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穿越，重生的权臣就来退婚了》 第1章 穿越农家院 大周，永立十二年，春。 德定府，平原县，金堂镇。 宋家村的一户农家小院里。 宋立春和娘亲还有弟弟，正围坐在饭桌旁说笑，眼瞧着碗里的粥热气渐散，娘亲刘慧贞便起身道：“饭都快凉了，你们先吃吧，我去找找你爹去。” 话音刚落，便听后院的木门‘哐’一声被人大力踹开，随后又听得‘哐哐’两脚，接着就是羊的惨叫声。 刚刚还说笑的刘慧贞，当即变了脸色，小声叮嘱孩子们，“你们爹回来了，他可能心情不好，你们等下说话要小心些。” 宋立春暗道，一个情绪不稳定到几乎变态的人，哪是身边人小心说话就有用的。 果然，宋二壮一脸怒气进了屋，也不管家人等了他这么久，手都不洗，坐下来便擅自开吃。 他用极快的速度吃完喝完后，便“啪”一下，把碗摔在地上。 不等他开骂，宋立春把喝了一半的粥碗，也有样学样，“啪”地摔在地上。 “摔碗谁不会！” 刘慧贞身子一抖，忙把女儿护在身后，“她爹……” 宋立春却是把娘亲拉开，直视宋二壮：“我娘天不亮就起床割草，回来就烧火做饭喂羊，你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吃饭还要我们等，到家了二话不说就发脾气。你发什么神经呢！这个家里谁欠你的！” “你你你……” 这个家里可从没人敢跟自己这么说话，宋二壮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这个女儿，大病一场，大夫都说她已经咽气的时候，她忽然又睁眼了。 他昨天见女儿醒来时的眼神就怪怪的。 他没来由地心里发毛，说话也没了刚才的气势。 “谁对你们发脾气了！你们哪只耳朵听到我冲你们发脾气了！” 宋立春冷笑：“家里就我们几个，你摔桌子打碗的，不是和我们发脾气是什么？我们本来好好的，一听到你回来就踹门，娘和腊月的脸一下就吓白了。你是没长眼还是眼瞎了，看不到我们害怕吗？” 宋二壮哪忍得了女儿这么说话，脱下鞋便打：“我打死你这个孽障！” “她爹，孩子的病还没好。”刘慧贞一边拦着男人，一边劝女儿：“立春，快跟你爹道歉。” 宋立春沿着饭桌躲闪：“谁惹你生气你就去找谁干架，在外面受了气没种对付外人，跑回来对着家人撒气干什么！你就是个窝里横！” 宋二壮想打女儿打不着，一气之下就踹了两脚拦着自己的刘慧贞。 刘慧贞倒地，头碰在桌角，额头顿时青紫一片。 “娘。”才七岁的腊月，伸开小胳膊，护着娘亲大哭。 宋二壮更加窝火，把饭桌整个掀翻。 “吃吃吃，我让你们吃！” 他自己是吃饱了，别人都才吃了一半，碗盘碰撞在一起碎了几个，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宋二壮觉得这个家里实在待不下去了，气得去后院又踹了羊好几脚，“我踢死你这个没出息的。” 等人气呼呼出了门，刘慧贞才去羊栏看了几眼，回来见女儿正收拾地上的烂摊子，一边帮着收拾一边叹气：“唉，你怎么忽然跟你爹犟起来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他真不是跟咱们生气。我一早去割草时听说了，村里有户人家，也是昨天半夜生的羊羔，听你爹刚才发脾气说的那话，应该是生气人家的一下生了四只，咱家的才生一只……” 所以才怪母羊没出息。 宋立春头也不抬。 “嫌母羊生得少没出息，那就让他自己去生。生气别人家的生得多，那就去别人家骂街。干什么一有不顺心就回家里甩脸子，谁欠他的？” “他是你爹——” “我没有这样的爹！” 宋二壮确实不是她爹，至少在宋立春昨天穿越前还不是，他只是这个身份原主的爹。 不过，她穿越前的那个爹，跟现在这个也是半斤八两不相上下。 她恨透了那个随时发脾气，无缘无故发脾气，让一家人都生活在压抑中随时都要疯的那个爹。 她高考后选了个离家最远的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当地工作，总算摆脱了噩梦般的家庭环境。 可她妈妈和弟弟却没有摆脱，上初中的弟弟因重度抑郁跳楼自尽，妈妈承受不了失子之痛随之一起跳了，她回家奔丧的路上出了车祸，随后就莫名其妙穿越到了这里。 所以刚才宋二壮一回来就发脾气时，她忽然就爆发了。 想到刚失去的妈妈和弟弟，宋立春的眼泪也控制不住了。 “姐姐不哭。”一只冰凉的小手，手忙脚乱给姐姐擦泪，自己却是也忍不住哭了。 宋立春止住眼泪，“姐姐不哭，腊月是个男子汉，更不能哭！” “嗯。”可那眼泪，却是止也止不住。 看到才七岁的腊月，宋立春就像看到了自己后世那可怜的亲弟弟，一股疼惜油然而生。 到了晌午，宋二壮踩着点回家吃午饭。 早上刚吵过架，饭桌上谁也没说话，气氛安静到尴尬。 还是宋二壮先忍不住开的口。 他怕女儿发疯，只敢对着媳妇儿阴阳怪气。 “你听说了没有，村西头大勇，打了他媳妇大半夜，今天一早拉着去镇上看大夫了，听说瞎了一只眼，看不好了。” 刘慧贞打了个哆嗦。 “怎么打的这么厉害？那大勇家媳妇挺老实的啊，也不是能闯出大乱子的人。” “她不守妇道呗。” “不不不，大勇家我虽然没和她说过几次话，可也看得出来不是那种人，再说三四十岁的人了，孩子都几个了，她万万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宋二壮翻着白眼。 “她昨天是不是和磨剪子那男的说话了？” 刘慧贞一愣。 “我昨天去磨刀的时候，看到大勇家也在那磨剪子菜刀，可当时好几个人村里人都在，她也只是问了句刀刃崩了怎么办这种话呀。那个大勇做得也太过了。” “磨刀就磨刀，没有私情闲聊什么有的没的！” “可……” 宋立春见刘慧贞还不明白，放下饭碗，直接挑明。 “娘还没听懂么，这是给你上眼药呢，警告你不要和别的男人说话，否则他会和那个大勇一样，给你点颜色瞧瞧！” 第2章 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不稀罕！ 刘慧贞见男人哼了哼鼻子没反驳，脸色刷一下变了。 “当家的，我真没跟别的男的闲聊，我磨完菜刀给了几个铜板就回来了，你也知道，立春昨天才醒过来……” 宋二壮瞟了眼女儿，转头就冷脸对着刘慧贞：“谅你也不敢。若是你敢，我可不是那没种的大勇，就不是瞎一只眼能解决得了的了。” “是是是。”刘慧贞点头如小鸡啄米。 宋二壮早上被女儿落下的面子，又从媳妇儿身上找回来了。他很享受媳妇在他面前唯唯诺诺。 “可别怪我没早提醒你，要是你胆敢有一点儿外心，我就把你休了。你也知道，女的嫁人后就没娘家了，被休了就是死路一条。我可不一样，三十五岁正当年，照样娶个小媳妇美美过一辈子。” “你说的是。”刘慧贞的声音越来越低。 宋立春又听到了爸爸当时威胁妈妈的那些话。 她不咸不淡来了一句，“这么盼着找小老婆，那就先把我娘休了吧。” “立春！”夫妻俩同时瞪向女儿。 “你看看你，怎么教她的，还有个做闺女的样子么！”宋二壮到底没说出更过分的话，仰头灌了一碗白开水，闷声道：“刚才碰到了村长，他正挨家挨户通知，说是开春了，天暖和了，土地也化冻了，县衙让村里每家每户出个壮劳力去挑河，争取早点完工，不耽误到时候割麦子。我明天一早就得去了，离家远，可能好几天回不来。” 挑河，就是挖人工河道，便于灌溉排洪。 一年两次，开春一次，秋后一次。 宋二壮抱怨：“他娘的，可累死了，一年年的，每年都得干几个月，简直比种地还累，还吃不饱饭，也没钱。” 宋立春和弟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这个家，有爹还不如没爹。 到了晚上，宋立春洗漱后躺在炕上，又听到了隔壁房间宋二壮的暴跳如雷。 “回娘家？回什么娘家？你的心里眼里都是娘家，你就从没把宋家当成家是吧？还是说，那刘家村里有你相好的，我明天一走正好给你们机会通奸？” “我冤枉啊当家的……” “冤枉？我看是白天说的那些话你都当成了耳旁风，就不把我宋二壮放到眼里了吧！” “那，我不去了，不去了。” “我一发火你就不去了？你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心思，心虚了？” 啪——扇耳光的声音。 宋立春立即跳起来，拿着茶杯踹开门，对着宋二壮就砸了过去。 “你再打她试试！” 宋二壮眼疾手快，拿被子挡住了，缩在被窝里没露头，“滚！” 宋立春回了自己房间，听到隔壁再没发出过动静才睡去。 第二天一早，她醒的时候，宋二壮早随着村里的队伍去挑河了。 她见刘慧贞脸上还有巴掌印，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原以为宋二壮真如他自己所说，这次挑河的地方有些远，会好几天回不了家里一次，可当天晚上，他却披星戴月跑回来了。 刘慧贞给他开的门，“小点声，孩子们都睡了。你怎么大半夜赶回来了？” 宋立春睡眠浅，刚才听到叫门声就醒了，不过她没发出动静，支起耳朵倒要听听宋二壮又发什么神经。 宋二壮这次倒没找茬，只兴奋道：“新来的县令还真不错，我们一到地方，他就给我们吃了个定心丸，说是这次挑河不白挑，粗粮窝头管饱管够，还每天给每个人发一个大白馒头，这还不算，还说给我们算工钱，虽然不多，一天十个铜板，这可是这么多年来都没有的好待遇。” 刘慧贞也欢喜道：“真好啊，能吃饱还有钱拿，你可得好好干好好出力啊。” 宋二壮奇懒无比，别说之前挑河这样没好处的公家活他出工不出力，就连自家的几亩地也不上心，相邻的庄稼地都高高壮壮绿油油的，就他家的又矮又黄又欠收。 虽然刘慧贞勤快，每次都是带着儿女下地干活，可女人孩子的，总比不了男人的力气，庄稼还是半死不活的。 每次看着周围邻居们的庄稼长势，她总是红着脸不好意思。 刘慧贞心疼道：“从你说的挑河那地方到咱村，得有二三十里地呢，你这半夜回来，明天天不亮就得赶过去，怕是睡不饱呢。以后可别这样了，就为了回来告诉我这好消息，也着实不值得。” “你知道什么。”宋二壮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喜滋滋递给媳妇，“这可是纯白面做的馒头，一点儿杂粮粗粮都没掺的，我没舍得吃，带回来给你和孩子们解解馋。” 眼看着刘慧贞都要感动哭了，宋立春再也听不下去，趿拉着鞋就过去了。 她一把夺过馒头，直接丢到了门外。 “不用你假好心，没有馒头我们也饿不死！” 宋二壮可真怒了，一把扯开刘慧贞。 “你别拦着，我非打死她不可！今天不打死她我管她叫爹！” 宋立春叉腰。 “有你这样喜怒无常的儿子，我一生下来就得先掐死！” “昨晚打了人，今天一个馒头就叫补偿了？” “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也就我娘吃你这一套。” “你再在家随便发脾气试试！” 后世的亲爸，也是这样控制妈妈，妈妈又心软，离婚的心思生了又灭，起了又熄，哪怕弟弟因为不堪长期的精神压力而重度抑郁，妈妈也始终没下得了狠心离开，甚至自我催眠，为了孩子有个完整的家，再忍忍，毕竟男人也不是一直这样，还是有对她和孩子们好的时候。 直到弟弟出事，妈妈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随了去了。 宋立春很担心事情会重演。 争吵的动静太大，本已熟睡的腊月也被吵醒了，抱着宋二壮的腿努力阻止他。 “爹，不要打娘，不要打姐姐。” 宋二壮嘴角抽动的厉害，被儿子拖住一条腿，终是不舍得下脚。 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几下，抓出一把铜板，狠狠往地上一砸。 “我就不该回来犯贱！” 说完，拉开儿子，带着满肚子火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3章 怒火又噌噌上来了 刘慧贞追了出去，对方却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她回房间，看着女儿叹了口气。 “你这次，真伤你爹的心了。” 宋立春反问：“我爹昨晚打你，你不伤心吗？” “我……” “他都不怕你伤心，你还心疼他做什么？” “这事两论着。”刘慧贞不想看到父女成仇，开始在女儿面前说起宋二壮的好，“你爹对我咋样先不说，对你和腊月那是打心眼里的疼。就凭你这几次顶撞他，这世上就找不出第二个对亲爹说这种话的女儿，他要是真不疼你，不看在你大病刚好的份上，打死你都没替你说话的呀。” 见女儿默不作声，她又开始絮叨： “你刚生下来时，正逢三年大旱，家里早就青黄不接，村里连树皮都没得啃了，你奶奶看你是个丫头，为了省口粮，就跟村里许多生了闺女的人家一样，拿着尿盆就要把你溺死，你爹那次是真发了火，把家里能砸的都砸了，这才保住了你的命。” “还有这次，你病了大半个月，你爹求爷爷告奶奶，借遍了全村借了两百个铜板给你看病，谁成想，你病好了，却再也不是他的孝顺女儿，你顶撞他这么狠，让他面子往哪里放？” 宋立春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自己的出生还有这样的波折，应该是她爹娘怕她对奶奶心生怨气，才没告诉她。 见女儿面上软了几分，刘慧贞又语重心长道：“你爹也不是故意发火，他就是这脾气……” “我也不是故意顶撞他。”宋立春看了眼娘亲，“我就是这脾气！” “你——” 女儿明显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刘慧贞也不知道怎么劝了。 宋立春反问她： “就算他真心疼我和腊月，就算他发脾气也不是有意的，对我和腊月来说，就不会受到伤害了吗？” “还有，娘，昨天爹一回来就踹门时，你和腊月一下子脸色就变了，连话都不敢说，吃饭时都不敢去爹面前夹菜。娘和腊月，你们真不觉得这是伤害吗？” 腊月还因为爹爹刚才发火而瑟瑟发抖，背转身躺在床上，压抑着不敢哭出来，可一抽一抽的身子，还是出卖了他。 刘慧贞知道，每次宋二壮无故发火时，儿子就吓得浑身发抖，有时候嘴唇都没有血色，抖得几乎昏厥过去。 她又看了眼女儿。 其实女儿在这次大病之前，也没比腊月好到哪里去，甚至听到她爹回家开门的声音时，已经习惯性地先观察她爹的脸色。 她爹脸色好，她才敢说话。 可有时候，宋二壮说前一句话还是笑着的，不知道忽然想起来什么不开心的，下一句便是骂人摔碗。 就算他没指名道姓骂家人，可母子三人还是脑子紧绷着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刘慧贞默默垂泪。 虽然她没回答女儿的问题，可她的表现已经说明，她心里是明白宋二壮对两个孩子的伤害的。 她自己可以忍受男人的阴晴不定，可正是对这伤害感同身受，令她忍不住心疼愧对孩子。 “你爹就这样，娘不是没劝过，可他又改不了……还是只能咱们自己小心些，看他脸色不好时，咱们还是避着些……” 宋立春反问：“他发火都是一惊一乍的，咱们根本不知道哪句话会让他想起来生气的事，怎么避？” “不自己避着些，还能怎么办？”刘慧贞一边轻拍着儿子的后背哄睡，一边抹着眼泪，“你顶撞他一次两次，他看在你生病的份上还能忍着，时间久了哪个做爹的也受不了，他若是真发了狠，你可怎么办啊？” “我不会一直顶撞他的。”宋立春心里有数，又宽慰了娘亲几句，这才回屋去睡觉。 怎么也是为人夫为人父的，知道本就穷困潦倒的家里，这次又因为闺女生病欠了一屁股债，怕债主上门为难他们娘仨，宋二壮哪怕是一想到随时都会发疯的女儿就头大，三天后的晚上，还是硬着头皮回来了。 这次，宋立春听到动静马上爬起来开门。 “爹，你回来了，大半夜赶回家累坏了吧，你快进来歇着，我给你烧热水泡个脚，这样解乏快些。” 她笑得比牡丹花还灿烂。 “爹，你晚饭吃得多不多，还饿不饿？要不要给你热些饭？” 宋二壮一下愣住了，忽然觉得跟做梦一样。结结巴巴道：“我不，不累，你快去睡吧，我和你娘说几句话，歇一晚上就，就走。” “我给你烧水泡脚。” “不用不用，真不用，爹就是困了，多睡会儿觉比泡脚更解乏。” “那好吧，爹你早点睡啊。” “好好好。” 宋二壮跟做贼一样，‘嗖’地钻进屋里去了。 “这丫头咋了？吓了我一跳。” 刘慧贞原本害怕女儿再与她爹起冲突，这会儿也被女儿的反常惊住了，半天才回神。 “你好好的不发脾气，闺女哪次不是这样心疼你？”男人心情好，她也敢阴阳几句，见男人应该不会生气的样子，她又问道：“怎地又半夜回来了，白天干了一天活，又早出晚归跑四五十里路，累坏了怎么办？” “不累，这次挑河心里敞亮着呢，干公家活比自家的还有干劲呢。”宋二壮摸出一个粗布钱袋子，递给媳妇，“不光每顿饭都吃的饱饱的，干完一天活还当天就算工钱，新来的县太爷说话算话着呢。这里面是三十三文钱，你数数。” “太好了，正愁着拿什么还债呢。”刘慧贞欢喜着开始数钱。 宋立春不敢大意，一直在隔壁听着动静。 的确，这三十三文钱送得及时，白天就有村里人来催债了。刘慧贞拿不出欠的十五文钱，被那人好一顿讥讽贬损。 不过，刘慧贞并没有告诉男人这件事。 连数了三遍铜板后，她诧异道：“干这三天，不应该是三十文钱吗，怎么这里面是三十三文？” 宋二壮不自在地瞟了眼房门，没见女儿发疯冲进来，才回媳妇的问话：“不是每天还发一个白面馒头么，有的人嘴馋，我就一文钱一个卖给他们了，所以这次没带馒头回来。” 一想到上次女儿扔馒头，那么残忍地践踏他的心和脸面，他这怒火又噌噌上来了。 第4章 沈秀才的功劳 “他娘的！” 宋二壮刚一开口，宋立春就知道他又要犯病了，她便先他一步犯病！ “他娘的，这不是欺负人吗，还让不让人活了！疯了，疯了，我要气疯了。” 宋立春跑到院子里，拿起斧子便砍树。 “啊啊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听到男人开始骂人，刘慧贞正心惊胆战，忽然听到女儿疯了一样跑出去，也顾不上男人了，便也跑到后院找女儿。 “立春，你别吓娘，你到底咋了？” 宋立春朝屋里骂了一通脏话，这才平静下来。 “娘，我没事，就是忽然想到之前被人欺负没有还嘴，一下子来气了。” 她特地朝屋里大喊：“爹，我不是骂你，你别生气啊。” 宋二壮还真被吓到了，刚才还好好的女儿，忽然发疯，一惊一乍的，他都忘了自己要发脾气的事。 他闷声道：“半夜三更跑到院子里砍树，外人知道了，肯定传你疯了，你还要不要嫁个好人家了？还不回屋睡觉？” 宋立春回屋，歉疚道：“对不起，爹，我真不是冲你们发脾气，就是这次病好了以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爹爹一样，根本控制不住脾气，总想发火。爹，我前几天顶撞你是我不对，我以后一定改。你别怪我了。” 宋二壮总觉得这话听起来耳熟，还感觉怪怪的，心里堵得慌。 “一个姑娘家，咋突然这么大气性？许是病了一场，脑子烧糊涂了。过几天就好了，赶紧回屋睡吧，都二更天了。” “嗯，爹娘也早点睡。” 宋立春回了自己房间，只听得隔壁宋二壮忽而叹气忽而捶墙，还偶尔气得在炕上鲤鱼打挺，好在是终于没再发火骂人。刘慧贞自然是没敢发出什么动静。 等隔壁发出如雷般的鼾声后，宋立春脑子里绷的那根弦才算放下。 这次算是成功阻止了宋二壮无故发火。 她就是故意用她爹那一套说辞，让他也尝尝家里有个神经病的滋味儿。 第二天一早，依然是天不亮宋二壮就走了。 刘慧贞问得很直接：“你昨晚是故意的吧？” “嗯。娘看出来了？” “不光我看出来了，你爹应该也猜出来了。” “哦。” “他没跟你计较，挺好的。”刘慧贞又着重强调了一句，“他是真得疼你。” “我知道。”宋立春往灶里添了把柴火。 宋立春有原身的所有记忆，的确知道宋二壮是疼家人的，好的时候也是掏心掏肺的对他们好。 可是后世她的爸爸又何尝不是？供她姐弟俩吃穿供他们读书，假期带他们全国旅游长见识，他们生病时他比妈妈还着急，大半夜开车送去医院忙前忙后。甚至弟弟和妈妈接连跳楼后，他瞬间崩溃的彻底，想都没想也跟着跳了。 她爸爸不爱她不爱家人么？ 肯定是爱的呀。 可伤害，却也是实实在在惨烈至极。 她一夜之间失去了三位亲人，她的痛深入骨髓痛不欲生。 所以发现宋二壮也是如此时，她不想悲剧重演。 她希望能改变宋二壮，拯救刘慧贞和腊月，来弥补前世的缺憾和伤痛。 “你爹这次挺好的，没发火。”想到男人半夜捶墙，刘慧贞又赶紧补充，“他这次真没对着我撒气，我能感受出来，所以我昨晚没害怕。” “我也听出来了。”宋立春语气不咸不淡。 吃过早饭没多久，母女俩正在教学纳鞋底，腊月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就听得像是断了气般的驴叫声。 “嗯啊——嗯啊——嗯啊——” “你舅来了。”刘慧贞一喜，放下针线便走出门去，“柱子，真是你，我大老远听到驴叫就知道是你来了。” “嘿嘿，三姐。”刘铁柱虽矮却敦实，黑得冒油的皮肤显得他特别结实有劲，一把抱起腊月使劲亲了两口，看到外甥女时愣了一下，“立春咋不叫舅了？不认识我啦？” “舅。”宋立春笑着迎过去，“小舅！” “这丫头，刚才看的我发毛，还以为你跟我生分了呢。”刘铁柱围着外甥女转了两圈，上下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长舒一口气，“好了，这是真好了，你姥姥姥爷惦记得厉害，催了我几次赶紧过来看看。” 宋立春病了半个月，因为刘家离得远，所以并没有特地去告知，后来有本村的人去刘家村走亲戚，说起来了她生病这件事，刘家父母急得不行，当即翻箱倒柜凑了一两银子，让儿子刘铁柱连夜送了过来。 刘铁柱又送钱又出力，赶着驴车把附近的大夫全接了过来，见外甥女危在旦夕，心疼得一夜没睡。 宋立春穿越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舅舅，他一夜之间急得起了满嘴泡。 后来见她醒了，再三向大夫确认她真没事了以后，才又连夜赶回家报信。 可是刘家二老毕竟没有亲眼见到病好了的外孙女，只知道连大夫都说过她咽气了，所以总觉得心慌，怕她是回光返照，中间又催了儿子几次赶紧来看一下。 因为刘家事情多，上次来得急，刘铁柱都没来得及向工头请假，又赶上挑河的事情还要去县衙处理，所以这才耽误了几天才赶过来。 虽然只是原身的舅舅，可宋立春感受到对方浓烈的亲情后，心里也莫名亲近许多。 想着原身之前的做法，她也忍不住和刘铁柱站在一块，用手在两人头上比划着。 “舅舅还没长个呢，还没我高。” 别看俩人差了一辈，却是同一年出生的。 古代人成亲早生子早，村里这种母女或者婆媳同时怀孕的也不是没有，所以没人觉得不正常。 只有宋立春这个‘外来者’，会觉得有些新奇。 刘慧贞嗔怪女儿：“又跟你舅闹了，你舅是让着你，你别没大没小的。” 刘铁柱忙帮外甥女说话：“没事三姐，能闹才好呢。” 外甥女病的时候，他都快心疼死了，现在看她活蹦乱跳还笑话自己矮，他开心着呢。 宋立春心里暖暖的，不免动容，又转移话题问道：“村里的壮劳力不是都去挑河了吗，舅舅怎么没去？” 刘铁柱看着外甥女，脸拧巴成一团。 “嗐，听说是咱们德定府这次的小三元秀才公，也就是你们镇上沈员外那儿子的功劳。” 沈员外的儿子？ 就是原身被许给那家冲喜，原身不愿意，心病加重了风寒而导致丧命，也才有了后世的宋立春穿越而来，那个同样一夜之间就病好了，当天就迫不及待来找她退婚，的那个，沈齐？ 第5章 没有漏洞的妙招 见外甥女面色淡然，似乎并不介意听到那个人名，刘铁柱这才放心大胆解释。 “这次挑河和往年不一样，不光饭管饱，每天每人还能分一个纯白面馒头，最重要的是，这次还给算工钱。” 刘慧贞点点头，“是啊，你姐夫也说过这些。” “姐夫回来过了？”刘铁柱只是顺嘴一问，也并不是真关心姐夫有没有回来，接着说道：“听说这次给工钱，是那沈秀才向新任的县太爷建议的，当然，这钱也不用官府掏，是那些拿钱抵工的人掏的。” “拿钱抵工？”宋立春嘀咕了一句。 刘铁柱接着解释：“是啊，有些人家不缺钱，交五百个铜板就不用去挑河了。听说这次交钱的人还不少，我也去挑河的那里看过，挑河的人确实比往年少了大半，县衙这才有钱给他们管饱饭和发工钱呢。” 想到挑河的人少了大半，分到自家男人身上的活就比往年翻了一番，肯定更累了。刘慧贞一想到男人累的时候就跳脚骂街，不由得又心疼又害怕。 她问：“干活的人少了这么多，往年一个月能挖完，这次岂不是要两个多月？” “倒也不见得。”说起这件事，刘铁柱有一肚子的夸奖要说，“往年人多，干活也攀比，出工不出力的多的是，都是老实人干得多吃亏也多，像姐夫这种偷奸耍滑的反而占便宜。咳咳。” 刘铁柱自知说话太直白，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两声，呲牙笑了。 “这次挑河是按人均分了地块的，干完自己那些就可以领工钱回家。所以人们干得起劲着呢，往年一个月的活，这次人就算少了一半，怕是二十天也能干完了。” “不对啊。”宋立春好像发现了其中漏洞，“现在正是农闲时节，人们回到家也没什么事做，不应该是尽量磨功夫延长工期，既能吃饱饭还能给家里省口粮，而且一天十文钱的工钱也是钱，多干一天不就多赚一天么？” “县太爷和那沈秀才早想到了。”刘铁柱人实诚，夸人也真诚，想到那新来的县太爷和差点成了外甥女婿的沈秀才，就像夸奖自己似的很是光荣：“县太爷说了，不能磨工，一个月内必须干完，超过了工期不管饭不发钱，活还必须接着干，要是提前干完更好，十天干完也按一个月的工钱来发。而且干得快的还有额外奖赏呢。” 这一招，妙啊。 勤快的人干得快拿钱多，懒惰的人再拖延也不能多占一点便宜。 没有漏洞的招啊。 宋立春也有些佩服了。 “唉——”刘铁柱长长地叹了口气，无不婉惜道：“立春若是真能嫁给那沈秀才……就好了。” 当然，这个嫁，是正儿八经明媒正娶的嫁，可不是什么冲喜。 冲喜，说白了就是进门守寡去了。 宋立春捂嘴，“舅舅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的事吧。” 刘铁柱顿时脸红。 “臭丫头，又跟你舅胡闹了。”刘慧贞嗔怪女儿，转头却也关心道：“上次你来，立春正病着，我也忘了问你上次相亲的事，成了没有啊？” 刘铁柱尴尬地不敢抬头，磕磕巴巴回话。 “没，没成，那女的说她还小，打算过两年再谈婚论嫁。” 他有些落寞，有句话他不好意思说出来，那女的拒绝他以后，转头就跟另一户人家相成功了，那男的他认识，还邀请他下个月去喝喜酒呢。 “现在的女孩子，唉，挑得很。”姐弟情深，刘家又只有这么一个男丁，刘慧贞最是心疼弟弟了，“没事，你才十五，还小呢，往后会有更合适的。” “嗯。” 刘慧贞不忍再提弟弟的伤心事，又聊起了别的。 “咱奶奶还好吧？这次立春病重，我知道爹娘肯定惦记，本想着她好了我带她回去一趟，既不用耽误你又往来一回，也顺便看看咱奶奶，就是你姐夫赶上去挑河，家里还喂着羊我也走不开……你今天既然来了，就给爹娘和奶奶带个话，让他们放心吧，立春好着呢，我……暂时就不回去了。” 宋立春眼神复杂地看向刘慧贞。 她哪里是走不开，是上次和宋二壮提到回娘家的事，被威胁了，根本不敢回罢了。 刘铁柱哪能不知道三姐的难处。 他也不说破。 “你不用回去，三姐，咱奶奶还是那样，不好不坏，有咱爹娘伺候着呢。就是咱爹娘被拽地走不开，这次想来看立春都来不了。咱奶奶是一会儿都离不开人。” “我知道。”刘慧贞知道爹娘肯定想亲眼看到立春，但是她也知道爹娘有难处，“奶奶瘫在炕上这几年，吃喝拉撒全靠咱爹娘伺候，翻个身都需要人，一天光换洗衣服被褥都吃不消，爹娘出个村都难，别提还要出镇来宋家了。” 提到了奶奶，刘慧贞眼泪都下来了。 “我和咱大姐二姐还有你四姐，从小跟奶奶睡一个炕，从小睡到大，我们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可她现在瘫在炕上不能动，我们就没有一个人能回去伺候她的。我这心里，真不好受。” “没事，三姐，有我和爹娘呢。”刘铁柱安慰了几句，又说：“这次立春生病，爹娘都没敢告诉奶奶，就怕她听了着急撑不住，今天来这一趟，看立春是实实在在地病好了，我回去再和奶奶说。我们不说，她看着我们脸色不对，其实心里更着急呢。” “说吧，该说的。” 刘铁柱天不亮就赶着驴车来宋家，这会儿还没吃早饭。见三姐和外甥女去给自己热饭，他便把从家里带来的一袋子粮食直接倒在米缸里。粮食袋子又扔到驴车上。 “咱爹让我给你带了一袋子粮食，怕姐夫不在家，你和立春买粮食不方便。” 刘家已经不是第一次给闺女送粮食了，而且也不止给三女儿一家送，另外三个女儿过得也不好，他们也会时不时不动声色不让人难堪的贴补。 “知道了，柱子。”刘慧贞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第6章 奶奶有大病 刘慧贞让女儿看着烧锅，她自己则回了房间，拿出一个钱袋子，还给了弟弟。 “这是你上次来留下的，立春病好得快，后面根本没用吃药，这六百文，你拿回去吧。” 刘铁柱推让了一番，实在犟不过三姐，便收下了。 刘慧贞声音哽咽：“你上次叫大夫花的那四百文……” 刘铁柱忙道：“三姐就别跟我计较这个了，立春病好了，我和爹娘开心着呢，那四百文钱，就当姥姥姥爷和我这个做舅舅的心意了。” “柱子……” 四百文钱不是小数目，应该要还的。 可姐弟俩都知道宋二壮的为人，刘铁柱也不想让三姐为难，上次拿了一两银子过来，就没打算让还。 刘铁柱吃完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帮着劈了许多木柴。见缸里的水快见底了，又挑着水桶去打井水，打了许多趟，直到把宋家的水缸打满了，还额外又挑了两桶水放着。 见三姐家实在没有他能帮忙做的了，这才套了驴车准备回家。 这时，宋老婆子张氏赶过来了。 进门便热情道：“哎呀，我才听说柱子来了，着急忙慌就过来了，万幸你还没走，来，去大娘那边，大娘说什么也得留你吃顿饭。” 宋立春在一旁撇了撇嘴。 这张氏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自己这个亲孙女病了这么多天，她一个铜板都没出，连看都没来看过，这会儿居然主动上门请亲家过去吃饭。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刘铁柱笑眯眯回应。 “真对不住，大娘，难得来一趟，该是我主动去看望大娘大伯才对，就是这家里的活实在多，奶奶又瘫在炕上不能离人，要不是立春病这一遭，我还真抽不出身过来。” “我这次就不去麻烦大娘了，家里有事，还急着回去，等下次来，一定先去看望大娘大伯。” 张氏也不是真来请人吃饭的，否则也不会早听到消息却等到现在才过来。她是算好了这边已经吃完饭才过来的。 来的时间刚刚好，她心里得意着呢。 “嗐，你家里忙，驴车都套好了，大娘就不耽搁你了。”张氏眯缝着眼，像是刚想起来一样的随口问道：“前段时间听你三姐说过，你正忙着相亲呢。咋样，成了吗？” 刘铁柱依然笑眯眯地回话。 “是相了几个，都抻着呢，成不成地现在还定不住。” 宋立春看了眼舅舅。 刚才他明明说了亲事没成，这会儿对张氏却是另一番说辞，应该是他猜到了张氏是有目的而来。 张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哎呀，没成呐，那些小闺女可真是不识货。柱子你别难过，大娘这里有个好头，顶好顶好的姑娘呢，大娘去给你说说，保准能成。” 宋立春冷笑，张氏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也不着急，知道舅舅人虽然憨厚实在，可也是分得清好坏的，就凭他刚才那番话，就知道他已经在防着张氏了。 果然，刘铁柱推辞道：“真是劳大娘费心了。就是前边牵线的媒人都是熟人，事情还没说准成不成，我也不好就这么应了大娘你这边。不过大娘的心意我领了，要是人家那边说准了成不了了，我一定带着厚礼登门，请大娘给我说门好亲事。” 张氏心里着急，面上却还得稳住。 “不是大娘着急，实在是好姑娘不等人啊，就是我们村的凤琴丫头，从小知根知底的，长得那叫一个好看。” “柱子你要不先相看相看，觉得合适就把这个定下来，当然，你那边的媒人咱也不能得罪，要是人家同意了，这边这个你再辞了就是。” “就是，就是，咱先占一个是一个，不能到时候两头空了不是？” “大娘可是为你好。” 一提到‘凤琴’这个人名，宋立春母女俩‘嗖’地瞪大了眼睛。 “这可不行啊。”刘铁柱憨憨道：“先定下这个，那边成了再辞这边，不是陷大娘于不仁不义了么。我可不能做这种让大娘为难的事。还是等那边有准信了，我再来和大娘商量吧。” “大娘不怕……”张氏还想纠缠。 宋立春忙站出来为舅舅解围。 “舅，你不是还要去镇上赶集吗，这会儿都快晌午了，你再不去就得散集了。” 刘铁柱觉得外甥女病了一场，脑子都烧得更好用了。 他偷偷朝外甥女伸了个大拇指，转头又对张氏笑道：“看到大娘就亲近，都不舍得走了。不过今天确实得买锄头回去，我就不停了。我走了啊大娘。” 他直接上了驴车挥手。 “三姐，立春，我走了啊。腊月，舅舅改天有时间再来看你。” 张氏还想说什么，宋立春却直接挡在了她身前，冲舅舅挥了挥手。 “路上慢点。” “知道啦。” 张氏剜了孙女一眼，却是没机会再纠缠刘铁柱了。 人走了，她也露出了真面目。 咬牙切齿道：“又黑又矮，哪家姑娘瞎了眼才会嫁给他，真是给点好脸色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给你说亲还推三阻四的。” 刘慧贞从婆婆进来的那一刻，身子便抖个不停，可她虽然怕婆婆，却是听不得她如此嘲讽弟弟。 “娘，柱子好着呢，是那些姑娘们没福分。” “好个屁，也就你们自己不嫌。” 刘慧贞还想辩解，却被女儿拦下了。 宋立春盯着张氏，只盯得她浑身发毛不自在。 “你这死丫头，这么瞧着我做什么，想吃了我不成？” 宋立春摇摇头。 “吃人倒不至于，我也不是什么臭肉都吃得下。只是觉得奶奶有大病。” “死丫头，你骂我呢是不是？你还敢咒我，我身子骨好好的，能有什么病？” “眼瞎心盲病，精神分裂病，胡言乱语病，异想天开病……” “死丫头，我打不死你！”张氏摸起扫帚便打，“你咋没病死呢，啊，你没病死我也打死你！” 宋立春一把夺过扫帚，冷眼盯向张氏。 “我命大，偏不死，还不用给沈家冲喜！你还敢问人家要五十两银子彩礼，你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说完，她狠狠推了一把。 张氏倒地，摔了个屁股蹲，一把老骨头了，爬了半天没爬起来。 第7章 “我会好好照顾奶奶的” “反了天了，孙女要打死奶奶了，老婆子我这就去告官，不孝顺的玩意儿，看官府不把你关个十年八年的，死在牢里才好。” “去告啊，尽情去告，谁不去告谁是乌龟王八蛋。” 刘铁柱是知道自己亲姐的软弱脾气，他过来帮着出头根本没用，否则等他一走，三姐会被这家人磋磨加报复的更狠。所以他再怎么讨厌张氏，该有的面子还是得给。 宋立春却不用管这些。 她的身份和刘铁柱不同，天天就在这里生活，可以随时随地保护这母子俩，所以她才不会惯着张氏。 张氏着实没想到，在自己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孙女，病好了，忽然像变了个人一样，竟如此难对付了。 她见孙女双手叉腰，一副马上下脚踹她的样子，心里也慌了。不过看到拦着孙女的儿媳妇时，她又恢复了胆量。 “你看看你生的什么玩意儿，你娘家没教过你礼法吗？敢对亲奶奶动手，你还不赶紧教训她！” 宋立春“呸”了一口几十年的老痰，就吐在张氏身边。 “我娘的礼法是姥娘家教的，好得很，倒是我，从小在宋家长大，就长成了这种玩意儿，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张氏见儿媳妇站着不动，明显也不如之前听话了，心里顿时明白，自己今天是讨不到便宜了。那她就不能让这娘俩好过！ “救命啊，杀人了，二壮家和立春要杀了我这个老婆子！救命啊！” 张氏嚎得大声，院门也没关，很快就有村民们被吸引了过来。 张氏见人越来越多，她嚎得就更起劲了。 “大伙帮忙评个理，今天刘家来人了，作为亲家，我好心好意过来请人吃饭，她俩倒好，二话不说就把我推倒，刚才还发话说要我老婆子的命。老天爷啊，没天理了，还有没有人管管了。” 从第一个村民进院子的时候，宋立春就恢复了之前原身的神情。 她早就悄悄弄乱了自己的头发，这会儿披头散发目光呆滞，面对张氏的指责，就跟傻了一样，半句不敢替自己辩解。 “奶奶……” 张氏是什么人，村民早就清楚，见她又过来欺负二儿子一家，总有看不过眼的帮忙说几句公道话。 “满仓婶子，你快回家吧，别在这闹了，二壮家和立春丫头什么样，我们还能不清楚吗，你就是打死她们，她们都不敢说一个不字。” “就是，还杀人呢，满仓大娘也真敢说。” “……” “天杀的，我就知道，你们和她俩是一伙的。”张氏想爬起来掰扯，一激动，却是听得老腰“咔嚓”一声。 人们都在看笑话。 “啧啧啧，这下好了，腰断了，大伙都给做个见证，这事可真不是二壮家干的，是婶子想讹人不成，也没掂量好自己这身老骨头，把自己腰给弄断了。可赖不着别人啊。” “对着呢，我们大伙都看着呢，就算官府来人，我们都能给做个见证。” 这时，不知是谁把村长叫来了。 村民们围着村长，七嘴八舌地说着刚刚发生的事。 当初宋家分家，村长可是被这不讲理的老婆子缠得不轻，硬是磨得他同意把地从中间劈开才消停。 自古就没有这样横着劈开分地的，以至于宋大壮那边连去地里的路都没有，还要踩着别人家的地再进自家的地。 因为这种分地法太过奇葩，有其他村子和他不对付的村长，甚至领着别村的村民来看笑话。 村长可恨死了这个老婆子。 “三壮，还不找人把你娘抬回去？” 还等着村长给老娘做主的宋三壮，没提防村长这么快就做了决定，就这么把老娘抬走，肯定是不甘心的。 “村长，事情还没掰扯明白，咋就让我抬人呢？” 村长指了一圈在场的村民。 “咋了，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他们的话你也都听到了，分明是你娘过来找茬不成，反把自己的腰闪了。你还有哪里不明白的？” 宋三壮见没人站在张氏这边，急得蹲下身直摇晃亲娘的肩膀。 “娘，你倒是说句话呀，大伙都看着，你得把立春怎么欺负你的说明白呀。” 张氏痛得全身冒冷汗，只会嚎叫呼痛，半点也动不了，被儿子一晃，刚刚腰上连着的那点骨头，似乎也散架了。 “咔嚓——” 众人惊呼：“完了，完了，这下是真完了。” 宋三壮也吓住了，“娘，你起来说话。” 张氏肯定是起不来了，宋三壮只觉得憋屈，起身便朝侄女大吼。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刚刚我可是全看到了，就是你把你奶奶推倒的。你刚才不是挺能说会道的么，怎么这会儿见人多了，你又装傻充愣了？” 宋立春有些奇怪，宋三壮是怎么看到她对张氏的。 或者说，他是故意诈自己的？ 不过不管他知道什么，她都无所谓。 继续低垂着头，喉头哽咽。 “三叔……” 村长一把扯过宋三壮。 “你瞧瞧，你们把人欺负成什么样子了，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还有你，满仓家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来二壮家做什么，是不是看那冲喜的五十两银子聘礼飞了，你故意来撒气的？” “你腰断了也是活该，是老天爷有眼，看不惯你欺负老大和老二家了。” “三壮，我把话撂这，你一刻钟之内要是不把你娘抬出这个院子，哼哼！” 宋立春简直要给村长鼓掌。 别看村长官不大，却是村里的土皇帝，明着不能把你怎么着，可暗地里权利大着呢。得罪了村长，在村里就别想好过了。今天对张氏的处置，就是现成的例子。 宋三壮再怎么浑，也是知道轻重的，今天只能自认倒霉。 “村长，我不是不想带我娘走，只是你看看，村里这会儿都没有几个青壮劳力了，我娘这腰估计也断了，我一个人也难弄。不如就让她留在我二哥家，我们三家轮流来伺候就是了。村长，你觉得咋样？” 这是想赖在二房了。 宋立春默默去扶张氏。 “三叔说得对，就让奶奶留在我家吧。” “我会好好照顾奶奶的！” 第8章 被休、和离了五次的凤琴 若是今天这件事以前，张氏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赖在二房。 可是这会儿，她瞅着孙女那冷厉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村长还在一旁教训宋三壮。 “你看看，你看看立春，都被你们折腾成这样了，还这么孝顺！” “再看看你，亲娘腰断了，你还找各种借口推三阻四。” “……” 有村长配合，宋立春就更孝顺了。 “奶奶，我会尽心尽力照顾你，保证你会早点走的。” 只要你敢留下，我就敢伺候。 交给别人伺候，我还怕你走得慢呢！ 有人咂摸这句话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村长瞥了眼宋立春，倒也没说什么。 “满仓家的，你自己说，要不要留在二房？当然，不管你留在谁家，另外两房也必须轮流伺候，这是孝道！” 张氏可不想早点‘走’，这下也顾不得腰疼了，当下招呼儿子：“三壮，你这个没良心的，还不赶紧找人抬我？” 宋三壮闷声问：“娘要去谁家？” 张氏咬牙切齿。 “当然是去你大哥家，难不成我还指望你伺候？” 宋三壮长舒一口气。 “好好好，娘，你再撑一会儿，我这就去找人。” 虽然最近村里的青壮劳力不多，可四十岁往上的男人是不需要挑河的，帮忙抬一下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张氏在村里名声都臭大街了，大伙都躲着不想帮这个忙。 最后还是听到信儿的宋满仓过来，和儿子宋三壮一起，把人抬去了老大家。 宋家没什么热闹看了，围观的人也纷纷摇头散去。 “这个宋老婆子真是偏心，好事全便宜了三房，不好的全推给了大房，真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就是，分家时明明说和大房住，结果她家里地里的活都让大房干了，她自己却是给三房干活去了。” “谁说不是呢，明明听她自己说最近住在三房给人看家，这腰一断，马上就让抬到大房去伺候了。” “就是欺负大房夫妻老实呗！” “……” 等村民都散去，只有村长还没有挪步。 宋立春眼神已恢复了清明。 “村长，多谢你主持公道。” 村长点点头。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沈家人又来过了没有？” “沈家？” “没来人么？” 见宋立春一脸茫然，村长也有些诧异。 明明听沈员外的心腹说过，那沈夫人找人给儿子冲喜时也是合了八字的，说他俩是天作之合。哪怕沈秀才醒过来后亲自来退婚，沈夫人却还是觉得宋立春是她儿子的福星，有意继续这段姻亲的。 至今没来人说合，应是还有别的顾虑。 “没什么，好事不怕晚。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我去送送村长。”母女俩异口同声。 送走村长，刘慧贞就回了家。 宋立春瞟见一个人影在柴火垛后面飘荡。 “谁在这鬼鬼祟祟？” 人影慢悠悠走出来，捋了捋头发。 “谁鬼鬼祟祟了？立春，不认识我了？” “宋凤琴？” 宋立春忽然想起张氏来这的目的，好像就是要给舅舅介绍这个女人来着。 这个女人不配！ “你躲在我家柴火垛后面做什么？” “这孩子，咋说话的，没大没小的，连姐都不叫了？” 宋凤琴脸上脂粉厚重，脖子却一点儿没抹，上白下黑断层很是明显，不过她自己没注意，一直是这样打扮的。 “听说你病的时候，你舅舅喊了四个大夫来给你看病，一出手就是四百文，是真的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就是真的了？四百文啊，就这么送出去了？” 宋立春倒是好奇了。 舅舅花钱给自己这个外甥女看病，跟这个女人有半毛钱关系么？ 听她那惋惜又心疼的语气，若不是刚才舅舅拒绝奶奶那么干脆，她都怀疑两个人真有什么了。 “你有毛病吧。”宋立春真是一句都不想再搭理，扭头就走。 却被宋凤琴拦住了，威胁道：“我刚才可是看得真真的，你对你奶奶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还有把她推倒这件事，我可是全看在眼里了。你在我面前不用装。” 宋立春这才明白过来，应该是宋凤琴家里托张氏给做媒了，宋凤琴肯定想先看一下刘铁柱长什么样，所以就跟在张氏屁股后头一起过来，然后就躲在自家柴火垛后面偷听偷看了。 她才不怕威胁呢。 她还要反威胁：“你听说过‘杀人灭口’么？” 看着对方眼神忽然变得阴冷，宋凤琴忽然感觉毛骨悚然的。 “光天化日的，你想做什么？” 没见到女儿回家的刘慧贞，这时在院里喊了一声，“立春？” “来了，娘。” 宋立春懒得再瞅这女人一眼，随后回了家，关了院门。 刘慧贞问：“你跟谁说话呢？” “凤琴！” “那个女人？你可别跟她说话，见到了也要离远远的。咱村里有闺女的人家，都快恨死她了。” “我知道。” 宋立春有原身的记忆，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人。 二十岁的宋凤琴，已经成过五次亲。 前四次的婚姻，持续最短的只有一个月，最长的也不超过半年。 两年前第五次成亲后，就没听说再闹腾什么了。 不过最近村里也有人传，好像是又被休了，她家人私底下正到处托人给她说媒呢。 今天张氏过来也是为她做媒，倒是坐实了她第五次的婚姻也结束了。 “这个女人，和她家人商量好了骗婚呢。”刘慧贞一想到婆婆给自己弟弟介绍这种女人就心里有气： “现在女孩子少，多少好小伙子到了年纪也说不到亲，相亲时也是，女的对男的挑挑拣拣不说，这聘礼也越要越高，多少人家倾家荡产还要借债给儿子娶媳妇。这个凤琴倒好，把这当成生财的门道了。” “有儿子的人家也不是傻子，知道底细的一听就不要她了，所以她这五次的婆家都是越找越远，专挑不知她家底细的人家坑。” “前面坑了四家，先是本村的，后是附近村的，后来在镇上的名声臭了，又去坑外镇的。最后这次的婆家，都找到隔壁县去了。咱们平原县是容不下她了。” “没想到，两年过去，又离了！” 张氏把这种女人说给刘铁柱，不是故意把刘家往火坑里推么。 第9章 还想吃鸡蛋？你想屁吃！ 刘慧贞性子软淡，很少对一个人表现出这么强烈的反感。 不止是她，整个宋家村有女儿的人家都讨厌死凤琴了。 就因为她一块臭肉，坏了宋家村一锅粥。 最近几年，宋家村的女孩子都没嫁出去几个，跟别的村的女孩子被人们争抢着要来说，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立春从后世穿越过来才几天的时间，也只限于原身那点点记忆。 她对这个时代，有许多困惑待解：“娘，女子守妇道从一而终不才是正常的吗？怎么那个凤琴和离或者被休了好几次，还有人愿意娶她呢？” “守妇道、从一而终，那是以前的老黄历了。”刘慧贞摇了摇头，对这个世风日下的世道很是不安： “现在每村每镇都缺小丫头，像你舅这么大或者再大几岁的光棍汉子，一抓一大把，黄花闺女金贵着呢。” “也不光是黄花闺女，就算是成过亲被休或者和离的女子，只要年纪正当，那也是被抢破了头。” 如此，那宋凤琴连嫁几次，也就不足为怪了。 “唉，都是那几年的天灾人祸造的孽啊。” 在刘慧贞的解释下，宋立春才知道了当今男多女少的原因。 二十年前，整个大周几乎隔三差五被笼罩在暴雨之下，时间长达两年。两年之后，终于得见天日，可是，随着晴天的时间越来越长，人们绝望地发现，大涝两年之后，又开始了三年大旱。 整整五年，庄稼欠收或者绝收，树叶、野草甚至树皮，都被饿坏了的人们疯抢，后来连树皮都没得啃了，就开始有人吃观音土。再后来，有人甚至打起了吃人肉的主意。 整个大周都如此，朝廷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连赈灾粮都筹措不到。 “那样的情况下，先被饿死的，是家里的女孩子，还有一生下来发现是女孩，就直接丢了或者溺死的。唉，想想那些可怜的女孩子们，年纪大多跟你一般大，上下差不了几岁。” “女孩子少，是那几年天灾人祸造下的罪孽，多少年过去了，现在虽然条件好些了，却轮到男孩子们发愁了。” “现在男孩们娶媳妇不容易，好不容易把人娶进门，一家子都低声下气地供着，唯恐新媳妇一个不高兴，转身就和离另嫁了。” 刘慧贞叹了口气。世道变成这样，都不知道去怪谁。 宋立春也跟着感慨了好一会儿，叹息道：“娘和大伯母若是年轻个十几二十几岁，也能赶上现在这个世道了，也就不会被奶奶欺负了。” 刘慧贞苦笑道：“是啊，娘成亲之前，都是婆婆当家欺负儿媳妇，不是有那句话嘛，‘千年的大道走成河，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我当时还想着，以后等你奶奶走了，腊月娶媳妇了，我也就熬出头了，可以当家做主欺负儿媳妇了呢。谁知，这世道变得这么快，现在又轮到儿媳妇当家做主了。” 刘慧贞笑得苦涩，觉得自己实在命苦，不过看了眼在后院喂羊的腊月，她又摇了摇头。 “罢了，腊月能娶上媳妇就行，我受儿媳妇的气也没关系，反正娘这一辈子就这受气的命。” 宋立春见娘亲心情低落，便安慰了一句：“娘再怎么样，也比大伯母好些。” 刘慧贞连连点头。 “是是是，你大伯母那才真叫苦，我要是她，可能早活不下去了。” 提到了大房，刘慧贞又想起来张氏养病的事。 “你奶奶去了大房那边养病，不过村长也说了，要咱们三家轮流伺候，我晚会儿就去叫上你三叔三婶，一起去大房商量，也看看怎么个轮流法。” 吃过晚饭后，天色已暗，刘慧贞就准备去找三房了。 “娘，我陪你一起去。”宋立春起身说道。 刘慧贞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你把锅碗刷一下，再看好腊月。” 宋立春没有强行跟过去，可是她刷完锅碗后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刘慧贞还没回来。 她觉得那边可能商量得不顺利，便打算过去探个究竟。 刚想带腊月出门，就听到了拍门声。 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叫门，“腊月。” 宋立春开门，把人往屋里请，“大伯？你怎么回来了？” 宋大壮站在门口避嫌，并不打算进屋。 “回来给你大伯母送点东西。这是你爹让我带回来的，你交给你娘就行。” 两天的工钱，加上两个白面馒头换的钱，一共二十二文。另外还有六个窝头。 这工钱宋立春是知道的，“大伯，这窝头是？” 宋大壮闷声解释：“挑河的头三天，我们的饭量多少差不多就是定数了，后面差役们再发窝头时，都是根据前面记的数量发。大伙都知道家里婆娘孩子们不够吃的，所以就省了些口粮往家里带。这六个窝头，是你爹这两天省下的，知道我今晚回来，就托我带来了。” 宋立春突然很感动，甚至有些后悔前面对宋二壮做得过分了。 不过，想想妈妈和弟弟，她还是坚定了继续改造宋二壮的想法。 她见宋大壮腰上还带了个更大的口袋，应该是省了更多口粮给大伯母和两个堂妹。 毕竟，大房的日子更难。 “大伯，你等我一下，我把东西放下，和你一起过去。” 一路上，宋立春把张氏受伤和去大房养病的事情，都讲给了宋大壮听。 当然，她略去了自己和张氏顶嘴并推倒张氏的那一部分。 宋大壮一句话都没有说。 到了大房，还没进门，就听到张氏在骂人。 “我想吃鸡蛋补身子，你耳朵聋了？” “你瞧你这榆木脑袋，又死又硬，我儿咋娶了你这么个沙币玩意儿？” “我老宋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不孝的儿媳妇，连儿子都不会生，你咋不去死呢？早点死了给我儿腾地方娶新媳妇，生儿子！” “还不赶紧去给我煮鸡蛋！家里没有？没有你不会去找别人借？你这个榆木脑袋，我可告诉你，我这几天在这里养病，一天必须给我煮十个鸡蛋，敢少一个，我就让大壮休了你！” “……” 宋立春火气直窜天灵盖。 还想吃鸡蛋？ 你想屁吃！ 第10章 智骂恶奶奶和三叔 宋大壮早已习惯了，一脸麻木进了屋。 宋立春紧随其后，牵着弟弟的手也进了房间。 大房的人都在，二房只有宋二壮去挑河所以没过来，三房那边只有宋三壮自己过来了。 “爹，娘，我回来了。”宋大壮把东西放下，走到炕头前，问他爹，“爹，我都听立春说了，给我娘看过大夫了吗，大夫咋说的？” 宋满仓搓着手道：“大夫来过了，说幸亏腰没断，要是摔个不巧摔断了腰，往后的日子可就瘫在炕上了。” 过了刚摔着时最疼的那个劲儿，张氏上了药后，疼痛明显减轻了，刚才骂人可真是中气十足。这会儿看到罪魁祸首也来了，心里那股怒气更是噌噌直冒。 她顺手拿起炕头的粥碗便往孙女身上砸。 “都是你害了我老婆子，我砸死你个婊子养的。” 宋立春刚才进屋后没地方坐，见宋三壮歪坐在椅子上装睡，就站到了他前面。 那粥碗砸过来时，她身子快速一偏就躲了过去，粥碗不偏不斜正好砸到宋三壮头上。 “娘了个巴子的，敢砸老子——”宋三壮嘴快，刚骂完就反应过来是他亲娘砸的，他怒瞪着侄女就要开骂。 宋立春却是捋了捋头发，先一步开口：“三叔，我奶奶骂你是婊子养的。” 宋立春下手是知道轻重的，她推张氏时根本没太用力，张氏当时是躺在地上故意不起，后来站起来骂她时又没用对力，所以才闪了腰。而让她腰伤加重的，则是宋三壮使劲晃她所致。 这么说来，张氏骂她三儿子也没什么不对。 只是这骂人的话是个回旋镖，又扎在了张氏自己身上而已。 张氏反应过来后，脸都气紫了，俩手在炕上乱摸索能用来砸人的东西，“我艹你娘！” 宋立春赶紧上前去‘劝慰’。 “奶奶，你消消气，我三叔真不是故意推搡你的，你也别骂了，你又是骂他婊子养的又是艹他娘的，骂来骂去不都是骂你自己嘛。” 这些脏话，原身是万万不可能说出口的，其他人见宋立春张口就来，一下子都愣住了，连宋三壮都忘了辩驳。 宋立春手上使了力气，把起了半个身子的张氏硬按躺回去。 她还不忘继续‘劝慰’。 “奶奶，你这气性可太大了，要不今天也不会伤得这么重，你可得改改脾气了，你都这把年纪了，就算好好养着还能活个几年呢，你说是吧？” 这些话，就算死人听了也得气活了把人暴打一顿，何况张氏还没死呢，“我艹——” “刚说了奶奶不能动气，等会儿身上疼起来可是你自己遭罪。”宋立春趁着给张氏盖被子的机会，在她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大腿里侧的肉最嫩，神经也敏感，掐着方便还能让人疼个半死。而被掐的人只能吃哑巴亏，也不可能把大腿露出来给别人看。 这是张氏之前一直对原身做的。 她只是穿越来的，并不是张氏的亲孙女，做起这些动作也毫无心理负担。 张氏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啊——” 宋立春赶紧掀被子检查。 “我就说奶奶不能动气，你瞧，这就疼上了吧。快让我看看哪里疼？” 只要张氏想骂人，她便继续掐她堵她的嘴。 掐了几次，张氏总算是老实了。 宋立春瞧了眼大伯母杜娟。 月光虽然没有后世的电灯那么亮，她却看得清楚对方那枯瘦的身形和从头到脚湿了一片的狼狈不堪。 “大伯母的头发和衣服怎么都湿了？” 杜娟看了眼婆婆就低下头去。 大房的大女儿，也就是原身的大堂妹，八岁的春苗，声音细弱如蚊虫：“是奶奶嫌娘不给她吃鸡蛋，就把白粥泼到我娘身上了。呜呜——” 二堂妹，六岁的春花，见姐姐哭了，她也跟着哭：“爹，我们三天都没饭吃了，娘把镯子卖了才换了几斤棒子面和半斤大米，娘给奶奶熬的白粥，奶奶全撒了，我们一口都没舍得吃，呜呜——” 宋立春看向杜娟，一脸的不可思议。 她曾听过杜娟和刘慧贞聊家常，杜娟曾说过她生母早亡，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就是那个不值钱的镯子，但凡镯子值钱一点，也早就被后母抢了去。 现在，生母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也卖了。 在这个家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宋满仓，终于看不下去了，偷瞄了一眼张氏，“你，有点过分了。” 刚才在孙女那里受的窝囊气，张氏便转移到了老头子身上。 “你说谁过分？我都伤成这样了，她还连着两顿给我喝粥，就那粥，清汤寡水的，连个米粒都看不见，我看她就是想饿死我老婆子。咋地，还怪我了是不是？我看你就是想我老婆子早点死，你好早点娶村西头你那寡妇相好的！” “你你你——”你了半天，宋满仓气得脸红脖子粗，最后也没放出来个屁。 今晚聚在这里，一屋子人，却没一个抓住重点的，宋立春早已困得打哈欠，不想再耽误下去。 “都别吵了，赶紧说说怎么个轮流照顾吧，是一直住在大伯这里，咱们三家轮流照顾，还是一家一家换着住，方便在自家照顾？还有，住在这里是几天轮流一次，换着住又是几天一换？先商量这个吧。” 宋三壮第一个表态。 “还商量个什么劲啊，当然是住大房这里了。我白天要出去干活，麦秋他娘要接送麦秋上下学，我俩白天都不在家，娘这种情况又时时刻刻离不开人，当然是住在大哥这边方便了。” 张氏当然知道，谁最好拿捏，她住在谁家就最享福，当下也附和三儿子的话道：“老三说得对，我从进宋家门就住在这个老房子里，住了这么多年习惯了，我哪也不去。” 宋立春冷笑：“奶奶最近不是住在三叔家么，三叔家的活，不管家里的地里的，你可没少忙活。怎么一到卧床养伤了，就想起大伯大伯母来了？” 她瞥了一眼宋三壮。 “还是说，奶奶知道我三叔三婶靠不住，才赖上大伯大伯母了？” 第11章 人善被人欺 从这个侄女一进门，就处处针对自己，宋三壮可再也忍不住了。 不过，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侄女跟之前不一样了，他也没把握能说过她。 他可以给二嫂施压。 “我说二嫂，你就任由立春没大没小的？怎么伺候娘，可都是咱们做儿子儿媳的事，她一个马上要嫁人的丫头片子掺和什么？你要是再任由她在这胡说八道，那这事就你们商量好了，我这就回家。” 可不能让宋三壮回家，否则伺候张氏这活，他保准推得一干二净。刘慧贞赶紧把女儿拉到一边，劝道：“立春，你还是带着腊月回去睡觉吧，你瞧他困成什么样了。” 腊月年纪小，平时吃完晚饭就会睡了，今天已经晚了近一个时辰，确实撑不住了，已经坐在小马扎上打瞌睡了，头还一点一点的，口水也流了一嘴角。 宋立春今晚替大房说了好几次公道话，可宋三壮如此说自己，大房两口子却都没有接茬，一句公道话都没替自己说。 老实归老实，可也让她寒心。 “我带腊月回去。” 宋立春也懒得多管闲事。 不过睡着的孩子格外沉，她根本抱不动。 还是宋大壮帮忙抱起腊月，直接放到了隔壁房间的炕上。 “等会儿腊月醒了再带他回去，外边有些凉，睡着吹冷风容易风寒。” 腊月睡熟了，和他上下分别差一岁的春花和春苗，却是饿得直哭。宋立春看在宋大壮帮忙抱腊月的份上，又心软了，便牵着两个堂妹的手说：“你们娘今天不是卖了镯子买棒子面了么，我去给你们煮玉米糊糊垫垫肚子。” 宋大壮把他带回来的干粮口袋递过来，说道：“不用麻烦了，这里有窝头，直接吃就行。” 宋立春推回去，“孩子的胃本来就弱，又饿了几天，直接吃冷硬干粮不行，要先喝点稀的热乎的。” “嗯。”宋大壮没说什么，转身掀了门帘，去了他娘那屋。 大房这边一共三间老破屋，宋家老两口住西里间屋，大房两口子带着两个女儿住东里间屋。 中间这间，既是堂屋，又是灶房，一口大锅灶就垒在这间屋的西南角，和宋家老两口住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 这三间小破土房子，住了好几代人，村里几乎找不出这样破旧的房子了。 这间堂屋，也就是灶房，多少年前就塌过房顶，现在就用两个歪脖子枣木撑着，从地上一直顶到房顶。 宋立春掀开锅盖，本想添点水煮玉米糊糊，却是见锅里的箅子上还有两碗白粥，她摸了下碗，还是烫的。 白粥可比玉米糊糊有营养，也更适合两个饿坏了的孩子。 “春苗，春花，你们一个人一碗正好，都不用煮玉米糊糊了。” 姐妹俩连连摆手，都快急哭了。 “不可以不可以，娘说这是给奶奶的，我们都不能吃。” 宋立春气道：“你们没看到吗，奶奶根本不吃，她只要吃鸡蛋。你们赶紧趁热喝了，等会儿我和你娘说。” 姐妹俩记忆中就没吃过饱饭，这次更是三天没吃一口饭了，香喷喷的白米粥就在眼前，她们怎么可能不想吃？ 两人哭道：“我们不敢吃。” 听到两女儿的哭声，杜娟掀着门帘往外看，见两个孩子每人面前摆了一碗白粥，当下就急变了脸色。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便一人一个耳光。 “我叫你们馋！家里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吗，你们把白粥吃了，奶奶明天吃什么？娘去哪里淘换大米去？娘已经没有镯子可卖了！” 杜娟打完，两个孩子哭得更大声，她一个胳膊搂一个，也跟着哭。 西里间屋的张氏不高兴了，大声嚷嚷：“我老婆子还没死呢，你们就一个个的哭丧，这是故意咒我老婆子呢是吧？大壮，你就由着她们咒我？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大！” 宋大壮挨着门帘站着，堂屋的动静他也一直听着，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还是红着眼朝外面吼：“哭什么哭，别哭了！” 母女三个立刻止住大哭，只敢小声抽噎。 宋立春因为自己擅作主张，让两个堂妹挨了打，内心本就愧疚，听到张氏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噌噌走到张氏跟前，冷声问她：“你是不是真不喝白粥了？” 张氏刚才被掐了好几下，这会儿大腿又隐隐作痛了，她气得直翻白眼：“我不喝粥，我就要吃鸡蛋，你这小兔崽子，有种你把我打死！” “好，你不喝白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宋立春知道宋大壮明天天不亮就要去挑河，所以直接绕过他，转身对杜娟说道：“大伯母，你听到了，奶奶她说不喝白粥，你明天就给她吃窝头煮玉米糊，她要想饿死自己也不是你的错，反正你给她白粥也白瞎，她还会泼你身上。要是我，喂狗也不喂给白眼狼！” 宋立春把两碗白粥往两个堂妹面前一放，“你们吃！” 杜娟抱着头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再阻止女儿吃粥。 一屋人都被宋立春突如其来的气势汹汹吓着了，一时安静得可怕，连宋三壮都没敢乱说什么。直到宋立春盯着两个堂妹吃完粥，并把她俩带到东里间屋睡觉后，他们才敢继续商量。 孩子们吃饱饭，肚子里有食了，才能睡得踏实，宋立春见两个堂妹很快安稳睡去，她才借着月光仔细打量这个房间。 这间东里间屋，中间隔着堂屋（灶房），与张氏的房间门对门。和堂屋一样，这间屋的屋顶也塌过，甚至比堂屋还塌得严重，一侧靠墙的大梁都断了，用木头顶都没用，所以干脆不用木头顶了，直接扎了几床草席子补漏。 平时没风没雨时倒还好，也看不出什么。 但凡遇到刮风下雨天，就雨水混着泥土哗哗往下落。 别说让宋立春天天住在这个房间了，就算只待这一会儿，她都怕这摇摇欲坠的房子随时塌下来。 这种房子，宋二壮肯定打死也不会要的，而张氏，肯定也不舍得让小儿子住，也就大房两口子，就这么不争不闹认下了。 真是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宋立春眼睛盯着屋顶，耳朵却听着隔壁的动静。 隔壁似乎商量完如何轮流照顾的事情了，忽然又听到张氏‘咦’了一声。 “老大，除了窝头，你还有没有带工钱回来？我这两天可听村里人说了，说这次挑河还有工钱。你带回来了没有？” 第12章 愚孝大伯 “带回来了，五天的工钱，还有五个馒头钱，一共五十五文。” 宋大壮一开口，宋立春就知道坏了。 果然，张氏开始打钱的主意了。 “拿出二十五文，给春苗她娘拿着，明天给我买鸡蛋补身子。剩下三十文我给攒着，等你挑完河工把工钱全拿回来，正好给麦秋交束修。老三今天还愁着下个月的束修没着落呢。” 宋立春觉得实在离谱！ 麦秋是宋三壮的儿子，已经分家了，哪有让大伯出钱供读书的？ 何况，大房这边一家四口都快饿死了，好不容易挣点辛苦钱，却还要帮别人的孩子交束修。 还有天理吗？ 还有王法吗？ 宋立春本以为宋大壮会当场暴起反抗，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了对方的沉默。 显然，这份沉默也是张氏不能容忍的。 “老大，你聋了还是哑巴了，咋地连屁都不放一个？咋了，你觉得娘做的不对？” 她都不给大儿子开口的机会。 “你是老大，理应帮衬下面的兄弟，做这些也是应当应分。” “再说了，娘这么做不也是为你好么？你连个儿子都没有，等以后老了靠谁？还不是得靠麦秋！日后麦秋读书有出息了，还能不孝顺你这个大伯？” “娘就说这些，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要是不愿意，娘也不逼你。” 末了，又加了一句。 “但凡你能生个儿子，娘也不用替你操心这么长远，没得你还觉得娘偏心，我何苦落这个埋怨！” 许是‘儿子’这个词，触动了宋大壮，他终于默默交出了钱袋子。 张氏心满意足。 “行了，天晚了，都散了吧，老婆子我又累又困的。” 宋立春这边刚起身，又听得那边张氏叮嘱道：“老二家的，我今天和你说的凤琴这事，你再好好想想。老婆子我也知道成亲五次不好听，可这是她那家人的意思，跟凤琴这丫头不相干。这丫头是个好的，经历了这么多，也得长心眼了，以后嫁给铁柱，肯定能好好过日子。你再想想啊，怎么也比打一辈子光棍好吧？” “嗯。”刘慧贞应了一声，便来了东里间屋接一双儿女。 腊月睡得正熟，被母亲和姐姐叫了好一会儿都没睁眼。母女俩一个腰本来就不好，一个大病初愈还没多少力气，根本抱不起腊月。 杜娟看了眼三个挨着睡的孩子，说道：“要不让腊月在这睡吧，我们挤一挤也能睡得下。” 房间本就不大，一个炕占了整半个房间，睡一家四口还是挺挤的，腊月要是在这睡，这夫妻俩就得有一个打地铺。 地上冰凉，这家里也不可能有富余的被子给他垫着。 刘慧贞知道大房不容易，便道：“没事嫂子，我再多叫几次，兴许腊月就醒了，就不麻烦你了。” 只是，一刻钟后，还没能叫醒腊月。 宋大壮见状，便拿了一床褥子把腊月包裹严实，抱起腊月后，还贴心地在他脸上盖了件衣服，不让半丝风吹到他。 “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回家的路上，宋立春还是没忍住。 “大伯，我觉得奶奶对你们太过分了，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想想大伯母和春苗春花？你要对奶奶百依百顺到什么时候？” 见对方默不作答，宋立春恨铁不成钢。 “你对腊月都这么好这么细心，春苗春花饿了好几天没饭吃，你就没有半点心疼吗？你但凡心疼她们一点，也不会刚到手的工钱又被奶奶劫去给三叔！” 宋大壮依然沉默不言。刘慧贞担心女儿的话让他难堪，便偷偷扯了下女儿的衣袖。 “自己的亲闺女，哪能不心疼呢？要不你大伯怎么会省下这么多窝头，着急忙慌地趁夜赶回来送钱送粮呢？” 从老房子到二房的路上，会经过宋三壮家。 宋三壮一直走在几人前边，一路哼唱着回到了他的青砖大瓦房。三壮媳妇给他开门，见了大房二房的人也不打招呼，两人进了院子，便直接关了院门。 抱着腊月的宋大壮停在那座青砖大瓦房前面，许久，才叹了口气，继续低头走路。 宋立春很希望借此机会劝醒对方。 “大伯，你也看到了，我三叔住的是青砖大瓦房，整个村里都没有几户人家能盖得起这样的房子，更没有几户人家能供得起孩子读书。三叔家不缺钱，奶奶也根本没资格让你帮衬他们。” “我三叔三婶的态度你也看到了，除了问你要钱时会说两句好听的，别的时候根本不搭理你。麦秋那孩子什么样，也不用我多说。大伯觉得，你以后能指望得上三叔和麦秋吗？” 很显然，宋立春白浪费口水了。 宋大壮根本不回应她，直闷着头往前走，到了二房后，把腊月轻轻放到炕上，抽走褥子就出了屋：“我走了。” “大哥路上慢些。” “嗯。” 安顿好腊月，宋立春气得直捶墙。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个大伯才是榆木脑袋，跟傻了一样，不，跟牵线木偶一样，被人牵着鼻子走。别人根本劝不动，脑子根本不开窍。气死我了！” 嫁进宋家这么多年，刘慧贞当然更了解这个大伯哥。 她除了和女儿一样觉得大房母女可怜外，心里也多了份侥幸。又想起来女儿最近对她爹的种种反叛，她便见缝插针地劝导。 “你看，你这几天光说你爹不好，这不好那不好，还总顶撞他，今晚你也看到你大伯了，跟你大伯一比，是不是觉得你爹还算好的了？对你爹也没那么气了吧？” 宋立春才不会被轻易说服。 “娘，这是两码事好不好？” “按你这种比较法，那大勇冤枉他媳妇还打瞎他媳妇的眼，跟他一比，岂不是大伯也算好的了？” “让你嫁给大伯这种人，你能受得了？” 刘慧贞没想到女儿这么能说会道，想想女儿的话，她顿时打了个激灵。她肯定不想嫁给宋大壮这种人啊！ “娘这下没话说了？”宋立春都气笑了，“人家都跟好人比，只有你跟烂人比。活该你被我爹欺负！” 第13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我，我说不过你这臭丫头！”刘慧贞觉得女儿病好后，跟换了个人一样，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听话的乖女儿了，她心里慌乱地很，抽噎道：“你越来越像你奶奶和你爹了，就知道我嘴笨欺负我……” 宋立春可不想跟原主一样，天天听刘慧贞唠叨抱怨，更不想听给她洗脑的话。 她忙说起另外一件事，来转移刘慧贞的自怨自艾。 “刚才奶奶还说让你考虑那凤琴和舅舅的事情，她什么意思？我没去那边的时候，她又跟你说什么了？” 说起这个，刘慧贞果然转移了生气对象。 “你奶奶总说，现在多少的好小伙子都娶不上媳妇，你舅又黑又矮肯定更没戏，要是不想让你舅打一辈子光棍，就只能找凤琴这样的。” “奶奶肯定是收了凤琴家里的好处了。” 宋立春才不认为刘铁柱会差到娶不上媳妇。 而且，就算打一辈子光棍，也比娶不安分的凤琴强一万倍。 虽然凤琴第五次婚姻的婆家离得太远，本村的人也都打听不到她这次和离或者被休的原因，可她前四次婚姻，大家却清楚得很，那就是奔着骗聘礼去的。反正趁年轻，能骗几次是几次。 宋立春觉得老话说得对，狗改不了吃屎。 她觉得宋凤琴第五次婚姻，肯定也是犯了老毛病了。 她才不想憨厚老实的刘铁柱，倾家荡产甚至借一屁股债娶回去的女人，把婆家搞的鸡犬不宁，然后一拍两散，留个破烂摊子给刘家，让刘家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娘可千万别听奶奶的，舅舅还不至于沦落到什么破烂都捡。” “我当然知道。” 话是这样说，可弟弟相了几次亲都没成，确实成了刘慧贞的心事，她有些烦闷，也没心思闲聊了。 “你赶紧去睡觉吧，都半夜了。对了，明天我要去看望大勇家，你陪我一起过去，说两句话把鸡蛋送下咱就回来，我自己可不敢去，那个大勇也太狠了。” 刘慧贞脱鞋上炕，给女儿解释虽然害怕却不得不去的原因。 “乡里乡亲的，同村相熟的都得去看望。” “你前段日子病得厉害的时候，大勇家也来看过你了。” “再说了，你奶奶伤到腰，那大勇的婆婆下午就去看望她了。” “大勇家的事过去了好几天，村里该去看的基本上都去过了，咱这算是晚的。” 宋立春点点头。 “你不用给我解释这么多，我又不是不陪你去。” 怕女儿担心别的，刘慧贞又赶紧解释道：“你也不用怕，那大勇对外人和气得很，在村里见到谁不是笑眯眯的，他就是只对他媳妇动手。我害怕也不是害怕大勇，是害怕看到她媳妇只有一只眼，血呼啦的，怕回来时走不动路。你要是不想进他家，就在门口等着，我出来后你搀着我点。”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刘慧贞就去鸡窝捡鸡蛋，六只老母鸡只下了两个蛋。她把之前攒的也凑了凑，刚好凑够十个。 “本打算凑够十个就去赶集卖了换钱的，这下好了，一下子全送出去了。” 去的路上，宋立春忽然问道：“我奶奶昨晚还吵着要吃鸡蛋呢，她伤了腰，别人看她的时候不是要给她送鸡蛋么？为什么还要让大伯母去买？” 刘慧贞昨天一下午都在老房那边，所以这事她清楚。 “你奶奶在村里人缘不好，根本就没几个来看望她的，有那么两家人家送来的，她就让你三叔拿回家了，说是麦秋读书用脑多，得吃点好的补补才行。” 宋立春啧啧称奇，只觉得不可思议。 “大伯母和春苗春花快饿死了都没钱买粗粮，她倒好，别人送来的鸡蛋她转手就送给三房，却还逼着大伯母到处借钱给她买鸡蛋。真是欺负死人了。” “你奶奶就是不讲理，整个村里都知道，所以来看她的人都没几个，人缘差的很。”刘慧贞又开始教女儿做人的道理，“咱们万万不能学你奶奶，在村里得好好跟人相处，要不真到用人的时候没有捧场的，那场面就太难看了。” 宋立春问：“什么叫‘真到用人的时候’？哪方面需要人捧场？” 刘慧贞举例：“比如以后你或者腊月成亲的时候，你爷爷奶奶或者爹娘死了以后需要人埋的时候，就算盖新房起屋子的时候，这些都需要村里人捧场。你要是平时把人都得罪了，办这些场面事的时候都没人来捧场，那就成了十里八村的笑话了。” 她着重强调：“能笑话好多年呢。外人什么时候说起来，什么时候笑话咱。咱们可不能像你奶奶那样，把人都得罪光了。”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大勇家门口，大勇婆婆一脸和气地迎上来，还问道了几句宋立春病真好利索了没有之类的话，接着就热情地把母女俩往家里请。 “来看看人就行了，还破费拿这些鸡蛋做什么，留着给立春补补身子多好，你等会回去的时候就带回去吧。” “快跟我进屋吧。” 刘慧贞也跟人寒暄客气了几句，临进门时，想了想，还是没让女儿进来。 “立春，你在门口等我就行，屋里看望的人多，你就别进去占地方了。” 她说完，就随着大勇他娘进了院子。 宋立春心里明白，这是刘慧贞怕她看到大勇家的骇人模样会吓到，夜里会做噩梦呢。 刘慧贞也的确如她自己所说，并没有待太久就出来了，五分钟都没到。宋立春见她脸色煞白，忙上前搀着她，“娘，没事吧？” 大勇他娘还是怪懂礼法的，和和气气把人送出来，说了几句‘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之类的客气话，又安慰了几句，目送母女俩走远才回了屋。 刘慧贞等到回头看不到大勇家的房子时，才捂着胸口大喘气。 “真是没想到，那大勇下手会这么狠，平时可真看不出来他是这种人啊。” 宋立春一看刘慧贞那煞白的脸色就知道，大勇家伤得肯定很重，她自我脑补了那残忍模样，也忍不住吓了一哆嗦。 “大勇他娘这么和善的人，怎么会生出这么残忍的儿子来呢？真是奇怪了。” 刘慧贞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见四周无人，偷偷对女儿说道：“看人可不能光看表面，你看着大勇他娘和善，背地里没少欺负儿媳妇呢。这次大勇打媳妇也是，我可是听人说了，还是大勇他娘递的剪刀呢。” “啊？” 宋立春真真见识到了，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母女俩感慨着，走出来不远，就见宋三壮的媳妇胡玉珍，挎了个小菜篮子往这边走。 第14章 怼三婶，直戳心窝子 “二嫂，去哪了这是？” “刚从大勇家出来，麦秋他娘，你这又是去哪？” “巧了嘛这不是，我也正要去看大勇家呢，这十个鸡蛋还是昨晚三壮从咱娘那里拿来的，听说是大勇他娘送的，你看，鸡蛋转了一圈又让我送回去了。哈哈哈哈哈。” 张氏本就偏心三房得实在厉害，偏偏三房两口子也都是占便宜没够还爱显摆的，所以宋二壮除了对张氏常发脾气表达不满外，对三房也充满了怨气，明里暗里没少折腾三房，有时候三房到了手的好处也能被他再揩点油出来。 时间一长，二房和三房的矛盾也越来越大，经常是路上碰到了也各自扭头当没看见。 今天三房媳妇胡玉珍，主动跟二房媳妇刘慧贞打招呼，也是为了说张氏又偏心三房给三房送鸡蛋的事。 宋立春暗道，你占便宜就悄摸地占好了，还故意说给二房听，这不是故意气人么？ 再看刘慧贞，果然有些挂不住脸了，只是她心笨嘴笨，不会用语言反怼回去，只能把气窝在自己心里，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对方笑谈：“你今天怎么有空在家了，没去学堂那边做事么？” 胡玉珍的亲爹是个秀才，在镇上学堂教书，凭着自己教职的身份，求了书院的山长，为女儿女婿各谋求了一份差事。 胡玉珍负责早晚打扫学堂和中午给学生们热饭，一个月也有五百文的工钱入账。 麦秋就在同一个学堂读书，她也正好顺手早送晚接。 “今天书院休沐，不用去。”胡玉珍简单回了一句，像是才看到宋立春，惊呼道：“你三叔昨晚回去就告诉我了，说你这丫头病了一场，倒是变得伶牙俐齿了，怕不是开窍了。不过三婶也担心，这开窍开的不是地方，女孩子太过牙尖嘴利可不容易找婆家。” 宋立春可不是刘慧贞，当即笑着回击。 “是啊，女孩子太开窍是不太好，要是换成麦秋开窍就最好了，也不至于读了三年书，却连个《三字经》都背不出来。” 其实宋二壮早就去书院打听过麦秋的学业成绩，得知他读书很差，三年都没背下来《三字经》，山长和教他的几个夫子，为了书院声誉和不影响后面招学生，已经背着胡玉珍的亲爹胡夫子，私底下商量劝退麦秋了。 宋二壮当时就忍不住哈哈大笑，回到家时心情好得跟娶了小媳妇似的。不过他没有揭穿三房，就等着看三房花钱培养出个废物的笑话。 果然，宋立春一说完这话，胡玉珍的脸也拉了下来。 她还没完，又多补了几句。 “听说当年我三叔，也是上了几年学都背不出《三字经》，现在麦秋也这样，真不知道是他父子俩都没有读书的慧根，还是教他们的夫子太差劲。三婶，实在不行给麦秋换个夫子试试？” 这话一出，胡玉珍的脸色更难看了。 “果然牙尖嘴利，当心嫁不出去！” 说完，她便匆匆离去。 最开心的当属刘慧贞，之前只觉得女儿怼自己很堵得慌，这次怼了老三家，她却身心舒畅了。 “你真给娘长脸，给娘出气了。” 谁不知道，早些年张氏送三儿子去读了几年书，可吸着两个哥哥两个姐姐的血读了几年，《三字经》都没背出来，倒是拐了个媳妇回来。 没错，那时候教宋三壮的就是胡玉珍的亲爹胡夫子。 两人在胡家眉来眼去了几年，就偷偷成就了好事，简直把胡夫子读书人的老脸都丢尽了，最终也不得不把女儿嫁过来。 现在，麦秋在镇上读书，其实是胡夫子和另外几个夫子轮流教导他。 即使如此，麦秋的学业依然一言难尽。 宋立春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话直戳人心窝子，可不是把胡玉珍气坏了。 张氏虽然住在老房养伤，作为儿媳妇的刘慧贞，每天还是要去探望一次。 三房那边也是一样，胡玉珍再不愿意天天看望婆婆，可她不能让亲爹落人话柄，养出个不孝顺公婆的女儿，她爹在书院都混不下去的。她爹混不下去，她和宋三壮的差事也都保不住了。她私下里可以不孝顺公婆，但是这种每天上门探望的面子活，还是要做给外人看的。 这样一来，刘慧贞和胡玉珍也几乎隔三差五地见到一回面。 宋立春原以为，刘慧贞从老房回来后会和她吐槽胡玉珍，没想到，她吐槽最多的，居然是婆婆张氏。 “你奶奶太过分了，你大伯母伺候得她那么好，她还天天骂，从早骂到晚，遇到一点不顺心的甚至还摔盆子打碗。” “大房没儿子，你奶奶就专找这个茬骂你大伯母，你大伯母偷偷哭了多少回了，眼睛都肿了。” “你奶奶巴结你三婶，越守着你三婶，她骂你大伯母越凶。” “我要是你大伯母，真活不下去了。” 宋立春已经知道，超过四十岁以后就不用去做挑河的工了，之所以宋大壮四十一岁了还去挑河，是被张氏逼着顶了宋三壮的名义去的。 宋三壮在镇上书院做事，一个月可就有一两银子的工钱。 而往年挑河，都是没有任何工钱的。 张氏不想耽误小儿子挣钱，就把这没工钱的挑河的活，让宋大壮去替他顶了。 现在，知道挑河也有工钱了，虽然不多，却还是被张氏要了过去，要给三房的孙子交束修。 大房两口子，一个在外头替三房干活，一个在家里被恶婆婆磋磨。 “你奶奶骂人让人心里难受，她故意往被子上往墙上抹屎，可就是故意恶心你大伯母了。你大伯母洗衣服被褥再勤快，那房间还是一股屎味。”刘慧贞说着就开始干呕，“真是恶心死我了。” 就这么过了几天，有一天晚上，宋家兄弟忽然都回来了。 宋二壮是听他大哥说了亲娘伤到腰的事，所以先去老房子看过了又回自己家的。 他捋着胸膛给自己顺气。 “幸亏没把娘接到咱家来，真是臭死了！等她老了以后，就算大哥不想养了，也得把她送到老三家去，反正她这辈子最疼老三了。” 第15章 又怂又倔 宋立春打心里为宋二壮拍手叫好。 幸亏她爹不是大伯那种愚孝，分得清大家和小家，关键时候，知道往自己家扒拉好处，也知道把麻烦往外推。 心情一好，她就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亲自打了一盆洗脚水来。 “爹，泡泡脚，解乏快。” 宋二壮在外面干活，可没地方洗脚去，这会儿黢黑的臭脚丫子往热水盆里一放，立即舒服地直哼哼。 “哼，养闺女还是有点用的。” 刘慧贞把擦脚布递过来，道：“泡得差不多了就早些休息吧，明儿个一早还得赶路呢。” 宋二壮正想说这事呢。 “这次挑河，活干得特别快，已经快挑到咱们镇上了，离咱村也不远，十里地的样子，我以后就早出晚归，回来睡觉。” 宋立春和腊月对视了一眼，顿时觉得好日子到头了。 又听得宋二壮啪地打了腊月屁股一下。 “臭小子，听到爹要每天回来也不见你高兴。” 腊月还小，努力看着爹的脸色，才分辨出来他这次不是因为生气打人。他努力咧嘴：“爹，我高兴，你看，嘿嘿嘿。” 宋二壮又是一巴掌过去。 “滚！笑得比哭还难看！” 刘慧贞知道男人没生气，语气也轻松起来：“十里地也不近了，明天还是要天不亮就得起床往那赶，快擦干脚歇着吧。” “正想跟你们说呢，明天不用去。” “啊？”姐弟俩异口同呼，声音里满是失落。 宋二壮瞥了儿女两眼，十分不忿，想到女儿最近总发疯，又觉得还是把火气自己憋着好点。 “我们是五十人算一个队，每个队都有个管账的，我们吃喝干活和发工钱，都归他们管。不过明天开始，有五个记账的书生要回县学书院做事，因为事情来得急，官府还没准备好接手的人选。” 宋二壮用手划拉着腊月的脑袋，一会儿又捏捏他的小脸蛋，不过他的眼神不聚焦，一看就心事重重的。 “我算是看明白了，人还是得读书认字才行。” “你看大哥和铁柱，他俩可算是最勤快最肯出力的人了吧，在码头扛包时，累死累活一天挣个七八十文工钱。” “再看看挑河那里的记账的，不用扛锄头不用出力气，就光写写画画记个人名发窝头和工钱，他们一天就能挣一百文。一百文啊。” 刘慧贞瞪大了眼睛，“一百文？这么多？还不用出力？” 宋二壮仰天长叹。 “就是这条件，也不好找人！管着挑河这差事的官老爷可说了，我们要是身边有会写字会算账的，可以明天领过去瞧瞧，要是能用，就先用我们推荐的人。” 宋立春本已打算回房睡觉，听到这件事，可就不困了。 “爹，你是说，会认字会算账就行？” 宋大壮点了点头：“唉，以后不能吊儿郎当混日子了，得想办法挣钱，供腊月读书才行。” 肯定是要供腊月读书的。 不过宋立春这会兴奋的不是这个。 她这几天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正想着自己能做点什么挣钱呢。 “爹，你明天别歇着了，带我过去看看，你知道，我也是认得几个字的。” “你去干屁吃！”宋二壮怒火来得莫名其妙，“看来是我太惯着你了，给了你几天好脸色，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从明天开始，你哪都不能去，就连这个院门也不准出！” 他一发火，刘慧贞立即搂紧了儿子，把女儿也拉到身后。 宋二壮一看这娘仨就来气，冲着媳妇发火道：“外头多乱，你心里没数吗？一堆一堆的光棍汉子娶不上媳妇，全都在外头晃荡，你让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在外头乱跑，出了事你还能活不？” 他又想起来这几天女儿的不让人省心，憋了好几天的火，全发泄在了脚上，把洗脚盆踹得砰砰作响。 “不洗了，洗个屁的脚！” 宋立春感受到手心里弟弟的小手在颤抖，‘砰’地把洗脚盆整个踢翻，洗脚水洒得满地都是。 “你爱洗不洗！” 明明是担心女儿，不想让女儿抛头露面，可他的态度，却让人根本感动不起来。 宋二壮气得直哆嗦：“你有种再踢一下试试！” 宋立春在后世时，最讨厌她爸类似这种的威胁。 若是顺着她爸的话认怂不反抗，心里会憋屈得要死。 可又怕继续嘴硬反抗，会换来更严重的家庭暴力。 每当被爸爸这样威胁时，她甚至想过用自己的死来惩罚他。显然，弟弟把她的想法付诸实践了。以生命为代价，惩罚了爸爸。 宋立春今天宁可被打死，也不想继续受这种窝囊气。 “咚——” 她踢了。 还用了同样的方式反击。 “你有种再威胁我一下试试！” 眼看着父女俩怒火升级，刘慧贞先一步拦住了宋二壮。 “她爹，你消消气，她也是想赚钱为你分忧，也跟我说了几次送腊月读书的事……” 有人在中间拦一下，算是给了宋二壮一个台阶下，否则他还真不能面对女儿的威胁。 “她能赚个屁的钱！啥也不懂的玩意儿，钱是这么好赚的吗？我知道她跟着麦秋认了几个字，这就能赚钱了？麦秋他自己都认不了几个字，又能教给她多少？她想屁吃！” 宋立春也不想真把人逼急了，那对她也没有任何好处。 她刚才能把威胁的话反击给宋二壮，其实就已经发泄完火气了。 当下这个时候，她需要的是，既能让她爹看出她认怂的态度，又能让她爹感受到她的倔强。 她脑袋偏向一边，又怂又倔：“有屁吃总比没屁吃强！” “噗——”宋二壮气笑了！ 气氛稍有缓和，宋立春立即摆明自己的态度。 “我明白爹担心什么了。你担心的，其实我比你更担心。不过赚钱的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行不行的，我都想去试试。” “不是还有你和大伯吗，还有村里的人，应该也跟你们差不多同时出门和回家吧？” “我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盯着，能翻出多大的浪呢。” “你说是不是，爹？” 见女儿主动说软话，刘慧贞也赶紧帮腔：“她爹，有话好好说，闺女不是不讲理的人。”其实她也不想让女儿抛头露面。 宋二壮不好再发火，但还气哼哼的。 “这次主管挑河一事的，是沈秀才，他还让人来咱家退过婚，你奶奶还闹得那么难看，我在那干活都怕碰上他怪尴尬的。你要是过去做事，遇上了又该如何自处？” 第16章 大勇媳妇买老鼠药 又是沈秀才，沈齐。 沈齐是镇上沈家沈员外的独生子，前段时间生了一场大病，沈家四处寻求名医诊治，却始终不见好，甚至眼看着状况越来越差，随时都能咽气的样子。 后来有人献计，说是可以试一下冲喜的法子。 沈齐是沈夫人的心头肉，但凡有一丝希望自然不会放弃，当天便找了镇上所有媒婆，打听本镇适婚未嫁女子。 且放下话来，五十两银子给女家长辈做聘礼，一百两银子给女子本人做嫁妆，女子嫁进沈家后即可接手家业，当家做主。 宋三壮夫妻都在镇上学堂做事，很快得知了此事，碍于他们是叔婶隔了一层身份，所以就回家告诉了张氏。 张氏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去了媒婆那，把孙女的生辰八字报了上去。 媒婆当晚便找到了张氏，还迫不及待带来了五十两银子聘礼。 张氏把聘礼拿到手，才找了宋二壮说这件事。 宋二壮也不是完全浑的，一想到五十两银子换女儿守寡一辈子，当场就和张氏闹翻了。 可谁都知道，沈家不是普通百姓能得罪的，就算一文钱的聘礼嫁妆都不给，看上的女子也是跑不掉的。 原身宋立春，本就染了风寒，被此事一刺激，病情加重，竟是比那沈齐还早一步咽气了，这才有了后世宋立春穿越而来。 她醒过来的时候，正在想着如何破这寡妇命的局时，就听到那沈家派人来退婚了，说是沈齐醒了，不必宋家女儿去冲喜了。 当时张氏闹得非常难看，死咬着五十两银子不肯归还。她是平时撒泼惯了，以为谁都拿她没辙呢，没成想沈家还从县衙带了官差过来，吓唬了几句她就乖乖还钱了。 宋二壮见女儿还瞪着自己，明显是非要去挑河那试一试了。 “行行行，你要去就去，反正不要拉上我，那沈秀才可不是好相与的，已经送出去的五十两银子聘礼，他自己先反悔的，还能让官老爷帮他要回去，连你奶奶这么难缠的人，在他面前屁都没敢放一个。我可不想跟这种人打交道！” 宋立春有求于人，当然要好好说话。 “爹，女儿向来都是规规矩矩的，也不是那强出头的性子……” 宋二壮回瞪女儿。 “那是以前！” “你现在可了不得了，都敢跟你奶奶动手了。要不是我知道你奶奶是那种蒯破腚赖别人的人，我肯定不会轻饶你。不管怎么说，跟长辈动手就是不对！” “对对对，爹说得都对。” 宋立春心道，果然张氏跟儿子告状了，把这腰伤的事，赖在了自己头上。 幸亏宋二壮不是听风就是雨的人，这点上，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她又接着说好话。 “爹，腊月都七岁了，你是有见识的人，肯定也想过送他去读书吧？” “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可这读书的花销实在太大，女儿也不忍心看你一个人去辛苦啊。” “爹，你就让我孝顺你，让我帮你一起供腊月吧。” 宋立春左一句‘有见识’，右一句‘有本事’，直夸得宋二壮无比舒坦。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最近彻彻底底见识到了读书识字的大用处。 “你容我想想。” 这就相当于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父女俩吃过早饭就出门了。 宋二壮家在村子的最东头，两人要往西赶路，就要穿过整个村子。 路过村子中间时，就听到有货郎叫卖。 “喂个猪，喂个羊，总比喂个老鼠强。吃你豆，吃你麦，还咬烂你家的破锅盖。” “吃了咱的老鼠药，先麻嘴，再麻腿，鼻孔眼里冒血水。” “老鼠药，不值钱，一包只卖仨铜板。” “……” 这叫卖顺口溜，很是吸引人，眨眼的功夫就围了几个村民过来。 宋二壮本来就是爱凑热闹的人，这时时间还早，也不忙着赶路，所以就凑过去与人寒暄。 宋立春在一旁等着，也不着急，听顺口溜听得津津有味的。 宋二壮和几个村民，七嘴八舌与那货郎搭讪。 “你多少日子没出来卖老鼠药了，还不知道我们这片已经没老鼠了吧？” “我们村有户人家，养了两只可厉害的猫，比什么老鼠药都管用，把我们这一圈的老鼠都抓光了。” “你算是来错地方了，再去别的村子卖吧。” 那货郎没想到自己今天出师不利，谢过几人，便挑起担子要离开。 这时，忽然听得一个哑着嗓子的中年妇人的声音，叫住了货郎。 “先等等，我买老鼠药。” 宋二壮与那几个村民朝那妇人看去，忽然都变了脸色。 宋立春好奇，也回头看了眼正从自己身后走过来的妇人。妇人三四十岁的样子，身形枯瘦与大伯母有得一拼，腰背驼得厉害，头发也乱糟糟地披散着，其中一大撮头发特意从额头这边捋到脸前面，遮住了左眼。 “大，大勇家的？” “嗯。” “我们刚刚提到了你家的两只猫，特别会抓，老鼠。” “嗯。” 无论别人说什么，大勇媳妇都回个‘嗯’字算完，她只对货郎重复了一句：“我买老鼠药。三包。” 货郎来了生意，自然高兴，当即取了三包老鼠药给她。 “三包给你，九文钱。” 大勇媳妇收下三包老鼠药，同时把一个打着满是补丁的钱袋子递了过去，也不等货郎数钱，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货郎打开钱袋子看了一眼，不禁喜笑颜开，当下便挑着笸箩筐离开了。 几个村民等人走远了，才敢大喘气。 “这大勇可真不是人，多好多老实的婆娘，打成这样。” “不光大勇，大勇他娘也有份。” 说这话的人，是大勇家的隔壁邻居，自然比旁人听得动静更多些。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听得真真的，是大勇他娘骂儿媳妇是骚狐狸，跟那磨剪子的眉来眼去。大勇听了就打他媳妇，大勇他娘就拿了白天的磨的剪子，让他用这个‘罪证’打。大勇拿了剪子，就把媳妇的眼睛戳瞎了。” 其他人都惊住了。 “真没想到，那大勇他娘看着老老实实和和气气的，背地里对儿媳妇这么狠。” “这还不算，听说带人去镇上看病还嫌贵，愣是什么药都没给买，就那么流了一路的血，眼珠子还耷拉着，刚才我都没敢看，就怕看一眼多天都睡不着觉了。” 宋二壮见女儿的脸色都白了，当即拉着人离开。 “走吧，还得去县城呢。” 第17章 面试 宋立春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爹，刚才听那几个人说，大勇家的两只猫抓老鼠厉害着呢，把那一片的老鼠都抓光了，那大勇媳妇咋还买老鼠药？” 宋二壮并不觉得意外。 “也不光是为了药老鼠，不对，也是为了药老鼠虫蚁的，就是拌到麦种、棒种或者花生种子里，种到地里以后就防鼠防虫了。” 农作物种子拌老鼠药，这在乡下并不是新鲜事，也是免得种子种到地里以后，还没等生根发芽就被鼠虫吃了去。 宋立春并不懂种地的事情，不过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些片段，这会儿又听宋二壮这么说了，就‘哦’了一声，不再多想了。 走出了宋家村，又经过了几个村子，就出了金堂镇的地盘，再过去两个村子，终于到了挑河的地方。 从去年秋季开始数，又经过刚过去的一整个冬季，直到这会儿刚开春，一直是连续干燥少雨的状态，所以现在可以称之为枯水期，无论大河还是小溪，水位都很浅，甚至有不少没有水源的河沟，现在已经干涸一片，一滴水都没有存住。 宋二壮边走边向女儿解释：“现在河里沟里水都不多，又是农闲的时候，我们就是趁着这个功夫挖宽河道，等夏季雨水期到的时候，这河沟就派上用场了，灌溉排洪，可马虎不得。” “往年挑河的人有小两千，今年得有一半的人交了五百文钱后就不来了，我们来挑河的人也是因为这样才有了工钱。” 宋二壮有些不忿：“到底是什么人，在哪里赚钱，竟然一次能拿出五百文钱来。有这五百文，留着好好过日子不行么，就这么怕辛苦，白给官府交钱，不来挑河了？” 宋立春很想嘲笑一句‘幼稚’。 又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家这样穷。 好在忍住了。 “可能和三叔一样，有别的更赚钱的营生呢。” 提到宋三壮，宋二壮又来气了。 “你三叔算个屁！他哪交五百文钱了？还不是你奶奶，逼着你大伯顶了他的名字来的！” “你奶奶太偏心了，你大伯今年明明到岁数了，可以不用来上挑河的公差的，而且你大伯也已经跟人说好了，要去码头扛包，他人勤快肯出力，一天能挣七八十文呢，一个月下来怎么也有二两多银子工钱。你奶奶倒好，不舍得让你三叔交五百文顶工钱，就让你大伯替他来了。” 按照往年惯例，挑河可是没有工钱的。 也就是说，张氏为了让三儿子在学堂安心干活赚钱，还不用他交五百文顶工钱，就逼着大儿子放弃了一个月二两多银子的活计。 “也就你大伯傻，什么都听你奶奶的。” 要是宋三壮那活真赚钱，真值得这么换也可以，问题是他一个月的工钱也才一两而已。 而且，人家一个铜板也不会分给大房。 宋立春毫不吝啬地夸赞：“这一点上，爹比大伯拎得清一万倍！” “那是。我又不傻！” 此处的河道有新翻出来的新鲜土，和未翻动部分的颜色区别很大，明显已经动工了。 不过，这时候都日上三竿了，却没人来上工。 宋二壮又向闺女解释：“从这里到咱们镇上这一段，是我在的这一队的任务，不过我们队和通向附近乡镇的另外四队，今天都因为没有记账的暂时停一天工。所以这会儿，你看不到人。” 又带着闺女走了一长段路后，他指了指前面一个小房子。 “昨天工头说了，要把介绍的记账人领到这里来，要先让人家看看行不行。可不是随便介绍个人就行的。” 宋二壮根本没抱希望，只是觉得不答应闺女带她过来试试，她在家就要闹翻天了。真是惯的她！ “你看看这些人，都是大老爷们，就你一个女的，人家怕出乱子，肯定不敢用你。再说了，你认那几个字还是麦秋教的，肯定是不行的。等会儿被人涮下来，也不用多想，跟我回家就是。有我在，还能饿死你们不成？” 宋立春微微动容。 “你看你这样不发脾气好好说话多好。” 父女俩走向小房子处，有个差役问清楚来由后，就在本子上登记了应聘者的户贴姓名，之后就让宋立春进去了，让宋二壮去了别处等着。 “沈管事在里面见客，很快就出来。” 房间不大，宋立春数了数人数，加上她，一共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里选五个，还是有些压力。 宋立春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沈管事，是否就是沈齐沈秀才。环视房间一圈，发现只有靠近中间房门的位置有个空座，她便直接坐了过去。 隔壁沈管事在见客，虽然中间的房门是关着的，声音却还是清晰可闻。 有些激动的老者的声音：“学政大人此次专程为你小三元而来，你却避而不见，反倒多番叮嘱那五人投学政大人所好，所呈诗词文章，也是你帮其润色修饰，学政大人见那五篇诗文连声叫好，那五人前途可不限量，这明明是你的功劳……为师不明，你这是何故！” “咳咳咳。”少年郎咳喘不止，似乎要把肺咳出来，“老师，并非我有意躲避，实在是肺咳严重，怕过了病气反倒害了学政大人。咳咳咳，还请老师代为向学政大人解释。” “还用你说？你是老夫最欣赏最喜欢的学生，老夫自然要帮你说话。”苍老的声音里满是遗憾，老者叹息： “你自小天资聪颖，才气过人，老夫怕你小小年纪会被盛名所累，又担心你年少成名会自负不凡，反倒在学业上沾沾自喜裹足不前，所以你十五岁时要考秀才试，为师没有允许，硬拖了你三年。你也没让为师失望，去年，县试、府试、院试皆轻松拔得头筹，成了多少年难出一个的小三元。” “为师看过你的卷子，才知之前对你是多虑了，正盼着你再进一步时，你却从县学书院退学回家去了，竟连明年的乡试都要放弃。今日学政专程为你而来，坦途明明就在眼前，你你你，为师太失望了。” 少年郎惭愧：“学生实有苦衷，辜负老师重望，还请老师任意责骂，万不可纠结在心，把自己气出病来。” 老者依然难以释怀，留下一句“为师实难释怀”，便推门而出，拂袖而去。 里面有片刻沉默，之后少年郎轻叹一声，叫了个人名。 “马家镇薛定，你是第一个报名的，先进来吧。” 宋立春赶紧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坐定，等待面试了。 第18章 沈齐出题 宋立春是十二个人中报名最晚的一个，所以排到了最后。第十一个人出来之后，她明显感觉里面沈管事叫她的时间隔得长了一些。 “金堂镇宋家村，宋立春。” “来了。” 宋立春推门进来，一袭绢布蓝衫抢先映入眼帘，只见这沈管事身材修长，头戴明制书生儒巾，面目清秀俊朗，肤色白皙，唇周一圈似有还无的浅色绒毛。 她刚才听得清楚，那被他称为‘老师’的老者，可是亲口所说，眼前这位可以用玉树临风、温文尔雅来形容的书生模样的管事，可正是她差点冲喜的那位小三元秀才公。 她刚才也听得仔细，还根据那‘老师’的话，偷偷算过眼前这位的年龄，也就十八九岁。 古人用虚岁，换成周岁则减一岁，十七八的年纪，在后世还是个高中生。 可眼前这位，周身的清冷气息，却已然告知众人，他是个行事干练的成年人。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深邃，阴郁，淡漠，像一个饱经风霜看透一切的智慧老者。 “沈管事。”宋立春恭恭敬敬喊了一声。 在对方的示意下，轻轻关了房门，坐在了专门为应聘者准备的长条桌椅旁。 沈齐淡淡开口：“嗯。先把这页纸上的文章念一下，然后再抄写另一页纸上的人名。” 这是要确认应聘者识字与否，会写字与否。 这自然难不倒宋立春，只见端正起身，像上学时带领全班早读的样子，低着头看着书本，口齿清晰，声音朗朗。 落落大方的模样，倒是令沈齐有些诧异。 在女子清脆悦耳的朗读声中，沈齐有些走神。 他刚才看到这个应聘者的资料时，还以为是巧合，毕竟母亲整日在他耳边念叨这个名字，他耳朵都快起茧了。应聘资料上刚好未注明性别，自是因为世人已经默认出来做事的都是男人。所以当他看到那写有户贴及名姓的资料时，还以为与那女子是同村同名同姓的男子呢。 他前几天让人去退婚，却被母亲屡次强行阻止，后见他实在一意孤行完全没得商量，便狠狠教训了他一番，到现在都不肯理他。 他一开始还以为，那女子是何方神圣，能令自己母亲尚未见面的情况下，就死心塌地认了做儿媳。 后来向管家打听才知，原来是母亲找了得道高人合过八字，说是这女子与他天作之合，且旺夫旺家，错过她，他这辈子就等着后悔去吧。 他有些头痛，不知该如何向母亲表明此生不婚的打算。 实在是，他这一病，竟神奇地把这一生都经历完了，从半生权倾朝野到七十岁时落为阶下囚，还得了个满门抄斩的悲壮结局，从醒来后到现在，每每想起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他在半病半梦中经历的那一世，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最后的满门抄斩，实际上被斩的只有他一人。 并非那篡位上去的帝王仁善肯放过他沈家，而是他沈家已经九代单传，本枝旁系空无一人，到了他这，为大周为百姓操劳一生，竟是无暇顾及娶妻生子，沈家已经后继无人，而且爹娘也幸运地在上一年同日寿终正寝。别说满门抄斩，就算诛九族，也没几人会受他牵连。真是因祸得福了。 老天爷已经给他警示至此，他今世又怎会如母亲所愿娶妻生子？ 谁知今世自己避开了前世之祸，今世的人生又会如何发展？ 万一，万一行差踏错一步，结局又与前世殊途同归，若真有妻有子，岂不是要受自己连累？ 还不如就如前世一样，唯他一人受过便好！ 女子的精巧小口一张一合，终于念完那一页纸的《孟子见梁惠王》，停顿了一下，看向沈齐。 沈齐猛地拉回思绪，“很好，继续。” 宋立春便开始抄写人名。 沈齐平日，不管读书还是做事，哪怕前世官至首辅权倾朝野，一贯谨慎专注且低调，人前从不分心。 可此时此刻，他却控制不住地又走神了。 母亲说，合完八字后，又让人卜了一卦，卦象上云：若娶此女，他身体上会百病全消，命格上会逢凶化吉。此女还能助沈家在家业上翻千百倍，甚至还能破除沈家九代单传的魔咒。两人疯狂开枝散叶，六子二女之命。 前世上了刑场，即将行刑之际，他有过刹那的后悔念头，悔自己忙碌操劳一生，竟没享受过男欢女爱子女绕膝的人伦之乐，实在是人生憾事。 他与此女天作之合，且会生育六子二女？ 沈齐目朝窗外，脸上似有神往之意，不过也只一瞬间，他便摇了摇头。 且不说他笃定自己此生不会娶妻生子，便是哪天忽然失忆昏了头成亲了，沈家世代单传的魔咒，又岂是眼前与其他女子并无二致的普通女子可破？ 六子二女？ 什么得道高人算的命？等忙过了挑河这件事，他必定找母亲问个仔细，揪出那个招摇撞骗的，免得他再继续行骗！ “沈管事，人名已抄写完。” 宋立春开口，再次把沈齐不知飞到哪里去的思绪拽了回来。 娟秀小楷，端庄工整。 沈齐似是很满意，却话锋一转：“你可知记账这差事主要做什么，待遇又是如何算的？” 宋立春昨晚才听宋二壮说过，便如实作答：“我爹告诉过我，挑河工五十人算一队，一个记账的就负责一个队的账本，分发饭食、和工钱、记录上工时辰和请假……至于记账工的待遇也听说了，按一百文一天算工钱，管一日三餐及住宿……” 宋二壮跟她怎么说的，她便如实转述。 沈齐点了点头，突然冷不丁问道：“今有人共买物，每人出八钱，盈余三钱，每人出七钱，不足四钱，问人数、物价各几何？” 来应聘的另外十一个人，有的根本认不了几个字，有的认识字也会写，可一到算术就不行了。 这次记账的活虽不复杂，可若真有人是可用之才，先提前登记在册以备日后不时之需也挺好，免得急需要用到的时候，又像这两天一样手忙脚乱。 沈齐自认出的题十分简单，是《九章算术》里的原题。 不过他刚问出口就反应过来了。 眼前之人是个女子。 而女子，能识字会写者已实属难得，怎么可能会看过《九章算术》呢？ 第19章 不陷入自证陷阱 “罢了……” “人数为七，物价为五十三钱。” 沈齐刚开口，便听到对方给了答案。 一个才十五岁未经世事的女子，不写不画不验算，只抬起头望了一下屋顶，便给出了正确答案。 沈齐也抬头看了眼屋顶，虽然明知那上面不可能有答案。 随即，低下头去，不停翻看着十二份刚出炉的人名名单，以此来掩饰内心的震惊。 语气却是波澜不惊，似是随意一问：“学过九章算术？” 宋立春歪头想了想。 “只挑着学了一部分，并未全部看完，刚好记住了你问的这道题。” “嗯。”原来如此。 沈齐略微有些失望，本以为此女腹有奇才，原来是看过这本书且记住了答案。 若是夸，也只能夸她一句记性好吧。 “这是你刚刚誊抄的那一队的人名名册和账本，你回去好好翻看，里面有几个难缠的人，上一个记账员都特意做了特殊标记，你最好熟记于心，免得后面疲于应付。” 宋立春难掩喜色，“你的意思是，我被录用了？” 沈齐淡淡道：“女子在外多有不便，你明日最好换了男装过来。” 宋立春刚要感谢对方的提醒，又听得他说了一句“免得给我惹麻烦。” 后面已经没有应聘者，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房间。 除了宋立春是当场录取外，其他十一人还在隔壁房间等结果。 沈齐念了另外被录取的四人，同样把那名册和记账本分别发了下去。 被录取的五人千恩万谢，落选的人里却有不服气的，尤其是看到宋立春也抱着名册显然被录取后，那人更是不服。 “沈管事为何录用一个不中用的女子做事，也不肯给我们这些真才实干的男人们机会？我不服气！今日沈管事若不给个说法，我便告到县太爷那里去，就告你个……以权谋私，对，以权谋私！” 此人说话直白，完全不给沈管事面子，一是瞧不起他只是个会读书做文章的秀才，二来，自然也是个背景强硬的。 宋立春刚才坐在门口，把前面十一个人诵读文章都听进了耳朵里，有的人读的磕磕巴巴，有的人读错字读白字，还有沈管事考的计算题，做出来的更是没有几个。 她不想让录用了自己的沈管事为难，所以主动站了出来，打算和这些人来个现场比试。 她是不惧和这些人现场比拼的。 沈齐却是直接制止了宋立春，且只给了提出质疑的那人一个不屑的眼神。 “你还不配质疑本管事！” 明明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书生，且刚从县学书院退学，短短一句话却老道冷峻，寒气袭人，顿时让对方一个彪形大汉如坠冰窟。 宋立春因为原生家庭的原因，曾得过严重的心理疾病，为了自救，她曾自学过不少心理学的课程，后来涉猎范围越来越广，如何与人打交道之类的书籍和视频也看了许多。她印象很深的一个视频，是讲“永远不要陷入自证陷阱”。 可是，书籍和视频上学得再多，也不如此时沈齐给她上的这一课。 她一直觉得书读得好不一定就本事大，可眼前这个，却是在秀才试的县试、府试和院试中，一路过关斩将，连中三元。虽然是小三元。 就像后世的学霸，若只在一次考试中考了个第一，有可能是侥幸，可若次次第一，那可就是毋庸置疑的真才实学了。 她自己是经历过中考高考的，成绩稳定的学霸，并不像网上很多人酸的那样只会学习，别的一窍不通。她一直坚信一点，学霸之所以是学霸，一定是在学习上悟性极高且能找到自己独有的高效学习方法的天才。 此时此刻，看到了沈齐的处事方式，宋立春不仅更加坚信自己在后世的学霸论，同时对后世嘲笑古代的‘书呆子论’，也要加以批判了。 果然，一屋子人，都被这个年轻秀才震惊到了，刚刚还找茬找事的彪形大汉，等人都出门走远了，还没回过神来。 宋立春一出门，就见宋二壮悠哉悠哉走了过来。 “走吧，来了一趟也死心了吧。” “不让你过来你肯定要埋怨，让你过来见识一下，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也挺好。” “那麦秋自己都学成那熊样，能教会你写自己的名字就不错了，他自己的字，夫子们都说跟狗爬的一样。” “咋了，怎么不说话了？被打击狠了？” 宋二壮自顾自唠叨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女儿怀里还抱着一本册子。 他停下来，问女儿：“这……这是什么？” 宋立春刚才受了沈齐的启发，觉得自己前世的心理学书籍都白看了，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可以改造宋二壮，真不需要和他硬碰硬。 她夸奖道：“爹，女儿真是佩服你，你太有远见了，若不是你之前哄着坑着麦秋教我读书识字，女儿又怎么会有这次赚钱的机会呢？” “你你你，你不会，真得了这差事吧？”宋二壮说话都结巴了。 宋立春使劲点头，微笑道：“还是爹厉害，有了你的高瞻远瞩，才让我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我得了这个差事，你功劳最大呢。” “我我我……”宋二壮震惊于女儿被录用，好半天，才想起来怎么吹牛，“嗐，我就知道你能行，刚才说你不行，也是开玩笑的。笑话，我当时哄麦秋教你认字，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哈哈哈。” 回家的路上，可谓是父慈女孝。 宋立春当然知道，当时宋二壮想尽办法让麦秋教她读书识字，是觉得自己在分家时吃了亏，没有抢到最好的房子，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了麦秋身上，逼着三房让麦秋把每天所学教给自己的女儿，以此尽量减少自己的损失。 后来见麦秋教得乱七八糟，他还生气来着，以为是三房藏着掖着，故意不让他好好教的，所以后来他偷偷跑去了学堂找麦秋的老师和同窗打听，才知道麦秋的学业是真烂得一塌糊涂，他当时还挺高兴的，觉得女儿学不到就学不到吧，反正那麦秋自己都没救了。 论比烂安慰自己，宋二壮和刘慧贞，不愧是亲两口子。 宋立春偷笑了一路，快到宋家村时，却见几个官差赶着马车擦身而过。 宋二壮见官差们带着绳索和枷锁，好奇道：“这是要去哪抓人了？看这急匆匆的样子，莫不是出了人命？” 话刚落，却见那些官差在前头宋家村停了下来。 第20章 村里出了人命案 宋二壮抓了个熟人，问道：“村里出啥事了，怎么这么多人，官差都来了？” “你这是去哪了，村里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这人也是急着去看热闹的，拉着宋二壮就往前跑： “大勇家今天一早买了老鼠药，早饭时下到了她男人和婆婆饭碗里，两人饭没吃完就喊肚子疼，跑出来喊人救时都疼抽搐了，还是你大哥借了驴车，把两人拉去镇上看大夫的。” “大勇吃饭快，吃得也多，还没送到镇上人就不行了。” “大勇他娘侥幸捡回来一条命，不过也半死不活的，现在搁家里躺着，还昏迷着呢。” 宋立春被看热闹的村民推着往前挤，竟不知不觉挤在了最前面，到了大勇家门口时，正好看到官差拿人。 大勇媳妇换了一身干净整齐的衣服，已经不是早上看到时补丁摞补丁那一套了，干枯毛燥的黄白色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那受伤的眼睛也没有刻意遮挡，就这么正大光明展露于人前。 小孩子们头一次看到眼珠子耷拉到眼睛外面的，有些胆小的直接吓哭了，回头抱着自家大人的腿闹着要回家去。大人看不成热闹，训斥了小孩子几句，甚至还有埋怨大勇媳妇就这么露出瞎眼来吓唬小孩子的。 大勇媳妇没任何反应，脸上平静地很，见到官差来了，还主动站起身束手就擒。 她甚至还莫名笑了笑，温柔且松弛：“真好啊，终于解脱了。” 只在看到三个孩子或恨她或不舍或淡漠的眼神时，她脸上才稍见一丝落寞。 官差把人带走后，看热闹的村民也三三两两地说着闲话离开了。 “大勇媳妇可真狠，想把婆婆和男人都毒死，她自己也是个死罪，也不管孩子们没爹没娘了。” “她可不狠，要是真心狠的，可等不到现在。若是我天天受她那份罪，早拿刀子捅人了。” “你气性可真大！不过大勇媳妇还是想不开，要是真过不下去了，和离也行啊，现下和离也是寻常事，也不像以前那样被人戳脊梁骨活不下去，非弄到这个地步，家破人亡了。” “你以为她不想和离？我可是偷听过她男人和她婆婆打她时说的话，她若敢提一句和离，就把她和三个孩子弄死，然后再去她娘家，把她娘家人也给杀光。” “大勇和他娘竟是这种人？死得好，死有余辜。” “……” 宋立春快到家时，还能听到人们毫不避人的谈论，进了院子，见刘慧贞正在喂羊。 “娘没去大勇家那边吗？” 刘慧贞叹了口气。 “去那干啥，人家都出人命了，咱去看热闹多不地道。” 不过，刘慧贞虽然没去看热闹，没听到村民刚才谈论的那些话，可听了女儿的复述后，却并没感觉意外。 “大勇媳妇被男人和婆婆威胁不准和离这事，娘早就听人说过，现在好了，真不用和离就能摆脱了，挺好。” 刘慧贞有些难过，心里也带着些怨气。 “其实你爹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这么多年也没少拿这种话吓唬我。不过好在他还有点良心，下手轻，没像大勇和他娘那样把人往死里打。” 宋立春撇了撇嘴，没去反驳‘有点良心’这四个字。 不过她心里也是有数的，她穿越过来后，之所以敢一直顶撞宋二壮，也是仗着他‘还有点良心’这个基础。 不说在这打死婆娘没人告官官府都懒得管的古代，就算在后世那样一个文明发达的时代，依旧有成千上万被如此威胁而不敢离婚的苦命女子。 甚至，那些暴露了凶残面目的家暴男，都不仅仅是口头威胁，而是实实在在发生过把女人娘家灭门的惨案。新闻上屡见不鲜。 因着这个命案让人太过唏嘘，宋立春被录用一事的喜悦也稍纵即逝。 宋二壮在外头跟人打听了不少大勇家的事情，也没忘炫耀女儿被录用的事情，又吹了许多牛之后，才踩着饭点回家吃饭。 吃完饭，又要出门。 “立春从明天一早就要去挑河的那里做事，天不亮就得走，你等下跟我去你大伯那里说下，明天一早咱们仨一块走。” 带着年轻的姑娘出门确实麻烦，多一个人护着就多一份安全，宋二壮考虑得算是周到。 刘慧贞要在家照看腊月，就不打算去老房子了，只跟父女俩交待了几句。 “今天大姐二姐都来了，俩人应该是商量好的一起来看娘，我下午从那边回来的时候她们还没走，这会儿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 “来就来呗。”宋二壮完全无所谓。 去大房的路上，宋立春也调出原身关于两个姑姑的记忆。两人中，一个就嫁给本村的人家了，另一个则嫁到了紧挨着宋家村几步路就能到的隔壁村子。 这也是张氏嫁女儿和娶儿媳的区别。 嫁女儿是嫁得越近越好，方便让女儿回来照顾娘家，也方便打亲家的秋风。 至于娶儿媳，当然是越远越好，自己欺负儿媳的时候，就不用顾虑亲家来闹了，也绝了儿媳妇动不动回娘家或者拿婆家的东西贴补娘家的事情发生。 虽然两个姑姑都离得很近，不过原身和她们接触的时间并不长。 一是因为那两人年纪都比大伯还大，她出生的时候两人早已嫁人，二是两人都被婆家管束得紧，寻常没事也不让回娘家走动，偶尔回来也只是看两个老的一眼就走了，有时候一年到头原身也见不到两面。 父女俩到了老房子，进门就听到了宋三壮在里面说话。 “娘，学堂的山长和夫子们说了，说麦秋这孩子聪明得很，就是读书上面还没开窍，学堂这边的夫子们又都是些童生或者秀才，本事都不太行，根本教不了麦秋。他们还给指了条明路，说是可以送到县城那边的书院去，那里的夫子们见识多本事大，里面还有举人老爷呢。” “娘，咱家可是你当家做主，你看，要不要把麦秋送过去？” 宋立春瞟了眼宋二壮。 只见对方眼珠转了又转，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就推门进去了。 “这是好事啊，去，当然要送过去了。” 第21章 麦秋是个好孩子 张氏见三个儿子都在，哼哼得更加起劲了。 宋立春觉得好笑。 连大夫都说张氏虽然看起来蔫不拉几病怏怏的，实际上可健康着呢，寻常年轻人都没她身体素质好，这次摔倒，若是一般这个年纪的老头老太太，怕是就瘫在炕上了。而张氏，只需要静养段时间就可以。 当时大夫说的是‘静养’，而没有说‘卧床’。 张氏可会疼惜自己了，硬是跟瘫了一样赖在炕上不起来了，吃喝拉撒都得让人伺候。 她正哼哼着，见孙女也过来了，先开口堵嘴。 “你别叫我！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宋立春巴不得躲得远远的，一句话没说，就去了东里间屋。 大房媳妇杜娟正坐在炕上给男人纳鞋底，挪了挪屁股，让人坐上来，“来看你奶奶？” 宋立春摇了摇头，“来找大伯的。我在挑河的那里找了个差事，以后早上要和我爹还有大伯一起出门和回家，所以过来跟大伯说一声。” “嗯。” 杜娟不小心被针戳到了手指。 她‘嘶哈’一声，便用嘴去吸血，直到再吸不出血来，才又接着纳鞋底。 可针来回穿了没几次，又扎到了手指。 “大伯母有心事？” 杜娟看了眼两个正睡着的女儿，深深地吐了口气。 “你大姑和二姑今天过来了，刚走没一会儿。” 宋立春已经知道此事，“我听我娘说她们来过了。她们是来看望奶奶的吧，怎么，给大伯母难堪了吗？” “你二姑今天先找了你大姑，两人下午就一起过来了。唉——”杜娟又是一声长叹，“说是你二姑的婆婆给春苗找了户好人家，愿意给十五两银子聘礼，最好年底前把春苗带过去。” 宋立春大惊。 “春苗才八岁！” “我肯定是不愿意的，可是——”杜娟抬头往西里间屋看了一眼，顿时红了眼圈，“这不，你三叔过来了……” 宋立春暗道，难怪宋三壮今晚特意找了张氏说送麦秋去县城书院的事，怕不是给春苗找婆家就是他的主意。 她没说话，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西里间屋的对话。 张氏声音里明显带着疑惑：“老三，你说山长和夫子们，有没有可能是不想让麦秋在那里读书了，才故意这么说？毕竟麦秋上了这几年学，我实在没听谁说他读书好的。他在镇上学堂都是垫底的，去了县里就能学好了？” 要是麦秋真学习好，张氏咬咬牙也就供了。可麦秋学业差这件事，她也从村里两个一起在镇上读书的孩子嘴里听说过。她原本还想着实在不行就不让麦秋读书了，因为实在太费钱了，这几年她把大房都榨干了，实在没地方再去找钱贴补三房。若是再把人送去县城的书院，把大房两口子榨干了熬油都不够。 宋立春心道，这张氏还真不傻，连麦秋学业都打听到了。 她倒要听听宋三壮这次又怎么圆过去。 宋三壮急道：“娘，你可别听村里那俩小兔崽子胡说，他们是嫉妒麦秋呢。连山长都说麦秋最近进步大，若是送去县里的书院，有好的夫子教他，说不定他今年就能开窍，明年就给娘考个童生回来，或者，明年考个秀才都不一定！” 怕张氏还不同意，宋三壮又开始跟之前一样画大饼。 “娘，你知道的，要是麦秋好歹能考个功名，咱们家以后都不用交公粮了，地里出多少粮食，可都归咱们自己了。” “甚至去县衙看到县太爷，咱们都不用下跪。” “还有，娘以后走到哪里，谁不对你客客气气恭维一句‘秀才奶奶’？” 宋三壮像是下了非常大的决心，最后又说了一句：“娘，就一年，咱就送麦秋去县城读一年，要他真不是那块料，不用娘出面，我自己就去县城把他带回来，让他卷铺盖走人，再也不上学浪费钱了。” 张氏沉默了，明显还在犹豫。 宋立春看了眼大房母女，祈祷张氏真能心明眼亮，千万别又被宋三壮动摇了，否则，到时候出钱受苦的还是大房。 可她没想到的是，宋二壮居然一反常态，帮平时他根本看不惯的三房说话了。 “娘，我觉得老三说得有道理，不就一年嘛，万一麦秋真开窍能学好了呢？反正二十四拜都拜了，也不差最后这一哆嗦了。要是因为娘的原因不让他去上，前几年的钱白花了不说，以后要是被麦秋埋怨可就不好了。我说得对吧，娘？” 张氏白了二儿子一眼，“你赞成送麦秋去县城读书，这钱你来出？” 想得美！宋二壮呵呵道：“麦秋又不管我叫爹，我出得着么？” 不过，宋二壮的话还是提醒了老太太。张氏以后还盼着享三房的福呢，若是因为这次的事落了埋怨就亏大了。 而且前两年也确实在麦秋读书上搭了不少钱进去，要是就这么退学了，那些钱可就打了水漂了，还连个响都没听着。 “你们都出去吧，我累了，等我睡醒了再想想。”张氏开始撵人。 宋三壮又对张氏说了些好话就离开了。 宋二壮把闺女的事和大哥说了，宋大壮也没什么意见，‘嗯’了一声就算同意了。 父女俩走出屋门，还没出院子的时候，就听到屋里张氏忽然喊了一声：“老大家的，你过来，你二姐给春苗说的那婆家……” 宋大壮刚好把二房父女俩送到院门口，听到张氏的话，脚步明显顿住了。 宋二壮也愣了一下，问道：“大哥，娘又打什么鬼主意了？二姐给春苗说婆家了？春苗才多大？你可别犯浑！” 宋大壮像被锯了嘴的葫芦，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把人送出门就回了院子，然后从里面插了门栓，就再也没了声音。 宋立春看着宋二壮，也不知道说什么，也有些埋怨。 “爹，三叔家的事，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说到三房，宋二壮马上忘了春苗的事，当即气得直咬牙。 “你三叔仗着你奶奶偏心他，抓阄时做了手脚，抓到了新房子，就这事，我这辈子跟他没完。他占了多少便宜，我就让他一个铜板不少的全吐出来！” 此时，父女俩刚好路过三房的门口。 时辰已经不早了，还有微弱的光线从里面院子散出来。 麦秋磕磕巴巴的读书声，三房媳妇胡玉珍的抓狂暴躁声，麦秋的叛逆加哭喊声，宋三壮的骂声加抡板凳揍人声。几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几乎整个村子都能听到。 宋二壮咧开嘴角，十分满意。 “麦秋这几年上学读书花了不少钱，不光让他爹娘当牛做马累得跟孙子一样供他，还每天把家里折腾得鸡飞狗跳的，算是为我报仇了！麦秋是个好孩子！” 第22章 分家往事 宋立春叹了口气。 “爹和三叔是开心了，却是苦了大伯母和春苗。” 她把二姑给春苗说媒的事情说了。 宋二壮只唏嘘了几句，却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 “你奶奶偏心成那样子，就算我不帮着说那几句，她照样会依着你三叔。早晚的事！” 宋二壮叫停女儿，指着眼前的房子说道：“你看，这青砖大瓦房，可是你奶奶当时许给你大伯的，最后不还是给了你三叔。” 说起这个新房子，宋立春也从刘慧贞那里听了许多遍了。 张氏偏心得非常全面，等二儿子三儿子都成亲生子了，才被人提醒着大儿子还是个光棍。 可那时，经过了几年的旱涝灾荒，女子被卖被弃或者饿死的非常多，留下来的适婚女子就更少，宋家条件并不好，宋大壮也已经年过三十，早过了最好说媳妇的年纪，所以说亲这事比一般人更加困难。 好在平原县在那一年开放了码头，张氏便让三个儿子去码头扛包，说是用赚来的钱盖青砖大瓦房，这样子就容易给大儿子娶媳妇了。 宋大壮真是想娶媳妇想疯了。 本来就勤快能干还舍得出力气，那段时间，更是没日没夜的干活，一个人赚的钱比两个弟弟加起来都多，就这么干了整整一年，自己又到处找人借钱，总算把房子盖起来了，他也终于如愿娶到了媳妇，也就是杜娟。 宋大壮娶了媳妇后，才发现身子在扛包的一年里亏得厉害，就暂停去扛包在家干些轻省的活。 宋三壮就不愿意了，总觉得自己两口子都有赚钱的营生，不想把工钱充公养着没有差事干的大房和二房，所以就闹着要分家。正好宋二壮也想过清净日子，就也提了分家。 张氏很痛快就答应了分家一事，可分房子时却不认账了，一开始是直接把新房给了老三，后来因为老二闹得厉害，把村长都叫来了，这才不得不改成抓阄。可张氏和三儿子早商量好了作弊方法，所以新房最后还是落到了三房。 也不止房子分得偏心，地也是分得很奇葩，锅碗瓢盆也都是先紧着三房给。宋二壮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人，除了房子没办法，别的东西，但凡给三房的，他也会拿一模一样的一份。 这样一来，分给大房的更少了。 说起分家时的事，宋二壮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大伯还真是老实，居然一个屁都不放就认命了。” 宋立春更是不敢相信，世界上还真有这么老实的人。 “奶奶给大伯一家分了什么呢？” “分了一屁股债！” 宋二壮不想看让人膈应的青砖大瓦房了，便带着女儿往家走。 边走边继续说：“盖那个房子时钱还不够，是你大伯又到处找人借了十几两银子才盖起来。结果房子分给你三叔了，债还留给了你大伯。这就是你奶奶能做出来的事！” 因为宋大壮扛包伤了身子，只能找些赚不了多少钱的散碎活养家糊口，又因为背了一屁股债，这么多年都没缓过来。今年好不容易身体恢复些了，又到了不用挑河的年纪，刚想着再去码头扛包多赚些家用，谁知又被张氏逼着替三房去挑河了。 等回到家，宋立春就把二姑给春苗找婆家的事告诉了刘慧贞，惹得刘慧贞很是感叹了许久，接着娘俩又从宋二壮说的分家的事情往下聊。 “分家那天，你大伯母哭了一整晚，娘第二天去老房子那边拿东西，就看到她两个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了。不怪你大伯母难受，谁摊上这事也受不了。” 不过，刘慧贞也有自己的委屈。 “当初你奶奶让媒人去你姥姥家提亲，你奶奶亲口说的，等我进门后就给我打两个大立橱，衣服被子随便放都足够大的那种大立橱，结果你也看到了，你都十五岁了，大立橱连影子都没有呢。” 宋立春觉得刘家人都太善良了，善良到都分辨不出张氏的为人了。 “娘，你还想着大立橱呢，你要知道，成亲前奶奶都没给你的，等你进了门，就更不可能给了。” 这么多年了，刘慧贞当然知道大立橱不可能有了，她只是到现在还不甘心而已。 “唉，比起你大伯母来，我这大立橱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宋大壮便过来叫人了。宋立春那时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但是等宋二壮还是等了好一会儿。 三人都没在家吃饭，都留着肚子去挑河的那里吃。 一路上，宋二壮话多，自己唠唠叨叨说了许多话，宋立春才听明白，原来宋大壮肯出力，干得也快，已经比宋二壮多挑了两块地，按每个人分到的量，应该能比宋二壮提前三天完工。 宋大壮闷声建议：“老二，你干活时别偷懒，勤快些，反正干完自己的就完事了，早点干完别耽误了地里的活，也快春耕了。” 宋二壮根本不着急。 “春耕又怎么了？我才不急着挑河。大哥你早干完又怎样，还不是要去替爹娘干地里的活？” 当初分家，地分成了四份，老两口和三个儿子各一份。 可自从分家后，一到农忙时，张氏就说老三两口子都在学堂有差事没时间下地干活，所以三房的活就被老两口包了。 而老两口的地，说是交给三个儿子去干，可三房连自己的地都没时间种更不用说帮老两口干了，三房不干宋二壮当然也攀比着不肯去干。 那这活，自然又全留给了大房两口子。 地里的活又多又累，宋大壮干完了自己的还得干爹娘那份，早三天挑完河也不可能休息了。 宋立春还想问问昨晚春苗的事情是什么个结果，可看到宋大壮明显不想说话的样子，她也就不开这个口了。 三人到了挑河地点时，天也亮了。 为了方便干活和减少陌生人之间的摩擦冲突，沈齐让人分队时就尽量把同村的人分在一起，所以宋大壮和宋二壮直接奔着宋家村的队伍去了。 同时，为了避免记账员徇私，也为了防止有相熟的村民纠缠，记账员不好拒绝，所以沈齐又特意把记账员都分散在陌生村民的队伍。 宋立春很巧得分到了姥姥家所在镇，马甲镇下面洼李村的队伍，虽然不是姥姥刘家村的，却是紧挨着刘家村的隔壁村。 宋立春找到自己所负责的队伍时，正赶上一个官差挑了两大筐窝头过来，她赶紧拿了账本对照着帮着分发。 第23章 两个妇人 “李大牛，五个窝头。” “李三，四个。” “李大壮，六个。” “……” 宋立春翻着前面的记录，每点完一个人名，亲眼看到对方领了相应数量的窝头后，便在账本对应的人名后面打个‘?’。 这个时代的村落，与几百年之后的村落没太大差别，每个村子都是以一个大姓为主，再辅以几个其他姓氏。 就像她所在的宋家村，估计八成多的男性村民都姓宋，而眼下她负责的这个洼李村的队伍，则近乎九成都姓李。 至于名字，都是常见的大壮、大牛、二牛、狗子，然后再加上各自不同的姓。 宋立春看着手里的名册，感觉除去姓氏不同，这洼李村的村民名字，和自己宋家村的村民至少重合六七成。 想到后世某个时间段一窝蜂的‘子涵’‘梓轩’，她不禁释然一笑。 对于领饭吃饭，人们总是积极的，名册很快就勾了一大半。 “李二狗……八个！” 宋立春前面勾名字时，都是低着头勾的，而且她也只看只数村民们手里拿的窝头数量，并没有抬头去仔细看每个人的脸。 一口气能吃八个窝头的可不常见，她忍不住好奇，抬头看了一眼，见对方却是一个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妇人。 宋立春第一次来这做事，就怕有人趁机捣乱冒领饭食，而且她明明喊的是‘李二狗’，对方一个妇人，显然不太可能叫这个名字。 “李二狗——李二狗——” 她又连喊两遍，以确认此人是请假没来，还是因为嘈杂没听到叫名字。 “嗐，新来的，你没叫错，她就是李二狗。”‘李二狗’身后也是一个妇人，很是急切地催促，“赶紧发窝头啊，我们得赶紧吃饭干活，早点完工还得回去忙春耕呢。” 宋立春看了眼名册，‘李二狗’后面，明晃晃地写着‘李狗蛋’。 分发窝头的差役，显然对洼李村这个队伍很熟悉了，朝宋立春点了点头道：“没错的，宋小哥，这个妇人就是李二狗。后面这个‘李狗蛋’也是没错的。” 昨天沈齐建议自己穿男装后，宋立春便从善如流，今日特意换了男子发型并穿了她爹的衣服，只是差役称呼‘宋小哥’时，她还是怔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多谢差役大哥提醒，我第一次来这做事确实认不过来人，以后要是有类似的情况或者哪里不对的，还请差役大哥多帮忙提醒。” 看到差役给那妇人装了八个窝头后，她便在那名册上打了个‘?’。 “下一个，李狗蛋，三个窝头。” 差役边递窝头边应道：“客气了，宋小哥，发饭食也是我的活，数目对不起来我也得担责。” “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差役大哥了。” 宋立春又连着勾了几个名字，却见那‘李二狗’端着窝头并没离开，反而是围着自己转了几圈，打量好一会儿后才遗憾摇头，“我就说呢，长得眉清目秀的，原来是个小丫头。” ‘李狗蛋’也没离开，拍了‘李二狗’一巴掌，笑话道：“咋地，你刚才还真看上人家了不成？我劝你可照照镜子吧，别说她是小丫头了，就算是小伙子，你就能打人主意了？都三十多岁人老珠黄了，还想老牛吃嫩草不成？” 李二狗也不恼，还哈哈大笑道：“我真是黄鼠狼抱鸡毛毯子，白高兴一场。走吧，去吃饭，小丫头没什么好看的。” “人家不好看，你就好看了？瞧你胖那样！” “胖咋了？胖人三分财，不富也镇宅。我胖是有福气。” “得了吧，就你会说。我看你就是癞蛤蟆装青蛙，长得丑玩得花。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整天勾引这个勾引那个的，还专找有钱的，你也不看看别人谁能看上你！” “带孩子又咋了？我不嫌他们钱多，他们也没资格嫌我家娃大！” “真是服了你！” “……” 这两人一看就关系好，平时这样笑闹也习惯了，宋立春直到分发完窝头，还忍不住朝她们多看了两眼。 差役不急着回县衙，宁可在外头磨洋工，见状便热心为宋立春解释： “几乎每个村子都有女人顶了男人的名字来做事的，刚刚这两位也是这种情况。不过原因也各不相同。” “就说这李二狗，是个寡妇，是顶了别家男人的名字来做这差事。那个李二狗本人有别的赚钱的营生，就付她五百文雇她做事。她来了以后才知道，这里不光窝头管饱管够，还能额外再挣几百文工钱，天天乐呵着呢。” “那李狗蛋情况有所不同，是替她男人来干活了。听说她男人身体不好，还没她能干。” “像她俩这种冒名顶替来干活的不少，不过大多是男人替男人，这挑河的活嘛，需要力气，也累，一般女人可是干不了的。” “沈管事对这种事情心知肚明，只是今年分工跟往年不一样，没人能耍手段糊弄，所以他也不多过问，只让人把活干利索了就行。” 既然沈管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宋立春自然也不多问。而且宋大壮就是这种替弟弟来干活的情况，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这一天下来，除了分发饭食，就是时不时催一催干活慢的懈怠的，免得后面别人做完了他们还得加班，又不管饭又没工钱的，也划不来。 宋立春觉得这活确实挺轻松的，尤其是这队伍里有那两个妇人，时不时说些玩笑和荤话，更是逗得人们常常开怀大笑，干起活来都不觉得累了。 就像这会儿，‘李二狗’开始报早上被李狗蛋调侃的仇了。 “李狗蛋，我放这的窝头少了一个，是不是你偷的？” “你放屁，谁偷你窝头了？” “我都看到你偷了，还不承认？” “我要是偷了我吃屎！” “你想得美！少来我这骗吃骗喝！” “……”‘李狗蛋’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照着‘李二狗’就是一脚，“你吃屎才是骗吃骗喝呢！” “哈哈哈哈哈”这是周围人爽朗的笑声。 宋立春也忍不住笑了。 日上三竿时，又到了午饭时间，照例发完窝头和咸菜后，两个妇人看着宋立春的白面馒头，馋得吸溜了几口。 这次两人都没走，‘李二狗’朝另一只队伍的方向努了努嘴，对宋立春说道：“看到那边了吗，记账员跟你一样，也是个小丫头，看人家描眉画眼打扮得多俊，再看看你，啧啧啧。” 第24章 姥娘门上都是舅 宋立春一上午都在对照账本和熟记队伍人员面孔，再就是偶尔催一下进度，还真没分出心思来干别的。 被人一提醒，她才朝隔壁队伍看去。 那边队伍挖的是另一条沟渠，与自己这边的是通往相邻的村子的，所以离得并不远。 她做了个向上推眼镜的动作，手上动作一空，才反应过来，穿越后的自己视力一级棒，无需眼睛便能清晰地看到远处。 这一瞧，竟让她看到几个有些熟悉的面孔。 “刘家村的队伍？” ‘李二狗’诧异：“你认识刘家村的人？” “我姥姥就刘家村的，小时候姥爷常把我接过去住着，不过最近几年去的少，也没常住姥姥家了，所以也只能认得到几个。” 宋立春调出原身的记忆解释了几句。 她有些轻微社恐，原身小时候认识的那些又本来就是大人，估计就算她认出来对方，人家也早就不记得她了。 她想了想，打算还是不过去了。 两个妇人却是突然热情起来。 “哎呀，你早说呀，我们洼李村和刘家村可近着呢，紧挨着的，就跟一个村子一样，你随便说个那村的人名，八成我都认的。你姥爷叫啥名啊？” 宋立春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我姥爷刘廷章，舅舅刘铁柱。” “啥？你就是铁柱的外甥女啊？前段时间生病的那个？” “是啊，是生了场大病。” “哎呀，那天铁柱哭着赶驴车，问他怎么了，他就说听人说外甥女病得厉害急坏了，好在你终于病好了，要不你舅天天过来也不会带着笑模样了。” 宋立春好奇：“婶子，你是说，我舅每天都来这？” ‘李狗蛋’回道：“是啊，你舅每天赶着驴车来县城卖菜，回去的时候就帮我们几个附近村的带干粮和工钱回去，铁柱这孩子好啊，十里八乡都找不出像他这么好的人了。难得啊。” 上次刘铁柱去宋家看外甥女时就说了，说是他爹刘廷章要照顾瘫痪的奶奶不能出门找活干，今年一开春就在村里打了招呼，说要收购粮食蔬菜蛋和鸡鸭猪肉等，让村里或者附近村里相熟的人家，需要的话就把东西卖给他。然后刘铁柱就赶着驴车拉到县城里卖，赚个差价。 当时刘铁柱才做这活没几天，还没完全摸清这生意里面的门道，刘慧贞一直挂念着，不知道做得怎么样了。 一想到舅舅每天都会过来，宋立春倒是可以问个清楚了。 这时，又听‘李二狗’招呼其他人。 “大伙快过来，你们猜猜咱们的记账员是谁？” “我才知道，她就是铁柱那孩子的外甥女，亲三姐家的外甥女。” 大家‘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什么，你真是铁柱那孩子的外甥女？” “嗨呀，大伙可听清楚了，这丫头是铁柱的外甥女，都老实点干活，谁也不准惹事，不能让外甥女为难。” “谁让外甥女为难，我可跟你们没完啊！” 眨眼的功夫，宋立春就成了这一群人的‘外甥女’。 宋立春哭笑不得。 她还自以为女扮男装很成功呢，原来人们都是火眼金睛，早就识破了她的‘伪装’，不过就像她知道很多人都是冒名顶替却不揭穿一样，这些人也没在这件事上为难她。 刘家村那边的人听到动静，有人好信儿就过来听了一耳朵，没一会儿，就跑回去把这消息传开了。 刘家村的人也三三两两往这边走，一口一个外甥女的叫着，热情地让人难以招架。 宋立春只能硬着头皮展露笑容，问过辈分后就开始‘舅’‘姥爷’地叫着。 姥娘门上都是‘舅’，都是‘姥爷’。 她知道刘铁柱自小热心助人，人缘十分得好，但是好到这个程度，也是她想象不到的。 不过没人提姥爷刘廷章。 刘廷章经常跟人打架，从没输过，得罪的人不少。 人们自己都觉得奇怪，总是把这父子俩分开来对待，该远离的远离，该热情的热情，反正就是各论各的。 沈齐和一行人正好巡视至此，见到这场面宏大的‘认亲现场’，眉心不由得一皱。 他原是想着把记账员和陌生的村民分到一起，既方便记账员管理，又能防止他们徇私。 这下好了，全都是亲戚。 再看宋立春，一口一个‘舅’一口一个‘姥爷’，叫得不亦乐乎。 他把手放在嘴边，“咳咳。” “沈管事来了。”人们顿时作鸟兽散，各自回到自己的地盘吃饭、干活。 宋立春又没有徇私枉法，心中一片坦然，朝沈齐致点头礼，“沈管事。” “嗯。”沈齐倒也没说什么，带着另外五个书生模样的人继续往前走，“那学政大人是务实之人，你们除了文章要投其所好外，更要脚踏实地了解民生，让他看到你们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之人，而是有能力学以致用，所学皆为造福百姓……” 那五人听得仔细，纷纷点头应是。 “沈齐兄所言极是。路夫子一直教导我等向沈兄看齐，只是我等愚钝，往往只学得其表，却难学其里，不足之处，还望沈兄不吝赐教。” “李兄谦虚了。” “……” 被认亲和沈齐等人一搅和，宋立春都忘了最初朝那边队伍看那一眼，是被人提醒看另一个女记账员。 这会儿大伙吃完午饭都开始干活了，她才又朝那边望了一眼，不成想，那女子却已经走到近前……又往前走了，一路小跑着追上了沈齐。 “沈齐！” “邱姑娘？” “沈齐，你刚才看到我为什么不打招呼？我跟你打招呼你还不理我？” “邱姑娘误会了……” “我才没误会！我是为了你才来做这累死人的差事的，你一点表示都没有！” “在下……” “哼！” “……” 宋立春见另外那五位书生，对那位邱姑娘很是尊重，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猜着对方应该来头不小。何况沈家财大气粗，不仅在金堂镇首屈一指，甚至整个平原县城都是数一数二的富裕人家，这个邱姑娘却对他直呼其名，且态度又如此倨傲，其身份更是令她好奇。 不过好奇归好奇，宋立春并没有闲心去打听。 刚低下头来翻看‘已领工钱’那本记录本，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兴奋叫她，“立春！” 第25章 甜言蜜语坑个傻媳妇回去 刘铁柱一路小跑过来，兴奋道：“我刚到刘家队那边，就听他们提醒外甥女在这边，我马上就跑过来了。还真是你啊，我都有点不敢信！” 外甥女跟着堂弟麦秋识字一事，他早就听三姐说过，不过那麦秋的学业水平，连他都知道不是一般的烂了。 外甥女居然能过沈管事这一关，真找到了记账员的好差事，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洼李村的村民都热情地跟刘铁柱打着招呼，刘铁柱也满脸灿烂地拜托众人：“这是我外甥女，哥哥叔叔大爷婶子们，还请多多关照。” 众人都笑着回应：“铁柱你放心，你外甥女就是咱们大伙的外甥女，这里都是她姥娘门上的亲人，没人敢欺负她。” “谢谢大家伙。” 甥舅俩找了个避风处说话，宋立春便问起做生意的事情。 刘铁柱嘿嘿一笑。 “县城里的人都好说话，每天我拉多少东西过来，当天都能卖完。你看今天，这才晌午头呢，我东西就卖完了。就是你姥爷在家收货不太顺利，一天收不了多少。我正想着要不我没事的时候走街串巷自己去收点，然后再拉到县城来卖。不过真那样做的话，可能也耽误功夫，就不能保证每天都能来往县城了。” 宋立春印象里的刘铁柱，就没有不笑的时候，在他眼里，刘家村的都是好人，洼李村的也都是好人，周围村子镇上县城里的，也都是好人，连宋家那难缠的宋老婆子张氏，他都没有红过脸。 他现在还觉得县城里都是好人，他生意才这么顺的呢。 宋立春觉得关键并不在外人，而是他舅舅本身。 “爱笑的男人运气都不会差。” “啥？” “没啥，我说舅舅你又长高了。” 宋立春弯着嘴角，又拿手在舅舅头上比量了一下。 “你看，才几天的功夫，舅舅就长了这么多，都快赶上我高了。” 刘铁柱立即拿开外甥女的手，故意虎着脸：“几个外甥外甥女里，就你喜欢拿舅舅开玩笑。” 宋立春甩着刘铁柱的胳膊赔笑，“谁让我跟舅舅最亲呢。” 甥舅俩这边聊得热络，被正往回走的沈齐等人看到了。 其中一个书生很是无奈，直摇头道：“真是世风日下，光天化日之下，断袖之癖都不避人了！” 另一书生却是笑话他道：“李兄能看透书中之妙，却看不清眼前之人雌雄。” 另外三人皆是微微一笑，只有沈齐看了一眼后默不作声。 又见那辨不清雌雄的书生，使劲揉了揉眼，继续不忿道：“便是男女又如何？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这话说得确实有道理。 待几人走近，沈齐便又咳嗽提醒，“咳咳。” 刘铁柱刚才只顾和外甥女说笑，听到咳嗽声便回头看了一眼，当即跑到沈齐面前行了个揖礼。 “多谢沈管事对我家外甥女的关照。” 刘铁柱觉得，外甥女之所以能得到这个好差事，肯定是沈齐觉得退婚对不住外甥女，才把人招来做事，也算有心弥补的。 沈宋两家的差距，可不是一般的悬殊，所以沈齐病好后选择退婚，刘铁柱也没觉得对方有错，虽然替外甥女遗憾没能嫁入大户人家，可同时又替外甥女庆幸，觉得门当户对才是对外甥女最好的。 “嗯。”沈齐惜字如金。 他本来便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经过前世数十年的官场沉浮，如今更是善于掩饰心绪。 此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这个陌生人是不喜的，虽然并不清楚那份厌恶情绪因何而生。 毕竟，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或者之前曾有过照面之缘，他却从未关注过，两人未曾有过交集，更不可能交恶过。 两世都在同样压抑的环境下长大，倒是让宋立春在看人脸色方面有了许多经验。 她隐隐觉得，这个沈管事对舅舅似乎并不友善。 她上前扯了下刘铁柱的衣角，并向沈齐解释：“沈管事，我舅舅是来帮村民带东西回去的。” 宋立春不解释还好，沈齐只当此人是来这挑河干活的，经她这么一解释，才知原来是个‘闲杂人等’。 “拿完东西赶紧走，不要影响大家干活。” 沈齐说完，便惊讶于自己的口气如此直冲，这与他身经两世的沉稳大为不同。 看到舅舅被如此对待，宋立春心里并不好受，可前世的牛马社畜经验早告诉她，只要还需仰仗着别人施舍才能混口饭吃，她就必须磨平脾性里的所有棱角。 “沈管事放心，我舅舅很快就走，不会耽误大家干活。” 宋立春说完，就拉着刘铁柱快步离开。 “舅舅你的驴车呢，大伙这次托你带的东西有点多，得先把驴车赶过来。” 刘铁柱被拉得一个趔趄，用力拽着外甥女的袖子才没倒下。 “立春你走这么慌做啥，我还有话想跟沈管事说呢。” “沈管事忙得很，舅舅你别打扰人家了。” “哎，我，我……” 宋立春虽然尽量稳住脾性，没在沈齐面前表现出任何不满，可气呼呼拉走刘铁柱时说的那几句话，还是出卖了她的隐忍和窝火。 沈齐也不知自己哪来的无名火气，只觉得这女子真是不识好歹。 他明明只想把这个黑矮壮的男人赶走而已。 他也是为了她好。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刘铁柱这小子身高样貌肯定不好说亲，见这洼李村和刘家村的人都跟宋立春乱认亲，他便也趁势浑水摸鱼，借着‘舅舅’的名义靠近讨好。 什么外甥女，怕不是想甜言蜜语坑个傻媳妇回去！ 他作为这次挑河差事的总管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手下的人出乱子不是？ 不过，既然这女子不识好歹，他也懒得再管，只管和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恰好又听到那刘铁柱对宋立春说道：“哎呀，你这丫头别拉着我呀，那沈家刚在县城盘了个三层楼的铺面，我可打听清楚了，是要开个大酒楼呢，我还想趁着他们现在还没开起来，先跟沈管事混个脸熟，谈谈以后有没有给他们供货的机会呢。” 沈齐在心里冷哼一声，算是记下了此人。 他回去便要好好叮嘱酒楼的管事，绝对不会给这黑小子机会合作，门都不能让他进去。 第26章 好男不跟女斗 宋立春见沈齐一行人已经离她二十步开外，便继续扯着舅舅的衣袖低声阻止。 “舅，你心思也别太单纯了，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热心这么好说话，你没看到那沈管事阴着个脸么，他全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呢。你这时候过去跟他谈什么也不会成功的，只会让他记得你不会看脸色惹他不痛快。还不如等过几天他心情好些了，你再瞅准机会凑上去问问。” “这样啊？”刘铁柱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疑惑。 身边人都没听到甥舅俩的对话，只有沈齐明显脚步一顿。 他前世久经官场，树敌颇多，出于自保和关键时刻给予对手致命一击，可是练就了一副好耳力，甚至秘密练习过读唇语。 虽说天赋所限，学艺不精，可好耳力和读唇语一结合，几十步之内的人密谋什么，在他这里是没什么秘密可言的。 他刚才还以为自己的心绪掩饰得不错，却没料到被这个小女子察觉到了。 不过，这女子一口一个‘舅’的叫着，还说对方单纯，他在内心对其嗤之以鼻：你只是论着辈分管他叫舅，人家的目的可不是认你做外甥女。你们又不是亲的甥舅关系！ 不得不说，沈齐看过了今天的‘认亲’大场面后，就以为刘铁柱和整个刘家村的人一样，都是现场刚认的亲了。 别人认完就算了，只有刘铁柱死赖着宋立春不走，不说另有图谋，谁信？ 他看那刘铁柱似乎更加不顺眼了。 “沈兄，怎地不走了？”一个书生停下来叫人。 沈齐眯了眯眼，才紧走了几步，“来了。” 刘铁柱今天卖完菜的时间比往常早了很多，这会儿也不急着回家，便去了刘家村队伍帮着一个体弱的同村人干了会儿活，等到差役们挑着筐子来送晚饭时，才把驴车赶了过来装东西。 一天三顿饭，晚饭这顿除了按前期的定量足量发窝头外，每人还额外发一个白面馒头。肯来这挑河出工出力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没有其他赚钱营生的，大家都知道家里老婆孩子可能就等着他们省出来的口粮过活，所以一般都是能省就省，攒个一两天或者两三天，就自己赶夜路带回去，第二天天不亮又紧赶着过来干活。 刘铁柱知道这件事后，就趁着自己每天往返县城卖菜的便利，帮刘家村和紧挨着的洼李村的村民们无偿带东西，如此，也免了这些人劳累了一整天之后，还要披星戴月往返于家和挑河地点。 他认不了几个字，更不会写，却是有个好记性的脑袋，谁让他带几个窝头几个馒头几个铜板，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连续多天，从没出过错。 宋立春又开始在饭食的记账本上打‘?’。 有的家里急用钱的，也会提前跟她说，她再告诉管工钱的差役，他们会每日在县衙里备好，挑过来后就按需发放。 今天只有三个人支取了工钱，宋立春在工钱记账本上做了记录后，他们便直接交给了刘铁柱。 “铁柱老弟，劳烦你了，待这差事做完，一定要去老哥家吃顿饭。” “也要去我家喝酒，好酒买不起，就买便宜实惠的，绝对能把你灌醉。” “……” 刘铁柱驴车上瞬间堆了小半车东西，他还不放心外甥女。 “立春，你先等我一下，我去刘家那队收完东西就送你回家。” 宋立春连忙摆手。 “你还要送两个村子的东西呢，现在往回赶，送完都得快半夜了。不用管我了，我爹和我大伯收工后就会过来接我，我们一起回去。” 刘铁柱也知道宋家村的队伍离这不远，想了想，便依了她。 反正在他看来，十里地根本不算啥，哼会儿曲的功夫也就到了。 “那行，我就不送你了。我过去了啊。” “快过去吧，舅。” 洼李村这边发晚饭和工钱时，隔壁刘家村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那边也是个女记账员，被快要落山的红彤彤的太阳一映照，那女子一身鹅黄色罗裙更显艳丽。女子背过身去，遮挡了霞光，整个背影轮廓，如同镀了一层金边。 宋立春再看看自己，灰头土脸的男人装扮，衣服还是穿的他爹宋二壮唯一一身没打补丁的，这是留着每年过年走亲戚穿的，因为她需要男装，刘慧贞就连夜改了改。 世上哪有什么公平呢？ 尤其是财富，更不可能公平。 干了一整天活，‘李二狗’和‘李狗蛋’都累得够呛，吃完饭后也没急着再去赶工，就去了刘家村队伍‘串门’。 刘铁柱收完那边要带的东西后，又来这边跟宋立春打了声招呼，脸上的笑容也没了，愁眉苦脸道：“那边的小丫头，不，女记账员，不讲理！” 宋立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个姑娘也正回头往这边看，见刘铁柱伸手指她，马上愤怒掐腰：“你指什么指？再指把你手砍下来！” 刘铁柱吓得马上把手背到身后，气呼呼瞪着对方。 对方不依不饶，“瞪什么瞪？再瞪把你眼珠子挖下来！” 刘铁柱立即低头，背对着对方，见外甥女忍笑，他脸红窜到了耳朵根。 “我也不是怕她，我是让着她！好男不跟女斗！” 宋立春觉得舅舅这样挺好的，至少知道对方不是自己能惹的身份，不会逞强起争执。 “舅舅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对，没错！”刘铁柱扭头偷瞄了那边一眼，见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他终于又昂首挺胸了。 不过也很委屈。 “那丫头，一开始说我是贼，来这里是想偷人们的干粮和工钱，村里人解释了我是顺路免费帮他们往家带东西以后，她又说我无利不起早，肯定是想骗人们什么东西。” “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的，我能骗啥呀！” 经刘铁柱这么一解释，宋立春对那姑娘倒是有些好感了。 “舅，你也别生气，她不是针对你，只是提醒大伙别被骗了血汗钱，也是好心呢。” “我也猜着是这么个意思，所以没生她的气。”刘铁柱才不是爱生气的人，当下又笑了笑，“就是不知道她啥来头，横得很！” 两个妇人却是很快打听完消息凑过来。 “啥来头？说出来吓死你们！” 第27章 有个儿子会不会好过点？ 两妇人这么一卖关子，甥舅俩更好奇了。 “婶子，她啥来头啊？” “县太爷家的千金小姐！” “啧啧啧。” 妇人们最是擅长打听消息，当即将刚听来的新鲜事广而告之。 不一会儿的功夫，洼李村的村民就都知道了，隔壁刘家村那队的记账员也是今天刚换上来的，是新上任的县太爷家的千金小姐，因为看上了沈管事，才跟着来这边做事的。 至于两人怎么打听到的，当然是刘家村队伍里也有三个好信儿的妇人了。 而且那邱姑娘并没有藏着掖着，是沈齐巡视到那边时，她自己正大光明说出来的。 刘家队伍那边都知道了，只是刚才碍于邱姑娘在场没人议论此事，两个妇人过去的时候，正好赶上那邱姑娘离开了，她俩才打听得如此顺利。 也是巧了，刘铁柱刚好错过了这一段。 “怪不得那丫头这么横，原来是县太爷家的千金小姐啊。” 这就说得通了。 时辰不早了，刘铁柱上了驴车，跟人们挥了挥手就回家去了。 两个妇人闲着也是闲着，便继续拉着宋立春说闲话。 ‘李二狗’说道：“我打听过了，刘家那边的记账员，本来跟你一样是昨天才选上来的，原本是个男的，说好今天过来做事，结果被那邱姑娘威逼利诱着让了差事，换成她来做了。” ‘李狗蛋’纠正道：“倒也不能说威逼利诱，这不就是县太爷一句话的事，那邱姑娘也不是个不讲理的，给那人的银子可比这工钱多多了。” ‘李二狗’白了一眼。 “这不还是威逼利诱？你说的跟我说的还不是一回事么？” ‘李狗蛋’一个白眼回翻过去。 “你瞧瞧人家这丫头，追小伙子至少舍得下本钱，也肯放下身段，脚踏实地用了心思追求。不像你，就会动动嘴皮子，就指望着好小伙子往你怀里扑。做梦都没有这么美的事！” ‘李二狗’撇了撇嘴。 “咋了，你看我能找小伙子眼红心热了？不行你也跟我学啊。” “我跟你学？我家二狗子还没死呢，他不打死我才怪。” “也是，你这方面就没我自在了。” “切，一个寡妇你还骄傲上了！” “……” 两个妇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直到宋家兄弟过来接人，她们才暂时休战。 宋立春走出去一段路后，似乎又听到了那俩妇人的爽利笑声。 宋二壮最是讨厌女人的放浪，狠狠‘呸’了一口，才问女儿：“做得咋样，没出乱子吧？” 宋立春如实回道：“还算顺利。他们跟舅舅关系不错，看在舅舅的面子上，没人为难我，也都挺护着我。” “这就好。”宋二壮这才放心，想到刚才那两个妇人放浪形骸的话，又赶紧嘱咐女儿，“那俩女的不是好玩意儿，听她们那话就是不安分的，你少和掺和她们说话，能离多远离多远。” 宋立春很不赞同这些话，不过也忙了一天，还要走十里地回家，现下也没力气跟人争执。 “知道了。” 宋二壮还是不放心，不过看女儿累得不想说话，便扭头跟宋大壮说。 “大哥你看，现在这世道真变得不像样子了，女人都没个女人样。放到以前，哪个女的敢这么说话，早被男人打死了。你听听她们那话浪得！” 宋大壮一整天都有心事，此时也只顾闷头走路，只‘嗯’了一声算是敷衍回应。 宋二壮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回应他，继续自说自话。 “想立春她娘当初和我相亲时，都不敢正眼看我，隔着门帘啥也没看见就这么定下了。那才是安分贤惠的女人。” “不像现在好多女的，出门在外巴不得盯着男人看，勾引男人。” “啧啧，朝廷真该好好立规矩了，这种带坏风气的女人就该关到大牢里去，关一辈子不放出来，这天下就清净了。” 宋立春对这番言论简直无语，更是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她看了眼宋大壮，欲言又止。 不料，宋大壮却突然开口了。 “老二，你说，我要是有个儿子，日子会不会好过点？” 宋二壮刚刚还在对现在的女人大喷特喷，被大哥突然点到，话题突然来了个急刹车。 “啥日子会好过点？你指哪方面？” “就是……”宋大壮呆呆地看着前方的路，吐出长长的一串气，“唉，算了，再说吧。” 宋二壮拍拍他大哥的肩膀，也不知怎么安慰。 “别想那么多了，大嫂又不能再生，你想多了也是自寻烦恼。” 大房媳妇杜娟，从小在后娘手里苦过来的，饱饭都不曾吃过一顿，一直瘦瘦小小的。嫁进宋家后，又摊上了偏心婆婆和愚孝丈夫，也是一天好日子没过过。怀大女儿时还一直做活做到生孩子的前一天，怀小女儿时更是离谱，生的当天还去下地干活，差点把孩子生在地里。 宋立春听刘慧贞讲过大伯母的事，说她生完两个孩子也没坐几天月子又接着下地干活，身子落下了大毛病，大夫都说了，再也不可能怀上孩子了。 可今天看大伯这样子，似乎还是想要个儿子的。 宋立春很不喜欢这压抑的气氛，便转移话题道：“大伯，奶奶应该快好了吧，听她每天骂人挺有精神的。” 宋二壮抢话道：“什么叫快好了吧，你奶奶本来就没什么大碍！” 他又看了眼宋大壮。 “咱娘就是装病！” “快春耕了，她不想下地干活，就想着把她和爹的那份田地，还有老三家的地，都推给你去侍弄呢。” “我算是把咱娘看得透透的了，大哥，你可别上她的当。” “我就看不惯她偏心老三，也看不惯老三两口子占便宜没够的样子，当别人傻呢。你就不给他种地，看他两口子种不种！” 宋立春在这件事上倒是赞同她爹的。 “是啊，大伯，干庄稼活这么累，你和大伯母本来就要干你们和奶奶两家人的活，现在奶奶又打主意想把三叔家的活推给你干。凭什么啊，他们两家的粮食你是一个玉米粒都捞不到，凭什么给他们干活！” 宋大壮张了张嘴唇，啥也没说出来，又继续闷头赶路了。 大房在村西头，三房在村子最东头，父女俩回家的路上会先经过大房。 三人刚走到大房门口，便听到杜娟发了疯的哭吼声。 第28章 掺和娘家的事 宋大壮直接推门进去，留下父女俩默默对视两眼，也跟着进去了。 宋立春一进门，发现大姑二姑都在。 因为两人婆家都离得近，走几步路就能回家了，所以这么多年来，还真没在娘家待到这么晚过。 “大姑？二姑？” 原身前段时间病了这么多天，两个姑姑也只是空手来看了一眼，坐都没坐就走了，宋二壮借遍全村借二百个铜板给她看病，两个姑姑加起来都没拿过一个铜板。 宋立春对这两人，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感情。 两个姑姑此时眼里更是没有这个侄女，冲着宋大壮就教训上了。 宋二丫沉着脸：“大壮，二姐我可是好心好意给春苗找这个婆家，你看看春苗她娘，又哭又闹的死活不同意，好像是我这当二姑的要把亲侄女往火坑里推一样。这个家还是不是你当了？你说句话！” 宋大丫也附和道：“就是，我和你二姐还能害你们不成？你二姐当时找我一说这事，我就觉得挺好，这才着急忙慌跑过来告诉你们，心想着这么好的事你们肯定愿意。没成想，我们啥好都没落到不说，反倒落了埋怨。你是不知道昨个春苗她娘咋对我和你二姐的，那可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可真让人寒心。” 宋大壮还没说话，宋二壮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姐二姐，你们昨天都寒心了今天还跑过来做啥？这事要是真对你们没好处，你们能三天两头跑过来热脸贴冷屁股？” “无利不起早呗。”宋立春一看大伯母那红肿的双眼就知道，这姐俩今天肯定又是为了春苗的事而来，她哼了哼鼻子，“大姑二姑，是我三叔又跟你们说什么了吧。” 宋大壮闻言，猛地看向大姐二姐。 姐妹俩脸色微红，却还是死鸭子嘴硬。 宋大丫别过脸去，“这事跟老三有啥关系？” “就是，就不兴我们做姑姑的心疼侄女了？”宋二丫扣吧着手指甲，狠狠剜了一眼多嘴的二房父女，“再说了，就算这事是三壮提的，不也是为了这个大家好？” 宋立春立即听出了宋二丫话里的漏洞。。 “二姑的意思是，这事真是三叔撺掇的？切，我早猜到了，他跟奶奶要钱说送麦秋去县城读书时，我就猜到他又打大伯一家的主意了。” 说到三房，宋二壮当即与女儿同仇敌忾。 “我说大姐二姐，老三家两口子干缺德事，你们跟着瞎掺和什么？他们欺负大哥一家这么多年，可没听你们说句公道话。” 话都说开了，两个姐姐也不藏着掖着了。 “这事虽说是三壮的主意，可他送麦秋上学是为了谁？到时候麦秋真考出个功名来，威风的可是咱宋家一大家子。” “就是，老二你可别跟我们说，到时候就硬气不沾麦秋的光！” 宋二壮嘴撇得二五八万似的。 “我倒是想沾，我沾得上吗！” 当他不知道麦秋读书烂呢！ 宋二壮不满地看向宋大壮：“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呀，这可是关系到你亲闺女的事。你一个屁都不放，就我跟立春两个外人上蹿下跳，跟那生了虱子的猴子似的。真是有毛病。” 杜娟停止哭泣，紧搂着女儿盯向男人。 宋大丫和宋二丫眼睛也紧盯着宋大壮，话却是对着宋二壮说的。 “老二，你也知道这是大房的事，没事你在这掺和啥？” “就是，你宋二壮有儿子，以后倒是不愁给你养老送终的人，你大哥可不是，他没有儿子，以后不指望麦秋，还能让他指望你家腊月？” 宋大壮听他姐提到腊月，头又猛地看向宋二壮。 宋二壮当场就不说话了。他又不傻，干嘛为了争一时长短就把亲儿子卖了？儿子以后养自己亲爹娘就够累了，凭啥还要再养大伯大伯母？这大房两口子可是一直替三房做事，腊月又没有得过他们的好。 看到二弟终于蔫了，两个姐姐的气焰明显更旺了。她们为了对宋大壮旁敲侧击，便又把同样的矛头，对准了侄女。 “还是说，立春以后能养你大伯大伯母？” 宋立春可不吃她们这一套。 “我保证不了的事，就从来不说大话谎话。不像某些人，嘴里一套心里一套，画个大饼吊着，就要把便宜占尽。大姑二姑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大伯大伯母老了以后着想，那你们能保证大伯大伯母给三叔一家当牛做马一辈子，就能换来将来老有所养吗？” 宋大壮也不是不知道自己为三房付出了多少，要是心里从没盘算过，那就真成了傻子。他疑惑而期待地看向两个姐姐。 “你看我们做什么。”两个姐姐目光都有些闪躲。 不过，两人都是张氏所生，也都与宋三壮一奶同胞，性子也都是一脉相承，谎话空话漂亮话那是张口就来。 为了给大房一个定心丸，宋大丫当即挺了挺腰板，一副十拿九稳的模样。 “我看麦秋那孩子是个有良心的，先不说他读书能不能光耀门楣让宋家人都跟着沾光，反正你现在对他好了，他以后肯定是要照管你这个亲大伯的。” 宋二丫马上附和她大姐：“就是，老大，你也看到老二的态度了，他可是连让腊月养你老这句话都不敢说，至少老三是敢说这句话了不是。你自己想想，麦秋和腊月，你到底能靠哪个！” 宋立春冷哼一声。 “说大话空话谁不会？大姑二姑对麦秋养大伯这么有信心，不如明天一早找了村长和所有村民来，把这件事白纸黑字写下来签字画押，让大伙都做个见证。我相信，大伯大伯母以后肯定会更加任劳任怨养三房！你们觉得咋样？” 不等两个姑姑跳脚，宋立春又补了几句： “不过人心难测，就算是麦秋今天签字画押了，以后反口不认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为了保险起见，最好把大姑家和二姑家的表哥表弟也一起叫过来签字画押，要是以后麦秋真不养大伯了，就让两位姑姑家的表哥表弟养。你们孩子这么多，总有一个说话算话的吧。” “大姑二姑对娘家兄弟的事情这么上心，这点小事还是能做到的吧？” “你们要是这么做了，以后大伯和三叔家的事，我和我爹绝对一个字都不掺和。” “大姑二姑，你们觉得咋样？” 第29章 休妻另娶 姐妹俩都不傻，谁闲着没事给自己儿子摊累赘？ 两人撇了撇嘴，都没搭这一茬。 这时，就听到张氏在里屋拍炕叫唤。 “宋满仓，你他娘的是聋子吗，外头吵成这样，你倒是去放个屁啊！” “你去把老二家那死丫头的嘴给我撕烂了，她一叫唤我这脑袋瓜子都涨的疼。” “立春你这个婊子养的，谁让你进这个家的？哪都能显着你是吧？” 宋立春‘噌噌’就进了屋子，掀着门帘对骂。 “你咋这么不长记性呢，前两天才骂自己是婊子，今天又嘴痒了是吧？” “你骂吧，你不是天天跟外人说我是你养大的吗，我承认还不行？” 几句话差点把老太太气翻白眼。 不过宋立春也生气自己，明明是大房的事，哪里轮到他们二房父女俩出头？ 又‘噌噌’跑到了院子里，气呼呼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处，想想还是不甘心，回头便又对着宋大壮说道：“大伯，春苗可是你亲闺女，你就任凭她被人作践？我爹这么混蛋，都没想过把我卖了！” 宋二壮：“……” 父女俩一前一后出了门，终于不管别人的闲事了。 宋立春回到自己家，见刘慧贞已经烧好了一锅热水等着，她打了半盆水泡脚，虽然没干什么力气活，一天下来还是累得慌。 腊月一整天没看到姐姐很不习惯，今天便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去，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姐姐对面，腿上还搭着一条擦脚巾，就等着姐姐把脚丫子伸出来。 看到弟弟乖巧的模样，宋立春的火气就消了一半，脸上也有了笑意，说话声音都温柔了许多。 “腊月今天在家乖不乖？” “乖乖的，腊月很听娘的话。”他还回头催娘证明，“是吧，娘？” “是，没错，腊月一直很乖巧。”刘慧贞的脸色也没刚才那么紧张了，看着女儿不由得松了口气，“以前听到你爹回来的声音我心里就慌，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带着火气回家的，现在你又这样……你和你爹还有你奶奶，简直一样的脾气，早晚得把我吓出病来。” 腊月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姐姐不一样。” 宋立春捏着弟弟的小脸蛋，‘啪’地亲了一口。 “连腊月都会看人，娘却不会。” 她看了眼刘慧贞，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爹脾气暴躁，跟变态一样，你怕就怕了，我不说你什么。” 在另一个盆里泡脚，正舒服得哼起小曲儿的宋二壮： “……” “我今天可没惹你，被你骂了两回了！” 宋立春看都不看宋二壮，继续数落刘慧贞。 “要是我爹是我大伯那种人，不给你撑腰，你说你怕我奶奶也就算了，可我爹明明不是，我不相信你和我奶奶发生争执的时候，我爹会向着奶奶不向着你。有人给你撑腰你还怕成这样，你这不是自找的么！” 宋立春其实搜寻过原身的记忆，好像每次张氏找茬刘慧贞的时候，都是宋二壮不在场的情况下，若是宋二壮在场，还是能分得清该帮谁的。 刘慧贞实在不该怕张氏怕成那样子，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刘慧贞被女儿说得脸发烫，却还是摇了摇头不认同。 “你生得晚，没赶上娘那个时候，我们是从小听着怕婆婆的故事长大的，早还没嫁人的时候，已经先认为怕婆婆是天经地义了，也早认为自己做了婆婆以后就可以欺负儿媳妇了。” “你要是不信，就去村里转转，看看娘这个岁数，甚至比娘再小几岁的妇人，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年纪大的更不用说，那是做梦都不敢相信媳妇能骑到婆婆头上的。远的不说，你奶奶就是这样的。” 宋立春想了想，刘慧贞说得确实是事实。自己没有经历过的历史，不代表不存在。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困境，她不能以千年后现代人的立场，去评判活在几千年糟粕传统下的受害者。 “是我说重了，我只是想让娘知道，你以后不用怕奶奶，你还有我爹，有我呢。” 宋二壮‘啧啧’两声。 “真不容易，你总算说了几句公道话。” 他一边接过刘慧贞递过来的布巾擦臭脚丫子，一边幸灾乐祸。 “这下轮到你被闺女数落了吧？心里不好受吧？不是前两天她冲我发火你还在一旁笑话我了吧？” 刘慧贞冤枉。 “我哪有笑话你？我害怕还来不及呢。我怕你俩人打起来，我都不知道咋个拉架。” 宋立春洗完脚，两只脚丫子踩在盆沿上，喊腊月给她递擦脚巾，叫了两声没回应，仔细一瞧，却见腊月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竟是这么坐着睡着了。 宋二壮让刘慧贞把他的洗脚水倒了，他自己则把腊月抱上炕，搂着儿子一起睡。 宋立春自己倒掉洗脚水，又和娘亲去了自己房间，说了舅舅生意的事。 刘慧贞一听说生意顺利总算放心了，不过说到了弟弟，又说起今天凤琴家人来找她的事。 “凤琴她娘也不知怎地看上了你舅，前几天有意托你奶奶给做媒，你奶奶这几天卧床养病，她今天忍不住自个儿跑过来说这事了。” 宋立春翻了个白眼。 “她说她的，娘直接拒绝了就行，这事也不用跟我舅和我姥姥说，说了也只是增加他们的烦恼而已。” “这是肯定的。”刘慧贞非常同意女儿的话，“我也嫁来宋家十六七年了，村里啥人啥脾性我就算没接触过也听人说过，凤琴为人怎么样，我可是一清二楚，怎么可能把她说给你舅呢？” 母女俩说了一小会话，刘慧贞见女儿确实累坏了，说了句让她好好歇着便出去了。 宋立春前世睡眠质量非常差，常常要靠药物才能入睡，今晚却是睡得非常快，本来想睡前复盘一下这几天的事情，不料脑袋沾上枕头就睡着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刘慧贞叫她起床。 听到宋大壮已经在院子里等她的时候，宋立春心里有一丝丝的愧疚，虽然她昨晚说宋大壮那些话并不过分，不过她只是侄女，那些话对大伯说还是语气重了些。 宋二壮却没有这种烦恼，当时发完脾气也不管后边的事，只要自己没吃亏就不会纠结。 宋大壮自然也不再提昨晚的事，连大姐二姐怎么走的对春苗又有什么打算之类的话，也是一句没提。 只是闷头走到半路时，忽然发了一句感慨。 “还是得有个儿子啊，自己亲生的儿子。” 二房父女俩默默对视一眼，都没去接这句话。 宋大壮有些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直接问了。 “老二，我要是把你大嫂休了另娶，你说还来不来得及？” 第30章 木匠姥爷 宋二壮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哥，大嫂没做错什么，真不至于落这么个结果。” 之后，几人没再说话。 宋立春昨天做了一整天，今天再上手就熟练多了，队伍里的面孔她也认了个七七八八。 依旧是顺利的一天。 倒是刘铁柱来得比昨天晚一个多时辰，看他有些愁眉苦脸的样子，应该遇到了难处。 他挠了挠头，大为不解。 “昨天跟你说的沈家酒楼的事，怕是要黄。” “昨天明明跟那管事聊得很好，鸡啊蛋啊鱼啊肉啊，那管事看了货比了价也很满意，就说把这事向沈东家就是你们沈管事报备了就能定下，谁知我今天上午找过去，却是没见到人，等了大半天才把人等到，他却说酒楼已经和别人定了货约，让我再去别家酒楼或者馆子看看。” 刘铁柱后悔死了。 “昨天应该和沈秀才多说几句好话的，我问过了，开这个酒楼是沈秀才的主意，也由他全权负责，定谁的货不定谁的货，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今天沈齐去别处巡查了，来这边巡查的是另一个人，刘铁柱想和人家套近乎也没机会了。 他并没有一蹶不振，很快便又说起了高兴事。 “我另外找了三家酒楼合作，虽然一开始人家不敢多要，但是我相信，只要咱的货好价钱也公道，他们以后肯定会越要越多的。” “沈家酒楼那边，估计得装修一个多月才能开张，这段时间我会跑得勤快点，多跟人家说些好话，没准还有机会进去呢。” 今天帮人带的东西有点多，宋立春帮着收拾了好一会儿才把刘铁柱送走。 闲下来的时候，一想到宋大壮早上提的事情就心里犯堵，后来干脆不去想，还是听两个婶子说闲话有意思。 正好‘李二狗’凑过来向她打听事。 “嘿，外甥女，你姥姥那村有个木匠，你知道吧？” 宋立春小时候是常住姥姥家的，还是能记住许多事的。 “是啊，那个木匠可能干了，大到衣柜棺材，小到板凳马扎，他都会做，手上常年有活，就没听说他有闲着的时候。我姥爷有时候会带我和舅舅去他家喝酒，经常是喝不了几口又有活找上门。婶子怎么想起来打听这人了？” ‘李二狗’嘿嘿一笑：“没啥，没啥。” 一旁‘李狗蛋’却是立即揭穿道：“你翠花婶子昨晚和刘家那俩女的聊到半夜，回来就惦记上那个木匠了。” 宋立春昨天就知道了‘李二狗’是眼前的翠花婶子冒名顶替的，干脆也正大光明叫了她本名。 “翠花婶子好眼力，我姥爷跟那木匠称兄道弟关系好着呢，按辈分我也要管他叫姥爷。他人特别好，从不跟我们这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发脾气，有时候还会做些小木工玩具给我们玩，手上的活也做得干净利落，主顾没有一个不夸他人实诚手艺高的。” “真的？”余翠花眼珠子滴溜乱转。 宋立春特别用力点了点头。 “不光人品好，酒品也好，被我姥爷灌醉后他没撒酒疯骂人啥的，每次都是直接躺在床上睡觉。” 余翠花这下是真心动了，再不说什么放浪形骸的话，反倒开始矜持起来了。 “咳咳，挺好，挺好。” 虽然只接触了不到两天，宋立春就对翠花婶子很有好感了。 性子爽朗，干活麻利，肯下力气，不矫情，干活比男人还快还好，十年来都是和儿子相依为命，在如此艰难的世道下，想尽一切办法自食其力，赚的也都是干干净净的血汗钱，甚至还供了儿子读书。 那个木匠姥爷也是个老实负责的男人，老婆死了十多年了，硬是为了几个儿女没有再找，就怕自己续弦就会顾不上前头的儿女。 现在算算木匠姥爷孩子们的年纪，应该也都成家了。 他一个人带大三个孩子，又当爹又当娘，也算是尽力尽责了。 余生还长，谁不希望身边有个能说知心话的人呢？ 见余翠花走神，二狗婶子拿手在她面前晃了几下。 “诶，余翠花，你这次来真的啊？” 余翠花把二狗婶子的手拍下去，脸色有些不自然，“别闹，什么真的假的？” 远远瞧见宋大壮和宋二壮过来了，宋立春也就没有继续聊下去，起身便准备回家了。 回到村子里，这次宋二壮父女俩也没去老房子，直接就回了自己家。 第二天一早，宋大壮又提前过来了，不过这次是托宋二壮帮他请半天假，他上午不去挑河那里了，约莫着中午再过去。 宋二壮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叹了口气应下了。 “知道了，大哥，我帮你向记账员说一声。” 等到这天干完活回家的时候，宋立春又见到了宋大壮，知道他也是说话算话之人，说请半天假，就真得只请半天假，中午就按时到挑河的地方干活了。 这次，在回家的路上，宋大壮许是憋坏了，终于忍不住絮叨了几句。 “我跟爹娘说了，要休妻另娶。” “啥？”宋二壮没想到大哥这么快就做出决定。 宋大壮一直唉声叹气。 “我想过了，之所以一直过得这么辛苦，被人看不起，全是因为没有儿子的缘故。你大嫂不可能再怀了，我要是想要儿子，只能休妻另娶了。” “我知道我不是人，她不能再生也全是因为我没照顾好她。可我现在年纪越来越大了，再不找人生就真来不及了。我顾不上她了。” “我昨晚一夜没睡，今天早上起来跟她说的，她哭了一上午，我也不好受。可我没办法。” 宋二壮这下真不敢掺和了。 他知道大哥这事做得不地道，甚至太缺德，可大房没儿子，也的确被全村人甚至自己的亲爹亲娘亲姐姐亲弟弟都看不起。他真不敢给大哥瞎出主意。 “咱娘咋说？” 宋大壮走得越来越慢，后来干脆靠着一棵树蹲了下来，抱着脑袋呜呜哭。 “咱娘当时啥都没说，我出门的时候，听到她招呼咱爹了，说是让咱爹去叫大姐二姐过来。” 三人又继续赶路，终于到了宋家村，路过大房的时候，刘慧贞正在门口等着。 “大哥。”她和宋大壮打了声招呼，脸色也不好看，接着又把自己男人拦下了，“大姐二姐都在，老三和老三家也来了，咱娘让你也过来。” 宋家人都过来了，宋立春便也跟在娘亲后面，一起进了院子。 第31章 恶婆婆大姑姐态度大反转 张氏已经在骂了。 不过这次被骂的对象换了人。 “大丫二丫你们这俩搅家精，老娘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给你们找了好婆家，你就是这么回报娘的？你们嫌娘家过得太好太舒坦了是吧？还非要给春苗找婆家！你们那是给她找婆家吗，她才八岁，这不就是想卖了春苗吗？” “还有老三你这小兔崽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老娘我今天就把话撂这，你就算是为了整个宋家考虑送麦秋去读书，也不能打春苗的主意！” 骂完那几个自私挑事的儿女，张氏也没放过大儿子。 “还有大壮，枉爹娘把你看成是最有担当的，结果就你最没有良心。你在村子里多转几圈，看看还能找出比春苗她娘更贤惠的女人吗？你他娘的还想休妻另娶，你想屁吃！” 宋立春找了个犄角旮旯看好戏，看刘慧贞还想插嘴，便赶紧扯住她。 宋二壮嘴巴撇得比那割草的镰刀还要弯，根本就没打算插嘴，也找了凳子坐，没正形地倚着墙眯眼装睡。 宋大壮像往常一样低着头。 “我也只是想生个儿子……” “你生个屁！”今日张氏也不躺着了，而是斜靠着被子半倚半躺，“你找别人生儿子，春苗她娘咋办？她娘家是后娘，亲爹也变成了后爹，都巴不得她死在外面不回去，还没嫁过来时过的是啥日子你不知道啊？好不容易在来咱家算是有个家了，闺女也给你生了两个了，你要是把她休了，她还能去哪儿？你这不是要逼死她吗？” “你的媳妇，你不心疼娘心疼。你就算休了她，只要娘不同意，别的女人也休想进宋家的门！” “娘~”杜娟从没想过婆婆会给她撑腰。 张氏低下头咳嗽了几声，掩藏了眼中狡黠。 “春苗她娘你放心，只要我老婆子一天不死，大壮就一天别想休你！我就是不要这个儿子，也不能不要你这个儿媳妇。你是个好孩子，娘都知道，娘怎么可能做那让你寒心的事！” 宋大丫和宋二丫似乎被娘骂醒了，这时也是一个劲地向大兄弟媳妇低头认错。 “春苗她娘，是二姐猪油蒙了心，光想着麦秋读书对整个宋家都好，就忘了春苗是你的心头肉。你不同意把她这么小就嫁出去是对的，麦秋读书花钱再多，咱也不能打春苗的主意。二姐错了，真错了。” “大姐也做得不对，大姐向你认错。春苗她娘，你也知道大姐性子直，轻易不低头认错，今天这是破天荒头一回，你可别生大姐的气了。” 姐妹俩跟吃错了药一样，跟前一天的态度可谓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光向兄弟媳妇低头认错，还和娘亲一同教训起亲弟弟。 宋大壮和宋三壮，都被亲娘和两个亲姐姐狠狠骂了一顿。 所有人的态度突然都与之前截然不同，宋大壮脑子完全懵了。 “我，我只是想生个儿子啊，娘，大姐，二姐，是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因为我没有儿子才该受着所有不公，我，我……” 宋三壮当场扇了自己两巴掌，对着大哥便痛哭流涕。 “大哥，我不是人，不该为了给麦秋筹钱读书，故意嘲笑你没儿子，惹得大哥和大嫂心生嫌隙，我太该死了。” 胡玉珍也上前握住杜娟的手，红着眼圈认错。 “大嫂，这事不能光怪大哥，所有一切都是我们的错，这个家不能没有你，春苗和春花也不能没有你，大哥其实更离不开你，他只是被我们天天说听得脑子懵了，实际上并不想休你的。你们再好好商量商量，多年的夫妻情分，还有孩子呢，这个家可不能说散就散了。” 宋家男女老少齐上阵，最终总算劝住了宋大壮休妻的心思，本已死了心打算背着包袱走人的杜娟，也被众人劝得留了下来。 待到曲终人散，似乎所有人都心满意足地离去。 只有宋立春和宋二壮，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刘慧贞其间一直想说几句劝和的话来着，最后也是被父女俩拉着什么都没说出来。 终于回到了自己家，刘慧贞终于有说话的空当了。 “我原以为娘和大姐二姐，都是偏心三房欺负大哥大嫂的，没想到，我居然错了，他们虽然有时候对大嫂是过分了些，可轮到像今天的大事上，他们还是能分得清轻重是非的。” “最起码，他们对大嫂是真好啊，不白瞎大嫂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付出这么多年。” 见父女俩均是一脸愕然地盯着自己，刘慧贞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啥？你们这么盯着我做啥？怪瘆人的。” 宋二壮都气笑了，斜眼看向女儿。 “立春，你跟爹说句实话，你娘傻不傻？” 宋立春吐出一口气，鼓了鼓嘴，不得不承认：“傻！” 宋二壮急得原地打转，要不是女儿最近总跟他不对付，总想找着机会找他茬发火，他都想脱下鞋来扇媳妇几鞋底子了。 “你这死丫头，最近总帮着你娘对付我，还嫌我脾气大，你瞧瞧她傻成这样，要不是我管得紧管得严多吓唬她几次，就凭她这傻样，早被哪个混账野男人拐跑了。” 这一点上，宋立春确实没法反驳。 她看着娘亲手足无措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爹说的也有道理，娘就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人。” “我……”刘慧贞还在懵圈，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宋二壮把鞋一脱，直接上炕钻被窝。 “立春，你给你娘好好解释是为什么！也免得她还觉得我又无缘无故教训她。” “爹咋不自己跟娘解释！” “我不想跟傻子说话！” 宋二壮钻了被窝也还是气，翻来翻去静不下心来，看了眼还有心思泡脚丫子的女儿，又看看怀里熟睡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我以前就是看不得你娘这傻样才经常窝火生气，后来又看你和腊月也随她，我这脾气更是顺不过来。还好你最近变好了——不对，你变得比以前混账了，连爹都敢骂，还整天事事儿的想对我动手，我嘴里虽然骂你，可心里是痛快的，至少你不像你娘这么傻了，好歹也随你爹我了。” “我现在就担心腊月了，他要是真像你娘这么傻，那跟你大伯大伯母有什么两样？以后被人欺负得脱十层皮还看不明白！” 听着男人和女儿说话跟打哑迷一样，刘慧贞都急哭了。 “你们一口一个说我傻，倒是跟我说个明白啊！” 第32章 大房的房子塌了 说一千道一万，原因可以直接浓缩为一句话。 “娘，大伯母要是被休了，宋家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好欺负的大伯母了。” 宋立春掰开揉碎了，给刘慧贞仔细解释。 “娘，咱们这个家里，所有姓宋的，除了大伯以外，可以说各个都是人精。” “以当下的环境，大伯能不能再娶一个还有生育能力的女人先不提，只假设他还能娶到，却是再找不出第二个大伯母，去忍受偏心的恶婆婆，愚孝拎不清的丈夫，吸血鬼小叔子，和各怀鬼胎的两个大姑姐。” “奶奶还要靠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大伯母伺候她晚年；三叔三婶还要靠老实巴交心眼又不多的大伯大伯母，再供他们儿子去县城读书；大姑二姑回娘家，还要从大房连吃带拿。” “但凡大伯娶个精明不这么老实的媳妇，其他人拿捏起来就不会这么容易。所以他们才都怕大伯把这个大伯母休了。” “娘，你现在想明白了吧？” 刘慧贞想了许久，才把这里面的弯弯绕想明白。 可她还是不敢相信，人会坏到这个地步。 “可你大伯和大伯母，都是他们的亲人啊。” 宋立春嗤笑。 “只有亲人才更容易伤害亲人。” “要是陌生人，谁敢这么正大光明欺负人？但凡关系远一些的外人，大伯大伯母都会多些提防，也不会忍受这么多年潜移默化的欺负。” 刘慧贞瞪大双眼，单纯又无辜的模样，看向宋二壮。 “她爹，立春说的都是真的吗？” 宋二壮无奈看向女儿。 “看到了吧，你都讲得这么明白了，你娘都不信。若是当初没嫁给我，她现在早被吃干抹净扫地出门了！” 宋二壮还以为，女儿这回肯定要站到自己这边说话了。 谁知，宋立春却是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爹，你们姓宋的一家子坏心思的，都是从根上坏的，你还很自豪呢！” “我娘是蠢点笨点，那是因为我姥姥家都是好人，根本没有害人的心思，才没想过防着坏人害人！” “这个世界，就是因为你们姓宋的这种人坏人太多了，才乱成这个鬼样子！” “你有啥好骄傲的！” 宋二壮又被女儿怼了，气得扯过被子往脑袋上一盖。 “你赶紧滚回自己房间睡觉，我不想听你说话！” 翻了个身，继续捂着被子。 “别忘了，你也是姓宋的！” 宋立春端着洗脚盆往外走，哼了一声，“这是我的耻辱！” 宋二壮气得捶炕，却是真怼不过女儿了。 接下来的两天，宋大壮没再提休妻另娶的事，宋家那些各怀鬼胎的人也确实消停了一些。 可宋立春怎么看宋大壮都心事重重的样子，怕是‘儿子’这个心结一直烙在他心里了。虽然一时半会儿压下了心思，但很难保证哪天不会突然爆发。 甚至，压抑得越厉害，到时候爆发得就会越剧烈。 况且，以张氏对三房的极度偏心和三房对儿子的读书执念来看，送麦秋去县城上学，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过就是早一天晚一天送而已。 县城的书院花费巨大，绝不是镇上学堂能比，只靠三房两口子供读，怕是一年的花费都凑不够。 他们早晚是要惦记大房的。 宋立春和宋二壮，不知道以什么立场去劝宋大壮，更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对大房的困境大包大揽地解决，所以看到宋大壮比以往更加沉默时，他们也对此选择了闭嘴不言。 不过，每天往返于家和挑河地点，从之前的单程十里地，渐渐缩短为九里地八里地，到今天，已经缩短为六里地了。 每天往返的路上，时间可不短，三人不可能一直什么都不说。 有些话题还是可以说的。 比如，这一大早通往挑河地点的路上，宋二壮就憋不住了。 “大哥，咱娘那天明明都能坐起来了，怎么这几天又天天躺着了？” “她又不是不能动弹，还非得吃喝拉撒都在炕上让别人伺候。就算大嫂不嫌脏不嫌累伺候的再好，她那房间也是一大股屎臭味。咱娘自己咋忍得了的呢？” 宋大壮面无表情，声音也是古井无波澜。 “可能一直待在里面闻不出臭来了吧。” 宋二壮抽了抽鼻子，像是闻到了屎臭般恶心，皱了皱眉头。 “说句又伤大哥心的话，咱娘以前能干活的时候，可都是长在老三家住在老三家的，这养病的时候却赖在你那里不走了，真是不讲道理。我要是你，说什么也要把娘赶到老三家去。我可受不了她这么欺负人。” 宋大壮长叹一口气，“唉——” 媳妇可以不要，亲娘却不能赶走啊。 毕竟他是个孝顺的。 宋大壮抬头看了看天，步子迈得更大了。 “不说这个了，紧走几步吧，看这天阴成这个样子，怕是要下雨。” 平原县春季干旱，整个春季也下不了几场雨，就算偶尔下雨，也只是毛毛雨意思一下，所以才有‘春雨贵如油’的说法。 宋立春也没想到，今天的雨似乎还不小，还没到挑河地点的时候，衣服就已经湿透了。 沟渠湿滑，挑河难度加大，加上雨越下越大，地里渐渐就下不去脚了。 宋立春冷得直打寒颤，见这么等着也不是个办法，正要去打听沈管事身在何处，便见刘家村那边的邱姑娘朝自己走来。 邱婉晴今日也是一身男装，且没有涂脂抹粉打扮，雨水顺着头发打湿下来，身上的衣服也渐显贴身。不过她并没有娇气抱怨，而是很淡定地问宋立春：“要不要去找沈齐？” 宋立春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邱婉晴，虽然对方被这雨水浇得和她一样狼狈不堪，却也丝毫遮不住她的娇俏貌美。 “我正想去找沈管事呢，这个雨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就算现在停了，这活也干不了。我正想去请示沈管事，看要不要暂时休息一天。” 话刚落，就见一个差役冒雨往这边跑。 “沈管事让大伙暂停干活，工钱照发，等会一起领了中午和晚上的干粮就可以回家休息，后天一早再开工。记住啊，明儿个不干活，也没人来送饭，大伙都好好回去休息。” 这个消息来得及时，等领了干粮后，很多人都等不及吃完饭再回家，而是直接带了干粮一路冒雨往家的方向狂奔。 宋立春找到了宋大壮和宋二壮，三人也深一脚浅一脚，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回到宋家村。 正好碰上个同村人赶着驴车回来，那人见了便告知几人：“大壮，你家的房子塌了，把你娘砸了。” 第33章 赖定了要去二房家住 “娘啊——”兄弟俩当场便嚎。 “没死，人没死呢。”那人赶紧制止兄弟俩哭嚎，忙解释道：“你们娘住的那间屋房顶塌了，横梁砸下来正好落到她旁边，你们娘命大，送去镇上看大夫，大夫也说是只砸断了一条腿，其他的都好好的呢。” 老房子总共三间，张氏选了间最好的西里间屋，只是夏季下大雨时偶尔会漏点雨，不像另外中间的堂屋和东里间屋，房顶早十几年前就塌过了，现在就靠根枣木支撑着，随时都能倒塌的样子。 今天也是赶巧了，另外两间摇摇欲坠的屋子没事，偏偏张氏住的最好的那间塌了。 那人又说道：“你们爹也是幸运，冒雨出去给你们娘倒尿盆，正好躲过一劫。要是他当时在屋子里，怕真是凶多吉少了。” 好在另外两间屋子没有塌，杜娟和两个孩子都安全。 “你们直接去镇上的保和堂吧，你们娘还在那里呢，是你们爹找我赶着驴车送他们过去的。你们一大家子老小都在那呢。” 大房二房家里是常年不断人的，白天院门基本上不上锁，宋大壮和宋二壮父女也没有出门带钥匙的习惯，现在既然知道家人都去镇上了，自己回家也开不了门。 三人谢过此人后，便又马不停蹄地去了镇上。 到了保和堂医馆时，雨已经停了，三人一进门就看到了张氏那张苍白的脸。 张氏可不像上次腰伤时大声呼痛，反倒是有气无力地低声呻吟。 这次是真疼啊，腿真断了。 宋立春环视着满满当当的医馆。 三房的人都在，连腊月也是淋着雨被娘亲带过来了。 不过，她依然没看到麦秋。 不用问，肯定还在学堂呢。 反正不管宋家发生什么大事小事，麦秋都很少出现，他几乎每天都被他爹娘送去学堂，就算休沐的日子，也是被关在家里没日没夜地苦读。 原身之前跟麦秋学过读书识字，宋立春现在回想起来，甚至比后世的高三学生还要苦逼。 “咳咳。”张氏疼得没力气说话了，宋满仓才终于有了发言权，不过他说起话来，也的确没有张氏那么有底气，“我和你们娘住的那屋子塌了，接下来要住哪，咱们看看，嗯，商量一下。” 谁都知道，张氏想住好房子，心心念念的就是想住三房家的青砖大瓦房。 宋二壮才不想出这个头呢，眼睛直往头顶上翻去，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宋三壮见他娘直往自己这边瞅，就不得不出来说话了。 “大哥那不是还有两间屋子吗，凑合凑合住得了。” 张氏当即挣扎着要起身，“三壮你这个小兔崽子……咳咳，你，你还嫌娘没被砸死啊，咳咳……” 几十年的夫妻，宋满仓一看就知道张氏想说什么。他便做了那个中间传话的。 “三壮，你娘想说，就剩下那两间屋，一个灶房一个东里间屋，我们住了，你大哥一家四口住哪？再说了，那两间屋现在是没塌，可说不准啥时候就塌了。你娘被砸这一次都吓破了胆，哪还再敢住老房子？我和你娘是想，你们三家里，就属你家那青砖大瓦房最宽敞，要不……” 不等亲爹说完，宋三壮便连声拒绝。 “这可不行啊，爹，我那也就四间屋子，我和麦秋他娘一间，灶房一间，麦秋睡一间，还有一间，就是你之前和我娘临时住的那一间，这几天我才刚腾出来给麦秋做了书房。实在没地方给你们腾挪了。” 之前亲娘还能干活，让老两口帮着照顾家里的牲畜再帮着种地，也就忍了他们住在自己家。 不过自从亲娘伤到腰后就在大房作天作地，弄得房间里臭气熏天的，宋三壮两口子就怕张氏哪天想一出是一出，又要来住自己的砖瓦房，所以着急忙慌地把老两口住的那间改成了书房，绝了他们要住回自己家的借口。 这不，今天这借口就用上了。 一提到麦秋这个最疼爱的亲孙子，张氏果然改变了主意。 她忍痛下命令：“那就，住老二家。” 宋立春心下一沉，忍不住看向了宋二壮。 宋二壮今天一早还说打死也不让他娘住到自己家呢，结果真是打脸啊，天还没黑呢，这倒霉事就落到了他头上。 “娘，你瞧瞧老三像话嘛！他说的这是人话吗！他干的这是人事吗！”宋二壮相当不服气，“他家四间青砖大瓦房都装不下你和我爹，哦，我那三间小破屋就能装下了？我们跟大哥家一样，也是两间住人一间灶房，立春大了自己住一间，腊月到现在还和我们两口子挤一间。你和我爹去我那里，我就问问哪间能腾出来给你住？” 张氏比谁都清楚三家人的状况，刚才被老三当场拒绝其实心里已经窝了火，这会儿又听到二儿子也要抛弃自己，当场就破口大骂了。 “我艹你娘的，我这是生了一窝啥玩意儿，一个个的都是白眼狼！有事了一个都指望不上！行，你们是不是都盼着我老婆子早死呢，嘿，我就偏不死，我爬也要爬到县衙里，请青天大老爷帮我老婆子做主，打死你们这些不孝顺的！咳咳咳……” 张氏心痛比脚痛更甚，骂完这些话，痛得直翻白眼。 宋三壮两口子都缩在别人身后不肯露面，就当张氏只骂了二房的人，反正只要不搬到三房去住，张氏骂得再难听他们也当听不见。 这一屋子人里，也就宋大壮实诚，他又是老大，当下便站出来说道：“娘，我那两间屋子还没塌，我回去再找人修缮一下，你先暂时住着，就住我们住的那间，我和春苗她娘还有两个孩子，先在灶房那间支个门板当床将就一下……” 谁知，张氏并不买大儿子的账。 “你那破房子，谁爱住谁住，反正打死我老婆子我也不敢住了，早晚要塌的玩意儿，我这次是老天爷保佑，命大没被砸死，再来一次，我傻了吗我非要自己去找死！” 看着亲娘都快疼死了还这么犟，宋二壮就知道今天这事真要赖在自己身上了。 “老三，你行！你真行！”宋二壮对着宋三壮指指点点，气得手指头都颤抖了，却是低下头转了转眼珠，当即有了主意，“行，就让爹娘住我那吧，反正按本来安排轮流伺候的，明天也该轮到我们二房了。我这就回去收拾一下屋子，保证收拾的妥妥贴贴的，今晚就让爹娘住进去。” 宋立春知道他爹不是轻易屈服的人，尤其是这段时间一直嚷着应该让张氏去祸害三房，今天不可能突然就认命了。 她不知道她爹打的什么主意，不过她自己的的确确是想了个好主意。 “我和我爹一起回去收拾房间。” 宋立春说完，便跟宋二壮一起走了。 第34章 二房的房子也漏了 父女俩把家里布置完，天色已经暗了。 宋二壮回到镇上，又雇了辆牛车，一家人忙前忙后照应着，总算把张氏接回了家。 进二房的院子时，宋立春暗中观察着三房两口子，见两人果然面露轻松甚至得意神色。 宋三壮得了便宜还卖乖。 “还是二哥家的院子大，收拾得也干净利落，这又养鸡又养羊的，也不显脏乱，不像我那几间房，院子小，只能辟出块巴掌大的地方养鸡，别的啥都养不了。” 胡玉珍也附和道：“是啊，二哥家就是宽敞，娘住在这里光线通风都好，二嫂空闲也多，照顾娘肯定更细致周到些，不像我整天忙得顾不上家里，让娘住我们那里我还真不放心。” 三房两口子把二房好一顿夸，话里话外就是老太太来这养病是来对了。 宋二壮也少见地没有驳斥两人，甚至还很赞同他们。 “你们说的没错，我这边肯定比大哥家宽敞，房子也结实，爹娘住这里肯定也住得安心踏实。是吧，娘？” 张氏还哎呦哎呦地哼着，疼得什么话都没力气说。 宋二壮又道：“既然爹娘住我这里了，按照规矩，我那地里的活也得爹娘帮着干了吧？老三，今年春耕你们得请人了吧？” “什么？”宋三壮声音突然提高了许多，“啥规矩？啥时候立的规矩？” 自从分家后，三房的地可都是老两口给种着的，三房两口子也早把这当成理所应当了。 忽然让他们花钱请人春耕，这不是要了他们的血命吗？ 宋立春嗤笑一声。 “我还以为，爷爷奶奶在谁家住，就帮着谁家种地呢，原来咱家没这个规矩啊。” 张氏这次脚是真断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地走路，就更别提去干庄稼活了。而三房的三亩地，加上老两口的三亩地，一共六亩，也不是宋满仓一人就能种得了的。 原本张氏都算计着，要把活全推给最老实孝顺的大房两口子的。 可惜前天为了劝和宋大壮和杜娟，一家人才上演了一番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戏码，这会儿谁也不好再明晃晃地欺负人。 一时间，谁也没去接如何春耕这个话茬。 宋立春和宋二壮也没再提这一茬，因为他们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快把咱娘抬进来转一圈，让咱娘看看想住哪间。”宋二壮一边招呼着大哥和三弟，一边十分孝顺地对亲娘说道： “娘，三间屋都收拾好了，立春住的那屋，我和她娘住的那屋，都是原本就垒好的炕，这中间的灶房，就临时拼了几块破门板做床。” “不过，不管是炕还是床，下面都铺得厚实，软软和和的，娘你相中哪间就住哪间。” “老二，这可不像你。”张氏十分谨慎，防二儿子防得都快忘了腿还疼着了，“你可没这么孝顺！” 宋二壮哼了哼鼻子。 “我再不孝顺，也比老三孝顺吧？娘总得说句公道话吧？” 张氏剜了三壮一眼，到底没有说出违心的话。 二房的三间屋子，布局和大房的一模一样。 两头住人，中间是堂屋。 担架一进门，先进的第一间就是堂屋，也就是灶房，果然临时支了张门板床，一坐上去就吱嘎作响。 张氏一看就不满意。 “中间这灶房连着两头的房间，一家人出来进去的都要从这里过，吵得人心烦，我不住这间。” 三个儿子又把她抬到东里间屋，就是宋二壮夫妻俩和儿子一起住的这间。 还是不合张氏的意。 “这屋子一进来就一大股臭脚丫子味，熏得人头疼，赶紧把我抬出去，我可住不了这里。” 宋二壮撇嘴嘀咕道：“娘还嫌我脚丫子臭呢，说得好像你自己多干净似的。整个宋家村，谁不知道娘是最邋遢的！” 娘俩互相嫌弃着，担架已经抬到了西里间屋。 这是宋立春一个人住的房间，收拾的干净利索，也没有任何异味，炕上铺了两层厚褥子，上面是一床厚实宣软的棉花被。 这条件，可比在大房时好多了。 张氏终于满意了。 “我和你们爹就睡这吧。立春，你去灶房那屋。” “行。”宋立春痛快地满口答应。 时下村里人都穷，也没有点蜡烛的，又因为现在是晚上加阴天，一盏油灯也只有那么点微弱的光线。 宋大壮和宋三壮把张氏往炕上抬的时候，没人看到宋二壮在墙上摸索了几下。 就在这时，突然从头顶的房梁上扑簌簌落了些东西下来。 “啊——”张氏吓个半死，一声尖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落下来的是什么东西？” 宋二壮爬上炕，在被子上划拉了几下，就淡定地把东西拿给张氏看。 “没啥，一点泥土而已，可能是今天下雨房顶漏了，娘不用担心，你先住着就是，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就找人修屋顶。” 此刻的张氏，再没有什么比听到‘屋顶漏了’更让她恐惧的话了。 她在大房那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可不想再死在二房。 她尖叫着：“我不住这，我打死也不住这，赶紧把我抬到三房去！” 宋立春在一旁‘安抚’。 “奶奶，没事的，只是房顶漏了一点而已，你要是害怕，我在这陪你就是。我都睡了好几年了，每年都漏，修一下就好了。” 三房两口子都狐疑地看着二房父女俩，总觉得今天这事有猫腻，可黑灯瞎火的，他们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摸了摸床上，也的确是湿润的泥土。 他们可不想把老太太接到自己的砖瓦房里去。 宋二壮也上前安抚道：“没事的，娘，漏点雨算什么，咱们又不是没住过漏雨的房子。” 村里家家户户的房子都漏雨，不漏雨的才是罕见。张氏活到这个岁数，按理说早该见怪不怪了。 她怕就怕在今天大房的屋顶塌了，她差点被砸死，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扑腾得厉害。 现在别说漏雨了，就是从上面掉点灰尘，她都能吓个半死。 “三壮你这个死了爹的沙币玩意儿，还不赶紧把我抬到你家去！” 第35章 卖地 宋立春长这么大，就没听人骂得这么难听过，简直各种脏话换着花样不带重样地骂了一刻钟。 这次骂的是宋三壮。 宋满仓缩在角落里气得直哼哼，对张氏骂三儿子那句‘死了爹的沙币玩意儿’明显不赞同。不过根本没人在意他。 不过，任凭张氏连吼带骂，三房两口子就跟没听到一样，完全不接话茬不表态。 张氏可真伤透心了，气得浑身直打哆嗦。 连宋二壮都快看不过去了，上前劝道：“娘，你歇口气吧，可别骂了，老三不是没长耳朵听不见，他是没长良心，你骂啥都不管用。你要是真害怕，就不住这屋了，去我那屋吧，臭不臭的，至少还没漏雨不是？” 张氏可惜命得很，她今天除了三房，哪都不可能去住的。 她手指头狠狠戳着宋三壮的额头，简直要把人额头戳个洞似的。 威胁道：“行，宋三壮，摊上你这么个白眼狼，是我老婆子造孽了。你就留着那几间房给你养老送终吧，老婆子我不稀罕，你麦秋上学读书的钱，你也自己去想办法，你休想从我这再拿一个子儿！” “……”三房子两口子猛地对视一眼。 麦秋读书这件事，是他俩的死穴。 两人也算能屈能伸，只震惊了眨眼的功夫，态度便来了个大转弯，当即说着好话求着张氏去他们家住了。 张氏再伤心再生气，也是要找个地方住的，又破口大骂了半刻钟，这才让人往三房抬她。 宋立春就没跟着过去了，等宋二壮从三房回来，她才问了几句。 “奶奶安顿下了吗？” “安顿下了，还在骂街，估计你三叔家今晚有的闹腾了。”宋二壮有些幸灾乐祸，不过很快又变了脸色，黑着脸提醒女儿：“是因为你奶奶偏心得太厉害，我气不过才这样对她，我和你娘对你，可没你奶奶那么离谱，你以后可不准对我们耍这种心眼！” 今天这是开春第一场雨，也不是特别大，二房的房子去年夏季刚找人正儿八经地修葺过，还真不至于到漏雨的程度。 当然是父女俩做了手脚。 宋二壮自己可以这么对他娘，却不能接受女儿有朝一日同样对待他。 宋立春弯了弯嘴角。 “爹好好对待我和腊月，我们自然也会好好孝顺你。” 当然，要还是之前那种变态暴脾气，她就说不准了。 大房已经照顾了十天，按之前三家商量好的，第二天开始，就轮到了二房照顾。 刘慧贞一大早便要去三房照顾张氏，宋立春今天闲着没事，也担心娘亲吃亏，想了想，便也跟着一道去了。 快到三房时，大房两口子也正前来探望，四人便一起进了院子。 里面倒是安静得很，根本不像之前去大房时，还没进院子就能听到张氏的骂人声。 宋立春偷瞄了杜娟一眼，只见对方一脸麻木，似乎并没有介意什么。 轮到哪家伺候，便是吃喝拉撒都由哪家全负责，刘慧贞提着自己在家做好的早饭，直接盛出来递给公婆。 另外三人都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 宋立春打量起这间屋子，果然青砖大瓦房就是和土坯房不一样，高大，宽敞，亮堂，干净。 穿越前，她的心思和精力，都耗在了原生家庭给她的伤害上面，穿越后习惯了这边的生活，才发现自己对房子似乎也有了期待。 她也想住这样的房子。 即便和后世更先进舒适的楼房不能比，可比她现在住的好多了。 尤其是经过老房塌房一事，受了惊吓害怕的也不止张氏一人。 宋立春同样担心着呢。 要盖房子，要供腊月读书，要顿顿吃精米白面，要天天有肉吃。 她需要钱，需要赚很多钱。 只是穿越过来后，她就发现了，古人落后的只是需要进步需要积累的高科技知识，而不是情商、智商和其他能力。 她能想到适合这个时代的赚钱营生，现在都有人做，而以她的有限认知和能力，也并不能比现在人做得更好。 所以她空有后世的硕士文凭，却在这个时代兑现不了收益。 她苦思冥想了许多赚钱的法子，却一直没有头绪，不过她也知道急不来，做完挑河这差事后，紧跟着就是春耕，她真有什么想法，也要等春耕之后了。 从三房出来后，大房夫妻俩就去村里找人修房子了，宋立春跟着娘亲回自己家。 刘慧贞无比感慨。 “你奶奶在三房和大房比，简直跟换了个人一样。” “你看看在你大伯家时，你奶奶把屎抹在墙上抹在被褥上，就欺负你大伯母让她收拾，可在你三婶家里，你奶奶连痰都不敢随便吐，刚才想吐的时候，还让我给她端了尿盆过去。” “你大伯大伯母虽然啥都没说，可他们不傻，心里肯定清楚着呢。” 宋立春也看出来了，昨天三房一直拒绝让张氏住进来这件事，还是刺激到了张氏，今天老两口看起来都老了很多，也没往日的精神头了。 “要是奶奶经此一事能长记性也挺好，知道谁孝顺谁不孝顺，以后就不欺负大伯大伯母了。” 刘慧贞却是摇了摇头，态度很是肯定地说道：“不会的，你奶奶也就伤心这两天，等过了这两天，她该偏心还是偏心。不信你就等着看好了。” 果然还是刘慧贞更了解婆婆。 还真让她说准了。 甚至都没用两天，也就一天的功夫，张氏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转天，宋立春父女俩挑完河回到家，就见刘慧贞有些闷闷不乐的。 宋二壮问她怎么了，刘慧贞才把偷听到的张氏的打算如实说来。 “我今天去给娘送饭，还没进屋时，就听到她和爹在房间里嘀咕，好像是让爹在村里问问谁要买地。娘好像说要卖地。” “什么？卖地？”宋二壮当场气得跳脚。 宋家村就这么大，地就这么多，都是有数的，连能开荒的犄角旮旯都没有，所有人都眼巴巴指着地里那点粮食过活，只要不是到了不卖地活不下去的份上，根本不可能有人卖地。 “我知道了，我知道娘为什么要卖地了！又是老三两口子的主意！哼，想偷偷卖地，想都别想！” 宋二壮一脚把洗脚盆踢了，脚都顾不得擦，趿拉着鞋子就往三房跑了。 宋立春也紧跟在后面，“爹，我跟你一起去！” 第36章 一物降一物 卖地是个大事，在现下的乡村，比卖女儿的动静还大。这也不是二房一家的事情，所以父女俩出了门以后，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两人直接绕过中间位置的三房，直奔大房去了。 大房两口子果然不知情，交待了两个女儿先睡觉之后，便和二房父女俩一起往三房走去。 宋二壮叮嘱了一路。 “大哥，大嫂，我不指望你们主动出头管这事，但是我和立春跟咱娘和老三争的时候，你们可得帮着我说话才行，要不每次都是我们二房做恶人，你们跟在屁股后头捡现成，我心里也不爽。” “我要是寒了心，以后你们再被咱娘和老三家欺负的时候，我丑话可说在前头，我到时候再也不会管你们。” 宋大壮瓮声道：“卖地这么大的事情，我咋可能只瞪眼看着，肯定要说道几句的。” 宋立春对这个大伯可没什么信心，嘀咕道：“大伯说是这样说，当时奶奶要把春苗卖了的时候，也没听你说一个‘不’字。” 宋大壮听到了侄女的话，表情却依旧是无动于衷。 “这次不一样，这可是要卖地。” 宋立春：“？？” 震惊溢于言表，她怎么听宋大壮这句话都觉得不对劲。 难不成田地比女儿还重要？ 诧异的还有杜娟，她本就走到最后面，步子顿了几下也没人察觉，眼神却是停在宋大壮的背后闪了几闪。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又加紧几步追了上去。 “老三开门！”到了三房门口，宋二壮踹了好几脚门，才听到里面麦秋的哭声停止。 接着就是宋三壮前来开门，脸色不好，怒气冲冲。 “大晚上的，都来我这做啥？刚才不是都来看过娘了么？” 宋二壮用脚使劲撑住大门，不让宋三壮关门赶人，皮笑肉不笑道：“才刚看过，就不能再来看了么？我们想娘了还不行？” 宋大壮这次倒是干脆利索，直接把门一推，就把几人放了进去。 “三壮，我们是来问咱娘卖地的事，你不要拦着。” “卖、卖地？”宋三壮远不如他大哥力气大，只能跟在后头往里走，磕磕巴巴道：“卖、卖什么地？你们说什么呢？” 宋立春回头一笑，“三叔最好是真得什么都不知情。” 宋三壮语塞，见媳妇胡玉珍从儿子房间探出头来，便叹了口气，“让麦秋自己看书吧，你也到咱娘这边来。” 三房的人都来了，张氏也心虚，刚想开口把人骂走，便听宋二壮先一步开口堵她的嘴。 “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娘也别把我们都当成傻子，我和大哥累死累活挑了一天河，歇都没歇就大晚上找过来，肯定是听到了风声。你也甭藏着掖着，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就说说这卖地的事！” 张氏心里虚，说话也就没了往日的底气，却还是强装镇定，倒打一耙：“咋了，这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来我这兴师问罪来了？” 谁都知道耕地对庄稼人意味着什么，连在这个家里没有丝毫存在感的宋满仓都憋了一肚子话，偷瞄张氏一眼，小声嘟囔道：“我就说这事不能瞒着，也不能这么干！” 张氏不好对儿子们发的火气，就全冲老头子撒了。 “这有你什么事？你插什么嘴？看不惯我就滚出去！” 虽然知道自己怂，也知道别人背地里都嘲笑自己‘妻管严’，可张氏这次更过分，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己留，宋满仓憋得满脸通红，看了一圈，终于找到了撒气的地方，朝着张氏炕头前的凳子就狠踢了一脚。 凳子贴着炕头放在地上，离张氏的脑袋也就半个手臂的距离，上面放着一个尿罐子，以方便张氏起夜小解或者吐痰用。 凳子被踢倒，尿罐子也摔下来，‘咚’得一声，满地乱滚。 也幸亏是大家来得早，张氏还没睡觉，尿罐子还是空的。不过里面白天残留的陈尿不可能倒得一滴不剩，被大力摔下后还是溅出几滴尿渍，溅在那崭新的灰白墙上分外明显。 胡玉珍快疯了，当即尖叫：“我刚刷的大白墙！” 这墙的确才粉刷过，就是三房夫妻不想再让张氏住进来，才借口给麦秋做书房时粉刷的。 没想到大房屋顶塌了，宋二壮又来了那么一出戏，硬是把张氏给弄到三房来了。 胡玉珍心里本就带着气，这下更是骂骂咧咧给所有人甩脸色看。 杜娟手足无措，有些战战兢兢地想去收拾，却被身后的宋立春拽住了。 尿罐子滚了一圈，最终停在了杜娟脚边。 宋立春顺势把杜娟往旁边一拉。 “大伯母小心，别被绊倒了。” 谁爱收拾谁收拾，宋立春绝对不会帮三房干一点活的，一个手指头都别指望她动弹。 她觉得杜娟可怜，前几天看杜娟绝望地护着春苗时，她也会想到穿越前妈妈护着她自己忍受爸爸暴力的样子，不知不觉心里就软了些，所以既然今天是在三房商量事情，那她也不想让杜娟再帮三房干活。 胡玉珍又不傻，也不瞎，精明的她一下就猜到了宋立春的心思。 可是这里是她的房子，她不收拾，总不能任由尿罐子在这里滚来滚去。 胡玉珍终于自己动手收拾了。 宋立春只当看不见胡玉珍那刀子般剜向她的眼神。 好不容易当着大家的面展现自己‘男子气概’的宋满仓，却是后悔死了，觉得自己这下真闯祸了，脸涨得更红了，默默走了出去，一个人在院子里唉声叹气。 宋二壮脸色也很难看，气得直瞪他娘。 “娘，你就作吧，你就能耐吧，你愿意让外人笑话爹怕婆子没出息你就尽管疯吧。” 张氏谁都不怕，却说不出什么理由，唯独怕这个三儿媳胡玉珍。 也是一物降一物了。 张氏这会儿见胡玉珍憋着一股气收拾房间，也老实闭嘴了。 明天一早，天不亮就要起床去挑河的地方做事，宋立春可不想再继续耽搁下去。 “爹，大伯，时辰不早了，说正事要紧，早说完早回去睡觉。” 宋家人这才把话题转移到了正事上。 第37章 分地 宋立春能看出宋大壮对田地的重视，因为在别的事情上向来沉默的他，也只有在谈到卖地时才出声最多。 宋大壮抬头看着他娘，问道：“娘，为什么要卖地？” 张氏也知道卖地一事关系重大，别的事情上明着暗着帮扶贴补三房，她都不怕别人议论，唯有卖地，是得想个合理的借口。 “咳咳。老大，前几天你那么一闹，虽然是闹着要休春苗她娘，可也让咱这一大家子都挺难受的，仔细想想，这么多年，我和你爹是薄待了你。” “我和你爹的那三亩地，一直以来也是你们两口子种着的。种地有多累，我和你爹种了一辈子，自是心里清楚。” “我们也心疼你俩，就想着让你们轻省些，所以才打算卖出去一亩。” 宋三壮连连点头，“是啊，大哥，爹娘心疼你和大嫂，也是想着少种一亩地你们就少下一份气力呢。” 宋立春都忍不住笑出声了。 “三叔这是占便宜上瘾都不自知了。你们三房的地是爷爷奶奶帮你种着，爷爷奶奶的地却全成了大伯大伯母的责任。就算爷爷奶奶真知道心疼大伯大伯母了，不应该谁家的地谁自个种才对么？” 宋三壮现在只要一看到这个侄女，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不自觉地要炸毛，他咬牙切齿道：“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你大伯大伯母都没意见，用得着你来打抱不平了？” 宋立春捋着头发嗤笑。 “我才没这闲心打抱不平，主要是爷爷奶奶的地，也有我们二房一份，今天不说清楚卖谁那份，到时候就成了一笔糊涂账，卖地的银子便宜了谁，谁又吃亏了，我可不像三叔这样‘不在乎’！” 宋二壮真是越看女儿越顺眼。 女儿都出头了，他这个当爹的自然也不能落后。 “立春说的没错！”宋二壮翘着二郎腿，眼睛紧盯着他娘： “当初分家，爹娘和我们三兄弟是平分了十二亩地，每家各分了三亩。爹娘有这三亩地，一年的嚼用都够了，甚至还有剩余。当然，这剩余在哪里了我和大哥也都没看到，但好歹不用我们给孝敬钱，我们的日子也不至于难到活不下去。” “可今天听说娘要卖地，那我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按理说，爹娘这三亩地，等你和爹百年以后是要给我们三家平分的。” “你刚才跟大哥说要卖出去一亩，那这一亩地，是卖的谁家那一份的，还是说，把地卖了以后，这钱会给我们三家平分？” 宋立春点了点头。这才是说到了重点。 在她看来，卖地虽然关系重大，却不是她和宋二壮要来讨公道的重点。重点就是要卖谁家的地，或者说卖地钱要怎么分。 她看了眼三房两口子。 自从张氏改了主意不卖春苗后，她就一直在思考张氏会用什么方法给麦秋凑那十几两银子县城读书的费用。 原来，不卖孙女，又改成卖地了。 总不可能这便宜全给三房占了，另外两房却只能吃哑巴亏。 张氏终于意识到，今天这事轻易是糊弄不过去了，却还是一贯的嘴硬。 “是这样，我和你们爹年纪大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隔三差五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得花钱买药。你们也知道，现下谁手里都不富裕，就像娘这次砸断腿，后边还不知道需要多少药钱，所以这才想着卖出一亩地，也能给你们减轻些负担。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娘说的这个理由还算正当。”宋二壮难得表一句赞同，只是不待张氏高兴太早，又接着话题一转： “娘刚才说心疼大哥大嫂种这么多地，这会儿又说你和爹年纪大身子差需要钱买药……” “不如干脆这样好了，娘，你们这三亩地也别卖了，干脆提前给我们三家分了，我们各自种各自那份地，大哥也不用额外多出三亩地的力气，我们三家地多了收成也会多，也有钱给爹娘孝敬了。” “就按村里其他人家给老人的孝敬一样，别人给多少我们也给多少。” “这个法子算是两全其美了吧，娘？” “美个屁！”张氏根本不是这样打算的，她偷偷卖地可是为了给三房凑学费的，把地分了，她还怎么凑钱去，“老二……” 宋立春的声音却是压过了张氏，直接扭头征求大伯的主意：“大伯，你觉得我爹这个法子咋样？” 有些晶莹的东西在宋大壮眼里打转。 “好，我同意老二说的。” 要是真把地分了，他和杜娟就不用累死累活多种还白种那三亩地了。 多分出来的一亩地，那也是他应当应分自己种的，收成归自己，就算给了爹娘孝敬也还有的剩，他累死也高兴。 他怎么可能拒绝宋二壮的提议？ 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 胡玉珍阴沉着脸，拒绝宋二壮的提议。 “我不同意二哥说的，爹娘的地不能这么早分给我们。我也是为爹娘着想，手里有地心里就有底气，真把地分了，到时候花一个子都要手心朝上问子女要，爹娘心气这么高，怎么可能受得了？” “对对对，老三媳妇说的没错，伸手要钱的滋味儿可不好受。”张氏刚刚还在想怎么反驳二儿子的提议，一听有人都帮她想好了，自然是立即附和： “再说了，我和你们爹虽然年纪大了，可还没到不能动的时候，但凡自己还能干得动，就还是想着替你们分担点儿。” “这地啊，自然还是我们老两口自己种得好。” “你们愿意孝敬是你们有孝心，我和你们爹都记着你们的好呢。” 说来说去，兜兜转转，似乎话题又回到了原点，又似乎无解了。 连宋二壮都差点被绕进去，闭着眼睛想着如何理出头绪把对方一击即中。 宋立春却是用的那快刀斩乱麻的法子，才不会跟对方绕来绕去。 “若是不提前把地分了，奶奶确定能留得住？” “可别忘了，今天奶奶已经私下里偷偷准备卖地了。今天能卖一亩，明天就能把三亩全卖了。” “可别到头来，我们二房和大房，地也没得分，钱也没见着，孝敬还得一分不少地给！” 她问张氏：“奶奶，我的担心不算多余吧？” 第38章 不能卖地，再想想别的办法 宋大壮只是愚孝不是傻，平时明着暗着吃亏他也就认命忍下来了，这三亩地的事，却是他极其在意的。 尤其是听宋立春这一番分析，明白了亲娘为何急着偷偷卖地，前几天心里才建起来的对他娘的信任，很快便再次崩塌。 他垂下头来，有气无力问道：“娘，你真得缺钱至此，非卖地不可吗？还是说，还是前几天提到的，要送麦秋去县城读书，不卖春苗，又改成卖地了？” 张氏今天可算是被二房的亲儿子和孙女气坏了，一时间忘了前几天才刚表演的母慈子孝，居然又犯了老毛病，开始数落大儿子。 “是又咋样，不是又咋样？” “你是老大，本就应该是家里顶梁柱，就算老三没求到你门上，他有难处了你就不该管吗？” “老三他又不是为了他自己，他还不是为了给麦秋铺路吗？麦秋以后混好了，你说说这个家里谁不跟着沾光？” “你们大姐二姐都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了，还知道惦记着娘家侄子，都知道自己娘家侄子混好了，她们在婆家也能挺起腰杆做人！” “老大老二，你们兄弟俩倒好，连你们两个姐姐都不如，一听说麦秋读书要用钱了，你们就开始斤斤计较。” “你们这些没有一点见识的瞎包玩意儿，我今天就把话撂这，那三亩地是我跟你爹的，我们想卖就卖，谁也管不着！” 宋二壮也气坏了。 “大姐二姐有见识？她们有见识怎么不卖自己的闺女换钱？怎么不卖了她们的地供麦秋读书？” “行，这地你们爱卖不卖，我不管，但是我也把话撂这，不管分地还是卖地分钱，一个子儿都别想少了我的！” 张氏拿起手边的药碗就往二儿子头上砸。 “艹你娘，敢和你老娘我拍桌子，真是胆大包天了你！我还就定下了，地没你的份，钱你也别想！” 宋二壮偏头躲过药碗，继续针锋相对：“地没我的份，钱也没我的份，那你以后养老也别想指望我！从明个儿开始我们就不来伺候！” “你敢！”要不是腿真断了，张氏真要爬起来打人了。 宋二壮冷哼一声，发了狠道：“敢不敢的娘试试就知道了。” 他威胁道：“娘敢做初一，我就敢做十五。你什么都偏心老三，那你以后就什么都指望他好了。我就一点，既然啥好处都捞不着，那就别怪我对你们活不养死不葬！” 这话说得确实狠了点，张氏见二儿子那一脸狠样，可不像是只发狠做做样子的。他怕是真能做出这种事来。 “你，你……”张氏差点气厥过去，“宋二壮，你可别忘了你也是有儿子的人，你要是真敢对爹娘活不养死不葬，你就等着腊月有样学样吧！” 宋二壮之所以一直没和偏心的爹娘真正闹翻，其实也是担心腊月有样学样，而他也不像自己的爹娘，还有个愚孝的大儿子给他们的养老兜底。要是腊月以后真学了他不孝顺爹娘，他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了。 见宋二壮终于拽不起来了，张氏和宋三壮终于扬眉吐气十分得意。 宋立春也深知在这个时代，大不孝意味着众叛亲离步履维艰，不管家里内部打成什么样，只要不出人命，这事就不能做得太绝了。该养老的，那是做的一点都不能少的。 所以张氏就算是明目张胆把所有家财全给宋三壮，另外两房再是不甘心也是必须要养两个老的。 至少明面上不能真得活不养死不葬。 何况她和宋二壮都有心思送腊月去读书，那么腊月以后就是时刻准备考取功名的人了，可若家里有个不孝顺长辈的亲爹，被上面知道了，就连考取功名的资格都能直接取消了。 宋立春扯了下宋二壮的衣角，宋二壮的脑子便清醒了。 他差点被他娘气糊涂了。 “我是气糊涂了，瞎说的，还能真不孝顺爹娘咋地？”宋二壮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见宋三壮脸上带着嘲笑看自己，他也不恼，眼睛滴溜转了几圈，一个快准稳，便从张氏被窝里抽出她那脏得包浆外衣。 张氏急了，眼疾手快抓了衣服一角，“老二，你要干什么？” 宋二壮一把将衣服拽过去，在里面摸索了一番，费了些力气才掏出一个脏旧的小布包来。 “我不会不养爹娘的，只是你们实在太偏心，我也咽不下这口气。你和爹那三亩地，我是万万不会让你们全便宜了老三的。这地契，还是我来保管吧。” 张氏大惊，嘴唇直打哆嗦：“你怎么知道我把地契放在哪里的？” 宋二壮攥紧布包，环视众人，视线最终还是落在了张氏脸上。 “娘的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我？不过你放心，地契在我这里比放娘手里稳当，我只是不让你卖地而已，别的我什么都不管。” 拿不出地契，别人就不可能把地买走。 若真要卖地，那就把银子从他这过手，三房均分。 反正，张氏和三房的算盘，今天算是落了空。 今天这场闹剧，本来到此也算个不好不坏的结局了。 谁知，众人临出门前，宋大壮却又多嘴问了一句。 “娘，送麦秋去县城读书，还差多少钱？” 张氏已经快气死了，闭着眼道：“老三说了，一年的束修、六礼、食宿、笔墨纸张，杂七杂八加起来得十五两银子，他们两口子手头也就拿的出五两银子来。这么算下来，就算只读一年，也还差十两银子！” “一年就得这么多啊。”宋大壮长叹一口气，又问道：“真得让麦秋再试这一年吗？不会再像之前一样，一年一年又一年，没个盼头吧？” 宋三壮多精啊，听他大哥这么说，当下忙拍着胸脯保证。 “大哥，真得就这一年，要是县城的夫子说他不行，不用大哥开口，我二话不说就让他退学，从此以后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下地干活，再不提一句读书花钱的事！” 宋大壮点了点头。 “地是咱们的命根子，真不能就这么卖了。我回去再想想别的办法。” 第39章 凤琴迷路 张氏又惊又喜，忙露出头来向儿子确认：“老大，你说真的？” 宋大壮没有回答，只是自言自语了一句别的。 “要是我有个儿子，娘会像看重麦秋一样看中他吗？” “那是当然。”张氏不自在地看着别处。 出了三房的院子，宋二壮气愤地盯着他哥。 “大哥刚刚什么意思？我在这边都快跟娘吵得断绝关系了才把地契抢到手，你转眼就说帮三房想别的办法，就你一个人孝顺，就你一个人重情重义是吧？你是不是故意打我的脸？” 宋大壮并没有正面回答二弟的话，只是失落地自言自语：“这是最后一次了，看在爹娘的份上，我再帮老三这一次，没有下一次了。” “你帮他？”宋二壮气笑了，“你们大房前几天还饿得三天吃不上一顿饭呢，你手里有几个铜板去帮老三？还差十两银子啊！挑河结了工钱也不过才三百文，我想问问大哥你去哪里找钱去！” “你别管了。”宋大壮心情很差，也有些不耐烦，瞥了一旁的杜娟一眼，见对方也没看自己这边，便又把头扭向别处。 宋二壮是真得生气了，拉着闺女就走。 “你求我管我都不会管！” 第二天一早，宋立春被生物钟控制，到了点就醒了。 不过这次她没有听到宋大壮的叫门声，只当兄弟俩昨晚生了嫌隙，今天要各走各的了。 宋二壮还在赌气。 “不一块儿走就不一块儿走，有爹在，还护不住你不成？” 不过，等父女俩收拾好东西打开院门的时候，才发现宋大壮已经默默坐在门口等着了。 只是这一路谁都不想先开口说话，气氛就这么尴尬拧巴着。 宋立春也是看不惯大伯的，明明自己穷得叮当响，却还大包大揽别人家的事。而且帮的对象，还是一群一直算计自己的白眼狼。 可大伯偏偏今早还等着自己一路同行，肯定也是为了给自己这个侄女多一层保护的。 想到他的好，宋立春又着实恨不起来。 两个男人都有自尊心不肯先开口，只能由她来打破僵局了。 “大伯，你想到法子凑钱了吗？” “嗯。”宋大壮点了点头，却没有细说具体的方法。 “能透露一点吗？”宋立春继续追问，“要是真有容易挣钱的好法子，让我爹也跟你去做啊。” “他能有什么法子。”宋二壮虽是不屑的语气，明眼人却都能听出他这是有意找话茬跟他大哥先服软了。 宋大壮也借坡下驴，不过话却是对着侄女说的，“他干不了。” 宋二壮直接正面跟他哥急眼了。 “啥活是你干得了我干不了的？” “码头扛包。” “我，我，那是干不了。” 宋二壮一下就怂了。 十年前为了盖房子，三兄弟被张氏逼着都去码头扛包，干了一整年，他和宋三壮加起来，都没有大哥一个人扛得多。 他是又懒又怕苦又怕累，扛包时也不舍得下力气。宋三壮更不必说，那时还总以读书人自居，说自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每天干得活比他还少呢。 那房子能盖起来，可以说绝大部分都是宋大壮的功劳，何况后来盖房子差的钱也是他到处找人借的。 结果就是，房子盖起来了，就成了三房的了，宋大壮只分了一屁股饥荒，这么多年还没能翻身呢。 “我可不去码头干活了，累死个人，确实干不了。” 宋二壮觉得大哥一夜之间就老了很多，也有些心疼。 “麦秋读不读书是老三这个当爹的责任，你一个做大伯的，实在不用出这个头。你那年扛包伤了腰，这么多年一干力气活还疼得睡不着觉，这才好了多久，再去伤了腰咋办？” 他说着说着又来气了。 “咱爹娘和老三都知道你有腰伤，地里的活还全推给你干，他们一点良心都没有，你吭哧吭哧跟个老牛一样也落不到好。你这是何苦？” 宋大壮答非所问：“可能还是因为我没儿子吧。” 今天天气晴好，温暖且无风，宋立春干活也顺手了，心情也很是舒畅，听着两个婶子东家长李家短聊家常，没有其他娱乐的无聊穿越生活里也有了打发时间的方式。 蹲得时间久了，她便站起来活动活动腰身，无意中往刘家队伍那边瞟了一眼，却让她看到了一个很讨厌的人。 宋凤琴！ 想到她家人几次托人打听刘铁柱的事，还想撮合她和刘铁柱，她心里便对这女人极其生厌。 现在倒好，她不在家里待着等人说媒，倒是跑到挑河的地方来了。 宋立春收回视线，不再关心那边的队伍。 可架不住有人热心，直朝她挥手招呼：“外甥女，你过来一下。”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宋立春的工作任务还是很轻松的，平时也很闲，也找不到拒绝的借口，只好去了刘家队伍那边。 “两位妗子，你们找我有啥事？” 这边是刘家村的队伍，还不同于洼李村那边的乱认亲，这边是实实在在的姥娘门上的人，都是正儿八经按着辈分叫人的。 有舅，就有妗子，而不是洼李村那边妗子婶子可以随便乱喊。 其中一个妗子，热情地把宋凤琴拉过来，对宋立春说道：“这丫头迷路了，过来问路，聊起来才知道是你们村的，我们看你在那边也没事，正好叫你过来说说话。” 迷路了？ 鬼才信宋凤琴的话。 不过刘家村离得远，和宋家村都不属于一个镇上的，不了解宋凤琴也正常。 而且这个妗子也没坏心思，只是感激刘铁柱帮忙来回带东西，想着塞给她这个外甥女两块糖吃呢。 “妗子不爱吃糖，给你吧。” 糖可是好东西，在这个家家户户都吃不饱的大环境下，寻常百姓人家，谁舍得没事买糖吃啊？ 宋立春都快忘了甜甜的味道了。 她推辞了一番，终是没抵过妗子们的热情，嘴里好歹是被人塞了一块糖。 却是刚吃到糖，就听到一个妗子说道：“糖是你们村这凤琴丫头给的，真是太客气了，不过就是问个路，哪就值当得给糖感谢呢。” 宋立春只觉得这糖卡在嗓子眼里，吐不是吃也不是，真是分外膈应人。 正在这时，刘铁柱赶着驴车过来了。 第40章 争风吃醋 刘铁柱赶着驴车，开开心心过来了。 刘家村的人都跟他打招呼。 “柱子，以后就不用麻烦你专门绕道过来了，你看这河都快挑完了，这里离咱们村也就七八里地，我们大伙商量好了，从今天开始就每天回家了，东西我们自己带回去就行了。” 刘铁柱每天往返于刘家村和县城，一开始确实是顺路帮人们带东西，最近随着挑河的进度越来越接近尾声，他们离家也越来越近。 不过，刘铁柱从县城另一端过来，还是绕了一个大弯。 宋立春刚才在洼李村的那边的队伍也听说了，那边也是打算从今天开始村里人都结伴往返，也不需要再麻烦刘铁柱帮忙带东西了。 刘铁柱跟两个村子的人都打过招呼后，才得了空闲和外甥女说话。 “总算是快完事了，真怕再下雨耽误工期，误了春耕可就麻烦了。对了，你们宋家村的队伍呢，离这远不远？” “远。” 刘铁柱所在的刘家村，和宋立春管账的洼李村，都属于马甲镇。宋家村，则属于金堂镇。 虽然两个镇都归平原县管，但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东，距离得有二十里地。 从刘家村现在挑河的位置到这边，也有个六七里地了。 宋立春和宋家兄弟早上一起出门，那两人要多送她六七里路再折返回去，傍晚下工时，那两人也是要先走这么远过来接她。他们也着实辛苦。 刘铁柱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说道：“你从今天开始就别回家了，直接跟我回刘家，正好你姥姥姥爷都想你呢。我早上也要来县城，再把你送过来就是。” “不麻烦你了，舅，你这才晌午就把东西卖完了，要是等我下工，还得两个多时辰呢，这么长的时间，你回去歇着多好。” “不妨事，这河都快挑完了，麻烦也就这几天了。”刘铁柱问清楚刘家村队伍的方向，便又赶着驴车要走，“说定了，从今天开始我接你去刘家，我这就去通知姐夫一声，让他们这几天就不用管你这边了。” 如此一来，宋家兄弟能轻松许多，宋立春一早一晚时间也上也会宽裕很多。 “行，那就再麻烦舅舅几天。嘿嘿。” 刘铁柱刚空甩了一鞭子赶车，突然被半路窜出来的女人拦住了。 “小恩公？”宋凤琴像是刚认出刘铁柱一般，又惊又喜，“刚刚听声音就像，我紧赶着跑过来，还真是你啊，小恩公。” 宋立春看刘铁柱那一脸疑惑的模样，就知道他根本不记得这个女人。 她挡在刘铁柱身前，一脸警惕：“宋凤琴，你认错人了吧？” 这时，恰好沈齐带着几人经过。 这几人都来这边队伍巡查过几次，显然对这个乱认亲的女子很有印象。 其中一人啧啧道：“我就说那个黑小子存心不良吧，你们瞧瞧，这才几天功夫，就把你的女记账员哄服帖了，都让她开始吃醋了。” 另一个也附和道：“看这小女子的架势，是不希望年龄大些的女子靠近她‘舅舅’，没错，这是吃醋无疑了。” 还有一人困惑道：“我觉得，这小男子做法还是有所欠缺，不应该一开始就自称‘舅舅’的，毕竟差了个辈分，后边就不太容易施展。若一开始以‘表哥’身份套近乎，追求起来才不会束手束脚了。” 身边人相谈甚欢，唯有沈齐淡定不语。 以两世加起来近九十岁的心境，很难融入这几个毛头小子感兴趣的话题，只是心中嗤笑，别看这几个家伙在外人面前天天之乎者也一副端庄文人做派，在相熟的同窗面前，私下里讨论的和无知粗鄙的乡野少年却并无二致，都是些莺莺燕燕男女情爱之事。 他很想贬损同窗几句，可听他们讨论的热烈，又不由得心生羡慕。 他也曾经年少过——不对，重活一世，他如今也正值年少，可历经两世，却从不曾对任何女子另眼相看过，更不必提心动。 他倒是也想如同窗这般，阳光，热烈，朝气蓬勃，去谈论感兴趣或者没有没兴趣的年轻女子，或者把不想示于人前的少年慕艾珍藏心底，待独处时再甜蜜或苦涩地去咀嚼去体会。 可惜，他一直没遇到过可以打动他心思的女子，想体会也体会不到什么是悸动的感觉，只能在书中看到‘悸动’这两个字时揣摩一下便摇头略过。 “走了。”他提醒同窗，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往女子那边瞟了一眼，只见那年轻女子气鼓鼓望着驴车上的一男一女却无计可施。 他笑了笑。 又听同窗无比羡慕：“那黑小子走了什么桃花运，竟惹得两个女子为他争风吃醋。” …… 宋立春眼睁睁看着宋凤琴扮做楚楚可怜模样，上了刘铁柱的驴车，又是感激又是送糖。 她哪里知道，她担心刘铁柱被那心思多的宋凤琴打鬼主意的样子，却成了沈齐同窗嘴里的‘争风吃醋’，且她还‘落于下风’了。 不过她知道舅舅是个有主意的人，等傍晚下了工和刘铁柱一起去刘家时，她再提醒他也不迟。 这么想着，她便又回去了洼李村队伍。 可刚才那一幕，不止沈齐一行人误会了，同样目睹了刘铁柱热情‘邀请’陌生女子坐驴车整个过程的，还有追着沈齐过来的邱婉晴主仆。 邱婉晴的注意力不在刘铁柱身上，身边的丫鬟却是个话多的。 “小姐，你看那个长得黑黑的男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人，那女的一看就是青楼女子做派，他还笑眯眯地让她上车，真是臭不要脸。” 邱婉晴目光随着沈齐而动，直到连背影都看不到才收了心神。 刘铁柱通知完姐夫后，就赶着驴车回来等外甥女下工。 等待的期间，他还是热情地帮同村人干了会儿活。 到了发晚饭的点，也是外甥女最忙的时候，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他便又帮着腿抽筋的同村人去领饭。 这边的记账员邱婉晴，同样在账本上勾勾画画。 “刘二黑，五个玉米饼，一个馒头，还有今早预约支取的十天工钱，共一百文，上前来一并领了。” “来了。”刘铁柱嘿嘿笑着上前认领。 第41章 这个外甥女，他没白疼 “阿嚏——阿嚏——” 邱婉晴鼻子发痒，连打两个喷嚏，气势汹汹盯着刘铁柱，“庸脂俗粉！” 刘铁柱一愣，“啥？” 丫鬟插在中间，把人隔离远些，不忿道：“我家小姐从小碰不得低劣脂粉，闻到味道便喷嚏不止。你身上肯定是沾到了，还不离我家小姐远些！” “春桃，我没得这么娇气。” 邱婉晴喝止住丫鬟，也没多做解释，见刘铁柱顶了别人的名字领东西后，便走到腿抽筋的刘二黑那里，让他与刘铁柱一起在账本上按了手印。 刘铁柱毫不吝啬，由衷夸赞道：“邱姑娘心思真细啊，这样就免了坏心思的人钻空子。” 被人夸奖总是会心情好些，邱婉晴轻哼一声，便继续过去做事了。 两队差不多同时发完东西，宋立春忙完差事后，便兜着两个玉米饼子和一个菜肉包过来了。 “舅你饿了吧，把这些吃完咱再赶路。” “咱边赶路边吃吧，时辰不早了。”刘铁柱帮忙把外甥女的行李放到驴车上，在地上甩了个空鞭，“驾~” 宋立春长这么大还没赶过驴车，这会儿也来了兴致，便上蹿下跳让刘铁柱教给她赶车。 “这敞篷车真不错，也不会晕车，还是纯声控，哈哈哈，舅舅快教我怎么赶驴车。” 外甥女的话有些听不懂，却也不妨碍一头雾水的舅舅教她赶车。 “驾~这是让驴往前走。” “吁——要拉长音，这是让驴停下。” “喔喔~这是往左转。” “咿——这是往右。” “……” 刘铁柱性子向来温吞，做事不急不躁，宋立春可比后世学驾照时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轻松自在多了。 两人一路欢声笑语，巧的是，这一幕刚好被从书院走出来的几人看到了。 “啧啧，沈兄，你这个女记账员真是……轻浮。” 沈齐眉心微皱，“不过是临时聘用几日而已。” 挨着书院的一家酒肆里，余翠花正提了一小坛酒出来，正好看到刘铁柱的驴车经过，又听到沈管事身边的人明显对宋立春阴阳怪气的评判，当即壮着胆子走了过去，“沈管事。” “嗯，找我何事？”沈齐记性好，也认出了这个妇人正是宋立春负责的那个队的挑河工。 余翠花瞪了刚才对宋立春评头论足的读书人一眼，才向沈齐解释。 “沈管事和诸位，都误会那宋丫头了，她才不是轻浮的人，那赶车的刘铁柱更是个好孩子，他是那丫头的舅舅，所以两人举止亲密些也正常。” “知道了。”沈齐当然知道刘铁柱是宋立春的舅舅。她舅舅多着呢。光这两个村里来挑河的，都有她三五十个舅舅了。 知道还在这污蔑人！余翠花心中不忿，可一行人已经走远，她还急着天黑前去书院见儿子，便没追上去与他们争辩。 赶了好一会儿驴车，宋立春才渐渐意兴阑珊。 消停了会儿，又想起来宋凤琴的事。 便提醒道：“舅，那个宋凤琴不是个好的，嫁了五次人都被休或者和离了，前几天还托我奶奶还有我娘给你说和呢，我娘直接拒绝了，她今天来挑河的这里，还说自己迷路了，我看她根本就是听了你每天过来的消息，然后故意在这等着你了。你可别中了她的圈套。” “宋凤琴？” “舅不认识？就是今天说迷路了，后来坐着你的驴车去找宋家村挑河队伍的那个女的。” “她啊。” 刘铁柱的表现，明明就是还不知道宋凤琴的名字。 宋立春更好奇了。 “舅，你不认识她？那她今天怎么一口一个小恩公的叫你？” 刘铁柱其实根本不记得那个女子，只是她今天坐他驴车时听她解释了，才知道之前是有那么一回事。 “我之前去隔壁云庆县你大姨家送东西，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跛脚走路，她拦了我的驴车，说她是被婆家赶出来的，身无分文，回娘家也只能走路回去，哀求我捎她一程。” “我看她可怜，就让她上了车，捎了她得有十里路，后来她正好看到娘家村的熟人了，就与那人一起搭了牛车回去。” “我本来早忘了这件事，今天那女的说起来我才想起来了，不过我不知道她就是宋凤琴。” 经外甥女提醒，刘铁柱才隐约记起来，前段时间去三姐家时，她婆婆好像是提了这么个人名，还给他做媒呢。 他当时听都没听完就一口拒绝，并不是因为知道这女人口碑不好，而是纯粹知道三姐的婆婆是无利不起早的人，那样不靠谱的人介绍的对象，他可是一点了解的兴趣都没有。 这会儿知道了那个女人就是宋凤琴后，更是觉得自己拒绝得十分明智。 “你奶奶还真是……”刘铁柱笑了笑，实在说不出难听的话来，“还真是不多见。” 能把这样的女人介绍给儿媳妇的亲兄弟，也就宋家老太太能做得出来吧。 宋立春一听舅舅的语气，就知道自己不用瞎担心了。舅舅果然心明眼亮。 路过马甲镇时，无论刘铁柱怎么劝，宋立春还是买了一只鸡一小坛酒。 “舅舅你别拦着，这是我孝敬姥姥姥爷和老姥姥的。他们这么疼我，我以前没能力也就罢了，现在能挣钱了，当然要孝敬他们。你要是拦着不让我买，我就真成了白眼狼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铁柱果然就不拦着了。 “你这丫头，比你爹有良心多啦。” 这么多年来，刘家人给嫁出去的刘慧贞又送钱又送粮的，虽然都是因为心疼女儿并不求什么回报，可宋二壮的做法也着实令人心寒。 今天，外甥女用自己长这么大赚到的第一笔工钱，孝敬刘家长辈，刘铁柱激动地眼圈都红了。尤其是看到外甥女还悄悄帮自己买了双布鞋，他更是差点落下泪来。 这个外甥女，他没白疼。 “你姥姥姥爷不知道你今天会过来，等会儿看到你，还不知道高兴成啥样呢。” “还有你老姥姥，一天念叨你娘你姨们还有你们这些表兄弟姐妹八百遍，天天担心你们这个吃苦那个受罪的，这回可算是把你盼来了，让她知道你还是用自己赚的钱给她买鸡吃，她肯定得高兴坏了。” 镇上到刘家的路不算远，买完东西后，两人又赶了一刻钟的路，终于进了刘家村。 小毛驴一进村子，兴奋地叫了好几声。 “嗯啊——嗯啊——嗯啊——” 瘫了好几年的刘老婆子，耳朵抽动了几下。 “是柱子的叫声。廷章，快去给小兔崽子开门。” 第42章 救命啊 “娘，说了多少次了，这是驴叫，不是柱子叫。”刘廷章一边纠正错得离谱的娘，一边急匆匆去开院门。 “你瞧瞧，你瞧瞧，这大兔崽子学会犟嘴了！”刘老婆子委屈地向儿媳妇吴氏告状，“你可得管管你男人，他今天敢跟我犟嘴，明天就能给你甩脸子，你可不能惯他这臭毛病。” 吴氏呲牙一笑，顺势给婆婆翻了个身，开始帮她揉搓腰背。 “娘说得没错，我等下可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这才多大年纪，就敢跟娘犟嘴了。” 刘老婆子这才满意。 “这就对喽。” 院里传来刘廷章的兴奋声。 “娘，柱子他娘，你们快看看谁来了。” “柱子把立春接来了！” 屋子里‘咚’得一声，就听得吴氏惊呼。 “娘，你别着急啊。” 说话间，宋立春已经跑了进来，把酒和鸡往地上一搁，便抱住了吴氏。 “姥姥，我可想死你了。” 抱完吴氏，又爬上炕去握刘老婆子的手。 “老姥姥，我来了。” 吴氏仔细打量着外孙女，瞬间红了眼圈。 “好，好，身子好了就好。” “你老姥姥刚才听到你的声音，差点爬起来去接你，一下子把药碗碰掉了。你还没吃饭吧，先赶紧上炕歇着，我去给你做好吃的。” 宋立春赶紧把人拉住。 “别忙了姥姥，我和舅舅在路上已经吃过饭了。” 拉扯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阻止了吴氏去做饭的心思，不过外孙女难得来一趟，吴氏哪能让人空着肚子睡觉，好说歹说还是奔着厨房去了。 她烧了半锅水，水烧开后，她从碗厨里取了两个干净大碗，又从碗厨上面的小篮子里取了两个鸡蛋，把鸡蛋在碗沿上面一磕，蛋液便滑进了碗里。 吴氏顺手把蛋壳扔进潲水桶里，又找到盐罐，每个碗里都捏了一小撮盐，还滴了几滴香油，之后才从筷子笼里抽了两只筷子，把蛋液打散，最后又每个碗里都舀了一大勺正滚开的水。 浓郁诱人的香油味道，离着老远就能闻到，刚和他爹卸完驴车的刘铁柱，还没来得及进屋，便被香味拐进了厨房。 “娘，碗烫，我来端。” “你和立春，一人一碗鸡蛋茶。”吴氏一边叮嘱着儿子，一边又往灶里添了块木柴，以保证等会儿两个孩子有热水泡脚。 吴氏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宋立春已经和姥爷还有舅舅，三人合力把老姥姥给扶坐起来了。 刘老婆子瘫了好几年，是坐不起来的，还是刘廷章和村里的木匠绞尽脑汁想了个法子，做了个能放在炕上支撑人上半身的简易木架子，才让她半坐半趴支撑一会儿。 刘老婆子十分不待见自己的姿势。 “老婆子我这架势，跟见皇帝行九拜九叩大礼一样，啧啧啧，难看死了。” 宋立春一边喝着吴氏给她做的爱心鸡蛋茶，一边宽慰刘老婆子。 “老姥姥这种情况，还能每天坐会儿，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刚才扶你的时候，感觉你身上和胳膊腿上都还肉乎乎的呢，但凡换个人伺候你，你现在都皮包骨啦。” 宋立春可不是说客套话，更不是故意在吴氏面前说好话，这番话，都是她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从她一进屋就感觉出来了。 这房间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没有一丝令人不适的异味，刘老婆子身下铺的褥子和身上盖的被子，包括她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干净清爽的。 她后世在养老院做过义工，最是知道老人味有多重多难闻，像刘老婆子这种瘫了几年都没有味道也没有生过褥疮的，照顾她的人必须万分尽心尽力才可以。 这也是刘廷章两口子，几年都走不出刘家村的原因。 家里根本离不开人。 “立春说的，一点儿错都没有！”刘老婆子笑眯眯道：“老刘家能娶到你姥姥这样孝顺的媳妇，祖坟都要冒烟了。这么多年，是苦了你姥姥了。” 吴氏可不敢居功，忙摆手道：“我对娘做的这些，比起娘当初对儿媳做的，还远远不够呢。” 婆媳俩都是早年命苦的。 吴氏不是本地人，一出生亲娘就死了，两三岁时后娘进门，她的日子比没后娘的时候更苦了，打从有记忆起就是做不完的活，洗衣做饭割猪草下地干活等，就没有不让她做的，她还没有锅台高的时候，就要踩着小凳子上锅台，蹲在上面刷锅洗碗了。 七八岁的时候，就算再能干，后娘也容不下她了，便找了牙婆把她卖了几两银子，说是弟弟读书要凑钱。 她被转了几道手后终于病倒了，没人给她花钱治病，快病死时被人直接丢到了路边，恰好被当时的刘老婆子捡到了，用半袋谷子换了她的卖身契。 刘老婆子自己也是个命苦的，年纪轻轻就死了男人，身边只有刘廷章一个独苗苗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穷困潦倒，再加上半路捡回来的病秧子吴氏，可想而知日子有多难。 “当时为了给我治病，娘什么苦活累活都干了，要不也不会早早就累垮了身子，还这么年轻就瘫痪了。如今瘫在炕上活受罪不能动的人还是娘，我只是帮柱子他爹搭把手照顾娘，又算得了什么呢？” 每次说起过去的日子，吴氏都会红了眼圈。 “嗨呀，瞧你这个没出息的，咋好好的，说着说着又哭了呢。”刘老婆子可见不得儿媳妇落泪，说笑道：“我有啥好受罪的，天天吃了玩玩了吃的，以前做梦都不敢想有这好日子呢。” 吴氏立即破涕为笑，又有些心酸。 “娘真会说笑，谁愿意过这种‘好日子’呀！” 一家人说说笑笑哭哭，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得知宋立春这几天都要来这边住之后，刘家人才不忙拉着她说话了。 刘廷章和吴氏架着刘老婆子用完便盆，又照顾着她钻了被窝，这才揭了自己的铺盖，抱着去儿子的房间睡了。 吴氏从炕橱里，拿了一套干净的新被褥给外孙女铺好，“咱三个人在这屋睡。” “啧啧啧，一把年纪了还脱光腚给别人看。”临睡前，刘老婆子把自己当例子，告诫曾外孙女：“我瘫了以后，连拉尿都得你姥姥姥爷伺候，他俩提喽着我就跟提着个褪了毛的小鸡仔一样，连给我擦屁股都不背着人了，完全不把我当人看啊。你看，年轻时不爱惜身体，等老了就得受这罪，咋后悔都没用了。” 宋立春两世都没活到需要养生的年纪，对刘老婆子的劝告并没有切身的体会，不过穿越前重度焦虑引起的躯体化症状，确实也折磨人。 “知道啦，老姥姥，快睡觉，我困啦。” 只是一家人刚躺下还没入睡，就听到院门被人拍得啪啪作响。 还伴随着一个孩子焦急地叫门声。 “廷章爷爷，柱子叔，快救命啊，我师父不行了。” 第43章 衣服有些眼熟 宋立春赶紧爬起来，好奇道：“谁呀，大半夜地来这喊救命。” 隔壁房间的父子俩却是更快一步。刘铁柱直接窜出去开门了，刘廷章边穿鞋边说道：“是石头在叫门，可能是根生出事了，你们睡你们的，我跟柱子过去就行。” 男孩进了院子，着急地说了些什么，刘廷章就直接和他跑出去了，留下刘铁柱着急忙慌地套了驴车，之后赶着驴车也走了。 等刘家院子再次归于平静之后，吴氏却是睡不着了，又坐起来和外孙女聊天。 “你还记得你根生姥爷吧？” 宋立春也坐起来陪着吴氏。 “当然记得，我和舅舅小时候，经常跟在姥爷屁股后头去他家玩呢。” 刘根生，就是刘木匠，宋立春这几天还听刘家村里挑河的人聊起他，说他最近好像在托人说媒，跟她聊得不错的洼李村的余翠花婶子好像还真惦记上他了。 吴氏点点头，接着说道：“刚才叫门的这个孩子是石头，是你根生姥爷的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来这给他做学徒的，上个月才来，没想到你根生姥爷今晚就出事了。听石头刚才那着急的声音，估计不会是小事。” 宋立春觉得奇怪。 “根生姥爷出事，石头怎么跑到咱家来喊人呢？他儿子呢？” 她记得，刘根生比姥爷小几岁，是有一儿两女的，算着孩子们的年纪，最小的也应该早几年就嫁人了。 闺女嫁到别村里去了，有个急事也指望不上，可儿子却是在身边的，哪有出事了不叫儿子帮忙却先去找外人的？ 吴氏叹了口气。 “前段时间听你姥爷说了，说你根生姥爷拿出一辈子的积蓄，给他儿子在县城买了个连住房带铺面的院子，买之前他儿子儿媳说是会带你根生姥爷一起去住，有事也好有个照应，等买完了，又说院子小房间少，不够住的，就让你根生姥爷继续住在村子里了。” “你根生姥爷年纪虽说不是太大，可也不算年轻了，忽然从一大家子人住一起变成他一个人住，这心里肯定也会空了，这才想着让人说媒，好歹身边有个能说话的，万一出事也能及时照应一下。” “可惜了，说媒的事还没着落，他倒先出事了。” “只盼着别是出太大的事，他这一辈子不容易，不能把孩子拉扯大一天福没享就走了。” 刘老婆子上了年纪本就觉少，又一天到晚瘫在炕上随时都能眯眼睡觉，所以这时候根本不困，便也跟着说起话来。 “根生这小子，是被他儿子儿媳坑了，要是把钱攥在自己手里，孩子们不跑前跑后伺候他才怪！” 宋立春在挑河的那里，也听人们私下议论过，说是刘木匠养了三个白眼狼什么的，不过人们也都知道刘木匠有钱，就算儿女不孝顺，看在钱的份上也不会对他太过分。 她今天才知道，居然连一辈子的积蓄也被儿子坑走了。 祖孙三人又说了好久，直到眼皮打架才睡去。 到了下半夜，刘家父子才满身疲惫地赶回来，因为还要收拾头一天收上来的货物，直接连觉都没得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不亮，吴氏做好饭后才叫醒外孙女，还拿出了一套刘铁柱的衣服给她穿。 “你的脏衣服我给你泡到盆里了，我白天给你洗出来，你今天穿你舅的就行。” 宋立春来到这个世界，干的又是露天的活，想干净都难，她自己都习惯了穿脏衣服去做事，没想到姥姥却看不下去了。 不过刘铁柱高矮胖瘦跟她差不多，她穿他的衣服居然还挺合身，也就只能辛苦姥姥帮她洗了。 吃饭时，吴氏问起刘根生的事。 刘廷章万幸道：“是急病，幸亏送得及时，被镇上大夫救回来了。不过还不能下地，暂时留在医馆了，今天柱子去县城后还得去告诉他儿子一声，身边总得有个人伺候。石头还小，肯定伺候不了。” “知道他儿子的铺子在哪吗？” “根生已经告诉柱子了，好找。” “这就好。” 刘铁柱熬了一夜没睡，也没耽误外甥女的差事，还是按时把人送到地方了。 宋立春夜里没睡好，困倦疲惫，总打哈欠。余翠花问她原因，她便说了刘木匠的事。 “人还在镇上医馆呢，不知道他儿子是把他接到县城里照顾，还是又送回家去伺候着。” 余翠花有些失望。 “原本听着他条件挺好，又在找人说媒，我还动了心思的，现在好了，彻底打消我的念头了。” 刘铁柱中午卖完东西就过来了，不同于之前一脸笑模样，这次难得见到他是带着一脸怒气来的。 “怎么了，舅？”宋立春担心地上前问道。 刘铁柱气呼呼道：“锁子哥真不是东西，根生叔好不容易捡了条命，我去告诉他接根生叔回家，他却说根生叔有三个孩子，凭什么就告诉他让他去伺候。立春你听听，这话是人能说得出来的嘛！” 锁子是刘根生的儿子，不光不想回去照顾亲爹，甚至还怪起刘铁柱多管闲事来了。 宋立春心里也不得劲。 “他不去接根生姥爷么？那让谁去接？” 刘铁柱道：“夜里根生叔就说了，让我来县城通知锁子哥，再让石头找村里的近门子去告诉他两个闺女。总有人照顾他的吧。” “希望是这样。” 宋立春知道舅舅一天一夜没合过眼，便让他在等她的时候先在驴车上眯一会儿。 饭点的时候，宋立春分发完饭食后，又用自己的工钱向周围村民买了几个馒头，然后把刘铁柱叫醒一起吃午饭。 正赶上沈齐陪着微服私访的县太爷来看施工进度，他一眼就看到了宋立春身上的衣服与之前的不同。眯了眯眼，这衣服竟有些眼熟。 “子墨，你说这算学，究竟有没有用呢？” 沈齐，字子墨，县太爷这是问他话呢。 沈齐回道：“自然是有用，有大用。” 县太爷挑眉：“哦？” 因为是饭点，大伙吃完饭还会稍作休息，县太爷没等沈齐回答，便颇有兴致把人都喊了过来。 “大伙都过来说说话。” 他同时注意到这边的宋立春，与自己女儿一样都是小姑娘，便特意招呼了两人。 “你们两人都是记账员，定然对算学略有通晓，也一起过来说说吧。” 沈齐知道邱婉晴是有条件从小学读书识字和算术的，可宋立春……她就难说了，毕竟连认字都是和她堂弟学的。 第44章 邱婉晴的见解 两个村的村民是一万个不情愿。 “这谁呀，叫我们过去我们就得过去呀？” “就是，说话口气咋这么大呢，我们不得干活呐，耽误了工期他赔我们工钱替我们春耕啊？” “得得得，好歹是跟沈管事一起过来的，想必也沾亲带故的吧，我们先过去看看再说。” 绝大部分的普通百姓，一辈子都不可能见一次县太爷。 沈齐见大家面色轻松自在，说话行动都无拘无束，甚至不把便衣县太爷放在眼里，便知这些都是普通正经的村民，是没犯过事进过衙门的，所以都没认出人来。 他再看邱德明，虽说正经二甲进士出身，却是皮肤粗糙黝黑，头发毛燥开叉，身子硬朗微驼，纯纯一个种了半辈子田地的中年男人形象。 尤其是他那双关节粗大又干枯裂纹的利爪，不对，是手，说他是读书人，根本就不会有人相信。 明明就是往上数八辈祖宗都是纯种农户，才能留下来的香火啊。 沈齐掩面忍笑。 “邱叔，大伙等会儿还要干活呢，您有什么要问的就赶紧问吧。” 邱德明冲沈齐翻了个白眼。 “你笑什么？我就知道你小子肚子里没憋好屁！” 言语之粗鄙，更是令村民们放松了警惕。 “咳咳，大伙都累了吧，咱们坐着聊。” 邱德明走到附近田埂处，一屁股坐了下来。 “听说朝廷最近有人上书，说是让有条件的书院和学堂加一门算学进来，恰好我家小子就在书院读书，说是这建议一出来，书院里就怨声载道一片，都说每天苦读做文章都累得昏头昏脑的，要是再加上算学，岂不是要把人累傻了。哈哈哈。” “我还想问问大伙呢，你们觉得这算学有用吗？” 这下，连挑河的老百姓也怨声载道一片了。 “嗨呀，我还以为叫我们过来问啥事呢，原来是问跟我们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啊。” “就是，我们哪上得起学？连读书认字都没机会知道有没有用，还说什么算学？” “鬼才知道算学是啥玩意儿。” 宋立春刚才被人喊了过来，却并没有打算回答这个读书人的问题，还只顾着跟舅舅小声聊天。偶尔会觉得后背发凉便会回头看一眼，却每次正好见沈齐把头扭向一边。 “真是活见鬼了。” “怎么了？”刘铁柱问她。 宋立春没说话，只突然间‘嗖’一下回过头去，果然正对上沈齐阴森森盯向她的眼神。 她歪着头盯了回去。 心道：这下被我抓住了吧。 这几天，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沈齐看自己的眼神冷冰冰阴森森的，本以为他本来就是这种人，可他看别人的时候好像又很正常。 她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了。 宋立春两次之间的回头间隔太短，这一次沈齐毫无防备被抓了个正着，不过上一世练就的厚脸皮还是有用的，被抓了也毫无愧色。 “那边的，对，就是你，离这么远嘀咕什么呢，有话站到前排来说。” 沈齐看着宋立春：“难不成一个记账员，会对算学一无所知，害怕被问到才躲远了？” 简直是倒打一耙。宋立春站起来就想反驳，忽然又想到自己还需要这个差事，而且还有几天工钱没结呢。 罢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她见沈齐这次不是阴森森暗戳戳盯着自己了，而是一副‘抓到你了吧’的正大光明的姿态睥睨自己，忽然就有了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起来提问的窘迫感。 沈齐明显等着自己跳脚然后抓自己把柄的姿态，宋立春真是敢怒不敢言，可自己已经站起来宣战的姿态，直接在众人面前认怂也有些没面子。 为了缓解尴尬，她马上把刘铁柱拎了起来。 “舅，让咱俩去前面说呢。” 刘铁柱：“……”他怎么没听到叫他也过去呢。 两人就在邱德明身边找了空地坐下。 沈齐脸色明显又阴了一分。 邱德明歪头看了眼沈齐，又看了眼宋立春，又把头拧到另一边，看了下眼里只有沈齐的女儿邱婉晴。 “咳咳。” 一声干咳把众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 看在沈管事的面上，人们还是敷衍回答了邱德明的提问。 “这年头，买盐买菜都得会算账吧，地里的粮食拿出去卖也得会算账吧？不会算账那不等着被坑嘛。对了，算账也属于算学吧？” 邱德明点头：“算的，当然算的。” “卖鸡蛋也算吧？” “算的。” “那……学算学肯定有用了。” “……” 人们的回答敷衍又宽泛，或者干脆答非所问，有些急等着干活的还不耐烦。 邱德明不急不躁，干脆指了女儿出来回答。 “这位……记账员是吧，你来说说，算学有什么用处。” 等到了亲爹叫自己回答，邱婉晴姿态优雅地站起来，俯视着众人，有条不紊地罗列起算学的用处。 “就如刚才大家所说，我们平时的衣食住行等，但凡涉及到钱财账目之处，必会用到算学知识。这也是算学应用最广泛且最为人所知的地方。” “除此以外，还有许多我们没接触到的，或者接触到却从未想过会与算学相关的方面。” 她尽可能详尽地列举： “譬如，还有每个村子常见的农田计量及合理分配到户，也是最基础的算学应用。” “村中房屋建造和宫殿及城墙建造等，从动工前便要先算出砖石及其他材料用量以及估算花费几许，也皆属算学范畴。” “天文历法方面，就需要运用算学去计算天体运行，才能制定精确的历法，《授时历》便是如此，推演日食、月食等现象亦是。” 邱婉晴刚说完，下面便是哗然一片。 不乏恍然大悟者，惊叹道：“真没想到，算学能用到这么多地方。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啊。算学用处还真大了去了，这么一想，就连村里老人算的老黄历，也该是用得到算学了。” “不愧是咱们县太爷家的千金小姐啊，就是见识多懂得多。” “只知道县太爷家的千金肯定能写会画，却不知竟然还知道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咱们泥腿子，学八辈子也学不来啊。” 邱婉晴听着众人或赞美或恭维的话语，很是骄傲地朝沈齐抬了抬下巴。 第45章 令沈齐和邱县令震惊的观点 “邱姑娘的确博学多才。”沈齐也毫不掩饰地直白夸赞了一句，又补充道：“其实老祖宗留下了不少算学书籍，《九章算术》、《周髀算经》《孙子算经》等，从日常实用到天文几何，无一不是至深至妙，可惜当下读书人却鲜有人愿意沉下心来研究，以至于我大周在此方面渐渐落了下乘，周边几个小国却借着算学的深入，连兵器制造和排兵布阵等军事方面也趁势而起。” 人们从一开始的敷衍烦躁，逐渐变为用心思考。 他们一直觉得算学离自己很遥远，甚至连这两个字也是今天才听到，却不知算学居然深入应用到了现实生活中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各个方面。 见大家开始思考，邱德明忽然朝向宋立春。 “这位姑娘，你对算学，还有其他见解吗？” 刘铁柱从没上过学，刚才听邱婉晴的讲解已经觉得精彩至极，而外甥女从小到大是什么样子，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他可不想外甥女出丑。 尤其是奶奶常告诫他，女孩子脸皮薄想得又多，不如男人抗摔打脸皮厚，所以平时还是会多顾虑女孩子一些。 “这位……叔，嘿嘿。”刘铁柱刚才一见这个和自己一样黑得冒油的男人就倍觉亲切，还未说话牙已先露，“我外甥女没读过书，远不如邱姑娘有见识，您就别为难她了，嘿嘿。” 嘿嘿啥啊嘿嘿。邱德明却是觉得这小子分外不招人喜欢，看他就像照镜子一样，实在令人不适。 “能得沈秀才看重，选为记账员，这位姑娘定有其过人之处，你这小子就别替她藏着掖着了。” “叔……”刘铁柱还想说什么，却见这人脸更黑了。他只好闭嘴。 谁是你叔！邱德明用后脑勺对着刘铁柱。明显不高兴的样子。 被点到名的宋立春，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尤其是邱婉晴已经把她想说的都说了，她再重复一遍也没什么意义。 “这位……qiu叔。” 她刚才听到沈齐唤此人qiu叔，或者姓邱，或者名字里带个秋天的‘秋’，反正也没人规定她不能这样叫。 “晚辈才疏学浅，没什么其他想法，更称不上见解，还请qiu叔见谅。” 邱德明‘哦’了一声，着实有些失望，便把目光转向沈齐。 他聘用这个女孩子的时候，并没有对自己隐瞒两人曾有过几天短暂的婚约一事，他原本还想着，若是此女真有什么独到之处，他倒是愿意想办法抬举一下她的身份，这样沈齐也许就会不介意她身份低微了吧。 可惜了，可惜。 就是个识得几个大字的普普通通的农家姑娘，配家境富裕一表人才又才华横溢的沈齐，是欠缺了些。 当然，他这个当爹的，对女儿的心思一目了然，可惜女有心郎无意，他不会以身份压人逼人硬娶，既是害了别人，也是害了女儿。 如此想着，邱德明便明朗一笑，豁然露出两排大白牙。 “无妨，女儿家本就不擅长这些，你不懂，也实属正常。” “咳咳。”他干咳两声，示意沈齐把他今日的来意说明，可咳嗽了两声，又咳嗽两声，这孩子忽然哑巴了，不说话了，“咳咳。咳咳。” 沈齐忽然回过神来。他就说，宋立春这身衣服怎地这般眼熟，这会儿才想起来，前两天的时候才看到这个黑小子穿着的。 他知道邱县令示意他说什么，可怎么看宋立春都觉得令他不爽，竟不由得想要让她出丑，以泄自己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私愤。 “邱叔莫急。”沈齐阴恻恻地瞧着宋立春，“当初面选时，记得你说过对《九章算术》略有了解，不妨以此为例，说说你对算学的了解和看法。” 沈齐说完，心里又有些不自在，既想为难一下宋立春，可又百般希望她真能从《九章算术》里讲出些什么来。 毕竟，她是真看过这本书的。 他若真要为难她，也根本不会提这本书，多的是让人出丑的法子。 平时这个时辰，大伙都休息好了要开工了，宋立春除了没什么好说的以外，也不想再耽误大家干活。 便简明扼要总结一下了事。 “小女子确实对算学没有了解，只是邱姑娘和沈管事刚才的真知灼见也的确对我有所启发，从你们的话里我能这样总结吗：‘算学的发展进步，会带动人类认知和发明创造的发展进步。算学发展的上限，便是人类认知和发明创造的上限。’” 这个‘见解’，并非是宋立春自己总结出来的，而是后世时无意中在网上看到的这么一段话。 她当时看完很是震惊。 毕竟在看到那段话之前，她一直在反思批判当时的教育来着。 尤其是对数学这门令她深恶痛绝的学科，她跟这些村民一开始的看法也并没有什么两样，就是觉得买东西会算账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学晦涩深奥的微积分等等。 可当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震惊心情不亚于此刻的沈齐和qiu叔。 许多东西你觉得没用，那是你的知识储备完全不足以让你用的到而已。 天文地理，航天航空，军事武器，后世哪一样科技的进步，不是建立在数学又进了一步的基础上的？ 现在想来，这个观点依然让宋立春心潮澎湃，可惜她当初没学好数学，现在也只能说一下看法，别的就真只能干瞪眼了。 “你，你，你……”邱德明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真是从他二人刚才所说的见解里‘总结’出来的？”他怎么就总结不出来？他怎么就总结不了这么好呢？ 沈齐拼命压住自己那颗激荡的心，神色复杂地望了宋立春一眼。 “你倒是，挺会‘总结’的。” 不过宋立春带给这两人的震撼，其他泥腿子村民是完全的感受不到了，因为他们就听不懂这么抽象的话。 “走了走了，干活去了，再不干活都快黑天了。” 沈齐还没来得及传达邱县令的话人们就散场了。 不过这有关招收算学学生的通知，后面也会由县衙直接通知到村，他说不说的也没什么影响。 “咱们也走吧。”邱德明也不着急提前通知了，边走边问沈齐：“这挑河的差事，最多不过四日便能完工，你后面有什么打算？若你实在不想继续考取功名，我这边倒是还缺一个师爷……” 宋立春扶着腿麻的刘铁柱慢慢站起身，刚要往队伍那边走去，就被人拦了路。 “宋姑娘，且慢！” 第46章 刘铁柱的短板 眼前的中年妇人，微胖，面色和善，衣着乍一眼看上去低调质朴，可若仔细看，却也不是寻常庄户人家穿得起的细棉布所制。 宋立春被此人挡了去路，依然很有礼貌地问道：“这位婶子，我们好像不认识，你找我有事吗？” 妇人微笑道：“我是金堂镇沈家的下人，今日与我家夫人恰巧路过此处，有幸听到宋姑娘刚才一番独到见解，我家夫人很是欣赏，便托我来问你，宋姑娘可愿到我沈家做事？” “金堂镇沈家？” “正是。” 眼前的妇人一出口便喊了自己的名姓，显然是知道自己身份的，而前不久两家才火速定亲又退亲，这会儿沈夫人还让人来请她去做事，这不得不让宋立春深感诧异。 不过想想沈家，在镇上甚至整个平原县，都是有口皆碑的大户人家，对自家下人和请去做事的庄户人家也是大方和善，还真没听过什么负面风评。 她顺着妇人示意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果然停了辆马车，几个小厮候在马车一侧，两个丫鬟则亦步亦趋跟随着一位美貌妇人，沈齐和那位qiu叔走过去与妇人说了几句话便走了，之后妇人回身走向马车，临上车前，还朝这边温和地笑了笑。 妇人道：“那位便是我家沈夫人。” 没有什么比穷困潦倒更让人绝望的了，宋立春的确正迫切地需要一份差事。 沈家若对她的身份没有介怀，她当然愿意过去做事。 “我去了沈家要做什么呢？” 对宋立春的干脆，妇人很是赞许地点了点头。 “想必宋姑娘也知道沈家家大业大，田产铺面作坊等遍布整个平原县，不过我家夫人最近身子欠佳精神不济，手上的事务却愈加繁重，所以想招多些人手，帮夫人分担。” 宋立春生性谨慎，觉得这件事应该没这么简单。 毕竟沈家仆人多，就算缺人，也不会是缺管理核心事务的人，顶多农忙季节从外面招一些短工耕种劳作。 她一个外人，怎么就偏偏例外，去帮沈夫人分担核心事务了？ 妇人看出了宋立春的疑虑，便解释道：“往常都是我家老爷管这些事，手底下能写会算的也皆是男子，只是今年老爷有事外出，怕是半年都回不来，所以一应事务暂时交于夫人代管，你也知道，男子进进出出，总有些不方便……” 这么一解释，宋立春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这个时代，大户人家才讲究男女大防。而普通庄户人家，光是为了活着就需要一家人都竭尽全力，根本没资格瞎讲究。 宋立春也是那没资格讲究的。 “多谢沈夫人看重，我愿意尽自己所能，希望能帮沈夫人分忧。” “好，是个爽快利落的。” 妇人交代宋立春，等挑河这边的差事完工后就去沈家报到，之后便去了马车那边回话。 沈夫人听了回话，神色淡然。 “齐儿不信高人的话，还给我讲了一堆大道理，可我安排的其他相亲，他却也一一给拒了。” “我还是觉得这丫头不错，是个能屈能伸的。” “先把她招到我身边多加观察，成不成的，就看她和齐儿的缘分了。” 妇人陪笑道：“夫人能看上那丫头，不嫌弃她的出身，已经是她的大造化了。” 沈夫人若有所思。 “我让人去了解过她的堂弟，学业可谓是一塌糊涂，她有今日之见识，绝不是她堂弟之功劳，定然是有别的造化。不过她不肯说，我们也不必细问，只管先信了那高人便是。” “是，夫人。”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宋立春才收回目光，转头去找刘铁柱，却见他又被人缠上了。 宋凤琴挎着一个小竹篮，走到驴车旁边停下，看着熟睡的刘铁柱嘴角有一丝口水印，皱着眉头略思考了一会儿，才又勉强换了笑脸。 “咳咳。”干咳两声，却没人理她，她只好上手去推了一把，“咳咳。” “立春？”刘铁柱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不是外甥女，出于礼貌，还是咧开了嘴，“怎么是你？” 宋凤琴把竹篮推到刘铁柱面前，捂嘴做害羞状。 “承你恩情坐了你两次驴车，不表示谢意就太说不过去了。这是我刚打的一小坛酒，还有干炒花生做下酒菜，看你今日乏得很，正好拿来解乏。你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宋立春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直接把篮子给推了回去。 “喝酒不赶车，赶车不喝酒。文明行驶，拒绝酒驾。把你的酒菜拿回去。” 刘铁柱乐了，“你在哪里学的话，一套套的。” 有宋立春在，‘谢礼’自然是送不出去了，宋凤琴恼怒地把人拉到避人处。 “你是不是和别人一样，对我有偏见？” 宋立春都气笑了。 “你管这叫偏见？” 她又想起来自证陷阱的教训，当然不会跳进宋凤琴的坑里。 “你先搞清楚‘偏见’的意思再说，或者说直白点，我就是纯粹瞧不上你。明白了么？以后不要缠着我舅舅，别以为我不懂你的小心思。” 宋凤琴一下子愣住了，她没想到这死丫头说话这么直白，连委婉一点都不肯。真是一点儿都不给她面子。 “既然你懂我的心思，就不要拦着我。难不成，你想看你舅舅打一辈子光棍？” 宋立春真懒得搭理这个女人。 “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考虑你，你死心吧。” 宋凤琴哪肯死心。 自己名声臭成什么样，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都快后悔死了。 可她现在不赶紧找人接手，以后怕是更嫁不出去了，她不急才怪。 再说，她也不只是缠着刘铁柱不放。 实际上，她最近勾搭了好几个了，本村的，外村的，本镇的，外镇的，可别人一听说她是金堂镇宋家村的，还没问她名字，就立即问她知不知道有个叫宋凤琴的，骗婚，离了五次什么的。 她都没有机会自报家门就被拒绝了。 刘铁柱是她为数不多的机会了。 因为他也有短板啊。 很大的短板。 她撇了撇嘴，非常自信道：“除了我，没人会愿意嫁给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第47章 免费招生 宋立春本来想走，可听了宋凤琴的话，还是停下了脚步。 她听刘慧贞说过，刘铁柱相亲十次八次都不止了，这还没加上媒人只提了刘铁柱的名字就被人拒绝见面的，若是算上面都没见就拒绝了的，怕是不下二三十个了。 “说来听听。”她不情不愿地看着对方。 她嘴里说着宁可舅舅打光棍，可古往今来，就没听过一个男人会主动选择打光棍的，基本上都是什么条件都不要求也找不到老婆的。 宋凤琴终于得意了。 “没想到，你和他们刘家人都一样，都是没自知之明的。我告诉你，他长得又黑又矮还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有个瘫痪奶奶。” “你当外人都夸他家人孝顺，就是真欣赏他了，就真愿意把自家闺女嫁给他了？” “才不是。他家人孝顺是不假，可也正因为孝顺过头了，那老太太就成了负担。” 他家日子原本过得挺好，可你看看，这几年被那老太太连累成什么样了？” “你要是不信我说的，就回去问问你爹娘，问问他们愿意把你嫁到这样的人家么！” 宋立春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说的话是有几分道理的。 有钱人家多几个瘫痪老人都不是问题，普通庄户人家这简直就是死穴了。 不过就算这样，她依然看不上宋凤琴。 “既然你知道我舅舅条件差还上赶着想嫁，那只能说明你心里有鬼！” 宋凤琴噎了一下，心虚道：“我能有什么鬼？还不是因为嫁了五次名声臭了，也只能找你舅这种没人要的了么。” 宋立春嗤笑。 “你是死性不改，还想坑完我舅的聘礼就跑路吧？” “我绝对不会了。”宋凤琴当即发誓道：“我要是再坑聘礼跑路，就让老天爷劈死我！不，不止，我要是再骗婚，就让老天爷劈死我全家，这下行了吧？你相信了吧？” 宋凤琴信誓旦旦的模样，还真不像说假话的。 宋立春暗道，难不成这女人真转性子了？ 可就算她转了性子，也不能抹去过去，任谁都愿意接盘的。 “你发誓也没用，你如此上赶着，这太反常了，只能应了那句话，便宜没好货！” “你——” 宋立春不再搭理，转身离去。 她很不想用‘便宜没好货’这样的说法，去形容一个女人廉价。可她也确实想不出更合适的话了。 走到驴车前，她同情地看了眼刘铁柱。 显然刘铁柱对那宋凤琴根本没有一点心思，翻了个身，继续补觉呢。 忙完这一天，两人再次回到了刘家。 吴氏正就着月光洗尿布和床单，还笑着给外孙女解释：“白天给你老姥姥换了几次了，这些是刚刚才弄脏的。” 沾了屎尿的尿布和床单，别说这只是原身的亲人，就算她自己的亲妈，她扪心自问，也做不到吴氏这个程度。 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坚持了好几年了。 她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宋凤琴那番话是有道理的。 刘廷章也没闲着，一天洗洗涮涮这么多东西，他光挑水都要挑好多次。这会儿天都黑了，他刚挑了最后一担水，又忙着清洗儿子明天一早要带去县城的菜了。 宋立春摇了摇头，还是先进屋看刘老婆子去了。 “你这臭丫头，心事重重的呢。”刘老婆子心思还是很细的。 宋立春忙否认道：“没有啊，我好着呢，老姥姥别多想。” 儿子儿媳都不在屋里，刘老婆子就没像之前那样强打精神，长吁短叹道：“唉，我咋就是死不了呢，我要是死了，柱子就好说亲了。老天爷不收我这个老不死的，老婆子我也没办法啊。” 宋立春震惊地看着刘老婆子，暗自猜测，是不是她长了千里眼顺风耳，看到自己和宋凤琴说话了？ 宋立春赶紧说好话安慰。 “老姥姥可别这么想，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你活着就是这个家的福气。” 刘老婆子斜了外孙女一眼。 “说出来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 “你自己都不信，还骗我老婆子？” “我——” 老太太只是瘫了，不是傻了糊涂了，脑子比谁都灵光。 “又想快点死，又不敢自己作死，只能这么吊着一口气，等着老天爷自己过来收。我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就是把你姥姥姥爷累得不轻，你舅也算是被我连累了，一个人从那么小就开始养家糊口，到了说亲的年纪，还因为我这个老婆子一直说不上媳妇……” 外间屋门‘吱嘎’一声，听着动静是吴氏进来了。 刘老婆子的话戛然而止，笑眯眯地看着推门进屋的儿媳妇，“柱子他娘，快上炕歇着，咱娘仨说说话。” “诶，来了，娘。” 三天之后，挑河的大工程终于告一段落，刘铁柱的生意也有了很大起色，把外甥女送回宋家后，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接着回了县城。 宋立春的心神意识，与原身融合得越来越好，甚至有时候都觉得后世的那段记忆只是一场梦，而她现在梦醒了，她才是那个真真正正的原身宋立春。 与这个世界的亲人羁绊越深，她赚钱回报亲人的心情就越迫切。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有件事要告诉娘。” 母女俩异口同声，说完话，都愣了一下，然后就都笑了。 还是宋立春先说的。 “娘，我后天要去沈家做事，已经说好了的。” 刘慧贞觉得女儿被沈家退过亲，觉得再去人家做事不太好，面子上也过不去，可她劝了好一会儿都没劝成功，也只能随了主意越来越大的女儿。 “你自己不觉得有啥就去吧，去了感觉不对劲就赶紧回来。” “知道了，娘放心吧。”宋立春问道：“娘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听你爹说，这几天每天下工回来，就看到凤琴在村口转悠，还拦着你大伯说了很久的话，也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 不过刘慧贞也只是随口一提，真正想告诉女儿的不是这个。 她很是高兴道： “昨天县衙的人来村里了，说是镇上学堂要招学生，学杂费和束修全由县衙出，笔墨纸砚这些，县衙也会按时定额配给，学生家里什么都不用管。” 宋立春没在意宋凤琴拉着宋大壮说闲话这件事，光把免费上学听了进去。 “这么好？有没有别的条件？” “自然是有的。”刘慧贞道：“听说什么算学，什么择优录取。” 第48章 宋大壮和宋凤琴的龌龊事 刘慧贞又道：“什么钱都不用交，孩子还可以从家里带饭过去，这饭钱也能省了，学堂还有人专门给免费加热饭菜呢。当然，也可以自己拿钱买饭。” 这不就是后世的义务教育么，相当于一切费用由县衙兜底了。 “真是做梦也不敢想啊。” “是啊，做梦都不敢想。”刘慧贞又话锋一转，“但是村长也说了，不是每个孩子都能进得去的，得先过夫子那一关。好像说是只招收有什么‘算学’天分的。可能也就招几个，要是都没天分，也可能一个都不招。” “算学天分？” “是啊，我想让腊月明天过去试试，反正考试不要钱。” “我明天正好没事，跟你一起去送腊月。” “行。过去的人肯定不少，娘一想到还要跟山长或者夫子打交道就发怵，你能跟着去最好不过了。” 宋二壮挑了二十多天河，手里有了几个闲钱，今天结了工钱连家都没回就去找人喝酒了，怕是又跟之前一样，不知道晚上会睡到谁家去，明天肯定指望不上他去送腊月了。 第二天一早，宋立春起床后果然发现宋二壮没回家，不过也没人在乎他。 刘慧贞舀了半盆热水，给腊月狠狠搓洗手和脸，直把人搓得满脸通红。 “娘，烫死了，退鸡毛了。” “看你手上脸上这些皴，不洗干净了人家先生不要你，忍着点。” “啊——疼啊！” 洗干净手脸后，又给腊月换了一身补丁最少的衣服，一家三口这才开开心心出门去。 村里有孩子的人家几乎全体出动，路上搭伙结伴好不热闹，宋立春正与同村一个送弟弟去的女孩聊得热络，忽然被对方悄悄戳了一下。 “看你大伯。” 宋立春朝一侧看去，见宋大壮正在地里弯腰劳作。 有人打招呼：“大壮哥，刚挑完河都不歇一天，接着就下地干活呐。” “嗯，早弄完了还要去码头干活，不敢耽搁。” 宋立春和腊月都喊了声“大伯”，对方简单应了一声，又接着闷头干活，只是会频频抬头看一眼路上兴高采烈带着儿子去镇上学堂的人们，眼里尽是羡慕。 女孩拉着宋立春走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周围没人能听到，才涨红着脸，气愤道：“你大伯不是好人！” “啊？”宋立春很是惊讶。 这个同伴平时不会背地里说人，而大伯在村子里的口碑也一向很好。 女孩急道：“你别不信，昨儿个我和我娘去走亲戚，回来时天早就黑了，到了村口，离着不远时看到两个人拉拉扯扯，我和我娘还以为有坏人，就赶紧找了个柴火垛躲起来，后来才听清楚，居然是你大伯和宋凤琴！” “啊？” “他们两个，他们两个，还想，干那事！” 女孩涨红了脸，嫉恶如仇的性子却还是让她不吐不快。 “我想到你平时和我说的，你大伯母在家里多任劳任怨，对这个家多死心塌地，再看你大伯居然背着她干这种事，我当时就气坏了，站起来就要冲过去，可还是被我娘拉住了，我娘还嫌我多管闲事。” “好在他们听到我们这边的动静就跑了，应该是各回各家了，没干成龌龊事。” 宋立春被这消息雷得外焦里嫩，打死她都不敢相信宋大壮是这种人。 他可是全村公认的最老实的男人了。 “你不会是听错了吧？” “怎么可能！我娘都听出来了。”女孩坚决否认，“你要是不信，就去问你大伯。我还听宋凤琴说什么，生儿子什么的。” “我，我哪好意思去问大伯这个！” “也是，算了，我也犯不着替别人生气。到地方了，咱们赶紧过去排队吧。”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很快就到了学堂门口。 她俩走在最后面，便排在了队伍末尾。 不过队伍很快就不成形状了，每个人都挤破了脑袋往前靠，队伍很快就乱作一团，把学堂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金堂镇是个大镇，下面管辖着一百零七个大大小小的村庄，县衙里的通知下到了每村每户，今天过来的孩子至少有四五百个。再加上每个孩子至少有一到两个的陪同大人，现场竟是挤了近两千人。 “大家别挤，都排好队。” 来了一队带刀的衙差，人们立刻噤若寒蝉，很快就在安排下列成井然有序的四队。 另有一队衙差开路，拥护着数十个书生打扮的人穿过人群。 宋立春和现场所有村民，都被这些书生吸引了。 气质斯文，肤色白皙，一眼瞧去明显与泥腿子百姓大为不同，却唯独最中间那个黑得冒油，简直就是鸡立鹤群。 “这不就是邱……邱……” 有人认了出来，磕磕巴巴道：“这是邱……邱县令？” 宋立春这才知道，原来那个qiu叔，就是邱县令。 她不仅认出了qiu叔，还认出了沈齐和他那几个常在一起巡查的同窗。还有个人有些面熟，仔细瞧了才看清楚，正是女扮男装的邱婉晴。 邱婉晴似乎察觉到有人看她，便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和宋立春的眼神对上，片刻诧异后，又看了眼她身边的腊月，随后便回过头去。 这种场合，邱县令自然是要讲话的。 不过他讲的很短很快，主要就是说明这是公平竞争择优录取，又介绍了一下今日的评审团，也就是县里擅长算学的夫子、秀才及虽未取得功名却算学方面突出的读书人。 讲完这些重要的之后，又接着说道：“此次公费生选择，是面向整个平原县，评审团要挨个乡镇走访考测，金堂镇是第一站，时短事繁，就不多做耽搁了。让孩子们进来吧。” 宋立春穿越过来之后，有空的时候会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教腊月认些简单的字，算术里最简单的加减乘除也教过一点。只是没过几天她就去挑河的地方做事了，每次她下工回到家腊月又常常是到了睡觉的点，所以她总共也没教几天。 她也不知道学堂怎么测试孩子们有没有数学天分，今天带腊月过来也跟其他人一样，就是来凑个热闹碰碰运气的。 万一呢。 宋立春正想着，就见邱婉晴已来到了跟前。 “跟我走吧。”邱婉晴微微弯下腰，牵住了腊月的手，便把人领了进去。 第49章 大房打起来了 孩子们进去测试还不知需要多久，外头的大人等得就有些焦躁，学堂里也安排了人前来询问所需。 “谁要上茅房，可以跟我过来这边。” “哪个渴了，我们这里有热水提供。” 宋立春本来闭着眼百无聊赖地等着，听到其中一个声音耳熟，抬头一瞧，居然是三房的胡玉珍。 不过也不奇怪，胡玉珍本就在学堂做事，负责给带饭的孩子热午饭的。 “三婶。” “嗯，你带了腊月来啊。” “嗯，来碰碰运气。” “嗯，来凑这热闹做什么，腊月从小就笨，来这也是被人笑话。” “嗯，没事。” 两人嗯来嗯去的，也没嗯出个所以然。 宋立春本以为四五百个孩子会要测试很久的，不成想，还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孩子们陆续出来了。 负责维护秩序的衙差们，便领了孩子们去找各自的家人，同时告知众人：“出来的孩子，大人就可以领走了。” 有人垂头丧气问：“是不是先出来的都是落选的？” 其实不用问都很明显了。 不过，落选的孩子们可比大人们开心多了，每人手里都攥了三块糖出来的，美得很。 有小孩子蹦蹦跳跳去了大人身边，“爹吃糖。” “吃个屁，笨成这样，第一个出来的，倒是比谁都高兴。” “……” 宋立春伸着脖子往里瞧，出来的孩子越来越多，却一直没看到腊月。 她本来确实是没抱什么希望，就纯粹带腊月过来玩的，也就开玩笑时说碰碰运气什么的，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依然没见到腊月出来，她就越来越紧张了。 她越来越紧张，有个人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胡玉珍来来回回几趟了。 “腊月还没出来么？” “还没。” “哦。” “腊月还没出来么？” “还没。” “嗯。” “……” 宋立春和刘慧贞都等得紧张，都没有心思去看胡玉珍那越来越阴沉的脸。 “腊月不会真选上了吧？”刘慧贞又期待又不敢相信。 听衙差说里面只剩下七个孩子了，宋立春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把握了，却习惯性地不会把话说太满。 “娘，还没到最后宣布呢，还说不准。别急。再等等。” 七个孩子的陪护人，今日的心情都出奇的相似，从随意到期待，到紧张，再到平静，此时似乎心里都有数了。 没等多久，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出来了。 他脸上带着笑意，对着众人做了个请的姿势。 “鄙人路长太，乃本学堂山长，诸位，请随我进来吧。” “路山长好。” “路山长好。” “好，好。” 真是近朱者赤，泥腿子们也突然变得斯文起来，随着路山长进了一个大教舍。 “想必诸位心中已经了然，这几个孩子都被选上了。” 路山长终于正式宣布了结果，不待众人欢呼，又接着说道：“入选也只是获得了县里公费读书的机会，并不意味着从此平步青云，老夫见多了小时聪慧大时了了者，所以诸位仍需督促孩子们日日勤勉不得懈怠，万不可浪费今日之大好机会。” “山长说的是，我们记下了。” 从路山长处得知，邱县令监督众人完成学生选拔后，便悄悄从学堂后门抄近路赶回县里了。 路长太强调：“此次选拔，虽以有算学天分者为主要参考，孩子们却依然与其他诸生一样，依然要先识字启蒙，日后也是同样要走科举之路。” 众人都忙点头道：“我们晓得的，村长昨天都告诉我们了。过算学考测只是免费进学堂的一个门槛，其他的都还是按照读书人的路子来。我们都知道，都知道。” 人们并不知道什么是算学，也根本不在乎这个，在乎的是自己的孩子终于有了读书的机会。 读书不就是为了识字做文章走科举之路，奔着当官发财去的么？ “五年。”路山长伸出五个手指头，“县太爷给了孩子们五年期限免费读书，成与不成，五年足可见端倪。五年之后，孩子们是否还有机会读书，便要靠你们家里人自己支持了。” 五年的期限已经足够长了，谁也没指望县衙管他们一辈子。 “我们明白的，山长。” 路长太道：“想必诸位早已知晓，年前的秀才试，咱们镇沈员外的独子沈齐，可是一骑绝尘连中小三元的，整个大周鄙人不知有没有第二个，咱们整个德定府，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的大喜事。” 连中小三元，难度其实不亚于连中大三元，都是实力与运气并举才有机会的。 沈齐当时可是轰动了整个德定府的人，何况他本就是金堂镇人，这教舍里坐的，哪有不知道的呢？ 路长太很是骄傲道：“沈秀才可是从本学堂出去的，也是本人从他启蒙便开始教他的。他也是懂得知恩反哺之人，所以自明日开始，便回来本学堂做教学先生。” “哇——”众人惊呼。 这样一个百年难遇的小三元秀才公，来教自己的孩子读书启蒙，那孩子们的前途更加不可限量了。 宋立春也是一样，顿时对弟弟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路长太等众人惊呼完，还要交待些什么，就见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胖墩连呼哧带喘跑了进来。 小胖墩被突然出现的众多陌生人惊住了，显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夫……夫子，我来晚啦，这里怎么这么多人，我都不认识。” 路长太脑袋嗡嗡的。 “魏胖虎，你这次又因为什么迟到了？” 小胖墩做了鬼脸：“禀夫子，因为我家到学堂，路太长。” 宋立春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路长太。 路太长。 这个小胖墩是故意的。 其他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宋立春为什么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也都憋不住笑了。 中午时才回到家，刘慧贞拆了一条补丁最多的裤子，给腊月做了个书袋。 宋立春摸着腊月的头。 “好小子，真是不错，居然选上了，正好我明天开始也要去镇上沈家做事，以后接送你上下学的任务也就归我了。” 母子三人正开心着，忽然大房的春苗哭着跑了过来。 “二婶，大姐，我爹打我娘了，你们快去帮帮我娘吧。” 第50章 劝架 宋大壮本是关起门来解决家事的，奈何有人在外面听到哭声忍不住进来‘劝架’。 村里最忠厚老实的男人打媳妇了。 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炸雷，瞬间把村里好信儿的人都吸引过来了。 劝架的没几个，都是看热闹的。 宋立春和刘慧贞过来的时候，大房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 “哟，二壮家的，听说你家腊月选上了什么‘公费生’，是真的吗？” “是啊，我家腊月这么笨，我做梦都没想到呢。” “啧啧，都这时候你还谦虚啥，怕太张扬了我们会眼红？咱们是那样的人么！” “就是，平时这一家不显山不露水的，你瞧瞧，人家立春比三壮家麦秋这读了几年书的人都中用，都能当上记账员了，这些天可没少赚吧？” “说的是啊，腊月平时也话少，可今天呢，突然就选上了公费生。这一家子，这是走了什么运道不成？” “……” 刘慧贞忙着应对村里人各种酸言酸语，半天都没进的去屋。 宋立春太了解这些人的心思了。 恨你有，笑你无，嫌你穷，怕你富。 随着好事的人越来越多，宋大壮已经停了手。 宋立春直接牵着春苗的手挤进去，之后便开始赶人。 “大家都回去吧，就是正常的夫妻吵架，吵完就没事了。多谢婶子大娘们帮忙劝架啊。” 看热闹的人还没看够呢，一个个都抱怨宋立春多管闲事，却还是被她关门赶人，没得热闹看了。 宋立春一个小辈，实在没有立场管长辈的事，只能把两个堂妹带到了西里间屋，留了刘慧贞在东里间屋调解矛盾。 西里间屋就是前段时间塌了的那间，宋大壮已经请人帮忙原地重盖了，用了十年好不容易还完的债，这下又得重新借重新还了。 不过新盖的这间屋子是最便宜的土坯混茅草房，花费倒是不多。 土炕也是新盘的，时间短，还没晾干，宋立春手一摸都冰凉，坐是没法坐的，便又去隔壁灶房拿了几个小板凳和堂妹一起坐。 见两个堂妹都吓得瑟瑟发抖，她便握着她们的手轻声安慰。 “没事了，他们一会儿就好了。” 大房夫妻俩都是沉闷的性子，平日里几乎没什么交流，也很少起争执，姐妹俩还是第一次看到爹爹打娘亲，到现在都吓得缓不过神来。 刘慧贞来调解，自然先要问清楚争执原因。 “大哥，我嫁进宋家这么多年，大嫂的人品我再了解不过，她到底犯了什么错，能让大哥动手打人啊？” 宋大壮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瞥了杜娟一眼才说道：“没啥，谁家两口子不打个架啥的，你和立春回去吧，我这没事了。” 刘慧贞看了眼大嫂，那哭得红肿的双眼，额头的青紫，还有嘴角隐隐的血迹，根本不可能像宋大壮说的没事了。 不过要调解也要当事人主动参与才行，杜娟一直默默垂泪不说话，刘慧贞也没办法硬给大伯哥安个罪状劝导。 “大哥大嫂，是夫妻就会有拌嘴的时候，以后再有争执咱就一人少说一句，就吵不起来了。这次是大哥太冲动了，大嫂咱不跟他一般见识。夫妻没有隔夜仇，咱们把话说开就没事了啊。” “你们还有俩孩子呢，大人打架看把孩子都吓坏了，咱不值当的啊……” 不提孩子还好，一提到孩子，杜娟突然就疯了一样捶打宋大壮。 宋立春听到动静，赶紧跑过来和刘慧贞一起拉架。 杜娟趴在炕头上就开始哭诉。 “二弟妹，我今儿个也不怕你笑话了，你大哥他，外面有人了……” “你胡说什么！”宋大壮突然暴起，脖子的青筋清晰可见，抄起笤帚就要打人，“我让你胡说！” 若不是今天刚听到朋友说了大伯的秘密，宋立春肯定不会相信大伯母的话，可这会儿她看宋大壮，明明就是被戳破了秘密后的恼羞成怒。 她把笤帚夺走，直接扔去院子里。 “大伯有话好好说，我和我娘还在这呢，你还想动手打人么！” “他是被我说中了，他心虚才打人！”杜娟泪流满面，“我天不亮就下地干活，一直忙到晌午，回来做好饭就准备洗衣服，可你的衣服上，有脂粉味儿……” 刘慧贞愣了一下，又赶紧劝道：“大哥不是那种人，大嫂是不是闻错了，或者还有可能是大嫂你的呢，是不是？” 杜娟眼中满是苦涩。 “我们家里什么情况，二弟妹还不清楚吗，一家人连顿饱饭都没吃过，我又哪里舍得买过脂粉了。” 宋立春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却也只能跟着劝。 “大伯昨个才挑完河回来，一路上男男女女都有，说不定没注意蹭到谁了，大伯母可别多心啊。” 不是她想劝和不劝分，实在是大伯母的处境，她劝分就是把人赶尽杀绝了。 杜娟死死盯着宋大壮。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知道自己离开这个家也是个死，所以上一次闻到你身上这个味道，我也全当不知。可是你，不该打主意卖春苗！” 正抱着娘亲想安慰娘亲的春苗，忽然呆住了。 刚才还恼羞成怒的宋大壮，也愣住了。 “你听谁说的，我要卖春苗。” 杜娟哭得凄凉。 “上次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我就起疑心了，你昨个夜里说出去走几步消消食，我就偷偷跟了出去。我什么都看到了，也什么都听到了。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跟凤琴那个女人……” “我心里再难受都忍了，可她说要给你生儿子，让你卖了春苗筹钱，你居然答应了！” “宋大壮，春苗是我生的，你休想打她的主意！” 宋大壮身体一下子瘫软了，抱着头蹲下来，哭得压抑，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以为我愿意跟那种女人做吗……我也是没办法，你不能生，我只能花钱找别人生，等她生了，我再偷偷抱回来，对外面就说是你生的，这对你也是好事。” “我也不想卖春苗，可是没钱，谁愿意给我生儿子？” “要不是那凤琴主动找到我商量这事，就这点钱，别的哪个女的肯干？” 宋立春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关键点。 “大伯，你说是凤琴主动找你的？” 第51章 你就是我沈大哥的冲喜娘子吗 宋大壮自己做的龌龊事，根本没脸对外人说，何况面对的还是兄弟媳妇和侄女。 他满脸通红，臊得简直想一死了之。 可丢人的事做都做了，也瞒不住这两人了，也只能和盘托出。 “就是你大姑二姑给春苗说婆家不成过来闹那一天，我心里烦，夜里睡不着就去地里瞎转，不知怎地碰巧那女人也在，你们也知道，我从来没跟那女人说过话，可她突然叫住了我，说她缺钱，可以给我生儿子，只要十五两银子就可以。” 宋大壮的脑袋垂得越来越低。 “我一开始也觉得这事太荒唐，可她说，十五两银子能买个自己的亲生骨肉儿子……我，我……” “你就答应了？她怎么知道你想要儿子？” 宋立春这么一问，连杜娟都停止了哭泣，愣愣地看着宋大壮。 宋大壮不敢抬头看人，只闷声说道：“我没有儿子，就连你奶奶都看不起我。可能是我托人打听抱养儿子的事情，被凤琴知道了，她才主动找上我……” 这年头，虽说是缺女孩子，家里有女孩的到时候还能收一大笔聘礼，可依然是以儿子为重，养不起孩子的家庭，先送出去的依然是女孩，而且是白送。可抱养男孩就贵了，十五两银子都不一定能买得到。 宋大壮本来是托人打听抱养男孩的情况，可宋凤琴那句话却是打动了他。她说，她给他生，也只要十五两银子，生下的却是他的种他的亲骨肉，跟抱养别人的种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做梦都想有个自己亲生的儿子。 “大哥，你糊涂啊！”刘慧贞不想让女儿一个未婚的小丫头沾染这种事，便把女儿拉到身后，自己站出来劝人，“凤琴那丫头是什么人，大哥你就算以前没跟她说过话也应该听村里人说过吧，她嘴里就没一句实话，她说给你生儿子你就信了？谁知道她心里又有什么鬼！” 宋大壮的脑子这会儿终于清醒了，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说得对，是我太贪心了，被儿子这事弄魔怔了。” 他心中有愧，也不敢看杜娟，却还是小声认错。 “我知道，这事是我做错了，我，以后不会了。” “我不该对你发火，更不该对你动手。其实我也是知道自己做错了，又不知该怎么弥补，今天才对你格外没耐心，我……” “你也别难受了，我跟她就二十天前做过那一次……” 宋立春撇了撇嘴，恶心劲儿压都压不下。 明明是宋大壮做了那种龌龊事，是他对不起杜娟，可听听他这话，他倒是对杜娟没耐心了，冲人家发火，还动手。 这不就是恶人先告状么。 可令她更觉不可思议的是，杜娟居然很轻易就原谅了宋大壮。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是我错怪了你，你早点跟我解释清楚多好。也都怪我，没给你生个儿子。唉。”杜娟轻抚着宋大壮的头，把春苗也搂了过来，“你现在认清了宋凤琴，就不卖春苗了吧？” 宋大壮坚定地点头。 “不卖了，儿子的事情，我再另想办法。” 杜娟长舒一口气。 “我改天去镇上也托人帮着问问，看有没有哪家儿子多愿意送人的。咱也得先攒钱，买儿子得花不少钱呢。” 一提到钱，宋大壮的眼神又黯淡了。 他要买儿子，还要给三房侄子凑学费。 不过，他若是先寻到合适的儿子，他娘应该就不会再逼他管三房的儿子了吧？ 看着大房夫妻俩和好如初，刘慧贞赶紧拉着女儿离开了。 直到回到自己家，宋立春还感觉跟做梦一样。 “大伯母这就没事了？就直接原谅大伯了？” 刘慧贞诧异地看着女儿。 “你大伯都认错了，你还想你大伯母咋样？” “大伯他明明和那凤琴苟且……” “哎呦，你这个疯丫头，你还没成亲呢，这种话怎么好意思说的出口！你害羞不害羞！”刘慧贞捂着女儿的嘴不让她说话，“你大伯不是全都招了么，就二十天前那么一次，昨晚凤琴又找他，被人发现两人就散了。他都认错了，你大伯母还能揪着他不放咋地？” 宋立春更震惊了。 “娘也跟大伯母一样，觉得这种事是能够原谅的？要是爹也这样呢？” 刘慧贞呆愣了一下。 “那我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可生过气了男人也知错就改了，难受不也得原谅吗？” 她喃喃道：“除了原谅，还能做什么？” 宋立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觉得这件事还是有些奇怪。 那宋凤琴可是个精明的人，十五两银子还没到手，甚至宋大壮还没给过她一个铜板，她就这么轻易献身了？ 这完全不像她啊。 宋立春总觉得宋凤琴没憋好屁，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她为什么这么反常。 “我的宝贝儿子呢？”院子里传来宋二壮兴奋的声音，“我刚听别人说，咱腊月被选上公费生了，我片刻没耽误就往家跑，腊月呢？” 这明显是开心的语气，刘慧贞和腊月在屋里听到了，就知道可以放松了。 腊月跑到院子里迎接，“爹，我一直在屋里呢。” 宋二壮一把抱起儿子，让儿子骑在自己脖子上。 “腊月，骑大马，爹带你去村里显摆一圈。” 刘慧贞劝道：“你从昨个挑河回来就没着家，是又去谁家喝酒了吧，看你这一身酒气，赶紧回屋躺着歇歇。” 宋大壮一身酒气，连打嗝都是发酵了的酒臭味。 “没事，昨晚跟铁锤哥喝到大半夜，下半夜就直接睡到他家了，睡到大中午才醒，就听铁锤嫂子说咱家腊月有出息，我就赶紧跑回来了。” 宋二壮好不容易有显摆的机会，肯定是不会浪费的，说完就驮着儿子出去炫耀了。 “我爹这人……”宋立春无语。 “随他们去吧。” 刘慧贞倒是不在意，和女儿闲聊又提到了婆婆张氏。 “三天前，轮到了你三叔三婶照顾你奶奶，你奶奶可真老实，不作不闹，也不让他俩伺候，饭都是让你爷爷给她做，尿盆也是你爷爷给她倒，可不像我和你大伯母伺候的时候那作天作地的样子。” “你爷爷奶奶的地，还是让你大伯大伯母帮着种了。” 宋立春还因为大房的事情有些郁闷，就有一搭没一搭得聊着。 “三叔家的地呢？今年他们自己种么？我爷爷一个人肯定够呛能给他们种得了。” 刘慧贞摇了摇头。 “你三叔三婶都在学堂有赚钱的差事，肯定不会辞了专门回来种地的，你三叔在村里请了个人，和你爷爷一起给他种。”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宋立春哼笑一声道：“想不到三叔也舍得花钱请人干活了。” 刘慧贞叹了口气。 “哪是你三叔出钱啊，你大伯不是挑河发了几百文工钱么，听你大伯母说，你奶奶把工钱要了去，说是本该就是你三叔去挑河赚这些工钱的。” “你三叔就是用这些钱，请人帮忙春耕的。” 宋立春极度无语：“还能这样！” 张氏和大房的事情再是离谱，宋立春也见怪不怪了。 腊月第一天去学堂，她也要去沈家报到，所以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之后，她就早早起床收拾了。 她把腊月送到学堂的时候，沈齐已经早早在门口候着了。 宋立春忙给弟弟介绍：“腊月，这是沈夫子。” 不等腊月躬身问好，一个小胖墩就呼呼冲了过来。 “漂亮姐姐，你就是我沈大哥的冲喜娘子吗？” 第52章 你不会打算盘？ “胖虎！” “嘿嘿，沈大哥。” 沈齐适时出声，打断了小孩子这令人尴尬的问题，他提醒道：“送到门口这就可以了，学堂里外人不可擅入。” “多谢夫子提醒。”宋立春蹲下身来，帮腊月整理了一下衣衫，揉了揉他的头，“进去吧。” 腊月头一天入学，来之前还很兴奋，这会儿到了学堂，一想到这一整天都没有熟悉的家人在身边，心中顿觉恐慌。 “姐姐……” “进去吧，腊月，乖，下午我来接你放学。” 小胖墩魏胖虎，是个热心肠，自来熟地把一只手搭在腊月肩膀上，勾肩搭背把人往里面领。 “嗐，学堂里没啥好怕的，夫子们又不吃人。我跟你说，我可是有背景的，你以后就跟着我混……” 正是学生们集中进学堂的点，宋立春很快就被孩子们冲到了一边，看着时辰快迟到了，拔腿就往沈家快速走去。 沈齐定神好一会儿，直到那个背影远去才收回目光。 前几天他才知道，娘亲居然安排了人在暗中观察这个女子，看好她后就把人招到沈家做事。 他知道娘亲还是坚信那所谓的高人的话，可他已经经历过一世，七十年的人生中，从未记得与此女有过交集。 他这一世，为了避开前世结局，从醒来后就决定此生不再走科举入仕之路，可那一道满门抄斩的皇令，就如一把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片刻不得轻松。 他不相信沈家会永远世代单传，他一定要尽快破了这个诅咒，一件一件扭转前世所有的发展脉络，方得安心。 沈家宅院。 沈修远、沈宁，一对同姓夫妇，一大早就坐在了饭桌前，看着桌子上盖着的碗盘，无比兴奋与期待。 沈宁问老管家：“这一桌子菜，都是齐儿准备的？” 老管家不敢抬头，嘴角止不住地抽动。 “回夫人，少爷半夜三更就起来准备这些菜，临出门前还特地交待老奴，一定要劝老爷夫人把菜吃完。” 身体滚圆的沈修远沈员外，拍着自己的大肚腩，乐呵呵道：“齐儿长这么大第一次下厨，我这当爹的自是要给面子。” 沈宁白了夫君一眼。 “一天天就知道吃，胖成这猪样，什么‘活’都干不了。” ‘活’字咬得特别重，再加上那个明显不满的大白眼，把沈修远看得肝颤。 沈修远心虚，忙吩咐道：“赶紧把盖子打开，做的什么菜，神神秘秘的。” 管家命人把罩着菜的盖子揭了，头都不敢抬，颤巍巍道：“公子说了，他特地做了一桌子‘硬’菜，孝敬老爷夫人。” “哈哈哈，我儿人生头一回做菜，居然还能做出这么多样硬菜，真是……” 沈修远要夸赞的话还没说出口，脸色就变了。 桌子上赫然摆着四个菜。 火爆腰花 水煮腰片 爆炒羊腰 韭菜炒蛋 管家磕磕巴巴道：“都是硬、硬菜。” 确实是‘硬菜’。 “沈齐！”沈修远憋得满脸通红，把屋里的下人都赶了出去。 沈宁也闹了个大红脸。 “这个齐儿，越来越不像话了。病好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闹着去退亲，第二件事就是去书院退学。这几天我让他考虑一下终身大事早点成亲生子开枝散叶，他嘴上答应地好好的，说是沈家不能再这么子嗣单薄，还说一定要多生几个……没想到，他这是打算让咱俩生！” 沈宁是女人，根本不懂沈修远此刻的心情。 沈修远看着这一桌子‘硬菜’，丢人啊。 “齐儿这小兔崽子，是不是知道，知道我……”不行。 貌美娇妻在侧，沈修远却力不从心，一直想看大夫，可整个平原县的人几乎都认识他，他根本拉不下脸去看这种丢脸的病。 最近忽然听到家中男仆都在讨论一个神医，还是专治男人的难言之隐，听说那神医特别神，医术高明，药到病除。更重要的还是那大夫不是平原县人，甚至都不是德定府的人，而是几百里之外的武定府人士。 沈修远当时就心动了，不管真假，也要去一探究竟。 实在不行，也死马当活马医了。 反正那武定府离这里很远，也没人认得出他。 只是没想到，儿子在自己临行前，弄了这么一桌子‘硬菜’暗示他。 儿子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沈修远肯定没想到，儿子不仅什么都知道，甚至连那武定府专治男科的神医也是他故意放的消息，就是为了让他治好身体，早点为沈家开枝散叶延续更多香火呢。 吃完这顿不是滋味的早饭，沈修远才恋恋不舍上了马车。 “夫人，我这就要走了，你等我归来！” 沈宁挥手：“夫君快去快回。” 刚送走男人，就听下人回禀：“夫人，宋姑娘到了。” 沈宁早有安排。 “齐儿在县城要新开一个酒楼，如今一切尚在筹备中，他虽不能事事亲临现场参与，一应安排及账目明细却是要亲自过目的。就把那宋姑娘安排到齐儿那边吧。你去跟齐儿院里的紫娟丫头说一声，让她带着宋姑娘先熟悉一下。” “是，夫人，奴婢这就去办。” 宋立春见来门口接自己的正是上次那个妇人，便忙福身行礼。 “上次就忘了问该如何称呼婶子，还请婶子莫怪。” 妇人福身回礼后，才笑道：“我是在夫人身边做事的，大家都喊我王婶，你也这么喊就行。” “王婶。” 王婶把宋立春带到了沈齐的院里，跟大丫头紫娟交待一番后就离开了。 回头向沈夫人回禀时，心中是有疑惑的。 “夫人，您明明知道那紫娟丫头是个厉害的，又是从小对少爷有心思的，而这宋姑娘又与少爷有过几日短暂的婚约，虽然很快就退了亲，可紫娟那丫头小心眼，肯定会给宋姑娘使绊子的。” 沈夫人却是气定神闲。 “若那高人的话可信，这丫头真是个有造化的，区区一个紫娟又能耐她如何？若是她连紫娟丫头都应付不了，将来又如何管理偌大一个沈家？我们且等着看吧。” “夫人英明。” 宋立春在沈家待了一天，直觉紫娟好像不怎么喜欢自己，不过也没对她做很过分的事，直到看到沈齐回来后，紫娟突然跑过去诉苦。 “少爷，这丫头笨手笨脚的，我教了一整天她还是什么都不会，要不您跟夫人说一声，再换个人来吧。” 沈齐瞧了宋立春一眼，问紫娟：“你教她什么了？” 紫娟今天一开始就问过宋立春会不会算盘，宋立春回了句没怎么用过。 这不，她就有话说了。 “奴婢教了她一整天算盘，她都没学会。夫人招的懂账算账的帮手，可她连算盘都学不会，都不知道她怎么骗过夫人进来的。” 沈齐看向宋立春：“你不会打算盘？” 第53章 比试 沈家的主子只有一家三口人，人少，关系简单，连带着仆从也非常少，外请的兼职短工暂且不清楚，至少在这沈家大院里来来回回活动的，目测不超过二十人，而且大部分人都是身兼数职。 宋立春能感受到紫娟有意防着她，一整天都没让她接触到账本等紧要的东西，反而一直指使她干些洗衣打扫的零碎活，午饭都打发了她去帮忙做的。 这会儿见到主子来了，反而告状自己什么都学不会。 见紫娟站在沈齐身后，得意地看着自己，宋立春并没有选择上前理论。 “多谢紫娟姑娘批评指正，我的确是笨手笨脚了些。” 挑河完工后，沈齐把所有账本收上去，和县衙管事一起核对过，是亲眼看到过宋立春做的那份账本，账目清晰明了，丝毫不差，甚至他有意无意问过几个复杂的账目问题，她的回答次次都出人意料。 此时，再看宋立春，只见她并没有急着反驳紫娟的话，他反而愈加感兴趣了。 “哦？” 宋立春语气真诚：“家中贫困，翻箱倒柜都找不出几个铜板，实在是没有用算盘的条件和机会，今儿个劳烦紫娟姑娘受累教了我一天，实在是我自己过于笨拙，让紫娟姑娘失望了。” 这个回答，连紫娟都愣了。 “你，你知道自己笨就好。” 宋立春面向紫娟，十分诚恳道：“虽然我还没学会打算盘，不过紫娟姑娘教的增减算法我已学会，即便不用算盘，一般账目也能应对一二。紫娟姑娘，尽可考我就是。” 这边动静不小，很快就有人去向沈夫人通风报信。 王婶一边陪着沈夫人往小院去，一边嘀咕道：“紫娟这丫头，仗着夫人疼她，在少爷院里没少作威作福，跟老管家说话都不客气，宋姑娘再是七窍玲珑心，毕竟才十五岁，从小到大没出来做过事，应对刁蛮霸道的紫娟姑娘，怕也是要吃亏的。” 沈夫人也没想到，紫娟如此沉不住气，却还是满脸宠溺。 “这丫头，是让我惯坏了，今晚便让她来我房里睡，我也好敲打敲打她。” “……是，夫人。” 王婶看着沈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不过这也说明，夫人是善良的，是知恩图报的。 好在她今天早上送宋立春过去的时候，已经把紫娟的身世透露给她，那宋姑娘但凡是个聪明的，就知道自己在沈家的地位，还远远没到可以和紫娟比重要的地步。 毕竟，沈夫人生下少爷后一直没奶，紫娟的娘宁可饿着自己的亲闺女也每次都要先喂饱少爷。 而紫娟的爹，更是为了救少爷失去了性命，紫娟的娘受不住打击也跟着去的时候，紫娟才七岁。 自那之后，夫人就把紫娟养在自己身边，十年来，亲自教她读书识字算账，十五岁以后，就让她先练习管理沈齐院里的大小事务。种种做法，跟别的大户人家养亲生的嫡女也没区别了。 只是紫娟这丫头实在不争气，性子越发娇惯无理了。 宋立春也的确是因为王婶的提醒，才会对紫娟的刁难处处忍让。 她需要这份工作，这是她全面认识这个时代参与这个时代的最好途径，因为以她家现在的穷困潦倒，她根本没有足够的家底让她各种尝试。 她必须自己一边积累经验，一边积累原始资本。 也许是穿越前替领导背锅习惯了，所以对紫娟的刁难，她也不觉难以忍受。 不过，她也不会过分谦虚忍让，以免主家真当她无能而把她扫地出门。 她不卑不亢直视着紫娟，余光看到沈夫人也来了此处，怕是听到了风声给紫娟撑腰来了吧。 “紫娟姑娘，请出题。若我答的不对让你失望了，我会自请离去，绝不让姑娘为难。” 沈家主仆近二十人，全来了此处看热闹。 紫娟原本想着把人赶走就行了，谁知宋立春居然还给了她炫耀的机会，她何乐而不为？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我便考考你。” 紫娟和夫人学得一手好算盘，算术又是少爷亲自所教，她可是在所有仆人中学得最快最好的，怎会把一个家里连算盘都买不起的人放在眼里。 沈齐也忽然想知道这个女子的算学深浅，当即让人取了笔墨纸砚分别发给两人。 “我来出题，你二人作答。” “把答案写在各自面前的纸张上，谁算完谁举手。” 他专门朝向宋立春说道：“紫娟的算盘向来无错处，就以她的答案为准。宋姑娘就按你说的，用心算，结果与紫娟相同则对，不同则为错。” “你二人觉得如何？” 少爷居然如此信任自己，一说便是以自己的答案为准，这令紫娟更是无比得意。 “紫娟一切听少爷安排。” 宋立春自然没得选择，“是。” 沈齐当即出题。 “米粮分粳米、糯米、粟米，时下粳米五百文一石，糯米一千文一石，粟米为八百文一石，今军营派人外出采买米粮，需粳米十石，糯米三石，粟米六石，问，采买士兵需支取多少银两？” 题一出，紫娟便将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沈夫人对亲自教出来的得意门生还是很信得过的，便把目光主要放在了宋立春身上。 当时儿子药石无效危在旦夕，所有大夫都摇着头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她那时慌不择路什么法子都试过，包括王婶说的冲喜，后来也不知究竟哪个法子起了神效，儿子果真起死回生了。 她后来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玄之又玄的‘冲喜’，才能从阎王殿里硬把儿子拉回人间，所以对那给算了八字的高人才深信不疑。 可她亲自见过宋立春的家人后，又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家庭能养出一个‘奇女子’来。 今天，她倒要看看，这女子所谓的心算，又能如何与紫娟的算盘去比。 所有人都听到紫娟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又见她片刻之间便放下算盘，直接把答案写了出来。 再看宋立春，却是眼神涣散，又似在冥思苦想，等紫娟落笔的那一刻，她才拿起了纸笔。 第54章 “你很得意？”“有一点。” 结果摆在众人面前，紫娟当场就炸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只比我慢这么一点点？” 宋立春福礼：“都是紫娟姑娘教得好。” 沈夫人和沈齐，面上看着都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可心里却在宋立春落笔的一刹那便震惊了。 两人都阅人无数，刚才宋立春绞尽脑汁想问题的模样，他们都看出来是在做样子了，明显就是等紫娟先写出结果她再迟一些落笔，既向主家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也算给足了紫娟面子。 只是紫娟……沈夫人无奈看了一眼被自己惯坏的臭丫头，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输得彻底呢。 果然，紫娟还在闹。 “你一定是看到我写的结果了，你这是作弊！” “好了，到此为止，宋姑娘该下工了。”沈夫人可不想自己教出来的得意门生再出丑了。 “夫人~”紫娟亲昵地摇着沈夫人的胳膊，娇嗔里带着不甘心，“奴婢这也是怕她作假，以后进了沈家浑水摸鱼，你就再让我试她一试嘛。” 沈家母子面色一动。 他们确实还想探究更多。 “宋姑娘——” “紫娟姑娘一心为沈家，多考我几次也好让沈夫人和沈公子放心，这对我二人也是好事。” “好，你们继续。” 沈齐对老管家耳语了几句。 老管家走了出去，不多时便拿了把算盘和一本发黄的旧账本过来。 “少爷，这是老夫随意抽取的旧账本，看上面的日子，应是七年前的正月份进出明细。” 沈齐接过算盘，点了点头。 “丁叔，你来念，我和她二人一起算。” “是，少爷。” “正月初三收佃租三百五十七两，初五收铺租二百五十四两，初十送来酒楼利钱一百七十二两，十七砖窑送来营收二百三十五两，二十布庄送来市利五百一十八两，二十五布庄支取四百三十二两去进货，三十支取短工工钱共计一百二十一两，长工工钱共计三百八十两，二十家仆工钱共计五十八两，问——” 丁叔看了三人几眼，接着说道：“请三位把这一月的结余算出来。” 刚刚丁叔念账目的同时，沈齐和紫娟的两把算盘便同时响起。 沈齐记性好，拨算盘更快些，基本上是丁叔的问题落地，他这边便同时出了结果。 紫娟拨算盘虽快，奈何丁叔念得速度实在是快，尤其是前面几项都是营收，忽然换到布庄开始支取时就差点听错，好在瞬间反应过来，立即将算盘拨成减项，一阵手忙脚乱后，最终还是凭着自己的扎实功底，把结果算了出来，也只比少爷慢了一弹指的功夫。 众人都紧张地盯着这三人时，没人注意到沈夫人刚刚也闭着眼睛仔细听完了丁管家的问题。 丁管家那个‘问’字一出来时，沈夫人便睁开了眼，之后也随着众人看向那三人。 因为是两个女子比试，沈齐并没有把自己的结果写在纸上，看到紫娟紧随自己后面给出结果时，他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众人再看宋立春，只见她又是在紫娟落笔的一瞬间，也把结果写在了自己面前的纸上。 众人纷纷读着两个女子的结果。 “紫娟姑娘写的是六百零八两。” “宋姑娘写的也是六百零八两。” “哇——” “紫娟姑娘算账快咱们都知道，可宋姑娘怎么可能也算得这么快，她手里可没有算盘啊。” “老天爷，这是怎么做到的？” “……” 紫娟只是平等地嫉妒接近少爷的每一个年轻女子，可不是傻。 到了这会儿，她再纠缠下去可就更收不了场了。 “做的不错，是个聪明可用的，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谦虚过头，更不要藏拙，免得我不知你底细，再冤枉了你。” “多谢紫娟姑娘教导。” 沈夫人心里震惊不已，却没有多说什么，多看了宋立春两眼，只不痛不痒地说了紫娟两句，随后就把人叫到自己房里去了。 工作算是保住了，宋立春刚长长地舒了口气，就听沈齐在背后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毕竟就连沈齐自己，也是要靠着一把算盘，才能将那么多那么复杂的数目算出来。 可眼前的女子，却是只闭着眼睛听就算出来了。 别说寻常人了，便是他自己，若只靠耳朵听脑子记，这一堆数目一出来，脑子便混了，根本不可能边听边记。 宋立春听王婶说过，进了沈家做事，若不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一般不会轻易辞退人，所以她今天能留下来，就相当于端了个铁饭碗。 这个铁饭碗和后世的铁饭碗一样，非常‘铁’，只要不出岔子，上面不会轻易辞退人。 所以此时再面对沈齐，宋立春便多了几分底气。 “我是心中有算盘，胜过手中有算盘。少爷，我用的是‘珠心算’。” 她并没有对紫娟说谎。 紫娟问她会不会算盘时，她只是说的没怎么用过，却没有说过自己不会用，那些有的没的，都是紫娟根据她自己的经验脑补的而已。 她穿越前也的确没在工作中用过算盘，可不代表她不会用。 从幼儿园到小学，她的珠心算可是在省级比赛中获过奖的，又怎么可能没学过算盘？ 这珠心算就像外语和骑自行车一样，一旦学会了，就算长时间不用，再捡起来也会迅速上手。早上紫娟问她算盘的事情后，她今天一天便有意无意地做过练习了，所以很快就恢复了七八成功力。 不过显然，宋立春的云淡风轻，在沈齐这里，却是却是听出了一丝炫耀之意。 “听起来，你很得意。” “有一点。” “……” 沈齐没想到等到的是这样的回答，竟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你该走了，你弟弟还在学堂等你。” “嗯。” 宋立春出了沈家大门，说不出的心情复杂。 看着时辰不早了，怕第一天上学就被晚接的腊月等急了，便什么都没想就撒丫子往学堂跑。 沈齐皱了皱眉头。 腊月果然是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好在有魏胖虎陪着他，所以一直忍着没哭出来。 等看到亲姐姐来接他的时候，眼泪可再也忍不住了。 宋立春谢过魏胖虎和他的家长，带着弟弟往回走。 腊月这时已经不哭了，还嘿嘿一笑。 “姐姐，沈夫子今天被人气哭了。” 第55章 不见真佛不烧香 那样一个少年老成的人，会哭？ 谁信啊。 “腊月，别胡说。” “是真的，姐姐，你要是不信，就问魏胖虎。我和胖虎都看到了。” 那个小孩子也是个不着调的，说出来的话谁信？ “哦，知道了，哭就哭吧。” “姐姐！” 腊月见姐姐的敷衍模样就知道她不信。 “今天有个小孩子，在课堂上拉粑粑了，撅起屁股让沈夫子给他擦粑粑，沈夫子被臭哭了。只有我和胖虎看到了，别人都在看书没看到。” “啊？多小的小孩子，都上学了还兜不住粑粑？” “五岁！” “才五岁？”正是上幼儿园的年纪。 “嗯，也是今天才来的，说是家里听说沈夫子在这做先生，就提前把他送来了。” 难怪。 一般初入学堂的启蒙年龄是六到八岁，五岁的孩子虽然小，也还是可以的，毕竟沈夫子的名头在外，人们冲着他也得早早把孩子送过来读书，万一哪天人就不满足于困在这小小的镇上学堂做夫子了呢？ 姐弟俩刚走出学堂不一会儿，还没走出镇上，便听到了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 “立春，腊月，你们才回去啊，快上车，三叔刚雇了辆驴车，正好带你们一起回去。” “三叔，三婶，麦秋？” 这两人如此热情地对待自己，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用，路也不远，我和腊月走几步就到了。” “那哪行，腊月的书袋这么沉，还是一起坐驴车舒服些。”三婶胡玉珍跳下驴车，不由分说便将腊月的书袋放到了驴车上，“一家人还这么见外做什么，快都上来。” 胡玉珍用胳膊肘悄悄杵了下儿子。 “麦秋，见到你姐还不说话，咋这么没礼貌？读书读傻了是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盛情难却，姐弟俩只得上了驴车。 宋立春已经很久没正儿八经见过麦秋了，只见他细柳高挑，瘦得跟麻杆一样儿，眼睛也眯缝着，跟睡着了似的。 坐了别人的车，她只好没话找话，“麦秋这是困了吧？” 麦秋却是拧着身子扭过头去，根本不搭话，气得胡玉珍偷偷掐了儿子一把，却依然没让他叫出那声‘姐’。 胡玉珍讪讪的，面色尴尬。 “立春你别理他，这小子最近总发脾气，没少被我和你三叔揍，这是和我们生气呢，跟你没关系。” 宋三壮瞪了儿子一眼，催促道：“你不说话就不说话，还不趁着这会儿空闲赶紧背书？” 宋立春还记得麦秋刚上学时，每天回来也挺开心的，被宋二壮哄着过来教她读书识字也是高高兴兴的，那时候，胡玉珍的亲爹胡夫子，也来过宋家，说是麦秋这孩子脑子活，记东西也快，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让宋家人好好供读他。 自那之后，三房两口子就开启了轮番盯儿子读书的日子。 只是不知怎地，麦秋的眼里渐渐没了神采，学业不进反退，可是急坏了夫妻俩，于是两人就逼得更紧了，听到什么‘头悬梁锥刺股’什么‘闻鸡起舞’之类的，便一股脑儿的全用到了儿子身上。 从村里人的背后议论听来，三房从早上公鸡第一声打鸣，到半夜有人起夜，基本上都能听到麦秋读书的动静。 这一天才能睡几个时辰啊！宋立春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其实读书也不用这么紧张，吃好睡好把身体养好，精力充足了学起来才事半功倍。” 麦秋突然抬起头看了眼堂姐。 却是又被宋三壮按下了脑袋看书。 “嗐，立春你没上过学，你不懂，家里供他读书不容易，不赶紧用功赶紧学，以后我和你三婶供不动了怎么办？” 麦秋没再抬过头，眼里升起的那一丝亮光又瞬间暗淡下去。 到了宋家村村口，宋二壮大方地付了三个人的车费，车夫争执了一番，他才又勉强多掏出一个人的车费。 “嗐，你这车夫真够斤斤计较的，两个小孩子的车费你还要。” 车夫气得满脸通红。 “说好了就坐三个人的，谁让你半路又接了两个人上来。我没收你五个人的就算好的了，你还说我斤斤计较！” “这不是有俩小孩子么，小孩子也算人么？” “两个孩子不算人？呵呵，行了行了，懒得搭理你。” 这样一来，就是收了四个人的车费。 宋立春本也没想占这便宜，奈何这车也不是她非要坐的，再说身上一个铜板都没带，想自己付也没钱。 村东头第一家就是宋二壮家，宋立春走近一看，却是门上上锁了。 胡玉珍热情地挽着侄女的胳膊往前走。 “今天是腊月第一天上学的日子，也是你第一天去沈家做事的大喜日子，三叔三婶说什么也得好好请你们吃顿饭，算是为你们庆贺。走吧，去三婶家，你爹娘和你大伯大伯母都在那呢。” ？ 宋立春搞不懂这两人打的什么主意，毕竟昨天听说腊月选上了公费生时，他们那嫉妒恨的眼神还历历在目呢。 怎么这么快就变脸了？ 姐弟俩半信半疑去了三房，果然看到宋家人都在那，唯独缺了宋二壮。 刘慧贞和大嫂都在厨房忙着，见一双儿女回来了，忙对女儿说道：“今儿个午后，你三婶就从学堂赶回来，拿出一百个铜板让我和你大伯母准备晚饭，说是要为你和腊月庆贺。你爹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等会儿回家找不到人怕是又要发脾气。” 宋三壮忙说道：“二嫂不用着急，我反正没事，就去你门口等着，等二哥一到家我就把他带过来。” 宋三壮说完就出去了，临出门前还给胡玉珍使了个眼色。 三房两口子可不是这么热情好客的人。宋立春进了厨房，小声问道：“娘，大伯母，我三叔三婶真没说为什么请咱们吃饭？” 刘慧贞不明所以地看着女儿。 “不是说了么，是庆贺腊月第一天上学读书，也是庆贺你找了个好差事。” 宋立春撇了撇嘴。 “真是羡慕娘，一把年纪还能保持单纯。单纯得令人不忍直视。” 此时，胡玉珍也边系着围裙边往厨房来。 宋立春把人拦住说话：“三婶，你和三叔又想做什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三婶有事不妨明说。” 胡玉珍尴尬地搓着手。 “这个，这个不急，天都快黑了，咱们先做饭，等会儿边吃边说。” 话刚落，却是听得宋二壮进门的声音。 “你三叔三婶，都是不见真佛不烧香，无利不起早的人，你猜猜，他们想干什么。” 第56章 三房的鸿门宴 都这个时候了，确实没必要隐瞒了。 “立春，三婶的确有事求你。就是腊月上学这事……三婶知道你在沈家做事，肯定能跟沈秀才说得上话，你能不能帮忙说几句好话，请沈秀才把麦秋调到他的班里？” “立春，三叔也求你帮帮我们。之前一直想把麦秋送去县城的书院读书，不就是想着县城的先生们学问好，能把麦秋教出来，让他谋个好前程吗。” “沈秀才名头太响，现在学堂里能走关系的都挤破头的把自家孩子往他班上送。我们跟他不沾亲带故的，根本没有一点办法……” “……” 三房夫妻俩，你一言他一语，直听得宋立春坐不住了。 “三叔，三婶，看来今天这饭，我是吃不成了，我真没办法帮你们。” 她只是个打工的，今天才上班第一天呢，哪就跟老板说得上话了？ 瞧着宋立春要带二房的人走，胡玉珍忙把人拦住。 “哎呀，你们别走啊，来都来了，菜都做好了，就算帮不上忙也没啥，先坐下来吃饭。” “对对对，先吃饭。”宋三壮附和。 宋二壮也没想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饭桌旁。 “呵呵，难得能吃上老三家一口饭，我这当二哥的真荣幸啊。走什么走，不走了，就在这吃。” “二哥大人大量，以前三弟我有什么对不住你的，二哥也别往心里去。我以后改了就是。” “改？现在改也不迟啊，把这青砖大瓦房让给我就行。这就挂脸不乐意了？那就公平点，重新抓阄，听天由命？” “二哥……” “呵呵，我猜你也做不到，你就是个貔貅，光吃不拉的货。” “二哥尽管教训，弟弟我绝不还嘴，只要你今儿个能吃好吃个痛快就行。” “……” 二房的人还是留下来了。 大房夫妻俩向来就是只有干活的份，别的好处从来没有他们，所以帮着劈完柴挑完水做完饭之后，两人便准备走了。 谁知，宋三壮却也把人留下了。 “大哥大嫂，你们平时没少帮我们，这顿饭，绝不能少了你们。” 大房夫妻受宠若惊，“老三……” 胡玉珍给腊月、春苗和春花三人各分了一个大鸡腿，算是把所有人都留了下来。之后又把饭菜给隔壁房间的公婆送了一份，碍于老太太腿脚不便，就没让他们过来吃。 有那么一瞬间，宋立春还真以为这两口子良心发现了，终于没有把大房利用完就扔。 只是一口菜还没吃完，那两人就迫不及待了。 “二哥，我知道你从小和大哥感情就要好，看大哥日子过得这么难，肯定也不忍心。麦秋，站起来——” 宋三壮把刚想吃饭的儿子拎到宋大壮跟前，苦口婆心教训道：“你看看，你大伯大伯母这么辛苦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小兔崽子上学读书么？你要是不好好学，怎么对得起你大伯大伯母？还不赶紧给他们鞠一躬？” 麦秋紧咬着嘴唇抵抗，奈何他身上软绵，根本没有亲爹的力气大，只能屈辱地被按下头去鞠了一躬，等他爹那双大手一松开，他便眼中含泪愤怒离席。 ‘哐’的一声，门差点被震下来。 宋三壮气愤道：“你瞧瞧，这脾气！真是越读书越没良心了。” “孩子是读书累的，你跟他生什么气？”胡玉珍给儿子单独盛了满满一碗饭菜送过去，回来后就看着宋立春欲言又止。 宋三壮见时机成熟，便哀求道：“立春你看，三叔想把麦秋送到沈秀才班上而不是送去县城，也是考虑到你大伯大伯母不容易，他们两个为了供麦秋读书，平日里可没少辛苦。若是再送麦秋去县城，以后苦的也不止是我和你三婶。你就算看在你大伯大伯母的份上，也帮麦秋在沈秀才那里说句好话吧。三叔求求你了。” 这话一出，大房夫妻俩果然齐齐看向宋立春。 若是麦秋不用去县城读书，宋大壮去码头干活时就不用那么拼命了，毕竟那一年的腰伤落了根，现在偶尔发作还令他痛苦难当。 宋立春看着大房夫妻俩的渴求眼神，想到挑河期间，大伯和爹爹一样，都是毫无怨言地接送她，基本上天天都要多走十几里路。 虽说她可以直接帮大伯怼三叔，说麦秋读书关大房什么事，可她也知道，就算帮着怼几句也没用，多年的习惯不是这么容易改的。 她叹了口气。 “麦秋也是我的弟弟，若是能帮，我肯定尽量去帮。” “可你们也知道，我今天才第一天进沈家做事，与那沈秀才也不熟，在他那里更是说不上话，你们求我根本没用，还不如求与他同在学堂共事的胡夫子。” “这——”胡玉珍豁出去了，“我肯定是求过没用才找你的。因为这事，我跟我爹也算是撕破脸了。” 麦秋在自己亲爹手下学了几年，只学成这样子，胡玉珍早就对他不满了，这次豁出去求他爹，让他把麦秋送到沈秀才班里，已经是明着说他爹教不好了。 她爹最后虽然厚着脸皮去找了沈秀才，谁知那沈秀才并不顾念同事的面子，居然一口拒绝了。 否则，她又怎么会又是破费又是低三下四求到宋立春这里来？ 宋立春知道这事是推不出去了。 “我明天送腊月的时候，会帮你们求一求沈夫子，但是你们也别抱太大希望，我说话真没什么份量。” 夫妻俩忙千恩万谢了一番。 “立春，我就知道你会帮这个忙。” “你能入得了沈秀才的眼被选上记账员，又能轻松找到在沈家做事的差事，这说明沈秀才真是看重你的，你的话肯定管用。” “麦秋能不能跟着个好先生，可就靠立春你这个亲姐姐了。” “……” 宋立春心道，这夫妻俩也不是不会说好话嘛，听听，为了求人什么好话中听的话都会说呢。 不过她并没有被这两人架起来而迷失了心智。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根本就没有和沈齐讨价还价的资格。 第二天一早，她比前一天提前了半刻钟送腊月去学堂，果然看到沈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宋立春还是做不到正大光明走后门，心里有些虚。 “沈夫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找我何事？”沈齐垂眼问道。 第57章 提亲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呵呵呵。” “是不错。” “沈秀才吃了么……真是巧了，我有个弟弟，在这个学堂读书。” “知道，昨天才来的。” “不，不是腊月……” 开口求人真是困难。 宋立春把一早准备好的食盒，双手奉上。 干脆开门见山。 “我还有个堂弟，叫麦秋，大名宋朝晖，在这学堂读了三年书了，昨天得知您来此教书，很是仰慕，他知道我在沈家做事，兴许能搭上关系，便求我来帮他说些好话……” 看着对方愈加不遮掩的玩味儿神情，宋立春的声音也越来越低，脸竟有些微微发烫，只觉得这人不可理喻。 这女子，居然对他说了敬语。还‘您’？沈齐喜怒不形于色，只伸手指了指窗外。 “这些人，都跟你一样是为求师而来，昨天一天，比这些人还要多，你说，我应该收谁？还是都收了？” 宋立春朝窗外看去，学堂外面围满了人，若不是路山长让人拦着，怕是人们早都冲了进来。 也是，沈齐可是连中小三元轰动一时的风云人物，学问高低自不必说，必定也是对童生试和秀才试都深有钻研才行，甚至他在考试上面的天分和悟性，要比教他的老师们好得多才对。 沈齐看着对方脸色变了又变，心情似乎很好，又补了一句,“收哪个，不收哪个，你给拿个主意？” 不收就不收，真是欺人太甚。 “我又不知道你的喜好，收谁不收谁，当然是你自己看着办。” 从‘您’变成了‘你’，沈齐暗道，果然一不高兴就不说敬语了。 “这食盒里是……” 事不给办，礼倒是照收。宋立春这个食盒还是在村长家借的，当然还要带回去。她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放在沈齐的桌案上，手提着食盒，说道：“这是孝敬沈夫子你的，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谢谢。” “再见！” 宋立春没办成事，心情自然不好，提着食盒就气呼呼地走了。 这一天下来，沈齐都觉得天气是挺不错的，竟让他觉得心旷神怡，直到放学时，又看到了那个黑小子。 “立春，腊月，上车！”刘铁柱赶着驴车经过，把两人喊上车。 “舅舅！”腊月甩开魏胖虎的手，拉着姐姐的手，就蹦蹦跳跳朝舅舅跑去。 魏胖虎一点没有被抛弃的失落，感觉到后背有些冷就回头看了一眼，见沈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便伸出小胖爪往前面一指。 “沈大哥，你看腊月的舅舅好黑哦。” 没人看出沈齐的脸色好像更黑。 “还在学堂呢，不可叫沈大哥。” “哦，沈夫子大哥。” “……” 驴车上还坐了个圆脸妇人，两腮胭脂抹得像戏台上的丑角，从宋立春一过来就盯着她看。 “啧啧啧，确实俊俏，怪不得这么多人惦记。” 宋立春被看得毛骨悚然，“这位大娘是……” 刘铁柱热心介绍：“这是王媒婆，我今天带她过来就是给你说亲的。没想到能在这碰到你俩……” 驴车经过沈齐身边，车上的人说得热络，都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大活人。 沈齐顿时觉得今天天气一点都不好，阴沉沉的，让人心情压抑得很。 看着驴车渐行渐远，他的心情也愈加不好了。 这么快就找人来说媒了。 还叫舅舅，真是单纯得可以。 那个腊月也是，看着挺心灵的，却也跟他姐一样到处认舅，果然蠢得一脉相承，明天就把他调到胡夫子那班里，自己可不想教蠢学生。 …… 到了宋家，宋立春没进家就去别人家躲着了。 这也是这边的风俗习惯，媒人来说亲的时候，姑娘家要害羞矜持，不能大大咧咧亲自上阵问话，要等家里大人问清楚明白觉得可以后再告知，然后再安排男女双方见面相亲。 若是连家长这一关都没过，后面这亲也就不用相了。 宋立春本想去同伴家躲一躲的，不过又想起了今天有负所托，便直接去了三房告知。 “三叔，三婶……” 三房两口子见她来了，却是比昨日还要热情。 “立春你来得正好，麦秋这事真是多亏了你，我正喊麦秋去你家跟你道一声谢呢。” “啊？这？” “哎呀，你咋还愣着呢，还是你说话管用，那沈秀才果真收下了麦秋，麦秋难得下学时没跟我们发脾气。麦秋，你姐来了，咋不说话？” “大姐。”麦秋难得开金口。 宋立春磕磕巴巴道：“那沈秀才，真，收下你了？” “嗯。我娘说是你的功劳，让我谢谢大姐。” “不，不用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从三房出来时，宋立春手里多了个烧鸡，这是胡玉珍拜托她跟沈齐说好话，请他对麦秋多上心一些。 等她回到家时，刘铁柱已经走了。 刘慧贞解释道：“那媒婆离你姥姥家有些远，你舅天黑前得把人送回去，所以没等你回来就走了。” 又说起了今日说媒的情况。 “你在挑河的那里做事时，洼李村有不少人都觉得你温柔贤惠懂事，对咱们村的姑娘也有些改观了，这才有了今日媒婆上门说亲。” “娘觉得那户人家挺好的，你舅也认识那小子，算是知根知底的，家里三兄弟，上面两个姐姐，他是最小的，他爹娘也最偏向他，你嫁过去的话，肯定不会受妯娌的气，上面有公婆替你们撑腰呢。” 刘铁柱这人十分靠谱，他能说给外甥女的人家，必定是真看好了的。 宋立春穿越过来后，从没想过为了显示自己是文明发达的后世人而特立独行，甚至去做一些与现在这个世道格格不入的惊人之举。 她知道以卵击石的下场。 后世已经没了让她挂念的人，她只想在这个新的世界苟活。 哪怕这个世界还很落后。 “既然爹娘和舅舅都觉得不错，那挑个日子相看就是了。” “已经挑了日子了，那媒婆说只要咱们这边同意相看，就让那男的后天过来。对了，你明天去沈家时，跟主家说一声，后天下午要早回来一个时辰相亲。” 在刘慧贞的眼里，再好的差事，也没女儿的终身大事重要，就算刚上了三天工，这假也是照请不误的。 “知道了，娘。”宋立春语气淡淡的，没有抗拒，也没有惊喜。 第二天去了沈家，快下工时才向紫娟请假。 可把紫娟高兴坏了。 “批准了，别说请一个时辰，就算请一天也无妨。” 紫娟刚说完，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第58章 相亲 “少爷回来了。”紫娟一边欢喜地上前接过他的玄色大氅，一边朝宋立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赶紧离开。 沈齐只当没看到两人的互动，神色自然地吩咐宋立春：“把酒楼的账本拿来。” 账本就在这个院子的书房里，抬腿就到了。 “一共十本，都在这里了，请少爷过目。” “嗯。” 趁着少爷翻看账本，紫娟又赶紧拽了拽宋立春的衣角，小声道：“快去吧，别迟了。” 宋立春刚一抬脚，又听沈齐问道：“你来了几天了？” “回少爷，今天是第三天。” “这账本可有错漏之处？” “紫娟姑娘誊抄计算都清楚明了，进出明细都对得上，并无错漏之处。” “嗯。” 沈齐不再说话，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地检查账本，似乎要把这平平无奇的账本看出花样来。 “少爷，我……” 宋立春刚要说自己请假的事，就又被打乱。 “这酒楼是我全权管理的第一个生意，应该也是你们第一次从头到尾学习开铺子的机会，这个经验极其难得，你们定要把握机会好好学习。” 沈齐说的是事实。 自从他打算走一条和前世完全不一样的道路之后，就开始思考自己除了科举入仕为官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的谋生手段。 沈家偌大的家业，总不能败在他的手里。 这个酒楼，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经手，完全不让爹娘过问。 他可是在娘亲的嘲笑中立下军令状的，若这生意不达预期，他便随了爹娘的意思，尽快成亲生子。 他余光瞥过宋立春，见她又想张口说什么，便又先一步开口道：“你昨天送的那糖葫芦不错。” 昨天，宋立春应三房之请，走后门求沈齐收下麦秋，肯定不好空着手求人，又因为家中窘困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礼物，见家中还有半袋山楂，就因地制宜选择了做糖葫芦。 食盒是从村长家借的，白糖也是从村长家借的。 难怪沈齐昨天早上还对她说不会收下麦秋，下午时却改变主意把人收下了。 原来是糖葫芦的功劳。 他若不提，自己都忘了道声谢了。 “多谢沈夫子收下我堂弟。”宋立春马上改了称呼，又说了句客套话：“沈夫子若喜欢吃糖葫芦，只管说一声就是，我随时都可以给你做。” 宋立春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就后悔了，因为这个沈夫子不按套路出牌。 “那你现在就做吧，刚好我等会儿待客用。” “……” “不愿意？那你刚才那话……你出尔反尔？” “不不不，我可以做，只是我得先回家拿山楂……我现在马上回家，做好了给你送来，你看……” 两个弟弟都在这人手上，宋立春可得罪不起。 好在她可以借着做糖葫芦的机会先回家相亲，两件事都不会耽误。 只是—— “不用这么麻烦，偌大一个沈家，还找不出山楂来？紫娟，你陪她去厨房问问。” “少爷——” 宋立春算着时辰，已经耽搁了近两刻钟，也就是后世的半小时，她若再不回去，舅舅在对方那边就会失了信誉。 而她这边，刚才已经向紫娟请过假，紫娟也批准了，她现在走也合情合理。 “少爷，请恕我这会儿做不了，我已经向紫娟姑娘请了假，提前一个时辰下工回家。我要回去……相亲！不过你放心，天黑之前我肯定会把糖葫芦送来。” “不必了！”沈齐千拦万阻，都没挡住这女人把话说出来，心中难免气恼，当即甩袖离去。喜欢那黑小子就去相吧！ 紫娟见少爷生气离去，苦恼道：“什么样的糖葫芦，让少爷念念不忘的，很好吃吗？吃不到嘴里还生气了呢。” 宋立春也没想到这人如此喜怒无常，简直跟她两个爹没什么区别。 “紫娟姑娘，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回去吧，好好相亲，糖葫芦我让厨房做给少爷就是。” “多谢紫娟姑娘。” 宋立春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男方果然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 “对不住，我回来晚了。” “没事没事，我们也才刚到，你回来得刚刚好。”媒婆说话自然中听。 除了刘铁柱和媒婆两个中间人外，男方家来的也有好几个：相亲少年本人，其母，两个嫂嫂，还有他两个姐姐。 按照当地风俗，刘慧贞备了瓜子花生和糖果招待。 相亲的两个当事人都不怎么说话，后来就被人喊去了另一个房间单独聊。 宋立春脑子里全是得罪了沈齐的担忧，还想着等会儿还要去借白糖做糖葫芦弥补的事，还要分出心思来应对男方的问话，整个聊下来，她都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迷迷糊糊就被人叫了出来。 媒婆拉着刘铁柱和相亲少年去院子里聊了一会儿，回屋后一屋子人又客气了几句，之后男方家便带着媒婆离开了。 刘铁柱单独多留了会儿。 宋立春也顾不得和舅舅说话，转头就去了村长家借白糖，回来后又急匆匆地做起糖葫芦来。 刘慧贞过来，一边帮忙烧锅，一边问女儿：“人你也看到了，也单独说过话了，你觉得咋样？” “啊？还行吧。” 宋立春在后世也是母胎单身二十多年，因为网上看了不少负面新闻，对男人对婚姻多少是有些排斥的。 可这个时代跟后世的多元包容不一样，一个终生不婚的女人面临的世界非常残酷，她还没有自不量力到去选择一条正常人都不会选的荆棘之路。 “还行就行。我这就去跟你舅说一声，男方还等着你舅回话呢。对了，那孩子对你可满意了，媒婆一问，他就脸红了，是个老实孩子，我和你爹也都相中了。” “哦。” 相亲就是这样一套流程，两人单独说过话后，媒婆会先偷偷问男方的意见。若是男方家没看上女方，媒婆就不会再问女方家的意见。若是男方家都觉得可以，媒人就会再托中间人问女方家。 女方家里若是没看上，中间人过去回个话就算结束了。 若是女方家觉得可以，接下来就是走定亲、过礼、成亲的流程了。 有了宋立春这句‘还行’，就代表这亲事成了一半，接下来就按正常流程走就可以了。 宋立春觉得跟做梦一样。 挑了几串品相最好的糖葫芦放到食盒里，又选了几串给刘铁柱带回家，其他的就留给自家人吃了。 刘铁柱见外甥女急着去送糖葫芦，便从她手里接过食盒，道：“天都快黑了，你一个姑娘家不能单独在外走动，这糖葫芦我帮你送过去就行了。反正也顺路。” “那就麻烦舅舅了。一定要记得交到沈秀才手里啊。” “舅舅办事，你放心就好了。” 第59章 缘分 整个平原县头一份的沈家，刘铁柱一找就找到了，自报家门之后，门房便进去回禀。 沈齐两世顺遂，从没像今天这样吃过瘪，心里还在气恼宋立春不识抬举，就听门房来报刘铁柱替她送糖葫芦来了。 “不见！” 刘铁柱答应了外甥女要把糖葫芦送到那人手里，自然不会轻易放弃，便再次托了门房去报。 沈齐本想让人直接赶走，后面不知道想到什么，便起身往外走。 见人出来了，刘铁柱忙上前迎着，却是没料到那沈齐的眼睛长到了天上去，走路根本不看人，冲着他就撞了过来。 “唉哟——”两人同时呼痛。 刘铁柱是被沈齐踩到了脚才呼痛。 沈齐则是被刘铁柱的脑袋撞到胸口呼痛。他是故意踩人的，只是没想到这黑小子头颅如此坚硬，怕不是撞碎了自己的胸骨和锁骨。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倒霉透了。 刘铁柱却是不顾自己的脚痛，先关心地问对方：“沈秀才，对不住，撞疼了你，你没事吧？” “没事。”沈齐忍痛闷哼，“是我有错在先，没注意到你与这夜色融为一体，踩痛你了吧？” 他这是嘲讽刘铁柱黑呢。 “我皮糙肉厚的，不痛。嘿嘿。”刘铁柱似乎并未听出对方的暗讽，还是关心道：“沈秀才是读书用眼太多，导致眼疾看不清路了，你看过大夫吗？” “……”对方太真诚，以至沈齐不好苛责他了，“东西呢？” “在这里。沈秀才，你收好。” “嗯。” 沈齐提着食盒往回走，心情好像更差了，没注意脚下有个石子，滑了一跤，还好没倒。 “沈秀才，我扶你回去？” “不用！” 等回了房间，沈齐才想起来，忘了问问相亲的事情如何了。不过转眼又一想，他问这个做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的两天，宋立春感觉紫娟忽然跟变了个人一样，对自己也比之前好多了，还一直给她出主意。 “我跟你说啊，我问过王婶了，现在聘礼的行情是五两银子再加酒啊猪肉啊糖啊什么的，你们村里的女孩子名声不好，按理说你可能少要点才不会把人吓跑。” “不过我觉得你不能少要。你现在挣钱不少，比村里的男人挣得都多，真嫁过去了，也是他家那边占便宜，他们家只要不傻，肯定不会在聘礼上为难你的。” “你一定得记住了，成亲那天，你要把娘家陪嫁的被子放到婆家准备的被子上面，这代表你压他一头，要是反过来，以后可就是你被他欺负了。” “……” 宋立春哭笑不得。 “我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家都还没来提定亲这事，你都考虑到我嫁过去的事情了。” 紫娟热心道：“我这不是提前告诉你嘛，真等到你嫁人了再说，万一忘了怎么办？” “多谢紫娟姑娘，你可真是热心肠。” “嗐，你都要嫁人了，我又没什么可担心的……” “……” 两人聊得越热乎，沈齐的脸色就越阴沉。 官场浮沉几十载，他对任何人都时刻防备着，包括对女人。 前世之所以终生未娶，也是怕那些或被人做媒或主动生扑或被同僚赠予的女子，都是对手派来监视他的。毕竟，利用美色也是他对付对手的常用手段。 之所以他能一路踩着对手上位所向披靡，正是得益于他的防备心重，经受住了包括金钱和美色在内的所有诱惑。而他的对手，显然栽到了这上面。 重生一世，虽然他现在的身份地位与前世根本无法比拟，也没有虎视眈眈的对手时刻盯他的错漏，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根本就改不了。 那天，宋立春答应他娘来沈家做事的那一刻，他已经心生怀疑。 就算这一世没有对手监视他，他也怀疑所有靠近自己的女子是为那沈家家业而来。 他虽不是视金钱如粪土之人，可也的确没有缺过钱，他舍得花钱是一回事，可被人觊觎钱财想借机靠近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他们还是曾有过短暂几天儿戏般婚约的人。 现在，明明知道这个女子要与他人定亲，来沈家做事也绝不是冲自己而来的，他也应该放心了才是。 可为什么，感觉还是不太好？ “咳咳。” “少爷。” “少爷。” “嗯。明日学堂休沐，我和丁管家会去县城一趟，那酒楼已经装修过半，掌柜的已经着手招聘一事，还有采买……”沈齐余光瞧了一眼宋立春，接着说道：“有几十家供应食材的商户，明日也会择优选取后确定下来，你们两个若是愿意，明日也可同去。” 紫娟忙应道：“愿意愿意。” “我也愿意。”宋立春听刘铁柱说过，他明天也要去沈家酒楼‘竞标’供货商。 若是能拿下沈家酒楼几样菜品的供货权，刘家以后至少吃喝不愁了。 第二天一早，一行四人就到了尚未装修完工的沈家酒楼。 这个酒楼高三层，是按照一楼大堂和厨房、二楼雅座、三楼包间这样规划的，虽然连后世中等的金碧辉煌的酒楼都比不上，可在眼下这个时代，在这个平原县，还是首屈一指的豪气。 什么层次的人，就喜欢做什么层次人的生意。 像沈齐这样出生在大富之家的少爷，第一次创业也绝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想着去摆摊。 宋立春两世都没有运气出生在大富之家，她每次看账本上花钱如流水都很心疼，也担心最后生意能不能回本。 今天来竞争供货商的，并不止菜品一样，就连桌椅板凳字画饰品，也都有人带了样品和图纸过来争取机会。 这可是沈家开的大酒楼。 可是连中小三元的沈大秀才开的大酒楼。 宋立春一样一样挨着看过去，果然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舅舅。 “舅。” “立春？你怎么也来了？” “宋，宋姑娘。” 宋立春愣住了，“你……你怎么在这？” 沈齐的耳朵长，听着声音不由自主就往这边走。 又听刘铁柱说道：“明天就是你俩定亲的日子，没想到今天就见面了，真是缘分啊。” 第60章 疯狗跑进来了 谁定亲？ 谁俩定亲？ 哪俩？ 沈齐从没觉得自己会像现在一样听不懂人话。 又听刘铁柱对宋立春解释道：“你们不是要定亲了么，定了亲这成亲也就不远了，家里总得收拾收拾，他家的青砖大瓦房也刚盖好，说好了留给你们住，现在里面还空着什么都没有，我就跟他说沈家酒楼这边今天会有很多好活道的木工师傅过来，让他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到时候桌椅板凳大立橱柜子这些也好提前定下来……” 宋立春知道舅舅给自己介绍的亲事肯定不会差，但是没想到对方条件会这么好。 今天来沈家酒楼竞标的商家，各行各业都是县里顶级的存在，这个男人居然敢来这里选厂家定做木工活，可见家中条件好到什么程度了。 当然，这些竞标商家里还有个例外。 那就是一无所有还处在起步阶段的刘铁柱，所以他被安排在这个最偏僻的卡卡角角里，也是理所应当，甚至能让他进来就不错了。 说起木工活，宋立春又想到了刘木匠。 若是刘木匠没有生病，刘铁柱肯定把这木匠活介绍给他了，毕竟刘木匠的手艺在整个平原县也是有口皆碑的，否则也攒不出给儿子在县城置办家业的那一大笔钱。 “对了，舅，根生姥爷怎么样了？” 刘铁柱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叹了口气。 “他三个孩子，各有各的难处，都没法照顾他，可根生叔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床，身边又不能离人，就托我给他找人照顾，正好洼李村的翠花嫂子也来找我，问我有没有活给他介绍……现在是翠花嫂子照顾他。” 宋立春大吃一惊。 不管哪朝哪代，哪怕在开放的后世，寡妇照顾鳏夫，说出去也绝对会饱受非议。 “根生姥爷，还有翠花婶子，他们怎么……” 刘铁柱知道外甥女担心什么，便又赶紧解释。 “这个你不用担心，翠花嫂子打听了根生叔的身体养个半年就能好以后，就直接去找了根生叔，当着我的面，问根生叔愿不愿意娶她。” “根生叔前段时间不正好托人说媒嘛，这也是缘分，一口就答应了。” “翠花嫂子当天就收拾了衣服铺盖，和根生叔一块住了。” 宋立春和余翠花相处过二十天，知道这人脾性豪爽做事干练，没想到就连改嫁都这么迅速，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 刘铁柱又说道：“虽然外面人说什么的都有，不过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了，时间长了就不会有人再说什么了。” “那根生叔的孩子们呢？” “有人替他们照顾根生叔，他们应该也没什么意见，反正最近都没人回来看他，也就默认了。” 那刘根生的一儿两女都以为他手头没钱了，白娶个人进来伺候他也损失不了什么，就当个免费丫鬟了。 只有刘廷章和刘铁柱父子俩知道，那刘根生还是留了养老钱的，本以为等自己百年以后给孩子们分了，现在看来，儿女还是靠不住的。 宋立春问道：“根生姥爷没打算告诉孩子们他的病吗？” 刘铁柱摇摇头。 “你姥爷说了，让他自己留个心眼，看来根生叔是听进去了。” 那三个孩子都不关心老父亲，也不知道刘根生的具体病情，还以为他生这么重的病后半辈子肯定就瘫在床上了。 若是知道他们的亲爹以后还能爬起来干活挣钱，现在肯定还会争着抢着尽孝道。 “张叔！”刘铁柱看到了熟人，离很远就打起招呼，等人走近，又感激道：“多谢张叔给我这个机会，这是我娘自己酿的米酒，我拿来给张叔尝尝。” 刘铁柱把装着米酒的葫芦双手递过去。 张叔没有客气，接过葫芦，捋着胡子笑道：“用葫芦装米酒，挺好，又朴实又有心思，跟你这个人倒是很搭。” 葫芦是地里长的，不值钱，经过简单制作就成了个好容器，价格比坛坛罐罐低廉多了，不过也确实是用了心思的，张叔一点儿都不介意。 “张叔，这是我外甥女立春，也在沈家做事，以后少不得张叔照应着，铁柱在这先谢过张叔了。” 刘铁柱把外甥女推到张叔跟前，又介绍道：“立春，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张叔，就是这个酒楼的管事，我能进得来这个大厅，也多亏了张叔给机会。” 宋立春当即福礼致谢。 “立春多谢张叔对我和舅舅的关照。” 张叔先是一愣，问明身份后，当即震惊道：“你就老丁……丁管家口中的那个不用算盘就会算账的……立春姑娘？” 宋立春不知道丁管家跟张叔是怎么介绍她的，不过看张叔如此震惊欢欣的模样，就知道丁管家肯定没少往夸张方向吹嘘。 张叔大夸特夸了一番，又对刘铁柱道：“你若是早说你外甥女是谁，那还用得着我在少爷那说好话么。” 在张叔看来，宋立春这么能干，在沈家肯定是说得上话的，别说让刘铁柱混进这大厅竞争机会，就算直接定了他供货也不难。 刘铁柱挠挠头，嘿嘿笑道：“我外甥女才去沈家几天，不容易着呢。” 他知道外甥女不容易，所以根本没想走后门。 宋立春也知道自己这时候还帮不上舅舅什么忙，也有些小失落。 余光中那个与自己相过亲的少年，刚刚好像红了脸，默默去了木工那边看了。 “沈秀才来了，立春，你去忙你的去吧，我去沈秀才那边看能不能搭上话。” 宋立春顺着刘铁柱的视线看去，见不远处的沈齐果然被商家们围住了，大家争先恐后介绍着自家的货品，都希望以后与沈家有更多的合作机会。 “好，舅舅你快去吧。” 宋立春一边看着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样品，一边想着等会儿还是去沈齐那帮舅舅说些好话，实在不行，自己再多做些糖葫芦贿赂他试试。 成不成的先另说，总不能自己这个外甥女什么力不出吧。 宋立春正胡思乱想中，忽然见着了便装的邱县令和邱婉晴父女俩也过来了。 邱婉晴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宋立春，脚步顿了下，还是先朝宋立春这边走过来了。 只是刚走到近前，两人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便听得大厅里人群骚动。 “大家小心，赶紧躲开，有疯狗跑进来了。” 第61章 铁柱打人 “疯狗？” 众人瞬间四散开来。 果然一条皮毛油光水滑的大黑狗，跑了进来。 黑狗横冲直撞，撞在硬邦邦的桌椅板凳和墙柱子上，直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停下，或呜咽或咆哮，疯了一般。 今日沈家酒楼招商大会，自然会提前安排安保人员，此时雇佣的武师、护院等一众人等，也都带着刀枪棍棒追了进来，把大黑狗团团围住。 刚才在大门处已经拦截过，狗子身上有刀伤，鲜血也滴滴答答流个不停。 为首的武师提醒道：“大家都别靠近，这狗子怕是染了疯狗病，咬上一口爪子挠一道，神仙来了也难救。” 大厅虽大，人却无处可躲，只能躲在陈列的桌椅货柜后面。 宋立春吓得心脏砰砰直跳。 这时代的疯狗病，就是后世的狂犬病，后世医学发达至此，面对狂犬病也照样束手无策，一旦中招，病人只有等死的份儿。 再看邱婉晴，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武师们本想用武器把疯狗打死，谁知，这疯狗实在是力气大，身子又灵活非笨拙人类可比，辗转腾挪间，就冲破了武师们的围剿，冲着一处就嚎叫着奔跑而去。 “救命啊！”一个少年大惊失色，提起板凳去抵挡疯狂的黑狗。 可黑狗似乎已经疯到不知疼痛的地步，对面的激烈抗争，反倒更激起了它的兽性。 “哦呜——” 疯狗直冲那少年扑了过去。 “救命——救命啊——” 疯狗把少年手里的板凳扑掉，少年更是绝望躲逃。 宋立春听着那声音实在耳熟，却没想到那人已经跑到了自己跟前。 竟是马上和要自己定亲的人。 她脑子‘唰’一下，当场一片空白。 再看那少年，眼里尽是绝望恐慌，看到宋立春后有那么半秒钟的愣神。此时的疯狗已经近在咫尺，他眼睛一闭，便跑到了宋立春和邱婉晴身后躲避。 疯狗直冲三人扑过来。 宋立春和邱婉晴慌乱中，各自拿了手边的椅子抵挡，不过十几个武师都抵挡不住，更何况两个弱女子。 眼看着疯狗就要扑近两人，忽然‘砰’‘砰’两声，竟是有两个人各拿了一个长条凳对着那狗子打了过来。 一个是刘铁柱。 另一个是沈齐。 狗子进一步被激怒，更是狂躁不止，转过身来便开始攻击新对象。 这时武师们也追过来了，其他原本东躲西藏的人也都就近拿了趁手的家伙事，一起加入到打狗的队伍里来。 狗子似乎知道今天自己必死无疑，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一样，临死前拼尽全力最后一跃，跨过众人，直直地扑向了宋立春。 沈齐和刘铁柱再次出手相救…… 黑狗终于被打死了。 人们手忙脚乱收拾着现场的一片狼藉。 刘铁柱仔细观察着外甥女。 “还好，还好，没伤着，刚才差点吓死我。” 刚才疯狗扑邱婉晴的时候，刘铁柱也没有丝毫犹豫帮忙抵挡过，所以控制住场面之后，邱家父女俩都过来道谢了。 “不用谢，不用谢，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女孩子们受伤呢。” 刘铁柱说完，忽然想到了什么，眼里顿时闪过一抹从未有过的厉色。 “朱铁军！” 叫的正是宋立春的相亲对象的名字。 朱铁军自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惊吓过后，难免羞愧地涨红了脸。 宋立春可没忘记，刚才危在旦夕那一刻，这个人可是拿自己和邱婉晴做了挡箭牌，不，挡狗牌。 说实话，她来到这个世界就打算一切以这个世界的准则做人做事了，所以所有人都说朱家多好多好时，她哪怕是再没感觉，也按着这个世界的眼光接受了这门亲事。 可刚刚那一瞬间，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绝对不会容忍，与自己携手一生的会是这样子的人。 “舅舅——” “立春，你什么都不用说，是舅舅看错人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刘铁柱一想到外甥女差点被疯狗咬，一想到她小命不保，平时的好脾气顿时荡然无存。 “你给我出来！” 刘铁柱把人拉出去，直接一个拳头就招呼过去了。 他从小跟爹学功夫，平时干得又都是力气活，身子结实骨头硬，一拳下去，那朱铁军半张脸都快打碎了。 邱德明一看，这哪行，这可是在自己的治下。 狗咬死人他没办法，也就只能让人把狗打死，再让主家多多赔钱，可人要是把另一个人打死，这可就是人命官司了，打人者是要偿命的。 他赶紧上前拉架。 “哎哎哎，小伙子，别这么大火气。” 刘铁柱正在气头上，突然来了个人拉架，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拳头便落在了那人脸上。 邱德明顿时眼冒金星，半张脸都麻木了，除了烈火焚烧般的疼痛，其他知觉全没有了。 “爹——”邱婉晴上前扶住被打懵了的亲爹，一边神色复杂地看着刘铁柱，半天才跺了跺脚，红了眼圈道：“刚才的救命之恩，抵了！” 刘铁柱也懵了，抓着朱铁军领口的手也松了。 幸好外甥女没事，他也不能真把人打死。 “还用我教你做什么吗！” 朱铁军刚才被打，一丝都没有反抗，当下还羞愧地低头认错。 “铁柱哥，都是我的错，你打得对，打得好，我刚才是吓傻了，你放心，我以后不会了……” “谁还跟你以后！你当我外甥女稀罕你呢！”刘铁柱狠狠推了对方一把，“一点男子汉的担当都没有，遇到危险还躲在女人身后，我这么多年咋不知道你是这么个怂包呢。你赶紧走吧，别碍我的眼。” 宋立春记忆中，刘铁柱还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火，更是第一次打人。其实她自己都没生这么大的气，毕竟跟这个男人只有一面之缘，生命受到威胁时尽可能自救也是人的本能，她只是对他失望不会嫁他而已。 她上前劝道：“舅，算了，不值当生气。” 朱铁军见这女子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知道这门亲事是做不成了，当下脸色煞白，绝望而去。 “咱们还得感谢沈东家呢，刚才幸亏他出手帮忙了。”刘铁柱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宋立春也有此意，刚才就在寻找沈齐的身影，只是一直没看到人。 这会儿再向周围看去，忽然就听到紫娟的哭声。 “少爷……少爷受伤了……被疯狗抓伤了。” 第62章 巨额赔偿 沈东家被疯狗抓伤了？ 被疯狗撕咬或者抓伤的人，跟疯狗一样危险，在场的人瞬间退后数步，人们面面相觑，惊恐不已。 宋立春仔细观察过死狗后，心里隐约感觉不像疯狗病。刘铁柱也是这么认为。 不过就算不是疯狗病，也怕它携带其它未知病毒，所以宋立春还是让刘铁柱赶紧提了几桶水来，用瓢舀着水，为沈齐流动冲水。 被打懵了的邱德明总算清醒过来，在女儿的搀扶下出来主持公道。 “黑狗的主人何在？黑狗又因何突然躁狂？” 有人在旁边小声提醒：“县令大人，您快离远些，沈东家若是发病咬了您就坏了。” 沈齐瞪了那人一眼，行，这个商家他记住了，以后绝无合作机会！ “无妨。”邱德明摆了摆手，“此狗表现只是突然躁狂，并非疯狗病，大家不要恐慌。” 能来沈家竞标会的商家，在小小一方平原县城里来头都不会小，对这邱县令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的话，可信。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这时，查明事实的衙差带了一个人来。 “禀大人，此狗为吉祥饭馆刘锁子所养，因为误食了曼陀罗和癞蛤蟆才突然发疯狂躁，并非疯狗病。” 刘锁子？ 宋立春和刘铁柱双双朝那人看去。 本以为是同名，没想到，还真是巧合。 就是刚才两人还聊起过的，刘根生的儿子，刘锁子。 刘锁子也吓傻了，当场砰砰磕头。 “县太爷饶命啊，我那狗子向来贪吃，小人平时都是把它锁起来的，只是它近日刚产下小狗崽才给它解了锁链，谁知它又偷吃了，还偷吃了小的治病用的癞蛤蟆和曼陀罗，这才发了疯。小的不是有意放它出来咬人的。” “好在没出人命。”邱德明看了刘锁子一眼，“不过，被疯狗这一闹，好好的竞标会都弄得乱七八糟，沈家酒楼和在场的商户也都损失不小，这赔偿可是少不了的。” “啊，还赔偿？” “怎么，你连这赔偿都想赖掉？也好，三年牢狱抵了就是。” “不不不，小的愿意赔，赔偿。” 邱德明知道小商小户赚点辛苦钱不容易，本想判赔得少些，不过这人还想抵赖的态度令他不喜，算出各方需要赔偿的损失外，还多加了清扫血腥现场的差役们的工钱，再就是判给沈齐的养伤费用高达十两银子。 还另外交待道：“这十两银子养伤费用，多了不退，少了要补，你最好祈祷沈东家安然无恙。” “是，青天大老爷，小的赔就是了。” 刘锁子欲哭无泪。早知道他这段时间就不开门做生意了，回村里好好伺候他爹多好，就没有今天这破财一说了。 刘铁柱的损失不算多，被那狗爪子蹬破了十几个鸡蛋，还有只兔子被吓死了。 刘锁子被两个差役监视着，耷拉着脑袋过来登记损失时，看到刘铁柱时直接不登记了。 “柱子啊，哥是真倒霉啊，今天得赔出去快四十两银子，我跟你嫂子这么多年是白干了，没准还得回去管我爹要些才能补上……” 刘锁子哭诉了好一番，就是不提登记赔偿的事，还一直提起他爹和刘铁柱的爹多好多好。 刘铁柱其实，本来也没打算让他赔偿，毕竟两家关系摆在那，他还真张不开这个口。 “锁子哥，你快去登记别人的损失吧，你若想聊，什么时候你回去看望根生叔的时候咱俩喝着酒好好聊就是。” “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烂好人！”旁边有人不屑地来了这么一句。 是谁把自己心里对舅舅的不满说出来了？宋立春回头去看，原来是邱婉晴。 刘铁柱也听见了，倒是一点儿不生气，还尴尬一笑，解释道：“一个村的，嘿嘿。” 宋立春可没舅舅这么好心，拦着刘锁子道：“锁子舅，你忘了登记我舅的损失了，我刚刚数了，一只兔子和十三只鸡蛋。” 刘锁子显然认出来宋立春了，皱着眉头道：“我和你舅的关系，这事就算了吧？” 若不是刘根生以前对自己很好，若不是刘锁子太不孝顺，宋立春今天也不会为难他。谁让他对亲爹这么过分了！ “最后赔不赔得先另说，县太爷刚才可是发话了，要你把所有损失都登记上去呢，你可不能漏了是不是？” 刘铁柱在一旁轻轻拉着外甥女，“立春……” 谁知，在一旁的邱婉晴看不下去了，直接从刘锁子手里抢过登记本，刷刷几下子就给记上了。 她还特意强调：“邱县令说了，为免到时因为赔偿一事扯皮不休，这损失登记算清后，你就把需要赔偿的钱数一文不少地送去县衙，这上面登记的商户则按这账上写的数目领取。” 这样一来，刘锁子需要按账上写的，一文不少的把钱交到县衙，想赖都赖不掉了。 “哎哎，你这丫头……”刘铁柱刚刚没拦住邱婉晴记账，人家写完了他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对不住了，锁子哥。” 刘锁子气得，哼了一声就去另一家登记了。 邱婉晴又瞪着刘铁柱：“我爹的脸都肿了！” 刘铁柱忙把一笼两只兔子递过去：“实在对不住了，这个给县太爷补补身子吧。” 两只兔子，一只活的，一只吓死了的。 “哼。”邱婉晴一点儿都不客气，提着兔子就走了。 这时，沈齐处理完伤口过来了，紫娟叫了宋立春，又加上丁管家和张管事，一共五人，开始比较各项样品品质和报价。 比较到食材这一项时，看到了刘铁柱那满满一页纸的食材选项和报价，沈齐不禁皱了皱眉头。 张管事帮忙说好话：“东家，这个刘铁柱虽然在县城并未有铺面，可这些蔬果禽肉蛋却已经供了其他五六家大小酒楼和食肆，我私下里让人去打听过，都反应他的食材新鲜干净，足斤足两，可见是个实在人……” “哦？”沈齐做思考状，却迟迟不肯表态，只是余光有意无意落在宋立春身上，似乎在等她求情一样。 第63章 熟悉的声音 “咳咳，都说举贤不避亲。”宋立春肯定是要替舅舅说话的，“我舅，嗯，就是这个刘铁柱，为人如何，想必沈东家在挑河期间已经知道了。” “嗯。”知道了又如何。 “我舅舅给别家送的菜，张管事既然派人打听过，肯定也很清楚，他可是连白菜帮都给扒了以后再上称的。这么一来，他实际上的价格要比报价还低些，而我们酒楼的成本自然也低了。” “嗯。” …… 宋立春该说的都说了，可对方好像还是无动于衷。 她突然话锋一转。 “东家，前天的糖葫芦吃完了吗，我家里还有一点山楂……” 沈齐总算是舒心了，对着宋立春点了点头道：“你好歹是在我沈家做事的，不给你点面子倒显得本人苛待自己人了。” 又对着张管事：“既然张管事看好此人，便挑拣着定他几样食材吧。” …… 这一忙，就忙到了近黄昏，商户们也开始纷纷撤离。 刘铁柱终于搭上沈家这根线，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对着几人一番感谢后，便忙不迭要回家报喜。 这时，差役过来提醒众人，说是在邱县令的监督催促下，那刘锁子已经把赔偿款交到县衙了，让之前登记过的人现在就过去领，不要耽搁。 刘铁柱倒是过去领了，但是没过多久又回来了。 宋立春还在和沈家做事的人一起打扫收尾，见舅舅怀里抱了条黑得发亮的小奶狗，不禁好奇道：“舅，你家里不是有一条狗子了吗，咋又抱了一条？” 刘铁柱怕外甥女又说他是烂好人，有些不好意思。 “你锁子舅说家里实在没钱赔了，就用这狗子抵账了。” “他家有几只狗子？拿了几只过来顶账？除了用狗子抵你的账，还有别人吃他这一套么？” 刘铁柱挠挠头。 “就这一条，就抵给我自己了，别人都不要，嘿嘿。” 果不其然。宋立春气道：“他就是欺负舅舅好说话。” “也不是。”刘铁柱还在挣扎，“他也说了，我不要狗子也行，他会凑够了钱再给我。不过，我要是不要狗子，他就会把它摔死，说是母账子还……我，我这不是不忍心嘛。” 大黑狗闯下的祸，让刘锁子几乎赔了个倾家荡产，要摔死小狗崽泄愤，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宋立春翻了个白眼。 “他还是欺负舅舅心肠软。” 不过刘家已经有一只大狗子了，刘家两口子光伺候一个瘫痪老娘也已经够费心费力的，这个小狗崽看起来太小太弱，主人精心照料都不一定能养活，刘家两口子肯定是没多余的精力照料了。 宋立春穿越前其实就一直想养狗，只是租的单间太小根本没有地方养，现在家里有房有院的，倒是可以满足她养狗的愿望了。 “把狗给我吧，家里的羊前段时间生了小羊羔，就那么一只，奶水足够分给这个小狗的。” 别人家的羊一生生一窝好几只，自家的却只生了一只，差点没把宋二壮气死。 不过小羊羔算是有福气了，喝母乳喝到吐。 这只小狗一看就出生没多久，喂别的饭肯定是养不活的，只能喂羊奶试试了。 “不过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得活，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刘铁柱忙安抚道：“养得活是它的造化，实在养不活也是它的命，咱能把它从你锁子舅那里救下，已经是它命好了。” …… 一行四人往回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紫娟还在担心沈齐的伤，骂那黑狗就没停过。 小狗崽在新主人怀里呜咽，似乎在为娘亲抱不平。 宋立春道：“紫娟姐，你就别骂了，公子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却是得了十两银子赔偿，若是说出去，你知道得有多少人眼红吗？” 别人不说，宋立春多希望受这点小伤的人是自己。 十两银子啊。 她现在一个月的工钱才一两半银子，这还是沈家大方才给这么多。 那宋三壮和胡玉珍两口子，在学堂耗上一个月，加起来才刚好一两半的工钱。 这十两银子，够那两口子辛苦工作半年多了。 更何况，绝大多数的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一整年，在节衣缩食过日子的基础上，刨去粮税和花销，口袋里能落个几百文就算是顶好顶好的年景了。 若是用这点皮外伤换十两银子赔偿，多少人得抢破了头皮去争了。 紫娟果然不骂了，只是还是看不惯小狗崽，便伸出头去看外面。 宋立春见沈齐一直端详着那两个银元宝，真是羡慕嫉妒恨。 “东家，你运气真好。” 不出所料，被对方投了个大大的白眼。 宋立春一边揉着狗头，一边自言自语。 “墨墨，你娘可立了大功了，这可是沈东家平生第一次赚钱呢，还是赚的大钱。” 紫娟突然回过头来，“墨墨？” 宋立春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啊，你看它这一身皮毛黑的，油光瓦亮，比那最黑的墨还黑，我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墨墨。” 沈齐终于有了点人气，就是人生气的样子。 “你故意的？” “啊？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见宋立春一脸茫然，紫娟赶紧解释：“名字重了，和少爷的名字重了，赶紧换个名字。” 沈齐，字子墨，平时也只有比较亲近的先生或同窗好友会叫他的字，也难怪宋立春不知。 她当然得赶紧改名了。 “不好意思，那就叫元宝吧。” “哼。” 无论如何，当疯狗扑向她和邱婉晴的时候，沈齐都是鼎力相助了的，宋立春很感激他，一再道谢后，又许了一百串糖葫芦出去。 回到沈家的时候，宋二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秀才。”宋二壮行过礼，才拉着女儿埋怨道：“咋这么晚才回来，大姑娘家家的，不危险么。” 后世通宵加班是常事，宋立春早习惯了。 “今天有突发状况，耽误了些时间。爹，你看我给你带了个小元宝回来。” 好半天才明白小元宝就是狗崽时，宋二壮脸都黑了。 “你嫌家里不够乱是吧？人都吃不饱饭，还养狗？” “咳咳。”沈齐还在一旁，打断了父女俩的闲聊，“今天确实晚了些，我让马车送你们回去。” “多谢，多谢，沈秀才太客气了。” 父女俩可是村里唯二坐马车的人了，宋二壮简直开心得尾巴翘到天上去。 马车送到村东头的桥上时，再往村里路就不好走了，宋立春便喊停了马车，和宋二壮步行走回去。 此时天色已深，伸手不见五指。 父女俩刚过了桥，突然听到了路边林子里传来的不雅声音。 “不要脸！” 宋二壮弯腰捡了个半个拳头大的碎石块，刚要朝里面砸，却是听着那声音越来越熟悉。 第64章 凤琴的纠缠 “大壮叔∽你最近为什么不理我了，我做错什么了吗？” “凤琴你别这样，上次是我昏了头，是我错了，咱们就到此为止吧。” 宋大壮和凤琴？ 宋立春和娘亲已经知道两人的事情，不过这事实在令人恶心，她们都没告诉过宋二壮。村里最近也没听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应该是朋友母女俩也都是嘴严的，没把这事再到处声张。 可若是两人继续下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一天会弄得人尽皆知。 “爹……” “这对狗男女！我……” 只可惜这男人是自己大哥，宋二壮还是要顾及兄长的面子，可又不想大哥继续错下去，最后还是把石块往里面砸了去。 咚—— 里面果然没了声音。 宋二壮气呼呼带着女儿往家走。 “别在外面瞎说。” “知道，爹。” 宋立春本以为被外人撞破丑事后，那两人稍有羞耻心也会赶紧离开。宋大壮也是这么想的，谁知那凤琴却是死死拽住他不放。等外面没人了以后，凤琴突然跪下了。 “你，你这是做什么！” “大壮叔，我知道你和村里人一样，都瞧不起我，可我在家里什么情况，却没人比大壮叔更能体会了。我下面三个弟弟，我要是不依着我娘多嫁几次人坑人家彩礼，我弟弟们根本娶不上媳妇。我，我也是被逼的，呜呜∽” “……” “大壮叔，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能理解我的苦衷了，是不是？” 可能是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宋大壮果然心软了。 “我能理解你的苦衷又有什么用，我又老又穷，比你爹也只小几个月，你又为什么偏偏纠缠上我？” “因为我理解大壮叔，同情大壮叔，就想给你生儿子，我想好了，我不要你钱了，生了儿子直接送给你，然后咱们就一刀两断，只要你能好好对他就行。” 若是宋凤琴死皮赖脸用孩子换钱，宋大壮对她还真没什么好感，今晚说清楚了以后就不会再和她有任何瓜葛。 可这个女人……她理解自己，同情自己，不要钱都要给自己生儿子…… 从小被打压被瞧不起感受不到任何温暖的宋大壮，忽然感动得落了泪。 “我……” 明显听到对方的态度软下来，夜色中的宋凤琴微微翘了翘嘴角。 又可怜楚楚道：“二十多天前和大壮叔温存那一次，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甚至感觉肚子里已经有了宝宝，是我和大壮叔的宝宝。” “别……哪可能，哪可能这么巧。” “大壮叔……” 宋凤琴主动贴上去，热烈地吻上宋大壮的嘴唇。 “呃∽”宋大壮脑子一热，从没想过有人会对自己如此体贴又热烈，这让他差点把持不住，好半天才艰难把人推开，“凤琴，你是个好姑娘，对我又这么好，我绝对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我不可以，这样会害了你。” “大壮叔，我不怕。” “不，不行。” …… 宋大壮还是硬着心肠拒绝了，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才是对凤琴最好的。她还年轻，还有机会嫁个好人家，若是自己因为自私占有了她，才是对她伤害最大的。 凤琴没有再纠缠，不远不近地默默走着。 委屈的轻声呜咽，每一声都哭在了宋大壮的耳朵里，每一声都在他那古井无波的四十岁的心脏上砸起一片涟漪。 宋立春家在村子最东头，她特意扒在门口听动静，好在没过多久，那两人就一前一后从门前经过。 她这才放心，好在没出大乱子。 她转身回屋，却见宋二壮气呼呼地挡在跟前。 “你这个死丫头，就你好信儿！你丢不丢脸，好奇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你还没嫁人呢！要是朱家那小子知道你是这种玩意儿，看人家还要不要你！” 闺女才十五岁，还没嫁人就好奇偷听这等浪事，搁到之前那脾气，宋二壮肯定拿鞋底子招呼她了。 “你知不知道，咱宋家村的姑娘本来就难嫁人，为什么，还不是凤琴那种浪蹄子败坏了一村的名声。你好不容易说个好婆家，以后给我老实点，什么出格的事都不准做不准听不准看！听到了没？” 宋立春上辈子活到二三十岁，虽然母胎单身不假，可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她有什么不懂的？ 她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什么的。 “爹，你不说这我还忘了呢。朱家明天不会过来定亲了。” “什么！” “咱进屋慢慢说，爹娘都得知道才是。” 宋立春把白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没有夸张，也没有略过。 宋二壮气得不行，跑到院子里骂街去消气，骂完回屋后，又听刘慧贞在哭。 “这可怎么办？这么好的亲事，说黄就黄了？立春，那孩子还小，又只见过你一面，等你真嫁给他了，他自然会把你放在心上了。你也别孩子气，我明天就去你姥姥家，让你舅再跟那边说声，咱该定亲就定亲……” “啥玩意儿？”宋二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慧贞又劝着脾气暴的父女俩。 “你俩都消消气，咱们得往长远看，那朱家的条件你们可都是知道的，铁柱也讲得很清楚了，一家人都老老实实的从不惹事，立春那大姑姐又嫁了个能干的男人，去年开始把家里的弟弟妹妹都带去了县城，还都给安排了好差事。朱家的日子眼看着一年就好起来了，咱立春嫁过去也是享清福的命……” “享清福的命？”宋二壮算是听明白了，“你还不如说，嫁过去就是被狗咬死的命！” “我……” “还老老实实？那是老实么，那是怂！躲到两个姑娘身后，那还是个男人吗！” 宋二壮被媳妇气得手抖，指着她对女儿说道：“你看看，这就是你娘，你还天天护着她，你看看她这看人的眼光，这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啊。你说，我不打她我能出得来这口气吗！” 宋立春也知道娘亲为什么希望这亲事能成，毕竟穷怕饿怕了的庄稼女人，能嫁个衣食无忧的老实人家，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 在宋二壮和刘慧贞之间，她当然还是向着刘慧贞说话的。 “我娘不就是眼光不好，才嫁给你的吗？她要是眼光好，还有你什么事？” “你——死丫头，算我白养你了。” 宋立春和宋二壮都不同意，这门亲事自然就成不了了。 又过了半个月。 宋立春在沈家适应良好，接触的工作，已经不限于酒楼的账目了。 这天，王婶拿了串钥匙过来，要让她去处理镇上的某处房子。 “原租户已经租了这院子四五年了，前几天刚退租，今天掮客过来说，又有人要租房，是个年轻女子，你过去瞅一眼吧，租金差不多能租就租出去，总比空着落灰好。” 宋立春接了钥匙，就随那掮客，也就是后世的中介去了。 见到那年轻女子，她突然愣住了。 “是你！” 第65章 租房 宋凤琴也是一愣。 “是你？” 宋立春还是要工作的。 “这个小院，是沈家的家业。” “哦∽” 宋凤琴神色自然，也没多说什么，进了院子后就这看看那看看。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 布局也和村里的房子没什么两样，都是两头房间住人，中间房间盘灶。 灶是紧贴着西里间屋的墙盘的，连着西里间屋的炕。天气冷的时候，这边把灶烧热了，人睡隔壁房间的炕也是温暖热乎的。 到了天气热起来的时候，人就睡东里间屋那间不挨着灶的，就会很凉快。 院子和房间都打扫的很干净，炕橱立橱都有，上一个租客还把锅碗瓢盆都留下了没带走，东西都干干净净的，看起来也很新。 掮客对这房子很了解，还不停地在一旁介绍。 “姑娘你看，这炕橱里连被褥都有，都是上个租客留下的，虽然不是刚做的新被褥，可比一般人家铺盖了多年的要好得多，你要是不介意可以直接用。要是介意的话，也可以让沈东家喊人拿走……” 被褥铺盖，宋立春也仔细看了，都是干干净净的，还很宣软，看起来用了都不一定有两三年的样子。 时下的庄户人家，一床被子几乎都是用一辈子的，被面都没有几床是不打补丁的，里面的宣软棉花用不了几年就会变硬，比这租客留下来的，不知差了多少倍。 再看宋凤琴，显然是满意的，欢喜的表情都不遮掩了。 “租金怎么算的？” 掮客看过来：“宋姑娘……” 宋立春道：“短租二百文一个月，长租的话，跟上个租户一样，一年少算两个月的，就是二两银子，一年起租。” “那我定下了，就长租吧，不过能不能三个月交一次房租？” “定下了？” 宋立春从看到宋凤琴的那一刻就感觉奇怪，她不记得宋凤琴有什么赚钱的营生，甚至因为一直没人接盘她再坑不到她的嫁妆钱，她家人甚至还赶她下地干活去。 怎么，她怎么忽然有钱在镇上租房住了？ 看到宋立春犹豫，宋凤琴轻蔑一笑。 “怎么，不行吗？我不能租这房子吗？我又不是不给钱。” 宋立春想着临过来前王婶的那番话，基本上只要对方没什么大问题，就要把这房子租出去。 毕竟，妓女还能挑剔嫖客不成？ 妓女…… 宋立春忽然想到什么，便提醒道：“虽然我们不挑租客，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租的，若是想拿这房子来做什么下贱勾当，肯定是不行的。” 宋凤琴显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倒也不气恼，一根一根摆弄着手指，轻笑道：“你也太侮辱人了，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宋立春还是不放心，又加了一条。 “若是别人我也不会多想，对你，我可没这么放心。这赁书上我必须加上一条，若是你在这个房子里，做那不三不四的营生，我们会立即收回房子。还有，为了以防万一，你还需要先交一两银子的保证金。你若是同意，我就租给你。” “什么保证金？” 掮客和宋凤琴同样的疑问。 还从没听说往外租房要保证金的。 对他两人的反应，宋立春倒也没觉得奇怪。 毕竟这个时代还落后，往外租房也只是租个空房子，好的话也就这样，还有几样立橱衣柜什么的。 后世那些值钱怕坏的装修没有，家电更没有，甚至连床都没有，只有土炕，也不可能有人故意使了力气破坏土炕。 宋立春并不跟她废话：“你若是同意这些条件就租，要是不同意，就去别处再看看。” 被妓女污染过的小院，都不知道会带什么脏病，以后再出租就难了。沈家肯定也不会愿意。 只是，这一两银子的保证金的确太多了，都是五个月的租金了。 不过也只有这样，才能更让租客忌惮，不会真拿来做龌龊勾当。否则，违约的成本也够高的。 宋凤琴果然黑了脸。 “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样质问宋立春了。 宋立春点头道：“是。” “你——” 宋凤琴果然泄了气，再没有刚才精神奕奕的。 “这个房子，你能不能先给我留两天，我得回去凑钱。不过你们放心，我肯定是要租的。” 她不止看过一处了，别的房子跟这个租金可能差不多，可被褥铺盖锅碗瓢盆都没有，她要是过去住，这些东西都要自己置办。那又是多一笔的支出，很不划算。 宋立春只是担心她用来做不好的用处，并不是故意为难人。 “如果你确定要租，我可以帮你保留两天，不过你得先交定金，免得我推辞了别的租客，对沈家来说也是个损失。” 宋凤琴咬牙，“定金要交多少？” “就半个月的租金，一百文吧，你放心，你要是真租的话，这钱会算在你的房租里，租期也是从今天开始算，并不会多要你的。” 宋凤琴还是考虑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道：“你说的保证金，不会到到退房的时候故意给我扣下吧？”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我不会算计你这个。”宋立春看了她一眼，“你就算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沈家么？” 说到沈家，宋凤琴果然松了口气。 至少到目前为止，沈家还真没做过坏口碑的事。 “好，那我就先把定金给你，你记住，把房子给我留着。” “没问题。” 宋立春也只是按照后世的规矩照章办事，是比现下这个时代超前了些。 不过她要定金也是为沈家好，免得别的租客来看房她给推辞了，那宋凤琴后面再找别的理由不租房了。 房屋空置也是有成本的。 其实，她还是觉得宋凤琴很大可能租不了这个房子。 一年租金加保证金，就是三两银子。 她家里怎么可能给她这个钱？ 这天下工后，宋立春跟往常一样，从学堂接了弟弟后再往家走。 路上正好碰到了原身的好朋友，就是之前撞破宋大壮和宋凤琴奸情的那个女孩。 三人同行，那女孩问道：“你大伯最近……和那凤琴没再来往了吧？” 反正宋立春是没再撞见过。 “不知道呢，应该没有了吧。怎么你又问起这个了？” “没有就好。”那女孩自言自语，“你大伯下午来我家借钱了，说是你奶奶又催他给你三叔家的孩子交束修。我家里也没钱，就是我爹上次挑河挣了些工钱，好像给了你大伯两百个铜板。” “哦。” 宋立春知道这是奶奶能做出来的事，也知道大伯早就习惯了被奶奶压榨，所以也没多想，只是跟那女孩又唏嘘了一番。 第二天再去沈家上工的时候，到了中午，王婶就把钥匙交给了她。 “昨天那个姑娘确定要租房了，已经在那小院门口等着了，你再跟掮客跑一趟，把这事处理了吧。你昨天做得很好很对，夫人对你可是赞不绝口的。” 宋立春便再次去了小院。 第66章 借粮 宋凤琴租下房子后，宋立春在附近办事时会经常路过那个小院，每次都会有意无意瞧上一眼，倒是没见乱七八糟的人进出过，常常是大门紧闭的状态。 半个月下来，她只碰到过宋凤琴她娘和嫂子来过，因为彼此看不顺眼，连招呼都没打，都撇过头去，只当看不见。 不过，倒是在逢五逢十的集上都见过了。 半个月的时间，在集上见过三次。 看宋凤琴买的菜量，估计赶一次集会买够五天吃的，而且似乎吃得还不错，除了蔬菜外，第一次赶集还买了大概半斤猪肉，第二次买了大概七八个鸡蛋，第三次，居然还买了一整只鸡。 人也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些。 宋立春虽然更加好奇宋凤琴哪来的这么多钱过好日子，不过也就想想而已，也不能总盯着别人过日子，她自己也忙着呢。 这天，宋立春下工回来，见刘慧贞挤了半碗多羊奶，她便接过去，亲自喂小狗崽喝奶。 刘慧贞发愁道：“这狗子馋得很，吃得也多，我要是不拦着它，它得把母羊吸干了，小羊羔都没得奶喝了。” 宋立春看着狗子喝奶很有意思。 “元宝应该满月了吧，可以喂点硬饭了，光喝奶也喝不饱。” “我试着给它喂过了，就羊吃的那些麦麸，元宝不吃，倒是棒子面窝头肯吃几口，可光喂这个咱也喂不起，人都不够吃的。” 最近春耕正忙，连宋二壮这个懒人都下地干活去了，每天晚上干完活回来就累得直哼哼。看到小狗崽又是喝奶又是吃窝头的，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看你弄了个祖宗回来供着，小心哪天我看不顺眼宰了它吃肉！还吃棒子面窝头，真是会享福得它！” 狗子啪叽啪叽喝完奶，听到这话，委屈地呜咽了好几声。 宋立春更是喜欢地不得了。 “别听他吓唬。咱小元宝才一个月就长这么大高个，以后长大了还不知道得多威风！棒子面窝头就是好东西了？才不是！咱元宝以后说不准自己就会打兔子猎野鸡呢。” “嗷呜∽” 宋二壮懒得搭理这娘俩，想逗会儿腊月，却没见人在屋里，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腊月——” “爹，我在院子里练字。” “练个屁字，黑灯瞎火的，进来陪爹说会儿话。” “外面不黑，月亮可圆可亮了。” “屋里也能看见，咋不进来写？” “我在外面用树枝在地上练字，不浪费纸笔。” “……” 宋二壮喊了半天，也没把儿子喊进来，不由得抱怨道：“你说这县太爷，免了这么多费用，咋这笔墨纸砚不也都免了呢，这些东西居然还定量，害得腊月练个字都舍不得用纸笔，还得用树枝，真是可怜。” 宋立春白了她爹一眼。 “你咋不说县衙既然包了这么多费用，怎么不把给孩子们结婚生子的费用也包了呢？你可真是占便宜没够。” 见父女俩又话不投机，刘慧贞忙在中间打圆场。 “她爹，你是不知道刚上学的小孩子练字多费纸，把握不住笔，一个字恨不得一整张纸都装不下。毛笔也是，一笔下去怕不是笔尖都磨没了。时下这纸张笔墨这么贵，县衙里有钱也不是这么个浪费法。腊月说了，别的孩子们也是用树枝在地上练字的，练段时间，慢慢就好了，就不用这样练了。” “切∽”宋二壮撇了撇嘴，懒得再聊这个。 又累得直哼哼。 “他娘的，种地真是又苦又累又脏，还最不挣钱，难怪大哥今年春耕没完事就去县城码头扛包了。等忙过这段时间，我也去找大哥一起干，他一天挣六七十文我比不了，少干一半也行啊，一个月也能挣一两银子了。日子还不过得美滋滋儿∽” 搁到以前，宋二壮是绝对不会再提去码头扛包的话了，那年为了盖房子干了一年，他干得少都累个半死，也是落了腰伤的，只是比宋大壮轻很多，前几年就好了。 甚至，他最近下地干活也明显比往年更卖力了，再不是别人的种子都种到地里了，他家的地还没翻完土。 宋立春瞥了宋二壮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还不是腊月上学了，出息了，他这当爹的也得赶紧赚钱存钱，以后县衙不免费了，他还得继续往下供。 不过，听宋二壮提到大房，刘慧贞直咋舌。 “大哥去码头扛包确实累，大嫂一个人在家种六亩地，还要照管两个孩子，也一点不轻松，我光想想就替他俩累得慌。” “谁不累得慌？”宋二壮撇了撇嘴，翻了个身，继续累得直哼哼，“一年到头还要替老三家出钱出力，大哥家比咱家活得更难，今年大哥大嫂算是发了狠了，一个在码头干活挣钱，一个管家里地里，是更苦更累了，可日子也算有盼头了，这一年下来，他们外头的账肯定能还完，而且还得剩不少，也是好事。” “当家的说得有道理，大哥大嫂这日子，算是有盼头了。” 宋立春本来以为爹娘说得很有道理，也很是替大房开心，可到了第二天，她就发现自己开心早了。 第二天，是她难得的休息日，爹娘一早就下地去干活了，她本也想跟着去，不过刘慧贞说地里的活不算多了，也不累，就没让她去，只让她在家把一家人的衣服洗出来。 她衣服才洗了一半，就见大伯母过来了。 “立春，你娘在家吗？” 宋立春因为在沈家做事，平日里都是早出晚归，她已经半个多月没见过杜娟了。 今天一见，却差点没认出来。 杜娟比之前更瘦更干枯，已经瘦得皮包骨了。 原本因为缩水显得有些紧的补丁摞补丁的衣衫，这时看起来居然空荡荡的，那双手也是，一点肉都没有，膨大的骨节分外明显。脸上也因为瘦而双颊凹陷，眼珠子却是更显得突出了些。 宋立春还没说话，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忽然‘唰’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她不只是心疼杜娟，任谁这模样站在她面前，她都会忍不住地难过。 这背后，该是吃了多少苦啊。 “大伯母，我娘下地干活了，你有啥事吗，你告诉我，我再转告我娘也行。或者你直接去地里找她也可以。” 杜娟很是局促地搓着双手。 “那个，那个，我本来不想开口的，你们生活也不容易，实在是，家里实在没得吃了，我能不能借你们二斤棒子面，实在没有的话，麦麸也行，我跟孩子们，凑合吃几天……” 第67章 令人生疑的宋大壮 借麦麸？ 宋立春记忆中，就算日子最艰难的时候，也没吃过麦麸。 倒不是二房过得多好，主要是她有个好姥姥姥爷，会在他们吃不上饭的时候，隔三差五送些粮食来。 大房就不行了，宋大壮爹不疼娘不爱的还被逼着贴补三房，杜娟那是后娘就更不用说。 若是之前没得吃就算了，可宋大壮最近可是去码头干活了。 一天不说赚个六七十文，就算赚二三十文，也不至于让老婆孩子饿得来这借麦麸吃。 也就自家的羊和鸡吃，连狗子都不吃的东西。 “大伯母，你先进来坐，我家里有棒子面，我给瓦几斤。” “立春啊……”杜娟眼里亮晶晶的，“大伯母给你添麻烦了啊。” “不麻烦的，大伯母。” 宋立春现在手头有钱，上次挑河做了二十天工，足额又及时地拿到了二两银子工钱。在沈家做了一个多月差事后，昨天下工前还拿了上个月的工钱，虽然不满一整月，还是发了一两银子工钱，外加两百多文赏钱。 她手头存了三两银子，那两百多文零头，就交给刘慧贞做家用了。 虽然宋二壮天天嘴里喊着让她把工钱全交出来，还说什么闺女没嫁人，赚的每一个铜板都得给爹娘什么的，不过她说什么都不肯上交，宋二壮也没真硬逼她。 二房日子再不好过，也终是比之前好过多了，几斤棒子面还是不缺的。 “大伯母，你看这些可以吗？” 她瓦了至少四五斤的样子。 “够了，够了的。”杜娟费力地站起身，双手颤抖着去接，可是突然一个眼晕，人就倒在了地上。 “大伯母——” 宋立春放下棒子面，忙把杜娟扶起来，“大伯母，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我去帮你叫大夫！” “不，不用了。”杜娟脸色焦黄，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可能是，饿的，没别的大碍。” 宋立春把人扶到炕上，先让杜娟躺一会儿，她自己则去了灶房。 锅里刚好烧了开水，她就盛了大半碗出来，又从碗厨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罐子，里面放了半罐白糖，还是为了给沈齐做冰糖葫芦准备的。 她端了大半碗糖水，又拿了一个掺着玉米面的杂粮窝头回房间。 “大伯母，你这是营养不良低血糖了，先喝点糖水恢复得快，这馒头你也吃了吧，要不我都怕你没力气提棒子面。” 杜娟还惦记着孩子，可是眼下身子虚得确实走不了路，只能先喝点吃点。 在杜娟缓精神的空当，宋立春终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疑问。 “大伯母，大伯最近不是每天都去码头干活吗？昨晚我爹娘还说起你们呢，我记得我爹也说过，在码头干活账都是现结的，干一单活就现结一单的工钱。你都饿成这样了，大伯怎么没把工钱拿给你买粮食呢？” “唉——”杜娟喝了糖水，脸色稍微好了点，叹口气道：“你大伯说今年码头的活也不好干了，工钱总是结不了，他也没办法。” “不好干了？”宋立春更奇怪了，“我们沈东家经常去县城办事，最近他还说起过，码头今年挺忙的，说是在那里做事的人工钱还都涨了呢，我爹也是听别人说过今年好干了，昨天还说等春耕过去就跟大伯一起去码头干活呢。” “啊？”杜娟一下子就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你大伯在那遇到什么难处了，反正每天回来都累得不行，也结不到工钱。对了，他最近隔三差五才会回来一次，说是每天往返太累，就直接睡在码头那边了。唉，这天冷又受罪的，真让人心疼。” 宋立春总觉得不对劲。 “大伯母，要是大伯在码头挣不到钱，就让他回来别干了，你看你自己种六亩地，都累成什么样了？让大伯回来和你一起下地干活多好，反正他在那又挣不到钱。” 杜娟确实累得厉害，三房那三亩地，还是花钱请人和公公一起种呢，她一个女人家，本就没什么力气，却还要一个人种六亩地。 但是，她还是摇了摇头。 “我也跟你大伯提过，你大伯没同意，说是人只要在码头干着，总能想办法挣些钱的，只要随便能挣些，也比在家种地赚的多。唉——” 杜娟只喝了糖水，根本不好意思吃馒头，她怕吃了还不起。 宋立春见她这样，更觉得心酸，便又拿了两个杂粮馒头，和刚才的那个一起放到了杜娟手里。 “大伯母，这三个馒头是送给你和两个妹妹吃的，你不吃，妹妹们也不能饿着啊。” 想到了两个女儿，杜娟动了动嘴唇，终于收下了。 “立春，你的好，大伯母都记着呢，等你大伯带钱回来，我一定尽快来还你。” “不着急的，大伯母。” 午饭时，宋二壮两口子从地里回来了。 听女儿说起大房的事，刘慧贞当场就哭了。 “大嫂这是受得啥罪？咋这么让人心疼呢？” 宋二壮却是怀疑另一件事。 “大哥绝对有问题，村里去码头干活的都能挣到钱，不可能就他自己挣不到。不行，等浇完了地，我得去码头堵他一下，看看是不是他说得那样！” 宋立春也点头道：“我也觉得大伯太可疑了，爹去看看什么情况也好。” 刘慧贞又突发奇想道：“不会是大哥忽然得了绝症了吧？怕在家里大嫂看着担心，就一个人在外头躲着受罪？” 要是这样，就能说得通他为什么每天在外面却挣不到钱了。 宋二壮也被媳妇带进去了。 “很有可能。大哥的为人我知道，家里这么难，他要不是遇到了大难处，不会扔下大嫂和俩孩子不管的。浇地的事情先放一放，我明天一早就去码头看看。” “行，你早些去看看也放心些。” 宋立春被大房的事愁了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去沈家时，脑子里都是大伯母那凄惨的模样，精神十分萎靡。 紫娟见她这样也没说什么，反倒是好奇道：“立春，你说过前段时间租房子的那个女的是你们村的，她什么来头啊，家里很有钱吗？” “我记得，好像，应该没什么钱吧？”宋立春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紫娟更好奇了。 “我看她平时赶集买东西也挺舍得花钱的，还以为她家挺有钱的呢，谁知道，昨晚我看到她爹了，穿得补丁摞补丁的，也确实不像有钱的样子。真是搞不懂，明明家里没钱，却还在镇上租房子，花钱还大手大脚的。” 宋立春倒是看到过宋凤琴的娘和嫂子来过，还真没见过她爹也来这。 “你看到她爹了？那人长什么样？” 第68章 安胎药 紫娟仔细回想着。 “那人出门时左瞧右看，鬼鬼祟祟跟做贼一样，具体长什么样子，我倒是没看清楚，昨晚黑灯瞎火的，他也只低着头走路。” 宋立春问：“你没看清楚，怎么知道是她爹的？” “我怕租客一个年轻姑娘在沈家房子里出事，就去敲门查看，那女的出来开门，我看着没事就多问了一嘴，是她告诉我那是他爹。”紫娟想了想，又描述道：“虽然没看见脸，但是从背后看，身形瘦高，看衣着穿戴和走路姿势，可能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 仅从这大概的描述，倒是跟宋凤琴的爹也能对得上。 “对了，紫娟姐，你大晚上跑出去做什么？” “接少爷啊，少爷昨天回来的很晚，我在门口等了许久不见人，就到处溜达了一会儿，谁知等我回来的时候，少爷已经到家了。” “没有第一时间接到少东家，你是挺遗憾的。” “谁说不是！” 宋立春刚进沈家第一天，紫娟就把她当成觊觎少爷的坏女人，后来见她正儿八经相亲又差点定亲后，对她就略有改观。自从上次竞标会那一闹之后，对她就几乎不设防了。 紫娟同情地看着宋立春。 “你怎么得罪少爷的，他得半个月没理你了吧？” “不知道，从上次竞标会回来，他就看我不顺眼了，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过他。会不会是，他被狗咬了，我还说他运气真好？还是我一开始给狗崽取名，和他重名了？我可不是故意针对他的。” 紫娟仔细一想，似乎少爷确实是从那之后的第二天，开始冷落宋立春的。 “十两银子对绝大多数人确实是一笔巨款了，可对沈家来说，却是九牛之一毛，你把银子看得比他的伤还重要，他不生气才怪！你也真是的，下次说话要过脑子。” “记住了，多谢紫娟姐姐教导。” 与此同时，在教舍里听着学生们朗读的沈齐，却是一直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没人知道，他最近为什么把课全调到上午，也没人知道午饭后他又去了何处，以至每次等到几乎天黑才回家。 他是寻医问药去了。 这半个月，他几乎跑遍了平原县及周边的所有医馆，每见到一个大夫就会让对方帮自己看伤口，问是不是疯狗咬伤的，问自己会不会死。 半个月过去了，他终于度过了书中记载的十日发病期。 也就是，他被抓伤后十天没发病，基本上就可以排除那狗患了疯狗病了。 可每日担忧自己的‘伤情’同时，还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让他郁结于心。 他那日，为什么本能冲动地帮她挡狗？ 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所以他最近看到宋立春就来气，是她，差点害死自己。 不过，沈夫人对儿子此举却是另有一番看法。 “高人果然没错，齐儿对宋家丫头确实不同于他人。” “夫人的意思是……” “知子莫若母。哈哈哈，齐儿从小便是贪生怕死之辈，为了避免让自己受伤，可以说是无时无刻不活得战战兢兢，有时候我这个当娘的都实在看不下去。可他那日，居然挺身而出，第一次如此勇敢，不得不说，是那宋家丫头的功劳。” “贪生怕死……”当娘的如此评价自己的儿子，不得不令王婶拼命咬住嘴唇才没笑出声，“夫人不怪那宋家丫头害少爷受伤？” “又不是那丫头让他去挡狗的，我怪她做什么？” “夫人明智。” 又到了下工时间，宋立春做完手头的事情后就去接腊月，之后姐弟俩一起回家，她又想到了大房，不知道她爹今天去码头会问出什么情况，脑子里乱糟糟的，腊月跟她说什么她都没听进去。 一回到家，自然是先问这个事情。 “娘，我爹去码头找大伯了吗，到底什么情况？” “没等你爹去，你大伯母今天早上就过来还棒子面钱了，你给她的那三个馒头，她也算了钱一并还给我了。”刘慧贞知道女儿着急，便赶紧解释： “你大伯母说，你大伯昨个夜里很晚才回来，还带回来二百多文的工钱，说是前几日欠钱的货主，都给他结清了。” 宋立春算着大伯去码头的日子，按以前一天六七十文算，应该带回来四五百文才对。 “怎么这么少，才一半的工钱？” “那倒不是。”刘慧贞摆摆手，“你大伯母说的，说你大伯的腰还是不行，干多了腰伤就复发，只能少干一点，慢慢靠日子。不过这也挺好，这是没本钱的生意，一天赚三十多文都是纯剩的，怎么也比种地强。” “这倒也是。就是辛苦大伯母了。” “你大伯母其实人很好，就是命太苦了。” 刘慧贞又絮叨起已经说过多次的往事。 “娘从小就不会做棉衣棉裤，你小时候穿的都是你姥姥给做的，你八九岁时，你老姥姥瘫了，你姥姥就没时间做了，你奶奶也根本不管你，更不可能给你做棉衣棉裤，幸好那时你大伯母嫁过来了，一开始是她给你做，后面又手把手教会了我……” “你大伯母刚嫁过来时，还以为怎么都会比在后娘眼皮底下生活有盼头，没想到啊，她命太苦了，又遇到了你奶奶……” 宋立春之前也一直认为，大伯母命苦是后娘和恶婆婆带来的。 可是今天，她忽然有了新的看法。 “娘，大伯母的苦，虽然有后娘和婆婆的原因，可是最重要的原因，却不是她俩。” “啊？那是谁造成的？” “是大伯母的亲爹，还有我大伯！” “立春，你怎么会这么想？” 宋立春说出自己的看法。 “若是她亲爹没有忽视她，不纵容她后娘，她后娘就不敢明目张胆虐待她。” “若是大伯真心疼大伯母，敢为了大伯母出头和我奶奶据理力争，我奶奶也不敢欺负她到这个地步。就像你和我大伯母面对的是同一个恶婆婆，可你有我爹替你出头，我奶奶就不敢像对我大伯母那样对你。” “我……”刘慧贞再一次被女儿说得哑口无言。 又过了两天，便是月底，宋立春去县城的沈家银楼例行盘点库存，办完差事后，想着宋二壮昨天腰伤复发，她就打算去医馆拿两贴膏药回去。 刚到医馆门口，正好看到大夫把两包药递给一个妇人。 “宋家娘子，这是你的安胎药。” “多谢大夫。” 宋立春第一眼就觉得那背影很熟悉，听到对方的声音后，认出对方果然就是宋凤琴。 安胎药？ 她刚要抬脚进门，有一个男人却从自己身边快一步冲了过去。 “凤琴！” 第69章 宋大壮受伤昏迷 宋凤琴回头，看到男人时，瞬间变了脸色。 “赖三儿，你又想做什么……” “做什么？自然是做想做之事。” …… 宋立春在门外，没听到两人的对话，只看到男人亲密地搂着宋凤琴的肩膀离开。 “难怪花钱大手大脚的，原来是傍上了有钱人。” 男人虽然长相跟庄户人家没什么两样，却是穿了一身绸缎衣服，宋立春姑且把他分在了‘有钱人’的行列。 她虽看不惯那女人的做派，但是人家怎么过也不关她的事，她还要赶紧买完膏药回镇上。 这边的宋凤琴，被赖三儿拉去客栈强行温存数次，才忍着不适起床穿衣。 却是又被对方一把拉回床上。 “别急着走啊，爷还没玩儿够呢。” “我不是想走，是身上确实难受，你看我都买了药的。” “什么药？” “女人病，你不懂。” “……” 赖三儿心中起疑，可看宋凤琴脸色惨白汗珠直冒，便信了几分。 “我今日暂且放过你，什么时候身子好了再伺候爷。” “知道了。” 见女人要走，他又提醒道：“是不是忘了什么？” 宋凤琴气得咬牙切齿，却还是解了荷包，伸手从里面拿钱。 “磨蹭什么，全拿过来吧你！” 荷包被整个抢了去，仅有的首饰镯子也被顺手抢了去。 “赖三儿，你好歹给我留点，我还得坐车回去……” “你不是长腿了么。啧啧，三个多月没见了吧，你倒是富态了许多，看来被休以后的日子过得不错嘛，是不是又找了新男人了？” …… 宋凤琴提着药，跌跌撞撞出了客栈。 她捂着肚子，冷汗直冒。 赖三儿不知道她怀了他的孩子，她自然不会告诉他。 一个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无恶不作的男人，她肯定不会冒这个险。 原本她也不想留这个孩子，可大夫告诉过她，她与五个男人成过亲都没怀过孩子，说明她本身就是不容易受孕的体质，若是这个孩子不留着，这一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怀上。 所以她只能秘密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先偷偷送给宋大壮养着，若是自己以后还能嫁个好人家并且还能生孩子，这个孩子就只当自己从来没生过。若是她以后嫁不出去了，或者嫁人后真就怀不上了，再回头认这个孩子也不迟。 这个孩子，好歹能给她的后半辈子托个底。 可刚才被赖三儿毫不怜惜地‘顶撞’一番，肚子已经痛得厉害。 “不可以，孩子绝不能有事。” 宋凤琴托着肚子，不敢乱跑乱动，雇了辆牛车就去了码头。 她在码头找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宋大壮扛了个大麻袋经过。那麻袋够大够重，光眼睛看着就知道很重，宋大壮平时是扛一百斤的粮食都轻轻松松，这一麻袋东西却是整个把他的腰压成虾米状。 “大壮，快救救我们的儿子……” “凤琴，怎么了，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大壮，我的荷包和你给我买的手镯都被人抢了，我拼死护住清白，可肚子上被那贼人狠狠踹了一脚……我自己疼就算了，可我怕孩子……” “咱们赶紧去看大夫！” …… 看过大夫，胎相还算稳，宋凤琴之前拿的安胎药就可以，也没有再额外拿药。 宋大壮却还是心疼她为自己护住清白受罪又受苦，所以这几天的工钱全给了她，又目送她坐上回镇上的牛车才离开。 宋大壮没往家带钱带粮，自然又苦了老婆孩子，杜娟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再去二房借。 宋立春刚好也赶上下工回来，宋二壮在家养伤也没出去瞎逛，见到杜娟来了，父女俩对视一眼，都叹息不止。 等待刘慧贞去瓦粮食的空当，宋二壮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大嫂，不是我说你们，大哥腰伤三天两头复发，总也赚不到钱，你还不如干脆让他回来先跟你种地。” “你看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春种本就累得要死，连咱娘那么难缠的人都知道这时候不能折腾你，她连饭都是自己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自己下厨做了，大哥却还是就这么在码头靠着，又没钱往家拿……” 宋立春也是这么想的。 一向最能折腾大房的张氏，都知道粮食大过天，一到农忙时还知道暂时放过大房。 可那大伯到底怎么想的，居然宁可在码头养伤挣不到钱，也不回来和大伯母一起种地。 杜娟因为开口借粮已经羞愧难当，被小叔子这一番唠叨，更是坐不住了。 她揪着衣角，局促不安。 “我也跟你大哥说过了，他就是说不甘心，还说一定会挣到钱的，让我再等等……他前几天不是也送回来两百多文钱吗，他……” 刘慧贞把粮食拿了过来，杜娟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接过粮食就赶紧往外走。 “等你大哥带钱回来，我再还你们。” “我还能信不过大嫂么。” 宋立春看了眼杜娟仓皇狼狈的背影，又看了宋二壮一眼。 “爹，我怎么还是觉得大伯有问题。他不会是故意欺骗大伯母，私底下挣钱给别的女人花了吧？” 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实在无法理解宋大壮的举动。 宋二壮也沉默了。 许久才道：“本来我也是怀疑这个，可前几天他带工钱回来我就没再多想，这几天他又如此反复，实在说不过去了。算了，我明天还是过去看一眼再说。” 这次，依旧没有等到宋二壮去码头，宋大壮就回来了。 甚至当天半夜就回来了。 是被人送回来的。 半夜三更的，二房的人睡得正沉，就听到春苗在外哭着叫门。 “二叔，二婶，我爹出事了。” 二房的人‘腾’一下，全坐起来了。 宋二壮随便抓了件衣服就跑出去了。 “春苗你先别哭，你爹怎么了……” 大半夜叫人肯定是大事，宋立春和刘慧贞也追了出去。 到了大房时，就听送人过来的小哥无奈摇头。 “大壮叔干活也太拼了，一天赚一百文工钱，这真是拿命在拼啊。” 杜娟突然停止了哭泣，二房的人也全愣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看着炕上那个疼昏迷的男人，陷入了无边的沉默中。 第70章 窝囊了一辈子的老头发火了 小哥也愣住了。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宋二壮赶紧把人拉到院子去。 “小哥，你跟我说实话，你说我大哥，就是宋大壮，他一天能挣一百文工钱？” “是啊，我们在那里干活的，都说没见过这么拼的人，都劝他爱惜身体，可他说他要生儿子了，也不能辜负那么年轻漂亮还对他一心一意的女人……” 话说到半截，小哥忽然感觉背后冷飕飕的。 大壮赶紧堵了他的嘴，尴尬地冲身后人说道：“大嫂，你看，大哥在外面是这么夸你的，说你年轻漂亮呢。呵呵……” 宋立春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杜娟。 “大伯母……” 小哥看看杜娟，看看这清冷的氛围，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眼前的这个瘦如枯骨半头白发的女人，哪里就年轻，哪里就漂亮了？又想到前天去码头找宋大壮的女人…… “人我送下了，我要回去了。” “小哥，这车钱……” “没，没，不用了。” 小哥自知闯的祸不小，怕是宋大壮这个家都被自己的多嘴闹散了，哪还敢收车钱，赶着车连滚带爬就跑了。 宋二壮无奈叹了口气，让老婆孩子先在大房帮忙照看着，他自己则陪着杜娟冒夜去了三房。 大房连吃饭都没得吃了，不可能有钱给宋大壮看病，只能向两个老的开口借钱。 路上，他还得想着法子宽慰大嫂。 “大嫂，那臭小子一看就是胡咧咧，大嫂可别信他的。” “今年码头的活少，大哥年纪大又有腰伤，肯定用他的雇主少，大哥找不到活赚不到钱也正常哈。” …… 任凭宋二壮劝得口干舌燥，杜娟都一言不发。 许久，才平静道：“二弟，你不用劝我，我还有两个孩子，我知道怎么做。” “大嫂……” “我不会跟他闹，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二弟也别往外传……若是外人知道了，大壮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大嫂……大哥他真不是人！” 亲哥如此，连宋二壮这个当弟弟的也觉得丢脸，真是做得太过分了。 谁知，杜娟向公婆借钱时，张氏根本就没想到这钱是救自己亲儿子的命的。 “借钱？我们老两口哪来的钱？” “只是断个腿，又不是丢了命，削个木头当拐棍不就行了么？老婆子我不也是砸断了腿，现在不照样下炕烧火做饭吗？实在不行，我那个拐棍送给他就是。” 杜娟还要再求，宋二壮却是先忍不住了。 “娘，我大哥是你亲儿子不？他是你亲生的不？是从你肚子里钻出来的不？你咋能这么狠心不管他的？” “就算他不是亲生的，大哥大嫂还给你种了这么多年地，你自己算算，就算请人你得花多少钱？这还不算你里里外外帮着老三坑他们的钱。” “现在我大哥的腿都断了，命都快保不住了，你倒好，就给他个拐棍？” 张氏被质问得心里发虚，却还是不肯拿钱，只把头扭向一边不看人。 “你看不惯我，你咋不给你大哥出看病的钱？” “娘，你太过分了！行，你不给出钱是吧，你可别忘了，你那三亩地的地契还在我手里，我这就去卖地给大哥看病。” “老二你这个不孝的，你敢动我的养老地试试！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我卖地也是你逼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看我敢不敢！” “……” 母子俩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 “都别吵了！”一直缩在角落没出声的宋满仓，突然用力把桌子掀翻。 晚饭用的准备第二天一早再洗刷的盘碗，哗啦啦碎了一地。 在窗外偷听的三房两口子都吓了一跳，忙猫着腰又悄咪咪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 宋满仓气得全身发抖，食指对着张氏颤抖个不停。 “把钱拿出来！” 老头子窝囊了一辈子，这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张氏也害怕了，可是不情愿掏钱。 “什，什么钱？” “啪——” 宋满仓一巴掌扇下去，把张氏打得眼冒金星，傻愣了半天都没有任何反应。 “啪——” 宋满仓又是一巴掌。 “这下，知道什么钱了吗？” 宋二壮也傻了，见他爹还要动手，忙上前拉住。 “爹，快消消气。” 眼看着回过神来的张氏，又想像平时般撒泼耍赖，宋满仓这次发了狠。 “你敢叫嚷一声，你敢说半个不字，我二话不说就休了你！你要是敢就试试。” 别看张氏平时当家做主欺负人惯了，可这个家总归是姓宋，宋满仓再窝囊，也是这个家的男人。他一纸休书下去，任凭张氏再能耐，这个家也不会有她一席之地。 这个一席之地，是真正的一席之地，就是连她睡觉的地方都不会给她。 张氏终于知道怕了，默默地拿出了钱袋子。 宋二壮又连夜去了镇上请大夫，跑前跑后忙到快天亮才回自己家。 被宋大壮这事闹的，二房的气氛也很是压抑了一阵子。 宋立春本以为杜娟会闹，谁知，几天过去了，村里都没有任何风声传出来。 看来，杜娟是硬吞了这个委屈。 没人问那个女人是谁。 虽然二房的人和杜娟心里都有数，都知道是很大可能是宋凤琴，可只要他们不捅破，事情就能一直瞒着。 若是捅破了，闹大了，宋家一大家人都跟着丢脸以外，也会置杜娟于两难之际。 毕竟，就算闹大了，除了外人看笑话，杜娟也不可能和离。 宋立春每天往返于家和镇上，知道杜娟家里地里两头忙还要照顾病人，所以就问她要了药方，每隔两天，就会在下工后帮宋大壮拿一次药，这样也免了杜娟来回跑耽误时间。 好在伤势比肉眼看到的要轻得多，宋大壮的伤势恢复得还挺快的，七八天以后，已经能拄着双拐慢慢走路了，穿过整个院子去东南角的茅房都完全没问题了。 从知道宋大壮和宋凤琴的事之后，宋立春对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因为杜娟的时间几乎都耗在了地里，所以她每次去送药，几乎都是宋大壮去接着，她每次都跟他无话可说，几乎都是放下药就走。 可是送了几次药之后，她又发现了宋大壮一个大问题，还是忍不住问了他几句。 第71章 再不相信老实男人 宋立春像前几次一样，听到又是宋大壮自己在家后，她就没进屋。 在院子里就开始喊：“药来了。” “过来了。”宋大壮拄着双拐，艰难地挪动到房门口，“进来歇会儿吧立春。” “不了，我回家还有事。” 宋立春转身就走，却看到两个堂妹回来了。 春苗背了一担柴，春花背了一筐草。 姐妹俩累得气喘吁吁，齐声叫道：“大姐。” “春苗，春花，来，我帮你们取下来。” 帮姐妹俩取了背上的东西，两人齐声道谢后，顾不得喝一口水，又要往外走。 宋立春叫住两人：“春苗春花，你们都累成这样了，先休息一下再去干吧。” 姐妹俩却都摇了摇头。 “大姐，我娘要干好多活，每天都很累很累，半夜做梦都是累哭的，我们要替娘亲干活。” “我姐姐说得对，大姐，我们这些柴火和青草，晒干后就能卖钱了，以后有钱了，我娘就再也不用这么累了。” 姐妹俩说完，接着出去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宋立春为两姐妹感到心酸，却也觉得有这么两个懂事的女儿，杜娟也不白疼她们。 可回头再看宋大壮，已经没什么动静，应该又回炕上躺着了。 看到院子里还有一大盆脏衣服没洗，宋立春突然火气直往头顶窜。 “大伯！”她门都没敲就直接进了房间。 宋大壮正眯眼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户半开着，阳光倾斜照过来，洒在他的身上。 宋立春居然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惬意来。 “立春，你，你怎么进来了？” “不进来，怎么能看到大伯如此享受的一幕！” “哪里是享受了？我是躺得太久了难受，下来坐会儿歇会儿。” “大伯躺多了觉得难受，大伯母从天不亮忙到大天黑，她就好受了？” “立春，你，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呛人？” “我看不惯的事情，说话就是这么冲！”宋立春窝着气，“连春苗春花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大伯母不容易，还为了家庭生计去拾柴割草，可大伯呢，就只会眼睁睁看着她们辛苦，自己坐在屋里晒太阳？” “我，我腿不是伤了么？” “大伯还好意思说腿伤了，你这腿是为了大伯母和春苗春花伤得么？” “立春，你，你什么意思？”宋大壮的脸突然红了，连耳朵都开始发烫。 那晚之后，宋家没有任何人戳破宋大壮和宋凤琴的事，而那个赶车小哥不经意暴露的秘密，宋大壮因为当时昏迷也没听见，他还以为自己的事情瞒的很好。 “我——”宋立春也泄气了。 宋家人并不是为宋大壮保守秘密，而是怕戳破他的秘密后，反倒令杜娟难以自处。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大伯都能下地走路了，靠着拐棍都能自己去茅房了，家里有些轻省活，你能搭把手还是搭把手得好，大伯母实在太累了，光忙地里都累个半死……” 宋立春觉得自己劝的并不过分，却是没想到，居然引来宋大壮诧异的目光。 “我怎么能做家里的活呢？不都是女人做的吗？” “什么？”宋立春拳头捏得绑紧，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什么叫家里的活都是女人做的？照大伯这么说来，那外头的活都是男人干的了？那好，我这就把大伯母叫回来，地里的活你自己去干！” “我……”宋大壮从这个侄女得了那场大病之后，就觉得她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听她为自己大房说话怼三房时，感受还没这么深刻，今日指责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真是令人难以招架。 他怼不过，也没想去怼。 只叹了口气道：“你大伯母，生来就是受苦的命……” “什么？大伯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是说……” 宋大壮磕磕巴巴说不出来。 宋立春却是从他那之前从未见过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嫌弃。 “你，嫌弃大伯母了！” 其实杜娟年纪并不大，也才二十多岁，只是从小受苦受累受罪，才让她看起来像四五十岁的，当然比不得靠坑男人钱养尊处优的宋凤琴年轻漂亮。 内心深处升起一抹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看向宋大壮，尽量让自己忍住不要揭穿他。 “大伯，你别忘了，你三十多岁才娶上媳妇。哪怕当时家里盖了青砖大瓦房，也没女人肯嫁给又老又穷还有个刻薄老娘的你。” “而我大伯母，那时才十五六岁，正是女人最年轻貌美的年华，她拒绝了那么多人提亲，偏偏相中了你，也是看中了你的老实厚道。” “她嫁来宋家时，我已经记事了，我从没听她抱怨过你，哪怕我这个侄女都觉得你又愚孝又无能。” “大伯但凡有点良心，也该心疼大伯一些。” 宋立春说完就走了。 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钟，就忍不住破口大骂。 见识过宋大壮和相亲对象朱铁军以后，她再也不相信什么老实男人了。 以后再相亲，相中男人的家底也好，相中男人的样貌也好，反正绝对不能相中只有‘老实’这一个可夸之处的男人了！ 又过了两天，又到了给大房顺手带药的日子，宋立春硬着头皮去了大房，见宋大壮正在院里洗衣服。 两人都有些尴尬，也都很不自在，宋立春放下药没说话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去镇上的路上，她又遇到了下地干活的杜娟。 杜娟眉头比之前要舒展了些，虽然累个半死，语气却是比之前要轻快些。 “去镇上啊，立春。” “是啊，大伯母一早又下地干活了啊。听你说话好像是挺开心的呢，有啥喜事么大伯母？” “嗐，我哪有啥喜事啊。”杜娟赧然，唇角还带了些许笑意，“你大伯养伤都不闲着，这几天在家里做了不少活呢，他以前可都是不做这个的。我轻松了不少，所以，有些开心呢。” “大伯这样，挺好的。” “是啊，我都没想到他会变得这么好。” 宋立春尬聊了几句就走了。 她本来觉得宋大壮是终于良心发现了，以后跟杜娟好好过日子也就这样了。 却是没想到，她再一次给大房送药时，居然见宋大壮正跟一个男人在门口说话。 而那个男人她刚好见过，正是上次在县城医馆看到的，和宋凤琴很是亲密的赖三儿。 他来这做什么？ 宋立春没有上前，而是借着夜色，悄悄躲在了柴火垛后面偷听。 第72章 找三房对质 赖三儿过来时，是杜娟开的门，他没进去，只说是为码头的事情来的，要找宋大壮说点事儿，并且把杜娟支开了。 宋大壮在码头干活这么多天，根本没见过这个人。 疑惑道：“我的腿都伤成这样子了，腰伤也旧疾复发了，码头的活肯定是干不了了。你怎么会找到我这来的？” 赖三儿抻着脖子往院里看了看，问：“在这说话方便吗？” 宋大壮奇怪：“有什么不方便的？要不你进屋里坐着说？” 赖三儿压低了声音：“我是为你儿子的事情来的。” “……去那边说。” 宋大壮脑子‘嗡’了一声，心虚地回头看了眼，见杜娟并未在身后才放心，却还是把人拉到了柴火垛旁。 宋立春只能蹑手蹑脚地一点点挪到背后去，像做贼一样听着两人的对话。 “凤琴真是白瞎了眼，看中你这个没担当的，枉她对你痴情一片，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就想给你生个儿子，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我……我知道对不住她，可我现在连活都干不了，一文钱都挣不到，我……” “行，就算你舍得辜负凤琴，可你的儿子呢？你也不要了？” “咋可能不要！从凤琴决定在镇上租房开始，一个月不到，我前前后后给她拿了四五两银子了，除了我在码头干活挣得一两多银子，还欠了三两银子外债，你总得让我缓缓想办法……” “这是我让不让你缓的事么？你儿子吃喝拉撒不得花钱啊？” “他不是还在娘肚子里么，吃喝拉撒哪就花钱了？你先告诉凤琴省着点花，等我腿好了，我再想办法。” “行，你慢慢想吧，反正这是你的女人和儿子，跟我又没什么关系，我只是个帮她传话的而已。” “嗯。” 赖三儿也知道不能把人逼得太狠，免得这个男人急了真就什么都不管了。 不过，临走前，他又意有所指地嘀咕了几句。 “听说，你家大丫头挺孝顺懂事的，之前也有好人家相中她，想带回去做个童养媳来着。” 赖三儿走了，宋大壮独自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听到院子里杜娟喊他才回去。 宋立春却是迟迟缓不过神来。 梳理过两人的对话，她才知道，那宋凤琴居然真怀孕了。 她知道宋凤琴和宋大壮苟且过。 按他之前说的，他是大概不到两个月前才苟且过唯一一次，那么按一个月前给宋凤琴租房来说，那时候她就算怀孕也还不到一个月，就算厉害的大夫也应该把不出怀孕的脉相来。 可她现在，已经不敢相信宋大壮的话了。 如果宋大壮故意隐瞒真相，两人是从宋凤琴被休回娘家那天开始算，也有三个多月了。 那么一个月前，宋凤琴就怀孕两个多月算，还真可能是宋大壮的。 可她在县城时，又明明看到宋凤琴和这个赖三儿亲热…… 她越来越讨厌宋大壮了。 老婆孩子从早到晚干活没有停歇，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住的还是随时都能倒塌的危房。 那个三儿却住着镇上的好房子吃着镇上人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还什么活都不用干，就只管享福了。 恶心。 气愤。 看看手里的药，她愤怒地直想一扔了之。 忽然听得大门‘吱嘎’一声。 宋立春忙走过去。 “大伯母，我给大伯送药来了。” “我刚洗完一大盆衣服，正想去你家拿药呢。”杜娟接过药，感激道：“你帮着从镇上拿药已经很麻烦了，还每天给我送过来……下次还是我去你家拿就好。” “大伯母别这么客气，咱们两家又没离多远，我走两步就过来了。” “立春……” 杜娟嫁来宋家后，对她最好的就是二房母女了，她不是不想报答，可家里不仅穷得叮当响，就连帮忙干点力气活的时间都空不出来，心里内疚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把胳膊上挎的竹篮递给侄女。 “立春，这是我在地里干活时顺手拔的野菜，希望你和你娘别嫌弃。” 宋立春看着竹篮里的几样野菜，有荠菜、婆婆丁和小根蒜。 虽是野菜，却不是漫山遍野随手就能弄到的，想必杜娟找这一篮子野菜也费了不少功夫。 “大伯母，我们吃不了这么多，你自己留一些吧。” “不用，我家还有不少呢，春苗和春花也弄了不少。” 家里没吃的，两个女儿还要自己去地里找食物吃，杜娟说起来也难受。 宋立春想到刚才赖三儿提到了春苗和童养媳的事，不由得心里一紧。 “大伯母，家里再穷再难，也别让人惦记春苗啊。” 杜娟难得笑了笑。 “除非我死，否则谁也不准惦记我俩孩子。” “还记得上次你大伯打我吗？当时他说你奶奶又让他拿钱给三房，他提到了春苗的亲事，我就是因为这个跟他说了狠话，才换来他的一顿打。” “后来你大伯就不再提春苗的事了，好像自己出去借了钱凑合过去的。” “唉，他借钱我不管，反正只要不惦记孩子们就行。” 宋立春郑重点了点头。 “有大伯母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宋立春往家走的时候，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若是没有今天赖三儿来找宋大壮说的那番话，她可能觉得大伯母的话没什么可疑的，毕竟大房被张氏逼着借钱贴补三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这会儿再一想，却是有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那宋凤琴在镇上租房和生活，花销可不是一般的大，就听宋大壮刚刚说的，一个月的时间，就给了她四五两银子了。 除了宋大壮干活挣的一两多银子，另外三两可都是借的。 三两银子的外债？ 宋立春当即调头去了三房。 宋三壮来开的门，因为儿子在沈秀才手下学习后，学业肉眼可见的见好了，所以他对侄女这个恩情也是领的，态度自然比之前好了不少。 “哟，立春来了，啥事？” “三叔，我来找奶奶问个事。” “你奶奶刚才就躺下睡了，不过没事，你进来吧，反正她也睡不着。” 宋三壮不仅给侄女开门，还和她一起去了张氏那屋说话。 宋立春进屋后，喊了声‘爷爷奶奶’，打过招呼后，又看了眼宋三壮。 “三叔在这也好。” “奶奶，三叔，麦秋现在不用去县城读书了，你们最近有没有再用这个借口让大伯出钱？” 第73章 有脸做，没脸说 宋三壮矢口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天地良心！” “三叔还有良心？”宋立春笑了笑，不过不是之前的敌对态度，说话也没之前尖锐了。 张氏知道孙女跟以前不一样了，嘴皮子利索，骂人也凶，主要是太能干了，都能去沈家干活了，所以从心里就高看了她一眼。 说话自然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刻薄了。 “我就是问他们要钱，你大伯大伯母哪里还能拿的出来？” 张氏只是偏心重，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大儿子一家被自己压榨到什么程度了，现在就只差把他们敲碎骨头熬油了。否则，再榨也榨不出来什么了。 她现在也不敢打大房两个孙女的主意，那个大儿媳妇当时看起来是要跟她拼命的架势。 而且这个大孙女也不止一次吓唬她，让她想想大勇和大勇她娘是怎么一死一伤的。害得她心里毛毛的，最近自然也老实了不少。 见张氏和宋三壮都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看起来也不像说谎，心里更肯定了宋大壮最近找着由头找人借钱，都是为了那宋凤琴。 他倒是真学会撒谎了。 看起来，什么和那宋凤琴只苟且过一次的话，那也是屁话谎话了。 从三房出来，宋立春只觉得心里又堵又恶心。 老实穷苦如宋大壮，都会找三儿，更何况别的男人。 她一想到自己将来的另一半，心都凉了。 不过，这事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相信无论是在后世还是现在，她肯定会快刀斩乱麻，离婚或者和离绝对不会过夜解决。 问题是这事发生在大房身上就很复杂，宋立春没有替人解决这种事情的经验，可又不吐不快，不能让自己憋出病来，最后也只能和刘慧贞说了。 刘慧贞当场就气哭了。 “你大伯……你大伯……” 要是只跟外面的女人苟且也就算了，现在连孩子都怀上了，这事连刘慧贞都受不了了。 “这种事，咱们娘俩都不能出头。”刘慧贞突然智商在线，“你也忍着些，我想办法提醒一下你大伯母，总归是要他们大房自己解决的。” “知道了娘。” 还没等二房母女俩找到旁敲侧击的机会，宋大壮就趁夜找上门了。 宋二壮开的门。 “大哥，大晚上的，你腿脚还不便，咋跑到我这来了？” “有事。” 兄弟俩进了堂屋，坐下来说话。 宋立春和刘慧贞气得都不愿意搭理人，就一人一个房间，都躺在装睡。 宋二壮扯着嗓子喊人。 “立春，立春她娘，你俩耳朵都聋了？大哥过来了，你们赶紧起来个人烧水啊。让我们干坐着聊不成？” 宋立春在隔壁吼。 “你们坐的堂屋就是灶房，两个大男人没手没脚啊，烧个水都不会吗？” “这死丫头，反了天了。”宋二壮冲他大哥尴尬一笑。 宋大壮忙说道：“不用烧水，我吃过饭喝饱了水过来的，不渴。” “我也不渴，咱们就这么干说吧。对了大哥，你这么晚过来找我，是有啥事吗？” “老二，我……咱爹娘那三亩地的地契，上次不是被你抢来了么，我是想……反正以后这地肯定是要分给咱兄弟三个的，我想提前把我那一亩的先拿过来，你看……” 宋二壮是浑，关键时刻脑子还算灵光。 “大哥，你说啥？” “我是抢了地契不假，那是怕咱娘和老三打地的主意，要是他们私下里卖了钱还进了老三的口袋，那到头来就是咱两家吃亏。” “我可不是拿在手里就认为是自己能做主了的。大哥你要是想拿回自己的那份，必须要当着爹娘和老三两口子拿才行。” “我要是私下里给你，以后你不认账了，我找谁说理去？” 宋大壮低着头不敢看人。 “老二，你还信不过我么，你先给我，我再去找爹娘和老三说。” 宋二壮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不是信不过大哥，我是谁都信不过。” “老二……” “大哥，你大晚上急着来要地契，是发生什么事了不成？我看你这事都没先跟爹娘说，肯定不是娘又逼着你贴补老三家了。我说得对不？” 对对对。宋立春在隔壁给清醒的宋二壮比了个大拇指。 宋大壮叹了口气。 “你知道的，老二，之前分家时我就分了一屁股债，再加上这么多年贴补老三家，前段时间又修房子，都花了不少钱。” “新债摞旧债，我又伤了腿干不了重活，也没地方去挣钱去了。” “最近一直有债主上门催债，实在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我实在没办法了，就想先卖地顶顶……” “我们大房那三亩地是不能动的，一家人还要靠这个活着，所以只能想着先把爹娘的那份分了……” 宋大壮说得倒是合情合理，宋二壮也知道大房有许多难处。 他当即回屋拿了爹娘的那份地契，拉着大哥就往外走。 “大哥确实有难处，你想卖地我也不拦你，这样吧，咱今天晚上就去找爹娘和老三，先把地分了再说。” 宋大壮却是连忙拦着。 “不……不能先去找爹娘……卖地这事，不能让你大嫂知道，你也知道，爹娘的地，现在就靠她一个人种着，我要是卖了，她可能会难受……” 宋立春再也听不下去，一掀门帘就出来了。 “大伯什么意思？卖地这事不能告诉大伯母？” “你是想偷偷卖了地，还让大伯母继续免费帮人家种着？” “大伯母是种地种上瘾了是吧？” 杜娟一个人种六亩地，每天比干活的驴都累。 要是能少种一亩，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毕竟这公婆的三亩地，到时候收成了，她一个麦粒都捞不到。 明明就是宋大壮想瞒着媳妇卖地，但是地还是让他媳妇种着，这样就可以让买家把那雇人干活的钱也出一些。相当于变相多捞点钱了。 这可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了。 宋二壮显然和女儿想的一样。 “大哥，你不对劲，很不对劲！” “你今天要是不和我说实话，这地契你休想拿到！就算你同意先去爹娘那边分地，我也不会让你得逞。” “立春，你去把你大伯母叫来。这地是你大伯母种的，就算是要卖，她也要第一个知道才对。” “老二，不能叫你大嫂！”宋大壮又抱着头，有气无力地蹲了下来。 宋立春以前看到他这样子，还觉得他是太老实窝囊受人欺负，心里还是同情他的。 可今天再看他这样，她只觉得倒胃口。 “大伯有脸做，就没脸说了？你对得起给你当牛做马的大伯母吗？” 宋二壮歪头看向女儿。 “立春，你啥意思？你知道啥了？你跟爹说说，要是你大伯对不起你大伯母，我把他劈了。” 第74章 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 宋大壮知道二弟的脾气，知道自己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那地契是不可能拿到手了，纠结了许久，终于和盘托出。 “我也没想到，就那一次，凤琴就怀上了。” 他同时没忘记替宋凤琴说好话。 “她怕我难做人，怀了身孕后就去镇上租房住了，还说儿子生下来后就让我抱回来，对外就说托人抱的外县的孩子，只要我自己知道是我的种就行。” “这样，你大嫂也不会难受。” 宋二壮气到无语。 “我大嫂不难受？大哥，你咋有脸说出这句话的！” 宋大壮心虚狡辩。 “只要你们帮我瞒着，你大嫂不知道是我和别人在外头生的亲儿子，她肯定就不难受了。” “春苗春花以后嫁人了，有个娘家弟弟帮衬着，她们在婆家也不会受气，你大嫂肯定也愿意抱个儿子的。” 宋二壮气到失声。 换了宋立春接上。 “你抱的要真是别家的儿子，我大伯母心里可能会好受点，要是知道这是你和别的女人生的，还抱到家里让她养着，跟拿刀子捅她有什么区别？你要是不知道你的做法有多恶心，就想想春苗春花是大伯母和别的男人生的，你白帮人养了这么多年！” 果然，宋大壮仅仅是想象了一下，就变了脸色。 却还是嘴硬道：“这不一样，男女对这事，本来就不一样，只听说过男的可以有三妻四妾，没听说女的一人侍几夫的……” “大伯还好意思提三妻四妾！”宋立春直接气笑了，“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哪点能比得上人家娶三妻四妾的男人！你一个老婆都养活不了，不对，你自己现在还要靠老婆孩子养活的男人，你也好意思提三妻四妾！” 父女俩轮番责备了几番，气是出了些，可这事还是要解决的。 宋大壮一直坚持，唯一一次和宋凤琴苟且，就是不到两个月前那一次。 宋立春见他脸色涨红也不像说谎的样子，而且现在什么都招了，也的确没有必要隐瞒第一次的时间。 所以，她那个疑问的真相，似乎渐渐浮出水面。 “如果大伯没有说谎，那就是宋凤琴说谎了。才怀上二十多天的话，大夫根本不可能把得出脉象。” 这时，刘慧贞也来了这屋，对女儿的话很是认同。 “立春说得没错，我怀立春和腊月，都是两三个月的时候身子有异样才去看大夫的，大夫也不是一把脉就直接确认喜脉，是通过问了许多症状表现才谨慎确认的。” “大哥说凤琴领你去县城看大夫，大夫不问别的只一把脉就说怀孕了一个月，肯定不对的。” 宋立春接着娘亲的话提醒：“我前几天去县城，看到了宋凤琴和一个男的不是一般的亲热，那个男的，就是前天晚上来找你的那个。” “什么？” 宋大壮居然不知道，侄女那天晚上居然看到了赖三儿。 可就算她那晚真见到了赖三儿，也不愿意相信她说的，凤琴和他有一腿。 他又愤怒又委屈。 “我知道，我没有儿子，你们都瞧不起我。可我真有儿子了，你们也不高兴。都惦记我们大房，都盼着把我们大房吃干抹净……你们，和老三两口子也没什么区别！” “哈哈哈，真是不知道屎臭果子香的好大哥！”宋二壮气到极点反而发笑：“我们惦记你大房的东西？你倒是说说，我们能惦记你个啥？惦记你为了你那相好的欠的一屁股债？” 宋二壮生起气来，嘴上就没有把门的了。 “大哥你从一开始就口口声声都说那贱婊子的好话，说她多欣赏你的厚道，多心疼你的不容易，多喜欢你的对家人负责，你跟她欢好的时候就当个情趣话听听就算了，没想到你还当真了！” “你真该像立春说的，出去找个镜子照照！” “你看看你，又穷又老一身伤病养不起老婆孩子还在外头找婊子，这样的男人放到全天下，你看有一个女人肯跟你不？” “婊子说的话你都信，就是不相信亲弟弟是为你好！” “好，好，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哥！” 宋大壮低下头去，也有些内疚对二弟说错了话，伤了他的心，毕竟他心知肚明，二弟一家跟三弟一家对他大房一直就是不一样的。 “老二，我知道我说错了话。可你不了解凤琴，她真不是你们想的这样，她是个好姑娘，只一心一意对我好，你也知道，我身上不可能有她图谋的东西，她若不是真心喜欢我，怎么可能和我在一块儿？” 宋立春嗤笑。 “她哪可能什么都不图你的？” “她难道不是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图你穷得吃不上饭，图你地里有做不完的活，图你外头有还不完的债，图你家里有刻薄偏心的老娘和占不完便宜的三弟？” “大伯你这条件可太好了，这宋凤琴不图你这条件图什么！” 女儿连珠炮似的一番嘲讽，之深刻，之痛快，连宋二壮这个当爹的都觉得自愧不如。 “咳咳咳，你这丫头，嘴皮子咋练出来的呢？回头有空了教教爹。” 宋立春回了个白眼。 “说话快不是光靠嘴，主要是脑子反应得快。” “嗬，你这死丫头，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 宋立春一番话，直羞得宋大壮无地自容，但也确实提醒了他。 他也是被亲骨肉儿子冲昏了头脑，此时仔细想来，侄女骂得也确实有道理。 自己这条件，到底哪样能吸引宋凤琴呢？ 宋立春见他开始反思，又来了个当头棒喝。 “大伯你仔细想想，那宋凤琴缠上你才多久，就花了你四五两银子了？” “这难道就是你说的，她真不图你什么？” “就怕她早就怀了别人的种，回头找了你当接盘侠。” “毕竟别人都有脑子，知道她是什么人，躲都来不及。只有你才拿她当个宝！” 宋大壮被说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可亲生儿子的诱惑确实太大，事情没有最后水落石出，他始终还抱着一丝希望。 况且，那宋凤琴实在是善解人意，又对自己极尽温柔体贴，是他这辈子都没有体会到的感觉，他怕真错怪了她，会伤了她的心。 “我，我回去再想想，等我腿好了，会亲自去找她问个明白。” 宋二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看来大哥这绿帽子戴得还不够，还想当个便宜爹。” “也别等你腿好了，咱就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去逮她！” 宋二壮说干就干，当即推出了自家的独轮车，让宋大壮拄着拐棍坐上去，之后便推着往镇上去。 “我带路。”宋立春认路，自然也要跟上去看个究竟。 第75章 名分，给定了 在宋家人去往镇上的同一时间，宋凤琴那边也不安生。 “臭婊子，真让老子好找，居然藏到镇上住着了。若不是那天老子感觉你不对劲，回头又问了那大夫，我还真不知道你居然怀了身孕！” 赖三儿对宋凤琴可太熟悉了。 那天在县城，明显感觉她跟之前不一样了，可不仅仅是胖一些的原因。 所以他又去了那医馆，在他的一番追问下，大夫才说出宋凤琴怀孕的事情。 他这几天一直住在这里，吃她的，喝她的，兴致来了再欺负她一番，根本不管她有没有身孕。 反正她说了，肚子里的孩子是那宋大壮的，他便没事再去拿孩子威胁宋大壮一番，逼他多多拿银子出来。 宋凤琴气得直哆嗦，可被这个吃喝嫖赌发女人财还打女人的赖三儿赖上，她也没办法，只能说出孩子是宋大壮的，然后让他找宋大壮拿钱。 她还特意叮嘱了赖三儿，不让他说出他俩的秘密，免得宋大壮怀疑孩子身世后就不给她拿钱花。 她若是拿不到钱，那赖三儿就是打死她也不会从她身上拿到钱了。 赖三儿也知道哪头轻哪头重，这会儿打完宋凤琴，看她楚楚可怜又莫可奈何的模样又觉得甚是有趣，一时兴致又起。 宋凤琴太熟悉这个模样的赖三儿。 以前的她，贪恋他这样对她，以至于被五婚的丈夫捉奸在床，落得被休的境地。 她被休后，还以为后半辈子终于可以和赖三儿名正言顺过日子了。 谁知，等她过去找赖三儿的时候，正撞见他在自家和好几个女人欢好。 她想到自己为了这个男人都被休了，他却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甚至还不止一个，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场就骂上了。 一向甜言蜜语的赖三儿，不仅不解释不讨饶，居然还将她暴打了一顿，后面还关了她几天，让她和另外几个女的一起伺候他。后来是她哀求给他钱，他才把自己放了。 她那时才知道，赖三儿就是这样靠女人发财的。 她被休回家后没多久，就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了异样，后来偷偷去看了大夫，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 她很肯定孩子是赖三儿的，因为她那五婚丈夫根本不中用，成亲两年，竟是一次都没成功过，否则她也不会被赖三儿迷得五迷三道的。 如今看来，真是自讨苦吃。 “赖三儿，我是真不行了，你就算不担心我的身子也不在乎我肚子里宋大壮的孩子，你也该在乎钱吧？” “要是孩子被你弄掉了，我可再没借口问宋大壮要钱了，我要不到钱，你就是打死我我也变不出钱来给你。哪头轻哪头重，你自己选。” 赖三儿果然停下了。 “你最好有能耐问那个窝囊废要到钱，否则这个孩子你别想生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肯定能要到钱。” 光成亲就成过五次了，哪个良家女子有她这么会拿捏男人？ 赖三儿虽然消停了，却还是不着寸缕裹在被窝里，所以被突然出现的宋二壮捉奸在床时，身上连块儿遮羞布都没有。 宋二壮从小闲不住，上树爬墙的身体灵活得很，爬墙进来时，动作敏捷得比那贼偷还利索。 “好啊，果然有奸情。” 宋二壮直接把人从被窝里抽出来，趁着对方脑子懵，咔咔几下先把人胳膊卸了，又脱下自己的臭袜子塞住赖三儿的嘴，之后又从地上随便捡了条裤子，把赖三儿的两条腿缠住，然后就拉着绑腿的裤子，把人拽到了院子里。 之后才去开院门。 “立春你在外面等着，一个大姑娘，里面的脏东西不是你能看的。” 随后又一副‘你瞧瞧’的表情，冲宋大壮抬了抬下巴。 “大哥，你自己进来看吧。” 直到亲眼看到这一幕，宋大壮还是不敢相信，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愿意为自己做一切事情的宋凤琴，会与这个男人有私情。 “凤琴，你给我个说法！” 宋大壮直接绕过赖三儿，去了屋里质问。 宋凤琴已经被突然闯入的宋二壮吓傻了，何况现在身上也未着寸缕，根本就不敢出去喊叫。 忽然，她哭着爬到宋大壮身边，跪在他脚下。 “大壮叔，我是被逼的，我失了清白，让我一头撞死算了。” 她当然没有撞死，宋大壮下意识拦住了她。 她趁势停下没去撞墙，又哭道：“被这个男人玷污以后，我愧疚没有给大壮叔留个清白身子，不是没想过死了算了，可是孩子是无辜的，我就算是死，也要先帮大壮叔把儿子生下来再死。呜呜∽” “大壮叔你看看，我不是没反抗，是根本反抗不了，赖三儿是下死手的，我若是不从，你现在看到的，可就是一尸两命了。我死不足惜，可大壮叔千盼万盼的儿子……呜呜” 赖三儿确实动作重，宋凤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宋大壮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身子，那唯一一次还是月黑风高在地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他赶紧闭了眼睛平息火气，又慌乱地给宋凤琴穿了衣服。 两人来到院子里，宋凤琴先是给了赖三儿几个眼神示意。 赖三儿当然懂得。 要是他戳破宋凤琴的谎言，以后不可能再从她身上拿到钱。 宋二壮抽了根门栓，在手心里敲来敲去：“你俩谁先说？” “唔唔唔唔唔” “哦，忘了我香喷喷的袜子了。” 宋二壮把袜子从赖三儿的嘴里抽出来，嫌弃地甩了甩，又不舍得扔，没办法，只能随便往衣服兜里一塞。 “那就你先说，让我瞧瞧你有啥冤情！” “我，我，好汉饶命啊！……” 赖三儿当然是按着刚才宋凤琴在屋里说的那些来的，说是他无意中见过宋凤琴一面后，便垂涎她的美色，才半夜跳墙进来把人给强了，还绘声绘色把宋凤琴描述成一个贞洁烈女，本想一头撞死，最后是因为还顾念着给心爱的男人生儿子，这才含冤受屈苟活。 他这么一说，更是令宋大壮红了眼圈。 “凤琴，你对我宋大壮有情有义，我又岂能辜负你。这里不安全，你随我回家去，我别的给不了你，这名分，却是给定了。” 宋大壮话刚落，就听到门口宋立春急切的声音。 “大伯母，不能进去——” 第76章 宋凤琴肚子疼 宋大壮连日来的异常，枕边人杜娟怎能感受不到？尤其是她还亲眼目睹过那夜宋大壮和宋凤琴在地头纠缠，表面上虽然放下了，心里那份信任却早已裂开了口子。 晚饭后宋大壮说出来溜达消化食，她就感觉有问题，所以一直悄悄跟踪到了这里。 谁知道，就让她看到了这一幕。 就在刚刚，她亲耳听到了，男人说给外面的女人一个名分。 “宋大壮，你给她名分，那我呢？” “我……”事发突然，宋大壮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一时结结巴巴不知该说些什么。 事情完全冲着没有预料的方向发展，就连宋凤琴也傻眼了。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婶，婶子，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不怪大壮叔，我保证，不，我发誓，只要让我生下这个孩子就好，孩子归你们，我什么都不要，名分我也不要，只要你们别说出去，要不我，就真没脸活了。” 宋凤琴才不要名分。 宋大壮又老又穷，她跟了他那就是自讨苦吃。 她只是想先偷偷留下个自己的孩子为养老做保证，她自己以后也还有希望找个好人家。 可今晚，这么多人都知道了她怀孕的事，她十全十美的打算怕是要泡汤了。 “大伯母——”宋立春小心翼翼观察着杜娟。 她原以为，杜娟至少会哭闹一番，再考虑其他打算。 可没想到，对方居然只冷静问了一句：“你说的是真的？只生下孩子给我们养，别的都没要求？” 宋凤琴忙不迭点头：“对对对的，婶子放心，我不会让你和大壮叔为难。” “好，我暂且信你。还有，知道你怀孕的还有谁？” “只有我娘和我嫂子知道，不过婶子放心，这事不光彩，她们还指望以后把我嫁出去换彩礼钱，所以不会把这秘密透露给别人。婶子你可以从现在就假装有身孕，以后这孩子，就当你和大壮叔亲生的，绝不会有人怀疑。” 事到如今，杜娟也只能接受这个建议。 她觉得宋大壮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也都怪自己没能给他生个儿子，若是宋凤琴果真生下的是儿子，宋大壮以后肯定就能收心和她好好过日子了。 她忍痛认下：“这事，就按你说的来吧。” “啥，啥啥啥？我到底听了个啥？”宋二壮震惊地看着眼前三人，更震惊地盯着杜娟，“大嫂，你是不是气傻了？这种窝囊事你都能忍？” “二弟，我……事情都这样了，我还有啥办法？” “我终于知道大哥为啥敢这么欺负你了，都是大嫂你一再退让，是你自己把他惯出来的！”宋二壮说完大嫂，又斜眼看着他大哥：“大哥，这女人怀孕的月份明明就跟你说的对不上，你是没脑子么，都不想想？” 谁知，宋大壮并不领情。 “老二，你就真见不得大哥好吗？” 他不止不领二弟的情，甚至对一再退让的杜娟，也一样不领情。 “春苗她娘，我刚才说的不是开玩笑，凤琴这名分，我给定了。你也看到了，她对我有多好，我怎么能做那负心汉，让她没名没分生下这么个孩子……” “啪——” 杜娟的巴掌，终于落到了宋大壮脸上。 不让人进家，这已经是她委曲求全退无可退的底线，男人连这个情面都不肯给自己了，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二房父女俩，一时都不知道该劝哪个。 宋二壮怒火一上来，只能冲在场的某个人的撒火了。 “打死你不知廉耻就知道勾引人的臭婊子！” “打死你个欺男霸女的混账！” “打死你个不知好歹的绿帽王八！” “打死你个软蛋窝囊废！” “……” 宋立春看她爹打得起劲，骂得过瘾，分明是指桑骂槐，把那四人都骂了。 直打得赖三儿哭爹喊娘满地乱滚。 宋凤琴最怕这边的动静大把外人引过来，便赶紧上前拉着宋二壮。 “二壮叔，别打了。” “滚你个臭婊子，离爷爷我远点，我可不是眼瞎脑袋昏的宋大壮，你个脏婊子！” 宋二壮视宋凤琴如瘟神，对方刚一靠近，他便下意识地把人踹倒在地。 这边的打骂哭嚎声之大，果不其然把附近的人都吸引过来了。 村民们一年到头都没什么娱乐项目，最喜欢聚众聊东家长李家短，尤其是这种男女伦理的大戏，最是让他们津津乐道的。 不过片刻，人们便了解的八九不离十了。 宋大壮连着被杜娟打了几巴掌，他也没脸还手，却是见到宋凤琴被二弟踹倒在地时忍不住了。 “老二你疯够了没有！” 他一把将宋二壮推出去几丈远，并蹲下身来，心疼地去扶宋凤琴。 宋凤琴满头大汗：“我，肚子疼，好疼。” 围观人群中有中年妇人忙提醒道：“赶紧带人去看大夫啊，身子有孕肚子疼可不是小事。” 宋大壮又心疼又紧张，可他自己还瘸着腿，根本不可能抱着人去看大夫，便冲宋二壮咆哮：“老二你还愣着做什么？我儿子要是没了，可都是你害的。还不赶紧带她去看大夫！” 通过今晚的事，宋二壮知道他和大哥这仇是结下了。 他又狠狠踢了赖三儿几脚，然后替他松了绑，还把他脱臼的胳膊推上去了。 “你的姘头，你的野种，你自己去管，少挨老子！” 赖三儿突然愣住了。 他的姘头是不少，可都是名花有主的货，还真没一个愿意嫁给他给他生孩子的，要是宋凤琴肚子里真是自己的种…… 他转了转眼珠，随后去扶宋凤琴。 “孩子肯定是这个宋大哥的，不过你腿脚不便，我帮你送去看大夫就是。” 赖三儿本就是个没脸没皮的，现在光着屁股还大摇大摆地回房间穿衣服，之后才带人去了医馆。 宋大壮想都没想，拄着拐棍就一瘸一拐地跟着去了。 宋二壮把看热闹的人都轰走了。 院子里只留了二房父女俩和杜娟。 杜娟刚才像个疯婆子一样打宋大壮，此时却没有任何力气地瘫坐在地上。 “大伯母……”宋立春上前扶人。 “你们走开……完了，我什么都完了。” 父女俩明明是好心，想让宋大壮看清楚宋凤琴的为人，也让他知道她肚子里根本不可能是他的种。 可宋大壮却完全失了思考能力，不仅他把二房父女俩当成了杀子仇人，看杜娟这样子，肯定一时也辨不清谁好谁歹了。 父女俩垂头丧气，好歹是把杜娟先送回了家，回到自己家时，却是都辗转反侧了一整夜。 第二天，宋立春下工刚回到家，便被刘慧贞拉着说大房的事。 第77章 再提分地 果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一夜之间，宋凤琴怀了宋大壮孩子的事便闹得人尽皆知。 刘慧贞叹了口气。 “你大伯把凤琴接到他们大房去养胎了。唉，你说说，这叫啥事，怪丢人的。还有你和你爹，没事瞎掺和啥？现在好了，两头不讨好。” 她偷偷往院子里瞄了一眼，见宋二壮还在劈木头，应该听不到屋里的声音，说话时胆子就大了些。 “你爹跟你大伯算是闹掰了，他气得劈了一天木头了，估计这个月咱家都不愁没柴火烧了。” 后面几天，宋立春每次下工回来，都能听到刘慧贞又带来大房的消息。 “你大伯那边，现在是正式三个人一块过了，村里的男人见到你大伯时，还羡慕他这辈子能有两个媳妇，可村里的女的快把他和宋凤琴骂死了。” “你大伯母也认命了，现在除了家里地里的活，又加上伺候宋凤琴了。那凤琴可是一点活都不干，仗着自己怀了儿子，把活全推给你大伯母和春苗春花了。” “对了，她不光不干活，还竟挑好的吃，你大伯一开始还仗着以前老实人缘不错能借到点钱，现在人们都知道了他的烂事，也怕他还不起，借钱也越来越难了。看他以后还咋给那凤琴买好吃的吧。” “就是可怜了春苗春花，这辈子别说吃那些好吃的，真是连见都没见过。” “……” 宋立春每听刘慧贞说一次大房的事，愤怒值便噌噌往上窜好几个等级，她都说过几次不让刘慧贞再给她讲那边的烂事，可刘慧贞前一秒答应得好好的，后一秒一转头又会接着说。 宋立春后面就随她讲了。 她也想知道，宋大壮到处都借不到钱以后，还怎么供着那养尊处优的宋凤琴。若是宋凤琴受不了穷苦生活，又会不会一脚把宋大壮踹了。 没过几天，春苗来了二房，怯生生地问刘慧贞借钱。 刘慧贞根本没钱，家里的钱都被男人锁起来了，她只能问女儿的意见。 宋立春肯定是有钱的，对庄稼人来说，那几两银子现钱，还是一笔巨款。 可她根本不会借给大房。 “春苗，大姐知道是谁让你来借钱的，你回去告诉你爹，他自己招惹的祖宗，让他自己想办法去供奉，你二叔二婶和大姐我，绝对不会借给他一个铜板儿。” 春苗眼里噙着泪。 “大姐，是我自己想借的，我爹到处借不到钱，就让我娘去借，我娘不去借，我爹就把我娘往死里打，呜呜∽” 宋立春一拍桌子。 “宋大壮居然无耻到这种地步！” 宋大壮前前后后已经欠了好几两银子外债了，宋立春肯定不会借给他。 春苗哭着回去了，到了晚上，杜娟却是突然上门了。 “二弟，二弟妹，我……” 杜娟比之前更苍老更死气沉沉了，她不停地扯着头发去掩饰脸上的乌青，也会突然惊慌失措地扯着因为缩水短了半截的衣袖，去遮掩手上胳膊上的伤痕。 “我，能借点钱吗？” 宋二壮气得在一旁直跺脚。 “好个宋大壮，自己借不到钱了，就逼着老婆孩子出去借钱给小老婆花，他想屁吃！” 别说二房自己都没几个钱，就算有，也不够大房那个无底洞花的。 所以二房三人的态度出奇的一致，是一个子儿都不可能往外借的。 杜娟其实也没脸来借钱，看到自己真借不到时，也并没有太失望。 只说道：“二弟，你把咱爹娘那三亩地地契拿出来吧，这是你大哥的主意，说是他和你一起去爹娘那，先把地分了……” 宋二壮起初肯定是不同意卖地的。 可杜娟突然嚎啕大哭。 “二弟，你就拿出来吧，要是不卖地，你大哥明天就要把春苗卖了。” 宋立春和爹娘面面相觑，许久，她才开口提醒。 “大伯母，就算是这次把地卖了，也架不住那女人大手大脚的花，等这钱花完了，大伯要是还想卖春苗，你又该怎么办？” 杜娟伤心抽泣：“我不知道，我只能拖，拖一时是一时。” “那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呢？” “我，我还没想过……大不了把地都卖了……一共四亩地，能卖四五十两银子，怎么也能撑个十年八年的，到时候，春苗春花都嫁人了，我饿死了也甘心。” 杜娟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看来她是想好就这么做了。 可宋立春知道，四五十两银子，在一个没有田地的人家，根本不够用十年八年的，何况那宋凤琴还天天作妖式花钱。 她实在忍不住了。 “大伯母，你们大房那个家，就是个吃人的地狱，你就没想过跳出来吗？你就非得死在那个家里才甘心吗？” 杜娟一脸苦相。 “跳出那个家，我还咋活呢？” 杜娟从小的生活环境，不可能有人教她赚钱的手艺活，而且村里绝大部分人本来就不会赚钱的手艺活，想教她也不可能。 而这个时代也比不得后世，没有那么多可打工的地方，男人尚且找不到活干，又何况一个没有一技之长的女人？ 否则，宋立春也不会厚着脸皮，去退了自己婚让自己颜面尽失的沈家做事。 可是…… “大伯母，你还年轻啊，当今这个时代，女人完全可以和离再嫁啊，就像那个宋凤琴，不都嫁过好几次了吗？而且她还是每次都收了彩礼的。大伯母比她也大不了几岁，你就算改嫁的人家再差，还能比现在这个家差？” 虽然宋立春很不喜欢女人依附男人而活，可眼下除了这条路，她也想不出让杜娟跳出火坑的其他更好的路。 杜娟苦笑。 “能生孩子的女人才有人要，我再年轻，也生不了孩子了，谁肯要我呢？” 刘慧贞扯了扯女儿的衣袖，提醒道：“你大伯母说得没错，娶不上媳妇的光棍汉子虽然多，可也不想花冤枉钱娶个不能生孩子的，那还不如留着钱自己以后养老。你就别再出馊主意了。” 杜娟对此话深感认同。 而且—— “就算我能生，也不会改嫁。我自己就是在后娘手底下长大的，我知道有多苦，我不会再让我的春苗春花，吃我吃过的那些苦。”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宋二壮也不得不拿出地契了。 “走吧大嫂，叫上大哥一起去爹娘那里说吧。” 去三房的路上，所有人都没搭理宋大壮。 宋立春突然悄悄拉了下杜娟。 “大伯母，我是说万一，万一你在那个家里待不下去，和大伯和离了，你一定要来找我，我有个赚零花钱的法子，发不了财，但是也能保证你饿不死。” 杜娟脚步一顿：“立春你，什么法子？” 第78章 小产 第78章 “糖葫芦。” “糖葫芦？” 杜娟眼里的光瞬间暗淡。 宋立春知道糖葫芦生意简单，销量小，利钱少。 可是她有后世在同学家糖葫芦小店的兼职经验，掌握的制作方法要比现在的先进很多，沈齐和沈夫人，还拿她做的糖葫芦作为礼品送过同窗及生意伙伴，得到的反馈都很不错。 当然，她知道这生意发不了大财，若是能发大财她早自己做去了。 可对杜娟这种没有任何一技之长的人来说，只要找对了销售地点和渠道，赚个糊口的钱绝对没问题。 不过杜娟现在要忙家里家外，肯定是没法做的。 她提前告诉杜娟这个，也只是怕她有一天真走投无路的时候，知道有这么个退路就还有活着的希望。 凑过来想听秘密的宋凤琴，‘嘁’了一声，鄙夷道：“还以为你在沈家干活，打听出什么好的赚钱法子呢，没想到，居然是糖葫芦，啧啧。” “脸这么大呢，谁让你凑过来偷听的？”宋立春剜了宋凤琴一眼，“糖葫芦是赚不了几个钱，可赚的每一个铜板都干干净净。” “你嘲讽谁呢？” “谁赚脏钱黑心钱，我嘲讽的就是谁。” “反了天了，我可是你大伯母！” “你也知道自己脏啊！”宋立春瞥了眼走过来护住宋凤琴的宋大壮，“真是般配！” “你——” “凤琴。”宋大壮拦住要发火的凤琴，劝道：“她还小，不用跟她一般见识，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宋二壮在一旁咋舌。 “啧啧啧，多睡几个男人是真不一样啊，连千年的榆木疙瘩都能哄得会体贴人了。大哥这是捡到宝了啊。” “宋二壮！”两人齐齐出声斥责，“你阴阳怪气什么？” 宋二壮故作疑惑：“咋了，夸也不能夸？” 杜娟走在最后面暗自垂泪，宋大壮可从来没有这样维护过她。 其他人都放慢了脚步，故意疏离前面那俩不要脸的。 很快到了三房家，宋大壮上前叫门。 宋三壮前来开门，见到来人，却是没把人放进去。 “哟，大哥艳福不浅啊，这是把小老婆领过来见公婆吗？” “老三，你让我们进去，我有重要事要说。” “呸！大哥想进来可以，婊子不能进！” “老三，她是你大嫂，你给我放尊重点！” “当家的，谁来了呀，咋不让人进来？”胡玉珍说着话也过来了。 一见来人，‘咣’得一声便将门重重关上，“呸，狗男女！” 之后又拧着男人的耳朵往里走。 “你怎么这么爱搭理他们？一对贱货！把宋家的名声都搞臭了，还好意思带出来显摆！” 宋大壮尴尬又愤怒。 他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最近村民们都把他当成过街老鼠当面嘲讽背后谩骂也就罢了，为什么连两个亲弟弟都这么对他？ 尤其是老三两口子，他这么多年可没少为他三房当牛做马，本以为这次过来至少能看到他们的好脸色，谁知，却是比二房骂得更难听，更直接。 他哐哐砸门。 “老三，你给我开门！” 可是连喊几声，回应他的只有吐痰声。 “呸！” 这时，后面的人也到了。 宋二壮上前把他大哥拉开，亲自叫门：“老三，开门。” 还不忘回头嘲讽：“我以前真是眼瞎心盲，还以为老三两口子是那最没良心的人。现在看来，小弟就是小弟，比起大哥还是差远了。” 门终于开了。 一向斜眼瞧人的三房两口子，突然变得热情起来，招呼着二房的人还有杜娟往里走。 “大嫂，二嫂，二哥，立春，你们怎么都过来了，有啥事吗？” 唯独留下那一对男女没人搭理。 胡玉珍还掐腰把人拦住。 “破烂下贱货不准进我家大门！” 宋立春第一次看三婶这么顺眼。 这是同为原配的正经女人，对勾引男人的不正经女人的同仇敌忾。 宋凤琴被拦在大门外面，进了院子里的宋大壮，却是被亲爹宋满仓打得抱头鼠窜。 被打得实在受不了，只能抢过扫把丢到一边。 “爹，我是带凤琴来见公婆顺便说事的，你打我做什么？” “见公婆？”宋满仓气得直翻白眼，被另外两个儿子扶着才没摔倒，“你别叫我爹，我没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儿子，老宋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我死了以后都没脸见祖宗了！” 宋二壮看热闹不嫌事大，还火上浇油。 “爹咋可能没脸见祖宗呢？你可是生了个好大儿，能耐大得很呢，你看咱们十里八乡的，谁家有两个媳妇啊？嘿，只有我大哥有呢，左拥右抱的，走出去比那只有一个老婆的沈员外都光彩。光宗耀祖得很呢！” “老二！”宋满仓和宋大壮齐齐吼他。 宋三壮也朝他大哥翻了个白眼。 “大哥你自己不要脸，就不想想我们么？一个万人骑的下贱女人，你倒是带回家当宝了，你可知道我们在外面让人多嘲笑不？” 宋大壮今晚来这，一是带宋凤琴正式见公婆，二是催促爹娘赶紧把地分了。 可是宋凤琴被关到了门外根本进不来，他自己也被所有人冷嘲热讽，积累了许久的愤怒不甘，此时全发泄在了他的右手上。 一拳头挥过去，宋三壮的脸瞬间就麻木红肿了。 “别人嘲笑我也就罢了，老三，就你最没资格！我以后也是有儿子的人了，你休想再拿儿子要挟我！” 看到了自己男人被打，胡玉珍哪忍得住，对着宋大壮就是一顿抓挠。 “我看谁还敢打我男人！” 好歹是被宋立春父女俩拉开了。 宋大壮闭着眼，强忍住眼泪，终于开门见山。 “爹，把你和娘那三亩地，提前分给我们吧。” 张氏扶着门框骂了半天街，骂到后来，都不知道骂谁了，她也不知道宋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造孽啊，造孽啊！” 不过这地，最后还是分了。 老两口没了地，从下个月开始，三个儿子就和别的分了家的人家一样，每月按时给他们孝敬的钱和粮。 宋大壮和宋凤琴的事，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不过人们嬉笑怒骂之后，也都接受了他一夫两妻这个事实。宋凤琴的家人最近也像过街老鼠一样，根本不敢出来见人。 宋立春原以为事情就这样平息了，可是几天后的晚上，春苗却又哭着找上门来。 “小娘小产了，说是我娘给她吃了坏东西，我爹快把我娘打死了。” “二叔，二婶，大姐，求你们快救救我娘吧。” 第79章 休妻 二房的人过去的时候，杜娟已经被宋大壮打个半死。 这还没完，甚至在宋凤琴楚楚可怜的哭诉中，宋大壮连休妻的话都说出来了。 杜娟求了半天，都没换来枕边人的半分垂怜。 宋立春把人扶到凳子上坐着，“大伯母，到底怎么回事？” 杜娟哭着说起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你大伯今天白天没在家，出去处理卖地的事了，她——” 她指了指宋凤琴。 “她说要去镇上租的房子里拿东西，还想找沈家把房子退了，希望能拿回租金和押金，我想着那钱也是大房的，能拿回来当然好，所以就陪她一起去了。” “可是刚到镇上，她就说饿了，让我先去给她买吃的，她就先去租的房子里等我。” “她嘴挑，非要吃那刚出锅的包子。” “那时候还不到饭点，包子铺还没包包子，我等了半个时辰人家才出第一锅。” “等我去了租的房子里，就看到她脸色苍白，她一开始说没事，吃了两个包子后就喊肚子疼……” “大夫来看过了，说她小产了，她非说是我给她吃的包子有问题，我，我冤枉啊。” 宋立春朝宋凤琴看去。 只见对方坐在床上，还倚靠在宋大壮怀里哭泣，哭得眼睛都红肿了，看来小产对她的打击确实大。 当然，对宋大壮的打击也不小，所以他今晚才非要把人休了。 “宋凤琴早不去晚不去，非要选在大伯不在家的时候去镇上退房拿东西，还在非饭点的时候喊肚子饿，非让大伯母给她买刚出锅的包子，明明脸色都苍白了还说没事，吃了两个包子以后就小产了……” “所有的一切都这么巧合，大伯难道真就一点不怀疑她，只怀疑大伯母么？” 宋大壮千盼万盼的儿子没了，此时已经心如死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孩子也是凤琴盼了这么多年的，这还是她第一个孩子，她再是狠毒，再是有心计，也不会去害孩子。而她——” 宋大壮看杜娟的眼神，很冷，很厉，那是看杀子仇人的眼神。 “我接凤琴进门，她怕是早就对我怀恨在心，她也记恨凤琴和肚子里的孩子，她眼里心里都是两个女儿，她怕凤琴生儿子，所以编了一堆谎话，把我和凤琴千盼万盼的儿子给害了。” “不管你们怎么骂我，我今晚是休妻休定了。” “我不希望凤琴下一次怀身孕时，再被这个毒妇害了。” “毒妇？”杜娟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毒妇？” “你就是毒妇！”宋凤琴搂着宋大壮大哭：“根本不是我让你去买包子的，是你主动说给我买的，等了半个时辰你才给我送过去，谁知道你中间去做了什么手脚？大壮叔早上也是亲眼看到的，我那时候还好好的，等他回来儿子就没了，不是你做手脚还能是谁？” 杜娟只会无力辩解：“我没有，我不可能害你……” 两人的说法截然相反，而宋大壮的行动和态度都表明了，他的信任是在宋凤琴这边的。 二房的人都有深深的无力感。 宋立春不再问，也不再劝，更不打算审案。 她也拦着宋二壮和刘慧贞，不再让他们多管闲事。 “爹，娘，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何况咱们还什么都不是呢。” “看来大伯今晚也打累了，应该不会再打大伯母了，咱们也先回去睡吧。” 最近这一个月，净被大房的事折腾了，宋立春今晚想睡个安稳觉。 刘慧贞看着大嫂可怜，还想安慰几句，也被宋二壮扯走了。 “走吧，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立春说得对，咱们干着急，什么都管不了。” 宋立春临走前，看着满脸绝望的杜娟，还是留下了一句话。 “大伯母，你就算是被逼到绝境，也别轻易去走绝路，你还有春苗和春花，你也知道，在后娘手里会受什么罪。” “我那晚说的话依旧算数，你若不知道该做什么时，可以去找我。” 二房的人走了，留下大房的人沉默了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宋大壮为了以后宋凤琴再怀孕做准备，还是决定把杜娟休了。 最傻眼的当然是宋凤琴。 被宋二壮带人捉奸那晚，是赖三儿送她去的医馆，因为当时宋大壮也跟着去了，她和赖三儿根本没法对口供。 赖三儿肯定也怀疑她肚子里的孩子了，所以趁着宋大壮去拿药的那短短的空隙，他威胁她必须找时间单独谈谈。 而两人约定的时间，就是昨天。 地点，自然是租的房子里。 这也是宋凤琴早不提晚不提退房的事，偏偏等到昨天把宋大壮支出去才提。 她也不傻，怕自己一个人出去惹宋大壮怀疑，所以还要找个人给她作证，而这个认证还必须是宋大壮这边的人才能更令他信服，思来想去，就选中了杜娟。 但是她和赖三见面，肯定不能让杜娟看到，这就有了她在离饭点还早的时候就让杜娟去等包子的事。 她去了租的房子里，被赖三儿质问孩子到底是谁的时候，她当然一口咬定是宋大壮的。 她的语气很坚决，连自己和宋大壮苟且的时间也提前了快两个月，所以赖三儿最后是真信了她的话。 可是，也招来了赖三儿又一次的兽性大发。 没想到，前面几次都没事，偏偏这一次，孩子没了。 她不敢说出赖三儿，只能把这罪过嫁祸给杜娟了。 所以才一口咬定是杜娟给她吃的包子有问题。 可她，根本就不想让宋大壮休妻。 否则，以后洗衣做饭下地干活，累死累活的人可就是她了。 “大壮叔，这件事也是咱俩有错在先，伤了她的心，她这么做也有情可原，可你看她现在也知道错了，以后肯定不会再犯了，你就别休她了，再给她一次机会吧。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休了她，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啊。” 宋凤琴说着，还假惺惺挤出几滴眼泪来。 可是把宋大壮心疼坏了。 “我知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可这事没得商量，不休了她，难保你下次怀孕时她不动手脚。” “大壮叔——” “好了凤琴，你不用再为她求情了。” 宋大壮当天就带杜娟去了村长家，随后又去县衙办休妻事宜。 宋立春正好被沈齐带来县衙要账，正和邱婉晴核对县衙欠沈家的砖石木料的账目，听衙差说到宋家村有人来休妻的事后，心里一沉，确认了来人就是宋大壮和杜娟后，便将大房的事透露给邱婉晴一些。 邱婉晴眼里容不得沙子，当即去了县衙大堂，把她爹先喊了出来。 第80章 以和离之名 邱婉晴去找她爹的空当，宋立春和沈齐就在后院账房等着。 他们今天过来，还带了两个小尾巴：腊月和魏胖虎。 沈齐一入学堂教书便说过，七个公费生既然是因为算学天分入选，学习上便可以与其他学生有所区别，以充分利用其天分发展算学为主，所以最初还会带着孩子们接触观摩沈家的一些产业，以兴趣来延伸其所长。 那些家长们，一开始答应地好好的，一切以学堂安排就好。 可没过几天，家长们就集体变卦，觉得既然都进学堂读书学习了，自然是盼着有个好前程，最好是能考上状元做大官最好。再不济，也要考出个秀才来，到时候家里人脸上有光，也有实际的好处，连朝廷的征收的粮税都能免了。 那话里话外，都是瞧不上只会算账的。 庄户人家眼光浅，在孩子们有机会读书以前，他们盼星星盼月亮都盼着自家孩子能做个账房先生，好歹不用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了。 现在，有机会读书了，就瞧不上账房先生了。 他们自然也不知道，学好算学除了做账房先生，还有别的出路。 后来，向路夫子抗议孩子们外出的家长越来越多，沈齐也不得不叹惋一番，之后便取消了带孩子们外出探索一事。 好在，宋立春是坚决站在沈齐这边的，所以腊月成了唯一一个能被沈齐带出来的学生。 不对，还有一个。 “胖虎，这里是县衙，你不要上树爬墙调皮捣蛋，否则我下次就不带你出来了。” “哎呀，沈大哥，你就不要总唠叨我啦，你跟立春姐姐学学呀，人家就不唠叨腊月。” 沈齐被小胖墩嫌弃了，还被拿来与宋立春做对比，一把年纪自然是不服气。 “你要是像腊月这么自觉，何须我浪费口舌！” “哎呀，沈大哥，我真没救了，你浪费口舌也没用啊。来，我给沈大哥倒茶，你消消火。” 魏胖虎小小年纪，学他爹狗腿子那一套有模有样的，茶只斟七八分满，见沈齐脸上的怒色散了，嘿嘿笑道：“沈大哥别忘了，等会儿办完事要带我们去吃好吃的。” “……”沈齐都没心情喝茶了。 宋立春无不感叹。 “贫寒人家供一个孩子读书不容易，总是想着办法逼孩子多学死学，就盼着日后有个好出路。” “可他们不知道，读书之路有多卷，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是炮灰，是别人的垫脚石。” “真正不愁吃穿的富人家的孩子，就像胖虎这样的，家里早就给他准备好了后路，根本不必起早贪黑挤科举这一条独木桥。” 沈齐虽然第一次听说‘卷’和‘炮灰’，放到语境中，却也不难理解其中意思。 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这番话。 “不错，整个平原县，每年在读的学生大概四五百人，生员录取却不过十余人，竞争之残酷，绝不是夫子和学生家长催着逼着就能行的。可惜，很多家长想不通，只觉得供读不易，必须让孩子学有所成才可。” 每年四五百个学生，争抢十个生员也就是秀才名额，难度可想而知。 多的是五十多岁连秀才都考不中的老童生，更别提后面的举人、进士。 宋立春叹息。 “我三叔三婶，便是那想不通的家长，只可惜了我那堂弟。” 魏胖虎根本没听两人在说什么，只是听到立春姐姐提到了自己的名字，才有兴趣插话。 “姐姐，我爹说了，把我送到学堂是为了有人看孩子……呃，就是看我，免得我在家里调皮捣蛋，他看着心烦。嘿嘿。” 两大两小正说着话，邱家父女俩就进来了。 邱德明是听女儿说了那宋家夫妻的事后，过来求证的。 宋立春并没有添油加醋，而是实话实说。 “我是宋家人，自然不会故意偏袒外人，可我大伯母在宋家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多年，宋家村人都有目共睹。可眼下却是，我大伯自己犯下大错，却还只想一封休书就把我大伯母扫地出门。” “我爷爷不同意他休妻，已经气病在家。” “他又去找了我们村长写休书，村长是个讲理的，说什么都不肯做这缺德事，休书自然是不肯帮他代写。” “他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县衙走正式休妻流程。” 这个时代，庄户人家休妻的极少极少，即便有，一般也只需要两个家族的长辈们点头就可以了，正儿八经走衙门章程处理的却不多。 只是宋大壮做得太过分了，在家里和村里都失了民心，没人肯帮他写休书，也没人认可他休妻。 所以他才来了县衙。 按理说，这休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即使是经过县衙，也是有专门的办事人员处理此事，根本不需要劳县令亲自出马。 还是宋立春实在看不过去，才求了邱婉晴去找县太爷。 邱德明听宋立春说，宋老爷子和村长村民都不肯做缺德事准许宋大壮休妻，就误会了她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希望本县令判他不准休妻？” 沈齐也是同样的误会，他看了眼宋立春，刚才还觉得她关于孩子读书的想法观念很是特别，可从宋家休妻一事看来，她似乎与旁人并无两样，心下竟没来由地感觉到一丝丝失望。 谁知，宋立春却说道：“我大伯主意已定，便是县令大人判他不准休妻，他回去也只会变本加厉欺负我大伯母，与其如此，还不如就随了他的意，也算是放过我大伯母。” 邱德明不明白：“即使你不找本官，自有人为他二人办妥休妻一事，那你又托晴儿去叫本官过来，岂不是多此一举？” 宋立春行了个大礼。 “我大伯母没有任何过错，我大伯没有任何资格提出休妻。” “请县令大人，以和离之名处置此事。” 几人同时看向宋立春。 “你希望本官，如何具体处置此事？” “古往今来第一例，公开审判和离案件！小女愿意主动申请做为我大伯母杜氏的讼师！” 第81章 为母则刚 宋立春来了这么久，知道当今封建社会对女子多不友善，那是她在后世法治社会想象不到的。 “古往今来，女子成亲以后便只有婆家，若是和离或者被休，便是娘家婆家都不是家，对绝大多数女子来说，这条路都是绝路。” “哪怕这女子在婆家没有任何过错，哪怕她曾在那个家生儿育女、当牛做马，可一旦和离或者被休，无一不是净身出户。” “这也是走投无路时，大部分女子宁可选择自尽身亡，也不会主动提出和离的最大原因。” 宋立春深福一礼。 “还请县令大人明察秋毫，按理决断，莫让我大伯母和所有同样处境的女子寒心。” 邱德明年前来此处上任，距今已有半年，此地风俗他大体都有了解，对宋立春所说略有不同看法。 “本官知道你为杜氏鸣不平，可你所说，似乎有所偏颇。” “如今女子地位，早已今非昔比。嫁娶一事，也多是女子对男子挑挑拣拣。即便和离，女子再嫁也屡见不鲜，并不似从前非要女子守贞不可。” “本官觉得，当下女子似乎并不像你说得这般凄惨。便是和离，也断不是绝路一条。” 宋立春摇头，并不因为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县太爷，便盲目认可他的看法。 “女子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成亲以后没有退路，所以才会在相亲阶段对男子诸多挑拣为难。” “因为一旦成亲生子，孩子便会成为女子的牵绊，即便和离容易，可从来就没有女子带子女走的先例，所以即便现下律法宽松，对和离一事不做太多刁难，依然鲜少女子主动提和离。” “这也是我大伯母，被我大伯背叛后明明痛如吞针，却依然留在那个家的原因。” 邱德明沉思半晌。 “你说的这些，本官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仔细想来，似乎确实如此。” “你刚才说，愿意主动申请做那杜氏的讼师……你可知道，不光大周律法没有，便是翻遍古往今来所有朝代的律法，也没有因和离请讼师的。” 后世有离婚官司，可古代，和离就是女子净身出户，仅比被休名声好一点而已。 或者，若是大户人家的女子，顶多带着自己的嫁妆走。 可从来没听说，还要请讼师，为女子争取权益的。 宋立春又福一礼。 “所以小女刚才也说了，这是古往今来第一例，还望县令大人成全。” 邱德明这是第二次被眼前这个女子震撼了。 第一次，是她对算学的看法那次。 “假若本官同意你做其讼师，你可否告知，你想为杜氏争取些什么？” “小女才疏学浅，并不擅长讼状官司，只希望把能想到的都为她争取，田地、屋舍、现银和……孩子！” 邱德明可从没听过如此惊人之语，想去拍惊堂木，抓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不是在大堂上。 “你好大的胆子！” “小女知道此举惊世骇俗，毕竟所争取之物，自古便都视为男子私产，可是，县令大人有所不知……” 宋立春把杜娟这么多年的辛劳，都一一讲给在座的人听，只听得邱婉晴悲怒交加眼眶泛红。 不过另外两人终归是男人硬心肠，只唏嘘几句作罢。 邱婉晴见她爹还在犹豫，当即摇着她爹的胳膊劝说。 “爹，那宋大壮欺人太甚，那杜氏和两个孩子也太可怜了，你天天在我面前说自己是个好官，是个青天大老爷，可你现在看到老实人被欺负了，却是不肯做主了？” “若是杜氏被宋大壮休了，还要净身出户，孩子们留在宋家怕是也只有被卖了换钱的份儿！” “你就是这么对待你治下的子民的？你良心能安吗？” 见她爹还没松口，邱婉晴晃他就更厉害了。 “爹，你想想，你现在不为杜氏做主，有朝一日女儿遇到了同种境况，又会有谁愿意做这千古第一人替女儿出头？” “我，我我我……”一想到宝贝女儿，邱德明突然如醍醐灌顶： “好了好了，爹答应宋姑娘做讼师就是。” “臭丫头你就别晃了，爹的脑袋自从被那臭小子打了以后，到现在还混沌得厉害，你若再晃，爹的脑浆子都要晃出来了。” 邱婉晴这才住手：“这才是青天大老爷嘛。” 宋大壮没想到，休个妻而已，县太爷居然不让相关的管事受理了，而是要择日亲自办理，甚至还要让他找讼师为自己争取权益。 他问：“房子，田产，孩子，现银，不都是我宋家的么，和她杜氏又有何关系？” 可县太爷是这么吩咐的，他也只能照做，还要回村里去找证人呢。 出了县衙后，宋立春把杜娟叫住了。 “大伯母，我尽量为你争取你该得的，但是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我其实能为你争取的不多。只有春苗和春花，我势必要为你争到。” 杜娟从昨晚被宋大壮威胁休妻后，人就一直浑浑噩噩的，她原是想一死了之，只是惦记着两个孩子还小，这才坚持到现在。 宋立春说为她争取两个女儿？ “不不不，我什么都不要，两个孩子，更是不能跟着我……” 宋立春恨铁不成钢。 “大伯母，为什么孩子不能跟着你？你是不是怕养不活她们？你太多虑了，你可是一个人养了一大家的，我大伯和两个孩子，就连公婆也是你养着的。现在就只让你养两个孩子，你只会养得更好！” “我没钱，也没地种，孩子吃什么喝什么呢？” “你没钱没地，但是有手有脚！” “立春……”杜娟眼中忽然闪过一抹亮光，却是稍纵即逝，“大伯母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孩子们姓宋，需要宋家人庇护，有宋家在身后，她们以后嫁人了才不会被婆家欺负，我一个女人，护不住她们啊。” 宋立春反问：“大伯母，你还姓杜呢，你嫁人前和嫁人后，宋家人可有给你庇护？你被我大伯欺负至此，你娘家人可有人愿意替你出头？” “我……” 杜娟都要被休了，都没想过回娘家求援，因为她知道，亲娘没了，娘家也不是家了，根本不会有人在乎她死活了。 宋立春见她终于动容，又趁热打铁。 “大伯母，你觉得留孩子们在宋家是为她们好，可真若那么做了，你的今天，就是她们的明天。” “那个宋凤琴可不是善茬，她做春苗春花的后娘，你想想孩子们还有没有活路可言！” 杜娟顿时如遭雷劈，许久，眼神忽然前所未有的坚定。 “立春，大伯母明白了。” “该怎么做，你告诉我，我什么都听你的，别的我都可以不要，请你务必要为我争取春苗和春花。” “大伯母不说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这种话，大伯母这辈子就报答你。等我回到那个家，就找出身契交给你，这辈子为奴为婢听你使唤！” 宋立春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为母则刚’，一时激动，差点落下泪来。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等大伯母把孩子们的抚养权要到手，咱再说其他的。” 杜娟郑重点头。 “我这就回去收拾，宋家那个烂摊子，就留给宋凤琴吧。” 宋立春很欣慰：“大伯母这是真想开了。” 不远处，沈齐拍了拍邱德明的肩膀，忽然想起自己现在还是个毛头小子，便赶紧换作帮邱德明拍衣领上的灰尘。 “邱大人若真按她的想法判这个案子，这千古第一人确实非你莫属，可你也会成为所有男人的千古第一罪人，你可，想好了？” 宋立春目送杜娟走远，回头看到沈齐和邱德明好像在说悄悄话，她也没多想，只想早点看到杜娟离开那个家后，宋大壮和宋凤琴还会不会如此‘恩爱至深！’ 她刚要朝两人走去，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立春！” 第1章 穿越农家院 大周，永立十二年，春。 德定府，平原县，金堂镇。 宋家村的一户农家小院里。 宋立春和娘亲还有弟弟，正围坐在饭桌旁说笑，眼瞧着碗里的粥热气渐散，娘亲刘慧贞便起身道：“饭都快凉了，你们先吃吧，我去找找你爹去。” 话音刚落，便听后院的木门‘哐’一声被人大力踹开，随后又听得‘哐哐’两脚，接着就是羊的惨叫声。 刚刚还说笑的刘慧贞，当即变了脸色，小声叮嘱孩子们，“你们爹回来了，他可能心情不好，你们等下说话要小心些。” 宋立春暗道，一个情绪不稳定到几乎变态的人，哪是身边人小心说话就有用的。 果然，宋二壮一脸怒气进了屋，也不管家人等了他这么久，手都不洗，坐下来便擅自开吃。 他用极快的速度吃完喝完后，便“啪”一下，把碗摔在地上。 不等他开骂，宋立春把喝了一半的粥碗，也有样学样，“啪”地摔在地上。 “摔碗谁不会！” 刘慧贞身子一抖，忙把女儿护在身后，“她爹……” 宋立春却是把娘亲拉开，直视宋二壮：“我娘天不亮就起床割草，回来就烧火做饭喂羊，你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吃饭还要我们等，到家了二话不说就发脾气。你发什么神经呢！这个家里谁欠你的！” “你你你……” 这个家里可从没人敢跟自己这么说话，宋二壮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这个女儿，大病一场，大夫都说她已经咽气的时候，她忽然又睁眼了。 他昨天见女儿醒来时的眼神就怪怪的。 他没来由地心里发毛，说话也没了刚才的气势。 “谁对你们发脾气了！你们哪只耳朵听到我冲你们发脾气了！” 宋立春冷笑：“家里就我们几个，你摔桌子打碗的，不是和我们发脾气是什么？我们本来好好的，一听到你回来就踹门，娘和腊月的脸一下就吓白了。你是没长眼还是眼瞎了，看不到我们害怕吗？” 宋二壮哪忍得了女儿这么说话，脱下鞋便打：“我打死你这个孽障！” “她爹，孩子的病还没好。”刘慧贞一边拦着男人，一边劝女儿：“立春，快跟你爹道歉。” 宋立春沿着饭桌躲闪：“谁惹你生气你就去找谁干架，在外面受了气没种对付外人，跑回来对着家人撒气干什么！你就是个窝里横！” 宋二壮想打女儿打不着，一气之下就踹了两脚拦着自己的刘慧贞。 刘慧贞倒地，头碰在桌角，额头顿时青紫一片。 “娘。”才七岁的腊月，伸开小胳膊，护着娘亲大哭。 宋二壮更加窝火，把饭桌整个掀翻。 “吃吃吃，我让你们吃！” 他自己是吃饱了，别人都才吃了一半，碗盘碰撞在一起碎了几个，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宋二壮觉得这个家里实在待不下去了，气得去后院又踹了羊好几脚，“我踢死你这个没出息的。” 等人气呼呼出了门，刘慧贞才去羊栏看了几眼，回来见女儿正收拾地上的烂摊子，一边帮着收拾一边叹气：“唉，你怎么忽然跟你爹犟起来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他真不是跟咱们生气。我一早去割草时听说了，村里有户人家，也是昨天半夜生的羊羔，听你爹刚才发脾气说的那话，应该是生气人家的一下生了四只，咱家的才生一只……” 所以才怪母羊没出息。 宋立春头也不抬。 “嫌母羊生得少没出息，那就让他自己去生。生气别人家的生得多，那就去别人家骂街。干什么一有不顺心就回家里甩脸子，谁欠他的？” “他是你爹——” “我没有这样的爹！” 宋二壮确实不是她爹，至少在宋立春昨天穿越前还不是，他只是这个身份原主的爹。 不过，她穿越前的那个爹，跟现在这个也是半斤八两不相上下。 她恨透了那个随时发脾气，无缘无故发脾气，让一家人都生活在压抑中随时都要疯的那个爹。 她高考后选了个离家最远的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当地工作，总算摆脱了噩梦般的家庭环境。 可她妈妈和弟弟却没有摆脱，上初中的弟弟因重度抑郁跳楼自尽，妈妈承受不了失子之痛随之一起跳了，她回家奔丧的路上出了车祸，随后就莫名其妙穿越到了这里。 所以刚才宋二壮一回来就发脾气时，她忽然就爆发了。 想到刚失去的妈妈和弟弟，宋立春的眼泪也控制不住了。 “姐姐不哭。”一只冰凉的小手，手忙脚乱给姐姐擦泪，自己却是也忍不住哭了。 宋立春止住眼泪，“姐姐不哭，腊月是个男子汉，更不能哭！” “嗯。”可那眼泪，却是止也止不住。 看到才七岁的腊月，宋立春就像看到了自己后世那可怜的亲弟弟，一股疼惜油然而生。 到了晌午，宋二壮踩着点回家吃午饭。 早上刚吵过架，饭桌上谁也没说话，气氛安静到尴尬。 还是宋二壮先忍不住开的口。 他怕女儿发疯，只敢对着媳妇儿阴阳怪气。 “你听说了没有，村西头大勇，打了他媳妇大半夜，今天一早拉着去镇上看大夫了，听说瞎了一只眼，看不好了。” 刘慧贞打了个哆嗦。 “怎么打的这么厉害？那大勇家媳妇挺老实的啊，也不是能闯出大乱子的人。” “她不守妇道呗。” “不不不，大勇家我虽然没和她说过几次话，可也看得出来不是那种人，再说三四十岁的人了，孩子都几个了，她万万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宋二壮翻着白眼。 “她昨天是不是和磨剪子那男的说话了？” 刘慧贞一愣。 “我昨天去磨刀的时候，看到大勇家也在那磨剪子菜刀，可当时好几个人村里人都在，她也只是问了句刀刃崩了怎么办这种话呀。那个大勇做得也太过了。” “磨刀就磨刀，没有私情闲聊什么有的没的！” “可……” 宋立春见刘慧贞还不明白，放下饭碗，直接挑明。 “娘还没听懂么，这是给你上眼药呢，警告你不要和别的男人说话，否则他会和那个大勇一样，给你点颜色瞧瞧！” 第2章 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不稀罕！ 刘慧贞见男人哼了哼鼻子没反驳，脸色刷一下变了。 “当家的，我真没跟别的男的闲聊，我磨完菜刀给了几个铜板就回来了，你也知道，立春昨天才醒过来……” 宋二壮瞟了眼女儿，转头就冷脸对着刘慧贞：“谅你也不敢。若是你敢，我可不是那没种的大勇，就不是瞎一只眼能解决得了的了。” “是是是。”刘慧贞点头如小鸡啄米。 宋二壮早上被女儿落下的面子，又从媳妇儿身上找回来了。他很享受媳妇在他面前唯唯诺诺。 “可别怪我没早提醒你，要是你胆敢有一点儿外心，我就把你休了。你也知道，女的嫁人后就没娘家了，被休了就是死路一条。我可不一样，三十五岁正当年，照样娶个小媳妇美美过一辈子。” “你说的是。”刘慧贞的声音越来越低。 宋立春又听到了爸爸当时威胁妈妈的那些话。 她不咸不淡来了一句，“这么盼着找小老婆，那就先把我娘休了吧。” “立春！”夫妻俩同时瞪向女儿。 “你看看你，怎么教她的，还有个做闺女的样子么！”宋二壮到底没说出更过分的话，仰头灌了一碗白开水，闷声道：“刚才碰到了村长，他正挨家挨户通知，说是开春了，天暖和了，土地也化冻了，县衙让村里每家每户出个壮劳力去挑河，争取早点完工，不耽误到时候割麦子。我明天一早就得去了，离家远，可能好几天回不来。” 挑河，就是挖人工河道，便于灌溉排洪。 一年两次，开春一次，秋后一次。 宋二壮抱怨：“他娘的，可累死了，一年年的，每年都得干几个月，简直比种地还累，还吃不饱饭，也没钱。” 宋立春和弟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这个家，有爹还不如没爹。 到了晚上，宋立春洗漱后躺在炕上，又听到了隔壁房间宋二壮的暴跳如雷。 “回娘家？回什么娘家？你的心里眼里都是娘家，你就从没把宋家当成家是吧？还是说，那刘家村里有你相好的，我明天一走正好给你们机会通奸？” “我冤枉啊当家的……” “冤枉？我看是白天说的那些话你都当成了耳旁风，就不把我宋二壮放到眼里了吧！” “那，我不去了，不去了。” “我一发火你就不去了？你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心思，心虚了？” 啪——扇耳光的声音。 宋立春立即跳起来，拿着茶杯踹开门，对着宋二壮就砸了过去。 “你再打她试试！” 宋二壮眼疾手快，拿被子挡住了，缩在被窝里没露头，“滚！” 宋立春回了自己房间，听到隔壁再没发出过动静才睡去。 第二天一早，她醒的时候，宋二壮早随着村里的队伍去挑河了。 她见刘慧贞脸上还有巴掌印，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原以为宋二壮真如他自己所说，这次挑河的地方有些远，会好几天回不了家里一次，可当天晚上，他却披星戴月跑回来了。 刘慧贞给他开的门，“小点声，孩子们都睡了。你怎么大半夜赶回来了？” 宋立春睡眠浅，刚才听到叫门声就醒了，不过她没发出动静，支起耳朵倒要听听宋二壮又发什么神经。 宋二壮这次倒没找茬，只兴奋道：“新来的县令还真不错，我们一到地方，他就给我们吃了个定心丸，说是这次挑河不白挑，粗粮窝头管饱管够，还每天给每个人发一个大白馒头，这还不算，还说给我们算工钱，虽然不多，一天十个铜板，这可是这么多年来都没有的好待遇。” 刘慧贞也欢喜道：“真好啊，能吃饱还有钱拿，你可得好好干好好出力啊。” 宋二壮奇懒无比，别说之前挑河这样没好处的公家活他出工不出力，就连自家的几亩地也不上心，相邻的庄稼地都高高壮壮绿油油的，就他家的又矮又黄又欠收。 虽然刘慧贞勤快，每次都是带着儿女下地干活，可女人孩子的，总比不了男人的力气，庄稼还是半死不活的。 每次看着周围邻居们的庄稼长势，她总是红着脸不好意思。 刘慧贞心疼道：“从你说的挑河那地方到咱村，得有二三十里地呢，你这半夜回来，明天天不亮就得赶过去，怕是睡不饱呢。以后可别这样了，就为了回来告诉我这好消息，也着实不值得。” “你知道什么。”宋二壮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喜滋滋递给媳妇，“这可是纯白面做的馒头，一点儿杂粮粗粮都没掺的，我没舍得吃，带回来给你和孩子们解解馋。” 眼看着刘慧贞都要感动哭了，宋立春再也听不下去，趿拉着鞋就过去了。 她一把夺过馒头，直接丢到了门外。 “不用你假好心，没有馒头我们也饿不死！” 宋二壮可真怒了，一把扯开刘慧贞。 “你别拦着，我非打死她不可！今天不打死她我管她叫爹！” 宋立春叉腰。 “有你这样喜怒无常的儿子，我一生下来就得先掐死！” “昨晚打了人，今天一个馒头就叫补偿了？” “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也就我娘吃你这一套。” “你再在家随便发脾气试试！” 后世的亲爸，也是这样控制妈妈，妈妈又心软，离婚的心思生了又灭，起了又熄，哪怕弟弟因为不堪长期的精神压力而重度抑郁，妈妈也始终没下得了狠心离开，甚至自我催眠，为了孩子有个完整的家，再忍忍，毕竟男人也不是一直这样，还是有对她和孩子们好的时候。 直到弟弟出事，妈妈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随了去了。 宋立春很担心事情会重演。 争吵的动静太大，本已熟睡的腊月也被吵醒了，抱着宋二壮的腿努力阻止他。 “爹，不要打娘，不要打姐姐。” 宋二壮嘴角抽动的厉害，被儿子拖住一条腿，终是不舍得下脚。 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几下，抓出一把铜板，狠狠往地上一砸。 “我就不该回来犯贱！” 说完，拉开儿子，带着满肚子火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3章 怒火又噌噌上来了 刘慧贞追了出去，对方却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她回房间，看着女儿叹了口气。 “你这次，真伤你爹的心了。” 宋立春反问：“我爹昨晚打你，你不伤心吗？” “我……” “他都不怕你伤心，你还心疼他做什么？” “这事两论着。”刘慧贞不想看到父女成仇，开始在女儿面前说起宋二壮的好，“你爹对我咋样先不说，对你和腊月那是打心眼里的疼。就凭你这几次顶撞他，这世上就找不出第二个对亲爹说这种话的女儿，他要是真不疼你，不看在你大病刚好的份上，打死你都没替你说话的呀。” 见女儿默不作声，她又开始絮叨： “你刚生下来时，正逢三年大旱，家里早就青黄不接，村里连树皮都没得啃了，你奶奶看你是个丫头，为了省口粮，就跟村里许多生了闺女的人家一样，拿着尿盆就要把你溺死，你爹那次是真发了火，把家里能砸的都砸了，这才保住了你的命。” “还有这次，你病了大半个月，你爹求爷爷告奶奶，借遍了全村借了两百个铜板给你看病，谁成想，你病好了，却再也不是他的孝顺女儿，你顶撞他这么狠，让他面子往哪里放？” 宋立春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自己的出生还有这样的波折，应该是她爹娘怕她对奶奶心生怨气，才没告诉她。 见女儿面上软了几分，刘慧贞又语重心长道：“你爹也不是故意发火，他就是这脾气……” “我也不是故意顶撞他。”宋立春看了眼娘亲，“我就是这脾气！” “你——” 女儿明显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刘慧贞也不知道怎么劝了。 宋立春反问她： “就算他真心疼我和腊月，就算他发脾气也不是有意的，对我和腊月来说，就不会受到伤害了吗？” “还有，娘，昨天爹一回来就踹门时，你和腊月一下子脸色就变了，连话都不敢说，吃饭时都不敢去爹面前夹菜。娘和腊月，你们真不觉得这是伤害吗？” 腊月还因为爹爹刚才发火而瑟瑟发抖，背转身躺在床上，压抑着不敢哭出来，可一抽一抽的身子，还是出卖了他。 刘慧贞知道，每次宋二壮无故发火时，儿子就吓得浑身发抖，有时候嘴唇都没有血色，抖得几乎昏厥过去。 她又看了眼女儿。 其实女儿在这次大病之前，也没比腊月好到哪里去，甚至听到她爹回家开门的声音时，已经习惯性地先观察她爹的脸色。 她爹脸色好，她才敢说话。 可有时候，宋二壮说前一句话还是笑着的，不知道忽然想起来什么不开心的，下一句便是骂人摔碗。 就算他没指名道姓骂家人，可母子三人还是脑子紧绷着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刘慧贞默默垂泪。 虽然她没回答女儿的问题，可她的表现已经说明，她心里是明白宋二壮对两个孩子的伤害的。 她自己可以忍受男人的阴晴不定，可正是对这伤害感同身受，令她忍不住心疼愧对孩子。 “你爹就这样，娘不是没劝过，可他又改不了……还是只能咱们自己小心些，看他脸色不好时，咱们还是避着些……” 宋立春反问：“他发火都是一惊一乍的，咱们根本不知道哪句话会让他想起来生气的事，怎么避？” “不自己避着些，还能怎么办？”刘慧贞一边轻拍着儿子的后背哄睡，一边抹着眼泪，“你顶撞他一次两次，他看在你生病的份上还能忍着，时间久了哪个做爹的也受不了，他若是真发了狠，你可怎么办啊？” “我不会一直顶撞他的。”宋立春心里有数，又宽慰了娘亲几句，这才回屋去睡觉。 怎么也是为人夫为人父的，知道本就穷困潦倒的家里，这次又因为闺女生病欠了一屁股债，怕债主上门为难他们娘仨，宋二壮哪怕是一想到随时都会发疯的女儿就头大，三天后的晚上，还是硬着头皮回来了。 这次，宋立春听到动静马上爬起来开门。 “爹，你回来了，大半夜赶回家累坏了吧，你快进来歇着，我给你烧热水泡个脚，这样解乏快些。” 她笑得比牡丹花还灿烂。 “爹，你晚饭吃得多不多，还饿不饿？要不要给你热些饭？” 宋二壮一下愣住了，忽然觉得跟做梦一样。结结巴巴道：“我不，不累，你快去睡吧，我和你娘说几句话，歇一晚上就，就走。” “我给你烧水泡脚。” “不用不用，真不用，爹就是困了，多睡会儿觉比泡脚更解乏。” “那好吧，爹你早点睡啊。” “好好好。” 宋二壮跟做贼一样，‘嗖’地钻进屋里去了。 “这丫头咋了？吓了我一跳。” 刘慧贞原本害怕女儿再与她爹起冲突，这会儿也被女儿的反常惊住了，半天才回神。 “你好好的不发脾气，闺女哪次不是这样心疼你？”男人心情好，她也敢阴阳几句，见男人应该不会生气的样子，她又问道：“怎地又半夜回来了，白天干了一天活，又早出晚归跑四五十里路，累坏了怎么办？” “不累，这次挑河心里敞亮着呢，干公家活比自家的还有干劲呢。”宋二壮摸出一个粗布钱袋子，递给媳妇，“不光每顿饭都吃的饱饱的，干完一天活还当天就算工钱，新来的县太爷说话算话着呢。这里面是三十三文钱，你数数。” “太好了，正愁着拿什么还债呢。”刘慧贞欢喜着开始数钱。 宋立春不敢大意，一直在隔壁听着动静。 的确，这三十三文钱送得及时，白天就有村里人来催债了。刘慧贞拿不出欠的十五文钱，被那人好一顿讥讽贬损。 不过，刘慧贞并没有告诉男人这件事。 连数了三遍铜板后，她诧异道：“干这三天，不应该是三十文钱吗，怎么这里面是三十三文？” 宋二壮不自在地瞟了眼房门，没见女儿发疯冲进来，才回媳妇的问话：“不是每天还发一个白面馒头么，有的人嘴馋，我就一文钱一个卖给他们了，所以这次没带馒头回来。” 一想到上次女儿扔馒头，那么残忍地践踏他的心和脸面，他这怒火又噌噌上来了。 第4章 沈秀才的功劳 “他娘的！” 宋二壮刚一开口，宋立春就知道他又要犯病了，她便先他一步犯病！ “他娘的，这不是欺负人吗，还让不让人活了！疯了，疯了，我要气疯了。” 宋立春跑到院子里，拿起斧子便砍树。 “啊啊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听到男人开始骂人，刘慧贞正心惊胆战，忽然听到女儿疯了一样跑出去，也顾不上男人了，便也跑到后院找女儿。 “立春，你别吓娘，你到底咋了？” 宋立春朝屋里骂了一通脏话，这才平静下来。 “娘，我没事，就是忽然想到之前被人欺负没有还嘴，一下子来气了。” 她特地朝屋里大喊：“爹，我不是骂你，你别生气啊。” 宋二壮还真被吓到了，刚才还好好的女儿，忽然发疯，一惊一乍的，他都忘了自己要发脾气的事。 他闷声道：“半夜三更跑到院子里砍树，外人知道了，肯定传你疯了，你还要不要嫁个好人家了？还不回屋睡觉？” 宋立春回屋，歉疚道：“对不起，爹，我真不是冲你们发脾气，就是这次病好了以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爹爹一样，根本控制不住脾气，总想发火。爹，我前几天顶撞你是我不对，我以后一定改。你别怪我了。” 宋二壮总觉得这话听起来耳熟，还感觉怪怪的，心里堵得慌。 “一个姑娘家，咋突然这么大气性？许是病了一场，脑子烧糊涂了。过几天就好了，赶紧回屋睡吧，都二更天了。” “嗯，爹娘也早点睡。” 宋立春回了自己房间，只听得隔壁宋二壮忽而叹气忽而捶墙，还偶尔气得在炕上鲤鱼打挺，好在是终于没再发火骂人。刘慧贞自然是没敢发出什么动静。 等隔壁发出如雷般的鼾声后，宋立春脑子里绷的那根弦才算放下。 这次算是成功阻止了宋二壮无故发火。 她就是故意用她爹那一套说辞，让他也尝尝家里有个神经病的滋味儿。 第二天一早，依然是天不亮宋二壮就走了。 刘慧贞问得很直接：“你昨晚是故意的吧？” “嗯。娘看出来了？” “不光我看出来了，你爹应该也猜出来了。” “哦。” “他没跟你计较，挺好的。”刘慧贞又着重强调了一句，“他是真得疼你。” “我知道。”宋立春往灶里添了把柴火。 宋立春有原身的所有记忆，的确知道宋二壮是疼家人的，好的时候也是掏心掏肺的对他们好。 可是后世她的爸爸又何尝不是？供她姐弟俩吃穿供他们读书，假期带他们全国旅游长见识，他们生病时他比妈妈还着急，大半夜开车送去医院忙前忙后。甚至弟弟和妈妈接连跳楼后，他瞬间崩溃的彻底，想都没想也跟着跳了。 她爸爸不爱她不爱家人么？ 肯定是爱的呀。 可伤害，却也是实实在在惨烈至极。 她一夜之间失去了三位亲人，她的痛深入骨髓痛不欲生。 所以发现宋二壮也是如此时，她不想悲剧重演。 她希望能改变宋二壮，拯救刘慧贞和腊月，来弥补前世的缺憾和伤痛。 “你爹这次挺好的，没发火。”想到男人半夜捶墙，刘慧贞又赶紧补充，“他这次真没对着我撒气，我能感受出来，所以我昨晚没害怕。” “我也听出来了。”宋立春语气不咸不淡。 吃过早饭没多久，母女俩正在教学纳鞋底，腊月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就听得像是断了气般的驴叫声。 “嗯啊——嗯啊——嗯啊——” “你舅来了。”刘慧贞一喜，放下针线便走出门去，“柱子，真是你，我大老远听到驴叫就知道是你来了。” “嘿嘿，三姐。”刘铁柱虽矮却敦实，黑得冒油的皮肤显得他特别结实有劲，一把抱起腊月使劲亲了两口，看到外甥女时愣了一下，“立春咋不叫舅了？不认识我啦？” “舅。”宋立春笑着迎过去，“小舅！” “这丫头，刚才看的我发毛，还以为你跟我生分了呢。”刘铁柱围着外甥女转了两圈，上下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长舒一口气，“好了，这是真好了，你姥姥姥爷惦记得厉害，催了我几次赶紧过来看看。” 宋立春病了半个月，因为刘家离得远，所以并没有特地去告知，后来有本村的人去刘家村走亲戚，说起来了她生病这件事，刘家父母急得不行，当即翻箱倒柜凑了一两银子，让儿子刘铁柱连夜送了过来。 刘铁柱又送钱又出力，赶着驴车把附近的大夫全接了过来，见外甥女危在旦夕，心疼得一夜没睡。 宋立春穿越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舅舅，他一夜之间急得起了满嘴泡。 后来见她醒了，再三向大夫确认她真没事了以后，才又连夜赶回家报信。 可是刘家二老毕竟没有亲眼见到病好了的外孙女，只知道连大夫都说过她咽气了，所以总觉得心慌，怕她是回光返照，中间又催了儿子几次赶紧来看一下。 因为刘家事情多，上次来得急，刘铁柱都没来得及向工头请假，又赶上挑河的事情还要去县衙处理，所以这才耽误了几天才赶过来。 虽然只是原身的舅舅，可宋立春感受到对方浓烈的亲情后，心里也莫名亲近许多。 想着原身之前的做法，她也忍不住和刘铁柱站在一块，用手在两人头上比划着。 “舅舅还没长个呢，还没我高。” 别看俩人差了一辈，却是同一年出生的。 古代人成亲早生子早，村里这种母女或者婆媳同时怀孕的也不是没有，所以没人觉得不正常。 只有宋立春这个‘外来者’，会觉得有些新奇。 刘慧贞嗔怪女儿：“又跟你舅闹了，你舅是让着你，你别没大没小的。” 刘铁柱忙帮外甥女说话：“没事三姐，能闹才好呢。” 外甥女病的时候，他都快心疼死了，现在看她活蹦乱跳还笑话自己矮，他开心着呢。 宋立春心里暖暖的，不免动容，又转移话题问道：“村里的壮劳力不是都去挑河了吗，舅舅怎么没去？” 刘铁柱看着外甥女，脸拧巴成一团。 “嗐，听说是咱们德定府这次的小三元秀才公，也就是你们镇上沈员外那儿子的功劳。” 沈员外的儿子？ 就是原身被许给那家冲喜，原身不愿意，心病加重了风寒而导致丧命，也才有了后世的宋立春穿越而来，那个同样一夜之间就病好了，当天就迫不及待来找她退婚，的那个，沈齐？ 第5章 没有漏洞的妙招 见外甥女面色淡然，似乎并不介意听到那个人名，刘铁柱这才放心大胆解释。 “这次挑河和往年不一样，不光饭管饱，每天每人还能分一个纯白面馒头，最重要的是，这次还给算工钱。” 刘慧贞点点头，“是啊，你姐夫也说过这些。” “姐夫回来过了？”刘铁柱只是顺嘴一问，也并不是真关心姐夫有没有回来，接着说道：“听说这次给工钱，是那沈秀才向新任的县太爷建议的，当然，这钱也不用官府掏，是那些拿钱抵工的人掏的。” “拿钱抵工？”宋立春嘀咕了一句。 刘铁柱接着解释：“是啊，有些人家不缺钱，交五百个铜板就不用去挑河了。听说这次交钱的人还不少，我也去挑河的那里看过，挑河的人确实比往年少了大半，县衙这才有钱给他们管饱饭和发工钱呢。” 想到挑河的人少了大半，分到自家男人身上的活就比往年翻了一番，肯定更累了。刘慧贞一想到男人累的时候就跳脚骂街，不由得又心疼又害怕。 她问：“干活的人少了这么多，往年一个月能挖完，这次岂不是要两个多月？” “倒也不见得。”说起这件事，刘铁柱有一肚子的夸奖要说，“往年人多，干活也攀比，出工不出力的多的是，都是老实人干得多吃亏也多，像姐夫这种偷奸耍滑的反而占便宜。咳咳。” 刘铁柱自知说话太直白，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两声，呲牙笑了。 “这次挑河是按人均分了地块的，干完自己那些就可以领工钱回家。所以人们干得起劲着呢，往年一个月的活，这次人就算少了一半，怕是二十天也能干完了。” “不对啊。”宋立春好像发现了其中漏洞，“现在正是农闲时节，人们回到家也没什么事做，不应该是尽量磨功夫延长工期，既能吃饱饭还能给家里省口粮，而且一天十文钱的工钱也是钱，多干一天不就多赚一天么？” “县太爷和那沈秀才早想到了。”刘铁柱人实诚，夸人也真诚，想到那新来的县太爷和差点成了外甥女婿的沈秀才，就像夸奖自己似的很是光荣：“县太爷说了，不能磨工，一个月内必须干完，超过了工期不管饭不发钱，活还必须接着干，要是提前干完更好，十天干完也按一个月的工钱来发。而且干得快的还有额外奖赏呢。” 这一招，妙啊。 勤快的人干得快拿钱多，懒惰的人再拖延也不能多占一点便宜。 没有漏洞的招啊。 宋立春也有些佩服了。 “唉——”刘铁柱长长地叹了口气，无不婉惜道：“立春若是真能嫁给那沈秀才……就好了。” 当然，这个嫁，是正儿八经明媒正娶的嫁，可不是什么冲喜。 冲喜，说白了就是进门守寡去了。 宋立春捂嘴，“舅舅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的事吧。” 刘铁柱顿时脸红。 “臭丫头，又跟你舅胡闹了。”刘慧贞嗔怪女儿，转头却也关心道：“上次你来，立春正病着，我也忘了问你上次相亲的事，成了没有啊？” 刘铁柱尴尬地不敢抬头，磕磕巴巴回话。 “没，没成，那女的说她还小，打算过两年再谈婚论嫁。” 他有些落寞，有句话他不好意思说出来，那女的拒绝他以后，转头就跟另一户人家相成功了，那男的他认识，还邀请他下个月去喝喜酒呢。 “现在的女孩子，唉，挑得很。”姐弟情深，刘家又只有这么一个男丁，刘慧贞最是心疼弟弟了，“没事，你才十五，还小呢，往后会有更合适的。” “嗯。” 刘慧贞不忍再提弟弟的伤心事，又聊起了别的。 “咱奶奶还好吧？这次立春病重，我知道爹娘肯定惦记，本想着她好了我带她回去一趟，既不用耽误你又往来一回，也顺便看看咱奶奶，就是你姐夫赶上去挑河，家里还喂着羊我也走不开……你今天既然来了，就给爹娘和奶奶带个话，让他们放心吧，立春好着呢，我……暂时就不回去了。” 宋立春眼神复杂地看向刘慧贞。 她哪里是走不开，是上次和宋二壮提到回娘家的事，被威胁了，根本不敢回罢了。 刘铁柱哪能不知道三姐的难处。 他也不说破。 “你不用回去，三姐，咱奶奶还是那样，不好不坏，有咱爹娘伺候着呢。就是咱爹娘被拽地走不开，这次想来看立春都来不了。咱奶奶是一会儿都离不开人。” “我知道。”刘慧贞知道爹娘肯定想亲眼看到立春，但是她也知道爹娘有难处，“奶奶瘫在炕上这几年，吃喝拉撒全靠咱爹娘伺候，翻个身都需要人，一天光换洗衣服被褥都吃不消，爹娘出个村都难，别提还要出镇来宋家了。” 提到了奶奶，刘慧贞眼泪都下来了。 “我和咱大姐二姐还有你四姐，从小跟奶奶睡一个炕，从小睡到大，我们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可她现在瘫在炕上不能动，我们就没有一个人能回去伺候她的。我这心里，真不好受。” “没事，三姐，有我和爹娘呢。”刘铁柱安慰了几句，又说：“这次立春生病，爹娘都没敢告诉奶奶，就怕她听了着急撑不住，今天来这一趟，看立春是实实在在地病好了，我回去再和奶奶说。我们不说，她看着我们脸色不对，其实心里更着急呢。” “说吧，该说的。” 刘铁柱天不亮就赶着驴车来宋家，这会儿还没吃早饭。见三姐和外甥女去给自己热饭，他便把从家里带来的一袋子粮食直接倒在米缸里。粮食袋子又扔到驴车上。 “咱爹让我给你带了一袋子粮食，怕姐夫不在家，你和立春买粮食不方便。” 刘家已经不是第一次给闺女送粮食了，而且也不止给三女儿一家送，另外三个女儿过得也不好，他们也会时不时不动声色不让人难堪的贴补。 “知道了，柱子。”刘慧贞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第6章 奶奶有大病 刘慧贞让女儿看着烧锅，她自己则回了房间，拿出一个钱袋子，还给了弟弟。 “这是你上次来留下的，立春病好得快，后面根本没用吃药，这六百文，你拿回去吧。” 刘铁柱推让了一番，实在犟不过三姐，便收下了。 刘慧贞声音哽咽：“你上次叫大夫花的那四百文……” 刘铁柱忙道：“三姐就别跟我计较这个了，立春病好了，我和爹娘开心着呢，那四百文钱，就当姥姥姥爷和我这个做舅舅的心意了。” “柱子……” 四百文钱不是小数目，应该要还的。 可姐弟俩都知道宋二壮的为人，刘铁柱也不想让三姐为难，上次拿了一两银子过来，就没打算让还。 刘铁柱吃完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帮着劈了许多木柴。见缸里的水快见底了，又挑着水桶去打井水，打了许多趟，直到把宋家的水缸打满了，还额外又挑了两桶水放着。 见三姐家实在没有他能帮忙做的了，这才套了驴车准备回家。 这时，宋老婆子张氏赶过来了。 进门便热情道：“哎呀，我才听说柱子来了，着急忙慌就过来了，万幸你还没走，来，去大娘那边，大娘说什么也得留你吃顿饭。” 宋立春在一旁撇了撇嘴。 这张氏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自己这个亲孙女病了这么多天，她一个铜板都没出，连看都没来看过，这会儿居然主动上门请亲家过去吃饭。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刘铁柱笑眯眯回应。 “真对不住，大娘，难得来一趟，该是我主动去看望大娘大伯才对，就是这家里的活实在多，奶奶又瘫在炕上不能离人，要不是立春病这一遭，我还真抽不出身过来。” “我这次就不去麻烦大娘了，家里有事，还急着回去，等下次来，一定先去看望大娘大伯。” 张氏也不是真来请人吃饭的，否则也不会早听到消息却等到现在才过来。她是算好了这边已经吃完饭才过来的。 来的时间刚刚好，她心里得意着呢。 “嗐，你家里忙，驴车都套好了，大娘就不耽搁你了。”张氏眯缝着眼，像是刚想起来一样的随口问道：“前段时间听你三姐说过，你正忙着相亲呢。咋样，成了吗？” 刘铁柱依然笑眯眯地回话。 “是相了几个，都抻着呢，成不成地现在还定不住。” 宋立春看了眼舅舅。 刚才他明明说了亲事没成，这会儿对张氏却是另一番说辞，应该是他猜到了张氏是有目的而来。 张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哎呀，没成呐，那些小闺女可真是不识货。柱子你别难过，大娘这里有个好头，顶好顶好的姑娘呢，大娘去给你说说，保准能成。” 宋立春冷笑，张氏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也不着急，知道舅舅人虽然憨厚实在，可也是分得清好坏的，就凭他刚才那番话，就知道他已经在防着张氏了。 果然，刘铁柱推辞道：“真是劳大娘费心了。就是前边牵线的媒人都是熟人，事情还没说准成不成，我也不好就这么应了大娘你这边。不过大娘的心意我领了，要是人家那边说准了成不了了，我一定带着厚礼登门，请大娘给我说门好亲事。” 张氏心里着急，面上却还得稳住。 “不是大娘着急，实在是好姑娘不等人啊，就是我们村的凤琴丫头，从小知根知底的，长得那叫一个好看。” “柱子你要不先相看相看，觉得合适就把这个定下来，当然，你那边的媒人咱也不能得罪，要是人家同意了，这边这个你再辞了就是。” “就是，就是，咱先占一个是一个，不能到时候两头空了不是？” “大娘可是为你好。” 一提到‘凤琴’这个人名，宋立春母女俩‘嗖’地瞪大了眼睛。 “这可不行啊。”刘铁柱憨憨道：“先定下这个，那边成了再辞这边，不是陷大娘于不仁不义了么。我可不能做这种让大娘为难的事。还是等那边有准信了，我再来和大娘商量吧。” “大娘不怕……”张氏还想纠缠。 宋立春忙站出来为舅舅解围。 “舅，你不是还要去镇上赶集吗，这会儿都快晌午了，你再不去就得散集了。” 刘铁柱觉得外甥女病了一场，脑子都烧得更好用了。 他偷偷朝外甥女伸了个大拇指，转头又对张氏笑道：“看到大娘就亲近，都不舍得走了。不过今天确实得买锄头回去，我就不停了。我走了啊大娘。” 他直接上了驴车挥手。 “三姐，立春，我走了啊。腊月，舅舅改天有时间再来看你。” 张氏还想说什么，宋立春却直接挡在了她身前，冲舅舅挥了挥手。 “路上慢点。” “知道啦。” 张氏剜了孙女一眼，却是没机会再纠缠刘铁柱了。 人走了，她也露出了真面目。 咬牙切齿道：“又黑又矮，哪家姑娘瞎了眼才会嫁给他，真是给点好脸色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给你说亲还推三阻四的。” 刘慧贞从婆婆进来的那一刻，身子便抖个不停，可她虽然怕婆婆，却是听不得她如此嘲讽弟弟。 “娘，柱子好着呢，是那些姑娘们没福分。” “好个屁，也就你们自己不嫌。” 刘慧贞还想辩解，却被女儿拦下了。 宋立春盯着张氏，只盯得她浑身发毛不自在。 “你这死丫头，这么瞧着我做什么，想吃了我不成？” 宋立春摇摇头。 “吃人倒不至于，我也不是什么臭肉都吃得下。只是觉得奶奶有大病。” “死丫头，你骂我呢是不是？你还敢咒我，我身子骨好好的，能有什么病？” “眼瞎心盲病，精神分裂病，胡言乱语病，异想天开病……” “死丫头，我打不死你！”张氏摸起扫帚便打，“你咋没病死呢，啊，你没病死我也打死你！” 宋立春一把夺过扫帚，冷眼盯向张氏。 “我命大，偏不死，还不用给沈家冲喜！你还敢问人家要五十两银子彩礼，你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说完，她狠狠推了一把。 张氏倒地，摔了个屁股蹲，一把老骨头了，爬了半天没爬起来。 第7章 “我会好好照顾奶奶的” “反了天了，孙女要打死奶奶了，老婆子我这就去告官，不孝顺的玩意儿，看官府不把你关个十年八年的，死在牢里才好。” “去告啊，尽情去告，谁不去告谁是乌龟王八蛋。” 刘铁柱是知道自己亲姐的软弱脾气，他过来帮着出头根本没用，否则等他一走，三姐会被这家人磋磨加报复的更狠。所以他再怎么讨厌张氏，该有的面子还是得给。 宋立春却不用管这些。 她的身份和刘铁柱不同，天天就在这里生活，可以随时随地保护这母子俩，所以她才不会惯着张氏。 张氏着实没想到，在自己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孙女，病好了，忽然像变了个人一样，竟如此难对付了。 她见孙女双手叉腰，一副马上下脚踹她的样子，心里也慌了。不过看到拦着孙女的儿媳妇时，她又恢复了胆量。 “你看看你生的什么玩意儿，你娘家没教过你礼法吗？敢对亲奶奶动手，你还不赶紧教训她！” 宋立春“呸”了一口几十年的老痰，就吐在张氏身边。 “我娘的礼法是姥娘家教的，好得很，倒是我，从小在宋家长大，就长成了这种玩意儿，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张氏见儿媳妇站着不动，明显也不如之前听话了，心里顿时明白，自己今天是讨不到便宜了。那她就不能让这娘俩好过！ “救命啊，杀人了，二壮家和立春要杀了我这个老婆子！救命啊！” 张氏嚎得大声，院门也没关，很快就有村民们被吸引了过来。 张氏见人越来越多，她嚎得就更起劲了。 “大伙帮忙评个理，今天刘家来人了，作为亲家，我好心好意过来请人吃饭，她俩倒好，二话不说就把我推倒，刚才还发话说要我老婆子的命。老天爷啊，没天理了，还有没有人管管了。” 从第一个村民进院子的时候，宋立春就恢复了之前原身的神情。 她早就悄悄弄乱了自己的头发，这会儿披头散发目光呆滞，面对张氏的指责，就跟傻了一样，半句不敢替自己辩解。 “奶奶……” 张氏是什么人，村民早就清楚，见她又过来欺负二儿子一家，总有看不过眼的帮忙说几句公道话。 “满仓婶子，你快回家吧，别在这闹了，二壮家和立春丫头什么样，我们还能不清楚吗，你就是打死她们，她们都不敢说一个不字。” “就是，还杀人呢，满仓大娘也真敢说。” “……” “天杀的，我就知道，你们和她俩是一伙的。”张氏想爬起来掰扯，一激动，却是听得老腰“咔嚓”一声。 人们都在看笑话。 “啧啧啧，这下好了，腰断了，大伙都给做个见证，这事可真不是二壮家干的，是婶子想讹人不成，也没掂量好自己这身老骨头，把自己腰给弄断了。可赖不着别人啊。” “对着呢，我们大伙都看着呢，就算官府来人，我们都能给做个见证。” 这时，不知是谁把村长叫来了。 村民们围着村长，七嘴八舌地说着刚刚发生的事。 当初宋家分家，村长可是被这不讲理的老婆子缠得不轻，硬是磨得他同意把地从中间劈开才消停。 自古就没有这样横着劈开分地的，以至于宋大壮那边连去地里的路都没有，还要踩着别人家的地再进自家的地。 因为这种分地法太过奇葩，有其他村子和他不对付的村长，甚至领着别村的村民来看笑话。 村长可恨死了这个老婆子。 “三壮，还不找人把你娘抬回去？” 还等着村长给老娘做主的宋三壮，没提防村长这么快就做了决定，就这么把老娘抬走，肯定是不甘心的。 “村长，事情还没掰扯明白，咋就让我抬人呢？” 村长指了一圈在场的村民。 “咋了，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他们的话你也都听到了，分明是你娘过来找茬不成，反把自己的腰闪了。你还有哪里不明白的？” 宋三壮见没人站在张氏这边，急得蹲下身直摇晃亲娘的肩膀。 “娘，你倒是说句话呀，大伙都看着，你得把立春怎么欺负你的说明白呀。” 张氏痛得全身冒冷汗，只会嚎叫呼痛，半点也动不了，被儿子一晃，刚刚腰上连着的那点骨头，似乎也散架了。 “咔嚓——” 众人惊呼：“完了，完了，这下是真完了。” 宋三壮也吓住了，“娘，你起来说话。” 张氏肯定是起不来了，宋三壮只觉得憋屈，起身便朝侄女大吼。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刚刚我可是全看到了，就是你把你奶奶推倒的。你刚才不是挺能说会道的么，怎么这会儿见人多了，你又装傻充愣了？” 宋立春有些奇怪，宋三壮是怎么看到她对张氏的。 或者说，他是故意诈自己的？ 不过不管他知道什么，她都无所谓。 继续低垂着头，喉头哽咽。 “三叔……” 村长一把扯过宋三壮。 “你瞧瞧，你们把人欺负成什么样子了，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还有你，满仓家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来二壮家做什么，是不是看那冲喜的五十两银子聘礼飞了，你故意来撒气的？” “你腰断了也是活该，是老天爷有眼，看不惯你欺负老大和老二家了。” “三壮，我把话撂这，你一刻钟之内要是不把你娘抬出这个院子，哼哼！” 宋立春简直要给村长鼓掌。 别看村长官不大，却是村里的土皇帝，明着不能把你怎么着，可暗地里权利大着呢。得罪了村长，在村里就别想好过了。今天对张氏的处置，就是现成的例子。 宋三壮再怎么浑，也是知道轻重的，今天只能自认倒霉。 “村长，我不是不想带我娘走，只是你看看，村里这会儿都没有几个青壮劳力了，我娘这腰估计也断了，我一个人也难弄。不如就让她留在我二哥家，我们三家轮流来伺候就是了。村长，你觉得咋样？” 这是想赖在二房了。 宋立春默默去扶张氏。 “三叔说得对，就让奶奶留在我家吧。” “我会好好照顾奶奶的！” 第8章 被休、和离了五次的凤琴 若是今天这件事以前，张氏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赖在二房。 可是这会儿，她瞅着孙女那冷厉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村长还在一旁教训宋三壮。 “你看看，你看看立春，都被你们折腾成这样了，还这么孝顺！” “再看看你，亲娘腰断了，你还找各种借口推三阻四。” “……” 有村长配合，宋立春就更孝顺了。 “奶奶，我会尽心尽力照顾你，保证你会早点走的。” 只要你敢留下，我就敢伺候。 交给别人伺候，我还怕你走得慢呢！ 有人咂摸这句话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村长瞥了眼宋立春，倒也没说什么。 “满仓家的，你自己说，要不要留在二房？当然，不管你留在谁家，另外两房也必须轮流伺候，这是孝道！” 张氏可不想早点‘走’，这下也顾不得腰疼了，当下招呼儿子：“三壮，你这个没良心的，还不赶紧找人抬我？” 宋三壮闷声问：“娘要去谁家？” 张氏咬牙切齿。 “当然是去你大哥家，难不成我还指望你伺候？” 宋三壮长舒一口气。 “好好好，娘，你再撑一会儿，我这就去找人。” 虽然最近村里的青壮劳力不多，可四十岁往上的男人是不需要挑河的，帮忙抬一下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张氏在村里名声都臭大街了，大伙都躲着不想帮这个忙。 最后还是听到信儿的宋满仓过来，和儿子宋三壮一起，把人抬去了老大家。 宋家没什么热闹看了，围观的人也纷纷摇头散去。 “这个宋老婆子真是偏心，好事全便宜了三房，不好的全推给了大房，真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就是，分家时明明说和大房住，结果她家里地里的活都让大房干了，她自己却是给三房干活去了。” “谁说不是呢，明明听她自己说最近住在三房给人看家，这腰一断，马上就让抬到大房去伺候了。” “就是欺负大房夫妻老实呗！” “……” 等村民都散去，只有村长还没有挪步。 宋立春眼神已恢复了清明。 “村长，多谢你主持公道。” 村长点点头。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沈家人又来过了没有？” “沈家？” “没来人么？” 见宋立春一脸茫然，村长也有些诧异。 明明听沈员外的心腹说过，那沈夫人找人给儿子冲喜时也是合了八字的，说他俩是天作之合。哪怕沈秀才醒过来后亲自来退婚，沈夫人却还是觉得宋立春是她儿子的福星，有意继续这段姻亲的。 至今没来人说合，应是还有别的顾虑。 “没什么，好事不怕晚。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我去送送村长。”母女俩异口同声。 送走村长，刘慧贞就回了家。 宋立春瞟见一个人影在柴火垛后面飘荡。 “谁在这鬼鬼祟祟？” 人影慢悠悠走出来，捋了捋头发。 “谁鬼鬼祟祟了？立春，不认识我了？” “宋凤琴？” 宋立春忽然想起张氏来这的目的，好像就是要给舅舅介绍这个女人来着。 这个女人不配！ “你躲在我家柴火垛后面做什么？” “这孩子，咋说话的，没大没小的，连姐都不叫了？” 宋凤琴脸上脂粉厚重，脖子却一点儿没抹，上白下黑断层很是明显，不过她自己没注意，一直是这样打扮的。 “听说你病的时候，你舅舅喊了四个大夫来给你看病，一出手就是四百文，是真的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就是真的了？四百文啊，就这么送出去了？” 宋立春倒是好奇了。 舅舅花钱给自己这个外甥女看病，跟这个女人有半毛钱关系么？ 听她那惋惜又心疼的语气，若不是刚才舅舅拒绝奶奶那么干脆，她都怀疑两个人真有什么了。 “你有毛病吧。”宋立春真是一句都不想再搭理，扭头就走。 却被宋凤琴拦住了，威胁道：“我刚才可是看得真真的，你对你奶奶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还有把她推倒这件事，我可是全看在眼里了。你在我面前不用装。” 宋立春这才明白过来，应该是宋凤琴家里托张氏给做媒了，宋凤琴肯定想先看一下刘铁柱长什么样，所以就跟在张氏屁股后头一起过来，然后就躲在自家柴火垛后面偷听偷看了。 她才不怕威胁呢。 她还要反威胁：“你听说过‘杀人灭口’么？” 看着对方眼神忽然变得阴冷，宋凤琴忽然感觉毛骨悚然的。 “光天化日的，你想做什么？” 没见到女儿回家的刘慧贞，这时在院里喊了一声，“立春？” “来了，娘。” 宋立春懒得再瞅这女人一眼，随后回了家，关了院门。 刘慧贞问：“你跟谁说话呢？” “凤琴！” “那个女人？你可别跟她说话，见到了也要离远远的。咱村里有闺女的人家，都快恨死她了。” “我知道。” 宋立春有原身的记忆，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人。 二十岁的宋凤琴，已经成过五次亲。 前四次的婚姻，持续最短的只有一个月，最长的也不超过半年。 两年前第五次成亲后，就没听说再闹腾什么了。 不过最近村里也有人传，好像是又被休了，她家人私底下正到处托人给她说媒呢。 今天张氏过来也是为她做媒，倒是坐实了她第五次的婚姻也结束了。 “这个女人，和她家人商量好了骗婚呢。”刘慧贞一想到婆婆给自己弟弟介绍这种女人就心里有气： “现在女孩子少，多少好小伙子到了年纪也说不到亲，相亲时也是，女的对男的挑挑拣拣不说，这聘礼也越要越高，多少人家倾家荡产还要借债给儿子娶媳妇。这个凤琴倒好，把这当成生财的门道了。” “有儿子的人家也不是傻子，知道底细的一听就不要她了，所以她这五次的婆家都是越找越远，专挑不知她家底细的人家坑。” “前面坑了四家，先是本村的，后是附近村的，后来在镇上的名声臭了，又去坑外镇的。最后这次的婆家，都找到隔壁县去了。咱们平原县是容不下她了。” “没想到，两年过去，又离了！” 张氏把这种女人说给刘铁柱，不是故意把刘家往火坑里推么。 第9章 还想吃鸡蛋？你想屁吃！ 刘慧贞性子软淡，很少对一个人表现出这么强烈的反感。 不止是她，整个宋家村有女儿的人家都讨厌死凤琴了。 就因为她一块臭肉，坏了宋家村一锅粥。 最近几年，宋家村的女孩子都没嫁出去几个，跟别的村的女孩子被人们争抢着要来说，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立春从后世穿越过来才几天的时间，也只限于原身那点点记忆。 她对这个时代，有许多困惑待解：“娘，女子守妇道从一而终不才是正常的吗？怎么那个凤琴和离或者被休了好几次，还有人愿意娶她呢？” “守妇道、从一而终，那是以前的老黄历了。”刘慧贞摇了摇头，对这个世风日下的世道很是不安： “现在每村每镇都缺小丫头，像你舅这么大或者再大几岁的光棍汉子，一抓一大把，黄花闺女金贵着呢。” “也不光是黄花闺女，就算是成过亲被休或者和离的女子，只要年纪正当，那也是被抢破了头。” 如此，那宋凤琴连嫁几次，也就不足为怪了。 “唉，都是那几年的天灾人祸造的孽啊。” 在刘慧贞的解释下，宋立春才知道了当今男多女少的原因。 二十年前，整个大周几乎隔三差五被笼罩在暴雨之下，时间长达两年。两年之后，终于得见天日，可是，随着晴天的时间越来越长，人们绝望地发现，大涝两年之后，又开始了三年大旱。 整整五年，庄稼欠收或者绝收，树叶、野草甚至树皮，都被饿坏了的人们疯抢，后来连树皮都没得啃了，就开始有人吃观音土。再后来，有人甚至打起了吃人肉的主意。 整个大周都如此，朝廷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连赈灾粮都筹措不到。 “那样的情况下，先被饿死的，是家里的女孩子，还有一生下来发现是女孩，就直接丢了或者溺死的。唉，想想那些可怜的女孩子们，年纪大多跟你一般大，上下差不了几岁。” “女孩子少，是那几年天灾人祸造下的罪孽，多少年过去了，现在虽然条件好些了，却轮到男孩子们发愁了。” “现在男孩们娶媳妇不容易，好不容易把人娶进门，一家子都低声下气地供着，唯恐新媳妇一个不高兴，转身就和离另嫁了。” 刘慧贞叹了口气。世道变成这样，都不知道去怪谁。 宋立春也跟着感慨了好一会儿，叹息道：“娘和大伯母若是年轻个十几二十几岁，也能赶上现在这个世道了，也就不会被奶奶欺负了。” 刘慧贞苦笑道：“是啊，娘成亲之前，都是婆婆当家欺负儿媳妇，不是有那句话嘛，‘千年的大道走成河，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我当时还想着，以后等你奶奶走了，腊月娶媳妇了，我也就熬出头了，可以当家做主欺负儿媳妇了呢。谁知，这世道变得这么快，现在又轮到儿媳妇当家做主了。” 刘慧贞笑得苦涩，觉得自己实在命苦，不过看了眼在后院喂羊的腊月，她又摇了摇头。 “罢了，腊月能娶上媳妇就行，我受儿媳妇的气也没关系，反正娘这一辈子就这受气的命。” 宋立春见娘亲心情低落，便安慰了一句：“娘再怎么样，也比大伯母好些。” 刘慧贞连连点头。 “是是是，你大伯母那才真叫苦，我要是她，可能早活不下去了。” 提到了大房，刘慧贞又想起来张氏养病的事。 “你奶奶去了大房那边养病，不过村长也说了，要咱们三家轮流伺候，我晚会儿就去叫上你三叔三婶，一起去大房商量，也看看怎么个轮流法。” 吃过晚饭后，天色已暗，刘慧贞就准备去找三房了。 “娘，我陪你一起去。”宋立春起身说道。 刘慧贞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你把锅碗刷一下，再看好腊月。” 宋立春没有强行跟过去，可是她刷完锅碗后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刘慧贞还没回来。 她觉得那边可能商量得不顺利，便打算过去探个究竟。 刚想带腊月出门，就听到了拍门声。 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叫门，“腊月。” 宋立春开门，把人往屋里请，“大伯？你怎么回来了？” 宋大壮站在门口避嫌，并不打算进屋。 “回来给你大伯母送点东西。这是你爹让我带回来的，你交给你娘就行。” 两天的工钱，加上两个白面馒头换的钱，一共二十二文。另外还有六个窝头。 这工钱宋立春是知道的，“大伯，这窝头是？” 宋大壮闷声解释：“挑河的头三天，我们的饭量多少差不多就是定数了，后面差役们再发窝头时，都是根据前面记的数量发。大伙都知道家里婆娘孩子们不够吃的，所以就省了些口粮往家里带。这六个窝头，是你爹这两天省下的，知道我今晚回来，就托我带来了。” 宋立春突然很感动，甚至有些后悔前面对宋二壮做得过分了。 不过，想想妈妈和弟弟，她还是坚定了继续改造宋二壮的想法。 她见宋大壮腰上还带了个更大的口袋，应该是省了更多口粮给大伯母和两个堂妹。 毕竟，大房的日子更难。 “大伯，你等我一下，我把东西放下，和你一起过去。” 一路上，宋立春把张氏受伤和去大房养病的事情，都讲给了宋大壮听。 当然，她略去了自己和张氏顶嘴并推倒张氏的那一部分。 宋大壮一句话都没有说。 到了大房，还没进门，就听到张氏在骂人。 “我想吃鸡蛋补身子，你耳朵聋了？” “你瞧你这榆木脑袋，又死又硬，我儿咋娶了你这么个沙币玩意儿？” “我老宋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不孝的儿媳妇，连儿子都不会生，你咋不去死呢？早点死了给我儿腾地方娶新媳妇，生儿子！” “还不赶紧去给我煮鸡蛋！家里没有？没有你不会去找别人借？你这个榆木脑袋，我可告诉你，我这几天在这里养病，一天必须给我煮十个鸡蛋，敢少一个，我就让大壮休了你！” “……” 宋立春火气直窜天灵盖。 还想吃鸡蛋？ 你想屁吃！ 第10章 智骂恶奶奶和三叔 宋大壮早已习惯了，一脸麻木进了屋。 宋立春紧随其后，牵着弟弟的手也进了房间。 大房的人都在，二房只有宋二壮去挑河所以没过来，三房那边只有宋三壮自己过来了。 “爹，娘，我回来了。”宋大壮把东西放下，走到炕头前，问他爹，“爹，我都听立春说了，给我娘看过大夫了吗，大夫咋说的？” 宋满仓搓着手道：“大夫来过了，说幸亏腰没断，要是摔个不巧摔断了腰，往后的日子可就瘫在炕上了。” 过了刚摔着时最疼的那个劲儿，张氏上了药后，疼痛明显减轻了，刚才骂人可真是中气十足。这会儿看到罪魁祸首也来了，心里那股怒气更是噌噌直冒。 她顺手拿起炕头的粥碗便往孙女身上砸。 “都是你害了我老婆子，我砸死你个婊子养的。” 宋立春刚才进屋后没地方坐，见宋三壮歪坐在椅子上装睡，就站到了他前面。 那粥碗砸过来时，她身子快速一偏就躲了过去，粥碗不偏不斜正好砸到宋三壮头上。 “娘了个巴子的，敢砸老子——”宋三壮嘴快，刚骂完就反应过来是他亲娘砸的，他怒瞪着侄女就要开骂。 宋立春却是捋了捋头发，先一步开口：“三叔，我奶奶骂你是婊子养的。” 宋立春下手是知道轻重的，她推张氏时根本没太用力，张氏当时是躺在地上故意不起，后来站起来骂她时又没用对力，所以才闪了腰。而让她腰伤加重的，则是宋三壮使劲晃她所致。 这么说来，张氏骂她三儿子也没什么不对。 只是这骂人的话是个回旋镖，又扎在了张氏自己身上而已。 张氏反应过来后，脸都气紫了，俩手在炕上乱摸索能用来砸人的东西，“我艹你娘！” 宋立春赶紧上前去‘劝慰’。 “奶奶，你消消气，我三叔真不是故意推搡你的，你也别骂了，你又是骂他婊子养的又是艹他娘的，骂来骂去不都是骂你自己嘛。” 这些脏话，原身是万万不可能说出口的，其他人见宋立春张口就来，一下子都愣住了，连宋三壮都忘了辩驳。 宋立春手上使了力气，把起了半个身子的张氏硬按躺回去。 她还不忘继续‘劝慰’。 “奶奶，你这气性可太大了，要不今天也不会伤得这么重，你可得改改脾气了，你都这把年纪了，就算好好养着还能活个几年呢，你说是吧？” 这些话，就算死人听了也得气活了把人暴打一顿，何况张氏还没死呢，“我艹——” “刚说了奶奶不能动气，等会儿身上疼起来可是你自己遭罪。”宋立春趁着给张氏盖被子的机会，在她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大腿里侧的肉最嫩，神经也敏感，掐着方便还能让人疼个半死。而被掐的人只能吃哑巴亏，也不可能把大腿露出来给别人看。 这是张氏之前一直对原身做的。 她只是穿越来的，并不是张氏的亲孙女，做起这些动作也毫无心理负担。 张氏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啊——” 宋立春赶紧掀被子检查。 “我就说奶奶不能动气，你瞧，这就疼上了吧。快让我看看哪里疼？” 只要张氏想骂人，她便继续掐她堵她的嘴。 掐了几次，张氏总算是老实了。 宋立春瞧了眼大伯母杜娟。 月光虽然没有后世的电灯那么亮，她却看得清楚对方那枯瘦的身形和从头到脚湿了一片的狼狈不堪。 “大伯母的头发和衣服怎么都湿了？” 杜娟看了眼婆婆就低下头去。 大房的大女儿，也就是原身的大堂妹，八岁的春苗，声音细弱如蚊虫：“是奶奶嫌娘不给她吃鸡蛋，就把白粥泼到我娘身上了。呜呜——” 二堂妹，六岁的春花，见姐姐哭了，她也跟着哭：“爹，我们三天都没饭吃了，娘把镯子卖了才换了几斤棒子面和半斤大米，娘给奶奶熬的白粥，奶奶全撒了，我们一口都没舍得吃，呜呜——” 宋立春看向杜娟，一脸的不可思议。 她曾听过杜娟和刘慧贞聊家常，杜娟曾说过她生母早亡，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就是那个不值钱的镯子，但凡镯子值钱一点，也早就被后母抢了去。 现在，生母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也卖了。 在这个家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宋满仓，终于看不下去了，偷瞄了一眼张氏，“你，有点过分了。” 刚才在孙女那里受的窝囊气，张氏便转移到了老头子身上。 “你说谁过分？我都伤成这样了，她还连着两顿给我喝粥，就那粥，清汤寡水的，连个米粒都看不见，我看她就是想饿死我老婆子。咋地，还怪我了是不是？我看你就是想我老婆子早点死，你好早点娶村西头你那寡妇相好的！” “你你你——”你了半天，宋满仓气得脸红脖子粗，最后也没放出来个屁。 今晚聚在这里，一屋子人，却没一个抓住重点的，宋立春早已困得打哈欠，不想再耽误下去。 “都别吵了，赶紧说说怎么个轮流照顾吧，是一直住在大伯这里，咱们三家轮流照顾，还是一家一家换着住，方便在自家照顾？还有，住在这里是几天轮流一次，换着住又是几天一换？先商量这个吧。” 宋三壮第一个表态。 “还商量个什么劲啊，当然是住大房这里了。我白天要出去干活，麦秋他娘要接送麦秋上下学，我俩白天都不在家，娘这种情况又时时刻刻离不开人，当然是住在大哥这边方便了。” 张氏当然知道，谁最好拿捏，她住在谁家就最享福，当下也附和三儿子的话道：“老三说得对，我从进宋家门就住在这个老房子里，住了这么多年习惯了，我哪也不去。” 宋立春冷笑：“奶奶最近不是住在三叔家么，三叔家的活，不管家里的地里的，你可没少忙活。怎么一到卧床养伤了，就想起大伯大伯母来了？” 她瞥了一眼宋三壮。 “还是说，奶奶知道我三叔三婶靠不住，才赖上大伯大伯母了？” 第11章 人善被人欺 从这个侄女一进门，就处处针对自己，宋三壮可再也忍不住了。 不过，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侄女跟之前不一样了，他也没把握能说过她。 他可以给二嫂施压。 “我说二嫂，你就任由立春没大没小的？怎么伺候娘，可都是咱们做儿子儿媳的事，她一个马上要嫁人的丫头片子掺和什么？你要是再任由她在这胡说八道，那这事就你们商量好了，我这就回家。” 可不能让宋三壮回家，否则伺候张氏这活，他保准推得一干二净。刘慧贞赶紧把女儿拉到一边，劝道：“立春，你还是带着腊月回去睡觉吧，你瞧他困成什么样了。” 腊月年纪小，平时吃完晚饭就会睡了，今天已经晚了近一个时辰，确实撑不住了，已经坐在小马扎上打瞌睡了，头还一点一点的，口水也流了一嘴角。 宋立春今晚替大房说了好几次公道话，可宋三壮如此说自己，大房两口子却都没有接茬，一句公道话都没替自己说。 老实归老实，可也让她寒心。 “我带腊月回去。” 宋立春也懒得多管闲事。 不过睡着的孩子格外沉，她根本抱不动。 还是宋大壮帮忙抱起腊月，直接放到了隔壁房间的炕上。 “等会儿腊月醒了再带他回去，外边有些凉，睡着吹冷风容易风寒。” 腊月睡熟了，和他上下分别差一岁的春花和春苗，却是饿得直哭。宋立春看在宋大壮帮忙抱腊月的份上，又心软了，便牵着两个堂妹的手说：“你们娘今天不是卖了镯子买棒子面了么，我去给你们煮玉米糊糊垫垫肚子。” 宋大壮把他带回来的干粮口袋递过来，说道：“不用麻烦了，这里有窝头，直接吃就行。” 宋立春推回去，“孩子的胃本来就弱，又饿了几天，直接吃冷硬干粮不行，要先喝点稀的热乎的。” “嗯。”宋大壮没说什么，转身掀了门帘，去了他娘那屋。 大房这边一共三间老破屋，宋家老两口住西里间屋，大房两口子带着两个女儿住东里间屋。 中间这间，既是堂屋，又是灶房，一口大锅灶就垒在这间屋的西南角，和宋家老两口住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 这三间小破土房子，住了好几代人，村里几乎找不出这样破旧的房子了。 这间堂屋，也就是灶房，多少年前就塌过房顶，现在就用两个歪脖子枣木撑着，从地上一直顶到房顶。 宋立春掀开锅盖，本想添点水煮玉米糊糊，却是见锅里的箅子上还有两碗白粥，她摸了下碗，还是烫的。 白粥可比玉米糊糊有营养，也更适合两个饿坏了的孩子。 “春苗，春花，你们一个人一碗正好，都不用煮玉米糊糊了。” 姐妹俩连连摆手，都快急哭了。 “不可以不可以，娘说这是给奶奶的，我们都不能吃。” 宋立春气道：“你们没看到吗，奶奶根本不吃，她只要吃鸡蛋。你们赶紧趁热喝了，等会儿我和你娘说。” 姐妹俩记忆中就没吃过饱饭，这次更是三天没吃一口饭了，香喷喷的白米粥就在眼前，她们怎么可能不想吃？ 两人哭道：“我们不敢吃。” 听到两女儿的哭声，杜娟掀着门帘往外看，见两个孩子每人面前摆了一碗白粥，当下就急变了脸色。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便一人一个耳光。 “我叫你们馋！家里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吗，你们把白粥吃了，奶奶明天吃什么？娘去哪里淘换大米去？娘已经没有镯子可卖了！” 杜娟打完，两个孩子哭得更大声，她一个胳膊搂一个，也跟着哭。 西里间屋的张氏不高兴了，大声嚷嚷：“我老婆子还没死呢，你们就一个个的哭丧，这是故意咒我老婆子呢是吧？大壮，你就由着她们咒我？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大！” 宋大壮挨着门帘站着，堂屋的动静他也一直听着，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还是红着眼朝外面吼：“哭什么哭，别哭了！” 母女三个立刻止住大哭，只敢小声抽噎。 宋立春因为自己擅作主张，让两个堂妹挨了打，内心本就愧疚，听到张氏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噌噌走到张氏跟前，冷声问她：“你是不是真不喝白粥了？” 张氏刚才被掐了好几下，这会儿大腿又隐隐作痛了，她气得直翻白眼：“我不喝粥，我就要吃鸡蛋，你这小兔崽子，有种你把我打死！” “好，你不喝白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宋立春知道宋大壮明天天不亮就要去挑河，所以直接绕过他，转身对杜娟说道：“大伯母，你听到了，奶奶她说不喝白粥，你明天就给她吃窝头煮玉米糊，她要想饿死自己也不是你的错，反正你给她白粥也白瞎，她还会泼你身上。要是我，喂狗也不喂给白眼狼！” 宋立春把两碗白粥往两个堂妹面前一放，“你们吃！” 杜娟抱着头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再阻止女儿吃粥。 一屋人都被宋立春突如其来的气势汹汹吓着了，一时安静得可怕，连宋三壮都没敢乱说什么。直到宋立春盯着两个堂妹吃完粥，并把她俩带到东里间屋睡觉后，他们才敢继续商量。 孩子们吃饱饭，肚子里有食了，才能睡得踏实，宋立春见两个堂妹很快安稳睡去，她才借着月光仔细打量这个房间。 这间东里间屋，中间隔着堂屋（灶房），与张氏的房间门对门。和堂屋一样，这间屋的屋顶也塌过，甚至比堂屋还塌得严重，一侧靠墙的大梁都断了，用木头顶都没用，所以干脆不用木头顶了，直接扎了几床草席子补漏。 平时没风没雨时倒还好，也看不出什么。 但凡遇到刮风下雨天，就雨水混着泥土哗哗往下落。 别说让宋立春天天住在这个房间了，就算只待这一会儿，她都怕这摇摇欲坠的房子随时塌下来。 这种房子，宋二壮肯定打死也不会要的，而张氏，肯定也不舍得让小儿子住，也就大房两口子，就这么不争不闹认下了。 真是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宋立春眼睛盯着屋顶，耳朵却听着隔壁的动静。 隔壁似乎商量完如何轮流照顾的事情了，忽然又听到张氏‘咦’了一声。 “老大，除了窝头，你还有没有带工钱回来？我这两天可听村里人说了，说这次挑河还有工钱。你带回来了没有？” 第12章 愚孝大伯 “带回来了，五天的工钱，还有五个馒头钱，一共五十五文。” 宋大壮一开口，宋立春就知道坏了。 果然，张氏开始打钱的主意了。 “拿出二十五文，给春苗她娘拿着，明天给我买鸡蛋补身子。剩下三十文我给攒着，等你挑完河工把工钱全拿回来，正好给麦秋交束修。老三今天还愁着下个月的束修没着落呢。” 宋立春觉得实在离谱！ 麦秋是宋三壮的儿子，已经分家了，哪有让大伯出钱供读书的？ 何况，大房这边一家四口都快饿死了，好不容易挣点辛苦钱，却还要帮别人的孩子交束修。 还有天理吗？ 还有王法吗？ 宋立春本以为宋大壮会当场暴起反抗，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了对方的沉默。 显然，这份沉默也是张氏不能容忍的。 “老大，你聋了还是哑巴了，咋地连屁都不放一个？咋了，你觉得娘做的不对？” 她都不给大儿子开口的机会。 “你是老大，理应帮衬下面的兄弟，做这些也是应当应分。” “再说了，娘这么做不也是为你好么？你连个儿子都没有，等以后老了靠谁？还不是得靠麦秋！日后麦秋读书有出息了，还能不孝顺你这个大伯？” “娘就说这些，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要是不愿意，娘也不逼你。” 末了，又加了一句。 “但凡你能生个儿子，娘也不用替你操心这么长远，没得你还觉得娘偏心，我何苦落这个埋怨！” 许是‘儿子’这个词，触动了宋大壮，他终于默默交出了钱袋子。 张氏心满意足。 “行了，天晚了，都散了吧，老婆子我又累又困的。” 宋立春这边刚起身，又听得那边张氏叮嘱道：“老二家的，我今天和你说的凤琴这事，你再好好想想。老婆子我也知道成亲五次不好听，可这是她那家人的意思，跟凤琴这丫头不相干。这丫头是个好的，经历了这么多，也得长心眼了，以后嫁给铁柱，肯定能好好过日子。你再想想啊，怎么也比打一辈子光棍好吧？” “嗯。”刘慧贞应了一声，便来了东里间屋接一双儿女。 腊月睡得正熟，被母亲和姐姐叫了好一会儿都没睁眼。母女俩一个腰本来就不好，一个大病初愈还没多少力气，根本抱不起腊月。 杜娟看了眼三个挨着睡的孩子，说道：“要不让腊月在这睡吧，我们挤一挤也能睡得下。” 房间本就不大，一个炕占了整半个房间，睡一家四口还是挺挤的，腊月要是在这睡，这夫妻俩就得有一个打地铺。 地上冰凉，这家里也不可能有富余的被子给他垫着。 刘慧贞知道大房不容易，便道：“没事嫂子，我再多叫几次，兴许腊月就醒了，就不麻烦你了。” 只是，一刻钟后，还没能叫醒腊月。 宋大壮见状，便拿了一床褥子把腊月包裹严实，抱起腊月后，还贴心地在他脸上盖了件衣服，不让半丝风吹到他。 “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回家的路上，宋立春还是没忍住。 “大伯，我觉得奶奶对你们太过分了，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想想大伯母和春苗春花？你要对奶奶百依百顺到什么时候？” 见对方默不作答，宋立春恨铁不成钢。 “你对腊月都这么好这么细心，春苗春花饿了好几天没饭吃，你就没有半点心疼吗？你但凡心疼她们一点，也不会刚到手的工钱又被奶奶劫去给三叔！” 宋大壮依然沉默不言。刘慧贞担心女儿的话让他难堪，便偷偷扯了下女儿的衣袖。 “自己的亲闺女，哪能不心疼呢？要不你大伯怎么会省下这么多窝头，着急忙慌地趁夜赶回来送钱送粮呢？” 从老房子到二房的路上，会经过宋三壮家。 宋三壮一直走在几人前边，一路哼唱着回到了他的青砖大瓦房。三壮媳妇给他开门，见了大房二房的人也不打招呼，两人进了院子，便直接关了院门。 抱着腊月的宋大壮停在那座青砖大瓦房前面，许久，才叹了口气，继续低头走路。 宋立春很希望借此机会劝醒对方。 “大伯，你也看到了，我三叔住的是青砖大瓦房，整个村里都没有几户人家能盖得起这样的房子，更没有几户人家能供得起孩子读书。三叔家不缺钱，奶奶也根本没资格让你帮衬他们。” “我三叔三婶的态度你也看到了，除了问你要钱时会说两句好听的，别的时候根本不搭理你。麦秋那孩子什么样，也不用我多说。大伯觉得，你以后能指望得上三叔和麦秋吗？” 很显然，宋立春白浪费口水了。 宋大壮根本不回应她，直闷着头往前走，到了二房后，把腊月轻轻放到炕上，抽走褥子就出了屋：“我走了。” “大哥路上慢些。” “嗯。” 安顿好腊月，宋立春气得直捶墙。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个大伯才是榆木脑袋，跟傻了一样，不，跟牵线木偶一样，被人牵着鼻子走。别人根本劝不动，脑子根本不开窍。气死我了！” 嫁进宋家这么多年，刘慧贞当然更了解这个大伯哥。 她除了和女儿一样觉得大房母女可怜外，心里也多了份侥幸。又想起来女儿最近对她爹的种种反叛，她便见缝插针地劝导。 “你看，你这几天光说你爹不好，这不好那不好，还总顶撞他，今晚你也看到你大伯了，跟你大伯一比，是不是觉得你爹还算好的了？对你爹也没那么气了吧？” 宋立春才不会被轻易说服。 “娘，这是两码事好不好？” “按你这种比较法，那大勇冤枉他媳妇还打瞎他媳妇的眼，跟他一比，岂不是大伯也算好的了？” “让你嫁给大伯这种人，你能受得了？” 刘慧贞没想到女儿这么能说会道，想想女儿的话，她顿时打了个激灵。她肯定不想嫁给宋大壮这种人啊！ “娘这下没话说了？”宋立春都气笑了，“人家都跟好人比，只有你跟烂人比。活该你被我爹欺负！” 第13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我，我说不过你这臭丫头！”刘慧贞觉得女儿病好后，跟换了个人一样，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听话的乖女儿了，她心里慌乱地很，抽噎道：“你越来越像你奶奶和你爹了，就知道我嘴笨欺负我……” 宋立春可不想跟原主一样，天天听刘慧贞唠叨抱怨，更不想听给她洗脑的话。 她忙说起另外一件事，来转移刘慧贞的自怨自艾。 “刚才奶奶还说让你考虑那凤琴和舅舅的事情，她什么意思？我没去那边的时候，她又跟你说什么了？” 说起这个，刘慧贞果然转移了生气对象。 “你奶奶总说，现在多少的好小伙子都娶不上媳妇，你舅又黑又矮肯定更没戏，要是不想让你舅打一辈子光棍，就只能找凤琴这样的。” “奶奶肯定是收了凤琴家里的好处了。” 宋立春才不认为刘铁柱会差到娶不上媳妇。 而且，就算打一辈子光棍，也比娶不安分的凤琴强一万倍。 虽然凤琴第五次婚姻的婆家离得太远，本村的人也都打听不到她这次和离或者被休的原因，可她前四次婚姻，大家却清楚得很，那就是奔着骗聘礼去的。反正趁年轻，能骗几次是几次。 宋立春觉得老话说得对，狗改不了吃屎。 她觉得宋凤琴第五次婚姻，肯定也是犯了老毛病了。 她才不想憨厚老实的刘铁柱，倾家荡产甚至借一屁股债娶回去的女人，把婆家搞的鸡犬不宁，然后一拍两散，留个破烂摊子给刘家，让刘家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娘可千万别听奶奶的，舅舅还不至于沦落到什么破烂都捡。” “我当然知道。” 话是这样说，可弟弟相了几次亲都没成，确实成了刘慧贞的心事，她有些烦闷，也没心思闲聊了。 “你赶紧去睡觉吧，都半夜了。对了，明天我要去看望大勇家，你陪我一起过去，说两句话把鸡蛋送下咱就回来，我自己可不敢去，那个大勇也太狠了。” 刘慧贞脱鞋上炕，给女儿解释虽然害怕却不得不去的原因。 “乡里乡亲的，同村相熟的都得去看望。” “你前段日子病得厉害的时候，大勇家也来看过你了。” “再说了，你奶奶伤到腰，那大勇的婆婆下午就去看望她了。” “大勇家的事过去了好几天，村里该去看的基本上都去过了，咱这算是晚的。” 宋立春点点头。 “你不用给我解释这么多，我又不是不陪你去。” 怕女儿担心别的，刘慧贞又赶紧解释道：“你也不用怕，那大勇对外人和气得很，在村里见到谁不是笑眯眯的，他就是只对他媳妇动手。我害怕也不是害怕大勇，是害怕看到她媳妇只有一只眼，血呼啦的，怕回来时走不动路。你要是不想进他家，就在门口等着，我出来后你搀着我点。”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刘慧贞就去鸡窝捡鸡蛋，六只老母鸡只下了两个蛋。她把之前攒的也凑了凑，刚好凑够十个。 “本打算凑够十个就去赶集卖了换钱的，这下好了，一下子全送出去了。” 去的路上，宋立春忽然问道：“我奶奶昨晚还吵着要吃鸡蛋呢，她伤了腰，别人看她的时候不是要给她送鸡蛋么？为什么还要让大伯母去买？” 刘慧贞昨天一下午都在老房那边，所以这事她清楚。 “你奶奶在村里人缘不好，根本就没几个来看望她的，有那么两家人家送来的，她就让你三叔拿回家了，说是麦秋读书用脑多，得吃点好的补补才行。” 宋立春啧啧称奇，只觉得不可思议。 “大伯母和春苗春花快饿死了都没钱买粗粮，她倒好，别人送来的鸡蛋她转手就送给三房，却还逼着大伯母到处借钱给她买鸡蛋。真是欺负死人了。” “你奶奶就是不讲理，整个村里都知道，所以来看她的人都没几个，人缘差的很。”刘慧贞又开始教女儿做人的道理，“咱们万万不能学你奶奶，在村里得好好跟人相处，要不真到用人的时候没有捧场的，那场面就太难看了。” 宋立春问：“什么叫‘真到用人的时候’？哪方面需要人捧场？” 刘慧贞举例：“比如以后你或者腊月成亲的时候，你爷爷奶奶或者爹娘死了以后需要人埋的时候，就算盖新房起屋子的时候，这些都需要村里人捧场。你要是平时把人都得罪了，办这些场面事的时候都没人来捧场，那就成了十里八村的笑话了。” 她着重强调：“能笑话好多年呢。外人什么时候说起来，什么时候笑话咱。咱们可不能像你奶奶那样，把人都得罪光了。”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大勇家门口，大勇婆婆一脸和气地迎上来，还问道了几句宋立春病真好利索了没有之类的话，接着就热情地把母女俩往家里请。 “来看看人就行了，还破费拿这些鸡蛋做什么，留着给立春补补身子多好，你等会回去的时候就带回去吧。” “快跟我进屋吧。” 刘慧贞也跟人寒暄客气了几句，临进门时，想了想，还是没让女儿进来。 “立春，你在门口等我就行，屋里看望的人多，你就别进去占地方了。” 她说完，就随着大勇他娘进了院子。 宋立春心里明白，这是刘慧贞怕她看到大勇家的骇人模样会吓到，夜里会做噩梦呢。 刘慧贞也的确如她自己所说，并没有待太久就出来了，五分钟都没到。宋立春见她脸色煞白，忙上前搀着她，“娘，没事吧？” 大勇他娘还是怪懂礼法的，和和气气把人送出来，说了几句‘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之类的客气话，又安慰了几句，目送母女俩走远才回了屋。 刘慧贞等到回头看不到大勇家的房子时，才捂着胸口大喘气。 “真是没想到，那大勇下手会这么狠，平时可真看不出来他是这种人啊。” 宋立春一看刘慧贞那煞白的脸色就知道，大勇家伤得肯定很重，她自我脑补了那残忍模样，也忍不住吓了一哆嗦。 “大勇他娘这么和善的人，怎么会生出这么残忍的儿子来呢？真是奇怪了。” 刘慧贞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见四周无人，偷偷对女儿说道：“看人可不能光看表面，你看着大勇他娘和善，背地里没少欺负儿媳妇呢。这次大勇打媳妇也是，我可是听人说了，还是大勇他娘递的剪刀呢。” “啊？” 宋立春真真见识到了，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母女俩感慨着，走出来不远，就见宋三壮的媳妇胡玉珍，挎了个小菜篮子往这边走。 第14章 怼三婶，直戳心窝子 “二嫂，去哪了这是？” “刚从大勇家出来，麦秋他娘，你这又是去哪？” “巧了嘛这不是，我也正要去看大勇家呢，这十个鸡蛋还是昨晚三壮从咱娘那里拿来的，听说是大勇他娘送的，你看，鸡蛋转了一圈又让我送回去了。哈哈哈哈哈。” 张氏本就偏心三房得实在厉害，偏偏三房两口子也都是占便宜没够还爱显摆的，所以宋二壮除了对张氏常发脾气表达不满外，对三房也充满了怨气，明里暗里没少折腾三房，有时候三房到了手的好处也能被他再揩点油出来。 时间一长，二房和三房的矛盾也越来越大，经常是路上碰到了也各自扭头当没看见。 今天三房媳妇胡玉珍，主动跟二房媳妇刘慧贞打招呼，也是为了说张氏又偏心三房给三房送鸡蛋的事。 宋立春暗道，你占便宜就悄摸地占好了，还故意说给二房听，这不是故意气人么？ 再看刘慧贞，果然有些挂不住脸了，只是她心笨嘴笨，不会用语言反怼回去，只能把气窝在自己心里，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对方笑谈：“你今天怎么有空在家了，没去学堂那边做事么？” 胡玉珍的亲爹是个秀才，在镇上学堂教书，凭着自己教职的身份，求了书院的山长，为女儿女婿各谋求了一份差事。 胡玉珍负责早晚打扫学堂和中午给学生们热饭，一个月也有五百文的工钱入账。 麦秋就在同一个学堂读书，她也正好顺手早送晚接。 “今天书院休沐，不用去。”胡玉珍简单回了一句，像是才看到宋立春，惊呼道：“你三叔昨晚回去就告诉我了，说你这丫头病了一场，倒是变得伶牙俐齿了，怕不是开窍了。不过三婶也担心，这开窍开的不是地方，女孩子太过牙尖嘴利可不容易找婆家。” 宋立春可不是刘慧贞，当即笑着回击。 “是啊，女孩子太开窍是不太好，要是换成麦秋开窍就最好了，也不至于读了三年书，却连个《三字经》都背不出来。” 其实宋二壮早就去书院打听过麦秋的学业成绩，得知他读书很差，三年都没背下来《三字经》，山长和教他的几个夫子，为了书院声誉和不影响后面招学生，已经背着胡玉珍的亲爹胡夫子，私底下商量劝退麦秋了。 宋二壮当时就忍不住哈哈大笑，回到家时心情好得跟娶了小媳妇似的。不过他没有揭穿三房，就等着看三房花钱培养出个废物的笑话。 果然，宋立春一说完这话，胡玉珍的脸也拉了下来。 她还没完，又多补了几句。 “听说当年我三叔，也是上了几年学都背不出《三字经》，现在麦秋也这样，真不知道是他父子俩都没有读书的慧根，还是教他们的夫子太差劲。三婶，实在不行给麦秋换个夫子试试？” 这话一出，胡玉珍的脸色更难看了。 “果然牙尖嘴利，当心嫁不出去！” 说完，她便匆匆离去。 最开心的当属刘慧贞，之前只觉得女儿怼自己很堵得慌，这次怼了老三家，她却身心舒畅了。 “你真给娘长脸，给娘出气了。” 谁不知道，早些年张氏送三儿子去读了几年书，可吸着两个哥哥两个姐姐的血读了几年，《三字经》都没背出来，倒是拐了个媳妇回来。 没错，那时候教宋三壮的就是胡玉珍的亲爹胡夫子。 两人在胡家眉来眼去了几年，就偷偷成就了好事，简直把胡夫子读书人的老脸都丢尽了，最终也不得不把女儿嫁过来。 现在，麦秋在镇上读书，其实是胡夫子和另外几个夫子轮流教导他。 即使如此，麦秋的学业依然一言难尽。 宋立春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话直戳人心窝子，可不是把胡玉珍气坏了。 张氏虽然住在老房养伤，作为儿媳妇的刘慧贞，每天还是要去探望一次。 三房那边也是一样，胡玉珍再不愿意天天看望婆婆，可她不能让亲爹落人话柄，养出个不孝顺公婆的女儿，她爹在书院都混不下去的。她爹混不下去，她和宋三壮的差事也都保不住了。她私下里可以不孝顺公婆，但是这种每天上门探望的面子活，还是要做给外人看的。 这样一来，刘慧贞和胡玉珍也几乎隔三差五地见到一回面。 宋立春原以为，刘慧贞从老房回来后会和她吐槽胡玉珍，没想到，她吐槽最多的，居然是婆婆张氏。 “你奶奶太过分了，你大伯母伺候得她那么好，她还天天骂，从早骂到晚，遇到一点不顺心的甚至还摔盆子打碗。” “大房没儿子，你奶奶就专找这个茬骂你大伯母，你大伯母偷偷哭了多少回了，眼睛都肿了。” “你奶奶巴结你三婶，越守着你三婶，她骂你大伯母越凶。” “我要是你大伯母，真活不下去了。” 宋立春已经知道，超过四十岁以后就不用去做挑河的工了，之所以宋大壮四十一岁了还去挑河，是被张氏逼着顶了宋三壮的名义去的。 宋三壮在镇上书院做事，一个月可就有一两银子的工钱。 而往年挑河，都是没有任何工钱的。 张氏不想耽误小儿子挣钱，就把这没工钱的挑河的活，让宋大壮去替他顶了。 现在，知道挑河也有工钱了，虽然不多，却还是被张氏要了过去，要给三房的孙子交束修。 大房两口子，一个在外头替三房干活，一个在家里被恶婆婆磋磨。 “你奶奶骂人让人心里难受，她故意往被子上往墙上抹屎，可就是故意恶心你大伯母了。你大伯母洗衣服被褥再勤快，那房间还是一股屎味。”刘慧贞说着就开始干呕，“真是恶心死我了。” 就这么过了几天，有一天晚上，宋家兄弟忽然都回来了。 宋二壮是听他大哥说了亲娘伤到腰的事，所以先去老房子看过了又回自己家的。 他捋着胸膛给自己顺气。 “幸亏没把娘接到咱家来，真是臭死了！等她老了以后，就算大哥不想养了，也得把她送到老三家去，反正她这辈子最疼老三了。” 第15章 又怂又倔 宋立春打心里为宋二壮拍手叫好。 幸亏她爹不是大伯那种愚孝，分得清大家和小家，关键时候，知道往自己家扒拉好处，也知道把麻烦往外推。 心情一好，她就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亲自打了一盆洗脚水来。 “爹，泡泡脚，解乏快。” 宋二壮在外面干活，可没地方洗脚去，这会儿黢黑的臭脚丫子往热水盆里一放，立即舒服地直哼哼。 “哼，养闺女还是有点用的。” 刘慧贞把擦脚布递过来，道：“泡得差不多了就早些休息吧，明儿个一早还得赶路呢。” 宋二壮正想说这事呢。 “这次挑河，活干得特别快，已经快挑到咱们镇上了，离咱村也不远，十里地的样子，我以后就早出晚归，回来睡觉。” 宋立春和腊月对视了一眼，顿时觉得好日子到头了。 又听得宋二壮啪地打了腊月屁股一下。 “臭小子，听到爹要每天回来也不见你高兴。” 腊月还小，努力看着爹的脸色，才分辨出来他这次不是因为生气打人。他努力咧嘴：“爹，我高兴，你看，嘿嘿嘿。” 宋二壮又是一巴掌过去。 “滚！笑得比哭还难看！” 刘慧贞知道男人没生气，语气也轻松起来：“十里地也不近了，明天还是要天不亮就得起床往那赶，快擦干脚歇着吧。” “正想跟你们说呢，明天不用去。” “啊？”姐弟俩异口同呼，声音里满是失落。 宋二壮瞥了儿女两眼，十分不忿，想到女儿最近总发疯，又觉得还是把火气自己憋着好点。 “我们是五十人算一个队，每个队都有个管账的，我们吃喝干活和发工钱，都归他们管。不过明天开始，有五个记账的书生要回县学书院做事，因为事情来得急，官府还没准备好接手的人选。” 宋二壮用手划拉着腊月的脑袋，一会儿又捏捏他的小脸蛋，不过他的眼神不聚焦，一看就心事重重的。 “我算是看明白了，人还是得读书认字才行。” “你看大哥和铁柱，他俩可算是最勤快最肯出力的人了吧，在码头扛包时，累死累活一天挣个七八十文工钱。” “再看看挑河那里的记账的，不用扛锄头不用出力气，就光写写画画记个人名发窝头和工钱，他们一天就能挣一百文。一百文啊。” 刘慧贞瞪大了眼睛，“一百文？这么多？还不用出力？” 宋二壮仰天长叹。 “就是这条件，也不好找人！管着挑河这差事的官老爷可说了，我们要是身边有会写字会算账的，可以明天领过去瞧瞧，要是能用，就先用我们推荐的人。” 宋立春本已打算回房睡觉，听到这件事，可就不困了。 “爹，你是说，会认字会算账就行？” 宋大壮点了点头：“唉，以后不能吊儿郎当混日子了，得想办法挣钱，供腊月读书才行。” 肯定是要供腊月读书的。 不过宋立春这会兴奋的不是这个。 她这几天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正想着自己能做点什么挣钱呢。 “爹，你明天别歇着了，带我过去看看，你知道，我也是认得几个字的。” “你去干屁吃！”宋二壮怒火来得莫名其妙，“看来是我太惯着你了，给了你几天好脸色，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从明天开始，你哪都不能去，就连这个院门也不准出！” 他一发火，刘慧贞立即搂紧了儿子，把女儿也拉到身后。 宋二壮一看这娘仨就来气，冲着媳妇发火道：“外头多乱，你心里没数吗？一堆一堆的光棍汉子娶不上媳妇，全都在外头晃荡，你让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在外头乱跑，出了事你还能活不？” 他又想起来这几天女儿的不让人省心，憋了好几天的火，全发泄在了脚上，把洗脚盆踹得砰砰作响。 “不洗了，洗个屁的脚！” 宋立春感受到手心里弟弟的小手在颤抖，‘砰’地把洗脚盆整个踢翻，洗脚水洒得满地都是。 “你爱洗不洗！” 明明是担心女儿，不想让女儿抛头露面，可他的态度，却让人根本感动不起来。 宋二壮气得直哆嗦：“你有种再踢一下试试！” 宋立春在后世时，最讨厌她爸类似这种的威胁。 若是顺着她爸的话认怂不反抗，心里会憋屈得要死。 可又怕继续嘴硬反抗，会换来更严重的家庭暴力。 每当被爸爸这样威胁时，她甚至想过用自己的死来惩罚他。显然，弟弟把她的想法付诸实践了。以生命为代价，惩罚了爸爸。 宋立春今天宁可被打死，也不想继续受这种窝囊气。 “咚——” 她踢了。 还用了同样的方式反击。 “你有种再威胁我一下试试！” 眼看着父女俩怒火升级，刘慧贞先一步拦住了宋二壮。 “她爹，你消消气，她也是想赚钱为你分忧，也跟我说了几次送腊月读书的事……” 有人在中间拦一下，算是给了宋二壮一个台阶下，否则他还真不能面对女儿的威胁。 “她能赚个屁的钱！啥也不懂的玩意儿，钱是这么好赚的吗？我知道她跟着麦秋认了几个字，这就能赚钱了？麦秋他自己都认不了几个字，又能教给她多少？她想屁吃！” 宋立春也不想真把人逼急了，那对她也没有任何好处。 她刚才能把威胁的话反击给宋二壮，其实就已经发泄完火气了。 当下这个时候，她需要的是，既能让她爹看出她认怂的态度，又能让她爹感受到她的倔强。 她脑袋偏向一边，又怂又倔：“有屁吃总比没屁吃强！” “噗——”宋二壮气笑了！ 气氛稍有缓和，宋立春立即摆明自己的态度。 “我明白爹担心什么了。你担心的，其实我比你更担心。不过赚钱的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行不行的，我都想去试试。” “不是还有你和大伯吗，还有村里的人，应该也跟你们差不多同时出门和回家吧？” “我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盯着，能翻出多大的浪呢。” “你说是不是，爹？” 见女儿主动说软话，刘慧贞也赶紧帮腔：“她爹，有话好好说，闺女不是不讲理的人。”其实她也不想让女儿抛头露面。 宋二壮不好再发火，但还气哼哼的。 “这次主管挑河一事的，是沈秀才，他还让人来咱家退过婚，你奶奶还闹得那么难看，我在那干活都怕碰上他怪尴尬的。你要是过去做事，遇上了又该如何自处？” 第16章 大勇媳妇买老鼠药 又是沈秀才，沈齐。 沈齐是镇上沈家沈员外的独生子，前段时间生了一场大病，沈家四处寻求名医诊治，却始终不见好，甚至眼看着状况越来越差，随时都能咽气的样子。 后来有人献计，说是可以试一下冲喜的法子。 沈齐是沈夫人的心头肉，但凡有一丝希望自然不会放弃，当天便找了镇上所有媒婆，打听本镇适婚未嫁女子。 且放下话来，五十两银子给女家长辈做聘礼，一百两银子给女子本人做嫁妆，女子嫁进沈家后即可接手家业，当家做主。 宋三壮夫妻都在镇上学堂做事，很快得知了此事，碍于他们是叔婶隔了一层身份，所以就回家告诉了张氏。 张氏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去了媒婆那，把孙女的生辰八字报了上去。 媒婆当晚便找到了张氏，还迫不及待带来了五十两银子聘礼。 张氏把聘礼拿到手，才找了宋二壮说这件事。 宋二壮也不是完全浑的，一想到五十两银子换女儿守寡一辈子，当场就和张氏闹翻了。 可谁都知道，沈家不是普通百姓能得罪的，就算一文钱的聘礼嫁妆都不给，看上的女子也是跑不掉的。 原身宋立春，本就染了风寒，被此事一刺激，病情加重，竟是比那沈齐还早一步咽气了，这才有了后世宋立春穿越而来。 她醒过来的时候，正在想着如何破这寡妇命的局时，就听到那沈家派人来退婚了，说是沈齐醒了，不必宋家女儿去冲喜了。 当时张氏闹得非常难看，死咬着五十两银子不肯归还。她是平时撒泼惯了，以为谁都拿她没辙呢，没成想沈家还从县衙带了官差过来，吓唬了几句她就乖乖还钱了。 宋二壮见女儿还瞪着自己，明显是非要去挑河那试一试了。 “行行行，你要去就去，反正不要拉上我，那沈秀才可不是好相与的，已经送出去的五十两银子聘礼，他自己先反悔的，还能让官老爷帮他要回去，连你奶奶这么难缠的人，在他面前屁都没敢放一个。我可不想跟这种人打交道！” 宋立春有求于人，当然要好好说话。 “爹，女儿向来都是规规矩矩的，也不是那强出头的性子……” 宋二壮回瞪女儿。 “那是以前！” “你现在可了不得了，都敢跟你奶奶动手了。要不是我知道你奶奶是那种蒯破腚赖别人的人，我肯定不会轻饶你。不管怎么说，跟长辈动手就是不对！” “对对对，爹说得都对。” 宋立春心道，果然张氏跟儿子告状了，把这腰伤的事，赖在了自己头上。 幸亏宋二壮不是听风就是雨的人，这点上，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她又接着说好话。 “爹，腊月都七岁了，你是有见识的人，肯定也想过送他去读书吧？” “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可这读书的花销实在太大，女儿也不忍心看你一个人去辛苦啊。” “爹，你就让我孝顺你，让我帮你一起供腊月吧。” 宋立春左一句‘有见识’，右一句‘有本事’，直夸得宋二壮无比舒坦。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最近彻彻底底见识到了读书识字的大用处。 “你容我想想。” 这就相当于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父女俩吃过早饭就出门了。 宋二壮家在村子的最东头，两人要往西赶路，就要穿过整个村子。 路过村子中间时，就听到有货郎叫卖。 “喂个猪，喂个羊，总比喂个老鼠强。吃你豆，吃你麦，还咬烂你家的破锅盖。” “吃了咱的老鼠药，先麻嘴，再麻腿，鼻孔眼里冒血水。” “老鼠药，不值钱，一包只卖仨铜板。” “……” 这叫卖顺口溜，很是吸引人，眨眼的功夫就围了几个村民过来。 宋二壮本来就是爱凑热闹的人，这时时间还早，也不忙着赶路，所以就凑过去与人寒暄。 宋立春在一旁等着，也不着急，听顺口溜听得津津有味的。 宋二壮和几个村民，七嘴八舌与那货郎搭讪。 “你多少日子没出来卖老鼠药了，还不知道我们这片已经没老鼠了吧？” “我们村有户人家，养了两只可厉害的猫，比什么老鼠药都管用，把我们这一圈的老鼠都抓光了。” “你算是来错地方了，再去别的村子卖吧。” 那货郎没想到自己今天出师不利，谢过几人，便挑起担子要离开。 这时，忽然听得一个哑着嗓子的中年妇人的声音，叫住了货郎。 “先等等，我买老鼠药。” 宋二壮与那几个村民朝那妇人看去，忽然都变了脸色。 宋立春好奇，也回头看了眼正从自己身后走过来的妇人。妇人三四十岁的样子，身形枯瘦与大伯母有得一拼，腰背驼得厉害，头发也乱糟糟地披散着，其中一大撮头发特意从额头这边捋到脸前面，遮住了左眼。 “大，大勇家的？” “嗯。” “我们刚刚提到了你家的两只猫，特别会抓，老鼠。” “嗯。” 无论别人说什么，大勇媳妇都回个‘嗯’字算完，她只对货郎重复了一句：“我买老鼠药。三包。” 货郎来了生意，自然高兴，当即取了三包老鼠药给她。 “三包给你，九文钱。” 大勇媳妇收下三包老鼠药，同时把一个打着满是补丁的钱袋子递了过去，也不等货郎数钱，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货郎打开钱袋子看了一眼，不禁喜笑颜开，当下便挑着笸箩筐离开了。 几个村民等人走远了，才敢大喘气。 “这大勇可真不是人，多好多老实的婆娘，打成这样。” “不光大勇，大勇他娘也有份。” 说这话的人，是大勇家的隔壁邻居，自然比旁人听得动静更多些。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听得真真的，是大勇他娘骂儿媳妇是骚狐狸，跟那磨剪子的眉来眼去。大勇听了就打他媳妇，大勇他娘就拿了白天的磨的剪子，让他用这个‘罪证’打。大勇拿了剪子，就把媳妇的眼睛戳瞎了。” 其他人都惊住了。 “真没想到，那大勇他娘看着老老实实和和气气的，背地里对儿媳妇这么狠。” “这还不算，听说带人去镇上看病还嫌贵，愣是什么药都没给买，就那么流了一路的血，眼珠子还耷拉着，刚才我都没敢看，就怕看一眼多天都睡不着觉了。” 宋二壮见女儿的脸色都白了，当即拉着人离开。 “走吧，还得去县城呢。” 第17章 面试 宋立春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爹，刚才听那几个人说，大勇家的两只猫抓老鼠厉害着呢，把那一片的老鼠都抓光了，那大勇媳妇咋还买老鼠药？” 宋二壮并不觉得意外。 “也不光是为了药老鼠，不对，也是为了药老鼠虫蚁的，就是拌到麦种、棒种或者花生种子里，种到地里以后就防鼠防虫了。” 农作物种子拌老鼠药，这在乡下并不是新鲜事，也是免得种子种到地里以后，还没等生根发芽就被鼠虫吃了去。 宋立春并不懂种地的事情，不过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些片段，这会儿又听宋二壮这么说了，就‘哦’了一声，不再多想了。 走出了宋家村，又经过了几个村子，就出了金堂镇的地盘，再过去两个村子，终于到了挑河的地方。 从去年秋季开始数，又经过刚过去的一整个冬季，直到这会儿刚开春，一直是连续干燥少雨的状态，所以现在可以称之为枯水期，无论大河还是小溪，水位都很浅，甚至有不少没有水源的河沟，现在已经干涸一片，一滴水都没有存住。 宋二壮边走边向女儿解释：“现在河里沟里水都不多，又是农闲的时候，我们就是趁着这个功夫挖宽河道，等夏季雨水期到的时候，这河沟就派上用场了，灌溉排洪，可马虎不得。” “往年挑河的人有小两千，今年得有一半的人交了五百文钱后就不来了，我们来挑河的人也是因为这样才有了工钱。” 宋二壮有些不忿：“到底是什么人，在哪里赚钱，竟然一次能拿出五百文钱来。有这五百文，留着好好过日子不行么，就这么怕辛苦，白给官府交钱，不来挑河了？” 宋立春很想嘲笑一句‘幼稚’。 又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家这样穷。 好在忍住了。 “可能和三叔一样，有别的更赚钱的营生呢。” 提到宋三壮，宋二壮又来气了。 “你三叔算个屁！他哪交五百文钱了？还不是你奶奶，逼着你大伯顶了他的名字来的！” “你奶奶太偏心了，你大伯今年明明到岁数了，可以不用来上挑河的公差的，而且你大伯也已经跟人说好了，要去码头扛包，他人勤快肯出力，一天能挣七八十文呢，一个月下来怎么也有二两多银子工钱。你奶奶倒好，不舍得让你三叔交五百文顶工钱，就让你大伯替他来了。” 按照往年惯例，挑河可是没有工钱的。 也就是说，张氏为了让三儿子在学堂安心干活赚钱，还不用他交五百文顶工钱，就逼着大儿子放弃了一个月二两多银子的活计。 “也就你大伯傻，什么都听你奶奶的。” 要是宋三壮那活真赚钱，真值得这么换也可以，问题是他一个月的工钱也才一两而已。 而且，人家一个铜板也不会分给大房。 宋立春毫不吝啬地夸赞：“这一点上，爹比大伯拎得清一万倍！” “那是。我又不傻！” 此处的河道有新翻出来的新鲜土，和未翻动部分的颜色区别很大，明显已经动工了。 不过，这时候都日上三竿了，却没人来上工。 宋二壮又向闺女解释：“从这里到咱们镇上这一段，是我在的这一队的任务，不过我们队和通向附近乡镇的另外四队，今天都因为没有记账的暂时停一天工。所以这会儿，你看不到人。” 又带着闺女走了一长段路后，他指了指前面一个小房子。 “昨天工头说了，要把介绍的记账人领到这里来，要先让人家看看行不行。可不是随便介绍个人就行的。” 宋二壮根本没抱希望，只是觉得不答应闺女带她过来试试，她在家就要闹翻天了。真是惯的她！ “你看看这些人，都是大老爷们，就你一个女的，人家怕出乱子，肯定不敢用你。再说了，你认那几个字还是麦秋教的，肯定是不行的。等会儿被人涮下来，也不用多想，跟我回家就是。有我在，还能饿死你们不成？” 宋立春微微动容。 “你看你这样不发脾气好好说话多好。” 父女俩走向小房子处，有个差役问清楚来由后，就在本子上登记了应聘者的户贴姓名，之后就让宋立春进去了，让宋二壮去了别处等着。 “沈管事在里面见客，很快就出来。” 房间不大，宋立春数了数人数，加上她，一共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里选五个，还是有些压力。 宋立春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沈管事，是否就是沈齐沈秀才。环视房间一圈，发现只有靠近中间房门的位置有个空座，她便直接坐了过去。 隔壁沈管事在见客，虽然中间的房门是关着的，声音却还是清晰可闻。 有些激动的老者的声音：“学政大人此次专程为你小三元而来，你却避而不见，反倒多番叮嘱那五人投学政大人所好，所呈诗词文章，也是你帮其润色修饰，学政大人见那五篇诗文连声叫好，那五人前途可不限量，这明明是你的功劳……为师不明，你这是何故！” “咳咳咳。”少年郎咳喘不止，似乎要把肺咳出来，“老师，并非我有意躲避，实在是肺咳严重，怕过了病气反倒害了学政大人。咳咳咳，还请老师代为向学政大人解释。” “还用你说？你是老夫最欣赏最喜欢的学生，老夫自然要帮你说话。”苍老的声音里满是遗憾，老者叹息： “你自小天资聪颖，才气过人，老夫怕你小小年纪会被盛名所累，又担心你年少成名会自负不凡，反倒在学业上沾沾自喜裹足不前，所以你十五岁时要考秀才试，为师没有允许，硬拖了你三年。你也没让为师失望，去年，县试、府试、院试皆轻松拔得头筹，成了多少年难出一个的小三元。” “为师看过你的卷子，才知之前对你是多虑了，正盼着你再进一步时，你却从县学书院退学回家去了，竟连明年的乡试都要放弃。今日学政专程为你而来，坦途明明就在眼前，你你你，为师太失望了。” 少年郎惭愧：“学生实有苦衷，辜负老师重望，还请老师任意责骂，万不可纠结在心，把自己气出病来。” 老者依然难以释怀，留下一句“为师实难释怀”，便推门而出，拂袖而去。 里面有片刻沉默，之后少年郎轻叹一声，叫了个人名。 “马家镇薛定，你是第一个报名的，先进来吧。” 宋立春赶紧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坐定，等待面试了。 第18章 沈齐出题 宋立春是十二个人中报名最晚的一个，所以排到了最后。第十一个人出来之后，她明显感觉里面沈管事叫她的时间隔得长了一些。 “金堂镇宋家村，宋立春。” “来了。” 宋立春推门进来，一袭绢布蓝衫抢先映入眼帘，只见这沈管事身材修长，头戴明制书生儒巾，面目清秀俊朗，肤色白皙，唇周一圈似有还无的浅色绒毛。 她刚才听得清楚，那被他称为‘老师’的老者，可是亲口所说，眼前这位可以用玉树临风、温文尔雅来形容的书生模样的管事，可正是她差点冲喜的那位小三元秀才公。 她刚才也听得仔细，还根据那‘老师’的话，偷偷算过眼前这位的年龄，也就十八九岁。 古人用虚岁，换成周岁则减一岁，十七八的年纪，在后世还是个高中生。 可眼前这位，周身的清冷气息，却已然告知众人，他是个行事干练的成年人。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深邃，阴郁，淡漠，像一个饱经风霜看透一切的智慧老者。 “沈管事。”宋立春恭恭敬敬喊了一声。 在对方的示意下，轻轻关了房门，坐在了专门为应聘者准备的长条桌椅旁。 沈齐淡淡开口：“嗯。先把这页纸上的文章念一下，然后再抄写另一页纸上的人名。” 这是要确认应聘者识字与否，会写字与否。 这自然难不倒宋立春，只见端正起身，像上学时带领全班早读的样子，低着头看着书本，口齿清晰，声音朗朗。 落落大方的模样，倒是令沈齐有些诧异。 在女子清脆悦耳的朗读声中，沈齐有些走神。 他刚才看到这个应聘者的资料时，还以为是巧合，毕竟母亲整日在他耳边念叨这个名字，他耳朵都快起茧了。应聘资料上刚好未注明性别，自是因为世人已经默认出来做事的都是男人。所以当他看到那写有户贴及名姓的资料时，还以为与那女子是同村同名同姓的男子呢。 他前几天让人去退婚，却被母亲屡次强行阻止，后见他实在一意孤行完全没得商量，便狠狠教训了他一番，到现在都不肯理他。 他一开始还以为，那女子是何方神圣，能令自己母亲尚未见面的情况下，就死心塌地认了做儿媳。 后来向管家打听才知，原来是母亲找了得道高人合过八字，说是这女子与他天作之合，且旺夫旺家，错过她，他这辈子就等着后悔去吧。 他有些头痛，不知该如何向母亲表明此生不婚的打算。 实在是，他这一病，竟神奇地把这一生都经历完了，从半生权倾朝野到七十岁时落为阶下囚，还得了个满门抄斩的悲壮结局，从醒来后到现在，每每想起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他在半病半梦中经历的那一世，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最后的满门抄斩，实际上被斩的只有他一人。 并非那篡位上去的帝王仁善肯放过他沈家，而是他沈家已经九代单传，本枝旁系空无一人，到了他这，为大周为百姓操劳一生，竟是无暇顾及娶妻生子，沈家已经后继无人，而且爹娘也幸运地在上一年同日寿终正寝。别说满门抄斩，就算诛九族，也没几人会受他牵连。真是因祸得福了。 老天爷已经给他警示至此，他今世又怎会如母亲所愿娶妻生子？ 谁知今世自己避开了前世之祸，今世的人生又会如何发展？ 万一，万一行差踏错一步，结局又与前世殊途同归，若真有妻有子，岂不是要受自己连累？ 还不如就如前世一样，唯他一人受过便好！ 女子的精巧小口一张一合，终于念完那一页纸的《孟子见梁惠王》，停顿了一下，看向沈齐。 沈齐猛地拉回思绪，“很好，继续。” 宋立春便开始抄写人名。 沈齐平日，不管读书还是做事，哪怕前世官至首辅权倾朝野，一贯谨慎专注且低调，人前从不分心。 可此时此刻，他却控制不住地又走神了。 母亲说，合完八字后，又让人卜了一卦，卦象上云：若娶此女，他身体上会百病全消，命格上会逢凶化吉。此女还能助沈家在家业上翻千百倍，甚至还能破除沈家九代单传的魔咒。两人疯狂开枝散叶，六子二女之命。 前世上了刑场，即将行刑之际，他有过刹那的后悔念头，悔自己忙碌操劳一生，竟没享受过男欢女爱子女绕膝的人伦之乐，实在是人生憾事。 他与此女天作之合，且会生育六子二女？ 沈齐目朝窗外，脸上似有神往之意，不过也只一瞬间，他便摇了摇头。 且不说他笃定自己此生不会娶妻生子，便是哪天忽然失忆昏了头成亲了，沈家世代单传的魔咒，又岂是眼前与其他女子并无二致的普通女子可破？ 六子二女？ 什么得道高人算的命？等忙过了挑河这件事，他必定找母亲问个仔细，揪出那个招摇撞骗的，免得他再继续行骗！ “沈管事，人名已抄写完。” 宋立春开口，再次把沈齐不知飞到哪里去的思绪拽了回来。 娟秀小楷，端庄工整。 沈齐似是很满意，却话锋一转：“你可知记账这差事主要做什么，待遇又是如何算的？” 宋立春昨晚才听宋二壮说过，便如实作答：“我爹告诉过我，挑河工五十人算一队，一个记账的就负责一个队的账本，分发饭食、和工钱、记录上工时辰和请假……至于记账工的待遇也听说了，按一百文一天算工钱，管一日三餐及住宿……” 宋二壮跟她怎么说的，她便如实转述。 沈齐点了点头，突然冷不丁问道：“今有人共买物，每人出八钱，盈余三钱，每人出七钱，不足四钱，问人数、物价各几何？” 来应聘的另外十一个人，有的根本认不了几个字，有的认识字也会写，可一到算术就不行了。 这次记账的活虽不复杂，可若真有人是可用之才，先提前登记在册以备日后不时之需也挺好，免得急需要用到的时候，又像这两天一样手忙脚乱。 沈齐自认出的题十分简单，是《九章算术》里的原题。 不过他刚问出口就反应过来了。 眼前之人是个女子。 而女子，能识字会写者已实属难得，怎么可能会看过《九章算术》呢？ 第19章 不陷入自证陷阱 “罢了……” “人数为七，物价为五十三钱。” 沈齐刚开口，便听到对方给了答案。 一个才十五岁未经世事的女子，不写不画不验算，只抬起头望了一下屋顶，便给出了正确答案。 沈齐也抬头看了眼屋顶，虽然明知那上面不可能有答案。 随即，低下头去，不停翻看着十二份刚出炉的人名名单，以此来掩饰内心的震惊。 语气却是波澜不惊，似是随意一问：“学过九章算术？” 宋立春歪头想了想。 “只挑着学了一部分，并未全部看完，刚好记住了你问的这道题。” “嗯。”原来如此。 沈齐略微有些失望，本以为此女腹有奇才，原来是看过这本书且记住了答案。 若是夸，也只能夸她一句记性好吧。 “这是你刚刚誊抄的那一队的人名名册和账本，你回去好好翻看，里面有几个难缠的人，上一个记账员都特意做了特殊标记，你最好熟记于心，免得后面疲于应付。” 宋立春难掩喜色，“你的意思是，我被录用了？” 沈齐淡淡道：“女子在外多有不便，你明日最好换了男装过来。” 宋立春刚要感谢对方的提醒，又听得他说了一句“免得给我惹麻烦。” 后面已经没有应聘者，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房间。 除了宋立春是当场录取外，其他十一人还在隔壁房间等结果。 沈齐念了另外被录取的四人，同样把那名册和记账本分别发了下去。 被录取的五人千恩万谢，落选的人里却有不服气的，尤其是看到宋立春也抱着名册显然被录取后，那人更是不服。 “沈管事为何录用一个不中用的女子做事，也不肯给我们这些真才实干的男人们机会？我不服气！今日沈管事若不给个说法，我便告到县太爷那里去，就告你个……以权谋私，对，以权谋私！” 此人说话直白，完全不给沈管事面子，一是瞧不起他只是个会读书做文章的秀才，二来，自然也是个背景强硬的。 宋立春刚才坐在门口，把前面十一个人诵读文章都听进了耳朵里，有的人读的磕磕巴巴，有的人读错字读白字，还有沈管事考的计算题，做出来的更是没有几个。 她不想让录用了自己的沈管事为难，所以主动站了出来，打算和这些人来个现场比试。 她是不惧和这些人现场比拼的。 沈齐却是直接制止了宋立春，且只给了提出质疑的那人一个不屑的眼神。 “你还不配质疑本管事！” 明明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书生，且刚从县学书院退学，短短一句话却老道冷峻，寒气袭人，顿时让对方一个彪形大汉如坠冰窟。 宋立春因为原生家庭的原因，曾得过严重的心理疾病，为了自救，她曾自学过不少心理学的课程，后来涉猎范围越来越广，如何与人打交道之类的书籍和视频也看了许多。她印象很深的一个视频，是讲“永远不要陷入自证陷阱”。 可是，书籍和视频上学得再多，也不如此时沈齐给她上的这一课。 她一直觉得书读得好不一定就本事大，可眼前这个，却是在秀才试的县试、府试和院试中，一路过关斩将，连中三元。虽然是小三元。 就像后世的学霸，若只在一次考试中考了个第一，有可能是侥幸，可若次次第一，那可就是毋庸置疑的真才实学了。 她自己是经历过中考高考的，成绩稳定的学霸，并不像网上很多人酸的那样只会学习，别的一窍不通。她一直坚信一点，学霸之所以是学霸，一定是在学习上悟性极高且能找到自己独有的高效学习方法的天才。 此时此刻，看到了沈齐的处事方式，宋立春不仅更加坚信自己在后世的学霸论，同时对后世嘲笑古代的‘书呆子论’，也要加以批判了。 果然，一屋子人，都被这个年轻秀才震惊到了，刚刚还找茬找事的彪形大汉，等人都出门走远了，还没回过神来。 宋立春一出门，就见宋二壮悠哉悠哉走了过来。 “走吧，来了一趟也死心了吧。” “不让你过来你肯定要埋怨，让你过来见识一下，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也挺好。” “那麦秋自己都学成那熊样，能教会你写自己的名字就不错了，他自己的字，夫子们都说跟狗爬的一样。” “咋了，怎么不说话了？被打击狠了？” 宋二壮自顾自唠叨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女儿怀里还抱着一本册子。 他停下来，问女儿：“这……这是什么？” 宋立春刚才受了沈齐的启发，觉得自己前世的心理学书籍都白看了，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可以改造宋二壮，真不需要和他硬碰硬。 她夸奖道：“爹，女儿真是佩服你，你太有远见了，若不是你之前哄着坑着麦秋教我读书识字，女儿又怎么会有这次赚钱的机会呢？” “你你你，你不会，真得了这差事吧？”宋二壮说话都结巴了。 宋立春使劲点头，微笑道：“还是爹厉害，有了你的高瞻远瞩，才让我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我得了这个差事，你功劳最大呢。” “我我我……”宋二壮震惊于女儿被录用，好半天，才想起来怎么吹牛，“嗐，我就知道你能行，刚才说你不行，也是开玩笑的。笑话，我当时哄麦秋教你认字，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哈哈哈。” 回家的路上，可谓是父慈女孝。 宋立春当然知道，当时宋二壮想尽办法让麦秋教她读书识字，是觉得自己在分家时吃了亏，没有抢到最好的房子，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了麦秋身上，逼着三房让麦秋把每天所学教给自己的女儿，以此尽量减少自己的损失。 后来见麦秋教得乱七八糟，他还生气来着，以为是三房藏着掖着，故意不让他好好教的，所以后来他偷偷跑去了学堂找麦秋的老师和同窗打听，才知道麦秋的学业是真烂得一塌糊涂，他当时还挺高兴的，觉得女儿学不到就学不到吧，反正那麦秋自己都没救了。 论比烂安慰自己，宋二壮和刘慧贞，不愧是亲两口子。 宋立春偷笑了一路，快到宋家村时，却见几个官差赶着马车擦身而过。 宋二壮见官差们带着绳索和枷锁，好奇道：“这是要去哪抓人了？看这急匆匆的样子，莫不是出了人命？” 话刚落，却见那些官差在前头宋家村停了下来。 第20章 村里出了人命案 宋二壮抓了个熟人，问道：“村里出啥事了，怎么这么多人，官差都来了？” “你这是去哪了，村里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这人也是急着去看热闹的，拉着宋二壮就往前跑： “大勇家今天一早买了老鼠药，早饭时下到了她男人和婆婆饭碗里，两人饭没吃完就喊肚子疼，跑出来喊人救时都疼抽搐了，还是你大哥借了驴车，把两人拉去镇上看大夫的。” “大勇吃饭快，吃得也多，还没送到镇上人就不行了。” “大勇他娘侥幸捡回来一条命，不过也半死不活的，现在搁家里躺着，还昏迷着呢。” 宋立春被看热闹的村民推着往前挤，竟不知不觉挤在了最前面，到了大勇家门口时，正好看到官差拿人。 大勇媳妇换了一身干净整齐的衣服，已经不是早上看到时补丁摞补丁那一套了，干枯毛燥的黄白色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那受伤的眼睛也没有刻意遮挡，就这么正大光明展露于人前。 小孩子们头一次看到眼珠子耷拉到眼睛外面的，有些胆小的直接吓哭了，回头抱着自家大人的腿闹着要回家去。大人看不成热闹，训斥了小孩子几句，甚至还有埋怨大勇媳妇就这么露出瞎眼来吓唬小孩子的。 大勇媳妇没任何反应，脸上平静地很，见到官差来了，还主动站起身束手就擒。 她甚至还莫名笑了笑，温柔且松弛：“真好啊，终于解脱了。” 只在看到三个孩子或恨她或不舍或淡漠的眼神时，她脸上才稍见一丝落寞。 官差把人带走后，看热闹的村民也三三两两地说着闲话离开了。 “大勇媳妇可真狠，想把婆婆和男人都毒死，她自己也是个死罪，也不管孩子们没爹没娘了。” “她可不狠，要是真心狠的，可等不到现在。若是我天天受她那份罪，早拿刀子捅人了。” “你气性可真大！不过大勇媳妇还是想不开，要是真过不下去了，和离也行啊，现下和离也是寻常事，也不像以前那样被人戳脊梁骨活不下去，非弄到这个地步，家破人亡了。” “你以为她不想和离？我可是偷听过她男人和她婆婆打她时说的话，她若敢提一句和离，就把她和三个孩子弄死，然后再去她娘家，把她娘家人也给杀光。” “大勇和他娘竟是这种人？死得好，死有余辜。” “……” 宋立春快到家时，还能听到人们毫不避人的谈论，进了院子，见刘慧贞正在喂羊。 “娘没去大勇家那边吗？” 刘慧贞叹了口气。 “去那干啥，人家都出人命了，咱去看热闹多不地道。” 不过，刘慧贞虽然没去看热闹，没听到村民刚才谈论的那些话，可听了女儿的复述后，却并没感觉意外。 “大勇媳妇被男人和婆婆威胁不准和离这事，娘早就听人说过，现在好了，真不用和离就能摆脱了，挺好。” 刘慧贞有些难过，心里也带着些怨气。 “其实你爹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这么多年也没少拿这种话吓唬我。不过好在他还有点良心，下手轻，没像大勇和他娘那样把人往死里打。” 宋立春撇了撇嘴，没去反驳‘有点良心’这四个字。 不过她心里也是有数的，她穿越过来后，之所以敢一直顶撞宋二壮，也是仗着他‘还有点良心’这个基础。 不说在这打死婆娘没人告官官府都懒得管的古代，就算在后世那样一个文明发达的时代，依旧有成千上万被如此威胁而不敢离婚的苦命女子。 甚至，那些暴露了凶残面目的家暴男，都不仅仅是口头威胁，而是实实在在发生过把女人娘家灭门的惨案。新闻上屡见不鲜。 因着这个命案让人太过唏嘘，宋立春被录用一事的喜悦也稍纵即逝。 宋二壮在外头跟人打听了不少大勇家的事情，也没忘炫耀女儿被录用的事情，又吹了许多牛之后，才踩着饭点回家吃饭。 吃完饭，又要出门。 “立春从明天一早就要去挑河的那里做事，天不亮就得走，你等下跟我去你大伯那里说下，明天一早咱们仨一块走。” 带着年轻的姑娘出门确实麻烦，多一个人护着就多一份安全，宋二壮考虑得算是周到。 刘慧贞要在家照看腊月，就不打算去老房子了，只跟父女俩交待了几句。 “今天大姐二姐都来了，俩人应该是商量好的一起来看娘，我下午从那边回来的时候她们还没走，这会儿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 “来就来呗。”宋二壮完全无所谓。 去大房的路上，宋立春也调出原身关于两个姑姑的记忆。两人中，一个就嫁给本村的人家了，另一个则嫁到了紧挨着宋家村几步路就能到的隔壁村子。 这也是张氏嫁女儿和娶儿媳的区别。 嫁女儿是嫁得越近越好，方便让女儿回来照顾娘家，也方便打亲家的秋风。 至于娶儿媳，当然是越远越好，自己欺负儿媳的时候，就不用顾虑亲家来闹了，也绝了儿媳妇动不动回娘家或者拿婆家的东西贴补娘家的事情发生。 虽然两个姑姑都离得很近，不过原身和她们接触的时间并不长。 一是因为那两人年纪都比大伯还大，她出生的时候两人早已嫁人，二是两人都被婆家管束得紧，寻常没事也不让回娘家走动，偶尔回来也只是看两个老的一眼就走了，有时候一年到头原身也见不到两面。 父女俩到了老房子，进门就听到了宋三壮在里面说话。 “娘，学堂的山长和夫子们说了，说麦秋这孩子聪明得很，就是读书上面还没开窍，学堂这边的夫子们又都是些童生或者秀才，本事都不太行，根本教不了麦秋。他们还给指了条明路，说是可以送到县城那边的书院去，那里的夫子们见识多本事大，里面还有举人老爷呢。” “娘，咱家可是你当家做主，你看，要不要把麦秋送过去？” 宋立春瞟了眼宋二壮。 只见对方眼珠转了又转，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就推门进去了。 “这是好事啊，去，当然要送过去了。” 第21章 麦秋是个好孩子 张氏见三个儿子都在，哼哼得更加起劲了。 宋立春觉得好笑。 连大夫都说张氏虽然看起来蔫不拉几病怏怏的，实际上可健康着呢，寻常年轻人都没她身体素质好，这次摔倒，若是一般这个年纪的老头老太太，怕是就瘫在炕上了。而张氏，只需要静养段时间就可以。 当时大夫说的是‘静养’，而没有说‘卧床’。 张氏可会疼惜自己了，硬是跟瘫了一样赖在炕上不起来了，吃喝拉撒都得让人伺候。 她正哼哼着，见孙女也过来了，先开口堵嘴。 “你别叫我！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宋立春巴不得躲得远远的，一句话没说，就去了东里间屋。 大房媳妇杜娟正坐在炕上给男人纳鞋底，挪了挪屁股，让人坐上来，“来看你奶奶？” 宋立春摇了摇头，“来找大伯的。我在挑河的那里找了个差事，以后早上要和我爹还有大伯一起出门和回家，所以过来跟大伯说一声。” “嗯。” 杜娟不小心被针戳到了手指。 她‘嘶哈’一声，便用嘴去吸血，直到再吸不出血来，才又接着纳鞋底。 可针来回穿了没几次，又扎到了手指。 “大伯母有心事？” 杜娟看了眼两个正睡着的女儿，深深地吐了口气。 “你大姑和二姑今天过来了，刚走没一会儿。” 宋立春已经知道此事，“我听我娘说她们来过了。她们是来看望奶奶的吧，怎么，给大伯母难堪了吗？” “你二姑今天先找了你大姑，两人下午就一起过来了。唉——”杜娟又是一声长叹，“说是你二姑的婆婆给春苗找了户好人家，愿意给十五两银子聘礼，最好年底前把春苗带过去。” 宋立春大惊。 “春苗才八岁！” “我肯定是不愿意的，可是——”杜娟抬头往西里间屋看了一眼，顿时红了眼圈，“这不，你三叔过来了……” 宋立春暗道，难怪宋三壮今晚特意找了张氏说送麦秋去县城书院的事，怕不是给春苗找婆家就是他的主意。 她没说话，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西里间屋的对话。 张氏声音里明显带着疑惑：“老三，你说山长和夫子们，有没有可能是不想让麦秋在那里读书了，才故意这么说？毕竟麦秋上了这几年学，我实在没听谁说他读书好的。他在镇上学堂都是垫底的，去了县里就能学好了？” 要是麦秋真学习好，张氏咬咬牙也就供了。可麦秋学业差这件事，她也从村里两个一起在镇上读书的孩子嘴里听说过。她原本还想着实在不行就不让麦秋读书了，因为实在太费钱了，这几年她把大房都榨干了，实在没地方再去找钱贴补三房。若是再把人送去县城的书院，把大房两口子榨干了熬油都不够。 宋立春心道，这张氏还真不傻，连麦秋学业都打听到了。 她倒要听听宋三壮这次又怎么圆过去。 宋三壮急道：“娘，你可别听村里那俩小兔崽子胡说，他们是嫉妒麦秋呢。连山长都说麦秋最近进步大，若是送去县里的书院，有好的夫子教他，说不定他今年就能开窍，明年就给娘考个童生回来，或者，明年考个秀才都不一定！” 怕张氏还不同意，宋三壮又开始跟之前一样画大饼。 “娘，你知道的，要是麦秋好歹能考个功名，咱们家以后都不用交公粮了，地里出多少粮食，可都归咱们自己了。” “甚至去县衙看到县太爷，咱们都不用下跪。” “还有，娘以后走到哪里，谁不对你客客气气恭维一句‘秀才奶奶’？” 宋三壮像是下了非常大的决心，最后又说了一句：“娘，就一年，咱就送麦秋去县城读一年，要他真不是那块料，不用娘出面，我自己就去县城把他带回来，让他卷铺盖走人，再也不上学浪费钱了。” 张氏沉默了，明显还在犹豫。 宋立春看了眼大房母女，祈祷张氏真能心明眼亮，千万别又被宋三壮动摇了，否则，到时候出钱受苦的还是大房。 可她没想到的是，宋二壮居然一反常态，帮平时他根本看不惯的三房说话了。 “娘，我觉得老三说得有道理，不就一年嘛，万一麦秋真开窍能学好了呢？反正二十四拜都拜了，也不差最后这一哆嗦了。要是因为娘的原因不让他去上，前几年的钱白花了不说，以后要是被麦秋埋怨可就不好了。我说得对吧，娘？” 张氏白了二儿子一眼，“你赞成送麦秋去县城读书，这钱你来出？” 想得美！宋二壮呵呵道：“麦秋又不管我叫爹，我出得着么？” 不过，宋二壮的话还是提醒了老太太。张氏以后还盼着享三房的福呢，若是因为这次的事落了埋怨就亏大了。 而且前两年也确实在麦秋读书上搭了不少钱进去，要是就这么退学了，那些钱可就打了水漂了，还连个响都没听着。 “你们都出去吧，我累了，等我睡醒了再想想。”张氏开始撵人。 宋三壮又对张氏说了些好话就离开了。 宋二壮把闺女的事和大哥说了，宋大壮也没什么意见，‘嗯’了一声就算同意了。 父女俩走出屋门，还没出院子的时候，就听到屋里张氏忽然喊了一声：“老大家的，你过来，你二姐给春苗说的那婆家……” 宋大壮刚好把二房父女俩送到院门口，听到张氏的话，脚步明显顿住了。 宋二壮也愣了一下，问道：“大哥，娘又打什么鬼主意了？二姐给春苗说婆家了？春苗才多大？你可别犯浑！” 宋大壮像被锯了嘴的葫芦，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把人送出门就回了院子，然后从里面插了门栓，就再也没了声音。 宋立春看着宋二壮，也不知道说什么，也有些埋怨。 “爹，三叔家的事，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说到三房，宋二壮马上忘了春苗的事，当即气得直咬牙。 “你三叔仗着你奶奶偏心他，抓阄时做了手脚，抓到了新房子，就这事，我这辈子跟他没完。他占了多少便宜，我就让他一个铜板不少的全吐出来！” 此时，父女俩刚好路过三房的门口。 时辰已经不早了，还有微弱的光线从里面院子散出来。 麦秋磕磕巴巴的读书声，三房媳妇胡玉珍的抓狂暴躁声，麦秋的叛逆加哭喊声，宋三壮的骂声加抡板凳揍人声。几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几乎整个村子都能听到。 宋二壮咧开嘴角，十分满意。 “麦秋这几年上学读书花了不少钱，不光让他爹娘当牛做马累得跟孙子一样供他，还每天把家里折腾得鸡飞狗跳的，算是为我报仇了！麦秋是个好孩子！” 第22章 分家往事 宋立春叹了口气。 “爹和三叔是开心了，却是苦了大伯母和春苗。” 她把二姑给春苗说媒的事情说了。 宋二壮只唏嘘了几句，却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 “你奶奶偏心成那样子，就算我不帮着说那几句，她照样会依着你三叔。早晚的事！” 宋二壮叫停女儿，指着眼前的房子说道：“你看，这青砖大瓦房，可是你奶奶当时许给你大伯的，最后不还是给了你三叔。” 说起这个新房子，宋立春也从刘慧贞那里听了许多遍了。 张氏偏心得非常全面，等二儿子三儿子都成亲生子了，才被人提醒着大儿子还是个光棍。 可那时，经过了几年的旱涝灾荒，女子被卖被弃或者饿死的非常多，留下来的适婚女子就更少，宋家条件并不好，宋大壮也已经年过三十，早过了最好说媳妇的年纪，所以说亲这事比一般人更加困难。 好在平原县在那一年开放了码头，张氏便让三个儿子去码头扛包，说是用赚来的钱盖青砖大瓦房，这样子就容易给大儿子娶媳妇了。 宋大壮真是想娶媳妇想疯了。 本来就勤快能干还舍得出力气，那段时间，更是没日没夜的干活，一个人赚的钱比两个弟弟加起来都多，就这么干了整整一年，自己又到处找人借钱，总算把房子盖起来了，他也终于如愿娶到了媳妇，也就是杜娟。 宋大壮娶了媳妇后，才发现身子在扛包的一年里亏得厉害，就暂停去扛包在家干些轻省的活。 宋三壮就不愿意了，总觉得自己两口子都有赚钱的营生，不想把工钱充公养着没有差事干的大房和二房，所以就闹着要分家。正好宋二壮也想过清净日子，就也提了分家。 张氏很痛快就答应了分家一事，可分房子时却不认账了，一开始是直接把新房给了老三，后来因为老二闹得厉害，把村长都叫来了，这才不得不改成抓阄。可张氏和三儿子早商量好了作弊方法，所以新房最后还是落到了三房。 也不止房子分得偏心，地也是分得很奇葩，锅碗瓢盆也都是先紧着三房给。宋二壮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人，除了房子没办法，别的东西，但凡给三房的，他也会拿一模一样的一份。 这样一来，分给大房的更少了。 说起分家时的事，宋二壮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大伯还真是老实，居然一个屁都不放就认命了。” 宋立春更是不敢相信，世界上还真有这么老实的人。 “奶奶给大伯一家分了什么呢？” “分了一屁股债！” 宋二壮不想看让人膈应的青砖大瓦房了，便带着女儿往家走。 边走边继续说：“盖那个房子时钱还不够，是你大伯又到处找人借了十几两银子才盖起来。结果房子分给你三叔了，债还留给了你大伯。这就是你奶奶能做出来的事！” 因为宋大壮扛包伤了身子，只能找些赚不了多少钱的散碎活养家糊口，又因为背了一屁股债，这么多年都没缓过来。今年好不容易身体恢复些了，又到了不用挑河的年纪，刚想着再去码头扛包多赚些家用，谁知又被张氏逼着替三房去挑河了。 等回到家，宋立春就把二姑给春苗找婆家的事告诉了刘慧贞，惹得刘慧贞很是感叹了许久，接着娘俩又从宋二壮说的分家的事情往下聊。 “分家那天，你大伯母哭了一整晚，娘第二天去老房子那边拿东西，就看到她两个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了。不怪你大伯母难受，谁摊上这事也受不了。” 不过，刘慧贞也有自己的委屈。 “当初你奶奶让媒人去你姥姥家提亲，你奶奶亲口说的，等我进门后就给我打两个大立橱，衣服被子随便放都足够大的那种大立橱，结果你也看到了，你都十五岁了，大立橱连影子都没有呢。” 宋立春觉得刘家人都太善良了，善良到都分辨不出张氏的为人了。 “娘，你还想着大立橱呢，你要知道，成亲前奶奶都没给你的，等你进了门，就更不可能给了。” 这么多年了，刘慧贞当然知道大立橱不可能有了，她只是到现在还不甘心而已。 “唉，比起你大伯母来，我这大立橱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宋大壮便过来叫人了。宋立春那时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但是等宋二壮还是等了好一会儿。 三人都没在家吃饭，都留着肚子去挑河的那里吃。 一路上，宋二壮话多，自己唠唠叨叨说了许多话，宋立春才听明白，原来宋大壮肯出力，干得也快，已经比宋二壮多挑了两块地，按每个人分到的量，应该能比宋二壮提前三天完工。 宋大壮闷声建议：“老二，你干活时别偷懒，勤快些，反正干完自己的就完事了，早点干完别耽误了地里的活，也快春耕了。” 宋二壮根本不着急。 “春耕又怎么了？我才不急着挑河。大哥你早干完又怎样，还不是要去替爹娘干地里的活？” 当初分家，地分成了四份，老两口和三个儿子各一份。 可自从分家后，一到农忙时，张氏就说老三两口子都在学堂有差事没时间下地干活，所以三房的活就被老两口包了。 而老两口的地，说是交给三个儿子去干，可三房连自己的地都没时间种更不用说帮老两口干了，三房不干宋二壮当然也攀比着不肯去干。 那这活，自然又全留给了大房两口子。 地里的活又多又累，宋大壮干完了自己的还得干爹娘那份，早三天挑完河也不可能休息了。 宋立春还想问问昨晚春苗的事情是什么个结果，可看到宋大壮明显不想说话的样子，她也就不开这个口了。 三人到了挑河地点时，天也亮了。 为了方便干活和减少陌生人之间的摩擦冲突，沈齐让人分队时就尽量把同村的人分在一起，所以宋大壮和宋二壮直接奔着宋家村的队伍去了。 同时，为了避免记账员徇私，也为了防止有相熟的村民纠缠，记账员不好拒绝，所以沈齐又特意把记账员都分散在陌生村民的队伍。 宋立春很巧得分到了姥姥家所在镇，马甲镇下面洼李村的队伍，虽然不是姥姥刘家村的，却是紧挨着刘家村的隔壁村。 宋立春找到自己所负责的队伍时，正赶上一个官差挑了两大筐窝头过来，她赶紧拿了账本对照着帮着分发。 第23章 两个妇人 “李大牛，五个窝头。” “李三，四个。” “李大壮，六个。” “……” 宋立春翻着前面的记录，每点完一个人名，亲眼看到对方领了相应数量的窝头后，便在账本对应的人名后面打个‘?’。 这个时代的村落，与几百年之后的村落没太大差别，每个村子都是以一个大姓为主，再辅以几个其他姓氏。 就像她所在的宋家村，估计八成多的男性村民都姓宋，而眼下她负责的这个洼李村的队伍，则近乎九成都姓李。 至于名字，都是常见的大壮、大牛、二牛、狗子，然后再加上各自不同的姓。 宋立春看着手里的名册，感觉除去姓氏不同，这洼李村的村民名字，和自己宋家村的村民至少重合六七成。 想到后世某个时间段一窝蜂的‘子涵’‘梓轩’，她不禁释然一笑。 对于领饭吃饭，人们总是积极的，名册很快就勾了一大半。 “李二狗……八个！” 宋立春前面勾名字时，都是低着头勾的，而且她也只看只数村民们手里拿的窝头数量，并没有抬头去仔细看每个人的脸。 一口气能吃八个窝头的可不常见，她忍不住好奇，抬头看了一眼，见对方却是一个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妇人。 宋立春第一次来这做事，就怕有人趁机捣乱冒领饭食，而且她明明喊的是‘李二狗’，对方一个妇人，显然不太可能叫这个名字。 “李二狗——李二狗——” 她又连喊两遍，以确认此人是请假没来，还是因为嘈杂没听到叫名字。 “嗐，新来的，你没叫错，她就是李二狗。”‘李二狗’身后也是一个妇人，很是急切地催促，“赶紧发窝头啊，我们得赶紧吃饭干活，早点完工还得回去忙春耕呢。” 宋立春看了眼名册，‘李二狗’后面，明晃晃地写着‘李狗蛋’。 分发窝头的差役，显然对洼李村这个队伍很熟悉了，朝宋立春点了点头道：“没错的，宋小哥，这个妇人就是李二狗。后面这个‘李狗蛋’也是没错的。” 昨天沈齐建议自己穿男装后，宋立春便从善如流，今日特意换了男子发型并穿了她爹的衣服，只是差役称呼‘宋小哥’时，她还是怔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多谢差役大哥提醒，我第一次来这做事确实认不过来人，以后要是有类似的情况或者哪里不对的，还请差役大哥多帮忙提醒。” 看到差役给那妇人装了八个窝头后，她便在那名册上打了个‘?’。 “下一个，李狗蛋，三个窝头。” 差役边递窝头边应道：“客气了，宋小哥，发饭食也是我的活，数目对不起来我也得担责。” “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差役大哥了。” 宋立春又连着勾了几个名字，却见那‘李二狗’端着窝头并没离开，反而是围着自己转了几圈，打量好一会儿后才遗憾摇头，“我就说呢，长得眉清目秀的，原来是个小丫头。” ‘李狗蛋’也没离开，拍了‘李二狗’一巴掌，笑话道：“咋地，你刚才还真看上人家了不成？我劝你可照照镜子吧，别说她是小丫头了，就算是小伙子，你就能打人主意了？都三十多岁人老珠黄了，还想老牛吃嫩草不成？” 李二狗也不恼，还哈哈大笑道：“我真是黄鼠狼抱鸡毛毯子，白高兴一场。走吧，去吃饭，小丫头没什么好看的。” “人家不好看，你就好看了？瞧你胖那样！” “胖咋了？胖人三分财，不富也镇宅。我胖是有福气。” “得了吧，就你会说。我看你就是癞蛤蟆装青蛙，长得丑玩得花。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整天勾引这个勾引那个的，还专找有钱的，你也不看看别人谁能看上你！” “带孩子又咋了？我不嫌他们钱多，他们也没资格嫌我家娃大！” “真是服了你！” “……” 这两人一看就关系好，平时这样笑闹也习惯了，宋立春直到分发完窝头，还忍不住朝她们多看了两眼。 差役不急着回县衙，宁可在外头磨洋工，见状便热心为宋立春解释： “几乎每个村子都有女人顶了男人的名字来做事的，刚刚这两位也是这种情况。不过原因也各不相同。” “就说这李二狗，是个寡妇，是顶了别家男人的名字来做这差事。那个李二狗本人有别的赚钱的营生，就付她五百文雇她做事。她来了以后才知道，这里不光窝头管饱管够，还能额外再挣几百文工钱，天天乐呵着呢。” “那李狗蛋情况有所不同，是替她男人来干活了。听说她男人身体不好，还没她能干。” “像她俩这种冒名顶替来干活的不少，不过大多是男人替男人，这挑河的活嘛，需要力气，也累，一般女人可是干不了的。” “沈管事对这种事情心知肚明，只是今年分工跟往年不一样，没人能耍手段糊弄，所以他也不多过问，只让人把活干利索了就行。” 既然沈管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宋立春自然也不多问。而且宋大壮就是这种替弟弟来干活的情况，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这一天下来，除了分发饭食，就是时不时催一催干活慢的懈怠的，免得后面别人做完了他们还得加班，又不管饭又没工钱的，也划不来。 宋立春觉得这活确实挺轻松的，尤其是这队伍里有那两个妇人，时不时说些玩笑和荤话，更是逗得人们常常开怀大笑，干起活来都不觉得累了。 就像这会儿，‘李二狗’开始报早上被李狗蛋调侃的仇了。 “李狗蛋，我放这的窝头少了一个，是不是你偷的？” “你放屁，谁偷你窝头了？” “我都看到你偷了，还不承认？” “我要是偷了我吃屎！” “你想得美！少来我这骗吃骗喝！” “……”‘李狗蛋’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照着‘李二狗’就是一脚，“你吃屎才是骗吃骗喝呢！” “哈哈哈哈哈”这是周围人爽朗的笑声。 宋立春也忍不住笑了。 日上三竿时，又到了午饭时间，照例发完窝头和咸菜后，两个妇人看着宋立春的白面馒头，馋得吸溜了几口。 这次两人都没走，‘李二狗’朝另一只队伍的方向努了努嘴，对宋立春说道：“看到那边了吗，记账员跟你一样，也是个小丫头，看人家描眉画眼打扮得多俊，再看看你，啧啧啧。” 第24章 姥娘门上都是舅 宋立春一上午都在对照账本和熟记队伍人员面孔，再就是偶尔催一下进度，还真没分出心思来干别的。 被人一提醒，她才朝隔壁队伍看去。 那边队伍挖的是另一条沟渠，与自己这边的是通往相邻的村子的，所以离得并不远。 她做了个向上推眼镜的动作，手上动作一空，才反应过来，穿越后的自己视力一级棒，无需眼睛便能清晰地看到远处。 这一瞧，竟让她看到几个有些熟悉的面孔。 “刘家村的队伍？” ‘李二狗’诧异：“你认识刘家村的人？” “我姥姥就刘家村的，小时候姥爷常把我接过去住着，不过最近几年去的少，也没常住姥姥家了，所以也只能认得到几个。” 宋立春调出原身的记忆解释了几句。 她有些轻微社恐，原身小时候认识的那些又本来就是大人，估计就算她认出来对方，人家也早就不记得她了。 她想了想，打算还是不过去了。 两个妇人却是突然热情起来。 “哎呀，你早说呀，我们洼李村和刘家村可近着呢，紧挨着的，就跟一个村子一样，你随便说个那村的人名，八成我都认的。你姥爷叫啥名啊？” 宋立春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我姥爷刘廷章，舅舅刘铁柱。” “啥？你就是铁柱的外甥女啊？前段时间生病的那个？” “是啊，是生了场大病。” “哎呀，那天铁柱哭着赶驴车，问他怎么了，他就说听人说外甥女病得厉害急坏了，好在你终于病好了，要不你舅天天过来也不会带着笑模样了。” 宋立春好奇：“婶子，你是说，我舅每天都来这？” ‘李狗蛋’回道：“是啊，你舅每天赶着驴车来县城卖菜，回去的时候就帮我们几个附近村的带干粮和工钱回去，铁柱这孩子好啊，十里八乡都找不出像他这么好的人了。难得啊。” 上次刘铁柱去宋家看外甥女时就说了，说是他爹刘廷章要照顾瘫痪的奶奶不能出门找活干，今年一开春就在村里打了招呼，说要收购粮食蔬菜蛋和鸡鸭猪肉等，让村里或者附近村里相熟的人家，需要的话就把东西卖给他。然后刘铁柱就赶着驴车拉到县城里卖，赚个差价。 当时刘铁柱才做这活没几天，还没完全摸清这生意里面的门道，刘慧贞一直挂念着，不知道做得怎么样了。 一想到舅舅每天都会过来，宋立春倒是可以问个清楚了。 这时，又听‘李二狗’招呼其他人。 “大伙快过来，你们猜猜咱们的记账员是谁？” “我才知道，她就是铁柱那孩子的外甥女，亲三姐家的外甥女。” 大家‘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什么，你真是铁柱那孩子的外甥女？” “嗨呀，大伙可听清楚了，这丫头是铁柱的外甥女，都老实点干活，谁也不准惹事，不能让外甥女为难。” “谁让外甥女为难，我可跟你们没完啊！” 眨眼的功夫，宋立春就成了这一群人的‘外甥女’。 宋立春哭笑不得。 她还自以为女扮男装很成功呢，原来人们都是火眼金睛，早就识破了她的‘伪装’，不过就像她知道很多人都是冒名顶替却不揭穿一样，这些人也没在这件事上为难她。 刘家村那边的人听到动静，有人好信儿就过来听了一耳朵，没一会儿，就跑回去把这消息传开了。 刘家村的人也三三两两往这边走，一口一个外甥女的叫着，热情地让人难以招架。 宋立春只能硬着头皮展露笑容，问过辈分后就开始‘舅’‘姥爷’地叫着。 姥娘门上都是‘舅’，都是‘姥爷’。 她知道刘铁柱自小热心助人，人缘十分得好，但是好到这个程度，也是她想象不到的。 不过没人提姥爷刘廷章。 刘廷章经常跟人打架，从没输过，得罪的人不少。 人们自己都觉得奇怪，总是把这父子俩分开来对待，该远离的远离，该热情的热情，反正就是各论各的。 沈齐和一行人正好巡视至此，见到这场面宏大的‘认亲现场’，眉心不由得一皱。 他原是想着把记账员和陌生的村民分到一起，既方便记账员管理，又能防止他们徇私。 这下好了，全都是亲戚。 再看宋立春，一口一个‘舅’一口一个‘姥爷’，叫得不亦乐乎。 他把手放在嘴边，“咳咳。” “沈管事来了。”人们顿时作鸟兽散，各自回到自己的地盘吃饭、干活。 宋立春又没有徇私枉法，心中一片坦然，朝沈齐致点头礼，“沈管事。” “嗯。”沈齐倒也没说什么，带着另外五个书生模样的人继续往前走，“那学政大人是务实之人，你们除了文章要投其所好外，更要脚踏实地了解民生，让他看到你们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之人，而是有能力学以致用，所学皆为造福百姓……” 那五人听得仔细，纷纷点头应是。 “沈齐兄所言极是。路夫子一直教导我等向沈兄看齐，只是我等愚钝，往往只学得其表，却难学其里，不足之处，还望沈兄不吝赐教。” “李兄谦虚了。” “……” 被认亲和沈齐等人一搅和，宋立春都忘了最初朝那边队伍看那一眼，是被人提醒看另一个女记账员。 这会儿大伙吃完午饭都开始干活了，她才又朝那边望了一眼，不成想，那女子却已经走到近前……又往前走了，一路小跑着追上了沈齐。 “沈齐！” “邱姑娘？” “沈齐，你刚才看到我为什么不打招呼？我跟你打招呼你还不理我？” “邱姑娘误会了……” “我才没误会！我是为了你才来做这累死人的差事的，你一点表示都没有！” “在下……” “哼！” “……” 宋立春见另外那五位书生，对那位邱姑娘很是尊重，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猜着对方应该来头不小。何况沈家财大气粗，不仅在金堂镇首屈一指，甚至整个平原县城都是数一数二的富裕人家，这个邱姑娘却对他直呼其名，且态度又如此倨傲，其身份更是令她好奇。 不过好奇归好奇，宋立春并没有闲心去打听。 刚低下头来翻看‘已领工钱’那本记录本，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兴奋叫她，“立春！” 第25章 甜言蜜语坑个傻媳妇回去 刘铁柱一路小跑过来，兴奋道：“我刚到刘家队那边，就听他们提醒外甥女在这边，我马上就跑过来了。还真是你啊，我都有点不敢信！” 外甥女跟着堂弟麦秋识字一事，他早就听三姐说过，不过那麦秋的学业水平，连他都知道不是一般的烂了。 外甥女居然能过沈管事这一关，真找到了记账员的好差事，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洼李村的村民都热情地跟刘铁柱打着招呼，刘铁柱也满脸灿烂地拜托众人：“这是我外甥女，哥哥叔叔大爷婶子们，还请多多关照。” 众人都笑着回应：“铁柱你放心，你外甥女就是咱们大伙的外甥女，这里都是她姥娘门上的亲人，没人敢欺负她。” “谢谢大家伙。” 甥舅俩找了个避风处说话，宋立春便问起做生意的事情。 刘铁柱嘿嘿一笑。 “县城里的人都好说话，每天我拉多少东西过来，当天都能卖完。你看今天，这才晌午头呢，我东西就卖完了。就是你姥爷在家收货不太顺利，一天收不了多少。我正想着要不我没事的时候走街串巷自己去收点，然后再拉到县城来卖。不过真那样做的话，可能也耽误功夫，就不能保证每天都能来往县城了。” 宋立春印象里的刘铁柱，就没有不笑的时候，在他眼里，刘家村的都是好人，洼李村的也都是好人，周围村子镇上县城里的，也都是好人，连宋家那难缠的宋老婆子张氏，他都没有红过脸。 他现在还觉得县城里都是好人，他生意才这么顺的呢。 宋立春觉得关键并不在外人，而是他舅舅本身。 “爱笑的男人运气都不会差。” “啥？” “没啥，我说舅舅你又长高了。” 宋立春弯着嘴角，又拿手在舅舅头上比量了一下。 “你看，才几天的功夫，舅舅就长了这么多，都快赶上我高了。” 刘铁柱立即拿开外甥女的手，故意虎着脸：“几个外甥外甥女里，就你喜欢拿舅舅开玩笑。” 宋立春甩着刘铁柱的胳膊赔笑，“谁让我跟舅舅最亲呢。” 甥舅俩这边聊得热络，被正往回走的沈齐等人看到了。 其中一个书生很是无奈，直摇头道：“真是世风日下，光天化日之下，断袖之癖都不避人了！” 另一书生却是笑话他道：“李兄能看透书中之妙，却看不清眼前之人雌雄。” 另外三人皆是微微一笑，只有沈齐看了一眼后默不作声。 又见那辨不清雌雄的书生，使劲揉了揉眼，继续不忿道：“便是男女又如何？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这话说得确实有道理。 待几人走近，沈齐便又咳嗽提醒，“咳咳。” 刘铁柱刚才只顾和外甥女说笑，听到咳嗽声便回头看了一眼，当即跑到沈齐面前行了个揖礼。 “多谢沈管事对我家外甥女的关照。” 刘铁柱觉得，外甥女之所以能得到这个好差事，肯定是沈齐觉得退婚对不住外甥女，才把人招来做事，也算有心弥补的。 沈宋两家的差距，可不是一般的悬殊，所以沈齐病好后选择退婚，刘铁柱也没觉得对方有错，虽然替外甥女遗憾没能嫁入大户人家，可同时又替外甥女庆幸，觉得门当户对才是对外甥女最好的。 “嗯。”沈齐惜字如金。 他本来便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经过前世数十年的官场沉浮，如今更是善于掩饰心绪。 此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这个陌生人是不喜的，虽然并不清楚那份厌恶情绪因何而生。 毕竟，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或者之前曾有过照面之缘，他却从未关注过，两人未曾有过交集，更不可能交恶过。 两世都在同样压抑的环境下长大，倒是让宋立春在看人脸色方面有了许多经验。 她隐隐觉得，这个沈管事对舅舅似乎并不友善。 她上前扯了下刘铁柱的衣角，并向沈齐解释：“沈管事，我舅舅是来帮村民带东西回去的。” 宋立春不解释还好，沈齐只当此人是来这挑河干活的，经她这么一解释，才知原来是个‘闲杂人等’。 “拿完东西赶紧走，不要影响大家干活。” 沈齐说完，便惊讶于自己的口气如此直冲，这与他身经两世的沉稳大为不同。 看到舅舅被如此对待，宋立春心里并不好受，可前世的牛马社畜经验早告诉她，只要还需仰仗着别人施舍才能混口饭吃，她就必须磨平脾性里的所有棱角。 “沈管事放心，我舅舅很快就走，不会耽误大家干活。” 宋立春说完，就拉着刘铁柱快步离开。 “舅舅你的驴车呢，大伙这次托你带的东西有点多，得先把驴车赶过来。” 刘铁柱被拉得一个趔趄，用力拽着外甥女的袖子才没倒下。 “立春你走这么慌做啥，我还有话想跟沈管事说呢。” “沈管事忙得很，舅舅你别打扰人家了。” “哎，我，我……” 宋立春虽然尽量稳住脾性，没在沈齐面前表现出任何不满，可气呼呼拉走刘铁柱时说的那几句话，还是出卖了她的隐忍和窝火。 沈齐也不知自己哪来的无名火气，只觉得这女子真是不识好歹。 他明明只想把这个黑矮壮的男人赶走而已。 他也是为了她好。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刘铁柱这小子身高样貌肯定不好说亲，见这洼李村和刘家村的人都跟宋立春乱认亲，他便也趁势浑水摸鱼，借着‘舅舅’的名义靠近讨好。 什么外甥女，怕不是想甜言蜜语坑个傻媳妇回去！ 他作为这次挑河差事的总管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手下的人出乱子不是？ 不过，既然这女子不识好歹，他也懒得再管，只管和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恰好又听到那刘铁柱对宋立春说道：“哎呀，你这丫头别拉着我呀，那沈家刚在县城盘了个三层楼的铺面，我可打听清楚了，是要开个大酒楼呢，我还想趁着他们现在还没开起来，先跟沈管事混个脸熟，谈谈以后有没有给他们供货的机会呢。” 沈齐在心里冷哼一声，算是记下了此人。 他回去便要好好叮嘱酒楼的管事，绝对不会给这黑小子机会合作，门都不能让他进去。 第26章 好男不跟女斗 宋立春见沈齐一行人已经离她二十步开外，便继续扯着舅舅的衣袖低声阻止。 “舅，你心思也别太单纯了，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热心这么好说话，你没看到那沈管事阴着个脸么，他全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呢。你这时候过去跟他谈什么也不会成功的，只会让他记得你不会看脸色惹他不痛快。还不如等过几天他心情好些了，你再瞅准机会凑上去问问。” “这样啊？”刘铁柱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疑惑。 身边人都没听到甥舅俩的对话，只有沈齐明显脚步一顿。 他前世久经官场，树敌颇多，出于自保和关键时刻给予对手致命一击，可是练就了一副好耳力，甚至秘密练习过读唇语。 虽说天赋所限，学艺不精，可好耳力和读唇语一结合，几十步之内的人密谋什么，在他这里是没什么秘密可言的。 他刚才还以为自己的心绪掩饰得不错，却没料到被这个小女子察觉到了。 不过，这女子一口一个‘舅’的叫着，还说对方单纯，他在内心对其嗤之以鼻：你只是论着辈分管他叫舅，人家的目的可不是认你做外甥女。你们又不是亲的甥舅关系！ 不得不说，沈齐看过了今天的‘认亲’大场面后，就以为刘铁柱和整个刘家村的人一样，都是现场刚认的亲了。 别人认完就算了，只有刘铁柱死赖着宋立春不走，不说另有图谋，谁信？ 他看那刘铁柱似乎更加不顺眼了。 “沈兄，怎地不走了？”一个书生停下来叫人。 沈齐眯了眯眼，才紧走了几步，“来了。” 刘铁柱今天卖完菜的时间比往常早了很多，这会儿也不急着回家，便去了刘家村队伍帮着一个体弱的同村人干了会儿活，等到差役们挑着筐子来送晚饭时，才把驴车赶了过来装东西。 一天三顿饭，晚饭这顿除了按前期的定量足量发窝头外，每人还额外发一个白面馒头。肯来这挑河出工出力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没有其他赚钱营生的，大家都知道家里老婆孩子可能就等着他们省出来的口粮过活，所以一般都是能省就省，攒个一两天或者两三天，就自己赶夜路带回去，第二天天不亮又紧赶着过来干活。 刘铁柱知道这件事后，就趁着自己每天往返县城卖菜的便利，帮刘家村和紧挨着的洼李村的村民们无偿带东西，如此，也免了这些人劳累了一整天之后，还要披星戴月往返于家和挑河地点。 他认不了几个字，更不会写，却是有个好记性的脑袋，谁让他带几个窝头几个馒头几个铜板，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连续多天，从没出过错。 宋立春又开始在饭食的记账本上打‘?’。 有的家里急用钱的，也会提前跟她说，她再告诉管工钱的差役，他们会每日在县衙里备好，挑过来后就按需发放。 今天只有三个人支取了工钱，宋立春在工钱记账本上做了记录后，他们便直接交给了刘铁柱。 “铁柱老弟，劳烦你了，待这差事做完，一定要去老哥家吃顿饭。” “也要去我家喝酒，好酒买不起，就买便宜实惠的，绝对能把你灌醉。” “……” 刘铁柱驴车上瞬间堆了小半车东西，他还不放心外甥女。 “立春，你先等我一下，我去刘家那队收完东西就送你回家。” 宋立春连忙摆手。 “你还要送两个村子的东西呢，现在往回赶，送完都得快半夜了。不用管我了，我爹和我大伯收工后就会过来接我，我们一起回去。” 刘铁柱也知道宋家村的队伍离这不远，想了想，便依了她。 反正在他看来，十里地根本不算啥，哼会儿曲的功夫也就到了。 “那行，我就不送你了。我过去了啊。” “快过去吧，舅。” 洼李村这边发晚饭和工钱时，隔壁刘家村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那边也是个女记账员，被快要落山的红彤彤的太阳一映照，那女子一身鹅黄色罗裙更显艳丽。女子背过身去，遮挡了霞光，整个背影轮廓，如同镀了一层金边。 宋立春再看看自己，灰头土脸的男人装扮，衣服还是穿的他爹宋二壮唯一一身没打补丁的，这是留着每年过年走亲戚穿的，因为她需要男装，刘慧贞就连夜改了改。 世上哪有什么公平呢？ 尤其是财富，更不可能公平。 干了一整天活，‘李二狗’和‘李狗蛋’都累得够呛，吃完饭后也没急着再去赶工，就去了刘家村队伍‘串门’。 刘铁柱收完那边要带的东西后，又来这边跟宋立春打了声招呼，脸上的笑容也没了，愁眉苦脸道：“那边的小丫头，不，女记账员，不讲理！” 宋立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个姑娘也正回头往这边看，见刘铁柱伸手指她，马上愤怒掐腰：“你指什么指？再指把你手砍下来！” 刘铁柱吓得马上把手背到身后，气呼呼瞪着对方。 对方不依不饶，“瞪什么瞪？再瞪把你眼珠子挖下来！” 刘铁柱立即低头，背对着对方，见外甥女忍笑，他脸红窜到了耳朵根。 “我也不是怕她，我是让着她！好男不跟女斗！” 宋立春觉得舅舅这样挺好的，至少知道对方不是自己能惹的身份，不会逞强起争执。 “舅舅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对，没错！”刘铁柱扭头偷瞄了那边一眼，见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他终于又昂首挺胸了。 不过也很委屈。 “那丫头，一开始说我是贼，来这里是想偷人们的干粮和工钱，村里人解释了我是顺路免费帮他们往家带东西以后，她又说我无利不起早，肯定是想骗人们什么东西。” “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的，我能骗啥呀！” 经刘铁柱这么一解释，宋立春对那姑娘倒是有些好感了。 “舅，你也别生气，她不是针对你，只是提醒大伙别被骗了血汗钱，也是好心呢。” “我也猜着是这么个意思，所以没生她的气。”刘铁柱才不是爱生气的人，当下又笑了笑，“就是不知道她啥来头，横得很！” 两个妇人却是很快打听完消息凑过来。 “啥来头？说出来吓死你们！” 第27章 有个儿子会不会好过点？ 两妇人这么一卖关子，甥舅俩更好奇了。 “婶子，她啥来头啊？” “县太爷家的千金小姐！” “啧啧啧。” 妇人们最是擅长打听消息，当即将刚听来的新鲜事广而告之。 不一会儿的功夫，洼李村的村民就都知道了，隔壁刘家村那队的记账员也是今天刚换上来的，是新上任的县太爷家的千金小姐，因为看上了沈管事，才跟着来这边做事的。 至于两人怎么打听到的，当然是刘家村队伍里也有三个好信儿的妇人了。 而且那邱姑娘并没有藏着掖着，是沈齐巡视到那边时，她自己正大光明说出来的。 刘家队伍那边都知道了，只是刚才碍于邱姑娘在场没人议论此事，两个妇人过去的时候，正好赶上那邱姑娘离开了，她俩才打听得如此顺利。 也是巧了，刘铁柱刚好错过了这一段。 “怪不得那丫头这么横，原来是县太爷家的千金小姐啊。” 这就说得通了。 时辰不早了，刘铁柱上了驴车，跟人们挥了挥手就回家去了。 两个妇人闲着也是闲着，便继续拉着宋立春说闲话。 ‘李二狗’说道：“我打听过了，刘家那边的记账员，本来跟你一样是昨天才选上来的，原本是个男的，说好今天过来做事，结果被那邱姑娘威逼利诱着让了差事，换成她来做了。” ‘李狗蛋’纠正道：“倒也不能说威逼利诱，这不就是县太爷一句话的事，那邱姑娘也不是个不讲理的，给那人的银子可比这工钱多多了。” ‘李二狗’白了一眼。 “这不还是威逼利诱？你说的跟我说的还不是一回事么？” ‘李狗蛋’一个白眼回翻过去。 “你瞧瞧人家这丫头，追小伙子至少舍得下本钱，也肯放下身段，脚踏实地用了心思追求。不像你，就会动动嘴皮子，就指望着好小伙子往你怀里扑。做梦都没有这么美的事！” ‘李二狗’撇了撇嘴。 “咋了，你看我能找小伙子眼红心热了？不行你也跟我学啊。” “我跟你学？我家二狗子还没死呢，他不打死我才怪。” “也是，你这方面就没我自在了。” “切，一个寡妇你还骄傲上了！” “……” 两个妇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直到宋家兄弟过来接人，她们才暂时休战。 宋立春走出去一段路后，似乎又听到了那俩妇人的爽利笑声。 宋二壮最是讨厌女人的放浪，狠狠‘呸’了一口，才问女儿：“做得咋样，没出乱子吧？” 宋立春如实回道：“还算顺利。他们跟舅舅关系不错，看在舅舅的面子上，没人为难我，也都挺护着我。” “这就好。”宋二壮这才放心，想到刚才那两个妇人放浪形骸的话，又赶紧嘱咐女儿，“那俩女的不是好玩意儿，听她们那话就是不安分的，你少和掺和她们说话，能离多远离多远。” 宋立春很不赞同这些话，不过也忙了一天，还要走十里地回家，现下也没力气跟人争执。 “知道了。” 宋二壮还是不放心，不过看女儿累得不想说话，便扭头跟宋大壮说。 “大哥你看，现在这世道真变得不像样子了，女人都没个女人样。放到以前，哪个女的敢这么说话，早被男人打死了。你听听她们那话浪得！” 宋大壮一整天都有心事，此时也只顾闷头走路，只‘嗯’了一声算是敷衍回应。 宋二壮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回应他，继续自说自话。 “想立春她娘当初和我相亲时，都不敢正眼看我，隔着门帘啥也没看见就这么定下了。那才是安分贤惠的女人。” “不像现在好多女的，出门在外巴不得盯着男人看，勾引男人。” “啧啧，朝廷真该好好立规矩了，这种带坏风气的女人就该关到大牢里去，关一辈子不放出来，这天下就清净了。” 宋立春对这番言论简直无语，更是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她看了眼宋大壮，欲言又止。 不料，宋大壮却突然开口了。 “老二，你说，我要是有个儿子，日子会不会好过点？” 宋二壮刚刚还在对现在的女人大喷特喷，被大哥突然点到，话题突然来了个急刹车。 “啥日子会好过点？你指哪方面？” “就是……”宋大壮呆呆地看着前方的路，吐出长长的一串气，“唉，算了，再说吧。” 宋二壮拍拍他大哥的肩膀，也不知怎么安慰。 “别想那么多了，大嫂又不能再生，你想多了也是自寻烦恼。” 大房媳妇杜娟，从小在后娘手里苦过来的，饱饭都不曾吃过一顿，一直瘦瘦小小的。嫁进宋家后，又摊上了偏心婆婆和愚孝丈夫，也是一天好日子没过过。怀大女儿时还一直做活做到生孩子的前一天，怀小女儿时更是离谱，生的当天还去下地干活，差点把孩子生在地里。 宋立春听刘慧贞讲过大伯母的事，说她生完两个孩子也没坐几天月子又接着下地干活，身子落下了大毛病，大夫都说了，再也不可能怀上孩子了。 可今天看大伯这样子，似乎还是想要个儿子的。 宋立春很不喜欢这压抑的气氛，便转移话题道：“大伯，奶奶应该快好了吧，听她每天骂人挺有精神的。” 宋二壮抢话道：“什么叫快好了吧，你奶奶本来就没什么大碍！” 他又看了眼宋大壮。 “咱娘就是装病！” “快春耕了，她不想下地干活，就想着把她和爹的那份田地，还有老三家的地，都推给你去侍弄呢。” “我算是把咱娘看得透透的了，大哥，你可别上她的当。” “我就看不惯她偏心老三，也看不惯老三两口子占便宜没够的样子，当别人傻呢。你就不给他种地，看他两口子种不种！” 宋立春在这件事上倒是赞同她爹的。 “是啊，大伯，干庄稼活这么累，你和大伯母本来就要干你们和奶奶两家人的活，现在奶奶又打主意想把三叔家的活推给你干。凭什么啊，他们两家的粮食你是一个玉米粒都捞不到，凭什么给他们干活！” 宋大壮张了张嘴唇，啥也没说出来，又继续闷头赶路了。 大房在村西头，三房在村子最东头，父女俩回家的路上会先经过大房。 三人刚走到大房门口，便听到杜娟发了疯的哭吼声。 第28章 掺和娘家的事 宋大壮直接推门进去，留下父女俩默默对视两眼，也跟着进去了。 宋立春一进门，发现大姑二姑都在。 因为两人婆家都离得近，走几步路就能回家了，所以这么多年来，还真没在娘家待到这么晚过。 “大姑？二姑？” 原身前段时间病了这么多天，两个姑姑也只是空手来看了一眼，坐都没坐就走了，宋二壮借遍全村借二百个铜板给她看病，两个姑姑加起来都没拿过一个铜板。 宋立春对这两人，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感情。 两个姑姑此时眼里更是没有这个侄女，冲着宋大壮就教训上了。 宋二丫沉着脸：“大壮，二姐我可是好心好意给春苗找这个婆家，你看看春苗她娘，又哭又闹的死活不同意，好像是我这当二姑的要把亲侄女往火坑里推一样。这个家还是不是你当了？你说句话！” 宋大丫也附和道：“就是，我和你二姐还能害你们不成？你二姐当时找我一说这事，我就觉得挺好，这才着急忙慌跑过来告诉你们，心想着这么好的事你们肯定愿意。没成想，我们啥好都没落到不说，反倒落了埋怨。你是不知道昨个春苗她娘咋对我和你二姐的，那可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可真让人寒心。” 宋大壮还没说话，宋二壮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姐二姐，你们昨天都寒心了今天还跑过来做啥？这事要是真对你们没好处，你们能三天两头跑过来热脸贴冷屁股？” “无利不起早呗。”宋立春一看大伯母那红肿的双眼就知道，这姐俩今天肯定又是为了春苗的事而来，她哼了哼鼻子，“大姑二姑，是我三叔又跟你们说什么了吧。” 宋大壮闻言，猛地看向大姐二姐。 姐妹俩脸色微红，却还是死鸭子嘴硬。 宋大丫别过脸去，“这事跟老三有啥关系？” “就是，就不兴我们做姑姑的心疼侄女了？”宋二丫扣吧着手指甲，狠狠剜了一眼多嘴的二房父女，“再说了，就算这事是三壮提的，不也是为了这个大家好？” 宋立春立即听出了宋二丫话里的漏洞。。 “二姑的意思是，这事真是三叔撺掇的？切，我早猜到了，他跟奶奶要钱说送麦秋去县城读书时，我就猜到他又打大伯一家的主意了。” 说到三房，宋二壮当即与女儿同仇敌忾。 “我说大姐二姐，老三家两口子干缺德事，你们跟着瞎掺和什么？他们欺负大哥一家这么多年，可没听你们说句公道话。” 话都说开了，两个姐姐也不藏着掖着了。 “这事虽说是三壮的主意，可他送麦秋上学是为了谁？到时候麦秋真考出个功名来，威风的可是咱宋家一大家子。” “就是，老二你可别跟我们说，到时候就硬气不沾麦秋的光！” 宋二壮嘴撇得二五八万似的。 “我倒是想沾，我沾得上吗！” 当他不知道麦秋读书烂呢！ 宋二壮不满地看向宋大壮：“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呀，这可是关系到你亲闺女的事。你一个屁都不放，就我跟立春两个外人上蹿下跳，跟那生了虱子的猴子似的。真是有毛病。” 杜娟停止哭泣，紧搂着女儿盯向男人。 宋大丫和宋二丫眼睛也紧盯着宋大壮，话却是对着宋二壮说的。 “老二，你也知道这是大房的事，没事你在这掺和啥？” “就是，你宋二壮有儿子，以后倒是不愁给你养老送终的人，你大哥可不是，他没有儿子，以后不指望麦秋，还能让他指望你家腊月？” 宋大壮听他姐提到腊月，头又猛地看向宋二壮。 宋二壮当场就不说话了。他又不傻，干嘛为了争一时长短就把亲儿子卖了？儿子以后养自己亲爹娘就够累了，凭啥还要再养大伯大伯母？这大房两口子可是一直替三房做事，腊月又没有得过他们的好。 看到二弟终于蔫了，两个姐姐的气焰明显更旺了。她们为了对宋大壮旁敲侧击，便又把同样的矛头，对准了侄女。 “还是说，立春以后能养你大伯大伯母？” 宋立春可不吃她们这一套。 “我保证不了的事，就从来不说大话谎话。不像某些人，嘴里一套心里一套，画个大饼吊着，就要把便宜占尽。大姑二姑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大伯大伯母老了以后着想，那你们能保证大伯大伯母给三叔一家当牛做马一辈子，就能换来将来老有所养吗？” 宋大壮也不是不知道自己为三房付出了多少，要是心里从没盘算过，那就真成了傻子。他疑惑而期待地看向两个姐姐。 “你看我们做什么。”两个姐姐目光都有些闪躲。 不过，两人都是张氏所生，也都与宋三壮一奶同胞，性子也都是一脉相承，谎话空话漂亮话那是张口就来。 为了给大房一个定心丸，宋大丫当即挺了挺腰板，一副十拿九稳的模样。 “我看麦秋那孩子是个有良心的，先不说他读书能不能光耀门楣让宋家人都跟着沾光，反正你现在对他好了，他以后肯定是要照管你这个亲大伯的。” 宋二丫马上附和她大姐：“就是，老大，你也看到老二的态度了，他可是连让腊月养你老这句话都不敢说，至少老三是敢说这句话了不是。你自己想想，麦秋和腊月，你到底能靠哪个！” 宋立春冷哼一声。 “说大话空话谁不会？大姑二姑对麦秋养大伯这么有信心，不如明天一早找了村长和所有村民来，把这件事白纸黑字写下来签字画押，让大伙都做个见证。我相信，大伯大伯母以后肯定会更加任劳任怨养三房！你们觉得咋样？” 不等两个姑姑跳脚，宋立春又补了几句： “不过人心难测，就算是麦秋今天签字画押了，以后反口不认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为了保险起见，最好把大姑家和二姑家的表哥表弟也一起叫过来签字画押，要是以后麦秋真不养大伯了，就让两位姑姑家的表哥表弟养。你们孩子这么多，总有一个说话算话的吧。” “大姑二姑对娘家兄弟的事情这么上心，这点小事还是能做到的吧？” “你们要是这么做了，以后大伯和三叔家的事，我和我爹绝对一个字都不掺和。” “大姑二姑，你们觉得咋样？” 第29章 休妻另娶 姐妹俩都不傻，谁闲着没事给自己儿子摊累赘？ 两人撇了撇嘴，都没搭这一茬。 这时，就听到张氏在里屋拍炕叫唤。 “宋满仓，你他娘的是聋子吗，外头吵成这样，你倒是去放个屁啊！” “你去把老二家那死丫头的嘴给我撕烂了，她一叫唤我这脑袋瓜子都涨的疼。” “立春你这个婊子养的，谁让你进这个家的？哪都能显着你是吧？” 宋立春‘噌噌’就进了屋子，掀着门帘对骂。 “你咋这么不长记性呢，前两天才骂自己是婊子，今天又嘴痒了是吧？” “你骂吧，你不是天天跟外人说我是你养大的吗，我承认还不行？” 几句话差点把老太太气翻白眼。 不过宋立春也生气自己，明明是大房的事，哪里轮到他们二房父女俩出头？ 又‘噌噌’跑到了院子里，气呼呼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处，想想还是不甘心，回头便又对着宋大壮说道：“大伯，春苗可是你亲闺女，你就任凭她被人作践？我爹这么混蛋，都没想过把我卖了！” 宋二壮：“……” 父女俩一前一后出了门，终于不管别人的闲事了。 宋立春回到自己家，见刘慧贞已经烧好了一锅热水等着，她打了半盆水泡脚，虽然没干什么力气活，一天下来还是累得慌。 腊月一整天没看到姐姐很不习惯，今天便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去，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姐姐对面，腿上还搭着一条擦脚巾，就等着姐姐把脚丫子伸出来。 看到弟弟乖巧的模样，宋立春的火气就消了一半，脸上也有了笑意，说话声音都温柔了许多。 “腊月今天在家乖不乖？” “乖乖的，腊月很听娘的话。”他还回头催娘证明，“是吧，娘？” “是，没错，腊月一直很乖巧。”刘慧贞的脸色也没刚才那么紧张了，看着女儿不由得松了口气，“以前听到你爹回来的声音我心里就慌，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带着火气回家的，现在你又这样……你和你爹还有你奶奶，简直一样的脾气，早晚得把我吓出病来。” 腊月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姐姐不一样。” 宋立春捏着弟弟的小脸蛋，‘啪’地亲了一口。 “连腊月都会看人，娘却不会。” 她看了眼刘慧贞，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爹脾气暴躁，跟变态一样，你怕就怕了，我不说你什么。” 在另一个盆里泡脚，正舒服得哼起小曲儿的宋二壮： “……” “我今天可没惹你，被你骂了两回了！” 宋立春看都不看宋二壮，继续数落刘慧贞。 “要是我爹是我大伯那种人，不给你撑腰，你说你怕我奶奶也就算了，可我爹明明不是，我不相信你和我奶奶发生争执的时候，我爹会向着奶奶不向着你。有人给你撑腰你还怕成这样，你这不是自找的么！” 宋立春其实搜寻过原身的记忆，好像每次张氏找茬刘慧贞的时候，都是宋二壮不在场的情况下，若是宋二壮在场，还是能分得清该帮谁的。 刘慧贞实在不该怕张氏怕成那样子，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刘慧贞被女儿说得脸发烫，却还是摇了摇头不认同。 “你生得晚，没赶上娘那个时候，我们是从小听着怕婆婆的故事长大的，早还没嫁人的时候，已经先认为怕婆婆是天经地义了，也早认为自己做了婆婆以后就可以欺负儿媳妇了。” “你要是不信，就去村里转转，看看娘这个岁数，甚至比娘再小几岁的妇人，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年纪大的更不用说，那是做梦都不敢相信媳妇能骑到婆婆头上的。远的不说，你奶奶就是这样的。” 宋立春想了想，刘慧贞说得确实是事实。自己没有经历过的历史，不代表不存在。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困境，她不能以千年后现代人的立场，去评判活在几千年糟粕传统下的受害者。 “是我说重了，我只是想让娘知道，你以后不用怕奶奶，你还有我爹，有我呢。” 宋二壮‘啧啧’两声。 “真不容易，你总算说了几句公道话。” 他一边接过刘慧贞递过来的布巾擦臭脚丫子，一边幸灾乐祸。 “这下轮到你被闺女数落了吧？心里不好受吧？不是前两天她冲我发火你还在一旁笑话我了吧？” 刘慧贞冤枉。 “我哪有笑话你？我害怕还来不及呢。我怕你俩人打起来，我都不知道咋个拉架。” 宋立春洗完脚，两只脚丫子踩在盆沿上，喊腊月给她递擦脚巾，叫了两声没回应，仔细一瞧，却见腊月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竟是这么坐着睡着了。 宋二壮让刘慧贞把他的洗脚水倒了，他自己则把腊月抱上炕，搂着儿子一起睡。 宋立春自己倒掉洗脚水，又和娘亲去了自己房间，说了舅舅生意的事。 刘慧贞一听说生意顺利总算放心了，不过说到了弟弟，又说起今天凤琴家人来找她的事。 “凤琴她娘也不知怎地看上了你舅，前几天有意托你奶奶给做媒，你奶奶这几天卧床养病，她今天忍不住自个儿跑过来说这事了。” 宋立春翻了个白眼。 “她说她的，娘直接拒绝了就行，这事也不用跟我舅和我姥姥说，说了也只是增加他们的烦恼而已。” “这是肯定的。”刘慧贞非常同意女儿的话，“我也嫁来宋家十六七年了，村里啥人啥脾性我就算没接触过也听人说过，凤琴为人怎么样，我可是一清二楚，怎么可能把她说给你舅呢？” 母女俩说了一小会话，刘慧贞见女儿确实累坏了，说了句让她好好歇着便出去了。 宋立春前世睡眠质量非常差，常常要靠药物才能入睡，今晚却是睡得非常快，本来想睡前复盘一下这几天的事情，不料脑袋沾上枕头就睡着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刘慧贞叫她起床。 听到宋大壮已经在院子里等她的时候，宋立春心里有一丝丝的愧疚，虽然她昨晚说宋大壮那些话并不过分，不过她只是侄女，那些话对大伯说还是语气重了些。 宋二壮却没有这种烦恼，当时发完脾气也不管后边的事，只要自己没吃亏就不会纠结。 宋大壮自然也不再提昨晚的事，连大姐二姐怎么走的对春苗又有什么打算之类的话，也是一句没提。 只是闷头走到半路时，忽然发了一句感慨。 “还是得有个儿子啊，自己亲生的儿子。” 二房父女俩默默对视一眼，都没去接这句话。 宋大壮有些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直接问了。 “老二，我要是把你大嫂休了另娶，你说还来不来得及？” 第30章 木匠姥爷 宋二壮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哥，大嫂没做错什么，真不至于落这么个结果。” 之后，几人没再说话。 宋立春昨天做了一整天，今天再上手就熟练多了，队伍里的面孔她也认了个七七八八。 依旧是顺利的一天。 倒是刘铁柱来得比昨天晚一个多时辰，看他有些愁眉苦脸的样子，应该遇到了难处。 他挠了挠头，大为不解。 “昨天跟你说的沈家酒楼的事，怕是要黄。” “昨天明明跟那管事聊得很好，鸡啊蛋啊鱼啊肉啊，那管事看了货比了价也很满意，就说把这事向沈东家就是你们沈管事报备了就能定下，谁知我今天上午找过去，却是没见到人，等了大半天才把人等到，他却说酒楼已经和别人定了货约，让我再去别家酒楼或者馆子看看。” 刘铁柱后悔死了。 “昨天应该和沈秀才多说几句好话的，我问过了，开这个酒楼是沈秀才的主意，也由他全权负责，定谁的货不定谁的货，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今天沈齐去别处巡查了，来这边巡查的是另一个人，刘铁柱想和人家套近乎也没机会了。 他并没有一蹶不振，很快便又说起了高兴事。 “我另外找了三家酒楼合作，虽然一开始人家不敢多要，但是我相信，只要咱的货好价钱也公道，他们以后肯定会越要越多的。” “沈家酒楼那边，估计得装修一个多月才能开张，这段时间我会跑得勤快点，多跟人家说些好话，没准还有机会进去呢。” 今天帮人带的东西有点多，宋立春帮着收拾了好一会儿才把刘铁柱送走。 闲下来的时候，一想到宋大壮早上提的事情就心里犯堵，后来干脆不去想，还是听两个婶子说闲话有意思。 正好‘李二狗’凑过来向她打听事。 “嘿，外甥女，你姥姥那村有个木匠，你知道吧？” 宋立春小时候是常住姥姥家的，还是能记住许多事的。 “是啊，那个木匠可能干了，大到衣柜棺材，小到板凳马扎，他都会做，手上常年有活，就没听说他有闲着的时候。我姥爷有时候会带我和舅舅去他家喝酒，经常是喝不了几口又有活找上门。婶子怎么想起来打听这人了？” ‘李二狗’嘿嘿一笑：“没啥，没啥。” 一旁‘李狗蛋’却是立即揭穿道：“你翠花婶子昨晚和刘家那俩女的聊到半夜，回来就惦记上那个木匠了。” 宋立春昨天就知道了‘李二狗’是眼前的翠花婶子冒名顶替的，干脆也正大光明叫了她本名。 “翠花婶子好眼力，我姥爷跟那木匠称兄道弟关系好着呢，按辈分我也要管他叫姥爷。他人特别好，从不跟我们这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发脾气，有时候还会做些小木工玩具给我们玩，手上的活也做得干净利落，主顾没有一个不夸他人实诚手艺高的。” “真的？”余翠花眼珠子滴溜乱转。 宋立春特别用力点了点头。 “不光人品好，酒品也好，被我姥爷灌醉后他没撒酒疯骂人啥的，每次都是直接躺在床上睡觉。” 余翠花这下是真心动了，再不说什么放浪形骸的话，反倒开始矜持起来了。 “咳咳，挺好，挺好。” 虽然只接触了不到两天，宋立春就对翠花婶子很有好感了。 性子爽朗，干活麻利，肯下力气，不矫情，干活比男人还快还好，十年来都是和儿子相依为命，在如此艰难的世道下，想尽一切办法自食其力，赚的也都是干干净净的血汗钱，甚至还供了儿子读书。 那个木匠姥爷也是个老实负责的男人，老婆死了十多年了，硬是为了几个儿女没有再找，就怕自己续弦就会顾不上前头的儿女。 现在算算木匠姥爷孩子们的年纪，应该也都成家了。 他一个人带大三个孩子，又当爹又当娘，也算是尽力尽责了。 余生还长，谁不希望身边有个能说知心话的人呢？ 见余翠花走神，二狗婶子拿手在她面前晃了几下。 “诶，余翠花，你这次来真的啊？” 余翠花把二狗婶子的手拍下去，脸色有些不自然，“别闹，什么真的假的？” 远远瞧见宋大壮和宋二壮过来了，宋立春也就没有继续聊下去，起身便准备回家了。 回到村子里，这次宋二壮父女俩也没去老房子，直接就回了自己家。 第二天一早，宋大壮又提前过来了，不过这次是托宋二壮帮他请半天假，他上午不去挑河那里了，约莫着中午再过去。 宋二壮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叹了口气应下了。 “知道了，大哥，我帮你向记账员说一声。” 等到这天干完活回家的时候，宋立春又见到了宋大壮，知道他也是说话算话之人，说请半天假，就真得只请半天假，中午就按时到挑河的地方干活了。 这次，在回家的路上，宋大壮许是憋坏了，终于忍不住絮叨了几句。 “我跟爹娘说了，要休妻另娶。” “啥？”宋二壮没想到大哥这么快就做出决定。 宋大壮一直唉声叹气。 “我想过了，之所以一直过得这么辛苦，被人看不起，全是因为没有儿子的缘故。你大嫂不可能再怀了，我要是想要儿子，只能休妻另娶了。” “我知道我不是人，她不能再生也全是因为我没照顾好她。可我现在年纪越来越大了，再不找人生就真来不及了。我顾不上她了。” “我昨晚一夜没睡，今天早上起来跟她说的，她哭了一上午，我也不好受。可我没办法。” 宋二壮这下真不敢掺和了。 他知道大哥这事做得不地道，甚至太缺德，可大房没儿子，也的确被全村人甚至自己的亲爹亲娘亲姐姐亲弟弟都看不起。他真不敢给大哥瞎出主意。 “咱娘咋说？” 宋大壮走得越来越慢，后来干脆靠着一棵树蹲了下来，抱着脑袋呜呜哭。 “咱娘当时啥都没说，我出门的时候，听到她招呼咱爹了，说是让咱爹去叫大姐二姐过来。” 三人又继续赶路，终于到了宋家村，路过大房的时候，刘慧贞正在门口等着。 “大哥。”她和宋大壮打了声招呼，脸色也不好看，接着又把自己男人拦下了，“大姐二姐都在，老三和老三家也来了，咱娘让你也过来。” 宋家人都过来了，宋立春便也跟在娘亲后面，一起进了院子。 第31章 恶婆婆大姑姐态度大反转 张氏已经在骂了。 不过这次被骂的对象换了人。 “大丫二丫你们这俩搅家精，老娘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给你们找了好婆家，你就是这么回报娘的？你们嫌娘家过得太好太舒坦了是吧？还非要给春苗找婆家！你们那是给她找婆家吗，她才八岁，这不就是想卖了春苗吗？” “还有老三你这小兔崽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老娘我今天就把话撂这，你就算是为了整个宋家考虑送麦秋去读书，也不能打春苗的主意！” 骂完那几个自私挑事的儿女，张氏也没放过大儿子。 “还有大壮，枉爹娘把你看成是最有担当的，结果就你最没有良心。你在村子里多转几圈，看看还能找出比春苗她娘更贤惠的女人吗？你他娘的还想休妻另娶，你想屁吃！” 宋立春找了个犄角旮旯看好戏，看刘慧贞还想插嘴，便赶紧扯住她。 宋二壮嘴巴撇得比那割草的镰刀还要弯，根本就没打算插嘴，也找了凳子坐，没正形地倚着墙眯眼装睡。 宋大壮像往常一样低着头。 “我也只是想生个儿子……” “你生个屁！”今日张氏也不躺着了，而是斜靠着被子半倚半躺，“你找别人生儿子，春苗她娘咋办？她娘家是后娘，亲爹也变成了后爹，都巴不得她死在外面不回去，还没嫁过来时过的是啥日子你不知道啊？好不容易在来咱家算是有个家了，闺女也给你生了两个了，你要是把她休了，她还能去哪儿？你这不是要逼死她吗？” “你的媳妇，你不心疼娘心疼。你就算休了她，只要娘不同意，别的女人也休想进宋家的门！” “娘~”杜娟从没想过婆婆会给她撑腰。 张氏低下头咳嗽了几声，掩藏了眼中狡黠。 “春苗她娘你放心，只要我老婆子一天不死，大壮就一天别想休你！我就是不要这个儿子，也不能不要你这个儿媳妇。你是个好孩子，娘都知道，娘怎么可能做那让你寒心的事！” 宋大丫和宋二丫似乎被娘骂醒了，这时也是一个劲地向大兄弟媳妇低头认错。 “春苗她娘，是二姐猪油蒙了心，光想着麦秋读书对整个宋家都好，就忘了春苗是你的心头肉。你不同意把她这么小就嫁出去是对的，麦秋读书花钱再多，咱也不能打春苗的主意。二姐错了，真错了。” “大姐也做得不对，大姐向你认错。春苗她娘，你也知道大姐性子直，轻易不低头认错，今天这是破天荒头一回，你可别生大姐的气了。” 姐妹俩跟吃错了药一样，跟前一天的态度可谓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光向兄弟媳妇低头认错，还和娘亲一同教训起亲弟弟。 宋大壮和宋三壮，都被亲娘和两个亲姐姐狠狠骂了一顿。 所有人的态度突然都与之前截然不同，宋大壮脑子完全懵了。 “我，我只是想生个儿子啊，娘，大姐，二姐，是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因为我没有儿子才该受着所有不公，我，我……” 宋三壮当场扇了自己两巴掌，对着大哥便痛哭流涕。 “大哥，我不是人，不该为了给麦秋筹钱读书，故意嘲笑你没儿子，惹得大哥和大嫂心生嫌隙，我太该死了。” 胡玉珍也上前握住杜娟的手，红着眼圈认错。 “大嫂，这事不能光怪大哥，所有一切都是我们的错，这个家不能没有你，春苗和春花也不能没有你，大哥其实更离不开你，他只是被我们天天说听得脑子懵了，实际上并不想休你的。你们再好好商量商量，多年的夫妻情分，还有孩子呢，这个家可不能说散就散了。” 宋家男女老少齐上阵，最终总算劝住了宋大壮休妻的心思，本已死了心打算背着包袱走人的杜娟，也被众人劝得留了下来。 待到曲终人散，似乎所有人都心满意足地离去。 只有宋立春和宋二壮，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刘慧贞其间一直想说几句劝和的话来着，最后也是被父女俩拉着什么都没说出来。 终于回到了自己家，刘慧贞终于有说话的空当了。 “我原以为娘和大姐二姐，都是偏心三房欺负大哥大嫂的，没想到，我居然错了，他们虽然有时候对大嫂是过分了些，可轮到像今天的大事上，他们还是能分得清轻重是非的。” “最起码，他们对大嫂是真好啊，不白瞎大嫂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付出这么多年。” 见父女俩均是一脸愕然地盯着自己，刘慧贞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啥？你们这么盯着我做啥？怪瘆人的。” 宋二壮都气笑了，斜眼看向女儿。 “立春，你跟爹说句实话，你娘傻不傻？” 宋立春吐出一口气，鼓了鼓嘴，不得不承认：“傻！” 宋二壮急得原地打转，要不是女儿最近总跟他不对付，总想找着机会找他茬发火，他都想脱下鞋来扇媳妇几鞋底子了。 “你这死丫头，最近总帮着你娘对付我，还嫌我脾气大，你瞧瞧她傻成这样，要不是我管得紧管得严多吓唬她几次，就凭她这傻样，早被哪个混账野男人拐跑了。” 这一点上，宋立春确实没法反驳。 她看着娘亲手足无措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爹说的也有道理，娘就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人。” “我……”刘慧贞还在懵圈，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宋二壮把鞋一脱，直接上炕钻被窝。 “立春，你给你娘好好解释是为什么！也免得她还觉得我又无缘无故教训她。” “爹咋不自己跟娘解释！” “我不想跟傻子说话！” 宋二壮钻了被窝也还是气，翻来翻去静不下心来，看了眼还有心思泡脚丫子的女儿，又看看怀里熟睡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我以前就是看不得你娘这傻样才经常窝火生气，后来又看你和腊月也随她，我这脾气更是顺不过来。还好你最近变好了——不对，你变得比以前混账了，连爹都敢骂，还整天事事儿的想对我动手，我嘴里虽然骂你，可心里是痛快的，至少你不像你娘这么傻了，好歹也随你爹我了。” “我现在就担心腊月了，他要是真像你娘这么傻，那跟你大伯大伯母有什么两样？以后被人欺负得脱十层皮还看不明白！” 听着男人和女儿说话跟打哑迷一样，刘慧贞都急哭了。 “你们一口一个说我傻，倒是跟我说个明白啊！” 第32章 大房的房子塌了 说一千道一万，原因可以直接浓缩为一句话。 “娘，大伯母要是被休了，宋家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好欺负的大伯母了。” 宋立春掰开揉碎了，给刘慧贞仔细解释。 “娘，咱们这个家里，所有姓宋的，除了大伯以外，可以说各个都是人精。” “以当下的环境，大伯能不能再娶一个还有生育能力的女人先不提，只假设他还能娶到，却是再找不出第二个大伯母，去忍受偏心的恶婆婆，愚孝拎不清的丈夫，吸血鬼小叔子，和各怀鬼胎的两个大姑姐。” “奶奶还要靠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大伯母伺候她晚年；三叔三婶还要靠老实巴交心眼又不多的大伯大伯母，再供他们儿子去县城读书；大姑二姑回娘家，还要从大房连吃带拿。” “但凡大伯娶个精明不这么老实的媳妇，其他人拿捏起来就不会这么容易。所以他们才都怕大伯把这个大伯母休了。” “娘，你现在想明白了吧？” 刘慧贞想了许久，才把这里面的弯弯绕想明白。 可她还是不敢相信，人会坏到这个地步。 “可你大伯和大伯母，都是他们的亲人啊。” 宋立春嗤笑。 “只有亲人才更容易伤害亲人。” “要是陌生人，谁敢这么正大光明欺负人？但凡关系远一些的外人，大伯大伯母都会多些提防，也不会忍受这么多年潜移默化的欺负。” 刘慧贞瞪大双眼，单纯又无辜的模样，看向宋二壮。 “她爹，立春说的都是真的吗？” 宋二壮无奈看向女儿。 “看到了吧，你都讲得这么明白了，你娘都不信。若是当初没嫁给我，她现在早被吃干抹净扫地出门了！” 宋二壮还以为，女儿这回肯定要站到自己这边说话了。 谁知，宋立春却是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爹，你们姓宋的一家子坏心思的，都是从根上坏的，你还很自豪呢！” “我娘是蠢点笨点，那是因为我姥姥家都是好人，根本没有害人的心思，才没想过防着坏人害人！” “这个世界，就是因为你们姓宋的这种人坏人太多了，才乱成这个鬼样子！” “你有啥好骄傲的！” 宋二壮又被女儿怼了，气得扯过被子往脑袋上一盖。 “你赶紧滚回自己房间睡觉，我不想听你说话！” 翻了个身，继续捂着被子。 “别忘了，你也是姓宋的！” 宋立春端着洗脚盆往外走，哼了一声，“这是我的耻辱！” 宋二壮气得捶炕，却是真怼不过女儿了。 接下来的两天，宋大壮没再提休妻另娶的事，宋家那些各怀鬼胎的人也确实消停了一些。 可宋立春怎么看宋大壮都心事重重的样子，怕是‘儿子’这个心结一直烙在他心里了。虽然一时半会儿压下了心思，但很难保证哪天不会突然爆发。 甚至，压抑得越厉害，到时候爆发得就会越剧烈。 况且，以张氏对三房的极度偏心和三房对儿子的读书执念来看，送麦秋去县城上学，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过就是早一天晚一天送而已。 县城的书院花费巨大，绝不是镇上学堂能比，只靠三房两口子供读，怕是一年的花费都凑不够。 他们早晚是要惦记大房的。 宋立春和宋二壮，不知道以什么立场去劝宋大壮，更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对大房的困境大包大揽地解决，所以看到宋大壮比以往更加沉默时，他们也对此选择了闭嘴不言。 不过，每天往返于家和挑河地点，从之前的单程十里地，渐渐缩短为九里地八里地，到今天，已经缩短为六里地了。 每天往返的路上，时间可不短，三人不可能一直什么都不说。 有些话题还是可以说的。 比如，这一大早通往挑河地点的路上，宋二壮就憋不住了。 “大哥，咱娘那天明明都能坐起来了，怎么这几天又天天躺着了？” “她又不是不能动弹，还非得吃喝拉撒都在炕上让别人伺候。就算大嫂不嫌脏不嫌累伺候的再好，她那房间也是一大股屎臭味。咱娘自己咋忍得了的呢？” 宋大壮面无表情，声音也是古井无波澜。 “可能一直待在里面闻不出臭来了吧。” 宋二壮抽了抽鼻子，像是闻到了屎臭般恶心，皱了皱眉头。 “说句又伤大哥心的话，咱娘以前能干活的时候，可都是长在老三家住在老三家的，这养病的时候却赖在你那里不走了，真是不讲道理。我要是你，说什么也要把娘赶到老三家去。我可受不了她这么欺负人。” 宋大壮长叹一口气，“唉——” 媳妇可以不要，亲娘却不能赶走啊。 毕竟他是个孝顺的。 宋大壮抬头看了看天，步子迈得更大了。 “不说这个了，紧走几步吧，看这天阴成这个样子，怕是要下雨。” 平原县春季干旱，整个春季也下不了几场雨，就算偶尔下雨，也只是毛毛雨意思一下，所以才有‘春雨贵如油’的说法。 宋立春也没想到，今天的雨似乎还不小，还没到挑河地点的时候，衣服就已经湿透了。 沟渠湿滑，挑河难度加大，加上雨越下越大，地里渐渐就下不去脚了。 宋立春冷得直打寒颤，见这么等着也不是个办法，正要去打听沈管事身在何处，便见刘家村那边的邱姑娘朝自己走来。 邱婉晴今日也是一身男装，且没有涂脂抹粉打扮，雨水顺着头发打湿下来，身上的衣服也渐显贴身。不过她并没有娇气抱怨，而是很淡定地问宋立春：“要不要去找沈齐？” 宋立春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邱婉晴，虽然对方被这雨水浇得和她一样狼狈不堪，却也丝毫遮不住她的娇俏貌美。 “我正想去找沈管事呢，这个雨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就算现在停了，这活也干不了。我正想去请示沈管事，看要不要暂时休息一天。” 话刚落，就见一个差役冒雨往这边跑。 “沈管事让大伙暂停干活，工钱照发，等会一起领了中午和晚上的干粮就可以回家休息，后天一早再开工。记住啊，明儿个不干活，也没人来送饭，大伙都好好回去休息。” 这个消息来得及时，等领了干粮后，很多人都等不及吃完饭再回家，而是直接带了干粮一路冒雨往家的方向狂奔。 宋立春找到了宋大壮和宋二壮，三人也深一脚浅一脚，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回到宋家村。 正好碰上个同村人赶着驴车回来，那人见了便告知几人：“大壮，你家的房子塌了，把你娘砸了。” 第33章 赖定了要去二房家住 “娘啊——”兄弟俩当场便嚎。 “没死，人没死呢。”那人赶紧制止兄弟俩哭嚎，忙解释道：“你们娘住的那间屋房顶塌了，横梁砸下来正好落到她旁边，你们娘命大，送去镇上看大夫，大夫也说是只砸断了一条腿，其他的都好好的呢。” 老房子总共三间，张氏选了间最好的西里间屋，只是夏季下大雨时偶尔会漏点雨，不像另外中间的堂屋和东里间屋，房顶早十几年前就塌过了，现在就靠根枣木支撑着，随时都能倒塌的样子。 今天也是赶巧了，另外两间摇摇欲坠的屋子没事，偏偏张氏住的最好的那间塌了。 那人又说道：“你们爹也是幸运，冒雨出去给你们娘倒尿盆，正好躲过一劫。要是他当时在屋子里，怕真是凶多吉少了。” 好在另外两间屋子没有塌，杜娟和两个孩子都安全。 “你们直接去镇上的保和堂吧，你们娘还在那里呢，是你们爹找我赶着驴车送他们过去的。你们一大家子老小都在那呢。” 大房二房家里是常年不断人的，白天院门基本上不上锁，宋大壮和宋二壮父女也没有出门带钥匙的习惯，现在既然知道家人都去镇上了，自己回家也开不了门。 三人谢过此人后，便又马不停蹄地去了镇上。 到了保和堂医馆时，雨已经停了，三人一进门就看到了张氏那张苍白的脸。 张氏可不像上次腰伤时大声呼痛，反倒是有气无力地低声呻吟。 这次是真疼啊，腿真断了。 宋立春环视着满满当当的医馆。 三房的人都在，连腊月也是淋着雨被娘亲带过来了。 不过，她依然没看到麦秋。 不用问，肯定还在学堂呢。 反正不管宋家发生什么大事小事，麦秋都很少出现，他几乎每天都被他爹娘送去学堂，就算休沐的日子，也是被关在家里没日没夜地苦读。 原身之前跟麦秋学过读书识字，宋立春现在回想起来，甚至比后世的高三学生还要苦逼。 “咳咳。”张氏疼得没力气说话了，宋满仓才终于有了发言权，不过他说起话来，也的确没有张氏那么有底气，“我和你们娘住的那屋子塌了，接下来要住哪，咱们看看，嗯，商量一下。” 谁都知道，张氏想住好房子，心心念念的就是想住三房家的青砖大瓦房。 宋二壮才不想出这个头呢，眼睛直往头顶上翻去，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宋三壮见他娘直往自己这边瞅，就不得不出来说话了。 “大哥那不是还有两间屋子吗，凑合凑合住得了。” 张氏当即挣扎着要起身，“三壮你这个小兔崽子……咳咳，你，你还嫌娘没被砸死啊，咳咳……” 几十年的夫妻，宋满仓一看就知道张氏想说什么。他便做了那个中间传话的。 “三壮，你娘想说，就剩下那两间屋，一个灶房一个东里间屋，我们住了，你大哥一家四口住哪？再说了，那两间屋现在是没塌，可说不准啥时候就塌了。你娘被砸这一次都吓破了胆，哪还再敢住老房子？我和你娘是想，你们三家里，就属你家那青砖大瓦房最宽敞，要不……” 不等亲爹说完，宋三壮便连声拒绝。 “这可不行啊，爹，我那也就四间屋子，我和麦秋他娘一间，灶房一间，麦秋睡一间，还有一间，就是你之前和我娘临时住的那一间，这几天我才刚腾出来给麦秋做了书房。实在没地方给你们腾挪了。” 之前亲娘还能干活，让老两口帮着照顾家里的牲畜再帮着种地，也就忍了他们住在自己家。 不过自从亲娘伤到腰后就在大房作天作地，弄得房间里臭气熏天的，宋三壮两口子就怕张氏哪天想一出是一出，又要来住自己的砖瓦房，所以着急忙慌地把老两口住的那间改成了书房，绝了他们要住回自己家的借口。 这不，今天这借口就用上了。 一提到麦秋这个最疼爱的亲孙子，张氏果然改变了主意。 她忍痛下命令：“那就，住老二家。” 宋立春心下一沉，忍不住看向了宋二壮。 宋二壮今天一早还说打死也不让他娘住到自己家呢，结果真是打脸啊，天还没黑呢，这倒霉事就落到了他头上。 “娘，你瞧瞧老三像话嘛！他说的这是人话吗！他干的这是人事吗！”宋二壮相当不服气，“他家四间青砖大瓦房都装不下你和我爹，哦，我那三间小破屋就能装下了？我们跟大哥家一样，也是两间住人一间灶房，立春大了自己住一间，腊月到现在还和我们两口子挤一间。你和我爹去我那里，我就问问哪间能腾出来给你住？” 张氏比谁都清楚三家人的状况，刚才被老三当场拒绝其实心里已经窝了火，这会儿又听到二儿子也要抛弃自己，当场就破口大骂了。 “我艹你娘的，我这是生了一窝啥玩意儿，一个个的都是白眼狼！有事了一个都指望不上！行，你们是不是都盼着我老婆子早死呢，嘿，我就偏不死，我爬也要爬到县衙里，请青天大老爷帮我老婆子做主，打死你们这些不孝顺的！咳咳咳……” 张氏心痛比脚痛更甚，骂完这些话，痛得直翻白眼。 宋三壮两口子都缩在别人身后不肯露面，就当张氏只骂了二房的人，反正只要不搬到三房去住，张氏骂得再难听他们也当听不见。 这一屋子人里，也就宋大壮实诚，他又是老大，当下便站出来说道：“娘，我那两间屋子还没塌，我回去再找人修缮一下，你先暂时住着，就住我们住的那间，我和春苗她娘还有两个孩子，先在灶房那间支个门板当床将就一下……” 谁知，张氏并不买大儿子的账。 “你那破房子，谁爱住谁住，反正打死我老婆子我也不敢住了，早晚要塌的玩意儿，我这次是老天爷保佑，命大没被砸死，再来一次，我傻了吗我非要自己去找死！” 看着亲娘都快疼死了还这么犟，宋二壮就知道今天这事真要赖在自己身上了。 “老三，你行！你真行！”宋二壮对着宋三壮指指点点，气得手指头都颤抖了，却是低下头转了转眼珠，当即有了主意，“行，就让爹娘住我那吧，反正按本来安排轮流伺候的，明天也该轮到我们二房了。我这就回去收拾一下屋子，保证收拾的妥妥贴贴的，今晚就让爹娘住进去。” 宋立春知道他爹不是轻易屈服的人，尤其是这段时间一直嚷着应该让张氏去祸害三房，今天不可能突然就认命了。 她不知道她爹打的什么主意，不过她自己的的确确是想了个好主意。 “我和我爹一起回去收拾房间。” 宋立春说完，便跟宋二壮一起走了。 第34章 二房的房子也漏了 父女俩把家里布置完，天色已经暗了。 宋二壮回到镇上，又雇了辆牛车，一家人忙前忙后照应着，总算把张氏接回了家。 进二房的院子时，宋立春暗中观察着三房两口子，见两人果然面露轻松甚至得意神色。 宋三壮得了便宜还卖乖。 “还是二哥家的院子大，收拾得也干净利落，这又养鸡又养羊的，也不显脏乱，不像我那几间房，院子小，只能辟出块巴掌大的地方养鸡，别的啥都养不了。” 胡玉珍也附和道：“是啊，二哥家就是宽敞，娘住在这里光线通风都好，二嫂空闲也多，照顾娘肯定更细致周到些，不像我整天忙得顾不上家里，让娘住我们那里我还真不放心。” 三房两口子把二房好一顿夸，话里话外就是老太太来这养病是来对了。 宋二壮也少见地没有驳斥两人，甚至还很赞同他们。 “你们说的没错，我这边肯定比大哥家宽敞，房子也结实，爹娘住这里肯定也住得安心踏实。是吧，娘？” 张氏还哎呦哎呦地哼着，疼得什么话都没力气说。 宋二壮又道：“既然爹娘住我这里了，按照规矩，我那地里的活也得爹娘帮着干了吧？老三，今年春耕你们得请人了吧？” “什么？”宋三壮声音突然提高了许多，“啥规矩？啥时候立的规矩？” 自从分家后，三房的地可都是老两口给种着的，三房两口子也早把这当成理所应当了。 忽然让他们花钱请人春耕，这不是要了他们的血命吗？ 宋立春嗤笑一声。 “我还以为，爷爷奶奶在谁家住，就帮着谁家种地呢，原来咱家没这个规矩啊。” 张氏这次脚是真断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地走路，就更别提去干庄稼活了。而三房的三亩地，加上老两口的三亩地，一共六亩，也不是宋满仓一人就能种得了的。 原本张氏都算计着，要把活全推给最老实孝顺的大房两口子的。 可惜前天为了劝和宋大壮和杜娟，一家人才上演了一番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戏码，这会儿谁也不好再明晃晃地欺负人。 一时间，谁也没去接如何春耕这个话茬。 宋立春和宋二壮也没再提这一茬，因为他们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快把咱娘抬进来转一圈，让咱娘看看想住哪间。”宋二壮一边招呼着大哥和三弟，一边十分孝顺地对亲娘说道： “娘，三间屋都收拾好了，立春住的那屋，我和她娘住的那屋，都是原本就垒好的炕，这中间的灶房，就临时拼了几块破门板做床。” “不过，不管是炕还是床，下面都铺得厚实，软软和和的，娘你相中哪间就住哪间。” “老二，这可不像你。”张氏十分谨慎，防二儿子防得都快忘了腿还疼着了，“你可没这么孝顺！” 宋二壮哼了哼鼻子。 “我再不孝顺，也比老三孝顺吧？娘总得说句公道话吧？” 张氏剜了三壮一眼，到底没有说出违心的话。 二房的三间屋子，布局和大房的一模一样。 两头住人，中间是堂屋。 担架一进门，先进的第一间就是堂屋，也就是灶房，果然临时支了张门板床，一坐上去就吱嘎作响。 张氏一看就不满意。 “中间这灶房连着两头的房间，一家人出来进去的都要从这里过，吵得人心烦，我不住这间。” 三个儿子又把她抬到东里间屋，就是宋二壮夫妻俩和儿子一起住的这间。 还是不合张氏的意。 “这屋子一进来就一大股臭脚丫子味，熏得人头疼，赶紧把我抬出去，我可住不了这里。” 宋二壮撇嘴嘀咕道：“娘还嫌我脚丫子臭呢，说得好像你自己多干净似的。整个宋家村，谁不知道娘是最邋遢的！” 娘俩互相嫌弃着，担架已经抬到了西里间屋。 这是宋立春一个人住的房间，收拾的干净利索，也没有任何异味，炕上铺了两层厚褥子，上面是一床厚实宣软的棉花被。 这条件，可比在大房时好多了。 张氏终于满意了。 “我和你们爹就睡这吧。立春，你去灶房那屋。” “行。”宋立春痛快地满口答应。 时下村里人都穷，也没有点蜡烛的，又因为现在是晚上加阴天，一盏油灯也只有那么点微弱的光线。 宋大壮和宋三壮把张氏往炕上抬的时候，没人看到宋二壮在墙上摸索了几下。 就在这时，突然从头顶的房梁上扑簌簌落了些东西下来。 “啊——”张氏吓个半死，一声尖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落下来的是什么东西？” 宋二壮爬上炕，在被子上划拉了几下，就淡定地把东西拿给张氏看。 “没啥，一点泥土而已，可能是今天下雨房顶漏了，娘不用担心，你先住着就是，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就找人修屋顶。” 此刻的张氏，再没有什么比听到‘屋顶漏了’更让她恐惧的话了。 她在大房那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可不想再死在二房。 她尖叫着：“我不住这，我打死也不住这，赶紧把我抬到三房去！” 宋立春在一旁‘安抚’。 “奶奶，没事的，只是房顶漏了一点而已，你要是害怕，我在这陪你就是。我都睡了好几年了，每年都漏，修一下就好了。” 三房两口子都狐疑地看着二房父女俩，总觉得今天这事有猫腻，可黑灯瞎火的，他们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摸了摸床上，也的确是湿润的泥土。 他们可不想把老太太接到自己的砖瓦房里去。 宋二壮也上前安抚道：“没事的，娘，漏点雨算什么，咱们又不是没住过漏雨的房子。” 村里家家户户的房子都漏雨，不漏雨的才是罕见。张氏活到这个岁数，按理说早该见怪不怪了。 她怕就怕在今天大房的屋顶塌了，她差点被砸死，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扑腾得厉害。 现在别说漏雨了，就是从上面掉点灰尘，她都能吓个半死。 “三壮你这个死了爹的沙币玩意儿，还不赶紧把我抬到你家去！” 第35章 卖地 宋立春长这么大，就没听人骂得这么难听过，简直各种脏话换着花样不带重样地骂了一刻钟。 这次骂的是宋三壮。 宋满仓缩在角落里气得直哼哼，对张氏骂三儿子那句‘死了爹的沙币玩意儿’明显不赞同。不过根本没人在意他。 不过，任凭张氏连吼带骂，三房两口子就跟没听到一样，完全不接话茬不表态。 张氏可真伤透心了，气得浑身直打哆嗦。 连宋二壮都快看不过去了，上前劝道：“娘，你歇口气吧，可别骂了，老三不是没长耳朵听不见，他是没长良心，你骂啥都不管用。你要是真害怕，就不住这屋了，去我那屋吧，臭不臭的，至少还没漏雨不是？” 张氏可惜命得很，她今天除了三房，哪都不可能去住的。 她手指头狠狠戳着宋三壮的额头，简直要把人额头戳个洞似的。 威胁道：“行，宋三壮，摊上你这么个白眼狼，是我老婆子造孽了。你就留着那几间房给你养老送终吧，老婆子我不稀罕，你麦秋上学读书的钱，你也自己去想办法，你休想从我这再拿一个子儿！” “……”三房子两口子猛地对视一眼。 麦秋读书这件事，是他俩的死穴。 两人也算能屈能伸，只震惊了眨眼的功夫，态度便来了个大转弯，当即说着好话求着张氏去他们家住了。 张氏再伤心再生气，也是要找个地方住的，又破口大骂了半刻钟，这才让人往三房抬她。 宋立春就没跟着过去了，等宋二壮从三房回来，她才问了几句。 “奶奶安顿下了吗？” “安顿下了，还在骂街，估计你三叔家今晚有的闹腾了。”宋二壮有些幸灾乐祸，不过很快又变了脸色，黑着脸提醒女儿：“是因为你奶奶偏心得太厉害，我气不过才这样对她，我和你娘对你，可没你奶奶那么离谱，你以后可不准对我们耍这种心眼！” 今天这是开春第一场雨，也不是特别大，二房的房子去年夏季刚找人正儿八经地修葺过，还真不至于到漏雨的程度。 当然是父女俩做了手脚。 宋二壮自己可以这么对他娘，却不能接受女儿有朝一日同样对待他。 宋立春弯了弯嘴角。 “爹好好对待我和腊月，我们自然也会好好孝顺你。” 当然，要还是之前那种变态暴脾气，她就说不准了。 大房已经照顾了十天，按之前三家商量好的，第二天开始，就轮到了二房照顾。 刘慧贞一大早便要去三房照顾张氏，宋立春今天闲着没事，也担心娘亲吃亏，想了想，便也跟着一道去了。 快到三房时，大房两口子也正前来探望，四人便一起进了院子。 里面倒是安静得很，根本不像之前去大房时，还没进院子就能听到张氏的骂人声。 宋立春偷瞄了杜娟一眼，只见对方一脸麻木，似乎并没有介意什么。 轮到哪家伺候，便是吃喝拉撒都由哪家全负责，刘慧贞提着自己在家做好的早饭，直接盛出来递给公婆。 另外三人都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 宋立春打量起这间屋子，果然青砖大瓦房就是和土坯房不一样，高大，宽敞，亮堂，干净。 穿越前，她的心思和精力，都耗在了原生家庭给她的伤害上面，穿越后习惯了这边的生活，才发现自己对房子似乎也有了期待。 她也想住这样的房子。 即便和后世更先进舒适的楼房不能比，可比她现在住的好多了。 尤其是经过老房塌房一事，受了惊吓害怕的也不止张氏一人。 宋立春同样担心着呢。 要盖房子，要供腊月读书，要顿顿吃精米白面，要天天有肉吃。 她需要钱，需要赚很多钱。 只是穿越过来后，她就发现了，古人落后的只是需要进步需要积累的高科技知识，而不是情商、智商和其他能力。 她能想到适合这个时代的赚钱营生，现在都有人做，而以她的有限认知和能力，也并不能比现在人做得更好。 所以她空有后世的硕士文凭，却在这个时代兑现不了收益。 她苦思冥想了许多赚钱的法子，却一直没有头绪，不过她也知道急不来，做完挑河这差事后，紧跟着就是春耕，她真有什么想法，也要等春耕之后了。 从三房出来后，大房夫妻俩就去村里找人修房子了，宋立春跟着娘亲回自己家。 刘慧贞无比感慨。 “你奶奶在三房和大房比，简直跟换了个人一样。” “你看看在你大伯家时，你奶奶把屎抹在墙上抹在被褥上，就欺负你大伯母让她收拾，可在你三婶家里，你奶奶连痰都不敢随便吐，刚才想吐的时候，还让我给她端了尿盆过去。” “你大伯大伯母虽然啥都没说，可他们不傻，心里肯定清楚着呢。” 宋立春也看出来了，昨天三房一直拒绝让张氏住进来这件事，还是刺激到了张氏，今天老两口看起来都老了很多，也没往日的精神头了。 “要是奶奶经此一事能长记性也挺好，知道谁孝顺谁不孝顺，以后就不欺负大伯大伯母了。” 刘慧贞却是摇了摇头，态度很是肯定地说道：“不会的，你奶奶也就伤心这两天，等过了这两天，她该偏心还是偏心。不信你就等着看好了。” 果然还是刘慧贞更了解婆婆。 还真让她说准了。 甚至都没用两天，也就一天的功夫，张氏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转天，宋立春父女俩挑完河回到家，就见刘慧贞有些闷闷不乐的。 宋二壮问她怎么了，刘慧贞才把偷听到的张氏的打算如实说来。 “我今天去给娘送饭，还没进屋时，就听到她和爹在房间里嘀咕，好像是让爹在村里问问谁要买地。娘好像说要卖地。” “什么？卖地？”宋二壮当场气得跳脚。 宋家村就这么大，地就这么多，都是有数的，连能开荒的犄角旮旯都没有，所有人都眼巴巴指着地里那点粮食过活，只要不是到了不卖地活不下去的份上，根本不可能有人卖地。 “我知道了，我知道娘为什么要卖地了！又是老三两口子的主意！哼，想偷偷卖地，想都别想！” 宋二壮一脚把洗脚盆踢了，脚都顾不得擦，趿拉着鞋子就往三房跑了。 宋立春也紧跟在后面，“爹，我跟你一起去！” 第36章 一物降一物 卖地是个大事，在现下的乡村，比卖女儿的动静还大。这也不是二房一家的事情，所以父女俩出了门以后，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两人直接绕过中间位置的三房，直奔大房去了。 大房两口子果然不知情，交待了两个女儿先睡觉之后，便和二房父女俩一起往三房走去。 宋二壮叮嘱了一路。 “大哥，大嫂，我不指望你们主动出头管这事，但是我和立春跟咱娘和老三争的时候，你们可得帮着我说话才行，要不每次都是我们二房做恶人，你们跟在屁股后头捡现成，我心里也不爽。” “我要是寒了心，以后你们再被咱娘和老三家欺负的时候，我丑话可说在前头，我到时候再也不会管你们。” 宋大壮瓮声道：“卖地这么大的事情，我咋可能只瞪眼看着，肯定要说道几句的。” 宋立春对这个大伯可没什么信心，嘀咕道：“大伯说是这样说，当时奶奶要把春苗卖了的时候，也没听你说一个‘不’字。” 宋大壮听到了侄女的话，表情却依旧是无动于衷。 “这次不一样，这可是要卖地。” 宋立春：“？？” 震惊溢于言表，她怎么听宋大壮这句话都觉得不对劲。 难不成田地比女儿还重要？ 诧异的还有杜娟，她本就走到最后面，步子顿了几下也没人察觉，眼神却是停在宋大壮的背后闪了几闪。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又加紧几步追了上去。 “老三开门！”到了三房门口，宋二壮踹了好几脚门，才听到里面麦秋的哭声停止。 接着就是宋三壮前来开门，脸色不好，怒气冲冲。 “大晚上的，都来我这做啥？刚才不是都来看过娘了么？” 宋二壮用脚使劲撑住大门，不让宋三壮关门赶人，皮笑肉不笑道：“才刚看过，就不能再来看了么？我们想娘了还不行？” 宋大壮这次倒是干脆利索，直接把门一推，就把几人放了进去。 “三壮，我们是来问咱娘卖地的事，你不要拦着。” “卖、卖地？”宋三壮远不如他大哥力气大，只能跟在后头往里走，磕磕巴巴道：“卖、卖什么地？你们说什么呢？” 宋立春回头一笑，“三叔最好是真得什么都不知情。” 宋三壮语塞，见媳妇胡玉珍从儿子房间探出头来，便叹了口气，“让麦秋自己看书吧，你也到咱娘这边来。” 三房的人都来了，张氏也心虚，刚想开口把人骂走，便听宋二壮先一步开口堵她的嘴。 “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娘也别把我们都当成傻子，我和大哥累死累活挑了一天河，歇都没歇就大晚上找过来，肯定是听到了风声。你也甭藏着掖着，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就说说这卖地的事！” 张氏心里虚，说话也就没了往日的底气，却还是强装镇定，倒打一耙：“咋了，这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来我这兴师问罪来了？” 谁都知道耕地对庄稼人意味着什么，连在这个家里没有丝毫存在感的宋满仓都憋了一肚子话，偷瞄张氏一眼，小声嘟囔道：“我就说这事不能瞒着，也不能这么干！” 张氏不好对儿子们发的火气，就全冲老头子撒了。 “这有你什么事？你插什么嘴？看不惯我就滚出去！” 虽然知道自己怂，也知道别人背地里都嘲笑自己‘妻管严’，可张氏这次更过分，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己留，宋满仓憋得满脸通红，看了一圈，终于找到了撒气的地方，朝着张氏炕头前的凳子就狠踢了一脚。 凳子贴着炕头放在地上，离张氏的脑袋也就半个手臂的距离，上面放着一个尿罐子，以方便张氏起夜小解或者吐痰用。 凳子被踢倒，尿罐子也摔下来，‘咚’得一声，满地乱滚。 也幸亏是大家来得早，张氏还没睡觉，尿罐子还是空的。不过里面白天残留的陈尿不可能倒得一滴不剩，被大力摔下后还是溅出几滴尿渍，溅在那崭新的灰白墙上分外明显。 胡玉珍快疯了，当即尖叫：“我刚刷的大白墙！” 这墙的确才粉刷过，就是三房夫妻不想再让张氏住进来，才借口给麦秋做书房时粉刷的。 没想到大房屋顶塌了，宋二壮又来了那么一出戏，硬是把张氏给弄到三房来了。 胡玉珍心里本就带着气，这下更是骂骂咧咧给所有人甩脸色看。 杜娟手足无措，有些战战兢兢地想去收拾，却被身后的宋立春拽住了。 尿罐子滚了一圈，最终停在了杜娟脚边。 宋立春顺势把杜娟往旁边一拉。 “大伯母小心，别被绊倒了。” 谁爱收拾谁收拾，宋立春绝对不会帮三房干一点活的，一个手指头都别指望她动弹。 她觉得杜娟可怜，前几天看杜娟绝望地护着春苗时，她也会想到穿越前妈妈护着她自己忍受爸爸暴力的样子，不知不觉心里就软了些，所以既然今天是在三房商量事情，那她也不想让杜娟再帮三房干活。 胡玉珍又不傻，也不瞎，精明的她一下就猜到了宋立春的心思。 可是这里是她的房子，她不收拾，总不能任由尿罐子在这里滚来滚去。 胡玉珍终于自己动手收拾了。 宋立春只当看不见胡玉珍那刀子般剜向她的眼神。 好不容易当着大家的面展现自己‘男子气概’的宋满仓，却是后悔死了，觉得自己这下真闯祸了，脸涨得更红了，默默走了出去，一个人在院子里唉声叹气。 宋二壮脸色也很难看，气得直瞪他娘。 “娘，你就作吧，你就能耐吧，你愿意让外人笑话爹怕婆子没出息你就尽管疯吧。” 张氏谁都不怕，却说不出什么理由，唯独怕这个三儿媳胡玉珍。 也是一物降一物了。 张氏这会儿见胡玉珍憋着一股气收拾房间，也老实闭嘴了。 明天一早，天不亮就要起床去挑河的地方做事，宋立春可不想再继续耽搁下去。 “爹，大伯，时辰不早了，说正事要紧，早说完早回去睡觉。” 宋家人这才把话题转移到了正事上。 第37章 分地 宋立春能看出宋大壮对田地的重视，因为在别的事情上向来沉默的他，也只有在谈到卖地时才出声最多。 宋大壮抬头看着他娘，问道：“娘，为什么要卖地？” 张氏也知道卖地一事关系重大，别的事情上明着暗着帮扶贴补三房，她都不怕别人议论，唯有卖地，是得想个合理的借口。 “咳咳。老大，前几天你那么一闹，虽然是闹着要休春苗她娘，可也让咱这一大家子都挺难受的，仔细想想，这么多年，我和你爹是薄待了你。” “我和你爹的那三亩地，一直以来也是你们两口子种着的。种地有多累，我和你爹种了一辈子，自是心里清楚。” “我们也心疼你俩，就想着让你们轻省些，所以才打算卖出去一亩。” 宋三壮连连点头，“是啊，大哥，爹娘心疼你和大嫂，也是想着少种一亩地你们就少下一份气力呢。” 宋立春都忍不住笑出声了。 “三叔这是占便宜上瘾都不自知了。你们三房的地是爷爷奶奶帮你种着，爷爷奶奶的地却全成了大伯大伯母的责任。就算爷爷奶奶真知道心疼大伯大伯母了，不应该谁家的地谁自个种才对么？” 宋三壮现在只要一看到这个侄女，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不自觉地要炸毛，他咬牙切齿道：“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你大伯大伯母都没意见，用得着你来打抱不平了？” 宋立春捋着头发嗤笑。 “我才没这闲心打抱不平，主要是爷爷奶奶的地，也有我们二房一份，今天不说清楚卖谁那份，到时候就成了一笔糊涂账，卖地的银子便宜了谁，谁又吃亏了，我可不像三叔这样‘不在乎’！” 宋二壮真是越看女儿越顺眼。 女儿都出头了，他这个当爹的自然也不能落后。 “立春说的没错！”宋二壮翘着二郎腿，眼睛紧盯着他娘： “当初分家，爹娘和我们三兄弟是平分了十二亩地，每家各分了三亩。爹娘有这三亩地，一年的嚼用都够了，甚至还有剩余。当然，这剩余在哪里了我和大哥也都没看到，但好歹不用我们给孝敬钱，我们的日子也不至于难到活不下去。” “可今天听说娘要卖地，那我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按理说，爹娘这三亩地，等你和爹百年以后是要给我们三家平分的。” “你刚才跟大哥说要卖出去一亩，那这一亩地，是卖的谁家那一份的，还是说，把地卖了以后，这钱会给我们三家平分？” 宋立春点了点头。这才是说到了重点。 在她看来，卖地虽然关系重大，却不是她和宋二壮要来讨公道的重点。重点就是要卖谁家的地，或者说卖地钱要怎么分。 她看了眼三房两口子。 自从张氏改了主意不卖春苗后，她就一直在思考张氏会用什么方法给麦秋凑那十几两银子县城读书的费用。 原来，不卖孙女，又改成卖地了。 总不可能这便宜全给三房占了，另外两房却只能吃哑巴亏。 张氏终于意识到，今天这事轻易是糊弄不过去了，却还是一贯的嘴硬。 “是这样，我和你们爹年纪大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隔三差五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得花钱买药。你们也知道，现下谁手里都不富裕，就像娘这次砸断腿，后边还不知道需要多少药钱，所以这才想着卖出一亩地，也能给你们减轻些负担。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娘说的这个理由还算正当。”宋二壮难得表一句赞同，只是不待张氏高兴太早，又接着话题一转： “娘刚才说心疼大哥大嫂种这么多地，这会儿又说你和爹年纪大身子差需要钱买药……” “不如干脆这样好了，娘，你们这三亩地也别卖了，干脆提前给我们三家分了，我们各自种各自那份地，大哥也不用额外多出三亩地的力气，我们三家地多了收成也会多，也有钱给爹娘孝敬了。” “就按村里其他人家给老人的孝敬一样，别人给多少我们也给多少。” “这个法子算是两全其美了吧，娘？” “美个屁！”张氏根本不是这样打算的，她偷偷卖地可是为了给三房凑学费的，把地分了，她还怎么凑钱去，“老二……” 宋立春的声音却是压过了张氏，直接扭头征求大伯的主意：“大伯，你觉得我爹这个法子咋样？” 有些晶莹的东西在宋大壮眼里打转。 “好，我同意老二说的。” 要是真把地分了，他和杜娟就不用累死累活多种还白种那三亩地了。 多分出来的一亩地，那也是他应当应分自己种的，收成归自己，就算给了爹娘孝敬也还有的剩，他累死也高兴。 他怎么可能拒绝宋二壮的提议？ 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 胡玉珍阴沉着脸，拒绝宋二壮的提议。 “我不同意二哥说的，爹娘的地不能这么早分给我们。我也是为爹娘着想，手里有地心里就有底气，真把地分了，到时候花一个子都要手心朝上问子女要，爹娘心气这么高，怎么可能受得了？” “对对对，老三媳妇说的没错，伸手要钱的滋味儿可不好受。”张氏刚刚还在想怎么反驳二儿子的提议，一听有人都帮她想好了，自然是立即附和： “再说了，我和你们爹虽然年纪大了，可还没到不能动的时候，但凡自己还能干得动，就还是想着替你们分担点儿。” “这地啊，自然还是我们老两口自己种得好。” “你们愿意孝敬是你们有孝心，我和你们爹都记着你们的好呢。” 说来说去，兜兜转转，似乎话题又回到了原点，又似乎无解了。 连宋二壮都差点被绕进去，闭着眼睛想着如何理出头绪把对方一击即中。 宋立春却是用的那快刀斩乱麻的法子，才不会跟对方绕来绕去。 “若是不提前把地分了，奶奶确定能留得住？” “可别忘了，今天奶奶已经私下里偷偷准备卖地了。今天能卖一亩，明天就能把三亩全卖了。” “可别到头来，我们二房和大房，地也没得分，钱也没见着，孝敬还得一分不少地给！” 她问张氏：“奶奶，我的担心不算多余吧？” 第38章 不能卖地，再想想别的办法 宋大壮只是愚孝不是傻，平时明着暗着吃亏他也就认命忍下来了，这三亩地的事，却是他极其在意的。 尤其是听宋立春这一番分析，明白了亲娘为何急着偷偷卖地，前几天心里才建起来的对他娘的信任，很快便再次崩塌。 他垂下头来，有气无力问道：“娘，你真得缺钱至此，非卖地不可吗？还是说，还是前几天提到的，要送麦秋去县城读书，不卖春苗，又改成卖地了？” 张氏今天可算是被二房的亲儿子和孙女气坏了，一时间忘了前几天才刚表演的母慈子孝，居然又犯了老毛病，开始数落大儿子。 “是又咋样，不是又咋样？” “你是老大，本就应该是家里顶梁柱，就算老三没求到你门上，他有难处了你就不该管吗？” “老三他又不是为了他自己，他还不是为了给麦秋铺路吗？麦秋以后混好了，你说说这个家里谁不跟着沾光？” “你们大姐二姐都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了，还知道惦记着娘家侄子，都知道自己娘家侄子混好了，她们在婆家也能挺起腰杆做人！” “老大老二，你们兄弟俩倒好，连你们两个姐姐都不如，一听说麦秋读书要用钱了，你们就开始斤斤计较。” “你们这些没有一点见识的瞎包玩意儿，我今天就把话撂这，那三亩地是我跟你爹的，我们想卖就卖，谁也管不着！” 宋二壮也气坏了。 “大姐二姐有见识？她们有见识怎么不卖自己的闺女换钱？怎么不卖了她们的地供麦秋读书？” “行，这地你们爱卖不卖，我不管，但是我也把话撂这，不管分地还是卖地分钱，一个子儿都别想少了我的！” 张氏拿起手边的药碗就往二儿子头上砸。 “艹你娘，敢和你老娘我拍桌子，真是胆大包天了你！我还就定下了，地没你的份，钱你也别想！” 宋二壮偏头躲过药碗，继续针锋相对：“地没我的份，钱也没我的份，那你以后养老也别想指望我！从明个儿开始我们就不来伺候！” “你敢！”要不是腿真断了，张氏真要爬起来打人了。 宋二壮冷哼一声，发了狠道：“敢不敢的娘试试就知道了。” 他威胁道：“娘敢做初一，我就敢做十五。你什么都偏心老三，那你以后就什么都指望他好了。我就一点，既然啥好处都捞不着，那就别怪我对你们活不养死不葬！” 这话说得确实狠了点，张氏见二儿子那一脸狠样，可不像是只发狠做做样子的。他怕是真能做出这种事来。 “你，你……”张氏差点气厥过去，“宋二壮，你可别忘了你也是有儿子的人，你要是真敢对爹娘活不养死不葬，你就等着腊月有样学样吧！” 宋二壮之所以一直没和偏心的爹娘真正闹翻，其实也是担心腊月有样学样，而他也不像自己的爹娘，还有个愚孝的大儿子给他们的养老兜底。要是腊月以后真学了他不孝顺爹娘，他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了。 见宋二壮终于拽不起来了，张氏和宋三壮终于扬眉吐气十分得意。 宋立春也深知在这个时代，大不孝意味着众叛亲离步履维艰，不管家里内部打成什么样，只要不出人命，这事就不能做得太绝了。该养老的，那是做的一点都不能少的。 所以张氏就算是明目张胆把所有家财全给宋三壮，另外两房再是不甘心也是必须要养两个老的。 至少明面上不能真得活不养死不葬。 何况她和宋二壮都有心思送腊月去读书，那么腊月以后就是时刻准备考取功名的人了，可若家里有个不孝顺长辈的亲爹，被上面知道了，就连考取功名的资格都能直接取消了。 宋立春扯了下宋二壮的衣角，宋二壮的脑子便清醒了。 他差点被他娘气糊涂了。 “我是气糊涂了，瞎说的，还能真不孝顺爹娘咋地？”宋二壮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见宋三壮脸上带着嘲笑看自己，他也不恼，眼睛滴溜转了几圈，一个快准稳，便从张氏被窝里抽出她那脏得包浆外衣。 张氏急了，眼疾手快抓了衣服一角，“老二，你要干什么？” 宋二壮一把将衣服拽过去，在里面摸索了一番，费了些力气才掏出一个脏旧的小布包来。 “我不会不养爹娘的，只是你们实在太偏心，我也咽不下这口气。你和爹那三亩地，我是万万不会让你们全便宜了老三的。这地契，还是我来保管吧。” 张氏大惊，嘴唇直打哆嗦：“你怎么知道我把地契放在哪里的？” 宋二壮攥紧布包，环视众人，视线最终还是落在了张氏脸上。 “娘的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我？不过你放心，地契在我这里比放娘手里稳当，我只是不让你卖地而已，别的我什么都不管。” 拿不出地契，别人就不可能把地买走。 若真要卖地，那就把银子从他这过手，三房均分。 反正，张氏和三房的算盘，今天算是落了空。 今天这场闹剧，本来到此也算个不好不坏的结局了。 谁知，众人临出门前，宋大壮却又多嘴问了一句。 “娘，送麦秋去县城读书，还差多少钱？” 张氏已经快气死了，闭着眼道：“老三说了，一年的束修、六礼、食宿、笔墨纸张，杂七杂八加起来得十五两银子，他们两口子手头也就拿的出五两银子来。这么算下来，就算只读一年，也还差十两银子！” “一年就得这么多啊。”宋大壮长叹一口气，又问道：“真得让麦秋再试这一年吗？不会再像之前一样，一年一年又一年，没个盼头吧？” 宋三壮多精啊，听他大哥这么说，当下忙拍着胸脯保证。 “大哥，真得就这一年，要是县城的夫子说他不行，不用大哥开口，我二话不说就让他退学，从此以后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下地干活，再不提一句读书花钱的事！” 宋大壮点了点头。 “地是咱们的命根子，真不能就这么卖了。我回去再想想别的办法。” 第39章 凤琴迷路 张氏又惊又喜，忙露出头来向儿子确认：“老大，你说真的？” 宋大壮没有回答，只是自言自语了一句别的。 “要是我有个儿子，娘会像看重麦秋一样看中他吗？” “那是当然。”张氏不自在地看着别处。 出了三房的院子，宋二壮气愤地盯着他哥。 “大哥刚刚什么意思？我在这边都快跟娘吵得断绝关系了才把地契抢到手，你转眼就说帮三房想别的办法，就你一个人孝顺，就你一个人重情重义是吧？你是不是故意打我的脸？” 宋大壮并没有正面回答二弟的话，只是失落地自言自语：“这是最后一次了，看在爹娘的份上，我再帮老三这一次，没有下一次了。” “你帮他？”宋二壮气笑了，“你们大房前几天还饿得三天吃不上一顿饭呢，你手里有几个铜板去帮老三？还差十两银子啊！挑河结了工钱也不过才三百文，我想问问大哥你去哪里找钱去！” “你别管了。”宋大壮心情很差，也有些不耐烦，瞥了一旁的杜娟一眼，见对方也没看自己这边，便又把头扭向别处。 宋二壮是真得生气了，拉着闺女就走。 “你求我管我都不会管！” 第二天一早，宋立春被生物钟控制，到了点就醒了。 不过这次她没有听到宋大壮的叫门声，只当兄弟俩昨晚生了嫌隙，今天要各走各的了。 宋二壮还在赌气。 “不一块儿走就不一块儿走，有爹在，还护不住你不成？” 不过，等父女俩收拾好东西打开院门的时候，才发现宋大壮已经默默坐在门口等着了。 只是这一路谁都不想先开口说话，气氛就这么尴尬拧巴着。 宋立春也是看不惯大伯的，明明自己穷得叮当响，却还大包大揽别人家的事。而且帮的对象，还是一群一直算计自己的白眼狼。 可大伯偏偏今早还等着自己一路同行，肯定也是为了给自己这个侄女多一层保护的。 想到他的好，宋立春又着实恨不起来。 两个男人都有自尊心不肯先开口，只能由她来打破僵局了。 “大伯，你想到法子凑钱了吗？” “嗯。”宋大壮点了点头，却没有细说具体的方法。 “能透露一点吗？”宋立春继续追问，“要是真有容易挣钱的好法子，让我爹也跟你去做啊。” “他能有什么法子。”宋二壮虽是不屑的语气，明眼人却都能听出他这是有意找话茬跟他大哥先服软了。 宋大壮也借坡下驴，不过话却是对着侄女说的，“他干不了。” 宋二壮直接正面跟他哥急眼了。 “啥活是你干得了我干不了的？” “码头扛包。” “我，我，那是干不了。” 宋二壮一下就怂了。 十年前为了盖房子，三兄弟被张氏逼着都去码头扛包，干了一整年，他和宋三壮加起来，都没有大哥一个人扛得多。 他是又懒又怕苦又怕累，扛包时也不舍得下力气。宋三壮更不必说，那时还总以读书人自居，说自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每天干得活比他还少呢。 那房子能盖起来，可以说绝大部分都是宋大壮的功劳，何况后来盖房子差的钱也是他到处找人借的。 结果就是，房子盖起来了，就成了三房的了，宋大壮只分了一屁股饥荒，这么多年还没能翻身呢。 “我可不去码头干活了，累死个人，确实干不了。” 宋二壮觉得大哥一夜之间就老了很多，也有些心疼。 “麦秋读不读书是老三这个当爹的责任，你一个做大伯的，实在不用出这个头。你那年扛包伤了腰，这么多年一干力气活还疼得睡不着觉，这才好了多久，再去伤了腰咋办？” 他说着说着又来气了。 “咱爹娘和老三都知道你有腰伤，地里的活还全推给你干，他们一点良心都没有，你吭哧吭哧跟个老牛一样也落不到好。你这是何苦？” 宋大壮答非所问：“可能还是因为我没儿子吧。” 今天天气晴好，温暖且无风，宋立春干活也顺手了，心情也很是舒畅，听着两个婶子东家长李家短聊家常，没有其他娱乐的无聊穿越生活里也有了打发时间的方式。 蹲得时间久了，她便站起来活动活动腰身，无意中往刘家队伍那边瞟了一眼，却让她看到了一个很讨厌的人。 宋凤琴！ 想到她家人几次托人打听刘铁柱的事，还想撮合她和刘铁柱，她心里便对这女人极其生厌。 现在倒好，她不在家里待着等人说媒，倒是跑到挑河的地方来了。 宋立春收回视线，不再关心那边的队伍。 可架不住有人热心，直朝她挥手招呼：“外甥女，你过来一下。”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宋立春的工作任务还是很轻松的，平时也很闲，也找不到拒绝的借口，只好去了刘家队伍那边。 “两位妗子，你们找我有啥事？” 这边是刘家村的队伍，还不同于洼李村那边的乱认亲，这边是实实在在的姥娘门上的人，都是正儿八经按着辈分叫人的。 有舅，就有妗子，而不是洼李村那边妗子婶子可以随便乱喊。 其中一个妗子，热情地把宋凤琴拉过来，对宋立春说道：“这丫头迷路了，过来问路，聊起来才知道是你们村的，我们看你在那边也没事，正好叫你过来说说话。” 迷路了？ 鬼才信宋凤琴的话。 不过刘家村离得远，和宋家村都不属于一个镇上的，不了解宋凤琴也正常。 而且这个妗子也没坏心思，只是感激刘铁柱帮忙来回带东西，想着塞给她这个外甥女两块糖吃呢。 “妗子不爱吃糖，给你吧。” 糖可是好东西，在这个家家户户都吃不饱的大环境下，寻常百姓人家，谁舍得没事买糖吃啊？ 宋立春都快忘了甜甜的味道了。 她推辞了一番，终是没抵过妗子们的热情，嘴里好歹是被人塞了一块糖。 却是刚吃到糖，就听到一个妗子说道：“糖是你们村这凤琴丫头给的，真是太客气了，不过就是问个路，哪就值当得给糖感谢呢。” 宋立春只觉得这糖卡在嗓子眼里，吐不是吃也不是，真是分外膈应人。 正在这时，刘铁柱赶着驴车过来了。 第40章 争风吃醋 刘铁柱赶着驴车，开开心心过来了。 刘家村的人都跟他打招呼。 “柱子，以后就不用麻烦你专门绕道过来了，你看这河都快挑完了，这里离咱们村也就七八里地，我们大伙商量好了，从今天开始就每天回家了，东西我们自己带回去就行了。” 刘铁柱每天往返于刘家村和县城，一开始确实是顺路帮人们带东西，最近随着挑河的进度越来越接近尾声，他们离家也越来越近。 不过，刘铁柱从县城另一端过来，还是绕了一个大弯。 宋立春刚才在洼李村的那边的队伍也听说了，那边也是打算从今天开始村里人都结伴往返，也不需要再麻烦刘铁柱帮忙带东西了。 刘铁柱跟两个村子的人都打过招呼后，才得了空闲和外甥女说话。 “总算是快完事了，真怕再下雨耽误工期，误了春耕可就麻烦了。对了，你们宋家村的队伍呢，离这远不远？” “远。” 刘铁柱所在的刘家村，和宋立春管账的洼李村，都属于马甲镇。宋家村，则属于金堂镇。 虽然两个镇都归平原县管，但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东，距离得有二十里地。 从刘家村现在挑河的位置到这边，也有个六七里地了。 宋立春和宋家兄弟早上一起出门，那两人要多送她六七里路再折返回去，傍晚下工时，那两人也是要先走这么远过来接她。他们也着实辛苦。 刘铁柱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说道：“你从今天开始就别回家了，直接跟我回刘家，正好你姥姥姥爷都想你呢。我早上也要来县城，再把你送过来就是。” “不麻烦你了，舅，你这才晌午就把东西卖完了，要是等我下工，还得两个多时辰呢，这么长的时间，你回去歇着多好。” “不妨事，这河都快挑完了，麻烦也就这几天了。”刘铁柱问清楚刘家村队伍的方向，便又赶着驴车要走，“说定了，从今天开始我接你去刘家，我这就去通知姐夫一声，让他们这几天就不用管你这边了。” 如此一来，宋家兄弟能轻松许多，宋立春一早一晚时间也上也会宽裕很多。 “行，那就再麻烦舅舅几天。嘿嘿。” 刘铁柱刚空甩了一鞭子赶车，突然被半路窜出来的女人拦住了。 “小恩公？”宋凤琴像是刚认出刘铁柱一般，又惊又喜，“刚刚听声音就像，我紧赶着跑过来，还真是你啊，小恩公。” 宋立春看刘铁柱那一脸疑惑的模样，就知道他根本不记得这个女人。 她挡在刘铁柱身前，一脸警惕：“宋凤琴，你认错人了吧？” 这时，恰好沈齐带着几人经过。 这几人都来这边队伍巡查过几次，显然对这个乱认亲的女子很有印象。 其中一人啧啧道：“我就说那个黑小子存心不良吧，你们瞧瞧，这才几天功夫，就把你的女记账员哄服帖了，都让她开始吃醋了。” 另一个也附和道：“看这小女子的架势，是不希望年龄大些的女子靠近她‘舅舅’，没错，这是吃醋无疑了。” 还有一人困惑道：“我觉得，这小男子做法还是有所欠缺，不应该一开始就自称‘舅舅’的，毕竟差了个辈分，后边就不太容易施展。若一开始以‘表哥’身份套近乎，追求起来才不会束手束脚了。” 身边人相谈甚欢，唯有沈齐淡定不语。 以两世加起来近九十岁的心境，很难融入这几个毛头小子感兴趣的话题，只是心中嗤笑，别看这几个家伙在外人面前天天之乎者也一副端庄文人做派，在相熟的同窗面前，私下里讨论的和无知粗鄙的乡野少年却并无二致，都是些莺莺燕燕男女情爱之事。 他很想贬损同窗几句，可听他们讨论的热烈，又不由得心生羡慕。 他也曾经年少过——不对，重活一世，他如今也正值年少，可历经两世，却从不曾对任何女子另眼相看过，更不必提心动。 他倒是也想如同窗这般，阳光，热烈，朝气蓬勃，去谈论感兴趣或者没有没兴趣的年轻女子，或者把不想示于人前的少年慕艾珍藏心底，待独处时再甜蜜或苦涩地去咀嚼去体会。 可惜，他一直没遇到过可以打动他心思的女子，想体会也体会不到什么是悸动的感觉，只能在书中看到‘悸动’这两个字时揣摩一下便摇头略过。 “走了。”他提醒同窗，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往女子那边瞟了一眼，只见那年轻女子气鼓鼓望着驴车上的一男一女却无计可施。 他笑了笑。 又听同窗无比羡慕：“那黑小子走了什么桃花运，竟惹得两个女子为他争风吃醋。” …… 宋立春眼睁睁看着宋凤琴扮做楚楚可怜模样，上了刘铁柱的驴车，又是感激又是送糖。 她哪里知道，她担心刘铁柱被那心思多的宋凤琴打鬼主意的样子，却成了沈齐同窗嘴里的‘争风吃醋’，且她还‘落于下风’了。 不过她知道舅舅是个有主意的人，等傍晚下了工和刘铁柱一起去刘家时，她再提醒他也不迟。 这么想着，她便又回去了洼李村队伍。 可刚才那一幕，不止沈齐一行人误会了，同样目睹了刘铁柱热情‘邀请’陌生女子坐驴车整个过程的，还有追着沈齐过来的邱婉晴主仆。 邱婉晴的注意力不在刘铁柱身上，身边的丫鬟却是个话多的。 “小姐，你看那个长得黑黑的男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人，那女的一看就是青楼女子做派，他还笑眯眯地让她上车，真是臭不要脸。” 邱婉晴目光随着沈齐而动，直到连背影都看不到才收了心神。 刘铁柱通知完姐夫后，就赶着驴车回来等外甥女下工。 等待的期间，他还是热情地帮同村人干了会儿活。 到了发晚饭的点，也是外甥女最忙的时候，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他便又帮着腿抽筋的同村人去领饭。 这边的记账员邱婉晴，同样在账本上勾勾画画。 “刘二黑，五个玉米饼，一个馒头，还有今早预约支取的十天工钱，共一百文，上前来一并领了。” “来了。”刘铁柱嘿嘿笑着上前认领。 第41章 这个外甥女，他没白疼 “阿嚏——阿嚏——” 邱婉晴鼻子发痒，连打两个喷嚏，气势汹汹盯着刘铁柱，“庸脂俗粉！” 刘铁柱一愣，“啥？” 丫鬟插在中间，把人隔离远些，不忿道：“我家小姐从小碰不得低劣脂粉，闻到味道便喷嚏不止。你身上肯定是沾到了，还不离我家小姐远些！” “春桃，我没得这么娇气。” 邱婉晴喝止住丫鬟，也没多做解释，见刘铁柱顶了别人的名字领东西后，便走到腿抽筋的刘二黑那里，让他与刘铁柱一起在账本上按了手印。 刘铁柱毫不吝啬，由衷夸赞道：“邱姑娘心思真细啊，这样就免了坏心思的人钻空子。” 被人夸奖总是会心情好些，邱婉晴轻哼一声，便继续过去做事了。 两队差不多同时发完东西，宋立春忙完差事后，便兜着两个玉米饼子和一个菜肉包过来了。 “舅你饿了吧，把这些吃完咱再赶路。” “咱边赶路边吃吧，时辰不早了。”刘铁柱帮忙把外甥女的行李放到驴车上，在地上甩了个空鞭，“驾~” 宋立春长这么大还没赶过驴车，这会儿也来了兴致，便上蹿下跳让刘铁柱教给她赶车。 “这敞篷车真不错，也不会晕车，还是纯声控，哈哈哈，舅舅快教我怎么赶驴车。” 外甥女的话有些听不懂，却也不妨碍一头雾水的舅舅教她赶车。 “驾~这是让驴往前走。” “吁——要拉长音，这是让驴停下。” “喔喔~这是往左转。” “咿——这是往右。” “……” 刘铁柱性子向来温吞，做事不急不躁，宋立春可比后世学驾照时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轻松自在多了。 两人一路欢声笑语，巧的是，这一幕刚好被从书院走出来的几人看到了。 “啧啧，沈兄，你这个女记账员真是……轻浮。” 沈齐眉心微皱，“不过是临时聘用几日而已。” 挨着书院的一家酒肆里，余翠花正提了一小坛酒出来，正好看到刘铁柱的驴车经过，又听到沈管事身边的人明显对宋立春阴阳怪气的评判，当即壮着胆子走了过去，“沈管事。” “嗯，找我何事？”沈齐记性好，也认出了这个妇人正是宋立春负责的那个队的挑河工。 余翠花瞪了刚才对宋立春评头论足的读书人一眼，才向沈齐解释。 “沈管事和诸位，都误会那宋丫头了，她才不是轻浮的人，那赶车的刘铁柱更是个好孩子，他是那丫头的舅舅，所以两人举止亲密些也正常。” “知道了。”沈齐当然知道刘铁柱是宋立春的舅舅。她舅舅多着呢。光这两个村里来挑河的，都有她三五十个舅舅了。 知道还在这污蔑人！余翠花心中不忿，可一行人已经走远，她还急着天黑前去书院见儿子，便没追上去与他们争辩。 赶了好一会儿驴车，宋立春才渐渐意兴阑珊。 消停了会儿，又想起来宋凤琴的事。 便提醒道：“舅，那个宋凤琴不是个好的，嫁了五次人都被休或者和离了，前几天还托我奶奶还有我娘给你说和呢，我娘直接拒绝了，她今天来挑河的这里，还说自己迷路了，我看她根本就是听了你每天过来的消息，然后故意在这等着你了。你可别中了她的圈套。” “宋凤琴？” “舅不认识？就是今天说迷路了，后来坐着你的驴车去找宋家村挑河队伍的那个女的。” “她啊。” 刘铁柱的表现，明明就是还不知道宋凤琴的名字。 宋立春更好奇了。 “舅，你不认识她？那她今天怎么一口一个小恩公的叫你？” 刘铁柱其实根本不记得那个女子，只是她今天坐他驴车时听她解释了，才知道之前是有那么一回事。 “我之前去隔壁云庆县你大姨家送东西，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跛脚走路，她拦了我的驴车，说她是被婆家赶出来的，身无分文，回娘家也只能走路回去，哀求我捎她一程。” “我看她可怜，就让她上了车，捎了她得有十里路，后来她正好看到娘家村的熟人了，就与那人一起搭了牛车回去。” “我本来早忘了这件事，今天那女的说起来我才想起来了，不过我不知道她就是宋凤琴。” 经外甥女提醒，刘铁柱才隐约记起来，前段时间去三姐家时，她婆婆好像是提了这么个人名，还给他做媒呢。 他当时听都没听完就一口拒绝，并不是因为知道这女人口碑不好，而是纯粹知道三姐的婆婆是无利不起早的人，那样不靠谱的人介绍的对象，他可是一点了解的兴趣都没有。 这会儿知道了那个女人就是宋凤琴后，更是觉得自己拒绝得十分明智。 “你奶奶还真是……”刘铁柱笑了笑，实在说不出难听的话来，“还真是不多见。” 能把这样的女人介绍给儿媳妇的亲兄弟，也就宋家老太太能做得出来吧。 宋立春一听舅舅的语气，就知道自己不用瞎担心了。舅舅果然心明眼亮。 路过马甲镇时，无论刘铁柱怎么劝，宋立春还是买了一只鸡一小坛酒。 “舅舅你别拦着，这是我孝敬姥姥姥爷和老姥姥的。他们这么疼我，我以前没能力也就罢了，现在能挣钱了，当然要孝敬他们。你要是拦着不让我买，我就真成了白眼狼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铁柱果然就不拦着了。 “你这丫头，比你爹有良心多啦。” 这么多年来，刘家人给嫁出去的刘慧贞又送钱又送粮的，虽然都是因为心疼女儿并不求什么回报，可宋二壮的做法也着实令人心寒。 今天，外甥女用自己长这么大赚到的第一笔工钱，孝敬刘家长辈，刘铁柱激动地眼圈都红了。尤其是看到外甥女还悄悄帮自己买了双布鞋，他更是差点落下泪来。 这个外甥女，他没白疼。 “你姥姥姥爷不知道你今天会过来，等会儿看到你，还不知道高兴成啥样呢。” “还有你老姥姥，一天念叨你娘你姨们还有你们这些表兄弟姐妹八百遍，天天担心你们这个吃苦那个受罪的，这回可算是把你盼来了，让她知道你还是用自己赚的钱给她买鸡吃，她肯定得高兴坏了。” 镇上到刘家的路不算远，买完东西后，两人又赶了一刻钟的路，终于进了刘家村。 小毛驴一进村子，兴奋地叫了好几声。 “嗯啊——嗯啊——嗯啊——” 瘫了好几年的刘老婆子，耳朵抽动了几下。 “是柱子的叫声。廷章，快去给小兔崽子开门。” 第42章 救命啊 “娘，说了多少次了，这是驴叫，不是柱子叫。”刘廷章一边纠正错得离谱的娘，一边急匆匆去开院门。 “你瞧瞧，你瞧瞧，这大兔崽子学会犟嘴了！”刘老婆子委屈地向儿媳妇吴氏告状，“你可得管管你男人，他今天敢跟我犟嘴，明天就能给你甩脸子，你可不能惯他这臭毛病。” 吴氏呲牙一笑，顺势给婆婆翻了个身，开始帮她揉搓腰背。 “娘说得没错，我等下可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这才多大年纪，就敢跟娘犟嘴了。” 刘老婆子这才满意。 “这就对喽。” 院里传来刘廷章的兴奋声。 “娘，柱子他娘，你们快看看谁来了。” “柱子把立春接来了！” 屋子里‘咚’得一声，就听得吴氏惊呼。 “娘，你别着急啊。” 说话间，宋立春已经跑了进来，把酒和鸡往地上一搁，便抱住了吴氏。 “姥姥，我可想死你了。” 抱完吴氏，又爬上炕去握刘老婆子的手。 “老姥姥，我来了。” 吴氏仔细打量着外孙女，瞬间红了眼圈。 “好，好，身子好了就好。” “你老姥姥刚才听到你的声音，差点爬起来去接你，一下子把药碗碰掉了。你还没吃饭吧，先赶紧上炕歇着，我去给你做好吃的。” 宋立春赶紧把人拉住。 “别忙了姥姥，我和舅舅在路上已经吃过饭了。” 拉扯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阻止了吴氏去做饭的心思，不过外孙女难得来一趟，吴氏哪能让人空着肚子睡觉，好说歹说还是奔着厨房去了。 她烧了半锅水，水烧开后，她从碗厨里取了两个干净大碗，又从碗厨上面的小篮子里取了两个鸡蛋，把鸡蛋在碗沿上面一磕，蛋液便滑进了碗里。 吴氏顺手把蛋壳扔进潲水桶里，又找到盐罐，每个碗里都捏了一小撮盐，还滴了几滴香油，之后才从筷子笼里抽了两只筷子，把蛋液打散，最后又每个碗里都舀了一大勺正滚开的水。 浓郁诱人的香油味道，离着老远就能闻到，刚和他爹卸完驴车的刘铁柱，还没来得及进屋，便被香味拐进了厨房。 “娘，碗烫，我来端。” “你和立春，一人一碗鸡蛋茶。”吴氏一边叮嘱着儿子，一边又往灶里添了块木柴，以保证等会儿两个孩子有热水泡脚。 吴氏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宋立春已经和姥爷还有舅舅，三人合力把老姥姥给扶坐起来了。 刘老婆子瘫了好几年，是坐不起来的，还是刘廷章和村里的木匠绞尽脑汁想了个法子，做了个能放在炕上支撑人上半身的简易木架子，才让她半坐半趴支撑一会儿。 刘老婆子十分不待见自己的姿势。 “老婆子我这架势，跟见皇帝行九拜九叩大礼一样，啧啧啧，难看死了。” 宋立春一边喝着吴氏给她做的爱心鸡蛋茶，一边宽慰刘老婆子。 “老姥姥这种情况，还能每天坐会儿，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刚才扶你的时候，感觉你身上和胳膊腿上都还肉乎乎的呢，但凡换个人伺候你，你现在都皮包骨啦。” 宋立春可不是说客套话，更不是故意在吴氏面前说好话，这番话，都是她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从她一进屋就感觉出来了。 这房间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没有一丝令人不适的异味，刘老婆子身下铺的褥子和身上盖的被子，包括她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干净清爽的。 她后世在养老院做过义工，最是知道老人味有多重多难闻，像刘老婆子这种瘫了几年都没有味道也没有生过褥疮的，照顾她的人必须万分尽心尽力才可以。 这也是刘廷章两口子，几年都走不出刘家村的原因。 家里根本离不开人。 “立春说的，一点儿错都没有！”刘老婆子笑眯眯道：“老刘家能娶到你姥姥这样孝顺的媳妇，祖坟都要冒烟了。这么多年，是苦了你姥姥了。” 吴氏可不敢居功，忙摆手道：“我对娘做的这些，比起娘当初对儿媳做的，还远远不够呢。” 婆媳俩都是早年命苦的。 吴氏不是本地人，一出生亲娘就死了，两三岁时后娘进门，她的日子比没后娘的时候更苦了，打从有记忆起就是做不完的活，洗衣做饭割猪草下地干活等，就没有不让她做的，她还没有锅台高的时候，就要踩着小凳子上锅台，蹲在上面刷锅洗碗了。 七八岁的时候，就算再能干，后娘也容不下她了，便找了牙婆把她卖了几两银子，说是弟弟读书要凑钱。 她被转了几道手后终于病倒了，没人给她花钱治病，快病死时被人直接丢到了路边，恰好被当时的刘老婆子捡到了，用半袋谷子换了她的卖身契。 刘老婆子自己也是个命苦的，年纪轻轻就死了男人，身边只有刘廷章一个独苗苗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穷困潦倒，再加上半路捡回来的病秧子吴氏，可想而知日子有多难。 “当时为了给我治病，娘什么苦活累活都干了，要不也不会早早就累垮了身子，还这么年轻就瘫痪了。如今瘫在炕上活受罪不能动的人还是娘，我只是帮柱子他爹搭把手照顾娘，又算得了什么呢？” 每次说起过去的日子，吴氏都会红了眼圈。 “嗨呀，瞧你这个没出息的，咋好好的，说着说着又哭了呢。”刘老婆子可见不得儿媳妇落泪，说笑道：“我有啥好受罪的，天天吃了玩玩了吃的，以前做梦都不敢想有这好日子呢。” 吴氏立即破涕为笑，又有些心酸。 “娘真会说笑，谁愿意过这种‘好日子’呀！” 一家人说说笑笑哭哭，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得知宋立春这几天都要来这边住之后，刘家人才不忙拉着她说话了。 刘廷章和吴氏架着刘老婆子用完便盆，又照顾着她钻了被窝，这才揭了自己的铺盖，抱着去儿子的房间睡了。 吴氏从炕橱里，拿了一套干净的新被褥给外孙女铺好，“咱三个人在这屋睡。” “啧啧啧，一把年纪了还脱光腚给别人看。”临睡前，刘老婆子把自己当例子，告诫曾外孙女：“我瘫了以后，连拉尿都得你姥姥姥爷伺候，他俩提喽着我就跟提着个褪了毛的小鸡仔一样，连给我擦屁股都不背着人了，完全不把我当人看啊。你看，年轻时不爱惜身体，等老了就得受这罪，咋后悔都没用了。” 宋立春两世都没活到需要养生的年纪，对刘老婆子的劝告并没有切身的体会，不过穿越前重度焦虑引起的躯体化症状，确实也折磨人。 “知道啦，老姥姥，快睡觉，我困啦。” 只是一家人刚躺下还没入睡，就听到院门被人拍得啪啪作响。 还伴随着一个孩子焦急地叫门声。 “廷章爷爷，柱子叔，快救命啊，我师父不行了。” 第43章 衣服有些眼熟 宋立春赶紧爬起来，好奇道：“谁呀，大半夜地来这喊救命。” 隔壁房间的父子俩却是更快一步。刘铁柱直接窜出去开门了，刘廷章边穿鞋边说道：“是石头在叫门，可能是根生出事了，你们睡你们的，我跟柱子过去就行。” 男孩进了院子，着急地说了些什么，刘廷章就直接和他跑出去了，留下刘铁柱着急忙慌地套了驴车，之后赶着驴车也走了。 等刘家院子再次归于平静之后，吴氏却是睡不着了，又坐起来和外孙女聊天。 “你还记得你根生姥爷吧？” 宋立春也坐起来陪着吴氏。 “当然记得，我和舅舅小时候，经常跟在姥爷屁股后头去他家玩呢。” 刘根生，就是刘木匠，宋立春这几天还听刘家村里挑河的人聊起他，说他最近好像在托人说媒，跟她聊得不错的洼李村的余翠花婶子好像还真惦记上他了。 吴氏点点头，接着说道：“刚才叫门的这个孩子是石头，是你根生姥爷的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来这给他做学徒的，上个月才来，没想到你根生姥爷今晚就出事了。听石头刚才那着急的声音，估计不会是小事。” 宋立春觉得奇怪。 “根生姥爷出事，石头怎么跑到咱家来喊人呢？他儿子呢？” 她记得，刘根生比姥爷小几岁，是有一儿两女的，算着孩子们的年纪，最小的也应该早几年就嫁人了。 闺女嫁到别村里去了，有个急事也指望不上，可儿子却是在身边的，哪有出事了不叫儿子帮忙却先去找外人的？ 吴氏叹了口气。 “前段时间听你姥爷说了，说你根生姥爷拿出一辈子的积蓄，给他儿子在县城买了个连住房带铺面的院子，买之前他儿子儿媳说是会带你根生姥爷一起去住，有事也好有个照应，等买完了，又说院子小房间少，不够住的，就让你根生姥爷继续住在村子里了。” “你根生姥爷年纪虽说不是太大，可也不算年轻了，忽然从一大家子人住一起变成他一个人住，这心里肯定也会空了，这才想着让人说媒，好歹身边有个能说话的，万一出事也能及时照应一下。” “可惜了，说媒的事还没着落，他倒先出事了。” “只盼着别是出太大的事，他这一辈子不容易，不能把孩子拉扯大一天福没享就走了。” 刘老婆子上了年纪本就觉少，又一天到晚瘫在炕上随时都能眯眼睡觉，所以这时候根本不困，便也跟着说起话来。 “根生这小子，是被他儿子儿媳坑了，要是把钱攥在自己手里，孩子们不跑前跑后伺候他才怪！” 宋立春在挑河的那里，也听人们私下议论过，说是刘木匠养了三个白眼狼什么的，不过人们也都知道刘木匠有钱，就算儿女不孝顺，看在钱的份上也不会对他太过分。 她今天才知道，居然连一辈子的积蓄也被儿子坑走了。 祖孙三人又说了好久，直到眼皮打架才睡去。 到了下半夜，刘家父子才满身疲惫地赶回来，因为还要收拾头一天收上来的货物，直接连觉都没得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不亮，吴氏做好饭后才叫醒外孙女，还拿出了一套刘铁柱的衣服给她穿。 “你的脏衣服我给你泡到盆里了，我白天给你洗出来，你今天穿你舅的就行。” 宋立春来到这个世界，干的又是露天的活，想干净都难，她自己都习惯了穿脏衣服去做事，没想到姥姥却看不下去了。 不过刘铁柱高矮胖瘦跟她差不多，她穿他的衣服居然还挺合身，也就只能辛苦姥姥帮她洗了。 吃饭时，吴氏问起刘根生的事。 刘廷章万幸道：“是急病，幸亏送得及时，被镇上大夫救回来了。不过还不能下地，暂时留在医馆了，今天柱子去县城后还得去告诉他儿子一声，身边总得有个人伺候。石头还小，肯定伺候不了。” “知道他儿子的铺子在哪吗？” “根生已经告诉柱子了，好找。” “这就好。” 刘铁柱熬了一夜没睡，也没耽误外甥女的差事，还是按时把人送到地方了。 宋立春夜里没睡好，困倦疲惫，总打哈欠。余翠花问她原因，她便说了刘木匠的事。 “人还在镇上医馆呢，不知道他儿子是把他接到县城里照顾，还是又送回家去伺候着。” 余翠花有些失望。 “原本听着他条件挺好，又在找人说媒，我还动了心思的，现在好了，彻底打消我的念头了。” 刘铁柱中午卖完东西就过来了，不同于之前一脸笑模样，这次难得见到他是带着一脸怒气来的。 “怎么了，舅？”宋立春担心地上前问道。 刘铁柱气呼呼道：“锁子哥真不是东西，根生叔好不容易捡了条命，我去告诉他接根生叔回家，他却说根生叔有三个孩子，凭什么就告诉他让他去伺候。立春你听听，这话是人能说得出来的嘛！” 锁子是刘根生的儿子，不光不想回去照顾亲爹，甚至还怪起刘铁柱多管闲事来了。 宋立春心里也不得劲。 “他不去接根生姥爷么？那让谁去接？” 刘铁柱道：“夜里根生叔就说了，让我来县城通知锁子哥，再让石头找村里的近门子去告诉他两个闺女。总有人照顾他的吧。” “希望是这样。” 宋立春知道舅舅一天一夜没合过眼，便让他在等她的时候先在驴车上眯一会儿。 饭点的时候，宋立春分发完饭食后，又用自己的工钱向周围村民买了几个馒头，然后把刘铁柱叫醒一起吃午饭。 正赶上沈齐陪着微服私访的县太爷来看施工进度，他一眼就看到了宋立春身上的衣服与之前的不同。眯了眯眼，这衣服竟有些眼熟。 “子墨，你说这算学，究竟有没有用呢？” 沈齐，字子墨，县太爷这是问他话呢。 沈齐回道：“自然是有用，有大用。” 县太爷挑眉：“哦？” 因为是饭点，大伙吃完饭还会稍作休息，县太爷没等沈齐回答，便颇有兴致把人都喊了过来。 “大伙都过来说说话。” 他同时注意到这边的宋立春，与自己女儿一样都是小姑娘，便特意招呼了两人。 “你们两人都是记账员，定然对算学略有通晓，也一起过来说说吧。” 沈齐知道邱婉晴是有条件从小学读书识字和算术的，可宋立春……她就难说了，毕竟连认字都是和她堂弟学的。 第44章 邱婉晴的见解 两个村的村民是一万个不情愿。 “这谁呀，叫我们过去我们就得过去呀？” “就是，说话口气咋这么大呢，我们不得干活呐，耽误了工期他赔我们工钱替我们春耕啊？” “得得得，好歹是跟沈管事一起过来的，想必也沾亲带故的吧，我们先过去看看再说。” 绝大部分的普通百姓，一辈子都不可能见一次县太爷。 沈齐见大家面色轻松自在，说话行动都无拘无束，甚至不把便衣县太爷放在眼里，便知这些都是普通正经的村民，是没犯过事进过衙门的，所以都没认出人来。 他再看邱德明，虽说正经二甲进士出身，却是皮肤粗糙黝黑，头发毛燥开叉，身子硬朗微驼，纯纯一个种了半辈子田地的中年男人形象。 尤其是他那双关节粗大又干枯裂纹的利爪，不对，是手，说他是读书人，根本就不会有人相信。 明明就是往上数八辈祖宗都是纯种农户，才能留下来的香火啊。 沈齐掩面忍笑。 “邱叔，大伙等会儿还要干活呢，您有什么要问的就赶紧问吧。” 邱德明冲沈齐翻了个白眼。 “你笑什么？我就知道你小子肚子里没憋好屁！” 言语之粗鄙，更是令村民们放松了警惕。 “咳咳，大伙都累了吧，咱们坐着聊。” 邱德明走到附近田埂处，一屁股坐了下来。 “听说朝廷最近有人上书，说是让有条件的书院和学堂加一门算学进来，恰好我家小子就在书院读书，说是这建议一出来，书院里就怨声载道一片，都说每天苦读做文章都累得昏头昏脑的，要是再加上算学，岂不是要把人累傻了。哈哈哈。” “我还想问问大伙呢，你们觉得这算学有用吗？” 这下，连挑河的老百姓也怨声载道一片了。 “嗨呀，我还以为叫我们过来问啥事呢，原来是问跟我们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啊。” “就是，我们哪上得起学？连读书认字都没机会知道有没有用，还说什么算学？” “鬼才知道算学是啥玩意儿。” 宋立春刚才被人喊了过来，却并没有打算回答这个读书人的问题，还只顾着跟舅舅小声聊天。偶尔会觉得后背发凉便会回头看一眼，却每次正好见沈齐把头扭向一边。 “真是活见鬼了。” “怎么了？”刘铁柱问她。 宋立春没说话，只突然间‘嗖’一下回过头去，果然正对上沈齐阴森森盯向她的眼神。 她歪着头盯了回去。 心道：这下被我抓住了吧。 这几天，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沈齐看自己的眼神冷冰冰阴森森的，本以为他本来就是这种人，可他看别人的时候好像又很正常。 她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了。 宋立春两次之间的回头间隔太短，这一次沈齐毫无防备被抓了个正着，不过上一世练就的厚脸皮还是有用的，被抓了也毫无愧色。 “那边的，对，就是你，离这么远嘀咕什么呢，有话站到前排来说。” 沈齐看着宋立春：“难不成一个记账员，会对算学一无所知，害怕被问到才躲远了？” 简直是倒打一耙。宋立春站起来就想反驳，忽然又想到自己还需要这个差事，而且还有几天工钱没结呢。 罢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她见沈齐这次不是阴森森暗戳戳盯着自己了，而是一副‘抓到你了吧’的正大光明的姿态睥睨自己，忽然就有了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起来提问的窘迫感。 沈齐明显等着自己跳脚然后抓自己把柄的姿态，宋立春真是敢怒不敢言，可自己已经站起来宣战的姿态，直接在众人面前认怂也有些没面子。 为了缓解尴尬，她马上把刘铁柱拎了起来。 “舅，让咱俩去前面说呢。” 刘铁柱：“……”他怎么没听到叫他也过去呢。 两人就在邱德明身边找了空地坐下。 沈齐脸色明显又阴了一分。 邱德明歪头看了眼沈齐，又看了眼宋立春，又把头拧到另一边，看了下眼里只有沈齐的女儿邱婉晴。 “咳咳。” 一声干咳把众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 看在沈管事的面上，人们还是敷衍回答了邱德明的提问。 “这年头，买盐买菜都得会算账吧，地里的粮食拿出去卖也得会算账吧？不会算账那不等着被坑嘛。对了，算账也属于算学吧？” 邱德明点头：“算的，当然算的。” “卖鸡蛋也算吧？” “算的。” “那……学算学肯定有用了。” “……” 人们的回答敷衍又宽泛，或者干脆答非所问，有些急等着干活的还不耐烦。 邱德明不急不躁，干脆指了女儿出来回答。 “这位……记账员是吧，你来说说，算学有什么用处。” 等到了亲爹叫自己回答，邱婉晴姿态优雅地站起来，俯视着众人，有条不紊地罗列起算学的用处。 “就如刚才大家所说，我们平时的衣食住行等，但凡涉及到钱财账目之处，必会用到算学知识。这也是算学应用最广泛且最为人所知的地方。” “除此以外，还有许多我们没接触到的，或者接触到却从未想过会与算学相关的方面。” 她尽可能详尽地列举： “譬如，还有每个村子常见的农田计量及合理分配到户，也是最基础的算学应用。” “村中房屋建造和宫殿及城墙建造等，从动工前便要先算出砖石及其他材料用量以及估算花费几许，也皆属算学范畴。” “天文历法方面，就需要运用算学去计算天体运行，才能制定精确的历法，《授时历》便是如此，推演日食、月食等现象亦是。” 邱婉晴刚说完，下面便是哗然一片。 不乏恍然大悟者，惊叹道：“真没想到，算学能用到这么多地方。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啊。算学用处还真大了去了，这么一想，就连村里老人算的老黄历，也该是用得到算学了。” “不愧是咱们县太爷家的千金小姐啊，就是见识多懂得多。” “只知道县太爷家的千金肯定能写会画，却不知竟然还知道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咱们泥腿子，学八辈子也学不来啊。” 邱婉晴听着众人或赞美或恭维的话语，很是骄傲地朝沈齐抬了抬下巴。 第45章 令沈齐和邱县令震惊的观点 “邱姑娘的确博学多才。”沈齐也毫不掩饰地直白夸赞了一句，又补充道：“其实老祖宗留下了不少算学书籍，《九章算术》、《周髀算经》《孙子算经》等，从日常实用到天文几何，无一不是至深至妙，可惜当下读书人却鲜有人愿意沉下心来研究，以至于我大周在此方面渐渐落了下乘，周边几个小国却借着算学的深入，连兵器制造和排兵布阵等军事方面也趁势而起。” 人们从一开始的敷衍烦躁，逐渐变为用心思考。 他们一直觉得算学离自己很遥远，甚至连这两个字也是今天才听到，却不知算学居然深入应用到了现实生活中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各个方面。 见大家开始思考，邱德明忽然朝向宋立春。 “这位姑娘，你对算学，还有其他见解吗？” 刘铁柱从没上过学，刚才听邱婉晴的讲解已经觉得精彩至极，而外甥女从小到大是什么样子，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他可不想外甥女出丑。 尤其是奶奶常告诫他，女孩子脸皮薄想得又多，不如男人抗摔打脸皮厚，所以平时还是会多顾虑女孩子一些。 “这位……叔，嘿嘿。”刘铁柱刚才一见这个和自己一样黑得冒油的男人就倍觉亲切，还未说话牙已先露，“我外甥女没读过书，远不如邱姑娘有见识，您就别为难她了，嘿嘿。” 嘿嘿啥啊嘿嘿。邱德明却是觉得这小子分外不招人喜欢，看他就像照镜子一样，实在令人不适。 “能得沈秀才看重，选为记账员，这位姑娘定有其过人之处，你这小子就别替她藏着掖着了。” “叔……”刘铁柱还想说什么，却见这人脸更黑了。他只好闭嘴。 谁是你叔！邱德明用后脑勺对着刘铁柱。明显不高兴的样子。 被点到名的宋立春，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尤其是邱婉晴已经把她想说的都说了，她再重复一遍也没什么意义。 “这位……qiu叔。” 她刚才听到沈齐唤此人qiu叔，或者姓邱，或者名字里带个秋天的‘秋’，反正也没人规定她不能这样叫。 “晚辈才疏学浅，没什么其他想法，更称不上见解，还请qiu叔见谅。” 邱德明‘哦’了一声，着实有些失望，便把目光转向沈齐。 他聘用这个女孩子的时候，并没有对自己隐瞒两人曾有过几天短暂的婚约一事，他原本还想着，若是此女真有什么独到之处，他倒是愿意想办法抬举一下她的身份，这样沈齐也许就会不介意她身份低微了吧。 可惜了，可惜。 就是个识得几个大字的普普通通的农家姑娘，配家境富裕一表人才又才华横溢的沈齐，是欠缺了些。 当然，他这个当爹的，对女儿的心思一目了然，可惜女有心郎无意，他不会以身份压人逼人硬娶，既是害了别人，也是害了女儿。 如此想着，邱德明便明朗一笑，豁然露出两排大白牙。 “无妨，女儿家本就不擅长这些，你不懂，也实属正常。” “咳咳。”他干咳两声，示意沈齐把他今日的来意说明，可咳嗽了两声，又咳嗽两声，这孩子忽然哑巴了，不说话了，“咳咳。咳咳。” 沈齐忽然回过神来。他就说，宋立春这身衣服怎地这般眼熟，这会儿才想起来，前两天的时候才看到这个黑小子穿着的。 他知道邱县令示意他说什么，可怎么看宋立春都觉得令他不爽，竟不由得想要让她出丑，以泄自己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私愤。 “邱叔莫急。”沈齐阴恻恻地瞧着宋立春，“当初面选时，记得你说过对《九章算术》略有了解，不妨以此为例，说说你对算学的了解和看法。” 沈齐说完，心里又有些不自在，既想为难一下宋立春，可又百般希望她真能从《九章算术》里讲出些什么来。 毕竟，她是真看过这本书的。 他若真要为难她，也根本不会提这本书，多的是让人出丑的法子。 平时这个时辰，大伙都休息好了要开工了，宋立春除了没什么好说的以外，也不想再耽误大家干活。 便简明扼要总结一下了事。 “小女子确实对算学没有了解，只是邱姑娘和沈管事刚才的真知灼见也的确对我有所启发，从你们的话里我能这样总结吗：‘算学的发展进步，会带动人类认知和发明创造的发展进步。算学发展的上限，便是人类认知和发明创造的上限。’” 这个‘见解’，并非是宋立春自己总结出来的，而是后世时无意中在网上看到的这么一段话。 她当时看完很是震惊。 毕竟在看到那段话之前，她一直在反思批判当时的教育来着。 尤其是对数学这门令她深恶痛绝的学科，她跟这些村民一开始的看法也并没有什么两样，就是觉得买东西会算账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学晦涩深奥的微积分等等。 可当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震惊心情不亚于此刻的沈齐和qiu叔。 许多东西你觉得没用，那是你的知识储备完全不足以让你用的到而已。 天文地理，航天航空，军事武器，后世哪一样科技的进步，不是建立在数学又进了一步的基础上的？ 现在想来，这个观点依然让宋立春心潮澎湃，可惜她当初没学好数学，现在也只能说一下看法，别的就真只能干瞪眼了。 “你，你，你……”邱德明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真是从他二人刚才所说的见解里‘总结’出来的？”他怎么就总结不出来？他怎么就总结不了这么好呢？ 沈齐拼命压住自己那颗激荡的心，神色复杂地望了宋立春一眼。 “你倒是，挺会‘总结’的。” 不过宋立春带给这两人的震撼，其他泥腿子村民是完全的感受不到了，因为他们就听不懂这么抽象的话。 “走了走了，干活去了，再不干活都快黑天了。” 沈齐还没来得及传达邱县令的话人们就散场了。 不过这有关招收算学学生的通知，后面也会由县衙直接通知到村，他说不说的也没什么影响。 “咱们也走吧。”邱德明也不着急提前通知了，边走边问沈齐：“这挑河的差事，最多不过四日便能完工，你后面有什么打算？若你实在不想继续考取功名，我这边倒是还缺一个师爷……” 宋立春扶着腿麻的刘铁柱慢慢站起身，刚要往队伍那边走去，就被人拦了路。 “宋姑娘，且慢！” 第46章 刘铁柱的短板 眼前的中年妇人，微胖，面色和善，衣着乍一眼看上去低调质朴，可若仔细看，却也不是寻常庄户人家穿得起的细棉布所制。 宋立春被此人挡了去路，依然很有礼貌地问道：“这位婶子，我们好像不认识，你找我有事吗？” 妇人微笑道：“我是金堂镇沈家的下人，今日与我家夫人恰巧路过此处，有幸听到宋姑娘刚才一番独到见解，我家夫人很是欣赏，便托我来问你，宋姑娘可愿到我沈家做事？” “金堂镇沈家？” “正是。” 眼前的妇人一出口便喊了自己的名姓，显然是知道自己身份的，而前不久两家才火速定亲又退亲，这会儿沈夫人还让人来请她去做事，这不得不让宋立春深感诧异。 不过想想沈家，在镇上甚至整个平原县，都是有口皆碑的大户人家，对自家下人和请去做事的庄户人家也是大方和善，还真没听过什么负面风评。 她顺着妇人示意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果然停了辆马车，几个小厮候在马车一侧，两个丫鬟则亦步亦趋跟随着一位美貌妇人，沈齐和那位qiu叔走过去与妇人说了几句话便走了，之后妇人回身走向马车，临上车前，还朝这边温和地笑了笑。 妇人道：“那位便是我家沈夫人。” 没有什么比穷困潦倒更让人绝望的了，宋立春的确正迫切地需要一份差事。 沈家若对她的身份没有介怀，她当然愿意过去做事。 “我去了沈家要做什么呢？” 对宋立春的干脆，妇人很是赞许地点了点头。 “想必宋姑娘也知道沈家家大业大，田产铺面作坊等遍布整个平原县，不过我家夫人最近身子欠佳精神不济，手上的事务却愈加繁重，所以想招多些人手，帮夫人分担。” 宋立春生性谨慎，觉得这件事应该没这么简单。 毕竟沈家仆人多，就算缺人，也不会是缺管理核心事务的人，顶多农忙季节从外面招一些短工耕种劳作。 她一个外人，怎么就偏偏例外，去帮沈夫人分担核心事务了？ 妇人看出了宋立春的疑虑，便解释道：“往常都是我家老爷管这些事，手底下能写会算的也皆是男子，只是今年老爷有事外出，怕是半年都回不来，所以一应事务暂时交于夫人代管，你也知道，男子进进出出，总有些不方便……” 这么一解释，宋立春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这个时代，大户人家才讲究男女大防。而普通庄户人家，光是为了活着就需要一家人都竭尽全力，根本没资格瞎讲究。 宋立春也是那没资格讲究的。 “多谢沈夫人看重，我愿意尽自己所能，希望能帮沈夫人分忧。” “好，是个爽快利落的。” 妇人交代宋立春，等挑河这边的差事完工后就去沈家报到，之后便去了马车那边回话。 沈夫人听了回话，神色淡然。 “齐儿不信高人的话，还给我讲了一堆大道理，可我安排的其他相亲，他却也一一给拒了。” “我还是觉得这丫头不错，是个能屈能伸的。” “先把她招到我身边多加观察，成不成的，就看她和齐儿的缘分了。” 妇人陪笑道：“夫人能看上那丫头，不嫌弃她的出身，已经是她的大造化了。” 沈夫人若有所思。 “我让人去了解过她的堂弟，学业可谓是一塌糊涂，她有今日之见识，绝不是她堂弟之功劳，定然是有别的造化。不过她不肯说，我们也不必细问，只管先信了那高人便是。” “是，夫人。”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宋立春才收回目光，转头去找刘铁柱，却见他又被人缠上了。 宋凤琴挎着一个小竹篮，走到驴车旁边停下，看着熟睡的刘铁柱嘴角有一丝口水印，皱着眉头略思考了一会儿，才又勉强换了笑脸。 “咳咳。”干咳两声，却没人理她，她只好上手去推了一把，“咳咳。” “立春？”刘铁柱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不是外甥女，出于礼貌，还是咧开了嘴，“怎么是你？” 宋凤琴把竹篮推到刘铁柱面前，捂嘴做害羞状。 “承你恩情坐了你两次驴车，不表示谢意就太说不过去了。这是我刚打的一小坛酒，还有干炒花生做下酒菜，看你今日乏得很，正好拿来解乏。你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宋立春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直接把篮子给推了回去。 “喝酒不赶车，赶车不喝酒。文明行驶，拒绝酒驾。把你的酒菜拿回去。” 刘铁柱乐了，“你在哪里学的话，一套套的。” 有宋立春在，‘谢礼’自然是送不出去了，宋凤琴恼怒地把人拉到避人处。 “你是不是和别人一样，对我有偏见？” 宋立春都气笑了。 “你管这叫偏见？” 她又想起来自证陷阱的教训，当然不会跳进宋凤琴的坑里。 “你先搞清楚‘偏见’的意思再说，或者说直白点，我就是纯粹瞧不上你。明白了么？以后不要缠着我舅舅，别以为我不懂你的小心思。” 宋凤琴一下子愣住了，她没想到这死丫头说话这么直白，连委婉一点都不肯。真是一点儿都不给她面子。 “既然你懂我的心思，就不要拦着我。难不成，你想看你舅舅打一辈子光棍？” 宋立春真懒得搭理这个女人。 “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考虑你，你死心吧。” 宋凤琴哪肯死心。 自己名声臭成什么样，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都快后悔死了。 可她现在不赶紧找人接手，以后怕是更嫁不出去了，她不急才怪。 再说，她也不只是缠着刘铁柱不放。 实际上，她最近勾搭了好几个了，本村的，外村的，本镇的，外镇的，可别人一听说她是金堂镇宋家村的，还没问她名字，就立即问她知不知道有个叫宋凤琴的，骗婚，离了五次什么的。 她都没有机会自报家门就被拒绝了。 刘铁柱是她为数不多的机会了。 因为他也有短板啊。 很大的短板。 她撇了撇嘴，非常自信道：“除了我，没人会愿意嫁给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第47章 免费招生 宋立春本来想走，可听了宋凤琴的话，还是停下了脚步。 她听刘慧贞说过，刘铁柱相亲十次八次都不止了，这还没加上媒人只提了刘铁柱的名字就被人拒绝见面的，若是算上面都没见就拒绝了的，怕是不下二三十个了。 “说来听听。”她不情不愿地看着对方。 她嘴里说着宁可舅舅打光棍，可古往今来，就没听过一个男人会主动选择打光棍的，基本上都是什么条件都不要求也找不到老婆的。 宋凤琴终于得意了。 “没想到，你和他们刘家人都一样，都是没自知之明的。我告诉你，他长得又黑又矮还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有个瘫痪奶奶。” “你当外人都夸他家人孝顺，就是真欣赏他了，就真愿意把自家闺女嫁给他了？” “才不是。他家人孝顺是不假，可也正因为孝顺过头了，那老太太就成了负担。” 他家日子原本过得挺好，可你看看，这几年被那老太太连累成什么样了？” “你要是不信我说的，就回去问问你爹娘，问问他们愿意把你嫁到这样的人家么！” 宋立春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说的话是有几分道理的。 有钱人家多几个瘫痪老人都不是问题，普通庄户人家这简直就是死穴了。 不过就算这样，她依然看不上宋凤琴。 “既然你知道我舅舅条件差还上赶着想嫁，那只能说明你心里有鬼！” 宋凤琴噎了一下，心虚道：“我能有什么鬼？还不是因为嫁了五次名声臭了，也只能找你舅这种没人要的了么。” 宋立春嗤笑。 “你是死性不改，还想坑完我舅的聘礼就跑路吧？” “我绝对不会了。”宋凤琴当即发誓道：“我要是再坑聘礼跑路，就让老天爷劈死我！不，不止，我要是再骗婚，就让老天爷劈死我全家，这下行了吧？你相信了吧？” 宋凤琴信誓旦旦的模样，还真不像说假话的。 宋立春暗道，难不成这女人真转性子了？ 可就算她转了性子，也不能抹去过去，任谁都愿意接盘的。 “你发誓也没用，你如此上赶着，这太反常了，只能应了那句话，便宜没好货！” “你——” 宋立春不再搭理，转身离去。 她很不想用‘便宜没好货’这样的说法，去形容一个女人廉价。可她也确实想不出更合适的话了。 走到驴车前，她同情地看了眼刘铁柱。 显然刘铁柱对那宋凤琴根本没有一点心思，翻了个身，继续补觉呢。 忙完这一天，两人再次回到了刘家。 吴氏正就着月光洗尿布和床单，还笑着给外孙女解释：“白天给你老姥姥换了几次了，这些是刚刚才弄脏的。” 沾了屎尿的尿布和床单，别说这只是原身的亲人，就算她自己的亲妈，她扪心自问，也做不到吴氏这个程度。 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坚持了好几年了。 她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宋凤琴那番话是有道理的。 刘廷章也没闲着，一天洗洗涮涮这么多东西，他光挑水都要挑好多次。这会儿天都黑了，他刚挑了最后一担水，又忙着清洗儿子明天一早要带去县城的菜了。 宋立春摇了摇头，还是先进屋看刘老婆子去了。 “你这臭丫头，心事重重的呢。”刘老婆子心思还是很细的。 宋立春忙否认道：“没有啊，我好着呢，老姥姥别多想。” 儿子儿媳都不在屋里，刘老婆子就没像之前那样强打精神，长吁短叹道：“唉，我咋就是死不了呢，我要是死了，柱子就好说亲了。老天爷不收我这个老不死的，老婆子我也没办法啊。” 宋立春震惊地看着刘老婆子，暗自猜测，是不是她长了千里眼顺风耳，看到自己和宋凤琴说话了？ 宋立春赶紧说好话安慰。 “老姥姥可别这么想，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你活着就是这个家的福气。” 刘老婆子斜了外孙女一眼。 “说出来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 “你自己都不信，还骗我老婆子？” “我——” 老太太只是瘫了，不是傻了糊涂了，脑子比谁都灵光。 “又想快点死，又不敢自己作死，只能这么吊着一口气，等着老天爷自己过来收。我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就是把你姥姥姥爷累得不轻，你舅也算是被我连累了，一个人从那么小就开始养家糊口，到了说亲的年纪，还因为我这个老婆子一直说不上媳妇……” 外间屋门‘吱嘎’一声，听着动静是吴氏进来了。 刘老婆子的话戛然而止，笑眯眯地看着推门进屋的儿媳妇，“柱子他娘，快上炕歇着，咱娘仨说说话。” “诶，来了，娘。” 三天之后，挑河的大工程终于告一段落，刘铁柱的生意也有了很大起色，把外甥女送回宋家后，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接着回了县城。 宋立春的心神意识，与原身融合得越来越好，甚至有时候都觉得后世的那段记忆只是一场梦，而她现在梦醒了，她才是那个真真正正的原身宋立春。 与这个世界的亲人羁绊越深，她赚钱回报亲人的心情就越迫切。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有件事要告诉娘。” 母女俩异口同声，说完话，都愣了一下，然后就都笑了。 还是宋立春先说的。 “娘，我后天要去沈家做事，已经说好了的。” 刘慧贞觉得女儿被沈家退过亲，觉得再去人家做事不太好，面子上也过不去，可她劝了好一会儿都没劝成功，也只能随了主意越来越大的女儿。 “你自己不觉得有啥就去吧，去了感觉不对劲就赶紧回来。” “知道了，娘放心吧。”宋立春问道：“娘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听你爹说，这几天每天下工回来，就看到凤琴在村口转悠，还拦着你大伯说了很久的话，也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 不过刘慧贞也只是随口一提，真正想告诉女儿的不是这个。 她很是高兴道： “昨天县衙的人来村里了，说是镇上学堂要招学生，学杂费和束修全由县衙出，笔墨纸砚这些，县衙也会按时定额配给，学生家里什么都不用管。” 宋立春没在意宋凤琴拉着宋大壮说闲话这件事，光把免费上学听了进去。 “这么好？有没有别的条件？” “自然是有的。”刘慧贞道：“听说什么算学，什么择优录取。” 第48章 宋大壮和宋凤琴的龌龊事 刘慧贞又道：“什么钱都不用交，孩子还可以从家里带饭过去，这饭钱也能省了，学堂还有人专门给免费加热饭菜呢。当然，也可以自己拿钱买饭。” 这不就是后世的义务教育么，相当于一切费用由县衙兜底了。 “真是做梦也不敢想啊。” “是啊，做梦都不敢想。”刘慧贞又话锋一转，“但是村长也说了，不是每个孩子都能进得去的，得先过夫子那一关。好像说是只招收有什么‘算学’天分的。可能也就招几个，要是都没天分，也可能一个都不招。” “算学天分？” “是啊，我想让腊月明天过去试试，反正考试不要钱。” “我明天正好没事，跟你一起去送腊月。” “行。过去的人肯定不少，娘一想到还要跟山长或者夫子打交道就发怵，你能跟着去最好不过了。” 宋二壮挑了二十多天河，手里有了几个闲钱，今天结了工钱连家都没回就去找人喝酒了，怕是又跟之前一样，不知道晚上会睡到谁家去，明天肯定指望不上他去送腊月了。 第二天一早，宋立春起床后果然发现宋二壮没回家，不过也没人在乎他。 刘慧贞舀了半盆热水，给腊月狠狠搓洗手和脸，直把人搓得满脸通红。 “娘，烫死了，退鸡毛了。” “看你手上脸上这些皴，不洗干净了人家先生不要你，忍着点。” “啊——疼啊！” 洗干净手脸后，又给腊月换了一身补丁最少的衣服，一家三口这才开开心心出门去。 村里有孩子的人家几乎全体出动，路上搭伙结伴好不热闹，宋立春正与同村一个送弟弟去的女孩聊得热络，忽然被对方悄悄戳了一下。 “看你大伯。” 宋立春朝一侧看去，见宋大壮正在地里弯腰劳作。 有人打招呼：“大壮哥，刚挑完河都不歇一天，接着就下地干活呐。” “嗯，早弄完了还要去码头干活，不敢耽搁。” 宋立春和腊月都喊了声“大伯”，对方简单应了一声，又接着闷头干活，只是会频频抬头看一眼路上兴高采烈带着儿子去镇上学堂的人们，眼里尽是羡慕。 女孩拉着宋立春走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周围没人能听到，才涨红着脸，气愤道：“你大伯不是好人！” “啊？”宋立春很是惊讶。 这个同伴平时不会背地里说人，而大伯在村子里的口碑也一向很好。 女孩急道：“你别不信，昨儿个我和我娘去走亲戚，回来时天早就黑了，到了村口，离着不远时看到两个人拉拉扯扯，我和我娘还以为有坏人，就赶紧找了个柴火垛躲起来，后来才听清楚，居然是你大伯和宋凤琴！” “啊？” “他们两个，他们两个，还想，干那事！” 女孩涨红了脸，嫉恶如仇的性子却还是让她不吐不快。 “我想到你平时和我说的，你大伯母在家里多任劳任怨，对这个家多死心塌地，再看你大伯居然背着她干这种事，我当时就气坏了，站起来就要冲过去，可还是被我娘拉住了，我娘还嫌我多管闲事。” “好在他们听到我们这边的动静就跑了，应该是各回各家了，没干成龌龊事。” 宋立春被这消息雷得外焦里嫩，打死她都不敢相信宋大壮是这种人。 他可是全村公认的最老实的男人了。 “你不会是听错了吧？” “怎么可能！我娘都听出来了。”女孩坚决否认，“你要是不信，就去问你大伯。我还听宋凤琴说什么，生儿子什么的。” “我，我哪好意思去问大伯这个！” “也是，算了，我也犯不着替别人生气。到地方了，咱们赶紧过去排队吧。”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很快就到了学堂门口。 她俩走在最后面，便排在了队伍末尾。 不过队伍很快就不成形状了，每个人都挤破了脑袋往前靠，队伍很快就乱作一团，把学堂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金堂镇是个大镇，下面管辖着一百零七个大大小小的村庄，县衙里的通知下到了每村每户，今天过来的孩子至少有四五百个。再加上每个孩子至少有一到两个的陪同大人，现场竟是挤了近两千人。 “大家别挤，都排好队。” 来了一队带刀的衙差，人们立刻噤若寒蝉，很快就在安排下列成井然有序的四队。 另有一队衙差开路，拥护着数十个书生打扮的人穿过人群。 宋立春和现场所有村民，都被这些书生吸引了。 气质斯文，肤色白皙，一眼瞧去明显与泥腿子百姓大为不同，却唯独最中间那个黑得冒油，简直就是鸡立鹤群。 “这不就是邱……邱……” 有人认了出来，磕磕巴巴道：“这是邱……邱县令？” 宋立春这才知道，原来那个qiu叔，就是邱县令。 她不仅认出了qiu叔，还认出了沈齐和他那几个常在一起巡查的同窗。还有个人有些面熟，仔细瞧了才看清楚，正是女扮男装的邱婉晴。 邱婉晴似乎察觉到有人看她，便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和宋立春的眼神对上，片刻诧异后，又看了眼她身边的腊月，随后便回过头去。 这种场合，邱县令自然是要讲话的。 不过他讲的很短很快，主要就是说明这是公平竞争择优录取，又介绍了一下今日的评审团，也就是县里擅长算学的夫子、秀才及虽未取得功名却算学方面突出的读书人。 讲完这些重要的之后，又接着说道：“此次公费生选择，是面向整个平原县，评审团要挨个乡镇走访考测，金堂镇是第一站，时短事繁，就不多做耽搁了。让孩子们进来吧。” 宋立春穿越过来之后，有空的时候会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教腊月认些简单的字，算术里最简单的加减乘除也教过一点。只是没过几天她就去挑河的地方做事了，每次她下工回到家腊月又常常是到了睡觉的点，所以她总共也没教几天。 她也不知道学堂怎么测试孩子们有没有数学天分，今天带腊月过来也跟其他人一样，就是来凑个热闹碰碰运气的。 万一呢。 宋立春正想着，就见邱婉晴已来到了跟前。 “跟我走吧。”邱婉晴微微弯下腰，牵住了腊月的手，便把人领了进去。 第49章 大房打起来了 孩子们进去测试还不知需要多久，外头的大人等得就有些焦躁，学堂里也安排了人前来询问所需。 “谁要上茅房，可以跟我过来这边。” “哪个渴了，我们这里有热水提供。” 宋立春本来闭着眼百无聊赖地等着，听到其中一个声音耳熟，抬头一瞧，居然是三房的胡玉珍。 不过也不奇怪，胡玉珍本就在学堂做事，负责给带饭的孩子热午饭的。 “三婶。” “嗯，你带了腊月来啊。” “嗯，来碰碰运气。” “嗯，来凑这热闹做什么，腊月从小就笨，来这也是被人笑话。” “嗯，没事。” 两人嗯来嗯去的，也没嗯出个所以然。 宋立春本以为四五百个孩子会要测试很久的，不成想，还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孩子们陆续出来了。 负责维护秩序的衙差们，便领了孩子们去找各自的家人，同时告知众人：“出来的孩子，大人就可以领走了。” 有人垂头丧气问：“是不是先出来的都是落选的？” 其实不用问都很明显了。 不过，落选的孩子们可比大人们开心多了，每人手里都攥了三块糖出来的，美得很。 有小孩子蹦蹦跳跳去了大人身边，“爹吃糖。” “吃个屁，笨成这样，第一个出来的，倒是比谁都高兴。” “……” 宋立春伸着脖子往里瞧，出来的孩子越来越多，却一直没看到腊月。 她本来确实是没抱什么希望，就纯粹带腊月过来玩的，也就开玩笑时说碰碰运气什么的，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依然没见到腊月出来，她就越来越紧张了。 她越来越紧张，有个人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胡玉珍来来回回几趟了。 “腊月还没出来么？” “还没。” “哦。” “腊月还没出来么？” “还没。” “嗯。” “……” 宋立春和刘慧贞都等得紧张，都没有心思去看胡玉珍那越来越阴沉的脸。 “腊月不会真选上了吧？”刘慧贞又期待又不敢相信。 听衙差说里面只剩下七个孩子了，宋立春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把握了，却习惯性地不会把话说太满。 “娘，还没到最后宣布呢，还说不准。别急。再等等。” 七个孩子的陪护人，今日的心情都出奇的相似，从随意到期待，到紧张，再到平静，此时似乎心里都有数了。 没等多久，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出来了。 他脸上带着笑意，对着众人做了个请的姿势。 “鄙人路长太，乃本学堂山长，诸位，请随我进来吧。” “路山长好。” “路山长好。” “好，好。” 真是近朱者赤，泥腿子们也突然变得斯文起来，随着路山长进了一个大教舍。 “想必诸位心中已经了然，这几个孩子都被选上了。” 路山长终于正式宣布了结果，不待众人欢呼，又接着说道：“入选也只是获得了县里公费读书的机会，并不意味着从此平步青云，老夫见多了小时聪慧大时了了者，所以诸位仍需督促孩子们日日勤勉不得懈怠，万不可浪费今日之大好机会。” “山长说的是，我们记下了。” 从路山长处得知，邱县令监督众人完成学生选拔后，便悄悄从学堂后门抄近路赶回县里了。 路长太强调：“此次选拔，虽以有算学天分者为主要参考，孩子们却依然与其他诸生一样，依然要先识字启蒙，日后也是同样要走科举之路。” 众人都忙点头道：“我们晓得的，村长昨天都告诉我们了。过算学考测只是免费进学堂的一个门槛，其他的都还是按照读书人的路子来。我们都知道，都知道。” 人们并不知道什么是算学，也根本不在乎这个，在乎的是自己的孩子终于有了读书的机会。 读书不就是为了识字做文章走科举之路，奔着当官发财去的么？ “五年。”路山长伸出五个手指头，“县太爷给了孩子们五年期限免费读书，成与不成，五年足可见端倪。五年之后，孩子们是否还有机会读书，便要靠你们家里人自己支持了。” 五年的期限已经足够长了，谁也没指望县衙管他们一辈子。 “我们明白的，山长。” 路长太道：“想必诸位早已知晓，年前的秀才试，咱们镇沈员外的独子沈齐，可是一骑绝尘连中小三元的，整个大周鄙人不知有没有第二个，咱们整个德定府，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的大喜事。” 连中小三元，难度其实不亚于连中大三元，都是实力与运气并举才有机会的。 沈齐当时可是轰动了整个德定府的人，何况他本就是金堂镇人，这教舍里坐的，哪有不知道的呢？ 路长太很是骄傲道：“沈秀才可是从本学堂出去的，也是本人从他启蒙便开始教他的。他也是懂得知恩反哺之人，所以自明日开始，便回来本学堂做教学先生。” “哇——”众人惊呼。 这样一个百年难遇的小三元秀才公，来教自己的孩子读书启蒙，那孩子们的前途更加不可限量了。 宋立春也是一样，顿时对弟弟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路长太等众人惊呼完，还要交待些什么，就见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胖墩连呼哧带喘跑了进来。 小胖墩被突然出现的众多陌生人惊住了，显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夫……夫子，我来晚啦，这里怎么这么多人，我都不认识。” 路长太脑袋嗡嗡的。 “魏胖虎，你这次又因为什么迟到了？” 小胖墩做了鬼脸：“禀夫子，因为我家到学堂，路太长。” 宋立春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路长太。 路太长。 这个小胖墩是故意的。 其他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宋立春为什么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也都憋不住笑了。 中午时才回到家，刘慧贞拆了一条补丁最多的裤子，给腊月做了个书袋。 宋立春摸着腊月的头。 “好小子，真是不错，居然选上了，正好我明天开始也要去镇上沈家做事，以后接送你上下学的任务也就归我了。” 母子三人正开心着，忽然大房的春苗哭着跑了过来。 “二婶，大姐，我爹打我娘了，你们快去帮帮我娘吧。” 第50章 劝架 宋大壮本是关起门来解决家事的，奈何有人在外面听到哭声忍不住进来‘劝架’。 村里最忠厚老实的男人打媳妇了。 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炸雷，瞬间把村里好信儿的人都吸引过来了。 劝架的没几个，都是看热闹的。 宋立春和刘慧贞过来的时候，大房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 “哟，二壮家的，听说你家腊月选上了什么‘公费生’，是真的吗？” “是啊，我家腊月这么笨，我做梦都没想到呢。” “啧啧，都这时候你还谦虚啥，怕太张扬了我们会眼红？咱们是那样的人么！” “就是，平时这一家不显山不露水的，你瞧瞧，人家立春比三壮家麦秋这读了几年书的人都中用，都能当上记账员了，这些天可没少赚吧？” “说的是啊，腊月平时也话少，可今天呢，突然就选上了公费生。这一家子，这是走了什么运道不成？” “……” 刘慧贞忙着应对村里人各种酸言酸语，半天都没进的去屋。 宋立春太了解这些人的心思了。 恨你有，笑你无，嫌你穷，怕你富。 随着好事的人越来越多，宋大壮已经停了手。 宋立春直接牵着春苗的手挤进去，之后便开始赶人。 “大家都回去吧，就是正常的夫妻吵架，吵完就没事了。多谢婶子大娘们帮忙劝架啊。” 看热闹的人还没看够呢，一个个都抱怨宋立春多管闲事，却还是被她关门赶人，没得热闹看了。 宋立春一个小辈，实在没有立场管长辈的事，只能把两个堂妹带到了西里间屋，留了刘慧贞在东里间屋调解矛盾。 西里间屋就是前段时间塌了的那间，宋大壮已经请人帮忙原地重盖了，用了十年好不容易还完的债，这下又得重新借重新还了。 不过新盖的这间屋子是最便宜的土坯混茅草房，花费倒是不多。 土炕也是新盘的，时间短，还没晾干，宋立春手一摸都冰凉，坐是没法坐的，便又去隔壁灶房拿了几个小板凳和堂妹一起坐。 见两个堂妹都吓得瑟瑟发抖，她便握着她们的手轻声安慰。 “没事了，他们一会儿就好了。” 大房夫妻俩都是沉闷的性子，平日里几乎没什么交流，也很少起争执，姐妹俩还是第一次看到爹爹打娘亲，到现在都吓得缓不过神来。 刘慧贞来调解，自然先要问清楚争执原因。 “大哥，我嫁进宋家这么多年，大嫂的人品我再了解不过，她到底犯了什么错，能让大哥动手打人啊？” 宋大壮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瞥了杜娟一眼才说道：“没啥，谁家两口子不打个架啥的，你和立春回去吧，我这没事了。” 刘慧贞看了眼大嫂，那哭得红肿的双眼，额头的青紫，还有嘴角隐隐的血迹，根本不可能像宋大壮说的没事了。 不过要调解也要当事人主动参与才行，杜娟一直默默垂泪不说话，刘慧贞也没办法硬给大伯哥安个罪状劝导。 “大哥大嫂，是夫妻就会有拌嘴的时候，以后再有争执咱就一人少说一句，就吵不起来了。这次是大哥太冲动了，大嫂咱不跟他一般见识。夫妻没有隔夜仇，咱们把话说开就没事了啊。” “你们还有俩孩子呢，大人打架看把孩子都吓坏了，咱不值当的啊……” 不提孩子还好，一提到孩子，杜娟突然就疯了一样捶打宋大壮。 宋立春听到动静，赶紧跑过来和刘慧贞一起拉架。 杜娟趴在炕头上就开始哭诉。 “二弟妹，我今儿个也不怕你笑话了，你大哥他，外面有人了……” “你胡说什么！”宋大壮突然暴起，脖子的青筋清晰可见，抄起笤帚就要打人，“我让你胡说！” 若不是今天刚听到朋友说了大伯的秘密，宋立春肯定不会相信大伯母的话，可这会儿她看宋大壮，明明就是被戳破了秘密后的恼羞成怒。 她把笤帚夺走，直接扔去院子里。 “大伯有话好好说，我和我娘还在这呢，你还想动手打人么！” “他是被我说中了，他心虚才打人！”杜娟泪流满面，“我天不亮就下地干活，一直忙到晌午，回来做好饭就准备洗衣服，可你的衣服上，有脂粉味儿……” 刘慧贞愣了一下，又赶紧劝道：“大哥不是那种人，大嫂是不是闻错了，或者还有可能是大嫂你的呢，是不是？” 杜娟眼中满是苦涩。 “我们家里什么情况，二弟妹还不清楚吗，一家人连顿饱饭都没吃过，我又哪里舍得买过脂粉了。” 宋立春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却也只能跟着劝。 “大伯昨个才挑完河回来，一路上男男女女都有，说不定没注意蹭到谁了，大伯母可别多心啊。” 不是她想劝和不劝分，实在是大伯母的处境，她劝分就是把人赶尽杀绝了。 杜娟死死盯着宋大壮。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知道自己离开这个家也是个死，所以上一次闻到你身上这个味道，我也全当不知。可是你，不该打主意卖春苗！” 正抱着娘亲想安慰娘亲的春苗，忽然呆住了。 刚才还恼羞成怒的宋大壮，也愣住了。 “你听谁说的，我要卖春苗。” 杜娟哭得凄凉。 “上次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我就起疑心了，你昨个夜里说出去走几步消消食，我就偷偷跟了出去。我什么都看到了，也什么都听到了。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跟凤琴那个女人……” “我心里再难受都忍了，可她说要给你生儿子，让你卖了春苗筹钱，你居然答应了！” “宋大壮，春苗是我生的，你休想打她的主意！” 宋大壮身体一下子瘫软了，抱着头蹲下来，哭得压抑，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以为我愿意跟那种女人做吗……我也是没办法，你不能生，我只能花钱找别人生，等她生了，我再偷偷抱回来，对外面就说是你生的，这对你也是好事。” “我也不想卖春苗，可是没钱，谁愿意给我生儿子？” “要不是那凤琴主动找到我商量这事，就这点钱，别的哪个女的肯干？” 宋立春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关键点。 “大伯，你说是凤琴主动找你的？” 第51章 你就是我沈大哥的冲喜娘子吗 宋大壮自己做的龌龊事，根本没脸对外人说，何况面对的还是兄弟媳妇和侄女。 他满脸通红，臊得简直想一死了之。 可丢人的事做都做了，也瞒不住这两人了，也只能和盘托出。 “就是你大姑二姑给春苗说婆家不成过来闹那一天，我心里烦，夜里睡不着就去地里瞎转，不知怎地碰巧那女人也在，你们也知道，我从来没跟那女人说过话，可她突然叫住了我，说她缺钱，可以给我生儿子，只要十五两银子就可以。” 宋大壮的脑袋垂得越来越低。 “我一开始也觉得这事太荒唐，可她说，十五两银子能买个自己的亲生骨肉儿子……我，我……” “你就答应了？她怎么知道你想要儿子？” 宋立春这么一问，连杜娟都停止了哭泣，愣愣地看着宋大壮。 宋大壮不敢抬头看人，只闷声说道：“我没有儿子，就连你奶奶都看不起我。可能是我托人打听抱养儿子的事情，被凤琴知道了，她才主动找上我……” 这年头，虽说是缺女孩子，家里有女孩的到时候还能收一大笔聘礼，可依然是以儿子为重，养不起孩子的家庭，先送出去的依然是女孩，而且是白送。可抱养男孩就贵了，十五两银子都不一定能买得到。 宋大壮本来是托人打听抱养男孩的情况，可宋凤琴那句话却是打动了他。她说，她给他生，也只要十五两银子，生下的却是他的种他的亲骨肉，跟抱养别人的种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做梦都想有个自己亲生的儿子。 “大哥，你糊涂啊！”刘慧贞不想让女儿一个未婚的小丫头沾染这种事，便把女儿拉到身后，自己站出来劝人，“凤琴那丫头是什么人，大哥你就算以前没跟她说过话也应该听村里人说过吧，她嘴里就没一句实话，她说给你生儿子你就信了？谁知道她心里又有什么鬼！” 宋大壮的脑子这会儿终于清醒了，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说得对，是我太贪心了，被儿子这事弄魔怔了。” 他心中有愧，也不敢看杜娟，却还是小声认错。 “我知道，这事是我做错了，我，以后不会了。” “我不该对你发火，更不该对你动手。其实我也是知道自己做错了，又不知该怎么弥补，今天才对你格外没耐心，我……” “你也别难受了，我跟她就二十天前做过那一次……” 宋立春撇了撇嘴，恶心劲儿压都压不下。 明明是宋大壮做了那种龌龊事，是他对不起杜娟，可听听他这话，他倒是对杜娟没耐心了，冲人家发火，还动手。 这不就是恶人先告状么。 可令她更觉不可思议的是，杜娟居然很轻易就原谅了宋大壮。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是我错怪了你，你早点跟我解释清楚多好。也都怪我，没给你生个儿子。唉。”杜娟轻抚着宋大壮的头，把春苗也搂了过来，“你现在认清了宋凤琴，就不卖春苗了吧？” 宋大壮坚定地点头。 “不卖了，儿子的事情，我再另想办法。” 杜娟长舒一口气。 “我改天去镇上也托人帮着问问，看有没有哪家儿子多愿意送人的。咱也得先攒钱，买儿子得花不少钱呢。” 一提到钱，宋大壮的眼神又黯淡了。 他要买儿子，还要给三房侄子凑学费。 不过，他若是先寻到合适的儿子，他娘应该就不会再逼他管三房的儿子了吧？ 看着大房夫妻俩和好如初，刘慧贞赶紧拉着女儿离开了。 直到回到自己家，宋立春还感觉跟做梦一样。 “大伯母这就没事了？就直接原谅大伯了？” 刘慧贞诧异地看着女儿。 “你大伯都认错了，你还想你大伯母咋样？” “大伯他明明和那凤琴苟且……” “哎呦，你这个疯丫头，你还没成亲呢，这种话怎么好意思说的出口！你害羞不害羞！”刘慧贞捂着女儿的嘴不让她说话，“你大伯不是全都招了么，就二十天前那么一次，昨晚凤琴又找他，被人发现两人就散了。他都认错了，你大伯母还能揪着他不放咋地？” 宋立春更震惊了。 “娘也跟大伯母一样，觉得这种事是能够原谅的？要是爹也这样呢？” 刘慧贞呆愣了一下。 “那我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可生过气了男人也知错就改了，难受不也得原谅吗？” 她喃喃道：“除了原谅，还能做什么？” 宋立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觉得这件事还是有些奇怪。 那宋凤琴可是个精明的人，十五两银子还没到手，甚至宋大壮还没给过她一个铜板，她就这么轻易献身了？ 这完全不像她啊。 宋立春总觉得宋凤琴没憋好屁，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她为什么这么反常。 “我的宝贝儿子呢？”院子里传来宋二壮兴奋的声音，“我刚听别人说，咱腊月被选上公费生了，我片刻没耽误就往家跑，腊月呢？” 这明显是开心的语气，刘慧贞和腊月在屋里听到了，就知道可以放松了。 腊月跑到院子里迎接，“爹，我一直在屋里呢。” 宋二壮一把抱起儿子，让儿子骑在自己脖子上。 “腊月，骑大马，爹带你去村里显摆一圈。” 刘慧贞劝道：“你从昨个挑河回来就没着家，是又去谁家喝酒了吧，看你这一身酒气，赶紧回屋躺着歇歇。” 宋大壮一身酒气，连打嗝都是发酵了的酒臭味。 “没事，昨晚跟铁锤哥喝到大半夜，下半夜就直接睡到他家了，睡到大中午才醒，就听铁锤嫂子说咱家腊月有出息，我就赶紧跑回来了。” 宋二壮好不容易有显摆的机会，肯定是不会浪费的，说完就驮着儿子出去炫耀了。 “我爹这人……”宋立春无语。 “随他们去吧。” 刘慧贞倒是不在意，和女儿闲聊又提到了婆婆张氏。 “三天前，轮到了你三叔三婶照顾你奶奶，你奶奶可真老实，不作不闹，也不让他俩伺候，饭都是让你爷爷给她做，尿盆也是你爷爷给她倒，可不像我和你大伯母伺候的时候那作天作地的样子。” “你爷爷奶奶的地，还是让你大伯大伯母帮着种了。” 宋立春还因为大房的事情有些郁闷，就有一搭没一搭得聊着。 “三叔家的地呢？今年他们自己种么？我爷爷一个人肯定够呛能给他们种得了。” 刘慧贞摇了摇头。 “你三叔三婶都在学堂有赚钱的差事，肯定不会辞了专门回来种地的，你三叔在村里请了个人，和你爷爷一起给他种。”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宋立春哼笑一声道：“想不到三叔也舍得花钱请人干活了。” 刘慧贞叹了口气。 “哪是你三叔出钱啊，你大伯不是挑河发了几百文工钱么，听你大伯母说，你奶奶把工钱要了去，说是本该就是你三叔去挑河赚这些工钱的。” “你三叔就是用这些钱，请人帮忙春耕的。” 宋立春极度无语：“还能这样！” 张氏和大房的事情再是离谱，宋立春也见怪不怪了。 腊月第一天去学堂，她也要去沈家报到，所以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之后，她就早早起床收拾了。 她把腊月送到学堂的时候，沈齐已经早早在门口候着了。 宋立春忙给弟弟介绍：“腊月，这是沈夫子。” 不等腊月躬身问好，一个小胖墩就呼呼冲了过来。 “漂亮姐姐，你就是我沈大哥的冲喜娘子吗？” 第52章 你不会打算盘？ “胖虎！” “嘿嘿，沈大哥。” 沈齐适时出声，打断了小孩子这令人尴尬的问题，他提醒道：“送到门口这就可以了，学堂里外人不可擅入。” “多谢夫子提醒。”宋立春蹲下身来，帮腊月整理了一下衣衫，揉了揉他的头，“进去吧。” 腊月头一天入学，来之前还很兴奋，这会儿到了学堂，一想到这一整天都没有熟悉的家人在身边，心中顿觉恐慌。 “姐姐……” “进去吧，腊月，乖，下午我来接你放学。” 小胖墩魏胖虎，是个热心肠，自来熟地把一只手搭在腊月肩膀上，勾肩搭背把人往里面领。 “嗐，学堂里没啥好怕的，夫子们又不吃人。我跟你说，我可是有背景的，你以后就跟着我混……” 正是学生们集中进学堂的点，宋立春很快就被孩子们冲到了一边，看着时辰快迟到了，拔腿就往沈家快速走去。 沈齐定神好一会儿，直到那个背影远去才收回目光。 前几天他才知道，娘亲居然安排了人在暗中观察这个女子，看好她后就把人招到沈家做事。 他知道娘亲还是坚信那所谓的高人的话，可他已经经历过一世，七十年的人生中，从未记得与此女有过交集。 他这一世，为了避开前世结局，从醒来后就决定此生不再走科举入仕之路，可那一道满门抄斩的皇令，就如一把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片刻不得轻松。 他不相信沈家会永远世代单传，他一定要尽快破了这个诅咒，一件一件扭转前世所有的发展脉络，方得安心。 沈家宅院。 沈修远、沈宁，一对同姓夫妇，一大早就坐在了饭桌前，看着桌子上盖着的碗盘，无比兴奋与期待。 沈宁问老管家：“这一桌子菜，都是齐儿准备的？” 老管家不敢抬头，嘴角止不住地抽动。 “回夫人，少爷半夜三更就起来准备这些菜，临出门前还特地交待老奴，一定要劝老爷夫人把菜吃完。” 身体滚圆的沈修远沈员外，拍着自己的大肚腩，乐呵呵道：“齐儿长这么大第一次下厨，我这当爹的自是要给面子。” 沈宁白了夫君一眼。 “一天天就知道吃，胖成这猪样，什么‘活’都干不了。” ‘活’字咬得特别重，再加上那个明显不满的大白眼，把沈修远看得肝颤。 沈修远心虚，忙吩咐道：“赶紧把盖子打开，做的什么菜，神神秘秘的。” 管家命人把罩着菜的盖子揭了，头都不敢抬，颤巍巍道：“公子说了，他特地做了一桌子‘硬’菜，孝敬老爷夫人。” “哈哈哈，我儿人生头一回做菜，居然还能做出这么多样硬菜，真是……” 沈修远要夸赞的话还没说出口，脸色就变了。 桌子上赫然摆着四个菜。 火爆腰花 水煮腰片 爆炒羊腰 韭菜炒蛋 管家磕磕巴巴道：“都是硬、硬菜。” 确实是‘硬菜’。 “沈齐！”沈修远憋得满脸通红，把屋里的下人都赶了出去。 沈宁也闹了个大红脸。 “这个齐儿，越来越不像话了。病好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闹着去退亲，第二件事就是去书院退学。这几天我让他考虑一下终身大事早点成亲生子开枝散叶，他嘴上答应地好好的，说是沈家不能再这么子嗣单薄，还说一定要多生几个……没想到，他这是打算让咱俩生！” 沈宁是女人，根本不懂沈修远此刻的心情。 沈修远看着这一桌子‘硬菜’，丢人啊。 “齐儿这小兔崽子，是不是知道，知道我……”不行。 貌美娇妻在侧，沈修远却力不从心，一直想看大夫，可整个平原县的人几乎都认识他，他根本拉不下脸去看这种丢脸的病。 最近忽然听到家中男仆都在讨论一个神医，还是专治男人的难言之隐，听说那神医特别神，医术高明，药到病除。更重要的还是那大夫不是平原县人，甚至都不是德定府的人，而是几百里之外的武定府人士。 沈修远当时就心动了，不管真假，也要去一探究竟。 实在不行，也死马当活马医了。 反正那武定府离这里很远，也没人认得出他。 只是没想到，儿子在自己临行前，弄了这么一桌子‘硬菜’暗示他。 儿子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沈修远肯定没想到，儿子不仅什么都知道，甚至连那武定府专治男科的神医也是他故意放的消息，就是为了让他治好身体，早点为沈家开枝散叶延续更多香火呢。 吃完这顿不是滋味的早饭，沈修远才恋恋不舍上了马车。 “夫人，我这就要走了，你等我归来！” 沈宁挥手：“夫君快去快回。” 刚送走男人，就听下人回禀：“夫人，宋姑娘到了。” 沈宁早有安排。 “齐儿在县城要新开一个酒楼，如今一切尚在筹备中，他虽不能事事亲临现场参与，一应安排及账目明细却是要亲自过目的。就把那宋姑娘安排到齐儿那边吧。你去跟齐儿院里的紫娟丫头说一声，让她带着宋姑娘先熟悉一下。” “是，夫人，奴婢这就去办。” 宋立春见来门口接自己的正是上次那个妇人，便忙福身行礼。 “上次就忘了问该如何称呼婶子，还请婶子莫怪。” 妇人福身回礼后，才笑道：“我是在夫人身边做事的，大家都喊我王婶，你也这么喊就行。” “王婶。” 王婶把宋立春带到了沈齐的院里，跟大丫头紫娟交待一番后就离开了。 回头向沈夫人回禀时，心中是有疑惑的。 “夫人，您明明知道那紫娟丫头是个厉害的，又是从小对少爷有心思的，而这宋姑娘又与少爷有过几日短暂的婚约，虽然很快就退了亲，可紫娟那丫头小心眼，肯定会给宋姑娘使绊子的。” 沈夫人却是气定神闲。 “若那高人的话可信，这丫头真是个有造化的，区区一个紫娟又能耐她如何？若是她连紫娟丫头都应付不了，将来又如何管理偌大一个沈家？我们且等着看吧。” “夫人英明。” 宋立春在沈家待了一天，直觉紫娟好像不怎么喜欢自己，不过也没对她做很过分的事，直到看到沈齐回来后，紫娟突然跑过去诉苦。 “少爷，这丫头笨手笨脚的，我教了一整天她还是什么都不会，要不您跟夫人说一声，再换个人来吧。” 沈齐瞧了宋立春一眼，问紫娟：“你教她什么了？” 紫娟今天一开始就问过宋立春会不会算盘，宋立春回了句没怎么用过。 这不，她就有话说了。 “奴婢教了她一整天算盘，她都没学会。夫人招的懂账算账的帮手，可她连算盘都学不会，都不知道她怎么骗过夫人进来的。” 沈齐看向宋立春：“你不会打算盘？” 第53章 比试 沈家的主子只有一家三口人，人少，关系简单，连带着仆从也非常少，外请的兼职短工暂且不清楚，至少在这沈家大院里来来回回活动的，目测不超过二十人，而且大部分人都是身兼数职。 宋立春能感受到紫娟有意防着她，一整天都没让她接触到账本等紧要的东西，反而一直指使她干些洗衣打扫的零碎活，午饭都打发了她去帮忙做的。 这会儿见到主子来了，反而告状自己什么都学不会。 见紫娟站在沈齐身后，得意地看着自己，宋立春并没有选择上前理论。 “多谢紫娟姑娘批评指正，我的确是笨手笨脚了些。” 挑河完工后，沈齐把所有账本收上去，和县衙管事一起核对过，是亲眼看到过宋立春做的那份账本，账目清晰明了，丝毫不差，甚至他有意无意问过几个复杂的账目问题，她的回答次次都出人意料。 此时，再看宋立春，只见她并没有急着反驳紫娟的话，他反而愈加感兴趣了。 “哦？” 宋立春语气真诚：“家中贫困，翻箱倒柜都找不出几个铜板，实在是没有用算盘的条件和机会，今儿个劳烦紫娟姑娘受累教了我一天，实在是我自己过于笨拙，让紫娟姑娘失望了。” 这个回答，连紫娟都愣了。 “你，你知道自己笨就好。” 宋立春面向紫娟，十分诚恳道：“虽然我还没学会打算盘，不过紫娟姑娘教的增减算法我已学会，即便不用算盘，一般账目也能应对一二。紫娟姑娘，尽可考我就是。” 这边动静不小，很快就有人去向沈夫人通风报信。 王婶一边陪着沈夫人往小院去，一边嘀咕道：“紫娟这丫头，仗着夫人疼她，在少爷院里没少作威作福，跟老管家说话都不客气，宋姑娘再是七窍玲珑心，毕竟才十五岁，从小到大没出来做过事，应对刁蛮霸道的紫娟姑娘，怕也是要吃亏的。” 沈夫人也没想到，紫娟如此沉不住气，却还是满脸宠溺。 “这丫头，是让我惯坏了，今晚便让她来我房里睡，我也好敲打敲打她。” “……是，夫人。” 王婶看着沈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不过这也说明，夫人是善良的，是知恩图报的。 好在她今天早上送宋立春过去的时候，已经把紫娟的身世透露给她，那宋姑娘但凡是个聪明的，就知道自己在沈家的地位，还远远没到可以和紫娟比重要的地步。 毕竟，沈夫人生下少爷后一直没奶，紫娟的娘宁可饿着自己的亲闺女也每次都要先喂饱少爷。 而紫娟的爹，更是为了救少爷失去了性命，紫娟的娘受不住打击也跟着去的时候，紫娟才七岁。 自那之后，夫人就把紫娟养在自己身边，十年来，亲自教她读书识字算账，十五岁以后，就让她先练习管理沈齐院里的大小事务。种种做法，跟别的大户人家养亲生的嫡女也没区别了。 只是紫娟这丫头实在不争气，性子越发娇惯无理了。 宋立春也的确是因为王婶的提醒，才会对紫娟的刁难处处忍让。 她需要这份工作，这是她全面认识这个时代参与这个时代的最好途径，因为以她家现在的穷困潦倒，她根本没有足够的家底让她各种尝试。 她必须自己一边积累经验，一边积累原始资本。 也许是穿越前替领导背锅习惯了，所以对紫娟的刁难，她也不觉难以忍受。 不过，她也不会过分谦虚忍让，以免主家真当她无能而把她扫地出门。 她不卑不亢直视着紫娟，余光看到沈夫人也来了此处，怕是听到了风声给紫娟撑腰来了吧。 “紫娟姑娘，请出题。若我答的不对让你失望了，我会自请离去，绝不让姑娘为难。” 沈家主仆近二十人，全来了此处看热闹。 紫娟原本想着把人赶走就行了，谁知宋立春居然还给了她炫耀的机会，她何乐而不为？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我便考考你。” 紫娟和夫人学得一手好算盘，算术又是少爷亲自所教，她可是在所有仆人中学得最快最好的，怎会把一个家里连算盘都买不起的人放在眼里。 沈齐也忽然想知道这个女子的算学深浅，当即让人取了笔墨纸砚分别发给两人。 “我来出题，你二人作答。” “把答案写在各自面前的纸张上，谁算完谁举手。” 他专门朝向宋立春说道：“紫娟的算盘向来无错处，就以她的答案为准。宋姑娘就按你说的，用心算，结果与紫娟相同则对，不同则为错。” “你二人觉得如何？” 少爷居然如此信任自己，一说便是以自己的答案为准，这令紫娟更是无比得意。 “紫娟一切听少爷安排。” 宋立春自然没得选择，“是。” 沈齐当即出题。 “米粮分粳米、糯米、粟米，时下粳米五百文一石，糯米一千文一石，粟米为八百文一石，今军营派人外出采买米粮，需粳米十石，糯米三石，粟米六石，问，采买士兵需支取多少银两？” 题一出，紫娟便将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沈夫人对亲自教出来的得意门生还是很信得过的，便把目光主要放在了宋立春身上。 当时儿子药石无效危在旦夕，所有大夫都摇着头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她那时慌不择路什么法子都试过，包括王婶说的冲喜，后来也不知究竟哪个法子起了神效，儿子果真起死回生了。 她后来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玄之又玄的‘冲喜’，才能从阎王殿里硬把儿子拉回人间，所以对那给算了八字的高人才深信不疑。 可她亲自见过宋立春的家人后，又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家庭能养出一个‘奇女子’来。 今天，她倒要看看，这女子所谓的心算，又能如何与紫娟的算盘去比。 所有人都听到紫娟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又见她片刻之间便放下算盘，直接把答案写了出来。 再看宋立春，却是眼神涣散，又似在冥思苦想，等紫娟落笔的那一刻，她才拿起了纸笔。 第54章 “你很得意？”“有一点。” 结果摆在众人面前，紫娟当场就炸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只比我慢这么一点点？” 宋立春福礼：“都是紫娟姑娘教得好。” 沈夫人和沈齐，面上看着都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可心里却在宋立春落笔的一刹那便震惊了。 两人都阅人无数，刚才宋立春绞尽脑汁想问题的模样，他们都看出来是在做样子了，明显就是等紫娟先写出结果她再迟一些落笔，既向主家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也算给足了紫娟面子。 只是紫娟……沈夫人无奈看了一眼被自己惯坏的臭丫头，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输得彻底呢。 果然，紫娟还在闹。 “你一定是看到我写的结果了，你这是作弊！” “好了，到此为止，宋姑娘该下工了。”沈夫人可不想自己教出来的得意门生再出丑了。 “夫人~”紫娟亲昵地摇着沈夫人的胳膊，娇嗔里带着不甘心，“奴婢这也是怕她作假，以后进了沈家浑水摸鱼，你就再让我试她一试嘛。” 沈家母子面色一动。 他们确实还想探究更多。 “宋姑娘——” “紫娟姑娘一心为沈家，多考我几次也好让沈夫人和沈公子放心，这对我二人也是好事。” “好，你们继续。” 沈齐对老管家耳语了几句。 老管家走了出去，不多时便拿了把算盘和一本发黄的旧账本过来。 “少爷，这是老夫随意抽取的旧账本，看上面的日子，应是七年前的正月份进出明细。” 沈齐接过算盘，点了点头。 “丁叔，你来念，我和她二人一起算。” “是，少爷。” “正月初三收佃租三百五十七两，初五收铺租二百五十四两，初十送来酒楼利钱一百七十二两，十七砖窑送来营收二百三十五两，二十布庄送来市利五百一十八两，二十五布庄支取四百三十二两去进货，三十支取短工工钱共计一百二十一两，长工工钱共计三百八十两，二十家仆工钱共计五十八两，问——” 丁叔看了三人几眼，接着说道：“请三位把这一月的结余算出来。” 刚刚丁叔念账目的同时，沈齐和紫娟的两把算盘便同时响起。 沈齐记性好，拨算盘更快些，基本上是丁叔的问题落地，他这边便同时出了结果。 紫娟拨算盘虽快，奈何丁叔念得速度实在是快，尤其是前面几项都是营收，忽然换到布庄开始支取时就差点听错，好在瞬间反应过来，立即将算盘拨成减项，一阵手忙脚乱后，最终还是凭着自己的扎实功底，把结果算了出来，也只比少爷慢了一弹指的功夫。 众人都紧张地盯着这三人时，没人注意到沈夫人刚刚也闭着眼睛仔细听完了丁管家的问题。 丁管家那个‘问’字一出来时，沈夫人便睁开了眼，之后也随着众人看向那三人。 因为是两个女子比试，沈齐并没有把自己的结果写在纸上，看到紫娟紧随自己后面给出结果时，他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众人再看宋立春，只见她又是在紫娟落笔的一瞬间，也把结果写在了自己面前的纸上。 众人纷纷读着两个女子的结果。 “紫娟姑娘写的是六百零八两。” “宋姑娘写的也是六百零八两。” “哇——” “紫娟姑娘算账快咱们都知道，可宋姑娘怎么可能也算得这么快，她手里可没有算盘啊。” “老天爷，这是怎么做到的？” “……” 紫娟只是平等地嫉妒接近少爷的每一个年轻女子，可不是傻。 到了这会儿，她再纠缠下去可就更收不了场了。 “做的不错，是个聪明可用的，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谦虚过头，更不要藏拙，免得我不知你底细，再冤枉了你。” “多谢紫娟姑娘教导。” 沈夫人心里震惊不已，却没有多说什么，多看了宋立春两眼，只不痛不痒地说了紫娟两句，随后就把人叫到自己房里去了。 工作算是保住了，宋立春刚长长地舒了口气，就听沈齐在背后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毕竟就连沈齐自己，也是要靠着一把算盘，才能将那么多那么复杂的数目算出来。 可眼前的女子，却是只闭着眼睛听就算出来了。 别说寻常人了，便是他自己，若只靠耳朵听脑子记，这一堆数目一出来，脑子便混了，根本不可能边听边记。 宋立春听王婶说过，进了沈家做事，若不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一般不会轻易辞退人，所以她今天能留下来，就相当于端了个铁饭碗。 这个铁饭碗和后世的铁饭碗一样，非常‘铁’，只要不出岔子，上面不会轻易辞退人。 所以此时再面对沈齐，宋立春便多了几分底气。 “我是心中有算盘，胜过手中有算盘。少爷，我用的是‘珠心算’。” 她并没有对紫娟说谎。 紫娟问她会不会算盘时，她只是说的没怎么用过，却没有说过自己不会用，那些有的没的，都是紫娟根据她自己的经验脑补的而已。 她穿越前也的确没在工作中用过算盘，可不代表她不会用。 从幼儿园到小学，她的珠心算可是在省级比赛中获过奖的，又怎么可能没学过算盘？ 这珠心算就像外语和骑自行车一样，一旦学会了，就算长时间不用，再捡起来也会迅速上手。早上紫娟问她算盘的事情后，她今天一天便有意无意地做过练习了，所以很快就恢复了七八成功力。 不过显然，宋立春的云淡风轻，在沈齐这里，却是却是听出了一丝炫耀之意。 “听起来，你很得意。” “有一点。” “……” 沈齐没想到等到的是这样的回答，竟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你该走了，你弟弟还在学堂等你。” “嗯。” 宋立春出了沈家大门，说不出的心情复杂。 看着时辰不早了，怕第一天上学就被晚接的腊月等急了，便什么都没想就撒丫子往学堂跑。 沈齐皱了皱眉头。 腊月果然是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好在有魏胖虎陪着他，所以一直忍着没哭出来。 等看到亲姐姐来接他的时候，眼泪可再也忍不住了。 宋立春谢过魏胖虎和他的家长，带着弟弟往回走。 腊月这时已经不哭了，还嘿嘿一笑。 “姐姐，沈夫子今天被人气哭了。” 第55章 不见真佛不烧香 那样一个少年老成的人，会哭？ 谁信啊。 “腊月，别胡说。” “是真的，姐姐，你要是不信，就问魏胖虎。我和胖虎都看到了。” 那个小孩子也是个不着调的，说出来的话谁信？ “哦，知道了，哭就哭吧。” “姐姐！” 腊月见姐姐的敷衍模样就知道她不信。 “今天有个小孩子，在课堂上拉粑粑了，撅起屁股让沈夫子给他擦粑粑，沈夫子被臭哭了。只有我和胖虎看到了，别人都在看书没看到。” “啊？多小的小孩子，都上学了还兜不住粑粑？” “五岁！” “才五岁？”正是上幼儿园的年纪。 “嗯，也是今天才来的，说是家里听说沈夫子在这做先生，就提前把他送来了。” 难怪。 一般初入学堂的启蒙年龄是六到八岁，五岁的孩子虽然小，也还是可以的，毕竟沈夫子的名头在外，人们冲着他也得早早把孩子送过来读书，万一哪天人就不满足于困在这小小的镇上学堂做夫子了呢？ 姐弟俩刚走出学堂不一会儿，还没走出镇上，便听到了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 “立春，腊月，你们才回去啊，快上车，三叔刚雇了辆驴车，正好带你们一起回去。” “三叔，三婶，麦秋？” 这两人如此热情地对待自己，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用，路也不远，我和腊月走几步就到了。” “那哪行，腊月的书袋这么沉，还是一起坐驴车舒服些。”三婶胡玉珍跳下驴车，不由分说便将腊月的书袋放到了驴车上，“一家人还这么见外做什么，快都上来。” 胡玉珍用胳膊肘悄悄杵了下儿子。 “麦秋，见到你姐还不说话，咋这么没礼貌？读书读傻了是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盛情难却，姐弟俩只得上了驴车。 宋立春已经很久没正儿八经见过麦秋了，只见他细柳高挑，瘦得跟麻杆一样儿，眼睛也眯缝着，跟睡着了似的。 坐了别人的车，她只好没话找话，“麦秋这是困了吧？” 麦秋却是拧着身子扭过头去，根本不搭话，气得胡玉珍偷偷掐了儿子一把，却依然没让他叫出那声‘姐’。 胡玉珍讪讪的，面色尴尬。 “立春你别理他，这小子最近总发脾气，没少被我和你三叔揍，这是和我们生气呢，跟你没关系。” 宋三壮瞪了儿子一眼，催促道：“你不说话就不说话，还不趁着这会儿空闲赶紧背书？” 宋立春还记得麦秋刚上学时，每天回来也挺开心的，被宋二壮哄着过来教她读书识字也是高高兴兴的，那时候，胡玉珍的亲爹胡夫子，也来过宋家，说是麦秋这孩子脑子活，记东西也快，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让宋家人好好供读他。 自那之后，三房两口子就开启了轮番盯儿子读书的日子。 只是不知怎地，麦秋的眼里渐渐没了神采，学业不进反退，可是急坏了夫妻俩，于是两人就逼得更紧了，听到什么‘头悬梁锥刺股’什么‘闻鸡起舞’之类的，便一股脑儿的全用到了儿子身上。 从村里人的背后议论听来，三房从早上公鸡第一声打鸣，到半夜有人起夜，基本上都能听到麦秋读书的动静。 这一天才能睡几个时辰啊！宋立春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其实读书也不用这么紧张，吃好睡好把身体养好，精力充足了学起来才事半功倍。” 麦秋突然抬起头看了眼堂姐。 却是又被宋三壮按下了脑袋看书。 “嗐，立春你没上过学，你不懂，家里供他读书不容易，不赶紧用功赶紧学，以后我和你三婶供不动了怎么办？” 麦秋没再抬过头，眼里升起的那一丝亮光又瞬间暗淡下去。 到了宋家村村口，宋二壮大方地付了三个人的车费，车夫争执了一番，他才又勉强多掏出一个人的车费。 “嗐，你这车夫真够斤斤计较的，两个小孩子的车费你还要。” 车夫气得满脸通红。 “说好了就坐三个人的，谁让你半路又接了两个人上来。我没收你五个人的就算好的了，你还说我斤斤计较！” “这不是有俩小孩子么，小孩子也算人么？” “两个孩子不算人？呵呵，行了行了，懒得搭理你。” 这样一来，就是收了四个人的车费。 宋立春本也没想占这便宜，奈何这车也不是她非要坐的，再说身上一个铜板都没带，想自己付也没钱。 村东头第一家就是宋二壮家，宋立春走近一看，却是门上上锁了。 胡玉珍热情地挽着侄女的胳膊往前走。 “今天是腊月第一天上学的日子，也是你第一天去沈家做事的大喜日子，三叔三婶说什么也得好好请你们吃顿饭，算是为你们庆贺。走吧，去三婶家，你爹娘和你大伯大伯母都在那呢。” ？ 宋立春搞不懂这两人打的什么主意，毕竟昨天听说腊月选上了公费生时，他们那嫉妒恨的眼神还历历在目呢。 怎么这么快就变脸了？ 姐弟俩半信半疑去了三房，果然看到宋家人都在那，唯独缺了宋二壮。 刘慧贞和大嫂都在厨房忙着，见一双儿女回来了，忙对女儿说道：“今儿个午后，你三婶就从学堂赶回来，拿出一百个铜板让我和你大伯母准备晚饭，说是要为你和腊月庆贺。你爹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等会儿回家找不到人怕是又要发脾气。” 宋三壮忙说道：“二嫂不用着急，我反正没事，就去你门口等着，等二哥一到家我就把他带过来。” 宋三壮说完就出去了，临出门前还给胡玉珍使了个眼色。 三房两口子可不是这么热情好客的人。宋立春进了厨房，小声问道：“娘，大伯母，我三叔三婶真没说为什么请咱们吃饭？” 刘慧贞不明所以地看着女儿。 “不是说了么，是庆贺腊月第一天上学读书，也是庆贺你找了个好差事。” 宋立春撇了撇嘴。 “真是羡慕娘，一把年纪还能保持单纯。单纯得令人不忍直视。” 此时，胡玉珍也边系着围裙边往厨房来。 宋立春把人拦住说话：“三婶，你和三叔又想做什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三婶有事不妨明说。” 胡玉珍尴尬地搓着手。 “这个，这个不急，天都快黑了，咱们先做饭，等会儿边吃边说。” 话刚落，却是听得宋二壮进门的声音。 “你三叔三婶，都是不见真佛不烧香，无利不起早的人，你猜猜，他们想干什么。” 第56章 三房的鸿门宴 都这个时候了，确实没必要隐瞒了。 “立春，三婶的确有事求你。就是腊月上学这事……三婶知道你在沈家做事，肯定能跟沈秀才说得上话，你能不能帮忙说几句好话，请沈秀才把麦秋调到他的班里？” “立春，三叔也求你帮帮我们。之前一直想把麦秋送去县城的书院读书，不就是想着县城的先生们学问好，能把麦秋教出来，让他谋个好前程吗。” “沈秀才名头太响，现在学堂里能走关系的都挤破头的把自家孩子往他班上送。我们跟他不沾亲带故的，根本没有一点办法……” “……” 三房夫妻俩，你一言他一语，直听得宋立春坐不住了。 “三叔，三婶，看来今天这饭，我是吃不成了，我真没办法帮你们。” 她只是个打工的，今天才上班第一天呢，哪就跟老板说得上话了？ 瞧着宋立春要带二房的人走，胡玉珍忙把人拦住。 “哎呀，你们别走啊，来都来了，菜都做好了，就算帮不上忙也没啥，先坐下来吃饭。” “对对对，先吃饭。”宋三壮附和。 宋二壮也没想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饭桌旁。 “呵呵，难得能吃上老三家一口饭，我这当二哥的真荣幸啊。走什么走，不走了，就在这吃。” “二哥大人大量，以前三弟我有什么对不住你的，二哥也别往心里去。我以后改了就是。” “改？现在改也不迟啊，把这青砖大瓦房让给我就行。这就挂脸不乐意了？那就公平点，重新抓阄，听天由命？” “二哥……” “呵呵，我猜你也做不到，你就是个貔貅，光吃不拉的货。” “二哥尽管教训，弟弟我绝不还嘴，只要你今儿个能吃好吃个痛快就行。” “……” 二房的人还是留下来了。 大房夫妻俩向来就是只有干活的份，别的好处从来没有他们，所以帮着劈完柴挑完水做完饭之后，两人便准备走了。 谁知，宋三壮却也把人留下了。 “大哥大嫂，你们平时没少帮我们，这顿饭，绝不能少了你们。” 大房夫妻受宠若惊，“老三……” 胡玉珍给腊月、春苗和春花三人各分了一个大鸡腿，算是把所有人都留了下来。之后又把饭菜给隔壁房间的公婆送了一份，碍于老太太腿脚不便，就没让他们过来吃。 有那么一瞬间，宋立春还真以为这两口子良心发现了，终于没有把大房利用完就扔。 只是一口菜还没吃完，那两人就迫不及待了。 “二哥，我知道你从小和大哥感情就要好，看大哥日子过得这么难，肯定也不忍心。麦秋，站起来——” 宋三壮把刚想吃饭的儿子拎到宋大壮跟前，苦口婆心教训道：“你看看，你大伯大伯母这么辛苦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小兔崽子上学读书么？你要是不好好学，怎么对得起你大伯大伯母？还不赶紧给他们鞠一躬？” 麦秋紧咬着嘴唇抵抗，奈何他身上软绵，根本没有亲爹的力气大，只能屈辱地被按下头去鞠了一躬，等他爹那双大手一松开，他便眼中含泪愤怒离席。 ‘哐’的一声，门差点被震下来。 宋三壮气愤道：“你瞧瞧，这脾气！真是越读书越没良心了。” “孩子是读书累的，你跟他生什么气？”胡玉珍给儿子单独盛了满满一碗饭菜送过去，回来后就看着宋立春欲言又止。 宋三壮见时机成熟，便哀求道：“立春你看，三叔想把麦秋送到沈秀才班上而不是送去县城，也是考虑到你大伯大伯母不容易，他们两个为了供麦秋读书，平日里可没少辛苦。若是再送麦秋去县城，以后苦的也不止是我和你三婶。你就算看在你大伯大伯母的份上，也帮麦秋在沈秀才那里说句好话吧。三叔求求你了。” 这话一出，大房夫妻俩果然齐齐看向宋立春。 若是麦秋不用去县城读书，宋大壮去码头干活时就不用那么拼命了，毕竟那一年的腰伤落了根，现在偶尔发作还令他痛苦难当。 宋立春看着大房夫妻俩的渴求眼神，想到挑河期间，大伯和爹爹一样，都是毫无怨言地接送她，基本上天天都要多走十几里路。 虽说她可以直接帮大伯怼三叔，说麦秋读书关大房什么事，可她也知道，就算帮着怼几句也没用，多年的习惯不是这么容易改的。 她叹了口气。 “麦秋也是我的弟弟，若是能帮，我肯定尽量去帮。” “可你们也知道，我今天才第一天进沈家做事，与那沈秀才也不熟，在他那里更是说不上话，你们求我根本没用，还不如求与他同在学堂共事的胡夫子。” “这——”胡玉珍豁出去了，“我肯定是求过没用才找你的。因为这事，我跟我爹也算是撕破脸了。” 麦秋在自己亲爹手下学了几年，只学成这样子，胡玉珍早就对他不满了，这次豁出去求他爹，让他把麦秋送到沈秀才班里，已经是明着说他爹教不好了。 她爹最后虽然厚着脸皮去找了沈秀才，谁知那沈秀才并不顾念同事的面子，居然一口拒绝了。 否则，她又怎么会又是破费又是低三下四求到宋立春这里来？ 宋立春知道这事是推不出去了。 “我明天送腊月的时候，会帮你们求一求沈夫子，但是你们也别抱太大希望，我说话真没什么份量。” 夫妻俩忙千恩万谢了一番。 “立春，我就知道你会帮这个忙。” “你能入得了沈秀才的眼被选上记账员，又能轻松找到在沈家做事的差事，这说明沈秀才真是看重你的，你的话肯定管用。” “麦秋能不能跟着个好先生，可就靠立春你这个亲姐姐了。” “……” 宋立春心道，这夫妻俩也不是不会说好话嘛，听听，为了求人什么好话中听的话都会说呢。 不过她并没有被这两人架起来而迷失了心智。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根本就没有和沈齐讨价还价的资格。 第二天一早，她比前一天提前了半刻钟送腊月去学堂，果然看到沈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宋立春还是做不到正大光明走后门，心里有些虚。 “沈夫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找我何事？”沈齐垂眼问道。 第57章 提亲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呵呵呵。” “是不错。” “沈秀才吃了么……真是巧了，我有个弟弟，在这个学堂读书。” “知道，昨天才来的。” “不，不是腊月……” 开口求人真是困难。 宋立春把一早准备好的食盒，双手奉上。 干脆开门见山。 “我还有个堂弟，叫麦秋，大名宋朝晖，在这学堂读了三年书了，昨天得知您来此教书，很是仰慕，他知道我在沈家做事，兴许能搭上关系，便求我来帮他说些好话……” 看着对方愈加不遮掩的玩味儿神情，宋立春的声音也越来越低，脸竟有些微微发烫，只觉得这人不可理喻。 这女子，居然对他说了敬语。还‘您’？沈齐喜怒不形于色，只伸手指了指窗外。 “这些人，都跟你一样是为求师而来，昨天一天，比这些人还要多，你说，我应该收谁？还是都收了？” 宋立春朝窗外看去，学堂外面围满了人，若不是路山长让人拦着，怕是人们早都冲了进来。 也是，沈齐可是连中小三元轰动一时的风云人物，学问高低自不必说，必定也是对童生试和秀才试都深有钻研才行，甚至他在考试上面的天分和悟性，要比教他的老师们好得多才对。 沈齐看着对方脸色变了又变，心情似乎很好，又补了一句,“收哪个，不收哪个，你给拿个主意？” 不收就不收，真是欺人太甚。 “我又不知道你的喜好，收谁不收谁，当然是你自己看着办。” 从‘您’变成了‘你’，沈齐暗道，果然一不高兴就不说敬语了。 “这食盒里是……” 事不给办，礼倒是照收。宋立春这个食盒还是在村长家借的，当然还要带回去。她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放在沈齐的桌案上，手提着食盒，说道：“这是孝敬沈夫子你的，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谢谢。” “再见！” 宋立春没办成事，心情自然不好，提着食盒就气呼呼地走了。 这一天下来，沈齐都觉得天气是挺不错的，竟让他觉得心旷神怡，直到放学时，又看到了那个黑小子。 “立春，腊月，上车！”刘铁柱赶着驴车经过，把两人喊上车。 “舅舅！”腊月甩开魏胖虎的手，拉着姐姐的手，就蹦蹦跳跳朝舅舅跑去。 魏胖虎一点没有被抛弃的失落，感觉到后背有些冷就回头看了一眼，见沈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便伸出小胖爪往前面一指。 “沈大哥，你看腊月的舅舅好黑哦。” 没人看出沈齐的脸色好像更黑。 “还在学堂呢，不可叫沈大哥。” “哦，沈夫子大哥。” “……” 驴车上还坐了个圆脸妇人，两腮胭脂抹得像戏台上的丑角，从宋立春一过来就盯着她看。 “啧啧啧，确实俊俏，怪不得这么多人惦记。” 宋立春被看得毛骨悚然，“这位大娘是……” 刘铁柱热心介绍：“这是王媒婆，我今天带她过来就是给你说亲的。没想到能在这碰到你俩……” 驴车经过沈齐身边，车上的人说得热络，都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大活人。 沈齐顿时觉得今天天气一点都不好，阴沉沉的，让人心情压抑得很。 看着驴车渐行渐远，他的心情也愈加不好了。 这么快就找人来说媒了。 还叫舅舅，真是单纯得可以。 那个腊月也是，看着挺心灵的，却也跟他姐一样到处认舅，果然蠢得一脉相承，明天就把他调到胡夫子那班里，自己可不想教蠢学生。 …… 到了宋家，宋立春没进家就去别人家躲着了。 这也是这边的风俗习惯，媒人来说亲的时候，姑娘家要害羞矜持，不能大大咧咧亲自上阵问话，要等家里大人问清楚明白觉得可以后再告知，然后再安排男女双方见面相亲。 若是连家长这一关都没过，后面这亲也就不用相了。 宋立春本想去同伴家躲一躲的，不过又想起了今天有负所托，便直接去了三房告知。 “三叔，三婶……” 三房两口子见她来了，却是比昨日还要热情。 “立春你来得正好，麦秋这事真是多亏了你，我正喊麦秋去你家跟你道一声谢呢。” “啊？这？” “哎呀，你咋还愣着呢，还是你说话管用，那沈秀才果真收下了麦秋，麦秋难得下学时没跟我们发脾气。麦秋，你姐来了，咋不说话？” “大姐。”麦秋难得开金口。 宋立春磕磕巴巴道：“那沈秀才，真，收下你了？” “嗯。我娘说是你的功劳，让我谢谢大姐。” “不，不用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从三房出来时，宋立春手里多了个烧鸡，这是胡玉珍拜托她跟沈齐说好话，请他对麦秋多上心一些。 等她回到家时，刘铁柱已经走了。 刘慧贞解释道：“那媒婆离你姥姥家有些远，你舅天黑前得把人送回去，所以没等你回来就走了。” 又说起了今日说媒的情况。 “你在挑河的那里做事时，洼李村有不少人都觉得你温柔贤惠懂事，对咱们村的姑娘也有些改观了，这才有了今日媒婆上门说亲。” “娘觉得那户人家挺好的，你舅也认识那小子，算是知根知底的，家里三兄弟，上面两个姐姐，他是最小的，他爹娘也最偏向他，你嫁过去的话，肯定不会受妯娌的气，上面有公婆替你们撑腰呢。” 刘铁柱这人十分靠谱，他能说给外甥女的人家，必定是真看好了的。 宋立春穿越过来后，从没想过为了显示自己是文明发达的后世人而特立独行，甚至去做一些与现在这个世道格格不入的惊人之举。 她知道以卵击石的下场。 后世已经没了让她挂念的人，她只想在这个新的世界苟活。 哪怕这个世界还很落后。 “既然爹娘和舅舅都觉得不错，那挑个日子相看就是了。” “已经挑了日子了，那媒婆说只要咱们这边同意相看，就让那男的后天过来。对了，你明天去沈家时，跟主家说一声，后天下午要早回来一个时辰相亲。” 在刘慧贞的眼里，再好的差事，也没女儿的终身大事重要，就算刚上了三天工，这假也是照请不误的。 “知道了，娘。”宋立春语气淡淡的，没有抗拒，也没有惊喜。 第二天去了沈家，快下工时才向紫娟请假。 可把紫娟高兴坏了。 “批准了，别说请一个时辰，就算请一天也无妨。” 紫娟刚说完，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第58章 相亲 “少爷回来了。”紫娟一边欢喜地上前接过他的玄色大氅，一边朝宋立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赶紧离开。 沈齐只当没看到两人的互动，神色自然地吩咐宋立春：“把酒楼的账本拿来。” 账本就在这个院子的书房里，抬腿就到了。 “一共十本，都在这里了，请少爷过目。” “嗯。” 趁着少爷翻看账本，紫娟又赶紧拽了拽宋立春的衣角，小声道：“快去吧，别迟了。” 宋立春刚一抬脚，又听沈齐问道：“你来了几天了？” “回少爷，今天是第三天。” “这账本可有错漏之处？” “紫娟姑娘誊抄计算都清楚明了，进出明细都对得上，并无错漏之处。” “嗯。” 沈齐不再说话，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地检查账本，似乎要把这平平无奇的账本看出花样来。 “少爷，我……” 宋立春刚要说自己请假的事，就又被打乱。 “这酒楼是我全权管理的第一个生意，应该也是你们第一次从头到尾学习开铺子的机会，这个经验极其难得，你们定要把握机会好好学习。” 沈齐说的是事实。 自从他打算走一条和前世完全不一样的道路之后，就开始思考自己除了科举入仕为官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的谋生手段。 沈家偌大的家业，总不能败在他的手里。 这个酒楼，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经手，完全不让爹娘过问。 他可是在娘亲的嘲笑中立下军令状的，若这生意不达预期，他便随了爹娘的意思，尽快成亲生子。 他余光瞥过宋立春，见她又想张口说什么，便又先一步开口道：“你昨天送的那糖葫芦不错。” 昨天，宋立春应三房之请，走后门求沈齐收下麦秋，肯定不好空着手求人，又因为家中窘困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礼物，见家中还有半袋山楂，就因地制宜选择了做糖葫芦。 食盒是从村长家借的，白糖也是从村长家借的。 难怪沈齐昨天早上还对她说不会收下麦秋，下午时却改变主意把人收下了。 原来是糖葫芦的功劳。 他若不提，自己都忘了道声谢了。 “多谢沈夫子收下我堂弟。”宋立春马上改了称呼，又说了句客套话：“沈夫子若喜欢吃糖葫芦，只管说一声就是，我随时都可以给你做。” 宋立春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就后悔了，因为这个沈夫子不按套路出牌。 “那你现在就做吧，刚好我等会儿待客用。” “……” “不愿意？那你刚才那话……你出尔反尔？” “不不不，我可以做，只是我得先回家拿山楂……我现在马上回家，做好了给你送来，你看……” 两个弟弟都在这人手上，宋立春可得罪不起。 好在她可以借着做糖葫芦的机会先回家相亲，两件事都不会耽误。 只是—— “不用这么麻烦，偌大一个沈家，还找不出山楂来？紫娟，你陪她去厨房问问。” “少爷——” 宋立春算着时辰，已经耽搁了近两刻钟，也就是后世的半小时，她若再不回去，舅舅在对方那边就会失了信誉。 而她这边，刚才已经向紫娟请过假，紫娟也批准了，她现在走也合情合理。 “少爷，请恕我这会儿做不了，我已经向紫娟姑娘请了假，提前一个时辰下工回家。我要回去……相亲！不过你放心，天黑之前我肯定会把糖葫芦送来。” “不必了！”沈齐千拦万阻，都没挡住这女人把话说出来，心中难免气恼，当即甩袖离去。喜欢那黑小子就去相吧！ 紫娟见少爷生气离去，苦恼道：“什么样的糖葫芦，让少爷念念不忘的，很好吃吗？吃不到嘴里还生气了呢。” 宋立春也没想到这人如此喜怒无常，简直跟她两个爹没什么区别。 “紫娟姑娘，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回去吧，好好相亲，糖葫芦我让厨房做给少爷就是。” “多谢紫娟姑娘。” 宋立春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男方果然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 “对不住，我回来晚了。” “没事没事，我们也才刚到，你回来得刚刚好。”媒婆说话自然中听。 除了刘铁柱和媒婆两个中间人外，男方家来的也有好几个：相亲少年本人，其母，两个嫂嫂，还有他两个姐姐。 按照当地风俗，刘慧贞备了瓜子花生和糖果招待。 相亲的两个当事人都不怎么说话，后来就被人喊去了另一个房间单独聊。 宋立春脑子里全是得罪了沈齐的担忧，还想着等会儿还要去借白糖做糖葫芦弥补的事，还要分出心思来应对男方的问话，整个聊下来，她都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迷迷糊糊就被人叫了出来。 媒婆拉着刘铁柱和相亲少年去院子里聊了一会儿，回屋后一屋子人又客气了几句，之后男方家便带着媒婆离开了。 刘铁柱单独多留了会儿。 宋立春也顾不得和舅舅说话，转头就去了村长家借白糖，回来后又急匆匆地做起糖葫芦来。 刘慧贞过来，一边帮忙烧锅，一边问女儿：“人你也看到了，也单独说过话了，你觉得咋样？” “啊？还行吧。” 宋立春在后世也是母胎单身二十多年，因为网上看了不少负面新闻，对男人对婚姻多少是有些排斥的。 可这个时代跟后世的多元包容不一样，一个终生不婚的女人面临的世界非常残酷，她还没有自不量力到去选择一条正常人都不会选的荆棘之路。 “还行就行。我这就去跟你舅说一声，男方还等着你舅回话呢。对了，那孩子对你可满意了，媒婆一问，他就脸红了，是个老实孩子，我和你爹也都相中了。” “哦。” 相亲就是这样一套流程，两人单独说过话后，媒婆会先偷偷问男方的意见。若是男方家没看上女方，媒婆就不会再问女方家的意见。若是男方家都觉得可以，媒人就会再托中间人问女方家。 女方家里若是没看上，中间人过去回个话就算结束了。 若是女方家觉得可以，接下来就是走定亲、过礼、成亲的流程了。 有了宋立春这句‘还行’，就代表这亲事成了一半，接下来就按正常流程走就可以了。 宋立春觉得跟做梦一样。 挑了几串品相最好的糖葫芦放到食盒里，又选了几串给刘铁柱带回家，其他的就留给自家人吃了。 刘铁柱见外甥女急着去送糖葫芦，便从她手里接过食盒，道：“天都快黑了，你一个姑娘家不能单独在外走动，这糖葫芦我帮你送过去就行了。反正也顺路。” “那就麻烦舅舅了。一定要记得交到沈秀才手里啊。” “舅舅办事，你放心就好了。” 第59章 缘分 整个平原县头一份的沈家，刘铁柱一找就找到了，自报家门之后，门房便进去回禀。 沈齐两世顺遂，从没像今天这样吃过瘪，心里还在气恼宋立春不识抬举，就听门房来报刘铁柱替她送糖葫芦来了。 “不见！” 刘铁柱答应了外甥女要把糖葫芦送到那人手里，自然不会轻易放弃，便再次托了门房去报。 沈齐本想让人直接赶走，后面不知道想到什么，便起身往外走。 见人出来了，刘铁柱忙上前迎着，却是没料到那沈齐的眼睛长到了天上去，走路根本不看人，冲着他就撞了过来。 “唉哟——”两人同时呼痛。 刘铁柱是被沈齐踩到了脚才呼痛。 沈齐则是被刘铁柱的脑袋撞到胸口呼痛。他是故意踩人的，只是没想到这黑小子头颅如此坚硬，怕不是撞碎了自己的胸骨和锁骨。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倒霉透了。 刘铁柱却是不顾自己的脚痛，先关心地问对方：“沈秀才，对不住，撞疼了你，你没事吧？” “没事。”沈齐忍痛闷哼，“是我有错在先，没注意到你与这夜色融为一体，踩痛你了吧？” 他这是嘲讽刘铁柱黑呢。 “我皮糙肉厚的，不痛。嘿嘿。”刘铁柱似乎并未听出对方的暗讽，还是关心道：“沈秀才是读书用眼太多，导致眼疾看不清路了，你看过大夫吗？” “……”对方太真诚，以至沈齐不好苛责他了，“东西呢？” “在这里。沈秀才，你收好。” “嗯。” 沈齐提着食盒往回走，心情好像更差了，没注意脚下有个石子，滑了一跤，还好没倒。 “沈秀才，我扶你回去？” “不用！” 等回了房间，沈齐才想起来，忘了问问相亲的事情如何了。不过转眼又一想，他问这个做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的两天，宋立春感觉紫娟忽然跟变了个人一样，对自己也比之前好多了，还一直给她出主意。 “我跟你说啊，我问过王婶了，现在聘礼的行情是五两银子再加酒啊猪肉啊糖啊什么的，你们村里的女孩子名声不好，按理说你可能少要点才不会把人吓跑。” “不过我觉得你不能少要。你现在挣钱不少，比村里的男人挣得都多，真嫁过去了，也是他家那边占便宜，他们家只要不傻，肯定不会在聘礼上为难你的。” “你一定得记住了，成亲那天，你要把娘家陪嫁的被子放到婆家准备的被子上面，这代表你压他一头，要是反过来，以后可就是你被他欺负了。” “……” 宋立春哭笑不得。 “我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家都还没来提定亲这事，你都考虑到我嫁过去的事情了。” 紫娟热心道：“我这不是提前告诉你嘛，真等到你嫁人了再说，万一忘了怎么办？” “多谢紫娟姑娘，你可真是热心肠。” “嗐，你都要嫁人了，我又没什么可担心的……” “……” 两人聊得越热乎，沈齐的脸色就越阴沉。 官场浮沉几十载，他对任何人都时刻防备着，包括对女人。 前世之所以终生未娶，也是怕那些或被人做媒或主动生扑或被同僚赠予的女子，都是对手派来监视他的。毕竟，利用美色也是他对付对手的常用手段。 之所以他能一路踩着对手上位所向披靡，正是得益于他的防备心重，经受住了包括金钱和美色在内的所有诱惑。而他的对手，显然栽到了这上面。 重生一世，虽然他现在的身份地位与前世根本无法比拟，也没有虎视眈眈的对手时刻盯他的错漏，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根本就改不了。 那天，宋立春答应他娘来沈家做事的那一刻，他已经心生怀疑。 就算这一世没有对手监视他，他也怀疑所有靠近自己的女子是为那沈家家业而来。 他虽不是视金钱如粪土之人，可也的确没有缺过钱，他舍得花钱是一回事，可被人觊觎钱财想借机靠近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他们还是曾有过短暂几天儿戏般婚约的人。 现在，明明知道这个女子要与他人定亲，来沈家做事也绝不是冲自己而来的，他也应该放心了才是。 可为什么，感觉还是不太好？ “咳咳。” “少爷。” “少爷。” “嗯。明日学堂休沐，我和丁管家会去县城一趟，那酒楼已经装修过半，掌柜的已经着手招聘一事，还有采买……”沈齐余光瞧了一眼宋立春，接着说道：“有几十家供应食材的商户，明日也会择优选取后确定下来，你们两个若是愿意，明日也可同去。” 紫娟忙应道：“愿意愿意。” “我也愿意。”宋立春听刘铁柱说过，他明天也要去沈家酒楼‘竞标’供货商。 若是能拿下沈家酒楼几样菜品的供货权，刘家以后至少吃喝不愁了。 第二天一早，一行四人就到了尚未装修完工的沈家酒楼。 这个酒楼高三层，是按照一楼大堂和厨房、二楼雅座、三楼包间这样规划的，虽然连后世中等的金碧辉煌的酒楼都比不上，可在眼下这个时代，在这个平原县，还是首屈一指的豪气。 什么层次的人，就喜欢做什么层次人的生意。 像沈齐这样出生在大富之家的少爷，第一次创业也绝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想着去摆摊。 宋立春两世都没有运气出生在大富之家，她每次看账本上花钱如流水都很心疼，也担心最后生意能不能回本。 今天来竞争供货商的，并不止菜品一样，就连桌椅板凳字画饰品，也都有人带了样品和图纸过来争取机会。 这可是沈家开的大酒楼。 可是连中小三元的沈大秀才开的大酒楼。 宋立春一样一样挨着看过去，果然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舅舅。 “舅。” “立春？你怎么也来了？” “宋，宋姑娘。” 宋立春愣住了，“你……你怎么在这？” 沈齐的耳朵长，听着声音不由自主就往这边走。 又听刘铁柱说道：“明天就是你俩定亲的日子，没想到今天就见面了，真是缘分啊。” 第60章 疯狗跑进来了 谁定亲？ 谁俩定亲？ 哪俩？ 沈齐从没觉得自己会像现在一样听不懂人话。 又听刘铁柱对宋立春解释道：“你们不是要定亲了么，定了亲这成亲也就不远了，家里总得收拾收拾，他家的青砖大瓦房也刚盖好，说好了留给你们住，现在里面还空着什么都没有，我就跟他说沈家酒楼这边今天会有很多好活道的木工师傅过来，让他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到时候桌椅板凳大立橱柜子这些也好提前定下来……” 宋立春知道舅舅给自己介绍的亲事肯定不会差，但是没想到对方条件会这么好。 今天来沈家酒楼竞标的商家，各行各业都是县里顶级的存在，这个男人居然敢来这里选厂家定做木工活，可见家中条件好到什么程度了。 当然，这些竞标商家里还有个例外。 那就是一无所有还处在起步阶段的刘铁柱，所以他被安排在这个最偏僻的卡卡角角里，也是理所应当，甚至能让他进来就不错了。 说起木工活，宋立春又想到了刘木匠。 若是刘木匠没有生病，刘铁柱肯定把这木匠活介绍给他了，毕竟刘木匠的手艺在整个平原县也是有口皆碑的，否则也攒不出给儿子在县城置办家业的那一大笔钱。 “对了，舅，根生姥爷怎么样了？” 刘铁柱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叹了口气。 “他三个孩子，各有各的难处，都没法照顾他，可根生叔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床，身边又不能离人，就托我给他找人照顾，正好洼李村的翠花嫂子也来找我，问我有没有活给他介绍……现在是翠花嫂子照顾他。” 宋立春大吃一惊。 不管哪朝哪代，哪怕在开放的后世，寡妇照顾鳏夫，说出去也绝对会饱受非议。 “根生姥爷，还有翠花婶子，他们怎么……” 刘铁柱知道外甥女担心什么，便又赶紧解释。 “这个你不用担心，翠花嫂子打听了根生叔的身体养个半年就能好以后，就直接去找了根生叔，当着我的面，问根生叔愿不愿意娶她。” “根生叔前段时间不正好托人说媒嘛，这也是缘分，一口就答应了。” “翠花嫂子当天就收拾了衣服铺盖，和根生叔一块住了。” 宋立春和余翠花相处过二十天，知道这人脾性豪爽做事干练，没想到就连改嫁都这么迅速，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 刘铁柱又说道：“虽然外面人说什么的都有，不过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了，时间长了就不会有人再说什么了。” “那根生叔的孩子们呢？” “有人替他们照顾根生叔，他们应该也没什么意见，反正最近都没人回来看他，也就默认了。” 那刘根生的一儿两女都以为他手头没钱了，白娶个人进来伺候他也损失不了什么，就当个免费丫鬟了。 只有刘廷章和刘铁柱父子俩知道，那刘根生还是留了养老钱的，本以为等自己百年以后给孩子们分了，现在看来，儿女还是靠不住的。 宋立春问道：“根生姥爷没打算告诉孩子们他的病吗？” 刘铁柱摇摇头。 “你姥爷说了，让他自己留个心眼，看来根生叔是听进去了。” 那三个孩子都不关心老父亲，也不知道刘根生的具体病情，还以为他生这么重的病后半辈子肯定就瘫在床上了。 若是知道他们的亲爹以后还能爬起来干活挣钱，现在肯定还会争着抢着尽孝道。 “张叔！”刘铁柱看到了熟人，离很远就打起招呼，等人走近，又感激道：“多谢张叔给我这个机会，这是我娘自己酿的米酒，我拿来给张叔尝尝。” 刘铁柱把装着米酒的葫芦双手递过去。 张叔没有客气，接过葫芦，捋着胡子笑道：“用葫芦装米酒，挺好，又朴实又有心思，跟你这个人倒是很搭。” 葫芦是地里长的，不值钱，经过简单制作就成了个好容器，价格比坛坛罐罐低廉多了，不过也确实是用了心思的，张叔一点儿都不介意。 “张叔，这是我外甥女立春，也在沈家做事，以后少不得张叔照应着，铁柱在这先谢过张叔了。” 刘铁柱把外甥女推到张叔跟前，又介绍道：“立春，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张叔，就是这个酒楼的管事，我能进得来这个大厅，也多亏了张叔给机会。” 宋立春当即福礼致谢。 “立春多谢张叔对我和舅舅的关照。” 张叔先是一愣，问明身份后，当即震惊道：“你就老丁……丁管家口中的那个不用算盘就会算账的……立春姑娘？” 宋立春不知道丁管家跟张叔是怎么介绍她的，不过看张叔如此震惊欢欣的模样，就知道丁管家肯定没少往夸张方向吹嘘。 张叔大夸特夸了一番，又对刘铁柱道：“你若是早说你外甥女是谁，那还用得着我在少爷那说好话么。” 在张叔看来，宋立春这么能干，在沈家肯定是说得上话的，别说让刘铁柱混进这大厅竞争机会，就算直接定了他供货也不难。 刘铁柱挠挠头，嘿嘿笑道：“我外甥女才去沈家几天，不容易着呢。” 他知道外甥女不容易，所以根本没想走后门。 宋立春也知道自己这时候还帮不上舅舅什么忙，也有些小失落。 余光中那个与自己相过亲的少年，刚刚好像红了脸，默默去了木工那边看了。 “沈秀才来了，立春，你去忙你的去吧，我去沈秀才那边看能不能搭上话。” 宋立春顺着刘铁柱的视线看去，见不远处的沈齐果然被商家们围住了，大家争先恐后介绍着自家的货品，都希望以后与沈家有更多的合作机会。 “好，舅舅你快去吧。” 宋立春一边看着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样品，一边想着等会儿还是去沈齐那帮舅舅说些好话，实在不行，自己再多做些糖葫芦贿赂他试试。 成不成的先另说，总不能自己这个外甥女什么力不出吧。 宋立春正胡思乱想中，忽然见着了便装的邱县令和邱婉晴父女俩也过来了。 邱婉晴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宋立春，脚步顿了下，还是先朝宋立春这边走过来了。 只是刚走到近前，两人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便听得大厅里人群骚动。 “大家小心，赶紧躲开，有疯狗跑进来了。” 第61章 铁柱打人 “疯狗？” 众人瞬间四散开来。 果然一条皮毛油光水滑的大黑狗，跑了进来。 黑狗横冲直撞，撞在硬邦邦的桌椅板凳和墙柱子上，直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停下，或呜咽或咆哮，疯了一般。 今日沈家酒楼招商大会，自然会提前安排安保人员，此时雇佣的武师、护院等一众人等，也都带着刀枪棍棒追了进来，把大黑狗团团围住。 刚才在大门处已经拦截过，狗子身上有刀伤，鲜血也滴滴答答流个不停。 为首的武师提醒道：“大家都别靠近，这狗子怕是染了疯狗病，咬上一口爪子挠一道，神仙来了也难救。” 大厅虽大，人却无处可躲，只能躲在陈列的桌椅货柜后面。 宋立春吓得心脏砰砰直跳。 这时代的疯狗病，就是后世的狂犬病，后世医学发达至此，面对狂犬病也照样束手无策，一旦中招，病人只有等死的份儿。 再看邱婉晴，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武师们本想用武器把疯狗打死，谁知，这疯狗实在是力气大，身子又灵活非笨拙人类可比，辗转腾挪间，就冲破了武师们的围剿，冲着一处就嚎叫着奔跑而去。 “救命啊！”一个少年大惊失色，提起板凳去抵挡疯狂的黑狗。 可黑狗似乎已经疯到不知疼痛的地步，对面的激烈抗争，反倒更激起了它的兽性。 “哦呜——” 疯狗直冲那少年扑了过去。 “救命——救命啊——” 疯狗把少年手里的板凳扑掉，少年更是绝望躲逃。 宋立春听着那声音实在耳熟，却没想到那人已经跑到了自己跟前。 竟是马上和要自己定亲的人。 她脑子‘唰’一下，当场一片空白。 再看那少年，眼里尽是绝望恐慌，看到宋立春后有那么半秒钟的愣神。此时的疯狗已经近在咫尺，他眼睛一闭，便跑到了宋立春和邱婉晴身后躲避。 疯狗直冲三人扑过来。 宋立春和邱婉晴慌乱中，各自拿了手边的椅子抵挡，不过十几个武师都抵挡不住，更何况两个弱女子。 眼看着疯狗就要扑近两人，忽然‘砰’‘砰’两声，竟是有两个人各拿了一个长条凳对着那狗子打了过来。 一个是刘铁柱。 另一个是沈齐。 狗子进一步被激怒，更是狂躁不止，转过身来便开始攻击新对象。 这时武师们也追过来了，其他原本东躲西藏的人也都就近拿了趁手的家伙事，一起加入到打狗的队伍里来。 狗子似乎知道今天自己必死无疑，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一样，临死前拼尽全力最后一跃，跨过众人，直直地扑向了宋立春。 沈齐和刘铁柱再次出手相救…… 黑狗终于被打死了。 人们手忙脚乱收拾着现场的一片狼藉。 刘铁柱仔细观察着外甥女。 “还好，还好，没伤着，刚才差点吓死我。” 刚才疯狗扑邱婉晴的时候，刘铁柱也没有丝毫犹豫帮忙抵挡过，所以控制住场面之后，邱家父女俩都过来道谢了。 “不用谢，不用谢，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女孩子们受伤呢。” 刘铁柱说完，忽然想到了什么，眼里顿时闪过一抹从未有过的厉色。 “朱铁军！” 叫的正是宋立春的相亲对象的名字。 朱铁军自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惊吓过后，难免羞愧地涨红了脸。 宋立春可没忘记，刚才危在旦夕那一刻，这个人可是拿自己和邱婉晴做了挡箭牌，不，挡狗牌。 说实话，她来到这个世界就打算一切以这个世界的准则做人做事了，所以所有人都说朱家多好多好时，她哪怕是再没感觉，也按着这个世界的眼光接受了这门亲事。 可刚刚那一瞬间，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绝对不会容忍，与自己携手一生的会是这样子的人。 “舅舅——” “立春，你什么都不用说，是舅舅看错人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刘铁柱一想到外甥女差点被疯狗咬，一想到她小命不保，平时的好脾气顿时荡然无存。 “你给我出来！” 刘铁柱把人拉出去，直接一个拳头就招呼过去了。 他从小跟爹学功夫，平时干得又都是力气活，身子结实骨头硬，一拳下去，那朱铁军半张脸都快打碎了。 邱德明一看，这哪行，这可是在自己的治下。 狗咬死人他没办法，也就只能让人把狗打死，再让主家多多赔钱，可人要是把另一个人打死，这可就是人命官司了，打人者是要偿命的。 他赶紧上前拉架。 “哎哎哎，小伙子，别这么大火气。” 刘铁柱正在气头上，突然来了个人拉架，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拳头便落在了那人脸上。 邱德明顿时眼冒金星，半张脸都麻木了，除了烈火焚烧般的疼痛，其他知觉全没有了。 “爹——”邱婉晴上前扶住被打懵了的亲爹，一边神色复杂地看着刘铁柱，半天才跺了跺脚，红了眼圈道：“刚才的救命之恩，抵了！” 刘铁柱也懵了，抓着朱铁军领口的手也松了。 幸好外甥女没事，他也不能真把人打死。 “还用我教你做什么吗！” 朱铁军刚才被打，一丝都没有反抗，当下还羞愧地低头认错。 “铁柱哥，都是我的错，你打得对，打得好，我刚才是吓傻了，你放心，我以后不会了……” “谁还跟你以后！你当我外甥女稀罕你呢！”刘铁柱狠狠推了对方一把，“一点男子汉的担当都没有，遇到危险还躲在女人身后，我这么多年咋不知道你是这么个怂包呢。你赶紧走吧，别碍我的眼。” 宋立春记忆中，刘铁柱还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火，更是第一次打人。其实她自己都没生这么大的气，毕竟跟这个男人只有一面之缘，生命受到威胁时尽可能自救也是人的本能，她只是对他失望不会嫁他而已。 她上前劝道：“舅，算了，不值当生气。” 朱铁军见这女子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知道这门亲事是做不成了，当下脸色煞白，绝望而去。 “咱们还得感谢沈东家呢，刚才幸亏他出手帮忙了。”刘铁柱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宋立春也有此意，刚才就在寻找沈齐的身影，只是一直没看到人。 这会儿再向周围看去，忽然就听到紫娟的哭声。 “少爷……少爷受伤了……被疯狗抓伤了。” 第62章 巨额赔偿 沈东家被疯狗抓伤了？ 被疯狗撕咬或者抓伤的人，跟疯狗一样危险，在场的人瞬间退后数步，人们面面相觑，惊恐不已。 宋立春仔细观察过死狗后，心里隐约感觉不像疯狗病。刘铁柱也是这么认为。 不过就算不是疯狗病，也怕它携带其它未知病毒，所以宋立春还是让刘铁柱赶紧提了几桶水来，用瓢舀着水，为沈齐流动冲水。 被打懵了的邱德明总算清醒过来，在女儿的搀扶下出来主持公道。 “黑狗的主人何在？黑狗又因何突然躁狂？” 有人在旁边小声提醒：“县令大人，您快离远些，沈东家若是发病咬了您就坏了。” 沈齐瞪了那人一眼，行，这个商家他记住了，以后绝无合作机会！ “无妨。”邱德明摆了摆手，“此狗表现只是突然躁狂，并非疯狗病，大家不要恐慌。” 能来沈家竞标会的商家，在小小一方平原县城里来头都不会小，对这邱县令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的话，可信。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这时，查明事实的衙差带了一个人来。 “禀大人，此狗为吉祥饭馆刘锁子所养，因为误食了曼陀罗和癞蛤蟆才突然发疯狂躁，并非疯狗病。” 刘锁子？ 宋立春和刘铁柱双双朝那人看去。 本以为是同名，没想到，还真是巧合。 就是刚才两人还聊起过的，刘根生的儿子，刘锁子。 刘锁子也吓傻了，当场砰砰磕头。 “县太爷饶命啊，我那狗子向来贪吃，小人平时都是把它锁起来的，只是它近日刚产下小狗崽才给它解了锁链，谁知它又偷吃了，还偷吃了小的治病用的癞蛤蟆和曼陀罗，这才发了疯。小的不是有意放它出来咬人的。” “好在没出人命。”邱德明看了刘锁子一眼，“不过，被疯狗这一闹，好好的竞标会都弄得乱七八糟，沈家酒楼和在场的商户也都损失不小，这赔偿可是少不了的。” “啊，还赔偿？” “怎么，你连这赔偿都想赖掉？也好，三年牢狱抵了就是。” “不不不，小的愿意赔，赔偿。” 邱德明知道小商小户赚点辛苦钱不容易，本想判赔得少些，不过这人还想抵赖的态度令他不喜，算出各方需要赔偿的损失外，还多加了清扫血腥现场的差役们的工钱，再就是判给沈齐的养伤费用高达十两银子。 还另外交待道：“这十两银子养伤费用，多了不退，少了要补，你最好祈祷沈东家安然无恙。” “是，青天大老爷，小的赔就是了。” 刘锁子欲哭无泪。早知道他这段时间就不开门做生意了，回村里好好伺候他爹多好，就没有今天这破财一说了。 刘铁柱的损失不算多，被那狗爪子蹬破了十几个鸡蛋，还有只兔子被吓死了。 刘锁子被两个差役监视着，耷拉着脑袋过来登记损失时，看到刘铁柱时直接不登记了。 “柱子啊，哥是真倒霉啊，今天得赔出去快四十两银子，我跟你嫂子这么多年是白干了，没准还得回去管我爹要些才能补上……” 刘锁子哭诉了好一番，就是不提登记赔偿的事，还一直提起他爹和刘铁柱的爹多好多好。 刘铁柱其实，本来也没打算让他赔偿，毕竟两家关系摆在那，他还真张不开这个口。 “锁子哥，你快去登记别人的损失吧，你若想聊，什么时候你回去看望根生叔的时候咱俩喝着酒好好聊就是。” “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烂好人！”旁边有人不屑地来了这么一句。 是谁把自己心里对舅舅的不满说出来了？宋立春回头去看，原来是邱婉晴。 刘铁柱也听见了，倒是一点儿不生气，还尴尬一笑，解释道：“一个村的，嘿嘿。” 宋立春可没舅舅这么好心，拦着刘锁子道：“锁子舅，你忘了登记我舅的损失了，我刚刚数了，一只兔子和十三只鸡蛋。” 刘锁子显然认出来宋立春了，皱着眉头道：“我和你舅的关系，这事就算了吧？” 若不是刘根生以前对自己很好，若不是刘锁子太不孝顺，宋立春今天也不会为难他。谁让他对亲爹这么过分了！ “最后赔不赔得先另说，县太爷刚才可是发话了，要你把所有损失都登记上去呢，你可不能漏了是不是？” 刘铁柱在一旁轻轻拉着外甥女，“立春……” 谁知，在一旁的邱婉晴看不下去了，直接从刘锁子手里抢过登记本，刷刷几下子就给记上了。 她还特意强调：“邱县令说了，为免到时因为赔偿一事扯皮不休，这损失登记算清后，你就把需要赔偿的钱数一文不少地送去县衙，这上面登记的商户则按这账上写的数目领取。” 这样一来，刘锁子需要按账上写的，一文不少的把钱交到县衙，想赖都赖不掉了。 “哎哎，你这丫头……”刘铁柱刚刚没拦住邱婉晴记账，人家写完了他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对不住了，锁子哥。” 刘锁子气得，哼了一声就去另一家登记了。 邱婉晴又瞪着刘铁柱：“我爹的脸都肿了！” 刘铁柱忙把一笼两只兔子递过去：“实在对不住了，这个给县太爷补补身子吧。” 两只兔子，一只活的，一只吓死了的。 “哼。”邱婉晴一点儿都不客气，提着兔子就走了。 这时，沈齐处理完伤口过来了，紫娟叫了宋立春，又加上丁管家和张管事，一共五人，开始比较各项样品品质和报价。 比较到食材这一项时，看到了刘铁柱那满满一页纸的食材选项和报价，沈齐不禁皱了皱眉头。 张管事帮忙说好话：“东家，这个刘铁柱虽然在县城并未有铺面，可这些蔬果禽肉蛋却已经供了其他五六家大小酒楼和食肆，我私下里让人去打听过，都反应他的食材新鲜干净，足斤足两，可见是个实在人……” “哦？”沈齐做思考状，却迟迟不肯表态，只是余光有意无意落在宋立春身上，似乎在等她求情一样。 第63章 熟悉的声音 “咳咳，都说举贤不避亲。”宋立春肯定是要替舅舅说话的，“我舅，嗯，就是这个刘铁柱，为人如何，想必沈东家在挑河期间已经知道了。” “嗯。”知道了又如何。 “我舅舅给别家送的菜，张管事既然派人打听过，肯定也很清楚，他可是连白菜帮都给扒了以后再上称的。这么一来，他实际上的价格要比报价还低些，而我们酒楼的成本自然也低了。” “嗯。” …… 宋立春该说的都说了，可对方好像还是无动于衷。 她突然话锋一转。 “东家，前天的糖葫芦吃完了吗，我家里还有一点山楂……” 沈齐总算是舒心了，对着宋立春点了点头道：“你好歹是在我沈家做事的，不给你点面子倒显得本人苛待自己人了。” 又对着张管事：“既然张管事看好此人，便挑拣着定他几样食材吧。” …… 这一忙，就忙到了近黄昏，商户们也开始纷纷撤离。 刘铁柱终于搭上沈家这根线，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对着几人一番感谢后，便忙不迭要回家报喜。 这时，差役过来提醒众人，说是在邱县令的监督催促下，那刘锁子已经把赔偿款交到县衙了，让之前登记过的人现在就过去领，不要耽搁。 刘铁柱倒是过去领了，但是没过多久又回来了。 宋立春还在和沈家做事的人一起打扫收尾，见舅舅怀里抱了条黑得发亮的小奶狗，不禁好奇道：“舅，你家里不是有一条狗子了吗，咋又抱了一条？” 刘铁柱怕外甥女又说他是烂好人，有些不好意思。 “你锁子舅说家里实在没钱赔了，就用这狗子抵账了。” “他家有几只狗子？拿了几只过来顶账？除了用狗子抵你的账，还有别人吃他这一套么？” 刘铁柱挠挠头。 “就这一条，就抵给我自己了，别人都不要，嘿嘿。” 果不其然。宋立春气道：“他就是欺负舅舅好说话。” “也不是。”刘铁柱还在挣扎，“他也说了，我不要狗子也行，他会凑够了钱再给我。不过，我要是不要狗子，他就会把它摔死，说是母账子还……我，我这不是不忍心嘛。” 大黑狗闯下的祸，让刘锁子几乎赔了个倾家荡产，要摔死小狗崽泄愤，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宋立春翻了个白眼。 “他还是欺负舅舅心肠软。” 不过刘家已经有一只大狗子了，刘家两口子光伺候一个瘫痪老娘也已经够费心费力的，这个小狗崽看起来太小太弱，主人精心照料都不一定能养活，刘家两口子肯定是没多余的精力照料了。 宋立春穿越前其实就一直想养狗，只是租的单间太小根本没有地方养，现在家里有房有院的，倒是可以满足她养狗的愿望了。 “把狗给我吧，家里的羊前段时间生了小羊羔，就那么一只，奶水足够分给这个小狗的。” 别人家的羊一生生一窝好几只，自家的却只生了一只，差点没把宋二壮气死。 不过小羊羔算是有福气了，喝母乳喝到吐。 这只小狗一看就出生没多久，喂别的饭肯定是养不活的，只能喂羊奶试试了。 “不过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得活，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刘铁柱忙安抚道：“养得活是它的造化，实在养不活也是它的命，咱能把它从你锁子舅那里救下，已经是它命好了。” …… 一行四人往回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紫娟还在担心沈齐的伤，骂那黑狗就没停过。 小狗崽在新主人怀里呜咽，似乎在为娘亲抱不平。 宋立春道：“紫娟姐，你就别骂了，公子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却是得了十两银子赔偿，若是说出去，你知道得有多少人眼红吗？” 别人不说，宋立春多希望受这点小伤的人是自己。 十两银子啊。 她现在一个月的工钱才一两半银子，这还是沈家大方才给这么多。 那宋三壮和胡玉珍两口子，在学堂耗上一个月，加起来才刚好一两半的工钱。 这十两银子，够那两口子辛苦工作半年多了。 更何况，绝大多数的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一整年，在节衣缩食过日子的基础上，刨去粮税和花销，口袋里能落个几百文就算是顶好顶好的年景了。 若是用这点皮外伤换十两银子赔偿，多少人得抢破了头皮去争了。 紫娟果然不骂了，只是还是看不惯小狗崽，便伸出头去看外面。 宋立春见沈齐一直端详着那两个银元宝，真是羡慕嫉妒恨。 “东家，你运气真好。” 不出所料，被对方投了个大大的白眼。 宋立春一边揉着狗头，一边自言自语。 “墨墨，你娘可立了大功了，这可是沈东家平生第一次赚钱呢，还是赚的大钱。” 紫娟突然回过头来，“墨墨？” 宋立春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啊，你看它这一身皮毛黑的，油光瓦亮，比那最黑的墨还黑，我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墨墨。” 沈齐终于有了点人气，就是人生气的样子。 “你故意的？” “啊？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见宋立春一脸茫然，紫娟赶紧解释：“名字重了，和少爷的名字重了，赶紧换个名字。” 沈齐，字子墨，平时也只有比较亲近的先生或同窗好友会叫他的字，也难怪宋立春不知。 她当然得赶紧改名了。 “不好意思，那就叫元宝吧。” “哼。” 无论如何，当疯狗扑向她和邱婉晴的时候，沈齐都是鼎力相助了的，宋立春很感激他，一再道谢后，又许了一百串糖葫芦出去。 回到沈家的时候，宋二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秀才。”宋二壮行过礼，才拉着女儿埋怨道：“咋这么晚才回来，大姑娘家家的，不危险么。” 后世通宵加班是常事，宋立春早习惯了。 “今天有突发状况，耽误了些时间。爹，你看我给你带了个小元宝回来。” 好半天才明白小元宝就是狗崽时，宋二壮脸都黑了。 “你嫌家里不够乱是吧？人都吃不饱饭，还养狗？” “咳咳。”沈齐还在一旁，打断了父女俩的闲聊，“今天确实晚了些，我让马车送你们回去。” “多谢，多谢，沈秀才太客气了。” 父女俩可是村里唯二坐马车的人了，宋二壮简直开心得尾巴翘到天上去。 马车送到村东头的桥上时，再往村里路就不好走了，宋立春便喊停了马车，和宋二壮步行走回去。 此时天色已深，伸手不见五指。 父女俩刚过了桥，突然听到了路边林子里传来的不雅声音。 “不要脸！” 宋二壮弯腰捡了个半个拳头大的碎石块，刚要朝里面砸，却是听着那声音越来越熟悉。 第64章 凤琴的纠缠 “大壮叔∽你最近为什么不理我了，我做错什么了吗？” “凤琴你别这样，上次是我昏了头，是我错了，咱们就到此为止吧。” 宋大壮和凤琴？ 宋立春和娘亲已经知道两人的事情，不过这事实在令人恶心，她们都没告诉过宋二壮。村里最近也没听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应该是朋友母女俩也都是嘴严的，没把这事再到处声张。 可若是两人继续下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一天会弄得人尽皆知。 “爹……” “这对狗男女！我……” 只可惜这男人是自己大哥，宋二壮还是要顾及兄长的面子，可又不想大哥继续错下去，最后还是把石块往里面砸了去。 咚—— 里面果然没了声音。 宋二壮气呼呼带着女儿往家走。 “别在外面瞎说。” “知道，爹。” 宋立春本以为被外人撞破丑事后，那两人稍有羞耻心也会赶紧离开。宋大壮也是这么想的，谁知那凤琴却是死死拽住他不放。等外面没人了以后，凤琴突然跪下了。 “你，你这是做什么！” “大壮叔，我知道你和村里人一样，都瞧不起我，可我在家里什么情况，却没人比大壮叔更能体会了。我下面三个弟弟，我要是不依着我娘多嫁几次人坑人家彩礼，我弟弟们根本娶不上媳妇。我，我也是被逼的，呜呜∽” “……” “大壮叔，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能理解我的苦衷了，是不是？” 可能是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宋大壮果然心软了。 “我能理解你的苦衷又有什么用，我又老又穷，比你爹也只小几个月，你又为什么偏偏纠缠上我？” “因为我理解大壮叔，同情大壮叔，就想给你生儿子，我想好了，我不要你钱了，生了儿子直接送给你，然后咱们就一刀两断，只要你能好好对他就行。” 若是宋凤琴死皮赖脸用孩子换钱，宋大壮对她还真没什么好感，今晚说清楚了以后就不会再和她有任何瓜葛。 可这个女人……她理解自己，同情自己，不要钱都要给自己生儿子…… 从小被打压被瞧不起感受不到任何温暖的宋大壮，忽然感动得落了泪。 “我……” 明显听到对方的态度软下来，夜色中的宋凤琴微微翘了翘嘴角。 又可怜楚楚道：“二十多天前和大壮叔温存那一次，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甚至感觉肚子里已经有了宝宝，是我和大壮叔的宝宝。” “别……哪可能，哪可能这么巧。” “大壮叔……” 宋凤琴主动贴上去，热烈地吻上宋大壮的嘴唇。 “呃∽”宋大壮脑子一热，从没想过有人会对自己如此体贴又热烈，这让他差点把持不住，好半天才艰难把人推开，“凤琴，你是个好姑娘，对我又这么好，我绝对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我不可以，这样会害了你。” “大壮叔，我不怕。” “不，不行。” …… 宋大壮还是硬着心肠拒绝了，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才是对凤琴最好的。她还年轻，还有机会嫁个好人家，若是自己因为自私占有了她，才是对她伤害最大的。 凤琴没有再纠缠，不远不近地默默走着。 委屈的轻声呜咽，每一声都哭在了宋大壮的耳朵里，每一声都在他那古井无波的四十岁的心脏上砸起一片涟漪。 宋立春家在村子最东头，她特意扒在门口听动静，好在没过多久，那两人就一前一后从门前经过。 她这才放心，好在没出大乱子。 她转身回屋，却见宋二壮气呼呼地挡在跟前。 “你这个死丫头，就你好信儿！你丢不丢脸，好奇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你还没嫁人呢！要是朱家那小子知道你是这种玩意儿，看人家还要不要你！” 闺女才十五岁，还没嫁人就好奇偷听这等浪事，搁到之前那脾气，宋二壮肯定拿鞋底子招呼她了。 “你知不知道，咱宋家村的姑娘本来就难嫁人，为什么，还不是凤琴那种浪蹄子败坏了一村的名声。你好不容易说个好婆家，以后给我老实点，什么出格的事都不准做不准听不准看！听到了没？” 宋立春上辈子活到二三十岁，虽然母胎单身不假，可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她有什么不懂的？ 她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什么的。 “爹，你不说这我还忘了呢。朱家明天不会过来定亲了。” “什么！” “咱进屋慢慢说，爹娘都得知道才是。” 宋立春把白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没有夸张，也没有略过。 宋二壮气得不行，跑到院子里骂街去消气，骂完回屋后，又听刘慧贞在哭。 “这可怎么办？这么好的亲事，说黄就黄了？立春，那孩子还小，又只见过你一面，等你真嫁给他了，他自然会把你放在心上了。你也别孩子气，我明天就去你姥姥家，让你舅再跟那边说声，咱该定亲就定亲……” “啥玩意儿？”宋二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慧贞又劝着脾气暴的父女俩。 “你俩都消消气，咱们得往长远看，那朱家的条件你们可都是知道的，铁柱也讲得很清楚了，一家人都老老实实的从不惹事，立春那大姑姐又嫁了个能干的男人，去年开始把家里的弟弟妹妹都带去了县城，还都给安排了好差事。朱家的日子眼看着一年就好起来了，咱立春嫁过去也是享清福的命……” “享清福的命？”宋二壮算是听明白了，“你还不如说，嫁过去就是被狗咬死的命！” “我……” “还老老实实？那是老实么，那是怂！躲到两个姑娘身后，那还是个男人吗！” 宋二壮被媳妇气得手抖，指着她对女儿说道：“你看看，这就是你娘，你还天天护着她，你看看她这看人的眼光，这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啊。你说，我不打她我能出得来这口气吗！” 宋立春也知道娘亲为什么希望这亲事能成，毕竟穷怕饿怕了的庄稼女人，能嫁个衣食无忧的老实人家，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 在宋二壮和刘慧贞之间，她当然还是向着刘慧贞说话的。 “我娘不就是眼光不好，才嫁给你的吗？她要是眼光好，还有你什么事？” “你——死丫头，算我白养你了。” 宋立春和宋二壮都不同意，这门亲事自然就成不了了。 又过了半个月。 宋立春在沈家适应良好，接触的工作，已经不限于酒楼的账目了。 这天，王婶拿了串钥匙过来，要让她去处理镇上的某处房子。 “原租户已经租了这院子四五年了，前几天刚退租，今天掮客过来说，又有人要租房，是个年轻女子，你过去瞅一眼吧，租金差不多能租就租出去，总比空着落灰好。” 宋立春接了钥匙，就随那掮客，也就是后世的中介去了。 见到那年轻女子，她突然愣住了。 “是你！” 第65章 租房 宋凤琴也是一愣。 “是你？” 宋立春还是要工作的。 “这个小院，是沈家的家业。” “哦∽” 宋凤琴神色自然，也没多说什么，进了院子后就这看看那看看。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 布局也和村里的房子没什么两样，都是两头房间住人，中间房间盘灶。 灶是紧贴着西里间屋的墙盘的，连着西里间屋的炕。天气冷的时候，这边把灶烧热了，人睡隔壁房间的炕也是温暖热乎的。 到了天气热起来的时候，人就睡东里间屋那间不挨着灶的，就会很凉快。 院子和房间都打扫的很干净，炕橱立橱都有，上一个租客还把锅碗瓢盆都留下了没带走，东西都干干净净的，看起来也很新。 掮客对这房子很了解，还不停地在一旁介绍。 “姑娘你看，这炕橱里连被褥都有，都是上个租客留下的，虽然不是刚做的新被褥，可比一般人家铺盖了多年的要好得多，你要是不介意可以直接用。要是介意的话，也可以让沈东家喊人拿走……” 被褥铺盖，宋立春也仔细看了，都是干干净净的，还很宣软，看起来用了都不一定有两三年的样子。 时下的庄户人家，一床被子几乎都是用一辈子的，被面都没有几床是不打补丁的，里面的宣软棉花用不了几年就会变硬，比这租客留下来的，不知差了多少倍。 再看宋凤琴，显然是满意的，欢喜的表情都不遮掩了。 “租金怎么算的？” 掮客看过来：“宋姑娘……” 宋立春道：“短租二百文一个月，长租的话，跟上个租户一样，一年少算两个月的，就是二两银子，一年起租。” “那我定下了，就长租吧，不过能不能三个月交一次房租？” “定下了？” 宋立春从看到宋凤琴的那一刻就感觉奇怪，她不记得宋凤琴有什么赚钱的营生，甚至因为一直没人接盘她再坑不到她的嫁妆钱，她家人甚至还赶她下地干活去。 怎么，她怎么忽然有钱在镇上租房住了？ 看到宋立春犹豫，宋凤琴轻蔑一笑。 “怎么，不行吗？我不能租这房子吗？我又不是不给钱。” 宋立春想着临过来前王婶的那番话，基本上只要对方没什么大问题，就要把这房子租出去。 毕竟，妓女还能挑剔嫖客不成？ 妓女…… 宋立春忽然想到什么，便提醒道：“虽然我们不挑租客，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租的，若是想拿这房子来做什么下贱勾当，肯定是不行的。” 宋凤琴显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倒也不气恼，一根一根摆弄着手指，轻笑道：“你也太侮辱人了，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宋立春还是不放心，又加了一条。 “若是别人我也不会多想，对你，我可没这么放心。这赁书上我必须加上一条，若是你在这个房子里，做那不三不四的营生，我们会立即收回房子。还有，为了以防万一，你还需要先交一两银子的保证金。你若是同意，我就租给你。” “什么保证金？” 掮客和宋凤琴同样的疑问。 还从没听说往外租房要保证金的。 对他两人的反应，宋立春倒也没觉得奇怪。 毕竟这个时代还落后，往外租房也只是租个空房子，好的话也就这样，还有几样立橱衣柜什么的。 后世那些值钱怕坏的装修没有，家电更没有，甚至连床都没有，只有土炕，也不可能有人故意使了力气破坏土炕。 宋立春并不跟她废话：“你若是同意这些条件就租，要是不同意，就去别处再看看。” 被妓女污染过的小院，都不知道会带什么脏病，以后再出租就难了。沈家肯定也不会愿意。 只是，这一两银子的保证金的确太多了，都是五个月的租金了。 不过也只有这样，才能更让租客忌惮，不会真拿来做龌龊勾当。否则，违约的成本也够高的。 宋凤琴果然黑了脸。 “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样质问宋立春了。 宋立春点头道：“是。” “你——” 宋凤琴果然泄了气，再没有刚才精神奕奕的。 “这个房子，你能不能先给我留两天，我得回去凑钱。不过你们放心，我肯定是要租的。” 她不止看过一处了，别的房子跟这个租金可能差不多，可被褥铺盖锅碗瓢盆都没有，她要是过去住，这些东西都要自己置办。那又是多一笔的支出，很不划算。 宋立春只是担心她用来做不好的用处，并不是故意为难人。 “如果你确定要租，我可以帮你保留两天，不过你得先交定金，免得我推辞了别的租客，对沈家来说也是个损失。” 宋凤琴咬牙，“定金要交多少？” “就半个月的租金，一百文吧，你放心，你要是真租的话，这钱会算在你的房租里，租期也是从今天开始算，并不会多要你的。” 宋凤琴还是考虑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道：“你说的保证金，不会到到退房的时候故意给我扣下吧？”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我不会算计你这个。”宋立春看了她一眼，“你就算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沈家么？” 说到沈家，宋凤琴果然松了口气。 至少到目前为止，沈家还真没做过坏口碑的事。 “好，那我就先把定金给你，你记住，把房子给我留着。” “没问题。” 宋立春也只是按照后世的规矩照章办事，是比现下这个时代超前了些。 不过她要定金也是为沈家好，免得别的租客来看房她给推辞了，那宋凤琴后面再找别的理由不租房了。 房屋空置也是有成本的。 其实，她还是觉得宋凤琴很大可能租不了这个房子。 一年租金加保证金，就是三两银子。 她家里怎么可能给她这个钱？ 这天下工后，宋立春跟往常一样，从学堂接了弟弟后再往家走。 路上正好碰到了原身的好朋友，就是之前撞破宋大壮和宋凤琴奸情的那个女孩。 三人同行，那女孩问道：“你大伯最近……和那凤琴没再来往了吧？” 反正宋立春是没再撞见过。 “不知道呢，应该没有了吧。怎么你又问起这个了？” “没有就好。”那女孩自言自语，“你大伯下午来我家借钱了，说是你奶奶又催他给你三叔家的孩子交束修。我家里也没钱，就是我爹上次挑河挣了些工钱，好像给了你大伯两百个铜板。” “哦。” 宋立春知道这是奶奶能做出来的事，也知道大伯早就习惯了被奶奶压榨，所以也没多想，只是跟那女孩又唏嘘了一番。 第二天再去沈家上工的时候，到了中午，王婶就把钥匙交给了她。 “昨天那个姑娘确定要租房了，已经在那小院门口等着了，你再跟掮客跑一趟，把这事处理了吧。你昨天做得很好很对，夫人对你可是赞不绝口的。” 宋立春便再次去了小院。 第66章 借粮 宋凤琴租下房子后，宋立春在附近办事时会经常路过那个小院，每次都会有意无意瞧上一眼，倒是没见乱七八糟的人进出过，常常是大门紧闭的状态。 半个月下来，她只碰到过宋凤琴她娘和嫂子来过，因为彼此看不顺眼，连招呼都没打，都撇过头去，只当看不见。 不过，倒是在逢五逢十的集上都见过了。 半个月的时间，在集上见过三次。 看宋凤琴买的菜量，估计赶一次集会买够五天吃的，而且似乎吃得还不错，除了蔬菜外，第一次赶集还买了大概半斤猪肉，第二次买了大概七八个鸡蛋，第三次，居然还买了一整只鸡。 人也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些。 宋立春虽然更加好奇宋凤琴哪来的这么多钱过好日子，不过也就想想而已，也不能总盯着别人过日子，她自己也忙着呢。 这天，宋立春下工回来，见刘慧贞挤了半碗多羊奶，她便接过去，亲自喂小狗崽喝奶。 刘慧贞发愁道：“这狗子馋得很，吃得也多，我要是不拦着它，它得把母羊吸干了，小羊羔都没得奶喝了。” 宋立春看着狗子喝奶很有意思。 “元宝应该满月了吧，可以喂点硬饭了，光喝奶也喝不饱。” “我试着给它喂过了，就羊吃的那些麦麸，元宝不吃，倒是棒子面窝头肯吃几口，可光喂这个咱也喂不起，人都不够吃的。” 最近春耕正忙，连宋二壮这个懒人都下地干活去了，每天晚上干完活回来就累得直哼哼。看到小狗崽又是喝奶又是吃窝头的，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看你弄了个祖宗回来供着，小心哪天我看不顺眼宰了它吃肉！还吃棒子面窝头，真是会享福得它！” 狗子啪叽啪叽喝完奶，听到这话，委屈地呜咽了好几声。 宋立春更是喜欢地不得了。 “别听他吓唬。咱小元宝才一个月就长这么大高个，以后长大了还不知道得多威风！棒子面窝头就是好东西了？才不是！咱元宝以后说不准自己就会打兔子猎野鸡呢。” “嗷呜∽” 宋二壮懒得搭理这娘俩，想逗会儿腊月，却没见人在屋里，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腊月——” “爹，我在院子里练字。” “练个屁字，黑灯瞎火的，进来陪爹说会儿话。” “外面不黑，月亮可圆可亮了。” “屋里也能看见，咋不进来写？” “我在外面用树枝在地上练字，不浪费纸笔。” “……” 宋二壮喊了半天，也没把儿子喊进来，不由得抱怨道：“你说这县太爷，免了这么多费用，咋这笔墨纸砚不也都免了呢，这些东西居然还定量，害得腊月练个字都舍不得用纸笔，还得用树枝，真是可怜。” 宋立春白了她爹一眼。 “你咋不说县衙既然包了这么多费用，怎么不把给孩子们结婚生子的费用也包了呢？你可真是占便宜没够。” 见父女俩又话不投机，刘慧贞忙在中间打圆场。 “她爹，你是不知道刚上学的小孩子练字多费纸，把握不住笔，一个字恨不得一整张纸都装不下。毛笔也是，一笔下去怕不是笔尖都磨没了。时下这纸张笔墨这么贵，县衙里有钱也不是这么个浪费法。腊月说了，别的孩子们也是用树枝在地上练字的，练段时间，慢慢就好了，就不用这样练了。” “切∽”宋二壮撇了撇嘴，懒得再聊这个。 又累得直哼哼。 “他娘的，种地真是又苦又累又脏，还最不挣钱，难怪大哥今年春耕没完事就去县城码头扛包了。等忙过这段时间，我也去找大哥一起干，他一天挣六七十文我比不了，少干一半也行啊，一个月也能挣一两银子了。日子还不过得美滋滋儿∽” 搁到以前，宋二壮是绝对不会再提去码头扛包的话了，那年为了盖房子干了一年，他干得少都累个半死，也是落了腰伤的，只是比宋大壮轻很多，前几年就好了。 甚至，他最近下地干活也明显比往年更卖力了，再不是别人的种子都种到地里了，他家的地还没翻完土。 宋立春瞥了宋二壮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还不是腊月上学了，出息了，他这当爹的也得赶紧赚钱存钱，以后县衙不免费了，他还得继续往下供。 不过，听宋二壮提到大房，刘慧贞直咋舌。 “大哥去码头扛包确实累，大嫂一个人在家种六亩地，还要照管两个孩子，也一点不轻松，我光想想就替他俩累得慌。” “谁不累得慌？”宋二壮撇了撇嘴，翻了个身，继续累得直哼哼，“一年到头还要替老三家出钱出力，大哥家比咱家活得更难，今年大哥大嫂算是发了狠了，一个在码头干活挣钱，一个管家里地里，是更苦更累了，可日子也算有盼头了，这一年下来，他们外头的账肯定能还完，而且还得剩不少，也是好事。” “当家的说得有道理，大哥大嫂这日子，算是有盼头了。” 宋立春本来以为爹娘说得很有道理，也很是替大房开心，可到了第二天，她就发现自己开心早了。 第二天，是她难得的休息日，爹娘一早就下地去干活了，她本也想跟着去，不过刘慧贞说地里的活不算多了，也不累，就没让她去，只让她在家把一家人的衣服洗出来。 她衣服才洗了一半，就见大伯母过来了。 “立春，你娘在家吗？” 宋立春因为在沈家做事，平日里都是早出晚归，她已经半个多月没见过杜娟了。 今天一见，却差点没认出来。 杜娟比之前更瘦更干枯，已经瘦得皮包骨了。 原本因为缩水显得有些紧的补丁摞补丁的衣衫，这时看起来居然空荡荡的，那双手也是，一点肉都没有，膨大的骨节分外明显。脸上也因为瘦而双颊凹陷，眼珠子却是更显得突出了些。 宋立春还没说话，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忽然‘唰’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她不只是心疼杜娟，任谁这模样站在她面前，她都会忍不住地难过。 这背后，该是吃了多少苦啊。 “大伯母，我娘下地干活了，你有啥事吗，你告诉我，我再转告我娘也行。或者你直接去地里找她也可以。” 杜娟很是局促地搓着双手。 “那个，那个，我本来不想开口的，你们生活也不容易，实在是，家里实在没得吃了，我能不能借你们二斤棒子面，实在没有的话，麦麸也行，我跟孩子们，凑合吃几天……” 第67章 令人生疑的宋大壮 借麦麸？ 宋立春记忆中，就算日子最艰难的时候，也没吃过麦麸。 倒不是二房过得多好，主要是她有个好姥姥姥爷，会在他们吃不上饭的时候，隔三差五送些粮食来。 大房就不行了，宋大壮爹不疼娘不爱的还被逼着贴补三房，杜娟那是后娘就更不用说。 若是之前没得吃就算了，可宋大壮最近可是去码头干活了。 一天不说赚个六七十文，就算赚二三十文，也不至于让老婆孩子饿得来这借麦麸吃。 也就自家的羊和鸡吃，连狗子都不吃的东西。 “大伯母，你先进来坐，我家里有棒子面，我给瓦几斤。” “立春啊……”杜娟眼里亮晶晶的，“大伯母给你添麻烦了啊。” “不麻烦的，大伯母。” 宋立春现在手头有钱，上次挑河做了二十天工，足额又及时地拿到了二两银子工钱。在沈家做了一个多月差事后，昨天下工前还拿了上个月的工钱，虽然不满一整月，还是发了一两银子工钱，外加两百多文赏钱。 她手头存了三两银子，那两百多文零头，就交给刘慧贞做家用了。 虽然宋二壮天天嘴里喊着让她把工钱全交出来，还说什么闺女没嫁人，赚的每一个铜板都得给爹娘什么的，不过她说什么都不肯上交，宋二壮也没真硬逼她。 二房日子再不好过，也终是比之前好过多了，几斤棒子面还是不缺的。 “大伯母，你看这些可以吗？” 她瓦了至少四五斤的样子。 “够了，够了的。”杜娟费力地站起身，双手颤抖着去接，可是突然一个眼晕，人就倒在了地上。 “大伯母——” 宋立春放下棒子面，忙把杜娟扶起来，“大伯母，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我去帮你叫大夫！” “不，不用了。”杜娟脸色焦黄，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可能是，饿的，没别的大碍。” 宋立春把人扶到炕上，先让杜娟躺一会儿，她自己则去了灶房。 锅里刚好烧了开水，她就盛了大半碗出来，又从碗厨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罐子，里面放了半罐白糖，还是为了给沈齐做冰糖葫芦准备的。 她端了大半碗糖水，又拿了一个掺着玉米面的杂粮窝头回房间。 “大伯母，你这是营养不良低血糖了，先喝点糖水恢复得快，这馒头你也吃了吧，要不我都怕你没力气提棒子面。” 杜娟还惦记着孩子，可是眼下身子虚得确实走不了路，只能先喝点吃点。 在杜娟缓精神的空当，宋立春终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疑问。 “大伯母，大伯最近不是每天都去码头干活吗？昨晚我爹娘还说起你们呢，我记得我爹也说过，在码头干活账都是现结的，干一单活就现结一单的工钱。你都饿成这样了，大伯怎么没把工钱拿给你买粮食呢？” “唉——”杜娟喝了糖水，脸色稍微好了点，叹口气道：“你大伯说今年码头的活也不好干了，工钱总是结不了，他也没办法。” “不好干了？”宋立春更奇怪了，“我们沈东家经常去县城办事，最近他还说起过，码头今年挺忙的，说是在那里做事的人工钱还都涨了呢，我爹也是听别人说过今年好干了，昨天还说等春耕过去就跟大伯一起去码头干活呢。” “啊？”杜娟一下子就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你大伯在那遇到什么难处了，反正每天回来都累得不行，也结不到工钱。对了，他最近隔三差五才会回来一次，说是每天往返太累，就直接睡在码头那边了。唉，这天冷又受罪的，真让人心疼。” 宋立春总觉得不对劲。 “大伯母，要是大伯在码头挣不到钱，就让他回来别干了，你看你自己种六亩地，都累成什么样了？让大伯回来和你一起下地干活多好，反正他在那又挣不到钱。” 杜娟确实累得厉害，三房那三亩地，还是花钱请人和公公一起种呢，她一个女人家，本就没什么力气，却还要一个人种六亩地。 但是，她还是摇了摇头。 “我也跟你大伯提过，你大伯没同意，说是人只要在码头干着，总能想办法挣些钱的，只要随便能挣些，也比在家种地赚的多。唉——” 杜娟只喝了糖水，根本不好意思吃馒头，她怕吃了还不起。 宋立春见她这样，更觉得心酸，便又拿了两个杂粮馒头，和刚才的那个一起放到了杜娟手里。 “大伯母，这三个馒头是送给你和两个妹妹吃的，你不吃，妹妹们也不能饿着啊。” 想到了两个女儿，杜娟动了动嘴唇，终于收下了。 “立春，你的好，大伯母都记着呢，等你大伯带钱回来，我一定尽快来还你。” “不着急的，大伯母。” 午饭时，宋二壮两口子从地里回来了。 听女儿说起大房的事，刘慧贞当场就哭了。 “大嫂这是受得啥罪？咋这么让人心疼呢？” 宋二壮却是怀疑另一件事。 “大哥绝对有问题，村里去码头干活的都能挣到钱，不可能就他自己挣不到。不行，等浇完了地，我得去码头堵他一下，看看是不是他说得那样！” 宋立春也点头道：“我也觉得大伯太可疑了，爹去看看什么情况也好。” 刘慧贞又突发奇想道：“不会是大哥忽然得了绝症了吧？怕在家里大嫂看着担心，就一个人在外头躲着受罪？” 要是这样，就能说得通他为什么每天在外面却挣不到钱了。 宋二壮也被媳妇带进去了。 “很有可能。大哥的为人我知道，家里这么难，他要不是遇到了大难处，不会扔下大嫂和俩孩子不管的。浇地的事情先放一放，我明天一早就去码头看看。” “行，你早些去看看也放心些。” 宋立春被大房的事愁了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去沈家时，脑子里都是大伯母那凄惨的模样，精神十分萎靡。 紫娟见她这样也没说什么，反倒是好奇道：“立春，你说过前段时间租房子的那个女的是你们村的，她什么来头啊，家里很有钱吗？” “我记得，好像，应该没什么钱吧？”宋立春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紫娟更好奇了。 “我看她平时赶集买东西也挺舍得花钱的，还以为她家挺有钱的呢，谁知道，昨晚我看到她爹了，穿得补丁摞补丁的，也确实不像有钱的样子。真是搞不懂，明明家里没钱，却还在镇上租房子，花钱还大手大脚的。” 宋立春倒是看到过宋凤琴的娘和嫂子来过，还真没见过她爹也来这。 “你看到她爹了？那人长什么样？” 第68章 安胎药 紫娟仔细回想着。 “那人出门时左瞧右看，鬼鬼祟祟跟做贼一样，具体长什么样子，我倒是没看清楚，昨晚黑灯瞎火的，他也只低着头走路。” 宋立春问：“你没看清楚，怎么知道是她爹的？” “我怕租客一个年轻姑娘在沈家房子里出事，就去敲门查看，那女的出来开门，我看着没事就多问了一嘴，是她告诉我那是他爹。”紫娟想了想，又描述道：“虽然没看见脸，但是从背后看，身形瘦高，看衣着穿戴和走路姿势，可能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 仅从这大概的描述，倒是跟宋凤琴的爹也能对得上。 “对了，紫娟姐，你大晚上跑出去做什么？” “接少爷啊，少爷昨天回来的很晚，我在门口等了许久不见人，就到处溜达了一会儿，谁知等我回来的时候，少爷已经到家了。” “没有第一时间接到少东家，你是挺遗憾的。” “谁说不是！” 宋立春刚进沈家第一天，紫娟就把她当成觊觎少爷的坏女人，后来见她正儿八经相亲又差点定亲后，对她就略有改观。自从上次竞标会那一闹之后，对她就几乎不设防了。 紫娟同情地看着宋立春。 “你怎么得罪少爷的，他得半个月没理你了吧？” “不知道，从上次竞标会回来，他就看我不顺眼了，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过他。会不会是，他被狗咬了，我还说他运气真好？还是我一开始给狗崽取名，和他重名了？我可不是故意针对他的。” 紫娟仔细一想，似乎少爷确实是从那之后的第二天，开始冷落宋立春的。 “十两银子对绝大多数人确实是一笔巨款了，可对沈家来说，却是九牛之一毛，你把银子看得比他的伤还重要，他不生气才怪！你也真是的，下次说话要过脑子。” “记住了，多谢紫娟姐姐教导。” 与此同时，在教舍里听着学生们朗读的沈齐，却是一直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没人知道，他最近为什么把课全调到上午，也没人知道午饭后他又去了何处，以至每次等到几乎天黑才回家。 他是寻医问药去了。 这半个月，他几乎跑遍了平原县及周边的所有医馆，每见到一个大夫就会让对方帮自己看伤口，问是不是疯狗咬伤的，问自己会不会死。 半个月过去了，他终于度过了书中记载的十日发病期。 也就是，他被抓伤后十天没发病，基本上就可以排除那狗患了疯狗病了。 可每日担忧自己的‘伤情’同时，还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让他郁结于心。 他那日，为什么本能冲动地帮她挡狗？ 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所以他最近看到宋立春就来气，是她，差点害死自己。 不过，沈夫人对儿子此举却是另有一番看法。 “高人果然没错，齐儿对宋家丫头确实不同于他人。” “夫人的意思是……” “知子莫若母。哈哈哈，齐儿从小便是贪生怕死之辈，为了避免让自己受伤，可以说是无时无刻不活得战战兢兢，有时候我这个当娘的都实在看不下去。可他那日，居然挺身而出，第一次如此勇敢，不得不说，是那宋家丫头的功劳。” “贪生怕死……”当娘的如此评价自己的儿子，不得不令王婶拼命咬住嘴唇才没笑出声，“夫人不怪那宋家丫头害少爷受伤？” “又不是那丫头让他去挡狗的，我怪她做什么？” “夫人明智。” 又到了下工时间，宋立春做完手头的事情后就去接腊月，之后姐弟俩一起回家，她又想到了大房，不知道她爹今天去码头会问出什么情况，脑子里乱糟糟的，腊月跟她说什么她都没听进去。 一回到家，自然是先问这个事情。 “娘，我爹去码头找大伯了吗，到底什么情况？” “没等你爹去，你大伯母今天早上就过来还棒子面钱了，你给她的那三个馒头，她也算了钱一并还给我了。”刘慧贞知道女儿着急，便赶紧解释： “你大伯母说，你大伯昨个夜里很晚才回来，还带回来二百多文的工钱，说是前几日欠钱的货主，都给他结清了。” 宋立春算着大伯去码头的日子，按以前一天六七十文算，应该带回来四五百文才对。 “怎么这么少，才一半的工钱？” “那倒不是。”刘慧贞摆摆手，“你大伯母说的，说你大伯的腰还是不行，干多了腰伤就复发，只能少干一点，慢慢靠日子。不过这也挺好，这是没本钱的生意，一天赚三十多文都是纯剩的，怎么也比种地强。” “这倒也是。就是辛苦大伯母了。” “你大伯母其实人很好，就是命太苦了。” 刘慧贞又絮叨起已经说过多次的往事。 “娘从小就不会做棉衣棉裤，你小时候穿的都是你姥姥给做的，你八九岁时，你老姥姥瘫了，你姥姥就没时间做了，你奶奶也根本不管你，更不可能给你做棉衣棉裤，幸好那时你大伯母嫁过来了，一开始是她给你做，后面又手把手教会了我……” “你大伯母刚嫁过来时，还以为怎么都会比在后娘眼皮底下生活有盼头，没想到啊，她命太苦了，又遇到了你奶奶……” 宋立春之前也一直认为，大伯母命苦是后娘和恶婆婆带来的。 可是今天，她忽然有了新的看法。 “娘，大伯母的苦，虽然有后娘和婆婆的原因，可是最重要的原因，却不是她俩。” “啊？那是谁造成的？” “是大伯母的亲爹，还有我大伯！” “立春，你怎么会这么想？” 宋立春说出自己的看法。 “若是她亲爹没有忽视她，不纵容她后娘，她后娘就不敢明目张胆虐待她。” “若是大伯真心疼大伯母，敢为了大伯母出头和我奶奶据理力争，我奶奶也不敢欺负她到这个地步。就像你和我大伯母面对的是同一个恶婆婆，可你有我爹替你出头，我奶奶就不敢像对我大伯母那样对你。” “我……”刘慧贞再一次被女儿说得哑口无言。 又过了两天，便是月底，宋立春去县城的沈家银楼例行盘点库存，办完差事后，想着宋二壮昨天腰伤复发，她就打算去医馆拿两贴膏药回去。 刚到医馆门口，正好看到大夫把两包药递给一个妇人。 “宋家娘子，这是你的安胎药。” “多谢大夫。” 宋立春第一眼就觉得那背影很熟悉，听到对方的声音后，认出对方果然就是宋凤琴。 安胎药？ 她刚要抬脚进门，有一个男人却从自己身边快一步冲了过去。 “凤琴！” 第69章 宋大壮受伤昏迷 宋凤琴回头，看到男人时，瞬间变了脸色。 “赖三儿，你又想做什么……” “做什么？自然是做想做之事。” …… 宋立春在门外，没听到两人的对话，只看到男人亲密地搂着宋凤琴的肩膀离开。 “难怪花钱大手大脚的，原来是傍上了有钱人。” 男人虽然长相跟庄户人家没什么两样，却是穿了一身绸缎衣服，宋立春姑且把他分在了‘有钱人’的行列。 她虽看不惯那女人的做派，但是人家怎么过也不关她的事，她还要赶紧买完膏药回镇上。 这边的宋凤琴，被赖三儿拉去客栈强行温存数次，才忍着不适起床穿衣。 却是又被对方一把拉回床上。 “别急着走啊，爷还没玩儿够呢。” “我不是想走，是身上确实难受，你看我都买了药的。” “什么药？” “女人病，你不懂。” “……” 赖三儿心中起疑，可看宋凤琴脸色惨白汗珠直冒，便信了几分。 “我今日暂且放过你，什么时候身子好了再伺候爷。” “知道了。” 见女人要走，他又提醒道：“是不是忘了什么？” 宋凤琴气得咬牙切齿，却还是解了荷包，伸手从里面拿钱。 “磨蹭什么，全拿过来吧你！” 荷包被整个抢了去，仅有的首饰镯子也被顺手抢了去。 “赖三儿，你好歹给我留点，我还得坐车回去……” “你不是长腿了么。啧啧，三个多月没见了吧，你倒是富态了许多，看来被休以后的日子过得不错嘛，是不是又找了新男人了？” …… 宋凤琴提着药，跌跌撞撞出了客栈。 她捂着肚子，冷汗直冒。 赖三儿不知道她怀了他的孩子，她自然不会告诉他。 一个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无恶不作的男人，她肯定不会冒这个险。 原本她也不想留这个孩子，可大夫告诉过她，她与五个男人成过亲都没怀过孩子，说明她本身就是不容易受孕的体质，若是这个孩子不留着，这一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怀上。 所以她只能秘密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先偷偷送给宋大壮养着，若是自己以后还能嫁个好人家并且还能生孩子，这个孩子就只当自己从来没生过。若是她以后嫁不出去了，或者嫁人后真就怀不上了，再回头认这个孩子也不迟。 这个孩子，好歹能给她的后半辈子托个底。 可刚才被赖三儿毫不怜惜地‘顶撞’一番，肚子已经痛得厉害。 “不可以，孩子绝不能有事。” 宋凤琴托着肚子，不敢乱跑乱动，雇了辆牛车就去了码头。 她在码头找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宋大壮扛了个大麻袋经过。那麻袋够大够重，光眼睛看着就知道很重，宋大壮平时是扛一百斤的粮食都轻轻松松，这一麻袋东西却是整个把他的腰压成虾米状。 “大壮，快救救我们的儿子……” “凤琴，怎么了，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大壮，我的荷包和你给我买的手镯都被人抢了，我拼死护住清白，可肚子上被那贼人狠狠踹了一脚……我自己疼就算了，可我怕孩子……” “咱们赶紧去看大夫！” …… 看过大夫，胎相还算稳，宋凤琴之前拿的安胎药就可以，也没有再额外拿药。 宋大壮却还是心疼她为自己护住清白受罪又受苦，所以这几天的工钱全给了她，又目送她坐上回镇上的牛车才离开。 宋大壮没往家带钱带粮，自然又苦了老婆孩子，杜娟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再去二房借。 宋立春刚好也赶上下工回来，宋二壮在家养伤也没出去瞎逛，见到杜娟来了，父女俩对视一眼，都叹息不止。 等待刘慧贞去瓦粮食的空当，宋二壮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大嫂，不是我说你们，大哥腰伤三天两头复发，总也赚不到钱，你还不如干脆让他回来先跟你种地。” “你看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春种本就累得要死，连咱娘那么难缠的人都知道这时候不能折腾你，她连饭都是自己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自己下厨做了，大哥却还是就这么在码头靠着，又没钱往家拿……” 宋立春也是这么想的。 一向最能折腾大房的张氏，都知道粮食大过天，一到农忙时还知道暂时放过大房。 可那大伯到底怎么想的，居然宁可在码头养伤挣不到钱，也不回来和大伯母一起种地。 杜娟因为开口借粮已经羞愧难当，被小叔子这一番唠叨，更是坐不住了。 她揪着衣角，局促不安。 “我也跟你大哥说过了，他就是说不甘心，还说一定会挣到钱的，让我再等等……他前几天不是也送回来两百多文钱吗，他……” 刘慧贞把粮食拿了过来，杜娟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接过粮食就赶紧往外走。 “等你大哥带钱回来，我再还你们。” “我还能信不过大嫂么。” 宋立春看了眼杜娟仓皇狼狈的背影，又看了宋二壮一眼。 “爹，我怎么还是觉得大伯有问题。他不会是故意欺骗大伯母，私底下挣钱给别的女人花了吧？” 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实在无法理解宋大壮的举动。 宋二壮也沉默了。 许久才道：“本来我也是怀疑这个，可前几天他带工钱回来我就没再多想，这几天他又如此反复，实在说不过去了。算了，我明天还是过去看一眼再说。” 这次，依旧没有等到宋二壮去码头，宋大壮就回来了。 甚至当天半夜就回来了。 是被人送回来的。 半夜三更的，二房的人睡得正沉，就听到春苗在外哭着叫门。 “二叔，二婶，我爹出事了。” 二房的人‘腾’一下，全坐起来了。 宋二壮随便抓了件衣服就跑出去了。 “春苗你先别哭，你爹怎么了……” 大半夜叫人肯定是大事，宋立春和刘慧贞也追了出去。 到了大房时，就听送人过来的小哥无奈摇头。 “大壮叔干活也太拼了，一天赚一百文工钱，这真是拿命在拼啊。” 杜娟突然停止了哭泣，二房的人也全愣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看着炕上那个疼昏迷的男人，陷入了无边的沉默中。 第70章 窝囊了一辈子的老头发火了 小哥也愣住了。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宋二壮赶紧把人拉到院子去。 “小哥，你跟我说实话，你说我大哥，就是宋大壮，他一天能挣一百文工钱？” “是啊，我们在那里干活的，都说没见过这么拼的人，都劝他爱惜身体，可他说他要生儿子了，也不能辜负那么年轻漂亮还对他一心一意的女人……” 话说到半截，小哥忽然感觉背后冷飕飕的。 大壮赶紧堵了他的嘴，尴尬地冲身后人说道：“大嫂，你看，大哥在外面是这么夸你的，说你年轻漂亮呢。呵呵……” 宋立春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杜娟。 “大伯母……” 小哥看看杜娟，看看这清冷的氛围，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眼前的这个瘦如枯骨半头白发的女人，哪里就年轻，哪里就漂亮了？又想到前天去码头找宋大壮的女人…… “人我送下了，我要回去了。” “小哥，这车钱……” “没，没，不用了。” 小哥自知闯的祸不小，怕是宋大壮这个家都被自己的多嘴闹散了，哪还敢收车钱，赶着车连滚带爬就跑了。 宋二壮无奈叹了口气，让老婆孩子先在大房帮忙照看着，他自己则陪着杜娟冒夜去了三房。 大房连吃饭都没得吃了，不可能有钱给宋大壮看病，只能向两个老的开口借钱。 路上，他还得想着法子宽慰大嫂。 “大嫂，那臭小子一看就是胡咧咧，大嫂可别信他的。” “今年码头的活少，大哥年纪大又有腰伤，肯定用他的雇主少，大哥找不到活赚不到钱也正常哈。” …… 任凭宋二壮劝得口干舌燥，杜娟都一言不发。 许久，才平静道：“二弟，你不用劝我，我还有两个孩子，我知道怎么做。” “大嫂……” “我不会跟他闹，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二弟也别往外传……若是外人知道了，大壮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大嫂……大哥他真不是人！” 亲哥如此，连宋二壮这个当弟弟的也觉得丢脸，真是做得太过分了。 谁知，杜娟向公婆借钱时，张氏根本就没想到这钱是救自己亲儿子的命的。 “借钱？我们老两口哪来的钱？” “只是断个腿，又不是丢了命，削个木头当拐棍不就行了么？老婆子我不也是砸断了腿，现在不照样下炕烧火做饭吗？实在不行，我那个拐棍送给他就是。” 杜娟还要再求，宋二壮却是先忍不住了。 “娘，我大哥是你亲儿子不？他是你亲生的不？是从你肚子里钻出来的不？你咋能这么狠心不管他的？” “就算他不是亲生的，大哥大嫂还给你种了这么多年地，你自己算算，就算请人你得花多少钱？这还不算你里里外外帮着老三坑他们的钱。” “现在我大哥的腿都断了，命都快保不住了，你倒好，就给他个拐棍？” 张氏被质问得心里发虚，却还是不肯拿钱，只把头扭向一边不看人。 “你看不惯我，你咋不给你大哥出看病的钱？” “娘，你太过分了！行，你不给出钱是吧，你可别忘了，你那三亩地的地契还在我手里，我这就去卖地给大哥看病。” “老二你这个不孝的，你敢动我的养老地试试！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我卖地也是你逼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看我敢不敢！” “……” 母子俩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 “都别吵了！”一直缩在角落没出声的宋满仓，突然用力把桌子掀翻。 晚饭用的准备第二天一早再洗刷的盘碗，哗啦啦碎了一地。 在窗外偷听的三房两口子都吓了一跳，忙猫着腰又悄咪咪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 宋满仓气得全身发抖，食指对着张氏颤抖个不停。 “把钱拿出来！” 老头子窝囊了一辈子，这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张氏也害怕了，可是不情愿掏钱。 “什，什么钱？” “啪——” 宋满仓一巴掌扇下去，把张氏打得眼冒金星，傻愣了半天都没有任何反应。 “啪——” 宋满仓又是一巴掌。 “这下，知道什么钱了吗？” 宋二壮也傻了，见他爹还要动手，忙上前拉住。 “爹，快消消气。” 眼看着回过神来的张氏，又想像平时般撒泼耍赖，宋满仓这次发了狠。 “你敢叫嚷一声，你敢说半个不字，我二话不说就休了你！你要是敢就试试。” 别看张氏平时当家做主欺负人惯了，可这个家总归是姓宋，宋满仓再窝囊，也是这个家的男人。他一纸休书下去，任凭张氏再能耐，这个家也不会有她一席之地。 这个一席之地，是真正的一席之地，就是连她睡觉的地方都不会给她。 张氏终于知道怕了，默默地拿出了钱袋子。 宋二壮又连夜去了镇上请大夫，跑前跑后忙到快天亮才回自己家。 被宋大壮这事闹的，二房的气氛也很是压抑了一阵子。 宋立春本以为杜娟会闹，谁知，几天过去了，村里都没有任何风声传出来。 看来，杜娟是硬吞了这个委屈。 没人问那个女人是谁。 虽然二房的人和杜娟心里都有数，都知道是很大可能是宋凤琴，可只要他们不捅破，事情就能一直瞒着。 若是捅破了，闹大了，宋家一大家人都跟着丢脸以外，也会置杜娟于两难之际。 毕竟，就算闹大了，除了外人看笑话，杜娟也不可能和离。 宋立春每天往返于家和镇上，知道杜娟家里地里两头忙还要照顾病人，所以就问她要了药方，每隔两天，就会在下工后帮宋大壮拿一次药，这样也免了杜娟来回跑耽误时间。 好在伤势比肉眼看到的要轻得多，宋大壮的伤势恢复得还挺快的，七八天以后，已经能拄着双拐慢慢走路了，穿过整个院子去东南角的茅房都完全没问题了。 从知道宋大壮和宋凤琴的事之后，宋立春对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因为杜娟的时间几乎都耗在了地里，所以她每次去送药，几乎都是宋大壮去接着，她每次都跟他无话可说，几乎都是放下药就走。 可是送了几次药之后，她又发现了宋大壮一个大问题，还是忍不住问了他几句。 第71章 再不相信老实男人 宋立春像前几次一样，听到又是宋大壮自己在家后，她就没进屋。 在院子里就开始喊：“药来了。” “过来了。”宋大壮拄着双拐，艰难地挪动到房门口，“进来歇会儿吧立春。” “不了，我回家还有事。” 宋立春转身就走，却看到两个堂妹回来了。 春苗背了一担柴，春花背了一筐草。 姐妹俩累得气喘吁吁，齐声叫道：“大姐。” “春苗，春花，来，我帮你们取下来。” 帮姐妹俩取了背上的东西，两人齐声道谢后，顾不得喝一口水，又要往外走。 宋立春叫住两人：“春苗春花，你们都累成这样了，先休息一下再去干吧。” 姐妹俩却都摇了摇头。 “大姐，我娘要干好多活，每天都很累很累，半夜做梦都是累哭的，我们要替娘亲干活。” “我姐姐说得对，大姐，我们这些柴火和青草，晒干后就能卖钱了，以后有钱了，我娘就再也不用这么累了。” 姐妹俩说完，接着出去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宋立春为两姐妹感到心酸，却也觉得有这么两个懂事的女儿，杜娟也不白疼她们。 可回头再看宋大壮，已经没什么动静，应该又回炕上躺着了。 看到院子里还有一大盆脏衣服没洗，宋立春突然火气直往头顶窜。 “大伯！”她门都没敲就直接进了房间。 宋大壮正眯眼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户半开着，阳光倾斜照过来，洒在他的身上。 宋立春居然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惬意来。 “立春，你，你怎么进来了？” “不进来，怎么能看到大伯如此享受的一幕！” “哪里是享受了？我是躺得太久了难受，下来坐会儿歇会儿。” “大伯躺多了觉得难受，大伯母从天不亮忙到大天黑，她就好受了？” “立春，你，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呛人？” “我看不惯的事情，说话就是这么冲！”宋立春窝着气，“连春苗春花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大伯母不容易，还为了家庭生计去拾柴割草，可大伯呢，就只会眼睁睁看着她们辛苦，自己坐在屋里晒太阳？” “我，我腿不是伤了么？” “大伯还好意思说腿伤了，你这腿是为了大伯母和春苗春花伤得么？” “立春，你，你什么意思？”宋大壮的脸突然红了，连耳朵都开始发烫。 那晚之后，宋家没有任何人戳破宋大壮和宋凤琴的事，而那个赶车小哥不经意暴露的秘密，宋大壮因为当时昏迷也没听见，他还以为自己的事情瞒的很好。 “我——”宋立春也泄气了。 宋家人并不是为宋大壮保守秘密，而是怕戳破他的秘密后，反倒令杜娟难以自处。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大伯都能下地走路了，靠着拐棍都能自己去茅房了，家里有些轻省活，你能搭把手还是搭把手得好，大伯母实在太累了，光忙地里都累个半死……” 宋立春觉得自己劝的并不过分，却是没想到，居然引来宋大壮诧异的目光。 “我怎么能做家里的活呢？不都是女人做的吗？” “什么？”宋立春拳头捏得绑紧，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什么叫家里的活都是女人做的？照大伯这么说来，那外头的活都是男人干的了？那好，我这就把大伯母叫回来，地里的活你自己去干！” “我……”宋大壮从这个侄女得了那场大病之后，就觉得她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听她为自己大房说话怼三房时，感受还没这么深刻，今日指责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真是令人难以招架。 他怼不过，也没想去怼。 只叹了口气道：“你大伯母，生来就是受苦的命……” “什么？大伯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是说……” 宋大壮磕磕巴巴说不出来。 宋立春却是从他那之前从未见过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嫌弃。 “你，嫌弃大伯母了！” 其实杜娟年纪并不大，也才二十多岁，只是从小受苦受累受罪，才让她看起来像四五十岁的，当然比不得靠坑男人钱养尊处优的宋凤琴年轻漂亮。 内心深处升起一抹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看向宋大壮，尽量让自己忍住不要揭穿他。 “大伯，你别忘了，你三十多岁才娶上媳妇。哪怕当时家里盖了青砖大瓦房，也没女人肯嫁给又老又穷还有个刻薄老娘的你。” “而我大伯母，那时才十五六岁，正是女人最年轻貌美的年华，她拒绝了那么多人提亲，偏偏相中了你，也是看中了你的老实厚道。” “她嫁来宋家时，我已经记事了，我从没听她抱怨过你，哪怕我这个侄女都觉得你又愚孝又无能。” “大伯但凡有点良心，也该心疼大伯一些。” 宋立春说完就走了。 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钟，就忍不住破口大骂。 见识过宋大壮和相亲对象朱铁军以后，她再也不相信什么老实男人了。 以后再相亲，相中男人的家底也好，相中男人的样貌也好，反正绝对不能相中只有‘老实’这一个可夸之处的男人了！ 又过了两天，又到了给大房顺手带药的日子，宋立春硬着头皮去了大房，见宋大壮正在院里洗衣服。 两人都有些尴尬，也都很不自在，宋立春放下药没说话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去镇上的路上，她又遇到了下地干活的杜娟。 杜娟眉头比之前要舒展了些，虽然累个半死，语气却是比之前要轻快些。 “去镇上啊，立春。” “是啊，大伯母一早又下地干活了啊。听你说话好像是挺开心的呢，有啥喜事么大伯母？” “嗐，我哪有啥喜事啊。”杜娟赧然，唇角还带了些许笑意，“你大伯养伤都不闲着，这几天在家里做了不少活呢，他以前可都是不做这个的。我轻松了不少，所以，有些开心呢。” “大伯这样，挺好的。” “是啊，我都没想到他会变得这么好。” 宋立春尬聊了几句就走了。 她本来觉得宋大壮是终于良心发现了，以后跟杜娟好好过日子也就这样了。 却是没想到，她再一次给大房送药时，居然见宋大壮正跟一个男人在门口说话。 而那个男人她刚好见过，正是上次在县城医馆看到的，和宋凤琴很是亲密的赖三儿。 他来这做什么？ 宋立春没有上前，而是借着夜色，悄悄躲在了柴火垛后面偷听。 第72章 找三房对质 赖三儿过来时，是杜娟开的门，他没进去，只说是为码头的事情来的，要找宋大壮说点事儿，并且把杜娟支开了。 宋大壮在码头干活这么多天，根本没见过这个人。 疑惑道：“我的腿都伤成这样子了，腰伤也旧疾复发了，码头的活肯定是干不了了。你怎么会找到我这来的？” 赖三儿抻着脖子往院里看了看，问：“在这说话方便吗？” 宋大壮奇怪：“有什么不方便的？要不你进屋里坐着说？” 赖三儿压低了声音：“我是为你儿子的事情来的。” “……去那边说。” 宋大壮脑子‘嗡’了一声，心虚地回头看了眼，见杜娟并未在身后才放心，却还是把人拉到了柴火垛旁。 宋立春只能蹑手蹑脚地一点点挪到背后去，像做贼一样听着两人的对话。 “凤琴真是白瞎了眼，看中你这个没担当的，枉她对你痴情一片，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就想给你生个儿子，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我……我知道对不住她，可我现在连活都干不了，一文钱都挣不到，我……” “行，就算你舍得辜负凤琴，可你的儿子呢？你也不要了？” “咋可能不要！从凤琴决定在镇上租房开始，一个月不到，我前前后后给她拿了四五两银子了，除了我在码头干活挣得一两多银子，还欠了三两银子外债，你总得让我缓缓想办法……” “这是我让不让你缓的事么？你儿子吃喝拉撒不得花钱啊？” “他不是还在娘肚子里么，吃喝拉撒哪就花钱了？你先告诉凤琴省着点花，等我腿好了，我再想办法。” “行，你慢慢想吧，反正这是你的女人和儿子，跟我又没什么关系，我只是个帮她传话的而已。” “嗯。” 赖三儿也知道不能把人逼得太狠，免得这个男人急了真就什么都不管了。 不过，临走前，他又意有所指地嘀咕了几句。 “听说，你家大丫头挺孝顺懂事的，之前也有好人家相中她，想带回去做个童养媳来着。” 赖三儿走了，宋大壮独自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听到院子里杜娟喊他才回去。 宋立春却是迟迟缓不过神来。 梳理过两人的对话，她才知道，那宋凤琴居然真怀孕了。 她知道宋凤琴和宋大壮苟且过。 按他之前说的，他是大概不到两个月前才苟且过唯一一次，那么按一个月前给宋凤琴租房来说，那时候她就算怀孕也还不到一个月，就算厉害的大夫也应该把不出怀孕的脉相来。 可她现在，已经不敢相信宋大壮的话了。 如果宋大壮故意隐瞒真相，两人是从宋凤琴被休回娘家那天开始算，也有三个多月了。 那么一个月前，宋凤琴就怀孕两个多月算，还真可能是宋大壮的。 可她在县城时，又明明看到宋凤琴和这个赖三儿亲热…… 她越来越讨厌宋大壮了。 老婆孩子从早到晚干活没有停歇，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住的还是随时都能倒塌的危房。 那个三儿却住着镇上的好房子吃着镇上人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还什么活都不用干，就只管享福了。 恶心。 气愤。 看看手里的药，她愤怒地直想一扔了之。 忽然听得大门‘吱嘎’一声。 宋立春忙走过去。 “大伯母，我给大伯送药来了。” “我刚洗完一大盆衣服，正想去你家拿药呢。”杜娟接过药，感激道：“你帮着从镇上拿药已经很麻烦了，还每天给我送过来……下次还是我去你家拿就好。” “大伯母别这么客气，咱们两家又没离多远，我走两步就过来了。” “立春……” 杜娟嫁来宋家后，对她最好的就是二房母女了，她不是不想报答，可家里不仅穷得叮当响，就连帮忙干点力气活的时间都空不出来，心里内疚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把胳膊上挎的竹篮递给侄女。 “立春，这是我在地里干活时顺手拔的野菜，希望你和你娘别嫌弃。” 宋立春看着竹篮里的几样野菜，有荠菜、婆婆丁和小根蒜。 虽是野菜，却不是漫山遍野随手就能弄到的，想必杜娟找这一篮子野菜也费了不少功夫。 “大伯母，我们吃不了这么多，你自己留一些吧。” “不用，我家还有不少呢，春苗和春花也弄了不少。” 家里没吃的，两个女儿还要自己去地里找食物吃，杜娟说起来也难受。 宋立春想到刚才赖三儿提到了春苗和童养媳的事，不由得心里一紧。 “大伯母，家里再穷再难，也别让人惦记春苗啊。” 杜娟难得笑了笑。 “除非我死，否则谁也不准惦记我俩孩子。” “还记得上次你大伯打我吗？当时他说你奶奶又让他拿钱给三房，他提到了春苗的亲事，我就是因为这个跟他说了狠话，才换来他的一顿打。” “后来你大伯就不再提春苗的事了，好像自己出去借了钱凑合过去的。” “唉，他借钱我不管，反正只要不惦记孩子们就行。” 宋立春郑重点了点头。 “有大伯母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宋立春往家走的时候，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若是没有今天赖三儿来找宋大壮说的那番话，她可能觉得大伯母的话没什么可疑的，毕竟大房被张氏逼着借钱贴补三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这会儿再一想，却是有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那宋凤琴在镇上租房和生活，花销可不是一般的大，就听宋大壮刚刚说的，一个月的时间，就给了她四五两银子了。 除了宋大壮干活挣的一两多银子，另外三两可都是借的。 三两银子的外债？ 宋立春当即调头去了三房。 宋三壮来开的门，因为儿子在沈秀才手下学习后，学业肉眼可见的见好了，所以他对侄女这个恩情也是领的，态度自然比之前好了不少。 “哟，立春来了，啥事？” “三叔，我来找奶奶问个事。” “你奶奶刚才就躺下睡了，不过没事，你进来吧，反正她也睡不着。” 宋三壮不仅给侄女开门，还和她一起去了张氏那屋说话。 宋立春进屋后，喊了声‘爷爷奶奶’，打过招呼后，又看了眼宋三壮。 “三叔在这也好。” “奶奶，三叔，麦秋现在不用去县城读书了，你们最近有没有再用这个借口让大伯出钱？” 第73章 有脸做，没脸说 宋三壮矢口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天地良心！” “三叔还有良心？”宋立春笑了笑，不过不是之前的敌对态度，说话也没之前尖锐了。 张氏知道孙女跟以前不一样了，嘴皮子利索，骂人也凶，主要是太能干了，都能去沈家干活了，所以从心里就高看了她一眼。 说话自然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刻薄了。 “我就是问他们要钱，你大伯大伯母哪里还能拿的出来？” 张氏只是偏心重，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大儿子一家被自己压榨到什么程度了，现在就只差把他们敲碎骨头熬油了。否则，再榨也榨不出来什么了。 她现在也不敢打大房两个孙女的主意，那个大儿媳妇当时看起来是要跟她拼命的架势。 而且这个大孙女也不止一次吓唬她，让她想想大勇和大勇她娘是怎么一死一伤的。害得她心里毛毛的，最近自然也老实了不少。 见张氏和宋三壮都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看起来也不像说谎，心里更肯定了宋大壮最近找着由头找人借钱，都是为了那宋凤琴。 他倒是真学会撒谎了。 看起来，什么和那宋凤琴只苟且过一次的话，那也是屁话谎话了。 从三房出来，宋立春只觉得心里又堵又恶心。 老实穷苦如宋大壮，都会找三儿，更何况别的男人。 她一想到自己将来的另一半，心都凉了。 不过，这事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相信无论是在后世还是现在，她肯定会快刀斩乱麻，离婚或者和离绝对不会过夜解决。 问题是这事发生在大房身上就很复杂，宋立春没有替人解决这种事情的经验，可又不吐不快，不能让自己憋出病来，最后也只能和刘慧贞说了。 刘慧贞当场就气哭了。 “你大伯……你大伯……” 要是只跟外面的女人苟且也就算了，现在连孩子都怀上了，这事连刘慧贞都受不了了。 “这种事，咱们娘俩都不能出头。”刘慧贞突然智商在线，“你也忍着些，我想办法提醒一下你大伯母，总归是要他们大房自己解决的。” “知道了娘。” 还没等二房母女俩找到旁敲侧击的机会，宋大壮就趁夜找上门了。 宋二壮开的门。 “大哥，大晚上的，你腿脚还不便，咋跑到我这来了？” “有事。” 兄弟俩进了堂屋，坐下来说话。 宋立春和刘慧贞气得都不愿意搭理人，就一人一个房间，都躺在装睡。 宋二壮扯着嗓子喊人。 “立春，立春她娘，你俩耳朵都聋了？大哥过来了，你们赶紧起来个人烧水啊。让我们干坐着聊不成？” 宋立春在隔壁吼。 “你们坐的堂屋就是灶房，两个大男人没手没脚啊，烧个水都不会吗？” “这死丫头，反了天了。”宋二壮冲他大哥尴尬一笑。 宋大壮忙说道：“不用烧水，我吃过饭喝饱了水过来的，不渴。” “我也不渴，咱们就这么干说吧。对了大哥，你这么晚过来找我，是有啥事吗？” “老二，我……咱爹娘那三亩地的地契，上次不是被你抢来了么，我是想……反正以后这地肯定是要分给咱兄弟三个的，我想提前把我那一亩的先拿过来，你看……” 宋二壮是浑，关键时刻脑子还算灵光。 “大哥，你说啥？” “我是抢了地契不假，那是怕咱娘和老三打地的主意，要是他们私下里卖了钱还进了老三的口袋，那到头来就是咱两家吃亏。” “我可不是拿在手里就认为是自己能做主了的。大哥你要是想拿回自己的那份，必须要当着爹娘和老三两口子拿才行。” “我要是私下里给你，以后你不认账了，我找谁说理去？” 宋大壮低着头不敢看人。 “老二，你还信不过我么，你先给我，我再去找爹娘和老三说。” 宋二壮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不是信不过大哥，我是谁都信不过。” “老二……” “大哥，你大晚上急着来要地契，是发生什么事了不成？我看你这事都没先跟爹娘说，肯定不是娘又逼着你贴补老三家了。我说得对不？” 对对对。宋立春在隔壁给清醒的宋二壮比了个大拇指。 宋大壮叹了口气。 “你知道的，老二，之前分家时我就分了一屁股债，再加上这么多年贴补老三家，前段时间又修房子，都花了不少钱。” “新债摞旧债，我又伤了腿干不了重活，也没地方去挣钱去了。” “最近一直有债主上门催债，实在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我实在没办法了，就想先卖地顶顶……” “我们大房那三亩地是不能动的，一家人还要靠这个活着，所以只能想着先把爹娘的那份分了……” 宋大壮说得倒是合情合理，宋二壮也知道大房有许多难处。 他当即回屋拿了爹娘的那份地契，拉着大哥就往外走。 “大哥确实有难处，你想卖地我也不拦你，这样吧，咱今天晚上就去找爹娘和老三，先把地分了再说。” 宋大壮却是连忙拦着。 “不……不能先去找爹娘……卖地这事，不能让你大嫂知道，你也知道，爹娘的地，现在就靠她一个人种着，我要是卖了，她可能会难受……” 宋立春再也听不下去，一掀门帘就出来了。 “大伯什么意思？卖地这事不能告诉大伯母？” “你是想偷偷卖了地，还让大伯母继续免费帮人家种着？” “大伯母是种地种上瘾了是吧？” 杜娟一个人种六亩地，每天比干活的驴都累。 要是能少种一亩，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毕竟这公婆的三亩地，到时候收成了，她一个麦粒都捞不到。 明明就是宋大壮想瞒着媳妇卖地，但是地还是让他媳妇种着，这样就可以让买家把那雇人干活的钱也出一些。相当于变相多捞点钱了。 这可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了。 宋二壮显然和女儿想的一样。 “大哥，你不对劲，很不对劲！” “你今天要是不和我说实话，这地契你休想拿到！就算你同意先去爹娘那边分地，我也不会让你得逞。” “立春，你去把你大伯母叫来。这地是你大伯母种的，就算是要卖，她也要第一个知道才对。” “老二，不能叫你大嫂！”宋大壮又抱着头，有气无力地蹲了下来。 宋立春以前看到他这样子，还觉得他是太老实窝囊受人欺负，心里还是同情他的。 可今天再看他这样，她只觉得倒胃口。 “大伯有脸做，就没脸说了？你对得起给你当牛做马的大伯母吗？” 宋二壮歪头看向女儿。 “立春，你啥意思？你知道啥了？你跟爹说说，要是你大伯对不起你大伯母，我把他劈了。” 第74章 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 宋大壮知道二弟的脾气，知道自己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那地契是不可能拿到手了，纠结了许久，终于和盘托出。 “我也没想到，就那一次，凤琴就怀上了。” 他同时没忘记替宋凤琴说好话。 “她怕我难做人，怀了身孕后就去镇上租房住了，还说儿子生下来后就让我抱回来，对外就说托人抱的外县的孩子，只要我自己知道是我的种就行。” “这样，你大嫂也不会难受。” 宋二壮气到无语。 “我大嫂不难受？大哥，你咋有脸说出这句话的！” 宋大壮心虚狡辩。 “只要你们帮我瞒着，你大嫂不知道是我和别人在外头生的亲儿子，她肯定就不难受了。” “春苗春花以后嫁人了，有个娘家弟弟帮衬着，她们在婆家也不会受气，你大嫂肯定也愿意抱个儿子的。” 宋二壮气到失声。 换了宋立春接上。 “你抱的要真是别家的儿子，我大伯母心里可能会好受点，要是知道这是你和别的女人生的，还抱到家里让她养着，跟拿刀子捅她有什么区别？你要是不知道你的做法有多恶心，就想想春苗春花是大伯母和别的男人生的，你白帮人养了这么多年！” 果然，宋大壮仅仅是想象了一下，就变了脸色。 却还是嘴硬道：“这不一样，男女对这事，本来就不一样，只听说过男的可以有三妻四妾，没听说女的一人侍几夫的……” “大伯还好意思提三妻四妾！”宋立春直接气笑了，“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哪点能比得上人家娶三妻四妾的男人！你一个老婆都养活不了，不对，你自己现在还要靠老婆孩子养活的男人，你也好意思提三妻四妾！” 父女俩轮番责备了几番，气是出了些，可这事还是要解决的。 宋大壮一直坚持，唯一一次和宋凤琴苟且，就是不到两个月前那一次。 宋立春见他脸色涨红也不像说谎的样子，而且现在什么都招了，也的确没有必要隐瞒第一次的时间。 所以，她那个疑问的真相，似乎渐渐浮出水面。 “如果大伯没有说谎，那就是宋凤琴说谎了。才怀上二十多天的话，大夫根本不可能把得出脉象。” 这时，刘慧贞也来了这屋，对女儿的话很是认同。 “立春说得没错，我怀立春和腊月，都是两三个月的时候身子有异样才去看大夫的，大夫也不是一把脉就直接确认喜脉，是通过问了许多症状表现才谨慎确认的。” “大哥说凤琴领你去县城看大夫，大夫不问别的只一把脉就说怀孕了一个月，肯定不对的。” 宋立春接着娘亲的话提醒：“我前几天去县城，看到了宋凤琴和一个男的不是一般的亲热，那个男的，就是前天晚上来找你的那个。” “什么？” 宋大壮居然不知道，侄女那天晚上居然看到了赖三儿。 可就算她那晚真见到了赖三儿，也不愿意相信她说的，凤琴和他有一腿。 他又愤怒又委屈。 “我知道，我没有儿子，你们都瞧不起我。可我真有儿子了，你们也不高兴。都惦记我们大房，都盼着把我们大房吃干抹净……你们，和老三两口子也没什么区别！” “哈哈哈，真是不知道屎臭果子香的好大哥！”宋二壮气到极点反而发笑：“我们惦记你大房的东西？你倒是说说，我们能惦记你个啥？惦记你为了你那相好的欠的一屁股债？” 宋二壮生起气来，嘴上就没有把门的了。 “大哥你从一开始就口口声声都说那贱婊子的好话，说她多欣赏你的厚道，多心疼你的不容易，多喜欢你的对家人负责，你跟她欢好的时候就当个情趣话听听就算了，没想到你还当真了！” “你真该像立春说的，出去找个镜子照照！” “你看看你，又穷又老一身伤病养不起老婆孩子还在外头找婊子，这样的男人放到全天下，你看有一个女人肯跟你不？” “婊子说的话你都信，就是不相信亲弟弟是为你好！” “好，好，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哥！” 宋大壮低下头去，也有些内疚对二弟说错了话，伤了他的心，毕竟他心知肚明，二弟一家跟三弟一家对他大房一直就是不一样的。 “老二，我知道我说错了话。可你不了解凤琴，她真不是你们想的这样，她是个好姑娘，只一心一意对我好，你也知道，我身上不可能有她图谋的东西，她若不是真心喜欢我，怎么可能和我在一块儿？” 宋立春嗤笑。 “她哪可能什么都不图你的？” “她难道不是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图你穷得吃不上饭，图你地里有做不完的活，图你外头有还不完的债，图你家里有刻薄偏心的老娘和占不完便宜的三弟？” “大伯你这条件可太好了，这宋凤琴不图你这条件图什么！” 女儿连珠炮似的一番嘲讽，之深刻，之痛快，连宋二壮这个当爹的都觉得自愧不如。 “咳咳咳，你这丫头，嘴皮子咋练出来的呢？回头有空了教教爹。” 宋立春回了个白眼。 “说话快不是光靠嘴，主要是脑子反应得快。” “嗬，你这死丫头，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 宋立春一番话，直羞得宋大壮无地自容，但也确实提醒了他。 他也是被亲骨肉儿子冲昏了头脑，此时仔细想来，侄女骂得也确实有道理。 自己这条件，到底哪样能吸引宋凤琴呢？ 宋立春见他开始反思，又来了个当头棒喝。 “大伯你仔细想想，那宋凤琴缠上你才多久，就花了你四五两银子了？” “这难道就是你说的，她真不图你什么？” “就怕她早就怀了别人的种，回头找了你当接盘侠。” “毕竟别人都有脑子，知道她是什么人，躲都来不及。只有你才拿她当个宝！” 宋大壮被说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可亲生儿子的诱惑确实太大，事情没有最后水落石出，他始终还抱着一丝希望。 况且，那宋凤琴实在是善解人意，又对自己极尽温柔体贴，是他这辈子都没有体会到的感觉，他怕真错怪了她，会伤了她的心。 “我，我回去再想想，等我腿好了，会亲自去找她问个明白。” 宋二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看来大哥这绿帽子戴得还不够，还想当个便宜爹。” “也别等你腿好了，咱就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去逮她！” 宋二壮说干就干，当即推出了自家的独轮车，让宋大壮拄着拐棍坐上去，之后便推着往镇上去。 “我带路。”宋立春认路，自然也要跟上去看个究竟。 第75章 名分，给定了 在宋家人去往镇上的同一时间，宋凤琴那边也不安生。 “臭婊子，真让老子好找，居然藏到镇上住着了。若不是那天老子感觉你不对劲，回头又问了那大夫，我还真不知道你居然怀了身孕！” 赖三儿对宋凤琴可太熟悉了。 那天在县城，明显感觉她跟之前不一样了，可不仅仅是胖一些的原因。 所以他又去了那医馆，在他的一番追问下，大夫才说出宋凤琴怀孕的事情。 他这几天一直住在这里，吃她的，喝她的，兴致来了再欺负她一番，根本不管她有没有身孕。 反正她说了，肚子里的孩子是那宋大壮的，他便没事再去拿孩子威胁宋大壮一番，逼他多多拿银子出来。 宋凤琴气得直哆嗦，可被这个吃喝嫖赌发女人财还打女人的赖三儿赖上，她也没办法，只能说出孩子是宋大壮的，然后让他找宋大壮拿钱。 她还特意叮嘱了赖三儿，不让他说出他俩的秘密，免得宋大壮怀疑孩子身世后就不给她拿钱花。 她若是拿不到钱，那赖三儿就是打死她也不会从她身上拿到钱了。 赖三儿也知道哪头轻哪头重，这会儿打完宋凤琴，看她楚楚可怜又莫可奈何的模样又觉得甚是有趣，一时兴致又起。 宋凤琴太熟悉这个模样的赖三儿。 以前的她，贪恋他这样对她，以至于被五婚的丈夫捉奸在床，落得被休的境地。 她被休后，还以为后半辈子终于可以和赖三儿名正言顺过日子了。 谁知，等她过去找赖三儿的时候，正撞见他在自家和好几个女人欢好。 她想到自己为了这个男人都被休了，他却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甚至还不止一个，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场就骂上了。 一向甜言蜜语的赖三儿，不仅不解释不讨饶，居然还将她暴打了一顿，后面还关了她几天，让她和另外几个女的一起伺候他。后来是她哀求给他钱，他才把自己放了。 她那时才知道，赖三儿就是这样靠女人发财的。 她被休回家后没多久，就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了异样，后来偷偷去看了大夫，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 她很肯定孩子是赖三儿的，因为她那五婚丈夫根本不中用，成亲两年，竟是一次都没成功过，否则她也不会被赖三儿迷得五迷三道的。 如今看来，真是自讨苦吃。 “赖三儿，我是真不行了，你就算不担心我的身子也不在乎我肚子里宋大壮的孩子，你也该在乎钱吧？” “要是孩子被你弄掉了，我可再没借口问宋大壮要钱了，我要不到钱，你就是打死我我也变不出钱来给你。哪头轻哪头重，你自己选。” 赖三儿果然停下了。 “你最好有能耐问那个窝囊废要到钱，否则这个孩子你别想生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肯定能要到钱。” 光成亲就成过五次了，哪个良家女子有她这么会拿捏男人？ 赖三儿虽然消停了，却还是不着寸缕裹在被窝里，所以被突然出现的宋二壮捉奸在床时，身上连块儿遮羞布都没有。 宋二壮从小闲不住，上树爬墙的身体灵活得很，爬墙进来时，动作敏捷得比那贼偷还利索。 “好啊，果然有奸情。” 宋二壮直接把人从被窝里抽出来，趁着对方脑子懵，咔咔几下先把人胳膊卸了，又脱下自己的臭袜子塞住赖三儿的嘴，之后又从地上随便捡了条裤子，把赖三儿的两条腿缠住，然后就拉着绑腿的裤子，把人拽到了院子里。 之后才去开院门。 “立春你在外面等着，一个大姑娘，里面的脏东西不是你能看的。” 随后又一副‘你瞧瞧’的表情，冲宋大壮抬了抬下巴。 “大哥，你自己进来看吧。” 直到亲眼看到这一幕，宋大壮还是不敢相信，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愿意为自己做一切事情的宋凤琴，会与这个男人有私情。 “凤琴，你给我个说法！” 宋大壮直接绕过赖三儿，去了屋里质问。 宋凤琴已经被突然闯入的宋二壮吓傻了，何况现在身上也未着寸缕，根本就不敢出去喊叫。 忽然，她哭着爬到宋大壮身边，跪在他脚下。 “大壮叔，我是被逼的，我失了清白，让我一头撞死算了。” 她当然没有撞死，宋大壮下意识拦住了她。 她趁势停下没去撞墙，又哭道：“被这个男人玷污以后，我愧疚没有给大壮叔留个清白身子，不是没想过死了算了，可是孩子是无辜的，我就算是死，也要先帮大壮叔把儿子生下来再死。呜呜∽” “大壮叔你看看，我不是没反抗，是根本反抗不了，赖三儿是下死手的，我若是不从，你现在看到的，可就是一尸两命了。我死不足惜，可大壮叔千盼万盼的儿子……呜呜” 赖三儿确实动作重，宋凤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宋大壮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身子，那唯一一次还是月黑风高在地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他赶紧闭了眼睛平息火气，又慌乱地给宋凤琴穿了衣服。 两人来到院子里，宋凤琴先是给了赖三儿几个眼神示意。 赖三儿当然懂得。 要是他戳破宋凤琴的谎言，以后不可能再从她身上拿到钱。 宋二壮抽了根门栓，在手心里敲来敲去：“你俩谁先说？” “唔唔唔唔唔” “哦，忘了我香喷喷的袜子了。” 宋二壮把袜子从赖三儿的嘴里抽出来，嫌弃地甩了甩，又不舍得扔，没办法，只能随便往衣服兜里一塞。 “那就你先说，让我瞧瞧你有啥冤情！” “我，我，好汉饶命啊！……” 赖三儿当然是按着刚才宋凤琴在屋里说的那些来的，说是他无意中见过宋凤琴一面后，便垂涎她的美色，才半夜跳墙进来把人给强了，还绘声绘色把宋凤琴描述成一个贞洁烈女，本想一头撞死，最后是因为还顾念着给心爱的男人生儿子，这才含冤受屈苟活。 他这么一说，更是令宋大壮红了眼圈。 “凤琴，你对我宋大壮有情有义，我又岂能辜负你。这里不安全，你随我回家去，我别的给不了你，这名分，却是给定了。” 宋大壮话刚落，就听到门口宋立春急切的声音。 “大伯母，不能进去——” 第76章 宋凤琴肚子疼 宋大壮连日来的异常，枕边人杜娟怎能感受不到？尤其是她还亲眼目睹过那夜宋大壮和宋凤琴在地头纠缠，表面上虽然放下了，心里那份信任却早已裂开了口子。 晚饭后宋大壮说出来溜达消化食，她就感觉有问题，所以一直悄悄跟踪到了这里。 谁知道，就让她看到了这一幕。 就在刚刚，她亲耳听到了，男人说给外面的女人一个名分。 “宋大壮，你给她名分，那我呢？” “我……”事发突然，宋大壮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一时结结巴巴不知该说些什么。 事情完全冲着没有预料的方向发展，就连宋凤琴也傻眼了。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婶，婶子，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不怪大壮叔，我保证，不，我发誓，只要让我生下这个孩子就好，孩子归你们，我什么都不要，名分我也不要，只要你们别说出去，要不我，就真没脸活了。” 宋凤琴才不要名分。 宋大壮又老又穷，她跟了他那就是自讨苦吃。 她只是想先偷偷留下个自己的孩子为养老做保证，她自己以后也还有希望找个好人家。 可今晚，这么多人都知道了她怀孕的事，她十全十美的打算怕是要泡汤了。 “大伯母——”宋立春小心翼翼观察着杜娟。 她原以为，杜娟至少会哭闹一番，再考虑其他打算。 可没想到，对方居然只冷静问了一句：“你说的是真的？只生下孩子给我们养，别的都没要求？” 宋凤琴忙不迭点头：“对对对的，婶子放心，我不会让你和大壮叔为难。” “好，我暂且信你。还有，知道你怀孕的还有谁？” “只有我娘和我嫂子知道，不过婶子放心，这事不光彩，她们还指望以后把我嫁出去换彩礼钱，所以不会把这秘密透露给别人。婶子你可以从现在就假装有身孕，以后这孩子，就当你和大壮叔亲生的，绝不会有人怀疑。” 事到如今，杜娟也只能接受这个建议。 她觉得宋大壮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也都怪自己没能给他生个儿子，若是宋凤琴果真生下的是儿子，宋大壮以后肯定就能收心和她好好过日子了。 她忍痛认下：“这事，就按你说的来吧。” “啥，啥啥啥？我到底听了个啥？”宋二壮震惊地看着眼前三人，更震惊地盯着杜娟，“大嫂，你是不是气傻了？这种窝囊事你都能忍？” “二弟，我……事情都这样了，我还有啥办法？” “我终于知道大哥为啥敢这么欺负你了，都是大嫂你一再退让，是你自己把他惯出来的！”宋二壮说完大嫂，又斜眼看着他大哥：“大哥，这女人怀孕的月份明明就跟你说的对不上，你是没脑子么，都不想想？” 谁知，宋大壮并不领情。 “老二，你就真见不得大哥好吗？” 他不止不领二弟的情，甚至对一再退让的杜娟，也一样不领情。 “春苗她娘，我刚才说的不是开玩笑，凤琴这名分，我给定了。你也看到了，她对我有多好，我怎么能做那负心汉，让她没名没分生下这么个孩子……” “啪——” 杜娟的巴掌，终于落到了宋大壮脸上。 不让人进家，这已经是她委曲求全退无可退的底线，男人连这个情面都不肯给自己了，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二房父女俩，一时都不知道该劝哪个。 宋二壮怒火一上来，只能冲在场的某个人的撒火了。 “打死你不知廉耻就知道勾引人的臭婊子！” “打死你个欺男霸女的混账！” “打死你个不知好歹的绿帽王八！” “打死你个软蛋窝囊废！” “……” 宋立春看她爹打得起劲，骂得过瘾，分明是指桑骂槐，把那四人都骂了。 直打得赖三儿哭爹喊娘满地乱滚。 宋凤琴最怕这边的动静大把外人引过来，便赶紧上前拉着宋二壮。 “二壮叔，别打了。” “滚你个臭婊子，离爷爷我远点，我可不是眼瞎脑袋昏的宋大壮，你个脏婊子！” 宋二壮视宋凤琴如瘟神，对方刚一靠近，他便下意识地把人踹倒在地。 这边的打骂哭嚎声之大，果不其然把附近的人都吸引过来了。 村民们一年到头都没什么娱乐项目，最喜欢聚众聊东家长李家短，尤其是这种男女伦理的大戏，最是让他们津津乐道的。 不过片刻，人们便了解的八九不离十了。 宋大壮连着被杜娟打了几巴掌，他也没脸还手，却是见到宋凤琴被二弟踹倒在地时忍不住了。 “老二你疯够了没有！” 他一把将宋二壮推出去几丈远，并蹲下身来，心疼地去扶宋凤琴。 宋凤琴满头大汗：“我，肚子疼，好疼。” 围观人群中有中年妇人忙提醒道：“赶紧带人去看大夫啊，身子有孕肚子疼可不是小事。” 宋大壮又心疼又紧张，可他自己还瘸着腿，根本不可能抱着人去看大夫，便冲宋二壮咆哮：“老二你还愣着做什么？我儿子要是没了，可都是你害的。还不赶紧带她去看大夫！” 通过今晚的事，宋二壮知道他和大哥这仇是结下了。 他又狠狠踢了赖三儿几脚，然后替他松了绑，还把他脱臼的胳膊推上去了。 “你的姘头，你的野种，你自己去管，少挨老子！” 赖三儿突然愣住了。 他的姘头是不少，可都是名花有主的货，还真没一个愿意嫁给他给他生孩子的，要是宋凤琴肚子里真是自己的种…… 他转了转眼珠，随后去扶宋凤琴。 “孩子肯定是这个宋大哥的，不过你腿脚不便，我帮你送去看大夫就是。” 赖三儿本就是个没脸没皮的，现在光着屁股还大摇大摆地回房间穿衣服，之后才带人去了医馆。 宋大壮想都没想，拄着拐棍就一瘸一拐地跟着去了。 宋二壮把看热闹的人都轰走了。 院子里只留了二房父女俩和杜娟。 杜娟刚才像个疯婆子一样打宋大壮，此时却没有任何力气地瘫坐在地上。 “大伯母……”宋立春上前扶人。 “你们走开……完了，我什么都完了。” 父女俩明明是好心，想让宋大壮看清楚宋凤琴的为人，也让他知道她肚子里根本不可能是他的种。 可宋大壮却完全失了思考能力，不仅他把二房父女俩当成了杀子仇人，看杜娟这样子，肯定一时也辨不清谁好谁歹了。 父女俩垂头丧气，好歹是把杜娟先送回了家，回到自己家时，却是都辗转反侧了一整夜。 第二天，宋立春下工刚回到家，便被刘慧贞拉着说大房的事。 第77章 再提分地 果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一夜之间，宋凤琴怀了宋大壮孩子的事便闹得人尽皆知。 刘慧贞叹了口气。 “你大伯把凤琴接到他们大房去养胎了。唉，你说说，这叫啥事，怪丢人的。还有你和你爹，没事瞎掺和啥？现在好了，两头不讨好。” 她偷偷往院子里瞄了一眼，见宋二壮还在劈木头，应该听不到屋里的声音，说话时胆子就大了些。 “你爹跟你大伯算是闹掰了，他气得劈了一天木头了，估计这个月咱家都不愁没柴火烧了。” 后面几天，宋立春每次下工回来，都能听到刘慧贞又带来大房的消息。 “你大伯那边，现在是正式三个人一块过了，村里的男人见到你大伯时，还羡慕他这辈子能有两个媳妇，可村里的女的快把他和宋凤琴骂死了。” “你大伯母也认命了，现在除了家里地里的活，又加上伺候宋凤琴了。那凤琴可是一点活都不干，仗着自己怀了儿子，把活全推给你大伯母和春苗春花了。” “对了，她不光不干活，还竟挑好的吃，你大伯一开始还仗着以前老实人缘不错能借到点钱，现在人们都知道了他的烂事，也怕他还不起，借钱也越来越难了。看他以后还咋给那凤琴买好吃的吧。” “就是可怜了春苗春花，这辈子别说吃那些好吃的，真是连见都没见过。” “……” 宋立春每听刘慧贞说一次大房的事，愤怒值便噌噌往上窜好几个等级，她都说过几次不让刘慧贞再给她讲那边的烂事，可刘慧贞前一秒答应得好好的，后一秒一转头又会接着说。 宋立春后面就随她讲了。 她也想知道，宋大壮到处都借不到钱以后，还怎么供着那养尊处优的宋凤琴。若是宋凤琴受不了穷苦生活，又会不会一脚把宋大壮踹了。 没过几天，春苗来了二房，怯生生地问刘慧贞借钱。 刘慧贞根本没钱，家里的钱都被男人锁起来了，她只能问女儿的意见。 宋立春肯定是有钱的，对庄稼人来说，那几两银子现钱，还是一笔巨款。 可她根本不会借给大房。 “春苗，大姐知道是谁让你来借钱的，你回去告诉你爹，他自己招惹的祖宗，让他自己想办法去供奉，你二叔二婶和大姐我，绝对不会借给他一个铜板儿。” 春苗眼里噙着泪。 “大姐，是我自己想借的，我爹到处借不到钱，就让我娘去借，我娘不去借，我爹就把我娘往死里打，呜呜∽” 宋立春一拍桌子。 “宋大壮居然无耻到这种地步！” 宋大壮前前后后已经欠了好几两银子外债了，宋立春肯定不会借给他。 春苗哭着回去了，到了晚上，杜娟却是突然上门了。 “二弟，二弟妹，我……” 杜娟比之前更苍老更死气沉沉了，她不停地扯着头发去掩饰脸上的乌青，也会突然惊慌失措地扯着因为缩水短了半截的衣袖，去遮掩手上胳膊上的伤痕。 “我，能借点钱吗？” 宋二壮气得在一旁直跺脚。 “好个宋大壮，自己借不到钱了，就逼着老婆孩子出去借钱给小老婆花，他想屁吃！” 别说二房自己都没几个钱，就算有，也不够大房那个无底洞花的。 所以二房三人的态度出奇的一致，是一个子儿都不可能往外借的。 杜娟其实也没脸来借钱，看到自己真借不到时，也并没有太失望。 只说道：“二弟，你把咱爹娘那三亩地地契拿出来吧，这是你大哥的主意，说是他和你一起去爹娘那，先把地分了……” 宋二壮起初肯定是不同意卖地的。 可杜娟突然嚎啕大哭。 “二弟，你就拿出来吧，要是不卖地，你大哥明天就要把春苗卖了。” 宋立春和爹娘面面相觑，许久，她才开口提醒。 “大伯母，就算是这次把地卖了，也架不住那女人大手大脚的花，等这钱花完了，大伯要是还想卖春苗，你又该怎么办？” 杜娟伤心抽泣：“我不知道，我只能拖，拖一时是一时。” “那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呢？” “我，我还没想过……大不了把地都卖了……一共四亩地，能卖四五十两银子，怎么也能撑个十年八年的，到时候，春苗春花都嫁人了，我饿死了也甘心。” 杜娟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看来她是想好就这么做了。 可宋立春知道，四五十两银子，在一个没有田地的人家，根本不够用十年八年的，何况那宋凤琴还天天作妖式花钱。 她实在忍不住了。 “大伯母，你们大房那个家，就是个吃人的地狱，你就没想过跳出来吗？你就非得死在那个家里才甘心吗？” 杜娟一脸苦相。 “跳出那个家，我还咋活呢？” 杜娟从小的生活环境，不可能有人教她赚钱的手艺活，而且村里绝大部分人本来就不会赚钱的手艺活，想教她也不可能。 而这个时代也比不得后世，没有那么多可打工的地方，男人尚且找不到活干，又何况一个没有一技之长的女人？ 否则，宋立春也不会厚着脸皮，去退了自己婚让自己颜面尽失的沈家做事。 可是…… “大伯母，你还年轻啊，当今这个时代，女人完全可以和离再嫁啊，就像那个宋凤琴，不都嫁过好几次了吗？而且她还是每次都收了彩礼的。大伯母比她也大不了几岁，你就算改嫁的人家再差，还能比现在这个家差？” 虽然宋立春很不喜欢女人依附男人而活，可眼下除了这条路，她也想不出让杜娟跳出火坑的其他更好的路。 杜娟苦笑。 “能生孩子的女人才有人要，我再年轻，也生不了孩子了，谁肯要我呢？” 刘慧贞扯了扯女儿的衣袖，提醒道：“你大伯母说得没错，娶不上媳妇的光棍汉子虽然多，可也不想花冤枉钱娶个不能生孩子的，那还不如留着钱自己以后养老。你就别再出馊主意了。” 杜娟对此话深感认同。 而且—— “就算我能生，也不会改嫁。我自己就是在后娘手底下长大的，我知道有多苦，我不会再让我的春苗春花，吃我吃过的那些苦。”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宋二壮也不得不拿出地契了。 “走吧大嫂，叫上大哥一起去爹娘那里说吧。” 去三房的路上，所有人都没搭理宋大壮。 宋立春突然悄悄拉了下杜娟。 “大伯母，我是说万一，万一你在那个家里待不下去，和大伯和离了，你一定要来找我，我有个赚零花钱的法子，发不了财，但是也能保证你饿不死。” 杜娟脚步一顿：“立春你，什么法子？” 第78章 小产 第78章 “糖葫芦。” “糖葫芦？” 杜娟眼里的光瞬间暗淡。 宋立春知道糖葫芦生意简单，销量小，利钱少。 可是她有后世在同学家糖葫芦小店的兼职经验，掌握的制作方法要比现在的先进很多，沈齐和沈夫人，还拿她做的糖葫芦作为礼品送过同窗及生意伙伴，得到的反馈都很不错。 当然，她知道这生意发不了大财，若是能发大财她早自己做去了。 可对杜娟这种没有任何一技之长的人来说，只要找对了销售地点和渠道，赚个糊口的钱绝对没问题。 不过杜娟现在要忙家里家外，肯定是没法做的。 她提前告诉杜娟这个，也只是怕她有一天真走投无路的时候，知道有这么个退路就还有活着的希望。 凑过来想听秘密的宋凤琴，‘嘁’了一声，鄙夷道：“还以为你在沈家干活，打听出什么好的赚钱法子呢，没想到，居然是糖葫芦，啧啧。” “脸这么大呢，谁让你凑过来偷听的？”宋立春剜了宋凤琴一眼，“糖葫芦是赚不了几个钱，可赚的每一个铜板都干干净净。” “你嘲讽谁呢？” “谁赚脏钱黑心钱，我嘲讽的就是谁。” “反了天了，我可是你大伯母！” “你也知道自己脏啊！”宋立春瞥了眼走过来护住宋凤琴的宋大壮，“真是般配！” “你——” “凤琴。”宋大壮拦住要发火的凤琴，劝道：“她还小，不用跟她一般见识，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宋二壮在一旁咋舌。 “啧啧啧，多睡几个男人是真不一样啊，连千年的榆木疙瘩都能哄得会体贴人了。大哥这是捡到宝了啊。” “宋二壮！”两人齐齐出声斥责，“你阴阳怪气什么？” 宋二壮故作疑惑：“咋了，夸也不能夸？” 杜娟走在最后面暗自垂泪，宋大壮可从来没有这样维护过她。 其他人都放慢了脚步，故意疏离前面那俩不要脸的。 很快到了三房家，宋大壮上前叫门。 宋三壮前来开门，见到来人，却是没把人放进去。 “哟，大哥艳福不浅啊，这是把小老婆领过来见公婆吗？” “老三，你让我们进去，我有重要事要说。” “呸！大哥想进来可以，婊子不能进！” “老三，她是你大嫂，你给我放尊重点！” “当家的，谁来了呀，咋不让人进来？”胡玉珍说着话也过来了。 一见来人，‘咣’得一声便将门重重关上，“呸，狗男女！” 之后又拧着男人的耳朵往里走。 “你怎么这么爱搭理他们？一对贱货！把宋家的名声都搞臭了，还好意思带出来显摆！” 宋大壮尴尬又愤怒。 他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最近村民们都把他当成过街老鼠当面嘲讽背后谩骂也就罢了，为什么连两个亲弟弟都这么对他？ 尤其是老三两口子，他这么多年可没少为他三房当牛做马，本以为这次过来至少能看到他们的好脸色，谁知，却是比二房骂得更难听，更直接。 他哐哐砸门。 “老三，你给我开门！” 可是连喊几声，回应他的只有吐痰声。 “呸！” 这时，后面的人也到了。 宋二壮上前把他大哥拉开，亲自叫门：“老三，开门。” 还不忘回头嘲讽：“我以前真是眼瞎心盲，还以为老三两口子是那最没良心的人。现在看来，小弟就是小弟，比起大哥还是差远了。” 门终于开了。 一向斜眼瞧人的三房两口子，突然变得热情起来，招呼着二房的人还有杜娟往里走。 “大嫂，二嫂，二哥，立春，你们怎么都过来了，有啥事吗？” 唯独留下那一对男女没人搭理。 胡玉珍还掐腰把人拦住。 “破烂下贱货不准进我家大门！” 宋立春第一次看三婶这么顺眼。 这是同为原配的正经女人，对勾引男人的不正经女人的同仇敌忾。 宋凤琴被拦在大门外面，进了院子里的宋大壮，却是被亲爹宋满仓打得抱头鼠窜。 被打得实在受不了，只能抢过扫把丢到一边。 “爹，我是带凤琴来见公婆顺便说事的，你打我做什么？” “见公婆？”宋满仓气得直翻白眼，被另外两个儿子扶着才没摔倒，“你别叫我爹，我没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儿子，老宋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我死了以后都没脸见祖宗了！” 宋二壮看热闹不嫌事大，还火上浇油。 “爹咋可能没脸见祖宗呢？你可是生了个好大儿，能耐大得很呢，你看咱们十里八乡的，谁家有两个媳妇啊？嘿，只有我大哥有呢，左拥右抱的，走出去比那只有一个老婆的沈员外都光彩。光宗耀祖得很呢！” “老二！”宋满仓和宋大壮齐齐吼他。 宋三壮也朝他大哥翻了个白眼。 “大哥你自己不要脸，就不想想我们么？一个万人骑的下贱女人，你倒是带回家当宝了，你可知道我们在外面让人多嘲笑不？” 宋大壮今晚来这，一是带宋凤琴正式见公婆，二是催促爹娘赶紧把地分了。 可是宋凤琴被关到了门外根本进不来，他自己也被所有人冷嘲热讽，积累了许久的愤怒不甘，此时全发泄在了他的右手上。 一拳头挥过去，宋三壮的脸瞬间就麻木红肿了。 “别人嘲笑我也就罢了，老三，就你最没资格！我以后也是有儿子的人了，你休想再拿儿子要挟我！” 看到了自己男人被打，胡玉珍哪忍得住，对着宋大壮就是一顿抓挠。 “我看谁还敢打我男人！” 好歹是被宋立春父女俩拉开了。 宋大壮闭着眼，强忍住眼泪，终于开门见山。 “爹，把你和娘那三亩地，提前分给我们吧。” 张氏扶着门框骂了半天街，骂到后来，都不知道骂谁了，她也不知道宋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造孽啊，造孽啊！” 不过这地，最后还是分了。 老两口没了地，从下个月开始，三个儿子就和别的分了家的人家一样，每月按时给他们孝敬的钱和粮。 宋大壮和宋凤琴的事，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不过人们嬉笑怒骂之后，也都接受了他一夫两妻这个事实。宋凤琴的家人最近也像过街老鼠一样，根本不敢出来见人。 宋立春原以为事情就这样平息了，可是几天后的晚上，春苗却又哭着找上门来。 “小娘小产了，说是我娘给她吃了坏东西，我爹快把我娘打死了。” “二叔，二婶，大姐，求你们快救救我娘吧。” 第79章 休妻 二房的人过去的时候，杜娟已经被宋大壮打个半死。 这还没完，甚至在宋凤琴楚楚可怜的哭诉中，宋大壮连休妻的话都说出来了。 杜娟求了半天，都没换来枕边人的半分垂怜。 宋立春把人扶到凳子上坐着，“大伯母，到底怎么回事？” 杜娟哭着说起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你大伯今天白天没在家，出去处理卖地的事了，她——” 她指了指宋凤琴。 “她说要去镇上租的房子里拿东西，还想找沈家把房子退了，希望能拿回租金和押金，我想着那钱也是大房的，能拿回来当然好，所以就陪她一起去了。” “可是刚到镇上，她就说饿了，让我先去给她买吃的，她就先去租的房子里等我。” “她嘴挑，非要吃那刚出锅的包子。” “那时候还不到饭点，包子铺还没包包子，我等了半个时辰人家才出第一锅。” “等我去了租的房子里，就看到她脸色苍白，她一开始说没事，吃了两个包子后就喊肚子疼……” “大夫来看过了，说她小产了，她非说是我给她吃的包子有问题，我，我冤枉啊。” 宋立春朝宋凤琴看去。 只见对方坐在床上，还倚靠在宋大壮怀里哭泣，哭得眼睛都红肿了，看来小产对她的打击确实大。 当然，对宋大壮的打击也不小，所以他今晚才非要把人休了。 “宋凤琴早不去晚不去，非要选在大伯不在家的时候去镇上退房拿东西，还在非饭点的时候喊肚子饿，非让大伯母给她买刚出锅的包子，明明脸色都苍白了还说没事，吃了两个包子以后就小产了……” “所有的一切都这么巧合，大伯难道真就一点不怀疑她，只怀疑大伯母么？” 宋大壮千盼万盼的儿子没了，此时已经心如死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孩子也是凤琴盼了这么多年的，这还是她第一个孩子，她再是狠毒，再是有心计，也不会去害孩子。而她——” 宋大壮看杜娟的眼神，很冷，很厉，那是看杀子仇人的眼神。 “我接凤琴进门，她怕是早就对我怀恨在心，她也记恨凤琴和肚子里的孩子，她眼里心里都是两个女儿，她怕凤琴生儿子，所以编了一堆谎话，把我和凤琴千盼万盼的儿子给害了。” “不管你们怎么骂我，我今晚是休妻休定了。” “我不希望凤琴下一次怀身孕时，再被这个毒妇害了。” “毒妇？”杜娟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毒妇？” “你就是毒妇！”宋凤琴搂着宋大壮大哭：“根本不是我让你去买包子的，是你主动说给我买的，等了半个时辰你才给我送过去，谁知道你中间去做了什么手脚？大壮叔早上也是亲眼看到的，我那时候还好好的，等他回来儿子就没了，不是你做手脚还能是谁？” 杜娟只会无力辩解：“我没有，我不可能害你……” 两人的说法截然相反，而宋大壮的行动和态度都表明了，他的信任是在宋凤琴这边的。 二房的人都有深深的无力感。 宋立春不再问，也不再劝，更不打算审案。 她也拦着宋二壮和刘慧贞，不再让他们多管闲事。 “爹，娘，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何况咱们还什么都不是呢。” “看来大伯今晚也打累了，应该不会再打大伯母了，咱们也先回去睡吧。” 最近这一个月，净被大房的事折腾了，宋立春今晚想睡个安稳觉。 刘慧贞看着大嫂可怜，还想安慰几句，也被宋二壮扯走了。 “走吧，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立春说得对，咱们干着急，什么都管不了。” 宋立春临走前，看着满脸绝望的杜娟，还是留下了一句话。 “大伯母，你就算是被逼到绝境，也别轻易去走绝路，你还有春苗和春花，你也知道，在后娘手里会受什么罪。” “我那晚说的话依旧算数，你若不知道该做什么时，可以去找我。” 二房的人走了，留下大房的人沉默了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宋大壮为了以后宋凤琴再怀孕做准备，还是决定把杜娟休了。 最傻眼的当然是宋凤琴。 被宋二壮带人捉奸那晚，是赖三儿送她去的医馆，因为当时宋大壮也跟着去了，她和赖三儿根本没法对口供。 赖三儿肯定也怀疑她肚子里的孩子了，所以趁着宋大壮去拿药的那短短的空隙，他威胁她必须找时间单独谈谈。 而两人约定的时间，就是昨天。 地点，自然是租的房子里。 这也是宋凤琴早不提晚不提退房的事，偏偏等到昨天把宋大壮支出去才提。 她也不傻，怕自己一个人出去惹宋大壮怀疑，所以还要找个人给她作证，而这个认证还必须是宋大壮这边的人才能更令他信服，思来想去，就选中了杜娟。 但是她和赖三见面，肯定不能让杜娟看到，这就有了她在离饭点还早的时候就让杜娟去等包子的事。 她去了租的房子里，被赖三儿质问孩子到底是谁的时候，她当然一口咬定是宋大壮的。 她的语气很坚决，连自己和宋大壮苟且的时间也提前了快两个月，所以赖三儿最后是真信了她的话。 可是，也招来了赖三儿又一次的兽性大发。 没想到，前面几次都没事，偏偏这一次，孩子没了。 她不敢说出赖三儿，只能把这罪过嫁祸给杜娟了。 所以才一口咬定是杜娟给她吃的包子有问题。 可她，根本就不想让宋大壮休妻。 否则，以后洗衣做饭下地干活，累死累活的人可就是她了。 “大壮叔，这件事也是咱俩有错在先，伤了她的心，她这么做也有情可原，可你看她现在也知道错了，以后肯定不会再犯了，你就别休她了，再给她一次机会吧。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休了她，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啊。” 宋凤琴说着，还假惺惺挤出几滴眼泪来。 可是把宋大壮心疼坏了。 “我知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可这事没得商量，不休了她，难保你下次怀孕时她不动手脚。” “大壮叔——” “好了凤琴，你不用再为她求情了。” 宋大壮当天就带杜娟去了村长家，随后又去县衙办休妻事宜。 宋立春正好被沈齐带来县衙要账，正和邱婉晴核对县衙欠沈家的砖石木料的账目，听衙差说到宋家村有人来休妻的事后，心里一沉，确认了来人就是宋大壮和杜娟后，便将大房的事透露给邱婉晴一些。 邱婉晴眼里容不得沙子，当即去了县衙大堂，把她爹先喊了出来。 第80章 以和离之名 邱婉晴去找她爹的空当，宋立春和沈齐就在后院账房等着。 他们今天过来，还带了两个小尾巴：腊月和魏胖虎。 沈齐一入学堂教书便说过，七个公费生既然是因为算学天分入选，学习上便可以与其他学生有所区别，以充分利用其天分发展算学为主，所以最初还会带着孩子们接触观摩沈家的一些产业，以兴趣来延伸其所长。 那些家长们，一开始答应地好好的，一切以学堂安排就好。 可没过几天，家长们就集体变卦，觉得既然都进学堂读书学习了，自然是盼着有个好前程，最好是能考上状元做大官最好。再不济，也要考出个秀才来，到时候家里人脸上有光，也有实际的好处，连朝廷的征收的粮税都能免了。 那话里话外，都是瞧不上只会算账的。 庄户人家眼光浅，在孩子们有机会读书以前，他们盼星星盼月亮都盼着自家孩子能做个账房先生，好歹不用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了。 现在，有机会读书了，就瞧不上账房先生了。 他们自然也不知道，学好算学除了做账房先生，还有别的出路。 后来，向路夫子抗议孩子们外出的家长越来越多，沈齐也不得不叹惋一番，之后便取消了带孩子们外出探索一事。 好在，宋立春是坚决站在沈齐这边的，所以腊月成了唯一一个能被沈齐带出来的学生。 不对，还有一个。 “胖虎，这里是县衙，你不要上树爬墙调皮捣蛋，否则我下次就不带你出来了。” “哎呀，沈大哥，你就不要总唠叨我啦，你跟立春姐姐学学呀，人家就不唠叨腊月。” 沈齐被小胖墩嫌弃了，还被拿来与宋立春做对比，一把年纪自然是不服气。 “你要是像腊月这么自觉，何须我浪费口舌！” “哎呀，沈大哥，我真没救了，你浪费口舌也没用啊。来，我给沈大哥倒茶，你消消火。” 魏胖虎小小年纪，学他爹狗腿子那一套有模有样的，茶只斟七八分满，见沈齐脸上的怒色散了，嘿嘿笑道：“沈大哥别忘了，等会儿办完事要带我们去吃好吃的。” “……”沈齐都没心情喝茶了。 宋立春无不感叹。 “贫寒人家供一个孩子读书不容易，总是想着办法逼孩子多学死学，就盼着日后有个好出路。” “可他们不知道，读书之路有多卷，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是炮灰，是别人的垫脚石。” “真正不愁吃穿的富人家的孩子，就像胖虎这样的，家里早就给他准备好了后路，根本不必起早贪黑挤科举这一条独木桥。” 沈齐虽然第一次听说‘卷’和‘炮灰’，放到语境中，却也不难理解其中意思。 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这番话。 “不错，整个平原县，每年在读的学生大概四五百人，生员录取却不过十余人，竞争之残酷，绝不是夫子和学生家长催着逼着就能行的。可惜，很多家长想不通，只觉得供读不易，必须让孩子学有所成才可。” 每年四五百个学生，争抢十个生员也就是秀才名额，难度可想而知。 多的是五十多岁连秀才都考不中的老童生，更别提后面的举人、进士。 宋立春叹息。 “我三叔三婶，便是那想不通的家长，只可惜了我那堂弟。” 魏胖虎根本没听两人在说什么，只是听到立春姐姐提到了自己的名字，才有兴趣插话。 “姐姐，我爹说了，把我送到学堂是为了有人看孩子……呃，就是看我，免得我在家里调皮捣蛋，他看着心烦。嘿嘿。” 两大两小正说着话，邱家父女俩就进来了。 邱德明是听女儿说了那宋家夫妻的事后，过来求证的。 宋立春并没有添油加醋，而是实话实说。 “我是宋家人，自然不会故意偏袒外人，可我大伯母在宋家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多年，宋家村人都有目共睹。可眼下却是，我大伯自己犯下大错，却还只想一封休书就把我大伯母扫地出门。” “我爷爷不同意他休妻，已经气病在家。” “他又去找了我们村长写休书，村长是个讲理的，说什么都不肯做这缺德事，休书自然是不肯帮他代写。” “他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县衙走正式休妻流程。” 这个时代，庄户人家休妻的极少极少，即便有，一般也只需要两个家族的长辈们点头就可以了，正儿八经走衙门章程处理的却不多。 只是宋大壮做得太过分了，在家里和村里都失了民心，没人肯帮他写休书，也没人认可他休妻。 所以他才来了县衙。 按理说，这休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即使是经过县衙，也是有专门的办事人员处理此事，根本不需要劳县令亲自出马。 还是宋立春实在看不过去，才求了邱婉晴去找县太爷。 邱德明听宋立春说，宋老爷子和村长村民都不肯做缺德事准许宋大壮休妻，就误会了她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希望本县令判他不准休妻？” 沈齐也是同样的误会，他看了眼宋立春，刚才还觉得她关于孩子读书的想法观念很是特别，可从宋家休妻一事看来，她似乎与旁人并无两样，心下竟没来由地感觉到一丝丝失望。 谁知，宋立春却说道：“我大伯主意已定，便是县令大人判他不准休妻，他回去也只会变本加厉欺负我大伯母，与其如此，还不如就随了他的意，也算是放过我大伯母。” 邱德明不明白：“即使你不找本官，自有人为他二人办妥休妻一事，那你又托晴儿去叫本官过来，岂不是多此一举？” 宋立春行了个大礼。 “我大伯母没有任何过错，我大伯没有任何资格提出休妻。” “请县令大人，以和离之名处置此事。” 几人同时看向宋立春。 “你希望本官，如何具体处置此事？” “古往今来第一例，公开审判和离案件！小女愿意主动申请做为我大伯母杜氏的讼师！” 第81章 为母则刚 宋立春来了这么久，知道当今封建社会对女子多不友善，那是她在后世法治社会想象不到的。 “古往今来，女子成亲以后便只有婆家，若是和离或者被休，便是娘家婆家都不是家，对绝大多数女子来说，这条路都是绝路。” “哪怕这女子在婆家没有任何过错，哪怕她曾在那个家生儿育女、当牛做马，可一旦和离或者被休，无一不是净身出户。” “这也是走投无路时，大部分女子宁可选择自尽身亡，也不会主动提出和离的最大原因。” 宋立春深福一礼。 “还请县令大人明察秋毫，按理决断，莫让我大伯母和所有同样处境的女子寒心。” 邱德明年前来此处上任，距今已有半年，此地风俗他大体都有了解，对宋立春所说略有不同看法。 “本官知道你为杜氏鸣不平，可你所说，似乎有所偏颇。” “如今女子地位，早已今非昔比。嫁娶一事，也多是女子对男子挑挑拣拣。即便和离，女子再嫁也屡见不鲜，并不似从前非要女子守贞不可。” “本官觉得，当下女子似乎并不像你说得这般凄惨。便是和离，也断不是绝路一条。” 宋立春摇头，并不因为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县太爷，便盲目认可他的看法。 “女子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成亲以后没有退路，所以才会在相亲阶段对男子诸多挑拣为难。” “因为一旦成亲生子，孩子便会成为女子的牵绊，即便和离容易，可从来就没有女子带子女走的先例，所以即便现下律法宽松，对和离一事不做太多刁难，依然鲜少女子主动提和离。” “这也是我大伯母，被我大伯背叛后明明痛如吞针，却依然留在那个家的原因。” 邱德明沉思半晌。 “你说的这些，本官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仔细想来，似乎确实如此。” “你刚才说，愿意主动申请做那杜氏的讼师……你可知道，不光大周律法没有，便是翻遍古往今来所有朝代的律法，也没有因和离请讼师的。” 后世有离婚官司，可古代，和离就是女子净身出户，仅比被休名声好一点而已。 或者，若是大户人家的女子，顶多带着自己的嫁妆走。 可从来没听说，还要请讼师，为女子争取权益的。 宋立春又福一礼。 “所以小女刚才也说了，这是古往今来第一例，还望县令大人成全。” 邱德明这是第二次被眼前这个女子震撼了。 第一次，是她对算学的看法那次。 “假若本官同意你做其讼师，你可否告知，你想为杜氏争取些什么？” “小女才疏学浅，并不擅长讼状官司，只希望把能想到的都为她争取，田地、屋舍、现银和……孩子！” 邱德明可从没听过如此惊人之语，想去拍惊堂木，抓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不是在大堂上。 “你好大的胆子！” “小女知道此举惊世骇俗，毕竟所争取之物，自古便都视为男子私产，可是，县令大人有所不知……” 宋立春把杜娟这么多年的辛劳，都一一讲给在座的人听，只听得邱婉晴悲怒交加眼眶泛红。 不过另外两人终归是男人硬心肠，只唏嘘几句作罢。 邱婉晴见她爹还在犹豫，当即摇着她爹的胳膊劝说。 “爹，那宋大壮欺人太甚，那杜氏和两个孩子也太可怜了，你天天在我面前说自己是个好官，是个青天大老爷，可你现在看到老实人被欺负了，却是不肯做主了？” “若是杜氏被宋大壮休了，还要净身出户，孩子们留在宋家怕是也只有被卖了换钱的份儿！” “你就是这么对待你治下的子民的？你良心能安吗？” 见她爹还没松口，邱婉晴晃他就更厉害了。 “爹，你想想，你现在不为杜氏做主，有朝一日女儿遇到了同种境况，又会有谁愿意做这千古第一人替女儿出头？” “我，我我我……”一想到宝贝女儿，邱德明突然如醍醐灌顶： “好了好了，爹答应宋姑娘做讼师就是。” “臭丫头你就别晃了，爹的脑袋自从被那臭小子打了以后，到现在还混沌得厉害，你若再晃，爹的脑浆子都要晃出来了。” 邱婉晴这才住手：“这才是青天大老爷嘛。” 宋大壮没想到，休个妻而已，县太爷居然不让相关的管事受理了，而是要择日亲自办理，甚至还要让他找讼师为自己争取权益。 他问：“房子，田产，孩子，现银，不都是我宋家的么，和她杜氏又有何关系？” 可县太爷是这么吩咐的，他也只能照做，还要回村里去找证人呢。 出了县衙后，宋立春把杜娟叫住了。 “大伯母，我尽量为你争取你该得的，但是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我其实能为你争取的不多。只有春苗和春花，我势必要为你争到。” 杜娟从昨晚被宋大壮威胁休妻后，人就一直浑浑噩噩的，她原是想一死了之，只是惦记着两个孩子还小，这才坚持到现在。 宋立春说为她争取两个女儿？ “不不不，我什么都不要，两个孩子，更是不能跟着我……” 宋立春恨铁不成钢。 “大伯母，为什么孩子不能跟着你？你是不是怕养不活她们？你太多虑了，你可是一个人养了一大家的，我大伯和两个孩子，就连公婆也是你养着的。现在就只让你养两个孩子，你只会养得更好！” “我没钱，也没地种，孩子吃什么喝什么呢？” “你没钱没地，但是有手有脚！” “立春……”杜娟眼中忽然闪过一抹亮光，却是稍纵即逝，“大伯母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孩子们姓宋，需要宋家人庇护，有宋家在身后，她们以后嫁人了才不会被婆家欺负，我一个女人，护不住她们啊。” 宋立春反问：“大伯母，你还姓杜呢，你嫁人前和嫁人后，宋家人可有给你庇护？你被我大伯欺负至此，你娘家人可有人愿意替你出头？” “我……” 杜娟都要被休了，都没想过回娘家求援，因为她知道，亲娘没了，娘家也不是家了，根本不会有人在乎她死活了。 宋立春见她终于动容，又趁热打铁。 “大伯母，你觉得留孩子们在宋家是为她们好，可真若那么做了，你的今天，就是她们的明天。” “那个宋凤琴可不是善茬，她做春苗春花的后娘，你想想孩子们还有没有活路可言！” 杜娟顿时如遭雷劈，许久，眼神忽然前所未有的坚定。 “立春，大伯母明白了。” “该怎么做，你告诉我，我什么都听你的，别的我都可以不要，请你务必要为我争取春苗和春花。” “大伯母不说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这种话，大伯母这辈子就报答你。等我回到那个家，就找出身契交给你，这辈子为奴为婢听你使唤！” 宋立春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为母则刚’，一时激动，差点落下泪来。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等大伯母把孩子们的抚养权要到手，咱再说其他的。” 杜娟郑重点头。 “我这就回去收拾，宋家那个烂摊子，就留给宋凤琴吧。” 宋立春很欣慰：“大伯母这是真想开了。” 不远处，沈齐拍了拍邱德明的肩膀，忽然想起自己现在还是个毛头小子，便赶紧换作帮邱德明拍衣领上的灰尘。 “邱大人若真按她的想法判这个案子，这千古第一人确实非你莫属，可你也会成为所有男人的千古第一罪人，你可，想好了？” 宋立春目送杜娟走远，回头看到沈齐和邱德明好像在说悄悄话，她也没多想，只想早点看到杜娟离开那个家后，宋大壮和宋凤琴还会不会如此‘恩爱至深！’ 她刚要朝两人走去，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立春！” 第82章 万福来酒楼 这时，办完事的刘铁柱，赶着驴车过来了。 恰好是饭点，沈齐临来时也答应过带小胖墩去吃好吃的，又赶巧碰到了刘铁柱，他便打算一起请了。 一行人刚要离开，后脚又来了个蹭饭的。 “子墨，本官听说今日有一家大酒楼新开张，按人头交钱，进去随便吃，要不要一起去。” 沈齐抽了抽嘴，“县令大人请客？” “呃，本官手头有点紧……” 刘铁柱在一旁偷笑。 “县令大人请客，沈东家掏钱？” 刘铁柱吃了县令大人一记白眼，“哪都有你！” 外头有多少排着队求县太爷吃饭被拒的，沈齐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县令大人赏光，子墨三生有幸。” 邱德明很是高兴，斜眼瞧了瞧刘铁柱，似乎在考虑什么，转瞬过后，便挥手招呼手下。 “去把小姐叫来，就说子墨请客吃饭。” 如此一来，蹭饭的便又多了一个。 一行人在县太爷的带领下，去那新开张的酒楼吃饭。 当然，邱德明依旧是换了普普通通的便衣出行。 走着走着，宋立春突然察觉不对劲。 “怎么是去沈家酒楼的方向？” 自从沈齐把酒楼位置选定后，附近的同行都叫苦不迭，有差异化或者档次不同的酒楼、饭馆、小食肆还好些，几个同质化严重的大酒楼，则纷纷挂出旺铺出售或者招租的招牌来。 沈家酒楼还没开张营业，附近两条街的同行大酒楼便纷纷出售或者改做别的生意了。 而新开张的这家，不仅不避沈家酒楼的风头，甚至还隔墙而建。 这家酒楼，也是一模一样的三层高，装潢甚至比沈家的还气派。 “看来，这家也来头不小啊。”邱德明甚是好奇，“究竟是何来头，居然有胆量开在沈家隔壁？” 刘铁柱则担忧道：“沈东家的‘聚八方’还没开起来，他们‘万福来’就先开张了，若是食客们认了他们的招牌，那沈东家这边……” 沈齐看着排成长龙的队伍，再看看那酒楼硕大醒目的招牌：万福来。 他倒是淡定。 “我们这两家酒楼，原本便是同一户人家建的，后来一分为二，分别传给了两个儿子，我这酒楼是从其中一人手上买下来的那一半，谁知，另外那一半，却被那人捷足先登，也做了酒楼生意。” “还没开张便遇强大对手，倒霉是倒霉了些，却也是没办法的事。” “既然来了，那就在这吃吧。” 宋立春恍然大悟：“原来这两个加起来才是一栋完整的建筑，怪不得两家酒楼是共用一面墙呢。” 沈齐摸了摸魏胖虎的脑袋。 “这家酒楼的装潢，还是你爹接的活。” 酒楼开张做活动，优惠力度很大，中等偏上收入的县城百姓，此时带家人出来改善一下伙食，压力并不大。 不过三楼的包间比下面两层堂食大厅要贵的多，一般的人家不会为了个雅座而多花几倍的钱。 沈齐不差钱，当然不会选择排长队等，便直接带着一行人上了三楼，还挑了个最贵最靠里的包间。 众人落座后，等菜的间隙，沈齐找借口出去了一趟，去了隔壁还未装潢完毕的自家酒楼。 魏胖虎的爹，魏明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魏叔。” “少东家好，您是来看酒楼装潢情况的吧，请跟我来。” 酒楼的装潢工人众多，两人一路打着招呼就上了三楼。 到了三楼最里面的一个包间，沈齐在墙壁上摸索了一番。 墙壁居然内置机关，背后便是一间狭小的密室，两人对视一眼，便各自找到听翁处贴墙偷听。 隔壁的声音，清晰如贴面对讲。 先是魏胖虎的声音：“这顿饭是沈大哥交了好多包厢费和人头钱的，咱们等会儿都要敞开肚皮使劲吃，要是吃得少了，可就赔本赔大发了。” “对对对。”是腊月的声音：“舅舅，你是最能吃的，等会儿就靠你了。” “没错。”魏胖虎非常赞同：“我爹说了，沈大哥是小肚鸡肠，吃不了多少东西就饱了。还是腊月的舅舅最厉害了！我听腊月说了你好多能干能吃的事情呢。舅舅，你可是咱们这群人的顶梁柱，等会儿就靠你吃回本啦。” “……” 这边的两人，放下听翁，场面一度十分沉默。 沈齐沉着脸。 “小肚鸡肠？” “咳咳。”魏明远尴尬道：“少东家，童言无忌……” 此时也不是计较的时候，两人走出密室，合上墙上的隐秘机关，那墙壁又恢复了原样，外人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沈齐对这机关相当满意，却对魏家父子不满意。 他是小肚鸡肠？ 刘铁柱是顶梁柱？ 魏明远恭送少东家离开后，又尴尬地摸了摸头，“胖虎这臭小子！” 等沈齐再次落座，饭菜也上来了。 一顿饭吃得也算宾主尽欢，刘铁柱被两个小孩子硬塞了许多饭，回没回本不知道，反正招来了邱婉晴不少白眼。 邱德明下午没安排要紧的公务，难得贪杯喝了些酒。 刘铁柱却一再劝阻。 “县令大人，你可不能再喝了，让人看到参你一本，你可就官帽不保啦。” 朝廷明令禁止，任何大小官员，上职期间都不得随意离职外出，更不得接受吃请，一旦触犯被人告发，轻则罚俸降职，重则官帽不保。 邱德明喝酒喝得脸上黑里透红。 他看着刘铁柱，就像看着自家不成器的孩子。 “你说说，你什么都好，就是不识字，没才华，家境差，长得黑，个头也矮，脾气又怂，还不会办事……” 刘铁柱瞪大双眼。 “县令大人说了我一堆缺点，咋没听你说一句好呢？” 邱德明身子已经开始摇晃：“能吃，能吃是福，说明你身体好。”就这一点好了，不能再多了。 他拍了拍刘铁柱的肩膀。 “平原县光棍汉子太多了，都是孤家寡人的，一个个活得没希望没奔头，做起恶来也不担心连累后世子孙，都猖狂得厉害，本官治理起来难度极大。” “本官知道你力气大，看身手好像还学过几天三脚猫功夫，要是你愿意，负责缉捕治安的典史那边还缺个下手……” 平民老百姓做梦都不敢想的进衙门做事，县太爷就这么轻易地喂到了刘铁柱嘴边。 第83章 觉醒的大伯母 邱德明当然知道刘铁柱力气大，疯狗的事情都过去一个月了，他脸上被打的位置还痛得厉害。 所有人都看向刘铁柱。 若是能在县衙混个差事，那就是吃上公家饭吃上皇粮的人了，在整个平原县城都能横着走了。 刘铁柱满脸真诚感激。 “草民铁柱，太感谢县令大人赏识了，恨不得现在就去典史大人那里报到去，只可惜家有瘫痪奶奶，身边常年不能离人，爹娘甚至几年都没出过村子了，外头有事还得靠草民去办，若是草民身负公差，家中之事恐难顾及……还请县令大人原谅草民的不识抬举。” 宋立春见舅舅拒了这差事，不管什么原因，她自然都站在他这边。 “县令大人明察，我舅舅字字句句都是事实，家里的确时时处处都离不开他。” 不等县太爷发话，魏胖虎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舅舅真是可惜了。你若是接了这活多好，以后说亲，普通人家的姑娘都尽你挑了。” “胖虎——”沈齐瞥了小胖墩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他舅舅了，说话没大没小的。 “腊月——”宋立春和刘铁柱则齐齐瞪了腊月一眼。 不用说，这臭小子没少在魏胖虎面前提他。 几人这么一打岔，也就把拒绝县太爷这事自然而然地揭过去了。 一行人分别之后，邱德明见女儿还望着沈齐的背影发呆，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爹！” “爹明天要继续去下面村子里微服出巡，你要不要陪爹一起去？” “爹去做什么？” “平原县近年来光棍汉子越来越多，若是不及早疏解治理，未来将会后患无穷。” “爹要怎么疏解治理？你也不能变出女人来给他们人手一个啊。” “先了解情况再说吧。” “是，爹，女儿继续女扮男装，陪你一起去。” 坐在回镇上的马车上，本不想多管闲事的沈齐，还是没忍住劝诫另一个更多管闲事的人。 “你大伯母的事情，你不要出面。” “为什么？” “因为你姓宋，宋大壮再不堪，依然是你的本家长辈，外人不会因为你帮理不帮亲便会理解你。大义灭亲，除了你帮助的那人会感激你，外人只会因为你的冷血和分不清远近疏离你。” “……你说的有道理，可我已经答应了帮助大伯母。” “你不用直接出面，依然可以帮助她，我可以给你介绍个可靠之人，作为杜氏的讼师。” “多谢少东家，这次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用谢，以后找机会还了就是。” “……” 宋立春知道沈齐的顾虑是对的，只要她还想在村子里待下去，就不能明着帮杜娟争取利益，毕竟这个世界的规则默认的就是，大房所有一切都是属于宋大壮的。 而且，就算邱县令明知杜娟没有任何错处，也不能把孩子和财产判给她一丝一毫，否则，他便是男人中的叛徒，一个为女人争取利益的男人中的叛徒。 这场和离官司，实际上能明着在县衙那边争取的东西不多，更多的是需要她在私下里帮杜娟操作一些东西。 好在杜娟已经醒悟，接下来的事也不难办了。 宋立春回到家的时候，刘慧贞又絮叨起大房的事。 “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吧，你大伯今天去县衙休妻没休成，好像是让他五天之后再去，说什么还要什么证人来着，反正他在村里求了一圈也没人帮他，最后只能厚着脸皮求你爷爷……” 宋立春打断道：“娘，我知道这个，我今天和东家去县衙，正好看到大伯和大伯母了。县太爷让他们两人找讼师，打和离官司。” “和离还得打官司？” “听说是大周朝头一份的和离官司呢，你到时候去看不？” 刘慧贞竟不知道还有和离官司，不过想想还是不去了。 “我不去了，你大伯求着你爹到那天时在县衙帮他说好话呢，我实在看不下去，这不是瞪着眼睛说瞎话吗，我良心真过不去。” “我爹呢，他要去吗？” “你爷爷奶奶让他去，你三叔也去。你大伯大伯母走到这个份上，应该是回不了头了，宋家人再怎么内里不和，也始终是一家人，肯定是要联合起来对外人的。唉——” 宋立春再一次确定沈齐的顾虑是对的。 宋家人昨天都还对宋大壮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可真论到事上，那无辜的杜娟便成了外人，而宋家人明知自己没理，也会一致对外。 若是她这时站出来告诉大家，她就是杜娟的讼师，那便是与宋家一大家人为敌了。 “娘，我去大伯那边看看。” “你去干啥，那边正乱着呢。你大伯母从县城回来后，就跟换了个人一样，那宋凤琴都骂了半天街了。” “这不正好，我去看热闹。” “哎——这臭丫头！” 宋立春到了大房，才知道宋凤琴为什么骂街。 原来杜娟把宋大壮买给她坐小月子的好东西，被杜娟拿来和孩子们吃了。 杜娟见宋立春来了，还帮她盛了一碗香喷喷的鸡肉，还配了一大碗白米饭。 “你来的正好，我和孩子们刚吃完，做得不少，正好剩了一碗鸡肉和一碗白米饭，大伯母从小就没做过好吃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怕宋立春不舍得吃，杜娟又说道：“不用担心我和孩子们，我们晚饭还有得吃。” 她悄悄说道：“五天之后才去县衙和离，这五天里，我总得把这么多年的亏欠补下来，这点吃的不算啥，厨房里还多的是。” 厨房里好东西是多，精米白面鸡肉猪肉和鸡蛋都不缺，是宋大壮卖了一亩地后，手头有钱了就买回来给宋凤琴坐小月子补身子的。 杜娟生了两个女儿都没有的待遇，两下一对比，任谁都不能平衡。 这么一来，宋立春当然不客气了。 “那好，我帮大伯母消灭一些。” “吃吧，吃吧。” 春苗春花就跟做梦一样，从小到大第一次吃到这么多好东西，还能吃到饱。 宋立春吃得满嘴流油，放下碗筷才想起来少了一个人。 “大伯呢？” 杜娟笑意不达眼底。 “虽然你爷爷奶奶的地分了，我们也卖了一亩，可还有三亩地呢，总得有人种呐。” “我大伯的腿……” “我都是要和离的人了，管不了这么多喽。” 隔壁的骂声又起。 宋立春笑了笑：“听隔壁骂人中气十足的，应该很快就能下床种地了，确实不需要大伯母操心了。” 两人正轻松说笑着，就见宋大壮拄着拐棍，气呼呼回来了。 第84章 平静的疯感 宋大壮进了厨房，只闻到了饭菜香，找了一圈，却是什么吃的都没有。 “饭呢？” 没人回应，他的愤怒又添了几分。 “我问你，饭呢？” 刚才还在说笑的两人，此时都噤声不语。 宋大壮愤怒到了顶点，从前很少对杜娟动手的他，现在越发的没有耐心了，走过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动作之快，两个女人连防备都没来得及。 “你聋了！我问你饭呢！” 杜娟脸上瞬间一道通红的巴掌印。 她捂着脸，心绪翻滚万千，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你五天后就要把我扫地出门，我都是走投无路的人了，你猜我会不会怀恨在心？大勇媳妇的事才过去多久，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宋大壮果然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杜娟怒笑：“你只要敢吃，我给做就是，反正我今天清闲得受不了了。” 仔细想来，今天确实是她嫁进宋家后最清闲的一天了，比生两个女儿时还要清闲。 她说完，就转身往厨房走去。 “不用你做！”宋大壮第一次看到杜娟这种平静的疯感，比之前阻止卖春苗时的发疯更让人害怕。 宋立春看到杜娟又平静地坐下来，而宋大壮，则去了隔壁房间。 屋里的人还在哭哭啼啼诉苦。 “大壮叔，我好饿，你们一早去了县城，午饭是那春苗做的，她做的东西太难吃了，我都没吃几口，刚才她又是蒸米饭又是炖鸡肉，却一口都没给我吃，我现在饿得肚子咕咕叫。呜呜∽” 在这之前，要是宋凤琴用这娇滴滴的声音诉苦，宋大壮还不知道会如何心疼她，哪怕杜娟不给做饭，他也会自己学着下厨做给她吃。 可是今天不行，去县衙休妻碰了一鼻子灰，回到村子里发现自家的地又该浇了，他本能地就先想到催杜娟去浇地，可一想到马上就要把她扫地出门了，终是没开得了这个口。 他一瘸一拐地浇了半天，连半分地都没浇完，一想到自己有三亩地要忙，按这个速度，一个多月才能浇完一遍。怕是庄稼都要旱死了。 他又累又着急，焦头烂额的，回家连口饭都没得吃，还被杜娟连嘲讽带吓唬的。 他现在哪还有心情哄人。 他有些不耐烦。 “嫌春苗做得难吃，你有手有脚的，就不能自己做？” 宋凤琴一愣，顿时委屈上头。 “大壮叔∽人家，人家才小产。” “小产就不能做饭了？又不是生孩子……” 话没说完，宋大壮就猛地停下了。 他忽然想起来，杜娟生两个女儿时，都是上午还在地里干活，下午就见红了。 因为整个孕期三天两头的挨饿，所以连生孩子都没力气，生春苗时硬是疼了两天两夜才生下来。可因为生的是女儿被张氏嫌弃，一碗红糖水都没给她煮过。 杜娟生两次孩子都没坐过月子，生完就没耽误她洗衣做饭带孩子。 这么一比较，他也觉得宋凤琴太娇气了。 宋凤琴不知道男人在想什么，只觉得他语气不好，心中不免气愤得厉害。 被人抓奸后不得不嫁给又老又穷又窝囊的他，她快憋屈后悔死了，他倒好，不把自己当成祖宗供起来不说，居然才几天的时间就没耐心了。 可她也知道自己这辈子再没退路了，只能跟这个窝囊男人过下去，所以也不敢把气撒出来。 “大壮叔，我不是怕养不好身子后面不好怀孕嘛，我还想给大壮叔生儿子呢。” 儿子…… “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随便做点就好了，大壮叔做什么我都喜欢。” “嗯。” 宋大壮默默走出房间，一开门就是紧邻着灶间。 他看了眼杜娟，又想起她就是生春花后第二天就下地干活，才把身子累坏了，就再也没怀过身孕了。 宋立春不想在灶房碍事，便和杜娟挪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有个长长的晾衣绳。杜娟是爱干净的人，平时再忙再累，也会把一家人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所以晾衣绳上从没空过。 宋立春每次来大房时，都能看到上面晾满了衣服。 可今天，那上面只晾了一半。 另有几件衣服，随意丢在地上纠缠，有宋大壮的，也有宋凤琴的，一看就是杜娟特意挑出来没给洗。 宋大壮来院子里抱柴火时，显然也看到了被区别对待的衣服，动了动嘴唇，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好好一个家，马上就要散了，宋立春心中有些悲凉，她甚至忽然不太敢看杜娟了，总觉得是自己拆散的这个家一样。 “大伯母……” 杜娟抬头时，已经泪流满面。 “立春，别怪大伯母没出息，我知道这个家没什么好留恋的了，可是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一想到五天后就走了，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这心里还是空得难受。” “我怎么会怪你没出息呢。”宋立春都能感受到离愁别绪，更何况这个当事人，“大伯母，就算未来再有盼头，也不妨碍你留恋从前。你留恋的不是这个房子院子，不是这个人，而是你生命经过的痕迹。” 她说的有些文邹邹的，不过看杜娟的样子应该听懂了。 杜娟点了点头，依然满脸感激。 “要不是你之前劝我那些话，我根本撑不过这几天，也许昨晚就一头跳河淹死了。立春，大伯母谢谢你。” 宋立春从大房回家后没多久，宋三壮就过来了，让大房二房的人一起去老人那边，说是有重要事商量。 宋二壮问：“老三，什么事啊，这一天天的，不是大哥就是你，咋就没个消停？” “二哥去了就知道了。” “还不能提前说？这么保密？” “倒也没什么，就是爹娘在谁家住的问题，我已经跟大哥说过了。” 去往三房的路上，宋立春才听明白了，原来是三房夫妻俩不想让两个老的一直住在他家，所以才叫了大房二房过去商量。 快到三房家时，宋立春见宋大壮也正好往这边走。 不过这次，和他一起过来的，不是杜娟，而是宋凤琴。 第85章 狗咬狗 事到如今，宋家人也只能默认了宋凤琴的身份。 没有人再骂她，也没人搭理她。 只有宋大壮把她当个宝一样，怕她刚小产后的身子经不起风吹，就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宋大壮的沉闷压抑气息，连宋二壮也没再嘲讽他了。 进了宋家二老的房间，宋满仓被大儿子的事情气得急火攻心病倒了，张氏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盘腿坐在炕上，抬了抬眼皮，“都坐下说吧。” 宋立春搬了个马扎，背靠着门框坐着。 宋三壮干咳两声，开始说正事。 “大哥，二哥，二嫂，是这样的哈，当时分家时就说好了，爹娘和大哥一起过，后来是大哥的那间房子塌了，我和麦秋娘看大哥想把自己那屋腾给爹娘住，他和大嫂和孩子们就没地方睡觉，我们心疼大哥大嫂和侄女们，也心疼爹娘，所以就临时让爹娘搬来这边住了。” “现在呢，大哥那屋盖成新的了，也能住人了，我觉得，也是时候让爹娘搬过去了。” “二哥你说，我说得没错吧？” 宋立春看了眼宋三壮，心道，这人还真是会说话，当谁不知道宋家二老怎么搬过来的呢。 他也算聪明，说着话就把二房拉到自己阵营了，就是想把老头老太太直接甩到大房去罢了。 不过她心情不好，也懒得揭穿。 宋二壮也懒得揭穿，反正又不是让爹娘去二房住。 “这事你和大哥商量就行了，还把我们叫来做什么，我们一天天下地干活累个半死，又不像你们两口子在学堂做事那么轻松。要是没别的事，我们二房的人就先回去了。” 宋二壮起身，想带着老婆孩子回去，却是被宋三壮又摁了回去。 “二哥，二嫂，我也知道现在是农忙的时候，本来也没想去打搅你们休息，所以我是先直接去找的大哥说这事，可是大哥，大哥他不认账啊。我只能让你和二嫂过来评评理。” 宋二壮哼了哼鼻子。 “大房不认账关我们二房什么事。” 张氏现在才知道，原来这次是三儿子把另两房人叫来的，为的竟是把自己老两口赶走。 而大儿子，竟也推三阻四嫌弃他们老两口。 她破口大骂了一通，骂完老三骂老大，直说自己养了两个不孝顺的儿子。 宋三壮打算赶人时就准备好了挨骂，等张氏骂累了，他又说道： “爹，娘，分家时说好的，你们不能不认账啊，总不能一直赖在我们三房。” “我们也就这几间房，麦秋也大了，都快说媳妇了，到时候媒人一打听，这家里还有两个老的一块儿过，人家闺女肯定就不同意了。” “你们也知道，眼下小伙子们多难说媳妇吧，你们也不愿意让麦秋打一辈子光棍吧？” 张氏终于不再骂了。 其实就是老三不提，她在这里天天看三儿媳妇的脸色也看够了。这个三儿媳妇可不像另外两个儿媳妇好欺负，她心里也发怵呢。 以前她腿脚便利，帮着种地照顾家禽家畜还算有用处，三儿媳妇也就认了，允许她偶尔过来住段时间。 现在她干不了活了，肯定就被嫌弃了。 她也早就想回大房了，在大房多自在啊。 她是等着那间新盖的房子干透能住人了再搬过去，谁知道，大房突然多了这么个不要脸的玩意儿。 她瞥了眼宋凤琴，那是一万个看不上，嫌弃的眼神藏都不藏着。 “老大，老三说得也在理，不能因为我和你爹在这住，就影响了麦秋说媳妇。你把那间房收拾收拾，我和你爹也得搬过去住了。这也是分家时就说好的。” “对了，我们还是住原来那间。” 宋立春倚着门坐着，想想就想笑。 看张氏这话说的，还原来那间呢，原来那间房已经塌了，现在的是新盖的。 若是大房没有最近的糟烂事，张氏这么说也就罢了。 现在么…… 宋凤琴可不是杜娟！ 要不是宋凤琴吹枕边风，宋大壮肯定屁都不放一个，当天就能把两个老的带回家。 而且宋凤琴连坐小月子都顾不上，就跟着宋大壮过来，肯定是嫌他窝囊，准备自己上了。 宋立春开始看戏。 宋二壮也搬了个马扎过来，“你往那边挤挤，我也坐这。” 父女俩开始一起看戏。 果然，宋凤琴见指望不上宋大壮，心里更加后悔沾上了这么个窝囊男人。 “那个，娘——” “滚，谁是你娘！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破鞋，谁让你来这的！”张氏骂人，向来不客气。 宋立春最爱看狗咬狗，这时终于还是忍不住插了句话。 “奶奶怎么这么大气性，你不是一直说她是个好姑娘嘛，啧啧，真是缘分，你看好的好姑娘，居然成了你的新儿媳妇，奶奶应该高兴得睡不着觉才对呀，怎么还骂上了呢？” 她可没忘记，张氏当时一直想把宋凤琴介绍给刘铁柱，还为此很是贬损了刘铁柱一番。 她也是记仇的。 “你给我滚出去——”张氏的鞋子就放在炕头上，顺手拿起来就砸。 宋立春一歪头躲了过去，撇撇嘴。 “奶奶咋还不高兴了呢？” 宋凤琴心里可是把张氏记恨上了，只是她现在初来乍到，还得做样子给宋大壮看，什么时候自己地位稳了，她一定给张氏好看。 她又开始表演拿手的那一套。 “大壮叔，我知道娘看不上我，可我也不是不孝顺的人，只是我替大壮叔抱不平。” “你这么多年，明亏暗亏吃了多少，委屈受了多少，我一个外人听都听得多了。” “你要是想继续尽孝，我肯定不拦你。” “可我就是心疼你，腿脚还伤着，拄着拐棍还要去浇地，爹娘明明看在眼里，却当做没看到，明明三弟三弟妹身体好好的，地却是爹娘给种着……” 宋大壮腿脚好的时候，再苦再累也认了，毕竟还有杜娟替他分担着。 可现在，他真干不了了。 一想到自己瘸着腿浇了半天才浇了半分地，还要回来洗衣做饭伺候女人坐月子，现在两个老的还要搬过去，到时候他伺候的人就更多了。 这些，之前都是杜娟干的活，轮到他自己了，他肯定受不了。 “爹，娘，我知道你们偏心，平时我也就认了，可是我没想到，你们这么不心疼我。” “你们不心疼我，有人心疼我。” “我不同意你们搬过去。” “什么，宋大壮，你再说一句！”张氏把另一只鞋子也扔了过去。 宋二壮忙把刚才扔向宋立春的那只，又给张氏放到炕头上。 “娘，这还有一只。” 宋立春差点憋不住笑。 父女俩像是局外人一般，继续坐下来看戏。 看到精彩处时，还会交头接耳蛐蛐几句。 烂儿媳碰上硬茬婆婆。 两人已经在打赌，最后谁会占上风。 第86章 战斗力极强的新婆媳俩 宋大壮吃了他娘一鞋底子，看着宋二壮把另外那只又递过去了，不满地瞪了二弟一眼，又继续说起大房的难处。 “娘，你知道我们那两间住人的房是什么样子的，另外那间还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个夏天，我和凤琴是不敢住了。你要是硬要搬过去也行，你就住那间吧。” 宋立春忍不住多看了宋大壮一眼。 她今天去大房时，看到杜娟和孩子们住的那间屋子里，已经没有了宋大壮的铺盖，想来是他和宋凤琴住在新盖的那间房里了。 真好啊，他和宋凤琴不敢住的屋子，就敢给原配和两个女儿住。 她忍不住试探：“大伯母还没走呢，大伯就安排爷爷奶奶住那间房，那春苗和春花住哪？” 宋大壮刚才就想好了：“当然是和你爷爷奶奶住一起。” 他想，这还用说嘛，孩子们肯定不想和后娘住啊。 宋立春真是气笑了。 “房子倒了可以砸生下自己的亲爹娘，也可以砸自己生的亲闺女，就是不能砸新媳妇。大伯真是个好丈夫呢。” 听着宋立春明显拱火的话，那宋凤琴就不乐意了。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你插什么嘴！” 还没等宋立春反驳，张氏先出手了。 张氏把二儿子刚递过去的那只鞋，冲着宋凤琴就招呼过去了。 “我艹你娘的，你是啥糟烂玩意儿，她没资格说话，你更没资格！”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宋家这个大家庭里也展现得淋漓尽致，宋立春看张氏都顺眼了很多。 她把两只鞋都捡起来，默默地放到张氏手边。 宋凤琴可是拿捏过五个婆婆的，可不是听着怕婆婆故事长大的刘慧贞那个年代的思想，既然张氏这么不给她面子，她当然也不会逆来顺受。 “我是大壮叔的新媳妇，你说我没资格我就没资格了？” 不料，这话更是激怒了张氏。 刚到手边的两只鞋，立马一起飞了过去。 “你个乱伦的傻叉玩意儿，你还知道他是你叔！艹，不要脸的狐狸精，人丑多作怪，一个种地的还天天抹脂粉勾引男人，你就是驴粪蛋子表面光的货，有本事把脂粉洗下去，看那八十岁的老光棍愿意多看你一眼不！” 两只鞋一起扔，中奖的概率果然大，其中一只精确无误的整个呼在了宋凤琴脸上。 宋凤琴快疯了：“宋大壮，你还管不管你娘了！” 宋大壮心里烦乱得很，总觉得最近生活一团糟，新媳妇只是刚进门还没正式通知亲戚呢，就和他娘干起来了，以后的日子还咋过！ 他刚才拒绝他爹娘回大房住的话，还是在宋凤琴的怂恿劝说下硬说出来的。 说完那些话，他什么都不想再说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只能跟以前一样沉默。 宋凤琴见男人是真靠不住了，心里把宋家人骂了一万遍，可不得不继续单打独斗。 “爹娘真想和我们大房住也行，那就重新抓阄！” “你别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其实整个村里人都知道，当初你们分家，三房是怎么作弊得到的这个青砖大瓦房。” “你以前可是说得明明白白，这房子是给宋大壮娶媳妇盖的，后面你直接反悔不认账也就算了，抓阄的时候你们还作弊，这也太欺负人了。” “以前春苗她娘不跟你计较，那是她的事，我宋凤琴可不是吃素的。” “你自己偏心，把好房子明目张胆的给了三房，就分给我们大房一屁股债和两个老不死的，天底下的好事都让三房占完了，你们做梦！” 宋立春心中感叹，这个宋凤琴果真不是善茬，刚进门还没被婆家正式承认身份，就敢骂公婆是俩老不死的，以后宋家一大家子可真有热闹看了。 而且还没完，刚才三房知道拉拢二房，她宋凤琴也会。 “二哥，二嫂，抓阄一事吃亏的可不光是我们大房，你们也同样是被耍的那一个。我说重新抓阄，你们同意不？” 不等宋二壮表态，张氏直接光着脚丫子下炕了，拿起她的拐棍就往宋凤琴脑袋上戳。 “我抓你娘啊，我抓！真是啥样的老破鞋，就生什么啥样的小破鞋，我让你再嚷嚷，你再嚷嚷就别怪我把你娘那老破鞋的烂事捅出去！” 宋立春没想到，看戏不白看，还隐约听出来似乎有大瓜。 要知道，张氏这脾气的，在村里就没个交好的，平时倒是和宋凤琴她娘走得近乎，要不当初也不会被她娘托付，给她和刘铁柱牵线。 现在好了，闺蜜的女儿成了自己的儿媳妇，两人的友谊估计马上也到头了。 张氏打宋凤琴，宋大壮自然会护着，一把就拐棍抢过去了，没提防的张氏差点摔趴下。 腰伤加腿伤，还有本身年纪也大了，骨头也脆了，再摔一下估计就瘫了。 张氏那火气更大了。 抢过拐棍又开始打儿子。 “你这个瞎眼的玩意儿，春苗她娘那么老实巴交那么好的女人你当成草，反倒把别人不要的烂货当成宝！我打死你这个不知道屎臭果子香的大傻子！” 宋大壮硬生生挨了几拐棍没反抗，只喃喃道：“凤琴是个好的，以前的事情是她家里逼的，娘不要总拿之前的事情说她。” 张氏最近过得也糟心，打累了也停手了，就又开始骂街。 “她是个好的？哪个好姑娘能睡五六个男人，她还要不要脸了？” “可别怪娘没提醒你，睡烂了的女人可不在乎多睡几个。” “连傻子都知道，上赶着的买卖肯定不是好买卖，她急着勾引你还拿孩子说事，你就知道她坏的一定是你的孩子？” …… 被这么连珠炮似得一顿骂，宋大壮心里猛地一惊，仔细盯着宋凤琴看了好一会儿，可见宋凤琴眼里含泪的可怜模样，他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宋家这场闹剧，最后是以宋满仓的忽然发火结束的，就像前面那次发火一样。 最终也没决定两个老的在哪房养老，事情就暂时搁置了，两人暂时还是住在三房。 宋大壮最近是过得糟心，可从三房出来后，忽然发现老天爷对他也不是太差。 他正愁着一个人浇不了地呢，这不，老天爷就开始下雨了。 但是此时的杜娟，却是害怕地搂着两个女儿。 老天爷要下雨，可大房她们娘仨住的这个屋子，看起来是真撑不住了。 她只盼着五天期限赶紧到，到时候就能和女儿搬出去住了。 第87章 内幕消息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宋立春和弟弟比平时早出发了一刻钟，到学堂的时候还是迟了些。 路实在泥泞难走，姐弟俩的衣服湿透了，鞋子里也灌满了泥浆。 好在临出门时，刘慧贞给他俩都另外准备了全套的干净衣服和鞋袜。 宋立春拿出其中一套递给腊月。 “进了学堂，问问夫子可以在哪里换衣服，一定要全换下来，别穿湿的，免得着凉。” “知道啦，姐。” 腊月挥着小手进了学堂。 宋立春又踏着泥泞路去了沈家，紫娟把房间借给她换衣服。 “你换完衣服后就去书房等着，少爷说等会儿带个人来给你见见。” “少东家今天上午不去学堂么？” “少爷今天和别的夫子调了课，把课定在了下午，上午没事就不用去。” “哦。” 时间还早，因为下雨出不了门，紫娟闲着没事做，就帮着打了盆热水让宋立春洗头。 “你把头发也洗一洗，都淋湿了，我这有专门擦头发的大手巾，洗完后把头发包起来吸干水再梳开，免得受风着凉。” “谢谢紫娟姐，你真是个大好人。” “切，你才知道啊！对了，那个女人真和你大伯一块儿过了吗？你大伯母受得了？她租的房子还没退租，不会还想着过来住吧？那天晚上抓到的那个男人，你大伯就这么把人放了？他可是真是个孬种，有人欺负自己的女人他都不生气……” 宋立春除了第一天来沈家时被紫娟针对外，后面倒是没再被找茬。 她也发现了，紫娟其实没什么坏心思，只是想一个人霸占着她的少爷不想少爷被别的女人觊觎罢了。 后来看出她和少爷除了公事基本上没别的接触后，也就放松了警惕，平时对她还是挺照顾的。 今天又是给她提供房间换衣服又是帮忙打热水的，也是好奇打听事而已。 “紫娟姐，你比我们村最碎嘴最八卦的老太太还好信儿呢。” “闲着也是闲着，总比躺着睡大觉强。” “倒也是。” 紫娟并不知道昨天宋大壮去县城休妻的事，宋立春也是因为和沈齐去办事才碰巧遇到的，想来沈齐回到家后，也并没有对外人说起。 宋大壮和宋凤琴的事，丢脸的可不止他二人，宋家一大家子都跟着没脸，要不是那晚抓奸镇上的人都去看热闹传开了，宋立春也不想自曝家丑。 “我大伯母倒是接受了，可那女人不知怎地小产了，我大伯就怪到了我大伯母身上，这两天正急着休妻呢。” “什么？” “我正想去求东家呢，要是那女人来退租，还得请东家帮忙拖延几天，或者求东家让我来处理退租的事……我大伯母和离以后，需要个住的地方。” 紫娟瞪大眼睛。 “你不会是不让那女人退租，让你大伯母住过来吧？你不会真这么想的吧？那房子里抓过奸，外人都恶心得要死，都不知道一年半载的能不能租出去，你还想让你大伯母住进来？你不是诚心恶心她嘛！” 宋立春刚好洗完头，把头发包好，一只手搭在紫娟肩膀上轻拍两下。 “你是好日子过惯了，不知道人穷到份上了，根本没尊严可讲。” 杜娟和两个女儿，住着漏雨甚至随时面临倒塌的房子，多少年就没睡个安稳觉，这时候若是让她搬到镇上那个小院住，她哪里有资格去讲究什么骨气拒绝？ 她连女人进家霸占她男人都忍得了，又何况只是那女人租住过的房子？ 说到过好日子，紫娟很得意。 “你说的是有道理。我是老爷夫人疼着，一天苦日子都没过过，确实不知道穷苦人的想法。” 这个年代没有吹风机，头发擦掉水分后还是要很久才能干，她还有事，只能先顶着一头半干的头发去了书房。 沈齐正皱着眉头看账本，见人进来头都没抬。 “若是连下几天雨，史家村那两亩地菠菜，焦家村那六百棵香椿树椿芽，怕是要烂在地里了。” 平原县气候偏冷，这个季节没什么时令蔬菜，家家户户都靠着年前储备的腌咸菜苦熬，菠菜和香椿芽，算是最早上市的新鲜蔬菜了，而且又是最鲜嫩的头茬，送到附近几个县城去卖，都能卖个好价钱。 可是一场透地雨，连驴车都走不动，只靠人力艰难往县城里背，成本太高根本不划算，有时候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菜烂在地里，错过了最赚钱的好时机。 宋立春看过沈家的不少账本，这水果蔬菜上就是因为运输和储存难题，往往赚少亏多。 她下意识地冒了句后世的宣传语。 “要想富，先修路。” 沈齐抬起头，“修路？没错，是要修路。” 他把一张图纸递给宋立春。 “邱大人确实准备修路了，这是规划图纸。” 他没说，修路一事是他先提出建议的，他有重生一世的先知和眼光，平原县若想发展，百姓们若想致富，这路就必须要先修好。否则，一场雨下来，便能让所有事都停摆难推进。 宋立春看了图纸，上面是以码头为中心，向东西南北方向各修一条灰石路。 其中城北这条路，正好规划到金堂镇截止。 县衙财政有限，这四条路都要节衣缩食几年才能修完。 宋立春看了眼沈齐，很难不说他有私心。因为金堂镇并非县城正北方向，而是偏东北。 若是道路真修到这里，沈家产业的诸多产品就有了更好的运输条件，甚至直通码头后，把生意扩到更远的地方也更容易成本也更低廉。 好的交通运输条件，必会给当地带来经济上的发展。 宋立春心中一动。 这时代的人很少有房地产投资意识，可她是来自后世，自然会想得更长远一些。 “确定要按这图纸规划的修路么？什么时候动工？” “现下村民都忙着春种秋收，动工的话，就要到秋后了。” 宋立春心脏砰砰直跳，她也终于是能得到内幕消息的人了，真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她今晚就回去好好计划筹备。 两人刚说完，就听下人来报，说是沈齐请的人到了。 “把人直接带进来就是。”沈齐又看向宋立春： “是我跟你说的讼师。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我知你是按规矩办事之人，不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若想你大伯母能带走两个孩子，不用手段是不行的。等会儿，你好好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看你神神秘秘的，难不成是见不得人的手段？” 沈齐背过身去，没说话。 宋立春一愣，就听到讼师进门了。 第88章 拒绝讼师做局 讼师的意思是，做局。 让人诱惑宋大壮进赌场，先让他赢几盘尝到甜头，然后再输，再赢，等人彻底沉迷不能自拔时，再让他输个大的，把前面赢的连本带利一把输光。 人到这个时候，基本上是最后悔的时候，就想着赶紧翻盘把本钱赢回来就收手离场。 可这个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因为本钱全输进去了，就很容易在赌场氛围的刺激和做局人的怂恿下，想着借钱再赌一把赢回来。 按讼师的计划，这时候就可以以两个孩子做赌注了。 赌场肯定是不会让宋大壮赢这一把的，那么两个孩子的身契就可以名正言顺落到沈家安排的人手里。 等宋家夫妻和离之后，沈家人把孩子和身契直接给了杜娟就是。 讼师嘴里这个十全十美的方法，却是让宋立春大为震惊。 “这不是教唆犯罪吗？” “一旦染上赌瘾，这辈子人就毁了。” “我只是想让大伯母带着孩子脱离苦海，并没有想过去毁掉大伯这个人。” 后世有这么一句话，男人有五毒，吃喝嫖赌抽，其中赌徒危害最大，害人害己，六亲不认，因为染上赌瘾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不计其数。 讼师却不以为意。 “咱们达到目的就行了，别人以后如何那是他们的命。” 讼师的轻描淡写，让宋立春深刻理解了，为什么明朝时期《大明律》，会明文规定讼师活动完全非法，会严厉打击讼师了。 原来，讼师不光教唆打官司的人颠倒黑白，甚至暗地里还给对手下套，往往官司打到最后，小口角变成大矛盾，大矛盾就变成人命官司。 宋立春摇了摇头。 “我只想救人，不想害人，这个法子是行不通的，咱们看看有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吧。” 讼师被拒绝，当时就挂脸了。 “别的办法？你就算把天捅个窟窿，都比让县太爷把孩子判给杜氏容易！就算皇帝亲自判这个案子，顶多宋大壮亏了杜氏，让他多给她带几个铜板走而已！” 见宋立春还是不答应，讼师就妄自揣测她应该是有顾虑。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法子成不了？” “是不是觉得宋大壮为人老实，肯定不会上套进赌场？” “你放心好了，沈家有赌场，自然也有高人，宋大壮一旦被盯上了，针对他做局的法子多的是，只要他是人就会有贪心，有贪心就有破绽，不怕他上不了套。” 宋立春忽然想到后世花样繁多的诈骗手段，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管你是大字不识的乡下老头老太太，还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博士教授，只要被骗子盯上，总有一款骗局适合你。 她今天若是同意了这个讼师的方法，那与后世的诈骗犯又有什么区别？ 她对讼师顿时没有了好感，便扭头问沈齐：“真没有正当手段了吗？” 沈齐摇了摇头。 “没有了。当然，除非邱大人罔顾纲常理法，强行判给杜氏。” 这也就是沈齐说的，邱大人若真这么做，就是千百年来男人中出的第一个叛徒，一个站在没有任何话语权的女人立场上的男人叛徒。 这个讼师在当地还是名气的，经他之手的官司还没有打输的。 当然，他代理的赢的这一方，最后赢的还没给讼师的费用高就是了。 只是年前邱德明来此处上任，就很不待见讼师了，这个讼师因为常常把官司双方的小口角闹到最后家破人亡老死不相往来，更是被邱德明逮了错处重罚，且判他半年不得接活。 他这几天是半年禁期才到，就被沈齐请来了。 沈齐向来不喜欢多管闲事，这次看在宋立春是在沈家做事的份上，才帮她找了个厉害的讼师。 显然，对方好像并不领他的情。 “你可知道，为何自古以来，便是男人主宰这个世道么？” 因为身强力壮有力气？宋立春脑子里刚冒出这个想法，就被自己否了。 她摇头道：“不知道。” 沈齐哼了声。 “因为你们女人太在乎章法，男人却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而不断突破章法限制。有时候，为了成功，耍些手段又有何妨？” 沈齐觉得这小丫头实在太单纯了，若是把她放在自己那一生所经历的官场上厮杀，就她这规规矩矩胆小如鼠的样子，怕是早早就被踢出局了。 不对，她这样子的，根本就入不了官场这个局。她一辈子都只是个没人多看一眼的局外人。 宋立春沉默了好久。 她知道沈齐说的有道理，可有道理不代表他就是对的。 “五天的时间，容我想想别的办法吧。” “没有其他办法可想。”沈齐也不想跟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争输赢，只遗憾地提醒道：“除非宋大壮他自己主动抛妻弃女，否则，这两个孩子，永远不会判给杜氏。你若是不同意讼师的方法，那就退而求其次，想想两个孩子跟着宋大壮和后娘以后，你怎么帮她们远离虐待吧。” 宋立春突然怀念起后世，至少那个世界相对公平，女人离婚后还有机会要到孩子的抚养权。 “要是孩子真不能让大伯母带走，我会教给大伯母做些小生意，让她花钱雇两个堂妹帮她干活，我想，我大伯不会拒绝的。” 几岁的孩子就能给家里挣工钱，宋大壮会不会拒绝她没把握，可她相信，依那宋凤琴的为人绝对会说服宋大壮同意的。 虽然她也不甘心，两个堂妹挣的钱进了后娘的口袋，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总比在家里被逼着干重活还受虐待好得多。 “随你吧。”沈齐叹了口气。 讼师扫兴而去。 这一天，沈齐的目光时不时会悄悄落在宋立春身上。 前一世，他为了打压对手，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害得对方声誉扫地家破人亡之事数不胜数。 他那时并没有反思过自己做得是对是错，只觉得自己不打败对手，那么死无葬身之地的就会是自己。 他只会在品尝胜利滋味时大呼过瘾。 可后来，他在党争中押错了宝，被新上位的皇帝翻出所有旧账一一清算，落下个满门抄斩的结局时，竟没有一个人出来替他说话。 就连往日自己一手提拔的诸多门生心腹，躲得远远观看的还算是有良心的，更有甚者，甚至还出来踩他一脚，把他藏的秘密的罪证双手交给查他的对手。 重活一世，如今想来，如果从他一开始步入仕途时，便有个人在他身边提醒，什么是是非对错，他会不会在打压对手时下手轻一些，网开一面，不把人往死里整？ 那他的人生结局，会不会就有所不同？ 小院的事，自然没瞒过沈夫人。 第89章 大房又塌了 沈夫人问心腹王婶，“你如何看待这件事？” “嗐，夫人，这事肯定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觉得他们两个都没错，就是宋姑娘更心……心善些。” “王婶的意思是说，齐儿心肠歹毒了？” “夫人，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我……” “好了好了，我只是随口一问，瞧你吓的！” 沈夫人回想起一件往事。 “我还在娘家未嫁人时，家里曾经养过一只狗，狗子从小就被抱到我家，在外面玩时就经常被别的大狗欺负，有时候还会被咬一身伤回来。” “当时小狗子被咬了也不吱声，玩着咬着，不过半年，就长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村里再也没有狗能咬得过它。” “连着两天，它把村里欺负过它的狗子全咬死了，连那些狗子的崽子也没留活口。” 说到这，沈夫人就停住了。 王婶问：“后来呢，夫人，那只狗子如何了？” 沈夫人叹息一声。 “狗子以为自己成了村霸，再也没有狗子能欺负它，它开始得意忘形变本加厉，有事没事就欺负别的狗子。” “可后来有一天，它跟着我爹走街串巷时，遇到了别村一个更厉害的狗，也没有学会收敛……就被那只狗子咬死了，我爹拉架都拉不开。” “狗撕咬对方会下死口，可人终归是人，会明辨是非，知道适可而止，也懂得风水轮流转的道理。” 王婶疑惑，不知道夫人为什么听了少爷和那宋姑娘的事后，会联想到以前的狗子。 “夫人的意思是……” 沈夫人叹了口气。 “齐儿生性偏执难训，我才早早把他送去读书，也算压着他的性子还没表现出来，本以为上了这么多年学读了这么多年书，顽劣性子总会有所改观，可他今日，竟然请了那个声名狼藉的讼师为杜氏打官司……” “一想到他以后可能会走歪路，我就突然想起那只狗子，怕他以后也会落个不好的结局。” “不会的，夫人，你多虑了。”王婶赶紧劝慰：“少爷知书达礼，心地仁善，跟那狗子肯定不一样的了。” 沈夫人依旧忧心忡忡。 “知子莫若母。他请这个人，定然是认同此人的行事作风和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所以我才有这些担忧。” “可惜他从小就主意正，你就算劝，他明面上会答应你，可心底里肯定还是坚持他自己那一套。” “就像退学和退亲这两件事，我和老爷磨破了嘴皮子，甚至气病了都没用，他认准了的就不会回头。” “怕是他撞得头破血流才会回头吧。” 沈夫人因为懂得说话要避谶，所以更深的担忧就没从嘴上说出来。 那就是，撞得头破血流能回头还是好的，就怕走得远了陷得深了，就没人给他回头的机会。 末了，沈夫人又想到了宋立春。 “通过此事，我倒更愿意相信那高人所说，这丫头是齐儿的良配，希望她的一身正气，能把齐儿那一身邪气压一压吧。” 王婶本来还想说是沈夫人多虑了，可忽然又想到一事。 那就是沈夫人刚查出身怀有孕时，几个大夫都说她怀的是双胎，本以为就要破了祖上传下来的沈家世代单传的诅咒时，谁知，到了怀孕四五个月时，大夫再把脉就又成了单胎。 起初有外人开玩笑，说是沈家小公子还没出生就争宠争家业，在娘肚子里就把另一个不知道兄弟姐妹的胎儿给吃了。 后来是看着沈家夫妇一心向善，而那沈齐又一心扑在读书上，这才渐渐熄了谣言。 王婶左思右想，终是没敢提起此事。 宋立春这边，一整天都心事重重的。 离下工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王婶召集众人传达沈夫人的话，说是看天气情况这雨一时半会儿肯定停不了，田里的庄稼活是没法做了，家里的活不紧要，便由本家仆从代做了，所有外请的人第二天都放一天假。 宋立春提前下工半个时辰，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学堂接弟弟。 看门人问了名字后，就进去把腊月叫出来了。 腊月没有带书包，只抱着早上来时脏了的衣服出来了，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姐，你今天早了半个时辰来接我，我可是第一个被接的。” 以往宋立春下工晚些，有时候还会因为手头有事晚下工一会儿，所以接腊月时也会晚些，经常是腊月最后一个被接走。 今天被第一个接出来，很是开心，还特意在学堂磨蹭了一下下，为的就是向他的同学炫耀一下。 不过，有个人肯定比他更开心。 “姐，今天魏胖虎没来，我问沈夫子和路山长了，他们说魏胖虎每次下雨都不用来，他爹娘嫌下雨到处又脏又湿的，都推脱着不愿意接送他，你不知道，我们都可羡慕他了。” 宋立春也羡慕呢，她也是上幼儿园时天天盼着爸妈早点接她放学，也天天盼着刮风下雨坏天气可以放假不上学。 “那咱们回去跟夫子说一声，明天咱也不来上学了。” “那不行！”腊月严词拒绝，“我只是羡慕魏胖虎不上学，可没说自己不想上。我还要读书呢，沈夫子还说明天给我们带七巧板来玩，我还要学会了教魏胖虎呢。” “知道了。”宋立春摸了摸腊月的脑袋。 今天下了一整天雨，回去的路更加泥泞湿滑，平时两刻钟的路程，姐弟俩硬是走了一个多时辰。 到家时，院子里摆满了盆盆罐罐。 刘慧贞让姐弟俩赶紧进屋换衣服。 “干净衣服都给你们准备好了，赶紧换下来我洗衣服。家里的空盆子空罐子都让你爹拿出来了，接了一天雨水早满了，不洗衣服就浪费了。洗完我还能接着接雨水。” 宋立春还不能立即换衣服，因为元宝已经扑上来了，每次回家都要跟它玩好一会儿它才肯消停，现在换了干净衣服它还会给扑脏了。 “元宝身上有股腥臭味啊。” “没事，下雨天狗子就这味道，晴天就好了。” “哦。” 跟狗子玩了一会儿，宋立春又想起大房的事，心又沉了下来。 “这雨下的又大时间又长，大伯母睡的那屋子没事吧？” 宋二壮从外头回来，听到女儿的话，回道：“我下午问过你大伯了，你大伯说没事，这么多年就这么过来的。” 因为那个屋子是杜娟和两个女儿的房间，宋二壮一个大男人也不好进去看，听宋大壮这么说以后也就放心了。 宋立春也以为，再撑几天就能让杜娟去镇上那个房子住了，可是这天半夜，杜娟睡的那个房间和另外那个灶间，居然都塌了。 宋大壮过来喊人时急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宋立春便和爹娘一起爬起来去救人。 第90章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附近听到动静的村民已经自发前来救人了。 村民只是不喜张氏的为人和行事，也因为争蝇头小利常有摩擦，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就算最近宋大壮的做法让人不耻，可大伙都分得清是非对错，该救人的紧迫时刻，也没人会含糊。 人们为了避免工具误伤到被压在下面的人，都是徒手去刨的。脚踩在杂乱的各种障碍物里弯腰救人，不少人都被扎伤划伤或者磕碰伤。 雨越下越大，雨水混着泥水。 宋立春和刘慧贞也要插进救人队伍里去，却被一个村民给推了出去。 “女人们别在这添乱，这都是男人的活。” 宋立春被人斥责了，不但没生气，反而心底里说不出的感动。 这些村民，她嘴上虽然没说过分的话，可心底里却多少是有些想法的，因为他们平日里就只知道农忙时侍弄庄稼，农闲时就混吃等死不求上进，多的是连给家人基本的温饱都做不到的。 她之前并没有考虑过更深层次的原因，就是现在这个时代，比不得后世工业发达，庄户人家除了靠天吃饭，很多人是找不到第二条出路的。 虽然总有人能在这样的环境下脱颖而出，可这跟后世人的竞争内卷没什么区别，无论你怎么努力，总不会人人都能成功。 有成功者，更多的却是在底层挣扎的普通人。 宋立春一瞬间感慨了很多，同时也没忘去拿油灯照明，刘慧贞和其他的妇人也去找了更多的油灯来照明。 光线亮一些，救人的难度就降低一些。 大房这么大的动静，三房不可能听不到，所以宋三壮和胡玉珍很快就闻讯赶过来了。 就连向来很少露面的麦秋，也跟着过来了。 宋满仓也匆忙赶了过来，看到这么多人都忙着救人，却唯有宋凤琴裹得严严实实准备回娘家‘坐月子’后，他拽过宋大壮‘啪啪’两巴掌，哽咽地吼了句‘造孽啊’，就加入了救人的队伍。 光线昏暗加狂风暴雨，半个时辰过去，忽然听得有人一声大喝。 “大壮家的！” 杜娟第一个被救出来，人已经昏迷了，当即被几个村民送去了镇上医馆。又一刻钟后，两个孩子也被救了出来，人们又手忙脚乱一起送去了镇上。 宋立春谢过前来帮忙的众人后，也和宋家人前后脚一起去了医馆。 杜娟是母女三人里伤得最轻的一个，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孩子，得知孩子们都没有性命之忧后，才痛哭出声。 宋家人都忙着照料母女三个，宋立春本来也想帮忙照顾，可见大夫正要告知三人伤情，她突然眼珠一转，直接把大夫拉到隔壁房间说话。 “大夫，里面的伤者是我大伯母和两个堂妹，你刚才说她们都没有性命之忧，那么，她们伤得重不重？后续治疗费和药费需要多少？” 老大夫如实说道：“万幸倒塌的是老破茅屋，没有砖石梁木这些重物，她们三个看着伤得不轻，不过都是些皮外伤，敷些外用的药就差不多了，花不了太多钱。” 同时，他也提醒道：“虽然伤势不致命，可受的惊吓却是不小，大人扛一扛可能就过去了，就怕两个孩子会高烧惊恐。” 这个时代医疗条件有限，染个风寒就要人命的例子数不胜数。 不过老大夫也说了，看那两个孩子应该是平日里吃苦受罪多了，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这次受惊吓也比娇生惯养的孩子更平静一些，目前看来应该问题不大。 宋立春连声道谢后，忽然又对着老大夫低声耳语几句，求他等会儿告知宋家人时把伤情尽量往重了说，连医药费也尽可能往天价里要。 “这，这……”老大夫连连摇头，“老夫不能说谎，要对伤患和她家人如实道来才是。” 宋立春抹了把眼泪。 “大夫你要是把她们的病情实话实说，你信不信我那大伯怕花钱，现在就把她们几个带回家？” “万万不可啊。”老大夫连忙说道：“虽说伤情不致命，可要是不好好养着，导致伤口溃烂，照样要人命啊。” “我就是怕这个，所以才求老大夫往重里说。也只是让你吓唬我大伯两天，让他重视一下我大伯母和堂妹，等她们三个伤势稳定了，不用你说她们肯定也躺不住的。” “这，这……” “求求你了，大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你救了三个人的命，老天爷肯定保佑你一家人平安健康发大财的。” “哎……你这小姑娘。” 宋立春又说出自己大伯的身份，就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为了小老婆要休妻的那个，还说若是不把伤情往严重了说，那小老婆肯定不让拿钱给治病之类的话。 老大夫总算被说动了，对宋大壮回话时，就刻意夸大了许多。 “她们三个，大人情况还好些，主要是皮外伤，注意勤上药，过个几天就能下地活动了。” “两个孩子……哎，内伤外伤都十分严重，必须用人参、牛黄、虎骨和灵芝入药方能吊着一口气，能不能挺过去，就要看造化了。” 这几味药可都是极其昂贵的中药材，宋大壮差点吓破胆，说话都结巴了。 “药，药费，得多少？” 老大夫打着算盘算了一通，“先准备十两银子吧，三四天过后，看情况再决定换不换药。” “十两银子？才三四天的药量？” 二房三房的人，和宋大壮一起沉默了。 大家救人时可以出力，可到了需要钱救命时，就爱莫能助了。 毕竟谁家都不富裕，而且也都知道宋大壮刚卖了一亩地，就算还了欠债，十两银子应该还是有的。 毕竟是自己的两个亲骨肉，宋大壮还没冷血到见死不救的地步。 “我回去想想办法，这里……” 刘慧贞忙道：“我先在这里照顾大嫂和孩子们就好。” 宋大壮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宋立春跟了出去。 “我跟大伯一起去，看大伯母和孩子们的衣服能不能找出几件，她们现在穿的又脏又湿还流了那么多血，总得要换的。” 宋大壮没说话，宋立春就当他默许了。 两人用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到村里，一进院子，却见宋凤琴正抱着一个小包袱，从一片狼藉里走出来。 第91章 巧诈凤琴 宋大壮闷声问道：“你要去哪？” “大壮叔，你回来的正好。”宋凤琴指了指怀里的包裹，“这个房子是不能住人了，幸好镇上的房子我还没退，咱俩正好搬过去住。现在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就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等明天天亮了，你再回来收拾别的吧。” 宋立春冷哼一声。 “难为你一口一个大壮叔叫得亲热，你都不问问他，两个孩子怎么样了么？她们可是你大壮叔的亲生骨肉，你就算虚情假意也得做做样子问候一下吧？” 见宋大壮眼神里的寒意，宋凤琴忽然打了个冷战，马上装模作样起来。 “大壮叔，都怪我吓糊涂了。孩子们没事吧？” “有事。”宋大壮回答地简略，接着说明急着回来的目的，“大夫说伤得严重，需要先付十两银子药费。你先把那卖地钱给我。” “十两银子？大壮叔，这可是你许给我补养身子的钱……”或许是宋凤琴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不太妥当，还没说完又改口道：“这房子已经彻底完了，后面肯定要盖新房，大壮叔手里没钱哪行？要不孩子们以后回来住哪呢？” 宋大壮有一瞬间的犹豫，可宋立春在一旁看着呢，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房子以后再说，眼下先救孩子们要紧。” 先救孩子？救完孩子哪还有钱盖房子？宋凤琴以前根本就没想过后半辈子会跟这个窝囊男人一起过，所以哄着他扛包卖地给自己花钱根本不心疼，可此一时彼一时，她如今身份不一样了，自然每一个铜板都得算计着花。 “大壮叔，我还没没听说谁看病要花十两银子的，你会不会被人骗了？” 见宋大壮也有些怀疑，宋立春当即反问：“你是不是不肯拿钱救命了？也对，那两个孩子都是我大伯的骨肉，跟你又没关系。我大伯就算心疼死，你也不舍得拿出来。” “你不要在这挑拨离间！”宋凤琴把矛头指向宋立春。 宋立春作势要走。 “算了，今天是拿不到救命钱了，我这就回医馆说一声。啧啧，我大伯都舍得为你卖地和抛弃原配了，你却连他闺女的救命钱都不肯给，真不知道你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是不是故意表现给外人看的。” 这可是宋大壮自己亲口夸宋凤琴的话，如今一看，可不是打脸打得啪啪响！ 他冷眼看着宋凤琴：“你赶紧拿出来。” “不拿！”宋凤琴终于急了，“我早说让你给她俩找个好人家，你偏不听，要是早听了我的话，她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啪—— “你给不给！”宋大壮连日来的聚集在心的怒气，终于爆发了。 他这么多年都没对杜娟动过手，自从沾上宋凤琴后，他已经忍不住动过几次手了。 他才知道，打女人居然会上瘾。 在今天之前，他也从没想过自己这么快就会对宋凤琴动手。 宋凤琴一下子愣住了，简直难以置信。 “你打我？你这么快就对我没耐心了！” “我——” 气氛都到这里了，宋立春不打算再等下去，便对宋大壮说道：“大伯，我先去医馆那里求求大夫，看药费能不能先欠着。不过你也听大夫说了，大伯母和孩子们需要个安静的地方休养，这家——怕是没法住了，镇上那房子，能不能先让她们住着，也免得一路颠簸加重病情……” 因为宋凤琴的一再拒绝给钱救命，宋大壮可以说是丢尽了老脸，听了侄女这话，终于找到机会重拾脸面。 他加重了语气，命令宋凤琴。 “把镇上房子那钥匙给她。” 宋凤琴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她这辈子是不可能再有机会找别人了，可她现在的身份还没正式被宋家人承认，她就必须先牢牢抓住宋大壮。 她刚才已经拒绝过给他救命钱，这镇上的房子，她是不敢再拒绝了。 “钥匙在这。可是，镇上的房子给她们住了，咱俩住哪儿？” 宋大壮指了指新盖的那间，“就住这！” 三间房本是连在一起的，上次那间塌了以后，虽然简单盖了个新的，可也只是个茅草混土坯房，宋凤琴真是吓怕了，万一这雨许久不停，这间再倒了怎么办？ 而且连着的灶房都塌了，她进出那间屋子都很费劲。 宋大壮无法形容内心的复杂。 “这个房子，我住得，你就住得。” 杜娟跟他住了这么多年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哪天不是提心吊胆的，怎么杜娟能陪他吃苦，这个对他更体贴更理解的宋凤琴就不能了？ 何况，这间屋子还是新盖的，哪就这么容易倒塌了？ 宋凤琴看人真生气了，终于不再挑战宋大壮的耐心，不情不愿把钥匙给了宋立春。 宋立春其实有一把备用钥匙，她需要的是那租房契书和押金条，不过这些都不急，她知道宋大壮和宋凤琴的‘爱情’也不是那么坚不可摧就可以了。 宋大壮去收拾那些断壁残垣了，也好给宋凤琴开辟一条回房间的路出来。 宋立春没有马上离开，斜睨着宋凤琴，心里还在思考着什么。 宋凤琴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是故意拱火的！这下你满意了吧！” “还差一点。”宋立春突然出声威胁，“你小产的那个孩子，不是我大伯的吧？” “你听谁胡说的！” 虽然夜色昏暗，宋立春却从宋凤琴急切的否认声中，听出了她的心虚。 她只是故意诈她的。 虽然宋大壮做的这事太过无耻，可他既然已经做了，也把人接回家了，根本没必要在第一次出轨的确切时间上再扯谎。 若宋大壮说的是真的，那么宋凤琴勾引他果然就有内情。 宋立春想起抓奸那晚，又故意诈她：“你第五个婆家是云庆县城的没错吧？你应该还不知道吧，我大姨就嫁到了那个云庆县城，我前几天去走亲戚时，可是特意去你婆家打听过，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 “你打听到了什么？” “打听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告诉我大伯，还有你怀那个孩子的真实月份也要告诉他！” “你想污蔑我什么？我孩子都没了，你休想污蔑我！” 宋立春听出了宋凤琴的心虚，心里就更笃定了。 “是不是污蔑，让我大伯去问问大夫就好了。” 她说出了宋凤琴上次去的县城医馆名称，还有那晚抓奸时去的镇上的医馆名称。 宋凤琴果然变了脸色。 “害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可没想害人！只是想让你帮个忙。” 宋凤琴瞅了眼宋大壮那边，见他还在忙着，便压低了声音，咬牙问道：“什么忙？” 第92章 枕边风 宋立春猜对了宋凤琴勾引宋大壮的隐情和目的，却并没有告诉宋大壮。 因为前面不止一人曾提醒过他，却被他认为是别有居心，见不得他好。 宋大壮收拾出一条细窄的小路，才想起来宋立春是跟他回来拿衣服的，便挠了挠头，道：“你再等一会儿，我看能不能找出几件来。” 杜娟的衣物都被压在下面很难拿出来，就算拿出来也是脏的不能立即换洗，宋立春便把宋凤琴的小包袱拿了过来。 “不用了，大伯，凤琴姐说她小包袱里都是干净衣服，让我带过去给大伯母呢。” 宋凤琴刚被威胁过，此时也是敢怒不敢言，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还能在男人面前表现一番。 “其实我这些衣服，本来就是要给春苗她娘送过去的。” “还有镇上那宅子，本来也是想着和大壮叔还有她们娘几个，一起过去住来着，不过大壮叔说得对，你们都是要和离……你都是要休妻的人了，再住在一起肯定也不合适，我决定了，那房子就给她们住吧，租契钥匙押金条也都给她，让她自己处置。” “大壮叔对她们娘仨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外人谁再冤枉你抛妻弃女，我就跟谁没完！” 宋凤琴说得情真意切，自己差点都信了，何况宋大壮？ 宋大壮最近饱受自家人和村民指点谩骂，心里防线早就快崩溃了，如今才知道宋凤琴居然这么识大体，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在人前落个好名声啊。 “原来你，你为她们娘仨还有我，都想得这么长远了……是我混蛋，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了你……你的脸，还疼吗？” 宋凤琴委屈哽咽。 “我知道大壮叔这几天没少被人骂，这一切都是我主动招惹你的错，我只希望尽可能地补偿她们娘仨，也让大壮叔不再被外人误解……我脸上这点疼，比起大壮叔心里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凤琴……” 宋立春就不在这妨碍这对‘新人’恩爱了，拿着自己想要的租契钥匙和衣服，还不忘安抚两人。 “原来凤琴姐真是个好人，倒是我错怪你了。” “大伯，你刚才说那些狠话也太伤她的心了，今晚你就留在这好好安抚凤琴姐吧，大伯母和孩子们那里，暂时由我和我娘照顾着呢。” “……那就麻烦你了，立春。” “都是一家人，大伯不用客气。” 宋立春走得飞快，真是多看一眼那两人腻歪就要作呕。 不过，她也真盼着两人‘恩恩爱爱’，只有这样，宋凤琴那些手段才使得上，也才能说服宋大壮主动放弃两个孩子。 回到镇上时，杜娟已经把眼睛哭肿了，连刘慧贞都跟着哭了起来。 宋立春一拍脑袋。 坏了，刚才走得急，忘了告诉她们孩子们的真实病情了。 这妯娌俩肯定被大夫的话吓坏了。 “咳咳，娘，大伯母。” 宋立春把刘慧贞支开去隔壁房间休息，自己则留下来，把秘密悄悄告诉了杜娟。 杜娟立马停止了哭泣。 “你是说真的？孩子们真没大碍吗？” 宋立春点点头。 “是真的，不过这件事大伯母要保密。” “我懂得，懂得。” 杜娟过几天还要去县城打离婚官司呢，所以宋立春特意把她的真实伤情告诉给众人，免得把她也说重了，打官司时就太容易露馅了。 “立春，大伯母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 宋立春原本还好奇，房子倒塌可不是小事，母女三人是怎么避开只受了轻伤的呢？ 好在杜娟很快就告诉了她原因。 “从前天开始下雨时房子就一直漏雨，我和孩子们睡觉都没个干爽地方，所以连着两晚睡在湿漉漉的炕上，根本睡不踏实。” “房子快倒的前一瞬间，屋顶先是塌了半个，我们根本来不及逃，刚下了炕房子就倒了。” “我当时急得让孩子们赶紧抱头趴下……好在老破房子就几根主梁，正好被炕接着了，我们就被那些茅草烂泥压在下面，也不知怎地就都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医馆了。” 说起房子倒塌，怕是母女三人这一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了。 宋立春只能安慰一句：“大伯母和春苗春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第二天天色刚亮，宋立春便带着母女几人去了沈家房子里养伤。 杜娟烧了一锅热水，和孩子们一起简单洗漱换药后，就随手拿了一身宋凤琴的衣服换上，之后又找到剪刀针线给孩子们改了两身。 宋立春怕她膈应，便宽慰道：“大伯母，以后咱赚了钱，自己买好衣服穿。” 杜娟知道宋立春的意思，其实她自己一点都没在意。 “这衣服挺好的，连个补丁都没有，还有，你看这被褥，宣软厚实，孩子们睡觉都暖和踏实，在这里养伤，比回宋家天天担心房子塌了要好多了。” “立春，县太爷真能把孩子强判给我吗？你大伯要是死活不同意怎么办？” 宋立春笑笑：“大伯不同意，架不住有人会劝他。” 接下来的几天，宋大壮就来看过孩子们两次，每次孩子们都在昏睡，好像病得确实很严重，杜娟也每次哭着求他要救命钱，甚至都要给他跪下了。 宋大壮只第一次来时拿了几十个铜板，第二次就生气地说镇上的房子都给她们母女住了，她怎么还不满足？ 之后就没再来过了。 沈齐见这小丫头，这几天都没怎么主动搭理自己，怕是自己的手段把她吓到了。 他本来也懒得搭理她，可打官司的前一天，他还是忍不住提醒她。 “我让人查过，那个宋凤琴有问题，你可以用此事相要挟，逼她去说服宋大壮。女人的枕边风，有时候还是有用的。” 宋立春平静得很。 “我没查宋凤琴，不过也诈出来了，也是用的你说的这个法子，明天就知道她的枕边风给不给力了。” 沈齐：“……” “宋凤琴怀孕另有内情，宋大壮岂不是受辱而不自知？他可是你大伯，你没告诉他？” 宋立春摇头。 “他对大伯母和孩子们造成了伤害，自然要公平承担相应的痛苦。这是他的报应，我不会插手。况且，依宋凤琴的为人，这件事不需要外人揭穿，也总有露馅的那一天。宋凤琴的后果，同样也是她该得的报应。” 沈齐：“……”这个小丫头，有点意思啊。 转眼便是约定好的和离官司日，县衙门口一早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刘铁柱刚好路过，见此处热闹，问明情况后也留了下来。 第93章 养兔高手 宋立春听从了沈齐的建议，没有自己出面去做杜娟的讼师。 而宋大壮更是没有想过要请讼师的事，在他看来，不管休妻还是和离，只是走个过场，又不是真打官司。 这么一来，双方就都没有讼师了。 被沈齐提前透露过口风的邱县令，终于长舒一口气，便指派了县衙的书吏作为二人的代书人为二人执笔。 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县衙大堂处置和离案件，来围观审案的妇人要比平时多得多。 邱婉晴拉着宋立春躲在里面一侧暗中围观。 邱婉晴说道：“是我放出去的风声，让平原县的女子都来看看，若是在婆家实在过不下去了，别忘了官府会为她们撑腰。今天来的妇人们果真不少。” 宋立春很感动有人为普通妇人发声。 尤其这个人还是县太爷家的千金小姐，是个有身份的。 “邱县令和邱姑娘心系百姓，敢接常人不敢接的官司，实在令人钦佩。” 邱婉晴叹息。 “我和我爹常微服下村查访，几乎每个村子都有过妇人自尽的事情发生，而且这种情况相当普遍，听着就让人难过。” 邱婉晴话刚落，就被围观人群中的一道黑光吸引了去。 “你舅舅可真好信儿，前面几排围观的都是妇人，就你舅舅一个男人看得起劲儿。” 宋立春这才看到舅舅也来了。 “我和我爹，去过你外婆家……”邱婉晴脸色突变得一丝红润，“我爹感慨，若是家家户户都像你外婆家这般和睦，就不愁这世道会乱了。” 宋立春刚要回应，就听得大堂上惊堂木一拍。 要开始审案了。 邱德明看着下面跪着的一对男女，问道：“今日一旦夫妻和离，之后便形同陌路再无瓜葛，你二人可想好了？” “大人，民妇想好了。”杜娟回得干脆。 宋大壮忍不住看了身边人一眼。 他最近过得艰难疲惫，其实已经后悔冲动休妻了，可前几天已经闹到了官府，他就算为了自己大男人的脸面，也不能服软走回头路了。 “大人，草民也想好了。” “嗯。”邱德明点了点头，又问道：“夫妻和离必须要经过两家族人及长辈同意才可，你们可有分别告知？” 这次是宋大壮先回答：“回县令大人，草民家里都知道了，也都同意了。” 杜娟垂下头，也小声回话：“民妇也告知了娘家人。” 和离这么大的事，她肯定要告诉娘家人，可惜她爹和后娘还有后娘生的几个弟弟妹妹，没有一个前来为她撑腰的，甚至当时就警告过她，和离以后不准赖在娘家，娘家也容不下她。 …… 邱德明又问了几个常识问题后，才拿起杜娟的讼书，本来平静的脸上忽然现出一抹诧异神色。 “杜氏，你这和离讼书上，只有一条要求？你只要两个女儿？” 前几天过来的时候，宋立春可是又让她分房子分地分钱又要女儿的，可这讼书上，她居然只写了要两个女儿。 “什么，她一个女人，还要带走两个女儿？” “她娘家什么背景？能容得下她和离回家，还能容得下她两个女儿一起回去？” “……” 从没人想过，妇人和离还能带走孩子的。 而宋大壮的突然开口，更是令邱德明在内的所有人震惊了。 “大人，草民同意杜氏所求，两个女儿今后都归她所有。” 众人忽然炸了锅。 “什么？这个男人疯了吧？” “不疯怎么会连亲闺女都不要了呢？” “疯了，疯了。” “……” 邱德明惊堂木又是一拍，“肃静！” 宋大壮就按宋凤琴的话鹦鹉学舌。 “杜氏没有任何过错，是草民辜负了她，她已经不能再生，有两个女儿傍身总还有活着的念想，草民不能做的太绝，把她往死路上逼……” 他解释得很清楚，杜氏没有错，只是不能再怀孕生孩子了，他只能辜负她另娶她人，但是为了杜氏好，他愿意把两个亲生骨肉女儿全让她带走，这也是她后半生活着的希望。 这理由一出，连围观的妇人们也开始同情他了。 “好男人啊，年过四十无子才找别的女人生儿子，算是对这杜氏仁至义尽了。” “就是啊，还让杜氏带女儿走，还愿意以后接济她们娘仨，上哪里找这么好的男人去啊？” “就是可惜了，这杜氏是个心眼小的，自己生不了儿子，还把别人怀的儿子给弄落胎了，真是个心毒的，难怪这宋大壮要与她和离，确实是不敢把她留在宋家了。” “……” 杜娟任凭别人骂她，一句话都没有辩解，连宋大壮对两个受伤的女儿不管不问这件事也只字不提。 邱德明知道这其中肯定有隐情，可他也算长舒了口气，终于不用左右为难背叛男人阶级了。 “既然你二人已达成共识，这和离一案便如此决断吧，你们二人在这和离文书上签字画押后，宋大壮别忘了把两个孩子的身契户贴交于杜氏。” “草民已经带来了。” “就这么着急把原配和亲生女儿扫地出门？”邱婉晴没想到杜氏这么轻易放弃其他的利益，“她不多要些钱财傍身，以后怎么养活她自己和两个孩子？” 宋立春道：“总会有办法的。” 案子了结后，县城的妇人奔走相告，说是以后婆家再欺负人，她们也要让县太爷当家做主，也带着孩子和家财离开，再也不用一受气就只能寻死觅活了。 邱婉晴总觉得这案子结得太草率，还想拉着宋立春发几句牢骚，这时见刘铁柱过来了，想到了什么，总忍不住幸灾乐祸几句。 “某个人之前还讨那种女人欢心，没想到吧，人家宁可选个又老又穷还有家室的负心汉，都没看上某个人，啧啧，某个人该伤心了吧？” 邱婉晴这是说的挑河时，刘铁柱用驴车载宋凤琴的事情。她并不知道自己误会了。 刘铁柱却是一头雾水，问外甥女：“她在说啥呢？我咋一句都听不懂？” “听不懂没事，舅，你今天要是不来，我还想去刘家找你呢。”宋立春还惦记着修路的事，其中一条路的规划，可是要经过刘家村的村后的。 刘铁柱道：“我正好也要找你呢，你上次说想找养兔高手跟着学养兔子的事情，我给你打听到了。” “这么快就打听到了？” 最近天气变暖，山楂已经放不住了，宋立春原本想教给杜娟做糖葫芦的事情是做不成了，又想到了让她养兔子。 她出本钱和工钱，雇杜娟做，也算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做的第一个小尝试。 既然要做，肯定要准备充分，所以才托人缘广的刘铁柱帮忙打听养兔高手。 她把刚拿到和离文书的杜娟拉过来一起听。 却听刘铁柱遗憾道：“别人养兔子一死死一窝，谁养谁赔钱，就那个养兔高手，养的兔子个个活蹦乱跳的，前几年可是赚了不少钱。可是从去年他老婆死后就再也不干了，天天借酒消愁，你够呛能请得动他。” 第94章 多少兔子的问题 宋立春之所以第一次创业就选择养兔子，是因为她在后世时偶尔听人说过兔子成熟快易繁殖，说什么年初养一对兔子，年底时就会收获许许多多兔子。 只是造物主是公平的，收益大，意味着风险也大。 兔子容易生病，传染也快，可能辛苦养一整年，一个传染病就会死得一只不剩，那么前期所有的投入，也都打了水漂。 刘慧贞劝过她别养兔子，说是真要赚钱的话，那家家户户都会养兔子了，根本轮不到她来赚这个钱。 可宋立春信奉一句话。 富贵险中求。 再说，她现在每个月的工钱可不少，就算养兔子真亏了，她也亏得起。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做什么生意又能保证只赚不赔呢？ 刘铁柱已经帮她找到养兔高手了，她肯定更不会放弃这个想法了。 “舅，那个人是哪个镇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字？” 刘铁柱见外甥女这么迫不及待，便说道：“那人就住在县城边边上，离这不远，我今天刚好有空，你要是方便，我带你过去找人。” 今天不年不节的，也不是休沐日，宋立春是因为关心大伯母的和离案，才被来办事的沈齐顺路带来县城的，按理说，案子结束了，她也该做事去了。 可她又不想等到几天后的休沐日再专程过来一趟，实在是这时候的交通太不便利太慢了。 “舅，你先等我一下，我去跟少东家请个假。” “行，你快去吧。” 沈齐刚出了县衙大堂，就被昔日的同窗好友簇拥着去了附近茶馆，见宋立春追上来请假，心中难免有微词。 他早就察觉到她对沈家这个差事有二心，她把能接触到的沈家的账本都快翻烂了，还动不动就跟丁管家和王婶套近乎，话里话外都是打探各种生意的。 听王婶说她又准备养兔子了，莫不是打算辞了沈家的差事？ 还是沈家差事和她自己的生意准备两头兼顾、一心二用？ “请假？也不是不行。” “你先不忙谢，我出个题考考你，你能答对，我便准假，且不扣工钱。” 不待对方作答，沈齐兴致又起，对着在座的五个同窗好友道：“这道题是算学题，你们若有兴趣，也可以比比谁算得快。” 这五个人，都认出了宋立春就是挑河时的那个女记账员，宋立春显然也认出了他们。两边的人都各自看对方不太顺眼。 其中一人道：“沈兄尽管出题便是，我等洗耳恭听。” 沈齐见宋立春也没反对，便点了点头，开始出题。 “听说你最近在打听养兔子的事，那我便出道关于兔子的题。” “我们先假设所有情况都在理想状态下，年初开始养一对小兔子，小兔子一个月便能成熟受孕，孕一个月后便又可生一对小兔子，如此循环往复，十二个月，也就是一年后，问，总共能得到多少只兔子。” 题刚一出完，其中一人便当即抢答，“一个月生一对，十二个月就是十二对，当然总共有十二对，也就是二十四只了。” 另外几人均向此人投了白眼，沈齐怎么可能会出这么简单的题？ “注意审题，乔志！” “不是只有最初的那一对兔子能生，生下的小兔子一个月后还能接着生。” “没错，一开始从一对小兔子开始养，一个月后它们就能怀上小兔子，再怀孕一个月，就会生下第二对兔子。这时候第一对兔子接着怀孕接着生，第二对兔子也开始重复第一对兔子的生长、成熟、受孕、生小兔子的过程……” “这么复杂啊！”这个名叫乔志的读书人，显然不愿意费脑子，便直接放弃了比试，“算了，你们比吧，我还是喝我的茶好了。” 沈齐从听到宋立春想养兔子后，也说不清为什么，忽然也对兔子产生了兴趣，有意无意地打听了些养兔子的事情，才知道兔子如此能生。 出生一个月就能成熟受孕，怀孕一个月就能生下一窝，一窝能生五六七八只。 他默默地想，要是爹娘也这么能生就好了，他们沈家就不用发愁几代单传了。 又想到他娘说这丫头也是个能生的，能生八个呢，倒是跟兔子有的一拼。 这道题是他前天晚上临睡前突然想到的，硬是折磨他算了大半夜，正想找个机会刁难一下这个丫头，谁让她最近总冷落自己不搭理自己了！ 这不，机会就来了。 他看着宋立春和自己的同窗都在冥思苦想，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小得意，可又觉得自己也是七老八十的人了，为难一群小年轻和小姑娘，未免太幼稚也有失身份了些。 “咳咳。”他不想深究自己的这份幼稚从何而来，便转移精神，对老神在在品着茶的好友吩咐道：“乔志，这道题难度极大，你去帮他们取笔墨纸张来。” “好嘞。” 乔志很快准备了五份笔墨，每份纸张都是厚厚的一摞。 “笔墨纸张来喽，够你们算一天了。” 看着同窗们个个绞尽脑汁抓耳挠腮，沈齐心里别提多得意了，尤其是那乔志最会拍马屁，直拍得他全身无比舒畅。 “沈兄，这题你应该是早做过了的吧？你当时用了多久？” 沈齐当然不可能说自己熬了大半夜，头发都白了几根。 “无意中偶得此题，竟是耽误我足足一刻钟才算出来。” “一刻钟你就做出来了？”乔志瞪大双眼，佩服得五体投地，“难怪夫子们都说你聪慧至极，如此难题，光是读懂题意都要费许多功夫，你居然一刻钟就做出来了！” “哈哈哈，此题难是难了点，不过真拿了纸笔去算，也没有多难，一刻钟，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哈哈。” 从出题到这个‘哈哈’落地，最多也就半刻钟，有了纸笔辅助的宋立春，很快就把答案交给了沈齐。 “我算出来了，少东家，你看对不对？” 沈齐看着那一堆陌生的蝌蚪状鬼画符，笑容戛然而止。 “什么答案？” 宋立春这才察觉，自己为了快速做题，竟是用了后世的阿拉伯数字，这可比这个时代的繁体汉字简便快捷多了。 “不好意思，这答案我还是直接念出来吧，一年后有一百四十四对兔子，也就是二百八十八只。少东家您看，对不对？” 沈齐又是好奇又是震惊。 好奇的是这些看不懂的鬼画符究竟是什么。 震惊的是，眼前这丫头只用了半刻钟，就做出了他熬了大半夜才算出来的题，不免自觉失了颜面。 不过，他也算说话算话。 “对的。今天便放你一天假，去吧。” “多谢少东家。” “把这鬼画符……你算题的纸留下来。” “少东家，给你，全给你。” 宋立春没注意身后六人全都震惊地目送她出门，只赶紧去找刘铁柱了。 杜娟也还在那等着。 三人正坐上驴车准备离开，却见宋大壮抱着一匹粗棉布直冲杜娟而来。 第95章 恩爱夫妻不到头 宋大壮把粗棉布直接塞到杜娟怀里。 “跟了我以后，你都没穿过新衣服，这匹布，是给你和孩子的……” 杜娟强忍了一天的眼泪，哗地落下来。 她把布又推了回去。 “县令大人说了，今天夫妻和离，之后便形同陌路再无瓜葛。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也希望你记得。” 宋大壮不知什么时候也红了眼圈。 “你不要，也不能阻止我给孩子吧？” 杜娟的眼泪擦都擦不完。 “你已经抛弃了孩子们……” “我没有！” “已经抛弃了。孩子生病一次，今天和离一次，我原以为，你会极力和我争的……” 不管是父爱亲情、面子或者传统，宋大壮都不该轻易放弃两个女儿的，杜娟以为今天会是一场争夺大战，哪怕宋立春告诉她有八九成把握时，她都不相信。 她轻松得到了和女儿生活的机会，却对宋大壮彻底绝望了。 宋大壮说不清是心虚还是心慌，他非常不适应杜娟这冷静的样子，这不该是一个和离的女人该有的样子，倒好像显得他这丈夫可有可无一样。 “我怎么说，也是两个孩子的亲爹，她们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你跟我说声就是，我也不会不管她们……” 宋立春再看不下去宋大壮这假惺惺的样子，反正和离手续和抚养权都办妥了，她也不需要委婉了。 “她们现在就需要大伯，十两银子三副药呢，大伯可以拿出来吗？” “我……” “哥，我们还有事，得走了。”刘铁柱空甩了一鞭子转移话题，不至于让人太尴尬。 “好，好，铁柱你小心赶车。”宋大壮扭过头去，心虚得厉害。 走远一些后，宋立春才抱怨：“舅，你给他留面子做什么？他抛妻弃女，太让人不耻了。” “嗐，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刘铁柱像个小老头一样叹了口气，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这样也挺好，嫂子和孩子们还能在一起，也不能真老死不相往来，孩子们好歹有个爹，也比没有强啊。” 宋立春还带着气，“有那样的爹还不如没有！” “你这丫头，气性咋这么大呢？”刘铁柱挠了挠头，“不值当得生气啊。和气生财。” 养兔高手就住在城边边上，不到两刻钟就到了。 刘铁柱上前叫门：“林叔，开门啊，我给你送酒来了。” 自从去年妻子一尸两命后，林大有便把自己关在家里与世隔绝了，只隔三差五出门一趟打些酒回家喝，顺带买些饭菜维持着饿不死的状态。 刘铁柱打听清楚情况后找上门来，连吃几次闭门羹，后面想到办法就去打了一坛子酒来，总算是把门叫开了。 不过也仅限于叫开门，林大有给了酒钱后就又把他关在了门外边。 林大有摇摇晃晃过来开门，只开了一条门缝，从门缝里接过酒坛后，还不忘抓了一把铜板给刘铁柱。 “酒不错，明天再送一坛来。” 说完，又要关门。 刘铁柱却是把门一顶，没让人关上，把路上顺带买的包子递给他。 “林叔，你今天还没吃饭吧，我还带了几个肉包过来。” 林大有接过包子，又摇摇晃晃往屋里走。 “我去给你拿包子钱。” 就凭这句话，宋立春突然对此人很有好感。 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居然都能坚持不占别人便宜，这品性肯定差不了。 也因着这个空当，她和杜娟也有了机会进院子。 家里突然进来三个陌生人，林大有非常生气，把包子钱往刘铁柱手里一拍便要赶人，“出去，出去，都出去！” 宋立春赶紧说明来意：“林大叔，我们是来向你请教……” 林大有却是不等人把话说完，拿起扫把便轰人。 “滚出去！都滚出去！没长耳朵吗，我让你们都滚出去！” 刘铁柱力气虽比一般人大得多，可面对一个高大魁梧的醉汉，他还是落了下风，被人推搡着出了院子，居然丝毫没有抗拒之力。 他纳闷：“昨天来的时候，林大叔没有发火，今天看他比昨日更醉了几分，脾气也大了些。” 这时有附近邻居经过，告知几人：“今天是他媳妇的忌日。去年的今天，他媳妇去给人家送货，回来时赶上下大雨，天黑路滑的，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了，还怀着身孕呐，唉，两人成亲八年，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天可怜见的。” 林大有为人很是不错，平时又是个热心肠的，左邻右舍都相处得挺好，他家里出事后，要不是几个邻居照顾着，他光喝酒不吃饭，早把自己饿死了。 邻居唏嘘道：“这两口子命都苦着呢，都没有老人和兄弟姐妹帮扶，成亲八年靠着养兔子发了家，才买了这处宅子，媳妇也才有了身孕……唉，恩爱夫妻不到头啊，都是命！” 邻居也是个有耐心的，听了几人的来意后，连忙摆了摆手。 “你们回去吧，他有这个养兔子的手艺是不假，给他开高工钱请他去帮忙养兔子的人也多，可他老婆就是因为给人送兔子才出事的，他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你们请他他也不会去的。” 刘铁柱是个非常有同理心的人，便也劝起了外甥女。 “咱们先回去吧，今天别打扰他了。” 别人老婆孩子的忌日，肯定比平时更伤心难过，此时打扰别人确实不妥。 宋立春点头道：“那我改天再来。” 几人刚要离开，忽然听到院子里‘噗通’一声。 里面就林大有一个人，出了事也没人知道，刘铁柱有些不放心，便又隔着门问话：“林大叔，你没事吧？” 没有人回答，只有压抑的呻吟声。 刘铁柱实在不放心，便说道：“我进去看看。” 林家的院墙虽高，架不住刘铁柱身子灵活，从十几步开外起跑，蹬着墙就蹭蹭窜了上去。 宋立春还不知道舅舅有这两下子呢，像是电视里剧演的轻功，又像是跑酷。 她正感叹着，就见刘铁柱从里面把大门打开了，还慌里慌张把人背到了驴车上。 “林大叔吐了好多血，得赶紧带他看大夫。” 话刚落，林大有又是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全吐在了离他最近的杜娟身上。 “对，对不住啊，大娘。” 说完，两眼一翻，人就昏了过去。 第96章 趁火打劫 沈齐从茶馆出来，目送几位昔日同窗好友往他熟悉的方向走去，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若不是有重生机缘，县学书院也是他今天该去的地方。 他甚至有些后悔，有些冲动，想不再忌惮前世结局，官场才是他最长袖善舞的归处。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挫败，天天给启蒙小儿擦鼻涕擦屁股不说，今天居然连算兔子题都被那小女人比下去了。 他拿着那张‘鬼画符’，看了又看，却根本看不明白，索性夹到书册里，准备上马车回镇上。 一只脚刚踩到马车上，余光中却看到那刘铁柱把驴车赶得飞快，而那令他不爽的小女子，手里还托了颗流血的男人头…… “跟上去。”他上了马车，吩咐马车夫跟上驴车。 好在医馆离得不远，很快就到了。 “急诊，急诊！”宋立春在前面开路。 刘铁柱则把人从驴车上抱下来，直接放到了大夫面前。 老大夫一番望、闻、切，便迅速写了方子让徒弟去抓药，自己也用了针灸快速为病人止血，直忙得满头大汗。 “胃出血，酗酒所致，好在病人身体底子好，好好养着不会有大碍，只是要切记，不可再让他继续酗酒，否则病情加重，药石难医。” 林大有已经清醒了，可根本不把大夫的话放在心上，反而抱怨道：“谁让你们救我了？我妻儿都没了，一个家人都没有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让我死了算了！给我酒，我要喝酒。” 沈齐上一世活到七老八十，早看惯了生死，倒是很理解这个男人的做法。 “死了也好，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确实没什么意思，不过喝酒喝死自己，也太慢了些，倒不如来个长痛不如短痛。” 在场的人都看向沈齐。 “有你这样劝人的吗？”宋立春气呼呼瞪着他，然后转过头来自己劝：“你都不想活了，麻烦死之前先发挥一下余热，把养兔子的方法告诉我。”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宋立春身上了。 她也不在乎，还把老大夫开方子用的纸笔拿了过来。 “养兔子前期的注意事项，兔子的饮食料理，兔笼的搭建与清理原则，兔病的传染与防治，这些你都是有经验的吧？来，你说，我写。” 见林大有目瞪口呆看着自己，宋立春还不忘趁机吃绝户。 “你反正不想活了，那就好人做到底吧。” “你那青砖大瓦房才盖了没几年吧，送给我好了，也不枉我今天救你一场。” “你名下应该还有几亩田地吧？要是没有直系亲属，那也转到我名下吧，反正荒着也是荒着，也免了你其他亲戚惦记这些东西再打起来，那就是你的罪过了。” “还有，你应该还有些现金……现银或者铜板傍身吧，反正你也不需要了，也给我吧，我缺钱。” “……” 林大有终于躺不住了。 “请你出去！” 宋立春撇嘴道：“都是将死之人了，说话就不用这么客气这么礼貌了。” 林大有涨红了脸，“麻烦你，滚出去！” 刘铁柱怕下一瞬间外甥女就被人打了，忙扯了下她的衣角。 “立春，趁火打劫也没你这么狠的，快别说了。” 宋立春当然要继续说。 她把杜娟拉到了林大有跟前。 “这是我大伯母，今天被嫁了十年的男人扫地出门了，娘家没有一个人过来给她撑腰，她没房没地没钱，连能糊口的手艺也没有，因为不能再生孩子，连最后一条再嫁的退路也没了。” “她要在这个世上活下去，比你要困难一万倍。” “我大伯母都没想过轻生，你一个大男人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失去亲人的痛苦，宋立春感同身受，来到这个世界，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自己的爸妈和弟弟。 可梦醒了，她还得继续活下去。 林大有沉默了，偶尔会悄悄抬起头来，看一眼杜娟。 花白的头发，黝黑沧桑刻着无数条细纹的脸，佝偻的背，瘦骨嶙峋的身子，粗糙的双手…… 还有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上，被鲜血染红一片，让他感觉分外刺眼。 他忽然想起来，这鲜血是自己昏迷前所喷的，便又忙着道歉。 “对不起啊，大娘……” “大娘？”宋立春眼里闪过一抹心痛，“我大伯母才二十多岁，应该还没你大，你把她叫老了！” 林大有简直难以置信。 “啊？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杜娟局促地搓着双手。 “不要紧，我，我都习惯了。” 药童把药拿了过来，说是交完药钱就可以回家养着了。 林大有把衣服翻遍了，才发现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刘铁柱要帮他付钱，却被宋立春阻止了。 “这药钱我帮你付，你去帮我干活抵债！” “我自己有钱，我这就回去拿。” “不用了，你回去也没人照顾你，去我那里还有吃有喝有人照顾。” “什么叫不用了？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啊？我卖给你了不成？” “就这么定了！” 宋立春拿药付钱，行动之利落，语气之霸道，把刘铁柱都看愣了。 “别愣神啊，舅，赶紧把人抱到马车上啊！” “啊？好，好。” 这可是外甥女的好帮手，刘铁柱可不想把人放走了，再说放他自己回去再把自己喝到吐血昏迷谁管他？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直接把人抱到了马车上。 沈齐：“……” 回镇上的路上，沈齐一言不发。是不是自己太惯着她了，都学会先斩后奏了？ 宋立春把人带回去，还真没合适的地方安顿他。 她看了眼脸色不太好的少东家，干咳两声。 “咳咳，想不想知道我今天算账时那些简写数字……” “说条件！”沈齐闭着眼说话。 眼不见心不烦。 “镇西边靠河沟的那块麦田，有个窝棚……我能不能用一下？” “让他在那休养？” “少东家聪明绝顶！” “少拍马屁！” 窝棚是建在田里的类似简易帐篷的东西，农作物快成熟收获时，为了避免有人偷盗，庄户人家会临时搭建一个作为看守棚用，随建随拆，方便快捷。 沈家为了方便省事，窝棚都是用土坯建起来的固定建筑，比普通庄户人家的住的小房子还要小，一整块地头就建两小间，里面一间住人一间放农具，不用每年都临时搭建。 宋立春选的这块地，在金堂镇的西北角，离宋家村非常近，她和弟弟回家时有时候会从那边穿小路过去。 现在还不到守棚的时候，所以那里面没有人看守。 她想让林大有在那里住几天养伤，自己也方便找他问养兔子的事情。她和弟弟往返于村子和镇上时，还能顺便照看一下林大有，免得他真把自己喝死也没人看见。 第97章 偷汉子 这件事，本来宋立春要向沈夫人请求的，只是沈夫人这几天刚好回娘家了，她就只能求到沈齐这里了。 “就这？” “对，就这个条件，我不贪的。” “准了。” “多谢少东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把林大有看愣了。 “你们聊得火热，问过我了没？” 宋立春问他：“你都不想活了，还想挑地方死不成？” “……”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为了让林大有住得舒服些，宋立春和杜娟又去把窝棚好一顿收拾。 把土炕都烧热了去除整个屋子的寒气，被褥也是杜娟从租的房子里拿的，反正是上个租客留下的，沈家也没人会拿来用。 两人收拾完后，时辰已经不早了。 杜娟说道：“剩下的都是些零碎活了，也没多少活，我自己干就行，你快去学堂接腊月吧。” 宋立春确实该去接弟弟了。 “那就劳大伯母费心了，我接了腊月从这边走，你看看这边缺什么，等会儿一起报给我。” “成。” 窝棚本来是空的，现在铺了被褥也只能用来睡觉，要想在这边临时生活几天，其实需要的东西还不少。 杜娟知道宋立春养兔子也是为了给自己娘仨找条活路，心里感激着呢，所以她能帮着做的肯定会主动去做，不会让宋立春多操一点心。 当务之急，就是留住林大有。 她不会劝人，也不知道该怎么留人，只希望林大有在这里住得舒服些，也许这样，他才会愿意多待几天，也能给宋立春拖延时间说服他。 “林大哥，你被褥铺好了，你先进屋休息，我把你的药带回去，熬好后给你送过来。” 见对方没回应，杜娟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提了药就走了。 回到住处后，春苗正在烧锅做饭，见她提了药回来，春花便点了小灶帮着烧水熬药。 杜娟自然不会闲着，趁着女儿做饭熬药的空当，又挑了脸盆毛巾和水壶等生活用品送了过去。 里间屋没有动静，她就轻手轻脚把东西放到了外间，之后才轻轻掩了门准备回去。 好巧不巧的，宋大壮此时抱着中午买的那匹棉布过来了。 “你怎么在这？”他狐疑地盯着杜娟问。 “我……”杜娟本能地想解释，忽然又想到两人已经和离了，便淡淡地说道：“有点事。” 宋大壮也没多想，就把那匹布递了过来。 “正好遇到你了，也省得我再给你送过去。今天中午人多，你不好意思要就算了，现在没人了，你该收着就收着，总穿补丁衣服像什么样子！” 这两天天气放晴，杜娟就让宋立春帮忙把自己的衣服从大房带了过来，她也把宋凤琴的衣服还了回去。所以今天穿的，也是她自己的补丁衣服。 她语气淡淡的。 “不是人多人少的事，我说过，让你谨记县令大人的话，看来，你并没有放到心上。” 夫妻和离之后，形同陌路，再无瓜葛。 她记得清清楚楚。 宋大壮不是不记得，却不以为意。 “我是孩子们的爹，你是孩子们的娘，咱们只是不在一起住了而已，怎么可能再无瓜葛？” 他之前没多想，今天看着曾经的发妻，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同情。 “没有我养着，你和孩子们怎么活……” “大伯可真是个负责的好丈夫，好爹啊！”宋立春接了弟弟过来，就听到了宋大壮这番话，不由得觉得异常好笑。 “立春，大人说话，你不要插嘴。”宋大壮转身又对杜娟说道：“一个壮劳力都找不到用工的地方，你一个女人又能去哪里找活路呢？不如家里那几亩地你继续种着，粮食收成了，我还能饿着你和孩子们不成？” 杜娟嘴笨不会说，宋立春可忍不住了。 “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我还以为大伯今天买布真是可怜大伯母和两个孩子呢，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打算啊。” “是宋凤琴给你出的主意吧？你腿瘸着不能种地，她更不会跟你下地干活，你这是想用一匹粗棉布，就想哄得大伯母又回去给你们当牛做马啊？” 宋大壮极力否认。 “你不要乱说，我没有这么想。” 宋立春冷笑。 ““我大伯母一个人种几亩地，在沈家都能顶两个农忙短工用了，一个月二两银子都不算多。大伯想用几斤粮食就把人打发了？” 她又安抚杜娟道：“大伯母你放心，你现在能从繁重的农活抽身出来，就会发现做什么都比种地有出路。那几亩地，谁爱种谁种，咱不稀罕。” 这话算是说到了杜娟的痛处。 她从小就在田地里长大的，种了半辈子地，从没想过除了种地外还有别的谋生的手段。 也怕养不好兔子，让一直帮自己的侄女亏钱。 她也拜托过侄女，看能不能在沈家找份出力气的活给她干。 她不怕出力气。 她全身上下也只有把力气了。 刚才面对宋大壮时的冷静是装的，实际上她心虚得不行。 “立春……” “大伯母，别着急，要是养兔子这路真走不通，咱再找别的活不迟。”宋立春还给杜娟吃了个定心丸，“我跟沈夫人提过你的事，她知道你很能干，也特意嘱咐过王婶和丁管家，随时能给你安排活。只是我觉得给别人干不如先尝试自己干，所以才没立即替你应下来。” “立春……” “没事的，大伯母，咱现在再难，有你之前在宋家难吗？” “立春，我信你！” 宋大壮在一旁看着两人，脸色越来越差，这时，又见春苗提了个药罐子小心翼翼往这边走。 “娘，大姐，给林叔叔的药，我熬好了。” 春苗说完，才发现亲爹也在这里，怯生生叫了一声，“爹。” 宋大壮脸色越发难看，“林叔叔？哪个林叔叔？” 在屋里躺了好一会儿的林大有，这时出了屋门，亲手接过药罐子，很是客气地对春苗说道：“多谢。” 一股被戴了绿帽子的巨大的耻辱感顿时上头。 宋大壮一把抓住杜娟的衣领，怒道：“你居然敢背着我偷汉子！” 第98章 怪异得很 林大有上前，一根一根掰开宋大壮的手指。 “就算她真偷汉子，有本事的，你该冲我这个汉子来，而不是对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耍威风！” 宋大壮虽然腿脚不便，手上的力气却不是一般人可比，既然这个男人自己送上门来，他当然不介意先揍他。 “你自己找死，可别怪我！” 林大有同样有病在身，力气也同样出奇得大。 一个半残和一个半废打架，也算棋逢对手了。 宋立春在一旁干着急。 “林大叔，你才犯了胃病，大夫说你不能用力。” 林大有边打架边咳血，场面十分诡异。 宋大壮担心对方有诈，怕被讹上，便找了个机会先停手了。 杜娟满脑子都是侄女的养兔子计划不能失败，所以丝毫没顾得上宋大壮，直接就去搀扶林大有了。 “林大哥，你又吐血了，我扶你进去歇着。” 刚停下来的宋大壮，忽然怒气又起。 宋立春忙拦在门前。 “大伯和大伯母已经和离了，就算大伯母改嫁，你也没权力阻止！何况林大叔还是我请来帮忙的人，跟大伯母丝毫关系都没有！” 宋大壮满脑子都是绿帽子的事，这时候哪还有理智听这些话，气得全身打哆嗦。 “和离以后她再找我是管不着，可你看他俩这熟悉热乎样，像是刚认识的吗？怕不是早就背着我好上了！你给我让开，我今天必须问个清楚！” 天色已经有些暗，争执的两人都没看到沈齐正由远及近往这边走。 宋立春双手叉腰。 “我大伯母在你家过的什么日子，大伯你自己心里没数么？” “她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又得管庄稼又得照顾孩子，还得洗衣做饭伺候难缠的婆婆，跟个陀螺一样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她就算想偷汉子，她能有那个时间吗？” “再说了，偷汉子图啥？不就是图个快活吗？大伯母的时间这么紧，快活得起来吗？不快活她偷来做什么？帮她洗衣做饭除草耕地么！” 杜娟正把药递给林大有，听到宋立春这番话，两人都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 沈齐也停了脚步，只觉得这小女子说话实在孟浪轻浮，气得扭头就想走。 又听宋立春说道： “就算大伯母偷汉子，那又怎么了？你还偷女人呢！” “大伯与其盯着和离的前妻，还不如盯紧你那新老婆！” 被侄女好一顿数落，宋大壮突然脑子清醒了。 是啊，杜娟在家里忙成那样，常常连吃饭的空都没有，哪来的时间认识别的男人？ “哼。”宋大壮愤怒转身，却见春苗正满眼含泪看着自己，他心一软，也有些羞愧，便把那棉布靠墙放好，“这是爹给你们买的，让你娘给你和春花做几身新衣服。” 说完，终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直到这一刻，宋大壮依然觉得，这母女三人还和之前一样，都是他宋家的人，只是多了个和离文书，好让宋凤琴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正妻而已。 他也从没想过杜娟会改嫁。 他被宋凤琴劝动，轻易放弃两个女儿，也有让两个孩子拖累着杜娟无法改嫁的小心思。 谁愿意娶一个带着两个拖油瓶还不能再生的女人呢？ 宋立春没追过去，就替杜娟把布收下了。 “大伯母，大伯欠你的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以后他送什么你就收着，咱不用为那点骨气活着！” “我要是大伯母，我不光被动收东西，我还主动要呢，我非闹得那两人离心离德大打出手不可，否则我咽不下被背叛这口气！” “你倒是想得开。”沈齐去而复返，来了这么一句。 “少东家，你怎么来了？” “没什么，平时吃完晚饭会出来走走。” “你都吃过晚饭了啊……确实晚了点，我们也该回去了。” 宋立春带着腊月离开，一直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猛地转过身去，发现果然是沈齐。 “少东家，咱们不顺路吧？” “你走你的。”沈齐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宋立春就当他是有心事出来散心了，也就不再理他。 还没走多远，就听到宋二壮和刘慧贞的呼唤声。 “爹，娘，我们在这里。” 两人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刘慧贞紧张道：“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快把我和你爹吓坏了，你们今天去县城，还不知道镇上发生什么事了吧？” “什么事？” “昨天晚上，一个妇人走娘家回来晚了，被几个光棍汉子……今天镇上都传开了，附近村里有小姑娘家的人家也都吓坏了，我和你爹去学堂和沈家接你俩，别人说你们都走了，可我们一路上都没看到，转了一圈，你们竟然从这条路走了。” 宋二壮也千叮万嘱。 “以后记住从北边那条大路回家，别走这条小路，还要从地里钻来钻去，被人摁到地里谁都看不见，喊救命都看不到人！” 叮嘱完还是不放心。 “算了，以后我去接你姐弟俩，等不到我你们别自己回家。” 现在正是农忙季，宋二壮接儿女放学下班，每天至少耽搁半个多时辰，够干许多农活了。 今天整个镇上和下面的村子都人心惶惶的，宋立春等人是因为去县城才没听说。 这会儿听到了，自然也是紧张的。 扭头见杜娟母女俩正准备回家，便紧跑了几步过去提醒。 杜娟和两个女儿住在一起，家里连个男人都没有，更是紧张地厉害，直言回去一定会紧闭门窗。 宋家二房一家人走远了，沈齐才又往回走。 他也是今天吃晚饭时，才听下面人说起这件事。 他看着天色已晚，心里不知怎么就想起来宋立春了。 他记得她每天都会去接弟弟放学，还经常从这边走小路穿田地回家，所以吃了一半就急匆匆出门了。 然后就听到了她说的那些，寻常姑娘家根本说不出口的孟浪之语。 他不动声色跟随姐弟俩，自然是有保护之意。 好在她的爹娘寻过来了，他也该回家了。 路过窝棚时，看到夜色中的林大有正站在门口发呆。 他走过去，拍了拍林大有的肩。 “弱女子都在坚强地寻找活路，你一个大男人，就别整天寻死觅活了。” 待人走远，林大有忽然一个激灵。 他一个三十岁的大老爷们儿，居然被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拍肩膀了！ 怪异得很！ 第99章 赚钱不易 一家人就着月光洗漱完毕后，腊月就拿了一本书在院子里诵读。 宋立春问他，“今天不用树枝练字了么？” “今天不练字啦，姐，夫子让练习读《三字经》前面这段，从‘人之初’到‘师之惰’，这里面好多字我都不认识呢。” 宋立春道：“不认识字不要紧，先背诵顺下来，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的抠进去认，慢慢就认字了。” “沈夫子也是这么说的，姐。” 沈齐教孩子们启蒙，也是先从《三字经》开始。他没着急让孩子们先认字，而是先一段一段让他们先跟着自己背诵下来，然后再让孩子们根据背诵的内容去对应记忆书中的文字。 腊月最为用功，别的孩子还在背诵前五段，他就磨着夫子把整本全读给他听了。 几天的功夫，他已经背熟长达千余字的《三字经》了。 他从今晚开始，就要赶进度认字了。 “你也太上进了。”宋立春摸了摸他的头，“月光再亮，书上的字也太小太毁眼睛了，进屋看书吧，咱们点油灯。” “姐，油灯太贵了……” “没事，姐挣钱就是为了该花的时候有的花。走吧。” 宋立春倒了半碗豆油，放了两根绵芯进去，黑暗的房间，瞬间明亮起来。 宋二壮马上双手捂着眼睛，语气非常夸张：“不行，太亮了，刺眼！” 宋立春丢了个大白眼给他。 这点亮度，还比不过一根蜡烛的亮度呢。 不过，腊月对此已经非常满足了，丝毫不敢浪费灯油，立即投入到读书中去了。 宋二壮啧啧道：“能挣钱的人就是不一样哈，都舍得点两根灯芯了。” 宋立春估算过，一斤豆油，一根中等粗细的棉芯可以持续照明一百个小时出头。 她用两根棉芯，也足能照明五十多个小时。 以腊月每晚学习使用一个小时来算，一斤豆油，两根棉芯，差不多能撑两个月。 一斤豆油十五文钱，她还是供得起的。 见女儿不搭茬，宋二壮虎着脸说道：“你天天吃家里的用家里的，挣的工钱我和你娘却连一根毛都没见着。我总算知道什么是铁公鸡一毛不拔了。” 宋立春当即反驳：“罐子里这二斤油不是我买的么？一家四口人的新衣服不是我买的布让娘做的吗？腊月的纸张笔墨也是我买的，你还想咋样？” “嘿，你一个月挣这么多钱，买这点东西还惦记得够清楚的。你看别人家，谁家的钱不是爹娘管着的？” “你怎么不说，别人家的孩子，谁能挣这么多钱呢！” “……” 任凭宋二壮再怎么威逼利诱，宋立春也不会松口把自己赚的工钱拿出来。 “自己赚钱，丰衣足食。你别想惦记我这点工钱！” 她的工钱虽高，两个月攒下的，比村里绝大多数人家一辈子攒下的现钱还多。 可她还不到大手大脚花钱的时候。 她还要做生意呢。 她连第一笔启动资金都还没挣够。 “看来是指望不上你了。”宋二壮见女儿抠门得很，转头又慈眉善目地看着儿子，“还是指望腊月吧，等腊月出息了，我才有好日子过。” 一说到腊月，宋二壮眼珠突然转了好几圈。 “腊月，你麦秋哥最近学得咋样？” 腊月从书中抽离出注意力，想了想才说。 “沈夫子一开始教我们时，就去找了三叔三婶，说是要想让麦秋哥学好，就得先保证睡好觉。刚开始三叔三婶听了，麦秋哥就学得挺好的。” “但是这几天又不行了，他上课总是趴着睡觉，我问他了，他说三叔看别人学得快了着急，又开始晚上逼他学到半夜了。” 宋二壮一听睡好了才能学好，马上催着腊月去睡觉。 “你也快别学了，先睡觉，别跟你腊月哥一样，睡不好也学不好。” “没事的，爹，我还不困。” “哦，那你自己看着办吧，该学学，该睡睡。” “知道啦，爹。” 宋立春又发现了宋二壮一个优点，那就是不固执。 “爹，我发现你这点挺好，我说养兔子你也不反对，腊月学不学的你也都由着他，不像我三叔三婶，把麦秋都快管出病来了。” 宋二壮翘着二郎腿，身心都很放松。 “我可不敢管，我自己都过成这熊样了，管得再多，顶多也把你们管成这个熊样，还可能不如我呢。” “爹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嘿你这臭丫头！” 养兔子的计划进展并不顺利。 杜娟好吃好喝伺候了几天，林大有也没传授任何养兔诀窍。 宋立春坐不住了，三天后，就把人堵在了窝棚里。 “林大叔，我们到底怎么做，你才肯教我们养兔子？” “你要是自己还在养兔子，咱们也算竞争关系，我就不说什么了。可你现在不是没养了吗？” “你开个价，或者明说什么条件吧，只要不过分，我都答应。” 林大有抓了把生花生，一颗一颗细嚼慢咽着吃。 这是杜娟听大夫说的，说是生花生养胃，所以就给他买了两斤过来。 他见宋立春急了，才不紧不慢地问道：“你养了兔子，想好以后卖给谁了吗？” 宋立春没提防他问这个，迟疑道：“难道不是跟养鸡养猪一样，出栏了就不愁卖吗？” 林大有摇了摇头。 “都知道兔子能生能长出栏快，可是养的人却少之又少，为什么？难道你没发现，本地人基本上不吃兔肉么？” “看你这震惊的样子，应该是才想到吧？” “没错，本地人很少有养兔子的原因，除了兔子容易染病不好养之外，就是本地人很少吃兔肉，没销路。” 宋立春回顾原身记忆，家中虽然贫困，但是过年时还是能吃到猪肉和鸡肉的，兔子肉确实没吃过。 “那林大叔，你以前养兔子，都是怎么卖出去的？” 林大有想起去世的妻子，眼中顿时黯淡了。 “头几年有客商，会把兔子运到别处去卖，我那时是挣了些钱不假，可几年后，那客商突然发病身故，就再也没来收兔子的了。” “我和我媳妇儿愁着上千只兔子没人来收，每天天不亮就出去赶集或者联系酒楼食肆，往往天黑了才回家，我媳妇也是因为这个，才……” 他没再往下说，宋立春也听明白了。 林大有抹了下眼角。 “你要是真想养兔子，就先想好销路吧。” 他叹了口气。 “我可以教你养兔子，可不想看你赔钱。” “普通庄户人家，没这么容易赚钱的。真有容易赚钱的生意，也轮不到咱们去做。” “你想好了再来找我吧。” 第100章 从‘0’开始 宋立春这才后知后觉，当地的确没有吃兔肉的习惯。 用后世网上的观点来说，若是一样食物没有在国内流行开来的唯一原因，就是不好吃。 甚至，贵都是其次。 若是好吃的，就凭国人对吃食的热衷，早晚会想办法提高生产量，把价格打下来。 那么本地人没有吃兔肉的习惯，唯一的原因，就是兔肉不好吃了。 可明明，兔子肉很好吃啊。 冷吃兔，麻辣兔头，椒麻兔，烤兔肉，哪样不是鲜香味美？ 调料！ 宋立春想了好久，终于想到了症结所在。 她之所以觉得后世的兔肉好吃，是使用了大量重口味的辣椒等调料，去压制兔肉本身带的腥臊味。 如今这个交通极其落后的时代，调味料价格非常昂贵，倒是最重要的一味调料——辣椒，是可以实现本土种植的。 恰好，她记得沈家这几年都有种辣椒。 沈齐见她在书房上蹿下跳，“找什么？” “农田营收的账本——找到了！” 宋立春之前看账本，多是对银楼玉器铺、布庄或者砖窑厂等生意类型的上心比较多，对庄稼田产等她以为收益微薄的就没太在意。 今天把农田的账本都翻出来，才发现沈家一百多亩地的家业中，是有两块地拿来种辣椒的。 其中一小块儿，就是沈齐前几天才说过的二亩菠菜地，这块地是夏播辣椒－冬前种菠菜一年两熟制的轮作模式。 还有一大块约五亩地，则是春播辣椒－秋播冬小麦－夏播玉米，属于两年三熟制的轮作模式。 合算下来，沈家每年算是种了七亩地的辣椒。 “这辣椒产量真低啊。” 沈齐不会种地，向来也不管家里的账本，是从退了学后自知以后要接手家业才不得不关注这些，其实他对家里多少地种了什么东西收成如何，都是不上心的。 不过，看宋立春苦恼的样子，他倒是有了些许兴趣。 他拿过账本翻看。 “从这账上看，丰年时亩产鲜辣椒可达一百五十斤，普通年景则为八十斤到一百斤左右。” “一斤鲜辣椒，可制成干辣椒二到三两。” “客商收购干辣椒五十至六十文一斤。” “……” 宋立春也在拿着纸笔计算。 “这几年平均亩产鲜辣椒一百二十斤，制成干辣椒亩产大概为三十斤，按收购价五十五文算，则每亩营收为一两零六百五十文……” 她同时对比了一下种粮食，就以当地的主要粮食作物小麦计算，每亩均产小麦一百五十斤，磨成面粉能合到一百斤，八文钱一斤面粉，那么一亩地的小麦收成就是八百多文。 “亩产小麦一百五十斤，这还是大丰收的时候……难怪庄户人家自己种地却常年忍饥挨饿，实在是粮食产出太低了。” 沈齐对此深表赞同。 “庄户人家忙一年，小麦玉米蔬菜轮作，每亩地年营收也不过一两多银子……” 他看了眼宋立春。 “难怪你不计前嫌，肯来沈家做事……” 这个‘不计前嫌’，是指被自己退婚还厚着脸皮来沈家做事。 他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另有所图，或者就是冲沈家少夫人的目的来勾引自己的。 现在想来，一个月近二两银子工钱的差事，足以让绝大多数本地百姓抢破了头来争的。 计较那点脸面不接受这个差事，该是多有骨气，或者是多傻的人，才能做得到的啊。 两人相处了这么久，已经不是初来时的生疏隔阂，宋立春早就敢瞪他了。 “我一个一穷二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小老百姓，哪有资格计较你沈家大少爷的前嫌！” 这丫头，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就连向来娇纵都快被母亲惯坏的紫娟，都不敢在自己面前如此造次。沈齐气得哼了哼鼻子，想伸出手来指指点点，可手到了宋立春跟前，却颓然放了下去。 拿过她刚刚写过的纸张，手指头在上面点了几下。 “哼！” 见他如此气愤模样，宋立春恍然大悟，“哦∽” 她那天说，把沈家的窝棚借给林大有养伤，她就教给他阿拉伯数字的。 这几天给忙忘了。 “少东家这会儿有事么？没事的话，咱们先来学习零到九。” “哼！” 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一个连中六元的状元郎，一个纵横官场五十载权倾朝野的大周第一首辅，开始别扭又兴奋地学习起神奇的数字。 “这是‘0’，就是什么都没有的‘零……” * 宋立春惊奇地发现，脑子好用的人就是学什么都快，只不过半个时辰，沈齐不光把阿拉伯数字的表示方法全学会了，连加减运算也是一通百通。 她都不敢告诉他，还有乘除法这回事了。 否则，今天别想按时下班了。 “少东家，你自己再多练习多熟悉吧，有什么不懂的明天再问我，我得回家了。” “……” 宋立春就当没看到沈齐的冷脸，急匆匆出了沈家大门，宋二壮和腊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还有事，就直接带着两人去找了杜娟，又一起去了林大有那。 林大有正躺在床上发呆，就被宋二壮薅了起来。 宋立春算过，以沈家卖辣椒的行情经验，普通人家是舍不得用后世下猛调料的法子烹饪兔子肉的。 要是想让当地人爱吃，且偶尔能吃得起一顿兔子肉的话，只能大幅度降低辣椒等调味料的成本。 本地种辣椒的非常少，交通极不便利的情况下，从外地进辣椒成本就更加昂贵。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宋立春还想到了另外两条路。 “林大叔，麻烦你仔细回想一下，当时收购你兔子的那个客商，可有说过把兔子运到什么地方去卖没有？那人倒买倒卖兔子能挣大钱，咱们自己养自己运自己销，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这利钱肯定更大。” “大伯母，沈家有个商队，每年都会往返平原县和大周北境之地两次，北境有奇珍异宝，却是常年极寒之地，咱们这边运过去的羊皮很是畅销，利钱也大，却没听说有做兔皮生意的，麻烦大伯母明天去县城问问，看有没有收兔子皮的。” 第101章 改口认亲 宋立春说完，就知道为难杜娟了。 杜娟从没自己出过远门，一年到头连镇上赶集都去不了两次。 上次去县城，还是被人带去县衙和离的。 “还是我自己抽空去县城找找吧，大伯母就在咱们镇周边看看有没有种辣椒的，有的话，就帮我提前预订一下。” 杜娟最近没做农活，闲得心慌，忙说道：“我认得县城，我去问就行。种辣椒的可能不多，我这几天也能出去转转看。” 林大有看了眼杜娟，听出她语气里的心虚。 经过这几天的了解，也知道她们母女后半生可能就依靠宋立春而活。 这种迫切想出力证明自己有用的感觉，他曾经感同身受过。 “我知道县城有两户做硝皮生意的人家，我明天去码头打探消息，可以顺路把你捎去其中一户家里，另外那个硝皮匠家离得也不远，我告诉你住址，你可以自己问着路找过去。” “谢谢，太谢谢你了，林大哥。” 有人顺路捎带，宋立春才放心杜娟去打探消息。 她又看向林大有。 “林大叔，你说去码头打探消息，可是那兔子收购客商，是通过船运运输兔子的？” 林大有摇了摇头。 “那客商贼精，怕我知道他运往哪里就瞒得死死的，我请他喝过几次酒套话都没套出来。后来我是看自己养兔子也能发小财，也就再没问过他销路。现在看来，销路不掌握在自己手里，总是要受制于人的，绝不是长久之计。” 那客商出事后，他和妻子才慌了神，上千只大兔子小兔子短时间销售不出去，一直养着又费钱费料，而且兔子实在能生，他和妻子愁得头发都白了许多。 后来妻子出事了，他也顾不上那些兔子了，就由着街坊四邻拿回家。 兔子实在难烹调，没几天街坊四邻就不来拿了，他就打开笼子全放生了。 再之后，自己就天天酗酒，也不知兔子都跑哪里去了。 他说：“那客商每个月来收一次，并不是只收兔子，还有别的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有。 他有几辆牛车车队，还有一艘小货船，不知道他把兔子装到车上还是船上了，我也只是说去打听，并不能保证打听出确切消息来。” 宋立春感激道：“不管能不能打探到消息，我都要感谢林大叔。” “先不忙谢。”林大有摆了摆手，“就算打听出那客商的销路，怕你也做不了。再小型的商队，对普通人来说投入也是巨大，你怕是很难凑够钱自己组商队往外运。” 宋立春却并不在意。 “林大叔只管去打听消息，剩下的咱们走一步说一步，不能事情还没开始做，自己就先被困难吓退了。” 林大有眼神一闪。 “想不到，你一个小女子，竟如此有魄力。” 从窝棚走出来，天色已经大黑了。 宋二壮前面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遗憾道：“要不是正赶上农忙，我就自己去帮你打听消息了。可惜了，地里的活太多，我实在走不开。” 宋立春最近对宋二壮改观许多，便宽慰他：“以后生意要是真做起来了，你有的是帮我的机会。” 宋二壮忙点头应是，还有些庆幸。 “幸亏你大伯母和离了，不用忙大房那几亩地，这才有空闲帮你。” 宋立春最近起早贪黑的，还真忘了大房种地的事。 “我大伯那几亩地怎么弄的，他自己能干得了么？那宋凤琴帮他干了没有？” 毕竟是自己的亲大哥，宋二壮现在说起来还恨铁不成钢的。 “别提了，你大伯不是上个月卖了一亩地么，卖了十五两银子，还了外面的账，说是有个四五两。” “他腿脚不行，一个人种不了地，那个婊——宋凤琴说自己还在坐小月子，根本不去下地干活。你大伯没办法，现在请了两个人帮他干重活，按天算工钱，一个人一天二十文，除草捉虫这种轻省点的活他就自己瘸着腿干了。” “再加上那两间倒塌的房子还得请人盖吧，啧啧，花钱跟流水似的，怕是十两银子根本不够花的，我都替他心疼死了。” 庄户人家，大部分都只有靠地里的收成活命。 虽然一亩地一年也只有一两多银子的收成，再交去公粮就剩下的更少，可若不是遇到灾年荒年，还真没听说谁家有饿死的。 宋大壮还完债后还剩下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六七亩地一年的营收了，按理说，这是一笔巨款，让人相当富足的巨款。 可是真细算起来，却根本禁不住花。 庄户人家靠几亩薄田就能活命的唯一原因，就是一句话——能不花的钱，一个铜板都不花。 吃的粮食都是地里出的，细粮卖了换成便宜的粗粮，菜的话，就随便在院子里撒点种子，菜能采摘了就吃菜，没菜的时候就只吃干粮或者稀粥，一年到头都吃不了两斤油，更别提其他的花销。 真要像宋凤琴这般放开了吃喝，十两银子根本不够她花几个月的。 何况，大房还要盖房子呢。 “你大伯也变了，被宋凤琴带歪了。” 宋二壮叹了口气。 “他是觉得自己手里有钱就阔气了，买这买那的，他都忘了这是用那一亩地换来的，钱花完了，地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和宋凤琴两个现在是有那三亩地还不用担心饿着，可老了呢？以后要是有孩子了呢？再说，还有你爷爷奶奶要养呢。唉——” 宋立春不想替别人发愁。 “各人有各人的命，你也不用替别人发愁。人家吃香的喝辣的可没惦记着你！” 宋凤琴买了那么多东西，豆油、香油、红糖、猪肉、精米、白面等等，当时宋大壮还没和离呢，都没让杜娟和孩子们吃，更别提惦记宋二壮了。 “人家享福的时候没想着你，以后受苦了也用不着你瞎操心！” 宋二壮一愣。 “也是哈，还是我闺女想得明白。” 父子父女三人走了快两刻钟，终于到家了。 宋大壮正在门口等着。 “老二，你们回来了。” “有事吗，大哥？” “那个——是凤琴进门的事，我们都不是头一次成亲了，也不大操大办了，准备请两家人还有近处的几家亲戚过来吃顿饭，改改口，认认亲，就行了。” “什么时候认亲？” “就这个月初八。” 事已至此……也只能至此了。 “我知道了，你来请了，我们还能不去么。” “嗯。我话带到了，那我走了。” 今天已经初三，还有五天，正赶上宋立春休沐。 “真讨厌，我要改口叫她大伯母嘛？” 宋二壮白了女儿一眼。 “我还得改口叫大嫂呢！” 第102章 两人都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宋立春像往常一样，先把腊月送到学堂，然后自己再去沈家。 去沈家的路上，会路过一座桥。 她不经意往桥下瞥了一眼，却见两个堂妹正在割草。 “春苗，春花？” “大姐。” 两个小丫头没让堂姐下来，她们先飞快地跑了上去。 竹筐里只有几样野草野菜，量不多，应该是刚过来不久。 宋立春好奇道：“家里不是没喂鸡鸭牲口么，怎么过来割草了？” 春苗擦了把汗。 “我娘听林大叔说了，兔子很能吃，吃粮食很浪费，要想省粮食，就要多割草喂它们。” 兔子毛还没见到呢，两个小丫头就开始准备草料了。 春苗又说：“林大叔还说了，到了冬天地里就不长草了，要是只喂粮食会赔钱的，要把草存起来过冬用才行。” 原来如此，宋立春道：“所以，你们就提前割草准备了？” 春花仰起小脸。 “我娘说了，大姐挣钱不容易，我们不能光吃闲饭不干活。” 宋立春说不出的心情复杂，更多的是欣慰。 她从后世来，那是个经济和科技发展同样迅猛的时代，人人追名逐利，笑贫不笑娼。狡诈之人横行，单纯善良的老实人吃大亏，以至老人摔倒无人敢扶，眼睁睁看着路人遇到困难无人敢帮。因为谁也不知道，你帮的那个人是人是鬼。 以至于，她来到这个世界仍然心有余悸，帮助杜娟母女，心中却一直忐忑。 但是此时此刻，她发现自己并不后悔帮她们。 哪怕日后发现帮了一群白眼狼，哪怕将来她们会反目成仇，那就你做你的恶，我修我的行。 她轻抚了下两个堂妹的头发，叮嘱道：“最近有坏人出没，你们不要跑远，就在附近大人多的地方，让大家都能看到你们，知道了吗？” 姐妹俩已经被娘亲叮嘱了无数遍，自然早就谨记在心。 “知道了，大姐。” 姐妹俩又下去割草了。 宋立春停了下，听到六岁的春花有些难过的声音。 “姐姐，我想爹了，娘为什么不让我回家看爹爹？” 八岁的春苗要懂事许多，知道娘亲在家时过的什么日子，便对妹妹说道：“爹为了小娘，就把娘赶出来了，娘怕咱俩被小娘欺负，才把咱俩带了过来。不是娘不让你去看爹，是爹不愿意看到咱们。” 春花抽噎道：“姐姐，爹真不要咱们了吗？” “……” 下午，宋立春下工时，去县城打听消息的两人也回来了。 林大有这边也算有些收获。 “我问了许多人，那客商确实是用船运的兔子。” “我还想到一点，兔子难养易生病，在船上更是不能待太久。我怀疑，那客商应该是运不了多远，就把兔子卸下来卖给别人了。” “眼下的问题是，我们无法打听到他把兔子卖给谁了，也不知道附近哪些地方有吃兔子的风俗习惯。” 宋立春也为难了。 现在不光交通落后，获取消息的渠道更加落后，可不像后世想知道什么问题，网上一搜就全搜出来了。 “知道运去的地方不远就好，早晚能被咱们打听到的。明天我去沈家时，问问夫人和少东家，看他们会不会知道点线索。辛苦你了，林大叔。” “大伯母，你打听的怎么样了？” 杜娟今天也不白跑，不光去了林大有介绍的那两个硝皮匠家，还靠着两条腿，硬是把另外几家也全跑去问了。 但是，得到的消息却是一模一样。 “他们都不收兔子皮。” 至于原因—— “兔毛需要精细去绒，还容易发霉腐烂，鞣制难度也大，鞣制好后不容易上色，还容易脱色掉毛，保暖也不如羊皮的，根本卖不上价。忙活半天，费劲不少，卖的时候就是赔本赚吆喝，所以硝皮匠们都不愿意收兔子皮。” 宋立春暗道，难怪后世兔子皮毛的衣服也少，那还是在有专门饲养以毛皮为主的兔子品种的情况下，何况现下养兔子还是以食其肉为主的品种，那皮毛就更不值钱了。 杜娟接着说道：“几个硝皮匠都说了，咱们这没几户人家养兔子，偶尔有人杀兔子吃，皮毛也都是直接扔掉。卖兔子皮这条道，在咱们这是行不通了。” “那还是卖活兔或者兔子肉吧。”宋立春有些遗憾，“那就麻烦大伯母，明天开始帮我四处寻找下种辣椒的吧，实在不行，我们就买辣椒种子自己种些试试。” 可惜了，沈家几亩地的辣椒，早就和收货商签了订购协议，否则她可以直接从沈家买了。 她又拜托林大有。 “林大叔，麻烦你再帮忙，继续打听船运兔子的销路。” 当然，忙也不是白帮的。 她拿出五钱银子，作为他这几天的活动经费。 林大有以前发财时赚的银子，盖房子花得差不多了，这一年来又过得浑浑噩噩天天酗酒，兜里也只出不进，手头确实没什么钱了。 宋立春给他钱，他就接着了。 第二天，宋立春从沈夫人那里得知，沈家的商队，目前只往返于平原县和北境，且只运输金银玉器干杂绣品等，并不会运输‘活物’，也没听说这条线上有人捎带兔子的。 沈齐对自家生意了解更少，连沈夫人说的这些都不清楚，不过见宋立春下了决心养兔子，便私下派了人帮忙打听。 杜娟在镇上和下面的村子打听辣椒的事，许多人都听说了，可本地根本没几个种辣椒的，偶有户家有种的，也只种个一颗两棵的给淡的没味的蔬菜加点滋味儿，并没有一个成规模种植的。 本镇没有，她又去了隔壁镇。 “辣椒？” 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男人，见一个女人单独出来打听辣椒，眼珠子转了转。 “我种了半亩地，你要不要跟我过去看看？就在那边，很近的，走几步路就到了。” 这时天色已经不早了，杜娟本来已经打算回家了，也没想到忽然就问到了种辣椒的人家，当然要过去看看。 “要看，要看，麻烦你带路吧。” 林大有此时正从县城往回赶，正好路过这个镇上，远远瞧着这边的背影像是杜娟的。 “……” 他想招呼人，可想了半天，居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罢了。 他付了两文钱车钱，提前下了牛车，打算和她一起过去看看。 可是一转身的功夫，两人却都不见了。 第103章 兴师问罪 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林大有顿时感觉不妙。 他当机立断，拦住牛车，并且将路上为 数不多的行人一起拦住。 “麻烦大伙儿赶紧帮忙找人。” 他简短地将杜娟的模样衣着形容了个大概，并且将刚才消失之处指给众人。 大家互不相识，忽然被一个陌生人指使着找人，而且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根本没人听他的。 林大有一不做二不休，当场哭嚎。 “一家人节衣缩食，三十岁才给我娶上的媳妇儿啊，被人拐跑了，麻烦好心人帮帮忙，帮我把人找出来啊。” 人们顿时来了兴趣。 “媳妇儿被人拐跑了？” 林大有一边注意着失踪位置，一边继续哭嚎。 “是啊，刚刚还看到了，一眨眼就不见了，莫非当着我的面上天入地了不成？” 人们对帮助人兴趣可能不大，可看热闹的心思却是谁都压不住。 “别哭了，我们帮你找还不行？” “你是说，从这里不见的吗？” “……” 这边是一片果树林，寒冷冬季一过，树木便抽叶发芽，最近天暖和了，更是可以用枝繁叶茂来形容。 果树林并不大，只有一小片，人进去转一圈也就片刻的功夫。 人们兴冲冲跑到里面‘捉奸’，却一无所获，只看到几个男人推着地排车从里面出来。车子上堆了满满一车杂草。 有人上前去问，几人却是连连摇头。 “什么女人？没看到。” 众人劝林大有： “你是不是找媳妇找疯了？这里哪可能藏得了 人啊？” “就是，你是找急眼了，认错人了吧。” “哎，我们也帮不了你了，你再去别处找找吧。” “……” 林大有坚信自己没有认错人，见众人帮不上忙准备回去，他的视线却落在那几个推地排车的男人身上。 “站住！”他宁可冤枉这几人，也不想因为错过一丝一毫救到人的可能性。 那几人根本没停，反而越走越快。 林大有眯着眼，忽然大吼一声：“奸夫淫妇，哪里逃！” 吼完，便朝地排车追了过去。 “奸夫淫妇在那！”众人也跟着跑了过去。 不用林大有求助，人们自发地去把那几人制服，然后就从一车的杂草中，扒出了已经昏迷且被捆绑着的杜娟。 “这……” 没人认为，这样苍老的杜娟，会是眼前一表人才林大有的媳妇。 这模样的女人，哪个会跟她通奸？ 而且，真若是通奸，也不会是这般又是昏迷又是被捆绑的。 人们怔愣的功夫，林大有已经利落地把那五个男人绑了起来。之后才对大家歉意地略作解释。 杜娟很快就醒了。 帮忙的人中，恰巧有个宋家村的妇人，此时也认出了杜娟。 “这不是……大壮家的吗？” 杜娟慌乱难堪，一时根本解释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林大有抱拳谢过众人。 “今日之事，多谢各位帮忙，我们还要把贼寇送去官府，就不便多做解释了。多谢诸位。” 林大有替众人付了牛车的费用，然后又花钱雇牛车，说是把这些贼人送去县衙。 人们从县城坐牛车，坐到这里路程已经过半，剩下的路走回去也用不了多久，就相当于免费坐了大半路程的牛车了，所以没有不同意的。 林大有和杜娟也一起去了县衙，邱德明亲自问明情况后就把贼人全部关押起来，等着后面再仔细审问。 两人回到镇上时，天色早已大黑。 幸亏林大有当时托那宋家村的妇人来镇上告知，才没让宋立春等人再四处去寻人。 “大伯母，你没事吧？”宋立春仔细打量着杜娟，都快急哭了。 若是杜娟有个三长两短，她根本负不起这个责任，她这辈子心里都不会安生了。 杜娟劫后余生，虽然仍心有余悸，却比刚出事时平静很多了。 “立春，你别急，我没事，多亏你林大叔及时出现，接着把我救出来了，我一点伤都没有呢。” “多亏你了。”宋二壮拍了拍林大有的肩膀。 问起怎么救人的，林大有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如实说了。 他还不忘解释那么做的原因，以备几人日后遇到同种情况也知道怎么做。 “若是求人帮忙救人，大家会担心自己的安危，你就很可能被人拒绝。可若说帮忙捉奸，绝对没人会拒绝，保证人人都是热心肠。” “当然，求人帮忙时一定要先观察清楚状况，若是坏人比看热闹的人多，手里还有家伙的话，你们千万别用这一招，免得想救的人没救成，还把更多无辜拖入危险中，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大家听完，都若有所思。 宋立春感慨道：“林大叔真是有勇又有谋，智勇双全啊。” 今天虽然有惊无险，可大家都得了教训，知道以后无论事情再紧急，也必须要先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 男人如此，女人更是要如此。 几人待了好久才准备各回各家。 宋立春走到门口，又开始担心。 “这个院子不小，却只有大伯母和春苗春花三个人住，要是进了坏人，连个能扛一扛的男人都没有，这可怎么办？” 家里但凡有个男人，坏心思的人都会掂量些。 没办法，谁让女人天生就在体力上吃亏呢？ 宋二壮想办法道：“我明天在村里打听打听，看看谁家有不要的狗子没。” 话刚落，几人就看到宋大壮怒气冲冲往这边走。 他不分青红皂白，抓着杜娟的衣领便怒声质问：“听说你跟人通奸通到树林子里去了，还被一群人抓了个正着！你还要不要脸了！” 在场的人都愣了。 也不知道村里那个妇人，是怎么在村里传话的。 显然，宋大壮肯定没听明白就来兴师问罪了。 宋立春知道大伯母今天受了惊吓，这会儿可不想看到她再被人污蔑。 “大伯，你放开她！” 连宋二壮都看不下去了，上前把人拉开。 “大哥，你能不能先把事情问明白再来找茬？我刚刚还说从村里找条狗过来看家呢，看来我是说对了，有时候啊，人还不如狗呢！” 第104章 柳举人 如果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宋立春觉得自己应该会拿把刀出来，跟宋大壮做个彻底了断。 要么你死。 要么我活。 ……虽然两个选择都是一个意思，可杜娟至少应该把自己的态度鲜明地亮出来。 否则，这后半辈子就等着被宋大壮和宋凤琴吃定吧。 可杜娟今天是帮自己做事受了惊吓，她这个时候也不敢说狠话刺激人，矛头就只能对准宋大壮了。 “大伯，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什么是和离？” “和离书不是一张废纸，是经过官府盖棺认定你们从今往后再没关系的法律证明。” “没有这张纸，你随便找个借口伤她甚至打死她，官府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可有了这张纸，你再碰她一下试试，就跟你随便在大街上打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样，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大伯，你会随便打一个陌生人么？” 类似的劝告，宋大壮听过不止一次了，但显然没听进心里去。 “你说得太过了，我们不一样！” 宋立春呵呵两声。 “是不一样！” “你就是算准了大伯母没娘家撑腰，才敢毫无顾忌地和离，这么做，既能把大伯母和孩子们分出去，不影响你给宋凤琴正妻的名分，又能做到家外有家，觉得大伯母没用就一脚踢开，觉得有用了就随时贴上来认亲。” “好事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占全呢，大伯？” 宋大壮攥紧了拳头，“你胡说，我根本没这么想！” 宋立春冷笑：“你嘴上是没说，可你行动就是这么做的！” 沈齐的书房里，有一整套的《大周律》，宋立春闲来无事时会常找机会翻阅，以便熟悉大周的律法，免得日后行事会误触律法。 因为当时宋大壮执意休妻一事，她特地多次研究过其中一卷：《大周律.户律.婚姻》。 当下休妻，讲究‘七出’之条，以及‘三不去’原则。 以杜娟嫁进宋家后的种种表现，宋大壮根本没有借口没有权利休妻，而他又急于让宋凤琴进门，最简单的方法其实是纳妾。 而宋凤琴那样精明算计的一个女人，肯定不甘心以妾的身份伏低做小。 后来宋大壮选择和离，说不定就是她的主意。反正知道杜娟回不了娘家，要想带着孩子活下去，还得靠宋大壮，如此一来，她宋凤琴既有了正妻的名分，还有个外室给大房当牛做马，真是一举两得。 只是那对男女，没想到杜娟没有娘家人撑腰，却是有宋立春帮扶，和离以后不光不回大房当牛做马了，反而看样子还真要另立门户，越活越滋润了。 这才有了宋大壮又是送布匹又是过来瞎吃非醋。 宋大壮那不为人知的人性阴暗面，被亲侄女毫不留情地戳破，一时恼羞成怒—— 就怒了一下，就被林大有攥住了手腕。 “还想打人不成？”林大有同情地看了眼杜娟，“在一块儿过日子时不好好珍惜，现在和离了，看在孩子们的份上，就别把最后一丝情分都耗尽了。” “……”宋大壮见这么多人都护着杜娟，自知今晚是问不出什么了，窝着气就离开了。 等人们各自散去，门口又归于平静。 旁边胡同口，此时却走出两个人来。 沈夫人看着几个远去的背影，对儿子说道：“这丫头，比我想得还要看得通透些，她大伯那人，外人看着是个憨厚老实的，私底下，对妻女却是如此无情和算计，真是人不可貌相。” “人不可貌相的多了。”沈齐颇有意味儿地看了眼亲娘。 外人提到他娘沈夫人，哪个不得夸一句端庄大气秀外慧中。提到他爹沈员外也是一样，那叫一个严肃认真正经古板。 可只有他这个做儿子的才知道，这两口子私底下玩得那叫一个花……也不能叫玩得花，就是会互相往对方被窝里放屁的那种。 他爹经常往他娘被窝里放屁，然后连人带屁一起包在被子里不放开，还美其名曰，他娘是个能文能武（能闻能捂）的。 他娘小气得很，每次都要生半个月的气不理他爹。 可她自己呢，哪次不是全放到他爹被窝里去？而且漏掉一次没放进去就觉得白放了一样，会可惜好半天。 也没见他爹生气，反而还笑得开心，说他娘可爱得很。 总的来说，还是他爹更大度一些。 母子俩出来散心，无意中听到了沈家的一些家事，感慨了几句就往回走了。 沈夫人见儿子心情愉悦，与之前的阴郁沉闷大有不同，她根本没想到是因为自己夫妻俩低俗恶趣味互动的原因，还以为是见到了宋立春之故。 “经过这两个月的观察，我瞧着这丫头着实不错，你觉得呢？” 沈齐的笑意瞬间僵住。 “娘想说什么？” 沈夫人满面愁容。 “今日有县城来的妇人，路过沈家时，向王婶讨了碗水喝，后来便聊起了县城的柳举人，说他家有一女，正当婚配年纪……” 母子俩心知肚明。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去别人家讨水喝，都是找个由头说话罢了。这话也不是随便闲聊家常，而都是带着目的来的。那妇人提到了柳举人的女儿婚配一事，摆明了就是相中了沈齐，过来打探口风的。 “王婶中间找了由头离开，找到我问该如何回话，我便叫她以你爹出远门不在家的借口婉言推拒……不过你也该知道，那柳举人不是我们沈家能得罪得起的，若他真看中了你，就算这次婉拒他，日后等你爹回来，他必定会再提此事。” “我们沈家只是在镇上或者平原县算得上富裕之家，可走出县城，比起州府的有钱人家，却根本算不得什么，那柳举人却是有功名在身，学生里也有几个有出息的，听说在府城省城都有过硬的关系，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 “你若不想与他家结亲，那就必须提前与别人把亲事定了。” “娘让高人给你找的这丫头，你当初犟着退了婚，如今亲事迫在眉睫，你可有相好的姑娘了？” “柳举人！”沈齐默念着此人，若有所思。 第105章 争买辣椒 取得生员也就是秀才功名后，再往上考，就是三年一次的乡试，乡试能过，也称中举，就取得了举人功名。 一百个读书人中，能考上生员的不过两三个。 大周每三年一次参加乡试的生员有几万人，举人定额却不到一千人，可见一个举人有多难得。 一个县城，三年出一个举人就算烧高香了。 举人在京城那种地方可能不算什么，可在这偏远小县城，却是横着走的存在。 何况那柳举人教出的学生，还有几个在府城省城做官的，就算邱县令的升调，他都能暗示他的学生做手脚。 更何况沈齐还只是一个生意人之子。 沈夫人提醒道：“那柳举人的为人，想必你也清楚，若你不想与之结亲且不想交恶，提前与别人定亲才是上上策。” 沈齐点了点头。 “儿子知道了，这件事，娘交给我处理就是。” 沈家母子的烦扰，宋立春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回到家后心里还有火气。 “怎么了这是？”刘慧贞关心女儿，也关心前妯娌，“村里都传开了，都在说你大伯母的事，我因为你奶奶找我有事就没顾得上去镇上，你大伯母没事了吧？” 宋立春就是生气这个，就把宋大壮找过去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大伯母也实在怂，都和离了还被我大伯欺负得死死的，也不反抗，要是我，早拿把锄头把他打跑了！” 刘慧贞不得不替前妯娌解释了。 “不是说两个人和离直接就是陌生人了。过去这么多年的习惯很难改，总得给你大伯和大伯母些时日适应。咱们是局外人，都是嘴上说得硬气，可真轮到事上，未必就比他们当事人想得开。你也别生气了，他们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 宋二壮这次也一反常态，站在媳妇儿这边说话了。 “你娘说得没错，我看你大伯整天找事也会生气，可他就是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觉得你大伯母还是他媳妇儿呢。你且等着吧，等他回过味儿来了，该有的后悔痛苦，一样都不会少！” 刘慧贞附和道：“没错没错，尤其是那个宋凤琴，你大伯现在被她迷得团团转，还以为她是个好的，可她总有装不下去的那一天，那时你大伯就知道你大伯母的好了。” 宋立春两世都没有成过亲生过子，并不能体会有了共同孩子的两人，一辈子都纠缠不清得那种无奈。 不过嘴上说着硬气真遇到事时比谁都怂的例子，她倒是知道不少，譬如后世的键盘侠们。 这么一想，她的气也消了。 接下来的两天，林大有和杜娟依然各自打听消息，却依然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 倒是刘铁柱和沈齐，给了她两个大大的惊喜。 宋立春正在书房里，听沈齐的人带回来的消息，就听紫娟在门外唤她：“立春，有个自称是你舅舅的人，在门外等你，说是辣椒的事情有眉目了。” “好，我这就过去。” 她看了眼沈齐。 沈齐道：“既然都是为你的事情而来，那便让他进来说吧。” “谢少东家！” 宋立春欢喜地把刘铁柱带了进来。 都不是头一次见了，刘铁柱该有的礼数却一点都不敷衍，客客气气行过礼后，才坐下来说话。 “你最近不是打听辣椒的事么，我平时出门在外也会帮你留意着，咱们平原县这边，除了沈家我确实没打听到有谁种的。” “我昨天去云庆县你大姨家那边，无意中对你大姨提了一嘴，巧的是，她正好听她妯娌说过，她妯娌的娘家村，就是小范家村，今年有人种了两亩地辣椒。” “因为我这几天忙得紧，没顾得上去小范家村帮你核实，但是我问过她妯娌了，听着应该是真的。” “你要是走得开，你就自己过去看看确认一下。你要是这边有事走不开，我后天可以帮你去那边看看，真假的我都过来告知你一声。” 宋立春惊喜道：“舅舅带来这个消息太好了，你不用专门过去帮我问了，我明天正好休假，自己过去就好了。云庆县的小范家村是吧？” 刘铁柱点头道：“对，小范家村，就是离这有些远，二三十里地了。” “二三十里地，不算远了，只要真有辣椒就行。” 刘铁柱还有事要忙，宋立春请他吃个饭的功夫都来不及就走了。 再回到书房，她才问沈齐：“少东家刚才把我叫过来，是想说什么来着？” 因为刘铁柱的突然到来，她还没顾得上沈齐这边呢。 沈齐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波澜不惊。 “我也是无意中听到了一个消息，是关于之前收购林大有兔子的那个客商的事情。” “真的？”宋立春张大了嘴，“你知道那客商把兔子卖到哪儿去了？” 沈齐提醒道：“你这么大声，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兔子卖向哪里么？” “我……”宋立春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少东家，你快告诉我呀，那些兔子都卖到哪里去了？” “告诉你？我能有什么好处？” “等山楂下来，我天天给你做糖葫芦？” “还是不必了。牙疼！” “给你跑腿费？信息咨询费？” “？” “少东家想要什么，你直说就是。” 这个内幕消息确实难得，沈齐暂时还没想到相对应的回报。 “你先欠着吧，等我想好了，你不耍赖就成。” “只要不过分，我保证答应你。” 沈齐得到的消息，是从平原县码头走水路，五十里外有一座无人荒岛，因为附近水域危险重重，所以一般的船只都远远绕路而行。 但是偏偏，有人相中了那座岛屿，还命人把那荒岛建成了一座大型野生狩猎场，老虎、狮子、豹、鹰等一众凶禽猛兽都运去了岛上，供有钱有权有兴趣的达官贵族公子哥们狩猎玩乐。 为了让前去的人充分享受狩猎野物的乐趣，就要充分保证那些动物的野性，所以喂食也是以活物投喂。 岛上的活物根本不够凶禽猛兽掠杀，所以隔三差五便从外面购买。 因为朝廷一直严禁官员和民间人士玩乐此类项目，所以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 为了得到这个消息，沈齐可是花了大价钱的，不过他没打算告诉她这些。 “兔子你可以养起来了，虽然不能告诉你卖去哪里，却可以告诉你，我和那收购兔子的联系上了，只要你出的价钱合适，你养多少他便收购多少。” “少东家你太好了，我太激动了，简直想给你磕一个！” “磕吧。” “……” 虽然不知道具体销路还是会受制于人，可却足以让宋立春先把兔子养起来了。她对沈齐还是很信任的。 不过，她还是决定，另一条销路她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二天休沐，是宋凤琴正式改口认亲的日子，宋立春本来就和她不对付，而且她又是晚辈，去不去都不要紧，她还是去小范家村预订辣椒比较重要。 她带上了林大有陪她一起去。 刘铁柱得到的消息果然是真的，两人去到村子里一问便问到了，那村民也热心，还把她领到了那辣椒地里去看。 辣椒地主人正在接待另一个买家。 “真是巧了，二位，你们都要买我家的辣椒，我到底卖给谁才好呢？” 不等宋立春说话，另一个买家便先笑道：“不知这位老哥，可听说过平原县的柳举人？实不相瞒，本人正是柳举人家的管家，这辣椒便是我家少主子要买的。” 第106章 结仇了 凡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宋立春道：“既然这位管家大叔先来问的，自然是你先买。” 本地没有吃辣椒的习惯，她以为柳家也就买点回去偶尔做调料用，一两斤就差不多了。 谁知，那管家却是指着一大片辣椒地，说道：“这一片地，有多少我全包了。” 宋立春心中一凉，可不想看到好不容易找到的辣椒，又眼睁睁被人全部争走。 “不知这位大叔，你给的什么价？” “什么价？难不成我们柳举人还会少给你菜钱不成？当然是等辣椒成熟后，我们来收购的时候再说价钱了。” “这辣椒尚未成熟，应该要先付定钱才算你真正预订了。大叔你连价钱都没说好，定金也不想付，这空口白牙就说全预订了，若是你到时候反悔不要了，风险和损失岂不全由种辣椒的大叔自己担了？” 沈家这两年种辣椒，的确比种普通粮食作物赚钱多些。 可辣椒毕竟是个稀罕物，当地农人没有种植经验，贸然种了也有可能颗粒无收。或者勉强有收成，也没有像沈家这样提前找好销路。 辣椒价格高昂，当地人又没有食用习惯，卖不出去的话就会全砸到手里了。 这个农户胆子大，冒着风险种了两亩地的，原本看着辣椒即将成熟也发愁销路问题，不料今天就来了两个全包圆的。 农户不傻，只信落袋为安，不会信那口说无凭的。 “管家老哥，实在不好意思，要是你没带定钱来，这辣椒我就只能卖给这位小姑娘了。还请多多包涵。” 刚才还笑眯眯的管家，瞬间变脸。 “难不成，你信不过我家柳举人？还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还威胁上了。 宋立春想上前理论，却被林大有拽到了一旁。 “我在县城待了几年，对那柳举人略有耳闻，是个有权有势的，你最好不要跟他的人正面硬刚。” “我不是硬刚。”宋立春解释：“实在是没有他们这样做生意的，预订货品怎么可以不先交定钱签契书呢？而且，林大叔你看，他还威胁上这农户上了。” 林大有继续拦阻。 “他们强买强卖的事例多了去了，被盯上的人也是敢怒不敢言，你一个没权没势的，躲还来不及呢，万不可被他们惦记上。” 他着重强调：“举人啊，你明白举人的份量么？那是连你们沈东家和少东家都要忌惮的，更何况你。” 被林大有连番提醒，宋立春忽然对举人这一身份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这是时代赋予读书人的身份特权，是对平头老百姓类似血脉压制的威严。 再看另一边，农户苦苦哀求，诉说着种辣椒的不易和一家人的生计全系在这二亩地上的无奈，把附近劳作的村民都引过来了。 可那管家也不是空手来的，身边突然就冒出五六个家丁模样打扮的，抓着农户的手就要在一份契书上按手印。 还真是强买强卖。 农户跪地磕头，把头都磕破了，也没换来对方任何一丁点同情心。 眼看着手印就要按上去，宋立春忽然出声：“慢着！” “哪里来的多管闲事的？”管家不悦，“你莫不是对我家柳举人有意见？” 眼瞧着村民越聚越多，宋立春心里稍微有了些底气。 “他们说是柳举人的家丁，在场的可有认识他们的？” 村民们纷纷摇头。 “不认识。” “没见过。” 宋立春点了点头，又对着那自称管家的人提出质疑。 “我所听到的平原县的柳举人，可是行事规矩从不仗势欺人的大善人，怎么可能任由手下跑到外县来欺负人？” “这里根本没人认识你们，你们是不是打着柳举人的名号来抢劫，故意把这罪名扣在他头上的？” 这管家仗势欺人作恶多端，这还是头一次碰到多管闲事的，当即使了个眼色，手下便将宋立春团团围住。 “唉，让你逞强。”林大有摇了摇头，知道这梁子是结下了，也就顾不了许多了。 “住手！”他大喝一声，站到了宋立春的身边，“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冒充柳举人的家丁，败坏他的名声，看我今天非把你们送官不可！” “居然是冒充的贼人！”刚刚还磕头求饶的村民，忽地站起来，抡起锄头便打，“我让你们欺负人！” 村民们常年被人欺压，最怕此时有个口子让他们发泄，尤其是还有人带头，当下也不管手里拿着什么家事，便一哄而上，全部加入了战斗。 那管家和家丁们见势不妙，很快就抱头鼠窜。 等把人打跑，种辣椒的村民上前感谢，同时把这两亩地的辣椒全与宋立春签了订购契书。 不过这人的辣椒长势并不好，比沈家那几亩地的差远了，一看就是刚开始试种还不得法。 不过总比没有强。 辣椒种子她也可以留下来自己种。 回去的路上，林大有很是头大。 提醒道：“那柳举人是个心眼小的，这管家是个报复心重的，你今天算是把他们得罪了，你最好回去跟沈夫人和少东家如实说来，盼着他们能帮你一把吧。” “真有这么可怕吗？”宋立春小声嘀咕，也有些心虚。 “可怕！”林大有郑重点头，“你要是知道那柳家上下的为人，就知道有多可怕了。” 两人行到半路，正好看到沈家的马车经过。 “少东家——” “上车！” 听了林大有的复述，沈齐瞥了眼耷拉着脑袋的宋立春。 “惹完事知道老实了？” 第107章 怀璧其罪 宋立春可怜巴巴地，头都不敢抬。 “给您添麻烦了，少东家。” 这时候又知道用敬语了？不是教什么阿拉伯数字时什么加减乘除法时那居高临下的态度了？沈齐心情颇好。 “给我添麻烦？何来此说？” 宋立春一愣，“我得罪了柳举人啊。” “你得罪人，跟我有何关系？” “我，我是在沈家做事的，我得罪了人，您作为东家……” “你是我沈家的下人么？” “……不是。” “你与人争的那辣椒，可是要为我沈家所用？” “……也不是。” “所以，你一不是我沈家的人，二不是为我沈家争辣椒，此事与我沈家有丁点儿关系么？” 宋立春仔细一想，少东家这话确实没毛病，可她眼下也只能求助于他了。 “可那柳举人，万一不分青红皂白，知道我是在沈家做事的，直接把这锅扣在沈家头上怎么办？” “好办。”沈齐老神在在，“把你辞了就是了。” “啊？” 也对，宋立春得罪了柳家，沈家把她辞了，既表明自己的鲜明立场，又算间接向柳家表忠心。柳家日后怎么向她寻仇，就无需顾忌沈家了。 宋立春可傻眼了，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好几圈，瞬间狗腿子戏精上身。 “少东家，虽然咱们认识时间不长，可我早就看出来了，您是个同情弱小、体恤下属又嫉恶如仇的大好人，而我又恰巧是您的弱小的下属，因为跟您一样嫉恶如仇，就自不量力得罪了恶人，少东家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我说得对吧，少东家？” 沈齐一辈子见得最多的，就是话术花样繁多拍他马屁的，他面上受用，心里却不无鄙夷。 可这拍马屁的换成了宋立春，他眼看着她在伟光正和懦小虚之间自由切换，竟忍不住想笑。 好个小丫头片子，还两副面孔呢。 “这马屁拍得甚得我意。”沈齐毫不吝啬地‘夸赞’，又反问她：“若你的身份地位是与那柳举人同等之人，又该如何处置此事？” 宋立春在后世是个很合格的牛马打工人，多的是与上司与竞争对手斗智斗勇的经验，她之所以在这个世界施展不开她的聪明才智，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而是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讲道理的世界。 若她有柳举人的同等身份，今天又何必战战兢兢求助于人？ “少东家，但凡我的身份能与那柳举人抗衡，我今晚便派人去抓了那管家，来个‘恶人先告状’！” “说来听听，怎么个‘恶人先告状’法。” “是这样……” 宋立春把自己的想法如实说来，直听得林大有频频抬头看她。 连沈齐都忍不住点头夸赞。 “好，便依你的法子吧。” 宋立春满脸疑惑，“少东家的意思是……” 沈齐敲了敲随意扔在桌子上的请帖。 “今日一早，柳举人便差人送来请帖，后日就是他的五十大寿生辰宴，我会给他送上一份大礼。你二人，与我同去。” “遵命！”宋立春点头哈腰，活脱脱哈巴狗模样。 沈齐又看了眼林大有，“这事，还需要你做些牺牲。” 林大有今天帮着出头，若柳家找宋立春的麻烦，他肯定也是跑不了的。既然沈少东家肯替他们摆平此事，他当然愿意配合。 “沈少东家尽管吩咐。” 沈齐带着林大有回到家中，又让丁管家把几个家丁叫来安排了一番，随后林大有便带着几个家丁趁夜出门了。 这个计划，沈齐从头到尾都没瞒着沈夫人。 待人走后，沈夫人不免担忧。 “齐儿，你这是打定主意彻底得罪柳举人了？” 昨天柳家托媒婆过来打探口风，被沈夫人婉拒后显然还不死心，今天一早，居然又差人送了请帖过来。 两家向来没有交情，也从无人情往来，突然来这么一出，无非就是两个目的。 要么是真看中了沈家这门亲事，有意交两家之好。 要么就是对昨天被拒之事有心敲打，给个警告。 一个举人而已，沈齐怎会受制于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娘，不是我有意得罪人，而是有人看沈家不顺眼。” 沈夫人从嫁进沈家便一直经手沈家的所有生意，当然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躲得开的。 好在，沈家也不是完全没有实力任人鱼肉的。 “你说得对，你的聚八方快开张了，会直接影响他万福来的生意，你便是无意与他结仇，也早晚被他惦记上。既然如此，倒不如一开始就撕破脸表明立场，也免得后面一直受制于他。” “娘说得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万福来酒楼开张后，人们才知道那是柳举人家开的。沈齐的八方聚还没开张，县城的人就等着看热闹了。 就连沈夫人，也以为是沈齐的酒楼会与之争生意，才遭对方惦记上。 只有沈齐知道，前世也有这么一遭。 那柳举人的确是看中自己读书的天分与前途，便早早派人上门打探沈家口风，有意结交儿女亲家。 那一世的他，也是如今十八九的年纪，没有经历过世事，性子也算单纯，便直言一心科举无意误佳人给婉拒了。 没想到，就因为这个，他就彻底把人得罪了。 那柳举人是个心眼小且狠毒的，直接买通了他的某个同窗，诬陷他偷东西，灌醉他把他带去青楼，又让人抓他狎妓的把柄，之后便以革去他秀才功名和读书人的科举资格，逼着爹娘许以半个沈家家业才肯放过他。 他忍辱继续学业备考乡试的那一年里，柳举人怕他考中后回来报复，背地里没少使绊子阻止他去乡试，后来还是他多了个心眼，一边在家装病蒙过那柳举人的耳目，一边却暗中早已收拾了行囊上路，提前几个月去了省城游学备考。 等他乡试中举，以第一名解元身份归乡时，才知那柳举人仗着身份和背后势力，已经把沈家的生意明着暗着打压得一蹶不振了。 今世，便是没有柳家再次试探结亲，没有宋立春求助于他，他也不会放过那人。 何况，他的聚八方，一开始就是为那柳家而开。 第108章 赴宴 宋立春当然不知道，沈齐和那柳举人还有这样的深仇大恨，感恩沈齐为自己出头的同时，对腊月的读书也更加上心了。 难怪古人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执念，实在是古代普通百姓的地位太低，遇着事也只能任人鱼肉。 而古代各方面又极其落后，没有后世‘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的条件和机会。 普通百姓唯一能实现阶级跃迁的道路，也只有读书这一条。 她忽然懂了，为什么三房夫妻俩对麦秋的学业看得那么紧。 “腊月，认字认得怎么样了？” 腊月从书本中抬起小脸，两根灯芯的豆油灯，把他的小脸照得红扑扑的。 “姐姐，沈夫子今日表扬我了，说我在一起入学的学生中，认字最多，算数最快。还说我以后认识更多字，就能看更多的书，学到更多有用的知识。” 宋立春本想告诉弟弟走正途专心科举，日后取得功名，就再也不用担心任何阿狗阿猫的都能来欺负人。 可她看了眼正在逗狗的宋二壮，很快便甩了甩头，丢了这个心思。 连宋二壮都知道给予腊月自由发展的权利，她总不能被他比下去。 “真是太好了，腊月真得好棒。等你认字多了，姐带你去县城书铺，你想看什么书自己挑，姐给你买。” “书太贵啦，姐。” 腊月像个小大人一样，特别懂事，才不乱花姐姐的钱呢。 “沈夫子说啦，他家里有好多书，等我把《三字经》上的字都认全了，他就允许我从他家借两本书。” 想起沈夫子的话，他接着说道：“沈夫子说，姐姐在沈家做事，到时候可以让你帮我挑两本带回来。” 沈齐之所以建议让宋立春帮弟弟挑书，是因为知道腊月才初入学不久，根本就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书，更别提挑选自己感兴趣或者对自己有用的。 宋立春当然高兴。 “行，腊月你赶紧认字，姐到时候给你挑两本好的。” “姐姐，我很快就能认完三字经上的字了。” “好，继续努力。” 宋二壮一直在逗狗，根本没听姐弟俩的对话，见宋立春走过来，便一脸嘲讽。 “瞧你养的这个笨狗，白长这么大个子，连个炕都跳不上来，真是笨死了。” 狗子元宝，和它娘——那条发疯的大黑狗一样，拥有一身乌黑发亮的皮毛，才三个月大，体格已经比一般的土狗更高更壮了。 宋立春总觉得元宝长得像黑色德牧，就是有些可惜，这家伙很笨，连炕都上不去。 哪像真正的德牧，稍微一窜，就能跳得老高。 她摸着狗头，自言自语。 “元宝，你还是个大小伙子呢，比起你娘来可差远了。” “你娘发疯那天，好几十个人围追堵截都拦不住她，人们为了制服它，可费老鼻子劲了。” “再看看你，炕都上不去，真给你娘丢脸！” 元宝被宋二壮逗了大半天，窜了好久都没窜上炕，这时候已经累得连呼哧带喘的，坐在墙角直哈哈流口水。 宋立春见它这笨样，想了想，就从碗厨里拿了一小块肉出来，又拿了一张腊月两面都写满字的废纸铺在炕上，然后就把小肉块放到了纸上。 还没等她下口令，就见元宝‘嗖’一下跳到炕上，在一家人的目瞪口呆中，都没见到它张嘴，那肉便进了狗肚子。 宋二壮都看傻了，把狗子撵下去，又拍了拍炕，“元宝，上炕！” 可元宝又和刚才一样，死活跳不上去了。 宋二壮来了兴致，自己下炕，趿拉着鞋子去厨房拿肉。 “人都舍不得吃的肉，你爷俩咋全拿来喂狗了！”刘慧贞心疼得不行，可显然宋二壮不会听她的。 父女俩算是玩明白了，只要拿肉引着，整张炕无论哪个角落，元宝都是一下就能跳上去。 但是没有肉吸引，那是打死都跳不上去一点！ “嘿，这元宝成精了。”宋二壮逗得不亦乐乎。 刘慧贞却还在心疼肉。 “逢年过节都不舍得买肉吃，今天好不容易娘发善心，给了我半碗肉，瞧你爷俩这败家的，居然全给狗吃了。” 宋立春没想到，这肉居然是张氏给的。 “娘，奶奶给你的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慧贞说道：“今天宋凤琴认亲，本来你大伯是通知了不少亲戚的，可很多人都没来，原先准备的菜就剩了不少，肉没让放开吃，你奶奶留了一碗，散席后就给了麦秋半碗，又让我端回来半碗给腊月。” “你奶奶这次挺公平的，没有什么好的都紧着给麦秋了，可能是看腊月也上学了出息了，有什么好东西她也会想着腊月了。” 宋立春觉得张氏和之前比是有些变化，但是不觉得她是真变公平了。 人哪有说变就变的。 “我觉得是大伯母走了，奶奶以后指望不上大房伺候她，三婶她也早知道指望不上，没准是想明白了，知道以后三个儿媳妇里，她只能指望娘伺候她了。” “奶奶不是变公平了，是想明白了才对。” 宋二壮逗完了狗，很是同意女儿说的。 他提醒媳妇：“你可别半碗肉就被娘收买了。大哥家的房子塌了她住不过去，老三家又一直给她甩脸色要把她赶出去，她是没地方去了，才惦记起咱二房来。你可别一个心软，就把人接过来。” 他加强语气，继续提醒：“请神容易送神难。要是真把人接来，以后再赶出去就难了。到时候伺候也是你伺候，可别怪我不帮你！” 宋立春撇了撇嘴。 “到底是谁帮谁啊。瞧爹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娘是把我姥姥接过来伺候了。” “就是。”刘慧贞附和女儿。 父女俩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想到了宋家那个最老实最任劳任怨的杜娟。 杜娟在时，一大家人都紧着大房欺负。 现在人被赶走了，才发现宋家是这样一个烂摊子，连两个生活尚能自理的老人都觉得是累赘，更别提以后老了瘫了，真是谁接手谁受罪。 亲生儿女都没人愿意伺候，还想指望儿媳妇不成？ 刘慧贞是家族遗传的孝道，一直觉得伺候公婆是理所应当，倒没像宋二壮这般发愁或者抗拒。 她看了眼女儿，问道：“你今天去小范家，找到种辣椒的了吗？还顺利吗？” 宋立春不想让她担心，就没说中间柳举人的事，“顺利，挺顺利的。” “顺利就好，真是不容易。” 转眼就到了柳举人生辰宴这一天，宋立春一大早就随沈齐去了柳家赴宴。 第109章 强扭的瓜不甜 县城柳家。 柳举人一大早对管家问话。 “周平呢？怎么没见人来回话？” “老爷别急，周平昨个半夜就回来了，人也带来了，因着时辰已晚，老奴便没让他来回话，下半夜就回家去了。” “嗯。里里外外都安排利索了，今天有几个贵客前来，万不能失了礼数。” “老爷放心，一切皆已安排妥当。” 沈齐到的时候，柳家已经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随从上前递了帖子，门房去里面禀报，随后柳举人亲自出来迎接。 一番客套之后，沈齐随柳举人去了大厅做客。 宋立春则被安排去了女客专用的小厅，里面官太太贵妇人坐了一圈，由柳夫人和她女儿作陪。 她今天的身份，是沈齐的大丫鬟。不用说，在这一屋子人中她身份最为低微。她也不想引人注意，便蹑手蹑脚入了座，坐在最不显眼的近后门的那一桌。 邱婉晴已经在里面坐了许久，被一群妇人围着恭维了许久，她假笑回应，笑得脸都快烂了。见宋立春进来，总算有个认识的了，便赶紧摆脱了那群妇人，走到宋立春身边坐下。 经过邱婉晴告知，宋立春才知道，今天柳举人的生辰宴，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来了，邱县令也来了。 一个举人，在县城里居然如此混得开。宋立春正暗自感慨，忽然听到前院一阵敲锣打鼓热闹声。 做事的婆子出去看了，回来兴奋地对众人回话：“是老爷曾经的得意门生，现任府城税课司的王副使大人到了，还特地把正巡学到府城的提学官大人也请了过来，专程前来为老爷贺寿。” 婆子口中的府城，就是平原县上一级的行政机构，德定府。宋立春倒是清楚这个。 可，税课司？副使？提学官？又是做什么的？ 宋立春在后世没听说过这些官职，原身又是土生土长的农家女，对这些东西更是没有丝毫的记忆。 她只能问邱婉晴。 邱婉晴从小饱读诗书，又有个做县令的父亲，耳濡目染要比一般人懂得多得多。 “税课司是财政所属，大使和副使虽然都是不入流的品级，可却管着辖内商税的征收，算是个肥差。” “至于提学官，又称提学御史，掌管一省的教育大小事务，必须是进士出身且在翰林院或者国子监任过职才可以担任。” …… 宋立春从邱婉晴的话中总结，那提学官可是不得了，是皇帝亲自任命的，要主管一省的地方官学，要考核生员，监督教学，还负责选拔科举考生。 要是对应后世的教育系统官职，可以说是集合了省教育厅长、教育考试院院长和教育厅纪委监委组长三职为一体的存在。 邱婉晴又道：“你们少东家以后的科举考试，可都由人家管着呢，平时可难得一见，今天见到了，该好好表现才是。” 宋立春倒是不太关心这个。 “我们少东家已经不打算再考科举了，都从县学书院退学了。” 邱婉晴道：“就算不往上考，这个秀才功名总还得要吧？每年一次的岁试，就是考核秀才的，要是考核不过关，可是要降等甚至革除功名的。” “啊？” “看你这吃惊的样子，怕是不知道这些的吧，那你知道秀才也分三等么？廪生、增生、附生又分别是什么？……” 宋立春真是没想到，一个秀才功名还要分三等，而且还不是终身制，每年都要考核一次不说，若是考核没过，还要降等，直至被革除功名。 她正要感慨读书人不容易时，忽然又听得前院一阵儿骚乱。 婆子又去看了情况，这次回来，脸色明显比前一次不同，连回话都是避着人，悄悄把柳夫人叫到外面说的。 宋立春猜着，应该是沈齐行动了，她只当不知，只顾闷头快吃。 还催促邱婉晴：“快吃席，下次再吃到这等好席面，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还真别说，这柳举人家的席面，不光泥腿子宋立春看了直流口水，就连邱婉晴也吃得根本放不下筷子。 宋立春边吃边笑她：“你可真不像个官家小姐，看起来跟我一样没见识。” 邱婉晴并未觉得难堪，反而白了宋立春一眼。 “我爹又不是贪官，守着个清水衙门过苦日子而已。要不是我娘做些绣活养家糊口，我还在衙门挂了差事挣点微薄俸禄，我吃穿都未必赶得上你！” 邱婉晴说的是实话。 她爹俸禄本来就不多，一发下来就全买成了书籍。她从小到大看了那么多书，全都是她爹的功劳。 但是养家糊口，就全靠她娘做绣活了。 后来她爹来平原县做了县令，给她安排了个不起眼但也算吃上皇粮的差事，她有了微薄俸禄，她娘的负担才算减轻了些，不用日夜苦熬做那伤眼的绣活了。 “嘘——”宋立春捂住了邱婉晴的嘴，“你可少说几句吧，邱大人给你安排差事，有心人听了去，还不得告他个徇私舞弊？” “我……”邱婉晴知道她说得对，也就没反驳。 邱婉晴见宋立春吃得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就放下了筷子看她吃。 “不吃了？怎么这么盯着我？” “没什么，就是羡慕你能在沈家做事，每天都能见到沈齐。” 邱婉晴说话敞亮，宋立春也就开门见山了。 “挑河的时候，我就听人说你喜欢我们少东家了，你是不是还向他表白过了？” 邱婉晴脸色微红。 “他明说无心男女之事，我总不能死皮赖脸缠着他，而且我爹也说了，强扭的瓜不甜……我也想开了，现在就一厢情愿，以后真在一起了也是我委曲求全。还是算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挺好！”宋立春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你都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了，那咱就直接找个甜瓜，一开始就相互看对眼的那种甜瓜。” 几个月来，宋立春终于吃到了一次大餐。 刚吃完，就有人找她，说是抓到了那个假冒柳家管家的人，沈齐让她去前院作证。 宋立春打了饱嗝。 “我这就过去。” 第110章 自求多福 宋立春被带到前院，宾客们已经从大厅移到了院子里。 有人搬来了几条桌案和几张椅子。 宋立春见沈齐和邱县令都恭恭敬敬请另外三人先入座。那三人里，她只认得出今天才见到的柳举人，另外两个面孔则都是陌生的，只是看那衣着神态，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后来听周围人的小声交谈，才知那两人，一个是提学官杜大人，一个是府城税课司的王大人。 五人入座后，邱县令便当场审起案子来。 被官差带过来的，是那辣椒田的主人，和那日自称是柳家管家的周平。 “县令大人，请您为草民做主啊。”老农见官便跪地磕头，手指着周平，愤怒得全身发抖，“此人自称柳举人的管家，对草民种的辣椒强买强卖，草民不从，他就派人毁了草民的辣椒地……县令大人，草民句句属实，不敢说半句谎话，还请县令大人明察。” 周平自然极力狡辩。 “县令大人明鉴，小的去买他的辣椒确有此事，可后来买卖不成，小的也并未纠缠，此事有小范村的村民作证。至于毁田一事，这可是犯了大周律法要坐牢的，小的万万不敢明知故犯。定然是这老农被人教唆，故意栽赃给小人，故意摸黑我家老爷的。还请县令大人明鉴。” 差役也带来了几名小范家村的村民，可那几个村民知道柳举人不好惹，私下也被威胁过，又因为是云庆县的，不知平原县县令的为人，唯恐官官相护自己日后没有好日子过，只能昧着良心认了周平所说，并没有将那日强买强卖不成还想威胁人的事实如实道来。 这样一来，反倒成了老农无理取闹。 沈齐见状，便示意宋立春站出来。 “禀县令大人，真是巧了，那日去这老农辣椒田谈下这买卖的，正是我沈家的人。您不如听听我沈家宋管事的说法。” 宋立春摇身一变，成了宋管事。 “禀县令大人，事情是这样的……” 她把那日周平等人的强买强卖，尽可能添油加醋往重了说，还说那些人买卖不成，就把林大有打成了重伤，还放话一定会回去把辣椒田毁了，说什么柳举人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之类的话。 说完，她还不忘替小范村的村民开脱。 “小范村的村民不敢照实说话，想必是有苦衷的，还请大人仔细查明这背后的原因，看是否有人暗中威胁过。” “你，你，你胡说！”周平没想到有人比他还会胡说八道，他那天根本没打人好不好，“谁打人了？打谁了？你不要胡说八道。” 宋立春往门口方向瞅了一眼，见林大有已经准备好了，便马上把人叫了过来。 “你们把林大叔抬过来吧。”回头又说：“我们少东家敬重柳举人，说这件事肯定不是柳举人指使的，但是背不住有人会恶人先告状，怕说些挑拨离间的话，让他和柳举人之间产生误会，所以今天来赴宴贺寿，也把林大叔带了过来，以便让柳举人看个明白。只是没想到，这周平不光伤人，还真敢把人家辣椒田毁了。” 沈齐在一旁，看了眼柳举人，面色冷峻。 “依《大周律.户律》规定，‘弃毁器物稼樯’者，按盗窃罪论处。” “价值一贯以下，杖六十。” “价值五十贯以上，丈一百，并处流放三千里。” “那二亩辣椒价值近三贯钱，还请县令大人和柳老爷商榷量刑。” 农业是立国之本，毁坏庄稼历来被视为严重犯罪，尤其是大周十几年前经历过持续几年之久的旱涝灾荒，对故意毁田的罪责量刑就更重了。 邱县令当众问询差役，得知辣椒田的确有被人毁坏之象，当即也不发话，而是看向柳举人和另外两人。 县城最有权势的人都聚在这里了，柳举人若是护短，便等于变相承认了是自己指使周平伤人毁田。 大面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杜大人，王大人，邱大人，此人并非我柳家的管家，只是一个在外面跑腿做事的，他伤人毁田一事，老朽也是刚刚得知……只怪老朽治下不严，还请邱大人依律责罚便是。” 邱县令点了点头。 “柳举人大义。既是如此，本官便依律判他赔付老农损失三贯钱，并杖责六十。” 官场之人私底下如何龌龊不提，明着却是不能让人抓到把柄的。邱县令如此判罚，并没有不妥之处，上面那两位也不能说什么。 柳举人却是冷冷地瞧了眼沈齐，他今天把两个证人都带过来了，可见是有备而来，这是明摆着与自己作对了。 再看那周平，当下可傻眼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喊冤。 “冤枉啊，县令大人，老爷，小人冤枉啊。小人根本没打沈家的人，毁辣椒田也是气愤那老农不识抬举，想给他点颜色瞧瞧，可小人也知道毁田是大罪，只敢拔了他一小片，连半分地都没有，更别提是整整两亩地。大人，老爷，沈秀才肯定和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恶人先告状，他们栽赃小的！” ‘重伤’的林大有，‘挣扎’着爬起来。 “我呸！谁栽赃你了！”‘ “你现在知道喊冤了，打人的时候怎么不喊？” 林大有看了眼座上的几人。 “禀诸位大人，这周平岂止伤人毁田，他那日还污蔑柳老爷和王大人，说王大人是柳老爷的得意门生，柳老爷最知他喜好，早让人诱了三名七八岁幼女，置于万福来酒楼包厢内，只等今日宴席结束，便等王大人去糟蹋。” “周平说了，柳老爷不管犯什么事，上头都有王大人庇护，所以才敢肆无忌惮欺男霸女。这样的人，小的可不敢栽赃污蔑他啊。” 这话一出，柳举人和那周平双双脸色大变。 尤其是柳举人，剜向周平的眼神，恨不得当场将其碎尸万段。 这般隐秘之事，他也只告诉过周平，那三名幼女，如今也的确正在万福来酒楼包厢享受美食。 他是让周平用了法子哄过来的，女孩们根本不知道这一顿大餐之后会发生什么。 毕竟这事尚未发生，柳举人还是把话圆了过去，也提前让人把小女孩们放回了家。 一顿寿宴吃得众人百般回味，最后好歹是平安结束。 回去的马车上，面对宋立春的百般追问，沈齐但笑不语。 他前世用了快两年的时间，才把柳举人送进大牢，自然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指使林大有说的那些话，给周平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透露主子的秘密。 不过，柳举人肯定不会这么想，毕竟是这么秘密的事。 那周平，便是县太爷放过他了，柳举人也不会放过他。 “少东家，那周平暴出了柳老爷和王大人这天大的秘密，他还活得了吗？” 沈齐本不想对那周平赶尽杀绝，毕竟有前世之鉴，可若由得这种小人来回蹦哒，他便会无端多出许多烦恼，干脆交给柳举人自己去处置算了。 “不知道。自求多福吧。” 沈齐回到家时，沈夫人告知他，今天他的几个同窗过来找他了，见他没在家便又回书院去了。 沈齐好奇，今日一早明明见过他，知道他今天去了柳家，怎么又会来这么一遭。 他不知几人到底耍什么鬼把戏，也懒得去想。 却不知，几个好友回到寝舍，却是乐开了花。 “子墨常常嘲笑咱们几个，说咱们看到漂亮女子便走不动路，我倒是不信了，他真就对女子不动心？” “他这个年纪，不可能不开窍，怕不是故意克制自己，故意做出那般冷情冷性来。” “哈哈，这小画书和春宫图我可是放到他书架上了，看他看了那些后，还能不能顶得住。” “对，咱们过几天便去嘲笑他一番。” 这边，宋立春回到家，就听腊月兴冲冲道：“姐，三字经上的字我都认得了，我明天便去跟沈夫子说，你可别忘了给我选两本书呀。” “好，姐肯定给你好好选两本。” 第111章 老天爷呀 宋立春在书房，一边整理沈家这个春季的田地收成和支出账本，一边唉声叹气。 沈齐问她：“何故长吁短叹？” “还不是那辣椒的事！”宋立春想着被毁的辣椒地就心疼，“那周平毁了足有半分地的辣椒，都快成熟了，算下来也有好几斤呢。” 转念又一想，倒是那辣椒田的主人得了便宜。 “周平毁了半分地，却赔了足足两亩地的钱，那田农真是赚大发了。对了，少东家，你这算不算讹诈？” 沈齐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里的书，头都不抬，反问道：“我可曾说过他毁了两亩地？我只说过两亩地的辣椒价值三贯钱而已。至于怎么判赔，那是县太爷的事。” 宋立春仔细回忆着昨日之事，确实没听到沈齐说周平毁了多少地，他只说了《大周律》中毁田的惩罚和量刑，然后就说了二亩地辣椒价值三两银子。 最终定出赔偿数额和杖责惩罚的人是邱县令。 而且邱县令当时向差役问询时，也只问了辣椒地是否有毁坏之象，却也没问具体毁了多少。 合着这邱县令和沈齐，两人在这里玩起春秋笔法了。 “想明白了？”沈齐总算抬了抬眼皮，“柳举人仗着身份背景实力，任由下面的人横行乡里欺男霸女，邱县令如此断案判决，也是有意敲打柳举人之流。” 宋立春没混过官场，总会把官场政治想得过于简单。 “邱县令可是一县之长，在这平原县就是老大，柳举人犯的事数不胜数，县城百姓众所周知，难道邱县令还不能直接治他的罪？” 沈齐合上书本。 “听过‘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没？柳举人是土生土长的平原县人，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十分强硬，邱县令若是强行整治，将会受到极多反抗阻挠，他在平原县的县令差事也将难以开展。” 宋立春似乎有些明白了，可想到那差点被献祭的三名无辜幼女，依然愤懑不甘。 “那就没人管得了柳举人了么？” “倒也未必。”沈齐眯了眯眼睛，“还有句话，叫做‘来日方长’。” 前世，他还是一个秀才身份时，沈家被柳举人打压欺辱，又因为自己阅历尚浅识人不清，着了别人的道，害得爹娘搭进去沈家大半个家业，才保住了自己的秀才功名和继续科举的资格。 即使他以乡试第一名的解元身份归乡，身份上是可以和柳举人平起平坐了，可柳家多年的背景资历积累，也不是他仅凭一个举人名头就能比的。 他用了整整两年，直到转年后一朝进士及第，入了京中某位三朝元老的眼，自己借力打力，才把柳举人及其背后势力彻底击垮。 他那时，才知道什么是权力。 如今，虽然断了科举入仕的念想，可偶尔半梦半醒间，很难不去贪恋权力的滋味儿。 沈齐正沉浸在自己的所思所想中，又听对方转移了话题。 “少东家，我弟弟说你答应过他，认全三字经上的字，就可以借两本书……” “嗯，正要告诉你呢，这书房里的书，足有三千本之多，你尽管挑两本便是。” 各种书籍令人眼花缭乱，看了好多本都觉得适合腊月。 “只能挑两本吗？” 沈齐点点头。 “《管子.国蓄》有云，‘夫物多则贱，寡则贵；散则轻，聚则重’；《左传》中也有‘物以稀为贵’的说法。” “韩愈《进学解》中说：‘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 “苏轼《送安淳秀才失解西归》有云：‘故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 “……” 沈齐说兴正浓，宋立春却是已经听得头大。 “好了，少东家，我明白啦，就是不容易得到的东西才会珍惜，给腊月一次拿的书多了，他反而看得走马观花，不如少拿点仔细研读，对吧？” “嗯。” “知道了，我只挑两本，谢谢少东家。” 沈齐说话被人打断，听对方那语气，明显是不耐烦了，他忽然也来了脾气。 想当年，自己也曾在国子监讲过学，听他讲长篇大论，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这个眼睛长在天上的小丫头，实在是不知好歹！ 当时的自己，不管府里还是外面，谁敢打断他的话，那是活得不耐烦了。 偏偏这个小丫头，嫌弃的是如此明目张胆，反倒不好拿她怎么样了。 “哼！” 沈齐气呼呼扭头就走，听到对方问了句‘少东家，你又生谁的气了’，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小心眼，爱生气。”宋立春在背后嘟囔了一句。 她可不知道，沈齐虽然背后没长眼，可他那听力却非寻常人可比。 沈齐走得更快了。 沈夫人正好进了院子，问道：“齐儿，怎么还没去学堂？” “这不正要去么！”气呼呼说完便走了。 “奇怪，齐儿怎么气成这样？可是不常见。”沈夫人摇着头便进了书房。 宋立春很快就挑了两本书，一本《千字文》，一本《幼学琼林》。 这本来就是这个时代的幼儿启蒙书籍，腊月学完《三字经》后，就会学到这两本书。 腊月现在的识字量还少，只能先一步步来，只是比学堂的进度更快一些而已。只要识字量上来了，理解力也提高了，再借其他书不迟。 看到沈夫人进来翻找东西，宋立春赶紧上前照应。 “夫人，少东家走前有交待，说他抽屉里的东西谁都不准动，留给他自己整理就是。” 沈夫人并不在意，还在抽屉里继续翻找。 “无妨，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拿他的长命锁去庙里上香祈福，齐儿都知道的……诶，平时都放在这里的，怎么找不到了？” 沈夫人不是第一次翻这个抽屉，平时这里面也没放几样东西，这次却是多了几本书。 最上面那本书，是沈齐自己装订的，每一页开头只写一个人名，沈夫人翻到最后，大概三四十页，也就是三四十个人名。 第一页写的，便是柳举人的姓名。 沈夫人当然不知道，这是儿子在回忆前世一个个仇家对手。 这本空白本下面，还有几本册子。 沈夫人总觉得儿子最近鬼鬼祟祟的，便干脆把那几本书也拿出来翻看。 只一眼，她便捂住了脸。 “老天爷呀——” 第112章 买宅基地 “怎么了，夫人？”宋立春闻讯而来。 沈夫人可不想吓跑了未来儿媳妇，忙阻止道：“没事没事，我自己收拾。” 谁知，越是慌张越忙中出乱，手忙脚乱中，那几本少儿不宜的画册便散落了一地。 宋立春帮忙捡起来的时候，瞥了一眼，便骤然羞红了脸。 “夫人，我还有事，先出去了。” “去吧，去吧，这事……” “夫人放心，少爷的秘密，我打死也不会外传的。” “不是，哎——” 沈夫人还想替儿子解释几句，谁知那小丫头瞬间就跑没影了。 知道儿子是个心细的，她便把画册小心翼翼原样放好，任谁也看不出被人动过。 可是心里，却早已乱了套。 怪不得儿子都十八九的年纪了，还对亲事没有任何想法，怕是这身子，和他爹一样勉强，都是个有心无力的，只能夜夜靠着画册聊以自慰。 一想到自家男人每每自嘲‘心有余力不足’时的无奈，便知此事对男人的打击有多大。 但是好歹，自家男人也成了亲还生了儿子。 可儿子呢，却是连成亲都不敢了。 难怪他对他爹的身子如此在意，那日做了一桌子硬菜给他爹送行，还嘱咐他爹和自己多生几个孩子出来，这是真知道他自己不行了，怕家里没人传宗接代了呀。 沈夫人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难怪这沈家九代单传，怕不是这男人的无力也是祖祖辈辈往下传的，就算每辈只生一个，怕不是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已经实属不易了。 不行啊，九代单传十代单传都不要紧，只要能传下去就好。 沈夫人心中慌乱，又知道儿子最是要面子，若是把他拎了去看大夫，怕是比直接杀了他更叫他难受。 这个秘密，万不可让第二个人知道，沈夫人只有亲自出马了。 她忍住慌乱，总算找到了儿子的长命锁，打算今天上香时，帮儿子多许一个愿。许完愿后，再去找个靠谱的大夫，就说帮自己男人治这令人羞于启齿的病好了。 宋立春这边，脸颊发热，跟掮客说话时，满脑子里还全是那个冷情冷性的少东家。 真想不到，那人背地里居然是个闷骚型的，自己真是太粗心大意了，还当他是个不好女色的正人君子，整天还跟他走得这么近。 真是看走眼了。 “姑娘∽宋姑娘∽”掮客挥了挥手，把人的注意力引过来，“我刚才说的……” 宋立春回过神，脸上更烫了。 “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听进去，大叔，麻烦你再说一下。” “哦，好，好。” 宋立春是借着工作自由之便，在上班时间喘口气，过来办私事来了。 她已经预订了两亩地的辣椒，也有了沈齐这边靠谱的销路，林大有和杜娟这几天也帮她去找优质兔种和定制兔笼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就差个养兔子的地方了。 她在沈家做事有个很大的好处，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在这金堂镇，任谁见到她都客客气气的，打听消息或者办事，都会异常的顺利。 比如打听宅子的事情，这掮客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宋姑娘，你说打听镇上租宅院养兔子的事情，这事，确实不好办。” “镇上的宅院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都有人住着呢，很少往外租的，只有沈家这么多年买了几处铺面和宅院，不过也全租出去或者自家做生意了。” “我倒是知道附近几个村子，有几户人家搬去县城了，家里宅子空着，你要是租的话，我帮你问问价钱。不过，能举家搬去县城的人家，应该也不差那一年几百文的房租钱，说句不好听的，养兔子是个脏活，人家不一定愿意租给你。” 宋立春要养兔子，可不是一般人家养两只就算的，她理想的后期规模至少要上千只，那味道不是一般的重，就怕租了宅院也要被周围邻居投诉，那宅院主人应该也不愿意这样糟蹋自己的房子。 见宋立春正在思考着什么，那掮客又告诉她一件事。 “宅院不好租，空宅基地倒是有一块，就在咱们这个镇上，靠近河边的那个。” “那户人家买下来十多年了，原打算盖房子给儿子娶媳妇的，不过人家那小子有出息，去码头扛包时救了个城里的姑娘，后来就娶了那姑娘，还被老丈人在县城里安排了好差事，这镇上的宅基地就空着了，这么多年过去，人家也不打算回来了，最近刚告诉我，若是有人问那块儿地，只要出价合适就卖了。” 宋立春一喜，“真的？” 她听沈齐说了县城的修路规划后，其实就一直留意镇上的房产田地售卖信息，可惜这个时代人员和房产的流动性非常非常低，尤其是村里和镇上，除非遇到特大持久灾荒要去别处逃命，否则人们几百年都不一定会挪动地方。 她这是什么运气，居然这么巧的事情都被她赶上了。 掮客笑道：“那人昨天才来跟我说这卖宅基地的事，也就是宋姑娘你追问得紧，否则，这大好的运气还真落不到你头上。” 宋立春还真知道那块儿宅基地，有半亩地的样子，又靠近河边，取用水也非常方便。沈家是爱买宅子买地的，若是被沈夫人先得了这个消息，还真就轮不到她来买了。 “大叔，这宅基地多少钱，我买了，你可别把这消息透露给别人了。” “宋姑娘爽快。”掮客道：“那块地约半亩，因是乱石渣土寸草不生之地，曾经有人开荒都长不出庄稼来，所以镇上才以宅基地的形式卖给了那户人家。价钱吗，自然是比耕地便宜，六两银子，不二价。” 村里一亩良田，大概十五两银子，而这半亩荒地，只卖六两银子，虽然寸草不生，却也是镇上的。 等那大路修过来，她便是什么都不做，只做个临时仓库出租，都能吃喝不愁了。 “大叔，我买了，我先给你交三十文定钱，下午我便把剩下的钱拿来，你先给我写个条子吧。” 她身上就三十文钱，当然有多少拿多少，唯恐这煮熟的鸭子飞了。 “好，宋姑娘爽快。”掮客又重复夸了一句。 宋立春交完定钱，拿了定金条，马上去找杜娟了，让杜娟帮她回家取钱。 当她兴冲冲回到沈家时，见沈齐正在书房里翻抽屉。 第113章 少看不该看的 宋立春又想到了那些画册，刚买到宅基地的兴奋突然遇冷，双颊腾地升起两抹滚烫。 她实在无法想象，也无法面对，忙低下头，转身便走。 “站住。”沈齐不慌不忙坐下来。 一看她的模样，就知道她已经看到画册了。 他想到昨日同窗突然到访又突然离开，就知道画册必是那几人的恶作剧。 他看到画册，心中起不了一丝波澜，却是看到这小丫头羞红的脸，想到她之前对自己话多的嫌弃，竟生起一丝报复的快意。 “看到这个册子了？” 宋立春转过身来，头依然低垂着。 “看到什么？我不明白少东家的意思。” 还装！脸都红成猴屁股了，还在这装呢。沈齐心情好得很。 “若是没看到，就过来看一眼，有不懂的，直接问我就是。” “……”流氓！ “脸怎么红成这般？会不会是染了风寒？过来，让本少东家帮你瞧瞧……还不过来？这般警惕畏惧，莫不是怕我吃了你？” “无耻！”宋立春咬牙低声骂了一句。 耳朵尖的沈齐，心情却更好了。 “你这般抗拒疏远本少东家，这差事还能不能做了？” 在后世的工作中，上司、客户甚至同公司的男同事，言语挑逗猥亵揩油女员工的事情司空见惯，女员工为了保住来之不易的工作，大多敢怒不敢言，只能尽量避免单独接触来保护自己。 宋立春万万没想到，沈齐一个才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才刚刚脱了读书人长衫的年轻秀才，居然比后世的土肥圆中老年油腻男还恶心。 居然明目张胆拿差事威胁自己！ 好在她现在也不是完全一无所有了，以她在沈家做事的经验和见识，就算辞职也饿不死了。 “你休拿差事威胁我！”宋立春噌噌走到桌案前，“麻烦给我结清工钱，这差事我不做了！” “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啧啧，瞧你这模样，倒像是我让你受委屈了似的。”沈齐啧啧两声，随后对着刚来到门口的紫娟说道：“紫娟，宋姑娘不想做这差事，你过来接手吧。” “啊？”还有宋立春不想接手的差事？她哪次不是抢着做事的？紫娟愣了一下，之后就快速走到沈齐身边，“少爷，让奴婢做什么？” 沈齐敲了敲手边的册子。 “这是一个府城客商的订货单，你这两天盯着瓷器作坊把货尽快赶出来。” 紫娟拿起订货册子，随口念了两样。 “青花缠枝莲纹瓷盘两百个” “绘云鹤及八宝纹青花瓷供盘各一百个” 紫娟往后翻了几页，说道：“总共不过千余件杯盘碗盏，一车便能拉过去。不过这个价格，我们的利钱很微薄了。” 沈齐点了点头。 “量虽不大，这个客商发展势头却不容小觑，你还是把货盯紧些，不能因为产品瑕疵失去一个潜力客商。” “是，少爷。”紫娟看了眼宋立春，“你平时对这生意上的事情不是十分上心么，怎么这次突然不肯接手了？” “宋姑娘有自己的兔子生意要做，应是分身乏术了。”沈齐很是‘好心’的替人回答问题，又问紫娟：“昨天乔志他们一群人过来，可是有给我带过什么东西没有？” 紫娟如实道：“他们说给少爷带了几本珍贵难得的古籍，因为怕随意放置容易损毁，我就让他们放到了少爷的抽屉里。因为您说过，这个抽屉不让别人碰……” “嗯，看来你们都把我的话听进心里去了，确实没人碰过。”沈齐特意瞄了一眼宋立春，又说道：“不过我的话也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以后还是放把锁的好。你先忙你的去吧。” “是，少爷。” 紫娟走后，沈齐继续坐下来喝茶看书。 宋立春才知道沈齐让她看的不是画册，而是订货单。 而且经过紫娟的解释，她也知道自己误会沈齐了，那些画册应该就是乔志等人戏耍沈齐的。 而且，自己刚买了宅基地，钱都花光了，兜里比脸都干净，养兔子的前期成本投入的银钱还没着落…… “少东家，我……” “哦，忘了你要辞工的事了，我这就让丁管家把你的工钱结清。” “不不不，少东家，我刚才想岔了，我还不想辞工。” “想岔了？怎么个想岔法？” “呃……” 宋立春仔细瞧着沈齐，见他虽是一脸正经，心里却总觉得他在戏耍自己，可又找不到证据。 沈齐没再说话，又把抽屉拉开，手在里面摸索了一番，自言自语道：“乔志他们几个，到底找到了什么珍贵古籍，给我放得这般严实，我倒是要好好研究一番了。” 宋立春刚凉下去的脸，立马腾得又烧了起来。 “少东家，王婶刚才还说有事找我，我先过去了！”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便赶紧跑开了。 沈齐终于心满意足，难得开怀一笑。 乔志他们几个，整日里嘴上说得花哨，实际上也不过如此，几本画册而已，而他，前世可是多次亲自抓过对手活春宫的。 他把画册又放了回去。 抽屉里的长命锁不见了，他就知道是亲娘拿去庙里替他上香祈福用了，那么这画册，他娘肯定也看到了吧。 算了，他不想解释。 沈夫人下午回来时，还带了大包小包好几包补药来，吩咐厨子最近要单独给少爷煲各种汤来补身子。 沈齐起初并未多想，因为他娘对他和他爹的吃食，经常想一出是一出，有时候让他们连吃多天煮大蒜，有时候又让人天天给他们敲碎鸡蛋壳泡茶喝，反正各种千奇百怪难以下咽的东西吃多了，这几天的各种大补汤已经算很可口了。 他还吃得不亦乐乎。 就是有一点，他娘这几天的眼神里带着诸多复杂的怜悯，还常常唉声叹气，若不是知道自己前世健健康康活到被砍头，他还真要误会自己时日无多了。 只是沈夫人有一点没有料到，她是把症状安在自己男人身上对那大夫说的，那大夫自然用的是针对三四十岁男人的猛药和剂量。 而对沈齐这样本就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药效和剂量实在太猛了。 宋立春眼睁睁看着，沈齐一天之内流了好几次鼻血。 她终于忍不住提醒。 “少东家还是少看不该看的吧。” 第114章 谁能斗过谁 这天下工后，宋立春又去了杜娟的住处，把林大有也叫过去了。 几人一起商量买兔子的事情。 林大有最有经验，见宋立春一穷二白，起初规模只能尽量压缩，等兔子开始卖钱的时候，再一点点扩大规模。 “林大叔觉得，我一开始先买多少兔子合适？” “先买二十只兔子吧，三只公兔，加十七只母兔。你现在手头没钱，可以先不定做兔笼，兔笼我问过了，也不便宜。兔子也可以圈养，不过需要遮阳棚和围栏，这些也需要投入不少钱。现在最适合你的，就是先把兔子放到柴房里散养。这是最省钱的方式了。” “对对对，现在刚开始养，还是以省钱为主。”杜娟很赞同林大有的说法，“兔子吃的草料也不用发愁，一开始兔子不多，我和两个孩子反正没别的事，割草还是做得了的。” 林大有点头道：“现在春末夏初，一直到深秋，兔子都可以多喂草料，这样省粮食。到了冬天再看兔子的卖价，决定是粮食喂养还是直接不养。” 宋立春对养兔子可不擅长，所以决定做个甩手掌柜。 “那就按林大叔和大伯母说得办吧，对了，种兔找到合适的了么？” 林大有回道：“整个平原县，养兔子的很少，优质种兔就更少，好在我这几天磨破了两双鞋，终于凑足了三公十七母共二十只优质种兔。你这边若是准备好了，我明天就挨个村镇去买回来。” “那就买回来吧，紧早不紧晚。” “好。” 兔子不算贵，却也算不得便宜，一只寻常的兔子就要三十文钱，优质种兔更贵，最少都要五十文一只。 按林大有所说，好的种兔好喂养，生病少，后期也少操心，生下来的小兔子也更健康好养活，真算下来，前面买贵的这些钱，根本算不得什么。 宋立春肯定要买贵的优质种兔了。 二十只算下来的本钱，就要一两银子。 可她白天刚把准备养兔子的前期投入资金，一股脑儿全拿去买成宅基地了。 她只能回家想办法凑钱。 “爹，我这有个赚钱的生意，你要不要入股？” 宋二壮一眼看透，“缺钱了？” “爹，瞧你说的，女儿让你入股，也只是觉得这生意保证能赚钱，赚的钱就当我孝敬你的，才不是因为缺钱才想到你的。” “哦——既然你不是缺钱，那就算了，本来还想支援你一两银子的。” 见宋二壮拍拍屁股就要走人的架势，宋立春连忙把人拦住，也老实了。 “爹果然英明，我确实……缺钱了。你能支援我多少？” 刘慧贞见父女俩说话还拐弯抹角的，也太见外了，便走了过来，递给女儿一个钱袋子。 “家里的羊都卖了，两大两小，总共卖了不到三两银子，你爹说了，你的钱都拿去买宅基地了，手头的钱肯定不够了。原本养羊也是想卖了以后给你做嫁妆的，不过你这亲事坎坷，一时半会儿怕是用不上了，干脆卖了羊留给你做生意用吧。” “爹，娘∽”宋立春没想到她爹居然替她考虑这么多，一时竟真感动坏了。 宋二壮还真不适应女儿这样子。 “你可别这样。主要是你和腊月，一个出去做事，一个出去上学，原本靠你俩割草喂羊的，现在也指望不上了。我和你娘天天忙地里就累个半死，也顾不上给羊割草，全靠喂粮食又得赔本，算来算去，还是干脆卖了划算些。” 宋立春依然感动。 “无论如何，爹娘这份恩情，我领了。等我挣了钱，一定会好好孝顺你们的。” 解决了启动资金的问题，宋立春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还没踏实一会儿，就见麦秋过来喊人了。 “二伯，二伯母，爷爷奶奶让你们过去。” 二房三人都去了三房，腊月还小，去了也没什么用，就被他爹留在家里练字了。 到了三房时，大房和三房的人已经在张氏房里待着了。 张氏的腿脚还是不灵便，但是知道指望不上别人后，做什么都自己一瘸一拐地去做了。 “今天把你们叫过来，是说这孝敬钱粮的事。”张氏剜了眼宋凤琴， “上个月，大壮闹着要分地，我和你们爹没办法，也就把我们老两口的三亩地给你们分了，说好的以后的孝敬钱，你们每家每个月给我们八斤粗粮二斤细粮，外加十个铜板买油买菜的钱。” “我们老两口的口粮，再吃两天也就吃完了，你们看看，这两天就把粮食和铜板拿来吧。” 说得兴师动众的，原来是为这事。 宋二壮第一个痛快表态。 “既然说好了的，我们哥几个还能赖账不成？日子再难，也不能把爹娘饿着不是？爹娘放心，我明天就把东西拿来，绝对一个棒粒子都不少你们的。” 宋三壮两口子对视一眼，明显有话要说。 “既然是早就说好了的，爹娘也该搬到大房去住了吧。你们放心，你们头天搬过去，我们第二天就把粮食和钱一分不少地给爹娘送过去。” 大房倒塌的房子已经请人在盖了，因为宋大壮卖地的钱，前期大手大脚花得太快，已经所剩无几，所以盖新房也不敢多花钱，就只准备盖成土坯房。 不过这土坯房，也比之前的泥土混茅草房好太多了。 因为就盖两小间，所以施工进度很快，再两天就盖完了。 宋三壮这么说，也是算计着盖完房后，再烧个十多天把炕烧干就能住人了，就想把两个老的赶到大房去。 以前宋家商量事，大房是没有拒绝的份，都是爹娘和三房说什么，他们照做就是了。 可现在，一代新人换旧人，宋凤琴可不是杜娟那憋屈受气的性子。 “哟，我们这做大哥大嫂的还没说话呢，听三弟的语气就先委屈上了？” “既然你们都说按规矩办事，那咱们就往前好好捋捋规矩。” “远的不说，就说这庄稼的事吧，三弟这几亩地，可一直是爹娘帮你种着的，怎地，白干活不给工钱？我们大房的地可是请了两个短工的，一天好几十文工钱呢，爹娘不能帮我们种地，就把这雇人的工钱帮我们付了吧。” “只要爹娘肯替我们付工钱，或者直接帮我们种地也行，我们大房该给的孝敬，我们肯定也不会少一个子儿的。” 宋立春虽然非常讨厌宋凤琴，可这件事上，她说的也的确没毛病。 还是说，三房占便宜占习惯了，现在两个老的还帮他们种地干活呢，就想把人赶到大房去。 哪有什么便宜都想占的道理。 二房父女俩都聪明着呢，就连刘慧贞也学乖了，一家三口就乖乖坐着。 倒要看看宋三壮和宋凤琴，谁能斗得过谁！ 第115章 一家之主 宋三壮气得鼻子直哼哼。 “三房的地这么多年都是爹娘种着的，原来的大嫂从来没有任何怨言，凭什么你这个半道插进来的就偏偏多事，连爹娘帮谁家种地的事也要插手？” 宋凤琴才不吃这一套。 “你也说了，没怨言的是你原来的大嫂。以前你们宋家的事轮不着我一个外人来管，现在我进了这个家，我就管的着。” “……” 几番言语机锋，宋三壮眼看着占不到任何便宜，就开始拉上所有人孤立对方。 “爹，娘，二哥，二嫂，你们看看，这就是把我大哥迷的团团转不惜抛妻弃女的新大嫂，她不光想把大房搅和得妻离子散，还想把咱整个宋家都闹得鸡飞狗跳啊。” 宋二壮在一旁接茬。 “老三，说整个宋家都鸡飞狗跳，确实言过其实了啊，我看就你自己急得跳脚吧。” 宋三壮狠狠瞪了他二哥一眼，转过头，又语重心长地劝起宋大壮。 “大哥，你看看自从你沾上了这个女人，房子倒了两回了，地也卖了一亩，卖地钱都快花光了吧？还有，同床共枕这么多年的发妻被赶出了家门不说，自己亲生的两个女儿也不要了。你再这么执迷不悟，大嫂万一带着两个孩子再嫁人，你可再后悔都来不及了啊！” 提到杜娟再嫁人，宋大壮果然眼神都变了。 “不会的。”他既心虚，又莫名自信，“她老成那样，带着两个孩子，还不能再生，谁会要她？以后过不下去了，还不是要回来求我养？” 别的事，宋立春是不打算多嘴的，却唯独见不得宋大壮在杜娟这事上的过于自大。 “大伯不用担心大伯母会回来赖上你，她是个在娘家和宋家这种恶劣环境中都能活下来的人，更何况现在没了累赘还能轻装上阵呢。你以后就一心一意和我的新大伯母把日子过好就行，可不能做那不要脸的，见人家日子过好了就贴上去认原配认闺女。” “……”宋大壮心里猛地紧了一下，全身似乎都被抽空了一般。 他这两天的确又去打着看孩子的借口找过杜娟，可每次杜娟要么在外边忙着不在家，要么在家也干脆不肯见他。 令他更郁闷的是，春苗那个没良心的也跟她娘一条心，竟然劝自己不要再打扰她娘，说什么她娘最近忙着做事已经很辛苦了。 好在春花年纪小，对自己这个亲爹还是亲得很，每次见到自己还会问他，她娘什么时候带她和姐姐回宋家。 最最令他感到心慌的是，杜娟居然开始穿没有补丁的新衣服了，他去质问她，是不是下一步就准备描眉画眼勾引男人的时候，春苗还替她娘说好话，说她娘要出去做事，不能总跟在宋家时那样穿得破破烂烂。 听听，听听，凭什么在宋家时能穿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和离了以后就不能穿了？ 还不是想捯饬打扮自己，去勾引别的男人养她么！ 宋大壮还在这边胡思乱想着，脸上的表情谁都看得出不对劲，这可把宋凤琴气坏了。 好啊，她一个人去对付宋三壮，被宋三壮各种连嘲讽带挖苦的，这个男人都不替自己说一句话，反倒是听到宋三壮和宋立春提到杜娟时，他开始上心了。 她现在一个人面对难缠的婆婆和小叔子已经分身乏术，实在抽不出精力来再跟宋大壮争吵，只能继续把战火先对准婆婆和小叔子。 “呵呵。”她冷笑：“娘和三弟也别总拿以前的好儿媳和好大嫂说事，把她弄到这种境地的可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要不是你们这么多年对大房太过分，还总拿没儿子的事情来威胁大房，我可没这本事横插一脚插进这个门。” 宋凤琴这话可真没说错，要不是她听说宋大壮天天念叨抱养儿子，她也不可能把肚子里的崽嫁祸给他。 宋大壮要不是被这张氏和三房用这个借口搜刮得太紧，也未必对儿子有这样的执念。 何况，嫁给宋大壮根本就不是她最初的目的，她都快后悔死了好么！ 果然，宋凤琴这话一出，那母子俩都不出声了。 可是，老两口的住处和孝敬钱粮，今天却是必须要确定下来的，总不能把人赶到大街上去住，也不能真不给粮食不给钱，把老两口饿死吧。 作为真正一家之主的宋满仓，终于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你们说的都没错，一切都按规矩来吧。以后，我和你们娘就按起先说好的，去大房住，吃用都分开，我们只是住在大房，别的吃用都不沾你们的。” 宋三壮一喜，“爹——” “我还没说完。”宋满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三房的地，我们老两口也老了，就不种了，你们自己看着弄吧。” “爹？”一直没出声的胡玉珍，很是不可思议叫了声，又转头对着张氏，委屈道：“娘∽” 张氏一向最疼小儿子，打心底里肯定是不赞同老头子的做法，只是前面几次宋满仓真发火她也害怕，就不敢像之前那样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我说，老头子∽” “你闭嘴，这没你插嘴的份！把老大家拆散就是你造的孽，难道你还不够！”宋满仓最近苍老了很多，见老婆子闭了嘴，又冲三儿子说道：“那几亩地，要不你们就像你二哥二嫂那样自己辞了差事专门侍弄，要么就跟你大哥一样花钱雇人打理。反正，我们老两口是不管了。” “爹——”三房夫妻俩同时惊呼。 宋满仓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 “规矩就是规矩，以后宋家凡事都讲求规矩。” 他也知道三房是被老婆子惯坏了，一时半会儿肯定习惯不了，便又放下话来。 “若是老三你们两口子还不愿意，那咱们就从新另立规矩，就从抓阄分房子开始。” 三房夫妻俩终于老实了。 “自己种地就自己种地，我们都听爹的还不成？” 宋满仓这才满意。 “就这么决定了，大房的房子也快盖完了，把炕烧干能住人了，我和你们娘就搬过去，这几天就还是先住在三房。你们的孝敬钱和粮食，明天都要按时足量送来。” 终于没人敢有意见了。 “知道了，爹。” 回自己家的路上，宋立春算是对宋满仓改观了，窝囊了一辈子，总算有个一家之主的样子了。 一直被偏向，忽然间变成被公平对待，宋三壮心有不满是肯定的。 宋凤琴也没满意到哪里去。毕竟，以后两个老不死的可就真赖在大房了。 还有，她看了眼走在前面完全不搭理自己的宋大壮，心里更是充满了愤怒。 第116章 活到坎上了 宋大壮心里还想着杜娟的事，莫名地烦躁不安。 洗漱之后，他突然对宋凤琴欺身而上。 “宋大壮！”宋凤琴一惊，本能地把人推开，察觉到自己反应过激时，忙说软话掩饰刚才本能的嫌弃，“人家小月子还没做完，你再忍忍嘛。” 宋大壮似乎只能用此事填满心底的空虚与慌张。 “小月子而已，都大半个月了，早该可以了。” 他三十岁出头才成亲，新婚之夜哪怕对憔悴老气的杜娟有些嫌弃，却也没挡住本能中对女人身体上的渴望，他那一整晚似乎都在发泄，把积攒了三十年的火力全发泄完才作罢。 这东西本就是食髓知味，后来杜娟接连生了春苗和春花，他都从没想到要等她坐完月子再行房事。 应该是杜娟就没坐过月子的缘故，他都忘了她还在月子里。 再看宋凤琴，他心里难免就有意见了。 “我已经给了你正妻的名分，你还想怎样？你可别忘了，是你口口声声说要给我生儿子，我才不顾世人骂抛妻弃女的。怎地，这就不让近身了？” 宋凤琴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她不是不想，只是一想到自己怀孕实在困难，怕没出小月子就行房弄坏了身子，以后就更难怀孕了。 “就是为了生儿子，我才更要养好身子啊。你以前是不是对春苗她娘也这样心急火燎的，才让她生了春花后就再也怀不了了？” 宋大壮一愣，却不敢承认他有点信了宋凤琴的话。 若是杜娟真是因为被自己如此折腾才再也怀不了孕，那他的罪过确实大了。 “根本没有的事，她就是在娘家时累坏了身子。” 宋凤琴撇撇嘴没接话，心里对这个男人更是瞧不起了。 若是杜娟真是在娘家时就累坏了身子，那春苗春花又是怎么来的？ 宋大壮翻了几次身，不能得逞的身子总有股莫名火气乱窜。 “你睡吧，我出去走走。” 宋大壮留了这么句话就出去了。 大半夜的，他沿着村子里的路一直往东走，没一会儿就不知不觉拐去了一条小路，等他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杜娟的住处。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狗叫声。 他隐约记得，当时附近村子的一个妇人出事后，宋二壮就在村子里打听狗的事了，后来因为没打听到合适的，宋立春就把她的狗子暂时给带了过来。 就那条叫元宝的笨狗。 宋大壮之所以觉得那条狗子笨，是听春花说它连炕都上不去，逮老鼠逮了半天都没逮着，反倒被老鼠咬了鼻子，吓得它满院子乱窜乱叫才把老鼠甩掉。 这样的狗子，他并不害怕。 他突然想进去，检查一下杜娟有没有藏野男人。 只是他的脚刚搭在院墙上，就见一道带着光的黑影，‘嗖’一下从里面跳上墙来，做了个伸懒腰的动作后，就面带凶光对着自己低吼。 宋大壮这才怕了，转身便走，那黑狗却是忽然叫起来没完。 之后，便听到杜娟的声音传来。 “元宝，又跳上墙下不来了是吧？来，大伯母抱你下来。” “元宝，可要好好看家呀，我和孩子们可都靠你保护了。你放心，等大伯母挣了钱，就天天给你买鸡腿吃。” 杜娟居然有心思跟狗说话？ 她可是曾经一天都不一定能跟自己说一句话的人啊。 他停下脚步，听了好一会儿，似乎听到杜娟的声音也比往日轻快了些，甚至不用看她，就听出了她似乎还带着笑意。 宋大壮回到家时，一身火气早已消散。 他没有去打扰宋凤琴，而是抱了捆草，铺在新盖房间的地上，之后就和衣而睡了。 养兔子的事，完全不需要宋立春操心。 半个月过去，十七只母兔，已经有十只怀了小兔子。 杜娟和孩子们，每天都把用来养兔子的柴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干草和鲜草足量供应，又在林大有的指导下，把怀孕的母兔和另外的兔子做了间隔，而且额外多加了精粮喂养，说是这样才能保证母兔的营养需求，生下来的小兔子也会更加健康好养活。 这样一天到晚停不住的忙碌，跟杜娟之前在娘家或者宋家时并没有什么两样，可她又觉得似乎大为不同，最后是女儿一句话提醒了她。 春花说，“娘最近好爱笑呀，对我和妹妹笑，对元宝笑，对兔子也会笑呢。我以前还以为娘是不会笑的的人呢。” 杜娟这才猛然大悟。 以前不光是身体累，心更累，累得直不起腰抬不起头不说，心也是麻木的，感觉这一辈子就是望不到头的苦难，活在世上的每一天，似乎只是为了等待死亡解脱而已。 现在却不一样了，每天亲自去田里割草，带回来清洗晾晒，连打扫兔子粪便都不觉得臭或累，因为她每做一件事，都是带着希望的，都会想到以后卖了兔子，她就能拿到工钱。 这些工钱都是她自己的，谁也惦记不走，她想给春苗和春花买好吃的就买好吃的，想给她们做新衣服就能买布做新衣服。 这样的日子，她怎么会觉得累呢。 不光不累，还高兴得很，连腰板似乎都挺直了些。 宋立春看到这样的杜娟，不同于宋大壮那越发阴沉的脸色，她是欣慰的，是满足的。 不知不觉到了月底，刘慧贞在侍弄庄稼的百忙中，还是挤出来空闲，亲手给娘家奶奶做了一件新衣服。 宋立春这天也专门请了一天假，和娘亲一起去了刘家，给老姥姥过寿。 刘家亲戚多，姑娘多，人缘也好，大家几年前就知道刘老婆子要过大寿，所以能来的今天肯定都会来。 刘老婆子刚被儿子儿媳提着换了裤子，十分感慨。 “七年前老婆子我过六十六大寿时，就没想到还能活到今天过七十三岁大寿。” “七十三岁啊，老话不是说嘛，‘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我这是活到坎上了啊。” 吴氏给婆婆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还提前让儿子给买了一盒胭脂，也给婆婆抹得老脸红彤彤的，很是喜庆。 “娘，什么坎不坎的，你身子骨好着呢，等你八十四的时候，你再说坎的事吧。” “我还能活嘛？”刘老婆子自己受罪还连累儿子儿媳和孙子，她自己都活够了，不过大家都要来给她贺寿，她也不说那丧气话，“好好好，我还要活到一百岁才行。” 吴氏把婆婆打扮得‘光鲜亮丽’，越看越满意。 “娘今天可要好好打扮，铁柱可是说了，县太爷也要来给你贺寿呢，还要把‘最孝顺儿媳’的牌匾送给儿媳，让平原县的人家都跟我学呢。” “你值当的拿这个牌匾。”刘老婆子这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说完，眼睛忽然一亮，“对了，光给发牌匾吗？没说发点真金白银的奖赏吗？不对，咱不要钱也行，我等会儿能不能问县太爷要个孙媳妇？就上次那个小姑娘就行，我可稀罕她了。” 话刚落，不待吴氏搭话，便听到院子里突然热闹起来了。 第117章 令人发愁的婚姻大事 宋家村离得最远，一家四口就早早出门去往镇上搭车。 从村里到镇上，是每天上班上学已经走熟了的路，大概要走两刻钟左右。 宋立春边走边叹气。 从宋家村到金堂镇，要步行两刻钟，也就是后世的三十分钟。从金堂镇上包一辆牛车去隔壁马甲镇的刘家村，还要一个半时辰，也就是差不多三小时。 这一天就算什么都不干，光来回搭在路上的时间就要七个小时。 就这点距离，后世不说开车，就是骑个电动车，半小时也差不多到了。 刘慧贞提前一年就心心念念给她奶奶过大寿，一直想得好好的，到了这一天时，一定要提前一天去，直接住在娘家，这样里外的也能搭把手，而不是当天去了只有个吃午饭的空，然后又要急着往家赶。 可想法归想法，到头来还是只能去娘家吃个饭，什么忙都帮不上。 “娘想好了，以后你嫁人，方圆不能超过三里地，否则这后半辈子，娘也见不了你几次面了。”刘慧贞说着，就红了眼圈。 媳妇这话，可算是说到了宋二壮的心坎里。 “没错，方圆就三里地吧，不能再远了。再远些，你在婆家受欺负我们都不知道，也不能及时去给你撑腰，想想就担惊受怕的。” 宋立春撇了撇嘴。 “爹这话，应该对娘说才是。” 后世的宋立春没穿越过来的时候，母子三人可是受了不少宋二壮的气，刘慧贞还总帮他说好话，说什么都是被穷闹的，若是家里不愁吃不愁喝的，她爹也不会是那样的暴脾气。 宋立春穿过来后，却对她娘的话嗤之以鼻。 人品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扯什么穷啊富啊的。 不过自从她过来后，就一直找工作赚钱，家里条件比之前要好多了，她爹也确实收敛了些。 宋二壮翻白眼斜瞅了他闺女一眼，鼻子一哼就把头扭向一边。 宋立春又好奇地问她娘。 “娘，你一共姐妹四个，就你嫁得最远了，我大姨虽说是嫁的人家都不是咱平原县的，可她到姥姥家比咱们还近呢。当初是谁给你说的媒，找了我爹这么个不靠谱的？” “还没完没了这是。”宋二壮又瞪了女儿一眼。 刘慧贞被女儿问起从前的事，眼神便黯淡了许多。 “是你姥姥那村，有个嫁到宋家村来的，她嫁过来没几年，就给娘做了媒，介绍给你爹。” 宋立春对当地的风俗人情了解很多，深知这个时代的媒人是非常重要的，男女成亲以后，这辈子都要记着媒人的恩，不说逢年过节吧，至少每年过年都是要提着礼品去拜年的。 可她从记事起，就没见爹娘过年时去谢过媒人。 “嫁到宋家村的？谁啊？我怎么没听娘说起过啊。” “那人已经没了。”刘慧贞长叹一声，“我嫁过来不到一年，她就被婆家人逼死了。” 刘慧贞从小到大听过或者见过的太多了，哪个村里没有被婆家或逼死或打死的女人呢？ 所以她才觉得，宋二壮平时只是乱发脾气不打人，已经算顶好顶好的了。 宋立春也沉默了一会儿，“这么看来，我爹还真算可以的了。” 幸福都是比较出来的，她终于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了。 宋二壮也是因为了解男人都是什么德行，所以对女儿的婚事就更加上心，无论如何不能找太远的婆家。 “方圆三里地，是不是也远了些？” 刘慧贞惊讶道：“三里地还嫌远，怕是就只能找本村的了。” 宋二壮当场否决。 “本村的可不行，村里的正当说亲年纪的小子我可都盯着呢，没一个好玩意儿，肯定是配不上咱闺女的。” 夫妻俩说完，脸色忽然都变得阴沉。 当下这形势，姑娘们本来都该不愁嫁的，可是村里被宋凤琴一块臭肉搅得满锅腥之后，宋家村的女孩子们都无辜受了牵连。 周围好人家的小伙子们说亲，几乎很少会考虑宋家村的姑娘。而那些家庭条件差的或者人品不好的，就算找人前来说媒，姑娘们和她们的家人也会顾虑重重。 原本宋立春能干会赚钱的名声传出去之后，宋家村的姑娘名声就好了很多，尤其是宋立春自己，前来说亲的人家眼看着就比别人高了好几个档次。 上个月，还有四五个媒人来探话呢，那几户男方人家，都是吃穿不愁手里还有闲钱的主。 结果，又出了宋大壮这档子事，直接把搅家精娶回家来了。 原本说好让宋立春相看的那几户好人家，就再没有后话了。 刘慧贞觍着脸去向媒人打听，结果就是媒人唉声叹气地提到了宋家大房。 刘慧贞最近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天天发愁女儿最好说亲的黄金年龄就要过了，怕是再拖下去就拖成没人要的老姑娘了。 “要不……”她小心翼翼偷瞄着父女俩的脸色，“要不咱再考虑考虑，之前铁柱介绍的那孩子？” 父女俩异口同声拒绝：“不行！” 刘慧贞总觉得那个没成很可惜。 论家庭条件，论长相，那孩子都是让人挑不出毛病来的。 虽然当时被疯狗吓得躲到两个女孩子身后，好像不是很有担当，可她又觉得，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呢？ “你们爷俩也别拒绝得这么干脆呀，要是立春能挑到更好的，我肯定也不总惦记那个，咱这不是没得挑了嘛，再等下去，立春可就成老姑娘了。我这不是着急嘛。” 土生土长的宋二壮，自然知道媳妇的顾虑是对的，所以当下也沉默着不说话了，只在心里骂了宋大壮和宋凤琴的祖宗十八辈。 都怪那两个不要脸的，把自己无辜的女儿的婚事都耽搁了。 宋立春来自后世，对自己的年龄完全没有任何危机意识。 毕竟才周岁十五，虚岁也才十六。 “娘，那个已经过去了，就别觉得遗憾了。要不我问问你，你还记得那男的叫什么不？” 还真把刘慧贞问住了。 “叫……好像是……” 宋立春笑了。 “娘总说他多好多好，多可惜，其实你看，你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你只记住了他家的条件，对吧？” 刘慧贞也不说话了。 正好此时也到了镇上，等了不一会儿，就有牛车过来了。 一家人包了牛车，直接去了刘家村。 第118章 远亲不如近邻 宋立春算着时间，差不多是后世的早上六点出发的，到了刘家村时，已经快十点的样子了。 人活七十古来稀，这个时代，能活到刘老婆子这个年纪的可是不多见，亲戚们不管远的近的，能来的都来了。 刘廷章和吴氏要时时刻刻照顾着刘老婆子，灶房里待客的饭菜就全靠村里走得近的妇人婆子们帮忙收拾。 跟刘廷章最要好的刘木匠大病一场，这才刚见好，也被新媳妇余翠花搀扶着过来了。 余翠花把人搀扶着坐定，二话不说直接去了厨房忙活，没一会儿，曾经在挑河时受过刘铁柱恩惠的人家也到了，大家劈柴的劈柴，摘菜的摘菜，剁肉的剁肉。 刘廷章先是去院里感谢了前来帮忙的老少爷们，回到屋里后，他一边照看着瘫痪老娘，一边和刘木匠说话，并且换了吴氏去厨房里对帮忙的妇人们道谢。 时间还早着，宋立春一家就到了。 “姥姥，翠花婶子……不对，现在我要叫你姥姥啦。” “立春丫头来啦。”余翠花也亲热得很。 挑河这事才过去两三个月，两人当时就很聊得来，更别提现在还沾亲带故的了。 “你姥姥四个闺女，就你娘嫁得最远，结果还是第一个到的。” “我们知道离得远，大早上一睁眼就往这赶了，也是没想到，成了到的最早得了。” 也是因为挑河的缘故，很多人都认出了宋立春，此时手上忙着活，还不忘和她打招呼，提起她在沈家做事的事情，人们也纷纷夸奖起来。 “这丫头真是个能干的，当时在那记账我就看出来不一般了，真没想到，又在沈家找到了差事。可不少赚吧？” “肯定不少赚啊，沈家的工钱可高着呢。” “能干，真是能干。” 夸完宋立春，自然也要夸一下她爹娘，说着什么养出个出息孩子了不起之类的话。 宋二壮可从没像今天这般风光过，一直在人群里跟着忙活，主要就是想多听听别人的夸赞和恭维。 刘家村和洼李村来帮忙和祝寿的人都不少，不过大伙也知道今天主要是招待刘廷章的亲戚们，所以帮了能帮的后就选择了离开。 刘廷章两口子一再道谢，并亲自把人送到门口。 宋二壮也跟着出来送人，还把自己当成了刘家的主人，对众人说着客气话。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们这亲闺女亲女婿的一年到头来不了几次，平时家里有个啥事，也多亏大伙照顾着，我在这里，替我丈人丈母娘感谢大家伙了。” “应该的，应该的。” 大家都走了，只剩了腿脚不便的刘木匠两口子。 吴氏拉着余翠花的手道：“他婶子，等会儿要来的亲戚多，还要全靠你来操持呢，你可不能走啊。” 余翠花拍拍对方的手。 “廷章嫂子跟我还客气啥，我都没打算走。我家那口子可说了，他爹娘走得早，这么多年婶子可没少帮他忙，他看婶子亲近得就跟亲娘一样呢。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今天还是好好照顾着婶子就行，零碎活交给我来打对就是。” “他婶子……”吴氏百感交集，“根生娶了你，可真是他的福气。” 宋立春看着刘根生和余翠花这对老夫少妻，也很是感慨，就问了几句他们两人的孩子们的事。 向来大大咧咧的余翠花，笑意便淡了些。 “你根生老爷的孩子们，知道我俩一块儿过之后，就再没来过了……不对，你锁子舅回来过一次，就是他家那狗子咬了人，回来问你根生老爷要钱的时候回来过一次，不过他没要到钱就生气了，就再没回来了。” 宋立春虽然两世都没结过婚，却也知道半路夫妻不容易，心很难往一处使，以前是余翠花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干活赚钱供儿子读书了，现在跟了身边离不开人随时需要人伺候的根生姥爷，她怕是再没时间出去干活挣钱了。 “婶……姥姥，孩子读书的事……” 余翠花知道她要问什么，释然地笑了笑。 “你就不用替我担心了，你根生姥爷是好人，我尽心尽力伺候他，他怎么会亏待我呢？我那孩子读书的费用，也是他出的，我就不用天天着急出去找活干了。” 余翠花奔波忙碌半辈子，如今算是稳定下来了，虽然嫁了个老头子就有心理准备端屎端尿伺候他后半生，可现在的她，心比任何时候都觉得踏实安定。 两人正说着，又听院子里一阵儿闹腾，原来是刘家另外三个女儿拖家带口一起过来了。 刘家人从根上就都是孝顺的，四个女儿里，又有三个都是随了吴氏的温柔贤惠性子，亲姐妹难得见面一次，每每见面都亲热得很。 刘廷章常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今天四个女婿全来齐活了，他便带着他们在院里练起拳脚来。 刘老婆子依然是看起来就难受的姿势半躺着，听着院里嘿嘿哈哈的练武声，啧啧道：“你们爹这老胳膊老腿的，还跟女婿们比划呢，你们快赶紧出去个人，告诉他们四个，得让着老丈人。” “我去吧。”宋立春自告奋勇，去了院子里。 不过，刘老婆子还是多虑了，四个女婿没一个能打的，都被刘廷章干趴下了。 刘廷章并没有得意什么，反倒恨铁不成钢。 “瞧瞧你们几个，就这弱鸡身板，逢着乱世道，怎么保护妻儿老小？你们可真欠练啊，连我一个老头子都打不过，更别提跟铁柱较量了。” 宋立春倒是知道舅舅会些拳脚功夫，却不知他有这么厉害。 那么一个五短身材的黑舅舅，还真是不能小瞧他。 快到饭点的时候，别的亲戚也都到了。男女都是分桌坐下。 有听到了消息的亲戚，还问起刘廷章：“县太爷今天真要来吗？咱们可都是没见识的泥腿子，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县太爷真要过来？” 刘廷章心里也打着鼓呢。 “铁柱说要来，还说要奖什么牌匾的，我是既盼着县太爷来赏光，心里又虚着怕招待不周。嗐呀，铁柱和村长还有村里有声望的那几个村老，可都去村头等着了，这大半天了，怎地还没来呢？” 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隐约有敲锣打鼓还有吹喇叭的声音。 众人正纳闷着谁家有嫁娶的，那声音便由远及近，到了刘家门口停下了。 刘老婆子正挨个问着几个外孙和外孙女的亲事问题，听到锣鼓声停了，眼神突然亮了。 “县太爷来了。他可是来过两次了，没少问起村里光棍汉子和老姑娘的事情，你们几个表姐妹兄弟，不是男光棍就是女光棍，等会儿可要好好求求县太爷，给你们多发几个好小姑娘小伙子的。听到没？” “还有你们舅这个老光棍……这个不用你们管，老婆子我亲自替他求县太爷。” “老姥姥∽”表兄弟姐妹几个，一起撒娇抗议，随后便一起去了外面迎接贵客。 第119章 老太太会看人 县太爷不光亲自登门，还带了周围几十个村子的村长村老等，一起来了刘家贺寿。 得了消息的刘家村村民，全村出动欢迎县太爷等人，把刘廷章家围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邱德明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让人给吴氏披红挂绿，发了一个‘最孝儿媳’的牌匾，还送给她一头活蹦乱跳的近二百斤的大肥猪，以及两个闪闪发光的银锭子。 惊起赞叹声一片。 “哇，一头大肥猪，还有十两银子啊。” “这刘家可是发大财了。” “人家尽心伺候婆婆这么多年，得这些东西也是应当应分。” “……” 邱德明捋着胡子，细心观察众人的反应。 自从他来平原县上任，就感受到了十几年前那持续几年的旱涝灾荒带来的影响了。 那几年女孩子数量骤减，当时没人知道意味着什么，谁也没想到，报应会出现在当今。 他没有本事凭空变出足够多的女孩子，给当今的光棍汉子们人手发一个媳妇，可县里最近接连发生多起的强暴女子的犯罪案件，绝大部分又都与光棍汉子们有关。 这才只是开始。 任是有通天的本事，他一个县令也做不到能感化所有人都向善，只能尽力去营造向善的环境和风气了。 “大家先静下来。” “想必大伙对刘吴氏得这个牌匾和奖赏都心服口服吧，不过不用着急，也不用羡慕，咱们从今天开始，每个月县里都会有各种评比，能选上的人家，都奖一头大肥猪，外加二两银子。” “当然，刘吴氏因为是第一个被选上的，且持续多年如一日的孝顺，才奖了十两银子，往后没有这么多也是真的，这个本县令要跟你们说清楚。” 邱德明给吴氏发完奖赏，又把刘家村的村长也请到了前面，也给他披红挂绿一番捯饬，然后就有差役赶来了另外一头猪。 “本村村民凡有评选上的，村长之功，功不可没，也会奖一头大肥猪。” “……” 邱德明又仔细讲了许多评选奖项，像什么‘拾金不昧奖’、‘见义勇为奖’、‘孝老爱亲奖’等等十多个奖项，若是县里每月都评选一次，一年下来，就是一两百次机会。 果然，各个村长和村民们都沸腾了，纷纷摩拳擦掌，争取能拿到一次奖。 宋立春隐约猜到了邱县令此举的目的，前天还派人去通知过林大有，说这第一个月的‘见义勇为奖’会颁给他，让他做好准备等待呢。 这是用真金白银加荣誉，来建设精神文明社会了？ 邱县令的重要讲话完毕之后，官差们便将其他村长和村民遣散了，刘家再次回归平静。 一番家常客套之后，邱德明就准备离开了，临走前，又如前两次一样，握住刘老婆子的双手，客气地问她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 刘老婆子就等这句话了。 这不是邱德明第一次来刘家，刘老婆子看他那朴实亲民的长相，也早已对他县太爷的身份祛魅。 “县令大人啊，你都问到了，那老婆子我就不客气了啊。” “你看看我这一堆孩子们，不管小子姑娘，这亲事可把我愁得慌……” 房间不大，刘老婆子刚才把儿子儿媳等人都赶了出去，倒是留下了一堆曾外孙曾外孙女挤在这小房间里陪她。宋立春没想到，老姥姥刚才可不是说笑，竟真在县太爷面前说起他们的亲事了。 说来也巧，几个适婚年龄的表兄弟姐妹，居然一个定亲成亲的都没有。 见老姥姥把家事都求到了县太爷跟前，一个个脸上臊得通红，相互一对视，便都心照不宣地把一个人推到县太爷跟前。 刘铁柱傻眼了，“哎，哎，你们这群小崽子们……” 宋立春等人边说边往后退：“要成亲，也是舅舅先来，我们都是小辈，不敢乱了分寸。” 退着退着，便退出门外去了。 房间里，顿时只剩了刘铁柱祖孙俩和邱家父女俩。 小辈们能退，刘铁柱却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听奶奶诉苦。 “县令大人啊，小子们可不能打光棍啊，是要出大事的，到时候整个大周都要乱套得啊。” 邱县令连连点头。 “刘老太太想得周到长远，确实是这么回事。” 刘老婆子又看了眼孙子。 “就说铁柱吧，身强力壮的，寻常三五个小伙子加起来都打不过他，而且呢，他又能干又会赚钱，按理说不该娶不上媳妇的呀。” 邱德明也看了眼刘铁柱，又黑又矮，若不是冲着他能挣钱这个优点，怕是寻常姑娘还真看不上他。 “刘老太太，晚辈有晚辈的福分……” 刘老婆子此时，却又看向了一旁的邱婉晴，眼里尽是慈祥。 “这丫头，第一次来我就相中了，要是能做我孙媳妇该多好。” “奶奶！” “刘老太太！” 刘铁柱和邱德明异口同声惊呼。 邱婉晴的脸瞬间红了个彻底，忙跑了出去。 刘老婆子倒也没再说下去，眼看着邱德明的脸色更黑了。 等刘家夫妻一再道歉把人送走，不等出声责备，便听刘老婆子欣慰道：“有戏，我就说有戏。” “什么有戏？” “铁柱和那姑娘呀。” “舅舅和邱姑娘？什么时候的事啊？”宋立春惊奇不已。 众外甥外甥女，也都好奇地追着舅舅问，刘铁柱光红脸不说话，就被几个外甥按倒在地继续追问。 刘铁柱躲无可躲，“我说，我说。” 宋立春这才知道，刘铁柱已经把生意做进县衙里去了，隔三天送一次米面粮油肉蛋菜，每次都是邱婉晴记账和清点货物，一来二去，刘铁柱就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了。 他越来越想见到邱婉晴了。 “行了，行了，舅舅都招了。舅舅是喜欢人家，可你们也知道，人家可是县太爷的千金，舅舅可不敢招惹人家……倒是奶奶，你怎么突然提这个了，让人姑娘多难为情啊。” “那丫头每次来，眼神都偷偷落在你身上，你当奶奶没看出来呢。”刘老婆子可是一直躺着见人的，从她那个视角上看人，总能发现别人看不到的更多细节。 她是故意把话挑开的。 她还鼓励孙子呢。 “那丫头是好，可铁柱你也不错……” 无论刘老婆子怎么说自己观察仔细，旁人都不信那县太爷父女俩都看中刘铁柱了。 却不知那邱德明，也暗自纳闷了一路。 “那老太太，是咋看穿人心思的？” 宋立春一家四口，回到镇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大黑，正往村里赶的时候，却见一个人鬼鬼祟祟从对面走来。 第120章 又添新厨子了么 二房的一家三口都曾抓过奸，等人走近后，就都认出了那人。 “赖三儿？” 赖三儿听到了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仔细看过来，显然也认出来这一家人。 双方可没什么交情，赖三儿并没有搭理几人，反而好心情地吹着口哨挑衅。 “他得意什么？”宋二壮哼了一声。 一家人也没停，又让车夫继续赶路。 快到宋家村口的时候，却又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也正往村子的方向疾步快走。 居然是宋凤琴。 宋立春与爹娘对视几眼，心里隐约都猜测着同一件事。 怎么这么巧，前脚刚碰到赖三儿，后脚就遇到了宋凤琴。 两人不会是…… 宋二壮把娘几个送回家，付了车钱，说自己吃撑了要在外面走走，直接没进家门又出去了。 他直接去了大房，喊了半天没人出来开门，倒是宋凤琴此时姗姗来迟。 “大嫂，我大哥呢？” 宋二壮心里清楚，要是宋大壮在家守着，任宋凤琴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去跟老情人私会。 他叫门没人应，就说明大哥根本没在家。 本以为宋凤琴会心虚慌张，却不料她反过来阴阳怪气道：“找你大哥？那你去那女人那里找啊，问我做什么？” “什么女人？哪个女人？” “呵呵，你应该问宋大壮啊！” “难道他是去了大嫂那？” “呵。” 宋凤琴打开门，又嘭地关门把人关在了门外。 她就说宋大壮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溜达呢，原来每次都是溜达着溜达着就去了杜娟那，她今天跟踪过去，本想抓个现成，谁知正巧碰到了赖三儿那个晦气的。 她可不想再因为偷情被休了，那可就是真没活路了。 她壮着胆子威胁了赖三儿几句，总算把人骂走了，自己也没心情去捉奸，这才气呼呼赶回来。 宋二壮见她理直气壮地生气，大概知道宋凤琴这次应该没出问题。 倒是他大哥……既然都已经和离了，总去自讨没趣做个缠人精做什么呢？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这期间，沈齐的八方聚酒楼终于开张了，因为开张时间比隔壁的万福来晚了些日子，菜品上也是中规中矩与对方差不多，食客们自然先入为主，还是去隔壁那边的多。 一向顺风顺水的沈大秀才，第一次尝到挫败的滋味儿。 沈夫人其实盼着儿子开不下去呢，那他就输了，按之前的约定，他就得赶紧成亲生孩子传宗接代了。所以她没出面帮儿子。 好在，宋立春的第一批兔子终于出栏了。 她没想到兔子真这么能生，而且从出生到可以出栏宰杀，也只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林大有把身强体健的优质公兔和大部分母兔留下，体格弱的母兔和绝大多数公兔都挑了出来，说这些可以直接卖掉了。 因为时间短，兔子数量还少，不值当的让那秘密收货商专门跑一趟，所以宋立春决定先卖给沈齐。 “少东家，我帮你想个法子吧，虽说不一定能让你的酒楼起死回生，却也可以拿来搏一搏，就当死马当活马医吧。” “说！” “少东家爽快，我就愿意跟爽快人做生意。我那兔子，可以放在咱们酒楼里卖，没准能吸引些客人。” 沈齐的酒楼才开张不久，已经快入不敷出了，何况这兔子肉腥燥难闻，八方聚面对的可是高端食客…… 沈齐摆了摆手：“还以为你有什么妙计，原来是给我添乱。” “我才不是添乱，那兔子肉做好了就是很好吃啊，到时候就让咱们的厨子搬到门口来现场炒制，保证色香味俱全，把客人都从万福来吸引过来。” 沈齐本又想拒绝，可忽然想到宋立春之前做的糖葫芦，比现今市面上卖的口感好得多。 难不成，她做兔子也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那你先做了给我尝一尝。” 宋立春当即应下。 “明天我的辣椒花椒就能到位，我亲自做给少东家尝尝。” 辣椒才收割晾晒两天，味道与后世的也不能比，可在这尚未养成吃辣习惯的时代，这点麻辣味就足够满足人们贫瘠的味蕾了。 宋立春很感激自己有个厨艺高超的妈妈，她耳濡目染之下，居然也学了足以开饭馆傍身的好厨艺。 她在沈家厨房现场烹饪，让林大有帮着宰杀兔子，又让杜娟给自己打下手。 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烹饪之后，麻辣鲜香等各种诱人的味道，顿时在沈家院子里四处弥漫，把后院的沈夫人都吸引了过来。 宋立春一共做了三道菜。 红油兔头 麻辣兔丁 凉拌兔丝 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熟悉的味道了，光看那菜里的红油，她就想当场拌饭吃了。 只是调味品实在太贵，她只能先忍着。 等以后赚了大钱，她一定顿顿不离麻辣美味。 菜还没做完时，沈家众人已经直流口水了。 宋立春做了个请的动作。 “沈夫人，少东家，菜做好了，还请品尝。” 沈齐从小被他娘喂了不少奇怪食物，有好吃的有难吃的，却都没有宋立春做的这几样色香味俱全的。 “难怪那柳举人多方打听辣椒一事，甚至得不到还要毁掉，原来此物果真有如此大的魔力，光是看着闻着就令人食欲倍增。” 沈夫人也不得不承认：“有了此物，那万福来便是请了再厉害的厨子又如何，定是争不过你八方聚了！” 宋立春听两人的评价，心里就稳了。 “夫人，少东家，你们还没尝呢，先尝了看看口味如何再评价吧。” 母子俩点了点头，刚拿起筷子，还没夹菜，便见一个胖胖的男人冲了进来。 “好啊，把我打发得远远的，你们娘俩倒是在家享清福了。这是什么吃食，怎么这么好闻，快给我拿筷子，让我大饱口福。” “老爷？” “爹？” 沈修远回来得太过突然，沈夫人赶紧让人添了饭。 “好吃，好吃，就这里面的汁水味道，蘸鞋底子都好吃。” 吃到一半，他才想起来问话。 “家里又添新厨子了么？这厨子做得实在好吃，可千万得把人留住，工钱再高都得留。” 第121章 倒反天罡 得知是宋立春做的新菜式后，沈修远眼睛瞪得大大的。 “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好，齐儿以后可真有口福了。” 沈齐心如止水，面不改色，只顾吃饭。 沈夫人则使劲踩了男人两脚，暗示他现在说这话还早了点，可别把人家姑娘吓跑了。 毕竟沈家已经退过一次亲，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再经历一次羞辱。 要提，也必须要等两人真正两情相悦的时候提。 做夫妻这么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用沈修远的话说，就是沈夫人一张嘴，他就知道她要放什么屁。 他很自然就转移了话题。 “我这几个月不光去了隔壁武定府，还顺路去了省城一趟，在省城，也吃过这个味道的菜，价钱可不便宜，一盘叫什么辣子鸡的菜，要价就一百文。就这，还供不应求，一天只限量供应二十盘，去晚了就没了。对了，这几个菜叫什么？” 宋立春分别介绍了三个菜的名称，之后便低头不语。 沈齐见她凝神沉思，便悠闲地品尝新菜品，等她表情放松就知她已经算计好了。 “你刚刚，可是在想我爹说的辣子鸡的事情。” “是，少东家。” 沈夫人刚才听到那辣子鸡要卖一百文一盘后，其实也想算辣子鸡的账，只可惜她都没听过这道菜，不知食材所用几何，所以根本无从算起。 她也十分好奇：“哦，想到什么了，说来听听？” 宋立春点了点头，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一盘辣子鸡，按现下普通酒楼的菜盘份量来算，大概需要半斤鸡肉。一只鸡大概只有三斤左右，去毛放血净膛后，大概能得两斤带骨肉。” “也就是说，一只鸡大概可以做四盘辣子鸡。” “按现下市价，一只鸡四十文左右，平摊到一盘辣子鸡的成本，就是十文钱。” 这个时代的鸡普遍比后世的个头小份量轻，若是用后世的饲料鸡，那成本更是会摊薄一半。 “当然，这个辣子鸡，干辣椒的成本也不小。按一盘用量一两来算，一斤是五十五文钱，一两就是五文多。” “……” 宋立春都是按照后世的辣子鸡的大概配比计算成本，一通算下来，一盘的成本应该不到三十文。 省城卖一百文一盘，这毛利就能到七十文。 “他们一天限量二十盘，光在这辣子鸡一个菜上的毛利，差不多就一两五钱……” 这还没算其他菜品的利钱呢。 沈家一家三口集体沉默，看向宋立春的眼神都带了明显的探究意味儿。 还是沈修远先说出心中疑问。 “你算账快我是见识到了，更令我震惊的是，我只提了个辣子鸡，你却把食材各项配比和成本都说了出来。可是，我却记得，咱们平原县似乎并没有这样的吃法，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不光是沈修远的疑问，也是母子俩的疑惑之处。 宋立春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 “……回东家的话，我去书肆给我弟弟买纸笔时，曾在书架上见过一本介绍大周各地美食的书，其中就提到某地有这样一道特色菜，且每道菜品还都配了具体的食谱做法。我记性好，竟不知不觉记住了。对了，这兔子三吃的做法，也是从那本食谱上学来的。” “哦，难怪。” 虽然仍疑心重重，沈家人却全默契地选择了不再追问。 沈齐放下筷子，表态道：“这三样菜品都过关了，就按你说的，明天就以酒楼的招牌菜招揽食客吧。” “多谢少东家。” 宋立春很高兴第一批兔子这么容易就有了销路，不过兔子还少，在下一批更多数量的兔子出栏之前，也是要限量供应才行。 沈齐吃完饭就往外走，宋立春也忙追了出去，兴奋地搓着手。 “少东家，要是这兔子三吃真能带火酒楼的生意……”多少也得给她些奖赏吧。 沈齐眉眼一挑。 “你既然在我沈家做事，遇到难处我自然要帮你一把，给你个机会让兔子进酒楼，也是我该做的，你也不必对我感恩戴德。” “……少东家，你是不是，说反了？不应该是我帮了你，你该感谢我么？” 明明是她用兔子救他的酒楼生意，怎么倒成了自己要感谢他了。 简直倒反天罡！ 沈齐走在前面，嘴角微翘。 “说反了？” 他倒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就按刚才商量的卖价，一盘麻辣兔丁卖七十文，若不是在我的酒楼，你去哪里能卖到这个价？” 宋立春觉得他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一盘麻辣兔丁的成本价大概在三十文左右，够买三斤上等精米或者四斤上等白面了。 就算寻常的县城人家，也不敢这样大手大脚花钱只为买一盘兔子肉。 也只有在县城最高档的几家酒楼，才敢定这个价钱。 “虽然但是”她还是不服气，“不卖给你，我还能卖给隔壁万福来呢，那你的酒楼就更离倒闭不远了。” 沈齐只当听不出对方的威胁。 “你做的兔肉虽好，却是主要靠辣椒提味，辣椒成本高昂不说，且你只预订了两亩地的，就算每日不限量出售，依然难以在县城普及。所以——” 他胸有成竹。 “所以，你的兔子，依然主要依靠本少东家的销路才行。” “且，沈家厨子已知道麻辣兔丁的做法，便是我不用你的兔子，换成麻辣鸡鸭鱼，岂不是更好？” 沈齐对做生意不擅长，拿捏人的本事却是一绝。 尤其是他已经清楚的知道，那兔子三吃，灵魂并不在于兔子肉，而是那恰到好处的麻辣鲜香味。 就像他爹说的，就这调料一配出来，炒鞋底子都好吃。 宋立春见他那得意模样，不免心塞。 “多谢少东家帮忙。少东家慧眼识兔，聚八方必定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这话我爱听。赏！”沈齐前世扳倒比自己势大的政敌，都没有像现在这般得意过，他从怀里拿出一张单据，云淡风轻地抖了几下，“这辣椒算我赊给你的，等你赚了钱别忘还账。” 宋立春拿过单据一看，顿时欣喜异常。 “二百斤干辣椒的收货单？真的假的？” 第122章 看错庸医了 沈家就那七亩地辣椒，而且还早就被别人预订了，显然这不是沈家的。 她也曾托杜娟和林大有四处打听过，除了沈家和自己预订的那家外，整个平原县和云庆县，都没有第二家集中种植的了。 这二百斤干辣椒的量，以如今这个时代的贫瘠产量来说，至少要种七八亩地才行。 她十分好奇这些辣椒是从哪里来的。 “少东家，你不会是从哪个客商手里抢来的吧？” “抢来的？”沈齐眯了眼睛，“你说得没错，的确是我抢来的。” 前世之仇，今世不忘。 既然柳举人让手下四处打听收购辣椒，必然是有大用，他当然要想办法破坏对方的计划。 这二百斤辣椒的订单，的确是柳举人花了大价钱四处求人通融来的，而他就简单多了，直接派人跟踪对方的人，等对方谈得差不多了，他直接截胡就是。 他一开始还不知道柳举人高价买这些辣椒做什么，刚才吃了那兔子三吃以后，才基本确定，必是要买来用在万福来酒楼的。 “不愧是柳举人，省城才刚有这辣椒调味的吃法，他便得了消息发现了商机，啧啧啧，可惜遇到了本官……本人！” “少东家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 “少东家，这二百斤辣椒，要十一两银子呢。你说先给我赊账……算不算利息啊？” “利息？” “就是……利钱，利银。” “既然说了是赏你的，自然不算利钱。” “谢谢谢谢，太好了，你真是伟大英明的少东家。我挣了钱，一定会第一时间把辣椒钱还给你。” “嘁。” 宋立春因为想做的事情太多，手头紧得厉害，所以也向钱庄打听过借钱的事。 不得不说，这年头，不说民间那离谱的高利贷、印子钱，就算朝廷承认的正规钱庄，受朝廷承认保护的月息，就高达六分利。按后世银行的算法，相当于百分之七十二的年化利率。 她盘算过后，觉得高利贷实在不划算，风险也太大，这才歇了借钱的心思，还是老老实实挣一笔花一笔更保险些。 当然，沈齐不给她算利息，她就占了大便宜了。 宋立春开开心心回家去，并且早早洗漱完毕，准备好好睡一觉，第二天一早还要去酒楼教人做这兔子三吃呢。 沈家主人院里，却是有些不平静。 沈修远被儿子盯得心里发毛，心虚得厉害。 毕竟临行前那一桌‘硬菜’，他这辈子算是被儿子抓到把柄了。 他对外说是去考察生意，实际去做什么，一家三口都心里门清呢。 “齐儿，天色不早了……” 沈齐纹丝不动。 “多日不见爹，齐儿想你得紧，还期待像小时候那般，与你秉烛夜谈呢。” “秉烛夜谈是不必了，为父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待明日……” “明日一早儿子便要去县城，要忙一整天，怕是没空与爹闲聊。” “那就后日。” “后日有后日的事。” “那就再改天，你什么时候有空，咱爷俩什么时候聊。” “择日不如撞日，儿子今晚便有空。” “沈齐！”沈修远忽然发怒，“从我一回来，你就死盯着我，你当我不知你那调皮捣蛋的歪心思！你赶紧滚回自己的院子！” 沈齐轻飘飘起身。 “那儿子就不耽误爹娘叙旧了。” “沈齐！”夫妻俩异口同声。 沈齐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语重心长嘱咐道：“沈家子嗣单薄，还要靠你们开枝散叶……” “滚——” “爹娘要努力——啊！” 重重的决明子枕头袭来，沈齐捂着后脑勺，啧啧几声，才慢悠悠出了屋。 “这兔崽子——” “好了老爷，你跟齐儿置什么气，他向来如此，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修远当然不是真生儿子的气，转身便搓着手，满脸期待。 夫人让刷牙漱口便刷牙漱口，让洗脚便洗脚…… 折腾到很晚，沈修远依然精神抖擞。 “夫人，我这趟没白去吧，感觉如何？” “相公果然勇猛更胜从前。” “真得？你没骗我？不是敷衍我？” “妾身何时敷衍过你？” “你哪次没敷衍过我？” “……妾身这次就没有！老爷你真没白走这一遭，那大夫果真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为夫也觉得甚是，哈哈哈。再来！” “……” 只过了片刻。 “罢了，年纪摆在这呢，还是悠着点吧。夫人，咱俩还是好好说会儿话。” “老爷说得甚是。” 沈夫人侧身朝向另外一侧，长舒一口气。 “老爷怕不是找错了大夫，看了庸医吧？” “夫人，你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身子疲乏了。” “疲乏就对了，哈哈哈哈。” 沈修远把胳膊搭在夫人侧起的肩上，试图把人扳向自己。 沈夫人却是使劲拧着身子，不肯回头。 “老爷，还是背对背睡吧。” 人到中年，谁能忍受对方呼出的浊气？ 沈修远能。 “夫人就是事多，总是排斥为夫贴近，莫不是生二心了？” “生二心倒不至于，就纯粹是嫌弃。” 沈修远终于放心了。 “嫌弃没事，嫌弃没事，别生二心就好。” 沈夫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觉得男人总被拒绝也确实可怜了些，便捂着鼻子转过身来，把男人的头往远处推了推。 “你离远些，我实在受不了这么近面对面说话。” “我早就想跟你提了，紫娟丫头的年纪不小了，多的是像她这么大的丫头，孩子都生了一两个了。我明天就想跟她说说，这亲事的问题。” 紫娟和沈齐一般年纪，已经是人们口中的老姑娘。 从五年前，沈夫人就让人帮着她挑户好人家，只是每次刚一提这话，紫娟便哭哭啼啼，说自己还小，不愿意这么早嫁人。 沈夫人听大夫说过，女子过早嫁人，生孩子的凶险也大，要是不怕被人笑做老姑娘，倒是可以先提前定了人家，待到十七八再成亲生子。 到那时，女子身子发育成熟，生孩子的风险便小了很多。 沈夫人这才把她留到这么大。 可是，紫娟今年已经十九了，再不嫁人就真找不到像样的好人家了。 沈修远情不自禁又贴了过来。 “这丫头的爹娘，对咱家有救命大恩，你都视她如亲生了，怎地就是不肯听为夫之言，把人收做义女，这般，说的婆家必定更好些。” 沈夫人叹了口气。 “自然是有原因的。” 沈修远又贴近了些，“什么原因？” 第123章 旁敲侧击 沈夫人白了男人一眼。 “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究竟有没有把我的话记到心里去？那高人多少年前就说过，你我二人这辈子就一个儿子的命，不管养子养女义子义女都不能收，否则那孩子便是早逝之命。紫娟的爹娘是我们的恩人，不是仇人，我可不想害她性命。” 沈修远在暗中撇了撇嘴。 “夫人还信这个呢。” “你知道什么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懂不懂？” “不收做义女就不收吧，你对她的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虽然不能收做义女或养女，但是那高人也没说不能放了她奴籍，我明天便跟紫娟说这件事。” “是该说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对了，这几个月，那宋家丫头你观察地如何了？” 提起宋立春，沈夫人总算有了一丝笑意。 “高人的话岂能有假？自然是越看她越满意。” 夫妻分开这么久，自然有说不完的话，直说到困意袭来方才睡去。 第二天一早，又早早把紫娟叫到房里说事。 夫妻俩的一番好意，紫娟听完却当场哭得梨花带雨。 “老爷，夫人，可是我哪里做错了，你们要把我赶出沈家？” 沈夫人忙递了帕子给她擦泪。 “谁说要把你赶出沈家了？放了奴籍，你依然是我最贴心最信任的丫头，而且成为普通民籍，媒人那边也更容易给你说个好婆家不是？” “我不要找婆家。”紫娟也清楚，若是这辈子还想嫁人，她这个年纪确实拖不得了，而且，她也从没有过孤独终老的打算。 她后退几步，朝着两人便是一跪。 “老爷，夫人，奴婢从小和少爷一起长大，奴婢的心思，想必你们也早已知晓。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也从未奢望让少爷明媒正娶，奴婢能留在少爷身边做个妾室就已心满意足。还请老爷和夫人成全。” 沈夫人大吃一惊。 “紫娟，你在我身边多年，怎会不知沈家男儿有不纳妾的祖训？” “奴婢知道。只是少爷常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不做伤天害理之事，没有什么规矩是不能打破的。” “便是如你所说，齐儿可以不守祖训选择纳妾，那你可知，做妾也有做妾的规矩？” “规……规矩？” “罢了，镇上没有纳妾的人家，你自是不知一旦做妾便如那笼中鸟，再无出这沈家大门的机会，且一生都将在正室夫人面前伏低做小打骂由人。” “夫人……” “我前几日正好收到一请帖，便是那孙记染房孙东家母亲的寿辰宴，那孙东家就有一个妾室，我今天便带你同去，你只管细心观察，切记不要做出格之举。” “……是，夫人。” 沈家夫妻要去县城孙家贺寿，宋立春和沈齐今日也要去酒楼做活动，便干脆一同乘了马车出发。 四人同坐一架马车，唯独把沈修远单独安排到另一个马车上。 出发一刻钟左右，另外三人有说有笑，只有紫娟咬着嘴唇默不作声。 沈夫人叹了口气，却没有出声安慰，只把话题突然转到了宋立春这边。 “昨天看你大伯母在厨房给你打下手，气色比之前要好了许多，整个人也精神了许多，我这心啊，也就放下了。” “夫人？”宋立春不知她为何提起大伯母。 沈夫人道：“当初你大伯母和离，你和齐儿可没少在中间出主意，我那时还担心你们年轻不懂事，不知‘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亲’的道理。唯恐你大伯母和离之后过得不好，反过来会怪罪你。昨日瞧她那模样，我便知她和离对了，你也算是她的再造恩人了。” 宋立春不敢托大。 “夫人过誉了，大伯母能走出来，主要还是靠着她自己的坚强韧性，我能帮上的并不多，反而现在还是她在帮我。” 沈夫人点了点头，又问道：“杜氏是个能干的，听王婶说，这几日还有媒人上门给她说亲，不知这事是真是假？” “回夫人，确实有这么回事。” “哦？说来听听？” 从镇上到县城，马车比牛车快得多，却也要行大半个时辰，聊些家长里短，也可以让漫长的路程中不那么枯燥无聊。 “回夫人，说媒的确实有几个，男方有瘫痪多年行将就木需要人伺候的六十多岁的老头，有半截身子快入土还无片瓦遮身的四五十岁的老光棍，也有二三十岁游手好闲懒惰至极的年轻男人。” 沈夫人嘴唇微微翘起。 “听你这语气，似乎对那几人并不满意。” 宋立春狠狠点头。 “夫人也知我大伯母，虽容貌形体欠佳，却也是个善良勤快认真过日子的女人，可您看看，那些媒婆给她找的都是什么人？” 宋大壮怕别的男人惦记杜娟，没少在外透露她不能再生的事实，所以条件稍微像样点甚至不是特别穷的人家，基本上对她也不会生出什么心思。 可这世上什么奇葩都有，有宋凤琴那样风骚浪荡的女人，就有恬不知耻异想天开的男人。 媒婆介绍的这几个，都是看中了杜娟和两女儿勤快能干，不过就是把人娶进门当牛做马，然后等几年把两个孩子嫁人换彩礼罢了。 那些龌龊的小心思，当别人都眼瞎心盲看不见似的。 沈夫人还没见过宋立春这般怒气冲冲的模样，而且还是为别人的事情生气。 她叹了口气道：“杜氏这条件，想找门可心的亲事确实不容易，可找差了，还不如不找。倒不如多挣些钱财傍身，好好养大一双女儿，到时候给女儿招婿顶家门来得好些。” “夫人说得对极了，我和大伯母都是这样想的呢。” “哈，原来咱们竟想到一处去了。”沈夫人瞟了眼紫娟，又用惋惜的口吻说道：“杜氏难找好人家也就罢了，可有那年轻貌美还会识字做账的大好年华的小姑娘，竟想不开要给别人做妾的，立春，你怎么看这样的人？” 宋立春和沈齐，不约而同看向了紫娟。 第124章 凝聚人心 朝夕相处这么久，沈齐在这方面再是愚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其实他已经有意无意疏远着她些了，尤其是从宋立春来沈家能替他分担许多工作后，他就尽量把紫娟调离地远些了。 他和娘亲都曾提过，把紫娟调到娘亲身边做事，可每次都被她以做惯了他这边的差事不习惯干别的为由拒绝了。 至于宋立春，虽然只来沈家几个月，紫娟却也明着暗着向她透露过心思。很显然，她听出了沈夫人的言外之意。 “回夫人，各人有各人的志向，按理说我没资格评判那姑娘的对错。可我听过一句话，‘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但凡不是面临生死困境，女子实在不该走这条路。” “为什么？”紫娟终于忍不住抬头问道。 “因为没有自由啊。”宋立春解释道：“听说做人妾室后，没有随意出入家门的自由，没有生儿育女的自由，吃穿用度也要由别人安排，要给正室早请安晚问候，还得天天祈祷正室夫人不要鸡蛋里挑骨头，找自己的错处随意惩罚。每天就困在自己的那一方天地中，等着男主子哪天忽然想起自己，过来施舍看一眼……” 紫娟自从有了给沈齐做妾的念头后，也不是没去了解这一身份意味着什么。 只是沈家没有纳妾，她没有亲眼见识过的做人妾的不容易，每每想到和沈齐的相处，都是沈家夫妻般的恩爱甜蜜。 这会儿听宋立春又说得做妾如此凄惨，她依然心存幻想。 “可若是，那妾室与男主子自小就青梅竹马又极得婆母偏爱呢？”她强调道：“婆母疼她如亲生，可比对正妻儿媳更亲近，这样，正室还敢欺负她不成？” 宋立春一针见血：“若老夫人疼爱她，又怎舍得让她做妾？” “我，我……” 紫娟偷看了沈夫人一眼，之后又闭嘴不说话了。 沈夫人不动声色地问宋立春：“假若你是那正室主母，会如何对待夫君的妾室？” “没有这个假如，夫人。” 母子俩双双看向宋立春：“为何？” 宋立春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因为我不会嫁给一个会纳妾的男人。” “便是婚前看走眼，婚后男人极力要纳妾，我这正室夫人的位置拱手相让又有何不可？” 这个时代又不是不能和离，何苦把尊严踩在脚下，死赖着男人？ 她悠悠地说道：“我辛苦做事挣钱是为什么呢？还不是给自己攒一份随时离开的自由的底气？” 她宁肯现在顶着外人的嘲讽，厚着脸皮进沈家做事挣工钱，也不想日后什么都依附男人，来去皆不得自由。 沈齐有些诧异，不自觉地盯着宋立春看了许久，直到余光中看到母亲投来不怀好意的眼神，便赶紧把头探出马车外透气。 沈夫人这才笑道：“我果然没看错，你是个有志气的女子。” 一进平原县城门，几人便分道扬镳。 沈夫人带着紫娟，去了沈修远的马车上，一起去孙记染房贺寿。 宋立春则和沈齐直接去了酒楼。 酒楼只做中午和下半晌的生意，上午的准备时间还算充足。林大有已经把提前宰杀好的五只兔子送过来了。 按照宋立春的计划，在酒楼门口临时支了个炉灶，其他腌制兔头兔肉等准备工作，则都在厨房里秘密进行。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的时候，酒楼这边也一切就绪。 几个大厨纷纷围在沈齐身边，皆露出不解的神情。 “少东家，难道真要用这兔肉来吸引食客吗？要知咱们酒楼什么山珍海味都有，哪样摆出来不比兔肉合适啊？” 沈齐反问：“山珍海味都有，酒楼为何还日日亏损？” “这——” 宋立春倒是知道这些厨子担心什么。 聚八方给的工钱高，待遇也优厚，生意做成这样，他们其实也不好受。 自己在酒楼门口做的这大阵仗，要是没有效果就罢了，他们这群人还能把工作再苟一苟。 可若真靠做个兔肉三吃就把食客吸引进店，那自己可就成了抢人饭碗的人，他们怕是要被少东家原地解散了。 “少东家。”宋立春走上前，提议道：“现在为时尚早，还不到食客们用午饭的时间，大厨师傅们若是闲来无事，可否帮我个忙？” “什么忙？”饭碗都快丢了，厨子们的心情都低落得很。 宋立春行了拱手礼。 “小女子厨艺尚浅，虽然得了兔子三吃的秘方，可做起来也是手忙脚乱不得要领，定然是没有诸位师傅们的功力。所以，小女子恳请诸位帮忙，一起做这秘制兔肉三吃。” “请我们帮忙做？”大厨师傅们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岔了。 能被高薪挖来沈家酒楼做事，几位大厨们肯定各有各的看家本领，手里定然都有旁人所没有的秘方或者技巧。 而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手艺，自然不会随意在人前展示。 他们每次做到自己的拿手菜时，都是背转身遮住其他人的视线的，连墩子等小工都不被允许看他们做菜。 而这个姓宋的姑娘，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把秘方交给他们？ 几个大厨都是管家亲自挑选的，自然人品也都是过关的。 他们不想把自己吃饭的本事外传是有情可原，却也不是喜欢贪小便宜的主。 “丫头，不是我们不想帮你，可秘方就是秘方，外传了可就不是秘方了。若我们几个真把这菜品秘方学了去，你可就丢了吃饭的本事了。” 宋立春笑道：“说是秘方，其实以几位师傅的本事，看一眼便知如何做了。我藏着掖着自己去做，既让自己疲累不堪，到头来也保不住秘方。还不如就送给几位师傅，也算卖个人情。” 原来这丫头不光不是来抢自己饭碗的，还是来给自己送手艺来的。 气氛一下子就变得热络起来。 “丫头，你那兔肉三吃，少东家昨晚便命人紧急送到了酒楼，我们几个都尝过了，说实话，那兔肉做得确实一般，可那味道啊，却是一绝。我们刚才是怕你抢饭碗，所以才昧着良心不敢夸你一句。” “没想到，你却如此实诚，倒显得我们太过小人了。” “你放心，看了你这秘方，我们哥几个保证，绝对比你昨晚做的更好。” 宋立春一个无意之举，竟然把人心都聚到一起了。 沈齐垂眼沉思片刻，便直接上了三楼。 随后就听到一个掌勺的师傅大吼一声。 “起锅烧油，兔肉三吃走起！” 第125章 拿错了贺礼 宋立春一看那几人的起手架势，就知道自己的决定太正确了。 如果让她来炒，只能用小锅小灶，一次也只能炒一盘。 这些大厨师傅，却是一锅能炒一整只兔子，也就是四盘的份量。 而且她的力气根本不能与这几人相比，自己炒一盘份都只能用铲子在锅里扒拉菜，人家炒四盘份还能颠勺呢。 扒拉和颠勺，虽说都能把菜炒熟，可能来这大酒楼吃饭的都是有钱人，普通人尝不出来的那点差别，有钱的食客们嘴却刁得很。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很快，整条街道就飘起了宋立春熟悉的鲜香麻辣味。 就像后世去电影院会不由自主被爆米花的味道吸引，或是饥肠辘辘时又恰好走进了火锅一条街，反正总会把人勾引地走不动路。 更别提在这什么菜品都滋味寡淡的时代，那鼻子灵的食客，早就寻着味道找来了。 聚八方自打开张还没这么热闹过，沈齐一直坐在三楼观察着楼下的反应，看到围过来问这问那的人越来越多，他也就越发踏实了。 他知道他娘等着他生意失败，回去成亲生子，这下，终于放心，不用做个食言小人了。 酒楼的生意他插不上手，只管品着茶，手还在一个精致的礼品盒上来回摩挲。 这礼品盒，还是娘亲听说他要给县学的教谕过寿后，特意定制的。 定制了两个一模一样的。 一个被娘亲装了贺礼，提去给孙家老夫人贺寿了。 另一个，就是他手里这个，也装了‘大礼’，等会儿还要去县学送给林教谕。 摩挲着摩挲着，他忽然想起那日，宋立春看了这东西后红透的脸庞，心里似乎有暖风抚过的细微触动。 他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不合时宜的女人的模样甩出去。 “这东西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乔志他们几个大费周章戏耍于我？” 这几本画册，他就只有那日翻开看了两眼便再没管过。 他打开礼盒，想在送人之前仔细翻阅一番，也算全了同窗的‘情谊’。 可是，礼盒一打开，他的脑袋便‘轰’地一声。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他居然拿了娘亲的这个。 他立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往楼下走去。 这一会儿的功夫，还不到饭点，酒楼的座位便去了一半。 酒楼的张管事见东家出来了，便眉开眼笑把人拦住。 “东家您看呐，还不到饭点呢，咱们这酒楼就坐满一半了，有不少食客是隔壁万福来的熟客，他们在那边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咱们这边的味道吸引过来了。您是没看到呐，隔壁柳举人父子俩都气得脸色铁青。” 沈齐还急着去调换贺礼，哪顾得上跟张管事闲聊。 一边敷衍一边往楼下冲。 “好，很好，不错。” 张管事被突如其来的好生意冲昏了头脑，只顾得向东家报喜，根本没注意到东家的焦急脸色。 “东家，咱们前面生意不好，不是别的原因，就是因为隔壁万福来早开了些日子，那些食客又有许多是冲着柳举人的名头来的，每每有客人想来咱们这边尝鲜时，便会被那柳家父子给截胡了去。渐渐的，咱们这边的生意就越来越冷情了。” “不过您放心，宋姑娘那麻辣兔丁的味道，可是比柳举人的名头管用，这不，食客就来了咱们这边。” “那几个大厨师傅都是我做了许多功课，好不容易才把人挖过来的，手上都有真功夫，食客们只要吃过一次，不愁下次不来咱们这。” “……” 说话间，张管事已经陪着冲到了一楼，这才回过味来。 “东家，您这是急着出去？” “你说呢，张管事！”沈齐黑着脸，看着挡着自己去路的张管事。 张管事赶紧让出路来，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对不住，对不住，少东家。” 等沈齐走后，宋立春才走到呆立着的张管事跟前。 “怎么了，张叔？” “没，没什么，我好像惹东家生气了。” “没事的，张叔，东家那不是生气的表情，没看他手里提着礼盒么，应该是急着去给人贺寿了。” “这就好，这就好。” 好在自家有马车，车夫很快就把人送去了孙记染房。 沈齐找到孙家登记贺礼的地方时，紫娟正把礼盒放到了礼品桌上，还双手递上贺礼单子。 “金堂镇沈家，沈修远夫妇送五十年份人参一支，松鹤绣品一副，恭祝孙老夫人福寿安康。” 孙家登记礼品单的有两人。 其中一人唱和：“金堂镇沈家，沈修远夫妇送五十年份人参一支，松鹤绣品一副，恭祝孙老夫人福寿安康。” 另一人则把这唱和之词，记在送礼名单上。 为表尊重，主人家一般不会当场打开验货，只待宾客散去后，再把实物和礼单对上，并且大概估算礼品的价格，待到日后人情往来时，再回个差不多价位的回礼。 沈齐紧走了几步，忙用手里的礼盒换了桌子上的。 登记的人认出了沈齐：“沈秀才这是……” 紫娟也吃惊道：“少爷？” 沈齐便做了解释。 紫娟打开桌子上调换过的礼盒确认一番，才对着那登记之人点了点头。 “这个是对的。两个礼盒一模一样，应该是刚才下马车的时候拿错了。” 沈齐提了自己的那份走出孙家，打开确认无误后，才终于放了心。 若是这‘大礼’摆到孙老太太的跟前，怕不是当场把人吓死，马上寿辰变忌日。 至于林教谕，虽然年纪也不小了，可他是见多识广之人，应该受得起。 他看着时辰，也该去林教谕家了。 林教谕素来提倡节俭，反对铺张浪费，所以这么多年都没办过什么寿宴，逢到生辰这天，常常是让老妻做一碗长寿面就算过了。 待到子女各自成家懂事后，便觉得一个县学教谕，这样过寿着实寒酸了些，便偷摸给他办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寿宴，还请了县学的夫子们以及他的几个得意门生。 结果却是，被这古板老头骂了一顿。 然后，就再没办过了。 今天，林教谕又逢寿辰，门前依然与往日一般冷清。 沈齐在林家门外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不多时乔志等一行五人大摇大摆过来了。 第126章 帮你们准备了贺礼 几人一见沈齐，都是一脸坏笑围了过来。 “子墨，我们送的礼物如何，还满意么？” “还用问么，子墨肯定是满意得不得了。” “就是，你瞧他双眼发乌，脸色苍白，怕是夜里没少翻阅画册。” “只翻看画册有什么意思，子墨家底雄厚，找个通房丫头又不是难事，亲身体验来得更爽快不是？”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打趣着昔日同窗。 沈齐的气色确实不怎么好，主要是被娘亲连灌了多天的大补汤，直到补得他走路虚飘鼻血直冒才察觉不对。 后来才知道，是娘亲误会了，以为自己‘心有余力不足’才偷买这种画册偷练解馋。 而那凶猛的补药，也是娘亲为了保护他的颜面，把自己误想的症状安到了他爹身上，特意向大夫求来的。 被这般好一番补养，他晚上常常燥得难以入睡，白天又猛流鼻血，脸色好才怪！ 这几个始作俑者，不仅不道歉，还轮番嘲笑自己！ 沈齐丝毫不恼，反笑问几人：“你们几个，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叫你们今天这个时候来这里么？” 几人果然好奇：“对呀，你昨晚忽然派人来县学通知我们，今天午休时来这里等你，是有什么重要事么？” 沈齐微微一笑。 “你们还不知道吧，今天可是林教谕的寿辰。” “林教谕的寿辰？” “是啊，这就是林教谕的住处，你们都知道的。” “你是叫我们过来，一起给林教谕过寿？” “没错！” 林教谕的子女为他办寿宴被训，还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最近这几届的学子只知道他没办过寿宴，更没以此为借口收过学生们的贺礼，所以压根不知道他的生辰是哪一天。 乔志等人，非常好奇沈齐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就问你们要不要去给他贺寿？” 几人面面相觑，只思考了一瞬间，便齐声道：“肯定要去。” 谁不想和教谕大人套近乎！ 只是—— “子墨，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你瞧，我们可都是空手来的，连个贺礼都没准备。” 沈齐又是微微一笑，转身上了马车，把那早就准备好的贺礼拿了出来。 刚才从孙家出来后，他就在礼盒上贴了封条样的东西。 几人满脸疑惑。 “这里面是什么呀，怎么还贴了封条？我们不能打开看看么？” 沈齐摇了摇头。 “这是时下最流行的礼盒样式，贴了封条就代表着，只有收贺礼的本人才能第一时间享受这份惊喜，旁人是万万不可随意打开的。旁人若是先打开，惊喜便没了。” 几人再次面面相觑。 “县城什么时候流行这样的礼盒样式和说法了？” “我也没听说呢，我家最近收礼又送礼的，都没见过这种呀。” 沈齐大言不惭道：“你们几个天天在县学读书，家里人便是迎来送往，也不能事事对你详尽，若是不信，你们现在就回家仔细问问是与不是。” 县学午休时间并不长，几人急着过来见沈齐，连午饭都没吃，等会儿还要赶紧去县学上课，自然没时间回家问这种不紧要的事。 “别的不说，光看这礼盒就挺精致的，想必里面的贺礼也是不俗吧？”乔志接过礼盒，与另外几人仔细端详着。 也有人心生疑问。 “子墨，你不会故意耍我们吧？否则，你怎么不与我们一同进去贺寿？” “就是。要知道，你在县学的时候，林教谕可最重视你了。” 沈齐叹了口气，把礼盒收了回去。 “就是林教谕最看重我，我退学，才最伤他的心。我，有何脸面给他贺寿！罢了，你们若是怀疑我，不进去就是了。我酒楼还有事，几位同窗好友，子墨先告辞了！” 沈齐作势要上马车。 乔志却是眼疾手快，一把将礼盒抢了过去。 “我们当然信得过子墨兄。这贺礼你都替我们准备好了，我们哪有不送去的道理。子墨兄，你这份恩情，我们几个领了。” “对，恩情我们领了，来日一定好好报答子墨兄。” “嘿嘿，我们到时候一定会寻找更多的画册，让子墨兄大饱眼福。” “哈哈哈哈。” 沈齐抱拳，“哈哈哈，画册自然是，多多益善。告辞。” 目送沈齐走远，乔志几人便敲开了林教谕的门。 沈齐很快便回到了酒楼。 正当饭点高峰期，聚八方三层楼均已客满，门外还有排队等待的食客。 宋立春正和张管事说话。 “张叔，能来聚八方消费的食客，都是家底不差的，他们的容忍度和耐心，定然也比普通人差得多，为了吃饭排这么久的队，怕是早已心生不满，咱们不能再让人这么干等下去了。” 张管事何尝不知。 他前几天还愁着酒楼客人少入不敷出，今天就因为客人多招待不周发愁了。 “岂止排队生气呀，我跟他们说那兔肉都卖完了，他们还不走，还排队等着尝鲜，我又不能现场给他们生几窝兔子出来，这可咋办？” 这些请都请不走的大爷呀，可把人愁死了。 宋立春想起后世的某品牌火锅的做法，便出主意道：“张叔，为了避免以后再有这样的状况发生，咱们不如在门外也多摆些桌椅板凳，若有人排队，咱们就先免费提供茶饮和小吃，一来稳住本就有耐心等待的食客，二来也避免没耐心的食客扭头去别家吃饭。你看如何？” 张管事略一盘算，便知此事可行。 “好主意啊！” 他已经跟刘铁柱混得非常熟，常被其嘱托关照他外甥女宋立春。 他之前就见识过这小姑娘的聪慧过人，今天她又连续露了几手，不免让他汗颜。 以后还不知道谁要关照谁呢。 张管事深知和气生财的道理，与这条街上所有的铺面老板都已熟识，也因为聚八方的食客和周围小食肆的食客们层次不同，不存在多少竞争关系，所以小食肆的东家们对他们也没了敌意。 他当机立断，叫店里的伙计们，去尽量多的借些桌椅板凳来。 果然，有了座椅有了茶饮的食客们，火气瞬间消散了。 这些食客们也知道今天没有那诱人的兔子肉卖了，可凡人本就爱凑个热闹，越是热闹的地方越是聚人气，没有兔子肉吃别的也不是不行。 再看隔壁万福来，今日的生意简直一落千丈。 跟人们好凑热闹一样，越是冷清的地方，就越没人愿意进。 以前冷清的是聚八方，以后嘛，自然是风水轮流转了。 沈齐已经在酒楼对面观察了许久。 不知为何，看到神采奕奕意气风发的宋立春，见她忙得上蹿下跳忙得满脸大汗，他的心脏居然‘扑腾’了几下。 他正诧异自己这份感觉从何而来，就听得身后有人用那破锣嗓子，气急败坏吼着自己的名字。 “好你个沈齐！” 原来是乔志几人过来了。 第127章 ‘好心\＼’收留 沈齐转身，看着怒气冲冲的几人。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林教谕没请你们吃碗长寿面？” “呵呵，长寿面？沈齐，亏你说得出口！” “哥几个，还跟他废什么话，揍他！” 望着即将生扑上来的几人，沈齐的贴身侍从兼车夫，当即从马车上跳下来，挡在少爷跟前，一副随时与对方拼命的架势。 沈齐制止侍从，“他们没有恶意，你无需如此戒备。” 那几人瞬间蔫了。 “子墨，你可把我们坑惨了。” “哦？林教谕不喜欢那贺礼？” “你还敢提贺礼？” 若不是沈齐那侍从虎视眈眈盯着这边，乔志等人真想把人暴揍一顿。 读书人怎么了？ 读书人就不能揍人了？ 长衫里面裹着的不也是血肉之躯？跟那村中莽夫又有何区别？ 沈齐一脸严肃。 “怎地就不能提贺礼了？” “这可是你们寻遍平原县城的所有书肆，又搭上各路‘人脉关系’，才淘来的珍贵古籍，我一个中途退学之人，实在没资格珍藏这些，这才珍而重之包好，让你们送于林教谕。” “看你们这或无精打采或气急败坏的样子，莫非林教谕竟对这古籍厌恶至此？不应该啊。” 乔志愤怒道：“行了沈齐，事到如今，你还演什么呢。” “林教谕恼羞成怒，当场就气得要把那几本淫乱画册上交官府，非要取消我们读书人的资格不可。我们五人跪了一地，又是痛哭流涕，又是磕头求饶，这才劝住了他。不过林教谕，还是罚我们停学一个月。你满意了？” 另几人也气愤附和。 “就是。少在我们面前惺惺作态！” “我们马屁没拍成，反拍到马蹄子上了，都怪你！” “什么淫乱画册？”沈齐明知故问。 几人见他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过也只能干气。林教谕管着平原县城以及所辖村镇的所有县学、书院和学堂，说让他们几个停学一个月，他们就只能真停学一个月，别的书院也没人敢收留他们。 “我们去不得县学，又不敢回家，总不能在大街上流浪吧？沈齐，我们是被你陷害的，你得负责……咦，这什么味道？” 抱怨了半天的几人，才闻到这街上隐约飘荡着一股，他们从未闻到过但似乎又很诱人的味道。 沈齐指了指自己的酒楼。 “我们酒楼新出的菜品……你们来得还不算晚。” “真的？”几人皆是一喜，被停学的沮丧也早已抛之脑后，满脸欢喜地看着沈齐。 “我就说，子墨兄是个大好人，之前在县学时便对我们几个差生十分维护，如今开酒楼出了新菜品，就想着请我们尝鲜了。” 沈齐挑眉，“谁说请你们尝鲜了？” “不是你说我们来得还不算晚么？你的意思不是请我们吃饭吗？” “我是说，你们来得不算晚，还能闻闻味道，等会儿这味道散完，你们就闻不到了！” 几人面面相觑。 “揍他！” 几人瞬间扭做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才一起去了路对面的酒楼。 沈齐还是‘心善’的，就把几人全收留在了聚八方，当然，不是白吃白喝白住的，那几人都要用自己的工钱来抵。 张管事笑得见牙不见眼。 “东家，今天食客突然大增，我正准备紧急加招人手呢，如今有了这五个免费的小工顶一个月，倒是可以慢慢招合适的了。” 沈齐点了点头，当着五个同窗的面，说道：“张管事，他们是来酒楼体验人情冷暖社会百态的，你无需因着他们的身份便多加关照，该怎么使唤，便怎么使唤。” “明白了，东家。” 都快过了饭点，酒楼外面排队的人依然络绎不绝，这才不是因为闻到味道而来，因为兔肉早就卖完了，味道也散得差不多了。这些人是因为看别人排队他们便也来排队的。 酒楼原有的人手不够用，宋立春便哪里有活去哪里。 她正小心翼翼提着一壶刚烧得滚开的水，去给排队的人冲茶，刚走几步，水壶就被人抢了过去。 “让我去。” 包厢里有客人结账离开，宋立春便过去收拾桌子，却又被另一个挤开了。 “让我来。” …… 如此反复几次，宋立春看着那几人，感叹道：“果然同学情深啊，宁肯逃学也要来给昔日同窗帮忙。” 沈齐嘴角抽了一下，倒是没说什么。 因为受时代照明技术的限制，酒楼营业的时间很有限，大概下午四点左右就准备打烊。 整理打扫洗刷的活自是不缺人干，宋立春也早早收拾好和少东家上了马车。 沈齐掀开车帘，见那几人依旧满脸怒容加委屈地瞪着自己。 他心情好极了，还朝几人摆了摆手。 “明天再会！” 几人拉住了暴起的乔志。 “算啦，乔志，我们被他耍啦，只能自认倒霉，你打他也没用。” “就是，咱们现在还得靠他施舍饭食和住处呢。” “唉，寄人篱下的滋味儿，可真不好受哟——” 乔志眼睁睁看着马车远去，虽然看不到车里面的情况，但是他就是能猜到沈齐正得意地翘尾巴。 “哼，他就是欺负咱们几个家里条件不如他，欺负咱们长得不如他高也不如他好看，欺负咱们不如他有学问到现在还没考中秀才，还欺负咱们心眼没他多脑子没他快！” 另外几人，目光全盯在乔志脸上。 “你是夸他还是损我们？” “就是，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你到底跟谁一头的？” …… 几人从一致对外到现在的内斗，只有沈齐老神在在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宋立春用胳膊肘，杵了杵沈齐。 “你说让他们几个来酒楼学习，到底学习什么呀，看他们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世态炎凉，生活不易，自力更生。” “学习这些？” “他们几个，不吃些苦头，怎懂得读书机会来之不易？” “倒也是。” 宋立春听沈齐说过，他们几个年龄差不多，沈齐已经考取秀才功名，那几个却依然只有童生的身份。 沈齐依然闭着眼，思绪却飞回了前世上断头台的那一刻。 第128章 合作共赢 回首前世，虽然权倾朝野，却也机关算尽。 断头台前，皆是被自己迫害过的政敌亲属，痛哭辱骂，一个个都恨不得对自己扒皮吃肉，除之而后快。 一个为自己而哭或帮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心寒至极，万念俱灰，就睁着空洞的双眼，等待铡刀落下，结束自己这了然无趣的一生。 这五位同窗，却如暗夜里的一道光，姗姗来迟。 他们眼睛红肿，说：“子墨，我们为你收尸来了。” 这几人，在他最风光无限时，曾经屡次劝他与人为善不要赶尽杀绝，之后则因为自己执迷不悟，而多年再未有过交集联络。 可是，到头来，却也只有他们冒着莫大的风险，来给自己这个被世人唾骂的奸臣收尸。 “少东家，少东家！” 被突然打断了思绪的沈齐，看了眼放在自己胳膊上的粗糙细长的女人手。 “唤我做什么？” 见对方盯着自己满脸兴奋，双眼放光，甚至还啪唧嘴。 “怎地，要抓了本少东家吃人肉？” “少东家真会说笑。”宋立春连忙把手放下，依然被脑子里突然起来的想法冲得激动颤抖，“少东家，你想不想再给沈家拓宽一条生财之道？” 沈齐瞟她一眼，“你想借沈家发财？” “少东家英明……不，不完全是，我是想，咱们两家合作共赢。” “合作共赢？” 沈齐瞅了瞅她。 也好意思用‘两家’。 “说来听听。” “除了兔子以外，等手头有钱了，我还想养鸭子，养很多很多鸭子，到时候，我给你供货，只赚个微薄的辛苦钱，大头都给你去赚。怎么样？” 沈齐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为何，你养的都是些当地人不喜欢吃的东西？” 兔子是，鸭子也是。 若说兔肉的腥臊还能用麻辣味道掩盖，那鸭肉，可就更难处理了。 沈齐想了好一会儿，两世加起来的记忆里，吃鸭子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而且那仅有的几次用食体验也并不好。 “你见过庄户人家有养鸡养猪养羊的，可见过几家养鸭子的？” 宋立春还沉浸在自己的财富梦想里。 “就是因为养的人少，我的竞争才少啊。” “呵，单纯。竞争再少，总要卖出去才算数。你可想过要卖给谁？” “卖给你啊。我这不说是合作共赢么？” “……” 沈齐觉得自己算得上聪明，却时不时在这女人面前栽跟头。是啊，这女人一开始就说，把鸭子卖给沈家了。那沈家又卖给谁去？ “你可是又有做鸭肉的独家秘方，准备放到酒楼里卖？” 其实酒楼生意再好，一天的销量也十分有限，总不能为了买她的鸭子，沈家再把酒楼开到全国各地去。 宋立春依然抑制不住兴奋。 “少东家，光靠酒楼卖不了多少，你可以开鸭货店啊。沈家可以多招人手，把鸭货店开满全大周。我呢，就负责给你供鸭子。怎么样？” “鸭货店？” 宋立春拼命点头。 “没错，我那不是有本神奇的地方特色食谱么，上面就有介绍鸭货的，说是在大周某个地方，有个人开了个鸭货店，叫周黑鸭，每天前来购买鸭货的顾客摩肩接踵，鸭货也供不应求，可见有多好吃了。这可是个能发大财的好机会，少东家，错过这次，抱憾终身啊。” 沈齐反问：“那你自己怎么不开？” 宋立春眨了眨眼睛，忽而叹了口气。 失落道：“不是我不想开，是因为知道商场如战场，我若是只开个小店小打小闹赚个辛苦钱就罢了，可要是想做大……不，我的身家背景，还不等我做大，怕是就被竞争对手吃干抹净了。” 沈齐抓住了重点。 “所以，你和沈家合作，是想让沈家被人吃干抹净？” “啊？”宋立春嘿嘿一笑，“沈家实力雄厚，只有你们吃别人的份，别人谁敢惦记你呀。” 沈齐哼了哼鼻子。 宋立春又道：“我养鸭子，是因为别家几乎没人养，我养了赚点辛苦钱也没多少人惦记，但是开连锁鸭货店，赚的可就是大钱了。我没有能力保住自己实力以外的钱，所以也不惦记了。就是，我赚我该得的，沈家赚沈家该得的。少东家觉得怎么样？” 沈齐不置可否。 “你先把鸭货做出来再说。” “好，明天我就让我爹去买鸭子，做好后我交给少东家还有夫人验货！” “嗯。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铺子，叫什么鸭？” “周黑鸭。少东家可以开连锁专卖店，就叫沈黑鸭！” “……”沈齐怎么听，都觉得像在骂他，前世可没少人骂他是个黑心肝的。 “少东家介意用自己的姓氏？我不在乎，叫宋黑鸭也行。” “先做再说。” “好好好，少东家，您瞧好吧。” 沈齐瞥了眼宋立春，见她从上马车就不停地看着一个小本本，好奇道：“写的什么？” 宋立春嗖地藏到身后。 “这是那几个大师傅拿手菜的独门秘诀，我答应过他们，不会轻易外传，只会自己用，或者在平原县以外的地方开馆子用。” “他们肯把吃饭的手艺传给你？”沈齐很快就想通了，“是因为你大公无私，把兔子三吃的做法告诉了他们？” “嗯。”宋立春连连点头，惯会拍马屁，“我就说少东家最聪明了，一猜就能猜到。等你吃到我做的鸭货，肯定也会聪明地当场拍板起草合作协议。” “呵。” 沈齐回到家，便与爹娘说了宋立春的打算。 沈家夫妻除了好奇鸭货是否如她说的那般味美以外，更是对她的深谋远虑感到震惊。 沈夫人道：“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就知道如何取舍合作共赢，实在出乎我的预料。” 沈修远也是无比吃惊。 “从我回来到现在，你便一直夸那宋家姑娘如何如何，我只当你是被那所谓的高僧的话遮了双眼，却没想到，她竟真如你所说的那般聪慧。” 不赚自己身家背景能力以外的钱，也是沈家一直以来的祖训。其实以沈家现在的家底，完全可以把生意做得更大更好，可他们之所以甘心一直窝在金堂镇，生意几乎不出平原县，也是因为自家的背景不允许。 这不，传到沈修远这辈，倚仗着儿子的秀才背景，本想把生意再扩一扩，结果就招来了柳举人的惦记。 沈齐见爹娘不要钱似地一直夸人，也就没再提宋立春用兔子三吃交换大厨拿手菜秘诀的事。 不过，对这个小丫头，他确实更好奇了。 沈家人背后如何夸她，宋立春肯定是不知道了，等她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后，宋家老两口和大房三房竟然齐聚在她们二房。 看他们那渴望却欲言又止的样子，明显是专门为她而来。 第129章 三房夫妻丢了差事 三房的胡玉珍先开口。 “立春啊，听说你大伯母给你养兔子发财了，你看看，都是一家人，我这三婶，和你大伯母，跟你的关系都是一样的远近，是不是？所以，能不能也教我们养兔子啊？” 宋凤琴随后开口，一直不对付的妯娌俩，这会儿的想法倒是出奇的一致。 “是呀，是呀，还有我，我虽然是后来的，可也是你大伯母不是？也教教我养兔子呗？” 宋凤琴不光会对男人撒娇，还会对女人卖惨。 “你也知道你大伯身体不好，现在家里只种了三亩地，还得花钱雇人种。这一来二去的，花的工钱比地里的收成还多，我和你大伯这几天，愁得吃不下睡不着的，你大伯甚至又打算去码头扛包了，可立春你看看他，这身子哪还经得住造腾？” “是我跟你大伯提的，说立春你是咱们宋家，不，是咱们整个宋家村最能干的，连春苗她娘那样的，都能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的，何况我和你大伯两个人呢，肯定能把兔子养得更好更多，对不对？” 前面那些话还算中听，就是听到最后两句，宋立春就不乐意了。 “春苗她娘那样的？哪样的啊？”这是有多瞧不上杜娟？ 宋凤琴真是能屈能伸，马上改口。 “是我的错。春苗她娘是个能干的，这个我一直都是承认的。不过我和你大伯两个人加起来，比她应该也不差，对吧，立春，哈哈哈。” 宋立春有些纳闷儿，她和杜娟养兔子的事，宋家人早都知道了。他们之前怎么不说一起养，偏偏是今天她的兔子在酒楼卖火了才说？ 张氏这次倒是学乖了，见孙女没有立即拒绝，心里就有些数了。她又看了眼宋满仓，见老头子也没有阻止自己说话的意思，便放心大胆开口了。 “立春啊，你大伯今天去码头找活干，人家嫌他腰腿都有伤，根本不想用他，就算勉强用了，也会嫌弃他干活慢耽误事，给的工钱肯定也少。” “你大伯呢，手头多缺钱你也知道，从码头出来后就在县城转悠着找别的活干，正好看到你在那酒楼忙前忙后的，后来一问别人，才知道你的兔子把酒楼生意都带起来了。” “你大伯回家一说，我就觉得养兔子这事能干。这不，就带着你大伯和你三叔过来了。” 这一会儿的功夫，宋立春就想了很多。 兔子繁殖有多快，她之前只是听人说，现在却是亲眼见到的。 就按照这个繁殖速度，杜娟一个人养就足够了，若是大房三房都参与进来，兔子很快就会过剩卖不出去。 何况，那兔肉确实难做，要想做得好吃，就只能靠重油重盐重辣掩盖腥臊味，做一次成本高昂，很难把这做法普及开来。 何况，真若舍得花钱买调料做菜，鸡肉猪肉可比兔肉更符合本地人的口味，估计很少会有人特意买兔子做。 “奶奶，大伯，三叔，不是我故意不让你们养，实在是你们养了我也卖不出去这么多……” “外头女人养的你能卖出去，自家人养的就卖不出去了？”宋凤琴刚才好话说尽，到头来还是被人拒绝，当下说话就不好听了。 宋立春来到这个新世界，目前为止最讨厌的就是宋凤琴了。 “什么叫外头的女人？她可是做了我十年大伯母的女人，是曾经给我做过棉衣棉裤的女人，是在宋家当牛做马还生了两个宋家血脉的女人。” “倒是你，你又是谁？你为宋家做过什么？” 身为女人，同样同情杜娟的还有胡玉珍，这会儿也忍不住插两句嘴。 “就是，我那大嫂再不济，也没丢过宋家人的脸。” “倒是你，把整个宋家都变成了笑话。” “要不是你，我和麦秋他爹也不会丢了差事。” “我可告诉你，今天若是立春答应了让我们养兔子就罢了，若是这事不成，我以后可是要赖在你们大房，非让你们按学堂的工钱发给我不可！” 宋立春有些吃惊地看着胡玉珍，“你们，学堂的差事丢了？” 胡玉珍狠狠瞪了大房两口子一眼，随后深深叹了口气。 “你大伯为了这种下三滥的女人抛妻弃女，整个金堂镇都传遍了，不光咱们一家子，就连整个宋家村的名声都不好了，外村的姑娘不敢嫁过来，村里的姑娘也没人要。” “你们两家天天忙活自家地里的活也就罢了，我和你三叔可是在学堂做事的。那种读书人的地方，更是讲究个礼义廉耻。” “也就是麦秋他老爷在学堂教了这么多年书，山长才没有立即辞退我们。” “不过今天也来找我们了，说是顶不住学堂里的夫子们还有几十个学生们的家里抗议，若是我们在学堂继续待下去，夫子们和学生们就得走光了。” 宋三壮也无精打采的。 “你三婶说得没错，山长也顶不住，只能把我们辞了，今天已经结清所有工钱，从明天开始就不用去了。” 三房两口子今天听到山长的决定，简直如遭晴天霹雳，回家时正好见老两口正按照约定搬家去大房，就听到宋大壮说起宋立春去酒楼卖兔子的事情。 老两口和大房三房一合计，这不就来了二房。 宋凤琴自从来到这个家，就没见到一个给她好脸色的。这会儿又听别人骂她下三滥，憋了这么久的窝囊气，她总是要回击几句才行。 “我没正式进门之前，随便你们怎么骂，可认亲饭都吃了，你们再这么对我，难道不是对你们大哥不敬吗？” “宋家成了笑话，可不光是因为我，本就是你们自己不争气。” “立春也是宋家人，不也在沈家做得好好的。她怎么没被辞退？” “骂别人下三滥前，也先想想自己的德行配不配！” “你——”被人戳到了痛处的胡玉珍，上手就要掐架。 却被宋立春拉开了。 “都别吵了。” 宋立春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原想着和在后世时一样，只管自己过好就行了，才不想拖着宋家一大家子拖后腿的。 可是了解越多她越发现，这个时代跟后世根本不一样，独木行舟根本走不远，只有家族强大了，才不容易被外人轻易撼动。 “不让你们养兔子，没说不让你们干别的！” 第130章 麦秋跳河了 “干别的？” “没错。你们养兔子我卖不出去，可若是种辣椒，有多少我要多少。” “种辣椒？” 宋立春的确需要辣椒。 需要很多很多辣椒。 她手里只有沈齐赊给她的二百斤干辣椒，还有之前预订的小范村二亩地的辣椒。 可这，远远不够。 做兔肉，做鸭肉，还有后世非常非常多的菜品、小吃、和零食，都是需要辣椒的。 辣味儿非常容易让人上瘾，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是无辣不欢的，甚至她一直以为，辣椒在调味料的排名，是仅仅次于盐的。 可现下大周种辣椒的非常少，至少平原县本地除了沈家再无第二家。 若是去外地寻找货源，便是找到了，以现在的交通条件来说，这运输成本也实在贵到难以承受。 她听沈东家说的才知道，省城那边的干辣椒，已经卖到一百多文一斤了。而且，就算昂贵至此，依然供不应求。 沈家今年已经打算拿出十亩地来种辣椒了。 她见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脸上明显都有犹豫之色。 “我知道，你们都没种过辣椒，心里肯定是没底的，所以也没打算让你们把所有的地都种这个。每家都拿出一亩地来种就行了。” 沈家那几亩辣椒地有多赚钱，镇上的人都知道。 可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魄力，把种粮食改为种辣椒。 主要是因为辣椒是新鲜物，谁也不确定种了就会有人买。若是没人来收，他们自己也找不到销路，那原本种粮食还能勉强糊口的人家，可就要因为改种辣椒饿死了。 宋满仓听了这么久，终于开口了。 “立春，种粮食改成种辣椒，这可是牵涉到一家人能不能活命的天大的事。你也知道，不管种什么，都是按亩数交粮税的。你要是真能收了他们的辣椒，他们用钱来交粮税和用钱买粮食吃也行。可要是他们种出来了，你这再有什么变故……” 一辈子土里刨食最累最辛苦的农民，也是最没有家底的一群人，那是一丝一毫抗风险的能力都没有，所以也是最怕出现变故的一群人。 宋满仓的担忧，也是在场宋家所有人的担忧。 宋立春也理解他们的担忧，但是—— “爷爷的担忧，我理解，所以你们谁要是愿意种辣椒，我一亩地会先垫付五百文，等辣椒成熟采摘后过秤，就按今年沈家的辣椒卖价算钱，鲜辣椒十三文一斤回收，若是晒干了卖干辣椒，则按五十五文一斤回收。多退少补。” “你们若是觉得合适，就种。” “若是还有别的顾虑，也不能怨我不帮你们了。” 又是宋凤琴先出声质疑。 “一亩地你只给五百文？我们种一季麦子收成能到八百文，种一季玉米能收成五百文。你才给我们一亩地五百文算账？” 宋立春纠正道：“是我按五百文一亩地先垫付，等收成了再多退少补！” 宋凤琴更加激动：“你的意思是，要是我们收成不好，卖不到五百文，还要把钱倒找补给你？” 宋立春冷笑问她：“那不然呢？你还想来个旱涝保收不成？” “种粮食也没有谁敢说旱涝保收的，都是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种辣椒就能了？” “我前期垫付五百文，已经提前承担风险了，你若是实在不愿意种，我也没说非逼着你种不是？” 更何况，只有在年景好大丰收的情况下，一亩地两季的收成，才可能有宋凤琴说得那么多。 若是赶上旱涝蝗灾的，颗粒无收也不是没有过。 否则，也不会每年都有因为天灾饿死的人了。 宋凤琴被怼了回去，终于不做那出头鸟了，就等着三房的人去质疑别的。 果不其然，她不出头后，胡玉珍便说话了。 “立春，三婶知道你是个心里有数的，要不也不能把兔子生意做起来。可三婶心里还是慌得厉害，你能不能给我们透露个准数，沈家的辣椒……一亩地到底能卖多少钱？” 宋立春点了点头。 “沈家种了两块辣椒地，有一年两熟轮作的，是夏种辣椒－冬前种菠菜这种，也有两年三熟轮作的，是春种辣椒－秋播冬小麦－夏播玉米这种。” “无论一年两熟还是两年三熟，辣椒的亩产量都差不多，一季种下来，亩产干辣椒平均能卖到一两多银子。” 至于一两银子多多少，虽然沈家并未有意强调保密，宋立春却也不想说的太过详细。 宋满仓看起来比刚才要激动许多。 “你是说，种辣椒不光不影响种其他粮食，还能比纯种粮食多卖这么多钱？” 按平原县绝大多数庄稼的小麦－玉米两熟轮作种植来算，一年地里的产出大概也就合到一两银子出头。 而在不影响再种一季粮食的基础上，单种一季辣椒，就能有一两多银子的出头。 谁听了不心动？ 宋立春道：“目前来说是这样的。不过以后人们都知道种辣椒赚钱以后，可能种的人多了，辣椒价钱就会降下来，可能就赚不了这么多了。” 众人纷纷点头，“这个道理我们还是懂的。” 作为一家之主的宋满仓，最后做了结语。 “立春到底是咱们宋家人，她绝不会坑你们就是了。不过——”他又朝向孙女，“立春，还是说，粮食地改种别的，是关系一家人活命的大事，你容他们多考虑考虑。种不种的，让他们晚几天再给你回话吧。” “还是爷爷考虑的周到，反正麦子还没割呢，就算要种，也要等割完麦子再说。大伯，三叔，你们割麦子前给我回话就行，不着急。” “好。” 宋二壮夫妻俩，一直在外间屋听着，几乎全程都没参与。等把人都送走以后，才问女儿：“立春，种辣椒真这么赚钱？那咱家的几亩地，要不要全种成辣椒？” “要种，也是只种一亩地。”宋立春说得斩钉截铁，又说道：“爹，你明天找找关系不错的人家，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把地拿出来种辣椒，我还需要十亩地的，跟大伯三叔家一样，我愿意每亩地先垫付五百文，不过也是一户人家最多只能种一亩地的，免得种多了遇到万一情况，再来个全军覆没，女儿可承担不起。” 她当然也不想自己承担了风险，到头来却为别人做嫁衣。 “要是有愿意种的，都要签个契书，辣椒成熟后只能由我去回购，别人再出高价也不得反悔。” “还有，爹，你明天一早去帮我买两只鸭子，送到沈家去就行。我有大用。” 宋二壮答应的话尚未出口，就听到院外一阵儿骚动。 “不好了，有人跳河了，快去救人啊。” “都去救人啊，三壮家那小子跳河了。” “什么！”宋二壮来不及穿鞋，嗖一下就窜了出去。 宋立春心里猛地一沉，也匆忙跟了出去。 第131章 救堂弟 麦秋是趁着是爹娘去二房的空当，跑到了村东头跳河的。 被人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因为呛进去太多水而人事不省。 村里人都摇头叹息，说是这孩子连气息都没了，怕是救不回来了。 二房夫妻俩哭嚎声响彻在整个宋家村。 宋立春拨开两夫妻，确认麦秋已经没有任何呼吸，又检查他的嘴里有没有异物，之后便迅速做起胸外按压。 “你要做什么！”胡玉珍疯了般用力把人推倒在地，护在儿子身边，咆哮哭嚎，“他都死了你还打他，你跟他有多大仇恨！” 眼看着宋三壮也要动手，宋二壮忙把人拉住，同时也质疑女儿：“立春，你要对麦秋做什么？” 村民们也疑惑不解地看着宋立春，不知道她要对淹死的堂弟做什么。 这时，反倒是宋大壮看出些门道来。 “老三，你俩先让开，立春是要救麦秋。我在码头干的时间长，见过她这样救人的。” 此话一出，夫妻俩果然迅速让开。 宋立春又准备蹲下，却听宋大壮道：“这法子，你一个女孩子不合适，你说，我来。” 宋立春立即心领神会。 胸外按压若是不奏效，就要立即用上人工呼吸，她救的就算是堂弟，在这个保守的时代依旧不合适。 “大伯，你这样做……” 麦秋被救上来的还是晚了些，近一刻钟的心肺复苏流程下来，麦秋依然没有任何呼吸。 所有人都叹息不已，觉得麦秋确实没救了。 慌乱中，宋立春又想到自己曾在某个儿童溺水的视频下面，看到过一条很不起眼的评论，说是用某某方法把急救人员都觉得没希望的孩子救活了的。 后来这个评论，很快就淹没在成千上万条的评论中。 偏偏她，对这条评论印象深刻。 “大伯，你先停一下。三叔，你倒背着麦秋，颠着跑一会儿试试。” 三房两口子腿都软了，宋三壮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 宋二壮便蹲下身子，道：“我来。” 说话间，却见宋大壮已经提着麦秋的双脚，把人倒放在自己背上，按着宋立春说的法子，一颠一颠跑了起来。 他腿伤还没有完全好，跑起来就像个跛脚一样。 刚才的心肺复苏加上这样一跑一颠，不多时，终于有耳朵灵的人发现了动静。 “停下，快停下，我听到麦秋好像咳嗽了。” 宋大壮停下脚步，果然，麦秋的咳嗽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 “有气了，有气了。” “老天爷，这孩子真是命大，活过来了。” 整个救人过程都是宋大壮出力的，此时的他已经累得手酸脚软，便由宋二壮背着麦秋去了镇上医馆。 好在麦秋也真命大，大夫检查过后，连药都没开就让人回家了。 宋家人又一起把人送回三房。 三房夫妻对大哥和侄女，感激之情自不必说，只是自始至终，都没听到麦秋说一句话。 “这孩子……”宋三壮此时，心疼得要死，却也愤怒得要命，“你有什么事想不开，要学那村中窝囊妇人寻死觅活的？爹娘就你一个孩子，你死了，让爹娘怎么活？” 胡玉珍也抹着眼泪哭道：“爹娘花了这么多钱供你读书容易吗？今天我和你爹又被学堂辞了差事，怕你知道了影响读书就没告诉你，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还寻死觅活的吓我们，这是把我们当成仇人了是不是？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话里都是倾诉自己的不容易，和这么多年对儿子的付出，大有麦秋寻死就是大不孝的意思。 宋立春本来跟在其他人身后都要离开了，可听了这话，却是单独留了一会儿。 “三叔，三婶，你们过来一下。” 儿子的救命恩人发话，两口子自然是乖乖听话。 “立春，什么事？” 宋立春把两人叫到院子里，尽量压低声音说话。 “三叔，三婶，我们都知道你们就麦秋一个孩子，为了他，你们甚至一命抵一命都能做到。我说的对吧？” “对对对，立春你说的一点都没错。”胡玉珍都快感动哭了。 三房两口子也知道自己逼孩子学习逼得太紧，村里人很多都看不下去的，甚至有不少人背地里都说他们两个根本不疼儿子，把儿子逼得这么紧，也只是为了他以后混出头后自己夫妻俩跟着过好日子而已。 难得侄女这么懂自己夫妻俩的爱子之心。 宋立春叹了口气。 “三叔，三婶，我能明白你们的爱子之心，可是麦秋还小，他理解不了。而且你们身为大人，也不了解麦秋。” “我们不了解麦秋？”夫妻俩齐摇头道：“孩子是我们生的，又养到这么大，我们怎么可能不了解他？他哪天长一根头发哪天掉一根头发我们都清楚。” 宋立春摇了摇头。 “你们要是了解麦秋，从他醒后就不会一直抱怨诉苦。” “这……立春，三婶有点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们只知道麦秋伤了你们的心，却不问他为什么寻短见。若是我没猜错，他应该知道你们被学堂辞退的事了，也许他是觉得自己读书资质太差，辜负了你们这么多年的希望，也不想继续给你们添负担，一时冲动才选择了这条路。” “这……” “三叔，三婶，我不是质疑你们对麦秋的真心疼爱，只是表达方式，可能不是他理解得了或者能接受的。” “立春，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懂得比我和你三叔加起来的还多，你说吧，我们要怎么跟麦秋说，他才能理解我们的苦衷，才能不再想不开寻短见。” 宋立春往麦秋的房间瞟了一眼。 “不需要让他理解你们的苦衷，只要让他知道，无论他以后成为什么人，都是你和三叔最疼爱最自豪的孩子，就行了。” 夫妻俩相互对视了好一会儿，似乎心里某个地方，都有同样微妙的变化。 把侄女送走后，夫妻俩又去了儿子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宋立春等人刚准备吃早饭，就见三房一家进了院子。 第132章 推荐帮手 宋三壮提了两只大活公鸡，说什么也要给二房留下。 “二哥，二嫂，立春，这是感谢你们昨天救麦秋的，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从后院抓了两只鸡，你们别嫌弃。” 按刘慧贞的行事作风，肯定是要推让一番的。 不过宋二壮就直接多了。 “收下吧，也是三弟三弟妹的心意，多少年了这是，能沾你们三房点光，可真不容易啊。” 说得三房夫妻俩脸臊的慌。 宋三壮嘿嘿一笑，“让大哥二哥受委屈了。” “大哥那边？” “二哥放心，大哥救麦秋出了大力，我们等会儿也抓两只鸡送过去。” “这鸡，是咱娘养的吧？又便宜你们三房了！” “嘿嘿，二哥眼真尖。放心，以后不会了，我们再也不会占便宜了。” “啧啧。” 三房夫妻俩，之前有学堂的差事，平时顾不上养家禽家畜的，是张氏搬过来后，养了十多只鸡。昨天老两口搬到大房去了，鸡却全留给了三房。 大家都不傻，都知道三房又占了便宜。 不过好歹，也拿出来做人事了。 也算是进步。 一家三口一大早过来，除了送谢礼以外，也有重要的决定要宣布。 “二哥二嫂，立春，我们昨天和麦秋商量到大半夜，麦秋以后就不去学堂读书了，就回来跟我们一起种地，他说了，以后的日子再苦再难，他都不会怨我们。我们也同意了。” 三房能做出这个决定，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宋立春看了眼瘦成竹竿的堂弟，心中五味杂陈。 她之前一直觉得三房应该这样做才是对的，可如今他们真决定这么做了，她心里反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这个时代读书不易，麦秋放弃学业，就相当于放弃了这辈子唯一一条跨越阶级的机会。 而她也很清楚，她昨晚对三叔三婶说的那些话，肯定也起了很大作用的。 她本无意介入任何人的命运，可事到如今，大房和三房皆变故巨大，若是仔细深究，不能说她没有一点责任。 “麦秋——” “大姐。”几年来，十岁的麦秋，第一次露出笑容，他甚至行了个读书人的大礼，“爹娘说了，我的命是大姐和大伯救回来的，大姐一定要受我这一拜。” 这孩子倔脾气上来，宋立春还真劝不住，只能由着他行礼。 礼毕，麦秋又说道：“大姐，以后我不去读书，就有了大把的闲暇时间，你若是有用得着我帮忙的地方，一定不要跟我客气，尽管使唤我就是。” 在三房夫妻俩眼里，宋立春背靠沈家，又有养兔和辣椒生意在身，日后定然是有大造化的，都巴不得儿子能在她身边学习点养家糊口的本事呢。 两人连连附和道：“对，对，立春你又要在沈家做事，又要分心自己的生意，难免有顾不上的时候，到时候让麦秋帮你就行，你可千万别跟他客气。” 宋立春想了想，自己的生意不大，且已经有可靠的人帮忙，暂时还不需要再增加人手，但是舅舅那里—— “三叔，三婶，麦秋，我这边现在还不缺人，倒是我舅那边缺个会识字算账的，要是麦秋不怕苦点累点，我倒是可以把你介绍过去。” “识字算账？”夫妻俩都有些犹豫，“你舅的为人，我们再信任不过了，能在他手底下做事，可是麦秋求之不来的大造化。要是以前，我们说什么也会先把麦秋送过去再说，可现在——你也是麦秋的救命恩人了，我们也不想他霍霍恩人亲舅的生意。你不是不知道麦秋的学业——” 话说到这里，夫妻俩忽然都猛地一惊。 是啊，麦秋的学业如何，其实他们两人早就心知肚明，只是因为不甘心，才一直逼儿子日夜苦读，还常常拿自己的不容易，来个恩情绑架，就盼着儿子看在爹娘供他不容易的份上，能在学习上更加刻苦更加用功。 没想到，竟逼得儿子去走绝路了。 麦秋见爹娘不说话了，自己也羞愧地低下头去。 “大姐，我只是希望能干点力气活，这识字算账，我，我干不了。” 从没被肯定过的孩子，做事最是容易畏手畏脚，哪怕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也不敢伸手去拿。 自卑，刻在了骨子里，总认为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 宋立春是过来人，最懂这种感觉。 “谁说你干不了？你读了好几年书，难道还不认字？” “认字是认一些，就是……” “认一些就足够了，就是写个人名，立个契书，帮我舅检查一下有没有人在契书上玩文字陷阱坑他什么的。然后，再帮着算账核对账目，没什么太难的事。” 麦秋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忙着摇头道：“大姐，我怕我做不来，害得舅舅吃亏。” 宋立春继续鼓励：“那是我亲舅，我还能给他推荐个不中用的坑他不成？自然是从沈夫子那里，听到了你擅长这些，才把你介绍给他的。现在唯一的顾虑是，就是两个村子离得太远，你要是帮他做事，只能住在他那里，不能每天回家了。” 两个村子，坐牛车单程还要三个半小时，往返一次就要七个小时。 每天两村往返，肯定不现实。 谁知，麦秋却是眼神一亮。 “大姐，我愿意干。” 忽而，又垂下头，说话声音也变得像蚊子般细小。 “沈夫子是第一个夸奖我的人，大姐是第二个。我今天要去学堂退学，感觉很对不起沈夫子。我……” 沈齐夸赞麦秋的事，并非宋立春为了鼓励他胡编乱造，而是确有此事。麦秋也只有在沈夫子那里才能找回些自信，但是很可惜，他被沈夫子夸赞擅长的那些事，却不能用在读书科举上。 宋立春轻轻拍了拍堂弟的肩膀。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咱们读书读不成状元，别的地方做好了照样有饭吃。沈夫子那里，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他，今天去了好好跟他告个别，有朝一日有出息了，你照样是他的得意门生，他也照样脸上有光。明白吗？” “明白了，大姐，谢谢你。” 宋立春点了点头。 又道：“沈夫子说你那简易数字一学就通，珠心算甚至比腊月算得还准还快，天生就是做掌柜或者账房先生的命。” “不过我舅舅的生意更复杂，要想做大做好，还要懂各种文书、契书还有大周各项律法，沈夫子说过，你对这类科举不考的东西几乎过目不忘，对我舅舅来说，没人比你更可靠更适合了。” “你要是决定去做了，办完退学事宜后就去沈家找我，我给你拿几本文书、教做账类的书籍还有沈家练手用的假账本学习一下，等差不多了，就可以去我舅舅那里练手了。” “大姐——” “立春——” 三房一家三口，都是含泪走出二房的。 眼看着三房也要出个有出息的孩子，宋二壮心里怪不是滋味儿的。 “立春，麦秋真有你说得那么厉害吗？你不会是为了鼓励他故意睁眼说瞎话的吧？” 宋立春眼睛眨啊眨。 “麦秋本来就很厉害啊，我这一身本事还是他教得呢。” 宋立春突然长了许多本事，外人谁问起来，她都说是堂弟教的。她说得跟真得一样，连她亲娘刘慧贞都信以为真了，只有亲爹宋二壮和少东家沈齐，每每都是白她一眼，根本不信她说的。 吃完早饭，宋立春就带着弟弟去镇上了，临走前，还一再叮嘱宋二壮给她送两只鸭子过去。 她今天还要大展身手做鸭货，争取和沈家合作的机会呢。 第133章 美味鸭货 两只肥鸭子，从宰杀分切，到泡水去腥，到调制卤水，炒香料、关火焖制，到最后大火收汁，宋立春整整折腾了一天。 虽然因为缺了两样调味料，无法百分百复刻后世的做法，却也足以惊艳沈家上下。 从炒香料那一步开始，沈修远就没离开过锅台。 “好闻，真好闻。” 等鸭货一出锅，他便迫不及待先尝为敬。 “我年轻时做生意可是走南闯北的，还真没吃过这等美味，麻、辣、甜、香，过瘾，真是过瘾。” 沈夫人也是第一次吃到这等美味。 她原以为又像之前的兔肉那般做法，换成牛羊猪肉味道会更好，就不用大费周章专门养鸭子的。 可这次，好像真不一样，因为她想象不到，用什么肉可以替代这甜辣鸭脖和甜辣鸭掌，连那没有几口肉的甜辣鸭架，也让人恨不得就着手指一起嗦了。 有外人在场，沈夫人还是顾着脸面的，就没有像某位不要脸的嗦得滋滋响。 “咳咳。”她从桌子下面，不动声色地踢了某人几脚。 沈修远的吃相，可以用猪拱食般来形容，吃得那叫一个旁若无人。 “嗐，你踢我也没用，踢我我也得先吃完再说！”沈修远把一盘甜辣鸭架拉到自己跟前，大言不惭道：“你就端着吧，别回头没人的时候又跟我闹就行。” 沈夫人狠狠瞪了男人一眼。 沈修远当然也不是吃独食的人，刚才故意跟夫人逗着玩呢，见夫人真要恼了，心里不免惴惴不安，便毕恭毕敬地把鸭架盘子推到她面前。 “夫人先用，您啃完了给我留点骨头渣，我嗦几下味道就好。” 沈夫人这下哪还生得下气去？ 不过，她还是瞪了男人一眼。 这时，沈齐也从学堂回来了，一进院子就闻到了味道，便知这生意肯定做得成了。 他净了手，才围坐过来。 “自己留了么？”他震惊于这入口的滋味儿非同凡响，面上却依然冷静。 宋立春上次做兔子，沈夫人也是提前给她留出来一些，让她带回家和家人分享。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宋立春回道：“留了的，夫人专门交待，让我提前盛了些放在食盒里。” “嗯。” 沈齐慢慢细品着，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如同那兔肉一样，这也是他两世都未曾吃过的美味。 要知道，前世他官至首辅，天南海北什么地方的美食没尝过，可偏偏，就没尝过这鸭货。 或者说，根本就没尝过类似味道的任何食物。 他越发好奇她有何奇遇了。 难道与自己的奇遇一样，是从上一世重回来的？ 可上一世，他期间也从京城赶回来祭祖过数次，也未听说本地出过什么神奇人物，更何况还是奇女子。 沈齐最突破天际的想象力，也就是自己的重生经历，所以他根本无法猜到宋立春的来历，一时竟生出些挫败感觉。 儿子好奇之事，沈夫人自然也是好奇的，不过她不像儿子那般纠结就是了。 “鸭子你便着手安排养起来吧，至于合作细节，你与齐儿商议便是，我们夫妻二人不参与。” 反正怎么合作都无所谓，以后还不都是一家人的？ 夫人都决定好了，沈修远自然也没异议，便由着两个孩子商量合作的事。 沈夫人又说道：“明日县城有庙会，我要带紫娟去县衙，把她的奴籍消了，换成民籍，然后再带她去庙里上香祈福。立春，你要不要同去？” 沈齐抬头，“紫娟同意了？” 沈夫人点了点头。 “这丫头，好歹是想开了。” 在孙记染房，亲眼见识到妾室在正式面前，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的模样，一向心高气傲的紫娟，终于打消了心里那股执念。她才发现，自己对少爷的感情也不过如此。难过是肯定的，却也不足以让她为那执念搭上自己的后半生。 “她人呢？” “在房里待着不肯出来……由着她吧，总要给人适应的时间。” “娘说的是。”沈齐又看了眼宋立春，“娘明天去祈福，你去不去？” 不知是不是前段时间清明节的缘故，宋立春最近总被噩梦缠绕，总是重复梦到爸妈和弟弟跳楼的一幕，每次都从痛哭中醒来。 她也正想着，改天抽空去烧香拜佛安抚亲人亡魂。 那就明天吧。 “要去。” “我也正想去看看娘说的那高僧，那便一起吧。” 从沈家出来后，宋立春就直接提着食盒去了杜娟那里。 自打天气变暖后，太阳落山的时间也越来越晚，现在天还大亮着，腊月那边也不用专门去接了，宋立春的自由时间也就越来越多。 “大伯母，林大叔，春苗，春花，你们最近太辛苦了，瞧我带什么好吃的犒劳来了？” “大姐！”两个堂妹欢呼着跑过来迎接。 杜娟受之有愧：“立春，我们现在每天每顿都不愁吃不愁喝的，你就别破费了，手里攒点钱可不容易，你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宋立春还真没有破费，这鸭子虽然是托她爹买的，却是沈家出的钱，更不用提那些金贵的调料了，她可是直接在沈家厨房做的。 “大伯母别客气，这是咱们的兔子卖得好，东家一高兴赏给咱们的。而且，这也是我和沈东家下一个要合作的生意，你们正好帮我尝尝，合不合口味。” 宋立春已经不是第一次，找各种借口给这母女三人和林大有送好吃的了。实在是他们照顾兔子太累了，尤其是最近，几乎每天都有兔子下崽，照顾起来费心费力，已经需要两人轮班倒照顾了。 林大有是男人，天性就要爽快些。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还招呼有些扭捏的姐妹俩，“你们两个再不吃，林叔可就一个人包圆喽。” 随着兔子逐渐增多，姐妹俩最近没黑没白的割草，林大有和宋立春一样，都看在了眼里，也疼在了心里。 他有时候会想，若是当初自己那孩子生下来，他肯定不舍得让妻儿受这样的苦。那宋大壮又是怎么忍心，亏欠妻女这么多年的？ 想曹操，曹操到。 宋大壮却是不早不晚，选择了这个时候过来。 第134章 一切都晚了 “大伯怎么来了？”宋立春第一个看到的宋大壮。 心里想的却是，这元宝看家不行啊，人都进院子了，它还趴得稳稳地晒太阳呢。 得给大伯母另找一条中用的看家狗了。 不过，经过昨晚救麦秋一事后，宋立春对宋大壮的看法又改变了一些。 其实，她更希望宋大壮要么好得纯粹，要么坏得彻底，而不是这样时好时坏，或者善恶交叉，总让自己对他的看法也忽上忽下的，甚至还经常自我怀疑是不是精分。 宋大壮对宋立春的态度倒是始终如一。 不咸不淡。 好坏照单全收。 “我来看看孩子们。” 因为需要两人日夜轮流照顾兔子，林大有又大男人思维，觉得夜间看护这样的辛苦活就该他这个大男人来做，所以夜里几乎是住在这边了。 宋大壮从春花嘴里知道这件事后，危机感更重，也就来得更勤快了，甚至已经不顾宋凤琴闹不闹了，决定从今晚开始，直接在这里留宿。 杜娟一开始是拒绝的，倒是林大有劝动了她。 林大有说，自己晚上不得不住在这里照顾兔子，那么外面就难免传出难听的风言风语。而若是让宋大壮一起留下，外面就不会传难听的话了。 毕竟，两人曾经是夫妻，即便和离了，在外人眼里也只是离婚不离家，老夫老妻的，人们闲聊起来也觉得无趣，说几句也就算了。 杜娟现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倒是顾不上对宋大壮的恨意了，想想林大有说得有道理，而她主要也是不想连累林大有被人背后说闲话，也就默许了宋大壮在这里住。 “你吃过饭没有？我去弄饭。”杜娟说着就去了厨房。 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宋大壮的心，如同被雷击般的刺痛划过。 以前，杜娟白天和自己一样下地干活，从早干到晚，一点不比自己干得少，忙了一天回到家时，自己已经累得躺在炕上直哼哼，而杜娟还要烧火做饭洗衣服照顾女儿。 那时，他肯定知道她是累的，比自己还累，可他却以家务从来都是女人做这样的借口来安慰自己，让自己心安理得享受她的付出。 但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古以来家务便是女人做的这句话没问题，但还有句话他忽略了，那就是男主外女主内。 村里可没有女人，像杜娟这样下死力气干庄稼活的。 何况，自从宋凤琴进门，家务便是自己一手承包了。而地里的活，她却是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沾的。 宋大壮终于坐不下去了，便去了灶房，磕磕巴巴道：“需要我，帮，帮忙吗？” “不用，灶上就这点活，我一个人一会儿就干完了。” “我帮你烧锅？” “不用，燥膛里我添了几块硬柴，一时半会儿烧不完。” “那，我去帮你劈柴？” “不用，林大哥已经帮忙劈了很多，够烧些日子了。” “……” 宋大壮什么忙都帮不上，又讪讪地去了院子。 宋立春目睹这一切，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切都晚了，太晚了。 林大有和两个孩子正嗦手指嗦得津津有味，一旁还分出去一半份量的鸭货没有动，一看就是特意给杜娟留的。 他见宋大壮没动筷，还热情招呼道：“都赶上了，真不吃点儿？这东西可好吃得很，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吃饱了来的，一点儿不饿，你和孩子们吃吧。”就算山珍海味，宋大壮此时也没有胃口吃。 早上，三房送了两只鸡感谢自己救麦秋，他还想着给宋凤琴做一只补补身子，好让她早点养好了身子生儿子呢，谁知，还没等他杀鸡，宋凤琴她娘就听了信上门了，两只鸡硬是一根毛都没留下，全带回她家去了。 他一个大男人，若是计较，就显得自己小气抠门，可若是不计较，那心里也是真生气。 他也没跟宋凤琴说自己生气的真正原因，就随便找了个借口生气，然后就顺理成章来杜娟这里了。 他不吃，林大有自然不会强求，他还巴不得少点人跟自己争吃的呢。 “小丫头，真像小馋猫。” 林大有还是忍住肚里的馋虫，把鸭货留给了两个孩子。 这时，杜娟那边晚饭也做好了。 宋大壮刚要起身去端碗，却被林大有抢先一步。 “粥刚熟，太烫了，我来端。” “我端就行，林大哥，你累了一天，赶紧去等着吃就是。” “我累了一天，你不也同样累了一天么？你做饭我不跟你抢，是因为我没你做得好，可这端碗，难道还是你端得香我端得就臭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杜娟拼命想解释，“灶上的活本来就是该女人做的，端碗也不是什么重活累活，我，我……” 倒是把林大有弄尴尬了。他只是说些玩笑话让她别这么紧张，谁知把人弄得更紧张了。 “嗐呀，不就端个碗么，你就别男的做女的做了，以前刷锅洗碗的活可都是我包了的，我才不在乎这个。” 这个‘以前’，指的是妻子在世时。 话一出口，他脸色就沉了些，杜娟猜他是想到伤心事了，也不敢再争端碗的事，就由着林大有去做了。 宋大壮看着两人的互动，不知想到了什么，头更是低垂下去。 宋立春叹了口气，拒绝了杜娟留饭，就带着狗子一起回家了。 反正大伯母这里有两个大男人呢，总比这个大笨狗有用多了。 她回到家，见宋凤琴正在自家哭诉。 说什么宋大壮把人娶回家就不管了，心都是在外头那个女人身上，现在不光白天动不动就往镇上跑，今天甚至放下话来，要睡到外头那女人家里了，甚至还哭着让宋二壮夫妻俩给评评理，或者直接去把人劝回家。 宋立春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大房两口子，都在所有人的唾骂声中凑到一块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好了，这又是做什么？ 她因为昨晚的事情心软，刚才忍了又忍，没忍心说宋大壮什么，可面对宋凤琴，她就无所顾忌了。 第135章 画大饼 宋立春盯着宋凤琴。 “外头的女人？你指的是我大伯母？” “先不说她是我大伯明媒正娶回来的，我们所有人都承认的女人，就算真是哪个外面的野女人，那又如何？” “你不会是忘了当初怎么勾引我大伯的了吧？” “能被你耍手段勾引走的男人，就不能被别人勾引走了？” “呵，只能说明你道行还太浅，管不住自己的男人！” “风水轮流转，你有今天，也是自找的！” ‘管不住自己的男人’之类的话，往往是小三欺负原配时说的，当初宋凤琴也没少背着宋大壮说杜娟。 宋立春都听她说过几次，当初她无力反驳，今天，终于可以把话还给她了。 “你——”宋凤琴被怼得哑口无言，转身却又用起熟悉的狐媚套路，朝宋二壮哭哭啼啼，“二弟∽” 宋二壮唯恐避之不及，赶紧离远了些。 “停停停，我可不是我大哥，你用这套对付我没用。” “再说了，你今天算是找错人了，我大哥要是真听我的劝，打死你你都进不了宋家的门。” “你赶紧走吧，你一来，我们二房都觉得晦气。” 向来与人为善的刘慧贞，也不待见她。 “你名分也有了，我大嫂也被挤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人家毕竟也是夫妻多年，还有两个孩子，难不成你还想让人家跟亲骨肉也老死不相往来？” 不过，刘慧贞还是给出了主意。 “你要是真想把人留住，就赶紧生个儿子，只有生了儿子，地位才能稳得住。” 宋凤琴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不可能有人帮她了，便点了点头道：“多谢二弟妹提醒，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人前脚刚出门，宋立春后脚‘砰’地便将门用力关上。 “娘，你给她出主意做什么？难不成，你还真同情她了？” “倒也不是。”刘慧贞连忙摇头解释，“春苗和春花从早到晚地割草，有时候割得多了背不动，我遇着了就帮她们背过两次，给你大伯母送去的时候，发现她现在笑模样多了，人也舒坦多了，我觉得她不该再回大房受罪了，所以就想让你大伯和宋凤琴也好好过，少去打扰你大伯母。否则，我才不会多嘴帮她。” 宋二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惊喜。 “不错啊，真没看出来啊，你一个女人家，也学会围魏救赵了。” 宋立春也觉得刘慧贞了不起，居然也长心眼了。 不过，她话却是冲着宋二壮说的。 “爹也不错啊，还知道围魏救赵呢。” “嘿，瞧不起谁呢，我咋就不能知道这个了？” 别看宋二壮没读过书，正经的不正经的历史故事或者野史，他可听得多了。 三人回到屋里，见腊月正在房间里一顿一顿地拨着算盘。 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上一，二，上二” “一，上一，二，上二” 这是开始认识算盘了。 三人没打扰腊月，便去了隔壁房间说话，宋立春还贴心地帮弟弟关上了房门。 “那鸭子生意，能做吗？”宋二壮紧张地直搓手。 “能做。但是——”宋立春吞吞吐吐道：“缺钱。” 她本想一步一个脚印，一点一点把生意做多做大。 可没想到，真有赚钱的机会摆到面前时，她还是迫不及待地迈大了步子。 兔子还没正式盈利，已经欠了沈齐十几两银子辣椒钱，而且昨天还许了十几亩地辣椒的定钱出去。 辣椒还没种上，这又要开始养鸭子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去哪里弄这么多本钱去？ 宋二壮一穷二白的，想帮也帮不上，就说道：“一口吃不成胖子啊，你等卖兔子的钱下来再养鸭子不行么？” “不行，我怕晚了。” 本地已经开始种辣椒了，谁知道以后种辣椒的会不会更多？ 现在的辣椒还是外地的客商来收，可等这玩意儿种得多了，价钱便宜了，人们说不定也拿来自己做菜吃。 何况，任何时代都有聪明人，一旦被别人捷足先登，先做了辣味出来卖，她的鸭货惊艳就会大打折扣了。 她急着养鸭子，也是想抢个先机。 “那你想怎么弄？”宋二壮见女儿一直盯着自己，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你不会是想把你爹卖了吧？” 宋立春赶忙摇头。 “那倒不至于。爹又不值钱。” “这臭丫头！” “爹，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做生意？你什么都不用管，就只做个甩手掌柜的，以后就等着分红数钱就行……” “别给我画大饼，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果然还是亲爹了解她。 宋立春便直说了。 “是这样的，爹，我现在是真缺钱，就算你豁出老脸去借，那仨瓜俩枣的也远远不够，所以，我想，能不能把家里的四亩地当出去……” “把地当出去？这怎么行！” 再是由着女儿乱来，田地的事也是万万不能开玩笑的。 这可是一家人赖以活命的根基。 “爹∽” “叫爹也没用，不行就是不行。” 这件事上，刘慧贞自然是跟男人的想法一致。 她也劝女儿。 “立春啊，不是爹娘不想帮你，实在是知道做什么生意都不是稳赚不赔的。咱不做生意也不会饿死，可要是没了地种，那是说没饭吃就没饭吃了。” 宋二壮眼不见心不烦，闭着眼道：“要是知道你打地的主意，我今天才不到处去给你找鸭子。” “爹，娘，你们也先别拒绝得这么彻底吗，好歹留点商量余地不是？” 宋立春把食盒打开，里面还留了一点点油润红亮的鸭货。 两块鸭脖，一个翅中，一个翅尖，还有几块鸭肉。 宋二壮闻着味道，睁开眼，舔了舔嘴唇，又扭过头去。 “用山珍海味贿赂我也没用。” “我只是孝顺爹娘，怎么能说贿赂呢。”宋立春嘿嘿一笑。 “我还不知道你！”宋二壮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孝顺了？” 宋立春也不废话，当即将一块鸭脖，塞到了她爹嘴里，又拿了一块，塞到她娘嘴里。 “这就是爹这个大老板要做的生意，总得让你们先尝尝是不是？” 宋二壮本想有骨气地拒绝，奈何甜辣鸭脖的滋味儿太好…… 第136章 瞌睡来了递枕头 宋二壮终于松口了。 “四亩地全当出去肯定不行，万一这生意黄了，一家人连个退路都没有。” 不过，这鸭货也确实好吃，他胆子虽小，眼光却还是有一些的。 “这样吧，你也别一开始就把步子迈得这么大，就先当出去一亩地试试吧。” 剩下三亩地，到时候还要交口粮，还要奉养老人，剩下的才是一家四口的口粮。 三亩地，这是最低限度能保证一家人饿不死的亩数了。 一亩好田能卖十五两银子，可若是去当铺典当，却只能当出十两银子。 要是只养鸭子，这些钱作为前期投入也是够的。 只是，她不想在杜娟租住的地方养兔子了。 因为人言实在可畏，她不想仗着自己帮了大伯母，就心安理得让她面对外面关于她和林大有的风言风语，也不想让她再因为这件事而被迫接受宋大壮的一再骚扰。 搭建兔棚和围墙，也需要一大笔钱。 她只能厚着脸皮，继续说服宋二壮。 “爹说的确实有道理，四亩地不能全当了，那就当三亩地吧。” “不行，不行，三亩地也不行，只能一亩地。” “爹∽”边撒娇，边又夹了块鸭肉给他。 宋二壮咂摸着嘴，又想了好一会儿。 “二亩，不能再多了。你就算把一整只鸭子全塞到爹嘴里，最多也只能当二亩地。” “行，成交！爹要说话算话！” 宋立春当然不会把地全当了。 只是，若她一开始就说当二亩地，她爹肯定最多就给她讲价到一亩。 这叫求上得中，求中得下。 宋二壮后知后觉，“你这丫头，不会是给我下套吧？” “没，没，我怎么敢给爹下套呢？” 刚才宋立春夹给刘慧贞的那块鸭脖，刘慧贞只抿了一点便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吃到这么好吃的了，所以一点都没舍得再吃，就去隔壁送给腊月了。 没想到，就这么个转身的功夫，二亩地就没了。 “哎，你们爷俩……” 说话间，宋立春已经把养鸭利润的分配权益契书写好了。 “爹，你在这上面按个手印，以后就躺着赚钱了。” 对女儿这点信任还是有的，宋二壮很是痛快地便按了手印。 人到用时方恨少。 找适合养鸭子的水塘，买鸭子鸭苗等大事小事，宋立春只能再次求助宋二壮了。 宋二壮本能地一口答应下来。 后又觉得哪里不对。 “你养鸭子，本钱是你爹我典当田地来的，跑腿的活也是我来做。那你呢，你才是光等着收钱的那个吧？你还占了大头！” “那没办法，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我是靠脑子赚钱。” “你啥意思，说我没脑子？” “爹自己说的，不是我说的。” “好，真是爹的好闺女，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瞧爹说的，没有的事。对了，别忘了去沈家的典当行，他们比别家的良心。” “知道了。” 麦秋上午去学堂办了退学后，又按照约好的去沈家拿了练手的假账本文书，一天下来看得差不多了，还把其中不懂的地方打了圈圈，这会儿又趁着堂姐下工的空当过来问问题。 宋立春一一解答后，又提问了别的问题，见麦秋果然学得认真，字也是一笔一划尽量写得工整，可比读书做文章用功多了。 “沈夫子果然没说错，你是真得很有天分，你甚至还把这些数目，标成简写数字了。” “这样更直观简洁，方便对照。”麦秋被夸得脸色有些红润，看着那神奇的简写数字，忍不住说道：“同样是这个数目，用当下的字写下来，要占用两列，而那简写数字，却只需几个空格。若是以后大周所有账本都用简写的，该会节约多少纸张呐。” 麦秋听爹娘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他们供自己读书不容易，束修要交，节礼要送，书要花钱，笔墨纸砚也要花钱，总之就是，自己若是读不好书，那些钱就打水漂了，爹娘这么多年的辛苦也打水漂了。 日复一日，这些话无形中就入了麦秋的心。所以沈夫子教他们简写数字时，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这样写可真节约笔墨呀。 麦秋毕竟是个孩子，又因为天天埋头苦读，要比寻常出来做活的同龄人更显单纯。 宋立春微微有些心酸。 “这简写有简写的好处，繁写也有繁写的妙处。像账本上一千这个数字，简写虽然简单明了，但若是有人使坏，随意添个数字上去，账本就乱了。” “大姐说得对。”麦秋连声应道。 第二天一早，宋立春便与沈夫人等人一道去了县城。 沈夫人还要先去县衙办紫娟的改籍事宜，便让沈齐先带着宋立春去庙里上香，并约定好了会合时间和地点。 时间还早，沈齐打算先去一趟县学。 林教谕毕竟是他的恩师，不能真因为昨天送寿礼的事气坏了。 他今天还是要过去解释一下的，再顺便解释一下让乔志等人在酒楼干零工的目的。 员工宋立春，自然要以老板的事为先，也只能先陪他去县学。 巧的是，两人到了县学书院门口时，刘铁柱正目送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进去。 “舅？” “立春？沈少东家。” 彼此打过招呼后，沈齐就直接进去找人了。门房自然认得这个大才子，连拦都没拦，甚至还毕恭毕敬把人领了进去。 甥舅俩这才闲聊起来。 宋立春先说明了来意，随后问道：“舅，刚才那个孩子是谁？你怎么来这找人了？” 她可不记得舅舅认识县学里的孩子。 “这是翠花嫂子……婶子……你翠花姥姥的儿子，李自强。”刘铁柱挠了挠头。 挑河时对余翠花的称呼，在她跟了刘根生木匠后就变了。 不光宋立春会叫错，刘铁柱有时候也会叫嘴瓢了。 经过刘铁柱解释，宋立春才知道，木匠姥爷果然对余翠花不错，已经把她儿子从普通的书院转到县学里去了。 县学里的师资力量是整个平原县最好的，学费自然也是最高的。当初宋三壮勒紧裤腰带都凑不够钱。 刘铁柱又解释道：“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了么，很多大酒楼和食肆的采买很严格，很多都要先签契书，账目也是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结一次，不是现款结账就很麻烦，契书也马虎不得，我身边也没个能写会算的，还是翠花婶子告诉我，让我来找他儿子帮忙。” 刘铁柱很是为难，也不好意思总来打扰李自强。人家还要读书呢。 可他认字不多，平时赶集卖菜做小生意就罢了，可生意做得越大，他就越受限。他现在每天忙得团团转，真要找个学堂现学读书识字也不现实。 也是这个原因，他感觉自己的生意在这平原县就到头了，所以有时候会特别沮丧，特别不甘心。 宋立春神秘一笑。 “舅，瞌睡来了递枕头，巧了么不是。” 第137章 舅舅长高了些 听外甥女说要把那麦秋送到自己这里来帮忙，刘铁柱心里当即去了一块大石头。 “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我这几天还到处托人打听能写会算的人呢，可这生意刚起步，咱也给不了人家太多工钱，给少了又没人愿意干，正为难着呢。” “麦秋那孩子刚刚好，半徒半师的。” “你回去也告诉他，我肯定不会亏待他，当然，也不会让你为难。” 宋立春点头应是。 “舅舅的为人，麦秋的为人，我都是了解的，否则我才不会给你俩搭线呢，也免得费力不讨好，两头得罪人……对了，舅，你刚才说的半徒半师是什么意思？” 刘铁柱解释道：“他初来乍到，说是给我帮忙，其实也是从头跟我学做生意，那他就是我的‘徒’。” “至于‘师’，我是这样打算的，他来了以后，吃住行，从早到晚肯定都是跟我一起，那我就能随时随地跟他学认字、写字，这比去学堂专门学习可方便多了。” 宋立春一听，还真是这么个理，但是她也要提前给舅舅打个预防针。 “舅舅的想法挺好的，不过那麦秋……你也知道他是因为读书不太好才退学的，那他教你的东西，可能也有限。” “这个不重要了。”能有这么个半徒半师的‘小人儿’，刘铁柱已经心满意足，“我又不是要读书做文章，也不考科举去当官，够做生意的就行了。” “这倒也是。”宋立春附和。 刘铁柱想起什么，忽然满脸喜色。 “我在镇上买了个连带住家的铺面，准备和你姥姥姥爷还有你老姥姥，都搬到那里去住。” “这样，后院的房子住人，前面的铺子就收货卖货两不耽误。” “再加上麦秋这孩子能过来帮忙，我就更能放开手脚干了。” 刘家所在的镇，叫马甲镇，与金堂镇的距离，也就十二里地。 若是刘家人都搬到镇上去住了，刘慧贞以后回娘家都能少走七八里地。 宋立春一惊。 “舅，你怎么想起在镇上买铺子了，还是连住家一起的？” “不是你告诉我的，县里秋后会铺路么，而且城东那条路，正好铺到马甲镇。” “是哦。”宋立春差点忘了，她之前听沈齐说县里的铺路规划后，就告诉了舅舅，只是没想到，舅舅居然在镇上买了房子铺面。 “舅，在镇上买房子虽然不贵，可连房带铺面也不便宜，二十两银子得有吧？” 镇虽然叫镇，其实也是个村子，只是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才集合成了中心镇。镇上的普通房子跟村里的价格也没多大区别，就是沿街带铺面的因为可以做生意才稍微贵了点。 村里带院的普通土坯房子，可能也就四五两银子。 宋立春给舅舅买的这个估价二十两银子，是因为还带了两间铺面才高估的。 “不止。花了六十两呢。”刘铁柱有些心疼地直咧嘴，“那房子铺子都是盖了没几年的，新的，青砖大瓦房呢，后面四间住人的，前面两间铺面，还有两间西屋，一间是灶房，一间是柴房，都是砖房。” “这么贵？”宋立春大吃一惊。 不过仔细一想，若住房和铺面都是盖了没几年的青砖大瓦房，这个价钱倒是中规中矩，并不算贵。 宋家三房那四间青砖瓦房，还花了三十多两银子呢。 何况这是镇上沿街的铺面。 “舅，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刘铁柱如实道：“这几个月做生意赚了十几两，以前在码头干活加上平时零碎攒的，也有个十两银子，剩下四十两银子，就是当了四亩地凑的。” 宋立春说不出来的心虚。 “舅，我当时就跟你提了一嘴铺路的事，真没想到你会大动干戈买房买铺子啊，要是到时候这铺路的事黄了，你这些钱和田地不就白瞎了？我可就坑了你啊。” 刘铁柱本来没想多说，可见外甥女担忧自责得脸色都微微泛白，便赶紧安慰道：“你放一万个心吧，这铺路的事是板上钉钉的。” “舅舅怎么这么肯定？”这事儿可是要县太爷发话才算的，连沈齐都不敢百分百确定。 “自然是肯定的。”刘铁柱有些不好意思，可也不能透露更多，“再说了，就算最终没修路，这房铺买得也值，院里还有口井呢，都没给算钱。这可是赚了的。” 打一口井也要五六两银子本钱，而且家里有口井，刘廷章以后就不用专门跑很远打水去了，用水给老太太洗洗刷刷的可就方便太多了。刘廷章也能腾出更多工夫来帮衬儿子做生意。 这么一来，宋立春的心理负担果然轻了许多。 不对！ 她了解舅舅，人实诚厚道自不必说，该有的圆滑却也不缺。若不是消息来源过于可靠，他断不会说出铺路是板上钉钉这种话来。 她忽然就想起来，舅舅和邱婉晴似乎有戏…… 不用说了，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舅舅连她也要瞒着，自然是不方便把人牵扯出来，免得那人被说道，再传个以权谋私的不好的名声出来。 她也懂得不该问的就不问，免得让人为难的道理。 不过，她还是很想知道，那牵涉到金堂镇的城北的铺路规划，有没有变动。 她撒娇地摇晃着刘铁柱。 “要是舅舅能掐会算，也能算到路到底会不会铺到我们金堂镇就好了。” 刘铁柱遗憾摇头。 “你就算把我晃晕了，我也算不出来这个。” 话已经暗示的很明显了。 东边这条路，刘铁柱也是被县太爷暗示的。他自然也想着替外甥女试探北边那条路。 不过，县太爷也是老狐狸，打了半天太极，最后只警告了他一句‘做人不要太贪心’。 他实在无能为力了。 宋立春秒懂，也就不再追问。 说话间，沈齐也办完事出来了，三人便就此分开。 马车上，沈齐忽然来了句，“你舅舅，似乎长高了些。” “有吗？”宋立春这段时间见到舅舅的机会多了些，经常见面，就不容易发现身高变化。 她有些可惜，这次竟忘了跟舅舅比量一下身高。 不多时，马车便将两人送到了城隍庙。 第138章 执念 今日天气晴好，不冷不热也没有风，很多来县城赶庙会的也顺道来了城隍庙。 宋立春两世以来，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从进门开始便好奇地左瞧右看。 沈齐就从容多了。 也许是离开熟悉繁杂的生活场景，此处难得让人心绪平静，他也多了些耐心给宋立春一路解释。 “城隍庙的台阶多为单数，象征阳数，登阶时要步步稳重，切忌跳跃奔跑。” “切忌不可踩踏门槛，门槛代表神灵的界限，跨过时要有敬畏之心。” “庙中提供免费香烛，也可自购，点香后不可用嘴吹熄，可用手扇熄。” “……” 走了一会儿，有穿道袍之人迎面而过，就见沈齐微微躬身示意，嘴里还念道：“道长慈悲。” 宋立春感激沈齐的一路讲解，但是要进去上香时，她并不希望身边有旁人陪同，因为她要对前世爸妈念叨些话。 刚好沈齐也要去找人，两人说好了会合的地方便就此分开。 沈齐盯着宋立春的背影，盯了许久，之后才转身离去。 他一路问着，不久便寻进了一僻静的院落。 他要找的，就是娘亲口中那所谓的‘高人’。 他两世都不信神佛，更不信什么高人，只觉得娘亲如着了魔般信这高人，他才要来看个究竟。 沈齐刚走进小院，便听里面的人说道：“驱邪镇煞符，治病符，招财符，和合符，阴符，你要哪种？” 原来是个卖符的道士。 沈齐立在门外。 “王道长不是专门给人卜卦算命的么，怎么，还兼卖符咒？” 被沈夫人称为高人的王道长，把门打开一点，脑袋从门缝中探出来，看到沈齐后，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镇定自若。 他把门打开，让人进来说话。 “我学得比较杂，道士们混饭吃的本事我都学了些，卜卦算命会一些，制符咒也略懂些皮毛，有时候也下山帮人看风水、做法事。不知你，今日前来，所谓何求？” 沈齐道：“你既然懂得这么多，还能掐会算，就没算出我今日为何来此？” 进了房间，王道长搬了个凳子让对方坐下，还周到得沏了茶水待客。 “嗐，我只是个道士，又不是神仙，哪能猜到人心里去。先喝口茶吧。” 此处实在清幽，沈齐一入座，恍惚间竟觉得这种感觉莫名地熟悉，再看那王道长，跟自己说话竟也像旧友重逢，毫无陌生感觉。 “咳咳。”沈齐不想与任何人亲近，便递过去一张胡编乱造的生辰八字，“道长既是高人，可否帮我算下命理如何？” 王道长看都没看那八字。 “你既不信命，又何必算命？” “谁说我不信命？” “你脸上写着呢。” “……” 王道长老神在在品着茶。 “你这人，就是执念太重，执着不该执着的，对你有什么好处？倒不如今日不想明日事，活到哪算哪，及时行乐才不枉此生，不是么？” “执念太重？执着不该执着的？”沈齐呵呵一笑，“道长怕是看走眼了。” 若说前世，他的确有执念。 读书时一心科举，做官时执着高升。 可这一世，他已经把前世最执着的两件事全抛下了。 此生既不打算读书科举，自然也就不执着于仕途高升。 王道长也是呵呵一笑。 “执着于刻意不执着，何尝不是另一种执着。” 沈齐眉间一凛。 “道长此话何讲？” 王道长瞧着沈齐，又慢悠悠品了口茶。 “该读书时便读书，该为官时便为官，一切顺其自然多好，何必执着非不去做某些事？” “执着于非不做某些事，和执着于非要做某些事，不都一样是执着么？” 沈齐忽然变了脸色。 “你知道我的事？” 王道长不置可否，只又说道：“雄鹰注定是雄鹰，便是刻意收起翅膀混在家禽中，待时机一到，照样会展翅高飞。” 沈齐再次静了下来，管他算出什么天机来，他只信自己这辈子一定会逆天改命。 他面露不屑。 “若是雄鹰，偏就愿意做那不起眼的家禽，终生都不再展翅高飞呢？” 他一个秀才就到头了，只要不继续往上考，不像前世般拼了命钻营官场，谁还能认出他是一只雄鹰。 他还偏就乐于做个不起眼的家禽，没事下个蛋，再叫唤几声向主人邀功讨食，多快乐自在啊。 总比做那雄鹰强，飞得越高，风越大，被人一箭射下来，就得当场毙命。 王道长见沈齐的茶杯空了，便又帮他续上。 了然笑道：“雄鹰或是家禽，并非是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此乃天生。总而言之，形势比人强。” “在下，还就不信了。”沈齐一杯茶下肚，把茶杯一撂，起身便走，“没人可以硬逼着雄鹰翱翔！” 王道长笑了笑。 “便是要做家禽，也得先下个蛋不是？不下蛋的家禽，可是要被宰杀吃肉的。” “胡扯，男……雄的、公的如何下蛋？”沈齐讥笑对方雌雄不分。 王道长神秘一笑：“自是要配合母的。” 沈齐一个趔趄。 又听对方说道：“天赐良缘，何不好好珍惜？” 沈齐终于相信，娘亲找的这个高人，的确异于常人。 可他又觉得，自己这重生的造化也不是人人都有，他可是天下独一份的存在。 如此想来，那好胜心又起，他总有一天要让那道长向他认输。 他依然坚持之前的想法，不再考科举，不再做官。当然，也铁了心不会娶妻生子。 这念头一起，才忽然想起和宋立春还有娘亲的约定，便赶紧朝约定的会合地点走去。 那三人已经等了他一会儿了。 沈齐忽然想到什么，便问娘亲：“娘，你平时来烧香祈福，不都是要去见那高人么，怎地今天没去见，这么快就出来了？” 沈夫人遗憾道：“听其他道士说，那王道长正在闭关修炼，这几天都不见客。只能等下次来再去拜访了。” 沈齐眯了眯眼睛，终是没多说什么。 想起那人说的‘天赐良缘’，他又忍不住看了宋立春一眼，却见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一般。 还没等他细问，却见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大老远便指着宋立春喊道：“是她，就是她偷了小姐的荷包，你们还不赶紧把人抓起来。” 第139章 栽赃陷害 不等宋立春反应，一众家丁就把她围了起来。 很快，看热闹的人，也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过来。 那小丫鬟等看热闹的人多了，才再次指向宋立春。 “你，为什么要偷我们小姐的荷包！” 宋立春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根本不清楚对方为什么偏就一口咬定，是自己偷了荷包。 她刚上前分辩，却被沈夫人伸手拦住了。 “先不急于争辩。”沈夫人轻拍宋立春的手背，很是为未来儿媳妇撑腰，之后又问对方：“你是柳举人家的丫鬟？” 对上沈夫人那镇定神色，小丫鬟心里一虚，气势上果然弱了许多。 “沈夫人说得没错，我就是柳举人家的丫鬟小桃。你的人刚才趁着进香礼拜绊了我家小姐一脚，我家小姐好心去扶她，却被她偷了腰间的荷包。” “沈夫人，小桃并没有说你治下不严的意思，只是下人犯错，毁得却是沈家的声誉，还望沈夫人允许我等，把人交给官府严惩。” 沈夫人和沈齐相视一笑。 沈齐在认人方面，似乎天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刚才第一眼看到小桃，就想起上次柳举人的寿宴上，这个小丫鬟曾在假山处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便趁着她对宋立春发难之际，把这人的身份悄悄告诉了娘亲。 果然，这是柳家做的局，目标也不是宋立春，而是冲着沈家来的。 知道了对方的来历和目的就好说了。 沈夫人悄声问身旁的宋立春：“刚才进香时，发生了什么事？” 宋立春也悄声如实道来。 “我刚才专心进香祈福，没注意周围人来人往，起身时的确不小心与一位姑娘发生轻微擦碰，不过没有这小桃说得故意绊人这么夸张。而且，也是我主动搀扶的那位姑娘。至于她口口声声说我偷东西，更是没有的事。” 沈夫人点了点头，微笑着给予鼓励。 “你便与她对质吧，别忘了，你身后还有齐儿为你撑腰。”她胳膊肘用力碰了下儿子，“对吧，齐儿，你会为她撑腰吧？” 儿子在男女之事上不开窍，只能靠她这个当娘的多操心了。 沈齐哪能不懂亲娘的心思，可他却偏偏不如她的意。 “你好好替自己辩解，不要丢我沈家的面子。” 他的意思是，不让宋立春输给这个小丫鬟，可话一出口，他也觉得此言不妥，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他不相信宋立春的清白。 于是，他又加了一句。 “你无需惧她的身份。” 也就是提醒宋立春，不用因为对方的主子是柳举人而畏手畏脚。 沈家母子俩的态度，让宋立春心里暖暖的。 她点了点头，往前迈出一步，先是环顾越来越多的围观百姓，最后那目光才落到了小丫鬟身上。 “小桃是吧，我不记得与你有过什么仇什么怨，可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要污蔑我偷东西，也得拿出证据来。” 小桃敢当着众人的面大张旗鼓来抓贼，自然是有备而来。 “我当然知道‘捉奸拿双，捉贼拿赃’的道理，好，你要证据，我便给你证据。那赃物，也就是我家小姐的荷包，就藏在你后腰的腰带里面，是我亲眼看到你偷了之后塞进去的。” 小桃说完，完全不给人反应时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从宋立春的身后腰封里拿出一个荷包。 今天天气暖和，宋立春穿的是一身袄裙，上袄下裙，腰间用了一个宽约十公分的厚棉布做腰封。 腰封的作用，一是把上面的袄子束进腰封里固定避免散乱，二是作为修饰身形之用，显得女子腰身纤细利落。 这时候的女子出门，贵族女子多将荷包搭配玉佩或者禁步做装饰，放置在腰侧显眼处。 而一般平民女子，则把荷包系在腰后或者裙侧，方便劳作时取钱币针线等物。 宋立春出门必带荷包，今日上香的人多，她便将荷包放在了裙侧。 小桃从她身后腰封里抽出来的荷包，用的贵重的锦缎面料制作，上面的刺绣则是用的金丝银线，一看就不是衣着普通的宋立春能用得起的。 “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小桃看着宋立春腰间那便宜的旧棉布荷包，鄙夷地撇了撇嘴，随后吩咐家丁：“人证物证都有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人抓起来送官？” 宋立春知道自己着了别人的道了。 而对方唯一的下手栽赃机会，就是她与这小桃的主子擦碰那一下了。 “慢着！” 宋立春并未慌张，语气之镇定，反倒是把一众柳家家丁镇住了。 她反过来质问小桃。 “当时与你家小姐一起进香的，除了我，还有我家夫人和少东家。” “你既然是亲眼目睹我偷你家小姐的荷包，那便请你演示一遍，我当时是怎么做到众目睽睽之下，瞬间的功夫，便把那荷包从你小姐的腰间偷到手，又是如何迅速藏到自己腰封里的。” 沈家母子彼此对视一眼，见对方眼中都有犹疑之色。 进香时，他们根本没在一起。 甚至，沈齐都没有去烧香祈福过。 小桃亲自参与到这个事件中，自然知道宋立春是诈她的，她也不会上当。 “呵，你胡说，当时就你自己在那里面上香，沈夫人和沈秀才根本没和你在一起。” 宋立春再问：“也就是说，当时就我自己，和你主仆二人在那里进香，你也是亲眼见到我偷东西的整个过程了？” “没错！”小桃回答得干脆。 “很好。”宋立春又笑着问她：“既然当时就我自己和你们主仆二人在那里，可知我对你们构不成人身威胁，那么，我问你，为什么我偷荷包的时候你不抓个现成，反倒是等我出来了，你才带人来抓？” 围观者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对啊，为什么当时不抓个现成？” “就是啊，难不成你们主仆两人害怕打不过她一个人，才过了这么久带人来抓她？” 第140章 夫人慧眼识人 “我——”小桃并没有提前准备这个问题，一时脑子短路，眼珠子转了半天才想到怎么回答：“对呀，我和小姐都是没干过苦活累活的弱女子，肯定没有你天天干庄稼活的有力气，我们怕当时抓你你对我们不利，也说得过去吧。” 小桃虽然勉强把话圆上了，可她反应迟钝加心虚的模样，早已被众人看出眉目来了。 宋立春便又指了指小桃手里的荷包。 “好，就算你说得有道理。” “不过还有一点，你说我是故意绊倒你家小姐，并借此机会，一边故意帮忙扶她起身，另一只手则趁机摘了你家小姐的荷包，并迅速放到自己身后的腰封里。” “那么现在，你就给我演示一遍，我是如何单手偷荷包，单手藏在身后的。” 荷包是用来装钱的，没人会轻易乱放，都是通过绦带或者金属钩稳稳固定好才带出门。 别说单手快速偷取，就算自己解下来，也是要费些功夫的。 至于单手藏到后腰封里，若不是做熟了的惯偷，短时间内根本做不到。 小桃脸憋得通红，都没有做到把荷包放好。 看到她这样子，人们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若是寻常人，到了这一步，碍于柳家的权势，也就点到为止了。 可宋立春有了沈家撑腰，或者是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本就是冲沈家来的，所以她并没有就此收手。 她抓着小桃的手腕就作势往外走。 “我一个小老百姓，规规矩矩做事，清清白白做人，怎么就碍了你柳举人的眼了？我今天便要去柳家讨个公道！” 这时，看完戏的沈夫人终于来收场了。 “好了，立春。”她轻轻把宋立春的手放下来，话也是说给围观众人听的，“这件事，明显是这丫头故意诬陷你，怕是曾与你有什么过节而你不记得了，咱们只能说柳家治下不严，却不能平白把一个丫鬟的错处归咎到她主子身上。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柳家家大业大，权大势大，连沈家都要忌惮他几分，何况宋立春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小村姑？ 宋立春本就是故意做给外人看的，此时当然要表现出听劝的样子。 “夫人说的是，是我平白无辜被人冤枉太生气了，才把这错怪到了柳举人身上。” “这就对了。”沈夫人轻拍其手以示安抚，凌厉的眼神却向人群中扫去，“这柳家二小姐，可知自己丢了荷包一事？” 难怪宋立春觉得这小丫鬟面熟，是因为那日她随沈齐一起去柳家贺寿时，无意中也瞧见过她。 不过，小桃是柳家庶出的二小姐身边的丫鬟，那柳二小姐尚因着身份低微未能入席，更何况她身边的丫鬟。 今天柳家的人栽赃诬陷沈家的人不成，沈夫人虽然一时不能拿柳举人怎么样，却也不能就此不提，白白被人欺负了。 事情未办妥，那柳二小姐自是不能走远，早躲在人群里看了个明白。 “混账，难怪刚才哄本小姐取了荷包给你，原来是跑到这里诬陷人来了。柳家乃书香门第，重礼之家，自是容不下你这等心思狠毒之人。今日便是沈夫人不追究，本小姐也定难饶你。来人，把这丫头送到官府问审。” 柳二小姐吩咐的是柳家的家丁，他们把人是带去官府，还是直接带回柳家，那就没人知道了。 不过，显然，柳二小姐今天不太幸运，正好碰到衙差来此处巡逻。 衙差问明情况，便以栽赃诬陷、扰乱治安为名，把小桃带走了。 柳二小姐内心如何倒是没表现出来，只淡定地说了几句便带人回去了。 沈夫人还有些纳闷：“官差几乎不会进城隍庙里面巡逻，今天怎么这么巧，偏偏就赶上了？” 宋立春也正疑惑着呢，忽然就见舅舅和邱婉晴一起过来了。 刘铁柱与那沈家母子打过招呼后，才对外甥女解释。 “我刚才想了想，今天还是去你三叔家一趟比较好，这样也显得对那孩子的看重，所以就来这城隍庙找你了。” “刚一进来，就看到有人找你茬，那人又是柳举人家的，我怕帮不上你什么，所以扭头就去了县衙找人……” 他找到了邱婉晴，邱婉晴二话不说，就带着衙差过来了。 好在宋立春这边的事情自己就解决得差不多了，衙差暂时也只能先把小桃抓了再说。 那柳举人，现在谁都动不得。 邱婉晴向沈夫人了解了一下情况，本该向当事人宋立春再多了解一些的，可刘铁柱正在跟她说话，她脸一红，就不过去了，应付了几句就赶紧离开了。 有情况！ 宋立春两世母胎单身，却不代表她不懂。 “行啊，舅舅！” 刘铁柱看着那远去的背影，被外甥女打趣了也不气恼。 “臭丫头，看我以后怎么笑话你！” 县衙家属院内。 邱夫人一边做绣活，一边与男人闲聊着女儿的事。 “你真看好那孩子了？你真认为他是咱们晴儿的良配？” “为夫的眼光不会错，你放一万个心就是。” “可是——”事关女儿的终身大事，当娘的怎么可能放心，“咱们来这平原县半年，上门说亲的没有十家也有八家了，哪个条件不比你说的那刘家的好。要家世有家世，要人材有人材，要钱有钱要貌有貌，偏偏那刘家……” 能上县太爷家提亲的，肯定不是普通的人家。 邱德明是一个都没看上。 偏偏看中了那黑不溜秋的刘铁柱！ 邱夫人又叹了口气。 “那刘家，可什么都没有啊，你不怕咱闺女嫁过去受苦？” 邱德明哈哈一笑。 “谁说刘家什么都没有，不是还有个刚过完七十三大寿的老太太么。” “老太太？那瘫痪了多年的老太太？”这才是邱夫人最担忧的地方。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不，也不光是老太太。”邱德明仔细想了想，“是家风。是刘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风。那样的人家，上贤下孝，夫妻和睦，咱晴儿嫁过去，享多少福我不敢说，也或许会受些苦和累，但是，她绝对不会受委屈。” 邱德明把自己几次去刘家村打听到的情况，仔细说与夫人听。 良久，邱夫人终于点头了。 “家门是个好家门，孩子也是个肯上进的好孩子，就是没有读过书这件事……嗐，人不能太贪心，这也要那也要，到头来反倒一场空。就像老爷你，当时人们都说你长得黑长得老，还穷，我不也过得挺好么。” 邱德明擦了把汗。 “还是夫人眼光如炬，慧眼识人。” 宋立春这边，带着刘铁柱上门时，三房一家三口都呆住了。 尤其是麦秋，根本没想过这辈子会有人如此重视自己。 “舅，舅舅……” 刘铁柱却是直接喊了他的大名。 “宋朝晖。” 第141章 小娘？后娘！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时间到了六月初，平原县的冬小麦已经全部成熟并收割完毕，宋立春的辣椒也找好了人家种植，十二亩地，光提前支付的定钱就有六两银子。 兔子果然繁殖得快，三个月下来，除了每天定量往酒楼送五只以外，现在兔舍里大大小小加起来，也还有一百多只。 之前买的那片宅基地，暂时就用来盖了兔舍，宋二壮和林大有等人，选了个晴好的天气，把兔子全挪了过去。 杜娟把柴房清扫了一遍又一遍，宋立春和春苗也拿着扫把和水桶，帮着一起冲刷打扫。 宋立春一边打扫一边说道：“在这柴房养兔子，就算平时清扫得再勤快再干净，味道还是很大的，虽然左邻右舍看在沈家的面子上没来找过麻烦，可我不能不懂事，等下我就去集上打几斤肉给邻居们送去。” 虽然兔子是杜娟在养，可这生意毕竟是宋立春的，气味儿影响了周围邻居这几个月，她心里确实过意不去。 “应该的，应该的。”杜娟也知道影响街坊四邻，平日里见着了她也没少说道歉的话。 “其实大家没说难听的话，还有个原因，就是也想学养兔子，可又担心养了以后卖不出去，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养了以后卖给你，便宜卖给你都行，反正这玩意儿吃草，草不值钱，地里多的是，兔子卖多少钱都跟白捡的一样，多少都能让家里有个进项。” “她们也想养兔子？” “是啊，有六七家邻居都找我问过几次了，刚开始我怕你这边兔子不好卖就直接替你回绝了，不过现在看你这边好像还不够卖的，所以他们再问我时，我就说帮他们问问。立春，你看，还需要额外找人养吗？” 宋立春仔细考虑一番。 才道：“现在咱们自己养的这些，的确供不上卖的，那六七家想养就养吧，不过也得提前说好，他们不能养太多，每户人家一个月我最多只收十只兔子。而且这价钱也不会太高，就按咱们供给沈家酒楼的七成价格算。” 有了宋立春这话，杜娟就好跟邻居们交待了，熏了大家这么多天，欠的人情也能还上了。 “每户每月以七成的价格收他们十只兔子，已经不少了，他们有得赚，咱们也有得赚。挺好，挺好。” 两人商量好，也不等改日了，当下便去了那几户邻居家说这件事。 邻居们都别提有多感激了，纷纷表态，十只已经很好很好了，毕竟他们平日里都有地里或者外面的活干，也腾不出更多的精力来养更多的兔子。 一个月能固定卖十只兔子，七成的价格卖，也能卖个两百文出头。 兔子主要喂食草料，粮食用得很少，这么算下来，一个月利钱也有一百多文了。 一年也能赚个一两五钱银子。 大家真得很知足。 “多谢宋姑娘给我们活路啊，您可真是顶好顶好的大善人呐。” 宋立春对这些感激受之有愧。 “我确实是能力有限，不能带着大家多赚些钱……” “哎∽话不能这么说，这兔子可是我们顺手就养了的，又不费什么劲，要不是你，我们到哪里找这么轻松的赚钱的活啊？一年一两多银子呢，都是顺手赚的，可不少了，真不少了。” 庄户人家，忙活一年下来，刨去花销，哪家不用借债还能剩一两银子，已经算是很好的年景了。 也就是宋立春自己赚钱容易了，才会觉得这些钱少。 她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么个理，便心安理得接受了大家的感激。 至于种兔和养兔注意事项，则由杜娟负责与他们接洽了。 因为宋立春手头的资金有限，花钱的地方又实在太多，所以新兔舍那边，暂时只盖了兔舍和一间住人的土坯房，连围栏都是用木头和树枝简单搭起来的。 这样一来，林大有和杜娟，再也不用别扭得在同一个屋檐下过夜了。宋大壮也没有借口再在杜娟那里过夜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宋大壮在杜娟那里住了一个多月的缘故，倒是方便他和女儿们重新建立感情链接了。 有一天，宋立春接弟弟放学后，顺路去了新兔舍，见杜娟和春苗正在照顾兔子，却不见春花的身影。 “大伯母，春花呢？” “哎∽被你大伯接过去了。” 杜娟自己可以和宋大壮老死不相往来，可过了最难过的那个阶段以后，每每听到春花问她爹，她这个当娘的心里也难受，后面又见宋大壮也变了，变得对女儿们更好了，她也就默认了孩子们和他亲。 宋大壮刚才过来接孩子们回宋家住一晚，春苗心疼娘亲一个人照顾兔子太累就没跟着回去，春花因为早就心心念念想回去原来的家，就跟她爹走了。 杜娟叹了口气。 “其实，我现在已经不排斥你大伯来看孩子们了，可是，也实在不放心他把孩子们带回家。” 宋立春只能安慰：“大伯母别担心，再怎么样，大伯也是孩子们的亲爹，不会对春花怎么样的。” “你大伯还好，可还有那宋凤琴……” “没事的，就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就回来了。” “你说的也对。” 第二天一早，宋立春和弟弟吃过早饭就往镇上赶，一出门，却是正好碰上宋凤琴和春花。 宋凤琴先开口。 “咋了，都不跟长辈打招呼？” 长辈？宋立春实在叫不出‘大伯母’这个称呼，干脆略过，什么都不叫。 她更关心春花的状态。 仔细一瞧，却是觉得哪哪都不一样了。 “春花什么时候做得新衣服……还涂了胭脂？” “大姐。”春花美美地原地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新裙子和红扑扑的小脸蛋，“大姐，是小娘给我买的新裙子，小娘还给我抹了胭脂和口脂，你看，好看吗？” 什么小娘？ 明明是后娘！ 虽然春花只有六岁，也的确是好坏不分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宋立春本想理解一下，可又想到，那春苗也才比春花大两岁，却是什么都懂了，感觉像大了十几岁的样子，非常会体谅她娘的不容易，心里也很清楚亲娘为何被扫地出门。 再看春花，一口一个小娘的，叫得这个亲热∽ 她还是替杜娟感到寒心。 第142章 能干大事的堂妹 宋立春去牵堂妹的手，同时对宋凤琴说道：“我正要去镇上，把春花顺路送过去就行了，就不麻烦你送了。” 她主要是不想让杜娟看到这一幕，免得寒心。 春花倒也听话地被牵着小手，没什么抗拒或者不情愿。 这让宋立春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谁知，宋凤琴却像是故意和她争个高下一般，蹲下身来，轻轻揉了下春花的小脸蛋。 “春花，你是要和你大姐一起走路过去，还是和小娘坐牛车过去？” 春花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到了大姐这边。 “和大姐走。” 宋凤琴丝毫没有不高兴，又为春花整理了一下新裙子。 “要是走路过去，一路都是尘土，等你到了你娘那里，这漂亮的新裙子可就脏了。” 宋凤琴也算是‘见多识广’‘御人有术’，对付小孩子，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果然，这话一出，刚才态度还算坚定的春花，马上就犹豫了，“大姐∽” 不得不说，这一招，连宋立春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她自己一路走下来，也是裙子鞋子都脏得没法看，何况走路还‘拖泥带水’的小孩子呢。 “你想坐牛车？” “嗯。”春花怯怯地小声应道。 显然，六岁的春花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么做是有点不对劲的。 不过，宋立春也没顾虑太多，她一直很认可‘强扭的瓜不甜’。 再说，她也不是要和宋凤琴争抢斗气，而是会站到春花的立场上考虑。 “想坐牛车就坐吧，那我和哥哥先走喽。” “嗯！”没了心理负担的春花，这次应得就大声了。 倒是宋凤琴，见宋立春是真得不在乎，刚刚争赢了的小得意，这下也没了。 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有路过的牛车后，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掏出三个铜板。 结果，还被那牛车主人抱怨了一路。 抱怨什么‘孩子就不是人了’‘孩子就不按大人算车费了’之类的话。 自从宋大壮手里再没钱给她后，宋凤琴的好日子就结束了，昨天怀着目的不纯的歪心思给春花买了件裙子后，手头就更紧了。 她硬是硬着头皮听了一路的抱怨，也没去付春花那一份的车钱。 杜娟看到小女儿后，脸色变了一些，却也没多说什么，只让春花去换了之前的衣服，去地里找姐姐一起割草。 春花还没有美够，可娘亲发话了，她就撅了下嘴，还是去换了衣服干活了。 再之后，宋大壮几乎每天都来接小女儿，杜娟也就不每次都放行了，也只是隔三差五放一次。 就算这样，半个月后的一天，宋立春又去兔舍，却见杜娟黑着脸，而春花正在一旁哭闹。 “大伯母，春花怎么哭了？” 杜娟等人走进来才看到，忙给了大女儿春苗暗示了一眼，春苗喊了声‘大姐’后，便赶紧把妹妹拽到外面去了。 宋立春不解，又问道：“大伯母，春花怎么了？” 杜娟忙道：“没，没事，小孩子哭闹都正常。” 小孩子哭闹正常是没错，可宋立春觉得奇怪的是杜娟的态度。 “大伯母，春花真没事吗，有事你可别瞒着。” “没事，真没事，就是我这几天都没让她跟你大伯回去，她就哭闹了。” “哦，没事就好。” 这时，春花却是挣脱了姐姐的手，又哭着跑回来了。 “大姐坏，大姐不让爹娘在一起……” “啪——” 随着春花的话一起落地的，还有杜娟那狠狠的一巴掌。 杜娟还要再打，却被宋立春拦住了。 “大伯母，有话好好说，孩子还小。” “立春，你别拦着，这孩子真伤透了我的心，被人哄骗几句，回来就跟我闹。伤我的心就罢了，她还戳你的心窝子，我，我怎么养了个白眼狼！” 两个孩子从小到大，再苦再难，杜娟动手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刚才那一巴掌，是真得下了重手，让听到那番话有些寒心的宋立春，都再说不出埋怨的话。 “大伯母，这话肯定是春花从别处学来的，她还小，不知道什么是非对错，你别生她气了。” 杜娟停了手，跑到一边蹲下，默默地哭泣。 “我们娘仨日子这才好了几天，就被那边惦记上了，他们竟还有脸，让我们回去一块儿过日子。” 宋立春狠狠一惊，“大伯这么不要脸？” 杜娟愣了下，之后摇头。 “这次不是他，是宋凤琴过来说的。我就说呢，最近怎么总让你大伯来接孩子们回去住，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算盘，就是看我跟你干赚钱了，又想让我回宋家，给他们当牛做马，赚的钱也归他们！” 宋立春明白了，难怪刚才杜娟让春苗带妹妹出去，肯定是春花刚才也说了那些话，杜娟怕她听了寒心。 她刚刚听到那些话从春花嘴里说出来，的确是有些寒心的，好在看杜娟和春苗的态度，就知道这娘俩是拎得清的。 就是春花，不知道被宋凤琴说什么话洗脑了。 春苗也的确懂事，还懂得安抚大姐。 “大姐，你别难过，春花不懂事，我和我娘都懂事。我娘一直说，要不是大姐帮我们，我娘早就活不成了，我和春花在后娘手底下，也不会有好日过的。” “春苗乖，我不难过。”宋立春怜爱地摸着堂妹的脸颊，“我知道你和你娘都很好，这几个月可帮了我大忙了，我的兔子生意，也是你们帮忙才好起来的。” 兔子多了以后，林大有和杜娟轮流照顾已经很忙很累，给兔子割草的活，光靠春苗春花根本供不上。 还是春苗出主意，说是村里很多小孩子饿得没饭吃，都愿意跟她一起割草挣钱。 宋立春一合计，便让春苗把那些小孩子们都叫来割草，她则按市价收购。 这样一来，她的兔子不缺草料了，小孩子们也有了挣钱的门路，甚至小小年纪都能帮家里挣钱减轻负担了。 穷人家没什么讲究，也没有宋立春一开始还担心地雇佣童工被家长指责什么的，反而那些孩子们的家长，还专门跑过来感谢她。 春苗从一开始的单纯得干割兔子草的活，到如今成了孩子们的头头，干起了收草料、分草料、发工钱等稍微有些含金量的活。 宋立春虽然没说过，心里却是清楚明白，从这个堂妹种种表现来看，以后也是个能干大事的。而且春苗的性子也随了杜娟，是个踏实肯干厚道又明事理的孩子。 趁着杜娟去教育春花的空当，宋立春也把春苗叫到了近前。 “春苗，你想不想认字？” 第143章 来自怂人刘慧贞的抱怨 杜娟做梦也没敢想过，自己的女儿，有一天居然也有认字的机会，激动地当场就让春苗跪下。 “春苗，快谢谢你大姐。” “大伯母，春苗，快别这样，我可受不起。” “立春，要不是长辈不能给小辈下跪，这个头说什么都该我给你磕。” 就算平辈的大礼，宋立春也受不起，最终也没让春苗跪下去。 刚才还大哭的春花，见到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便自动停止了哭泣。 “春花，你也过来。” 都是同样远近的关系，宋立春不想厚此薄彼是一方面，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区别对待招致这对亲姐妹关系失和。 春花怯怯地走过来，“大姐。” 宋立春点了点头，从腊月书包里掏出两张空白纸和笔墨。 一张写的是姐妹俩的名字。 另一张，写的是三字经的前几句。 “先从你们的名字认起吧，这两个字是‘春苗’，这两个字是‘春花’，你们看，这两个字是一样的，都念‘春’……” “这页写的是《三字经》里前几句，我念，你们听，并且记到心里慢慢背诵。” 姐妹俩第一次学认字，她就写了十二个字。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姐妹俩一遍遍跟着读，因为很简单，跟读两遍就会背了。 宋立春把两张纸给她们留下。 “你们把刚才背下来的，就一个字一个字跟这纸上写的字对应，慢慢熟悉它们，感觉认得差不多了，就拿树枝在地上练习写，这样记忆会更深刻，记得也更牢。” “认字写字，没有捷径，只有死记硬背，硬认，硬写。” “你们麦秋哥是这么学过来的，腊月也是这么学过来的，等你们把这些字认会了，会写了，我再教你们后面的。” 后世虽然有拼音，有看图学字，学起来可能会更简单些，但是宋立春本就时间精力有限，两个孩子更是不可能像后世的孩子们一样，无忧无虑坐在教室里安心上课。 也只能这样枯燥地硬学硬记了。 至于两人学得怎么样，她反正是一样的教法，造化就要看个人了。 教完姐妹俩，宋立春就带着弟弟回家了，一进村子，正好和刘慧贞遇到了。 “我正要去接你们呢，今天怎么弄到这么晚才回来？” 不等姐姐解释，腊月先把春花的事说了出来。 腊月还小，才七岁，在兔舍那边时虽然一直没说话，可心里也是替姐姐委屈的。 “娘，姐姐，春花肯定是被……‘别人’教坏的。” 腊月心里清楚，自己要称呼大伯的妻子为大伯母，可他已经有一个大伯母了，对那新来的宋凤琴就一直叫不惯了，于是就用了个‘别人’代替。 刘慧贞心疼女儿，就说道：“不管春花那些话是谁教她说的，反正我知道，春苗肯定就说不出来。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立春，你以后再帮人，心里也得有个数，对谁多上点心，对谁少操点心，全可着你自己的心意来就行。” “我知道了，娘。对了，我爹回来了没？” “还没呢，从早到晚在池塘那里盯着。” 自从一个多月前说好养鸭子后，宋二壮就上了心，磨着村长把村后面的一片池塘包了下来，后来又四处打听养鸭子的门道，同时还花钱雇人改池塘、建简易鸭棚，反正从早到晚忙得没个歇脚的空。 他不上心也不行，当出去的二亩地可都是他的。 “这辈子都没见你爹这么勤快这么上心过。”刘慧贞的笑是发自肺腑的。 水塘有了，鸭棚有了，买鸭子鸭苗的事，宋立春就托舅舅帮忙了。 也多亏刘铁柱把家搬去了镇上，他那铺子改成了粮油杂货铺，除了常见的米面粮油外，肉、菜、干杂等也会捎带着卖。刘廷章不用出门干活，就帮着守铺子，既能赚钱，又能同时兼顾照顾老娘，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这个铺子不光卖货，也是刘铁柱收货和货物存放地。 总之，有了这个铺子后，做什么都方便多了。 若是这条路再修好了，那来往县城更是方便快捷了。 宋立春刚想到舅舅，就听到那熟悉的驴叫声，“嗯啊－嗯啊－嗯啊－” “我舅来了。” 宋立春去开门，果然是刘铁柱来了，麦秋这个小跟班，自然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晒得黢黑的麦秋，高了点，胖了点，也壮了点，一个人就提了好几只鸭子，放在二房的临时鸭圈里。 “二伯母，大姐，一共十只鸭子。” 回头又对刘铁柱道：“舅，那我先回家看爹娘去了，等会儿就回来。” “去吧，去吧，多跟你爹娘说会儿话，咱们不急着回去。” “好嘞，舅，那我先走了，二伯母，大姐，我先走了。” 这开朗热乎的劲头，连宋立春都不得不叹一句，“麦秋变化可真大啊。” 刘家搬到镇上去以后，离宋家村近了快一半的距离，倒是方便刘铁柱来往了。 这已经是十天来第三次往这边送鸭子了。 宋立春问了买鸭子的钱数，一文不多一文不少地数出来交给刘铁柱。 “辛苦舅舅啦。” 刘铁柱也没推让，直接把钱放到了自己钱袋子里。 “不辛苦，反正都要走街串巷收货，看谁家有就顺手帮你收了，不费什么事。” 宋立春见他手上黑乎乎的就问了一嘴，才知道舅舅不干活的空余时间，全用来跟麦秋学读书认字了，晚上临睡前，还会把当天认的字再写几遍。 不过看他这一手墨，就知道他学得艰难。 这会儿的功夫，刘慧贞又往锅里热了几个杂粮馒头，还多炒了一盘葱花蛋。 饭刚做好，宋二壮也回来了。 一家人吃饭时，宋二壮总忍不住去夹葱花蛋，气得刘慧贞总拿眼睛瞪他。 “以前铁柱来三姐家走亲戚，知道他三姐我穷得吃不上饭，每次来了连饭不舍得吃就走，现在条件好点了，我好不容易给他炒个鸡蛋吃，就看你在这一筷子接一筷子的夹，你少吃几口能掉块肉吗！” 第144章 紫娟出嫁 宋二壮急得直嚷。 “我也馋啊。再说了，我这不也没吃几口么，都给铁柱和腊月留着了。” 相比之前的自私，他今天已经‘口下留情’了。 刘铁柱忙劝道：“没事三姐，让姐夫多吃点就是，咱家的日子也比之前好多了，现在几乎每天都能吃上肉，鸡蛋更不缺了。” “你有再多也是你的，这个不一样，是三姐专门做给你吃的。” 刘慧贞说完，直接把鸡蛋盘放在了刘铁柱面前，说什么也不让宋二壮夹了。 以前家里穷，靠娘家接济才不至于饿死，刘慧贞不怕因为穷被别人看笑话，却一想到爹娘每天担心自己过不好就心里难受。 现在终于有条件给弟弟做点好吃的，可不想让男人全给抢了去。 宋二壮还委屈呢，居然还向小舅子诉苦。 “铁柱，你瞧瞧你三姐，最近动不动就给我脸色看不说，今天还不想让我吃晚饭了。你说说，这还是你那温柔贤惠的三姐吗？都不知道被谁带坏了！” “来，姐夫吃鸡蛋，消消气。”刘铁柱给宋二壮夹了一大筷子葱花蛋，又给另外的娘仨各夹了一筷子，话却是对着姐夫说的：“我三姐做的是不对，我替她向姐夫道歉。” 宋二壮不客气地把鸡蛋塞了满嘴，吃完还吧唧。 “嗐，道歉倒不至于，女人家吗，小气得很，我也懒得跟她一般见识。你说对吧，铁柱。” “对，对，姐夫说什么都对。” 宋立春瞧了眼舅舅，见他笑得挺开心的，便也跟着笑了笑。 刘慧贞的变化，这甥舅俩都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放到以前，她哪敢跟宋二壮这种语气说话呀，别说不让吃什么了，那是连抱怨一句都不敢的。 刘铁柱为了不让三姐难过，又说道：“咱奶奶，最近崩了颗牙。” “啊？奶奶没事吧？” “三姐别急，咱奶奶没事，就是铺子里的肉有时候卖不完，剩下不多的话，咱娘就做给奶奶吃了，结果咱娘不太会做肉，做的太硬了，咱奶奶没啃动，还把牙崩坏了一颗。” “噗——”宋立春没忍住笑，收获了好几个大白眼。 不过仔细想想，姥姥做不好肉菜也很正常。 这年头，庄户人家一斤油能吃一年，肉也只舍得过年时买点解馋，谁天生的手艺会做一年到头都做不了两次的肉菜？ “舅舅可以告诉姥姥，再做肉菜的时候，可以用油把肉多煎一会儿，煎到两面变色再放青菜一起炒，或者直接剁成肉泥汆丸子吃，这样就不会崩牙了。” “好，好，我记着了。” 等二房这边吃完饭，三房夫妻俩也一起送儿子过来了。 宋三壮一进门，就抓着刘铁柱的手道谢。 “铁柱，你把我们麦秋照顾得这么好，还教给他这么多做生意的本事，我们，我们，都不知道咋感谢你了。” 胡玉珍则提了只鸡过来，非要让刘铁柱收下。 “麦秋跟你学本事，吃你的住你的，结果你还给他发工钱……麦秋还说了，你在外面跟别人介绍他的时候，都叫他的大名宋朝晖……麦秋他……我们……铁柱，这鸡是我们两口子的心意，你一定得收下。” 刘铁柱实在推脱不过，也就收下了。 宋二壮啧啧道：“老三两口子，这次居然不是做做样子，还真这么大方，说送鸡就真送鸡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等宋立春第一批一百多只鸭子养起来后，也到了紫娟出嫁的时候。 紫娟的这门亲事，说起来是挺快的，消了奴籍第二天就有媒婆找上来说的。 对方是个读书人，十七八岁，是个童生。家是县城的，其父是个秀才，自己开了学馆收徒教书，同时还开了家书铺卖书和笔墨纸砚文房四宝等。宋立春平时还会去那个书铺淘书看，每次去里面都会有顾客，想来生意是不错的。 就算从紫娟现在的平民身份上来说，这门亲事也无疑是高攀了。 可话又说回来，紫娟也是从小被沈夫人当成亲生女儿养的，沈齐也把她视作亲妹妹。 如今出嫁，沈夫人给她的嫁妆，有一个专卖高级头饰、发簪、梳子等女性饰品的冠梳铺，一个主营各种香料及化妆品的香药铺，一个经营丝绸、棉麻等布料兼营成衣定制的绸缎庄铺面。 至于傍身钱多少，旁人不得而知，不过众人私下里都有过猜测，肯定不会低于二百两银子。 三个铺面加巨额现银的嫁妆，可是平原县头一份。 以紫娟的身家来说，嫁给那县城的童生，还算是下嫁了呢。 沈夫人也跟所有嫁女儿的母亲一样，心里万般不舍，却还要忍着眼泪叮嘱紫娟。 “不管外人说你是高攀还是下嫁，你都要记住，嫁过去，就是要好好过日子的。” “咱要把脾气不好的一面收一收，该孝敬公婆就孝敬公婆，该相夫教子就相夫教子。” “但是也要时刻记得，你虽没了生身父母，却不代表没有能给你撑腰的娘家，不该受的气，咱就要挺直腰板怼回去，咱……” 沈修远越听越不对劲，忙打断道：“前面说得好好的，后面就越来越离谱了，什么挺直腰板怼回去？女子成亲去了婆家，哪有不受些气的，忍忍就过去了哈，别放在心上。” 沈夫人一开始不服。 “咱们紫娟有钱有铺子，不靠他们家养，凭什么有气就得忍？” 不过又仔细想了下男人的话，还是叹了口气，态度也稍微软下来。 “女子嫁人后是百般不容易，若是受了委屈就回来跟我说，咱们能忍得就忍，忍不下的，我一定给你撑腰。” 沈齐倒是没额外叮嘱什么。 这门亲事，还是他背地里做了不少事情才促成的，他自然不会把人往火坑里推。 一群女人围着紫娟叽叽喳喳的，沈齐便想去外面待会儿，也看看迎亲队伍到哪里了。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有人问宋立春。 “立春啊，紫娟出嫁后，下一个也该轮到你了吧。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找个什么样的？” 沈齐竟忍不住停了脚步，还真有些好奇宋立春的想法。 第145章 沈齐喜欢被动 “找个什么样的？”宋立春肢体动作配合着故作夸大的表情，“找个高大威猛、俊俏多金又对我千依百顺乖乖听话的。” 房里的女人们顿时‘啧’声一片。 “高大威猛的男子，每个村里都有几个，可这俊俏多金嘛，啧啧∽” “整天下地干活的糙汉子，再俊俏能有多俊俏？都是黑不溜秋的。这多金嘛，啧啧∽” “啧啧∽，咱就算能找到高大威猛、俊俏多金的，你可知道这种男人多抢手？怕是县太爷的闺女都不一定能抢到，咋就能轮到你了。” “嗐，你们怎么说话的，咱们立春自己就长得盘靓条顺的，还能写会算，又能干又会赚钱，咋就找不到合心意的了？” “对呀，咱们立春自己条件就好，咋就不能找个好的了？不过呀立春，不是婶子说你，你别的条件要求高就罢了，可这对你千依百顺乖乖听话这条，你可千万别想了。那种条件的男子，可是万中无一的，多的是人家惦记，傲得很。” 宋立春没想到，自己开玩笑的一句话，会让这群妇人和小姑娘们炸了锅。 她便继续开玩笑：“实在不行，就招婿吧，招个高大威猛，俊俏多金的，既然是赘婿了，总该对我千依百顺了吧？” 这下，房间里更炸了。 “立春，你是不是糊涂了？那样条件的男子，谁能去做赘婿？只有每个方面的条件都极差、吃不上饭要饿死的男人才可能去做赘婿！” “不是吧？”宋立春瞪大了眼睛，故作惊讶道：“像紫娟姐这么年轻漂亮能干又多金的女子，都不在乎上嫁还是下嫁了，凭什么条件好的男人就不能入赘女家了？他们就不能‘下赘’嘛？” 这话一出，正恋恋不舍抱着沈夫人哭得肝肠寸断的紫娟，瞬间由哭转笑，还一个不小心，冒了个大大的鼻涕泡。 宋立春赶紧递上帕子。 “紫娟姐，这才对嘛，大好的日子，就该笑嘛。” 人们这才知道被这丫头耍了，正想教训几句，又被紫娟的大鼻涕泡逗得大笑起来。 紫娟追着宋立春满屋跑。 “‘下赘’？哈哈哈哈，呜呜呜呜，臭丫头，都怪你，让我出糗了，看我不好好打你一顿！” 宋立春在本就不大还站满了人的房间里左躲右闪，妇人丫头们乐于看笑话，便纷纷堵着宋立春。 眼看着就要被紫娟抓到，宋立春‘嗖’一下就从人们中间挤了出去。 正好与站在门口的沈齐撞了个满怀。 宋立春瞬间弹出，“少，少东家，对不住。”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紫娟，这时也挤了过来，边抓人边得意道：“抓住了！” 不料，地上不知何时掉了颗糖果，紫娟不小心踩上去，脚下一滑，手上的力道就变了方向，本能推了宋立春一把。 宋立春本就紧挨着沈齐，此时被推了个不提防，身体也本能地朝沈齐扑去。 沈齐本可以侧身闪开，不管宋立春死活，可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却还是护住了她。 于是他，就被这个女人贴在了门的边框上。 零距离。 四目相对。 唇齿相依。 ‘轰——’两人脑子都炸了。 一屋子人也傻了。 乔志和另外几个同窗，今天特地前来贺喜，谁知一进沈家，就见到了这炸裂的一幕。 “没眼看。” “世风日下。” “啧啧啧∽” 几个同窗的惊呼、讥讽，总算把两人的脑子拉了回来。 沈齐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衣衫，“不是你们想得那样！” 乔志等人反倒笑得更不怀好意了。 “不是我们想的那样？那是什么样？” “对呀，我们还以为是个误会呢，原来不是呀。” “真是好事成双啊，咱们今天来喝紫娟姑娘的喜酒，明天是不是就要喝子墨的喜酒了？” “对，没错，你瞧他们两个脸红的，子墨可从来没这般失态，看来是好事将近了。” “……” 若不是此时迎亲队伍恰好到来，解救了沈齐，他怕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沈家这短暂尴尬的微妙气氛，很快被成亲的喜庆掩盖。 等曲终人散夜已沉寂时，两个当事人却在各自的房间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 宋立春保留了两世的初吻，就这么莫名其妙得没了，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没的。 她懊恼，郁闷，抓狂，越不愿意去想，那个片段越偏偏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闪回。 可是，她却好像并不反感，这才是最令她心惊的。 尤其是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直到此时，她才惊觉，自己不知何 时开始，竟有些期待每天早上去沈家上班了。 真是期待上班吗？ 好像不是。 她期待的，居然是见到沈齐。 可是，两人根本不可能，她已经被退过一次婚，难不成还要深陷进去，再自取其辱一次？ “辞职，该辞职了。” 她在沈家做了快半年，自己的兔子、鸭子和辣椒生意也渐渐走上正轨，而且该有的合作她也早早做了打算，已经和沈家签了合作协议。 只要这合作不发生变故，宋立春相信，自己和家人，这辈子只要不大手大脚地挥霍，足可以衣食无忧了。 她也该找个机会离开沈家了。 宋立春这边的想法，沈齐自是一无所知。 沈齐把头埋进被子，在无边的黑暗里，舔了下嘴唇。 原来和女人亲近，真得会让人心颤身抖，可前世被送到自己身边的女人，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他心中又为何激荡不起任何一丝丝的涟漪？ 莫不是…… 莫不是自己有不为人知的怪癖，潜意识里居然喜欢做一只无力的鹌鹑，被女人强硬蹂躏才有兴致？ 不不不，他堂堂大周首辅，怎会甘愿匍匐在女人脚下伏低做小！ 沈齐脸发烫，心颤抖。 被子一扯，睡觉！ 时值半夜，同样毫无睡意的，还有沈家夫妻。 两人唏嘘感慨紫娟终于嫁得良人，聊着聊着，沈夫人就聊到了儿子，想到今日亲眼见到的那一幕，低落的心情终于好了些。 “咱们齐儿，终于开窍了，会害羞了。” 沈修远没有目睹那一幕，满脸疑惑道：“什么意思？” 沈夫人便绘声绘色甚至添油加醋讲述了那一幕，末了，还做了个总结。 “咱们齐儿，好像喜欢……被动。” 第146章 辞职 黑暗中，沈修远眼珠子转得飞快。 “夫人，你讲故事真是一绝，有的没的都被你讲得头头是道。” “什么有的没的，我讲的都是我亲眼所见，一点水分都没擅自添加。” “为夫不信！” “不信？” “不信。尤其是你说那丫头和咱齐儿亲上了，为夫更是不信。他们两个身高差了那么多，哪就刚好亲上了？” 沈夫人反正也睡不着，好胜心也被勾起来了。 “你不信是吧，下床，我再给你学一遍！” “不用了吧，都这么晚了，为夫还得睡觉呢。” “用！赶紧下来。” 沈夫人已经先一步下床，还把沈修远硬拉下床，让他贴在门上，自己则学着宋立春的样子，把脸伸长了去贴沈修远的脸。 沈修远弯了弯嘴角，在夫人脸伸过来的瞬间，一低头，双唇便噙住了沈夫人肉嘟嘟的嘴唇。 “唔∽” “呕∽” 沈夫人挣扎着抽回嘴唇，跑到院子里干呕了好一会儿。 回来便跟沈修远发脾气。 “你还要不要脸了，一大把年纪，嘴巴臭得要死，还学年轻时候的样子偷亲我，你膈应不膈应！” 沈修远也不恼，只嘿嘿傻笑。 “瞧你，至于么，我哪有那么臭。” “呵呵，至于！你今晚打地铺，离我远些！” “夫人。”沈修远从背后抱住夫人，可怜巴巴道：“你多少年都不肯和我亲亲了，是不是嫌弃我了？” 沈夫人到现在还觉得嘴唇被玷污了，臭得要死，心里有气，语气也就不怎么好。 “当然嫌弃！嫌弃得要命！” 沈修远唉声叹气。 “平时亲热都不让亲，完事就钻回自己被窝里，就好像把我当成一块破抹布，用完就扔。你可真是冷漠又狠心的女人。” 沈夫人还觉得自己被臭气环绕呢，这气性一下子也缓不过来。 “用完就扔？我能用你你就谢天谢地吧！哼！” “夫人，你真是小心眼，爱生气，就亲你一下，生起气来还没完了。” “哼。” 两人躺回床上，沈修远尝试几次去抱夫人，每次都被狠狠地或推或蹬回来，这下终于知道夫人是真生气了，所以那屁也没敢放到她被窝里，就下床跑到隔壁房间放了，放完才蹑手蹑脚钻回自己的被窝。 开始转移话题。 “齐儿要是真有这个意思，咱们也该准备上门提亲了吧？” 沈夫人叹了口气。 “再等等吧，好不容易看到齐儿动心，别太着急了，免得把人吓跑。” “哦。” 沈修远没心没肺的，夫人不让钻她被窝，他就把手放在她被子外面搂着，反正无论如何，也得搂着媳妇睡，要不这心里就空落落的。 沈夫人没再抗拒，只是今天又多了个教训，以后无论如何不能再上男人的套，这嘴唇，打死都不会再让他亲到了。 是谁说的，中年夫妻亲一口，噩梦能做好几宿，她算是见识到了。 其他的亲密动作可以有，唯独这嘴，是真亲不下去了。 宋立春辞职的心思已定，为了避免被外人猜测，她是到了月底时才向沈夫人提出的。 “辞工？”沈夫人大吃一惊，“可是觉得在沈家做事有不太顺心的地方？” 她还要让未来的儿媳妇和儿子培养感情呢，哪肯轻易放人走？ 宋立春连忙否认。 “不，不，夫人，在沈家做事这段时间，我学习了很多东西，夫人、东家和少东家，还有紫娟姐和王婶她们，对我都很好很包容，我念你们的好还来不及呢，哪会有不顺心的地方呢？” “既然没有不顺心，怎地想着辞工了？可是工钱给的不够？” “工钱已经给的够多了，夫人，不是这个原因。” 宋立春不是说客套话，而是沈家给的真得够多，除了第一个月试用期给了一两五钱的工钱，后面几个月，都是按二两的月钱给的。 而且，她事情做得好，额外的奖赏比工钱还多。 就像她用麻辣兔子这道菜，令酒楼的生意起死回生后，沈齐在与她签订长期稳定的兔子购买协议之外，还重重地奖励了她十两银子。 她之前欠他的辣椒钱，就是用这笔钱还的，可大大减轻了她的债务负担。 “夫人，是这样的，我养了兔子和鸭子，数量都不算少，正缺人手，所以才准备辞工回去自己干。” “原来如此。”沈夫人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那我便不强行留你了。不过，立春，你也知道，紫娟这一出嫁，我身边就少了个得力帮手，你若是也离开了，偌大的沈家，还真找不出能代替你们差事的。你能不能，迟些离开，就当帮我个忙，等我找到合适的帮手再走？” 沈夫人的要求合情合理，宋立春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毕竟后世也是要提前一个月提出辞职，等把工作与新人交接完毕才能正式辞职呢。 “夫人放心，我一定会与新人全部交接完再离开。” “这可，太好了。”沈夫人略松了口气。 宋立春最近总避着沈齐，而沈齐自那天的事情发生后，似乎也有意疏远宋立春，所以辞职这事，还是沈夫人告诉儿子的。 “她要辞工？”从未有过的空虚慌乱，令沈齐无所适从，连端茶杯的手都隐隐发抖。 不过，他还是迅速压下那份不安。 “她要辞工，便随她吧。” “她是很能干不假，不过，咱们找两个人替代她也是轻轻松松的事。娘就把这找人的事交给我吧。” 沈夫人微微勾起嘴唇。 知儿莫如母。 他已经猜到儿子要搞什么鬼了。 不过，她不打算干预。 她希望儿子能抓住最后的机会，看清自己的内心，同时能把那丫头留下来，留一辈子。 宋立春自从察觉自己的心意后，就越来越怕自己会深陷，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明明是自己提的辞职，可见沈齐无动于衷甚至痛快答应后，她心里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 不过她清楚自己的身份，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很快便说服自己，准备打起精神教两个新人。 只是，两个新人刚被王婶领进来见她，宋立春便黑了脸。 第147章 羞于启齿的受虐倾向 宋立春忍了一天，终于忍到下工前沈齐回家。 “少东家，你把王婶的双胞胎孙女带来让我教？” 沈齐：“在沈家做事的人多是雇请来的，正儿八经的仆人却没几个，王婶是我娘的陪嫁丫鬟，知根知底，她那两个孙女算是家生子，与我沈家荣辱与共，远比外人可靠。怎地，入不了你的眼？” 现在是说可靠不可靠的事么！ “六岁！六岁！两个六岁的黄毛丫头，少东家，你是诚心的吧？” “六岁怎么了，不够聪明，还是不听话？” “呵呵，少东家你跟我在这装傻是吧？我是说过，等我把人完全教会再辞工，可少东家，我没说过，我要从启蒙识字一加一什么都要手把手地从头教！” “你可曾说过，不从启蒙识字一加一什么都要手把手从头教？” “……我是没说过。” “这不就得了。” “……什么得了？我是没想过少东家你这么无耻！” “无耻？” 沈齐心中一惊。 坏了。 以自己两世的为人，若是有谁如此辱骂自己，包管他蹦哒不了一个月。 可换成眼前这个女人，他看她急得跳脚出言不逊，不光不生气，居然还很开心，想偷笑！ 这是怎样一种羞于启齿的受虐倾向！ “你不想教就算了，等会儿去丁管家那里结了工钱就可以走。只是，本少东家认为，人活一世，还是该讲诚信，哪怕那话只是随口一说，没有落实到契书上签字画押，说出口的话还是尽量说话算话。” “否则，今日你说话不算话，后天他便连签字盖章的契书也可能不作数，这天下，岂不真要乱套了？” “你觉得呢？” 宋立春可是在夫人面前信誓旦旦，说要教会新人后才离开的。 她哪会想到，这‘新人’也太新了。 出娘肚子才六年呢。 她要教到猴年马月！ 可沈齐这番话，怎么听都觉得是威胁自己的。 什么，她说话不算话，那他与她签的合作契书也不作数了？ 宋立春可不会幼稚到，认为和沈家签了合作协议就万事大吉了。 这个社会，根本就不是法治社会，背景相差悬殊的两人，契书也只是个走个过场，若沈家翻脸不认人，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去告。 告也告不赢，还要担心被报复。 就算今天沈齐拿两个小丫头来耍自己，宋立春也只能认栽。 总要好聚好散，才能把合作落实下去。 可她，若是就这么闷不吭声被戏耍，怕是也要憋出病来。 好，那她就不客气了。 不能主动离职，还不能被动辞退么！ “少东家说得对，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能就这么反悔不认。那两个丫头，我一定好好教，一直教到少东家觉得我可以离开为止。” “嗯。” 沈齐诡计得逞，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谁知，却又听宋立春问道：“少东家，你拿两个小丫头过来让我教，不会是故意的吧？那天那个不经意的吻，不会是少东家你十八九年来的初吻吧？” 沈齐的茶杯一晃，人也被茶水呛得直咳。 “咳咳——” 宋立春忙体贴地拿了毛巾为其擦拭。 还故意嘀咕道： “我常听人说，毛头小子不懂事，不知怎么和喜欢的小女孩相处，又想在人家面前刷存在感，于是便会找机会戏弄她。我怎么觉得，少东家对我也是这样呢？” “你故意刁难我不让我走，是不是因为喜欢上我了？” 沈齐咳得更厉害了，简直上气不接下气。 黑着脸抢过宋立春手里的毛巾，狠狠往桌案上一甩。 “哼，不知所谓！” 随后，便大步往外走。 宋立春忙又叮嘱：“少东家，你走慢些，小心摔——倒……” 还是‘叮嘱’晚了。 或者说，不叮嘱还好，一叮嘱，反倒让沈齐分心了。 走了十八九年的门槛，今天居然成了绊脚石。 “少东家，你没事吧？” “不用你扶！” 沈齐仓皇逃窜。 宋立春出了气，整理好心情，便去找了王婶。 “王婶，从明天开始，就让欢喜和如意跟着我吧，直到我离开沈家为止。” 王婶最懂自家夫人的心思，这宋家姑娘可是夫人最最满意的未来少夫人，自己的孙女跟了她，以后可就是未来当家夫人最信任最重用的大丫鬟了。 “欢喜，如意，还不快谢谢少……立春姐姐。”差点说漏嘴。还好还好。 “谢谢立春姐姐。”两个小丫头确实乖巧听话。 书房的事，当晚便传到了沈夫人耳朵里。 “宋姑娘果真对少爷说了那些话？” “是，夫人，奴婢当时就在院里打扫，听得千真万确。” “哈哈哈，好，真好，赏。” “谢夫人。” 儿子吃瘪，沈夫人是高兴了。 可沈齐，却是脸红一阵儿黑一阵儿，当晚便去了县学，把乔志等人叫了出来。 “走，今晚请你们喝花酒。” “什么？” “子墨你疯了吧？” “怎么，不敢了？那春宫画册没少看吧，到了实战就退缩了？” “我，我们……” “哼，都是有心没胆的怂货！” 沈齐给了他们两个选项。 “要么喝花酒，要么做学问，你们自己选。” 乔志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耷拉着脑袋，选了去沈齐的酒楼通宵做学问。 几个人原本可以不惯着沈齐，更无需听他的话照做，可他们同窗共读十多年，这还是头一次看到他魂不守舍的模样，所以才依了他。 “子墨，你没事吧？” “呵，我能有何事？倒是你们几个，最近学得如何了？” “学着呢，学着呢。” 这几人还真没说谎，自从在酒楼天天被人使唤得脚不沾地后，他们才如梦初醒，读书再苦，能苦得过为生计奔波劳碌？ 再说了，家人也不可能一直供他们在县学混日子，若是今年再考不中生员，便要退下来成亲生子，碌碌无为过后半生了。 事到临头，他们才惊觉光阴似箭不等人，混着混着，一辈子都要混过去了。 沈齐见他们几个确实比之前用功多了，暗暗松了口气。 “赶紧学，不懂就问，过时不候。” 第148章 宋立春被柳家的带走了 沈齐发现，宋立春变了。 居然逮着机会就勾引自己。 比如，若是自己出门晚，宋立春来上工后，便会问他：“少东家，你还没出门呢？是不是在家等着见我呢？一夜不见如隔三秋，对吧？” 若是自己出门早，在路上遇到了，她便会故作娇羞。 “少东家，你是特意选择这个时候出门，和我故作巧遇吗？” 若是白天没见面，等她快下工时自己才回家，她也有话说。 “其实少东家不用着急紧赶着回来的，我明天又不是不过来了，你就这么迫不及待非要今天见到我嘛？” 若是他一整天都没有跟她见面，第二天再见到时，她又会换成别的话术。 “少东家，我知道你是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才故意躲着我的，没关系，我给你足够的时间去考虑。” 沈齐每次都被她那厚脸皮气得七窍生烟，每每刚要开口解释，便被她那粗糙的爪子堵了嘴唇。 “少东家，别说话，我懂。” “我都懂！” 她懂个屁！ 沈齐差点忍不住爆粗，可见爹娘投来的戏谑眼神，他那些话便说不出口了，每每都是愤然离去。 秀才遇到不要脸的女人，也是有理说不清，他便将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转移到了他爹娘身上。 “爹，你从武定府回来到现在，有多久了？” “不到两个月吧，怎么了，齐儿？” “没怎么，娘还没动静么？” “什么动静？” “为沈家开枝散叶呀。” “齐，齐儿，你瞎说什么？” “不能为沈家开枝散叶，爹不白去武定府了么？” “你这小兔崽子，你知道什么？” “哦，难不成不是爹的问题？那就是娘的问题了？” “……” 沈家夫妻一对视，心有灵犀的两人，一人脱鞋子，一人拿鸡毛掸子。 “教训他！” 沈齐窜得快，跑出门还不忘提醒一句：“爹，娘，再接再厉！” 不管爹娘在身后如何咆哮，沈齐的心里反正是痛快了。 可同时，他心底里的不安也越发放大。 爹娘若是一直没动静，那是不是说明，自己还会重蹈前世覆辙？ 或者，难不成，只能自己成亲生子逆天改命？ 脑子里刚出现这个想法，沈齐便惊出一身汗来。 若是前世承受满门抄斩的只有自己就罢了，他又怎么能自私到这种地步，为了逆天改命，还要再生出无辜子嗣来这人世间受苦？ 若是真能逆天改命，让孩子们安稳过一生就算了，可若是孩子生下来，自己的结局却没有改变，那岂不是更要连累无辜的孩子们？ 被这想法一惊吓，沈齐的心思也冷了下来。 “六子二女？罢了，放过你们这些小家伙！” 放过孩子们，就要先放过孩子们的娘。 终于又到了月底，沈齐把人叫到书房里。 “这是这个月的工钱，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 “啊？”宋立春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欢喜和如意，我还没教好……” 沈齐冷哼，“等你教好，猴年马月了？” 这下，轮到他发威了。 “怎地，真要走了，发现离不开本少爷了？” “倒也……不是。” 朝夕相处这么久，对方又是个有才有貌又有财的极品优质男，宋立春又不是石头木头，动心肯定在所难免。 就算不是一见钟情，也该日久生情了。 否则，她怎么会这么着急离开。 “我知道了，少东家。” 宋立春终于不故意戏弄他了。 “我这就去跟夫人说一声。” “嗯。欢喜和如意你也带过去，让夫人另找人教她们。” “好。” 见宋立春拿了工钱就要走，沈齐又叫住她。 “等等。” “少东家？” “我和爹娘商量过了，你若是愿意，养鸭场和养兔场，可以冠上沈氏的名号。” “少东家……” “去吧。” “谢少东家。” 沈齐还是心软了，知道宋立春没有任何背景，她一旦离开沈家回去单打独斗，生意必定会被人惦记上。 如果让她冠上沈氏的名号，那些不怀好意之人捣乱时，也必定会有所忌惮。 他这是在保护她。 宋立春越是懂得沈齐，心里就越难过。 沈夫人也没想到，儿子这么快就把人放走了。 “齐儿他……” 她叹了口气。 她已经非常了解儿子的心思，对眼前这丫头必定是动了心的，只是她，实在不知儿子为何拼命压抑自己。她怕把人吓跑以后就再没机会撮合，干脆就略过儿子的事情暂且不提。 “齐儿已经跟我说过了，养鸭场和养兔场冠沈氏名号的事，你自己看着做就是，反正你跟齐儿已经签了契书，这鸭子兔子也是全卖给他，就算你跟别人说这是沈家的产业也没人会质疑。” “谢夫人，谢少东家。” “若是遇到难处，随时来找我或者齐儿，你在沈家做了这么久，这点情分还是有的。” “谢夫人。” 宋立春从沈家正式辞职后，第二天就定了两个招牌。 ‘宋－沈氏联合养鸭场’ ‘宋－沈氏联合养兔场’ 鸭子的繁殖周期长，目前还没有正式给沈家供货，兔子却是每天都有给沈家酒楼送去，还是每天固定五只。月底时，更是一次供了一百只兔子，沈齐按之前说好的，让人秘密送去了码头。 有了沈家的名号，一个多月下来，果然没有一个来找茬生事的。 还有，鸭子虽然还没有开始供货，买的成年母鸭却是从第一天就下蛋的。 第一批鸭子，共一百只，十只公鸭，九十只母鸭。宋二壮每天捡鸭蛋捡的不亦乐乎，受精蛋他留下来孵鸭子，没有受精的则攒着等刘铁柱过来收购，反正刘铁柱有的是销货渠道，鸭蛋根本不愁卖。 一个月下来，随着钱包越来越鼓，宋立春的笑容也越来越多，那点连‘失恋’都算不上的离愁别绪，也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沈齐却是隔三差五的失眠。 听人说那两个招牌时，脸都黑了。 为什么是‘宋－沈氏’，而不是‘沈－宋氏’？难不成，自己还真成了‘入赘’的？ 不过再一想，管她什么氏，跟自己有何关系！ 后来，又听腊月说他姐，每天收到货款就会高兴一次，他的脸就更沉了。 自己在这茶饭不思，她倒是过得逍遥自在。 这个见钱眼开的女人，之前果然是跟自己逢场作戏，自己还傻傻得，竟从她眼里看出过恋恋不舍来。 原来，自己也不是对任何人都能看透。 沈齐生了一个多月的气，却没再见过那个让他生气的女人，她所有的消息，都是从腊月嘴里打听出来的。 本以为两人以后也会像现在这般，除了生意上的往来，再没有任何交集，谁知，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下午，紫娟却匆匆回了沈家求救。 “夫人，少爷，不好了，立春被柳家的人带走了。” 第149章 再次结亲 经过解释，沈家人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今天宋立春难得清闲，就去县城给自己和家人买换季衣物，刚好紫娟的嫁妆里就有一个绸缎铺面，也是宋立春平时买衣服最常去的，所以她去了县城就直奔那家铺面而去。 “我今天正好在铺子里守着，立春挑了许多衣服后，又说去我婆家那书铺里买几本书，说是买给他弟弟的，我就说自己正好闲得慌，就陪她一起过去，可我们还没到书铺，就被那柳家的家丁拦住了……” “柳家人欺人太甚，扬言要带立春回去，给那柳举人的大儿子做妾，我上前与他们争辩，却被直接推倒在地，刚好我相公从书铺里出来，就拦住了我。” “我眼睁睁看着立春被人带走，相公这才让人送我回沈家报信儿。” 了解了大概情况后，沈齐片刻不敢耽搁，连马车都不坐了，直接打马而去。 事出紧急，紫娟又是第一时间坐马车来镇上的，沈夫人估摸着，宋家应该不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当即便吩咐道：“来个人，去宋家报信儿，顺便给他们准备辆马车，让他们尽快去柳家要人。” 说着话的同时，沈夫人也换好了出门的行装，准备亲自去柳家要人。 沈修远从紫娟讲述开始就一直没说过话，这时，却突然拦住了沈夫人和那个要去宋家报信儿的人。 “且等等。”沈修远先问紫娟：“立春身边可还有别人与她一起去柳家？” 紫娟急得直摇头。 “没有，就她自己。不过，我相公说了，他会和我公公先找个借口去柳家拖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但是他们也说了，这事他们肯定管不了，所以才让我回来报信儿，看咱们能不能把人救出来。” “好，好，这就好。”沈修远稍稍松了口气，回头又用了极其严肃认真的语气问夫人：“夫人，这丫头，你可是千真万确认定了要做咱儿媳妇的？” “老爷，都火烧眉毛了，你怎地还有心思问这个？”沈夫人边往外走边回道：“这可是我千挑万选的儿媳妇，我绝不会让她有任何的闪失，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也要把人要回来。” “好！一不做二不休，今天我这当爹的，便替儿子做一回主了！” “老爷你……” “夫人，为夫有一计……” 沈修远附在夫人耳边，悄悄说出自己的计划。 那就是让宋家人把宋立春的户贴拿出来，自己这边则拿出沈齐的，两家人即刻出发去县衙，以最快的速度，把两人的婚书办了。 如此一来，柳家在没有绝对压倒性权势的情况下，也是不敢明抢沈家女人的。 沈夫人大吃一惊：“现在就去县衙登记婚书？” 沈家与柳家虽然没有任何共事或生意往来，却不代表他们不了解柳家的底细，当众强抢民女甚至有夫之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最近一年消停了不少，也是因为期间被新来的县太爷敲打过。 今天之所以敢再次明知故犯，是因为县太爷前几天去府城做年中述职去了。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也无外乎如此。 沈夫人知道儿子脾性固执，从小就大事小事他自己做主惯了，在他还没有点头的情况下，忽然连婚书都给他定了，怕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闹。 “老爷，咱们都知道那柳家是冲着什么来的，只要咱们让渡些生意利益或者直接交钱赎人就可以，至于她与齐儿的婚事……” 柳家仗着自己身家背景雄厚，在这平原县可是横着走的存在，平时就连作恶都嚣张得不需要背着人，强抢民女或者少妇早就司空见惯，红口白牙诬陷好人把人抓去见官也是屡见不鲜，前任县太爷收了柳家的好处，对这种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叮嘱别闹出人命官司来也就随他们了。 柳家也的确没闹出人命来，被他们抢去的女人和诬陷的生意对手，后来也都是交了一大笔钱或者转让生意解决了。 所以，沈夫人才说，可以让渡一些生意利益或者直接交钱赎人。 沈修远却另有自己的盘算。 “这次交钱把人要回来，那下次呢？下下次呢？立春是个姑娘家，若是碰上我们有事来不及去及时把人救出来，一旦让她在那柳家过了夜……” 柳家那些极致的龌龊事，沈夫人一个女人，是不可能从正规渠道打听的到的，可沈修远一个三教九流都混得开的男人，对此却是心里门清。 那些交了钱被放回去的女人，在柳家经历了什么，他都清楚，所以刚才才会问紫娟有谁和宋立春在一起。 显然，紫娟的男人和公公，怕也是对柳家这些事有所耳闻，所以才第一时间找了借口去柳家商量事，这也是给沈家争取第一时间救人的机会。 沈夫人本就是聪明人，见男人一脸讳莫如深便什么都明白了。 “老爷的意思，我懂了，也对，立春嫁进沈家，对她才是最好的保护。” 沈家夫妻心知肚明，这柳家明知宋立春在沈家做过事，现在的生意也是与沈家合作，却还是明着把人抢去做妾，明显就是冲着沈家来的。 从那柳家要与沈家结亲时，这梁子就结下了。 既然早晚都要与柳家争个输赢，既然儿子的婚事早晚都要结，不如就在今天一起办了。 沈夫人一拍大腿。 “就这么办！” 沈家也来不及现置办定亲礼，沈夫人便打开了自己的小金库，挑了十几样喜庆又贵重的礼物，拿了儿子的户贴和早就准备好却没用上的婚书，就直接去了宋家。 宋二壮两口子刚好都在家，正在美滋滋地夸着女儿懂事能干呢，就见沈家夫妻像强盗一样冲进来，一边让人往下搬礼物，一边急吼吼地让他们找女儿的户贴。 夫妻俩全傻眼了，跟个提线木偶一样，让找什么就找什么。 直到两口子都被拉上了马车，宋二壮才回过神来。 “你们，你们……” 沈修远与其勾肩搭背道：“亲家，你仔细听我说……” 第150章 去柳家救人 为了救女儿，宋家夫妻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只是，他们也有另外的担心。 “沈老爷，沈夫人，我们两口子非常感激你们肯出面救立春，可这亲事……我的意思是，除了与沈家结亲，还有别的法子救她吗？我也听说过，那柳家贪财，实在不行，我们把养鸭场和养兔场都给他，只要他们肯放过立春就行。” 用结亲的法子把人救出来没问题，可婚书却是要去县衙盖章确认的，做不得假，要是那沈齐反过头来不肯认，两人就要接着和离。 女儿已经被退过一次婚，若是再和离一次，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名声可就毁了。 儿子做的错事，令沈家夫妻着实没脸。 沈修远红着脸认错，认完错又打包票道：“两位亲家放心，齐儿这次绝对不敢了，否则我打断他的腿！” 宋二壮却还是犹豫道：“我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 沈夫人便出言打消其顾虑。 “若是齐儿没有心思，我们夫妻俩肯定也不会给他乱做主，之前退亲是因为他还没见过立春，这几个月朝夕相处下来，我这个做娘的看得清楚，你们就放心吧，他以后绝对不会亏待立春的。” 沈夫人强调道：“我绝不是信口胡说，你看，齐儿一听到立春出事，片刻都没耽误，第一时间就骑马去柳家了。若是他对立春没心思，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宋家夫妻俩，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凭他们两人，根本不可能把女儿救出来。 沈家肯出面救人，他们已经感激不尽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把人救出来后，女儿不得沈齐欢心，那他们也认了。 总比在柳家那个狼窝里好多了。 到了县城，两家人直奔县衙而去。 县太爷前几天就去了府城做年中述职，此时并不在县衙做事，所以他们直接去了户房。 县衙虽小，六房俱全。 户房是负责一县民众户籍、赋税和财政事务的。 宋二壮一进去便迫不及待道：“我们要……” 刚说了几个字，就被身后的沈修远拉住了。 沈修远给了几人一个眼神，自己上前却是与那办事的人热络道：“冯师爷，您忙着呢……” 一听这个称呼，沈夫人便懂了，当即拉着宋家夫妻出了户房。 宋二壮不解：“怎么了，不是要登记婚书和给立春迁户么，怎么不赶紧办了？” 沈夫人一脸严肃。 “里面那个冯师爷，与柳家往来甚密，柳家做的诸多恶事，大多是他摆平的。柳家今日扣留立春，必定早已与此人打过招呼，我们若是说明来意，他不仅不会办理，甚至还会强行阻拦。” 多少年来，被柳家迫害的苦主有很多，不是没有人报官，而是绝大多数人，连这县衙的门都进不去，就被这姓冯的中途拦截了。 即使偶有能冲破阻拦见到了县太爷的，冯师爷也会向着柳家说话，柳家的‘孝敬’，也是通过冯师爷过一道手递上去。 铁打的冯师爷，流水的县太爷。 所有来此新上任的县太爷，也都需要从冯师爷这边打听县城的情况，才能正常开展工作。 这也是邱德明来此上任后，为何宁可隔三差五下村微服私访亲自打探县情，也不相信冯师爷那虚假情报了。 宋二壮又气又急。 “连婚书都这条路都堵了，这可怎么办？” 沈夫人想了想。 “邱县令不在衙门，这里面的人肯定都会听那冯师爷的话，所以，唯一能帮我们的，就是……邱姑娘！” “对，对，咱们分头去找邱姑娘。”刘慧贞不止一次听女儿说起县太爷的女儿。 几人正要分头去找，却刚好见邱婉晴气冲冲走过来。 “邱姑娘！” “沈夫人？” 沈夫人简明扼要说明来意，邱婉晴的脸色才稍稍见好。 “实不相瞒，我一早接到路人报案后，第一时间就准备带衙差去救人了，谁知那姓冯的，却找了各种借口把人都支走了，我没办法，就一个人去了柳家，可柳家欺人太甚，各种胡搅蛮缠，根本不让我进去，我在那磨了半天，最后看到沈大哥到了……是他让我回来的。” “……” 几人正在外面商量着应该怎么做，就见沈修远亲热地揽着冯师爷的肩膀出来了，他们赶紧悄悄去了门后躲着。 “冯师爷肯赏光去我那酒楼一叙，真是我沈修远莫大的福分呐。” “咳咳，沈员外客气了，您那酒楼最近名声在外，平日里我想去都抢不到位置呢，今日您请客，我感激都来不及呢。哈哈哈。” “哈哈哈，冯师爷，来，我扶您上马车。” “有劳了。” “……” 直到马车消失不见，邱婉晴才迅速领了几人去户房，签字，盖章，一气呵成。 办这些事的时候，她不免有些心酸，自己倒追沈齐那么久，对方一直无动于衷根本不接招，不成想，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亲手替他完成了‘婚事’。 不过，也只是一刹那的心酸而已。 毕竟现在，有个人的位置，早把沈齐挤出九霄云外了。 想到那个人，邱婉晴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刘慧贞不知邱婉晴所想，只知道女儿对这个女孩子一直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是个让人喜欢的。 “邱姑娘，立春的事，让你费心了。” “没，没事。” 邱婉晴都不敢抬头看刘慧贞。这人可是宋立春的亲娘，也就是刘铁柱的三姐，若是自己和刘铁柱的事真成了，以后两人可该如何称呼？而且，她比宋立春也大不了几个月呢，以后这辈分称呼……真是越想越乱，越想越头大。 拿了盖了新鲜印泥的婚书户贴，几人又马不停蹄地去了柳家。 此时的柳家，宋立春并不知道，有人为着她的事正在隔壁与柳家交涉。 布置的满房喜庆大红色的房间里，她却被人五花大绑扔在床上，根本动弹不得。 这时，一个流着口水的二傻子模样的人，也在一个婆子的引领下，进了房间。 第151章 千金聘礼 宋立春被五花大绑，还被堵了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婆子把二傻子领到床边坐下。 那婆子见她挣扎抗拒得厉害，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便先开口打断她的念头。 “带你过来，本是说好给大公子做妾的，不过我们二夫人心肠软，觉得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做妾就是辱没了你，所以临时向老爷请求，才为你求了个二公子的正室名分。” “这就是我们二公子，以后就是你的夫婿了。你放心，你们今天先洞房，什么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后头该有的，柳家一样都不会少了你的。” “做人正室，总比去做妾好得多，至少以后这个家里，是你说了算的。是不是？” “……” 婆子苦口婆心劝了许多，见宋立春不再挣扎，猜她是把话听了进去，便伸手去把那堵口的布摘了下来。 还把二傻子往她身前一推。 “二少爷，快和您的新娘子入洞房呐。” “滚！”宋立春最初的恐慌过后，此刻全身的力气似乎都来自于肾上腺素的最后一博。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人，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们今天若是碰了我，最好再赏我一壶毒酒或一根白绫把我的命拿去，但凡你今天留我一口气，来日我定不留柳家一个活口！” 被柳家抓来的女人多不胜数，哪个不是吓得魂飞魄散、哭得肝肠寸断，或哀求，或挣扎，或咒骂，甚至事了一头撞死的都有。 这婆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冷静威胁人的。 她看了看眼前这个女子，才十几岁的小姑娘，那眼神狠得就像刚从地狱里杀出来的。 婆子浑身一颤，可转念又想，在这平原县里，还有什么事是自家老爷摆不平的？待二少爷把这人生米煮成熟饭，给她个正室夫人当当还算抬举她了，难不成她还有胆子对柳家不利？ 这么一想，心神就稍微定了些，可不知为何，此时本该退出去的她，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竟然定住不动了。 再看那二傻子少爷，却对危险一无所知，迫不及待脱了裤子后，又伸手去脱宋立春的。 就见宋立春平静地躺在床上，没有大哭小叫，也没有挣扎扭动，就那么冷冷地睁着双眼，眼睁睁看着男人伸向自己的手。 这小女子太过异乎寻常的表现，反倒让刚刚松了口气的婆子顿觉心慌颤抖。 “二少爷，先等等！”婆子忽然尖叫出声，同时把柳二少爷拉下了床，慌乱地帮人把衣裤穿好后，又匆忙把人拽了出去。 那柳二少爷被拽走时，手还扒着门框不愿意离开。 “我要洞房，我要洞房。” “二少爷乖，先去问过老爷和夫人，再洞房不迟。” 人终于走了，房间里静得可怕。 宋立春的眼泪，‘哗’地喷涌而出。 她生活了二十几年的那个后世社会，是个一切新闻时事都近乎透明的网络发达的时代，她那时候并不明白，为什么平时自己晚归一会儿爸妈便疯了般的寻找她。 甚至，爸妈还经常拿二十年前的事情吓唬她，说什么世道太乱，每年失踪人口数不胜数，被抓走的女孩子面临如何如何恐怖等等。 她当时只觉得世道太平，哪有爸妈说得那么恐怖。 可是今天，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她正在经历这么一遭……太让人绝望了。 不多时，听到门外又有脚步声，她也同时止住了眼泪。 这次进来的，是刚才那个婆子，还有一身富贵打扮的三十多岁的妇人。 “二夫人。”那婆子搬了把椅子，恭恭敬敬地放在床边，“二夫人，您坐过来说话吧。” “把人扶起来坐着说话。”柳二夫人吩咐婆子，自己也随之坐下，在婆子扶人坐起来的同时，她也仔细打量着对方。 她刚才听了婆子回话，这才亲自过来劝人。 “宋姑娘别怕，我是柳家二夫人，不是什么坏人。我和老爷也是诚心诚意想娶你进门，做我那儿子的正室夫人。当然，是我们操之过急了些，用的手段不太稳妥。你放心，日后该走的过场，我们一步都不会少，聘礼多少也是你说了算。你觉得如何？” 婆子也在一旁帮腔。 “我们二夫人心善，不想你没名没分去做了那大公子的妾室，这才求着老爷让你做二公子的正妻。做人呐，得知道感恩是不是？” 又是大公子又是二公子，又是妻又是妾的，宋立春根本不想听。 “我还是那句话，要么立即马上把我完好无损地放了，要么直接杀了我，除了这两个选择以外的任何别的选择，我保证，你们以后一定会悔不当初。” 这话一出口，柳二夫人就知道婆子为什么叫自己过来了。 这丫头，果然冷静得让人害怕。 她使了个眼色，让婆子继续劝说。 婆子心领神会。 “你应该不了解柳家，不了解二夫人和二少爷才如此抗拒。” “我们老爷，只有两个儿子，二少爷是我们这位二夫人所生，虽然脑子是稍微慢了些，可也正因为这样，你这等出身的丫头才有机会做他正妻不是？” “还有，我们二夫人可比那大夫人得宠多了，只要你这丫头争气，和我们二夫人一条心，这柳家的整个家业，以后可不就是你和二少爷的了？” “二夫人看中你，也是你因为读过书会识字，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否则，别家的丫头哪有你这般造化？” “……” 经过婆子一番解释，宋立春这才听明白了，这柳二夫人是柳举人的平妻，因为生了个傻子，怕这家业被大夫人那边争走，知道她出身低微却会做生意又有在沈家做过管事的历练后，这才选定了她做儿媳妇。 真真是，匹夫无罪，怀璧有罪。 婆子说完，柳二夫人又抛出了一个巨大诱饵。 “只要你愿意嫁给二少爷，今天我便找了媒婆，亲自去你家里提亲，千两聘金，十家铺面，百亩良田，便是你的聘礼。如何？” 第152章 赔礼道歉 千两聘金，十家铺面，百亩良田。 任何一样聘礼拿出手，都是这平原县从未有过的存在。 当然，这可不是柳二夫人看重宋立春，而是知道这聘礼肯定会再带回柳家来，那就成了他儿子的家业了，总不能偌大个柳家，以后都归了大夫人大少爷那边。 柳二夫人就是看中了宋立春身份低微好拿捏又有本事，以后再生他五六七八个孩子，他们二房这边的子子孙孙就算稳了。 只是，诱惑虽大，那二傻子却着实难以下咽。宋立春只听不说，柳二夫人终于被她的态度气恼。 “我劝你还是识相些，也别想着现在换了新的县太爷就能为你做主，说句大实话，那县太爷在这平原县没根没底，做什么事都是束手束脚。若是他识相呢，我们老爷就给他面子，让他太太平平在这当几年官就走，若是他不识相，呵呵，这平原县，他是一天都混不下去。” 宋立春终于说话了。 她冷笑：“我说过让县太爷为我做主的话么？” 柳二夫人笑笑：“这平原县，你除了求县太爷为你做主，难不成还能找出更厉害的人来？你不会以为沈家有这能耐吧？呵，那我也不怕告诉你，在我们柳家看来，那沈家还真什么也不是。我们老爷下个要对付的，就是沈家。” 宋立春也是呵呵一笑。 “我也没提过沈家，柳二夫人还是不要自己胡乱猜测了。” “不是县太爷不是沈家，那还有谁？” “我自己！我一开始就说了，柳家要么把我完好无损地放了，要么就留我一口气把柳家杀得片甲不留。不到鱼死网破你死我活，我绝不罢手。” “你——”浪费半天口舌都不能把人说通，柳二夫人气得甩袖而去，“那你就敬酒不吃吃罚酒吧！” 宋立春见主仆俩愤怒而去，过了许久，也没见那柳二少爷进来，她悬着的那颗心才松了下来。 她在赌，只要柳家人不想这么快就与沈家斗个鱼死网破，那么他们就不敢轻易要了自己的性命。 而自己也说了，但凡今天给自己留口气在，来日必定不留柳家一个活口。 她不是虚张声势，不是吓唬，而是抱着一颗必死的心，也要与柳家来个玉石俱焚。一辈子这么长，她总能找到机会。 好在，她暂时赌赢了，只是还不知道，柳家要什么条件才肯就此放她回去。 为今之计，别无他法，只能等柳家的人想好了再来找她谈。 宋立春这边的遭遇，沈齐也是不清楚，只是听紫娟和她公公与夫君的话，说是柳家大公子要把她纳了做妾。 而沈齐此刻，正与柳家父子俩谈判。 身家背景不相上下的双方，说话做事就与对那身份相差悬殊的人格外不同。 双方此刻都是‘体面人’，说起话来自然也‘体面’。 “晚辈沈齐不约而来，若有打扰，还望柳老爷包涵。” “哪里哪里，沈少东家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是我等三生有幸呐。来，里面请。” “柳老爷请，柳大公子请。” 因为柳大公子就在自己眼前，沈齐心里那颗压了他一路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下。 还好自己来得及时，宋立春还没被此人得逞。 至于这房间里的另外两人，也就是一直拖着柳大公子的紫娟的公公和相公，他领了他们的恩情，待日后再报。 沈齐心里想的全是宋立春的事，根本没意识到，为什么别人帮着救宋立春，竟让他觉得欠了人情。 明明，他也只是个来帮忙救人的而已。 双方再是虚伪地顾左右而言他，最终的话题还是落到了宋立春身上。 这事，自然还是沈齐先开口。 “柳老爷，柳大公子，实不相瞒，今日登门，除了为上次误买辣椒一事特来道歉外，还是为我那年轻不懂事的宋管事而来。” 几个月前，沈齐抢了柳家大费周章才找到的二百斤辣椒货源，梁子早就结下了，今天他正好以这个借口上门道歉，再‘顺便’提一下宋立春的事。 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柳家父子也自然地顺着这个茬往下接话。 “宋管事？老夫怎地听说那宋姑娘早就不在沈家做事了？” “柳老爷有所不知，沈家的养鸭场养兔场事多繁杂，需要她从早到晚盯守，所以就不像以往只待在沈家内宅管账而已。至于她人么，自然还是我沈家的。” “哦？原来如此！不过，老夫倒是越俎代庖，替她跟沈少东家说一声，那宋姑娘以后便是我儿子的妻妾，怕是再不方便抛头露面在沈家做事了。还望沈少东家多多包涵，也尽快寻了合适的人手去接手养鸭场和养兔场。” 沈齐眯眼看着柳举人，余光也不忘瞧了眼柳大公子，最后不得不割让利益换人。 “哈哈哈，柳老爷说笑了，柳大公子妻妾成群，哪个不是富家千金花容月貌，一个貌丑无盐的乡下黄毛丫头，哪就入得了贵公子的眼。倒是我那两桩养殖生意，还真少不了她，还希望柳老爷和柳大公子略施薄面，能让我把那丫头带回去。” 柳举人略作思考状，“若那宋姑娘真是沈少东家说的这般不可或缺，我们柳家倒真不好横刀夺爱了。也罢，这世上的事，能让沈少东家开口的还真不多，老夫无论如何也要给你这个面子，人，你带走就是。” 沈齐施礼，“多谢柳老爷。” “不过——”父子俩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尽是得意。 柳老爷又有些为难道：“沈少东家也清楚，你我二人的酒楼比邻而居，生意本是不分伯仲有财大家一起发，偏偏那宋姑娘给你们出了点子后，我那酒楼生意便一落千丈，如今更是到了门可罗雀连工钱都发不出来的地步。” 紫娟的公公和相公，从沈齐进来后就没再说过话，此时都看着那柳举人，心里都在想，莫不是柳举人也希望宋立春给他们支招，也能让他们那酒楼生意起死回生？ 沈齐也一脸期待地看着柳举人。 就听那柳举人话锋一转，突然说道：“沈家家大业大，门头铺面遍布整个平原县，光是大酒楼就有好几家，不知沈少东家是否愿意割爱，卖给老朽一家，如何？” 沈齐微笑：“实不相瞒，晚辈今日因那辣椒的误会前来赔罪，可不仅仅是口头说说，也是带着万分的诚意来的。” 说完，他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酒楼房契。 柳举人忍不住面露喜色，“不知沈少东家，这酒楼卖价几何？” 沈齐笑道：“既是赔礼道歉，何来‘卖价’一说？自然是恭恭敬敬双手奉上才是。” 这‘赔礼’也太出人意料了，柳举人只盯着沈齐，唯恐他又设了什么陷阱给自己，竟犹豫地没敢第一时间接着。 “沈少东家，赔的这‘礼’，是不是有点多了？” 沈齐正要劝柳举人接受赔礼，却听得门房来报，说是沈家夫妻和宋家夫妻上门了。 第153章 工具人 沈齐暗道一句‘多事’，房契就被柳大公子拿了去。 “沈少东家果然爽快，只是这房契，还要更名才作数……” “好说，好说，我家那宋管事对买卖铺宅流程十分熟悉，这件事交给她去办就好。” “……嗯，好。”柳大公子思索片刻，便吩咐下人：“来人，去请宋姑娘。” 宋立春过来的时候，衣衫和头发都有些凌乱，沈齐心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作痛。 两人四目相对，却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只一起带着柳大公子去县衙更名过户。 望着那新鲜的尚未干透的印泥，柳大公子终于忍不住露出得意神色。 “沈少东家，果然识时务者为俊杰。” “柳大公子，过誉了。” “过誉？” 柳大公子那语气可不是夸奖人的，又哪来的过誉一说？他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渐渐淡出视野，突然有些心神不宁。 沈齐自是没有回头看，只和宋立春一起去了酒楼安排，告知大家从明天起酒楼易主，愿意继续留在沈家的则先去另一个酒楼干着，愿意随着酒楼一起易主帮柳家做事的则即刻结清工钱，沈家绝不为难。 酒楼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柳家做事，所以等到打烊后，众人把酒楼都搬空了，只留了个空壳子扔给柳家。 柳家父子在隔壁酒楼看着这一切，愤怒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不过转念一想，就算是个空铺子，那也值个上千两银子，这可是没有任何成本，不费吹灰之力就得来的，所以很快就眉开眼笑起来。 回去的路上，宋立春见沈齐默不作声，便先开口道：“你为了救我出来，把酒楼都搭进去了，救命大恩我报不了，这酒楼的钱，我却是早晚要还给你的。” 沈齐依然默不作声。 他在柳家见到了爹娘和宋家夫妻，才知道几人居然如此神速，把自己的人生大事都定下了，婚书都已经盖了县衙的官印。 按自己的性子，他该闹个天翻地覆再来个当场和离才对。 可是，他听说这件事时的真实感觉却是，竟莫名有些心动，有些释然，又有些不知所措。 这不像他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该有的表现。 余光中，他察觉到宋立春的忐忑不安，叹了口气道：“不过一个酒楼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宋立春道：“价值千两的酒楼啊，我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呢，这是大周九成九的人家终其一生都不可能买得起的，我一定会想办法赚钱，连本带利还给你。” 宋立春被柳家放出来的时候，沈家夫妻和宋家夫妻都已经被沈齐劝着先回去了，沈齐很想知道，宋立春得知即将和自己成亲会有什么表现。 他故作淡定道：“连你都是我的人了，还说什么还不还的。” “……什么？少东家，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还不知道吧，你我的婚书都在县衙登记过了，你的户贴，也转到了我沈家名下，你我二人，就差个喜宴和洞房了。” “……” 见宋立春整个人都傻了，沈齐便‘好心’地把双方父母的意思，给她十分详细地做了解释。 “当然，这门婚事只是权宜之计，你若不愿意……” “我愿意！”反应过来的宋立春，答应得斩钉截铁。 先不说她早对沈齐动了心思，就凭今天发生的事情，也让她十分清楚地意识到，她需要后台，一个背景强大可以保护自己的后台。 “少东家，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瞧不上我，否则也不会有上次退婚一事。这次亲事重提，是东家和夫人为了保护我，不得已做出的权宜之计，你不愿意，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这个婚事却是我需要的，我需要沈少夫人这个身份，还望少东家成全。” 沈齐冷哼，“你需要这个身份，便要我成全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宋立春此刻心身俱疲，脑子里早就乱作一团，语言组织上也是混乱不堪，只一股脑把自己的想法说于对方听。 “少东家，我只需要这个身份给外人看，不需要你实打实的身体配合，所以你千万别有思想负担。” “我知道这么做，少东家也是牺牲巨大，所以沈家的生意上我一定会尽心尽力，沈家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也一定会义不容辞。” “当然，我也不会一直死赖在沈家，不会一直死赖着少东家不放，什么时候少东家有了喜欢的女子，想娶人进门了，我保证二话不说当天就让贤，你想和离就和离，想直接休了我我也没有任何意见。” “……” 宋立春越说，沈齐的脸越黑，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期待她说 些什么。 “听你这么说，似乎没把我当人看。” 宋立春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哪还有心思组织语言讨好人，说话也是脑袋里想什么嘴上就怎么说。 “嗯，我就是把你当个工具人看了。”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确实不妥，又说道：“少东家也可以把我当工具人看啊。我知道你不想成亲，东家和夫人却一直在你耳边念叨催你成亲。你不妨也把我当个工具人娶回家，这样，东家和夫人就再也不会催你了，你岂不是也清净了？” “呵呵，多谢你为我着想。” “少东家客气了。” “……” 沈齐对这小丫头的态度十分不满意，本可以像上次那样，毫不犹豫地把婚事退了，可不知为何，等回到家见两家父母正谈得热火朝天时，他忽然改变了心意。 他原本寄希望于爹娘多生孩子改变前世命运，可惜爹娘不争气，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动静，倒不如顺从天意，先从自己改变开始。 前世不是没有成过亲么，那这辈子就先成亲再说。 当然，至于孩子，他是万万不会生的。 就像这个丫头说的，互为彼此的工具人就行了，自己是绝对不会碰她一根手指头，更不可能让她生孩子！ 双方父母见两人都不反对，于是欢天喜地准备起了婚事。 第154章 成亲 宋立春是在县城被柳家抢走的，当时街上人不多，也没人认出她来，紫娟来沈家报信后，沈家夫妻也没让人声张，所以镇上和村里都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作为亲爹亲娘的宋家夫妻，自然也不会到处宣扬此事。 人们只知道，突然间，沈宋两家就结亲了。 一开始，也有人背地里眼红议论，说宋立春凭什么就入了沈家的眼，从一个一无所有的乡村野丫头，一跃就成了平原县首富沈家的儿媳妇。 也有受过宋立春恩惠为她说话的。 “瞧你们这些人，眼红了是吧？立春要是配不上做那沈家的儿媳妇，这十里八乡的，还有谁家闺女能配得上？你们不会是想说，你们家的闺女能配得上吧？啧啧啧。” “就是，立春能写会算还会做生意，长相也出挑，配那沈秀才最最合适了，县城里大户人家的姑娘都不如她合适。” “就是，就是。” 在各种各样的议论声中，沈宋两家按部就班地从上门提亲开始，每一个议亲的流程都不曾落下，绝不会因为婚事是临时起意便有任何敷衍之意。 看着沈家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聘礼，一箱箱抬进宋家，让每个前来观礼的人都叹为观止，程度之隆重，也让宋立春如坠云里雾里。 她甚至有种隐隐的期盼，只希望这婚事是真的多好，而不是和沈齐私下里约定的契约婚姻。 柳家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宋立春在家安心备婚的期间，越来越意识到一个事实真相。 她在这个时代，这辈子肯定是要成亲生子的。 既然这是人生必须要走的一条路，那么沈齐就是她这条路上的最好选择。 不管是因为什么机缘巧合，既然两人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自己为何就不能假戏真做弄假成真？ 若是沈齐另有中意之人就罢了，可依她几个月的观察，他就是天生冷情之人，那她—— 就不客气了！ 一定要把人真正拿下！ 沈齐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那丫头惦记上了，每天忙完了学堂的教课任务之后，便会去县城一趟，有时候会约几个同窗出来小聚，更多的时候，就是去柳家酒楼对面的酒馆里坐着，一待便是小半天。 柳家父子见过沈齐很多次，只当他是伤心难过酒楼归了柳家，才跑到对面酒馆借酒消愁，心下更是得意了， 半个月过去，婚期越来越临近，沈齐却一直没等到前世那个关键人物出现，不过他也不着急，依然隔三差五来酒馆喝酒。 这天，他依然一无所获，付了酒钱准备回家时，却见一条高大威猛的大黑狗蹲在了酒馆门口，眼睛居然也是对着对面酒楼的柳家父子的。 “元宝？” 沈齐唤了一声，见那大黑狗忽然起身朝自己摇了摇尾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狗子很快又坐下了，像是不认识自己一样。 这条大黑狗是宋立春养的，沈齐熟悉得很，知道自己不可能认错，尤其是自己刚才唤它它都是有反应的，那就更不可能认错了。 不过狗子不愿意搭理自己，沈齐也懒得热脸去贴冷屁股。 自己连狗主人都不想搭理，还要搭理一条狗不成？ 这么想着，沈齐气哼哼就走了。 第二天，等沈齐再来酒馆时，忽然所有人都在谈论柳家父子被狗咬的事情。 “哎，你们听说过没有，昨天柳举人和他那大儿子，被一条大黑狗咬了个半死。” “这么大的事，我们咋可能没听到？他们可不仅仅是被咬个半死，我还知道他们是被咬了那地方。” “那地方？是什么地方？” “子孙根！” “啊？” “小点声，我也是听知情人说的，一个县城的大夫，昨个半夜都被叫到柳家去治伤了，口风再紧也没用，总有那嘴不严的透出消息来。” “这可真是太好了，让他们柳家不做人事，欺负了那么多可怜的女子，这下好了，被狗子咬没了那玩意儿，再也做不成恶了。” 沈齐心中一动，便也参与进了讨论中。 “你们知道那大黑狗是谁家的么？”他还真担心那狗子被人认出来，那就给狗主子带来大麻烦了。 谁知，酒馆众人却纷纷摇头。 “那是条没主的流浪狗，天天在垃圾堆里找食吃，我们这半月都见过多少回了，根本没有主人来寻。” “没错，那就是条没主的狗，咬了柳家父子也是白咬，抓住了顶多打死，反正也不可能赖上别人。” “真是条好狗，真懂事，知道什么人该咬，哈哈哈。” 沈齐松了口气，直接给了伙计二钱银子。 笑道：“这是给狗子买鸡腿的钱，什么时候见那狗子来了，你们替我喂它几只鸡腿。” 人们还不知道柳家和沈家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对面那生意爆火的沈家酒楼，一夜之间人去楼空，突然就成了柳家的。 又见沈齐几乎每天来这酒馆借酒消愁，看着对面酒楼伤心难过，也猜到他是被柳家欺负了。 连沈家人都敢欺负，可见柳家嚣张到什么地步了。 酒馆众人同情地看着沈齐，纷纷摇头叹息。 小伙计却是把钱推了回去。 “那狗子咬了柳家父子，怕是活不成了，这鸡腿，怕也没机会享受了，沈秀才，请恕小的帮不上这个忙了。” 此时，又有知情人附和道：“伙计说得没错，柳家的下人昨晚带了十几条恶狗去追那黑狗，那黑狗估计凶多吉少了。” 沈齐心中一惊，唯恐那元宝情急之下会往宋家跑，“你们可知道，那狗子往哪里跑了？” “听说，是往城南跑了。” 宋家村明明在城北，元宝却知道往城南跑。 沈齐暗道，这狗子莫不是成精了，知道为主人报仇，还不给主人惹麻烦。 果真是好狗。 沈齐第二天问过腊月狗子的事，得知狗子安然无恙，也没任何人寻上门来后，心也就放下了。 不过，就算柳家人最后查到狗子也没事，因为他一直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平原县城。 终于可以清算柳家人了，沈齐心情大好，今日去宋家迎亲时，脸上也带了笑意。 宋立春：“还说不想成亲，明明就高兴得很嘛。” 沈齐：“……” 第155章 添妆 宋立春的高嫁，很是给宋家村的姑娘们争了口气，几个前来送嫁的小姑娘，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 “立春，你可太争气了，连带着村里的姑娘们都挺直了腰板，以后再有媒人用咱村姑娘的名声不好故意打压不给彩礼，我们也有话说了。咋了，他们男的名声好条件高，还能高得过沈秀才？沈秀才都愿意娶我们村的姑娘，偏偏你们就瞧不上了？哼。” “就是，故意用名声来说事，还不就是穷，不想出彩礼呗。” “没错。他们不愿意娶，我还不愿意嫁呢。” 来送嫁的姑娘，都与宋立春同龄，因为相亲被打压狠了，都憋着一肚子气呢。 现在，总算是有个出气的由头，那还不狠狠抱怨一番。 恰巧那个连累了一整个村子的人过来了，姑娘们都狠狠瞪了她一眼，连招呼都不屑与她打。 宋凤琴心里暗骂了几句，然后满脸堆笑走向宋立春。 “你嫁得好，我和你大伯的脸上也有光，你大伯嘴上不说，心里可替你高兴着呢，你瞧，这银钗也是他买来让我给你添妆的。” 乡下人都穷，逢着婚丧嫁娶连随礼的钱很多人都需要借，所以也没城里大户人家添妆的传统。 宋立春瞧了眼那银钗，一眼就认出是沈家银楼出来的。 大房的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宋凤琴最近也再没作妖，宋立春也不想大喜的日子还要与人犯口舌。 “谢谢了，也替我谢谢大伯。” “好，好。”宋凤琴欢喜地应着，可看到宋立春把银钗放到那一大箱子首饰里的时候，心里还是酸得要命，“这都是沈家给的吗？可真多啊。” 其实，沈家给的聘礼首饰早就装箱封好，这个箱子里是今天临时的添妆，姥姥家给的占了大头，邱婉晴给了一些，平日里有生意往来的人家，自己曾有恩于对方的人家，也都有来添妆。 宋立春无心炫耀沈家的聘礼，所以也不多做解释。 好巧不巧，这时杜娟也匆匆赶来，见到宋凤琴在这，她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立春，幸亏没误了给你添妆。” 宋立春亲事定得急，杜娟又天天照顾兔子离不开镇上，这添妆的首饰又是用了心思让人现打的，足足等了半个月，今天一早才取了来。 宋立春接过首饰盒，诚恳道：“多谢大伯母，你费心了。” 如此一来，宋凤琴自觉被比了下去，自然是不高兴的。 “哟，这里头是多贵重的首饰啊，还用上首饰盒装了。来，让我瞧一瞧。” 主人家收礼是不会当场打开看的，可宋凤琴一个外人就没有这么多讲究了，一群人都没提防她会上手去抢，就这么眼睁睁看她打开了首饰盒。 众人大吃一惊，宋凤琴也当场黑了脸。 “嘶∽” “居然是支金簪子。” 连宋立春也愣住了，毕竟杜娟的工钱都是自己给发的，她能挣多少钱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这支金簪子做工精致，成色十足，怕不是把她这几个月的工钱都搭进去了。 “大伯母，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杜娟却是再不像之前那般木讷柔弱，竟也不由自主态度强硬起来。 “立春，听我的，这添妆你必须收下。” “大伯母不是败家，也不是因为在你手底下做事就故意讨好。” “这是你救了我们母女几个的谢礼，难不成，你认为我们几个的人命还不如这支金簪子值钱？” 宋立春语塞，“大伯母——” 杜娟直接把首饰放进了添妆箱。 “听话，你嫁的不是一般的人家，嫁妆越多日后的底气就越足，大伯母能帮你的不多，这支金簪子在沈家的聘礼面前虽然算不得什么，可这是我和春苗的一片心意，你务必收下才是。” 春苗现在也是挣着工钱的小姑娘，大堂姐出嫁，她也把自己存的工钱全拿出来了。 至于春花—— 杜娟轻轻叹了口气，春花的工钱她也不知道去哪了， 反正一个铜板都没见过。 宋立春终于不再推辞。 “好，大伯母，你和春苗的心意，我收下了。” 在窗户外面跑腿帮忙的林大有，把房间里两人的对话全听了进去，心中微微动了下，就见杜娟风风火火出了屋，直奔灶房帮着做席面。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杜娟身子圆润了些，背也不那么驼了，干枯分叉的一头白发也已经黑了一半，以前畏畏缩缩目光不敢看人，如今竟也变得落落大方起来。 林大有的目光不由得随之看去，却见另一个男人，宋大壮，也正直勾勾盯着她。 宋大壮察觉到周围有人盯着自己，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收回目光后，才发现是林大有。 “咳咳。” “咳咳。” 两个男人同时咳嗽起来。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当着宋大壮的面说道：“几个月没见，春苗她娘这是在哪享福了？你们看看，得年轻了二十岁吧，跟换了个人一样。” 刚从屋里献完殷勤的宋凤琴出来了，对着那说话的妇人狠狠剜了一眼。 另一个看不惯宋凤琴的妇人，又阴阳怪气道：“这还不是托有些人的福。要不是被有些人使手段赶出宋家，春苗她娘还在大房受苦受累呢，哪会有现在的造化？” “就是，真不懂有些人，明知大房是个大坑，还不要脸地硬往里跳，啧啧，早晚被埋在这个坑里。” 宋凤琴又是两记白眼剜过去。 “天天背后说人坏话，也不怕烂嘴烂舌头。” “烂嘴烂舌头也比有些人烂心眼子强！” “……” 宋凤琴像个四五十岁的怨妇，与几个长舌妇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骂，再看看灶房里干活麻利说话爽快的杜娟，宋大壮很难不在心里把两人来回比较。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生出巨大的悔意。 “春苗她娘，你出来一下，我找你有事。”宋大壮直接把人叫出去说话。 那几个妇人就更得意了。 “哼，宋凤琴，你看到没，你费尽心机抢来的男人，到头来也不会是你的。你早晚被大壮扫地出门！” 林大有的眼神闪烁了几下，后又低下头去劈柴。 这时，沈家的迎亲队伍到了，宋家二房的院里更热闹了。 第156章 迎亲 沈齐进了宋家，先被安排着敬了一圈酒。 宋家的长辈，刘家的长辈，都没有与大富之家打交道的经验，被敬酒的时候都拘束得紧，倒是刘铁柱做生意久了，脸皮也磨练出来了，就被宋二壮安排成主陪，主要负责把新郎和伴郎团招待周到。 随沈齐一起来的伴郎团，正是乔志等几个要好的同窗，几人果然被刘铁柱照顾得十分熨帖周到，几杯酒下肚，兴致便高涨起来。 “子墨，那柳举人欺负你霸占你酒楼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放心，老天长眼，早晚会收拾他们。” “乔兄此言差矣，不用早晚，已经收拾了，柳举人和他那大儿子，已经被流浪狗咬去了半条命，到现在还都躺在家里养伤呢，听说还没下得来床。” “李兄说得没错，岂止那柳举人和那柳大公子，那柳二夫人带着她那傻儿子从娘家回来，不照样被人套麻袋暴打了一顿，真是报应不爽，老天爷都为子墨出气呢。” 沈齐这两天准备成亲的事情，还真没听说柳二夫人的事。在座的其余几人，也是一脸震惊。 “什么？柳二夫人和那柳二傻子也出事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晚上，我回家拿东西，听我爹娘说起这事，我心里可高兴着呢，觉得这是老天爷给子墨成亲送大礼呢。” 沈齐心生疑虑：“柳家人得罪的人多，主子出门都要带上数名家丁随从，那打人者有多少人，又是什么来头，敢半路拦截还暴打那对母子？” 刚才那人又为众人答疑解惑：“那柳二夫人除了带着儿子和两个婢女外，还另带了五名打手。而打人者，只有两个蒙面孩童。” “什么？只有两个蒙面孩童？” “没错。听柳二夫人报官时亲口所说，打她们母子的两人虽然都蒙着面，可身高摆在那呢，一个十三四岁的样子，一个也就十岁出头。这两人里，又以那个大点的为主，那力气不是一般的大，一个人就把她们母子和那五个打手给制服了，那小点的孩子就负责套麻袋。” 乔志听完，啧啧道：“这平原县城里，竟有身手如此厉害的孩子？啧啧，不知道邱县令能不能把人找出来呢。” 乔志等人都是县城人士，柳家抓了沈家的人才逼得沈齐把酒楼拱手让人之事，他们也早听家里人说了。 他们几个只在这里提沈齐的酒楼，而不提宋立春被抓，也是知道女子名声贵重，有意为她保守秘密。 沈齐听完，与同窗略做回应，目光却是看向在这桌负责陪客的刘铁柱和麦秋。 宋家村的人不知道这件事也就罢了，这刘铁柱日日往返于马甲镇和县城，不可能没听说过。 刘铁柱察觉到有人观察自己，便又忙着敬起酒来。 这时，邱婉晴从宋立春那屋走出来，把刘铁柱喊了过去说话。 算是精通唇语的沈齐，找了个合适的角度向窗外望去，只见邱婉晴和刘铁柱刻意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说悄悄话，可两人的嘴唇一张一合中，却足以让沈齐确认了心中所疑。 他看到两人的对话是： “昨晚柳家母子的事，是你干的吧？” “啊？什么意思啊？什么柳家母子？发生什么事了？” “呵，你别跟我装傻充愣，也别给我爹出难题。我爹可猜到是你了。” “嘿嘿，这件事，我谁都可以瞒着，就是不想瞒你，好吧，我承认是我干的。” “哼，以后老实点，别在外人面前露功夫出来，免得柳家人怀疑，我爹想保你都难。” “知道啦，晴儿，替我谢谢老丈人，谢他放小婿一马。” “呸，谁答应嫁给你了！” “嘿嘿。我得回屋陪客去了，你也去陪立春说会儿话吧。” “嗯∽” 刘铁柱回到房间之前，沈齐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直到沈齐等人吃完饭，被人喊去背新娘子时，刘铁柱才悄悄捅咕了一下麦秋。 “朝晖，你有没有感觉到，那沈秀才，不，就是你大姐夫，刚才看咱俩的眼神不太对劲，他不会知道咱俩干的事了吧？” 麦秋吃惊道：“不会吧，舅舅？咱们是晚上干的，打完人就跑，当时路上根本就没别人，我大姐夫又没长天眼，肯定猜不到是咱俩吧？” 可刘铁柱还是不踏实。 “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大姐夫不太对劲，看咱俩的眼神，像是看透了一样。” 麦秋忽然想到什么：“舅舅，刚才邱姐姐叫你出去时，我大姐夫一直在窗户那里看着你们呢，你们没说漏嘴吧？” “嗯？我们就是说的这件事，邱县令已经知道了。不对，你也在这屋里呢，你听到我和邱姑娘说的话了？” “那倒没有，我一个字都没听到。” “这就好，这就好，你大姐夫肯定也听不到。可能也是我的感觉出错了，毕竟是头一回干坏事，自己心里也虚。” “舅舅说的是。” 刘铁柱和麦秋，暴打柳家母子给宋立春出气这件事，最终也没被外人知晓，他俩也瞒的好，连宋立春都被蒙在鼓里。沈齐自然也不会多嘴。 沈齐没想到，接新娘子会这么难，光进门就费了好一番功夫。 那几个伴娘小丫头，把门堵得死死的，一会儿逼他背诗，一会儿逼他唱戏，一会儿又逼他发誓对宋立春好，一关一关过下来，这才哄得对方把门打开。 进了房间还不行，又是一堆关卡等着他。 那几个小丫头把宋立春的鞋子藏得严严实实，害他和伴郎团找了小半个时辰，才发现鞋子就在新娘子屁股底下。好不容易把鞋子给人穿上，又被逼着和宋立春同咬一个被线绳拴起来的苹果。 苹果在两人中间晃啊晃，沈齐和宋立春就撅着嘴一起去咬。 眼瞧着两人够着苹果了，那苹果却‘嗖’得被人拿走了。 两人不提防，就这么华丽丽地亲上了。 伴郎伴娘倒是热烈鼓起掌来，终于站在统一战线上了。 沈齐一直忍着，忍着。 他想，幸亏现在的自己，是身子骨最壮的年纪，若是前世那七老八十的年纪才成亲，这一通折腾下来，人是真得会散架的。 这辈子打死都不可能再成亲了。 太麻烦了。 沈齐两辈子所有的耐心，加起来都没有今天一天多，终于背起宋立春一步一步走向喜轿时，一股异样的感觉瞬间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谁知这时，乔志又说了一句话，差点让沈齐当场跪了。 乔志大笑：“哈哈，终于接新娘子回沈家了，今儿个，我们可要好好闹子墨的洞房才行。” 第157章 难熬 沈齐把人背出房门，余光中见老丈人宋二壮正在抹眼泪。 令他诧异的是，背上的女人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显然，岳母刘慧贞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快步走过来，抹着眼泪提醒他背上的人：“立春，哭啊，快哭啊，哭得声音越大越好。” 一旁送嫁的姑娘们也催促： “立春姐，你莫不是忘了哭嫁了？” “立春姐，真有你的，刚才刁难新郎那一套套的新花样，都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倒是咱们的哭嫁，你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就是！沈齐哼了哼鼻子。 从没进门时就开始被这女人各种刁难，到后面进门后找鞋子，咬苹果，他还是头一次见这种迎亲花样。 甚至，活了两世，从没听说哪个地方有这种折磨人的花样。 也就自己脾气好，但凡换成另外一个男人，还不扭头就走？ 这哪是娶妻？ 明明就是娶一个还没进门就开始折磨男人的祖宗！ 宋立春趴在沈齐的背上，把他那个不满的‘哼’听得真真切切。今日这些刁难人的花样，当然是她从后世带过来的，昨晚跟送嫁的小姐妹一说，个个都兴奋得不得了，陪她排练到半夜才各自回家休息。 她动了动腿，轻轻踢了沈齐一脚。 “今天这婚礼安排，算是我送给你的新婚礼物，还喜欢吗？” 沈齐：“……” “喜欢不喜欢的，倒是记忆深刻，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不过，你真不打算哭出来？” 他故意走得很慢很慢，就是为了给她哭嫁的机会。 宋立春：“不是不打算哭，是能嫁给你太幸福了，高兴还来不及，哪还哭得出来？” 沈齐：“……” 宋二壮终于看不下去了，止住眼泪，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水桶，叫了刘慧贞一起泼水。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在你婆家好好过，死心塌地的过，别动不动就想着回娘家。” 沈齐终于放弃了让人哭出来的想法，快速朝那喜轿走去。 回到了沈家，又是拜天地又是一轮轮地敬酒，折腾到大半夜，终于宾客尽散，说好了大闹洞房的乔志等人，因为不胜酒力，也早早被沈家人安排去了客房休息。 贴着大红喜字的婚房里，喜婆引导着新人掀了红盖头喝了交杯酒，又说了‘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后，也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红烛摇曳，还有一对新人。 宋家的陪嫁，肯定远不如沈家的聘礼多，可刘慧贞还是为女儿做了崭新的十铺十盖被褥，这会儿全都叠放在婚床上。沈家为儿子准备的两床被褥，就被压在了下面。 沈齐走路摇摇晃晃的，上了床，发了会儿呆，像是梦游般，把宋家陪嫁的被褥一床一床搬下来叠放在另一边，又把自家那两床放到了最上面。之后，才眯着眼偷看宋立春。 宋立春还在桌边坐着，目睹沈齐做完这一切，原本忐忑不安的她，忽然忍不住噗嗤一笑。 “想不到，堂堂沈秀才，竟然也信这一套。” 宋立春在后世听过一个说法，说是新婚夜哪一方的被褥在上面，婚后就是哪一方当家做主。这个说法在这个时代却是没有的，毕竟所有人都默认，男人才是一家之主。 她和小姐妹开玩笑时提过一嘴，也不知道怎地就被沈齐偷听了去。 沈齐才不会承认自己的小心思，便故意装醉不说话。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宋立春也撑不住了。 “你还能不能洞房了？” “……”老天爷，沈齐这是听到了什么惊人之语。 “也对，咱们有约在先，只有夫妻之名，不能有夫妻之实。我差点忘了。” “……”这也能忘？就这么迫不及待？沈齐继续装醉。 宋立春暗自盘算着，虽然是有约在先，可有谁规定，不能毁约么？ 她还要坐稳沈少夫人的位子，还要妻凭夫贵母凭子贵！ “夫君∽”她豁出去了，用那令人作呕的夹子音勾搭：“奴家为夫君更衣。” 呵，居然学了那勾栏院的女人做派！沈齐前世什么女人没见过，他才不吃这一套。 宋立春勾搭失败，又生一计。 “夫君∽”她用委屈又隐忍的语气卖惨：“别人的新婚夜都是柔情蜜意，我的却是冷情凄惨，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入不了你的眼，你是因为同情可怜我才娶我的……夫君你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好歹让我生个孩子傍身吧。你配合一下，好不好，求求了？” 配合？沈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清新脱俗的求偶用语。 “……” “……” 勾搭失败，卖惨又失败，宋立春本想再换成激将法的，可转念一想，自己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她卑微讨好，对方却不接招，明显就是对自己毫无兴趣。 她随便扯了床被子裹住自己，“少东家，祝你做个好梦！” 这就完了？沈齐还有些不适应，他还等着她继续出招呢。 她为了辞职离开沈家时，不是很会耍花样的么？ 沈齐终于翻了个身，与宋立春面对面。 只是刚睁眼看她，便突觉热血上涌，浑身也开始不自在，用了两世功力才强行按捺住内心莫名的躁动，“睡吧。” 宋立春叹了口气。 “少东家，你长得真好看，比我两辈子见过的男人都好看。” “我常常在想，要是你是个穷光蛋就好了，我就可以努力挣钱包养你。” “可惜了，你不光长得好看，还有钱，还有才，怕是公主站在你面前，你都不会心动吧？” “嗯。”沈齐胡乱答应着，心思却全用在了压制意念上。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身体非常奇怪，总是想拼命地钻进宋立春的被子里。 还有之前自己不屑一顾的那些春宫画册，今晚竟也格外清晰地，每一张图都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只是有些想法，越压抑越剧烈。 沈齐被自己的异常震惊了。 前世能轻而易举克制住自己的世俗欲望，才会让他识破对手设下的各种陷阱，才能一直立于不败之地。 可这一世，仅仅才开始，他便如此难熬…… 宋立春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日上三竿，身边的沈齐早已不见踪影。 她忽然想起昨夜之事，不由得尴尬又懊恼。 两名婢女奉沈夫人之命，前来侍奉她更衣洗漱。 “我自己来就好。” 宋立春不习惯被人伺候，自己洗漱整理好，才去了正院见公婆。 沈修远喝了儿媳敬的茶，又同夫人分别给了儿媳礼物后，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留下沈夫人，单独同儿媳说话。 “昨夜乔志他们几个喝多了，就留宿在沈家，齐儿一早送他们回县学，就没打扰你。” “儿媳明白。” 宋立春明白，这是婆婆给沈齐找借口呢。哪有新婚第二天，就让新娘子一个人见公婆的？ 沈夫人轻拍着儿媳的手背，安抚道：“齐儿肯定是喜欢你的，否则谁逼他都没用，他不会因为任何理由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只是，谁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心结，才会在新婚之夜冷落你。” “儿媳明白，儿媳愿意等。” “好孩子。” 知道自己儿子做的不对，沈夫人除了嘴上安慰，还给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娘知道你的生意需要辣椒，这一季十亩地的辣椒，娘就全交给你了。” “娘？” 沈家之前的辣椒，都由专门的客商提前协议收购。 这一季开始就有了例外，不光种植面积提高了，也不再卖给别人，而是全部留下自己用。 如此一来，宋立春的养殖规模也可以再扩大一些了。 “娘，我想，这些辣椒可以用来……” 沈夫人笑着打断：“既然给了你，怎么用便全由你说了算，不用事事向我汇报。” “谢谢娘。” 沈家给的聘礼雄厚，田产铺面和现银都有，宋立春只是结个婚，就一跃成了绝大多数人都可望不可及的小富婆。 她不会坐吃山空，她要尽快地让钱生钱。 沈齐回来的时候，见宋立春正在书房写写算算，他颇有些不自在，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走了进去。 “怎地不歇着？” 宋立春两手一摊：“ 我又没累着。” 话里有话？沈齐算是了解这个人了，都不用她说明白，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咳咳。我昨晚喝多了，发生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没事，今晚别喝多就好。” “……” 沈齐如坐针毡，觉得自己待了两辈子的家，今天竟格外不自在了。 宋立春面无表情：“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感情也是可以培养的，你先不要刻意抗拒。” “……” “沈秀才没话说了？” “……” 沈齐不是没话说，是觉得这个女人脸皮太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瞧瞧那些话，她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我出去透透气。” “我陪你。” “不用。” “用。” 两人去辣椒地里走了一圈。 大中午的，连雇请种地的人都回去歇着了。 沈齐把手背在身后，问道：“你一开始只说想要少夫人的身份，如今身份到手，为何还不满足？” “因为喜欢你啊，所以想要的更多。” “你不要胡搅蛮缠，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你自己不信，怪谁？” 沈齐觉得这女人疯了，对自己说话阴阳怪气的，而且每句话都像在调戏自己。 “你是在调戏我？” “明媒正娶的正当夫妻，何来调戏一说？” 又来。 沈齐是怕了这个女人了。 还不到三日回门的时间，宋立春不能回宋家村，就直接去了养兔场找杜娟。 却见杜娟正在被几个男男女女拉扯。 她认出了那几个人，正是杜娟的亲爹后娘还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弟媳。 “怎么了这是，上门欺负人来了？” 杜娟的后娘廖氏，瞅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宋立春，当即脸上堆笑，恭维道：“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几年没见，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才听我家大姑娘说，你居然嫁给沈秀才了，真是好福气啊，恭喜恭喜了。” “你家大姑娘？”宋立春指了指杜娟，“你说的是，我大伯母？” 宋大壮提出休妻或者和离时，杜娟曾回娘家求助过，可娘家不光不帮她，还怕她回去坏了杜家的名声，也怕她回去惦记杜家的东西，所以直接把人赶走，不再让她进家门一步。 他们没想到，这杜娟还真有种，被赶走后还真没再回过家。他们也是无意中听人说起，才知道杜娟现在发财了，过得比以前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今天一家人商量了一下，就过来认亲了。 既然杜娟已经不是宋家的人，宋立春成亲，也就没人再去杜家送信儿。他们也是刚刚才听杜娟说，她嫁到了沈家，所以对她说话才这般客气。 廖氏谄笑道：“是啊，沈少夫人，我们今天是特地来接大姑娘回家的。她一个被休的下堂妇，一个人孤零零在外面住着，说出去多不好听。娘家再穷，也是娘家，是她的靠山。你说对吧？” 杜娟刚过了几天好日子，没想到又被娘家人惦记上了，只可惜她没有与杜家断绝关系，如今还要受他们摆布。 宋立春除非用沈家的名义仗势压人，否则杜家告到官府，杜娟也是归他们管。 宋立春暂时还不想用沈家的关系。 “你们来得正好，我今天正过来要账呢，既然你们承认是她的家人，那就替她把账还了吧。” “要账？要什么账？” “她被我大伯休了，可是带着两个孩子净身出户的，要不是我借给她们钱租房吃喝，她们哪能活到现在？” “可她，不是给你干活了吗？不是有工钱吗？” “那点工钱够干什么的，养活她自己都难，孩子们不得吃喝拉撒的？她们连一分地都没有，吃的用的全都需要用钱买，你们自己算算，她得欠我多少钱吧。” “多，多少钱？” “二十两银子。你们要是接她回家，就替她还我钱。要么就让她继续在这干活抵债。你们自己想好了再决定。” 杜娟感激地看着宋立春，忽然想到什么，又去了屋里拿出了一张字条。 她指着字条说道：“这就是我借钱的欠条。” 宋立春一瞧，这不是春苗练字时写的三字经么。 可杜家人不识字，还真被唬住了，彼此交换了眼神后，敷衍了几句就走了。 “幸亏你过来了，他们是真动手抢人。”杜娟瘫坐在地上，“我明天就去县衙一趟，问问立女户的事。对了，你才成亲第二天，怎地有空跑出来了？你瞧，沈少东家不放心，都追到这来了。” 宋立春回头一看，果然沈齐跟了过来。 第158章 女人不易 “你来得正好。”宋立春搬了个小马扎过来，让人坐下说话，“我大伯母刚刚还说要去县衙问立女户的事情，你对此事了解多少？” 宋立春其实没抱太大希望，毕竟沈齐只是会读书会考试，却从没在官府做过事，立女户又是多少年遇不到一次的新鲜事，估计他听都没听说过。 沈齐为官一世，还真亲自经手帮人立过女户。 “按大周现行律例，家庭户籍以男性为核心，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即便和离或者被休，也会被官府自动迁回父籍，一般不会允许单独立女户，以避免动摇父纲夫纲。” 他看了眼杜娟，摇头道：“你不必去县衙白跑一趟了，你这情况，邱县令也没办法帮你。” 宋立春心中一沉。 她虽然会尽量巴住沈齐不放，不到迫不得已，也不会轻易离开沈家。 可她也知道世事难料，从心里和实际行动上，她也做好了可以随时离开的准备。 一旦离开，她也是想过要单独立女户的。 “你说，一般不允许立女户，那什么情况下才允许？” 沈齐对大周律例早已烂熟于心，答案当然是脱口而出。 “一是，家中男性全部亡故，寡妇或未婚女可通过继承家产和户主身份，向官府申请立女户。” “二则，家族属于军户，战时征兵入伍，家族中女子会被允许暂时承户，以免户籍断绝影响国家赋役。” “她……”沈齐看了眼杜娟，犹豫了一下，还是随了宋立春的称呼改口，“大伯母和离之日，户籍已经自动转到了杜家名下，在她有父有兄弟的情况下，官府不可能为她单独立女户。” “这万恶的旧社会！”宋立春忍不住心生埋怨，“你的意思是说，我大伯母不能单独立女户，那她家里现在依然对她有控制权？” 沈齐点了点头，“是。” 杜娟虽然人在镇上，可她的婚嫁权利和财产权利，依然归杜父所有。 杜家之前没对她行使权利，是因为怕她赖到娘家，而她的样貌体态，又注定不能在婚嫁上换回什么彩礼聘礼，所以就由着她在外面自生自灭。 现在，刚知道她日子好过一点，今天就想着来打秋风了。 宋立春不敢相信，若是杜娟以后真过好了，杜家又会怎样拿捏她。 这时，见春苗背了一筐鲜草回来，宋立春心中不由得又是一惊。 “我大伯母和离时，两个孩子归了她，户籍也迁了出来，是不是说明，她们和我大伯母，以后都归杜家管了？” 沈齐摇头。 “孩子们的户籍，明面上随母亲迁了出来，实则在官府的户籍备案上，依然归属于宋家。若是宋家强行要回去，也属合法。” 宋立春这就不明白了。 “既然孩子们还属于宋家的，那当初随我大伯母迁出来不也白迁了？” 春苗刚回来，从大人的三言两语里，似乎听明白了什么，刚才还开开心心的笑脸，瞬间变了脸色。她可还记得，亲爹当初为了要儿子，还动过把她早早嫁人的心思。 沈齐见对面三人个个愁容满面，倒是给说了个破解之法。 “若大伯母不想以后被杜家掌控，也不想让两个孩子被宋家掌控，只有一个办法可行。” “什么办法？” “嫁人。大伯母若是带着两个孩子改嫁，你们三人的户籍便会自动迁移到新的男方家庭中去，杜家、宋家，也再不能对你们行使掌控权。” 三人脸上刚升起的希冀之色，又瞬间暗下去。 宋立春叹息道：“这算什么办法？不过是从一个坑，又掉到另一个坑。” 能接受带着两个女儿改嫁的男人，可见自身条件有多差。若是年轻的，那家里必定穷到极点，杜娟嫁过去，好不容易赚的辛苦钱都要搭进去不说，那男人也未必是个有良心的，就怕到时候会人财两空。而若是选个条件一般的年纪老的男人，等男人两脚一蹬早死了，她和两个女儿，依然要被那边的家族吃干抹净后赶出来。 杜娟心情低沉，许久，她下了决心，去房间取了纸笔过来。 “立春，你给我写张欠条，就写我借了你五十两银子，咱俩签字盖章。” “大伯母……” “立春，我不是借钱，只为了让杜家宋家知道我欠债，若是他们谁来为难我，你就像今天这样，让他们替我还钱就行。” “五十两银子，是一笔巨款啊，大周九成九的人家都没有这个家底，欠条一写，手印一按，我要是真让你还钱，大伯母可真跑不掉了。” “立春，我宁愿折到你手里，也不愿意再回杜家或宋家。你尽管写就是。” 宋立春离开的时候，手里就有了一张五十两银子的借条。 沈齐看了她一眼，“杜氏很信任你。” “嗯。”宋立春感叹，“这个时代，做女人真不容易。” 沈齐是个男人，从来没体会过女子的不易，今天是亲眼目睹了杜娟的左右为难，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半的人，只是因为不是男人就面临他连想都没想过的困境。 “女人，的确不容易。” 宋立春又道：“女人有女人的难处，男人也有男人的不易……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刚才特意去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沈齐点了点头。 “带你去县城看铺子。” “看铺子？” 宋立春没想到的是，沈齐让她看的，竟然是靠近码头的两排铺子。 码头一年四季，每天都有无数船只停靠，南来北往的客商和随船人员数量庞大，不差钱的人们一旦上岸落脚，便会犒劳自己的一路辛苦而特别舍得花钱，所以附近的铺子都沾了光，同样的生意都比县城其他位置的盈利更多更容易。 而生意最好的商业街，更是非这条街莫属。 宋立春诧异地看着沈齐。 “你让我看这里的铺子做什么？这里做什么生意都赚钱，铺租贵不说，还一铺难求。更重要的是，这条街的两排铺面，大部分都是柳家的，咱们在这做生意，做差了就不说什么了，若是做好了，分分钟被惦记上，到时候又来个硬抢，咱都没地儿说理去。” 沈齐眯眼道：“你先别管别的，先把看中的铺面告诉我。” 第159章 柳家人被抓 这两排铺面，一开始只有一家是柳家的，后来随着码头开放，这地方就成了县城商业最繁华的地段。 柳家的势力起来后，用了各种下三滥的手段明争暗抢，现在，一大半的铺面就全到了他手里。 另外一小半，则被另一个有权有势有背景的王家霸占着。 这两股势力不相上下，多年来对平原县城的掌控权也是分庭抗礼。 前两年，王家的后台出了些事，元气大伤，才让柳家得以一家独大。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家只在经商上靠着口碑好赚了个家大业大，要是对上柳家和王家，那几乎是没有胜算。 宋立春没有自不量力到来码头跟人抢地盘。 “我看中的铺子多了，这一条街我还都看中了呢，问题是看中了也没用。咱们走吧。” “你倒是一贯识时务。”沈齐会心一笑，“不过，我听说王家长孙前几日从军营赶回来了，听说是立了大功的，很是得上面重用，风头之盛，连柳家也要避他三分。你猜猜看，王家前两年被柳家夺去的东西，他们会不会借机抢回来？” 宋立春不解，“他们两家龙争虎斗，关咱们什么事？” 沈齐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没准咱们能趁机捡几个铺面，所以让你先选了再说。” 这里的铺子可贵得很，一个三开间带住人后宅的铺面，就要卖到一千多两银子，几乎和沈齐之前买的那个三层的酒楼差不多价钱。 沈家给的聘礼现银一千两，她自己全带回来了，倒是差不多够买一个铺子 。 “我肯定选个带后宅和水井的铺子，这样做什么生意都方便。” “好。” 宋立春本以为沈齐只是跟她说笑的，谁知，几天后，就听说王家长孙找到了柳家通敌叛国的证据，柳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当晚便被全部押送进京。 这个消息，还是紫娟告诉她的。 “柳家通敌叛国？”宋立春太震惊了。 柳家是平日里无恶不作，可这个罪名也太大了。 而且，若是柳家真通敌叛国，那平日里行事更要小心谨慎才对，怎么会嚣张跋扈到人人憎恶，也太过显眼了。 紫娟可没想这么多，只觉得沈家受柳家欺负，今天终于大仇得报了。 “你可别不信，走，我领你过去看。” 紫娟把人带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你看，这酒楼还是少爷独立做的第一个生意呢，当时咱们两个可没少跟着费心费力，结果就被柳家用下三滥的手段抢了去。” 她又指了指隔壁贴了封条的柳家酒楼。 “我相公消息灵通，可是私下里听知情人说了，那王家人就是在这酒楼里搜出柳家人私通别国的证据的。真是不敢相信，一堆来往信件呢，全藏在最里头那间包厢里。柳家人刚开始还喊冤，可人证物证都在，他喊冤也没用，最后还不是乖乖认罪。” “最里面那间包厢？”宋立春忽然想起来了。 沈家这边的酒楼开张之前，沈齐还请邱县令在那里吃过饭，当时，她和舅舅也在。 等待饭菜的间隙，沈齐还曾出去过一趟，她当时还问他，都快开饭了他怎么还要跑出去，沈齐当时说，是要去隔壁自家酒楼看装修进度。 怎么偏偏，就这么巧呢，那罪证，竟然是从那间包间里搜出来的。 柳家人一个不剩都被带走，自然留下了一堆烂摊子全部停摆。被封的这个酒楼不说，就连抢的沈齐的隔壁酒楼，今天也是人去楼空，连大门都是开着的。 两个女子当时为这酒楼费了不少心力，想着柳家人的罪名坐实后，没准这酒楼还能回到沈家手里，两人当下一对视，心有灵犀般，都想到了进去看看。 大门没关，两人走进去，听到楼上有动静，就一路寻着上了三楼。 没想到，居然是魏胖虎的爹，包工头魏明远。 “魏叔，你怎么在这？” 这个三楼的包间，与柳家搜出物证的包间一墙之隔，宋立春看那墙面，还有刚刚刷新过的痕迹。 魏明远指了指房顶。 “夏天雨水多，上面房顶被冲漏了一块，这边墙壁都泡发霉了，因为当初是我负责装修的，所以柳家人还是找了我负责，我就重新修了下屋顶，这墙壁也粉刷了下。没想到，房顶还没修补好，柳家人就被抓了。” 原来如此。两个女子也不懂修缮的活，听他这么说也就信了。 只是，宋立春突然又问了一句。 “魏叔，当时隔壁柳家的酒楼，也是你负责装修的吧，他们那包间有什么机关吗，是怎么做到藏罪证这么久才被发现的？” 魏明远脸色一滞。 “机关我倒是不清楚，这么秘密的事，人家当然不会让我一个外人知道了，对吧？” “好像也是。”宋立春点了点头。 魏明远先离开的酒楼，转了个弯，却是又去了沈家另一个酒楼。 他一进去，见到沈齐便开始擦汗。 “少夫人不会察觉到什么了吧，刚才她问我话，把我惊出一身冷汗来。” 当初两家酒楼装修，都是魏明远负责，那柳家包厢里的机关，不是他弄的还会是谁？这事，可是连柳家人自己都不知道的。 至于那一堆罪证信件，当然是沈齐的手笔。 魏明远当时听了沈齐的话照做机关时，哪会想到他是为了有朝一日方便陷害的柳家的。 若是上面的人跟宋立春一样，忽然连设计这个机关的人都要查问，他还真要想个理由把自己摘出去。 “沈秀才，我可被你坑惨了。” “魏叔现在跟我可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是真有人问起来……来，我教你如何解释。” 魏明远还是觉得罪孽深重。 “要是通敌叛国的罪名真坐实了，可会牵涉柳家上下几十条人命啊。我，我，早知道，我就不帮你了。” 沈齐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理负担。 “魏叔，我替被柳家残害的姑娘们，谢谢你。” “我，我……”魏明远的罪恶感，终于消了大半。 宋立春和沈齐同坐一辆马车回的家，却是一路无话。 一向话多的人忽然间变得沉默，沈齐还有些不适应，等回到房间关起门来，他开口道：“想问什么，尽管问，免得憋出病来。” 第160章 春花哭闹 宋立春对柳家的事是耿耿于怀的，总觉得一切太过巧合，觉得沈齐私下里肯定做了什么。 可她不敢问。 她怕被他灭口。 只可惜，自己嫁得太早了，但凡柳家早出事几天，她也不会嫁给沈齐了。 她懊悔至极。明明只是想找个粗壮大腿为自己遮风避雨，别到头来，大腿没抱上，再把命搭进去了。 可这个男人偏偏又聪明至极，自己心事重重的样子可骗不了她。 她只能找了个合理的问题回应。 “我和紫娟去酒楼看了，柳家那边的已经贴了封条，原本沈家这边的倒是没人管，我在想，柳家出事后，被他用下三滥手段抢去的田产铺面，最终会不会物归原主，你的那个酒楼，还有没有机会要回来。” “就这些？” “嗯，我刚才一直在思考的就是这些问题。” “且等着吧。”沈齐胸有成竹，倒是没继续追问。 柳家人被押往京城受审，案件审理加上路途遥远，等京城那边的判决传回平原县，少说也要等个半年。 在这期间，柳家名下的所有家产都处于被官府查封的状态。柳家从外面雇请的人员早已自发做鸟兽散，身契已经卖给柳家或者本就从属于柳家的家仆，则由官府接管后交给官牙统一发卖。 沈齐告知：“三天后，柳家家仆百余人，全部都会被带去官牙发卖，你若是需要人手，不妨去挑选些合适的。” 这个消息可是个及时雨，宋立春正打算把生意做到县城去，眼下最缺的就是人手。 不过，买柳家的下人，她心里还是打怵的。 “那些人在柳家做了这么多年，会不会学了原主子的行事做派，到时若是也来个欺男霸女，岂不是要给我这个新主子招惹是非？” “你的顾虑不无道理。”沈齐点了点头，却又话锋一转，“不过，奴随主性，你买回来再调教就是。反正身契在你手里，他们不敢不听话。” “好，我到时候也擦亮双眼仔细挑，尽量从源头杜绝麻烦的人。” 时间还早，宋立春闲不住，又去了养兔场查看。 养兔场的规模，已经扩大到了一千多只，在林大有的手把手教学下，杜娟已经彻底出师，已经完全能做到按需养殖。 明天就是约定的交货日，杜娟已经把两百只兔子准备好，等明天一早就由沈家的人送去码头。 “大伯母，辛苦你了。”兔子生意能顺利做起来，宋立春打从心底里感激杜娟。 杜娟忙摆手，“这点活算什么，一点都不辛苦。” 比起之前在宋家受得那些累，杜娟还觉得自己现在是在享福呢。 桌子上有一张写满了歪歪扭扭字迹的纸张，宋立春拿起来看了眼，问道：“这是春花练的字吗？” 姐妹俩在读书识字上，起跑线一样的。春苗明显用功得多，平日里干活的间隙，也都用来学习了。春花却觉得平日里干活就已经累得半死，学习认字也不能多发工钱，所以只学了两天就放弃了。 宋立春见过春苗的字，要比这张纸上的工整许多，所以她才以为是春花又开始用功了，还挺为她开心的。 谁知，杜娟却是摇了摇头，有些羞赧道：“这是我写的。你教春苗，春苗再教我，就是我年纪大了，总也记不住，春苗认十个字的工夫，我可能也记不住一个。” 宋立春鼓励道：“大伯母已经很厉害了，你要操心孩子操心家务还要操心养兔子的事，能想着抽出时间来识字写字已经难能可贵了。” “我就是，就是太笨了，一天认不了两个字。”杜娟羞愧。 宋立春继续鼓励道：“哪怕一天认一个字呢，只要能坚持，一年下来也能认三百多个了。咱们平时常用的也不过几百字，一两年下来，你就能赶上沈秀才认的多了。” “你这丫头，哪有这样打趣大伯母的，还拿我跟沈秀才比！你就别笑话我了。” “我才没笑话你呢，我是说真的。” 杜娟有上进心是好事，宋立春打心底里为她高兴，不过想到堂妹春花轻易放弃读书识字，她还是有些遗憾的。 她刚想到春花，就见人回来了。 春花的衣服脏得厉害，像是在地里滚过的。小脸上也有几道黑泥印子，像是出汗后用脏手擦过的。 春花一进院子，就看见了堂姐，可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招呼，反而委屈地抿着嘴，直接往房间里跑。 杜娟一把将人拉住，责斥道：“你大姐在这呢，你这丫头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怎么都不喊人？娘教你的规矩，你都忘了？” 春花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用力甩开她娘的手，尖叫着。 “不喊，不喊，我就不喊！都是因为她，娘才离开爹的，我才成了没爹的孩子的！” “春花！”杜娟用力攥住女儿的手腕，脸色都变了，“谁教你说这些没良心的话的？你给你大姐道歉！赶快道歉！” 春花使劲挣扎着，只是力量相差太过悬殊，根本挣脱不开娘亲的束缚。 嘴上却是一直叫喊着：“我恨她，我不叫，我就不叫！” 杜娟忍无可忍，一只手抓着女儿的胳膊，一只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打了几下。 “我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 春花大声哭嚎，把刚走到门口的林大有都吓到了。 “春花怎么哭得这么厉害？可别哭坏了嗓子。” 春花突然停止哭泣，看向林大有的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你走开！我不准你再过来！” 杜娟不知道女儿发什么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却是根本不管用。 春花看向宋立春和林大有的眼神里，恨意也更重了。 “是你们不让我娘和我爹在一起的！” “我不是没有亲爹的野孩子！” “我不要后爹！” 三人都听明白了春花的意思，只是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也不知道她在外面听到了什么。 正疑惑时，春苗也背着一大筐草回来了。 春花看到姐姐，哭闹得却是更凶了。 第161章 年轻的千户大人 春花直接对着姐姐吼道：“都是因为你不收二牛的草，他才欺负我的。我也恨你。呜呜∽” 春苗急着向妹妹解释：“二牛割的草，都是兔子不吃的，我跟他说过好几次了，他不听，我才不收他草的。” “不听，不听，我不听，你们都欺负我！”春花见娘亲的手松了，终于得了机会往房间里跑，跑进房间，还‘哐’一声把门给关上了，并且从里面插上了门栓，谁叫都不开门。 见杜娟气得直抹眼泪，宋立春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便让春苗解释发生了什么事。” 春苗就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如实道来。 “那个二牛不老实，每次都割一堆兔子不吃的草来卖，我给他挑出去几次他还不改，我就不要他的草了。他今天一生气，就骂我和春花，他骂我们是……是，没爹的野孩子，还骂娘和……林叔叔，后来还拿泥块砸我们……春花就哭着跑回来了。” 宋立春和另外两人面面相觑。 向来没娘的孩子容易被欺负，若是没爹，就会被人欺负得更狠。 三人虽然知道春花还小，必定是受了委屈才这般表现，可她再委屈，也是令人寒心。 杜娟最是清楚，自己和孩子们能有今天，全仗着宋立春和林大有帮忙呢，否则这养兔子的生计，她哪可能自己做得到。 她走到房门口，冲着里面喊道：“春花，你出来，娘有话跟你说。” 春花哭完了，终于不情不愿开了门，“娘∽” 杜娟把女儿拽出来，声音很冷。 “你这几天，跟我闹了好多次要亲爹，娘问你，你是不是想回宋家，回到你爹的身边？” “娘？”这样的娘亲，让春花感觉到十分陌生和害怕，“娘，我……” 杜娟已经平静下来，心平气和道：“娘该解释的都解释了，该哄你的也哄过了，该劝的话也劝过你了，既然你还是觉得你爹好，那娘就把你送过去，现在就送，以后就不会再有人骂你是没爹的野孩子了。” 见杜娟不像是说起话，宋立春和林大有忙在一旁劝说。 “大伯母，春花还小，不懂事，你可不能跟她一般见识啊。” “是啊，宋丫头说得没错，这么小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呀，肯定是听了别人的闲话才学舌的，你可不能跟她置气，把她送回宋家，你舍得她过那苦日子么？” 春苗也怕娘亲把妹妹送走，便赶紧拉着妹妹劝说。 “春花，我刚才已经打过二牛了，他以后再也不敢欺负咱们了。你也别难过了，你看看，你把咱娘都气哭了，你还伤咱大姐和林叔叔的心，你得道歉。” 别看春花刚才闹得凶，其实说出来的那些话，基本上都是宋凤琴背地里教她的，她自己也有很多不理解的，只知道娘回宋家和爹爹在一起，她才不会被人欺负。 可娘亲现在这样子，明显不想和自己一起回去。 “娘，光我自己回去吗，爹和小娘还想让你也一起回去呢。” “呵呵，小娘。”杜娟又抹了把眼泪，“春花，走吧，我送你回去。” 真要送她走了，春花反倒退缩了。 “娘，我舍不得你，你别送我走。” 女儿已经不止一次寒人心了，可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杜娟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 “春花，你想要跟你爹，就要跟娘分开。要是想跟娘在一起，以后就一次不允许再跟你爹回去住。娘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选吧。” 杜娟和宋立春心里都有数，春花刚才说的那些话，应该不是宋大壮能说得出来的，那么，就只有宋凤琴了。 孩子再小，也六岁了，要是她执意回宋家，杜娟也拦不住。 春花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仔细分辨娘亲的意思，“娘，我想，我想……” 今天的养兔场格外热闹，宋凤琴此时居然也过来了。 她一来就抱起了春花、 “哎哟哟，谁欺负我们家春花了，你瞧小脸脏得，哭鼻子了吧？哎哟，这么多人，都没人心疼春花呀，真是的，都没人安慰。来，小娘安慰，瞧小娘给你带了什么来？” 宋凤琴给春花买了条漂亮的小裙子，还买了一根头花。 春花喜欢得爱不释手，当即迫不及待把新裙子换上，头花也戴上了。 再看向亲娘时，想法也变了。 “娘，我要跟小娘回家，小娘会给我抹胭脂，还会给我做好吃的。” 杜娟彻底死心了。 “好，春花，娘成全你，你跟她去吧。” 宋凤琴勾了勾嘴唇。 “姐姐，你看看你，天天忙成这样，按理说不少挣钱吧，可你再看看给孩子们吃的穿的，啧啧，你也着实抠门了。” 杜娟冷冷道：“我是没少挣钱，可我不能像你一样，只管今天不管明天，我和孩子们没房没地，总要省着钱一点点置办，既然春花吃不了这个苦，那就让她跟你回去过好日子吧。” 她这当娘的能做的都做了，自认无愧于女儿。而且，她也不止春花一个女儿。她还有春苗呢。她也得为春苗的将来考虑。 不过，宋凤琴可不是因为稀罕春花才隔三差五把人接走的。 “姐姐，孩子我可以带回去，不过嘛……” 杜娟点了点头。 “你随我进来说吧。” 宋凤琴从房间里走出来时，手上就多了个小包袱，她似乎很满意，牵起春花的手就走了。 再看杜娟，眼圈都红了。 宋立春叹了口气。 “大伯母，宋凤琴以后肯定会用春花来拿捏你。” “我知道。”杜娟紧紧搂着大女儿，“只是有时候，我也心寒……” 林大有也不知道怎么劝慰了，许久，才说道：“我是过来换班的，你在这待了两天了，今天该我来值守了，你带孩子回去好好休息吧。” “嗯，好。”杜娟今天也确实没心思照顾兔子了。 宋立春也没资格掺和别人的家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并任由其发生。好在她比以前更忙了，也没多少时间想东想西。 三天后，就是官牙集中发卖柳家家仆的日子，宋立春一大早就出门了。 早排队拿号，才有优先选择权。 只是有人比她到的更早，她到的时候，人家已经开始挑选了。 “宋少夫人，请您稍等，我们王千户大人是第一个到的，他选完了才能轮到您，还请宋少夫人包涵。” 王大人？就是立了军功回来又查出柳家通敌罪证的，千户王大人？ 宋立春朝那人看去，却见那英姿魁梧的年轻男人，也正看向自己。 第162章 难言之隐 凡事讲个先来后到，宋立春福礼致意后，便准备找个座位坐下等。 就听那王翦对牙人说道：“我要选的并非柳家家仆，你让其他人先选就是。” 王翦可是立了战功的千户大人，是最近平原县最风头无两的存在，连沈齐连中小三元归来都没有如此轰动过。 毕竟，沈齐只是在读书人的圈子里引起轰动。 而王翦，却是守护大周一方百姓的英雄人物。 牙人肯定是以王翦为先。 “不知王大人要选什么样的家仆，是要会功夫的家丁护院，还是有灶上手艺的厨娘伙夫，亦或者为王家挑选能说会道会做生意的管事伙计，想要什么样的，您尽管说，咱们官牙里应有尽有，小的定给您推荐最合适的。” 王翦颇有耐心地听完牙人的话，才说道：“你说的这些，自有王家其他人安排，并非我之所需。” “王大人想找的是……” “听说兵房里送了几个残兵过来，若是方便，你便把人领来吧。” “残兵？是是是，小的这就让人把他们叫来。” “嗯。” 牙人安排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并奉了茶水，让王翦安心等待，之后才又去招待其他人。 “宋少夫人，让您久等了，这是柳家下人的名册和各自身份详情，您可以根据需要先从名册里多选一些大体合适的，然后我再把您选的那些叫过来，您再亲自过眼做二道筛选，如此，要方便快捷一些。” “好。” 宋立春接过那份名册，果然性别、年龄、擅长及之前在柳家所从事的分工等各项情况均是一目了然。 她是为以后开店做人员储备的，所以就挑了二十个有过铺子里做事经验的伙计，准备等会儿面试后定下六个。 她把勾画好的名册递给牙人，“你把这二十个人叫过来吧。” “好嘞。”牙人瞟了眼名册，“夫人，柳家的仆妇和婢女都是懂事听话的，要不要也选几个回去伺候您？” 宋立春礼貌微笑：“不必了，这些家里都有安排。” 牙人继续劝道：“沈家安排的自然是好的，不过少夫人自己挑选调教出来的应该更加趁手，您看……” 站在牙人的立场上，这些奴籍的人就跟菜市场里菜或者布庄里的衣服一样，都是待售商品，而他们就是卖货的人，当然是尽快把手里的货品卖出去才好。 宋立春又不是逛街买东西，心里清楚自己需要什么。 “不必了，我一乡下女子，还不习惯被人贴身伺候。” “……是是是，沈少夫人稍等，我这就让人把您选的人叫过来。” 不等牙人把名册交给伙计，就见一个中年妇人领着一个年轻姑娘进来了，那妇人不由分说，就把名册抢了去，说起话来更是不客气：“我和我闺女先挑，等我们挑完了，剩下的你再拿去给别人。” 牙人也是看人下菜碟，见这母女俩肤色黝黑粗糙，头发枯黄开叉，就知是个条件很一般的主，但是两人身上的高档绸缎衣衫，却又的确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 牙人一时间判断不出两人的来路，便犹豫着客气开口：“这位夫人，小姐，我们这次发卖柳家家仆，一早便说好的先来后到，这位沈少夫人在你们之先，二位您们看……” 中年妇人十分不客气道：“沈少夫人怎么了？比得过我女儿这个千户夫人么？” “千，千户夫人？”牙人一惊。 中年妇人很是自豪，唯恐别人不知道她的身份，故意放大了声音，说给后面等待的人听。 “没错，我女儿和王千户大人是自幼定的娃娃亲，王千户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和我女儿成亲的。我女儿就要做千户夫人了，选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难道不应该吗？难不成，你们谁还要跟我们抢人？” 这话一出，因为被插队的而心生怨言的人也就不敢说什么了。 那妇人最后一句话，却是冲着宋立春说的，因为目前为止是她第一个先选的。 宋立春从自己所在的角度，瞥了眼屏风后面的男人，显然这对母女并不知道，她们嘴里口口声声的王千户就坐在后面。 “原来二位是王大人的亲信，失敬了。”她主动让出名册，对那带着歉意的牙人道：“就让这二位先选吧，朱家与王家结亲也不容易，家里摆几个家仆做做样子也是必需的。” 这话一出，其余排队的人先是窃窃私语了一番，随后又都露出不屑的眼神。 人们相互打听了才知道，原来与王千户的娃娃亲，是这朱家祖辈救了王家祖父才得来的。 在王千户这次归来之前，两家其实已经十多年没联系过了，就连朱家人都认为那王家祖父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也没真把这娃娃亲当真。 谁知，十几年后，才立了大功的王千户，居然为了履行诺言回来娶亲了。 朱家本是县郊附近极其普通的庄户人家，平时过得也是节衣缩食才勉强过活的艰难日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靠着王家才给的厚重聘礼，不光买了新首饰做了新衣服，居然还学了人家大户人家的做派，急吼吼跑过来买下人了。 宋立春是前天回家后，听沈齐讲的这些事。她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众人。 众人无不明嘲暗讽。 “难怪二位不顾脸面也要插队抢人呢，原来是把人买回去掩盖穷酸气啊。” “其实倒也不必这么做，穷酸气是掩盖不了的。” “……” 这些话，显然戳中了妇人的心窝子。 “你们嘴巴都放干净些，没得我状告到姑爷那里去，让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人们不再明目张胆嘲讽，可谁也挡不住她们小声蛐蛐。 “啧啧，穷人乍富，最喜欢张扬，殊不知别人都心明眼亮呢，越是缺什么，越喜欢显摆什么。” “还真当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啧啧。” “……” 屏风后的王翦，并没有出来与这对母女相认，反倒是多看了宋立春几眼。这个女人轻飘飘一句话甩出来，状似无意，却是已经引导众人，把矛头对准了那朱家母女，而她自己却隐到背后装聋作哑去了。 朱家母女不认识字，抢了名册也没用，最后还是说了要求让牙人帮忙选择，这一举动，更是招来一片鄙夷目光。 在牙人帮朱家母女介绍的同时，伙计也把王翦要的人找来了。 “王千户，这就是县衙兵房得了邱县令指使送来的残兵，一共有五个。” 王翦什么都没问，只点了点头道：“好，我都要了，都随我走吧。” “王千户……”在战争中致残的五人，竟是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忽然，几人齐齐跪下谢恩，“我等，谢王千户大恩。” 这边的动静有些大，不免引起了宋立春的关注。 她也是听沈齐说的，说是邱县令上任后，就把之前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残兵做了统计，并且尽量想办法为那些人安排合适的差事，让他们能像正常人一样赚钱养家，免得因为落了残疾就穷困潦倒尊严全无。 这个办法很有效果，不少大户人家为了讨好邱县令而雇请这些残兵的。 是雇请，而不是买身，这也是邱县令有言在先的。 而王翦一出手，就是五个人全要，这可解决了邱县令的大难题，不得不说，也是给足了邱县令面子。 不管是因为会做人，还是因为同样当兵的经历而对残兵真心救助，宋立春都挺佩服这人的。 帮助残兵找活干，是县衙分派给官牙的公务，并不赚钱，可牙人还是千恩万谢着办好了所有手续。 “多谢。”王翦起身。 那朱家母女刚好确定了要买的人选，看见王翦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不由得都瞪大了双眼，心里也都虚得厉害。 “姑，姑爷……王千户……”妇人语无伦次。 年轻的朱小姐也没好到哪里去，脸色都变了，“我，我们……” 王翦淡淡的语气，“可忙完了？我送你们回去？” 妇人忙道：“我们不忙，不忙，等会儿自己回家就行，姑爷你忙你的去吧，我们就不耽误你了。” “既是如此，小婿就告辞了。” “姑爷走好。” 一句自称的‘小婿’，让朱家母女心里更踏实了，选完人后也不耽误，当即就带着回家去了。 宋立春挑了面相忠厚又合眼缘的六个人，分别安排去了沈家的铺子从头学习，打算等自己的铺子开起来后，再把人重新安排。 做完这些，她并没有直接回镇上，而是直接去了附近的一家医馆。 大夫认出来人，恭敬迎道：“沈少夫人，可是身有不适？” 宋立春点了点头。 “月信推迟了半月还没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还请大夫帮忙调一调。” 宋立春来这个世界这么久，别的方面都渐渐习惯下来了，就是没有卫生巾这件事，最是令她无法忍受。 偏偏原身气血还十分充足，每次量都会非常大，她措施做的再好，晚上睡觉时也会漏出来，几乎每个月都要拆洗好几条小褥子。 她原以为自己会因为来例假苦恼烦躁，没想到这个月倒好，居然推迟了半个月还没来。 这比来了还苦恼。 大夫既然一开始就把人认出来了，自然也知道她才成亲不久，愣了一下，才想好措辞：“除了月信推迟，可还有其他症状？比如困乏，嗜睡，恶心，身子燥热等？” 宋立春暗道，这大夫莫不是以为自己怀孕了，她连忙说道：“没有别的症状，就只是月信推迟。” 大夫松了口气，还真怕这沈少夫人是因为先怀了身孕后嫁到沈家的。 大夫仔细把了脉，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沈少夫人，你，你……” 最怕大夫突然表情严肃，宋立春吓了一大跳。 “大夫，有什么大问题吗？” “没，没什么大问题。”大夫磕磕巴巴道：“少夫人并无大碍，月信偶尔推迟也实属正常，无需用药，耐心等待就是。若是再等十天还迟迟不来，你再来看。” “好，谢谢大夫。” 身体没事就好，宋立春也就不用多心了。 她刚要告辞，又听大夫磕磕巴巴道：“沈少夫人，你，若是沈少东家身子有异样，还是要让他及早看病的好。” 宋立春笑道：“他健康得很呢，不需要看病。” 大夫依然好心劝道：“有些病，虽是令人难以启齿，可还是不要讳疾忌医得好，该看还是得看呐。” “大夫，你的意思是？” “嗐，老夫是觉得，沈家九代单传，万不能在沈少东家这里断了香火，他还年轻，就算身子有问题，只要早点看病，兴许还有机会看好呢，您说是不是？” 宋立春更加疑惑，“大夫有话，不妨直说。” 大夫拍着大腿，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沈少夫人，你们成亲已有几日，您却还是清白之身……这肯定是沈少东家的问题呐，您可得告诉他，若还想延续沈家香火，最好早点把病治好了，拖得年纪越大，可就越难治了。” 难怪大夫说话吞吞吐吐藏着掖着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宋立春突然脸颊发烫，“多谢大夫告知，告辞了。”说完，便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大夫惋惜地摇了摇头，又去了隔壁房间，一开门，却差点撞上站在门边的王翦。 “王千户，您久等了。” 王翦是带着刚雇请的残兵来检查身体的，刚才透过窗户往外看，见宋立春进了医馆，他便让大夫先去帮她看了。 谁知，就听到了这么个惊天大秘密。 “无妨，请大夫好好帮他们检查一下身体，看看是否有不适合做重活的，我到时候也好叮嘱家人给他们安排差事。” “千户大人仁义，老朽定给他们好好检查。” “有劳了。” 宋立春回到沈家之后，越想那大夫的话越觉得好笑。 可笑过之后，又猛地一惊。 她之前一直以为沈齐是冷情冷性之人，所以才对成亲没有兴趣，如今想来，背不住就是身体有问题。否则，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就算对自己没兴趣，那也总不能对所有女人都没兴趣吧？ 原来沈齐他，有难言之隐啊。 宋立春也说不上是好是坏。 她倒是不怕守活寡，反正前世二十多岁还是孤家寡人也习惯了，可她也听说过，这种情况的男人，有些会因为极度自卑而变态。 这就麻烦了。 沈齐正襟危坐，正在努力压制那愈发乱窜的无名邪火，却见宋立春突然悲悯地望着自己。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第163章 春花病了 宋立春可不想说刺激人的话，便把见到王千户和那对母女的事情说了。 尤其是对那王翦，她更是不吝啬赞美之词。 “那王千户不光打仗厉害，还是个善良守信之人。” “善良，说的是他不忍心残兵衣食无着，直接把那五个残兵全雇佣去王家做事了。” “守信，说的是他飞黄腾达以后还重提昔日婚约，对那朱家还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 “我可是听人说了，那朱家本来都放弃了婚约，那朱家姑娘也正与旁人议亲呢，忽然天上掉下个金龟婿，可是把朱家人给高兴坏了。” “你是没见到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好几个县城的大户人家都在那排队选人呢，人家却是一进门就摆起谱来了，直接说自己是未来的千户夫人，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 沈齐见眼前的小女子，嘴巴一张一合，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像是八辈子没说过话憋坏了的样子，他竟莫名感到踏实满足。 前世，他从考中生员就开始备考乡试，中举后又进京赶考，再之后的五十年时间里，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白天还好些，忙着沽名钓誉，忙着对付仇家政敌。可一到夜里，却是噩梦连篇，常常在被政敌的追杀梦中醒来，惊出一身冷汗，再也难以入睡。 他那时已经习惯了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也没觉得孤单冷情，可重回这一世，重温与爹娘在一起的时光，才惊觉，自己是贪恋有家人一起说笑的感觉的。 尤其是，这个女人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的，连心里空虚的那部分都被她填得满满当当。 唯一令人不满的是，这个女人似乎夸赞那姓王的太多了。 “你口口声声赞那王千户遵诺守信，可曾见他对那未婚妻子表现半分爱意？” “……”宋立春一下子闭了嘴。 仔细回想今天所见，从那对母女进牙行到离开的整个过程，那王翦的态度似乎一直都是淡淡的，她们人前出糗时，他也并没有站出来维护，虽然后面站出来自称‘小婿’，可也仅此而已了。 只是她对那人帮助残兵的善举还是很感动的，也愿意为他说几句公道话。 “人家定娃娃亲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这期间又没有见过面，没有爱意也很正常，成亲以后慢慢培养感情也来得及。” 说完，又重点强调：“不像某些人，把人娶回来也是当摆设，朝夕相处半年多，也没见有几分爱意！” 沈齐瞥了女人一眼。 “难怪都说如今的年轻女子不复从前温柔贤惠，便是上溯到十几年前，女子也皆是岳母这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再瞧瞧你，竟为了别的男人对我阴阳怪气的，真是成何体统！” 宋立春可就不乐意了。 她为了给他留颜面，连守一辈子活寡的准备都做好了。他倒好，还责怪自己不能跟以前的女人一样任打任骂了？ “原来你是喜欢那些上了年纪的贤惠女子啊，我这就去给跟爹娘说，一定给你张罗十个八个小妾来，不对，不是小妾，是老妾！” 宋立春作势要走。 沈齐黑着脸把人拦下。 “别闹了，娶老妾回来，你是想和我一起给她们养老么？” 严肃的人开起玩笑来真令人猝不及防，宋立春还真被沈齐这话给逗笑了，连带着两日来对柳家一事的怀疑也没有了。是啊，眼前这个男人还不到二十岁呢，在自己面前就是个单纯的小鲜肉，他哪就有能力去陷害偌大一个柳家了？ 她为自己错怪他深感内疚。 也再次动了抱大腿的心思。 “你，那地方……受过伤么？” “什么地方？” “那里！”宋立春红着老脸，“要是没受过伤，怎么可能对女人不感兴趣。” 沈齐的脸更黑了。他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居然被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调戏了！真是岂有此理！ “从未受伤！”他咬牙切齿。 “那就是发育异常或者心理问题导致了……” 沈齐继续咬牙：“一切正常！” 宋立春了然道：“我知道你要面子，可不能因为要面子就不敢正视这个问题……” 沈齐的脸红一阵儿黑一阵儿，如此私密常人都羞于出口的问题，这个女人却在这里没羞没臊夸夸其谈，简直比那青楼女子还要孟浪。 “你，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乌七八糟的事？”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 沈齐越来越觉得，当初心软应下这门亲事，是个巨大的错误。这个女人每说一句话，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让他或气或喜，只想把人摁倒在床，去做那些画册上的事情，狠狠惩罚她。 他体内火气乱窜，已经不能和这女人同居一室，免得一时把持不住，做出前世自己最是鄙夷不屑的对手们犯的错误。 他抱起被子就往外走。 宋立春问道：“你去哪儿？” “去隔壁房间！睡觉！” “你逃避我？你心里有鬼？” “没有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沈齐白天吃素，晚上睡在隔壁房间，终于是勉强把一身邪火压下来了。 宋立春在平原县买了两个铺子，在舅舅的牵线下，又在隔壁云庆县买了一个铺子。 三个铺子同时装修，再加上之前手里的生意，一时忙得脚不沾地，也没顾得上再去诱惑沈齐。 两人相安无事了几天。 这天一早，杜娟却是慌慌张张找了过来。 “立春，春花病得厉害，我得请几天假去照顾她，养兔场这边，我怕是顾不上了。” 春花病了？宋立春心生疑惑，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才回去宋家几天，就生病了？ 可就算再有蹊跷，她也不能拦着亲娘去照顾女儿。 何况这半年多来，杜娟一天都没休息过呢。 “大伯母你别急，养兔场这边，我会安排人和林叔轮值，你好好去照顾春花就是。” “好，好，那我先去了。” 看杜娟那慌里慌张的神色，就知道孩子病得不轻。镇上离村子不远，宋立春于情于理，都觉得自己也该回去看望堂妹。 这么想着，她把手头的事情安排下去后，也抽空回了一趟娘家。 第164章 渐行渐远 宋立春回到娘家，刚好三房两口子也在。 见到大恩人，那两人可比以前热情多了。 “立春，你怎么又回来了？”胡玉珍这次是发自肺腑地真心劝说：“娘家再近，成亲了也不能隔三差五地回来，以后啊，婆家才是你真正的家，你总回娘家，别人肯定说你的心定不下来，不是死心塌地在人家过日子的。” 这话深得刘慧贞的心。 “对啊，立春，你三婶说得没错，你总回娘家，你婆婆肯定不高兴，你听话，心里惦记爹娘也不用回来，我跟你爹逢五逢十都去镇上赶集，咱们到时候都去你那养兔场见面，不也是一样的嘛。” 宋二壮难得认同这两个女人的话。 “你这丫头，成亲当天没看到我一直泼水吗，那就是告诉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没事就不能总回娘家了。你以为我那是泼给你看的么，那是泼给你婆家人看的，我那是告诉他们，我们的女儿是死心塌地去他们家过日子的，谁知，你仗着娘家离得近，三天两头往家里跑，你不想在婆家过日子了？” 宋立春撇嘴道：“我只是回个娘家，至于你们轮番教训我嘛。” “至于！”三人异口同声。 宋立春倒是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嫁了人后，十年八年不回娘家的比比皆是，甚至嫁得婆家远些的，可能一辈子再也回不去娘家。 即使很多地方她已经尽量做到入乡随俗，可这件事上，她还是理解不了。 “爹，娘，三婶，你们也别劝了，我婆婆开明得很，我在外头抛头露面她都不说什么，更别说回娘家了。再说了，我这次回来，是听大伯母说春花病了，我总得过来看看她。” 宋二壮摆手道：“春花的病没有大碍，是你奶奶想让你大伯母再回宋家，故意让人去给她报假信。你大姑二姑也来了，都在那边劝着呢。” 胡玉珍也道：“是啊，你奶奶还让我们也一起过去劝呢，我们可不做这个恶人。人又不是我们赶走的！” 果然有问题。不过自己都回来了，宋立春还是决定过去一趟。 大房那边，春花回来以后，就和爷爷奶奶睡一个房间，这次生病，也是张氏照顾着。 杜娟和离以后，唯一一次再踏入宋家村，还是宋立春成亲那天。 今天一过那座村镇分界桥，心里就已经百感交集。一路尽量避着熟悉的村民，来到那生活了多年的熟悉的院门前，一切都恍如隔世。 “来了。”宋大壮已经等待了许久。 “嗯，我来看春花。” 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今天再来，一切都不一样了，院子里有鸡有羊，却是没人打扫鸡窝羊圈，在这夏末秋初秋老虎肆虐的高温天里，各种臭味弥漫，令向来爱干净的杜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房里的人听到动静，很快就有人迎了出来。 “我的好弟妹，你可回来了。”宋大丫出门迎接，还热情地挽着杜娟的胳膊。 宋二丫也不甘落后，挽起杜娟的另一只胳膊。 姐妹俩没有像以前那样称呼‘春苗她娘’或者‘大壮家的’，而是一口一个弟媳，一口一个弟妹。 杜娟一心急着去看女儿，并没有在意这称呼的转变。 可两个大姑姐，却并没有急着领着人进屋，而是在院子里慢慢转悠着。 “弟妹你看看这院子里邋遢的，以前你在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么脏乱臭过，鸡粪羊屎到处都是，我今天一进院子就踩了一脚。” “还有这晾衣绳，以前我哪次回娘家，都看弟妹你晾满了刚洗的衣服褥单，不光你们两口子和孩子的，就连爹娘那屋都是干干净净的。可再看看现在，这晾衣绳上都厚厚一层灰了，都不知道那宋凤琴多久没晾晒过衣物了。” 几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终于进了屋门。 进门第一间屋，就是灶房，这个格局倒是跟之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宋大丫啧啧道：“还有这灶房，我和你二姐今天一早来的时候，你是没看到，这锅碗瓢盆都油哄哄黑乎乎的粘手，我们知道你爱干净，怕你回来吃不下饭，就帮忙下手刷干净了。” 宋二丫白了宋大壮一眼，抱怨道：“大壮，我可又忍不住说你了，你看看春苗她娘多好，你当初咋就鬼迷心窍被那宋凤琴勾搭上了呢。再看看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宋大壮一直暗中观察着杜娟，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 没办法，宋凤琴太懒了，很少干活打扫。 宋大丫也是满腹牢骚：“那宋凤琴可真不是个玩意儿，洗衣服只洗她自己的，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整天涂脂抹粉的，怕不是又要勾引谁去了。” 两个姐姐说自己媳妇说得如此难听，宋大壮怎么想的杜娟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只闷着头什么都没说。就像以前婆婆和三房算计欺负自己，他也是这样一副模样。 杜娟叹了口气。 她以前，认为这样的宋大壮是老实，她不但没怪过他不为自己一家人争取公平，甚至还因此更心疼他被最亲的人欺负，所以也愿意与他同甘共苦，共同承担这些压在大房身上的不公平。 可是今天，她知道了，他这不叫老实，而是没担当。 老实和没担当，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忽然间，她以往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在这一刻释怀了。 她并没有回应两个前大姑姐的话，不过看这几人提都没提春花的病，也猜着女儿应该没什么大碍，刚才一路的慌张急切，此时也放松下来。 甚至，她都没察觉到，自己的嘴角竟然微微翘了起来。 “你，你笑什么？”宋大壮一直暗暗观察着杜娟，见她脸色转换突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我笑了吗？”杜娟很是诧异，摇了摇头，“我不是笑，而是忽然间，什么都放下了，所以轻松了。” 宋大壮总觉得这个女人，确确实实与自己渐行渐远了，却依然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 第165章 来之不易的缘分 杜娟把放在自己胳膊上的两只手，不动声色拿了下去，看着眼前的男人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眼前三人，齐齐变了脸色。 宋大壮抓住杜娟的手腕，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你，果然变心了。” “随你怎么想。我是来看孩子的。” 宋立春到的时候，杜娟正红着眼圈往外走，张氏和两个女儿都在前拉后拽不让人走。 春花更是抱着亲娘的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你别走，别丢下我。我没有娘，别的孩子们都欺负我……娘也没有娘，你也不想让我有娘嘛，呜呜∽” 宋立春上前把堂妹拉开。 “春花不是病了吗，怎么不在屋里歇着？奶奶，大姑，二姑，你们拉着我大伯母做什么？” 宋立春今非昔比，三人可再不敢放肆，忙把手松了下来。 “没，没什么，这不是孩子病了想娘嘛，我们想让你大伯母多陪孩子待几天，结果你大伯母就要走，春花舍不得呢。” 杜娟趁机将女儿的小手狠心掰开。 “春花，娘再问你一遍，爹和娘只能选一个，你到底选谁？” 春花立即止住哭，朝奶奶和爹爹看去，等了好一会儿才低头说道：“我跟爹爹。” 在爹爹这里，她不用无休无止地割草铲粪，奶奶和小娘也会给她做好吃的，比跟娘在一起吃糠咽菜好多了。 杜娟点了点头。 “既然你选择跟你爹了，就别再惦记我这个娘了，你以后就算病得再厉害，闹得再厉害，娘也不会再回来看你。” “娘∽”春花这次是真吓坏了，也是真难受了，“娘，你不要春花了吗？你真不要春花了吗？” “不要了！”杜娟说完，狠下心扭头就走。 两人一起回镇上，沉默了半路，宋立春才问：“大伯母，你刚才那些话，会不会吓到春花了，她还小，还不懂事。” “就是因为她还小，不懂事，所以我以后更不能常来看她，就让她死心塌地和她爹还有后娘过吧。” “可那宋凤琴……” 杜娟沉默了半晌，才道出考虑许久的真实想法。 “我这样带孩子和离的乡下女人，估计是全大周独一份了吧，虽然现在有你帮着，是我二十多年来过得最舒心的日子了，可我也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会不会说到头就到头了。” 想起娘家那边，最近隔三差五就过来找事，她心里也越来越不安定了。 “孩子们要是愿意跟我，我肯定拼死护着她们。可要是她们心甘情愿跟她们爹过，我也会随她们去。” “实在是，我不知道到底哪种选择对她们是最好的，所以当下，就以孩子们自己认为最好的去做吧。” 宋立春从沈齐那边确认了大周当下的律法后，其实跟杜娟的想法也是差不多的，确实很难判断，哪种情况是对孩子们最好的。既然杜娟心意已决，她便尽量宽她的心好了。 “大伯母，你说得确实在理，春花回到大伯身边，也许对她是最好的选择。” “立春，你的意思是……” 杜娟此刻，真得非常希望有个人肯定自己的选择。 宋立春劝人，向来言之有物。 “就像大伯母说的，春花还小不懂事，谁对她好，她自然就亲近谁，哪怕那个人的好是有目的的，是带着伪装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春花不排斥后娘，甚至还能欣然接受后娘对她的好，她的日子就不至于太难过。” “还有，从宋凤琴的角度上来说，只要她一天生不出自己的孩子，她老了以后的所有希望就会全寄托在春花身上，所以，她现在不仅不会虐待春花，还可能会趁着春花不懂事而加倍对她好，以便培养母女感情。” “这样一分析，大伯母最担心的春花会和你一样受后娘虐待这件事，是不是暂时也能放心了？” “立春……”杜娟哽咽道：“本来我还担心着，可听了你说的这些，才真正吃了定心丸一样。放心了，我真放心了。” “大伯母，咱们好好干，等挣了钱有底气了，就算那宋凤琴以后怀孕生她自己的孩子了，咱也有钱给春花兜底撑腰，任谁也不敢随便欺负她。” “明白，大伯母都明白着呢。立春，难为你又为了我的事回宋家，见到你婆婆后，你可要好好解释解释，免得人家心里有疙瘩。” 今天所有人都在责备自己回娘家太频繁，宋立春就知道，自己所坚信的东西还是不为这个时代所接受。 她想了想，还是要做些什么表忠心比较好。 回到沈家，她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菜，都是沈家人爱吃的。借着吃饭的机会，她主动解释了今天回娘家的事。 沈夫人边吃边宽慰道：“你只是回娘家，又不是去做天理不容的事，不需要事事向我汇报，也不用纠结在心，想回随时可以回。” 听儿媳说起宽慰杜娟的那些话，沈夫人诧异道：“你才十五六岁的年纪，竟然看事如此通透。” 沈修远吃得极其满足，很是不吝啬地大夸特夸了儿媳的厨艺，又听对面婆媳俩聊起宋家大房的事，也不由得心生感慨。 “你大伯是不容易，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负了发妻。当然，最苦的还数那杜氏，怕不是后悔死当初嫁给你大伯了。” 宋立春道：“当年，我大伯母是我大伯最好的选择，同样，我大伯也是我大伯母最好的选择。他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确实令人唏嘘，但是他们应该不会后悔当年的选择，要后悔也是后悔中途走了岔路，以至今天劳燕分飞吧。” 沈家三人，都没想到宋立春能说出这番令人深思的话来。 沈夫人没有错过儿子眼中那一抹惊愕，她当即将儿子儿媳的手叠在一起。 “没错，能结成夫妻的男女，都是彼时彼此最好的选择，既然走到一起，就应当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缘分。” 她笑着看向儿子，“娘说的对吧，齐儿？” 宋立春没料到婆婆突然来这么一下，从没与男人牵过手的她，当即像触电般抖了一下，手也下意识地往回缩。 却不料，沈齐竟将她握得紧紧的。 第166章 仇人转世 沈家夫妻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儿子牵着儿媳的手出了门。 “齐儿，齐儿，开窍了？” “不是开窍，应该叫情窦初开吧？” 两人激动地就差相拥而泣。 沈夫人得意道：“我就说那高人算得准吧，这丫头就是咱们沈家的大福星。从她来沈家做事，也才半年多，不光咱们的生意大有起色，连齐儿这冷情冷性的家伙，今天看起来也有了人味儿。你等着瞧吧，六个孙子两个孙女，一下就把你沈家九代单传的窟窿补平了！” 沈修远：“……” 九代单传也叫窟窿？还能补平？ 回到自己房里时，沈齐的脑子还是木的，直到手里的女人用力挣扎才把他唤醒。 “你攥疼我了！”宋立春把红肿的手腕举到沈齐眼前，“你会不会怜香惜玉呀！” 怜香惜玉？ 沈齐摇头。 他好像只会利用美色。 宋立春试探：“你应该是喜欢我的吧？” “嗯？”又来？ 宋立春打算，今天就要把沈齐喜欢自己这件事给坐实了。 “你仔细想想，对我有没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看到我想到我的时候，心里有没有小鹿乱撞的感觉？” 见对方陷入沉思的样子，她又继续给他洗脑。 “就像上次我被柳家人掳走，你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感觉是不是慌乱紧张，唯恐我受到伤害？是不是第一时间就赶着去柳家救我了？” “别怀疑自己，这些都是你喜欢我的证据！” 宋立春可不是随口胡诌，她从柳家出来后，婆婆就把这些事告诉她了，所以她才坚定地要嫁给他。 这就是证据？沈齐果然慌乱了。 宋立春说的那些感觉他都有。 他慌的是，自己以后难道也会像前世的政敌一样，日日沉迷于女色不能自拔，从而被人抓住弱点布下陷阱，就等自己往里面跳了？ 一想到那些手下败将惨死在自己手里的下场，沈齐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宋立春没有察觉到沈齐突然变了脸色，还在继续道：“被那柳家掳去的女子多了去了，你却单单只把我娶回来护着，这不就说明，我在你眼里是跟其他人不一样的，你对我是情有独钟得么？” 宋立春说得越有道理，沈齐的心里就越慌乱。 不行，他不能有任何的弱点被人拿捏。 否则，前世仇家的下场，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呵，你不要过于高看自己。” “娶你进门，是我爹娘的主意，我不过是为了孝道，不想再忤逆他们退婚而已。” “还有，若是日后再有别的被欺负的女子求上门来，只要你自甘让贤离开沈家，我也不是不能把人娶回来护着。” “当然，娶你进门也是我同意的，不过是看你有经商天分，能为爹娘分忧而已。” “……” 沈齐巴拉巴拉解释了一大堆，无非就是在他眼里，娶宋立春只是爹娘的主意，娶她进门也只是为了沈家的生意，而并非是自己喜欢她。 宋立春若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百分百会被他这些话伤透了心。 可谁让她两世加起来都活了四五十年了，还是能分辨真心假意的。 “相公，你就不要狡辩了，在我面前还要带着面具，你不累我还心疼你呢。你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才不敢承认喜欢我的呀？” 宋立春从背后搂住对方的腰。 “都说情人眼里里出西施，果然没错，你这样口是心非的样子，我还更喜欢了呢。” “你这个女人……”沈齐的脸色由白变黑，终是没再说出违心的话来伤她的心，只狠狠把人的手掰开，逃命似得大步去了隔壁房间。 “哎——罢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姐姐我等得及！”宋立春打量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小身板，也决定暂时放过自己，踢了下墙壁自言自语：“你以为我愿意与你亲热么，这又不是我的身体，我还不能接受自己绿自己呢！” 这是她的真实想法，也是她的矛盾所在。 灵魂是自己的，身体却不是，若是真和沈齐亲热，到底算谁的呢？ 在想通这个问题之前，她正好有时间慢慢引导沈齐正视他自己的感情。 宋立春哪会想到，她这声音小到连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的自言自语，一墙之隔有过人耳力的沈齐，却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沈齐先是对她那句‘姐姐’嗤之以鼻，听到后面那几句时，却是猛的一震。 他从宋立春去应聘记账员时，就已经对她产生怀疑。 她所谓的和堂弟学的识字算账，她时常挂在嘴边却子虚乌有的特色菜谱，她那不为人知的神秘数字，还有她那与别的女子大相径庭个性思想…… ‘这又不是我的身体’ 这就合理了。 若不是他自己有重生的神奇经历，他一定会认为她在说疯话。 可就算有自己的经历在前，他依然震惊于她更过匪夷所思的身份。 “一个人的魂魄，果真能附于他人的肉身？那么她原本的身份是男是女，又是什么来头？” 沈齐只是震惊，却并不害怕。 就算是前世仇人化作厉鬼来对他寻仇，他且冷眼旁观就是。何况，他只是化作女人身，来诱惑自己罢了！只要自己不上当，她又能奈他何？ 宋立春可不知道，沈齐把自己的身份想歪了，把自己当成仇人转世了！ 宋立春嫁进沈家后，沈夫人就把王婶的两个双胞胎孙女的身契正式交给了她，说是自己培养的人更得心应手，而且两个孩子才六岁，正是最适合从小培养的年纪。 她从人人平等的时代而来，一开始不认可也很抗拒所谓的主仆身份，可随着越来越融入这个时代，她的观念也渐渐改变了。 从上次去官牙买人，便是她转变观念的开始。 况且，她又是天天在外抛头露面的人，身边也的确需要人跟着。 两个小丫头的身契都给了自己，宋立春自然是不遗余力地亲自培养。 这天，她正在教两人认字写字，就听门房说邱婉晴来找。 宋立春赶紧出门迎接，却见是刘铁柱和邱婉晴一起过来的。 “啧啧，舅舅可真是护花使者，走哪跟哪啊。” 刘铁柱只知道嘿嘿傻笑。 邱婉晴却是闹了个大红脸。 “你别打趣我了，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公务。” 第167章 大勇媳妇狱中病重 邱婉晴确实是带着公务而来。 “田冬梅入狱后，我爹见她实在可怜，就让人请了大夫为她治伤治病，起初她的身体状况确实有好转，可半年过去，又突然急转直下，而且也不让大夫给她治疗了。我爹猜着，她应该是入狱半年多都没有任何人去探望，所以心灰意冷没有活着的念头的了。我这次来，是想请你陪我一起去找她的家人。” 宋立春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想起这个人来。 “我陪你去找人没问题，只是，这个田冬梅……我好像不认识啊。” 邱婉晴这才想起来解释：“都怪我没说清楚，那田冬梅，就是你们宋家村宋大勇的妻子。” “原来是大勇媳妇啊。”宋立春恍然大悟。 也不怪她记不住这个人名，实在女人嫁人后在婆家村里基本上就没了姓名，别说全名了，村里有多少妇人的姓氏能被人所知的？ “好，我陪你过去，咱们边走边说。” 一路上，邱婉晴说了不少关于田冬梅的事情。 原来，自从她入狱后，半年多来，娘家婆家竟然没有一个人去探视，连给她治伤治病的钱，都是县衙财政垫付的。 只是，哀莫大于心死，大夫能治病，却治不了人寻死的心。 最近田冬梅感染风寒，不让大夫再给她治病，狱卒端给她的药，她也不肯喝，现在病情加重，已经命悬一线。 邱婉晴唏嘘道：“我爹的意思是，她娘家婆家就算在她活着的时候不去探监，总也要商量好人的身后事，万一人熬不过去这一关，总该有人去县衙领尸安葬。” 刘铁柱也在一旁附和。 “邱姑娘知道田冬梅毒杀了婆婆和男人，所以上午我们先去了她的娘家，没想到，却是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田家已经明确表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生是宋家的人，死是宋家的鬼，再也与田家没关系了。” “田家说了，他们就当没有生过这个女儿。” 宋立春叹了口气，“所以，你们还想去宋家碰碰运气？” 刘铁柱道：“还有三个孩子呢，就算他们娘犯了天大的错，看在一把屎一把尿把他们看到大的份上，也不能让亲娘以后曝尸荒野死无葬身之地吧。” 后半段路，三人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田氏毒杀婆婆和男人，孩子们的处境可想而知，他们若是心里没有恨，也不会半年多都不去狱中探望一次。 何况，就算三个孩子同意把亲娘接回来安葬，那宋家其他人呢？ 马车到了宋二壮家门口就停下了。 宋立春没让舅舅跟着去，就她和邱婉晴一起去了大勇家。 宋大勇是家里长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分家后两个老的就跟他住一起，老实巴交的田氏可没少受气。 宋立春上次过来，还是田氏被戳瞎眼睛后，她陪娘亲一起来探望，她当时就站在门口等着，都没敢进去看那血淋淋恐怖的伤情。 今天再过来，依然心有余悸。 叫了半天门，终于有人出来开门了。 “香草？你自己在家吗？你大哥二哥呢？” 香草是田氏最小的孩子，是个女孩儿，只有七八岁。上面两个哥哥，大山和小山，都已经十几岁了。 宋立春进了院子环视一圈，见里面又脏又乱，一看就知道许久没人打扫了。 “立春姐姐？”香草眼神怯怯的，身上的衣服又短又小，且有许多磨破的地方，连个补丁都没有打，身上多处肌肤就这么明晃晃裸露在外。 香草十分拘谨，双手不停地扯着那短了半截的袖口，试图把受伤的手腕掩藏起来。只是袖口实在太短，怎么扯都盖不住手腕。 宋立春当即红了眼圈，忙解释道：“香草，这个姐姐是从县衙过来的，要找你两个哥哥，他们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香草眼神闪烁，刚说了一句，就听到院门又响了，便赶紧跑过去，把两个哥哥往外推，大哭道：“哥哥，立春姐姐带县衙的人来抓咱们了，你们快跑，快跑啊。” 宋立春与邱婉晴面面相觑，知道香草应该是被人吓唬过，所以才会如此惊惧。 她便走到兄弟俩跟前，解释了来意。 碍于两人的身份，兄弟俩不敢不敬，可态度却也出奇的一致。 “立春姐，我们不会去探监，更不会把人接回来安葬，就随官府怎么处置吧。” 宋立春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希望尽力劝说。 “大山，小山，她不是别人，是你们的亲娘啊……” “立春姐——”大山满脸悲伤：“她为什么这么狠心，杀我爹和我奶奶？就算他们对她不好，她恨他们，可她下毒时，就没为我们兄妹三个考虑吗？你知道因为她，我们这半年多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小山也在一旁抹眼泪。 “立春姐，我爹和我奶奶没了，娘被官府带走了，我爷爷也气病了。我大哥订的亲事也黄了，家里的房子和地，也被我二叔三叔分走。” “我和大哥实在没办法，这半年就靠在码头卖苦力过活，今天刚回来，就被我爷爷叫过去，说是给小妹找了个婆家，人家下个月就来领人……” “我们恨她，是她把好好一个家给毁了。” 弟弟的话，更是让大山悲从中来。 “立春姐，别说我们兄妹不肯接她回来，就算我们同意，我爷爷和二叔三叔也不会同意的。你就别再劝我们了。” 宋大勇的房子和田地被二房三房瓜分一事，宋立春早就有所耳闻，兄弟两个在码头卖苦力，干着青壮劳力都觉得辛苦的活计讨生活，她也听人说过。 所以她一开始就知道，她劝人的话有多无力。 只是没想到，才七八岁的春草，如今也要被卖了。 说这一切都是因田氏而起，也确实没错。 可田氏呢，若不是被逼到份上，又怎么会狠心走到这一步？ “好，大山，小山，我先不劝你们。我只想问你们几句话，你们可愿意如实告诉我？” 兄弟俩点头。 “只要立春姐别逼我们去县衙领人，你问什么，只要我们知道的，都会实话实说。” 第168章 ‘保外就医\＼’ 宋立春问三兄妹：“你们的爹和奶奶，把你们娘打成什么样子，你们还记得吧？” 这事才过去半年多，且亲娘惨状触目惊心，几个孩子想忘都忘不了。 三人齐点头：“记得。” 她又接着问：“你们娘被打的时候，还有受了重伤没人肯给她医治的时候，你们三个作为她的子女，曾为她做过什么吗？” “……” 第二个问题就把大山和小山问沉默了，两人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明显有难言之隐。 只有年龄最小的香草，还没有学会隐瞒家丑。 “奶奶和爹打娘的时候，大哥不在家，二哥受伤了下不来床，我……我睡着了没听到。” “我娘眼睛流血了，我和大哥二哥都跪下求爹和奶奶给她看病，爹和奶奶说没钱，娘就……就下耗子药了。” 宋立春点了点头，知道香草说的都是事实，但是事实背后的原因，她显然是不知道的。 她看向邱婉晴，示意后面的问题由她来问。 邱婉晴已经看过案卷，也听她爹唏嘘过，说女人嫁错了人会有多凄惨，她爹也正是担心因为知人知面不知心，所以为她找婆家时才格外看重男方的家风。这也是她爹欣赏刘家的原因。 “田氏是半夜受的重伤，那个时间点，宋大山你为什么恰巧没在家？” “我……” “那我再问宋二山，你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受伤，以至于亲娘被人拿刀戳瞎眼睛，你都下不来床阻止？” “我……” 面对女衙差的追问，两兄弟依然欲言又止。 邱婉晴便替二人道出实情。 “宋大山之所以大半夜离家出走，是因为那晚你刚入睡，你爹就闯进房间，没有任何预兆，就把便盆扣在了你头上，原因是嫌你定亲把家底掏空了，还逼你退亲把彩礼钱要回来。我说的没错吧？” “还有宋二山，你那晚根本不是因为受伤下不了床，而是被刀子匠灌了‘快刀散’根本动弹不了！这个，我说的也没错吧？” 兄弟俩脸涨得通红，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一起来的路上，宋立春就已经听邱婉晴说了这些事情，说这是田氏认罪时说的杀人理由，可她一开始根本就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一个亲爹能做出来的事情。 不由分说把尿罐子扣在熟睡的大儿子头上，还逼着人去退亲要回彩礼，已经够变态了。 把二儿子卖给刀子匠换钱，更是连人性都没有了。 她也是才知道，平原县还是‘盛产’阉人的地方，而‘刀子匠’就是负责阉割男人的人，近年来，皇宫里的太监，有很大比例就是从这里输送过去的。 她顺着邱婉晴的话继续往下说。 “大山，那天下午你和你娘一起去县城，把小山从刀子匠手里救了回来，人家要不到人，就逼着你爹把钱还了，所以你爹那晚才那样对你，是不是？” 事到如今，大山也没必要隐瞒了。 “是。” 宋立春又问小山：“你爹卖你不成，就发话第二天要去找牙婆，要把香草卖了，是不是？” 小山内疚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嗯。” 宋立春叹了口气。 “你爹在外面欠了赌债，想的不是戒赌和赚钱还债，而是拿你们兄妹的人身来还债，你娘为了护着你们几个与他发生争执，才遭的这无妄之灾。” “你奶奶明知原因，不光不劝你们爹，还从中挑拨离间，帮着你们爹重伤她。” “我原以为，你们是不知道原因，才对你们娘这么冷血。没想到，你们明明什么都清楚，却还是不仅不心疼护着你们的娘，反而为了各自心里的小九九，从她入狱后就与她划清界限。” “你们，太让她寒心了。” 兄弟俩抱头痛哭，“你别说了，立春姐。” 香草不明白，好好的哥哥怎么哭了，她也跟着哭了。 “立春姐姐，我想我娘了。” 田氏被带走后，三兄妹里，只有香草哭着喊着要找娘，可每次爷爷和二叔三叔都会吼她，说她娘杀了奶奶和爹爹，已经被官爷砍头了。今天，立春姐姐来找他们说娘亲的事，是不是娘亲还活着？ “我娘在哪里了，我要找我娘。” 宋立春轻声安抚了香草几句，又看向那兄弟俩。 “大山，现在的女孩子都娇贵着呢，就算没有你爹娘这事，等人嫁进来，也很快能看清你爹和你奶奶的为人，到时候跟你和离也是板上钉钉的事，真到那时，你们家可就是人财两空了。所以，退亲这事，你赖不着你娘。” “小山，要不是你娘拼死把你从刀子匠手里抢回来，你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最有数。阉割后能活下来都算你是幸运的。要是你爹还活着，你哥的聘礼要回来，再加上把香草卖了，都不够还他的赌债，你早晚都要被他再卖给刀子匠。” “你们娘看似是为了自己报仇，真实的原因，其实就是怕你们爹活着会继续伤害你们。” 要是兄弟不知道他们娘杀人的原因，宋立春还有希望用良心孝心感化他们。 可他们现在的情况是，明知原因却还是要与亲娘划清界限，再用良知劝说也没什么用了。 “你们现在也看清楚了，就算和你们娘划清界限，遭受的白眼冷眼也并不会少，这日子也是越发的难过。你们想过没有，要是你们把她接回身边好好照顾，得个‘孝顺’的美名，说不准名声好了，日子也会跟着好过起来呢？” “这——”若是对亲娘的愧疚不足以让他们做出选择，可宋立春的建议却足以让他们下定决心了，“我娘杀了人，官府怎么会放她出来呢？” 邱婉晴道：“既然邱县令能让我来劝人，自然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兄弟俩对视一眼，又一起看向宋立春。 “立春姐，要是我娘能出来，我们愿意把她接回身边照顾。只是我爷爷和二叔三叔那边……” 宋立春冷笑：“县太爷都同意了的事，你们尽管先斩后奏把人接回来就是，他们还能杀人不成？再说了，你们娘虽然没几天活头了，可她只要能回这个家，你们大房的房子和地别人就惦记不走。” 后边这个理由，显然更让兄弟俩心动了。 “好，只要县太爷肯放人出来，我们两兄弟豁出命去也要带我娘回家照顾。” 从宋大勇家出来的时候，两个女子都心寒至极。 唯一觉得安慰的，是还好有香草这个有情有义的孩子。 不过，劝人的差事办成了，还有另外的烦恼让邱婉晴有些揪心。 “田氏毒杀婆婆和丈夫，按大周律例早该斩首示众，我爹以仕途担保为其写下陈情书，这才换来刑部轻判，可依然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刑部最终定下判她终生坐监。可我爹，还是不忍她最终死在狱中，居然还要把人放还归家。” “虽然田氏回家也活不了几天，跟死在狱中也没太大分别，可这事若是被有心之人捅到上面去，他乌纱帽不保都是小事，若是因此连累他也来个牢狱之灾，这可如何是好？” 邱婉晴只是担心她爹，才自言自语嘀咕了几句。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宋立春觉得像邱县令这样的好官，不能因为做好事而连累了他自己。 毕竟是从后世过来的，她倒是听过一个说法，不知道对邱县令有没有用处。 “邱姑娘，你要不，告诉邱县令一个词，‘保外就医’，看看可行不可行？” “保外就医？什么意思？” 宋立春大概解释了一下，只听得邱婉晴两眼放光。 “不行，我转告的话肯定解释不好，你还是跟我一起回去，亲自跟我爹解释吧。” 沈齐听说宋立春要去给县太爷出主意，便找了个借口也跟着去了。 几人到了邱家的时候，正好赶上王翦亲自来送结婚请柬，且他看到沈齐夫妻前来拜访，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倒是饶有兴味地，等着宋立春解释，何为‘保外就医’。 第169章 贱内？贱外？ 见邱县令不避讳有外人在场，宋立春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仔细斟酌组织语言后才开口。 “所谓‘保外就医’，就是它的字面意思，是针对在押人员因疾病需要而施行的监外治疗。邱姑娘已经劝动宋家兄妹，他们愿意为田氏申请监外治疗且愿意为此行为产生的后果担责，我认为，邱县令可以酌情允准。” 等她解释完，邱婉晴插嘴道：“劝说那三兄妹的功劳也是你的，你不用安在我头上。” 宋立春笑笑，“拍马屁没拍好，是我的错。” “咳咳。”邱德明干咳两声，说道：“本官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却早有想法付诸实施，只是顾虑一旦开了这个先河，其他在押案犯也有样学样，所以才纠结至今，宋……沈夫人，不知你对此有何高见？” 来的路上，宋立春已经全方面梳理过，当下就直言道： “保外就医，并不是随便一个在押犯人都能申请的，而是必须提前明确适用前提条件。比如，身染重病者，生活无法自理者，短期有生命风险者，当然，最最重要的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罪犯在监外治疗期间，不会对社会造成危害。” “还有如何申请的问题……” “沈夫人请先稍等。”邱德明中途打断，命人拿来纸笔后才道：“沈夫人你慢些说，我要记下来。” “好。” 宋立春点了点头，就见对方奋笔疾书，把自己前面说的申请条件，一字一句认真写了下来。 她惊叹于邱县令的过耳不忘，在等待对方记录的同时，也思考着接下来要说的申请方式和注意事项。 可能是她注意力都在斟酌用词上，并没有发现对面两个男人探究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等邱县令把前面说的记下来后，收到示意的宋立春又接着往下说。 “为犯人申请‘保外就医’，可以由官府牢狱提出，也可以由家属申请……” “还有注意事项，‘保外就医’不等于减刑，更不等同于‘出狱’。病愈或者病情好转，必须返回狱中继续服刑……” 等宋立春最后一个话音落地，邱德明也把毛笔放下。 他仔细审读完自己刚写下的几页文字，扶额震惊道：“沈夫人大才，居然把本官所有的担忧都考虑进去了。本官可否多嘴问一句，你是如何考虑得如此周全的？” 宋立春之前只知道后世科技发达，远非当世人能想象，如今看来，就连法律也是从古至今不断发展完善的。 她依旧用了惯用的说辞。 “邱大人过誉了。实不相瞒，我是有一次去书铺帮我弟弟买书，无意中看到有这么一本书，专门介绍当今世界各国律法不同之处的，其中就有这么一条‘保外就医’，我觉得颇感兴趣，多看了几眼，记了个大概，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帮上邱大人的忙，真是三生有幸。” 沈齐瞥了一眼，显然对这个女人的说辞已经见怪不怪。 可邱德明却是头一次听说，不由得心花怒放：“敢问沈夫人，可否告知那书名为何，又是在哪家书铺所卖？” 宋立春故作绞尽脑汁状，想了好一会儿才大言不惭：“实在抱歉邱大人，最近繁杂琐事缠身，那本书又只是临时起意随手翻阅了几页，所以一时竟想不起来书名和书铺了。” 邱德明身为一县之长，平原县的一应事务都归他管，包括这刑狱案件，也是先经他手处理。 他正是已经将大周律法熟记于心，才更深知其中有诸多不足之处，若是把他国真有更先进更完善的律法引入大周上奏皇帝，也不枉他这仕途一场。 “沈夫人，你再仔细想想，那书铺的布局如何，或者你看的那书封又是什么样的，可曾记得书名里的某几个字？” “这……”望着求知若渴的县太爷，宋立春还真犯了难。 好在沈齐适时为她解围。 “禀大人，贱内刚进沈家便为家母分忧，日夜操劳，半分不得闲空，怕是真忘了那本书的情况，还望大人莫怪。” 邱德明连连摆手。 “嗐嗐，沈夫人帮了本官这么大的忙，本官只有感激不尽，哪有怪罪之理？实在想不起来便罢了，本官改日派人去找就是，整个县城左不过十几家书铺，就是费些功夫罢了。” “多谢大人不怪之恩。”能找到算你能耐，沈齐笑笑，“回家之后，我也会督促贱内仔细回想，若是想到什么线索，定当第一时间告知邱大人。” “好，好，有劳了。”邱德明连连道谢。 后面如何处理田氏的事情，邱县令自有一套流程，宋立春就没多嘴去追问，提了一包县太爷赏的茶叶就出了县衙。 沈齐瞥了眼茶叶，好心为其解释。 “这茶叶并非普通的茶叶可比，看这茶叶盒，又名紫檀嵌玉茶叶盒，若是我没猜错，应该是宫里赏下来的。真没想到，邱县令居然如此大方，把这珍贵的赏赐送给了你。” 宋立春看得出来这茶叶盒很高档，却不知道这么大有来头。 她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不由赞道：“贱外不愧是大富之家出来的，果然见多识广。” “贱外？”沈齐从语境上猜到了是这两个字，所以脸色格外得黑。 宋立春点着头回应：“对呀，你对别人称呼我是贱内，那你当然就是贱外了。我说的有道理吧？” 沈齐黑脸：“一派胡言！男子为贵，女子才为贱。” 宋立春反唇相讥：“能娶贱女的男人，能高贵到哪里去？反正以后你要是不让我称呼你贱外，你就不准对别人介绍我是贱内！” “真是气煞老夫！”沈齐重生后，为免旁人怀疑，说话做事都尽量往如今这个身体的年龄段上靠近。 可唯独对上这个不知其来历的女人，他不自觉地就破了功。 宋立春当然猜不到沈齐的经历，撇了撇嘴，“真是气煞老妻！” “哼，女子与小人难养。” “哼，愚夫与狂徒不可语道！” “……” ‘老’夫妻俩正唇枪舌剑斗得正欢，就听得王翦从身后叫住两人。 “沈少东家，沈夫人，请留步。” 第170章 ‘果然有趣\＼’ 说话间，人已经走到近前，宋立春忙福礼道：“见过千户大人。” 腥风血雨里历练出来的人，目光格外深邃，王翦却只轻轻点了点头，“刚刚有幸听得沈少夫人对律法之高见，实在令人震撼。” “千户大人过奖了。”宋立春又福了一礼，却始终没见沈齐的动静，她便偷偷扯了下对方的衣角。 沈齐终于把人打量够了，这才不紧不慢行了个揖礼。 “不知千户大人叫住我夫妻二人，是为何事？” 王翦也一直没停止过打量沈齐。 “王某下月成亲，特邀沈少东家和沈少夫人到时过府一叙。至于请帖，稍后也会派人送至沈家，还望二位赏光。” “千户大人亲自相邀，沈某荣幸之至，到时定会备礼前去。” 沈王两家，之前许多年都没有过礼尚往来。 近几年，随着柳家声势渐大，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两家在有些生意上竟也渐渐有了合作。 尤其是沈齐成亲那日，王家长辈竟然跟在县太爷身后不请自来，还送了厚礼祝贺，沈家夫妻礼数自然也要做足，当即斥责送请帖的下人，怪罪他们把本该送到王家请帖弄丢了，算是圆回了王家的面子。 王翦成亲，给沈家送请帖，也就理所应当了。 只是王翦说完场面话后，并没有立即离去，反而目光再次转到了宋立春这边。 “听闻了沈少夫人不少惊人之举，尤其是在吃食方面建树颇多，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沈少夫人能帮忙想想办法。” “沈少夫人在吃食上颇有研究，不知你能不能做出一种食物，方便运输、储存和随身携带，又能保存许久而不发霉生虫，且不需要任何明火烹煮便立即可食？” 见宋立春诧异地看着自己，王翦又说道：“沈少夫人放心，若你能做得出此种食物，只要价钱不是太过离谱，朝廷都愿意高价收购。” “便于运输、储存和随身携带，又能保存许久而不发霉生虫，且不需要明火烹煮便立即可食？”宋立春像复读机一样，喃喃自语重复着王翦的话，脑子里还真突然想到了两种食物。 而且，以对方一个武将的身份关心这件事，还说是朝廷愿意高价收购，莫不是用来做军备物资？ 她可是知道，后世非常多的发明创造，一开始都是为了应用在军事和军队上的，后来随着不断改进和完善，才渐渐传到了民用上。 她虽然不打算发国难财，可若这两种食品真能做出来，破天的富贵她想拒绝都难。 “若能为朝廷、为千户大人分忧解难，实属我的荣幸，不过千户大人也知道，当下条件实在有限，我也不能保证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过关……” “沈少夫人，你莫不是已经有想法了？”王翦竟迫不及待打断她的话，“你先别担心能不能过关，先把你想到的东西做出来就是。” “那我回去就试做，若是觉得可以，再交给千户大人过目。” “好！有劳了，沈少夫人。” 王翦离开时，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似乎从背影就能看出几分欢呼雀跃来。他高兴了，自然就有人不高兴。 “你们相谈甚欢，似乎相见恨晚呐。”沈齐话里竟有些酸溜溜的。 宋立春歪头看他：“你吃醋了？” “笑话！” “嘴硬！” 两人斗了几句嘴，上了马车后，便又都安静下来。 宋立春满脑子方便面和午餐肉的制作方法。 沈齐则闭着眼回想前世。 这个王翦，这辈子，居然也会和自己一样，也要成亲了？ 而他前世，明明终生未婚，且因为军粮短缺，饿昏在战场上被敌人俘虏，忍辱负重十年后回了大周，跟自己斗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送上断头台的么？ 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沈齐猛然睁开眼，抽了抽嘴角。 “呵，果然有趣！” 宋立春被沈齐的一惊一乍，冷不丁吓了一跳，“什么有趣？” 第171章 林大有请辞 “自然是说那王千户……” 沈齐自觉窥探到了天机，正难以抑制兴奋地要分享一二，一扭头，心却突地沉了下去。 身边这人的身份也还是个大秘密呢。 他连她原本的身份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若这个也是来找自己寻仇的…… 那么王翦和她，就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了。 呵呵，他还乐呵个什么劲！ 察觉到周身气氛突变的宋立春，好奇道：“王千户怎么了，你怎么不说了？” 沈齐斜眼瞟向宋立春，话里话外故意气人。 “我沈家一个小商户也就罢了，没想到王翦堂堂一个千户大人，竟然也要娶一个没见识的乡下村姑，你说，是不是有趣？” 宋立春怒目而视：“‘也’？你什么意思？谁没见识了？乡下村姑刨你祖坟了？” 自从那天陪大伯母回了一趟宋家，处理完春花的事情后，再回到沈家时，沈齐对自己的态度就变了，各种找茬挑刺，就像对待仇人一样。 这会儿又明目张胆嘲讽自己‘没见识’‘乡下村姑’。 她不明白，这人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只觉得他越发的不可理喻，之前对他的所有好感，全被他那张烂嘴败坏掉了，只觉得自己之前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的结婚对象。 她现在算是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是个阴晴不定的，让自己一辈子生活在语言暴力里，她肯定是受不了的。 得，还是赶紧赚钱还钱，报了他沈家的恩情，卷铺盖走人好了，也免得碍他的眼。 宋立春不想再看那张年轻俊俏的脸，也不想听他阴阳怪气的话，索性也闭了眼睛。 沈齐却是不肯轻易放过，继续试探道：“若是为夫突然回心转意，继续走科举之路，如何？” 他看似漫不经心，眼睛却紧盯着宋立春，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若她真是前世仇家所变，听到自己的话，不可能会无动于衷。 宋立春的思绪，已经回到了制作简便耐储存的战备口粮上，随口敷衍道：“继续往上考好啊，解元、会元、状元，你一路高升，我也就妻凭夫贵水涨船高了。” 沈齐的脸色果然不好了。 他前世就是这样一步步考上去的，这个女人，原来什么都知道！ 马车还没出县城，有名无实的夫妻两人，已经貌不合神亦离各怀心事。 直到马车突然被人叫停。 宋立春下了马车。 “舅舅，东西送下了？”她看着舅舅身边的男孩，热情道：“这就是翠花婶子……姥姥的儿子吧？” 刚才宋立春去给县太爷讲解保外就医时，刘铁柱并没有跟着过去，而是受人之托来了县学，给余翠花的儿子送口粮。 “是啊，他就是李自强。”刘铁柱拉着男孩介绍，同时为对方的沉默解围：“自强这孩子腼腆着呢。” 岂止是腼腆，宋立春甚至从这孩子眼里，看出他对刘铁柱的一丝愤怒，甚至敌视。 宋立春压下心中那份不喜，三言两语把人打发走了。 直到李自强扛着半袋大米进了县学，她才说出心中疑惑。 “舅舅，你惹他了？” 刘铁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惹谁？” 宋立春朝县学那边使了个眼色。 “上次我也是在这里看到你俩，你说是看不明白契书，翠花婶子就让你来找他，那次我只看到他的背影，就感觉他很冷漠的样子，今天看到他，更是从正面坐实了我的感觉没有错。所以我才问你，你之前惹到过他吗？” 刘铁柱震惊：“怎么可能？我之前都没见过他，年初挑河时有几次替翠花嫂子给他带东西才认识的。” 刘铁柱说完，似乎想起来什么，自己也愣了。 “那几次给他捎东西，他确实不是这个样子，嘴甜得很，人也热心，还主动教我认字呢，就是最近再见他，人就冷了很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这样。” 宋立春也纳闷，她知道舅舅不是会与人结仇的性子，何况对方还是个孩子。 两人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又闲谈了几句才各自上车离去。 宋立春也是记吃不记打的性子，上了马车，就忘了刚才和沈齐的不愉快，就把那李自强的前后态度转变说给他听。 沈齐问了几句，才知道谁是余翠花，谁是李自强，得知余翠花是被刘家人介绍嫁给刘木匠后，心下已经明白几分。 但他偏不告诉她。 只说了句，“人心难测。” 宋立春不知道沈齐跟她打哑迷，也跟着感慨了一句，“确实是人心难测啊。” 她有些惋惜，也有些失望，明明余翠花能嫁给木匠姥爷过安稳日子，舅舅和姥爷也是有些功劳的，结果李自强那孩子不光不感恩，看舅舅的目光里，居然还有恨意。 真是让人心寒。 回到镇上时，宋立春已经想出来好几种战备口粮，只是眼下条件比不得后世，没有防腐剂也没有先进的密封机器和技术，许多地方她都需要不停地实验和改进才行，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急不来的。 沈家不适合做实验场地，她便想着去杜娟的住处做实验。 一是杜娟租住的房子就在镇上，与沈家也就几步路的距离，十分方便她往返。 二是那个宅子，后来沈家作为聘礼送给了她，现在已经归她所有了，她去那边做也合情合理。 她是个急性子，下了马车就直奔那处宅子。 宅子却是上了锁。 宋立春知道，大伯母这是又去养兔场那边了。 她正要无功而返，却见林大有远远地朝这边走过来。 “东家，我正要找你呢。”林大有走到近前，抬眼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和锁栓，收回目光后，才悠悠说道：“天越来越冷，我不打算再住窝棚了，所以我要向东家请辞了。” 窝棚本就是沈家给看地人建的临时住所，秋收后就没必要再留人在那里看守，而且天凉后也确实不适合再住下去。 宋立春忙道：“怎么会让你一直住窝棚呢，我已经向管家打听好了，这几天就有房子空出来，我本来是打算布置好了再告诉你搬过去住的，大有叔，你再耐心等两天吧。” 林大有摇了摇头。 “本来过来就是教你养兔子的，现在任务已经完成，养兔场也不再需要我，我也该回去了。” 宋立春怎么忍心恩人再回去过一个人冷锅冷灶的日子，又说了好多挽留的话。 林大有却是心意已决。 “再过几天就是亡妻祭日，我想回去陪她待几天，东家，你就放我走吧。” 这个理由，宋立春确实不好再说什么了。 “大有叔，说好了，你回去待得差不多了，一定要再回来帮我。” 林大有笑了笑，并没有允诺什么。 第172章 准备再找个女人 林大有没有任何藏私，半年多来，把自己所知道的养兔知识，毫无保留全教给了杜娟，即使他离开，养兔场也会照常运转。 他走得也干脆，招到替他的人手后，一天都没打算多待。 宋立春见他铁了心要走，也只好放行，除了结清工钱和另封了个大红包外，还准备亲自动手做顿丰盛的散伙饭答谢，不过刚一提做饭的事，就被杜娟揽了过去。 “饭菜还是我来准备吧。”杜娟语气平静，“他帮你的确实多，可你平时也待他不薄，有恩情你也还得差不多了，倒是我，从头到尾跟他学养兔子，到现在都出师了，也还没做过什么报答他，这顿饭，就当是我的报答吧。” 见杜娟执意如此，宋立春推让了几句也就同意了。 午饭过后，杜娟把养兔场那边安顿好，就早早回来准备起饭菜，春苗则懂事地帮她打下手。 宋立春几次想插手帮忙都被母女俩拒绝，最后也只能坐下来和林大有闲聊，可林大有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就再没话说了。 小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倒是宋大壮的不请自来打破了这份尴尬。 不同于之前过来时的表情凝重，宋大壮今天看起来格外地轻松释然。 “春花病好了，吵着要过来看她娘和姐姐，我就带她过来了。”他对宋立春简单解释道，随后才把目光定在林大有身上，“听说你今天就要辞工回家，我带了瓶酒来……喝一杯？” 不待人回应，杜娟快步从灶房走了过来。 “他有胃病，不能喝酒……” “偶尔喝一次无妨。”林大有摆了摆手，打断了杜娟的话，对面前的宋大壮笑道：“多谢你来送我，坐吧，正好我许久没喝酒也馋得慌了。” 宋大壮盯着两人，目光闪了闪，脸色微沉，便顺着林大有的话坐了下来。 杜娟没再阻止，温酒的空当，又端了盘干花生过来。 “没准备下酒菜，只有这个。” 宋大壮瞥了眼，“用咸水煮一下也不费什么功夫，做下酒菜最好不过了。” “不用麻烦了。”林大有这次没依着宋大壮，解释道：“灶上还忙着做其他饭菜呢，咱哥俩也不用讲究什么下酒菜了，将就一下吧。” 杜娟转身离开，并没有理会宋大壮的不满。 宋立春不想这顿散伙饭有什么不愉快，便从中调和道：“干花生也好，大夫可说了，养胃的。” 宋大壮脸色更差了。 林大有脸上则一闪而逝的落寞。 两个男人喝酒，气氛似乎比之前更微妙了些，宋立春实在坐不住，再次去厨房提出帮忙，再次被杜娟拒绝后，只能靠着门站着，等待时机帮忙端菜。 春花本来病得就不严重，连药都没吃就好了，进了厨房也想帮忙，可发现里面并没有她能插得上手的地方。 她也意识到自己伤了娘亲和姐姐的心，便没话找话讨好两人。 “娘，姐姐，我这几天真想你们了，可奶奶很凶，我不敢自己来看你们，是爹听说林大叔要走了，才带我过来的，说是给他送行。” “原来是你爹要过来的。”见杜娟心不在焉，好像并没有听到春花的话，宋立春便代其回应，“你们怎么知道林大叔要走的？” 终于有人跟自己说话了，春花开心得很，又赶紧讨好解释。 “我们都知道啦，大姑二姑也都知道啦。大姑二姑还跟奶奶说，林大叔走了，娘就能回家了。” “什么意思？”宋立春眼睛瞟向锅灶，见杜娟拿铲子的手抖了一下。 春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大姑二姑为什么这么说。” 又想到了什么，她又接着说道：“小娘说，娘喜欢林大叔，林大叔不走，娘就不会回家。我爹还和小娘吵架了。” 宋立春见杜娟手又抖了一下，之后又见春花瞪着圆圆的眼睛问她娘：“娘，林大叔走了，你真会回家吗？是小娘说的那样吗？小娘还说，你要是回家，就是大娘了。” 一直在烧锅的春苗，腾地站起来，把妹妹推到了院子里。 “春花，你没有大娘小娘，只有亲娘和后娘，娘亲是不会再和爹爹回家了，你不要再听别人乱说！” 春花‘哇’地一声就哭了。 “我要娘，我要娘亲回家。娘亲回家了，别人就不会说她和林大叔不要脸了。呜呜∽” 宋立春愣住了。 ‘娘喜欢林大叔’ ‘林大叔走了，娘就能回家了’ ‘娘和林大叔不要脸’ 堂妹还小，这种话肯定是从别人的嘴里听来的。 可话都传到堂妹耳朵里了，那岂不是整个村里都得传遍了？ 她本来只把两人请来为自己做事，根本没想到还要考虑男女避讳的问题。可是这会儿仔细想来，两人一个是丧妻两年的鳏夫，一个是被夫家扫地出门的离异女人，在一起做事久了，暗生情愫也不是不可能。 她没有从一而终的固执思想，若是两人郎有情妾有意，她还乐见其成呢。 再看杜娟做好的饭菜，炖得软烂的小米南瓜粥，蒸得熟透变色的苹果，炝炒胡萝卜丝，炖得软趴的卷心菜炒肉片…… 一桌子饭菜，居然都是刚把林大有请来时，大夫交待的养胃可以吃的东西。 再仔细回想这段时间以来，杜娟似乎也是把这些食材做出不同的花样来，每次都让春花送去林大有那里。 “大伯母……”宋立春似乎明白了什么。 春花还在哭，刚才哭闹中的那些话，不可能院子里的人听不到。 宋立春也想看看林大有的反应。 可林大有和宋大壮，像是根本没听到春花的哭闹，两人还在边闲聊边喝酒呢。 “你回去，可有想到以后做什么？”宋大壮干闷了口酒，也没去夹花生米，“还是说，打算自己养兔子？” 林大有也大口灌了一酒盅酒，又拎过酒壶自己满上。 “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故作不经意瞄了一眼厨房，又迅速收回目光。 又故作漫不经心道：“我还活着呢，城里的宅子就被族人惦记上了，我想了想，好不容易打下的家业，不能就这么被外人占了便宜，还是要留给自己的子孙才行，正好，最近有几个媒婆给说媒……” 宋大壮大大松了口气。 “你是说，你准备再找个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