了吧?押运安全事关国体,万一有闪失…… 这是血与火的世界,一个小女孩怎么猖狂。 昨夜,成都府下了一场急雪。 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闭锁窗户的木挡有半边朽裂了,也不知何时竟终于断开来。雪夜风太凉,激起了旧症,苏唳雪一醒来就觉得胸膛里像被一把烈火炙着。 大旱之后,益州民生凋敝,粮饷不继,她这几个月一直愁。 突然,天降红包。 南宫绒押着黄金三万两、骏马三千匹,还有十万石粮草浩浩荡荡过了剑门关。 闸门开启一刹,望着小小的女孩子,苏唳雪仿佛又看到了那死活不讲理的漂亮小丫头—— “郡主,你一个人,竟敢来前线……” “这世上没有我南宫绒不敢做的事。”小郡主背着手,得意洋洋地扬起骄阳似的脸庞,“皇奶奶说,人身上有六百个开关,可五百八十个都是自己关上的。我不想关上,看看自己这辈子到底能干成多少事。” 苏唳雪沉吟,眉头拧成了一个大大的疙瘩:“无论郡主往后能干成多少事,眼下也只是个小女孩,再能耐也不是你阿姐拿自家妹妹当儿戏的理由——她是疯了吗,放你一个人来?” 南宫绒见那墨色的人怎么也说不通,站在白惨惨的雪地里,脸色气得比雪还白,毫无半点欢迎她的意思,不甘心地急了眼:“将军,难道你要我一辈子关在四四方方的鸟笼子里,做一只不能飞的金丝雀吗?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我年纪小,没过那种生活,就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吗?告诉你,大熠每个女人在做什么,我一清二楚。” “做什么?”墨色的人眯了眯眼睛,轻哼。 “等死。” 小郡主抬起头,注视着那双冷峻的眼睛。 上天造物那会儿,不知给南宫家的女孩子血里掺了什么,让她们一个比一个可爱,一个比一个任性,聪慧如妖,茫茫前路,一眼望穿。 苏唳雪沉吟片刻,轻声叹了口气:“罢了,来都来了,既是你阿姐意思,我遵从便是。” “将军,虽然你长得凶,又古板又老套,但现在我不怎么讨厌你了。”俏丽的女孩子噘着嘴,笑嘻嘻地,柔声道。 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人还跟从前一样不苟言笑,脾气依旧不好。 小时候,还把她嘴磕破了。 可是,这个人却会拿命来保护她,在生死关头告诉她,如果有任何一支箭想射中她,就要先穿透他的身体。 军中无戏言,这个人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 姐姐说,他身上有好多好多伤,她绝对想象不到,而相比之下,那一箭只不过是毛毛雨,无需挂怀。 她怎能不挂怀呢? 她做梦都想见他一面。 “谢谢,很高的评价。”黑衣黑甲的人点点头,说罢,放开步子往军营走去。 “将军要带我去哪儿?”她跟上去,问道。 “大营。” “不行!”小郡主身旁的女官是以前跟着太皇太后的老人儿,闻言突然张开双臂,拦住了苏唳雪的去路。 她眼眸一沉:“敢拦我的,还没一个有好下场。” “不行,我不能跟你去军营啊。”南宫绒道。 “郡主倒是说说,为何不行?”苏唳雪转过身,睨着她,“你阿姐不是放你来闯天下吗?本将奉她旨意行事,有何不妥?” “就是……不行……” 南宫绒窘得脸都憋红了。 将军打量着眼前的女娃娃,想到什么,唇边忽地现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郡主,你们是不是都在想,军营里一大把一大把全是耍单蹦儿的老爷们,一个个想女人都想疯了,包括我?” 小姑娘倏地抬起头,望着这位大熠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上将军,不知怎的那笑容里平白有几分苦意。 三十来岁的年纪,正是意气风发的好时候,何来苦呢? “绒绒,你想多了。我的人我自问还管得住,却实在看不住吐蕃暗探使绊子。眼下,罗刹就在眼前,城防未稳,难保有个万一……到时候,你让我跟你姐姐怎么交待?”苏唳雪叹了口气,耐心地道,“你若不放心,可以随我住。臣帐中清苦,但也足够遮风挡雨。” “啊?跟你……” 小丫头瞪着跟南宫离神似的杏核眼,懵懵懂懂的纯洁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玄衣玄甲的人不禁恍惚了一下,俯过身去牵起她的手,抱着小娃娃轻轻搁到玄影背上:“雪地残泥多,别弄脏了郡主这么好看的绣鞋。” 大大的马鞍把小姑娘衬得愈发娇小,南宫绒挥舞起彩衣翩跹的袖,抓着苏唳雪活蹦乱跳地嚷:“哇!好好玩!苏将军,你也上来,上来嘛!” 没心没肺的小丫头,早把磕破嘴皮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黑衣黑甲的人笑了一下,踏上马蹬,一翻身便坐上去,将南宫绒护在怀里。 “哇——哈哈哈哈哈!” 小郡主觉得新奇,开心得手舞足蹈。 “坐好,别摔了。” 小家伙一闹腾,苏唳雪和女官两人都不约而同伸手去护。 而后,两人对视一眼,恭敬守礼的女官向将军屈膝福了福,低眉退到一旁。 那双深潭般的目光,一直落在苏唳雪身上。 自从十岁入军营,定北军统帅再没放下过手里的屠刀,一双铁青色的眼睛又冷又腥,衣甲泛着冷光,甚至能闻到血味。 女官大人一生注重传统,一直不理解,为何俏生生的小公主非要找这样的人做夫君呢? 直至看到“屠夫”本人。 年轻性沉之人,多半小时候吃过许多苦,所以自以为看透世情,老气横秋,而举手投足却往往怨气充盈。 可将军身上却并不见一丝这样的端倪,清雅,锐意,风度翩翩。 当这个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闸门口时,就仿佛其他所有人颜色都变浅淡了。 玄影一路慢慢溜达到军营,苏唳雪在自己帐前下了马,回身去接南宫绒,小丫头却还意犹未尽:“唔,这就到了?我还没骑够呢……” 方才,将军翻身下去,叫小姑娘身后一空,心也蓦地一空,下意识伸手去抓她披风,却抓不住。 黑衣黑甲的人见状,以为她是爱骑马,便挥手招呼沈岳,道:“你牵马陪郡主在营帐里溜一圈。” 沈岳跟南宫绒年纪相仿,苏唳雪想,小孩子在一起更有话聊。 可沈岳刚要将缰绳接过来,南宫绒却看看苏唳雪,又看看沈岳,瘪瘪小嘴巴,软软乎乎地蛄蛹着纤纤的身子,抓着苏唳雪腕上护甲,哼哼唧唧地撒起娇来: “嗯——不要了,有点高……” “那下来吧。”黑衣黑甲的人点点头,道。 “嗯——不要。”小姑娘却又摇头。 “那坐好。” “嗯——高。” “那下来?” “嗯——不要!” “……” 这种毫无进展的对话,让她联想起了平生遇到过的所有自相矛盾的上级。 军中容不得无理取闹,奈何这位才十二岁,黏糊糊的小东西,比南宫离小时候还磨折人。 第103章 校场里,枪出如龙,乾坤之间,仿佛又下了一场浩荡清雪 “将军,你以后干什么事都带着我吧。”下了马来,小郡主笑盈盈道,“我不是纠缠你,是想跟你学些经世治国的大道理。” 墨色的人眉目倏地凝住,怔怔地望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女孩子,而后,浅浅一笑—— “还是太皇太后教导有方,郡主比你阿姐强多了。” “你觉得我比阿姐强?”南宫绒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墨色的人还是笑:“你阿姐人长大了,可志气一点儿没长。” 话音未落,却又陷入沉思。 那个花骨朵似的女孩子,太娇气,太金贵,受不得半点风雨,却老爱往外飞。 所以,她要在世内建桃源,要止风止雨,让花好好地开。 南宫绒还想说什么,却见远处一大一小两个人拉拉扯扯地走过来,大的拽小的极粗鲁,身形尚小的孩子浑身脏兮兮的像个叫花子,个子不低,却瘦得出奇,整个人被带得踉踉跄跄,几乎是脚不沾地儿被薅过来。 “将军,这小子在咱们营门口偷偷摸摸的,一看就不像好人!怕不是吐蕃的细作。” 杨占清声如洪钟地禀报。 “你才不像好人呢!” 半大小伙子,一身犟脾气,梗着脖子就骂回去。 “哎嘿!你……” 杨占清撸起袖子,又好气又好笑。 军士们呼啦啦围过来,苏唳雪俯身下去,半蹲在小小的不速之客面前:“孩子,军营重地不得私闯,你来这儿干嘛?” “我找我爹,我娘说,他是定北军的大官儿!” “大官儿?”杨占清暗戳戳地觑了一眼苏唳雪。 看这孩子年纪十来岁,他爹至少也得三十岁了。 定北军里,三十来岁又当大官儿的,除了将军,没别人了。 难不成,是一笔风流债? 将军长这么好看,还真说不定呢。 苏唳雪上下打量那少年,问:“你爹叫什么名字?” “霍云。” “!” 穿铠甲的人们张张嘴,什么也没说。 南宫绒头一回体会到,那么多人集体倒吸一口凉气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心被扎了一下。 然而,那个人依旧很镇定,慢慢站起来,拉起小叫花子似的少年枯瘦的手,领到药庐,交给李眠关:“给他冲个澡。” “然后呢?你会带我见我爹吗?”少年郎眨眨眼。 苏唳雪转过身,笑了一下:“你是霍韧,对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少年眼前一亮,兴奋地道,“你看起来像个大官呢,该不会就是我爹吧?” “啥?!” 李眠关刚熬的药差点儿给翻了个底儿朝天,以为这个世界疯了。 然而,还有更疯的—— 黑衣黑甲的人沉默片刻,居然点了点头:“嗯,我就是霍云。” “真的吗?你真的是……” “等等等等等!”可怜的大夫实在受不了这荼毒了,伸手拦道,“将军,你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认亲啊。”苏唳雪一挑眉,面无表情道。 “你胆儿也太肥了,这种便宜儿子也敢要?”李眠关压低了声音,敢怒不敢言。 “啧,我又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畜生。”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翻了个白眼,嗔道,“赶紧的,给我儿子洗洗澡,再弄点儿好吃的哈。” 而后,心乱如麻地坐在一旁喝药,半点都不觉得苦。 旁的事,都好办。 世道再乱,总还守弱肉强食的规矩,谁敢不服,大可痛快一战。可关键是,一场胜负并不能掐灭所有的争端。胜负过后,人死了倒还干净,可活下来的怎么办呢?守着万千坟茔、累世血债,活着的人怎么过以后的日子? 她已经老了,很老很老,或许明天就会走到生命的终点。 可孩子还年轻啊。 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少年俨然变了一副模样,皮肤白白净净地像个小姑娘,眉眼又秀又长,眉尾入鬓,眼神却很锐利。 无意间,他瞥了一眼苏唳雪,只见那个人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凳子上闭目养神,对于他这边发生的一切根本无动于衷。 少年暗暗皱眉,走上前去,推了一下苏唳雪的肩头:“喂,不能你说是我爹就是我爹——我要验证一下。” 黑衣黑甲的人缓缓睁开眼,微微一笑,轻声道:“好,你想怎么验?” 少年人转转眼珠,道:“我娘先前告诉我,爹是大将军,一直在漠北执行军务。那你就说两句漠北土话来听听吧。” “漠北土话?”苏唳雪哑然失笑,“我说是说得,可你听得懂吗?” “唔……那倒也是。” 少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发现这要求确实对自己很不利,左顾右盼间,忽然瞥见墙角的长枪,灵机一动,改口道,“我爹武艺高强,那你就耍两下来看。” “嘶——!你小子,还有没有点儿尊卑了?”李眠关忍不住胡撸了一下那没大没小的愣头青,“就算她不是你爹,也是你长辈,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你不敢?”少年郎直直地盯着眼前人,道。 苏唳雪缓缓站起来,走到墙角,将乌铁枪拎起来。 “疯子!你都什么样了?还动武?” 李眠关一把摁住她,低声急急地道。 苏唳雪浅笑:“只是舞两下,不打紧。” 今天,定北军年轻一代的孩子们有眼福了,将军不知怎么起了兴致,校场里,枪出如龙,寒芒生花,乾坤之间,仿佛又下了一场浩荡清雪。 “怎么样,满意了?”李眠关瞥了一下看直了眼睛的小少年,嗔道。 霍韧瘪瘪嘴:“哼,不顾家的长辈有啥可满意的?” 而后,他说,依然不信,还要验。 苏唳雪把枪一杵:“好,那你说,还想怎么验?” 少年人翻翻眼睛,道:“还有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我娘说这些爹都会,要我一定好好学,以后长大见到爹,他才不会对我失望。” 苏唳雪跟李眠关互相看看,心知这是最艰难的一场战斗。敌人严谨苛刻,有理有据,而更重要的是,你不能伤他。 “军营没有那些娱兴之物,你要看,只能勉强看我两笔字了。”她道。 “那也行吧。”霍韧点点头。 第104章 当兵的罪孽深重,注定要连累人 “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啊?咋是个这?” 苏唳雪落了笔,南宫绒凑上前去,嘟囔道,有点儿不满意。 “郡主想让我写什么?”苏唳雪笑了一下,温和地望着她。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嚷嚷。 墨色的人深深望着眼睛里有小星星的女孩子,微微点头:“是,万事如意。” 上一次过新年,也是跟一个小姑娘。 可那小姑娘今年一溜烟跑大南边收账去了,跟她隔着整个大熠。 几经周折,好不容易把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给糊弄过去了,眼看到饭点儿了,伙头军是金吾卫出身,心有旧主,把大营内外搜刮个遍,张罗了一桌好菜。 吃吃喝喝时气氛最融洽,入了席,觥筹交错一番,人也都渐渐松弛下来。 然而,霍韧突然筷头一转,一盘辣子鸡怼到苏唳雪面前:“爹,我母亲说,您最喜吃辣,堪称无辣不欢。这益州朝天椒天下闻名,您怎么一筷子都没动?” 黑衣黑甲的人愣了愣。 她不喜辣,也把霍云这喜好给忘了。 可眼下,戏都做到这地步了,现在退缩太可惜。 于是,她硬着头皮将那菜往嘴里添,视死如归如同开战。还没吃两口,人就辣出了眼泪,咳嗽也给激出来,一时狼狈得不行。 少年默默看着,腾地起身抄起角落里的弩箭,瞄准咳个不停的人。 “你干什么!” 所有人都惊呆了。 黑瘦黑瘦的男孩子眼底一片悲凉,心中产生一种绝望的念头:“母亲说,爹爹是个平凡的人,一介武夫,不会诗词歌赋,也不会琴棋书画。他喜欢吃辣,不喜酸甜。他话不多,但心眼儿特好,很能吃苦,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他扛。他没有多英俊、多能干、多聪明,可他是我父亲!” 李眠关扶着那咳得直不起腰的人,挡在前头,戒备着那箭,进退都不是:“别动手,她身上还有伤。” 服药忌辛辣油腻,忌动气吵架,更忌纵情伤心。 可她呢?哪坑大往哪儿踩。 “是他先骗我的!” 霍韧吼道。 “韧儿,你不该来成都府。”苏唳雪缓了缓,勉强抬起头,吃力地道,“我把三十亩良田、十万银钱都给了你们娘俩,你们就在徐州老家安稳度日,不好吗?” “好啊,当然好……可我母亲已经死了!” 少年恨声,目眦欲裂。 “什么?” 霍云死时才三十多岁,他发妻如今年纪也不可能太大,怎会如此? “江南水寇残害百姓,掳掠妇女。三个月前在街上,她为了救一个小女孩,竟被那帮畜生活活打死了。” 霍韧道, “我设想过无数次,如果爹爹那天在,娘一定会没事的。可他呢?这么多年,我们需要的时候,他永远不在。小时候,我被邻居家孩子欺负,哭着回家质问她,为何别的孩儿都有父亲庇护,我却没有?娘亲就会偷偷地抹眼泪,吓得我不敢再问。” 行军打仗,满手血腥,这就是报应。 当兵的罪孽深重,注定要连累人。 第105章 山河碎不碎只是个伪命题 “蒲苇韧如丝。给独子起这样的名字,她一定很爱你父亲。能让一个女人如此心爱,你父亲显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苏唳雪按下李眠关把脉的手,道。 孩子的名字最体现父母心意,一个“韧”字,什么都不用说,也知恩爱。 可是,她怎么却叫“离”呢? “将军,你有没有连累过人?” 霍韧道。 他的意思,苏唳雪听的懂。 她站起来,缓缓地道:“我上战场那天,母亲就告诉我一句话,苏家的将军,宁可自己伤心,也绝不误人。” “原来,你就是苏嘲风。”霍韧愕然道。 断魂长枪,玄衣鹤发。 他早该猜到。 小时候,爹爹曾带他去过一次大熠北境。 那天是除夕,他才刚到换牙的年纪,胖乎乎的小手扯着人,奶声奶气地撒娇:“爹爹,爹爹,为何带韧儿来这儿啊?” 他不懂,年节上这么忙,父亲为何却非要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远门。 霍云爱怜地摸摸儿子的小脑瓜,柔声乖哄:“韧儿懂事了。走,爹带你去一个地方。” 北境,葬军山上,矗立着一座高高的石柱,标记着大熠和回纥互不相犯的底线。 石柱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十五年前,三十万定北军全军葬骨之地。 苏老侯爷说,定北军有一个算一个,即便死了,也会守护着身后数万百姓。 那时候他就想,将来,要做那样的人。 时过境迁,他长大了,却动摇了。 山河碎不碎只是个伪命题,这世道变了,连杀人都比从前更卑鄙。从前,土匪怕官,因为土匪知道自己不义,面对堂堂国法和凛凛正道,难免觳觫于心。可是现在,无论是法还是官,你统统都看不起,宁愿当匪。因为,至少在两方面土匪做得比当官的更好:第一,土匪靠真本事吃饭;第二,土匪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是个祸害。 与世共亡,谁又是谁的殉葬?这三千世界都跟鱼肉一样糜烂,叫人找不到择善而从的理由,还不如统统毁掉,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眼前这个人跟想象中似乎不太一样。 也听闻,将军与公主有婚约,两人年岁有差,性情殊异。在世人眼中,那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 谁知后来,一来二去,小公主竟真爱上了这凶神,强扭的瓜反而成了一段佳话。 原以为,是女孩子年轻单纯,受其蒙骗,被哄了心去。可看着眼前人,他觉得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 这个人说,娘是爱父亲的,不是怨恨。 一代名将也多情吗? “韧儿,你究竟是如何来军营的?” 忽然,黑衣黑甲的人沉声。 这里太险了,关塞极天唯鸟道。一个少年郎,身手再好也不可能。 除非,他走了邪路。 那双年轻的眸子闪烁了一下。 “你不敢看我?”苏唳雪冷冷地睨着他,一步步逼近。 炉火明灭中,那双眼睛灿若星辰,直视人心。 这个小男孩特别野,不在乎剑走偏锋,也不在乎身败名裂。 霍韧一步步退后。毕竟年纪小,敌不过统帅强悍军威。 “带我去见齐清流。” 苏唳雪语出惊人。 “将、将军怎知?!” 少年郎结结巴巴,犹如被雷劈了。 第106章 状元才,英雄胆,不知为何到这一代,他竟落了草 “齐清流看中你是霍云的儿子,让你来做卧底,也算是一步好棋。你来定北军,自然要送消息出去,说吧,你们怎么接头?”苏唳雪道。 “万花楼每隔几日有拍卖……听说,今日拍卖会全是上流货,齐清流也会到。” 霍韧讷讷。 墨色的人微微一笑:“行啊,那带我一起去。” “啊?” 少年倏地抬眸,万分惊讶。 堂堂定北军统帅去那儿买姑娘,在外人眼里等同纳妾。 大熠小公主,一身傲气,是可忍孰不可忍? “怎么,怕了?”英气逼人的眼睛还是笑,全不当一回事。 天下负心汉都一样。 少年郎暗暗磨着小牙,恨恨地在心里骂。 “哟!二位爷来啦!” 万花楼门口,小厮见了贵客,热情得就像见了金条。 一袭碧衣的风流“公子”笑了笑,掏出一封重工烫金的帖子:“一点儿心意,给姑娘们添妆。” 小厮赶忙接过来,一掂,还挺压手,原本不大的眼睛顿时笑没了:“哎哟!爷,您可真是……小的这就带您去雅间!” 二十张金叶子,这个份量的敲门砖直接把鸨母给敲出来了。二楼包间门口,妇人从栏杆探出半个身子,打招呼,看上去虽不年轻了,但风韵犹在,脸上透露出一种无情无义的精明与性感。 苏唳雪跟霍韧落座,妇人招呼楼内姑娘一字排开,一个比一个花枝招展。 “堂堂万花楼,就没点儿新鲜的?”孰料,苏唳雪呷了口茶,懒洋洋地抬抬眼皮,兴致缺缺,“什么叫春色满园,这些庸脂俗粉,本公子在选侯城早就见识过了。” 霍韧:“……” 那个人给他找的衣服全是黑沉沉,严肃得叫人透不过气,叫少年人意兴阑珊地连装都不用装。 “哎哟!二位爷,这还不成吗?咱家姑娘,您就是连着一个月天天换,都还瞧不完呢!” 鸨母舞着一方花手绢,赔着笑打趣道,一身香粉浓得能呛死人, “要不,您二位先领上床一个试试?保管满意!” “啧,下作。”苏唳雪翻了个白眼,咋舌道。 “哟,奴家这可就不明白了,看您二位年纪也不大,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啊?” 苏唳雪拈着酒杯,百无聊赖地把玩道:“年轻的自然也喜欢年轻的,小爷喜欢什么样的,别人不知道,赵妈妈还不知道吗?” 鸨母倏地敛起笑容,明显有些犹豫:“这……” “放心,规矩我懂——” 苏唳雪将一摞银票拍到桌上,足足五千两。 鸨母却撇撇嘴,一眼都不看,似乎根本瞧不上:“爷,咱家买卖还没有万两以下的呢。” “加上这个,够吗?” 她又掏出个盒子。 前朝王室的夜明珠,紫罗兰,春带彩,一颗价值连城。 “哎哟喂,奴家有眼不识泰山!好说好说,这就带您过去!” 鸨母浓脂重粉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俗香的绢帕扫过她肩膀,浪声浪气地道。说罢将二人引上一辆马车,带到一处偏僻的院落。 推开门,人声鼎沸,堪比初一十五赶大集。 “吴大人,今儿个有什么好货色?” 赵鸨母一进门便扬声道。 “哟!赵妈妈,您来得巧!有新货,正拍着呢!” 一个瘦脸山羊胡的人迎上去,热情寒暄着,眼底却藏着一丝冷意,一眼一眼警惕地瞟向两名新客。 苏唳雪一挑眉,拉着霍韧拾了个地方就坐下来:“新货好哇,小爷我正好想尝尝鲜!” “爷,恕小的孤陋寡闻,敢问您是……” 山羊胡略一施礼,道。 “赵妈妈,你这位朋友不懂规矩了吧?!” 苏唳雪鼻子笑了一下。也不等二人回话,一把揽过从身边掠过添茶的小婢女捞进怀中,旁若无人地厮磨起来,直吓得小姑娘花容失色。 山羊胡只得黑着一张瘦脸,抄着手等在一旁。 亲昵够了,她这才又抬起头来,慢条斯理道:“皮肉生意,最忌刨根问底,姑娘们还都用花名呢。赵妈妈,这么怕事儿的话,我看咱们不如算了吧——退钱。” “爷,不是不是,您别见怪!我们没那意思!” 赵鸨母一想到要退掉那一沓惹人眼馋的银票就肉疼,赶忙拉着山羊胡退到了一边。 霍韧脸黑成了锅底,脑子里郁闷得快要冒泡了。 定北军统帅这风流浪荡子的派头,不逊于任何烟花场里如鱼得水的恩客,道行之深,玩弄女人如同喝酒吃肉。 爹爹怎会跟这种人为伍呢? “这种场合我不适应,那边靠窗,清静些。” 进了拍卖场,人声鼎沸,热闹得仿佛要把房顶掀了。霍韧浑身不自在,说着便要往角落一张桌子里去。 “啧,那么远哪儿看得清?” 苏唳雪“唰”地合上折扇,嗔怪道,拉着他挤到近处。 高台上,乌泱泱的全是女孩子。 她们看上去都很小,有几个甚至才七八岁。 黑产之所以黑,因为它卖的是人。 “将军,咱们提前说好的,这次只探虚实,不动手。”霍韧道。 身边人没吭声。 他还想再劝,却听台底下突然爆发出欢呼——几轮热场过后,一名衣着鲜亮的女孩提着红艳艳的罗裙子,一拧身飘上台来,小模样水灵灵的看得人心窄。 人群中骤然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万花楼花颜,其色姝丽,其才艳绝,名满川蜀。 “五千两!” 突然,底下传来一声呼喝。 “尤大当家,只不过睡一晚,不至于吧?” “少废话,死小白脸儿,敢跟老子抢女人?滚蛋!” 最前方坐着两个人,一个脸红,一个脸白,吵翻了天。只见那红脸人一掌下去,可怜的花梨木茶桌一劈两半,杯盘碗盏碎了一地。 “啧,浪费。” 霍韧听到身边人低低地数落了人家一句。 “此二人是伏虎堂大当家尤虎和齐天寨寨主齐清流。”霍韧歪过头来,对苏唳雪轻声道。 “嗯,近年来,大熠匪患猖獗,其中又以伏虎堂和齐天寨为最。尤虎有勇无谋,不足惧,只可惜了小齐寨主。齐家自古多谋断,状元才,英雄胆,不知为何到这一代,他竟落了草。” 苏唳雪感慨完,向后一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进椅子里,闭目养神。 “将军,您不看了吗?”霍韧奇怪道。 “男人抢女人,跟争地盘一样,是绝不肯相让的。等着吧,且得吵一阵子呢。” 霍韧伸着脖子,好奇地观察着前方变故。只见那尤大当家长相奇特,脑门儿顶稀疏出了一种境界,裸出的天灵盖配一张鸟嘴,再加一把破锣嗓子,整个人就像只没毛的秃鹫,瞪出两只老眼一直贼着花台上俏生生的姑娘。 相比之下,还是齐寨主更叫人瞧着称心,脸盘白净,文质彬彬,一派书生气。 台上女娃娃一双含情目,也只望着那白脸的人。 “将军,他俩……是不是一对儿啊?” 少年郎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懒洋洋歪着的家伙,轻声问。 苏唳雪抬抬眼皮,点了点头:“嗯,两情相悦。” 竞价声一浪高过一浪,旁人都渐渐退出了,只剩伏虎堂和齐天寨,一个一路喊,一个一路跟,气氛进入白热化。 霍韧不由跟着紧张:“看样子,那尤虎志在必得,万一他赢了怎么办?” “赢就赢了,还能怎么办?只能说明他更有钱呗。”苏唳雪手杵着脑袋,靠在一旁,道。 “可那姑娘身子骨看起来娇滴滴的,哪受得了此等粗鲁的家伙?” “她受不了,凭什么别人就得受?”身边人不耐烦地冷哼一声。 “将军,你不救她吗?” “小子,这个价码,我可买不起。”冷血的将军无动于衷,甚至还有闲心打趣。 在楼里,这只不过是寻常事,一个女孩早晚都要经历。然后被划成三六九等,以不同的价钱卖去不同的地方,接不同的客。 “尤大当家的,我看也别这么麻烦了。反正不论您出什么价儿,我齐天寨都多加一两。” 齐清流搁下茶盏,缓缓地道。 “死小白脸儿,你有这钱吗?!把你妈卖了都凑不齐吧?哈哈哈哈哈!” 五大三粗的尤虎向他甩出一堆腥臭的污言秽语。 白脸男子冷笑一声,手腕一翻,袖里锏“嗖”地一声钉入尤虎后脑。 “救命啊!大当家……大当家的遇刺啦!” 一旁的小喽啰被迸出的脑浆溅了一脸又一身,吓得瘫在地上,眼瞪如牛,喊破了喉咙。 “都别动!” 小寨主亮出兵刃,一声断喝。 “哎哟,我的天呐!齐大爷,这是怎么个话儿呀?!奴家小本儿生意,亏不起啊!” 鸨母没命地挥着手帕子,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蹦三尺高。 “赵妈妈,你先前说,花颜佣期未到,提前赎身不合规矩,要我等今日拍卖会。这一个月,我包她的场,半生身家都搭在这儿,你还有什么亏不起?” 齐清流睨了眼呆站在一旁的小厮,又道,“怎么,难不成你们也想试试我这撒手锏的厉害?” “爷,您息怒!” 生意人都聪明,极有眼力劲儿,一个个忙不迭跪下来。 第107章 若昏君佞臣当道,他又如何不能当匪? “嚯!这秃子大脑袋里边儿货还真不少。韧儿,你看,这就叫脑满肠肥。” 苏唳雪划拉起那堆白花花的脑浆,几把塞回尤彪空旷的脑壳,封起来,就像装一个面口袋。 周围人吐了一地。 “韧儿,你……哎?人呢?!” 一回头,人早没影儿了。 今晚,成都府衙役们都因为苏唳雪而加了个不大不小的班。 “一个人逮二十个?!你家将军什么路子?怎么突然管起土匪的事儿了!” 成都府捕头杨节跟李眠关从小一起长大,是好兄弟。 “嗐!我家将军那性子,向来是想干什么干什么,谁管得了?” 李眠关无奈道。 此时,苏唳雪就待在牢里,跟齐清流干瞪眼,身旁站着花颜。 “齐清流,反正你也要死了,这女娃娃送我吧,权当是见面礼。” 年轻的军官将人搂在怀中,勾起花颜娇嫩的下巴尖儿,旁若无人地伏在耳畔,言语戏谑,肆意逗弄。 “自古官匪不两立,既然将军有兴致,奴家就舍命陪君子——您说好不好?” 花颜热情地挽起苏唳雪的胳膊,贴过去一个劲儿地撒娇,眼睛扑棱棱地,婉约得就像窈窕的秦淮河。 寨主大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稻草铺,一眼不看娇媚的姑娘。 “急什么?总得叫我准备准备吧!” 黑衣黑甲的人对小姑娘亲昵一笑。 “哎呀!您贵人事忙,用不着为花颜费这个心思——奴家早晚是将军的人!” 小姑娘娇羞地埋着头,裙边一抹绯红不知怎么就飞到了俏生生的粉面上。 整个大熠都知道,定北军统帅风流成性,最是怜香惜玉。俗话讲,自古美人爱英雄。青楼女子出路窄,当兵的虽寒俭,但有情有义。而且,这个人模样长得那叫一个秀气!漂亮得都几乎不像一军统帅,就算当个小丫头也是俊俏的紧,姑娘们哪个不倾心? “你们定北军都这样吗?!号称保境安民,结果就是一帮只会玩女人的混蛋!” 牢笼中的人隔着栏杆,死死盯住苏唳雪,劈头盖脸一通骂。 这些年,将军那些破事早已传遍祁连山。 这个人,凭一杆长枪,一纪征战,能威服三军,纵天下英豪。 也能对一个无辜的小公主始乱终弃。 “听说,寨主爱马。” 苏唳雪一挑眉,松开花颜,缓缓地道, “当一匹马脏兮兮地从马圈里跑出来,大家都指指点点,嫌它不够干净,却没有人想过,明明是那马圈不够干净。而马圈为什么不够干净?我想,大概就是因为这世上有太多像齐寨主这样喜好颠倒黑白的败类了吧?齐清流,明明是你上山为匪前,修书说不要人家,现在又来装什么痴心一片?我再混蛋也比你这懦夫强。” “将军见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罢了。”齐清流道。 活了三十年,从风云变幻到岁月静好,他什么没见过。且不说他干的是要命的营生、作死的买卖,没必要连累佳人,一个随性自在、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人,怎么能被世俗情爱裹挟? 若昏君佞臣当道,他又如何不能当匪? “天下事是怎样就怎样,该怎样会怎样。将军,您劳苦奔忙有何益?” 正直的参天大树都被伐尽了。 第108章 听说,就连皇宫里也有不少人好这一口呢 “你真枉费了这名字。”苏唳雪道。 落草为匪,与吐蕃沆瀣一气,哪里还有半分齐家先祖清流正直的影子? 齐清流嘿然:“听说,将军出手就是一颗夜明珠,难道是个好官吗?” 苏唳雪牵起花颜的手,看向笼子里的人:“那玩意儿本将刚得了一铁盒,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难道不算好官吗?” 这是南宫离托南宫绒带给她的体己。 那个小姑娘,曾经信誓旦旦承诺说,要拿一栋黄金的屋子包养她。当时只道是儿戏,没想到这么多年,那丫头居然一直记得。 齐清流笑一声:“将军恐怕弄错了,我是匪,她是妓,我们可不是民。” 苏唳雪冷冷地盯着眼前口不择言之人。 在他心里,有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坏死了,药石罔效。 “我不明白,你为何对这世道如此敌意深重?” “将军知道忘忧丹吗?” 忽然,齐清流道。 黑衣黑甲的人眉目一凛,不禁变了脸色。 “看来,将军知道。”齐清流微微一哂,“那东西从药罂壳里来,能止痛,但容易上瘾。原本只是军中用来安抚重伤员的药剂,可后来当地人拿这个提纯来卖,流毒无穷。当时,我祖父作为益州太守,起草了给先帝的折子,劝告他在大熠的疆土上禁绝药罂种植,对偷偷种植、生产者苛以重罚,令其不敢再犯。一个月后,他下令商人呈缴忘忧丹和原材料,中断货源,勿再拖延。三天后,他下令围困商行,活捉私贩者。重阳节前一日,也就是他下令商人不得贩卖忘忧丹的第十八天,清晨寅时,他顶着一颗狼头死在了公堂之上……那年,我十三岁——将军,他的头没回来!他的头没回来!” 花颜从没见过他这样子。 他很多样子她都没见过。 “将军,您能保证自己干净,能保证定北军个个都是干净的吗?你们不过又是下一个益州军罢了。” “不管多难,我处理。不管这东西多少来处,有一处我禁一处。”苏唳雪道。 “你把这些来处都禁了,士兵们以后可就连止痛药都轻易买不到了,平白要遭多少罪。” “很简单,由医官批条子,按需发放即可。” 齐清流摇摇头:“将军身在上位,殊不知这下面有多少猫腻——先不要说疼痛这种东西因人而异,实际操作中,多少医官能对患者个个都做出准确无误的诊断?又有多少人会走后门?多少人会从中牟利?黑市上又会掀起多少哄抬狂潮?凡此种种,将军想过吗?您这一阵雷洒得下漫天的雨点吗?您这两板斧,劈得开巨舰的桅杆吗?您这三把火,烧得尽所有脏心烂肺吗?听说,就连皇宫里也有不少人好这一口呢。” 苏唳雪轻轻抚着牢笼冷硬的毛刺,低声道:“敢有罔顾法纪者,我把他们都发配到祁连山修盘山道,甚至斩首示众,杀一儆百。” 文臣和武将,路子从来不一样。 第109章 她十三岁,青春已然到来 “将军,您一定要管吗?” 李眠关忧心忡忡,表情比黄连还苦。 毒场是一滩暗流汹涌的浑水,卷进去,很容易死。 上一个齐太守,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苏唳雪理着袖口,淡淡地道:“你跟着我不是一两天了,该知道我出手,还没有只打一半的仗。” “可你自己怎么办?” “我也一样。” 年关将至,各个边境口岸开放在即,时间不等人,苏唳雪立刻做了三个动作——首先,以定北军统帅之名接管整座成都府;其次,打发沈岳去寻南宫离,明令速归,连小丫头没查完江南的账也顾不上;最后,面对太守府中此起彼伏的质疑声,对着所有人拍出了一个物件。 清风剑。 大熠重文抑武多年,按理说,一个军中将领,即便身份再高也管不了太守府的事。 可谁也没想到,铁甲下的武夫竟得了天家授权。 文官们可以不怕定北军,但不可能不怕清风剑。 “说,齐老太爷横死一事是谁的主意?” 苏唳雪把玩着那压手的寒铁,面南而坐,厉声喝问。 死无全尸,还安了个兽头,这对死者是一种极大的羞辱。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噤声,没人敢认。 “带兵这些年,我打仗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谁先搓的火,就先烧着谁的手。不想说?好,那本将就杀到你们想说为止。左右我也没别的事,看看咱们谁耗不起。” 是日,定北军传出一道主帅令,尽斩私自贩运药罂种子入境的各路吐蕃商人,以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各级益州官员。 能用威压时,她就懒得废口舌去谈交情。 将军铁了心,要彻底洗一洗这天高皇帝远的毒场子。 “将军饶命!” 没见过世面的窝囊废们,哪见识过豪夺人命当稀松平常事来干的统帅?见了血,不可避免地腿软,齐刷刷跪倒一大片。 发了令,斩了人,苏唳雪将那冷飒飒的寒铁剑撂在桌上,面无表情地挥了一下手,幸存者们拖着断了头的尸体退去。 “将军,您这么干,得罪的可是吐蕃哇。”李眠关叹道。 “得罪的就是他们。”墨色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地道。 丧尽天良的,都该不得善终。 咔嗒一声,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前。 苏唳雪前脚踏进门,一回身,南宫绒后脚就凑过来——“将军,你看没看到我脸上的字?” “你脸上有字儿?”她打量了一下小丫头,怪道。 “流浪狗!”小姑娘气哼哼地撒娇,“你不管我,我没家了。” “嗯。”墨色的人落了锁,低低地应。 南宫绒歪着脑袋,眨眨眼:“你看上去怎么有点落魄?” 苏唳雪回过头,鼻子笑了一下:“郡主,这基本上是我最显着的特征了。” “不,你意气风发的时候可是号人物来着,教训起人来多威风啊,把我嘴唇都给磕破了。” “郡主是打算记一辈子仇吗?” 就为这个事,她们互相气了好多年。南宫绒气将军粗暴小心眼儿,苏唳雪气她生性忤逆。 如今,她十三岁,就是要爱上一个人。 这个人让她感觉天是蓝莹莹,世界五彩斑斓。 不管是谁,多凶多冷,反正她得爱上。 她十三岁,青春已然到来。 第110章 “绒绒,明明是你自己……” “如果你还是那么爱说教、打骂,我铁定诅咒你,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可现在,反正你过得也挺惨,我看着也挺开心,就算了。” 小郡主撇撇嘴,挖苦着那疲惫不堪的人。 “哈哈哈哈哈——”苏唳雪纵声大笑,“郡主真乃妙人也!” “你还笑?!你头发已经全白了!这天底下究竟有什么重要事,非得叫你累成这个鬼样子?”南宫绒不解地哼哼,气不打一处来。 “重要不重要的,事情总得有人去做。”白了头的人道。 将军府门外,向来有两种人,一种人是削尖了脑袋要跟着她,另一种是想尽了办法要灭她——前一种人为功名,后一种人或为寻仇,或者还是为了功名。她一生都在血雨腥风里,对抗恨意。 可拿起断魂枪第一天,师父就告诉她,要练断魂枪,首先断掉的就是恨意。 习武从军不是为了报私仇。 一方将帅,就该是这个样子,也只能是这个样子。天纵疏狂,不饰愁肠,天塌下来都不是个事儿,更何况几缕白发。 南宫绒仰着头,在落日绚丽的余晖中静静地端详着眼前人——明明杀孽深重,却生得这般俊秀,眉似清风,目如朗月,命有因果,心无怨怼。 就好像从未被伤害。 怎么做到的呢? 要怎么做,才能得一口静气? 要怎么做,才能使这不解风情的人听懂她藏起来的隐秘心意? “入夜风凉,郡主千金之躯,赶紧回屋去吧。”年轻的将军撂下一句平平常常的叮嘱,掉头就走。 南宫绒也不吱声,提起裙子,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 “你到底想干嘛?”前面人猛地一个转身。 小姑娘登时吓得蹦了一下,垂着手,紧张兮兮地揉搓着自己的衣服,乖巧得很,看上去甚至有一点儿可怜。 “好好好,我的问题,下次不会了。”苏唳雪立刻收敛了周身腾腾杀气,放轻了声音。 断头台上刚添了几千冤魂,怨憎,邪煞,戾气……统统都印记在了下令之人的生死簿上,命不硬,就扛不住。 她看得出,小丫头没别的意思,只是依恋她。 可她无法以真面目示人,只好连小孩子都骗。 “郡主,臣身上有些旧伤,临睡前要换一次药。您别跟了,太不方便。” “这有啥不方便?你一个人换才不方便呢。我帮你嘛!” 南宫家的女孩子,身体素质三流,心理素质一流,都是三分颜色能开染坊的主儿,眼瞅着她心软了,居然直接上手扒拉起人来。 苏唳雪又惊又怒,本能就是一招擒拿手,死死别住小丫头胳膊,将人一把推开。 “你干嘛!”南宫绒一跤摔出去老远,手肘也被拧的生疼,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哼哼了好一阵子,哼完就不干了,“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至于动手吗!” “咱俩到底是谁先动的手啊?”苏唳雪心下好大一阵无语。 “我不就开了个玩笑吗?你气也气过了,训也训过了,打也打过了,还不行吗?!” “我……谁打你了?!” 擒住她手的那一刻,苏唳雪无论招式还是力道都已经收得不能再收了,根本就没想伤她。军中搏杀那都是一击致命,要真动手,她早没气儿了,哪还有能耐在这儿上蹿下跳地瞎胡闹。 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 “绒绒,明明是你自己……” 第111章 拿此物害我大熠臣民,你还有何话说 南宫绒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气哼哼地抗议:“可你从来不这样对姐姐!” 小时候,她总是能看到,姐姐抱着这个人就像抱着布娃娃,挑的衣服颜色那么鲜亮,把冷酷无情的大将军打扮得活像个大姑娘。 可这个人只是笑笑地站在那里,任凭摆弄,不论多久都不嫌烦。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当我长辈?”小丫头嗫嚅道。 苏唳雪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以为是孩子叛逆期到了,又想到自己现状,不免心中有些悲凉——她怕是很难看到小姑娘长大成人了。 以前,还一不小心伤了人家。幸好没破相,不然以后嫁不出去,她姐绝不会与她善罢甘休。 “绒绒,我也当不了你几天长辈了。但我保证,日后你嫁了人,若他敢对你不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我从坟头里爬出来揍他,好不好?” “你说什么?”南宫绒愣了一下,没听懂似的。 “我说,你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该想想嫁人的事了。”眼前人温和地道。 “我不嫁人!”南宫绒吼道。 “你胡说什么呢?!”苏唳雪皱皱眉,轻斥。 “那次你出征,姐姐虽然不该拦你的马,但她有句话说的对——你们男子驰骋疆场,一生肆意,难道我们女子就必须趴在一个男人怀里哭吗?我不要!我不嫁人,要嫁只嫁……” 南宫绒戛然而止,咬着嫩生生的唇,头耷拉得越来越低,越来越低,脸颊绯红。 她很想跟他好好说说话。自从重逢,这家伙一直很忙,还没什么机会能好好说说话。 可真有机会说了,却又情怯。 “绒绒,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但也不能太离谱。”挺拔的人轻声劝道。 这世上从来就容不下太有想法的人,特立独行者往往都吃尽了苦头。 就比如,她自己。 “回去吧,太晚了,今天就别折腾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黑衣黑甲的人说着,冲门口尽忠职守的女官略一点头,教养女官施了个礼,便牵起还噘着嘴不高兴的小姑娘离开了。 虽然李眠关去掉了药罂,更改了配方,但伤势太沉,苏唳雪受药物刺激,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忽觉有人进屋。一睁眼,竟是小郡主。 “绒绒,是你啊……怎么这时候来了?” 窗外漆黑一片,已是深夜。 南宫绒默默站在门边,不进屋,也不答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苏唳雪闭眼定了定神,边问边捞了件衣裳,随便披上便要挪下地来。 一定是有什么急事吧,她想。 但小丫头未出阁,身边的教养女官管得又严,许是不方便进来。 这时,一直站在门边角落默不作声的小姑娘缓缓走上前来,纤纤素手中握着清风剑。 “呛啷”一响,三尺剑锋出鞘,直指咽喉:“苏唳雪,你貌似谦恭忠诚,却暗自服食药罂,拿此物害我大熠臣民,你还有何话说?” 墨色的人眼神倏地变了,通身冷汗:“你怎知道?” 这丫头怎么会知晓她真实身份?还有药罂之事。 然而,年画娃娃般可爱的小姑娘却不答话,扔了剑,张开双臂,将她一把揽入怀中:“小雪,我喜欢你。” 一低头,那张脸竟换成了南宫离。 “你!唔——!” 突然,一个吻于无边黑暗中附来,香软温甜,深沉绵长,瞬间便夺走了她全部思绪。 “小雪,我们这样的情分,你竟如此狠心,连最后一程也不愿让我送吗?”南宫离轻轻蹭着怀里人,猫咪一样喵呜喵呜地怨。 “你都知道了……”那双英气逼人的眸子垂落了,幽幽地叹,“殿下,爱与恨只是人生中一点点的东西,您也不是个只会囿于情感的女孩子。放下我,您可以走得很远。大熠江河泽国,山川万里、百代风光,都属于您。”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什么山川万里、百代风光,我只要你,只要你!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 “阿离,原谅我。我从没想过要用这种方式来教你学会珍惜。” “不许走,我不许你走——我不许,你便走不得!” 朱雀魄邪气侵入神识,南宫离歘拉一下,将床上人身上胡乱披的旧衣衫撕了个粉碎。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放弃了挣扎。 往后,就再不能这么亲近了。 整整一夜,小公主牢牢扣着她的手,要了一次又一次,就在她被磋磨得几乎丧失神志时,忽听耳边传来一声疾斥:“呵!叫得这般骚,苏唳雪,你还要不要脸了!” 她懵了,唰地张开眼,眼前的脸竟又变成了南宫绒。 苏唳雪心头猛地一震,啊呀一声翻身坐起。 屋子里空空如也。 床上人呆了呆,缓缓吐出一口气,摇摇头,哂笑了一下。 方才,只不过是个逼真而难以启齿的春梦。 原来,还是想再见她一面…… 竟这么想再见她一面么。 那张容颜,旖旎姝艳,孤柔凄楚,哀婉萦弱,徒惹人怜。那份情,缱绻留连,固结难断,一经开始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苏唳雪觉得心悸如坠,摸索着想去够床头的酒壶。 突然,门口现出一个身影,默默站着,不进屋,也不答话。 “绒绒,是你啊……怎么这时候来了?”苏唳雪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苏嘲风,你貌似谦恭忠诚,却暗自服食药罂,拿此物害我大熠臣民,你还有何话说?!” 清风剑呛啷出鞘,寒光如月。 一种诡异的震动涌上苏唳雪心头,激得她从头到脚狠狠打了一个哆嗦,自觉此劫恐难善了。 “绒绒,我……呃——!” 一时不防,床上人牵动了伤口,被阵阵抽痛磨得话不连句,立时蜷起身子,低低地闷哼起来,指节寸寸青白,将衣襟攥出了层层叠叠的褶皱。 第112章 小小的女孩情不自禁地想,如果能跟他一般大就好了 小姑娘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呆住,瞬间泪眼汪汪,将宝剑一把丢了,跌跌撞撞扑到苏唳雪身前,纤纤的手紧紧抓着她衣摆,吹弹可破的小脸蛋鼓鼓囊囊,一撇嘴,哇哇大哭:“呜……呜哇哇哇啊……啊……你怎么啦?!” 秋水长剑映出眼前人浑身血迹,足可想见那衣衫下凌乱破败、惨不忍睹的景象。 “绒绒,你怎知我食罂的?我,我……”苏唳雪满脸是泪,唇色白得吓人。 即便一世成空,有些事还是要论对错、讲是非。如果可以,她断不想如此失态,可残梦与现实在这不良夜里交替穿插,撕魂咬魄,容不得人喘息。她心内凄惶得紧,唯觉身在泥沼,两手空空,百挣不动,只越陷越深。 “食罂又不是什么大过错,你快莫要乱想了!流这么多血,你要死了吗?呜哇哇哇哇……这叫我如何跟姐姐交待啊!” 孩子要比大人敏感,小小的女娃娃哭得委屈,咧开的嘴唇上似乎还有旧时磕碰的痕。 苏唳雪瞧见,心下百般不忍,愈发觉得歉疚,赶忙拉起被子遮住伤,抹去泪水,稳住心神,将南宫绒抱起来放到床前的方凳上,扯出了一个笑容:“绒绒不哭,我没事。今日化雪,冷得很,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 南宫绒披风下摆被雪渍浸湿了一大圈,鞋袜也打湿了,天寒地冻,也不知在外面晃荡了多久,连个手炉都没带。 “我偷溜出来的,没人发现。否则,教养嬷嬷又要管教我了。” “那郡主大半夜踏雪而来,所为何事呢?” “来蹂躏你。” 苏唳雪:“……” 孩子长大了,心性动荡,生出了些莫名的念头,那双跟南宫离神似的黑眼睛,总肆无忌惮地粘在她身上。 这些天,她也不是毫无察觉,可她们摆明了是两辈人,这个问题就一直没怎么重视。 可小姑娘把这当成默许,似是认了真。 “绒绒,你知不知道,以我岁数都可以生出你来了?”苏唳雪沉声。 “可我们是平辈的!”小女孩噘着翘翘亮亮的唇,不爱听这话,“这世上多的是七十老翁娶十几二十岁的美娇娘。先帝娶孙贵妃时,一个年过半百,一个年方二八。比起他们,我们这点岁数差又算什么?” “不算什么,但是不行。”苏唳雪摇摇头,不容置疑道,“绒绒,如果你二十二岁,我四十二岁,可以。你三十二岁,我五十二岁,也可以。可你才十二岁,不可以。” “如果没有姐姐,你会动心吗?” “不会。” 将军无情,狠心如铁。 这个苗头,必须从一开始就死死摁灭,再不能让它诈尸。 哪怕惹这丫头再哭一场。 可南宫绒比她想象得坚强,没有一丝掉猫尿的意思:“谢谢你坦诚相告,对我来说,不知道结果比坏的结果更可怕。对我来说,让你知道我的心意就够了——我喜欢你,这很重要。但如果你不接受,我也可以。” 苏唳雪叹了口气,俯身将南宫绒的脚腕捞起来,把湿透了的鞋袜褪下来,搁在暖炉上烘着,又将小丫头抱到床上,拿被子裹好,尤其那双冻得通红的小脚丫。 “外面太冷了,今夜郡主就在这里睡吧。” 被子里还残存着这个人的体温,裹在身上,南宫绒瞬间觉得整个人都是暖洋洋的。 她歪歪脑袋,道:“你不怕我们传闲话吗?” “呵!” 苏唳雪笑出了声。 在大将军眼里,郡主就是个小娃娃。 她从柜子里另拿了一床被子,将小丫头往里放了放,欠身躺在床的外侧。 因为生怕冻着南宫绒,临躺下前,苏唳雪又给地龙足足喂了两大盆炭,整间屋子眼下被炭火烤得暖融融的,烘得人都有点发懵,倦意昏沉。 她睡了不知多久,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嘤嘤嗡嗡的呻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小姑娘窝在被子里,捂着肚子好像很难受的样子,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溢出来。 “绒绒!你怎么了?”苏唳雪吓了一跳,赶忙起身查看。 “嗯……吃撑了。”小丫头微微抬起眼皮,瘪瘪嘴,难为情地道。 今夜,她打定主意要表白,可因为太紧张,晚饭忍不住暴饮暴食,教养嬷嬷都惊呆了。 小孩子脾胃尚弱,哪经得起突然这么胡吃海塞?这不,立马闹泱泱了。 南宫绒趴在床上,抱着肚子难受得直哼唧。苏唳雪看了一眼,忍住笑,将人抱起来搂在怀里,拿被子裹着,一下一下地帮她捋那撑得鼓鼓囊囊的小肚子。 耐着法儿捋了好久,小丫头总算没那么难受了,渐渐平静下来,隔着被子在她怀里蛄蛹了一下,闻到一股酒香从这个人衣襟中隐隐散发出来:“咦,你身上怎么有酒味啊?” “临睡前喝了点酒。”苏唳雪轻声道。 “哇,原来你喜欢喝酒啊!”小姑娘仰起脖儿,孩子气地道,“喝酒不会胀肚子吗?” “会。”苏唳雪偏过头,似笑非笑地道,“所以,小孩子就不要沾染了。” “哈哈哈哈!你骗人,我才不信呐!”小丫头咯咯地笑,扳着她的脖子靠过去。 苏唳雪不知怀里软乎乎的小人儿想做什么,但还是配合地低下了头。小小的女孩子眨着忽闪忽闪的眼睛,捧着她脸颊凑到近前,拿自己粉雕玉琢的小鼻子轻轻触了触她凉凉的鼻尖:“将军,我喜欢你……也想让你喜欢我,好不好嘛?” 赖唧唧的小宝贝窝在怀里,抽抽搭搭地嗫嚅,口吻轻极了,也柔极了,带着女孩子特有的娇羞。说完了,还在一动不动地呆坐,一双眸子澄澈如水,只管望过来,就仿佛这个人是那么好,好到她一辈子都看不够。 窗外飘来初春雪野地的清香,点缀一地清雪与烛光。 后来,即便过了许多许多年,南宫绒还是会时常想起这一天,想起那双英气而明亮的眼睛。 通常,像定北军统帅这样铁血的人性情本该孤寒凉薄,可他偏偏不。虽是习武之人,却不见得就不慈悲。 小小的女孩情不自禁地想,如果能跟他一般大就好了,哪怕少活二十年。 静夜如绸,突然,门口传来一声断喝—— “你们干嘛呢?!” 第113章 我是大夫,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教养女官半夜惊醒,竟不见了小郡主,吓得三魂离了两魂,好不容易从值夜徐伯口中问出端倪。 一推门,正巧撞见俩人头对头毫无遮拦的亲昵样子。 臭小子一只手还不老实地放在小姑娘腰腹上。 女官大人登时火冒三丈,冲过去,“啪”地一下打开了苏唳雪的手,将南宫绒一把夺出来,抱得老远:“你干嘛?!” 整肃的人端详着紧张兮兮的女人,气笑了:“我干嘛?!这么个小孩子,我能干嘛?” “那谁知道!”教养女官瞪着她,满脸都是不信任的敌意。 “无理取闹!”年轻的将军瞬间沉了脸,皱眉。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月凝霜是你什么人、你们俩是什么关系!你身边就没一个好东西!”女官护着南宫绒,破口大骂,“你们怎么男欢女爱,老身管不着。可郡主才十二岁!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都还没长大呢!还什么都不明白!你也下得了手?!” “你……” 这可真是天方夜谭式的无中生有。苏唳雪一时气得都不知该说什么,“腾”地一下站起来,却一不留神,不知牵扯到哪处不对,心头蓦地就是一慌,呛出一口鲜血, “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下,咳得她整个人都乱了。 “将军!” 南宫绒挣脱教养女官的手臂,扑回来。 李眠关不知何时来了,一看这情形,急急忙忙捞起人来拽到床上,回过头无奈地剜了天家死板的女官大人一眼:“唉呀!姐姐,叫我说你什么好哇?您才是什么都不明白!” “绒绒,磕着没?” 苏唳雪缓过一口气来,问。 “你都这样了,还管我做什么?” 小丫头瘪瘪嘴,抹了一把涟涟清泪,小心翼翼地为她盖好被子。 沈老师讲,大将难免阵前亡。那时,读来并没有特别的感觉。直到把一个人放在了心上,她才猛然意识到,这种失去将是多么惨烈。 这些天,那些半夜隐隐传来的咳嗽声,一声声催得人那么心焦。 多年前,那个寒铁下不甚温暖的怀抱,为她抵挡住一切腥风血雨。重逢后,看他束发着衫,她心里就在想,奇闻怪谈里的狐狸精喜欢的书生,就该是这个样子。 “将军,你是不是病了啊?你不要死,不要死啊!呜呜呜……哇哇哇!” 看着又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的人,小姑娘吓得哭咧咧。 “那,那什么……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哈!”李眠关好不容易从床上人怀里将这团磨人的小东西扒拉出来,赶忙扔回在门口左右不是的女官大人手里,抹了把汗,翻出药箱给苏唳雪收拾。 这一大一小,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床上人悄悄将大夫搭脉的手握了握,李眠关抬眼,看她眼神虚茫,暗暗叹了口气:“将军,闭上眼,您受纳运化皆不济,不可再动心神。” 南宫绒毕竟年纪小,许多事都看不出来,还是好骗。 “李大夫,求求你,一定要治好他。”小丫头望着那紧紧闭上的眉眼,哀哀地求。 “又是这话……”李眠关翻翻眼睛,仰天长叹,“我是大夫,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那个娇滴滴的女娃娃,也曾这样要求他,也是为了这个人。 那时,有朱雀魄,有离火,还有情份,尚可一搏。 可现在,那丫头远在江南,在花花世界玩耍得乐不思蜀,只让郡主来赈灾,如今还连将军传信都不理,已经半月了,还没个人影呢。 苏唳雪知他担心,刚想说什么,却突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将军,不好了,营中闹起来了。” 第114章 比碰到我还麻烦吗? 苏唳雪抄起披风,推开门。 刚打开,又被一阵寒风给顶回来。 “咳!咳咳咳咳……” “起风了,就别出门了吧。”李眠关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什么事,交给孩子们去弄。大不了,明日你再处理。” “不可,现在正是截断罂毒的关键时刻,不能乱。”苏唳雪摇摇头,沉声问,“千羽,出了什么事?” “禀将军,您之前吩咐说发现山林异常,就立刻跟您通报。今夜,轮到属下在角楼值守,属下留了个心眼儿,没在地上宿栖,结果半夜在树上就听角楼里窸窸窣窣的,黑夜里看不清楚,我爬下树来,上了角楼,发现了些不寻常的痕迹。” “如何不寻常?” “兽脚印。还有一颗幼狼头。”林千羽道。 “益州多山林,此处又毗邻哀牢山,有几个野兽脚印和兽首不是挺常见么?”李眠关怪道。 林千羽摇摇头,道:“可属下看那些脚印虽是兽爪,却是两足行走、类人的。属下立即赶回营中清点人数,发现竟少了两人,后来,在起夜处发现了他们尸体,已被啃噬得面目全非了。” 苏唳雪眼神一沉:“什么兽类,能确定吗?” “五趾有垫,大小类人,虎、豹、狼、狮、山猫……太多了,都有可能。不过,依属下看,狼和山猫的可能性倒是不大。” “为何?” “因为那只幼狼头——山猫体形小,不会把狼当作猎物捕食;而在食物充足的山林里,即便野兽也不会吃同类的。” 苏唳雪沉吟片刻,又问:“有多少只,能确定吗?” “从脚印来说,大概……七八只到十几只吧。但不确定别处还有没有。”林千羽想了想,答道。 “哎我说,你到底在怀疑什么啊?”李眠关忍不住问道,“南疆烟瘴多,奇花异草、蛇虫鼠蚁也多,碰上些没见过的鸟兽,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吧?” “所以,有没有可能是罗刹?”黑衣黑甲的人沉声道。 锐气的小左长眉目一凛,倒吸一口凉气:“将军是说……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竟胆敢潜入我定北军吗?” 苏唳雪略一沉吟,道:“有我们在,不可能是大部队,应该只是几个探子摸进来探路的。可是,觊觎之心既起,就不可能轻易放弃。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们究竟怎么越过我军三道防线,带我去看……咳!咳咳……” “不行,今晚你不许出门。”李眠关拦道。 南宫绒见状,也道:“是啊,将军你就别去了,那些玩意儿我还没见过呢,我跟林将军去看看热闹嘛。” “不行!”苏唳雪却立时坚决否道。 小姑娘眼眸一沉,眉间轻蹙:“你信不过我?哼!如果姐姐你是不是就同意了?——你永远都不会像信任姐姐那样信我!” “当然不是。”瞅着小丫头那冤屈模样,苏唳雪哭笑不得。 郡主一直在太皇太后身边教养,见过大世面,心性也比一般孩子更成熟凌厉,眉目间已很有些天家杀伐决断的王者气。 可再怎么说小丫头也才十二岁,千里迢迢押着粮饷来找她,这么冷落人家,总归不妥。 苏唳雪放轻了声音,摸摸南宫绒的小脑袋,柔声安抚:“绒绒乖,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我只是担心,如果魔物真像林将军说的那样有十几只,你万一碰到可就麻烦了。” “比碰到我还麻烦吗?”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歪歪脑袋,嗔道。 苏唳雪:“……” 第115章 最黑暗的年月终于还是到来了 在遥远的上古时代,第一代幻术师子楚和芒布家先祖为了追求上古不灭的战神之力,不惜违逆天道伦常,引兽脉等阴秽邪祟之物入人事,孕育出畸变之物。 后子楚散尽一身心血,将魔物镇于祁连山下,血尽而亡。 然而,这一代芒布赞普的祖父为夺吐蕃霸权,违逆家族世世代代遵守的誓约,损毁封印,纵出魔物无数,为恶人间。 世称,罗刹。 “噫!丑死啦!” 来到案发地,地上的残尸只剩半张脸和一只眼眶,仅剩的那颗眼珠子流出来,挂在外头。南宫绒好奇伸着小脖子瞅一眼,骇得立马缩回来,埋头挂在黑衣黑甲的人身上,哼哼唧唧地不肯撒手。 “好了,不撒娇了。娇得有点过头了。”苏唳雪安抚似的拍拍小丫头后背,柔声劝慰。 南宫绒慢慢转过头,手捂着眼睛还要从指缝去看。 大家伙看着小娃娃又怂又爱玩的模样,全都忍俊不禁。 “唔……将军,这张脸怎么这么眼熟啊?” 忽然,南宫绒道。 苏唳雪眉目一凛:“你认识他?” “嗯,好像是孙禄。”小女孩眨眨眼,轻声道。 “绒绒,能确定吗?” 小丫头指着地上人残疾的右手,笃定地点点头:“这道疤是阿姐当初为了保护我,拿你的军刺弄的,绒绒记得很清楚,不会错的。” 苏唳雪使了个眼色,林千羽上前仔细查看那掌中旧疤,回身禀道:“将军,的确是军刺弄的。可是,孙氏一党余孽不该被关在凉州大牢吗?怎会在这儿?” 黑衣黑甲的人沉声:“查。” 通令信传到凉州府,邓燮回信说,那桩旧案后,前凉州太守孙洪旺伏法,余党皆收监服刑,然半年前,许是大狱蹲久了,孙福没来由发了狂,竟在牢里吃掉了自己亲弟弟半张脸。大家都以为他疯了。正赶上祁连山地震,城内城外一片混乱,后来,俩人就都找不着了。 谁知,丧心病狂的兄弟俩竟伺机越狱,投靠了罗刹,还献上了一份记载炼制兽人的秘闻卷轴,出自大熠兰台。 “豢养毒师,违逆天伦,以人身炼魔物,实在是作孽!” 盯着尸骨不全的孙禄,李眠关唏嘘不已。 那具尸身,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只兽。 这兄弟俩简直是疯了。 夜深人静,悠悠青山中传出一声声恐怖凄厉的啸叫,瞬间便被阵阵凉爽的山风席卷而起,吹散在无边无垠的夜空中,当传入睡梦中的士兵耳中时,纵雷霆咆哮也只剩得薄薄一层微吟,轻浅无闻。 多少年前的事了,没想到,罗刹的手这么快就又伸过来了。 林千羽担忧地道:“将军,吐蕃人阴险狡诈,他们一生可能都在等这一刻。” 苏唳雪眉头紧皱,眼神中透着一股寒意:“我也是。” 坏人抬起头来,好人就会倒下去。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何等惨烈的战斗、失去。 后史书补载,平帝三十九年,多事之秋,大凶,鬼门险开,兽归肆虐,血涂浮生。 根本就没有什么避世而存的桃花源,最黑暗的年月终于还是到来了。 第116章 沈家族徽,战神之刀 脚下的土地隐隐起了恐怖的震颤,血红色的土包如同海浪般此起彼伏,景象奇诡而惊悚。 “啪”! 一个血包被什么拱破,露出一张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丑脸,红黑色的黏浆自缺损的颅顶稀稀拉拉地挂下来。 “我——天!这什么啊!” “血兽人!他们炼成了血兽人!”王婉暗自心惊。 “那是何物?”河西节度使郭湛疑惑道。 “元帅可知血涂之阵吗?” “血涂之阵?” 王婉跟邓燮对视一眼,呈上一物。 郭湛将弯刀从她手中抽出来,不经意瞥见刀柄底部的图腾:“青铜雕鸮,这是报丧刀!你从哪里得来的?” 沈家族徽,战神之刀,这图案于他而言实在是太眼熟了。 “元帅,此物乃是寻自血涂阵成的祁连山谷。”王婉低声道。 “什么?!” 郭湛觉得,脑子里有根血管“嘣”地一下断了。 这把刀是沈骁遗物,上次凉州兵临城下,他得知沈家后人被苏家收留,便托那家伙将刀辗转交到了孩子们手上,为的是给他们留个念想。 如今刀在,人呢? “大人容禀,我与王里正二人前往探查,才知吐蕃为炼制血涂之阵,拿整个寨子火祭,惨死者众,连三岁孩子都没放过。”邓燮施礼,面色凝重地补充道。 先前,苏唳雪来信问询关于罗刹鬼军潜入益州一事,他回信后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对劲,便来与王婉商议。王婉当时正巧要向绣娘们收丝,无意中听其中一人提及,山中某村寨遭了火劫,一夜之间全村死尽,无一活命。 “元帅,咱们打吗?”一名军士声音颤抖地请示。 红地如潮,妖物似涛,阵成,大凶。 现下,定北军尚在益州,千里驰援,最快也要三日才能到。可大阵压城,顷刻便要覆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注定失败,不如投降求存啊。 “我不会和罗刹谈判。阴谋阳谋尽管招呼,但没你们这么干的!告诉他们,有本事来抢!我这话长期有效!——布阵!” 老帅拍案,喝令。 “郭帅,下官在书上读到过,此妖物全无痛觉——所有人注意,无论带不带血,兽物必须砍下头颅,否则不会倒下!”王婉提起裙子,一步跨上垛墙,急急大声喊道,“近战无用,带弓箭,上城楼!” “这……”大家犹豫起来。 从无一个女人敢对他们发号施令。 “听她的!”郭湛喝道。 恶战从早晨打到日落,惨叫声撕心裂肺,此起彼伏。 “啊呀!”“啊——!” 血涂之阵,以血为刃,四面出击,不分敌我。 浮生恨,烈如酒,望长安,鼙鼓惊魂起。 此之谓,血屠浮生。 “撤回来!拉防御网!” “元帅,不成啊!防御网得挂在城墙上,可那些东西……” “壁虎爬墙?!这不是野兽才有的姿态么!” 看着那贴挂在城墙上的似人非人的妖物,众军士目瞪口呆。 “他们早就不是人了。野兽怕火,浇油!用火攻!”老将军狠命敲下一簇血刃,吼道。 话音未落,又是“轰”的一声巨响—— “怎么回事?!” 第117章 罗刹鬼军就是漠北荒原上一镰吃人的刀 “喔,喔嚄喔嚄——!” 只见血阵后方,投石机在天穹下划出悠扬的弧线,雷火弹如雨点般向城墙砸来。 “退后,退后!” 看着幕天席地砸下来的无数杀器,老将军大惊,赶忙下令。 “杨占清,你看准一点儿啊!” 望着烟熏火燎的城墙和被浓烟熏得七荤八素的同袍,苏唳雪无语。 自从前日在营中发现了孙禄的尸体,她派出五路斥候向外搜索了二十里,却没能搜到任何罗刹大部队袭扰的痕迹,睡了一觉忽地反应过来,此乃敌人声东击西之计,便立刻集结人马回援凉州。 “苏嘲风,你是要连老子一块儿轰上天么?!电枭营,放箭——给我好好教训他们!” 妖物被炸的暂时偃旗息鼓,老将军气不打一处来,冲着城下不分敌我的年轻人破口大骂。 杨占清挠挠头,尴尬地低着头,不敢看苏唳雪。 紧接着,北大桥防御墙外模糊的地平线上,突然涌出几个凸起的黑点,转眼成线、成片。 “不好了!罗刹!罗刹又来了!” “我天!这是放出来多少啊?!” 荒山幽鬼,黄沙枯骨,罗刹鬼军就是漠北荒原上一镰吃人的刀。狂风呼啸,杀气腾腾的厉鬼骇得所有人都迈不动步子。 三城防御阵已废,灼热的血刃带着凌厉的速度狠命扎进来那些不及闪避的胸膛,烈火烧尽心血,燎干肉身。同袍凄惨的死状最能撼动军心,年轻的将士们何曾见过此等景象,个个如堕地狱,惊得手软脚瘫。这样下去,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撤!——撤撤撤!全部撤到城关里来!”郭老将军大吼,挥旗示警,“所有人!弃掉辎重,能走一个是一个!” “所有人,向我靠拢!”苏唳雪当机立断下令。 电枭营架好弓箭,密布的箭路在城门前形成封挡,延缓血兽人的速度,效果立竿见影。 城门合拢,郭湛划拉开战场余烬,烟熏火燎地清点人头:“林千羽,杨占清,沈岳,李眠关!……都在吗?都进来了吗?” “在在在,我在!”“元帅,我也在!”“军医营也在!” “好好好,齐了吗?有没有受伤的?” 孩子们接连回应,老将军松了口气。 “郭帅,对不住!我……我没想到后头炸的那雷那么厉害!” 杨占清喘着粗气,苦着脸请罪。 “不是你,是我往雷火弹里加了料。”苏唳雪一偏头,道。 “什么……什么玩意儿?!”郭老将军眼瞪如牛。 “杨占清研制的新玩意儿,目前还是试验品,他不敢用,我点一个试试。”苏唳雪道,“啧,威力还不错。” “昂!是不错……差点儿把老子都搭进去!” 老将军此时此刻的崩溃程度不亚于方才。 “等等,岳儿呢?” 苏唳雪环视四周,唯独不见了那少年身影。 “咦?刚才冲锋前还见着呢!这……不会还在阵里吧?” “不会吧……” 苏唳雪眉目一凛:“千羽,收整队伍,把断魂枪给我!” “将军,您要做什么?” “你拿好鸣镝箭,一炷香内我若没回来,放箭指路。”苏唳雪提枪跨马,道,“若我不应,立刻关城门。” “将军不可!血阵中情况不明,万一被罗刹包围……” “废话!” 将军年轻,脾气不好,节度使大人只好挥挥手,示意开城门,狠狠心把人送了出去。 第118章 天大地大,他只离开了一下下 “岈弟!” 沈岳立刻便要冲上去。 苏唳雪将人一把拽住,喝道:“站住!此阵以血为媒,你这么追是抓不到他的!” “那怎么办?” 天大地大,他只离开了一下下,想建功立业,当个大英雄。可万万没想到,罗刹竟把他唯一的弟弟抓去当了血涂阵主。 苏唳雪抽出军刺,划开掌心,滴入血土:“血涂之阵,以血为媒,以生灵火祭。鲜血能吸引他。” 果然,小小的孩子缓缓回身:“阿兄,当日你离开,头也不回——你不要我了吗?你不要我,就没有人理我了。我就像婉姐给我讲的故事,那个在城墙根儿卖青果的孩子,只有我一个,冷得发抖也没人在乎……” “岈弟,回来吧!阿兄在这儿!”沈岳急得大吼。 “不,”然而,小小的孩子却坚决地摇了摇头,“你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你——我要到那个暖和的地方去。” 所指之处,正是阵中真火。 “不要!那火会烧死你!” “我太冷了,只想靠过去,不想管那炭火会否烧死我。”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又抽剑放血牵制住沈岈,沉声:“岈儿,你不用去,我去。” “将军!”沈岳大惊。 “我去把炭火给你拿过来,好不好?”她继续道。 “好。” 小娃娃对着她点点头,纯真的笑容衬在殷红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妖异。 刚要踏进阵中,却听不远处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将军,听得到吗?” “公主?” 一回身,是那个熟悉的纤纤身影。 “我喊了你好久,总算听见了。”南宫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血涂之阵的力量强大,沈岈太小,控制不了。你们只看到鲜血能吸引他,却不知血也是他的食粮,更是他的武器。你喂他越多,他就越难对付。” 近乎妖化的孩子满口血碴,丝丝血痕自体表不断涌出,皆化为灼热的利刃之芯,吸附着血沫,犹如根根离弦之箭铿然射出。阵中死伤无数,破出的伤口里,新鲜的、汩汩流淌的血液浸入身下血土,又重归于阵中…… 如此往复,循环不息。 “如何才能停了它?” “兰台石室有载,此阵以血启动,只要阵主没了心血,此阵自止。”南宫离道。 “没了心血,人还怎么活?”苏唳雪沉声。 “公主,将军,不要,不要啊!”沈岳几乎吓得惊出了魂儿,纵身扑向阵眼,拦在沈岈和二人之间。 “小心!” 突然,一簇血刀骤然袭来,苏唳雪将南宫离一把推开,却来不及去拉远处的沈岳。 “啊——!” 血刃正中心怀,少年人转过身,难以置信地望着胸膛上的口子和一脸漠然的手足。 敌我对立算什么? 这才叫以身为祭,同归于尽。 城下,雷鸣刃啸,血肉横飞,戾悚贯耳;阵内,至亲至情,诛心哮叱,无言以对。 血阵中心,小小的身体扭动着,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束手无策,心中焦灼同四周滚滚热浪一起越来越猛烈炙烤着所有人。 苏唳雪抄起军刺,一声惨喝,向沈岈扎去。 “不要!” 沈岳“咚”的一声跪下,声音之大几乎磕碎膝骨,死死拦着她。 “岳儿,你疯了!” 第119章 谁都不用死!我有办法! 那些刚出体的血线虽不及血刃刚利,然而千刀万剐地刺着,总能把铁甲钉透,沈岳的嘴角很快隐隐溢出血沫。 ——阿兄,我饿了,给我做饭去! ——除了娘亲,只有阿兄能把红烧肉做的这么好吃! ——阿兄,岈儿喜欢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岈儿,你知道么?我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就是你叉着腰,圆圆的眼睛睁瞪着我喊——‘阿兄,我饿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弟弟是个令人头疼、心疼的娃娃,小小的个子,娃娃脸,最招人儿喜欢了。” 棠棣之华,莫如兄弟。他要把弟弟救出来,一起走。 一起生,一起死…… “一定有人用什么方法控制着他,要找出来!”苏唳雪沉声,“可到底是什么呢?” 南宫离辉映着血火的眼睛微眯,轻声道:“能控人心的,除了恨,还能是什么?” 众生皆苦,所有疯狂悖乱、歇斯底里、怒不可遏都是在求救,因为已经没有别的办法能保全自己。 这一场滔天祸患,最害怕、最可怜的人恰恰是沈岈。 那双原本纯真稚拙的眼睛,渐渐被血色染红,变得凄狞至极,状况很不好,不能再拖下去。 南宫离伸出手,夺她军刺,被苏唳雪侧身躲过。 “将军,来不及了,只能壮士断腕。你若不忍心,我来。” 总不能把沈岳也搭进去。 她的将军虽杀伐多年,但却比谁都心软,只要还念着跟沈家同袍之谊,就下不去手。 苏唳雪望着她,默默地摇了摇头。 小公主急了眼:“我知道,你这一辈子,行的是磊落事,流的是英雄血,从没想过拿别人的命换什么,即便完全可以这么做。但在江南,我杀了三千人,全都是贪官。我眼里,就没有不能死的人。” 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语调冷淡至极,而措辞尤烈。 “可他是个孩子,你知道这一刀下去你会面临什么吗?” 苏唳雪蹙眉。 争权夺势者,血流漂杵亦无妨。可众目睽睽杀一个孩子,朝堂上、史书里就再也容不下她了。 “那你说怎么办?” 黑衣黑甲的人缓缓走向阵中:“还是让他们恨我吧。” 沈岳挣着刀,与她推搡对抗,厉声质问:“苏嘲风,南宫离,你们对得起我父亲吗?对得起镇南军死伤的弟兄吗?!” 半大小子,力气不小,身上的硬甲悍然冲撞着苏唳雪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寡言的人一声不吭忍着,越过肩头的血甲,清清楚楚地看到七岁娃娃投射而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无一不饱含着深重的怨毒和轻易的恨意,叫人辩无可辩,心中满是苍凉。 “岳儿,放手。不然我连你也保不了。” 黑衣黑甲的人喝断了任性的少年,声势中带着一触即发的杀意。 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你就连我也杀了吧!” “混账!” 二人僵持不下,血土过膝,一点点往上吞没。 千钧一发之际,阵外忽传出一声惊呼:“你俩冷静点儿,谁都不用死!我有办法!” 第120章 妖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忘忧丹!忘忧丹能破血阵!” 李眠关跌跌撞撞冲进阵来,挥舞的宽大袖袍活像一只被火追着烤的大扑棱蛾子。 福祸相依,再强大的阵法也有弱点。 既然源源不断的恨意是血阵运作的关键,那遗忘就是解脱。 “这么小的孩子,上瘾了怎么办?” 苏唳雪同意大夫的思路,但担忧这隐患。 她已行到末路,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沈岈才七岁,后面还有一生要过。 “将军,是你教我的,要拿得起,放得下。”南宫离牵起她手,“两害相权取其轻,要骂,让沈骁将军骂我好了。” 苏唳雪却向她一颔首,道:“有劳殿下转告郭帅,下官此处还有些未了之事——李眠关,把这丫头带走。” 而后,无论那小小的人儿如何挣扎抗议,头也不回。 冰清玉洁的女孩子,她护了一辈子,又怎么可能让骂名污了她。 天光破甲,血色尽褪,层层叠叠的冰痕自地表漫出,将一切都冻馁在血与水的混沌中。 “血涂之阵,停了!”郭湛立在城墙上,不可置信地喃喃道,“用极恶之灵炼制的弃世之阵,居然就这么停了?!” “千羽,警戒!” 那个挺拔的身影像拎小鸡崽儿似的把孩子扛起来,牵起沈岳,三人自稀薄的血雾中现身,缓缓走出了那令人后怕的血火余烬。 而后,扑通一下跪在了郭湛面前:“大人,此日恶战,凉州险些城破,守备营伤亡大半,下官身为定北军统帅,难辞其咎!恳请大人免去我官职,由下官副将兼左执戟长林千羽暂代。” “将军,你干什么呀?” 南宫离扑过去,一脸惊愕。 不是为了上战场,才跟她闹分手的吗?怎么还自行辞官呢? 就在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咒骂:“沈家的小崽子,乱臣贼子!为什么不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死了同袍、断了手足的将士们,一见沈家兄弟竟还活着,气上心头,抄起残刀,拨开尸山血海、人堆纷乱,嘶吼着扑来。那股子不要命的跋扈凶悍,谁也拦不住,“弟兄们死了这么多人,他们凭什么还活着?凭什么?!” “呃啊——!” 小娃娃一声呜咽,紧紧抓住身旁的苏唳雪,躲闪瑟缩,惊恐地望着四周海啸般的眼睛。 一整瓶忘忧丹强行服下,导致沈岈失去了所有记忆。 “岈弟!” 沈岳心中一恸,将宛若初生的弟弟紧紧圈入怀中,恨恨地瞪着所有人,还有那个挺拔的墨色背影。 幺弟以前多聪明啊!如今,这木讷呆滞的残缺人儿,空有躯壳,全无神识,就连眼泪鼻涕掉了都不知道擦——实在是太难堪了! 以前,他只要害怕,就会哭,会闹,会一叠声地喊阿兄来救命,可是现在,却连吐露一个完整的字眼都不能够了,根本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受着四周毫不掩饰的恶意,觳觫哀啼,窜迹无路。 赫赫沈家,将门之后,何曾落到过此等惨境? 苏唳雪起身,一步上前,死死按住所有跃跃欲试的朴刀,以身体拦阻着疯狂的人群:“男子汉大丈夫,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想杀他们,先过我这关!” “妖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忽然,其中一人恼羞成怒地大喝。 苏唳雪身体一震。 第121章 苏唳雪的自毁倾向是南宫离心里最痛的一根刺 那人继续喊道:“定北军将士们,大伙儿可知,你们马首是瞻的统帅真面目是什么?她不叫苏嘲风,而是苏唳雪!大熠不容许女子从军,她弑父杀兄,顶替了来!” “住口!简直是信口雌黄!你有什么证据!” 南宫离急道。 “呵!她自己就是证据。”那人冷笑一声,“苏将军,你敢当着大伙儿的面宽衣吗?” “混账!我大熠堂堂一军统帅,岂可受此侮辱。”南宫离袖袍一甩,上前一步挡在苏唳雪面前,喝道,“来人!把这以下犯上的贼子拉下去,砍了!” “哈哈哈哈哈!可笑!都说大熠新朝有公主殿下监国,气象焕然一新,法度为先,军纪严明。原来,殿下便是靠这种兔死狗烹、颠倒黑白的本事主持公道、仗义执法的么?在下真是受教了!您和将军连前因后果都不肯叫大家弄明白,就急着要杀小人,莫非心里有鬼吗?哦,小人忘了,公主可是暴虐到连自己亲叔父脖子都削,一句话把江南官场都杀绝了!” “你!” 南宫离一时语塞。 她实在弄不明白,这么多年都安安稳稳,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唳雪身份怎么会突然暴露了呢? “殿下,这是臣的事,别把您牵扯进来。” 忽然,铁衣如墨的人开口道,轻轻按下了挡在她面前纤纤的臂。 南宫离回过头,看到那个总是很沉默的人抬起好看的眸子无声地盯着她。 “除了我,现在没人能帮你。我乃监国公主,我可以帮你,我做得到!” 她心里好着急,生怕这话少主意大的人儿又要做伤害自己的事。 苏唳雪的自毁倾向是南宫离心里最痛的一根刺。原以为,先前一夜一夜温存怜惜,至少能稍微暖一暖这冰凉入骨的躯体,叫她对人世多生出一份眷恋。 可她方才说,要辞官。 带兵打仗是她这辈子最喜欢的事,甚至不惜为此逆天而行,如今却轻易就放弃了。 “殿下何必趟这浑水?此事与您无关。” 黑衣黑甲的人轻声劝告,语气却不容置疑。 她希望她听话,但同时也做好了争论一番的准备。 女孩子到底不能养得太任性,否则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总归免不了要争论一番的。 “所以……你不要我了吗?” 小公主望着那张冷漠的脸,心中霎时充满了绝望的情绪,当着所有人的面儿,黑蒙蒙的眸子骤然又泪汪汪一片。 这浩荡声势,三千里荒沙地都埋不干。 苏唳雪暗暗叹了口气。 俏生生的女娃娃是她看着长大,从小就比旁的女孩子娇气,娇气到你以为她会特别听话,会乖乖避开所有成长中的风险,永远不会去尝试叛逆的路。 可这条路,小丫头不仅尝试了,还陪她一直走到现在。 而今,行到尽头,欢愉、宠爱、亲昵……什么都没有了,可任性的女孩子还是毫不犹豫冲过来,一点儿也不在意纤弱的特质究竟能抵挡得了什么。那双雾蒙蒙的眸子里,仿佛只有她是最重要的,站出来、保护她是唯一要做的事。 如此,复何求。 苏唳雪越过南宫离,缓缓走上前,盯着那心怀叵测之徒,一字一句道:“说,何人派你来乱我军心?” 第122章 她以为,这是选侯城里附庸风雅的公子哥互送小妾么? “你妖孽附身,女身男命,不敬神明,还火烧了山神庙!妖物,扰乱军心的是你!” 那人在她的逼视下两股不由战战,但嘴上仍不依不饶。 “呵!这话的风格听着耳熟哇。”苏唳雪眯了眯眼睛,心中了然,“你是大佛师的人吧?” “!” 那人一顿,眼神躲避着,瞬间心虚了。 “哈!原来是那碎嘴子的徒子徒孙啊。”南宫离哼了一声,道,“当时在祁连山,老娘就不该放了他!回去告诉那秃驴,难为他连这招都想得出。一个从二十年前就诅咒将军府断子绝孙的西域妖僧,自然巴不得将军是女子,没本事跟本宫生儿育女。” “听说,苏将军深居简出,性情孤僻,从不与军士共浴,三伏天操练也不肯袒胸露背。若非女子,何至于此?!” “本将……” 苏唳雪刚要说什么,突然,南宫离冲上来,将人扳到身前,亲吻。 所有人表情都被雷劈了一样。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简直比宽衣解带还离谱。 苏唳雪一惊,便有些不好意思,立马便躲。南宫离却贴住她唇齿不肯放人,箍着腰身,一边亲昵一边持续不断地柔声细语,窸窸窣窣地磨蹭了好久,仿佛在分享一个天荒地老的秘密,黏糊到了一种令人厌烦的程度。 “我的驸马是何身份,没有人比本宫更清楚。尔等凭何置喙?李眠关,林千羽,收拾东西,办事!” 而后,她转向苏唳雪。 厚重的玄色衣甲泛着斑驳的光影,甲下之人有着不动如山的气魄,好似立着一尊守护神只。 她的爱人杀伐决断,麾下皆是王霸之师。苏家的将军是死亡的嬉戏者,是以毁灭生命来行善的铁血军人,不是鸣剑求功之人,不是优柔滥善之辈。只有这样的人才担得起定北军的担子,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承接得起她的随心所欲。 可光影斑驳中,恍然便见那刀裁墨染的鬓边倏地又飘出一缕白发,兜兜转转漫倾到眼前,就像个无边无际的梦魇,再醒不来。衣甲下,那副经脉已然脆薄得几乎如同一张糯米纸皮,再经不得一丝震荡。真不知她是怎么提着一口气跑来这里,受这些闲气。 这糟糕的世道,连神都无计可施,又何必为难一个女孩子? 曾经,她以为想要一个人平安,只要一直陪着她、逗她笑就可以了,她以为自己做得到,却发现那根本是天方夜谭。 贪欲这把王座,自古而今从不缺觊觎者,只要权力还在,就永远得不到安宁。 “办事?办……办什么事?”黑衣黑甲的人满脸愕然,“殿下,您又想干嘛?” 那双能穿透人心的漂亮眼睛,目光灼灼,似笑非笑。一瞬间,苏唳雪仿佛看到满天的幺蛾子从这丫头身后扑棱棱飞了起来。 “郭帅,您这部下我要了哈!反正她也辞官了,正好给我!” 天真无邪的小公主踮起脚,大老远地冲着胡子花白的节度使大人挥手,大喊。 她又! 任是郭湛大将风范,这辈子也头一回受这惊吓——简直惊呆。 要了?什么叫要了?! 她以为,这是选侯城里附庸风雅的公子哥互送小妾么? 第123章 女孩子,心眼小,爱记仇 笑嘻嘻的小坏蛋没头没尾一句话,要的可是堂堂定北军统帅,他最得力的部下。 说是部下,可就连他都从没敢真使唤过人家,从来都是好声好气地打商量。 但是南宫离乃一国公主,更不敢得罪。 “殿殿殿……殿下,苏将军隶属军部,是臣的守将,其调动需经朝廷恩准,恐怕……” 郭湛一时极犯愁。 众目睽睽,公主活色生香地闹这一场,俨然是要把大将军当男宠收了的架势。 七尺男儿,顶天立地,就算定北军受得了这侮辱,那家伙最是心高气傲,能受得了么? 先前连复婚都别扭着,始终不同意。 “哈!军部?朝廷?” 小公主鼻子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翻了翻手中明晃晃的清风剑,秋水剪瞳里倏地划过一丝无情,“节度使大人意思是,本宫想要谁,还得求那小屁毛孩儿?还是说,你觉得本宫没资格使唤你的人?怎么,你的人金贵,要不得?——你比我还大吗?” “不不不,但、但是……” 郭湛眼睁睁看见,那只纤巧白皙的手轻轻搭到黑衣黑甲的人肩头。 而后,稍稍使了点力道。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具看似完好的衣甲下有着什么样的弱点。 “呃!” 苏唳雪“刷”地一下就白了脸色,静静地闭上了好看的眼睛。 “殿下息怒——!” 郭湛单膝跪地,赶忙恭恭敬敬地赔罪,“启禀殿下,苏将军年轻识浅,恐实不能……” 这小大人,可真太知道怎么拿捏人了。 “本宫乃是皇上钦命的巡检司马,审功过,定生杀,大人见我金令,亦须参拜。军部?万把人的军部、一个小小部尉,也敢跟我还价?!——你的守将?郭帅是在提醒我,这是你的心腹吗?!大人是见我年轻,断我愚鲁?还是说,大人不清楚军中串连是多大的罪过?!” “下官失言……” “失言?只是失言吗?!本宫还没踏上剑南道便风闻一事,说定北军统帅权势滔天,能越过两州军部,直接把信递到节度使大人帐下,与您亲厚得很。眼下大人又推三阻四,不肯放人,到底是觉得你的人我不配用?还是心里舍不得你的党羽?需不需要本宫现在就问问陛下,大人治下的兵,究竟是风气不正?还是干脆要反了不成?!” 言辞犀烈,机锋所过,字字诛心,寸草不留,杀伤力比起定北军连弩亦不遑多让。郭湛只觉得眼前是一个坑接着一个坑,爬都爬不上来,好歹戎马一生,头回挨骂挨得涔涔汗下。 定北军所有人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这些年是逃过了怎样一劫—— 相比倒霉的节度使大人,公主殿下对他们已经很委婉了。 别看小公主平日作风咋咋呼呼,实际城府颇深哪,把将军调到身边,貌似爱重,实则是牵制将军府,牵制定北军。节度使不好拿捏,苏家还不好拿捏么?!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女孩子,心眼小,爱记仇,这些年总不忘那休出之辱。如今,人落到她手上,那还不是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 “殿下,臣领命。” 苏唳雪敛衣,长跪。 第124章 两个人相处若想长久,有了矛盾能商量,这一点很重要 “殿下,过了。看您把郭老将军都难为成什么样了。” 回到营帐中,苏唳雪叹了口气,轻声怨。 大熠小公主发火,谁敢怠慢?郭湛二话没说,直接盖印开调令,把人拨到了公主帐下侍卫营。 意外来得太突然,神眉鬼道儿的小丫头,生怕保不下她,宁肯顶到头硬着来。可火候又还没到家,一来二去,没几句竟把堂堂将军弄成了个吃软饭的。 南宫离却压根儿不关心她说什么,拖着人摁到椅子里,便要扒衣服:“小雪,快让我看看,我方才下手太重,伤着你没啊?” “嘶,跟你说正事呢。” 苏唳雪皱皱眉,轻轻摁下那两只不怀好意的小爪子。 “唔,才几个月不见,你跟我生分了……” 小丫头瘪瘪嘴,摆出好大一副垂泪欲哭的样子。 “是你想一出是一出。” 墨色的人冷言,不理。 “哼!那还不是因为郭帅一直没反应过来嘛!大佛师那班秃驴脑子缺根弦儿,不悟风花雪月事也就罢了,郭帅那么大岁数人了也不懂吗?——你也不懂吗?!我发脾气为了谁啊?!呜呜呜……早知如此遭嫌弃,我就不来了!呜呜呜……” 女孩子哭哭啼啼,好不委屈。 苏唳雪垂眸,微不可察地叹气:“我能说句话吗?” “唔……能吧。” 南宫离噘着嘴,都快能挂油瓶了,想了想,却还是点点头应道。 临走前,皇奶奶千叮万嘱说,两个人相处若想长久,有了矛盾能商量,这一点很重要。 她想跟唳雪长长久久。 “阿离,我看不见了。” 黑衣黑甲的人静静地道。 “什么?你又看不见了?那你坐好,别动哈,我去让李眠关煎药来!你千万别动哇。” 女孩子一下子慌了神,立马止了装模作样的悲啼,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哎!慢着!” 却听身后一声短喝。 南宫离猛地刹住步子,转过头来:“我……我不跑,你放心——从将军帐出去,再急的事也不能跑,我记得。” 苏唳雪一听这话,心下百感交集,本欲质问的口气不由立即便和软了下来,人也笑了笑,柔声道:“我不是说这个——什么叫‘又’?我看不见的事,你怎知的?” 跟南宫离这段情,她一直都隐隐感到不安,怀疑自己到底对不对。 苏家的将军,大都活不过三十岁,譬如,她父亲、叔伯和兄长。 握起断魂枪那一刻,就只能接受命运的诅咒。 可她从没像现在这般,希望自己是个例外。 这几个月,她视力时好时坏,总也不见好转,本想着能多瞒南宫离些时日,可小丫头一声招呼不打,忽然把她调到身边,她寻思恐怕这事早晚瞒不住,与其等她自己撞破被吓一跳,还不如现在就告诉她,却不想这心思玲珑的女孩子早就知道了。 南宫离走回去,轻握住那双略显寒凉的手,讷讷:“我早就知道了,可你不肯说,我也不敢逼问……你好强,总不愿把脆弱的一面展现给我,就连床上都是……” 苏唳雪甩开她的手,又好气又好笑:“啧,你大老远来见我一面,满脑子都装了些啥?” “你啊!我喜欢你,心疼你,懂你!” 俏生生的女孩子喵呜喵呜地跟她争,声音甜甜的,听上去一点儿也不凶。 整肃的人心里一颤一颤地,又酥又麻:“离儿聪明,心细,什么都瞒不过你。你长大了,坐镇江山,独当一面,凡事有自己的判断,我放心。” “唔,可我还是很需要你在我身边,以前需要,以后也需要,现在最需要——小雪,在我心中,你比江山重,比什么都重。” 南宫离俯身下去,蹲在地上,缓缓地依偎在苏唳雪膝头, “文王妃曾经跟我说,大熠兰台有本书上写,慧极损身,情重摧心……” “可你就是不听啊,这么大老远,一个人跑来。”苏唳雪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拿任性的小丫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南宫离仰起头,望着心上人甜滋滋地笑起来:“小雪,你情重,那我便勉为其难做那个慧极的,咱俩生死都般配。” 第125章 这世上最难的就是一碗水端平 “活着?他还活着?!他怎么还活着?!” 齐天寨内,满目奢华。暗影里,一双阴气森森的狐眼带着肝胆欲裂的疯狂与偏执,一直一直地瞪着虚空中不知什么东西看,一双枯枝般僵硬的手,死死揪住眼前一个年轻女子的衣襟,把那精工巧制的绲边给撕扯得七零八碎。 女子默默跪在青砖地上,承接着母亲的破口大骂:“母、母亲勿忧,咱们来日方长。” “毁我娇儿,如剜吾骨肉,就算千刀万剐亦难消吾心头之恨!西域大佛师明明说,苏家那混小子是百世难遇的混沌凶煞命,早有人编排说,他被妹妹冤魂附体,非男非女,不婚不嫁,就是个妖物。区区降级之辱,未免太便宜了!荫儿,此人我必得扒皮拆骨、生吞活剥,方能惬意!你父无能,为你哥报仇的事,娘能靠的就只有你了!” “母亲放心,放心!早晚的事……早晚的事,哈!” 这世上最难的就是一碗水端平。 齐母大家闺秀出身,却跟天底下许许多多的家长一样,会犯一个错误——偏心。 从小,她就更宠爱儿子,女儿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关怀与呵护,于儿子却轻而易举。 好在风水轮流转,自打齐清流被抓进定北军大牢,齐玄荫终于得了母亲青眼。然而,每日请安,口口声声跟她念叨的仍是哥哥。 都说定北军统帅残暴,犹如阎罗,大牢内九死一生。可惜这么长时间,那败家子居然还活着。 “母亲勿急,听说这两天,公主央她新收入帐中的俊俏侍卫,天天带着她满益州城转悠着找好吃的。什么喜怒无常,恩威莫测,不过小孩子心性罢了,一阵儿一阵儿的,不足为惧。常言道,乐极生悲,女儿都安排好了,届时,自有他们好受。” “你说得轻巧,监国公主权势滔天,喜怒无常,恩威莫测,万一她一个不爽快,把流儿斩了祭旗怎么办?你叫我如何放心?!” 齐母咬牙切齿地恨,将纤瘦的女孩子狠命推开。 齐玄荫捂住掌心里蹭破的血道子,缓缓起身,跪直身体,低眉应承:“女儿若不取其项上人头,自甘领受家法。” 齐母这才稍稍满意了些,嘴角露出一丝笑:“好好好,乖女儿,娘可就指望你了。” 父母并不天生爱孩子,但孩子天生就会爱父母。 入夜,万花楼。 “哎,美酒难得,可贪杯也不好。小孩子在呢,少喝点嘛!” 南宫离举着糖葫芦,一眼瞥见苏唳雪又把酒杯端起来,轻轻按着她手,望向身边人,甜甜地求。 “是,属下遵命。” 苏唳雪抬手将她嘴角沾的蜜糖抹净,好看的眼睛里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南宫绒瞧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特别愤怒,特别特别愤怒。 她不喜欢嗜酒如命的人,她就是爹爹喝醉造下的荒唐孽。 酒毁了娘亲一生。 这么多天,她来来回回不知劝了那固执的人多少次,从来劝不动。 可阿姐一开口,如此轻易。 “将军,大熠军侯哪个不是三妻四妾,连郭帅都有两房妾室,你为何就只喜欢阿姐?” 她忍不住问道,指甲嵌入掌心,疼痛吊着一丝神魂。 少女情窦初开,这一点儿不足外道的心思,从一开始就只随一人起落。 若不是隔着漫漫十几年光阴,恐怕她早就将这朝思暮想的人儿嵌进怀里,不管不顾地在他耳边细细诉说起经年衷肠。 第126章 你不要了的东西,为什么还是不许我碰? “我图清静,不希望将军府跟选侯城后宫一样炸开了锅。” 苏唳雪转过头,望着闹别扭的小女孩,说道。 南宫绒年纪小,不懂她苦衷,顶撞道:“谁说三妻四妾就一定会炸锅?我跟阿姐一起嫁给你,大家热热闹闹地在一块不好吗?!难道将军府就非得天天都死气沉沉的,就像你这个人一样!” 凡是她要的,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失望过。只有这个人。 无论前尘多惨痛,这些年她努力长大,心心念念,就只想再见一面,再听他说说话。 至少,这个人还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一句一句地跟她说着话。 哪怕疾言厉色。 那天晚上原本都有眉目了,可姐姐一出现,那个人明显心意就变了。虽然看上去疏离,不如以前亲近了,可那双英气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爱意,按捺不住的惦念,骗不了人。 她忿忿地想,自己跟姐姐明明如此相像,难不成就因为晚生几年,便只能就此错过了吗? 这不公平。 可她不知道,苏唳雪此时已经病得很重了。 那个字,南宫离压根儿听不得,一时气急,倏地起身,走到妹妹面前抬手就扇了一巴掌,差点儿把小丫头给打懵了:“你是郡主,但你没有资格这样说话!我也不允许任何人这么说她,即便是你,尤其是你!” 南宫绒捂着嗡嗡痛的脸颊,不服气地抗议道:“阿姐,从小到大,凡是你的东西,只要你不放手,我就算再喜欢也绝不敢私自沾染。可自从将军写了休书,你们都分开这么多年了。你不要了的东西,为什么还是不许我碰?我就那么不配吗?!” 女孩子年纪还那么小,不想竟存了如此惊世骇俗的心思。南宫离回头看了苏唳雪一眼,挺拔的人缓缓站起身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黑漆漆的眸子望过来,似有一瞬慌乱。 是怕她误会吗? “她从来就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她不属于任何人。”南宫离轻声道,“绒绒,占有并不是爱,甚至连起码的尊重都不是。” “我恨死你们了!” 小丫头又羞又恼,拂袖而去。 “哎,绒绒!” 苏唳雪说着,便要去追。 小公主将人拉着,微微摇头:“她比你还固执,不会听劝的。” “那你也不能动手啊!”苏唳雪无奈叹道,“绒绒大了,不是叫你拿着鸡毛掸子满院追的小时候,哪家姑娘像她这么大还挨打?她只是个小女孩儿,你也真下得了手。” “她对你的感情太危险,要是不一巴掌拍死,后患无穷。” “那我也不能让你们姐妹离心呐。” 苏唳雪说着追出去,不料跑到一半,突觉心绪激荡,扶着墙弓着身子,喘不上气来。 大街上熙熙攘攘,纤巧的女娃娃并没跑远,见她这样,更是不放心了,停下来远远站着,却又还不敢上前。 苏唳雪瞥见南宫绒没有再逃跑,稍微放心了些,缓了口气,慢慢走上前去,将人拉到身旁,蹲下来。 赫然看到小姑娘嫩生生的脸颊上好大一个红印子。 第127章 只有我来写律法,才能真正保护你 南宫离稍后追过来,远远望见苏唳雪前面那德性,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吓了一跳:“你你你……没事吧?” 墨色的人抬起头,将小娃娃转到南宫离面前,狠狠翻她一眼:“殿下,你没事吧?!下手这么重,你是打敌人吗?” “对不起对不起,绒绒,阿姐错了……哈。” 南宫离一见小丫头脸上五个红彤彤的手指印,一时好不理亏,咧咧嘴,忙不迭地承认错误。 “哼……” 小郡主扭过头去,反而更委屈了。 她已经十三岁,是大姑娘了,有血有肉有感情,有灵魂也有思想,渴望关心渴望爱,渴望所敬所念之人平等的对待。老拿她当小孩子算怎么回事儿? “绒绒,阿姐不好哈,要不,你打回来,啊,让将军帮你出出气,好不好?” 南宫离说着擎起苏唳雪的手,作势就往自己脸上招呼。 “啧,殿下这是干嘛?街上这么多人都看着呢。”苏唳雪皱眉,苦笑了一下,轻轻挣开她。 南宫家这两位小祖宗待在身边的时候,总是出了名地按下葫芦起来瓢,她都快习惯了。 回营地后,她找来林千羽简单交待了一下定北军的事,便打算转道去选侯城侍卫营报到。 其他都没什么不好安排的,唯独沈家两兄弟。 “娃娃!娃娃……” 沈岈不认人后,一直这样叫兄长,还拽人家头发。 沈岳却并不反抗,任由弟弟摆弄着,细心为其穿好鞋子,一回头,见苏唳雪过来了,冲她眉展目舒地一笑:“以前,岈儿就总说我‘好玩儿’。现在可好,理直气壮把我当玩具了。” 李眠关轻声道:“将军,沈家小公子心智恐怕又退化了。” “当真治不好了吗?”苏唳雪问。 “嗯。” 每日午后,李眠关都会来为沈岈看诊。可忘忧丹剔除记忆的后果是不可逆的,即便大罗神仙也没有办法。 南宫绒站在一旁,歪着脑袋,打量了半天,突然,幽幽地道:“为啥非得治好呢?他现在不是挺开心的吗?” 痴痴傻傻,无爱无恨,不忧凡尘,人间至乐。 “不然,去御医局试一试吧。”南宫离想了想,道。 “御医局?殿下是要带沈岈回选侯城吗?”李眠关愕然。 沈家满门抄斩的余波仍在,断头台血还未干,她竟主动送上门儿死。 还是说,公主殿下是想借机清理乱党余孽呢? 毕竟,她归根结底是南宫家的人。 “我知道沈岈身份敏感,可我好歹是监国公主。我亲自带他去,悄悄去,悄悄回,不会有事儿的。”南宫离道。 “不行,你再大也大不过皇帝。幼帝上次恨透了你,巴不得抓你个错处为难。万一被发现了,还不得扒你一层皮?” “是么,那我称帝好了。”却听那清凌凌的声音道。 “谁?你要干嘛?称帝?” 苏唳雪以为自己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 “嗯!我,称帝。”小丫头郑重地点点头,“这次回去就办。” 苏唳雪扶额,不知任性的小美人儿这又唱的哪一出:“要要要,你拿什么要?两个肩膀顶个脑袋就要这要那了?!殿下,你是女孩子啊。” “女孩子怎么了?”小公主嗤笑一声,“我要不起吗?我想要,不行吗?” “南宫离,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了?权力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眼前人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我说过,无论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的。既然监国公主还是不够,那我就来写律法。我想过了,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保护你。” 昨日,选侯城又传来书信,小皇帝应王弼和张正之谏修订新律,增改了许多地方,可唯有一处,说什么也不肯动—— 大熠女子不得从军。 一国丞相和大理寺丞跪在殿前苦苦进言,却未能动帝心分毫。 而好巧不巧,凉州城这些天因为先前那场闹剧,已经有流言传出来,说唳雪是女子。 一旦流言讲真话,比假话还可怕。 第128章 她不在乎天下人骂怪物,只怕唳雪会讨厌她 苏唳雪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神色郁郁:“如果你决定了,我跟你回去。” 冒冒失失的女孩子,做的事都是好事,却永远都这么里出外进的叫人不放心。 逆天而行的事,没有人能保证赢,可总要试一试才死心。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贪婪,什么都想要?自由,江山……还有你。”南宫离闷声道。 她不在乎天下人骂怪物,只怕唳雪会讨厌她。 苏唳雪尚未开口,却听南宫绒道:“阿姐,你知道朝堂上是怎样打天下的,要么靠钱财的光芒,要么靠腐蚀。大熠律法中,扒窃一件随便什么小东西,就得到大理寺问罪,杀一个随便什么人,就得到断头台上展览,叫大家拿你当把戏看。可偷上一百万两,杀掉一百万人,史书里就说你是大贤大德了。” 要弄权就得大刀阔斧地干,人生就是这么回事,跟厨房一样腥臭,要捞油水就不要怕弄脏手,只消事后洗干净。这个世道,有权有势便是德,浑身污泥坐在车上的都是正人君子,浑身污泥而搬着两腿走路的,都是小人、穷鬼。 诚实正派、安分守己毫无用处。 黑衣黑甲的人笑了起来:“绒绒性格强,心气高,比我还像个打天下的。” “真的吗?”小女孩眼睛一亮,“那我打了天下送给你,你能喜欢我吗?” 苏唳雪微微一怔。 小女孩,霸道,任性,不在乎后果。 “绒绒若能让天下人都好过一些,我心中自然欢喜。”苏唳雪摸摸她的头,轻声道,“可我已经有你阿姐,除了她,不需要别人了。” “可你有选择。我给你选择。”南宫绒道,“你常年在军中,没见过几个女人,我就站在这里,你可以挑挑看。我模样不比阿姐差,还更年轻些。若你觉得公主比郡主大,那我也去争天下,当皇帝。到时候,没有人能大过我。” “郡主说笑了。”苏唳雪莞尔,面对这童言无忌无可奈何,只得摊牌,“对我来说,你阿姐并不是我权衡利弊之后的一个选择——从头到尾,只有她。” “所以,无论先前婚配还是而今休离,我都不在你眼里,对吗?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阿姐?你明明是个风流的人。” 苏唳雪叹了口气:“是啊,为什么呢?在遇到她之前,我确实是你看到的那样一个人。那样的我很清楚,无论身份地位、性情智谋还是权势人马、心气阅历,她都实在比不得你。可自从十五岁那年遇到她,一切早成定局。这并不是说,因为我认识她比你早,而是即便我更早认识你,结果也还是一样。绒绒,你明大义,对我也很尊重。可是,你骨子里跟我一样,都是强势又有主意的人,一旦在某些问题上产生争执,难免会不可遏制地去想,‘又不是非你不可’。” “可是,寻常夫妻不也如此吗?否则又何来的‘床头吵架床尾和’呢?” 苏唳雪摇摇头:“我和你阿姐不会。她之于我,是另一种存在——跟她在一起,不会去想是否还有别人更值得我喜欢,是否还有别的事、别的人能让我更开心、更顺遂、更无忧。跟她在一起,从不会想拿谁跟她比较,包括你。” “为什么?” “因为跟她在一起,我不会想起别人,看到别人,却总会想起她,尤其看到你的时候。绒绒,真的很抱歉,但我不能骗你。”苏唳雪坦陈道。 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睛虽然冷,但只要细细看,却是会说话的。 那些无法言明的话语,那双眼睛都默默地告诉南宫绒了——苍茫世间,即便再怎么位高权重、华府珍馐,人之所求,不过“知心”二字。 一代名将,真心不欲人知,深情不欲人见,就只要那独独一人经心、一人懂得。 除了她,什么都不动心,什么都不想要。 第129章 嫁给我好吗? 南宫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而又转向南宫离:“阿姐,那你呢?平心而论,若论相貌神采,苏家郎也算不得丰神俊逸,只不过比一般人略出挑些罢了。论能力、才华,文无煊赫身世、万贯家财,武无军权在手,甚至还一身伤病。阿姐,你乃金枝玉叶,手握监国之权,将来或许还会成为一位可以名垂青史的君主。你,他配不上。” 苏唳雪无奈,心想:“这是在骂我呀……” “绒绒,有的人第一眼见了就知道,你会不会放在心上。她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这样清澈坦荡的眉眼,我从没在第二个人那里见过,她给我的信任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可以超越。和她在一起时,我就只想好好和她在一起,即便有争执,也决计不愿分离。” 南宫绒咬咬唇,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若隐若现的忧心。 时光能改变很多东西,但也会让一些东西历久弥新。她的姐姐是个多情的女孩子,那双似水盈心的眼睛,她太熟悉了。 “流言无稽,编排一个大将军李代桃僵,虽是无聊,但流言说,他为了家业,弑父杀亲,逼疯母亲,企图独霸将军府。阿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就是真相?阿姐这么矜贵的女孩子,不该嫁这样谤满天下的人。” 那家伙是个阎王,满手血腥,早晚不得好死。 南宫离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否定:“什么真相?不是的不是的!绒绒,她这个人最心软了,宁可自己遭罪,也不肯辜负人。你知道的。当年,你离家出走,她拖着有病的身体找了你整整一个晚上,还遭了埋伏,差点儿死掉。” “可他连个名分都不愿意给你啊!” 小丫头恨声。 她不明白,姐姐到底喜欢这个木头啥。 “阿姐不在意世俗眼光,可你毕竟和他不一样。说到底,咱们是姑娘家,很多事男人可以拉下脸面,姑娘家却不行——因为那不体面。男人泥里滚、水里爬、火里蹚,可姑娘家不行。姑娘家活着就得要一个体面。阿姐贵为公主,追着他东奔西跑,狼狈不堪,哪还有什么体面可言呢?” 突然,“啪嗒”一声,一大颗泪珠从黑蒙蒙的眸子里溢出来,毫无征兆地落在南宫绒眼前。 而后,又一颗,又一颗,接二连三,串连成线,砸在锦被光洁的面上,碎成一瓣又一瓣,浸入绸缎面的衣襟里,蔓延开来,数也数不清。 “阿姐……绒绒说错了什么?” 嘴毒的小姑娘忽地惴惴。 “绒绒,你什么也没说错。”苏唳雪突然出声,“你阿姐自小失恃,从没有娘家人替她说这些话。我感谢你。以后,你要一直说,一直提醒我,不该慢待了她。” 而后,她掏出一方手帕,蹲下来,半跪在黯然垂泪的女孩子面前:“嫁给我好吗?” 手帕里,盘着两缕头发,打着结,其中一缕细细软软的,一看就是小孩子的,还有一缕却泛了白。 第130章 刚毅木讷是为仁 “小时候,每次给你梳头发,我就悄悄把发齿上你落的青丝都攒了起来,挽成一缕……原本想带到坟墓里去的。可你哭闹得这样厉害,我……我……” 她不知该怎么解释,这行径连自己都觉得龌龊。 那时候,将军府人口不多,小孩子就只有南宫离一个。苏母是个极不拘小节的,年轻时还好扮男装,因此对女孩子家精细琐碎的装扮根本不擅长,苏唳雪自己又从小舞刀弄枪惯了,更加不会弄。还好有张婶,给小丫头盘了许许多多精巧好看的头饰和珠花,琳琅满目,一整年天天换着花样戴也戴不完。 可小娃娃不懂事,一天到晚只管黏缠她。苏唳雪无法,只好跟张婶摸索着学绾发。小姑娘细细软软的发丝在手中渐渐变得听话起来,她每天都可以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久而久之,也给小丫头惯下了爱臭美的毛病。 人心就那么大,谁还没点私愿呢?什么英雄豪杰、天下苍生,不过是责任无从推卸罢了。若能守着一个花前月下的贴心人儿虚掷一生,谁会傻到拿这么美的时光去换浮名枷锁。 然而,她伤势极重,还中了毒,万一……那丫头可咋办呀? 她们已经在一起过了,她想,感情得到回应也算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不一定非要成婚配。 可这任性的女孩子还是哭了,哭得那么伤心。狼毒和琼脂再多,也经不起这么祸祸啊。 “我嫁给你,我当然要嫁给你。我的天,我好爱你啊!” 南宫离抹掉眼泪,捂着嘴巴,蹦蹦跳跳,眉毛幸福得快飞上天了。 她的将军是个木讷寡言之人,可眼神温柔如水。刚毅木讷是为仁,她自小就只想嫁给她,只想待在她身边。 她们之间,就差一句话没说。 有了这一句,什么都可以原谅。 苏唳雪也不禁动容,鼻子一酸,差点儿也落下泪来:“阿离,怪我。我不会说话,不知该如何逗你开心。可我心里是有你的,我爱你胜过一切……胜过世间……所有一切。” 南宫离将人扶起,搂进怀中:“说好了成亲,你可不能再哄我了。” “嗯。”苏唳雪轻声道。 在这一贯靠争强斗狠求生存、搏名号的地界,所有人都不得不适应残酷的强弱规则,包括她。 可是,却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堂堂监国公主,权倾天下,却不习惯端起架子、板起面孔、威言慑行,生性纯良,心地澄澈,笑起来永远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但这并不是她的问题。 苏唳雪原以为,没有什么比定北军重骑兵甲更坚固的东西,透甲箭都打不穿。 可她错了。 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从来就不是那些看上去牢固呆板的死物,而是极其柔软,极其脆弱,但即便破损了也能修复,被摧毁了也能重建,是永远鲜活的,坚强的,生生不息的,本不该被忽视掉的—— 心意。 昔日别君离乱前,来日君剑指我剑。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网,中有千千结。 心之所向,无坚不摧,无往不利。 黄昏日老,温存的气氛尚未完全消散,突然,却听军帐外传来沈岳心急如焚的喊声:“将军,不好了!岈儿不见了。” 第131章 堂堂统帅,竟然跟一个罪臣幼子说抱歉 昏天黑地一下午,大家伙好不容易找到了沈岈。 “人在哪儿?” 顺着姜大叔指的方向,苏唳雪的目光艰难地越过杂物间的“崇山峻岭”,在逼仄的缝隙中,隐约望见了那一双惊惶瑟缩的瞳。 那是一张很小很低矮的边案与墙壁搭成的一方小小角落,恰好形成了一个可以窝进去躲藏的安全之所。 如此隐蔽破败的角落,乍一看甚至都不能想象这孩子究竟是怎么爬进去的。 大家都赶了过来,周围的环境渐渐变得有些嘈杂,察觉到有人来,孩子似乎更加紧张了,幼小的身体缩得更加紧,不断往里躲。 “没事,没事……我来。” 苏唳雪连声打发着众人,目光一直停留在沈岈藏身的地方。她窝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跨过鳞次栉比的狭窄通道,一边安抚着,一边慢慢靠近。 “将军,沈小公子现在不认得人,您要小心。”李眠关悄声提醒。 沈岈吃了忘忧丹,意识混沌,不辨亲疏,俨然已是个魔物,一个不小心,连苏唳雪都攻击也说不定。 这样局促的空间,这样近的距离,躲都没地方躲。 “将军,岈儿是我弟弟,我来吧。”沈岳也道。 “没事,你们都别过来。”苏唳雪沉声令道,“忘忧丹是我给他喂下的,才把他弄成了这个样子,我得管。” 在仅有的窄道里,苏唳雪够不到沈岈,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她艰难至极地慢慢伏低身子,塌下腰来,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地面上,才勉强看到了孩子。 沈岈已不知在里面待了多久,乍看起来似乎很乖很安静,可她感觉得到他在颤抖,听得到那憋在喉咙里细碎的呜咽声,那么无助,那么惊恐。 “岈儿,是我。怪我不好,我不该把你哥哥带走,让你们手足离散。我跟你道歉,保证再也不会那样做了,你出来吧,好不好?” 苏唳雪伸手去够人,冷不防被沈岈拿爪子划拉了一下,顿时从虎口冒出来一串血珠。 “嘶!” “将军!” 南宫离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事,你别动。”苏唳雪没有回头,只沉声道。 “岈儿,乖,咱们回家了,好不好?” 南宫离也蹲下来,从苏唳雪怀里挤出个小脑袋,柔声乖哄道。 “岈儿,是我们错了,惹你伤心啦。可你也不能离家出走啊。听话,快出来吧,出来了咱回家哈——你哥在家等你呢……没事啦,什么事都没有,回家以后你想玩儿什么,我们都陪着你,就跟很久很久以前一样,好不好?” …… 一阵尴尬的沉默。 南宫离瘪瘪嘴,沮丧地望着苏唳雪:“以前我卖萌不是挺管用吗?尤其你,回回都心软。” 苏唳雪:“……” 这个总是在她身边叽叽喳喳闹个不停的小丫头,是她爱重之人,让她在险途上依然有福气凭心意做了想做的事,爱了想爱的人,她一辈子都感激,还有什么不能纵容的呢。 “我想去爹娘坟上看看,你能带我去吗?” 突然,小小的孩子埋着头,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话。 苏唳雪一愣,转过头去。 屋外,夜色已浓。 “岈儿乖哈,你最懂事了,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南宫离浅浅一笑,柔声哄道,“可眼下已经入夜了,上坟哪有大晚上去的?明早姐姐带你去,好不好?” 然而,孩子却固执地摇头:“不,我就要晚上去。” “为何?你不怕吗?” “罗刹王说,只要我听话,就能见到娘亲了。饮马场的老爷爷老奶奶也说,晚上阴气重,最容易碰到鬼……说不定,能遇到。” 小孩子垂着脑袋瓜,咬着唇,拼命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小声嗫嚅道。 唯有思念能抵挡对死亡的恐惧,连鬼也不怕。怯怯的童音,听得人心里头好生憋屈。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觉得有一口气闷在胸膛里,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沈岈才七岁,误入歧途,只是因为孩子想娘亲了。 这世上,想娘亲的孩子太多了。 这一切,究竟是谁造成的呢? “岈儿,我们对不起你和你哥哥。”她道。 满场哗然。 众目睽睽之下,堂堂统帅,竟然跟一个罪臣幼子说抱歉。 成何体统。 第132章 公主不仅人长得美丽,性情也侠义 “道歉有什么用?你把娘亲还给我!” 沈岈扭过头,咬着牙噘着嘴,恨恨地瞪了苏唳雪一眼,泪汪汪的目光里满是怨念。 放眼天下,谁敢在大庭广众这么对待定北军统帅?可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娃娃。 一声怨怼,将幼小的伤怀、失望、委屈……通通都流露了出来。 听上去都是往事,说起来都是童言。可就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似不打紧的东西最堵心肠,最耗精神。 “孩子,孩子……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好好长大,你是你爹娘的宝贝啊。” 苏唳雪身形微微晃了晃,似乎有些坚持不住了,南宫离赶忙伸出手揽住她腰,将人牢牢圈住,担心得连连摇头,却又不敢在这时候阻她,只得声声恳求:“好将军,求求你,你身子不好,别这么动情……我不忍心。” 她的爱人本就是个心肠软的人,可因为背着定北军的担子,便生生压抑了本性,强迫自己狠下心肠,杀伐决断。她喜欢平凡简单、花前月下的日子,却接过了定国安邦的职责,也担起了明里暗里无数贪图的目光。 她们都把自己压榨到了一种苛刻的地步。 人非草木,活一世,情与义都难舍。若不是为了这些非亲非故的人,她早就带唳雪远走高飞了,又怎会在这里为难?可也正因有了这些为难,生命才会如此鲜活、无可比拟。否则即便长命百岁,又有何意趣? 风云变幻无算,可她喜欢的人还是从前的样子,纯粹,仁义,孤身一人,一往无前。 长久荒弃的陋室,不可避免地闲尘遍地、凌乱不堪,可这些仿佛都不在那个人眼里。赫赫定北军中殿堂级的人物,就这样趴在地上,一直劝,一直劝……劝了好久,直到太阳落山,月明星稀,直到气温慢慢降到了令人打寒战的程度,依旧声声私语,温柔如水。 每个字都那么地痛。 在场之人无不动容,没有人走,也没有人出声。面对这样的场景,没有人觉得身处尘埃有何狼狈,也没有谁在遍地繁芜中失却耐心。 “那你能现在带我去坟地吗?”终于,沈岈道。 “好。” 苏唳雪立刻应道。 小娃娃这才一点一点地从案几下被哄了出来。 大家连忙纷纷上前帮忙挪开杂物,接他们出来。 “好了好了,没事了,我在呢,我在呢……岈儿,伤着没?啊?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却见孩子神情仍是惴惴,将脸埋在苏唳雪怀中,一声不吭,手指死死抠着她的衣甲,拽也拽不开。苏唳雪拉了拉,没拉动,便不挣了,半跪下来将人拦腰抱起,微微偏头,对旁人歉疚地解释:“吓着了,吓着了……大家不必担心。” 说罢便要出门。 “哎,你去哪儿?” 南宫离将人拽住。 “去墓地。”苏唳雪道。 “将军不可!” “是啊,那儿离罗刹鬼军太近了。” …… 身后传来众人焦急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千羽上前道:“将军,沈小公子如今混沌懵懂,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一转脸就忘了,您又何必如此较真儿?他记不住人,对您也并无长情。” “他不记得,我记得。”墨色的人面无表情道。 “属下不同意!”林千羽坚持道。 众人也跟着道:“我们也不同意!” “我……我也不同意……”身后,传来沈岳的表态。 苏唳雪微微蹙眉,转过身,怜爱地摸摸少年郎的头:“岳儿,你本该是最怨怪我的人。” “将军,您有伤在身,不该为了一句童言冒这个险。此去万一敌人有埋伏,您遭遇不测,定北军怎么办?”林千羽焦急地劝道。 军中吃住操练、上阵下马都在一起,感情不似旁人。更何况,将军是个实在人,待他就像亲哥哥一样。 都是铁石心,都曾纵疆场,都不肯低头。将军骨子里天生有多少倔强,今日之事就有多难善了。 他知道自己份量不够,劝不动固执的人,可还是得劝呐。 “千羽,我已经不是定北军统帅了。不受军部辖制,你们管不得我。”黑衣黑甲的人垂眸,不露声色道。 军令不可撼,却管不了亡命徒。苏家的将军,尽是疯子,她又何尝会是个例外?否则,又如何做了三十万人的统领。 “行了,不过是去祭拜一下,有什么可大惊小怪?” 突然,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 南宫离握了握苏唳雪的手,轻轻点头。 公主不仅人长得美丽,性情也侠义。她明白这不要命的家伙在想什么——即便敌人放回沈岈、埋伏荒冢就是为了瓮中捉鳖,也必须去一趟。若视若无睹,恐怕寒的就不光是沈家两兄弟的心了,也于士气有损。 去比不去好,早去比晚去好。 “哎呀,好久没去饮马场逛大集了。将军,我陪你们去。上完坟,咱们顺便去看看婉将军,好不好?”女孩子巧笑嫣然,没心没肺。 挺拔的人便又回头望她,也不管满目人众,用下颌轻轻蹭着南宫离的发,将一个浅浅的吻印在她额上,把人搂得更紧了些,神情里似带着这万丈红尘里独独的一份宠爱。 这是她喜欢的女孩子,这辈子,唯一喜欢的女孩子。 第133章 岳儿,这奸细是你吧? 镇南军,名满天,凤凰旗,忠肝义胆。 静默的石碑上,坚如铁石的表面流动着工匠铿锵的雕刻纹理,将生与死精准分隔,沉沉的仿佛压在胸口上,叫人喘不动气。 因为公主身份的缘故,沈夫人并没同其他沈家人那样被一把火烧掉或扔在乱葬岗,而是土葬。 与之合葬的是沈骁的衣冠。 到了地方,沈岈从苏唳雪怀里溜下来,绕到墓碑后面,蹒跚着爬到坟头上,趴在土堆顶冲着小小的洞口喊妈妈,一声又一声,起初天真,而后嘶声。 他虽然还小,但也知道,娘亲再也回不来了。 沈岳别过脸去,撕裂般的怒吼想要喊出口,却无力地只剩暗自垂泪。 突然,苏唳雪跪下来。 沉重的石碑,墨染的天空,犹如沈家九族二百三十一口无辜的死难者向这里默然注目。 “沈将军,你一生冲锋陷阵,威震天下。我知道,仅保住你沈家两个孩子是远远不够的,还应该让他们有爹娘,有家园,无忧无虑地长大。我不会忘记咱们从军那天立下的誓言,无论面对什么危险,我将保持冷静,奋勇杀敌,直到跟你相见。” 突然,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兽啸。 苏唳雪心头一紧,赶忙将南宫离她们赶到那座空坟,藏起来。 “你你你!你干嘛?” 小公主惊恐万状地死死拉住她的手。 “我们探查过,罗刹值守从王帐中心向外围辐射,位于大营旗杆处向西约三百步,有专人守卫,日间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夜间每四个时辰换一次岗,其余值守部署轮换情况跟开战前探得的一样。” 苏唳雪看她一眼,道。 “所以呢?” 南宫离眨眨眼,艰难地理解着,还是没听明白。 “我们计划,今晚派出两个小组,以三人一组,分别从大营北侧、西侧两处突袭,以北侧为主,西侧为辅。” “你令定北军今夜偷营?为何不告诉我?” 苏唳雪摇摇头:“不能说。孙福孙禄逃狱而出,我怀疑军中有奸细。待会儿我会把此地的罗刹吸引到别处,你们不要出来。” “你一个人?你疯了吗?!”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家伙就是一个冲动起来敢直接放弃所有依托,单枪匹马孤军深入的疯子。 罗刹军虽不比定北军严整,但野性难驯,残忍暴虐。虽然趁夜色偷袭胜算较大,但她这边胜算就不大了。 “你的手在抖,这样不行!” 小公主上前按住人。 她冒险千里驰援,守住了凉州城,内力早已耗尽,时间一长,连站都站不稳,在那些虎狼妖兽面前走不了几招就得把命搭进去。 “放开!” 苏唳雪挣了一下,竟没挣开,眉目一沉,罕见地动了肝火。 这碍事的小丫头,比奸细更可恶。 “不放。” 南宫离冷冰冰的语调比石碑更生硬, “疯子,你为什么总是要做些让大家担心的事呢?为什么总是要伤害自己?你想让我对你感到抱歉、愧疚、念念不完,这样你就高兴了?!” 除了她,没人有这样的气势,也没人敢当着定北军统帅的面儿这样骂人。 这个令人又愁又爱的女孩子,永远那么任性,又永远那么光彩夺目、不可一世。这么多年,分分合合,百般折磨,千般纠缠,她们之间永远矛盾重重。每一次,似乎都是苏唳雪在让着她,可每当看到苏唳雪受到伤害,她心底又何尝好过? 这豪情万丈的女孩子,总在用身上的伤换她心里的痛,要她做坏人。 一眼一生,无可替代。 “将军,我知道,早晚会有那么一天——即便你在我身边,即便抱你在怀里,我也总有一种感觉,觉得随时都会失去你。” 南宫离捧着她苍白的脸,轻轻贴着那有些发烫的额,柔声道, “可我还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怪我太无能,你想要的承平天下,我给不了。” 苏唳雪想站起来,可还没动,便仰面倒进南宫离怀里。 “你……” “别担心,只是一点迷药。”南宫离轻声道,“谭阁主给我的,让我在你痛的时候用。” 苏唳雪咬咬牙,推剑出鞘,想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却被擅于“不择手段”的女孩子眼疾手快一把摁回去:“疯子,我在这儿,怎么可能让你涉险呢?” 温软的怀抱,柔腻的私语,摧毁了苏唳雪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令她在南宫离怀里沉沉睡去。 “殿下,将军……没事吧?” 沈岳抱着弟弟,窝在墓穴一角,关切地问。 这样的世道里,孩子们都懂事早。 南宫离将人放下,缓缓转过身,睨着半大的俊秀少年,忽道:“岳儿,这奸细是你吧?” 第134章 没有人能永远正确,就像没有一个时代完全好或完全坏 “你……你怎知?”沈岳大惊。 南宫离微微一笑:“血涂乃上古邪阵,哪有那么好炼成。罗刹攻城摆的不过是个空架子,唬人罢了。拿沈岈做阵眼,只是为了报复她——若她为破阵,杀了沈岈,就会寒了忠于沈家的义士心,若执意保下,又没法给定北军牺牲的同袍交待,无论怎么选都是错。所以,她只能请辞,拂去一身功名,保令弟一命。” “你那昏君父王听信赵太师谗言,朱笔一挥将我沈家灭族。郭湛、苏澈之流,忝为我父同袍,懦弱如鼠,眼看我父含冤而死,却连一个字也不敢相帮。你们上位者虚伪的嘴脸,我早就看够了。” 沈岳并不买账。 “你骂得对,南宫家和赵家这些年就没出过几个好东西,包括我。”小公主点点头,并不恼,“可就算苏家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沈家,老侯爷也战死沙场,拿命还了,你还要怎样?” “我要你们偿命!”沈岳切齿道。 辜负过他的人,他一个个都会报复回去。如果有谁死早了,那就父债子偿。 “可以。”南宫离平静地道。 “你愿意?”少年人万分惊愕,“你可是监国公主啊。” “但你得放了她。”南宫离道,“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殿下,我不明白,难道他就那么好吗?”沈岳简直无法理解。 大熠开国八百年,唯一的监国公主,金枝玉叶,贵不可言,居然甘愿为了区区一个边军将领弃命。 “岳儿,这没什么稀奇。你娘是我姑母,同样也贵为公主,却仍难免死于政治倾轧的悲惨结局。我能够接受你的恨意,但不能容忍你为难她。唐云走后,她没有再任命副将,却一直把你带在身边……她嘴上不说,可我们所有人都明白,她对你寄予了很高的期望。渊岳其心,麟凤其采,你名字还是她取的。身为大熠的将军,她没有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我名字……是他取的?没人告诉我。” 沈岳一时难以置信。 “因为你们是同辈,这不合礼数。”南宫离叹道。 “既然不合礼数,为何还要这般?”少年怪道。 “或许,这就是你们的缘分。” 那年,苏小将军随父来沈家,为贺世子抓周之喜。 “来,让叔叔看看,你喜欢什么呀?” 苏澈将刚满周岁的小娃娃抱上抓周毯,戳了戳那白白嫩嫩的小胖脸。小月孩被逗得咯咯直笑,坐在毯子上左摇右摆,可却似乎对眼前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小物件哪个都提不起兴趣,咕噜一滚,竟到了苏唳雪面前。 那毯子铺在桌上,有些高度,苏唳雪赶忙抬手去护。却不想小娃娃一伸手,竟抓住了她腰间军刺。她本能想闪身躲开,可又怕摔了孩子,终究没敢动。那把军刺便被小胖手握了个正着。 两家大人俱是见过大世面,此时却都怔住了。 这小宝贝儿,抓什么不好? 那可是凶器啊。 后来,大巫祝说,不如就让苏小公子为婴儿取个名字,破一破这煞气。 沈骁听后,对苏唳雪哈哈一笑:“好,那就请小公子取一个便是,也不是啥严重事。都说小孩子抓周定终生,其实就是好奇什么拿什么,这桌上其他的都见过,就小公子身上这军刺他没见过,想必便稀罕上了。改日你若腰间挂一串冰糖葫芦,他保准抓得更开心。”接着,又开始逗自家孩子,“臭小子,你这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喜欢点儿什么不好?即便你拿那脂粉盒子,你爹我都能接受,日后保管给你找个绝色美人共度良宵,干嘛偏喜欢这个呀?” “你个沈疯子,口无遮拦地说什么呢。” 抓了军刺,沈夫人本来还有些担心,被夫君一搅和,弄得哭笑不得,忍不住俏骂。 “叔乎,喜欢!” 小婴儿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仰起头一个劲儿地指着苏唳雪。 大人们见状,哄然失笑。 闹了半天,原来小娃娃不是稀罕军刺,是稀罕人呐! “岳儿,有些人的确本来应该陪我们更久一些,他们也曾信誓旦旦地保证,会照顾我们一辈子。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们做不到。” 南宫离冷冷地道,黑蒙蒙的眼睛比月光寒,比夜深,“每个孩子都必须靠着自己去抵御这世间所有无缘无故的敌对和无穷无尽的杀戮,而又绝不能深陷其中。那些在泥淖里挣扎的日子,让我们失去了许多重要的东西,也改变了我们。可就算再弱、再低贱,我们依然是好孩子,什么都阻止不了我们成为好孩子,任何外界的东西都不足以妨碍我们去成为一个好孩子。岳儿,你没这个胆量么?” “可这不是一个看对错的世代,”少年郎恨恨地道,“这个世代,只看铁与血,谁有手段、有办法、没底线,谁就会活得好一点儿。” “会结束的。” 南宫离抬起头,直视着远处隐隐耸动的地平线。 那是罗刹出没的痕迹。 “你怎么能确定?这世道已经延续八百年了!”沈岳恨声道。 “就算再延续八百年,也不意味着是对的。总有一天,总有人可以结束它。” “世道错了,难道你就正确吗?”沈岳冷冷地质疑。 南宫离摇摇头,沉声:“岳儿,没有人能永远正确,就像没有一个时代完全好或完全坏——善恶交缠,正误相生,一贯如此。可我们不止活在自己所属的时代,我们肩上还扛着历史,手中书册还记载着过去的好时光,一言一行都浸润着先贤往圣悟出的善礼良道。这一切,传承绵延何止千载?我们岂能那么没出息,仅仅因为谬误了几步,便认为自己再也没有资格去寻找正确的路?” “你以为没人纠正过吗?八百年了,多少英雄豪杰、慷慨之士来了又去,却始终没有人做到,你凭什么就认为自己一定做得到?” 南宫离望向昏睡的人,清寒的眸子掩进浓密的睫里,满是缱绻意:“我从来不认为自己能做到,可有她在,我就可以。” 她走过去,把苏唳雪的衣甲卸下来,披到自己身上。 沈岳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公主殿下,您要做什么?” “完成她的计划,把罗刹引过来,杀掉。” 小公主腮帮子气鼓鼓,走得很快,带有一种坚决果断的气势。那双多情的眸子里,盛着比离火更炽烈的东西,璀璨而磅礴,坦荡又无畏。 少年人被这架势唬住,不敢拦,一耷眼,忽地觉出一丝异样:“殿……殿下,将军!” 第135章 规矩再大,也没有人跟人的情分大 医家讲究望闻问切,跟随李眠关行医,令沈岳对人的观察更加细致入微了。 缁衣下,那具身体隐约透出的曲线明显是个女子。 传言中,往往最匪夷所思的部分最接近真相。 南宫离转过身来,并无一丝惊诧,显然早已知情。 沈岳身上忽起一阵寒战:“你亲过她,不恶心吗?” “我恶心什么?唳雪这么可爱。——哦,对!忘了件事。” 南宫离说着走上前,把沈岳的头盔摘下来,戴上。 她已经长大了,蹿起了个子,几乎跟唳雪一样高了,穿她的甲也撑得起来,足以以假乱真。可唯独那一头白发…… “阴阳为聘,男女相欢。天下哪有你们这样的事,太不合规矩。” 少年僵硬地道。 南宫离一挑眉,不以为意:“规矩再大,也没有人跟人的情分大。” “你就不怕我杀了她?” 公主殿下到底是多心大,才会把毫无反抗能力的恋人跟他这仇敌搁在一起。 “是,你当然可以要了她的命,但我知道,你不会。” 南宫离幽幽地道, “武威之道,在成不在杀。浩劫过后,总会有人留下来。你幸存下来,便是老天要在你身上让沈家的武威之道再来一次承继。但你若选择另一条路,我除了陪她共赴黄泉,也没有别的办法能阻止你了。” 沈岳默默地目送那纤纤身影越走越远,心中天人交战。 他曾发誓,辜负过沈家的人,他一个个都会报复回去,绝不手软。可面对一个女孩子,却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人这种东西,有的时候并不理智,有些时候并不会喜欢悦人的东西更胜于不悦的东西。这世上只有一部分人心智正常,喜欢快乐、美好的东西和幸福、悠长的时日;希望一生行善,活到耄耋之年而寿终正寝;希望建得广厦万千,过身之后仍能大庇天下寒士。可另有一半的人,精神病入膏肓,几近失常。他们偏好伤人的、丑陋的东西,喜好给他人带来痛苦和折磨;希望自己横死暴毙,也见不得别人长命无忧;总在找机会烧毁能令人安居的屋舍,希望焦土之上除了烟熏火燎后的一片黄沙,一无所存。 他想,自己也许就是个狭隘的人,不想要那些大的眼界和格局,也做不到心系苍生。 平帝三十九年,幼帝尚未正式继任大统,故仍按旧历记。这一夜,一场奇异的反季大雪幕天席地落于凉州城西北乱葬岗。 漫天雪霰,覆盖在重重弥散的滚烫血雾之上,此起彼伏地泛化作阵阵水汽。冰与火无声无息的较量,在天地间交织渲染出一幅诡谲奇讳的不祥之景。中有一女子,身影纤纤,在那些又蠢又丑的血兽人上几个起落,转眼便消失在浓重的血色与夜色里。 “殿下!” 沈岳眼睁睁看着一切,嗓子呼一下就热了。 翻涌的血土带着来自地心深处的恐怖温度,仿佛能将肉身烫化,他不管不顾地追上去,可刚行几步便被人一把拽住。 苏唳雪醒了。 少年人一回头,好似看到救星般,紧紧抓着苏唳雪的胳膊:“将军,这些都是什么怪物啊!这些似兽非兽、似人非人的东西,怎么这么难缠?速度怎么这么快?!它们怎么会在吃自己同类时如此毫不犹豫、如此享受?!” 第136章 你以为我在江南杀那么多贪官,就是为了好玩儿吗? 从前,吐蕃王还没干出让人与兽结合之事的时候,兽还只是一种普通的动物。它们有自己的领地,在那里捕猎、生活、繁衍,若遇灾荒,宁肯饿死也不吃同类,是一种极有尊严的生命。 即便兽性天然残暴贪婪,也不像罗刹这般残忍。 过去,兽群会尽力照顾体弱的幼崽,即便有一半的小崽儿最终仍难免一死。但兽人不同,它们只认同弱肉强食的铁律,互相攻击,只挑选最强壮的幼崽来精心照料,天生弱小者只能做别人的盘中餐。 就这样,对权力的渴望战胜了几千年来繁衍的仁慈,罗刹迅速壮大,称霸漠北。 它们是被山神诅咒的秽灵,比野兽更恶的东西。一开始,人们并不容许这样的异类称霸生养他们的土地、祖宗的家园。可兽人化形之前,表面上看与人无异,无法区分。然而,他们骨子里就是畜生,毫无人性可言,没有信仰,无所谓忠诚,更谈不上文明与归化。这样的群类,逆天而生,古来负罪,最痛恨失败,也最记仇。无论过去多少代,罗刹王永远都不曾忘记,那白色头发的年轻人,是它们的死敌。 “你们这儿谁是管事儿的?” 南宫离挥开漫漶的血水雾气,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在血阵中跋涉,边走边大喊。 她不会断魂枪,又没有身手,却丝毫不畏惧。 她不能给这身黑色的衣甲丢人。 罗刹王走了出来。 小公主站定,叉着腰打量着那鬼王,一挑眉:“你果然比那些歪瓜裂枣顺眼多了。可见,你们虽痛恨人,却还是趋向人来进化,至少审美上是。” “你是苏嘲风?” 罗刹鬼王显然很怀疑。 明眸善睐,瑰姿艳逸,柔情绰态,媚于语言,这一看就是个女孩子啊。 南宫离冷笑:“不是。但我在这里,你就只能死。” “小小女子也敢蚍蜉撼树?” “因为,只有妖魔能打败妖魔。俏俏!上!” 秀丽的女孩子一声断喝,将衣服扒下来,背后雪肤上殷红的朱雀纹如烈火燎原。 南明离火,烧尽一切恶。她倒要看看,对上血涂浮生,究竟哪个更厉害。 “妖神朱雀?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罗刹鬼王惊恐地吼道。 南宫离并不理会,兀自念念有词,似在超度什么,声音如同出自九幽冥地,遥远,阴郁,冷陌,无情:“不信神佛,终拜神佛;不入地狱,终落地狱。有大地狱,号极无间。又有地狱,名大阿鼻。复有地狱名曰四角。复有地狱名曰飞刀。复有地狱名曰火箭。复有地狱名曰夹山。复有地狱名曰通枪……” 十里乱葬岗化为一片火海,吞噬着寒凉的夜,兽人、尸骨不分死活,皆成尘灰。 沈岳瞠目,不知究竟是什么人,竟拥有如此诡异的力量。那强大的威压、几不似人语的声响,令他甚至怀疑面前纤纤而立的真是一个人么?他艰难地抬起头,注视着不远处倩影如妖的女孩子,看不清那张脸是何模样。 “你以为我在江南杀那么多贪官,就是为了好玩儿吗?”小公主收手,冷冷地睨着那摊滋滋冒着白烟的血水,幽幽地道。 朱雀魄凤尾低垂,落地后,引颈长唳,声音并不甚大,却如砺心钝刀、高天威吓,直压心府,久久不散。 不一会儿,太阳自地平线一跃而起,血色消弭,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可南宫离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唳雪缓缓走到她身边,又不敢妄动,唯恐惊扰了她的小兔子。 “阿离,回家吧。” 她轻声道。 南宫离木然转过头,疲惫的脸上残存着尚未拭净的血痕,眼睛里浮起氤氲雾气:“你不怕妖怪吗?” 苏唳雪看看火红的朱雀,又看看眼前人,轻轻一笑:“俏俏是吧?还挺好听的。” 朱雀魄偏过头,燃着火的眼睛眨啊眨,算是应了。 小女娃取名字,总一个劲儿往可爱里靠,这么多年,上古大妖兽也不得不妥协。 “啊!唳雪,坏了坏了!我犯错了!我卸了你的甲,沈岳看出了你女孩子的身份……”南宫离忽地又想起一件事,惊慌失措地望着她,活像只没了去处的小兔子,眼泪汪汪地原地团团转——“你还能喜欢我吗?” “是啊,最大胆就是你了。定北军上下三十万将士,没谁敢卸我的甲……还给我下迷药。” 说到这里,苏唳雪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既有一丝后怕,又带着几分无奈,抬手刮刮她小鼻子,注视着惴惴不安的女孩子,眼中满是深情。 “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嘛?你别不要我。”南宫离瘪瘪嘴,娇声娇气地央求。 她一生偏爱些郁郁不得志的男人和意气风发的女人,但苏唳雪好像两者的结合体。自古美人爱英雄,那是她梦寐以求的爱人,一辈子都不想放手。 “殿下出身矜贵,气质俏丽,以前我总觉得,你适合华服美饰,可没想到穿铠甲也这么好看,就像边关冷月映照在金戈铁马之上,独一份儿的柔中带刚,美不胜收。”苏唳雪轻轻拍拍那小爪子,柔声安抚,“今日,恶鬼弃世,英灵得祭。殿下,你立了大功一件呐。” “呼!你没生气就好,吓死我了。” 南宫离抚着心口,连声哀叹。 苏唳雪微微一笑,将那粉琢的下巴颏勾起来,拿指腹轻轻揉着小姑娘香香软软的唇,黑亮的眼睛眯起来:“吓坏了?那今晚殿下好生歇息,让我来疼疼你,好不好?” 凉州夜的月光太清浅,无论怎么洒都照不暖那一身冷甲。带兵之人刚正木讷,从不擅甜言蜜语,忽然一句接一句调戏到令人眼红耳热的程度,小公主霎时喜出望外,不觉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嘤咛一声钻进眼前人怀中,满脸羞红,眸中神采比朱雀还要艳烈,抓着她衣襟,腻声撒娇:“唔,我身量小,总归缺少点儿威武气,当不得将军的清俊风度呢。” “那殿下是答应了?”挺拔的人浅笑。 话音未落,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苏将军,本王子真不知究竟该说你傻呢,还是英勇呢?” 第137章 她们之间,本就一正一邪,不是同一种人 朝阳下,努尔曼·合毗伽携一身冷冷朝露,纵马而来。 “这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那头传来一句冷淡的回应。 苏唳雪虽没料到他会出现,但一打眼就知道他想做什么。 有句话,是像回纥这种小国最合用的招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罗刹覆没,而定北军都在山南吐蕃军的地盘上闹得正欢,一时半会儿翻不过祁连山来。 擒贼先擒王,要杀她,这是最好的时机。 今日之事恐不能善了了。 “你个捡漏王!又来做甚!” 小公主冰雪聪明,瞧见苏唳雪神色不对,转转眼珠子,也反应了过来。 她跳着脚,大喊:“死小白脸,我的人你也敢动?!我让俏俏咬死你!” “哎!殿下。” 苏唳雪赶忙伸手去捂她嘴,可是来不及了。 这下,大熠公主是怪物这事,怕是要传扬到整个西域去了。 南宫离气急败坏打掉她的手:“怕什么?他死了,谁还知道?” “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整肃的人却突然动怒了。 当年军帐中,小丫头哭哭啼啼地哀嚎,乞求不要把她抓起来。 那时候,她给过她一个底线——不伤人。 “可我不杀他,你就要死了!” 南宫离显然不能理解。 这些年,她一直乖乖的不发火,好不容易捱到俏俏把灵力攒了回来。 她比之前更强大了,心心念念,如此努力,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好好保护这个爱受伤的人。 “阿离,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不是野兽。如果你用离火对付凡人,那跟罗刹邪祟有什么区别?” “你说我是邪祟?”小姑娘瘪着嘴,哼地一声,转过身去不理她。 “我是说你如果这么做的话。”苏唳雪无奈,只好又补充一句。 “我不想听这种如果!”女孩子跺着脚,旁若无人地跟她吵闹。 “我只是假设。”苏唳雪解释道。 “我不想听这种假设!” 苏唳雪:“……” 马上人看不下去了:“哎,二位,我还在呢。” 努尔曼也是服了——都死到临头了,这俩人居然还能为一件压根就没发生的事吵吵成这样?! “苏唳雪,我不是非得听你的,你不可能永远管住我!” 南宫离继续嚷嚷。 “是,”整肃的人怒极反笑,“等我死了,你随意。” “你!” 女孩子满脸通红,简直要背过气去了。 “哎,等会儿。” 努尔曼听出一丝不对,指着苏唳雪,冲南宫离质问道, “你刚刚叫他什么?” “我叫她苏唳雪,她是苏家的女儿,苏唳雪!行了吧!” 气疯了的女孩子口不择言。 来之前她就想好了,不能再这样听话了。 这家伙总说朱雀魄不伤人是底线,可都要死了,还管什么底线? 出于尊重,她一辈子都在听这个人的话。可她们之间,本就一正一邪,不是同一种人。如果苏唳雪不能接受真正的她 ,那她再怎么乖巧、再怎么委曲求全,到头来也是无济于事,一场徒劳。 若她爱的人连真正她是什么样子都不能接受,又怎么算是爱呢? 第138章 她们两个之间谁也拿不准,唳雪是不是只是习惯性地宠她 “南宫离,你有毒吧?!你还嫁给过这家伙呢!” 努尔曼眼前一黑。 此一生,他走南闯北,阴谋阳谋,自问见多识广,却还从未听闻过如此离谱事。 “我还要再嫁一次呢。” 小公主笑嘻嘻蹭过去,牢牢挽住苏唳雪的胳膊,神情里带着大大的有恃无恐,还有好多好多的得意。 她相中的人最好了,要样儿有样儿,要个儿有个儿,带出去好撑门面的嘞! 苏唳雪转过头,看向南宫离,无限愁眉。 她杀过许多人,从不介意神明的看法,不怕遭报应。 如果世上真有神明,那也是善恶无分的,他们惩罚人,不单因为人的恶行和堕落,也因为人的善良和美好。神明也没什么脑子。 可如果神明成了自己的恋人,你不听她的,就后患无穷。 努尔曼·合毗伽在两朵并蒂莲间来来回回扫了好几趟,忽地想起什么:“大熠小公主,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你敢嫁,她敢娶吗?别忘了,当年就是你父皇把玉门关城防图给了回纥,对付苏家。” “这跟我喜不喜欢她有什么关系?”南宫离笑了一下,“这件事是南宫家对不起苏家,可是我没有对不起她。” “你没有吗?”努尔曼马鞭一横,指着那一摊摊被火化了的倒霉罗刹,挑眉,“苏将军,当年龙泉岭那场大火差点儿害死你,不是这离火烧起来的吗?火焰泛白,热极如冷,烧骨如炭。难道这世上除了公主殿下,还有别的朱雀魄不成?” “这跟她没关系。”苏唳雪沉声,打断道。 努尔曼深深地望着那坚毅的人:“将军,你十五年前被伤过一次,听说痛不欲生。十五年后,竟还敢再碰伤你的这团火吗?” 苏唳雪刚想说什么,却听身边人讷讷:“唳雪,是真的吗?” 南宫离声音很轻,带着似有若无的颤动,黑蒙蒙的眼睛蒙上一层灰灰的雾。 被离火烧过的罗刹尸体都在心口处留下一道血红色的印记,跟她在苏唳雪心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是她此生见过最恐怖的伤口,没想到,竟是出自她本人手笔。 她们两个之间,谁也拿不准唳雪是不是只是习惯性地宠她。然而,在她们都还没学会爱憎的时候,唳雪就会宠她了。 她一直还挺自豪的,以为自己很乖、很善良,虽然是个怪物,脾气不好,也不愿受拘束,但起码听唳雪的话,一生从没伤过人。 可谁承想,她唯一伤过的人就是唳雪。 人情债,算不清。南宫离曾以为,就算欠人家再多,以身相许也就都统统抵偿了。日后犯了错,仍然可以嬉皮笑脸地跟人家讨饶,肆无忌惮地告诉所有人,她爱过了,真正地爱过了,可以牵着爱人的手,骄傲地行走在旷野中,向漠北浩荡的长风炫耀说,月光下有两个影子,一个是她的,另一个也是她的。 “将军,我知道自己没本事,但对于你,我能做什么就做什么——能给你的,我都给你了,给不了的,我也想法子要给你。我以为,这样就能对得起你了,可没想到,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让我自己好受的徒劳——无论我做什么给什么,这辈子都对不起你。” 第139章 这种事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容忍 苏唳雪叹了口气。 只要是碰见这丫头,她叹气的频率就格外高。 “殿下,你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不需要再给我什么了。” 父亲说,苏家的断魂枪女孩子没资格握。从那以后,她就特别想变成一个男孩子,好像只有变成男孩子,才能自由。 这些年,她以欺骗得到了男子才能获得的地位,尊崇,倾慕。 可她知道,自己终究不是男子。 这种自卑是骨子里的,无论打多少胜仗、封多大爵位、有多名满天下都化解不了,除非遇到很爱很爱的人。 她的爱人是个极其浪漫的女孩子,人傻乎乎的,还有点儿幼稚,对待她就像对待一个洋娃娃。每当那双含情带羞的眼睛因对她流露出痴缠而变得无比灵动,每当那娇滴滴的嗓子一句一句娇声嗲气地跟她细数心事,每当她冲她跳脚、又气又恼地控诉自己的木讷和疏离,她的心便会瞬间神经质似的欢腾雀跃起来。 她不知该如何珍惜这份感情,只恨不能使尽浑身解数,争出一个天下太平,让小丫头可以无忧无虑地过一生。 “公主殿下,我们做笔交易如何?”努尔曼转转眼珠,悠悠然道,“既然苏将军是女子,你们不能结合,那你不如嫁给在下。本王子保证,回纥二十年内不犯大熠疆土,并且替将军保守秘密。” “你这是趁火打劫,真无耻。”南宫离白他一眼,咒骂道。 这文质彬彬的笑面虎,以前怎么没看清这副嘴脸? “好,那就别怪本王子不客气。” “你尽管去造谣,看天下哪个傻瓜会相信!” 小公主嘴上毫不示弱,心里一阵一阵发虚。 二人僵持着,忽然,苏唳雪道:“二王子,我们单独谈谈好吗?” “唳雪!”南宫离皱眉,望着她拼命摇头,不让。 苏唳雪耐心解释道:“殿下勿忧,二王子不是来杀我的,否则早就动手了。” 而后,她转向马上的人,轻笑:“怎么,二王子不会不敢吧?” 努尔曼先是一愣,接着笑了笑,翻身下马爽快地道:“连回纥刚换牙的娃娃都晓得,大熠苏将军是天下名将,能跟将军单独叙话,乃是在下的荣幸。” 两人走到一处山坳中,南宫离远远能看见,但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原本,唳雪离开时,她下意识跟了几步,可终究还是要尊重她。 “二王子殿下,苏某斗胆,私自请求您,还望殿下顾念两国万千生灵,撤离北线。”苏唳雪单刀直入。 努尔曼略显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轻叱一声:“将军,咱俩现在谁求谁啊?” “你喜欢她,对吗?” 苏唳雪微微偏了一下头,又问道。 她指的是南宫离。 努尔曼握拳的手不由紧了紧,切齿道:“大熠跟回纥婚书尚在,她本就是我父王未过门的妻子。苏将军,按你们大熠的说法,这是夺妻之恨。将军是女子,或许不在乎,但这种事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容忍。” 第140章 这三件事,前两件我已经完成了 人之念,多有冲冠一怒为红颜者。即便文质彬彬的贵族王子也不例外。 苏唳雪抽出腰间军刺,双手呈递给努尔曼:“二王子要消气,这事好办——与契丹一战,若非您仗义援手,我已死在草原。我欠您一条命,今日便任您处置了。” “哼!少来这套。你死我手上,她还能喜欢我吗?” 努尔曼怨念十足地道。 苏唳雪撂下军刺,轻扯嘴角,露出一丝得逞般的笑:“王子高义。” “果然,你们大熠人都是滑头,即便一个女子。”对方狠狠瞪她一眼,骂道。 苏唳雪并不恼,继续道:““二王子,我不是不记恩情之人。既然此事您心中已然成了结,那今日咱们就把话说开了,好不好?——大熠公主要嫁的不是回纥老王,而是你。” “你……什么意思?”努尔曼一时错愕。 “王子虽年轻,却胸有韬略,假以时日,回纥必定会握在您手中。”苏唳雪道,“您喜爱汉人文化,熟读大熠典籍,文武双全,乃人中龙凤,她嫁给你是门当户对。” “可她心里只有你,即便你是女子。简直荒唐!”努尔曼讥讽道,满脸不屑。 苏唳雪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道:“以王子之量,居然会觉得我一介女流是威胁,那是因为您真的很喜欢她,对不对?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身为王族,王子不会连这点儿自信都没有吧?” “这是我不自信的问题吗?她都为了你想退我回纥婚书了!” “不瞒王子,我也想让她退。”苏唳雪苦笑,“直到方才殿下出现之前,我脑子里一直想的都还是无论别人说什么,都要把她留在身边。可现在,我却不这么想了。我希望能把她好好托付给一个人。即便这般自作主张既不尊重她,也不尊重您。可放眼天下,除了二王子殿下,没有别的选择。” 人说女子如水,贵柔守雌,过刚易折,可这十年九霜的凉州城里养出来的女孩子,从来就不会做随圆就方的水。她就是一块冰,扎人,冻手,看人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漠然。 然而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敌意,只有无比殷切的恳盼。 努尔曼忽然有些困惑:“那你呢?你不是也喜欢她吗?不是为了她连性命都能扔下吗?” “我无法陪她走完一生。我和她,注定是有缘无分。” “为何?” 苏唳雪翻起手腕,递到他面前。 努尔曼探过脉象,不禁咋舌,又欲拣其周身大穴逐一探查,可刚要上手,忽然想起苏唳雪的身份,尴尬地停在半空:“额……可以吗?” 眼前人静静地点了点头。 习武之人最忌被人认穴走脉,就跟扒光了衣服给人家看没什么两样,某种程度上,何尝不是另一种折辱。 可苏唳雪任凭他摆弄着,毫不抵触。 这副身体看似挺拔俊秀,实则已是榱崩栋折,大势已去。努尔曼也有些不忍心,打量着她的脸色,轻声问道:“御医局怎么说?连药阁都治不好吗?” “药罂都用了,还能好吗?”眼前人苦笑一下,“应该还有两个月,这段时间内,我想帮她完成最后的心愿。之后,二王子大可以坦坦荡荡地追求她。” “苏将军,你莫不是骗我的吧?”努尔曼将信将疑。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者,可拜上将军。定北军统帅在漠北是一个神奇的存在,无论多么惨烈的战斗,都能死里逃生,连羽山上的豺狼虎豹都镇得住。 这样的军神,也会死吗? “喂!你干嘛!” 还没等苏唳雪回答,只见南宫离气呼呼地冲过来,张开双臂,如同护食的小母鸡一样挡在她身前,恼怒地瞪着努尔曼, “说话就好好说话,你摸她干嘛!你欺她身体不好,无力还手,小心我让俏俏咬你!” 她的宝贝娃娃只能她来摸,容不得别人碰。 看着这样的南宫离,苏唳雪百感交集——这个小妖怪,能接受她的人可不多。 霸道的女孩子心底里藏着一份与生俱来的善良,拥有对爱情极致浪漫的想象。可是,世界是不讲道理的,她要如何才能避得开这因善良而受到的伤害呢? 她本想告诉天下人,自己可以给南宫离从未拥有的爱,但其实她做不到了。可她还是希望有人能陪她一辈子,不是什么人都可以。 “阿离,你误会二王子了。他说,回纥有一种奇草能解药罂的毒,需要了解一下我身体状况。” “呸,咱不求他!”小公主刁蛮劲儿又上来了,“难道这世上还有比朱雀魄更管用的东西吗?你看,我已经把俏俏养回来了,又能给你输灵力了,只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就不会有事的。” 苏唳雪微微皱眉:“我岂能指着你活一辈子?再说,我终究是要把这毒解了的。” 她一直没细问小丫头,究竟是如何把朱雀魄重新养回来的。可即便灵力再好、再神奇,那也是人家的东西,她不能要。 “一辈子怎么了,我还供不起你了?你又不是没见过被药罂摧残的人去瘾过程有多恐怖,你身子单薄,哪里受得住哇?” “可我已经下了令,令行禁止。”整肃的人沉声,“当年在却月城,我跟你说过,我要收复燕云十六州,平定漠北,给漠北六百里和西南一千二百里边境线定疆划界。这三件事,前两件我已经完成了。如今,罗刹也被殿下亲手覆没,定北军端掉了吐蕃前营,漠北六百里边防线也就稳固了。现在,只剩西南。” 第141章 假如能把她的命给唳雪就好了 毒药如魔物蔓延,不以疆土为界,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几乎一夜之间就占领了益州万顷良田和人心。 美丽的植物,全株都是欺骗性的粉绿色,带着乖巧的样子,开出的花朵颜色多样,包括红色、粉色、蓝色、橙色等,夏季开花,一株只开一朵,朵朵向阳,露出无辜而懵懂的神情。这种独特的妖娆形态使其成为了一种贵族们喜爱的观赏植物,为了猎奇而大肆培育。 深春的益州城,景色壮丽,血染的云霞铺天盖地的涌来,荒原上大片的深红浅黄铺陈地相得益彰,仿佛亘古就是如此。山河壮美,匆匆而来的过客或留下家国兴衰的诗行,或留下英雄不再的怅惘,却没有谁在这里不朽。 “阿离,我要你记得,哪怕这世间无论富贵贫穷之家,尽是男子做主,也不要让出你的位置。”苏唳雪站在山梁上,面对一片花海,说道,“他们都说,销罂传闻当不得真,但是真是假,很快就会有结论。” 花海不是海,而是一片毒花丛。 罂毒天下无解,从沾染那一刻起,人就完了。这种溃烂无药可救,发展到最后,人会变成一具可怕的尸骨,杀人之烈,大熠十五年间,死者数百万。城市,磨坊仓库军营壁垒农舍因为战争或没人居住而废毁。 因为,本来一天就没有多少时刻是清醒的,何苦其营造精良的房屋。 “这简单,我让俏俏一把火烧了它们。”南宫离道。 “烧掉只是下策,关键是要让人们知道强盗和骗子的阴谋诡计。” “可是,老百姓们如何能舍得让唾手可得的成箱的黄金和白银荡然无存?还有那些传闻中的好处妙用?” 传闻,市井有一人耽声好色,后染上了绝症,浑身长疮不见一块好肉,大夫断言其四十当眉落,眉落半年而死,然服罂可免。此人便斥重金求取忘忧丹药吞服,必要每日二三次乃已,渐渐心加开朗,体力转强,安然度过了不惑之年,至于疔毒痈肿,长肉生肌,尤臻奇效。 于是,此药乃大行于世,服者相寻。 可是没有人知道,那活过了四十岁的人终日神神叨叨,竟夜独语不止,若旁有鬼物对扬之,终于在一天夜里,将枕边妻儿的头颅统统剁了下来。最小的儿子才三岁,脑袋上被砍了十七刀。 尸体就陈列在益州太守府的停尸间。 若不能将吃人的猛兽赶出家门,怎么会有一个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回到选侯城,我第一件事就处理这个。”南宫离道,“可是,万一吐蕃要开战怎么办?” “他们要打,那便打。大熠从不缺铁骨铮铮的臣民,即便没有我。”苏唳雪道。 南宫离瘪瘪嘴,将手柔柔地塞进身边人掌中,秋水一样的眸子含着一片痴心,波光流转,静静地望着她。 她见过这个人舞剑生风的酣畅与淋漓,见过她战场厮杀的铁血和凌厉,也见过她伤病交加的隐忍和绝望,窥探过她心底山呼海啸般的不甘与愤怒。她太清楚,这样的胆魄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在与死神一次又一次波澜不惊的对视中练就。 她的将军是个女孩子,年少鹤发,心里又怎会没有遗憾,没有无奈。若换作旁人,恐怕早已不知颓唐成什么样子了,可这个人却从无怨怼之言,无论走到什么境地,依旧还有往前站一步的勇气。 后来,即便过去许多许多年,南宫离还是会常常想起那一天。那天,曾有那么一刻,她情不自禁地想,假如能把她的命给唳雪就好了……哪怕就一条。 第142章 苏唳雪欠她太多了 今天,大牢里,苏唳雪带人拖来一个大箱子,打开来一瞅,黄澄澄的排场货让小土匪嘴角咧上了天。 “看来爱情还真能改变人啊!抱得美人归,连阎王都变善良了?”齐清流嗤笑道。 “啪”的一声,二斤沉的盖子猝不及防砸下来,差点儿夹断他白皙修长的指头。 “姓齐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黑衣黑甲的人面色一沉,“吐蕃人胃口越来越大,伏虎堂又处处压你一头,齐天寨必须另找靠山。但,你也该知道我要什么。想拿就拿出来,不想拿,本将军自己取。别跟我玩这些虚虚实实、嘻嘻哈哈。” “不瞒将军,我知道您要什么。可就怕我拿出来,这事也办不成啊。” “这世上还没有我办不到的事。”苏唳雪道。 “哈!将军,您能烧了罂花海,能阻止万顷烟尘飞散吗?能解决土地里残存的余烬吗?这些余毒你要如何处理呢?”齐清流冷笑,瞥了她一眼,“——还有,你自己身上的毒,能解吗?” 跟忘忧丹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目光如刀,又毒又辣。定北军统帅看上去清清秀秀,一本正经,可跟那些高门贵胄一样,也不是个实在人。但齐清流也很奇怪,这家伙染罂毒不是一日两日了,按理说,早该不成人样。可不知为何,将军依旧神采奕奕,行动如常。 莫非,真是神明转世吗? 苏唳雪定定地望着他,半晌道:“是不是我解了身上的毒,你就能相信我的决心了?” 齐清流挑了挑眉梢:“或许吧。” 傍晚,益州大营内,将军帐中多了个小美人。 王婉跟沈岳把沈岈哄睡了,前来劝:“殿下,饭菜都热过三遍了,将军怕是在太守府有事耽搁了,您先用吧。” “唔,不。我等她一起吃,吃饭的时候人最好说话啦。”南宫离托着腮,摇摇头。 今天,她要跟唳雪商量一件事——去白兔城。 她已经发了令把张正调过来,益州的事,军务大可以交给林千羽,政务便交给那傻乎乎的大理寺丞去操心吧。在回选侯城前,她要接唳雪顺路去一趟白兔城,在那山明水秀的地方过几天二人世界,好好温存一番。 好色的小公主嘴角咧上了天。 好多事就是这样,大人忙前忙后烦得要死,小孩子却开心。 她也问过自己,十八年前,为什么会来凉州府呢,难道只是为了看一场桃花吗? 那为什么偏偏会遇到这家伙呢? 当年,军报上说,她不在了。她心里疼,心里空,自己也不想活了。 后来,那家伙“死而复生”,却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她好恨,却还怕她苦,怕她疼,怕她受委屈,一个字也不敢怨。 算起来,苏唳雪欠她太多了,一辈子交颈厮磨、任她摆布,都弥补不回来。 “嘻嘻!” “殿下,将军传话来,说在太守府有事要忙,今晚不回来了。”林千羽站在军帐外,恭恭敬敬地道。 一连三日,都是这个说辞。 小公主不耐烦了,提着纱裙子就往太守府去。 大牢里,她看到了此生最心痛的画面。 第143章 恍惚间,竟能得见这世道有副干净仁慈的脸 苏唳雪又把自己泡在了冰水里。 就像一个噩梦。 “疯子!你干嘛?选侯城杀威水牢没待够,再来一遍才惬意?!”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眼前人的表情和话语跟冰水一样冷。 “你说过,你会一直照顾我,我可以随时来找你……都是骗我玩儿的么?!” 小女孩不依不饶,燕啼莺啭地声声吵嚷。 众人窃窃私语,可看着苏唳雪黑沉沉的一张脸和漠然到极处的冷峻目光,谁都不敢贸然插嘴。 “殿下,我不是你的娃娃,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一直任你呼来喝去地使唤。” 她跟齐清流打赌,三天三夜不碰忘忧丹。 原本,这是不可能的,三个时辰都不可能。 她将自己绑在冰水之中,把所有人都骂了回去。 可她不忍心骂这添乱的小丫头。 她们相爱的时候,公主的年纪才只有她的一半多一点。可是,她们就像所有年纪相仿的恋人一样相爱着,而且,更为勇敢。 “呜呜呜……我想告诉你,我知道,你从来就不像他们说的那样,一门心思就想把军权攥在手里。你只是想国泰民安。”南宫离哭着嚷嚷,“我还知道,你瞒我眼睛的事,是为了不让我担心。可你干嘛要说这伤人的话呢?你是个大笨蛋!我说过,要什么,我帮你拿。以前拿不到,我就老老实实站在一边,不来碍你的事。现在可以了,你为何还是不信我?” 她轻轻托着苏唳雪冰凉的手,心里觉得委屈死了。 齐清流定定地望着泣不成声的小女孩,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将军,我告诉你秘方。” 苏唳雪静静地抬起头,目光疲惫,但依旧锐利。 “要灭罂毒,除了用火,还要用盐。”齐清流道。 “这就完了?” 苏唳雪起身从冰水中爬出来,冷冷的神情仿佛要杀人。 要就这么简单,她还费这劲干嘛? 齐清流摇摇头:“当然不是,烈火和盐只能保证前两步,最后,要彻底销了烟毒,还需一只神物——孟极。” “孟极?那不是另一只上古神兽吗?”南宫离眨眨眼,道。 她将厚厚的披风披到苏唳雪身上,偎着她,拿暖洋洋的手心一直抓着隐隐发抖的人。 齐家三代治罂,代代不得善终,教训颇多。齐清流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只是太多年心有不平,才故意刁难唳雪。 若非如此,一个不可一世的将军怎会看一眼他的失望和困境? 这种满心希冀却被忽视的感觉,没有人比她更懂。 这只顺毛驴,得捋。 “殿下知道孟极?” “孟极生于冰雪,寒兽克火,我自然知道哇。”小公主得意洋洋地挑眉道。 那宝贝儿可是朱雀的对家,从上古一直吵吵到眼下。 “雪重折竹,可废灰烟,孟极敛眉,天下皆冬。殿下既知,就该知道那不是凡人可以驯服之物。”齐清流道。 “你的意思是,第三步需要一场大雪,对吧?”南宫离歪着脑袋想了想,“益州潮热,终年难有一场清雪,只有招来孟极,让它引天山雪降至入罂田,才能确保烟尘不至扩散,被大家吸入肺腑而中毒。这很重要,也很必要,必须办到。” “殿下,如果您做不到,就不该轻言许诺。”齐清流拖着镣铐缓缓起身,一脸不屑地盯着自以为天下无敌的小公主,幽幽地道,“您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吗?抛去公主头衔,说到底,您只是个小女孩罢了。” 贫贱骄人最神气,什么大将军和监国公主,统统都不放在眼里。 你说,这世上到底谁敢骄傲?富人还是穷鬼呢? 乱世以武定乾坤,百无一用是书生。人们总在崇尚金钱,感慨资本的力量为所欲为。可古往今来,只有贫贱的人才能骄傲,富人是不能的。 一无所有的人得自由。 做君王的,一旦骄傲了,国家就保不住了。当大官的,一旦骄傲了,官职就保不住了。而贫贱之人就不同了,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旧衣破鞋,不仰仗富贵,不争权夺利。他的祖宗、姻缘、家园,还有一个少年人的壮阔心愿,都是他不值钱的财富。人若真下定了决心,什么都能放下。要是贤明的君王肯来请教他,就随他的高兴贡献点意见,要是昏君佞臣不听他的,他便拂袖而去,不留一丝眷恋。 你说,一个贫贱之人不神气,谁神气? 书生并非百无一用,书生只是愤世嫉俗。 “你做不到,不等于我做不到。”年轻的女孩子眼眸深沉,袖袍挥洒如有八面威风,就好似她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万军统帅,“齐寨主,有些事你做不到,但还是要受得住。老爷子为公殉职,本宫自当题匾封赏,立碑作传。还有花颜和你,我便做主将你们去了罪名、贱籍,赐婚成双。” “殿下,您说的是真……真的?”齐清流惊愕道。 他一生都以为没希望了的事,原来竟这么简单吗? 恍惚间,竟能得见这世道有副干净仁慈的脸。 南宫离翻了个白眼:“没出息!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好歹是个大老爷们儿,何苦为了一份重视,在这儿哭哭闹闹、装腔作势地为难人?你愧不愧啊!” 乱世纷争不休,书生意气只能撑一时,撑不住了,就变得斤斤计较,好小气。 齐清流扑通一声跪下来,镣铐稀里哗啦地砸着地:“苏将军,给寨子里的兄弟一条路,我们会走。” 按大熠律令,为匪者,屠三代。 苏唳雪望着身边大权在握的女孩子,轻声道:“殿下,为匪之罪,也并非他一人之过。齐家败落,也是我们的失误。” “他的错误太耀眼了。”小公主嘴噘得老高,满心不乐意地蹭着人撒娇,“方才那情形,把人家心尖尖戳得好疼好疼啊。你说不追究就不追究了,这份苦楚,谁来弥补我哇?” 说着,她把苏唳雪的手拎起来,抚到自己心口上,秋水般的眸子忽闪忽闪地颤动着,半真半假地跟她闹。 第144章 文王妃,怎么是你? 苏唳雪宠溺地叹了口气:“既如此,臣来补。殿下想怎么办?” “等找到孟极,你不要爱上她。” 小公主娇滴滴地央求道。 苏唳雪哑然失笑,打趣:“你以为我是个神兽就敢喜欢啊?有你一个就够够的了。” “嘻嘻嘻!” 天山南麓,益州与河西交界处一个不起眼的山谷里,住着一个离群索居的女人。门口,一只通体雪白的孟极活像个拦路虎,凶神恶煞地瞪着所有人。 “哇!这大神兽长得可真漂亮!”李眠关哈哈一乐。 这一乐不要紧,可把那孟极给惹火了,张开血盆大口就是一声吼:“嗷呜——!” 四周,可怜的小雪花被纷纷震落枝头。 “将军,要不……属下去猎只兔子?” 杨占清咽了口唾沫。 “没用的,这爱宠是有主的,要是这么容易被买通,还怎么看家护院。”苏唳雪扯了一下嘴角,道,“看样子,咱们少不了得会一会它的主人。” “怪哉,怪哉!上古神兽的主人得是个什么样子?天山山神吗?” 李眠关摇着扇子,仿佛不记得刚刚闯祸的是谁。 “冰天雪地里摇纸扇,李大夫,您还有资格说别个怪?”耿直的军火师忍不住埋怨道。 苏唳雪想了想,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南宫离手中:“殿下,想不想去喂喂大猫咪?” “猫猫?我吗?嗯!” 小公主倒是一点儿没犹豫,兴高采烈地点点头,捧起纸包里红艳艳的糖果子,一颗接一颗地投喂出去, “猫猫!快吃,快吃!” 女娃娃手腕细,力气也小,扔得着实是有点儿近,看得所有人心惊胆战。 巨兽大鼻子翕动两下,嗅嗅空中的香甜气,忽地起身,逡巡片刻,缓缓走到众人面前。 大家都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猫猫,快吃快吃!这个可好吃了!” 雪地里,红艳艳的果子愈发显得娇艳欲滴。“大猫咪”瞅瞅这个,看看那个,终于克制不住本性,迫不及待低下头去,嗷嗷呜呜地寻起食来。 小公主轻轻上手,一下一下胡撸着那软软的毛,笑得比糖果子还要甜。 李眠关诧异地走上前来,搭眼一看,愕然道:“这不是陈记的糖葫芦么?!” 红艳艳的山楂果挂着亮晶晶的玫红色糖浆,只是没串成串。 也不知这孟极主人平日都是怎么养宠的,口味还真是刁钻。 “呀,李大夫也爱吃吗?那尝一个。” 南宫离说着,掏出一颗递给他。 孰料,那孟极像是听懂了似的,突然瞪住李眠关,喉咙里挤压出一阵阵极其不友好的声响。 “我看我还是算了……” 军医大人极识时务地收回了爪子。 “不过,陈记糖葫芦的规矩不是一人只能买一串么?将军怎么有这么多?” “此事多亏殿下。”苏唳雪浅浅笑了一下。 “啊?我?为啥?”南宫离一愣,“将军,你不会揍人家,强买强卖了吧?” 那铺子她只去过一次,虽然店面小,但已经传了三代,妥妥的百年老店。 “殿下,我脾气大,又不是官威大。”苏唳雪无奈,“贩夫走卒,引车贩浆,自古以来都是老百姓卑微而又普遍的营生,我的官威不是用来压他们的。” “那老板干嘛破例?” 这种小店,骨气硬,若非搬出将军或公主的身份压了人家,老板怎么会妥协呢。 “因为,殿下可爱。”苏唳雪柔声道,“我一提你,老板就想起来了,说是不是那个漂亮到令人炫目的女孩子。” “哇,你比生意人会说话。”小公主咯咯一乐。 “苏将军,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外面闹得太欢实,院子主人被搅扰了清静,终于忍无可忍,“啪”地撂下浇花的水舀子,现身道。 女子形容出尘,声音也轻柔,叫人心都要化了。 然而,那张脸好眼熟。 “文王妃,怎么是你?” 南宫离眼睛瞪得比孟极还大。 文王妃微笑着冲她们行了个礼,便转向杨占清:“杨师傅,先前捎给您的那三百颗雷火弹,威力可还满意?” “额……这个……那个……” 军火师习惯了跟硝石铁皮打交道,一下子对上这么个温柔美人,舌头忽然就打了结。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偏头低声问他:“她说的是什么雷火弹?” 听到“雷火弹”这仨字儿,杨占清瞬间恢复了专业性,禀报道:“将军,先前情况紧急,大军开拔在即,没来得及跟您报备。先前您下令驰援凉州府的时候,我查点库房,发现雷火弹一直没有补齐,正束手无策呢,忽然就有人推着车送来了三百颗。属下检查过,除了比咱们的轻一点儿之外,也没啥大问题。我以为是益州民间哪位义士襄助,便自作主张收下了。后来,凉州城事情一件接一件,就忘跟您说了。” “难怪投石器第一波没扔准,差点儿炸了自己人。” 苏唳雪冲着那张老实耿直的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向文王妃拱手致意, “感谢王妃仗义援手,东西不错,威力也大,就是不太安全。” “哪里不安全?”文王妃好奇道。 “容易自己炸了。”苏唳雪道,“在下总不能叫战士们带着带着,一不留神就自爆了吧?” 那批雷火弹,除了威力大,简直没一点儿好处,重量参差不齐,性能也特别不稳定。当时,她本来打算冲阵后把它扔进血涂阵里心罗刹最集中的阵心,可刚没跑几步,就听见腰间什么东西滋滋作响。要不是她反应快,一把拽下来扔出去,怕不是得跟罗刹一道交待在血阵里。 但是,也还好没扔进去,否则就对不起沈将军了。 “唔,那我把这东西加进去试试。”文王妃思索片刻,将一个包裹从桌子底下翻出来,道。 “这是啥?” 杨占清好奇地凑过去。 “无涯山的白矿石,磨成粉混进去,能提高稳定性。”王妃道。 “无涯山?那不是……”南宫离望了苏唳雪一眼,小声呢喃。 那里是沈家人的埋骨地。 这白矿石,多像骨灰啊。 “慢,带上这个。” 一看杨占清伸手要摸,王妃掏出一副羊皮手套和一条口巾递过去。 “有毒啊?” 军火师一看就明白了,接过去,穿戴好,小心地打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大堆灰白色的结晶粒,打开一刹那,空气中悠悠然飘浮起一股淡淡的甜香。 “这东西娇贵,不能晒太阳,我好不容易才搞到这一袋子呢。” 文王妃把包裹重新合上,珍惜地道。 苏唳雪上前,把包袱拨开一条缝,拈了些那白灰的浮粉放在手心里仔细查验。 那白灰落在皮肤上,时间一长会有微微的灼烧感,捻开是极腻的粉末,嗅起来味道腥甜而浓烈,有点儿像当年龙泉岭那场诡异的毒火。 也有点儿像…… 苏唳雪想了想,有些拿不准,便抬手放到舌尖,浅尝了下味道。 文王妃正在收拾桌子,一回头,“啪”地就给了她一巴掌,差点儿没把苏唳雪胳膊拍断。 黑衣黑甲的他无辜地眨眨眼,抿着嘴愣在原地。 “都说了有毒有毒!你怎么还吃上了?!饿死鬼投胎啊你!” 南宫离吓了一跳:“啊啊啊,将军,你快吐出来吐出来。王妃王妃!有没有水?有没有水?” 苏唳雪怔了怔,而后轻轻一笑,蹭掉手里剩下的灰:“不妨事,就一点点。” 女孩子蓦地心头火起,一下子打翻了文王妃递来给苏唳雪漱口的水,指着门口,大声喝斥:“疯子!不想守规矩,你就给我滚出去!” 苏唳雪:“……” 所有人:“……” 在所有人印象里,从没听小公主用这样的方式说话。 第145章 刹那间,朝霞殿满墙的布娃娃统统失了宠 这是一个极尽奢侈的地界,远在战场之外,别有洞天。 草木润性,最抚人心,可年轻漂亮的女娃娃怎么看怎么杀气腾腾。 “殿下?”苏唳雪皱皱眉,讷讷。 “猫猫!过来!我们走,不理她!” 小公主冷冷地不理人,鼓着腮帮子,气哼哼地掉头就走,还不忘拖走了趴在门口闭眼打盹的孟极。 苏唳雪:“……” 文王妃:“……” 所有人:“……” 上古朱雀魄,确实不凡。 然而,却上不去马了。 毕竟是畜生,旁边骤然多出个虎虎生威的巨兽同伴,玄影忍不住腿肚子直打转。 “殿下,玄影可能有点不适应……日后,臣会留神,再不敢轻举妄动,惹你担心。” 苏唳雪跟出来,轻声道。 女孩子突然嗓子眼儿一热,发那一大通脾气,她也是始料未及。 从不知,这痴情乖巧的小娃娃竟是个敢翻脸的,一言不合,直接走人。 还顺东西…… 小公主还噘着嘴,耷拉着脑袋不吭声,但是没有再抵触她。苏唳雪将人拦腰一抄,抱上马背,又自己翻身上马:“回家。” 一路上,孟极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可怜的神驹哪见过这世面,驮人驮得那叫一个摇摇晃晃。苏唳雪时不时便兜一下缰绳,生怕小丫头一个不小心出溜下去。 “唳雪,我其实可好哄了,你只要抱抱我,对我笑一笑,我很快就不生你气了。”小小的女孩虚虚地靠在她怀中,轻声道。 “这不重要。”苏唳雪轻轻皱了皱眉,冷峻的眸子蓦地染上了一层愁。 在很小的时候,她其实很反感当兵打仗的,因为他们总是会让最亲近的人伤心。 可后来,她还是接下了定北军统帅的位子。别人都以为,她是形势所迫,她自己以为,她是看不惯这不公正的世道。 但其实都不是。 说到底,她就是想看一看,这条路到底有什么稀罕的,值得让父兄抛家舍业,甚至丢下年幼的子女,不惜献出生命。 可她哪里能想到会遇到南宫离。 娇气十足、任性透顶的小女孩,因为太过善良,一时心软,怜悯了她年少无知时的一腔蠢蠢欲动的不伦之情,一次次地鼓起勇气,以一种死缠烂打的方式,艰难地在这无情无义的烟火人间里跟自己重新建立起了脆弱而珍贵的联系。 北地什么都是冷的,在冰天雪地里待久了,她一度以为自己也是个冷血动物,对一切都尽职尽责,却无动于衷,任生任灭。 直到跟南宫离重逢,她才在吵吵闹闹、聚散离合以及各种匪夷所思中,发自内心地感觉到生命的多姿多彩的颜色,发现自己还活着,想活得好,而不是等死。 苏唳雪正走神,不想身前人竟转过头,毫无征兆地欺近她,伸出纤纤的手,轻轻按到她高高的眉宇间,从上到下缓缓抚过眉梁,最后落在眼角上:“唳雪,你别皱眉。” 刹那间,朝霞殿满墙的布娃娃统统失了宠。 第146章 大熠朝勇绝三军的武威侯,唯有时间和伤病能够打败他 “含章?你怎么在这儿?” 回到军营,苏唳雪发现他的暗卫统领正垮着脸,在将军帐里等着她,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 “将军……不,小姐……” 忠心的人见她进来,站起来,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比她这骗子更不知所措。 “你都知道了。” 苏唳雪很平静,瞥他一眼,将南宫离牵到椅子里,放好。 含章看着这一切,一时有点懵:“殿下早就知道?” “嗯。” 小公主云淡风轻地挑了挑眉毛,掏出油纸包,扒拉开,捡着糖果子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 “甜食不能吃多,小心坏牙齿。”苏唳雪垂眸,沉声叮嘱,可又一转念,道,“不过,女孩子喜欢吃甜食也不是什么坏毛病。” 南宫离摩挲着那略微有些寒凉的手,像个孩子似的望着她,乖巧地笑道:“都说定北军统帅不喜奢侈,总是粗茶淡饭。你这么宠,就不怕我是个败家子啊?” 苏唳雪一下子被逗笑了:“尽管败!还养不起你吃糖葫芦了?!” 暗卫统领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有点儿多余,便想着把事情禀报完就赶紧撤:“小、小姐莫忧,属下已经把沈岳那小子逮回来了。往后,谁敢多嘴,属下一刀杀了便是。” 苏唳雪直起身,转过头来,轻笑着反问道:“含章大人好本事。可是,难道你还能杀了全大熠、全天下人不成?” “那好,属下不杀人,咱们换个法子——反正小姐眼下已经辞官,属下为您和老夫人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安顿下来,后半辈子,大不了隐姓埋名,这么安安稳稳地过活,也挺好。啊,对了,属下故乡便是一处村落,名为扶离,靠近大熠与南诏边界,整个村子自给自足,有农有商,有医有药,民风淳朴,热情好客,还算不错。又因地处崇山峻岭,偏僻隔绝,年轻人都早早翻山越岭出去闯荡了,村子里剩下的几乎都是老人家,一般少有外人来,也没个像样的地图,外人根本无法确定它的具体位置……” “含章,你不怨我吗?” 苏唳雪默默听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道,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骗你。事到如今,你还要为我着想吗?” 含章躬身施礼道:“属下乃苏家暗卫,自然要为小姐着想。” “当年,你舍弃金吾卫大好前途,不远千里投奔苏家,我父亲要试你忠心,便说先让你做暗卫,日后自有安排。可后来,我因为不放心母亲独守府邸,对父亲许诺你的事一直装聋作哑,再后来又不放心殿下,便把你送给了她,就像送一件物品,压根没问过你的意思。这么难的从军路,谁不想挣一个前程?你心志辽阔,一身武艺,原该驰骋疆场、建功立业的。可惜跟了我,什么都挣不到。含章,说到底是我把你耽误了,这样你都不怨我吗?你为什么不肯怨我呢?” “不,相比选侯城繁华、洛阳马壮,将一座城从风雨飘摇中挽救回来更有意义。”含章摇摇头,道,“将军府比金吾卫更需要我,小姐比陛下也更需要我。” 他至今记得老侯爷临死前留下那句话——就算苏家绝后,大熠也不能无将。 只要将军府还有一个人、一口气,就会挡在这里,守一城一地,护一方百姓,站在这里,告诉天下人,大熠武将,筋骨仍在。 这种英雄人物,用名、用利、用权、用钱都是打动不了的。 大熠朝勇绝三军的武威侯,唯有时间和伤病能够打败他。 第147章 含章 你敢说一个字,就滚回老家去 年少谁不狂?拜最好的师父,学最好的艺,立志要去别的地方、一般人到不了的地方,去寻找一个难以想象的世界。 可天底下再新鲜、刺激的东西,一旦看过了、看透了,也就不新鲜了,还不如寻常人家的日子有滋味。 印象中,不论定北军事务再繁琐,凉州城日子再苦寒,老侯爷都一直是个待人和气的长官。不像他那喝了酒就撒疯打老婆的爹,一个猎户,居然能一头栽进自己的捕兽井里就这么死了。也不像他那一身蛮力、不计后果的大哥,十五岁砍死人满门,而后,跑得无影无踪,却苦了他和娘亲,躲仇家、躲杀手,狼狈瑟缩地靠乞讨逃命,尊严全无。 刚入金吾卫,他那时太年轻,不懂什么叫偷奸耍滑,也不会恭维逢迎,长官听说他功夫好,让他在先帝面前奉茶,再来一段儿。他把人家骂了一顿,说自己不是来端茶倒水赔笑脸的,而后,挂刀辞官,离席而去。 当初,苏老侯爷让他守家宅,他也不服气来着,可后来就懂了——南诏虎视眈眈,西域三国死而不僵,凉州城的车水马龙和安居乐业绝非唾手。以他那时候只管冲锋不找退路的莽劲儿,上了战场,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他变得安分了,踏实了,人也渐渐养出了静气。做了暗卫统领后,他以为,只要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就够了。可是这几年,因为药罂流毒,大熠国力日衰,幻灭的情绪甚嚣尘上。这样的时刻,需要有人站出来,大家也期望有人站出来,也总要有人站出来……不为文成武就,不为出将入相,就为立一面旗帜。 否则,失去方向,曾经对的人也会开始怀疑自己。 此种情况下,老侯爷力排众议,下令一棵药罂都不能种到河西的土地上。 整个定北军营,就那么几个兵,可人人都当苏家的将军有三头六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为了这一点点危如累卵的安宁,老将军熬干了多少心血,那些没日没夜的奔波和劳碌,除了他这个暗卫,还有谁知晓呢? 他那时就只会认定一个自己觉得好的人,一门心思地跟着。所以,老侯爷死那天,他内心充满了恐惧、绝望以及对命运不公的愤恨。 可这个人安抚了他。 打马过长街的荒唐少年,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提着断魂枪接下了定北军,成了北境新的守护者。 如今,年轻的统帅青出于蓝,风采、气度更胜老侯爷当年。定北军不能失去她,大熠也不能失去她。还有小公主,看她眼神那么痴,一双懵懂的瞳里包含着无限深沉眷恋,纠纠缠缠,衷情永藏,叫人瞧得心里一阵阵酸疼。 “小姐,您的身份要不要告诉老夫人?”含章忽然想起什么,“当年因为您的事,老夫人哭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眼睛就坏了,黄昏后一点儿东西都看不见。老夫人是个难得明事理的好母亲,儿子女儿一样疼……” 听到这儿,南宫离“噗嗤”一声笑出来,险些把一枚糖果子呛进气管,惹出一阵咳嗽:“咳咳咳……她娘还不偏心眼儿?!你是哪只眼睛看见的?!” 嬢嬢是个好女人,可心都偏到胳肢窝里去了,宁肯抱着女儿灵位说十年话,也不肯对儿子笑一下。 “那不正好,更要说出来啊。”含章不解。 然而,苏唳雪却摇头,严声制止道:“含章,你敢说一个字,就滚回老家去。” “小姐,您变了……” 冷漠比血腥气更残忍。那个人,端端正正地立在面前,睨着你,漠然如神明俯视人间。 人对于自己照顾的人,往往比照顾自己的人更上心。 那个男孩子很温柔,他是苏老侯爷仅剩的一条血脉。 如果可以,含章希望所有针对他的敌意都能先来针对他,他能挡就挡,能受就受,只要可以实实在在减轻他的压力,自己的存在就有意义。 只可惜,真正的苏嘲风已死在火里。 眼前的女孩子,军威太盛,叫人心寒。 或许,一代铁血名将,一位高门世家中煊赫到令人不敢直视的风云人物,注定是冷漠的。 南宫离伸出手,拈着苏唳雪衣袖的边边,轻轻拽了拽她。苏唳雪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态度有多不妥,垂下睫,道:“含章,我不是冲你——这事当初直说也罢了,可现在怎么说?叫我娘再为我兄长哭一场,再瞎一回眼睛么。” 她身边太过腥风血雨,那一身精工巧做的雁翎甲不知沾过多少血。 第148章 她不希望自己变成南宫离的牢笼 朱雀是神兽,孟极也是神兽。离火烧罂,孟极下雪,有些事看似毫无关联,实则一步一步环环相扣。 当一切归于平静,益州的土地就像什么都没经历过那样,完好如初。 苏唳雪和南宫离要启程了,林千羽前来送行。 别看定北军副将才二十岁,从军三年,从无败绩,骁勇之名遍传列国。 可他知道,是殿下和将军一直在给他铺路。 “将军,那些战死的将士如果活过来,看到这个世界被一帮杂碎弄得乱七八糟,会痛心吧。” 自从先帝时期全面放开药罂种植和买卖,入夜乡间小路就失去了淳朴的静谧气质,夜夜白骨哀嚎,冤魂索命,将士们握刀的手,面对罗刹颤抖如梭。 死亡扑面而来,无人保佑。青烟直上,背后是极乐还是魔鬼?究竟一醉解千愁,还是一死方休? 苏唳雪纵身上马,深深地看他一眼:“没什么可痛心。祸害咱们见多了,有一个算一个,臭虫一样踩死。他们若还阳,大不了再灭一次废物。” “将军,怎么办?您的气度,我这辈子学不来,如何能带好定北军,不辜负您的嘱托呢?” 年轻的副将痛恨担大任。 “千羽,如果你做不到,我就不会这么安排。” 苏唳雪道, “你年轻,最看不惯官场上高高挂起的腔调。很好,我也看不惯——看不惯就对了。看不惯,就去做事情。单凭这一点,你就比绝大多数人强多了。” 我们这些人一生下来,就活在矛盾里,被它煎熬、考验。 林千羽一直想不明白,浊世中,顺应潮流和固执己见究竟哪个更可取。 但好像在将军那儿,这从来就不是个问题。 苏家忠勇传家,忠勇太甚。 到了选侯城,南宫离早已放出消息,跟皇宫上下都打好了招呼,一再强调,公主殿近日有高朋驾临暂住,各色人等必予尽便。 自从公主把苏家那家伙千里迢迢带回来,所有人都早已看清了形势,殿下亲自过问的客人,他们一个二个自是不敢慢待。公主殿亭台轩敞,所有事都是妥妥当当,吃得好住得好,很是惬意。 旅途劳顿,南宫离有些疲累,倚在桌旁小憩,可不知怎么,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见李嬷嬷过来看她,便问道:“奶娘,唳雪呢?她的住处可安顿好了?” “嗯……安顿好了。”李嬷嬷却有些支支吾吾。 南宫离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便道:“我去看看。” “哎!”老嬷嬷却拉住了人,拦道,“苏将军在外人看来是男子,又是殿下的侍卫,你们主仆有别,男女也有别。人家的住处,殿下身份尊贵,又是一个小闺女,去看什么?” “嬷嬷,您忘了,我先前在她家住过一年。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屋子摆设叫她舒不舒服,我都再清楚不过。” “殿下,苏将军那么大个人了,可以照顾好自己,不用您这么操心。您看看您都累成什么样子了。听老奴话,不急在这一时,啊。” 南宫离却摇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奶娘,您一直都最知晓我的心思,也不怕您笑话,我其实就是想去看看她——我得去看看她。看不到,我会心慌,会难过,会吃不下也睡不着。” “殿下,您就这么离不开她?” “是。”女孩子执拗地道。 她已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却又怀着侥幸。 “唉……”李嬷嬷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奴陪您去吧,苏将军和太皇太后正叙话呢。” “啊?!她俩叙哪门子话?!” 南宫离和李嬷嬷还没等绕到御花园前门,就听到了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将军!” 南宫离想也不想,直接冲进那对战的二人之间——“别打了!别打了!!” 虽然她不会一丁点儿拳脚,但至少还有一副血肉之躯能拦在她身前。 剑尖停在颈后寸许,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熟悉的霜寒之气。 “殿下,你疯了!” 苏唳雪焦急地喝道。 好在用的不是十成力,手腕一抬,收还是能收住的。 南宫离放下拦人的臂,也急道:“皇奶奶!您干嘛啊?” “定北军统帅果然名不虚传,未尽全力,便已占尽上风。即便令尊当年,与将军也不过伯仲之间。” 对面与苏唳雪对战之人同时停了剑,赞叹一声。 “前辈过奖。” 苏唳雪收剑,平静地道。 对面的老人家,头发比苏唳雪的白,严肃而深沉的目光注视着那双寒气逼人的眼眸,道:“成为横扫天下的利剑,注定是厄运的象征。凭将军身手,天下能胜你者不超十人。可你身体似乎出了大问题,是练功太心急,不得法吗?你们苏家人都这么不惜命吗?” 挺拔的人摇摇头,没有说话。 “老爷爷,您不要批评她,都是我父皇的错。”南宫离替那沉默的人道。 “殿下,这话您最不该说。”老人家道。 “不该吗?可我怎么觉得,我早就该说了呢?” 南宫离瘪瘪嘴,动人的眸子里一片凄惶。 山河已无恙,可这个人还能无恙吗? 与她天各一方那段时日,南宫离心都要碎了。 即便再忠心,也抵不过昏君多疑,这是人性给苏家留下的困局,埋下的雷。 其实,父皇挺好哄的,身为男人,却具备一些明显的女性气质——甜言蜜语、卖乖讨饶……哪套身段软,他就吃哪套。 可她傲气的小情人,哪里肯低这个头?本事忒大,宁求死,不求人。 小时候,她没本事保护她,但现在可以了。她不能再让这个固执寡言的人失望,不舍得再让她伤心了。 “殿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不是先帝的错,更不您的错。” 苏唳雪一瞬间里表情说不出是欢喜还是哀伤。 她自己不是个活泼的人,但她希望南宫离可以是活泼的。哪怕,刁蛮一点儿也好。 小时候初见,小丫头才三岁多,那么一点点个子,一见面就喊姐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牙都没长齐的小奶音,一声声儿把铁血将军府上上下下都叫酥了、叫软了……叫得她一整天都是飘的,连剑都握不住。 在山神庙还没被她烧掉的时候,她悄悄发过一个愿——若是有一天,她喜欢的女孩子也能喜欢她,那么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放手。 可女孩子一生受的禁锢实在太多,从生到死,都在牢笼。 她不希望自己也变成南宫离的牢笼。 第149章 一个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人,看待世间万事就会更客观 “那也不是你的错啊。” 南宫离看着苏唳雪,心中泛起一层又一层无以言表的愧疚之情。 仙风道骨的老人家捻着自己又长又白的胡须,打量着她们二人,偏头向太皇太后略施一礼:“您说他是公主殿下的侍卫,要在下试一试他身手。可我怎么瞧着,他们是一对儿啊?” 雍容的老人家微微一笑:“云掌门莫怪,她们确实是一对儿。” “啊,原来您说的就是他?——他就是苏家的小将军?”老仙长愕然。 “云掌门?您是九嶷山武宗掌门云毅?”苏唳雪也愕然。 太始历八百五十七年,中原十三州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九嶷山武宗掌门云青天怜苍生悲苦,率三百弟子下山,站在了年轻的熠武帝身边。 三年时间,荡尽烽烟。 三年后,熠朝开国,作为最精锐的开国之师,九嶷山武宗之名震动天下,成为天下武宗之首。 太祖太宗皇帝下诏,凡九嶷山门人,见皇族天子皆无须跪拜。 就跟南宫离给苏唳雪的特权一模一样。 当所谓特权不是出于利益交换,而是出于情义,居然也莫名染上了一层温馨的色。 然而,不幸的是,武帝英年早逝,其后任太平儿孙只愿坐享安乐,或热衷于求仙问道,或醉心于诗词风流,皆欠缺父辈刚猛精进的雄略,大熠便一代不如一代了,九嶷山武宗人的待遇也一代不如一代。到云毅执掌山门时,就只有太皇太后这样的故人还会敬一敬他,念一念他了。 公主能嫁给侍卫吗? 不能吗? 难不成,就因为爱上了一个有争议的对方,没能满足他人期待,就理应被亏待、质疑吗?难道,就因为一段孽情,便要将一个人所有牺牲、所有付出全部抹杀吗?区区一个小公主、小侍卫,区区男欢女爱,当真值得叫人如临大敌吗?不过是世俗顽固,容不得一点点叛离。不过是人心善妒,见不得人比人高、人比人好。 可是,求的是“高”、是“好”,就真能保证过得高人一等、好事连连吗? 云毅觉得,自己恐怕是太老了,这些复杂的问题想也想不明白了。 可他注意到,对打时,南宫离冲上来将他们两边分开,站姿是完全背对着苏家那少年郎——将后背完完全全交给另外一个人,意味着把命都给了人家啊。 二十来岁的女娃娃,婉约如初雪。打从一相见,她的眼睛就再也没从这家伙身上移开过,就算跟别人说着话,心却一直还在那个人那儿。 当年,那个花枝乱颤的小姑娘也总爱把后背的位置交给他,一直到老得快入土了,毛病还没改,连孙女儿的婚嫁都要他来把关。 要是他死了可怎么办? “老夫闭关太久,不知世间又出了此等少年英雄,后生可畏啊。” 云毅望着苏唳雪,连声赞叹。 太皇太后忍不住哈哈笑:“云毅,你个武痴,我是让你考较人品,你总看她身手做什么?” “太皇太后此言差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言谈举止能诓骗人,可身手最不能作假。”老仙长也笑了起来,“将军剑气很正,不是奸猾之人。似这般身手,一场又一场战斗累积下来的,是搏过命的。一个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人,看待世间万人万事就会更客观,不会被功利所惑。” “她这个人,顶不会照顾自己,旧病新伤从没断过,多亏药阁倾囊襄助才有惊无险地活蹦乱跳到如今。” 南宫离浅笑一下,深深地看着身后的人,轻声道。 而后,扑通一声向太皇太后跪下,磕了个大大的响头。 “皇奶奶,孙女想求您一件事——” 第150章 将军可知,公主称帝最大的障碍何在? “女子称帝,犹如牝鸡司晨,必使阴阳不和,万物夭伤,室家丧亡。太皇太后,此事万万不可啊!” 一听南宫离的想法,仙风道骨的云掌门急得闪了腰。 “哎呀,你急什么?!跟吞了火药的大公鸡似的!”太皇太后呷了口茶,瞥他一眼。 遭遇到颠覆性事件,一个女人往往比男人更镇定。 因为,她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大公鸡起码是公的!”老掌门两只手“啪”地按住茶桌,探身过去,用一种充满怀疑的眼光打量眼前人,“太皇太后,孩子不是这么宠的,这种事你都能容忍?!” “哀家不只容忍,还很高兴。” “小柔,我怎么觉得不认识你了?!” “姓云的,除非你有新鲜点儿的话。否则,你要是再顶着这么一张故作讶异的脸凑过来,信不信我一巴掌呼上去?” 大熠最雍容华贵的女人转转眼珠,白眼都快翻烂了,像收回赌桌上的筹码一样一丝不苟地收回表情,看上去又像个有话直说的小姑娘了, “云毅,进宫前你曾问过我,打算在这儿待一辈子吗?我告诉你,在这儿,半辈子就死了。” “那你为什么非要这么选?”云毅愕然。 “因为,我不想让全大熠的女孩子都活半辈子就死。”太皇太后道。 刹那间,看惯风云的武宗掌门心里忽然萌生了一个错觉,就好像,自己并不曾存在过,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这小小的女孩子都是这么独自一个人走过来的。 兴高采烈,形单影只。 皇家宗室内斗残酷至极,永远难以避免。这些年,举兵借口维护正统的,密谋刺杀的,舆论上辱骂她的,甚至自杀给她看的……前仆后继,屡兴不绝。 可这女人,气定神闲,深不可测。 老太后缓缓将手搭在九凤椅雕兰镂竹的扶手上,道:“云毅,人这一生唯一值得炫耀的唯有职责。不然,你以为万人之上留有的是什么?高处不胜寒的猎猎长风究竟是谁刮起来的?前朝徽帝身为帝王,一手砌玉书法叫人赏心悦目,叹为观止。可诗文再好也没有用,对于一个帝王而言,抽象的人文精神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更重要的是他们对天下的责任和对百姓的贡献。” 君王应当有信仰,国计民生事,容不得你犯错。 “老爷爷,您一代宗师,为何如此见识短浅,大惊小怪呢?”南宫离怪道,“还是说,您担心我年纪轻,没有能力治理国家吗?您可以随便去打听打听,我治理白兔城可好啦!” 一听这话,苏唳雪冷不丁又想起这丫头在白兔城捉襟见肘、顾头不顾尾的狼狈样儿,垂眸,莞尔。 小公主太可爱,就算犯了错也会被原谅。白兔城里,谁不宠她。 宗师之威隐隐在老人身上凝结,极深,极重,睫上结了一层雾,眉头敛得解不开:“殿下,一个女人统治一座城池,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而后,那凝重的目光又转移到苏唳雪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道:“老夫明白了,原来,先考打的竟是这等下作主意!真是愧对武者之风。” 苏唳雪眸子一暗,脸色瞬间阴沉:“前辈,还请慎言。” “小子,你打得过老夫吗?” “打不过,但可以拼命。” 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打下来,将苏唳雪发色染成一种罕见的金色,泛出耀眼的光泽。再加上她人又白净,更显得一对眸子亮的惊心动魄。 将帅之威与一代宗师在御花园里剑拔弩张。太皇太后淡然一笑,道:“苏将军,哀家还是要提醒你,云掌门是个特别固执己见的人。” “太皇太后不用担心,在这一点上我想我们俩是不分伯仲的。”苏唳雪不以为意道。 “老夫也知,公主殿下人品贵重,于国有功;将军鹰扬虎视,有万里之望。”仙风道骨的老人家并没有拔剑,只道,“然而,将军可知,公主称帝最大的障碍何在?” 苏唳雪想了想,摇摇头。 要说障碍,那可太多了。 首先,幼帝不退位,三公九卿就不会同意。即便控制住了朝堂,也不一定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那些陈腐观念、古怪成见……南宫离走的这条路,是老牛拉横犁,一步一个坎儿啊。 “将军,是你。” 却听老仙长道。 第151章 她真想一把火,把这些榆木脑袋全部烧化 “这座城池太浮华,男人扛不住,但女人可以。” 云毅看着斜倚在美人榻上晒太阳的太皇太后,道。 她是他的女孩儿,永远都是他的小女孩儿。 老太后撩了一下睫,唇角微微勾起:“谢谢,很高的评价。” “但是,一个女孩子不能称帝的原因在于,她一旦成婚,大权便会落入夫家手里。”云毅又道,“苏家老侯爷老谋深算,前看三十年后看三十年,连过身之后的事都盘算了个一干二净。” 苏家那老头子,算盘打得山响,自打先帝赐婚那天起,所有人心里就有数了——少将军相貌出众,身手过人,放在军营里干两年镀镀金,然后送到选侯城。娶了公主,最次也是个驸马都尉,有面子又有里子,比一辈子待在边关喝西北风强多了。 一旦公主称帝,苏家人不就是幕后君王么。 “前辈意思是,我苏家谋朝篡位吗?”苏唳雪眉头皱起来,却也不知如何解释。 在云毅眼里,她是苏嘲风。这种情况下,老前辈担心的没有错。 “如果她要大权独揽,我心甘情愿叫她大权独揽。我一切都是她的。” 突然,南宫离开口道。 “殿下,你疯了?” 没轻没重的女孩子,就只想她高兴。这种话,闺房里随口说一说也罢了。万万没想到,她竟当着人前如此信誓旦旦。 除了苏唳雪,大熠没人会认为这只是一句情话。 翌日,公主与幼帝公开对垒,百姓议论纷纷。 “半个月前,罗刹鬼军覆灭,西域十六国被彻底打服气了,向大熠上表称臣。本宫想做的事,都毫无疑问做到了。可陛下呢?除了去添一场乱,挨一顿打,你还能干啥?” “皇姐,你是女子。”幼帝道。 “我十七岁那年,为了安抚北境将军府,父皇令我孤身一人去边关。我虽然心里一百一千个不愿,但还是答应了。后来,选侯城沦陷,本宫带百姓退守白兔城,厉兵秣马,半年后重夺天下,我对大熠的贡献难道不该坐皇位吗?” “殿下,您是女子。”臣子道。 “是本宫派将军历尽艰辛将陛下接回大熠。没有本宫,就没有陛下。” “公主,您是女子。”所有人道。 “……” 讨论一直持续到深夜,一直持续到南宫离不再说话。 她真想一把火,把这些榆木脑袋全部烧化。 局面陷入长久尴尬的僵持,大熠开国来,龙华殿从未有过如此沉寂又如此荒唐的夜。 突然,门口闪现一个身影,是苏唳雪。她竟将定北军虎符带了来,搁在南宫离手中,深深一揖:“殿下,三十万定北军谨遵殿下号令。” 自古得兵马者得天下,军权胜于皇权,青铜虎符胜过黄金玉玺。 “苏将军,这未免太儿戏。后果老夫怕你承受不起。” 赵太师道。 不是所有老人都道德高尚,和蔼明理。有些人没羞没臊,啥也不爱干,只爱倚老卖老。 有时候也弄不明白,到底是老人变坏了,还是坏人变老了呢? 或许二者皆有。 “赵太师,当年我既然敢接了定北军主帅令,今日就敢面对将它给出去随之而来的所有后果。我自问无愧,用不着谁假意关怀、违心留情。” “那你们的婚事呢?你这一出戏,看似大义无私,可你们小两口儿,无非是左手给右手,如何服众?” 苏唳雪刚想回怼,身旁的女孩子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她转过身,诧异得仿佛看见了没心没肺四个字在自己眼前活蹦乱跳,翩翩起舞。 这是个多严肃的场合啊。 “这称呼好可爱。” 女孩子抬起头,抿着红红的唇,展颜。 “啥?啥称呼?”没头没脑一句赞,倒弄得苏唳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小两口儿。”南宫离看着她,看着,看着,竟忽地又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望着自己绣鞋的尖尖,俏生生的脸颊骤然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我想,只有民间称呼才这么好听吧。在宫里,旁人只唤我公主,唤你将军,还没人把我们放在一块儿这么说呢。” 苏唳雪望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或许,只有自己死了,这漂亮的小丫头才会有心思正正经经地管一管江山社稷吧。 第152章 爱情并非什么重于泰山的东西,也不该是一个女孩子的全部 “殿下,先办正事吧。” 她不记得自己已经是第几次跟她这样叮嘱了。 于是,大臣们继续提问:“殿下若做主,三公九卿也要换女子吗?” 这个问题的风格,生动地代表了务实的芸芸众生,他们不关心大熠龙椅上坐着谁,不关心人类,也不关心粮食和蔬菜,只想搞清楚自己的切身利益能否被保住,被发展。 南宫离一眼看穿,睨着阶下各怀鬼胎的文臣武将,冷哼:“你们希望换几个?你们来说一说,大熠朝堂上,九卿里以后几名女子才合适?” “老臣觉得,一名即可。”赵太师道,“大熠新法虽已不禁止女子从政,但保险起见,应先试试水,看到底可不可行。” 一众大臣随即附和,还有说暂时不要增加的。 “将军,你意思呢?”南宫离轻声问。 “九名。”苏唳雪道。 “啊?!” 满朝文武诧异的眼神中带着无尽质疑。 耳闻苏家小公子常年在军中带兵,作风清傲无情,甚得公主青睐。 那也不能胡说八道吧? “无稽之谈!苏将军,你身为武将,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打压我们文臣吗?” 连老成持重的赵太师也急了眼。 就连小公主也在一片七嘴八舌之中陷入沉默:“将军,这会不会太夸张了?少师、少傅、少保、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都让女子来做如何得了?” 她以为,自己身为公主,夺权称帝,已然是冲动得不能再冲动,没想到唳雪比她更激进。 黑衣黑甲的人转过头来,望向她的目光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审视和失望:“殿下,当九个都是男人的时候,从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女子不得从军?因为向来就是如此。 可难道没有问题吗。 “苏将军,老夫知道你军功赫赫,我们也打不过你,公主殿下又倾心于你,可你不能仗着这些,便上下嘴皮子一碰净知道拿捏人了。你要女子位列九卿,挤掉一个本属于我们男人的位置,那你们定北军肯招女人吗?你的军职,难道甘愿让一个女人来担?你受得了这侮辱?三十万定北军受得了这侮辱吗?” 赵太师冷笑。 所有人都沉默了。 沉默之中,往往更容易听清人们心里藏着的质疑声。 苏唳雪微微一笑,沉声:“定北军为何不肯?” “大胆,你敢违抗律法吗?” “赵太师,你可能不知道,女人比男人胆大。很多事,男人怕,可女人是不怕的。仗义这个词本就属于女子,因为男人往往被锁死在利益之中,导致他们无法经受考验,做出仗义之举。皇权世袭制延续多年,人们认为只有这样才是正统,有任何改变都难以获得承认。所以,就算皇子再卑劣、无能,也比公主强。天下女子都一样苦,无论身在高位还是尘泥。你们都说大熠要创造太平盛世,可如果一半子民都生活在苦闷里,算什么太平盛世?” 桀骜刚强的人,对着满朝鹰隼侃侃而谈,就像往日初见那般光彩照人,挥洒自如。 因为认识苏唳雪的时候,南宫离还太小,所以一直弄不清楚对人家到底是日久生情还是一见钟情,也不知道究竟两种感情哪个更可取。 可唳雪让她明白,不必困在这种无聊问题里。因为爱情并非什么重于泰山的东西,也不该是一个女孩子的全部。 女孩子也该像乔木,高大,茂盛,顶天立地。 她曾天真而固执地幻想着,只要拥有朱雀魄和皇位自己便足够强大了,能让心爱的人远离生死拼杀、忧愁苦恨,笑逐颜开。这本身并没有错,可她的心上人不是那种只擅长于将自己打扮地漂漂亮亮的站在原地,等着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凯旋,满心欢喜地送上崇拜与喝彩的女子。她有灵魂、有思想、有才华,也有抱负,她与很多人都有联系、有牵绊。她并不是与世隔绝的一件器物,而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得尊重她。 “你们总说女子不能从军,那我来让你们开开眼——” 苏唳雪说着,解开了臂甲。 “将军,你要干嘛!” 南宫离腾地站起来,吓得差点儿咬掉自己舌头。 第153章 为了军权、名望,赫赫将军府竟干出李代桃僵这种事 自从在凉州城出过戴枷那档子事,幼帝无能善妒,残害忠良,心小如妇人的恶行人尽皆知。本来,南宫离是最好的皇位人选,这也是苏唳雪认为此事尚有胜算,值得一搏的原因。 可不知怎么,坊间最近出了个奇怪的话本子,编排的是先朝重阳公主与太子苟合,不伦不孝,德行有亏,以致亡国的故事,映射的正是眼下。 一时间,天下流言四起,只是碍于公主尊贵,将军凶煞,没人敢当面说到脸上。 可这段时间,皇城根下墙角的窃窃私语,琉璃瓦后纱帐子里的偷眼打量,侍卫营宵小之徒的揶揄嘲笑,无一不在告诉苏唳雪,此事有多瞩目。 “将军,你别生气。你好好的,等我来改律法行不行?” 俏生生的女孩子蹙着细细的柳叶眉,不知该如何才能阻止一切。 她以为苏唳雪是被赵太师那老东西给气着了。 可是,这件事她已经在处理了,她可以处理,她不就是因为幼帝不肯改律法,才要夺皇位的么? 这急性子的家伙,为何就不能等一会儿?等到她大权在握,叫张正上个奏表,朱笔一挥,这家伙不就光明正大地和她并肩站在阳光下了吗? “我没有生气,殿下,我知道你的心意。” 苏唳雪转过身,缓缓地道,“可是,世俗礼教不知道,世俗礼教会生气——不是生我的气,而是你的。我不跟他们说清楚,你就无法服众。不告诉他们我是谁,你就无以塞天下悠悠之口。” 她吻过她,公然的。 大庭广众之下,男人做这样的事顶多被骂一句登徒子,若是像定北军统帅这般位高权重,甚至反被赞一句风流,传为佳话。 可女子却不同,出了这样的事,等待她们的只有指摘、谩骂、厌恶,不管她是温柔可人、绝色殊丽还是貌若无盐,也不管她对这无礼的侵犯做出拒斥、反抗还是接受,都只会被无端一概认作是淫邪、不堪。 有些话,放在男人身上似乎也就那么回事儿。可一旦放在女孩子身上,就要被人家骂一辈子,臭一辈子。 这种自古而今的偏见没有任何其他道理可言,就只因你是女子。而正因没有任何可供反驳的道理存在,这种源自于兽性的野蛮与霸道反而令其根深蒂固、牢不可破。她深知这荒唐的存在,却还一再纵容自己与南宫离保持着这种近乎公开的地下情。 争夺帝位的关键时刻,候选人绝不能有污点和德行丑闻。只有一个办法能够转移所有人视线——告诉他们,定北军统帅是个女子。 为了军权、名望,为了不绝后,赫赫将军府竟不惜干出李代桃僵这种事,欺瞒了年轻单纯的小公主。这桩事,比那半真半假、暗戳戳的话本子可稀奇多了。 就没有人会再往淫邪这方面想,还会为懵懵懂懂的女孩子博得同情和好感。 “你以为,牺牲了你就能吗?你想的太简单了。流言如织,何患无辞?如果他们想找借口把我拉下马,你就算止住这一个,也还会有下一个。” 看着那傻瓜一本正经、头头是道的样子,南宫离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 这疯子,到底搁这儿瞧不起谁呢?那么多腥风血雨都踩过来了,她当她堂堂公主是什么人?真当她是贪恋权势之人吗? “将军,我想好了,这烂摊子我不管了。”南宫离按住她解腕甲的手,轻声道,“咱们一起悄悄溜出去,回白兔城里,叫他们所有人一辈子找不着,好不好?” 却听殿外一声沉喝,慈柔而又威严:“离丫头,你身为堂堂监国公主,怎可如此失仪?” “参见太皇太后。” 整个大殿的人都跪下了,山呼。 老太后自打病愈后,一直赏花弄草,极少出现在众臣面前。但只要一出现,她就依然还是大熠辈分最高、最尊贵的女人。 “皇奶奶,您怎么来了?”南宫离迎上去,诧异道。 “你家将军请哀家来的。”老太后拍拍孙女儿的手,走到她和幼帝之间,居中而坐,一副不偏不倚的姿态。 而后,朝苏唳雪点点头。 南宫离看看老太后,又看看身边人,心头闪过一丝不好的感觉,盯着苏唳雪:“你们瞒着我商量过什么?无论商量过什么,都给我停下来——不算数了,啊。” 太皇太后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出,闲闲地向身侧白衣仙姿的老宗师挥了挥手。 云毅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拈住小公主的后脖领子,将南宫离拽离苏唳雪身边。 黑衣黑甲的人深深看着吱哇乱叫的小丫头,什么也没有说,而后转过身,留给她一个冷背。 有些事,不得不破釜沉舟来做。 她一生从不示弱,可公主需要获得大熠臣民的同情心来谋取最后的胜利。 不就是一副臭皮囊么,反正都已经那么难看了,又有什么不能给人看的呢。说实话,她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自己这副伤痕累累、扭曲变形的残躯,那女孩子到底看上了啥? “疯子,你别……别……” 雁翎甲片片落地,宛若惊鸿踏水,敲击在龙华殿三尺长宽的青石板上,激起一串清脆悦耳的铿锵。 就好像眼前高挑清俊的女孩子,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头有个头,坚强而又脆弱,隐忍而又莽撞。 苏唳雪身上有她的朱雀灵力,她身上有苏唳雪二十年内力,这么长时间相处,她们彼此已经很熟悉了,心意相通,魂命相依。就算背对,只要一个头发丝的颤动,南宫离就能敏锐地感受到她心底藏着的滔天狂澜。 南宫离讨厌这感觉——不得不承认,有些事凭她自身无力改变,只能让爱人默默承受。 可唳雪伤病未愈,还在调养当中,人看起来很柔弱,绝对经受不起这种痛苦难当的折辱。 更何况,她本就不该受这些折辱。 南宫离左扭右挣,还是脱不开老宗师扯她衣领子的两根手指,百般无法,扑通一声跪下来,咧开大嘴,呜呜哇哇地哭起来:“呜呜呜!皇奶奶,我在选侯城吹吹打打、忙上忙下,就是为了给她安个家啊!求您不要为难她,呜呜呜……成不成?成不成!” 为什么人们总要从屈从中寻求美呢?宁愿将她如同行尸走肉般豢养、观赏,也不愿看她生机勃勃,横刀立马。 第154章 她十九岁就知道,自己这辈子,生不能尽兴,爱不能尽情 苏唳雪手上顿了一下,但并没转身:“阿离,你给我买过那么多清亮衣服,不就是希望我以本来面目示人吗?” 爱美的女孩子一直都讨厌自己这身衣甲,嫌它无趣、沉闷,叫人提不起兴致。 为什么不能让她开心些呢?哪怕就剩最后一段日子。 恢复了女儿身,小丫头想怎么打扮她的布娃娃,就怎么打扮。 “疯子,什么叫本来面目?这就是你本来面目!”俏生生的女孩子冲着那清瘦单薄的背影大喊着,凄然而笃定,“我的将军,披坚执锐,上阵杀敌,立志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你是我大熠无人能比的神将,你喜欢什么样子,什么就是你本来面目!你明不明白?明不明白!” 苏唳雪鼻子酸了一下,却又立刻忍回去:“你这个人,从小就漂亮,可惜太不会保护自己。从今以后,你要把衣服穿好,最好穿上铠甲,不要想着去用言语争什么道理,他们男人不喜欢——他们就喜欢暴君,越残暴越好。殿下啊,弱肉强食就是这样,谁暴虐,谁就称霸。” “可是,这一点儿也不可爱……” 娇俏的小公主瘪瘪嘴,莫名陷入一种沮丧。 她知道,无论年纪还是阅历自己都跟眼前人差得远,可没想到竟这么远,远到一辈子都追不上。 以前从不知,那双好看的眉眼目光为何这么冷。 直到这一刻—— 除了冷漠和铁血,没别的东西撑得起那种惨烈的战斗和失去。 缁衣缓缓解开,褪到肩膀,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连最兴致勃勃的男人看了都觉得乏味无感,甚至恐怖。 南宫离心疼得慌,冲过去,将人从背后拦腰抱住,死死圈着臂,不让她再往下继续,恶狠狠地瞪着满朝文武,不论敌友:“谁再看,信不信我把你们眼珠子都挖出来!” “刺啦”,衣领子被挣成了一堆碎纱,精工巧制的公主头冠也掉了,摔得稀里哗啦。 女孩子愣了愣,蛄蛹着抬起头,尴尬地望着怀中心爱的人,一下子就收了那股子狠厉气,模样瞬间乖巧,讨饶似的吐吐舌头:“咋办?有点贵。” 苏唳雪:“……” 女孩子身体软软的,体温比常人要高一些,与她自己更是两个极端。苏唳雪被这没轻没重的人儿撞得一个趔趄,一个不防便陷落进无限温暖之中,禁不住恍惚了一瞬,连视线都模糊起来。 雪砌柔柔的料子,就像那天她昏过去之前没听完的情话——“小雪,我的心肝宝贝……” 她这个人,脾气大,好多事都看不惯,心里总裹着一团火,整天怒气冲冲,老想提着断魂枪找人干架。上战场对别人而言,是要克服的天大恐惧,可对她而言,却是个名正言顺的发泄之地。 十九岁时她就明白,自己这辈子,生不能尽兴,爱不能尽情。而时下,更让她忧虑的是,夺权之事迟迟不绝,必定引起的朝堂动荡,使边关战事再起,而她也不能为自己争取到应有的名誉。 十八年前,她在南宫离和断魂枪之间选择了后者,就是想着能够有一天痛宰四方之敌,攒起足够的军功,以女子之身封侯拜将,一改天地。哪怕死在战场上,只要没粉身碎骨,当医官验她尸骨时,起码也要让人家赞叹一场,不可置信一场,连连称奇一场。 她都想好了。 可这多情的、喜怒无常的女孩子太痴缠了,成了她心中化不开的一个结。 “皇奶奶,孙女不敢忤逆您,可若您执意折辱她,我这就带她走。从今往后,大熠是存是亡,您是喜是忧,孙女统统不管了。” 南宫离恨恨地道。 太皇太后沉默片刻,道:“苏将军,你先前跟哀家说天下,说离丫头管白兔城管得好,是个治国的料。你还说,什么都能推给你,你担得起,将军府也担得起,叫哀家和公主不必有顾虑。可现在算怎么回事?你连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委屈都受不了,如何实现你涤荡天下之志?” “皇奶奶,孙女的皇位怎么能牺牲她来换!”南宫离急道,“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子,她的傲气和傲骨都是一刀一枪拼命挣来的。这样的将才,前朝昭王搭百尺黄金台都求不来,却叫咱大熠有幸得着了,我们不分外珍之重之,却还要刻意折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第155章 你改了法令,我才敢承认这件事,那跟懦夫有什么区别? 老太后叹了口气,扶着龙头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缓缓地道:“你高祖父太祖先皇武帝一生英明神勇,最惜人才,一见了将才,就高兴得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跟我念叨人家。吃饭,饮茶,赏花……念叨来,念叨去,且念叨呢!我十六岁就嫁到南宫家,转年儿冬天我就生了老大,这底下一溜,七个。最后尾儿,就落下你大伯,哀帝这一个。我二十九岁上,你皇爷爷就走了,我守了四十年的寡。最难受那阵儿,就是你皇爷爷刚走那阵儿,临死前留下一句话,让你大伯即位。可哪儿那么容易啊?你男人死了,南宫家破败了,你一寡妇,拉扯着一堆孩子——人都是势利眼!” 龙头杖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砸得所有文臣武将不敢抬头。 当年,为了让儿子哀帝顺利继位,年纪轻轻的皇后敲断了自己两条膝盖骨。 那有多疼,只有她自己知道。 太皇太后举目望着大殿远处,苍老的怒光似乎在注视着什么人:“甭管多难呐,我把你的嘱托办到了。多会儿,我到你那一步,可不给孩子们添这么大麻烦——宗祺,我对得起你南宫家嘞!大熠这么些难办的事我都办出来了,你儿子我也扶上皇位了,我一个人儿!如今,咱们孙女大了,比儿子孙子都强,还有这么好的人儿帮衬,她比我有福气。可这福气怎么一到你留下的这帮臣子手里就没了呢?大熠依着他们的意思,选了多少皇帝,一个比一个没出息!赵家明明是叛国之罪,文昌侯生的那小杂碎好坏不分,被老太师和赵禄山哄高兴了,竟然还让赵彬进了金吾卫当统领。他是真不怕哪天被赵家这帮杂碎给拧了脑袋!宗祺,你上来带我走之前,最后再好好管管你这没教好的烂摊子,行不行?” “太皇太后息怒,臣等知罪!” 满朝文武跪下来,请罪。 “离丫头,哀家不管你多喜欢苏将军,这皇位,绝不能让给无能之人,你听明白了?!” 虎一样的女人,历尽沧桑,又苦又凶。 可她是对的。 南宫离缓缓跪下来,眼泪止不住地流:“是,孙女知道了。今日起,便和将军一刀两断,再无干系。” 皇宫一角,静谧的屋子里挂着一幅古画,构图完美凝练,色调分明,线条清峻,有开阔的叙事感,令人赏心悦目。 苏唳雪坐在椅子里,也像那画一动不动,微微低垂着头,双眼紧闭,似乎想要借此躲避来自外界的一切纷扰和压力。 “小雪,别这样,你身子不好……” 南宫离不知何时来了,脚步轻盈地走上前,轻轻抚着爱人散乱的鬓发。一举一动,小心翼翼,眼睛里净是温柔痛惜,仿佛极舍不得,却又唯恐惊扰,一念百转,用尽缠绵。 苏唳雪缓缓张开眼,触到她庄重冷硬的衣袖,忍不住颤声道:“你把雪砌扔了?” “没有没有,雪砌破了,我叫人去补了。”女孩子慌忙摇着手否认,“那是当年你送的,我最宝贝了,怎么可能舍得扔呢。” 椅子里的人闷声道:“你穿明黄色不好看,失了女孩子的稚气和柔美。” 小姑娘不服气,翻翻眼皮:“这两点你也没有。” “所以,殿下——不,陛下是嫌弃了我吗?”苍白的人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显得有些疲惫不堪,甚至不想和她多说话。 太皇太后发威后,一切都变得出乎意料地顺利,云掌门甩出宗门令,九嶷山率天下武宗都站在了小公主身后。 这件事传到边关,定北军自然也是支持她的。 大熠军马过半在手,再加上王弼和张正掌握的文臣半壁江山,她取皇位如探囊取物,一蹴而就。 听闻,新皇登基后,第一条旨就是改军法,准许女子习武从军。 而后,又叫人悄悄辟了这雅致清静的院子,把苏唳雪安置过来。 什么再无干系,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宫人们一个个对此都心照不宣——谁家男人不养外室?新皇只是借鉴一二罢了,无可厚非。 终生所愿得偿,又能与爱人长相厮守,本来是该高兴的。可苏唳雪也不知道自己闹的是哪个脾气,就是心里憋闷,身上也不痛快:“殿下……不,陛下是想软禁我吗?” 她是真生气,气到连称呼都一直喊错。 “不是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南宫离吓了一跳,连忙分辩,“小雪,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家。不管外人怎么说、怎么想,我只想让你能一直待在我的视线里。即使我不知道跟你说什么、做什么,也想你陪在我身边。” 寡言的人轻轻攥着青衫的袖边,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是南宫离令御绣坊重新为她改好的碧落,穿着更合身更舒服,可她却并不像先前那么喜欢了。 “所以,我现在成了你的金丝雀了?” 她以为自己在冷笑,表情却很苦,只是她自己看不见。 这两天,所有人对她都很恭敬,吃穿用度照顾得无微不至。想也不用想,都是冲着新皇的面子。 她受不了。 活着保持反击力是她的意志,而当她想死的时候、需要死的时候就可以死了,甚至用不着自杀。 沙场才是她的归宿。 “小雪,你怎么会这么想?”南宫离抓着那双怎么也不暖和的手,轻声安抚,“这儿不是笼子,你也不是只能用容貌和嘤鸣来讨人欢喜的鸟儿。你的存在,本身就值得受人尊重、青睐,值得不一样的对待,不该被遗忘和轻视。” 苏唳雪挣开她的手,眼底一片漠然:“陛下,您忘了,我只是个侍卫。” “小雪,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气什么?” 女孩子有点儿沮丧。 她好不容易避开所有人,满心欢喜跑过来,不是为了看这家伙跟她甩脸子的。 “法令已经改好了。你的安稳,我帮你守。你就安安生生做你的大将军,受万人敬仰,不好吗?” 然而,苏唳雪道:“如果等你改了法令,我才敢承认这件事,那跟懦夫有什么区别?” 受到抬举的奴隶依旧是奴隶。 第156章 可他们依然不允许颠倒,就像谋朝篡位一样大逆不道 “小雪,你怎么会是懦夫呢?” 南宫离想不通。 这个人是她见过这世上最勇敢的人,对世人苦难从未袖手旁观。所以对于她的困境,她又怎能隔岸观火? 苏唳雪站起来,寻觅着眼前人的方向,神情里藏着一种无声无息的坚毅和固执:“阿离,你以为你做这些事可以拯救我,也改善了不平等。但帮助你达到目的的不是你的能力,而是皇家权力。可不平等还是不平等,无论差距大还是小。” “差距变小了,不好吗?” “可他们依然不允许颠倒,就像谋朝篡位一样大逆不道。” 那双英气的眉皱起来,如同她解不开的心结,”你站在高处,或者趴在他们耳边喊尊重,以为这样就足够了,可没有侵略性的态度是撼动不了聋子的。你说女子允许从军从政就是平等,这样的糖衣炮弹从你手中打出去,更容易蒙住女孩子们的心,剪去她们好不容易长出的爪子和牙齿——阿离,你做了当权者的帮凶。” “那你让我怎么办?按大熠旧律规定,女子从军是死罪。你要我看着你死吗?你听我一次、靠我一次又怎么了?” 她手握世俗权柄,还有那么强的灵力,几乎可以为所欲为,为什么在这个人眼里仍旧一无是处呢? “阿离,你不明白。” 冷情冷性的人面容安静如尘土,疏离的嗓音回荡于王权横行地,拒人于十万八千里。 所有女子都很苦,当男人们把你死我活和捧高踩低演绎得淋漓尽致的时候,女子甚至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当然,你也许会说,你可以不玩他们的游戏。但不是所有女子都身负朱雀魄,含着金汤匙出生,像一个公主那样有资本随心所欲地挥霍,比如她自己。 可她不服。这些不良的东西,她一辈子都不会跟它们求和解。她跟这些不良的东西,肯定有一个要先倒下,即便是她。可以是她。 理直气壮也是一辈子,窝窝囊囊也是一辈子,干嘛要窝窝囊囊地活着呢? “阿离,我早该死了。我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秘密早晚都会被揭穿,只是你太好,我贪恋这温暖,迟迟下不了决心。可我还是必须死的,用这条命告诉所有人,这世道究竟有多荒唐。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惊醒,才能有所改变。” “可改变已经发生了,小雪,你看不到吗?” 女孩子感受到她藏在眉宇间强烈的痛苦,霎时也眼泪汪汪起来。 一般来说,甘心赴死的人都比较单纯,信仰也单纯。 可唳雪不同,她复杂,复杂得难以令人了解。这种人赴死,令许多人想不通。 但其实,唳雪不难懂。有时候,人们口口声声说不懂,其实只是不敢懂——因为你知道,自己接不住她。只要说一句不懂,就能继续置身事外,装聋作哑,平平静静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视而不见,不羞愧吗? 她的痛苦就在那里,你看得到,清清楚楚。 “小雪,我会听话的,好好打理选侯城,打理大熠,就像打理我最喜欢的花裙子那么细心和努力,不会让你失望的。”南宫离缓缓走过去,想触碰那张从小就憧憬的容颜,“你就乖乖在这儿等着我,看着我,好不好?” “不好!我凭什么不能告诉别人我喜欢你?” 眼前人猛地挣开她,神情里是再熟悉不过的倔强与孤绝,隐隐有决死意。 女孩子身量轻,冷不防一下子被推出去老远,肩膀撞到墙角,哎吆哎吆地痛。 可她不许任何人上前,她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吗?” 寂静到寥落的寒舍内,小小的女孩子怯生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拈着那孤傲的人衣袖子,慢慢跪下来,期期艾艾一声声地求。 无论是一城之主还是矜贵无双的女皇陛下,她也毕竟才二十来岁,没有处理问题的能力,不知该怎么说服一个身经百战的天下名将听她的。 “陛下,这成何体统?!” 苏唳雪意识到后被活生生吓了一跳。 身负朱雀魄的女孩子,永远都这么能屈能伸地惊世骇俗。 南宫离倏地抬起头,神情比将军更坚定:“你信不信?如果你一定要那样做,我立时就当众髑髅面,告诉天下人,大熠公主是个妖怪!” “你!” 定北军统帅天生就是个不顺从的人,这种人不怕死,只怕死亡来临时,护不住心心念念的人。 她的小情人,看上去随心任性,但毕竟不是寻常女子。可她也是个打仗的,一生面临对抗比和谐多,从来不理会什么伴君如伴虎。 这么些年,她们一个在凉州,一个在京师,有时一年到头都见不着面,见面也总是吵架。然而,苏唳雪不是不喜欢她。而且,她也很感激南宫离——战场伤人,回来的孩子们都老了,留在身上的除了看得见的伤,还有看不见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害,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心的缝隙里,她使尽了手段、用尽了办法,可无论怎么都拔不出来,永远在那里,隐隐作痛。 那时,她也还很年轻,性子弱,承受不了这种内外相煎的摧残,时感五内如绞,熬骨如绝,多少次写好了遗书,打算以一死全了苏家忠勇之名,弃世而去。 是南宫离让她开始在乎自己。 打从一开始,苏唳雪就没把她当妖当神当主子。在她眼里,南宫离永远都是那么个小女孩,脑子里总有些浪漫不着调的想法,会一些奇奇怪怪的异能,如今披了龙袍,脾气也变得有些大。 然而,她还是没想到,上古大神兽,喜怒无常色,比君心更难测,一句不中听就要耍威风。 南宫离趁她不备,欺上身来——“含章,把周围给朕守好,放进一只蚂蚱,我就要你的命!” “你干什么?呃——!” 苏唳雪刚要动,却不防被南宫离一只手扣住了章门要穴,立时浑身一软,重重跌坐进椅子里,勉强靠在椅背上,才不至于直接瘫倒进她怀里,“南宫离,你!” 高高在上的女孩子睨着她,面无表情冷冷地道:“干什么?你连我都挣不开,我干什么不行?苏唳雪,你信不信我今天让你下不来床。” 第157章 你这么怕痛,我岂能不护着你 “南宫离,老子给你无事牌不是让你坑我的!含章!给我滚进来!” 苏唳雪一腔血直冲到天灵盖,气得整个人都哆嗦。 “哈!于公于私,含章现在都得听我的,你要吩咐他,也得等我过完瘾再说,嘻嘻嘻!” 月凝霜告诉过她,章门是苏唳雪命门所在,要她无论如何一定要记得,万一这家伙失去知觉,下针时务必要避开。 眼下,这个人究竟是多虚弱,即便清醒时都已经护不住它了。 “小雪,你总说即便你不在了,断魂枪也会保护大熠,保护我。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保护大熠和我的不是枪,是你啊。” 铁甲洪流中,她总是一眼就能认出这个挺拔孤单的身影,一辈子也看不够。她是真的很在乎、很在乎苏唳雪,在乎到可以摒弃从小到大秉承的行范示规,千里迢迢跑去找她、去……抢她,在乎到可以为了她舍弃自尊、不顾廉耻地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也可以为了留住她,不惜霸王硬上弓。 此时此刻,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八成是疯了,精神已经错乱。可这疯狂的女孩子却又散发着世间少有的最高贵的贵族气质。 她的爱人,骗了全天下,但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们以为,她冲动、短视,固执己见,全然搞不清楚这世界是什么样子。 她搞得清楚,可就是不愿意那么活啊。 所有人都以为,力量和意志是男人的勋章,是他们一生追求和引以为傲的东西。但有些女孩子从出生起就拥有它们,却并不曾拿来炫耀。因为这种素质只是她们赖以生存的基础。 这是每个女孩子的基础,只要她们希望自己真正活过。 苏家的将军,对得起大熠,对得起所有人,却唯独对不起她。 “丫头,闪……闪开。” “不嘛!你又看上谁家小女朋友?怎么一眼都不肯瞧我了?” 女孩子埋着头,在她怀里蛄蛹着,嘤嘤嗡嗡地撒娇,连袍子上威仪的绣龙都软绵绵的,好生可爱。 苏唳雪深吸一口气,攒起力气将人一把推开,完全不顾及会不会伤着南宫离。 “苏唳雪,你!” 娇滴滴的女孩子哪被这般粗鲁地对待过,霎时心里哇凉哇凉的。 可还没等她趴在地上骂出口,一柄长剑从眼前嗖地划过。椅子里的人面不改色,闻风伸手,瞬间截住了刺来的利器。 唯独南宫离听见,她低低地哼了一声。 握剑的指缝涌出汩汩鲜血,比朱雀赤羽更鲜红,刺痛眼睛。 “含章!” 女孩子又惊又心疼,扯着清凌凌的嗓子没命地喊。 暗卫统领不知屋子里发生了啥,一面犹疑,一面听令,琢磨着女皇陛下的玲珑君心怎么这么难测。 一进门,傻了眼。 乔装成宫女混进来的刺客并没太好身手,几招野路子,三两下便被制服了。 女孩子压根儿没管旁边的打斗,捧着苏唳雪鲜血淋漓的手,一边哭,一边包扎:“你傻啊,反正我又不怕刺。” 那柄剑本是冲着她来的。 血流不止的人摇摇头,笑了一下:“你才傻,那是另一边。你这边仍旧是骨肉,是骨肉就会痛。你这个人最怕痛,我又岂能不护着你。” 南宫离张张嘴,眼巴巴地望着苏唳雪,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第158章 古来从没有一个君王不结婚就不是君王 “你眼睛瞎了?” 齐玄荫被含章摁着,拼命抬起头,诧异道。 目光微微调转,发现一张更诧异的脸。 南宫离抬着头,将手指在苏唳雪面前晃了晃,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呜呜呜……唳雪,你……哇哇哇!” 她的爱人脾气大,方才被自己那冒犯之举气得一时气血上涌,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要什么权倾天下、名垂青史呢? “唳雪,我后悔了!我该跟你一起去扶离村,隐姓埋名平平安安过一生,不该带你回来。” 然而,苏唳雪却平静地摇摇头:“不赖你,早晚的事。” “我知道你不怪我,但这次我可能做错了……”南宫离抽抽噎噎地道。 “陛下,人家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恐怕是古往今来第一个新官上任当着旁人落三场泪的君王。”苏唳雪无声地笑了笑,“——但我不后悔。我知道恐怕有一天你也将成为我的阻碍,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凉州城古旧的北城门开了又合,使刀剑的女孩子迎着徽融万物的拂水条风立在城墙之上,纤弱而又固执。 “阿离,你为什么不能让我理直气壮说那些话?为什么一定要说我错了,让那些人摆出一副优越的姿态……可怜我?” 人心如同一座迷宫,蜿蜒曲折,复杂难觅。当愚昧成为公理,清醒就成了犯罪。 南宫离没做错什么,她也没做错什么。 对愚蠢的制度加以拒斥并不是一种过错。 苏唳雪想,这丫头还是太小了,才会如此这般自己跟自己为难。 世上的路跟盘城绕街的柳枝一样多,有人爱功成名就,有人爱人间烟火。 但无论哪条路,都不能保证不出岔子。没有哪条路是最好的。 只有自己选,才算不留遗憾。 只有不隐瞒、不存疑,才算是“自己选”。 “可这太难了!人人都自以为是,即便至亲都做不到。”南宫离绝望地望着认死理儿的人。 世道无情,求利不求善。 她们身份与世俗两立,若无情分,天下纷乱,弃天下而去便是。她打猎,她生火,烤兔子吃。 可难就难在人还有情。 情感跟毒药一样,深浅有分,太深的情就像烈毒,一样致命。 从本质上说,苏唳雪是个爱江山胜过爱她的人,非要跟天下争个对错。 她心头不可控地泛起无穷无尽的嫉妒,只好拼命欲盖弥彰。 “将军,你怕吗?”南宫离轻声问。 “从不。” “那好。”南宫离点点头,道,“含章,传我旨意——朕求娶上将军。” 凡俗之人,终究逃不开凡俗悲喜。 弥勒常笑,菩萨常悲。悲或怒,犹豫或决绝,都是以女子之名。 “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下换苏唳雪吓了一跳。 “将军,今日在朝堂上,国子监太学生集体上书,说辞倒有点儿新意。自从你亮明身份,没人敢再拿女子身份指摘于我,可他们说了个我心的不配为帝的理由——尚未婚配。你说可不可笑?我反驳他们说,古来从没有一个君王不结婚就不是君王。我今天来是做你们女王的,不是来成婚的。他们说,朕既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也不接受他人建议。哪怕千刀万剐。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年轻的女孩子狡黠一笑,轻声道,“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此时此刻,齐玄荫终于明白,眼前的两个人彼此是无视了什么样的警告、许下了什么样的承诺,才能够义无反顾地全然接受了心爱的人。 可曾为难?可曾犹豫?一定都有过,却还是相信对方。她们并不是大家所想的那样,仅仅为了猎奇便抛弃立场、忘却信仰。相反,她们比所有人都更勇敢,更无畏,更坚定不移。情之一字,因真而美,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她们对彼此有热烈而明确的爱慕,爱慕之外更有敬重与高看,是爱人,更是知己。 第159章 哪怕你永远都不能接受我,我也认你 当一切定下来,女皇陛下抱来三套嫁衣,兴致勃勃地一套一套给苏唳雪介绍。而她意兴阑珊的爱人一眼不看。 这家伙生气就那样,冷冷的不理人。很倔,很拧。 直到第三套。 “小雪,这是你以前那套,我托人从凉州带过来,补好了。”南宫离轻声道。 椅子里的人英气的眉毛微微动了动,情不自禁伸手去摸。 “陛下,齐家那女娃娃是个苦命人,放了吧。”苏唳雪收回手,道。 “小雪,其实你真的很好。”南宫离打量着这个无比温和的人,轻咬着唇,清净的心乍然动摇,“可是她私入宫闱禁地,还持械伤了你,是死罪。”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咱们成亲,我大赦天下,她就自然可以放了嘛。” “嗯,我知道了。” 苏唳雪不用看都知道,她脸又红透了。 “对不起,”年轻的姑娘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是处心积虑要挟你,只是怕你又反悔。可我太笨了……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样?” 苏唳雪笑了一下:“不笨,挺好的。我脑子不好使,不喜欢太复杂的美人儿。” “那你答应了?” 女娃娃满怀期待。 然而,对面的人还是摇头:“不可能。” 如果觉得喜欢就可以随意安置,这不是爱。就像一个幼稚的没长大的孩子,满眼都是欲望和占有,只为自己高兴。 可她忘了爱里最重要的部分——尊重。 女孩子有点儿悲伤,眼睛下面挂着俩黑眼圈,显然昨天一晚上没睡:“那我能亲亲你吗?” 苏唳雪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就凑上去,一句不合适还没说出口,她已经亲人脸上了。 四月天气已经逐渐变好,女孩子戴着繁复的黄金冠冕,窝在椅子里耍赖,非要苏唳雪亲回来。她趴在桌子上,冲着对面整肃的人说悄悄话:“唳雪,你喜欢狗还是猫呀?” 说狗,她就汪汪汪,说猫,她就喵喵喵。 “我喜欢马。” 结果,苏唳雪说。 “唳雪,你知道我缺点是什么吗?” “唔,娇气,爱闹,话唠,死不悔改……” “……” 南宫离没招了。 连含章都看不下去:“将军,我真服了您。陛下是想说,缺点您。” 椅子里的人嗤笑一声。 小丫头八百万个心眼子,没一个是有用的。 “唳雪,你想我吗?”南宫离又问。 “不想。” “……” 她有点儿失望。 可怨和痛还是大于恨。 “小雪,哪怕你永远都不能接受我,我也认你。” 南宫离走后,一直习惯了冷眼旁观的暗卫统领都忍不住为痴情的女孩子抱不平:“将军,您就算真不想,就不能说句好话哄哄人?” 苏唳雪伸出两只手又缩回去,最终还是摸到了自己的箱子那儿。 自从齐玄荫刺杀后,她的东西南宫离都会命他挨个检查,基本都是日常用度。 然而,这个木箱子跟着苏唳雪好多年,谁都不许碰。 打开来,满满一箱枯黄的草兔子,怕是得有近千只。她哗啦啦地把东西全倒出来:“我怎么可能不想,我每天都想她。可这不是我该做的,你明不明白?你们都看着,却什么都不明白。” 一箱草兔子,全是她编的,一天一只,风一吹都化作齑粉。 “小雪!” 南宫离并没走远。 苏唳雪凝眸,略一提气,挥手拿掌风关门,却不慎吐了血。 南宫离闯进来,看着她那活不起的样子,浑身疼得快裂成了碎片。 “都长这么大了,你还是不听话。”苏唳雪颤抖着喘了三息,眼角一抽一抽蹿着筋疼,嗓子也发紧,就像有一把烈火炙着喉咙,胸腔里针扎似的难受,耳旁听见锥心如墨的玄武夜无情哂笑着自己的痴心妄想——苏唳雪啊苏唳雪,你就是个短命鬼,什么都要不起!别祸害她,别祸害她,别祸害她! “你又疼了吗?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唐突了……” 女孩子又呜呜地哭。 “你还没够了?” 她脑壳比心口更疼。 大熠的小公主,不该止步于一个人的爱与不爱。 第160章 除了眼泪,除了顾我伤,忧我病,被我惹哭,她得到过什么 宫里好久没张灯结彩办喜事了,所有人都高兴,但南宫离却坐在那里,始终不做声,沉默得像一座古坟。 除了嫁衣,她还让含章从将军府捎来一个东西——苏家先祖神位。她将它们搬到御花园后厢佛堂僻静处,上香供奉,默默注视着成山的牌位,忽地一回身,向老太后跪下来:“皇奶奶,孙女想求您个恩典。” “离丫头,这不合规矩。你爱她不能连身份都不顾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小女孩了,不能这么随心所欲。” 尊卑有别,君不拜臣,帝王可以为功臣修阁立庙,但绝不会在天家宗祠里并立供奉。 否则君不君臣不臣,成什么了? 南宫离却不肯挪步子:“皇奶奶,我心里待她好,不是臣子那种。大熠立国之初,苏家先祖没了兵器,摘下金盔也要继续杀敌;老侯爷在玉门关为百姓死守,因为抵抗太过英勇,导致了契丹人屠城的血腥报复;她一个人在大漠,一手重建定北军,守西北十年无虞,试问天下英雄,几人可匹?苏家当得起我皇家供奉,当得起任何人一拜。” 女孩子声音执拗。 “是她教你的?” 太皇太后面沉如水。 “不是不是!” 南宫离慌忙摇着手否认。 女娃娃娇气,最讨厌跪人了。为了苏唳雪,该做的也做了,不该做的,她也想法子做了。为了养回朱雀魄,把另一边半身血肉献祭了出去,只剩一副空壳。 所有这些错误,使老人家不得不承认古老的预言必将实现——凡人负不起神明之重,她注定要衰败而死。 那个人,如此冷漠而不可亲近,她到底是怎么爱上的? 清寂的角屋里,又迎来一位贵客—— 一大早,苏唳雪刚换好衣裳,太皇太后便拄着龙头杖亲自前来下聘:“请你接受离儿,好吗?” 她眼神黯了黯:“我是个女人。” 她们的关系至多停留于厮混,天下人尚且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多就不能够了。 “这不重要。”然而,老太后道。 “不重要?”苏唳雪愕然,想了想,“行,那……我是看着她长大的。” “这也不重要。” “那她看着我死,这重不重要?”身形修长的人低低地道,“无论战死还是老死,我注定要走在她前面。之前我们也曾在一起,可她得到过什么?除了眼泪,除了顾我伤,忧我病,被我惹哭,她得到过什么?以后,还要成为一个寡妇,受尽白眼非议,老了也没人照顾,这对她公平吗?” 军人妄谈生死是大忌,等于诅咒自己。 可她不在乎。 “你不是很喜欢她吗?”老太后叹道。 “正因为喜欢,我才不能拖累她。”苏唳雪道,“您难道希望自己最钟爱的小孙女泥足深陷吗?” 将军之心坚如铁石,即便太后之威也刚不过,老人家只好决定将一切和盘托出:“苏将军,当初因你一个不当决策,害她半身骷髅相,人不人鬼不鬼地过了两三年。如今,若非她重新养回朱雀魄,拿灵力治你眼睛,你又如何能如此悠闲地跟哀家谈以后?——她对你恩重如山,你难道不该还报吗?” “当然该。”苏唳雪点点头,坚定地道,“慢说如今她是君,我是臣,即便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即便不是公主,我也可以为她生,为她死,甚至为她再上战场。除了成亲,能给的我都给她了,这样您还不满意吗?” “可她不是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她是哀家的宝贝。”太皇太后苍老的眼里忽地泛起泪花,“你百病缠身,不良于视,她上次一回选侯城连饭都没吃,衣裳也没换,抱着李大夫誊抄的一大摞你的病历就急吼吼跑去御医局求法子,可得到的答复却是无药可救。换作旁人哭一场也便罢了,可偏偏她有朱雀魄。你可知,她是牺牲了仅剩的半副血肉,才把朱雀魄养回来的?” 第161章 为了你,我豁出去了 太皇太后离开后,那天晚上,苏唳雪咳嗽了好久好久,几乎咳去了半条命。 愧疚是很大的负能量。 她一生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她不需要那种薄如蝉翼的爱和沉浮于流水的誓言。无论走到荣光万丈还是山穷水尽都是她自己的事,无论孤魂野鬼还是十八层地狱,都是她自己选的。 那丫头如此没心没肺,却原来……竟会为她拼命么。 御医局不敢再拖下去,大半夜敲登闻鼓,上禀天听。 年轻率性的女帝大人心恨得差点拍碎了眼前无辜的桌案。 愁忧者,气闭塞而不行,根源正是在此。情志内伤,饮食失调,劳逸失度,导致人正气虚衰,内脏功能紊乱,久而久之,体内到处都是血气瘀滞。在御医局看来,苏唳雪咳疾只是表征,心情沉郁才是本患。 往日生龙活虎的人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咧开嘴笑一下似乎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阿离,我不疼的,真的,一点也不疼。快不要闹了,我又没死。” 苏唳雪无法阻止她敝帚自珍,只好低低地劝。 南宫离只是哭,边哭边嚎:“呜呜呜!你不愿意,咱们不成亲就是了!呜呜呜……咱俩这辈子都不成亲了!唳雪,你不要死……” 她不知道皇奶奶来过,还以为苏唳雪是恼她强取豪夺,气伤了自己。 太医说,将军脾气大,易生气,夤夜是人心神最脆弱的时候,肝火扰心,寒邪夺位,故而才会久咳不休。 苏唳雪抬起手,摸摸她软乎乎的脸颊:“你再哭下去,这半边琼脂也全都要泡化了吧。” 话音未落,南宫离嘎地一下止了悲啼:“你、你怎么知道?” 床上的人静静望着她,冷不防眼角滑落一滴泪来:“阿离,你为何总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用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这是什么代价,你清楚吗?咳!咳咳咳咳……” 有时候,救一个人的代价就是不值得的——你救也救了,帮也帮了,再往下就只能是换了。这也是为什么从古至今所有以命换命的法子都被列入禁忌的原因。 喜怒无常的女孩子,情绪大起大落,来得总是很夸张,上不封底下不保底,能用一句话逼得她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却又能用一个眼神便叫她万般不舍。 以前,她并不理解父亲为何会对母亲那般愧疚,现在轮到她自己,方才明了。她再也无法忍受仅仅因为一份感情的缘故,而使她们之间产生这种近乎神经质般的生命绑架。 南宫离抚摸着床上因疾咳而微微颤抖的人,眉头微蹙:“——你们,都给我走。” 九五之尊,淫威颇盛,眼刀扫过,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下。 南宫离将明黄黄的衣裳褪下来,将苏唳雪抱进怀中:“俏俏,开始。” 咫尺之间,一时失了全部躲藏的余地。娇滴滴的小美人儿身子香香软软的,若即若离地半偎在身前,随着灵力颠簸,一连串轻柔的触碰宛如春风,惹得苏唳雪心里一抽一抽地恸。 “唳雪,我知道没了血肉不可爱。可是,人又如何能管住自己的心呢?情到深处,多傻的事都会做的。‘代价’一说,你有你的权衡,我也有。我就不信,我有这么强大的灵力,还救不了一个你么?为了你,我豁出去了。” 这一刻,苏唳雪忽然明白了。或许,有些事不是南宫离想得太简单,而是即便想得再复杂、再周详,也终究抵不过一份牵肠挂肚的绵延心意。 爱是照顾,责任,了解,尊重。 还有积重难返的一厢情愿。 第162章 咦,成亲?你答应了? “南宫离,你……” 苏唳雪试图挣扎,小姑娘紧紧抱住人,捂着她嘴,不让动:“我知道我知道!我找死……你别生气。可你叫我怎么舍得?” 此刻,苏唳雪心中满是委屈和不甘,英气的眉宇微微蹙起,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仿佛随时都会滚落下来。 “好了,好了......别哭啦,我的小宝贝。” 南宫离吧嗒亲怀里人一口,趴在耳边轻轻地哄。 “才不是呢!” “唔,可怜死了。” 她凝望着自己钟情的人,眼神中充满了宠溺,皎洁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映照在她们紧紧相依的身影上,幻化出漫天温柔。 “唔,手脚怎么还是凉的。来,钻被窝。” 南宫离摸索着,把苏唳雪手裹紧,摁到被子里,哄孩子一样。 该怎样安慰这个总是自省太过的人呢? “小雪,你瞧,我的灵力在你身上,而你的内力也在我身上——我们已经长在一起了,我又怎么能不救你呢?你死了不就等于我死了吗?” 榻上人沉沉地叹了口气,拼命挤出一丝苦笑,却无比吃力:“阿离,我真没力气了……” 朱雀魄回去后,俏生生的女孩子并不急着穿那明晃晃的贵衣裳,俯身直勾勾盯着怀里人,一寸一寸地安抚着这具寒凉的躯体。窸窸窣窣的触碰,不带一丝玩弄意,唯有怜惜:“小雪,在家你就放松点嘛。” 大熠重男轻女,尤其在军中,女子多被轻视,甚至沦为玩物。这些年,苏唳雪提防着所有人,不能跟任何人产生过这种轻柔的肢体接触,再加上近期不良于视,更加没有安全感,导致她方才刚被南宫离一抱就下意识僵成了一根木头,直到现在也缓不过来。 然而,岂有此理。 苏唳雪感到有些眩晕,锋利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抬眸静静注视着面前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目光中平添几分迷离:“陛下,成亲前做那种事不吉利。” “咦,成亲?你答应了?” 那双黑蒙蒙的眼睛倏地睁大,满目期待,还夹杂着无数忐忑。 苏唳雪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点了点头。 “你是因为朱雀魄的事觉得亏欠我,才勉强答应的吗?小雪,我不傻,你不要哄我。” 定北军统帅何其狂何其傲,若不是亏欠,何至于向区区一个她矮身低首、一退再退。 听到这话,苏唳雪身子一下子又僵了,眉心微凛,望着小姑娘眼底血一样红的凤尾花,深深叹了口气:“我的离儿长大了,不再是年幼懵懂的小女孩,我如今真的要好好听你说话,认认真真回答你问题了。” “小雪,我……我没别的意思。如果这让你难过,我以后不说就是了——我很乖的,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身形相依,南宫离能瞬间感受到怀里人的变化和眉宇间刻意掩饰起来的情绪。 这内敛刚韧的人,心里压了太多苦楚,太多悲愤,比她想像的更深、更重,经不起她这么没深没浅地撩拨和质疑。 第163章 她原以为,情关只是一个执念 “无论身份还是朱雀魄之事,都确是我亏欠你的,但我并不是因此才对你抱有执念。” 苏唳雪直勾勾地注视着惴惴不安的女孩子,一字一句道,“阿离,救了我太多次,还有我的秘密……欠你的,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清了。可三辈子怎么够?我还想再多欠点儿,欠上它八百辈子,这样,我们生生世世都能相遇。十八年前匆匆一别,整整十年,我以为你在我脑海里模样早已淡然,心也淡然了。可重逢那天,我看到你第一眼心就乱了。你的眼睛、神情,就跟我梦里一模一样。我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不会再有别人。当时,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这无措的心绪,后来才渐渐想明白——十年相思入骨,你早已变成了我骨血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阿离,对于我,许多人都抱有各式各样的疑问。对他们,我哪一个都不屑解释。但对于你,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你问我多少回,我都会告诉你,在我心里早已认定了你,此生,非你不可。” 她是什么人,十三岁入军营,十九岁执掌将军府,一生纵横沙场,什么阵仗没见过?披甲执锐,威风将领,所历血雨腥风无算,不过一笑。她有一腔孤勇,翯翯独行,专横跋扈,从不屑向人示弱,不求长命无忧。 这些年,因为将军府和选侯城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传出过多少流言蜚语,她全知道,可从来不管。 但小丫头有任何疑问,哪怕只是一个不安的眼神,她都有责任解决。 一开始重逢,她就问过自己,真想过跟人家成亲吗?会成亲吗?会管人家一辈子吗? 那时候,她信誓旦旦地想,但凡有一丝机会,都得成亲,好歹给人家女孩子一个交待。 事到如今,怎么就变了心意呢?懦不懦弱的,真有那么重要吗? “小雪姐姐……” 这下,换南宫离僵住了。 “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唔,你以前从来不这样说话。”女孩子讷讷道。 将军的温柔,永远沾染着凉州府风雪的寒意,冷冽,清醒,肃杀,一句一句,越规逾矩,却那么直白,那么炽烈。 这家伙总以为,是自己隐瞒身份才误了她终身,可南宫离太清楚,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弄出来的。 小时候,有一次打闹狠了,她不小心扯破了小宫女的衣领子,忽然想起唳雪。 那时,她仗着自己年纪小,可以不懂事,逮着机会就趴进苏唳雪怀里,狠命拽着人家衣领子哇哇地哭。一搭眼,却被内里的风景所诱惑。 后来,她支支吾吾央告母后,求她让父皇将自己赐婚苏家。母后一开始根本不同意,因为嫁到将军府就是摆明了要当寡妇。后来,还是皇奶奶发了话,说她跟苏老夫人娘家是世交,知道老夫人教养出的孩子一定错不了,母后这才松口。 后来,就传来苏唳雪的死讯。 她原以为,情关只是一个执念。就像看到可爱的布娃娃,没了,就过了。 可那晚在公主殿,看到苏唳雪被自己糟蹋成那副惨样子,她发现,自己没能过去。 她心爱的布娃娃,就算再破败、再零落,又怎么舍得丢下。 “小雪,咱们今晚洞房好不好?” 第164章 阿离……为何,为何…… 小丫头红着脸。 这零散,混乱,来不及措辞、遮掩的欲望,没人能解释得清,就连南宫离自己也说不明白—— 一样都是操练,可唳雪做起动作来怎么就那么潇洒。 一样都是床,可唳雪躺上去怎么就这么好看。 一样都是温存,可从唳雪口中传出来怎么就那么好听,哪怕只是一声压抑的低吟,就能令她心发了狂似的跳。 从小,只要看到漂亮的布娃娃,她就追着人家跑,不管多少钱,都死活买下来。 可唳雪仿佛是她这辈子都求不到的那个娃娃。她曾因此怪她、恨她、埋怨她,但这并不是人家的错。她自己没本事,又怎么能怨那娃娃太贵重? 不吉利就不吉利。 生在半夜不吉利,是个怪物不吉利,牝鸡司晨不吉利,执掌军权不吉利。 女孩子,天生就不吉利。 书里总爱教顺婉之美。温柔驯良、委曲求全、得饶人处且饶人……可惜,身负朱雀魄的女孩子注定养不出半分淑女之德。她,天生就是个欺软怕硬、得寸进尺的主,逮着个老实巴交的便要使劲儿欺负个够…… 这些唳雪都再清楚不过,却还一直让着她。 她曾处心积虑想要扒拉开这家伙的心扉,死缠烂打地贪求一份似乎总也得不到的真心实意。殊不知唳雪早已把心交给了她,只是她自己不明白。 一直以来,她都太像个孩子了,什么都不明白,而唳雪也知道她什么都不明白。而正因如此,好多事也没法儿跟她讲明白。 只能等她慢慢长大一点,懂事一点,再来跟她好好说。 天家后人,妖神宿主,注定不会是什么平凡之辈,可这张妖冶的脸庞,露的究竟是王相还是魔相,谁又拿得准? 离火灼热,好似她起过的每一次杀心。朱雀魄在身,想做什么,没人拦得住,想杀什么人,也没人挡得了。她也曾想,以此为筹码让将军府遭受折磨,以惩戒神明对她的亏欠。可年轻的将军并不像她想的那样是个自私刚愎的人,相反,对她的体谅和纵容几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但她接受不了。 这辈子,谁不希望能有个知情知意的贴心人一起共度余生?女孩子都得嫁人,得有个依靠,将军府门第显赫磊落,那张容颜跟她心心念念之人一模一样,已经没有比之更好的婚事了,可她就是不愿意。 直到唳雪喊出她的小名。 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就是唳雪和她的情份,唳雪是绝对不会离她而去的那个人,甚至不惜“死而复生”。 她们之间,文不成武不就,阴不调阳不和。可正因为什么都没成、什么都不对,这份感情才显得如此单纯,如此当真,不可提防,不能作假。 世间许多怨侣,都是因为禁忌重重才相爱,倘或万事顺遂,则断然不会互生喜欢。她们俩,就像一对冤家,命该如此,好又好不了,散又散不掉。即便这全都是她们自讨苦吃,全都是她们心怀幼稚的失控,可这份感情却是真真切切的。 “小雪,你是我最喜欢的娃娃。满公主殿都比不上,全世界都比不上。” 一丝浅浅的柔光闪过那双黑蒙蒙的眼睛,不知南宫离做了什么,激起怀里人一阵骤然的震颤:“我算什么好娃娃,不过一副臭皮囊,有什么好金贵?” “不,在我心里你最金贵。”南宫离在她耳边轻声道。 瞥见眼前人馋兮兮的禽兽样儿,苏唳雪脸也不禁霎时泛起了红晕。 吻是爱的覆盖,俏生生的女孩子身子暖洋洋的,熟悉的气息那么好闻,令人无法做出一丝丝拒斥。 或许是朱雀魄的缘故,每当伤势发作,好像只要有南宫离在,很快就不那么疼了。无论什么时候,不管多糟糕的处境,南宫离身上暖意总能叫她忘记要命的战斗和咳嗽,得到安宁。 “小雪,我想好了,珠儿小老板那糕点名就叫相思团,好不好?” 痴心的女孩子在耳鬓厮磨的甜腻中表达着自身爱意的热烈和浓重,将心上人曼妙柔媚的轮廓经由指尖一丝一丝勾勒入心扉。 苏唳雪抵不过这样温软而贴心的爱抚,渐渐感到身不由己,早已徘徊在失控的边缘:“唔……你送我衣裳叫碧落,糕点叫相思……唔,南宫离,你脑子里除了谈情说爱,还有没有点儿别的了?唔……” “小雪,别挣扎了,你生来就是我的。” 怀中人双眸轻翕,浅睫微颤,面色苍白却自有一番病弱娇姿。满眼见着恋人雪颈后仰,胸膛起伏着,一声声轻微地喘息着,南宫离忽地强力吻上那略微失色的双唇,丧心病狂地狠狠咬住——“我要你记得,无论醒时梦里,你都是我的,休想跑掉。休想!” “阿离,你!唔——!” 子时,天地阴阳交汇,暗夜深沉。 苏家的将军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先前一次又一次拒小丫头于千里之外,是因为这纯真的女孩子实在太好,令她本能地担心迟早有一天会无法挽回地坠入对她的眷恋。 现在,这种担心应验了。她的原则抗拒不了她小小的恋人的多情和痴心,一步步沦陷,直至给出一切。 然而,朱雀魄是妖神,能要了她的命。 亲密无间之时,所有柔情蜜意和轻声细语突然化成狂风骤雨般的摧残,如同巨浪般向苏唳雪侵袭而上,爱抚的表达畸变成了一种酷刑。 “呃——!不……” 身下人凄哀的求告和惊愕的眼神见者生怜,却打动不了上古妖神的铁石心肠。 不知过了多久,放开苏唳雪后,南宫离原本如白玉般精致的脸庞已然毁于一旦,被扯得有些变了形的嘴角留下一抹森然笑意,在烛火映照下显得分外狰狞。 怀里人无助地颤抖着,拼命将双眸张开一线,喃喃地呻吟出已不成句的几个音节,人显然已经崩溃了:“阿离……为何,为何……” “苏唳雪,我为了你,改掉律法,承担骂名。若论有情有义,我比你、比你们任何人都要有情有义!” 李代桃僵是她的错,她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大熠百姓多年信任。可一个女子死前不该经历这么多折磨,伴随一地狼藉,一辈子噩梦。 昏死过去之前,苏唳雪模模糊糊看到,一股无名的怒火令那双眼睛冒出凄厉的猩红,妖冶怖悚,仿佛藏着一个诡异畸丽的魔鬼:“你一个凡人,我的侍卫,凭什么指摘我?凭什么不跟我成亲?你以为你永远是对的吗?你有什么好得意?” 这一刻,仿佛无数奸恶的天性都丛集于那卸甲幽禁、饱经折辱之人一身,命运也像娼妓一样,有意向叛徒卖弄风情。 第165章 追求了这么久,赖皮了这么久,她还是输了 苏唳雪内伤本就极重,又受了一番凌虐,整整昏迷了两日,几乎便要挺不过来,直接撒手去了。 “小雪,醒一醒,好吗?我错了,你别生气……” 那双手没有温度,有筋骨、老茧,握着并不舒服,可南宫离死死攥着,两天两夜都不肯放,心中充满难以言喻的痛苦,苍白在脸上蔓延,自责在体内流淌,如同隐藏在皮肤里的青色血管,令她心如刀割。 第一次,怀里抱着这个人,却觉得那么冷—— “小雪,你骂我吧,我就是个王八蛋。” 贵为九五之尊,谁都无法将南宫离从苏唳雪床边劝开,太皇太后只好亲自出马:“离丫头,去歇会儿吧,这样你身体受不了……” “皇奶奶,朱雀魄的事您干嘛要告诉她?您明明知道她受不住。”南宫离倏地回过头,怨恨地质问道。 “难道你还能瞒她一辈子?她瞒着你不肯表露身份的时候,你忘了你有多恨她?”太皇太后不以为意,“丫头,如果一个人不能接受你最真实的样子,你们注定长久不了。” “我可以等成亲后慢慢跟她说。” “你控制得住吗?” 老太后深知,喜怒无常的女孩子一身妖戾气有多大杀伤力。当初,定下苏家这门亲,就是以为将军府身经百战养出的一腔威重杀伐气能镇住妖邪,是南宫离伤不了的人。 虽说邪不压正,但可惜,阴差阳错,活下来的不是苏嘲风。 在旁人眼里,苏家的将军个性争胜,喜欢别人对着来,可实际上,面对感情竟是个如此这般好拿捏的人,而因此造成的伤害也已真真切切地展现在眼前。 “离丫头,你们不般配。”太皇太后无奈而平静地叹道,“若成了亲,以后你稍有不慎,再弄出凡人受不了的震荡,便会要了她的命。我南宫家的女子,乃天命贵女,不是什么人都担待得起。好孩子,乖孩子,哀家再为你寻个分量更重、命格更硬的夫婿不好吗?” 有些缘分,注定成不了夫妻。比起死在南宫离手上,她放下,至少苏唳雪能保住命,以后或还可徐徐图之,可若冒险成婚,万一…… “皇奶奶,您对孙女太残忍了。” 绝望的女孩子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已经明白了,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皇奶奶布的局,为的就是拆散她跟唳雪。 她没了血肉,身子轻飘飘的,再压不住朱雀魄。 追求了这么久,赖皮了这么久,她还是输了。 第三个长夜将尽,南宫离守着床上昏沉的人,一下下理着她额前碎发,轻声唤:“小雪,天亮我们就要分开了,你就不想再好好看看我么?” 女孩子眼中深情万千,蹁跹如弦,柔腻婉转地萦绕着沉睡的人,再化不开。天地间温凉的风吹到了屋子近处,便也兜个圈子悄悄转出门去,不忍惊扰。 “嗯……” 就在南宫离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苏唳雪眉头微动,竟有了苏醒的迹象。 第166章 刚毅的人肝胆俱裂,倒进恋人怀抱,彻底昏死过去 “小雪?” 枕边传来清清柔柔的声音,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苏唳雪拼力睁了下眼睛,感觉手被人用力握着摇晃了几下。她想确认,她想知道!却又怕只是梦。 “小雪?小雪?是我啊,你睁开眼看看我吧!” 那个声音,那么清晰,那么焦急。 南宫离将手轻轻搭在苏唳雪肩头,一直唤她名字,那阖了许久的双眸动了动,终于缓缓张开了。 一开始,苏唳雪目光还有些许涣散,过了好一会儿,随着口鼻里的血腥味减淡,残影渐退,才终于看清了眼前人,而后,竟仿佛受到什么刺激,逋地浑身一颤,紧紧抓住被角,温和的眉目霎时充满了恐惧和哀伤,浑身哆哆嗦嗦地,神色凄凉地呜咽道:“你,我……呃——!” 意识上,她已然明了自己此生身是谁,可控制力还没回家,猛地再见南宫离,唯觉胸中凄惶,万念俱灰,心弦嘣地一下,断了,瞬间溃出一串又一串的清泪。 ——你说,我休想逃掉,是打算把我幽闭在此,做你的禁脔吗? ——南宫离,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起。可我喜欢你不是一种罪过,就算我自作多情,你厌我、憎我,大可将我支得远远的,或一剑杀了我——都可以,都可以!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折辱我?这么玩弄人,你跟南宫瑗有何区别?这么耍着我玩,很有意思……是吗? ——我真贱!居然还跟你剖白心意,以为你会领情。 ——南宫离,我宁可死!宁可死! …… 刚愎自傲的人不住颤抖着,目眦尽裂,情绪异常激动,在南宫离怀中凄声叫骂,前前后后又连续昏死过去十几次,每次醒来都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 苏家的将军,外刚内柔,柔到了骨子里,全凭一身衣甲硬撑。 早些年,她已现油尽灯枯之势,受尽病苦却始终不敢一死,只因乱世仍在,还是饿殍遍野,就这么死了,没脸去见父兄和列祖列宗。 更因为,还放不下一个人。 这份心意,总是沉默着,什么都只能藏在心里,她很仔细、很小心地掂量了许多年,才敢在小丫头面前露出一点点端倪。 然后,得到了超乎期待的回馈。 漂亮多情的女孩子一次次地利用身份、利用女儿家的手段,一次次地迫使她屈从。她真的很讨厌南宫离那种眼神——无辜,柔弱,楚楚可怜,惺惺作态…… 选侯城的娇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别人不清楚,她还不清楚吗?她一生,从未向任何人、任何事低过头,除了南宫离。 然而,没想到她放弃了名誉、军职、信仰,以身相许,却只是催熟了一个魔物。 从此,她将毫无尊严可言,即便是死也只能不体面地烂在泥里,无人问津,无人缅怀,还要背上以色侍人、攀龙附凤的恶名,玷污门楣。 她拿的是断魂枪啊。一方将帅,铮铮铁骨,可杀不可辱。 这怎么会是她呢?! 刚毅的人肝胆俱裂,倒进恋人怀抱,大叫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老天爷……老天爷啊!小雪,你要是出了事,让我一个人怎么活?让我一个人怎么活啊!” 南宫离紧紧搂住肩窝里因折辱太甚几次死去活来的人,昂起头,冲着高天声嘶力竭地凄吼,痛苦得整个人都在抖。 巍巍高天,无情无义。 第167章 这是她的东西——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你身份暴露了,回去会吃亏的!” 这天,南宫离得知苏唳雪执意要返回漠北,提着花裙子跑过来,跳着脚跟她吵闹,“好多人都在传,说是你害死苏嘲风。现在,你父兄都死了,谁来证明你的清白?妄论定北军,就算整个大熠又有谁能相信你是清白的?我让你走,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吗?你难道不知道,留在选侯城,留在我身边是你唯一安全活下去的办法?你难道不知道,离开了我,你就是死路一条?” “我宁肯那样倒下,也不能这样活着。” 黑衣黑甲的人抬起清冷的眸,铁饰下的容颜带着拒人千里般的漠然。 苏唳雪那么生气,因为南宫离亵渎的是她作为军人视如生命的情义和身为一个战士的尊严。 “朕不许你走!朕不许,他们谁敢放!”南宫离喝道,装出一副帝王威仪。 黑衣黑甲的人正色,威重的目光里透出一种无声的责备:“陛下,没有人想住在自私自利、特权当道的地方。” “那你还不是住了好久。”小丫头不服气,轻嗤。 “我原以为,有你在的地方能免俗。”苏唳雪道。 “你以为定北军能免俗吗?你能免俗吗?” 南宫离面色一沉,目光霎时寒凉。 众人惊悚觳觫,宛如大潮顷退,冰封霜转,霎时间给冻得安安静静。 “小雪,朕再问你一遍,若朕痛改前非,你愿不愿留下?”年轻的女帝眼皮不抬,开门见山。 冷峻、坚毅的人目光垂落在地上,细密的睫毛在眼底打出一片暗影:“臣……不愿。” 此话一出,令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寒凉迫人的修罗场温度瞬间又降了几分。 将军什么情况,众目睽睽之下,竟敢公然忤逆君王?! 南宫离薄怒:“不愿?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朕做决定也轮得到一个武将说‘不’了。” “阿姐!” 苏唳雪不肯留下,南宫绒原本也颇为失落,但见南宫离这般,又怕她真的动怒,反而替那人求起情来,“阿姐,苏将军不愿意,就算了吧。她喜欢带兵打仗,后宫深殿不适合她。” “绒绒,我不是……” 苏唳雪皱皱眉,还想解释什么,南宫离却直接打断她,拽起来连推带搡地赶出宫门,催着含章带人快走:“将军保家卫国,乃天下名将。你此去行大道、办大事,我们不敢相留,你快些去吧!” 南宫离眯起眼睛,似乎饶有兴致,待苏唳雪消失在视野中,悠悠地打趣道:“唉,朕平日是不是太严厉了?怎生你们一个个都这般畏怯?——绒绒,你是怕朕杀了她吗?” “没……没有,绒绒没有!”南宫绒慌张地连连摆手,矢口否认着,却又在南宫离无声的审视中低下头,小声道,“阿姐,我不想她不开心……” 南宫离望着望着,忽然笑了一下:“看来,绒绒是真心喜欢她呀。” 小小的女孩子吓了一跳,扑通一声,矮身跪下:“不不不!阿姐的东西,绒绒绝不敢沾染分毫。” 她说的是不敢,不是不会。 南宫离睨着惊慌失措的妹妹,摇摇头,淡淡地道:“晚上到龙华殿找我。” 入夜。 浮华褪去的大殿里,下人们安安静静地打扫着,彩彻红绸、喜烛花灯都已经撤掉,南宫离案前重又恢复了卷轴林立的阵势。 那个孤孤单单的身影静静坐在龙椅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膝头红艳艳的喜服。 南宫绒走上前,发现精工巧制的衣裳竟赫然有个烧焦的窟窿眼儿,黑黢黢的难看死了。 “这嫁衣是她烧的,就在我面前,眼睁睁的。”南宫离微微扯了扯嘴角,轻声道,“瞧,多狠心一个人呐!” 这是她的东西——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第168章 我不怕失去一切,包括她,我可以在任何时候重新开始 “阿姐,您还是怨我把将军放走了吗?”南宫绒怯怯地问。 苏唳雪此去,无疑会给南宫离在朝野中的威信带来极坏的影响。 人都有私心,南宫绒理解姐姐的处境,但若论牺牲谁保全谁,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她都更倾向于保住苏唳雪。 “绒绒,如果我把你派到她身边去,你愿意吗?” 忽然,南宫离道。 “啊?” 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即便再聪明,也都还太天真,猜不透风一时雨一时的想法。 “哦,你竟不愿吗?” 龙椅里窝着的人抬眸,问。 南宫绒埋着头,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努力掩饰着矛盾的心绪。 她怎么可能不愿意呢?只是那些鬼鬼祟祟的猜忌,藏头露尾的闲话,明暗交杂的目光,都足以让她明白人言可畏的道理。 再说,姐姐待将军如此之重,又怎会希望自己的妹妹跟人家亲近呢? “阿姐不喜欢我去找将军,绒绒知道。” “不,我很喜欢。” 然而,南宫离却道。 “啊?”小丫头惊讶地抬起头。 “绒绒 ,我希望她身边有一个人,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真心实意为她着想的人,陪伴她,照顾她。或许,你现在还不懂,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真正顾虑的是什么——大熠文臣武将斗得你死我活,于国家没有半点好处,我跟她君臣离心,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 “可是,阿姐,将军她不喜欢我呀……” 情窦初开的小郡主一下一下揪着鹅黄嫩绿的衣角,垂下头,沮丧地道,“我不如阿姐漂亮,能干,她从不肯将我放在眼里,我这么上赶着,太丢脸。” “绒绒,有些事并不像你看到的那样。”南宫离轻声道,“她不是个轻易妥协的人,可对于你,终究是不忍心的。我把你安排在她身边,有两层意思:一,要你护她周全——生而为人,捧高踩低之心常有,她在选侯城太扎眼,回定北军也不一定好过。她是跟我大吵一架离开的,传到军营,即便我什么也不追究,她也难保混不下去。可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待在她身边,所有人就会认为,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南宫绒认认真真地听着,乖巧地点了点头:“嗯,绒绒懂了。阿姐,那第二呢?” 南宫离眉头轻动,明媚的眸子骤然柔和了一瞬:“她身子不好,不可饮凉酒,你帮我看住她,好不好?” 她的爱人有一种令人难以忘怀的气度,眉间孤傲,睫下情深。 她们之间,一切因果由她而起,一切疏失因她而生。 该遭天谴的是她。 “阿姐,此去千里,您就忍心一眼也不看将军了吗?我也走了,您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今日,苏唳雪单马出城,南宫离从始至终一步都没踏出龙华殿。 “她不会想看到我。”女皇殿下垂眸,纤纤的手握成一个嫩生生的拳头,“绒绒,不要担心我。我遇到她时就不是完好无损的,所以就算没有她,我也不会就此破碎。我不怕失去一切,包括她,我可以在任何时候重新开始。” 娇滴滴的女孩子也有一身铠甲,坚定与无畏就是她的铠甲。 从今往后,天南海北,各凭本事。 第169章 阿姐不要你,我要你!我怎么都要你! 苏唳雪负气离开选侯城不久,女帝似乎过意不去,派人送来一车队金银细软。 入夜,身后车队突然传来异动。一辆运货小车里,雨布下看不到的地方,窸窸窣窣像有小老鼠在爬。 苏唳雪走上前,按着腰里刀,不知为何,神情里莫名有些期待:“出来,别做多余的事。” 磨蹭了一小会儿,灰突突的雨布里钻出个花骨朵一般的容颜,令人惊叹。 那双英气的眉宇却瞬间黯淡了,将人带去军帐,铺好床,道:“殿下,今日天晚了,臣明日派人把您送回去。” 南宫绒跪坐在床头,眼睛眨啊眨,模样乖乖巧巧地:“阿姐说,她当初就是这样跟着你。她说,你虽然会生气,但不会不管我。” “你能不能学她点儿好?”英气逼人的人皱眉,轻斥。 南宫绒鼓鼓腮帮子,抿着嘴,担心极了的样子:“将军,万一这次回去,定北军不愿接受你,你以后怎么办啊?” 苏唳雪鼻子笑了一下:“我以后?绒绒你怕我饿死啊?!” “对啊对啊!唳雪你不要饿死啊!你来选侯城找我嘛。”小小的女孩子提着裙子蹭蹭蹭往她的方向挪了两步,急道,“阿姐不要你,我要你——我怎么都要你!我不会使唤你,也不会惹你生气;我不要你做侍卫,也不要你出生入死。你就来和我做个伴……就好。” 皇奶奶说,将军随苏老夫人,性子傲,不是个肯争名逐利的人。 把一个不想争名逐利的人放在风口浪尖上,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沉默半晌,黑衣黑甲的人似乎想到什么,冲天怨愤里竟忽有一笑:“如果你姐姐料到,她当初在小货车里憋憋屈屈地窝了一天一夜,就只能换这么短短六年,你说,她会不会觉得不值得?” 她曾想一死了之,这样大家都省事。可如果自尽,母亲知道了会生气吧?做那么没骨气的事,她也没脸去见父兄和牺牲的定北军弟兄。 她的命不是自己的。 “将军,不要为了仇恨厮杀一生,那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心有块垒,愁肠难浇,这个人身上总有打动她的力量。在这短短一刻,南宫绒真想不顾前因后果地带着她跑掉,“你能不能别再为阿姐费心劳神了——能不能?!无论你们之间有何恩怨,无论你欠她什么,都当真不值得。阿姐心思那般玲珑,是吃透了你心里只她一个,才敢对你这么随随便便的。要我说,你就该分些心思在别人身上。凉州府、饮马场,还有剑南道那么些好姑娘,姿容胜丽的有,温婉柔顺的也有,哪个不比她更可心?还有我……” “够了!” 眼前人厉声训斥。 毕竟年纪小,面对苏唳雪震怒,南宫绒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犹如遭受了五雷轰顶,耸着肩膀。愣愣地杵在原地傻掉了:“呜……呜呜呜……” 整肃的人觉得又头疼又无奈。 她知道藏货车这招儿绝不是南宫绒能想出来的,说到底,十来岁的小姑娘也还没长出什么十恶不赦的坏心思,平了平气,向小丫头拱手见礼:“殿下,可能是过去的时光让我养成了这种性格,您别介意。” “可你对姐姐就不这样……”南宫绒瘪瘪嘴,有点儿委屈。 她可以不要偏爱,但至少得公平吧? 然而,苏唳雪却忽然动了怒,瞪着喷火的眼睛盯着她,一字一句道:“郡主,若您想跟着我,这辈子就不要再提那个人。” 第170章 一个人一辈子最勇敢只有一次 “咦,那家店铺卖什么的?好热闹啊。” 过了黄河,南宫绒远远望见左岸人影绰绰,全都围着一家铺子,好奇道。 黑衣黑甲的人挑了挑眉:“哟,几天不见,没想到陈记的糖葫芦搬这儿来了。” “糖葫芦?那是啥?好吃吗?”南宫绒不解。 “嗯,好吃,你阿姐最喜……” 话到一半,苏唳雪面色微冷,将那个呼之欲出的活泼泼的纤纤身影生生咽了下去,换了一副对人的心肠,翻身下马,“郡主,臣带您去尝尝。” 她们将车马交给随行侍卫,南宫绒费了老大劲儿好不容易挤到近前,扔下铜板,薅了俩串又大又亮的糖葫芦,正扭头准备走,却听苏唳雪道:“陈大叔,您怎么大老远的跑这儿来做生意了?饮马场市集还不够赚啊?” “哎呀呀!见过将军大人!”陈大叔一见苏唳雪,连忙施礼,“小的真没想到,还能有幸在此遇见您。” 苏唳雪按下他的手:“我早已不是什么‘大人’了。以前是的时候,也有许多做得不周详之处,当不得您的礼。” “唉,将军,还说呢,饮马场也不是当年的饮马场喽!”陈大叔不禁叹道。 “怎么了?”苏唳雪眉头轻皱。 自从去选侯城,她已经很久没有凉州这边的消息了,连王婉都已经没了联系。 陈大叔让儿子招呼客人,将苏唳雪和南宫绒带到隔壁一家清静些的小酒馆,坐下来。 “将军别提了,乌烟瘴气的,根本没法儿待!”老人家连连摇头,“我儿子贵儿说,要不就回老家待一阵。我一想也行,反正也好久没回家了,回来看看老婆子。” “这里是您家?” “是啊,黄河左岸,村东头陈家。” “饮马场那边出了什么事吗?”苏唳雪问道。 可还没等陈大叔回答,人群中,突然有人指着她惊叫:“我认得她!她就是苏家那恶女,弑父杀兄、败坏纲常的乱臣贼子!” “坏了!” 南宫绒心道。 苏唳雪在凉州不算眼生,又穿着定北军军服,太容易被认出来了。 “就是你居然把药罂都毁了,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我们一家十几口人哇!我今天就是死,也要跟你讨个说法!” “你还有胆子回来?!狼子野心之徒,究竟有何居心!” …… 杯盘碗盏、残羹剩饭劈头盖脸朝她们招呼过来,南宫绒没见过这阵仗,坐在椅子上,因为惊呆了甚至连眼皮都忘记眨了。 苏唳雪瞬间动了,但不是动手,而是展起披风,兜头把小娃娃罩下,严严实实地护好,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粒米一滴酒都没溅到南宫绒身上。 “大人!” 陈大叔想拦,苏唳雪却用眼神制止了他。 经历过那么多坎坷,白发苍苍的老人好不容易回村安安稳稳地过团圆日子,她不能给人家添麻烦。 “呃——!” 不知谁重手推搡了一下,苏唳雪被激到伤处,不由低低哼了一声。 南宫绒抬起头,眼见她涔涔汗下,立时便要拔清风剑,却被那个人执拗地箍在怀里。 “住手,都给我住手!我乃大熠郡主南宫绒,想要命的都给本宫住手!” 小丫头将宝剑高高举起,急得大喊。 “什么,郡主?” 传闻,女皇陛下最宠爱这个小表妹,为了她甚至不惜跟文昌侯杠上,此次一怒之下将苏唳雪赶回凉州,就是因为发现其试图勾引小丫头。 可郡主殿下怎会在这儿呢? 可若不是,陛下从不离身的清风剑又为何会在这呢? 有人停了手,有人忿忿。 流言纷纷,指指点点,俱是惹不起,在心里骂。 苏唳雪慢慢转过身,默默地打量着围成一圈黑压压的人群,都不约而同离她十步开外。 她,成了禁忌。 黑衣黑甲的人一言不发,从桌上拎起一坛子酒,兜头浇下,将身上污秽狼藉哗哗啦啦冲了个干净,而后,将湿哒哒的披风卸下,扔到一旁,举起残酒一饮而尽。 “好酒。” 苏唳雪搁下酒坛子,淡淡地道,“陈叔,以后好好和家里人过日子。相信我,会越来越好的。” 说罢,拉起南宫绒大步离去。 在跟龙华殿那个女孩子这些短短的相聚和别离中,苏唳雪明白了一个秘密:一个人一辈子最勇敢只有一次。 她珍视情谊胜过一切,却仍旧无法避免将挚爱变成敌人的困局。 在这片充满无尽怨恨与穷困的土地上,难得有甜美与康乐的吉景热闹,不该因为她再演变成一场乱局。 “幸好那披风不是新的,不然还真舍不得呢。” 行到人影阑珊处,苏唳雪瞥见身旁的小姑娘还在闷闷不乐,便笑了一声,道。 “你还笑得出来?!” 南宫绒心里五味杂陈。 这哪是一件披风的事? 风言风语,如刀剔骨,她视若珍宝的人儿、姐姐视若珍宝的人儿,居然眼睁睁被那些暴民如此糟践。 “将军,连老百姓都视我们如洪水猛兽,定北军还能接纳我们吗?” 第171章 绒绒,我能给你的就只剩这个怀抱了 这年月,流言蜚语漫天飞。 以前,人家不知她身份,说她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说她风流无度失了大义……说什么的都有。 而今,说她不伦不类,不男不女…… 孑然一身,怎么活都是活,她可以不要脸面,可以隐姓瞒名,但那丫头呢? 二十二岁的女娃娃,脸皮从小就那么薄,稍微抬眼看看人都能羞得满脸通红,若不是为了她,岂会抛头露面,坐这天杀的江山?如今她们弄成这个样子,将来,别人怎么看南宫离?怎么看苏家?到了地底下,她有何脸面去见先皇后和父兄呢? 走着走着,苏唳雪一不留神脚下一个趔趄。 “将军!”南宫绒失声唤。 怎么回事?明明走的是平地,竟然差点摔倒?!——“你是不是不舒服?” 离得远时,只闻得苏唳雪一身酒香,南宫绒靠近才发现,她身上弥漫出的不仅是酒味,还有浓重的血腥气。 “没事……哎!绒绒!” 小郡主也不废话,扶苏唳雪到路边一棵大松树旁坐下,直接扯开衣襟。 里面已破败得一塌糊涂。 山野丛林,倒是没什么人,可也太过分了。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失血过多的缘故,苏唳雪晕头转向实在没了力气,微微抬了抬手,却阻止不了,只好将头重重靠在树干上,闻着松木泛出的阵阵清香,任她摆布。 “我找他们去!” 小姑娘看着眼前人惨白的脸,不由怒火中烧。 苏唳雪是她自小便喜欢的人。 她喜欢的人,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羡慕、高看还嫌不够,岂能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受尽欺侮。 “别!” 苏唳雪连忙拉住人,圈到怀里,不许她乱跑。 小丫头还太小,就跟那个娇气的女孩子一样冒失。 “放手,放手!用不着你管!” 南宫绒挣扎着,“你以为我是去杀人吗?你以为我是想学阿姐才拿清风剑吗?我不是她的替代品,再像也不是!” 苏唳雪身上有伤,受不住小丫头这般挣动,突然矮了矮,忍不住埋头低低咳了几声。 女娃娃心头一凛,竟不敢再动。 “绒绒,我知道你不是她,我也从没把你看成她的替代。可我的身魂都已不在了,能给你的就只剩一个怀抱。” 南宫绒本以为,苏唳雪要发火,却听她只是长长叹了一句,许久不语。 虽然一句责备都没有,但南宫绒还是看到,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含满了深深的失望和悲伤,忽然无比哀怨起来:“将军,阿姐年少任性之举种下的这一点牵绊,竟会让你这么难过吗?” 这个人,就像苏家那杆乌铁枪,霸气,严肃,锋芒毕露,但又那么纯粹,正直,坦荡而磊落,叫人敬重。 军队严整的作风,培养了这个人一板一眼的性格,凡事一是一、二是二,不接受折中的选择。 哪怕舍不得。 “绒绒,你阿姐给我的不止是牵绊。先前很多次,我都可以去死了,可每每事到临头却还忌惮未将她安置妥当,七零八落地竟也活到了如今。” 苏唳雪心里悲伤,可又不知该怎么跟南宫绒说——她蛮横的阿姐最近平添了一种恐惧,疯了一样,逮谁恨谁,指责别人的存在,不肯让他们跟苏唳雪相处。 但别人有什么错? 难道不让他们来跟她说话,就能完完全全占有她吗? 第172章 这铺子是我一个人开的,一个人说了算 包扎好伤口,南宫绒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将军,你这些伤都是阿姐弄的吗?” 苏唳雪阖着的眸微微睁了睁,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小丫头垂下脑袋,瘪瘪嘴,忿忿不平地小声嘟囔:“哼……都这样了,你还是一句不肯怪她。” “绒绒,你先押辎重去定北军大营吧。”苏唳雪道。 “啊?你要回去找她吗?!”南宫绒倏地瞪大眼睛。 有些苍白的人不禁失笑:“不是,我去饮马场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顺便去看看王婉姐。” 过了黑山峡,二人分开,苏唳雪一路沿黄河北上,快到贺兰山脚下,便看到了当年她跟王婉在饮马场兴建的集市。 “大哥哥!” 集市外面,祁灵枢正拿着根削尖的小木棍窝在沙地上,跟书塾先生学写大字,一抬头远远望见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挥舞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迈开小短腿,欢天喜地的朝苏唳雪奔过来。 苏唳雪将马拍到一旁自己饮水,弯腰一把抱起小家伙,刮了下女娃娃可可爱爱的小鼻头,笑言:“呀,这是谁家小宝贝?才几天不见,怎么又重啦?!” “嘻嘻,嘻嘻嘻嘻!”怀里的小人儿招人喜欢得紧,稍微一逗就喜上眉梢,见着苏唳雪就更开心,咧着牙还没长齐的小嘴,一个劲儿地笑。 “枢儿,你爹娘呢?” “在屋子里。”祁灵枢说着,蹭开苏唳雪的怀抱,握着她一根手指头,踉踉跄跄地向家门口跑去。 “哎,慢点儿,不着急。”黑衣黑甲的人被嘀里咕噜的小娃娃拽得几乎直不起腰来,一路提心吊胆地跟,生怕哪一步没踏好把小丫头给踩了。 两人跑到一家门脸简朴的木匠铺门口,五六岁的小丫头蛄蛹着圆滚滚的小身子,艰难地往门槛里迈。 苏唳雪忍着笑,从背后将小娃娃捞起来,放到门槛里面。 “爹爹,娘亲,大哥哥回来啦!”小娃娃一落地就兴高采烈地往里头跑,可跑了两步,又调过头来,伸手去拽苏唳雪,似乎生怕她跑了似的。 “哎呦,将军,您可是稀客啊!”祁夫人正在忙前忙后地保养形形色色的木匠工具,一见人,赶忙擦擦手,迎上去。 “祁夫人好。”苏唳雪略一点头。 “将军,您先坐,我给您沏杯茶。” 祁夫人将苏唳雪引到一张院子里最气派的桌椅旁,倒茶时,还忍不住悄悄地细细打量。 习武之人警惕性高,这么明显的偷眼,苏唳雪一开始就察觉到了。她接过茶,微微一笑:“夫人,传言没有错,我确实是女子。” “郭忱,带枢儿去玩。”祁夫人默然片刻,而后向一旁的木匠师傅吩咐道。 国字脸敦厚相的师傅应了声,放下墨斗、刨子,将小娃娃抱到外头院子去。 祁夫人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斜签着坐下,忧声道:“将军,您脸色不大好哇。” 年轻人本该血气方刚,苏唳雪又是武将出身,更该潇洒倜傥。可眼前人脸惨白惨白,一看就不对劲,明显是强撑精神,一身征衣风尘仆仆也不知赶了多久的路。 “天色晚了,您若不嫌弃,不如就在小店吃点东西,将就一晚吧?” 赶了两天路,苏唳雪是有些累了,可又有些顾忌:“不妥吧,您丈夫不介意吗?” “嗐,他早就不在了。”祁夫人摆摆手,满不在乎道。 “啊?这么年轻……出什么事了?”苏唳雪愕然 祁夫人望着她,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哑然失笑:“哎呀,不是不是!那混蛋玩意儿好着呢。我们和离了,枢儿跟我。这铺子是我一个人开的——一个人说了算。” 第173章 三道茶 “之前,我也把和离书和遗书搁在一处,想着到时候托人拿给她。”那双锋利的眸子中的神采因失落的缘故而变得黯淡,“我还跟她承诺,说我不会碰她。等我死了,她再挑个人家改嫁了便是。” “将军啊,您说得轻巧!苏家的寡妇,谁敢要?”祁夫人道。 “苏家算什么?她是先皇最宠爱的公主,只要想嫁,就能嫁。”苏唳雪摇摇头。 祁夫人叹道:“可女子嫁谁都是枷锁。” 婚姻是一把枷锁,夫家更是一个牢笼。 漠北蛮荒,农户粗鄙,祁家儿子是十里八乡少有读过书的秀才,他们俩一个喜欢吟诗,一个喜欢听,心想这就是夫唱妇随。 成亲那晚,万千红烛跃动着喜悦的焰,不谙世事的少女被丈夫抚慰般的亲吻逗得咯咯狂笑,身体跌出衣袍。男人将她手指一节节摊开,爱怜地抚着她乌黑清冽的发,不断变幻着爱抚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始终不打算放人。一缕阳光扫过眼前人清浅的面容,瞬间便模糊了样貌,仿佛他整个人随时会化进炫目的日光里。她痴迷地望着,心底里骤然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潮涌,男人捕捉到她异样的兴奋,将纤柔的双臂一次次摁去头顶,驾轻就熟地在那年轻而美丽的躯体上撩拨出一阵凌乱的悸动。 她感到一种濒临绝望的快乐与痛苦。就像一尾鱼,甘愿溺死在流波里。 可两年来,他被酒熏得太狠了。 数不清的夜里,词章的韵脚挥成雨点般的拳头,骑在她身上打。她心脏惊恐地狂跳,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着,大喊救命。 他把她打得多惨哪!后来,只要声音一大,她就惊恐。 女人善良、弱小,有冷暖饥饱、喜怒哀乐,是一种多情而短暂的生命。 就像烟花,绚烂,瞬逝。 可苏家的女孩子不是。 将军的心是铁做的,冷漠、强悍,既不弱小,也不多情。除了嘲讽和蔑视,那张脸上从没有过第二种表情。 这么伤心干什么呢? 茶煮好了,祁夫人给苏唳雪沏上。 “三道茶,用小的家乡话叫‘绍道兆’,头道苦,二道甜,三道有回甘。就像人生,先吃苦,方吃甜,最后温故而知新。” 黑衣黑甲的人却眉目一凛:“你是南诏人?” 祁夫人微微一笑:“将军怎么知道?” “在南诏,这是王族招待使臣的礼。”苏唳雪幽幽地道,“据说,南诏国每逢有重大盛典,便要举办歌舞宴,饮的便是三道茶。后来,这礼节从宫廷传到民间,逐渐风行。” “那我的身份,将军会觉得不好吗?” 苏唳雪深深看她一眼,摇头:“不会。我只是惊讶于你会离乡背井到这么远的地方。” “小时候,因为我娘生不出男孩,父亲休了她。我本来有个妹妹,三岁时淹死了。每次娘亲心情不好,骂我都是说,你替她死。连祖母也不喜欢我,因为除了我爹,其他叔伯都生了儿子,她就一直骂我娘生不出儿子,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祁夫人道,“所以,我从小就想离开南诏。” “是他们不对。”苏唳雪垂眸,叹道。 祁夫人笑了一下:“没关系,都过去了。多亏将军派人重建饮马场集市,现在,我赚钱了,寄回去给我爹,让他转交给祖母。他说,老人家现在特别想见我……可我不回去。” “还是要见的,他们老了,万一有什么真的来不及。” “可如果我回去见他们,就对不起我母亲了。”祁夫人道,“还有枢儿,她也不是男孩,他们不会喜欢的。” 苏唳雪觉得胸膛里憋闷,大口喘了一下气。 这浪迹天涯的女子心底里压抑着太多无助,迷惘,甚至悔恨,若非出于绝对信任,是断不肯将这心绪坦露给另一个人的。 “我知道,你因为我的身份才愿意对我提及过往,为了安慰我,令自己又痛苦了一遍。”黑衣黑甲的人站起来,郑重施礼,“我不该沉溺于自怜,连职责都忘记。” 天赐的东西不一定是礼物,但那也得扛。靠自己扛不住,就拉起手来一起扛。 第174章 苏唳雪心头似有什么东西刻了上去,再抹不掉 “嗨!你……” 突然,就在苏唳雪躬身行礼时,身后蹿出一个影子,伸手就往她肩膀上招呼。 黑衣黑甲的人就势矮身,反手将其擒住,揪着后脖领子将人一把拎起来,腰上瞬间发力来了个过肩摔。 “哎哎哎!哎呀——!” 话没说完,还没等南宫绒反应过来,就被一把薅到了地上。 什么嘛!这也太粗鲁了。 “绒绒,你不要从背后接近我,你先喊我一嗓子……咳!咳咳咳咳!” 苏唳雪定睛一看,赶忙把小丫头从地上提溜起来,低头帮她扑打掉衣上沾染的土灰,刚想说什么,却不慎呛了些灰进肺腑,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将军,快快快,坐下。” 祁夫人赶忙端了杯茶来,帮南宫绒扶人坐下来。 苏唳雪饮了茶,缓了过来:“绒绒,不是让你先去定北军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南宫绒翻翻眼睛,抗议:“不就是几箱辎重嘛,我让金吾卫自己去就好啦,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来凉州。定北军都是一帮大老爷们儿,我跟他们待着多没意思啊!——呀!这是啥?好漂亮!” 小丫头左挲摸右挲摸,在铺子里玩耍地兴高采烈,满地乱窜,摆弄摆弄这,摆弄摆弄那,看啥都稀奇。忽然,瞥见财神爷供桌上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瓷碗,里面盛着一种金色膏状物,就像选侯城富贵人家女子点妆的金粉,但又比之更显细腻,瞧着特别亮眼。 “这是……额,祛疤膏,南诏药阁的秘方。”祁夫人先是一愣,而后讷讷地解释道,“木匠活儿嘛,手上免不了落下伤口,这个……好用。” “哇!真的吗,真的吗?我试试!” 小丫头比之前更兴奋了,端过来,拉起苏唳雪的手就往上抹,祁夫人拦都拦不住。 掌心里,有一道刺目的疤,看上去已经好多年了,丑陋狰狞的形状烙印到血肉里,怎么也抹不掉,每次她拉苏唳雪的手都被刺得生疼。 在她眼里,无论苏唳雪跟那帮糙老爷们儿待多久,也是个女孩子;无论多英勇也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就应当珍惜自己的身体,这不是娇气。 她自己不肯,就由她来。 “让你嫌弃了吧?” 黑衣黑甲的人对方才摔打之事怀有歉意,任她摆弄着,轻声道。 “不嫌弃,将军最好看了!” 小娃娃扬起明媚的脸,在阳光里冲着她咯咯地乐。 音容笑貌,就跟金碧辉煌的殿宇里那个女孩子一模一样。 不知药阁用的什么方子,居然擦不掉。那图案不一会儿淡了,不仔细瞧就看不出来,可苏唳雪心头却似有什么东西刻了上去,再抹不掉。 “将军,咱俩画个一样的吧,好玩!金色衬你……哎呀,好像有点儿难看!” 南宫绒在苏唳雪掌心画了半条金色的鱼,遮住那疤。而后,觉得不过瘾,又在自己掌心也画了一条——“看,咱俩一样了!” “哎!殿下!”祁夫人惊得失声唤道。 “唔,咋啦?这药膏太贵,老板舍不得我用啊?本宫给你银子,这总成了吧?”小娃娃歪着脑袋,笑盈盈地打趣。 “额……不敢,不敢。殿下金枝玉叶,用什么都不嫌贵,看得上小店物件,是小的荣幸。”祁夫人将话咽下去,唯唯施了个礼。 第175章 对折的腰肢缓缓舒展,就像一朵羞蕊含苞的花儿徐徐绽放 “老板,你叫什么名字?”南宫绒将药膏搁回去,问祁夫人。 “回殿下,小的贱名叶缀雨。” “哇!好美的名字。”小郡主眨眨眼,赞叹。 祁夫人垂眸,眼睛里划过一抹哀伤:“美吗?这名字,自从嫁了人,就再也没人记得了。” 南宫绒转过头,望向那挺拔而沉默的人,沐着金色的日影娇娇俏俏地笑:“我记得,将军也会记得。我们女孩子,名字这么美,以后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让大熠后人都记得我们的名字——就像她,苏唳雪,多好听。” 一股激昂悲怆之意忽然叶缀雨涌上心头,令她不禁动容:“殿下,将军,今日天晚,如若不嫌弃,二位贵人就在小铺暂住一晚,如何?” “那当然好呀,我还想跟您学学木匠活呢!”南宫绒兴致勃勃地应道,转而又忧愁起来,“可您这儿……有地方吗?” 叶缀雨浅浅一笑:“当然,殿下请移步。” 走廊深处,有些局促狭小的木匠铺里竟真有一间空房,像是多年没人居住。不过,陈设简雅,也很干净,甚至还燃着香,住起来还是很舒心的。 “这里的东西都是小的亲自置办,隔几日我便会来亲自打扫一下。”叶缀雨道。 南宫绒蹲到徐徐燃着的熏香炉旁,笑嘻嘻地问:“叶老板,您留着这间屋子,是在等什么人吗?” “是,小的一直在等一个人。”叶缀雨手上一顿,看了一眼苏唳雪,“那个人,救了我和枢儿两条命。因为她,从此,一个夜半生的女孩子成了村子里吉祥如意的象征,人见人爱。若没有她,我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女儿可能会被丢进山林,生辰跟忌日同归,而我也会遭夫家厌恶,成为一个弃妇。” “叶老板,都是过去的事了。”一直沉默的人出声道,神情淡淡的。 南宫绒不明就里,腾地站起来,刚要细问一二,肚子却比嗓子先咕咕叫。 小娃娃尴尬地立在一旁,窘迫得耳朵根都红了。 叶缀雨哑然失笑:“哎呀呀,怪我,怪我,小的这就给二位贵客做饭去!” 当了妈妈的人厨艺出奇好,瓷碗里盛上手擀面条,浇上酸汤,没过面,再撒上煸香了的碎葱花,打上一颗溏心荷包蛋,最后再淋上一圈陈醋……大晚上的,这香味儿差点把南宫绒给送走。 吃得饱饱的以后,小丫头犯起困,在饭桌上一下一下地小鸡啄米似的磕起头来,可苏唳雪吃得有些慢,直到月上梢头都还没吃完,便想叫她先去休息。可小丫头一点儿也不肯,执拗地坐着等啊等啊等啊,直至伏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趴在硬邦邦的桌案上既睡不安稳,还容易摔下来,苏唳雪叹了口气,搁下碗筷,小心翼翼地将南宫绒捞起来,抱去一旁屋子里,轻轻搁到床上,还细心地搭上一条薄毯。 南宫家的女孩子个个都是锦绣皮囊,少女纤润的身体又轻又软,在她臂弯里被衬得小小的,放下去时,细细的对折的腰肢缓缓舒展开来,就好像一朵羞蕊含苞的花儿在她面前徐徐绽放。 “将军,她喜欢你。”待苏唳雪返回桌旁,叶缀雨为她斟了杯酒,幽幽地道。 郡主痴缠她的样子,跟陛下当年何其相似。 不知过了多久,温酒的木炭已换了三炉。铺子外,瞌睡的打更人梆子敲得乱七八糟,黑衣黑甲的人却还拽着叶缀雨,不让走。 将军远道而来,理当接风,可这么晚了也实在有些过分。 这么多年,叶缀雨还是头一回见女子在她面前买醉,忍不住心里悄悄犯嘀咕,不知这家伙是为了南宫家那大姑娘,还是屋子里这小姑娘。 无论哪一个,都是这杀胚占便宜,怎么还难过上了呢? “将军,心安处,是吾乡。您若移情郡主,就该一心一意对她。” 苏唳雪摇摇头,笑了一下,拈起酒杯一饮而尽:“叶老板,您想哪儿去了?她还是个孩子,我就是想把她照顾好,培养好。” 年长者对年轻人是有责任的。 叶缀雨愕然:“您若还牵挂着陛下,那为何要勉强自己离开她——不难受吗?” 第176章 她能做的,大概也就是陪苦心孤诣的人醉一场了 “难受啊。” 苏唳雪眯了眯眼睛,点点头,“可我留在选侯城也难受——我不像叶老板,当机立断,超凡脱俗。我只是个患得患失、小气自私的骗子。” 凡夫俗子,自私自利,没有悲天悯人的境界,也不够格谈爱。 “将军,大熠有句话,小女子以前听不懂,现在却很喜欢。”叶缀雨道。 “哦,哪句?”苏唳雪好奇道。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将军,尽心就好。” 新寡的女人轻碰了下她的酒杯,发出“铮琮”脆响,“以前,我也总觉得对不起孩子,可现在我想明白了,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如何照顾别人呢?您也不必过分执着于一人一事、一点一滴的得失。无心插柳,或许反而能柳暗花明。只要我们按对的方向走,就无需过分拘泥某个特定终点。路走宽了,人的心也就宽了。” 大熠将军是个多情人,多情的人都任性,某种程度上比龙华殿里那位更甚。 这一点,旁人没看透,亦或看透了也不敢说出来。 可叶缀雨敢。 她是个背弃家族、生过孩子、离过婚的女人,没什么不敢的。 刚来凉州那会儿,饮马场几经战乱,房屋倾毁大半,疫病横行,民不聊生,苦得她想转身就走。然而,苏家的小将军横空出世,用没日没夜的三个月重新拉起了威风凛凛的定北军,进可攻退可守,在漠北形成一方战力,无人敢欺。接着,又跟王里正联手治理时疫,修桥铺路,重建饮马场集市。 那时候,这个人斩钉截铁地告诉所有人,只要还有一户百姓、一名军士头上没瓦,她就只住军帐。因此,定北军上下同感其德,将正经屋子通通匀给老百姓,大家自己搭着帐篷凑合了好久…… 再后来,小公主来了,将凉州府贪赃枉法的太守活活打死,那叫一个痛快。定北军也因此有了银子,城池和村落一个接一个重建,虽零零散散尚不成气候,但总算能给堂堂统帅弄个住处安置了。可她却非要回军营住帐篷,就是不肯跟小公主一起住,听说还总是饮酒,从大白天一直喝到半夜三更,也不知是贪杯纵情,处心积虑想醉几场,还是怕靠女孩子太近,叫人家看出端倪。 定北军统帅比一般将官亲切得多,对百姓从不板着脸,可那是出于她温和的性情。若论真的开怀,是极少、极少的……年纪轻轻,刀山火海胜似闲庭信步,令旁人瞧着好生钦佩。可谁知,这只是因为她顶着的不是自己的名号,所以做什么都不甚投入——谤誉无求,反而让人错以为是一种从容。 “驿路窄时酒杯宽,不须金樽共主张。叶老板高才,是我狭隘了……不忮不求,不伪不诡,凭心断而不假于人。不错,这本该是我的道,我自己竟忘了它。老板慧眼,是我心有局限,不能自恰……可我也尽力了,尽力了……只能这样了。本来,我去选侯城就只是想确认一下她过得好不好,没想过长相厮守,可也没想反目成仇啊。夺人性命,阴德有亏,少得福报——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只是希望她开心、平安,有什么报应我来背——我来背还不行吗?可她……压根就不在乎我。离城那天,我在城门口等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都没看到她人影。她明明知道这次就是永诀……却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跟我见。” “陛下或许有苦衷……”叶缀雨轻声道。 “闭嘴,别跟我提她。” 其实,苏唳雪喝的并不算多,一双醉眼似是而非,人也在将醉未醉之间——心里头埋着那么多事,哪敢真喝醉呢? 叶缀雨话中意深,她听得懂,只是心中悲苦,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通。 恶有百类,人心至恶,毒有万种,心瘾最毒。一旦对什么东西上了瘾,不予戒除,任由其侵蚀心神,便会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没了南宫离,铠甲下的人就像一具空壳,满怀委屈如同带着伤的惊弓之鸟,固执地拒绝着所有人的好意与宽慰。 “酒没了,小人去拿。” 叶缀雨拍拍眼前人微凉的手,叹了口气,轻声安抚。 连大醉一场都不能够,未免也太凄凉。 她能做的,大概也就是陪苦心孤诣的人醉一场了。 第177章 君王要臣服,而这恰恰是苏家人天生不具备的素质 “将军,我不是大熠人,也不知您跟陛下退婚究竟会触发什么。但您如此放不下,就已经落在下风了。” 酒过三巡,叶缀雨为苏唳雪递了杯热茶,好言好语地道。 生意人见过太多醉鬼,她甚至认识他们常喝的那种酒。三两块铜板一壶,粗糙的陶壶质量倒是很不错,不容易磕碰碎掉,回家路上就算醉了没拿稳,掉在地上也能捡起来,继续喝。喝到见底,正好到家,在门口垃圾堆找准一块石头砸过去,那种清脆的破碎声会让他们觉得,好像对生活又有了掌控感。 “我知道。”苏唳雪垂眸,“可我不想放下。我这一生,空空如也,如果把她也放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将军,那您把陛下推开做什么呢?您把心留在了选侯城,把情和义留在了陛下身上,还如何能一个人无牵无挂地在凉州过活呢?您又有什么资格替陛下做决定?陛下有能力、有智谋,她可以做您的战友、伙伴。你们明明可以联手,为什么一定要分开?为什么非不要人家?您明明知道,这一走,你们就彻彻底底分开了。” “我没有不要她……她并不是我的战友、伙伴,她是我的……我的……” “您的什么,不敢说吗?——将军,您心中有愧了吗?” 嗜欲深者天机浅。 明知不妥,为何还要钟情呢? 还不是看中人家小姑娘美貌。 “将军,如果您执着于至纯无污、百依百顺的肉体,那小人推荐万花楼第一天挂牌开苞的雏妓。” “什么?!” 苏唳雪皱眉。 叶缀雨挑眉:“嗐!人不轻狂枉少年,事到如今,将军还避讳个啥?陛下美貌,天下皆知,当年一见,连我一个女人也忍不住惊叹世间竟会有如此娇美的女孩子,甚至恨自己不是男人。但陛下是个有性格的女孩子,如果您只把她理解为需要保护的、迎合您的,那就未免太乏味。并不是所有女孩子都是用糖果、香料和言听计从堆起来的。” “叶老板,我心里明白,你这么晚了还陪我喝酒聊天,照看于我,是为了纾解我心中烦忧,这份情谊,在下铭记。可我从不曾违拗她的心意,从头到尾她都是独立的、自由的,这也是我想要给她的生活。” 眼前人轻轻笑着,眸子里仿佛有星光闪烁。 “那你们为啥非要分开呢?”叶缀雨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将军是个闷葫芦,自制力又强,醉成这样子了,也不肯说人家一句不是。 可她看上去明明就很委屈。 这世上深情的人都应该先学会爱自己,偶尔骂一骂对方,抱怨几句,反而感情更稳固。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要,才容易出问题呢。 冷峻的人眉间有一丝动容。 她也曾以为,只要把一个人放在心上好好去爱,对方也同样会欢喜。 可是,爱不是万能的解药。 的确有些女孩子仗着美貌,总想从别人身上获得些什么。但南宫家的女孩子天生就是王——君王要臣服,而这恰恰是苏家人天生不具备的素质。 苏唳雪搁下热茶,英气的眉眼被熏出一层薄薄的雾:“或许,我跟她缘分并没有那么深。” 第178章 没成家都是孩子 “好,不说我了。叶老板,饮马场最近有什么新变化吗?”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将思绪从那再也见不着的女孩子身上拉回来,“我来的路上,在黄河左岸遇到陈家大叔。好好的,为什么不在这儿干了呢?” “将军,饮马场已经不是当年的饮马场了。”叶缀雨叹了口气,给茶炉里又添了些炭。 不知为何,阳春三月,她却总觉得面前这个人似乎很冷,眉目间又溢出了许许多多的隐痛,说不出的可怜,叫人瞧着怪难受。 当时陛下还是监国公主的时候,为了取消和亲,答应跟回纥开放互市,回纥王便派了二王子努尔曼·合毗伽来做互市使。 一开始,都挺好。 然而,人心贪婪,妄念不休。渐渐的,回纥人手伸得越来越长,给大熠商贩们科以的税赋越来越重……老百姓哪儿斗得过回纥王庭和饮马场中饱私囊的官吏?一来二去只好哑巴吃黄连,有苦往肚子里咽。 “荒唐!” 苏唳雪越听脸色越难看。仅凭月夜微弱的幽光,叶缀雨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黑衣黑甲下那一张越来越沉的脸。 “看来,回纥是摆明了只欺负大熠人——这是努尔曼的主意吗?” “还有阿依莎公主。”叶缀雨道。 “她?” 整肃的人一挑眉,有些诧异。 “这位回纥公主啊,论样貌那也是数一数二漂亮,可就是脾气——忒辣,手段也毒。这德性,日后谁敢娶过门喔。” 叶缀雨哗啦一下,抖开一件披风,给苏唳雪披上。 这披风是她自家缝制的,做工极简单,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纹样,但用料扎实,上手就知道有多暖和。 苏唳雪下意识想躲,却拗不过叶缀雨。 “将军,我是个当娘的,见不得吃不饱、穿不暖,没人照顾的孩子。您披着,我心里才能踏实些。” 冷峻的人垂眸,笑了一下:“叶老板,我岁数比你还大呢。” “啧,那咋了?没成家都是孩子。”叶缀雨咋舌,道。 苏唳雪不再坚持,拢了拢披风,思量了一下,道:“据我所知,努尔曼确实有些手段,人很聪明,脑子转得也快,不能小觑。但回纥那丫头不过是大小姐脾气,但她还是个孩子,心性未定,想必只是被惯坏了。” “呃……嘶——这个……哈……” 叶缀雨一时不知如何接茬。 苏唳雪似乎也没想到自己无心几句,竟会令对方陷入尴尬,忙解释道:“我已有些年头没见回纥那丫头,只是凭印象瞎说,叶老板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妥?” “将军贵人事忙,眼里看得、手上办的都是大事,咱小穷地方的道道或许不大清楚——回纥王子虽然跋扈,但道理还是讲的,不论做生意还是御下都赏罚分明。可公主……咋说呢?那丫头兴致来了,折磨起咱小老百姓随心所欲,胡闹腾!将军,您如今没了军职,以后可得躲她远点儿啊。” “呵!有这么恐怖吗?”苏唳雪失笑。 当年不过是个爱哭的小丫头,还顺走她一块帕子。 “将军,您就信我吧!上次在大街上,她非说鞋脏了,要一个侍卫给擦干净,可那人无论怎么擦,她都说不干净。最后,那倒霉的侍卫被打得皮开肉绽,公主却不让请大夫。结果,没几天人就死了。” 这到底是谣传还是事实?苏唳雪实在无法相信,那个活泼可爱如同太阳般热烈的女孩子,竟会是个毒吏。 没过多久,阿依莎就以实际行动形象地解答了她的疑虑。 第179章 上将军,你还记得当初立下的誓言吗? 那是一个清晨,太阳刚刚打了个盹,懒洋洋地从云层里冒出头来,门口便响起了一声清凌凌的询问:“叶老板,妆台可做好了?” 来人正是阿依莎。 小小铺子,难得贵客驾到,所有人都停了手上的活计,恭恭敬敬地接待,恨不能跪着。 除了苏唳雪。 南宫绒这两天跟王婉外出巡查去了,铺子里生意忙,叶缀雨也不能时时顾着她。今早起身,她发现那件青蓝色袍子有根带子开线了,正巧叶缀雨出去送货了,她不想麻烦别人,便背身窝坐在角落里,拿着针线就着越来越差的视力,聚精会神地一直在跟那根不听话的绑带较劲,此时,压根儿没察觉铺子里突如其来的异样。 “你,过来。”一名侍卫喝道。 她抬起头,茫然四顾。 “看什么看?就是你,过来!” 苏唳雪搁下衣服,转过身,站起来。 “是你?” 众星拱月的女孩子惊得张大嘴巴,比袖口精致的玫瑰花绣样绽放得还夸张。 整肃的人略一颔首:“阿依莎殿下,好久不见。” “将军好生威仪,可您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回纥公主饶有兴致地打量面前熟悉的颀长身影,“听闻,你已被削去军职,现下只是个贱民。区区庶民,见本殿还不跪拜?” 苏唳雪垂眸,走到刁蛮的女孩子面前,一丝不苟地行礼:“草民参见公主殿下。” “我的鞋脏了,你来帮我弄干净。”突然,阿依莎道。 苏唳雪清楚地听见,身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吸了一口凉气。 她却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单膝点地,俯下身,扯过袖子认认真真地擦拭女孩精致的绣鞋来,态度近乎虔诚。就好像,除却这双鞋子,天地间万事万物都与她毫无瓜葛了。 阿依莎平默默地凝视着眼前人。 凉州城的姑娘们都说,祁连山最美的不是山川万里,而是苏家上将军灿如星月的眉眼。 自从鸡鸣信传来她悄然而来的消息,可爱的异族小公主到现在都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场重逢。 无措,却又期盼。 苏唳雪虽是习武之人,但并不似寻常行伍那般武气,反而总有些单薄。但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气却是从不输的。 那么多生死当口,她看过她做那些取舍,这么多年在凉州城,她听遍说书人传唱她的故事—— 战场上,千狼列阵,她一人一枪,闯阵破敌。 朝堂上,君臣畏战,她一步入局,尽陈兵马御敌之道,一句“粉饰太平岂能欺天下哉”,令满朝文武醍醐灌顶。 她父兄军功赫赫,可将军府如今就剩她一个。她完全可以袭个太平侯爵,安稳一世。 可她不肯。 在回纥,一个公主可以遇到了很多很好的男孩子,可不知为什么,阿依莎对他们都没感觉。万千热闹之外,总有个萧索的墨色影子在她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她只感觉到了她。 自古美人爱英雄,这样传奇的人,才配得上她来喜欢。 孰料,经年日思夜想,方才惊觉,自己被骗得多么惨。 “哎呀!——大胆,你弄疼我了!”忽然,女孩子突兀地叫起来。 苏唳雪停了手,抬头望来,表情微微诧异,但最后还是温和地道:“公主殿下恕罪,草民不是故意的。” “还敢顶嘴?!来人!” 阿依莎不依不饶,铁了心要和她过不去。 苏唳雪半跪在地上,表情木然地注视着眼前人,清冷的日光从女孩子背后溜着边儿绕出来,衬得人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她被架起来,利索地扔进柴房。 “将军,你知道你为何会遭她驱逐,潦倒犹如丧家之犬吗?”阿依莎拿鞭梢抵住地上人消瘦的下巴颏,狠狠勾起来,一双杏核眼挑衅似的瞪着。 地上人凝眸,冷冷地道:“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南宫离跟她之间的事,只存在于她们两个人之间,旁人无权过问。 阿依莎咬牙切齿:“因为你总是这样素面朝天,老老实实、木木讷讷,无趣到令人讨厌。” “殿下,我无趣与否,与你没有半点关系。”苏唳雪一字一句地道,“狺狺狂吠的才是犬类。” “你敢骂我?” 那双明媚的眼睛倏地阴暗。 啪——! 一记鞭子落下,差点儿划上眼睛。 “啪啪啪”连续几下,苏唳雪还没等从地上爬起来,又不由分说地被砸回地面。 血色在脸上、肩头、前胸后背渐次绽开,她被疼痛激得气息凌乱,不再有心思看任何人。 耳畔忽传来一声喝问:“区区贱民,还不求饶?” 地上人缓过一口气,瞥了一眼那喝问她的娃娃脸的小侍卫,冷笑一声:“求饶?孩子,你去问问他们,我是谁。” “放肆!贱民一个,还敢猖狂!” 小侍卫只有十三岁,还没到懂是非的年纪,一切都还透着孩童般的无辜和迷蒙。 他来自收复不久的瓜州边境,从小就生存在契丹人的统治下。漠北贫瘠,兵荒马乱,他从小只认一个道理——谁给他和娘亲饱饭吃,他就信谁。 这些天,苏唳雪一直努力扮演着一个理智镇定、与感情毫无瓜葛的人。然而,斑驳血影里,面对一个孩子咄咄逼人的懵懂,却还是百忍不住,一下子伤起心来。 神册太后的老谋深算还是成功了。这些年,她紧赶慢赶,还是没来得及……没来得及…… “我是苏家的将军,永远不可能跟异族求饶。有本事,你们就打死我!” 刚毅的人心中一腔忿恨,连说话都带了气。 “你想死?好,我不打你。来人!给我把她扒光了,绑起来扔到大街上去!让大熠和回纥的百姓都看看,骗子是什么下场!” 阿依莎恶狠狠地咒骂。 “殿下好手段!” “好哇,就让这妖女尝尝咱老爷们儿的厉害。” “哈哈哈哈哈!” …… 苏唳雪吃力地抬起头,听着耳边一阵阵幸灾乐祸的嘲笑,望着一张张冷漠而不怀好意的脸,霎时又气又痛,伏在地上,垂着头,蜷着身子,轻轻地喘息着,拼命压抑着激荡的心绪,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连视线都开始模糊。四周喊杀声、嘲笑声,人声鼎沸,在她耳中远远地轰鸣着。 ——你记住,一日是苏家人,就一日是大熠的兵。一切以保护百姓为先,这是定北军的魄力,也是苏家人的魄力,敌情就是命令。 ——既然你是将军,那么保护凉州城就是你的职责。这个任务必须完成,死也不能出岔子。 ——上将军,你还记得当初立下的誓言吗? 苍天在上,苏家的将军绝不背弃护城之责。 军规在上,苏家的将军绝不背叛袍泽兄弟。 刀枪在上,苏家的将军绝不辜负百姓嘱托。 …… 苏唳雪咬着牙,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却忽地不知牵扯到哪处不好,冷不丁呛出一口血来:“呃!咳——!” 好大一口。 “将军!” 王婉还来不及将人群推开,便见好大一摊血突现眼前,惊得心底一凉。 纵然物是人非,她伤病似乎仍同以往,从未减轻。 里正大人对一件事始终很奇怪:既然改了律法,定了婚期,昭告天下,这个人为何还执意要回来呢? 回来了,还不肯回将军府,默默地窝在饮马河畔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问什么都不肯说,一提那小丫头,脸色就一下子刷白刷白地,身子一个劲儿哆嗦,害冷似的抖。 “婉姐,呃……呃——!” 一见到王婉,地上人呻吟声忽地揪心起来,骤然间就失了控。 人说白发多时故人稀。她已白了发,事到如今,也只剩这一位故人。此一生,生未尽兴,爱未尽情,她也才不过三十五岁,为何白头的却是她呢? 难不成就因为她好欺负,所以连写生死簿的小鬼都要欺负了她去? 还有南宫离。 这些天,王婉一直问,她们到底怎么了,明明那么相爱的两个人,为何会闹到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的境地。 她一直不肯说,到最后,急脾气的里正大人恼了,怒气冲冲地质问她,说难不成非要等到了她和唐云那般生死两隔,再后悔不成么? 然而没人知道,那天,恶魔一样的女孩子将她关进牢笼,剥得精光,摔在床上,不顾她的挣扎和慌乱,疯狂地折磨了一整个晚上,恶狠狠地要了她一次又一次。 那天,持续而强烈的凌辱令她丧失了部分记忆,只记得霸道的女孩子变换各种令人难堪的姿势凶狠地侵犯她。久病之人哪经得起这般抖搂,没一会儿,她已然神志不清,浑身瘫软地发出一声声痛苦而甜腻的呻吟,显然再也承受不住。 以往,每到这个地步,南宫离都会顾忌她的身体,而这一回,身陷情欲的人始终不曾放过她。她抗衡不了上古妖神之力,也不忍伤了南宫离,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可丧心病狂的女孩子毫不手软,高高在上地将她捏在掌心,肆意揉搓,把身下人玩弄得快要疯了。从未有过的耻辱和绝望令她几乎昏厥过去,口中迷迷糊糊地哼出断断续续的音节,神情淫逸如同万花楼最下贱的娼妓。 “婉姐……我……给我娘和苏家丢人了……” 心力交瘁的人深深地喘息着,被难以启齿的屈辱折磨着,眸子里忍不住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泪光,汩汩残血掺和着尘泥,浸透身下每一寸土地。 “唳雪,别怕,啊。我们回来了,绒公主有清风剑……没事了,没事了。” 王婉小心翼翼地揽着怀里虚弱的人,不禁悲从中来,心疼地颤声安抚。 “别……别杀人。”苏唳雪强打精神,话音几不可闻,王婉费力地将耳朵贴在她唇边才勉强听清了。 “好,好!你别操心了。” 里正大人拼命压下心中哀痛,抬起手一下一下怜爱地拍打着怀中的人,柔声应着,就像乖哄一个睡不踏实的孩童,一行清泪却不由自主滑落了。 身在乱世,她见过太多临终之景,都如苏唳雪前几日那般,面色红润,言语如常,看上去光彩甚好。 但也就这几日了。 “王里正,她是你们大熠的罪人,本公主为民除害,你胆敢阻拦?”阿依莎站在一旁冷声道。 “什么‘罪人’?审都没审,岂能论罪?开口说大义,临大难多变节。这么多年,不论谁人称王,谁人称帝,苏家的将军一门心思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保境安民!” 清丽的女子转过头来,恨声道。 一个清白胜雪、铮铮铁骨的人,却在这世间无情无义的恶意中饱受摧折,终致心志尽毁。 这个国家、这座城池,这些她为之付出真心的人,全都在诽谤她、损害她、折辱她……到这个地步。 还不够吗? 若论罪,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发指的罪。 第180章 他们宁肯亡国,也不能接受国家被一个女孩子保护 “婉姐,我错了……你比我好,比我勇敢,我没有勇气……” 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年月,褒奖、赞颂、崇拜、依靠,都是假的。当真相揭穿,金碧辉煌的空中楼阁瞬间崩塌如废墟,顷刻不复。 王婉本想说些宽慰话,却忽觉哪里不对,悄悄以手在苏唳雪眼前轻摇两下,毫无回应。 “将军,你!” 她心头霎时泛起无尽悲凉。 “抓住她们!”回纥女孩子那双美丽而敏锐的眼睛瞪起来,厉声呼喝。 “是!” 侍卫们应声而出,抽出佩刀。 苏唳雪骤然挺身,抽出军刺,险险格住刀丛,放出一枚袖里锏。 谁都没看清她如何动的,铁锏擦着耳际掠过,尾巴上还挂着一道浅浅的血线。 那是苏唳雪的血。 “哎呀!” 阿依莎尖叫一声。 长长的华丽衣袖被铁锏钉进回廊立柱,挣脱不得。 “婉姐,走!” 苏唳雪落手,沉声。 对方人数太多,即便有清风剑也是无用。 更何况,南宫绒并非朝廷命官,只是跟过来玩耍罢了。 “那你怎么办?” 王婉急道。 瞎了眼的将军,比虎落平阳还要惨。 在这儿,她有多少敌人啊。因为杀过太多人,就连那把断魂枪颜色都比别人重。 “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苏唳雪喝道。 “我这时候扔下你,以后怎么跟陛下交待?我赔不起啊!” 眼前人心力早已枯竭,几乎连一句重话都遭不住,温言哄着、怀中暖着,还怕呵护不住,唯恐她一个不安稳又厥过去,如何还能对敌? “叶老板,带她走。”苏唳雪皱眉。 “将军,我好像说过,我不是大熠人。” 叶缀雨笑了一下。 “你们是疯了吗!” 苏唳雪一个头两个大。 女孩子为什么打不赢?因为感情用事。明明可以逃,却非要回头救人,非要一起死。 王婉就算了,可一个当娘的连孩子都不管,蹚这趟浑水做什么? “呵!不就是阴谋诡计、权势手腕么,以为谁会怕似的!” 里正大人一挑眉,从腰包里掏出个令牌,金的。 在饮马场还是个小村落的时候,谁都没琢磨过以后的路,只想过几天好日子,一点儿也不贪心。 然而,人心易变。如今,这里渐渐变成了生意人的一方圣地,却不可爱了。 身为里正,级别太低,动不了太多人。 可许多人忘了,她还是二品诰命,比互市使大了不知多少级。 唐云拿命给她换的东西,若非迫不得已,她实在不想用。 “公主殿下,你若伤了郡主和我,便是蓄意破坏和约,挑起两国战事。”诰命夫人说,“届时,咱们就看看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回纥食言而肥的盗贼行径。” “你怎么会是诰命夫人?!”回纥小公主惊愕地喊道。 “我是女的。嫁个大官,不就能当诰命夫人了吗?” “你、你比男人更恐怖!”阿依莎难以置信。 唐云的事极少有人知道,更何况一个外邦公主。 而且,哪有人放着高贵身份不要,偏偏当个芝麻大的受气小官呢? 劫持缔约国朝廷命官,她是捅了大篓子。 那性格怪异的女子,形象却是庄严的,眼神里有种莫名的犀利,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人。 被那双漠然的眼睛逼视着,阿依莎觉得整个世界都冷飕飕,一颗心不断往下坠,可还固执地一步都不肯动,整个人和心都黏在了那个俊秀如烟的人身上。 铁衣玄甲的人有一副硬心肠,固执,无畏,眉目里藏着刀。可其实一看就是个女孩子,眉眼那么规矩,从不会像男人那样上下打量她。 她喜欢极了这家伙身上被刻意掩藏起来的轻柔气,做梦都巴不得苏家婚约出岔子。 如果苏唳雪不是女孩子,她不会这么纠结。 她也没想抓别人,只是想抓住她。 抓回去,好好看一看。 “苏将军,你……我……”阿依莎嗫嚅道。 “滚!” 王婉吼。 朝堂上,没见过世面的蠢货宁肯亡国,也不能接受国家被一个女孩子保护。 乡野间,那些人全都在看笑话。 他们都以为,把一个女孩子扒光了没什么大不了,以为只要花了钱,就可以买到不该拿钱买的东西,以为女人理应对男人尽到最可怜的义务,就连苏唳雪也不例外。 征服这种女人甚至令他们更兴奋。 她再也没有耐心了。 她早该没有耐心了。 回纥小公主灰溜溜地走了,铺子又恢复的往日的平静。屋子里,轻纱罗帐,药香氤氲,好似女儿家枕边的私语,可在这样安神宁心的气氛中,在场却没有一个人不是悬着心的。 床上人沉沉睡着,任凭摆弄,无声无息。 “大人,这衣服是干净的。” 叶缀雨从隔间窄柜中取出几件换洗衣物,递给王婉。 此刻,王婉肩头、后背洇的全是苏唳雪的血,把青色的官服染成一片墨红。 都是女孩子,怎么受得了这个? 然而,里正大人望着那衣服,只是摇了摇头。 那家伙这样子,她哪还有心思换衣服。 “内息不稳,气血不济,五内俱焚——将军到底是怎么了?” 老医者花白胡子比头发长,把着脉,连声哀叹。 第181章 为什么姐姐可以,我就不可以? “大夫您认识她?” 王婉眨眨眼,诧异道。 “老夫又不傻。” 仙风道骨的老医者将银针撤了,待苏唳雪缓过一口气,白了将近四十岁的里正大人一眼,眼神就像看一个傻乎乎的小姑娘,“年少鹤发,寒火相煎,还女扮男装去从军,整个大熠还有比将军更显眼的人吗?!——对了,李眠关那小崽子怎么回事?治了这么多年,就这?” “啥……啥小崽子?” 王婉不明就里道。 头一回听人这么唤那无良大夫,她还有点儿不习惯。 “师父?!您怎么在这儿?您不是死了吗?” 说话间,李眠关风尘仆仆地闯进来。 金吾卫将辎重送到了定北军,众人顺便也就得知了苏唳雪下落。大家军务在身,不可离营,便托他来看一看,正巧赶上这一幕。 “混账!你才死了!” 看见自家丢人的徒弟,老人家暴脾气立时压不住了。 “师父,您老消消气儿哈。医者不自医,您就算神医再世,上了年岁还是别这么大肝火,小心急火攻心。”李眠关吐吐舌头,道。 “孽徒!老夫递辞呈,只说叫你不必挂怀,谁说我死了?——你是巴不得我死是吧?” 医圣李景,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岁的老神仙。行医半生,越山踏水,看遍世间疾苦,一身医术没办法只供君王一人享用。 “师父,您肯医她?”李眠关立在一旁,抽着挨骂的间隙,惴惴地问。 “这还用说?!”医圣大人立时瞪眼叱道,“不然,我在这儿干嘛呢?等饭吃啊?” “不是不是!”李眠关连忙摆手,讷讷,“这不是怕您知她身份,反感……” “反感啥?”李景斥道,“苏将军战功赫赫,性别并不影响她的功绩。” 医者承载着济世救人的大功德,走过世间千万,经过生老病死,看人看事比旁人通透得多。 他了解苏澈,也了解长孙王府那任性的小丫头。 这个倔强的女娃娃,跟她娘亲多像啊!一样多情,一样俊秀,一样天不怕地不怕。 “师父,徒儿就知道,您最好了!” 李眠关一听这话,立马扑过去,半跪在老人家面前乖巧至极地撒娇,“那您快开方子嘛,她伤病太重,拖不起。” 然而,老医者竹节般枯瘦峻峭的手握着羊毫笔,却迟迟落不下去,到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把笔搁回笔架,一个字都没写。 “师、师父,她……不成了吗?” 李眠关鼻子一酸,差点儿掉下泪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能治好那个人,但总觉得还是有希望的。 可师父这么做,等于给苏唳雪判了死刑。 床上人倒是很平静,反而道:“你们都想开点儿,人终有一死。” 征战沙场的人有自己的傲气。生死关,她早就过了。 “其实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李景想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又开口道。 “什么办法?李医官尽管说话。”南宫绒眼睛一亮,“无论要什么灵丹妙药,费多少麻烦,花多少银两,本宫绝无二话。我绝对不会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绒绒……”苏唳雪视线模糊不清,吃力地循声分辨着南宫绒的位置,抬起手,想拽住年纪尚小的女孩子,却朦胧间一个恍惚,心头一颤。 那背影,太像她姐姐。 那个纤纤的身影也曾站在病床前,斩钉截铁地说,绝不会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小女孩有小女孩的坚持。 只可惜,小女孩终究还是长大了,对她索取大过依恋,要她服从胜过关爱。 李景深深地望了缠绵病榻的女娃娃一眼,道:“将军的病,说到底还是气血两虚,寒气入骨所致。气血不足,最好的方子不是药草,而是去找很爱的人睡一觉。俗话说,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睡补,良好的睡眠能缓解人身心诸多病症,与深爱之人相拥而眠更是大补,嗅着对方熟悉的气息,感受着彼此体温,安心入睡,情绪平和,心灵满足,气血畅通,身体也会逐渐恢复到最佳状态。但此方虽妙,药引却难寻……” “呃——!” 苏唳雪听着听着,心头骤然一紧,忽地便有些慌,抓着被子,整个人都忍不住微微颤起来。 “将军!” “唳雪,你别、别……” 大家都被她揪心的样子吓了一跳。 “师父,我看还是算了,别折腾了,待着吧。” 李眠关愁的像吃了半斤苦瓜,颓然哀叹。 所有人都知道李景说的是谁,可气血两虚的人根本经不起半点儿折腾。谁能保证,那没轻没重的女孩子究竟是药引子,还是催命符? “你们试都不敢试,那就活该她死!” 老人家拍案而起,暴躁得活像是个炸了膛的雷火弹。 “大哥哥!大哥哥……你怎么啦?!” 忙乱中,一眼不见,不知祁灵枢何时竟跑了来。看到苏唳雪衣领下隐约的可怖伤疤,唰地变了脸色,吓得哇哇大哭,闹得屋子里一片混乱。 苏唳雪将衣服捞紧,吃力地拧过身去,避开小家伙,吼道:“带她走!” 自己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谁见了不害怕?更何况一个小孩子。破败残躯,枯槁病骨,最好严严实实藏起来,再不要让人见。 “枢儿,乖,别哭了,哈。娘亲抱抱,怎么啦?怎么跑这儿来了呀?啊?”叶缀雨蹲下来,柔声安抚。 “老板,枢儿小姐一直闹着找她大哥哥,小的买了她最喜欢的甜豆浆都不肯喝,我实在哄不住……”郭忱站在门口抱歉地道。 王婉笑了笑,把碗从憨厚的木匠手里端过来,拿筷子夹起香喷喷的炸油条,往豆浆里一摁:“枢儿,看!淹死油条!” “唔……嘻嘻嘻,哈哈哈哈哈!” 小丫头抽着鼻子嗫嚅两声,破涕为笑。 王婉和叶缀雨合伙把祁灵枢哄走后,床上人瞬间松了劲儿,一下子瘫倒在枕头上,几不可闻地喘息着。 “将军,伤口渗血了,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好不好?” 李眠关去送李景了,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二人,南宫绒端过药箱,轻声道。 苏唳雪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撑不住自己,又重重摔回床板上。南宫绒一把搀住,吓得连声音都在抖:“你不要命了?!” “绒绒,你不怕吗?” “不怕。”小郡主摇摇头。 衣襟下的伤口丑陋而狰狞,浓烈的血腥气和着铁腥味,遮盖掉了苏唳雪身上原本的酒香和药草的清苦气,令她觉得不真实。 上好药,苏唳雪将衣服重新穿回去,躺下来,偏过头冲一脸苦巴巴的女孩笑了一下:“还记得你小时候上蹿下跳,凉州城老人们都说,十里八乡也找不出这么调皮的小丫头,连你阿姐都管不了你。可你却听我的,不知为什么,只听我的。你阿姐不服气,说我煞气重……那时候我就想,是不是我杀人太多了,所以身上有些东西让小孩子害怕,就像枢儿——绒绒,我身上总会有些东西令你害怕吧?” 南宫绒歪着脑袋想了想:“唔,有的时候,是的,会害怕……” “哪里?” “怕你不喜欢我。” “!”苏唳雪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心里不由一酸,“绒绒,你……” 小郡主俯过身去亲亲她鼻尖,就像宠爱自家的小兔子:“将军,苍天在上,我敬你爱你之心不比姐姐少半分。” 这削薄的身体裹在一层又一层绷带里,显得那么孤寒,瞧得她心里直发苦。对着这样一个人儿,心疼都来不及,哪儿还有工夫害怕? 苏唳雪猛地抬起头,冷峻的眉目倏地凝住,怔怔望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女孩子,一时没能躲开。 南宫绒将这当成默许,探身挨她更近了些,张开双臂,将人紧紧搂住:“李大人说,跟深爱之人相拥而眠是最好的补药。将军,我们不妨试一试。” 这个人眉眼冷冷的,身子也冷冷的,但心地是很温柔很温柔的。 “绒绒,不行……不行……” 人要讲情理,不能病急乱投医。 可苏唳雪挣了挣,却发现郡主年纪虽小,但却很有些力气。 “为什么不行?我跟姐姐一样年轻漂亮……比她还年轻漂亮,为什么姐姐可以,我就不可以?” 小郡主凝眸望着怀里不住挣扎的人儿,几乎情难自持,觉得又甜蜜又心痛。 她好想变坏,好像只有变坏了,才能得到想要的。 “你以为你是谁?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你留在我身边,只会给我添乱!你走开!” 苏唳雪边躲边斥责,冷不丁又尝到了自己喉间腥甜的血气,低低垂下头,紧紧咬住失色的唇,挣扎着要挪下床,却不慎摔在地上,一时爬也爬不起来。 南宫绒被她带到地上,摔得龇牙咧嘴,可还不依不饶欺过去,在她身上到处扒拉:“你别躲!你口口声声说不喜欢我,为什么不敢看我?” 苏唳雪脸苍白得像纸一样,心中百般滋味,说不上来也咽不下去,全憋在肺腑里,根本招架不得。两人滚到一处,在一地绫罗中纠纠缠缠,你推我搡,闹得一塌糊涂。 “南宫家的女孩子,最会欺负人了……” 她勉强撑起身子,望着肖似其姐姐的小丫头,在衷情与大义间被逼得无处可去,禁不住一阵心绪激荡,忽觉哪处不对,拼命挥手,将人挡到一旁,“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凄绝的色,比御制坊红金丝绣的朱衣婚服还惊心。 “将军!” 南宫绒捂住嘴巴,失声大喊。 久病之人即便再怎么,她不该只顾自己痛快,这么不要命地逼她。 “李、李大夫……不管哪一个,救命啊!” “我天!” 李眠关送别师父,听到求救,急冲冲赶回,一进屋便看到趴在地上蜷缩的人。苏唳雪紧闭双眼,一声不吭,指关节攥得寸寸青白,南宫绒跪在她旁边,鼻涕眼泪,哇哇地哭,把花裙子都弄脏了。 “呜呜呜……将军,我错了,你可别出什么事呀!哇哇哇——!” “唔……”苏唳雪死死扣着左腹,微微张开唇,却说不出话。 离施针才一炷香不到,该死的胃痛又回来折磨她了。 李眠关一下子就看明白了,将地上一大一小两个人扶起来,佯怒:“叫你别熬夜,就是不听!” 然后,他把南宫绒领到王婉那儿。 薄暮中,王婉一眼瞥见那苦瓜脸,忍不住又骂起人来:“丧良心的,你面如败狗是几个意思?” 苦瓜大夫却瘪瘪嘴,啥也没说,只是冲明察秋毫的里正大人使了个晦明不分的眼色。 王婉眸子轻颤两下,神色一黯,扭头出了门。 第182章 陛下为一个侍卫跪地膝行,历历史书往后要怎么写? 里正大人踱到院子里,左看右看,最后绕到柜台后,从叶缀雨记账的册子上撕下一页纸来,拈开墨笔,将这几天的事大概在信里说了一下,最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杳杳灵凤,悠悠我思;万劫长违,绵绵所愿……盼君早归。” 她不知道苏唳雪和南宫离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无论什么,都比不上这个人性命重要。 那漂亮小丫头会后悔的。 可翘首等了整整四天,选侯城的女孩子还连个口信儿都没有呢。 只怕要撑不到…… “起开!我要杀了阿依莎!我要杀了她!” 南宫离一掌直下,几乎将那字纸拍碎在桌案上,双目圆睁,咬牙切齿地吼。 这些天,她“正巧”来饮马场微服私访。 “回纥那臭丫头是活腻歪了吗?嫌自己命长,那就早点死!——还有你,你是干什么吃的,现在才给我?!” 南宫离还在发火,将那命途多舛的字条一巴掌呼回去。含章被这当胸一下几乎给拍出一口老血,讷讷束手站着,一句嘴也不敢回。 他想不明白,为何一纸薄笺,短短数语,竟会让女皇陛下由明丽浅笑的可亲模样瞬间便转为了恐怖骇人的滔天阴郁。 “带上这个,给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给你十个人,够不够?”南宫离说着,抬起纤纤的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枚镶花银簪子,递给含章。 苦命的暗卫统领将接过来,细细打量。那簪子看上去做工普通,用料也不名贵,粗糙地刻着两朵芍药花,坠子流苏是一只蝴蝶。 “陛、陛下,您要小的跑哪儿去啊?” 相比苏唳雪半年不带动唤人,他跟着新皇鞍前马后还不到半个月,已经被指使得找不着北了。 “拜访互市使行程取消,我要你立刻去找这家木匠铺。用什么方法朕不管,我也没时间跟你多说。但是你记着,去晚一步,你们就统统别想活了!” 连日雨落,气温骤降,床上人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厚厚的帘帐隔着风雨,却突然被人毫无顾忌地一把掀开,顿时将寒凉之气带了进来。 李眠关心道,这又是哪个毛手毛脚的冒失鬼,刚待数落,转身一瞧,差点儿没惊掉下巴:“陛……陛下?!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回廊深处门口阴暗晦涩的一线光影里,身量纤纤的小美人儿仿佛从天而降,仙子一般。穿着一身红衣裳,大块大块浓厚的色,仿佛定北军流淌进土地的血河,又仿佛她身体里束缚在血管里奔涌的鲜血破出表面,惨烈,蓬勃,浓郁,充满张力。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嫁人呢。 “李大夫,将军醒了!”王婉瞧见,床上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听到这句话,女娃娃冷冽得能冻透人的眸子瞬间便化了,整个人都忽悠一下子,变得柔情缱绻起来。 “小雪,你受伤了?” 她轻声道,眼神怯生生的,不敢进来。 “没事,跟你没关系。” 苏唳雪别过头去,一眼不看乖乖站在门口的女孩子,满脸透露着四个字——无动于衷。 “小雪,霜姐姐说过,情绪是人很重要的一部分。你不能这么压着,会憋出病来的……” 南宫离讷讷地道,拿手指尖尖一下一下勾着衣裳的绣花边边。 床上人背对着她,肩头微微起伏了一下,攥着簪子的手又紧了紧,闭上了眼睛。 不压着,那要她怎么办?对着小丫头破口大骂,叫她滚吗? 含章把那物件交给她时,她一开始以为是断情。 毕竟,这是当年她亲手给那女娃娃戴上的,是聘礼。 可含章没来由又补了一句,说陛下稍后就到。 这丫头到底几个意思? 苏唳雪咬着牙,吃力地坐起身来,定定地望着门口的女孩子:“你还敢来见我?” 南宫离瘪瘪嘴,撩起裙子,扑通一声,竟跪下了。 “陛下!” “丫头!” 那个笑意浅浅,言语温柔,骨子里却无情无义的女孩子,此刻就跪在苏唳雪面前的尘土里,一点儿一点儿蛄蛹着往她面前挪。待到床边几步远,见苏唳雪不反感,小丫头立马趴到她枕边,两只手扒着床沿,探出一个小脑袋,眨巴着哭得红彤彤的大眼睛,哀哀切切地望过来,活像一只找不着家的小动物,不知道吃不知道喝,也不知道避风雨,就一直在原地干耗,一心只等她来领。 “将军,我跟俏俏说好了,都说好了。她再也不会出来伤害你了,真的。” 这些天,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得南明离火都被浇灭了。上古大妖神也怕了她,只好妥协。 这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啊,只恨她一时任性,铸成大错。 而今,只要她还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跟她说着话,哪怕疾言厉色,她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思绪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地随之起落。若非旁人在侧,她恐怕早已不管不顾地将这朝思暮想的人儿嵌进怀里,在她耳边细细诉说经年衷肠。 众人悄悄退出去,把空间留给她们俩。 “南宫离,你恋爱脑也有个度,好歹一国之君,膝盖骨硬一点吧。” 苏唳雪听完她要挟朱雀魄的方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铁蹄铮铮,气吞万里,也抵不过花容月貌的小美人儿一滴泪。 “自古君王降阶已是国体大节,陛下为一个侍卫跪地膝行,历历史书往后要怎么写?” 冷衣冷面的人皱眉,沉声。 “唳雪。” “嗯?” “你的手……好凉。” “陛下,臣在跟您说正事。” 行伍之人令行禁止,说一不二,哪里会想到,小丫头压根儿就没听见她的话?! “不管,你过来。” 南宫离瘪瘪嘴,把人摁到床上,裹进被子里,自己也钻进去。 都这么长时间了,她的手怎么还冷得扎人呢? 印象中,好像总是这样。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哎,你……” 苏唳雪根本还没来得及反对,怀里就拱进了一只娇滴滴的小兔子。 “小雪,这次就听我的吧。我可乖了,绝不跟你瞎捣乱。” 王婉信上说,这家伙身体虚弱,需要好好调养。 这段时间,不能再刺激她了。 听到这话,苏唳雪身体不禁微微一颤,心中泛起一阵涟漪,但她还是努力保持镇定,淡淡地道:“陛下,您是大熠女帝,臣本就是您的属下,您对我做什么都是君恩。” 小丫头愣了愣,瘪瘪嘴,眼泪汪汪的,瞬间委屈成了一个大大的受气包:“你明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干嘛还要故意这样说……来欺负我?!呜呜呜……” 以前,唳雪是绝不会记恨她的。 第183章 你在凉州城死了或没死的人和我之间做了选择 她俩一个君王,一个侍卫,差距太大。苏唳雪早就过了做白日梦的年纪,没想到,一句君臣间再寻常不过的客套话,竟会引起小丫头如此大的反应。 让她还怎么往下说? “呜呜呜……我把俏俏赶走了,你看,胎记已经没有了——这还不行吗?还不行吗?你还想让我怎么办?” 南宫离把红艳艳的衣裳褪下,露出粉脂似的肌肤,背上的火红印记果然不见了。 苏唳雪顿时一个激灵,猛地抓住人,疾声喝:“混账!你都做了什么?!没了朱雀魄,你怎么活啊?” 小姑娘被骤然一下子给吓懵了,瞪着大大的眼睛泪汪汪地望着她,表情冤屈地什么似的,颤着声,期期艾艾的一个劲儿地轻轻捶打着眼前人,娇声细语地怨:“呜……你个大骗子!大骗子……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内敛成性的人闭了闭眼睛,抬起手,轻轻拢着小丫头耳边被风揉乱的碎发,忍不住也动了情:“阿离,对不住……我不想骗你的——我这辈子最不想骗的人就是你。要是能再活一次,我保证一定不骗你……” 她这一生,亏欠过太多人,可还从没一个能让她这么心疼、这么牵挂、这么没办法。 习武之人不究相术,但真正磊落的人是能看见灵魂的——小小的女孩子,又娇柔又多情,满心痴恋着她,半点无情都容不下,哪怕一个眼神稍微忽略了都得气鼓鼓地恼半天。 当年在将军府,小娃娃三天两头跟她闹,一会儿嫌她来晚了,一会儿又嫌她走得早,再不然就嫌她态度凶。就连先皇后都看不下去了,赐下清风剑,说孩子不懂事,叫她多管教。 她怎么狠得下那个心? 霸道的小丫头,骨子里永远多吃多占,半点儿亏都吃不了。 可若不是因为太喜欢,何必连一个眼神都在乎呢? 当时以为,她只是年纪小,爱黏人,需要庇护,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情,长大了就淡了。 然而,她低估了南宫离,也低估了情有独钟的份量。 “阿离,我从没想过要你在朱雀魄和我之间做选择——那是你的命啊。” 俏生生的女孩子垂眸,在眼前人苍白而寒凉的唇上啄了啄,又虔诚又珍惜:“你才是我的命。” “可你……” “别担心,俏俏只是到我身体更深处蛰伏起来了,所以胎记不见了,离火也使不出来了。但我并不会就此碎掉。”南宫离垂眸,轻声道,“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会伤害你,而你也能省点儿心,不用再担心我会拿离火伤人了——是不是还挺好的?” 眼前人眉头却拧成了个疙瘩,愁得不行:“我不担心?这样我更担心!你是个娇弱之人,兵荒马乱,血雨腥风,失了离火和朱雀魄,你拿什么自保?” “嘻嘻,不是还有你嘛。” 女孩子纤纤的手一下一下抚弄着心上人柔柔的的鬓角和软软的耳朵根,娇声说。 “可现在……我……” 她连枪都拿不起来。 “好啦,别愁了。你这一身伤,一多半都是愁出来的,可谁劝你都不听。”南宫离怨道。 愁忧忿恨者,气闭塞而不行。情志内伤,饮食失调,劳逸失度,都会导致人正气虚衰,内脏功能紊乱,久而久之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瘀滞,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可里面早就全枯了。 她的爱人是个责任感大于愉悦感的人。这些年,大伙儿用了多少法子都没能叫她开怀,平忿。 原以为她当皇帝,这个人就能彻底舒心了,不料,反而更自苦了。 这哪是气血不通?这是想不通! “将军,你已经卸任了,就不能跟我回去过几天好日子吗?” “我回来不是为了跟你赌气。”床上人浅浅地笑了一下,“阿离,你不知道,在选侯城那些安逸的时日,我待在屋子里,总觉得凉州城那些死了或没死的人都在注视着我。在我周围,总是笼罩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寂静,看不见,摸不着,却挥之不去……我讨厌这种静,努力想忽略它的存在,可这并没有用。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萌生出一种疑惑——我是不是早就死了,入土了,只是我自己还不知道?而当我再次回到这里,这种感觉变得尤其强烈。” “所以,你在凉州城死了或没死的人和我之间做了选择。” 第184章 永不分离 “是。” 一道送命题,用送命的方式答。 再强大,也还是希望被人喜欢的。 可她属于战场。 战场成就了她,也侵蚀了她,那些长久不断的悲伤埋葬了她的魂魄,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躯壳。 “所以,在你心里,我没有江山重?”南宫离问。 苏唳雪:“是。” 敷喽,女孩子瘪瘪嘴,又抽噎起来。 “阿离,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榻上人有点儿局促,拿手一个劲儿搓自己膝盖,“江山重,但你比我重。” 女孩子鼓着腮帮子,噘着嘴嘟哝了一句:“唔,这话还中听些。” 苏唳雪无奈:“你别哭,我就谢天谢地了。” 南宫离咧咧嘴,又换上一张欢颜:“小雪,我清楚你有你的底线,一旦突破就难以原谅。我理解,并尊重。但在一点上,我握有王牌。” “什么?” “你喜欢我。” 一座边陲之城,那么简陋,那么落后,装饰是那么可怜,甚至堪称简陋,却有着那些华丽的城池所不具备的东西——信念,骨气,仁爱,平等无碍的交流,朴实淳厚的居民……这些都使它获得了某种灵魂上的壮美,让它能够坚毅而悠远地存在,即便处在欲望最猖獗的年代,仍旧井然有序。 她的爱人是一个道德感很强的人,缺乏安全感的小女孩,稀罕人家到了一种疯魔的地步,连梦里都唯恐她撒手而去。 这种恐惧无从消解,无法排遣,年纪轻轻的小丫头受不了折磨,只能用一次次占有来证明,唳雪心里是有她的。 苏唳雪看着眼前有些娇蛮却又可爱的女孩子,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是,我喜欢你。” 世人愚昧,贪图换命改运之术。岂知种因得果,所谓命运,不过是我们之前某时某刻做出的选择。 这儿的人,那儿的人,凉州城的人,选侯城的人……有什么不同?都有着真实的喜怒哀乐、离合悲欢,有痛,有悔,有不舍,有不得……都是苦命人。 苏唳雪的疏离和南宫离的深陷,都有几分道理——疏离不是冷漠,深陷也并非盲目,皆是身不由己罢了。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您该回去了。”苏唳雪轻声说道,满是温柔,“我也该回定北军了。” “小雪,我知道咱们没法子朝朝暮暮,可无论去哪里,你一定要回来。我会处理好饮马场的事,在选侯城乖乖等着你。”南宫离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 苏唳雪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在女孩子光洁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作为告别,却又冷不丁心里一阵难过,弯着身子,忍不住低低地咳起来。 “唳雪,唳雪……你是不是也不想让我走?”南宫离心尖尖上一揪一揪地痛,紧紧抱住眼前萧索的人,哀哀切切地问,“你送我这簪子是并蒂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咱们俩,这辈子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 苏唳雪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软绵绵地靠在南宫离怀中,不知是因为咳嗽还是这番话,鼻子一酸,眼睛里禁不住亮晶晶的。 第185章 将军,我可以继续做你的小公主吗? “将军,我可以继续做你的小公主吗?犯错你都不舍得骂,还心软给抱抱那种。”小姑娘偎在她耳边,喵呜喵呜地求,黏黏糊糊地蹭。 天下之至柔能克天下之至刚,整肃的人最经不起坏兮兮的女孩子这般娇柔缱绻的触碰,禁不住闷哼一声,身子控制不住微微一颤,一滴泪瞬间从英厉的眼角滑落:“呃……我、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对你吗?唔——!” 美人卷珠帘,低首蹙额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苏家的女孩子,天生就是个多情人,却错投了军戎,厮杀一生。 身形相依,南宫离第一时间看感受到了眼前人的激动和伤怀,霎时心头涌起一股甜腻而悲苦的暖流。 来之前,她无数次设想过再见面的情形。带兵的人冷傲,固执,脾气大,所以她连膝下黄金都不在乎了,只求能再得挚爱之人青眼一顾。 可如今,瞧着怀中人无辜神情、凄凉模样,却又千般万般过意不去了。 气血亏到极处,人便再无自持可言。娇俏的女孩子一声声甜美的倾诉与绵软的抚慰,将痴心的人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硬壳一层层剥掉。最后,刚毅的人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挺着胸脯凌乱地喘息了几下,便整个儿栽倒进心上人温软的怀抱里,再也没法子压抑自己汹涌的爱意。 “小雪,你身子弱,经不住,咱们……” “你别走,别走……唔……” 苍白的唇翕动着,死死抓着漂亮的女孩子,试图去吻。 原本以为,生命的流逝应当骤然而降,抑或缥缈无觉,却不想这过程竟如此具体、循序地呈现。这些天,一日一日,她不断感知着自体的逐渐衰弱,就像一根弓弦,被一下又一下地磨损着,越来越薄、越来越倦,终于细若游丝,就要断了。 病骨难支,早晚都要撑不住。小丫头不顾一切来到她身边,为的不是照顾一个只会缠绵病榻、半死不活的腌臜病鬼。她想趁着自己还没恐怖到形销骨立,样子看上去还可以的时候,给心爱的女孩子留个好印象。 “傻子!” 南宫离恍然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看着这一个劲儿跟她讨宠的人儿,瞪起黑蒙蒙的漂亮眼睛,又骂起人来。可那双眼睛里还带着些许笑意,清灵灵的,很美。 “小雪,你用不着讨好我,在我心里你怎么样都好看,谁也比不上。” 她轻轻拢了拢怀中人纷乱如同心绪的发,端详着那憔悴得一塌糊涂的眉眼,不知怎么,忽地鼻头一酸,不觉眼圈又红了,把花簪从那双略显寒凉的手中抽出来,小心地插回发间,抱着人儿,情不自禁又往怀里带了带,轻轻地蹭着苏唳雪微热的脸颊,将她头轻轻按到肩窝里,叫她完全依靠自己,埋颈,不断地吻,一边吻一边嘤嘤嗡嗡地呢喃: “你身子弱,靠着我就好……唔……受不住了,就告诉我……” “唔……” 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一直抱着清俊的人儿,好声好气地爱抚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清晨太阳出来的时候。 第186章 一个人有多少权威,就有多少恐惧 李眠关悄然走进来:“陛下,您干啥呢?” “没干啥呀。” 小姑娘扒在床边,托着腮,眨眨眼,歪着脑袋,表情无辜而懵懂。 “那您搂着她干啥呢?一晚上不睡觉。”李眠关一撇嘴。 “唔,我就是不想睡觉……我不困,我想搂着她。” 女孩子低着头,红扑扑的脸颊出卖了她的心思。 看着床上昏睡的人,李眠关心里忽悠一下:“陛下,您昨晚不会干了啥吧?她现在这副身子,可受不了这种刺激呀。” “哎呀,我啥也没干。” 小丫头细细的眉头皱起来,烦闷地辩白道。 而后,又低下头,讷讷:“唔,想干来着……” 女孩子怀抱软软和和,小心翼翼,仿佛搂着的不是个皮糙肉厚、舞刀弄枪的大将军,而是一件千般脆弱、万般易碎的薄胎琉璃。 可谁说不是呢? 她的心上人啊,就像泥捏的,一碰就碎了。拖着这么一副风雨飘摇的身子,居然还敢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就不怕一不小心把自己给弄没了么? 李眠关把了一下脉,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只见苏唳雪脸色虽苍白,但看上去神思平静,眉宇间也是舒展的,似乎确实比先前平复许多。 之前,这家伙就像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牛皮纸,又硬又扎手。现在,被女孩子纤纤的手一点点儿展开、抚平,虽仍有旧痕未褪,但至少不再那么皱巴巴地绷着自己了。 大夫忍不住小声嘟囔一句:“啧,这药引子这么管用呢?!” “啥?啥药引子?”南宫离眨眨眼,忽然激动起来,“李,你找到治她的药了吗?快告诉我!朕现在是皇帝,可以使唤任何人,找到任何东西。” “唉,陛下,您怎么不明白?她的药引子就是你啊。” 大夫轻叹,将李景那奇葩方子跟南宫离大概复述了一遍。 “当时,谁都能听出来我师父说的是您,将军也听出来了……结果一下子动了情,蓦地竟呕出半碗血来,生生咳去了半条命,把我们所有人都吓死了。” 在苏唳雪面前,什么都好说,甚至连女扮男装的事都没问题。 可唯独南宫离,一个字也提不得,一提就伤心。 人一生很短,应该去爱自己喜欢的人,做自己喜欢的事。只可惜造化弄人,有的人一生都没有机会拥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喜欢的事。 这家伙就是这种倒霉催的。 南宫离痴痴地摸着苏唳雪熟睡的脸颊,轻声低语:“李,你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想留住我——你是个好大夫,一心为病人着想,你守在她身边,我放心。” “可是陛下,将军不需要别人,她只需要你。”李眠关道,“这种话或许虚伪至极,可身体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唯有侵略如火的朱雀魄能温暖这具寒气入骨的躯壳,也唯有天真执着的爱人,才能修补这副残败破碎的心魂。 “昨晚,我已经承诺她了,永不分离。” 南宫离幽幽地道。 她不知道,自己在苏唳雪心里竟这么重。 这个人总是嘴很硬,从来不肯说需求,以为只有纵容和给予才是爱她的表现。这么多年了,昨晚好像还是第一次跟她说想要。 这般软和害羞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当上大将军的呢? 如果她十七岁那年没回凉州城,亦或不肯直面这段情,难道这家伙打算一辈子就这么辛辛苦苦、冷冷清清地过活吗? 傻吗?! “陛下,过来吃点东西吧。”说话间,王婉端了早餐过来,见苏唳雪尚未醒,放轻了声音招呼南宫离。 小丫头这才感到肚子咕咕叫,便点点头,想起身。 可抽了抽手,没成,反而因这动作使得床上人蹙起了眉,似是受到了惊扰,瞬间变得不安起来:“唔,不……呃……” “小雪,没事,没事哈……我不走。” 南宫离吓得赶忙坐回去,吻了吻苏唳雪的额头,不敢再挪一步。 “唉,将军可真够磨人的,都睡迷糊了,还一个劲儿抓着您不放。”王婉摇摇头,轻叹,“她以前也不这样啊。” “不,她以前就这样,只是不肯说出来而已。”南宫离怜惜地望着榻上昏睡的人,轻声道,“她一直压抑自己柔弱的本性,只把不麻烦别人、刚强的一面展现出来,叫我们以为那就是她的全部。可一个人有多少权威,就有多少恐惧。她一直强打精神震慑边关这么多年,早就被熬干了。” 定北军统帅从不示弱,是气节,也是诅咒。她可怜的爱人心眼太实诚,不知利用变通来保存自己,不像她,斗不过的时候立马服软,撒娇卖萌耍赖讨宠,实在不行就搂着脖子挂在人家身上哭鼻子……哪张牌管用用哪张。 她也是用这法子,才把堂堂大将军“泡”到手的。 要不然,打也打不过,逮也逮不住,等到哪辈子才能相爱? 第187章 我不想和你分开……必须分开吗? 之后几天里,苏唳雪在木匠铺养病,南宫离白天出门忙公事,每天傍晚回来,就会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进她怀里。 有一次,苏唳雪带回了一株在墙根下薅的狗尾巴草,又编了一只草兔子送给南宫离,把下面的草茎弯了一个小小的圈,方便套在手指上,惹得俏生生的女孩子直到吃完晚饭还咧着嘴咯咯地笑,逢人便炫耀这是苏唳雪送她的。 在这简陋却充满温暖的边陲之地,两人感情愈发深厚了。 半个月后,苏唳雪渐渐养好了身子,南宫离也跟王婉一起把饮马场的乱局初步理出了头绪,正想跟她商量一块儿回选侯城办婚事,李眠关却突然带来了军中一个不好的消息—— 郭湛病危了。 “回陛下、将军,其实郭老将军在下官来饮马场之前就中了风。您也知道,老年人中风第二次就更危险,老将军这两日一病不起,怕是不好了。” 暴脾气的人拍案而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多天,你为何不早说?!你还留在我这儿干什么?!” 李眠关赶忙跪地连声告罪,头磕得都快砸到了地底下了:“下官先前已经求师父赶过去了,将军您别着急。郭大人严令我不告诉您,就是怕您着急。他一听说您病了,拿鞭子抽着赶我来,担心得什么似的……他说,您比他重要。” 英气的人眉头轻皱,眼底蓦地一瞬恍惚,身形不禁晃了晃,吓得南宫离赶忙扑过去,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小雪,凝神!”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闷哼一声,撑着没动,睁开来,黑漆漆的眸子里满是无法言说的痛:“阿离……我欺瞒他老人家这么多年,欺瞒全军上下这么多年……我有什么重要?我……咳咳咳咳!” “好将军,乖将军……求求你,别动气……你得保重自己啊。” 南宫离又急又心疼,一下一下捋着怀中人后背帮她顺气,柔声安抚了许久,愁得狼毒草都一个劲儿往外冒。 手生离火、以身为毒,连龙椅都敢坐的女孩子,却唯独对眼前这不要命的家伙毫无办法,不敢打也不敢骂,甚至连句重话都说不得。 只能小心看护,唯恐不测。 “阿离,我得回去。”苏唳雪缓过来,望着她,吞了吞声,道。 “你要回定北军?”南宫离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整肃的人低低地道,态度却很坚决。 南宫离焦急地抗议道:“我是去给你撑腰,不会给你添乱的,你相信我。” “不行。”苏唳雪放轻了声音,耐心地跟小丫头解释道,“阿离,我懂你心意。可定北军不是拿威权能镇压住的地方。如果是,也不配守我大熠门户。这件事,我必须自己处理,半点也不能借你的势。” 漠北虽偏远,人烟稀少,环境艰苦,却养成了那里的军人吃苦耐劳、百折不挠的作风,多少悍将勇兵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不怕死的人,自然不会畏惧强权。 “可我不想和你分开……必须分开吗?”女孩子将脸埋在她肩窝里,喵呜喵呜地嗫嚅,“我不是你的药引子么?” “是。所以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活下去,一定会回去找你。”苏唳雪握住那双惴惴不安的小爪子,柔声细语就像乖哄一个小娃娃,“阿离,我们小时候分开了十年,这十年再也补不回来,但以后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我们还会有第一个十年、第二个十年、第三个十年……” 因为有了一年,就会去想三年、五年。 因为有开始,就可以有未来。 分别前夜,南宫离蹭着人依依不舍地温存了一个晚上,就像一只无辜而又乖巧的猫咪。 第188章 我朝有你这样的女子是天大的福气 祁连山下,清风入帘,满营人静,衬着山雨欲来前的沉郁。 “郭帅如何了?” 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策马而来,翻身下马,掀帘而入。 日影下,那张面庞神情端肃,林千羽不禁放下横抱在前的手,转正了身,“倏”地单膝点地,敛衣行了个跪礼——他两手拿的是定北军的军礼。 这举动太过突然,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待看清来人,又吓了一跳。 “将将将……将军!” 近年来,定北军人才辈出,渐有强者为王之势。苏家女虽曾忝为统领,但业已自请卸任,且一直伤病在身,听说早在卸任前就极少参与军务了,统领一说,只是虚掷。 军中不可一日无将。可是自从苏唳雪离开定北军,这么长时间以来,节度使郭湛却宁愿一直耗着、拖着,始终没松口下个定论。左执戟长林千羽以副职统军多年,资历过人,能力拔群,旁人断语早可取而代之,他却也始终自认“暂代”,从无僭越,逢人失言喊错,还会着意纠正,对她颇为尊重。 “李景大人怎么说?” 孤高自诩的女子沉着脸,远远觑了一眼病榻的方向。 “说、说……” 林千羽吞吞吐吐,一不知怎么对苏唳雪说,二不知怎么对苏唳雪说。 “起开。” 苏唳雪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忙就往里头冲。 “将军,别、别……您别着急哈,没那么着急啊!” 林千羽连忙起身跟上去。 谁都看得出,她伤重之下十分虚弱,跟老将军相比甚至都说不上谁病得更重。可又琢磨着男女有别,左不是右不是,到底也不敢近身。 “郭帅,唳雪来跟您请罪了。” 她跪下来。 榻上,花白胡子的老人家缓缓睁开眼:“苏将军,你的气节呢?傲骨呢?我大熠的将军,为这么件芝麻大点儿小事,就至于跪罪么?” “郭帅,您?”苏唳雪极其诧异地抬起头,“您不怨我吗?” “嗨哟!将军呐,这么些年,他们大伙儿心里头早就门儿清,您是个姑娘啦!” 李景拈着雪白的长胡子,坐在床边笑呵呵地道。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的?” 苏唳雪一脸茫然,更诧异了。 屋子里一帮大老爷们儿互相对视一眼,摸摸头,讪讪地笑着,一个个低着头,不好意思看她,又想看她。 “将军,以前咱也怪道,您一个大小伙子身量咋这么单细。谁成想,好么!原来是个姑娘家。您可真是太有种了!” “将军,哥几个早就知道您是女儿家了,要不然,大家伙儿平日那么避着您干啥呢?” “哈哈哈哈哈!” …… “统领,是唐云将军跟我们说的。”林千羽将苏唳雪扶起来,轻声道。 这么多年,定北军好多将领都陆续知道了苏唳雪的秘密。然而,没有一个人来质问过她,反而都在暗地里护着她。 “唐云死了,徐正死了,霍云也死了……那么多忠肝义胆的弟兄都死了,可我这无耻的骗子却还活着——我对不起你们。” 提起那一个个过去名字,苏唳雪心里一阵一阵地难受。 众人沉默着。 换谁心里都难受。 “剩下你就对了。” 突然,威严的老将军缓缓坐起身来,“——三十万定北军,要是真让一个小姑娘替他们先死了,那帮大老爷们儿哪个脸上挂得住?都没脸见阎王爷!以后,谁敢对你说个不字,老子楔死他!” 老将军年纪大,辈分高,性子比年轻时候更暴躁。 “郭帅,我是来跟各位道歉。”苏唳雪道,“您以后不要为这种小事为我争辩,不值当,说来说去的,一个不留神还搭上您自个儿。” “小事?闺女,你是还不懂自己的价值。”郭湛摇摇头,叹道,“放眼古今,各朝各代,哪个女子像你这般不倚不靠,全凭军功封侯的?就连我也不过是个靠血脉父祖荫庇的门阀将军,像我这样的多了去了。可你不同,你独一无二,无可替代,我朝有你这样的女子是天大的福气。” 若论军中资历,苏唳雪并非年纪最长,论勇武善战,纵为断魂枪传人,一个姑娘家,又伤着,真动起手来,鏖战之下未必不败。 可今日冷不丁照面,不论职位高低、资历深浅,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依旧职行军礼,还是称她一声“统领”,足见其军中威信。 再怎么欺君罔上,谁又真会忘记她对这座城池的呕心沥血、深恩厚谊呢? 第189章 定北军传统,你可以挑战我 雁门关外,风雪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随着距离逐渐拉远,青天变黄,变紫,变蓝,再变银灰,形成一种奇异瑰丽的景色。 边防营还在校场操练。 南宫离支开所有人,凭着模糊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过去,好不容易偷偷挪到近处,猫在一堆乱石后头,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恨不得把头拿下来呼吸。 奶奶的!阳春三月,这是什么鬼地方?又是什么鬼天气! 她骂骂咧咧,抻着脖子往出望。 “瞄什么瞄?射一箭再说!林千羽,这就是你他娘带的兵?!一帮怂货!” 黑衣黑甲的人正对着满场子乱七八糟的新兵蛋子开吼,声调极厉。 征战沙场的人,性格中常常有一种整装待发的利落和一副生人勿近的暴脾气。林千羽狠狠打了一个哆嗦,望着玄衣玄甲的人,恍如隔世。 “人各有命,没有金刚钻拦不了瓷器活,你没办法怎么办?” 有人小声嘟囔道。 “是啊,反正都不打仗了,风这么大,偏挑这倒霉时候操练骑射,靶子都看不清,咋可能射的准呐?” “仗都打完了,打赢了,干嘛呀还要这么训咱们?” “是啊,老兵就算了,咱那些新兵蛋子根本受不了哇。” …… “都给我闭嘴!”林千羽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严声喝道。 黑衣黑甲的人阴沉的目光从几十张脸上一一掠过,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都想风和日丽了再训练,真到战场上,谁tm给你保证天天风和日丽?谁告诉你们仗打完了?你们想国泰民安,想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难道人家就会乖乖配合吗?不知好歹!” “艹!老子受够了!” 一个新兵摔了弓,三两步横着跨出队伍,冲过来,指着苏唳雪鼻子破口大骂,“妈的!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一个娘们儿,谁不知道你怎么上位的?嫌我们练的孬,你自个儿能吗?凭啥教训我们!” 少年郎刚满十八岁,活脱脱的愣头青,天不怕地不怕,这辈子就没服过谁。 “卫宁!怎么哪儿都有你?!” 林千羽简直无语。 新兵里,最刺头的就是这小子。 “嘁!一个姘头!有啥了不起?副帅,您瞅瞅她吃饭那德行,就跟没见过好东西似的。怎么着,还想从野菜汤里找出金豆子咋的?” 名叫卫宁的少年郎梗着脖子,依旧粗鲁地大声嚷嚷。 “你他娘的给我闭嘴!” 这话骂得太过了。林千羽被小混蛋玩意儿起得脑仁生疼,真恨不得谁能发发慈悲,先把这小东西给毒哑了。 苏唳雪没搭腔,骑在马上,低低瞥了眼树叶飘落的位置,弯弓搭箭照着那小兵眉心就招呼上去。 “嗖”的一声,鸣镝箭裂风而出,擦着少年郎天灵盖险险蹭出去,入土七寸,一点儿没留手。 “我艹!” 小愣头青吓得赶忙一猫腰,一个猛子扎进半尺厚的泥地里,糊一脸土沫子。 射箭人立在风中,就像戏台下没有共情的冷硬看客,不动,亦不移。 定北军发火比亲妈都吓人,连风雪都识趣地不敢再啁啾,偌大校场寂如坟墓。 “很难吗?” 马上人睨着地下一脸一身土的半大小子,冷冷地道,“只要箭招呼过去,不论准不准,对方一定躲。这样,你才有第二箭的机会——懂了吗?” “我不服,有本事咱们比一场!” 小孩子心肝脾肺肾没一个不颤悠,可嘴上仍然不认输。 “住口!卫宁,你再敢以下犯上,小心我军法处置!” 林千羽动了怒,觉得没脸。 一帮吃不了苦的生瓜蛋子,本事一茬不如一茬,胆子倒比天大,还敢跟将军叫板?! “唳雪,唳雪……” 玄武岩黑得就像每一个被思念充盈的夜晚,遮挡着一片痴心。南宫离手指深深抠进石头缝里,觉得自己快疯了。 前一阵子,唳雪吃东西很慢,总是吃不下,那是因为她当时正饱受伤病困扰,虚弱不堪。 可前两天她们分开时,不是都好了么,才一眼没见着的工夫怎么又闹泱泱了呢。 就这副风雨飘摇的愁身子,还硬要装大老虎……她真想呜哇一口,把这逞能的家伙叼回家里去。 “定北军传统,你可以挑战我。” 突然,黑衣黑甲的人道。 第190章 三箭夺命,当年唐云的绝技 “将军!” 林千羽大惊,赶忙就拦。 定北军是强者为王的地界,可断魂枪的传人毕竟是个女孩子。 节度使大人一接到信儿,说苏家小闺女要回来,病得几乎不认人儿了,还要把他们一个个叫到病床前,揪着耳朵骂骂咧咧地嘱咐,要他们千万尊重女娃娃,否则,就算变成鬼也要跟苏老侯爷一起饶不了他们这帮小兔崽子。 听听,听听!这叫什么话?心眼子都偏到胳肢窝里了!要是让他老人家知道今儿这一出,还不得把他皮扒喽?! “千羽,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如果我不能证明自己是最强的,如何能再服众?” 苏唳雪深深看了他一眼,沉声。 “将军,当年,您带我们进山操练迷了路,我一顿晚饭没吃上就以为是天大的事儿。可您病得吃不下东西这么久,我却一点儿也不知道……”林千羽心里又急又愧,“咱爷们儿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跟着您出生入死蹚出来的,谁不知道,您根本就不是外面传的那种人。这帮孩子小,欠调教,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成吗?” “倘若你相信我,那为什么不相信我可以做到?”黑衣黑甲的人冷笑,“不服气的,尽管来,我奉陪到底。” “我不会留手的!” “来。” 小军士怒火中烧,冲到林千羽身旁,一把夺过他的强弓,抬手搭箭,对准苏唳雪命门连发三箭。 电光火石间,苏唳雪腰上发力,拧身闪过前两箭。 可落地之前,却怎么也躲不开那致命的第三箭了—— 卫宁的前两箭本就是幌子,将她封在了死角。 这第三箭,只能硬接了。 “将军!” 林千羽不由大惊失色。 三箭夺命,当年唐云的绝技。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大家都以为苏唳雪死定了的时候,只听“啪”的一声,夺命的第三支箭竟在半空中拦腰炸断,半支箭头贴着她耳侧险险擦过。 苏唳雪几步腾挪,躲开箭势,剑鞘一拨,连剑都没出,最后一支箭应声而落。同时擦过去的,还有一枚银灿灿的芍药花簪。 黑衣黑甲的人落地,瞅着那簪子,愣了愣,抬眸望向玄武岩的方向——“阿离?” 南宫离咬着唇,慢腾腾地从玄武岩后边儿挪出来。 众人都松了口气,赶忙齐齐行礼。 女皇陛下走上前去,拾起簪子插回发间。突然,拾起地上的角弓,张弓搭箭,直指那以下犯上的野小子。 “陛下!” 所有人惊出一身冷汗。 “三箭连发,绝技啊。不过,比我见过的可差远了。” 隔着长弓劲箭,女皇陛下冷冷地道。 当年,也有一个人使出过这样的招式,比卫宁更准,更狠,更凌厉。 如今,他不在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欺负她心爱的人了。 “卫宁是吧?你到底是不服苏将军做你长官,还是不服一个女人做你长官?”她厉声道,“朕也是女人,你不服她,也不服朕吗?!” 小孩子哪里见过这架势,被南宫离这股岿然之势一下子震慑住了,腿肚子直转筋,怎么都挪不动步子。 “陛、陛下……有什么话好好说,这孩子小!” 林千羽舌头打了结。 “这就是你练的兵?” 南宫离睨着他,冷声斥问,“我大熠的兵是保城安邦,不是给朕丢脸的!学了两下三脚猫的功夫就敢出来卖弄?!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要造反吗?!” 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冰得比霜还冷。 “阿离,不要。” 射程之内突然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将瘦小的后生严严实实地护起来。 “唳雪,你干嘛?” “阿离,这不值得你生气。” 南宫离眼中骤然划过一丝凌厉:“哈!我真是给他脸了。没把他切成片,已经够便宜这混账了!” 这根本不是光明正大的比试,而是一场偷袭。 若不是没了朱雀魄,她真想直接掀了那小子头盖骨。 黑衣黑甲的人叹了口气,缓缓跪下来—— “陛下,息怒。” 第191章 你这箭法只学了个形,火候太差,谁教你的? 沉默就像一辈子那么漫长。 风声里,杀气腾腾的女孩子握弓的手哆哆嗦嗦,还不肯放。 苏唳雪凝眸瞅准机会,冷不丁起身,去夺那弓,却一个闪神,心头蓦地就是一慌:“呃——!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破功,咳得她整个人都乱了,脸涨得通红,身子也踉跄起来。 大伙儿吓得不轻,却不敢上手扶。 “小雪!小雪……” 南宫离被她这模样骇得心惊肉跳,赶忙撂下手里弓,立刻将人捞在怀里,轻握着那双冰凉的手,连声唤。 她一动杀念,唳雪就难过。 她生怕唳雪难过。 “你怎么……咳……老爱拿一些危险的东西?”玄色的人以袖掩口,吃力地抬起头,潦草地瞥了她一眼,又宠又愁。 “疼吗?是不是很疼啊!小雪,你是不是很疼啊?我错了,我错了……喵呜……” 衣裳袖子被苦脸的女孩子死死揪着,那双好看极了的含情目,期期艾艾望着人儿,担心坏了。 众目睽睽的,哪能这么拉扯下去? 君臣有别,苏唳雪没忘了场合,更没忘了身份,沉下一口气,将南宫离纤纤的手轻轻按下来,可又怕患得患失的女孩子误会,抿着嘴冲她笑了一下,以示安抚。 然而,总爱犯迷糊的小丫头却似乎永远记不住这些—— “笑啥?你有病吧!都咳成什么样儿了,还跟我龇着牙笑?你信不信我把你亲得合不上嘴、喘不动气!” “……啧,说什么呢?” 童言无忌,却藏真心。 女孩子独有的霸道和蛮横,叫人措手不及又哭笑不得。 苏唳雪没法儿跟她呛声,只得浅浅埋怨一句,又讷讷地求情,“陛下,烦您高抬贵手。那小孩子有气势,我还挺喜欢的。” “啥?!你喜欢?” 不料,小丫头却突然炸了毛,“——你不许喜欢他!” 苏唳雪:“……” 这都哪跟哪儿啊? 再说下去可就真不像话了。 苏唳雪暗暗叹了口气,试图转移话题:“陛下,定北军校场这么偏远,您怎么一个人过来了?金吾卫呢?含章呢?” “呸!我不来?我再不来,你就跟别人跑了!——这些家伙,现在都知道你是女孩子了,他们都喜欢你!我怎么办?!” 孰料,耿耿于怀的小姑娘还在方才她那句“喜欢”里转悠不出来,指着满场玄甲洪流,在沙子里气的直跺脚,大声咒骂,却又被自己扬起的沙尘呛的直咳嗽。 苏唳雪望着眼前气鼓鼓地跳着脚,跟她瞎嚷嚷的女娃娃,一时又心疼又好笑:“陛下,没那回事……” “怎么没有?!”南宫离噘着嘴,又转向卫宁,“喂,臭小子,你家将军好不好看?” 少年郎愣了愣,暗戳戳地觑了一眼身形清俊的人,秀气的脸一下子红了,恨不得把头埋到地下去,嘟囔声比蚊子哼哼还小: “好……好看。” 将军多好看啊!剑眉星目,一身清俊之气藏也藏不住的人。 小时候,他就常听村子里老人们说,定北军统帅俊逸之姿容,名动天下。然而,这张脸看上去却总是有些苍白,令人质疑北地的阳光会否不够勤劳。 青丝成雪的人,病都这么重了,立在百万雄师前还是依旧站得直挺挺,于铁甲洪流中自有一种慷慨的气度,连定北军单调而沉闷的衣甲穿在她身上都显得格外有样子。 这般清傲的人,如何能不好看。 “你瞧,你瞧,我就说嘛!” 一听这话,气哼哼的毛兔子扭着小小的身子,越发委屈上了,裙摆的芍药花一转一颤悠,似乎帮着女孩子一起控诉她。 “你小子,这不是陷我于不义么。”苏唳雪瞥了卫宁一眼,无奈地笑道,“不过,你这箭法只学了个形,火候太差,谁教你的?” 第192章 将军温柔,公主重情 “没人教。”少年郎一掀脸,朗声答道。 苏唳雪挑眉,略感惊讶:“嚯,没人教能到这一步,挺有悟性。我教你,愿不愿意?” 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 俗话说,君心难测,女人心更难测。即便为了不受喜怒无常的小陛下惩罚,傻子都会答应,先答应下来再说嘛。 “不,我有师父。” 孰料,半大小子不知眉眼高低,竟不领情。 “你师父技术太差。” 女皇陛下犀利如刀,一句话呲哒得林千羽都牙疼:“陛下……” “咋啦?教不严,师之惰!这小子以下犯上,差点儿损我一员大将,我还不能说了?” 俏生生的女孩子杏眼怒瞪,偎在清俊的心上人身边,叉着腰喝斥。 林千羽把这辈子的糟心事儿全想了一遍,还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队伍中也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女娃娃到底是女娃娃,一把银铃嗓子清凌凌、软绵绵的,融在浩瀚铁甲长风里,又娇又媚。 真正保家卫国的人,心地磊落,宠辱不惊,不像那些无能的,君王皱一皱眉头就仿佛天塌了。在定北军老人儿眼里,无论小公主变成什么样子、走到什么位置,依旧是那个娇滴滴、黏糊糊的毛丫头,心里从小就只装着将军一个人,放下选侯城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舒服日子一眼不看,千山万水地追过来,到这儿苦地方吃沙子。 她哪儿是会呵斥人的?摆明了跟将军撒娇呢。 南宫离也没想到会是这效果,一时没了招,只好扭过头,气哼哼地朝苏唳雪告状:“将军,你的兵不听我的!” 黑衣黑甲的人宠溺地望她一眼,垂眸,莞尔。 而后,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说的没错。战场上,拼的都是真家伙,差就是差,没有不能说的道理。所有人,加训一个时辰!” “是!” 千军呼喝,一如从前。 然而,那双年少机警的眼睛却黯淡了:“将军,那个说要教我的人,还没来得及兑现承诺,就变成了一块牌位——听说,他是为了您。他说过,等我长大就教我,他呢?他说话不算数。” “陛下,将军,”林千羽唯恐此事难了,赶忙抱拳行礼,“这孩子八岁上,爹娘被狼咬死了,唐云将军把他带到流民所,救他一命,感情自然深些。求陛下念在这孩子孤苦的份上,饶了他吧。” 唐云从不藏私,三箭绝技,谁学他都肯教。 恍然间,那个翩翩少年又在眼前,即便历尽浮沉,生死,起落,依旧清白胜雪,初衷不改。 苏唳雪微微沉吟,思索片刻。当她再次看向这个不幸又倔强的孩子时,南宫离觉得,她眼神已然莫名起了什么变化。 只见那挺拔的人慢慢伏下身,杵着膝盖,将视线与少年平齐,柔声问道:“你是为了唐云才来定北军的吗?为什么,为了给他报仇吗?” “……” 少年咬着唇,不言声,但桀骜又局促的神情还是告诉了她答案。 “你还小,被我看穿心思不丢人。”黑衣黑甲的人道,“你这样有血性很难得,只是性急了些——你想过没有?一个人的命好豁,可其他人呢?练不好本事,一个弄不好就会让别人跟着你一起陪葬。” 少年郎有些无措,但仍梗着脖子不肯服软:“我不会连累人的!” “真是个孩子。”苏唳雪轻道,“这样吧,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三箭绝技,我教你。但以后你要守军纪,无令不得擅动。” “就这?你……不杀我?你不是最喜欢杀人吗?”小孩子藏不住事儿,心里话脱口而出。 林千羽闻言就是一个趔趄,觉得自己这颗强心脏,都是被卫宁这种四六不着的愣头青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练出来的。 苏唳雪微微一笑:“不错,我是喜欢杀人。但喜欢杀人没有错,滥杀才是错。” 龙是天,蛇是草,溜边儿的蚂蚱顺风跑。什么东西出什么形,皆有其必然属性。 即便人人说不祥,她也是大熠的将军。 “唳雪,我们回将军府吧。” 南宫离牵她衣袖,讷讷央告。 相处越久,她越发能察觉到唳雪身上隐隐的孤寂。好几次都是这样,往往上一刻还顾盼神飞,一恍惚就满眼寂寥,仿佛看遍萧索。 苏家的女孩子,一身傲骨,最不能接受就是连累人。 自从唐云战死,这个人一部分也死了。 国子监那些老学究,连她真面目都还不知道呢,就一页一页地声讨。 知道了,还是一页一页地声讨。 凭什么? 凭什么示弱? 凭什么认错? 就因为有些人接受不了吗,接受不了他们自己并无过人之处,却拿着俸禄,恬列九卿? 简直荒唐。 南宫离从没像现在这般恨透了这感觉。 佛曰,众生平等。 可只会动动嘴皮子的佛,就是放屁。 “陛下,臣无妨,先办正事吧。” “正事?什么正事?你都这样了,还办什么正事?走,回家!” 北地寒凉,不利于养病,这家伙脸色白得不正常,显然还病着呢。软乎乎的毛兔子在大雪地里气得一蹦三尺高,扯着眼前人冷得扎手的衣甲,咬牙切齿地把人拽上玄影,一扬鞭子就跑走了。 凉州民风传统,何曾见过这般霸道的妻,将士们一个个惊得打了桩似的愣在原地,直待马车远得只剩两行车辙印儿,这才想起来还没恭送。 “嗨哟,都说将军退婚离京把陛下给得罪惨了,定北军这回于公于私都逃不了裁撤,苏家八成也得被问罪。可您倒是瞅瞅啊,这哪像问罪的样儿?还‘你都这样了,办什么正事’,陛下心疼人儿都疼到骨子里喽!” “将军也是,一拎就走了,我瞧着都不敢挣一下——摊上这么个玲珑剔透的小美人儿,以后可有气受喽,哈哈哈哈哈!” …… 十年前,人们困惑不已,一无是处的小公主,到底会什么? 答案是,她什么也不会,就会蛊惑人心。 世人都爱有情人。夜晚营地里,火堆噼啪作响,绽出热闹吉祥的花。雁门关外,飞絮从没像今日这般大,欢笑声也从没像今日这般多。 很多年后,当边防营老人们再谈起这一场来去,依然会忍不住感慨说,将军温柔,公主重情。 第193章 大熠君王圣驾在此,谁阻去路,杀无赦 回将军府的路上,马车晃悠悠的搅得人脑袋昏沉沉,南宫离在连打一百二十个哈欠后,终于靠在苏唳雪肩上睡着了。 黑衣黑甲的人慢慢将马车拉停,想让小丫头好好睡一会儿,另外也让自己静一静。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去面对全府老小……还有她娘。 “唳雪,怎么不走了?” 南宫离迷迷糊糊睁开眼,搂着苏唳雪一只胳膊,贴着人嘤嘤嗡嗡地蹭。 “别动。” 黑衣黑甲的人沉声,背过身就给那刺客一刀。 “噗!”斑斓的血花在衣襟绽开,缓缓浸透,就像一朵殷红的芍药。 南宫离:“……” 距离太近了,实在躲不开,她轻轻皱眉,拽过袖子正欲给苏唳雪擦拭,却猛听得远处一声厉喝——“下网!” 车后,惊现一张铺天大网,兜头就向她二人罩下来。苏唳雪暗叫不好,一咬牙,拔出军刺,纵身而上。 “这是鱼肠网,劈不开的,别管我,你快走!”南宫离急声喊道。 鱼肠网并非真由鱼肠所制,而是外覆牛皮,内穿铜条,中间还密密匝匝缠有一层厚实坚韧的棕麻丝,取名鱼肠,只因这网制成时牛皮表面纹路曲折婉转,令人想起古剑鱼肠剑身上的花纹,附庸风雅罢了。 别看这东西软塌塌的,却韧力十足,又是抛在空中,刀砍斧削皆无处着力,根本破不得。 可这破不得的物什,在苏唳雪的军刺下竟如琉璃枯枝,一触而破。 “什么?她竟然破开了鱼肠网?!” 敌人难以想象,该是何等深厚的内力灌注在刀刃之上,方能有此劲道。 “霜姐,你来了?” 苏唳雪破网而出,翻下马车来,落地转身,冲阵中一蒙面人领略一颔首。 “将军好眼力,这样都认得出?” 月凝霜揭下面巾,拊掌一笑。 “这么规整的罗网阵,只有霜姐你这样的细致人才布得出。”苏唳雪道。 在她们四周,密密匝匝立了二十余名来路不明的蒙面刺客,一看就是练家子,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张鱼肠网。 “来者何人!什么路子?气死我了!” 南宫离捞起层层叠叠的裙摆,跌跌撞撞地从马车和一堆烂网线里好不容易掏出脑袋,气急败坏地喊。 “哟!见过陛下,没想到您也在啊。”月凝霜微微一笑。 “霜姐姐!霜姐姐!” 一见美人儿姐姐,小丫头跳下马车,挥舞双臂雀跃地跟她打招呼。 “殿下,您等会儿再高兴不迟——她是来杀我们的。” “啊?!” 苏唳雪清冷的声音就像一大盆凉水兜头泼下来,把热情似火的小姑娘浇了个透心凉。 “霜姐姐,你真要杀我们吗?” 南宫离期期艾艾地,一眼一眼地剜她。 “陛下,从没有捕猎者会放弃唾手可得的猎物。”月凝霜道,“您和将军死了,大熠就乱了,南诏就能长驱直入,问鼎中原了。” “霜姐,南诏女王是傻吗?要是真有这么简单,贵国现在早就是天下共主了。”苏唳雪轻笑,“即便杀了我们,大熠和定北军不过就是换个人掌舵,换个对手跟你们玩儿而已。” 月凝霜冷冷地道:“那就换个听话的,怕死的,贪财好色的男人来。” 黑衣黑甲的人朝她略一点头,长枪一划,锋刃过处,无人敢近——“大熠君王圣驾在此,谁阻去路,杀无赦。” 第194章 为了给她研制治咳嗽的药,她翻遍了南疆所有的山 苏唳雪扬手放出腰间响信,璀璨的烟花窜天而起,就像十年前。 月凝霜冷笑一声:“将军,来不及了。定北军大营离这少说二十里,援兵没那么快赶过来。就算来,也没几个中用的。好日子过惯了,这人呐,就一茬不如一茬。” “是么?那我就打到中用的来。”苏唳雪回身,解下披风,将神色慌乱的小丫头兜头裹住,抱回马车之中。 她不想让她见血。 “不行!你这不是送死吗?!” 南宫离在她怀里拼命扭动身体挣扎着。 月凝霜几乎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那么多医学药理、旧籍古方信手拈来。一个细作,南诏女王信她这么多年,用她这么多年,若论筹谋人心,谁也比不过。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美人儿大夫要不是对苏唳雪还存着一点儿感情,早把她们给吃了。 聪明人一旦狠下心来,出手必有胜算。 “嘶——!” 女孩子一不留神,下手重了些,黑衣黑甲的人右肩像被一只烧红的火筷子瞬间穿透,心头猛地一阵抽痛,眼前一黑,一个趔趄重重跪倒在地,怎么都起不来。 “将军!” 南宫离连忙去扶,将人一把搂进怀里。 哪知这可恶的家伙竟趁她不备,拿绳子将她两腕迅速捆住,绑到马车一角的窗格子上…… “苏唳雪,你胆儿肥上天了是吧!居然敢算计朕!” 她简直要被气懵了。 苏唳雪住了手,拿清淡的目光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陛下官儿大心大,没有以前听话了。” 以前,起码还知道躲在她身后。 “阿离,你不是喜欢看我耍乌铁枪吗?我现在就耍给你看。” 苏唳雪说罢,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几番冲杀后,她身上又挂了几处彩,夕阳昏黄的光照在黑沉沉的冷甲上,使血迹看上去不那么真实,率先迎着枪尖送上来的二十名南诏高手也死伤过半。 定北军统帅,杀之可镇三军。 可要杀她,你也得赔上三军人马。 “苏将军,女王陛下只是想请您过境一叙,何必弄成这样呢?”月凝霜立在阵外,面无表情道。 “少废话!” 定北军统帅之名早已遍传江湖,觊觎者无数,明里暗里算计她的人屡见不鲜,可都是有去无回。后来,肯送命的人便渐渐少了。 这么多年,已经很少碰到这么肯下血本的主儿了。 “霜姐,你知道我的本事。叫他们都退下吧,别再送死了。”黑衣黑甲的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沉声,“大熠境内,二十人已经是你能动用的极限,再多也没有了吧。”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只要把敌人都杀掉,就安全了。 “唳雪,你心里有没有过我?” 冷不丁的,霜雪般的美人儿道。 那双英气的眉目骤然一凛:“霜姐,你何出此言。” “哈!你咳嗽的时候我整夜守着,怕肺病带走你。要是你睡得安稳,我就想,天哪你别是死了吧,赶紧把手放到你嘴上,看你还有没有气。你倒是还问我为什么对你这般好?问我何出此言?你那浆糊脑袋想来想去就是想不明白是吧?” 为了给她研制治咳嗽的药,她翻遍了南疆所有的山。 “咳,咳咳咳咳咳!” 突然,从那个人身体里忽传来几声呛咳。 第195章 她们将军,这辈子就求一个太平天下 “阿离,护好自己。能跑多远跑多远!快!” 苏唳雪掀开车帘,解开绳子,将那柄几乎被血浸透的军刺塞到南宫离手中。 盯着短刃,南宫离浑身血瞬间凉透了。 ——将军,你腰后那把短刀做什么用的? 护身符吗? 母后说,女孩子都有护身符。 ——不,自裁用的。 勇气,身手,最后是死亡,用来了结尘世间一切纷扰。 眼前人咳嗽得很厉害,呜呜咽咽的,却还忍着,以为这样她就不担心。 起风了,观音庙屋檐下悬挂的风灯一晃一晃,声音清碎如琉璃。 “霜姐姐,南诏要什么,你开条件。无论什么,朕都答应!哪怕卖了我!”小姑娘一骨碌翻起身来,跳下马车,冲着满目刀剑大声地喊。 “呦,陛下还想管?这可是凉州,你想管?!你们节度使都管不了。”月凝霜冷笑。 “我不管谁管?谁都不管,我们的百姓就会像猪羊一样被卖到契丹,凄凄惨惨地客死异乡,就会像饮马场可怜的女人们,纺线纺得双手尽废,却只换来回纥瘦马一堆。”南宫离瞥了苏唳雪一眼,道,“霜姐姐,那短命鬼不会跟你走,即便尸体也不会。我会守着她,陪着她,她倒下,我就一把火烧了她,什么也不给你留。如果你肯放过我们,朕可与南诏缔约,一百年内两国互不侵扰。” “嚯,陛下好大手笔,一定就百年呐?”月凝霜轻笑。 “孩子们要跟谁好,都是一百年。难道大人还不如吗?”南宫离道。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是发誓信守承诺的意思,说这句话,要用手指勾起对方手指。 说定了,就不改了。 “公主,您真是个痴绝人呐。” 月凝霜沉默地盯着她,良久,道。 先前,她去看过郭湛。 老将军说,不怪她。 那时她也疑惑,骗了他们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怪她呢? 他们说,因为她救过这个人。 选侯城刚传出消息,老将军就发了话,如若因苏唳雪是女子被削职降罪,那她看不上凉州府便罢了,但凡看得上,定北军上下鸣锣开道,迎她回家。 经历过生死达成的共识,不屑于人堆里的算计。定北军出去的人,定北军就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她是定北军的宝贝。 “我要三万颗雷火弹。”清冷的女子说道。 “没问题。”南宫离立刻便应。 “还有配方,新的那种。” “也给你。” 漂亮的女大夫失笑:“陛下,您还真什么都敢答应啊?不怕我南诏拿了来打你们?” 俏生生的女孩子提起花一样的裙摆,小步跑到苏唳雪身边,搂着她一只胳膊冲月凝霜呲鼻子:“哼!就凭你们啊,天心取米,不过妄想。我的将军天命神勇,怎么打都赢!” 黑衣黑甲的人垂眸,忍不住微微莞尔:“怎么打都赢?万一输了怎么办?” 这世上哪有常胜的道理。 南宫离轻轻握住身边人的手,眼神坚定而温柔:“输了,我陪将军背这千古骂名。” 明有王法,暗有鬼神。有些骂名太沉重,一个人承担不了,但一起可以。 月凝霜迈步,轻轻盈盈地走到黑衣黑甲的人面前,从腰间掏出一个锦袋,递给苏唳雪:“喏,方子。” “什么……方子?”苏唳雪迟疑了一下,没接。 “毒死你的方子!爱要不要!” 女大夫忽地暴躁,没好气地将锦囊怼到她怀里。而后,转向南宫离,“陛下,她这咳嗽一时半会儿倒也死不了,时间长了,那也不好说。她自己找死没关系,可连累我坏了名声,你们大熠赔不起。” “啊,要要要!美人儿姐姐的方子必定是最好的,我们要!” 南宫离一听,赶忙伸手接过来,仔仔细细叠好揣进怀里,比对自己心爱的布娃娃还珍惜。 月凝霜翻翻眼睛:“方子好有什么用?就怕陛下识货,那家伙却不配合。” 这个人,就没配合过。 苏唳雪张张嘴,想辩解什么,临了临了,却只叹了口气:“霜姐,放心,我不会了。” 月凝霜看看满心欢喜的南宫离,一挑眉:“陛下,您不杀我?” 俏生生的小姑娘一撇嘴:“霜姐姐,你不恨我?”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 苏唳雪忽然意识到什么,后知后觉地道:“合着你俩那和约,是为我签的啊?” 风停了。 天边,夜色渐浓,雪竹正茂,有清音动节。 后来,关于此事件始末,市井中先后流传过很多种版本,大抵雷同,左不过是大熠女帝和定北军统帅对峙南诏二十余名刺客,敌人但见天生异象,心生敬畏,自退十里。 然而,不论说书人演绎得再怎么精彩,若非亲历,终究道不清因果—— 那一刻,南宫离和月凝霜,一个不是大熠君王,另一个也不是南诏细作。她们只是满心期望少些战事和死伤的两个女孩子。 凉州不大,但是个有福气的地方,因为有人在守护它。冷衣硬甲,孤寒边关,看着那个人杀伐决断,看着她病骨支离,看着她有志难酬……直到一见她披衣着甲,心里就一揪一揪地难受,就会明白守护这个词更深的含义。 她们将军,这辈子就求一个太平天下。 第196章 靠军功立身的侯府,男儿都是铁打的 回到将军府,苏唳雪和南宫离先去了东院。 “你非得出这个头干啥?方才多危险呐!反正就那么几个人,我这一下子就完事儿了。” 黑衣黑甲的人卸下腕甲,拿起脸盆架上的帕子投水,一边擦拭身上沾的血,一边道。 “哼,你瞧不起人,我这不一下子也完事儿了?略略略!” 娇俏的女孩子冲她吐舌头。 “好好好……” 苏唳雪说不过她,只好不计较。 当年燕云十六州被契丹霸占着,处境那么难,她带着定北军以战养战都没靠过别人,现在不愁吃不愁穿的,居然成了个吃软饭的。 可还没等她跟南宫离讨论这个重要的问题,身后忽然传来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东院居住条件差,又潮又阴冷,小姑娘想给她多抱一床被子出来,结果一个不留神,把柜子里的衣物全弄洒了,还带倒了一旁的兵器架。 苏唳雪:“……” “啊,别担心,我只是在整理你的东西。” 女孩子从满地乌糟糟的衣物里蛄蛹出来,叉着腰,尴尬而又信誓旦旦地保证。 清俊的人随意瞥了一眼案发现场,淡淡地道:“没事,我没什么珍贵的东西。” 话音未落,恍然间,视野中乍见一团凄红,很娇艳的色。 苏唳雪一时没躲开,被女娃娃扑过来抱了个正着。那一身热闹繁华,洋洋洒洒泼展开去,瞬间淹没了那个墨色的身影——“小雪,你就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 乌黑利落的短发下,那双明亮的眸子铮然一颤。 我们都需要极大的勇气去浇灭心中的野火,包括名利、权势,情爱。 她年轻懵懂的恋人是个情感丰富的女孩子,爱江山,爱母后,爱自由……爱很多很多东西,可心里最宝贝的,从来都是一个人。 “唳雪,既然眼下女子也能从军,那你就把我招进定北军吧?” “不行,你怎么能从军啊?” 让这娇气包从军,那不就跟赶着小鸭子爬梯子一样吗? 一想到那难为场景,苏唳雪忍不住眯着眼笑一下。 “怎么不行?”眼前的女孩子垂下长长的睫,轻道,“只要能相伴,怎么都行。” 冷峻的人倏地抬眸,定定地望着她:“陛下要和臣……相伴吗?” 她知不知道,看似不经意的闲话里,有一生一世的承诺,岂能轻许。 “本来不就是这样吗?”南宫离踮起脚尖,偏过头,猫咪一样蹭蹭苏唳雪还是很烫的脸颊,柔声道,“除却这十年,我们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很多很多个十年——以后,我每天给你暖被窝,绝不让你冷冷清清、孤苦伶仃。” 看似胡闹的孩子话,情谊却真真切切。身处荒凉中的人最经不起这样贴心的宽慰,那双英气的眼睛霎时就变得雾蒙蒙。 世态炎凉,可女儿家多情。 情到深处,多傻的事都会做。 “雪儿!” 突然,门口出现一个雍容的身影,声音慈柔。 苏老夫人甩开张婶扶着她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人抱在怀里。 靠军功立身的侯府,男儿都是铁打的,只有女儿才需要娘亲疼。 苏家的儿郎,就算没了娘,也能开疆拓土、建功立业,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 她以为,留下的是儿子。 “娘,我脏……” 僵住的人挣了挣,神情比身体还局促。 这些年,苏唳雪费了好大力气,才适应南宫离靠近自己,还没适应别的人。 苏老夫人稍稍撒手,定睛一看,血压瞬间飙升:“我天!快快快,快脱了衣服我弄弄!” 看着南宫离和苏唳雪一个赛一个灰头土脸、血次呼啦的埋汰样儿,一生爱干净的老夫人差点儿晕过去。 第197章 陛下,您怎么这么迷信 “囡囡,你知道她是女孩子?!那你俩之前一天天桑间月下都干了点儿啥啊?!” 苏夫人打量着俩人,忽然想起什么,掩面哀叹。 “嬢嬢……她是女孩儿我也喜欢。”南宫离垂着头,喵呜喵呜地嘟囔。 茫茫人世,唯有她看得到她,听到她说话,关注到那些沉默寡言里她没能说出口的话。 她的爱人是个要强不要命的家伙,在那颗心里有一个伤口,连世上最好的大夫都无法治愈。那个伤口很痛,痛到除了爱,别的东西一碰就鲜血淋漓,甚至哪怕以爱来碰触也还是会流血。她外面笑着,里子却在哭,笑是不能辜负将军府偌大门楣,哭是无法解脱自己。 这世上是存在诅咒的。 “囡囡,你是大熠堂堂君主、当今太皇太后的亲孙女。我的闺女不识抬举,连一场婚礼都应不了你,你还护着她?”苏夫人眼神暗沉沉,瞧着小丫头那表情,忽地想到什么,心中大骇,将她拽过来,厉声问——“她是不是欺负你了?” “啊?” “囡囡啊,你看人的眼光太差劲,差劲透了!”老人家恨铁不成钢地咒骂,“你看中她啥?皮囊吗?你母后临终前唯一的心愿,就是给你找个好人家。老身答应过她,不能做不到啊!” “嬢嬢,将军府就是好人家。”小姑娘踮着脚,乖乖巧巧地挪过去,暗戳戳地揪苏夫人的衣角讨好,“她真对我挺好的……您别担心嘛。” 这辈子,再不会有比唳雪更合心意的人了。 战事不等人,郭湛卧病,定北军中不可无人坐镇。苏唳雪想了好久,晚饭时,终于鼓起勇气向老夫人请辞。 “娘,您怨我吗?” 她问。 却看到,那个温柔的人背对着她,静静地摇了摇头。 当兵的杀伐决断,天生煞气重,阎罗命,一般人拦不住。 南宫离咬掉一口相思团,鼓着腮帮子,呜呜地道:“嬢嬢放心嘛,我跟她一起去。” 本来,跟吐蕃划界定疆的事都已经开始了,结果苏唳雪因身份暴露被削职,老将军又病了,便搁置了。 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拿不到。 苏唳雪把雷火弹按数给了南诏,换回哀牢女王和大熠一纸和平契约,带定北军出蔚州,会同盐州刺史,直指吐蕃王庭。 一转眼,又到了抽麦穗的时候,整片整片的田野,香得很。那是土地,是生命,是所有香粉都没有的味道,好闻极了。战事繁忙,难得空闲,南宫离贪婪地嗅着农田里的香气,恨不得融化进这甜丝丝的香味儿里。可听着远处悠扬婉转的歌声,身边人却又隐隐露了沉郁之色。 一首当地人埋葬亡者时吟唱的歌谣,南宫离听不懂的语言。 “唳雪,那唱词是什么意思啊?” 黑衣黑甲的人看她一眼,在田埂上席地而坐,轻轻地道:“希日塔拉,黄色的草滩——垂危的战士再也回不去故乡,一次次跪下来,思念亲人,苦苦诉说,在月光里无人问津。但在最后一刻,他站了起来。为什么?因为他是战士,就算死也要站着死。” 这首歌,讲的是前朝时期一位将军被敌人围困,因不肯投降,率部举众西迁,最后病死异乡的故事。 前朝末年,武帝讨伐敌人余部,用计逼迫忠于前朝的将军远遁青海。一年后,那位宁死不降的将军病死于异乡青海大草滩,终年三十五岁。 “唳雪,你不会的。这首歌不吉利,我让他们以后都不许唱!” 南宫离敏感地道,神情焦急。 今年,苏唳雪也三十五。 清俊的人微微一笑:“陛下,您怎么这么迷信?” “我就迷信,不行啊?” 这么多年过去,眼前的小丫头成熟了许多,看上去也冷漠了许多。可仍有一处不为人知的地方,依旧悄悄保留着她们年少时的单纯与赤诚,不肯长大。 第198章 将军是出了名好脾气,心软,念旧情,从不苛责士卒 “沈岳大哥,咱们干嘛要挖这么多坑啊?!” 不远处,卫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挥挥镐头,不解道。 经过一场场战役洗礼,沈家的少年郎已然长成了大人模样,锐气逼人。他直起腰,擦擦手上的土,弯起指节,敲了下那野小子的脑袋,杵着铁锹佯怒:“将军平时教咱们的东西,敢情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看,这阵地方圆二十多里,都被照顾到了,大大小小几十个掩体坑,错落疏密呼应,互为侧防,上下相护,设得极为精巧。还有那边衔接城墙要害的堡垒,圆木一层,泥土一层,铁皮再一层,外面再用麻袋装满土作防护,这么一来,就算雷火弹落上去都很难炸塌。而且里面挖好上下两层,上面不行,还有下面,躲进去还是暗伏点。还有那层层叠叠的堑壕和散兵坑……” “唔,算她有点儿本事。”卫宁认认真真听完,似懂非懂。 “‘有点儿’?!”沈岳简直无语,“你个小瘪犊子连将军是谁都不知道,居然就敢顶撞?!” “咋啦?一个个女流之辈,我就不信她们真敢杀了我。”野小子哼了一声,不服气道。 “无知。”沈岳斥道,“当年将军还叫苏嘲风的时候,就是我们定北军一等一的高手,执掌定北军主帅令十余年,无人不从。她在月牙行宫大开杀戒的时候,一夜连斩文昌侯府一千一百一十一人。陛下就更绝了,还是公主的时候就将一手遮天的凉州太守给活活打死,清洗官场,直接让凉州城改了朝代。” “这么厉害?!”卫宁惊讶地瞪大眼睛,问道,“对了,沈岳大哥,我看将军这些天跟您说话的样子一直都挺亲切,还问起您弟弟的事——你们以前认识啊?” 沈岳点点头:“要不是因着我父亲的关系,否则将军这样的人,我十步之外便须跪拜。” “唔,沈岳大哥说厉害,那就厉害吧。”卫宁撇嘴,讷讷地道。 “那天校场多亏你小子命大!还不服?!”沈岳在那直愣愣的小子脑门上弹了个实心儿脑瓜崩。 “哎呀!救命啊,老兵欺负新兵啦!”卫宁年岁小,还是孩子心性儿,捂着脑袋瓜儿边躲边跟沈岳笑闹。 闹着闹着,忽然一个不留神,撞到了什么人。 “唉——!” 苏唳雪正提着一桶泥沙出坑道,被这么一撞,歪歪斜斜地趔趄了一下。 “我天!将军,没事吧?”沈岳大惊,赶忙扔下手上铁锹跑过去。 “没事没事,你……嘶——!” 苏唳雪刚想说什么,一抬手,竟痛得自己倒吸凉气。 她身上有伤,疼得厉害,弯不下腰直不起背,好容易稳住自己,想重新把桶提起来,可刚离地就不得不撂下。 方才那一撞,看上去不重,但怕是撞巧了,胳膊不小心拧了一下。 “唳雪,很疼吗?还能动吗?”南宫离揽过人来,急切地道,又转过头,对卫宁厉声喝斥,“你小子成心啊?有本事冲我来!” 就这套野性难驯的德行,搁谁不动气? “陛下,臣没事。我渴了,您陪臣去喝口水吧。”苏唳雪一见小丫头真急眼了,也顾不得疼痛的手臂,立刻拉住南宫离,把人拽跑了。 将军平日总是不苟言笑,棱角分明的脸庞神色严肃,极为唬人,可其实是出了名好脾气,心软,念旧情,从不苛责士卒。 南宫离也知道她的意思,不好忤逆,只好气呼呼地跟着她往军帐走。 “李眠关,你快帮她看看,还能不能动。” 一路上,见苏唳雪一直捂着左边手肘,小丫头好生担心,伸出手,却又不敢碰,只好虚虚地托着苏唳雪的窄袖。硬是把人拖到伤员帐篷,薅出李眠关来。 第199章 凡事还有个万一 “没事,就不小心拧了一下。”黑衣黑甲的人道。 “将军,大夫最讨厌的两句话,一个是‘没事’,一个就是‘人家说怎么怎么’——小伤不重视,时间长了就会落下病根。咋?您比属下懂?那我扛枪去好了!” 李眠关白她一眼,示意苏唳雪抬抬胳膊——“还行,能动,只是不借助右手帮助抬不了太高,万幸没伤着骨头。将军,这有多久了?还伤着哪儿没有?” “我说了没事,又不是没受过伤,矫情啥?”苏唳雪一边说,一边揉着伤处缓解疼痛,起身便走。 李眠关抿了一下嘴唇,也不好强留。毕竟,眼下这儿除了将军和陛下都是大老爷们儿,也没法好好给她检查。 一路上,小丫头都没说话。苏唳雪回眸,瞥见那张忧愁的容颜,心里忽地也有些抱歉:“阿离,是我太没用,总让你不开心。” 古灵精怪的女娃娃眼睛一亮,抿着嘴,笑盈盈道:“想有用?来,坐这儿——抬头!” 苏唳雪听话坐下,抬头,茫然地眨眨眼。南宫离拿纤纤的手指轻轻一勾她下巴,不怀好意地道:“来,美人儿,给朕笑一个!” 黑衣黑甲的人无语:“你不气我活不了啊?!” “是的呢!嘻嘻嘻!” 江湖传闻,定北军苏统领一展颜千金难换。 “唉……” 整肃的人翻翻眼睛,无奈。 突然,南宫离趁她不备,冷不丁撸起她袖子。 手臂上,满是青紫色的淤痕,深深浅浅,触目惊心。 “唳雪,你……” 此番长驱突袭,为了快速机动,定北军没带重甲,除了必要的,每人都只拿了几件趁手的武器就上路了。连日鏖战,对抗时又没有重甲庇护,全靠血肉去扛,想想也知道多危险。 那些吐蕃骑兵在马上有近两人高,一身轻甲能有多少防护?居然抄起枪来就敢硬碰硬,她不受伤谁受伤? 南宫离还想说什么,可转眼间,苏唳雪已将袖子拉了下去,什么都看不见了。 女孩子忧心忡忡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伤处,欲言又止。她好想再仔细看看,可又思量那好强的人儿定是不愿,只好小心翼翼地放了手,终究没再挣扯:“唔,我不看了,你别躲……疼吗?” 她的眼神、口吻都带着呵哄般的温软,好声好气,好言好语,就像在呵护一个细皮嫩肉、娇娇滴滴的小女孩。 苏唳雪眉梢微挑,心里又好笑又感慨——莫非这丫头是喝糊涂了,不记得她杀人如麻? 别说是拧了一下,就算卸胳膊断腿,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只是伤了筋,等淤血全发出来就行了,陛下不必担心。” “小雪,我帮不上忙……我才是没用的那一个。”南宫离瘪瘪嘴,沮丧地道。 苏唳雪垂眸,想了想,忽道:“阿离,我教你暗器,好不好?” “啊?”南宫离万分诧异。 “打仗一般用不到你,只是怕万一遇到危险,你起码能防身。”苏唳雪轻声道。 女孩子,娇气,柔弱,没有人会提防,但难保被觊觎。虽然,此战她很有把握,但毕竟凡事还有个万一。 可她刚一起身,又跌坐回去,心里就像有只小兔子上蹿下跳。 “妈呀,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小丫头赶忙扶住人,没好气道。 这些天,唳雪不咳嗽了,可连日奔劳,心悸的毛病又严重了许多。南宫离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实在无法,便给谭衿寒写了封信。 可惜,药阁目前也没啥好办法。 一路上,她见庙就拜,惟求一事——唳雪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