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龙》 第一章 她上船 这是第几次被她杀死了? 老温肥硕的身躯在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整个弹了起来,把驾驶舱舱门紧紧锁死。 不仅是门,还有窗户,甚至还有驾驶舱内舱的房门,统统锁死。 锁死还不够,老温把驾驶舱里所有的重物都拿过来,死死堵在门口,像是生怕有什么东西直接从门外冲进来。 做完一切能做到的事,老温一手持长刀,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和猪油一样光滑雪白的脖颈,牙齿无意识撕咬嘴唇上的死皮,神经质地在舱内来回踱步。 “你还在么?” 他有些焦躁地问着什么人,“这是第几次了!她上船了没有!” “快说啊!” 【第四次。】 一团昏暗的火焰无声浮现在老温面前,口吐人言,声音不辨男女,冷冰冰地没什么情绪。 细细的红光萦绕在火焰四周,不断闪烁,每闪一次,火焰就跳动一次。 仿佛这是一团热气腾腾的心脏,上一秒还在谁的胸腔里鼓动。 居然是第四次了! 他依稀记得第一次死亡就是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他提前得到了消息,也召集船上弟兄来帮忙,可那女人还是劈开层层刀林,精准地找到了自己。 她一把薅起自己的衣领,连捅二十几刀之后一刀斩断脊骨,一脚就把自己踹进了海里。 第二次他知道自己不是这女人的对手,选择了偷袭,自己躲在内舱里等待最后的结局。 猝不及防之下,那女人确实受了伤,可她鬼神般从窗户里跳进来,一手抓住自己的后脖领子,一手对准腰子连捅十几刀,最后才拿刀割下自己的脑袋。 视线的最后是那女人垂落的眼睫,和她甩干刀上血迹时的漫不经心。 之后又是一脚,他的头颅和个球似地直接砸到了海里。 她杀了自己,却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格老子的!她还是人么! 每次都是捅刀,每次都是砍头! 痛得要死,就不能干脆点直接来个痛快! 杀人之后,他看见她笑了! 虐杀他让她觉得爽了是么!她究竟是什么特殊癖好的变态! 迟来的剧痛像铁锤砸穿胸膛,死亡的恐惧直接冲上天灵盖,老温绞尽脑汁回忆前几次死亡的细节,前三次失败说到底都是因为他对她的实力估计不足导致的,第四次······ 去他娘的第四次,老子不玩儿了! 老温破罐子破摔,咬着牙和那团跳动的火焰说,“我放弃!我不玩了!” 知道那女人的方位有什么用!知道那女人要来杀自己有什么用! 都是要死的! 嘴唇上的死皮撕完了,老温无意识撕啃手指上的死皮,他转身就准备再次召集兄弟们,这次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逃跑! 惹不起老子难道还躲不起了! 那团火焰绕着老温飞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他的表情和状态。 【你是凶手,她要杀你,你跑不掉。】 老温一听那话心下一抽,脑子都快炸了,“放你爷爷的带稀屁!我能杀她!你明知道不是我动的手!” 那团火焰飞到老温身后,以一种诡异的语气问:【你不想治你女儿的病了么?】 【你还有机会,杀了她,我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世人可望不可及的财富、法宝,甚至像仙人一般天地遨游,与天同寿,只要你杀了她,我可以送你整个世界。】 【你真的要放弃么?】 老温嘴唇都在发抖,“狗娘养的少说屁话!你是仙人,你这么厉害,你怎么不自己去杀了她!” “找老子玩球呢!” “我不玩你们这见鬼的游戏了!” 第三次死亡的经历现在还萦绕在老温脑海,他吸取了前两次失败的教训,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按照和另一艘船开战的标准对待她的到来,他们用上了这艘船上的一切武器,符箓,阵法,蒺藜,甚至是船炮。 还在她的必经之地上准备了下了毒的饭食和酒水,眼睁睁看她吃下去,毒药发作才动手。 他已经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可紧接着,那女人就和背上长了眼睛似地,侧头避开身后砍下来的刀斧,手中筷子反手一插,直接捅穿了袭击者的肺叶。 屋里的蜡烛晃了晃,老温已经被杀出了经验,在那女人出手的第一时间就呼喊出声,让兄弟们撤退。 在动手之前,他让兄弟们提前解开了副舟,只要一击不成,绝不恋战,拿到信号立刻弃船而逃。 格老子的,爷不玩儿了! 呼号之后,身后暗风拂来,老温头也不回地一刀刺向自己身后。 锵——! 他的刀被挡了下来! “你认识我。” 这个声音冰冷,清澈,甚至有些阴寒。 话音刚落,那女人直接一脚把老温踢飞,这一脚直接踢裂了老温的肋骨,他重重砸在地上,吐出一大蓬血。 船板震动,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 “你们准备的食物,我都很感兴趣,饭菜偏咸,我猜是为了掩盖毒药的味道,或者是想让我去喝水,你们把毒下在酒水里?” 那女人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慢条斯理走到老温面前。 “埋伏在这儿,是因为你知道我要从海里上船;饭菜是热的,你知道我会在这时候进来·······你们准备了我喜欢的食物,还下了毒。发现我没中毒,你第一时间就发出了信号,你甚至挡下了我的刀。” 女人一脚踩在老温脑袋上,好奇地碾了碾,“你在发抖。” 老温何止在发抖,他整个人白得都发青了,冷汗直接冲出毛囊,浸湿一大片地板。 女人眯了眯眼睛,“我之前对你动过手?” 每个字都和箭矢一样直接插穿了老温的心防,他被她的敏锐吓到了,连滚带爬从女人脚下挣脱开来,挣扎着往外逃。 “我既然对你动手,你不可能活。” “可你不仅活下来,还敢对我继续动手。” “胆子倒是和你人长得一样肥。” 女人突然原地消失,下一刻她直接出现在老温身后,弯腰薅起老温的头发,扣住他的脑袋,强行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谁给你的胆子?” 老温看着她毫无感情的眼睛,那眼神让老温恍惚间又回到了过往的惨死,他啊啊啊叫了起来,涕泪横流,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你杀了我吧!求你!干脆点一刀杀了我!算我求你!” “不要再折磨我了!” “我受不了了!” “我不玩了!不玩了!” 女人仔细观察老温的崩溃,垂下眼睫的时候竟然显得有些温柔,“再?” 她精准地拎出了这个字。 “我什么时候折磨过你?为什么要求我杀了你,你不怕死吗?” 她顿住了,换了个方向遮住烛火,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她同时也挡住了那团一直在老温身边闪烁的火焰。 “没有人会不害怕死亡,还是说你有什么办法可以逃避死亡?” “卜算未来?” “不,你丹田空空。卦修也不会蠢到和我作对。” “是有人在帮你?” 女人松开了老温的头发,站起来环顾四周,“从刚才开始,你的视线偶尔不会落在我身上,你在看什么?” “那个帮你的人,或者东西,现在在这里么?” 老温悚然一惊。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她怎么可以敏锐到这种程度! 第二章 她穿越 女人在老温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微微一笑,似乎带着些许的怜悯,“它在哪儿?” “告诉我,我可以放了你。” 一次生死就足以铭记于心,更何况在这个女人手上以最惨烈的方法连续死了两次,老温实在不愿意承受第三次死亡。 他咽下血气,没有说话,视线不由自主投向了那团忽明忽暗的火焰。 【蠢货。】 火焰剧烈跳动,老温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声。 女人冷幽幽的眼神顺着老温的视线落在了空处,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是什么?” “借用凡人之躯,自己却不敢露面,我没猜错的话,你的本体不在这里。” “分身?还是傀儡?” 那团火焰近乎凝固,一动不动滞在原地。 女人眼睛轻轻一眯,透出一股森冷的意味,“如果为我而来,你不该只有这点东西,也不该只有你,所以,遇见我,是意外。” “你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我,是吧?” 女人眼角浮现一抹笑意,一下子就冲淡了原本的阴寒,“能和一群凡人玩儿这么开心,还在这么一个废物身上浪费‘倒春光’这种高阶法术,你到底是弱,还是强?” “说你弱,你会‘倒春光’,可说你强,不去人族聚居区动手,反而窝在这艘船上,是担心被人族修士清剿么?” “相遇也是有缘,再说,‘倒春光’这种术法,耗损精气,你还能用几次?不如做个交易,如何?” “也不用再和这些凡人浪费时间了,即便你本人亲至,也休想杀我。” “我加入你的游戏,玩那些凡人有什么意思?不如来和我玩。” “至于我的条件呢,也很简单。” 女人对空气伸出了一根手指,“帮我杀一个人。” 骨节如竹,蜷曲时又似某种动物的脊椎骨,泛着微微冷光。 那团火焰停顿了很久,才在半空中显现身形,正式出现在女人面前。 【谁?】 女人垂下眼睫,轻轻地说,“我。” 老温伏在地上,汗毛倒竖,他根本不敢继续在这个地方继续停留,自欺欺人地一点点往前爬,心跳一点点加快,直到被一只脚踩断了脖子才终于停歇。 第四次重来老温直接开摆,他瘫坐在地,汗如雨下,“不玩儿了不玩儿了!老子不玩儿了!” “什么金银财宝,什么天地遨游,老子什么都不要了!” 他的声音很大,话音喃喃,像是在和这团火焰发泄情绪,也像是在和虚空对话,隐隐有些痴症,烛火倒映在他眼眶开始发烫发红。 那团火焰闪烁一下,快速飞过来,直接砸进了老温的脑袋里。 【游戏已经开始了。】 老温脑子一懵,之前经历的种种一切抽纸一样都被直接抽走,他的脑袋一片空白,直到被同在船舱的兄弟扇了几个巴掌才醒过来。 “猴子?” 老温迷迷糊糊睁开眼,猴子关切地看着他,“温哥,你咋了?我一进来就看你躺地上。” “你晚饭还没吃,是不是饿昏过去了?来来来,我带了些酒菜过来,都是你爱吃的。” 猴子费劲地把老温从地上拉起来,摁着他坐到椅子上,桌上烛火一晃一晃地,很是刺眼。 老温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裆下湿湿的,全身一股汗味儿,好像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 他摸了摸自己猪油似的脖子,松了口气。 很好,上面没有任何伤疤。 也不曾有人快刀落下,斩落谁人的头颅。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老温自己吓了一跳。 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念头? “温哥,来,喝酒!” 老温挠挠头皮,只觉得自己大概只是睡懵了,挑起嘴角勉强笑了笑,满饮杯中酒。 应该······只是一个噩梦,对吧? 碰杯时酒液撞碎在杯壁上,老温脚下,海浪撞碎在船壁。 轰—— 郑禾在迎面砸来的风浪中睁开眼。 此时此刻她就和只吗喽一样悬于海上,身上缠着婴儿手臂粗细的缆绳,眼看着就要砸到乌沉沉的船壁上。 脚尖点在船壁,勉强维持稳定,郑禾有些懵,这是把她干哪儿来了? 狂风裹挟巨浪,黑潮如兽,张牙舞爪向天咆哮,乌云被众神驱赶汇聚此地,以雷电为法器,沉沉压向这滔天巨兽。 在海洋和天空的斗争中,一艘纯黑巨船夹在其中,随波摇摆。 郑禾紧紧攥住缆绳,口内干涩,太阳穴内一瞬尖锐的疼痛伴随着耳鸣声迅速席卷了整个大脑。 怎么会这么痛? 像是有人拿了把刀子在她脑子里面又搅又割。 她松开手,一次次用自己的头撞在巨船上,以痛止疼。 血迹黏在船壁上,很快被海水冲刷干净。 很快,头不痛了,但晕得很。 她的头呆呆抵在船壁上,眼睛无神地依靠着这艘巨船,即便是在大海波涛中,依然能闻到船只散发出来的淡淡木香。 浑浊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亮光,她不自禁伸手抚摸这艘巨船。 熟悉的纹理,熟悉的味道,她似乎曾经这样抚摸过这艘巨船千万次。 一个名字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脑海中。 “角木蛟······” 她记起来了,这艘船的名字,叫做角木蛟。 苍龙之角。 这是她取的名字,这是她的船。 在这个名字冒出来的瞬间,两段记忆同时挤进了她的脑袋,互相啃食,争夺她的意志。 “我这是穿越了?” 郑禾抬起头,眉头紧锁。 她是省剧团签约了的舞蹈编导,穿越之前她正在乡下采风,考察乡下傩舞。 开车回家路上,她看见前面一辆失控的大货车即将要撞上一辆满载学生的校车,情急之下,没有犹豫,她把油门踩到底,冲向了那辆大货车。 记忆的最后是一声尖叫,她把那辆大货车给撞偏了,之后天旋地转,她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就变成了一只海上吗喽,挂在风里飘。 巧合的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做郑禾。 从记忆闪过模糊的画面看来,原主是这艘角木蛟号的副船长。 两个世界的记忆在郑禾脑子里打架,剩下的她一时之间实在无法想清楚。 一动脑,颅骨深处就有种被刀割的锐痛。 又一个巨浪拍来,角木蛟高高颠起,浪潮离去,船只重重拍在海面,溅起白浪无数。 粗糙的缆绳在郑禾身上擦勒出深红血痕,她挂在空中飘来飘去,被砸得七荤八素,却根本不敢放手。 总不能一直这么挂着。 得想个办法回去。 要是有刀就好了,好歹能割开绳子往上爬。 可郑禾身上只有一身破破烂烂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哪来的刀?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掉下船来的,又是哪个王八蛋把自己挂在这儿当鱼干。 都要被海水腌入味儿了。 郑禾叹了口气。 忧愁之际,一把斧头从天而降,即将从郑禾身边经过,眼看着就要往海里掉之际,郑禾双脚踩在船壁上,用力一蹬,吗喽一样荡过去,穿风破雨,准确地抓住了这把斧头。 “决不能让这个斧头掉进海里。” 在扑过去的刹那,郑禾心跳加速,脑子里只有这个想法。 【铁器一旦入海,一定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这个想法让郑禾愣了愣,什么可怕的事?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郑禾把缆绳在胳膊上缠了七八圈,再用斧头割断缆绳,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 郑禾咬住斧柄,叼着斧头,双手抓着绳子爬了上去。 手臂和大腿的肌肉线条绷紧的时候宛如一条流畅而结实的河流。 郑禾只顾着向上爬,没有回头看,以至于她没看见在她身后,黑色的海面上翻出无数苍白人头,每张人脸都闪着森白冷光,活像黑海翻出无数只雪白的眼睛,盯着她一点点往上爬。 第三章 她喝酒 郑禾背影消失,乌云散去,月光温柔泼出一海碎银,全然看不出刚才的狂暴,一个波涛之后,所有惨白人头随波消失,海面风和浪静。 好冷······ 好渴······ 脚踩在实地上,和这艘船有关的记忆一点点回到了郑禾的脑袋里,她颤了颤,本能向一个方向走去。 这具身体对这艘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郑禾下意识就知道该去哪里找到水和温暖。 她浑身湿透,海风一吹更是冷意钻心。 郑禾抱着胳膊,缩紧身体,强忍住疲惫和颤抖,终于来到了记忆中最熟悉的地方。 驾驶舱。 吱嘎—— 温暖柔和的光倾落,点亮郑禾惨白的脸。 她从这不算明亮的光芒中感受到了一丝来自人间的温暖。 打开门正面迎来的就是一张罗汉降龙挂画,光头罗汉肌肉虬结,手持降龙棍,骑在恶龙身上,脚踏恶鬼,怒目圆睁,法相威严。 降龙棍反射一道烛火亮光,正好照进郑禾猩红眼眶。 在被照耀到的瞬间,郑禾松了口气,只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她住在驾驶舱内舱,只要穿过驾驶舱,她就能回到自己的房间,好好睡一觉。 她脑袋疼得快裂开了。 驾驶舱里有两个人正坐在饭桌的两侧,两个人眉头紧锁,没动桌上的酒菜。 听到开门声,两个人先是一愣,随后同时看向了这个方向。 “老温,猴子,我不是说了么?” 郑禾神思昏昏,可她还是强打起精神,举起了自己手里的斧头,“铁器不能丢进海里!” 在她的记忆中,老温也是大副,猴子是他的助手,两人都算是她的同事。 “掉进海里,可是会招来脏东西的······” 郑禾的脚踏进了驾驶舱,留下一地含血带水,黏糊糊的脚印。 此刻坐在桌边的两个人,在看到郑禾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同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手摁在随身的朴刀柄上。 两个人快速退到船舱角落,戒备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郑禾。 刀尖颤抖,二人面色惨白,都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尤其是老温,他看见郑禾的瞬间脖子莫名就有一种剧痛。 郑禾冲着他们扬了扬斧头,顺手就把手里的斧头砍进了木桌,斧头入木三分,郑禾的口气也有些严肃: “等天亮了,你们再去和那帮崽子们重复一遍,知道么!” 回到熟悉的地方,肌肉下意识放松,郑禾的身体已经极度疲惫,在说完最在意的话之后,她的意识也已经来到了昏聩的边缘,眼睛都有些睁不开,更不用说看清那两个人的表情。 她眼前泛着黑光,一边喃喃地说着好渴,一边踉踉跄跄在两个人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她直接抓起桌上的酒壶,打掉盖子张开嘴就把酒液往喉咙里倒。 咕噜咕噜咕噜······· 她的嘴巴张大到极致,贪婪地吮吸着每一滴酒液。 好渴······ 奇怪的是这酒液入喉,却怎么也无法缓解如火烧身般的干渴。 她完全没注意到那些酒水在经过自己的喉咙之后,并没有沿着食道进入肠胃,而是从她凸起破碎的胸腔肋骨中流了出来。 微晃的烛火和破碎的衣摆中,她的胸腔一个是空荡荡的大洞。 碎肉小芽微微颤动,酒水洗刷雪白的肋骨,直接冲出胸腔,向下流淌,汇聚,变成一片小小的水洼,水洼里是两张惊恐苍白的脸。 “大大大······大家姐······” 猴子强行鼓起勇气,他哆嗦着开口,“你······你回来了······” 老温闻言,翻了个白眼,从背后狠狠拧了瘦子一把。 郑禾抖抖已经空了的酒壶,浑然没有听见他的话。 确认酒壶里没有任何液体之后,她把酒壶砸碎在地,迷迷瞪瞪抬起头,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似地,摇摇晃晃向他们走去。 她的步子僵硬而诡异,眼神无光,两人浑身颤抖,再次握紧手中长刀,刀尖直指郑禾。 “大······大家姐!” 刀在手也没壮多少胆,猴子哆嗦着不断后退,几乎钻进老温怀里。 郑禾眼神混沌浑浊,脚步更是迷离,嘴里喃喃好渴好渴,无视他们的刀尖,一把将这两个人拨开,蹲下来蛄蛹一会儿,终于在角落找出一个木桶。 她来不及慢条斯理地品酒,直接一拳打碎木桶开关,举起木桶,让木桶里的酒水从她上方狂涌而下。 她的喉咙滚动,喝得畅快淋漓。 咕噜咕噜—— 房间里只有她大口喝酒的吞咽声,这声音大马金刀,与野兽无异。 这些酒水度数很高,如果是正常人这样豪饮,早就醉死了。 郑禾沉浸在辛辣的酒水中,浑然不觉这些酒水只是经过她的喉咙,根本没有进入她的身体。 她只是贪婪地喝着,旁若无人。 两个人相视一眼,都咽了口唾沫。 正当两个人转身,蹑手蹑脚准备离开的时候,郑禾喝完了一整桶酒水,她抹了抹嘴角,叫住他们,“你们要去哪儿?” 二人脸色煞白,僵在原地,谁也不敢转身,只是默默提起了手中的长刀。 “海上大雨,驾驶舱不能没人,你们今夜就睡在这儿,轮流值班,我去睡一觉,明天来替你们。” 看他们还不转身应是,郑禾把酒桶往地上一砸,木桶在两人脚边碎成一堆木片。 她语气不悦,“没听见么!” 老温浑身一震,“是!” 郑禾点点头,浑身又痛又热,脑袋都快炸了,踉踉跄跄向驾驶舱后面的船舱走去。 “早点休息,晚安。” 她的口气已经有些含糊不清,关上房门之后,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重重砸在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驾驶舱中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两尊雕塑似的身影僵硬地转过头,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晚……晚安是什么意思?” “她······究竟是人是鬼?” 猴子抖了抖,“如果她是大家姐的话······” “那我们之前杀的······又是谁?” 第四章 她和妹妹双穿了 “是······被上身了么?” 海面已经恢复平静,可两人的心此刻正在掀起滔天骇浪。 猴子咽了口唾沫,“温哥,要不要联系仙门寮?” “你疯了!” 老温蹙眉,他的反应比瘦子要镇静沉稳一些。 他手持利刃,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郑禾的房门,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半晌,松了口气。 “睡着了,在里面打呼呢。” 他慢慢后退,“仙门寮过来,你以为船上发生的事能瞒得过那些仙人!” “咱刚把那些尸体丢海里去,船上血气未散,再说老东西也还没死呢!” 老温咬牙,“现在绝不能联系他们!” 猴子嘴唇微抖,他压低了声音,生怕被里面的人听到,“那这个怎么办!” 两个人一起看着紧闭的房门,一齐陷入了沉默。 老温攥紧手中刀,眼神阴狠,“大不了再杀她一次。” “能杀她第一次,为什么不能杀她第二次!” 猴子却摇摇头,有些窝囊,“你疯了!之前那个是人!” “这个······” 他瑟缩一下,用气音低低道:“鬼知道是什么东西!” 猴子指了指被郑禾随身砍进木桌里的斧头,示意老温自己动手试试看。 “怂什么!” 老温蹙眉,有些不屑,伸出一只手就想把这斧头拔出来,可他都快把整张桌子抬起来了,斧头纹丝不动。 他和猴子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惊异。 二人把刀放在一边,猴子整个人趴上去压住桌子,老温使出吃奶的力气来拔,可斧头依旧死死嵌在木桌中,泛着冷光,嘲笑他们的无能。 “是吧!是不是邪门儿!” 郑禾分明只是随手一剁而已。 猴子对着内舱努了努嘴,“定是下了什么邪术!” 老温喘着粗气,坐在椅子上平复自己的心跳。 他压住情绪,“我看那邪祟大概还觉得自己是大家姐,老东西以前不是说过,只要别去叫醒那个中了邪的人,她自在术中,不会轻易醒过来。” 猴子胆战心惊地看着那扇门,指着地上那一串鲜红脚印,“尸体入海,脚印带血······她应该算水鬼?” “她刚刚是不是叫我们名字了?” 猴子想了想,有些庆幸,“幸好我们都没应她!” “我听老人说只要别去应她,就不会被水鬼吃掉。” “咱以前碰见的水鬼没这么凶的啊······” 猴子鼻尖微动,“那玩意儿天生一股羊味儿,骚得很,这······好像没味儿啊······” 空气中只有一股咸咸的海腥。 老温也不敢背对那扇门,他轻嗤一声,“少见多怪,海里哪来的羊骚?大家姐什么样的人物,就算做了水鬼,恐怕也不是那些水猴子能比的。 “老东西不是去仙门寮买了些符箓么,水鬼畏嚣,把嚣字符都拿出来,趁那邪祟还不成气候,往她身上贴就是了。 “一张不够就贴两张,十张二十张下去,我就不信她一个刚死的水鬼,能有什么高强的法力! “活着的时候斗不过我们,死了难道还能翻天去不成! “非把她打得魂飞魄散不可!” 老温啐了一口,被横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眸子睁大,在烛光中晃出一抹狠戾的光,“这些邪祟都是以人血人肉为食,她现在刚刚上岸,未进血食,正是诛灭的最佳时机。 “你把没破身的兄弟们叫过来,等明日正午,阳气最盛,随我一起诛杀妖邪!” 猴子点头,“行,我现在就去找嚣字符。” “狗日的王八犊子,先往她门上贴个十七八张再说!” 老温站起来,“管她是什么,明日午时,定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他掂掂手中长刀,脸上横肉抖了抖,“还有那老不死,一个个的,妈了个巴子都不顺我心!”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光,一时间他眸色阴冷,若人间厉鬼。 猴子咽了口唾沫,“温哥,你说这······” 他指了指郑禾的房间,“会不会是那老不死的叫出来的?” 老温的刀在空气中轻轻一挥,“他?也不是不可能,老不死的······” “要不是仙人说定要那老不死的金丹,我早把他扔海里喂鱼去了!” 猴子靠近了老温,“温哥,我听别人说,仙人有三昧真火威猛绝伦,可烧杀一切妖鬼,咱们虽然没有三昧真火,可理都是通的,或许咱也能用火烧出那老不死的金丹?” 老温眼睛睁开一条缝,透出冷厉凶光,“一个个的,该死的不死,该吐的不吐,都和老子作对!” 他转身便走,带起刀风吹得烛火微晃,在地上拉长两道诡谲的身影。 “温哥,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猴子根本没有一个人留在这个房间的胆子。 两个人轻轻推开驾驶舱的门,匆匆离开。 吱嘎—— 房门轻响传进了郑禾的耳朵里,她躺在床上,微微蹙了蹙眉,没有醒过来。 在随船摇晃的梦里,她闻到了空气中呛人的血腥,皮肤好似在滋啦冒油。 周围的温度很高,但天上并没有太阳,反而是蓝汪汪的大海。 整个大海悬于头顶,却没有一滴海水流到郑禾所在的地方。 只在皲裂的土地上投下淡蓝的水波纹。 郑禾抬起脑袋,四周的景象顿时映入眼帘。 海水被一张透明的膜拦在了上空,在海水之下,是七张如山一般巍峨的傩面, 看到这些傩面的时候,郑禾几乎以为她还在原来的世界。 这七张傩面有黑有白,有善有恶,有一些长着獠牙,还有一些沉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它的面孔。 不用看清,郑禾也知道这些傩面的样子,这都是她真金白银去乡下收购来的。 出车祸的时候,这些傩面就在她的后备箱放着。 她原本是想用这些傩面编一场傩舞去参赛。 为什么会在这个世界看见这些傩面? 郑禾鼻翼动了动,被一股奇异的香味勾住了心神,顺着气味视线下移,她看见不远处有一汪浅浅的水洼。 在看见这个水洼的时候,发自内心的饥渴瞬间就控制了郑禾的理智,她咽了口唾沫,跌跌撞撞踩在龟裂的土地上,冲过去,毫不在意形象地伏在地上,疯狂啜饮这些冰凉的液体。 干渴的喉咙像是突逢甘霖的枯草,没几息就吸完了这些水,她神思浑噩,依依不舍地舔着湿润的地面,希望能再冒些水出来。 她有种预感,只有这里的水才能缓解她的干渴。 “你这样子,可真像条野犬。”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听见这个声音,郑禾顿在原地,困惑地抬起了头。 “当午!” 她不是穿越了么? 为什么在这个世界还能遇到她的亲妹妹? “你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你也穿越了!” 第五章 她的床底下 赤着脚的白衣少女坐在黑色傩面上,遥遥看着站在郑禾,“好久不见,你果然还是这么废物。” 郑禾眯眼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冲郑当午招了招手,“你别坐那么高,小心摔着,楼梯在哪里?你小心些,等我接你下来!” 郑当午嗤笑一声,脚尖一点,从黑色傩面头顶直接飘了下来,如雾一般落在了郑禾面前,悬浮在半空,衣袂飘飘,足不染尘。 “物以类聚,人犬殊途。你以为我是和你一样的废物?” 郑禾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伸出手在郑当午头顶上捞了捞。 郑当午后退一步,蹙起眉头,“干什么!” 郑禾看着自己什么都没捞到的手掌,喃喃自语,“没有威亚······” “所以你刚刚真是······飞下来的?” 她话还没说完,不远处一个雪白傩面缓缓张开了口,吐出了一股细细的清泉,清泉正好落在刚刚郑禾喝水的低洼处。 郑禾这才发现她脚下所站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巨大的泉眼,七张傩面包围了这个干涸的泉眼。 只是除了白傩面之外,所有傩面都闭着口。 “善傩?” 郑当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我就知道,也只有善傩这种心软的会可怜你了。” 善傩白面,口中清泉虽然只是涓涓,可也在她们脚下慢慢汇集成一滩水洼。 没多长时间,善傩的嘴缓缓合上,不再往外吐水。 郑禾低头,能感受到她的脚好像长了一张嘴,此时此刻正伸出舌头,贪婪地啜饮这些泉水,清凉的感觉从脚底板蔓延全身,如果不是因为郑当午还在面前,她真想整个人躺下去泡在水里。 那些泉水慢慢渗进她的身体,在泉水经过又消失的地方,透明的水渍勾勒出一段扭曲而诡异的文字: 【脱离值:66%】 脱离值? 她缩了缩脚趾,“当当,这是什么?” “别叫我当当!”郑当午怒目而视。 “你这么废物,当然只有善傩会接纳你,给你些好处。” 郑当午冷哼一声,“但你想活下去,这些泉水可远远不够。” “你也感受到了吧,只有这里的泉水可以让你觉得好受一些。” 郑当午泛出一丝冷笑,“你要是不想死,就得把这个【脱离值】刷到最高,知道么?” 郑禾恍然,“刷到最高,就能从这个世界脱离了么?” “那你有没有脱离值?” 话音刚落,郑禾就看见郑当午头顶上露出了一行透明的鲜红字幕: 【脱离值:1%】 “当当,你的脱离值怎么这么低!” 郑禾忧愁地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她头顶上的字幕,“你这样还能回去么?” 郑当午脚尖向后一点,轻飘飘浮到了半空,避开了郑禾的手,她冷笑,“你还有心思管我?不如看看你的胸口!” 郑禾低头,看见了自己空荡荡的胸腔,她的手指甚至可以从这个大洞穿进去摸到自己正在跳动的筋肉。 她现在还算活着么? “我的心脏呢?” 郑当午冷笑,“真是蠢,到现在才发现你的心脏没了么?” 她一挥手,在她的头顶出现了一个显示屏,上面跳出了几个鲜红的小字: 【请在72小时内找到你的心脏】 文字下面就是一行倒计时。 【71:59:59】 “滚出去找你的心脏吧!” 郑当午广袖一挥,一阵旋风凭空而起,把郑禾拍在了泉眼正中央。 大量泉水瞬间活物一般生出脚来,争先恐后爬进了郑禾的身体里,泉眼再次干涸。 郑禾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回到了床上。 “当午······” 郑禾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喃喃了一句。 “不去找心脏,你在这儿叫唤什么?” 郑禾一下子就从床上跳了起来,她惊喜地看见郑当午光着脚丫,撑着胳膊坐在旁边的木桌上,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又翻了个白眼。 真的是郑当午! 郑禾一下子就觉得这个世界又美丽了起来。 她从床上起来,从床底下翻出一双干爽的鞋子,走到郑当午面前,半蹲下去,想把鞋子给她套上。 “要刷到100%才能脱离的话,当午,你怎么办?” 郑当午竖起眉毛,一脚就把还没穿好的鞋子踢开。 郑禾有些生气,她一把捉住郑当午晃来晃去的脚踝,不许她动弹,“海上湿气大,你身体不好,不注意的话很容易着凉生病的。” “乖。” 郑当午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沉了下来,任她给自己穿上鞋子。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67%】 郑禾看着空气中那行透明泛蓝的文字一脸问号,怎么,穿个鞋也能涨点数么? 她的数值是蓝色的,郑当午的数值是红色的,这颜色差异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世界奇奇怪怪的。 郑禾的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柜一椅而已。 给郑当午穿鞋的时候,郑禾才发现她屁股底下坐着一本本子,本子不厚,想着里面或许会有什么线索,郑禾抽出来,准备翻开来看看。 “我劝你还是坐下来看比较好。” 郑当午被郑禾整个端到一边,坐在了桌子另一头,她踢了踢郑禾的衣服,仰起脸的时候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不然你大概会被吓死。” 郑禾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郑当午的头发,心里并不在意。 孩子大概还在叛逆期,说话不太好听也是正常。 或许是继承了这个郑禾的记忆的缘故,笔记上的字郑禾全都看得明白。 这是一本航海日志。 前半部分都是本次航行的一些数据记录,有船速,天气,还有食物、货物存量。 这艘船上运载的货物主要就是酒水,原主把他们航行的这片海称作‘禁海’,他们从一个叫做葫芦岛的地方出港,要在杜鹃湾靠岸。 这本日记里有将近一个月左右的记载,船员们似乎十分珍惜这些酒水,一个多月的航行中几十个船员只喝了两三桶酒水。 这些都看不出什么不正常的,但当日记翻到后面,郑禾眼神一凝,不自禁揪紧了纸张。 【船上有人生病了。 我很担心他们。 我告诉他们好几次,他们生病了,可是他们不信,还说我被附身了。 他们叫我大家姐,可他们并不信任我。 我很伤心。 晚食的时候,我看见他们肚子里有东西在动,他们吃饭的速度也极不正常,哪有人把整碗饭往嘴里倒的? 他们大晚上还出去淋雨,我很着急。 我去关心他们,再次告诉他们,他们生病了,我能帮助他们。 他们更生气了。 他们说我很奇怪,他们还说要告诉老温他们。 哈?他们才是奇怪的那个吧? 他们看不见他们肚子都已经鼓起来了么? 里面全是脏东西。 我不理解,我明明是想帮他们,他们为什么那么生气。 好烦。 他们平时对我很尊敬,绝不会这样大呼小叫,我不怪他们,这都是因为他们生病了。 他们叫我大家姐,我要帮助他们。 我知道,我可以治好他们。 只要他们听话。 生病是很痛苦的,我不希望我的兄弟们那么难受。 所以我走上前,但他们还是不识好人心,竟然拿刀指着我。 谁给他们的胆子! 一定是因为他们生病了。 看来他们已经病入膏肓,再不治就来不及了。 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不能让他们因为生病就死在禁海。 我要治好他们。 我答应过,我要带他们回家。 我用斧头砍开了他们的骨头,切开他们的肚子,都是这个东西在作怪,我要把那个东西剖出来。 他们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大了。 有点吵。 幸好今夜禁海大雨,没人会看见他们狼狈的样子。 等病治好了,他们又是好汉子。 我抓住一个想要逃跑的人,帮他治病,当他肚子里的东西出来以后,他的声音一下子就低了下去。 低着头看着乖得要命。 看吧,我就知道,他们病了。 这艘船上,只有我看出来了,只有我能帮他们。 他们会感谢我的。 染病的有三个人,我帮他们做了初步的治疗之后,他们都安静了,但我能看出来,他们的病并没有痊愈,我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给他们治病。 我要治好他们,然后带他们回家。 三个人有点沉,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身体越来越轻。 可能是肚子里的那个东西终于离开他们了吧。 今夜是我值守,这个病可能会传染,我只能把他们带回我的房间。 但我的房间实在是太小了,没办法,只能让他们在我床底下委屈一下。 他们好安静。】 郑禾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发声。 她拿着这本日记,眼神不受控制地看向她睡了一夜的床底下。 几个意思? 这床底下,难道真的有惊喜? 郑禾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她努力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弯下腰,还没弯到底就看见了一只染血的手掌。 郑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视线下移,和她眼神对视的,是一双血红的眼睛。 第六章 她剥柚子 “这······这下面真有三个人?” 还死不瞑目! 郑禾直接跳到了离这张床最远的角落,对着郑当午招了招手,“当午,这是尸体,你不怕么!” “快过来和我一起,离他们远点儿。” 郑当午双手撑着桌子,骨肉匀停的小腿在空气中荡了荡,“你怕什么,他们都死了,又不会咬你。” 就是因为死了才可怕啊! 她真在这三具尸体上躺了一晚上么? 只隔着一张单薄的床板? 毛骨悚然。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郑禾现在觉得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尸臭。 郑当午看着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很是不屑,她拿起桌上的日记,丢到郑禾怀里,“看都看了,不如看完吧,谁知道还有什么惊喜。” 什么天杀的惊喜! 只有惊,哪来的喜! 郑禾贴着墙站着,哆哆嗦嗦打开日记,勉强看了下去。 【他们好像好了一些,半夜的时候还会在我床底下叫我的名字,声音细细的,像孩子哭。 大家姐······大家姐…… 你们放心,大家姐一定治好你们,带你们回家。 那个东西已经爬到他们的脖子上了,如果爬到脑子里,他们会死的! 我把他们拉出来,拿起斧头,对着他们的脖子劈了下去。 我一定要把那个东西挖出来。 我不能让他们死,我要带他们回家。 那个东西终于一动不动,应该是死了。 我松了口气,终于治好了。 我喊了他们几声,没人理我。 奇怪,他们怎么也一动不动? 大概是累了吧,大病初愈以后是需要休息。 有一次我发高烧,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担心他们还会把病传染给其他人,我把他们塞回床底下,条件虽然艰苦一些,可总算能躺着,也不用出去干活。 等我们回家,我们还能一起喝酒。 他们又在叫我的名字。 烦。】 ······ 看到这里,郑禾猛地合上了日记,她有些呼吸不过来,结合床底下那三具扭曲纠缠的尸体,这日记简直就是个杀人纪实。 她这是穿越到了一个什么人身上? 变态?凶犯?还是精神病? 如果还在华国,她大概需要去问一下罗翔老师,她这种情况被抓的话,得判多少年,自首的话,有没有不吃花生米的可能性。 她要是被抓,郑当午将来是肯定考不了公务员了。 一个大浪打来,角木蛟在浪上高高颠起,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床角滚出来,碰到了郑禾的皮靴。 她心一慌,脚一软,险些被绊倒。 低头一看,是个柚子。 还好还好,不是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郑禾松了口气,把那个柚子捡起来,运气不错,这个柚子应该还有些水分,在大海上是十分珍贵的物资了。 “有柚子,当午,你饿不饿?” 郑当午扬了扬眉毛,“怎么?你会剥?” 这个柚子出奇地沉。 郑禾的手指在粗糙的柚子皮上轻轻摩挲,“一直都是我给你剥的啊,你不是最讨厌这种汁水了么?” 但是想想床底下的尸体,郑禾实在是没什么吃柚子的胃口,“当午,要不我们还是先换个房间再吃吧,或者先把这三具尸体给处理了?这小房间窗户也不够大。” 内舱房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除非把尸体全部剁成碎块,否则根本没有塞出去的可能性。 郑当午挑眉,眼神有些奇异,“我不怕,我饿了,我现在就要吃,你给我剥。” 说话间,郑当午抄起桌上的一把小匕首就丢了过来,“快点!” 郑禾拉了拉通风口,确认这个通风口就只有这么大,叹了口气,只能放弃。 “好吧。” 郑禾接住了这把小匕首,简单擦了擦,把匕首插进柚子顶部。 她现在也需要吃点东西抚慰一下可怜的小心脏。 哦,她差点忘了。 她没有心脏。 “怎么感觉里面硬硬的?” 这具身体能一个人把三具尸体背回房间,还能从大海中凭借一根绳子就爬回来,绝非等闲之辈,可匕首插进柚子的时候竟然有些碰壁的感觉。 柚子里有这么硬的部位么? “难道是时间太长,柚子太干了?” 还是品种的问题? 郑禾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咬咬牙,终于撕开了柚子的顶部,浓郁的清香溢满整个房间,郑禾深吸一口气,柚香满腹。 她笑呵呵地让郑当午不要着急,等她把柚子剥出来,第一个就给她吃。 郑当午没有说话,只是垂眸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嘴角诡异地微微牵起。 去除柚子顶部之后,郑禾麻利地切掉了柚子的底部,接下来就是从中间切一刀,把柚子一分为二,之后沿着柚子的缝隙再来一刀,柚子果肉就可以轻松扒下来了。 正当郑禾准备动手的时候,有人轻轻敲响了房门。 “大······大家姐,吃饭了。” 门外人小心翼翼地放低了声音,似乎很怕打扰到房间里的人。 郑禾的动作顿住了,她和郑当午对视一眼,迅速把郑当午从桌子上端起来,塞进了被窝。 “这个地方不太安全,你在这里不要动,乖一点,嗯?” 郑当午睫毛眨了眨,歪着脑袋,笑了起来,“好啊。”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郑禾捂好被子,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是一个披着头发的男人,他顶着一头卷毛,眼圈好像被谁打了一拳,皮都破了。 郑禾推开门的时候,卷毛男抖了抖,硬是从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大······大家姐。” 郑禾谨慎地堵住房门,不让他看见房间里面。 她想起来这个卷毛男的名字了。 “广夏,怎么是你。” 广夏是今年刚进船队的,在此之前也只有两次出海的经历,是这艘角木蛟的最底层,根本没有进入驾驶舱的资格,更不用提给副船长郑禾送饭了。 之前都是猴子亲自来给郑禾送饭。 广夏举起手中要两只手才能提得动的雕花食盒,双臂微微颤抖,他的嘴唇泛白,硬是挤出一个微笑,“他们让我来······来······” 话还没说完,他手一软,失了力气,食盒迅速下滑。 郑禾迅速俯身,抓住了食盒,食盒的盖子滑开,掉在了地上。 食盒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两个人身体同时抖了抖。 第七章 她不吃肉 郑禾抖是因为食盒里根本没有正常的饭,里面全是黏糊糊的生肉血食,没有经过任何烹饪,甚至没有处理干净,黏糊糊沾在盘子上,偶尔还会蠕动一下,看上去就恶心。 这就是他们给她送的食物? “你们······你们平时就吃这种东西?” 郑禾蹙眉,放开了食盒。 这是正常人能吃得下去的么? 广夏面色惨白,汗水小溪一样淌下来,他点点头,“是啊,大……大家姐放心,这都是最好的。” 他眼神无光,可还在勉强自己回答郑禾的问题,他提了提食盒,“都是今早刚杀的,新鲜得很。” 恐怕是过于新鲜了。 就算是刺身也不是这个吃法。 郑禾勉强绷住表情,挺起身子,她扫了面无人色的广夏一眼,只觉得这个兄弟脸色白得吓人,不过她自己的脸色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迅速回身关上门。 再开门的时候,郑禾拿着那个剥到一半的柚子走出来,“我今天不想吃这个,我要吃这个,知道么?” 她手指了指柚子。 肉有问题的话,水果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郑禾看着这个显然被吓坏了的小兄弟,努力把自己的视线从那个血淋淋的食盒上移开,挤出一丝微笑,表现出友善的样子。 ‘啪——’ 广夏手里的食盒掉落在地,里面的生肉血食撒了一地,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冷汗从广夏额头滚落,他面色惨白地点了点头。 “把这些扫干净,别留在驾驶舱。” 【脱离值+2】 【当前脱离值:69%】 郑禾的脸也白了,她关上门,把整个角木蛟关在了外面。 广夏如被雷殛在地,僵在原地好一会儿不能回神。 “广夏!” “你个鳖孙,别给老子装死!” 一个巴掌呼在了广夏脸上,连扇了几个巴掌,直到脸都肿了,广夏才从那阵恍惚中缓过来。 猴子一杯冷水泼在广夏脸上,他揪住广夏的衣领,“到底怎么样了!” “啊——” 广夏脑袋轰地一炸,抱着自己的头发出了颤抖破碎的尖叫。 “邪祟!她是邪祟!” “她·······她要吃人头!” “剥了皮的人头!” 在广夏的眼中,郑禾拒绝了广夏端过去的烤饼和肉沫面糊,从房间里端了一个被剥了一半脸皮,血糊刺啦的人头,笑呵呵地说她要吃这个。 那人头眼珠子都还挂在外面!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白了脸色。 广夏直接瘫软在地,他浑身都在抖,语无伦次地说,“她她她······她对我笑了······她为什么要对我笑?” “她是不是看中我了!” “下一个就是我,是不是!” “不,不,不止是我,她会吃了我们所有人!” 又被扇了几个巴掌,灌了碗冷酒,广夏才慢慢缓过来。 他说了一下他的遭遇,在郑禾矮下身子去接食盒的时候,他悄悄看了一眼郑禾的房间。 那个房间原本该和他们所有人的房间一样,散发着木头的香气,可现在,这个属于郑禾的房间,墙壁上画满了血迹,地上也全是血。 开门的瞬间广夏险些被从里面扑出来的浓郁血腥呛了个仰倒。 尤其是那张床,几乎被血泡得滚涨,广夏还能看见床褥中的血迹在一点一点往下滴。 滴答—— 滴答—— 猴子蹙眉,“食盒里的嚣字符呢?” “她有没有碰到?” 边上已经有人壮着胆子,把食盒从驾驶舱里捡了回来。 在食盒底部层层叠叠贴了几十张的嚣字黄符,每一张都是朱砂书写,仙人所书,法力非凡。 他们把嚣字符烧成灰,和进了面里,做成了符灰馅儿的烤饼,还用符灰化水,做了一大碗面糊糊,为了勾引这凶祟,他们特地加了些腊肉进去,用腊肉的咸鲜盖住符灰味儿。 没想到这凶祟根本不吃这些凡人的食物,那食盒下的嚣字符更是和死了似地没有任何反应。 什么狗屁仙门寮的破烂货,光会讹人,一点用都没有。 广夏缩成一团,说不下去了,他抱住自己的身体,牙齿吱吱咯咯上下碰撞,只在重复着一句话,“她对我笑了······” “她对我笑了······” 猴子的脸色由红转青,终于放开了广夏。 “温哥,怎么整?” “动手?” 老温岿然不动坐在位置上,看上去相当镇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头皮已经麻了半边。 不惧符箓,不惧朱砂,还能笑嘻嘻说要吃人,这到底是多么凶恶的邪祟? 他大半辈子都在海上漂泊,可也没见过这样的凶祟。 是本来就在船上,还是从海里爬出来的? 兄弟们都在看他,这时候老温决不能露出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他沉下眼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东西恐怕并不怕嚣字符。” 摸了摸自己衣服内侧密密麻麻的嚣字符,老温沉稳分析,“她摸过食盒,离嚣字符这么近,如果真是水鬼,怎么也该有异才对,可她既然没有什么反应,那她就不会是水鬼。” 这个结论其他人在心里也有猜想。 驾驶角木蛟在禁海行走,他们也算见过一些世面,曾经听过海上鲛人遗族月下唱歌,和满载幽灵的船只在禁海竞过速,也曾和那勾人上床,吸人精气的水魅有过一夜云雨。 那些东西或妖或魅,大部分只是长了一张人面,长得虽然妖异好看,却连话都说不清。 和这个能正常交流,会和他们索取食物,还会微笑的凶祟完全不同。 她看上去······太像一个人了。 一个船员看了看大家的脸色,喉结上下滚动一下,迟疑着说,“你们说······不会是有‘祸斗’附上大家姐的尸体了吧?”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语速慢慢变缓,“毕竟,我们不是亲眼看见大家姐的尸体被丢到海里去了么?” “大家姐……她……她的心都被挖了啊……” 所有人面面相觑,场面再度陷入了沉默。 没有人出言反驳这个离谱的猜测。 只有广夏缩在地上,依旧喃喃自语,‘她对我笑了·······’ ‘她笑了······’ 老温眉头微蹙,他健硕的身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带起房间中一大片阴影。 “从来没听说过祸斗附在人身上,这个人还能保持理智和人形的。”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都绝不可能是大······” 老温换了个称呼,“郑禾。人吓人,吓死人,你们不要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她如果是祸斗,早动手把我们吃了,你们以为祸斗会让我们好端端站在这里!” 老温的声音沙哑,态度却很坚定,“不管是什么,再等半个时辰,到正午时分,提刀杀妖!”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好!” 老温提刀起身,“把嚣字符撕下来,换上其他的黄符。咱们现在都出去晒晒太阳,去去身上阴气,走!” 几个人起身就走,把已然有些疯癫的广夏一个人留在原地。 广夏浑然不觉周边的变化,他只是死死抱住自己,蜷缩在地上,不断重复着,“她对我笑了·······” “笑了······” 一双湿淋淋,泡得肿胖发白的脚从门外一步步进来,停在了广夏面前。 滴答—— 滴答—— 黏稠的液体掉落在广夏的胳膊上,他抖了抖,抬起了头。 第八章 她杀鱼 “你笑什么?” 郑禾一转身,就看见郑当午坐在床上,从被窝里钻出个脑袋,看着她笑得诡异。 【脱离值+5】 【当前脱离值:74%】 再看郑当午,她头顶上的脱离值依然是1%。 “我的怎么涨了这么多?” “你的怎么没动?” 郑禾有些担心,“如果我脱离值满100%了,你的还是1%,那你不是得一个人待在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感觉不太安全啊,当午,你知道怎么涨一涨这个脱离值么?” 脱离值有变动是在她给郑当午穿鞋子,还有和广夏交流之后,可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如果给郑当午穿穿鞋子就能涨脱离值,那她是不是再给郑当午穿26次鞋子就能‘脱离’,回家去了? 听上去蛮简单的。 郑当午掀开被子,趴在床上,晃了晃笔直匀停的小腿,“你猜啊。” 郑禾倒是习惯了她这副和自己不共戴天,水火不相容的样子,她坐下来,慢条斯理地继续剥柚子。 “看来我不能给你穿鞋子了,不然我的脱离值很快就满了。当午,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万一我真的先你一步脱离,这个世界你就是一个人了,我不放心。” “先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剩下的咱们再看。” 郑当午指了指她悬浮在她视线右下角的淡蓝色数字,“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你确定不赶紧去找找你的心脏?” 郑禾当然能看见那个不断跳跃的倒计时,她把剥出来血红的柚子肉递到了郑当午面前,“磨刀不误砍柴工。来,吃吧。” 素白细长的手指捻起了一块鲜红晶莹的柚子肉,放到嘴里嚼了嚼,郑当午满意地翘了翘脚尖。 她眼睛一转,捻起一块泛着鲜红的柚子肉,猝不及防地塞进了郑禾的嘴里。 饱满鲜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裂,郑禾有些意外,“没想到皮都皱了,里面的果肉还有这么多汁水。” “这柚子真不错。” 郑当午看着她嘴角流下来,又很快被舌尖卷进去的鲜红浆液,笑嘻嘻地说,“你喜欢?” “这可是好东西,大补,喜欢你就多吃点!” (柚子:说实话,我其实也没那么补。) “柚子就是柚子,维生素而已,有什么补的?” 郑禾也笑了起来,“你现在又喜欢吃柚子了?” 郑当午只是嘻嘻笑,看着她难得地没有说话。 吃了些柚子下去,胃里火烧般的饥饿总算缓了过来。 整个房间都充斥着酸甜柚香,嗅觉被挑动,闭上眼睛也能咂出略带涩感的清甜。 郑当午看她吃得享受,猝不及防给她丢了一块剥好的柚子,郑禾没接到,柚子肉砸在了‘郑禾’的日记上,迸出血红汁浆。 赶紧把日记本上莫名其妙软趴趴的柚子肉捡起来,不知为什么,这一块柚子肉格外软嫩,软趴趴地瘫在一堆鲜红的汁水上。 不过放到嘴里还不错,虽软,但弹,还甜。 吃上去的时候有种吃肉的错感。 下一刻,血红的柚子汁在‘郑禾’的日记本上以肉眼可见的形态扭曲变化,勾勒出一段扭曲而诡异的文字: 【请填写杀死你的三个凶手:】 ‘请注意,填写之后无法更改。’ 文字后面是一片空白。 郑禾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拿起日记本,走到床边,问郑当午,“你看得见么?这上面的字?” 郑当午眼睛眯了眯,“废话,我又不是瞎子,先是让你找到这个身体的心脏,再是让你找到凶手······” “嘁,祂们果然偏心你。” 咚咚咚—— 克制的敲门声。 郑禾一顿,再次拉起被子,把郑当午藏了进去,“有人来了,别说话,乖一点,嗯?” 她自身难保,决不能让那些人发现郑当午在她房间里。 不等郑当午回应,她就合上被子,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甫一开门,郑禾惊呆了。 一条金色的大鲤鱼尾巴点地,从驾驶舱的窗户中跳了进来,这只金色大鲤看上去足有两米长,鱼头占据了身体的一大半,鱼身肥胖,有人腰粗,眼睛更有巴掌大小,浑身流光溢彩,神异非常。 金色大鲤头带尖刺,高高跃出海面,直接刺进驾驶舱,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直刺向了郑禾。 郑禾刚想躲进房间,可想到郑当午还在房间,她脸色一沉,反手锁上门,俯下身打了个滚,避开当面刺来的尖刺。 无数只金色大鲤争先恐后从门窗跳进驾驶舱,头上尖刺同时向郑禾刺去,驾驶舱里一时之间挤满了鱼。 奇怪,这些鱼倒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郑禾心中微微战栗,她的血液有一瞬间的躁动,这具身体里迸出远超常人的气力,她握紧拳头,蹬在一条鱼的身上纵跃而起,落在了木桌上。 在另一只鱼的尖刺刺来之时,她拔出了昨夜砍进木桌的斧头。 挥斧回身,用斧头抵住了咫尺之遥的尖刺。 带起的风晃了晃桌上火烛。 这些金色大鲤身姿灵活,在地上轻轻一扭就变换了方向,不仅头上有尖刺,鱼鳍也和刀剑一样锋利。 所有金色大鲤的尖刺都再次对准了郑禾的方向。 郑禾竟然在这些鲤鱼的眼睛里看见了凶戾的红光。 见鬼,她什么时候招惹到鱼了? 所有金色大鲤跳动着鱼身,向郑禾扑了过来。 郑禾手持利斧,膝盖微屈,想也不想便高高跳起,用斧头砍向了离她最近的鲤鱼的眼睛。 这时候她已经完全忘记了鲤鱼有没有视力,下意识就用人类的思维来杀鱼。 打蛇打七寸,杀鱼该杀哪里? 她不知道,但杀人,得砍头。 斧头软软陷进鱼眼,透明汁水高高溅起。 胯下大鲤发出让人耳蜗剧痛的嘶鸣,疯狂扭动身躯。 郑禾蹙眉,鱼,会叫么? 她脚尖在鱼头一拧,右腿回旋后翻,这具身体大腿肌肉紧实,弹跳能力绝佳,再加上驾驶舱本就不算高大,她直接跳到了半空,单手抓住驾驶舱的房梁,摇摇晃晃挂在半空,垂眸俯视这些金色大鲤。 眼睛应该就是这些金色大鲤的弱点,那只被砍中眼睛的金色大鲤倒在地上,鱼身抽搐,身下蔓延开一大片血色濡湿,显然是不行了。 边上那些金色大鲤竟然也在看着这只受伤的大鲤,发出类似于哀伤的鸣叫。 呵,这些鱼看上去还挺有人性的。 真让人恶心。 身在半空的郑禾身体一扭,手持利斧,避开尖刺,再次骑在了其中一头金色大鲤的身上,斧头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又一只金色大鲤眼睛受伤,倒在地上哀嚎惨叫,它头上的尖刺在空中乱戳,竟然戳到了它同伴的身体里。 淡粉的血浆溅在郑禾脸上,她怒目圆睁,举起斧头,朝鱼眼睛再次砍了下去。 她骑在金色大鲤上挥斧砍下去的身影,和墙上挂着的罗汉降龙像影影绰绰重合在了一起。 罗汉降龙,郑禾戮鱼。 鱼血如瀑,高高溅起鲜红碎玉,窸窸窣窣打在天花板上,这只鱼终于只剩下微微的抽搐。 第九章 她红烧 郑禾不敢松懈,踩在鱼头上,再次想回到房梁上的时候,其他的金色大鲤包围了她,尽管她已经尽力避开,可后背还是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若不是她闪避及时,那尖刺就要刺进她的肺腑了。 郑禾翻滚着退到角落,她的衣衫早已破碎,脸上是黏腻的汁液,后背和胳膊都被尖刺刺中,带走一大块皮肉。 杀了两条鱼,可还有五条鱼。 驾驶舱里全是令人作呕的鱼腥味。 似乎是被她给吓住了,剩下五条鱼沉默地和她对峙。 一滴鲜血从额角流下,郑禾抖落身上尘埃,抹去了那滴鲜血。 这些鱼和人一样会跳,会叫,竟然还能和人一样有眼神交流。 鱼要杀人。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那五条鱼挤到一起,其中最胖的一条鱼,鱼鳍动了动,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一团东西,抛到了郑禾这边。 郑禾蹙眉避开,那东西轻飘飘落在郑禾眼前,她伸手抓住,定睛一看。 有些无语。 那是一片干净发黄的海带。 这些鱼什么意思? 看它们这样子,难道是准备用这海带来贿赂自己,表示停战? 话说生海带能吃么? 郑禾肚子叫了一声,她盯着那些鱼,面无表情把生海带放进嘴里咀嚼。 看吧,你们给的海带,我吃了。 咱们是不是可以停下来了? 杀鱼,是个体力活。 可也不知戳到了这些金色大鲤的哪根神经,看她面不改色把海带咽下去,这些鱼就和跳进油锅里似地更加癫狂,摇着鱼鳍尖刺再次刺向了郑禾。 什么意思?这海带是它们传家宝不能吃? 不早说,吃都吃了。 郑禾面无表情地把海带吞了下去。 干涩难吃,口感就和吃纸没什么差,简直糟糕透顶。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们这是发什么癫? 这些鲤鱼的进攻方式实在是太单一了。 可以理解,毕竟是鱼。 郑禾耸耸肩膀上有些酸痛的肌肉,大步上前,矮下身体避开尖刺,手掌直接戳进金色大鲤的鱼鳃。 一只手手腕一翻,卡住鱼鳃,把那只最小的金色大鲤拎了起来,完全不顾其他大鱼的攻击,另一只手拿着斧头对着鱼肚子连砍三斧。 臭烘烘的热气从金色大鲤的身体里飘了出来,雪白的鱼肠如巨大的蛆虫一样外涌,金色大鲤在郑禾手中疯狂扭动挣扎,头顶尖刺险些插进郑禾的头皮。 短短的鱼鳍无助地晃动着,像是试图把那些肠子拢回自己的身体。 血红如潮,淹没了郑禾的鞋。 大鱼身体微微抽搐,似乎是死了。 郑禾举着它轻了很多的尸体,睨着剩下的鱼,忽然笑了起来。 七条两米长的大鲤鱼,放到穿越之前,不知有多少钓鱼佬会破防,追着她问这些鱼是哪里来的,用什么打的窝。 滴答—— 一大滩黏稠的血液从郑禾的手掌掉落在地。 刚刚她杀鱼的时候,一只金色大鲤从旁刺来,她不得已松开斧头,用自己的手掌挡住了这一击,鱼刺直接扎穿了她的手掌。 五指连心,可大概是肾上腺素发挥了作用,现在郑禾并没什么疼痛的感觉。 她冷笑一声,一脚踹在那条鱼的身上,那鱼闷哼一声,直接被郑禾踢飞,连带着鱼刺也从手掌中拔了出去,带走一大片血肉。 郑禾甩了甩血淋淋的手掌,松开手中腹肠已空的鲤鱼,“没完了是吧?” 那鱼的尸体软软倒在地上,所有大鲤眼神中带上了明显的惧怕。 她好像也变得很奇怪,竟然能从鱼的眼睛中感受到它们的情绪。 怎么可能? 不过是鱼而已。 手中的斧头已经被鱼尾巴扫到了一边,郑禾现在手无寸铁,又被逼到了墙角,她环顾众鱼,遒劲的肌肉在破碎的衣衫中时隐时现,她浑身是伤,可眼神却充斥着异样的光彩。 “你们是妖怪?还是什么外星人?你们能听懂我的话,对么?” 她蹲下来,靠着船壁,做出一副放松的样子,“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们了?” “难道是因为我喜欢吃酸菜鱼?” “我发誓,我以后都不吃酸菜鱼了,行么?” 那些鱼没有回答,甩动鱼鳍,跳动身躯,顶着头顶尖刺向她压了过来。 不过郑禾也不期待能和鱼交流。 她吐出一口血沫,左手撑地,右脚在桌下一扫,踢出了一个木桶,郑禾一拳打碎开关,举起木桶,完全不顾防御,把里面的酒水泼洒到众鱼身上。 一根尖刺刺向郑禾的肩膀,一根尖刺刺向她的大腿,还有两根尖刺准确地刺向她的心脏。 这些金色大鲤似乎还知道人体构造,知道哪里是人的弱点。 四根尖刺深深扎进了郑禾的身体,剧痛如蛇一般张开獠牙,叼住了郑禾的脑仁。 她在剧痛中扬起嘴角,露出含血的牙齿。 这些鱼挺有脑子的,都往人体的弱点刺去。 如果她还有心脏,这时候她真的就死了。 可惜,她没有心脏。 她没有弱点! 郑禾眼中狠戾之色一闪而过,捞起酒桶抛向饭桌的方向。 在饭桌上,烛火已经烧了一夜,不管她们如何打斗,不论风和血如何摧折,这烛火始终不灭。 酒桶在空中翻转,剩余的酒液从破口中溢出,洒向整个房间。 一滴酒水滴在了烛火灯台上,烛火微微一晃,轰然点燃了这滴酒水。 更多酒水被点燃,整个房间被泼洒过酒水的地方很快就燃起了大火。 包括地上那些油脂充盈的肺肠,包括那些金色大鲤。 包括郑禾自己。 舱房大火中,郑禾的身躯如蛇一般扭动,她抬起满是鲜血的眼睛,扬起一个嗜血的笑,“我发誓,我再也不吃酸菜鱼了,我要吃······” “红烧的!” “一起被红烧吧!” 那些鱼身上全是酒水,距离郑禾越近,身上的火越大。 郑禾自己身上也在着火,可她竟然生生忍住了,趁着那些金色大鲤受痛狂呼之际,郑禾一把扼住扎在身体里的尖刺,一脚把它们踢飞,把尖刺拔了出来。 还好没有倒刺,不然这只手就废了。 郑禾周身已经燃起大火,头发在火焰中燃烧,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郑禾跳上驾驶台,脱下衣服,在驾驶台上滚了几滚,可身上火焰依旧在灼烧她的皮肤血肉,一条惨叫的大鱼浑身冒火,撞到了她的面前。 火没放过她,鱼也没有。 眼看这条大鱼想要逃跑,她咬牙,一脚踢出,不偏不倚地踢在鱼头上。 咔———— 那鱼轰然倒地,郑禾也觉得自己的脚疼得不行。 视野里一片大火,朦胧中好像有一条浑身冒火的鱼打开舱门,从驾驶舱里跳了出去。 等等,鱼······会开门么? 第十章 她裸奔 顾不上想这些,郑禾从驾驶舱的前窗里翻了出去。 角木蛟骑上一个巨大的海浪,走下浪头的时候,浪潮从栅栏上冲了进来,大量海水瞬间就带走了郑禾身上的火焰。 一烫一冷,郑禾身体一软,连一个浪潮都无法抵抗,被这个浪打落在地,血出如浆,带得海水都泛起了微红。 她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致,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真想就这么昏过去。 不行,郑当午还在里面。 那些鱼不知道有没有死干净。 驾驶舱的大火会不会蔓延到房间里? 郑当午会不会有危险? 她伸出手想撑着地板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烧得焦黑的手掌少了一大块皮肉,几乎可以看见手掌内部的肌肉组织和血脉筋肉。 都烤糊了。 迟来的疼痛终于俘获了她的意志,又一个浪头打上船来,她眼前一黑,刚刚撑起的身体重重砸在地板上淡红的海水中。 她的身体中推出了大量血液,血液在干枯的泉眼中慢慢凝聚成一汪小小的湖泊。 “你马上就要死了。” 七面傩如山一般矗立四周,郑当午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血浸润泉眼,脸上没有任何怜悯同情的神色,笑嘻嘻地看着郑禾。 她伸手戳了戳郑禾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掌,“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她张开口,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郑禾身体震了震,鲜血糊住了她的眼睛,她勉强撑起身体,爬起来,摸索着找到了郑当午。 她张开双臂抱住了郑当午。 “不要怕,当当。” 她抱地太用力,蹭掉了身上被烧得焦脆的皮。 郑禾把郑当午塞进自己怀里,她神智模糊,只记得周身燃起大火,她要去找郑当午。 她手臂上的皮肤焦黑,有些地方已经被烧成了焦炭,可她的拥抱依然还执行着保护她的意志,无微不至地包裹着郑当午的每一寸皮肤。 在幻觉的大火中,她给了她一个毫无破绽的拥抱。 用她的肉身去保护她。 她们端坐火中,像不畏火的神明。 “姐姐在呢,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郑禾的头埋在郑当午的颈窝,她的下巴蹭了蹭郑当午的头发,“乖。” 郑当午浑身僵住。 郑禾没穿上衣,她的身体被烧得滚烫,她从郑禾身上感受到了剧烈的心跳,砰砰撞击她的胸膛。 可郑禾的胸腔分明是空荡荡的。 她咬了咬牙,挣开了这个拥抱,飘到了半空,“郑禾,你敢抱我!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看见你这样子!” 郑禾的身体一下子就软倒在地,她早就昏过去了,根本没听见郑当午的跳脚怒骂。 她的鲜血脱离身体之后,张开手脚,顺着一道蜿蜒的痕迹爬向了泉眼深处。 头顶淡蓝的海水泛起阵阵波纹,一道细细的水流破开天幕,从天而降,准确地落在了郑禾身上。 郑禾已经昏了过去,因此她看不见她周身的皮肤就和鳞片一样开合,所有肉色鳞片打开,从缝隙中伸出红色的舌头,贪婪地啜饮着这自天而降的甘霖。 焦黑的皮肉自然脱落,被泉眼吃了进去,新生出来的皮肤和婴孩一般娇嫩,断裂的骨头迅速复原,就连手掌上缺失的骨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被火烧掉的毛发和春雨后的小草一般,恢复到了之前的长度。 郑禾的身体把所有从天而降的水流都吞了进去,最后一滴水落在了郑禾的眼皮上。 她睁开眼睛,蔚蓝天幕一如往昔,在地上投下淡蓝色的波纹。 面前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字幕: 【恭喜您!您的鲜血揭开了金鳞宝地的封印,觉醒了金鳞宝地的治愈功能。从现在开始,您肉体上的伤势都可以进入金鳞宝地修养。请注意,此项特权仅在脱离值小于等于80%时生效!】 【当前脱离值:79%】 原来这个地方叫做金鳞宝地。 所有字幕水波一般在空气中消失,又一行小字冒了出来,这一行小字却让郑禾瞳孔骤缩,只觉得大事不妙。 【苦肉:您是金鳞宝地的主人,您的眼泪、毛发、血液、骨骼、肌肉、内脏、内丹、元婴······都十分珍贵,可以在金鳞宝地换取相应特权。】 这是什么邪门歪道? 遇到危险的时候她岂不是可以割肉换特权? 谁家金手指这么变态? 【请您注意生命安全,爱惜自己的身体,苦肉兑换特权仅在脱离值低于50%时生效。本次治愈是新手礼包,未升级状态下,金鳞宝地无法为您治愈过于严重的伤势。】 注意生命安全这几个字甚至被标红了。 好吧,她现在还没办法兑换特权。 郑禾低头看了看,她的胸腔依然空荡荡地,没有心脏。 这算是她的系统? 还是算随身空间? 遇到敌人的时候能躲到这个叫做金鳞宝地的地方来么? “喂,你做梦呢?” 郑当午冷嗤一声,“你进金鳞宝地的时候,外面的时间也是在流动的。” “也就是说你现在还光秃秃躺在甲板上呢!” “也不嫌丢人。” 郑禾眼睛一亮,“当当!” 她一下子就从地上跳了起来,仔细端详半空中的郑当午,笑眯眯地说,“你没事就好,我刚刚担心死你了!” 郑当午蹙眉,又往后退了几丈,她在空中盘着腿,托着自己的下巴,打了个响指。 “你再叫我当当,我就把你丢海里去!” 响指响过,郑禾睁开了眼睛,角木蛟依旧在碧波中航行,她的大半个身体却已经挂在了船头外面,猝不及防之下险些掉进海里。 郑禾赶紧抓住木栏,脚尖在船壁上用力一点,翻回了甲板。 原本伤痕累累的掌心现在一片洁白,所有血迹都被海水卷走。 更不用说她现在气血充盈,浑身充满了力气,感觉自己和那群鱼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金鳞宝地里的一切竟然不是幻象,真的在现实中起了作用。 海风吹得身体凉凉地,郑禾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皮肤都更新换代了,但被火烧光的衣服却没有回来。 她现在站在船头,和个有特殊癖好的变态似的。 攀着驾驶舱的边缘,郑禾跳回了驾驶舱,此时里面的火已经灭了,一地冒烟焦尸。 这也算烤鱼了吧? 郑禾鼻尖微动,“奇怪,烤鱼怎么没香味?” 之前被鱼尾巴扫到一边的斧头倒是逃过一劫,郑禾踮起脚尖绕过那些漆黑的尸体,捡起斧头,锁紧驾驶舱舱门,推开了原主房间的门。 房间里,郑当午从被窝里探出了头,嫌弃地甩出一件衣袍,“裸奔的死变态,快穿上!” 第十一章 她威武! 郑禾松了口气,接过衣服,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咱俩谁跟谁,小时候我还带着你一起泡澡呢,你都忘了?” 房门关上,发出‘吱嘎——’的声响。 吱嘎—— 声音传到老温的耳朵里,他瘫坐在驾驶舱的门外,浑身油汗,两只手死死把着门锁,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抵抗,不让里面的东西爬出来。 温哥,你干什么!放我出去! 温哥! 好痛啊! 温哥! 杀了她!杀了她! 她不是人!温哥!她不是人! 温哥!开门!开门啊! 温哥你在做什么!开门! 老温! 温老狗! 开门! 你开门啊! 温老狗! 刚刚还在一起晒太阳的同伴们的惨叫和哀嚎犹在耳畔环响,驾驶舱中烈火熊熊,连舱门都烧得滚烫,里面的情形可想而知,可他依然紧紧攥着门把手,和里面拼命想要逃出来的人对抗。 至于想要逃出来的是他的同伴,还是邪祟?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是个邪祟,决不能让她出来! 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 老天在上,道祖助我,降下三昧真火,烧杀邪祟! 不知握了多久,久到驾驶舱里的呼救越来越微弱,久到舱门的另一边只有焦黑扭曲的尸体。 当他听见关门声的时候,他浑身都颤了颤,想松开手,却发现根本松不开手。 他的皮肤血肉都因为高温,死死地黏在了门把手上。 老温咬碎了一颗牙,才把自己的手从门把手上生生撕了下来。 满手血红,满眼血红。 他撕下衣角,紧紧包裹住没了一层皮肉的手掌,竭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 那个怪物死了么? 那个怪物死了吧! 他没错,他没错! 要怪,就怪那邪祟! “温······” “温哥······” 一个弱弱的声音从老温身后传来,老温一抖,抄起手边涂满朱砂的刀就向那人劈去。 那人赶紧求饶,“温哥,是我!是我啊!猴子!” 老温认出了他,可并没放过他,他拿刀抵住猴子的脖子,一口甜腥喷在了他身上,“格老子的!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他眼睛充血,咬牙切齿地看着抱着刀瑟缩成一团的猴子,“说好了一起去,你他娘的软怂!连门都不敢进!” “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 “就是因为你这样的胆小鬼,就是因为你!” 老温嗓子沙哑,几乎要从喉咙里呕出血来,“他们都死了!死了!” 他的刀锋割破了猴子的皮肤,猴子哆哆嗦嗦根本不敢反抗,他都快哭了,“温哥,我进去了!我真进去了!” 想起刚才看见的场面,猴子牙齿直打颤,“可我去了有什么用!” “我一进去就看见她······她把大山的肚子划破了,温哥,大山他叫得好惨······他的肠子都掉出来了······” 不知是腿软还是害怕,猴子噗通一下就跪了下来,他涕泗横流,哭得难看极了,“我怕啊······温哥,那根本不是人,那是邪祟!” “我怕啊······” 他眸中闪烁着惊恐,“那邪祟杀人比杀鱼还快,一刀一个,我进去又有什么用!温哥,我······我家就我一个独苗苗了······我不想死······” 老温闭了闭眼,松开了手里的朴刀,颓然瘫坐在地,眼神黯淡又无力。 是啊,猴子这么个废物,进去又有什么用呢? 那邪祟一柄铁斧,二话不说,迎面便砍,眼神和鬼一样冷,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 他自己在里面尚不能敌,更何况猴子这样的窝囊废? 谁想死呢? “温哥,咱们逃吧!” 猴子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一屁股坐在了老温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驾驶舱锁死的舱门。 “咱不还有两个小船么?把角木蛟留给这邪祟,咱带上几个兄弟,收拾细软,趁早逃吧,温哥!” 老温软倒在地上喘着粗气,他冷笑,“逃?” 他指着驾驶舱,眼眸森然,全是带血的戾气,“死了!都死了!老子折损这么多人手,老子毒倒了老不死,老子杀了郑禾!眼看这角木蛟就是老子的了,只要拿到那金丹,靠岸就有仙人助我!你让老子逃?” 猴子苦着脸,“温哥!昨晚咱都把那老不死扔到灶上去烧了,不还是没烧出什么金丹来么!” “老不死就是老不死,他有金丹!哪怕他中毒了,也不是咱们这样的凡人可以动的!” “老不死的还没死,这邪祟又上了船,温哥!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咱斗不过他们,走吧!” 他凑近老温耳畔,“再说了,我看那仙人也未必靠得住!” “你想想,那仙人若真是个厉害的,怎么不自己来找老不死,还得让咱们这样的凡人来下毒暗算!” “温哥!” 老温‘嗬嗬’一笑,“走?” “要走你走!” 他扶着栏杆站了起来,迎着海风,一掌拍在角木蛟的栏杆上,忍受着钻心痛意,冷笑,“老子生是角木蛟的人,死了也是角木蛟的鬼!” “左右都是一死!就让那老不死,那邪祟来杀我!”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和他们斗到底!” 老温脸上全是血,兄弟的血,他自己的血,热血犹温,烫得上头。 他拿起自己的朱砂朴刀,又夺过猴子手里的刀,双手双刀,大步上前,砍断门上铁锁,一脚踹开了驾驶舱的舱门。 然后和换上干净衣服,关上房门走出来的郑禾面面相觑。 郑禾看着老温这副气势如虹的模样,微微挑眉,“现在才来?” 她指了指驾驶舱中的一地焦尸,“来晚了,这边我已经料理了,味道怪怪的,你找人把这里清理一下。” 她随手就给老温指派任务,“把刀放下,都死光了,你拿着刀是准备杀谁去?” 她还以为老温是来处理这些金色大鲤的尸体的。 说来也奇怪,这个世界海里也有鲤鱼? 还长得这么大? “你们以前有见过这些么?” 郑禾有些好奇。 见什么? 穿肠破肚,再把人活活烧死吗! 老温眼睛猩红,正准备和这杀人还要诛心的邪祟拼了的时候,猴子上前,紧紧拉住老温的手,挤出一丝唯唯诺诺的笑,“没······没见过······” “大家姐威武······” 第十二章 她嫌弃 老温这才注意到遍地焦尸,那些只剩下黑洞的眼眶无神地看着自己,质问自己。 他的视线落在郑禾光洁白皙的脖颈上,老温记得自己明明削掉了她的一块肉。 他还在流血,这邪祟却和没事人一样精神奕奕。 是啊,这根本不是人,这是邪祟。 人,怎么斗得过邪祟? 心头蓬勃燃烧的火焰突然被浇熄。 老温掌心的血渗出了布料,顺着刀柄慢慢往下滴。 他死死盯着郑禾,“你难道经常干这种事么?” 他用刀尖指了指满地焦黑扭曲的尸体,有些尸体上甚至还能看见他们死前扭曲的表情。 干什么? 杀鱼么? 郑禾小心翼翼避开这些焦黑的尸体,她耸耸肩膀,露出了嫌弃的表情,“那倒是很少,这也太焦了,不过火候要是小一点儿,应该蛮香的。” 老温倏然抬眼,猴子也一脸震惊地看着郑禾。 二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说什么? 火候? 火候! 狗日的邪祟,杀人放火就算了,还他娘的说什么火候! 还香? 香什么?什么香? 烤人么! 邪祟······果真是邪祟!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84%】 郑禾懵了,为什么又涨了? 再这么涨下去,她脱离值很快就满了! 看来不能和他们再聊什么火候的问题了,郑禾果断换了个话题,“好了好了,找人收拾了就行。” 她眼睛转了转,模仿着原主的神态,“猴子,你来负责!” 猴子浑身一颤,抱着老温的胳膊,缩在老温的影子里,点了点头。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83%】 让人干活,可以降低脱离值? 郑禾挑眉,“算了,我自己来吧,你歇着去。” 猴子揪紧了老温的衣服,完全没有异议,乖乖点头。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84%】 有意思。 郑禾不好意思地又反悔了一次,“哎呀,厨房里还有吃的么?我饿了,老温,你去找人给我送点儿吃的!猴子,还是你来负责把这里弄干净吧!” 猴子脸色惨白,再次点头,一声不敢吭。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83%】 是不是让猴子再去干点什么,还能降低脱离值呢? 郑当午的脱离值依然是1%,她不可能把郑当午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看来她还得找找其他办法把脱离值刷低。 郑禾关上门后,猴子松了口气。 “温哥,好汉不吃眼前亏,看样子这邪祟没有为难我们的意思······” 老温冷笑,“她确实不想为难我们,她只想吃了我们。” 猴子松开了老温的胳膊,他眼睛转了转,“温哥,我们不如行驱虎吞狼之策?” 老温看不下去驾驶舱中这满地的残尸,他走到外面,深吸一口气,“怎么说。” 猴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那老不死的怎么说也修过仙,还能修出金丹,怎么也该是个高手,这角木蛟是他的地盘,这邪祟把船烧成这个样子,还杀了这么多人,老不死总不能坐视不理,你说呢?” “驱虎吞狼?” 老温冷笑,“只怕是虎狼一窝,要把咱们都吃干净才罢休!” “你脑子里装的是粪么!” “你也拔过老不死的指甲,砍过他的腿,他不把你碎尸万段就不错了!你指望他?不如指望仙门寮!” 猴子嗫嚅着,“这不是你说不能把仙门寮叫过来么······我也就是想着,老不死当然想杀我们,可也未必不想杀这邪祟,不都说那些修仙的人对这种邪祟都是先杀之而后快么?” 这倒是真的。 比起他们这些凡人,那些仙人更厌恶邪祟。 尤以仙门寮的那些执事最为狠辣。 如遇妖邪,往往是不问善恶缘由,一击毙之。 “再说吧。” 老温沉吟一会儿,还是下不了主意,“那老不死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 “饿了吧?” 郑当午趴在床上,翘着脚,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原主的笔记。 郑禾笑着说,“他们待会儿给咱们送吃的过来,你再等等。” 驾驶舱里燃起大火,可也不知道这船上有什么黑科技,那大火竟然只在驾驶舱燃烧,一点也没波及到其他地方。 郑当午扁了扁嘴巴,在床上翻了个身,好奇地看着郑禾,指了指门外,“你不觉得你刚刚出去的时候,他们看你的表情很奇怪么?” 她笑得别有深意。 郑禾却觉得没什么,她自己脸上的表情也不见得很好看。 “他们大概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吧。” 她给郑当午比划了一下,“你是没看见,那金色大鲤鱼要有两米长!” “头上还长着尖刺,看着就吓人!” “那鲤鱼还会和人一样哭哩!” 郑禾张开双臂,努力给郑当午复现当时的情形,“这禁海,还真是邪门儿,人不吃鱼,鱼看上去反倒想吃人。” “感觉没喝个二十年核废水长不出这种模样。” 郑当午看她一脸认真,实在忍不住哈哈哈大笑了起来,在床上打滚。 “哈哈哈哈哈哈!” “你真该找面镜子,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真是蠢得要命!” “太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哈!” “两米长的鱼,还是金色的!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夸张,郑禾有些担心她的笑声传到外面,她赶紧捂住郑当午的嘴,“嘘!外面还有人呢,小声一些,别惹麻烦,好么?” 郑当午闷声低笑,小巧的鼻子在她掌心里拱了拱。 郑禾看她高兴的样子,没有缘由地,自己也笑了起来,“鱼有什么好笑的?又不是哥斯拉。” “有必要这么开心么?” 咚咚咚—— 有人敲门。 郑禾刮了刮郑当午的鼻子,起身,打开舱门。 郑当午眨巴着大眼睛,露出了两个深深的梨涡。 “好笑的当然不是鱼,而是你啊······” “我愚蠢的姐姐。” 她把自己实在按捺不住的笑声闷进了被子里。 第十三章 因为她善 来敲门的不是之前的广夏,也是个新来的船员,之前在别的船上跑生活,郑禾记得大家都叫他四指。 他的一个手指头据说是在赌坊被人追债剁去的。 四指和郑禾也算熟稔,平常见面还会开开玩笑什么的,可他现在低着头,根本不敢看郑禾的眼睛,咽了一大口唾沫之后,他举高了手中的打开了的食盒,像是给自己壮胆似地,大声喊道,“大家姐,吃饭!” 死鱼腥臭扑面而来,郑禾难以克制地捂住了鼻子,她蹙眉,“你们就给我准备了这个?” 食盒里是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鱼头,四指举起食盒的时候,鱼头眼睛里闪着一丝诡异的光,直勾勾地盯着郑禾。 尽管刚刚杀了一堆鱼,驾驶舱里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鱼腥味,可郑禾对鱼头并没什么意见,没什么比冬夜里一锅热气腾腾的鱼头豆腐煲更治愈的了。 但这带着巨大锯齿,连鳞片都没刮干净的鱼头显然不会出现在郑禾的食谱里。 听她不满意的质疑,四指身体抖了抖,腰背愈发低垂了下去,却是不敢说话。 郑禾微微后退半步,“船上没有其他吃的了么?” “就只有这个了?” 四指瑟瑟发抖,这邪祟!她不就想吃头么? 鱼头难道不行? 就非得是人头么! 想吃人头自己找去啊,问他干什么? 他已经不是童子身了!既不酥嫩,也不好吃!又脏又臭,很难吃的! 四指紧紧闭上眼睛,在出发之前,他往自己短衫内侧贴了几十张黄符,这些符箓在仙门寮都是天价。 仙人所书,一定有用! 我身贴黄符,腰系桃木,这邪祟害不了我! 在内心默默打气,四指咬住下唇,不让邪祟发现自己扭曲颤抖的脸。 “四指,你怎么一直在抖?” “生病了么?” 郑禾奇怪地摸了摸四指的手臂,她刚碰到四指,四指就像忍了许久,突然忍不下去了似地,破防地退后几步,踉跄着摔倒在地上,眼睛紧闭,喃喃自语,“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邪祟害不了我!” “哈哈!邪祟害不了我!” 他闭着眼睛在地上乱爬,爬着爬着就爬出去了。 留下郑禾和滚落在地的鱼头面面相觑。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84%】 脱离值又升了? 郑禾这时候突然想到日记里说的话: ‘船上有人生病了。’ 她抖了抖。 确实。 还病得不轻。 她回身和郑当午嘱咐一番,锁紧房门,皱着眉头把那个诡异的鱼头捡起来,放回食盒里,提着食盒往外走。 自从昨夜上船,这还是她第一次走出去。 视线右下角有一个淡蓝色的倒计时: 【60:01:22】。 距离找到郑禾的心脏还有60个小时。 还有那三个凶手。 临走之前,郑禾带上了那把陪她征伐杀鱼的斧头。 这斧头上有个印记,显然不是原主的。 她提着斧头和食盒,走到了阳光之下。 甲板上已经有船员在干活,想到自己还是个副船长,她抿了抿唇,残余的记忆让她提起眼角,摆出一副船长的架势,走了过去。 “你好?” 不知为什么,每个看见她的船员都和看见鬼一样脸色苍白。 可自己分明已经换了件衣服,把胸口那个大洞给遮住了。 原主这张脸长得也算慈眉善目,有什么可吓人的? “昨天谁把斧头丢到下面去了?” 郑禾举起斧头,努力扬起一个友善的微笑。 船员们个个膀大腰圆,可在她面前却都和鹌鹑一样,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这角木蛟上就没个正常人么? 郑禾叹了口气,“没人愿意承认么?” “我······” 一个船员战战兢兢站了出来。 其他人看着他的眼神宛如看着一个英雄。 “承认就好,这次我捡回来了,下次不可以再犯,知道么?” 船员缩着脖子点点头。 郑禾欣慰,“铁器入海会招来灾祸,这是一定要记住的铁律。” “既然触犯禁忌,便不能不罚。这次就罚你举着这个,在甲板上罚站一个······不,半个时辰吧!” “以儆效尤嘛。” 郑禾把手里的斧头递到船员面前。 船员看着这个斧头,咽下一口唾沫,面色愈发苍白,他飞快地抬头扫了郑禾一眼,接着视死如归般闭上眼睛,和接过一个炸弹似地接过了这个斧头。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惧怕自己,但他的态度很郑重,看来是知道自己错了。 郑禾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觅食去了。 【脱离值-2】 【当前脱离值:82%】 接过斧头的船员在她离开之后脚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可他始终紧紧抓着手里的东西,生怕它落在地上。 甲板上所有船员看着这个斧头瑟瑟发抖。 吃海上这碗饭,他们也算见多识广,可今天发生的事还是让他们个个嘴唇发紫,脸色发绿。 在他们眼中,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斧头,而是一条苍白修长,切口整齐的人类手臂。 第十四章 她的汤 刚刚那个邪祟就是提着这条手臂从房间里走出来,微笑着对他们问好。 举着手臂的船员哭丧着脸,“我······我真要举这玩意儿半个时辰嘛?” “我宁愿和那家伙再去拼个你死我活!” 旁边的人都劝他再忍忍。 那毕竟是个邪祟。 枉死海中,祸斗附体,已经足够吓人了。 尤其是她刚刚才杀了这么多人,凶恶至极,还是少惹为妙。 某个凶恶至极的邪祟完全不知道他们对自己的评价,她站在厨房门口往里望了望。 “有人么?” 炉灶里倒是还有火星,饭桌上也还有些残羹冷炙,可厨房里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 “怎么没人?” “哟,还有这好东西?” 郑禾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从厨房角落里找到了一篓水灵灵的蘑菇。 在海上漂了这么久还有蘑菇? 这个世界是有什么保鲜的黑科技? 郑禾熟练地拿起刀,在厨房里处理起那个巨大的鱼头,刮鳞,去齿,取腮,剖开两半,改花刀。 这鱼头这么大,不拿去煲汤实在是浪费了,郑禾准备煲一锅鱼头蘑菇汤。 除了这些,她还在厨房里找到了糖和硬玉米粒,厨房油盐不少,她准备给郑当午再做一锅没有黄油的焦糖爆米花。 她最喜欢吃这些甜食和油炸食品,可惜这个世界应该没有可乐,不然郑当午一定更高兴。 加大火力,盖上锅盖,玉米粒在锅里噼里啪啦爆响,糖浆的甜香顺着厨房没有关闭的门散了出去,整艘船仿佛乘在做成的云朵里。 她在厨房里如火如荼地干了起来,却不知,在厨房门外,一堆船员踮着脚靠近了这个舱房。 老温一马当先,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罗盘上雕刻着简单的符咒,他们看一眼就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只觉得仙家宝物,不可多视。 罗盘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法阵,法阵中躺着一根黄金小针,这根指针静静悬浮在法阵之上,自然地指着北方。 “温哥,你说,这玩意儿,能有用么?” 猴子躲在老温身后,好奇地看着这个罗盘,他倒是不惧怕这仙家宝物,甚至想动手去摸一摸,还没碰到就被老温抽了一记手背。 “别瞎摸,摸坏了咋整,这可是仙家宝物!” “好不容易从老不死那里撬了点东西出来,都给我离远点儿!” 猴子收回被抽红的手,嘟囔着,“怕什么,他的东西,不早晚都是你的么?” 四指也凑了过来,屏住呼吸看着老温手里的青铜罗盘,生怕自己的呼吸惊扰了这神器,“这东西没动静啊。” 老温微微蹙起眉头,“还没开呢。老不死说了,这宝贝叫做定厄罗盘,边上这一圈就是这邪祟的实力,如果只是水鬼,就是在第一个刻度,厉鬼的话应该是第二个刻度······总之这邪祟有多厉害,这指针就会转多大。” “这邪祟越邪门儿,指针转得就越大,半圈就是海怪,一圈……一圈应该就是祸斗附体……” 那就是最差的情况了。 老温脸色阴沉,要不是那老不死断了腿,这活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老不死说得先看看里头的是个什么东西,才知道该怎么对付。” “都给我悠着点儿!” 所有船员都点了点头。 “温哥,你说,这凶祟······该不会真的是祸斗吧?” “没见过这样的祸斗啊,还会做饭?” 四指咽了口唾沫,讷讷说道,他眼神发直地看着厨房里忙忙碌碌的郑禾。 挺香的。 老温冷笑,“管她是什么,如此凶恶,不是她死就是咱们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按照老不死的说法,点燃一张符箓,把符灰撒在定厄罗盘上方。 符灰随风而散。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这个青铜罗盘。 黄金指针缓慢地伸了个懒腰,悠悠转动了起来,这指针一头细,一头粗,细的那一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飘向了厨房中,郑禾所在的方向。 定厄罗盘外圈刻了符文的地方也随之转了起来,缓慢地停在了第一格。 第一格只是水鬼。 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不敢松懈。 在见过那邪祟杀人的狂暴场面之后,没有人心存侥幸,不会有人觉得这邪祟会只是一个水鬼。 果然,短短的停顿之后,定厄罗盘上的黄金指针猛然抖动,外圈罗盘也疯狂转动,转了一圈还不够,整个带有咒语的罗盘在老温手中旋出了残影,几乎要从老温两只手里飞出去。 定厄罗盘迅速发烫,老温‘嘶——’了一声,松开了手。 可他立马就想起来这东西的珍贵,赶紧又收紧了手指,想再次把定厄罗盘抓在手心。 嘭—— 罗盘碎成无数片,黄金指针更是直接从老温手心直射向他的眼睛,老温微微侧脸,黄金指针在他眼角擦过,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定厄罗盘…… 在他们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炸了。 …… 一圈是祸斗附体,刚刚定厄罗盘转了多少圈? 所有人目瞪口呆。 那邪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吱嘎——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郑禾甫一推开门,就看见门外七八个人呆若木鸡地看着地上什么东西,在听见她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抖了抖,紧张地看着自己。 “对了,你们吃鱼头么?” “灶上还有一大锅呢,想吃的话自己去盛。” 郑禾手里端着的盘子上,有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鱼头蘑菇汤,还有一碗黄澄澄的爆米花,闻上去香极了。 可这邪祟不是吃人肉,喝人血,食人脑的么? 这样的凶祟,又怎么会喝热腾腾的鱼汤? 谁家邪祟会下厨房? 不不不,一定是这邪祟的妖法,这锅里的一定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鱼头汤! 鱼头是假的,香气也是假的!这里面的一定是人头汤! 这邪祟是想让他们和她一样吃人肉! 障眼法!一定是障眼法! 众人疯狂摇头,拼命婉拒郑禾的‘好意’。 “不用了,哈哈,大家姐,我们不饿,真的!” “是,大家姐,你想干什么就去吧!不用管我们!” “是是是,我们一点都不饿!” 他们的态度殷切地奇怪,每个人脸上都有强行挤出来的微笑。 郑禾耸耸肩膀,“行吧,随你们。”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83%】 话音刚落,脱离值就又有了变化。 不让他们喝自己炖的鱼汤,也会涨? 不能再涨了,万一真的涨到100%,她就要和郑当午分开了。 虽然还不知道这脱离值变化的原因,可郑禾冥冥之中能感觉到,一旦这脱离值涨到100%,一定会发生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而且怎么能把郑当午一个人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她变了个表情,沉下眼神,压低声音,做出一副不满的样子,看着众人,“你们,真的这么不给我面子么?” “难道你们害怕我在汤里下毒,害了你们?” “既然叫我一声大家姐,大家姐给你们煮了汤,你们岂敢不喝?” 众船员口中心中俱是发苦,姑奶奶你想害我们何必下毒! 第十五章 她抛尸,被发现 众船员在她无端冷肃的表情中瑟瑟发抖,关键时刻,还是老温站出来,顶住了压力。 他扯开一个笑,嘶哑着嗓音,义正辞严地站了出来,“欺人太甚!” “你别以为我们会怕你!” “不就是喝汤!怕甚!走,喝汤!” 他气势如虹,咬着牙背过了身。 郑禾端着鱼汤,上前一步,靠在了他的耳朵边,幽幽说道,“哦,是么?” “真不怕?” “那你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回来?” 幽幽的风刮过耳边,老温身体一软,还没跌在地上就被郑禾扶住了腰。 “大……大家姐…….” 老温全身肥肉都在颤抖,同样颤抖的声音被挤出了喉咙,“我……” 郑禾轻笑,声音却带着森森寒意,“不是说不害怕么?躲什么?” 她转而扬起一张阳光的笑脸,拍了拍老温的肩膀,“行了,开个玩笑。喝汤去吧,海上风凉,多添衣。” 她转身离开,老温看着地上定厄罗盘的碎片,眼角抽了抽,在众人关切的眼神中迅速脱下自己的短打上衫,翻出衣服的内侧,从衣服中抖出了一堆灰烬。 猴子舔了舔嘴唇,“这……” 老温脸色难看,“废物!仙门寮的人都是废物!” 他的衣服内侧贴了上百张黄纸朱砂,仙人所绘的符箓。 这些符箓功用各不相同,有的能引雷祛灾,有的能燃火驱邪,还有的可以让鬼魅灰飞烟灭。 刚刚那个邪祟,她手落下的地方,隔着薄薄的一层布,就有三四张符箓。 可现在那些高价买来的仙门寮符箓,全都无声自燃,变成了一堆灰烬。 更不用说之前在驾驶舱伏击这邪祟的时候,她直接把自己丢过去的符箓放到嘴里生嚼! 态度之嚣张,做派之狂妄闻所未闻! 船员们也都认出来了这些都是符灰,所有人也都面如死灰。 仙家手段已然救不了他们了。 “她……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老温重重吸了口气,他背脊发凉,刚刚被那邪祟碰过的地方冷气突突,仿佛有无数只冰冷大手在背后游走,戏谑地把玩他的五脏六腑。 “走,喝汤!” 众人视死如归地跟着老温走进厨房,每个人都盛了碗热气腾腾的鱼汤。 想着那邪祟手段高超,或许有什么邪术还能看见他们,一个年轻些的船员背对着门,眼眶里掉下数滴眼泪,每一滴都落在了鱼汤中,他抽噎一下,带着哭腔,“告诉俺娘,俺不是孬种!” 说完,他端起鱼汤就往嘴里倒。 热烫入喉,他整张脸都挤在了一起,面庞扭曲涨红,捂着喉咙,浑身抽搐倒在了桌子上。 汤果然有问题。 其他人赶紧上前,围住了这个年轻的船员,他们背对着门口的郑禾,心疼地抱住他,“兄弟,要是能活着回去,我一定告诉你娘,你不是孬种!” “我们一定好好照顾你那还没过门的未婚妻!” 年轻船员紧紧抓住身边人的胳膊,他眼睛凸出,几乎涨出眼眶,脖子连带着整个头都泛着烫熟了似的红。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上来,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所有人都热泪盈眶地看着他。 邪祟手中再添一条无辜亡魂。 兄弟,好走! 我们共同见证,你绝不是孬种! “中毒不是这样吧?” 猴子狐疑地拿起空碗,他捡出碗底的鱼刺,“他是不是被鱼刺卡住了?” 众人泪眼婆娑,众人恍然大悟。 赶紧往这已经有些面色发紫的年轻船员喉咙里倒了大半瓶醋,又让他直接咽下一大团湿饼子,才让他缓过劲来。 咳咳咳—— 大家看着桌子上这根淡红色的鱼刺,纷纷陷入了沉默。 “我咋觉得这玩意儿真是鱼刺?” “那邪祟走远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邪术!一定是邪术!” “人身上,没有这样的骨头吧?” “我以我行船多年的经验判断,这就是鱼刺。” “所以······这真是鱼汤?”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那邪祟的把戏,不可信!” “我刚喝了一口,挺香的······” “你就这么饿!邪祟炖的汤也敢喝!” “那邪祟为什么要在碗里装一碗石头?她到底是吃鱼肉还是吃石头?” “她吃什么都不奇怪!你们都不知道,刚才她还嫌弃放火烧人的时候,火候太大了呢!” “嚯!” “嘘——!”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84%】 郑禾有些懵。 为什么呀? 他们不喝鱼汤+1,让他们喝了还是+1,不管怎么样,都会+1呗? “这艘船上的人都有病,你可千万别出去,好好躲起来,知道么?” 郑禾叹了口气,“在这船上恐怕我也只有你能信了,其他人都怪怪地,我根本没办法跟他们交流。” 郑当午在一边吃东西,郑禾自己在厨房里就已经吃饱了,她让郑当午转过身,面对船壁吃饭。 “我先把床底下这三具尸体拖出去处理了。” 她这个内舱没有窗户,不然可以把尸体直接从窗口丢出去。 “海上湿气大,这温度也不算低,不处理了的话,这些尸体很快就臭了。” 郑当午偏不,她坐在椅子上,还特地把椅子正面朝着郑禾,“你觉得我会怕?” 郑禾无奈,“行行行,你最勇敢,晚上不怕做噩梦就看,要是怕的话,可不准哭鼻子!” 素白的手指抓起一颗爆米花,丢到了郑禾身上,“啰嗦!” 爆米花砸在身上,生疼,郑禾蹙眉,接住了那颗爆米花,丢进嘴里,一咬就是一嘴的血。 “嘶——这爆米花怎么······这么硬?” 郑禾龇牙咧嘴地吐出了爆米花,怀疑自己牙都松了。 郑当午嘻嘻一笑,抓了两颗爆米花丢进嘴里,清脆的咀嚼声中爆开一阵香甜,“你运气不好呗。” 大概是她这颗没爆好吧。 郑禾把那颗刺客爆米花踢到一边,挽起袖子,俯身抓住了那只血红的手掌。 大概是因为爆米花的焦糖味实在是太霸道了,在把三具尸体拖出来的过程中,郑禾并没有闻到什么让人恶心的气味。 也可能是因为尸体还没到腐烂的程度? “三具尸体,为什么只有两个头?” 郑禾翻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找到第三个头颅在哪里。 “难道被原主丢掉了?” “什么毛病,只丢一个头?” “算了,先把这些丢了吧。” 看着这三具尸体,郑禾反正是看不出他们身上有什么‘病’,可原主的日记也不该是无缘无故来的。 还有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心脏又被谁挖走了? 感觉这船上人人都不是善茬。 郑禾扛起两具尸体,把他们丢进海里,再回去扛起最后一具无头尸体,另一只手缠住头发,拎着两个头颅,踢开了驾驶舱的房门。 和驾驶舱门前的老温和猴子撞了个正着。 三人面面相觑。 第十六章 她抽奖 哦吼,好巧。 完蛋了。 被人抓了个现行的郑禾咽了口唾沫,脑子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借口。 是说自己在梦游呢,还是先发制人说驾驶舱里有个密室杀人狂魔? 或者推到什么邪祟身上? 她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做,猴子却咳嗽了一下,老温登时回神,但他口舌僵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还是猴子演技更胜一筹,他仿佛没看见郑禾手里拎着的人头,也没看见郑禾肩膀上的无头尸,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朦胧,伸出手在空气中抓了抓,作出一副茫然之状,“温哥,刚刚是什么声音?” 他面色自然地拉住了老温的胳膊,“刚刚烟太大,我的眼睛都被烟熏坏了,温哥,你不是说你的眼睛也有些看不清么?” “温哥?” 老温演技显然不如他,僵硬着身子低下头,被猴子拽着上前几步,“是……是啊!” 猴子的手搭在了老温的肩膀上,笑了起来,眼神虚虚落在空处,“海上走多了,就是这样,眼睛时好时坏。船长不是说过,这片海域有种银鱼,吃了它的眼睛,咱们的眼睛就会好么?温哥,我记得你的鱼竿在驾驶舱的柜子里,你能看见路么?” 老温沉默着不说话。 猴子扯了扯老温的胳膊,“温……温哥?” 老温重重闭上眼睛,“看不见。” 猴子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刚刚这门怎么突然就自己开了?呵呵……大概之前没关好吧。 “咱俩这样也不行,要不还是让别人帮咱找找鱼竿?” 猴子拉着老温摸索着转身,跌跌撞撞地,看上去笨拙极了。 郑禾踮起脚,上前伸出一只手在猴子面前挥了挥,微风入眼,可猴子眼睫一动不动,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真看不见啊? 也是,要是看得见,他们的反应也不会这么平静。 自己现在造型实在是有些糟糕,肩膀一具无头尸,手里拎着两个人头。 也不知道这俩人突然失明又是什么毛病。 难道是缺少维生素? 二人手拉着手正准备离开之际,郑禾从驾驶舱里找出了一根鱼竿,上前两步,把鱼竿放到了正在摸索着准备离开的猴子手边。 猴子浑身一僵,“哈!温……温哥,哈,我好像找到鱼竿了……你看这事儿闹得,一定是你之前没收拾好,对吧!” 他把鱼竿递给了老温,脸色没什么异样,老温双目紧闭,脸色却有些难看。 “是。” 猴子哈哈一笑,他攥紧了老温的衣袖,“今天……今天可真是走运,走吧,温哥,钓鱼去。” 在两个抛竿身影之后,郑禾把尸体和人头都丢进了海里。 郑禾松了口气。 这回总算干净了。 “诶,老温?猴子!” “好巧!你们在这儿钓鱼啊!啧,没有钓饵,怎么钓鱼?” 郑禾绕了个圈,走到了二人身后,没忍住提醒了一句。 猴子眼神茫然,他环顾四周,无神的视线从郑禾脸上滑了过去,像是在找出声的方向。 “这儿呢!” 郑禾拍了拍他的肩膀。 猴子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大……大家姐!是你啊!” “你来得正好!” “船长叫你过去呢!” 船长? 郑禾点点头,她往船下扫了一眼,“诶,赶紧地!有鱼咬竿了,快收线吧!” 猴子面带微笑,“不敢劳大家姐操心,大家姐还是快些去找船长吧!” 郑禾点点头,负手而去。 猴子深吸一口气,力气一松,抓住了木船栏杆才勉强稳住身形,“吓死我了!” “幸好温哥反应快!” “温哥?” 猴子困惑地转脸看着老温。 老温面色煞白地抖了抖鱼竿。 猴子顺着他恐惧的视线看了下去。 只是刹那,他的脸色也变得和老温一样苍白。 鱼钩在浮浮沉沉的海水中准确地抓破了浑浊的眼球,深深陷进了眼眶之中,从海水里勾上来一个肿胀发白的头颅。 刚刚那邪祟说的有鱼咬竿。 说的就是这种鱼么! ————————————————————————— 【脱离值+2】 【当前脱离值:86%】 这又是怎么回事? 郑禾脚步顿了顿,走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 原主是角木蛟的副船长,在郑禾依稀的记忆中,那位正牌船长并不怎么管船上的事儿,角木蛟上的大事小事都是老温和原主来处理的。 能在船上对原主动手的人,想来想去也没几个,再加上之前老温一惊一乍的表现。 郑禾视线在右下角的倒计时上扫了一眼,心念一动,面前浮现出一行淡蓝色的字幕: 【请填写杀死你的三个凶手:】 心念微动,她毫不犹豫填上了一个名字: 老温。 噔噔噔噔—— 老温两个字刚刚出现在淡蓝色字幕上,郑禾的耳边就响起了一阵激昂的音乐。 突如其来的音乐让郑禾吓了一大跳。 在她面前的船壁木板上,显现出来几行白色的小字。 ‘答对了!恭喜你!’ ‘检测到本任务已进行三分之一,现在发放相应奖励!’ ‘你获得一次抽奖的权利!’ 郑禾的目光扫过这些文字,还没等她有什么反应,这些白色文字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镶嵌了宝石和珍珠的彩色傩面,五官刻画地栩栩如生,一双眼睛仿佛能洞彻世间一切善恶。 傩面嘴巴慢慢张开。 郑禾想到了很早之前在游乐园门口看见过的一个叫做‘真言之口’的游戏塑像,那张石雕面谱张着大嘴,投币之后把手伸进去,耐心等上几秒,它就会吐出一张纸,据说可以根据你的掌纹检测出你的爱情、健康和事业。 五块钱一次,郑禾觉得贵,从来没去玩过。 没想到穿越以后倒是能玩儿了。 郑禾尝试把手塞进傩面张开的嘴巴里,傩面猛然闭合,轻轻叼住了郑禾手腕,整张傩面开始闪烁五种颜色。 分别是海青,赤红,土黄,鲜金和玄黑。 几秒之后,整张傩面转变为赤红,一颗硬硬的小圆球落在郑禾手心。 傩面水波一般消失,留下一行扭曲的文字: 【劫刀:吃下珍珠,为你随机选择了一件沾染过你的血的武器,拿到它,它将成为你的宝器,可运大海之灵,破祟土之秽。】 染过她的血的武器? 一条细细的金线从珍珠上蔓延出去,似乎在指示着那个武器的方向。 郑禾拿起珍珠,目不斜视地经过了老温,跟着那根金线走出驾驶舱。 金线尽头,是一个正汗流浃背,颤颤巍巍举着斧头的船员。 “大······大家姐!” 第十七章 她和老头儿 船员手中的斧头被郑禾拿走,他登时松了口气,转身看见是郑禾的时候又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退后几步,整个人都在哆嗦,“大,大家姐!我······我有好好举着!” 郑禾点头,端详着手中这把平平无奇的斧头。 这就是杀死原主的凶器么? 船上明确提过,铁器不准入海,所有船员都知道这点,可这斧头为什么会在自己刚刚苏醒过来的时候掉到海里去? 她掂量了一下斧头,抬起头问那个肌肉酸胀的船员,“肥英,知道我为什么罚你么?” 肥英并不肥,叫他肥英是因为这小子特别爱吃肥肉。 他闻言抖了抖,“不是我干的!” “大家姐!我真没把斧头扔下去!船上的规矩,我都记着呢!” “我也不知道这斧头怎么就掉进海里去了!” 郑禾甩了甩斧头,把斧头的刀柄放在了肥英下意识瑟缩的脖子上,“躲什么!” 肥英感受到冰冷的手指轻轻靠在自己的皮肤上,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个手臂是活的,此刻正和小猫似地挠他。 郑禾吞下了那颗珍珠,一股奇异的感觉涌入了她的身体,她能感受到她的手和这只斧头似乎有了莫名的感应,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让她一时之间竟舍不得放开这把斧头。 “既然记得我的规矩,昨夜为何动手!” 在她吞下珍珠的瞬间,原本只是轻轻搭在肥英脖子上的手掌突然生出尖锐的指甲,握拳紧缩,紧紧扣住了肥英的脖子,长长的指甲扼进肉里,几乎扼断他的呼吸。 他想说些什么,却根本说不出来,只觉自己小命休矣,心神俱裂,翻了个白眼就昏了过去。 郑禾收起斧头,蹙眉看着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肥英。 莫名其妙。 她总算是发现船上这帮人现在大概没把她当人,而是把她当成了一个疯子。 会当街发疯,连路过的蚯蚓都要拉出来砍一半的那种。 有必要么? 怂成这德行? 她只是拿着斧头意思了一下而已啊? 郑禾把肥英拖到角落里,掂了掂这个如指臂使的斧头。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运大海之灵是什么意思? 斧头在空气中轻轻一劈,郑禾轻声道,“破!” 海风拂面,海浪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不会是什么假冒伪劣产品吧? 郑禾把斧头别在身后,第一个凶手已经出来了,接下来她要去看看那个极有可能是第二个凶手的人,确定自己的答案。 在她转身离开之后,海面上浮起了几颗肿胀发白的头颅,这些头颅双目无神地看着天上太阳,每个头颅眉骨都深深裂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劈成了两半。 吱嘎—— 郑禾面不改色推开了舱门,迈步进来,这个屋子是角木蛟上最大,也是装饰最奢华的一个舱房。 这个舱房是原主亲自布置的,在她的记忆中,这个舱房干净敞亮,家具都是檀木打的,檀木香气经久不散,可现在这个舱房窗户关死,昏暗阴森,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而腐朽的奇异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里慢慢死去。 在舱房正中央是一张大床,从天花板上倾斜而下一层薄薄的纱幔,烟似地笼着床榻,纱幔中似乎燃着火烛,时不时闪过一丝跳跃的红光。 像一口红色的棺材。 “阿禾······” “是阿禾吧?” 纱幔中传来衣料摩挲的声响,一个沙哑年迈的声音响起。 “过来。” “来啊······” 郑禾拉开纱幔,看见了角木蛟的船长。 楼七。 他的皮肤黝黑,骨瘦如柴,眼睛深深向里凹进,脸上颧骨高凸,单薄发皱的皮肤就和一张纸一样皱巴巴地挂在他的骨架上,近身一米的位置就可以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的腐臭和血味,还有一股很重的草木灰味儿。 床下全是换下来的带血的衣服,就连床榻之上都沾染了斑驳的血迹。 这是一个看上去并不和蔼的老头儿,他的生命就和他身边那个蜡烛一样在狂风中摇曳,随时都有被吹散的可能。 “楼爷爷?” 郑禾惊呼一声,她抓住老头儿的手,在床边坐了下来。 原主的记忆总是慢一步,直到看见楼七的瞬间,她才发现楼七竟然就是她隔壁的邻居老爷爷。 那老爷爷对她们姐妹俩可好了,时不时就会给点吃的喝的,还会在放学回家的晚上给她们送手电筒,带着他家的狗护送她们回家。 而且楼爷爷也叫郑禾‘阿禾’。 难道楼爷爷也穿越了? “咳咳·······” 楼七咳了几声,眼神混沌,“你这孩子,难道是在怪我?” “怎么不叫义父?” 什么义父? 楼七看着自己的眼神分明和现实中的楼爷爷一样和蔼慈祥,她霎那间还以为是故人相逢。 可她很快反应过来,楼爷爷三年前就死了,120连夜抬走了他的尸体。 面前这个孱弱的老人是角木蛟的船长楼七,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楼爷爷。 这声义父怎么也叫不出口。 叫爷爷是礼貌,叫爹可就有些过分了。 郑禾没有到处认爹的习惯。 虽然见之如故,可毕竟不是故人,郑禾还是尴尬地松开了手,抿着唇,没有说话。 原主的记忆姗姗来迟。 在她的记忆中,有楼七带她第一次上船,教她在禁海航行,驾驶角木蛟的片段,她还看见他们一起钓鱼,一起躲避仙门寮的追踪,一起吃饭,一起哈哈大笑。 在她的记忆里,楼七高大得可以背着她跨越整片禁海。 郑禾叹了口气,“老头儿,你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借着不算明亮的烛火,楼七一双干枯的眼睛仔仔细细把郑禾看了个遍,松了口气,倒回了枕头上,“娃啊,你没事就好,我总算可以安心。” “夜里我听见了一些动静,可实在是起不来,也不知道外面究竟咋了,只能盼着你没出事······” 楼七咳嗽了几声,嘴角带出些血沫子来,“咳咳咳······” 他发烫的手紧紧攥着郑禾的手,神情之中带着丝痴,“娃啊,你看我,现在是像人,还是像龙?” 第十八章 她馋老头儿了 楼七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他一手拽住郑禾的手臂,另一只手掀开了被子,又问了一遍,“你看,你看啊!我这不是已经化龙了嘛?” 烛火昏暗,被子下黑漆漆地,什么都看不清。 老人说了没几个字又低低咳嗽了起来,颤颤巍巍解开了自己含血发乌的衣襟。 他的一只手只剩下三个指头。 眼前看见的一切,让郑禾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 在衣衫之下,原本的皮肉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充斥着红色和黑色驳杂的血渍。 他的身体都烂完了。 郑禾看着那滩血渍,仿佛软肠盘踞,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肠子里蠕动,在郑禾视线落下去的时候,肠子一鼓一鼓地耸起,像是正在和她打招呼。 楼七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渗血,他腑脏中那些筋络血脉如活物一般扭动,比气息奄奄的楼七还具有生命力。 它们蠕动着,鼓动着,竟像条蛇似地向郑禾爬了过去! 郑禾猛然站了起来,眉毛拧成一团,一股寒意涌上脊背,她脸上筋肉抽动,又被生生压住,生怕近在咫尺的楼七看出什么异样。 老头儿却也没让她离开太远,他更加用力地握着郑禾的手腕,毫不在意地袒露自己的异状。 他勾起干枯的皮肤,笑起来露出了只有牙床的牙龈,“娃啊,你看,义父是不是已经化龙了!” 他身子一扭,把全是血渍的被子卷到一边,露出了他已经并成蛇尾的双腿,鳞片长满皮肤,在床上扭曲蠕动。 郑禾俯瞰那畸形的蛇躯,骨肉和皮肤粘连,红色床帐下楼七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股奇异的夹杂纸灰的香气却如蛊毒一般刁钻地钻进鼻腔,刺激着她的神经。 “阿禾,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看我,究竟是人,还是龙?” 楼七的声音仿佛来自阴间,如蛇如手,慢慢缠紧。 郑禾微微后仰,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个字,“龙。” 那股莫名的压力陡然一松,楼七盯着郑禾笑,“龙!是龙!是龙!” “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成了!我成了!” “日月为眸,白浪为牙,啮天嚼地,化吾为龙!” “化吾为龙!” 蛇尾颤动,窸窸窣窣地,竟然支撑着楼七佝偻身躯从床上立了起来,他周身血管暴起,仿佛在他身体里有一张巨大的网,勒住了他的筋肉骨骼,不让他挣脱出壳。 “我成了!” “我成龙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郑禾只觉得整艘角木蛟都因为他的笑在抖。 得到郑禾的肯定,楼七钻出被子,蛇尾盘踞床上,自顾自发了一会儿癫之后,兴奋地低下头,看着郑禾。 他的眼神有些恐怖,可郑禾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和楼爷爷一模一样,并不觉得害怕,甚至提不起警惕的情绪,鼻翼微动,她悄悄深吸一口屋子里弥漫的血气,舔舔干燥的嘴唇。 好香啊······ 她怀疑这老头儿是不是在房间里搞了个小灶。 不然她怎么在那股纸灰味儿下面,闻到了一股子烤鸡香? 楼七目光慢慢变得柔善,他放下身子,喘着粗气躺回了被窝,“阿禾······” “阿禾······” 这副样子就算真成了龙,也是条残疾龙吧? 郑禾叹了口气,给他掖上了被角。 刚刚那番动作已经花费了楼七的大部分力气,他摸了摸自己鼓胀的心跳,“活着就好。都是自家兄弟,打打闹闹也是常有,他们都是俗凡之人,你没必要和他们计较太过,损了自身福报,知道么?” 打打闹闹? 原主都被人掏心了喂! 还被人丢到海里去,这叫打打闹闹? 可看着楼七可怜兮兮的眼神,还有他衰朽残年的样子,想着老人家或许不想看见血腥,郑禾沉吟一番,没有立时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没说知道,也没说其他的。 楼七大概看出了她的不乐意,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抓住了郑禾的手腕,“傻孩子,你和他们计较什么,他们不过贪恋那些酒,再不济就是些财物,这些东西给他们又如何?” 他的手指像一把枯草。 郑禾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老头儿的手指一片乌黑,五个手指只剩下四个不说,每个都被人拔去了指甲。 光秃秃的甲床上现在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郑禾蹙眉,“这······” 究竟是老温那群人干的,还是老头儿自己搞出来的? 老头儿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的情况,他语气阴狠,抓着郑禾的胳膊就像抓住救命稻草。 “咱们角木蛟在禁海驰骋,靠的难道是那些金银酒水?” “慌什么!娃,他们闹他们的,咱们别去管他们。你只要知道,我心里,只有你能继承我的位置,只有你,配得上我的金丹!” 金丹? 这老头儿竟然是个修仙的? 想起从前看过的那些网文,难道这就是自己的金手指? 郑禾声音沙哑,“你······” 楼七拉着她又在床边坐了下来,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捏了捏郑禾的手,似乎是让她不要害怕,“我已化龙,这副人壳已是无用,待我化龙而去,我会把我的东西都给你,包括这艘角木蛟。”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他们给我下了这道枯之毒,是想我死,我都知道。” “这艘船上,不,是这个世界,他们容不下一条龙,容不下我!他们都在等我死,只有你,盼着我活······” “我无子无女,这辈子就活了这么个角木蛟,当然要给我最亲的人,阿禾,这么多年,咱们不是家人,也胜似家人,等我去了,你要好好待角木蛟,知道么?” “说起来,这孩子,和你一般大哩!” 他的话说得诡异,像是把这艘船当做了一个活物一般,有托孤之意。 “以我为饵,吃了我,固神益髓,可通神明!” 他话说得颠三倒四,倒是和那楼爷爷晚年老年痴呆的样子有几分相像。 虽然他身上一股烤鸡香,郑禾对这么个干巴巴的老头子也产生不了什么食欲,她权当是安慰老人,拍拍他的被褥,“好,都听你的。” 楼七冷笑,“我从此便做龙去了,娃,留你一个在人间,是要吃苦。” “不管那些凡夫俗子打得什么算盘,都是无用。” “娃,你放心,角木蛟一定是你的,谁也拿不去!” 他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眼神中透出一股寒光,“我看谁敢在角木蛟上杀你!” 他撑着床板,撑起一些身子,再次握紧了郑禾的手腕。 “等我脱壳而去,你把这些东西扔到海里。” 他指了指还在腹内蠕动的肠子,“再挖出我的金丹,抽出我的脊椎,金丹用清水泡一昼夜,脊椎磨成粉,和着热人血喝干净,三日不饮不食,周身清淡,这颗金丹就是你的了。” “角木蛟也会是你的!” “只有你,配得上我的金丹!” “待取了金丹,再让他们看看清楚,究竟谁是杂草,谁是真仙!” 老头儿眼眶猩红,神态癫狂。 第十九章 她找人伺候老头儿 一会儿不要计较,一会儿又要杀人。 郑禾叹了口气,这一个个都和犯病了似地。 她拿起床边干净的毛巾,走出纱幔打了盆干净的水,轻轻擦拭楼七脸上的血渍。 楼七似乎也有些动容,顺着她轻柔的力道闭上了眼睛,任由她为自己擦拭。 “老头儿,别着急,咱慢慢来,好不?” 楼七的身体微微颤抖,闭着眼吐出一个沙哑的‘好’字。 他的身体已经萎缩地不成样子,拉开衣襟也没剩下一块完整的皮肤,看着是受了极大的磋磨。 虽然不忍看下去,郑禾还是强忍着不适给他大概擦了一遍。 盆中清水完全变红,顺着海浪轻轻撞碎在铜盆的盆壁上,荡开层层湿黏腥臭。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76%】 郑禾退了出来,轻轻合拢房门。 门外探头探脑的是猴子,郑禾眼睛一眯,对着他招了招手。 猴子浑身一僵,却不敢耽误,小跑过来,“大·······大家姐。” “你眼睛好了?” 猴子摸摸脑袋,“多亏大家姐火眼金睛,我们钓上来两条银鱼,吃了鱼眼睛就好了。” “大家姐英明······” 他正准备再拍几下郑禾的马屁,却被郑禾扼住了下面的话。 郑禾蹙眉,下巴朝楼七的房间的点了点,“老头儿这儿怎么也没个伺候的人?” 那是一般的老头儿么! 那是老不死! 猴子挠了挠头皮,不敢反驳,“大家姐,你忘······” 他赶忙改口,“船长他不喜欢别人近身伺候的,我们都是把药放在房间门口,他自己会拿出来的。” 老船长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能见到老船长面的只有郑禾和老温。 把药放在门口? 就楼七那副身子骨,能下床去拿药、喝药么? 想想楼七摆着那条尾巴爬下床,再出门拿药的场景,就和拍恐怖片似地,有些恶心。 郑禾打量着面前这个格外乖顺的男人。 他看上去很乖,每次看见自己的时候都和耗子见了猫似地,全身炸毛。 他会是凶手之一么? “谁让你们只给药的,屋子里连杯水都没有,现在开始每天往他门口放些吃的喝的,再放桶清水。不管他要不要,你们都得给,知道么?” 猴子有些为难,“大家姐,之前这活儿都是广夏干的,他现在不知去了哪里······” 老船长的房间阴沉沉地没有一丝光,还透着股诡异的味道,谁也不愿意靠近。 只有广夏这样的新船仔才会被分配去送东西。 “那就你去。” 郑禾似笑非笑看着他,“我看你比广夏本事一些,定能伺候得老爷子高高兴兴,是么?” 猴子面色煞白,在郑禾面前也只能咬牙点头,应下了这差事。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跑得那么慢,被这邪祟给逮了个正着。 都怪老温,为什么非得让自己来看看这边的情况! 只能自认倒霉。 郑禾看着猴子吭哧吭哧去搬了桶清水过来。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75%】 又有变化? 郑禾现在还没搞明白脱离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难道说因为她指使猴子干了点活? 如果是原主,她会怎么做? 郑禾自小在船上长大,跟着楼七走南闯北闯荡,模糊的记忆里,角木蛟上到处都是原主颐指气使的模样。 是不是可以猜测,她表现地和原主越相像,脱离值越低,相反,当她展现出和原主不同的地方,脱离值就会不断增加。 脱离,真的是脱离这个世界? 脱离值第一次变动是在她给郑当午穿鞋子的时候,这是原主一定不会做的事情,所以脱离值升高。 第二次就是广夏给她送饭,她实在是不想吃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拒绝了广夏,脱离值升高了10个点。 难道原主会接受那种食物? 只是不吃饭而已,有必要起伏这么大么? 郑禾有些想不通。 之后她惩戒船员,给船员喝鱼头汤,给楼七擦身体,还有现在让猴子干活,脱离值都有变化。 所以原主会惩戒船员,会指挥船员们干活,会服侍楼七,但不会和船员分享食物? 这是什么霸道船长的矛盾人设? 想让脱离值升高,她只需要和原主反着来就行了。 可郑当午的脱离值只有1%。 她不能自己一个人离开,把郑当午抛在这个举目无亲的诡异世界。 她需要和原主表现地差不多,按照原主的行为逻辑行事,尽量降低脱离值。 想到这里,郑禾心念一动,叫住了猴子。 “你放下,我来帮你。” 猴子闻言,困惑地抬头看着她。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76%】 果然。 郑禾恶声恶气地瞪着他,“看什么看!真以为我会帮你!”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75%】 猴子一抖,赶紧低头继续干活。 心中不免悲愤。 喜怒无常,玩弄人心。 邪祟!果真是邪祟! “对了,老温在哪儿?” 猴子浑身一激灵,高声应道:“驾驶舱!” ———————————————————— 驾驶舱中焦黑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所有东西都被仔细擦拭了一遍,那些痛苦的哀嚎和烈焰灼烧过的痕迹都被清了出去。 老温当然不会去做这样的活计,他是大副,郑禾不在的时候负责执掌整艘角木蛟。 角木蛟上的阵法可以让角木蛟在一定范围内达到自动驾驶的效果,可阵法驱动需要灵力,为了节省灵力,时不时地还是需要人亲自去调整航向。 老温端坐驾驶台,侧耳听着角木蛟推开海浪的声音。 不论经历过多少事,在大海上航行可以让他完全忘记这里的一片焦土,忘记那些呻吟和哀嚎。 他突然想起了那老不死半死不活的模样,和他呆在一起,简直就像做了个最恶心的噩梦。 老温一凛,为什么会突然想到那老不死? 鼻尖游过一股诡异的香气,这香气让人闻之难忘。 老温心头一寒,突然毛骨悚然起来,他蓦然摸向手边朴刀。 有人在他身后。 第二十章 她欣赏识时务的人 老温一个侧头,一丝寒风擦过他的脸侧,劈向驾驶台,直接剁下了老温的小拇指! 疼痛彻骨,老温惨叫一声,他的手甚至还没摸到近在咫尺的朴刀,也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一只手掌直接摁住老温的头颅,重重砸在驾驶台上。 嘭—— 木屑四溅,猩红流淌。 没有多余的交流,郑禾揪住老温的头发,强制他抬起头,老温张开嘴,掉出了两颗牙,他支支吾吾想说些什么,却又被重重砸在了驾驶台上。 嘭—— 老温眼前一花,肥硕的身躯软软倒在地上。 郑禾看着那截断指,有点倒胃口。 杀人和杀鱼还是不太一样。 老温的身体动了动,郑禾蹙眉,准备再来一斧头,送老温上西天,也算是为原主复仇。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西天极乐。 老温却眼疾手快地抱住了郑禾的小腿,直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家姐,我错了!” “我错了啊大家姐!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 “我女儿还小,身子又弱,不能没有阿爹啊!” 什么杀了她第一次就能再杀第二次,什么生是角木蛟的人,死是角木蛟的鬼,这些豪言壮志在这一刻通通都被老温抛下,生死关头他喉咙哽咽,“我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 还没说完,他退后半步就开始磕头,每一个头都在地上梆梆作响。 “我和我老婆在树下跪了三年才得了这么个闺女,傻孩子生来就弱,仙人都说她是活不下去的,可做爹娘的总是不甘心,好不容易养到现在······大家姐,你仁慈,求您可怜可怜我们······” 老温用力抽噎了一下,“我姑娘还在等着我回家······” “我不能死啊!” 他倒是能屈能伸。 郑禾容色未动,可也没有动手。 “他在骗人,你知道的,对吧?” “他的命倒是金贵,他不能死,倒是能让你直接去死。” 郑当午不知什么时候从内舱房里飘了出来,她撑着胳膊,坐在木桌上,歪头打量着涕泗横流的老温,“留着他,就是祸患。” 她的视线蓦然压向郑禾,“杀了他,你在犹豫什么!” 老温脑中的弦骤然崩裂,他用哀求的眼神湿漉漉地看着郑禾,又给她磕了几个头,从身上掏出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不敢奢求大家姐宽恕,若······” 他用力抽噎了一下,“小女无过,若我今日必死,请大家姐和她说一声,阿爹不回去了,让她不要傻等,什么都不要想,只管过自己的日子去。” “这些年的积攒都在这里,大家姐······我死不足惜,只求您为我带句话!” “别让人欺她眼盲······” “求大家姐垂怜!” 老温伏地大哭。 郑当午神色不虞,点漆的眸子锁着郑禾,“杀了他!” 这时候的原主会怎么做呢? 郑禾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任务里只说让我找到三个凶手,其实也没说我一定要复仇,对吧。” 老温浑身一颤,郑当午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你什么意思?” “如果他不再对我动手,我其实也没有杀他的必要吧?” 郑禾静静看着老温,老温眼神一颤,立刻膝行几步,“大家姐,别杀我,我还有用!” “还有三天,就能到杜鹃湾,靠岸之后情况复杂,角木蛟上的这些货想要脱手,少不得人手!大家姐,我愿意做你的狗!我······我可以立下血盟,以死效忠,绝不背叛!” 说完他就抽出朴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掌,“我温丰对海神娘娘起誓,歃血为证,此生此世,愿为大家姐马前卒!若违此誓,海浪为牙,鲸鲨为刀,食我肉骨,永不回转!” 誓言落地,一滴血珠从他掌间鲜血浮出,逆着海风飘向郑禾面前。 这个世界,凡人亦可立下血盟,受天道见证,受八方所视。 收下这个血盟,就相当于把老温收作自己的奴仆,他的生死只在郑禾的一念之间。 “这么肥的狗你要来有什么用!” “咬过人的狗就该去死!” 郑当午跳起来大吼,“是他杀了你,你给我杀了他!” “杀了他!” 郑当午直接飘到郑禾面前,一拳头砸向郑禾的脸,“我让你杀了他!” 郑禾抓住她的拳头,轻声开口,“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好不好?” 她看着她的眼神一如往常那样清澈,安静,可以容下她所有暴躁的情绪,可以安抚她的一切。 郑禾弯下腰,把郑当午抱进怀里,手掌在她背后拍了拍,“我知道你很害怕,没关系,姐姐永远都会保护你的。” 她摸了摸她的头发,“是不是有点累?我带你去睡一觉好不好?” 郑当午怔了许久,她直直盯着郑禾的眼睛,继而回过神,咬牙切齿地说,“就你是烂好人,就你喜欢逞英雄,我最讨厌就是你这样!心慈手软,优柔寡断,我讨厌死你了!” 她狠狠踹了郑禾一脚,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内舱房。 郑禾看着她的背影,垂下眼眸,接过了老温的血盟。 血渍消失在掌心的瞬间化为一行扭曲的小字: 【脱离值—5】 【当前脱离值:70%】 果然,如果是原主,她会接下这份效忠。 原主大执念就是带他们回家。 不管她怎么想,但想降低脱离值,就得按照原主的性情做事,不脱离原主霸道船长的人设。 郑禾合拢手掌,神色不变,“那是我妹妹,年纪还小,有些不懂事,你别和她计较。” “也别让别人知道我妹妹在,懂?” 郑禾拔出了卡在驾驶台上的斧头,甩了甩上面的血迹,目光定在老温身上。 老温头埋在地上,没敢说话,只是疯狂点头。 一丝玄之又玄的联系霎时就让郑禾可以轻易察觉到老温情绪的波动。 在她面前,老温没有任何秘密。 他的情绪驳杂,但大致上都是恐惧和害怕。 “我的心脏,在哪里?” 老温抿了抿唇,跪在地上,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摇摇头。 什么意思? 郑禾蹙眉,有人对他们下了禁制? 在这艘角木蛟上,有谁可以封住老温的嘴? “昨夜对我动手的,还有谁?” 老温摇摇头,他看上去努力想说出什么,可他的嘴被什么东西强行缝了起来,不准他说出来。 “是楼七?” “我的心脏也在他那里?” 老温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第二十一章 她还是个傩戏师 一切尽在不言中。 郑禾了然,看来她的心脏也和楼七有关系了。 “你们这些黄符也是他给的?” 斧头挑破了老温的衣襟,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黄符。 “有用么?” 原本老温是很确定这些仙门寮所出黄符是绝对有效用的,可这些黄符在这邪祟面前就是一堆废纸,他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黄符无用还是邪祟过猛。 这时候猴子那家伙会怎么做呢? 老温仓惶伏下身子,脸上挤出一丝谄媚,“大家姐威武,区区黄符,怎能和大家姐相抗?” 老温身上传来的情绪很矛盾,一边觉得这些黄符有用,一边又觉得这些黄符不是她的对手,颇有愤懑之意。 他交了血盟,乖了,但又没那么乖。 郑禾蹙眉,有毛病,她没事和这些符箓较什么劲? “你现在就去把所有符箓给我拿来。” 老温磕了个头,唯唯诺诺退后几步,还没开门,门外就传来了四指惊慌失措的喊声: “温哥!温哥!开门啊!癫火!啊——!船上有癫火!” 话音未落,房门狂响,老温猛然转身,在听到癫火的那一刻他瞬间就忘了面前的郑禾。 从他下意识的反应来看,那癫火似乎比郑禾还吓人。 他打开房门噔噔噔就冲了出去,“哪里有癫火!” 癫火? 原主记忆中有这个词汇存在,但很模糊,应该只是在哪里听过。 她心念一动,地板上老温流下的眼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一片血红,组成了一段扭曲诡异的文字,静静趴在郑禾脚前: 【请填写杀死你的三个凶手:老温、】 她写下了第二个名字:楼七。 噔噔噔噔—— 又是一阵莫名很燃的音乐,地板上显现出来一行血红小字: ‘答对了!恭喜你!’ ‘检测到本任务已进行三分之二,现在发放相应奖励!’ ‘你获得一次抽奖的权利!’ 彩色傩面再次出现,郑禾把手伸进去,这次傩面的颜色依然定在赤红,从傩面口中掉落一颗浑圆珍珠。 抽到的这个东西也叫做【劫刀】,不同的是这是二阶【劫刀】。 一阶【劫刀】是选择那个杀死原主的凶器,二阶之下,郑禾可以主动选择一个武器,绑定之后,这个武器只能被郑禾驱使。 劫刀,借刀不还。 郑禾挑眉,那她岂不是可以直接选择这个世界最强大的武器,只可惜这个世界应该就是个古代世界,不然她可以直接绑定原子弹核弹什么的。 ‘你可以绑定一样你接触过的武器,但取出和使用武器需要付出相应代价。’ ‘当你使用这项武器时,将自动提高你的生命力,你受的伤越重,能取出的武器越强大。’ 什么小强功能? 这是先加强自己的血条,再用血条换爆发? 珍珠握在手心,郑禾有些无语,这个技能倒是正好可以补全她在金鳞宝地里的修复效用。 只要脱离值小于80%,肉体上的伤势都可以进入金鳞宝地修养,除非是爆头这种程度的伤势,否则其他伤势很难彻底杀死郑禾。 现在脱离值还没到50%以下,不然真想试试能从金鳞宝地兑换出什么特权。 “大家姐······” 老温面色发白,带着几个兄弟走进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郑禾。 郑禾收起珍珠,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猴子从老温身后探出头来,“大家姐,外面······” 他指了指门外,“有附火者······” 郑禾蹙眉,她知道啊,这怎么了? “你们以前遇见附火者都是怎么处理的?” 所有人眼睛都不约而同转向了郑禾。 郑禾愣了,她指了指自己,“我?” 所有人疯狂点头,老温身上传来了极其坚定的肯定以及强大的信任。 不是,你们在肯定什么? 还有那癫火,附火者,到底是什么? “大家姐,禁海航行,很容易受到祸斗袭击,燃烧癫火,所以船上都会配一个傩戏师,请神驱邪,祈福禳灾。” 郑禾脚步微动,其他人都退避三舍,老温在前开路,继续为郑禾介绍,“咱们角木蛟上只有一个傩戏师。” 郑禾面无表情,不用说,那唯一一个傩戏师就是原主了。 “我怎么忘了这个!” 猴子一拍脑门,噔噔噔跑到驾驶舱中,揭开墙上挂着的那副烟熏火燎过的罗汉降龙图,郑禾这才发现原来那副图像背后还有一个小龛。 猴子双手合十,对那个小龛拜了拜,恭恭敬敬从里面捧出一张面具,送到了郑禾面前,“大家姐,别忘了带上傩面!” 郑禾死死盯着这张傩面,刹那,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在脑内裂开,嘻嘻嘻笑了起来。 猴子捧到她面前的那尊傩面,和金鳞宝地见到的善傩傩面,一模一样。 金鳞宝地的傩面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实世界? 不知是不是错觉,郑禾总觉得那张雪白傩面仿佛活了过来,在猴子手里睁开眼睛,勾起嘴角,看着她夸张地笑了起来。 角木蛟在海波上轻轻摇动,光影也随波晃动,时而如地狱里的魔魂扰人心智,时而像佛台上晃动的蛛丝,心火燃烧。 郑禾瞳孔微微收缩,声音沙哑,“这是什么?” 不断跳动的烛火骤然一寂,傩面恢复了正常,所有人都顿住了脚步,老温更是面色发白。 猴子也咽了口唾沫,捧着傩面的手微微颤抖,“大······大家姐,这是你的傩面啊······” “船上以前有遇见癫火,不都是你······您去的么?” 猴子嘴唇直哆嗦,他手指软绵绵地,几乎捧不住这轻飘飘的傩面。 郑禾突然笑了起来,她接过傩面,“我知道,我就是考考你们,瞧你们吓得,汗都出来了,没出息!” 空气中紧绷着的那根线骤然一松。 老温口中发苦,兄弟们刚刚看见癫火的时候都慌了,看见癫火和看见死亡无异,都在发愁的时候,是老温主动提出来去找大家姐的。 猴子之前说过什么驱虎吞狼之计,难道就不能让大家姐去吃了那附火者么? 起码现在的大家姐看着,还是很正常的。 众人拥着郑禾向前走,猴子更是没话找话地在聊,“大家姐,真没想到咱们角木蛟上也有癫火······您还记得咱们上次收账,看见的那个附火者么?” “啧啧,真吓人。” 猴子看上去心有余悸,“那老娘们儿也不知道招到了哪个祸斗,被搞坏了脑子,烧癫火就算了,还到大街上找什么孩子,到处祸害人,实在是可恶!” 原主记忆中完全没有这段。 第二十二章 她舞傩 郑禾面不改色,这个世界,大海成了禁区,海里时不时就会走出一种被称为‘祸斗’的异端,祸斗上岸之后,以人为食,造成无数杀生,能搬到内陆的都搬去内陆居住了,沿海地区近乎坚壁清野,渺无人烟。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大不了不去海边,不去吸引祸斗就好了,可这个世界人人树上降生,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族树,人可以走,树却不可移动。 家族想要繁衍,就必须拱卫家族神树,不可轻易离开。 更何况总有些人被挤出内陆,被迫来到海边居住,暴露在祸斗上岸的风险中。 幸而当世修仙者在沿海地区建立仙门寮,建立警报,猎杀祸斗,护卫凡人。 更有修仙门派在海边修筑大阵,当仙门寮察觉到祸斗踪迹之时,开启大阵,守护众生。 所有海域都被划为禁海。 朝廷更是实行闭关锁国,严禁出海捕捞航行。 可禁止归禁止,海上资源丰富,多得是修仙者自诩强大,开辟海上洞府,也有凡人铤而走险,出海贩货。 角木蛟就是一艘禁海飞驰的走私船。 众人簇拥着郑禾来到那个附火者跟前。 仙人说祸斗是大恐怖,凡人不可直视。 祸斗害人,只需一眼,甚至不需要一眼,你只要听到祸斗的声音,就会陷入莫名癫狂。 据说那些低语邪恶下流,每一声吐词里都蕴含着难以言说的憎恶与仇恨。 即便是有经验的修行者在毫无防备之中听见这些低语,也会被这些低语中的污秽污染清明道心,道行差点的,立地醒火,变成附火者。 仙人们说,这些轻声细语自带污秽的低语就是来自祸斗,无形无踪,也无可逃避。 哪怕在第一时间堵住耳朵或者戳聋双耳,那声音也能直接透过皮骨侵入神魂,将人心中的七情六欲,爱恨嗔痴欲执齐齐催发出来,直接让人陷入疯癫之中,从内而外燃起大火,直到把人烧成灰烬为止。 癫火一旦燃起,不论人,仙,还是神明,都不可扑灭,不死不休。 有些附火者在点燃癫火之前仍是凡人,可癫火燃起,以附火者的情绪和生命为燃料,可以让附火者迸发出远超过去的潜力。 用一条命,点一次火。 若只是如此,倒也没什么,可癫火不仅会燃烧附火者自己,还会传染。 别说接触附火者身上癫火,哪怕只是听说远方有人觉醒癫火,你都有可能被传染,刹那间便可燃起癫火,化成灰烬。 癫火危害实在太大,仙人们警告凡人众生,不管看见什么,一定要保持镇定,日日口诵清静经,饮食清淡,切忌饮酒服药,官府更是直接发下禁酒令,私下酿酒贩酒是杀家砍头的重罪。 禁海飞驰,贩卖私酒,角木蛟做的就是抄家灭门的买卖。 这是郑禾第一次看见附火者。 附火的还是个熟人——广夏。 他一头小卷毛被油汗濡湿,整个人张开手臂跪坐在甲板上,眼睛无神看天,嘴巴大张,其中有红色火焰从他腔体内部喷射而出,周围空气被高温扭曲。 船员们不敢靠近他,只用一根铁棍抵住他的口舌,把一团黄符顺着铁棍滑进他的嘴里。 黄符在接触到广夏皮肤的瞬间无火自燃,宛如火球一般慢慢滚进广夏的肺腑,顷刻之间广夏也如火球,七窍之中赤红火焰杀气腾腾冲了出来,卒然毁灭了他的头发和衣衫。 甲板上温度慢慢升高,所有人都汗流浃背。 广夏被火囫囵吞没,可他从头至尾都没有发出任何惨叫和嘶鸣,只是和个雕塑似地跪在甲板上,像是早就死了。 可他还在燃烧。 “大家姐,这家伙是不是没救了?” 有人察言观色,发觉了郑禾面色也不好看,赶紧找补: “没事的,大家姐,一定是这家伙着火太深,我们把他丢进海里去就好了,大家姐你千万不要生气!” “是啊!大家姐,你这么厉害,一定懒得和这种小鬼纠缠,我们这就把他丢到海里去!” 说话间,就有人拿起木棍把广夏从地上挑了起来。 郑禾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全身陷入大火的人,他此时已然不能算是一个人了,只是一个盛放癫火的器皿,可以听见血液在高温中滋滋作响,可以感受到逐渐枯涸干瘪的肉躯。 ‘救救我······’ ‘我不想死······’ 好可怜。 “放下他。” 郑禾拦住了他们,“我可以起傩。” 如果这时候郑当午在边上,大概又要骂她烂好人了吧。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祸斗,也不知道原主究竟是如何起傩驱邪的,但总可以试试。 暂且就把他当作一个中了邪的人吧,穿越之前,郑禾在乡下考察傩舞的时候,见过无数种傩舞。 猴子凑到郑禾跟前,殷勤地弯下腰,“大家姐,要准备什么?” 他嘿嘿一笑,“我小时候家里教我打过鼓的。” 郑禾看他一眼,“什么都不用。” 她记得那些舞步。 说话间她戴上傩面,抬手击掌一拍。 啪—— 击掌声一下一下,她的肩背随之晃动起来。 这就开始了? 傩者鼓噪,原本该有鼓乐相合,请神祭舞,可她没有鼓乐,甚至没有清场。 无数根木棍压在广夏身上,想要把他挑出去,还有些船员在旁交头接耳,老温面色发白地看着这一切。 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下,郑禾开始起傩。 她用一种极度夸张的动作顿足踏地,摆臂击掌,傩面在所有人面前飞速旋转。 没有鼓乐相合,没有歌声相伴,只有清脆的击掌声和脚步踏在甲板上的‘咚’声。 在她起傩的时候,所有嘈杂低语渐渐小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神情愕然。 “温哥,大家姐跳的是什么?” 猴子凑到了老温边上,好奇地看着场中郑禾的舞蹈,“你有见过这种傩舞么?” 老温面色难看,“当然没有,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傩舞?” 她的动作只是简单的肢体摇动,没有半分他们印象中舞蹈的模样。 人有难,方为傩,傩戏起,百病消。 家家吉庆,户户居安。 读书者,功名成就,科甲宣连;耕种者,一籽落泥,万籽收成;求财者,财流胜岁,百事顺通。 郑禾一手抚傩面,一手展臂带动身体,围绕着广夏快速旋转。 郑当午随手掏出来的衣袍裾摆荡开,带起一阵风,如同层层展开的莲花座。 脚步踏在甲板上的声音就是雷鼓之声,一步步踏在心尖。 她抬脚,落步。 广夏身体便抖一抖。 抬脚,再落步。 广夏浑身战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遭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下来。 老温呼吸急促,没了一层皮的手掌不自禁握紧,只觉得风吹雷鸣,海上无数风携起无数浪,一阵阵拍打在身上,天空乌云密布盘旋,似是大海举起黑幕,阻止高天之上的神明垂眸。 傩面之下,郑禾闻到了一股极香的气味,她咽了口唾沫,耐心内心饥饿,她伸出一根手指,穿过癫火,点在广夏眉心。 轰—— 所有癫火轰然而散。 众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等他们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癫火已然熄灭,只有广夏呆呆地还在原地跪坐。 嗝—— 郑禾转身,悄悄打了个饱嗝。 众人方才闭目时,只有她知道,癫火不是熄灭了,而是被她吸进了肚子里。 她打嗝的幅度很小,应该······没人发现吧? 【脱离值—3】 【当前脱离值:67%】 第二十三章 她打饱嗝 “癫火熄灭了,你们·······” 郑禾松了口气,脱下傩面,正准备和船员们说一声,让他们把广夏送去休息的时候,她眉头微微耸动,“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在她视线扫过的瞬间,腿软的船员面色发青,直接倒在了地上,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猴子、四指之流更是瑟瑟发抖,都快要尿裤子了。 怎么回事? 郑禾看向了老温。 “温丰?” 老温胸膛里一片火灼似的疼痛,他闻言踉跄一下,一手扶住边上的猴子,手上伤口崩裂流出血来,才撑着没有倒下。 他一张脸发白,深吸一口气,“没什么,大家姐······威武。”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傩舞? 戴上面具之后的郑禾就和换了个人似地,她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直接跳到了癫火里,揪住广夏的头皮,绕着他转圈。 广夏在癫火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可郑禾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她直接抄起广夏的身体,拎着他的头,抡圆了胳膊把广夏往地上砸。 一下,一下,又一下······ 雪白傩面慢慢染血。 老温一时也说不清究竟是被癫火烧死比较好,还是被郑禾这么活活砸死比较好。 直到广夏在烈火灼烧中吐出一口鲜血,郑禾才停下她的动作,张开双臂俯下腰身,像是吸人精气的妖怪似地,趴在广夏身上,隔着沾血的雪白傩面,野兽一般深深吸气,广夏身体里的癫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流到了郑禾身体里。 嗝—— 吸尽癫火之后,郑禾松手起身,广夏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郑禾打了个响亮、畅快的饱嗝。 所有船员的脑海里同时浮现起一个常识: 祸斗,喜食癫火。 她怎么好意思在摘下面具以后还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看着她? 她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吓人么! 心中默诵清静经,这也算自己的主人,船还没靠岸,他还有用,得护住这些兄弟,这邪祟总不至于现在就杀了自己。 老温真觉得这一趟出海,他起码要瘦个二十斤。 他鼓起勇气,“兄弟们很少见这种场面,大家姐······实在是太威武了,兄弟们见识短浅,还请大家姐见谅······” 看来这个世界驱逐癫火还是蛮简单的,郑禾挑眉,正准备谦虚一番,耳畔又传来船员的尖叫。 啊啊啊! 老温和猴子第一时间就跳到了郑禾身后。 “大家姐救我!” 老温嫌弃地看了眼猴子,他和大家姐有血盟,算是她的人,猴子为什么和他一起躲过来了? 猴子谄媚地给郑禾指了指甲板中间,“我就知道这广夏一定是招惹到什么不得了的邪祟了,大家姐,你看,他果然藏不住了!” 手指指的正前方,广夏身体扭曲,腹部更是高高肿胀成一个篮球,本就单薄的皮肉被里面的东西顶得只剩薄薄一层,已经到了摸一下就会炸的程度。 与此同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有船员从底舱上来,靠近了这边。 “肥英!别过去,危险!” 老温伸出手想要阻止他们继续前进,可这些船员一个个收声敛息,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路过。 “你们聋了!” 老温对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声,可他们反而走得更快了。 搞什么? 老温有些不满意,一掌拍到最后一个船员的肩膀上。 所有船员同时停了下来。 老温后脖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明明只叫住了一个人,为什么这几个人会一起停下来? 郑禾拎起老温后脖颈的衣服,咬牙把他整个人向后拉,尽全力远离这几个船员。 “所有人,远离甲板,回到自己舱房里去!” 在老温血手印留下的地方,肥英的肩膀没有任何预兆便皮开肉绽,裂开的血肉里伸出一只手臂,撕开衣服,从他碰过的地方伸了出来。 郑禾瞳孔骤然收缩,那只手臂上蠕动着青灰色的肉质鳞片,在阳光下流动着阴森的光泽。 从肩膀上钻出来的手臂越来越长,已经超过了人类正常臂展应有的限度,它像条大蛇,扑到了大着肚子的广夏身上,从掌心生出一根舌头,贪婪地吮吸着那被撑得薄薄的肚皮。 就好像那里面有什么好吃的。 不止是肥英的肩膀上长出了手臂,其他人的身体都从奇怪的地方长出了手臂,四个船员迅速叠在一起,开始以奇怪的姿势排列组合。 这些从身体深处长出来的手臂绝不是人类的手臂,尖锐、粗壮、带着毛刺,犹如铁铸,犹如利刃,最终把四个船员的身体组成了一个有八根足肢,四个脑袋,八只眼睛,在甲板上乱爬的怪物。 四个脑袋趴在广夏身上,郑禾拽着老温和猴子转身就走,一脚踹开驾驶舱,继而锁紧房门。 郑当午还在内舱。 她头也不回地冲向了自己的房间,准备把郑当午带走。 老温牙齿战战,他咬住自己的舌头,不让自己被那怪物吓软,在驾驶台上按出了一个黄铜开关。 “大家姐,角木蛟的守护阵要我们两个人同时掰下去才能生效!” 哈? 守护阵? 看老温这信誓旦旦的样子,郑禾没来得及多思考,记忆中好像有这个东西,她顿住脚步,立刻转身和他一起拉下了黄铜开关。 两个人的手掌放下去的瞬间,老温的血顺着下流,黄铜开关微微发亮。 嗡—— 一阵响亮但不刺耳的嗡鸣之后,角木蛟船帆收缩,所有船舱同时关门,一道淡蓝色的薄膜覆盖在船舱的门窗,阻止外面的东西闯进去,也阻止里面的东西闯出来。 驾驶舱前窗更是覆盖了厚厚的蓝膜,郑禾看见那只八脚怪物跟着他们来到了驾驶舱,眼看着就要冲进来的时候,一头撞在了守护阵上,被弹到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这阵法这么有用? 为什么那些金色大鲤鱼出来的时候不开? 郑禾长出一口气,“船上有没有什么杀阵,可以处理外面那个怪物的?” 老温脸色难看地驾驶着角木蛟在海上飞驰。 他们最后的手段就是联系仙门寮,给仙门寮发信让那些仙人过来处理,可郑禾还活着,他也还没拿到楼七的金丹,这次出海难道就这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不甘心。 越想越不甘心。 老温眼睛猩红,心乱如麻,他看着角木蛟之前碧蓝的大海,他不在乎这个八脚怪物,甚至不介意做那个邪祟的狗! 他只想知道,到底要怎样,才能回去! 一只冰凉的手掌捏住了老温的胳膊,他哆嗦一下,抬起了头。 “你心乱了,开不了角木蛟。让开,我来。” 郑禾平静地看着老温。 看着这个杀死自己的凶手。 在他们身后的天花板上,一根细细的蛛丝从木板的缝隙中探了进来,随着角木蛟的波浪,悄无声息荡向了郑禾的后脖颈。 第二十四章 她打巴掌 柚木船舵细腻温润,在把手放上去的瞬间,一股玄妙的力量春风般融入她的身体。 来到这个新世界,她遇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角木蛟,想起来的第一件事也是角木蛟。 这是她的船! 柚木舵轮就是角木蛟的船舵装置,和汽车方向盘具有同样的功能,操纵的时候也和在陆地上开车差不多。 目视前方,不要低头看舵盘,在确定大致的方向之后要把船舵精准地控制在目标度数精度之内,切忌骤操反舵,使船头频繁摇摆。 角木蛟是这个时代大海航行最优秀的民间货船之一,驾驶台内嵌阵法,阵法启动的时候可以实现类似于自动驾驶的功能,保持前进不变的方向。 可这时候平稳前进只是让他们变成外面那个怪物的午餐肉。 当那只怪物在驾驶舱外敲敲打打,试图进来的时候,郑禾看它走到船舱左侧,“抓好!” 老温从她的动作看出了她要做什么,一言不发地拉紧了船舱中的座椅。 郑禾紧紧握住舵轮,目光直视海面,她驾驭着角木蛟,就像草原上的匈奴王扣着骏马下巴,勒住那匹只有她能驯服的暴躁骏马。 浪头袭来,向左满舵! 蓝宝石般的洋面上,角木蛟八扇船帆无风自鼓,随着船舵方向的急速改变,整艘船都向左倾斜,大半艘船由于过快的转速直接浸到了海水里。 驾驶舱里的猴子直接飞起,撞向船壁,直接就被拍晕了过去。 老温吨位十足,拽住了即将再次撞在船壁上的猴子的裤腰带。 只可惜这裤腰带实在是不给力,猴子腰带瞬间就被撕裂,他还是重重砸在了船壁上。 ‘唔——’ 他闷哼一声,似乎要被痛醒过来。 角木蛟再次钻出水面的时候带起无数雪白的浪花,如一条在海面上流涎吐沫的蛟龙,鼓着凶猛的鳍,在波涛起伏中朝天怒吼。 船身还没恢复平静,郑禾打正船舵,手动调整船帆,顺着海浪和海风瞬息之间就走出了几千米远。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57%】 看来这是原主会做的事。 “那祸斗应该掉下去了。” 老温小心翼翼靠近舱门,贴在门上仔细听门外的动静。 外面很安静,老温舒了口气,他转过身,看着郑禾,“外面那玩意儿应该被甩到海里去了。” ‘咚咚咚——’ 他刚背过身,门外就传来了克制而礼貌的敲门声。 老温和郑禾面面相觑。 老温脸色难看,“守护阵还没打开,现在所有人都不能走出房门。” 角木蛟刚刚那么大幅度的转身,连那个怪物都可以甩下船去,什么人会在这样的角木蛟上行动? 或者·······不是人。 郑禾悄无声息握紧了手中的斧头。 老温也抽出了自己的手中刀,朝门外喊了一嗓子,“谁啊!” “温哥!” “是我啊!” “温哥!” 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温蹙眉,“广夏?” 郑禾和老温对了个眼神。 广夏不是被那个八脚怪物吃了么? “温哥!大家姐!是我啊!” “广夏!” “船上······” 门外的人似乎很害怕,声音都在发抖,“门外有怪物!” “救救我!救救我!” 他开始用力地拍门,声音嘶哑,他似乎是贴在门上喊出的这句话,“为什么不救我啊!” “开门!” “温哥!开门啊!” 温哥!开门! 低语毫无预兆灌入耳洞,老温呆呆看着驾驶舱里再次燃起的大火。 广夏的声音和更多凄厉的呼喊重合在了一起,他松开了手里突然滚烫的长刀,他看见他脱了层皮肉的手掌血肉焚烧,烧穿了纱布,火焰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 痛!太痛了! 他情不自禁开始惨叫,伸出冒着烈火的双手拼命抓挠胳膊上还算完好的皮肉,挠出道道血迹也不罢休。 无数双焦黑扭曲的胳膊抓住了他的小腿,驾驶舱里烈焰冲天,他站在烈焰之中,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火焰,被那些在火焰中死去的同僚一点点吞噬。 “不是我!不是我!” “别过来!别来找我!” 门外广夏的呼喊依然在继续,“温哥,是你么!温哥!开门!” 郑禾挠了挠头发,不太理解眼前的情况。 她走上前,拎住老温的衣领,想着把他拎起来,但老温这家伙少说也有两百三四十斤,再加上他一直手舞足蹈,和过年被绑起来的猪一样手脚乱蹬,郑禾估计不足,一个趔趄,差点砸在老温身上。 拎起来是不现实了。 郑禾撸起袖子,抡圆了胳膊,左一巴掌,右一巴掌,重重砸在了老温肥硕的脸颊上。 老温的脸上迅速浮起了血红的巴掌印。 【脱离值—2】 【当前脱离值:55%】 郑禾扬眉,搓了搓发热的手心。 打个巴掌还有这种功效? 那她如果连扇老温55个巴掌,脱离值岂不是可以降到0? 突然觉得没有第一时间杀了老温实在是太好了。 这就是一个行走的降值神器啊! 郑禾甩了甩手,抡圆了胳膊,又一个巴掌重重甩了下去。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54%】 原本有些癫狂的老温直接被这三个大嘴巴子给扇懵了,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清澈,嘴边流下了含血的涎水,眼神呆滞,不知在想什么。 看来还是不够。 不得不说,郑禾从来不知道,原来扇人大嘴巴子这么爽。 有点上瘾了。 正准备再给他买一送三的时候,门外广夏幽幽的声音直接钻进了郑禾的脑袋里。 “大家姐······” “是你么?大家姐?” 广夏的声音和郑禾几乎只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如果不是因为守护阵的作用,他的气息大概会直接穿过门板,撩起郑禾鬓边发丝。 他在门外嘻嘻嘻笑了起来,“你为什么要对我笑啊?” “大家姐?” “你是不是喜欢我?” “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你也想吃了我,是么?” 第二十五章 她请来了开山神 这个世界的人怎么看上去精神都不太正常? 郑禾放下了手中的老温,“广夏。” 门外的声音安静了下来。 郑禾真诚地建议,“自恋是病,去看看大夫吧。” “实在不行你看看大海?” “大海是个好东西啊,心情好的时候可以看,看了心情自然就会变好,心情不好了还可以跳,一跳解千愁。” ······ “刚刚就有几个人蹦极下去了,估计现在还在海里遨游,可舒服了,你要不也跟你那些朋友一起试试看呢?” 她话刚说完,门外安静一瞬,郑禾忽然之间脊背一凉,她猛然转身,“老温!闪开!别装死了!” ‘嘭——’ 话音未落,一只肌肉遒劲有力的手臂直接破门而入! 守护阵闪了闪,最终熄灭! 仙门寮卖的都是什么假冒伪劣产品! 郑禾怒骂一声,直接纵地跃起,跳到了房间角落。 老温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就被冲破房门的长满鳞片的利爪抓破了手臂。 利爪感受到鲜血,兴奋地在地上抓挠,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紧接着它开始疯狂地切割房门,没有守护阵守护的房门比国足球门还容易攻破,眨眼功夫就被劈碎。 “大家姐······别笑了······别笑了!” 广夏惨白的脸从门板破口中探了进来,他的声音哀怨,夹杂着巨大的恐怖和兴奋,“你为什么要对我笑!” 日光倾斜,郑禾看清了他现在的模样。 他的确还是广夏,广夏的身体广夏的头颅,可在他身下,长着一条湿漉漉光溜溜的深青色尾巴,这条尾巴粗大健壮,代替广夏的腿站立在地面。 碾过地上那些碎木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广夏瘦弱的身体像一个糖葫芦苹果似地,被一根签子顶在空中,从他身体内部不断推出一些黏稠浑浊的液体,顺着那条深青色尾巴往下滑,在地毯上留下黏糊糊的痕迹。 除了那条看上去没有尽头的尾巴之外,广夏整个人都已经钻进了驾驶舱,他身体前倾,蛇尾上的鳞片在地板上摩擦蠕动的时候发出阴冷的窸窣。 如果是在什么恐怖电影里看到这种蛇男的形象,郑禾大概会觉得有点恐怖。 边上的老温仰头看着变异了的广夏,眼神已经完全死掉了。 可现在郑禾看着广夏这副身体,不仅不恐惧,甚至有点想掀开广夏的裤子,看看人体和蛇尾究竟是怎么连接在一起的。 这种好奇从她小时候看一个仙侠剧就有了,里面的女主角是女娲后人,人身蛇尾。 和那个女主角不同的是广夏还保留着两条腿。 没有多余的废话,郑禾抡着斧头,径直就冲向了广夏。 广夏身体保持着兴奋的战栗,他深深一嗅,脸上表情越发癫狂,“三个······” “没想到里面居然有三个人······” “都是我的!” “我的!” 郑禾屈膝拧腰,整个人弯成满月之弓,卒然崩射向广夏的蛇尾,手掌在地上一撑,脚踝一扭就消失在了广夏的视野。 广夏烦躁地扭动着,他的尾巴还在门外,因此在驾驶舱中身体并不灵活,跟不上郑禾转动的速度。 “大家姐,你不要跑,宝宝饿了,你能不能让宝宝吃了你?” “吃了你,宝宝一定就饱了!” 不要脸,还宝宝? 郑禾欺身上前,撑着驾驶台起跳,一脚不偏不倚地踢在了广夏的太阳穴上。 广夏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嗡作响身躯轰然倒地,郑禾迎上前去,斧头冲着广夏的脖子挥砍下去。 嗤—— 深青色的鳞片迅速覆盖广夏的脖颈,斧头在鳞片上擦出刺眼的火光。 一击不中,郑禾一脚踹在广夏的胸口,咬牙翻身而起避开了向她拍来的尾巴。 见鬼,斧砍不进。 这个世界难道到处都是诈骗犯,不是说好了这是自己的宝器么? 有鬼用啊! “真难看。” 郑当午不知何时从内舱走了出来,她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地看着郑禾不断闪避广夏的攻击。 广夏眼中没有躺在地上的猴子和老温,也没有白裙翩翩的郑当午,一心一意地向郑禾抓去。 “当午!” 郑禾赶紧拉开和郑当午的距离,大喝一声,“你出来干什么!” “回去!” 驾驶舱原本就没多少空间,再拉开距离又能远到哪里去,郑禾难得声色俱厉地叱责郑当午,“听话!” 广夏周身气血涌动,不断有血雾从他的皮肤毛孔中涌出来,在淡淡的血雾中,他的身形愈发高大。 在他们打斗时,广夏的身躯扫过了桌椅,把仍在燃烧的烛台扫到了地上。 郑当午看不下去了,她跳了下去,脚尖点在烛火上转了半圈,“蠢死了,笨蛋,还在等什么!” “以血开刃,起傩!” 在她的眼眶中闪过一丝金辉,那丝金辉也同样出现在郑禾的眼瞳正中。 郑禾毫不犹豫地用斧头拉开自己的手掌,血液从掌心滑落,却没有落在地上,而是直接滴进了金鳞宝地干涸的泉水中央。 一条细细的红线以这滴血为起点,迅速爬向白面善傩。 红血融入金鳞宝地,善傩成为七面傩中最耀眼的存在。 白面善傩在郑禾拉开手掌,以血开刃的时候,同时出现在了郑禾的脸上,但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脸上多了一张傩面。 她双腿打开,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微微下蹲,持斧的手和另一只空手在头顶打了个节拍。 一下,然后是两下,三下。 起傩。 舞者,巫也。 最开始的舞蹈原本就是为了振奋人心而存在。 戴上傩面,驱瘟避疫,娱神免灾,与善者赐福,与恶者降灾。 和之前熄灭癫火的傩舞不同,这次的傩舞起傩便请神。 郑禾不知道这个奇怪的世界有没有神明,她也不知道遇到这种事该向哪一位神明求助。 但在她前生调查过的资料中,在诸多傩戏起源的地方都有一尊神明,手持开山斧,上下推挡,左右劈砍,为众神开路,位于众神之首。 你可以叫祂开山将军,开山莽将,开山王,开山神,也可以叫祂开山爷。 请神之后就是酬神,以舞娱神。 心中默祷开山神之名,斧头上传来难以言说的力量,那力量电流一般传遍全身。 郑禾眼睛圆睁,脚尖点地,手脚张到最大,环绕着广夏的身躯奔走腾挪。 手中斧锋刃上黑光流转,行云流水般切开了广夏的蛇尾,无数道凄厉的血线深深勒开了他的皮肉,广夏目眦欲裂,却根本跟不上那道不断旋转腾挪的身影。 黑色流光眨眼之间便来到了广夏眼前! 第二十六章 她执斧,剖腹产 “大······大家姐······” 这道黑色流光炽烈凶猛,他躲不开,也不想躲开。 广夏暴戾血腥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澈懵懂,他闭上眼睛,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安然接受自己的死亡。 他脸上竟然露出了解脱的神情。 开山之神,乃凶猛之神,可追回失去之魂。 白色善傩之后,郑禾瞳孔骤缩,斧头向旁一偏,擦过广夏的发丝劈了个空。 “郑禾!你这个废物!” 郑当午跳脚! “杀了他!杀了他!” 郑当午期待的好戏落空,咬牙切齿地看着轰然倒在地上的广夏,“郑禾!你脖子上顶的是柚子么!” “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杀了他!” 郑禾收手,斧头对准了广夏的脖子,垂眸看着他。 广夏浑身湿透,他蜷缩在地上,他死死抱住自己的身体,像一条真正的蛇一样在地上扭动挣扎。 “杀了我,大家姐,求求你!杀了我吧!” 广夏涕泗横流,“我·····” 他发了个抖,“杀了我!” “不然······不然它一定会杀了所有人!” 他死死咬着牙,把撕心裂肺的惨叫憋在嗓子眼里,扯着郑禾的衣袖,“它就要出来了!” “大家姐,杀了我!” 郑禾蹙眉,“它?” 广夏脸色惨白,他颤抖着揭开了自己的衣服。 在单薄的衣料之下高高隆起的不是蛇尾,而是一个和小山一样高高隆起的肚子。 广夏身形单薄,肚腹上没什么赘肉,此时此刻整个肚子都和气球一样鼓胀,肌肉皮肤崩开树杈一样的生长纹,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肚子,“大家姐·····它就在里面,杀了我,杀了我!” 他肚子里的东西顶着广夏的肺肠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移动,广夏的捶打非但没有让它安分一些,反而使得它愈发癫狂,顶地广夏不断惨叫。 广夏的清明只维持了短短一小会儿,在腹中那东西动作之后,广夏的眼神一下子又变得柔和起来,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安抚里面的东西,嘴里叫着宝宝。 宝宝······ 好吧,原来他不是在叫自己宝宝。 郑禾想要去摸一摸他的肚子,却被广夏警惕地拍开,他像个小动物似地,抱着自己的肚子警惕地看着郑禾。 “醒了就过来帮忙!都别给我装死!” 郑禾起身,一脚踹在猴子身上,猴子抖了个激灵,从地上跳了起来。 郑禾转身,老温也已经站起来了。 “你们俩,把广夏摁住。” 猴子看着面目全非的广夏,咽了口唾沫,“大······大······大家姐。” 他结结巴巴地,好半晌才凑齐一句话,“你······你要干什么?” 郑禾举起了手中斧,咧开一个含血的微笑,“还能干什么?” “帮他生宝宝啊!” 让那个东西安然出生的话,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当然是趁它弱,要它的命。 猴子抖了抖,和老温对视一眼之后,不敢再问要怎么帮广夏生孩子,两个人一人一边跪在广夏的两侧,压住了广夏的胳膊。 感受到了束缚,广夏在地上疯狂扭动挣扎,“宝宝!宝宝!” “我的!我的!” 被控制了意志的广夏完全没有自己的意志,甚至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机械性地重复着。 他的力气大极了,猴子身体较瘦,差点没压住他。 关键时刻还得是老温这样的吨位可靠,不仅压制住广夏的胳膊,还有余力用绳子把广夏的腿捆住。 手脚被缚,广夏的尾巴在地面疯狂拍打,将上面的污血和黏液泼洒地到处都是。 郑禾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踩在广夏的尾巴上,高高抡起斧头,眼睛眨都不眨地砍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三斧之后,尾巴断裂,广夏的惨叫几乎能掀翻整艘角木蛟。 郑禾手心发热,她正准备抓住那截断尾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截深青色的断尾颤了颤,竟然直接缩进了广夏的裤子里! 所以这并不是广夏的尾巴,而是他肚子里那东西的尾巴? 郑禾一巴掌打在了已经陷入癫狂,浑身开始脱水的广夏脸上,她捏住广夏的下巴,逼迫他看着自己。 “宝宝宝宝,我听见了!你要宝宝,是不是!” 广夏双眸含泪,点了点头。 郑禾扬起一个和善的笑容,“好,我这不是来帮你了么!” 她举起了斧头,“这就是我帮你准备的接生工具,等下我就让你和宝宝见面,可能会有点痛,你忍一忍好不好?” “痛的话也不要叫,不要挣扎。” “到时候你要是吓到我了,我一个失手,宝宝掉到地上可该怎么办?” “你也不想自己的宝宝一出生就掉在地上,变成一团烂肉吧?” “这可不利于宝宝健康茁壮成长。” 广夏像是听进去了,他浑身一滞,眼珠机械性地扫了一眼斧头,又扫了一圈周边的情形,最后看向了自己的肚子,有些神志不清地低声喃语,“宝宝······我的宝宝······” “不能掉在地上·····不能!” 啊——! 他再次呻吟了起来,这次却不是因为挣扎,而是因为疼痛。 郑禾深吸一口气,老温和猴子都已经把脸别了过去,她对着郑当午做了个手势,让她也转身过去,别被这种血腥的场面吓到。 郑当午耸耸眉毛,对着她翘了翘二郎腿。 郑禾叹了口气,孩子大了,不好管。 她换了个方向,挡住郑当午的视线,指尖轻触广夏气球一样单薄的皮肤,眉头蹙起,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么感觉这肚子的手感和气球一模一样? 斧头轻轻一划。 嗤—— 一条细长的红线迅速蜿蜒过广夏的肚皮,他的肚子像夏日熟透了的西瓜一样弹指而裂。 郑禾有些诧异,这是她第一次给别人做剖腹产手术,没想到这么成功? 嘭—— 郑禾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在她眼中,广夏的肚皮真的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气球,散落在腹腔中的全是鲜红的气球碎片,而在气球爆裂之后,露出来的完全不是什么人体内脏。 在广夏肚子里取而代之的是······橘子。 没错,酸酸甜甜,汁水丰盈,很正常的那种橘子。 广夏肚皮打开,就像一个被剥了皮的橘子似地躺在地上,橘子瓣之间不断因为他的动作挤压出一堆橘子汁来。 酸甜的果香在空气中向郑禾袭去。 郑禾看着这些新鲜的橘子汁,这味道闻上去和果粒橙差不多,她不自禁咽了口唾沫。 好香······ 好渴。 第二十七章 她无所谓 她摁住广夏的身体,看着广夏的眼神和善了许多。 谁会讨厌一个身体里全是橘子,还会流酸酸甜甜橘子汁的人呢? “别动,汁都流出来了。” 肚腹剧烈收缩,一滴温热的橘子汁溅到了郑禾嘴边,她没忍住舔了舔。 果然清甜,可以说是沁人心脾,比果粒橙那种工业糖精味道好多了。 在汁水丰盈的橘子瓣中间,躺着一个黑不溜秋的小东西,这小东西长着八只脚,每一只脚都深深插进了橘子里,橘子汁正在以肉眼可以看见的弧度顺着那八只脚汇入小怪物的身体。 这······应该就是广夏的宝宝? 郑禾视线落下,小怪物冲着她打了个带着橘子香气的饱嗝。 这玩意儿能杀人? 难道这就是祸斗? 广夏感受到肚子破了,又开始疯狂扭动身体,目眦欲裂地盯着郑禾,“宝宝!” 郑禾抬起胳膊,抹去了自己脸上的橘子汁,“叫什么,我可不是你的宝宝。” “手术很成功啊,看,你的宝宝在这儿呢!” 广夏的动作一滞,他眼角眉梢都挂满了极度的喜悦,他仰起脖子,向自己破烂的腹腔看去。 在他的血肉肺腑之上,一双硕大的黑色眼眸,眨呀眨呀地看着他。 有一说一,光看这双清澈懵懂的眼神,还是挺萌的。 如果忽略这玩意儿的本体不是一只黏答答的蜘蛛的话。 郑禾皱着眉把这只黑色的小蜘蛛从橘子瓣里抓了出来,广夏的眼神跟着这只小怪物移动,他的眼神从自然流露出的慈爱逐渐变得惊恐。 他大叫着向后扭动,“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弄死它!弄死它!” 老温和猴子强忍着害怕,扭头看了一眼,他们眼神瞬间就和广夏一样惊恐,甚至顾不上摁着广夏,和肚腹打开的广夏一起连滚带爬,躲到了驾驶舱的最角落。 “送子蛛!” 老温一眼就认出了这丑萌丑萌的东西,他崩溃狂呼,双目血红,“这玩意是怎么上船的!” 这小蜘蛛八只脚还没发育完全,软趴趴地看上去没有任何威慑力,可老温看见它比看见郑禾还崩溃。 “送子蛛?” 所以广夏就是怀了这怪物的孩子? 郑禾伸出手戳了戳小蜘蛛的身体,直接把这只小蜘蛛翻了个身。 “大家姐,这······这玩意谁碰,谁就······” 老温咬牙,“海上不该有这玩意儿才对!” 郑禾问,“说仔细。” “这玩意儿谁碰,谁就会不举!” 三个男人战战兢兢缩在角落,显然都听过这东西的赫赫威名。 哈,有意思。 郑禾挑眉,她面色不变,在三人颇为敬畏的眼神中,一脚踏在送子小蜘蛛身上,脚底碾了碾它柔软细嫩的肚子,“那怎么叫送子蛛?” 怎么也该叫断子绝孙蛛吧? 老温和猴子同时把眼神看向了广夏,三个人都没说话。 懂了。 这小玩意人还挺霸道的,让人不举,自己却能搞大别人的肚子,还不论男女,无视生殖隔离。 猴子嘟嘟囔囔解释了一句:“其实也不是完全不举,被这玩意儿盯上,不管男女,都会特别······嗯······激动一段时间,然后等怀上孩子了,就不举了。” 郑禾轻啧一声,捏着这只看上去有点萌的小怪物,皱着眉把它摔在地上。 如果不是因为这东西搞不好就会让人大肚子,郑禾还蛮想养几只玩儿的。 反正她也不用举。 小怪物眼睛忽闪忽闪的,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境遇。 或许这玩意儿现在还没长出脑子。 郑禾沾满橘子汁的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瞥向了地上八肢发育还未完全的小蜘蛛。 她一只脚踩在小怪物上,在她脚下,小怪物本能地剧烈挣扎。 像砧板上的鱼。 浑然不知自己跳地越欢,菜刀落下地就会越快。 郑禾高高举起斧头,眼神无波地俯瞰这只正在用大眼睛可怜兮兮看着自己的小怪物。 “小宝宝,生日快乐!” 嗤—— 她毫不犹豫地挥下斧头,第一斧砍下了小怪物的头,第二斧砍下了四只触脚,第三斧砍下了剩下四个。 最后一斧把整个小怪物一切为二。 小怪物的身体被整个切开,流出了大量鲜黄色的橘子汁。 没想到这小怪物也是橘子馅儿的。 所有被砍下来的部位都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郑禾放下斧头,那双忽闪忽闪的大萌眼就彻底失去了光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挺好的,广夏以后想纪念这一天,可以同时给这小怪物过生日和忌日。 根据无数打怪的影视剧和小说的教育,这种东西大概率不会因为刀劈斧砍就轻易死去,扔到海里也不靠谱,这玩意儿就是海里出来的。 郑禾用脚把小怪物泛着橘子味儿的残肢堆起来,捡起掉在一边的火烛,直接连火带油,倒在了那些黏糊糊的肢体上。 空气中一下子就泛起了烤橘子的特殊香气。 郑禾深吸一口气,转头对上了广夏呆滞的眼神,她这才觉得作为船长,她大概也得给船员一些临终关怀。 广夏现在肚怀大敞,怎么看也不像能活下去的样子。 这时候如果是医生会怎么说? “呃还没恭喜你,广夏,喜得贵······” 这玩意儿也看不出公母。 郑禾换了个说辞,“反正这孩子刚刚看上去很健康。” “你还是挺厉害的。” 广夏翻了个白眼,眼睛一闭就昏了过去,不知死活。 身旁火光很快渐熄,郑禾的余光在火堆中看见一个泛着土黄光芒的东西。 那个东西上还有一行小小的字幕: 【送子蛛液】。 郑禾扫了一眼老温和猴子,他们根本不敢和她对视,抬着晕倒的广夏就出门去了。 “大家姐,我·····我们带广夏去吃点药。” “哈哈,是,大家姐······我和温哥一起!” 老温和猴子同手同脚,离开了驾驶舱。 他们应该完全没看见地上飘着的那个类似于游戏特效一样的东西。 郑禾在空气中捞了一把,把【送子蛛液】从一团灰烬中捡了出来。 淡蓝色字幕水波一样出现。 【30ml送子蛛液:饮用之后可以有效克制癫火,使人保持冷静,还能为饮用者调节至身体最佳状态。请注意,本品具有极强的副作用,饮用之后立刻就会产生强烈的生殖愿望,有85%怀孕的概率(不论物种),且在交媾半个时辰后就会繁育子嗣。】 【注:稀释后将丧失克制癫火功能。】 郑禾:········ 郑禾:? 第二十八章 偷袭!她不讲武德! 淡蓝色字幕闪过之后,送子蛛液自动就进入了【宝库】中。 【宝库】是一个袋子一样的图标,只要郑禾心念一动,【宝库】就会显现,现在宝库中只有【送子蛛液】一个东西。 这【送子蛛液】看上去·······不太正经的样子啊······ 这世界也没个系统什么的,好歹给个指引啊。 还没等郑禾和郑当午吐槽几句,一阵风吹过,那地上那些灰烬吹成了几个扭曲的字: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44%】 这应该是解决了广夏的事儿的结算。 淡蓝色字幕还在郑禾面前弹了一下倒计时的窗口,提示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55小时。 如果再找不到原主的心脏,她很可能就会死在这艘角木蛟上。 也不知道这第三个凶手是谁。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54%】 郑禾一愣。 好不容易脱离值到了50%一下,可以尝试去金鳞宝地兑换【苦肉】特权,郑禾都准备好剪点儿指甲,头发什么的先试试看了,这一巴掌又给她干回了54%,前功尽弃? 不行,得去找老温,再给他四个巴掌才行。 “又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蛐蛐我!” 一阵阴风刮过老温后背,他蹒跚的脚步一软,几乎无法站立,连带着广夏直接砸在地上,他自己扶着船栏吐得昏天黑地,直到什么也吐不出来。 “温······温哥······” 猴子也吐了个昏天黑地,脸上全是眼泪,“那······大大大······大家姐······” 他吓坏了。 刚才在驾驶舱,他虽然早就别过头去,不敢看那邪祟的样子,可眼睛余光还是忍不住扫了过去。 他看见广夏的肚子整个爆开,污血碎肉四溅。 来自广夏身上的热血热肉顺着他们脖子上的皮肤慢慢下滑。 换做常人此时不死也该昏过去了,可广夏依然没死,他疯狂扭动身躯,目眦欲裂,看着郑禾疯狂嘶吼,“宝宝!” 那邪祟一脸污血,她竟然伸出舌头,舔掉了脸上的血,顶着一脸的邪魅狂狷,响亮地咽了口唾沫。 猴子只觉得自己的屁股都在抖。 她笑什么? 又对什么东西产生了这么强烈的食欲? 她怎么就这么饿? 什么都吃得下去啊! 邪祟就是邪祟,伸出手在广夏的肚子里掏了掏,直接把那个送子蛛连肠带肝地掏了出来。 面不改色就算了,她还摸了摸那送子蛛! 她没看见那送子蛛张开口的时候有几十颗獠牙么! “你懂什么!” 老温闭着眼,努力忘掉刚刚那邪典的场面,“咱们大家姐是什么人物,又岂是那送子蛛能抗衡的!” 说完他就一愣,他好像在哪里说过类似的话了。 大家姐可比这只能让人不举或者怀孕的送子蛛厉害多了。 “温哥······这······广夏?” 猴子指了指地上肚腹大敞,还在微微喘息的广夏。 老温低头看着他,“兄弟一场,给他单独找个舱房吧。” “能不能撑到靠岸,就看他自己的了。” 猴子勉强把广夏抬了起来,“要给他用药么?” 老温脸上挤出一丝阴寒,“船上就剩那么点药,给他用了,我们用什么?” 猴子低下头,一个人搀着广夏的身体,走下了楼梯,迎面正好碰上畏首畏脑的四指,猴子勾勾手指,“你,过来,把广夏带回去。” 四指点头,猴子嘱咐,“一定要把门锁好,知道不?” 四指咽了口唾沫,“猴哥······他,他,他不会再有癫火了吧?” 说到癫火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猴子翻了个白眼,“这谁知道,你把人放下,早点跑不就行了,去去去,别啰嗦!” 看着四指和广夏慢慢走进底舱的黑暗中,猴子挺直身躯,眼神里露出一种荒漠的神气。 “温哥,咱······咱还跑么?” 老温轻掀眼皮,接过猴子递来的热茶,“跑你妈的头。又是邪祟又是癫火,这一个个的,哪个好招惹?想要多活一会儿,现在开始,都给我做大家姐的狗。” 猴子舔舔上颚,凑近去问,“温哥,咱······现在也走了一夜了,还不能把仙门寮的人叫过来么?” 仙门寮的人过来做什么? 驱逐妖祟? 如果老温没和郑禾立下血盟,他或许真的会考虑这个做法,可现在他和郑禾血盟加身,一荣俱荣,一损······只有他自己损。 “猴子,记住,我们现在都是大家姐的狗,大家姐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知道吗?” “你那劳什子驱虎吞狼之计,或许······今夜能成。” 只不过虎狼倒置。 —————————————————————————— 浮云吹出一轮满月,将眼前黑暗尽皆挥散。 角木蛟的甲板上,几个人贴着船壁,踮起脚尖靠近楼七的舱房。 “大家姐,您······您还需要这么谨慎么?” 猴子握了握手中朴刀,讨好地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和郑禾很亲密的样子,他松松眉毛,“凭您的本事,想杀那老不死,直接动手不就行了么?” “我们笨手笨脚的,恐怕会碍了大家姐的事吧?” 其他船员拼命点头。 郑禾奇怪,她手里的那把被金鳞宝地附过魔的斧头,“你们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斧尖点点楼七房门,“他可都说自己化龙了,我一个凡人怎么和他斗?” “反正你们也看他不顺眼,一起动手,角木蛟上的货我和你们均分。” 凡人? 船员们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容。 老温动动嗓子,“都听大家姐的。” 这几个都是老温挑选出来,绝不会临阵倒戈的心腹精锐,暗夜行走,持刀握斧,磨刀霍霍。 郑禾打头,小心翼翼走到了楼七窗前。 他们没有选择直接闯门,而是从窗户破入屋中,斩杀楼七。 搞的就是偷袭。 “待会儿按照咱们说好的来,砍头的砍头,贴符的贴符,知道么?” 推开了窗户,楼七房间里那股特殊的味道瞬间席卷所有人的鼻腔,郑禾甚至可以看见床帐中楼七微微隆起的被子。 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动手,郑禾身后却突然传来惨叫。 “啊——!” “大家姐救我!” 第二十九章 她不喜欢蜘蛛 “大家姐救我!” 坠在最末的船员被一股雪白蛛丝紧紧黏住身体,直接吊在了半空。 郑禾回头,瞳孔骤然收缩,如果说今天白天在甲板上看见的八脚怪物是迷你版的开胃菜,那么现在眼前这个怪物就是正餐。 光是体型就是那只八脚怪物的五六倍大,月光之下,投下的阴影简直就是一座小山。 不仅如此,上午那只蜘蛛怪行走方式扭曲奇怪,像个随便拼凑组合起来的劣等货,这只蜘蛛怪组合地自然多了。 全身漆黑,乍一看好似大蜘蛛与黑牛的结合物,上半身看着宛若蜘蛛,下半却是黑牛身体——然而只需要再多看一眼,便会发现,那几乎有土丘般大小的蜘蛛身上,密密麻麻地生着无数张人脸。 郑禾视线扫过,所有人面齐齐呻吟:‘大家姐······’ ‘温哥······’ ‘救我!’ ‘快跑!’ ‘快跑啊!’ 这邪祟生着一幅狰狞骇然的模样,初见者便常常控制不住地去防备它那看似恐怖壮实的身躯与蜘蛛爪,却不晓得其实它真正厉害的,反而是身上那些赘生物一般的人面蛛发出来的“窃窃私语”。 刚刚那船员就是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才蓦然转头,被这只怪物用蛛丝吸住了面部,蛛丝深入喉管,像一个抽血针筒似地从他身体内部不断汲取什么东西,汇入了这怪物的身体。 “祸······祸斗!” “是五阶祸斗,罗刹海蛛!” 猴子瘫在地上,一串凄厉的尖叫声冲出了他的嗓子眼,他浑身发抖,“是祸斗!” 所有船员都惊慌失措起来,他们尖叫四散,胡乱飞舞着黄符,向黑暗和角落寻求庇护,祈求这祸斗看不见自己。 罗刹海蛛抖抖蛛腿,刚刚还活蹦乱跳的船员已经被它吸干,变成一张薄薄的人皮,掉在了地上,无数股雪白蛛丝向奔溃四散的船员们冲去。 猴子已经缩到了角落,老温十指向掌心蜷缩,奋力攥紧拳头,胸膛中滚动着强烈的愤怒,他上前一步,想要把兄弟们都救回来,可他身体僵硬,只是前进一步就有无数恐惧涌动而来,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转身,‘噗通’一声跪在了郑禾面前。 他今天第二次对郑禾磕头,“大家姐,救救他们!” “求你了!” 往前是五阶祸斗,往后是楼七,是自己的心脏。 或许找到心脏,就能回家。 郑禾握紧了斧头。 她看见无数人向她求救,他们为什么这么相信她一定可以杀死这只怪物? 罗刹海蛛踩在对面舱房的房顶上,节肢弯曲,从房顶上跳了下来,尖锐的节肢切豆腐一般切开了一个被雪白蛛丝裹得严严实实的船员的脖颈,迫不及待啃食了起来。 它的动作很快,直到最后一刻,那船员都在用求救般的眼神看着郑禾。 在脖子迸出血浆时,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竟然在求一个怪物来救自己,他眼神微转,定在老温脸上,嘴巴张了张,没来得及说出话就被罗刹海蛛啃掉了所有表情。 可他的声音已经传达到了老温眼中。 温哥,救救我······ 温哥!开门! 老温浑身一抽,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拾起身旁朴刀,手拿黄符,冲向了又一个被雪白蛛丝裹住,慢慢吊起的船员。 “啊啊啊!我来救你们!” 郑禾胃液翻滚,胸膛剧烈起伏,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么恶心血腥的场面,可现在不是吐出来的时候。 只要脱离值低于80%,她身体上所有的伤势都可以回到金鳞宝地修复。 现在她的脱离值是54%。 也就是说,她现在不会死! 郑禾手持利斧,小腿肌肉紧紧绷起,如一根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双眸如夜寒凉清冽,迸出一股野蛮的凶狠来。 来啊,不就是死! 她的速度很快,瞬息就超过了老温,老温瞳孔睁大,他咽了口唾沫,赶紧刹住了车,看着郑禾的身躯撞开夜色,向那祸斗奔去。 既然大家姐出手了,那岂不是手到擒来? 他······静观其变就好了吧? “温哥!温哥!这儿!快过来!” 角落里的猴子探出身子,对老温招了招手,老温看看郑禾,变了个方向,和猴子躲到了一起。 “你个软怂!” 猴子嘿嘿一笑,往里挤了挤,给老温腾出更多空间,“我哪有温哥威武。” 两个人躲在一堆木箱之后,看着郑禾不断腾挪的身影。 “温哥,这可是五阶祸斗啊,那杜鹃湾的仙门寮恐怕都不是这祸斗的对手,你说大家姐······能行么?” 老温蹙眉,“怎么不行?” “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大家姐,特别行。” “她要是不行,咱们合在一块也不够这祸斗一口吃的。” “你盼点好!” 罗刹海蛛身上密密麻麻的人面看见郑禾的时候都剧烈扭曲笑了起来,像是见到猎物的野兽,压低呼吸,却按捺不住心底狂喜。 它对郑禾的兴趣远超旁人,当下蛛丝甩开了其他船员,一心一意扑向了郑禾。 铛!铛!铛! 一人一蛛撞在一起,空气中连续响起三道金铁交鸣的振响,斧头和罗刹海蛛利爪碰撞,在黑夜中擦出比月光更刺目的火花。 这怪物力气大得惊人,郑禾连续劈下的斧头被罗刹海蛛挡下。 她也只有挥出三斧的机会,三斧之后,她就被那非人的力量震飞,重重砸在了地上。 她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郑禾狼狈起身,抹去嘴角鲜血,不甘示弱地看着罗刹海蛛。 “留在这儿看什么热闹!” 罗刹海蛛已经完全被郑禾吸引,松开了对其他船员的钳制,郑禾厉喝,“走啊!” 话音刚落,无数股雪白蛛丝向郑禾伸去,掌间寒芒飞转,蛛丝飘零。 “大家姐······救我。” 虚弱的求救声从右方传来,一个船员企盼地看着郑禾,罗刹海蛛没有收回他身上的蛛丝,随着罗刹海蛛的动作幅度变大,他眼看着就要被甩到天上去。 郑禾咬牙,毫无防御地向他冲去,“拉住它,坚持住,等我!” 雪白蛛丝凝成一根尖刺,直接刺入郑禾的身体,扎出一个血洞。 老温心头一跳。 郑禾毫不在意地砍断蛛丝,无视追在她身后虎视眈眈的蛛丝尖刺,继续向那个受困的船员冲去。 猴子低声喃喃,“温哥······我怎么觉得大家姐是真的想救我们?” “她······她不是邪祟么?” 第三十章 她自残,激活【苦肉】 “谁知道。” 老温口内干涩,声音沙哑,他根本看不懂这个邪祟。 【脱离值—3】 【当前脱离值:51%】 郑禾矮身躲过又一根蛛丝尖刺,她双眸微微眯起,51%? 那距离那个什么金鳞宝地的苦肉技能岂不是只有1%? 她退后一步,高呼一声,“老温!” 老温面色发白,这种状况下郑禾叫自己能有什么好事? 但血盟加身,他无法抗拒郑禾的命令,只能站出来应了一声,“在!” 郑禾回头,对他笑了笑,声音是难得的温柔,“过来。” 这邪祟要做什么? 老温头皮发麻,一点点向郑禾的方向移动。 啪——啪—— 郑禾步履轻盈,避开追来的蛛丝尖刺,直接跳到老温面前,保险起见,劈头盖脸就赏了他两个脆的,直接把老温打懵在原地。 【脱离值—2】 【当前脱离值:49%】 【恭喜您的脱离值降到50%以下,检测到您当前情况危急,苦肉技能已做好接受准备,您可以用您的眼泪、毛发、血液、骨骼、肌肉、内脏、内丹、元婴······换取特权。】 脸颊红肿的老温被郑禾推到一旁,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郑禾抓住发髻,高高举起斧头,反手就割下万千青丝,她把头发随手一扔,似乎犹觉不够,又一斧头砍中了自己的胳膊。 斧刃见红,今夜见的第一滴血来自郑禾本人。 老温:······ ??? 他默默后退几步,远离了郑禾。 这邪祟现在看上去和疯了似的。 猩红的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把土黄的道袍染成血色。 所有人都过于惊惧,以致于没人注意到,她割掉的头发,身上流下来的每一滴血都没有顺着重力留在船板上,而是消失在现实世界,直接落在了金鳞宝地。 血液浸润金鳞宝地干涸的泉眼,青丝落下的瞬间,整个金鳞宝地都在微微发亮。 郑禾嘴角勾起。 【苦肉】发动之后,砍在自己身上那一斧头并未给她造成任何疼痛的感觉,反而有种过了电似地酥麻,甚至连之前蛛丝尖刺捅出来的血洞都没那么疼了。 这具身体就和打了五针肾上腺素似地兴奋,在缺失心脏的位置甚至有一种肉芽耸动,要生长出什么东西的感觉。 身体里不仅有源源不断的力量迸发,五感也比之前更为敏锐。 这一刻,她甚至可以预判蛛丝尖刺行进的轨迹,整个世界在她眼前仿佛都调成了0.25倍速。 郑禾诡异的自残举动和脸上莫名兴奋的微笑,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大脑空白,毛骨悚然。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在战斗的时候主动砍伤自己的举动,不仅如此,像是砍了一斧头不过瘾,郑禾竟然又朝自己胳膊上砍了一斧头。 看她那架势,竟然是用上了全力,砍到了骨头,看得人牙疼。 老温只觉得幸好自己今天没喝太多水,不然他真的可能会被吓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在砍了自己两斧头以后,大家姐面色愈发红润。 一时之间他甚至觉得和大家姐比起来,那只罗刹海蛛都变得眉清目秀了起来。 不过这一切发生在大家姐身上也并不奇怪。 老温畏畏缩缩躲了起来,还是让邪祟去打邪祟,吾等凡人旁观就好。 无数股蛛丝尖刺在半空凝结,狠狠向郑禾刺去。 郑禾眼睛亮了起来,一斧头劈开迎面尖刺,任由其他蛛丝刺进自己的身体,不管不顾地拉住雪白蛛丝。 双腿筋肉绷紧,握住蛛丝的手越攥越紧。 罗刹海蛛不懂这个人类在做什么,只知道它终于捕获了这个格外灵活的猎物,收缩蛛丝,要把这个猎物送到自己嘴边,好好享用大餐。 郑禾的身躯被蛛丝捆住来到半空,她脸上绽放着奇怪的微笑,俯视着这个即将吞噬自己的怪物。 掌间寒芒飞旋,郑禾手中斧头舞出残影,直接劈碎了黏在身上层层叠叠的蛛丝,罗刹海蛛暴怒,又伸出更多蛛丝向她抓去,却都被郑禾闪身避开。 她从高处跃下,对着罗刹海蛛的头颅跳劈下去。 一道黑色气浪无声切向罗刹海蛛的头颅。 她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罗刹海蛛甚至来不及避开这道攻击! 它嘶鸣着举起前爪,护在了头颅前。 两根尖爪高高抛起,无数黑色血液碎星瀑布般溅起。 一斧,斩下罗刹海蛛两只前爪。 罗刹海蛛尖声嘶鸣,身上所有人面都扭曲地流出血泪,尖叫了起来。 郑禾五感敏锐,本是好事,此时却被这嘶鸣声震得耳中渗血,头脑发痛。 她落地之后打了个滚,稳住身形向那个受困的船员跑去,一斧头砍断他身上的蛛丝,“快跑!” 那船员来不及感谢,连滚带爬就下了甲板。 浑身是血的郑禾把沾满黏腻黑血的斧头举到身前,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种想狠狠舔一口的冲动。 这不合时宜的食欲是怎么回事? 她咽了口唾沫,生生忍住了。 这玩意儿长得这么磕碜,味道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不能馋。 【请注意,鉴于您的安全,您还可以体验三分钟的苦肉。】 这【苦肉】竟然有时间限制。 时不我待,郑禾甩干净斧头上的黑血,身形一晃,朝着罗刹海蛛再次冲了过去! 罗刹海蛛双眸赤红,浑身气息暴涨,整个身体都涨大了一圈,变得更为可怖,更可怖的是它身上黏着的每一张人面都扭曲变形,它们高呼着郑禾的名字,跳起来向郑禾冲了过去! 嘭——! 一人一蛛再次重重碰在了一起。 郑禾想要再劈一斧头过去的时候,罗刹海蛛微微侧身,她正好对上了一张眼中滴血的人面。 那是肥英的脸。 他开口质问:“大家姐,你为什么要打晕我?” “大家姐,你为什么要害我!” “你为什么不救我!” 刹那间,郑禾只觉得天地颠倒,眼前微微一晃,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直接掉进了一个华丽的万花筒里,眼前一切都在闪光,都在旋转,她蜷起身体,重重砸在了地上。 好不容易稳定住身形,定眼看去,大海在她头顶,角木蛟在左,明月如山,矗立在右。 她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之中,轻飘飘地,毫无着力点。 天倒地乱,海蛛罗刹。 第三十一章 她糊了 这是什么? 幻觉?幻境? 郑禾这时候才想起来这怪物的名字叫做罗刹海蛛。 《聊斋志异》有言:花面逢迎,世情如鬼。显荣富贵,蜃楼海市。 在这片如梦似幻的幻境中,天地颠倒,郑禾并不晕车晕船,可还是有前所未有的眩晕感涌上心头。 原本近在眼前的罗刹海蛛更是消失不见,只有低低的嘶鸣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无法确定具体的方向。 郑禾能感觉到,那只怪物正在迅速逼近。 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它从何来? 郑禾深吸一口气,斧头举至身前,闭上了眼睛。 在这片幻觉中,视觉已经被搅乱了,或许还能依靠听觉。 空气中荡漾起了奇异的,宛若水面一般的波澜。 她雕塑一般矗立,眉头紧锁,完全没有察觉到,一股雪白蛛丝无声垂在她的身后,罗刹海蛛顺着蛛丝往下爬,已经悄然移动到了她身后。 罗刹海蛛身上无数张人面盯着浑然不觉的郑禾,他们眼睛充红,屏住呼吸,神态中竟然溢满了一种近乎癫狂般的甜蜜与满足,似乎只要想想马上就要吃到郑禾这件事就足够让他们痴癫。 它伸出舌头,舔舐掉溢出来的口水,已经能预感到那美味弹嫩的口感。 这个人类气血充足,她的血,一定很烫,很好喝吧? 可就在它即将触碰到郑禾后脖颈的瞬间,异变陡生! 郑禾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然回身,脚尖点地迅速后退,在她转身的刹那,罗刹海蛛一爪险之又险地擦过了她的碎发。 紧接着,斧带银光,直接砍下了罗刹海蛛的又一爪。 嗤—— 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再次响起,眼看着到手的猎物又要跑,罗刹海蛛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它忍住疼痛,上前一步,七八股雪白蛛丝从四面八方而来,紧紧黏在了郑禾身上。 和之前的蛛丝尖刺不同,这次的蛛丝和丝绸一样柔软,带有黏性和韧性,郑禾用力劈砍,试图切开这些蛛丝,可收效甚微,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雪白蛛丝包成了一个大粽子。 郑禾险些吐血,狗日的金鳞宝地,这又是什么假冒伪劣产品! 差评!退货! 罗刹海蛛窸窸窣窣向前靠近,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郑禾几乎可以看见罗刹海蛛雪白的獠牙,海蛛身上的人面都伸出了舌头,贪婪地舔舐着包含郑禾气息的空气,想要第一个尝到她的味道。 腥臭扑面而来,灌进了鼻腔脑髓,郑禾都快吐了。 “大······大家姐!酒!” 湿润的液体从天而降,酒香顷刻间覆盖全身,郑禾睁眼看去,老温和猴子打开了两桶酒,直接把酒液从左边泼到了郑禾和罗刹海蛛身上。 郑禾被蛛丝困在角木蛟和明月之间,他们倒是还稳稳站在甲板上。 看来这幻境现在为止只是针对自己一个人。 “火!” 蛛丝茧中,郑禾眼神狂乱,对他们大喊,“点火!” 她的神态有些疯狂,罗刹海蛛就在她身侧,可她眼里完全没有那怪物,眼睛里燃烧着要把整个世界都吞噬的大火。 猴子浑身一抖,险些抓不住手里的火折子,还是老温把火折子抢过来,绷紧肥肉奋力一抛,丢向了郑禾的方向。 郑禾双膝微曲,顶着浑身酒液向那个火折子蹦去。 轰—— 烈火腾腾,炙烧蛛丝,寸寸成灰,火舌拥抱郑禾,迅速吞没了她,也吞没了近在咫尺的罗刹海蛛。 猴子抖着嘴唇,“她能活下来么?” 老温又拿来一桶酒水,打开,向那团烈焰泼去。 “她必须活下来。” 角木蛟再次燃起大火,烈焰之中,郑禾眼眸倒映火光,映出一片猩红,她的皮肤已经被烧出肉眼可见的焦炭,可她就像完全察觉不到痛苦似的,在身上蛛丝烧尽之后,反而张开双臂,像个带火的足球,义无反顾扑向了罗刹海蛛。 “丑八怪,去死吧!” 火焰已然爬上了罗刹海蛛身上,它迅速后退,可还是被郑禾跳到了身上,带来更多火焰。 嘶——! 无数张人面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在了郑禾身上,试图咬破她的皮肉。 可它们怔怔松开了嘴。 他们明明已经咬破了这个人类的皮肤,甚至咬断了她的肌腱,可是······ 血呢? 肉呢? 除了弹嫩的口感之外,他们什么都没吃到。 郑禾在火光中舔舔嘴唇,一口咬在了罗刹海蛛身上! 黑色血液被火焰炙烧成气,她直接撕下了罗刹海蛛身上的两张半人面,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 罗刹海蛛身上众多人面痛苦嘶鸣,唯有郑禾愈发兴奋。 果然,她的感觉没出错。 真的······真的好香啊! 口感弹嫩,入口即化,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嫩的肉! 如果一定要类比,就和三文鱼的口感类似,油脂充盈,软糯甜香,在经过烈火炙烤之后逼出许多油脂,口感反而更上一个层次。 更不用提这沁人心脾的香气了。 太香了! 郑禾已经被火烧得连人形都没有了,可食欲反而大增,她揪住罗刹海蛛的身体,任由它把尖爪刺进自己的身体,任由它发狂了似的在角木蛟上乱爬,她只顾着埋头狂吃,把那一张张人面吞进自己肚子里。 “滚下去!” “滚下去!” “滚啊!” 罗刹海蛛上的人面发狂嘶吼,所有人面都露出了厌恶害怕的情绪,他们拼了命往罗刹海蛛身上其他部位移动,不想沾染到郑禾这个疯子。 郑禾一口直接咬在了罗刹海蛛身上,这个位置的肉有点柴,但也不错,和鸡胸肉似地,她咧开一个笑,再次埋头大吃一口! 大火蔓延全身,郑禾眼前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凭借着直觉扒在罗刹海蛛身上。 老温他们看得分明,在她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眶一片漆黑。 她的眼珠子已经被烧没了。 “大······大家姐······” 老温低声喃喃,“你到底是什么啊?” 【请注意,距离苦肉技能失效还有五秒钟。】 【5】 【4】 郑禾耳朵早就被烧穿了,这个声音直接传进了她的脑中。 【1】 郑禾手指失力松开,落叶般从罗刹海蛛身上飘了下来。 老温下意识就想去看看她到底怎么样,可一个身影直接越过了他,接住了那片着火的落叶。 “傻孩子,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楼七摆摆长尾,温柔地看着怀中焦炭。 第三十二章 她收到玫瑰 “孽障。” 折腾了这么久,夜色已深,楼七身披月色,肩头与背脊仿佛都染上了银,连衣料上潮湿斑驳的血渍都纤毫毕现,可他那微微低垂的脸,却仿佛笼在了一团浓黑影子之中,叫人完全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眼神淡淡,抬起骷髅般枯瘦的手指,“今夜本座即将化龙,岂容你在此放肆!” 月色下,他一双黑眼珠仿佛快要占据整个眼眶,看上去好不渗人。 含霜带雪的风斜斜劈开了整片空间,在他一指之下,整个世界倏然一暗。 随后,宛若被人失手打碎的琉璃镜一般,罗刹海蛛被定在原地,没剩几条的蛛腿瞬间化为水晶石屑般崩落的碎片。 碎片缓缓落下,尚在半空便随风而去。 罗刹海蛛一声尖啸,顺势直接跳进了漆黑大海。 还是大海安全,这些人类太疯狂了。 楼七也没去追,他双腿化尾,数米长的蛇尾黑沉得可以吞没月光。 “阿禾,我的乖孩子。” 楼七褶皱老脸漾开一个友善和蔼的微笑,“是不是很痛?” “别怕,义父来了。” 楼七挥袖,手中凭空出现一个白玉瓷瓶,他手指微动,白玉瓷瓶打开,浓厚的丹药香气喷涌而出,他轻柔剥开郑禾被烧成焦炭的嘴唇,把瓶子里的药液顺着牙关全都倒了进去。 触骨生肌,活血长肉。 郑禾原本已经到了昏聩的边缘,这一瓶药下去,她竟然恢复了一些被烧没的神智,低低咳嗽,把卡在嗓子眼里的焦炭吐了出来。 或许是她自己的嘴唇,也可能是罗刹海蛛的碎片 月光下,楼七轻轻抚摸她脸上的焦痕,“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嘴里塞?” 他的手指慢慢下滑,最终停在了郑禾的胸腔上。 “义父一直没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的手指点了点郑禾空荡荡的胸腔,“义父不是已经把你的心都挖出来了么?” 他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话时双眼已是冷酷尖锐的蛇瞳,也仿佛没有察觉到自己说话时声音余韵中带着的那点嘶嘶之声。 “你向来是个乖孩子,最听义父的话,今日半夜三更,手持利刃,在我窗前磨刀霍霍,难道是要杀我?” 他的手指用力一摁,郑禾整块肋骨都塌了下去,形成一个可怖的塌陷,他的语气还是淡淡,“你到底还有什么为父不知道的秘密?” “分明是你自己说愿意助为父炼成丹心诀,献出你的一片丹心,怎么在没了心以后反而不认账了呢?” “真是个坏孩子。” 楼七的手指探进了郑禾空荡荡的心腔,“你是不是根本没把心给我!” 说到最后一句,楼七终究是没有压抑住内心情绪,话尾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森冷与癫狂之意。 在他怀里,那具人形焦炭突然窸窸窣窣动了起来,焦炭犹如鳞片,随着呼吸,锋利的鳞片缓缓舒张,崭新的血肉在漆黑的炭块上重生,楼七甚至能从这具焦炭身上听见澎湃的心跳!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这具焦炭中破茧而出! 楼七蹙眉,手抚郑禾丹田,没有金丹,没有元婴,甚至没有筑基,空气中没有任何异样的波动,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瓶不过是普通的补身药液,怎么会有这样的效果? 那瓶药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效果,金鳞宝地中,被郑禾吃下去的所有东西化成血浆,被干涸大地迅速吸收,相对应地,从天上大海降下一股清澈水流,浇在了郑禾满是焦炭的身体上,平息了不灭大火。 她在泉水中新生。 郑禾眼珠子还没长回来,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情况不妙,身体比意识先有反应,右手四指并拢,指尖长出利爪,无声抵在楼七后心。 楼七眉头紧蹙,整张脸皱成一团,下意识觉得不对,没有太多犹豫就把怀里这团焦炭扔了出去。 “角木蛟!” 楼七一剑劈过去,口中轻喝,在所有人惊惧的目光中,整艘角木蛟浑身一抖,船桨收缩,变换方向,直接脱离海面,升到了半空! 无数海水从角木蛟船身上滑落。 老温他们更是目瞪口呆。 角木蛟······是活的? 郑禾的身体轻轻一侧,一剑劈空,楼七自己远离了郑禾,却让角木蛟腾空而起。 角木蛟凭空甩出一团缆绳,把郑禾捆了起来,一道蔚蓝的阵法缚住手脚,要将郑禾束在空中。 这种感觉,莫名地熟悉。 她手肘微动,艰难僵硬地移动手臂,把一直握在手心的黑炭吞了下去。 【请选择一样您接触过的武器进行绑定】 郑禾咬牙,眼眶肿痛,黑洞中眼球正在生长,她用力嘶叫,“角木蛟!” 焦炭在血浆中融化,露出一颗雪白珍珠,那是郑禾一直带在身边的奖励。 珍珠入腹,以郑禾的身体为中心,黄金光波迅速蔓延整艘角木蛟,驱逐了上面不属于郑禾的意志。 【恭喜您,绑定成功!】 楼七眼睁睁看着角木蛟轰然跌回海上,郑禾身上所有束缚都瞬间脱落,角木蛟更是反咬一口,竟然对自己展开了束缚阵法。 只是顷刻,角木蛟叛变。 “角木蛟?” 无数黑色的丝线在半空中不断游走晃动,在夜色中一点点凝结聚合成似龙非龙的巨大蛇形,相互交错的黑丝无时无刻在它的身体表面蠕动盘旋,让它看上去仿佛随时会溢散在夜色之中。 它周身漆黑,如深渊之底,完全没有自己的形状。 这就是角木蛟。 此刻这团黑雾一般的东西守在郑禾身边,把她托了起来,不让她受到船体落下的冲击。 楼七早年持剑行走天下,于洗墨江畔杀了这只为祸一方的蛟龙,炼其神魂,取其筋骨,抽髓扒皮,铸成角木蛟这艘大船。 也是在那一年,他遇见了这个孩子。 现在他杀死的野蛟和他养的孩子混在了一起,不听他的话了。 都是孽障!都要造反! “返璞归真,她没骗我哈哈!” 但这并不是楼七现在最在意的事,他看着在角木蛟包裹下还没彻底恢复意识的郑禾,呼吸急促,眼神痴狂,“娃啊,你果真是我的丹心!” “吃了你,我就一定能成!” 心念神动,手中出现一柄雪白长剑,楼七的目光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冰冷和漠然。 之前一直包裹在他身上的那名为“温柔”的伪装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剩下的只有刀劈斧砍的锋利和冷漠。 “把她给我!” 角木蛟和楼七抛出的冰冷剑气撞在了一起,郑禾慢慢从焦炭中挣脱,她终于长出了眼睛,可还没等她彻底苏醒,就觉得整个世界快速远去。 嗤—— 郑禾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灼热的血从巨大的伤口里慢慢涌了出来。 她呛出一大口血,困惑地看着穿透自己胸腔的东西。 五朵娇艳至极的玫瑰花从后向前,穿透了她的血肉。 血滴在脆弱的玫瑰花瓣上,宛如浓夜露珠,颤巍巍滑落地面。 第三十三章 她被咔嚓了 明月,玫瑰,鲜血。 郑禾抖着手想去摸一下。 可还没等她触摸到这些奇怪的血红玫瑰,身后传来一股大力,五朵玫瑰被迅速抽走,郑禾踉跄了几步,她眼前模糊,只看见自己身体里破开大洞,无数玫瑰花瓣从这个大洞中飘散出来。 她咳了口血,试图捂住胸口那个硕大的巨洞,不让里面的玫瑰花瓣掉出来。 又一朵巨大的玫瑰穿过郑禾的胸膛,顶着她升到了半空。 老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只罗刹海蛛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爬了回来,趁着角木蛟和楼七打在一起的时候,再次出手,它黑色的利爪直接穿透郑禾的胸膛和脖颈,鲜血浇淋在人面上,他们贪婪地伸出舌头,争夺滚烫的热血。 罗刹海蛛身上那些人面高兴地笑了起来。 郑禾满是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艰难转头,望向老温的方向。 远处的老温蓦然抬头,对上郑禾眼睛的瞬间,那股玄之又玄,建立在他和郑禾之间的联系被她单方面掐断了。 “大家姐······” 老温喃喃。 “走啊!你不是还有女儿在等你么!” “走!” “带我妹妹,一起走!” “角木蛟!” 郑禾每说一个字,都会从身体里推出大量鲜血,可她依然嘶吼着不肯罢休。 正准备去和罗刹海蛛抢人的角木蛟顿在半空,迅速调转方向,席卷老温和猴子的身体,避开楼七就要往底舱去。 楼七对那些凡夫俗子没有兴趣,他横眉冷喝,“孽畜敢尔!那是我的!” 冷白剑气劈向了罗刹海蛛。 罗刹海蛛直接举起郑禾的身体,挡住了这道剑气。 剑气劈开郑禾的脖子,几乎要把她的头都切下来了,她的瞳孔扩大到极致,最终失去了神采。 嘭—— 一股温热溅洒在老温的面庞, 猩红的鲜血像是潮水一样推向老温面前,他呆呆仰着头,看着郑禾的尸体从天而降,在他面前砸出一声闷响。 郑禾的脖颈被打开,双眼近乎虚无,她的脸上甚至还残存着一丝不解。 就这么······ 就这么死了? 死不瞑目? 血盟解了,他活下来了? 郑禾死后,角木蛟还没到底舱就突然把老温和猴子抛了下来,它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溃不成形,竟然就这么直接消失,把他们俩就这么抛了下来。 老温瘫坐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具死透的身体,汗水浸湿衣衫,口腔中唾液疯狂分泌,他抖着手指伸到郑禾鼻子底下。 没有呼吸。 这邪祟······ 真的死了。 身体冰冷,躺在血泊中,像是倒在玫瑰丛。 “死,死了……?” 身后的猴子也长出口气,哆嗦着嘴唇,声音也在发抖。 “……死了。” 老温从地上爬起来,一滴热血甩在他的脸上,他仰头看去,在角木蛟之上,楼七佝偻着身体,身上裹了一件脏兮兮,不知多久没洗的道袍,他袍袖一挥,腾空而起,踏空而下。 一步步朝着老温他们压了过去。 老温伏低了身子,跪趴在甲板上,不敢直视楼七的眼睛。 “船······船长······” 还在甲板上的船员也都深深跪拜了下去,罗刹海蛛被楼七一剑砍断了半个身子,倒在一旁不知生死。 楼七凄厉地嗽了几声,他看也不看跪了一地的船员,在郑禾的尸体前蹲了下来。 一双手骨节扭曲,指甲尖锐犹如利爪,在郑禾身上扒拉。 “都逆我心,都不顺我意!都是孽障!” “你们一定知道我今夜成龙,都是来阻止我的,是不是!” 蛇尾在甲板上狂甩,楼七声音嘶哑,“还有你,阿禾,你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 “返璞归真,你果然就是我的人丹,你的心在哪里?” “你的心呢!” “我分明吃了你的心,你为什么还能活下来!” 楼七划开了郑禾的胸膛,瞪大了眼睛仔细在里面翻找郑禾瞒着他偷偷长出来的第二颗心。 他口中不停喃喃:“采我血肉,燃我身骨,抚我苦痛,圣火熊熊!” “怜我世人,乌云遮目,飘零无助,圣火昭昭!” 他俯下身仔细嗅闻。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凡我弟子,同心同劳······” 楼七在郑禾的血肉中抬起亢奋的脸,哈哈大笑,“为光明故!” “她没有心!她没有心!” 楼七咧开嘴,露出几颗凋零的黄牙,“我就说我早吃了她的心,丹心决已成!” 他仰头望月,明月躲在乌云之后,不愿与他直视。 区区圆月,也敢与他争辉! 他哈哈大笑,感受着那颗强大健壮的心脏在自己胸腔中跳动,这颗心脏实在是太年轻了,每一次都会在他的肋骨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很痛,可这样的疼痛就是活着的证据。 楼七丢下郑禾残破的身躯,冥冥之中他能感受到高天之上那个伟大存在因为他的这颗心脏对他投下了视线,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觉。 为了这个感觉,他可以献祭一切! 兴奋之下,他全身灵力暴涌,向着那颗异常活跃的心脏冲击,血液、灵力在血管筋脉中乱开乱撞,楼七张开双臂,浮在半空,接受海风赐福。 “人丹已死,丹心决成了!” “成了!” 老温跪在地上慢慢向后挪,他对着在身后的猴子挥了挥手掌。 情况不对,扯呼! 猴子却眨了眨眼,反而靠近了他一步,问,“温哥?” 老温恼怒,这傻子! 这一句话引起了楼七的注意力,肉眼可见的红色灵力从四面八方蛛网一样环绕着他,他的身形不再佝偻,反而在月光下显出高大的神相。 月光之下,灵力为爪,他的影子乍看上去是比罗刹海蛛还要庞大的蛛形,笼罩在整艘角木蛟之上。 “癫火永生,我亦永生!” “角木蛟上癫火起,禁海波中吾化龙!” “能和贫道同船,见证我得道化龙,是你们的福分!” 月亮行至中天,乌云散去洒下清晖,时辰已到! 楼七嘿嘿一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到月光之下暴涨的灵力,枯竭的身体在慢慢复苏,他摸了摸自己滋润起来的丹田,肮脏丑陋的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今日,贫道便让你们开开眼,看看这方世界,谁是杂鱼,谁是真龙!” 他睁开眼的瞬间,老温厉喝一声,“跳海!” 说完他自己毫不犹豫就翻身往海里跳。 身边船员们也跟着他向下跳。 所有人都在半空中顿住了身形。 刹那间,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起来。 半空中老温和猴子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中看见了清清楚楚的绝望和惊恐。 第三十四章 她诈尸了 他爷爷的,当年就不该上这角木蛟! 老温艰难地把含在自己嘴里的黄符和血咽了下去。 黄符破碎,一道红光从老温喉咙直直射向不知方向的大海,飞也似地没了踪迹。 楼七眯了眯眼,“倒不算蠢,这时候知道要找仙门寮了?” “只可惜讯条飞到岸上也要半日,我要你们死,你们岂能苟活?” 楼七眯眼看着这个叛徒,“温丰,你一介凡人,哪来的道枯之毒?” 楼七抬起干枯的手指,在空气中随便捏了捏,老温身边的兄弟的头颅一下子就爆开,白花花的脑浆直接掉进了海里,引来一群白鲨吞食。 老温脸上的肌肉猛地抖了一下,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直接捏住了头颅。 “罢了,何必问你,搜魂便是了。” 咔—— 老温清晰地听见了骨裂的声音。 接下来他也会和他的兄弟们一样,头颅如瓜,整个爆开。 老温眼珠暴凸,驱虎吞狼驱虎吞狼,那邪祟怎么这样没用,竟然杀不了这老东西! 他睚眦欲裂,在剧烈的疼痛中,对着那遥不可及的仙人,吐了口痰。 去你大爷的! 老子就算是死,也要用癫火烧死你! 老温眼睛瞪到最大,死死盯着楼七,牙齿咯咯作响,脑子里不断回想那些备受欺凌的过往,想想自己还在杜鹃湾无依无靠的女儿,想想身边一个个惨死的兄弟,癫火癫火! 不是说想想那些痛苦的事就会着火么! 怎么还不觉醒癫火! —————————————————————— 黑暗中,郑禾双眸突然睁开。 她又回到了金鳞宝地。 她蜷在地上低低咳嗽了起来,喉腔肺腑里全是血,像是有人伸进来狠狠搅了一圈。 “当午?” 之前每次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郑当午都会和她插科打诨几句。 郑禾脸色有些发白,她环顾四周,没有看见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儿。 “当午?” 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在看见自己手臂皮肤的时候愣了愣,她记得她全身都是大火,骨头都烧出来了,可现在她周身光洁,肤白血红,虽然还有一些地方还带着焦黑的痕迹,但大体上已经恢复了正常。 怎么恢复得这么快? 脚趾微动,郑禾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浸泡在清凉的泉水中。 浅浅的水洼中涟漪层层泛起,在破碎的水面中,郑禾看见了自己的脸。 她的脸上戴着一张怒目狰狞的鬼傩面。 郑禾干裂的嘴唇在面具之下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难以自制地抚摸着自己脸上这张狰狞傩面。 这是······什么? 【脱离值+60】 【当前脱离值已满100%】 【善傩脱离已完成,检测到目前仅有恶傩已做好准备,现在开始更换。】 【倒计时开始:10】 【9】 【8】 ...... 【恶傩已佩戴完成。】 躺在地上无声无息,只恢复了一只眼珠子的郑禾尸体的胸膛突然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起伏了一下。 再次翻涌的鲜血慢慢盖过瞳孔,淹没被过分灼烧的黑红色血洞,当血色浸透整张脸的时候,郑禾的脸上已然戴上了一张狰狞的鬼傩面。 胸腔肉芽耸动,血液再次流通,皮肤血肉骨骼快速生长,鬼面郑禾试着慢慢举起右手,对空一挥。 一道气流顺着她划出去的力道直接冲向月亮,挡在月前的云雾瞬间溃散,在鬼面郑禾身后,角木蛟溃散的身体再次凝聚,它悄悄溜到郑禾身后,托着她从甲板上升到半空。 她握住拳头,惊喜地笑了起来。 俯瞰禁海,呼天吸地,磅礴的灵力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呼吸之间她感受到了熟稔的权与力。 这是她的船,这是她的海。 她伸出右手,对着不远处已经察觉到异常的楼七,五指张开,好像要把他捏在手心里,“逆臣。” 楼七身形一滞。 他松开鼓掌间的老温,回头看向漂浮半空的郑禾,眼神惊疑不定。 “你曾向我祝祷,现在,我满足你的愿望,赐你化龙。” 鬼面郑禾语气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她张开手掌,对着楼七沉沉压了过去。 楼七低头看着自己胸膛,在肋骨之下,一颗巨大的心脏鼓噪不休,拼命冲击着他的血肉,想向那个人奔去。 刺破皮肤突出来的鳞片把楼七腌臜的道袍撕裂成碎片,那颗巨大的,不属于他的心脏突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蛇尾震颤,他忍不住嘶声尖叫,瞳孔中烈焰融金般燃烧,他的骨头化为尖刺,血淋淋从他身体里扎了出来,头角狰狞,人面化鬼面,在在一瞬间,他的脸看上去竟然和郑禾脸上那张鬼傩面一般无二。 楼七做梦都想化龙,现在他头上长出犄角,骨头组成龙形,这是他最接近龙的时刻,可他竟然没有心情欣赏自己的龙相,反而如同被扔进癫火里那样嘶叫、痉挛,周身所有血脉夸张地膨胀,甚至可以看见里面流动着的鲜血。 无限生机和力量海啸般席卷楼七,他全身的伤口高速愈合,因为道枯之毒而枯竭的身体迅速地生长出肌肉,就连那残疾羸弱的蛇尾都开始煜煜生辉! 月光之下,巨大的黑影罩住整艘角木蛟。 楼七发出狂暴而凄厉的狂啸! 前所未有的暴虐控制了他的心神,属于龙的血脉熊熊燃烧! 衣衫爆裂,一条黑色巨龙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锐不可当,直跃云霄之上,带起的狂风巨浪戚戚簌簌,涤荡整个禁海。 一切只发生在一刹那,禁海之上,无数被视为禁忌的存在浮出海面,肃然凝望那道卒然飞升而上的黑色背影。 楼七只觉得畅快极了,他身裹神光烈焰,撞破了重重藩篱,只觉得那曾经遥不可及的一切现在就在面前。 他甚至看见了云巅之上的白玉神京! 呼吸之间吞吐的根本不是空气,而是云雾! 月亮近在咫尺,他一张口就能咬下一角皓月! “日月为眸,白浪为牙,啮天嚼地,化吾为龙!” “我成龙了!我成了!” 以他为中心,掀开一层巨浪,就连庞然大物角木蛟也在这因他而起的波涛中也无法保持稳定。 “我就是龙!” 高空之中,楼七能够感受到禁海中无数道祸斗的视线向他望来,甚至在遥远的高天之上,也有视线投射此地,只不过被再次翻涌的乌云遮蔽。 全世界都在看他,全世界都在畏惧他。 他是龙! 他环顾四海,目光威严凛凛,如同君王巡游自己的国土。 直到他看见那张狰狞的鬼傩面。 鬼面郑禾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他的新生,瞳孔中是森冷的笑意。 “好了么?” “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第三十五章 她吃烤鱼 “我都快忍不住了。” 面具之下,她舔了舔嘴唇,“你现在,真的好香······” 她打了个响指,乌云潮涌,遮蔽皓月,掩盖住了这片海域发生的一切。 楼七傲然而立,看着这个渺小的人类,说话的声音也不再嘶哑,反而威严古朴,像是真正的龙吟。 “你究竟是什么?” 鬼面郑禾嘻嘻嘻笑了起来,猩红的眼眸中满是戏谑,“我是什么?” “嘻嘻嘻嘻嘻嘻······” 密密麻麻的笑声风一般裹挟天地,一刹那仿佛有无数个郑禾在楼七耳旁尖声细笑。 “赐你丹心,赐你血肉,赐你生肢,赐你权力,你的一切都是我赐予的,这么算起来,乖儿子,你该叫我一声母亲才对。” 楼七并不能感受到其中的幽默,他闻言暴怒,仰天长嘶起来,身上龙鳞贲张,巨大的眼瞳中倒映鬼面郑禾沐血而立的身影,禁海中涌起无数水流白浪,环绕在他身边,刀刃般向鬼面郑禾袭去! 巨大的体型差异让他的攻击像大象碾压一只蚂蚁,鲸鱼扑向一只磷虾,只是呼吸就足以毁灭对方。 “赫汝躯。” 鬼面郑禾随手一弹,高天之中的楼七却突然停止了所有攻击,他身形一滞,失去了凭空飞行的能力,直接掉在了禁海。 入海的瞬间,楼七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可这是人的反应,不是龙的。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突然就不受自己控制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张口怒吼,可张口吐出来的却不是人言,而是阵阵龙啸。 “拉汝干。” 楼七的身躯骤然扭曲,被无形的力量扭成了麻花,榨出无数鲜红血浆。 楼七在海水中滚动挣扎,长尾巨蟒般扭动,却只能发出愤怒而无力的吼叫。 “节解汝肉。” “抽汝肺肠。” 巨大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龙心直接从楼七胸膛中跳了出来,在楼七目眦欲裂中飞向了鬼面郑禾。 “汝不急去,便为吾粮。” 失去龙心之后,楼七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形,威严的龙躯直接被拧成一团烂肉,他的身体直直下坠,却无凭无依停在了半空。 鬼面郑禾端详着那颗绝不属于人类的心脏,嘻嘻嘻笑了起来。 楼七目眦欲裂,“住手!那是我的!是我的······我的心呐!” 她抓住那颗心脏,举到头顶,遮挡住云后明月,眼睛一眯,毫无留恋地直接捏爆。 嗤—— 心脏中榨出无数滚烫的汁液,直接灌进了鬼面郑禾的喉咙,这些金色汁液没有顺着血管进入肠胃,反而淅淅沥沥浮在了胸腔,和四周破碎的肉芽结合。 她慢慢长出一颗心脏。 咚—— 咚咚—— 乌云蔽月,风浪静默,禁海之上除了她的心跳,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恭喜您找到您的心脏!】 【现在发放奖励,为您觉醒一张新傩面。】 【请注意,只有善傩才能唤醒其他傩面,善傩正处于休眠状态,请于善傩佩戴成功后再来金鳞宝地觉醒新傩面,否则将引发毁灭性效果。】 吃得满嘴是油的郑禾一脸懵,怎么就找到心脏了? 透过这突然出现在自己脸上的鬼傩面,她好像短暂离开了禁海,眼前的一切似真似幻,就和带了个AR实时眼镜玩游戏似地。 在这个鬼傩面带来的幻境中,她看见自己正坐在自己家里吃一条麻辣烤鱼。 鱼肚子又白又软,口感弹嫩,泡在汤里风味最佳;鱼背的肉虽然瘦了些,还有很多小刺,但炸透了以后反而有股干香,连小刺也已经酥脆;鱼头下面那块肉是最软的,这块肉她一般会留给郑当午。 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条鱼烤得特别香,看着白白的鱼眼睛郑禾都觉得馋得慌。 鱼眼睛的味道怎么样呢? 反正郑当午也不爱吃这些,她连嚼带咽地吞下了口中热烫的鱼肉,伸出筷子,迫不及待挟出了鱼眼珠。 嘭—— 看着干干柴柴的鱼眼珠竟然在嘴巴里迸出大量鲜甜的汁水! 郑禾瞪大了眼睛,一个呼吸就把入口即化的鱼眼睛咽了下去。 怎么会这么好吃! 想想在船上被那些金色大鲤欺负的场景,郑禾愤愤,抱着鱼就啃了起来。 当食欲餍足之后,看着剩下的鱼骨头,郑禾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 残忍、饥饿、好奇,逐渐褪去,这条鱼逐渐变得湿润、诱人,就连剩下的鱼骨头都闪烁着惑人的油光。 这是什么鱼? 得给郑当午也尝尝。 郑禾留恋地舔舔嘴唇。 盘子里还剩下最嫩的几块肉,这是她留给郑当午的。 郑当午呢? 怎么还没回家? 正在剔骨,盘中菜渍突然扭曲变换,说找到心脏了,郑禾咽下最后一口鱼肉,这才意识到好像有点不太对。 被肉香驱逐的神智慢慢回到身体里,眼前光影变换,她回到了金鳞宝地。 所以那个脱离值不是脱离这个世界,而是脱落一张傩面? 脱离值满了以后就会换上另一张傩面,那现在她为什么还在金鳞宝地? 楼七还在外面! 还有那个该死的大蜘蛛! 想到郑当午还在内舱,或许会有危险,郑禾心头一凉,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该死,怎么就馋成这样了! 该怎么才能从金鳞宝地出去? 之前进出似乎都是自动的,可现在不管郑禾做什么,都只能在这片干涸的大地上像个迷路的小蚂蚁一样转来转去,找不到出口。 是因为戴了恶傩的缘故么? 郑禾跑得气喘吁吁,疼痛给她带来活着的感觉。 她摸摸自己越来越强劲的心跳。 “我还没死?” 可她分明记得有五朵鲜艳欲滴的玫瑰花穿过她整个胸膛。 她记得她已经死了,死前解除血盟,让老温他们带着郑当午快跑。 他们跑了么? 鬓边汗珠滑落,在浅浅的水洼中荡起阵阵涟漪,泛出无数破碎的画面。 她看见带着恶傩面的自己打了个响指,乌云遮天蔽日,她看见楼七在她的操控之下真的化人为龙,她看见她自己毫不犹豫地抓出了那颗鼓噪不休的心脏,她看见畸形的龙躯,看见海水中惊恐的老温,还看见在浪潮中竭力保持稳定的角木蛟······ “这是······我?”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可郑禾明确地知道那不是她。 面具之下的眼睛猩红一片,那绝不是郑禾自己的眼睛。 第三十六章 她起癫火 鬼面郑禾一身黄袍染上鲜红,在杀了楼七之后,她沐浴淋漓的鲜血,周身寸寸燃起癫火。 或者她原本就身带癫火,只不过这火要遇到血才会烧出来。 在大火中,鬼面郑禾仰头望月,看向无尽夜空,任由自己被癫火吞没。 同样的高温席卷金鳞宝地,在郑禾面前,巍峨如山的恶傩也开始燃烧。 【请注意,检测到癫火正在侵蚀恶傩,恶傩将在三分钟后永久脱落。】 【倒计时开始】 外面那个控制郑禾身体的人似乎并没有听到这个警告声,鬼面郑禾嘴角带血,笑嘻嘻上前,凑到楼七面前,欣赏他惊恐的眼神,“你是不是说过,抽出你的脊椎,你的金丹就是我的么?” “乖儿子。” 鬼面郑禾轻轻摸了摸楼七的头,就好像摸一只小猫咪的脑袋。 随后,她抱住楼七的角,狂笑继而狂奔,拖着硕大扭曲的龙头向龙尾跑去,在楼七面前她身形渺小,拖着龙头好像只是拖着一个巨大的气球。 脊骨破开血肉,被直接拉了出来,皮肤肌肉层层撕裂,瞬间能把人癫狂成百上千次的痛楚,刀割般传入脑内。 楼七疯狂哀嚎,可他根本不能制止鬼面郑禾的行为。 鬼面郑禾直接抽出了楼七的脊骨。 与此同时,幻境之中,郑禾慢条斯理地抽出了最大的那根鱼骨。 楼七的肉身软绵绵面条似的坠入海中。 他怒睁双眼,獠牙外露,看见的最后一个场面就是冰凉的恶傩鬼面。 “你的金丹好臭,我不喜欢,但这个骨头还不错,不愧是我的乖儿子。” 鬼面郑禾一甩,巨大的脊骨寸寸收缩,在她手中变成了一根白色手杖。 带着郑禾的视线,鬼面恶傩转向挂在角木蛟船侧的船员。 在老温他们恐惧的眼神中,郑禾猛地站了起来。 她认出了这个眼神。 “当午!” 在外面控制她身体的人,怎么会是郑当午! 但现在不是疑惑这个的时候,还有三分钟,癫火就会烧尽整张傩面,郑当午会死的! 她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那个浑身冒火的身影。 她什么都没抓住,扑了个空,跌在了泉水中。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涟漪中破碎的身影。 该怎么样才能让郑当午回来? 该怎么样才能让郑当午活下去! 视野中,角木蛟冲到海中,抓住楼七的尸体,送到郑当午面前,她的手穿透他的血肉骨骼,掏空了他的心脏肺腑,鲜血浇淋在癫火中滋滋作响。 火上浇血,火势更盛。 金鳞宝地中癫火已然爬上恶傩的鼻子。 如同触电般,郑禾猛然跳了起来。 她突然想到了所谓的脱离值,也就是傩面脱离的程度,脱离值满100%的时候,傩面会自动脱离。 如果郑当午对应的就是恶傩,那么只要让恶傩脱离值满100%,傩面脱落,郑当午是不是就会被换回来! 她要想办法把脸上这张该死的傩面弄下去! 下一刻她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仍在金鳞宝地,接触不到任何人。 她对着老温的方向大声叫喊,“老温!老温,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不要害怕她!不要觉得她是坏人!” “你快夸夸她!赞美她!老温!” “你听得见我说话么!” “夸她啊!说她是个好人,快点!” 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一地上水渍组成一行扭曲的红字: 【当前脱离值:1%】 该死! 老温他们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郑禾一拳砸在地上,牙齿咬出血来。 水波很快恢复平静,她端详着自己脸上那张狰狞的正在燃烧的恶傩面。 想着想着,她突然伸出手,用自己的指甲扣在恶傩边缘,可恶傩和面部皮肤紧紧相贴,几乎是长在一起的,不论她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把手指伸进去。 她从没有试过把这张傩面脱下来。 【您还剩下最后一分钟。】 郑禾倏然将目光投向正在燃烧的如山恶傩,头也不回,飞蛾扑火般投进了熊熊烈火中。 癫火炙烧皮肉,她身上烫出血泡,皮肤几乎都在这烈焰中融化。 可她终于能够把手指插进融化的皮肤,手臂用力一掀,恶傩带着她的整张脸皮掉进了癫火中。 【恶傩已强制脱落,检测到目前只有善傩准备就绪,现在进行更换。】 【10】 【9】 一个浑身冒火的身影出现在金鳞宝地,郑禾踉踉跄跄向她奔了过去。 “当午!” 她穿过癫火,把郑当午揽进怀里,第一时间揭下了她脸上的傩面。 傩面之下,是一张钢铁般狰狞的脸,皮肤上长满细密锋利的鳞片,嶙峋的骨头从前额和下颌突出来。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脸。 更不用提那双灿烂如今的黄金眸,正冷冷凝视着郑禾的一举一动。 这哪里还是个人类? 郑禾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就想抽回手,把怀里这个怪物丢到一边去。 郑当午面色森寒,完全无视自己被烧灼地一塌糊涂的身体。 “你怕我?” 她一字一顿地说,那声音仿佛是从牙齿缝里强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的冰冷,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郑禾,又重复了一遍: “你怕我!” 在郑禾松手的一瞬,她根本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软软倒在金鳞宝地的泉水里,可她还在用愤怒的眼神指责郑禾。 她沙哑着声音,“你看见了吧?” “我会吃人,我是个怪物,所以你怕我是不是!” 她咳出一口癫火,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想居高临下叱责郑禾的懦弱。 “你看见我这样,你后悔了,是不是!” “不,不是现在才后悔,你早就后悔了吧!” “看到我变成现在这样,看到我狼心狗肺,不知感恩,你是不是早就后悔了!” “你后悔小时候把肉给我,把床也给我,连被子都给我了,对不对!” “现在才看清我就是你的累赘,你后悔没有把我送到福利院去了吧!” 郑当午不断想起因为自己不听话,郑禾叹的那些气,不断想起郑禾是怎么看着自己背影,对自己施加压力的,她想起郑禾给自己做的饭,给自己洗的衣服。 “我讨厌你。” 癫火烧得更盛,郑当午在火焰中努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郑禾脸上的表情。 她的一颗眼珠已经被癫火融化,全身疼得不行,癫火燃烧起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要死的,可她还是想看清郑禾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她这个姐姐,天生善傩,喜欢逞英雄,是个烂好人,她看见自己这幅样子,一定很失望吧! “我最讨厌你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要吃肉,我不要被子,我可以睡在地上,我甚至可以不去读书!” “我才不要做什么乖孩子,我不要变成和你一样的傻瓜!” 她竭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和她说恨。 这一刻的郑禾只觉得万箭穿心。 第三十七章 她打她 她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藏了这么多委屈。 ‘啪——’ 金鳞宝地响起一个清脆的巴掌声。 那一巴掌力气大极了,几乎把郑当午扇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郑禾·······她这个烂好人姐姐·······打她了? 她花了很久才恢复意识,整个人在这一巴掌之后陷入了石化,像是完全不敢相信在她说讨厌以后,郑禾居然还敢给她一巴掌。 一起去了不管她做了什么,她从来没对自己动过一个手指头! 这一刻郑当午觉得自己干脆就这么死了算了! 然后她就被人从地上一把拉了起来,狠狠抱进了怀里。 郑禾给了她一个巴掌,和一个入骨的拥抱。 “是我太惯着你了。这是我第一次打你,但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你再说自己是个怪物,我见一次,打一次。” 郑禾拍了拍郑当午的后背,在她耳边没什么威慑力地威胁,“记住了么!” 郑当午没有反应。 郑禾长叹一声,眼眶微酸,怜惜地摸了摸她的鳞片,“对不起,当当,是姐姐做得不好,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啊当当。” “但我从来,从来没有后悔过,相反,当当,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姐姐都不会后悔,也不会失望的。” “你只是太害怕了。” 郑禾血肉模糊的脸靠在郑当午满是鳞片的脸旁,任坚硬的鳞甲刺痛自己没了皮的软肉,任癫火炙烤自己同样血肉模糊的脸。 鲜血滴在癫火中滋滋作响,化成气体被金鳞宝地吸收。 “不要怕,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永远都不分开,你不要怕。” “刚刚我看见你的时候,是有点被吓到了,但只有一点点。” 郑禾把郑当午抱了起来,放在金鳞宝地的泉水中,不断用泉水冲刷郑当午血肉模糊的身体,“现在我已经没感觉了,就算以后你都长这个样子,我也不会害怕。” “第二次,我保证我第二次看见的时候一定不会松开你的手。” “多看几次,总会习惯的。” “当当不要怕,姐姐在这里,你不是什么怪物,你只是当当。” 郑禾濯洗干净郑当午脸上的血渍,抚摸着她脸上的鳞片,低下头,轻轻亲了一口。 郑当午含着血水喘息,黄金瞳眼睁睁看着这一个蝴蝶一样的亲吻落在自己嶙峋的脸上。 那么柔软的蝴蝶落下,郑当午身上不属于人类的特征极速消退,鳞片、骨突、利爪都收回了体内,泉水中新生的肌肤和婴儿一样娇嫩。 她又是郑当午了。 【检测受到癫火攻击,恶傩脱落。】 “我才不怕,明明是你自己害怕,不要推到我身上。” 浑身赤裸的郑当午轻声说,她在郑禾怀里挣了挣,“放开我!” 郑禾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肉微微牵扯,“嗯,我害怕,还好有当当在我身边,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谢谢当当。” “当当好棒。” 明明是夸人的话,郑当午却觉得全身发麻,很不舒服,她手臂一挥,身体凭空披上了一件雪白的长裙,脚尖一点,泼了一些泉水到郑当午脸上,“把你这张脸好好洗洗,难看死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飘到了远处。 她身上伤痕恢复得很快,郑禾放下心来,整个人往地上一倒,把脸埋进了冰凉舒爽的泉水中。 【善傩佩戴已完成,当前脱离值:66%】 得,一朝回到解放前。 如果这个世界是本小说,那这个作者一定有病,几万字白写。 郑禾再抬起头,咸腥海水扑面而来,她在海浪中浮浮沉沉,眼看着就要被海浪拍在角木蛟的船壁上。 “角木蛟!” 黑雾如蟒,冲天而起,一头扎进海里,卷起郑禾冲出海面。 “把他们也拉上来。” 不甚明亮的月光之下,老温四指他们几个没被楼七掐死的船员正贴着船壁瑟瑟发抖。 话音落下,船上甩出几条粗缆绳,捆住了老温他们的身体。 郑禾眼角抽了抽,她怎么觉得这打包方式这么眼熟? “喂,之前·······不会是你救了我吧?” 郑禾把手探进黑雾,却摸了个空。 角木蛟只是一团黑雾,没有实体。 相触之后,一个模糊的画面直接传递进了郑禾脑海中。 明月当空,她看见一个血腥而混乱的夜晚。 咻—— 原主仰天而倒,直接伸手抓住一根长箭,射箭的人用的材料很好,箭尾在原主手中还在微微颤抖。 放下长箭,更多箭矢向她袭来! 视线放远,甲板上无数船员扭打在一起,所有人都拿着武器,所有人都面目凶狠,完全不顾曾经的兄弟情义,一个个往死里砍。 原主像是气极了,大喝一声,“老温!你要做什么!” 老温一个翻身,到了原主面前,他阴狠狠笑了起来,“大家姐,要怪就怪你和老不死抽成太狠,再这么下去,兄弟们就是个死!” “都给我上!” “杀了大家姐,赏一千金!” 无数身影面色凶狠,直接朝原主冲了过去。 原主瞳孔一闪,拿着手里的长箭,直接就朝奔着她砍来的人的眼窝插了进去! ‘嗤——’ 长箭直接贯穿整个脑袋,原主长呼一口气,把这具目眦欲裂的身体踢了出去,顺手拔出了他的武器。 月光之下怒吼和惨叫盖过海浪,原主身手极好,手起刀落间身边就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 气氛一时降至冰点,所有人屏住粗重的呼吸,在那双冷冽双眼扫过来的时候头皮发麻。 “上啊!怂什么!” 老温咬牙切齿。 “杀了她,角木蛟就是咱们的!” 重赏之下,竟然没有勇夫,难道要自己亲自上阵! 上就上! 老温咬牙,提着刀就准备自己上前交涉。 他分明在大家姐的饭菜中下了毒,亲眼目睹她吃下去那些毒药,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还能屹立至此。 角木蛟给出的画面中,郑禾看见原主像海里永远不会倒下的礁石,杀退一阵阵涌来的白浪。 第三十八章 她找到了第三个凶手 “角木蛟。” 一个粗哑的声音拉住了角木蛟的神识,它顺从召唤,离开堆满尸体的甲板,来到了楼七房中。 楼七的状态比郑禾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要糟糕,整具身体都有一种可怖的龟裂,如果不是楼七自己用灵力维持身体的完整,他简直就要变成一团团肉块散落在地了。 “是道枯之毒,好孩子,去把阿禾给我带过来!” 角木蛟冲了出去,撞开拥挤的人潮,席卷郑禾转瞬就到了楼七面前。 “娃啊······”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叹了口气,“你以前多乖啊,和只小羊一样跪在我面前,说生是义父的人,死是义父的鬼,是不是?” “今夜恐怕不能善了,娃啊,我能不能成龙,就看今夜了······” 幽幽的叹气轻柔地像一条蛆,“你乖乖的,把你的心给我,好不好?” 楼七和原主之前似乎有说过相关的话题,可当楼七下床,把手伸向自己的时候,原主却突然暴起,一斧头砍向了楼七! 楼七脸一沉,脸上的表情又怒又急,枯手鹰隼般扑向原主,“怎么,你不愿意!” 话音未落,一抹寒光已闪至身前! 那寒光直奔自己的气海,虽不至于致命,可楼七已中道枯之毒,气海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他下意识便侧身避开这道寒光。 寒光擦身而过,在满是污垢的道袍上划出一道痕迹。 楼七冷笑,“我就知道你不是个乖的!” “亏我把你当亲生女儿养到现在。” 原主落在一旁,剧烈喘息,她拿起斧头对准了楼七的脸,“亲生女儿?” “呵,你确实少个女儿,可你怎么不问问,我要不要一个爹!” 原主缓步慢行,和楼七坚定盘旋对峙。 “我知我今夜必死,你,你们,都想我死。” 明月行至中天,从楼七窗口照耀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阴影。 原主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咧开嘴笑了起来,“但你想我把心乖乖给你,老不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 她生在乡野,攒了一堆骂人的粗话,这么多年更是在角木蛟上熏得入了味儿,此时此刻都扔了出来,劈头盖脸砸向楼七,“不长腚的王八羔子,以为手里漏点吃食给我,我就要做你的狗了!” “你倒是想做我爹,可我郑禾天生地养,缺钱不缺爹!” 她眼中满是嗜血的色彩,“姑奶奶杀不了你,自然有人来收拾你! 她啐了一口,直接从眼眶里拉出了圆圆的滚珠。 大蓬大蓬鲜血掉在地上。 “采我血肉,燃我身骨,抚我苦痛,圣火熊熊!” 她晃了晃脑袋,舔干净唇边血渍。 一只眼睛兴奋地瞪着楼七,“怜我世人,乌云遮目,飘零无助,圣火昭昭!” 楼七面色大变,看懂了原主的操作。 遭遇大恐怖,大痛苦,大悲痛的时候,人心易变,很容易就用自己的身体为燃料,点燃癫火。 原主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些把戏,是要用最大的痛苦召来癫火,把自己烧得一干二净! “后面的我不知道了,但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能杀了这老不死,掏了他的心,挖了他的肝,让他不得好死,我的身体我的命,你都拿去!” 楼七的手已经伸进原主胸膛,抓住了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原主拉住楼七的手,嘶声长叫。 在这一瞬间她额头暴凸,胸骨颤动,卡住了楼七的手掌。 楼七一巴掌拍在原主身上,感受着那颗心脏越来越强烈灼热的鼓动,眼神痴迷,“滚开!这是我的!我的!” 原主剩下一只眼球挂在黑洞洞的眼眶外,她咬着牙拼着最后一把力气挥斧砍向楼七的脖颈。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楼七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脖颈一凉,下意识摸了一把,这斧头竟然破开自己的防御,在自己的皮肤上造出了一丝伤口,渗出一丝鲜血。 然后原主的手就软软垂了下来。 楼七小心翼翼把原主的心脏掏出来,转身之前他多看了她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刚刚好像看见她的眼眶里闪过了一丝亮光。 是眼泪?还是火光? 楼七不在意,他的心神都被这颗健康强壮的心脏勾走了,连癫火都烧不起来,大概也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他转头,看见了老温他们骇然的目光。 “看什么!” “把她丢海里去吧。” 他明知是老温给他下了道枯之毒,可他现在竟然一副毫不在意,也不追究的模样。 老温和猴子战战兢兢走进来,抬起原主的尸体,丢进了海里。 云汇雨集,角木蛟投下一股绳索,捆住了这具空心尸。 海水中,赤红癫火自原主空洞的左眼眶喷薄而出,安静地燃烧,任海水怎样拍打都不熄灭。 血肉在癫火中重新组织,她长出了新的眼珠,新的血肉和骨骼,却始终长不出新的心脏。 潮风拂面,角木蛟在海里抖了抖,带着原主重重砸在了船壁上,原主颅骨直接被砸得陷了下去,癫火卒然熄灭。 再睁开眼的时候,就是郑禾。 难怪她醒过来的时候头那么疼! 郑禾还看见在角木蛟的记忆中,楼七拿了原主心脏就闭关去了,老温他们收拾了这一片狼藉,随后,她清晰地看见罗刹海蛛上了船,它应该是被血气吸引来的,横行无忌,直接打开船员的脑子,啜饮脑汁。 那个被吸成人干的船员惊恐的脸出现在了罗刹海蛛身上,在此之后,他们不断在罗刹海蛛身上看见熟人。 郑禾蹙眉,罗刹海蛛这么早就上船了? 为什么老温他们表现出一副完全不知道的样子? 原主日志里说的船上的人都生了病,和这罗刹海蛛有关系么? 舱房之中,楼七眉头皱了皱,罗刹海蛛浑身一僵,似乎颇觉忌惮。 它侧头想了想,肥大的屁股撅高,喷出无数蛛丝,飘向所有船员的后脖颈,直直插进他们的脑袋里,也不知它是怎么操作的,被蛛丝插进脑子里的船员们记忆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退化。 他们忘了船上发生的事,忘了对楼七的恐惧,懵懵懂懂醒过来后。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成功了,他们夺去了角木蛟。 然后他们按照蛛丝的指引,一个个下了底舱,成了蜗居在底舱的罗刹海蛛的养料。 罗刹海蛛还对楼七动过手,可总是无疾而终。 甚至在郑禾上船之后,它也尝试用蛛丝控制郑禾,只不过失败了而已。 这艘船,早就成了海上移动的蛛巢。 所以······是角木蛟砸的那一下让原主的癫火熄灭了。 第三个凶手·······是角木蛟? 第三十九章 心蛛·诛心(一) 第三个凶手…… 郑禾心念一动,在老温和楼七的名字后面填上了角木蛟三个字。 噔噔噔噔—— 角木蛟黑雾的身体上出现几行扭曲的白字: ‘答对了!恭喜你!’ ‘祝贺您完成本任务,现在为您发放奖励!’ ‘你获得一次抽奖的权利!’ 宝石彩傩出现在空中,傩面嘴巴微微张开,郑禾直接把拳头塞了进去。 这次抽奖抽出来的和上次的差不多,都是选择一个接触过的人或者东西,不同的是上次是直接把别人的武器拿过来用,只不过有相应使用的代价,这次是抽取别人的能力,任选一项能力进行复制学习。 而且这次不能任由郑禾自己选择,宝石彩傩没有消失,反而再次张开嘴,等待着郑禾把手伸进去。 随机抽取一项能力么? 这不全靠运气? 万一抽到猴子那个动不动就腿软的能力怎么办? 像老温、四指、肥英他们这样的凡人又有什么能力? 郑禾深吸一口气,把手放进了宝石彩傩口中。 五颜六色光芒不断闪烁,最终定在了玄黑色。 和上次的红色不同。 【恭喜您,获取能力:心蛛。】 【来源:罗刹海蛛。】 一颗浑黑珍珠掉在郑禾手心,珍珠入口,郑禾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嘶—— 这能力·······有点意思。 这个叫做【心蛛】的技能,应该只是罗刹海蛛诡异能力的一部分,罗刹海蛛伸出蛛丝,就和傀儡丝一样可以操纵他人的记忆或者是情绪。 当然,这个技能的发动相对应的也需要付出代价,现在郑禾只能催动一阶【心蛛】,影响到别人的情绪。 想要发动更高阶的【心蛛】,郑禾大概会直接变成一个傻瓜。 不过还好郑禾没有复制罗刹海蛛的另一个叫做‘送子蛛’的技能,角木蛟看见罗刹海蛛在吃人之后,生出无数小蜘蛛,这些小蜘蛛吃掉的东西会直接回馈母体。 送子众生,还子于母,母食子养,不辨雌雄。 只不过想要诞下送子蛛,就得和广夏一样真的生出孩子来。 郑禾没有这种癖好。 角木蛟伸出一只小小的触手,在她的手背上蹭了蹭,如果它有声带,此刻一定会发出类似于呜咽的低声。郑禾甚至能从角木蛟传来的情绪中感受到一股委屈,它像是在撒娇,说它身上都是这种脏东西,让郑禾一定要给它清理干净。 “好,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东西,别担心,我会帮你收拾干净,好么?” 角木蛟硕大的身躯挤出一丝团在郑禾手心,蹭了又蹭 好乖。 “他把我扔下去的时候,你为什么会伸出绳子来救我呢?” 虽然这个绳子最终导致原主颅骨碎裂,癫火直接熄灭。 可这角木蛟的确是出于好心才把原主留下,不让原主跌进汪洋大海。 虽然没看见更多记忆,但想想刚醒过来,和一条腊肉一样在海里飘的时候,应该也是角木蛟给自己丢了把斧头,不让自己变成咸鱼干。 角木蛟别扭地把自己缠成一团麻花,郑禾说的话有点长,它不是很能明白她的意思,但这不妨碍它化成一条纯黑巨蟒,缠绕在郑禾的手腕上。 漆黑的身体和雪白的皮肤形成了色调分明的反差。 郑禾闷哼一声,皱眉捏了捏角木蛟,“别往我身上爬,下去。” 角木蛟委屈地松开了郑禾,怯懦安分地趴在她的脚底。 它的情绪有些不太对,郑禾眼睁睁看着这团黑雾竟然瞬间化成了好几条蟒,几条巨蟒合作,张口就把其中一条瘦弱的吞了下去。 郑禾视线扫过去的时候,那条瘦弱的巨蟒已经在其他黑雾巨蟒的嘴巴里了。 没记错的话,被吞掉那条就是刚刚缠在自己手腕上那条? 这是在干嘛? 它们这样互相吞噬是没问题的么? “你们······算了,之前谢谢你了,角木蛟。” 所有黑雾小蛇又化成了一条,仰着头看着郑禾轻笑。 “走吧。” 郑禾捏了捏黑雾,角木蛟满意地裹着郑禾,把她当做什么易碎物品似地轻轻放在甲板上,它延展出去的触手毫不客气地把老温他们打包成一坨,轻轻一甩就砸在了甲板上,把老温他们摔得七荤八素,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们没事吧?” 郑禾正想找东西把他们身上的缆绳割开,角木蛟自动就把她的那把附魔斧头递到她手边。 看看这团黑雾,再看看手边斧头,郑禾轻声笑了起来,“好乖,谢谢你,角木蛟。” 角木蛟整团黑雾突然战栗,竟然就这么直接散开了。 这么不经夸? 郑禾挑眉,转而看向地上的诸位船员。 “大大大大大大······” 四指在郑禾视线下瑟瑟发抖。 楼七已经是所有人忘不掉的梦魇,可他们更无法忘怀的是眼前这个邪祟把楼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轻佻模样。 四指眼泪蓄在眼眶,甚至不敢让眼泪流出来惹得那邪祟不快。 所有人看着郑禾的眼神,就像看着无法逃脱的噩梦。 郑禾蹲下来,轻车熟路割开了缆绳,解开了七手八脚被捆成一坨的众人,“嗯。”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群人。 说杀人的不是自己,是被恶傩控制的郑当午? 说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算了吧。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76%】 郑禾微微挑眉,目睹了这么恐怖的一幕,没想到居然只涨了这么点儿? “我温丰对海神娘娘起誓,歃血为证,此生此世,愿为大家姐马前卒!若违此誓,海浪为牙,鲸鲨为刀,食我肉骨,永不回转!” 一滴鲜血飘到郑禾面前。 郑禾抬眼看去,老温的脸已经肿成了一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猪头,他努力挤出一丝谄媚的笑意,“大······大家姐,之前情况紧急,大家姐为了我好,解除血盟,我都知道,可我老温此生此世只做大家姐的狗,绝不背离!” 他直接跪在地上,“还请大家姐要我!” 第四十章 心蛛·诛心(二) “请大家姐要我!” 还有船员也哆哆嗦嗦割破自己手指,学着老温的模样为郑禾献上血盟。 郑禾割断最后一根缆绳,站起来,看着那些满是谄媚,也满是希冀的脸。 “你们不用害怕,我不会杀你们。” 说实在的,没他们,郑禾或许死在那场惨烈的车祸里,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众船员齐齐低头,“愿为大家姐马前卒!” 看来今天不接下这血盟,他们怕是连饭都吃不下了。 郑禾举起手,正准备接过这些血盟,身后一声惊呼。 “大家姐!” 猴子突然从底舱跑了出来,带起一阵风,他面色惊恐,扑在郑禾身前, 郑禾顿住了接受血盟的动作。 “大大大大家姐!” 他在所有人疑惑的视线中狠狠砸在甲板上,他在地板上抬起流满眼泪的脸,“铁器入海了!” 所有人面色遽变。 郑禾蹙眉,她倒是还记得禁海航行的这个规矩,所有铁器不准入海。 铁器入海,定有不祥。 “刚刚我躲在那边,”猴子指了指一个角落,“我看见一把斧头直接掉海里去了!” “我们······我们快跑吧!” 话音刚落,角木蛟轻轻震动,整个海面出现了波纹,肉眼可见,无数气泡从海底升起,海水表面竟然就这么腾起袅袅白烟,仿佛有火山在海底即将喷发。 “是高阶祸斗!” 老温胆战心惊地看着面前这一幕。 “是祸斗上岸!” “不,不是上岸,祸斗发现我们了!它要吃了我们!” 以角木蛟为圆心,方圆几里的海水都开始沸腾,雪白蒸汽冲天而起,直冲云霄。 巨大的,难以用语言来概括和描写的生物破水而出,无数海水从它漆黑的鳞片滑落,然后迅速变成蒸汽消散在风里。 大团蒸汽白雾中,它高高在上,低下头和郑禾对视。 灯笼般灼热庞大的眼瞳倒映郑禾的身影。 她衣衫算得上褴褛,头发湿漉漉挂在额边,看着这祸斗的眼神却没什么恐惧。 “这是······龙?” 虽然看上去不太像,可郑禾认知中能和这家伙相提并论的似乎只有那传说中的龙了。 它露出水面的身躯足有十几米高,全身覆盖黑色鳞甲,头上长角,一双妖异的黄金瞳沉默地郑禾对视。 它的黄金瞳没有倒影,因此郑禾没有看见,在她脸上,一张雪白傩面凭空出现,她的眼睛也化为黄金瞳,盯着这祸斗的目光如同海底礁石,带着千秋万岁,不可转移的坚硬。 角木蛟畏畏缩缩浮在郑禾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像是对这只巨大的祸斗龇了龇牙。 长久的凝视。 郑禾只觉得眼眶酸痛,她压根儿不知道这家伙在看什么,只是凭借一种本能保持对视,玩起了一种谁先眨眼谁就会被吃掉的游戏。 而且她总觉得这个眼神没什么恶意,只是一种打量。 谁吃刺身的时候要端详这么久?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拿出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祸斗,如果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那这个作者一定是个傻叉,要知道她上船以后就没停过! 刚才楼七被反杀,这一波矛盾冲突就已经够激烈了好么! 有必要在打完一只小怪兽之后再和满蓝的奥特曼干一架么! 这么大玩意儿,怎么打! 不如挑选一下姿势,让祸斗大爷吃得高兴比较好吧? 渺小的身影和巨大的祸斗在这一刻异常和谐。 像是确定了什么,这龙形祸斗仰天嘶吼,声音震得郑禾耳朵里都流出血来。 郑禾脸上保持着无语的冷漠,她已经开始思考,现在如果死了,只剩下一块脑仁什么的,金鳞宝地能修复么? 这祸斗却不出常理,它张口一吸,角木蛟浑身一抖,方才给郑禾来了个穿心而过的罗刹海蛛就这么水灵灵地被它吸了出来。 “还没死?” 郑禾惊诧。 罗刹海蛛被楼七劈了一剑,都一分为二了,可它现在张牙舞爪地挣扎着,身上所有人面都在惨叫狂呼: “大家姐,救救我!救我啊!” “大家姐,我错了!救我!” 郑禾退后一步,和这些人面保持距离,礼貌地表示了她们不熟,不妨碍龙形祸斗进食的兴趣。 罗刹海蛛只剩下半边的身子抖了抖,黑色粘稠的汁液不断滴在角木蛟的甲板上,它如壁虎断尾般主动割下自己所有的腿,身子,一块块递给那龙形祸斗,可那还不够人家一口吃的。 它身上所有人面眼睛血红,直勾勾看着不远处的郑禾。 “郑禾!” 喊声凄厉,让人一听便毛骨悚然,如果那真的是人的声音,该是经历过怎样的痛苦,又是怎样的咬牙切齿,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郑禾眉头微蹙,那罗刹海蛛直接爆成一团血雾,竟然宁愿自爆也不愿意落入龙形祸斗的嘴巴里。 郑禾距离太近,她张口想让大家避开,可嘴巴刚张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直接冲了进去,口感略显粗糙,但入口即化,顺着喉咙就滚进了郑禾肚子里。 郑禾被呛得直咳嗽,这又是什么东西! 不会又是那个什么送子蛛? 郑禾的手指直接抠进了嗓子眼,想把那东西呕出来。 可努力了很久,也只是吐出了一堆酸水。 看着地上那些胃液,郑禾又有些可惜,该把这些都吐到金鳞宝地才划算。 龙形祸斗没吃到罗刹海蛛也不生气,深深凝望一眼之后,吐出一股水,喷得郑禾浑身透视,它长啸一声,尾巴在水面重重一拍,倏而就钻进了海底。 海滚如沸,掀起的巨浪却险些把角木蛟整个翻过来。 “角木蛟!” 角木蛟化出一道黑雾把郑禾固定在原地,更多的身形直接消散,船底灵石阵微微亮起,整艘木船都飘到了半空,直到水面风浪平静之后才再次落在海面,海面平静,只余下角木蛟落下海面泛起的巨大涟漪。 一把斧头掉在郑禾手边。 这就是方才那龙形祸斗吐到自己面前的东西。 看来掉进海里的铁器就是这斧头了。 说起来这斧头也是被金鳞宝地附过魔的,是郑禾自己的宝器。 这祸斗怎么也不问一句她掉的是金斧头还是银斧头? 第四十一章 心蛛·诛心(三) 郑禾松了口气,转身想要安慰一下一定被吓坏了的船员们。 回过头去,无语凝噎。 所有船员呆呆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赤红癫火从他们的眼眶、鼻腔、嘴巴、耳洞中喷射而出,安静地燃烧。 被那龙形祸斗看一眼,这帮人全都觉醒了癫火。 “回家!我们······到家了!” “吃的!都是好吃的!” “娘子我错了!我和你那妹妹真的没关系!” “别来找我!不是我!是大家姐!” 郑禾走到了老温面前,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听见他像是遇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整个人都在哆嗦。 “不是我不开门,是······是她太可怕了!你们要找······” “不,别去找她······” 老温流出血泪,“她太强了,你们做鬼也打不过她的,还是来找我吧······” “是我对不起你们······” “是我没开门!” 什么和什么? 郑禾听不懂他们的话,但如果再让他们这样烧下去,癫火会把所有人化成灰烬。 郑禾站在所有人面前,目光定在他们头顶,手指轻轻一勾,所有船员脖颈之后伸出一根轻飘飘的蛛丝,一只指甲盖大小的无形蜘蛛从郑禾眉心钻出,顺着那些透明细丝爬了过去。 这只无形的蜘蛛,就是【心蛛】的具象化,所有船员都已经被癫火燃烧地看不清这个世界,更不用提这么一只小蜘蛛了。 不过就算他们清醒,也无法看见这只正在快速向自己靠近的蜘蛛。 除了郑禾之外,没人能够看见这只蜘蛛。 它就这么悄无声息爬到了身下已然一片濡湿的四指面前,打量着四指的头颅。 他的癫火是所有人里燃烧得最猛的,头发已经烧没了。 癫火和它只差毫厘,可这只蜘蛛似乎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也不畏惧癫火。 郑禾心念一动,心蛛骤然变成拳头大小,张开獠牙,对着四指的头颅狠狠咬了下去。 这一口没有咬在他的骨头血肉上,而是直接咬在脑海。 郑禾眯起眼睛,心蛛盘踞在四指颅顶,前面的蛛爪飞快动作,穿过头颅,勾出了几缕又轻又长的丝线。 这应该就是四指最近的记忆了。 郑禾眉头皱起,她试图驱使心蛛把这些记忆直接割下来,可她脑袋都快爆了,心蛛也只是团吧团吧把这些记忆蛛丝打包成一个结。 心蛛尝试了很久,也只是啃掉了一点点记忆蛛丝的表皮而已。 看来这一阶【心蛛】并不能啃食他人的记忆,哪怕只是这个时辰的记忆。 眼看着癫火越烧越盛,其他船员已经浑浑噩噩站起来互相攻击,把朝夕相处的兄弟当做死生仇雠,老温更是拔出朴刀,摇摇晃晃冲着郑禾走过来了,要不是心蛛还趴在四指头顶,他恐怕也要加入他们癫狂的游行。 郑禾瞳孔中倒映熊熊无色癫火,颊边碎发随海风微飘,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向前一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心蛛张嘴,对着四指的记忆蛛丝撕咬下去。 四指浑身一震,眼中喷出的癫火明显小了一些。 郑禾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蛛丝传过来的恐惧、绝望、疑惑的情绪,一阶【心蛛】无法处理记忆,但能处理这些情绪。 癫火以痛苦、绝望和生命为薪柴,不知道这个世界那些所谓的仙门寮有没有消解那些情绪的方法,但心蛛可以啃食他们的情绪,让癫火不至于吞噬他们的生命。 心蛛把那些碎片团吧团吧塞进了自己嘴里,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老温的刀几乎就要砍到郑禾身上,她深吸一口气,眉心再次爬出一只无形小蜘蛛。 心蛛直接跳到老温头上,啃食他的痛苦和害怕。 她目前只能释放出这一大一小两只心蛛。 那些情绪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顺着蛛丝直接冲进了郑禾脑海,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撑住了这泼天的疼痛。 她没来得及收拾这些突如其来的情绪,驱使心蛛继续啃食其他船员的情绪。 心蛛吞噬船员的痛苦绝望,又将这些情绪一五一十传递到郑禾脑海里。 郑禾只觉得痛苦。 痛苦绝望电流般穿透她的脑海,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锐利的疼痛直冲而下,仿佛有无数把刀刃正在切割郑禾的脑袋,她面色苍白,脚步踉跄,跌在了角木蛟身上。 角木蛟黑雾凝聚,化成了一只宽大的椅子,把郑禾整个团了进去。 额头上青筋暴起,但郑禾还在努力坚持着驱使心蛛,一点点吞噬他们恐惧的情绪,又找到他们吃饭睡觉时安稳的情绪,让心蛛把这些和美好有关的情绪吐回去。 癫火一点点熄灭。 所有人倒在地上,陷入了安眠。 她消解不了他们的记忆,但她可以让他们不再害怕。 郑禾脸上青筋暴起,她觉得那些癫火似乎透过蛛丝,传染到了自己身上,让她有种被架在火上炙烤的灼热痛苦。 角木蛟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在甲板上盘了三圈的尾巴焦躁地拍打地面,极力忍耐着不安,却不敢碰她。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66%】 郑禾新生的皮肤很薄,在高热中更是能轻易看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她指尖轻抬,捏了捏角木蛟,“我没事。” 那些绝望而压抑的情绪被郑禾强行摁到了脑海最深处。 “扶我起来吧。” 她浑身冒汗,根本不像没事的样子。 角木蛟还是听话地把她扶了起来。 “他们的情绪已经被清理过了,你知道他们在哪个房间的,对吧?” “把他们送回自己房间,好好睡一觉吧。” “今夜,实在是太漫长了。” 角木蛟愣怔看着她。 郑禾低下头,站直了身体,又问了一遍,“可以么?角木蛟?” 角木蛟缩了缩,黑雾膨胀,裹挟着所有睡着了的船员前往底舱。 “大······大家姐······” 还没打开驾驶舱的舱门,迎面就是一刀。 郑禾头疼欲裂,大量痛苦的情绪在她脑海中翻涌,她觉得自己大概都快吐了,蹙眉避开这一刀,一脚踹在了来人身上,直接把来人踢飞,重重跌落在地。 昏暗灯光中,猴子抱着刀瑟瑟发抖,眼泪巴巴地看着郑禾。 这家伙······竟然毫发无伤。 第四十二章 她身上长鳞片了 郑禾记得他分明也被楼七绑起来过,还眼巴巴地通报了铁器入海的事情,郑禾刚刚还有些困惑他跑哪里去了,没想到他倒是眼疾手快,直接躲进了驾驶舱。 避开了楼七,避开了罗刹海蛛,避开了龙形祸斗,自然也就没有觉醒癫火。 真不愧叫猴子。 “角木蛟上灵石不足,今夜你来驾船。” 郑禾咽下了一丝含有铁锈味儿的唾沫,她靠在舱门上,把原主记忆中如何驾驶角木蛟的操作教给猴子。 “只要速度别太快,就算跑错也不会错太远,做得好的话,等靠岸之后,我拔你做角木蛟的副船长。” 猴子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喉咙发干,“可是······大家姐······我······我不懂事,和老温他们对您·······” 他一咬牙,“我对您也动过手!” 说完他就闭上眼睛,浑身抖如筛糠,等待着郑禾的审判。 郑禾头都快炸了,看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反而笑了起来,“我知道,没事,都过去了,活下来就行。” 在进入内舱之前,郑禾回头问了他一句,“没有下次了吧?” 猴子一凛,“绝对没有!” 他嘿嘿嘿笑了起来,“从今以后我就是大家姐的狗,大家姐让我咬谁我就咬谁,绝不背离!” 郑禾点点头,这家伙猴精猴精的,如果真的不会背离,为什么不立下血盟。 不过她也无所谓。 她对养狗没什么兴趣。 熟悉的内舱,在看见被窝里的郑当午的刹那,郑禾才觉得心头一松,绷了一晚上的肌肉都逐渐松弛下来。 不管别人怎么样,只要郑当午还在她身边,只要她安全,这就够了。 郑禾直接在地板上坐下来,靠在床头看着熟睡的郑当午,把被子往上掖了掖。 郑禾轻轻勾起一缕垂在脸侧的细软发丝,把它放在一边。 就像曾经无数个黑夜,她看着郑当午沉睡的面容一言不发。 这么近的距离,被郑当午吐出来的呼吸都被她吞进去,她们共同分享同样的空气和呼吸。 头疼慢慢消退,郑禾托着腮,靠在床头睡着了。 她闭眼的刹那,郑当午睁开眼睛。 郑禾丝毫没有察觉这会让普通人觉得不适的视线,依然眉眼沉静,陷在沉眠。 黑雾自上而下包裹郑禾的身体,像是试图拉着她离开这张床。 郑当午伸出手,直接把角木蛟试图往郑禾脸上拍的触手拽在手心。 嘭—— 角木蛟的一截身体身体被直接捏爆,化成一团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郑当午冷笑:“孽畜,你也敢和我抢!” 夜凉如水,何况海上,郑禾没盖被子,眉头微皱。 角木蛟僵住了身子,正要叫醒郑禾,郑当午一个眼神扫过去,它又慌张退后,不再与她对峙。 郑当午垂下眼眸,郑禾眼睫上朦胧的光让郑当午想起窗台上莹莹的积雪。 “是不是很难受?” 郑当午的头抵在郑禾额头上,轻轻摩挲。 她缓缓合下眼帘,“难受的话,你自己去死好不好?” “反正你早晚,都是要死的。” 在她们肌肤相触的位置,凉意入脑,郑禾无意识抖了抖,她在睡梦中觉得全身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长出来了一样。 不会是没洗澡的缘故吧? 皮肤上爬满了蚂蚁,又痒又麻,蚂蚁顺着毛孔往里钻。 究竟是什么东西要进去,还是什么东西要出来? 郑禾实在没忍住,轻轻在手臂上挠了挠。 手臂肌肤莹润光滑,没有起什么小疙瘩、红疹子之类的异物。 那是什么呢? 睡梦中,郑禾奇怪地低下头。 她呼吸一顿,清清楚楚看见她的手臂浮现出一些透明的,像是鳞片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脸上也有些瘙痒,郑禾又摸了摸脸。 她的脸上也长出了细密的鳞片! 郑禾直接被这个梦给吓醒了。 可这个梦似乎总也醒不过来,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的确又麻又痒,皮肤下面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我饿了。” 郑当午一脚踢在郑禾身上,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毫不客气地吩咐。 郑禾看着自己手臂上这些细密的透明鳞片,她呼吸急促,脸上长出鳞片的地方也不自觉滚烫起来。 “当当,我······你看见了么?我······这是鱼鳞吧?” 郑禾强装镇定,但她如鼓的心跳出卖了她的紧张。 “难道原主是美人鱼来的?” 这是郑禾第一次开始质疑这具身体的种族。 “也可能是大鲤鱼。”郑当午懒懒回答。 郑禾扑到郑当午面前,仔仔细细看她的脸又从被子里扯出她的胳膊,把衣袖拉上去看她和嫩藕一样的手臂,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郑禾才松了口气,“还好你没有,这也太吓人了。” 她心中有些惊慌,可还是强自镇定,挤出一丝笑,摸摸郑当午的头发,“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怪物么?” 她举起自己的胳膊,让郑当午看清楚上面的鳞片,“现在,我也是怪物啦!” 冷淡的光线里,她的眸子闪动着细碎的光彩。 郑当午眼睛半垂下去,任由郑禾又把自己塞回被子里,隔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别叫我当当。” “走开,我讨厌你。” 郑禾再次笑起来,“我知道。” “没关系的,我喜欢当午就好了。” 她最后揉了一把郑当午的头发,站起来,放下袖子,遮住身上异状。 昨天烧的鱼头蘑菇汤已经吃完了,但爆米花还剩很多。 冷了的爆米花也不是不能吃。 郑禾捡起一颗冰凉的爆米花丢进嘴里。 “唔——” 她吐出了含血的爆米花,这个爆米花掉在地上甚至砸出了沉闷的响声。 “他们这个地方爆米花这么硬的么?” “当当,你还要么?” “要的话,我再去做一份。” “这么硬还是少吃点儿吧,不然牙都磕坏了,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牙医。” 端着空碗,郑禾推开门,刚走几步,就看见猴子绷着身子跳到她面前,一脸看见救星的庆幸。 “大······大家姐!” 他指了指角木蛟正前方,挤出一丝无辜的微笑,“我······我真的是按照禁海航图走的。” “你看,我们航线是对的。” 他面色惨白,“但我也不知道前面为什么会有一片雾墟。” 郑禾扬眉看去,只觉头疼再次袭来,脑中嗡嗡直响,仿似全身血液冻结。 雾灰阴影盘踞前方整片海域,天地都在大雾中隐匿踪迹,大雾中似乎有另一个瑰丽神秘世界,此刻正如万丈绝壁般向角木蛟碾压过来。 或者说是角木蛟正如飞蛾扑火般扑向那道无边无际的通天雾墙! 第四十三章 她起傩,驱! 原主脑海中和雾墟有关的情绪漫涌上来。 郑禾不知道大雾里有什么,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此时此刻的危险程度甚至超过了面对那只龙形祸斗! “角木蛟!” 她回头冲猴子怒吼,“把他们都给我叫起来!” 猴子踉跄着出去,拉响了警铃。 滴滴滴—— 角木蛟长吟一声,所有船舱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这是郑禾在成为角木蛟主人之后第一次掌舵,柚木舵轮一如昨日,谁也看不出来这里经历过一场大火。 郑禾深吸一口气,握住舵轮。 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感受瞬间席卷全身,手紧紧抓住舵轮,郑禾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感知飞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她能够感受到每一朵砸在船壁上的浪,能够感受到底舱中仓惶的脚步声,她心念一动,角木蛟就会随她的心意变转方向。 角木蛟船帆无风自鼓,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热烈地欢迎她。 这艘船的一切都在她的股掌之中,她的头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清醒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就可以独自掌控这艘船。 角木蛟甚至给她传递了一股骄傲的情绪,告诉她,只有她做到过这件事。 楼七虽然是她的主人,但他自诩仙人,只会给角木蛟下命令,让角木蛟自行行驶,并不会到驾驶舱来亲自掌控这艘禁海巨船。 而现在,角木蛟愿意和郑禾共享一切。 “乖孩子。” 郑禾唇角上扬,手指在柚木舵轮上摩挲,“走吧,我们一起闯出去!” 角木蛟伸出所有船桨,舱底灵石法阵催发到极致,郑禾转动手中舵轮,向左转舵。 可终究是发现的速度太晚,角木蛟也做不到原地直接掉头,它虽然已经开始远离雾墟,可雾墟并不是固定不动的,反而一点点继续向角木蛟靠过来。 “大家姐!是雾墟!” 老温衣服都没穿好就直接冲了进来。 “废话!” 郑禾咬牙,“角木蛟!” 轰—— 无数海水从船壁滑落,角木蛟升至半空。 “以尾为头,全速后退!” 角木蛟后退的速度不可谓不快,可雾墟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追逐在角木蛟身后,不仅如此,雾墟边际扩散出大片稀薄的雾霭,顺着角木蛟带起的风,向角木蛟追去。 “大家姐,跑不过雾墟的!” 老温上前握住舵轮,柚木舵轮极重,他想帮郑禾掌控舵轮,可上放上去才惊讶地发现他根本拉不动舵轮。 角木蛟的舵轮已经找到了它的主人,正在排斥他未经主人允许的操作。 “大家姐,戴傩面,起傩,向海神娘娘祈告!” 老温也不坚持,肥肉在空中颤了颤,他拉开罗汉降龙图后的壁龛,来不及拜,把里面的傩面递到郑禾面前。 “船上只有您是傩戏师,只有您能请来海神娘娘,避开雾墟,快去船头,起傩!” 善傩慈眉善目地看着郑禾,海面上大雾四起,雾气似乎已经追上了角木蛟,在善傩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珠。 郑禾呼吸转轻,接过了这张傩面。 傩面上脸,请神上身。 浑浑噩噩被惊醒的船员们赤着脚跑到自己的岗位上,角木蛟灵石有限,灵石耗尽,就需要人力驱使,离开这片危险重重的禁海。 更何况现在是逃命,自然是越快越好。 因此即便此时角木蛟正在用灵石阵法,船员们也在自己的位置,按照前方的指示推动船桨。 底舱外传来依稀的光,他们看见了那个正在追逐角木蛟的雾墟。 或许是心蛛吞噬了他们恐惧情绪的缘故,他们自己都在惊诧自己为何如此镇定,每个人都沉稳摇桨,沉默地向前行进。 薄薄的雾气从狭小的窗户渗透进来,一股无力感霎时吞没所有船员的身体。 新的恐惧诞生。 好累啊······· 杀楼七,没死,遇见罗刹海蛛,没死,看见那龙形祸斗的时候依然没死。 他们今日终于要死在这个地方了么? 雾墟里是什么样子呢? 是不是有更可怖的祸斗? 他们是不是会和蚂蚁一样被人一脚碾死? 反正都是死,干脆就这样算了。 一口气没提上来,一个人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船桨,靠在船壁上瘫坐下去。 一个人放弃之后,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的理智被雾气侵蚀,虽然还没到觉醒癫火的地步,却全身乏力,懒得动弹。 死了,就不用干活了。 这辈子就这样吧。 一个肉球似地身影从上层船舱滚了下来,滚到每个船员面前,给他们每个人脸上来了一巴掌。 他打巴掌的动作异常丝滑,胳膊挥在半空,动作的时候如弹琴舞筝,手掌流水般从所有人面颊上划过。 “都在这儿愣着干什么!等死么!” 老温攥住一个船员的衣领子,直接把他们从地上薅了起来,“给我划桨!” “你们想死在这里,老子还要回家!” “都给我动起来!” 老温抄起一根木棍,直接打在还在呆滞的船员身上,看到还有人瘫在地上的,他一个暴跳如雷,棍如雨下,“我看你们就是皮痒了,一个个的,都欠揍!” “都把招子放亮!” “这一次只要能回杜鹃湾,大家姐已经和我说要把船里的货都平分了,这些东西拿下去卖掉,兄弟们这辈子都不要再来这鬼地方了!” “都给我精神些!” 老温唾沫横飞,气势汹汹,饿狼般盯着每个人回到自己的岗位,“谁要是敢现在觉醒癫火,误了大家姐的事,老子第一个做了你!” 他咬着牙喊起了号子,船员们虽然都站了起来,可还是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应和声只是寥寥。 该死,那雾气还在侵蚀他们的情绪! 再这样下去,恐怕很快就会有人觉醒癫火! 老温推开一个瘦弱的船员,自己代替他,奋力摇浆,他听到自己嘶吼着发出单薄的号子。 他抬起头,不知道船头的郑禾能不能听见自己的呼喊: 大家姐! 狂风卷起海水,从郑禾脸上滑落,她戴着傩面,乌发黑眸,长身直立。 大雾模糊她的表情,更难辨她眼中情绪,便无人能知道她当下是何等心境。 她只是抬手,黄色道袍宽大的衣袖被浸湿后直直垂落,颜色转深,将她的手映衬得更修长、更白皙如玉。 她没有向所谓的海神娘娘祈祷。 她跟随自己的感觉,直面已经近在咫尺的雾墟,傩面之下,绣口轻吐: 驱。 只是一个字,但这个字却带起了角木蛟之下滔天的巨浪,角木蛟舱底灵石阵从速度转向防御,灵力向郑禾所指示的方向聚拢,驱赶海水汇成一面高高竖起的水墙,悍然挡在雾墟和角木蛟之间。 第四十四章 她飙船 角木蛟上守护阵开启,在每个门窗的缝隙中都形成一层淡蓝色的膜,不让那些雾气进入船舱。 闯进船舱内的雾气也被角木蛟吐了出去。 角木蛟微微震颤,底舱灵石几乎耗尽,水墙坍塌,它也无法再支撑悬浮空中,直接砸向海面。 郑禾双手摁在桅杆上,她摩挲细腻的木船,就像在安抚一只暴躁的猫。 顷刻之间一切都平静下来,角木蛟被海水托着,轻轻落在海面。 好像还缺点儿什么。 郑禾总觉得带上傩面之后,天地之间的确有一股阴晦的力量可供驱使,可她只身站在船头,缺少和那股力量沟通的媒介。 “接着。” 一根雪白的骨杖向郑禾砸来,她下意识接住。 郑当午坐在高高的桅杆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雾墟,面色淡淡。 “当午?” 郑禾声音一紧,“你怎么出来了?” “这里危险,你快回去!” 郑当午白色长裙风中鼓张,她像是桅杆上一张小小的船帆。 “郑禾,你话真多。” 如纱浓雾已经追上了角木蛟,转眼就笼罩了整艘角木蛟,在浓雾之中,郑禾看不清郑当午的眼神,她只能抬起头把自己的声音送上去,“快回去!当午!这里不好玩!” 被雾墟包裹住的瞬间,角木蛟周边整个海域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天光黯淡,碧蓝海水浮现出无数黑色细丝,这些黑色细丝密密麻麻,把碧蓝染成浓黑,而在这一片浓黑中又浮现无数苍白人头,有些脸上还挂着肉,有些已经是白色骨骸。 有人的头,也有鱼头,牛头,羊头什么的。 他们像是闯入了某个埋尸场。 郑禾的感知和角木蛟连在一起,在任何位置她都可以感受到这艘船上发生的事,也可以直接控制角木蛟的航行。 她能够感受到进入雾墟之后,那些黑色细丝随着海水碰撞到角木蛟的船壁,带来无数低沉晦涩的低语呢喃,这些声音乍一听,仿佛只是路边三姑六婆的随口闲谈,但只要稍稍细听,便会发现那些低语变得无比邪恶阴晦,每一声吐词里头蕴含着难以言说的憎恶与仇恨。 “心蛛!” 郑禾轻喝,眉心爬出一只透明的小蜘蛛,这小蜘蛛趴在郑禾头顶,一口咬下去,叼出了郑禾因为那些低语产生的情绪。 掉进雾墟,前路茫茫,角木蛟上指出方向的罗盘已然失灵,该往哪里开? 黑雾在郑禾身下化出一张座椅,还在郑禾面前化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舵轮。 郑禾的手放上去,角木蛟亲昵蹭了蹭她的手指,把自己完全交到她手里。 郑当午在高处看着郑禾握住舵轮,突然就坚定起来的样子,她慢慢笑起来,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阴冷。 “就这么,高高兴兴,充满希望,奔向你的死亡吧,我愚蠢的姐姐。”【少看点中二日剧吧当当···】 “全速前进!” 郑禾的命令直接传达到底舱。 前进? 前面就是雾墟深处! 再往前就是找死! 老温咬牙,“冲!” 角木蛟船帆鼓起,整艘船发出一声尖啸,船尾带起阵阵白浪,一往无前冲进了雾墟! 白浪逐渐带血,郑禾手持骨杖,能感受到角木蛟经过的地方发出‘噗通噗通’的闷响,在满海的浮尸中碾压出一道长长的血路。 舱底所有船员在老温嘶哑的号子声中全速摇桨,角木蛟在漆黑的海面上飞速飙船。 雾起无垠海,鸦连万里天。 无数海鸟被迫卷入禁海,被雾墟裹挟,在高天盘旋。 一些海鸟被雾气吞噬神智,围绕在桅杆上,扑朔翅膀,停在了郑当午身边。 她们的视线都被下方的郑禾所吸引。 郑禾手持骨杖,傩面之下面容坚毅,她把骨杖丢给角木蛟,从腰后拔出斧头。 可运大海之灵,破祟土之秽。 希望金鳞宝地没骗人。 斧头举至眼前,郑禾再次默祷开山神之名,感受着斧头上传来难以言说的力量,郑禾低声默念: 今日情况危急,来不及焚香备仪,还请开山神谅解,上岸之后必定筹备重仪,酬谢神明。 老人家说开山神食量极大,一顿要吃三斗炒谷米,囫囵能吞八十斤肥羊,此番勾完良愿,到岸便为神明准备三天吃食,还请开山神助我,涤荡妖氛! 郑禾脸上雪白傩面随着承诺的许下逐渐开始变化,傩面额头长出一堆雪白尖角,眉毛化为火焰,下唇微启,伸出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 郑禾头上三缕黑丝化成鲜红,披在身后犹如长出三路红毛。 神已上身。 郑禾轻呼一口气,呼吸喷吐如雾霭盘旋,在漫天大雾中荡开一层清明。 角木蛟全速向前,郑禾站在船头劈出一斧。 这斧,可开山,驱邪,勾魂摄魄,也能为陷入层层妖氛的人们劈出一条前路。 只见这一斧宛若一道裹着霜的极北罡风,凶狠、凛冽、果决……而且快得惊人。 斧下黑光无比平滑地切开了无尽雾墟,甚至有天光从这道缝隙中落进来,照亮了角木蛟前进的道路。 这是开山神为她指引的出路。 郑禾还没松口气,眼角突然一颤,那雾墟缝隙中,似乎有什么正直直向她们冲过来! 下一秒,傩面下平静的面容登时失色,郑禾大呼,“转弯!转弯!转弯!” 一时之间她甚至忘了角木蛟的方向完全在她自己的掌控之下。 角木蛟右侧船桨停止摇动,左侧船桨都快摇出火星子来了,舱底灵石阵半死不活地闪了闪,努力执行郑禾的命令。 在角木蛟全速冲击的正前方,一艘体型稍小一些的木船忽然从雾中浮现,顺着郑禾劈开的缝隙,笔直地朝角木蛟撞了过来! 郑禾内心飚过无数脏话,控制着角木蛟尽量避开这艘不速之船。 她穿越过来这么长时间,一直在角木蛟上活动,找凶手,杀海蛛,还给船员接生孩子,顺便再报个仇,忙得不亦乐乎。 角木蛟就是她对这个世界全部的认知。 她还以为得到杜鹃湾才能遇见别的活人,结果偏偏是在这种超速飙船的时候碰到了另一艘船。 见鬼,这是谁和她双向奔赴来了? 第四十五章 黑猿号 郑禾让角木蛟打出旗号,示意她和对面那艘船都向右避开。 禁海禁海,不就是禁止大家往海上跑么? 角木蛟自己是艘走私船就算了,这么大一片海,到底是多小的概率才会遇到第二艘走私船? 这种地方飙船出事故了,能走保险么? 郑禾咬牙把舵轮打死,向右满舵。 无边无际的海浪裹着无边无际的黑丝冲刷船壁,雾墟沉甸甸压在海面,海面上掀起的每一次波动都伴随着无数低语和哀嚎,每一次波动都足以撕碎黑猿号的最后一道防线。 侯轻威头发已经斑白,他紧握手中舵轮,眯着眼睛仔细辨别前面的方向,他此刻神情阴郁,静下来的时候甚至露出一股暴戾。 和郑禾一样,作为黑猿号的主人,他的感知透过舵轮蔓延到黑猿号全船,因此没人比他更清楚黑猿号现在的处境。 他这个老朋友已经快抵挡不住雾墟侵蚀,嘶吼痉挛着马上就要丧失理智,带着船上所有人往海底去了。 侯轻威叼着根烟,他深吸一口气,烟卷猩红闪烁,照亮了他脸上每一丝沟壑。 “老伙计,再撑半个时辰,我一定带你回家!” 侯轻威前方一片大雾,所有罗盘失灵,他完全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和经验在雾墟中莽冲。 谁也不知道这个雾墟是怎么起来的,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青白色烟雾模糊了侯轻威的脸,今天要么闯出去,要么葬身雾墟。 “大哥,那傩戏师撑不住了!” 略显凄厉慌张的叫喊推开了舱门,大副把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背进了驾驶舱。 揭下面具,是一张格外年轻秀气的脸庞。 这年轻人浑身痉挛,却还没有松手,紧紧攥着手中神杖在空气中挥舞,似乎还在进行那场已经失败了的傩仪。 她的口鼻不断喷涌黑色血液,时不时便抽搐着发出尖叫,眼神狂热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吃掉,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在她身边,还躺着一个穿着同样衣服,也有同样面具,已经被五花大绑了的傩戏师。 侯轻威面色一沉。 这一次的生意格外重要,对方几乎请动了杜鹃湾所有能出动的木船,侯轻威海上行走多年,知道此次不同寻常,利润大,更不可掉以轻心,花了大价钱请了两位傩戏师,可没想到还是不行。 傩戏师请神驱邪,有他们在船上起傩,最起码可以让船员们在神明庇佑下保持清醒,让船只继续前进。 可现在两位傩戏师都倒下了,黑猿号无人护持,恐怕随时就会被侵蚀理智,觉醒癫火,直到把整艘船都燃成灰烬。 他们的尸骸只能日复一日在雾墟徘徊,成为海上‘鬼船’的传说。 “大哥!该怎么办!” 大副摁在还在抽搐的傩戏师身上,他嘴唇咬出血,尽力保持理智,“我们都听你的!” 侯轻威摁在舵轮上的指尖发黄,他脸上沟沟壑壑轻轻一挤,露出一个决然的神情。 “关闭守护阵,兄弟们戴上面罩,堵住呼吸耳孔,能挺多久是多久,所有灵力都会放在前进上,你下去亲自督阵。” 侯轻威目光是不可动摇的坚定,他头也不回地把自己的佩刀丢给大副,“拿我的刀,谁起火了,就砍了他的头,把他丢海里去。” “大哥······” 侯轻威面容如同饱经风雨的山川,视线笔直穿越雾墟,仿佛能看见雾墟之后遥不可及的杜鹃湾。 “小刚,如果是我觉醒了癫火,就由你来砍下我的头。” “不论如何,我们都要从这鬼地方出去。” 大副麻利地把傩戏师打包成粽子,提刀经过侯轻威身后,他看着这似乎永远不会转身,也不会为无谓牺牲落泪的男人,眼眸颤了颤,解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护符,挂在了侯轻威脖子上。 这是他娘子的嫁妆,据说是从仙门寮大师手里请来的,这么多年,他还没有遇到用到这个护符的机会。 “别动!” “你是船长,是黑猿号上最有经验的船员,如果今天有谁能带我们出去,那只会是你!” 小刚摁住侯轻威的手,两只一样沧桑的手叠在一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前冲吧,大哥,兄弟们等你带我们回家!”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舱门。 侯轻威准备解开护符的手顿在了原处,烟蒂烧到尽头,灼痛嘴唇,他深吸一口气,哼笑一声,“矫情。” 感知到小刚已经进入底舱做好准备之后,黑猿号所有守护阵失效,船员们汗水打湿衣襟,牢牢包裹住整个面部,他们用浸泡过符水的衣服包住整个脑袋,屏蔽自己对外界的感知,只听大副的号子行动,最大程度保证自己不受雾气侵蚀。 脑海中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摇桨,回家! 侯轻威目光如炬,按照自己冥冥之中的感知奋力向前,他的脑海中也只有一件事,惟愿上苍眷顾,让他们回家! 底舱响亮有力的号子也传达到侯轻威耳边,小刚这大嗓门儿就是有力气。 侯轻威调整方向,这单做完了,把钱一分,这辈子再也不来禁海了! 狗日的禁海,谁爱来谁来! 或许是神明眷顾,侯轻威眼睛快瞪出血来的时候,终于在雾墟深处看见了一条莫名出现的缝隙,他眼睛一亮,赶紧带着黑猿号向那条缝隙靠去。 终于看见出路了! 回家回家回家! 侯轻威简直喜形于色,直到他看见对面突然出现一只比黑猿号足足大了两圈的木船,那大家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傻大个似地不看路,带着一往无前的架势劈头盖脸就向他们撞了过来。 ······ 侯轻威只觉得自己人都麻了。 这是哪个王八蛋的船! 一只手轻轻搭在侯轻威肩膀上,“船长,向右满舵,撞过去!” 侯轻威一哆嗦,刚刚还在抽搐的傩戏师瞳孔发红,喘息带血,近在咫尺的年轻面孔一往无前。 “雨师大人在上,一定会保佑我们此行顺利,长风破浪的。” 一抹金光微晃,侯轻威这才看见,她的眉心深深插着一根金针。 第四十六章 罗刹鬼船 黑猿号轻啸一声,船桨重重拍了拍海面,向右满舵,全速偏移。 两艘船同时向右偏移,距离很近的时候,角木蛟庞大的阴影小山般碾压下来,黑猿号上的每个人都仰头看着这艘巨大的木船。 这样的记忆恐怕一生难以忘怀。 这艘浩大的楼船上横亘无数足以让整艘船裂开的伤口,有些伤口甚至直贯底舱,露出了下面的龙骨。 距离最近的时候,侯轻威甚至可以看见腐朽、霉变,覆盖着暗绿海藻,长满藤壶的船壁。 这根本不是在人间航行的船,这船来自幽深海底,那些巨大的创口见证它的荣光和威严,即便伤痕累累,可这艘船依然活着。 浮涌之间,船头木雕的那只纯黑巨蛟似乎喷出一股白汽,化为长风,吐在了侯轻威的脸上。 “要撞上去了!” 侯轻威听见舱底船员大吼,这些船员都是有经验的老手,可他们在雾墟中突然遭逢这样的变故,还是失了方寸。 年轻的傩戏师抽出一枝香,插在驾驶台上的博山炉里,心中默祷雨师神名,割破手指,以血燃香,檀香无火自燃,袅袅烟气笔直向上,消散在空气中,继续阻隔外界雾墟的流入。 这老船长已经很久没有动作了,傩戏师抬起头,却只在侯轻威的脸上看到了极度的恐惧和震惊。 “船长?” 傩戏师吐息滚烫,眉间金针火烧一般催发她的潜能,但这不是无限的,她必须要在限定时间内带他们出去,否则她早晚会被这根金针烧成一个傻子。 她指尖翻转,一根金针刺进侯轻威的胳膊上,试图唤起他的神智。 侯轻威一动不动地盯着角木蛟,全身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终于松了一些,让他得以挤出几个字来:“是鬼船······” 傩戏师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她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艘即将向他们撞过来的船,“什么?” “是罗刹鬼船!” 侯轻威咬紧牙,紧紧握住舵轮,仿佛握住自己的命运般怒吼,“小猴子,向右!”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两艘船最前端的部分终于相撞! 几乎所有人都尖叫了起来。 然而预想中剧烈的冲击并没有出现,船板、船帆甚至都没有动一下,那艘巨大的纯黑巨船仿佛和它的名字一样,罗刹海市,幽灵幻影。 呼啸而来的巨船在接触到黑猿号的刹那化为了虚无,威严的蛟头,高耸的桅杆,巨大的船壁,海藻藤壶······ 天空风起云涌,千百只海鸟振翅盘旋,黑猿号上所有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无可避免地撞进那艘罗刹鬼船的幻境中,两艘船几乎有一半重叠。 这样的事如果发生在现实中,两艘船都将支离破碎,葬身海底。 可那是罗刹鬼船,擦身而过的只是幻象,他们甚至可以看见这鬼船内部舱房的模样,看得清舱房里摆着的木漆家具。 大副小刚在舱底怔怔伸手,想要摸一摸那雕琢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的红木箱子,他记得他媳妇儿的嫁妆里,也有这么一只红木箱子,就在他的床底下。 可他的手直直穿过红木箱,触碰的刹那,精心描绘的金漆迅速斑驳脱落,露出森森景象。 同样伸出手去触碰的还有侯轻威,他眼睁睁看着那艘罗刹鬼船的驾驶舱扑面而来,情不自禁就被那油光水滑的柚木舵轮所吸引,但马上就被身边的傩戏师摁了下来。 “三魂永久,心神安宁,定!” 冰凉带血的手指摁在侯轻威额头,凉意入脑,侯轻威喘了口气,发现傩戏师身上慢慢燃起炽热的火焰,博山炉中的香火忽明忽暗,依然努力维持着燃烧。 他这才意识到这艘船之所以能挺到现在,全靠这位傩戏师仍在坚持。 挂在脖子上的护符释放出清凉的感觉,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的时候又变成了那个一往无前的船长,“小猴子,放弃右边动力,放弃守护阵,就现在,自动行船,全速右冲!” 他作出决定,扯下脖子上的护符,挂在了已经燃起癫火的傩戏师脖子上。 “愿雨师大人护佑你。” 他走出驾驶舱,看着近在咫尺的罗刹鬼船,在船头他看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一身黄袍,脸戴傩面,脚踏七星步,在湍急的海流如履平地,正仰头看向无垠的天空,仿佛在与天战。 这就是罗刹鬼船的主人。 只是看他一眼,周身血液恍若沸腾,滚烫、危险,混杂着隐隐的兴奋。 侯轻威想,如果这就是他的终点,那他也不亏。 他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那身影,“我是黑猿号的船长,我知道大人您横行海上,必有所求,可我祈求您的怜悯!” “他们还年轻,智慧不足,恐怕做了大人血食也不能让您满意。” “您不用管那些不懂事的孩子,大人,我自愿献祭于您!” “带我走吧!” “我愿意加入罗刹鬼船!我自愿成为您的血食!” 和罗刹鬼船有关的所有传说在侯轻威脑海翻滚,他面色发白,惨笑一声,“放过我的船员!” 黑猿号感受到了主人飞蛾扑火般的心态,悲鸣一声。 罗刹鬼船上那高大的身影转过身来,侯轻威呼吸一滞,那是一张赤面獠牙的傩面,她歪着头看着自己,似乎不明白区区一个凡人哪来的勇气和她讨价还价。 侯轻威张开双臂,大喊一声,“海神娘娘在上,我将背绝我的信仰,放弃我的一切,只求您的怜悯!” 那身影终于有了反应,她似乎开口说了些什么,侯轻威听不见,他只看见无数张傩面同时出现在船壁,无数张傩面同时哭泣,同时叹息,同时张大嘴巴,黑洞洞的嘴里,呼啸声如决堤洪水,灌入了侯轻威的脑海中。 侯轻威眼神呆滞,他知道那身影说了什么,但到底是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清,无数低语塞进他的脑子,他身体软软倒在地上,口中耳中同时喷出赤红癫火。 今日海风紧,乌云密布,神明不行,无神怜悯世人。 黑猿号上所有人都燃起了癫火,癫火瞬息包裹整艘船。 也就没人听见那消散在风中的呼喊: “你在和我说话么?” “喂!大声点!我听不见啊!” “你说啥?” 第四十七章 爆米花(一) “你说啥!” “再说一遍!” “这鬼地方到底该怎么出去!” 风里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慢慢变弱,直到出去这两个字的时候几乎完全消散。 声音的远去也意味着那艘罗刹鬼船的远去,鬼船船尾和黑猿号船尾擦过的下一秒,风声浪声呼吸声再次传回耳边,船上所有人的癫火骤然熄灭,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侯轻威跪在地上猛吸一口凉气,耳边传来大副狂喜的呼喊,“我们出雾墟了!” “大哥!我们活着出雾墟了!” “我们活下来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所有船员从底舱上来,看着万顷碧波喜极而泣,感谢海神娘娘,雨师大人的保佑。 驾驶舱中,傩戏师双臂撑在桌子上,不让自己身体软倒,她面前的博山炉香烟袅袅,已然恢复了正常。 她赶紧拔出眉间金针,烧灼剧痛由眉心席卷全身,她猛然呛出一口血沫,喷在了博山炉上。 脖子上的护符静静散发着光晕,为她神智清明提供一份清凉。 她面色苍白得可怕,可还是勾起嘴角,看向蔚蓝天空,“感谢雨师大人护佑!” 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所有人互相搀扶着站在船尾,看着逐渐远去的雾墟,实在不敢相信这场噩梦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结束了。 “大哥,我点过了,船上没少人,也没多人,货物也都正常。” 侯轻威点燃一支烟卷,把粗劣的烟递到大副手中。 小刚猛吸一口,觉得自己这才活过来,“怎么感觉和做梦似地?” 他苦笑一声,“冲进雾墟,还撞上这罗刹鬼船,居然还能毫发无损地回来,这说出去,能有人信么?” 侯轻威又点燃一支烟卷,吐出一个烟圈,“我已经给仙门寮发传信符过去了,他们到咱们这儿也要大半天,这雾墟来得稀奇,这一单做完,咱们先不着急出海,让兄弟们都回家歇歇。” 他看着越来越远的雾墟,脑海中不禁回想那道身影,还有千万张傩面同时开口的场面。 她究竟和自己说了什么呢? 黑猿号是劫后余生的喜气洋洋,殊不知对面角木蛟也吓了一大跳。 郑禾眼睁睁看着小了两圈的黑猿号悍不畏死,直接冲着自己冲了过来,赶紧让角木蛟打旗号,让对面那艘船往右满舵,大家尽量别碰到。 可对面那艘船瞎了似地,不管不顾直直就冲了过来。 两艘船直接撞在了一起,可诡异的是角木蛟传来的感知是没有碰到任何东西,郑禾眼睁睁看着一艘崭新的木船从角木蛟里面划了过去。 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嘴里叼着根烟卷,大张双臂,冲自己喊了什么。 但她听不清,风实在是太大了。 没有太多交流,他们就这样一触即分,一起驶出了雾墟。 不同的是角木蛟并没有燃起癫火。 【脱离值—5】 【当前脱离值61%】 郑禾长出一口气,抬头看的时候,桅杆上的郑当午已经不见了。 她胸腔急速起伏,拔腿就往驾驶舱跑,角木蛟卷起骨杖,屁颠颠跟在她身后。 一脚踹开内舱舱门,看见郑当午盘腿坐在床上,似笑非笑看着她,她才安下心来。 “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她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郑当午,走过去把被子拉起来,盖在她身上,不让她受冷风吹。 “新的一天,有没有想吃的?” 郑当午琉璃似的眼瞳倒映郑禾微红的脸颊,她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你觉得我喜欢吃什么?” 郑禾看着她,眼神有些愣,“什么叫我觉得你喜欢吃什么?你自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嘛,我什么时候逼过你?” 郑当午缩进被子里,“但你觉得我应该多吃点肉。” 郑禾:“还不是因为你小时候太瘦·····” 看见郑当午的眼神之后,她顿了顿,“好,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肉了,好么?”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点儿素的。” 临出门前她又回过头,“那你喜欢吃甜的总不是我的错觉吧?” 郑禾嘟囔着,“不然我买回来的奶黄包都是被你硬塞下去的么?” 郑当午咬咬牙,抄起一个枕头就砸了过去,“你给我滚!” 郑禾眼疾手快把门关上,枕头孤零零直接掉在了地上。 驾驶舱里,老温和猴子正在合作驾驶,见郑禾出来,猴子转头,笑着和郑禾打了个招呼。 “刚刚那个就是罗刹鬼船吧?” 原主记忆中有鬼船的传说,说在海中可能会遇到不知何时沉没,不知何时出现,可能来自过去,也可能来自未来,也可能只是幻境的鬼船。 遇到鬼船,速速退避,一旦撞上,非死即伤。 不知道为什么那鬼船没有伤害他们,可能是因为那艘船比角木蛟还要小几号的缘故? 郑禾还看见有人在那个小船上和他们说话。 也不知道说的什么。 “我去弄点吃的,待会儿给你们也带点儿回来。” 自从心蛛把他们心中恐惧的情绪啃掉之后,这些船员看着自己的眼神倒是和善了很多,甚至有人敢抬头看自己,和自己开玩笑了。 猴子问,“大家姐,你妹妹要吃糖不?” 他掏出一把糖,“我这儿还有些糖,她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应该都喜欢吃。” 郑禾心中一紧,不过想起来之前在给广夏接生孩子的时候,这俩人都见过郑当午,虽然不知道他们看见郑当午和一个幽灵一样在空中飘是什么感觉,但这个世界本来就神神鬼鬼,诡异非常。 猴子既然愿意分糖,想来也是向自己释放一些无害讨好的信号。 “好啊。” 郑禾打开舱门,问房间里的郑当午,“有个叔叔要给你糖,你衣服穿好,待会儿来谢谢叔叔。” 郑当午眉毛一竖,“叔叔?让他滚。” 门口的猴子闻声一点也不尴尬,直接把糖塞到郑禾手里,笑呵呵说,“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这样,没关系,没关系,大家姐,你放心去吧,我们等你带饭哩。” 第四十八章 爆米花(二) 郑禾叹了口气,谢过了猴子塞来的糖果。 到了厨房,还没到饭点,在这里忙活的只有四指。 “大家姐,你要做什么和我说一声不就得了,何必你亲自跑一趟?” 四指殷勤地拉出条凳子,用袖子擦了擦,挪到了郑禾身边。 郑禾又在相同的位置掏出了一碗玉米粒,准备先做些爆米花给郑当午送过去。 锅热下油,盖上锅盖,玉米粒噼里啪啦爆响,特殊的甜香弥漫整个厨房,勾人地紧。 郑禾挑了颗刚出炉的,裹上糖浆,递给四指,“来,尝尝。” 四指面对这香气四溢,寻常人根本难以忍耐的爆米花,居然面露难色,“大······大家姐,这······直接吃么?” 郑禾点头,“不然呢?” 四指深吸口气,面露坚决之色,用一种舍我其谁的架势接过了那个黄澄澄的爆米花,闭上眼睛就往嘴里塞。 吃个爆米花而已,有必要这么气势汹汹么? 郑禾有些纳闷,也有些期待看见四指吃到爆米花之后惊喜、惊艳、惊奇的神色。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爆米花这种东西的话,她将来是不是还能去摆个小摊儿卖爆米花? 禁海航行实在是太危险了,带着郑当午,郑禾还是决定找个安全的活计。 比如卖爆米花,做个不打眼的平凡人。 根据那些小说电视剧的经验,土着世界往往是没有爆米花、糖葫芦、肥皂、玻璃、精致点心这种东西的。 这都是她未来广阔的蓝海。 在郑禾期待的目光中,四指面露痛苦之色,哇地一口吐出了含血的爆米花。 他似乎被自己这个行为吓到了,‘噗通’一下便跪倒在地,捡起那颗爆米花,依然往嘴里塞。 咔—— 郑禾清晰地听见了牙齿断裂的声音。 四指抖如筛糠,哆哆嗦嗦流下眼泪,“我······我吃得下的,大家姐,我吃得下,你别杀我······” 他张开嘴,两颗牙掉在他的眼泪里,晕开一片猩红。 郑禾怔怔看着手边这盘蓬松香软的爆米花。 “别吃了······” 四指捡起再次被吐出来的爆米花,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往嘴里塞。 “别吃了!” 郑禾蹲下来,握住他的下颌,从他嘴里把那颗毫无变化的爆米花掏了出来,扔到一边。 “大家姐······” 四指跪在地上,不敢看她的脸,“我错了,我错了!是我没用,是我废物!” “我一定改!” 他痛哭流涕,“求您······求您······” “呜呜呜,我想回家······” 郑禾站起来,从盘子里抓起一颗品相完美,蓬松香软的爆米花,不论是形状,还是香气,这就是最平常的爆米花。 可爆米花怎么会让人嘴里崩出血来? 郑禾把滚烫的爆米花递进嘴里,牙齿用力咬合,爆米花应声而碎,在口腔内部爆裂浓重霸道的香气。 这不就是爆米花么? 有什么不太对。 或许是四指吃的那一颗太硬的缘故。 郑禾又吃了几颗,挑一颗最漂亮的爆米花,递到四指面前,“别哭了,没人要杀你。” 她尽量把声音放柔,“刚刚是我错了,给你拿的太硬了,但这颗爆米花绝对没问题,你起来,别跪在地上。” “你再试试?” “太硬就吐出来,不要吃。” “没事的,不要怕,我不打你,也不会杀你。” 四指抬起脸,看着这颗已经送到自己面前的爆米花,根本不敢拒绝,张嘴含了进去。 啪—— 又是一颗牙。 郑禾仿佛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她的声音奇异地颤抖。 “怎么会呢?” 她捻起一颗鲜黄的爆米花,出神地想,这不就是爆米花么? “难道是你们这里的玉米品种不一样?” “你们吃玉米也会崩牙么?” 四指伏低了身子,小心翼翼看着郑禾,他不知道郑禾是不是在问自己,但他不敢不回答她的问题,“大家姐,这······” “什么是玉米啊?” 莫名的恐怖席卷全身,郑禾倏然站起来,端着那盘她从厨房里找到的玉米粒,“这······这不就是玉米么?” 四指身子向后缩了缩,表情古怪,“大······大家姐,这不是什么米啊,这就是一堆小石头。” 石头? 郑禾咽了口唾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什么石头? 这不是玉米粒么? 这不是爆米花么! 这怎么会是石头! 胡说!全是胡说! 她一把薅起四指的脖领子,带着他去看那盆爆米花,“我问你,这是什么!” 四指抖了抖,这邪祟真是疯地没边了,这是什么她自己不会看么! “石头!” 四指咽了口血沫,“这是一盘在油里炸过,洒了糖的石头!” 郑禾提着四指,拉他去看厨房里的其他东西。 她指着一张桌子,“这是什么?” “桌子!上面摆了碗的桌子!” 她指着一把椅子,“这是什么!” “椅子,是一把椅子!木头的!” 郑禾拔出腰后别着的,被附过魔的斧头,银光劈落,深深砍进木桌,“这是什么!” 猴子面色发白,他视线飘忽,不敢去看那把斧头。 郑禾揪着他,把他摁在斧头前,“我问你,这是什么!” 斧头寒光几乎切断四指的睫毛。 他受不了这个距离,大呼,“手臂!这是一条,男人的手臂!” 九天惊雷闪电劈头盖脸砸了下来,直接劈进郑禾耳膜,贯穿整个脑髓,继而贯彻全身每一寸骨骼。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些人看着自己如看鬼神。 郑禾眼珠仿佛被冻住了,嘴唇微张,她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上来。 她一把拎起四指,不顾他的哀嚎,提着他就往驾驶舱去。 “大家姐······求您,放了我吧!” “我知道我没用,我保证我再也不上船了,行么?” “我家里就剩我一个独苗苗了,求您放了我,我爹娘做鬼也感谢您!” 四指不屈不挠地求饶,“我没对不起您啊!” 第四十九章 他害怕 驾驶舱里,猴子不知去了哪里,就剩下一个老温,他面色惊异地看郑禾气势汹汹踢开舱门,下意识就迎了上来。 “大家姐······” 郑禾冰冷的眼神扫了他一眼,“你也过来。” 她大步流星,一脚踹开内舱舱门。 房间里,郑当午躲在被子里,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郑禾松开手,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表情,才去问地上的四指,“我问你,那里有什么?” 四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哆哆嗦嗦重复,“一张床,床上有被子,毯子,枕头······” 郑禾语气毫无预兆地愈发生硬,“你再看看,床上有什么?” 郑当午坐在床上,对着她眨了眨眼。 四指咽了口唾沫,浑身微抖,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答案。 被子、毯子、枕头。 然后,没了。 郑禾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表情,“老温,你过来,你说,床上有什么?” 老温肥嘟嘟的大脑袋探了进来,他看了看房间里的摆设,咽了口唾沫,肯定地说,“大家姐,是四指瞎了眼,您妹妹不就在床上么?” “嘿!您还别说,妹妹长得真漂亮!” “和您像极了!” “一看就是亲生姐妹!” 老温谄笑着掐了掐四指的胳膊肉,深恨这时候在身边的为什么不是猴子那个机灵鬼。 如果这时候猴子在他身边,他口舌伶俐,或许能帮他一块儿安抚这个邪祟。 哪里像这个四指,废物一个。 楼七心情好的时候,曾和他们说过,有些邪祟上岸时表现出人的样子,那是祂给自己套了一张人皮,只要别轻易戳穿祂,祂自在术中,不会表现出什么异常。 不管面前这个是什么东西,最好,最好顺着她的意思来。 猴子之前和自己叮嘱过,大家姐那个妹妹在房间里,他一定不能露出破绽。 老温死死掐住四指,拽着他往前走半步,他慈眉善目指着床上,“四指,你是不是也瞎了眼,那里,不就是咱们大家姐的妹妹么?” 角木蛟上谁人不知,大家姐是老船长收养的孤儿,哪来的姐妹? 四指拼命忍住龇牙咧嘴想要挣脱老温的冲动,瞥了那张凌乱的床铺一眼,试探着说,“啊,对,是我瞎了眼,大家姐你以前还让我多吃些鱼眼睛嘞,在海上呆久了,眼花,眼花了。” 老温略松口气,豆大的汗珠从头发滑进后背,透心的凉。 “大家姐,这,妹妹身子弱,咱······” 他抓着四指慢慢后退,想越过郑禾,离开这个没有窗户的内舱,回驾驶舱去。 也不知道猴子回来没有。 “咱就不打扰妹妹休息了。” 他笑得有些僵硬,还对着空荡荡的床铺摆了摆手,“等下了船,到杜鹃湾,叔叔请妹妹来家吃顿大的!” 他冲着床头方向打招呼,笑容不能说不热切。 可郑当午这时候已经踢掉被子,白裙微飘,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坐在了桌子上。 老温他们在和一片空气打招呼。 郑禾呼吸加重,含铁带锈的海水从船底灌满整个胸腔,把五脏六腑都攥成一团。 血丝爬上眼眸,她看着老温压着四指对那张空荡荡的床弯腰低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血盟!” 老温骤然抬头,撞进了郑禾布满血丝的眼睛,胖胖的脖子上喉结微滚,他扯起嘴角,“大······” 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声音的稳定。 “大家姐,我们都听你的,但我现在手里没刀,让四指去找把刀来,我在这里等,好么?” 郑禾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望了过来。 她没有反对。 老温连推带挤把四指推了出去,“我的刀在驾驶舱,你去给我拿来,拿了刀再去厨房弄点儿吃的,你个没眼力见的废物,都把咱妹妹饿坏了!” 和郑禾擦肩而过的刹那,老温一脚踹在四指的屁股上,“还不快去!” 四指踉跄着被提出了内舱,仓惶转头只看见老温把房门关了起来。 在他们相望的最后一眼,老温给他做了个手势。 那是角木蛟上的暗语。 这个手势很简单,只表达了一个意思: 跑! 温哥······ 四指双腿打起了摆子,连滚带爬窜出了驾驶舱。 老温关上房门,转过头的时候又是一副笑嘻嘻讨好的面容,“外头风大,大家姐,别冻着妹妹。” 他咬破手指,第三次为郑禾献上血盟。 血盟收下,郑禾用力闭上眼睛,强行征用老温的视角,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脚下是铁锈血渍,整个房间墙壁上,天花板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血痕。 哪里有什么雪白床铺,早已被血泡得滚涨。 桌子上摆着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的软趴趴的东西,看上去血淋淋地,还带着雪白的骨头,可郑禾分明记得那是一层柚子皮,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剥出来,故意没扔掉,放在那里散香的。 整个舱房就是个大型杀人现场,或者什么邪教祭祀的血腥场所。 没有一丝纯白。 自然也没有一个穿着白裙子坐在木桌上一晃一晃腿的郑当午。 【脱离值+20】 【当前脱离值:81%】 【请注意:金鳞宝地的修复功能仅在脱离值小于等于80%时生效!】 【当前处于极易脱离状态,为了您的安全考虑,请尽快脱离当前状态,降低您的脱离值!】 郑禾耳朵里根本听不见这个提示音,她只觉得自己眼前耳中的一切都像蒙了一层水膜,眼前一切都在晃荡,角木蛟在晃荡,海在晃荡,或许只有她在晃荡。 她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内舱又是一片岁月静好,郑当午翘着脚,笑眯眯地看着她。 “为什么骗我?” 郑禾喃喃。 老温咽了口唾沫,血盟已立,他再也没有蒙骗郑禾的必要,他有些手足无措,“大家姐······我······我们害怕啊。” “您······您实在是太威武了。” 【心蛛】啃食了绝望的情绪,可那些记忆还在,只是冷冰冰地没有温度。 第五十章 她分不清 老温想起郑禾手起刀落,杀人如杀鱼,还戴着鬼傩面,杀楼七就和杀只小鸡仔没什么分别,更不用提直面那龙形祸斗。 他离得近,仓促中只看见那龙形祸斗被大家姐一眼喝退。 这样的邪祟,谁不害怕? 若说以前还有什么不甘不愿,现在则是全无抵抗之心,只求大家姐手下留情,哪怕是死,也给留个全尸。 “为什么骗我?” 剩下的解释被老温吞了下去,大家姐步步向前,却根本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眼睛里根本没有自己。 他纠结了一会儿,见郑禾没有搭理自己的心思,一点点向后退。 该死,早知道之前就不该把门关上的! 蠢! 老温真想给刚刚关门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郑当午的腿晃呀晃,看见郑禾一步步抵在自己面前,终于抬起头,露出尖尖的虎牙,从眼底到唇角慢慢浮现出一个笑来。 郑禾一个晃神,眼睛一睁一闭,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郑禾看见自己的手紧紧掐着老温的脖子,她的手指完全陷进了软肉里,如果不是老温肉够多,她早就扼断了老温的脖子。 老温惊恐地看着她,‘嗬嗤嗬嗤’喘着粗气。 血盟在身,郑禾想下杀手,老温连抵挡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从眼睛缝里挤出一丝祈求,祈求她的怜悯。 可刚才郑禾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她掐着他的脖子,却连杀意都没有。 就好像随意踩死路边的一只小蚂蚁。 顺手而已。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91%】 【请注意,善傩当前处于脱离的高危状态,请您尽快降低脱离值。】 大半个身体已经不受郑禾控制,她脸上若隐若现一张黑色狰狞傩面。 眼看老温面色发紫,整个人开始抽搐,郑禾硬生生和那股力量较劲,直接折断了自己的手臂! “走!” 老温大喘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第一时间就连滚带爬,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看她放跑了老温,郑当午也不生气,她只是看着郑禾软软垂下的胳膊冷笑,“我骗你什么了?” “我没骗你啊,姐姐。” 她叫得亲热,口气甜甜蜜蜜地,像是个备受宠爱的小孩子。 张开双臂,蝴蝶一样扑到了郑禾怀里。 郑禾怔了怔,郑当午已经很久没叫她姐姐了。 她接住了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妹妹。 她没想到她这时候会叫她姐姐,也没想到郑当午抵在她后心的手掌张开利爪,已经对准了她新长出来的心脏。 “我说过好多次了,我真的真的真的,最讨厌你了。” “你这种人说得好听点叫做心慈手软,其实就是窝囊废。” “你以为是我骗你?” 话音未落,她的手狠狠插进郑禾身体,握住了那颗鼓动的心脏! 她龇着牙,带着满满的恶意,靠近郑禾耳边,用一种非常亲热的语气说: “蠢货,我倒要让你看看,究竟是谁在骗谁!” 郑禾眼前一花,鼻尖飘过一股香味,脑海中突然想起了爆米花。 是啊,为什么好像有种一定要给郑当午做爆米花的执念呢? 记忆中,她驾驶着自己那辆二手的红色吉利,后排放着她刚从乡下收来的傩面,急匆匆回家,正好赶上了下班高峰期。 她眼睁睁看见一辆超载的大货车从左边闯红灯驶来,极速冲向对面路口,那里正停着一辆校车。 那校车是郑当午学校的接送车。 电光火石之间,她没有细想,燃油车催到极致,一往无前冲向了那辆货车。 然后就是世界大爆炸,整个世界燃起熊熊大火。 “你好善良啊,姐姐。” 郑当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郑禾嘴唇微动,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郑当午嘻嘻一笑,“你永远都是最伟大,最正义,最正确的,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让我要知恩图报,要懂得感恩,一定要报答你的养育之恩。” 她们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却经常被缥缈无形,纤细却强韧的血缘拘挛紧缩,勒得彼此一身血痕。 “我在书里还看见说长姐如母,真是笑死我了。” 郑当午的声音转而变得阴森,“我的好姐姐,我的道德模范,我的英雄!” “你怎么没想到,我在不在那辆车上呢?” 郑禾一颗心快从胸腔里飞出去了。 她傀儡似地僵在原地,听着郑当午在自己耳边低语,“你忘了么?” “还是你在骗自己,安慰自己,强迫自己忘记啊?” “那天老师打电话给你,说我要请假回家,你来接我了啊。” “你还给我带了爆米花。” 郑禾浑身发抖。 郑当午在郑禾耳边深吸一口气,陶醉地品尝她的恐惧,“好香啊······” “怎么样,想起来了么?” “我到底是在校车上,还是在你的副驾驶座上?” “我们家的希望,我们家的道德之光,我们家的优秀学生,你怎么光顾着救那些和你没关系的人,却让你亲生妹妹在火里活活烧死!” 恍惚中,郑禾回到了车祸的那一瞬间,眼睁睁看着红色轿车精准地撞偏了大货车,自己被大货车压在底下,油箱爆炸,掀起层层火莲。 “好痛啊······” “救命······” “姐姐,好痛啊······” 一声声虚弱的哀求从滚滚黑烟中传来,郑禾踉踉跄跄跑过去,烈焰如同摩西分海般左右分开,似乎就是为了让她看清车里的场面—— 她看见副驾驶座安全气囊弹出,她的妹妹被安全带困在座位上,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手指都被烈焰灼烧,她的身体痉挛地扭曲了形状。 似乎感觉到了郑禾的到来,她的眼睛已经被火烧得干枯,却还伸出伸出焦黑带火的手指,向郑禾求救: “姐姐······好痛啊······” “我听话,你带我出去,好不好?”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利刃捅穿了郑禾的身体,每一把刀都扎得很深,深到她不由自主开始颤抖,连带着灵魂都透着爆炸过的焦糊。 第五十一章 她最讨厌她 郑禾完全不顾这是已经发生过了的事,她扑到郑当午身上,推开她身上那具更加支离破碎焦黑的躯体,试图解开她身上的安全带,一边解,一边哆嗦着嘴唇: “当当,不要怕,姐姐在这里,姐姐来了。” “我们马上就出去,不要怕。” 烈焰顺着郑当午的身体攀爬到了郑禾身上,仿佛利刃一片片刮下她的血肉。 可郑禾的手指一次次从郑当午身上穿过去,她摸不到安全带,摸不到那个该死的铁锁,也摸不到她早已融化在火焰里的妹妹。 火焰顺着货车滴下来的油攀爬上去。 轰—— 又是一阵大爆炸。 一切又重来。 郑禾站在原地,再一次眼睁睁看着那辆红色轿车义无反顾冲向大货车。 她追上去,大声呼喊,“不要去!不要去!” “当当还在车里!当当还在车里啊!” “郑禾!停车!停车!” 轰—— 爆炸声带起的气浪海浪般席卷天地,浪潮声中夹杂着绝望到嘶哑的恸哭。 郑当午冷漠地看着郑禾明知无用,仍一次次冲上去,任由红色轿车穿过自己的身体,任由火焰炙烤自己的灵魂,就和条不长记性的狗一样。 太好笑了。 郑当午抬起脸,眼眶中突然掉下什么沉重的东西,潮湿地划过脸颊,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曲折的线。 “所以说,我最讨厌你了啊······” 她有些恍惚,那刺耳的哭声究竟来自郑禾,还是她自己。 “你这个人,不知死活,不知悔改,明明是个废物,还想做好人······” 她走到郑禾面前,“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她低下头,看着越来越狼狈的郑禾,“就是如果这样的事情再来一次,你还是会选择去救那些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 她嘴角一直挂着的弧度慢慢回落,“你只是后悔我在车上而已。” “你没有想过,哪怕我不在车上,你自己一个人去死,把我一个人留下来,也是背叛,也是不要我了。” “他们死就死了,关你屁事,你为什么要去救他们?你救了他们,怎么不想想我?” “明明是你说绝不会离开我的,你这个骗子。” 她一脚踹在郑禾身上,天地忽变,郑禾重重砸进了金鳞宝地。 “反正你也不想活了,去死好不好?” 郑禾低下头,郑当午的手臂已经穿进了她的胸膛,她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泪眼朦胧地抬起眼睛,仔仔细细打量面前毫发无伤的郑当午。 心肺剧痛,肝胆欲裂,可她竟然笑了出来。 郑当午一怔,她这个姐姐脸上总像挂着张假面一样的谦和,有时候甚至到了卑微的地步,对谁都是这样,哪怕只是个卖菜的,她买了菜都要和人家说几句谢谢,被别人撞到她自己反而先道歉。 真是假得要死。 可她现在望着她这么一笑,就像是一个彬彬有礼的迎客雕像突然活了过来,生动了很多。 “真好。” 郑禾手心干燥温热,抹去了郑当午脸上的血渍,到这这样的境地她还是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在商量晚饭吃什么。 她喘了口气,低下头,抵住了郑当午的额头。 “如果我是善傩,你就是恶傩,对吧。” “他们胡说的,我不是什么善,你也不是恶,不要被傩面控制。” “善傩脱落,这个身体就会戴上恶傩,你就能掌控身体了,对不对?” “这个地方太小了,一点都不好玩,我们当当不喜欢,才会想让我去死,是不是?” “我愿意的。” “当当,我愿意的。” 她抽噎一声,“我以为我做得很好,可原来我真是个笨蛋,对不起,当当······” “出车祸,在火里,是不是很痛?” “所以你才会和一个幽灵一样飘来飘去,是不是?” “因为你真的死过,是我······是我杀了你。” 郑禾身体前倾,揽住了郑当午的身体,连带着郑当午的手臂在她身体里更深了几分,郑当午的肩膀已经碰到了郑禾的身体。 “我把身体给你。” “等你出去以后,要让心蛛吃掉所有不好的记忆和情绪,别和上次一样,被癫火吞噬。” “这个世界很危险,我不在你身边······” 郑禾笑着流下血泪,“我不在你身边,你可能会更好吧。” “你说得对,我就是个笨蛋。” “亏我一直以为我做得很好,哈哈,还总是你吃你不喜欢吃的东西,你跟着我,也没有享福,吃不饱穿不暖地,受了这么多年苦,生病了都没人管。如果那时候去福利院,我们当当这么好看,或许会被什么有钱的好心人收养,从此过上好日子了也不一定。是我想有个家,才把你留在身边。” “我以为我们在一起,我们家就还在。” “我都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其实这个家,早就散了。” 郑禾抚摸着郑当午的头发,“还好有心蛛,我总算做对了一件事。要是不喜欢的话,就让心蛛把我吃掉吧。” 她用力推开郑当午,周身寸寸燃起赤红癫火。 她挣扎着捂住伤口,从地上爬起来,向远处走去。 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到一半她就跌在地上,赤色癫火从另一个世界的轿车内部追过来,攀爬她的身躯,燃烧她的骨骼。 咔—— 她的眼珠在火中变成气体,身体内部不断推出血色浪潮,在金鳞宝地留下一道可怖的伤痕。 可她还在往前爬。 挣扎着起身,前行,紧接着胸骨破碎崩裂,她再次瘫倒在地。 不知是什么力量再次支撑着她往前爬。 金鳞宝地如山善傩也随之燃起大火,火光映在郑当午瞳孔中变成一滩血,她看着郑禾爬行的痕迹,看出了她的目的。 她在往更加干燥的地方爬。 她担心金鳞宝地的泉水熄灭自己身上的癫火。 她这是立志去死了。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100%】 【请注意,检测到脱离值过高,解除善傩保护状态,癫火正在侵蚀善傩,善傩将在三分钟后永久脱落。】 【倒计时开始】 第五十二章 你也癫? 郑禾的身影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她身上燃烧的癫火却越来越旺盛。 郑当午凝固在原地,她指尖一阵温热,那是郑禾的血。 这个人,连血都这么烫。 “你走什么?” “你是在威胁我么?” “哈?” 她站起来,向郑禾追去,一脸的不可置信。 “还是你觉得这样我会很感动?” “别做梦了,郑禾!” “是我要杀了你,我没杀你,你敢自杀?” 她的语气变得肯定了一些,“你是在用自杀逃避这一切,你觉得你死了就好受了,是吧!” “胆小鬼!懦夫!废物!” “你想得美!” 她脸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玄黑恶傩,伸出手想把郑禾抓起来问话。 “快······快走······” 郑禾的眼珠子都烧没了,可她还是避开了郑当午的手,虚弱地喘息,抬起头,用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郑当午,“快······当当,快走!” 她被癫火吞噬,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痛苦绝望。 恍惚中她回到了那辆正在燃烧的车里。 “快······走!” 她的脸颊已经被火烧糊,露出来的每一寸肌肉皮肤都崩开撕裂,从每一个毛孔里喷射出赤红癫火,露出了焦黑的内脏。 她的模样那么可怕,郑当午甚至不知道她怎么还不死。 可她还在往金鳞宝地的边缘爬。 郑当午高高在上,注视她的狼狈。 “我说过,我真的很讨厌你。” “这个世上,我最讨厌你。” “我讨厌你把所有好东西都给我,一个橘子明明可以分两半,可你就是犯贱,一口都不肯吃,非要虐待自己,把所有橘子都剥好放到我面前,还很恶心地看着我,好像很期待我说一些恶心的话。” “我讨厌你宁愿挨冻也不和我睡在一起,我讨厌你对别人卑躬屈膝的样子,而现在······” 她看着郑禾越来越慢,明知她听不见,可还是慢条斯理地说,“我最讨厌你的就是现在,你又要抛下我,一个人去死了么?” 她分明那么想这个人去死。 可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点都不高兴。 如果郑禾能和她厮杀一场,她倒是会高兴很多。 她这个愚蠢的姐姐总是做出超乎她预料,愚蠢的事。 她大多时候厌恶这样的愚蠢和牺牲,但偶尔她也会欣赏或享受这样的愚蠢。 “你总是这样,把什么都看得比我重要。” “包括你那恶心的道德标准。” “郑禾,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弯下腰,穿过炽烈癫火,把郑禾从地上提了起来。 癫火顺着她们交接的地方攀爬,可郑当午丝毫不在意,她把郑禾抱在怀里,任由郑禾焦黑的手臂捶打自己的身体。 【善傩脱落倒计时1分钟,现在开始倒数。】 【60,59······】 郑当午割破自己的手腕,淋漓鲜血浇灌在郑禾的身体上,在癫火中滋滋作响。 鲜血虽然迅速汽化,可化出的痕迹并没有消失,而是被金鳞宝地迅速吸收,清凉泉水从天而降,准确地浇灌在郑当午身上,也润湿了她怀里的郑禾。 癫火却没有被这点泉水浇灭,依然散发着可怖的火焰。 郑当午跪在地上,把郑禾放进小水洼。 她含血的手指在眉心点出一点冰凉红印,一只血红的蜘蛛从她眉心爬出。 这蜘蛛和郑禾能够使用的一阶心蛛截然不同,浑身血红如玉,晶莹剔透。 一股蛛丝穿越癫火,点在郑禾的脖颈后,血红【心蛛】迅速爬到郑禾已经烧出骨骼的脑袋上,八只爪子同时伸进她的大脑。 这是五阶【心蛛】,可以准确裁剪人的记忆,可郑禾自己也有心蛛,郑当午做好了被她抵抗的准备。 当血红【心蛛】爬进郑禾脑海的一刻,郑当午面前毫无阻碍。 郑禾的记忆完全对她敞开。 郑当午愣了愣,随即就咬牙骂了句蠢货,恨不得给这个已经烧得肉焦皮脆的笨蛋来个大嘴巴子。 有关车祸,异常,郑当午死亡,火烧,有关绝望和痛苦的情绪、记忆被血红蜘蛛精准地抽了出来,团吧团吧塞进了嘴里,进入了郑当午的脑海。 郑当午闷哼一声,脑中剧痛,可她脸上表情却不自禁松快了几分。 郑禾身上的癫火正在慢慢消失。 郑当午看着郑禾慢慢恢复,忽然感到一股大获全胜。 她又赢了。 就和曾经每一次和郑禾的斗争一样,她偏偏要和郑禾反着来,郑禾不让她做的,她做了个全,郑禾让她做的,她偏偏不做。 现在郑禾竟敢一个人去死,她却能让她继续活下去。 无知无觉,像个傻瓜似地活下去。 她们这场斗争,没遂了她的心意,可也没遂了郑禾的心意。 终究还是她赢了。 郑当午一屁股坐在郑禾身边,单手掬起一些清水,泼在了郑禾身上。 心蛛裁剪下来的记忆现在还在她脑海中存放着,只要她想,随时就可以给郑禾看。 只要她想,随时就可以让郑禾去死。 郑当午盘腿坐下来,单手托腮,很有耐心地盯着郑禾慢慢恢复的脸。 等她愚蠢的姐姐醒了以后,她要说些什么话来嘲笑她呢? 最好是她暂时听不出,但在恢复记忆以后一想起来就会生不如死的那种。 上次骂郑禾像条野犬好像太客气了,她根本没有生气。 她需要更有冲击力的词汇,郑当午百无聊赖地想。 指尖淡粉色的水滴落,在金鳞宝地浅浅的水洼中荡开层层涟漪,涟漪中是四指惊慌失措的脸。 他从驾驶舱摔了出来,一头撞向迎面走来的猴子。 猴子诶唷一声,赶紧举起手里捧着的一大把糖果,灵巧地避开了四指。 他眉头蹙起,一脚踹在四指身上,“狗东西没长眼睛,往你猴哥身上撞呢!” “这可是给大家姐妹妹的糖,要是撞碎了,看我不打碎你的牙!” 他站定之后,看着一脸见了鬼似的的四指,眼睛微微一眯,“四指,你看见什么了,吓成这德行?” 第五十三章 他是她 四指一脸茫然,他指了指驾驶舱,“温······温哥让我跑的······” 猴子卷起衣摆,把糖果放在衣服上,一掌重重拍在四指身上,“好端端地,他让你跑什么?” 四指咽了口唾沫,他看着猴子的脸,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在微微摇晃,情不自禁就想和眼前人分享刚刚那诡异的一切。 “就······就刚刚,大家姐炒了一盘石头,还让我吃,这我哪里吃得下,我真吃不下啊猴哥,那可是石头!” 他给猴子展示了自己裸露带血的牙龈,牙床空空荡荡。 “大家姐突然就发了疯,问我盘子里的是什么,我当然就说是石头啊,可她一下子就癫了,抓着我东问西问,好像连桌子椅子都不认识了。” “她还问我一张空床上有什么,猴哥,猴哥······” 四指拉住猴子的衣袖,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张床上,就是什么都没有啊,我对天发誓,我真没骗人!” “可温哥进来,非说那床上有什么妹妹,还对那张床自言自语,中了邪似地,然后······然后温哥就让我跑······” “你说温哥不会也疯了吧?” 猴子面色遽变。 他深吸口气,正准备说话的时候,驾驶舱舱门轰然打开,老温直接从驾驶舱里皮球似地滚了出来,口中惊呼,“癫火!” 肉眼可见的赤色火焰从驾驶舱中喷薄而出,直接把驾驶舱的舱门炸进了海里! 三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冲天而起的癫火。 哪怕是之前所有船员被龙形祸斗看了一眼,那么多人燃起的癫火,都没有这个癫火来得猛烈。 火舌迅速蔓延整个船头。 老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冲上前把兜里所有的钱袋子都塞到了猴子手里,“我和大家姐定了血盟,她发癫火死了,我也活不了。” “兄弟,这些钱给你,阿慈还在家,你······” 老温哽咽一声,“你把我当兄弟的,阿慈我就交给你了,你······你别欺负她。” “现在赶紧把兄弟们叫起来,放小艇,所有人以最快速度离开角木蛟!” 刺耳的警铃声响彻角木蛟。 老温重重拍了拍猴子的肩膀,转身就大喊,“都给老子起来!起来!” “船上大火!走人!走人!” 看着动起来的船员们,老温心中突然想,没想到,他最终真的生是角木蛟的人,死是角木蛟的鬼了。 终这一次,于能和兄弟们死在一起了,也不错。 只可怜阿慈。 没了父亲,不知要受多少欺负。 四指脚步微动,下意识就想跟着老温离开,这辈子再也不来这见鬼的禁海了。 可他脚步顿在原地,寸步难移。 猴子拉住他的衣领,所有糖果滚落在地,在高温中迅速融化为黏稠糖浆。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猴子的声音从未如此阴冷,他个子和四指差不多高,可拎起四指的力气却远超凡人。 四指身体不知为何,浑身僵直,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 是因为害怕?还是被什么力量压制? 猴子的力气有这么大么? 猴子提着四指,一步步向癫火里走去。 不行啊!那是癫火! 会传染到身上,会死的! 猴子要做什么! 四指只能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猴子和拎一只小鸡仔似地,提着自己走进驾驶舱,一脚踹开了内舱舱门。 癫火······没有烧到他们? 四指惊骇地看着癫火避开他们的身体,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猴子的表情。 这·······还是那个猴子么? 内舱中,郑禾双膝跪地,皮肉都已经烧得焦黑,无神的眼眶喷射癫火,望着不知什么方向。 “艹!” 猴子一脚踢在四指身上,“你做的好事!” “你知不知道我找到这么一个能和高阶祸斗结合得这么好,这么正常的附火者有多难!” “你们这帮废物,杀不了楼七就算了,连陪她演演戏,骗骗她的本事都没有么!” “她让你吃石头,你为什么不吃!吃石头都不会,你还能做什么!你怎么不去死!” 猴子一巴掌扇在四指脸上,直接打掉了他的四颗牙,他抓着他的头去看正在枯竭的郑禾,“她能直面八阶祸斗,还自以为自己是个人,还能穿过癫火救出你们这些废物!” “圣火昭昭,她是我们拜火教几千年都遇不到的薪柴!” “我花了这么多功夫才一点点把她试出来,我还没好好和她玩玩儿,就被你!” 猴子深吸一口气,薅起四指的头就往地上砸,“就被你这样的废柴给毁了!” 嘭—— 四指头颅再次抬起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塌陷。 更痛苦的是他依然清醒地感受着这一切。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呜呜呜,对不起,猴哥,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猴子嘴角渐渐翘起,挂上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那总是怯懦躲避,胆小如鼠的外壳在盛大的癫火中寸寸剥落,露出了狰狞寒凉的獠牙。 “我都已经做好准备,再引一个祸斗上船,杀光你们所有人,然后我就会成为她最信任的人。” “到时候她一定会露出更多秘密,我甚至做好准备吸引她加入我们拜火教了。” “当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她脸上的表情该有多惊讶,多好笑,又有多美妙?” “她可比楼七可爱多了。” 猴子嗬嗬嗬笑了起来,像是已经看见了郑禾难以置信,仿佛被背叛了的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四指的错觉,他总觉得那笑声清脆,不像是猴子自己的声音。 “可你,偏偏要坏我的好事。” 这声音阴沉带风,像是来自九幽地狱,自带森森尸骸。 他拉起四指的头颅,再一次用力砸在地板上,四指的鲜血滴在癫火中,半张面皮变得焦糊,仿佛烤肉板上的五花肉滋滋作响。 第五十四章 她是龙 “艹!” 鲜血同样高高溅起,玫瑰花瓣一般落在猴子身上,黏在脸上。 猴子疯狂地发泄自己的愤怒,直到砸碎四指的头颅,直到他的脑浆崩裂,直到他彻底死亡也没有停止。 癫火悄然爬上四指的头颅,顺着他骨头的裂缝钻了进去。 他的身体也燃起了癫火。 猴子这才起身,转身一脚把四指的尸体踢进了癫火。 超出猴子的保护范围之后,癫火迅速裹上四指的尸体,转瞬成灰。 猴子胸膛剧烈起伏,他注视着还在燃烧的郑禾,半晌,终于长出一口气。 “怜我世人,乌云遮目,飘零无助。” “虽然我们无缘,但癫火在上,愿你在癫火中永生。” 他眉头紧蹙,厌恶地脱下溅满鲜血的衣服,把四指在世上最后的痕迹丢进了火里。 猴子矮小的身材迅速拔高,邋遢的脸在癫火中逐渐变得秀美白皙,长发随之披散下来,乌云黑发下是一张倾倒众生的脸,额间刺有金色流光纹彩,仿佛是莲花的形状,在阴森可怖的癫火中更显惊心动魄。 红色长裙覆盖雪肤,她赤着脚,踏着癫火离开了驾驶舱,柔软的足背微微一点,轻盈地跃入空中,最后看一眼这快被癫火吞噬的木船,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御风远去。 她一扬袖,海上无风起浪,偌大的波浪直接打翻了老温他们好不容易才放下去的小艇。 “不!” 老温眼睁睁看着小艇被海浪吞没。 癫火越来越近了。 有些船员已经受不了跳海下去了,他们宁愿死在海里,也不想被癫火吞噬。 一切众生,都将在今日癫火中崩绝。 老温一巴掌呼在一个年轻船员的脸上,一把夺过他手中朴刀,“干什么!” “瞧你这点出息!” 那船员软倒身体,瘫在了甲板上,“温哥,温哥,我·······我不想被癫火烧死······” “他们都说死在癫火就是灰飞烟灭,不能再转生,没有下辈子的······” “我想回家,媳妇儿,媳妇儿,我想回家!” 老温咬牙,又一个巴掌甩过去,“就你委屈!就你不想死!老子还有女儿呢!大丈夫不想活下去,自杀算什么本事!” “就算那火真烧到你身上,也给老子想着该怎么活下去!” “哪怕做了水鬼,做了厉鬼,也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才能回家!” “船翻了算什么大事,给老子去找几个木板,一个个比猪还蠢,都会游泳,在海里划块木板也能活着!” “再说老子之前就给仙门寮发了信,只要我们能挺到仙门寮来救我们,我们就还能回家!” 船员们迅速动员起来,老温还找了几块木板丢下去,给那些刚才慌不择路跳海的兄弟。 “温哥,你······你怎么不下去?” 老温脸上的肉颤了颤,“啰嗦,赶紧跳!想被癫火做成烤肉不成!” 很快船上就只剩下老温一个人了。 他皱眉看向火势最大的船头,又眯起眼睛扫了又扫海面,嘟囔了一句,“猴子和四指呢?” 他俩是最先发现癫火的,按理来说应该是最先脱险的啊。 难道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老温胸膛微微起伏,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船头那边癫火似乎越来越弱了。 癫火······还能平息? 想到大家姐之前只是手指动动,大家伙身上的癫火就这么熄灭了的情形,老温心中微微一动。 他顺着自己莫名的直觉一点点乌龟爬似地向驾驶舱走去。 没走几步,他就顿在了原地。 热浪寂静如死。 海浪声远去,人潮声远去,世界上只剩下癫火安静燃烧。 燃烧的人影从癫火中走了出来,那张脸上戴着一张半黑半白的傩面,黑白颜色并不固定,似乎在流动,争夺这张傩面的所属权。 老温脸上的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血盟传来的反应让他下意识就想跪下去,直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现实中他也的确跪了下去,膝盖软绵绵地没有任何骨气,跪姿标准,放在宫里绝对是个步步高升的大宦官。 “大······大家姐·······” 跪下来,世界会更清晰。 老温终于知道全船木制的角木蛟为什么可以承受癫火这么长时间的燃烧,这个燃烧的人影每一脚都没有踩在木甲板上,而是踩在一团黑雾之上。 癫火在她们相触的地方烧得黑雾滋滋作响,要是那黑雾有嗓子,恐怕尖叫声早就响彻苍穹。 那道身影很久不动,老温偷偷抬起头,却发现那张傩面上长出了一双小小的鹿角。 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蠢货,是我,你出来干什么!”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滚回去!” “这副身体刚刚才找回心脏,现在戴龙傩,你是想大家一起同归于尽吗!” “我知道善傩现在脱落了,是是是,恶傩还没恢复,但你哪来的自信这是你出去玩的机会了?” “不想死你就给我滚回来!” “别以为只有郑禾管得住你!” 傩面上黑色急剧膨胀,小心翼翼把一团孱弱的白色护在中间,潮水一样朝那双龙角冲去,刹那就把那双龙角染成了玄黑! “你使这么大力气干什么!你还敢咬我!” “滚回来!” 老温看着那张傩面上,黑色龙角慢慢膨胀,变得有半米长,傩面上花纹迅速变化。 他目眦欲裂地看着郑禾的头颅伴随着那张诡异傩面迅速发生变化。 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脸颊上慢慢覆盖鳞片。 标准的龙相。 和传说中的一模一样。 老温目瞪口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阿慈······我我我······你爹我又看见龙了! 诶,老温奇怪,为什么要用又呢? 难道他之前在哪里看见过这样的龙么? 老温苦苦压抑的恐惧蛇形一般张开巨口,吞食了他的理智。 他只看了她一眼,就被癫火吞噬。 第五十五章 她家暴 “滚回来,没有善傩压制癫火,你出去就是死!” “你个智障!发育太快没来得及长脑子是吧!给我回来!” 一只素白的手从龙面傩中伸出来,拉牛似地拉住了龙角,用力往后掰,试图把这只龙拉回去。 这只有着金光闪闪鳞片的龙用力一挣,一声龙啸贯彻云霄,癫火中一条通体金红的龙拔地而起,龙鳞怒张,威严万方,仰头张翼。 龙啸过处,成千上万的飞鸟惊恐地避让,却还是无法制止自己如流星般坠落,直直掉进海里。 世界燃起大火。 “蠢货!蠢货!蠢货!” “郑禾是蠢货,你更是个大蠢货!” 郑当午真觉得她上辈子大概欠了很多钱这辈子才过成这样,她高呼一声,“云!” 万里高空之上云朵迅速聚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沉重乌晦,似乎在遮挡着来自太阳的注视。 金红巨龙缠在角木蛟上,好奇地伸出头,和船头雕刻着的角木蛟对视,它张了张嘴,一口云气吐在角木蛟头上,它似乎在和这个木雕的蛟首打招呼。 浑然没发现真正的角木蛟此刻正躲在底舱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回应。 海里趴在木板上的船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金红巨龙把角木蛟缠成了一团麻花,惊呼声难以遏制地脱口而出:“龙······龙啊!” 所有看见金红巨龙的人都在刹那燃起癫火。 癫火顺着金红巨龙的呼吸喷吐攀爬到了它的鼻子上,烧得它龙须飞起。 金红巨龙严肃地看着鼻子中间这点癫火,两只眼睛都往中间看,形成了一对标准的斗鸡眼。 它憋了口气,用力一喷,想把这永不熄灭的癫火吹灭,可癫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火势更盛,顺着龙息,直接包围了整艘角木蛟。 “我受不了了,你能不能别用这个身体做这种滑稽智障的动作!” “都给我去死!” “郑禾!” “你还不醒,是想这个傻子被别人发现,直接拉去抽龙筋么!” 啪—— 龙头一歪,仿佛有什么人凌空给了它一巴掌。 金红巨龙用力一喷,左看右看想找到是谁这么大胆。 它完全不知道,这清脆的巴掌声是来自金鳞宝地。 【请注意,检测到龙面傩吸收鲜血之后自主复苏,龙面傩属于高阶傩面,您当前的状况并不适合佩戴,请您立即摘下龙面傩!】 “废话!” 郑当午又一巴掌拍在了郑禾脸上,“有提醒我的功夫,不如把你的宝贝郑禾叫起来!” 郑当午焦躁地看了眼上方,金鳞宝地上方蔚蓝的海面第一次出现了一圈金色的光波,映得海面粼粼,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们头顶盘旋。 她把郑禾整个摁进了金鳞宝地的泉水里,伸手夹住了她的鼻子。 冰凉的泉水中,郑禾大喘一口气,恢复了意识。 她在郑当午手下挣了挣,抬起头的时候,无数泉水从她光滑如初的脸上滑落,她微微蹙眉,“当当?” 郑当午看着她有些懵懂的脸,那些准备好了的脏话和讥讽突然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她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手指点了点金鳞宝地的水面,“别说废话,先去把那家伙带回来再说。” 郑禾低头,看见一只金红巨龙正背着角木蛟在海上冲浪,时而钻进海底,时而去追杀一头鲸鱼,还把鲨鱼也放进嘴里尝尝咸淡。 可怜角木蛟一艘海船,现在正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像是有些晕船的迹象。 那条龙行至何处,哪里就有大片乌云盖顶,遮蔽天地日光。 说实话,看着很威武,但有些智商不太高的感觉。 “这······” 郑当午手指微动。 郑禾面前的地板上水渍组成几个扭曲的字: 【脱离值—39】 【当前脱离值:61%】 【检测到龙面傩自行觉醒,违反规则,请问你要佩戴善傩,摘下龙面傩么?】 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检测到龙面傩自行觉醒,违反规则,请问你要佩戴善傩,摘下龙面傩么?】 说是给了她选择,可两个选择的按钮,写了是的足有半米宽,不是的那个选项只有芝麻粒大小,还隐蔽地藏在角落。 郑禾没有太多犹豫,选择了‘是’的选项。 泉水倒影中,金红巨龙把海龟从海底顶飞到天上玩的快乐游戏戛然终止,它浑身抽搐着翻滚,甚至把角木蛟都整个翻了过来,像个不愿意离开游乐场的熊孩子。 “伸手,把这家伙给我抓回来打!” 郑当午恶狠狠地摩拳擦掌。 伸手? 郑禾想撸袖子,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浑身赤裸,之前的衣服不知去了哪里。 假如这是本漫画,此时她们之间一定有阵凉风拂过。 “我······” 郑当午翻了个白眼,学着她的语气,“害什么羞啊,咱俩谁跟谁,哪里没看过?” “快点把它给我抓回来!” 郑禾舔舔嘴唇,感受到了回旋镖的魅力。 她尝试着伸出手,从泉水倒影里把那只金红巨龙抓出来。 现实中,一只巨大的手直接出现在金红巨龙头上,拎起它的龙角,抖了抖身子,把它从角木蛟身上解出来,抓着它直接消失在空中。 乌云消散,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海上只有被顶地生不如死,倒仰肚皮在海上躺平的大海龟,和蛟生第一次感到体虚的角木蛟。 —————————————————————————— 金鳞宝地中。 “敢咬我!还敢出去,哈?” 金鳞宝地中正在上演一场家暴,郑当午特地打了个响指,换上一双石头鞋,一脚带有万钧之力,重重踢在蔫蔫的金红巨龙身上。 现在叫金红巨龙或许并不合适,现实中巨大到可以缠住角木蛟的巨龙在金鳞宝地只有两三米长,龙身也不粗,要不是头上的龙角,郑禾觉得这家伙更像是一条蟒蛇。 郑当午完全没有留情,拳拳到肉,郑禾甚至看见在她手底下,那条金红巨龙的鳞片都要翻过来了,露出了底下斑驳的血肉。 第五十六章 人面疮(一) 她蹙了蹙眉,试图劝架,“当当······” 郑当午猛然回头,眼神如兽,“再叫当当,我连你一块儿打!” 脸颊突然有些刺痛,郑禾收声不再说话。 有时候,孩子不听话是得打一顿。 打完以后孩子进步,家长出气,家庭才能更加和谐,社会才能往前走。 郑当午骑在龙身上,对着龙头就是又一顿拳打脚踢,拔掉无数龙鳞,终于出了口恶气。 她打了个响指,两只血红蜘蛛从眉心爬出。 “刚刚的事儿都被看见了,这两个算我借你的,你拿去,它们会主动啃食那些废物的记忆,他们会忘记看见癫火,看见龙的事,剩下的怎么解释,你自己看着办。” 说着说着她又有了心火,一脚踩在金红小龙身上,狞笑着说,“等她走了,咱俩好好算算账,看看谁是大小王!” 她衣袖一挥,飓风平地起,卷着郑禾就往金鳞宝地的泉水里砸。 郑禾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然回到了角木蛟上,角木蛟一团黑雾显然比之前小了一大圈,委委屈屈爬过来,给她送了件衣服,在郑禾穿衣服的时候还特地转了个身,化出两只触手,示意自己捂住了眼睛。 郑禾笑了起来,“好了,知道你乖,船上发生的一切有什么瞒得住你?” “没事的。” 角木蛟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衣服,闻上去还有股清香,不像是船上这些大老粗的衣服,倒像是女人的,可这衣服形制又是典型的男装,就是身量小了一些。 换好衣服之后,角木蛟绕在郑禾手腕上,伸出小触手挠了挠她的皮肤。 “好,我知道你委屈,小龙它还小,没分寸,你比它年纪大,多担待,嗯?” “等回去了,我给你全身做个抛光,再把船上这些配件都换新的,好不好?” “乖孩子,去把那些在海里的兄弟都捞上来吧。” 角木蛟蹭了蹭郑禾手指,化成一团黑雾呼啸而出。 郑禾走到老温面前,深吸一口气,老温身上的癫火晃了晃,朝着她的方向摇摆。 郑禾放出血红蜘蛛,蹙着眉头,把老温脑子中和龙有关的记忆和情绪都剪了个干净,老温脑海中还有很多和癫火有关的片段,这时候角木蛟已经带着船员们上来了,所有人身上都有遇水不灭的癫火,郑禾没有来得及细看,操纵着血红蜘蛛就往其他船员脑海中去了。 属于老温的那段记忆被血红蜘蛛团吧团吧塞进嘴里,进入了郑当午的脑海中。 郑当午全身泡在金鳞泉水中,在记忆和情绪传送过来的刹那闭上了眼睛,把自己沉进了冰凉的泉水里。 那些记忆和情绪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掖在了脑海深处,她不是郑禾,没那么大的包容心,或许有一天她再也忍不住了,不用出去,在这金鳞宝地中就会燃起癫火,死在郑禾根本看不见的地方。 冰凉的舌头在郑当午脸上舔了舔。 她面无表情地说,“回去罚站,你再靠近我一次,我今天就做哪吒,给你改个涂装。” 比泉水还要冰凉的鳞片在郑当午手臂一划而过,金红小龙身体竖起,前爪努力张开,尾巴盘在身后,后爪点地,努力地用不够长的脚趾抠到地板,保持着一种跳芭蕾的姿势立在一旁,不甘地哼了口气。 “再发出一点声,加一个时辰。” 金红小龙立马闭上嘴,屏住了呼吸。 它高高仰起龙头,一双兔眼瞪得溜圆,努力想看清楚金鳞泉水中和郑禾有关的画面。 它只看见郑禾好像摸了摸那只黑漆漆的丑八怪,一人一丑八怪倒是显得有些亲热,它正想怒哼一声,却发现郑当午也在看,不禁把那口愤懑之气又吞回了肚子里。 噗—— 没想到气不从上面出,倒是从下面出来了。 不过它未进血食,喷吐出来的皆是清气,没什么尴尬的味道。 从前在凡间,行情好的时候,这股清气可值万金。 金红小龙屏住呼吸,等待郑当午恶魔般降临,再次对自己宣泄磅礴的怒火。 可等了半天,郑当午也没有发火。 金红小龙微微侧头,发现郑当午正托着腮坐在水里,看着泉水中笑吟吟的郑禾发呆。 郑禾托住昏迷过去的船员,血红蜘蛛在啃食完所有记忆之后就消失不见,大概是回到郑当午那里去了。 她指尖微动,“角木蛟,送他们回去,好好休息吧。” “我去做锅粥,你看着火候,别让粥冷了。” 船上还有十八个船员,这么多人,郑禾站在锅前陷入了为难,放多少米比较合适呢? 郑禾没有做大锅饭的经验,想着大家也不容易,拎起米袋子就哐哐往锅里倒米。 锅灶旁摆着一碗已经冷了的爆米花,郑禾只看了一眼,立刻就移开了视线,也不知为什么,她现在看到爆米花有些恶心,总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似地,心疼得不行,连带着头都跟着隐隐作痛。 大概是这个世界玉米品种不行。 看来她是做不成一个爆米花贩子了。 她把已经开始返油的爆米花倒进了海里,看着它们沉下去才勉强压抑住自己莫名其妙起来的心慌。 这一天过得真是恍惚。 她的记忆停留在龙形祸斗现身,她清除了角木蛟上船员们的恐惧,大量晦暗的情绪涌入脑海,她忍耐不住,回舱房好好睡了一觉。 再醒过来就是龙傩作乱,搅得那些船员又燃起癫火。 这一趟航行,算起来他们人均觉醒了三四次癫火,也是够倒霉的。 郑禾烧了壶热水,回到内舱,郑当午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子上,笔直的小腿在空中一晃一晃地,惹人心神。 “我回来了。” 郑当午哼了一声,“回来就回来,怎么,我还得放个鞭炮,给你办个欢迎仪式不成?” 郑禾罕见地没有接她的茬,她放下水壶,没有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也没有叱责郑当午又忘了穿鞋子,她胳膊在桌子上一撑,挤到了郑当午身边,和她一起晃腿。 第五十七章 人面疮(二) 郑当午小她六岁,身量也比她小好几个号,两双腿摆在一起,一样的笔直,只是一双修长一些,一双还有青春期没拉长的软肉。 “那个龙面傩,是在我睡觉的时候觉醒的么?” 郑当午才不理她,脚尖微晃,自己又回到了床上,钻进了雪白棉被,只露出一个头。 血红蜘蛛把大量负面的情绪反馈到她身上,虽然还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可她现在还在休眠期,没办法用癫火发泄自己的情绪,更何况那些激烈愤恨的情绪,在对着一块焦炭的郑禾的时候,她已经发泄过了。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困。 郑禾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她想问她癫火烧起来的时候,她有没有受伤,又是怎么从癫火里跑出来的,她想问她知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将来有什么打算。 可这些问题对着郑当午那张因为放松而显得有些倦怠的脸说不出来。 这些问题她已经问过角木蛟,可这家伙也不知怎地,只是躲在角落,具体发生了什么它一点都不知道。 心绪几次回落,郑禾走过去给郑当午掖了掖被子,和衣躺在了她身边,暖烘烘的温度从被子里透出来,渗进郑禾酸痛的四肢百骸,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会有种酸胀肿痛的感觉,胸腹空啦啦地,像有个透风的大洞。 只有待在郑当午身边,才会觉得好一些。 难道是原主之前的伤势还没好么? 俯卧其中,她昏昏然睡了过去。 轻微到可以忽略的呼吸拂过发丝,郑当午突然醒过来,她满意地看见郑禾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梦里还在痛苦。 她的痛苦,就是她的乐趣。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看见郑禾这个蠢货受到挫折更让她高兴的事儿了。 这是郑禾应得的。 她没有出声,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她勾起的嘴角慢慢落了下来。 片刻之后,郑当午把郑禾身侧的手抬起来,摆在自己身上,做成一个拥抱的姿势,然后低下头,像一只雏鸟似地,钻进了大鸟翅膀底下,她蜷缩到她的臂弯里,在熟悉的气味中睡着了。 角木蛟放弃了前进的动力,只是保持着正确的方向,在海上随波逐流,太阳还挂在天空,船上的人们却早早陷入了安眠。 ‘吱嘎——’ 角木蛟打开一条门缝,一团黑雾做贼似地从外面溜了进来,它轻轻放下郑禾放在驾驶舱里的骨杖和斧头,无声无息看着床上安安静静,和两只小鸟似地挤在一起的两个人,角木蛟侧头想了想,盘成一团,缩在她们床头,等待她们的苏醒。 熟睡中的郑禾并没有感受到外面世界的动作,这是进入这个新世界以来她第一次没有在睡着以后进入金鳞宝地。 她不自觉开始盘点自己现在有的东西。 现在她已经知道脱离值的作用了,她戴的是善傩,当当戴的是恶傩,再加上刚刚觉醒的那个龙面傩,现在一共有三张傩面。 只要脱离值满了,傩面就会脱落,自动换上另一张傩面。 善傩在外,当当是可以出来活动的,但那条龙大概不行。 而恶傩在外时,当当会进入她的身体,而她作为善傩,会被关在金鳞宝地,等到恶傩被癫火吞噬才有机会换出去。 假如觉醒癫火,那就是永久脱落,再也回不来了。 金鳞宝地泉水的修复功能简直就是给她换了层新皮,郑禾依稀记得自己当时简直糟透了,可泉水润身,一切竟然就这么恢复了正常。 郑禾不自觉摸了摸光洁的胳膊,手指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这是什么? 郑禾低下头,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自己胳膊上长出一张人面,这张人面赫然就是之前被罗刹海蛛吞噬的肥英,他瘦削的脸从郑禾皮肤底下钻出来。 短短几秒钟,无数张熟悉或者陌生的人面从郑禾肌肤之下破出,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呼喊着郑禾的名字: 大家姐!大家姐!大家姐!救我! 郑禾! 郑禾毛骨悚然,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房间很安静,她喘着粗气,下意识摸着自己的手臂,那里一片光滑,没有鳞片,也没有人面。 幸好,一切都只是幻觉。 郑当午睡得正香,床下角木蛟微微动了动。 “大家姐······” 房间里响起了很小声的呼喊,那人似乎很小心,很卑微,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大家姐?” 郑禾转头看去,那声音分明来自她身后,可她什么都没看见。 “大家姐······” 全身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郑禾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四指被啃了一半的脸钻了出来,对着露出了一个扭曲又可怜的神情,他向她抱怨: “你救救我吧,那家伙,快把我吃完了。” 郑禾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她拿起斧头看着四指的脸。 四指死了么? 什么时候?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自己的手腕上! 四指和她说了一句话,眼睛突然一翻,郑禾眼睁睁看着他的脸一点点被撕咬被撕裂,最终消失。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大开杀戒。 郑禾拿起了斧头,锋刃对准自己的手腕,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只等那张脸再钻出来,她宁可剜肉削骨,也要把它挖出来。 手腕上很久没有起伏,郑禾瞪得眼睛都爬出了血丝。 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她毫无波澜的手腕上,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发现,在她脖颈之后,一张枯瘦干瘪的脸幽幽浮出,他眼中全是血丝,勾起嘴角,轻轻吹了口气,拂动了郑禾的几根发丝。 阿禾啊—— 啪—— 郑禾一巴掌拍下去,却什么都没摸到。 在她的手腕上,出现了歪歪扭扭的几个黑色字迹: 【检测到异常寄生现象。】 【寄生来源:罗刹海蛛。】 【罗刹海蛛内丹:罗刹海蛛生于大罗刹国,其国饲蛛,吞食凡人,怨气不散,生出人面疮,终日喧嚣。割下人面可炼制丹药,主恢复功效。服用内丹,承接怨气,可颠倒梦想,重构海市蜃楼,仙神不可勘破。】 第五十八章 人面疮(三) 【请您尽快处理罗刹海蛛内丹上附着的怨气,否则人面疮日夜低语,对您的健康将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为了表达情况的紧迫性,郑禾手腕上还出现了一个数字: 【当前人面疮数量:113】 扭曲字幕还没消散,立刻就被一张再次浮现的人面吞食,那人面咬了个空,砸吧着嘴不知在嚼什么。 郑禾眼前阵阵发黑,噩梦中的场景出现在现实,她的衣服逐渐膨胀,袖子裤子都被强行撑开,男女老少,一张张人面双目猩红,在她身上睁开了眼睛! 他们是活的! 他们如饥似渴地撕咬着郑禾身上的衣服,有的还伸出舌头,企图去舔舐身边睡着的郑当午! 郑禾跳到地上,拉开门就冲了出去,在驾驶舱里死死盯着这个只有在最幽深的地狱才会出现的景象。 四周一片嘈杂,罗刹海蛛吃掉的113个人同时在她身上说话,尖叫,他们的脸大都缩成了巴掌大小,可那毕竟是113张人面,挤在方寸之间,彼此之间竟然还在咒骂,恶毒地诅咒。 郑禾的身体就是他们的油锅。 此刻,人声鼎沸,烈火烹油。 郑禾拉开自己的衣服,一张张数过去,过了很久,她才真的确定—— 自己身上,真的长了113张人面。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手下力气越来越大,这些人面睁开眼睛,无畏地与她对视,嘻嘻嘻笑了起来。 郑禾睁大双眼,举起斧头—— 眼看着森森铁器向自己劈下来,那些人面突然齐齐顿住,随后张开嘴,一齐尖叫了起来! 尖叫声虽然细弱,却是从郑禾身体内部发出来的,乍一听,郑禾甚至不能分辨这声音究竟是他们发出来的,还是她自己在尖叫。 郑禾咬着牙,手起斧落,鲜血狂涌。 她的小臂坠进了金鳞宝地,孤零零躺在地上。 郑禾面色发白,她眼睁睁看着那条爬满人面的手臂在脱离身体之后,竟然还在地上微微蠕动,上面人面齐齐大喝:郑禾! 金鳞宝地剩余的泉水嗅到血腥,七手八脚爬了过来,抬着断臂就往泉水中心爬。 淋漓的鲜血从断臂处大量泄出,郑禾失力跪倒在地,用斧头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要倒下。 没有提示告诉她,她身上的人面有所减少。 郑禾眼睁睁看着血泊中,她的脸上出现几个可怕的凹陷,随即又有几张新鲜的人面从她的脸颊上冒出来,郑禾甚至可以看见他们脸上愉悦的表情,看见他们张开嘴的时候,口腔里鲜红的舌头。 他们永远不会离开她了。 这个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中不断盘旋,涨大,最后蜕变为几乎快要让她神经彻底绷断的极致恐惧。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郑禾如坠冰窟。 “你怎么了?” 郑当午刚醒过来,她睡得两颊泛红,额角垂着几缕凌乱的发丝,蹙眉看着正在面色惨白的郑禾。 郑禾下意识盖住自己的脸,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转过身不让郑当午看见自己。 “你终于犯病,要把自己砍死了么?” 郑当午脚尖一点,鬼魅一般凑到郑禾面前,在她眼里的郑禾浑身冷汗湿透,和条丧家之犬一样狼狈。 【您现在的脱离值高于50%,无法为您兑换苦肉特权。】 苦肉? 现在又没有危险,郑禾好端端地兑换血肉做什么? 吃饱了撑的? 郑禾大梦初醒般抬起头,她的语调艰涩,“我······” 她的嗓子沙哑地不像话,“这里,当当,你没看见长东西了么?”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人面疮,那些人面疮吐着舌头,看着面前的郑当午露出贪婪的目光。 “吃······吃!” “吃了她!吃了她!” “大补!” 郑禾手指直接插进了吵得最大声的人面的嘴里。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分明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可插进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痛感,只有一种异样的冰冷。 郑禾甚至能够感觉到又黏又腻的舌头缠着自己的手指舔弄。 郑当午什么都没看见。 可郑禾从来不是会和她轻易开玩笑的性格。 “长什么了?” 郑当午沉声,她飘然上前,手指往郑禾身上摸去。 手指落下的地方,一张人面张开大嘴,兴奋地等着给她一口。 啪—— 郑禾抓住了她的手腕,迅速把她的手丢开。 在她们一触即分的掌心里,伸出了一根舌头,舔了郑当午一口。 “不要碰我。” 郑禾呼吸微滞,极快退后几步,远离了郑当午。 头顶海面微微波动,一股水流从天而降,精准地浇灌在郑禾身上,恰如漫天瓢泼大雨。 大雨中,断肢重生,新生的血肉再次爬满人面,一张扭曲苍老的人面张开獠牙,三两下就把刚才差点就咬到郑当午的人面吃掉。 【人面疮—1】 【当前人面疮数量:112】 他咂咂嘴,在郑禾血迹斑斑的掌心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阿禾······” 郑禾瞳孔收缩,那是楼七的脸! “你到底怎么了?” 郑当午望着自己被打开的手掌,微微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的手腕上沾染了郑禾的血迹。 她笑了起来,“你打我?” 她的声音很轻,郑禾刚准备说些什么,下一秒就看见郑当午直接飞过来,抓住自己的衣领,把自己狠狠砸进了金鳞宝地的泉水里。 这里也是整个金鳞宝地中地势最低的地方,积蓄泉水最多。 郑禾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人面疯狂鼓动,叫嚣着要把郑当午的肉撕下来,她挣扎着想离郑当午远一点,可郑当午一脚踩下来,把自己摁进了泉水里。 大量鲜血离开自己的身体,与此同时,冰凉的泉水迅速修补伤口,只是几个呼吸,郑禾的断臂就已经长好了。 郑当午居高临下踩在郑禾胸膛上,她抬手把沾了郑禾的血的头发撩到耳后,目光垂下盯着郑禾,眯起眼睛歪头一笑,“怎么样,清醒了没有?” 她的脚用力碾了碾。 “你有什么是我不能碰的?” “是这里?” 她的脚在郑禾结实的腹部碾了碾,她似乎真的完全没有看见郑禾满身的人面,脚继续下移,“还是这里?” 第五十九章 鯈(tiao)鳙(yong) 金红小龙畏畏缩缩游了过来,刚刚郑当午动手的时候它就过来了,看样子倒是想拦一拦郑当午,可它不敢出头,只能看着郑当午把郑禾一脚踹进泉水里,这时候看郑当午没那么凶了才敢靠近。 也不敢太近,就是在不远处环成一个游泳圈,飘在水面装死。 只是它金红色的龙尾悄悄垫在了郑禾身体下面。 那些人面在进入泉水之后,或许是他们还没有学会闭气,纷纷闭上了嘴,郑禾反而恢复了一些神智,反应过来刚刚一斧头就把自己的胳膊剁下来的举动着实有些失控。 她喘息着竖起身子,郑当午不紧不慢收起了脚,脚尖一点就飘到了半空。 “我······” 郑禾打了个喷嚏,把鼻腔里的泉水呛了出去,“人面疮,那个罗刹海蛛身上的人面疮传染给我了,你离我远一点,也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传染。” 郑当午上上下下扫了一眼郑禾的身体,“所以乱吃东西的人到底是谁啊?” 她也反应过来应该是当时冲进郑禾嘴巴里的那个毛茸茸的东西在作怪,“自己嘴巴不闭紧,你还好意思整天说我。” 哪怕她眼中完全看不见任何异常,她也没有质疑郑禾在骗她。 “我哪有乱吃东西,是它自己钻进来的,我嚼都没嚼它就滚下去了。” 郑禾坐在堪堪没及膝盖的泉水里,“这如果是个冒险电影,那导演一定是个神经病,我在这个世界简直度日如年。” “要不是你还在,我真想躺平,就这么死了算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有种万念俱灰的平静。 “我们这样的状态,真的能回到人类的世界生存么?” “这个世界还有修仙者,他们会不会把我们当做异端,架在火上烧死?” 金红小龙吐出一个泡泡,摆摆尾巴围在郑禾身边,龙头温顺地靠在她的头上。 郑当午冷笑,“把人架在火上烧死的是基督教,你这样情况,他们更有可能抽你的筋,扒你的皮,把你当做云南松露,一片片切起来吃掉。” 郑禾躺在金红小龙身上,也歪着头看着郑当午,后者的眼神在她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微微一动,随即偏过头去,露出一个不甚友善的笑,“呵,你倒是门户兴旺,又有人找你,趁早给我滚出去。” 郑禾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她身上。 她的感知现在和角木蛟共通,这个东西并不是撞在她身上,而是撞在角木蛟船壁上。 那东西力气不大,就是牙尖嘴利,一口就咬碎了一块木板。 这感觉就像有只小虫子咬掉了自己身上的死皮。 什么东西? 嘻嘻嘻嘻—— 身上传来一百多个笑声,郑禾一怔。 从金鳞宝地出来之后,身上那些人面疮并没有消退,还在窸窸窣窣作响。 这时候郑禾已经不会再有之前那样的惊慌。 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目前看这些人面疮就是话多,仔细听会掉san值,绝不能听他们说话。 “角木蛟,去找些布给我。” 要堵住他们的嘴,最起码不能让这些人面咬到别人。 角木蛟殷勤地游了过来。 它先是扯了一块船帆,郑禾摇摇头,它飞快地远去,又从厨房找了块蒸笼纱布,材料合适,但太小了,郑禾还是摇头,角木蛟也不气馁,再来的时候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条红色莲纹肚兜,不知是谁的珍藏,看上去九九新,郑禾脸都绿了。 角木蛟只能悻悻地又把那肚兜给扔了。 等它拉过来一条还算素净的白布,郑禾终于点点头。 郑禾自己把纱布扯破,一团团塞进了那些人面疮的嘴巴里,够不到的地方自然有角木蛟帮忙。 那些人面疮像是饿得很了,连角木蛟经过的时候,都要尝尝那团黑雾的咸淡。 饶是角木蛟速度够快,还是被那些人面疮扯下了一团黑雾。 只不过那些人面疮只有撕咬的功能,无法消化,咀嚼间又把黑雾吐了出来,角木蛟身上长出触手,迅速把那团从郑禾身上吐出来的黑雾瓜分完毕。 塞住他们的嘴之后,世界果然安静了许多。 幸好在手臂重新长回来之后,挤到脸上的人面疮就又回到了手臂上,脸上目前还算干净,只在脖子后面有一张微微凸起的脸。 郑禾脱下衣服,角木蛟拉住白布一角,飞快在郑禾身上绕圈,白布顺着它的力道被撕成细细一条,变得和绷带似地,飞速缠绕郑禾的身体。 先是脚脖子,再是脚踝,再是小腿、大腿,继而是全身,就连脖子上都细细缠上了白布。 郑禾身上每一张人面疮,每一寸皮肤都严严实实遮了起来。 “呼——” 世界安静,天朗气清,郑禾这时候终于松了口气。 上岸之后得去所谓的仙门寮看看,也不知那些仙人有没有办法解决人面疮。 嘭——嘭嘭——嘭嘭嘭——— 一次,两次,然后成千上万次。 郑禾推开舱门,这次撞在角木蛟上的就不止一样东西。 有一大群东西,正在四面八方涌来,沉闷地撞在角木蛟身上。 角木蛟好像冲进了什么不该出现的地方。 海上并没有风,可海潮不止,角木蛟在莫名而起的海潮中完全不像可以驾驭海浪的巨兽,反而像个在浴缸里摇摇晃晃的小鸭子。 摇摇晃晃中掀起无数风,风声送来成千上万婴儿般的哭泣。 他们哭得那么撕心裂肺,像是一把钢刀从耳膜插进脑袋,刮得人头疼。 阳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可波光并不会和婴儿一样啼哭,波光粼粼的也不是海面,而是密密麻麻的鳞片。 黑潮铺满海面,这些能和婴儿一样啼哭的怪物身黄如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金光,长长的尾巴纠缠在一起,顺着海潮一下下撞在角木蛟身上。 它们嘴巴张开的时候露出锋利的獠牙,婴孩啼声在海面回荡,它们唱着挽歌抬起头,从四面八方注视角木蛟。 郑禾脸色阴沉,这又是什么? 第六十章 兄弟,你好香! “大······大家姐······” 船员们也被这哭声吵醒,他们所有人的记忆都被郑禾裁剪,为了省力,郑禾直接从背叛开始的记忆进行删除,让他们所有人的记忆都停留在出事之前,不仅如此,她还清除了他们对于角木蛟背叛的情绪,清除了他们的恐惧和绝望。 郑禾都做好准备,如果他们问起楼七,她就说楼七修仙去了。 反正他们和楼七也不熟。 这时候的老温甚至忘了自己和郑禾订立了血盟。 他浑身肥肉颤了颤,几乎握不住手中朴刀,“这······咱们这是被鯈鳙袭击了么?” 鯈鳙? 这还是郑禾第一次听见这个词,她不动声色应下来,“鬼知道,你看见船长了么?” “我刚去找他,他好像不在舱房。” 老温面色煞白,摇了摇头,“你都找不到他,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大家姐,咱······究竟是怎么了?” “这些符箓······诶,我的符箓呢?” 老温在自己身上摸了个空,他惊恐地上下摸索,“大家姐······我······我的钱袋子不见了!” “船上有贼!” 老温哀嚎,脸色和死了老娘一样难看,“那可是我的棺材本儿!” 郑禾沉痛地转移了话题,“我的也不见了,先不管那个,这些······鯈鳙,该怎么处理?” 鯈鳙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时而把同伴顶到半空,时而钻进水下,角木蛟四面八方都不断传来被撕咬的感觉。 虽然不疼,可再这样下去,角木蛟迟早在这禁海上变成泰坦尼克号。 老温瘫软了身子,他回头一看,吓坏了,“船上是有鬼嘛!怎么就剩这么几个!” “其他人,难道都被吃了?” 他声音都在发抖,前有鯈鳙,后有水鬼,怎么看怎么都是个死啊! 郑禾叹了口气,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得老温原地转了一圈。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60%】 差点忘了这厮是降值神器了。 奔着扇一个是扇,扇两个也是顺手的原则,郑禾又给了老温一巴掌。 【当前脱离值:59%】 老温在地上转了一圈半,脸颊高高肿起,带着纯然的懵懂看着郑禾,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扇。 好想试试他的极限。 虽然打人巴掌不太好,但究竟要扇几个巴掌才是降值的极限,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值得为之写一篇科研论文仔细研究。 脱离值要到50%以下,苦肉才能生效。 希望老温能够承受她又快又猛的九个大嘴巴子。 大不了到时候让心蛛咬掉老温疼痛的情绪。 想到这里,郑禾看着老温的眼神不禁怜爱了几分,她拉住老温的胳膊,温和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这些蛇,要怎么处理?” 再不处理,它们就要把角木蛟咬穿了。 老温吸了吸鼻子,不知为何,面对莫名有些凶悍的大家姐,他有些噤若寒蝉,甚至不敢抬头去直视大家姐的眼睛,唯唯诺诺地捧着自己红肿的脸,“只能杀,这帮畜生是吃人的,大家姐,不能让它们上来。” “他们怕火,我记得驾驶舱里还有些火符,咱们······” 郑禾沉沉叹了口气,“没有了。” 老温:? 驾驶舱都被烧了几次了,之前的酒水桶直接在火里炸成飞灰,现在的驾驶舱虽然再次焕然一新,看不出火烧的痕迹,但里面空空荡荡地,连张桌子都没有,哪里来的火符? 就连厨房都遭了灾,里面的东西都被火烧完了,要不是角木蛟自带恢复阵法,这艘船早被烧得烟熏火燎,只剩个木头架子了。 “让兄弟们拿刀吧,我之前已经联系了仙门寮,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到,在此之前,咱们只能靠自己了。” 大家姐一声令下,所有船员都抽出了朴刀,站在船尾,围成一圈。 老温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握紧了手中刀。 郑禾冷声,“大家把刀拿好,禁海之上,铁器不可入海,否则定然召来灾祸!” 一个年轻的船员狠狠啐了一口,“要实在挡不住,老子死前一定把刀扔到海里去,灾祸就灾祸,它们想吃老子,没那么便宜!” 也有人嘿嘿嘿笑了起来,“要是能活下去,咱就发了,鯈鳙脑子里有珠子,那些仙人可喜欢哩,能卖上不少钱。” “你小子,那也得活下去!” 大家都笑了起来。 郑禾几乎能感受到有无数鯈鳙把自己锋利的爪抠进木头里,扭动长尾向上爬。 它们似乎能嗅到人的味道,准确地判断出人都聚集在船尾,聚集在船头的鯈鳙倒是都被他们吸引了过来。 幸好。 郑禾想,郑当午是在船头。 “角木蛟,还能坚持么?” 角木蛟把自己压缩成小小一团,缩在郑禾袖子里,听到她的问题,角木蛟伸出触手,挠了挠郑禾被白布覆盖的掌心。 它还能坚持一刻钟。 这就够了。 郑禾手掌在空中一捞,从宝库中取出了一团泛着土黄光芒的液体。 30ml【送子蛛液】。 稀释之后将失去克制癫火的功能,但没说会失去那个类似于春药的效用。 问题是,这30ml放到海水里稀释之后,能让多少鯈鳙失去理智? 面对这成百上千的鯈鳙,区区30ml的【送子蛛液】,怎么想也不够吧? 角木蛟突然从郑禾袖中窜出去,郑禾眼睛微微一晃,她的视线跟着角木蛟进入了底舱。 甲板之下,底舱也分了好几层,首先就是船员们工作的地方,整层都是船桨,角木蛟可以自主收缩船桨,再往下就是睡觉休息的舱室,仓库,淡水舱。 大部分都在水位线之下,从结构上看,角木蛟本身就是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是冰山一角。 罗刹海蛛之前就是躲进了底舱,在底舱兴风作浪的。 郑禾依稀可以感受到在罗刹海蛛筑巢的地方有数十个雪白的蛛丝茧,那些蛛丝茧里的都是被罗刹海蛛当做食物的船员,有的只剩一张皮。 第六十一章 刺激战场 他们没来得及感受什么痛苦,就被蛛丝控制,失去了生命。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底舱寂静,毫无生息。 郑禾之前并没有探索被雪白蛛丝覆盖的地方,角木蛟带着她的感知到那片区域,她总会感受到一股阴森的风直接吹在自己脸上。 可现在角木蛟直接就往底舱冲,郑禾并没有阻止它。 角木蛟底舱的细节一点点清晰地映照在郑禾脑海,那里昏暗,没有任何光线,光凭眼睛是看不清路的,为了防火安全,底舱也没有烛火,想要下去就得自己带上油灯。 不过郑禾是角木蛟的主人,她只需要感受,不需要看见。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甫一进去,就像进了什么大型动物的巢穴,一种异样的冰冷盘踞在四周,郑禾大概能感受到支撑船舱的木梁,和摆放着的货物。 底舱倒是有很多封存完好的酒水。 穿过阴冷幽暗的楼梯,角木蛟带着郑禾的意识钻进雪白蛛网。 那是郑禾自己未曾涉及的区域。 罗刹海蛛死了,蛛丝未散。 郑禾瞳孔骤然收缩,白布之下紧握着的手指微微发白。 在角木蛟面前,是一个个被雪白蛛丝包裹起来的,微微发着荧光的蛛卵。 “大家姐,它们就要爬上来了!” 底下的鯈鳙来得晚了,抓着同伴的鳞片就往上爬,鳞片脱落,被踩在脚下的鯈鳙暴怒反击,一口咬断了同伴的脖子,失力的躯体坠入海中,被更多同伴分而食之。 这些海里来的生物没什么情义,一边向上攀爬,一边自相残杀,时不时就有被同伴杀死的鯈鳙掉进海里。 爬在最前面的鯈鳙高高耸起蜷曲的脊骨,似乎只要一个弹跳,它们就能跳到甲板上,大快朵颐。 鼻尖传来微微的腥味,船员们手心发汗,手中朴刀转了个方向。 老温紧紧贴在不动如山的郑禾身边。 所有船员中,郑禾并不是最强壮的,从前禁海行走,她也就是个傩戏师,如果不是从小跟在楼七身边,和楼七有关系的话,角木蛟的大副怎么也轮不到她。 老温一向有些看不上郑禾,叫她大家姐更多是给楼七面子。 可现在也不知为什么,他竟然觉得这么多人里,只有郑禾是最可靠的。 “大家姐?” 郑禾低低嗯了一声,她的心神现在完全在底舱。 她试着用自己的意念操控角木蛟,黑雾凝结成一只手的模样,灵巧地剥开了罗刹海蛛留在底舱的蛛卵。 这个世界陆上的种族树上降生,水中的种族泉水降生。 郑禾掀开蛛卵,才知道大罗刹国已然灭亡千年,这罗刹海蛛远离家乡,是怎么活下来的。 它一定是在哪里和海里才有的送子蛛进行了结合,依靠着送子蛛特殊的促进繁衍的能力进行繁育,才能在这茫茫禁海中活下来。 这只罗刹海蛛这样迫不及待,顶着被楼七发现的危险也要上船吃人,大概也就是因为它要哺育自己的孩子。 郑禾进入的这个舱房,房间不大,床上地上却大大小小摆了七八个半人高的蛛卵。 蛛丝上还挂着不知是什么的黏液,强行把打开蛛卵,里面是已经没有任何生息的一团黏液,依稀能看出来是八只脚的模样。 可它还没发育完全,它的母亲就死了,它们就这样静悄悄死在了底舱。 旁人看见这一幕或许会觉得有些恶心,可郑禾却有些兴奋,她的呼吸变得粗重,在她的视线里,这些蛛卵都闪烁着土黄色的光芒。 黑雾凝成的手掌捞起一团土黄色的光团,宝库响起了提示音: 【恭喜您,提取到30ml送子蛛液。】 角木蛟甚至不需要把那些东西从底舱拿出来,郑禾直接就可以在甲板上使用这些送子蛛液。 给角木蛟下了把这些送子蛛液都提取的命令,郑禾睁开眼睛,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船员。 “老温,起傩!” 起傩? 这时候? 老温愣了愣,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他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顺着郑禾的意思,和个长了腿的球似地向驾驶舱滚去。 驾驶舱里,罗汉降龙的挂画早就烧没了,可雪白傩面不知何时又被塞回了这个小小的神龛,老温小心翼翼请出傩面,驾驶舱里还有根雪白的棍子,一时之间老温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抄起这根一人多高,触手温润的棍子,屁颠屁颠就跑了出去。 郑禾戴上傩面,手持骨杖,她没有学过正儿八经的傩仪,这时候请出这套阵仗也是只为了不让那些船员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怀疑,打着请傩的名号,试验【送子蛛液】的功效。 “吾年四十九。” 七星步踏出,郑禾大步向前,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土黄色的【送子蛛液】出现在骨杖前端,郑禾振臂挥出,5ml【送子蛛液】顺着她的力道从骨杖尖端滴落。 啪嗒—— 正好落在最前面一只鯈鳙的额心。 冰冰凉凉的,鯈鳙舌头很长,它困惑地卷走了这滴奇奇怪怪的液体。 “羁旅丧幼子。” 又一滴【送子蛛液】甩出。 第一只鯈鳙顿在了原地,它的眼睛迅速变得猩红,曾经垂涎欲滴的人类突然黯然失色,它嗬嗤嗬嗤喘着粗气,莫名猩红的双眸看向了身边的同伴。 它能爬到最前面,自然说明它是最优秀,最强壮的。 也因此,当它叼住同伴的脖颈,强烈地把同伴摁在身下的时候,同伴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最纯粹的交媾。 海中生物泉水降生,更何况鯈鳙并没有雌雄之分,降生之后一切的行为只是因为残暴的天性,只是为了寻找食物。 因此对它们这样的生物来说,交媾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但此时此刻,随着一滴滴【送子蛛液】的送出,肉身繁衍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幼子真吾儿,眉角生已似。” 完全没有任何稀释的【送子蛛液】甘霖般从天而降,郑禾为了雨露均沾,一边腾挪变换简单的舞步,一边甩出一滴滴【送子蛛液】。 船员们一脸懵地看着大家姐突然开始旋转,跳跃。 第六十二章 大小姐驾到,通通闪开! “忽然遭夺去,恶业我累尔。” 随着郑禾话音落下,最先完成第一轮交合的鯈鳙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肚子开始膨胀起来。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它们蛇型的身躯本就纤细,肚子高高隆起的时候形成可怖的形状,像是个气球,直接顶地肚皮都变得透明。 鯈鳙惊惧地惨叫起来,它收回自己卡在角木蛟身上的爪子,转而疯狂地抓挠自己异常的肚子,低下头咬在自己肚子上,试图咬死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怪胎。 “故衣尚悬架,涨乳已流床。” 它还没来得杀死肚子里的孩子,自己就坠入海中,被更加饥渴的同伴撕成了碎片。 而那些分食了尸体的鯈鳙,它们也重复着先驱的命运,惊恐地发现自己变成了怀胎九月,即将分娩的‘母亲’。 【送子蛛液】在它们的尸体间继续流转,它们暂时都忘记了要去攻击角木蛟,转而咬住自己的肚子,意欲撕开里面的孩子。 一个名叫‘繁衍’的瘟疫在鯈鳙间迅速蔓延。 交媾,生育,然后被撕成碎片。 画面过于刺激,以下省略一千字。 “仍将恩爱刃,割此衰老肠。” 鯈鳙们把自己的肠子都扯出来了,也终于扯出了肚子里的畸胎。 【送子蛛液】还有一个功效,那就是为饮用者调节至身体最佳状态。 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一切,都是为了繁衍。 即便只剩半幅身子,鯈鳙也能继续活下去,可当它们肚子破开,畸胎降生之后,它们惊恐地发现这个新生出来的畸胎比它们还要健壮。 它们抓住自己的‘母亲’,不顾血肉恩情,更没有什么雏鸟情结,张开利齿就啃食自己的‘母亲’,更有甚者还想在‘母亲’身上完成新一轮的繁育。 画面一度不能过审。 “知迷欲自返,一恸送余伤。” 角木蛟附近,‘母与嗣’的大战仍在继续,用完了宝库中的【送子蛛液】后,郑禾终于松了口气,她刚刚只顾着雨露均沾,在角木蛟周围一圈都用上了【送子蛛液】,一圈回来才有停下来看看的功夫。 呕—— 头刚探出去,郑禾一口酸水直冲天灵盖。 眼前这种情形······是正常的么? 这到底是【送子蛛液】还是什么烈性春药啊? 郑禾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呕—— 这实在不是人类能接受得起的精神冲击。 和她一起吐出来的还有那些船员,他们听见黏黏糊糊,鳞片刮响,还不敢探头去看,等了半天也没看见有鯈鳙爬上来,这才慢吞吞走到边缘去看一眼。 残肢、肉块、粘液、鳞片、黑血。 这些东西单独出现也没什么,但这么大批量出现,尤其是现在海里还在翻腾,实在是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了。 呕吐声此起彼伏,船上你吐我吐大家吐,所有人都是一脸菜色。 “大······大家姐·······” 所有人再次看向郑禾的时候都带上了100分的小心翼翼。 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伟大的大家姐戴上面具以后,拿着那根棍子随手挥了挥,叽叽咕咕几句莫明其妙的话,这些看上去能把他们所有人生吞的鯈鳙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们不畏惧剑仙,也不畏惧屠夫,更不畏惧只能在精神层面保护他们的傩戏师。 但大家姐······· 有点东西。 【脱离值+5】 【当前脱离值:64%】 船员们纷纷后退,不想再去看这种骨肉相残的场面,同时也小心翼翼远离了郑禾,生怕她看自己不顺眼,挥一挥那根棍子,酿成什么人间伦理惨剧。 “角木蛟!别挖了!” 底舱角木蛟还在忠实地执行郑禾的命令,开盲盒似地一个个舱房冲进去,看见蛛卵就挖。 郑禾今天在禁海上足足洒了1000ml的【送子蛛液】。 这个剂量下去,足以颠覆整个鯈鳙的族群,让它们陷入狂热。 “我们走!” 郑禾眼神一凝,鯈鳙们的确还沉沦在可怕的生育狂热中,但随着时间推移,【送子蛛液】效力慢慢减弱,它们养蛊似地互相残杀也起了效果,海里的鯈鳙的确越来越少,可能在这场混乱中活下来的,都是最强者。 这是折磨,也是机遇。 等它们进化完毕,还是要来吃人的。 郑禾面色严肃,“兄弟们,趁现在,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他们应和一声,向底舱冲去。 一个船员鬼鬼祟祟摸到老温身边,“温哥,这鯈鳙珠子值钱,咱们······” 老温跳起来,一个巴掌呼过去,“有命赚钱,你有命花么!” “要拿珠子你自个儿跳下去拿,兄弟们可不陪你找死!” “干活去!” 那船员讷讷摸了摸头,“我这不是可惜嘛!” 郑禾回到驾驶舱,底舱那些蛛卵什么时候处理都可以,当务之急是离开这片海域。 角木蛟轻吟一声,所有船桨放出,在底舱老温沙哑的号子声里,角木蛟奋力推开面前的残肢肉块,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 柚木舵轮前,郑禾眯了眯眼睛,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前面天空的云彩有些不对劲。 此时还没到黄昏,太阳当空挂,可角木蛟前方却配红如醉,仿佛金乌坠落,丹霞染血。 噌—— 那霞光越来越近,直到眼前,郑禾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霞光,而是一道破空而来的剑光。 那剑光从东方来,一剑如虹,擦过角木蛟,直接劈在了还未发育成功的鯈鳙群正中央。 刺目光华炸开,无数鯈鳙被这剑光炸到了半空,在剑光中被劈成了碎片。 淋漓的血肉碎块纷如雨落,砰砰砰砸在角木蛟的甲板上。 碧落之中,仙鹤展翅,在飘飘仙乐中拉着一辆······或者应该说是一栋楼向她们这片区域飞来。 郑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副仙人气派,心中第一次对这个有仙人,能修仙的世界有了如此清晰的认识。 第六十三章 应剑岫 仙乐未停,那仙鹤倒是拉着仙楼停在了角木蛟正上方,不多时就有几个眉清目秀的小道童踏空而下,他们年纪都不大,最多也就十几岁,个个眉心点了观音红痣,衣袂翩翩像是金童临世。 目瞪口呆的不止是郑禾,老温他们匆匆赶上来,也被这副架势镇住了。 闷着头捡鯈鳙内珠的船员们被身边的兄弟拉起来,海上讨命的大老粗们个个挺直腰背,绷住了脸,素手而立。 道童们远远看见角木蛟上的这一片狼藉,连落脚的兴趣都没有,就这样飘在半空,不肯让脚染尘。 一个为首的道童上前一步,一扬手中拂尘,态度颇为随意地说,“是你们召的仙门寮?” “船长何在。” 他的态度不甚尊重,可老温他们倒是颇为习惯,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引导小道童去看正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的郑禾,“仙人在上,这位,就是我们的大家姐。” 小道童一挑眼皮,上上下下扫了眼郑禾,颇为嫌弃地说,“这也太脏了些,速速焚香沐浴,去见我家主人。” 边上一个道童上前和他附耳说了几句话,这为首的小道童点点头,“是这个理,罢罢罢,凡人,站好。” 他们的年纪实在太小了,即便态度上有些不尊重,郑禾也没什么太难受的情绪,只是看着老温他们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对这个世界仙人地位的尊崇更有了几分了解。 刚想问问他们给多少洗澡时间,只见那小道童拂尘一扫,一束金光笼罩郑禾的身体,只是瞬息,郑禾就感受到一股清凉头到脚拂过全身,那股清凉的感觉甚至连郑禾的眼睫毛都洗了三遍才罢休。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白色绷带,角木蛟把东西给她的时候就已经很干净了,可现在这绷带更是被洗到发白,透着股隐隐的香气。 这仙术放到现代开个澡堂子,一定能挣大钱。 再不济,开个洗车店也不愁吃喝。 小道童拂尘在空中画了个圈,郑禾顺着他的力气在地上也转了个圈。 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小道童才松了口气,“总算干净了些。” “走吧。” 两张符箓凌空飞来,贴在郑禾身后,小道童拂尘一扫,郑禾就跟坐太空电梯似地,随他们上了天,进入了那艘富丽堂皇的小楼。 “大家姐又上天了啊······” 老温仰头喃喃。 说完他自己就打了个冷战,为什么要用又呢?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65%】 “温哥,咱们······是不是得等大家姐回来?” 边上船员扯了扯老温的衣袖。 老温收回视线,胳膊一挥,“趁现在,赶紧捡!” “你,你,还有你,船上的归你们,其他人,随我下海,捞珠!” 那一剑之后,鯈鳙们自然死的死,逃的逃,可海面上还是一塌糊涂,血淋淋地,可老温他们就像没看见似地,脱了衣服,扑通扑通就往一片腌臜的海里跳。 有些人直接砸在鯈鳙扭成一团的尸体上,可他们毫不在意,简单揉了揉一片乌青的膝盖,拿着刀子就往鯈鳙尸体上割。 黏稠的黑血淹没呼吸,几滴黏腻的汁水呛进鼻腔,老温这样的浪中老手几乎都差点没回过气来,可现在在他们面前飘着的不是可怕的鯈鳙,而是闪着金光的珠宝。 为了钱,没什么是不可以的。 老温咬牙,揽住了身边鯈鳙的尸体。 海面上一片腥臭,臭味却没有传到上方的仙楼上,郑禾含着下巴,看见船上这天上才有的仙家装饰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贪婪羡慕的眼神,她的眼神中甚至没有欣赏和好奇,只是平静。 这倒让身边的小道童高看了她一眼。 他们这楼船白壁为柱,青玉为砌,水晶帘,琥珀梁,长明灯,即便是仙人到此,也会啧啧称叹,让人更好奇,什么人才有这样的排场。 这凡人倒是沉得住气。 “主人,人到了。” 水晶帘掀开,露出来里面情形,几个小道童手捧各式物品侍立在侧,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主座。 一个没骨头似的少女靠在雕花椅背上,眼皮半垂,她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交给一个道童,那道童握着她的手,手里拿了支毛笔,笔尖一点红,正在她的指甲上描摹纹样。 她听见声音,爱答不理地抬起眼眸,一双猫眼懒懒扫了扫郑禾,她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眉头就这么蹙了起来,“怎么这么脏?” 小道童在她面前全然没有之前的矜持自傲,陪着张不值钱的笑脸,蹭到了她身边,“已经用洗尘术洗了三遍,不过凡人食五谷杂粮,污浊不泄,有些浊气也是难免。这可是主人第一次应召,主人不问问她为何点召?” 那金尊玉贵的少女纡尊降贵地又瞥了眼郑禾,她伸出手,招猫逗狗似地点了点,“凡人,过来。” 她态度轻慢,若是郑当午在这里一定砸她个天昏地暗,可郑禾向来受惯了别人的白眼,更何况这少女的轻慢并非针对自己一个人,而是带着一种‘恕我直言,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的平等,因此她完全没有生气,好脾气地上前一步。 “多谢·······” 郑禾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总不能和那些道童一起叫主人吧。 “我们在海里遇到了鯈鳙,不过仙人剑势凌厉,危机已经解了。” 郑禾学着电视里才有的做派,像模像样作了个揖。 ‘噗嗤——’ 哄堂大笑。 那少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喂,凡人,你想错了,我们可不是什么仙人。” 她笑起来的时候,一股幽幽的暗香云雾般笼罩在郑禾身边。 这群人身上都有股香味,怪好闻的。 少女笑点很低,“别看到一个好看的就叫仙人,要是被人知道你叫我仙人,还不知要笑我多久。” 白玉似的手指指了指上空,“凡尘如粟,山河似尘,仙人渡劫飞升,高居云端,自在三十三重天之上,怎么会临凡降世,见你这么个小凡人。” 第六十四章 选择 说完,她从座椅上抽出一柄剑。 这应该就是刚刚一剑震碎鯈鳙群的剑了吧。 在郑禾略有期待的目光中,少女握住剑柄,拔出了一把······粉红色的剑。 是的,这把剑通体粉红,剑柄上还镶嵌了几颗闪闪发光,足以灼伤眼球的大宝石。 郑禾眼角微微一抽,这把剑的风格倒是和这栋仙楼的装修风格类似。 一样的花里胡哨。 少女就着粉色剑闪亮的剑光欣赏自己的脸,“不过我也不怪你,毕竟凡人嘛,平日里哪里能见到我这样的美人?” 她换了个角度,也不怕那粉色剑伤到人,看着郑禾的脸在剑光中一闪而过,她收起眼神,优哉游哉又打量了郑禾一眼,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虽然皮相粗糙了一些,可你气质还行,眼神明亮,还算能看。凡人,岁月不饶人,回去要好好保养皮相,少来禁海吹风。” “来人,把我的甲油送她五瓶。” 郑禾开始怀疑,她叫自己上来究竟是干什么的? 总不能是大观园没见过刘姥姥,要看看自己这样的凡人取乐吧? 五瓶胭脂色的甲油很快就摆到了郑禾面前,郑禾一时谢也不是,不谢也不是。 那少女伸长脖子,凑到郑禾面前,笑嘻嘻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应召,我刚刚那一剑,是不是很美?” 另一只手已经涂好了甲油,她随手在空中挽了个粉色的剑花。 “不过我还有进步空间。” “下次出剑,要有漫天花雨,还要有仙乐在旁。” “凡人,你长得还行,回去以后,拿着点召符的存根,要去杜鹃湾的仙门寮给我写五百个字的赞美之词,还要带上我们墨宗的名号,知道么?” “记住,我是墨宗,应剑岫。” 她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郑禾下意识屏住呼吸,默默后退一步,倒不是被呛得,而是她能感受到,在她脖子后面的那张人面疮,一点点吐出口中紧塞着的纱布,口水一点点渗出,它从嘴角挤出几个幽微不可闻的字: 好香······ 吃了她!大补! 郑禾现在还不确定这些人面疮究竟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真正正存在的,但直觉告诉她,绝不能让外人发现她浑身长满人面疮这回事,她不动声色后退半步,自然地避开了应剑岫好奇的目光,垂首道谢。 应剑岫蹙眉,郑禾跟着心一提,紧接着她的心头微微一扯。 血盟传来的反应告诉她,老温正处在巨大的痛苦之中。 大家姐·······救命! 这又怎么了? 仙楼窗户轰然洞开,应剑岫站起来,用粉色剑尖挑起杯中一抹清水,倏然便向海中泼去! 泼水成箭,带着无可匹敌的锋利直直射向禁海,眨眼之间就射穿了一只巨大的鯈鳙。 “长这么丑,怎么好意思活着?” 那是郑禾见过的最大的鯈鳙,不再是细细一条蛇的模样,反而像条巨蟒,它足有半米长的獠牙钉子般洞穿一条肥硕多汁的大腿,在水箭飞来的时候还在拼命咀嚼。 一声凄厉的婴啼,这条在养蛊池中厮杀出来的胜利者瞬息毙命,只有它的牙齿还钉在人类的大腿中。 “大······” 老温吐出一口鲜血,“大家姐······” “阿慈······阿慈·······” 边上的船员痛哭流涕地陈述刚才的经过,他们谁都不知道层层尸体之下,还藏着这么个大东西,大家拿着刀,挖珠子挖红了眼,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鯈鳙在尸体之下慢悠悠地挑选着自己的点心,它选中的是最年轻最鲜嫩的人类。 年轻船员低头挖珠,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老温重重推到一边。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那鯈鳙牙关一闭,锋利的獠牙直接扯下了老温的一条腿。 老温一声痛呼,却还记得大叫一声,“快跑!” 随后他就被鯈鳙狠狠甩上天,重重砸在残肢堆里,几片上竖的鳞片深深扎进他的后心,他肥胖的身躯抽搐了几下,身下迅速流出一大滩鲜血。 他竭力喘息着,还想抬起身去看周遭的情况,下一刻水箭飞至,他看见郑禾从天而降,放下心来,倒回了地上。 “咳咳······大家姐·······” 老温把自己手里攥着的袋子交到郑禾手里,哪怕是被甩到天上去,他也没松手,攥着这个袋子就像攥着他的命。 “我回不去啦,把这些,给阿慈,求您······” 内脏破碎,老温嘴角流出大股大股的热血,郑禾上前把他从海水里抱起来,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 老温目光渐渐变得空茫,他喃喃:“我回不去了······” “能不能,和阿慈说,她的阿爹,不是胆小鬼······” “奇怪,我总觉得,我好像做了什么很不好的事,可这时候怎么想不起来了······” “好痛啊······” 他的眼睛,耳朵,鼻腔里都有大量鲜血涌出,郑禾尝试着堵住这些血,可怎么都是无用功。 更多船员聚集到他们身边,那个被老温推开的年轻船员跪在地上磕头,发誓他一定报恩。 可这些声音老温都已经听不见了。 郑禾凝视着这张狼狈的脸,她抽出老温手中的小刀,想到了之前金鳞宝地给她的提示: 割下人面,炼制丹药,主恢复功效。 她俯下身,轻轻把老温已经昏迷过去的身体放在木板上。 头顶上应剑岫还在,让他们知道人面疮的存在,绝不是什么好事,可再不治疗,老温就真的死了。 郑禾看着手腕绷带上的血迹,一层层解开绷带。 没什么可犹豫的,这是一条人命。 郑禾心中并没有什么百转千回的打算,她只是举起了刀,割断绷带,准备把自己身上的人面剜下来,试着喂给老温。 总有用的吧? 要是能把金鳞宝地里的泉水拿出来用就好了。 那个泉水治疗伤口应该更快,效果也更好。 第六十五章 秽海重生 他们这边的情况天上的应剑岫看得分明,她有些奇怪地问身边道童,“他们在演哪一出?” 道童笑了起来,“凡人体弱,不过是生离死别的寻常戏码,主人看不惯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 “他们为什么不向我求助呢?” “主人久居山门,不知世人畏我仙门如畏鬼神,在修仙之人面前,又有几个凡人能不战战兢兢?” “这边是仙家威严了。” 应剑岫眉毛一扬,指了指下面的郑禾,“她不就是?” 她靠在窗台上,托腮看老温一点点交代遗言,叹了口气,“要是在我来之前死人就算了,我都来了,总不能让他们没死在鯈鳙潮,反而死在我眼皮子底下。” “传出去,难免损我声名。” 她涂绣了胭脂花纹的指甲在空中晃出一道残影,一个小小的玉瓶从她袖中飞出,彩虹一般落在了郑禾面前。 道童敛眉,露出些不赞同的模样,“主人,若是怕他们回去乱说,主人可以给他们直接下咒遗忘。这些······只是凡人。” 应剑岫看郑禾接过玉瓶,目光看向她这边,又作了个奇怪的揖。 奇怪的人。 她粲然一笑,“我们保的,不就是凡人么?” “而且你不觉得,我做了好事,在他们眼里,我会变得更漂亮么?” 众道童又是一阵阿谀,直把应剑岫赞得飘飘欲仙,她大袖一挥,“好人做到底,咱们把他们直接送回杜鹃湾吧!” “我要让仙门寮那帮人看看清楚,我们墨宗才没有拖后腿的花瓶。” 她又举起了一面小镜子,美滋滋地欣赏自己盛世美颜,“只有数一无二的大美人!” 禁海上的船员们尚不知自己有这样的荣幸,让应剑岫亲自护送,他们屏住呼吸,看郑禾打开玉瓶,把里面的丹药全都塞进老温口中。 这丹药药效不弱,老温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红润,药力强行带动血行,断肢不再推血。 在众人啧啧称奇的眼神中,老温断肢皮肤生长,虽然称不上断肢重生,可起码保住了一条命。 郑禾接过船员递来的清水袋,蹲下来扶起老温的头,慢慢把水凑到他嘴边。 水刚沾唇,老温便醒了,他就着郑禾的手,大口大口吞咽,每喝一口水,脸色都好看一些。 直到再也喝不进去,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挣了挣,不自然地看了一眼郑禾,又扫了眼周围的兄弟。 “见鬼,死人还会口渴?” “你们怎么都死了?” 郑禾笑了起来,“你看我们像死人么?” 老温怔怔看着她,终于恢复了清明。 郑禾温和地扶他坐起来,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脸,“好了,我们回家。” 【脱离值—2】 【当前脱离值:63%】 回家······ 老温坐在木板上愣了很久,他狠狠拧了自己一把,才发出一声响亮的抽噎,“回家!” 几个小道童走下云楼,拿出灵石补足了角木蛟的阵法,角木蛟长吟一声,收起船桨随着应剑岫那幢豪华小楼升到半空,摇头摆尾离开了。 在他们离开之后,禁海无数生物被鯈鳙的尸体吸引,奔赴千里来此撕咬。 嘭—— 最底层的鯈鳙尸体突然爆炸,血肉暴雨般被炸上天又落下,在赤红潮水中,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从海底破水而出。 “郑禾!” 那小火球口吐人言,仔细看去竟然是只有拳头大小的婴儿。 他浑身冒着金光,脸上一丝褶皱也无,赤身裸体,看着角木蛟远去的方向,咬牙怒骂,“孽畜!” “终日寻龙,没想到龙就在我眼前,呵,郑禾,郑禾!” 婴儿深色冷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你也配做龙!吾必将斩龙足,嚼龙肉,抽汝筋,扒汝皮,让你知道,谁是真龙!” 边撂狠话,婴儿短短的胳膊抬起,掐诀就准备离开。 一股细细的蛛丝从海底飙射而出,直接黏在婴儿脚踝,那婴儿低头看去,蛛丝拉紧,他转瞬就被那股蛛丝拉走。 “谁!” “谁在那里!” 婴儿掐诀,周身闪烁金光,眼睛更是如烈日灿阳般放光,禁海之上灵力波涌,荡起层层涟漪。 海底射出更多蛛丝,那蛛丝柔若无骨般顺着婴儿的脚踝向上爬,直接捆住他的手脚,扒开婴儿的嘴唇,顺着他的口腔就爬进了他的喉管。 婴儿支支吾吾被制住,那蛛丝似乎还有毒性,麻痹肌肉,连灵台中的灵力也滞涩非常,片刻之间他竟然动弹不得! “呜呜呜!” 婴儿双目圆瞪,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他的身体直接被拉进大海。 天空海鸟飞过,海面起伏,看上去就像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层层叠叠的尸潮之下,无数蛛丝裹成一个巨大而洁白的茧,刚刚那些蛛丝就来自于这个茧。 蛛丝插进婴儿身体,从他的双目,鼻腔,双耳,谷道喷射而出,裹挟着他直接向丝茧弹去。 “呜呜呜呜!” 丝茧顺滑地张开一条缝,雪白蛛丝像一条极有韧性的舌头,长舌一卷,便把这个婴儿吞了进去,丝茧合拢,海底传来沉闷的,骨骼破碎的声音,一丝混着骨渣的血泥从丝茧内部溢出,又被一缕蛛丝贪婪地勾缠,卷回了丝茧。 雪白丝茧表层随着水波缓缓蠕动,仿佛一张长满了牙齿的口腔慢条斯理的咀嚼。 长久的蠕动之后,丝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大,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炸了,完美无瑕的表面荡开蛛纹般的裂痕,眨眼功夫就蔓延至整个丝茧。 这股波动带得海面上密密麻麻的鯈鳙尸体也在翻涌,在尸海之中,一双雪白无暇的手撕裂丝茧,强行从里面挣脱出来,随之出来的事一具完美无瑕,充满了人类力与美的男性胴体。 行云流水般的身体上,长到蜷曲的睫毛颤了颤,露出一双足以穿云打雾的明亮的眼睛。 他在海底打了个嗝,突然和呛水了似地挣扎,双臂奋力一摆,他冲出水面,呆呆看着眼前地狱般的尸体。 “我······我这是死了?” 广夏头上的小卷毛柔顺地伏在脸侧,他环顾四周,眼睛一亮,屏住气,忍着恶心推开尸潮,游到一块木板旁。 第六十六章 前方靠岸! 这块木板上还有大量血渍,也不知是被谁留在这里的,但这是广夏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的视线从未如此清晰,甚至能看见无数海里之外的杜鹃湾。 咽了口唾沫,广夏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也不知为什么,他有点撑。 阳光之下,一具雪白光裸的肉体趴在木板上,以手为桨,奋力向前划去。 —————————————————————— “大家姐,前面就是杜鹃湾,咱们终于到家了!” 老温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喜气。 在这个位置,他们已经可以看见其他从禁海返航的船只,杜鹃湾近在眼前。 郑禾点点头,“这边你先看着。” 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舱房,郑当午趴在被子上。 郑禾拿着手里一打符箓,捻起一张就往郑当午脸上招呼。 郑当午避开她的手,“你干什么!” 郑禾坐在她身边,把她摁了下来,她的表情有些严肃,“别动。” “他们说杜鹃湾外面有一层结界,还有仙门寮驻扎在此,防备祸斗上岸,那结界阵法更是横贯天地,不会让任何邪祟进入杜鹃湾,我们俩都是穿越过来的,在他们眼里,咱们应该都算邪祟,当当,别动!” 郑禾拉住郑当午的手,不让她把贴在自己脸上的符箓拨下来,“这些符箓是老温买来,想的是万一有邪祟,拿来隐匿身形的,好不容易才借给我,也不知有没有用,你不要淘气。” 一打符箓,大半都用在了郑当午身上,郑禾甚至连她的脚底板都贴了两张,只怕她露出些什么不对的地方。 “待会儿就要过阵,要是有事儿,角木蛟会带着你往禁海跑,假如······” 郑禾叹了口气,摸摸郑当午的头发,眼中流露出怜爱的神色,“假如船上真有邪祟,我去和他们拖住时间,你跟角木蛟离开以后,就不要再往人类的世界跑了。” “角木蛟有淡水阵法,省着点儿用,你可以在船上生活很久。” “我没教过你做饭,不过角木蛟看过很多次别人做饭,你们可以一起学着养活自己。” “在船上要穿鞋子,不要总是光脚跑,不然等你年纪大了,总是要吃苦的。” 郑禾蹲下来,握着她的脚腕,给她套上鞋子,抬起眼睛,巨大的温柔扑面而来,她张开双臂,就像母鸟在暴风雨中张开双翼,为雏鸟遮蔽凄风厉雨。 她抱住她的时候,动作轻柔地像抱住一片雪花。 郑当午有些愣怔,她不禁在想,为什么总是想杀了这个人呢? 她的脑袋还没来得及给出答案,她的心脏就开始喧嚣: 因为她知道,她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哪怕是死亡这样无理的要求。 她们是血亲,肉贴着肉,骨连着骨,血肉相融,这世上没有比她们更亲密的人。 更何况郑禾本身就是这样的人,粉身碎骨也要护在她身前。 讨厌。 郑当午一脚把她踹开,恶狠狠撕掉脸上贴着的符箓,把这些只能说是聊胜于无的符箓狠狠摁在郑禾脸上,“这么难看,我才不要,你自己贴着吧!” 那一脚并不疼,郑禾笑了起来。 突然之间,角木蛟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荡开一圈圈涟漪,四面八方响起惶急杂乱的钟声,像有一只无形巨手握住了整片天地,沉闷的钟声‘嗡——嗡——’叫了起来。 郑禾的心提了起来,她割开一根手指,把鲜血涂抹在郑当午脸上身上所有的符箓上,符箓亮起,郑当午的身体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乖乖在房间里,不要乱跑,等我的消息,嗯?” 郑禾把自己脸上的符箓取下来,贴在自己胳膊上,拉下袖子后摸了摸郑当午的头发,转身离开。 “怎么了?” 郑禾走到老温身边,二人一起看向前面。 “好像是黑猿号,应该没什么关系,不然那仙门寮早就一剑把侯老大他们宰了。” 老温指了指前面略小一些的船。 那艘船通体漆黑,船头刻着一只猴脸,郑禾看见一个老头儿扶着一个女孩儿走到甲板上,面色苍白地和迎风半空而立的仙人解释着什么。 总觉得这艘船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见过。 似乎是感受到了郑禾他们的注视,那个虚弱到需要被人搀扶的女孩儿突然转身侧目,向郑禾他们看了过来。 她笑着和郑禾点点头,似乎是在和她打招呼。 ? 郑禾有些愣,出于礼貌,她也学着她的样子点点头。 “大家姐,她也是傩戏师。” 老温指了指那女孩儿腰侧挂着的傩面,有些惊奇,“侯老大这回可是下了大本钱,竟然请了两个傩戏师!” “嘿嘿,那还是不如咱们大家姐!” 老温笑嘻嘻说,“他们带了俩傩戏师,不还是被查出来有邪祟?” “咱们有大家姐在,啥事儿没有。” “大家姐······威武!” 话一出口,老温自己也愣了愣,这台词过于顺口耳熟,可他总记得他以前好像对大家姐也没多少尊重。 他清晰地记得他很多次在背地里说过大家姐的不对,还想过在船长面前和大家姐争宠。 怎么现在这些拍须溜马的话张口就来? 他什么时候变成大家姐的狗了? 即便如此,老温对此竟然没有任何不适的情绪,相反,在对郑禾说一些很羞耻的骚话的时候,他有种暖洋洋的得心应手的感觉,仿佛这才是正确的,合理的。 郑禾不吃这一套,目光沉肃,“少说这种话,这一趟下来,咱们死的人也不少,等靠岸以后,把货出手,多给兄弟们家里送些补贴,海上生活,谁都不容易。” 老温脸上的肉抖了抖,“那船长那一份?” 以前每次航行,七成收益都攥在楼七手中,谁也不敢去动,大家都只是在楼七手底下捡些骨头吃。 “别管他,这一趟,大家把钱都分了,我的那一份也不用留,谁家里有长辈孩子要养的,给他们都发了。” “下一次出海,还不知什么时候。” 第六十七章 关不轻过 老温面色一喜,却绷着表情,显得自己沉稳一些,“大家姐心善,兄弟们跟着······” “闭嘴。” 老温从善如流地合上了嘴。 前面黑猿号果然没什么大事,检查一番之后,黑猿号再次起航,通过进入了杜鹃湾的港口。 穿着淡蓝色长袍的道人飘到了角木蛟跟前,他手里一个黄金罗盘,老温一见那罗盘便屏住了呼吸,生怕吐出的呼吸会转动那根指针。 说来也奇怪,他分明是第一次看见那罗盘,可心中却莫名敬畏,总觉得有些担心。 绕着角木蛟转了一圈,那蓝衣道人蹙起了眉头,“你们船上,又有什么东西?” 船上能有什么东西? 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郑禾面色不变,身边老温赧然笑着,“不过是些不入流的俗物,凡人养家糊口而已。” 老温接过郑禾掏出来的一个钱袋,里面装着三十两黄金,相当于这艘船上所有货物价值的十五分之一了。 这是过关惯例,他们早就准备好了的。 禁海祸斗猖獗,仙人沿海建造仙门寮,守护生民安定,拿些凡人供奉也没什么。 更何况他们这些在禁海跑船的凡人,也不敢轻易得罪仙人,万一将来海上遇祸,仙门寮不来救援,那可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出去要三十两黄金,回来也是这个价格,不能说便宜,可也绝不算贵。 沉甸甸的钱袋子径直飞到蓝衣道人手中,他的脸上却没什么喜色,也没说放他们过关,收钱之后依然面色淡淡,“你们船上恐怕还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吧。” 郑禾上前一步,沉声问:“不知仙人所指的是何物?” “角木蛟一定配合仙门寮检查。” 蓝衣道人冷哼一声,“少拿仙门寮规矩压我,你们船上有什么,你们自己不知道么!” 他话说得含混,态度却坚决,就是挡在角木蛟面前,不准角木蛟过阵回港。 郑禾咬牙,想要什么就不能直接说么! 谜语人都去死!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老温胖胖的胳膊挡了她一下,他的手指在驾驶台上摁了摁,角木蛟再次发出刺耳的警报。 这时候当然不是逃跑的警报,郑禾能够感受到,底舱的船员们都动了起来,他们蚂蚁搬家似地窸窸窣窣把底舱的货物都往甲板上搬。 “仙人,您看,我们船上就是这些货,都是在官府备了案的,没什么不合规矩的。” 老温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袋子,恭恭敬敬弯下腰,递送到蓝衣道人跟前。 那蓝衣道人长得倒是道骨仙风的仙人姿态,可收钱速度比风还快,又一个钱袋子眨眼就进了他的乾坤袖。 连续收了两次钱,蓝衣道人终于有了反应,“你们在海上,可有所得?” 郑禾一凛,知道这蓝衣道人是奔着什么来的了。 “仙人在上,我们点召仙门寮救难,应召的是墨宗应剑岫应仙子,方才也是应仙子护送我们回港······” 话还没说完就被蓝衣道人打断,“少扯墨宗大旗,规矩就是规矩,今日便是应仙子自己在此,也要守我仙门寮的规矩,我说你们船上有邪祟,你们就过不了阵。”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全是笃定的势在必得。 什么船上有邪祟,这家伙大概根本没仔细搜查,也没在船上找到什么邪祟,他就是奔着鯈鳙珠来的。 可这些鯈鳙珠都是船员们拼死拼活才挖来的,为此,老温断了条腿,怎么能就这样轻易给他? 空手套白狼,实在可恶。 郑禾正欲再和他好好理论一番,大不了把事情闹大,让大家好好看看这仙门寮究竟是怎样的品行! 老温却先拉住了郑禾的衣袖,大声对半空中的蓝衣道人笑道:“哪里的话,仙人在上,行走禁海多有辛劳,我们怎么敢有隐瞒,只是方才一时之间没想起来。” 老温取出一只钱袋子,这只袋子轻飘飘的,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满满当当的鯈鳙珠。 蓝衣道人满意地掂了掂手中的鯈鳙珠,转身便走,倒也没有太多为难。 只有角木蛟上众船员如丧考妣,直呼自己晦气。 “若是碰着白衣仙人,黄衣仙人,都不错,只是这蓝衣仙人,忒贪了些。” “住嘴,仙人在上,小心隔墙有耳!” 角木蛟继续前进,终于过了阵,郑禾叹了口气,“老温······” 老温:“大家姐,在外行走,给些孝敬总是难免的,可与人争,勿与仙争啊!” 角木蛟靠岸,众船员忙忙碌碌把货物搬下船,郑禾也跟着搭手,不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等货物都清空,老温负责把货物出手,郑禾趁着船上没人,回到了内舱。 “当当,我回来了。” 她拿了件衣服,给郑当午披上,收拾船上的行李。 原主在船上的东西并不多,再加上郑禾的斧头、骨杖,郑禾自己一个人就能拿得动。 临走之前,郑禾还把驾驶舱里的傩面给一块儿拿走。 “角木蛟,你能下船么?” 黑雾化成一条小蛇,疯狂点头,勾勾缠缠地藏进了郑禾的袖子里,郑当午看它这副畏畏缩缩的做派,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没出息! “好了,以后它就跟着我们,也算是咱们家里人,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养只猫么,我看角木蛟也能做猫嘛。” 角木蛟从袖子里窜出来,嘭地一声黑雾弥散,凝聚成一只猫的样子,柔顺地舔了舔郑禾的鞋子。 郑禾抬起脚,用脚尖蹭了蹭角木蛟的下巴,“其实看久了,它也很可爱啊。” 郑当午翻了个白眼,“你瞎了是吧,就这丑不拉几的鬼东西,哪里可爱?” 她一脚就踢散了角木蛟的躯体,角木蛟可怜兮兮地又化为一只小猫,直接跳到了郑禾怀里,要是它能说话,早就喵喵喵地开始撒娇了。 “下船以后我们去原主家看看,你们在家里等我,我先去给那些死难者家属送钱,顺便买点菜,回来给你们做饭。” 第六十八章 树叶,还是银票? 原主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船上,但她也在杜鹃湾买了房子,房子靠海,是一栋三层两间的小楼,装饰简单,一楼是厨房,二楼是卧室,三楼还没装潢。 从这个房子的装饰看来,原主并不经常回家,厨房里连基本的用品都没有,只有卧室简单铺了张床。 “当当,过来,把被子抖抖。” 郑禾和角木蛟合作,吭哧吭哧就让这房子焕然一新,见郑当午百无聊赖,郑禾招了招手,“晚上还要盖呢!” “你不是和它玩得很开心么?” 郑当午冷哼,“抖被子这种小事,它也会啊,干嘛找我?” 角木蛟应声而起,突然身形膨胀,又化为了一条纯黑巨蟒,尾巴在地上抖了抖,立起来叼住被子一角,表示自己的确可以帮忙抖被子。 郑当午顿了下,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轻轻落在角木蛟身上。 角木蛟浑身一抖,长长的蛇尾迅速游动,像躲洪水猛兽一样逃离了这个房间。 被子垂了下去,如果不是被郑禾及时拉起来就要落地沾灰了。 郑禾叹了口气,没有再叫郑当午帮忙,用力拉起被子在空中一抖,被子再次落下的时候,露出了郑当午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喂,你不是叫我抖被子么?” “我就拒绝了你一次,你就不继续叫了?” “你果然对我没什么耐心。” 郑禾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亲爱的当当,能不能帮我抖抖被子呀?” 郑当午翻了个白眼,“不准这么恶心!” 两个人一起把原主家里唯一的一张床铺得干净又柔软。 “角木蛟,你在家里,看着当午,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乖?” 收拾好一切,郑禾准备出门的时候,角木蛟尾巴重重拍在郑禾面前,带着些威慑地挪动,盘旋在地上的蛇尾一层层重叠,把郑禾圈在了里面。 郑禾像是掉进了正在捕猎的蟒蛇窝。 换成其他人被这样圈住,早就面色煞白大呼救命,如果是郑当午被圈住······郑当午不会给角木蛟圈起来的机会。 只有郑禾跟个没事人一样,神态自然地看着角木蛟,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自控能力太差了,如果出去被别人看见,会很麻烦的,外面还有仙门寮,都很危险,你也不想离开我,对不对?” 温暖的手掌抚摸着角木蛟黑雾的身体,哪怕只是摸了个空,可独属于她的温暖还是传递到了角木蛟身上,巨大的蛇尾慢慢放松,角木蛟伸出黑色的舌头,舔了舔郑禾的手掌,‘咻’地便重新化成一只小猫,目送郑禾离开。 在她离开之后,角木蛟身形剧烈膨胀,它的身体里化出无数黑色触角,彼此张开巨口,挤兑着彼此,迅速就将刚才显露在外的躯体吞吃殆尽。 —————————————————— 乳白蒸汽袅袅而上,郑禾蹙着眉看着锅里的漆黑的躯体交缠摩擦。 这是什么特殊菜色? 杜鹃湾特产? 她嘴角拉起,“大娘,不用了,你们自己吃吧,我家里还有人在等我,就不和你们一起来。” 年迈的女人擦擦脸上泪痕,“大家姐,别客气,我家果说你平日里最照顾他,现在他没了,你还往家里送这么多钱,我真······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我早知道,到禁海跑船,早晚都是个死,只是不知道······会这么快······” 说着说着,女人又哭了起来,“我和我家男人,去神树求了这么多孩子,只有这个果果最听话,最孝顺,天爷呀!” 这个世界陆地上的种族都是树上降生,人和人之间孕育孩子也只需要去向家族神树祈求祷告,只要真心应许,神树感应到之后,从结愿双方身上各取一缕情丝,待十个月之后,开花结果,瓜熟蒂落,新的生命诞生。 在这十个月中,结愿双方必须时不时一起到树下看望,用自己的陪伴和爱关怀这个果子,一旦双方有一方变故心意,神树就会毫不留情黜落果子,也就意味着本次孕育失败。 只有双方真心实意呵护,神树孕果才会熟落。 因此这个世界的人,习惯把自己的孩子称作果果,果子,以示怜爱,也是一种美好的祝愿。 面对这种事,总是令人难过的,郑禾叹了口气,也没急着离开,陪着这个悲伤的母亲呆了很久,直到她的丈夫和其他孩子回家,她才离开。 刚走没几步,那户人家就有个少年追了出来,一把揪住郑禾的肩膀,“你站住!” 那少年一脸悲愤,把钱袋子砸在郑禾身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禾懵了,她下意识接住钱袋子,难道是钱不够么? 那户人家全家人很快就包围了郑禾,哭得死去活来的母亲这时候也有了精神,一脸悲愤地看着郑禾指指点点。 “妖法!一定是妖法!” “我刚刚分明看见她给我的是银子,现在!全是树叶!” 郑禾打开钱袋子,猛地蹙起眉头,脑袋嗡嗡作响,像有无数苍蝇绕着她转圈打鸣。 钱袋子里绿油油一片,果然没有银子,全是轻飘飘的树叶。 可······怎么会呢? 郑禾分明记得这里面装的是白花花的银子! 再一眨眼,树叶又变成了银子。 她和做梦似地抬起头,捧着那些树叶,真诚地和所有人说,“这不是银子么?你们看······我·····这······我装进去的真是银子,我没骗人!” 可在那户人家眼里看来,她手里的依然是树叶,见郑禾梦游似地糊涂模样,他们更凶神恶煞,拉拉扯扯就说要带郑禾见官。 “我哥给你们出生入死,做牛做马,临了临了,你们就给些树叶子!” “太欺负人了!” “是啊!告官!告到仙门寮去!” 几只手同时拉住郑禾,她头昏脑涨地不行,下意识就绷紧肌肉,扯住其中一只胳膊就是一个矮身,直接抡起身后的人,把他狠狠砸在了地上。 第六十九章 糖炒栗子 “你还打人!” “太欺负人了!做人怎么能这样!” “闭嘴!”郑禾头疼如裂,一边捂住头,一边喃喃。 “儿啊,这是妖法,我就说禁海不是个好去处,呆久了非妖即鬼!你们看,果然应验了!” “你们那个大哥是这样,这女人也是一样!” 又是一阵嘈杂,甚至有人拿起菜刀向郑禾冲了过来。 “闭嘴!” 郑禾大喝一声,一脚就把那个拿着菜刀砍过来的人踢飞。 那人还是个少年,重重砸在墙壁上,半天没爬起来,可见是受了内伤。 郑禾咬破舌尖,好不容易压住头疼,她的声音因此变得嘶哑,“我有钱,你们别动,我把钱都给你们!”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树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怀里为什么有这么多树叶,只是把树叶都丢到年迈妇人身上,“你们看,这是树叶,还是银子!” 年迈妇人欣喜若狂,顾不上把自己家里人从地上扶起来,趴在地上就开始捡树叶,“银票!银票!都是银票!” “好多银票!”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一张年轻的人面从郑禾层层的绷带下凸了出来,似乎有个年轻的面容努力挣脱郑禾的身体,想要从绷带下钻出来! 郑禾捂住自己的胳膊,把那张脸摁下去,快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张人面疮张口喊了几个字,听上去像爹,也像娘。 咬牙切齿听不分明。 郑禾手指狠狠摁进那张人面的嘴里,直到走远了,那张人面才慢慢消停,手臂上高高凸起恢复了正常。 郑禾靠着道旁树用力喘气,一张树叶缓缓飘到她面前。 她呼吸一顿,两根手指夹住这片应该是树叶的东西。 这东西从树干上飘下来,应该是树叶,没错吧? 可为什么在她眼里,这不是什么绿色的树叶,而是一张面值一百两白银的银票呢? 上面甚至有仙门寮的压印。 树上······怎么会飘银票呢? 郑禾捻着这张银票愣在原地,抬眼看去,海风刮过,满街树叶簌簌飘落,无数银票从天而降。 啪—— 她手里一直攥着的钱袋子掉在地上,摔出几片树叶。 树叶·······是银票? 银票是树叶? 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她疯了? 日光正好,但风中却夹杂着寒意,拂过枝头银票时哗哗作响,垂落的银票随风卷落到郑禾的衣摆。 满街银票飘。 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身上,堆满了银票。 唯有脚边一堆树叶,是这条街上唯一的绿色。 呵—— 隔了好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单调的音节。 郑禾从头发上拿起一张银票,神思昏昏,拉住过往行人,问他,“这是什么?” 她的力气很大,路人胳膊都被她攥疼了,“树叶啊,疯子,你在干什么!放开我!” 银票飘飘摇摇落在了地上,被路人一脚踏碎。 郑禾又跑回去,捡起了那一袋子树叶,又扯过一个路人,问,“这是什么?” 路人眼中露出贪婪的表情,他刚刚看见郑禾丢了魂似地站在那里发呆,也看见她拿着片树叶到处问人的疯样,他舔舔嘴唇,笑嘻嘻说,“树叶啊,这不到处都是。” 郑禾眼神怔怔,松开了那张树叶。 究竟什么是树叶,什么是银票? 树叶飘飘然落在地上,郑禾松开路人的瞬间,他手往地上一捞,捡起那片树叶转身就跑。 还没跑几步,就被郑禾拉住了脖领子。 “如果这是树叶,你为什么要捡呢?” 郑禾真诚地发问,“树叶和树叶,有什么不同么?” 路人被她揪地脖子疼,衣服领子正好卡在喉结的位置,他把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树叶丢在郑禾身上,“还给你还给你!松手!” “松手!” 郑禾凑到他的耳边,给他看那些树叶,“这究竟是什么?” 路人几乎快被她勒过气去,“银票!这是银票!大姐,仙子,亲姑奶奶!放了我吧!” “我再不敢了!” 咳咳咳—— 郑禾一松手,那路人连滚带爬就离开了这条本就没什么人的街。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满街银票徐徐落下,郑禾仰着头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阳光下眯起眼睛,她本是想看清太阳是真是假,可到后来却觉得阳光刺目,最后拿手虚挡了一下。 手掌的影子映在她白皙的脸上,阳光下那双眼眸变成了温暖的橙色,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总让人觉得莫名的悲伤。 “心蛛。” 拳头大小的透明蜘蛛从额间爬出,趴在郑禾头顶,张开利齿就咬了下去。 【心蛛】吃掉了她所有疑惑的情绪。 她不能停在这里,郑当午还在家里等她,她要回去给她做饭。 对,做饭,回家。 郑禾脑海霎时清明,她眼中,依然是满地银钱,可她已经知道这些银钱不是银钱,而是树叶,真正的银钱应该是她脚边的树叶才对。 她捡起所有树叶,郑当午喜欢吃什么呢? 她不吃动物的内脏,不吃香菜,不吃不甜的蔬菜,也不喜欢吃生蒜,不喜欢吃有刺的鱼,也不喜欢吃豆制品,最讨厌就是肉类的腥臊。 又是在海边,给郑当午做白灼虾吧,再给她下碗鸡蛋面。 郑当午是郑禾见过最难养的生物,不过除了她之外,她也没养过其他东西。 沿途街上有一家很好吃的糖炒栗子,刚才层层叠叠的疑惑都被【心蛛】啃噬,郑禾划算着今晚的菜单,要购置的物品,在糖炒栗子小摊子前排起了队。 芝麻的香甜溢满鼻腔,这样想着,郑禾落在糖炒栗子的目光都跟着底下的炉火灼灼烧了起来,在原主的记忆中,这家糖炒栗子是杜鹃湾第一的小吃,香甜软糯,口齿生津。 唰唰唰—— 炒栗子的小贩锅铲停顿,亮嗓子吆喝:“糖炒栗子!” 清亮的声音传出很远,等排到郑禾已经是第二锅了。 “要一包糖炒栗子。” “承惠十文!” 郑禾随手掏出一张绿油油的树叶,递到了小贩面前。 第七十章 天灯节 小贩拿着糖炒栗子,看了看郑禾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郑禾。 他的眼神有些诧异,郑禾歪了歪脑袋,问:“怎么了么?” 在她眼里,这些的确就是树叶,可在他们眼里,这些应该是银票才对。 难道又有什么不对? 小贩绷着脸色,“你是在耍我么?” 郑禾的手微微攥紧,“这······不是钱么?” 到底什么是树叶,什么是钱? 小贩手里的锅铲在火烫的铁锅上敲了敲,“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走!别在这里碍了大家的路!” “你······” “诶诶诶,别生气别生气,我来,我来!” 一只手拉住郑禾的胳膊,挤到了郑禾前边儿,笑嘻嘻地说,“她的钱我付,再给我来四袋!” 半块银子丢到了小贩的钱袋子里,小贩撇了眼郑禾,把马上就要脱出口的脏话憋了回去,利索地给了他们五袋栗子。 “大家姐,你这也忒露富了!” 两包滚烫的栗子被老温塞进郑禾手里,他看见郑禾身上密密麻麻的绷带,眼睛动了动,却没多问什么,只是笑着说,“哪有拿着一百两的银票来买栗子的?” “你这不是为难人家小生意么?” 郑禾恍然,这个世界,一两银子大概能换100文铜钱,而铜钱的购买力和一元人民币差不太多,十文钱的糖炒栗子就相当于是十块人民币,在杜鹃湾这个价格还算过得去。 她刚刚那个行为相当于拿着一万块钱去买十块钱的东西,让人家给她找零9990。 一个小摊子摆一天摊可能都没这个数,确实够烦人的。 郑禾低声道谢,老温扬了扬手,“小事!” “大家姐,我家阿慈刚刚理了理单子,咱们这次回来,最大一笔是墨宗那边的单子,仙人们大多不好对付,咱们一块儿去送?” 老温把糖炒栗子藏进怀里,“您要是忙,我找其他人一起去也行。” 郑禾:“我去吧,什么时候出发?” 老温摆了摆手,“明天,走仙门寮那边的传送阵,快的话晚上回来吃饭!那明天我来找你!” “阿慈还等着这口栗子,大家姐,那我先去了!”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62%】 看来她愿意和老温去墨宗送货的行为,非常符合老温对她的印象。 郑禾打开家门,低头放下手里的东西,“我回来了!” 小楼空空,日光渐暗,没有人回答。 夜色渐起,浓重的黑暗要把整个家都吞进去。 睡着了么? 角木蛟呢?为什么没有示警? 郑禾径直上楼,快步推开卧室房门,脚步陡然顿住—— 郑当午陷在厚厚的被子里,脸颊睡得晕红,她躺进被窝的时候甚至没有脱衣服,就这么和衣躺了进去。 郑禾久久地看着她,眼底情绪在光暗处晦涩不清。 她悄悄关上房门,走到厨房,心不在焉地做好了晚餐,才又上楼把郑当午叫起来。 “唔——” 郑当午睁开惺忪的睡眼,还没看清楚郑禾的脸,就熟悉地抬起手,任她给自己披上外套。 “怎么才回来。” 她刚睡醒,说话还有些含混。 郑禾沉默了一会儿,“嗯。” 她捏了捏她温热的脸,“吃饭了。” 郑当午就着她的手闻到了一股甜甜的味道,“怎么买海鲜啊,我不喜欢吃海鲜。” 郑禾就势捏住她的鼻子,“你不是不吃海鲜,你只是懒得剥皮剔刺,晚上吃白灼虾,我已经剥好了,赶紧起床,吃完饭我带你出去消消食。” 杜鹃湾虽然有仙门寮驻扎镇守,但仙门寮防备的主要是海边,小城内部并没有什么仙人巡视,也只是和其他凡人城镇一样,由官府衙门管辖,也没什么宵禁。 郑当午清醒了几分:“哟,你终于不金窝藏娇,整天把我关起来了?” 郑禾认真反驳:“当当,这个成语不是这么用的,再说了,我哪有关着你?” “我只是觉得外面危险,不想你受伤而已。” “我去外面转了一圈,这儿就是个小城市,没人注意到我们,出去转转也行,整天在屋子里闷着,对身体不好。” 郑禾往郑当午碗里夹了一大筷子的青菜,郑当午筷子尖轻轻戳了一下这些青菜,皱着眉和青菜们大眼瞪小眼,随即便一脸嫌弃地把青菜推到一边,井水不犯河水地吃着面条。 “你是小孩子么郑当午?多吃点蔬菜!” 郑禾又往她碗里夹了些虾仁。 郑当午难得没吭声,也没回嘴,只是趁着郑禾转身去拿刚刚热好的糖炒栗子的时候,悄悄夹起青菜,丢到了缩在桌子底下的角木蛟嘴里。 黑雾包裹青菜,迅速消灭罪证,角木蛟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咀嚼的声音。 郑禾转身,满意地看着郑当午一脸愁容,苦大仇深地嚼着嘴巴里的青菜。 “吃完面再吃栗子。” 郑当午把碗一推,和她对视片刻,冷笑,“郑禾!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封建大家长么!” 郑禾扫了她一眼,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起身洗碗去了。 郑当午愤愤不平把筷子一扔,伸手就去够桌子上的糖炒栗子。 郑禾头也不回地吩咐:“角木蛟。” 黑雾迅速攀爬向上,在郑当午足以杀人千万遍的视线中抖了抖,毅然决然包裹住整碗糖炒栗子,眼巴巴送到郑禾身边,黑雾触手立成一根柱子,刚好把碗托在郑禾手边,方便她拿取。 郑当午冷笑,“孽畜!” —————————————————— 明月衬得宝蓝色苍穹愈发广袤无垠,杜鹃湾的空气中飘着各色小食混杂的香味,往来人群,笑声不断。 这个世界兜售的小玩意儿粗糙得人眼睛疼,草编的小动物只能模糊看出个形状,稻草架子上的糖葫芦也没什么稀奇,时不时有几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儿从身边小牛犊子似地奔过去。 都是看腻了的东西,但郑禾还是觉得高兴。 她自己戴上了从角木蛟上拿下来的善傩,给郑当午买了个小狐狸的面具,牵着不情不愿的郑当午漫步街头,看什么都新鲜。 头顶上,无数明灭闪烁的天灯向天尽头飞去,在孩子的惊呼中,所有人暂停脚步,看着那不断上升的灯火。 第七十一章 雨师观VS太子庙 “是雨师观的灯吧!真是壮观!” “也不一定,今年太子殿下不是也在咱们这儿立庙了么?兴许是太子殿下也不一定!” “诶,我可听说咱们杜鹃湾的太子庙只是木身太子啊,别的地方不都是金身塑像,太子殿下在咱们杜鹃湾可没什么排面。” “金身塑像,你给钱?要不是咱们城主拦着,我看那太子殿下和雨师大人迟早在咱们杜鹃湾打起来!” “不至于吧,咱们这儿也没多少人,还有海神娘娘,有必要打起来么?” “傻子,咱们这儿人是不多,可都有钱啊!城主大人可是早就张贴布告,要开海禁!” “城主大人真是个好人,他要是能一辈子都在咱们这儿待着就好了。” “哎,谁说不是呢,我愿意一辈子做城主大人的狗。” “啧······非得是狗,不能是人么?” “呔!讨打!” 这个世界仙人们高高在上,飞升成功者可以建庙立祀,借助神像下凡,护佑凡人,积累香火功德。 雨师占了杜鹃湾大半江山,剩下的一半给了临海的海神娘娘,只不过这些年据说海神娘娘并不灵验,雨师观香火日渐兴盛。 杜鹃湾如此,其他地方却大不相同。 当下在这个叫做‘大雍’的国家,最出风头的是他们的太子殿下。 传说这位太子殿下从小就有仙缘,心怀大爱,出生时天有异象,三十三重天上的天帝直接降下神旨,收其为弟子。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位太子殿下,总有一日是要飞升的。 普通人家里出了这样的仙缘,倾家荡产也要供奉上去,更何况是帝王之家。 太子殿下也果然不负众望,年纪轻轻便修为高深,寻常修仙者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手与愿,一手与剑,数次挥退祸斗潮,保护了大雍众多百姓。 大雍皇帝发下宏愿,要为太子殿下建庙九千九百九十九,金身塑像,日夜供奉,举全国之力,为太子殿下积攒香火。 在第八百座神庙建成之日,太子殿下当众飞升。 整个大雍都陷入了对太子殿下的狂热崇拜中,他的事迹和神像在大雍广为流传,雍帝更是宣布全家归顺,忠心侍奉太子殿下。 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皇室是这么说的,但杜鹃湾这个城主却没有搜刮民脂民膏,建庙祭祀,在上司那里博取声名。 也不知他是怎么做的,反正杜鹃湾这里太子庙只有一尊木像,和隔壁雨师观金碧辉煌的璀璨比起来,实在是有些磕碜。 人潮被那连绵不断的灯火吸引,郑禾牵着郑当午,跟在人潮之后,慢悠悠地去往灯光最亮处。 雨师观临水而坐,观中一座滴满了蜡油的巨型灯台,从低至顶,灯火依次亮起,在夜幕的衬托下,远远望去,犹如一座灯火辉灿的宝塔,更显巍峨。 观旁一个小棚,棚中不断有明灯飞出,飘摇向九天,上面写了些金纹的字,笔笔都是凡人心愿。 棚前一张一人多高的木板,上书:明灯一盏,诵经一遍,祈福万千,承惠千两。 还有什么能比氪金更能显示自己虔诚的手段呢? 一盏祈福明灯,便是常人数年吃喝,有些地方甚至到了千金难求的地步。 今日是人间天灯节,据说天上的神仙们也会聚会过节。 神仙聚会,总不能和寻常人一样看一些不入流的舞蹈,他们更喜欢俯瞰凡间众生百态,比一比今年谁能收到更多天灯。 凡人们不知从哪里知道了神仙们的游戏,更是铆足了劲儿,宁愿不吃不喝也要为自己信仰的神明挣一分面子。 陆陆续续有天灯飞出,看样子也有个数百盏,雨师大人香火果然旺盛。 杜鹃湾的百姓果然有钱。 难怪说若不是城主插手,这太子殿下和雨师大人怕不是会在杜鹃湾打起来。 一盏明灯就是千两,郑禾一时算不清自己头顶上飘着多少钱。 不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紧接着便有无数孔明灯从雨师观旁的太子庙中漫漫升起。 天灯映得夜色通明,连月光也被熏得染上些暖色。 千家万户给天上送去了些喧嚷人间的灯火,再乞求些得之不易的俗世圆满。 灯光笼着郑禾,修饰了她身上有些刚硬的线条。 “广夏阿娘,你来这里做什么?” 郑禾松开郑当午的手,一把将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太太从人群中扯到身边。 “大家姐?” 老太太略显浑浊眼睛眯了眯,刚想挣扎,发现面具之下的是郑禾,这才松了手,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我来买天灯啊!” 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被铁犁过的地,老太太捂紧了怀里的钱袋子,“呀,还得多谢大家姐你哩!” “要不是你给我们家这么多钱,我可供不起天灯!” 老太太仰起脸,吃力地看着漫天明灯,她苍老的眼睛情不自禁流下眼泪,“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说是信奉雨师大人,可我其实没怎么给雨师大人花过钱,但这是不对的······” “一定是因为我不虔诚,雨师大人知道,所以他把我家果果带走了。” “大家姐,不说了,今晚放灯,雨师大人一定能看见,说不准······” 她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痕,“说不准就把我家广夏放回来了呢?” 郑禾拉住她的胳膊,肃声道:“广夏已经死了!” “你烧再多钱,他都回不来了,一盏灯就要一千两,广夏阿娘,你······” 你不过了么! 看着老人呆呆的模样,郑禾吸了口气,弯下腰,靠近她的耳朵,“广夏阿娘,我有个秘密,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千万别和其他人说,知道么?” 老太太无神的眼睛从乱蓬蓬的花白头发里探了出来,她的手紧紧攥着钱袋子。 郑禾额间爬出一只小蜘蛛。 【心蛛】趴在老太太头顶,两只前爪从老太太脑袋里挑挑拣拣,勾出了为数不多的‘疑惑’的情绪。 “我其实没看见广夏的尸体,广夏很可能还活着。” 第七十二章 不要和疯子说话 老太太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郑禾,她嘴唇蠕动,却被郑禾制止。 “不要说话,他如果真的还活着,迟早有一天,他总是要回来的,你现在把家里的钱都拿去放灯了,那万一什么时候广夏回家,吃什么,喝什么呢?” “把钱拿回去,等广夏回家,等重聚之日,拿着这些钱,去买好吃的,给孩子好好补补,好么?” 【心蛛】叼走了老太太所有疑惑,那些疑惑顺着蛛丝,进入了郑禾脑中。 所幸老太太年纪大了,有的疑惑并不强烈,还在郑禾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 老太太点点头,不管是【心蛛】的效用,还是她真的相信,此时此刻,老太太将郑禾的话奉如圭臬,紧紧抱着钱袋子,在郑禾的护持下,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脱离值—2】 【当前脱离值:60%】 这时候降值,大概是因为广夏母亲从来没有见过原主,她对郑禾的印象完全来自于现在的郑禾,所以只要郑禾满足了善傩的要求,也能符合老太太眼中的形象,就能降值? “你是不是很高兴,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伟大的事?” 郑禾另一只手紧紧牵着郑当午,她看着老太太蹒跚远去的身影,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算什么伟大?” 郑禾笑了,笑得胸膛轻轻地震动,她好像很高兴,眼睛里全是细碎的光点。 “最伟大的是满足我们当当的口味,夜宵想吃什么?” 郑禾牵着郑当午往家的方向走,心里盘算着家里剩下的食材还能做什么饭菜。 “水煮鱼。” 郑当午分明知道她今天没买鱼。 郑禾点点头,“那我现在就去抓。” 半晌。 “都快到家了,你为什么还不去抓?” 郑当午叼着一抹恶意的笑,“大晚上,想必海水凉得很,正好去去你脑子里的火。” 郑禾‘哦’了一声,“我以为你会心疼我。” 郑当午:“鬼才心疼你,快去抓鱼!我现在,马上,立刻就要吃水煮鱼!” ‘啪嗒——’ 郑当午话音刚落,一团黑雾‘噌’地一下从旁边钻出来,直接把一条活蹦乱跳的大肥鱼重重拍在了她们身前。 角木蛟抖抖身上并不存在的水花,趴在大肥鱼旁,眼巴巴等着她们的反应。 看上去还有些得意的样子。 那鱼在地上‘啪啪啪’挣扎了起来。 郑禾笑了起来,“好孩子。” 郑当午气急,“蠢货!” 郑禾蹲下来,双手笼住角木蛟的头,她也不知道哪里是角木蛟的耳朵,只是做个捂耳朵的动作,“乖孩子,不好听的话咱们不听,把鱼带回去,今晚吃水煮鱼。” 她们越走越远,在她们身后,一个小孩子舔着糖葫芦,牵着他父亲的手从角落里钻出来。 那孩子吸吸鼻涕,仰起脸,好奇地问:“阿爹,那姐姐,在和谁说话?” 男人根本不敢看郑禾她们的背影,把孩子抱起来,转身就跑,“谁知道,以后在街上遇到这种自言自语,很奇怪的人,千万不要惹他们,他们都是疯子,专门就吃你这种小孩,万一遇到,转头就跑,知道么?” “知道了!” “回家以后别和阿娘说今天遇到疯子的事儿,记住了么?” “呐——阿爹啊,如果再来一根糖葫芦的话,我一定会记得更牢的!” “逆子!” ———————————————————— 等水煮鱼做好,月上中天,满城灯光已然暗了下去。 原主买房子的地方临近海域,所居者大多都是以海为田的海民,说不上什么富裕,住在这里也只是因为离港口比较近,更方便而已。 一大早,泥盘巷就鸡飞狗跳的。 城中信徒都有在各自信仰神明的神庙里挂过名字,现在雨师观的祭司们来信徒家里收取‘悦神资’了。 所谓悦神资,就是在官府赋税之外,额外再给神庙道观捐出一笔钱,这些钱将作为神庙道观组织活动的经费。 缴纳的悦神资越多,受到神明庇佑的可能性就越大。 原主没有信奉过什么神明,角木蛟能在禁海航行到今天,靠的也不是原主这个只是一知半解的傩戏师。 郑禾靠在窗前,看着那些肥头大耳的祭司们明火执仗,直接冲进信徒家里,在信徒们眼巴巴的眼神中,装模作样地拿走了他们的供奉。 饭都吃不起,也要供奉。 不供奉,便是不诚;不诚,是要受神明惩罚的。 信徒们大多枯瘦,祭司却白白胖胖,个个都顶着个浑圆的大肚子。 一时之间,泥盘巷寂静无声。 “大家姐!” 凄厉的哀嚎从街道另一边传来,“大家姐!救命啊!” 郑禾心念一动,放眼看去,老温拖着他那条断腿,从街道的那边,一点点向郑禾家爬过来。 他的身后,拖出了长长的一条血迹。 衣服裤子都已经被磨烂了,也不知他爬了多久才爬到这里。 “你这是怎么了?” 郑禾把老温扶了起来,青青紫紫,好不凄惨。 “大家姐······” 老温眼泪一下子就冲出了眼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郑禾,但此刻见到郑禾,满腔的怨愤委屈就这样喷泄而出,“他们抓走了我的阿慈!” 或许是太子庙的到来,给雨师观造成了压力,雨师观决定给雨师大人办一场热热闹闹的生日宴。 他们选中了几个少年少女,在雨师生日那一天,作为雨师新娘,献给雨师大人。 所谓的雨师新娘,自然都是虔诚的信徒,将自己凡人短短的一生都献祭给雨师,祈求雨师大人保佑风调雨顺。 如果家中有人对神明发下宏愿,将自己的子嗣献给神明,那么他将获得一笔赏钱,这笔赏钱不会落在许愿的家人手中,而是作为悦神资,再次敬献给神明,感恩赐福,累积功德。 和神明结合,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作为礼物的雨师新娘会在雨师观住下来,终日祝祷,供过往信徒‘光顾’,所获银钱也将投入神明庙宇。 第七十三章 杀头 老温说以前在神树下许愿,怎么都没有孩子的时候,他曾和妻子投入雨师观,希望神明祝福,赐给他们一个孩子。 他们拜的不止这么一个神明,也没想到今天,雨师观来向他收取这个孩子了。 “我把我的钱都给他们了,全部!” 老温哭都哭不出来,“可这帮鳖孙,拿了钱还不够,非得让阿慈去做那劳什子的新娘!” 老温那条断腿原本已经装上了拐棍,可现在那个用作制成的棍子被强行拔了下去,另一条腿也被打断,天大地大,他不知自己为什么,找到了郑禾。 “大家姐······我真不知该去找谁了······” 老温‘噗通’一声跪下来,对着郑禾就开始磕头,“求您,救救阿慈!” “救?” 身后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 一个肥头大耳的祭司走了过来,睥睨老温颤抖的身躯,“以身为祭,侍奉神明,那是无上的荣耀,你家里既然出了雨师新娘,就该知道,这是多么光宗耀祖的事儿,怎么,当年许下的誓言,难道今日要反悔不成么?” 更多青袍祭司走了过来。 有人看了眼郑禾,“你叫什么名字?可曾供奉雨师大人?” 在这些视线的压迫下,老温的脸贴在了地上,胖胖的身子一颤一颤,却始终不敢抬起头。 “真是昏了头,找靠山找到这泥盘巷来了,哈哈哈!” “泥盘巷一堆穷鬼,刮都刮不出三两油,哪来的靠山?” 一只臃肿的脚抬起来,在老温背上碾了又碾,享受着脚下人的颤抖和屈服。 郑禾低头那只脚,目光冰冷彻骨。 有个祭司不打招呼,直接推开了郑禾背后的房门,他也不管这到底是不是信徒的家,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左看看右看看,嘴角扁了扁,“死胖子,这家也很穷啊,屁都没有,你来找谁救命?” 其余祭司顿时兴致恹恹,“说了半天,原来还是个穷鬼。” 郑禾眼睫毛轻轻颤抖,忽地抬起,像振翅而飞的蝴蝶。 “像这样,突然闯到别人家里,我也不是你们的信徒,是可以的么?” 短暂的安静。 然后哄堂大笑。 “哪来的傻子!” “雨师大人泽被天下,我们雨师观的人,哪里去不得!” “别说你家,就算是你的闺房,只要我们想进,就能进!” 青袍祭司们哈哈大笑,更有打量的目光在郑禾脸上流连。 “诶,你们看,这个长得也不错,比那些新娘有劲儿。” “看样子能给咱们挣大钱!” 突如其来对容貌的评价就像一滴鲜血滴进了鲨鱼群,青袍祭司们的目光宛如野兽。 就差流口水了。 郑禾就这么站在那里,任由他们打量,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温丰,像他们这样闯进我家,是可以的么?” 老温从土里抬起的脸上,表情狰狞,眼球充血,额头和脖子处的青筋蟒蛇般爆出,恐惧促使他一瞑不视,愤怒逼迫他一往无前,哪怕前路万劫不复。 “不行!这是私闯民宅,按照大雍律法,是可以杀头的!” “杀头!” 话音刚刚落下,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就看见那个一脚踏在老温身上的祭司飞了起来,他的头颅被一只手摁住,狠狠砸在了地上! 嘭—— 猩红四溅,鲜血如潮。 郑禾抬眼,眼瞳浓黑而肤色瓷白,眼角下溅了三滴血。 “那么,先杀哪颗头呢?” “泥盘巷的邻居们,为我见证,我并非雨师信徒,今日是他们先踏入我家,打砸抢,还要掳掠百姓。” “如此作为,怎么会是大慈大悲雨师大人的信徒?” “其中必然有诈。” “我怀疑他们并非祭司,而是山匪。” 郑禾一脚踏在青袍祭司的头上,缓慢地直起腰,“把你们的钱拿回去,等一切事态明晰再献悦神资。” “即便他们真是雨师观祭司,雨师大人泽被天下,想来不会和信徒计较这点小小的过失。” 微风拂过泥盘巷,没人出门,也没人敢出声。 那些肥头大耳的青袍祭司们终于回过神来,从未有人敢如此反抗他们。 “反了天了!敢反抗雨师大人!杀了她!” 他们有的人掏出符箓,有的人举起了手中神杖,还有人张牙舞爪扑过来,试图用人数和体重优势压倒郑禾。 过往千百次,他们都是这样做的。 一道黑光从所有人中间穿过去,角木蛟把那把斧头递到郑禾手里。 与此同时,郑禾张开如鹰双臂,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青袍祭司,带着他滚落在地,她把这具肥胖沉重的肉躯翻到自己身上,在他身后伸出手臂,用手肘锁住他的脖子。 小臂和上臂筋肉同时发力,没有几秒钟,这个缺乏锻炼的胖子就失去了意识。 如果不是因为他脖子上的肉太厚,郑禾原本可以直接扭断他的脖子。 嘭—— 无数攻击直接砸在了祭司身上,雷符、刀符、火符、水符....... 直接把他们的同伴炸成了一摊烂肉。 大蓬大蓬的鲜血瀑布一样推下来,转瞬就润湿了郑禾身上的绷带。 郑禾微哂,这些祭司保命手段倒是多,也是真看得起她。 那胖子已经休克昏迷过去的身躯颤了颤,终于没了气。 郑禾一脚顶在胖子的后心,把尸体踹开,接过角木蛟递过来的斧头,拉住角木蛟伸过来的触手,对准那些青袍祭司的腿就砍。 角木蛟带着郑禾飞速穿梭,骨裂之声不绝于耳。 或许只是瞬息,青袍祭司们的小腿就爆开几蓬血花,他们当即惨叫,接连摔倒在地上。 来不及砍翻的,郑禾左手撑地,抬腿横扫,在角木蛟的帮助下把他们都踹翻在地,手起斧落,砍得他们惨叫连连。 有个算是灵活的青袍祭司脚贴黄符,高高跳起,避开了郑禾的攻击,他手里拿着神杖,向郑禾脑袋砸去。 “去死!” 郑禾面色不变,那祭司带起的风拂起了她身上有些松散的绷带,从她光滑洁白的后脖颈上,浮出一张苍老崎岖的人面,那人面双目血红,吐出了嘴巴里的纱布,对着那个偷袭者怒吼一声: 死! 第七十四章 粉红色的老温 郑禾心肺骤然一震,从她身体里发出了绝不属于她的声音,那怒吼宛若雷鸣,发出的声波震得人耳膜生疼! 偷袭者的耳孔流出鲜血,神杖滚落在地,他痛苦地跪倒,面目狰狞地捂着自己的头。 轰—— 他的眼睛喷射出浅薄的癫火,整个人都在燃烧! 铛——铛——铛—— 杜鹃湾铃声大噪! 郑禾眉头一蹙,该死,是杜鹃湾守护大阵在报警! “角木蛟,关门!” 郑禾一脚一脚,把那些哀嚎惨叫的青袍祭司踢进了自己家。 在青袍祭司们恐惧绝望的眼神中,郑家大门缓缓关闭。 郑禾长身而立,把斧头递给角木蛟,手指迅速解开染了血的绷带。 “仙人!仙女!仙女娘娘!” 一个青袍祭司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郑禾就开始磕头,目光中是眼泪,也是求生的渴望。 “是我们不懂事,冒犯仙女娘娘!求您!求您!放了我们!” “这里发生的事,我们······” 一抹银光轻飘飘地在他咽喉处一抹,银瓶乍破血浆迸,血液霎时涌进喉管,堵塞他的气管,让他无法发声。 没过多久,他就倒在地上,抽搐着失去了生息。 郑禾甩甩斧头上的血渍,“这种时候,叫什么仙女娘娘?” “就算叫娘,也没用。” 一层层绷带落在地上。 郑禾扭了扭脖子,“我总是忘记,在你们这个世界,杀人不一定需要动手。” 她挽起了自己的袖子,密密麻麻的人面从她身体各个部位涌上来,对着那些面如土色的青袍祭司嘻嘻笑了起来。 和这些人面疮对视的刹那,郑禾家的小院子里燃起了无数朵癫火之花。 “我们死了,你也活不成!” 一个青袍祭司紧紧闭着眼睛,默念清静经,可郑禾就在他面前,如何清净! 牙齿咬着嘴唇咬出血来,他恶狠狠地威胁,“我们是雨师观的人,我们死了,自有雨师观为我们复仇!” “雨师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郑禾二话不说就放出了【心蛛】。 透明的蜘蛛直接趴在那人头顶,吸食着他的防备。 “哦?那他们是如何知道你们是怎么死的呢?” 青袍祭司年纪不大,此时此刻只觉得郑禾死期已至,他咧开嘴,“我们身有雨师印记,死前半刻钟的情形会一五一十传录到雨师观,紫袍大人会为我们复仇的!” “你会为你的大胆付出代价!你会被癫火烧成灰烬!你······” 郑禾压低脚步,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卡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扭。 ‘咔嚓’一声轻响,这青袍祭司脖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啰嗦。” 郑禾看向了一边目瞪口呆的老温身上,或许是因为脸上染血的缘故,她的视线冷冰冰地,没什么温度。 “大······” 老温咽了口唾沫,他不敢和郑禾对视,可在郑禾的视线下,他根本不敢挪开自己的眼神,只能干巴巴地抖了抖。 郑禾没有说话,心蛛直接跳到了老温头上,拼命啃食他新产生的绝望和恐惧。 心蛛吃的肚子滚圆,但老温身上还有无数新的绝望产生。 再这样下去,他也要觉醒癫火了。 郑禾蹲下去,一个手刀砍在老温脖子上。 老温软软倒了下去。 郑禾伸出手,揪住老温的衣领,迅猛快速地就给了老温两个脆的。 啪啪—— 【脱离值—2】 【当前脱离值:58%】 郑禾的力气不是开玩笑的,老温脸上霎时浮现两个硕大的巴掌印,看上去粉嘟嘟的。 果然有用。 啪—— 郑禾劈头盖脸又是一个巴掌下去,这一巴掌直接把老温的脸打得偏到了一旁。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57】 【脱离值—1】 【脱离值—1】 ······ 【当前脱离值:49%】 老温的脸颊高高肿了起来,就算郑禾之前没有打晕他,经过这么多耳光,恐怕他也要晕过去。 郑禾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掌。 有机会一定要试试老温这个降值神器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应该不会是一百个耳光? 郑禾捡起地上散落的刀,院子里癫火燃烧,也不知是那个祭司把自己的刀丢在这里。 哧—— 刀刃直接剜下了郑禾手臂上的一大块肉! 【恭喜您的脱离值降到50%以下,您可以用您的眼泪、毛发、血液、骨骼、肌肉、内脏、内丹、元婴······换取特权。】 猩红的鲜血直接消失在现实世界,转而滴落在金鳞宝地干涸的土地上。 土地贪婪地吞噬鲜血和肉块。 蓬勃的力量从身体深处迸发,郑禾满意地攥了攥拳头。 【苦肉】发动之后,这个程度的血肉,应该就是和金鳞宝地兑换了一些体力方面的好处。 “角木蛟。” 角木蛟裹住郑禾的身体,黑雾细细密密封住郑禾所有皮肤,像是把她藏进了雾里,在黑雾中,冰凉的触手在她脸上轻轻碰了碰。 郑禾垂眸,摸了摸有些萎靡不振的角木蛟,“别难过啊,是我自己动的手,又不是你的错。” “我不怪你。” 郑禾身上缠绕着的黑雾竟然隐隐分成几股气流,互相挤兑着彼此,看样子恨不得把对方吞进自己肚子里,好独占郑禾的身体。 郑禾眼眉微挑,有些无奈地把已经开始打结的触手们分开。 “乖一点,我们出发吧。” “喂!” 郑当午从楼上飘下来,对一地血腥和正在燃烧的丛丛癫火俨然视若无睹。 她抱着胳膊飘在空中,上上下下扫了眼被角木蛟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郑禾,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这样,才算像点样子。” 郑当午当然知道郑禾要去做什么,她挑了挑眉毛,“带上我。” 郑禾脸上带着傩面,郑当午看不清楚她的眼神,但这并不妨碍她跳脚,“你可别自恋,我才不是关心你!” “我就是觉得有人把我们家弄这么脏,有点生气而已。” 她飘飘然落下,没穿鞋子的脚落在了尸体血肉模糊的头颅上。 “反正你也拦不住我,你知道的,对吧?” 第七十五章 金蟾 “你杀人我放火,你砍人我递刀,这样才是我的好姐姐嘛!”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喂!” 郑禾戴着傩面,角木蛟托着她在小巷中快速穿行,在郑当午的指引下,她们绕过了人群,越过冒出炊烟的楼顶,避开你侬我侬的小情侣,从父亲教导孩子劈柴的门前飘过,迅猛如风,生怕浪费一点时间。 她遮掩住了自己所有身份信息,此时此刻,在所有人认知中,她还应该在自己家里,备受青袍祭司们的欺凌。 他们或许会看见家里的癫火,但他们不会有进门的胆子。 他们会猜测,这癫火是不是郑禾受不了虐待才觉醒的。 他们或许还会猜测那些青袍祭司会怎么虐待郑禾,对郑禾产生一些可爱的怜悯和唏嘘。 而此时此刻,郑禾已经出现在了雨师观门前。 晴空万里,雨师不在家。 雨师观前有个守护阵,阻止祸斗闯入,可这阵法并不能阻止凡人。 【苦肉】加强了她肉体的强度,小腿肌肉紧紧绷起,郑禾轻而易举就纵身翻上墙头。 整个雨师观一览无余。 郑禾调息一会儿,张开双臂,跳下墙头,单枪匹马闯进了毫无防备的雨师观。 ———————————————————————— 雨师观中一盏灯亮了起来,摇晃的火苗撩过烛心,发出轻微的爆裂声,让人的心尖仿佛也跟着跳裂了一下。 外面天光大亮,堂屋里密不透光,灯影朦胧,却并不昏暗。 正中央一尊通体乌黑的石鼎,鼎中坐着一只一人多高的金蟾,堂屋中的光芒正是来自于那只硕大的金蟾。 或者说来自于金蟾屁股底下成堆的金银财宝。 不断有璀璨金光在石鼎周边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会有大量金银财宝从闪烁的阵法中掉下来,直直坠进金蟾口中。 那些阵法连通此时此刻正在杜鹃湾各处收取‘悦神资’的青袍祭司。 金蟾腹肚滚涨,金银进去依然闪烁着金光,一张蛙皮薄得几乎透明,不知盛了多少人间金银。 九个散着头发的少男少女穿着一样的粗木麻服,神情麻木,盘腿坐在石鼎周围。 ‘咕——’ 金蟾眼如金星,肚子鼓鼓,腹中坚硬的金银滚动一番,顶地它发出一声响亮的蛙鸣。 紫袍祭司长宪簪发戴冠,鬓边垂下两缕长须,身姿如风,超凡脱俗。 “时辰已到,金蟾进食。” 长宪就着金光烛火打量着这些明明十分惊恐,却被死死束缚在原地,无法解脱的少男少女。 拂尘一扬,长宪面色微冷。 “既然做了雨师新娘,身心都归属雨师大人,不过要一些你们的气运而已,竟然吝啬至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说话间,长宪拂尘在空中点了点,一个面容扭曲,疯狂挣扎,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少男从人群中飞了出来,直接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到了石鼎上方! 他的七窍都被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受人操控,无法解脱。 连叫都叫不出来。 长宪拂尘在空中荡了荡,“金蟾道君,朝礼已至。” 一股白色的气流从那少男七窍脱出,化作一条雪白透光的缎带,鼎中金蟾叫了一声,舌头一吐便将那缎带卷进了自己的肚子。 立时,那少男稚嫩的面容身躯都以肉眼可见速度开始衰朽苍老。 眼看着他的皮越来越皱,整个人都被吸干了,长宪却仍有些不满意。 “怎么才这么点气运。” 他叹了口气,“杜鹃湾果然是个小地方,找不出什么身负大气运之人。” 拂尘一挥,又将两个少男少女扔到空中,当做金蟾的饵食。 一白一黄两条缎带从他们七窍脱出,又被眼疾手快的金蟾卷进了肚子。 至于那个被吸干了的少男,他从空中直直坠下,砸在了地上,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可他双腿软绵绵地没有一点力气。 脚一崴,好死不死脑袋磕到了石鼎边缘,立刻就咽了气。 没了气运,走在路上都会凭空摔死。 一个青袍祭司低着头,迅速把这具干尸拖走,另一个人上前,用自己的袖子把石鼎擦得锃光发亮。 又两具干枯的身躯砸了下来。 “师傅,这也太干了,做新娘的话,雨师大人怕是不会喜欢。” 长宪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他闭了闭眼,深嗅空中散发出的铜臭,“你倒是怜惜这些新娘,怎么,活腻了,想替他们?” 青袍祭司一抖,讷讷低下头,不敢再有言语。 长宪冷漠不似人的视线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停在了一个目盲的少女身上。 “真是越来越没用了,说让你们把有气运的人摘出来,怎么还有个瞎子?” 长宪走下高台,抬起那双目无神的少女的脸,仔细端详她的眼睛。 一个青袍祭司‘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低声讨饶,“虽然眼睛有毛病,但长大人,您看,做新娘也用不着眼睛,是不?” 青袍祭司膝行几步,讨好地说,“您看,这丫头,多标致啊!” “您教导过我们,那些颜色好的人,总是比旁人多几分气运。” 他推了推自己身边眉眼稚嫩,颇有颜色的少年,“她要是不行,这个也不错,可以做今年雨师大人的正房!” 目盲少女抬起空洞的眼睛,她准确地对上了长宪的双眼,“你们会有报应的。” 她的语调平淡,像是在宣判他们的命运。 “假借神名,倒行逆施,终有一日,你们所有人都会为此而死。” 长宪捏紧了她的下巴,灵力在她身上走了一遭,发现这不过是个废人,呵呵一笑,“小丫头,别仗着自己是雨师新娘就口出狂言。” “雨师大人神威之下,谁敢和我雨师观动手?” “即便是太子殿下,不还是屈居我雨师观之下?” 小姑娘倒是浑然不惧,“假若这是雨师本意,那么,雨师也该死。” 他的手指陷入了目盲少女的嘴巴里,摁住她柔软的舌头,“狂妄。呵,雨师大人不喜欢聒噪的新娘。” 第七十六章 出门者死 话音刚落,天光乍泄,屋门洞开,一个青袍祭司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 长宪脸色一变,一旁侍奉的青袍祭司们眼中也无法抑制地浮现出震惊的神色。 闯进来的人捂住口鼻,却捂不住层层叠叠从喉管里呛出来的鲜血,黏腻血液顺着指缝喷涌出来,他目光惊恐,倒在大堂正中,张开口,众人这才发现他的舌头不知被谁活生生割断了半截! 这人脸上全是血,‘噗通’一声就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看衣服这应该是他们侍奉在外的同僚,今天是他当值,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谁敢对雨师观动手! 长宪心知出事,还没来得及发号施令,就看见靠近门口往外张望的青袍祭司们脸色灰白,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怎么了!” 等不及他们回答,长宪快步走过去,只见这间堂屋外的地板上,猩红鲜血写着四个大字: 出门者死。 距离屋门一步之外,画着一条粗粗的血线。 长宪额角青筋一跳一跳地抽动,“什么时候写的!你们都瞎了么!” 一个青袍祭司胆子倒是大,探出头去,看了看外面,“门口没人。” 有人抱怨,“我们哪里知道是谁写的,长大人,这怕不是谁在和我们开玩笑吧?” 长宪心里也有些古怪,但他毕竟是雨师观紫袍祭司,执掌雨师观数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能在这时候透出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嗓子朗声道,“雨师大人治下,何方妖孽在此作祟!” 心里想想,也不能说是妖孽。 守护阵依然在外,纹丝未动,进来的大概率不是什么妖孽。 祸斗就更不可能了。 祸斗入城,必然引起整个杜鹃湾大阵的警报,仙门寮不会坐视不管。 难道进来的,是人? 既然是人,有何可惧! 长宪冷哼一声,不知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来雨师大人面前显眼。 他大步迈了出去,“我就在此处,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死!” 再走一步,长宪跨过了那条血线,当然他也不是毫无准备,负在背后的手里早准备好了攻击的符箓,他身上的紫袍法衣是受过雨师大人赐福的,水火不穿,寻常刀剑更是连皮都刺不进。 只要那人敢出现在自己面前,不论他从哪里攻击,长宪有把握躲过那人一击,再之后······ 长宪冷笑,他定要让那人知道雨师观的花儿为什么那么红! 环视一周,也没人出现在自己面前,长宪低头,伸脚把地上那四个血字擦成一团淡红。 “虚张声势!故弄玄虚!” “你们是太子庙那群庙祝派来的吧!” 雨师观在杜鹃湾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思来想去,最近有得罪的,或许就是新来的那个太子庙了。 “昨日斗灯斗不过我们,今日便出这样的损招!” “亏你们是太子殿下麾下!实在堕了太子的威名!” “你们太子殿下知道你们胆子这么大么!” 长宪在外面走了一圈,接连叫骂,外面风轻云淡,却始终没有什么可怕的攻击,更别说什么高手从天而降了。 长宪走回堂屋,对里面的青袍祭司们说,“不过是唬人的玩意儿,也值得你们吓成这样!” 他指了指天上,“这是雨师大人治下!谁敢在雨师大人的道场对我们动手!活腻歪了么!” “守护阵没动静,进来的要么是凡人,要么是别人雇来的修行低微的修仙者,在雨师观,谁吃了谁还不一定!” “你们都出去,拿上法器,从头到脚搜一遍,势必把那胆敢杀人的贼子揪出来!” “我雨师观绝不受此辱!” 堂屋中一共四五个青袍祭司,他们看长宪率先跨过血线,在外面绕了这么大一圈也安然无恙,当下也觉得那人不过是虚张声势,实在可恶,当下应了一声,并肩出门。 “把外面收悦神资的祭司都给我叫回来!” 长宪看着那团模糊的血线,咬牙冷笑,“把门给我看住,连只蚊子都不准放出去,今天,关门打狗!” 真是长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在雨师观,杀雨师观里的人! 他誓与太子庙那帮贼人不死不休! 气愤填膺的长宪身后,那目盲少女微微一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因为目盲,她的听力和其他感知格外灵敏,她似乎听见了指甲刮擦过棺材板的声响。 那具躺在地上,被割了舌头的尸体突然颤了颤。 那具躺在地上,被割了舌头的尸体突然颤了颤。 从他身下流出一滩黑雾,直接化成箭矢向少男少女脸上射去。 箭矢在他们脸上爆开一蓬黑雾,分裂出几缕黑线,沿着耳孔、鼻腔、嘴巴、眼眶迅速攀爬,完全覆盖住他们的头颅,除了鼻腔一条缝之外,堵住了他们所有的感知。 远远看去,像是戴上了一个黑色的头盔。 与此同时,那具尸体被几股黑雾支撑着动了动,衣襟散乱,脚尖点地,转动时骨头发出竹节爆裂的脆响,眼皮翻起没有瞳仁,只有两汪蠕动的黑水。 抬起的双腿肌肉饱满结实,加上尸体特有的惨白肤色,猛然看去,像是石膏雕刻而成。 现在那具石膏雕像,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细如毛发的黑线迅速从郑禾眼睛晶体里撤开,躺在地上的郑禾睁开了被血污覆盖的眼睛。 她抬手,解开了身上缠着的绷带,一张张诡异人面从衣服底下挣脱出来,嘶声咒骂郑禾,一遍遍质问她为什么还不去死。 郑禾对这些声音置若罔闻,角木蛟包裹她的身体,她改变了自己的体型、身高甚至是体重。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还有什么能探查身份的本事。 但这些都不是退缩的理由。 一只黑色的手从身后捂住长宪的嘴巴,另一只手直接勒住他的脖颈。 长宪大惊失色,他虽然不至于和那些青袍祭司一样胖,可也不是什么剑修体修,也从来没有和人这样肉贴肉近身战斗过。 第七十七章 回头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用符箓阵法拉开和郑禾的距离,反而和个普通人一样,下意识用手肘猛击身后那歹人的腹部,试图让那人吃痛放开自己的脖子。 可是肘击刚命中身后那人,长宪就龇了龇牙,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击中了一块铁板,对方没受伤,他的手肘却一阵剧痛。 该死! 是修仙者么! 长宪现在才想起来要用一直攥在手里的符箓还击,可郑禾却在这时候改变了姿势。 她抱住长宪的身体,【心蛛】从她额心直接坠在长宪头顶,二话不说就把爪子插进他的脑子,啃食着他脑海中的‘理智’和‘冷静’。 郑禾把长宪抱起来的时候,两只手臂肌肉鼓胀,猛然发力。 她这是尝试直接把长宪胸腔肋骨勒碎。 可长宪身上的紫袍法衣很不一般,水火不侵,化解力道,郑禾只觉得自己的胳膊陷进了水流,无处使力。 就这么把他抱碎是不行了,看来这雨师观果然有点东西。 源源不断的‘理智’和‘冷静’顺着丝线流入郑禾脑海。 她顺势就换了个措施,把自己长满人面疮的胳膊送到长宪眼前。 七八张人面齐齐出现在郑禾胳膊上,他们伸出舌头,试图舔到长宪的脸,口中发出嘶嘶鸣叫。 这是什么鬼东西! 长宪脸色煞白,哪怕是最恶心的噩梦里,都没有这种东西的存在。 他手上的符箓贴在了郑禾身上,符落之处,烈焰咆哮着裹席郑禾的身体。 可郑禾紧紧抱着长宪,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紫袍法衣护持下,长宪自然水火不侵,就连那烫死人的高温都没有侵染长宪的身体。 他的长须在烈火中依然潇洒飘扬。 他眼睁睁看着火舌舔上那条可怕的胳膊,烧得那胳膊滋滋冒油。 长宪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多拿几张符箓,但凡手里拿的不是拂尘,而是刀剑,他早就把这个人戳了个对穿! 啊啊啊——! 郑禾手臂上的人面疮开始惨叫,鲜血一滴滴淋入金鳞宝地,每一滴鲜血,每一朵火焰,都在和金鳞宝地交换力量,舒缓她的疼痛。 尖叫入耳,长宪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传来的难闻的焦糊味,那人的胳膊上甚至传来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像是她正在啃食自己的身体。 她为什么还不死!她为什么还不松手! 她不疼么! 她······还是人么? 心念一起,心魔丛生。 恍惚中,那烈焰高温似乎刺破法衣,烧到了长宪身上。 心蛛松开他已经见底的‘理智’,转而跳到了郑禾头上,勾勾缠缠把郑禾为数不多的‘好奇’抽出来,传递到了长宪脑中。 他顿住呼吸,一点点,僵硬地转过头,想要看看那浴火的身影。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残余的理智死死遏制住他的行动,一遍遍告诉他,等那人死了,他尽可以鞭尸分尸,以泄心头之愤! 【心蛛】在郑禾头顶抻了个懒腰,吐出一大团‘好奇’,送到了长宪脑中。 长宪突然想起了奔赴无数仙山,求仙问道,但都因为资质太差,被仙门拒之门外的自己。 离开仙山,步入凡间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抢走家里所有钱,耗尽所有为雨师大人建观,父母在身后哀嚎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还是个青袍祭司,面对一个个向自己求救的雨师新娘,他没有回头。 世事斑驳,成仙之路,向来如此,何必回头! 今日,好奇塞满了脑袋,长宪依然没有回头。 可身后那怪物自己弯下腰,伸长脖子,凑到了自己面前。 正如那些曾被自己远远抛在过去的冤魂过往,找到了自己。 他看见一张面目狰狞的,正在火中燃烧的赤红傩面。 他双眸死死盯住那张傩面,前所未有的恐惧顺着他的眼眶蔓延全身,他发出了一声自己都听不见的惨叫。 那傩面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长宪只觉得心脏骤停,无数只小虫子从后颈开始攀爬,一路蜿蜒至他的小腿,他在郑禾怀里拼命挣扎,却不是为了攻击,而是想揉一揉自己的眼睛,揉着揉着,手指就插进了自己的眼珠。 赤色癫火在橘色火焰中格外显眼。 郑禾松开了手。 长宪跌倒在地,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了,他拼命揉着自己的眼睛,发疯似地从眼睛里拉出一缕又一缕,带着血沫碎肉的癫火。 紫袍法衣,水火不侵。 在铸成强大防御的同时,也做成了强大的监牢。 癫火被牢牢锁在法衣内部,灼烧着长宪的身体。 癫火从他的皮肤血肉就和小蝌蚪似地钻了出来,出来看了看,发现被法衣包裹,不满意地又钻了回去。 长宪皮肤下鼓起了一道又一道,被癫火充塞的血管,从眼眶到脖颈。 “既生贪求,即是烦恼。忧苦身心,流浪生死······” 癫火蔓延,长宪还在呢喃已然无用的清静经。 “我不回头。” “我没回头······” ‘嘭——’ 还在燃烧的躯体重重砸落在地。 黑雾旋风一样在郑禾周边转了一圈,把她身上所有火焰打包卷起,丢到了长宪身上。 黑雾无声贴在郑禾的下颚,底下的黑雾却不断涌动,看见郑禾受伤,被烈火灼烧,它有些躁动不安,一股暴戾的情绪让它总想破坏些什么。 温热的掌心贴在黑雾上。 角木蛟被夹在郑禾的脖子和她的手掌之间。 一瞬间,有些躁动的角木蛟像是被火燎了一下,身形全部散开,晕乎乎缩回了郑禾身上。 狗东西。 屋顶上,郑当午冷笑着晃了晃白生生的脚丫子。 她打了个响指,一条鳞片都掉光了的金红小龙化成蚯蚓大小,出现在她掌心。 “瞧瞧人家,再看看你,丑八怪。” 郑当午用力碾了碾金红小龙的头,“谁都不会喜欢丑八怪,知道么?” 金红小龙缩了缩自己的身体,不让太阳晒到自己斑驳丑陋的身躯。 “呵呵呵——” 堂屋之中,连嘴唇都已经开始燃烧的长宪拼尽最后的力气干声一吼,“我没错!我绝不回头!” 第七十八章 听取蛙声一片 “我没错!我绝不回头!”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修仙之途,本就如此!我没错!” “呵呵呵——” “死又如何!你们,都要给我陪葬!” “金蟾助我!” 话音刚落,长宪喷出最后一口癫火,全身化为焦炭,郑当午足下堂屋突然金光闪烁,一声响亮的蛙鸣响彻天空。 那只一直在石鼎中吸食金银珠宝的金蟾突然从鼎中跳了出来! 堂屋中华光闪耀,金蟾跳出来的时候,带出了无数翡翠、羊脂玉、玛瑙、珊瑚,更多的是金银。 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财富就这样不值钱地撒了一地,金蟾‘呱——’地叫了一声。 堂屋中登时下起了滂沱大雨。 无数珍珠黄金瀑布一般从那金蟾口中喷出,砸向郑禾的身体。 走在路上被钱砸中,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事。 可在郑禾眼中,这些并不是什么破天富贵,而是一大堆树叶。 郑禾先是惊愕,下意识避开了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叶子。 她讷讷接住一片从天而降的,沉甸甸的树叶。 郑禾不甚感兴趣地把叶子丢在地上,准备先走的时候,才发现这金蟾倒是聪明,先喷出了几个青铜大鼎,正正好挡住了所有出口。 它这是准备用叶子砸死自己? 堂屋中无数光圈出现,郑禾愕然发现这金蟾竟然还能召唤徒子徒孙。 无数蛤蟆呱呱叫着,扑向郑禾。 不过这些蛤蟆大概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刚从阵法出来就被黄金珠宝绊了一跤。 它们像是有灵智的样子,先是蛙眼狂喜,再就是吐出舌头,陷入了疯抢。 郑禾奇怪地看着这些蛤蟆为了几片树叶互相厮杀,彼此争执,就地打了起来。 直到金蟾又叫了一声,那些徒子徒孙才停下打斗,睁着猩红的眼睛,看向被挡在屋子里的郑禾。 郑禾这才反应过来,她眼中的树叶,根本就不是树叶,而是银票财宝。 “角木蛟!” 郑禾大喝一声,让角木蛟趴在自己头上,用它的视野观察附近的情况。 她低下头,财宝已经淹到了小腿。 那金蟾口中飞出一根一人多高的红珊瑚,和箭矢一般射向郑禾,跟在后面的是无数一人多高的蛤蟆。 呱呱呱呱,叫声直冲脑仁,像是成千上万个婴儿在哭。 吵死了。 郑禾动了动脖子,角木蛟已然把斧头递到她手里。 到这个世界,先是杀了一堆鱼,现在又是一群蛤蟆。 怎么感觉和海鲜干上了? 角木蛟托着郑禾,高高跃起,奔到那群无知无觉的雨师新娘跟前,如同一只凶悍的大猫,举起斧头,猛然将一只肚皮雪白的大蛤蟆扑倒在地。 斧落头滚,喷溅出无数鲜血,破出无数鲜白肚肠。 郑禾浴血起身。 蛤蟆的血原来也是红色的。 郑禾吃过牛蛙,价格不算太高,口感比鸡肉细嫩,骨头洁白,像一根火柴。 可没想到原来这种小东西长到这么大的时候,骨头也会特别硬,若不是顺着关节缝隙砍进去,恐怕斧头都会卡在骨头上。 就和人的骨头一样。 银斧闪电般劈落,雪白的肚皮被毫不留情地劈开,血像瀑布一样流,就和融化的糖浆一样黏在郑禾脚底,拉出一道道黏稠的红线。 角木蛟左冲右撞,把从天而降的那些财宝从郑禾和那些雨师新娘们的头上扫开。 黑雾之下,是蛤蟆争先恐后的断魂处。 那些蛤蟆倒是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向郑禾奔去,有几只还有些特异之处,或口含火焰,或化舌为剑,齐齐向郑禾攻去。 郑禾挥斧的动作娴熟流畅,恍然之间似乎真的有开山挥斧的神明握住她的手臂,默默助她发力。 砍得手心发麻,那些蛤蟆渐缓攻势,踩在已经没及大腿的金银财宝,呱呱呱叫了起来。 她听不懂它们之间的交流,不过这也正常。 只有蛤蟆才知道蛤蟆在说什么。 郑禾甩了甩身上有些黏腻的血迹,脚边已然躺着无数蛤蟆的尸体。 “来啊!” “怎么不来了?” 赤红傩面之下,有些干裂的嘴唇咧开,眼神扫过的地方,群蛙噤声。 “呱———” 石鼎上的金蟾再叫一声,它的那些徒子徒孙眼神再次猩红,看得出来即便它们已经努力克制自己的身体,但还是不受控制地扑向了郑禾。 郑禾攥紧斧头,全身肌肉紧绷,一手拨开了向那个目盲少女头上砸去的拳头大小的黄金。 黄金滚落在地上的财宝堆里,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然震得地板都抖了抖。 当啷——嘭—— 这个不算小的堂屋地板终于支撑不住这几千几万斤的财宝,直接陷了下去! 郑禾这才发现原来地下还有个地下室,仓促之间,她一手抓起两个雨师新娘,心念一动,角木蛟垫在所有雨师新娘身下,挡住了最严重的一波冲击。 那些蛤蟆也被砸得不轻,它们老祖宗金蟾更是直接掉进了石鼎中,半天没从里面跳出来。 漫天黄金雨终于停了。 尘埃落定,郑禾松开护在身下的雨师新娘,站起身,被眼前一幕震撼地滞在了原地。 难怪长宪要把石鼎放在这间堂屋。 堂屋地下,光芒倾落,中央是一个更大的石鼎,四周堆砌着数不尽的珍宝。 在角落里,被铁链拴住脖子,灰扑扑脏兮兮的凡人如行尸般,抱着财宝围着正中央的大鼎转圈。 一眼看过去,这些人搬着这世上人人趋之若鹜的珍宝,自己却瘦得只剩一张皮,单薄破败的衣服下是根根分明的肋骨,肚子夸张地瘪进去,肩膀凹陷,眼睛一遇光便流下血来。 天花板砸下来,他们也没什么惊叫,更没有逃跑的意思,只是呆呆地、吃力地抬起头,茫然地感受着从天而落的光。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光了。 郑禾瞳孔紧缩,她对这个世界修仙的事情不甚了解,但不妨碍她理解现在的情况。 这雨师观分明就是在把人当驴使。 这样的行径,也能称之为神明么? 这样的神明,要之何用! 第七十九章 呱—— 角木蛟身体彻底散开,化成浓稠的黑雾,撩动郑禾散落开来的绷带,湿润的冰冷滚过郑禾侧脸,擦着她的身体向那些一脸茫然的人飘去。 浓雾把所有凡人都藏了起来,他们感知已然十分迟钝,直到被黑雾堵住眼鼻口舌,才发觉光明已经到来。 角木蛟的控制之下,他们没有视觉,没有听觉,也感受不到外面发生的事,仿佛陷入一场潮湿的梦。 死寂的黑雾中,群蛙哀鸣,只有郑禾独自而立。 她握着斧头,从自己的胳膊上片下了薄薄的人面,人面之下还带着脂肪,看上去口感不错。 修长白皙的手指提着这张骂骂咧咧,正在诅咒郑禾的人面,权当做不是自己的,毫不留情就将它捏成一团肉泥。 肉皮坠进金鳞宝地,【苦肉】积累了足够的积分,终于给郑禾开放了第二阶段的技能。 ‘现在开始,为您觉醒二阶【苦肉】,您身体的各项指标将再次上涨,请注意,预估您还有五分钟的【苦肉】体验时间。’ ‘在只剩下最后一分钟将为您进行倒计时。’ 金鳞宝地并没有提示人面疮数量的减少,因为在郑禾切下那张人面疮之后,新的人面疮很快就从她的血肉里钻出来,如蛆附骨,不可转移。 “你们这些妖怪,会觉醒癫火么?” 郑禾一步步上前,从地上提起了一只被砸断了腿,躺在地上哀嚎的蛤蟆。 她脱下自己的上衣,让这只蛤蟆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人面疮。 这种东西,任何人看了,都会掉san吧? 蛤蟆当然发出了蛤蟆叫,很吵,但不妨碍郑禾满意地看见这只蛤蟆也在她手里燃起了癫火。 癫火燃起的时候,那只蛤蟆剧烈地挣扎起来,尖锐的惨叫响彻整个地下室。 真是吵死了。 幸好她把所有人的耳朵都塞住了。 郑禾鼻尖动了动,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只正在燃烧的蛤蟆。 好香······ 没有佐料,没有油脂,一股非常纯粹的香气。 郑禾低头,轻轻一嗅,口腔里霎时分泌出大量唾液,她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怎么会这么香呢? 郑禾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吃,这是蛤蟆,还是修仙的蛤蟆,虽然不会说人话,但应该也不太干净,就算被癫火烤过,也不能保证里面没有什么细菌寄生虫之类的东西。 可是口水不断分泌,生理反应无法阻挡。 尤其是当郑禾露出自己身上的人面疮之后,那些靠得比较近的蛤蟆都和疯了似地叫了起来,癫火瘟疫般在地下室蔓延,仿佛要把整个屋子,整个雨师观都掀翻! 肉香更浓。 再不吃,就焦了······ 郑禾鬼使神差般从那只火烤蛤蟆身上撕下了一小片肉······ 有点糊了,但这不妨碍这块肉暴烈的香气,郑禾待在原地,简直像被这浓郁的,夹杂着草木的香气狠狠揍了一拳。 一拳就把郑禾打懵了。 郑禾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从那只蛤蟆身上撕下更多鲜嫩爆汁的肉,放进嘴里,嚼都不嚼就直接咽了下去。 斧头劈开最鲜嫩的部分,从里面滚出来的不是肚肠,而是璀璨发光的金银珠宝。 或许也能吃呢? 郑禾眼神迷离,整个人都已经被这从未尝过,鲜嫩弹牙的肉感俘获了,她受食欲支配,捡起那看上去油光水滑,冒着热气,看着火候正好的黄金,放进嘴里。 咔嚓—— 崩碎了一颗牙。 原来是吃得太快,不小心咬到了一个金戒指。 郑禾嫌弃地把黄金丢到一边。 这只蛤蟆已经烤糊了,但不要紧,地下室里,还有一大堆蛤蟆等着郑禾品尝。 郑禾第一次发现,原来蛤蟆是这么好吃的东西么? 比牛蛙好吃多了啊! 有只蛤蟆似乎被同类的惨剧吓得快疯了,尖叫着从郑禾身后扑过去,它的嘴里叼着一把剑,蛤蟆跳动之时,那把剑挥出剑光,一剑就斩断了郑禾手里提着的蛙腿。 肥肉掉在地上,混上血污,口感大打折扣。 郑禾一脚翻出一块金砖,直接挑飞金砖,重重砸到了那只勇敢蛤蟆的脑袋上,伴随着蛤蟆头骨碎裂声音的是那只勇敢的蛤蟆尸体坠落在金银堆中。 郑禾剔光了蛙腿上的肉,一手拿着骨头,一手攥着斧头,终于想起了在这个地方,口感最好,最肥嫩的,应该是那只大金蟾。 她抹抹嘴角的油渍,眼睛里闪过一丝猩红,看向了已经半天没有动静的石鼎。 黑色的身影在原地刮起一阵呼啸的风,高高跃起,直接跳到了石鼎上。 石鼎中,金蟾对着那张已经被血染得赤红的傩面,张口就吐出一抹毒液,向郑禾射去。 郑禾侧头避开那道毒箭,兴奋地摸了摸石鼎。 比发现美食更让人高兴的是什么? 当然是这美味还自己带了锅啊! 郑禾捞出一堆从地上随手捡起来的符箓,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作用,但之前老温催动符箓的时候,就是把这些符箓撕碎。 黄纸撕裂,咆哮而出的一条火龙,又出来的是无数箭矢。 石鼎化为油锅,那金蟾吸东西厉害,身形庞大,可却没什么战斗的能力,落了个蛙落油锅被人欺。 郑禾一打打符箓撕过去,大量攻击落在金蟾身上,可除了让它声音大一些之外,都没对它造成太大影响。 肥蛙皮厚。 郑禾直接跳进石鼎,一阶【心蛛】发动,啃食金蟾的恐惧和害怕。 金蟾原本还缩在石鼎瑟瑟发抖,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可在【心蛛】源源不断的啃食之下,它对于郑禾的害怕越来越浅,到后来竟然敢睁开一条缝,偷偷打量近在咫尺的郑禾。 目光相触的一瞬,金蟾浑身僵直,金蟾头顶的【心蛛】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金蟾的恐惧和绝望已经多得让【心蛛】都吃不下了。 它喉咙用力滚动,艰难地从里面挤出了一个刺耳的字符: “呱——” 郑禾歪了歪脑袋,不懂这时候它为什么还要对自己叫。 是求饶? 第八十章 硕鼠硕鼠 几击不中,金蟾迅速放弃了对郑禾接下来的攻击,它双腿用力一蹦,直接跳出了石鼎。 郑禾下意识就挥斧跟上去,那金蟾在半空中张开巨口,无数金银财宝从其中倾泻而下,瀑布一般再次向整个堂屋涌来。 地下室又下起了金银大雨。 金蟾金口一吐,疯了似地向高处跳去,它下意识回头一瞥,瞳孔中倒映出难以置信的场景,郑禾竟然还跟在它身后! 一根巨大的红宝珊瑚直接砸向郑禾脑袋,郑禾身体在空中用力一扭,林间巨蟒一般凌空调转一百二十度,直接绕过了那红宝珊瑚,脚尖在珊瑚上用力一点,借力向那只已经跳到了地面的金蟾奔去。 金蟾回头一刹,便慢了一秒。 郑禾手中斧头已经脱手,一团黑雾缠绕在斧头上破开层层叠叠的风,在所有金银财宝的缝隙中向金蟾刺去。 所有的事情就发生在这一秒。 郑禾仰着脸和它对视,赤红傩面上鲜血蜿蜒,被迎面砸来的狂风一卷而散。 金蟾瞳孔陡然扩大,它再次张开巨口,一口青铜大鼎从它肚子里向上滚,带着斑驳的鲜血,冲出它的口腔,迎风而长,变得有半个房子那么大,迅速向郑禾砸去。 可在那口青铜大鼎砸到郑禾之前,郑禾投出的斧头已经破开了金蟾雪白的肚皮,泼天财宝洪水般从天而降。 也不知雨师观这些年到底积累了多少生民血汗,金蟾肚子里的财宝竟像是无穷无尽般泼洒,直接压垮了整座堂屋。 金蟾顾不上自己已经破开的肚子,它只知道,逃! 再不逃,就要死在这里了! 眼看着瓦蓝晴空就在眼前,身后那尊杀神又被青铜大鼎挡住,金蟾蛙口一咧,仿佛看见了大仇得报的明天。 它一定要把雨师观里发生的事情带出去! 到时候,自有人会为它复仇! 一只雪白的脚凭空出现,正好挡在金蟾逃跑路上,一脚就把金蟾踢了下去。 郑当午甩甩脚尖,看着这没了金光之后,格外丑陋的金蟾,嫌弃地扁了扁嘴,“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落禁海被蛙压,什么时候轮到一只癞蛤蟆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轰—— 青铜大鼎坠地。 金蟾直接被那一脚拍在了青铜大鼎上,颈椎扭成一个极度扭曲的形状,即便是死了,肚子里那些财宝还在不断往外冒。 金山渐渐成型,压得雨师观摇摇欲坠,郑禾却没有从里面出来。 郑当午蹙眉,“她不会这么废物,被一块石头给砸死了吧?” 她脚尖一点,鬼魅般从屋顶飘了下去,绕过肚腹大敞,源源不断从里面流出金银财宝的金蟾,绕过被金银压垮了的房屋,绕过如山一般沉重,却依然在摇摇晃晃的青铜大鼎,从缝隙中钻进了地下室。 轻盈的脚步卒然一凝。 “蠢货!蠢货!我就知道你就是个王八蛋蠢货!笨蛋!狗屎!”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青铜大鼎一角砸落在地,另一角却并没有砸实,依然在摇摇晃晃。 这么一个死物又怎么会摇摇晃晃呢? 因为有个这世上最蠢最蠢,最讨厌的人,和一个雕塑一样跪在青铜大鼎之下,抬起了那只青铜大鼎! 郑当午气笑了,她甚至可以看见郑禾身上一寸寸爆裂开来的血管和筋脉,在郑禾膝盖之下,以她的身体为中心,地下室的地面寸寸龟裂。 在她抬起青铜大鼎的这个角落,角木蛟把所有人都带了过来。 她就像山一样,护在所有人身前,为他们抬起了这口该死的青铜大鼎。 看见郑当午过来,郑禾粗喘一口气,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汗水炸出,浸透了她的头发,从她身上那些人面疮上滑下去。 “当当,你怎么下来了?” 她一开口说话,胸腔里就涌出一股热血。 郑禾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咬着牙顶住压在身上的如山巨鼎,即便在这时候还不忘记安慰郑当午: “不要怕,没事的,看着很重,其实······” 一块内脏碎片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郑禾的每一次咳嗽和呼吸,都会带得背上青铜大鼎一阵微微的颤动。 “其实也不是很疼。” “呼——” 她呼出一口滚烫的血气,“当当,帮个忙,好不好?你和角木蛟,把这些人带上去吧。” 她的腰更弯了一寸,脸上傩面都有些松了,郑当午看不见她的脸色,可郑禾的脸色一定不会很好看。 “我······我有点累。” 郑禾的声音有些抖。 “你帮帮我,好不好?” 我管你去死! 郑当午看着她,眼角剧烈一抖,她动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两只垂在身边的手微微战栗。 这时候,她应该嘲笑郑禾的狼狈,讥讽她的伪善,再对她的不知死活阴阳怪气几句,可她只是一步步走到她身边,垂眸俯视着郑禾,全身紧绷地像一根已经拉长到极致的弦,只要再落下一片羽毛,就会让她在顷刻之间粉身碎骨。 阴影盖了下来,郑禾茫然地抬起头,耳边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早晚有一天,我一定要杀了你······” “你真是······太讨厌了,郑禾,这世上没有比你更讨厌的人了。” “蠢货,还在磨蹭什么!” 郑当午的手在郑禾汗湿的头顶虚虚拂过,她转而怒斥,一脚踩在垫在郑禾膝盖底下的黑雾,用力碾了碾,“还不把这些东西弄出去!” 角木蛟在郑当午脚下抖了抖,飞速化成一条绳索,捆着所有人穿过金银不断坠落的缝隙,冲了出去。 “唔——” 郑禾赤着上身,所有人面疮都哆嗦着嘴唇,似乎也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一滴血从她嘴角蜿蜒向下,从她的脖颈到她的锁骨,再到紧窄有力的腰腹,她身上每一寸肌肉在巨大的压力下都像是雕刻而成的流畅和精悍,伤痕累累中淬炼出惊心动魄的艳与孤绝。 青铜大鼎之上,金蟾肚子里滚落出无数金银玉石。 第八十一章 杀什么杀 金蟾肚子里滚落出来的金银玉石,很快就在大鼎中垒出一座小山,山尖很快崩卒,大量财宝从山顶滑落,直接滚落到雨师观外的大街上。 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了一大群人,他们探头探脑躲在街尾,远远观望雨师观中惊天动地的动静。 直到金银珠宝滚在他们面前。 走在路上被金子砸到头,这恐怕是连做梦都不会有的美事。 起初是惊愕,然后就是疯狂。 人群和蚂蚁一样从各个角落钻出来,家近的就去拿竹篓,家远的就直接撕下衣襟,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已经坍塌大半的雨师观,双目赤红,陷入了疯抢。 金银面前,不见神明。 有些人刚爬上金山,很快就被后来的人推下去,有的人倒是聪明,在边边角角拿着簸箕盛,只恨爹娘为什么不再努力一些,把房子买在雨师观附近。 消息很快传遍杜鹃湾,更多的人拿着家里最大的东西匆匆赶来。 锅,竹篓,箱子,木柜······有些只拿了盆的被家里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很,他们很快发现,不需要再争抢了。 倒不是金银足够多,人人都能有份,而是那些源源不断累积的金银宝山因为底下剧烈的动静,开始坍塌了。 冲在最前面的人躲避不及,被高空落下的金砖砸破了头,有的人被翡翠砸断了腿,还有的更倒霉一些,被几百斤铜钱压在了下面。 哀吟不断,血浆浸染金银,可更多人已经红了眼,就连那个被铜钱压在底下的人也是如此,他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似地,在铜钱底下还在扒拉着那些金银。 金山摇摇欲坠,眼看着就是第二次坍塌。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铃声响,一人骑鹤而来,当空大喝一声,“收!” 一张金光灿灿的大网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张开,在人群和还在泼洒的金银之间拉开一道屏障,挡住了还在不断流出的金银财宝。 几个小道童口念清静经,在雨师观四周布下清净阵法,荡清被金银蒙蔽的心智。 清醒过来的人们终于看见了近在咫尺弥漫开来的鲜血,面面相觑。 两三队官兵气喘吁吁奔跑过来,在看清眼前景象的时候都呆滞在了原地。 “愣什么!” 为首的是城主家的二公子魏象枢,也是杜鹃湾带兵教头,他见到如山金银微微蹙眉,转过身大喝一声,“城主有令,救人!” 官兵们大喝一声:“是!” 然后就冲进雨师观,七手八脚就开始挖掘被埋在底下的人。 旁边的人们心有余悸,也加入了挖掘的队伍。 当然其中也不乏有想看看有没有更值钱的东西的投机者。 “主人······” 小道童额上沁汗,他上前给骑在鹤身上的应剑岫擦了擦汗,“这也太多了,约莫是雨师观聚宝盆翻了,咱们······” 看着还在一节一节升高的金山,再这样下去,一旦应剑岫撑不住了,整条街恐怕都会被财宝淹没。 应剑岫双手握住金网一端,另一端之上是万千金银,在金银之下,是杜鹃湾生民。 她灵力不断注入这张金网,但那些财宝实在是太沉了,她手臂比练剑的时候还要痛,简直无法继续支撑。 “我要是松手,这帮人全都会被砸死!” 疼痛让应剑岫语气变得有些不耐,“你有空和我说话,不如下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道童和应剑岫已经立下血盟,他点头,拂尘一扬就向青铜大鼎之下飘去。 “主人!这里有一个人!” “不······她不是人!” “她是······祸斗?不,她是怪物!” “这里有癫火!” “是癫火!我杀了她!” 小道童惊呼声传到耳边,应剑岫满头大汗,强行征用小道童的视线。 小道童惊恐的尖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戛然而止。 在她的视线里是一具雕塑般的肉体。 那人被青铜大鼎压在下面,身上裹着一团黑雾,看不清是男是女,只能感觉这人骨架窄,肩背皆薄,整个人鞭子似的劲瘦利落。 她死死撑着这装满财宝的青铜大鼎,只因为在她身下还有一个目盲的少女瑟瑟发抖。 视线流转,应剑岫也知道了小道童为什么叫喊着要杀了这个人。 遍地残肢,手脚扭曲焦黑,地下室里所有尸体上都有癫火灼烧的痕迹,光是看看,就知道这里曾经燃起过多么滔天的癫火。 这个人能在这么多癫火中存活,绝非常人。 应剑岫下意识用灵力试探她的修为。 灵力入体便如同石入大海,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竟然不是修仙之人,这怎么可能? 她身上压着的财宝比应剑岫手里的还重几倍,能撑起这千万斤的财宝,应剑岫原本以为这人少说也得是个金丹期,可她体内空空,连丹田都没修炼出来,怎么看都是个凡人。 那她是用什么力量撑住这青铜大鼎的? 凡人的坚强么? “杀什么杀!” 应剑岫淡声,“没看见如果不是她顶着,那些白衣服的人都要死了么!” “还剩一个,你去把那个凡人带出来,小心一些。” 小道童在应剑岫意志的驱使下,咬住嘴唇,闭上眼睛就把那个被郑禾护在身下的目盲少女掏了出来,他靠近郑禾的时候甚至不敢呼吸,闭着眼睛就往外冲,若不是应剑岫提醒,他险些就要带着这目盲少女一头撞死在青铜大鼎上。 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郑禾微微睁开眼睛,血渍在眼角凝固,显得她眼瞳格外浓黑,她费力地看了一眼那小道童远去的身影,过了很久才意识到人都走光了,一切似乎都已经结束了。 她从胸腔里榨出最后一丝力气,“当当······你还在么?” “我······我好像有点撑不住了,你快点出去,出去吧。” “当当?” 意识回归身体的那一刻,郑禾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她从全身筋骨尽裂的剧痛中喘过半口气,咬着牙喊着郑当午的名字。 第八十二章 龙据鲸吞 下一刻,冰凉的手掌摘下了郑禾的赤红傩面,贴在了她炙热的脸颊上。 一个凉凉的身体靠在郑禾耳边,“啰嗦!抱住我。” 抱? 怎么抱呢? 郑禾觉得自己每一根骨头都断了,她哪里来的手去抱当当呢? 郑当午张开手臂,抱住了郑禾高热的身体。 她们就这样跪在金山上,互相靠近,就像受伤了的小兽,彼此安慰,彼此舔舐伤口。 一个没有鳞片,浑身赤红到有些难看的小蚯蚓从郑当午袖子里跑了出来,它眼睛湿漉漉地,夹在郑禾和郑当午中间,左看看右看看,高兴地舔舔她们的脸,尾巴一抖一抖地都快甩出残影来了。 肌肤相贴的一刹,郑禾身体抖了抖,一颗璀璨生辉的夜明珠从鼎中滚落,叮叮叮坠下无数金银珠宝,直接掉在了她的膝盖旁。 金红小蚯蚓眨眨眼,好奇地看着那颗比拳头还的夜明珠,它眼睛一亮,奋力摆尾,游到那夜明珠前,张开小小的嘴,大吸一口—— 夜明珠艰难地从它的嘴巴里滑进了它的喉管。 金红小蚯蚓身形膨胀一分,它再吸一口气—— 呼—— 整座金山开始缓慢地移动。 青铜大鼎之下,巨量财富被无形气流卷起,纷纷涌向金红小龙口中。 它咂咂嘴,身形骤然变大了一圈。 “滚远点吃。” 郑当午一脚把金红小龙踢开,它在空中滚了一圈,身形相较于之前小蚯蚓的形状,已经大了一圈。 那些财宝进入金红小龙的肚子就像进了个无底洞,没过多久,雨师观地下室原本的样貌就显现了出来。 金红小龙长鸣一声,顺着青铜大鼎的缝隙直接冲了出去,身躯迎风暴涨,龙口一吸,就是万千财富没入龙口。 海风骤起,天上突然出现了大团大团的重云,这些云像是被什么人驱赶一样汇聚过来,牢牢遮蔽住整个天空,乌云之中电闪雷鸣,眼看着就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暴雨。 金红小龙腾飞而起的飓风将地上财宝尽数卷起,河流一般卷着这些令人瞩目的财富向金红小龙的口中涌去。 挤压如山的财宝逐渐向天空飘去,露出了底下废墟般的雨师观。 凡人们痴迷地仰头望着这威严万方的躯体,金红小龙打了个饱嗝,仰头嘶鸣,龙吟声过之处,杜鹃湾成千上万的飞鸟惊恐地避让,守护大阵灾钟铛铛作响,向四周散开层层光波,回荡在天地的每一个角落,警示前所未有的大灾难即将到来。 “龙!” “龙!” “龙!” 九声灾钟响! 应剑岫倏然站起,于鹤背迎风而立,粉色长剑出鞘,剑指金红小龙。 她脸色有些难看,龙族覆灭已然千年,就连三十三重天上的仙人都可惜地哀叹,这世上已然无龙,这又是哪来的龙! 更何况杜鹃湾守护大阵警铃大作,灾钟狂响,这都证明这不是龙,而是长成龙的模样的祸斗! 粉红色的风以应剑岫剑尖为中心,一剑挥出,携带万千红色花瓣,霎时间便封锁金红小龙全部身躯,和外形相比极不相符的凶猛剑气如同雷劫天降,眨眼间就劈向金红小龙! 咔咔咔—— 粉红剑风穿过金红小龙身躯,如过无物,没对它造成任何伤害,但却把金红小龙嘴里叼着的足足有脑袋那么大的夜明珠砍掉了一半。 金红小龙吐出了只剩下半颗的夜明珠,眼神有些困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喷出一口气,吹开盖在自己鼻子上的花瓣,摆摆尾巴准备上去和应剑岫搏斗一番,可它的身形骤然蹲在原地,歪着脑袋不知想了些什么,哀怨地看了应剑岫一眼,最后深吸一口,把地面上的财宝都收走,这才转身离开。 “墨宗所属!” 应剑岫身上法袍银色的阵法纹路微微亮起,她的双眸锁定金红小龙逃窜离开的方向,“追击祸斗,不死不休!” 仙鹤振翅,她率先追了上去,其余道童也义无反顾跟了过去。 无数符箓从他们手中飞向并不遥远的宗门。 在他们离开之后,青铜大鼎晃了晃,轰然一声砸到了最底下,雨师观彻底坍塌。 众人抬头,望着仙人和龙远去,在他们身后,一团黑雾裹着郑禾的身体仓惶回到了家里。 黑雾散开,郑禾瘫倒在地,吐了口血。 她身上的皮肉全部淤紫,星星点点的黑血凝固在皮肉之下,再结合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的人面疮,乍看上去简直触目惊心。 郑当午突然伸手,一把捏过郑禾的下巴,她两根手指异常有力,动作的时候甚至能听见郑禾颌骨发出的闷响。 “你就这么想死!” 郑当午气极了,简直想给郑禾一巴掌,她直视郑禾的眼睛,阴郁的戾气喷薄而出,看见郑禾吃痛皱眉,轻轻喘了一下,她几乎是解恨地一起出了口气。 “你tmd就是犯贱。” “做好事不留名,你很得意,觉得自己又是个好人了,是吧。” 郑禾听见了她的话,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定定地看着郑当午。 大概过了一分钟,也可能是更久,郑当午猛地松手,站起来飘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给出定论,“总有一天,你会因此而死,而我,不会有任何感觉。” “你死了,我只会觉得你这种人,死就死了,死地罪有应得,死地活该。” 郑禾捂着有些疼痛的下颌,在角木蛟的搀扶下盘腿坐在了地上。 她笑了一下,“我不会死的。”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不要怕,我不会死的。” 角木蛟从房间里扯出了一条白布,再次把郑禾身上密密麻麻的人面疮都裹了起来,与之一起被包裹的,是层层叠叠的伤口。 脚下大地微微颤动,几匹快马沿路飞驰而来,进入了泥盘巷。 “九声灾钟响,祸斗入城,闲人避让!” 马背上,杜鹃湾城主亲卫高声呼喝,“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门!” “若有异常,第一时间拉响警铃!” “九声灾钟响!全城戒严!” 第八十三章 莲花藏 “亲友有异,不得包庇!” 他们的声音在泥盘巷回响,乃至杜鹃湾的每一个角落。 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街上行人步履匆匆,都往家里赶。 泥盘巷倒是安静,郑家出现癫火,街坊邻居早就乖乖缩到家里,等待仙门寮和官府接手这里的事情。 “魏大人,怎么是您来了!” “我是给仙门寮发的信,等了半天也没人来。” “没想到是您。” 泥盘巷驻守执事搓了搓手,从屋檐阴影里钻了出来,给魏象枢牵马。 魏象枢下马,面容沉肃,“祸斗入城,仙门寮和墨宗都去阵法结界了,哪有空管城里的癫火。” 那执事很快就领着魏象枢一群人到了郑家门前。 “魏大人,就是这里!” “诶唷,您是没看见,那帮人一进去,这里头就有癫火了!那火大得······我这么多年,没见过烧这么旺的癫火!啧啧啧!” 魏象枢蹙眉:“他们就一直没出来?” “那是,我们也不敢进去,这不是等您来么!” 执事在距离郑家还有十余步的时候就不愿意再上前了,把手拢在袖子里,抻着脖子,“里面半天没动静了。” 魏象枢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淡淡的焦糊气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黄金指针罗盘,如果老温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就是楼七给他的定厄罗盘。 不同的是魏象枢不需要符箓驱使,他手指在定厄罗盘上轻轻一划,灵力注入,罗盘里的指针微微一颤。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魏象枢松了口气的时候,罗盘上的指针就和疯了似的猛然抖动! 嘭—— 定厄罗盘指针崩碎,锋利的指针擦过魏象枢脸颊,箭矢一般射向魏象枢身后的泥盘巷执事,被另一个城主亲卫轻描淡写打到了一边。 时光重合,在距离郑禾只有四五米的地方,定厄罗盘第二次炸了。 仙门寮卖出天价,仙家最为自得的仙器,就这么······ 炸了? 众人目瞪口呆。 魏象枢沉声,“慌什么,今日九声灾钟响,祸斗入城,这也不一定就是这家发出的躁动。” “或许是那入城祸斗有什么特异之处,正好就让定厄罗盘失效而已,仙门寮已经去追那祸斗了,你们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都是领饷吃税的城主亲卫,把腿都给我绷直了!” 一个城主亲卫面色惨白,可还是轻笑一下,“是啊,都听老大的,要真是什么厉害货色,咱们抖了也没用不是。” “咱们杜鹃湾以前出现的最厉害的祸斗也就是五阶,要真是什么毁天灭地的祸斗,哪还有咱们哆嗦的份儿?” “喂,那个执事!” 他拍了拍执事的肩膀,“泥盘巷里有多少人?” 那执事咽了口唾沫,哆嗦着嘴唇,“八······八百。” 魏象枢抽出身侧长刀,深吸一口气,就在他一刀准备挥出去的时候,刀风之下,郑家大门摇摇晃晃,‘吱吱嘎嘎’响了响,随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眼神中轰然砸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祸斗!祸斗!” “老大杀了他!杀了他!” 那个之前还面带轻笑的城主亲卫惨叫一声,闭上眼睛就躲到了魏象枢身后。 和他一样狼狈的还有泥盘巷执事,两个人难兄难弟一般,一齐缩在了最后。 “不是祸斗,不是祸斗!是我!” 老温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从郑家爬了出来。 魏象枢瞳孔微微收缩,看见他身上还驮着一个人。 老温吃力地喘着气,“是我,温丰!” “老温啊!” “我不是祸斗,也没有觉醒癫火!我是正常的!” “里面的人都死了,诶唷重死了,你们别愣在这啊!快来帮忙,救救我大家姐!” 老温自己虽然趴在地上,好不狼狈,却还驮着郑禾从郑家一点点爬出来,向众人求救。 看清郑家里面情形的瞬间,所有城主亲卫的心都提了起来。 一个个烧得炭黑的人形如同枯木雕塑一般矗立原地,从他们的尸骸可以看出,他们生前一定遭受了极大的打击和恐惧,每个人都面目狰狞,形容可怖。 魏象枢低声喃喃,“雨师大人在上,这······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如果青铜大鼎没有砸到底,他们能够看清雨师观地下室里的情形,又或者应剑岫在这里,他们会发现郑家这些人的死状和雨师观底下的那些尸体有种毛骨悚然的相似。 ———————————————————— 郑禾和老温一起被人抬到了泥盘巷的医馆里。 杜鹃湾医馆不多,这家是最奇怪的,在所有人都拼命想往内陆迁徙搬迁的时候,这家医馆开在了离海最近的地方,还生怕祸斗上岸找不到自己似地,在墙边种满了海角雪,在不算太干净的泥盘巷很是扎眼。 海角雪簇拥着白墙黑瓦,瓦檐下悬着一只葫芦,取的是‘悬壶济世’的意思。 葫芦上是一个奇奇怪怪的名字: 无生。 一个病人求药治病的地方,偏偏叫做无生。 还没靠近这无生医馆,老温就一长一短嚎叫了起来。 “大家姐啊!我的姐!我那苦命的姐!你咋就这倒霉!” “你可千万别死啊!” “大家姐!” 一个尖利破音之后,老温直接跳到了地上,一瘸一拐扑到郑禾身边,“一片丹心你保我呀!” “两袖清风就属你啊,三条马鞭你上疆场啊!四海之内皆兄弟,我滴姐啊······” “我滴大家姐!” 声音凄厉,技巧和声带完美结合,简直就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再加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面色不算好看的郑禾,氛围感直接拉满,就差白布薄棺,唢呐铜锣了。 无生医馆里面没什么人,医馆外面倒是支了一排药炉,咕嘟咕嘟熬着清苦的药液,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温的情深意切看得边上的人一边抹眼泪,一边感慨:“不愧是老温啊!” 第八十四章 这第八十四章 “你们小年轻不认得这家伙,想他当年,也是咱们杜鹃湾有名的好嗓子,谁家办丧事都少不了他,没想到这么多年,他还是宝刀未老!” 旁边的人纳闷儿,“这女的死了?” “啥时候啊,刚不还有气儿呢嘛!” 何止刚才有气,现在也还有气,老温这体型压在郑禾身上,直接让她重重咳嗽了几下,呛出半口血。 老温见血更慌,尖叫一声,“大家姐!” 一只手把老温直接从地上拎了起来,轻轻放到一边。 那人轻提慢放,视老温的吨位只是等闲,甫一出现,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好了,没事了,这丫头死不了,莲花藏来了。” 郑禾微微睁开眼睛,把这个叫做‘莲花藏’的人放进了眼眸。 她竟然是个小尼姑,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旧衣,身量不高,年纪看上去是有十几岁,在郑禾看过来的时候双手合十,微微一笑,两眉舒展,眉心一点红印,恰似一朵莲花在布满青苔的水池中幽幽而开,天生的悲天悯人。 “施主,小心。” 她个子还没老温高,弯下腰却能直接把郑禾抱起来。 郑禾缩了缩胳膊,不想让她碰到身上密密麻麻的人面疮。 老温蹦蹦跳跳,“还有我还有我!” “我也是伤患!” 莲花藏没有回答,一手托住郑禾,一手拢住老温受伤的胳膊,指缝里闪过微白轻盈的灵光。 老温突然就顿在了原地,他身上的伤转瞬便愈合了。 莲花藏笑了笑,温温然开口,“施主,我再给你开张方子,回去饮用三服,可消身上病痛,增寿养命。” 老温惊奇地睁大眼睛,收了哭声,抖抖身体,甚至发现断腿处的伤口都有些清凉的感觉,舒服极了。 “神医啊!” “我看你这医术,可比那太子庙发的药有用多了!” 莲花藏低下头,知道怀里的郑禾把刚才的一幕都看在了眼里,她面颊微红,竟有些不好意思,“雕虫小技,修为粗浅,不值一提。” 无生医馆里没有什么卧床哀吟的病人,只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就和莲花藏身上的味道一样沁人。 莲花藏直接把郑禾放在诊床上,放下帘子,隔绝其他人的视线。 郑禾拉住了莲花藏想要解开她衣服的手,“大夫,我不需要看伤,我只是被人打了一顿,开点止血生肌,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就行了。” “我身有残疾,不想在别人面前袒露身体。” 她的手指紧了紧,“你能懂么?” 莲花藏扫了一眼她满是鲜血的衣服,胳膊上倒是有一道裂口,可裂口之下似乎还有衣物,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也无从得知郑禾满身的血究竟是她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 她蹙了蹙眉,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在郑禾视线的压力下又把话给咽了下去。 “好,我给你开张方子。” 诊床旁边木桌上就有纸笔,椅子有些高,莲花藏坐下去的时候脚还够不到地板,面容沉肃地蘸墨写方,下笔没有半分迟疑。 有种和她的年纪不太匹配的老练。 不一会儿她就写好了,直接唤来药童,吩咐,“按方抓药,散剂服用,五副即可。” 药童应是,刚才她也在医馆里,郑禾说的话她也听得分明,只在看到药方子时嘀咕了一句,“不是跌打损伤么?” 她的声音很轻,郑禾却忽然抬起了头。 那药童虽不太明白,却还是拉开药柜抽屉,按方抓药,把所有药粉打成细粉,装进了土陶瓶中。 郑禾在莲花藏视线探过来的时候,垂下了眸,她眉骨有些高,阴影打在脸上更显得眼窝深邃,在不说话垂眸时散发着有些疏离的冷淡。 莲花藏心弦一紧,不自觉就和她解释,“这方子能治跌打损伤,也能镇惊止痛,黄酒送服可以生肌敛疮,家里可以常备一些,你别担心。” 郑禾客气地回了一句,“有劳。” 她把自己和老温的药钱都付了,拎起药包,带上门口聊得不亦乐乎的老温就往泥盘巷走。 “大家姐,你还把我的钱也付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老温絮絮叨叨跟在郑禾身后,直到被郑禾打断,“你不回去看看你女儿?” 老温左瞧右看,确定四下无人之际,鬼鬼祟祟凑到郑禾身边,“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他又白又胖的手做了个往下劈砍的动作,白胖温善的面颊肉抖了抖,挤在一起凑出几分阴鸷。 “我知道杜鹃湾附近有些亡命之徒,都是内陆出来的,要钱不要命,我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把阿慈从雨师观里带出来!” “大家姐,宜早不宜迟,雨师生日就要来了,我看你今晚到我家,我再找几个兄弟筹谋一番,总要想出个法子来才是。” “事涉雨师观,恐怕官府也不好出手。” 老温脑子里转过一个又一个可以让他们一群人都杀头抄家的罪行,“我刚想了想,还是放火比较合适,那些祭司爱财如命,雨师观一旦失火,他们一定顾不上什么雨师新娘······” 血盟传递过来的情绪既有恐惧,也有阴狠,更多的是心疼和担心。 郑禾莫名笑起来,她的眼神也短暂地变了一点,“回家去看看,或许有什么意外,也不一定。” 老温走了以后,郑禾转身就进了另一家药店。 “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药么?” 药店伙计问,“有的,要什么药?” 郑禾在莲花藏给她开的方子上捡了几味药出来,“朱砂,麝香,冰片,蛇血竭,当归,猪毛,大黄。” 那伙计顿时笑了,“客人这不止是跌打损伤了吧?其他都还好说,普通的伤势用点儿甘草也就罢了,哪里用得上蛇血竭?” “只有外伤很大,难以止血的情况下才用得上蛇血竭,您要的方子里,除了治疗刀伤剑伤的药草,还有就是止痛强心的药草,是患者疼痛难止么?” “还有这猪毛、大黄,实在是匪夷所思啊,这都是治烧伤的药材,患者究竟受了什么伤?” 第一章 她上船 这是第几次被她杀死了? 老温肥硕的身躯在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整个弹了起来,把驾驶舱舱门紧紧锁死。 不仅是门,还有窗户,甚至还有驾驶舱内舱的房门,统统锁死。 锁死还不够,老温把驾驶舱里所有的重物都拿过来,死死堵在门口,像是生怕有什么东西直接从门外冲进来。 做完一切能做到的事,老温一手持长刀,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和猪油一样光滑雪白的脖颈,牙齿无意识撕咬嘴唇上的死皮,神经质地在舱内来回踱步。 “你还在么?” 他有些焦躁地问着什么人,“这是第几次了!她上船了没有!” “快说啊!” 【第四次。】 一团昏暗的火焰无声浮现在老温面前,口吐人言,声音不辨男女,冷冰冰地没什么情绪。 细细的红光萦绕在火焰四周,不断闪烁,每闪一次,火焰就跳动一次。 仿佛这是一团热气腾腾的心脏,上一秒还在谁的胸腔里鼓动。 居然是第四次了! 他依稀记得第一次死亡就是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他提前得到了消息,也召集船上弟兄来帮忙,可那女人还是劈开层层刀林,精准地找到了自己。 她一把薅起自己的衣领,连捅二十几刀之后一刀斩断脊骨,一脚就把自己踹进了海里。 第二次他知道自己不是这女人的对手,选择了偷袭,自己躲在内舱里等待最后的结局。 猝不及防之下,那女人确实受了伤,可她鬼神般从窗户里跳进来,一手抓住自己的后脖领子,一手对准腰子连捅十几刀,最后才拿刀割下自己的脑袋。 视线的最后是那女人垂落的眼睫,和她甩干刀上血迹时的漫不经心。 之后又是一脚,他的头颅和个球似地直接砸到了海里。 她杀了自己,却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格老子的!她还是人么! 每次都是捅刀,每次都是砍头! 痛得要死,就不能干脆点直接来个痛快! 杀人之后,他看见她笑了! 虐杀他让她觉得爽了是么!她究竟是什么特殊癖好的变态! 迟来的剧痛像铁锤砸穿胸膛,死亡的恐惧直接冲上天灵盖,老温绞尽脑汁回忆前几次死亡的细节,前三次失败说到底都是因为他对她的实力估计不足导致的,第四次······ 去他娘的第四次,老子不玩儿了! 老温破罐子破摔,咬着牙和那团跳动的火焰说,“我放弃!我不玩了!” 知道那女人的方位有什么用!知道那女人要来杀自己有什么用! 都是要死的! 嘴唇上的死皮撕完了,老温无意识撕啃手指上的死皮,他转身就准备再次召集兄弟们,这次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逃跑! 惹不起老子难道还躲不起了! 那团火焰绕着老温飞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他的表情和状态。 【你是凶手,她要杀你,你跑不掉。】 老温一听那话心下一抽,脑子都快炸了,“放你爷爷的带稀屁!我能杀她!你明知道不是我动的手!” 那团火焰飞到老温身后,以一种诡异的语气问:【你不想治你女儿的病了么?】 【你还有机会,杀了她,我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世人可望不可及的财富、法宝,甚至像仙人一般天地遨游,与天同寿,只要你杀了她,我可以送你整个世界。】 【你真的要放弃么?】 老温嘴唇都在发抖,“狗娘养的少说屁话!你是仙人,你这么厉害,你怎么不自己去杀了她!” “找老子玩球呢!” “我不玩你们这见鬼的游戏了!” 第三次死亡的经历现在还萦绕在老温脑海,他吸取了前两次失败的教训,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按照和另一艘船开战的标准对待她的到来,他们用上了这艘船上的一切武器,符箓,阵法,蒺藜,甚至是船炮。 还在她的必经之地上准备了下了毒的饭食和酒水,眼睁睁看她吃下去,毒药发作才动手。 他已经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可紧接着,那女人就和背上长了眼睛似地,侧头避开身后砍下来的刀斧,手中筷子反手一插,直接捅穿了袭击者的肺叶。 屋里的蜡烛晃了晃,老温已经被杀出了经验,在那女人出手的第一时间就呼喊出声,让兄弟们撤退。 在动手之前,他让兄弟们提前解开了副舟,只要一击不成,绝不恋战,拿到信号立刻弃船而逃。 格老子的,爷不玩儿了! 呼号之后,身后暗风拂来,老温头也不回地一刀刺向自己身后。 锵——! 他的刀被挡了下来! “你认识我。” 这个声音冰冷,清澈,甚至有些阴寒。 话音刚落,那女人直接一脚把老温踢飞,这一脚直接踢裂了老温的肋骨,他重重砸在地上,吐出一大蓬血。 船板震动,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 “你们准备的食物,我都很感兴趣,饭菜偏咸,我猜是为了掩盖毒药的味道,或者是想让我去喝水,你们把毒下在酒水里?” 那女人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慢条斯理走到老温面前。 “埋伏在这儿,是因为你知道我要从海里上船;饭菜是热的,你知道我会在这时候进来·······你们准备了我喜欢的食物,还下了毒。发现我没中毒,你第一时间就发出了信号,你甚至挡下了我的刀。” 女人一脚踩在老温脑袋上,好奇地碾了碾,“你在发抖。” 老温何止在发抖,他整个人白得都发青了,冷汗直接冲出毛囊,浸湿一大片地板。 女人眯了眯眼睛,“我之前对你动过手?” 每个字都和箭矢一样直接插穿了老温的心防,他被她的敏锐吓到了,连滚带爬从女人脚下挣脱开来,挣扎着往外逃。 “我既然对你动手,你不可能活。” “可你不仅活下来,还敢对我继续动手。” “胆子倒是和你人长得一样肥。” 女人突然原地消失,下一刻她直接出现在老温身后,弯腰薅起老温的头发,扣住他的脑袋,强行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谁给你的胆子?” 老温看着她毫无感情的眼睛,那眼神让老温恍惚间又回到了过往的惨死,他啊啊啊叫了起来,涕泪横流,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你杀了我吧!求你!干脆点一刀杀了我!算我求你!” “不要再折磨我了!” “我受不了了!” “我不玩了!不玩了!” 女人仔细观察老温的崩溃,垂下眼睫的时候竟然显得有些温柔,“再?” 她精准地拎出了这个字。 “我什么时候折磨过你?为什么要求我杀了你,你不怕死吗?” 她顿住了,换了个方向遮住烛火,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她同时也挡住了那团一直在老温身边闪烁的火焰。 “没有人会不害怕死亡,还是说你有什么办法可以逃避死亡?” “卜算未来?” “不,你丹田空空。卦修也不会蠢到和我作对。” “是有人在帮你?” 女人松开了老温的头发,站起来环顾四周,“从刚才开始,你的视线偶尔不会落在我身上,你在看什么?” “那个帮你的人,或者东西,现在在这里么?” 老温悚然一惊。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她怎么可以敏锐到这种程度! 第二章 她穿越 女人在老温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微微一笑,似乎带着些许的怜悯,“它在哪儿?” “告诉我,我可以放了你。” 一次生死就足以铭记于心,更何况在这个女人手上以最惨烈的方法连续死了两次,老温实在不愿意承受第三次死亡。 他咽下血气,没有说话,视线不由自主投向了那团忽明忽暗的火焰。 【蠢货。】 火焰剧烈跳动,老温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声。 女人冷幽幽的眼神顺着老温的视线落在了空处,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是什么?” “借用凡人之躯,自己却不敢露面,我没猜错的话,你的本体不在这里。” “分身?还是傀儡?” 那团火焰近乎凝固,一动不动滞在原地。 女人眼睛轻轻一眯,透出一股森冷的意味,“如果为我而来,你不该只有这点东西,也不该只有你,所以,遇见我,是意外。” “你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我,是吧?” 女人眼角浮现一抹笑意,一下子就冲淡了原本的阴寒,“能和一群凡人玩儿这么开心,还在这么一个废物身上浪费‘倒春光’这种高阶法术,你到底是弱,还是强?” “说你弱,你会‘倒春光’,可说你强,不去人族聚居区动手,反而窝在这艘船上,是担心被人族修士清剿么?” “相遇也是有缘,再说,‘倒春光’这种术法,耗损精气,你还能用几次?不如做个交易,如何?” “也不用再和这些凡人浪费时间了,即便你本人亲至,也休想杀我。” “我加入你的游戏,玩那些凡人有什么意思?不如来和我玩。” “至于我的条件呢,也很简单。” 女人对空气伸出了一根手指,“帮我杀一个人。” 骨节如竹,蜷曲时又似某种动物的脊椎骨,泛着微微冷光。 那团火焰停顿了很久,才在半空中显现身形,正式出现在女人面前。 【谁?】 女人垂下眼睫,轻轻地说,“我。” 老温伏在地上,汗毛倒竖,他根本不敢继续在这个地方继续停留,自欺欺人地一点点往前爬,心跳一点点加快,直到被一只脚踩断了脖子才终于停歇。 第四次重来老温直接开摆,他瘫坐在地,汗如雨下,“不玩儿了不玩儿了!老子不玩儿了!” “什么金银财宝,什么天地遨游,老子什么都不要了!” 他的声音很大,话音喃喃,像是在和这团火焰发泄情绪,也像是在和虚空对话,隐隐有些痴症,烛火倒映在他眼眶开始发烫发红。 那团火焰闪烁一下,快速飞过来,直接砸进了老温的脑袋里。 【游戏已经开始了。】 老温脑子一懵,之前经历的种种一切抽纸一样都被直接抽走,他的脑袋一片空白,直到被同在船舱的兄弟扇了几个巴掌才醒过来。 “猴子?” 老温迷迷糊糊睁开眼,猴子关切地看着他,“温哥,你咋了?我一进来就看你躺地上。” “你晚饭还没吃,是不是饿昏过去了?来来来,我带了些酒菜过来,都是你爱吃的。” 猴子费劲地把老温从地上拉起来,摁着他坐到椅子上,桌上烛火一晃一晃地,很是刺眼。 老温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裆下湿湿的,全身一股汗味儿,好像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 他摸了摸自己猪油似的脖子,松了口气。 很好,上面没有任何伤疤。 也不曾有人快刀落下,斩落谁人的头颅。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老温自己吓了一跳。 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念头? “温哥,来,喝酒!” 老温挠挠头皮,只觉得自己大概只是睡懵了,挑起嘴角勉强笑了笑,满饮杯中酒。 应该······只是一个噩梦,对吧? 碰杯时酒液撞碎在杯壁上,老温脚下,海浪撞碎在船壁。 轰—— 郑禾在迎面砸来的风浪中睁开眼。 此时此刻她就和只吗喽一样悬于海上,身上缠着婴儿手臂粗细的缆绳,眼看着就要砸到乌沉沉的船壁上。 脚尖点在船壁,勉强维持稳定,郑禾有些懵,这是把她干哪儿来了? 狂风裹挟巨浪,黑潮如兽,张牙舞爪向天咆哮,乌云被众神驱赶汇聚此地,以雷电为法器,沉沉压向这滔天巨兽。 在海洋和天空的斗争中,一艘纯黑巨船夹在其中,随波摇摆。 郑禾紧紧攥住缆绳,口内干涩,太阳穴内一瞬尖锐的疼痛伴随着耳鸣声迅速席卷了整个大脑。 怎么会这么痛? 像是有人拿了把刀子在她脑子里面又搅又割。 她松开手,一次次用自己的头撞在巨船上,以痛止疼。 血迹黏在船壁上,很快被海水冲刷干净。 很快,头不痛了,但晕得很。 她的头呆呆抵在船壁上,眼睛无神地依靠着这艘巨船,即便是在大海波涛中,依然能闻到船只散发出来的淡淡木香。 浑浊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亮光,她不自禁伸手抚摸这艘巨船。 熟悉的纹理,熟悉的味道,她似乎曾经这样抚摸过这艘巨船千万次。 一个名字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脑海中。 “角木蛟······” 她记起来了,这艘船的名字,叫做角木蛟。 苍龙之角。 这是她取的名字,这是她的船。 在这个名字冒出来的瞬间,两段记忆同时挤进了她的脑袋,互相啃食,争夺她的意志。 “我这是穿越了?” 郑禾抬起头,眉头紧锁。 她是省剧团签约了的舞蹈编导,穿越之前她正在乡下采风,考察乡下傩舞。 开车回家路上,她看见前面一辆失控的大货车即将要撞上一辆满载学生的校车,情急之下,没有犹豫,她把油门踩到底,冲向了那辆大货车。 记忆的最后是一声尖叫,她把那辆大货车给撞偏了,之后天旋地转,她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就变成了一只海上吗喽,挂在风里飘。 巧合的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做郑禾。 从记忆闪过模糊的画面看来,原主是这艘角木蛟号的副船长。 两个世界的记忆在郑禾脑子里打架,剩下的她一时之间实在无法想清楚。 一动脑,颅骨深处就有种被刀割的锐痛。 又一个巨浪拍来,角木蛟高高颠起,浪潮离去,船只重重拍在海面,溅起白浪无数。 粗糙的缆绳在郑禾身上擦勒出深红血痕,她挂在空中飘来飘去,被砸得七荤八素,却根本不敢放手。 总不能一直这么挂着。 得想个办法回去。 要是有刀就好了,好歹能割开绳子往上爬。 可郑禾身上只有一身破破烂烂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哪来的刀?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掉下船来的,又是哪个王八蛋把自己挂在这儿当鱼干。 都要被海水腌入味儿了。 郑禾叹了口气。 忧愁之际,一把斧头从天而降,即将从郑禾身边经过,眼看着就要往海里掉之际,郑禾双脚踩在船壁上,用力一蹬,吗喽一样荡过去,穿风破雨,准确地抓住了这把斧头。 “决不能让这个斧头掉进海里。” 在扑过去的刹那,郑禾心跳加速,脑子里只有这个想法。 【铁器一旦入海,一定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这个想法让郑禾愣了愣,什么可怕的事?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郑禾把缆绳在胳膊上缠了七八圈,再用斧头割断缆绳,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 郑禾咬住斧柄,叼着斧头,双手抓着绳子爬了上去。 手臂和大腿的肌肉线条绷紧的时候宛如一条流畅而结实的河流。 郑禾只顾着向上爬,没有回头看,以至于她没看见在她身后,黑色的海面上翻出无数苍白人头,每张人脸都闪着森白冷光,活像黑海翻出无数只雪白的眼睛,盯着她一点点往上爬。 第三章 她喝酒 郑禾背影消失,乌云散去,月光温柔泼出一海碎银,全然看不出刚才的狂暴,一个波涛之后,所有惨白人头随波消失,海面风和浪静。 好冷······ 好渴······ 脚踩在实地上,和这艘船有关的记忆一点点回到了郑禾的脑袋里,她颤了颤,本能向一个方向走去。 这具身体对这艘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郑禾下意识就知道该去哪里找到水和温暖。 她浑身湿透,海风一吹更是冷意钻心。 郑禾抱着胳膊,缩紧身体,强忍住疲惫和颤抖,终于来到了记忆中最熟悉的地方。 驾驶舱。 吱嘎—— 温暖柔和的光倾落,点亮郑禾惨白的脸。 她从这不算明亮的光芒中感受到了一丝来自人间的温暖。 打开门正面迎来的就是一张罗汉降龙挂画,光头罗汉肌肉虬结,手持降龙棍,骑在恶龙身上,脚踏恶鬼,怒目圆睁,法相威严。 降龙棍反射一道烛火亮光,正好照进郑禾猩红眼眶。 在被照耀到的瞬间,郑禾松了口气,只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她住在驾驶舱内舱,只要穿过驾驶舱,她就能回到自己的房间,好好睡一觉。 她脑袋疼得快裂开了。 驾驶舱里有两个人正坐在饭桌的两侧,两个人眉头紧锁,没动桌上的酒菜。 听到开门声,两个人先是一愣,随后同时看向了这个方向。 “老温,猴子,我不是说了么?” 郑禾神思昏昏,可她还是强打起精神,举起了自己手里的斧头,“铁器不能丢进海里!” 在她的记忆中,老温也是大副,猴子是他的助手,两人都算是她的同事。 “掉进海里,可是会招来脏东西的······” 郑禾的脚踏进了驾驶舱,留下一地含血带水,黏糊糊的脚印。 此刻坐在桌边的两个人,在看到郑禾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同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手摁在随身的朴刀柄上。 两个人快速退到船舱角落,戒备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郑禾。 刀尖颤抖,二人面色惨白,都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尤其是老温,他看见郑禾的瞬间脖子莫名就有一种剧痛。 郑禾冲着他们扬了扬斧头,顺手就把手里的斧头砍进了木桌,斧头入木三分,郑禾的口气也有些严肃: “等天亮了,你们再去和那帮崽子们重复一遍,知道么!” 回到熟悉的地方,肌肉下意识放松,郑禾的身体已经极度疲惫,在说完最在意的话之后,她的意识也已经来到了昏聩的边缘,眼睛都有些睁不开,更不用说看清那两个人的表情。 她眼前泛着黑光,一边喃喃地说着好渴,一边踉踉跄跄在两个人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她直接抓起桌上的酒壶,打掉盖子张开嘴就把酒液往喉咙里倒。 咕噜咕噜咕噜······· 她的嘴巴张大到极致,贪婪地吮吸着每一滴酒液。 好渴······ 奇怪的是这酒液入喉,却怎么也无法缓解如火烧身般的干渴。 她完全没注意到那些酒水在经过自己的喉咙之后,并没有沿着食道进入肠胃,而是从她凸起破碎的胸腔肋骨中流了出来。 微晃的烛火和破碎的衣摆中,她的胸腔一个是空荡荡的大洞。 碎肉小芽微微颤动,酒水洗刷雪白的肋骨,直接冲出胸腔,向下流淌,汇聚,变成一片小小的水洼,水洼里是两张惊恐苍白的脸。 “大大大······大家姐······” 猴子强行鼓起勇气,他哆嗦着开口,“你······你回来了······” 老温闻言,翻了个白眼,从背后狠狠拧了瘦子一把。 郑禾抖抖已经空了的酒壶,浑然没有听见他的话。 确认酒壶里没有任何液体之后,她把酒壶砸碎在地,迷迷瞪瞪抬起头,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似地,摇摇晃晃向他们走去。 她的步子僵硬而诡异,眼神无光,两人浑身颤抖,再次握紧手中长刀,刀尖直指郑禾。 “大······大家姐!” 刀在手也没壮多少胆,猴子哆嗦着不断后退,几乎钻进老温怀里。 郑禾眼神混沌浑浊,脚步更是迷离,嘴里喃喃好渴好渴,无视他们的刀尖,一把将这两个人拨开,蹲下来蛄蛹一会儿,终于在角落找出一个木桶。 她来不及慢条斯理地品酒,直接一拳打碎木桶开关,举起木桶,让木桶里的酒水从她上方狂涌而下。 她的喉咙滚动,喝得畅快淋漓。 咕噜咕噜—— 房间里只有她大口喝酒的吞咽声,这声音大马金刀,与野兽无异。 这些酒水度数很高,如果是正常人这样豪饮,早就醉死了。 郑禾沉浸在辛辣的酒水中,浑然不觉这些酒水只是经过她的喉咙,根本没有进入她的身体。 她只是贪婪地喝着,旁若无人。 两个人相视一眼,都咽了口唾沫。 正当两个人转身,蹑手蹑脚准备离开的时候,郑禾喝完了一整桶酒水,她抹了抹嘴角,叫住他们,“你们要去哪儿?” 二人脸色煞白,僵在原地,谁也不敢转身,只是默默提起了手中的长刀。 “海上大雨,驾驶舱不能没人,你们今夜就睡在这儿,轮流值班,我去睡一觉,明天来替你们。” 看他们还不转身应是,郑禾把酒桶往地上一砸,木桶在两人脚边碎成一堆木片。 她语气不悦,“没听见么!” 老温浑身一震,“是!” 郑禾点点头,浑身又痛又热,脑袋都快炸了,踉踉跄跄向驾驶舱后面的船舱走去。 “早点休息,晚安。” 她的口气已经有些含糊不清,关上房门之后,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重重砸在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驾驶舱中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两尊雕塑似的身影僵硬地转过头,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晚……晚安是什么意思?” “她······究竟是人是鬼?” 猴子抖了抖,“如果她是大家姐的话······” “那我们之前杀的······又是谁?” 第四章 她和妹妹双穿了 “是······被上身了么?” 海面已经恢复平静,可两人的心此刻正在掀起滔天骇浪。 猴子咽了口唾沫,“温哥,要不要联系仙门寮?” “你疯了!” 老温蹙眉,他的反应比瘦子要镇静沉稳一些。 他手持利刃,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郑禾的房门,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半晌,松了口气。 “睡着了,在里面打呼呢。” 他慢慢后退,“仙门寮过来,你以为船上发生的事能瞒得过那些仙人!” “咱刚把那些尸体丢海里去,船上血气未散,再说老东西也还没死呢!” 老温咬牙,“现在绝不能联系他们!” 猴子嘴唇微抖,他压低了声音,生怕被里面的人听到,“那这个怎么办!” 两个人一起看着紧闭的房门,一齐陷入了沉默。 老温攥紧手中刀,眼神阴狠,“大不了再杀她一次。” “能杀她第一次,为什么不能杀她第二次!” 猴子却摇摇头,有些窝囊,“你疯了!之前那个是人!” “这个······” 他瑟缩一下,用气音低低道:“鬼知道是什么东西!” 猴子指了指被郑禾随身砍进木桌里的斧头,示意老温自己动手试试看。 “怂什么!” 老温蹙眉,有些不屑,伸出一只手就想把这斧头拔出来,可他都快把整张桌子抬起来了,斧头纹丝不动。 他和猴子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惊异。 二人把刀放在一边,猴子整个人趴上去压住桌子,老温使出吃奶的力气来拔,可斧头依旧死死嵌在木桌中,泛着冷光,嘲笑他们的无能。 “是吧!是不是邪门儿!” 郑禾分明只是随手一剁而已。 猴子对着内舱努了努嘴,“定是下了什么邪术!” 老温喘着粗气,坐在椅子上平复自己的心跳。 他压住情绪,“我看那邪祟大概还觉得自己是大家姐,老东西以前不是说过,只要别去叫醒那个中了邪的人,她自在术中,不会轻易醒过来。” 猴子胆战心惊地看着那扇门,指着地上那一串鲜红脚印,“尸体入海,脚印带血······她应该算水鬼?” “她刚刚是不是叫我们名字了?” 猴子想了想,有些庆幸,“幸好我们都没应她!” “我听老人说只要别去应她,就不会被水鬼吃掉。” “咱以前碰见的水鬼没这么凶的啊······” 猴子鼻尖微动,“那玩意儿天生一股羊味儿,骚得很,这······好像没味儿啊······” 空气中只有一股咸咸的海腥。 老温也不敢背对那扇门,他轻嗤一声,“少见多怪,海里哪来的羊骚?大家姐什么样的人物,就算做了水鬼,恐怕也不是那些水猴子能比的。 “老东西不是去仙门寮买了些符箓么,水鬼畏嚣,把嚣字符都拿出来,趁那邪祟还不成气候,往她身上贴就是了。 “一张不够就贴两张,十张二十张下去,我就不信她一个刚死的水鬼,能有什么高强的法力! “活着的时候斗不过我们,死了难道还能翻天去不成! “非把她打得魂飞魄散不可!” 老温啐了一口,被横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眸子睁大,在烛光中晃出一抹狠戾的光,“这些邪祟都是以人血人肉为食,她现在刚刚上岸,未进血食,正是诛灭的最佳时机。 “你把没破身的兄弟们叫过来,等明日正午,阳气最盛,随我一起诛杀妖邪!” 猴子点头,“行,我现在就去找嚣字符。” “狗日的王八犊子,先往她门上贴个十七八张再说!” 老温站起来,“管她是什么,明日午时,定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他掂掂手中长刀,脸上横肉抖了抖,“还有那老不死,一个个的,妈了个巴子都不顺我心!”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光,一时间他眸色阴冷,若人间厉鬼。 猴子咽了口唾沫,“温哥,你说这······” 他指了指郑禾的房间,“会不会是那老不死的叫出来的?” 老温的刀在空气中轻轻一挥,“他?也不是不可能,老不死的······” “要不是仙人说定要那老不死的金丹,我早把他扔海里喂鱼去了!” 猴子靠近了老温,“温哥,我听别人说,仙人有三昧真火威猛绝伦,可烧杀一切妖鬼,咱们虽然没有三昧真火,可理都是通的,或许咱也能用火烧出那老不死的金丹?” 老温眼睛睁开一条缝,透出冷厉凶光,“一个个的,该死的不死,该吐的不吐,都和老子作对!” 他转身便走,带起刀风吹得烛火微晃,在地上拉长两道诡谲的身影。 “温哥,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猴子根本没有一个人留在这个房间的胆子。 两个人轻轻推开驾驶舱的门,匆匆离开。 吱嘎—— 房门轻响传进了郑禾的耳朵里,她躺在床上,微微蹙了蹙眉,没有醒过来。 在随船摇晃的梦里,她闻到了空气中呛人的血腥,皮肤好似在滋啦冒油。 周围的温度很高,但天上并没有太阳,反而是蓝汪汪的大海。 整个大海悬于头顶,却没有一滴海水流到郑禾所在的地方。 只在皲裂的土地上投下淡蓝的水波纹。 郑禾抬起脑袋,四周的景象顿时映入眼帘。 海水被一张透明的膜拦在了上空,在海水之下,是七张如山一般巍峨的傩面, 看到这些傩面的时候,郑禾几乎以为她还在原来的世界。 这七张傩面有黑有白,有善有恶,有一些长着獠牙,还有一些沉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它的面孔。 不用看清,郑禾也知道这些傩面的样子,这都是她真金白银去乡下收购来的。 出车祸的时候,这些傩面就在她的后备箱放着。 她原本是想用这些傩面编一场傩舞去参赛。 为什么会在这个世界看见这些傩面? 郑禾鼻翼动了动,被一股奇异的香味勾住了心神,顺着气味视线下移,她看见不远处有一汪浅浅的水洼。 在看见这个水洼的时候,发自内心的饥渴瞬间就控制了郑禾的理智,她咽了口唾沫,跌跌撞撞踩在龟裂的土地上,冲过去,毫不在意形象地伏在地上,疯狂啜饮这些冰凉的液体。 干渴的喉咙像是突逢甘霖的枯草,没几息就吸完了这些水,她神思浑噩,依依不舍地舔着湿润的地面,希望能再冒些水出来。 她有种预感,只有这里的水才能缓解她的干渴。 “你这样子,可真像条野犬。”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听见这个声音,郑禾顿在原地,困惑地抬起了头。 “当午!” 她不是穿越了么? 为什么在这个世界还能遇到她的亲妹妹? “你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你也穿越了!” 第五章 她的床底下 赤着脚的白衣少女坐在黑色傩面上,遥遥看着站在郑禾,“好久不见,你果然还是这么废物。” 郑禾眯眼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冲郑当午招了招手,“你别坐那么高,小心摔着,楼梯在哪里?你小心些,等我接你下来!” 郑当午嗤笑一声,脚尖一点,从黑色傩面头顶直接飘了下来,如雾一般落在了郑禾面前,悬浮在半空,衣袂飘飘,足不染尘。 “物以类聚,人犬殊途。你以为我是和你一样的废物?” 郑禾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伸出手在郑当午头顶上捞了捞。 郑当午后退一步,蹙起眉头,“干什么!” 郑禾看着自己什么都没捞到的手掌,喃喃自语,“没有威亚······” “所以你刚刚真是······飞下来的?” 她话还没说完,不远处一个雪白傩面缓缓张开了口,吐出了一股细细的清泉,清泉正好落在刚刚郑禾喝水的低洼处。 郑禾这才发现她脚下所站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巨大的泉眼,七张傩面包围了这个干涸的泉眼。 只是除了白傩面之外,所有傩面都闭着口。 “善傩?” 郑当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我就知道,也只有善傩这种心软的会可怜你了。” 善傩白面,口中清泉虽然只是涓涓,可也在她们脚下慢慢汇集成一滩水洼。 没多长时间,善傩的嘴缓缓合上,不再往外吐水。 郑禾低头,能感受到她的脚好像长了一张嘴,此时此刻正伸出舌头,贪婪地啜饮这些泉水,清凉的感觉从脚底板蔓延全身,如果不是因为郑当午还在面前,她真想整个人躺下去泡在水里。 那些泉水慢慢渗进她的身体,在泉水经过又消失的地方,透明的水渍勾勒出一段扭曲而诡异的文字: 【脱离值:66%】 脱离值? 她缩了缩脚趾,“当当,这是什么?” “别叫我当当!”郑当午怒目而视。 “你这么废物,当然只有善傩会接纳你,给你些好处。” 郑当午冷哼一声,“但你想活下去,这些泉水可远远不够。” “你也感受到了吧,只有这里的泉水可以让你觉得好受一些。” 郑当午泛出一丝冷笑,“你要是不想死,就得把这个【脱离值】刷到最高,知道么?” 郑禾恍然,“刷到最高,就能从这个世界脱离了么?” “那你有没有脱离值?” 话音刚落,郑禾就看见郑当午头顶上露出了一行透明的鲜红字幕: 【脱离值:1%】 “当当,你的脱离值怎么这么低!” 郑禾忧愁地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她头顶上的字幕,“你这样还能回去么?” 郑当午脚尖向后一点,轻飘飘浮到了半空,避开了郑禾的手,她冷笑,“你还有心思管我?不如看看你的胸口!” 郑禾低头,看见了自己空荡荡的胸腔,她的手指甚至可以从这个大洞穿进去摸到自己正在跳动的筋肉。 她现在还算活着么? “我的心脏呢?” 郑当午冷笑,“真是蠢,到现在才发现你的心脏没了么?” 她一挥手,在她的头顶出现了一个显示屏,上面跳出了几个鲜红的小字: 【请在72小时内找到你的心脏】 文字下面就是一行倒计时。 【71:59:59】 “滚出去找你的心脏吧!” 郑当午广袖一挥,一阵旋风凭空而起,把郑禾拍在了泉眼正中央。 大量泉水瞬间活物一般生出脚来,争先恐后爬进了郑禾的身体里,泉眼再次干涸。 郑禾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回到了床上。 “当午······” 郑禾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喃喃了一句。 “不去找心脏,你在这儿叫唤什么?” 郑禾一下子就从床上跳了起来,她惊喜地看见郑当午光着脚丫,撑着胳膊坐在旁边的木桌上,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又翻了个白眼。 真的是郑当午! 郑禾一下子就觉得这个世界又美丽了起来。 她从床上起来,从床底下翻出一双干爽的鞋子,走到郑当午面前,半蹲下去,想把鞋子给她套上。 “要刷到100%才能脱离的话,当午,你怎么办?” 郑当午竖起眉毛,一脚就把还没穿好的鞋子踢开。 郑禾有些生气,她一把捉住郑当午晃来晃去的脚踝,不许她动弹,“海上湿气大,你身体不好,不注意的话很容易着凉生病的。” “乖。” 郑当午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沉了下来,任她给自己穿上鞋子。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67%】 郑禾看着空气中那行透明泛蓝的文字一脸问号,怎么,穿个鞋也能涨点数么? 她的数值是蓝色的,郑当午的数值是红色的,这颜色差异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世界奇奇怪怪的。 郑禾的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柜一椅而已。 给郑当午穿鞋的时候,郑禾才发现她屁股底下坐着一本本子,本子不厚,想着里面或许会有什么线索,郑禾抽出来,准备翻开来看看。 “我劝你还是坐下来看比较好。” 郑当午被郑禾整个端到一边,坐在了桌子另一头,她踢了踢郑禾的衣服,仰起脸的时候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不然你大概会被吓死。” 郑禾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郑当午的头发,心里并不在意。 孩子大概还在叛逆期,说话不太好听也是正常。 或许是继承了这个郑禾的记忆的缘故,笔记上的字郑禾全都看得明白。 这是一本航海日志。 前半部分都是本次航行的一些数据记录,有船速,天气,还有食物、货物存量。 这艘船上运载的货物主要就是酒水,原主把他们航行的这片海称作‘禁海’,他们从一个叫做葫芦岛的地方出港,要在杜鹃湾靠岸。 这本日记里有将近一个月左右的记载,船员们似乎十分珍惜这些酒水,一个多月的航行中几十个船员只喝了两三桶酒水。 这些都看不出什么不正常的,但当日记翻到后面,郑禾眼神一凝,不自禁揪紧了纸张。 【船上有人生病了。 我很担心他们。 我告诉他们好几次,他们生病了,可是他们不信,还说我被附身了。 他们叫我大家姐,可他们并不信任我。 我很伤心。 晚食的时候,我看见他们肚子里有东西在动,他们吃饭的速度也极不正常,哪有人把整碗饭往嘴里倒的? 他们大晚上还出去淋雨,我很着急。 我去关心他们,再次告诉他们,他们生病了,我能帮助他们。 他们更生气了。 他们说我很奇怪,他们还说要告诉老温他们。 哈?他们才是奇怪的那个吧? 他们看不见他们肚子都已经鼓起来了么? 里面全是脏东西。 我不理解,我明明是想帮他们,他们为什么那么生气。 好烦。 他们平时对我很尊敬,绝不会这样大呼小叫,我不怪他们,这都是因为他们生病了。 他们叫我大家姐,我要帮助他们。 我知道,我可以治好他们。 只要他们听话。 生病是很痛苦的,我不希望我的兄弟们那么难受。 所以我走上前,但他们还是不识好人心,竟然拿刀指着我。 谁给他们的胆子! 一定是因为他们生病了。 看来他们已经病入膏肓,再不治就来不及了。 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不能让他们因为生病就死在禁海。 我要治好他们。 我答应过,我要带他们回家。 我用斧头砍开了他们的骨头,切开他们的肚子,都是这个东西在作怪,我要把那个东西剖出来。 他们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大了。 有点吵。 幸好今夜禁海大雨,没人会看见他们狼狈的样子。 等病治好了,他们又是好汉子。 我抓住一个想要逃跑的人,帮他治病,当他肚子里的东西出来以后,他的声音一下子就低了下去。 低着头看着乖得要命。 看吧,我就知道,他们病了。 这艘船上,只有我看出来了,只有我能帮他们。 他们会感谢我的。 染病的有三个人,我帮他们做了初步的治疗之后,他们都安静了,但我能看出来,他们的病并没有痊愈,我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给他们治病。 我要治好他们,然后带他们回家。 三个人有点沉,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身体越来越轻。 可能是肚子里的那个东西终于离开他们了吧。 今夜是我值守,这个病可能会传染,我只能把他们带回我的房间。 但我的房间实在是太小了,没办法,只能让他们在我床底下委屈一下。 他们好安静。】 郑禾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发声。 她拿着这本日记,眼神不受控制地看向她睡了一夜的床底下。 几个意思? 这床底下,难道真的有惊喜? 郑禾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她努力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弯下腰,还没弯到底就看见了一只染血的手掌。 郑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视线下移,和她眼神对视的,是一双血红的眼睛。 第六章 她剥柚子 “这······这下面真有三个人?” 还死不瞑目! 郑禾直接跳到了离这张床最远的角落,对着郑当午招了招手,“当午,这是尸体,你不怕么!” “快过来和我一起,离他们远点儿。” 郑当午双手撑着桌子,骨肉匀停的小腿在空气中荡了荡,“你怕什么,他们都死了,又不会咬你。” 就是因为死了才可怕啊! 她真在这三具尸体上躺了一晚上么? 只隔着一张单薄的床板? 毛骨悚然。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郑禾现在觉得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尸臭。 郑当午看着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很是不屑,她拿起桌上的日记,丢到郑禾怀里,“看都看了,不如看完吧,谁知道还有什么惊喜。” 什么天杀的惊喜! 只有惊,哪来的喜! 郑禾贴着墙站着,哆哆嗦嗦打开日记,勉强看了下去。 【他们好像好了一些,半夜的时候还会在我床底下叫我的名字,声音细细的,像孩子哭。 大家姐······大家姐…… 你们放心,大家姐一定治好你们,带你们回家。 那个东西已经爬到他们的脖子上了,如果爬到脑子里,他们会死的! 我把他们拉出来,拿起斧头,对着他们的脖子劈了下去。 我一定要把那个东西挖出来。 我不能让他们死,我要带他们回家。 那个东西终于一动不动,应该是死了。 我松了口气,终于治好了。 我喊了他们几声,没人理我。 奇怪,他们怎么也一动不动? 大概是累了吧,大病初愈以后是需要休息。 有一次我发高烧,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担心他们还会把病传染给其他人,我把他们塞回床底下,条件虽然艰苦一些,可总算能躺着,也不用出去干活。 等我们回家,我们还能一起喝酒。 他们又在叫我的名字。 烦。】 ······ 看到这里,郑禾猛地合上了日记,她有些呼吸不过来,结合床底下那三具扭曲纠缠的尸体,这日记简直就是个杀人纪实。 她这是穿越到了一个什么人身上? 变态?凶犯?还是精神病? 如果还在华国,她大概需要去问一下罗翔老师,她这种情况被抓的话,得判多少年,自首的话,有没有不吃花生米的可能性。 她要是被抓,郑当午将来是肯定考不了公务员了。 一个大浪打来,角木蛟在浪上高高颠起,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床角滚出来,碰到了郑禾的皮靴。 她心一慌,脚一软,险些被绊倒。 低头一看,是个柚子。 还好还好,不是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郑禾松了口气,把那个柚子捡起来,运气不错,这个柚子应该还有些水分,在大海上是十分珍贵的物资了。 “有柚子,当午,你饿不饿?” 郑当午扬了扬眉毛,“怎么?你会剥?” 这个柚子出奇地沉。 郑禾的手指在粗糙的柚子皮上轻轻摩挲,“一直都是我给你剥的啊,你不是最讨厌这种汁水了么?” 但是想想床底下的尸体,郑禾实在是没什么吃柚子的胃口,“当午,要不我们还是先换个房间再吃吧,或者先把这三具尸体给处理了?这小房间窗户也不够大。” 内舱房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除非把尸体全部剁成碎块,否则根本没有塞出去的可能性。 郑当午挑眉,眼神有些奇异,“我不怕,我饿了,我现在就要吃,你给我剥。” 说话间,郑当午抄起桌上的一把小匕首就丢了过来,“快点!” 郑禾拉了拉通风口,确认这个通风口就只有这么大,叹了口气,只能放弃。 “好吧。” 郑禾接住了这把小匕首,简单擦了擦,把匕首插进柚子顶部。 她现在也需要吃点东西抚慰一下可怜的小心脏。 哦,她差点忘了。 她没有心脏。 “怎么感觉里面硬硬的?” 这具身体能一个人把三具尸体背回房间,还能从大海中凭借一根绳子就爬回来,绝非等闲之辈,可匕首插进柚子的时候竟然有些碰壁的感觉。 柚子里有这么硬的部位么? “难道是时间太长,柚子太干了?” 还是品种的问题? 郑禾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咬咬牙,终于撕开了柚子的顶部,浓郁的清香溢满整个房间,郑禾深吸一口气,柚香满腹。 她笑呵呵地让郑当午不要着急,等她把柚子剥出来,第一个就给她吃。 郑当午没有说话,只是垂眸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嘴角诡异地微微牵起。 去除柚子顶部之后,郑禾麻利地切掉了柚子的底部,接下来就是从中间切一刀,把柚子一分为二,之后沿着柚子的缝隙再来一刀,柚子果肉就可以轻松扒下来了。 正当郑禾准备动手的时候,有人轻轻敲响了房门。 “大······大家姐,吃饭了。” 门外人小心翼翼地放低了声音,似乎很怕打扰到房间里的人。 郑禾的动作顿住了,她和郑当午对视一眼,迅速把郑当午从桌子上端起来,塞进了被窝。 “这个地方不太安全,你在这里不要动,乖一点,嗯?” 郑当午睫毛眨了眨,歪着脑袋,笑了起来,“好啊。”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郑禾捂好被子,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是一个披着头发的男人,他顶着一头卷毛,眼圈好像被谁打了一拳,皮都破了。 郑禾推开门的时候,卷毛男抖了抖,硬是从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大······大家姐。” 郑禾谨慎地堵住房门,不让他看见房间里面。 她想起来这个卷毛男的名字了。 “广夏,怎么是你。” 广夏是今年刚进船队的,在此之前也只有两次出海的经历,是这艘角木蛟的最底层,根本没有进入驾驶舱的资格,更不用提给副船长郑禾送饭了。 之前都是猴子亲自来给郑禾送饭。 广夏举起手中要两只手才能提得动的雕花食盒,双臂微微颤抖,他的嘴唇泛白,硬是挤出一个微笑,“他们让我来······来······” 话还没说完,他手一软,失了力气,食盒迅速下滑。 郑禾迅速俯身,抓住了食盒,食盒的盖子滑开,掉在了地上。 食盒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两个人身体同时抖了抖。 第七章 她不吃肉 郑禾抖是因为食盒里根本没有正常的饭,里面全是黏糊糊的生肉血食,没有经过任何烹饪,甚至没有处理干净,黏糊糊沾在盘子上,偶尔还会蠕动一下,看上去就恶心。 这就是他们给她送的食物? “你们······你们平时就吃这种东西?” 郑禾蹙眉,放开了食盒。 这是正常人能吃得下去的么? 广夏面色惨白,汗水小溪一样淌下来,他点点头,“是啊,大……大家姐放心,这都是最好的。” 他眼神无光,可还在勉强自己回答郑禾的问题,他提了提食盒,“都是今早刚杀的,新鲜得很。” 恐怕是过于新鲜了。 就算是刺身也不是这个吃法。 郑禾勉强绷住表情,挺起身子,她扫了面无人色的广夏一眼,只觉得这个兄弟脸色白得吓人,不过她自己的脸色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迅速回身关上门。 再开门的时候,郑禾拿着那个剥到一半的柚子走出来,“我今天不想吃这个,我要吃这个,知道么?” 她手指了指柚子。 肉有问题的话,水果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郑禾看着这个显然被吓坏了的小兄弟,努力把自己的视线从那个血淋淋的食盒上移开,挤出一丝微笑,表现出友善的样子。 ‘啪——’ 广夏手里的食盒掉落在地,里面的生肉血食撒了一地,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冷汗从广夏额头滚落,他面色惨白地点了点头。 “把这些扫干净,别留在驾驶舱。” 【脱离值+2】 【当前脱离值:69%】 郑禾的脸也白了,她关上门,把整个角木蛟关在了外面。 广夏如被雷殛在地,僵在原地好一会儿不能回神。 “广夏!” “你个鳖孙,别给老子装死!” 一个巴掌呼在了广夏脸上,连扇了几个巴掌,直到脸都肿了,广夏才从那阵恍惚中缓过来。 猴子一杯冷水泼在广夏脸上,他揪住广夏的衣领,“到底怎么样了!” “啊——” 广夏脑袋轰地一炸,抱着自己的头发出了颤抖破碎的尖叫。 “邪祟!她是邪祟!” “她·······她要吃人头!” “剥了皮的人头!” 在广夏的眼中,郑禾拒绝了广夏端过去的烤饼和肉沫面糊,从房间里端了一个被剥了一半脸皮,血糊刺啦的人头,笑呵呵地说她要吃这个。 那人头眼珠子都还挂在外面!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白了脸色。 广夏直接瘫软在地,他浑身都在抖,语无伦次地说,“她她她······她对我笑了······她为什么要对我笑?” “她是不是看中我了!” “下一个就是我,是不是!” “不,不,不止是我,她会吃了我们所有人!” 又被扇了几个巴掌,灌了碗冷酒,广夏才慢慢缓过来。 他说了一下他的遭遇,在郑禾矮下身子去接食盒的时候,他悄悄看了一眼郑禾的房间。 那个房间原本该和他们所有人的房间一样,散发着木头的香气,可现在,这个属于郑禾的房间,墙壁上画满了血迹,地上也全是血。 开门的瞬间广夏险些被从里面扑出来的浓郁血腥呛了个仰倒。 尤其是那张床,几乎被血泡得滚涨,广夏还能看见床褥中的血迹在一点一点往下滴。 滴答—— 滴答—— 猴子蹙眉,“食盒里的嚣字符呢?” “她有没有碰到?” 边上已经有人壮着胆子,把食盒从驾驶舱里捡了回来。 在食盒底部层层叠叠贴了几十张的嚣字黄符,每一张都是朱砂书写,仙人所书,法力非凡。 他们把嚣字符烧成灰,和进了面里,做成了符灰馅儿的烤饼,还用符灰化水,做了一大碗面糊糊,为了勾引这凶祟,他们特地加了些腊肉进去,用腊肉的咸鲜盖住符灰味儿。 没想到这凶祟根本不吃这些凡人的食物,那食盒下的嚣字符更是和死了似地没有任何反应。 什么狗屁仙门寮的破烂货,光会讹人,一点用都没有。 广夏缩成一团,说不下去了,他抱住自己的身体,牙齿吱吱咯咯上下碰撞,只在重复着一句话,“她对我笑了······” “她对我笑了······” 猴子的脸色由红转青,终于放开了广夏。 “温哥,怎么整?” “动手?” 老温岿然不动坐在位置上,看上去相当镇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头皮已经麻了半边。 不惧符箓,不惧朱砂,还能笑嘻嘻说要吃人,这到底是多么凶恶的邪祟? 他大半辈子都在海上漂泊,可也没见过这样的凶祟。 是本来就在船上,还是从海里爬出来的? 兄弟们都在看他,这时候老温决不能露出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他沉下眼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东西恐怕并不怕嚣字符。” 摸了摸自己衣服内侧密密麻麻的嚣字符,老温沉稳分析,“她摸过食盒,离嚣字符这么近,如果真是水鬼,怎么也该有异才对,可她既然没有什么反应,那她就不会是水鬼。” 这个结论其他人在心里也有猜想。 驾驶角木蛟在禁海行走,他们也算见过一些世面,曾经听过海上鲛人遗族月下唱歌,和满载幽灵的船只在禁海竞过速,也曾和那勾人上床,吸人精气的水魅有过一夜云雨。 那些东西或妖或魅,大部分只是长了一张人面,长得虽然妖异好看,却连话都说不清。 和这个能正常交流,会和他们索取食物,还会微笑的凶祟完全不同。 她看上去······太像一个人了。 一个船员看了看大家的脸色,喉结上下滚动一下,迟疑着说,“你们说······不会是有‘祸斗’附上大家姐的尸体了吧?”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语速慢慢变缓,“毕竟,我们不是亲眼看见大家姐的尸体被丢到海里去了么?” “大家姐……她……她的心都被挖了啊……” 所有人面面相觑,场面再度陷入了沉默。 没有人出言反驳这个离谱的猜测。 只有广夏缩在地上,依旧喃喃自语,‘她对我笑了·······’ ‘她笑了······’ 老温眉头微蹙,他健硕的身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带起房间中一大片阴影。 “从来没听说过祸斗附在人身上,这个人还能保持理智和人形的。”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都绝不可能是大······” 老温换了个称呼,“郑禾。人吓人,吓死人,你们不要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她如果是祸斗,早动手把我们吃了,你们以为祸斗会让我们好端端站在这里!” 老温的声音沙哑,态度却很坚定,“不管是什么,再等半个时辰,到正午时分,提刀杀妖!”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好!” 老温提刀起身,“把嚣字符撕下来,换上其他的黄符。咱们现在都出去晒晒太阳,去去身上阴气,走!” 几个人起身就走,把已然有些疯癫的广夏一个人留在原地。 广夏浑然不觉周边的变化,他只是死死抱住自己,蜷缩在地上,不断重复着,“她对我笑了·······” “笑了······” 一双湿淋淋,泡得肿胖发白的脚从门外一步步进来,停在了广夏面前。 滴答—— 滴答—— 黏稠的液体掉落在广夏的胳膊上,他抖了抖,抬起了头。 第八章 她杀鱼 “你笑什么?” 郑禾一转身,就看见郑当午坐在床上,从被窝里钻出个脑袋,看着她笑得诡异。 【脱离值+5】 【当前脱离值:74%】 再看郑当午,她头顶上的脱离值依然是1%。 “我的怎么涨了这么多?” “你的怎么没动?” 郑禾有些担心,“如果我脱离值满100%了,你的还是1%,那你不是得一个人待在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感觉不太安全啊,当午,你知道怎么涨一涨这个脱离值么?” 脱离值有变动是在她给郑当午穿鞋子,还有和广夏交流之后,可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如果给郑当午穿穿鞋子就能涨脱离值,那她是不是再给郑当午穿26次鞋子就能‘脱离’,回家去了? 听上去蛮简单的。 郑当午掀开被子,趴在床上,晃了晃笔直匀停的小腿,“你猜啊。” 郑禾倒是习惯了她这副和自己不共戴天,水火不相容的样子,她坐下来,慢条斯理地继续剥柚子。 “看来我不能给你穿鞋子了,不然我的脱离值很快就满了。当午,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万一我真的先你一步脱离,这个世界你就是一个人了,我不放心。” “先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剩下的咱们再看。” 郑当午指了指她悬浮在她视线右下角的淡蓝色数字,“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你确定不赶紧去找找你的心脏?” 郑禾当然能看见那个不断跳跃的倒计时,她把剥出来血红的柚子肉递到了郑当午面前,“磨刀不误砍柴工。来,吃吧。” 素白细长的手指捻起了一块鲜红晶莹的柚子肉,放到嘴里嚼了嚼,郑当午满意地翘了翘脚尖。 她眼睛一转,捻起一块泛着鲜红的柚子肉,猝不及防地塞进了郑禾的嘴里。 饱满鲜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裂,郑禾有些意外,“没想到皮都皱了,里面的果肉还有这么多汁水。” “这柚子真不错。” 郑当午看着她嘴角流下来,又很快被舌尖卷进去的鲜红浆液,笑嘻嘻地说,“你喜欢?” “这可是好东西,大补,喜欢你就多吃点!” (柚子:说实话,我其实也没那么补。) “柚子就是柚子,维生素而已,有什么补的?” 郑禾也笑了起来,“你现在又喜欢吃柚子了?” 郑当午只是嘻嘻笑,看着她难得地没有说话。 吃了些柚子下去,胃里火烧般的饥饿总算缓了过来。 整个房间都充斥着酸甜柚香,嗅觉被挑动,闭上眼睛也能咂出略带涩感的清甜。 郑当午看她吃得享受,猝不及防给她丢了一块剥好的柚子,郑禾没接到,柚子肉砸在了‘郑禾’的日记上,迸出血红汁浆。 赶紧把日记本上莫名其妙软趴趴的柚子肉捡起来,不知为什么,这一块柚子肉格外软嫩,软趴趴地瘫在一堆鲜红的汁水上。 不过放到嘴里还不错,虽软,但弹,还甜。 吃上去的时候有种吃肉的错感。 下一刻,血红的柚子汁在‘郑禾’的日记本上以肉眼可见的形态扭曲变化,勾勒出一段扭曲而诡异的文字: 【请填写杀死你的三个凶手:】 ‘请注意,填写之后无法更改。’ 文字后面是一片空白。 郑禾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拿起日记本,走到床边,问郑当午,“你看得见么?这上面的字?” 郑当午眼睛眯了眯,“废话,我又不是瞎子,先是让你找到这个身体的心脏,再是让你找到凶手······” “嘁,祂们果然偏心你。” 咚咚咚—— 克制的敲门声。 郑禾一顿,再次拉起被子,把郑当午藏了进去,“有人来了,别说话,乖一点,嗯?” 她自身难保,决不能让那些人发现郑当午在她房间里。 不等郑当午回应,她就合上被子,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甫一开门,郑禾惊呆了。 一条金色的大鲤鱼尾巴点地,从驾驶舱的窗户中跳了进来,这只金色大鲤看上去足有两米长,鱼头占据了身体的一大半,鱼身肥胖,有人腰粗,眼睛更有巴掌大小,浑身流光溢彩,神异非常。 金色大鲤头带尖刺,高高跃出海面,直接刺进驾驶舱,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直刺向了郑禾。 郑禾刚想躲进房间,可想到郑当午还在房间,她脸色一沉,反手锁上门,俯下身打了个滚,避开当面刺来的尖刺。 无数只金色大鲤争先恐后从门窗跳进驾驶舱,头上尖刺同时向郑禾刺去,驾驶舱里一时之间挤满了鱼。 奇怪,这些鱼倒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郑禾心中微微战栗,她的血液有一瞬间的躁动,这具身体里迸出远超常人的气力,她握紧拳头,蹬在一条鱼的身上纵跃而起,落在了木桌上。 在另一只鱼的尖刺刺来之时,她拔出了昨夜砍进木桌的斧头。 挥斧回身,用斧头抵住了咫尺之遥的尖刺。 带起的风晃了晃桌上火烛。 这些金色大鲤身姿灵活,在地上轻轻一扭就变换了方向,不仅头上有尖刺,鱼鳍也和刀剑一样锋利。 所有金色大鲤的尖刺都再次对准了郑禾的方向。 郑禾竟然在这些鲤鱼的眼睛里看见了凶戾的红光。 见鬼,她什么时候招惹到鱼了? 所有金色大鲤跳动着鱼身,向郑禾扑了过来。 郑禾手持利斧,膝盖微屈,想也不想便高高跳起,用斧头砍向了离她最近的鲤鱼的眼睛。 这时候她已经完全忘记了鲤鱼有没有视力,下意识就用人类的思维来杀鱼。 打蛇打七寸,杀鱼该杀哪里? 她不知道,但杀人,得砍头。 斧头软软陷进鱼眼,透明汁水高高溅起。 胯下大鲤发出让人耳蜗剧痛的嘶鸣,疯狂扭动身躯。 郑禾蹙眉,鱼,会叫么? 她脚尖在鱼头一拧,右腿回旋后翻,这具身体大腿肌肉紧实,弹跳能力绝佳,再加上驾驶舱本就不算高大,她直接跳到了半空,单手抓住驾驶舱的房梁,摇摇晃晃挂在半空,垂眸俯视这些金色大鲤。 眼睛应该就是这些金色大鲤的弱点,那只被砍中眼睛的金色大鲤倒在地上,鱼身抽搐,身下蔓延开一大片血色濡湿,显然是不行了。 边上那些金色大鲤竟然也在看着这只受伤的大鲤,发出类似于哀伤的鸣叫。 呵,这些鱼看上去还挺有人性的。 真让人恶心。 身在半空的郑禾身体一扭,手持利斧,避开尖刺,再次骑在了其中一头金色大鲤的身上,斧头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又一只金色大鲤眼睛受伤,倒在地上哀嚎惨叫,它头上的尖刺在空中乱戳,竟然戳到了它同伴的身体里。 淡粉的血浆溅在郑禾脸上,她怒目圆睁,举起斧头,朝鱼眼睛再次砍了下去。 她骑在金色大鲤上挥斧砍下去的身影,和墙上挂着的罗汉降龙像影影绰绰重合在了一起。 罗汉降龙,郑禾戮鱼。 鱼血如瀑,高高溅起鲜红碎玉,窸窸窣窣打在天花板上,这只鱼终于只剩下微微的抽搐。 第九章 她红烧 郑禾不敢松懈,踩在鱼头上,再次想回到房梁上的时候,其他的金色大鲤包围了她,尽管她已经尽力避开,可后背还是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若不是她闪避及时,那尖刺就要刺进她的肺腑了。 郑禾翻滚着退到角落,她的衣衫早已破碎,脸上是黏腻的汁液,后背和胳膊都被尖刺刺中,带走一大块皮肉。 杀了两条鱼,可还有五条鱼。 驾驶舱里全是令人作呕的鱼腥味。 似乎是被她给吓住了,剩下五条鱼沉默地和她对峙。 一滴鲜血从额角流下,郑禾抖落身上尘埃,抹去了那滴鲜血。 这些鱼和人一样会跳,会叫,竟然还能和人一样有眼神交流。 鱼要杀人。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那五条鱼挤到一起,其中最胖的一条鱼,鱼鳍动了动,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一团东西,抛到了郑禾这边。 郑禾蹙眉避开,那东西轻飘飘落在郑禾眼前,她伸手抓住,定睛一看。 有些无语。 那是一片干净发黄的海带。 这些鱼什么意思? 看它们这样子,难道是准备用这海带来贿赂自己,表示停战? 话说生海带能吃么? 郑禾肚子叫了一声,她盯着那些鱼,面无表情把生海带放进嘴里咀嚼。 看吧,你们给的海带,我吃了。 咱们是不是可以停下来了? 杀鱼,是个体力活。 可也不知戳到了这些金色大鲤的哪根神经,看她面不改色把海带咽下去,这些鱼就和跳进油锅里似地更加癫狂,摇着鱼鳍尖刺再次刺向了郑禾。 什么意思?这海带是它们传家宝不能吃? 不早说,吃都吃了。 郑禾面无表情地把海带吞了下去。 干涩难吃,口感就和吃纸没什么差,简直糟糕透顶。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们这是发什么癫? 这些鲤鱼的进攻方式实在是太单一了。 可以理解,毕竟是鱼。 郑禾耸耸肩膀上有些酸痛的肌肉,大步上前,矮下身体避开尖刺,手掌直接戳进金色大鲤的鱼鳃。 一只手手腕一翻,卡住鱼鳃,把那只最小的金色大鲤拎了起来,完全不顾其他大鱼的攻击,另一只手拿着斧头对着鱼肚子连砍三斧。 臭烘烘的热气从金色大鲤的身体里飘了出来,雪白的鱼肠如巨大的蛆虫一样外涌,金色大鲤在郑禾手中疯狂扭动挣扎,头顶尖刺险些插进郑禾的头皮。 短短的鱼鳍无助地晃动着,像是试图把那些肠子拢回自己的身体。 血红如潮,淹没了郑禾的鞋。 大鱼身体微微抽搐,似乎是死了。 郑禾举着它轻了很多的尸体,睨着剩下的鱼,忽然笑了起来。 七条两米长的大鲤鱼,放到穿越之前,不知有多少钓鱼佬会破防,追着她问这些鱼是哪里来的,用什么打的窝。 滴答—— 一大滩黏稠的血液从郑禾的手掌掉落在地。 刚刚她杀鱼的时候,一只金色大鲤从旁刺来,她不得已松开斧头,用自己的手掌挡住了这一击,鱼刺直接扎穿了她的手掌。 五指连心,可大概是肾上腺素发挥了作用,现在郑禾并没什么疼痛的感觉。 她冷笑一声,一脚踹在那条鱼的身上,那鱼闷哼一声,直接被郑禾踢飞,连带着鱼刺也从手掌中拔了出去,带走一大片血肉。 郑禾甩了甩血淋淋的手掌,松开手中腹肠已空的鲤鱼,“没完了是吧?” 那鱼的尸体软软倒在地上,所有大鲤眼神中带上了明显的惧怕。 她好像也变得很奇怪,竟然能从鱼的眼睛中感受到它们的情绪。 怎么可能? 不过是鱼而已。 手中的斧头已经被鱼尾巴扫到了一边,郑禾现在手无寸铁,又被逼到了墙角,她环顾众鱼,遒劲的肌肉在破碎的衣衫中时隐时现,她浑身是伤,可眼神却充斥着异样的光彩。 “你们是妖怪?还是什么外星人?你们能听懂我的话,对么?” 她蹲下来,靠着船壁,做出一副放松的样子,“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们了?” “难道是因为我喜欢吃酸菜鱼?” “我发誓,我以后都不吃酸菜鱼了,行么?” 那些鱼没有回答,甩动鱼鳍,跳动身躯,顶着头顶尖刺向她压了过来。 不过郑禾也不期待能和鱼交流。 她吐出一口血沫,左手撑地,右脚在桌下一扫,踢出了一个木桶,郑禾一拳打碎开关,举起木桶,完全不顾防御,把里面的酒水泼洒到众鱼身上。 一根尖刺刺向郑禾的肩膀,一根尖刺刺向她的大腿,还有两根尖刺准确地刺向她的心脏。 这些金色大鲤似乎还知道人体构造,知道哪里是人的弱点。 四根尖刺深深扎进了郑禾的身体,剧痛如蛇一般张开獠牙,叼住了郑禾的脑仁。 她在剧痛中扬起嘴角,露出含血的牙齿。 这些鱼挺有脑子的,都往人体的弱点刺去。 如果她还有心脏,这时候她真的就死了。 可惜,她没有心脏。 她没有弱点! 郑禾眼中狠戾之色一闪而过,捞起酒桶抛向饭桌的方向。 在饭桌上,烛火已经烧了一夜,不管她们如何打斗,不论风和血如何摧折,这烛火始终不灭。 酒桶在空中翻转,剩余的酒液从破口中溢出,洒向整个房间。 一滴酒水滴在了烛火灯台上,烛火微微一晃,轰然点燃了这滴酒水。 更多酒水被点燃,整个房间被泼洒过酒水的地方很快就燃起了大火。 包括地上那些油脂充盈的肺肠,包括那些金色大鲤。 包括郑禾自己。 舱房大火中,郑禾的身躯如蛇一般扭动,她抬起满是鲜血的眼睛,扬起一个嗜血的笑,“我发誓,我再也不吃酸菜鱼了,我要吃······” “红烧的!” “一起被红烧吧!” 那些鱼身上全是酒水,距离郑禾越近,身上的火越大。 郑禾自己身上也在着火,可她竟然生生忍住了,趁着那些金色大鲤受痛狂呼之际,郑禾一把扼住扎在身体里的尖刺,一脚把它们踢飞,把尖刺拔了出来。 还好没有倒刺,不然这只手就废了。 郑禾周身已经燃起大火,头发在火焰中燃烧,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郑禾跳上驾驶台,脱下衣服,在驾驶台上滚了几滚,可身上火焰依旧在灼烧她的皮肤血肉,一条惨叫的大鱼浑身冒火,撞到了她的面前。 火没放过她,鱼也没有。 眼看这条大鱼想要逃跑,她咬牙,一脚踢出,不偏不倚地踢在鱼头上。 咔———— 那鱼轰然倒地,郑禾也觉得自己的脚疼得不行。 视野里一片大火,朦胧中好像有一条浑身冒火的鱼打开舱门,从驾驶舱里跳了出去。 等等,鱼······会开门么? 第十章 她裸奔 顾不上想这些,郑禾从驾驶舱的前窗里翻了出去。 角木蛟骑上一个巨大的海浪,走下浪头的时候,浪潮从栅栏上冲了进来,大量海水瞬间就带走了郑禾身上的火焰。 一烫一冷,郑禾身体一软,连一个浪潮都无法抵抗,被这个浪打落在地,血出如浆,带得海水都泛起了微红。 她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致,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真想就这么昏过去。 不行,郑当午还在里面。 那些鱼不知道有没有死干净。 驾驶舱的大火会不会蔓延到房间里? 郑当午会不会有危险? 她伸出手想撑着地板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烧得焦黑的手掌少了一大块皮肉,几乎可以看见手掌内部的肌肉组织和血脉筋肉。 都烤糊了。 迟来的疼痛终于俘获了她的意志,又一个浪头打上船来,她眼前一黑,刚刚撑起的身体重重砸在地板上淡红的海水中。 她的身体中推出了大量血液,血液在干枯的泉眼中慢慢凝聚成一汪小小的湖泊。 “你马上就要死了。” 七面傩如山一般矗立四周,郑当午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血浸润泉眼,脸上没有任何怜悯同情的神色,笑嘻嘻地看着郑禾。 她伸手戳了戳郑禾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掌,“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她张开口,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郑禾身体震了震,鲜血糊住了她的眼睛,她勉强撑起身体,爬起来,摸索着找到了郑当午。 她张开双臂抱住了郑当午。 “不要怕,当当。” 她抱地太用力,蹭掉了身上被烧得焦脆的皮。 郑禾把郑当午塞进自己怀里,她神智模糊,只记得周身燃起大火,她要去找郑当午。 她手臂上的皮肤焦黑,有些地方已经被烧成了焦炭,可她的拥抱依然还执行着保护她的意志,无微不至地包裹着郑当午的每一寸皮肤。 在幻觉的大火中,她给了她一个毫无破绽的拥抱。 用她的肉身去保护她。 她们端坐火中,像不畏火的神明。 “姐姐在呢,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郑禾的头埋在郑当午的颈窝,她的下巴蹭了蹭郑当午的头发,“乖。” 郑当午浑身僵住。 郑禾没穿上衣,她的身体被烧得滚烫,她从郑禾身上感受到了剧烈的心跳,砰砰撞击她的胸膛。 可郑禾的胸腔分明是空荡荡的。 她咬了咬牙,挣开了这个拥抱,飘到了半空,“郑禾,你敢抱我!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看见你这样子!” 郑禾的身体一下子就软倒在地,她早就昏过去了,根本没听见郑当午的跳脚怒骂。 她的鲜血脱离身体之后,张开手脚,顺着一道蜿蜒的痕迹爬向了泉眼深处。 头顶淡蓝的海水泛起阵阵波纹,一道细细的水流破开天幕,从天而降,准确地落在了郑禾身上。 郑禾已经昏了过去,因此她看不见她周身的皮肤就和鳞片一样开合,所有肉色鳞片打开,从缝隙中伸出红色的舌头,贪婪地啜饮着这自天而降的甘霖。 焦黑的皮肉自然脱落,被泉眼吃了进去,新生出来的皮肤和婴孩一般娇嫩,断裂的骨头迅速复原,就连手掌上缺失的骨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被火烧掉的毛发和春雨后的小草一般,恢复到了之前的长度。 郑禾的身体把所有从天而降的水流都吞了进去,最后一滴水落在了郑禾的眼皮上。 她睁开眼睛,蔚蓝天幕一如往昔,在地上投下淡蓝色的波纹。 面前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字幕: 【恭喜您!您的鲜血揭开了金鳞宝地的封印,觉醒了金鳞宝地的治愈功能。从现在开始,您肉体上的伤势都可以进入金鳞宝地修养。请注意,此项特权仅在脱离值小于等于80%时生效!】 【当前脱离值:79%】 原来这个地方叫做金鳞宝地。 所有字幕水波一般在空气中消失,又一行小字冒了出来,这一行小字却让郑禾瞳孔骤缩,只觉得大事不妙。 【苦肉:您是金鳞宝地的主人,您的眼泪、毛发、血液、骨骼、肌肉、内脏、内丹、元婴······都十分珍贵,可以在金鳞宝地换取相应特权。】 这是什么邪门歪道? 遇到危险的时候她岂不是可以割肉换特权? 谁家金手指这么变态? 【请您注意生命安全,爱惜自己的身体,苦肉兑换特权仅在脱离值低于50%时生效。本次治愈是新手礼包,未升级状态下,金鳞宝地无法为您治愈过于严重的伤势。】 注意生命安全这几个字甚至被标红了。 好吧,她现在还没办法兑换特权。 郑禾低头看了看,她的胸腔依然空荡荡地,没有心脏。 这算是她的系统? 还是算随身空间? 遇到敌人的时候能躲到这个叫做金鳞宝地的地方来么? “喂,你做梦呢?” 郑当午冷嗤一声,“你进金鳞宝地的时候,外面的时间也是在流动的。” “也就是说你现在还光秃秃躺在甲板上呢!” “也不嫌丢人。” 郑禾眼睛一亮,“当当!” 她一下子就从地上跳了起来,仔细端详半空中的郑当午,笑眯眯地说,“你没事就好,我刚刚担心死你了!” 郑当午蹙眉,又往后退了几丈,她在空中盘着腿,托着自己的下巴,打了个响指。 “你再叫我当当,我就把你丢海里去!” 响指响过,郑禾睁开了眼睛,角木蛟依旧在碧波中航行,她的大半个身体却已经挂在了船头外面,猝不及防之下险些掉进海里。 郑禾赶紧抓住木栏,脚尖在船壁上用力一点,翻回了甲板。 原本伤痕累累的掌心现在一片洁白,所有血迹都被海水卷走。 更不用说她现在气血充盈,浑身充满了力气,感觉自己和那群鱼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金鳞宝地里的一切竟然不是幻象,真的在现实中起了作用。 海风吹得身体凉凉地,郑禾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皮肤都更新换代了,但被火烧光的衣服却没有回来。 她现在站在船头,和个有特殊癖好的变态似的。 攀着驾驶舱的边缘,郑禾跳回了驾驶舱,此时里面的火已经灭了,一地冒烟焦尸。 这也算烤鱼了吧? 郑禾鼻尖微动,“奇怪,烤鱼怎么没香味?” 之前被鱼尾巴扫到一边的斧头倒是逃过一劫,郑禾踮起脚尖绕过那些漆黑的尸体,捡起斧头,锁紧驾驶舱舱门,推开了原主房间的门。 房间里,郑当午从被窝里探出了头,嫌弃地甩出一件衣袍,“裸奔的死变态,快穿上!” 第十一章 她威武! 郑禾松了口气,接过衣服,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咱俩谁跟谁,小时候我还带着你一起泡澡呢,你都忘了?” 房门关上,发出‘吱嘎——’的声响。 吱嘎—— 声音传到老温的耳朵里,他瘫坐在驾驶舱的门外,浑身油汗,两只手死死把着门锁,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抵抗,不让里面的东西爬出来。 温哥,你干什么!放我出去! 温哥! 好痛啊! 温哥! 杀了她!杀了她! 她不是人!温哥!她不是人! 温哥!开门!开门啊! 温哥你在做什么!开门! 老温! 温老狗! 开门! 你开门啊! 温老狗! 刚刚还在一起晒太阳的同伴们的惨叫和哀嚎犹在耳畔环响,驾驶舱中烈火熊熊,连舱门都烧得滚烫,里面的情形可想而知,可他依然紧紧攥着门把手,和里面拼命想要逃出来的人对抗。 至于想要逃出来的是他的同伴,还是邪祟?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是个邪祟,决不能让她出来! 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 老天在上,道祖助我,降下三昧真火,烧杀邪祟! 不知握了多久,久到驾驶舱里的呼救越来越微弱,久到舱门的另一边只有焦黑扭曲的尸体。 当他听见关门声的时候,他浑身都颤了颤,想松开手,却发现根本松不开手。 他的皮肤血肉都因为高温,死死地黏在了门把手上。 老温咬碎了一颗牙,才把自己的手从门把手上生生撕了下来。 满手血红,满眼血红。 他撕下衣角,紧紧包裹住没了一层皮肉的手掌,竭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 那个怪物死了么? 那个怪物死了吧! 他没错,他没错! 要怪,就怪那邪祟! “温······” “温哥······” 一个弱弱的声音从老温身后传来,老温一抖,抄起手边涂满朱砂的刀就向那人劈去。 那人赶紧求饶,“温哥,是我!是我啊!猴子!” 老温认出了他,可并没放过他,他拿刀抵住猴子的脖子,一口甜腥喷在了他身上,“格老子的!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他眼睛充血,咬牙切齿地看着抱着刀瑟缩成一团的猴子,“说好了一起去,你他娘的软怂!连门都不敢进!” “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 “就是因为你这样的胆小鬼,就是因为你!” 老温嗓子沙哑,几乎要从喉咙里呕出血来,“他们都死了!死了!” 他的刀锋割破了猴子的皮肤,猴子哆哆嗦嗦根本不敢反抗,他都快哭了,“温哥,我进去了!我真进去了!” 想起刚才看见的场面,猴子牙齿直打颤,“可我去了有什么用!” “我一进去就看见她······她把大山的肚子划破了,温哥,大山他叫得好惨······他的肠子都掉出来了······” 不知是腿软还是害怕,猴子噗通一下就跪了下来,他涕泗横流,哭得难看极了,“我怕啊······温哥,那根本不是人,那是邪祟!” “我怕啊······” 他眸中闪烁着惊恐,“那邪祟杀人比杀鱼还快,一刀一个,我进去又有什么用!温哥,我······我家就我一个独苗苗了······我不想死······” 老温闭了闭眼,松开了手里的朴刀,颓然瘫坐在地,眼神黯淡又无力。 是啊,猴子这么个废物,进去又有什么用呢? 那邪祟一柄铁斧,二话不说,迎面便砍,眼神和鬼一样冷,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 他自己在里面尚不能敌,更何况猴子这样的窝囊废? 谁想死呢? “温哥,咱们逃吧!” 猴子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一屁股坐在了老温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驾驶舱锁死的舱门。 “咱不还有两个小船么?把角木蛟留给这邪祟,咱带上几个兄弟,收拾细软,趁早逃吧,温哥!” 老温软倒在地上喘着粗气,他冷笑,“逃?” 他指着驾驶舱,眼眸森然,全是带血的戾气,“死了!都死了!老子折损这么多人手,老子毒倒了老不死,老子杀了郑禾!眼看这角木蛟就是老子的了,只要拿到那金丹,靠岸就有仙人助我!你让老子逃?” 猴子苦着脸,“温哥!昨晚咱都把那老不死扔到灶上去烧了,不还是没烧出什么金丹来么!” “老不死就是老不死,他有金丹!哪怕他中毒了,也不是咱们这样的凡人可以动的!” “老不死的还没死,这邪祟又上了船,温哥!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咱斗不过他们,走吧!” 他凑近老温耳畔,“再说了,我看那仙人也未必靠得住!” “你想想,那仙人若真是个厉害的,怎么不自己来找老不死,还得让咱们这样的凡人来下毒暗算!” “温哥!” 老温‘嗬嗬’一笑,“走?” “要走你走!” 他扶着栏杆站了起来,迎着海风,一掌拍在角木蛟的栏杆上,忍受着钻心痛意,冷笑,“老子生是角木蛟的人,死了也是角木蛟的鬼!” “左右都是一死!就让那老不死,那邪祟来杀我!”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和他们斗到底!” 老温脸上全是血,兄弟的血,他自己的血,热血犹温,烫得上头。 他拿起自己的朱砂朴刀,又夺过猴子手里的刀,双手双刀,大步上前,砍断门上铁锁,一脚踹开了驾驶舱的舱门。 然后和换上干净衣服,关上房门走出来的郑禾面面相觑。 郑禾看着老温这副气势如虹的模样,微微挑眉,“现在才来?” 她指了指驾驶舱中的一地焦尸,“来晚了,这边我已经料理了,味道怪怪的,你找人把这里清理一下。” 她随手就给老温指派任务,“把刀放下,都死光了,你拿着刀是准备杀谁去?” 她还以为老温是来处理这些金色大鲤的尸体的。 说来也奇怪,这个世界海里也有鲤鱼? 还长得这么大? “你们以前有见过这些么?” 郑禾有些好奇。 见什么? 穿肠破肚,再把人活活烧死吗! 老温眼睛猩红,正准备和这杀人还要诛心的邪祟拼了的时候,猴子上前,紧紧拉住老温的手,挤出一丝唯唯诺诺的笑,“没······没见过······” “大家姐威武······” 第十二章 她嫌弃 老温这才注意到遍地焦尸,那些只剩下黑洞的眼眶无神地看着自己,质问自己。 他的视线落在郑禾光洁白皙的脖颈上,老温记得自己明明削掉了她的一块肉。 他还在流血,这邪祟却和没事人一样精神奕奕。 是啊,这根本不是人,这是邪祟。 人,怎么斗得过邪祟? 心头蓬勃燃烧的火焰突然被浇熄。 老温掌心的血渗出了布料,顺着刀柄慢慢往下滴。 他死死盯着郑禾,“你难道经常干这种事么?” 他用刀尖指了指满地焦黑扭曲的尸体,有些尸体上甚至还能看见他们死前扭曲的表情。 干什么? 杀鱼么? 郑禾小心翼翼避开这些焦黑的尸体,她耸耸肩膀,露出了嫌弃的表情,“那倒是很少,这也太焦了,不过火候要是小一点儿,应该蛮香的。” 老温倏然抬眼,猴子也一脸震惊地看着郑禾。 二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说什么? 火候? 火候! 狗日的邪祟,杀人放火就算了,还他娘的说什么火候! 还香? 香什么?什么香? 烤人么! 邪祟······果真是邪祟!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84%】 郑禾懵了,为什么又涨了? 再这么涨下去,她脱离值很快就满了! 看来不能和他们再聊什么火候的问题了,郑禾果断换了个话题,“好了好了,找人收拾了就行。” 她眼睛转了转,模仿着原主的神态,“猴子,你来负责!” 猴子浑身一颤,抱着老温的胳膊,缩在老温的影子里,点了点头。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83%】 让人干活,可以降低脱离值? 郑禾挑眉,“算了,我自己来吧,你歇着去。” 猴子揪紧了老温的衣服,完全没有异议,乖乖点头。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84%】 有意思。 郑禾不好意思地又反悔了一次,“哎呀,厨房里还有吃的么?我饿了,老温,你去找人给我送点儿吃的!猴子,还是你来负责把这里弄干净吧!” 猴子脸色惨白,再次点头,一声不敢吭。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83%】 是不是让猴子再去干点什么,还能降低脱离值呢? 郑当午的脱离值依然是1%,她不可能把郑当午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看来她还得找找其他办法把脱离值刷低。 郑禾关上门后,猴子松了口气。 “温哥,好汉不吃眼前亏,看样子这邪祟没有为难我们的意思······” 老温冷笑,“她确实不想为难我们,她只想吃了我们。” 猴子松开了老温的胳膊,他眼睛转了转,“温哥,我们不如行驱虎吞狼之策?” 老温看不下去驾驶舱中这满地的残尸,他走到外面,深吸一口气,“怎么说。” 猴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那老不死的怎么说也修过仙,还能修出金丹,怎么也该是个高手,这角木蛟是他的地盘,这邪祟把船烧成这个样子,还杀了这么多人,老不死总不能坐视不理,你说呢?” “驱虎吞狼?” 老温冷笑,“只怕是虎狼一窝,要把咱们都吃干净才罢休!” “你脑子里装的是粪么!” “你也拔过老不死的指甲,砍过他的腿,他不把你碎尸万段就不错了!你指望他?不如指望仙门寮!” 猴子嗫嚅着,“这不是你说不能把仙门寮叫过来么······我也就是想着,老不死当然想杀我们,可也未必不想杀这邪祟,不都说那些修仙的人对这种邪祟都是先杀之而后快么?” 这倒是真的。 比起他们这些凡人,那些仙人更厌恶邪祟。 尤以仙门寮的那些执事最为狠辣。 如遇妖邪,往往是不问善恶缘由,一击毙之。 “再说吧。” 老温沉吟一会儿,还是下不了主意,“那老不死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 “饿了吧?” 郑当午趴在床上,翘着脚,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原主的笔记。 郑禾笑着说,“他们待会儿给咱们送吃的过来,你再等等。” 驾驶舱里燃起大火,可也不知道这船上有什么黑科技,那大火竟然只在驾驶舱燃烧,一点也没波及到其他地方。 郑当午扁了扁嘴巴,在床上翻了个身,好奇地看着郑禾,指了指门外,“你不觉得你刚刚出去的时候,他们看你的表情很奇怪么?” 她笑得别有深意。 郑禾却觉得没什么,她自己脸上的表情也不见得很好看。 “他们大概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吧。” 她给郑当午比划了一下,“你是没看见,那金色大鲤鱼要有两米长!” “头上还长着尖刺,看着就吓人!” “那鲤鱼还会和人一样哭哩!” 郑禾张开双臂,努力给郑当午复现当时的情形,“这禁海,还真是邪门儿,人不吃鱼,鱼看上去反倒想吃人。” “感觉没喝个二十年核废水长不出这种模样。” 郑当午看她一脸认真,实在忍不住哈哈哈大笑了起来,在床上打滚。 “哈哈哈哈哈哈!” “你真该找面镜子,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真是蠢得要命!” “太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哈!” “两米长的鱼,还是金色的!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夸张,郑禾有些担心她的笑声传到外面,她赶紧捂住郑当午的嘴,“嘘!外面还有人呢,小声一些,别惹麻烦,好么?” 郑当午闷声低笑,小巧的鼻子在她掌心里拱了拱。 郑禾看她高兴的样子,没有缘由地,自己也笑了起来,“鱼有什么好笑的?又不是哥斯拉。” “有必要这么开心么?” 咚咚咚—— 有人敲门。 郑禾刮了刮郑当午的鼻子,起身,打开舱门。 郑当午眨巴着大眼睛,露出了两个深深的梨涡。 “好笑的当然不是鱼,而是你啊······” “我愚蠢的姐姐。” 她把自己实在按捺不住的笑声闷进了被子里。 第十三章 因为她善 来敲门的不是之前的广夏,也是个新来的船员,之前在别的船上跑生活,郑禾记得大家都叫他四指。 他的一个手指头据说是在赌坊被人追债剁去的。 四指和郑禾也算熟稔,平常见面还会开开玩笑什么的,可他现在低着头,根本不敢看郑禾的眼睛,咽了一大口唾沫之后,他举高了手中的打开了的食盒,像是给自己壮胆似地,大声喊道,“大家姐,吃饭!” 死鱼腥臭扑面而来,郑禾难以克制地捂住了鼻子,她蹙眉,“你们就给我准备了这个?” 食盒里是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鱼头,四指举起食盒的时候,鱼头眼睛里闪着一丝诡异的光,直勾勾地盯着郑禾。 尽管刚刚杀了一堆鱼,驾驶舱里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鱼腥味,可郑禾对鱼头并没什么意见,没什么比冬夜里一锅热气腾腾的鱼头豆腐煲更治愈的了。 但这带着巨大锯齿,连鳞片都没刮干净的鱼头显然不会出现在郑禾的食谱里。 听她不满意的质疑,四指身体抖了抖,腰背愈发低垂了下去,却是不敢说话。 郑禾微微后退半步,“船上没有其他吃的了么?” “就只有这个了?” 四指瑟瑟发抖,这邪祟!她不就想吃头么? 鱼头难道不行? 就非得是人头么! 想吃人头自己找去啊,问他干什么? 他已经不是童子身了!既不酥嫩,也不好吃!又脏又臭,很难吃的! 四指紧紧闭上眼睛,在出发之前,他往自己短衫内侧贴了几十张黄符,这些符箓在仙门寮都是天价。 仙人所书,一定有用! 我身贴黄符,腰系桃木,这邪祟害不了我! 在内心默默打气,四指咬住下唇,不让邪祟发现自己扭曲颤抖的脸。 “四指,你怎么一直在抖?” “生病了么?” 郑禾奇怪地摸了摸四指的手臂,她刚碰到四指,四指就像忍了许久,突然忍不下去了似地,破防地退后几步,踉跄着摔倒在地上,眼睛紧闭,喃喃自语,“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邪祟害不了我!” “哈哈!邪祟害不了我!” 他闭着眼睛在地上乱爬,爬着爬着就爬出去了。 留下郑禾和滚落在地的鱼头面面相觑。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84%】 脱离值又升了? 郑禾这时候突然想到日记里说的话: ‘船上有人生病了。’ 她抖了抖。 确实。 还病得不轻。 她回身和郑当午嘱咐一番,锁紧房门,皱着眉头把那个诡异的鱼头捡起来,放回食盒里,提着食盒往外走。 自从昨夜上船,这还是她第一次走出去。 视线右下角有一个淡蓝色的倒计时: 【60:01:22】。 距离找到郑禾的心脏还有60个小时。 还有那三个凶手。 临走之前,郑禾带上了那把陪她征伐杀鱼的斧头。 这斧头上有个印记,显然不是原主的。 她提着斧头和食盒,走到了阳光之下。 甲板上已经有船员在干活,想到自己还是个副船长,她抿了抿唇,残余的记忆让她提起眼角,摆出一副船长的架势,走了过去。 “你好?” 不知为什么,每个看见她的船员都和看见鬼一样脸色苍白。 可自己分明已经换了件衣服,把胸口那个大洞给遮住了。 原主这张脸长得也算慈眉善目,有什么可吓人的? “昨天谁把斧头丢到下面去了?” 郑禾举起斧头,努力扬起一个友善的微笑。 船员们个个膀大腰圆,可在她面前却都和鹌鹑一样,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这角木蛟上就没个正常人么? 郑禾叹了口气,“没人愿意承认么?” “我······” 一个船员战战兢兢站了出来。 其他人看着他的眼神宛如看着一个英雄。 “承认就好,这次我捡回来了,下次不可以再犯,知道么?” 船员缩着脖子点点头。 郑禾欣慰,“铁器入海会招来灾祸,这是一定要记住的铁律。” “既然触犯禁忌,便不能不罚。这次就罚你举着这个,在甲板上罚站一个······不,半个时辰吧!” “以儆效尤嘛。” 郑禾把手里的斧头递到船员面前。 船员看着这个斧头,咽下一口唾沫,面色愈发苍白,他飞快地抬头扫了郑禾一眼,接着视死如归般闭上眼睛,和接过一个炸弹似地接过了这个斧头。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惧怕自己,但他的态度很郑重,看来是知道自己错了。 郑禾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觅食去了。 【脱离值-2】 【当前脱离值:82%】 接过斧头的船员在她离开之后脚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可他始终紧紧抓着手里的东西,生怕它落在地上。 甲板上所有船员看着这个斧头瑟瑟发抖。 吃海上这碗饭,他们也算见多识广,可今天发生的事还是让他们个个嘴唇发紫,脸色发绿。 在他们眼中,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斧头,而是一条苍白修长,切口整齐的人类手臂。 第十四章 她的汤 刚刚那个邪祟就是提着这条手臂从房间里走出来,微笑着对他们问好。 举着手臂的船员哭丧着脸,“我······我真要举这玩意儿半个时辰嘛?” “我宁愿和那家伙再去拼个你死我活!” 旁边的人都劝他再忍忍。 那毕竟是个邪祟。 枉死海中,祸斗附体,已经足够吓人了。 尤其是她刚刚才杀了这么多人,凶恶至极,还是少惹为妙。 某个凶恶至极的邪祟完全不知道他们对自己的评价,她站在厨房门口往里望了望。 “有人么?” 炉灶里倒是还有火星,饭桌上也还有些残羹冷炙,可厨房里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 “怎么没人?” “哟,还有这好东西?” 郑禾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从厨房角落里找到了一篓水灵灵的蘑菇。 在海上漂了这么久还有蘑菇? 这个世界是有什么保鲜的黑科技? 郑禾熟练地拿起刀,在厨房里处理起那个巨大的鱼头,刮鳞,去齿,取腮,剖开两半,改花刀。 这鱼头这么大,不拿去煲汤实在是浪费了,郑禾准备煲一锅鱼头蘑菇汤。 除了这些,她还在厨房里找到了糖和硬玉米粒,厨房油盐不少,她准备给郑当午再做一锅没有黄油的焦糖爆米花。 她最喜欢吃这些甜食和油炸食品,可惜这个世界应该没有可乐,不然郑当午一定更高兴。 加大火力,盖上锅盖,玉米粒在锅里噼里啪啦爆响,糖浆的甜香顺着厨房没有关闭的门散了出去,整艘船仿佛乘在做成的云朵里。 她在厨房里如火如荼地干了起来,却不知,在厨房门外,一堆船员踮着脚靠近了这个舱房。 老温一马当先,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罗盘上雕刻着简单的符咒,他们看一眼就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只觉得仙家宝物,不可多视。 罗盘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法阵,法阵中躺着一根黄金小针,这根指针静静悬浮在法阵之上,自然地指着北方。 “温哥,你说,这玩意儿,能有用么?” 猴子躲在老温身后,好奇地看着这个罗盘,他倒是不惧怕这仙家宝物,甚至想动手去摸一摸,还没碰到就被老温抽了一记手背。 “别瞎摸,摸坏了咋整,这可是仙家宝物!” “好不容易从老不死那里撬了点东西出来,都给我离远点儿!” 猴子收回被抽红的手,嘟囔着,“怕什么,他的东西,不早晚都是你的么?” 四指也凑了过来,屏住呼吸看着老温手里的青铜罗盘,生怕自己的呼吸惊扰了这神器,“这东西没动静啊。” 老温微微蹙起眉头,“还没开呢。老不死说了,这宝贝叫做定厄罗盘,边上这一圈就是这邪祟的实力,如果只是水鬼,就是在第一个刻度,厉鬼的话应该是第二个刻度······总之这邪祟有多厉害,这指针就会转多大。” “这邪祟越邪门儿,指针转得就越大,半圈就是海怪,一圈……一圈应该就是祸斗附体……” 那就是最差的情况了。 老温脸色阴沉,要不是那老不死断了腿,这活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老不死说得先看看里头的是个什么东西,才知道该怎么对付。” “都给我悠着点儿!” 所有船员都点了点头。 “温哥,你说,这凶祟······该不会真的是祸斗吧?” “没见过这样的祸斗啊,还会做饭?” 四指咽了口唾沫,讷讷说道,他眼神发直地看着厨房里忙忙碌碌的郑禾。 挺香的。 老温冷笑,“管她是什么,如此凶恶,不是她死就是咱们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按照老不死的说法,点燃一张符箓,把符灰撒在定厄罗盘上方。 符灰随风而散。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这个青铜罗盘。 黄金指针缓慢地伸了个懒腰,悠悠转动了起来,这指针一头细,一头粗,细的那一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飘向了厨房中,郑禾所在的方向。 定厄罗盘外圈刻了符文的地方也随之转了起来,缓慢地停在了第一格。 第一格只是水鬼。 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不敢松懈。 在见过那邪祟杀人的狂暴场面之后,没有人心存侥幸,不会有人觉得这邪祟会只是一个水鬼。 果然,短短的停顿之后,定厄罗盘上的黄金指针猛然抖动,外圈罗盘也疯狂转动,转了一圈还不够,整个带有咒语的罗盘在老温手中旋出了残影,几乎要从老温两只手里飞出去。 定厄罗盘迅速发烫,老温‘嘶——’了一声,松开了手。 可他立马就想起来这东西的珍贵,赶紧又收紧了手指,想再次把定厄罗盘抓在手心。 嘭—— 罗盘碎成无数片,黄金指针更是直接从老温手心直射向他的眼睛,老温微微侧脸,黄金指针在他眼角擦过,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定厄罗盘…… 在他们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炸了。 …… 一圈是祸斗附体,刚刚定厄罗盘转了多少圈? 所有人目瞪口呆。 那邪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吱嘎——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郑禾甫一推开门,就看见门外七八个人呆若木鸡地看着地上什么东西,在听见她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抖了抖,紧张地看着自己。 “对了,你们吃鱼头么?” “灶上还有一大锅呢,想吃的话自己去盛。” 郑禾手里端着的盘子上,有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鱼头蘑菇汤,还有一碗黄澄澄的爆米花,闻上去香极了。 可这邪祟不是吃人肉,喝人血,食人脑的么? 这样的凶祟,又怎么会喝热腾腾的鱼汤? 谁家邪祟会下厨房? 不不不,一定是这邪祟的妖法,这锅里的一定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鱼头汤! 鱼头是假的,香气也是假的!这里面的一定是人头汤! 这邪祟是想让他们和她一样吃人肉! 障眼法!一定是障眼法! 众人疯狂摇头,拼命婉拒郑禾的‘好意’。 “不用了,哈哈,大家姐,我们不饿,真的!” “是,大家姐,你想干什么就去吧!不用管我们!” “是是是,我们一点都不饿!” 他们的态度殷切地奇怪,每个人脸上都有强行挤出来的微笑。 郑禾耸耸肩膀,“行吧,随你们。”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83%】 话音刚落,脱离值就又有了变化。 不让他们喝自己炖的鱼汤,也会涨? 不能再涨了,万一真的涨到100%,她就要和郑当午分开了。 虽然还不知道这脱离值变化的原因,可郑禾冥冥之中能感觉到,一旦这脱离值涨到100%,一定会发生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而且怎么能把郑当午一个人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她变了个表情,沉下眼神,压低声音,做出一副不满的样子,看着众人,“你们,真的这么不给我面子么?” “难道你们害怕我在汤里下毒,害了你们?” “既然叫我一声大家姐,大家姐给你们煮了汤,你们岂敢不喝?” 众船员口中心中俱是发苦,姑奶奶你想害我们何必下毒! 第十五章 她抛尸,被发现 众船员在她无端冷肃的表情中瑟瑟发抖,关键时刻,还是老温站出来,顶住了压力。 他扯开一个笑,嘶哑着嗓音,义正辞严地站了出来,“欺人太甚!” “你别以为我们会怕你!” “不就是喝汤!怕甚!走,喝汤!” 他气势如虹,咬着牙背过了身。 郑禾端着鱼汤,上前一步,靠在了他的耳朵边,幽幽说道,“哦,是么?” “真不怕?” “那你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回来?” 幽幽的风刮过耳边,老温身体一软,还没跌在地上就被郑禾扶住了腰。 “大……大家姐…….” 老温全身肥肉都在颤抖,同样颤抖的声音被挤出了喉咙,“我……” 郑禾轻笑,声音却带着森森寒意,“不是说不害怕么?躲什么?” 她转而扬起一张阳光的笑脸,拍了拍老温的肩膀,“行了,开个玩笑。喝汤去吧,海上风凉,多添衣。” 她转身离开,老温看着地上定厄罗盘的碎片,眼角抽了抽,在众人关切的眼神中迅速脱下自己的短打上衫,翻出衣服的内侧,从衣服中抖出了一堆灰烬。 猴子舔了舔嘴唇,“这……” 老温脸色难看,“废物!仙门寮的人都是废物!” 他的衣服内侧贴了上百张黄纸朱砂,仙人所绘的符箓。 这些符箓功用各不相同,有的能引雷祛灾,有的能燃火驱邪,还有的可以让鬼魅灰飞烟灭。 刚刚那个邪祟,她手落下的地方,隔着薄薄的一层布,就有三四张符箓。 可现在那些高价买来的仙门寮符箓,全都无声自燃,变成了一堆灰烬。 更不用说之前在驾驶舱伏击这邪祟的时候,她直接把自己丢过去的符箓放到嘴里生嚼! 态度之嚣张,做派之狂妄闻所未闻! 船员们也都认出来了这些都是符灰,所有人也都面如死灰。 仙家手段已然救不了他们了。 “她……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老温重重吸了口气,他背脊发凉,刚刚被那邪祟碰过的地方冷气突突,仿佛有无数只冰冷大手在背后游走,戏谑地把玩他的五脏六腑。 “走,喝汤!” 众人视死如归地跟着老温走进厨房,每个人都盛了碗热气腾腾的鱼汤。 想着那邪祟手段高超,或许有什么邪术还能看见他们,一个年轻些的船员背对着门,眼眶里掉下数滴眼泪,每一滴都落在了鱼汤中,他抽噎一下,带着哭腔,“告诉俺娘,俺不是孬种!” 说完,他端起鱼汤就往嘴里倒。 热烫入喉,他整张脸都挤在了一起,面庞扭曲涨红,捂着喉咙,浑身抽搐倒在了桌子上。 汤果然有问题。 其他人赶紧上前,围住了这个年轻的船员,他们背对着门口的郑禾,心疼地抱住他,“兄弟,要是能活着回去,我一定告诉你娘,你不是孬种!” “我们一定好好照顾你那还没过门的未婚妻!” 年轻船员紧紧抓住身边人的胳膊,他眼睛凸出,几乎涨出眼眶,脖子连带着整个头都泛着烫熟了似的红。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上来,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所有人都热泪盈眶地看着他。 邪祟手中再添一条无辜亡魂。 兄弟,好走! 我们共同见证,你绝不是孬种! “中毒不是这样吧?” 猴子狐疑地拿起空碗,他捡出碗底的鱼刺,“他是不是被鱼刺卡住了?” 众人泪眼婆娑,众人恍然大悟。 赶紧往这已经有些面色发紫的年轻船员喉咙里倒了大半瓶醋,又让他直接咽下一大团湿饼子,才让他缓过劲来。 咳咳咳—— 大家看着桌子上这根淡红色的鱼刺,纷纷陷入了沉默。 “我咋觉得这玩意儿真是鱼刺?” “那邪祟走远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邪术!一定是邪术!” “人身上,没有这样的骨头吧?” “我以我行船多年的经验判断,这就是鱼刺。” “所以······这真是鱼汤?”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那邪祟的把戏,不可信!” “我刚喝了一口,挺香的······” “你就这么饿!邪祟炖的汤也敢喝!” “那邪祟为什么要在碗里装一碗石头?她到底是吃鱼肉还是吃石头?” “她吃什么都不奇怪!你们都不知道,刚才她还嫌弃放火烧人的时候,火候太大了呢!” “嚯!” “嘘——!”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84%】 郑禾有些懵。 为什么呀? 他们不喝鱼汤+1,让他们喝了还是+1,不管怎么样,都会+1呗? “这艘船上的人都有病,你可千万别出去,好好躲起来,知道么?” 郑禾叹了口气,“在这船上恐怕我也只有你能信了,其他人都怪怪地,我根本没办法跟他们交流。” 郑当午在一边吃东西,郑禾自己在厨房里就已经吃饱了,她让郑当午转过身,面对船壁吃饭。 “我先把床底下这三具尸体拖出去处理了。” 她这个内舱没有窗户,不然可以把尸体直接从窗口丢出去。 “海上湿气大,这温度也不算低,不处理了的话,这些尸体很快就臭了。” 郑当午偏不,她坐在椅子上,还特地把椅子正面朝着郑禾,“你觉得我会怕?” 郑禾无奈,“行行行,你最勇敢,晚上不怕做噩梦就看,要是怕的话,可不准哭鼻子!” 素白的手指抓起一颗爆米花,丢到了郑禾身上,“啰嗦!” 爆米花砸在身上,生疼,郑禾蹙眉,接住了那颗爆米花,丢进嘴里,一咬就是一嘴的血。 “嘶——这爆米花怎么······这么硬?” 郑禾龇牙咧嘴地吐出了爆米花,怀疑自己牙都松了。 郑当午嘻嘻一笑,抓了两颗爆米花丢进嘴里,清脆的咀嚼声中爆开一阵香甜,“你运气不好呗。” 大概是她这颗没爆好吧。 郑禾把那颗刺客爆米花踢到一边,挽起袖子,俯身抓住了那只血红的手掌。 大概是因为爆米花的焦糖味实在是太霸道了,在把三具尸体拖出来的过程中,郑禾并没有闻到什么让人恶心的气味。 也可能是因为尸体还没到腐烂的程度? “三具尸体,为什么只有两个头?” 郑禾翻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找到第三个头颅在哪里。 “难道被原主丢掉了?” “什么毛病,只丢一个头?” “算了,先把这些丢了吧。” 看着这三具尸体,郑禾反正是看不出他们身上有什么‘病’,可原主的日记也不该是无缘无故来的。 还有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心脏又被谁挖走了? 感觉这船上人人都不是善茬。 郑禾扛起两具尸体,把他们丢进海里,再回去扛起最后一具无头尸体,另一只手缠住头发,拎着两个头颅,踢开了驾驶舱的房门。 和驾驶舱门前的老温和猴子撞了个正着。 三人面面相觑。 第十六章 她抽奖 哦吼,好巧。 完蛋了。 被人抓了个现行的郑禾咽了口唾沫,脑子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借口。 是说自己在梦游呢,还是先发制人说驾驶舱里有个密室杀人狂魔? 或者推到什么邪祟身上? 她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做,猴子却咳嗽了一下,老温登时回神,但他口舌僵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还是猴子演技更胜一筹,他仿佛没看见郑禾手里拎着的人头,也没看见郑禾肩膀上的无头尸,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朦胧,伸出手在空气中抓了抓,作出一副茫然之状,“温哥,刚刚是什么声音?” 他面色自然地拉住了老温的胳膊,“刚刚烟太大,我的眼睛都被烟熏坏了,温哥,你不是说你的眼睛也有些看不清么?” “温哥?” 老温演技显然不如他,僵硬着身子低下头,被猴子拽着上前几步,“是……是啊!” 猴子的手搭在了老温的肩膀上,笑了起来,眼神虚虚落在空处,“海上走多了,就是这样,眼睛时好时坏。船长不是说过,这片海域有种银鱼,吃了它的眼睛,咱们的眼睛就会好么?温哥,我记得你的鱼竿在驾驶舱的柜子里,你能看见路么?” 老温沉默着不说话。 猴子扯了扯老温的胳膊,“温……温哥?” 老温重重闭上眼睛,“看不见。” 猴子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刚刚这门怎么突然就自己开了?呵呵……大概之前没关好吧。 “咱俩这样也不行,要不还是让别人帮咱找找鱼竿?” 猴子拉着老温摸索着转身,跌跌撞撞地,看上去笨拙极了。 郑禾踮起脚,上前伸出一只手在猴子面前挥了挥,微风入眼,可猴子眼睫一动不动,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真看不见啊? 也是,要是看得见,他们的反应也不会这么平静。 自己现在造型实在是有些糟糕,肩膀一具无头尸,手里拎着两个人头。 也不知道这俩人突然失明又是什么毛病。 难道是缺少维生素? 二人手拉着手正准备离开之际,郑禾从驾驶舱里找出了一根鱼竿,上前两步,把鱼竿放到了正在摸索着准备离开的猴子手边。 猴子浑身一僵,“哈!温……温哥,哈,我好像找到鱼竿了……你看这事儿闹得,一定是你之前没收拾好,对吧!” 他把鱼竿递给了老温,脸色没什么异样,老温双目紧闭,脸色却有些难看。 “是。” 猴子哈哈一笑,他攥紧了老温的衣袖,“今天……今天可真是走运,走吧,温哥,钓鱼去。” 在两个抛竿身影之后,郑禾把尸体和人头都丢进了海里。 郑禾松了口气。 这回总算干净了。 “诶,老温?猴子!” “好巧!你们在这儿钓鱼啊!啧,没有钓饵,怎么钓鱼?” 郑禾绕了个圈,走到了二人身后,没忍住提醒了一句。 猴子眼神茫然,他环顾四周,无神的视线从郑禾脸上滑了过去,像是在找出声的方向。 “这儿呢!” 郑禾拍了拍他的肩膀。 猴子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大……大家姐!是你啊!” “你来得正好!” “船长叫你过去呢!” 船长? 郑禾点点头,她往船下扫了一眼,“诶,赶紧地!有鱼咬竿了,快收线吧!” 猴子面带微笑,“不敢劳大家姐操心,大家姐还是快些去找船长吧!” 郑禾点点头,负手而去。 猴子深吸一口气,力气一松,抓住了木船栏杆才勉强稳住身形,“吓死我了!” “幸好温哥反应快!” “温哥?” 猴子困惑地转脸看着老温。 老温面色煞白地抖了抖鱼竿。 猴子顺着他恐惧的视线看了下去。 只是刹那,他的脸色也变得和老温一样苍白。 鱼钩在浮浮沉沉的海水中准确地抓破了浑浊的眼球,深深陷进了眼眶之中,从海水里勾上来一个肿胀发白的头颅。 刚刚那邪祟说的有鱼咬竿。 说的就是这种鱼么! ————————————————————————— 【脱离值+2】 【当前脱离值:86%】 这又是怎么回事? 郑禾脚步顿了顿,走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 原主是角木蛟的副船长,在郑禾依稀的记忆中,那位正牌船长并不怎么管船上的事儿,角木蛟上的大事小事都是老温和原主来处理的。 能在船上对原主动手的人,想来想去也没几个,再加上之前老温一惊一乍的表现。 郑禾视线在右下角的倒计时上扫了一眼,心念一动,面前浮现出一行淡蓝色的字幕: 【请填写杀死你的三个凶手:】 心念微动,她毫不犹豫填上了一个名字: 老温。 噔噔噔噔—— 老温两个字刚刚出现在淡蓝色字幕上,郑禾的耳边就响起了一阵激昂的音乐。 突如其来的音乐让郑禾吓了一大跳。 在她面前的船壁木板上,显现出来几行白色的小字。 ‘答对了!恭喜你!’ ‘检测到本任务已进行三分之一,现在发放相应奖励!’ ‘你获得一次抽奖的权利!’ 郑禾的目光扫过这些文字,还没等她有什么反应,这些白色文字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镶嵌了宝石和珍珠的彩色傩面,五官刻画地栩栩如生,一双眼睛仿佛能洞彻世间一切善恶。 傩面嘴巴慢慢张开。 郑禾想到了很早之前在游乐园门口看见过的一个叫做‘真言之口’的游戏塑像,那张石雕面谱张着大嘴,投币之后把手伸进去,耐心等上几秒,它就会吐出一张纸,据说可以根据你的掌纹检测出你的爱情、健康和事业。 五块钱一次,郑禾觉得贵,从来没去玩过。 没想到穿越以后倒是能玩儿了。 郑禾尝试把手塞进傩面张开的嘴巴里,傩面猛然闭合,轻轻叼住了郑禾手腕,整张傩面开始闪烁五种颜色。 分别是海青,赤红,土黄,鲜金和玄黑。 几秒之后,整张傩面转变为赤红,一颗硬硬的小圆球落在郑禾手心。 傩面水波一般消失,留下一行扭曲的文字: 【劫刀:吃下珍珠,为你随机选择了一件沾染过你的血的武器,拿到它,它将成为你的宝器,可运大海之灵,破祟土之秽。】 染过她的血的武器? 一条细细的金线从珍珠上蔓延出去,似乎在指示着那个武器的方向。 郑禾拿起珍珠,目不斜视地经过了老温,跟着那根金线走出驾驶舱。 金线尽头,是一个正汗流浃背,颤颤巍巍举着斧头的船员。 “大······大家姐!” 第十七章 她和老头儿 船员手中的斧头被郑禾拿走,他登时松了口气,转身看见是郑禾的时候又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退后几步,整个人都在哆嗦,“大,大家姐!我······我有好好举着!” 郑禾点头,端详着手中这把平平无奇的斧头。 这就是杀死原主的凶器么? 船上明确提过,铁器不准入海,所有船员都知道这点,可这斧头为什么会在自己刚刚苏醒过来的时候掉到海里去? 她掂量了一下斧头,抬起头问那个肌肉酸胀的船员,“肥英,知道我为什么罚你么?” 肥英并不肥,叫他肥英是因为这小子特别爱吃肥肉。 他闻言抖了抖,“不是我干的!” “大家姐!我真没把斧头扔下去!船上的规矩,我都记着呢!” “我也不知道这斧头怎么就掉进海里去了!” 郑禾甩了甩斧头,把斧头的刀柄放在了肥英下意识瑟缩的脖子上,“躲什么!” 肥英感受到冰冷的手指轻轻靠在自己的皮肤上,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个手臂是活的,此刻正和小猫似地挠他。 郑禾吞下了那颗珍珠,一股奇异的感觉涌入了她的身体,她能感受到她的手和这只斧头似乎有了莫名的感应,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让她一时之间竟舍不得放开这把斧头。 “既然记得我的规矩,昨夜为何动手!” 在她吞下珍珠的瞬间,原本只是轻轻搭在肥英脖子上的手掌突然生出尖锐的指甲,握拳紧缩,紧紧扣住了肥英的脖子,长长的指甲扼进肉里,几乎扼断他的呼吸。 他想说些什么,却根本说不出来,只觉自己小命休矣,心神俱裂,翻了个白眼就昏了过去。 郑禾收起斧头,蹙眉看着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肥英。 莫名其妙。 她总算是发现船上这帮人现在大概没把她当人,而是把她当成了一个疯子。 会当街发疯,连路过的蚯蚓都要拉出来砍一半的那种。 有必要么? 怂成这德行? 她只是拿着斧头意思了一下而已啊? 郑禾把肥英拖到角落里,掂了掂这个如指臂使的斧头。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运大海之灵是什么意思? 斧头在空气中轻轻一劈,郑禾轻声道,“破!” 海风拂面,海浪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不会是什么假冒伪劣产品吧? 郑禾把斧头别在身后,第一个凶手已经出来了,接下来她要去看看那个极有可能是第二个凶手的人,确定自己的答案。 在她转身离开之后,海面上浮起了几颗肿胀发白的头颅,这些头颅双目无神地看着天上太阳,每个头颅眉骨都深深裂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劈成了两半。 吱嘎—— 郑禾面不改色推开了舱门,迈步进来,这个屋子是角木蛟上最大,也是装饰最奢华的一个舱房。 这个舱房是原主亲自布置的,在她的记忆中,这个舱房干净敞亮,家具都是檀木打的,檀木香气经久不散,可现在这个舱房窗户关死,昏暗阴森,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而腐朽的奇异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里慢慢死去。 在舱房正中央是一张大床,从天花板上倾斜而下一层薄薄的纱幔,烟似地笼着床榻,纱幔中似乎燃着火烛,时不时闪过一丝跳跃的红光。 像一口红色的棺材。 “阿禾······” “是阿禾吧?” 纱幔中传来衣料摩挲的声响,一个沙哑年迈的声音响起。 “过来。” “来啊······” 郑禾拉开纱幔,看见了角木蛟的船长。 楼七。 他的皮肤黝黑,骨瘦如柴,眼睛深深向里凹进,脸上颧骨高凸,单薄发皱的皮肤就和一张纸一样皱巴巴地挂在他的骨架上,近身一米的位置就可以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的腐臭和血味,还有一股很重的草木灰味儿。 床下全是换下来的带血的衣服,就连床榻之上都沾染了斑驳的血迹。 这是一个看上去并不和蔼的老头儿,他的生命就和他身边那个蜡烛一样在狂风中摇曳,随时都有被吹散的可能。 “楼爷爷?” 郑禾惊呼一声,她抓住老头儿的手,在床边坐了下来。 原主的记忆总是慢一步,直到看见楼七的瞬间,她才发现楼七竟然就是她隔壁的邻居老爷爷。 那老爷爷对她们姐妹俩可好了,时不时就会给点吃的喝的,还会在放学回家的晚上给她们送手电筒,带着他家的狗护送她们回家。 而且楼爷爷也叫郑禾‘阿禾’。 难道楼爷爷也穿越了? “咳咳·······” 楼七咳了几声,眼神混沌,“你这孩子,难道是在怪我?” “怎么不叫义父?” 什么义父? 楼七看着自己的眼神分明和现实中的楼爷爷一样和蔼慈祥,她霎那间还以为是故人相逢。 可她很快反应过来,楼爷爷三年前就死了,120连夜抬走了他的尸体。 面前这个孱弱的老人是角木蛟的船长楼七,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楼爷爷。 这声义父怎么也叫不出口。 叫爷爷是礼貌,叫爹可就有些过分了。 郑禾没有到处认爹的习惯。 虽然见之如故,可毕竟不是故人,郑禾还是尴尬地松开了手,抿着唇,没有说话。 原主的记忆姗姗来迟。 在她的记忆中,有楼七带她第一次上船,教她在禁海航行,驾驶角木蛟的片段,她还看见他们一起钓鱼,一起躲避仙门寮的追踪,一起吃饭,一起哈哈大笑。 在她的记忆里,楼七高大得可以背着她跨越整片禁海。 郑禾叹了口气,“老头儿,你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借着不算明亮的烛火,楼七一双干枯的眼睛仔仔细细把郑禾看了个遍,松了口气,倒回了枕头上,“娃啊,你没事就好,我总算可以安心。” “夜里我听见了一些动静,可实在是起不来,也不知道外面究竟咋了,只能盼着你没出事······” 楼七咳嗽了几声,嘴角带出些血沫子来,“咳咳咳······” 他发烫的手紧紧攥着郑禾的手,神情之中带着丝痴,“娃啊,你看我,现在是像人,还是像龙?” 第十八章 她馋老头儿了 楼七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他一手拽住郑禾的手臂,另一只手掀开了被子,又问了一遍,“你看,你看啊!我这不是已经化龙了嘛?” 烛火昏暗,被子下黑漆漆地,什么都看不清。 老人说了没几个字又低低咳嗽了起来,颤颤巍巍解开了自己含血发乌的衣襟。 他的一只手只剩下三个指头。 眼前看见的一切,让郑禾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 在衣衫之下,原本的皮肉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充斥着红色和黑色驳杂的血渍。 他的身体都烂完了。 郑禾看着那滩血渍,仿佛软肠盘踞,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肠子里蠕动,在郑禾视线落下去的时候,肠子一鼓一鼓地耸起,像是正在和她打招呼。 楼七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渗血,他腑脏中那些筋络血脉如活物一般扭动,比气息奄奄的楼七还具有生命力。 它们蠕动着,鼓动着,竟像条蛇似地向郑禾爬了过去! 郑禾猛然站了起来,眉毛拧成一团,一股寒意涌上脊背,她脸上筋肉抽动,又被生生压住,生怕近在咫尺的楼七看出什么异样。 老头儿却也没让她离开太远,他更加用力地握着郑禾的手腕,毫不在意地袒露自己的异状。 他勾起干枯的皮肤,笑起来露出了只有牙床的牙龈,“娃啊,你看,义父是不是已经化龙了!” 他身子一扭,把全是血渍的被子卷到一边,露出了他已经并成蛇尾的双腿,鳞片长满皮肤,在床上扭曲蠕动。 郑禾俯瞰那畸形的蛇躯,骨肉和皮肤粘连,红色床帐下楼七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股奇异的夹杂纸灰的香气却如蛊毒一般刁钻地钻进鼻腔,刺激着她的神经。 “阿禾,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看我,究竟是人,还是龙?” 楼七的声音仿佛来自阴间,如蛇如手,慢慢缠紧。 郑禾微微后仰,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个字,“龙。” 那股莫名的压力陡然一松,楼七盯着郑禾笑,“龙!是龙!是龙!” “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成了!我成了!” “日月为眸,白浪为牙,啮天嚼地,化吾为龙!” “化吾为龙!” 蛇尾颤动,窸窸窣窣地,竟然支撑着楼七佝偻身躯从床上立了起来,他周身血管暴起,仿佛在他身体里有一张巨大的网,勒住了他的筋肉骨骼,不让他挣脱出壳。 “我成了!” “我成龙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郑禾只觉得整艘角木蛟都因为他的笑在抖。 得到郑禾的肯定,楼七钻出被子,蛇尾盘踞床上,自顾自发了一会儿癫之后,兴奋地低下头,看着郑禾。 他的眼神有些恐怖,可郑禾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和楼爷爷一模一样,并不觉得害怕,甚至提不起警惕的情绪,鼻翼微动,她悄悄深吸一口屋子里弥漫的血气,舔舔干燥的嘴唇。 好香啊······ 她怀疑这老头儿是不是在房间里搞了个小灶。 不然她怎么在那股纸灰味儿下面,闻到了一股子烤鸡香? 楼七目光慢慢变得柔善,他放下身子,喘着粗气躺回了被窝,“阿禾······” “阿禾······” 这副样子就算真成了龙,也是条残疾龙吧? 郑禾叹了口气,给他掖上了被角。 刚刚那番动作已经花费了楼七的大部分力气,他摸了摸自己鼓胀的心跳,“活着就好。都是自家兄弟,打打闹闹也是常有,他们都是俗凡之人,你没必要和他们计较太过,损了自身福报,知道么?” 打打闹闹? 原主都被人掏心了喂! 还被人丢到海里去,这叫打打闹闹? 可看着楼七可怜兮兮的眼神,还有他衰朽残年的样子,想着老人家或许不想看见血腥,郑禾沉吟一番,没有立时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没说知道,也没说其他的。 楼七大概看出了她的不乐意,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抓住了郑禾的手腕,“傻孩子,你和他们计较什么,他们不过贪恋那些酒,再不济就是些财物,这些东西给他们又如何?” 他的手指像一把枯草。 郑禾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老头儿的手指一片乌黑,五个手指只剩下四个不说,每个都被人拔去了指甲。 光秃秃的甲床上现在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郑禾蹙眉,“这······” 究竟是老温那群人干的,还是老头儿自己搞出来的? 老头儿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的情况,他语气阴狠,抓着郑禾的胳膊就像抓住救命稻草。 “咱们角木蛟在禁海驰骋,靠的难道是那些金银酒水?” “慌什么!娃,他们闹他们的,咱们别去管他们。你只要知道,我心里,只有你能继承我的位置,只有你,配得上我的金丹!” 金丹? 这老头儿竟然是个修仙的? 想起从前看过的那些网文,难道这就是自己的金手指? 郑禾声音沙哑,“你······” 楼七拉着她又在床边坐了下来,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捏了捏郑禾的手,似乎是让她不要害怕,“我已化龙,这副人壳已是无用,待我化龙而去,我会把我的东西都给你,包括这艘角木蛟。”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他们给我下了这道枯之毒,是想我死,我都知道。” “这艘船上,不,是这个世界,他们容不下一条龙,容不下我!他们都在等我死,只有你,盼着我活······” “我无子无女,这辈子就活了这么个角木蛟,当然要给我最亲的人,阿禾,这么多年,咱们不是家人,也胜似家人,等我去了,你要好好待角木蛟,知道么?” “说起来,这孩子,和你一般大哩!” 他的话说得诡异,像是把这艘船当做了一个活物一般,有托孤之意。 “以我为饵,吃了我,固神益髓,可通神明!” 他话说得颠三倒四,倒是和那楼爷爷晚年老年痴呆的样子有几分相像。 虽然他身上一股烤鸡香,郑禾对这么个干巴巴的老头子也产生不了什么食欲,她权当是安慰老人,拍拍他的被褥,“好,都听你的。” 楼七冷笑,“我从此便做龙去了,娃,留你一个在人间,是要吃苦。” “不管那些凡夫俗子打得什么算盘,都是无用。” “娃,你放心,角木蛟一定是你的,谁也拿不去!” 他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眼神中透出一股寒光,“我看谁敢在角木蛟上杀你!” 他撑着床板,撑起一些身子,再次握紧了郑禾的手腕。 “等我脱壳而去,你把这些东西扔到海里。” 他指了指还在腹内蠕动的肠子,“再挖出我的金丹,抽出我的脊椎,金丹用清水泡一昼夜,脊椎磨成粉,和着热人血喝干净,三日不饮不食,周身清淡,这颗金丹就是你的了。” “角木蛟也会是你的!” “只有你,配得上我的金丹!” “待取了金丹,再让他们看看清楚,究竟谁是杂草,谁是真仙!” 老头儿眼眶猩红,神态癫狂。 第十九章 她找人伺候老头儿 一会儿不要计较,一会儿又要杀人。 郑禾叹了口气,这一个个都和犯病了似地。 她拿起床边干净的毛巾,走出纱幔打了盆干净的水,轻轻擦拭楼七脸上的血渍。 楼七似乎也有些动容,顺着她轻柔的力道闭上了眼睛,任由她为自己擦拭。 “老头儿,别着急,咱慢慢来,好不?” 楼七的身体微微颤抖,闭着眼吐出一个沙哑的‘好’字。 他的身体已经萎缩地不成样子,拉开衣襟也没剩下一块完整的皮肤,看着是受了极大的磋磨。 虽然不忍看下去,郑禾还是强忍着不适给他大概擦了一遍。 盆中清水完全变红,顺着海浪轻轻撞碎在铜盆的盆壁上,荡开层层湿黏腥臭。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76%】 郑禾退了出来,轻轻合拢房门。 门外探头探脑的是猴子,郑禾眼睛一眯,对着他招了招手。 猴子浑身一僵,却不敢耽误,小跑过来,“大·······大家姐。” “你眼睛好了?” 猴子摸摸脑袋,“多亏大家姐火眼金睛,我们钓上来两条银鱼,吃了鱼眼睛就好了。” “大家姐英明······” 他正准备再拍几下郑禾的马屁,却被郑禾扼住了下面的话。 郑禾蹙眉,下巴朝楼七的房间的点了点,“老头儿这儿怎么也没个伺候的人?” 那是一般的老头儿么! 那是老不死! 猴子挠了挠头皮,不敢反驳,“大家姐,你忘······” 他赶忙改口,“船长他不喜欢别人近身伺候的,我们都是把药放在房间门口,他自己会拿出来的。” 老船长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能见到老船长面的只有郑禾和老温。 把药放在门口? 就楼七那副身子骨,能下床去拿药、喝药么? 想想楼七摆着那条尾巴爬下床,再出门拿药的场景,就和拍恐怖片似地,有些恶心。 郑禾打量着面前这个格外乖顺的男人。 他看上去很乖,每次看见自己的时候都和耗子见了猫似地,全身炸毛。 他会是凶手之一么? “谁让你们只给药的,屋子里连杯水都没有,现在开始每天往他门口放些吃的喝的,再放桶清水。不管他要不要,你们都得给,知道么?” 猴子有些为难,“大家姐,之前这活儿都是广夏干的,他现在不知去了哪里······” 老船长的房间阴沉沉地没有一丝光,还透着股诡异的味道,谁也不愿意靠近。 只有广夏这样的新船仔才会被分配去送东西。 “那就你去。” 郑禾似笑非笑看着他,“我看你比广夏本事一些,定能伺候得老爷子高高兴兴,是么?” 猴子面色煞白,在郑禾面前也只能咬牙点头,应下了这差事。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跑得那么慢,被这邪祟给逮了个正着。 都怪老温,为什么非得让自己来看看这边的情况! 只能自认倒霉。 郑禾看着猴子吭哧吭哧去搬了桶清水过来。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75%】 又有变化? 郑禾现在还没搞明白脱离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难道说因为她指使猴子干了点活? 如果是原主,她会怎么做? 郑禾自小在船上长大,跟着楼七走南闯北闯荡,模糊的记忆里,角木蛟上到处都是原主颐指气使的模样。 是不是可以猜测,她表现地和原主越相像,脱离值越低,相反,当她展现出和原主不同的地方,脱离值就会不断增加。 脱离,真的是脱离这个世界? 脱离值第一次变动是在她给郑当午穿鞋子的时候,这是原主一定不会做的事情,所以脱离值升高。 第二次就是广夏给她送饭,她实在是不想吃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拒绝了广夏,脱离值升高了10个点。 难道原主会接受那种食物? 只是不吃饭而已,有必要起伏这么大么? 郑禾有些想不通。 之后她惩戒船员,给船员喝鱼头汤,给楼七擦身体,还有现在让猴子干活,脱离值都有变化。 所以原主会惩戒船员,会指挥船员们干活,会服侍楼七,但不会和船员分享食物? 这是什么霸道船长的矛盾人设? 想让脱离值升高,她只需要和原主反着来就行了。 可郑当午的脱离值只有1%。 她不能自己一个人离开,把郑当午抛在这个举目无亲的诡异世界。 她需要和原主表现地差不多,按照原主的行为逻辑行事,尽量降低脱离值。 想到这里,郑禾心念一动,叫住了猴子。 “你放下,我来帮你。” 猴子闻言,困惑地抬头看着她。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76%】 果然。 郑禾恶声恶气地瞪着他,“看什么看!真以为我会帮你!”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75%】 猴子一抖,赶紧低头继续干活。 心中不免悲愤。 喜怒无常,玩弄人心。 邪祟!果真是邪祟! “对了,老温在哪儿?” 猴子浑身一激灵,高声应道:“驾驶舱!” ———————————————————— 驾驶舱中焦黑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所有东西都被仔细擦拭了一遍,那些痛苦的哀嚎和烈焰灼烧过的痕迹都被清了出去。 老温当然不会去做这样的活计,他是大副,郑禾不在的时候负责执掌整艘角木蛟。 角木蛟上的阵法可以让角木蛟在一定范围内达到自动驾驶的效果,可阵法驱动需要灵力,为了节省灵力,时不时地还是需要人亲自去调整航向。 老温端坐驾驶台,侧耳听着角木蛟推开海浪的声音。 不论经历过多少事,在大海上航行可以让他完全忘记这里的一片焦土,忘记那些呻吟和哀嚎。 他突然想起了那老不死半死不活的模样,和他呆在一起,简直就像做了个最恶心的噩梦。 老温一凛,为什么会突然想到那老不死? 鼻尖游过一股诡异的香气,这香气让人闻之难忘。 老温心头一寒,突然毛骨悚然起来,他蓦然摸向手边朴刀。 有人在他身后。 第二十章 她欣赏识时务的人 老温一个侧头,一丝寒风擦过他的脸侧,劈向驾驶台,直接剁下了老温的小拇指! 疼痛彻骨,老温惨叫一声,他的手甚至还没摸到近在咫尺的朴刀,也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一只手掌直接摁住老温的头颅,重重砸在驾驶台上。 嘭—— 木屑四溅,猩红流淌。 没有多余的交流,郑禾揪住老温的头发,强制他抬起头,老温张开嘴,掉出了两颗牙,他支支吾吾想说些什么,却又被重重砸在了驾驶台上。 嘭—— 老温眼前一花,肥硕的身躯软软倒在地上。 郑禾看着那截断指,有点倒胃口。 杀人和杀鱼还是不太一样。 老温的身体动了动,郑禾蹙眉,准备再来一斧头,送老温上西天,也算是为原主复仇。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西天极乐。 老温却眼疾手快地抱住了郑禾的小腿,直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家姐,我错了!” “我错了啊大家姐!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 “我女儿还小,身子又弱,不能没有阿爹啊!” 什么杀了她第一次就能再杀第二次,什么生是角木蛟的人,死是角木蛟的鬼,这些豪言壮志在这一刻通通都被老温抛下,生死关头他喉咙哽咽,“我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 还没说完,他退后半步就开始磕头,每一个头都在地上梆梆作响。 “我和我老婆在树下跪了三年才得了这么个闺女,傻孩子生来就弱,仙人都说她是活不下去的,可做爹娘的总是不甘心,好不容易养到现在······大家姐,你仁慈,求您可怜可怜我们······” 老温用力抽噎了一下,“我姑娘还在等着我回家······” “我不能死啊!” 他倒是能屈能伸。 郑禾容色未动,可也没有动手。 “他在骗人,你知道的,对吧?” “他的命倒是金贵,他不能死,倒是能让你直接去死。” 郑当午不知什么时候从内舱房里飘了出来,她撑着胳膊,坐在木桌上,歪头打量着涕泗横流的老温,“留着他,就是祸患。” 她的视线蓦然压向郑禾,“杀了他,你在犹豫什么!” 老温脑中的弦骤然崩裂,他用哀求的眼神湿漉漉地看着郑禾,又给她磕了几个头,从身上掏出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不敢奢求大家姐宽恕,若······” 他用力抽噎了一下,“小女无过,若我今日必死,请大家姐和她说一声,阿爹不回去了,让她不要傻等,什么都不要想,只管过自己的日子去。” “这些年的积攒都在这里,大家姐······我死不足惜,只求您为我带句话!” “别让人欺她眼盲······” “求大家姐垂怜!” 老温伏地大哭。 郑当午神色不虞,点漆的眸子锁着郑禾,“杀了他!” 这时候的原主会怎么做呢? 郑禾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任务里只说让我找到三个凶手,其实也没说我一定要复仇,对吧。” 老温浑身一颤,郑当午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你什么意思?” “如果他不再对我动手,我其实也没有杀他的必要吧?” 郑禾静静看着老温,老温眼神一颤,立刻膝行几步,“大家姐,别杀我,我还有用!” “还有三天,就能到杜鹃湾,靠岸之后情况复杂,角木蛟上的这些货想要脱手,少不得人手!大家姐,我愿意做你的狗!我······我可以立下血盟,以死效忠,绝不背叛!” 说完他就抽出朴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掌,“我温丰对海神娘娘起誓,歃血为证,此生此世,愿为大家姐马前卒!若违此誓,海浪为牙,鲸鲨为刀,食我肉骨,永不回转!” 誓言落地,一滴血珠从他掌间鲜血浮出,逆着海风飘向郑禾面前。 这个世界,凡人亦可立下血盟,受天道见证,受八方所视。 收下这个血盟,就相当于把老温收作自己的奴仆,他的生死只在郑禾的一念之间。 “这么肥的狗你要来有什么用!” “咬过人的狗就该去死!” 郑当午跳起来大吼,“是他杀了你,你给我杀了他!” “杀了他!” 郑当午直接飘到郑禾面前,一拳头砸向郑禾的脸,“我让你杀了他!” 郑禾抓住她的拳头,轻声开口,“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好不好?” 她看着她的眼神一如往常那样清澈,安静,可以容下她所有暴躁的情绪,可以安抚她的一切。 郑禾弯下腰,把郑当午抱进怀里,手掌在她背后拍了拍,“我知道你很害怕,没关系,姐姐永远都会保护你的。” 她摸了摸她的头发,“是不是有点累?我带你去睡一觉好不好?” 郑当午怔了许久,她直直盯着郑禾的眼睛,继而回过神,咬牙切齿地说,“就你是烂好人,就你喜欢逞英雄,我最讨厌就是你这样!心慈手软,优柔寡断,我讨厌死你了!” 她狠狠踹了郑禾一脚,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内舱房。 郑禾看着她的背影,垂下眼眸,接过了老温的血盟。 血渍消失在掌心的瞬间化为一行扭曲的小字: 【脱离值—5】 【当前脱离值:70%】 果然,如果是原主,她会接下这份效忠。 原主大执念就是带他们回家。 不管她怎么想,但想降低脱离值,就得按照原主的性情做事,不脱离原主霸道船长的人设。 郑禾合拢手掌,神色不变,“那是我妹妹,年纪还小,有些不懂事,你别和她计较。” “也别让别人知道我妹妹在,懂?” 郑禾拔出了卡在驾驶台上的斧头,甩了甩上面的血迹,目光定在老温身上。 老温头埋在地上,没敢说话,只是疯狂点头。 一丝玄之又玄的联系霎时就让郑禾可以轻易察觉到老温情绪的波动。 在她面前,老温没有任何秘密。 他的情绪驳杂,但大致上都是恐惧和害怕。 “我的心脏,在哪里?” 老温抿了抿唇,跪在地上,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摇摇头。 什么意思? 郑禾蹙眉,有人对他们下了禁制? 在这艘角木蛟上,有谁可以封住老温的嘴? “昨夜对我动手的,还有谁?” 老温摇摇头,他看上去努力想说出什么,可他的嘴被什么东西强行缝了起来,不准他说出来。 “是楼七?” “我的心脏也在他那里?” 老温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第二十一章 她还是个傩戏师 一切尽在不言中。 郑禾了然,看来她的心脏也和楼七有关系了。 “你们这些黄符也是他给的?” 斧头挑破了老温的衣襟,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黄符。 “有用么?” 原本老温是很确定这些仙门寮所出黄符是绝对有效用的,可这些黄符在这邪祟面前就是一堆废纸,他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黄符无用还是邪祟过猛。 这时候猴子那家伙会怎么做呢? 老温仓惶伏下身子,脸上挤出一丝谄媚,“大家姐威武,区区黄符,怎能和大家姐相抗?” 老温身上传来的情绪很矛盾,一边觉得这些黄符有用,一边又觉得这些黄符不是她的对手,颇有愤懑之意。 他交了血盟,乖了,但又没那么乖。 郑禾蹙眉,有毛病,她没事和这些符箓较什么劲? “你现在就去把所有符箓给我拿来。” 老温磕了个头,唯唯诺诺退后几步,还没开门,门外就传来了四指惊慌失措的喊声: “温哥!温哥!开门啊!癫火!啊——!船上有癫火!” 话音未落,房门狂响,老温猛然转身,在听到癫火的那一刻他瞬间就忘了面前的郑禾。 从他下意识的反应来看,那癫火似乎比郑禾还吓人。 他打开房门噔噔噔就冲了出去,“哪里有癫火!” 癫火? 原主记忆中有这个词汇存在,但很模糊,应该只是在哪里听过。 她心念一动,地板上老温流下的眼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一片血红,组成了一段扭曲诡异的文字,静静趴在郑禾脚前: 【请填写杀死你的三个凶手:老温、】 她写下了第二个名字:楼七。 噔噔噔噔—— 又是一阵莫名很燃的音乐,地板上显现出来一行血红小字: ‘答对了!恭喜你!’ ‘检测到本任务已进行三分之二,现在发放相应奖励!’ ‘你获得一次抽奖的权利!’ 彩色傩面再次出现,郑禾把手伸进去,这次傩面的颜色依然定在赤红,从傩面口中掉落一颗浑圆珍珠。 抽到的这个东西也叫做【劫刀】,不同的是这是二阶【劫刀】。 一阶【劫刀】是选择那个杀死原主的凶器,二阶之下,郑禾可以主动选择一个武器,绑定之后,这个武器只能被郑禾驱使。 劫刀,借刀不还。 郑禾挑眉,那她岂不是可以直接选择这个世界最强大的武器,只可惜这个世界应该就是个古代世界,不然她可以直接绑定原子弹核弹什么的。 ‘你可以绑定一样你接触过的武器,但取出和使用武器需要付出相应代价。’ ‘当你使用这项武器时,将自动提高你的生命力,你受的伤越重,能取出的武器越强大。’ 什么小强功能? 这是先加强自己的血条,再用血条换爆发? 珍珠握在手心,郑禾有些无语,这个技能倒是正好可以补全她在金鳞宝地里的修复效用。 只要脱离值小于80%,肉体上的伤势都可以进入金鳞宝地修养,除非是爆头这种程度的伤势,否则其他伤势很难彻底杀死郑禾。 现在脱离值还没到50%以下,不然真想试试能从金鳞宝地兑换出什么特权。 “大家姐······” 老温面色发白,带着几个兄弟走进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郑禾。 郑禾收起珍珠,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猴子从老温身后探出头来,“大家姐,外面······” 他指了指门外,“有附火者······” 郑禾蹙眉,她知道啊,这怎么了? “你们以前遇见附火者都是怎么处理的?” 所有人眼睛都不约而同转向了郑禾。 郑禾愣了,她指了指自己,“我?” 所有人疯狂点头,老温身上传来了极其坚定的肯定以及强大的信任。 不是,你们在肯定什么? 还有那癫火,附火者,到底是什么? “大家姐,禁海航行,很容易受到祸斗袭击,燃烧癫火,所以船上都会配一个傩戏师,请神驱邪,祈福禳灾。” 郑禾脚步微动,其他人都退避三舍,老温在前开路,继续为郑禾介绍,“咱们角木蛟上只有一个傩戏师。” 郑禾面无表情,不用说,那唯一一个傩戏师就是原主了。 “我怎么忘了这个!” 猴子一拍脑门,噔噔噔跑到驾驶舱中,揭开墙上挂着的那副烟熏火燎过的罗汉降龙图,郑禾这才发现原来那副图像背后还有一个小龛。 猴子双手合十,对那个小龛拜了拜,恭恭敬敬从里面捧出一张面具,送到了郑禾面前,“大家姐,别忘了带上傩面!” 郑禾死死盯着这张傩面,刹那,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在脑内裂开,嘻嘻嘻笑了起来。 猴子捧到她面前的那尊傩面,和金鳞宝地见到的善傩傩面,一模一样。 金鳞宝地的傩面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实世界? 不知是不是错觉,郑禾总觉得那张雪白傩面仿佛活了过来,在猴子手里睁开眼睛,勾起嘴角,看着她夸张地笑了起来。 角木蛟在海波上轻轻摇动,光影也随波晃动,时而如地狱里的魔魂扰人心智,时而像佛台上晃动的蛛丝,心火燃烧。 郑禾瞳孔微微收缩,声音沙哑,“这是什么?” 不断跳动的烛火骤然一寂,傩面恢复了正常,所有人都顿住了脚步,老温更是面色发白。 猴子也咽了口唾沫,捧着傩面的手微微颤抖,“大······大家姐,这是你的傩面啊······” “船上以前有遇见癫火,不都是你······您去的么?” 猴子嘴唇直哆嗦,他手指软绵绵地,几乎捧不住这轻飘飘的傩面。 郑禾突然笑了起来,她接过傩面,“我知道,我就是考考你们,瞧你们吓得,汗都出来了,没出息!” 空气中紧绷着的那根线骤然一松。 老温口中发苦,兄弟们刚刚看见癫火的时候都慌了,看见癫火和看见死亡无异,都在发愁的时候,是老温主动提出来去找大家姐的。 猴子之前说过什么驱虎吞狼之计,难道就不能让大家姐去吃了那附火者么? 起码现在的大家姐看着,还是很正常的。 众人拥着郑禾向前走,猴子更是没话找话地在聊,“大家姐,真没想到咱们角木蛟上也有癫火······您还记得咱们上次收账,看见的那个附火者么?” “啧啧,真吓人。” 猴子看上去心有余悸,“那老娘们儿也不知道招到了哪个祸斗,被搞坏了脑子,烧癫火就算了,还到大街上找什么孩子,到处祸害人,实在是可恶!” 原主记忆中完全没有这段。 第二十二章 她舞傩 郑禾面不改色,这个世界,大海成了禁区,海里时不时就会走出一种被称为‘祸斗’的异端,祸斗上岸之后,以人为食,造成无数杀生,能搬到内陆的都搬去内陆居住了,沿海地区近乎坚壁清野,渺无人烟。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大不了不去海边,不去吸引祸斗就好了,可这个世界人人树上降生,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族树,人可以走,树却不可移动。 家族想要繁衍,就必须拱卫家族神树,不可轻易离开。 更何况总有些人被挤出内陆,被迫来到海边居住,暴露在祸斗上岸的风险中。 幸而当世修仙者在沿海地区建立仙门寮,建立警报,猎杀祸斗,护卫凡人。 更有修仙门派在海边修筑大阵,当仙门寮察觉到祸斗踪迹之时,开启大阵,守护众生。 所有海域都被划为禁海。 朝廷更是实行闭关锁国,严禁出海捕捞航行。 可禁止归禁止,海上资源丰富,多得是修仙者自诩强大,开辟海上洞府,也有凡人铤而走险,出海贩货。 角木蛟就是一艘禁海飞驰的走私船。 众人簇拥着郑禾来到那个附火者跟前。 仙人说祸斗是大恐怖,凡人不可直视。 祸斗害人,只需一眼,甚至不需要一眼,你只要听到祸斗的声音,就会陷入莫名癫狂。 据说那些低语邪恶下流,每一声吐词里都蕴含着难以言说的憎恶与仇恨。 即便是有经验的修行者在毫无防备之中听见这些低语,也会被这些低语中的污秽污染清明道心,道行差点的,立地醒火,变成附火者。 仙人们说,这些轻声细语自带污秽的低语就是来自祸斗,无形无踪,也无可逃避。 哪怕在第一时间堵住耳朵或者戳聋双耳,那声音也能直接透过皮骨侵入神魂,将人心中的七情六欲,爱恨嗔痴欲执齐齐催发出来,直接让人陷入疯癫之中,从内而外燃起大火,直到把人烧成灰烬为止。 癫火一旦燃起,不论人,仙,还是神明,都不可扑灭,不死不休。 有些附火者在点燃癫火之前仍是凡人,可癫火燃起,以附火者的情绪和生命为燃料,可以让附火者迸发出远超过去的潜力。 用一条命,点一次火。 若只是如此,倒也没什么,可癫火不仅会燃烧附火者自己,还会传染。 别说接触附火者身上癫火,哪怕只是听说远方有人觉醒癫火,你都有可能被传染,刹那间便可燃起癫火,化成灰烬。 癫火危害实在太大,仙人们警告凡人众生,不管看见什么,一定要保持镇定,日日口诵清静经,饮食清淡,切忌饮酒服药,官府更是直接发下禁酒令,私下酿酒贩酒是杀家砍头的重罪。 禁海飞驰,贩卖私酒,角木蛟做的就是抄家灭门的买卖。 这是郑禾第一次看见附火者。 附火的还是个熟人——广夏。 他一头小卷毛被油汗濡湿,整个人张开手臂跪坐在甲板上,眼睛无神看天,嘴巴大张,其中有红色火焰从他腔体内部喷射而出,周围空气被高温扭曲。 船员们不敢靠近他,只用一根铁棍抵住他的口舌,把一团黄符顺着铁棍滑进他的嘴里。 黄符在接触到广夏皮肤的瞬间无火自燃,宛如火球一般慢慢滚进广夏的肺腑,顷刻之间广夏也如火球,七窍之中赤红火焰杀气腾腾冲了出来,卒然毁灭了他的头发和衣衫。 甲板上温度慢慢升高,所有人都汗流浃背。 广夏被火囫囵吞没,可他从头至尾都没有发出任何惨叫和嘶鸣,只是和个雕塑似地跪在甲板上,像是早就死了。 可他还在燃烧。 “大家姐,这家伙是不是没救了?” 有人察言观色,发觉了郑禾面色也不好看,赶紧找补: “没事的,大家姐,一定是这家伙着火太深,我们把他丢进海里去就好了,大家姐你千万不要生气!” “是啊!大家姐,你这么厉害,一定懒得和这种小鬼纠缠,我们这就把他丢到海里去!” 说话间,就有人拿起木棍把广夏从地上挑了起来。 郑禾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全身陷入大火的人,他此时已然不能算是一个人了,只是一个盛放癫火的器皿,可以听见血液在高温中滋滋作响,可以感受到逐渐枯涸干瘪的肉躯。 ‘救救我······’ ‘我不想死······’ 好可怜。 “放下他。” 郑禾拦住了他们,“我可以起傩。” 如果这时候郑当午在边上,大概又要骂她烂好人了吧。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祸斗,也不知道原主究竟是如何起傩驱邪的,但总可以试试。 暂且就把他当作一个中了邪的人吧,穿越之前,郑禾在乡下考察傩舞的时候,见过无数种傩舞。 猴子凑到郑禾跟前,殷勤地弯下腰,“大家姐,要准备什么?” 他嘿嘿一笑,“我小时候家里教我打过鼓的。” 郑禾看他一眼,“什么都不用。” 她记得那些舞步。 说话间她戴上傩面,抬手击掌一拍。 啪—— 击掌声一下一下,她的肩背随之晃动起来。 这就开始了? 傩者鼓噪,原本该有鼓乐相合,请神祭舞,可她没有鼓乐,甚至没有清场。 无数根木棍压在广夏身上,想要把他挑出去,还有些船员在旁交头接耳,老温面色发白地看着这一切。 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下,郑禾开始起傩。 她用一种极度夸张的动作顿足踏地,摆臂击掌,傩面在所有人面前飞速旋转。 没有鼓乐相合,没有歌声相伴,只有清脆的击掌声和脚步踏在甲板上的‘咚’声。 在她起傩的时候,所有嘈杂低语渐渐小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神情愕然。 “温哥,大家姐跳的是什么?” 猴子凑到了老温边上,好奇地看着场中郑禾的舞蹈,“你有见过这种傩舞么?” 老温面色难看,“当然没有,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傩舞?” 她的动作只是简单的肢体摇动,没有半分他们印象中舞蹈的模样。 人有难,方为傩,傩戏起,百病消。 家家吉庆,户户居安。 读书者,功名成就,科甲宣连;耕种者,一籽落泥,万籽收成;求财者,财流胜岁,百事顺通。 郑禾一手抚傩面,一手展臂带动身体,围绕着广夏快速旋转。 郑当午随手掏出来的衣袍裾摆荡开,带起一阵风,如同层层展开的莲花座。 脚步踏在甲板上的声音就是雷鼓之声,一步步踏在心尖。 她抬脚,落步。 广夏身体便抖一抖。 抬脚,再落步。 广夏浑身战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遭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下来。 老温呼吸急促,没了一层皮的手掌不自禁握紧,只觉得风吹雷鸣,海上无数风携起无数浪,一阵阵拍打在身上,天空乌云密布盘旋,似是大海举起黑幕,阻止高天之上的神明垂眸。 傩面之下,郑禾闻到了一股极香的气味,她咽了口唾沫,耐心内心饥饿,她伸出一根手指,穿过癫火,点在广夏眉心。 轰—— 所有癫火轰然而散。 众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等他们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癫火已然熄灭,只有广夏呆呆地还在原地跪坐。 嗝—— 郑禾转身,悄悄打了个饱嗝。 众人方才闭目时,只有她知道,癫火不是熄灭了,而是被她吸进了肚子里。 她打嗝的幅度很小,应该······没人发现吧? 【脱离值—3】 【当前脱离值:67%】 第二十三章 她打饱嗝 “癫火熄灭了,你们·······” 郑禾松了口气,脱下傩面,正准备和船员们说一声,让他们把广夏送去休息的时候,她眉头微微耸动,“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在她视线扫过的瞬间,腿软的船员面色发青,直接倒在了地上,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猴子、四指之流更是瑟瑟发抖,都快要尿裤子了。 怎么回事? 郑禾看向了老温。 “温丰?” 老温胸膛里一片火灼似的疼痛,他闻言踉跄一下,一手扶住边上的猴子,手上伤口崩裂流出血来,才撑着没有倒下。 他一张脸发白,深吸一口气,“没什么,大家姐······威武。”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傩舞? 戴上面具之后的郑禾就和换了个人似地,她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直接跳到了癫火里,揪住广夏的头皮,绕着他转圈。 广夏在癫火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可郑禾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她直接抄起广夏的身体,拎着他的头,抡圆了胳膊把广夏往地上砸。 一下,一下,又一下······ 雪白傩面慢慢染血。 老温一时也说不清究竟是被癫火烧死比较好,还是被郑禾这么活活砸死比较好。 直到广夏在烈火灼烧中吐出一口鲜血,郑禾才停下她的动作,张开双臂俯下腰身,像是吸人精气的妖怪似地,趴在广夏身上,隔着沾血的雪白傩面,野兽一般深深吸气,广夏身体里的癫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流到了郑禾身体里。 嗝—— 吸尽癫火之后,郑禾松手起身,广夏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郑禾打了个响亮、畅快的饱嗝。 所有船员的脑海里同时浮现起一个常识: 祸斗,喜食癫火。 她怎么好意思在摘下面具以后还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看着她? 她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吓人么! 心中默诵清静经,这也算自己的主人,船还没靠岸,他还有用,得护住这些兄弟,这邪祟总不至于现在就杀了自己。 老温真觉得这一趟出海,他起码要瘦个二十斤。 他鼓起勇气,“兄弟们很少见这种场面,大家姐······实在是太威武了,兄弟们见识短浅,还请大家姐见谅······” 看来这个世界驱逐癫火还是蛮简单的,郑禾挑眉,正准备谦虚一番,耳畔又传来船员的尖叫。 啊啊啊! 老温和猴子第一时间就跳到了郑禾身后。 “大家姐救我!” 老温嫌弃地看了眼猴子,他和大家姐有血盟,算是她的人,猴子为什么和他一起躲过来了? 猴子谄媚地给郑禾指了指甲板中间,“我就知道这广夏一定是招惹到什么不得了的邪祟了,大家姐,你看,他果然藏不住了!” 手指指的正前方,广夏身体扭曲,腹部更是高高肿胀成一个篮球,本就单薄的皮肉被里面的东西顶得只剩薄薄一层,已经到了摸一下就会炸的程度。 与此同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有船员从底舱上来,靠近了这边。 “肥英!别过去,危险!” 老温伸出手想要阻止他们继续前进,可这些船员一个个收声敛息,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路过。 “你们聋了!” 老温对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声,可他们反而走得更快了。 搞什么? 老温有些不满意,一掌拍到最后一个船员的肩膀上。 所有船员同时停了下来。 老温后脖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明明只叫住了一个人,为什么这几个人会一起停下来? 郑禾拎起老温后脖颈的衣服,咬牙把他整个人向后拉,尽全力远离这几个船员。 “所有人,远离甲板,回到自己舱房里去!” 在老温血手印留下的地方,肥英的肩膀没有任何预兆便皮开肉绽,裂开的血肉里伸出一只手臂,撕开衣服,从他碰过的地方伸了出来。 郑禾瞳孔骤然收缩,那只手臂上蠕动着青灰色的肉质鳞片,在阳光下流动着阴森的光泽。 从肩膀上钻出来的手臂越来越长,已经超过了人类正常臂展应有的限度,它像条大蛇,扑到了大着肚子的广夏身上,从掌心生出一根舌头,贪婪地吮吸着那被撑得薄薄的肚皮。 就好像那里面有什么好吃的。 不止是肥英的肩膀上长出了手臂,其他人的身体都从奇怪的地方长出了手臂,四个船员迅速叠在一起,开始以奇怪的姿势排列组合。 这些从身体深处长出来的手臂绝不是人类的手臂,尖锐、粗壮、带着毛刺,犹如铁铸,犹如利刃,最终把四个船员的身体组成了一个有八根足肢,四个脑袋,八只眼睛,在甲板上乱爬的怪物。 四个脑袋趴在广夏身上,郑禾拽着老温和猴子转身就走,一脚踹开驾驶舱,继而锁紧房门。 郑当午还在内舱。 她头也不回地冲向了自己的房间,准备把郑当午带走。 老温牙齿战战,他咬住自己的舌头,不让自己被那怪物吓软,在驾驶台上按出了一个黄铜开关。 “大家姐,角木蛟的守护阵要我们两个人同时掰下去才能生效!” 哈? 守护阵? 看老温这信誓旦旦的样子,郑禾没来得及多思考,记忆中好像有这个东西,她顿住脚步,立刻转身和他一起拉下了黄铜开关。 两个人的手掌放下去的瞬间,老温的血顺着下流,黄铜开关微微发亮。 嗡—— 一阵响亮但不刺耳的嗡鸣之后,角木蛟船帆收缩,所有船舱同时关门,一道淡蓝色的薄膜覆盖在船舱的门窗,阻止外面的东西闯进去,也阻止里面的东西闯出来。 驾驶舱前窗更是覆盖了厚厚的蓝膜,郑禾看见那只八脚怪物跟着他们来到了驾驶舱,眼看着就要冲进来的时候,一头撞在了守护阵上,被弹到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这阵法这么有用? 为什么那些金色大鲤鱼出来的时候不开? 郑禾长出一口气,“船上有没有什么杀阵,可以处理外面那个怪物的?” 老温脸色难看地驾驶着角木蛟在海上飞驰。 他们最后的手段就是联系仙门寮,给仙门寮发信让那些仙人过来处理,可郑禾还活着,他也还没拿到楼七的金丹,这次出海难道就这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不甘心。 越想越不甘心。 老温眼睛猩红,心乱如麻,他看着角木蛟之前碧蓝的大海,他不在乎这个八脚怪物,甚至不介意做那个邪祟的狗! 他只想知道,到底要怎样,才能回去! 一只冰凉的手掌捏住了老温的胳膊,他哆嗦一下,抬起了头。 “你心乱了,开不了角木蛟。让开,我来。” 郑禾平静地看着老温。 看着这个杀死自己的凶手。 在他们身后的天花板上,一根细细的蛛丝从木板的缝隙中探了进来,随着角木蛟的波浪,悄无声息荡向了郑禾的后脖颈。 第二十四章 她打巴掌 柚木船舵细腻温润,在把手放上去的瞬间,一股玄妙的力量春风般融入她的身体。 来到这个新世界,她遇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角木蛟,想起来的第一件事也是角木蛟。 这是她的船! 柚木舵轮就是角木蛟的船舵装置,和汽车方向盘具有同样的功能,操纵的时候也和在陆地上开车差不多。 目视前方,不要低头看舵盘,在确定大致的方向之后要把船舵精准地控制在目标度数精度之内,切忌骤操反舵,使船头频繁摇摆。 角木蛟是这个时代大海航行最优秀的民间货船之一,驾驶台内嵌阵法,阵法启动的时候可以实现类似于自动驾驶的功能,保持前进不变的方向。 可这时候平稳前进只是让他们变成外面那个怪物的午餐肉。 当那只怪物在驾驶舱外敲敲打打,试图进来的时候,郑禾看它走到船舱左侧,“抓好!” 老温从她的动作看出了她要做什么,一言不发地拉紧了船舱中的座椅。 郑禾紧紧握住舵轮,目光直视海面,她驾驭着角木蛟,就像草原上的匈奴王扣着骏马下巴,勒住那匹只有她能驯服的暴躁骏马。 浪头袭来,向左满舵! 蓝宝石般的洋面上,角木蛟八扇船帆无风自鼓,随着船舵方向的急速改变,整艘船都向左倾斜,大半艘船由于过快的转速直接浸到了海水里。 驾驶舱里的猴子直接飞起,撞向船壁,直接就被拍晕了过去。 老温吨位十足,拽住了即将再次撞在船壁上的猴子的裤腰带。 只可惜这裤腰带实在是不给力,猴子腰带瞬间就被撕裂,他还是重重砸在了船壁上。 ‘唔——’ 他闷哼一声,似乎要被痛醒过来。 角木蛟再次钻出水面的时候带起无数雪白的浪花,如一条在海面上流涎吐沫的蛟龙,鼓着凶猛的鳍,在波涛起伏中朝天怒吼。 船身还没恢复平静,郑禾打正船舵,手动调整船帆,顺着海浪和海风瞬息之间就走出了几千米远。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57%】 看来这是原主会做的事。 “那祸斗应该掉下去了。” 老温小心翼翼靠近舱门,贴在门上仔细听门外的动静。 外面很安静,老温舒了口气,他转过身,看着郑禾,“外面那玩意儿应该被甩到海里去了。” ‘咚咚咚——’ 他刚背过身,门外就传来了克制而礼貌的敲门声。 老温和郑禾面面相觑。 老温脸色难看,“守护阵还没打开,现在所有人都不能走出房门。” 角木蛟刚刚那么大幅度的转身,连那个怪物都可以甩下船去,什么人会在这样的角木蛟上行动? 或者·······不是人。 郑禾悄无声息握紧了手中的斧头。 老温也抽出了自己的手中刀,朝门外喊了一嗓子,“谁啊!” “温哥!” “是我啊!” “温哥!” 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温蹙眉,“广夏?” 郑禾和老温对了个眼神。 广夏不是被那个八脚怪物吃了么? “温哥!大家姐!是我啊!” “广夏!” “船上······” 门外的人似乎很害怕,声音都在发抖,“门外有怪物!” “救救我!救救我!” 他开始用力地拍门,声音嘶哑,他似乎是贴在门上喊出的这句话,“为什么不救我啊!” “开门!” “温哥!开门啊!” 温哥!开门! 低语毫无预兆灌入耳洞,老温呆呆看着驾驶舱里再次燃起的大火。 广夏的声音和更多凄厉的呼喊重合在了一起,他松开了手里突然滚烫的长刀,他看见他脱了层皮肉的手掌血肉焚烧,烧穿了纱布,火焰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 痛!太痛了! 他情不自禁开始惨叫,伸出冒着烈火的双手拼命抓挠胳膊上还算完好的皮肉,挠出道道血迹也不罢休。 无数双焦黑扭曲的胳膊抓住了他的小腿,驾驶舱里烈焰冲天,他站在烈焰之中,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火焰,被那些在火焰中死去的同僚一点点吞噬。 “不是我!不是我!” “别过来!别来找我!” 门外广夏的呼喊依然在继续,“温哥,是你么!温哥!开门!” 郑禾挠了挠头发,不太理解眼前的情况。 她走上前,拎住老温的衣领,想着把他拎起来,但老温这家伙少说也有两百三四十斤,再加上他一直手舞足蹈,和过年被绑起来的猪一样手脚乱蹬,郑禾估计不足,一个趔趄,差点砸在老温身上。 拎起来是不现实了。 郑禾撸起袖子,抡圆了胳膊,左一巴掌,右一巴掌,重重砸在了老温肥硕的脸颊上。 老温的脸上迅速浮起了血红的巴掌印。 【脱离值—2】 【当前脱离值:55%】 郑禾扬眉,搓了搓发热的手心。 打个巴掌还有这种功效? 那她如果连扇老温55个巴掌,脱离值岂不是可以降到0? 突然觉得没有第一时间杀了老温实在是太好了。 这就是一个行走的降值神器啊! 郑禾甩了甩手,抡圆了胳膊,又一个巴掌重重甩了下去。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54%】 原本有些癫狂的老温直接被这三个大嘴巴子给扇懵了,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清澈,嘴边流下了含血的涎水,眼神呆滞,不知在想什么。 看来还是不够。 不得不说,郑禾从来不知道,原来扇人大嘴巴子这么爽。 有点上瘾了。 正准备再给他买一送三的时候,门外广夏幽幽的声音直接钻进了郑禾的脑袋里。 “大家姐······” “是你么?大家姐?” 广夏的声音和郑禾几乎只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如果不是因为守护阵的作用,他的气息大概会直接穿过门板,撩起郑禾鬓边发丝。 他在门外嘻嘻嘻笑了起来,“你为什么要对我笑啊?” “大家姐?” “你是不是喜欢我?” “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你也想吃了我,是么?” 第二十五章 她请来了开山神 这个世界的人怎么看上去精神都不太正常? 郑禾放下了手中的老温,“广夏。” 门外的声音安静了下来。 郑禾真诚地建议,“自恋是病,去看看大夫吧。” “实在不行你看看大海?” “大海是个好东西啊,心情好的时候可以看,看了心情自然就会变好,心情不好了还可以跳,一跳解千愁。” ······ “刚刚就有几个人蹦极下去了,估计现在还在海里遨游,可舒服了,你要不也跟你那些朋友一起试试看呢?” 她话刚说完,门外安静一瞬,郑禾忽然之间脊背一凉,她猛然转身,“老温!闪开!别装死了!” ‘嘭——’ 话音未落,一只肌肉遒劲有力的手臂直接破门而入! 守护阵闪了闪,最终熄灭! 仙门寮卖的都是什么假冒伪劣产品! 郑禾怒骂一声,直接纵地跃起,跳到了房间角落。 老温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就被冲破房门的长满鳞片的利爪抓破了手臂。 利爪感受到鲜血,兴奋地在地上抓挠,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紧接着它开始疯狂地切割房门,没有守护阵守护的房门比国足球门还容易攻破,眨眼功夫就被劈碎。 “大家姐······别笑了······别笑了!” 广夏惨白的脸从门板破口中探了进来,他的声音哀怨,夹杂着巨大的恐怖和兴奋,“你为什么要对我笑!” 日光倾斜,郑禾看清了他现在的模样。 他的确还是广夏,广夏的身体广夏的头颅,可在他身下,长着一条湿漉漉光溜溜的深青色尾巴,这条尾巴粗大健壮,代替广夏的腿站立在地面。 碾过地上那些碎木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广夏瘦弱的身体像一个糖葫芦苹果似地,被一根签子顶在空中,从他身体内部不断推出一些黏稠浑浊的液体,顺着那条深青色尾巴往下滑,在地毯上留下黏糊糊的痕迹。 除了那条看上去没有尽头的尾巴之外,广夏整个人都已经钻进了驾驶舱,他身体前倾,蛇尾上的鳞片在地板上摩擦蠕动的时候发出阴冷的窸窣。 如果是在什么恐怖电影里看到这种蛇男的形象,郑禾大概会觉得有点恐怖。 边上的老温仰头看着变异了的广夏,眼神已经完全死掉了。 可现在郑禾看着广夏这副身体,不仅不恐惧,甚至有点想掀开广夏的裤子,看看人体和蛇尾究竟是怎么连接在一起的。 这种好奇从她小时候看一个仙侠剧就有了,里面的女主角是女娲后人,人身蛇尾。 和那个女主角不同的是广夏还保留着两条腿。 没有多余的废话,郑禾抡着斧头,径直就冲向了广夏。 广夏身体保持着兴奋的战栗,他深深一嗅,脸上表情越发癫狂,“三个······” “没想到里面居然有三个人······” “都是我的!” “我的!” 郑禾屈膝拧腰,整个人弯成满月之弓,卒然崩射向广夏的蛇尾,手掌在地上一撑,脚踝一扭就消失在了广夏的视野。 广夏烦躁地扭动着,他的尾巴还在门外,因此在驾驶舱中身体并不灵活,跟不上郑禾转动的速度。 “大家姐,你不要跑,宝宝饿了,你能不能让宝宝吃了你?” “吃了你,宝宝一定就饱了!” 不要脸,还宝宝? 郑禾欺身上前,撑着驾驶台起跳,一脚不偏不倚地踢在了广夏的太阳穴上。 广夏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嗡作响身躯轰然倒地,郑禾迎上前去,斧头冲着广夏的脖子挥砍下去。 嗤—— 深青色的鳞片迅速覆盖广夏的脖颈,斧头在鳞片上擦出刺眼的火光。 一击不中,郑禾一脚踹在广夏的胸口,咬牙翻身而起避开了向她拍来的尾巴。 见鬼,斧砍不进。 这个世界难道到处都是诈骗犯,不是说好了这是自己的宝器么? 有鬼用啊! “真难看。” 郑当午不知何时从内舱走了出来,她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地看着郑禾不断闪避广夏的攻击。 广夏眼中没有躺在地上的猴子和老温,也没有白裙翩翩的郑当午,一心一意地向郑禾抓去。 “当午!” 郑禾赶紧拉开和郑当午的距离,大喝一声,“你出来干什么!” “回去!” 驾驶舱原本就没多少空间,再拉开距离又能远到哪里去,郑禾难得声色俱厉地叱责郑当午,“听话!” 广夏周身气血涌动,不断有血雾从他的皮肤毛孔中涌出来,在淡淡的血雾中,他的身形愈发高大。 在他们打斗时,广夏的身躯扫过了桌椅,把仍在燃烧的烛台扫到了地上。 郑当午看不下去了,她跳了下去,脚尖点在烛火上转了半圈,“蠢死了,笨蛋,还在等什么!” “以血开刃,起傩!” 在她的眼眶中闪过一丝金辉,那丝金辉也同样出现在郑禾的眼瞳正中。 郑禾毫不犹豫地用斧头拉开自己的手掌,血液从掌心滑落,却没有落在地上,而是直接滴进了金鳞宝地干涸的泉水中央。 一条细细的红线以这滴血为起点,迅速爬向白面善傩。 红血融入金鳞宝地,善傩成为七面傩中最耀眼的存在。 白面善傩在郑禾拉开手掌,以血开刃的时候,同时出现在了郑禾的脸上,但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脸上多了一张傩面。 她双腿打开,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微微下蹲,持斧的手和另一只空手在头顶打了个节拍。 一下,然后是两下,三下。 起傩。 舞者,巫也。 最开始的舞蹈原本就是为了振奋人心而存在。 戴上傩面,驱瘟避疫,娱神免灾,与善者赐福,与恶者降灾。 和之前熄灭癫火的傩舞不同,这次的傩舞起傩便请神。 郑禾不知道这个奇怪的世界有没有神明,她也不知道遇到这种事该向哪一位神明求助。 但在她前生调查过的资料中,在诸多傩戏起源的地方都有一尊神明,手持开山斧,上下推挡,左右劈砍,为众神开路,位于众神之首。 你可以叫祂开山将军,开山莽将,开山王,开山神,也可以叫祂开山爷。 请神之后就是酬神,以舞娱神。 心中默祷开山神之名,斧头上传来难以言说的力量,那力量电流一般传遍全身。 郑禾眼睛圆睁,脚尖点地,手脚张到最大,环绕着广夏的身躯奔走腾挪。 手中斧锋刃上黑光流转,行云流水般切开了广夏的蛇尾,无数道凄厉的血线深深勒开了他的皮肉,广夏目眦欲裂,却根本跟不上那道不断旋转腾挪的身影。 黑色流光眨眼之间便来到了广夏眼前! 第二十六章 她执斧,剖腹产 “大······大家姐······” 这道黑色流光炽烈凶猛,他躲不开,也不想躲开。 广夏暴戾血腥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澈懵懂,他闭上眼睛,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安然接受自己的死亡。 他脸上竟然露出了解脱的神情。 开山之神,乃凶猛之神,可追回失去之魂。 白色善傩之后,郑禾瞳孔骤缩,斧头向旁一偏,擦过广夏的发丝劈了个空。 “郑禾!你这个废物!” 郑当午跳脚! “杀了他!杀了他!” 郑当午期待的好戏落空,咬牙切齿地看着轰然倒在地上的广夏,“郑禾!你脖子上顶的是柚子么!” “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杀了他!” 郑禾收手,斧头对准了广夏的脖子,垂眸看着他。 广夏浑身湿透,他蜷缩在地上,他死死抱住自己的身体,像一条真正的蛇一样在地上扭动挣扎。 “杀了我,大家姐,求求你!杀了我吧!” 广夏涕泗横流,“我·····” 他发了个抖,“杀了我!” “不然······不然它一定会杀了所有人!” 他死死咬着牙,把撕心裂肺的惨叫憋在嗓子眼里,扯着郑禾的衣袖,“它就要出来了!” “大家姐,杀了我!” 郑禾蹙眉,“它?” 广夏脸色惨白,他颤抖着揭开了自己的衣服。 在单薄的衣料之下高高隆起的不是蛇尾,而是一个和小山一样高高隆起的肚子。 广夏身形单薄,肚腹上没什么赘肉,此时此刻整个肚子都和气球一样鼓胀,肌肉皮肤崩开树杈一样的生长纹,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肚子,“大家姐·····它就在里面,杀了我,杀了我!” 他肚子里的东西顶着广夏的肺肠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移动,广夏的捶打非但没有让它安分一些,反而使得它愈发癫狂,顶地广夏不断惨叫。 广夏的清明只维持了短短一小会儿,在腹中那东西动作之后,广夏的眼神一下子又变得柔和起来,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安抚里面的东西,嘴里叫着宝宝。 宝宝······ 好吧,原来他不是在叫自己宝宝。 郑禾想要去摸一摸他的肚子,却被广夏警惕地拍开,他像个小动物似地,抱着自己的肚子警惕地看着郑禾。 “醒了就过来帮忙!都别给我装死!” 郑禾起身,一脚踹在猴子身上,猴子抖了个激灵,从地上跳了起来。 郑禾转身,老温也已经站起来了。 “你们俩,把广夏摁住。” 猴子看着面目全非的广夏,咽了口唾沫,“大······大······大家姐。” 他结结巴巴地,好半晌才凑齐一句话,“你······你要干什么?” 郑禾举起了手中斧,咧开一个含血的微笑,“还能干什么?” “帮他生宝宝啊!” 让那个东西安然出生的话,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当然是趁它弱,要它的命。 猴子抖了抖,和老温对视一眼之后,不敢再问要怎么帮广夏生孩子,两个人一人一边跪在广夏的两侧,压住了广夏的胳膊。 感受到了束缚,广夏在地上疯狂扭动挣扎,“宝宝!宝宝!” “我的!我的!” 被控制了意志的广夏完全没有自己的意志,甚至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机械性地重复着。 他的力气大极了,猴子身体较瘦,差点没压住他。 关键时刻还得是老温这样的吨位可靠,不仅压制住广夏的胳膊,还有余力用绳子把广夏的腿捆住。 手脚被缚,广夏的尾巴在地面疯狂拍打,将上面的污血和黏液泼洒地到处都是。 郑禾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踩在广夏的尾巴上,高高抡起斧头,眼睛眨都不眨地砍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三斧之后,尾巴断裂,广夏的惨叫几乎能掀翻整艘角木蛟。 郑禾手心发热,她正准备抓住那截断尾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截深青色的断尾颤了颤,竟然直接缩进了广夏的裤子里! 所以这并不是广夏的尾巴,而是他肚子里那东西的尾巴? 郑禾一巴掌打在了已经陷入癫狂,浑身开始脱水的广夏脸上,她捏住广夏的下巴,逼迫他看着自己。 “宝宝宝宝,我听见了!你要宝宝,是不是!” 广夏双眸含泪,点了点头。 郑禾扬起一个和善的笑容,“好,我这不是来帮你了么!” 她举起了斧头,“这就是我帮你准备的接生工具,等下我就让你和宝宝见面,可能会有点痛,你忍一忍好不好?” “痛的话也不要叫,不要挣扎。” “到时候你要是吓到我了,我一个失手,宝宝掉到地上可该怎么办?” “你也不想自己的宝宝一出生就掉在地上,变成一团烂肉吧?” “这可不利于宝宝健康茁壮成长。” 广夏像是听进去了,他浑身一滞,眼珠机械性地扫了一眼斧头,又扫了一圈周边的情形,最后看向了自己的肚子,有些神志不清地低声喃语,“宝宝······我的宝宝······” “不能掉在地上·····不能!” 啊——! 他再次呻吟了起来,这次却不是因为挣扎,而是因为疼痛。 郑禾深吸一口气,老温和猴子都已经把脸别了过去,她对着郑当午做了个手势,让她也转身过去,别被这种血腥的场面吓到。 郑当午耸耸眉毛,对着她翘了翘二郎腿。 郑禾叹了口气,孩子大了,不好管。 她换了个方向,挡住郑当午的视线,指尖轻触广夏气球一样单薄的皮肤,眉头蹙起,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么感觉这肚子的手感和气球一模一样? 斧头轻轻一划。 嗤—— 一条细长的红线迅速蜿蜒过广夏的肚皮,他的肚子像夏日熟透了的西瓜一样弹指而裂。 郑禾有些诧异,这是她第一次给别人做剖腹产手术,没想到这么成功? 嘭—— 郑禾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在她眼中,广夏的肚皮真的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气球,散落在腹腔中的全是鲜红的气球碎片,而在气球爆裂之后,露出来的完全不是什么人体内脏。 在广夏肚子里取而代之的是······橘子。 没错,酸酸甜甜,汁水丰盈,很正常的那种橘子。 广夏肚皮打开,就像一个被剥了皮的橘子似地躺在地上,橘子瓣之间不断因为他的动作挤压出一堆橘子汁来。 酸甜的果香在空气中向郑禾袭去。 郑禾看着这些新鲜的橘子汁,这味道闻上去和果粒橙差不多,她不自禁咽了口唾沫。 好香······ 好渴。 第二十七章 她无所谓 她摁住广夏的身体,看着广夏的眼神和善了许多。 谁会讨厌一个身体里全是橘子,还会流酸酸甜甜橘子汁的人呢? “别动,汁都流出来了。” 肚腹剧烈收缩,一滴温热的橘子汁溅到了郑禾嘴边,她没忍住舔了舔。 果然清甜,可以说是沁人心脾,比果粒橙那种工业糖精味道好多了。 在汁水丰盈的橘子瓣中间,躺着一个黑不溜秋的小东西,这小东西长着八只脚,每一只脚都深深插进了橘子里,橘子汁正在以肉眼可以看见的弧度顺着那八只脚汇入小怪物的身体。 这······应该就是广夏的宝宝? 郑禾视线落下,小怪物冲着她打了个带着橘子香气的饱嗝。 这玩意儿能杀人? 难道这就是祸斗? 广夏感受到肚子破了,又开始疯狂扭动身体,目眦欲裂地盯着郑禾,“宝宝!” 郑禾抬起胳膊,抹去了自己脸上的橘子汁,“叫什么,我可不是你的宝宝。” “手术很成功啊,看,你的宝宝在这儿呢!” 广夏的动作一滞,他眼角眉梢都挂满了极度的喜悦,他仰起脖子,向自己破烂的腹腔看去。 在他的血肉肺腑之上,一双硕大的黑色眼眸,眨呀眨呀地看着他。 有一说一,光看这双清澈懵懂的眼神,还是挺萌的。 如果忽略这玩意儿的本体不是一只黏答答的蜘蛛的话。 郑禾皱着眉把这只黑色的小蜘蛛从橘子瓣里抓了出来,广夏的眼神跟着这只小怪物移动,他的眼神从自然流露出的慈爱逐渐变得惊恐。 他大叫着向后扭动,“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弄死它!弄死它!” 老温和猴子强忍着害怕,扭头看了一眼,他们眼神瞬间就和广夏一样惊恐,甚至顾不上摁着广夏,和肚腹打开的广夏一起连滚带爬,躲到了驾驶舱的最角落。 “送子蛛!” 老温一眼就认出了这丑萌丑萌的东西,他崩溃狂呼,双目血红,“这玩意是怎么上船的!” 这小蜘蛛八只脚还没发育完全,软趴趴地看上去没有任何威慑力,可老温看见它比看见郑禾还崩溃。 “送子蛛?” 所以广夏就是怀了这怪物的孩子? 郑禾伸出手戳了戳小蜘蛛的身体,直接把这只小蜘蛛翻了个身。 “大家姐,这······这玩意谁碰,谁就······” 老温咬牙,“海上不该有这玩意儿才对!” 郑禾问,“说仔细。” “这玩意儿谁碰,谁就会不举!” 三个男人战战兢兢缩在角落,显然都听过这东西的赫赫威名。 哈,有意思。 郑禾挑眉,她面色不变,在三人颇为敬畏的眼神中,一脚踏在送子小蜘蛛身上,脚底碾了碾它柔软细嫩的肚子,“那怎么叫送子蛛?” 怎么也该叫断子绝孙蛛吧? 老温和猴子同时把眼神看向了广夏,三个人都没说话。 懂了。 这小玩意人还挺霸道的,让人不举,自己却能搞大别人的肚子,还不论男女,无视生殖隔离。 猴子嘟嘟囔囔解释了一句:“其实也不是完全不举,被这玩意儿盯上,不管男女,都会特别······嗯······激动一段时间,然后等怀上孩子了,就不举了。” 郑禾轻啧一声,捏着这只看上去有点萌的小怪物,皱着眉把它摔在地上。 如果不是因为这东西搞不好就会让人大肚子,郑禾还蛮想养几只玩儿的。 反正她也不用举。 小怪物眼睛忽闪忽闪的,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境遇。 或许这玩意儿现在还没长出脑子。 郑禾沾满橘子汁的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瞥向了地上八肢发育还未完全的小蜘蛛。 她一只脚踩在小怪物上,在她脚下,小怪物本能地剧烈挣扎。 像砧板上的鱼。 浑然不知自己跳地越欢,菜刀落下地就会越快。 郑禾高高举起斧头,眼神无波地俯瞰这只正在用大眼睛可怜兮兮看着自己的小怪物。 “小宝宝,生日快乐!” 嗤—— 她毫不犹豫地挥下斧头,第一斧砍下了小怪物的头,第二斧砍下了四只触脚,第三斧砍下了剩下四个。 最后一斧把整个小怪物一切为二。 小怪物的身体被整个切开,流出了大量鲜黄色的橘子汁。 没想到这小怪物也是橘子馅儿的。 所有被砍下来的部位都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郑禾放下斧头,那双忽闪忽闪的大萌眼就彻底失去了光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挺好的,广夏以后想纪念这一天,可以同时给这小怪物过生日和忌日。 根据无数打怪的影视剧和小说的教育,这种东西大概率不会因为刀劈斧砍就轻易死去,扔到海里也不靠谱,这玩意儿就是海里出来的。 郑禾用脚把小怪物泛着橘子味儿的残肢堆起来,捡起掉在一边的火烛,直接连火带油,倒在了那些黏糊糊的肢体上。 空气中一下子就泛起了烤橘子的特殊香气。 郑禾深吸一口气,转头对上了广夏呆滞的眼神,她这才觉得作为船长,她大概也得给船员一些临终关怀。 广夏现在肚怀大敞,怎么看也不像能活下去的样子。 这时候如果是医生会怎么说? “呃还没恭喜你,广夏,喜得贵······” 这玩意儿也看不出公母。 郑禾换了个说辞,“反正这孩子刚刚看上去很健康。” “你还是挺厉害的。” 广夏翻了个白眼,眼睛一闭就昏了过去,不知死活。 身旁火光很快渐熄,郑禾的余光在火堆中看见一个泛着土黄光芒的东西。 那个东西上还有一行小小的字幕: 【送子蛛液】。 郑禾扫了一眼老温和猴子,他们根本不敢和她对视,抬着晕倒的广夏就出门去了。 “大家姐,我·····我们带广夏去吃点药。” “哈哈,是,大家姐······我和温哥一起!” 老温和猴子同手同脚,离开了驾驶舱。 他们应该完全没看见地上飘着的那个类似于游戏特效一样的东西。 郑禾在空气中捞了一把,把【送子蛛液】从一团灰烬中捡了出来。 淡蓝色字幕水波一样出现。 【30ml送子蛛液:饮用之后可以有效克制癫火,使人保持冷静,还能为饮用者调节至身体最佳状态。请注意,本品具有极强的副作用,饮用之后立刻就会产生强烈的生殖愿望,有85%怀孕的概率(不论物种),且在交媾半个时辰后就会繁育子嗣。】 【注:稀释后将丧失克制癫火功能。】 郑禾:········ 郑禾:? 第二十八章 偷袭!她不讲武德! 淡蓝色字幕闪过之后,送子蛛液自动就进入了【宝库】中。 【宝库】是一个袋子一样的图标,只要郑禾心念一动,【宝库】就会显现,现在宝库中只有【送子蛛液】一个东西。 这【送子蛛液】看上去·······不太正经的样子啊······ 这世界也没个系统什么的,好歹给个指引啊。 还没等郑禾和郑当午吐槽几句,一阵风吹过,那地上那些灰烬吹成了几个扭曲的字: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44%】 这应该是解决了广夏的事儿的结算。 淡蓝色字幕还在郑禾面前弹了一下倒计时的窗口,提示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55小时。 如果再找不到原主的心脏,她很可能就会死在这艘角木蛟上。 也不知道这第三个凶手是谁。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54%】 郑禾一愣。 好不容易脱离值到了50%一下,可以尝试去金鳞宝地兑换【苦肉】特权,郑禾都准备好剪点儿指甲,头发什么的先试试看了,这一巴掌又给她干回了54%,前功尽弃? 不行,得去找老温,再给他四个巴掌才行。 “又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蛐蛐我!” 一阵阴风刮过老温后背,他蹒跚的脚步一软,几乎无法站立,连带着广夏直接砸在地上,他自己扶着船栏吐得昏天黑地,直到什么也吐不出来。 “温······温哥······” 猴子也吐了个昏天黑地,脸上全是眼泪,“那······大大大······大家姐······” 他吓坏了。 刚才在驾驶舱,他虽然早就别过头去,不敢看那邪祟的样子,可眼睛余光还是忍不住扫了过去。 他看见广夏的肚子整个爆开,污血碎肉四溅。 来自广夏身上的热血热肉顺着他们脖子上的皮肤慢慢下滑。 换做常人此时不死也该昏过去了,可广夏依然没死,他疯狂扭动身躯,目眦欲裂,看着郑禾疯狂嘶吼,“宝宝!” 那邪祟一脸污血,她竟然伸出舌头,舔掉了脸上的血,顶着一脸的邪魅狂狷,响亮地咽了口唾沫。 猴子只觉得自己的屁股都在抖。 她笑什么? 又对什么东西产生了这么强烈的食欲? 她怎么就这么饿? 什么都吃得下去啊! 邪祟就是邪祟,伸出手在广夏的肚子里掏了掏,直接把那个送子蛛连肠带肝地掏了出来。 面不改色就算了,她还摸了摸那送子蛛! 她没看见那送子蛛张开口的时候有几十颗獠牙么! “你懂什么!” 老温闭着眼,努力忘掉刚刚那邪典的场面,“咱们大家姐是什么人物,又岂是那送子蛛能抗衡的!” 说完他就一愣,他好像在哪里说过类似的话了。 大家姐可比这只能让人不举或者怀孕的送子蛛厉害多了。 “温哥······这······广夏?” 猴子指了指地上肚腹大敞,还在微微喘息的广夏。 老温低头看着他,“兄弟一场,给他单独找个舱房吧。” “能不能撑到靠岸,就看他自己的了。” 猴子勉强把广夏抬了起来,“要给他用药么?” 老温脸上挤出一丝阴寒,“船上就剩那么点药,给他用了,我们用什么?” 猴子低下头,一个人搀着广夏的身体,走下了楼梯,迎面正好碰上畏首畏脑的四指,猴子勾勾手指,“你,过来,把广夏带回去。” 四指点头,猴子嘱咐,“一定要把门锁好,知道不?” 四指咽了口唾沫,“猴哥······他,他,他不会再有癫火了吧?” 说到癫火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猴子翻了个白眼,“这谁知道,你把人放下,早点跑不就行了,去去去,别啰嗦!” 看着四指和广夏慢慢走进底舱的黑暗中,猴子挺直身躯,眼神里露出一种荒漠的神气。 “温哥,咱······咱还跑么?” 老温轻掀眼皮,接过猴子递来的热茶,“跑你妈的头。又是邪祟又是癫火,这一个个的,哪个好招惹?想要多活一会儿,现在开始,都给我做大家姐的狗。” 猴子舔舔上颚,凑近去问,“温哥,咱······现在也走了一夜了,还不能把仙门寮的人叫过来么?” 仙门寮的人过来做什么? 驱逐妖祟? 如果老温没和郑禾立下血盟,他或许真的会考虑这个做法,可现在他和郑禾血盟加身,一荣俱荣,一损······只有他自己损。 “猴子,记住,我们现在都是大家姐的狗,大家姐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知道吗?” “你那劳什子驱虎吞狼之计,或许······今夜能成。” 只不过虎狼倒置。 —————————————————————————— 浮云吹出一轮满月,将眼前黑暗尽皆挥散。 角木蛟的甲板上,几个人贴着船壁,踮起脚尖靠近楼七的舱房。 “大家姐,您······您还需要这么谨慎么?” 猴子握了握手中朴刀,讨好地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和郑禾很亲密的样子,他松松眉毛,“凭您的本事,想杀那老不死,直接动手不就行了么?” “我们笨手笨脚的,恐怕会碍了大家姐的事吧?” 其他船员拼命点头。 郑禾奇怪,她手里的那把被金鳞宝地附过魔的斧头,“你们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斧尖点点楼七房门,“他可都说自己化龙了,我一个凡人怎么和他斗?” “反正你们也看他不顺眼,一起动手,角木蛟上的货我和你们均分。” 凡人? 船员们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容。 老温动动嗓子,“都听大家姐的。” 这几个都是老温挑选出来,绝不会临阵倒戈的心腹精锐,暗夜行走,持刀握斧,磨刀霍霍。 郑禾打头,小心翼翼走到了楼七窗前。 他们没有选择直接闯门,而是从窗户破入屋中,斩杀楼七。 搞的就是偷袭。 “待会儿按照咱们说好的来,砍头的砍头,贴符的贴符,知道么?” 推开了窗户,楼七房间里那股特殊的味道瞬间席卷所有人的鼻腔,郑禾甚至可以看见床帐中楼七微微隆起的被子。 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动手,郑禾身后却突然传来惨叫。 “啊——!” “大家姐救我!” 第二十九章 她不喜欢蜘蛛 “大家姐救我!” 坠在最末的船员被一股雪白蛛丝紧紧黏住身体,直接吊在了半空。 郑禾回头,瞳孔骤然收缩,如果说今天白天在甲板上看见的八脚怪物是迷你版的开胃菜,那么现在眼前这个怪物就是正餐。 光是体型就是那只八脚怪物的五六倍大,月光之下,投下的阴影简直就是一座小山。 不仅如此,上午那只蜘蛛怪行走方式扭曲奇怪,像个随便拼凑组合起来的劣等货,这只蜘蛛怪组合地自然多了。 全身漆黑,乍一看好似大蜘蛛与黑牛的结合物,上半身看着宛若蜘蛛,下半却是黑牛身体——然而只需要再多看一眼,便会发现,那几乎有土丘般大小的蜘蛛身上,密密麻麻地生着无数张人脸。 郑禾视线扫过,所有人面齐齐呻吟:‘大家姐······’ ‘温哥······’ ‘救我!’ ‘快跑!’ ‘快跑啊!’ 这邪祟生着一幅狰狞骇然的模样,初见者便常常控制不住地去防备它那看似恐怖壮实的身躯与蜘蛛爪,却不晓得其实它真正厉害的,反而是身上那些赘生物一般的人面蛛发出来的“窃窃私语”。 刚刚那船员就是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才蓦然转头,被这只怪物用蛛丝吸住了面部,蛛丝深入喉管,像一个抽血针筒似地从他身体内部不断汲取什么东西,汇入了这怪物的身体。 “祸······祸斗!” “是五阶祸斗,罗刹海蛛!” 猴子瘫在地上,一串凄厉的尖叫声冲出了他的嗓子眼,他浑身发抖,“是祸斗!” 所有船员都惊慌失措起来,他们尖叫四散,胡乱飞舞着黄符,向黑暗和角落寻求庇护,祈求这祸斗看不见自己。 罗刹海蛛抖抖蛛腿,刚刚还活蹦乱跳的船员已经被它吸干,变成一张薄薄的人皮,掉在了地上,无数股雪白蛛丝向奔溃四散的船员们冲去。 猴子已经缩到了角落,老温十指向掌心蜷缩,奋力攥紧拳头,胸膛中滚动着强烈的愤怒,他上前一步,想要把兄弟们都救回来,可他身体僵硬,只是前进一步就有无数恐惧涌动而来,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转身,‘噗通’一声跪在了郑禾面前。 他今天第二次对郑禾磕头,“大家姐,救救他们!” “求你了!” 往前是五阶祸斗,往后是楼七,是自己的心脏。 或许找到心脏,就能回家。 郑禾握紧了斧头。 她看见无数人向她求救,他们为什么这么相信她一定可以杀死这只怪物? 罗刹海蛛踩在对面舱房的房顶上,节肢弯曲,从房顶上跳了下来,尖锐的节肢切豆腐一般切开了一个被雪白蛛丝裹得严严实实的船员的脖颈,迫不及待啃食了起来。 它的动作很快,直到最后一刻,那船员都在用求救般的眼神看着郑禾。 在脖子迸出血浆时,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竟然在求一个怪物来救自己,他眼神微转,定在老温脸上,嘴巴张了张,没来得及说出话就被罗刹海蛛啃掉了所有表情。 可他的声音已经传达到了老温眼中。 温哥,救救我······ 温哥!开门! 老温浑身一抽,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拾起身旁朴刀,手拿黄符,冲向了又一个被雪白蛛丝裹住,慢慢吊起的船员。 “啊啊啊!我来救你们!” 郑禾胃液翻滚,胸膛剧烈起伏,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么恶心血腥的场面,可现在不是吐出来的时候。 只要脱离值低于80%,她身体上所有的伤势都可以回到金鳞宝地修复。 现在她的脱离值是54%。 也就是说,她现在不会死! 郑禾手持利斧,小腿肌肉紧紧绷起,如一根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双眸如夜寒凉清冽,迸出一股野蛮的凶狠来。 来啊,不就是死! 她的速度很快,瞬息就超过了老温,老温瞳孔睁大,他咽了口唾沫,赶紧刹住了车,看着郑禾的身躯撞开夜色,向那祸斗奔去。 既然大家姐出手了,那岂不是手到擒来? 他······静观其变就好了吧? “温哥!温哥!这儿!快过来!” 角落里的猴子探出身子,对老温招了招手,老温看看郑禾,变了个方向,和猴子躲到了一起。 “你个软怂!” 猴子嘿嘿一笑,往里挤了挤,给老温腾出更多空间,“我哪有温哥威武。” 两个人躲在一堆木箱之后,看着郑禾不断腾挪的身影。 “温哥,这可是五阶祸斗啊,那杜鹃湾的仙门寮恐怕都不是这祸斗的对手,你说大家姐······能行么?” 老温蹙眉,“怎么不行?” “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大家姐,特别行。” “她要是不行,咱们合在一块也不够这祸斗一口吃的。” “你盼点好!” 罗刹海蛛身上密密麻麻的人面看见郑禾的时候都剧烈扭曲笑了起来,像是见到猎物的野兽,压低呼吸,却按捺不住心底狂喜。 它对郑禾的兴趣远超旁人,当下蛛丝甩开了其他船员,一心一意扑向了郑禾。 铛!铛!铛! 一人一蛛撞在一起,空气中连续响起三道金铁交鸣的振响,斧头和罗刹海蛛利爪碰撞,在黑夜中擦出比月光更刺目的火花。 这怪物力气大得惊人,郑禾连续劈下的斧头被罗刹海蛛挡下。 她也只有挥出三斧的机会,三斧之后,她就被那非人的力量震飞,重重砸在了地上。 她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郑禾狼狈起身,抹去嘴角鲜血,不甘示弱地看着罗刹海蛛。 “留在这儿看什么热闹!” 罗刹海蛛已经完全被郑禾吸引,松开了对其他船员的钳制,郑禾厉喝,“走啊!” 话音刚落,无数股雪白蛛丝向郑禾伸去,掌间寒芒飞转,蛛丝飘零。 “大家姐······救我。” 虚弱的求救声从右方传来,一个船员企盼地看着郑禾,罗刹海蛛没有收回他身上的蛛丝,随着罗刹海蛛的动作幅度变大,他眼看着就要被甩到天上去。 郑禾咬牙,毫无防御地向他冲去,“拉住它,坚持住,等我!” 雪白蛛丝凝成一根尖刺,直接刺入郑禾的身体,扎出一个血洞。 老温心头一跳。 郑禾毫不在意地砍断蛛丝,无视追在她身后虎视眈眈的蛛丝尖刺,继续向那个受困的船员冲去。 猴子低声喃喃,“温哥······我怎么觉得大家姐是真的想救我们?” “她······她不是邪祟么?” 第三十章 她自残,激活【苦肉】 “谁知道。” 老温口内干涩,声音沙哑,他根本看不懂这个邪祟。 【脱离值—3】 【当前脱离值:51%】 郑禾矮身躲过又一根蛛丝尖刺,她双眸微微眯起,51%? 那距离那个什么金鳞宝地的苦肉技能岂不是只有1%? 她退后一步,高呼一声,“老温!” 老温面色发白,这种状况下郑禾叫自己能有什么好事? 但血盟加身,他无法抗拒郑禾的命令,只能站出来应了一声,“在!” 郑禾回头,对他笑了笑,声音是难得的温柔,“过来。” 这邪祟要做什么? 老温头皮发麻,一点点向郑禾的方向移动。 啪——啪—— 郑禾步履轻盈,避开追来的蛛丝尖刺,直接跳到老温面前,保险起见,劈头盖脸就赏了他两个脆的,直接把老温打懵在原地。 【脱离值—2】 【当前脱离值:49%】 【恭喜您的脱离值降到50%以下,检测到您当前情况危急,苦肉技能已做好接受准备,您可以用您的眼泪、毛发、血液、骨骼、肌肉、内脏、内丹、元婴······换取特权。】 脸颊红肿的老温被郑禾推到一旁,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郑禾抓住发髻,高高举起斧头,反手就割下万千青丝,她把头发随手一扔,似乎犹觉不够,又一斧头砍中了自己的胳膊。 斧刃见红,今夜见的第一滴血来自郑禾本人。 老温:······ ??? 他默默后退几步,远离了郑禾。 这邪祟现在看上去和疯了似的。 猩红的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把土黄的道袍染成血色。 所有人都过于惊惧,以致于没人注意到,她割掉的头发,身上流下来的每一滴血都没有顺着重力留在船板上,而是消失在现实世界,直接落在了金鳞宝地。 血液浸润金鳞宝地干涸的泉眼,青丝落下的瞬间,整个金鳞宝地都在微微发亮。 郑禾嘴角勾起。 【苦肉】发动之后,砍在自己身上那一斧头并未给她造成任何疼痛的感觉,反而有种过了电似地酥麻,甚至连之前蛛丝尖刺捅出来的血洞都没那么疼了。 这具身体就和打了五针肾上腺素似地兴奋,在缺失心脏的位置甚至有一种肉芽耸动,要生长出什么东西的感觉。 身体里不仅有源源不断的力量迸发,五感也比之前更为敏锐。 这一刻,她甚至可以预判蛛丝尖刺行进的轨迹,整个世界在她眼前仿佛都调成了0.25倍速。 郑禾诡异的自残举动和脸上莫名兴奋的微笑,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大脑空白,毛骨悚然。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在战斗的时候主动砍伤自己的举动,不仅如此,像是砍了一斧头不过瘾,郑禾竟然又朝自己胳膊上砍了一斧头。 看她那架势,竟然是用上了全力,砍到了骨头,看得人牙疼。 老温只觉得幸好自己今天没喝太多水,不然他真的可能会被吓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在砍了自己两斧头以后,大家姐面色愈发红润。 一时之间他甚至觉得和大家姐比起来,那只罗刹海蛛都变得眉清目秀了起来。 不过这一切发生在大家姐身上也并不奇怪。 老温畏畏缩缩躲了起来,还是让邪祟去打邪祟,吾等凡人旁观就好。 无数股蛛丝尖刺在半空凝结,狠狠向郑禾刺去。 郑禾眼睛亮了起来,一斧头劈开迎面尖刺,任由其他蛛丝刺进自己的身体,不管不顾地拉住雪白蛛丝。 双腿筋肉绷紧,握住蛛丝的手越攥越紧。 罗刹海蛛不懂这个人类在做什么,只知道它终于捕获了这个格外灵活的猎物,收缩蛛丝,要把这个猎物送到自己嘴边,好好享用大餐。 郑禾的身躯被蛛丝捆住来到半空,她脸上绽放着奇怪的微笑,俯视着这个即将吞噬自己的怪物。 掌间寒芒飞旋,郑禾手中斧头舞出残影,直接劈碎了黏在身上层层叠叠的蛛丝,罗刹海蛛暴怒,又伸出更多蛛丝向她抓去,却都被郑禾闪身避开。 她从高处跃下,对着罗刹海蛛的头颅跳劈下去。 一道黑色气浪无声切向罗刹海蛛的头颅。 她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罗刹海蛛甚至来不及避开这道攻击! 它嘶鸣着举起前爪,护在了头颅前。 两根尖爪高高抛起,无数黑色血液碎星瀑布般溅起。 一斧,斩下罗刹海蛛两只前爪。 罗刹海蛛尖声嘶鸣,身上所有人面都扭曲地流出血泪,尖叫了起来。 郑禾五感敏锐,本是好事,此时却被这嘶鸣声震得耳中渗血,头脑发痛。 她落地之后打了个滚,稳住身形向那个受困的船员跑去,一斧头砍断他身上的蛛丝,“快跑!” 那船员来不及感谢,连滚带爬就下了甲板。 浑身是血的郑禾把沾满黏腻黑血的斧头举到身前,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种想狠狠舔一口的冲动。 这不合时宜的食欲是怎么回事? 她咽了口唾沫,生生忍住了。 这玩意儿长得这么磕碜,味道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不能馋。 【请注意,鉴于您的安全,您还可以体验三分钟的苦肉。】 这【苦肉】竟然有时间限制。 时不我待,郑禾甩干净斧头上的黑血,身形一晃,朝着罗刹海蛛再次冲了过去! 罗刹海蛛双眸赤红,浑身气息暴涨,整个身体都涨大了一圈,变得更为可怖,更可怖的是它身上黏着的每一张人面都扭曲变形,它们高呼着郑禾的名字,跳起来向郑禾冲了过去! 嘭——! 一人一蛛再次重重碰在了一起。 郑禾想要再劈一斧头过去的时候,罗刹海蛛微微侧身,她正好对上了一张眼中滴血的人面。 那是肥英的脸。 他开口质问:“大家姐,你为什么要打晕我?” “大家姐,你为什么要害我!” “你为什么不救我!” 刹那间,郑禾只觉得天地颠倒,眼前微微一晃,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直接掉进了一个华丽的万花筒里,眼前一切都在闪光,都在旋转,她蜷起身体,重重砸在了地上。 好不容易稳定住身形,定眼看去,大海在她头顶,角木蛟在左,明月如山,矗立在右。 她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之中,轻飘飘地,毫无着力点。 天倒地乱,海蛛罗刹。 第三十一章 她糊了 这是什么? 幻觉?幻境? 郑禾这时候才想起来这怪物的名字叫做罗刹海蛛。 《聊斋志异》有言:花面逢迎,世情如鬼。显荣富贵,蜃楼海市。 在这片如梦似幻的幻境中,天地颠倒,郑禾并不晕车晕船,可还是有前所未有的眩晕感涌上心头。 原本近在眼前的罗刹海蛛更是消失不见,只有低低的嘶鸣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无法确定具体的方向。 郑禾能感觉到,那只怪物正在迅速逼近。 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它从何来? 郑禾深吸一口气,斧头举至身前,闭上了眼睛。 在这片幻觉中,视觉已经被搅乱了,或许还能依靠听觉。 空气中荡漾起了奇异的,宛若水面一般的波澜。 她雕塑一般矗立,眉头紧锁,完全没有察觉到,一股雪白蛛丝无声垂在她的身后,罗刹海蛛顺着蛛丝往下爬,已经悄然移动到了她身后。 罗刹海蛛身上无数张人面盯着浑然不觉的郑禾,他们眼睛充红,屏住呼吸,神态中竟然溢满了一种近乎癫狂般的甜蜜与满足,似乎只要想想马上就要吃到郑禾这件事就足够让他们痴癫。 它伸出舌头,舔舐掉溢出来的口水,已经能预感到那美味弹嫩的口感。 这个人类气血充足,她的血,一定很烫,很好喝吧? 可就在它即将触碰到郑禾后脖颈的瞬间,异变陡生! 郑禾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然回身,脚尖点地迅速后退,在她转身的刹那,罗刹海蛛一爪险之又险地擦过了她的碎发。 紧接着,斧带银光,直接砍下了罗刹海蛛的又一爪。 嗤—— 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再次响起,眼看着到手的猎物又要跑,罗刹海蛛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它忍住疼痛,上前一步,七八股雪白蛛丝从四面八方而来,紧紧黏在了郑禾身上。 和之前的蛛丝尖刺不同,这次的蛛丝和丝绸一样柔软,带有黏性和韧性,郑禾用力劈砍,试图切开这些蛛丝,可收效甚微,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雪白蛛丝包成了一个大粽子。 郑禾险些吐血,狗日的金鳞宝地,这又是什么假冒伪劣产品! 差评!退货! 罗刹海蛛窸窸窣窣向前靠近,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郑禾几乎可以看见罗刹海蛛雪白的獠牙,海蛛身上的人面都伸出了舌头,贪婪地舔舐着包含郑禾气息的空气,想要第一个尝到她的味道。 腥臭扑面而来,灌进了鼻腔脑髓,郑禾都快吐了。 “大······大家姐!酒!” 湿润的液体从天而降,酒香顷刻间覆盖全身,郑禾睁眼看去,老温和猴子打开了两桶酒,直接把酒液从左边泼到了郑禾和罗刹海蛛身上。 郑禾被蛛丝困在角木蛟和明月之间,他们倒是还稳稳站在甲板上。 看来这幻境现在为止只是针对自己一个人。 “火!” 蛛丝茧中,郑禾眼神狂乱,对他们大喊,“点火!” 她的神态有些疯狂,罗刹海蛛就在她身侧,可她眼里完全没有那怪物,眼睛里燃烧着要把整个世界都吞噬的大火。 猴子浑身一抖,险些抓不住手里的火折子,还是老温把火折子抢过来,绷紧肥肉奋力一抛,丢向了郑禾的方向。 郑禾双膝微曲,顶着浑身酒液向那个火折子蹦去。 轰—— 烈火腾腾,炙烧蛛丝,寸寸成灰,火舌拥抱郑禾,迅速吞没了她,也吞没了近在咫尺的罗刹海蛛。 猴子抖着嘴唇,“她能活下来么?” 老温又拿来一桶酒水,打开,向那团烈焰泼去。 “她必须活下来。” 角木蛟再次燃起大火,烈焰之中,郑禾眼眸倒映火光,映出一片猩红,她的皮肤已经被烧出肉眼可见的焦炭,可她就像完全察觉不到痛苦似的,在身上蛛丝烧尽之后,反而张开双臂,像个带火的足球,义无反顾扑向了罗刹海蛛。 “丑八怪,去死吧!” 火焰已然爬上了罗刹海蛛身上,它迅速后退,可还是被郑禾跳到了身上,带来更多火焰。 嘶——! 无数张人面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在了郑禾身上,试图咬破她的皮肉。 可它们怔怔松开了嘴。 他们明明已经咬破了这个人类的皮肤,甚至咬断了她的肌腱,可是······ 血呢? 肉呢? 除了弹嫩的口感之外,他们什么都没吃到。 郑禾在火光中舔舔嘴唇,一口咬在了罗刹海蛛身上! 黑色血液被火焰炙烧成气,她直接撕下了罗刹海蛛身上的两张半人面,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 罗刹海蛛身上众多人面痛苦嘶鸣,唯有郑禾愈发兴奋。 果然,她的感觉没出错。 真的······真的好香啊! 口感弹嫩,入口即化,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嫩的肉! 如果一定要类比,就和三文鱼的口感类似,油脂充盈,软糯甜香,在经过烈火炙烤之后逼出许多油脂,口感反而更上一个层次。 更不用提这沁人心脾的香气了。 太香了! 郑禾已经被火烧得连人形都没有了,可食欲反而大增,她揪住罗刹海蛛的身体,任由它把尖爪刺进自己的身体,任由它发狂了似的在角木蛟上乱爬,她只顾着埋头狂吃,把那一张张人面吞进自己肚子里。 “滚下去!” “滚下去!” “滚啊!” 罗刹海蛛上的人面发狂嘶吼,所有人面都露出了厌恶害怕的情绪,他们拼了命往罗刹海蛛身上其他部位移动,不想沾染到郑禾这个疯子。 郑禾一口直接咬在了罗刹海蛛身上,这个位置的肉有点柴,但也不错,和鸡胸肉似地,她咧开一个笑,再次埋头大吃一口! 大火蔓延全身,郑禾眼前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凭借着直觉扒在罗刹海蛛身上。 老温他们看得分明,在她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眶一片漆黑。 她的眼珠子已经被烧没了。 “大······大家姐······” 老温低声喃喃,“你到底是什么啊?” 【请注意,距离苦肉技能失效还有五秒钟。】 【5】 【4】 郑禾耳朵早就被烧穿了,这个声音直接传进了她的脑中。 【1】 郑禾手指失力松开,落叶般从罗刹海蛛身上飘了下来。 老温下意识就想去看看她到底怎么样,可一个身影直接越过了他,接住了那片着火的落叶。 “傻孩子,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楼七摆摆长尾,温柔地看着怀中焦炭。 第三十二章 她收到玫瑰 “孽障。” 折腾了这么久,夜色已深,楼七身披月色,肩头与背脊仿佛都染上了银,连衣料上潮湿斑驳的血渍都纤毫毕现,可他那微微低垂的脸,却仿佛笼在了一团浓黑影子之中,叫人完全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眼神淡淡,抬起骷髅般枯瘦的手指,“今夜本座即将化龙,岂容你在此放肆!” 月色下,他一双黑眼珠仿佛快要占据整个眼眶,看上去好不渗人。 含霜带雪的风斜斜劈开了整片空间,在他一指之下,整个世界倏然一暗。 随后,宛若被人失手打碎的琉璃镜一般,罗刹海蛛被定在原地,没剩几条的蛛腿瞬间化为水晶石屑般崩落的碎片。 碎片缓缓落下,尚在半空便随风而去。 罗刹海蛛一声尖啸,顺势直接跳进了漆黑大海。 还是大海安全,这些人类太疯狂了。 楼七也没去追,他双腿化尾,数米长的蛇尾黑沉得可以吞没月光。 “阿禾,我的乖孩子。” 楼七褶皱老脸漾开一个友善和蔼的微笑,“是不是很痛?” “别怕,义父来了。” 楼七挥袖,手中凭空出现一个白玉瓷瓶,他手指微动,白玉瓷瓶打开,浓厚的丹药香气喷涌而出,他轻柔剥开郑禾被烧成焦炭的嘴唇,把瓶子里的药液顺着牙关全都倒了进去。 触骨生肌,活血长肉。 郑禾原本已经到了昏聩的边缘,这一瓶药下去,她竟然恢复了一些被烧没的神智,低低咳嗽,把卡在嗓子眼里的焦炭吐了出来。 或许是她自己的嘴唇,也可能是罗刹海蛛的碎片 月光下,楼七轻轻抚摸她脸上的焦痕,“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嘴里塞?” 他的手指慢慢下滑,最终停在了郑禾的胸腔上。 “义父一直没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的手指点了点郑禾空荡荡的胸腔,“义父不是已经把你的心都挖出来了么?” 他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话时双眼已是冷酷尖锐的蛇瞳,也仿佛没有察觉到自己说话时声音余韵中带着的那点嘶嘶之声。 “你向来是个乖孩子,最听义父的话,今日半夜三更,手持利刃,在我窗前磨刀霍霍,难道是要杀我?” 他的手指用力一摁,郑禾整块肋骨都塌了下去,形成一个可怖的塌陷,他的语气还是淡淡,“你到底还有什么为父不知道的秘密?” “分明是你自己说愿意助为父炼成丹心诀,献出你的一片丹心,怎么在没了心以后反而不认账了呢?” “真是个坏孩子。” 楼七的手指探进了郑禾空荡荡的心腔,“你是不是根本没把心给我!” 说到最后一句,楼七终究是没有压抑住内心情绪,话尾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森冷与癫狂之意。 在他怀里,那具人形焦炭突然窸窸窣窣动了起来,焦炭犹如鳞片,随着呼吸,锋利的鳞片缓缓舒张,崭新的血肉在漆黑的炭块上重生,楼七甚至能从这具焦炭身上听见澎湃的心跳!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这具焦炭中破茧而出! 楼七蹙眉,手抚郑禾丹田,没有金丹,没有元婴,甚至没有筑基,空气中没有任何异样的波动,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瓶不过是普通的补身药液,怎么会有这样的效果? 那瓶药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效果,金鳞宝地中,被郑禾吃下去的所有东西化成血浆,被干涸大地迅速吸收,相对应地,从天上大海降下一股清澈水流,浇在了郑禾满是焦炭的身体上,平息了不灭大火。 她在泉水中新生。 郑禾眼珠子还没长回来,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情况不妙,身体比意识先有反应,右手四指并拢,指尖长出利爪,无声抵在楼七后心。 楼七眉头紧蹙,整张脸皱成一团,下意识觉得不对,没有太多犹豫就把怀里这团焦炭扔了出去。 “角木蛟!” 楼七一剑劈过去,口中轻喝,在所有人惊惧的目光中,整艘角木蛟浑身一抖,船桨收缩,变换方向,直接脱离海面,升到了半空! 无数海水从角木蛟船身上滑落。 老温他们更是目瞪口呆。 角木蛟······是活的? 郑禾的身体轻轻一侧,一剑劈空,楼七自己远离了郑禾,却让角木蛟腾空而起。 角木蛟凭空甩出一团缆绳,把郑禾捆了起来,一道蔚蓝的阵法缚住手脚,要将郑禾束在空中。 这种感觉,莫名地熟悉。 她手肘微动,艰难僵硬地移动手臂,把一直握在手心的黑炭吞了下去。 【请选择一样您接触过的武器进行绑定】 郑禾咬牙,眼眶肿痛,黑洞中眼球正在生长,她用力嘶叫,“角木蛟!” 焦炭在血浆中融化,露出一颗雪白珍珠,那是郑禾一直带在身边的奖励。 珍珠入腹,以郑禾的身体为中心,黄金光波迅速蔓延整艘角木蛟,驱逐了上面不属于郑禾的意志。 【恭喜您,绑定成功!】 楼七眼睁睁看着角木蛟轰然跌回海上,郑禾身上所有束缚都瞬间脱落,角木蛟更是反咬一口,竟然对自己展开了束缚阵法。 只是顷刻,角木蛟叛变。 “角木蛟?” 无数黑色的丝线在半空中不断游走晃动,在夜色中一点点凝结聚合成似龙非龙的巨大蛇形,相互交错的黑丝无时无刻在它的身体表面蠕动盘旋,让它看上去仿佛随时会溢散在夜色之中。 它周身漆黑,如深渊之底,完全没有自己的形状。 这就是角木蛟。 此刻这团黑雾一般的东西守在郑禾身边,把她托了起来,不让她受到船体落下的冲击。 楼七早年持剑行走天下,于洗墨江畔杀了这只为祸一方的蛟龙,炼其神魂,取其筋骨,抽髓扒皮,铸成角木蛟这艘大船。 也是在那一年,他遇见了这个孩子。 现在他杀死的野蛟和他养的孩子混在了一起,不听他的话了。 都是孽障!都要造反! “返璞归真,她没骗我哈哈!” 但这并不是楼七现在最在意的事,他看着在角木蛟包裹下还没彻底恢复意识的郑禾,呼吸急促,眼神痴狂,“娃啊,你果真是我的丹心!” “吃了你,我就一定能成!” 心念神动,手中出现一柄雪白长剑,楼七的目光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冰冷和漠然。 之前一直包裹在他身上的那名为“温柔”的伪装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剩下的只有刀劈斧砍的锋利和冷漠。 “把她给我!” 角木蛟和楼七抛出的冰冷剑气撞在了一起,郑禾慢慢从焦炭中挣脱,她终于长出了眼睛,可还没等她彻底苏醒,就觉得整个世界快速远去。 嗤—— 郑禾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灼热的血从巨大的伤口里慢慢涌了出来。 她呛出一大口血,困惑地看着穿透自己胸腔的东西。 五朵娇艳至极的玫瑰花从后向前,穿透了她的血肉。 血滴在脆弱的玫瑰花瓣上,宛如浓夜露珠,颤巍巍滑落地面。 第三十三章 她被咔嚓了 明月,玫瑰,鲜血。 郑禾抖着手想去摸一下。 可还没等她触摸到这些奇怪的血红玫瑰,身后传来一股大力,五朵玫瑰被迅速抽走,郑禾踉跄了几步,她眼前模糊,只看见自己身体里破开大洞,无数玫瑰花瓣从这个大洞中飘散出来。 她咳了口血,试图捂住胸口那个硕大的巨洞,不让里面的玫瑰花瓣掉出来。 又一朵巨大的玫瑰穿过郑禾的胸膛,顶着她升到了半空。 老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只罗刹海蛛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爬了回来,趁着角木蛟和楼七打在一起的时候,再次出手,它黑色的利爪直接穿透郑禾的胸膛和脖颈,鲜血浇淋在人面上,他们贪婪地伸出舌头,争夺滚烫的热血。 罗刹海蛛身上那些人面高兴地笑了起来。 郑禾满是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艰难转头,望向老温的方向。 远处的老温蓦然抬头,对上郑禾眼睛的瞬间,那股玄之又玄,建立在他和郑禾之间的联系被她单方面掐断了。 “大家姐······” 老温喃喃。 “走啊!你不是还有女儿在等你么!” “走!” “带我妹妹,一起走!” “角木蛟!” 郑禾每说一个字,都会从身体里推出大量鲜血,可她依然嘶吼着不肯罢休。 正准备去和罗刹海蛛抢人的角木蛟顿在半空,迅速调转方向,席卷老温和猴子的身体,避开楼七就要往底舱去。 楼七对那些凡夫俗子没有兴趣,他横眉冷喝,“孽畜敢尔!那是我的!” 冷白剑气劈向了罗刹海蛛。 罗刹海蛛直接举起郑禾的身体,挡住了这道剑气。 剑气劈开郑禾的脖子,几乎要把她的头都切下来了,她的瞳孔扩大到极致,最终失去了神采。 嘭—— 一股温热溅洒在老温的面庞, 猩红的鲜血像是潮水一样推向老温面前,他呆呆仰着头,看着郑禾的尸体从天而降,在他面前砸出一声闷响。 郑禾的脖颈被打开,双眼近乎虚无,她的脸上甚至还残存着一丝不解。 就这么······ 就这么死了? 死不瞑目? 血盟解了,他活下来了? 郑禾死后,角木蛟还没到底舱就突然把老温和猴子抛了下来,它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溃不成形,竟然就这么直接消失,把他们俩就这么抛了下来。 老温瘫坐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具死透的身体,汗水浸湿衣衫,口腔中唾液疯狂分泌,他抖着手指伸到郑禾鼻子底下。 没有呼吸。 这邪祟······ 真的死了。 身体冰冷,躺在血泊中,像是倒在玫瑰丛。 “死,死了……?” 身后的猴子也长出口气,哆嗦着嘴唇,声音也在发抖。 “……死了。” 老温从地上爬起来,一滴热血甩在他的脸上,他仰头看去,在角木蛟之上,楼七佝偻着身体,身上裹了一件脏兮兮,不知多久没洗的道袍,他袍袖一挥,腾空而起,踏空而下。 一步步朝着老温他们压了过去。 老温伏低了身子,跪趴在甲板上,不敢直视楼七的眼睛。 “船······船长······” 还在甲板上的船员也都深深跪拜了下去,罗刹海蛛被楼七一剑砍断了半个身子,倒在一旁不知生死。 楼七凄厉地嗽了几声,他看也不看跪了一地的船员,在郑禾的尸体前蹲了下来。 一双手骨节扭曲,指甲尖锐犹如利爪,在郑禾身上扒拉。 “都逆我心,都不顺我意!都是孽障!” “你们一定知道我今夜成龙,都是来阻止我的,是不是!” 蛇尾在甲板上狂甩,楼七声音嘶哑,“还有你,阿禾,你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 “返璞归真,你果然就是我的人丹,你的心在哪里?” “你的心呢!” “我分明吃了你的心,你为什么还能活下来!” 楼七划开了郑禾的胸膛,瞪大了眼睛仔细在里面翻找郑禾瞒着他偷偷长出来的第二颗心。 他口中不停喃喃:“采我血肉,燃我身骨,抚我苦痛,圣火熊熊!” “怜我世人,乌云遮目,飘零无助,圣火昭昭!” 他俯下身仔细嗅闻。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凡我弟子,同心同劳······” 楼七在郑禾的血肉中抬起亢奋的脸,哈哈大笑,“为光明故!” “她没有心!她没有心!” 楼七咧开嘴,露出几颗凋零的黄牙,“我就说我早吃了她的心,丹心决已成!” 他仰头望月,明月躲在乌云之后,不愿与他直视。 区区圆月,也敢与他争辉! 他哈哈大笑,感受着那颗强大健壮的心脏在自己胸腔中跳动,这颗心脏实在是太年轻了,每一次都会在他的肋骨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很痛,可这样的疼痛就是活着的证据。 楼七丢下郑禾残破的身躯,冥冥之中他能感受到高天之上那个伟大存在因为他的这颗心脏对他投下了视线,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觉。 为了这个感觉,他可以献祭一切! 兴奋之下,他全身灵力暴涌,向着那颗异常活跃的心脏冲击,血液、灵力在血管筋脉中乱开乱撞,楼七张开双臂,浮在半空,接受海风赐福。 “人丹已死,丹心决成了!” “成了!” 老温跪在地上慢慢向后挪,他对着在身后的猴子挥了挥手掌。 情况不对,扯呼! 猴子却眨了眨眼,反而靠近了他一步,问,“温哥?” 老温恼怒,这傻子! 这一句话引起了楼七的注意力,肉眼可见的红色灵力从四面八方蛛网一样环绕着他,他的身形不再佝偻,反而在月光下显出高大的神相。 月光之下,灵力为爪,他的影子乍看上去是比罗刹海蛛还要庞大的蛛形,笼罩在整艘角木蛟之上。 “癫火永生,我亦永生!” “角木蛟上癫火起,禁海波中吾化龙!” “能和贫道同船,见证我得道化龙,是你们的福分!” 月亮行至中天,乌云散去洒下清晖,时辰已到! 楼七嘿嘿一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到月光之下暴涨的灵力,枯竭的身体在慢慢复苏,他摸了摸自己滋润起来的丹田,肮脏丑陋的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今日,贫道便让你们开开眼,看看这方世界,谁是杂鱼,谁是真龙!” 他睁开眼的瞬间,老温厉喝一声,“跳海!” 说完他自己毫不犹豫就翻身往海里跳。 身边船员们也跟着他向下跳。 所有人都在半空中顿住了身形。 刹那间,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起来。 半空中老温和猴子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中看见了清清楚楚的绝望和惊恐。 第三十四章 她诈尸了 他爷爷的,当年就不该上这角木蛟! 老温艰难地把含在自己嘴里的黄符和血咽了下去。 黄符破碎,一道红光从老温喉咙直直射向不知方向的大海,飞也似地没了踪迹。 楼七眯了眯眼,“倒不算蠢,这时候知道要找仙门寮了?” “只可惜讯条飞到岸上也要半日,我要你们死,你们岂能苟活?” 楼七眯眼看着这个叛徒,“温丰,你一介凡人,哪来的道枯之毒?” 楼七抬起干枯的手指,在空气中随便捏了捏,老温身边的兄弟的头颅一下子就爆开,白花花的脑浆直接掉进了海里,引来一群白鲨吞食。 老温脸上的肌肉猛地抖了一下,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直接捏住了头颅。 “罢了,何必问你,搜魂便是了。” 咔—— 老温清晰地听见了骨裂的声音。 接下来他也会和他的兄弟们一样,头颅如瓜,整个爆开。 老温眼珠暴凸,驱虎吞狼驱虎吞狼,那邪祟怎么这样没用,竟然杀不了这老东西! 他睚眦欲裂,在剧烈的疼痛中,对着那遥不可及的仙人,吐了口痰。 去你大爷的! 老子就算是死,也要用癫火烧死你! 老温眼睛瞪到最大,死死盯着楼七,牙齿咯咯作响,脑子里不断回想那些备受欺凌的过往,想想自己还在杜鹃湾无依无靠的女儿,想想身边一个个惨死的兄弟,癫火癫火! 不是说想想那些痛苦的事就会着火么! 怎么还不觉醒癫火! —————————————————————— 黑暗中,郑禾双眸突然睁开。 她又回到了金鳞宝地。 她蜷在地上低低咳嗽了起来,喉腔肺腑里全是血,像是有人伸进来狠狠搅了一圈。 “当午?” 之前每次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郑当午都会和她插科打诨几句。 郑禾脸色有些发白,她环顾四周,没有看见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儿。 “当午?” 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在看见自己手臂皮肤的时候愣了愣,她记得她全身都是大火,骨头都烧出来了,可现在她周身光洁,肤白血红,虽然还有一些地方还带着焦黑的痕迹,但大体上已经恢复了正常。 怎么恢复得这么快? 脚趾微动,郑禾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浸泡在清凉的泉水中。 浅浅的水洼中涟漪层层泛起,在破碎的水面中,郑禾看见了自己的脸。 她的脸上戴着一张怒目狰狞的鬼傩面。 郑禾干裂的嘴唇在面具之下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难以自制地抚摸着自己脸上这张狰狞傩面。 这是······什么? 【脱离值+60】 【当前脱离值已满100%】 【善傩脱离已完成,检测到目前仅有恶傩已做好准备,现在开始更换。】 【倒计时开始:10】 【9】 【8】 ...... 【恶傩已佩戴完成。】 躺在地上无声无息,只恢复了一只眼珠子的郑禾尸体的胸膛突然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起伏了一下。 再次翻涌的鲜血慢慢盖过瞳孔,淹没被过分灼烧的黑红色血洞,当血色浸透整张脸的时候,郑禾的脸上已然戴上了一张狰狞的鬼傩面。 胸腔肉芽耸动,血液再次流通,皮肤血肉骨骼快速生长,鬼面郑禾试着慢慢举起右手,对空一挥。 一道气流顺着她划出去的力道直接冲向月亮,挡在月前的云雾瞬间溃散,在鬼面郑禾身后,角木蛟溃散的身体再次凝聚,它悄悄溜到郑禾身后,托着她从甲板上升到半空。 她握住拳头,惊喜地笑了起来。 俯瞰禁海,呼天吸地,磅礴的灵力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呼吸之间她感受到了熟稔的权与力。 这是她的船,这是她的海。 她伸出右手,对着不远处已经察觉到异常的楼七,五指张开,好像要把他捏在手心里,“逆臣。” 楼七身形一滞。 他松开鼓掌间的老温,回头看向漂浮半空的郑禾,眼神惊疑不定。 “你曾向我祝祷,现在,我满足你的愿望,赐你化龙。” 鬼面郑禾语气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她张开手掌,对着楼七沉沉压了过去。 楼七低头看着自己胸膛,在肋骨之下,一颗巨大的心脏鼓噪不休,拼命冲击着他的血肉,想向那个人奔去。 刺破皮肤突出来的鳞片把楼七腌臜的道袍撕裂成碎片,那颗巨大的,不属于他的心脏突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蛇尾震颤,他忍不住嘶声尖叫,瞳孔中烈焰融金般燃烧,他的骨头化为尖刺,血淋淋从他身体里扎了出来,头角狰狞,人面化鬼面,在在一瞬间,他的脸看上去竟然和郑禾脸上那张鬼傩面一般无二。 楼七做梦都想化龙,现在他头上长出犄角,骨头组成龙形,这是他最接近龙的时刻,可他竟然没有心情欣赏自己的龙相,反而如同被扔进癫火里那样嘶叫、痉挛,周身所有血脉夸张地膨胀,甚至可以看见里面流动着的鲜血。 无限生机和力量海啸般席卷楼七,他全身的伤口高速愈合,因为道枯之毒而枯竭的身体迅速地生长出肌肉,就连那残疾羸弱的蛇尾都开始煜煜生辉! 月光之下,巨大的黑影罩住整艘角木蛟。 楼七发出狂暴而凄厉的狂啸! 前所未有的暴虐控制了他的心神,属于龙的血脉熊熊燃烧! 衣衫爆裂,一条黑色巨龙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锐不可当,直跃云霄之上,带起的狂风巨浪戚戚簌簌,涤荡整个禁海。 一切只发生在一刹那,禁海之上,无数被视为禁忌的存在浮出海面,肃然凝望那道卒然飞升而上的黑色背影。 楼七只觉得畅快极了,他身裹神光烈焰,撞破了重重藩篱,只觉得那曾经遥不可及的一切现在就在面前。 他甚至看见了云巅之上的白玉神京! 呼吸之间吞吐的根本不是空气,而是云雾! 月亮近在咫尺,他一张口就能咬下一角皓月! “日月为眸,白浪为牙,啮天嚼地,化吾为龙!” “我成龙了!我成了!” 以他为中心,掀开一层巨浪,就连庞然大物角木蛟也在这因他而起的波涛中也无法保持稳定。 “我就是龙!” 高空之中,楼七能够感受到禁海中无数道祸斗的视线向他望来,甚至在遥远的高天之上,也有视线投射此地,只不过被再次翻涌的乌云遮蔽。 全世界都在看他,全世界都在畏惧他。 他是龙! 他环顾四海,目光威严凛凛,如同君王巡游自己的国土。 直到他看见那张狰狞的鬼傩面。 鬼面郑禾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他的新生,瞳孔中是森冷的笑意。 “好了么?” “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第三十五章 她吃烤鱼 “我都快忍不住了。” 面具之下,她舔了舔嘴唇,“你现在,真的好香······” 她打了个响指,乌云潮涌,遮蔽皓月,掩盖住了这片海域发生的一切。 楼七傲然而立,看着这个渺小的人类,说话的声音也不再嘶哑,反而威严古朴,像是真正的龙吟。 “你究竟是什么?” 鬼面郑禾嘻嘻嘻笑了起来,猩红的眼眸中满是戏谑,“我是什么?” “嘻嘻嘻嘻嘻嘻······” 密密麻麻的笑声风一般裹挟天地,一刹那仿佛有无数个郑禾在楼七耳旁尖声细笑。 “赐你丹心,赐你血肉,赐你生肢,赐你权力,你的一切都是我赐予的,这么算起来,乖儿子,你该叫我一声母亲才对。” 楼七并不能感受到其中的幽默,他闻言暴怒,仰天长嘶起来,身上龙鳞贲张,巨大的眼瞳中倒映鬼面郑禾沐血而立的身影,禁海中涌起无数水流白浪,环绕在他身边,刀刃般向鬼面郑禾袭去! 巨大的体型差异让他的攻击像大象碾压一只蚂蚁,鲸鱼扑向一只磷虾,只是呼吸就足以毁灭对方。 “赫汝躯。” 鬼面郑禾随手一弹,高天之中的楼七却突然停止了所有攻击,他身形一滞,失去了凭空飞行的能力,直接掉在了禁海。 入海的瞬间,楼七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可这是人的反应,不是龙的。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突然就不受自己控制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张口怒吼,可张口吐出来的却不是人言,而是阵阵龙啸。 “拉汝干。” 楼七的身躯骤然扭曲,被无形的力量扭成了麻花,榨出无数鲜红血浆。 楼七在海水中滚动挣扎,长尾巨蟒般扭动,却只能发出愤怒而无力的吼叫。 “节解汝肉。” “抽汝肺肠。” 巨大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龙心直接从楼七胸膛中跳了出来,在楼七目眦欲裂中飞向了鬼面郑禾。 “汝不急去,便为吾粮。” 失去龙心之后,楼七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形,威严的龙躯直接被拧成一团烂肉,他的身体直直下坠,却无凭无依停在了半空。 鬼面郑禾端详着那颗绝不属于人类的心脏,嘻嘻嘻笑了起来。 楼七目眦欲裂,“住手!那是我的!是我的······我的心呐!” 她抓住那颗心脏,举到头顶,遮挡住云后明月,眼睛一眯,毫无留恋地直接捏爆。 嗤—— 心脏中榨出无数滚烫的汁液,直接灌进了鬼面郑禾的喉咙,这些金色汁液没有顺着血管进入肠胃,反而淅淅沥沥浮在了胸腔,和四周破碎的肉芽结合。 她慢慢长出一颗心脏。 咚—— 咚咚—— 乌云蔽月,风浪静默,禁海之上除了她的心跳,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恭喜您找到您的心脏!】 【现在发放奖励,为您觉醒一张新傩面。】 【请注意,只有善傩才能唤醒其他傩面,善傩正处于休眠状态,请于善傩佩戴成功后再来金鳞宝地觉醒新傩面,否则将引发毁灭性效果。】 吃得满嘴是油的郑禾一脸懵,怎么就找到心脏了? 透过这突然出现在自己脸上的鬼傩面,她好像短暂离开了禁海,眼前的一切似真似幻,就和带了个AR实时眼镜玩游戏似地。 在这个鬼傩面带来的幻境中,她看见自己正坐在自己家里吃一条麻辣烤鱼。 鱼肚子又白又软,口感弹嫩,泡在汤里风味最佳;鱼背的肉虽然瘦了些,还有很多小刺,但炸透了以后反而有股干香,连小刺也已经酥脆;鱼头下面那块肉是最软的,这块肉她一般会留给郑当午。 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条鱼烤得特别香,看着白白的鱼眼睛郑禾都觉得馋得慌。 鱼眼睛的味道怎么样呢? 反正郑当午也不爱吃这些,她连嚼带咽地吞下了口中热烫的鱼肉,伸出筷子,迫不及待挟出了鱼眼珠。 嘭—— 看着干干柴柴的鱼眼珠竟然在嘴巴里迸出大量鲜甜的汁水! 郑禾瞪大了眼睛,一个呼吸就把入口即化的鱼眼睛咽了下去。 怎么会这么好吃! 想想在船上被那些金色大鲤欺负的场景,郑禾愤愤,抱着鱼就啃了起来。 当食欲餍足之后,看着剩下的鱼骨头,郑禾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 残忍、饥饿、好奇,逐渐褪去,这条鱼逐渐变得湿润、诱人,就连剩下的鱼骨头都闪烁着惑人的油光。 这是什么鱼? 得给郑当午也尝尝。 郑禾留恋地舔舔嘴唇。 盘子里还剩下最嫩的几块肉,这是她留给郑当午的。 郑当午呢? 怎么还没回家? 正在剔骨,盘中菜渍突然扭曲变换,说找到心脏了,郑禾咽下最后一口鱼肉,这才意识到好像有点不太对。 被肉香驱逐的神智慢慢回到身体里,眼前光影变换,她回到了金鳞宝地。 所以那个脱离值不是脱离这个世界,而是脱落一张傩面? 脱离值满了以后就会换上另一张傩面,那现在她为什么还在金鳞宝地? 楼七还在外面! 还有那个该死的大蜘蛛! 想到郑当午还在内舱,或许会有危险,郑禾心头一凉,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该死,怎么就馋成这样了! 该怎么才能从金鳞宝地出去? 之前进出似乎都是自动的,可现在不管郑禾做什么,都只能在这片干涸的大地上像个迷路的小蚂蚁一样转来转去,找不到出口。 是因为戴了恶傩的缘故么? 郑禾跑得气喘吁吁,疼痛给她带来活着的感觉。 她摸摸自己越来越强劲的心跳。 “我还没死?” 可她分明记得有五朵鲜艳欲滴的玫瑰花穿过她整个胸膛。 她记得她已经死了,死前解除血盟,让老温他们带着郑当午快跑。 他们跑了么? 鬓边汗珠滑落,在浅浅的水洼中荡起阵阵涟漪,泛出无数破碎的画面。 她看见带着恶傩面的自己打了个响指,乌云遮天蔽日,她看见楼七在她的操控之下真的化人为龙,她看见她自己毫不犹豫地抓出了那颗鼓噪不休的心脏,她看见畸形的龙躯,看见海水中惊恐的老温,还看见在浪潮中竭力保持稳定的角木蛟······ “这是······我?”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可郑禾明确地知道那不是她。 面具之下的眼睛猩红一片,那绝不是郑禾自己的眼睛。 第三十六章 她起癫火 鬼面郑禾一身黄袍染上鲜红,在杀了楼七之后,她沐浴淋漓的鲜血,周身寸寸燃起癫火。 或者她原本就身带癫火,只不过这火要遇到血才会烧出来。 在大火中,鬼面郑禾仰头望月,看向无尽夜空,任由自己被癫火吞没。 同样的高温席卷金鳞宝地,在郑禾面前,巍峨如山的恶傩也开始燃烧。 【请注意,检测到癫火正在侵蚀恶傩,恶傩将在三分钟后永久脱落。】 【倒计时开始】 外面那个控制郑禾身体的人似乎并没有听到这个警告声,鬼面郑禾嘴角带血,笑嘻嘻上前,凑到楼七面前,欣赏他惊恐的眼神,“你是不是说过,抽出你的脊椎,你的金丹就是我的么?” “乖儿子。” 鬼面郑禾轻轻摸了摸楼七的头,就好像摸一只小猫咪的脑袋。 随后,她抱住楼七的角,狂笑继而狂奔,拖着硕大扭曲的龙头向龙尾跑去,在楼七面前她身形渺小,拖着龙头好像只是拖着一个巨大的气球。 脊骨破开血肉,被直接拉了出来,皮肤肌肉层层撕裂,瞬间能把人癫狂成百上千次的痛楚,刀割般传入脑内。 楼七疯狂哀嚎,可他根本不能制止鬼面郑禾的行为。 鬼面郑禾直接抽出了楼七的脊骨。 与此同时,幻境之中,郑禾慢条斯理地抽出了最大的那根鱼骨。 楼七的肉身软绵绵面条似的坠入海中。 他怒睁双眼,獠牙外露,看见的最后一个场面就是冰凉的恶傩鬼面。 “你的金丹好臭,我不喜欢,但这个骨头还不错,不愧是我的乖儿子。” 鬼面郑禾一甩,巨大的脊骨寸寸收缩,在她手中变成了一根白色手杖。 带着郑禾的视线,鬼面恶傩转向挂在角木蛟船侧的船员。 在老温他们恐惧的眼神中,郑禾猛地站了起来。 她认出了这个眼神。 “当午!” 在外面控制她身体的人,怎么会是郑当午! 但现在不是疑惑这个的时候,还有三分钟,癫火就会烧尽整张傩面,郑当午会死的! 她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那个浑身冒火的身影。 她什么都没抓住,扑了个空,跌在了泉水中。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涟漪中破碎的身影。 该怎么样才能让郑当午回来? 该怎么样才能让郑当午活下去! 视野中,角木蛟冲到海中,抓住楼七的尸体,送到郑当午面前,她的手穿透他的血肉骨骼,掏空了他的心脏肺腑,鲜血浇淋在癫火中滋滋作响。 火上浇血,火势更盛。 金鳞宝地中癫火已然爬上恶傩的鼻子。 如同触电般,郑禾猛然跳了起来。 她突然想到了所谓的脱离值,也就是傩面脱离的程度,脱离值满100%的时候,傩面会自动脱离。 如果郑当午对应的就是恶傩,那么只要让恶傩脱离值满100%,傩面脱落,郑当午是不是就会被换回来! 她要想办法把脸上这张该死的傩面弄下去! 下一刻她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仍在金鳞宝地,接触不到任何人。 她对着老温的方向大声叫喊,“老温!老温,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不要害怕她!不要觉得她是坏人!” “你快夸夸她!赞美她!老温!” “你听得见我说话么!” “夸她啊!说她是个好人,快点!” 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一地上水渍组成一行扭曲的红字: 【当前脱离值:1%】 该死! 老温他们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郑禾一拳砸在地上,牙齿咬出血来。 水波很快恢复平静,她端详着自己脸上那张狰狞的正在燃烧的恶傩面。 想着想着,她突然伸出手,用自己的指甲扣在恶傩边缘,可恶傩和面部皮肤紧紧相贴,几乎是长在一起的,不论她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把手指伸进去。 她从没有试过把这张傩面脱下来。 【您还剩下最后一分钟。】 郑禾倏然将目光投向正在燃烧的如山恶傩,头也不回,飞蛾扑火般投进了熊熊烈火中。 癫火炙烧皮肉,她身上烫出血泡,皮肤几乎都在这烈焰中融化。 可她终于能够把手指插进融化的皮肤,手臂用力一掀,恶傩带着她的整张脸皮掉进了癫火中。 【恶傩已强制脱落,检测到目前只有善傩准备就绪,现在进行更换。】 【10】 【9】 一个浑身冒火的身影出现在金鳞宝地,郑禾踉踉跄跄向她奔了过去。 “当午!” 她穿过癫火,把郑当午揽进怀里,第一时间揭下了她脸上的傩面。 傩面之下,是一张钢铁般狰狞的脸,皮肤上长满细密锋利的鳞片,嶙峋的骨头从前额和下颌突出来。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脸。 更不用提那双灿烂如今的黄金眸,正冷冷凝视着郑禾的一举一动。 这哪里还是个人类? 郑禾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就想抽回手,把怀里这个怪物丢到一边去。 郑当午面色森寒,完全无视自己被烧灼地一塌糊涂的身体。 “你怕我?” 她一字一顿地说,那声音仿佛是从牙齿缝里强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的冰冷,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郑禾,又重复了一遍: “你怕我!” 在郑禾松手的一瞬,她根本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软软倒在金鳞宝地的泉水里,可她还在用愤怒的眼神指责郑禾。 她沙哑着声音,“你看见了吧?” “我会吃人,我是个怪物,所以你怕我是不是!” 她咳出一口癫火,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想居高临下叱责郑禾的懦弱。 “你看见我这样,你后悔了,是不是!” “不,不是现在才后悔,你早就后悔了吧!” “看到我变成现在这样,看到我狼心狗肺,不知感恩,你是不是早就后悔了!” “你后悔小时候把肉给我,把床也给我,连被子都给我了,对不对!” “现在才看清我就是你的累赘,你后悔没有把我送到福利院去了吧!” 郑当午不断想起因为自己不听话,郑禾叹的那些气,不断想起郑禾是怎么看着自己背影,对自己施加压力的,她想起郑禾给自己做的饭,给自己洗的衣服。 “我讨厌你。” 癫火烧得更盛,郑当午在火焰中努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郑禾脸上的表情。 她的一颗眼珠已经被癫火融化,全身疼得不行,癫火燃烧起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要死的,可她还是想看清郑禾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她这个姐姐,天生善傩,喜欢逞英雄,是个烂好人,她看见自己这幅样子,一定很失望吧! “我最讨厌你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要吃肉,我不要被子,我可以睡在地上,我甚至可以不去读书!” “我才不要做什么乖孩子,我不要变成和你一样的傻瓜!” 她竭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和她说恨。 这一刻的郑禾只觉得万箭穿心。 第三十七章 她打她 她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藏了这么多委屈。 ‘啪——’ 金鳞宝地响起一个清脆的巴掌声。 那一巴掌力气大极了,几乎把郑当午扇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郑禾·······她这个烂好人姐姐·······打她了? 她花了很久才恢复意识,整个人在这一巴掌之后陷入了石化,像是完全不敢相信在她说讨厌以后,郑禾居然还敢给她一巴掌。 一起去了不管她做了什么,她从来没对自己动过一个手指头! 这一刻郑当午觉得自己干脆就这么死了算了! 然后她就被人从地上一把拉了起来,狠狠抱进了怀里。 郑禾给了她一个巴掌,和一个入骨的拥抱。 “是我太惯着你了。这是我第一次打你,但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你再说自己是个怪物,我见一次,打一次。” 郑禾拍了拍郑当午的后背,在她耳边没什么威慑力地威胁,“记住了么!” 郑当午没有反应。 郑禾长叹一声,眼眶微酸,怜惜地摸了摸她的鳞片,“对不起,当当,是姐姐做得不好,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啊当当。” “但我从来,从来没有后悔过,相反,当当,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姐姐都不会后悔,也不会失望的。” “你只是太害怕了。” 郑禾血肉模糊的脸靠在郑当午满是鳞片的脸旁,任坚硬的鳞甲刺痛自己没了皮的软肉,任癫火炙烤自己同样血肉模糊的脸。 鲜血滴在癫火中滋滋作响,化成气体被金鳞宝地吸收。 “不要怕,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永远都不分开,你不要怕。” “刚刚我看见你的时候,是有点被吓到了,但只有一点点。” 郑禾把郑当午抱了起来,放在金鳞宝地的泉水中,不断用泉水冲刷郑当午血肉模糊的身体,“现在我已经没感觉了,就算以后你都长这个样子,我也不会害怕。” “第二次,我保证我第二次看见的时候一定不会松开你的手。” “多看几次,总会习惯的。” “当当不要怕,姐姐在这里,你不是什么怪物,你只是当当。” 郑禾濯洗干净郑当午脸上的血渍,抚摸着她脸上的鳞片,低下头,轻轻亲了一口。 郑当午含着血水喘息,黄金瞳眼睁睁看着这一个蝴蝶一样的亲吻落在自己嶙峋的脸上。 那么柔软的蝴蝶落下,郑当午身上不属于人类的特征极速消退,鳞片、骨突、利爪都收回了体内,泉水中新生的肌肤和婴儿一样娇嫩。 她又是郑当午了。 【检测受到癫火攻击,恶傩脱落。】 “我才不怕,明明是你自己害怕,不要推到我身上。” 浑身赤裸的郑当午轻声说,她在郑禾怀里挣了挣,“放开我!” 郑禾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肉微微牵扯,“嗯,我害怕,还好有当当在我身边,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谢谢当当。” “当当好棒。” 明明是夸人的话,郑当午却觉得全身发麻,很不舒服,她手臂一挥,身体凭空披上了一件雪白的长裙,脚尖一点,泼了一些泉水到郑当午脸上,“把你这张脸好好洗洗,难看死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飘到了远处。 她身上伤痕恢复得很快,郑禾放下心来,整个人往地上一倒,把脸埋进了冰凉舒爽的泉水中。 【善傩佩戴已完成,当前脱离值:66%】 得,一朝回到解放前。 如果这个世界是本小说,那这个作者一定有病,几万字白写。 郑禾再抬起头,咸腥海水扑面而来,她在海浪中浮浮沉沉,眼看着就要被海浪拍在角木蛟的船壁上。 “角木蛟!” 黑雾如蟒,冲天而起,一头扎进海里,卷起郑禾冲出海面。 “把他们也拉上来。” 不甚明亮的月光之下,老温四指他们几个没被楼七掐死的船员正贴着船壁瑟瑟发抖。 话音落下,船上甩出几条粗缆绳,捆住了老温他们的身体。 郑禾眼角抽了抽,她怎么觉得这打包方式这么眼熟? “喂,之前·······不会是你救了我吧?” 郑禾把手探进黑雾,却摸了个空。 角木蛟只是一团黑雾,没有实体。 相触之后,一个模糊的画面直接传递进了郑禾脑海中。 明月当空,她看见一个血腥而混乱的夜晚。 咻—— 原主仰天而倒,直接伸手抓住一根长箭,射箭的人用的材料很好,箭尾在原主手中还在微微颤抖。 放下长箭,更多箭矢向她袭来! 视线放远,甲板上无数船员扭打在一起,所有人都拿着武器,所有人都面目凶狠,完全不顾曾经的兄弟情义,一个个往死里砍。 原主像是气极了,大喝一声,“老温!你要做什么!” 老温一个翻身,到了原主面前,他阴狠狠笑了起来,“大家姐,要怪就怪你和老不死抽成太狠,再这么下去,兄弟们就是个死!” “都给我上!” “杀了大家姐,赏一千金!” 无数身影面色凶狠,直接朝原主冲了过去。 原主瞳孔一闪,拿着手里的长箭,直接就朝奔着她砍来的人的眼窝插了进去! ‘嗤——’ 长箭直接贯穿整个脑袋,原主长呼一口气,把这具目眦欲裂的身体踢了出去,顺手拔出了他的武器。 月光之下怒吼和惨叫盖过海浪,原主身手极好,手起刀落间身边就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 气氛一时降至冰点,所有人屏住粗重的呼吸,在那双冷冽双眼扫过来的时候头皮发麻。 “上啊!怂什么!” 老温咬牙切齿。 “杀了她,角木蛟就是咱们的!” 重赏之下,竟然没有勇夫,难道要自己亲自上阵! 上就上! 老温咬牙,提着刀就准备自己上前交涉。 他分明在大家姐的饭菜中下了毒,亲眼目睹她吃下去那些毒药,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还能屹立至此。 角木蛟给出的画面中,郑禾看见原主像海里永远不会倒下的礁石,杀退一阵阵涌来的白浪。 第三十八章 她找到了第三个凶手 “角木蛟。” 一个粗哑的声音拉住了角木蛟的神识,它顺从召唤,离开堆满尸体的甲板,来到了楼七房中。 楼七的状态比郑禾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要糟糕,整具身体都有一种可怖的龟裂,如果不是楼七自己用灵力维持身体的完整,他简直就要变成一团团肉块散落在地了。 “是道枯之毒,好孩子,去把阿禾给我带过来!” 角木蛟冲了出去,撞开拥挤的人潮,席卷郑禾转瞬就到了楼七面前。 “娃啊······”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叹了口气,“你以前多乖啊,和只小羊一样跪在我面前,说生是义父的人,死是义父的鬼,是不是?” “今夜恐怕不能善了,娃啊,我能不能成龙,就看今夜了······” 幽幽的叹气轻柔地像一条蛆,“你乖乖的,把你的心给我,好不好?” 楼七和原主之前似乎有说过相关的话题,可当楼七下床,把手伸向自己的时候,原主却突然暴起,一斧头砍向了楼七! 楼七脸一沉,脸上的表情又怒又急,枯手鹰隼般扑向原主,“怎么,你不愿意!” 话音未落,一抹寒光已闪至身前! 那寒光直奔自己的气海,虽不至于致命,可楼七已中道枯之毒,气海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他下意识便侧身避开这道寒光。 寒光擦身而过,在满是污垢的道袍上划出一道痕迹。 楼七冷笑,“我就知道你不是个乖的!” “亏我把你当亲生女儿养到现在。” 原主落在一旁,剧烈喘息,她拿起斧头对准了楼七的脸,“亲生女儿?” “呵,你确实少个女儿,可你怎么不问问,我要不要一个爹!” 原主缓步慢行,和楼七坚定盘旋对峙。 “我知我今夜必死,你,你们,都想我死。” 明月行至中天,从楼七窗口照耀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阴影。 原主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咧开嘴笑了起来,“但你想我把心乖乖给你,老不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 她生在乡野,攒了一堆骂人的粗话,这么多年更是在角木蛟上熏得入了味儿,此时此刻都扔了出来,劈头盖脸砸向楼七,“不长腚的王八羔子,以为手里漏点吃食给我,我就要做你的狗了!” “你倒是想做我爹,可我郑禾天生地养,缺钱不缺爹!” 她眼中满是嗜血的色彩,“姑奶奶杀不了你,自然有人来收拾你! 她啐了一口,直接从眼眶里拉出了圆圆的滚珠。 大蓬大蓬鲜血掉在地上。 “采我血肉,燃我身骨,抚我苦痛,圣火熊熊!” 她晃了晃脑袋,舔干净唇边血渍。 一只眼睛兴奋地瞪着楼七,“怜我世人,乌云遮目,飘零无助,圣火昭昭!” 楼七面色大变,看懂了原主的操作。 遭遇大恐怖,大痛苦,大悲痛的时候,人心易变,很容易就用自己的身体为燃料,点燃癫火。 原主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些把戏,是要用最大的痛苦召来癫火,把自己烧得一干二净! “后面的我不知道了,但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能杀了这老不死,掏了他的心,挖了他的肝,让他不得好死,我的身体我的命,你都拿去!” 楼七的手已经伸进原主胸膛,抓住了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原主拉住楼七的手,嘶声长叫。 在这一瞬间她额头暴凸,胸骨颤动,卡住了楼七的手掌。 楼七一巴掌拍在原主身上,感受着那颗心脏越来越强烈灼热的鼓动,眼神痴迷,“滚开!这是我的!我的!” 原主剩下一只眼球挂在黑洞洞的眼眶外,她咬着牙拼着最后一把力气挥斧砍向楼七的脖颈。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楼七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脖颈一凉,下意识摸了一把,这斧头竟然破开自己的防御,在自己的皮肤上造出了一丝伤口,渗出一丝鲜血。 然后原主的手就软软垂了下来。 楼七小心翼翼把原主的心脏掏出来,转身之前他多看了她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刚刚好像看见她的眼眶里闪过了一丝亮光。 是眼泪?还是火光? 楼七不在意,他的心神都被这颗健康强壮的心脏勾走了,连癫火都烧不起来,大概也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他转头,看见了老温他们骇然的目光。 “看什么!” “把她丢海里去吧。” 他明知是老温给他下了道枯之毒,可他现在竟然一副毫不在意,也不追究的模样。 老温和猴子战战兢兢走进来,抬起原主的尸体,丢进了海里。 云汇雨集,角木蛟投下一股绳索,捆住了这具空心尸。 海水中,赤红癫火自原主空洞的左眼眶喷薄而出,安静地燃烧,任海水怎样拍打都不熄灭。 血肉在癫火中重新组织,她长出了新的眼珠,新的血肉和骨骼,却始终长不出新的心脏。 潮风拂面,角木蛟在海里抖了抖,带着原主重重砸在了船壁上,原主颅骨直接被砸得陷了下去,癫火卒然熄灭。 再睁开眼的时候,就是郑禾。 难怪她醒过来的时候头那么疼! 郑禾还看见在角木蛟的记忆中,楼七拿了原主心脏就闭关去了,老温他们收拾了这一片狼藉,随后,她清晰地看见罗刹海蛛上了船,它应该是被血气吸引来的,横行无忌,直接打开船员的脑子,啜饮脑汁。 那个被吸成人干的船员惊恐的脸出现在了罗刹海蛛身上,在此之后,他们不断在罗刹海蛛身上看见熟人。 郑禾蹙眉,罗刹海蛛这么早就上船了? 为什么老温他们表现出一副完全不知道的样子? 原主日志里说的船上的人都生了病,和这罗刹海蛛有关系么? 舱房之中,楼七眉头皱了皱,罗刹海蛛浑身一僵,似乎颇觉忌惮。 它侧头想了想,肥大的屁股撅高,喷出无数蛛丝,飘向所有船员的后脖颈,直直插进他们的脑袋里,也不知它是怎么操作的,被蛛丝插进脑子里的船员们记忆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退化。 他们忘了船上发生的事,忘了对楼七的恐惧,懵懵懂懂醒过来后。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成功了,他们夺去了角木蛟。 然后他们按照蛛丝的指引,一个个下了底舱,成了蜗居在底舱的罗刹海蛛的养料。 罗刹海蛛还对楼七动过手,可总是无疾而终。 甚至在郑禾上船之后,它也尝试用蛛丝控制郑禾,只不过失败了而已。 这艘船,早就成了海上移动的蛛巢。 所以······是角木蛟砸的那一下让原主的癫火熄灭了。 第三个凶手·······是角木蛟? 第三十九章 心蛛·诛心(一) 第三个凶手…… 郑禾心念一动,在老温和楼七的名字后面填上了角木蛟三个字。 噔噔噔噔—— 角木蛟黑雾的身体上出现几行扭曲的白字: ‘答对了!恭喜你!’ ‘祝贺您完成本任务,现在为您发放奖励!’ ‘你获得一次抽奖的权利!’ 宝石彩傩出现在空中,傩面嘴巴微微张开,郑禾直接把拳头塞了进去。 这次抽奖抽出来的和上次的差不多,都是选择一个接触过的人或者东西,不同的是上次是直接把别人的武器拿过来用,只不过有相应使用的代价,这次是抽取别人的能力,任选一项能力进行复制学习。 而且这次不能任由郑禾自己选择,宝石彩傩没有消失,反而再次张开嘴,等待着郑禾把手伸进去。 随机抽取一项能力么? 这不全靠运气? 万一抽到猴子那个动不动就腿软的能力怎么办? 像老温、四指、肥英他们这样的凡人又有什么能力? 郑禾深吸一口气,把手放进了宝石彩傩口中。 五颜六色光芒不断闪烁,最终定在了玄黑色。 和上次的红色不同。 【恭喜您,获取能力:心蛛。】 【来源:罗刹海蛛。】 一颗浑黑珍珠掉在郑禾手心,珍珠入口,郑禾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嘶—— 这能力·······有点意思。 这个叫做【心蛛】的技能,应该只是罗刹海蛛诡异能力的一部分,罗刹海蛛伸出蛛丝,就和傀儡丝一样可以操纵他人的记忆或者是情绪。 当然,这个技能的发动相对应的也需要付出代价,现在郑禾只能催动一阶【心蛛】,影响到别人的情绪。 想要发动更高阶的【心蛛】,郑禾大概会直接变成一个傻瓜。 不过还好郑禾没有复制罗刹海蛛的另一个叫做‘送子蛛’的技能,角木蛟看见罗刹海蛛在吃人之后,生出无数小蜘蛛,这些小蜘蛛吃掉的东西会直接回馈母体。 送子众生,还子于母,母食子养,不辨雌雄。 只不过想要诞下送子蛛,就得和广夏一样真的生出孩子来。 郑禾没有这种癖好。 角木蛟伸出一只小小的触手,在她的手背上蹭了蹭,如果它有声带,此刻一定会发出类似于呜咽的低声。郑禾甚至能从角木蛟传来的情绪中感受到一股委屈,它像是在撒娇,说它身上都是这种脏东西,让郑禾一定要给它清理干净。 “好,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东西,别担心,我会帮你收拾干净,好么?” 角木蛟硕大的身躯挤出一丝团在郑禾手心,蹭了又蹭 好乖。 “他把我扔下去的时候,你为什么会伸出绳子来救我呢?” 虽然这个绳子最终导致原主颅骨碎裂,癫火直接熄灭。 可这角木蛟的确是出于好心才把原主留下,不让原主跌进汪洋大海。 虽然没看见更多记忆,但想想刚醒过来,和一条腊肉一样在海里飘的时候,应该也是角木蛟给自己丢了把斧头,不让自己变成咸鱼干。 角木蛟别扭地把自己缠成一团麻花,郑禾说的话有点长,它不是很能明白她的意思,但这不妨碍它化成一条纯黑巨蟒,缠绕在郑禾的手腕上。 漆黑的身体和雪白的皮肤形成了色调分明的反差。 郑禾闷哼一声,皱眉捏了捏角木蛟,“别往我身上爬,下去。” 角木蛟委屈地松开了郑禾,怯懦安分地趴在她的脚底。 它的情绪有些不太对,郑禾眼睁睁看着这团黑雾竟然瞬间化成了好几条蟒,几条巨蟒合作,张口就把其中一条瘦弱的吞了下去。 郑禾视线扫过去的时候,那条瘦弱的巨蟒已经在其他黑雾巨蟒的嘴巴里了。 没记错的话,被吞掉那条就是刚刚缠在自己手腕上那条? 这是在干嘛? 它们这样互相吞噬是没问题的么? “你们······算了,之前谢谢你了,角木蛟。” 所有黑雾小蛇又化成了一条,仰着头看着郑禾轻笑。 “走吧。” 郑禾捏了捏黑雾,角木蛟满意地裹着郑禾,把她当做什么易碎物品似地轻轻放在甲板上,它延展出去的触手毫不客气地把老温他们打包成一坨,轻轻一甩就砸在了甲板上,把老温他们摔得七荤八素,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们没事吧?” 郑禾正想找东西把他们身上的缆绳割开,角木蛟自动就把她的那把附魔斧头递到她手边。 看看这团黑雾,再看看手边斧头,郑禾轻声笑了起来,“好乖,谢谢你,角木蛟。” 角木蛟整团黑雾突然战栗,竟然就这么直接散开了。 这么不经夸? 郑禾挑眉,转而看向地上的诸位船员。 “大大大大大大······” 四指在郑禾视线下瑟瑟发抖。 楼七已经是所有人忘不掉的梦魇,可他们更无法忘怀的是眼前这个邪祟把楼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轻佻模样。 四指眼泪蓄在眼眶,甚至不敢让眼泪流出来惹得那邪祟不快。 所有人看着郑禾的眼神,就像看着无法逃脱的噩梦。 郑禾蹲下来,轻车熟路割开了缆绳,解开了七手八脚被捆成一坨的众人,“嗯。”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群人。 说杀人的不是自己,是被恶傩控制的郑当午? 说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算了吧。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76%】 郑禾微微挑眉,目睹了这么恐怖的一幕,没想到居然只涨了这么点儿? “我温丰对海神娘娘起誓,歃血为证,此生此世,愿为大家姐马前卒!若违此誓,海浪为牙,鲸鲨为刀,食我肉骨,永不回转!” 一滴鲜血飘到郑禾面前。 郑禾抬眼看去,老温的脸已经肿成了一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猪头,他努力挤出一丝谄媚的笑意,“大······大家姐,之前情况紧急,大家姐为了我好,解除血盟,我都知道,可我老温此生此世只做大家姐的狗,绝不背离!” 他直接跪在地上,“还请大家姐要我!” 第四十章 心蛛·诛心(二) “请大家姐要我!” 还有船员也哆哆嗦嗦割破自己手指,学着老温的模样为郑禾献上血盟。 郑禾割断最后一根缆绳,站起来,看着那些满是谄媚,也满是希冀的脸。 “你们不用害怕,我不会杀你们。” 说实在的,没他们,郑禾或许死在那场惨烈的车祸里,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众船员齐齐低头,“愿为大家姐马前卒!” 看来今天不接下这血盟,他们怕是连饭都吃不下了。 郑禾举起手,正准备接过这些血盟,身后一声惊呼。 “大家姐!” 猴子突然从底舱跑了出来,带起一阵风,他面色惊恐,扑在郑禾身前, 郑禾顿住了接受血盟的动作。 “大大大大家姐!” 他在所有人疑惑的视线中狠狠砸在甲板上,他在地板上抬起流满眼泪的脸,“铁器入海了!” 所有人面色遽变。 郑禾蹙眉,她倒是还记得禁海航行的这个规矩,所有铁器不准入海。 铁器入海,定有不祥。 “刚刚我躲在那边,”猴子指了指一个角落,“我看见一把斧头直接掉海里去了!” “我们······我们快跑吧!” 话音刚落,角木蛟轻轻震动,整个海面出现了波纹,肉眼可见,无数气泡从海底升起,海水表面竟然就这么腾起袅袅白烟,仿佛有火山在海底即将喷发。 “是高阶祸斗!” 老温胆战心惊地看着面前这一幕。 “是祸斗上岸!” “不,不是上岸,祸斗发现我们了!它要吃了我们!” 以角木蛟为圆心,方圆几里的海水都开始沸腾,雪白蒸汽冲天而起,直冲云霄。 巨大的,难以用语言来概括和描写的生物破水而出,无数海水从它漆黑的鳞片滑落,然后迅速变成蒸汽消散在风里。 大团蒸汽白雾中,它高高在上,低下头和郑禾对视。 灯笼般灼热庞大的眼瞳倒映郑禾的身影。 她衣衫算得上褴褛,头发湿漉漉挂在额边,看着这祸斗的眼神却没什么恐惧。 “这是······龙?” 虽然看上去不太像,可郑禾认知中能和这家伙相提并论的似乎只有那传说中的龙了。 它露出水面的身躯足有十几米高,全身覆盖黑色鳞甲,头上长角,一双妖异的黄金瞳沉默地郑禾对视。 它的黄金瞳没有倒影,因此郑禾没有看见,在她脸上,一张雪白傩面凭空出现,她的眼睛也化为黄金瞳,盯着这祸斗的目光如同海底礁石,带着千秋万岁,不可转移的坚硬。 角木蛟畏畏缩缩浮在郑禾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像是对这只巨大的祸斗龇了龇牙。 长久的凝视。 郑禾只觉得眼眶酸痛,她压根儿不知道这家伙在看什么,只是凭借一种本能保持对视,玩起了一种谁先眨眼谁就会被吃掉的游戏。 而且她总觉得这个眼神没什么恶意,只是一种打量。 谁吃刺身的时候要端详这么久?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拿出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祸斗,如果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那这个作者一定是个傻叉,要知道她上船以后就没停过! 刚才楼七被反杀,这一波矛盾冲突就已经够激烈了好么! 有必要在打完一只小怪兽之后再和满蓝的奥特曼干一架么! 这么大玩意儿,怎么打! 不如挑选一下姿势,让祸斗大爷吃得高兴比较好吧? 渺小的身影和巨大的祸斗在这一刻异常和谐。 像是确定了什么,这龙形祸斗仰天嘶吼,声音震得郑禾耳朵里都流出血来。 郑禾脸上保持着无语的冷漠,她已经开始思考,现在如果死了,只剩下一块脑仁什么的,金鳞宝地能修复么? 这祸斗却不出常理,它张口一吸,角木蛟浑身一抖,方才给郑禾来了个穿心而过的罗刹海蛛就这么水灵灵地被它吸了出来。 “还没死?” 郑禾惊诧。 罗刹海蛛被楼七劈了一剑,都一分为二了,可它现在张牙舞爪地挣扎着,身上所有人面都在惨叫狂呼: “大家姐,救救我!救我啊!” “大家姐,我错了!救我!” 郑禾退后一步,和这些人面保持距离,礼貌地表示了她们不熟,不妨碍龙形祸斗进食的兴趣。 罗刹海蛛只剩下半边的身子抖了抖,黑色粘稠的汁液不断滴在角木蛟的甲板上,它如壁虎断尾般主动割下自己所有的腿,身子,一块块递给那龙形祸斗,可那还不够人家一口吃的。 它身上所有人面眼睛血红,直勾勾看着不远处的郑禾。 “郑禾!” 喊声凄厉,让人一听便毛骨悚然,如果那真的是人的声音,该是经历过怎样的痛苦,又是怎样的咬牙切齿,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郑禾眉头微蹙,那罗刹海蛛直接爆成一团血雾,竟然宁愿自爆也不愿意落入龙形祸斗的嘴巴里。 郑禾距离太近,她张口想让大家避开,可嘴巴刚张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直接冲了进去,口感略显粗糙,但入口即化,顺着喉咙就滚进了郑禾肚子里。 郑禾被呛得直咳嗽,这又是什么东西! 不会又是那个什么送子蛛? 郑禾的手指直接抠进了嗓子眼,想把那东西呕出来。 可努力了很久,也只是吐出了一堆酸水。 看着地上那些胃液,郑禾又有些可惜,该把这些都吐到金鳞宝地才划算。 龙形祸斗没吃到罗刹海蛛也不生气,深深凝望一眼之后,吐出一股水,喷得郑禾浑身透视,它长啸一声,尾巴在水面重重一拍,倏而就钻进了海底。 海滚如沸,掀起的巨浪却险些把角木蛟整个翻过来。 “角木蛟!” 角木蛟化出一道黑雾把郑禾固定在原地,更多的身形直接消散,船底灵石阵微微亮起,整艘木船都飘到了半空,直到水面风浪平静之后才再次落在海面,海面平静,只余下角木蛟落下海面泛起的巨大涟漪。 一把斧头掉在郑禾手边。 这就是方才那龙形祸斗吐到自己面前的东西。 看来掉进海里的铁器就是这斧头了。 说起来这斧头也是被金鳞宝地附过魔的,是郑禾自己的宝器。 这祸斗怎么也不问一句她掉的是金斧头还是银斧头? 第四十一章 心蛛·诛心(三) 郑禾松了口气,转身想要安慰一下一定被吓坏了的船员们。 回过头去,无语凝噎。 所有船员呆呆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赤红癫火从他们的眼眶、鼻腔、嘴巴、耳洞中喷射而出,安静地燃烧。 被那龙形祸斗看一眼,这帮人全都觉醒了癫火。 “回家!我们······到家了!” “吃的!都是好吃的!” “娘子我错了!我和你那妹妹真的没关系!” “别来找我!不是我!是大家姐!” 郑禾走到了老温面前,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听见他像是遇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整个人都在哆嗦。 “不是我不开门,是······是她太可怕了!你们要找······” “不,别去找她······” 老温流出血泪,“她太强了,你们做鬼也打不过她的,还是来找我吧······” “是我对不起你们······” “是我没开门!” 什么和什么? 郑禾听不懂他们的话,但如果再让他们这样烧下去,癫火会把所有人化成灰烬。 郑禾站在所有人面前,目光定在他们头顶,手指轻轻一勾,所有船员脖颈之后伸出一根轻飘飘的蛛丝,一只指甲盖大小的无形蜘蛛从郑禾眉心钻出,顺着那些透明细丝爬了过去。 这只无形的蜘蛛,就是【心蛛】的具象化,所有船员都已经被癫火燃烧地看不清这个世界,更不用提这么一只小蜘蛛了。 不过就算他们清醒,也无法看见这只正在快速向自己靠近的蜘蛛。 除了郑禾之外,没人能够看见这只蜘蛛。 它就这么悄无声息爬到了身下已然一片濡湿的四指面前,打量着四指的头颅。 他的癫火是所有人里燃烧得最猛的,头发已经烧没了。 癫火和它只差毫厘,可这只蜘蛛似乎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也不畏惧癫火。 郑禾心念一动,心蛛骤然变成拳头大小,张开獠牙,对着四指的头颅狠狠咬了下去。 这一口没有咬在他的骨头血肉上,而是直接咬在脑海。 郑禾眯起眼睛,心蛛盘踞在四指颅顶,前面的蛛爪飞快动作,穿过头颅,勾出了几缕又轻又长的丝线。 这应该就是四指最近的记忆了。 郑禾眉头皱起,她试图驱使心蛛把这些记忆直接割下来,可她脑袋都快爆了,心蛛也只是团吧团吧把这些记忆蛛丝打包成一个结。 心蛛尝试了很久,也只是啃掉了一点点记忆蛛丝的表皮而已。 看来这一阶【心蛛】并不能啃食他人的记忆,哪怕只是这个时辰的记忆。 眼看着癫火越烧越盛,其他船员已经浑浑噩噩站起来互相攻击,把朝夕相处的兄弟当做死生仇雠,老温更是拔出朴刀,摇摇晃晃冲着郑禾走过来了,要不是心蛛还趴在四指头顶,他恐怕也要加入他们癫狂的游行。 郑禾瞳孔中倒映熊熊无色癫火,颊边碎发随海风微飘,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向前一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心蛛张嘴,对着四指的记忆蛛丝撕咬下去。 四指浑身一震,眼中喷出的癫火明显小了一些。 郑禾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蛛丝传过来的恐惧、绝望、疑惑的情绪,一阶【心蛛】无法处理记忆,但能处理这些情绪。 癫火以痛苦、绝望和生命为薪柴,不知道这个世界那些所谓的仙门寮有没有消解那些情绪的方法,但心蛛可以啃食他们的情绪,让癫火不至于吞噬他们的生命。 心蛛把那些碎片团吧团吧塞进了自己嘴里,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老温的刀几乎就要砍到郑禾身上,她深吸一口气,眉心再次爬出一只无形小蜘蛛。 心蛛直接跳到老温头上,啃食他的痛苦和害怕。 她目前只能释放出这一大一小两只心蛛。 那些情绪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顺着蛛丝直接冲进了郑禾脑海,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撑住了这泼天的疼痛。 她没来得及收拾这些突如其来的情绪,驱使心蛛继续啃食其他船员的情绪。 心蛛吞噬船员的痛苦绝望,又将这些情绪一五一十传递到郑禾脑海里。 郑禾只觉得痛苦。 痛苦绝望电流般穿透她的脑海,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锐利的疼痛直冲而下,仿佛有无数把刀刃正在切割郑禾的脑袋,她面色苍白,脚步踉跄,跌在了角木蛟身上。 角木蛟黑雾凝聚,化成了一只宽大的椅子,把郑禾整个团了进去。 额头上青筋暴起,但郑禾还在努力坚持着驱使心蛛,一点点吞噬他们恐惧的情绪,又找到他们吃饭睡觉时安稳的情绪,让心蛛把这些和美好有关的情绪吐回去。 癫火一点点熄灭。 所有人倒在地上,陷入了安眠。 她消解不了他们的记忆,但她可以让他们不再害怕。 郑禾脸上青筋暴起,她觉得那些癫火似乎透过蛛丝,传染到了自己身上,让她有种被架在火上炙烤的灼热痛苦。 角木蛟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在甲板上盘了三圈的尾巴焦躁地拍打地面,极力忍耐着不安,却不敢碰她。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66%】 郑禾新生的皮肤很薄,在高热中更是能轻易看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她指尖轻抬,捏了捏角木蛟,“我没事。” 那些绝望而压抑的情绪被郑禾强行摁到了脑海最深处。 “扶我起来吧。” 她浑身冒汗,根本不像没事的样子。 角木蛟还是听话地把她扶了起来。 “他们的情绪已经被清理过了,你知道他们在哪个房间的,对吧?” “把他们送回自己房间,好好睡一觉吧。” “今夜,实在是太漫长了。” 角木蛟愣怔看着她。 郑禾低下头,站直了身体,又问了一遍,“可以么?角木蛟?” 角木蛟缩了缩,黑雾膨胀,裹挟着所有睡着了的船员前往底舱。 “大······大家姐······” 还没打开驾驶舱的舱门,迎面就是一刀。 郑禾头疼欲裂,大量痛苦的情绪在她脑海中翻涌,她觉得自己大概都快吐了,蹙眉避开这一刀,一脚踹在了来人身上,直接把来人踢飞,重重跌落在地。 昏暗灯光中,猴子抱着刀瑟瑟发抖,眼泪巴巴地看着郑禾。 这家伙······竟然毫发无伤。 第四十二章 她身上长鳞片了 郑禾记得他分明也被楼七绑起来过,还眼巴巴地通报了铁器入海的事情,郑禾刚刚还有些困惑他跑哪里去了,没想到他倒是眼疾手快,直接躲进了驾驶舱。 避开了楼七,避开了罗刹海蛛,避开了龙形祸斗,自然也就没有觉醒癫火。 真不愧叫猴子。 “角木蛟上灵石不足,今夜你来驾船。” 郑禾咽下了一丝含有铁锈味儿的唾沫,她靠在舱门上,把原主记忆中如何驾驶角木蛟的操作教给猴子。 “只要速度别太快,就算跑错也不会错太远,做得好的话,等靠岸之后,我拔你做角木蛟的副船长。” 猴子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喉咙发干,“可是······大家姐······我······我不懂事,和老温他们对您·······” 他一咬牙,“我对您也动过手!” 说完他就闭上眼睛,浑身抖如筛糠,等待着郑禾的审判。 郑禾头都快炸了,看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反而笑了起来,“我知道,没事,都过去了,活下来就行。” 在进入内舱之前,郑禾回头问了他一句,“没有下次了吧?” 猴子一凛,“绝对没有!” 他嘿嘿嘿笑了起来,“从今以后我就是大家姐的狗,大家姐让我咬谁我就咬谁,绝不背离!” 郑禾点点头,这家伙猴精猴精的,如果真的不会背离,为什么不立下血盟。 不过她也无所谓。 她对养狗没什么兴趣。 熟悉的内舱,在看见被窝里的郑当午的刹那,郑禾才觉得心头一松,绷了一晚上的肌肉都逐渐松弛下来。 不管别人怎么样,只要郑当午还在她身边,只要她安全,这就够了。 郑禾直接在地板上坐下来,靠在床头看着熟睡的郑当午,把被子往上掖了掖。 郑禾轻轻勾起一缕垂在脸侧的细软发丝,把它放在一边。 就像曾经无数个黑夜,她看着郑当午沉睡的面容一言不发。 这么近的距离,被郑当午吐出来的呼吸都被她吞进去,她们共同分享同样的空气和呼吸。 头疼慢慢消退,郑禾托着腮,靠在床头睡着了。 她闭眼的刹那,郑当午睁开眼睛。 郑禾丝毫没有察觉这会让普通人觉得不适的视线,依然眉眼沉静,陷在沉眠。 黑雾自上而下包裹郑禾的身体,像是试图拉着她离开这张床。 郑当午伸出手,直接把角木蛟试图往郑禾脸上拍的触手拽在手心。 嘭—— 角木蛟的一截身体身体被直接捏爆,化成一团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郑当午冷笑:“孽畜,你也敢和我抢!” 夜凉如水,何况海上,郑禾没盖被子,眉头微皱。 角木蛟僵住了身子,正要叫醒郑禾,郑当午一个眼神扫过去,它又慌张退后,不再与她对峙。 郑当午垂下眼眸,郑禾眼睫上朦胧的光让郑当午想起窗台上莹莹的积雪。 “是不是很难受?” 郑当午的头抵在郑禾额头上,轻轻摩挲。 她缓缓合下眼帘,“难受的话,你自己去死好不好?” “反正你早晚,都是要死的。” 在她们肌肤相触的位置,凉意入脑,郑禾无意识抖了抖,她在睡梦中觉得全身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长出来了一样。 不会是没洗澡的缘故吧? 皮肤上爬满了蚂蚁,又痒又麻,蚂蚁顺着毛孔往里钻。 究竟是什么东西要进去,还是什么东西要出来? 郑禾实在没忍住,轻轻在手臂上挠了挠。 手臂肌肤莹润光滑,没有起什么小疙瘩、红疹子之类的异物。 那是什么呢? 睡梦中,郑禾奇怪地低下头。 她呼吸一顿,清清楚楚看见她的手臂浮现出一些透明的,像是鳞片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脸上也有些瘙痒,郑禾又摸了摸脸。 她的脸上也长出了细密的鳞片! 郑禾直接被这个梦给吓醒了。 可这个梦似乎总也醒不过来,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的确又麻又痒,皮肤下面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我饿了。” 郑当午一脚踢在郑禾身上,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毫不客气地吩咐。 郑禾看着自己手臂上这些细密的透明鳞片,她呼吸急促,脸上长出鳞片的地方也不自觉滚烫起来。 “当当,我······你看见了么?我······这是鱼鳞吧?” 郑禾强装镇定,但她如鼓的心跳出卖了她的紧张。 “难道原主是美人鱼来的?” 这是郑禾第一次开始质疑这具身体的种族。 “也可能是大鲤鱼。”郑当午懒懒回答。 郑禾扑到郑当午面前,仔仔细细看她的脸又从被子里扯出她的胳膊,把衣袖拉上去看她和嫩藕一样的手臂,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郑禾才松了口气,“还好你没有,这也太吓人了。” 她心中有些惊慌,可还是强自镇定,挤出一丝笑,摸摸郑当午的头发,“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怪物么?” 她举起自己的胳膊,让郑当午看清楚上面的鳞片,“现在,我也是怪物啦!” 冷淡的光线里,她的眸子闪动着细碎的光彩。 郑当午眼睛半垂下去,任由郑禾又把自己塞回被子里,隔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别叫我当当。” “走开,我讨厌你。” 郑禾再次笑起来,“我知道。” “没关系的,我喜欢当午就好了。” 她最后揉了一把郑当午的头发,站起来,放下袖子,遮住身上异状。 昨天烧的鱼头蘑菇汤已经吃完了,但爆米花还剩很多。 冷了的爆米花也不是不能吃。 郑禾捡起一颗冰凉的爆米花丢进嘴里。 “唔——” 她吐出了含血的爆米花,这个爆米花掉在地上甚至砸出了沉闷的响声。 “他们这个地方爆米花这么硬的么?” “当当,你还要么?” “要的话,我再去做一份。” “这么硬还是少吃点儿吧,不然牙都磕坏了,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牙医。” 端着空碗,郑禾推开门,刚走几步,就看见猴子绷着身子跳到她面前,一脸看见救星的庆幸。 “大······大家姐!” 他指了指角木蛟正前方,挤出一丝无辜的微笑,“我······我真的是按照禁海航图走的。” “你看,我们航线是对的。” 他面色惨白,“但我也不知道前面为什么会有一片雾墟。” 郑禾扬眉看去,只觉头疼再次袭来,脑中嗡嗡直响,仿似全身血液冻结。 雾灰阴影盘踞前方整片海域,天地都在大雾中隐匿踪迹,大雾中似乎有另一个瑰丽神秘世界,此刻正如万丈绝壁般向角木蛟碾压过来。 或者说是角木蛟正如飞蛾扑火般扑向那道无边无际的通天雾墙! 第四十三章 她起傩,驱! 原主脑海中和雾墟有关的情绪漫涌上来。 郑禾不知道大雾里有什么,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此时此刻的危险程度甚至超过了面对那只龙形祸斗! “角木蛟!” 她回头冲猴子怒吼,“把他们都给我叫起来!” 猴子踉跄着出去,拉响了警铃。 滴滴滴—— 角木蛟长吟一声,所有船舱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这是郑禾在成为角木蛟主人之后第一次掌舵,柚木舵轮一如昨日,谁也看不出来这里经历过一场大火。 郑禾深吸一口气,握住舵轮。 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感受瞬间席卷全身,手紧紧抓住舵轮,郑禾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感知飞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她能够感受到每一朵砸在船壁上的浪,能够感受到底舱中仓惶的脚步声,她心念一动,角木蛟就会随她的心意变转方向。 角木蛟船帆无风自鼓,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热烈地欢迎她。 这艘船的一切都在她的股掌之中,她的头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清醒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就可以独自掌控这艘船。 角木蛟甚至给她传递了一股骄傲的情绪,告诉她,只有她做到过这件事。 楼七虽然是她的主人,但他自诩仙人,只会给角木蛟下命令,让角木蛟自行行驶,并不会到驾驶舱来亲自掌控这艘禁海巨船。 而现在,角木蛟愿意和郑禾共享一切。 “乖孩子。” 郑禾唇角上扬,手指在柚木舵轮上摩挲,“走吧,我们一起闯出去!” 角木蛟伸出所有船桨,舱底灵石法阵催发到极致,郑禾转动手中舵轮,向左转舵。 可终究是发现的速度太晚,角木蛟也做不到原地直接掉头,它虽然已经开始远离雾墟,可雾墟并不是固定不动的,反而一点点继续向角木蛟靠过来。 “大家姐!是雾墟!” 老温衣服都没穿好就直接冲了进来。 “废话!” 郑禾咬牙,“角木蛟!” 轰—— 无数海水从船壁滑落,角木蛟升至半空。 “以尾为头,全速后退!” 角木蛟后退的速度不可谓不快,可雾墟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追逐在角木蛟身后,不仅如此,雾墟边际扩散出大片稀薄的雾霭,顺着角木蛟带起的风,向角木蛟追去。 “大家姐,跑不过雾墟的!” 老温上前握住舵轮,柚木舵轮极重,他想帮郑禾掌控舵轮,可上放上去才惊讶地发现他根本拉不动舵轮。 角木蛟的舵轮已经找到了它的主人,正在排斥他未经主人允许的操作。 “大家姐,戴傩面,起傩,向海神娘娘祈告!” 老温也不坚持,肥肉在空中颤了颤,他拉开罗汉降龙图后的壁龛,来不及拜,把里面的傩面递到郑禾面前。 “船上只有您是傩戏师,只有您能请来海神娘娘,避开雾墟,快去船头,起傩!” 善傩慈眉善目地看着郑禾,海面上大雾四起,雾气似乎已经追上了角木蛟,在善傩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珠。 郑禾呼吸转轻,接过了这张傩面。 傩面上脸,请神上身。 浑浑噩噩被惊醒的船员们赤着脚跑到自己的岗位上,角木蛟灵石有限,灵石耗尽,就需要人力驱使,离开这片危险重重的禁海。 更何况现在是逃命,自然是越快越好。 因此即便此时角木蛟正在用灵石阵法,船员们也在自己的位置,按照前方的指示推动船桨。 底舱外传来依稀的光,他们看见了那个正在追逐角木蛟的雾墟。 或许是心蛛吞噬了他们恐惧情绪的缘故,他们自己都在惊诧自己为何如此镇定,每个人都沉稳摇桨,沉默地向前行进。 薄薄的雾气从狭小的窗户渗透进来,一股无力感霎时吞没所有船员的身体。 新的恐惧诞生。 好累啊······· 杀楼七,没死,遇见罗刹海蛛,没死,看见那龙形祸斗的时候依然没死。 他们今日终于要死在这个地方了么? 雾墟里是什么样子呢? 是不是有更可怖的祸斗? 他们是不是会和蚂蚁一样被人一脚碾死? 反正都是死,干脆就这样算了。 一口气没提上来,一个人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船桨,靠在船壁上瘫坐下去。 一个人放弃之后,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的理智被雾气侵蚀,虽然还没到觉醒癫火的地步,却全身乏力,懒得动弹。 死了,就不用干活了。 这辈子就这样吧。 一个肉球似地身影从上层船舱滚了下来,滚到每个船员面前,给他们每个人脸上来了一巴掌。 他打巴掌的动作异常丝滑,胳膊挥在半空,动作的时候如弹琴舞筝,手掌流水般从所有人面颊上划过。 “都在这儿愣着干什么!等死么!” 老温攥住一个船员的衣领子,直接把他们从地上薅了起来,“给我划桨!” “你们想死在这里,老子还要回家!” “都给我动起来!” 老温抄起一根木棍,直接打在还在呆滞的船员身上,看到还有人瘫在地上的,他一个暴跳如雷,棍如雨下,“我看你们就是皮痒了,一个个的,都欠揍!” “都把招子放亮!” “这一次只要能回杜鹃湾,大家姐已经和我说要把船里的货都平分了,这些东西拿下去卖掉,兄弟们这辈子都不要再来这鬼地方了!” “都给我精神些!” 老温唾沫横飞,气势汹汹,饿狼般盯着每个人回到自己的岗位,“谁要是敢现在觉醒癫火,误了大家姐的事,老子第一个做了你!” 他咬着牙喊起了号子,船员们虽然都站了起来,可还是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应和声只是寥寥。 该死,那雾气还在侵蚀他们的情绪! 再这样下去,恐怕很快就会有人觉醒癫火! 老温推开一个瘦弱的船员,自己代替他,奋力摇浆,他听到自己嘶吼着发出单薄的号子。 他抬起头,不知道船头的郑禾能不能听见自己的呼喊: 大家姐! 狂风卷起海水,从郑禾脸上滑落,她戴着傩面,乌发黑眸,长身直立。 大雾模糊她的表情,更难辨她眼中情绪,便无人能知道她当下是何等心境。 她只是抬手,黄色道袍宽大的衣袖被浸湿后直直垂落,颜色转深,将她的手映衬得更修长、更白皙如玉。 她没有向所谓的海神娘娘祈祷。 她跟随自己的感觉,直面已经近在咫尺的雾墟,傩面之下,绣口轻吐: 驱。 只是一个字,但这个字却带起了角木蛟之下滔天的巨浪,角木蛟舱底灵石阵从速度转向防御,灵力向郑禾所指示的方向聚拢,驱赶海水汇成一面高高竖起的水墙,悍然挡在雾墟和角木蛟之间。 第四十四章 她飙船 角木蛟上守护阵开启,在每个门窗的缝隙中都形成一层淡蓝色的膜,不让那些雾气进入船舱。 闯进船舱内的雾气也被角木蛟吐了出去。 角木蛟微微震颤,底舱灵石几乎耗尽,水墙坍塌,它也无法再支撑悬浮空中,直接砸向海面。 郑禾双手摁在桅杆上,她摩挲细腻的木船,就像在安抚一只暴躁的猫。 顷刻之间一切都平静下来,角木蛟被海水托着,轻轻落在海面。 好像还缺点儿什么。 郑禾总觉得带上傩面之后,天地之间的确有一股阴晦的力量可供驱使,可她只身站在船头,缺少和那股力量沟通的媒介。 “接着。” 一根雪白的骨杖向郑禾砸来,她下意识接住。 郑当午坐在高高的桅杆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雾墟,面色淡淡。 “当午?” 郑禾声音一紧,“你怎么出来了?” “这里危险,你快回去!” 郑当午白色长裙风中鼓张,她像是桅杆上一张小小的船帆。 “郑禾,你话真多。” 如纱浓雾已经追上了角木蛟,转眼就笼罩了整艘角木蛟,在浓雾之中,郑禾看不清郑当午的眼神,她只能抬起头把自己的声音送上去,“快回去!当午!这里不好玩!” 被雾墟包裹住的瞬间,角木蛟周边整个海域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天光黯淡,碧蓝海水浮现出无数黑色细丝,这些黑色细丝密密麻麻,把碧蓝染成浓黑,而在这一片浓黑中又浮现无数苍白人头,有些脸上还挂着肉,有些已经是白色骨骸。 有人的头,也有鱼头,牛头,羊头什么的。 他们像是闯入了某个埋尸场。 郑禾的感知和角木蛟连在一起,在任何位置她都可以感受到这艘船上发生的事,也可以直接控制角木蛟的航行。 她能够感受到进入雾墟之后,那些黑色细丝随着海水碰撞到角木蛟的船壁,带来无数低沉晦涩的低语呢喃,这些声音乍一听,仿佛只是路边三姑六婆的随口闲谈,但只要稍稍细听,便会发现那些低语变得无比邪恶阴晦,每一声吐词里头蕴含着难以言说的憎恶与仇恨。 “心蛛!” 郑禾轻喝,眉心爬出一只透明的小蜘蛛,这小蜘蛛趴在郑禾头顶,一口咬下去,叼出了郑禾因为那些低语产生的情绪。 掉进雾墟,前路茫茫,角木蛟上指出方向的罗盘已然失灵,该往哪里开? 黑雾在郑禾身下化出一张座椅,还在郑禾面前化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舵轮。 郑禾的手放上去,角木蛟亲昵蹭了蹭她的手指,把自己完全交到她手里。 郑当午在高处看着郑禾握住舵轮,突然就坚定起来的样子,她慢慢笑起来,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阴冷。 “就这么,高高兴兴,充满希望,奔向你的死亡吧,我愚蠢的姐姐。”【少看点中二日剧吧当当···】 “全速前进!” 郑禾的命令直接传达到底舱。 前进? 前面就是雾墟深处! 再往前就是找死! 老温咬牙,“冲!” 角木蛟船帆鼓起,整艘船发出一声尖啸,船尾带起阵阵白浪,一往无前冲进了雾墟! 白浪逐渐带血,郑禾手持骨杖,能感受到角木蛟经过的地方发出‘噗通噗通’的闷响,在满海的浮尸中碾压出一道长长的血路。 舱底所有船员在老温嘶哑的号子声中全速摇桨,角木蛟在漆黑的海面上飞速飙船。 雾起无垠海,鸦连万里天。 无数海鸟被迫卷入禁海,被雾墟裹挟,在高天盘旋。 一些海鸟被雾气吞噬神智,围绕在桅杆上,扑朔翅膀,停在了郑当午身边。 她们的视线都被下方的郑禾所吸引。 郑禾手持骨杖,傩面之下面容坚毅,她把骨杖丢给角木蛟,从腰后拔出斧头。 可运大海之灵,破祟土之秽。 希望金鳞宝地没骗人。 斧头举至眼前,郑禾再次默祷开山神之名,感受着斧头上传来难以言说的力量,郑禾低声默念: 今日情况危急,来不及焚香备仪,还请开山神谅解,上岸之后必定筹备重仪,酬谢神明。 老人家说开山神食量极大,一顿要吃三斗炒谷米,囫囵能吞八十斤肥羊,此番勾完良愿,到岸便为神明准备三天吃食,还请开山神助我,涤荡妖氛! 郑禾脸上雪白傩面随着承诺的许下逐渐开始变化,傩面额头长出一堆雪白尖角,眉毛化为火焰,下唇微启,伸出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 郑禾头上三缕黑丝化成鲜红,披在身后犹如长出三路红毛。 神已上身。 郑禾轻呼一口气,呼吸喷吐如雾霭盘旋,在漫天大雾中荡开一层清明。 角木蛟全速向前,郑禾站在船头劈出一斧。 这斧,可开山,驱邪,勾魂摄魄,也能为陷入层层妖氛的人们劈出一条前路。 只见这一斧宛若一道裹着霜的极北罡风,凶狠、凛冽、果决……而且快得惊人。 斧下黑光无比平滑地切开了无尽雾墟,甚至有天光从这道缝隙中落进来,照亮了角木蛟前进的道路。 这是开山神为她指引的出路。 郑禾还没松口气,眼角突然一颤,那雾墟缝隙中,似乎有什么正直直向她们冲过来! 下一秒,傩面下平静的面容登时失色,郑禾大呼,“转弯!转弯!转弯!” 一时之间她甚至忘了角木蛟的方向完全在她自己的掌控之下。 角木蛟右侧船桨停止摇动,左侧船桨都快摇出火星子来了,舱底灵石阵半死不活地闪了闪,努力执行郑禾的命令。 在角木蛟全速冲击的正前方,一艘体型稍小一些的木船忽然从雾中浮现,顺着郑禾劈开的缝隙,笔直地朝角木蛟撞了过来! 郑禾内心飚过无数脏话,控制着角木蛟尽量避开这艘不速之船。 她穿越过来这么长时间,一直在角木蛟上活动,找凶手,杀海蛛,还给船员接生孩子,顺便再报个仇,忙得不亦乐乎。 角木蛟就是她对这个世界全部的认知。 她还以为得到杜鹃湾才能遇见别的活人,结果偏偏是在这种超速飙船的时候碰到了另一艘船。 见鬼,这是谁和她双向奔赴来了? 第四十五章 黑猿号 郑禾让角木蛟打出旗号,示意她和对面那艘船都向右避开。 禁海禁海,不就是禁止大家往海上跑么? 角木蛟自己是艘走私船就算了,这么大一片海,到底是多小的概率才会遇到第二艘走私船? 这种地方飙船出事故了,能走保险么? 郑禾咬牙把舵轮打死,向右满舵。 无边无际的海浪裹着无边无际的黑丝冲刷船壁,雾墟沉甸甸压在海面,海面上掀起的每一次波动都伴随着无数低语和哀嚎,每一次波动都足以撕碎黑猿号的最后一道防线。 侯轻威头发已经斑白,他紧握手中舵轮,眯着眼睛仔细辨别前面的方向,他此刻神情阴郁,静下来的时候甚至露出一股暴戾。 和郑禾一样,作为黑猿号的主人,他的感知透过舵轮蔓延到黑猿号全船,因此没人比他更清楚黑猿号现在的处境。 他这个老朋友已经快抵挡不住雾墟侵蚀,嘶吼痉挛着马上就要丧失理智,带着船上所有人往海底去了。 侯轻威叼着根烟,他深吸一口气,烟卷猩红闪烁,照亮了他脸上每一丝沟壑。 “老伙计,再撑半个时辰,我一定带你回家!” 侯轻威前方一片大雾,所有罗盘失灵,他完全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和经验在雾墟中莽冲。 谁也不知道这个雾墟是怎么起来的,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青白色烟雾模糊了侯轻威的脸,今天要么闯出去,要么葬身雾墟。 “大哥,那傩戏师撑不住了!” 略显凄厉慌张的叫喊推开了舱门,大副把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背进了驾驶舱。 揭下面具,是一张格外年轻秀气的脸庞。 这年轻人浑身痉挛,却还没有松手,紧紧攥着手中神杖在空气中挥舞,似乎还在进行那场已经失败了的傩仪。 她的口鼻不断喷涌黑色血液,时不时便抽搐着发出尖叫,眼神狂热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吃掉,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在她身边,还躺着一个穿着同样衣服,也有同样面具,已经被五花大绑了的傩戏师。 侯轻威面色一沉。 这一次的生意格外重要,对方几乎请动了杜鹃湾所有能出动的木船,侯轻威海上行走多年,知道此次不同寻常,利润大,更不可掉以轻心,花了大价钱请了两位傩戏师,可没想到还是不行。 傩戏师请神驱邪,有他们在船上起傩,最起码可以让船员们在神明庇佑下保持清醒,让船只继续前进。 可现在两位傩戏师都倒下了,黑猿号无人护持,恐怕随时就会被侵蚀理智,觉醒癫火,直到把整艘船都燃成灰烬。 他们的尸骸只能日复一日在雾墟徘徊,成为海上‘鬼船’的传说。 “大哥!该怎么办!” 大副摁在还在抽搐的傩戏师身上,他嘴唇咬出血,尽力保持理智,“我们都听你的!” 侯轻威摁在舵轮上的指尖发黄,他脸上沟沟壑壑轻轻一挤,露出一个决然的神情。 “关闭守护阵,兄弟们戴上面罩,堵住呼吸耳孔,能挺多久是多久,所有灵力都会放在前进上,你下去亲自督阵。” 侯轻威目光是不可动摇的坚定,他头也不回地把自己的佩刀丢给大副,“拿我的刀,谁起火了,就砍了他的头,把他丢海里去。” “大哥······” 侯轻威面容如同饱经风雨的山川,视线笔直穿越雾墟,仿佛能看见雾墟之后遥不可及的杜鹃湾。 “小刚,如果是我觉醒了癫火,就由你来砍下我的头。” “不论如何,我们都要从这鬼地方出去。” 大副麻利地把傩戏师打包成粽子,提刀经过侯轻威身后,他看着这似乎永远不会转身,也不会为无谓牺牲落泪的男人,眼眸颤了颤,解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护符,挂在了侯轻威脖子上。 这是他娘子的嫁妆,据说是从仙门寮大师手里请来的,这么多年,他还没有遇到用到这个护符的机会。 “别动!” “你是船长,是黑猿号上最有经验的船员,如果今天有谁能带我们出去,那只会是你!” 小刚摁住侯轻威的手,两只一样沧桑的手叠在一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前冲吧,大哥,兄弟们等你带我们回家!”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舱门。 侯轻威准备解开护符的手顿在了原处,烟蒂烧到尽头,灼痛嘴唇,他深吸一口气,哼笑一声,“矫情。” 感知到小刚已经进入底舱做好准备之后,黑猿号所有守护阵失效,船员们汗水打湿衣襟,牢牢包裹住整个面部,他们用浸泡过符水的衣服包住整个脑袋,屏蔽自己对外界的感知,只听大副的号子行动,最大程度保证自己不受雾气侵蚀。 脑海中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摇桨,回家! 侯轻威目光如炬,按照自己冥冥之中的感知奋力向前,他的脑海中也只有一件事,惟愿上苍眷顾,让他们回家! 底舱响亮有力的号子也传达到侯轻威耳边,小刚这大嗓门儿就是有力气。 侯轻威调整方向,这单做完了,把钱一分,这辈子再也不来禁海了! 狗日的禁海,谁爱来谁来! 或许是神明眷顾,侯轻威眼睛快瞪出血来的时候,终于在雾墟深处看见了一条莫名出现的缝隙,他眼睛一亮,赶紧带着黑猿号向那条缝隙靠去。 终于看见出路了! 回家回家回家! 侯轻威简直喜形于色,直到他看见对面突然出现一只比黑猿号足足大了两圈的木船,那大家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傻大个似地不看路,带着一往无前的架势劈头盖脸就向他们撞了过来。 ······ 侯轻威只觉得自己人都麻了。 这是哪个王八蛋的船! 一只手轻轻搭在侯轻威肩膀上,“船长,向右满舵,撞过去!” 侯轻威一哆嗦,刚刚还在抽搐的傩戏师瞳孔发红,喘息带血,近在咫尺的年轻面孔一往无前。 “雨师大人在上,一定会保佑我们此行顺利,长风破浪的。” 一抹金光微晃,侯轻威这才看见,她的眉心深深插着一根金针。 第四十六章 罗刹鬼船 黑猿号轻啸一声,船桨重重拍了拍海面,向右满舵,全速偏移。 两艘船同时向右偏移,距离很近的时候,角木蛟庞大的阴影小山般碾压下来,黑猿号上的每个人都仰头看着这艘巨大的木船。 这样的记忆恐怕一生难以忘怀。 这艘浩大的楼船上横亘无数足以让整艘船裂开的伤口,有些伤口甚至直贯底舱,露出了下面的龙骨。 距离最近的时候,侯轻威甚至可以看见腐朽、霉变,覆盖着暗绿海藻,长满藤壶的船壁。 这根本不是在人间航行的船,这船来自幽深海底,那些巨大的创口见证它的荣光和威严,即便伤痕累累,可这艘船依然活着。 浮涌之间,船头木雕的那只纯黑巨蛟似乎喷出一股白汽,化为长风,吐在了侯轻威的脸上。 “要撞上去了!” 侯轻威听见舱底船员大吼,这些船员都是有经验的老手,可他们在雾墟中突然遭逢这样的变故,还是失了方寸。 年轻的傩戏师抽出一枝香,插在驾驶台上的博山炉里,心中默祷雨师神名,割破手指,以血燃香,檀香无火自燃,袅袅烟气笔直向上,消散在空气中,继续阻隔外界雾墟的流入。 这老船长已经很久没有动作了,傩戏师抬起头,却只在侯轻威的脸上看到了极度的恐惧和震惊。 “船长?” 傩戏师吐息滚烫,眉间金针火烧一般催发她的潜能,但这不是无限的,她必须要在限定时间内带他们出去,否则她早晚会被这根金针烧成一个傻子。 她指尖翻转,一根金针刺进侯轻威的胳膊上,试图唤起他的神智。 侯轻威一动不动地盯着角木蛟,全身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终于松了一些,让他得以挤出几个字来:“是鬼船······” 傩戏师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她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艘即将向他们撞过来的船,“什么?” “是罗刹鬼船!” 侯轻威咬紧牙,紧紧握住舵轮,仿佛握住自己的命运般怒吼,“小猴子,向右!”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两艘船最前端的部分终于相撞! 几乎所有人都尖叫了起来。 然而预想中剧烈的冲击并没有出现,船板、船帆甚至都没有动一下,那艘巨大的纯黑巨船仿佛和它的名字一样,罗刹海市,幽灵幻影。 呼啸而来的巨船在接触到黑猿号的刹那化为了虚无,威严的蛟头,高耸的桅杆,巨大的船壁,海藻藤壶······ 天空风起云涌,千百只海鸟振翅盘旋,黑猿号上所有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无可避免地撞进那艘罗刹鬼船的幻境中,两艘船几乎有一半重叠。 这样的事如果发生在现实中,两艘船都将支离破碎,葬身海底。 可那是罗刹鬼船,擦身而过的只是幻象,他们甚至可以看见这鬼船内部舱房的模样,看得清舱房里摆着的木漆家具。 大副小刚在舱底怔怔伸手,想要摸一摸那雕琢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的红木箱子,他记得他媳妇儿的嫁妆里,也有这么一只红木箱子,就在他的床底下。 可他的手直直穿过红木箱,触碰的刹那,精心描绘的金漆迅速斑驳脱落,露出森森景象。 同样伸出手去触碰的还有侯轻威,他眼睁睁看着那艘罗刹鬼船的驾驶舱扑面而来,情不自禁就被那油光水滑的柚木舵轮所吸引,但马上就被身边的傩戏师摁了下来。 “三魂永久,心神安宁,定!” 冰凉带血的手指摁在侯轻威额头,凉意入脑,侯轻威喘了口气,发现傩戏师身上慢慢燃起炽热的火焰,博山炉中的香火忽明忽暗,依然努力维持着燃烧。 他这才意识到这艘船之所以能挺到现在,全靠这位傩戏师仍在坚持。 挂在脖子上的护符释放出清凉的感觉,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的时候又变成了那个一往无前的船长,“小猴子,放弃右边动力,放弃守护阵,就现在,自动行船,全速右冲!” 他作出决定,扯下脖子上的护符,挂在了已经燃起癫火的傩戏师脖子上。 “愿雨师大人护佑你。” 他走出驾驶舱,看着近在咫尺的罗刹鬼船,在船头他看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一身黄袍,脸戴傩面,脚踏七星步,在湍急的海流如履平地,正仰头看向无垠的天空,仿佛在与天战。 这就是罗刹鬼船的主人。 只是看他一眼,周身血液恍若沸腾,滚烫、危险,混杂着隐隐的兴奋。 侯轻威想,如果这就是他的终点,那他也不亏。 他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那身影,“我是黑猿号的船长,我知道大人您横行海上,必有所求,可我祈求您的怜悯!” “他们还年轻,智慧不足,恐怕做了大人血食也不能让您满意。” “您不用管那些不懂事的孩子,大人,我自愿献祭于您!” “带我走吧!” “我愿意加入罗刹鬼船!我自愿成为您的血食!” 和罗刹鬼船有关的所有传说在侯轻威脑海翻滚,他面色发白,惨笑一声,“放过我的船员!” 黑猿号感受到了主人飞蛾扑火般的心态,悲鸣一声。 罗刹鬼船上那高大的身影转过身来,侯轻威呼吸一滞,那是一张赤面獠牙的傩面,她歪着头看着自己,似乎不明白区区一个凡人哪来的勇气和她讨价还价。 侯轻威张开双臂,大喊一声,“海神娘娘在上,我将背绝我的信仰,放弃我的一切,只求您的怜悯!” 那身影终于有了反应,她似乎开口说了些什么,侯轻威听不见,他只看见无数张傩面同时出现在船壁,无数张傩面同时哭泣,同时叹息,同时张大嘴巴,黑洞洞的嘴里,呼啸声如决堤洪水,灌入了侯轻威的脑海中。 侯轻威眼神呆滞,他知道那身影说了什么,但到底是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清,无数低语塞进他的脑子,他身体软软倒在地上,口中耳中同时喷出赤红癫火。 今日海风紧,乌云密布,神明不行,无神怜悯世人。 黑猿号上所有人都燃起了癫火,癫火瞬息包裹整艘船。 也就没人听见那消散在风中的呼喊: “你在和我说话么?” “喂!大声点!我听不见啊!” “你说啥?” 第四十七章 爆米花(一) “你说啥!” “再说一遍!” “这鬼地方到底该怎么出去!” 风里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慢慢变弱,直到出去这两个字的时候几乎完全消散。 声音的远去也意味着那艘罗刹鬼船的远去,鬼船船尾和黑猿号船尾擦过的下一秒,风声浪声呼吸声再次传回耳边,船上所有人的癫火骤然熄灭,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侯轻威跪在地上猛吸一口凉气,耳边传来大副狂喜的呼喊,“我们出雾墟了!” “大哥!我们活着出雾墟了!” “我们活下来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所有船员从底舱上来,看着万顷碧波喜极而泣,感谢海神娘娘,雨师大人的保佑。 驾驶舱中,傩戏师双臂撑在桌子上,不让自己身体软倒,她面前的博山炉香烟袅袅,已然恢复了正常。 她赶紧拔出眉间金针,烧灼剧痛由眉心席卷全身,她猛然呛出一口血沫,喷在了博山炉上。 脖子上的护符静静散发着光晕,为她神智清明提供一份清凉。 她面色苍白得可怕,可还是勾起嘴角,看向蔚蓝天空,“感谢雨师大人护佑!” 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所有人互相搀扶着站在船尾,看着逐渐远去的雾墟,实在不敢相信这场噩梦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结束了。 “大哥,我点过了,船上没少人,也没多人,货物也都正常。” 侯轻威点燃一支烟卷,把粗劣的烟递到大副手中。 小刚猛吸一口,觉得自己这才活过来,“怎么感觉和做梦似地?” 他苦笑一声,“冲进雾墟,还撞上这罗刹鬼船,居然还能毫发无损地回来,这说出去,能有人信么?” 侯轻威又点燃一支烟卷,吐出一个烟圈,“我已经给仙门寮发传信符过去了,他们到咱们这儿也要大半天,这雾墟来得稀奇,这一单做完,咱们先不着急出海,让兄弟们都回家歇歇。” 他看着越来越远的雾墟,脑海中不禁回想那道身影,还有千万张傩面同时开口的场面。 她究竟和自己说了什么呢? 黑猿号是劫后余生的喜气洋洋,殊不知对面角木蛟也吓了一大跳。 郑禾眼睁睁看着小了两圈的黑猿号悍不畏死,直接冲着自己冲了过来,赶紧让角木蛟打旗号,让对面那艘船往右满舵,大家尽量别碰到。 可对面那艘船瞎了似地,不管不顾直直就冲了过来。 两艘船直接撞在了一起,可诡异的是角木蛟传来的感知是没有碰到任何东西,郑禾眼睁睁看着一艘崭新的木船从角木蛟里面划了过去。 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嘴里叼着根烟卷,大张双臂,冲自己喊了什么。 但她听不清,风实在是太大了。 没有太多交流,他们就这样一触即分,一起驶出了雾墟。 不同的是角木蛟并没有燃起癫火。 【脱离值—5】 【当前脱离值61%】 郑禾长出一口气,抬头看的时候,桅杆上的郑当午已经不见了。 她胸腔急速起伏,拔腿就往驾驶舱跑,角木蛟卷起骨杖,屁颠颠跟在她身后。 一脚踹开内舱舱门,看见郑当午盘腿坐在床上,似笑非笑看着她,她才安下心来。 “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她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郑当午,走过去把被子拉起来,盖在她身上,不让她受冷风吹。 “新的一天,有没有想吃的?” 郑当午琉璃似的眼瞳倒映郑禾微红的脸颊,她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你觉得我喜欢吃什么?” 郑禾看着她,眼神有些愣,“什么叫我觉得你喜欢吃什么?你自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嘛,我什么时候逼过你?” 郑当午缩进被子里,“但你觉得我应该多吃点肉。” 郑禾:“还不是因为你小时候太瘦·····” 看见郑当午的眼神之后,她顿了顿,“好,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肉了,好么?”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点儿素的。” 临出门前她又回过头,“那你喜欢吃甜的总不是我的错觉吧?” 郑禾嘟囔着,“不然我买回来的奶黄包都是被你硬塞下去的么?” 郑当午咬咬牙,抄起一个枕头就砸了过去,“你给我滚!” 郑禾眼疾手快把门关上,枕头孤零零直接掉在了地上。 驾驶舱里,老温和猴子正在合作驾驶,见郑禾出来,猴子转头,笑着和郑禾打了个招呼。 “刚刚那个就是罗刹鬼船吧?” 原主记忆中有鬼船的传说,说在海中可能会遇到不知何时沉没,不知何时出现,可能来自过去,也可能来自未来,也可能只是幻境的鬼船。 遇到鬼船,速速退避,一旦撞上,非死即伤。 不知道为什么那鬼船没有伤害他们,可能是因为那艘船比角木蛟还要小几号的缘故? 郑禾还看见有人在那个小船上和他们说话。 也不知道说的什么。 “我去弄点吃的,待会儿给你们也带点儿回来。” 自从心蛛把他们心中恐惧的情绪啃掉之后,这些船员看着自己的眼神倒是和善了很多,甚至有人敢抬头看自己,和自己开玩笑了。 猴子问,“大家姐,你妹妹要吃糖不?” 他掏出一把糖,“我这儿还有些糖,她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应该都喜欢吃。” 郑禾心中一紧,不过想起来之前在给广夏接生孩子的时候,这俩人都见过郑当午,虽然不知道他们看见郑当午和一个幽灵一样在空中飘是什么感觉,但这个世界本来就神神鬼鬼,诡异非常。 猴子既然愿意分糖,想来也是向自己释放一些无害讨好的信号。 “好啊。” 郑禾打开舱门,问房间里的郑当午,“有个叔叔要给你糖,你衣服穿好,待会儿来谢谢叔叔。” 郑当午眉毛一竖,“叔叔?让他滚。” 门口的猴子闻声一点也不尴尬,直接把糖塞到郑禾手里,笑呵呵说,“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这样,没关系,没关系,大家姐,你放心去吧,我们等你带饭哩。” 第四十八章 爆米花(二) 郑禾叹了口气,谢过了猴子塞来的糖果。 到了厨房,还没到饭点,在这里忙活的只有四指。 “大家姐,你要做什么和我说一声不就得了,何必你亲自跑一趟?” 四指殷勤地拉出条凳子,用袖子擦了擦,挪到了郑禾身边。 郑禾又在相同的位置掏出了一碗玉米粒,准备先做些爆米花给郑当午送过去。 锅热下油,盖上锅盖,玉米粒噼里啪啦爆响,特殊的甜香弥漫整个厨房,勾人地紧。 郑禾挑了颗刚出炉的,裹上糖浆,递给四指,“来,尝尝。” 四指面对这香气四溢,寻常人根本难以忍耐的爆米花,居然面露难色,“大······大家姐,这······直接吃么?” 郑禾点头,“不然呢?” 四指深吸口气,面露坚决之色,用一种舍我其谁的架势接过了那个黄澄澄的爆米花,闭上眼睛就往嘴里塞。 吃个爆米花而已,有必要这么气势汹汹么? 郑禾有些纳闷,也有些期待看见四指吃到爆米花之后惊喜、惊艳、惊奇的神色。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爆米花这种东西的话,她将来是不是还能去摆个小摊儿卖爆米花? 禁海航行实在是太危险了,带着郑当午,郑禾还是决定找个安全的活计。 比如卖爆米花,做个不打眼的平凡人。 根据那些小说电视剧的经验,土着世界往往是没有爆米花、糖葫芦、肥皂、玻璃、精致点心这种东西的。 这都是她未来广阔的蓝海。 在郑禾期待的目光中,四指面露痛苦之色,哇地一口吐出了含血的爆米花。 他似乎被自己这个行为吓到了,‘噗通’一下便跪倒在地,捡起那颗爆米花,依然往嘴里塞。 咔—— 郑禾清晰地听见了牙齿断裂的声音。 四指抖如筛糠,哆哆嗦嗦流下眼泪,“我······我吃得下的,大家姐,我吃得下,你别杀我······” 他张开嘴,两颗牙掉在他的眼泪里,晕开一片猩红。 郑禾怔怔看着手边这盘蓬松香软的爆米花。 “别吃了······” 四指捡起再次被吐出来的爆米花,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往嘴里塞。 “别吃了!” 郑禾蹲下来,握住他的下颌,从他嘴里把那颗毫无变化的爆米花掏了出来,扔到一边。 “大家姐······” 四指跪在地上,不敢看她的脸,“我错了,我错了!是我没用,是我废物!” “我一定改!” 他痛哭流涕,“求您······求您······” “呜呜呜,我想回家······” 郑禾站起来,从盘子里抓起一颗品相完美,蓬松香软的爆米花,不论是形状,还是香气,这就是最平常的爆米花。 可爆米花怎么会让人嘴里崩出血来? 郑禾把滚烫的爆米花递进嘴里,牙齿用力咬合,爆米花应声而碎,在口腔内部爆裂浓重霸道的香气。 这不就是爆米花么? 有什么不太对。 或许是四指吃的那一颗太硬的缘故。 郑禾又吃了几颗,挑一颗最漂亮的爆米花,递到四指面前,“别哭了,没人要杀你。” 她尽量把声音放柔,“刚刚是我错了,给你拿的太硬了,但这颗爆米花绝对没问题,你起来,别跪在地上。” “你再试试?” “太硬就吐出来,不要吃。” “没事的,不要怕,我不打你,也不会杀你。” 四指抬起脸,看着这颗已经送到自己面前的爆米花,根本不敢拒绝,张嘴含了进去。 啪—— 又是一颗牙。 郑禾仿佛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她的声音奇异地颤抖。 “怎么会呢?” 她捻起一颗鲜黄的爆米花,出神地想,这不就是爆米花么? “难道是你们这里的玉米品种不一样?” “你们吃玉米也会崩牙么?” 四指伏低了身子,小心翼翼看着郑禾,他不知道郑禾是不是在问自己,但他不敢不回答她的问题,“大家姐,这······” “什么是玉米啊?” 莫名的恐怖席卷全身,郑禾倏然站起来,端着那盘她从厨房里找到的玉米粒,“这······这不就是玉米么?” 四指身子向后缩了缩,表情古怪,“大······大家姐,这不是什么米啊,这就是一堆小石头。” 石头? 郑禾咽了口唾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什么石头? 这不是玉米粒么? 这不是爆米花么! 这怎么会是石头! 胡说!全是胡说! 她一把薅起四指的脖领子,带着他去看那盆爆米花,“我问你,这是什么!” 四指抖了抖,这邪祟真是疯地没边了,这是什么她自己不会看么! “石头!” 四指咽了口血沫,“这是一盘在油里炸过,洒了糖的石头!” 郑禾提着四指,拉他去看厨房里的其他东西。 她指着一张桌子,“这是什么?” “桌子!上面摆了碗的桌子!” 她指着一把椅子,“这是什么!” “椅子,是一把椅子!木头的!” 郑禾拔出腰后别着的,被附过魔的斧头,银光劈落,深深砍进木桌,“这是什么!” 猴子面色发白,他视线飘忽,不敢去看那把斧头。 郑禾揪着他,把他摁在斧头前,“我问你,这是什么!” 斧头寒光几乎切断四指的睫毛。 他受不了这个距离,大呼,“手臂!这是一条,男人的手臂!” 九天惊雷闪电劈头盖脸砸了下来,直接劈进郑禾耳膜,贯穿整个脑髓,继而贯彻全身每一寸骨骼。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些人看着自己如看鬼神。 郑禾眼珠仿佛被冻住了,嘴唇微张,她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上来。 她一把拎起四指,不顾他的哀嚎,提着他就往驾驶舱去。 “大家姐······求您,放了我吧!” “我知道我没用,我保证我再也不上船了,行么?” “我家里就剩我一个独苗苗了,求您放了我,我爹娘做鬼也感谢您!” 四指不屈不挠地求饶,“我没对不起您啊!” 第四十九章 他害怕 驾驶舱里,猴子不知去了哪里,就剩下一个老温,他面色惊异地看郑禾气势汹汹踢开舱门,下意识就迎了上来。 “大家姐······” 郑禾冰冷的眼神扫了他一眼,“你也过来。” 她大步流星,一脚踹开内舱舱门。 房间里,郑当午躲在被子里,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郑禾松开手,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表情,才去问地上的四指,“我问你,那里有什么?” 四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哆哆嗦嗦重复,“一张床,床上有被子,毯子,枕头······” 郑禾语气毫无预兆地愈发生硬,“你再看看,床上有什么?” 郑当午坐在床上,对着她眨了眨眼。 四指咽了口唾沫,浑身微抖,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答案。 被子、毯子、枕头。 然后,没了。 郑禾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表情,“老温,你过来,你说,床上有什么?” 老温肥嘟嘟的大脑袋探了进来,他看了看房间里的摆设,咽了口唾沫,肯定地说,“大家姐,是四指瞎了眼,您妹妹不就在床上么?” “嘿!您还别说,妹妹长得真漂亮!” “和您像极了!” “一看就是亲生姐妹!” 老温谄笑着掐了掐四指的胳膊肉,深恨这时候在身边的为什么不是猴子那个机灵鬼。 如果这时候猴子在他身边,他口舌伶俐,或许能帮他一块儿安抚这个邪祟。 哪里像这个四指,废物一个。 楼七心情好的时候,曾和他们说过,有些邪祟上岸时表现出人的样子,那是祂给自己套了一张人皮,只要别轻易戳穿祂,祂自在术中,不会表现出什么异常。 不管面前这个是什么东西,最好,最好顺着她的意思来。 猴子之前和自己叮嘱过,大家姐那个妹妹在房间里,他一定不能露出破绽。 老温死死掐住四指,拽着他往前走半步,他慈眉善目指着床上,“四指,你是不是也瞎了眼,那里,不就是咱们大家姐的妹妹么?” 角木蛟上谁人不知,大家姐是老船长收养的孤儿,哪来的姐妹? 四指拼命忍住龇牙咧嘴想要挣脱老温的冲动,瞥了那张凌乱的床铺一眼,试探着说,“啊,对,是我瞎了眼,大家姐你以前还让我多吃些鱼眼睛嘞,在海上呆久了,眼花,眼花了。” 老温略松口气,豆大的汗珠从头发滑进后背,透心的凉。 “大家姐,这,妹妹身子弱,咱······” 他抓着四指慢慢后退,想越过郑禾,离开这个没有窗户的内舱,回驾驶舱去。 也不知道猴子回来没有。 “咱就不打扰妹妹休息了。” 他笑得有些僵硬,还对着空荡荡的床铺摆了摆手,“等下了船,到杜鹃湾,叔叔请妹妹来家吃顿大的!” 他冲着床头方向打招呼,笑容不能说不热切。 可郑当午这时候已经踢掉被子,白裙微飘,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坐在了桌子上。 老温他们在和一片空气打招呼。 郑禾呼吸加重,含铁带锈的海水从船底灌满整个胸腔,把五脏六腑都攥成一团。 血丝爬上眼眸,她看着老温压着四指对那张空荡荡的床弯腰低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血盟!” 老温骤然抬头,撞进了郑禾布满血丝的眼睛,胖胖的脖子上喉结微滚,他扯起嘴角,“大······” 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声音的稳定。 “大家姐,我们都听你的,但我现在手里没刀,让四指去找把刀来,我在这里等,好么?” 郑禾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望了过来。 她没有反对。 老温连推带挤把四指推了出去,“我的刀在驾驶舱,你去给我拿来,拿了刀再去厨房弄点儿吃的,你个没眼力见的废物,都把咱妹妹饿坏了!” 和郑禾擦肩而过的刹那,老温一脚踹在四指的屁股上,“还不快去!” 四指踉跄着被提出了内舱,仓惶转头只看见老温把房门关了起来。 在他们相望的最后一眼,老温给他做了个手势。 那是角木蛟上的暗语。 这个手势很简单,只表达了一个意思: 跑! 温哥······ 四指双腿打起了摆子,连滚带爬窜出了驾驶舱。 老温关上房门,转过头的时候又是一副笑嘻嘻讨好的面容,“外头风大,大家姐,别冻着妹妹。” 他咬破手指,第三次为郑禾献上血盟。 血盟收下,郑禾用力闭上眼睛,强行征用老温的视角,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脚下是铁锈血渍,整个房间墙壁上,天花板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血痕。 哪里有什么雪白床铺,早已被血泡得滚涨。 桌子上摆着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的软趴趴的东西,看上去血淋淋地,还带着雪白的骨头,可郑禾分明记得那是一层柚子皮,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剥出来,故意没扔掉,放在那里散香的。 整个舱房就是个大型杀人现场,或者什么邪教祭祀的血腥场所。 没有一丝纯白。 自然也没有一个穿着白裙子坐在木桌上一晃一晃腿的郑当午。 【脱离值+20】 【当前脱离值:81%】 【请注意:金鳞宝地的修复功能仅在脱离值小于等于80%时生效!】 【当前处于极易脱离状态,为了您的安全考虑,请尽快脱离当前状态,降低您的脱离值!】 郑禾耳朵里根本听不见这个提示音,她只觉得自己眼前耳中的一切都像蒙了一层水膜,眼前一切都在晃荡,角木蛟在晃荡,海在晃荡,或许只有她在晃荡。 她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内舱又是一片岁月静好,郑当午翘着脚,笑眯眯地看着她。 “为什么骗我?” 郑禾喃喃。 老温咽了口唾沫,血盟已立,他再也没有蒙骗郑禾的必要,他有些手足无措,“大家姐······我······我们害怕啊。” “您······您实在是太威武了。” 【心蛛】啃食了绝望的情绪,可那些记忆还在,只是冷冰冰地没有温度。 第五十章 她分不清 老温想起郑禾手起刀落,杀人如杀鱼,还戴着鬼傩面,杀楼七就和杀只小鸡仔没什么分别,更不用提直面那龙形祸斗。 他离得近,仓促中只看见那龙形祸斗被大家姐一眼喝退。 这样的邪祟,谁不害怕? 若说以前还有什么不甘不愿,现在则是全无抵抗之心,只求大家姐手下留情,哪怕是死,也给留个全尸。 “为什么骗我?” 剩下的解释被老温吞了下去,大家姐步步向前,却根本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眼睛里根本没有自己。 他纠结了一会儿,见郑禾没有搭理自己的心思,一点点向后退。 该死,早知道之前就不该把门关上的! 蠢! 老温真想给刚刚关门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郑当午的腿晃呀晃,看见郑禾一步步抵在自己面前,终于抬起头,露出尖尖的虎牙,从眼底到唇角慢慢浮现出一个笑来。 郑禾一个晃神,眼睛一睁一闭,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郑禾看见自己的手紧紧掐着老温的脖子,她的手指完全陷进了软肉里,如果不是老温肉够多,她早就扼断了老温的脖子。 老温惊恐地看着她,‘嗬嗤嗬嗤’喘着粗气。 血盟在身,郑禾想下杀手,老温连抵挡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从眼睛缝里挤出一丝祈求,祈求她的怜悯。 可刚才郑禾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她掐着他的脖子,却连杀意都没有。 就好像随意踩死路边的一只小蚂蚁。 顺手而已。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91%】 【请注意,善傩当前处于脱离的高危状态,请您尽快降低脱离值。】 大半个身体已经不受郑禾控制,她脸上若隐若现一张黑色狰狞傩面。 眼看老温面色发紫,整个人开始抽搐,郑禾硬生生和那股力量较劲,直接折断了自己的手臂! “走!” 老温大喘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第一时间就连滚带爬,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看她放跑了老温,郑当午也不生气,她只是看着郑禾软软垂下的胳膊冷笑,“我骗你什么了?” “我没骗你啊,姐姐。” 她叫得亲热,口气甜甜蜜蜜地,像是个备受宠爱的小孩子。 张开双臂,蝴蝶一样扑到了郑禾怀里。 郑禾怔了怔,郑当午已经很久没叫她姐姐了。 她接住了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妹妹。 她没想到她这时候会叫她姐姐,也没想到郑当午抵在她后心的手掌张开利爪,已经对准了她新长出来的心脏。 “我说过好多次了,我真的真的真的,最讨厌你了。” “你这种人说得好听点叫做心慈手软,其实就是窝囊废。” “你以为是我骗你?” 话音未落,她的手狠狠插进郑禾身体,握住了那颗鼓动的心脏! 她龇着牙,带着满满的恶意,靠近郑禾耳边,用一种非常亲热的语气说: “蠢货,我倒要让你看看,究竟是谁在骗谁!” 郑禾眼前一花,鼻尖飘过一股香味,脑海中突然想起了爆米花。 是啊,为什么好像有种一定要给郑当午做爆米花的执念呢? 记忆中,她驾驶着自己那辆二手的红色吉利,后排放着她刚从乡下收来的傩面,急匆匆回家,正好赶上了下班高峰期。 她眼睁睁看见一辆超载的大货车从左边闯红灯驶来,极速冲向对面路口,那里正停着一辆校车。 那校车是郑当午学校的接送车。 电光火石之间,她没有细想,燃油车催到极致,一往无前冲向了那辆货车。 然后就是世界大爆炸,整个世界燃起熊熊大火。 “你好善良啊,姐姐。” 郑当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郑禾嘴唇微动,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郑当午嘻嘻一笑,“你永远都是最伟大,最正义,最正确的,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让我要知恩图报,要懂得感恩,一定要报答你的养育之恩。” 她们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却经常被缥缈无形,纤细却强韧的血缘拘挛紧缩,勒得彼此一身血痕。 “我在书里还看见说长姐如母,真是笑死我了。” 郑当午的声音转而变得阴森,“我的好姐姐,我的道德模范,我的英雄!” “你怎么没想到,我在不在那辆车上呢?” 郑禾一颗心快从胸腔里飞出去了。 她傀儡似地僵在原地,听着郑当午在自己耳边低语,“你忘了么?” “还是你在骗自己,安慰自己,强迫自己忘记啊?” “那天老师打电话给你,说我要请假回家,你来接我了啊。” “你还给我带了爆米花。” 郑禾浑身发抖。 郑当午在郑禾耳边深吸一口气,陶醉地品尝她的恐惧,“好香啊······” “怎么样,想起来了么?” “我到底是在校车上,还是在你的副驾驶座上?” “我们家的希望,我们家的道德之光,我们家的优秀学生,你怎么光顾着救那些和你没关系的人,却让你亲生妹妹在火里活活烧死!” 恍惚中,郑禾回到了车祸的那一瞬间,眼睁睁看着红色轿车精准地撞偏了大货车,自己被大货车压在底下,油箱爆炸,掀起层层火莲。 “好痛啊······” “救命······” “姐姐,好痛啊······” 一声声虚弱的哀求从滚滚黑烟中传来,郑禾踉踉跄跄跑过去,烈焰如同摩西分海般左右分开,似乎就是为了让她看清车里的场面—— 她看见副驾驶座安全气囊弹出,她的妹妹被安全带困在座位上,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手指都被烈焰灼烧,她的身体痉挛地扭曲了形状。 似乎感觉到了郑禾的到来,她的眼睛已经被火烧得干枯,却还伸出伸出焦黑带火的手指,向郑禾求救: “姐姐······好痛啊······” “我听话,你带我出去,好不好?”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利刃捅穿了郑禾的身体,每一把刀都扎得很深,深到她不由自主开始颤抖,连带着灵魂都透着爆炸过的焦糊。 第五十一章 她最讨厌她 郑禾完全不顾这是已经发生过了的事,她扑到郑当午身上,推开她身上那具更加支离破碎焦黑的躯体,试图解开她身上的安全带,一边解,一边哆嗦着嘴唇: “当当,不要怕,姐姐在这里,姐姐来了。” “我们马上就出去,不要怕。” 烈焰顺着郑当午的身体攀爬到了郑禾身上,仿佛利刃一片片刮下她的血肉。 可郑禾的手指一次次从郑当午身上穿过去,她摸不到安全带,摸不到那个该死的铁锁,也摸不到她早已融化在火焰里的妹妹。 火焰顺着货车滴下来的油攀爬上去。 轰—— 又是一阵大爆炸。 一切又重来。 郑禾站在原地,再一次眼睁睁看着那辆红色轿车义无反顾冲向大货车。 她追上去,大声呼喊,“不要去!不要去!” “当当还在车里!当当还在车里啊!” “郑禾!停车!停车!” 轰—— 爆炸声带起的气浪海浪般席卷天地,浪潮声中夹杂着绝望到嘶哑的恸哭。 郑当午冷漠地看着郑禾明知无用,仍一次次冲上去,任由红色轿车穿过自己的身体,任由火焰炙烤自己的灵魂,就和条不长记性的狗一样。 太好笑了。 郑当午抬起脸,眼眶中突然掉下什么沉重的东西,潮湿地划过脸颊,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曲折的线。 “所以说,我最讨厌你了啊······” 她有些恍惚,那刺耳的哭声究竟来自郑禾,还是她自己。 “你这个人,不知死活,不知悔改,明明是个废物,还想做好人······” 她走到郑禾面前,“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她低下头,看着越来越狼狈的郑禾,“就是如果这样的事情再来一次,你还是会选择去救那些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 她嘴角一直挂着的弧度慢慢回落,“你只是后悔我在车上而已。” “你没有想过,哪怕我不在车上,你自己一个人去死,把我一个人留下来,也是背叛,也是不要我了。” “他们死就死了,关你屁事,你为什么要去救他们?你救了他们,怎么不想想我?” “明明是你说绝不会离开我的,你这个骗子。” 她一脚踹在郑禾身上,天地忽变,郑禾重重砸进了金鳞宝地。 “反正你也不想活了,去死好不好?” 郑禾低下头,郑当午的手臂已经穿进了她的胸膛,她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泪眼朦胧地抬起眼睛,仔仔细细打量面前毫发无伤的郑当午。 心肺剧痛,肝胆欲裂,可她竟然笑了出来。 郑当午一怔,她这个姐姐脸上总像挂着张假面一样的谦和,有时候甚至到了卑微的地步,对谁都是这样,哪怕只是个卖菜的,她买了菜都要和人家说几句谢谢,被别人撞到她自己反而先道歉。 真是假得要死。 可她现在望着她这么一笑,就像是一个彬彬有礼的迎客雕像突然活了过来,生动了很多。 “真好。” 郑禾手心干燥温热,抹去了郑当午脸上的血渍,到这这样的境地她还是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在商量晚饭吃什么。 她喘了口气,低下头,抵住了郑当午的额头。 “如果我是善傩,你就是恶傩,对吧。” “他们胡说的,我不是什么善,你也不是恶,不要被傩面控制。” “善傩脱落,这个身体就会戴上恶傩,你就能掌控身体了,对不对?” “这个地方太小了,一点都不好玩,我们当当不喜欢,才会想让我去死,是不是?” “我愿意的。” “当当,我愿意的。” 她抽噎一声,“我以为我做得很好,可原来我真是个笨蛋,对不起,当当······” “出车祸,在火里,是不是很痛?” “所以你才会和一个幽灵一样飘来飘去,是不是?” “因为你真的死过,是我······是我杀了你。” 郑禾身体前倾,揽住了郑当午的身体,连带着郑当午的手臂在她身体里更深了几分,郑当午的肩膀已经碰到了郑禾的身体。 “我把身体给你。” “等你出去以后,要让心蛛吃掉所有不好的记忆和情绪,别和上次一样,被癫火吞噬。” “这个世界很危险,我不在你身边······” 郑禾笑着流下血泪,“我不在你身边,你可能会更好吧。” “你说得对,我就是个笨蛋。” “亏我一直以为我做得很好,哈哈,还总是你吃你不喜欢吃的东西,你跟着我,也没有享福,吃不饱穿不暖地,受了这么多年苦,生病了都没人管。如果那时候去福利院,我们当当这么好看,或许会被什么有钱的好心人收养,从此过上好日子了也不一定。是我想有个家,才把你留在身边。” “我以为我们在一起,我们家就还在。” “我都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其实这个家,早就散了。” 郑禾抚摸着郑当午的头发,“还好有心蛛,我总算做对了一件事。要是不喜欢的话,就让心蛛把我吃掉吧。” 她用力推开郑当午,周身寸寸燃起赤红癫火。 她挣扎着捂住伤口,从地上爬起来,向远处走去。 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到一半她就跌在地上,赤色癫火从另一个世界的轿车内部追过来,攀爬她的身躯,燃烧她的骨骼。 咔—— 她的眼珠在火中变成气体,身体内部不断推出血色浪潮,在金鳞宝地留下一道可怖的伤痕。 可她还在往前爬。 挣扎着起身,前行,紧接着胸骨破碎崩裂,她再次瘫倒在地。 不知是什么力量再次支撑着她往前爬。 金鳞宝地如山善傩也随之燃起大火,火光映在郑当午瞳孔中变成一滩血,她看着郑禾爬行的痕迹,看出了她的目的。 她在往更加干燥的地方爬。 她担心金鳞宝地的泉水熄灭自己身上的癫火。 她这是立志去死了。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100%】 【请注意,检测到脱离值过高,解除善傩保护状态,癫火正在侵蚀善傩,善傩将在三分钟后永久脱落。】 【倒计时开始】 第五十二章 你也癫? 郑禾的身影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她身上燃烧的癫火却越来越旺盛。 郑当午凝固在原地,她指尖一阵温热,那是郑禾的血。 这个人,连血都这么烫。 “你走什么?” “你是在威胁我么?” “哈?” 她站起来,向郑禾追去,一脸的不可置信。 “还是你觉得这样我会很感动?” “别做梦了,郑禾!” “是我要杀了你,我没杀你,你敢自杀?” 她的语气变得肯定了一些,“你是在用自杀逃避这一切,你觉得你死了就好受了,是吧!” “胆小鬼!懦夫!废物!” “你想得美!” 她脸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玄黑恶傩,伸出手想把郑禾抓起来问话。 “快······快走······” 郑禾的眼珠子都烧没了,可她还是避开了郑当午的手,虚弱地喘息,抬起头,用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郑当午,“快······当当,快走!” 她被癫火吞噬,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痛苦绝望。 恍惚中她回到了那辆正在燃烧的车里。 “快······走!” 她的脸颊已经被火烧糊,露出来的每一寸肌肉皮肤都崩开撕裂,从每一个毛孔里喷射出赤红癫火,露出了焦黑的内脏。 她的模样那么可怕,郑当午甚至不知道她怎么还不死。 可她还在往金鳞宝地的边缘爬。 郑当午高高在上,注视她的狼狈。 “我说过,我真的很讨厌你。” “这个世上,我最讨厌你。” “我讨厌你把所有好东西都给我,一个橘子明明可以分两半,可你就是犯贱,一口都不肯吃,非要虐待自己,把所有橘子都剥好放到我面前,还很恶心地看着我,好像很期待我说一些恶心的话。” “我讨厌你宁愿挨冻也不和我睡在一起,我讨厌你对别人卑躬屈膝的样子,而现在······” 她看着郑禾越来越慢,明知她听不见,可还是慢条斯理地说,“我最讨厌你的就是现在,你又要抛下我,一个人去死了么?” 她分明那么想这个人去死。 可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点都不高兴。 如果郑禾能和她厮杀一场,她倒是会高兴很多。 她这个愚蠢的姐姐总是做出超乎她预料,愚蠢的事。 她大多时候厌恶这样的愚蠢和牺牲,但偶尔她也会欣赏或享受这样的愚蠢。 “你总是这样,把什么都看得比我重要。” “包括你那恶心的道德标准。” “郑禾,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弯下腰,穿过炽烈癫火,把郑禾从地上提了起来。 癫火顺着她们交接的地方攀爬,可郑当午丝毫不在意,她把郑禾抱在怀里,任由郑禾焦黑的手臂捶打自己的身体。 【善傩脱落倒计时1分钟,现在开始倒数。】 【60,59······】 郑当午割破自己的手腕,淋漓鲜血浇灌在郑禾的身体上,在癫火中滋滋作响。 鲜血虽然迅速汽化,可化出的痕迹并没有消失,而是被金鳞宝地迅速吸收,清凉泉水从天而降,准确地浇灌在郑当午身上,也润湿了她怀里的郑禾。 癫火却没有被这点泉水浇灭,依然散发着可怖的火焰。 郑当午跪在地上,把郑禾放进小水洼。 她含血的手指在眉心点出一点冰凉红印,一只血红的蜘蛛从她眉心爬出。 这蜘蛛和郑禾能够使用的一阶心蛛截然不同,浑身血红如玉,晶莹剔透。 一股蛛丝穿越癫火,点在郑禾的脖颈后,血红【心蛛】迅速爬到郑禾已经烧出骨骼的脑袋上,八只爪子同时伸进她的大脑。 这是五阶【心蛛】,可以准确裁剪人的记忆,可郑禾自己也有心蛛,郑当午做好了被她抵抗的准备。 当血红【心蛛】爬进郑禾脑海的一刻,郑当午面前毫无阻碍。 郑禾的记忆完全对她敞开。 郑当午愣了愣,随即就咬牙骂了句蠢货,恨不得给这个已经烧得肉焦皮脆的笨蛋来个大嘴巴子。 有关车祸,异常,郑当午死亡,火烧,有关绝望和痛苦的情绪、记忆被血红蜘蛛精准地抽了出来,团吧团吧塞进了嘴里,进入了郑当午的脑海。 郑当午闷哼一声,脑中剧痛,可她脸上表情却不自禁松快了几分。 郑禾身上的癫火正在慢慢消失。 郑当午看着郑禾慢慢恢复,忽然感到一股大获全胜。 她又赢了。 就和曾经每一次和郑禾的斗争一样,她偏偏要和郑禾反着来,郑禾不让她做的,她做了个全,郑禾让她做的,她偏偏不做。 现在郑禾竟敢一个人去死,她却能让她继续活下去。 无知无觉,像个傻瓜似地活下去。 她们这场斗争,没遂了她的心意,可也没遂了郑禾的心意。 终究还是她赢了。 郑当午一屁股坐在郑禾身边,单手掬起一些清水,泼在了郑禾身上。 心蛛裁剪下来的记忆现在还在她脑海中存放着,只要她想,随时就可以给郑禾看。 只要她想,随时就可以让郑禾去死。 郑当午盘腿坐下来,单手托腮,很有耐心地盯着郑禾慢慢恢复的脸。 等她愚蠢的姐姐醒了以后,她要说些什么话来嘲笑她呢? 最好是她暂时听不出,但在恢复记忆以后一想起来就会生不如死的那种。 上次骂郑禾像条野犬好像太客气了,她根本没有生气。 她需要更有冲击力的词汇,郑当午百无聊赖地想。 指尖淡粉色的水滴落,在金鳞宝地浅浅的水洼中荡开层层涟漪,涟漪中是四指惊慌失措的脸。 他从驾驶舱摔了出来,一头撞向迎面走来的猴子。 猴子诶唷一声,赶紧举起手里捧着的一大把糖果,灵巧地避开了四指。 他眉头蹙起,一脚踹在四指身上,“狗东西没长眼睛,往你猴哥身上撞呢!” “这可是给大家姐妹妹的糖,要是撞碎了,看我不打碎你的牙!” 他站定之后,看着一脸见了鬼似的的四指,眼睛微微一眯,“四指,你看见什么了,吓成这德行?” 第五十三章 他是她 四指一脸茫然,他指了指驾驶舱,“温······温哥让我跑的······” 猴子卷起衣摆,把糖果放在衣服上,一掌重重拍在四指身上,“好端端地,他让你跑什么?” 四指咽了口唾沫,他看着猴子的脸,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在微微摇晃,情不自禁就想和眼前人分享刚刚那诡异的一切。 “就······就刚刚,大家姐炒了一盘石头,还让我吃,这我哪里吃得下,我真吃不下啊猴哥,那可是石头!” 他给猴子展示了自己裸露带血的牙龈,牙床空空荡荡。 “大家姐突然就发了疯,问我盘子里的是什么,我当然就说是石头啊,可她一下子就癫了,抓着我东问西问,好像连桌子椅子都不认识了。” “她还问我一张空床上有什么,猴哥,猴哥······” 四指拉住猴子的衣袖,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张床上,就是什么都没有啊,我对天发誓,我真没骗人!” “可温哥进来,非说那床上有什么妹妹,还对那张床自言自语,中了邪似地,然后······然后温哥就让我跑······” “你说温哥不会也疯了吧?” 猴子面色遽变。 他深吸口气,正准备说话的时候,驾驶舱舱门轰然打开,老温直接从驾驶舱里皮球似地滚了出来,口中惊呼,“癫火!” 肉眼可见的赤色火焰从驾驶舱中喷薄而出,直接把驾驶舱的舱门炸进了海里! 三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冲天而起的癫火。 哪怕是之前所有船员被龙形祸斗看了一眼,那么多人燃起的癫火,都没有这个癫火来得猛烈。 火舌迅速蔓延整个船头。 老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冲上前把兜里所有的钱袋子都塞到了猴子手里,“我和大家姐定了血盟,她发癫火死了,我也活不了。” “兄弟,这些钱给你,阿慈还在家,你······” 老温哽咽一声,“你把我当兄弟的,阿慈我就交给你了,你······你别欺负她。” “现在赶紧把兄弟们叫起来,放小艇,所有人以最快速度离开角木蛟!” 刺耳的警铃声响彻角木蛟。 老温重重拍了拍猴子的肩膀,转身就大喊,“都给老子起来!起来!” “船上大火!走人!走人!” 看着动起来的船员们,老温心中突然想,没想到,他最终真的生是角木蛟的人,死是角木蛟的鬼了。 终这一次,于能和兄弟们死在一起了,也不错。 只可怜阿慈。 没了父亲,不知要受多少欺负。 四指脚步微动,下意识就想跟着老温离开,这辈子再也不来这见鬼的禁海了。 可他脚步顿在原地,寸步难移。 猴子拉住他的衣领,所有糖果滚落在地,在高温中迅速融化为黏稠糖浆。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猴子的声音从未如此阴冷,他个子和四指差不多高,可拎起四指的力气却远超凡人。 四指身体不知为何,浑身僵直,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 是因为害怕?还是被什么力量压制? 猴子的力气有这么大么? 猴子提着四指,一步步向癫火里走去。 不行啊!那是癫火! 会传染到身上,会死的! 猴子要做什么! 四指只能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猴子和拎一只小鸡仔似地,提着自己走进驾驶舱,一脚踹开了内舱舱门。 癫火······没有烧到他们? 四指惊骇地看着癫火避开他们的身体,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猴子的表情。 这·······还是那个猴子么? 内舱中,郑禾双膝跪地,皮肉都已经烧得焦黑,无神的眼眶喷射癫火,望着不知什么方向。 “艹!” 猴子一脚踢在四指身上,“你做的好事!” “你知不知道我找到这么一个能和高阶祸斗结合得这么好,这么正常的附火者有多难!” “你们这帮废物,杀不了楼七就算了,连陪她演演戏,骗骗她的本事都没有么!” “她让你吃石头,你为什么不吃!吃石头都不会,你还能做什么!你怎么不去死!” 猴子一巴掌扇在四指脸上,直接打掉了他的四颗牙,他抓着他的头去看正在枯竭的郑禾,“她能直面八阶祸斗,还自以为自己是个人,还能穿过癫火救出你们这些废物!” “圣火昭昭,她是我们拜火教几千年都遇不到的薪柴!” “我花了这么多功夫才一点点把她试出来,我还没好好和她玩玩儿,就被你!” 猴子深吸一口气,薅起四指的头就往地上砸,“就被你这样的废柴给毁了!” 嘭—— 四指头颅再次抬起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塌陷。 更痛苦的是他依然清醒地感受着这一切。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呜呜呜,对不起,猴哥,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猴子嘴角渐渐翘起,挂上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那总是怯懦躲避,胆小如鼠的外壳在盛大的癫火中寸寸剥落,露出了狰狞寒凉的獠牙。 “我都已经做好准备,再引一个祸斗上船,杀光你们所有人,然后我就会成为她最信任的人。” “到时候她一定会露出更多秘密,我甚至做好准备吸引她加入我们拜火教了。” “当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她脸上的表情该有多惊讶,多好笑,又有多美妙?” “她可比楼七可爱多了。” 猴子嗬嗬嗬笑了起来,像是已经看见了郑禾难以置信,仿佛被背叛了的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四指的错觉,他总觉得那笑声清脆,不像是猴子自己的声音。 “可你,偏偏要坏我的好事。” 这声音阴沉带风,像是来自九幽地狱,自带森森尸骸。 他拉起四指的头颅,再一次用力砸在地板上,四指的鲜血滴在癫火中,半张面皮变得焦糊,仿佛烤肉板上的五花肉滋滋作响。 第五十四章 她是龙 “艹!” 鲜血同样高高溅起,玫瑰花瓣一般落在猴子身上,黏在脸上。 猴子疯狂地发泄自己的愤怒,直到砸碎四指的头颅,直到他的脑浆崩裂,直到他彻底死亡也没有停止。 癫火悄然爬上四指的头颅,顺着他骨头的裂缝钻了进去。 他的身体也燃起了癫火。 猴子这才起身,转身一脚把四指的尸体踢进了癫火。 超出猴子的保护范围之后,癫火迅速裹上四指的尸体,转瞬成灰。 猴子胸膛剧烈起伏,他注视着还在燃烧的郑禾,半晌,终于长出一口气。 “怜我世人,乌云遮目,飘零无助。” “虽然我们无缘,但癫火在上,愿你在癫火中永生。” 他眉头紧蹙,厌恶地脱下溅满鲜血的衣服,把四指在世上最后的痕迹丢进了火里。 猴子矮小的身材迅速拔高,邋遢的脸在癫火中逐渐变得秀美白皙,长发随之披散下来,乌云黑发下是一张倾倒众生的脸,额间刺有金色流光纹彩,仿佛是莲花的形状,在阴森可怖的癫火中更显惊心动魄。 红色长裙覆盖雪肤,她赤着脚,踏着癫火离开了驾驶舱,柔软的足背微微一点,轻盈地跃入空中,最后看一眼这快被癫火吞噬的木船,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御风远去。 她一扬袖,海上无风起浪,偌大的波浪直接打翻了老温他们好不容易才放下去的小艇。 “不!” 老温眼睁睁看着小艇被海浪吞没。 癫火越来越近了。 有些船员已经受不了跳海下去了,他们宁愿死在海里,也不想被癫火吞噬。 一切众生,都将在今日癫火中崩绝。 老温一巴掌呼在一个年轻船员的脸上,一把夺过他手中朴刀,“干什么!” “瞧你这点出息!” 那船员软倒身体,瘫在了甲板上,“温哥,温哥,我·······我不想被癫火烧死······” “他们都说死在癫火就是灰飞烟灭,不能再转生,没有下辈子的······” “我想回家,媳妇儿,媳妇儿,我想回家!” 老温咬牙,又一个巴掌甩过去,“就你委屈!就你不想死!老子还有女儿呢!大丈夫不想活下去,自杀算什么本事!” “就算那火真烧到你身上,也给老子想着该怎么活下去!” “哪怕做了水鬼,做了厉鬼,也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才能回家!” “船翻了算什么大事,给老子去找几个木板,一个个比猪还蠢,都会游泳,在海里划块木板也能活着!” “再说老子之前就给仙门寮发了信,只要我们能挺到仙门寮来救我们,我们就还能回家!” 船员们迅速动员起来,老温还找了几块木板丢下去,给那些刚才慌不择路跳海的兄弟。 “温哥,你······你怎么不下去?” 老温脸上的肉颤了颤,“啰嗦,赶紧跳!想被癫火做成烤肉不成!” 很快船上就只剩下老温一个人了。 他皱眉看向火势最大的船头,又眯起眼睛扫了又扫海面,嘟囔了一句,“猴子和四指呢?” 他俩是最先发现癫火的,按理来说应该是最先脱险的啊。 难道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老温胸膛微微起伏,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船头那边癫火似乎越来越弱了。 癫火······还能平息? 想到大家姐之前只是手指动动,大家伙身上的癫火就这么熄灭了的情形,老温心中微微一动。 他顺着自己莫名的直觉一点点乌龟爬似地向驾驶舱走去。 没走几步,他就顿在了原地。 热浪寂静如死。 海浪声远去,人潮声远去,世界上只剩下癫火安静燃烧。 燃烧的人影从癫火中走了出来,那张脸上戴着一张半黑半白的傩面,黑白颜色并不固定,似乎在流动,争夺这张傩面的所属权。 老温脸上的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血盟传来的反应让他下意识就想跪下去,直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现实中他也的确跪了下去,膝盖软绵绵地没有任何骨气,跪姿标准,放在宫里绝对是个步步高升的大宦官。 “大······大家姐·······” 跪下来,世界会更清晰。 老温终于知道全船木制的角木蛟为什么可以承受癫火这么长时间的燃烧,这个燃烧的人影每一脚都没有踩在木甲板上,而是踩在一团黑雾之上。 癫火在她们相触的地方烧得黑雾滋滋作响,要是那黑雾有嗓子,恐怕尖叫声早就响彻苍穹。 那道身影很久不动,老温偷偷抬起头,却发现那张傩面上长出了一双小小的鹿角。 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蠢货,是我,你出来干什么!”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滚回去!” “这副身体刚刚才找回心脏,现在戴龙傩,你是想大家一起同归于尽吗!” “我知道善傩现在脱落了,是是是,恶傩还没恢复,但你哪来的自信这是你出去玩的机会了?” “不想死你就给我滚回来!” “别以为只有郑禾管得住你!” 傩面上黑色急剧膨胀,小心翼翼把一团孱弱的白色护在中间,潮水一样朝那双龙角冲去,刹那就把那双龙角染成了玄黑! “你使这么大力气干什么!你还敢咬我!” “滚回来!” 老温看着那张傩面上,黑色龙角慢慢膨胀,变得有半米长,傩面上花纹迅速变化。 他目眦欲裂地看着郑禾的头颅伴随着那张诡异傩面迅速发生变化。 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脸颊上慢慢覆盖鳞片。 标准的龙相。 和传说中的一模一样。 老温目瞪口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阿慈······我我我······你爹我又看见龙了! 诶,老温奇怪,为什么要用又呢? 难道他之前在哪里看见过这样的龙么? 老温苦苦压抑的恐惧蛇形一般张开巨口,吞食了他的理智。 他只看了她一眼,就被癫火吞噬。 第五十五章 她家暴 “滚回来,没有善傩压制癫火,你出去就是死!” “你个智障!发育太快没来得及长脑子是吧!给我回来!” 一只素白的手从龙面傩中伸出来,拉牛似地拉住了龙角,用力往后掰,试图把这只龙拉回去。 这只有着金光闪闪鳞片的龙用力一挣,一声龙啸贯彻云霄,癫火中一条通体金红的龙拔地而起,龙鳞怒张,威严万方,仰头张翼。 龙啸过处,成千上万的飞鸟惊恐地避让,却还是无法制止自己如流星般坠落,直直掉进海里。 世界燃起大火。 “蠢货!蠢货!蠢货!” “郑禾是蠢货,你更是个大蠢货!” 郑当午真觉得她上辈子大概欠了很多钱这辈子才过成这样,她高呼一声,“云!” 万里高空之上云朵迅速聚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沉重乌晦,似乎在遮挡着来自太阳的注视。 金红巨龙缠在角木蛟上,好奇地伸出头,和船头雕刻着的角木蛟对视,它张了张嘴,一口云气吐在角木蛟头上,它似乎在和这个木雕的蛟首打招呼。 浑然没发现真正的角木蛟此刻正躲在底舱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回应。 海里趴在木板上的船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金红巨龙把角木蛟缠成了一团麻花,惊呼声难以遏制地脱口而出:“龙······龙啊!” 所有看见金红巨龙的人都在刹那燃起癫火。 癫火顺着金红巨龙的呼吸喷吐攀爬到了它的鼻子上,烧得它龙须飞起。 金红巨龙严肃地看着鼻子中间这点癫火,两只眼睛都往中间看,形成了一对标准的斗鸡眼。 它憋了口气,用力一喷,想把这永不熄灭的癫火吹灭,可癫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火势更盛,顺着龙息,直接包围了整艘角木蛟。 “我受不了了,你能不能别用这个身体做这种滑稽智障的动作!” “都给我去死!” “郑禾!” “你还不醒,是想这个傻子被别人发现,直接拉去抽龙筋么!” 啪—— 龙头一歪,仿佛有什么人凌空给了它一巴掌。 金红巨龙用力一喷,左看右看想找到是谁这么大胆。 它完全不知道,这清脆的巴掌声是来自金鳞宝地。 【请注意,检测到龙面傩吸收鲜血之后自主复苏,龙面傩属于高阶傩面,您当前的状况并不适合佩戴,请您立即摘下龙面傩!】 “废话!” 郑当午又一巴掌拍在了郑禾脸上,“有提醒我的功夫,不如把你的宝贝郑禾叫起来!” 郑当午焦躁地看了眼上方,金鳞宝地上方蔚蓝的海面第一次出现了一圈金色的光波,映得海面粼粼,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们头顶盘旋。 她把郑禾整个摁进了金鳞宝地的泉水里,伸手夹住了她的鼻子。 冰凉的泉水中,郑禾大喘一口气,恢复了意识。 她在郑当午手下挣了挣,抬起头的时候,无数泉水从她光滑如初的脸上滑落,她微微蹙眉,“当当?” 郑当午看着她有些懵懂的脸,那些准备好了的脏话和讥讽突然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她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手指点了点金鳞宝地的水面,“别说废话,先去把那家伙带回来再说。” 郑禾低头,看见一只金红巨龙正背着角木蛟在海上冲浪,时而钻进海底,时而去追杀一头鲸鱼,还把鲨鱼也放进嘴里尝尝咸淡。 可怜角木蛟一艘海船,现在正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像是有些晕船的迹象。 那条龙行至何处,哪里就有大片乌云盖顶,遮蔽天地日光。 说实话,看着很威武,但有些智商不太高的感觉。 “这······” 郑当午手指微动。 郑禾面前的地板上水渍组成几个扭曲的字: 【脱离值—39】 【当前脱离值:61%】 【检测到龙面傩自行觉醒,违反规则,请问你要佩戴善傩,摘下龙面傩么?】 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检测到龙面傩自行觉醒,违反规则,请问你要佩戴善傩,摘下龙面傩么?】 说是给了她选择,可两个选择的按钮,写了是的足有半米宽,不是的那个选项只有芝麻粒大小,还隐蔽地藏在角落。 郑禾没有太多犹豫,选择了‘是’的选项。 泉水倒影中,金红巨龙把海龟从海底顶飞到天上玩的快乐游戏戛然终止,它浑身抽搐着翻滚,甚至把角木蛟都整个翻了过来,像个不愿意离开游乐场的熊孩子。 “伸手,把这家伙给我抓回来打!” 郑当午恶狠狠地摩拳擦掌。 伸手? 郑禾想撸袖子,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浑身赤裸,之前的衣服不知去了哪里。 假如这是本漫画,此时她们之间一定有阵凉风拂过。 “我······” 郑当午翻了个白眼,学着她的语气,“害什么羞啊,咱俩谁跟谁,哪里没看过?” “快点把它给我抓回来!” 郑禾舔舔嘴唇,感受到了回旋镖的魅力。 她尝试着伸出手,从泉水倒影里把那只金红巨龙抓出来。 现实中,一只巨大的手直接出现在金红巨龙头上,拎起它的龙角,抖了抖身子,把它从角木蛟身上解出来,抓着它直接消失在空中。 乌云消散,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海上只有被顶地生不如死,倒仰肚皮在海上躺平的大海龟,和蛟生第一次感到体虚的角木蛟。 —————————————————————————— 金鳞宝地中。 “敢咬我!还敢出去,哈?” 金鳞宝地中正在上演一场家暴,郑当午特地打了个响指,换上一双石头鞋,一脚带有万钧之力,重重踢在蔫蔫的金红巨龙身上。 现在叫金红巨龙或许并不合适,现实中巨大到可以缠住角木蛟的巨龙在金鳞宝地只有两三米长,龙身也不粗,要不是头上的龙角,郑禾觉得这家伙更像是一条蟒蛇。 郑当午完全没有留情,拳拳到肉,郑禾甚至看见在她手底下,那条金红巨龙的鳞片都要翻过来了,露出了底下斑驳的血肉。 第五十六章 人面疮(一) 她蹙了蹙眉,试图劝架,“当当······” 郑当午猛然回头,眼神如兽,“再叫当当,我连你一块儿打!” 脸颊突然有些刺痛,郑禾收声不再说话。 有时候,孩子不听话是得打一顿。 打完以后孩子进步,家长出气,家庭才能更加和谐,社会才能往前走。 郑当午骑在龙身上,对着龙头就是又一顿拳打脚踢,拔掉无数龙鳞,终于出了口恶气。 她打了个响指,两只血红蜘蛛从眉心爬出。 “刚刚的事儿都被看见了,这两个算我借你的,你拿去,它们会主动啃食那些废物的记忆,他们会忘记看见癫火,看见龙的事,剩下的怎么解释,你自己看着办。” 说着说着她又有了心火,一脚踩在金红小龙身上,狞笑着说,“等她走了,咱俩好好算算账,看看谁是大小王!” 她衣袖一挥,飓风平地起,卷着郑禾就往金鳞宝地的泉水里砸。 郑禾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然回到了角木蛟上,角木蛟一团黑雾显然比之前小了一大圈,委委屈屈爬过来,给她送了件衣服,在郑禾穿衣服的时候还特地转了个身,化出两只触手,示意自己捂住了眼睛。 郑禾笑了起来,“好了,知道你乖,船上发生的一切有什么瞒得住你?” “没事的。” 角木蛟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衣服,闻上去还有股清香,不像是船上这些大老粗的衣服,倒像是女人的,可这衣服形制又是典型的男装,就是身量小了一些。 换好衣服之后,角木蛟绕在郑禾手腕上,伸出小触手挠了挠她的皮肤。 “好,我知道你委屈,小龙它还小,没分寸,你比它年纪大,多担待,嗯?” “等回去了,我给你全身做个抛光,再把船上这些配件都换新的,好不好?” “乖孩子,去把那些在海里的兄弟都捞上来吧。” 角木蛟蹭了蹭郑禾手指,化成一团黑雾呼啸而出。 郑禾走到老温面前,深吸一口气,老温身上的癫火晃了晃,朝着她的方向摇摆。 郑禾放出血红蜘蛛,蹙着眉头,把老温脑子中和龙有关的记忆和情绪都剪了个干净,老温脑海中还有很多和癫火有关的片段,这时候角木蛟已经带着船员们上来了,所有人身上都有遇水不灭的癫火,郑禾没有来得及细看,操纵着血红蜘蛛就往其他船员脑海中去了。 属于老温的那段记忆被血红蜘蛛团吧团吧塞进嘴里,进入了郑当午的脑海中。 郑当午全身泡在金鳞泉水中,在记忆和情绪传送过来的刹那闭上了眼睛,把自己沉进了冰凉的泉水里。 那些记忆和情绪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掖在了脑海深处,她不是郑禾,没那么大的包容心,或许有一天她再也忍不住了,不用出去,在这金鳞宝地中就会燃起癫火,死在郑禾根本看不见的地方。 冰凉的舌头在郑当午脸上舔了舔。 她面无表情地说,“回去罚站,你再靠近我一次,我今天就做哪吒,给你改个涂装。” 比泉水还要冰凉的鳞片在郑当午手臂一划而过,金红小龙身体竖起,前爪努力张开,尾巴盘在身后,后爪点地,努力地用不够长的脚趾抠到地板,保持着一种跳芭蕾的姿势立在一旁,不甘地哼了口气。 “再发出一点声,加一个时辰。” 金红小龙立马闭上嘴,屏住了呼吸。 它高高仰起龙头,一双兔眼瞪得溜圆,努力想看清楚金鳞泉水中和郑禾有关的画面。 它只看见郑禾好像摸了摸那只黑漆漆的丑八怪,一人一丑八怪倒是显得有些亲热,它正想怒哼一声,却发现郑当午也在看,不禁把那口愤懑之气又吞回了肚子里。 噗—— 没想到气不从上面出,倒是从下面出来了。 不过它未进血食,喷吐出来的皆是清气,没什么尴尬的味道。 从前在凡间,行情好的时候,这股清气可值万金。 金红小龙屏住呼吸,等待郑当午恶魔般降临,再次对自己宣泄磅礴的怒火。 可等了半天,郑当午也没有发火。 金红小龙微微侧头,发现郑当午正托着腮坐在水里,看着泉水中笑吟吟的郑禾发呆。 郑禾托住昏迷过去的船员,血红蜘蛛在啃食完所有记忆之后就消失不见,大概是回到郑当午那里去了。 她指尖微动,“角木蛟,送他们回去,好好休息吧。” “我去做锅粥,你看着火候,别让粥冷了。” 船上还有十八个船员,这么多人,郑禾站在锅前陷入了为难,放多少米比较合适呢? 郑禾没有做大锅饭的经验,想着大家也不容易,拎起米袋子就哐哐往锅里倒米。 锅灶旁摆着一碗已经冷了的爆米花,郑禾只看了一眼,立刻就移开了视线,也不知为什么,她现在看到爆米花有些恶心,总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似地,心疼得不行,连带着头都跟着隐隐作痛。 大概是这个世界玉米品种不行。 看来她是做不成一个爆米花贩子了。 她把已经开始返油的爆米花倒进了海里,看着它们沉下去才勉强压抑住自己莫名其妙起来的心慌。 这一天过得真是恍惚。 她的记忆停留在龙形祸斗现身,她清除了角木蛟上船员们的恐惧,大量晦暗的情绪涌入脑海,她忍耐不住,回舱房好好睡了一觉。 再醒过来就是龙傩作乱,搅得那些船员又燃起癫火。 这一趟航行,算起来他们人均觉醒了三四次癫火,也是够倒霉的。 郑禾烧了壶热水,回到内舱,郑当午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子上,笔直的小腿在空中一晃一晃地,惹人心神。 “我回来了。” 郑当午哼了一声,“回来就回来,怎么,我还得放个鞭炮,给你办个欢迎仪式不成?” 郑禾罕见地没有接她的茬,她放下水壶,没有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也没有叱责郑当午又忘了穿鞋子,她胳膊在桌子上一撑,挤到了郑当午身边,和她一起晃腿。 第五十七章 人面疮(二) 郑当午小她六岁,身量也比她小好几个号,两双腿摆在一起,一样的笔直,只是一双修长一些,一双还有青春期没拉长的软肉。 “那个龙面傩,是在我睡觉的时候觉醒的么?” 郑当午才不理她,脚尖微晃,自己又回到了床上,钻进了雪白棉被,只露出一个头。 血红蜘蛛把大量负面的情绪反馈到她身上,虽然还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可她现在还在休眠期,没办法用癫火发泄自己的情绪,更何况那些激烈愤恨的情绪,在对着一块焦炭的郑禾的时候,她已经发泄过了。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困。 郑禾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她想问她癫火烧起来的时候,她有没有受伤,又是怎么从癫火里跑出来的,她想问她知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将来有什么打算。 可这些问题对着郑当午那张因为放松而显得有些倦怠的脸说不出来。 这些问题她已经问过角木蛟,可这家伙也不知怎地,只是躲在角落,具体发生了什么它一点都不知道。 心绪几次回落,郑禾走过去给郑当午掖了掖被子,和衣躺在了她身边,暖烘烘的温度从被子里透出来,渗进郑禾酸痛的四肢百骸,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会有种酸胀肿痛的感觉,胸腹空啦啦地,像有个透风的大洞。 只有待在郑当午身边,才会觉得好一些。 难道是原主之前的伤势还没好么? 俯卧其中,她昏昏然睡了过去。 轻微到可以忽略的呼吸拂过发丝,郑当午突然醒过来,她满意地看见郑禾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梦里还在痛苦。 她的痛苦,就是她的乐趣。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看见郑禾这个蠢货受到挫折更让她高兴的事儿了。 这是郑禾应得的。 她没有出声,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她勾起的嘴角慢慢落了下来。 片刻之后,郑当午把郑禾身侧的手抬起来,摆在自己身上,做成一个拥抱的姿势,然后低下头,像一只雏鸟似地,钻进了大鸟翅膀底下,她蜷缩到她的臂弯里,在熟悉的气味中睡着了。 角木蛟放弃了前进的动力,只是保持着正确的方向,在海上随波逐流,太阳还挂在天空,船上的人们却早早陷入了安眠。 ‘吱嘎——’ 角木蛟打开一条门缝,一团黑雾做贼似地从外面溜了进来,它轻轻放下郑禾放在驾驶舱里的骨杖和斧头,无声无息看着床上安安静静,和两只小鸟似地挤在一起的两个人,角木蛟侧头想了想,盘成一团,缩在她们床头,等待她们的苏醒。 熟睡中的郑禾并没有感受到外面世界的动作,这是进入这个新世界以来她第一次没有在睡着以后进入金鳞宝地。 她不自觉开始盘点自己现在有的东西。 现在她已经知道脱离值的作用了,她戴的是善傩,当当戴的是恶傩,再加上刚刚觉醒的那个龙面傩,现在一共有三张傩面。 只要脱离值满了,傩面就会脱落,自动换上另一张傩面。 善傩在外,当当是可以出来活动的,但那条龙大概不行。 而恶傩在外时,当当会进入她的身体,而她作为善傩,会被关在金鳞宝地,等到恶傩被癫火吞噬才有机会换出去。 假如觉醒癫火,那就是永久脱落,再也回不来了。 金鳞宝地泉水的修复功能简直就是给她换了层新皮,郑禾依稀记得自己当时简直糟透了,可泉水润身,一切竟然就这么恢复了正常。 郑禾不自觉摸了摸光洁的胳膊,手指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这是什么? 郑禾低下头,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自己胳膊上长出一张人面,这张人面赫然就是之前被罗刹海蛛吞噬的肥英,他瘦削的脸从郑禾皮肤底下钻出来。 短短几秒钟,无数张熟悉或者陌生的人面从郑禾肌肤之下破出,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呼喊着郑禾的名字: 大家姐!大家姐!大家姐!救我! 郑禾! 郑禾毛骨悚然,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房间很安静,她喘着粗气,下意识摸着自己的手臂,那里一片光滑,没有鳞片,也没有人面。 幸好,一切都只是幻觉。 郑当午睡得正香,床下角木蛟微微动了动。 “大家姐······” 房间里响起了很小声的呼喊,那人似乎很小心,很卑微,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大家姐?” 郑禾转头看去,那声音分明来自她身后,可她什么都没看见。 “大家姐······” 全身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郑禾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四指被啃了一半的脸钻了出来,对着露出了一个扭曲又可怜的神情,他向她抱怨: “你救救我吧,那家伙,快把我吃完了。” 郑禾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她拿起斧头看着四指的脸。 四指死了么? 什么时候?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自己的手腕上! 四指和她说了一句话,眼睛突然一翻,郑禾眼睁睁看着他的脸一点点被撕咬被撕裂,最终消失。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大开杀戒。 郑禾拿起了斧头,锋刃对准自己的手腕,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只等那张脸再钻出来,她宁可剜肉削骨,也要把它挖出来。 手腕上很久没有起伏,郑禾瞪得眼睛都爬出了血丝。 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她毫无波澜的手腕上,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发现,在她脖颈之后,一张枯瘦干瘪的脸幽幽浮出,他眼中全是血丝,勾起嘴角,轻轻吹了口气,拂动了郑禾的几根发丝。 阿禾啊—— 啪—— 郑禾一巴掌拍下去,却什么都没摸到。 在她的手腕上,出现了歪歪扭扭的几个黑色字迹: 【检测到异常寄生现象。】 【寄生来源:罗刹海蛛。】 【罗刹海蛛内丹:罗刹海蛛生于大罗刹国,其国饲蛛,吞食凡人,怨气不散,生出人面疮,终日喧嚣。割下人面可炼制丹药,主恢复功效。服用内丹,承接怨气,可颠倒梦想,重构海市蜃楼,仙神不可勘破。】 第五十八章 人面疮(三) 【请您尽快处理罗刹海蛛内丹上附着的怨气,否则人面疮日夜低语,对您的健康将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为了表达情况的紧迫性,郑禾手腕上还出现了一个数字: 【当前人面疮数量:113】 扭曲字幕还没消散,立刻就被一张再次浮现的人面吞食,那人面咬了个空,砸吧着嘴不知在嚼什么。 郑禾眼前阵阵发黑,噩梦中的场景出现在现实,她的衣服逐渐膨胀,袖子裤子都被强行撑开,男女老少,一张张人面双目猩红,在她身上睁开了眼睛! 他们是活的! 他们如饥似渴地撕咬着郑禾身上的衣服,有的还伸出舌头,企图去舔舐身边睡着的郑当午! 郑禾跳到地上,拉开门就冲了出去,在驾驶舱里死死盯着这个只有在最幽深的地狱才会出现的景象。 四周一片嘈杂,罗刹海蛛吃掉的113个人同时在她身上说话,尖叫,他们的脸大都缩成了巴掌大小,可那毕竟是113张人面,挤在方寸之间,彼此之间竟然还在咒骂,恶毒地诅咒。 郑禾的身体就是他们的油锅。 此刻,人声鼎沸,烈火烹油。 郑禾拉开自己的衣服,一张张数过去,过了很久,她才真的确定—— 自己身上,真的长了113张人面。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手下力气越来越大,这些人面睁开眼睛,无畏地与她对视,嘻嘻嘻笑了起来。 郑禾睁大双眼,举起斧头—— 眼看着森森铁器向自己劈下来,那些人面突然齐齐顿住,随后张开嘴,一齐尖叫了起来! 尖叫声虽然细弱,却是从郑禾身体内部发出来的,乍一听,郑禾甚至不能分辨这声音究竟是他们发出来的,还是她自己在尖叫。 郑禾咬着牙,手起斧落,鲜血狂涌。 她的小臂坠进了金鳞宝地,孤零零躺在地上。 郑禾面色发白,她眼睁睁看着那条爬满人面的手臂在脱离身体之后,竟然还在地上微微蠕动,上面人面齐齐大喝:郑禾! 金鳞宝地剩余的泉水嗅到血腥,七手八脚爬了过来,抬着断臂就往泉水中心爬。 淋漓的鲜血从断臂处大量泄出,郑禾失力跪倒在地,用斧头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要倒下。 没有提示告诉她,她身上的人面有所减少。 郑禾眼睁睁看着血泊中,她的脸上出现几个可怕的凹陷,随即又有几张新鲜的人面从她的脸颊上冒出来,郑禾甚至可以看见他们脸上愉悦的表情,看见他们张开嘴的时候,口腔里鲜红的舌头。 他们永远不会离开她了。 这个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中不断盘旋,涨大,最后蜕变为几乎快要让她神经彻底绷断的极致恐惧。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郑禾如坠冰窟。 “你怎么了?” 郑当午刚醒过来,她睡得两颊泛红,额角垂着几缕凌乱的发丝,蹙眉看着正在面色惨白的郑禾。 郑禾下意识盖住自己的脸,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转过身不让郑当午看见自己。 “你终于犯病,要把自己砍死了么?” 郑当午脚尖一点,鬼魅一般凑到郑禾面前,在她眼里的郑禾浑身冷汗湿透,和条丧家之犬一样狼狈。 【您现在的脱离值高于50%,无法为您兑换苦肉特权。】 苦肉? 现在又没有危险,郑禾好端端地兑换血肉做什么? 吃饱了撑的? 郑禾大梦初醒般抬起头,她的语调艰涩,“我······” 她的嗓子沙哑地不像话,“这里,当当,你没看见长东西了么?”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人面疮,那些人面疮吐着舌头,看着面前的郑当午露出贪婪的目光。 “吃······吃!” “吃了她!吃了她!” “大补!” 郑禾手指直接插进了吵得最大声的人面的嘴里。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分明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可插进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痛感,只有一种异样的冰冷。 郑禾甚至能够感觉到又黏又腻的舌头缠着自己的手指舔弄。 郑当午什么都没看见。 可郑禾从来不是会和她轻易开玩笑的性格。 “长什么了?” 郑当午沉声,她飘然上前,手指往郑禾身上摸去。 手指落下的地方,一张人面张开大嘴,兴奋地等着给她一口。 啪—— 郑禾抓住了她的手腕,迅速把她的手丢开。 在她们一触即分的掌心里,伸出了一根舌头,舔了郑当午一口。 “不要碰我。” 郑禾呼吸微滞,极快退后几步,远离了郑当午。 头顶海面微微波动,一股水流从天而降,精准地浇灌在郑禾身上,恰如漫天瓢泼大雨。 大雨中,断肢重生,新生的血肉再次爬满人面,一张扭曲苍老的人面张开獠牙,三两下就把刚才差点就咬到郑当午的人面吃掉。 【人面疮—1】 【当前人面疮数量:112】 他咂咂嘴,在郑禾血迹斑斑的掌心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阿禾······” 郑禾瞳孔收缩,那是楼七的脸! “你到底怎么了?” 郑当午望着自己被打开的手掌,微微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的手腕上沾染了郑禾的血迹。 她笑了起来,“你打我?” 她的声音很轻,郑禾刚准备说些什么,下一秒就看见郑当午直接飞过来,抓住自己的衣领,把自己狠狠砸进了金鳞宝地的泉水里。 这里也是整个金鳞宝地中地势最低的地方,积蓄泉水最多。 郑禾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人面疯狂鼓动,叫嚣着要把郑当午的肉撕下来,她挣扎着想离郑当午远一点,可郑当午一脚踩下来,把自己摁进了泉水里。 大量鲜血离开自己的身体,与此同时,冰凉的泉水迅速修补伤口,只是几个呼吸,郑禾的断臂就已经长好了。 郑当午居高临下踩在郑禾胸膛上,她抬手把沾了郑禾的血的头发撩到耳后,目光垂下盯着郑禾,眯起眼睛歪头一笑,“怎么样,清醒了没有?” 她的脚用力碾了碾。 “你有什么是我不能碰的?” “是这里?” 她的脚在郑禾结实的腹部碾了碾,她似乎真的完全没有看见郑禾满身的人面,脚继续下移,“还是这里?” 第五十九章 鯈(tiao)鳙(yong) 金红小龙畏畏缩缩游了过来,刚刚郑当午动手的时候它就过来了,看样子倒是想拦一拦郑当午,可它不敢出头,只能看着郑当午把郑禾一脚踹进泉水里,这时候看郑当午没那么凶了才敢靠近。 也不敢太近,就是在不远处环成一个游泳圈,飘在水面装死。 只是它金红色的龙尾悄悄垫在了郑禾身体下面。 那些人面在进入泉水之后,或许是他们还没有学会闭气,纷纷闭上了嘴,郑禾反而恢复了一些神智,反应过来刚刚一斧头就把自己的胳膊剁下来的举动着实有些失控。 她喘息着竖起身子,郑当午不紧不慢收起了脚,脚尖一点就飘到了半空。 “我······” 郑禾打了个喷嚏,把鼻腔里的泉水呛了出去,“人面疮,那个罗刹海蛛身上的人面疮传染给我了,你离我远一点,也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传染。” 郑当午上上下下扫了一眼郑禾的身体,“所以乱吃东西的人到底是谁啊?” 她也反应过来应该是当时冲进郑禾嘴巴里的那个毛茸茸的东西在作怪,“自己嘴巴不闭紧,你还好意思整天说我。” 哪怕她眼中完全看不见任何异常,她也没有质疑郑禾在骗她。 “我哪有乱吃东西,是它自己钻进来的,我嚼都没嚼它就滚下去了。” 郑禾坐在堪堪没及膝盖的泉水里,“这如果是个冒险电影,那导演一定是个神经病,我在这个世界简直度日如年。” “要不是你还在,我真想躺平,就这么死了算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有种万念俱灰的平静。 “我们这样的状态,真的能回到人类的世界生存么?” “这个世界还有修仙者,他们会不会把我们当做异端,架在火上烧死?” 金红小龙吐出一个泡泡,摆摆尾巴围在郑禾身边,龙头温顺地靠在她的头上。 郑当午冷笑,“把人架在火上烧死的是基督教,你这样情况,他们更有可能抽你的筋,扒你的皮,把你当做云南松露,一片片切起来吃掉。” 郑禾躺在金红小龙身上,也歪着头看着郑当午,后者的眼神在她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微微一动,随即偏过头去,露出一个不甚友善的笑,“呵,你倒是门户兴旺,又有人找你,趁早给我滚出去。” 郑禾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她身上。 她的感知现在和角木蛟共通,这个东西并不是撞在她身上,而是撞在角木蛟船壁上。 那东西力气不大,就是牙尖嘴利,一口就咬碎了一块木板。 这感觉就像有只小虫子咬掉了自己身上的死皮。 什么东西? 嘻嘻嘻嘻—— 身上传来一百多个笑声,郑禾一怔。 从金鳞宝地出来之后,身上那些人面疮并没有消退,还在窸窸窣窣作响。 这时候郑禾已经不会再有之前那样的惊慌。 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目前看这些人面疮就是话多,仔细听会掉san值,绝不能听他们说话。 “角木蛟,去找些布给我。” 要堵住他们的嘴,最起码不能让这些人面咬到别人。 角木蛟殷勤地游了过来。 它先是扯了一块船帆,郑禾摇摇头,它飞快地远去,又从厨房找了块蒸笼纱布,材料合适,但太小了,郑禾还是摇头,角木蛟也不气馁,再来的时候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条红色莲纹肚兜,不知是谁的珍藏,看上去九九新,郑禾脸都绿了。 角木蛟只能悻悻地又把那肚兜给扔了。 等它拉过来一条还算素净的白布,郑禾终于点点头。 郑禾自己把纱布扯破,一团团塞进了那些人面疮的嘴巴里,够不到的地方自然有角木蛟帮忙。 那些人面疮像是饿得很了,连角木蛟经过的时候,都要尝尝那团黑雾的咸淡。 饶是角木蛟速度够快,还是被那些人面疮扯下了一团黑雾。 只不过那些人面疮只有撕咬的功能,无法消化,咀嚼间又把黑雾吐了出来,角木蛟身上长出触手,迅速把那团从郑禾身上吐出来的黑雾瓜分完毕。 塞住他们的嘴之后,世界果然安静了许多。 幸好在手臂重新长回来之后,挤到脸上的人面疮就又回到了手臂上,脸上目前还算干净,只在脖子后面有一张微微凸起的脸。 郑禾脱下衣服,角木蛟拉住白布一角,飞快在郑禾身上绕圈,白布顺着它的力道被撕成细细一条,变得和绷带似地,飞速缠绕郑禾的身体。 先是脚脖子,再是脚踝,再是小腿、大腿,继而是全身,就连脖子上都细细缠上了白布。 郑禾身上每一张人面疮,每一寸皮肤都严严实实遮了起来。 “呼——” 世界安静,天朗气清,郑禾这时候终于松了口气。 上岸之后得去所谓的仙门寮看看,也不知那些仙人有没有办法解决人面疮。 嘭——嘭嘭——嘭嘭嘭——— 一次,两次,然后成千上万次。 郑禾推开舱门,这次撞在角木蛟上的就不止一样东西。 有一大群东西,正在四面八方涌来,沉闷地撞在角木蛟身上。 角木蛟好像冲进了什么不该出现的地方。 海上并没有风,可海潮不止,角木蛟在莫名而起的海潮中完全不像可以驾驭海浪的巨兽,反而像个在浴缸里摇摇晃晃的小鸭子。 摇摇晃晃中掀起无数风,风声送来成千上万婴儿般的哭泣。 他们哭得那么撕心裂肺,像是一把钢刀从耳膜插进脑袋,刮得人头疼。 阳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可波光并不会和婴儿一样啼哭,波光粼粼的也不是海面,而是密密麻麻的鳞片。 黑潮铺满海面,这些能和婴儿一样啼哭的怪物身黄如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金光,长长的尾巴纠缠在一起,顺着海潮一下下撞在角木蛟身上。 它们嘴巴张开的时候露出锋利的獠牙,婴孩啼声在海面回荡,它们唱着挽歌抬起头,从四面八方注视角木蛟。 郑禾脸色阴沉,这又是什么? 第六十章 兄弟,你好香! “大······大家姐······” 船员们也被这哭声吵醒,他们所有人的记忆都被郑禾裁剪,为了省力,郑禾直接从背叛开始的记忆进行删除,让他们所有人的记忆都停留在出事之前,不仅如此,她还清除了他们对于角木蛟背叛的情绪,清除了他们的恐惧和绝望。 郑禾都做好准备,如果他们问起楼七,她就说楼七修仙去了。 反正他们和楼七也不熟。 这时候的老温甚至忘了自己和郑禾订立了血盟。 他浑身肥肉颤了颤,几乎握不住手中朴刀,“这······咱们这是被鯈鳙袭击了么?” 鯈鳙? 这还是郑禾第一次听见这个词,她不动声色应下来,“鬼知道,你看见船长了么?” “我刚去找他,他好像不在舱房。” 老温面色煞白,摇了摇头,“你都找不到他,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大家姐,咱······究竟是怎么了?” “这些符箓······诶,我的符箓呢?” 老温在自己身上摸了个空,他惊恐地上下摸索,“大家姐······我······我的钱袋子不见了!” “船上有贼!” 老温哀嚎,脸色和死了老娘一样难看,“那可是我的棺材本儿!” 郑禾沉痛地转移了话题,“我的也不见了,先不管那个,这些······鯈鳙,该怎么处理?” 鯈鳙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时而把同伴顶到半空,时而钻进水下,角木蛟四面八方都不断传来被撕咬的感觉。 虽然不疼,可再这样下去,角木蛟迟早在这禁海上变成泰坦尼克号。 老温瘫软了身子,他回头一看,吓坏了,“船上是有鬼嘛!怎么就剩这么几个!” “其他人,难道都被吃了?” 他声音都在发抖,前有鯈鳙,后有水鬼,怎么看怎么都是个死啊! 郑禾叹了口气,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得老温原地转了一圈。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60%】 差点忘了这厮是降值神器了。 奔着扇一个是扇,扇两个也是顺手的原则,郑禾又给了老温一巴掌。 【当前脱离值:59%】 老温在地上转了一圈半,脸颊高高肿起,带着纯然的懵懂看着郑禾,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扇。 好想试试他的极限。 虽然打人巴掌不太好,但究竟要扇几个巴掌才是降值的极限,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值得为之写一篇科研论文仔细研究。 脱离值要到50%以下,苦肉才能生效。 希望老温能够承受她又快又猛的九个大嘴巴子。 大不了到时候让心蛛咬掉老温疼痛的情绪。 想到这里,郑禾看着老温的眼神不禁怜爱了几分,她拉住老温的胳膊,温和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这些蛇,要怎么处理?” 再不处理,它们就要把角木蛟咬穿了。 老温吸了吸鼻子,不知为何,面对莫名有些凶悍的大家姐,他有些噤若寒蝉,甚至不敢抬头去直视大家姐的眼睛,唯唯诺诺地捧着自己红肿的脸,“只能杀,这帮畜生是吃人的,大家姐,不能让它们上来。” “他们怕火,我记得驾驶舱里还有些火符,咱们······” 郑禾沉沉叹了口气,“没有了。” 老温:? 驾驶舱都被烧了几次了,之前的酒水桶直接在火里炸成飞灰,现在的驾驶舱虽然再次焕然一新,看不出火烧的痕迹,但里面空空荡荡地,连张桌子都没有,哪里来的火符? 就连厨房都遭了灾,里面的东西都被火烧完了,要不是角木蛟自带恢复阵法,这艘船早被烧得烟熏火燎,只剩个木头架子了。 “让兄弟们拿刀吧,我之前已经联系了仙门寮,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到,在此之前,咱们只能靠自己了。” 大家姐一声令下,所有船员都抽出了朴刀,站在船尾,围成一圈。 老温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握紧了手中刀。 郑禾冷声,“大家把刀拿好,禁海之上,铁器不可入海,否则定然召来灾祸!” 一个年轻的船员狠狠啐了一口,“要实在挡不住,老子死前一定把刀扔到海里去,灾祸就灾祸,它们想吃老子,没那么便宜!” 也有人嘿嘿嘿笑了起来,“要是能活下去,咱就发了,鯈鳙脑子里有珠子,那些仙人可喜欢哩,能卖上不少钱。” “你小子,那也得活下去!” 大家都笑了起来。 郑禾几乎能感受到有无数鯈鳙把自己锋利的爪抠进木头里,扭动长尾向上爬。 它们似乎能嗅到人的味道,准确地判断出人都聚集在船尾,聚集在船头的鯈鳙倒是都被他们吸引了过来。 幸好。 郑禾想,郑当午是在船头。 “角木蛟,还能坚持么?” 角木蛟把自己压缩成小小一团,缩在郑禾袖子里,听到她的问题,角木蛟伸出触手,挠了挠郑禾被白布覆盖的掌心。 它还能坚持一刻钟。 这就够了。 郑禾手掌在空中一捞,从宝库中取出了一团泛着土黄光芒的液体。 30ml【送子蛛液】。 稀释之后将失去克制癫火的功能,但没说会失去那个类似于春药的效用。 问题是,这30ml放到海水里稀释之后,能让多少鯈鳙失去理智? 面对这成百上千的鯈鳙,区区30ml的【送子蛛液】,怎么想也不够吧? 角木蛟突然从郑禾袖中窜出去,郑禾眼睛微微一晃,她的视线跟着角木蛟进入了底舱。 甲板之下,底舱也分了好几层,首先就是船员们工作的地方,整层都是船桨,角木蛟可以自主收缩船桨,再往下就是睡觉休息的舱室,仓库,淡水舱。 大部分都在水位线之下,从结构上看,角木蛟本身就是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是冰山一角。 罗刹海蛛之前就是躲进了底舱,在底舱兴风作浪的。 郑禾依稀可以感受到在罗刹海蛛筑巢的地方有数十个雪白的蛛丝茧,那些蛛丝茧里的都是被罗刹海蛛当做食物的船员,有的只剩一张皮。 第六十一章 刺激战场 他们没来得及感受什么痛苦,就被蛛丝控制,失去了生命。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底舱寂静,毫无生息。 郑禾之前并没有探索被雪白蛛丝覆盖的地方,角木蛟带着她的感知到那片区域,她总会感受到一股阴森的风直接吹在自己脸上。 可现在角木蛟直接就往底舱冲,郑禾并没有阻止它。 角木蛟底舱的细节一点点清晰地映照在郑禾脑海,那里昏暗,没有任何光线,光凭眼睛是看不清路的,为了防火安全,底舱也没有烛火,想要下去就得自己带上油灯。 不过郑禾是角木蛟的主人,她只需要感受,不需要看见。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甫一进去,就像进了什么大型动物的巢穴,一种异样的冰冷盘踞在四周,郑禾大概能感受到支撑船舱的木梁,和摆放着的货物。 底舱倒是有很多封存完好的酒水。 穿过阴冷幽暗的楼梯,角木蛟带着郑禾的意识钻进雪白蛛网。 那是郑禾自己未曾涉及的区域。 罗刹海蛛死了,蛛丝未散。 郑禾瞳孔骤然收缩,白布之下紧握着的手指微微发白。 在角木蛟面前,是一个个被雪白蛛丝包裹起来的,微微发着荧光的蛛卵。 “大家姐,它们就要爬上来了!” 底下的鯈鳙来得晚了,抓着同伴的鳞片就往上爬,鳞片脱落,被踩在脚下的鯈鳙暴怒反击,一口咬断了同伴的脖子,失力的躯体坠入海中,被更多同伴分而食之。 这些海里来的生物没什么情义,一边向上攀爬,一边自相残杀,时不时就有被同伴杀死的鯈鳙掉进海里。 爬在最前面的鯈鳙高高耸起蜷曲的脊骨,似乎只要一个弹跳,它们就能跳到甲板上,大快朵颐。 鼻尖传来微微的腥味,船员们手心发汗,手中朴刀转了个方向。 老温紧紧贴在不动如山的郑禾身边。 所有船员中,郑禾并不是最强壮的,从前禁海行走,她也就是个傩戏师,如果不是从小跟在楼七身边,和楼七有关系的话,角木蛟的大副怎么也轮不到她。 老温一向有些看不上郑禾,叫她大家姐更多是给楼七面子。 可现在也不知为什么,他竟然觉得这么多人里,只有郑禾是最可靠的。 “大家姐?” 郑禾低低嗯了一声,她的心神现在完全在底舱。 她试着用自己的意念操控角木蛟,黑雾凝结成一只手的模样,灵巧地剥开了罗刹海蛛留在底舱的蛛卵。 这个世界陆上的种族树上降生,水中的种族泉水降生。 郑禾掀开蛛卵,才知道大罗刹国已然灭亡千年,这罗刹海蛛远离家乡,是怎么活下来的。 它一定是在哪里和海里才有的送子蛛进行了结合,依靠着送子蛛特殊的促进繁衍的能力进行繁育,才能在这茫茫禁海中活下来。 这只罗刹海蛛这样迫不及待,顶着被楼七发现的危险也要上船吃人,大概也就是因为它要哺育自己的孩子。 郑禾进入的这个舱房,房间不大,床上地上却大大小小摆了七八个半人高的蛛卵。 蛛丝上还挂着不知是什么的黏液,强行把打开蛛卵,里面是已经没有任何生息的一团黏液,依稀能看出来是八只脚的模样。 可它还没发育完全,它的母亲就死了,它们就这样静悄悄死在了底舱。 旁人看见这一幕或许会觉得有些恶心,可郑禾却有些兴奋,她的呼吸变得粗重,在她的视线里,这些蛛卵都闪烁着土黄色的光芒。 黑雾凝成的手掌捞起一团土黄色的光团,宝库响起了提示音: 【恭喜您,提取到30ml送子蛛液。】 角木蛟甚至不需要把那些东西从底舱拿出来,郑禾直接就可以在甲板上使用这些送子蛛液。 给角木蛟下了把这些送子蛛液都提取的命令,郑禾睁开眼睛,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船员。 “老温,起傩!” 起傩? 这时候? 老温愣了愣,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他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顺着郑禾的意思,和个长了腿的球似地向驾驶舱滚去。 驾驶舱里,罗汉降龙的挂画早就烧没了,可雪白傩面不知何时又被塞回了这个小小的神龛,老温小心翼翼请出傩面,驾驶舱里还有根雪白的棍子,一时之间老温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抄起这根一人多高,触手温润的棍子,屁颠屁颠就跑了出去。 郑禾戴上傩面,手持骨杖,她没有学过正儿八经的傩仪,这时候请出这套阵仗也是只为了不让那些船员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怀疑,打着请傩的名号,试验【送子蛛液】的功效。 “吾年四十九。” 七星步踏出,郑禾大步向前,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土黄色的【送子蛛液】出现在骨杖前端,郑禾振臂挥出,5ml【送子蛛液】顺着她的力道从骨杖尖端滴落。 啪嗒—— 正好落在最前面一只鯈鳙的额心。 冰冰凉凉的,鯈鳙舌头很长,它困惑地卷走了这滴奇奇怪怪的液体。 “羁旅丧幼子。” 又一滴【送子蛛液】甩出。 第一只鯈鳙顿在了原地,它的眼睛迅速变得猩红,曾经垂涎欲滴的人类突然黯然失色,它嗬嗤嗬嗤喘着粗气,莫名猩红的双眸看向了身边的同伴。 它能爬到最前面,自然说明它是最优秀,最强壮的。 也因此,当它叼住同伴的脖颈,强烈地把同伴摁在身下的时候,同伴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最纯粹的交媾。 海中生物泉水降生,更何况鯈鳙并没有雌雄之分,降生之后一切的行为只是因为残暴的天性,只是为了寻找食物。 因此对它们这样的生物来说,交媾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但此时此刻,随着一滴滴【送子蛛液】的送出,肉身繁衍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幼子真吾儿,眉角生已似。” 完全没有任何稀释的【送子蛛液】甘霖般从天而降,郑禾为了雨露均沾,一边腾挪变换简单的舞步,一边甩出一滴滴【送子蛛液】。 船员们一脸懵地看着大家姐突然开始旋转,跳跃。 第六十二章 大小姐驾到,通通闪开! “忽然遭夺去,恶业我累尔。” 随着郑禾话音落下,最先完成第一轮交合的鯈鳙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肚子开始膨胀起来。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它们蛇型的身躯本就纤细,肚子高高隆起的时候形成可怖的形状,像是个气球,直接顶地肚皮都变得透明。 鯈鳙惊惧地惨叫起来,它收回自己卡在角木蛟身上的爪子,转而疯狂地抓挠自己异常的肚子,低下头咬在自己肚子上,试图咬死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怪胎。 “故衣尚悬架,涨乳已流床。” 它还没来得杀死肚子里的孩子,自己就坠入海中,被更加饥渴的同伴撕成了碎片。 而那些分食了尸体的鯈鳙,它们也重复着先驱的命运,惊恐地发现自己变成了怀胎九月,即将分娩的‘母亲’。 【送子蛛液】在它们的尸体间继续流转,它们暂时都忘记了要去攻击角木蛟,转而咬住自己的肚子,意欲撕开里面的孩子。 一个名叫‘繁衍’的瘟疫在鯈鳙间迅速蔓延。 交媾,生育,然后被撕成碎片。 画面过于刺激,以下省略一千字。 “仍将恩爱刃,割此衰老肠。” 鯈鳙们把自己的肠子都扯出来了,也终于扯出了肚子里的畸胎。 【送子蛛液】还有一个功效,那就是为饮用者调节至身体最佳状态。 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一切,都是为了繁衍。 即便只剩半幅身子,鯈鳙也能继续活下去,可当它们肚子破开,畸胎降生之后,它们惊恐地发现这个新生出来的畸胎比它们还要健壮。 它们抓住自己的‘母亲’,不顾血肉恩情,更没有什么雏鸟情结,张开利齿就啃食自己的‘母亲’,更有甚者还想在‘母亲’身上完成新一轮的繁育。 画面一度不能过审。 “知迷欲自返,一恸送余伤。” 角木蛟附近,‘母与嗣’的大战仍在继续,用完了宝库中的【送子蛛液】后,郑禾终于松了口气,她刚刚只顾着雨露均沾,在角木蛟周围一圈都用上了【送子蛛液】,一圈回来才有停下来看看的功夫。 呕—— 头刚探出去,郑禾一口酸水直冲天灵盖。 眼前这种情形······是正常的么? 这到底是【送子蛛液】还是什么烈性春药啊? 郑禾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呕—— 这实在不是人类能接受得起的精神冲击。 和她一起吐出来的还有那些船员,他们听见黏黏糊糊,鳞片刮响,还不敢探头去看,等了半天也没看见有鯈鳙爬上来,这才慢吞吞走到边缘去看一眼。 残肢、肉块、粘液、鳞片、黑血。 这些东西单独出现也没什么,但这么大批量出现,尤其是现在海里还在翻腾,实在是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了。 呕吐声此起彼伏,船上你吐我吐大家吐,所有人都是一脸菜色。 “大······大家姐·······” 所有人再次看向郑禾的时候都带上了100分的小心翼翼。 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伟大的大家姐戴上面具以后,拿着那根棍子随手挥了挥,叽叽咕咕几句莫明其妙的话,这些看上去能把他们所有人生吞的鯈鳙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们不畏惧剑仙,也不畏惧屠夫,更不畏惧只能在精神层面保护他们的傩戏师。 但大家姐······· 有点东西。 【脱离值+5】 【当前脱离值:64%】 船员们纷纷后退,不想再去看这种骨肉相残的场面,同时也小心翼翼远离了郑禾,生怕她看自己不顺眼,挥一挥那根棍子,酿成什么人间伦理惨剧。 “角木蛟!别挖了!” 底舱角木蛟还在忠实地执行郑禾的命令,开盲盒似地一个个舱房冲进去,看见蛛卵就挖。 郑禾今天在禁海上足足洒了1000ml的【送子蛛液】。 这个剂量下去,足以颠覆整个鯈鳙的族群,让它们陷入狂热。 “我们走!” 郑禾眼神一凝,鯈鳙们的确还沉沦在可怕的生育狂热中,但随着时间推移,【送子蛛液】效力慢慢减弱,它们养蛊似地互相残杀也起了效果,海里的鯈鳙的确越来越少,可能在这场混乱中活下来的,都是最强者。 这是折磨,也是机遇。 等它们进化完毕,还是要来吃人的。 郑禾面色严肃,“兄弟们,趁现在,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他们应和一声,向底舱冲去。 一个船员鬼鬼祟祟摸到老温身边,“温哥,这鯈鳙珠子值钱,咱们······” 老温跳起来,一个巴掌呼过去,“有命赚钱,你有命花么!” “要拿珠子你自个儿跳下去拿,兄弟们可不陪你找死!” “干活去!” 那船员讷讷摸了摸头,“我这不是可惜嘛!” 郑禾回到驾驶舱,底舱那些蛛卵什么时候处理都可以,当务之急是离开这片海域。 角木蛟轻吟一声,所有船桨放出,在底舱老温沙哑的号子声里,角木蛟奋力推开面前的残肢肉块,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 柚木舵轮前,郑禾眯了眯眼睛,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前面天空的云彩有些不对劲。 此时还没到黄昏,太阳当空挂,可角木蛟前方却配红如醉,仿佛金乌坠落,丹霞染血。 噌—— 那霞光越来越近,直到眼前,郑禾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霞光,而是一道破空而来的剑光。 那剑光从东方来,一剑如虹,擦过角木蛟,直接劈在了还未发育成功的鯈鳙群正中央。 刺目光华炸开,无数鯈鳙被这剑光炸到了半空,在剑光中被劈成了碎片。 淋漓的血肉碎块纷如雨落,砰砰砰砸在角木蛟的甲板上。 碧落之中,仙鹤展翅,在飘飘仙乐中拉着一辆······或者应该说是一栋楼向她们这片区域飞来。 郑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副仙人气派,心中第一次对这个有仙人,能修仙的世界有了如此清晰的认识。 第六十三章 应剑岫 仙乐未停,那仙鹤倒是拉着仙楼停在了角木蛟正上方,不多时就有几个眉清目秀的小道童踏空而下,他们年纪都不大,最多也就十几岁,个个眉心点了观音红痣,衣袂翩翩像是金童临世。 目瞪口呆的不止是郑禾,老温他们匆匆赶上来,也被这副架势镇住了。 闷着头捡鯈鳙内珠的船员们被身边的兄弟拉起来,海上讨命的大老粗们个个挺直腰背,绷住了脸,素手而立。 道童们远远看见角木蛟上的这一片狼藉,连落脚的兴趣都没有,就这样飘在半空,不肯让脚染尘。 一个为首的道童上前一步,一扬手中拂尘,态度颇为随意地说,“是你们召的仙门寮?” “船长何在。” 他的态度不甚尊重,可老温他们倒是颇为习惯,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引导小道童去看正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的郑禾,“仙人在上,这位,就是我们的大家姐。” 小道童一挑眼皮,上上下下扫了眼郑禾,颇为嫌弃地说,“这也太脏了些,速速焚香沐浴,去见我家主人。” 边上一个道童上前和他附耳说了几句话,这为首的小道童点点头,“是这个理,罢罢罢,凡人,站好。” 他们的年纪实在太小了,即便态度上有些不尊重,郑禾也没什么太难受的情绪,只是看着老温他们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对这个世界仙人地位的尊崇更有了几分了解。 刚想问问他们给多少洗澡时间,只见那小道童拂尘一扫,一束金光笼罩郑禾的身体,只是瞬息,郑禾就感受到一股清凉头到脚拂过全身,那股清凉的感觉甚至连郑禾的眼睫毛都洗了三遍才罢休。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白色绷带,角木蛟把东西给她的时候就已经很干净了,可现在这绷带更是被洗到发白,透着股隐隐的香气。 这仙术放到现代开个澡堂子,一定能挣大钱。 再不济,开个洗车店也不愁吃喝。 小道童拂尘在空中画了个圈,郑禾顺着他的力气在地上也转了个圈。 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小道童才松了口气,“总算干净了些。” “走吧。” 两张符箓凌空飞来,贴在郑禾身后,小道童拂尘一扫,郑禾就跟坐太空电梯似地,随他们上了天,进入了那艘富丽堂皇的小楼。 “大家姐又上天了啊······” 老温仰头喃喃。 说完他自己就打了个冷战,为什么要用又呢?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65%】 “温哥,咱们······是不是得等大家姐回来?” 边上船员扯了扯老温的衣袖。 老温收回视线,胳膊一挥,“趁现在,赶紧捡!” “你,你,还有你,船上的归你们,其他人,随我下海,捞珠!” 那一剑之后,鯈鳙们自然死的死,逃的逃,可海面上还是一塌糊涂,血淋淋地,可老温他们就像没看见似地,脱了衣服,扑通扑通就往一片腌臜的海里跳。 有些人直接砸在鯈鳙扭成一团的尸体上,可他们毫不在意,简单揉了揉一片乌青的膝盖,拿着刀子就往鯈鳙尸体上割。 黏稠的黑血淹没呼吸,几滴黏腻的汁水呛进鼻腔,老温这样的浪中老手几乎都差点没回过气来,可现在在他们面前飘着的不是可怕的鯈鳙,而是闪着金光的珠宝。 为了钱,没什么是不可以的。 老温咬牙,揽住了身边鯈鳙的尸体。 海面上一片腥臭,臭味却没有传到上方的仙楼上,郑禾含着下巴,看见船上这天上才有的仙家装饰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贪婪羡慕的眼神,她的眼神中甚至没有欣赏和好奇,只是平静。 这倒让身边的小道童高看了她一眼。 他们这楼船白壁为柱,青玉为砌,水晶帘,琥珀梁,长明灯,即便是仙人到此,也会啧啧称叹,让人更好奇,什么人才有这样的排场。 这凡人倒是沉得住气。 “主人,人到了。” 水晶帘掀开,露出来里面情形,几个小道童手捧各式物品侍立在侧,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主座。 一个没骨头似的少女靠在雕花椅背上,眼皮半垂,她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交给一个道童,那道童握着她的手,手里拿了支毛笔,笔尖一点红,正在她的指甲上描摹纹样。 她听见声音,爱答不理地抬起眼眸,一双猫眼懒懒扫了扫郑禾,她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眉头就这么蹙了起来,“怎么这么脏?” 小道童在她面前全然没有之前的矜持自傲,陪着张不值钱的笑脸,蹭到了她身边,“已经用洗尘术洗了三遍,不过凡人食五谷杂粮,污浊不泄,有些浊气也是难免。这可是主人第一次应召,主人不问问她为何点召?” 那金尊玉贵的少女纡尊降贵地又瞥了眼郑禾,她伸出手,招猫逗狗似地点了点,“凡人,过来。” 她态度轻慢,若是郑当午在这里一定砸她个天昏地暗,可郑禾向来受惯了别人的白眼,更何况这少女的轻慢并非针对自己一个人,而是带着一种‘恕我直言,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的平等,因此她完全没有生气,好脾气地上前一步。 “多谢·······” 郑禾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总不能和那些道童一起叫主人吧。 “我们在海里遇到了鯈鳙,不过仙人剑势凌厉,危机已经解了。” 郑禾学着电视里才有的做派,像模像样作了个揖。 ‘噗嗤——’ 哄堂大笑。 那少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喂,凡人,你想错了,我们可不是什么仙人。” 她笑起来的时候,一股幽幽的暗香云雾般笼罩在郑禾身边。 这群人身上都有股香味,怪好闻的。 少女笑点很低,“别看到一个好看的就叫仙人,要是被人知道你叫我仙人,还不知要笑我多久。” 白玉似的手指指了指上空,“凡尘如粟,山河似尘,仙人渡劫飞升,高居云端,自在三十三重天之上,怎么会临凡降世,见你这么个小凡人。” 第六十四章 选择 说完,她从座椅上抽出一柄剑。 这应该就是刚刚一剑震碎鯈鳙群的剑了吧。 在郑禾略有期待的目光中,少女握住剑柄,拔出了一把······粉红色的剑。 是的,这把剑通体粉红,剑柄上还镶嵌了几颗闪闪发光,足以灼伤眼球的大宝石。 郑禾眼角微微一抽,这把剑的风格倒是和这栋仙楼的装修风格类似。 一样的花里胡哨。 少女就着粉色剑闪亮的剑光欣赏自己的脸,“不过我也不怪你,毕竟凡人嘛,平日里哪里能见到我这样的美人?” 她换了个角度,也不怕那粉色剑伤到人,看着郑禾的脸在剑光中一闪而过,她收起眼神,优哉游哉又打量了郑禾一眼,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虽然皮相粗糙了一些,可你气质还行,眼神明亮,还算能看。凡人,岁月不饶人,回去要好好保养皮相,少来禁海吹风。” “来人,把我的甲油送她五瓶。” 郑禾开始怀疑,她叫自己上来究竟是干什么的? 总不能是大观园没见过刘姥姥,要看看自己这样的凡人取乐吧? 五瓶胭脂色的甲油很快就摆到了郑禾面前,郑禾一时谢也不是,不谢也不是。 那少女伸长脖子,凑到郑禾面前,笑嘻嘻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应召,我刚刚那一剑,是不是很美?” 另一只手已经涂好了甲油,她随手在空中挽了个粉色的剑花。 “不过我还有进步空间。” “下次出剑,要有漫天花雨,还要有仙乐在旁。” “凡人,你长得还行,回去以后,拿着点召符的存根,要去杜鹃湾的仙门寮给我写五百个字的赞美之词,还要带上我们墨宗的名号,知道么?” “记住,我是墨宗,应剑岫。” 她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郑禾下意识屏住呼吸,默默后退一步,倒不是被呛得,而是她能感受到,在她脖子后面的那张人面疮,一点点吐出口中紧塞着的纱布,口水一点点渗出,它从嘴角挤出几个幽微不可闻的字: 好香······ 吃了她!大补! 郑禾现在还不确定这些人面疮究竟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真正正存在的,但直觉告诉她,绝不能让外人发现她浑身长满人面疮这回事,她不动声色后退半步,自然地避开了应剑岫好奇的目光,垂首道谢。 应剑岫蹙眉,郑禾跟着心一提,紧接着她的心头微微一扯。 血盟传来的反应告诉她,老温正处在巨大的痛苦之中。 大家姐·······救命! 这又怎么了? 仙楼窗户轰然洞开,应剑岫站起来,用粉色剑尖挑起杯中一抹清水,倏然便向海中泼去! 泼水成箭,带着无可匹敌的锋利直直射向禁海,眨眼之间就射穿了一只巨大的鯈鳙。 “长这么丑,怎么好意思活着?” 那是郑禾见过的最大的鯈鳙,不再是细细一条蛇的模样,反而像条巨蟒,它足有半米长的獠牙钉子般洞穿一条肥硕多汁的大腿,在水箭飞来的时候还在拼命咀嚼。 一声凄厉的婴啼,这条在养蛊池中厮杀出来的胜利者瞬息毙命,只有它的牙齿还钉在人类的大腿中。 “大······” 老温吐出一口鲜血,“大家姐······” “阿慈······阿慈·······” 边上的船员痛哭流涕地陈述刚才的经过,他们谁都不知道层层尸体之下,还藏着这么个大东西,大家拿着刀,挖珠子挖红了眼,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鯈鳙在尸体之下慢悠悠地挑选着自己的点心,它选中的是最年轻最鲜嫩的人类。 年轻船员低头挖珠,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老温重重推到一边。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那鯈鳙牙关一闭,锋利的獠牙直接扯下了老温的一条腿。 老温一声痛呼,却还记得大叫一声,“快跑!” 随后他就被鯈鳙狠狠甩上天,重重砸在残肢堆里,几片上竖的鳞片深深扎进他的后心,他肥胖的身躯抽搐了几下,身下迅速流出一大滩鲜血。 他竭力喘息着,还想抬起身去看周遭的情况,下一刻水箭飞至,他看见郑禾从天而降,放下心来,倒回了地上。 “咳咳······大家姐·······” 老温把自己手里攥着的袋子交到郑禾手里,哪怕是被甩到天上去,他也没松手,攥着这个袋子就像攥着他的命。 “我回不去啦,把这些,给阿慈,求您······” 内脏破碎,老温嘴角流出大股大股的热血,郑禾上前把他从海水里抱起来,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 老温目光渐渐变得空茫,他喃喃:“我回不去了······” “能不能,和阿慈说,她的阿爹,不是胆小鬼······” “奇怪,我总觉得,我好像做了什么很不好的事,可这时候怎么想不起来了······” “好痛啊······” 他的眼睛,耳朵,鼻腔里都有大量鲜血涌出,郑禾尝试着堵住这些血,可怎么都是无用功。 更多船员聚集到他们身边,那个被老温推开的年轻船员跪在地上磕头,发誓他一定报恩。 可这些声音老温都已经听不见了。 郑禾凝视着这张狼狈的脸,她抽出老温手中的小刀,想到了之前金鳞宝地给她的提示: 割下人面,炼制丹药,主恢复功效。 她俯下身,轻轻把老温已经昏迷过去的身体放在木板上。 头顶上应剑岫还在,让他们知道人面疮的存在,绝不是什么好事,可再不治疗,老温就真的死了。 郑禾看着手腕绷带上的血迹,一层层解开绷带。 没什么可犹豫的,这是一条人命。 郑禾心中并没有什么百转千回的打算,她只是举起了刀,割断绷带,准备把自己身上的人面剜下来,试着喂给老温。 总有用的吧? 要是能把金鳞宝地里的泉水拿出来用就好了。 那个泉水治疗伤口应该更快,效果也更好。 第六十五章 秽海重生 他们这边的情况天上的应剑岫看得分明,她有些奇怪地问身边道童,“他们在演哪一出?” 道童笑了起来,“凡人体弱,不过是生离死别的寻常戏码,主人看不惯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 “他们为什么不向我求助呢?” “主人久居山门,不知世人畏我仙门如畏鬼神,在修仙之人面前,又有几个凡人能不战战兢兢?” “这边是仙家威严了。” 应剑岫眉毛一扬,指了指下面的郑禾,“她不就是?” 她靠在窗台上,托腮看老温一点点交代遗言,叹了口气,“要是在我来之前死人就算了,我都来了,总不能让他们没死在鯈鳙潮,反而死在我眼皮子底下。” “传出去,难免损我声名。” 她涂绣了胭脂花纹的指甲在空中晃出一道残影,一个小小的玉瓶从她袖中飞出,彩虹一般落在了郑禾面前。 道童敛眉,露出些不赞同的模样,“主人,若是怕他们回去乱说,主人可以给他们直接下咒遗忘。这些······只是凡人。” 应剑岫看郑禾接过玉瓶,目光看向她这边,又作了个奇怪的揖。 奇怪的人。 她粲然一笑,“我们保的,不就是凡人么?” “而且你不觉得,我做了好事,在他们眼里,我会变得更漂亮么?” 众道童又是一阵阿谀,直把应剑岫赞得飘飘欲仙,她大袖一挥,“好人做到底,咱们把他们直接送回杜鹃湾吧!” “我要让仙门寮那帮人看看清楚,我们墨宗才没有拖后腿的花瓶。” 她又举起了一面小镜子,美滋滋地欣赏自己盛世美颜,“只有数一无二的大美人!” 禁海上的船员们尚不知自己有这样的荣幸,让应剑岫亲自护送,他们屏住呼吸,看郑禾打开玉瓶,把里面的丹药全都塞进老温口中。 这丹药药效不弱,老温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红润,药力强行带动血行,断肢不再推血。 在众人啧啧称奇的眼神中,老温断肢皮肤生长,虽然称不上断肢重生,可起码保住了一条命。 郑禾接过船员递来的清水袋,蹲下来扶起老温的头,慢慢把水凑到他嘴边。 水刚沾唇,老温便醒了,他就着郑禾的手,大口大口吞咽,每喝一口水,脸色都好看一些。 直到再也喝不进去,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挣了挣,不自然地看了一眼郑禾,又扫了眼周围的兄弟。 “见鬼,死人还会口渴?” “你们怎么都死了?” 郑禾笑了起来,“你看我们像死人么?” 老温怔怔看着她,终于恢复了清明。 郑禾温和地扶他坐起来,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脸,“好了,我们回家。” 【脱离值—2】 【当前脱离值:63%】 回家······ 老温坐在木板上愣了很久,他狠狠拧了自己一把,才发出一声响亮的抽噎,“回家!” 几个小道童走下云楼,拿出灵石补足了角木蛟的阵法,角木蛟长吟一声,收起船桨随着应剑岫那幢豪华小楼升到半空,摇头摆尾离开了。 在他们离开之后,禁海无数生物被鯈鳙的尸体吸引,奔赴千里来此撕咬。 嘭—— 最底层的鯈鳙尸体突然爆炸,血肉暴雨般被炸上天又落下,在赤红潮水中,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从海底破水而出。 “郑禾!” 那小火球口吐人言,仔细看去竟然是只有拳头大小的婴儿。 他浑身冒着金光,脸上一丝褶皱也无,赤身裸体,看着角木蛟远去的方向,咬牙怒骂,“孽畜!” “终日寻龙,没想到龙就在我眼前,呵,郑禾,郑禾!” 婴儿深色冷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你也配做龙!吾必将斩龙足,嚼龙肉,抽汝筋,扒汝皮,让你知道,谁是真龙!” 边撂狠话,婴儿短短的胳膊抬起,掐诀就准备离开。 一股细细的蛛丝从海底飙射而出,直接黏在婴儿脚踝,那婴儿低头看去,蛛丝拉紧,他转瞬就被那股蛛丝拉走。 “谁!” “谁在那里!” 婴儿掐诀,周身闪烁金光,眼睛更是如烈日灿阳般放光,禁海之上灵力波涌,荡起层层涟漪。 海底射出更多蛛丝,那蛛丝柔若无骨般顺着婴儿的脚踝向上爬,直接捆住他的手脚,扒开婴儿的嘴唇,顺着他的口腔就爬进了他的喉管。 婴儿支支吾吾被制住,那蛛丝似乎还有毒性,麻痹肌肉,连灵台中的灵力也滞涩非常,片刻之间他竟然动弹不得! “呜呜呜!” 婴儿双目圆瞪,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他的身体直接被拉进大海。 天空海鸟飞过,海面起伏,看上去就像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层层叠叠的尸潮之下,无数蛛丝裹成一个巨大而洁白的茧,刚刚那些蛛丝就来自于这个茧。 蛛丝插进婴儿身体,从他的双目,鼻腔,双耳,谷道喷射而出,裹挟着他直接向丝茧弹去。 “呜呜呜呜!” 丝茧顺滑地张开一条缝,雪白蛛丝像一条极有韧性的舌头,长舌一卷,便把这个婴儿吞了进去,丝茧合拢,海底传来沉闷的,骨骼破碎的声音,一丝混着骨渣的血泥从丝茧内部溢出,又被一缕蛛丝贪婪地勾缠,卷回了丝茧。 雪白丝茧表层随着水波缓缓蠕动,仿佛一张长满了牙齿的口腔慢条斯理的咀嚼。 长久的蠕动之后,丝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大,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炸了,完美无瑕的表面荡开蛛纹般的裂痕,眨眼功夫就蔓延至整个丝茧。 这股波动带得海面上密密麻麻的鯈鳙尸体也在翻涌,在尸海之中,一双雪白无暇的手撕裂丝茧,强行从里面挣脱出来,随之出来的事一具完美无瑕,充满了人类力与美的男性胴体。 行云流水般的身体上,长到蜷曲的睫毛颤了颤,露出一双足以穿云打雾的明亮的眼睛。 他在海底打了个嗝,突然和呛水了似地挣扎,双臂奋力一摆,他冲出水面,呆呆看着眼前地狱般的尸体。 “我······我这是死了?” 广夏头上的小卷毛柔顺地伏在脸侧,他环顾四周,眼睛一亮,屏住气,忍着恶心推开尸潮,游到一块木板旁。 第六十六章 前方靠岸! 这块木板上还有大量血渍,也不知是被谁留在这里的,但这是广夏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的视线从未如此清晰,甚至能看见无数海里之外的杜鹃湾。 咽了口唾沫,广夏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也不知为什么,他有点撑。 阳光之下,一具雪白光裸的肉体趴在木板上,以手为桨,奋力向前划去。 —————————————————————— “大家姐,前面就是杜鹃湾,咱们终于到家了!” 老温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喜气。 在这个位置,他们已经可以看见其他从禁海返航的船只,杜鹃湾近在眼前。 郑禾点点头,“这边你先看着。” 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舱房,郑当午趴在被子上。 郑禾拿着手里一打符箓,捻起一张就往郑当午脸上招呼。 郑当午避开她的手,“你干什么!” 郑禾坐在她身边,把她摁了下来,她的表情有些严肃,“别动。” “他们说杜鹃湾外面有一层结界,还有仙门寮驻扎在此,防备祸斗上岸,那结界阵法更是横贯天地,不会让任何邪祟进入杜鹃湾,我们俩都是穿越过来的,在他们眼里,咱们应该都算邪祟,当当,别动!” 郑禾拉住郑当午的手,不让她把贴在自己脸上的符箓拨下来,“这些符箓是老温买来,想的是万一有邪祟,拿来隐匿身形的,好不容易才借给我,也不知有没有用,你不要淘气。” 一打符箓,大半都用在了郑当午身上,郑禾甚至连她的脚底板都贴了两张,只怕她露出些什么不对的地方。 “待会儿就要过阵,要是有事儿,角木蛟会带着你往禁海跑,假如······” 郑禾叹了口气,摸摸郑当午的头发,眼中流露出怜爱的神色,“假如船上真有邪祟,我去和他们拖住时间,你跟角木蛟离开以后,就不要再往人类的世界跑了。” “角木蛟有淡水阵法,省着点儿用,你可以在船上生活很久。” “我没教过你做饭,不过角木蛟看过很多次别人做饭,你们可以一起学着养活自己。” “在船上要穿鞋子,不要总是光脚跑,不然等你年纪大了,总是要吃苦的。” 郑禾蹲下来,握着她的脚腕,给她套上鞋子,抬起眼睛,巨大的温柔扑面而来,她张开双臂,就像母鸟在暴风雨中张开双翼,为雏鸟遮蔽凄风厉雨。 她抱住她的时候,动作轻柔地像抱住一片雪花。 郑当午有些愣怔,她不禁在想,为什么总是想杀了这个人呢? 她的脑袋还没来得及给出答案,她的心脏就开始喧嚣: 因为她知道,她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哪怕是死亡这样无理的要求。 她们是血亲,肉贴着肉,骨连着骨,血肉相融,这世上没有比她们更亲密的人。 更何况郑禾本身就是这样的人,粉身碎骨也要护在她身前。 讨厌。 郑当午一脚把她踹开,恶狠狠撕掉脸上贴着的符箓,把这些只能说是聊胜于无的符箓狠狠摁在郑禾脸上,“这么难看,我才不要,你自己贴着吧!” 那一脚并不疼,郑禾笑了起来。 突然之间,角木蛟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荡开一圈圈涟漪,四面八方响起惶急杂乱的钟声,像有一只无形巨手握住了整片天地,沉闷的钟声‘嗡——嗡——’叫了起来。 郑禾的心提了起来,她割开一根手指,把鲜血涂抹在郑当午脸上身上所有的符箓上,符箓亮起,郑当午的身体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乖乖在房间里,不要乱跑,等我的消息,嗯?” 郑禾把自己脸上的符箓取下来,贴在自己胳膊上,拉下袖子后摸了摸郑当午的头发,转身离开。 “怎么了?” 郑禾走到老温身边,二人一起看向前面。 “好像是黑猿号,应该没什么关系,不然那仙门寮早就一剑把侯老大他们宰了。” 老温指了指前面略小一些的船。 那艘船通体漆黑,船头刻着一只猴脸,郑禾看见一个老头儿扶着一个女孩儿走到甲板上,面色苍白地和迎风半空而立的仙人解释着什么。 总觉得这艘船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见过。 似乎是感受到了郑禾他们的注视,那个虚弱到需要被人搀扶的女孩儿突然转身侧目,向郑禾他们看了过来。 她笑着和郑禾点点头,似乎是在和她打招呼。 ? 郑禾有些愣,出于礼貌,她也学着她的样子点点头。 “大家姐,她也是傩戏师。” 老温指了指那女孩儿腰侧挂着的傩面,有些惊奇,“侯老大这回可是下了大本钱,竟然请了两个傩戏师!” “嘿嘿,那还是不如咱们大家姐!” 老温笑嘻嘻说,“他们带了俩傩戏师,不还是被查出来有邪祟?” “咱们有大家姐在,啥事儿没有。” “大家姐······威武!” 话一出口,老温自己也愣了愣,这台词过于顺口耳熟,可他总记得他以前好像对大家姐也没多少尊重。 他清晰地记得他很多次在背地里说过大家姐的不对,还想过在船长面前和大家姐争宠。 怎么现在这些拍须溜马的话张口就来? 他什么时候变成大家姐的狗了? 即便如此,老温对此竟然没有任何不适的情绪,相反,在对郑禾说一些很羞耻的骚话的时候,他有种暖洋洋的得心应手的感觉,仿佛这才是正确的,合理的。 郑禾不吃这一套,目光沉肃,“少说这种话,这一趟下来,咱们死的人也不少,等靠岸以后,把货出手,多给兄弟们家里送些补贴,海上生活,谁都不容易。” 老温脸上的肉抖了抖,“那船长那一份?” 以前每次航行,七成收益都攥在楼七手中,谁也不敢去动,大家都只是在楼七手底下捡些骨头吃。 “别管他,这一趟,大家把钱都分了,我的那一份也不用留,谁家里有长辈孩子要养的,给他们都发了。” “下一次出海,还不知什么时候。” 第六十七章 关不轻过 老温面色一喜,却绷着表情,显得自己沉稳一些,“大家姐心善,兄弟们跟着······” “闭嘴。” 老温从善如流地合上了嘴。 前面黑猿号果然没什么大事,检查一番之后,黑猿号再次起航,通过进入了杜鹃湾的港口。 穿着淡蓝色长袍的道人飘到了角木蛟跟前,他手里一个黄金罗盘,老温一见那罗盘便屏住了呼吸,生怕吐出的呼吸会转动那根指针。 说来也奇怪,他分明是第一次看见那罗盘,可心中却莫名敬畏,总觉得有些担心。 绕着角木蛟转了一圈,那蓝衣道人蹙起了眉头,“你们船上,又有什么东西?” 船上能有什么东西? 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郑禾面色不变,身边老温赧然笑着,“不过是些不入流的俗物,凡人养家糊口而已。” 老温接过郑禾掏出来的一个钱袋,里面装着三十两黄金,相当于这艘船上所有货物价值的十五分之一了。 这是过关惯例,他们早就准备好了的。 禁海祸斗猖獗,仙人沿海建造仙门寮,守护生民安定,拿些凡人供奉也没什么。 更何况他们这些在禁海跑船的凡人,也不敢轻易得罪仙人,万一将来海上遇祸,仙门寮不来救援,那可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出去要三十两黄金,回来也是这个价格,不能说便宜,可也绝不算贵。 沉甸甸的钱袋子径直飞到蓝衣道人手中,他的脸上却没什么喜色,也没说放他们过关,收钱之后依然面色淡淡,“你们船上恐怕还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吧。” 郑禾上前一步,沉声问:“不知仙人所指的是何物?” “角木蛟一定配合仙门寮检查。” 蓝衣道人冷哼一声,“少拿仙门寮规矩压我,你们船上有什么,你们自己不知道么!” 他话说得含混,态度却坚决,就是挡在角木蛟面前,不准角木蛟过阵回港。 郑禾咬牙,想要什么就不能直接说么! 谜语人都去死!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老温胖胖的胳膊挡了她一下,他的手指在驾驶台上摁了摁,角木蛟再次发出刺耳的警报。 这时候当然不是逃跑的警报,郑禾能够感受到,底舱的船员们都动了起来,他们蚂蚁搬家似地窸窸窣窣把底舱的货物都往甲板上搬。 “仙人,您看,我们船上就是这些货,都是在官府备了案的,没什么不合规矩的。” 老温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袋子,恭恭敬敬弯下腰,递送到蓝衣道人跟前。 那蓝衣道人长得倒是道骨仙风的仙人姿态,可收钱速度比风还快,又一个钱袋子眨眼就进了他的乾坤袖。 连续收了两次钱,蓝衣道人终于有了反应,“你们在海上,可有所得?” 郑禾一凛,知道这蓝衣道人是奔着什么来的了。 “仙人在上,我们点召仙门寮救难,应召的是墨宗应剑岫应仙子,方才也是应仙子护送我们回港······” 话还没说完就被蓝衣道人打断,“少扯墨宗大旗,规矩就是规矩,今日便是应仙子自己在此,也要守我仙门寮的规矩,我说你们船上有邪祟,你们就过不了阵。”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全是笃定的势在必得。 什么船上有邪祟,这家伙大概根本没仔细搜查,也没在船上找到什么邪祟,他就是奔着鯈鳙珠来的。 可这些鯈鳙珠都是船员们拼死拼活才挖来的,为此,老温断了条腿,怎么能就这样轻易给他? 空手套白狼,实在可恶。 郑禾正欲再和他好好理论一番,大不了把事情闹大,让大家好好看看这仙门寮究竟是怎样的品行! 老温却先拉住了郑禾的衣袖,大声对半空中的蓝衣道人笑道:“哪里的话,仙人在上,行走禁海多有辛劳,我们怎么敢有隐瞒,只是方才一时之间没想起来。” 老温取出一只钱袋子,这只袋子轻飘飘的,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满满当当的鯈鳙珠。 蓝衣道人满意地掂了掂手中的鯈鳙珠,转身便走,倒也没有太多为难。 只有角木蛟上众船员如丧考妣,直呼自己晦气。 “若是碰着白衣仙人,黄衣仙人,都不错,只是这蓝衣仙人,忒贪了些。” “住嘴,仙人在上,小心隔墙有耳!” 角木蛟继续前进,终于过了阵,郑禾叹了口气,“老温······” 老温:“大家姐,在外行走,给些孝敬总是难免的,可与人争,勿与仙争啊!” 角木蛟靠岸,众船员忙忙碌碌把货物搬下船,郑禾也跟着搭手,不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等货物都清空,老温负责把货物出手,郑禾趁着船上没人,回到了内舱。 “当当,我回来了。” 她拿了件衣服,给郑当午披上,收拾船上的行李。 原主在船上的东西并不多,再加上郑禾的斧头、骨杖,郑禾自己一个人就能拿得动。 临走之前,郑禾还把驾驶舱里的傩面给一块儿拿走。 “角木蛟,你能下船么?” 黑雾化成一条小蛇,疯狂点头,勾勾缠缠地藏进了郑禾的袖子里,郑当午看它这副畏畏缩缩的做派,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没出息! “好了,以后它就跟着我们,也算是咱们家里人,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养只猫么,我看角木蛟也能做猫嘛。” 角木蛟从袖子里窜出来,嘭地一声黑雾弥散,凝聚成一只猫的样子,柔顺地舔了舔郑禾的鞋子。 郑禾抬起脚,用脚尖蹭了蹭角木蛟的下巴,“其实看久了,它也很可爱啊。” 郑当午翻了个白眼,“你瞎了是吧,就这丑不拉几的鬼东西,哪里可爱?” 她一脚就踢散了角木蛟的躯体,角木蛟可怜兮兮地又化为一只小猫,直接跳到了郑禾怀里,要是它能说话,早就喵喵喵地开始撒娇了。 “下船以后我们去原主家看看,你们在家里等我,我先去给那些死难者家属送钱,顺便买点菜,回来给你们做饭。” 第六十八章 树叶,还是银票? 原主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船上,但她也在杜鹃湾买了房子,房子靠海,是一栋三层两间的小楼,装饰简单,一楼是厨房,二楼是卧室,三楼还没装潢。 从这个房子的装饰看来,原主并不经常回家,厨房里连基本的用品都没有,只有卧室简单铺了张床。 “当当,过来,把被子抖抖。” 郑禾和角木蛟合作,吭哧吭哧就让这房子焕然一新,见郑当午百无聊赖,郑禾招了招手,“晚上还要盖呢!” “你不是和它玩得很开心么?” 郑当午冷哼,“抖被子这种小事,它也会啊,干嘛找我?” 角木蛟应声而起,突然身形膨胀,又化为了一条纯黑巨蟒,尾巴在地上抖了抖,立起来叼住被子一角,表示自己的确可以帮忙抖被子。 郑当午顿了下,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轻轻落在角木蛟身上。 角木蛟浑身一抖,长长的蛇尾迅速游动,像躲洪水猛兽一样逃离了这个房间。 被子垂了下去,如果不是被郑禾及时拉起来就要落地沾灰了。 郑禾叹了口气,没有再叫郑当午帮忙,用力拉起被子在空中一抖,被子再次落下的时候,露出了郑当午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喂,你不是叫我抖被子么?” “我就拒绝了你一次,你就不继续叫了?” “你果然对我没什么耐心。” 郑禾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亲爱的当当,能不能帮我抖抖被子呀?” 郑当午翻了个白眼,“不准这么恶心!” 两个人一起把原主家里唯一的一张床铺得干净又柔软。 “角木蛟,你在家里,看着当午,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乖?” 收拾好一切,郑禾准备出门的时候,角木蛟尾巴重重拍在郑禾面前,带着些威慑地挪动,盘旋在地上的蛇尾一层层重叠,把郑禾圈在了里面。 郑禾像是掉进了正在捕猎的蟒蛇窝。 换成其他人被这样圈住,早就面色煞白大呼救命,如果是郑当午被圈住······郑当午不会给角木蛟圈起来的机会。 只有郑禾跟个没事人一样,神态自然地看着角木蛟,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自控能力太差了,如果出去被别人看见,会很麻烦的,外面还有仙门寮,都很危险,你也不想离开我,对不对?” 温暖的手掌抚摸着角木蛟黑雾的身体,哪怕只是摸了个空,可独属于她的温暖还是传递到了角木蛟身上,巨大的蛇尾慢慢放松,角木蛟伸出黑色的舌头,舔了舔郑禾的手掌,‘咻’地便重新化成一只小猫,目送郑禾离开。 在她离开之后,角木蛟身形剧烈膨胀,它的身体里化出无数黑色触角,彼此张开巨口,挤兑着彼此,迅速就将刚才显露在外的躯体吞吃殆尽。 —————————————————— 乳白蒸汽袅袅而上,郑禾蹙着眉看着锅里的漆黑的躯体交缠摩擦。 这是什么特殊菜色? 杜鹃湾特产? 她嘴角拉起,“大娘,不用了,你们自己吃吧,我家里还有人在等我,就不和你们一起来。” 年迈的女人擦擦脸上泪痕,“大家姐,别客气,我家果说你平日里最照顾他,现在他没了,你还往家里送这么多钱,我真······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我早知道,到禁海跑船,早晚都是个死,只是不知道······会这么快······” 说着说着,女人又哭了起来,“我和我家男人,去神树求了这么多孩子,只有这个果果最听话,最孝顺,天爷呀!” 这个世界陆地上的种族都是树上降生,人和人之间孕育孩子也只需要去向家族神树祈求祷告,只要真心应许,神树感应到之后,从结愿双方身上各取一缕情丝,待十个月之后,开花结果,瓜熟蒂落,新的生命诞生。 在这十个月中,结愿双方必须时不时一起到树下看望,用自己的陪伴和爱关怀这个果子,一旦双方有一方变故心意,神树就会毫不留情黜落果子,也就意味着本次孕育失败。 只有双方真心实意呵护,神树孕果才会熟落。 因此这个世界的人,习惯把自己的孩子称作果果,果子,以示怜爱,也是一种美好的祝愿。 面对这种事,总是令人难过的,郑禾叹了口气,也没急着离开,陪着这个悲伤的母亲呆了很久,直到她的丈夫和其他孩子回家,她才离开。 刚走没几步,那户人家就有个少年追了出来,一把揪住郑禾的肩膀,“你站住!” 那少年一脸悲愤,把钱袋子砸在郑禾身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禾懵了,她下意识接住钱袋子,难道是钱不够么? 那户人家全家人很快就包围了郑禾,哭得死去活来的母亲这时候也有了精神,一脸悲愤地看着郑禾指指点点。 “妖法!一定是妖法!” “我刚刚分明看见她给我的是银子,现在!全是树叶!” 郑禾打开钱袋子,猛地蹙起眉头,脑袋嗡嗡作响,像有无数苍蝇绕着她转圈打鸣。 钱袋子里绿油油一片,果然没有银子,全是轻飘飘的树叶。 可······怎么会呢? 郑禾分明记得这里面装的是白花花的银子! 再一眨眼,树叶又变成了银子。 她和做梦似地抬起头,捧着那些树叶,真诚地和所有人说,“这不是银子么?你们看······我·····这······我装进去的真是银子,我没骗人!” 可在那户人家眼里看来,她手里的依然是树叶,见郑禾梦游似地糊涂模样,他们更凶神恶煞,拉拉扯扯就说要带郑禾见官。 “我哥给你们出生入死,做牛做马,临了临了,你们就给些树叶子!” “太欺负人了!” “是啊!告官!告到仙门寮去!” 几只手同时拉住郑禾,她头昏脑涨地不行,下意识就绷紧肌肉,扯住其中一只胳膊就是一个矮身,直接抡起身后的人,把他狠狠砸在了地上。 第六十九章 糖炒栗子 “你还打人!” “太欺负人了!做人怎么能这样!” “闭嘴!”郑禾头疼如裂,一边捂住头,一边喃喃。 “儿啊,这是妖法,我就说禁海不是个好去处,呆久了非妖即鬼!你们看,果然应验了!” “你们那个大哥是这样,这女人也是一样!” 又是一阵嘈杂,甚至有人拿起菜刀向郑禾冲了过来。 “闭嘴!” 郑禾大喝一声,一脚就把那个拿着菜刀砍过来的人踢飞。 那人还是个少年,重重砸在墙壁上,半天没爬起来,可见是受了内伤。 郑禾咬破舌尖,好不容易压住头疼,她的声音因此变得嘶哑,“我有钱,你们别动,我把钱都给你们!”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树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怀里为什么有这么多树叶,只是把树叶都丢到年迈妇人身上,“你们看,这是树叶,还是银子!” 年迈妇人欣喜若狂,顾不上把自己家里人从地上扶起来,趴在地上就开始捡树叶,“银票!银票!都是银票!” “好多银票!”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一张年轻的人面从郑禾层层的绷带下凸了出来,似乎有个年轻的面容努力挣脱郑禾的身体,想要从绷带下钻出来! 郑禾捂住自己的胳膊,把那张脸摁下去,快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张人面疮张口喊了几个字,听上去像爹,也像娘。 咬牙切齿听不分明。 郑禾手指狠狠摁进那张人面的嘴里,直到走远了,那张人面才慢慢消停,手臂上高高凸起恢复了正常。 郑禾靠着道旁树用力喘气,一张树叶缓缓飘到她面前。 她呼吸一顿,两根手指夹住这片应该是树叶的东西。 这东西从树干上飘下来,应该是树叶,没错吧? 可为什么在她眼里,这不是什么绿色的树叶,而是一张面值一百两白银的银票呢? 上面甚至有仙门寮的压印。 树上······怎么会飘银票呢? 郑禾捻着这张银票愣在原地,抬眼看去,海风刮过,满街树叶簌簌飘落,无数银票从天而降。 啪—— 她手里一直攥着的钱袋子掉在地上,摔出几片树叶。 树叶·······是银票? 银票是树叶? 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她疯了? 日光正好,但风中却夹杂着寒意,拂过枝头银票时哗哗作响,垂落的银票随风卷落到郑禾的衣摆。 满街银票飘。 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身上,堆满了银票。 唯有脚边一堆树叶,是这条街上唯一的绿色。 呵—— 隔了好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单调的音节。 郑禾从头发上拿起一张银票,神思昏昏,拉住过往行人,问他,“这是什么?” 她的力气很大,路人胳膊都被她攥疼了,“树叶啊,疯子,你在干什么!放开我!” 银票飘飘摇摇落在了地上,被路人一脚踏碎。 郑禾又跑回去,捡起了那一袋子树叶,又扯过一个路人,问,“这是什么?” 路人眼中露出贪婪的表情,他刚刚看见郑禾丢了魂似地站在那里发呆,也看见她拿着片树叶到处问人的疯样,他舔舔嘴唇,笑嘻嘻说,“树叶啊,这不到处都是。” 郑禾眼神怔怔,松开了那张树叶。 究竟什么是树叶,什么是银票? 树叶飘飘然落在地上,郑禾松开路人的瞬间,他手往地上一捞,捡起那片树叶转身就跑。 还没跑几步,就被郑禾拉住了脖领子。 “如果这是树叶,你为什么要捡呢?” 郑禾真诚地发问,“树叶和树叶,有什么不同么?” 路人被她揪地脖子疼,衣服领子正好卡在喉结的位置,他把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树叶丢在郑禾身上,“还给你还给你!松手!” “松手!” 郑禾凑到他的耳边,给他看那些树叶,“这究竟是什么?” 路人几乎快被她勒过气去,“银票!这是银票!大姐,仙子,亲姑奶奶!放了我吧!” “我再不敢了!” 咳咳咳—— 郑禾一松手,那路人连滚带爬就离开了这条本就没什么人的街。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满街银票徐徐落下,郑禾仰着头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阳光下眯起眼睛,她本是想看清太阳是真是假,可到后来却觉得阳光刺目,最后拿手虚挡了一下。 手掌的影子映在她白皙的脸上,阳光下那双眼眸变成了温暖的橙色,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总让人觉得莫名的悲伤。 “心蛛。” 拳头大小的透明蜘蛛从额间爬出,趴在郑禾头顶,张开利齿就咬了下去。 【心蛛】吃掉了她所有疑惑的情绪。 她不能停在这里,郑当午还在家里等她,她要回去给她做饭。 对,做饭,回家。 郑禾脑海霎时清明,她眼中,依然是满地银钱,可她已经知道这些银钱不是银钱,而是树叶,真正的银钱应该是她脚边的树叶才对。 她捡起所有树叶,郑当午喜欢吃什么呢? 她不吃动物的内脏,不吃香菜,不吃不甜的蔬菜,也不喜欢吃生蒜,不喜欢吃有刺的鱼,也不喜欢吃豆制品,最讨厌就是肉类的腥臊。 又是在海边,给郑当午做白灼虾吧,再给她下碗鸡蛋面。 郑当午是郑禾见过最难养的生物,不过除了她之外,她也没养过其他东西。 沿途街上有一家很好吃的糖炒栗子,刚才层层叠叠的疑惑都被【心蛛】啃噬,郑禾划算着今晚的菜单,要购置的物品,在糖炒栗子小摊子前排起了队。 芝麻的香甜溢满鼻腔,这样想着,郑禾落在糖炒栗子的目光都跟着底下的炉火灼灼烧了起来,在原主的记忆中,这家糖炒栗子是杜鹃湾第一的小吃,香甜软糯,口齿生津。 唰唰唰—— 炒栗子的小贩锅铲停顿,亮嗓子吆喝:“糖炒栗子!” 清亮的声音传出很远,等排到郑禾已经是第二锅了。 “要一包糖炒栗子。” “承惠十文!” 郑禾随手掏出一张绿油油的树叶,递到了小贩面前。 第七十章 天灯节 小贩拿着糖炒栗子,看了看郑禾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郑禾。 他的眼神有些诧异,郑禾歪了歪脑袋,问:“怎么了么?” 在她眼里,这些的确就是树叶,可在他们眼里,这些应该是银票才对。 难道又有什么不对? 小贩绷着脸色,“你是在耍我么?” 郑禾的手微微攥紧,“这······不是钱么?” 到底什么是树叶,什么是钱? 小贩手里的锅铲在火烫的铁锅上敲了敲,“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走!别在这里碍了大家的路!” “你······” “诶诶诶,别生气别生气,我来,我来!” 一只手拉住郑禾的胳膊,挤到了郑禾前边儿,笑嘻嘻地说,“她的钱我付,再给我来四袋!” 半块银子丢到了小贩的钱袋子里,小贩撇了眼郑禾,把马上就要脱出口的脏话憋了回去,利索地给了他们五袋栗子。 “大家姐,你这也忒露富了!” 两包滚烫的栗子被老温塞进郑禾手里,他看见郑禾身上密密麻麻的绷带,眼睛动了动,却没多问什么,只是笑着说,“哪有拿着一百两的银票来买栗子的?” “你这不是为难人家小生意么?” 郑禾恍然,这个世界,一两银子大概能换100文铜钱,而铜钱的购买力和一元人民币差不太多,十文钱的糖炒栗子就相当于是十块人民币,在杜鹃湾这个价格还算过得去。 她刚刚那个行为相当于拿着一万块钱去买十块钱的东西,让人家给她找零9990。 一个小摊子摆一天摊可能都没这个数,确实够烦人的。 郑禾低声道谢,老温扬了扬手,“小事!” “大家姐,我家阿慈刚刚理了理单子,咱们这次回来,最大一笔是墨宗那边的单子,仙人们大多不好对付,咱们一块儿去送?” 老温把糖炒栗子藏进怀里,“您要是忙,我找其他人一起去也行。” 郑禾:“我去吧,什么时候出发?” 老温摆了摆手,“明天,走仙门寮那边的传送阵,快的话晚上回来吃饭!那明天我来找你!” “阿慈还等着这口栗子,大家姐,那我先去了!”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62%】 看来她愿意和老温去墨宗送货的行为,非常符合老温对她的印象。 郑禾打开家门,低头放下手里的东西,“我回来了!” 小楼空空,日光渐暗,没有人回答。 夜色渐起,浓重的黑暗要把整个家都吞进去。 睡着了么? 角木蛟呢?为什么没有示警? 郑禾径直上楼,快步推开卧室房门,脚步陡然顿住—— 郑当午陷在厚厚的被子里,脸颊睡得晕红,她躺进被窝的时候甚至没有脱衣服,就这么和衣躺了进去。 郑禾久久地看着她,眼底情绪在光暗处晦涩不清。 她悄悄关上房门,走到厨房,心不在焉地做好了晚餐,才又上楼把郑当午叫起来。 “唔——” 郑当午睁开惺忪的睡眼,还没看清楚郑禾的脸,就熟悉地抬起手,任她给自己披上外套。 “怎么才回来。” 她刚睡醒,说话还有些含混。 郑禾沉默了一会儿,“嗯。” 她捏了捏她温热的脸,“吃饭了。” 郑当午就着她的手闻到了一股甜甜的味道,“怎么买海鲜啊,我不喜欢吃海鲜。” 郑禾就势捏住她的鼻子,“你不是不吃海鲜,你只是懒得剥皮剔刺,晚上吃白灼虾,我已经剥好了,赶紧起床,吃完饭我带你出去消消食。” 杜鹃湾虽然有仙门寮驻扎镇守,但仙门寮防备的主要是海边,小城内部并没有什么仙人巡视,也只是和其他凡人城镇一样,由官府衙门管辖,也没什么宵禁。 郑当午清醒了几分:“哟,你终于不金窝藏娇,整天把我关起来了?” 郑禾认真反驳:“当当,这个成语不是这么用的,再说了,我哪有关着你?” “我只是觉得外面危险,不想你受伤而已。” “我去外面转了一圈,这儿就是个小城市,没人注意到我们,出去转转也行,整天在屋子里闷着,对身体不好。” 郑禾往郑当午碗里夹了一大筷子的青菜,郑当午筷子尖轻轻戳了一下这些青菜,皱着眉和青菜们大眼瞪小眼,随即便一脸嫌弃地把青菜推到一边,井水不犯河水地吃着面条。 “你是小孩子么郑当午?多吃点蔬菜!” 郑禾又往她碗里夹了些虾仁。 郑当午难得没吭声,也没回嘴,只是趁着郑禾转身去拿刚刚热好的糖炒栗子的时候,悄悄夹起青菜,丢到了缩在桌子底下的角木蛟嘴里。 黑雾包裹青菜,迅速消灭罪证,角木蛟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咀嚼的声音。 郑禾转身,满意地看着郑当午一脸愁容,苦大仇深地嚼着嘴巴里的青菜。 “吃完面再吃栗子。” 郑当午把碗一推,和她对视片刻,冷笑,“郑禾!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封建大家长么!” 郑禾扫了她一眼,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起身洗碗去了。 郑当午愤愤不平把筷子一扔,伸手就去够桌子上的糖炒栗子。 郑禾头也不回地吩咐:“角木蛟。” 黑雾迅速攀爬向上,在郑当午足以杀人千万遍的视线中抖了抖,毅然决然包裹住整碗糖炒栗子,眼巴巴送到郑禾身边,黑雾触手立成一根柱子,刚好把碗托在郑禾手边,方便她拿取。 郑当午冷笑,“孽畜!” —————————————————— 明月衬得宝蓝色苍穹愈发广袤无垠,杜鹃湾的空气中飘着各色小食混杂的香味,往来人群,笑声不断。 这个世界兜售的小玩意儿粗糙得人眼睛疼,草编的小动物只能模糊看出个形状,稻草架子上的糖葫芦也没什么稀奇,时不时有几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儿从身边小牛犊子似地奔过去。 都是看腻了的东西,但郑禾还是觉得高兴。 她自己戴上了从角木蛟上拿下来的善傩,给郑当午买了个小狐狸的面具,牵着不情不愿的郑当午漫步街头,看什么都新鲜。 头顶上,无数明灭闪烁的天灯向天尽头飞去,在孩子的惊呼中,所有人暂停脚步,看着那不断上升的灯火。 第七十一章 雨师观VS太子庙 “是雨师观的灯吧!真是壮观!” “也不一定,今年太子殿下不是也在咱们这儿立庙了么?兴许是太子殿下也不一定!” “诶,我可听说咱们杜鹃湾的太子庙只是木身太子啊,别的地方不都是金身塑像,太子殿下在咱们杜鹃湾可没什么排面。” “金身塑像,你给钱?要不是咱们城主拦着,我看那太子殿下和雨师大人迟早在咱们杜鹃湾打起来!” “不至于吧,咱们这儿也没多少人,还有海神娘娘,有必要打起来么?” “傻子,咱们这儿人是不多,可都有钱啊!城主大人可是早就张贴布告,要开海禁!” “城主大人真是个好人,他要是能一辈子都在咱们这儿待着就好了。” “哎,谁说不是呢,我愿意一辈子做城主大人的狗。” “啧······非得是狗,不能是人么?” “呔!讨打!” 这个世界仙人们高高在上,飞升成功者可以建庙立祀,借助神像下凡,护佑凡人,积累香火功德。 雨师占了杜鹃湾大半江山,剩下的一半给了临海的海神娘娘,只不过这些年据说海神娘娘并不灵验,雨师观香火日渐兴盛。 杜鹃湾如此,其他地方却大不相同。 当下在这个叫做‘大雍’的国家,最出风头的是他们的太子殿下。 传说这位太子殿下从小就有仙缘,心怀大爱,出生时天有异象,三十三重天上的天帝直接降下神旨,收其为弟子。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位太子殿下,总有一日是要飞升的。 普通人家里出了这样的仙缘,倾家荡产也要供奉上去,更何况是帝王之家。 太子殿下也果然不负众望,年纪轻轻便修为高深,寻常修仙者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手与愿,一手与剑,数次挥退祸斗潮,保护了大雍众多百姓。 大雍皇帝发下宏愿,要为太子殿下建庙九千九百九十九,金身塑像,日夜供奉,举全国之力,为太子殿下积攒香火。 在第八百座神庙建成之日,太子殿下当众飞升。 整个大雍都陷入了对太子殿下的狂热崇拜中,他的事迹和神像在大雍广为流传,雍帝更是宣布全家归顺,忠心侍奉太子殿下。 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皇室是这么说的,但杜鹃湾这个城主却没有搜刮民脂民膏,建庙祭祀,在上司那里博取声名。 也不知他是怎么做的,反正杜鹃湾这里太子庙只有一尊木像,和隔壁雨师观金碧辉煌的璀璨比起来,实在是有些磕碜。 人潮被那连绵不断的灯火吸引,郑禾牵着郑当午,跟在人潮之后,慢悠悠地去往灯光最亮处。 雨师观临水而坐,观中一座滴满了蜡油的巨型灯台,从低至顶,灯火依次亮起,在夜幕的衬托下,远远望去,犹如一座灯火辉灿的宝塔,更显巍峨。 观旁一个小棚,棚中不断有明灯飞出,飘摇向九天,上面写了些金纹的字,笔笔都是凡人心愿。 棚前一张一人多高的木板,上书:明灯一盏,诵经一遍,祈福万千,承惠千两。 还有什么能比氪金更能显示自己虔诚的手段呢? 一盏祈福明灯,便是常人数年吃喝,有些地方甚至到了千金难求的地步。 今日是人间天灯节,据说天上的神仙们也会聚会过节。 神仙聚会,总不能和寻常人一样看一些不入流的舞蹈,他们更喜欢俯瞰凡间众生百态,比一比今年谁能收到更多天灯。 凡人们不知从哪里知道了神仙们的游戏,更是铆足了劲儿,宁愿不吃不喝也要为自己信仰的神明挣一分面子。 陆陆续续有天灯飞出,看样子也有个数百盏,雨师大人香火果然旺盛。 杜鹃湾的百姓果然有钱。 难怪说若不是城主插手,这太子殿下和雨师大人怕不是会在杜鹃湾打起来。 一盏明灯就是千两,郑禾一时算不清自己头顶上飘着多少钱。 不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紧接着便有无数孔明灯从雨师观旁的太子庙中漫漫升起。 天灯映得夜色通明,连月光也被熏得染上些暖色。 千家万户给天上送去了些喧嚷人间的灯火,再乞求些得之不易的俗世圆满。 灯光笼着郑禾,修饰了她身上有些刚硬的线条。 “广夏阿娘,你来这里做什么?” 郑禾松开郑当午的手,一把将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太太从人群中扯到身边。 “大家姐?” 老太太略显浑浊眼睛眯了眯,刚想挣扎,发现面具之下的是郑禾,这才松了手,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我来买天灯啊!” 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被铁犁过的地,老太太捂紧了怀里的钱袋子,“呀,还得多谢大家姐你哩!” “要不是你给我们家这么多钱,我可供不起天灯!” 老太太仰起脸,吃力地看着漫天明灯,她苍老的眼睛情不自禁流下眼泪,“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说是信奉雨师大人,可我其实没怎么给雨师大人花过钱,但这是不对的······” “一定是因为我不虔诚,雨师大人知道,所以他把我家果果带走了。” “大家姐,不说了,今晚放灯,雨师大人一定能看见,说不准······” 她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痕,“说不准就把我家广夏放回来了呢?” 郑禾拉住她的胳膊,肃声道:“广夏已经死了!” “你烧再多钱,他都回不来了,一盏灯就要一千两,广夏阿娘,你······” 你不过了么! 看着老人呆呆的模样,郑禾吸了口气,弯下腰,靠近她的耳朵,“广夏阿娘,我有个秘密,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千万别和其他人说,知道么?” 老太太无神的眼睛从乱蓬蓬的花白头发里探了出来,她的手紧紧攥着钱袋子。 郑禾额间爬出一只小蜘蛛。 【心蛛】趴在老太太头顶,两只前爪从老太太脑袋里挑挑拣拣,勾出了为数不多的‘疑惑’的情绪。 “我其实没看见广夏的尸体,广夏很可能还活着。” 第七十二章 不要和疯子说话 老太太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郑禾,她嘴唇蠕动,却被郑禾制止。 “不要说话,他如果真的还活着,迟早有一天,他总是要回来的,你现在把家里的钱都拿去放灯了,那万一什么时候广夏回家,吃什么,喝什么呢?” “把钱拿回去,等广夏回家,等重聚之日,拿着这些钱,去买好吃的,给孩子好好补补,好么?” 【心蛛】叼走了老太太所有疑惑,那些疑惑顺着蛛丝,进入了郑禾脑中。 所幸老太太年纪大了,有的疑惑并不强烈,还在郑禾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 老太太点点头,不管是【心蛛】的效用,还是她真的相信,此时此刻,老太太将郑禾的话奉如圭臬,紧紧抱着钱袋子,在郑禾的护持下,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脱离值—2】 【当前脱离值:60%】 这时候降值,大概是因为广夏母亲从来没有见过原主,她对郑禾的印象完全来自于现在的郑禾,所以只要郑禾满足了善傩的要求,也能符合老太太眼中的形象,就能降值? “你是不是很高兴,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伟大的事?” 郑禾另一只手紧紧牵着郑当午,她看着老太太蹒跚远去的身影,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算什么伟大?” 郑禾笑了,笑得胸膛轻轻地震动,她好像很高兴,眼睛里全是细碎的光点。 “最伟大的是满足我们当当的口味,夜宵想吃什么?” 郑禾牵着郑当午往家的方向走,心里盘算着家里剩下的食材还能做什么饭菜。 “水煮鱼。” 郑当午分明知道她今天没买鱼。 郑禾点点头,“那我现在就去抓。” 半晌。 “都快到家了,你为什么还不去抓?” 郑当午叼着一抹恶意的笑,“大晚上,想必海水凉得很,正好去去你脑子里的火。” 郑禾‘哦’了一声,“我以为你会心疼我。” 郑当午:“鬼才心疼你,快去抓鱼!我现在,马上,立刻就要吃水煮鱼!” ‘啪嗒——’ 郑当午话音刚落,一团黑雾‘噌’地一下从旁边钻出来,直接把一条活蹦乱跳的大肥鱼重重拍在了她们身前。 角木蛟抖抖身上并不存在的水花,趴在大肥鱼旁,眼巴巴等着她们的反应。 看上去还有些得意的样子。 那鱼在地上‘啪啪啪’挣扎了起来。 郑禾笑了起来,“好孩子。” 郑当午气急,“蠢货!” 郑禾蹲下来,双手笼住角木蛟的头,她也不知道哪里是角木蛟的耳朵,只是做个捂耳朵的动作,“乖孩子,不好听的话咱们不听,把鱼带回去,今晚吃水煮鱼。” 她们越走越远,在她们身后,一个小孩子舔着糖葫芦,牵着他父亲的手从角落里钻出来。 那孩子吸吸鼻涕,仰起脸,好奇地问:“阿爹,那姐姐,在和谁说话?” 男人根本不敢看郑禾她们的背影,把孩子抱起来,转身就跑,“谁知道,以后在街上遇到这种自言自语,很奇怪的人,千万不要惹他们,他们都是疯子,专门就吃你这种小孩,万一遇到,转头就跑,知道么?” “知道了!” “回家以后别和阿娘说今天遇到疯子的事儿,记住了么?” “呐——阿爹啊,如果再来一根糖葫芦的话,我一定会记得更牢的!” “逆子!” ———————————————————— 等水煮鱼做好,月上中天,满城灯光已然暗了下去。 原主买房子的地方临近海域,所居者大多都是以海为田的海民,说不上什么富裕,住在这里也只是因为离港口比较近,更方便而已。 一大早,泥盘巷就鸡飞狗跳的。 城中信徒都有在各自信仰神明的神庙里挂过名字,现在雨师观的祭司们来信徒家里收取‘悦神资’了。 所谓悦神资,就是在官府赋税之外,额外再给神庙道观捐出一笔钱,这些钱将作为神庙道观组织活动的经费。 缴纳的悦神资越多,受到神明庇佑的可能性就越大。 原主没有信奉过什么神明,角木蛟能在禁海航行到今天,靠的也不是原主这个只是一知半解的傩戏师。 郑禾靠在窗前,看着那些肥头大耳的祭司们明火执仗,直接冲进信徒家里,在信徒们眼巴巴的眼神中,装模作样地拿走了他们的供奉。 饭都吃不起,也要供奉。 不供奉,便是不诚;不诚,是要受神明惩罚的。 信徒们大多枯瘦,祭司却白白胖胖,个个都顶着个浑圆的大肚子。 一时之间,泥盘巷寂静无声。 “大家姐!” 凄厉的哀嚎从街道另一边传来,“大家姐!救命啊!” 郑禾心念一动,放眼看去,老温拖着他那条断腿,从街道的那边,一点点向郑禾家爬过来。 他的身后,拖出了长长的一条血迹。 衣服裤子都已经被磨烂了,也不知他爬了多久才爬到这里。 “你这是怎么了?” 郑禾把老温扶了起来,青青紫紫,好不凄惨。 “大家姐······” 老温眼泪一下子就冲出了眼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郑禾,但此刻见到郑禾,满腔的怨愤委屈就这样喷泄而出,“他们抓走了我的阿慈!” 或许是太子庙的到来,给雨师观造成了压力,雨师观决定给雨师大人办一场热热闹闹的生日宴。 他们选中了几个少年少女,在雨师生日那一天,作为雨师新娘,献给雨师大人。 所谓的雨师新娘,自然都是虔诚的信徒,将自己凡人短短的一生都献祭给雨师,祈求雨师大人保佑风调雨顺。 如果家中有人对神明发下宏愿,将自己的子嗣献给神明,那么他将获得一笔赏钱,这笔赏钱不会落在许愿的家人手中,而是作为悦神资,再次敬献给神明,感恩赐福,累积功德。 和神明结合,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作为礼物的雨师新娘会在雨师观住下来,终日祝祷,供过往信徒‘光顾’,所获银钱也将投入神明庙宇。 第七十三章 杀头 老温说以前在神树下许愿,怎么都没有孩子的时候,他曾和妻子投入雨师观,希望神明祝福,赐给他们一个孩子。 他们拜的不止这么一个神明,也没想到今天,雨师观来向他收取这个孩子了。 “我把我的钱都给他们了,全部!” 老温哭都哭不出来,“可这帮鳖孙,拿了钱还不够,非得让阿慈去做那劳什子的新娘!” 老温那条断腿原本已经装上了拐棍,可现在那个用作制成的棍子被强行拔了下去,另一条腿也被打断,天大地大,他不知自己为什么,找到了郑禾。 “大家姐······我真不知该去找谁了······” 老温‘噗通’一声跪下来,对着郑禾就开始磕头,“求您,救救阿慈!” “救?” 身后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 一个肥头大耳的祭司走了过来,睥睨老温颤抖的身躯,“以身为祭,侍奉神明,那是无上的荣耀,你家里既然出了雨师新娘,就该知道,这是多么光宗耀祖的事儿,怎么,当年许下的誓言,难道今日要反悔不成么?” 更多青袍祭司走了过来。 有人看了眼郑禾,“你叫什么名字?可曾供奉雨师大人?” 在这些视线的压迫下,老温的脸贴在了地上,胖胖的身子一颤一颤,却始终不敢抬起头。 “真是昏了头,找靠山找到这泥盘巷来了,哈哈哈!” “泥盘巷一堆穷鬼,刮都刮不出三两油,哪来的靠山?” 一只臃肿的脚抬起来,在老温背上碾了又碾,享受着脚下人的颤抖和屈服。 郑禾低头那只脚,目光冰冷彻骨。 有个祭司不打招呼,直接推开了郑禾背后的房门,他也不管这到底是不是信徒的家,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左看看右看看,嘴角扁了扁,“死胖子,这家也很穷啊,屁都没有,你来找谁救命?” 其余祭司顿时兴致恹恹,“说了半天,原来还是个穷鬼。” 郑禾眼睫毛轻轻颤抖,忽地抬起,像振翅而飞的蝴蝶。 “像这样,突然闯到别人家里,我也不是你们的信徒,是可以的么?” 短暂的安静。 然后哄堂大笑。 “哪来的傻子!” “雨师大人泽被天下,我们雨师观的人,哪里去不得!” “别说你家,就算是你的闺房,只要我们想进,就能进!” 青袍祭司们哈哈大笑,更有打量的目光在郑禾脸上流连。 “诶,你们看,这个长得也不错,比那些新娘有劲儿。” “看样子能给咱们挣大钱!” 突如其来对容貌的评价就像一滴鲜血滴进了鲨鱼群,青袍祭司们的目光宛如野兽。 就差流口水了。 郑禾就这么站在那里,任由他们打量,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温丰,像他们这样闯进我家,是可以的么?” 老温从土里抬起的脸上,表情狰狞,眼球充血,额头和脖子处的青筋蟒蛇般爆出,恐惧促使他一瞑不视,愤怒逼迫他一往无前,哪怕前路万劫不复。 “不行!这是私闯民宅,按照大雍律法,是可以杀头的!” “杀头!” 话音刚刚落下,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就看见那个一脚踏在老温身上的祭司飞了起来,他的头颅被一只手摁住,狠狠砸在了地上! 嘭—— 猩红四溅,鲜血如潮。 郑禾抬眼,眼瞳浓黑而肤色瓷白,眼角下溅了三滴血。 “那么,先杀哪颗头呢?” “泥盘巷的邻居们,为我见证,我并非雨师信徒,今日是他们先踏入我家,打砸抢,还要掳掠百姓。” “如此作为,怎么会是大慈大悲雨师大人的信徒?” “其中必然有诈。” “我怀疑他们并非祭司,而是山匪。” 郑禾一脚踏在青袍祭司的头上,缓慢地直起腰,“把你们的钱拿回去,等一切事态明晰再献悦神资。” “即便他们真是雨师观祭司,雨师大人泽被天下,想来不会和信徒计较这点小小的过失。” 微风拂过泥盘巷,没人出门,也没人敢出声。 那些肥头大耳的青袍祭司们终于回过神来,从未有人敢如此反抗他们。 “反了天了!敢反抗雨师大人!杀了她!” 他们有的人掏出符箓,有的人举起了手中神杖,还有人张牙舞爪扑过来,试图用人数和体重优势压倒郑禾。 过往千百次,他们都是这样做的。 一道黑光从所有人中间穿过去,角木蛟把那把斧头递到郑禾手里。 与此同时,郑禾张开如鹰双臂,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青袍祭司,带着他滚落在地,她把这具肥胖沉重的肉躯翻到自己身上,在他身后伸出手臂,用手肘锁住他的脖子。 小臂和上臂筋肉同时发力,没有几秒钟,这个缺乏锻炼的胖子就失去了意识。 如果不是因为他脖子上的肉太厚,郑禾原本可以直接扭断他的脖子。 嘭—— 无数攻击直接砸在了祭司身上,雷符、刀符、火符、水符....... 直接把他们的同伴炸成了一摊烂肉。 大蓬大蓬的鲜血瀑布一样推下来,转瞬就润湿了郑禾身上的绷带。 郑禾微哂,这些祭司保命手段倒是多,也是真看得起她。 那胖子已经休克昏迷过去的身躯颤了颤,终于没了气。 郑禾一脚顶在胖子的后心,把尸体踹开,接过角木蛟递过来的斧头,拉住角木蛟伸过来的触手,对准那些青袍祭司的腿就砍。 角木蛟带着郑禾飞速穿梭,骨裂之声不绝于耳。 或许只是瞬息,青袍祭司们的小腿就爆开几蓬血花,他们当即惨叫,接连摔倒在地上。 来不及砍翻的,郑禾左手撑地,抬腿横扫,在角木蛟的帮助下把他们都踹翻在地,手起斧落,砍得他们惨叫连连。 有个算是灵活的青袍祭司脚贴黄符,高高跳起,避开了郑禾的攻击,他手里拿着神杖,向郑禾脑袋砸去。 “去死!” 郑禾面色不变,那祭司带起的风拂起了她身上有些松散的绷带,从她光滑洁白的后脖颈上,浮出一张苍老崎岖的人面,那人面双目血红,吐出了嘴巴里的纱布,对着那个偷袭者怒吼一声: 死! 第七十四章 粉红色的老温 郑禾心肺骤然一震,从她身体里发出了绝不属于她的声音,那怒吼宛若雷鸣,发出的声波震得人耳膜生疼! 偷袭者的耳孔流出鲜血,神杖滚落在地,他痛苦地跪倒,面目狰狞地捂着自己的头。 轰—— 他的眼睛喷射出浅薄的癫火,整个人都在燃烧! 铛——铛——铛—— 杜鹃湾铃声大噪! 郑禾眉头一蹙,该死,是杜鹃湾守护大阵在报警! “角木蛟,关门!” 郑禾一脚一脚,把那些哀嚎惨叫的青袍祭司踢进了自己家。 在青袍祭司们恐惧绝望的眼神中,郑家大门缓缓关闭。 郑禾长身而立,把斧头递给角木蛟,手指迅速解开染了血的绷带。 “仙人!仙女!仙女娘娘!” 一个青袍祭司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郑禾就开始磕头,目光中是眼泪,也是求生的渴望。 “是我们不懂事,冒犯仙女娘娘!求您!求您!放了我们!” “这里发生的事,我们······” 一抹银光轻飘飘地在他咽喉处一抹,银瓶乍破血浆迸,血液霎时涌进喉管,堵塞他的气管,让他无法发声。 没过多久,他就倒在地上,抽搐着失去了生息。 郑禾甩甩斧头上的血渍,“这种时候,叫什么仙女娘娘?” “就算叫娘,也没用。” 一层层绷带落在地上。 郑禾扭了扭脖子,“我总是忘记,在你们这个世界,杀人不一定需要动手。” 她挽起了自己的袖子,密密麻麻的人面从她身体各个部位涌上来,对着那些面如土色的青袍祭司嘻嘻笑了起来。 和这些人面疮对视的刹那,郑禾家的小院子里燃起了无数朵癫火之花。 “我们死了,你也活不成!” 一个青袍祭司紧紧闭着眼睛,默念清静经,可郑禾就在他面前,如何清净! 牙齿咬着嘴唇咬出血来,他恶狠狠地威胁,“我们是雨师观的人,我们死了,自有雨师观为我们复仇!” “雨师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郑禾二话不说就放出了【心蛛】。 透明的蜘蛛直接趴在那人头顶,吸食着他的防备。 “哦?那他们是如何知道你们是怎么死的呢?” 青袍祭司年纪不大,此时此刻只觉得郑禾死期已至,他咧开嘴,“我们身有雨师印记,死前半刻钟的情形会一五一十传录到雨师观,紫袍大人会为我们复仇的!” “你会为你的大胆付出代价!你会被癫火烧成灰烬!你······” 郑禾压低脚步,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卡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扭。 ‘咔嚓’一声轻响,这青袍祭司脖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啰嗦。” 郑禾看向了一边目瞪口呆的老温身上,或许是因为脸上染血的缘故,她的视线冷冰冰地,没什么温度。 “大······” 老温咽了口唾沫,他不敢和郑禾对视,可在郑禾的视线下,他根本不敢挪开自己的眼神,只能干巴巴地抖了抖。 郑禾没有说话,心蛛直接跳到了老温头上,拼命啃食他新产生的绝望和恐惧。 心蛛吃的肚子滚圆,但老温身上还有无数新的绝望产生。 再这样下去,他也要觉醒癫火了。 郑禾蹲下去,一个手刀砍在老温脖子上。 老温软软倒了下去。 郑禾伸出手,揪住老温的衣领,迅猛快速地就给了老温两个脆的。 啪啪—— 【脱离值—2】 【当前脱离值:58%】 郑禾的力气不是开玩笑的,老温脸上霎时浮现两个硕大的巴掌印,看上去粉嘟嘟的。 果然有用。 啪—— 郑禾劈头盖脸又是一个巴掌下去,这一巴掌直接把老温的脸打得偏到了一旁。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57】 【脱离值—1】 【脱离值—1】 ······ 【当前脱离值:49%】 老温的脸颊高高肿了起来,就算郑禾之前没有打晕他,经过这么多耳光,恐怕他也要晕过去。 郑禾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掌。 有机会一定要试试老温这个降值神器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应该不会是一百个耳光? 郑禾捡起地上散落的刀,院子里癫火燃烧,也不知是那个祭司把自己的刀丢在这里。 哧—— 刀刃直接剜下了郑禾手臂上的一大块肉! 【恭喜您的脱离值降到50%以下,您可以用您的眼泪、毛发、血液、骨骼、肌肉、内脏、内丹、元婴······换取特权。】 猩红的鲜血直接消失在现实世界,转而滴落在金鳞宝地干涸的土地上。 土地贪婪地吞噬鲜血和肉块。 蓬勃的力量从身体深处迸发,郑禾满意地攥了攥拳头。 【苦肉】发动之后,这个程度的血肉,应该就是和金鳞宝地兑换了一些体力方面的好处。 “角木蛟。” 角木蛟裹住郑禾的身体,黑雾细细密密封住郑禾所有皮肤,像是把她藏进了雾里,在黑雾中,冰凉的触手在她脸上轻轻碰了碰。 郑禾垂眸,摸了摸有些萎靡不振的角木蛟,“别难过啊,是我自己动的手,又不是你的错。” “我不怪你。” 郑禾身上缠绕着的黑雾竟然隐隐分成几股气流,互相挤兑着彼此,看样子恨不得把对方吞进自己肚子里,好独占郑禾的身体。 郑禾眼眉微挑,有些无奈地把已经开始打结的触手们分开。 “乖一点,我们出发吧。” “喂!” 郑当午从楼上飘下来,对一地血腥和正在燃烧的丛丛癫火俨然视若无睹。 她抱着胳膊飘在空中,上上下下扫了眼被角木蛟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郑禾,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这样,才算像点样子。” 郑当午当然知道郑禾要去做什么,她挑了挑眉毛,“带上我。” 郑禾脸上带着傩面,郑当午看不清楚她的眼神,但这并不妨碍她跳脚,“你可别自恋,我才不是关心你!” “我就是觉得有人把我们家弄这么脏,有点生气而已。” 她飘飘然落下,没穿鞋子的脚落在了尸体血肉模糊的头颅上。 “反正你也拦不住我,你知道的,对吧?” 第七十五章 金蟾 “你杀人我放火,你砍人我递刀,这样才是我的好姐姐嘛!”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喂!” 郑禾戴着傩面,角木蛟托着她在小巷中快速穿行,在郑当午的指引下,她们绕过了人群,越过冒出炊烟的楼顶,避开你侬我侬的小情侣,从父亲教导孩子劈柴的门前飘过,迅猛如风,生怕浪费一点时间。 她遮掩住了自己所有身份信息,此时此刻,在所有人认知中,她还应该在自己家里,备受青袍祭司们的欺凌。 他们或许会看见家里的癫火,但他们不会有进门的胆子。 他们会猜测,这癫火是不是郑禾受不了虐待才觉醒的。 他们或许还会猜测那些青袍祭司会怎么虐待郑禾,对郑禾产生一些可爱的怜悯和唏嘘。 而此时此刻,郑禾已经出现在了雨师观门前。 晴空万里,雨师不在家。 雨师观前有个守护阵,阻止祸斗闯入,可这阵法并不能阻止凡人。 【苦肉】加强了她肉体的强度,小腿肌肉紧紧绷起,郑禾轻而易举就纵身翻上墙头。 整个雨师观一览无余。 郑禾调息一会儿,张开双臂,跳下墙头,单枪匹马闯进了毫无防备的雨师观。 ———————————————————————— 雨师观中一盏灯亮了起来,摇晃的火苗撩过烛心,发出轻微的爆裂声,让人的心尖仿佛也跟着跳裂了一下。 外面天光大亮,堂屋里密不透光,灯影朦胧,却并不昏暗。 正中央一尊通体乌黑的石鼎,鼎中坐着一只一人多高的金蟾,堂屋中的光芒正是来自于那只硕大的金蟾。 或者说来自于金蟾屁股底下成堆的金银财宝。 不断有璀璨金光在石鼎周边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会有大量金银财宝从闪烁的阵法中掉下来,直直坠进金蟾口中。 那些阵法连通此时此刻正在杜鹃湾各处收取‘悦神资’的青袍祭司。 金蟾腹肚滚涨,金银进去依然闪烁着金光,一张蛙皮薄得几乎透明,不知盛了多少人间金银。 九个散着头发的少男少女穿着一样的粗木麻服,神情麻木,盘腿坐在石鼎周围。 ‘咕——’ 金蟾眼如金星,肚子鼓鼓,腹中坚硬的金银滚动一番,顶地它发出一声响亮的蛙鸣。 紫袍祭司长宪簪发戴冠,鬓边垂下两缕长须,身姿如风,超凡脱俗。 “时辰已到,金蟾进食。” 长宪就着金光烛火打量着这些明明十分惊恐,却被死死束缚在原地,无法解脱的少男少女。 拂尘一扬,长宪面色微冷。 “既然做了雨师新娘,身心都归属雨师大人,不过要一些你们的气运而已,竟然吝啬至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说话间,长宪拂尘在空中点了点,一个面容扭曲,疯狂挣扎,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少男从人群中飞了出来,直接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到了石鼎上方! 他的七窍都被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受人操控,无法解脱。 连叫都叫不出来。 长宪拂尘在空中荡了荡,“金蟾道君,朝礼已至。” 一股白色的气流从那少男七窍脱出,化作一条雪白透光的缎带,鼎中金蟾叫了一声,舌头一吐便将那缎带卷进了自己的肚子。 立时,那少男稚嫩的面容身躯都以肉眼可见速度开始衰朽苍老。 眼看着他的皮越来越皱,整个人都被吸干了,长宪却仍有些不满意。 “怎么才这么点气运。” 他叹了口气,“杜鹃湾果然是个小地方,找不出什么身负大气运之人。” 拂尘一挥,又将两个少男少女扔到空中,当做金蟾的饵食。 一白一黄两条缎带从他们七窍脱出,又被眼疾手快的金蟾卷进了肚子。 至于那个被吸干了的少男,他从空中直直坠下,砸在了地上,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可他双腿软绵绵地没有一点力气。 脚一崴,好死不死脑袋磕到了石鼎边缘,立刻就咽了气。 没了气运,走在路上都会凭空摔死。 一个青袍祭司低着头,迅速把这具干尸拖走,另一个人上前,用自己的袖子把石鼎擦得锃光发亮。 又两具干枯的身躯砸了下来。 “师傅,这也太干了,做新娘的话,雨师大人怕是不会喜欢。” 长宪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他闭了闭眼,深嗅空中散发出的铜臭,“你倒是怜惜这些新娘,怎么,活腻了,想替他们?” 青袍祭司一抖,讷讷低下头,不敢再有言语。 长宪冷漠不似人的视线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停在了一个目盲的少女身上。 “真是越来越没用了,说让你们把有气运的人摘出来,怎么还有个瞎子?” 长宪走下高台,抬起那双目无神的少女的脸,仔细端详她的眼睛。 一个青袍祭司‘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低声讨饶,“虽然眼睛有毛病,但长大人,您看,做新娘也用不着眼睛,是不?” 青袍祭司膝行几步,讨好地说,“您看,这丫头,多标致啊!” “您教导过我们,那些颜色好的人,总是比旁人多几分气运。” 他推了推自己身边眉眼稚嫩,颇有颜色的少年,“她要是不行,这个也不错,可以做今年雨师大人的正房!” 目盲少女抬起空洞的眼睛,她准确地对上了长宪的双眼,“你们会有报应的。” 她的语调平淡,像是在宣判他们的命运。 “假借神名,倒行逆施,终有一日,你们所有人都会为此而死。” 长宪捏紧了她的下巴,灵力在她身上走了一遭,发现这不过是个废人,呵呵一笑,“小丫头,别仗着自己是雨师新娘就口出狂言。” “雨师大人神威之下,谁敢和我雨师观动手?” “即便是太子殿下,不还是屈居我雨师观之下?” 小姑娘倒是浑然不惧,“假若这是雨师本意,那么,雨师也该死。” 他的手指陷入了目盲少女的嘴巴里,摁住她柔软的舌头,“狂妄。呵,雨师大人不喜欢聒噪的新娘。” 第七十六章 出门者死 话音刚落,天光乍泄,屋门洞开,一个青袍祭司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 长宪脸色一变,一旁侍奉的青袍祭司们眼中也无法抑制地浮现出震惊的神色。 闯进来的人捂住口鼻,却捂不住层层叠叠从喉管里呛出来的鲜血,黏腻血液顺着指缝喷涌出来,他目光惊恐,倒在大堂正中,张开口,众人这才发现他的舌头不知被谁活生生割断了半截! 这人脸上全是血,‘噗通’一声就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看衣服这应该是他们侍奉在外的同僚,今天是他当值,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谁敢对雨师观动手! 长宪心知出事,还没来得及发号施令,就看见靠近门口往外张望的青袍祭司们脸色灰白,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怎么了!” 等不及他们回答,长宪快步走过去,只见这间堂屋外的地板上,猩红鲜血写着四个大字: 出门者死。 距离屋门一步之外,画着一条粗粗的血线。 长宪额角青筋一跳一跳地抽动,“什么时候写的!你们都瞎了么!” 一个青袍祭司胆子倒是大,探出头去,看了看外面,“门口没人。” 有人抱怨,“我们哪里知道是谁写的,长大人,这怕不是谁在和我们开玩笑吧?” 长宪心里也有些古怪,但他毕竟是雨师观紫袍祭司,执掌雨师观数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能在这时候透出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嗓子朗声道,“雨师大人治下,何方妖孽在此作祟!” 心里想想,也不能说是妖孽。 守护阵依然在外,纹丝未动,进来的大概率不是什么妖孽。 祸斗就更不可能了。 祸斗入城,必然引起整个杜鹃湾大阵的警报,仙门寮不会坐视不管。 难道进来的,是人? 既然是人,有何可惧! 长宪冷哼一声,不知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来雨师大人面前显眼。 他大步迈了出去,“我就在此处,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死!” 再走一步,长宪跨过了那条血线,当然他也不是毫无准备,负在背后的手里早准备好了攻击的符箓,他身上的紫袍法衣是受过雨师大人赐福的,水火不穿,寻常刀剑更是连皮都刺不进。 只要那人敢出现在自己面前,不论他从哪里攻击,长宪有把握躲过那人一击,再之后······ 长宪冷笑,他定要让那人知道雨师观的花儿为什么那么红! 环视一周,也没人出现在自己面前,长宪低头,伸脚把地上那四个血字擦成一团淡红。 “虚张声势!故弄玄虚!” “你们是太子庙那群庙祝派来的吧!” 雨师观在杜鹃湾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思来想去,最近有得罪的,或许就是新来的那个太子庙了。 “昨日斗灯斗不过我们,今日便出这样的损招!” “亏你们是太子殿下麾下!实在堕了太子的威名!” “你们太子殿下知道你们胆子这么大么!” 长宪在外面走了一圈,接连叫骂,外面风轻云淡,却始终没有什么可怕的攻击,更别说什么高手从天而降了。 长宪走回堂屋,对里面的青袍祭司们说,“不过是唬人的玩意儿,也值得你们吓成这样!” 他指了指天上,“这是雨师大人治下!谁敢在雨师大人的道场对我们动手!活腻歪了么!” “守护阵没动静,进来的要么是凡人,要么是别人雇来的修行低微的修仙者,在雨师观,谁吃了谁还不一定!” “你们都出去,拿上法器,从头到脚搜一遍,势必把那胆敢杀人的贼子揪出来!” “我雨师观绝不受此辱!” 堂屋中一共四五个青袍祭司,他们看长宪率先跨过血线,在外面绕了这么大一圈也安然无恙,当下也觉得那人不过是虚张声势,实在可恶,当下应了一声,并肩出门。 “把外面收悦神资的祭司都给我叫回来!” 长宪看着那团模糊的血线,咬牙冷笑,“把门给我看住,连只蚊子都不准放出去,今天,关门打狗!” 真是长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在雨师观,杀雨师观里的人! 他誓与太子庙那帮贼人不死不休! 气愤填膺的长宪身后,那目盲少女微微一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因为目盲,她的听力和其他感知格外灵敏,她似乎听见了指甲刮擦过棺材板的声响。 那具躺在地上,被割了舌头的尸体突然颤了颤。 那具躺在地上,被割了舌头的尸体突然颤了颤。 从他身下流出一滩黑雾,直接化成箭矢向少男少女脸上射去。 箭矢在他们脸上爆开一蓬黑雾,分裂出几缕黑线,沿着耳孔、鼻腔、嘴巴、眼眶迅速攀爬,完全覆盖住他们的头颅,除了鼻腔一条缝之外,堵住了他们所有的感知。 远远看去,像是戴上了一个黑色的头盔。 与此同时,那具尸体被几股黑雾支撑着动了动,衣襟散乱,脚尖点地,转动时骨头发出竹节爆裂的脆响,眼皮翻起没有瞳仁,只有两汪蠕动的黑水。 抬起的双腿肌肉饱满结实,加上尸体特有的惨白肤色,猛然看去,像是石膏雕刻而成。 现在那具石膏雕像,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细如毛发的黑线迅速从郑禾眼睛晶体里撤开,躺在地上的郑禾睁开了被血污覆盖的眼睛。 她抬手,解开了身上缠着的绷带,一张张诡异人面从衣服底下挣脱出来,嘶声咒骂郑禾,一遍遍质问她为什么还不去死。 郑禾对这些声音置若罔闻,角木蛟包裹她的身体,她改变了自己的体型、身高甚至是体重。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还有什么能探查身份的本事。 但这些都不是退缩的理由。 一只黑色的手从身后捂住长宪的嘴巴,另一只手直接勒住他的脖颈。 长宪大惊失色,他虽然不至于和那些青袍祭司一样胖,可也不是什么剑修体修,也从来没有和人这样肉贴肉近身战斗过。 第七十七章 回头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用符箓阵法拉开和郑禾的距离,反而和个普通人一样,下意识用手肘猛击身后那歹人的腹部,试图让那人吃痛放开自己的脖子。 可是肘击刚命中身后那人,长宪就龇了龇牙,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击中了一块铁板,对方没受伤,他的手肘却一阵剧痛。 该死! 是修仙者么! 长宪现在才想起来要用一直攥在手里的符箓还击,可郑禾却在这时候改变了姿势。 她抱住长宪的身体,【心蛛】从她额心直接坠在长宪头顶,二话不说就把爪子插进他的脑子,啃食着他脑海中的‘理智’和‘冷静’。 郑禾把长宪抱起来的时候,两只手臂肌肉鼓胀,猛然发力。 她这是尝试直接把长宪胸腔肋骨勒碎。 可长宪身上的紫袍法衣很不一般,水火不侵,化解力道,郑禾只觉得自己的胳膊陷进了水流,无处使力。 就这么把他抱碎是不行了,看来这雨师观果然有点东西。 源源不断的‘理智’和‘冷静’顺着丝线流入郑禾脑海。 她顺势就换了个措施,把自己长满人面疮的胳膊送到长宪眼前。 七八张人面齐齐出现在郑禾胳膊上,他们伸出舌头,试图舔到长宪的脸,口中发出嘶嘶鸣叫。 这是什么鬼东西! 长宪脸色煞白,哪怕是最恶心的噩梦里,都没有这种东西的存在。 他手上的符箓贴在了郑禾身上,符落之处,烈焰咆哮着裹席郑禾的身体。 可郑禾紧紧抱着长宪,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紫袍法衣护持下,长宪自然水火不侵,就连那烫死人的高温都没有侵染长宪的身体。 他的长须在烈火中依然潇洒飘扬。 他眼睁睁看着火舌舔上那条可怕的胳膊,烧得那胳膊滋滋冒油。 长宪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多拿几张符箓,但凡手里拿的不是拂尘,而是刀剑,他早就把这个人戳了个对穿! 啊啊啊——! 郑禾手臂上的人面疮开始惨叫,鲜血一滴滴淋入金鳞宝地,每一滴鲜血,每一朵火焰,都在和金鳞宝地交换力量,舒缓她的疼痛。 尖叫入耳,长宪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传来的难闻的焦糊味,那人的胳膊上甚至传来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像是她正在啃食自己的身体。 她为什么还不死!她为什么还不松手! 她不疼么! 她······还是人么? 心念一起,心魔丛生。 恍惚中,那烈焰高温似乎刺破法衣,烧到了长宪身上。 心蛛松开他已经见底的‘理智’,转而跳到了郑禾头上,勾勾缠缠把郑禾为数不多的‘好奇’抽出来,传递到了长宪脑中。 他顿住呼吸,一点点,僵硬地转过头,想要看看那浴火的身影。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残余的理智死死遏制住他的行动,一遍遍告诉他,等那人死了,他尽可以鞭尸分尸,以泄心头之愤! 【心蛛】在郑禾头顶抻了个懒腰,吐出一大团‘好奇’,送到了长宪脑中。 长宪突然想起了奔赴无数仙山,求仙问道,但都因为资质太差,被仙门拒之门外的自己。 离开仙山,步入凡间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抢走家里所有钱,耗尽所有为雨师大人建观,父母在身后哀嚎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还是个青袍祭司,面对一个个向自己求救的雨师新娘,他没有回头。 世事斑驳,成仙之路,向来如此,何必回头! 今日,好奇塞满了脑袋,长宪依然没有回头。 可身后那怪物自己弯下腰,伸长脖子,凑到了自己面前。 正如那些曾被自己远远抛在过去的冤魂过往,找到了自己。 他看见一张面目狰狞的,正在火中燃烧的赤红傩面。 他双眸死死盯住那张傩面,前所未有的恐惧顺着他的眼眶蔓延全身,他发出了一声自己都听不见的惨叫。 那傩面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长宪只觉得心脏骤停,无数只小虫子从后颈开始攀爬,一路蜿蜒至他的小腿,他在郑禾怀里拼命挣扎,却不是为了攻击,而是想揉一揉自己的眼睛,揉着揉着,手指就插进了自己的眼珠。 赤色癫火在橘色火焰中格外显眼。 郑禾松开了手。 长宪跌倒在地,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了,他拼命揉着自己的眼睛,发疯似地从眼睛里拉出一缕又一缕,带着血沫碎肉的癫火。 紫袍法衣,水火不侵。 在铸成强大防御的同时,也做成了强大的监牢。 癫火被牢牢锁在法衣内部,灼烧着长宪的身体。 癫火从他的皮肤血肉就和小蝌蚪似地钻了出来,出来看了看,发现被法衣包裹,不满意地又钻了回去。 长宪皮肤下鼓起了一道又一道,被癫火充塞的血管,从眼眶到脖颈。 “既生贪求,即是烦恼。忧苦身心,流浪生死······” 癫火蔓延,长宪还在呢喃已然无用的清静经。 “我不回头。” “我没回头······” ‘嘭——’ 还在燃烧的躯体重重砸落在地。 黑雾旋风一样在郑禾周边转了一圈,把她身上所有火焰打包卷起,丢到了长宪身上。 黑雾无声贴在郑禾的下颚,底下的黑雾却不断涌动,看见郑禾受伤,被烈火灼烧,它有些躁动不安,一股暴戾的情绪让它总想破坏些什么。 温热的掌心贴在黑雾上。 角木蛟被夹在郑禾的脖子和她的手掌之间。 一瞬间,有些躁动的角木蛟像是被火燎了一下,身形全部散开,晕乎乎缩回了郑禾身上。 狗东西。 屋顶上,郑当午冷笑着晃了晃白生生的脚丫子。 她打了个响指,一条鳞片都掉光了的金红小龙化成蚯蚓大小,出现在她掌心。 “瞧瞧人家,再看看你,丑八怪。” 郑当午用力碾了碾金红小龙的头,“谁都不会喜欢丑八怪,知道么?” 金红小龙缩了缩自己的身体,不让太阳晒到自己斑驳丑陋的身躯。 “呵呵呵——” 堂屋之中,连嘴唇都已经开始燃烧的长宪拼尽最后的力气干声一吼,“我没错!我绝不回头!” 第七十八章 听取蛙声一片 “我没错!我绝不回头!”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修仙之途,本就如此!我没错!” “呵呵呵——” “死又如何!你们,都要给我陪葬!” “金蟾助我!” 话音刚落,长宪喷出最后一口癫火,全身化为焦炭,郑当午足下堂屋突然金光闪烁,一声响亮的蛙鸣响彻天空。 那只一直在石鼎中吸食金银珠宝的金蟾突然从鼎中跳了出来! 堂屋中华光闪耀,金蟾跳出来的时候,带出了无数翡翠、羊脂玉、玛瑙、珊瑚,更多的是金银。 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财富就这样不值钱地撒了一地,金蟾‘呱——’地叫了一声。 堂屋中登时下起了滂沱大雨。 无数珍珠黄金瀑布一般从那金蟾口中喷出,砸向郑禾的身体。 走在路上被钱砸中,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事。 可在郑禾眼中,这些并不是什么破天富贵,而是一大堆树叶。 郑禾先是惊愕,下意识避开了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叶子。 她讷讷接住一片从天而降的,沉甸甸的树叶。 郑禾不甚感兴趣地把叶子丢在地上,准备先走的时候,才发现这金蟾倒是聪明,先喷出了几个青铜大鼎,正正好挡住了所有出口。 它这是准备用叶子砸死自己? 堂屋中无数光圈出现,郑禾愕然发现这金蟾竟然还能召唤徒子徒孙。 无数蛤蟆呱呱叫着,扑向郑禾。 不过这些蛤蟆大概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刚从阵法出来就被黄金珠宝绊了一跤。 它们像是有灵智的样子,先是蛙眼狂喜,再就是吐出舌头,陷入了疯抢。 郑禾奇怪地看着这些蛤蟆为了几片树叶互相厮杀,彼此争执,就地打了起来。 直到金蟾又叫了一声,那些徒子徒孙才停下打斗,睁着猩红的眼睛,看向被挡在屋子里的郑禾。 郑禾这才反应过来,她眼中的树叶,根本就不是树叶,而是银票财宝。 “角木蛟!” 郑禾大喝一声,让角木蛟趴在自己头上,用它的视野观察附近的情况。 她低下头,财宝已经淹到了小腿。 那金蟾口中飞出一根一人多高的红珊瑚,和箭矢一般射向郑禾,跟在后面的是无数一人多高的蛤蟆。 呱呱呱呱,叫声直冲脑仁,像是成千上万个婴儿在哭。 吵死了。 郑禾动了动脖子,角木蛟已然把斧头递到她手里。 到这个世界,先是杀了一堆鱼,现在又是一群蛤蟆。 怎么感觉和海鲜干上了? 角木蛟托着郑禾,高高跃起,奔到那群无知无觉的雨师新娘跟前,如同一只凶悍的大猫,举起斧头,猛然将一只肚皮雪白的大蛤蟆扑倒在地。 斧落头滚,喷溅出无数鲜血,破出无数鲜白肚肠。 郑禾浴血起身。 蛤蟆的血原来也是红色的。 郑禾吃过牛蛙,价格不算太高,口感比鸡肉细嫩,骨头洁白,像一根火柴。 可没想到原来这种小东西长到这么大的时候,骨头也会特别硬,若不是顺着关节缝隙砍进去,恐怕斧头都会卡在骨头上。 就和人的骨头一样。 银斧闪电般劈落,雪白的肚皮被毫不留情地劈开,血像瀑布一样流,就和融化的糖浆一样黏在郑禾脚底,拉出一道道黏稠的红线。 角木蛟左冲右撞,把从天而降的那些财宝从郑禾和那些雨师新娘们的头上扫开。 黑雾之下,是蛤蟆争先恐后的断魂处。 那些蛤蟆倒是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向郑禾奔去,有几只还有些特异之处,或口含火焰,或化舌为剑,齐齐向郑禾攻去。 郑禾挥斧的动作娴熟流畅,恍然之间似乎真的有开山挥斧的神明握住她的手臂,默默助她发力。 砍得手心发麻,那些蛤蟆渐缓攻势,踩在已经没及大腿的金银财宝,呱呱呱叫了起来。 她听不懂它们之间的交流,不过这也正常。 只有蛤蟆才知道蛤蟆在说什么。 郑禾甩了甩身上有些黏腻的血迹,脚边已然躺着无数蛤蟆的尸体。 “来啊!” “怎么不来了?” 赤红傩面之下,有些干裂的嘴唇咧开,眼神扫过的地方,群蛙噤声。 “呱———” 石鼎上的金蟾再叫一声,它的那些徒子徒孙眼神再次猩红,看得出来即便它们已经努力克制自己的身体,但还是不受控制地扑向了郑禾。 郑禾攥紧斧头,全身肌肉紧绷,一手拨开了向那个目盲少女头上砸去的拳头大小的黄金。 黄金滚落在地上的财宝堆里,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然震得地板都抖了抖。 当啷——嘭—— 这个不算小的堂屋地板终于支撑不住这几千几万斤的财宝,直接陷了下去! 郑禾这才发现原来地下还有个地下室,仓促之间,她一手抓起两个雨师新娘,心念一动,角木蛟垫在所有雨师新娘身下,挡住了最严重的一波冲击。 那些蛤蟆也被砸得不轻,它们老祖宗金蟾更是直接掉进了石鼎中,半天没从里面跳出来。 漫天黄金雨终于停了。 尘埃落定,郑禾松开护在身下的雨师新娘,站起身,被眼前一幕震撼地滞在了原地。 难怪长宪要把石鼎放在这间堂屋。 堂屋地下,光芒倾落,中央是一个更大的石鼎,四周堆砌着数不尽的珍宝。 在角落里,被铁链拴住脖子,灰扑扑脏兮兮的凡人如行尸般,抱着财宝围着正中央的大鼎转圈。 一眼看过去,这些人搬着这世上人人趋之若鹜的珍宝,自己却瘦得只剩一张皮,单薄破败的衣服下是根根分明的肋骨,肚子夸张地瘪进去,肩膀凹陷,眼睛一遇光便流下血来。 天花板砸下来,他们也没什么惊叫,更没有逃跑的意思,只是呆呆地、吃力地抬起头,茫然地感受着从天而落的光。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光了。 郑禾瞳孔紧缩,她对这个世界修仙的事情不甚了解,但不妨碍她理解现在的情况。 这雨师观分明就是在把人当驴使。 这样的行径,也能称之为神明么? 这样的神明,要之何用! 第七十九章 呱—— 角木蛟身体彻底散开,化成浓稠的黑雾,撩动郑禾散落开来的绷带,湿润的冰冷滚过郑禾侧脸,擦着她的身体向那些一脸茫然的人飘去。 浓雾把所有凡人都藏了起来,他们感知已然十分迟钝,直到被黑雾堵住眼鼻口舌,才发觉光明已经到来。 角木蛟的控制之下,他们没有视觉,没有听觉,也感受不到外面发生的事,仿佛陷入一场潮湿的梦。 死寂的黑雾中,群蛙哀鸣,只有郑禾独自而立。 她握着斧头,从自己的胳膊上片下了薄薄的人面,人面之下还带着脂肪,看上去口感不错。 修长白皙的手指提着这张骂骂咧咧,正在诅咒郑禾的人面,权当做不是自己的,毫不留情就将它捏成一团肉泥。 肉皮坠进金鳞宝地,【苦肉】积累了足够的积分,终于给郑禾开放了第二阶段的技能。 ‘现在开始,为您觉醒二阶【苦肉】,您身体的各项指标将再次上涨,请注意,预估您还有五分钟的【苦肉】体验时间。’ ‘在只剩下最后一分钟将为您进行倒计时。’ 金鳞宝地并没有提示人面疮数量的减少,因为在郑禾切下那张人面疮之后,新的人面疮很快就从她的血肉里钻出来,如蛆附骨,不可转移。 “你们这些妖怪,会觉醒癫火么?” 郑禾一步步上前,从地上提起了一只被砸断了腿,躺在地上哀嚎的蛤蟆。 她脱下自己的上衣,让这只蛤蟆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人面疮。 这种东西,任何人看了,都会掉san吧? 蛤蟆当然发出了蛤蟆叫,很吵,但不妨碍郑禾满意地看见这只蛤蟆也在她手里燃起了癫火。 癫火燃起的时候,那只蛤蟆剧烈地挣扎起来,尖锐的惨叫响彻整个地下室。 真是吵死了。 幸好她把所有人的耳朵都塞住了。 郑禾鼻尖动了动,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只正在燃烧的蛤蟆。 好香······ 没有佐料,没有油脂,一股非常纯粹的香气。 郑禾低头,轻轻一嗅,口腔里霎时分泌出大量唾液,她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怎么会这么香呢? 郑禾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吃,这是蛤蟆,还是修仙的蛤蟆,虽然不会说人话,但应该也不太干净,就算被癫火烤过,也不能保证里面没有什么细菌寄生虫之类的东西。 可是口水不断分泌,生理反应无法阻挡。 尤其是当郑禾露出自己身上的人面疮之后,那些靠得比较近的蛤蟆都和疯了似地叫了起来,癫火瘟疫般在地下室蔓延,仿佛要把整个屋子,整个雨师观都掀翻! 肉香更浓。 再不吃,就焦了······ 郑禾鬼使神差般从那只火烤蛤蟆身上撕下了一小片肉······ 有点糊了,但这不妨碍这块肉暴烈的香气,郑禾待在原地,简直像被这浓郁的,夹杂着草木的香气狠狠揍了一拳。 一拳就把郑禾打懵了。 郑禾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从那只蛤蟆身上撕下更多鲜嫩爆汁的肉,放进嘴里,嚼都不嚼就直接咽了下去。 斧头劈开最鲜嫩的部分,从里面滚出来的不是肚肠,而是璀璨发光的金银珠宝。 或许也能吃呢? 郑禾眼神迷离,整个人都已经被这从未尝过,鲜嫩弹牙的肉感俘获了,她受食欲支配,捡起那看上去油光水滑,冒着热气,看着火候正好的黄金,放进嘴里。 咔嚓—— 崩碎了一颗牙。 原来是吃得太快,不小心咬到了一个金戒指。 郑禾嫌弃地把黄金丢到一边。 这只蛤蟆已经烤糊了,但不要紧,地下室里,还有一大堆蛤蟆等着郑禾品尝。 郑禾第一次发现,原来蛤蟆是这么好吃的东西么? 比牛蛙好吃多了啊! 有只蛤蟆似乎被同类的惨剧吓得快疯了,尖叫着从郑禾身后扑过去,它的嘴里叼着一把剑,蛤蟆跳动之时,那把剑挥出剑光,一剑就斩断了郑禾手里提着的蛙腿。 肥肉掉在地上,混上血污,口感大打折扣。 郑禾一脚翻出一块金砖,直接挑飞金砖,重重砸到了那只勇敢蛤蟆的脑袋上,伴随着蛤蟆头骨碎裂声音的是那只勇敢的蛤蟆尸体坠落在金银堆中。 郑禾剔光了蛙腿上的肉,一手拿着骨头,一手攥着斧头,终于想起了在这个地方,口感最好,最肥嫩的,应该是那只大金蟾。 她抹抹嘴角的油渍,眼睛里闪过一丝猩红,看向了已经半天没有动静的石鼎。 黑色的身影在原地刮起一阵呼啸的风,高高跃起,直接跳到了石鼎上。 石鼎中,金蟾对着那张已经被血染得赤红的傩面,张口就吐出一抹毒液,向郑禾射去。 郑禾侧头避开那道毒箭,兴奋地摸了摸石鼎。 比发现美食更让人高兴的是什么? 当然是这美味还自己带了锅啊! 郑禾捞出一堆从地上随手捡起来的符箓,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作用,但之前老温催动符箓的时候,就是把这些符箓撕碎。 黄纸撕裂,咆哮而出的一条火龙,又出来的是无数箭矢。 石鼎化为油锅,那金蟾吸东西厉害,身形庞大,可却没什么战斗的能力,落了个蛙落油锅被人欺。 郑禾一打打符箓撕过去,大量攻击落在金蟾身上,可除了让它声音大一些之外,都没对它造成太大影响。 肥蛙皮厚。 郑禾直接跳进石鼎,一阶【心蛛】发动,啃食金蟾的恐惧和害怕。 金蟾原本还缩在石鼎瑟瑟发抖,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可在【心蛛】源源不断的啃食之下,它对于郑禾的害怕越来越浅,到后来竟然敢睁开一条缝,偷偷打量近在咫尺的郑禾。 目光相触的一瞬,金蟾浑身僵直,金蟾头顶的【心蛛】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金蟾的恐惧和绝望已经多得让【心蛛】都吃不下了。 它喉咙用力滚动,艰难地从里面挤出了一个刺耳的字符: “呱——” 郑禾歪了歪脑袋,不懂这时候它为什么还要对自己叫。 是求饶? 第八十章 硕鼠硕鼠 几击不中,金蟾迅速放弃了对郑禾接下来的攻击,它双腿用力一蹦,直接跳出了石鼎。 郑禾下意识就挥斧跟上去,那金蟾在半空中张开巨口,无数金银财宝从其中倾泻而下,瀑布一般再次向整个堂屋涌来。 地下室又下起了金银大雨。 金蟾金口一吐,疯了似地向高处跳去,它下意识回头一瞥,瞳孔中倒映出难以置信的场景,郑禾竟然还跟在它身后! 一根巨大的红宝珊瑚直接砸向郑禾脑袋,郑禾身体在空中用力一扭,林间巨蟒一般凌空调转一百二十度,直接绕过了那红宝珊瑚,脚尖在珊瑚上用力一点,借力向那只已经跳到了地面的金蟾奔去。 金蟾回头一刹,便慢了一秒。 郑禾手中斧头已经脱手,一团黑雾缠绕在斧头上破开层层叠叠的风,在所有金银财宝的缝隙中向金蟾刺去。 所有的事情就发生在这一秒。 郑禾仰着脸和它对视,赤红傩面上鲜血蜿蜒,被迎面砸来的狂风一卷而散。 金蟾瞳孔陡然扩大,它再次张开巨口,一口青铜大鼎从它肚子里向上滚,带着斑驳的鲜血,冲出它的口腔,迎风而长,变得有半个房子那么大,迅速向郑禾砸去。 可在那口青铜大鼎砸到郑禾之前,郑禾投出的斧头已经破开了金蟾雪白的肚皮,泼天财宝洪水般从天而降。 也不知雨师观这些年到底积累了多少生民血汗,金蟾肚子里的财宝竟像是无穷无尽般泼洒,直接压垮了整座堂屋。 金蟾顾不上自己已经破开的肚子,它只知道,逃! 再不逃,就要死在这里了! 眼看着瓦蓝晴空就在眼前,身后那尊杀神又被青铜大鼎挡住,金蟾蛙口一咧,仿佛看见了大仇得报的明天。 它一定要把雨师观里发生的事情带出去! 到时候,自有人会为它复仇! 一只雪白的脚凭空出现,正好挡在金蟾逃跑路上,一脚就把金蟾踢了下去。 郑当午甩甩脚尖,看着这没了金光之后,格外丑陋的金蟾,嫌弃地扁了扁嘴,“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落禁海被蛙压,什么时候轮到一只癞蛤蟆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轰—— 青铜大鼎坠地。 金蟾直接被那一脚拍在了青铜大鼎上,颈椎扭成一个极度扭曲的形状,即便是死了,肚子里那些财宝还在不断往外冒。 金山渐渐成型,压得雨师观摇摇欲坠,郑禾却没有从里面出来。 郑当午蹙眉,“她不会这么废物,被一块石头给砸死了吧?” 她脚尖一点,鬼魅般从屋顶飘了下去,绕过肚腹大敞,源源不断从里面流出金银财宝的金蟾,绕过被金银压垮了的房屋,绕过如山一般沉重,却依然在摇摇晃晃的青铜大鼎,从缝隙中钻进了地下室。 轻盈的脚步卒然一凝。 “蠢货!蠢货!我就知道你就是个王八蛋蠢货!笨蛋!狗屎!”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青铜大鼎一角砸落在地,另一角却并没有砸实,依然在摇摇晃晃。 这么一个死物又怎么会摇摇晃晃呢? 因为有个这世上最蠢最蠢,最讨厌的人,和一个雕塑一样跪在青铜大鼎之下,抬起了那只青铜大鼎! 郑当午气笑了,她甚至可以看见郑禾身上一寸寸爆裂开来的血管和筋脉,在郑禾膝盖之下,以她的身体为中心,地下室的地面寸寸龟裂。 在她抬起青铜大鼎的这个角落,角木蛟把所有人都带了过来。 她就像山一样,护在所有人身前,为他们抬起了这口该死的青铜大鼎。 看见郑当午过来,郑禾粗喘一口气,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汗水炸出,浸透了她的头发,从她身上那些人面疮上滑下去。 “当当,你怎么下来了?” 她一开口说话,胸腔里就涌出一股热血。 郑禾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咬着牙顶住压在身上的如山巨鼎,即便在这时候还不忘记安慰郑当午: “不要怕,没事的,看着很重,其实······” 一块内脏碎片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郑禾的每一次咳嗽和呼吸,都会带得背上青铜大鼎一阵微微的颤动。 “其实也不是很疼。” “呼——” 她呼出一口滚烫的血气,“当当,帮个忙,好不好?你和角木蛟,把这些人带上去吧。” 她的腰更弯了一寸,脸上傩面都有些松了,郑当午看不见她的脸色,可郑禾的脸色一定不会很好看。 “我······我有点累。” 郑禾的声音有些抖。 “你帮帮我,好不好?” 我管你去死! 郑当午看着她,眼角剧烈一抖,她动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两只垂在身边的手微微战栗。 这时候,她应该嘲笑郑禾的狼狈,讥讽她的伪善,再对她的不知死活阴阳怪气几句,可她只是一步步走到她身边,垂眸俯视着郑禾,全身紧绷地像一根已经拉长到极致的弦,只要再落下一片羽毛,就会让她在顷刻之间粉身碎骨。 阴影盖了下来,郑禾茫然地抬起头,耳边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早晚有一天,我一定要杀了你······” “你真是······太讨厌了,郑禾,这世上没有比你更讨厌的人了。” “蠢货,还在磨蹭什么!” 郑当午的手在郑禾汗湿的头顶虚虚拂过,她转而怒斥,一脚踩在垫在郑禾膝盖底下的黑雾,用力碾了碾,“还不把这些东西弄出去!” 角木蛟在郑当午脚下抖了抖,飞速化成一条绳索,捆着所有人穿过金银不断坠落的缝隙,冲了出去。 “唔——” 郑禾赤着上身,所有人面疮都哆嗦着嘴唇,似乎也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一滴血从她嘴角蜿蜒向下,从她的脖颈到她的锁骨,再到紧窄有力的腰腹,她身上每一寸肌肉在巨大的压力下都像是雕刻而成的流畅和精悍,伤痕累累中淬炼出惊心动魄的艳与孤绝。 青铜大鼎之上,金蟾肚子里滚落出无数金银玉石。 第八十一章 杀什么杀 金蟾肚子里滚落出来的金银玉石,很快就在大鼎中垒出一座小山,山尖很快崩卒,大量财宝从山顶滑落,直接滚落到雨师观外的大街上。 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了一大群人,他们探头探脑躲在街尾,远远观望雨师观中惊天动地的动静。 直到金银珠宝滚在他们面前。 走在路上被金子砸到头,这恐怕是连做梦都不会有的美事。 起初是惊愕,然后就是疯狂。 人群和蚂蚁一样从各个角落钻出来,家近的就去拿竹篓,家远的就直接撕下衣襟,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已经坍塌大半的雨师观,双目赤红,陷入了疯抢。 金银面前,不见神明。 有些人刚爬上金山,很快就被后来的人推下去,有的人倒是聪明,在边边角角拿着簸箕盛,只恨爹娘为什么不再努力一些,把房子买在雨师观附近。 消息很快传遍杜鹃湾,更多的人拿着家里最大的东西匆匆赶来。 锅,竹篓,箱子,木柜······有些只拿了盆的被家里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很,他们很快发现,不需要再争抢了。 倒不是金银足够多,人人都能有份,而是那些源源不断累积的金银宝山因为底下剧烈的动静,开始坍塌了。 冲在最前面的人躲避不及,被高空落下的金砖砸破了头,有的人被翡翠砸断了腿,还有的更倒霉一些,被几百斤铜钱压在了下面。 哀吟不断,血浆浸染金银,可更多人已经红了眼,就连那个被铜钱压在底下的人也是如此,他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似地,在铜钱底下还在扒拉着那些金银。 金山摇摇欲坠,眼看着就是第二次坍塌。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铃声响,一人骑鹤而来,当空大喝一声,“收!” 一张金光灿灿的大网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张开,在人群和还在泼洒的金银之间拉开一道屏障,挡住了还在不断流出的金银财宝。 几个小道童口念清静经,在雨师观四周布下清净阵法,荡清被金银蒙蔽的心智。 清醒过来的人们终于看见了近在咫尺弥漫开来的鲜血,面面相觑。 两三队官兵气喘吁吁奔跑过来,在看清眼前景象的时候都呆滞在了原地。 “愣什么!” 为首的是城主家的二公子魏象枢,也是杜鹃湾带兵教头,他见到如山金银微微蹙眉,转过身大喝一声,“城主有令,救人!” 官兵们大喝一声:“是!” 然后就冲进雨师观,七手八脚就开始挖掘被埋在底下的人。 旁边的人们心有余悸,也加入了挖掘的队伍。 当然其中也不乏有想看看有没有更值钱的东西的投机者。 “主人······” 小道童额上沁汗,他上前给骑在鹤身上的应剑岫擦了擦汗,“这也太多了,约莫是雨师观聚宝盆翻了,咱们······” 看着还在一节一节升高的金山,再这样下去,一旦应剑岫撑不住了,整条街恐怕都会被财宝淹没。 应剑岫双手握住金网一端,另一端之上是万千金银,在金银之下,是杜鹃湾生民。 她灵力不断注入这张金网,但那些财宝实在是太沉了,她手臂比练剑的时候还要痛,简直无法继续支撑。 “我要是松手,这帮人全都会被砸死!” 疼痛让应剑岫语气变得有些不耐,“你有空和我说话,不如下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道童和应剑岫已经立下血盟,他点头,拂尘一扬就向青铜大鼎之下飘去。 “主人!这里有一个人!” “不······她不是人!” “她是······祸斗?不,她是怪物!” “这里有癫火!” “是癫火!我杀了她!” 小道童惊呼声传到耳边,应剑岫满头大汗,强行征用小道童的视线。 小道童惊恐的尖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戛然而止。 在她的视线里是一具雕塑般的肉体。 那人被青铜大鼎压在下面,身上裹着一团黑雾,看不清是男是女,只能感觉这人骨架窄,肩背皆薄,整个人鞭子似的劲瘦利落。 她死死撑着这装满财宝的青铜大鼎,只因为在她身下还有一个目盲的少女瑟瑟发抖。 视线流转,应剑岫也知道了小道童为什么叫喊着要杀了这个人。 遍地残肢,手脚扭曲焦黑,地下室里所有尸体上都有癫火灼烧的痕迹,光是看看,就知道这里曾经燃起过多么滔天的癫火。 这个人能在这么多癫火中存活,绝非常人。 应剑岫下意识用灵力试探她的修为。 灵力入体便如同石入大海,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竟然不是修仙之人,这怎么可能? 她身上压着的财宝比应剑岫手里的还重几倍,能撑起这千万斤的财宝,应剑岫原本以为这人少说也得是个金丹期,可她体内空空,连丹田都没修炼出来,怎么看都是个凡人。 那她是用什么力量撑住这青铜大鼎的? 凡人的坚强么? “杀什么杀!” 应剑岫淡声,“没看见如果不是她顶着,那些白衣服的人都要死了么!” “还剩一个,你去把那个凡人带出来,小心一些。” 小道童在应剑岫意志的驱使下,咬住嘴唇,闭上眼睛就把那个被郑禾护在身下的目盲少女掏了出来,他靠近郑禾的时候甚至不敢呼吸,闭着眼睛就往外冲,若不是应剑岫提醒,他险些就要带着这目盲少女一头撞死在青铜大鼎上。 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郑禾微微睁开眼睛,血渍在眼角凝固,显得她眼瞳格外浓黑,她费力地看了一眼那小道童远去的身影,过了很久才意识到人都走光了,一切似乎都已经结束了。 她从胸腔里榨出最后一丝力气,“当当······你还在么?” “我······我好像有点撑不住了,你快点出去,出去吧。” “当当?” 意识回归身体的那一刻,郑禾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她从全身筋骨尽裂的剧痛中喘过半口气,咬着牙喊着郑当午的名字。 第八十二章 龙据鲸吞 下一刻,冰凉的手掌摘下了郑禾的赤红傩面,贴在了她炙热的脸颊上。 一个凉凉的身体靠在郑禾耳边,“啰嗦!抱住我。” 抱? 怎么抱呢? 郑禾觉得自己每一根骨头都断了,她哪里来的手去抱当当呢? 郑当午张开手臂,抱住了郑禾高热的身体。 她们就这样跪在金山上,互相靠近,就像受伤了的小兽,彼此安慰,彼此舔舐伤口。 一个没有鳞片,浑身赤红到有些难看的小蚯蚓从郑当午袖子里跑了出来,它眼睛湿漉漉地,夹在郑禾和郑当午中间,左看看右看看,高兴地舔舔她们的脸,尾巴一抖一抖地都快甩出残影来了。 肌肤相贴的一刹,郑禾身体抖了抖,一颗璀璨生辉的夜明珠从鼎中滚落,叮叮叮坠下无数金银珠宝,直接掉在了她的膝盖旁。 金红小蚯蚓眨眨眼,好奇地看着那颗比拳头还的夜明珠,它眼睛一亮,奋力摆尾,游到那夜明珠前,张开小小的嘴,大吸一口—— 夜明珠艰难地从它的嘴巴里滑进了它的喉管。 金红小蚯蚓身形膨胀一分,它再吸一口气—— 呼—— 整座金山开始缓慢地移动。 青铜大鼎之下,巨量财富被无形气流卷起,纷纷涌向金红小龙口中。 它咂咂嘴,身形骤然变大了一圈。 “滚远点吃。” 郑当午一脚把金红小龙踢开,它在空中滚了一圈,身形相较于之前小蚯蚓的形状,已经大了一圈。 那些财宝进入金红小龙的肚子就像进了个无底洞,没过多久,雨师观地下室原本的样貌就显现了出来。 金红小龙长鸣一声,顺着青铜大鼎的缝隙直接冲了出去,身躯迎风暴涨,龙口一吸,就是万千财富没入龙口。 海风骤起,天上突然出现了大团大团的重云,这些云像是被什么人驱赶一样汇聚过来,牢牢遮蔽住整个天空,乌云之中电闪雷鸣,眼看着就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暴雨。 金红小龙腾飞而起的飓风将地上财宝尽数卷起,河流一般卷着这些令人瞩目的财富向金红小龙的口中涌去。 挤压如山的财宝逐渐向天空飘去,露出了底下废墟般的雨师观。 凡人们痴迷地仰头望着这威严万方的躯体,金红小龙打了个饱嗝,仰头嘶鸣,龙吟声过之处,杜鹃湾成千上万的飞鸟惊恐地避让,守护大阵灾钟铛铛作响,向四周散开层层光波,回荡在天地的每一个角落,警示前所未有的大灾难即将到来。 “龙!” “龙!” “龙!” 九声灾钟响! 应剑岫倏然站起,于鹤背迎风而立,粉色长剑出鞘,剑指金红小龙。 她脸色有些难看,龙族覆灭已然千年,就连三十三重天上的仙人都可惜地哀叹,这世上已然无龙,这又是哪来的龙! 更何况杜鹃湾守护大阵警铃大作,灾钟狂响,这都证明这不是龙,而是长成龙的模样的祸斗! 粉红色的风以应剑岫剑尖为中心,一剑挥出,携带万千红色花瓣,霎时间便封锁金红小龙全部身躯,和外形相比极不相符的凶猛剑气如同雷劫天降,眨眼间就劈向金红小龙! 咔咔咔—— 粉红剑风穿过金红小龙身躯,如过无物,没对它造成任何伤害,但却把金红小龙嘴里叼着的足足有脑袋那么大的夜明珠砍掉了一半。 金红小龙吐出了只剩下半颗的夜明珠,眼神有些困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喷出一口气,吹开盖在自己鼻子上的花瓣,摆摆尾巴准备上去和应剑岫搏斗一番,可它的身形骤然蹲在原地,歪着脑袋不知想了些什么,哀怨地看了应剑岫一眼,最后深吸一口,把地面上的财宝都收走,这才转身离开。 “墨宗所属!” 应剑岫身上法袍银色的阵法纹路微微亮起,她的双眸锁定金红小龙逃窜离开的方向,“追击祸斗,不死不休!” 仙鹤振翅,她率先追了上去,其余道童也义无反顾跟了过去。 无数符箓从他们手中飞向并不遥远的宗门。 在他们离开之后,青铜大鼎晃了晃,轰然一声砸到了最底下,雨师观彻底坍塌。 众人抬头,望着仙人和龙远去,在他们身后,一团黑雾裹着郑禾的身体仓惶回到了家里。 黑雾散开,郑禾瘫倒在地,吐了口血。 她身上的皮肉全部淤紫,星星点点的黑血凝固在皮肉之下,再结合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的人面疮,乍看上去简直触目惊心。 郑当午突然伸手,一把捏过郑禾的下巴,她两根手指异常有力,动作的时候甚至能听见郑禾颌骨发出的闷响。 “你就这么想死!” 郑当午气极了,简直想给郑禾一巴掌,她直视郑禾的眼睛,阴郁的戾气喷薄而出,看见郑禾吃痛皱眉,轻轻喘了一下,她几乎是解恨地一起出了口气。 “你tmd就是犯贱。” “做好事不留名,你很得意,觉得自己又是个好人了,是吧。” 郑禾听见了她的话,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定定地看着郑当午。 大概过了一分钟,也可能是更久,郑当午猛地松手,站起来飘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给出定论,“总有一天,你会因此而死,而我,不会有任何感觉。” “你死了,我只会觉得你这种人,死就死了,死地罪有应得,死地活该。” 郑禾捂着有些疼痛的下颌,在角木蛟的搀扶下盘腿坐在了地上。 她笑了一下,“我不会死的。”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不要怕,我不会死的。” 角木蛟从房间里扯出了一条白布,再次把郑禾身上密密麻麻的人面疮都裹了起来,与之一起被包裹的,是层层叠叠的伤口。 脚下大地微微颤动,几匹快马沿路飞驰而来,进入了泥盘巷。 “九声灾钟响,祸斗入城,闲人避让!” 马背上,杜鹃湾城主亲卫高声呼喝,“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门!” “若有异常,第一时间拉响警铃!” “九声灾钟响!全城戒严!” 第八十三章 莲花藏 “亲友有异,不得包庇!” 他们的声音在泥盘巷回响,乃至杜鹃湾的每一个角落。 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街上行人步履匆匆,都往家里赶。 泥盘巷倒是安静,郑家出现癫火,街坊邻居早就乖乖缩到家里,等待仙门寮和官府接手这里的事情。 “魏大人,怎么是您来了!” “我是给仙门寮发的信,等了半天也没人来。” “没想到是您。” 泥盘巷驻守执事搓了搓手,从屋檐阴影里钻了出来,给魏象枢牵马。 魏象枢下马,面容沉肃,“祸斗入城,仙门寮和墨宗都去阵法结界了,哪有空管城里的癫火。” 那执事很快就领着魏象枢一群人到了郑家门前。 “魏大人,就是这里!” “诶唷,您是没看见,那帮人一进去,这里头就有癫火了!那火大得······我这么多年,没见过烧这么旺的癫火!啧啧啧!” 魏象枢蹙眉:“他们就一直没出来?” “那是,我们也不敢进去,这不是等您来么!” 执事在距离郑家还有十余步的时候就不愿意再上前了,把手拢在袖子里,抻着脖子,“里面半天没动静了。” 魏象枢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淡淡的焦糊气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黄金指针罗盘,如果老温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就是楼七给他的定厄罗盘。 不同的是魏象枢不需要符箓驱使,他手指在定厄罗盘上轻轻一划,灵力注入,罗盘里的指针微微一颤。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魏象枢松了口气的时候,罗盘上的指针就和疯了似的猛然抖动! 嘭—— 定厄罗盘指针崩碎,锋利的指针擦过魏象枢脸颊,箭矢一般射向魏象枢身后的泥盘巷执事,被另一个城主亲卫轻描淡写打到了一边。 时光重合,在距离郑禾只有四五米的地方,定厄罗盘第二次炸了。 仙门寮卖出天价,仙家最为自得的仙器,就这么······ 炸了? 众人目瞪口呆。 魏象枢沉声,“慌什么,今日九声灾钟响,祸斗入城,这也不一定就是这家发出的躁动。” “或许是那入城祸斗有什么特异之处,正好就让定厄罗盘失效而已,仙门寮已经去追那祸斗了,你们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都是领饷吃税的城主亲卫,把腿都给我绷直了!” 一个城主亲卫面色惨白,可还是轻笑一下,“是啊,都听老大的,要真是什么厉害货色,咱们抖了也没用不是。” “咱们杜鹃湾以前出现的最厉害的祸斗也就是五阶,要真是什么毁天灭地的祸斗,哪还有咱们哆嗦的份儿?” “喂,那个执事!” 他拍了拍执事的肩膀,“泥盘巷里有多少人?” 那执事咽了口唾沫,哆嗦着嘴唇,“八······八百。” 魏象枢抽出身侧长刀,深吸一口气,就在他一刀准备挥出去的时候,刀风之下,郑家大门摇摇晃晃,‘吱吱嘎嘎’响了响,随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眼神中轰然砸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祸斗!祸斗!” “老大杀了他!杀了他!” 那个之前还面带轻笑的城主亲卫惨叫一声,闭上眼睛就躲到了魏象枢身后。 和他一样狼狈的还有泥盘巷执事,两个人难兄难弟一般,一齐缩在了最后。 “不是祸斗,不是祸斗!是我!” 老温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从郑家爬了出来。 魏象枢瞳孔微微收缩,看见他身上还驮着一个人。 老温吃力地喘着气,“是我,温丰!” “老温啊!” “我不是祸斗,也没有觉醒癫火!我是正常的!” “里面的人都死了,诶唷重死了,你们别愣在这啊!快来帮忙,救救我大家姐!” 老温自己虽然趴在地上,好不狼狈,却还驮着郑禾从郑家一点点爬出来,向众人求救。 看清郑家里面情形的瞬间,所有城主亲卫的心都提了起来。 一个个烧得炭黑的人形如同枯木雕塑一般矗立原地,从他们的尸骸可以看出,他们生前一定遭受了极大的打击和恐惧,每个人都面目狰狞,形容可怖。 魏象枢低声喃喃,“雨师大人在上,这······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如果青铜大鼎没有砸到底,他们能够看清雨师观地下室里的情形,又或者应剑岫在这里,他们会发现郑家这些人的死状和雨师观底下的那些尸体有种毛骨悚然的相似。 ———————————————————— 郑禾和老温一起被人抬到了泥盘巷的医馆里。 杜鹃湾医馆不多,这家是最奇怪的,在所有人都拼命想往内陆迁徙搬迁的时候,这家医馆开在了离海最近的地方,还生怕祸斗上岸找不到自己似地,在墙边种满了海角雪,在不算太干净的泥盘巷很是扎眼。 海角雪簇拥着白墙黑瓦,瓦檐下悬着一只葫芦,取的是‘悬壶济世’的意思。 葫芦上是一个奇奇怪怪的名字: 无生。 一个病人求药治病的地方,偏偏叫做无生。 还没靠近这无生医馆,老温就一长一短嚎叫了起来。 “大家姐啊!我的姐!我那苦命的姐!你咋就这倒霉!” “你可千万别死啊!” “大家姐!” 一个尖利破音之后,老温直接跳到了地上,一瘸一拐扑到郑禾身边,“一片丹心你保我呀!” “两袖清风就属你啊,三条马鞭你上疆场啊!四海之内皆兄弟,我滴姐啊······” “我滴大家姐!” 声音凄厉,技巧和声带完美结合,简直就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再加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面色不算好看的郑禾,氛围感直接拉满,就差白布薄棺,唢呐铜锣了。 无生医馆里面没什么人,医馆外面倒是支了一排药炉,咕嘟咕嘟熬着清苦的药液,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温的情深意切看得边上的人一边抹眼泪,一边感慨:“不愧是老温啊!” 第八十四章 这第八十四章 “你们小年轻不认得这家伙,想他当年,也是咱们杜鹃湾有名的好嗓子,谁家办丧事都少不了他,没想到这么多年,他还是宝刀未老!” 旁边的人纳闷儿,“这女的死了?” “啥时候啊,刚不还有气儿呢嘛!” 何止刚才有气,现在也还有气,老温这体型压在郑禾身上,直接让她重重咳嗽了几下,呛出半口血。 老温见血更慌,尖叫一声,“大家姐!” 一只手把老温直接从地上拎了起来,轻轻放到一边。 那人轻提慢放,视老温的吨位只是等闲,甫一出现,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好了,没事了,这丫头死不了,莲花藏来了。” 郑禾微微睁开眼睛,把这个叫做‘莲花藏’的人放进了眼眸。 她竟然是个小尼姑,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旧衣,身量不高,年纪看上去是有十几岁,在郑禾看过来的时候双手合十,微微一笑,两眉舒展,眉心一点红印,恰似一朵莲花在布满青苔的水池中幽幽而开,天生的悲天悯人。 “施主,小心。” 她个子还没老温高,弯下腰却能直接把郑禾抱起来。 郑禾缩了缩胳膊,不想让她碰到身上密密麻麻的人面疮。 老温蹦蹦跳跳,“还有我还有我!” “我也是伤患!” 莲花藏没有回答,一手托住郑禾,一手拢住老温受伤的胳膊,指缝里闪过微白轻盈的灵光。 老温突然就顿在了原地,他身上的伤转瞬便愈合了。 莲花藏笑了笑,温温然开口,“施主,我再给你开张方子,回去饮用三服,可消身上病痛,增寿养命。” 老温惊奇地睁大眼睛,收了哭声,抖抖身体,甚至发现断腿处的伤口都有些清凉的感觉,舒服极了。 “神医啊!” “我看你这医术,可比那太子庙发的药有用多了!” 莲花藏低下头,知道怀里的郑禾把刚才的一幕都看在了眼里,她面颊微红,竟有些不好意思,“雕虫小技,修为粗浅,不值一提。” 无生医馆里没有什么卧床哀吟的病人,只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就和莲花藏身上的味道一样沁人。 莲花藏直接把郑禾放在诊床上,放下帘子,隔绝其他人的视线。 郑禾拉住了莲花藏想要解开她衣服的手,“大夫,我不需要看伤,我只是被人打了一顿,开点止血生肌,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就行了。” “我身有残疾,不想在别人面前袒露身体。” 她的手指紧了紧,“你能懂么?” 莲花藏扫了一眼她满是鲜血的衣服,胳膊上倒是有一道裂口,可裂口之下似乎还有衣物,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也无从得知郑禾满身的血究竟是她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 她蹙了蹙眉,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在郑禾视线的压力下又把话给咽了下去。 “好,我给你开张方子。” 诊床旁边木桌上就有纸笔,椅子有些高,莲花藏坐下去的时候脚还够不到地板,面容沉肃地蘸墨写方,下笔没有半分迟疑。 有种和她的年纪不太匹配的老练。 不一会儿她就写好了,直接唤来药童,吩咐,“按方抓药,散剂服用,五副即可。” 药童应是,刚才她也在医馆里,郑禾说的话她也听得分明,只在看到药方子时嘀咕了一句,“不是跌打损伤么?” 她的声音很轻,郑禾却忽然抬起了头。 那药童虽不太明白,却还是拉开药柜抽屉,按方抓药,把所有药粉打成细粉,装进了土陶瓶中。 郑禾在莲花藏视线探过来的时候,垂下了眸,她眉骨有些高,阴影打在脸上更显得眼窝深邃,在不说话垂眸时散发着有些疏离的冷淡。 莲花藏心弦一紧,不自觉就和她解释,“这方子能治跌打损伤,也能镇惊止痛,黄酒送服可以生肌敛疮,家里可以常备一些,你别担心。” 郑禾客气地回了一句,“有劳。” 她把自己和老温的药钱都付了,拎起药包,带上门口聊得不亦乐乎的老温就往泥盘巷走。 “大家姐,你还把我的钱也付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老温絮絮叨叨跟在郑禾身后,直到被郑禾打断,“你不回去看看你女儿?” 老温左瞧右看,确定四下无人之际,鬼鬼祟祟凑到郑禾身边,“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他又白又胖的手做了个往下劈砍的动作,白胖温善的面颊肉抖了抖,挤在一起凑出几分阴鸷。 “我知道杜鹃湾附近有些亡命之徒,都是内陆出来的,要钱不要命,我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把阿慈从雨师观里带出来!” “大家姐,宜早不宜迟,雨师生日就要来了,我看你今晚到我家,我再找几个兄弟筹谋一番,总要想出个法子来才是。” “事涉雨师观,恐怕官府也不好出手。” 老温脑子里转过一个又一个可以让他们一群人都杀头抄家的罪行,“我刚想了想,还是放火比较合适,那些祭司爱财如命,雨师观一旦失火,他们一定顾不上什么雨师新娘······” 血盟传递过来的情绪既有恐惧,也有阴狠,更多的是心疼和担心。 郑禾莫名笑起来,她的眼神也短暂地变了一点,“回家去看看,或许有什么意外,也不一定。” 老温走了以后,郑禾转身就进了另一家药店。 “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药么?” 药店伙计问,“有的,要什么药?” 郑禾在莲花藏给她开的方子上捡了几味药出来,“朱砂,麝香,冰片,蛇血竭,当归,猪毛,大黄。” 那伙计顿时笑了,“客人这不止是跌打损伤了吧?其他都还好说,普通的伤势用点儿甘草也就罢了,哪里用得上蛇血竭?” “只有外伤很大,难以止血的情况下才用得上蛇血竭,您要的方子里,除了治疗刀伤剑伤的药草,还有就是止痛强心的药草,是患者疼痛难止么?” “还有这猪毛、大黄,实在是匪夷所思啊,这都是治烧伤的药材,患者究竟受了什么伤?” 第八十五章 出家人,不打诳语 听到‘刀伤、剑伤、烧伤’这三个词,郑禾眼皮跳了一下,没露出什么异常,只是低低说了声抱歉,大概是自己弄错了,得回去问问再来买药。 走出药店,郑禾把那张字迹秀丽的药方子拿了出来,半晌,把这张泛着药香的纸张揉成了一团。 她的衣服没破,可莲花藏知道她身上有刀剑之伤,甚至只是那一眼都能分辨出自己之前有过烧伤。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雨师观的事情恐怕很快就会传遍全城,到时候只要这大夫一对账,顷刻间就能发现自己和雨师观之间的联系。 郑禾拎着买来的菜回到家,给郑当午做好了晚饭,带着角木蛟拿着先前藏好的斧头,遮掩面容,折返了无生医馆。 此时泥盘巷夜色已深,这条小巷子远不如杜鹃湾中心那些街道一般有彻夜灯火,一到晚上幽暗阴森,冷风阵阵,转角阴影处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无生医馆门口药炉火苗业已熄灭,医馆里倒是还亮着一豆灯火,看样子也已经准备打烊。 角木蛟托着郑禾轻轻落在无生医馆屋檐上。 郑禾揭开一片黛青屋瓦,看进了无生医馆里面。 白天没什么客人的医馆,晚上倒是挤了好几个彪形大汉,他们手持长刀,团团围住了正中央的莲花藏。 灯火摇曳中,莲花藏身姿笔挺,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鬓边一点弧线,更衬得她神色温和。 “莲大夫,你医术的确高超,可人活在世上,只有医术,也是不够的。” 为首一个大汉冷哼一声,“我劝你不要太不识好歹了!” 边上的大汉们都面色一凝,拔出了半把刀,以示威胁。 “我们老大的确是你治好的,我们也不是什么不知感恩之人,不然今日不会拿着这些金银特地前来道谢。” “只不过人在江湖飘,仇家甚多,我们只是要你在别人问起的时候,帮我们隐瞒一下踪迹,这不仅是为了我们好,更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这样不开窍!” 莲花藏唱了一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满含抱歉地对他们鞠了鞠躬。 “出家人,不打诳语。” “去你娘的出家人!” 为首那人显然暴躁起来,不耐烦地踱了几步,“就是封你个口,有什么诳不诳语的!” 他拔出刀,刀刃逼近莲花藏的脖子,划开她细嫩的皮肤,冒出一滴血来。 “哪怕你会死!” 刀刃加身,莲花藏却没多少惊慌惶恐的神色,她甚至没有反抗,只是垂颈,低头唱了一句‘阿弥陀佛’。 后脖颈上凸出一节细细的骨骼,正好落在屋顶上郑禾的眼睛里,像一朵在黑暗中幽幽散发香味的,还没完全绽放的莲花芯。 “医馆其他人是无辜的,还望各位手下留情,杀我之后,勿戮他人。” “施主,你们身上也还有伤,仍要继续服药,杀我之前,还请让我再为各位抓几服药。” 她语气很淡,言辞中更是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这时候甚至还在关心他们的伤情,让旁边那些匪徒看着她的眼神都变得奇怪了一些。 她这样子看上去,似乎让她做什么,她都会同意, “你这是宁死,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替我们遮掩行踪了?” 莲花藏垂眉,“出家人持戒守身,不杀生,不偷盗,不淫邪,不妄语,不饮酒,过午不食,高床不卧,华衣不着,如此种种,皆是修行。” 她年纪不大,话说得庄重,乍看上去却有些像误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大家都笑了起来,“小尼姑,规矩还挺多。” 为首那人眼睛一转,“小尼姑,你说你们出家人不杀生,那我且问你,若明日官府上门,问起我大哥的伤势和去向,你说出口,我们所有人都因你而死呢?” “这该怎么算?” 莲花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人皆有一死,死便死了,要怎么算?” “不打诳语,是我的修行,杀我,是你们的修行。若你们因我而死,小僧自为诸位祷告颂福。” “一切皆是修行,一切自有因果。” 屋顶上,郑禾垂着眼,合上屋瓦,转身跳下了无生医馆的屋顶,踏着并不清朗的月光,转身离开。 “你不杀她?” 郑当午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抱着胳膊跟着她往家里奔。 郑禾点头,“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当当,她是人,不是鱼,也不是青蛙。” 苍白的手指捡起一颗小石子,直接砸向郑禾后背,“再叫我当当,我砸死你。” 郑当午冷笑地看着郑禾反手就接住了她丢过去的石头,“心慈手软,不成大器,我等着看你怎么死。” 郑禾浑身漆黑的身影快速在泥盘巷街头穿行,卷起一阵风,呼地晾在街边的衣摆被单微微掀起。 一只雪白的手抓住了正在飘摆的衣服,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掌印,那只手直接把这件衣服扯下来。 夜深人静,月暗星稀。 一个雪白到发光的人体在夜色深沉的小巷一闪而过。 广夏仓惶地把偷来的衣服套在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海里游了多久,只觉得自己身体里有用不完的力气,在海里划了几天木板,不吃不喝,可身上也没什么难受的,连太阳都晒不黑他的身体。 杜鹃湾明明已经近在眼前,那些温暖的属于人间的光都已经洒在他身上了,可他就像遇到鬼打墙似地,只能看着近在咫尺的杜鹃湾干着急,怎么都进不去。 连续转了大半天,他有些急了,也不管挡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现在家就在面前,别说鬼挡不住他,哪怕是神仙也休想挡住他! 广夏趴在木板上,奋力划向那挡在他和杜鹃湾之间的薄膜,他张开嘴就开始啃。 那层薄膜口感绵软,可嚼在嘴巴里却刺挠得很,扎地广夏满嘴是血,可他已经顾不得这些疼痛了,他恶狠狠地一口咬在了那阻拦他回家的东西上。 冰冷粘稠的血液混进黑色的海水,染红了一小片海面。 第八十六章 火 一下,一下,又一下。 广夏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地,用自己的脑袋一遍遍撞击着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阵法。 终于,当头顶上有一条金红巨龙飞过的时候,面前这似乎无坚不摧的薄膜有了一丝缝隙,广夏身体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收缩,和一条小鱼似地从那布满了他的血肉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向前向前!回家! 当他通过这道阻碍,杜鹃湾九声灾钟狂响,吵得他头都快炸了。 不知为什么,随着钟声响起,天上传来一阵让他觉得喘不过气的压力,让他不敢第一时间钻出海面,甚至在看见人影过来的第一瞬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向他们求救,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心脏剧烈鼓噪的不安下,他翻身入海,在海里呆了很久,直到夜里才敢上岸。 眼前的一切都是这么熟悉。 广夏上岸之后,偷了路边几件衣服,潦草把自己一裹,就往家里跑。 一路无星无月,只有凄厉的风声伴他回家。 在他身后,黄吕大钟齐齐鸣响,杜鹃湾再次响起了刺耳的尖啸。 但这些动静广夏都已经感受不到了,他站在一扇熟悉的木门前,门槛上深深浅浅划了几道刻痕,那是他从小到大不断长大,父母为他划下来的身高。 温暖的灯光从屋内倾落。 他到家了。 “老婆子,大家姐说后天是广夏的头七,要给这次死在海上的人一起办个葬礼哩,这样大家也算有伴。” “好······我可怜的孩子,要不是为了我们两个老东西,那孩子怎么也不用上船。” “幸好大家姐还算仁义,要不是她给了这么多钱,咱们广夏恐怕连座坟都不能有。” “警报怎么响了?” “大概又有什么东西上岸了吧,仙人们会去管的,没事儿。” “你说咱俩要是再去许个愿,结个树果,那孩子会回来么?” “老头子,我之前在雨师观碰到大家姐了,她说她没看见咱家广夏的尸体,还说广夏可能还没死,会回家,你说,她说得是真的么?” “别想了,老婆子······这警报怎么还没停?” “谁在敲门?” ‘吱呀——’ 房门打开,昏黄温暖的灯光洒在了广夏惨白的脸上。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父母,眼里流下泪来,“爹,娘,我回来了。” 他虽然在流泪,可脸上却挂着笑。 “娃啊!” “娃啊!” 广夏的母亲直接扑到了广夏身上,抱着他就嚎啕大哭,“你还活着!我的孩子!” 广夏的父亲也眼含热泪,走上前一把揽住了儿子。 一家人亲亲热热坐了下来,广夏父亲烧灶,广夏母亲拿出最新鲜的蔬菜,还准备出去买点儿肉的时候,被广夏给拦住了。 “随便吃点儿就行,阿娘,别折腾。” “我不饿,就是有些馋。” 广夏给父母说了自己的经历,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被角木蛟给丢下了,他划了几天几夜才回来。 “娃啊······你受苦了!” 广夏父母都伸出手摸了摸儿子冰冷的双手,又捏了捏他身上单薄的衣服,怎么都摸不够。 广夏父亲扯着他在温暖的炉灶边坐下来,自己去屋子里取了件厚衣服,盖在广夏身上。 “娃啊,苦了你了,海水那么凉,你是咋回来的啊!” 广夏母亲怜爱地用她温暖的手捧着广夏的脸颊,“以后,咱都不去海上了,穷就穷,咱就在家里,再也不出去了!” 那些一直强忍着的害怕此时此刻终于宣泄了出来,广夏鼻子一酸,一大颗眼泪坠进面碗,他抖着声音应道:“嗯。” 时间匆忙,广夏母亲给儿子下了一碗面,磕了三颗鸡蛋,夫妻俩搬了条板凳,坐在离儿子最近的位置,看着他一口一口把面吃下去,眼神比灯光还要暖。 炉火还在烧,整个屋子暖烘烘地,一碗面下肚,广夏一点也不觉得饱,他从碗里抬起脸,“阿娘,再来一碗!” 饭吃完,都顾不上洗碗,父母守着广夏睡下来,“早些睡,想睡到啥时候就睡到啥时候,明天阿爹不叫你。” “嗯。” 广夏躺在自己从小躺到大的床上,安然闭上了眼眸。 咕咕咕—— 躺下去也没多久,广夏腹部就传来阵阵响亮的肠鸣,他咂了咂嘴,在强烈的饥饿感中苏醒过来。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饿过,哪怕是在海上孤身飘荡了这么多天,哪怕是数十天滴水粒米未进,他也不觉得饥饿。 此时此刻,却突然觉得饿。 明明刚才还不是很饿。 大概是因为回到家了吧。 广夏从被窝里钻出来,套上外套,蹑手蹑脚打开房门,踮着脚尖去厨房,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吃的。 橱柜一览无余,空空荡荡。 没办法,广夏哈了哈手,也不准备叫醒老父老娘,自己拿出生米,准备烧火临时煮碗稀饭。 火折子点燃干草,一抹暖黄色的小火苗晃晃悠悠燃了起来,广夏松了口气,赶紧把这点火苗丢进了炉灶。 “呼——” 还带有余温的柴堆冒起黑烟,很快黑烟转为鲜亮的火焰,熊熊燃烧,折磨着铁锅里的大米。 广夏看着火,眼神有些呆滞。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要去找大家姐么? 还是······ 火舌吞吐,厨房里的温度奇怪地高。 好热······ 广夏回过神来,这才惊慌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暗红色的火星已经从锅灶边缘喷吐出来,掉落地上,高涨的火焰转眼之间就吞噬了大半个厨房。 着火了! 广夏猛地跳起来,拼命拍打那团火焰。 “爹!娘!快起来啊!” “着火了!” 火,到处都是火。 广夏拼尽全力也没办法阻止大火蔓延,火越烧越大,没有办法,他只能放弃厨房,冲到父母门前,一脚踹开了房门。 一颗火星随着他的动作飘进了简陋的卧室。 轰—— 整个世界燃起大火。 层层叠叠的火焰中,广夏依稀看见父母的床榻正在燃烧。 “不!” 第八十七章 求救 火舌舔过他的身体,点燃他的皮肉,但广夏浑然不顾,他冲到床榻前,手臂穿过火焰,把已经燃成焦炭的被子掀了起来。 “爹!娘!” 空空荡荡。 被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广夏站起身子,他明明听见父母回房间休息,在此期间也没有人从房间里出来。 怎么会这样? 有什么不太对。 巨大的恐惧侵袭了广夏的神智,他在火焰中站起来,带着正在燃烧的身体直接冲出了家门,一家家一户户去敲隔壁邻居家的房门,想要叫醒整条街道。 “开门啊!着火了!” “开门!救命!” “你们看不见么!着火了!” “我爹娘还在屋子里,我找不到他们!救命啊!” “帮帮我!” 房门洞开的刹那,幽灵一般的火星子随着他的动作飘飘摇摇升上夜空,消失在漫长的夜色。 一只小蛾子被火光吸引,扇动双翅,还没靠近广夏就被他身上的火焰烧成焦炭,枯叶一般落在地上。 广夏身上也在着火,只要是他靠近的房门都会留下漆黑的手印,只要是他靠近的地方,都会留下熊熊的烈焰,他的身体已经烧得焦黑,可他似乎已经失去痛觉,只是敲门,只是求救。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我们! 一扇门之后,一对父母紧紧捂着孩子想要哭叫的嘴,眼含热泪,拼命祈求: 不管是谁,求求你,救救我们! 雨师大人,降下甘霖,浇熄那永不熄灭的癫火吧! 广夏脑子混成了一团,他觉得自己身上也在着火,烧得他视线模糊,烧得他连呼吸喷吐之间也是烈焰,可他不在乎这些,他只知道,他爹娘还在火里。 还等着他找人去救。 “娃啊,醒醒!” “娃!” 恍惚之间,广夏打了个冷战,从全是汗的被窝里醒了过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没有大火,而他遍寻不见的阿爹和阿娘拿着一盏蜡烛,站在床头,担忧地看着他。 阿娘伸出手,摸了摸广夏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别怕,到家了,孩子,阿爹阿娘在你身边呢,没人能害你,别怕,昂!” 阿爹没有说话,枯槁的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广夏全是冷汗的拳头,和他传递自己的温度。 广夏握住了阿爹的手,有些凉有些糙,但却让他觉得安心。 原来,只是个梦啊。 太好了。 梦是假的,火也是假的。 阿爹阿娘没有再回到自己屋子,反而和小时候一样,簇拥着广夏,再次在被窝里躺了下来。 广夏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安心地再次陷入沉眠。 ———————————————————————— 广夏家里一片漆黑,一切都被浓雾黑烟笼罩,郑禾这边月光却愈发皎洁。 皎洁的月光从窗户爬进来,洒在郑禾在紧闭时更显修长的眼睫上,眼皮之下眼珠微微转动。 她并没有睡着,而是再一次进入了金鳞宝地。 “这是什么!” 郑禾第一眼就看见了堆在金鳞宝地里的这座金山。 金山之上,金红小龙懒洋洋翻了个身,黄金和珠宝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随着头顶上蔚蓝海幕光泽的波动,金山上也闪烁着同样粼粼宛转的光芒,亮得人眼瞎。 名贵的香料被随意丢弃在干涸的土地上,散发出绮靡异香。 在这异香中,金红小龙身子骤然拉长,环绕整座金山,它注视着郑禾有些呆滞的表情,抖了抖龙须,在金山中挑出了一颗闪烁着亮眼光芒的珍珠,小心翼翼用尾尖推到了郑禾面前。 郑禾这才注意到,金红小龙粗壮的龙尾不知何时已经密密匝匝在自己身边绕了一圈,奇异的香味萦绕着郑禾,随着她的呼吸进入她的肺腑。 她发觉自己的后背正贴着金红小龙的躯体,她甚至能够感受到坚硬的鳞片的棱角。 她低下头,拳头大的珍珠反射一丝金光。 “这是······送给我的?” 金红小龙龙角上还挂着几串珍珠项链,闻言简直眉飞色舞,连连点头,珍珠碰撞,发出昂贵的呻吟。 面对郑禾的惊叹,它望着自己座下金山,沉痛地思考了一会儿,龙躯移动,谨慎地把从金山中分出了小小一堆,龙腹摩擦地面,发出簌簌的声响,它把这一堆推到了郑禾面前。 它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挑挑拣拣在金山里找到了一块巴掌大的银子,丢到了正在一旁观望的郑当午面前。 郑当午看见自己面前可怜巴巴的这块银子,冷笑一声,“这么大方,我还得谢谢你,是吧?” 金红小龙分完财产,就收缩躯体,把属于自己的金山牢牢拢住,不肯再放出来。 看见郑禾蹙着眉,没有什么反应,金红小龙尾尖动了动,缠住郑禾手臂,轻轻晃了晃。 郑禾回过神来,“小红?” 她也不知道金红小龙的名字,只能这么叫它,“这不是我们的东西,不能拿啊!” 这些财宝都是来自于雨师观那座石鼎,还有那个什么蛤蟆道君肚子里。 “快把这些东西都还回去!” 郑禾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好好说道理的微笑,“这是别人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血汗钱,你之前救了他们,这很好,但这是别人的钱,你不能拿!” 淅淅沥沥的清泉从天而降,喷在了郑禾身上。 金鳞宝地感应到了郑禾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势,现在脱离值只有49%,金鳞宝地自动为郑禾清理伤势。 【脱离值+10】 【当前脱离值:59%】 郑禾沐浴在清凉的泉水中,苦口婆心地沿着金山往上攀爬,试图和金红小龙讲道理。 “小红啊,听话,把钱还回去,可以么?” 大雨加身,郑禾仰着头,突然觉得这一刻她简直就是个苦情剧里的女主角。 金红小龙尾巴高高竖起,顿在半空颤了颤,眼看着越来越近的郑禾,它还以为她是来和自己亲近的,慌忙从金山上游下去,硕大的龙头在扑进郑禾怀里的时候缩成了合适的大小。 第八十八章 家暴 被它水汪汪这么一撞,郑禾顺势在金山上坐了下来,她拿起一块黄金,再次试图和金红小龙讲道理,“你看,你又不吃这个东西,这个东西拿出去,外面的人可以吃好久。” “你喜欢什么,我给你买,好不好?” “这些东西,不是我们的,我们不能拿,小红,乖一点。” 金红小龙像是听不懂她的话,在她身边盘成一团,层层把郑禾包在自己身体里,龙头挤进了她的怀抱,吐出鲜红的舌头,一点点舔舐着郑禾的手背。 和条黏人的小狗似的。 郑禾叹了口气,一时之间倒也分辨不出来这家伙到底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小红?” “你和它废什么话,不听话,打不就行了?” 郑当午把银子丢进了属于郑禾的那一小堆金山里,懒洋洋地说,“你下不了手,我来。” 她脚尖一点,直接跳到郑禾身边,揪着金红小龙的龙角,把它从郑禾怀里拖出来,伸手就拔下了几片含血的鳞片! 金红小龙一声惨叫,郑当午的身体爆发出和她外表截然不同的强悍战力,她屈膝重重踹在金红小龙的腹部——这一踹毫不留情,若是寻常人类,恐怕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喷出来! 金红小龙重重砸在金鳞宝地干涸的土地上,翻了好几个跟头,正准备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郑当午已经飞到了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她把自己被泉水打湿的长发撩到耳后,盯着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金红小龙,唇角勾起,“我不是说了么,你不准出去,吃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只允许你吃了地下的那些,就这么忍不住,一定要把所有东西都吃下去啊,是么?” 她动了动自己的脖子,“怎么样,被人看见,还吃了这么多东西,很饱,很爽,是不是?” 她的身形和金红小龙比起来简直就是一只小兔子在挑衅哥斯拉,可毛骨悚然的却是哥斯拉。 金红小龙完全不敢和她有什么眼神接触,身体还没翻过来,就往外游,试图逃离郑当午的视线。 郑当午一脚踩在金红小龙身上,瞬间就把金红小龙痛得一个激灵,几米长的身躯缩成了一团,在它身体翻过来之后,郑禾看见它的鳞片直接脱落了一大片,一个漆黑焦糊的脚印印在了它身上,伤口还不断渗出金色的血液。 这是什么? 郑禾突然觉得郑当午平时对自己真是足下留情了。 郑当午一步步沿着龙躯向前走,留下一个个漆黑的脚印。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一个个的,都不听我的,都把我当做空气。” 金红小龙已经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任由她的温度灼烧自己的身躯,只在微微抽搐。 “当当!” 郑禾突然爆发出尖锐的爆鸣。 郑当午回首看去,瞳孔骤缩。 鲜血小溪一样从金山上滚下来,郑禾无力地趴在金山上,脊背上所有人面疮都被灼痛炸了出来,他们撕咬着郑禾的身体,伸出舌头,疯狂舔舐着在她身边的金银财宝,想把这些东西吞进去。 郑禾齿缝里都是血,不知道她和金红小龙之间有什么联系,郑当午踩在金红小龙身上的每一脚都像是踩在她的肺腑上,痛不可挡。 郑当午飘到郑禾身边,抱起她全都是血的身体,面色森寒地把她放到泉水正中央。 她猛然振袖,把畏畏缩缩靠过来,想看看郑禾的金红小龙直接拍到了千米之外。 郑当午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厌恶至极的:“滚!” 清亮的泉水抚慰伤痛,郑禾躺在郑当午腿上喘着粗气,她的心脏不安地跳动着,声音大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口干舌燥,在郑当午踩在金红小龙身上的时候,炙热的温度无端传进她的血肉,沸腾的血液一瞬间涌上四肢,让她整个人都发热发麻,可她坐在金山上,半分半寸也不能动弹。 皮肤之下一张张人脸强行挣了出来,他们伸出牙齿,舌头,从她皮肤之下破土而出! 那是一张张货真价实的人面,男女老少,美丽丑陋,张牙舞爪! 她已然没了人的模样。 郑禾眼睁睁看着那些长在自己身上的人面,不仅仅出现在自己身上,她和金红小龙之间似乎有着什么联系,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脸从金红小龙的伤口里挣了出来! “大家姐······” “好饿······” “好饿啊!” 一人一龙同时嘶声咆哮! 白色绷带再也支撑不住,层层碎裂成灰,郑禾猛地站起来,又一寸寸蹲下去,只觉得自己血肉包裹的每一根骨头都疼得相撞。 怎么会这么疼? “心蛛!” 透明蜘蛛从额心爬出,骤然咬在郑禾脑海,源源不断吸取着她的‘痛苦’。 可没有用,疼痛如影随形,直到她喊出郑当午的名字,郑当午停下对金红小龙的凌虐之后才好一点。 郑当午的手指插进了郑禾的头发里,微微蹙眉,闷哼一声,忍受着被【心蛛】传过来的情绪。 ‘痛苦’不会凭空消失,只会用另外的方式储存。 痛苦的情绪没有传递到郑禾自己身上,而是被郑当午拿了过来。 郑禾咳出一口血,血渍溅在郑当午胸膛上,组成几个扭曲的字: 【人面疮正在侵蚀您的理智,请您尽快处理人面疮!】 【提示:善傩在面,请您满足善傩的需求。】 【以承善因,不溺癫火。获福无量,永充供养。】 刺啦—— 后面的字郑禾已经看不清了,她疼得受不了,依稀还记得那些剥下来的人面可以拿去炼丹。 能炼丹的话,直接吃有效么? 能不能让这些该死的东西别再动了! 拍开郑当午阻拦的动作,苍白的指尖深深插进拳头大小的人面口中,任由那张人面啃噬自己的手指,咬得血淋淋,郑禾咬牙,扣住那张人面的牙关,狠狠将其撕了下来! 薄薄的一层肉皮像是黏答答的劣质贴纸一样被撕下来,露出了人面之下清晰的肌腱和血管。 第八十九章 老温的极限 滚烫黏稠的血顺着胳膊大股大股向下流,淌过郑当午的大腿,渗进金鳞宝地,迅速被吸收。 【当前脱离值:59%】 【您现在的脱离值高于50%,无法为您兑换苦肉特权。】 脱离值······要想办法降低脱离值······ 那张人面疮被生撕下来,就是一张软软的皮,郑禾猩红的肌肉中再次钻出一张脸,嘻嘻嘻对着郑禾笑。 郑禾瞳仁空洞,她的手指狠狠摁进自己正在流淌鲜血的黏腻血肉中,去死吧! 剧烈的疼痛让她突然掉出金鳞宝地,她从床上滚下来,无意识揭开被子,拿起鞋子就往躺在一边的郑当午脚上套。 【脱离值—1】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57%】 穿了脱,脱了再穿,可也就只有这么点儿,根本不够! 她要和金鳞宝地做交易,她要用自己的血肉交换! 还有哪里可以降低脱离值? 郑禾猛然把头转向窗外。 凉风刮过,老温突然抖了抖,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在他面前,一个戴着木傩面的身影居高临下站在床边。 月光很亮,老温清楚地看见那张傩面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对他笑。 什么人? 是那群雨师观的祭司又来了么? 这回不是光明正大冲进家门,搞夜袭了是吧! 这帮崽种! 老温缓缓转动手指,想用枕下符箓给这不速之客一个突袭。 可下一秒,那人突然上前,掰开自己的嘴,把一团黏糊糊的东西直接塞了进去! 紧接着,一个巴掌破风而至! 啪! 耳光声响亮无比,大半夜地,老温被打懵了。 啪啪—— 那人虎口直接掐住老温的下颌,一个个巴掌抽下来,老温感觉自己的脸已经被扇歪了,他含糊着想说些什么,结果被一只手直接从床上拎起来,啪啪啪又是三巴掌! 啪! 老温横眉冷对,想问问这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啪啪! 老温的身体直接被这人一个个巴掌扇到了角落! 这人的手劲不是开玩笑的,老温痛哭流涕,只想求大侠饶命!小的不知哪里得罪了大侠,何必如此啊! 啪啪啪! 左右开弓,连续抽击。 老温房间里放起了鞭炮。 老温绝望了,他放弃了所有挣扎,不知为何根本提不起反抗的情绪,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慢慢肿了起来,血沫不断从嘴里涌出来。 有本事你今天就把我扇死在这里! 老温没数清楚自己到底挨了多少巴掌,只觉得视线涣散,头昏脑涨,困得要命。 打久了,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好困,好想睡觉啊······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放过了已经被扇昏过去的老温。 郑禾身上披着一件外套,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指,吐出一口浊气。 【脱离值—12】 【当前脱离值:45%】 倒不是她扇不动了,也不是因为老温撑不住了,主要是因为在老温身上能获取到的极限就是这12%。 她大概扇了老温三十几个巴掌,可12个巴掌之后就是在做无用功。 左右今夜还长,郑禾准备隔一会儿再试试,最好能试出冷却的时间。 希望这个时间不要太长。 哒哒哒—— 门外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很清脆,像是竹竿在地上敲打。 哒哒哒的声音很刺耳,跟在后面的脚步声却很轻很慢。 什么人? 郑禾戴上傩面,抽出腰后别着的斧头,屏住呼吸,警惕地面朝老温的房门。 “阿爹?” 房外传来少女轻柔的声音,“我刚听见有声音,阿爹还没睡么?” “是不是腿不舒服?” “我进来给你揉揉吧?” 来人没有敲门,声音越来越近,竟然像是直接要推门进来! 郑禾这才想起老温家里还有个女儿,他曾跪在她面前哭着说他女儿总是在港口等他回家,他女儿还是个瞎子。 她们在雨师观里也算有一面之缘。 这姑娘叫什么? 老温总说我家阿慈。 是叫温慈么? 郑禾没有吓这个小姑娘的意思,她发动血盟,直接控制了老温的身体,让老温闭着眼,用一种颇为不耐的口气喊道:“没什么,我就是做了个噩梦,你回去睡。” 为了增加可信度,郑禾加了一些细节:“明天我出门,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呢,你别等我回来才吃饭。” 阿慈顿了顿,轻声说了句“好”,竹竿敲打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看样子她是回自己房间去了。 郑禾松了口气,她这才有功夫拿出一卷绷带,就着月光再次把自己身上的人面疮缠得严严实实。 刚才出门着急,她只来得及披件外套就出门来,就着血盟的指引摸到了老温家里,还没来得及把散开的绷带缠回去。 一团黑雾悄悄提起绷带一角,送到了郑禾手边。 “不是让你看家么,跟我出来做什么。” 郑禾面色不咸不淡,捏住了那团黑雾,“你也不听话。” 角木蛟完全可以顺着她的力道崩成一团黑雾散开,不受她的钳住,可它偏偏凝成一团,在她手底下瑟瑟发抖,又拉起了绷带,讨好之意溢于言表。 “现在绑了也没有用,待会儿我再进去,还是要拆开的。” 郑禾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人面疮,不带任何情绪地和上面的人面对视,这眼神和打量路边一棵树,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在这样居高临下的眼神中,和郑禾对视的那张人面突然扭曲地笑了起来,“你要吃了我们么?” “大家姐,我就是你啊!” “你吃了我,不就是吃了你自己!” 郑禾活动了一下手腕,一团纱布直接塞进那张人面嘴巴里,“啰嗦!” 啪—— 房间里再次响起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老温双颊微红,在枕头上侧过了头,露出了和寿桃似的饱满的面庞。 刚刚老温脸上的伤口还很可怖,现在看着倒是好多了。 看来喂给他的那张人面还是有点用的。 郑禾实在无法控制自己扇巴掌的欲望,只能用最后的理智给老温喂点儿补血的东西。 第九十章 广仁王位 这么好的老温,被扇死可就太亏了。 一巴掌下去,脱离值没有变化。 ‘啪——’ 郑禾又试了一巴掌,脱离值依然没有变化。 很好,说明老温身上降低脱离值的冷却时间还是比较长的。 具体有多长,看来之后得和老温好好相处了。 郑禾带好傩面,收拾干净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迹,踩着角木蛟跳下了窗台。 在她身后,老温房门轰然大开,一个青衣少女拿着菜刀直接撞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堆符箓,也不管究竟是什么就往屋子里洒。 一道雷就着符箓指引从天而降,直接劈中了老温床榻。 老温稀里糊涂被劈醒,还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道烈焰又从头顶划过,带走了老温本就不多的秀发。 “阿慈?” 老温下意识也从废墟中掏出了一大把符箓,正准备动手,却发现夜袭自己房间的是自己的女儿,他放下手,有些懵。 “你这是做什么?” 青衣少女抿了抿嘴唇,确认房间里只有一道气息,“刚刚,房间里,有人!” “阿爹你才不会让我别等你自己吃饭!” 青衣少女手还有些抖,“那就是个怪物!它······它还会用你的声音说话!” 老温赶紧跳起来,他的一只腿小腿部分直接就是根铁棍。 扶着浑身哆嗦的宝贝闺女在房间里幸存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事了没事了,你看阿爹,这不是好好的么!” “阿慈在家,哪个邪祟不长眼,敢来咱家!” “活腻了!不知道我闺女是仙门寮看中的好苗子!” 青衣少女触摸到老温的手臂,这才松了口气,“阿爹,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别提了。” 青衣少女天生目盲,不然她一定能看见,自己阿爹那在月光之下格外粉嫩的脸庞。 ———————————————————— 【当前脱离值:48%】 【恭喜您的脱离值降到50%一下,您可以用您的眼泪、毛发、血液、骨骼、肌肉、内脏、内丹、元婴······换取特权。】 金鳞宝地中血迹七扭八拐,组成几个扭曲的血字,似乎是为了表达一些俏皮的情绪,那些血渍慢慢汇成一个圆圈,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笑脸符号。 【牺牲越多,特权越大,请不要吝啬地兑换吧!】 郑禾跪坐在干涸的土地上,她的鲜血雨淋一般温柔地渗进地面,她的手指深深陷进自己的血肉里,恶狠狠抓住那些鼓噪不休的人面,由于那些人面就是长在她身体里,因此每一次撕裂都相当于撕下一层皮。 郑禾的手指摁在那些人面疮上,手背由于过于疼痛和用力,暴起几根青筋。 带有郑禾味道的鲜血滋润着整个金鳞宝地,土地下面似乎有一头饥渴的兽,贪婪啜饮血汁。 普通人当然无法承受这样的疼痛,如果有人能看穿虚无,就会发现在郑禾头顶之上,两只透明【心蛛】匍匐在上面。 八根利爪一齐插进她的脑海,源源不断地吸取着她的‘痛苦’和濒死的‘绝望’。 那些人面被撕下来之后,迅速被金鳞宝地吞噬,可他们并不会消失,反而以一种更狰狞的面貌出现在她的肉身上,他们似乎附着在她的灵魂之上,失去了表皮,从血肉里钻了出来。 他们张开足足占了半张脸的口器,密密麻麻的锯齿呈螺旋状,一层一层深入郑禾的血肉,仔细看去似乎没有尽头。 “痛啊······” “大家姐,你不痛么?” “为什么不与我们共生?” “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们?” “做梦!做梦!” 口器开合,喉舌震颤,他们断断续续说着话。 他们分明已经没有嘴唇,只有猩红的牙齿,却依然能开口说话。 郑禾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那堆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的肉,好似根本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继续漠然从自己身上再撕下一张人面疮。 人面疮在脱离她的身体时,发出了凄厉的哀鸣。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的角落,金红小龙身上的鳞片也随着她的动作不断掉落,金红小龙痛苦地在地上痉挛翻滚。 郑当午盘腿坐在一边,一下一下抚摸着金红小龙卷起的鳞片,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把它的鳞片变成之前的模样。 她看着郑禾机械地重复着撕扯的动作,随着那些人面被剥下来,郑禾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瘦,瘦削到甚至让人远远看去有些料峭,瘦削到她每一次抬手,都能透过纤薄的衣服看见她肩胛骨移动的痕迹。 郑禾低着头,专心动作,沾血的发梢紧紧贴在同样是血和汗的脸上,后颈骨高高凸起,垂落出一个仿佛随时都能被折断的线条。 一百一十二张人面疮,全都撕下来之后,郑禾身上也没剩多少好皮。 干涸的大地被她染成鲜红的滩涂。 血肉入泥,甘泉天降。 冰凉的泉水穿过了【心蛛】的身体,浇灌在郑禾身上。 【心蛛】吞下了大量的痛苦,导致它的肚子都大了一圈,泉水中,它松开嘴巴和利齿,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抻了抻腿,似乎已经吃不下了。 【检测到您已经有半分钟没有献祭的行为,请问现在可以开始兑换了么?】 这些话没有变成字体显示,而是直接传输到郑禾脑海中。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金鳞宝地带着铁锈的空气黏得发稠,半晌,郑禾才点了点头,声音轻若蚊蝇,“兑换。” 【提示:完成回家愿望之后,检测到您的核心发生变化,脱离值也将相对应做出改变,当您佩戴傩面,您的一言一行都应当满足傩面要求。除此之外,请您选择供奉龙王。】 龙王? 【此世已然无龙,但在所有历史之前,真龙纵横四海,啮天嚼地,吞日吐月,仙神共慑。而在所有龙族中,曾经出现过五位龙王,祂们分别是青龙广仁王,赤龙嘉泽王,黄龙孚应王,白龙义济王以及黑龙灵泽王。】 第九十一章 降龙木 【祂们虽然已经远去,但如果是你向祂们请求的话,或许会得到祂们的帮助。】 【众生皆颂,莲花显相,万土丰穰。】 【请您随我祝祷。】 这话不难记,郑禾仰头,看着头顶那层蓝汪汪的海水,嘴唇颤动,“众生皆颂,莲花显相,万土丰穰。” 【恭喜您,获得广仁王的恩赐!】 郑禾脸上沾满血的纯白善傩慢慢变换形状,青色墨染纯白,浮现出一张海青光彩的龙傩面,头生独角,龙须飞起,喜笑颜开,见者欢喜。 【碧海青天长啸处,紫气东来送祥微。】 【五位龙王中,广仁王信徒最众,但现在信仰衰微,世上无人信龙,请您为广仁王修建神庙,吸纳世间香火。】 【祝您早证广仁王位。】 一团海青色的光团慢慢悠悠朝着郑禾飘了过去,她接过这团青色。 青色自然地融入了郑禾的身体,青龙傩面之下,她眼眸微微眯起。 为了让她能够更加顺利地修建神庙,这广仁王送了她一个叫做【降龙木】的技能。 不是降龙罗汉的降,而是降,降临的降。 龙降之木,龙降生祥。 在为广仁王修建神庙之后,郑禾将获得广仁王的赐福,直接使用龙庙香火,只要是降龙木所在之地,郑禾都可以将自己的意志强行降临到降龙木之中。 这个技能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听取信徒的愿望,或许到了后期,还能直接通过降龙木降临神迹,满足信徒的愿望。 当然,降龙木所在之地能承载多少郑禾的意志和能力,能控制多少降龙木,就得看郑禾能为广仁王修建多少神庙,吸收到多少信徒了。 有意思的技能。 现在脱离值也发生了变化,之前郑禾一言一行都必须满足大众眼中原主的形象,才不会提高脱离值。 “现在的脱离值是多少?” 话音刚落,郑禾面前的血渍扭曲成几个模糊的文字: 【当前脱离值:35%】 现在郑禾脸上时时刻刻戴着的也就是善傩,那日常就是要做好事,降低脱离值,一旦做了不好的事,不满足善傩的要求,脱离值升高,善傩就会脱落,换上恶傩。 也不知道在善傩眼中,什么才叫做善事。 郑禾突然神经一动,问:“那个【劫刀】,是属于龙王的技能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这个一直在给自己提示的是系统么? 如果是系统的话,应该有类似于自动回复的功能? “你问鬼呢?” 郑当午女鬼似地飘过来,抱着胳膊,看着郑禾浑身湿透的样子,嘲笑,“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什么系统之类的东西吧?” “别做梦了,那种东西,不存在的。” 郑当午偏头看着她,“你身上那些人面,现在还在么?” 郑禾愣了愣,金鳞宝地那些从天而降的泉水向来有极强的镇痛效果,泉水加身,她倒是真没感觉到什么疼痛了。 “你看不见么?” 皮肤血肉都已经再次生长,郑禾身上焕然一新,手上的茧都没了,可以说是身娇肉嫩,宛如初生的婴孩。 光洁的肌肤之下,112张人面一张不少地浮现出来。 只不过他们这回都闭上了嘴,合着眼睛,没有再喧嚷,像是累了。 郑当午蹙眉,“这么恶心的东西,谁要看?你出去就赶紧遮好,别吓坏路边小朋友。” 郑当午的嘴唇不知为何,也有些苍白。 “就一个广仁还好,要是五个龙王都喜欢你,让你给祂们建庙,那你可有意思了。” 郑当午笑笑,“上辈子还能跳跳舞,这辈子穿越了反而得转行做土木了,你说你是不是很可笑?” 郑禾正色:“诶,别说这种话,当当,劳动最光荣,不要嘲笑土木。” 她的视线放在一边半死不活的金红小龙身上,“它没事吧?” 郑当午没什么好气,“死不了。” 郑禾:“我和小红难道是一气连枝?” “刚刚你有难受么?” 郑当午抱着胳膊冷笑,“你以为我是你们这些废物?” “你出去以后,赶紧把你身上这些恶心的东西弄掉。” 郑当午紧紧蹙眉,一脸嫌恶,“我都快被恶心吐了。” 你吐什么? 你不是看不见么? 郑禾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郑当午又一脚当胸踢在心口,直接被踹出了金鳞宝地。 “啰嗦!” 咚咚咚! 敲门声从楼下传来,郑禾猛然惊醒,她的手下意识向边上抓了抓,抓住了一只温热柔嫩的手,这才呼出一口热气。 郑当午没有消失,还睡在她身边。 “大家姐!” 天还没亮,老温就到了郑禾家门口。 “来了!” “大家姐!我和你说,你真神了!” “我昨天刚回到家,你猜怎么着!” “阿慈真的回来了!哈哈哈哈哈!” “你可能还没听说,我听说啊,那雨师观,不知怎地,就塌了!” “死了不少欺男霸女的祭司,所有雨师新娘都被放了出来,可真是痛快!” 再见到老温,他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拉起自己的裤腿,“昨天夜里阿慈给我做的,怎么样?” “要说贴心,还得是自家闺女!” 之前老温断腿,船上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是用符箓包住他的伤口,再接了根木头而已,只能让老温能走路,可他走地一瘸一拐,任谁都能看出他腿断了。 现在老温断肢和铁棍相接的地方,缝了几层软软的小布,看上去倒是舒适了一些。 郑禾刚刚勾起的嘴角略显僵硬,她的视线在老温脸上走了一圈,咳嗽了两声,“老温······你这?” 她指了指老温的脸,老温不知道她怎么了,直接凑到她面前,脸上肉高兴地抖了抖,笑嘻嘻地说,“怎么了?” 郑禾深吸一口气,清晨微凉的手指虚虚点在老温脸颊上,“你这脸······怎么这么嫩?” 老温看上去起码有二百五十斤,在大概只有一米七的身高之下,平时走路都像个肉球,人长得绝不能说好看,只能说······也是个人吧。 第九十二章 墨宗十不收 可现在老温那饱经岁月沧桑的脸在一夜之后,突然变得色如春晓,满面的红晕不说,眼睛亮亮地像含着一汪春水,嘴唇红润,整个人嫩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当然考虑到老温的吨位,更多是滴出油来。 一白遮百丑,现在的老温不说好看帅气,颜值比之前起码翻了两倍。 像个没吃过苦,在家享乐,牵黄擎苍的中年纨绔。 老温神秘兮兮拉着郑禾的袖子,“大家姐,说到这事儿,我今早也发现了。我怀疑那无生医馆给我开的药啊·······能返老还童!” 郑禾无语凝噎。 她把老温拉到一边只是想知道,都一晚上过去了,那些巴掌印为什么还没消下去,可老温这么说,倒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你这是······因为喝了无生医馆的药?” 老温水汪汪的瞳孔微微扩大,“当然了!不然······” 他左看右看,“我都这把年纪了,难道还会去擦脂抹粉?” 他的手指在脸上用力蹭了蹭,“不仅是脸上,我早上看了看,大家姐,我全身都变嫩了!” “不仅是变嫩,总觉得之前一些暗伤都好了不少!” “嘶——那药,劲儿真大!” “难怪他们都去找那小尼姑看病呢!果真神医!” “我准备今天再去开点儿药,给阿慈也整点儿,大家姐,到时候分你些!” 郑禾抿了抿唇,打了个哈哈,“客气了,老温,你自己收着吧。” “大家姐,别客气啊!” “咱俩,谁跟谁!” 郑禾强行转移话题,指着老温的断腿,“老温,你觉得,把这个换成一个铁钩,会不会更方便?” “走路啊,蹦跳什么的,应该都会方便很多吧?” 记得上辈子有个着名的海盗就是这样的形象,实在是深入人心。 “铁钩?” 老温挠了挠下巴,“也不是不行,但大家姐,我本来也没想整天蹦来跳去的啊!” 他这个吨位,蹦蹦跳跳实在是有些为难了。 两人聊着聊着,就到了墨宗门下。 墨宗在墨山上,一侧靠海,一侧沃野千里,天生就是芸芸众生和禁海之间的屏障。 杜鹃湾就坐落在这千里沃野之上。 从杜鹃湾到墨宗,走仙门寮的传送阵只需要半刻钟,送货的时候也只需要拿上墨宗凭证,到墨山下点燃,自然有人来取货。 点燃符箓,一丝亮光送进茫茫墨山。 “这次来拿货的,应该还是外门弟子吧。” 老温靠在树上,把玩着手心里温热的纳戒。 这枚小小的纳戒里存放了一千斤酒水,都是角木蛟从葫芦岛穿风越海运到岸上来的。 “你来过这么多次墨宗,没想过去试试自己有没有修仙的天赋?” 郑禾有些好奇,他们面前陆续有父母带着孩子,一步一磕上山,看样子是祈愿自己能被墨宗收入门下。 其间不乏头发花白的老者。 “我?” 老温笑笑,“大家姐,你看看那块石碑。” 郑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块宽长的石碑如矮巨人一般拦在所有梦想修仙的人面前。 上面写的规矩却是闻所未闻。 ‘宗门庙小,求道艰难,各位身附大气运者自请绕道。’ 大气运者不收? 这是什么道理? 下面有附录:墨宗十不招。 无父无母,父母失踪,身负血海深仇,大灾大难侥幸逃生者,不招。 出身寒微,童年悲惨,附有残疾,备受家族压迫者,不招。(姓萧、叶、林、顾,不论身世,统统不招) 天之骄子,跌落谷底,曾有退婚经历的,不招。 备受宠爱,突逢变故,跌落悬崖,一朝顿悟者,不招。 决心投身无情道,一心证道,杀父杀母杀妻杀子者,不招。 邪妄缠身,喜欢和戒指或空气说话,性格古怪,易被刁难,无缘无故还会怪笑者,不招。 男女关系混乱,有不伦之情者,不招。 长相过于妖邪者,不招。 家族三代,曾有觉醒癫火经历者,不招。 未通过审核者,不招。 前面九条倒还有理有据,最后一条简直就是把这个世界的‘最终解释权归本门所有’。 老温扁了扁嘴,“大家姐,不是我不想试试修仙,可我娘子死得早,老爹老娘也早不在了,实在不满足他们招生的规矩。” 郑禾目瞪口呆,在她的印象中,仙门招生,总是要看看出身,心性,资质的,可这个墨宗招生纳徒,似乎努力要把那些传统小说电视剧里身世悲惨的主角们排出去。 尤其是那个‘姓萧、叶、林、顾,不论身世,统统不招’,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总感觉每一条背后都有血淋淋的故事。 “咱家翠花,长得一般,好在父母双全,一定能被仙长看上吧!” “肯定的!隔壁二强都被仙人看上带走了,咱们翠花怎么不行?” “他们果然没骗人!还是你机灵,把咱闺女的名字改成翠花。” “那是,我早听说男娃名字里带强、壮、钱、聪什么的容易被招,女娃名字里带桃啊,杏啊,花的容易被看上!” “你说要不我也改名叫大聪,仙人能看上我么?” “那你晚了,官府里的好改,神树上的名字却没法儿改。” 一双父母带着他们长得确实平平无奇的女儿兴高采烈往上爬,郑禾却在他们身后被这话呛得咽了口唾沫。 “修仙,不是为了问长生么?” “他们这样招徒,能找到资质上佳的人?” “庸俗!” 一个人影缥缈御风,脚踏黄符而来,还没落地就是一声冷哼,“本界修仙,不问长生,只问众生。” 眉心一点红印,倒是个熟人,正是在禁海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小道童。 他接过老温恭恭敬敬递来的纳戒,手中拂尘一抖,“资质当然重要,可再重要,也没有心性重要。” “那些身世坎坷之人,大都心思晦暗,多有中途觉醒癫火之人。” “凡间多少事,都是一个情字闹出来的?” “心有所执,就会被祸斗趁虚而入。” 第九十三章 修庙 小道童看着蚂蚁似地向上爬的凡人们,“曾有人因为情伤,在宗门之内觉醒癫火,那火烧了三天三夜,不知烧死多少同门才罢休;也有心怀叵测之人故意在宗门成为附火者,当众醒火,炸了大半个宗门。” “吾辈修仙,最重心稳。” “心绪不稳,一朝燃火,万事皆休。” “若是半途觉醒癫火,只在墨山之上,倒有人管,那也罢了。若是下了凡间,在仙门寮,凡人城镇里觉醒癫火,那才是大孽。” 小道童年纪虽小,眉眼之间也还稚嫩,可他说话谈吐全然就是个大人。 “这是这次的银钱,你们收着纳戒,下次还要一千斤。” 纳戒里的酒水霎时清空,带着满满登登的银山回到老温手里。 郑禾看向那小道童,这些仙人都会驻颜之术,说不好这小孩儿皮下就是个老东西。 “既然修仙求稳,为何还要饮酒?” 情绪不稳,非常容易导致癫火蔓延,而喝酒,最容易让人失智。 这个世界的官方朝廷,早有明文下发禁酒令,不准民间私自酿酒,饮酒,他们花了很大功夫捣毁民家酿酒坊,烧毁一切酿酒品酒的书籍,导致买点酒水要远赴重洋,到孤悬海上的葫芦岛去运酒。 这也是角木蛟夸张利润的来源。 也就在杜鹃湾这个地方,靠海吃海,有官方开海令,允许在仙门寮的护持之下,船只出海经商。 郑禾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角木蛟正从葫芦岛满载出港。 葫芦岛就是远近驰名的酿酒圣地。 在杜鹃湾地下黑市里,也有酒水贩卖。 凡人就算了,墨宗作为守护一方的仙门,为什么需要这么大量的酒水? 小道童见她如此不逊,眉毛挑起,扬了扬手中拂尘,狂风平地起,直接把猝不及防的老温拍到了树上。 郑禾咬牙,不肯低头,绷着筋肉,顶着这股狂风,双脚直接插进地里,犁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 “凡人聒噪。” 小道童收起神通,停下了狂风,“这些酒水是拿来炼丹用的,真是不知者不畏,念你和我家主人有缘,我今饶你一遭。送了东西,速速离开我墨宗!”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郑禾,飘然而去,全程脚不沾地,仙气飘飘。 “大家姐,你怎么和仙人那样说话!” 老温拍拍胸腹,安慰着他那颗跳动不休的心脏,“那可是仙人!” “他若是一个不满,杀了咱们倒也罢了,若是将来不和咱们做生意,咱们角木蛟靠什么糊口啊?” 老温心里没有害怕,全是生意,“墨宗可是咱们的大主顾,更何况这是墨宗地界,咱们从仙门寮拿了点召符,应召的大多是墨宗弟子,要是得罪了他们,咱们得损失多少钱!” “没了他们,杜鹃湾早被祸斗吃了。” 二人开始向山下走。 郑禾:“你这些年也挣了不少钱,没想过往里面走走,别停在海边?” 杜鹃湾就在海边,海中祸斗一旦上岸,首当其冲的就是杜鹃湾。 风景气候虽然还算怡人,可安全性实在是太低了。 老温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我们家族的神树就在杜鹃湾,要只有我一个,我早跑了,要没有阿慈,我娘子死了我也跑了。” “天大地大,我哪里去不得?” “我跑了是简单,无儿无女也能过一生,可阿慈不行啊。” “她目盲,本就是我做爹的对不起她,若是她将来想有个后代,总是要回到杜鹃湾来祈愿结果的。” 没什么特殊的剧情,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那你也可以先带她离开这里,等她有需要再回来,总比一直待在这里好吧。” 儿孙自有儿孙福。 老温嘿嘿一笑,“我晓得!这不是在攒钱呢嘛!内城那边一套房子就要千万银钱,听说一碗清水都要十文钱,想过去过日子可不容易。” 沿海危险,大量人口涌向内陆,房价物价暴涨也是情理之中。 他缺钱,郑禾自己也缺钱。 哦,不对,她现在有钱了,而且是十分有钱。 只要小红那小王八蛋愿意把钱吐出来。 “老温啊,我有个朋友。” “要是想在杜鹃湾造一座神庙,得多少钱?” 原主大概给郑禾留下了五六十万的财产,大多是银票,妥帖地藏在床底下,还有些碎银子,原主物欲不高,这些年挣的钱除了买那栋小房子,再没有其他大额支出。 五六十万在杜鹃湾这种地方买房子是够了,可神庙······也不知道广仁王想要什么等级的神庙。 老温摇摇头,“神庙?” “是太子庙么?咱们杜鹃湾还好,但外面,自从太子殿下飞升上界,皇上皇后为了供奉太子殿下,让他在天上也能护佑我国,立下重誓,要为太子殿下在人间造九千九百九十九座神庙,还都要金身塑像呢!” “听说前些年朝廷就派人来找过咱们城主,让他尽早建庙,供奉太子殿下的金身。” “一个太子庙就够咱们喝一壶的了,更不用提,咱们杜鹃湾向来是雨师大人传道之地,海上讨生活,总想要个风调雨顺。咱杜鹃湾巴掌大的地方,有雨师大人金身塑像,雨师观更是其他地方两三倍大,金碧辉煌,彻夜燃灯。” “没个金山银山的,恐怕不够烧的。” “大家姐,你那朋友是要建太子庙,还是雨师观?” 都不是······ 郑禾:“还没想好,建一座神庙,很贵么?” 老温:“当然啦,多大的庙,要不要金身,最次也得贴一层金箔吧?” “不过只要能拉拢信徒,那些信徒会来捐款捐物的。” 郑禾:“除了太子庙和雨师观,就没有其他选择了么?” 老温:“还有什么?这神庙可不兴乱建,就像这太子庙,想在咱们杜鹃湾立足,得先和雨师观打好商量才能动土,不然雨师大人一怒之下降下大雨,淹了神庙,就不好了吧。” 时间还早,他们也不急着回去,既然来了这墨宗,便在墨山脚下逛了逛。 第九十四章 V我50 老温说墨山脚下集市里有家成衣铺子,里面卖的衣服都是新款式,乍一看上去还有些像墨宗里面仙人的衣服。 他想给他女儿带一身回去,郑禾也准备买几件给郑当午。 她都多久没换衣服了。 正在街上走,前方人头攒动,老温凑热闹地挤了过去,看看有什么新鲜事,回去和女儿分享。 他胖嘟嘟的身躯在人群中灵活穿梭,郑禾没这个兴趣,她拎着大包小包站在一边,被另一个小摊子吸引了注意力。 这恐怕是整条街上最简陋的小摊子了,只有一块木板插在一边,没有椅子,也没有桌子,只有一个灰扑扑的女孩儿垂着脑袋靠在木板上打瞌睡。 木板上写了几个不甚端正的字: ‘我是秦始皇,其实我没死,我只是穿越了。现在我需要一笔钱召集军队,打破时空隧道回去,V我50,等我一统江山,封你做丞相。’ 秦始皇? V我50? 时空隧道? 郑禾揉揉眼睛,确定自己看见的没错,她蹲下来擦了擦那块简陋的木板,再看看睡得就差打呼噜的女孩儿,霎时间似有一道九天神雷,从九霄云外直接劈到了郑禾头上,劈得她口干舌燥,失去了说话和反应的能力。 这个世界大概真是癫了。 与其说这是个女孩儿,不如强调她的职业——乞丐。 郑禾摇醒了她,严肃地问道:“学习新思想?” 那女孩儿眼睛还没睁开,就不耐烦地打开了她的手。 郑禾又晃了晃,“学习新思想!” 可当她睁开眼睛,看清楚郑禾的脸,再听见郑禾的话,她的反应也像是被同一道雷给劈了个正着。 半晌,那女孩儿才颤颤巍巍地回道:“争做新青年?” 二人相对无言,一个赛一个的外焦里嫩。 郑禾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个世界,到底还有多少穿越者? 那女孩儿小心翼翼地问:“老乡?” 郑禾热泪盈眶,“嬴政?” 这个世界是没有秦始皇的,也只有同为穿越者,才会说出秦始皇就是嬴政。 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颇有种此身此地,何年何月的沧桑。 “你什么时候来的?” 女孩儿说她是少数民族的,名字很长,让郑禾直接叫她阿苯就行了。 阿苯是两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刚到这个世界,身无分文,也没有别的手艺,又说不清自己的来路,只能流落街头。 这个世界不止出现过一个穿越者,阿苯抹了把心酸泪,但是她一个都没遇上。 像郑禾买过衣服的那家成衣铺子,感觉就像现代人开的。 但她探索过很多次,没人搭理她,他们都把她当做疯子。 对了,阿苯说,这个世界的人把那些并非树上降生,他们把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人,叫做‘牳渡’。 她,她们,都是牳渡。 牳渡的存在是禁忌,一旦被人发现他们牳渡的身份,很有可能招致灾祸。 阿苯说她亲眼看见一个自称‘牳渡’的人,被他家里人拉出来,当街鞭打,试图用这种方式驱逐来自异世的灵魂。 “那你还敢离墨宗这么近?” 阿苯正色,“阿禾,你难道没听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么?” “我这叫灯下黑。” 郑禾无语,这阿苯身上虽然狼狈了一些,可她眼神清亮,看着还有些天真的意味。 看来这两年过得虽然苦了一些,可应该也没太受磋磨。 “你平时睡在哪儿?吃的什么?” 阿苯眉毛一扬,露出些得意的神色,“诶,我可没受什么苦,昨日还吃了只烧鸡!说不准我吃得比你还好!” 昨日吃了只烧鸡,却不说今日吃了什么。 郑禾叹了口气,“走吧,我肚子饿了,坐不住,你陪我去店里吃点东西。” 阿苯黑漆漆的眼睛亮了起来,“好,这条街上最好吃的可就是那家炒菜馆子了,南来北往都爱往那家店走,来都来了,总得吃点儿特色,我带你去。” 她站起来,身量却不高,和郑禾差了半个头,收起木板,从屁股底下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黑皮帽,随便拍了拍就戴在头上,雄赳赳气昂昂,拨开人群,领着郑禾向前走。 这地方不算大,即便是名店也只有巴掌大小,她们捡了个角落里的座位就坐了下来。 门口小二看见阿苯原本准备拦上一拦,可跟在阿苯身后的郑禾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看着倒像是个冤大头的模样,便只是引着她们角落坐下,没有多拦。 “诶呀,这家店的醋炒鸡我可馋······我当然不馋,昨天我才吃了鸡,你看看菜单,想吃什么自己点就是了。” 阿苯咽了口唾沫,拗出一副端庄的模样,把菜刀推到了郑禾面前。 郑禾笑笑,“你熟,你点吧,这时候也快到饭点了,咱们一起吃。” “我请客。” 阿苯直勾勾盯着郑禾,“你请客?吃什么都可以么?” 郑禾:“当然。” 阿苯就着光,仔仔细细打量郑禾,猝不及防问道:“你向来这么冤大头么?” “就没想过万一我骗你怎么办?” 郑禾微微笑了一下,“你都要争做新青年了,骗我做什么?” “再说了,不过一顿饭而已,没什么的,想吃什么就点吧,我没什么忌口。” 阿苯也没点多,就点了她心心念念的醋炒鸡,再点了一些清炒时蔬,果子蜜饯。 郑禾见了,大手一挥,又加了一道蒸鱼和油爆虾。 不一会儿,菜就逐一送上桌来,桌上无酒,只有店家自制的桑葚汁,味道倒是清爽。 阿苯胃口奇佳,稀里哗啦就着汤水拌米饭,菜还没吃就干了一碗饭下去。 “我真没骗你。” 阿苯放下碗,“我昨天真吃了只鸡。” 她靠近郑禾的耳朵,几乎要扒在她身上,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太子庙么?” 郑禾点点头。 阿苯声音压得更低,整个人几乎都躲进了郑禾脑袋后面,“太子庙盖得那叫一个大,里面的贡品······啧,你懂?” 第九十五章 妹妹好! 郑禾恍然,原来是只小耗子。 “这个世界真有仙人,你也不怕那太子找你算账?” 阿苯摆摆手,“太子殿下金尊玉贵,大慈大悲,我也算他的子民,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在他家活活饿死吧?” “吃他一只鸡算什么,我要是真饿了,连太子殿下一块儿吃。” 她眼睛微不可见地向郑禾衣领子里瞟了一眼,“你身上·····传染病?” 郑禾身上裹着密密麻麻的白色绷带,那些布带遮住了每一寸皮肤。 郑禾手指在绷带上摩挲了一下,“没什么,不传染,你不用怕。” “虽然你过来没多久,但我怎么感觉咱俩剧本不太一样?” 阿苯看着郑禾这一身整齐的衣服,咂了咂嘴,“老乡,有钱么?” 郑禾:“你要钱做什么?” 阿苯舔干净嘴唇上亮晶晶的肉汁,“我有小道消息,说墨宗里也有牳渡,想进去看看。” 郑禾:“牳渡能进墨宗么?” 阿苯:“正规渠道肯定不行,但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些天我卖了不少东西,也攒了些钱,可还差得远,你要有就赞助我点儿,等回去了我还你。” “咱们要真能找到其他人,也组成一个牳渡联盟,大家一起研究怎么回家。” 她身无分文,哪里来的东西卖? 除了冤大头太子殿下,别无他想。 大概那已经飞升上界的太子殿下整天忙着干其他的事儿,没在意自己庙里这点小偷小摸吧。 郑禾没有什么犹豫,说话间就把钱袋子掏了出来,今天的利润还在老温身上,她还没到手,现在身上就几十两银子。 “钱不多,要不够,来找我。” 阿苯推辞了一番,“不急不急,我过几天才进山呢。” 郑禾直接把钱袋子塞进了阿苯怀里,看她身量和郑当午差不多高,又塞了件衣服给她,“要进墨宗,总得衣着整洁才是。” 阿苯拉着椅子,靠近郑禾,“你在这儿,混得不错啊?” 郑禾只是笑笑,“我在现实世界还要贷款买房子,过来的时候还欠银行一百多万,到这边,倒是直接有了栋楼,就是地段偏了些,不值多少钱。” 阿苯咂咂嘴,“那也是有房的人啊!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郑禾给她倒满桑葚汁,温声说道:“你过两天才进墨宗,这几天不如来我家看看?” 等老温找到郑禾的时候,她已经给他介绍阿苯是自己多年未见的妹妹了。 老温看看那姑娘新衣服也掩盖不住的,脏兮兮的脖子和手腕,“行,那咱们一块儿走吧!” 说完,他扯着郑禾的衣袖,把她拉到一边,“大家姐,那无生医馆能让人返老还童的事儿,你可千万别和别人说。” 他压低了声音,“我怕你被人骗!” 能返老还童的不是无生医馆,是你大家姐的大嘴巴子。 郑禾抱着胳膊,“这真是我同乡的妹妹,你别瞎操心。” 老温看着阿苯探头探脑,一副不入流的样子,再看看一脸平静的郑禾,叹了口气,只觉得大家姐实在是不让人省心。 “那胖子叫你大家姐诶,你几岁?我也要叫你大家姐么?” 郑禾看着阿苯稚纯的面庞,“不用。” 当郑禾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夕阳已经擦到了海平面,泼洒一海粼粼碎金。 郑当午托着腮帮子,百无聊赖地坐在门槛上。 和往常不同,郑禾没有和她打招呼,她手里的袋子掉落在地,黄澄澄的橘子滚了出来,她弯下腰,“那个就是我家,门没关,你先进去吧,我先把东西捡起来。” 阿苯一愣,“我帮你?” 郑禾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先进去。” 看见郑禾回来,郑当午脚底下的角木蛟兴奋地缩成一道触手,对着郑禾疯狂摆手。 如果不是被郑当午踩着,角木蛟早就冲过来了。 阿苯看着那扇微微打开的房门,一步步走过去,她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妹妹好!” 她真的能看见郑当午。 郑禾眼眸微眯,把最后一个橘子塞进袋子里,看着阿苯自然地和郑当午打招呼,还蹲下来,看样子是想平视郑当午的眼睛。 “妹妹好漂亮,几岁了?” 她靠近郑当午,神秘兮兮地问,“你也是穿越过来的么?” 郑当午眼眸眯起,直勾勾看着近在咫尺的阿苯,片刻之后,她不再看她,目光直接投到郑禾身上,“你又从哪里搞回来这么个东西?” 郑禾没说话,阿苯却尴尬地挠了挠头,“妹妹说话······好直接啊。” 她退到郑禾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青春期?” 郑禾的视线从郑当午身上挪开,有些抱歉地说,“她没有恶意,你别在意,走吧,你们聊,我给你们做饭。” 阿苯跟着郑禾,抬起脚,小心翼翼绕过挡在门前的郑当午,角木蛟托着郑当午跟在她们身后,房门关上。 夕阳被关在了门外,炊烟却关不住,顺着饭菜的香气悄悄钻出来,裹挟着阿苯快活的笑声。 “还得是你们姐妹一起的好啊,这日子,就是过得比我有盼头,我都不记得有多久没睡在床上了!” “阿禾,你家怎么洗澡?没洗澡我都不好意思碰你家筷子。” “好香啊,阿禾,你做菜是自学,还是爸妈教你的?” “妹妹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好高冷。” ‘呲啦——’一声,青菜在热油里发出一声惨叫,郑禾回头看了一眼,郑当午翘着个二郎腿,飘在空中,垂下眼眸看着喋喋不休的阿苯。 “她怎么这么看着我?怪不好意思的······” 阿苯凑到郑禾身边,“我有个问题我一直不敢问你。” 她指了指一袭白裙,鬼气森森的郑当午,“咱妹妹,这是······修仙了?” 白汽模糊了郑禾的眉眼,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显得有些莫测,“我也不知道,反正穿过来以后她就是这样。” 第九十六章 逃! 阿苯:“你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看见她这幅样子!这个世界总是把一些异常归类成祸斗或者牳渡,一旦发现一定就是斩草除根。” 她的手指在脖子上划了划,“尤其是那些仙门寮,整天喊打喊杀的,实在吓人。” 热菜出锅,虽然下午已经吃了顿大餐,但阿苯还是直咽口水。 郑当午不喜欢和别人吃一碗菜,郑禾拿了个小碗,把给她的菜拨出来。 阿苯有些羡慕,“你们姐妹感情真好。” 郑当午没动筷子,抱着胳膊,冷冷看着郑禾,“她在骗人,你知道的,对吧?” 郑禾神情异乎寻常的镇定,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吃饭吧,别闹了。” “吃完,我给你热糖炒栗子。” “老温送了袋栗子。” “对了,明天早上我要早点起来,去给船员们办葬礼,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午饭我留在锅里,你自己记得吃。” 郑当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杀了她,我就吃饭。” 郑禾把碗推到她面前,“别闹。” 郑当午发出一声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冷笑,转身就飘了出去,带起一丝微微的风。 风拂面,阿苯扒饭的筷子顿了顿,小心翼翼抬起头,眼珠转了一圈,“要不·······我还是走吧,妹妹好像不太喜欢我。” 郑禾抬起头,只觉得那股风呼啸而来,从头顶灌进自己的心肺,凉得透顶,她挑起一粒米,“没事,吃吧。” —————————————————————————————— 风吹门动,夜半传来敲门声。 广夏迷迷糊糊睁开眼,大半夜的,谁这么没眼力见! 正准备起身,广夏爹娘悄悄摸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往广夏手里塞了一包馒头。 “娃?” “醒了?” 广夏还没彻底清醒,打了个哈欠,“爹,娘,这么晚,谁来找咱们?” 阿娘捂住广夏的嘴巴,不让他大声说话,自己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凑到广夏耳边,“好果儿,你听好了,大家姐给咱家的钱都在这包里头了,我和你爹连夜做了点儿馒头,你都拿好,我们年纪大了,怎么都是累赘,你一个人,逃命去吧。” 逃命? 逃哪门子的命? 他为什么要逃命? 广夏一个激灵,却还是没有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爹?娘?”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屋子外面骤然亮起通天彻地的金色神光,好像有无数人影立在广夏家门口,手持法诀,齐声诵念法咒。 广夏浑身发抖,从床上爬起来,却被爹娘摁了回去。 “广夏!” 一向佝偻衰老,连重活都干不了的阿爹此刻却迸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直接把广夏从床上薅了起来,背在背上,阿娘赶紧把衣服和包裹放在广夏背上。 “老头子,从后门走!再走几步直接跳海!” 广夏挣扎着想从阿爹背上跳下去,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叫喊着,“谁在门口!” “娘!爹!谁在敲门!” “你们要做什么!” 广夏不明白他爹到底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揪着他的身体,弯下腰就从房间钻了出去。 房间里没有蜡烛灯火,却依然影影绰绰,外面金光闪烁,有人再次上前敲了敲门。 “受持万遍,身有光明。” “破!” 声音陡然变冷,最后一个‘破’字落下,广夏家原本就摇摇晃晃的木门就这样炸开。 轰—— 就在金色气浪扑在脸上时,一个矮小衰迈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撞了过去,为广夏挡住了这一波冲击。 “阿娘!” 广夏目眦欲裂,他看见那个为自己做了十几年饭,曾经抱着自己哺育自己的女人张开双臂,向门外那些人扑去,她的年纪已经大了,两鬓也已衰白,可她张开双臂的时候就像一只鹰。 阿爹背着广夏猫腰从后门狗洞里钻了出去。 在听到那些声音的时候,广夏只觉得浑身乏力,头疼欲裂,现在更是连自己这个已经七老八十的老爹的手臂都挣不开,他拼命回头,想要看清阿娘的脸,可他只能眼睁睁看见金光如刀,闪烁寒芒,没入了阿娘的身体里。 没人能在挨了这么多刀以后活下来。 猩红的鲜血顷刻间便从广夏阿娘身体里喷了出来,可即便这样,她依然没有倒下去,在闪烁的金光中仿佛一块永不后退的礁石,任由金光在自己身上割出一道道痕迹也不倒下去。 因为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狗洞里,是她的家人。 她不仅不倒下去,甚至顶着压力往前走了几步,用家里的水缸,挡在这个狗洞。 一个脚不沾地的仙人从破碎的房门中走进来,淡淡扫了眼广夏阿娘一动不动的尸体,“祸斗,已诛。” 他转身,正准备离开,眼角一动,广夏阿娘竟然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直接扑到仙人身上,抱住仙人身体,张开尖牙,对着仙人的脖子一口就咬了下去。 利刃出鞘,挡在了广夏阿娘的齿间,鲜血喷溅,直接切下了她大半个头颅。 换成常人,这样的伤势早就死了,可广夏阿娘身上皮肤迅速蠕动,无数猩红血肉和蛇一样波涌,冲破体表束缚,又长出牙齿,向仙人咬去。 “自不量力。” 仙人回转刀锋,随手一刀剁下了她的头颅。 “金光咒!” 仙人身体迸发出刺眼的金光,这金光沾身即燃,广夏阿娘身躯开始燃烧、破碎。 涌动的金光中,广夏阿娘像是一尊永不放手的雕塑,直到被漫天金光打成齑粉才松开手指。 “阿娘!” 广夏眼睁睁看着母亲被金光吞没,看着自己和阿娘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他发出一声怒吼,近乎疯狂捶打阿爹的身体,“放我下来!” “放我下来!” 阿爹不说话,只是背着他一味地向前冲。 “为什么······为什么啊,爹,那是娘啊······” 广夏的眼泪打湿了他父亲的衣衫,“那是阿娘啊!” “果然有漏网之鱼!” 第九十七章 父母 “邪祟休走!” 魏象枢的刀直接冲着他们砍了过来,那刀上闪着微光,似有什么神异之处。 他从身后来,刀锋直指在父亲背上的广夏,广夏泪眼朦胧,根本没有反抗的意识。 千钧一发之际,阿爹转了个身体,顺着力道,把广夏直接丢进了不远处的海里,自己迎面撞上了刀! “逃!” ‘噗——’ 广夏根本无暇思考有些残疾的阿爹为什么有这么大力气,他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阿爹宛如钢铁般的双臂死死抱住了魏象枢,任凭他把刀深深插进自己身体里。 “爹!” 魏象枢蹙眉看着这邪祟,刀柄狠狠一拧,直接搅烂了这老头儿的内脏。 一刀了,他尝试把刀从这邪祟的身体里拔出来,继续去追广夏,却发现这老头儿力气大得出奇,死死抱着自己的刀就是不松手。 “邪祟!找死!” 魏象枢一声低吼,咬牙把刀拔出来,又一刀捅进了广夏父亲的身体里。 广夏阿爹死死握住魏象枢的手,只在每一次刀身刺进身体的时候才会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余光看见广夏落入海里,才一点点松开了魏象枢的手腕。 他仰面摔在地上,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走了就好。 他已经没力气了。 魏象枢气喘吁吁握着刀,不理解这么个老头子为什么能挡住自己九刀。 他拔腿向广夏消失的方向追去。 这不过是邪祟傀儡,真正的祸斗还在那边。 漫天星辰在广夏阿爹眼里闪烁,恍惚中,他看见自己一家人聚在蜡烛下,一起吃面条的情形。 广夏以后还会吃得饱么? 这傻小子。 “爹!” 广夏阿爹的身体动了动,是错觉么? 为什么又听到广夏的声音了? 他不是走了么! 这傻小子! 别回来! 逃啊! 广夏阿爹挣扎着想说些什么,他呼出了最后一口气,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就这么死了。 死不瞑目。 在他失神的眼眶中,倒映出了广夏全是眼泪和鼻涕的脸。 “爹!” “你怎么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话音还未落下,广夏周身寸寸燃起大火,大火迅速吞噬了他整个身体,映得海面都微微发亮。 他抱着父亲的尸体,像是走投无路的笨蛋,沙哑的咆哮声里全是迷茫,他抱起父亲的尸体,踉踉跄跄从地上爬了起来。 每一步,都留下了一个焦黑的脚印。 就这么远远看去,似乎是有什么身带火焰的东西从海里爬了出来。 “大夫······有没有大夫!救命啊!” 就在这时,天地之间传来了一阵轻轻的铃响。 那铃声清脆如泉,踏风而来。 广夏愣了一下,仰头看去。 一张金色大网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就把他当头盖住! “孽障!” “休想伤人!” 金色大网盖住广夏瞬间,网眼骤然变细,随即在一阵铃响之后化作无形,迅速缩小,勒进了广夏的身体里。 广夏的脑子都被火烧糊了,他根本听不清面前的人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他只知道有人来了。 有人来救命了! 他抱着自己父亲的尸体,一手抓住一个向他扑过来的人的手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救命!救救我爹!还有我娘!我娘还在里面!救救他们啊!” 火焰眨眼就蔓延到那人的胳膊上,那人惨叫一声,竟然毫不犹豫挥剑砍下了自己的胳膊! 广夏抓着已经烧成焦炭的胳膊,只觉得实在是莫名其妙。 有必要么? 他怕是自己没说清楚,弯曲的手指向自己家的方向指了指,“求你们,救救我爹,救救我娘!” “我有钱的!我有钱!” 他手里,阿爹的尸体越来越轻,最终在他身上燃起的癫火里,广夏阿爹的尸体被烧成了飞灰。 可这时候广夏就像是没看见这一幕似地,拼命在兜里掏着什么。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简直想给这些人磕一个。 “邪祟休得猖狂!” 数个人影从天而降,包围住烈火熊熊的广夏,他们面无表情,下一个动作就是齐齐伸出手,凌空对着广夏狠狠压了下去—— “啊——!” 深深陷进广夏身体里,束缚住他的行动的金网骤然收缩! 广夏嗓子里炸出一声惨叫! 身体的每一寸似乎都在被一把小刀精密地切割,这样的折磨简直能让人迅速发狂。 广夏身后难以自制地冒出了八根蛛刺,他的身体被这些蛛刺从地面挑了起来,高高举在空中。 他分明是这些蛛刺的主人,可现在,他表情痛苦,更像是这些蛛刺选中的祭品。 “祸斗显形,束!” “师妹,我们引祸斗去海边,这边肃清癫火交给你了!” 话音刚落,广夏身上迸发出无数癫火,癫火迎风而展,直接在夜空迸出一朵绚烂的火莲。 整条街道燃起大火。 眼看着癫火就要从门窗缝隙窜进民户家中,围在广夏身边的人再次齐齐掐诀,一只小巧的金铃从天幕垂下,罩住整片区域,嗡嗡震响。 金铃落地成钟,广夏在金钟里痛苦不堪地掩住耳朵,他的耳朵,眼眶,鼻腔在这摧心折肝的铃声中流出鲜血。 “啊——!” 铃声传遍整个杜鹃湾,浩瀚不绝的铃声将杜鹃湾中一切魑魅魍魉震成齑粉,宛如神灵一怒。 所有被金铃罩住的罪孽都会筋骨寸断,被这铃声活活震死。 ———————————————————————————————— “你听,他们说杜鹃湾一共有九口这样的黄吕大钟。” 阿苯站在郑禾身边,看着不远处的仙人们引着那口大钟向海边飘去。 “这祸斗竟然能引动一口大钟全力震鸣,看来起码是个四阶祸斗。” 阿苯转身看着郑禾没什么波澜的脸,“这铃声,真是刺耳,对吧?” 郑禾没说话,她把窗户关上,“没事了,睡吧。” 阿苯跟在她身后,“你刚听见那个铃声,不会觉得难受么?” 第九十八章 好玩 她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我觉得都快聋了。” 郑禾顿住脚步,“你话真多。” 阿苯眨眨眼睛,笑了起来,她笑得胸膛轻轻地震动,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好久没看见老乡,这······有一点激动嘛。” 郑禾静静地看着她,窗户没关好,一丝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摇晃,一丝又一丝的隐约光明漏进来,在她们之间割出一道若隐若现的隔阂。 柔和的光影里,郑禾声若铁石:“心蛛。” 一缕蛛丝垂到了阿苯脑后,一只拳头大小的蜘蛛从天而降,趴在阿苯头上,八只利爪深深插了进去,抽出一股无形的蛛丝。 一阶【心蛛】,现在吃掉了阿苯身上所有的防备和疑惑。 相对应的,防备和疑惑的情绪落进了郑禾脑袋里。 她心中的防备和疑惑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你真的能看见我妹妹么?” “能。” 肯定的回答。 郑禾松了口气,还好,还好郑当午不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种隐隐的感觉,好像只有她能看见郑当午,别人都看不见似地。 “你真是牳渡?” “牳渡,嘻嘻嘻,牳渡,是呀,你是牳渡,我是牳渡,我们都是牳渡!” 之前阿苯像是僵住了,直到这个问题才回过神来,笑嘻嘻地回答。 “你为什么到我身边?你有什么目的?” 阿苯咬着嘴唇想了想,半晌没有回答。 【心蛛】继续吃掉她的疑惑和防备。 阿苯眉头松开,她摊了摊手,“因为好玩啊。” “好玩?” 郑禾有些不可思议,“有什么好玩的?” 阿苯眼神一瞬迷茫,咬着手指头神经兮兮又笑了起来,“牳渡,好玩!” 【心蛛】已经达到极限。 郑禾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的真名是?” “你的真名是?” 阿苯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心蛛】打了个饱嗝,又从阿苯脑子里拉出一大股蛛丝,她这才说出自己的名字: “闻花妒。” 这名字怎么了么? 有什么忌讳么? 她为什么不和自己说出真名? 那些疑惑和防备的情绪传到郑禾脑子里,让郑禾对阿苯给出的答案依然抱有一种怀疑的态度。 【心蛛】消失,阿苯眼神恢复清明,新的疑惑产生,她狐疑地环顾四周,“我刚怎么了?” 郑禾转身,微微挑眉,“什么?” 阿苯挠了挠脑袋,“总觉得刚刚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 “大概是错觉吧。” “你和你妹妹睡一张床么?” “别这么看着我,我又没想和你们挤,就是觉得你们感情真的很好。” “我要是你妹妹就好了。” 郑禾语塞,“赶紧睡吧。” —————————————————————— 一张银票晃晃悠悠离开枝头,坠在郑禾脚边,被风一吹,又席卷上天。 郑禾提着一堆家用物品,匆匆从街上经过。 她现在面对满大街都在飘的银票已经能做到熟视无睹了,在她眼睛里,树叶就是钱,钱就是树叶。 “喂,那个女的!” 郑禾继续向前走。 “喂,说你呢!那个高个子女的!” 郑禾没有回头。 “嘶——叫什么来着?你!角木蛟!” 郑禾顿住了脚步。 转身,是一个眼熟的道童,眉心一点红印,神情倨傲,拂尘从郑禾眼前扫过,“刚刚叫你这么多声,你是不是聋了!” 郑禾脑子里突然响起了前世一句很有名的台词:第一,我不叫喂······ 那小道童浮在地面,脚不染尘,上上下下扫了眼郑禾,“你们那角木蛟,还出海么?” 郑禾:“最近不准备出去了,仙人有事?” 小道童微微点头,“我家主人要包你的船,做好准备,送我们到葫芦岛。” 葫芦岛? 那不就是角木蛟之前运货的地方么? 那地方孤悬海上,也不是什么风景名胜,有什么可去的? 再说了,这仙家手段,到葫芦岛只是须臾之间,哪里用得上角木蛟? 郑禾无意让他们上船,只好打个哈哈,“承蒙仙人厚爱,实在是我们的福气,可此事恐怕不太行。” 小道童闻言就扬起了眉毛。 郑禾赶紧说:“不是我们不愿意,实在是上次在禁海遇到祸斗,死了大半兄弟,我们角木蛟现在连保养的钱都拿不出来,哪里来的本钱再跑一趟呢?” 一只素布袋子直接飞进了郑禾怀里。 “这些钱,总够了吧?” 郑禾沉默地看着袋子里的一大堆树叶。 如果这些是银票,她一定会好好点清楚,确认数额,可现在这一袋子的树叶,让她怎么计算钱数? 不过看这小道童一脸倨傲,似乎很给自己面子的样子,这里应该不少钱。 郑禾一脸为难,“实在是······力有不逮啊!” 她双手捧着钱袋,送还到小道童面前。 “竟是个不识数的傻子。” 小道童收起钱袋子,也没有过多为难,拂尘一扫就走了。 郑禾在他身后松了口气。 刚走到家门口,阿苯蹭地一下就跑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 “怎么这么慢?” 她嘴里抱怨着。 郑禾:“你倒是快,不是说要去墨宗?” 阿苯吃力地提着包裹,“你到底买了什么啊?怎么这么沉?” “哎,先不说墨宗那边了,今晚吃什么?” 走到家门口,郑当午踩着角木蛟,冷冷看着她们俩走进来。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阿苯咽了口唾沫,“妹妹她······没事儿吧?” 郑禾没说话,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没事,她就是这样的。” 做饭的事情先放到一边,郑禾小心翼翼掏出一个神龛,把它放在了锅灶上。 “这是······?” 阿苯好奇地戳了戳神龛,“你这是准备供奉谁?” “雨师?还是太子?” 杜鹃湾现在就这两位最出名。 神龛空空,郑禾随口说了个,“灶王爷。” 阿苯蹙眉,“灶王爷是哪个?” 郑禾动作顿了顿,“一个能让烧菜更好吃的神明。” 第九十九章 知识就是力量 阿苯‘嘁’了一声,“你这是立志要做厨子了?” “虽然你烧菜的确很好吃,但你也没必要这么······虔诚吧?” 郑禾摆正神龛,确认神龛对准灶台之后,“Knowledge is power,right?” 阿苯猛地抬起头,力道大得几乎能听见她脖颈间骨头相互摩擦的脆响。 她这辈子恐怕都没有露出过这样惊异的目光。 半晌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阿苯才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郑禾转身,直视她的眼眸,“你呢,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应该是一开始吧?” 阿苯如僵尸般转了转脖子,目光幽幽,她鼓了鼓掌,“这么多年,你可是第一个看出来的·······我想过会被你发现,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所以我的感觉没错,你昨天晚上真的对我做了什么吧?” 话还没说完,她就摁住郑禾掏出斧头的动作,“别冲动啊阿禾,我就是想和你好好说说话,你看我们一起吃了这么多顿饭,还睡在一起,总是有情意在的。” 她眨眨眼,她的手看上去分明还是那么瘦弱,可郑禾怎么都挣不开她的束缚。 郑禾忍无可忍地反驳:“我们没睡在一起,你是在隔壁!” 阿苯,或者说闻花妒的手指在她的手臂上摩挲了一会儿,笑着说,“一样,一样,四舍五入都一样。” 有这么四舍五入的么! 一张黑色傩面丢到郑禾面前。 “杀了她。” 郑禾额角猛然一跳,郑当午杀气腾腾地站在闻花妒面前。 闻花妒头微微一歪,视线绕过郑当午,直接看向郑禾,“杀气这么大,妹妹这是准备对我动手了么?” 郑禾的脸色微沉,“你究竟能不能看见她?” 【心蛛】作用之下,闻花妒说的应该是内心真相才对,可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神,郑禾突然又有些不相信了。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什么答案能让你好受一点?” 闻花妒身体前倾,脑袋几乎完全压在了郑当午肩膀上,她的嘴巴凑近郑当午耳边,直视郑禾的眼睛,对着郑当午吹了口气,嘻嘻嘻笑了起来,“是能看见,还是看不见?” “你问我这么多遍,究竟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 郑当午再也忍不下去了,她拉住闻花妒的头发,另一只手掐住闻花妒的脖子,用力过度之下,竟然直接拧下了闻花妒的头颅! 雪白的符箓从脖子断口处喷了出来,染白了整个厨房。 飘飘洒洒,一地白银。 该死,她怎么这么脆? 还没来得及从她嘴巴里掏出更多信息呢!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没有其他穿越者! 牳渡到底存不存在! 闻花妒断裂的头颅在地上转了个方向,吹走覆盖在自己嘴唇上的符箓,语调古怪地说道:“郑禾······郑禾······你不信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角木蛟把闻花妒的头颅嚼吧嚼吧咽了下去,一颗滑溜溜的眼球从它嘴巴里挤出来,滚落在郑禾脚边,角木蛟舌头一伸,那颗眼珠又‘咕噜’一声被它咽了下去。 “我就说她在骗你,你偏不信,你看,是不是被人骗傻了!” 郑当午得意洋洋地看着郑禾,“我早让你杀了她!” 郑禾重重闭了闭眼睛,露出了一个有些纠结痛苦的神情,可她什么都没说,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平静。 衣袖卷到手肘,露出了筋肉紧实的小臂,她继续手里的动作,处理着今晚的晚饭。 “你生气了是不是?” 郑当午突然变得兴奋,她看见郑禾难过的表情,这比什么都让她激动,每一根神经末梢都爽得发抖,她凑到郑禾面前,仔仔细细看着她的每一寸表情,绝不错过任何细节。 “你生气了是不是?” “昨天晚上你一晚上没睡,是不是就在等这个结局?” “虽然心里有预料,但你还是生气了是不是?” 郑禾在生气的认知让郑当午十分兴奋,她乐不可支,“你也会生气,哈哈哈哈!” 一盆凉水突然倒进了滚烫的油锅,冒起阵阵白烟。 郑禾淡淡说道,“对,我生气了。” 没等郑当午再说些什么骚话,郑禾盖上锅盖,“所以你今晚没有糖炒栗子了。” 郑当午浮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态度多有不屑,“就这?” 郑禾冷笑:“今晚全素。” —————————————————— 郑禾又在准备饭食。 传说那开山神食量极大,一顿要吃三斗炒谷米,囫囵能吞八十斤肥羊,禁海起傩,郑禾答应了要给开山神准备三天吃食,如今要为那些船员准备集体葬礼,顺便就把酬神宴食材也一起准备了。 和金红小龙好说歹说,郑当午又把小红胖揍一顿,它还是不愿意把金山让出来,而且金鳞宝地里的东西却也没办法带出来。 郑禾只能先把原主的积蓄拿出来。 其他的都还好说,就是这七八百斤的肥羊价格有些过于美丽。 郑禾吭哧吭哧把一百斤肥羊送回家,这才想到去找人问问这个世界是去哪里祭祀开山神的,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仪式祭典。 “你说这个······没有开山神?” 郑禾把世界两个字吞了下去。 老温肯定地点点头,“大家姐是在哪里听到的闲神野鬼?” “当今大雍,大都是太子殿下的信徒,其他神明拿不到多少香火,久而久之也就不在咱们大雍施展神迹,连神庙都少了许多。” 老温这还是客气的说法,就大雍皇室的态度,这位出身大雍太子的太子殿下可以说几乎垄断了整个大雍的香火信仰,其他神明在大雍地界完全没有主场优势,自然也就退去了。 若非杜鹃湾城主坚持,雨师恐怕也不能在杜鹃湾长留。 “我当年和我婆娘拜了几百尊神,连大雍之外的神明都有偷偷供奉,可从未听过什么开山神。” 第一百章 开山神 “即便是有,开山开山,听上去应该也是在什么山里面的吧,咱们杜鹃湾靠海,那位开山神在咱们这儿应该没什么信徒。” 郑禾面色凝重,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开山神,那么在角木蛟上,帮了她这么多次的,是谁? 戴上傩面,她分明感受到过神秘力量的驱使。 没有开山神的话,这一百斤羊肉该给谁? “对了,你看见广夏他爹娘了么?” 先把这些事情放到一边,郑禾在参加集体葬礼的家属们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广夏父母。 老温冷哼,“管他们作甚,大家姐,你不知道,那两个老不死,病恹恹地还抠得很,就这么一个儿子,也舍不得给点肉吃,还会赌博,在神树下许了几十年愿,都没结出一个果子,好不容易有了广夏,却想着把他送去做劳什子雨师新娘。” “哪有这样狠心的爹娘,把孩子主动往魔窟送的呢?” “你给他们那些什么补偿,他们拿到钱要么去赌博了,要么就是拿去给雨师观了,此时此刻不知在哪里逍遥快活,哪里会来参加什么葬礼?” 是这样的么? 怎么和郑禾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雨师观那一夜相遇,广夏母亲头发花白,眼含热泪,心心念念的都是对儿子的思念,那样子也不像是假的,怎么会是老温口中嗜赌成性,要把儿子送去做雨师新娘的人? “是么?” 郑禾有些奇怪,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并没有什么深入探究的想法,只是淡淡看着这场葬礼。 雪白纸钱飘飘洒洒,雪花一样盖在裸露的土包上,划过青石墓碑上的‘肥英’、‘四指’、‘广夏’······最后停在一个有着奇怪刻痕的墓碑上。 老温好奇过这个墓碑的主人是谁,郑禾只是笑笑,并没有说话。 在这个墓碑上刻着的并不是此地人民所熟知的文字,而是一串英文字符: Zheng he 这是郑禾为原主立的碑。 —————————————————— 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不管这个世界开山神究竟存不存在,既然曾经起傩请神,神也来帮过忙,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 郑禾回家关门,设好香案,猪头端坐正中,馒头、谷米、羊肉放在两端,焚香烧纸,酬谢神明。 她穿上原主家里存放的五彩傩衣,手里拿着楼七脊骨,口中祝祷穿越之前从乡村老人那里听来的送神歌。 “凫绎峨峨,洙泗洋洋。景行行止,流泽无疆。聿昭祀事,祀事孔明。化我烝民,育我胶庠。” 话音落下,小小的庭院一片寂静,什么声音,什么异常都没有。 即使是郑禾第一次看见送神的场面,一切也都是这样正常,酬谢神明的餐食最终为人所食。 没什么异常,才是最正常的。 可郑禾还是有些难免有些失望。 雪白骨杖慢慢垂落,就在郑禾即将放弃之时,她突然听见一个很清晰的气流声在耳边响起。 呼—— 第一次,郑禾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 第二次这个沉重又轻盈的呼吸声再次经过郑禾耳畔,她心跳顿了一拍。 那是一种非常清晰的呼吸声,发出这个声音的人或者东西肺活量惊人,一口呼吸绵长悠远,只是鼻子似乎有些不通畅,气流呼出十分明显,而且很近。 这个声音此时此刻正贴着郑禾后心慢慢呼吸。 这个声音和人呼吸的频率差不多,郑禾倏然转身,庭院空无一人。 没什么好怕的。 郑禾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个世界有妖魔,可也有修仙之人,杜鹃湾毗邻墨宗,城内还有仙门寮驻扎,一旦有什么不对,悬挂在杜鹃湾八方的灾钟自会鸣响。 此刻天地安静,万籁俱寂,足以说明这个地方没有异常发生。 那个呼吸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而且在郑禾转身之后,直接贴到了郑禾脸上。 温热的风吹到了郑禾脸上,就像鼻腔里喷出的带着体温的气流。 郑禾瞳孔收缩,手里紧紧攥着白骨杖。 有什么东西,面对面,贴到了自己身上。 可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呼吸难免有些急促,甚至能感受到被她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温热的,仿佛吃下了这个东西咀嚼过的残渣。 原本还有些明亮的月光渐渐消失,被奇怪的,在郑家蔓延的阴影一点点蚕食殆尽。 这个东西绝不是角木蛟。 祂似乎只是随意看了自己一眼。 郑禾说不清这是什么,冷汗簌簌而下,浸湿了衣领,面具之下的脖子青筋暴起,她想说些什么,可嘴巴就像被什么给黏住了,张都张不开。 那个东西抱着郑禾的手脚,掌控着她的身体,手把手教她跳了一支舞。 郑禾肩膀和手臂夸张地张大最大,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姿势,乍一看去应该是在模仿平地隆起的形状崎岖的山脉,也可以说这就是一条在地上弯弯曲曲的大河。 她的手掌不受控制地摇了摇白骨杖,光秃秃的白骨杖当然没有什么声音,那东西顿了顿,郑禾手指微动,某种黑色的物质从她指缝流出,直接把香案上供奉的法铃拿了过来,黑色物质把这个法铃系在白骨杖顶端。 法铃微响,郑禾高高举起双手,在这股力量的驱使下,开始了她的舞蹈。 祂在教她。 在傩舞的过程中,往往会有十分夸张的动作,手臂摆动和身体跳起的幅度都远超平时,只看视频或者只听描述的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这是一种十分可而古怪的舞蹈。 只有身处其间,才能感受到这种只为神明而舞的舞蹈的魅力。 郑禾高高跳起,顿在空中宛如展翅的鹰,落地的时候又像一只蝴蝶一样轻盈,甚至像一只蛤蟆似地趴伏在地面,面具几乎就要沾染尘土。 她所有动作都异常迅疾、流利,非常具有观赏性,其中可以看见很多动物的影子。 在她不断舞动的时候,四周空间都在因为这支舞发生一定程度的扭曲和改变。 铃—— 第一百零一章 狗 法铃最后一声颤抖,郑禾双手向上,傩面下的双眼迸出无数血丝。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虚无的夜空,在舞蹈完成的一刹,她感受到了一种极度强烈的、扭曲的喜悦。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像是······一个躲在阴影里千万年都没人看见,没人发现的幽灵,终于被人见到了的那种喜悦和兴奋。 排山倒海。 可这不是她的情感。 面前的夜空逐渐扭曲,一些阴影超越了时空的界限,房门,墙角,远处的星和月开始弯曲变形,整个世界波浪一样潮涌。 黑夜不是那东西的阻碍,而是它的皮囊。 她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尽头是什么,此时此刻,她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到,耳鼻口目塞满混沌。 眼看着她就要拉住那团向她主动伸出手来的混沌和扭曲,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一下子就把郑禾踹出了那个玄之又玄的状态。 黏稠的扭曲和黑暗突然就和镜子一样破碎,郑禾软软跪倒在地,‘哇’的一声吐出一大滩黑血。 “郑禾,你又被什么东西拉去了?” 郑当午浮在半空,收回了自己的脚,看着郑禾狼狈的样子一脸厌恶。 比起这些,郑当午更厌恶自己,刚才她好好地在房间睡觉,等郑禾搞完什么乱七八糟的仪式就吃饭,可她没闻到饭香,偏偏闻到了从郑禾身上传来的恐惧的气息。 或许是因为血缘的缘故,不管相距多远,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她都能闻到郑禾身上的每一种气息。 不是因为她而产生的恐惧,并不美味,反而十分令人厌恶。 就和郑禾一样。 “怎么和狗一样,谁叫你,你都会去啊?” 郑禾在地上大喘着气,角木蛟窸窸窣窣游到了郑禾身边,托着郑禾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咽下口中还未消散的血腥气,四肢还有些麻痹,面目却仍温和,“别担心,我没事。” “哈?” 郑当午闻言又是跳脚,她直接冲到郑禾面前,扯住她胸前的衣服,表情认真地说,“你在说什么屁话?” “你以为我在关心你?我管你去死!” “这世上最想你去死的人就是我!” 郑禾抹了抹嘴角,笑了起来,伸手在她脸上轻柔地擦了擦,好像这样就可以擦掉上面的阴霾,“别说脏话。” 郑当午喉头一窒,一巴掌拍掉她的手,“滚!” 她头也不回地飘到香案前,一脚就踹翻了香案神龛,把郑禾供在香案上供奉的斧头和垃圾一样踹到了墙角。 “都是废物!” 同样被归类到废物的角木蛟在郑禾去厨房做饭之后,相当麻利地把天井收拾得一干二净,它把郑禾留下的污血放在最后处理。 可以明显看出角木蛟在犹豫,在迟疑,它的身体急不可耐地伸出无数狰狞触手,彼此纠缠彼此打架,天井庭院中响起一阵古怪的黏腻声,它们张开口吞噬彼此的时候,每一根触手都张开了口器,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如鱼钩的牙齿。 整团黑雾都在沸腾。 只为了争夺那点被吐出来的污血。 在漫长的争夺之后,角木蛟的身体里出现了最终的胜利者,它就和虫子一样向那滩污血蠕动,口器细细震鸣,汲取着难以抗拒的香气。 ‘啪——’ 一只脚踩在角木蛟身上,用力碾了下去。 这一脚力气大极了,直接把郑家经历过癫火烤灼依然完好的地板给踩裂了。 “你想干什么?” 郑当午歪着脑袋打量着在她脚下不断挣扎的角木蛟,眼中仿佛有火在烧,一字一句直接冷到人心底。 “是不是连狗都不会做?” “我对你的要求已经够低了,连做狗都不会的话,你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郑当午简直就是在用杀人碎尸的眼神,冷冷射穿角木蛟试图想向厨房里郑禾求救的动作。 “我要杀你,她拦不住我。” 她一脚踏下,角木蛟低低嘶鸣一声,就像一个被不小心踩爆了卵鞘然后四散奔逃的蟑螂幼虫,细小的触手直接从黑雾中被榨出来。 即便是这样,它也没有用自己锋利的口器去攻击郑当午。 “你觉得,让她在我们两个中间选,她难道会选你么?” 角木蛟朦胧的神智突然就有些委屈,它没有人类才有的眼泪,不然它一定大哭出声,让经过的风都知道它的委屈。 它没犯错,它也不贪心,它只是想尝尝,一点点而已。 这都是郑禾不要的东西了。 “她要不要都轮不到你。” 郑当午像是能看穿它的想法,厌恶地抬起了脚,“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 “当当?” 即便是郑禾的声音,也没有拦住郑当午再次用力碾下去的脚。 角木蛟刚刚还有些嘶鸣,这回直接消了声,软软瘫在地上随她踩。 “怎么?” 郑当午抬起了眼睛,面无表情地把视线挪到举着锅铲跑出来的郑禾身上。 郑禾沉默了一会儿,用锅铲点了点快被郑当午踩散了的角木蛟,“我就是问问水煮鱼是要微辣还是中辣。” 郑当午冷笑:“你看不起我?我要变态辣。” 郑禾挑了挑眉毛,“真的?” “这个世界的止泻药是汤药,不是胶囊,很苦的哦!” 郑当午鼻子里蹿出一股冷喝,“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胆小?我才不怕,你还是给你自己准备吧!” 郑禾点点头,“好吧。” 沾着鱼香酱汁的锅铲在一人一黑雾身上都点了点,“马上就能吃饭了,你们两个都乖一点,不要打架。” 郑禾转身就继续她和水煮鱼的战争。 郑当午看着已经蔫蔫的角木蛟,突然想到今晚吃鱼,还要靠这家伙处理鱼刺鱼骨头,而且在水煮鱼这种大菜面前,郑禾一定会炒几个蔬菜做陪衬。 这家伙要是死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更好用的,她岂不是得亲自去吃那些难吃到死的青菜? 脚下动作一松,角木蛟‘呲溜’一下就滑了出去,惊魂未定地就往厨房冲。 “再有下次,我不介意换条狗。” 第一百零二章 向骟之念 “呜呜呜,不能换!不能死啊!这是我的狗!才不是什么可以被随便换掉的狗!是我的!” “莲花姐姐,你救救它!救救我的旺财吧!” “你这么厉害,一定可以救它!呜呜呜旺财!” 一个扎着冲天小辫的小孩儿一把鼻涕一把泪,亦步亦趋地跟在莲花藏身后,肉眼可见的伤心。 脸上不断有滚烫的液体滑落,他还知道用脏兮兮的袖子擦眼睛,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拉面一样往下淌。 莲花藏坐在诊桌前,沉默地垂首看着这只只有巴掌大,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小黄狗。 浑身毛茸茸,只是脑袋低垂,左腿上有奇怪的弯折,皮破的地方不断淌出血来,此时此刻正哀哀地呻吟,一下一下舔舐着小主人的手掌。 莲花藏的手虚虚浮在小黄狗身上,一点点探过去。 小孩儿抽噎着吸了吸鼻涕,眼睛红肿,“姐姐,阿黄······阿黄是不是要死了?” 小黄狗已经停下了舔舐的动作。 莲花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默着把小黄狗捧起来,轻轻把另一只手的手掌覆上去,双手合拢,把小黄狗罩在了手心里。 轻盈的灵光在指缝中一闪而过。 小黄狗沉闷的声音突然就停了下来。 莲花藏舒展眉眼,“你看。” 圆润干净的手指展开,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小黄狗竟然就这样活了过来,摇摇晃晃站在莲花藏手心,微微一抖,就跳到了诊桌上。 “哇!” 小孩儿惊喜地睁大了眼睛,鼻涕眼泪哭声一齐收住,他觉得自己看见了神迹。 “阿黄!阿黄真的活了!活了!” “莲花姐姐,你真是······你真是太厉害了!” 小孩儿如珠似玉地捧着小黄狗,看着莲花藏的眼睛亮晶晶地,“莲花姐姐,你是不是话本子里说的那种江湖神医啊!” .莲花藏失笑,摇摇头,“当然不是。” 她摸摸小黄狗恢复活力的小脑袋,小黄狗似乎也知道是眼前这个小光头救了自己,亲密地伸过头,细嫩的舌面缓缓舔舐莲花藏的手背。 这么玲珑的小狗狗在和你撒娇亲密,这简直就是这个世界最治愈最暖心的场面了。 莲花藏笑眼乌浓,在她真心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有两个深深的小酒窝。 “半年以后再来找我,我劁了它。” 小孩儿疑惑地抬起脸,“姐姐,劁是什么意思呀?” 莲花藏沉吟一番,感觉这个小孩儿应该也不能理解骟的意思,她换了个温和的说法,“小狗小猫这样的小动物到了年纪,都要去劁一下的。” “劁了以后,远离颠倒痛苦,从此内心喜平安乐,人世间的种种情欲从此都和它没有半分关系,乃是真正的超脱。” 小孩儿不明觉厉,抱着小黄狗高兴地说,“这么好啊!莲花姐姐,长大以后,我也想劁一下。” 莲花藏看着他的眼睛,微微惊讶:“当真?” 小孩儿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重复莲花藏的话,“我也要喜平安乐,我也要超脱!” 莲花藏站起来,弯腰唱了声阿弥陀佛,“施主既有此向善之念,小僧怎可辜负。” (向骟之念) “我与施主立下约定,不论有多少艰难险阻,不论何人阻拦,但凡施主在这方面有所求,万水千山,我必应之。” 一大一小两只手掌轻轻击在了一起。 “去吧,你阿娘在找你吃晚饭了,阿黄还小,你以后要小心一些。” 小孩儿用力点了一下头,捧着自己的小狗和失而复得的开心蹦蹦跳跳跑走了。 他没交钱,可门口的药童也并没有阻拦他。 莲花藏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万事可救,吾道不孤。 “莲花藏,你认真的?” “你该不会真要把那小孩儿给阉了吧?” “他若有此心,有何不可?” 莲花藏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心向往的并非劁阉之事,而是真正的超脱,慧根之深,又岂是我们可以轻易断言的?” “六根清净,方证大道。” 来人双手合十,也跟着莲花藏唱了声‘阿弥陀佛’。 “行,只是你劁他的时候,千万不要报我们无生忍的名号。” “走吧,师尊有召。” 莲花藏跟着那人,见到了自己的师尊——镜昌尊者。 “师尊。” 莲花藏跪伏在衣着朴素的镜昌尊者面前。 “莲花藏,我特地叫你过来,是因为你的时辰到了。” 莲花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可她也没有表达自己的疑惑,只是伏首跪在地面,感受着镜昌尊者粗糙而凝重的视线。 “你在海边等了五年,现在,你可以出发了,我为你找了个渡海人。” “她会承载你,渡过禁海,抵达彼岸。” “你会看见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镜昌尊者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在错乱的因果里,我看见了你的浴血修罗,此次出海,你或许会碰到你的浴血修罗。” 莲花藏第一次抬起了头,“浴血修罗?” “我的?” 她有些惊讶,“师尊,那我该如何认出她?” 镜昌尊者看着她年轻的面庞,苍老的面皮下眼神依旧沉静如水,“你不用认出她,你们有缘,缘分到了,不用任何人提醒,你看见那人,便知,那是你的浴血修罗。” “你们注定相伴相生。只有降服你命中的浴血修罗,你才能修成大道,得证因果。” “这样的羁绊,万千人中,你们一定会相逢。正如河奔入海,这是宿命。” 镜昌尊者唱了句佛号,“渡过禁海,去你的彼岸吧,我为你祈福,莲花藏。” 莲花藏知道自己不该问下去,师尊给自己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可她还是忍不住。 她想知道和那个人有关的更多信息。 姓名,性别,过去的经历,性格,喜好······ 什么都好。 “师尊,那人·······” “莲花藏。” 镜昌尊者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 “你的浴血修罗是你的劫。” 第一百零三章 狂妄的小尼姑 “莲花藏,我的修行只能支持我看见那人的存在,更远的未来被血与火遮盖,只有修为比我更高深的人才能看见,我知道你很期待看见她,但我已经做不到了。” 莲花藏蹙起眉头,镜昌尊者是她见过修为最高深的人,连师尊都看不见的东西,人世间又有谁还能看见呢? 镜昌尊者摸了摸莲花藏的头,“孩子,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你的未来也并不安定,想要在这样的战争中保全自己,得证大道,不论是缘是孽,你都要尽快降服你的浴血修罗,早登灵山。” “战争?” 莲花藏神情有些疑惑,“什么战争?” 镜昌尊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皱得像树皮的手指点了点莲花藏头顶的戒疤。 —————————————————————— 晚上莲花藏难免有些辗转难眠。 她干脆爬起来,一个人坐在无生医馆门前的台阶上,把月光拢在手心,漫不经心地把玩,漫不经心地回想镜昌尊者说的话。 想着想着,她就出了神。 作为无生忍众,入门那天,她就被告知自己将来注定登上灵山,得证大道,前提是度化那命中的浴血修罗。 那个注定会出现在她生命中,会在她生命中掀起狂风巨浪,与她相伴相生,或许最终会成为她的敌人的浴血修罗究竟是什么人呢? 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人类,还是妖族? 是善良,还是邪恶?脾气好么?喜欢吃什么?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莲花藏抱着膝盖,下巴枕在冰凉的手臂上,呆呆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 夜风有点凉,可她一点也不冷。 她知道自己在无生忍众的地位有些特殊,一进入无生忍,就由当世最杰出的镜昌尊者来教导自己,其他和自己同时进门的无生忍众修行速度都很缓慢,只有自己遥遥领先。 那些知识,那些修行的技巧,她似乎天生就会,根本不需要学习。 可她好像和镜昌尊者也不能很亲近,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她越能意识到漫长的孤独,作为一个无生忍众,她本应习惯这样的孤独和痛苦,每一分痛苦都是她的修行,她要清晰地感受这种痛苦。 偏偏镜昌尊者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告诉她,她有个注定会和她相遇的浴血修罗,如果她能降服那个修罗,那么她们就会成为这世上最亲密的存在。 反之,她们将成为不死不休的仇敌。 海浪澎湃,一下下砸在礁石上,破开千万白花,涛声中,莲花藏静静感受着自己越来越吵闹的心跳。 所以,那个浴血修罗,马上就要来了,是么? 她们会是朋友,还是仇敌? 她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呢? —————————————————————— ‘阿嚏!’ ‘阿嚏!’ 郑禾鼻子突然一阵瘙痒,连续打了十几个喷嚏才停下来。 春风细雨绵绵打在坐在对面的郑当午脸上,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浇了个透湿。 “郑禾!” 她‘哐’地一下就把筷子给摔了,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郑禾赶紧拧了个温热的湿毛巾,“对不住,对不住啊当当,啧······我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没忍住,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来来来,我给你擦擦。” 热毛巾呼到了郑当午脸上,她反手就把毛巾从郑禾手上抢过来,咬牙切齿地说,“你去死啊郑禾!好恶心!”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恶心的人!” 郑当午简直要疯了,“全是你的口水!” 她用力过度,把自己的脸都擦红了,郑禾咬着嘴唇,憋着笑,“我······” 正想再辩解一下,郑当午冷厉的目光在毛巾底下扫射过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郑禾赶紧起身,把饭碗收拾了,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我想起来我还要出门,时间好像来不及了,当当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郑当午咬牙,“都是你的口水,鬼吃啊!” 郑禾就和被狗追似地三两步就跑出了家门,关上门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 家有当当,如有恶虎。 太可怕了。 不过都说打喷嚏有个一想二骂三念叨的规律,打了十几个喷嚏是什么情况? 郑禾警惕地环视一周,是有人在背后恶毒地诅咒自己么? 有这么恨么? 郑禾当然也不是完全为了逃避暴怒的郑当午才跑出家门,她的确有事要办。 之前为广仁王买了一个小小的神龛,可她不知道广仁王长什么样子,也就不好为祂篆刻神像,神龛内一直空空。 听说杜鹃湾有一群出家人,他们潜心修行,平时就用篆刻养活自己,在杜鹃湾算是高超的工匠,郑禾决定去拜访他们。 这群出家人被称为‘无生忍’。 无生法忍,无忍可忍。 大家说到这群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些奇怪的眼神,像是在说什么很奇怪的东西。 天还没亮,郑禾就到了无生忍众居住的地方,他们住在杜鹃湾最破落的街道,时不时就在这里为贫苦百姓发放药品,为他们看诊,减轻他们的痛苦。 修行无生忍的人,认为人起癫火是因为人有执念,有贪欲,只要人人都能够开解自己的痛苦,忍下一切不堪过往,磨炼自己的精神,便能成大功德。 他们类似于郑禾以前听过的,会磕长头的苦行僧。 不食荤腥,遵守清规戒律,忍耐一切苦难。 他们会故意住在最差的地方,吃最糟糕的食物,和最贪婪暴戾的人接触,希望用自己的言行,感化他们。 总而言之就是一群大冤种。 对这群人来说,嘻嘻哈哈,等于自杀。 郑禾刚到这条街,就看见一个老者在权威一个悲伤的父亲。 “我知道,你从小宠爱孩子,把什么好的都给他,你是个好父亲,尽到了自己的天职,以柔克刚,这很好。” “水胜于石,爱胜于暴。” “但你有没有想过,能够束缚人的,不仅仅是暴力,打骂?” 第一百零四章 包办婚姻 “你有没有用你的苦难,你的善良和忍耐,让他感到不自在,甚至是羞愧?” “他还是个孩子,你却已经苍老,强迫一个孩子和你步调一致,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惩罚。” 郑禾错愕地看着那光头老者。 “把孩子送回母亲身边吧,让他过他喜欢的生活,你现在把他留在身边,和你一起过苦行僧的生活,他早晚要恨你。” 那父亲抚着脸哭了起来,“我舍不得。” 老者温柔地抚摸他的臂膀,“去吧,他会知道,你依然爱他。” “孩子,过来。” 那老者对郑禾招了招手,这人老得雌雄莫辨,脸上细密的皱纹驻满人间喜乐。 郑禾一言不发地坐到了他的对面,那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拉着郑禾的手,一层层解开她的绷带。 这不是一个礼貌的举动,可郑禾没有阻止他。 她笔直地坐着,看那老者的手指摸上了自己一直在掩盖着的人面疮。 “人面疮。” “很久没看见这些东西了,塞住他们的嘴是没有用的。” 老者拔出了人面疮口中的纱布,“堵上他们的嘴,他们就会啃食你的肉体,继而吞噬你的灵魂。” “这人面疮已然成熟,你这些日子,应该疼得睡不着觉吧?” 老者的眼神很温柔,似乎能看穿郑禾的秘密。 郑禾有【心蛛】,可以吞噬痛苦的情绪,这些天虽然还是有些疼,可也不算太痛。 “大师有办法帮我么?” 老者咬破自己的手指,伤口处流出淡金色的血液,他把那血液直接抹到了人面疮即将大声叫喊起来的嘴唇上,人面疮舔舔嘴唇,咂咂嘴,眼珠盯着那老者,没有发出声音。 一股清凉的感觉从手臂上传来,郑禾只觉得神清气爽。 “这样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挺不了多久。” 老者把绷带缠回去,“施主,若非心有大慈悲,此刻,恐怕已是一堆灰烬。” “我有一幡,可除此患,愿赠与施主。” 天上还有这种掉馅饼的好事? 郑禾没有这种幻想,她肃容沉声,“大师是有什么想交给我办的么?只要力所能及,无有不从。” 老者注视郑禾的眼睛,“我想请施主做渡海人。” 渡海人? 哪个海? 禁海么? “莲花藏。” 莲花藏穿着一身青色法袍,从黑暗中幽幽穿行而来。 她柔顺地跪在镜昌尊者面前,双手合十,“师父。” 镜昌尊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你的克己修行到什么地步了?” 莲花藏抬起头颅,目光如炬,“我已杀死千百个我。” 镜昌尊者的手从她的肩膀上抽回,拉起她的手,把她交到郑禾手里,“这位施主,就是你的渡海人。” “渡海人已至,你可以穿越禁海,寻觅你的宿命了。” “去看看,海的那边是什么,你是我们之间最优秀的,如果你成功了,那你回来,普渡众生,也教我们修行。如果只是收获幻灭,那你也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他们甚至没有问郑禾的名字,就决定了一件对他们来说可能很重要的大事。 “在路上,你会疲惫,会崩溃,还可能会死去,但莲花藏,你会放弃你的信仰么?” 莲花藏深深俯下头,“此志不渝,此念不忘,愿为众生,渡尽禁海。” 郑禾有些惊异,好大的愿,好狂妄的小尼姑。 “施主,”镜昌尊者安静地望着郑禾的眼睛,“我愿为您解决人面疮之患,您要的神像,我将亲自为您雕刻,我不要金银,只请您带着这个孩子。” 郑禾有些犹疑,“我其实不准备再去海上了。” 也做不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渡海人。 镜昌尊者微微一笑,“施主,勿为浮云遮望眼,你以为你现在是在陆地上么?” 和镜昌尊者对视的瞬间,眼前一切突然扭曲变换,郑禾看见一片蓝汪汪的大海,海面波涛汹涌,一个仙人从九重天上下来,大手一挥,乾坤袖中抖落一片尘埃,那尘埃落在海面,吸饱海水,膨胀变大,最终变成了她脚下的这片土地。 “所有大地原本都是大海,您从来没有离开过大海。” “请您将莲花藏带在身边,助她修行。” 郑禾低头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尼姑,能够解决人面疮这个事情实在是太具有诱惑力了,她对身上这些人面疮已经不胜其烦,“行吧,不过我要提前说好,起码现在我没有去海上的安排,而且我也不会什么修行,你别指望我能起什么作用。” 镜昌尊者笑笑,不置可否,“修行本是自己的事,莲花藏自己会看着办的。” “想要根治人面疮,我还需要准备一些药材,还请施主等我消息。” 郑禾指了指这个破落街区,“到时候还是来这个地方么?” 镜昌尊者摇头,“莲花藏会知道的。” 郑禾来的时候手里空空,回家的时候却带上了一个小尼姑。 总觉得怪怪的,像莫名其妙被人拉去搞了一场包办婚姻。 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 总感觉怪怪的。 “呃······” 郑禾试图打破她们之间有些尴尬的沉默,“你还记得我么?” “无生医馆,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之前多谢你给我开药,我现在好多了。” 莲花藏比郑禾矮一些,低着头跟在她身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郑禾骤然停下,她猝不及防就撞到了郑禾后背。 郑禾赶紧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你没事吧?今天也不知怎么,总是惹人生气。” “无妨。治病救人乃是小僧本分,施主何必客气。” 莲花藏双手合十作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露出了有些微红的额头。 郑禾:“莲花藏······你姓莲?” 莲花藏:“法号而已。” 郑禾问:“那你有自己的名字么?” 莲花藏微微一笑,“施主叫我莲花藏就行,姓名只是代号,你可以叫莲花藏,我也可以叫莲花藏,都没有关系的。” 郑禾有些为难,“做那个什么渡海人,你应该不用住到我家去吧?” 第一百零五章 寻金热 之前镜昌尊者说是要把莲花藏随身携带,但应该不至于如影随形? “呃······我家里·······很小,你大概住不进去,你可以住你那个无生医馆里,假如有出海计划,我会找你的,不行的话,我有艘船,你睡船上也行,我每天都给你送饭。” 郑当午那个性子,看见莲花藏的第一眼估计就要喊打喊杀,大闹天宫了。 为了防止某些事故的发生,郑禾下意识觉得还是把这两个人隔开比较好。 “师尊让我日日跟在施主身边,直至渡海,还望施主体谅,全我修行。” “出家人修持戒律,居山林与宿华屋没有分别,小僧可席地而卧。” 简单来说,她可以睡门口地板上。 莲花藏并不在意这些肉体的待遇,她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谨慎地看了一眼郑禾,“富贵贫穷,不过过眼云烟。” “施主切莫自伤。” 呃······可是门口是留给角木蛟的。 这也不好说,郑禾只能尴尬地打个哈哈,“那还是住船上吧,船上房间多得是,到时候我给你找个房间。” “今天我帮你把被子铺好。” “而且将来如果出海,你总得适应海上的漂泊不是,我和你说,从来没坐过船的人第一次坐船,是会晕船的,现在正好有空,你不如先在船上适应一下海上动荡的感觉,到时候也不会晕船。” 莲花藏见她坚持,并不过多要求,点头答应。 “这船现在是没人,可晚上海风呼啸,你一个小姑娘,晚上会害怕么?” 莲花藏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害怕?” 她拨了拨手腕上缠绕着的佛珠,低唱一句佛号,金色法阵瞬息展开,上面刻印无数佛家经文,围绕在她们身边,徐徐流转金色光晕。 “施主,我已灌顶,金刚萨埵护持我身,我身带光明,善妙吉祥,何惧黑夜?” 好吧,差点忘了这个世界仙人满地跑了。 所以这小尼姑之前能被一个凡人威胁,纯粹就是在唬人玩儿是吧. 这也是她们所谓的修行? 郑禾放下心来,反正角木蛟上发生的事儿她都能感应到,莲花藏住在上面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你们渡海,有目的地么?” 莲花藏的目光穿越万里禁海,她指着遥远的地方,“渡海人是我们修行的有缘人,有了渡海人,无生忍的修行将日进千里,是我们的幸事。无生忍已经很多年没有渡海人了。” “遇见您,是我的幸运。” 她的声音有些软,清朗而又温和。 郑禾没有说话。 说话一套一套地还挺好听。 莲花藏对着郑禾拱手而拜,表达自己的谢意。 “我曾发愿,不渡禁海,誓不成佛。” “可师父一直不准我进海,直到您的出现,我终于能看见禁海。” “我听闻在万里之外,有一个叫做葫芦岛的地方,施主可曾去过?”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郑禾有种预感,她终将再跑一趟葫芦岛。 “传说降六世佛就是在葫芦岛得到大智慧,于葫芦岛的白色神树下悟道飞升,我也想去看看那白色神树,看看降六世佛得道的地方······” 莲花藏眼睛亮亮地,“当然,我不会强逼施主,一切随心,还请施主放心。” 放个鬼的心,总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现在想想那个老者的模样,就差在脸上写着‘莲花藏滞销,帮帮我们’这几个字了。 贼船。 郑禾安顿好莲花藏,再想想还在家里的郑当午,突然有种疲惫的感觉,实在不能理解那些人哪来的出轨的精力,维持两个家难道不累么? 她应付两个十几岁的中学生,快被她们折腾坏了。 郑禾决定去找她的快乐源泉缓缓。 “老温!” “大家姐!你怎么来了?” “诶,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的?” “我好像没和你说过我家在哪里啊?” 朝廷禁酒,可角木蛟做的就是酒水生意,老温热了一盅酒,和郑禾一边吃一边聊。 他女儿出门去了,家里就老温一个人。 老温感慨一下物价的高昂,着重说了一下杜鹃湾最近的新闻。 “大家姐,您听说寻金令的事儿了么?” 郑禾点点头。 雨师观被烧,高高在上的雨师大人不知有何反应,他的信徒们倒是和发了癫似地直接冲到城主府去和城主理论,让城主务必严惩太子庙。 雨师观屹立杜鹃湾数百年而未曾出事,怎么这太子殿下一在杜鹃湾建庙,雨师观就出了事? 必然是太子庙的那些庙祝心怀不轨,使了什么阴损手段! 迎面泼来的脏水,太子庙的人当然喝不下去,抄起家伙也聚到了城主府。 眼看两边就要械斗,杜鹃湾的城主好说歹说,才把两边都劝了下来。 雨师观祭司说要修观,要为雨师庆生,庆典在即,让城主拨钱,太子庙的也说木身神像实在有损太子殿下威名,要城主拨钱,为太子殿下塑造金身,护佑杜鹃湾。 罗里吧嗦说了一堆,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要钱。 城主笑眯眯打起了算盘,祸斗进城,大阵要修,东一笔西一笔,总结起来也是两个字:没钱。 不过看在两位神明对杜鹃湾都有贡献的份上,他可以以个人名义出一千钱,聊表诚意。 这就有些欺人太甚了。 雨师观和太子庙皆拂袖而去。 雨师观金银如山,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为了寻回宝藏,城主连夜颁下城主令。 龙形祸斗入城,吞食金银无数,压垮房屋无数,实在是天人共怒。 若有能提供龙形祸斗消息之人,赏银千两,赐良田百亩。 为了让大家能够去海上找到那龙形祸斗,找到民脂民膏堆成的金山银山,城主正式下文,开放杜鹃湾海禁,从现在开始,只要船上有能驱邪避灾的傩戏师,或有仙门寮仙人同行,不论什么来处,不论什么种族,都可以在杜鹃湾下海寻金。 一时之间,整个大雍都遍传禁海处处是黄金。 第一百零六章 出发!葫芦岛! 无数人心念意动,蜂拥而至,小小的杜鹃湾风起云涌。 老温饮尽杯中酒,“角木蛟是杜鹃湾所有民船中的翘楚,比那些粗糙便宜的仙舟都好一些,咱们城主发下寻金令,我看不久之后,角木蛟就要再次下海。” 老温猜测果然没错,第二天,角木蛟就作为民船直接被城主府调用,郑禾要么就把角木蛟贱卖给官府,要么就拿了城主令,直接下海,寻找龙形祸斗,挖出它肚子里的金山银山。 卖掉角木蛟当然不可能,郑禾和船员们到底还要在杜鹃湾生活,没有太多犹豫,郑禾接下了城主令,即日起航,去茫茫禁海,寻找那虚无缥缈的龙形祸斗。 “大家姐,你之前问我的降龙木,我找人打听了,这种树不是咱们大雍的树种,我倒是听说在葫芦岛上还有几棵降龙木,咱们要不顺便再去葫芦岛捞一把?” 老温虽然断了腿,可心志不减,竟然还愿意跟着郑禾下海。 他也不算什么好人,但对他那个眼盲的闺女确实没话说。 城主寻金令,降龙木,莲花藏······ 整个杜鹃湾都因为寻金令躁了起来,一天之内郑禾接到了无数让角木蛟下海的邀请,要么下海,要么卖了角木蛟,有些买家甚至来自内陆仙门。 不下海都不行了。 既然决定要走,郑禾放出丰厚酬劳,和老温一起把那些兄弟们都叫了回来,请神问期,择日出发。 老温给船上所有人都求了符箓,不仅如此,他还请了太子殿下和雨师大人的木神像上船,要不是因为对郑禾莫名产生的信任,他还要去仙门寮多请几个傩戏师。 总而言之就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大家姐,来,这是我特地给你留的。” 老温鬼鬼祟祟往郑禾袖子里塞了一大把黄纸朱砂符箓,佯作无事发生地看着周遭。 郑禾哭笑不得,“你这······还是给自己多留几张吧。” 老温咳嗽,“多谢大家姐关心,您放心!我够!” 他拉开外套,里面密密麻麻贴了几十张护体符箓。 郑禾挑眉:“你倒是谨慎。” 今日出海船只齐齐排列在杜鹃湾港口,咸涩海风中香烛缭绕,檀香混合鲸脂的焦香弥散整个杜鹃湾。 三声炮响,帆旗展开,帆绳绷如满月之弓,蓄势待发。 “起锚!” 郑禾立在船头,手握舵轮,跟着岸上旗语大喝一声。 “起锚!” 每艘船掌舵的船长都应声而喝,声浪贴着海面滚向天际,被浪涛层层揉碎。 命下令动,二十个赤膊汉子在甲板绞盘前弓腰下伏,推动绞盘收回船锚,船锚链条刮擦船板的尖啸声中,角木蛟船头推开浪花翻涌成雪,从浅水区滑向深水区。 数十艘巨船依次解开缆绳,巨大的阴影投下,将海面割裂成明暗交错的碎玉,船尾犁开的雪白浪潮中,无数海鱼高高跃出水面。 杜鹃湾上三牲祭品的血腥油香混着檀香青烟直冲云霄。 杜鹃湾城主魏智机高举青铜酒爵,“伏请仙人垂怜,海神息怒,剿杀祸斗,还我生民金银!” 在他身后,雨师观祭司和太子庙庙祝同时低下头,为出海的船只祝祷。 港湾上船员的家人们低声吟唱着杜鹃湾自古流传的《海民歌》,为家人祈福。 ‘三更潮水四更涨,麻绳勒进肩骨头; 前帆压着东海雾,后桨劈开南山浪; 阿爹撒网天边白,阿娘补帆月牙弯; 阿哥摇橹汗腌眼,阿姐织网指流血; 小儿饿哭舀海水,骗说龙王赏糖甜; 浪尖滚过九条命,舱底压着十年病; 鱼里埋过祖坟堆,海底沉着儿时裳; 今日且把海香点,明朝霞铺回家航; 龙王若肯睁睁眼,半碗虾米三炷香。’ 这个世界已经多年无龙,仙人们都说龙族早已灭绝,可人们还在传唱龙的故事,祈求海中神龙护佑自己的家人。 更何况就在不久前,他们亲眼看见那条金红巨龙吞金嚼银,摆尾而去,当场就有书生摊开随身携带的纸笔,泼墨画下巨龙威严的身躯。 更何况现在这条龙就代表了财富。 祝祷声中,角木蛟的主帆已掠过杜鹃湾嶙峋的港口礁石,向禁海驰去。 咸风灌满衣袖,掌舵的郑禾望向海天交界处。 那里朝阳撞破云层,金鳞万点铺作通衢。 “驾驶舱里我一个人就够了,老温,你多歇会儿,等到了葫芦岛,还得靠你去和他们跑生意。” 反正都出海了,船不空跑,再说郑禾知道,那所谓的龙形祸斗,还有海中金山银山的宝藏,都是空的。 真正的金山银山现在还在金鳞宝地,被小红压在屁股下面蹭着玩儿。 郑禾决定再去葫芦岛跑一单生意,再把葫芦岛的酒水运到杜鹃湾去卖。 船上这趟愿意跟她出来的船员,她也给了五倍薪酬,若有伤残再另算补偿。 虽然不太可能,但还是希望这趟航程能够平平安安的吧。 ‘咚——’ 郑禾眼皮下意识一跳。 有什么东西撞到了角木蛟。 这种轻飘飘的触感让她想起了那些恶心的鯈鳙。 不是吧? 她才刚出港啊! 就算有人找事,不也应该先经历一系列诡异,最后才会发生鯈鳙群这程度的事么? 这么快的么! 郑禾深吸一口气,转头确定驾驶舱内舱舱门是关好的。 “角木蛟。” 黑雾顺着船壁裂隙涌入驾驶舱,凝成一只小狗的模样跳到了郑禾面前。 “怎么变成一只小狗啊?” 郑禾笑着摸了摸角木蛟的头,“我们去看看是什么东西吧。” 郑禾征用角木蛟的视野,感知顺着黑色触手迅速向船尾蔓延。 “这是·······棺材?” 郑禾愕然地看着这个撞到角木蛟上的木盒子。 日光之下,一具黑木棺材正随波起伏,棺身四角包铜皮,棺盖上刻着简单的纹路,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具普普通通的棺材。 除了棺身上和水蛭似地紧紧缠绕的锁链,每道锁扣都被符箓融合锁死,显然是不想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第一百零七章 她的蛋 角木蛟对那具棺材龇了龇牙,黑雾凝成利齿,张开嘴就啃噬棺木,留下一道道锋利的齿痕。 郑禾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许吃。” 黑雾小狗在郑禾手底下扭了扭,尾巴化成黑雾触手,温顺地缠上了郑禾的手腕,轻轻蹭了蹭,船尾的黑雾触手松开了嘴巴里的棺木。 犹豫了一下,秉持着各类恐怖电影的熏陶,好奇心害死猫。 郑禾绕着这具棺材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之后,确定只要不打开棺木,里面就不会跳出什么东西给自己一波惊喜之后,她用力在棺木上踢了一脚。 biu—— 黑木棺材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直接被踹到了更远的海里。 郑禾确定那晦气的棺材不会再碰到角木蛟之后,松了口气。 这回,总该没事了吧? 又看了一会儿,确定那棺材已经彻底失去踪影,郑禾才收回感知。 远处的黑木棺材浮出海面之后,顺着海浪改变方向,再次坚定地漂向了角木蛟。 航向正确,风速正常。 郑禾在角木蛟的协助下迅速吸收着和这艘船有关的一切知识,角木蛟不会说话,只会在郑禾做得正确的时候挠挠她的手背。 “乖,今天先这样吧。” 郑禾随手就把早餐没吃的鸡蛋丢给角木蛟,“也没问你喜欢煮鸡蛋还是煎蛋?” “喜欢煮鸡蛋就比个一,喜欢煎蛋就比个二。” 角木蛟颤巍巍地比了个二。 “和当午一样嘛,走,我给你们俩煎个蛋去。” 现在还不是饭点,郑禾穿过船员们惊诧的目光,直接到厨房里去简单。 莲花藏有些晕船,正在甲板上调息,看见郑禾下厨房的时候也有些惊诧。 “郑施主她这是······做饭?” “你们船上的情况已然窘迫至此了么?” “船长要亲自下厨做饭?” 她身边的老温挠挠头发,一瘸一拐地蹦了几步,看郑禾娴熟地掏出锅,用符箓点燃炉灶,起锅烧油。 ······ 他总觉得大家姐不是这种体贴的人设,但印象中大家姐好像又确实会做饭,味道还不错。 一时之间,老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莲花藏这个问题。 “若是情况实在艰难,小僧尚有一些家资,愿赠与诸位。” 莲花藏这话是对着郑禾说的,郑禾倒是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她不差钱,还问莲花藏能不能吃鸡蛋,可以的话,她煎蛋也带她一份。 说话的时候郑禾没有转身,身前蓝紫色的焰火蹿腾,她围了一条蓝布围裙,两条细带绕到腰后,系了个简单的蝴蝶结,垂到身后,更显得她身姿修长。 莲花藏没由来觉得心跳停了一拍。 阿弥陀佛,这便是人间烟火气么? 郑禾一锅煎了五个蛋,正准备把煎蛋盛出来,余光里,莲花藏不知何时站在旁侧,默不作声就将一个盘子刚好递到郑禾手边。 这倒是新鲜。 郑禾神色一顿,接着她手里的盘子就往里面装了一个煎蛋。 “小师傅怎么都不出声,吓我一跳。” 莲花藏虔诚地端着这个煎蛋,温和的眉眼在热腾腾的蒸汽里更柔软,“多谢施主。” 这就多谢了? 才一个煎蛋而已。 郑禾轻扬锅铲,沾了一些酱油,直接在煎蛋上画了一个莲花纹。 莲花藏眼睛猛地瞪大,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撼,“施主真乃神迹也!” 和她交流,情绪价值给得太高了。 郑禾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好说,好说。” “小事而已。” “还要么?” 和莲花藏有相似反应的是角木蛟,它大概也看见了莲花藏的反应,当郑禾说五个煎蛋里有三个是给自己的时候,角木蛟化成一只黑雾小狗,小心翼翼收起这三个煎蛋,当做装饰品贴到了驾驶舱里。 那是它平时休息的地方。 郑当午不许它呆在内舱。 郑禾:······ “最迟今天晚上,必须吃掉,知道么!” 端着最后一个煎蛋,郑禾推开了驾驶舱内舱的舱门。 “当午?” “呐,你喜欢的,加了醋和酱油的煎蛋,来一个?” 郑当午趴在床上,笔直的小腿翘在空气无聊地画着圈,她看郑禾买来的话本子正看得起劲,闻言头也不抬地把一个看完了的话本子丢到郑禾身上。 “谁要吃这种东西!油汪汪的,腻死了,你自己吃去吧!” 郑禾点点头,从善如流地退出了内舱。 一口一个煎蛋。 她早知道郑当午是不会吃的,最后这个煎蛋是她留给自己的。 但郑当午这个性子,要是知道有煎蛋,却没分给她,那一定是要好好闹上一通的。 虽然穿越到了这个世界,但幸好煎蛋还是一样的味道,也幸好郑当午还在她身边。 只要她们能在一起,在哪个世界其实都没有关系。 她们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有她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咚——’ 一种异样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的感觉又来了。 又有什么东西撞到了角木蛟。 郑禾眉头一皱,她这次入海,特地给角木蛟做了全套保养,还升级了角木蛟的船炮系统,灵石更是堆满了底舱。 角木蛟现在可以说应该是禁海之上,民用船只里的头一号了。 郑禾接过角木蛟递给她的斧头,打开驾驶舱舱门,向船尾走去。 片刻之后,她又看见了那个死死贴着角木蛟的棺材。 这次更过分,之前这棺材还只是在海里飘,一次次撞在船壁上而已。 现在这棺材就这么静静躺在甲板上,留下湿漉漉的水迹。 郑禾举目四顾,这时候风平浪静,所有人都在底舱,而且如果是她的船员发现这棺材,一定会第一时间报告她才对,他们也不会擅自打捞这种邪祟之物。 不是他们的人捞上来的,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这鬼东西,是自己跑到甲板上来的。 这玩意儿真的是棺材? 还是下面长脚了? 郑禾稳住呼吸,就这样在棺材旁边警惕地和棺材大眼瞪小眼了好几分钟。 她不动,棺亦不动。 第一百零八章 她的棺材 她其实已经有些好奇棺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可理智死死摁住她的好奇,不让她打开这口棺材。 “里面这位,你如果是活的,就敲敲棺材。” 郑禾俯下身,贴近棺材,“你有什么遗愿未了?有事儿咱们好好说,要吃的还是要钱?” “能满足你的我一定满足你,但你要是一直这么不说话,我就只能把你送回去了。” 郑禾让角木蛟从船舱里搬来了几块极重的压舱石,把这几块石头和棺材一起五花大绑。 这棺材看上去也不大,绑了这么多石头,重力总应该能超过它的浮力,把这鬼东西沉下去了吧? 郑禾满意地看着自己绑的蝴蝶结,拍拍手,在角木蛟的加持下,一脚就把棺材又踢进了海里。 “一路慢走吧您!” 目视棺材落水,目视棺材缓缓沉进海里,目视棺材很久没有浮起来,郑禾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郑禾猛然回头,再次看向那棺材落水的方向,杀了个回马枪。 海面风平浪静,波光粼粼,一切如常,她满意地看见那棺材依然没有浮起来的迹象。 扭头转身继续向前走。 没走几步,又是一个回马枪。 海面依然平静,那棺材还是没有浮起来。 如此往复三四次,郑禾才终于放下心。 她满意地点点头,嘀咕了一句,“算你识相,要不是铁器不能入海,好歹打几个钉子再把这玩意儿沉下去。” 角木蛟在她手心里蹭了蹭,表达了自己的认同。 当郑禾回到驾驶舱,打开航海图,正准备再研究研究航线的时候,角木蛟船尾再次传来了‘咚——’的一声轻响。 这次的声音,比前两次更近。 那口棺材又回来了。 郑禾面无表情地看着甲板上安静如鸡的棺材,棺材边缘还在往下淌水,水珠一滴滴一串串滴在甲板上。 或许是因为已经遇到太多诡异的事情,所以现在当郑禾面对这么怎么都甩不掉,和鬼一样如影随形的棺材的时候,她的心情远比她自己以为的要更平静。 不就是个棺材么? 里面能有什么东西? 僵尸?血尸?木乃伊?还是什么吸血鬼?再大不了就是什么祸斗邪祟,反正也不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了。 郑禾面无表情看着这口棺材,“不得不说,你引起我的兴趣了。” 这次她没有再往上面绑什么压舱石,而是飞起一脚就把那棺材踹进了海里。 踹完她也并没有转身就走,而是在角木蛟的掩护下,上了一层楼,推开窗户一条缝,凝神观察海面上的动静。 她很好奇,这玩意儿自己也没开盖,看上去也不像活物,没手没脚,究竟是怎么上到甲板上来的。 “施主,这是在做什么?” 莲花藏好奇地从郑禾身后探出头来。 船尾方向的海面蔚蓝如初,一片寂静。 那口棺材似乎真的沉入海底,不再出现了。 但有了之前的经验,郑禾这一次格外有耐心。 “嘘——” 郑禾正想和她开个玩笑,低下头的时候却愣了一下,莲花藏有一双近乎剔透的眼睛,清澈到可以反映出所有人的面庞,仿佛从未经过风吹日晒,倒像个孩子的眼睛。 下一刻,郑禾余光中真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影。 碧波沉浮中,那黑影顺流而来,冲进了郑禾眼帘。 ‘哗啦——’ 两个模糊的虚影踏着海面,抬起棺材,一步步向角木蛟走来。 两个虚影一个头发长一个头发短,身形佝偻,看上去应该是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全身漆黑,像是被墨汁浸透了一般。 他们的动作僵硬,却异常协调,一左一右抓住棺材的两端。 莲花藏微微一动,有些惊讶,“祸斗?” 走近前来,郑禾看清了他们的样子——老头佝偻着背,老太太拄着拐杖,两人的脸上都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漆黑。 他们走到船边,轻轻一跃,就落在了甲板上。 动作是和体态完全不同的轻盈与飘逸。 棺材落地,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郑禾一手捂住莲花藏的眼睛,笑着说,“小孩子别看,小心晚上做噩梦。” 莲花藏眉头微微一拧,握住郑禾的手,面色郑重,“施主,请你不要因为我长得矮就觉得我是小孩子。” “小僧已经成年,晚上睡觉也从来不做噩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们无生忍是不会有梦的。” 郑禾点点头,眼睛盯着甲板上的情况,敷衍地哦哦了两声。 那两个虚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转向郑禾,缓缓弯下腰,深深一拜。 郑禾蹙眉,这是什么意思? 一拜之后,两个虚影化作点点黑光,消散在空中,甲板上只剩下那口漆黑的棺材。 “走吧,大朋友,我们去看看棺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郑禾看着莲花藏蹭光发亮的光头,手有些痒,总想摸一摸光头到底是什么感觉,可她和莲花藏现在还不算太熟,总觉得摸无缘无故就去摸人家的光头不是太好。 收拢掌心,郑禾笑了笑,抡着斧头走到那个阴魂不散的棺材前。 ‘咔——’ 整个棺材的盖子都被掀翻。 郑禾看着棺材里面,目瞪口呆。 “广夏?” 棺材里正是郑禾已经为他办过葬礼的广夏,他闭着眼睛躺在棺材里,像是睡着了。 他还是一头小卷毛,不知道是不是郑禾的错觉,她总觉得广夏的身材好像变好了,浑身筋肉紧实,皮肤也变白了许多,一头小卷毛被血渍浸染,白皙的脸上也有些血渍,看着脏兮兮的,不知道被谁关进了棺材里。 不过他还活着,呼吸均匀,看样子只是睡着了。 这算什么?睡美男?等着被公主扇醒是吧? 一只手抓住郑禾的手臂,将她一把拉了过去,另一只手凝聚清光,直接向那棺材挥了出去。 莲花藏面色端凝:“施主小心,此乃邪祟。” 几乎是在闪电间,郑禾抱住莲花藏的腰就往后拖。 “掌下留人!” 第一百零九章 她的巴掌 “莲花藏!莲花藏!别动手!自己人!” 莲花藏一掌劈歪,掌劲卸在甲板上炸飞了三块木板。 郑禾赶紧把她的手摁下来,“这是······啊这是······” “这人的名字叫广夏,本来就是我们船上的船员,他······他之前有事,所以没赶上咱们,特地搭了个快的,刚刚才到,你别紧张,自己人!” 也不知道善傩能不能撒谎。 似乎感知到了郑禾的心意,莲花藏光秃秃的头顶突然浮现一行许久未见的扭曲字幕: 【当前脱离值:35%】 这是什么尴尬又羞耻的位置啊! 郑禾挪开视线,被她强行阻止行动的莲花藏抬起头,困惑地问:“施主,你是被邪祟蛊惑了么?” 指尖凝出一道清光,直接点在郑禾手背。 “那是邪祟啊。” “施主,虽然还没到祸斗的程度,可只要他觉醒癫火,船上所有人都会有危险,不可不除。” “他或许曾经是你认识的人,但他现在已经不是了。” 莲花藏仰头退后半步,看着她的眼神认真。 郑禾知道不可能轻易说服这个小尼姑,干脆就放出了【心蛛】。 两只【心蛛】直接趴在莲花藏的脑壳上,张牙舞爪地在她脑子里扒拉,想在里面找到‘恶意’、‘杀意’这种情绪,可奇怪的是不论【心蛛】怎么翻找,都无法在莲花藏脑袋里找到任何负面的情绪。 她只是单纯地要杀了广夏而已。 雷霆出掌,却只有慈悲,而无杀意。 郑禾无奈,收回了两只小蜘蛛。 一阶【心蛛】还是太弱了,只能吞噬情绪,没办法干扰别人的记忆。 一定要想个办法让【心蛛】进阶才行。 莲花藏只觉得自己头顶凉飕飕地,看郑禾半天没有反应,掌间再次凝聚清光,眼看着就又是一次除魔驱邪。 情急之下,郑禾突然拽住了莲花藏的胳膊,“他·····他其实是我买来的鲛人!” 边说边揪住广夏的小卷毛。 “你看,这小卷毛!人族的头发哪有这么卷!” 郑禾的手劲真不是盖的,用力揪住莲花藏衣袖的时候,卡得她胳膊都疼了。 莲花藏卒然顿住,沉默很久,嘴唇微微一抿,终究收了手。 也不管她到底信没信,郑禾把棺材里的广夏拖出来,扛着他就进了驾驶舱。 ‘啪——’ 一个巴掌打得人魂飞天外,也打得广夏迷迷糊糊清醒过来。 【脱离值+1】 【当前脱离值:36%】 郑禾眉毛一动,这家伙······揍他会被善傩认为不够善良么? 有点好奇他的极限了。 “大家姐?” 他睁开眼睛看见郑禾,也是十足的讶异。 “你怎么在这儿?” “我这是死了?” 郑禾蹙眉,“说什么昏话?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你这是怎么回事?” 郑禾仔细看了看,那棺材不是从外面钉死的,钉子都在棺材里面,把广夏拉出来的时候才看见广夏身边还有一把铁锤。 这说明是广夏自己钻进棺材里,把棺材钉得严丝合缝。 是他把自己关在里面的。 广夏眼底闪过一丝哀伤的神情,垂着眼睛坐在地板上,避开了郑禾的视线。 “大家姐,我······你没事就好,我······” 他脑子里的记忆很乱,看见郑禾,脑子里有关于郑禾的记忆,他记得夜间角木蛟上的暴动,记得郑禾已经被扔进禁海,也记得郑禾爬上船杀了很多人,他记得他给郑禾送饭,看见她的房间全是血迹,他记得郑禾要吃人头,自己惊吓过度晕了过去,他还记得郑禾切开了自己的肚子。 可这些记忆现在都不算清晰,模模糊糊的,倒像是在别人身上发生的故事。 现在他脑袋里最清晰的,是阿娘被金光穿身而过,是阿爹的那一句句‘跑!’。 广夏踉踉跄跄从地上爬了起来,口中喃喃,“我······我是祸斗,我是邪祟,我会带来不祥的······” “我不能活着······” 他痛苦回忆,“可我真的死不了!” 一个踉跄,他险些没撞到墙,紧接着就被郑禾拎起前襟。 一个巴掌呼啸带风,又贴到了广夏脸上,给他打了个对称。 【脱离值+1】 【脱离值:37%】 不论是功能,还是体型,又或者是胆子,广夏简直就是老温的反义词。 一个增值,一个减值。 趴在广夏头上的【心蛛】张开獠牙,萦绕在广夏脑海中的‘绝望’、‘愤怒’、‘悲哀’的情绪逐渐消退,他持续颤抖的身体也慢慢恢复平静。 他软软跪倒在地抬头看着郑禾,眼眸中是深深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自毁的愿望。 刚才想再次杀死自己的情绪就像一场噩梦。 郑禾拎起他的前襟,俯下身盯住他的眼睛,那张脸在这种近距离看的时候充满了冰冷强烈的压迫感。 广夏的衣领领口被生生揪死,卡得他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到我的船上的,现在,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 广夏的视线不由自主在郑禾脖子上驻留了一会儿。 上面密密麻麻缠满了白色绷带,遮住了大家姐的每一寸皮肤。 绷带向下,似乎缠满全身。 让他想起了家里雪白柔软的棉被。 【心蛛】一点点吞噬他所有的负面情绪,也终于让广夏能保持冷静和清醒,一点点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说出来。 在仙门寮清剿他们家,杀了他父母之后,广夏好不容易从仙门寮手中逃脱。 可他太绝望了。 如果他不回家,他父母就不会死。 如果他不回家,街上就不会有癫火。 他不想给别人造成麻烦,也曾尝试自杀过很多次,可他发现自己现在死不了。 伤口会愈合,断肢会重生,甚至每自杀一次,他都觉得自己会更强壮一些。 他决定远离杜鹃湾,摸黑去义庄偷了个棺材,带着大石头把自己锁在棺材里,还让人套上铁链,把自己沉进海里。 第一百一十章 她超亲切 “我有种感觉,大家姐,我肚子里还有东西,它在不断生长······” “它让我活着,我就死不了。” “大家姐,你还是······把我丢回海里吧,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要这么简单,之前那么多次早就成功了。 郑禾伸手摸了摸广夏的肚子,上面是一层薄薄的肌肉,往下摁的时候也感觉不出什么异常。 广夏闷哼一声,抓住了郑禾的手臂,“大家姐,没用的,我试过了。” “我剖开自己的肚子,我仔仔细细把肠子都切出来找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信不信我!信不信我!不信······” 广夏四下环顾,“我剖给你看!” 他肚子里有肠子么? 郑禾的记忆还停留在他肚子里的那些橘子上。 郑禾神情纹风不动,唰然扯下广夏身上所有衣服,全身上下看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人面疮之后,站了起来。 “好了,我信你。” “莲花藏也算个大夫,或许有什么能忘记过往的药,你要不要去问问?” 【心蛛】孜孜不倦在广夏头上啃食他的负面情绪,广夏懵然抬起头,觉得自己七窍都被糊住了,感官变得异常麻木,有那么一时片刻,他心中无端生出些许侥幸。 想象自己变成一个茧,茧衣越来越厚,把他裹在里面,闭目塞听,他可以一直躲到天荒地老。 就像那个灾害中浮浮沉沉的棺材一样。 “不。” 痛苦难受的记忆张开血盆大口,广夏忍住疼痛,拉住了郑禾的手,“不。” “我不要忘记,我也不能忘记。” “这是我的爹娘啊,大家姐,怎么能忘记?” “这是我的孽,我不能忘。” “我只是······不想活了。” 说到这里,广夏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眼睛一亮,仰起头,拉着郑禾的手往自己脖子上压,“不,大家姐,你是不一样的,或许······你能杀了我······” 广夏努力挤出一个颤巍巍的笑,“杀了我吧,大家姐。” 他的睫毛上挂了些水汽,闭上眼睛,滚烫的泪珠‘啪嗒’摔在郑禾手背上。 郑禾蹙眉,摁了摁广夏平缓的脉搏,“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杀了你?” “我在你面前······杀过人么?” 在郑禾自己的记忆里,她杀过鱼,杀过海蛛,杀过鯈鳙,杀过蛤蟆,如果真说杀人,除了那个化龙的楼七,也只对那个雨师观的紫袍祭司动过手,除此之外,她主动杀过人么? 广夏为什么觉得自己能杀死他? 郑禾的声音很轻,“我在你面前,应该没杀过人吧?” 【心蛛】从广夏头顶上爬下来,顺着他的鼻梁,直接钻进嘴巴里,咬住了他的喉舌。 当然这一幕只有郑禾能看见。 郑禾和广夏的交集,只有他给自己送饭,打翻了饭就跑了,再之后,就是广夏觉醒癫火,她帮他处理癫火之后,广夏又被什么东西搞大了肚子,她在驾驶舱给他做了一回剖腹产。 在这之后,他们之间再无交集。 她一度以为他死了。 广夏现在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可【心蛛】传来的情绪中,广夏对郑禾能杀死他这件事笃信不疑。 他甚至在期待她杀死他。 “说说看,你对我自信的来源。” 广夏抬起头,看着郑禾,咽了口唾沫,“大家姐······你······” 话还没说完,驾驶舱内舱就传来了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郑禾脸色一变,撂下广夏就往驾驶舱里走。 在她身后,郑当午阴鸷的脸凭空出现在广夏身前,在广夏错愕的目光中,郑当午一脚正中广夏胸腔,直接把广夏踹飞,砸到了船壁上。 广夏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苍白。 郑当午眼睛微微眯起,下一刻,血红如玉的蜘蛛直接一口咬在广夏头上! 五阶【心蛛】。 血玉【心蛛】个头虽然玲珑小巧,可胃口却大得很,大口撕扯着广夏的脑袋,却没有在广夏身上留下一丝伤口。 所有记忆就和抽纸一样一张张被人抽走。 “不······” 广夏想阻止,可下一刻他就忘了自己要阻止什么,呆呆跪坐在地上,眼眸越来越迷离。 当血玉【心蛛】离开,广夏的记忆已经全被吞走,只剩下一双像是被抽干了的眼眸。 随着郑当午身影在驾驶舱里消失,广夏彻底失去了意识,一头栽倒在地板上。 直到这时候,郑当午才略微松了口气,身形在原地水波般消失,直接出现在内舱的被窝里。 她头上的脱离值是稳如泰山的1%。 她咂咂嘴,嫌恶地消化着血玉心蛛传来的记忆。 乏善可陈。 无聊。 还不如郑禾的呢。 说曹操曹操到,被子掀开,郑禾把郑当午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怎么了?” 郑当午衣服乱糟糟地,一脚踢在郑禾小腹,微微用力,想要将她推开,眉眼骄矜,“怎么了?问你啊!你是准备把我饿死么!” “都几点了?为什么不给我做饭?” 郑当午的脚又在郑禾身上点了点。 郑禾扫了眼,发现她只是把书掉在地上,并没有出什么事,才把一直屏在肺腑里的气息慢慢吐出来。 她蓦地捉住郑当午细白的脚踝,往前一拖,在整洁的床单上犁出一道浅痕。 “郑禾!你干什么!” 郑当午表情有些惊怒,瞳孔像遇到猛兽的小猫一样骤然放大,双手下意识抓住床单,脚下用力,却没如愿踩进郑禾已经发力,绷得有些紧实的腰腹。 “乖一点。” 郑禾的脸和她的脸只有几寸之隔,轻轻一个侧身,两张五官有几分相似的脸就会靠在一起,她伸出手,有些想抚一下郑当午的脸颊,但在郑当午不爽的视线下,她蜷了蜷手指,只用手背碰了碰她鬓边垂下来的发丝。 “不舒服的话等晚上没人我再带你出去走走。” 郑禾起身,表情沉在阴影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第一百一十一章 山贼与海(一) “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这里的人都很诡异,你千万不要和他们说话。” 郑禾把地上的话本子捡起来,放在郑当午手里,“在这里,你能信任的,只有我,知道么?” “我去给你做饭。” “很快就好。” 舱门合上,传来上锁的声音,郑当午看着脚腕上泛着浅红的指印,眉骨微妙地往上挑了一下,她嗤笑一声,又钻回了被窝。 郑禾把铜锁锁死,转身才看见广夏已经和条死狗一样缩在墙角,不知死活。 这又是怎么了? 郑禾拍了拍广夏晕红的脸颊,“广夏?” 广夏身躯一颤,抬起头,目光茫然,“阿娘?” 郑禾蹙眉,“别装死!” 她揪起广夏的衣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广夏吸了吸鼻子,无辜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谁,我阿娘呢?” 一个成年男性绝对做不出这种······恶心的表情。 郑禾搓了搓跃跃欲试的手指,心念一动,【心蛛】从广夏背后爬上来,趴在他后脑勺,八只触脚全都插进广夏的脑子里,吸取他脑子里为数不多的‘防备’和‘戒心’。 谎言需要智慧和戒心方能构筑,假如失去戒心,所说的谎言也将千疮百孔。 “你到底看见过什么!” 郑禾有些不耐烦了。 广夏被她一凶,吓得又吸了吸鼻子,他现在完全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凶巴巴的女人,但莫名其妙又觉得这个人实在亲切。 就连看见自己阿娘都会有这么亲切的那种亲切。 这样一个足以被自己高度信赖的人现在居然这么凶自己,士可忍宝宝不可忍! 皱眉,扁嘴,眼泪跳出眼眶,广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呜呜呜,我要我阿娘!阿娘!阿爹!” “呜呜呜,这个人好凶,果果要回家!” 【心蛛】传来的情绪告诉她,广夏脑子里基本没有什么‘戒心’和‘防备’,这家伙脑子里现在百分之八十的情绪都叫做——委屈! 见了鬼的委屈! 郑禾头都要炸了,上前倾下身子,揪住广夏的衣领,咬牙切齿,“你在装什么傻!” “呜呜呜呜!” 清澈懵懂的哭声传进内舱,郑当午在床上笑得直打滚,为了不让外面的郑禾察觉不对劲,她只能咬着拳头努力不让笑声溢出去,憋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噔噔噔噔噔——’ 老温重如泰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干嚎着敲门,“大家姐,不好了!前方有情况!” 郑禾打开舱门,面色不善:“又怎么了!” 她走得艰难,舱门也只开了一条缝,不让老温看见驾驶舱里的情形。 只因为她的腿上还挂着个哭唧唧,死不放手的广夏。 角木蛟伸出一团黑雾触手,严严实实堵住了他的嗓子眼。 老温气喘吁吁地把望远镜递到郑禾手里,完全没注意到驾驶舱里的细弱蚊蝇的哭声,“那······那个鸟屎船,他们追上来了!” 蓝天白云,晴空碧海之上出现了一艘海船,整艘船都涂装成了一只可爱的兔子,船帆做成兔耳朵,此刻正向角木蛟猛冲过来。 风吹帆动,看起来就像一只兔子摇着花手向他们冲过来了。 郑禾:? 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再看一遍。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 时间拉回到角木蛟号出港那天。 “大哥,那些船都出海了,咱们也走!” 杜鹃湾大部分船只都在白天出发,受万千瞩目和期盼祝福,但也有一些船只躲到了晚上,才阴恻恻地滑进海里。 青峰山号就是这样的一艘船。 叫青峰山并不是因为这艘船有多巍峨,而是因为船上所有人都是来自青峰山的山贼,他们的画像传遍大雍,已经成了人憎狗厌,拿来骗小孩儿的素材,青峰山青峰寨寨主蒋老虎,江湖人称黑山虎的深思熟虑之后,毅然决然决定带领全体青峰山的兄弟们向禁海奔去。 山贼不成,便做海盗! 青峰山二当家过山风提出异议,他们在这群人土生土长,连鱼都没吃过几条,到了海边,又该如何生存呢? 三当家追命三娘一巴掌就把过山风呼到了地上,对他的懦弱表达了充分的嫌弃,并请大当家将过山风这样的败类逐出山门,抬她做二当家。 “窝囊废,海上有船,和山上有何区别!” 四当家疤面佛也对三娘的言论表达了赞同,“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哥,听说禁海走私,赚得很!” 二对一,蒋老虎做出了决定,举寨迁徙! 一群山贼告别当地老乡,寄托家眷,白天休息,深夜赶路,不惊扰沿途村寨,就这么悄悄赶到了杜鹃湾。 寻金令人热,山贼们自然也听说了这样的盛事,一边感慨杜鹃湾城主真是英明神武,是难得的好官,一边遗憾自己为什么没有去洗劫一下雨师观,没想到小小的雨师观有那么多钱。 蒋老虎搜罗全寨财产,誓要举全寨之力,买一艘能下海的船,迫不及待加入这寻金狂潮。 “听说海里有种很大的鱼,叫做鲸鱼的。大哥,你说,咱们得带多大的鱼钩去钓啊!” 昏暗的山洞里,疤面佛嚼了一口干粮,脸上刀疤一鼓一鼓地,显得很是狰狞。 确实是能吓哭小孩儿的长相。 过山风冷笑:“真是蠢蛋,你看这海那么大,里面的鱼哪里是你那个鱼钩能钓上来的?” 他摸摸自己长长的胡须,“我看,得用渔网!” “越大越好!” 山贼们显然更信任过山风的智商,因此在准备物资的时候,特地在船上准备了一张大大的,专门用来捕鲸的渔网。 万事俱备,只欠一艘船,他们便可扬帆远航。 蒋老虎不愧是青峰山清风寨的老大,黑老虎到了海边风采依旧,也不知他怎么搞的,竟然真的弄来了一艘船。 “那卖船的说了,这船虽然老了些,可当年也是纵横碧波,叱咤湖海的存在!” 第一百一十二章 山贼与海(二) “而且我看了,这船确实能下水,只要灵石给得够,速度还挺快,最重要的是价格便宜,正适合咱们!” 不仅如此,蒋老虎居然真的给船上找来了一位仙门寮的仙人坐镇! 仙人来的时候所有山贼都换上了新衣服,没新衣服的也把衣服搓了又搓才敢在仙人面前亮相。 做山贼这么多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仙人。 仙人长得真好看啊······ 山贼们如痴如醉。 他们不识字,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觉得这仙女真是······仙女啊! 仙女的剑都是粉红色的,骑着只仙鹤,看见他们的时候捂着鼻子退了几步,嫌弃地说,“你们这都是什么味儿啊!” 凡人当然没有仙女香。 仙女上下扫了眼他们倾家荡产买来的旧船,微微蹙眉,粉红剑柄上的玉佩轻轻一扫,一阵淡红的烟雾环绕旧船飞了一圈,烟雾散去,古老到‘吱嘎吱嘎’作响的旧船被刷成了一只可爱的兔子。 船帆做成了兔耳朵,船桨做成了兔子脚,海面还撒上了粉红花瓣。 乍一看去,就是只雪白的大兔子趴在花海。 让人眼睛痛的审美。 应剑岫收起玉佩,矜持地问了一句,“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山贼目瞪口呆,山贼大惑不解。 但山贼也有眼力见。 雅!实在是雅! 蒋老虎率先抱拳,一脸真挚,“仙人仙法,实在是······实在是······” 他绞尽脑汁,试图从贫瘠的脑子里抠出几个好听话来,可翻来覆去想到的也只有我艹,我靠,我擦嘞,我滴娘,好牛逼,好屌这样的表达。 过山风凑到蒋老虎耳边,低语几句,蒋老虎眉毛长扬,如释重负,“大开眼界啊!” 这话说得还算顺耳,毕竟是群粗人,也不好和他们太计较,应剑岫点点头,“走吧。” 对于这趟航行的艰苦,应剑岫早有准备,因此她特地带了法器,改变船只形状,改变房间的布置,还准备了高枕软卧,焚香鲜花,尽量让自己住得舒心。 说来也奇怪,她到处找人,想单独顾艘船去葫芦岛,却因为寻金热,那些船都不愿意,也就这个叫蒋老虎的人,一听自己的价格,二话不说就拍着胸脯,答应自己,愿意带她去葫芦岛。 “仙人放心!我等都是水里火里的常客,个个均在水准之上!” 蒋老虎说得很有底气,应剑岫时间有限,也只能选择相信这个看上去粗中有细的男人了。 他们谁都没想到,到了海上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不会开船,而是晕船。 “大哥!咱这桅杆,怎么比旗杆还晃!” 疤面佛死死抱着木桶,里面晃晃荡荡的是半桶呕吐物。 追命三娘体面一些,手指拼命捂着嘴,可还是有黄色的胆水从指缝漏出来。 二十几个山贼也有江上行船的经验,其中大部分都会游泳,他们在驾大船之前还偷偷试了试小船,可那时候一切都正常,完全没想到进入深海区会吐得七荤八素。 海里的风浪······真他娘的大啊! 山贼们叠罗汉似地瘫在甲板上,每个人都半死不活,活像被盐水泡发的咸菜疙瘩。 蒋老虎毕竟是大哥,抹了把脸上的呕吐物,狼牙棒往甲板上重重一杵,“都给老子支棱起来!” “当年随老子去劫掠州府的气势呢!” “都给老子拿出来!” ‘呕——’ 话还没说完,船身猛然倾斜,蒋老虎胃中翻涌,又是一番昏天黑地。 追命三娘哀嚎:“过山风,你狗日的到底会不会开船!” 好不容易风浪平静下来,大家都无力瘫在甲板上休息。 疤面虎递来一个葫芦,“大哥,喝口水?” 蒋老虎欣慰,还是自家兄弟靠谱! “呸!这水咋这么咸!” 疤面佛自己也喝了口,“二哥说海里都是水,咱不用自个儿带了,大海管够······” 这一夜,青峰山不眠,应剑岫不眠。 一船的人都在窜稀。 船上何止没有淡水,甚至没有把海水转化为淡水的阵法。 蒋老虎检查了做饭生火,保暖防风,驱邪求助的阵法,甚至还反复检查了粮食蔬菜,却独独漏了这么个淡水阵法。 青峰寨山贼们都是官府通缉榜上的人物,保险起见,他们自诩都会游泳,还有过山风保证自己会开船,出海的时候连一个当地人都没带。 大家看见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大海啊······全是水······ 哪里想得到会在海上被渴死呢? 过山风嘴唇焦裂,想给兄弟们熬点药都只有海水,“大哥!你从哪里找来的船!” 蒋老虎捂着肚子又是一阵呻吟,“还能哪儿来的,全城的船都下海捞金子去了,这是我从花楼买回来的花船,几十年没下海的老东西,能下海就不错了。” 过山风有些绝望,花楼里夜夜饮酒,做的饭菜都是外面运进来的,自然不需要什么淡水阵法。 真是天要亡他青峰寨,痛煞他也! “主人,这些······恐怕是傻子。” 应剑岫此番出行,没有之前的阵势,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奉的道童,一个叫做惊鹊,一个叫白鹭,都是从小跟在应剑岫身边长大的。 惊鹊冷眼看着那群山贼躺在甲板上口吐白沫,蹙眉,“咱们还是换艘船吧。” 应剑岫倒是摆摆手,一脸的跃跃欲试,负手直接从二楼飘了下去,足不染尘,“我有一咒,可助······” 话音未落,蒋老虎和过山风噗通一下就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多谢仙人!” 山贼们俯首便拜,齐齐呼喊,“多谢仙人!” 应剑岫被他们这一跪拜扑得猝不及防,脸上高深莫测的表情还没收回去,她清了清嗓子,稳定住表情,立在半空,身姿缥缈宛如月下飞仙。 “此咒,名为水官解厄,刻在碗底,每日可转化三碗淡水。” 碗底?那也能刻在桶底? 有救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山贼与海(三) 山贼们喜不自胜,连连跪拜,感谢仙人恩赐。 应剑岫咳嗽了一下,打断他们的喜悦,“但这是我自己研发的咒术,尚不成熟,有一点点小缺陷。” 蒋老虎抱拳一笑,“有水万事足,不论有何缺陷,我们都可以承受!” “是!” 山贼们自信满满,应剑岫却有些尴尬。 “你们真不介意?” 异口同声的:“当然!” 应剑岫见状也不多说什么,好心情地把水官解厄咒刻在山贼们拿来的木桶底部,不仅如此,应剑岫还特别贴心地在每个山贼的葫芦底下都刻了水官解厄咒。 白鹭抱着胳膊站在二楼,看主人难得真心高兴的样子,扁了扁嘴角,“哥,主人这样,算不算骗人?” 惊鹊不屑一笑,“让她去吧,墨宗之内,主人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谁敢让主人这样痛快地施咒炼器?反正这群凡人也需要淡水,那么为此承担一些后果,也无伤大雅。” 白鹭吐吐舌头,“无伤大雅么?” 她看着这群山贼痛快畅饮清凉的泉水,浑身一抖,有些恶寒,“也没那么雅吧?” 施咒结束,应剑岫说自己另有安排,带着两个小道童就驾鹤而去,三人一鹤的身影在山贼们敬仰的目光中愈行愈快,愈行愈远。 就和逃跑似的。 蒋老虎倒是赞了一句应剑岫仁义,这单算是结束了,可应剑岫之前付的定金还在他这里,看她那样子,应该不会再来拿回去了。 真是大方,不愧是仙人。 仙人们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月光之下,山贼们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其中属疤面佛喝的水最多,吨吨吨就往嗓子眼里灌,直呼仙人化出来的水都是香的。 “老四,你咋变绿了?” 追命三娘指着疤面佛身上的荧光条纹哈哈大笑。 疤面佛低头一看,他身上确实亮起了在黑夜里十分显眼的绿光,伸出手去摸,也没什么特殊的。 “这难道就是仙人说的小缺陷?” 过山风思考,“也没什么嘛,这算什么缺陷。” 夜里发光还挺好看的。 “也不知仙人在尴尬什么。” 他笑着饮尽杯中水,摇头感慨仙人娇气。 夜色深沉,大海中这群绿莹莹的山贼们格外显眼,黑暗中许多隐秘的生物被他们身上的光亮吸引,而此时的山贼们正在嘲笑打趣彼此身上的绿光,完全没有注意到灾难的到来。 灾难来临的时候,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啪—— 什么东西喷到了疤面佛的杯子里,白白的,粘粘的,有些腥。 疤面佛好奇地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刚入口就‘呸呸呸’吐了出来。 他仰头看去,无穷无尽的鸟屎从天而降,扑面而来。 首先是一滩,然后是一坨,最后是瓢泼大雨。 疤面佛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今天晚上贪凉,喝了这许多水。 那些淡水把他变成了一个荧光的绿巨人,几十只海鸟围在他头上,不断拉出一道道雪白的抛物线,直接把疤面佛所在之地换了一层白漆。 疤面佛试图躲进船舱,躲避这突如其来的鸟屎大军,海鸥直接撞破窗户,追进去啄他的屁股,誓要把这辈子的粪肥都泼洒在他身上。 这一夜,方圆百里的海鸟都闻到了发自灵魂的芬芳,集体苏醒转向,乌云一般向青峰山的山贼们压去。 “这他娘的比被官府围剿还遭罪!” 追命三娘最机灵,看见鸟屎泼下来的时候,翻身就把一个水缸顶在头顶。 ‘噗噗噗——’ 鸟屎砸在陶缸铛铛作响,活像一万个打鼓的同时在耳边开场。 “仙人呢!仙人!救命!” 蒋老虎顶着满脑袋鸟粪咆哮,手中狼牙棒挥舞地虎虎生风,把鸟粪均匀地击打在甲板上。 三四只海鸟俯冲而下,精准地把排泄物投进过山风的衣领里,这衣服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他简直要疯了,“大哥,那仙人坑了咱!” 蒋老虎破口大骂,“她个瘪犊子!” “这到底是喝淡水,还是喝鸟屎!” “真是虎落禁海被鸟欺!” “老子和你们拼了!” 蒋老虎也不管那些海鸟能不能听懂他说的话,抄起狼牙棒就向那些海鸟砸去。 他自以为凶猛的攻击却被海鸟认作了投喂,几只身形巨大的海鸟直接叼住狼牙棒,和蒋老虎抢了起来。 数百海里之外的角木蛟上,老温观测到了那边海鸟群异常的现象,他在海上行船多年,也没怎么见过这样的情形,心头一凛,拿出随身的望远镜看去。 “大家姐!” “西边!西边有艘粪球船!” “我靠这实在是太恶心了,你必须来看看!” “那艘船甲板上堆着的鸟粪比货还多!” 郑禾也被吸引过来,在望远镜里看见了二十几个‘雪人’在鸟粪堆里打滚,她嫌恶地皱了皱鼻子。 “晦气,角木蛟,加速避开他们!” —————————————————————————————— 这些刚转行的海盗还没学会用缆绳,倒先学会了用刀背拍打落在头顶的贼鸥。 “他奶奶的!” 蒋老虎一脚踢翻木桶,“老子在山上劫道时,连巡山的剑仙都要绕道走!” “难道还怕你们这些扁毛畜牲!” “你们这些贼鸟厮欺人太甚!” 直到差点被铺天盖地的鸟粪埋起来,蒋老虎才想起来开启船上的守护阵法。 淡蓝色的光幕迅速张开,无穷无尽的鸟粪‘噗噗噗’直接拉在了光幕上,顺风慢慢往下滑。 过山风来不及喘气,抹了把脸就冲进驾驶舱,把船只速度拉到最大,破开厚重黏稠的鸟屎之海,玩儿命地向前冲,躲过了这一波自动化粪炮。 “这鸟屎仙人,忒不厚道!” 海水不能喝,但总能拿来洗澡吧? 避开鸟群,山贼们感觉自己都被鸟粪腌入味儿了,在甲板上一边洗澡,一边骂人。 “是!我看她长得秀气,没想到竟是这样恶毒之人!” “仙人仙人,鸟个仙人!忒歹毒!” “别让老子再看见她!” 第一百一十四章 山贼与海(四) “她说有一点小缺陷,这是小缺陷嘛!早说是这种缺陷,老子死山里都不下海!” “什么仙人,我看她就是鸟屎成精!” “贼仙人!亏她长得这么好看!白瞎了!” “你他娘的!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人家好不好看!你他娘的不是找死呢嘛!” “那也不能否认人家确实漂亮!” “你们给我闭嘴!” 骂骂咧咧之际,疤面佛却眼前一亮,一把扯住光膀子的蒋老虎,“大······大······大·······” 蒋老虎不耐烦极了,他总觉得这老四是故意把鸟粪抹在自己身上,一巴掌拍在疤面佛脸上,“有屁快放!” 疤面佛结结巴巴地指着船前的一小片海,“祸······祸斗!” “是那个龙形祸斗啊!” “金山银山啊!” 疤面佛捂着脸尖叫,眼睛充红,蒋老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月光之下银鳞流转,一个长条的黑影伏在海面,月光描绘它完美的脊背,背上是嶙峋的骨刺,划开水面足有三丈长,看上去和龙角确实有些相像。 从身形来看,也确实符合官府文书中对龙形祸斗的描述。 “啊!” “龙形祸斗!” “是它!” 船上众人一下子就来了劲,凡人当然不敢和祸斗面对面,可这不仅仅是祸斗,这东西的肚子里还有数不尽的金山银山! 祸斗和钱沾边以后,祸斗也显得可爱了起来。 “鱼叉!玄铁鱼叉!” 蒋老虎一脚踹在看呆了的疤面佛身上,大喝一声,“老二,全速开船!冲!” “追啊!” “杀!” 追命三娘一个纵身,就跳到了船头,全身筋肉紧绷,盯着那长条怪物,算准距离,投出了玄铁鱼叉。 ‘噌——’ 十二个刻着符文的玄铁鱼叉同时离弦,鱼叉上的符咒无风自燃,却在触及那长条怪物的瞬间发出金石相撞的脆响。 不好,点子紧! 所有山贼心头一寒,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玄铁鱼叉,刻上那些符文,便是开山破石也使得了,如今在这长条怪物身上竟然只是擦出了几道白痕。 要说关键时刻还是大哥靠谱,蒋老虎大喝一声,不知何时他竟然已经爬到了桅杆最高处,手持长叉,巨人一般俯瞰整个海面。 “大哥!” 青峰寨诸山贼目光炯炯,看着蒋老虎的眼神俨然看着天神一般。 符文亮起的瞬间,丈八钢叉带着破空声扎进水里。 “大当家好身手!” “大当家好样的!” 山贼们狂呼,蒋老虎瞄准的是这长条怪物脊背上的一块软肉,他们看得分明,那玄铁鱼叉正正好插在了那块软肉上,深入肌理。 成了! 海面无端开始沸腾,桅杆上绑着鱼叉的线突然绷直,带得整艘船都猛地倾斜,众山贼这才看清被鱼叉刺中的长条怪物。 这哪里是什么龙—— 满嘴獠牙,鳞片发白,这分明是一尾雪白的大鱼! 虽然不认得这究竟是什么鱼,但看这家伙的长相,绝不好惹。 这雪白的大鱼转过身对这艘船龇了龇牙,张开血盆大口跳出海面,眼看就要把整艘船吞下去。 跃出海面众人才看清,他们刚刚以为这是龙形祸斗,就是因为这家伙露出海面,有和龙一样的骨刺,可谁知道,这大白鱼背鳍上也有和龙一样的骨刺! 你不是龙,怎么好意思有和龙一样的骨刺的! 山贼们很愤怒,对着大白鱼就开始骂骂咧咧,亲切地问候了大白鱼的祖宗十八代。 过山风赶紧加固防护法阵,大白鱼一口咬在防护法阵上,还没被防护法阵磕掉牙,就先被上面还没掉落的鸟屎呛了个跟头。 大白鱼回到海里,赶紧漱漱口,嫌弃地看着这艘敢扎自己的船,却是怎么也不愿意再下口了。 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难吃? 吃又不想吃,甩又甩不掉。 再加上鱼叉上的符文持续发热,大白鱼吃痛摆尾,拖着几十丈长的海船就开始冲刺。 这大白鱼一股蛮力,时上时下,竟然拖得整艘船都在浪上海下冲刺,船头直接在浪尖跳起三丈高,把船上山贼们癫了个七荤八素。 整艘船就像片被拖进漩涡的树叶,打着旋在海面画出螺旋状浪痕。 蒋老虎死死抱住桅杆,“老四!掌心雷!掌心雷!” 疤面佛脚都站不稳,一边吐,一边从怀里掏出三张泛黄的符咒。 黄符撕裂,三道雷光披在大白鱼身上,却只烧焦了半片鱼鳞。 大白鱼吃痛,转换方向,不再在原地打旋,直接向深海冲刺。 追命三娘轻功卓绝,脚尖一点,挂在桅杆上,扛着人族军用炮筒探出船头,眼睛一眯。 轰隆一声,赤红火球歪歪斜斜擦过大白鱼的背鳍,在它头顶炸开满天星火。 “这家伙水火不侵!” 在众人的惨叫声中,彻底狂暴的大白鱼游速又快了三成,船身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桅杆也摇摇欲坠,处在断裂的边缘。 月光之下,一条大白鱼拖着一艘兔子涂装的海船在禁海超速狂飙,其间不时夹杂着呕吐和惨叫。 “仙人来我们船算是来对了。” 甲板上,侯轻威自豪地给应剑岫介绍,“我们黑猿号体型虽然比不上那什么角木蛟,但体型小,意味着我们速度快。” “不说其他的,我们和角木蛟同时出发,我黑猿号一定比角木蛟早到!” “放眼整个禁海,不是我吹,比起速度,黑猿号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话音刚落,一艘船‘咻’地一下从黑猿号身边呼啸而过。 速度之快,侯轻威甚至没看清那艘船长什么样子。 短短几息,那艘船就在茫茫海面失去了踪影,只留下一道残影和风中凌乱的侯轻威。 “这是什么型号的船?杜鹃湾什么时候出这种快船了?速度还这么快!简直闻所未闻!” 打脸来得太快,侯轻威清了清嗓子,试图为自己挽回一些尊严,“这必定是仙人仙舟,在海上玩儿呢!” 第一百一十五章 山贼与海(五) “仙人放心!” “在民间凡人船只里,我黑猿号绝对是佼佼者!” “必能提早一步送仙人入岛!” 话说完,侯轻威敏感地动动鼻子,“这艘船快是快,可怎么一股味儿呢?” 应剑岫拢着袖子,望向远方,一脸的高深莫测,深藏功与名。 ———————————————————————————— “开炮!” ‘嘭——’ 一炮炸歪,直接轰在了海面,炸出无数鱼群。 “王八犊子,瞎了么!再给我开一炮!” 山贼们像炒锅里的豆子来回在船舱甲板上翻滚,桅杆已然摇摇欲坠。 砍断桅杆,鱼叉脱落,他们自然可以脱险,可事已至此,左右这大白鱼也不能吃了他们,山贼们缓过神来之后决定报仇雪恨。 把这条大白鱼捞上来煲鱼汤! 也亏得蒋老虎之前花了大价钱保养这艘旧船,不然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挺到现在还真难说。 轰隆一声,炮弹在大白鱼身侧炸出十丈高的水柱。 “老四你个废物!打歪了!” “老二!左满舵左满舵!” 蒋老虎扒着桅杆嘶吼,整个人就像被狂风撕扯的破布旗子,“风紧扯呼!那瘪犊子转弯了!” 玄铁鱼叉钢绳索绷得笔直,整艘海船在海面上跟着那条大白鱼划出蛇行浪痕,船头犁起的浪花里不时露出巨鱼银光闪闪的脊背。 疤面佛第八次摔在地上,带着满头鸟粪扑向滚烫的炮管:“老子跟你拼了!” 青铜炮口喷出黑烟,炮弹在鱼尾后方二十丈炸起水柱,惊飞三只被吸引来的海鸥。 “让你装火药不是装面粉!” 追命三娘抄起葫芦瓢就朝疤面佛头上砸了过去。 “完犊子,前面有艘船!” “老四你往哪儿瞄呢!” 鱼身翻滚,船身突然剧烈右倾,众山贼眼睁睁看着那颗打偏的炮弹擦着一艘巨大的船的桅杆掠过,在对方主帆上烧出个焦黑的圆洞。 山贼们目瞪口呆,这艘船·····真他娘的大啊! 船头雕刻蛟首,通体漆黑,在这艘船面前,他们倾家荡产买来的青峰山号简直就是个孙子。 大白鱼直接在海面来了个鲤鱼打挺,三十丈长的身躯拍起漫天水雾。 它琥珀色的眼珠闪过狡黠的光,拽着青峰山号就朝那艘巨大的黑船冲去。 这艘黑船自然就是角木蛟,阳光初升,角木蛟三层甲板上伸出十八门重炮,此刻正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狗日的鬼鱼!成精了!它这是要带着咱们去撞那艘船!” 蒋老虎看着绞盘上迸溅的火星,想松开鱼叉,却发现鱼叉钢索已经深入这条鱼的肉里,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拔出来! 那艘船那么大,就这么撞上去,他们不得船破人亡! 蒋老虎咬牙切齿,“这畜生还懂兵法!“ “老二,全速后退,底舱的兄弟们给我用吃奶的力气摇桨!” “甲板上的上来,和我一起砍桅杆!” 爷不和你玩儿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蒋老虎一刀就朝桅杆有些断裂的地方砍去。 不远处,角木蛟当然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所有船员都看热闹似地凑到了甲板上。 在他们的视野里,是一个很诡异的场景。 碧蓝海波上,一条时隐时现的大白鱼拉着一只可可爱爱的兔子向他们冲了过来,那兔子有无数只脚,还有巨大的耳朵。 看起来就像一只多脚兔子以耳朵为手,摇着花手,骑着鱼,向他们百米冲刺了过来。 郑禾放下铜制镶齿轮的目镜:······ 之前看到这只兔子的时候,他们还有近千丈,看到这艘船还需要用望远镜,现在这艘船的恶臭都已经扑到他们脸上来了。 角木蛟化出八只触手,和紧紧抱在郑禾大腿上的广夏角力许久,好不容易才把这个黏人宝宝拔下去,郑禾抖抖肩膀,甩干净裤子上黏着的口水和眼泪,走出驾驶舱。 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吃了什么,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距离四百丈,东北风三级。” 大白鱼拽着青峰山号闯入角木蛟三百丈射界,直冲角木蛟而来。 “角木蛟,换链弹。” 郑禾吐出口浊气,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拭铜制测距仪。 “开炮吧。” 十八门重炮齐鸣,整片海域都在震颤。 不远处的黑猿号上,侯轻威把望远镜递给边上的大副小刚,“多少年了,终于又看见角木蛟开炮。” “他们那个楼老七是死了么?” 抱着桅杆的蒋老虎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一声炮响,天地之间张开一张巨大的蛛网,十八颗黑球上刻符文,拖着一道链网绞住鱼身,链网之间雷光闪烁,直接贯穿大白鱼全身,勒进它的血肉,爆开一蓬血雾。 巨鱼在血雾里翻起白肚,鳞片上还粘着黏糊糊的从山贼号上沾来的鸟屎。 郑禾的声音传遍全船,“老温,找几个人下去捞鱼,现宰现杀,今晚加餐。“ “好!” 全船欢呼。 角木蛟上放下小艇,船员们手起刀落的果决和在大海中来去自由的身手,让青峰山号上的山贼们真正意识到了什么叫做‘个个均在水准之上’。 山贼和海盗,虽然人家也不是海盗,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青峰山号上的所有物品都已经被压在了如山的鸟粪下面,应剑岫留下的水官解厄符他们也不敢再用,在又一次集体会议之后,蒋老虎、过山风还有追命三娘用海水洗干净身体,穿上船上为数不多的体面衣服,和角木蛟进行了交涉请求。 “我们自愿加入角蛟蛟!” “唔——!” 追命三娘拧了一把蒋老虎的胳膊肉,保持微笑,从齿缝流出几个字,蒋老虎赶紧改口,“角木蛟!” “不要钱!啥都不要!” “只求你们能把我们带回去就成!” 如果不是被那条该死的大白鱼带到这里,如果不是没趁早向那条鱼认输,蒋老虎在看见大白鱼的第一时间就转身,他们现在都应该回到杜鹃湾休息去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山贼与海(六) 不过要不是他们消耗那大白鱼的体力,这角木蛟想来也不会这么轻松抓住它吧! 想到这里,蒋老虎挺起饱满到几乎爆衫的胸膛,又来了自信。 “你们别看我们现在这么狼狈,我们······都在水准之上!” “只不过不适应海上而已!” “等我们适应海上的日子,不晕船了,我们兄弟一定给你们打一条大鲸鱼,给兄弟······” 蒋老虎看了看面色冷淡,看着十分威严的郑禾,咽口唾沫,“姐妹们加餐!” 他上船之后都是和老温直接交流,可多年草莽闯荡的直觉告诉他,在这艘船上,身形肥硕,宝相庄严的老温绝不是主事的。 那个懒洋洋靠在栏杆上,漫不经心地把玩黄铜目镜,咽喉以下裹满白布,连一寸皮肤都没有露出来的女人才是。 过山风一个没拦住,蒋老虎又放出了狠话。 鲸鱼······还大鲸鱼。 角木蛟众人看着他的眼神和看个傻子没什么分别。 过山风落草多年,此刻终于觉得脸颊有些烫,他拂拂衣摆,双手抱拳,正准备为自家大哥说点什么,那个靠在栏杆上的女人突然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好啊。” 这声音很悦耳,透着股漫不经心,有种被水汽氤氲过的懒洋洋。 “喏,这不是来了。” 众人本想顺着她的指引向海面看去,可却都不由自主在她脸上顿了顿。 她笑起来原来是这个样子。 几串银珠从海上迸上来,溅到众人头上才让他们反应过来 “鲸来了!鲸来了!” 海面突然裂开翡翠深蓝的伤口,不远处海域向下凹陷出一个数里的漩涡,不知是不是错觉,蒋老虎觉得天地都昏暗了三分。 当那巨物破水而出的刹那,饶是角木蛟也在这掀起的浪墙中咯吱作响。 蒋老虎瞳孔骤缩,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这是鱼? 这分明是一座倒悬的雪山! 三十几丈的玄黑脊背劈开阳光,千万股水流顺着流线型身躯滚滚而落,它跃出海面时投下的阴影几乎能笼罩住整艘角木蛟。 距离最近的时候,蒋老虎甚至能看见它脊背上寄生着一些深绿藤壶。 腹部月白色的肌理划过天幕,它凌空翻转,一口咬住角木蛟旁边大白鱼的尸体,看也不看角木蛟一眼便再次投入碧波。 轰—— 落水砸起千层浪,入海之后,它的鱼鳃裂开,喷出一股雾状水柱,轰鸣声震得整个海面簌簌颤动。 “大······大哥!这妖怪对咱们开炮了!” 青峰山号上,疤面佛软了脚,喃喃自语。 他大哥当然也没好到哪里去,面色煞白,在过山风的搀扶之下,蒋老虎好歹保住了自己的体面,没有在角木蛟上变成一只软脚虾。 “这······这就是鲸鱼?” 蒋老虎只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吐字都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太子殿下在上,这······这是一座会动的,活着的山啊! 老温脸上横肉抖了抖,骄傲地说,“当然,这还是小的哩!” 追命三娘声音也在颤抖,“这还小?” 老温点点头,“小鲸鱼都是和母亲一起行动的,小的出来吃东西,大的一定就在附近。” “那家伙!” 老温啧啧啧了一声,“我们三年前也见过一次大的······” 他环顾四周,想找个参照物来说明鲸鱼之大。 看见郑禾似笑非笑的眼神的时候,老温低下头,靠近蒋老虎和过山风,张开双臂,和两个人比了比,以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的口气说道:“不说别的,那家伙的这玩意儿有这么大!” 他的视线向二人的下三路瞟了一眼。 两个山贼头头秒懂,面色更加惨白,实在无法想象这世上竟有如此之······巨物。 震撼,实在是太震撼了。 如果疤面佛在这里,一定会多嘴问一句,公的都这么大,那母的那玩意儿得有多大? 但蒋老虎毕竟是行走江湖,讲究体面的大哥,好不容易缓过震惊,还不忘之前的提议。 青峰山号没有淡水资源,炮弹数量也不如角木蛟,蒋老虎他们也已经身无分文,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看见了角木蛟的强大,他们意识到想在这片危险的海域活下去,还是得跟有经验的人学点儿什么。 “先把你们身上的鸟屎洗刷干净再上来吧。” 厨房已经传来烹煮鱼肉的香气,郑禾伸了个懒腰,转身就走。 【脱离值—2】 【当前脱离值:35%】 郑禾微微一顿,有些诧异,这帮人·······这么不值钱么? “好好好!”蒋老虎喜形于色,“绝不把一点鸟屎带上角蛟蛟!” “大哥,是角木蛟!” 过山风紧张地扯了扯蒋老虎的衣袖,生怕惹得船上人生气。 “这位兄弟,咱们这位船长,该怎么称呼?” 追命三娘看偌大一艘船,来来往往也有几十个船工,都唯那女人马首是瞻,不由得有些好奇。 老温挺直胸膛,有些不屑地看着这群身上还有异味的鸟人。 “她的名讳,岂是你们能知道的?” “我们都叫她大家姐,想在这我们角木蛟上留下来,你们最好都听大家姐的话。” “不然······” 他的话没说完,但他们的态度已经给青峰山号留下了足够的遐想空间。 回到全是鸟屎的青峰山号,蒋老虎强调了上船之后,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暴露山贼的身份,他们都是通缉榜上的人物,万一被人知道,难免徒生事端,除此之外,万事一定都听大家姐的指令。 至于谁是大家姐。 不需要辨认,一看到她,你就知道,她是这艘船的主人。 虽然马上就要抛弃这艘青峰山号,但这毕竟是青峰山众山贼倾家荡产才买来的船。 在和大白鱼角力大半晚上,这艘船依然尽忠职守,没有直接崩解,不然他们这群人根本挺不到现在。 青峰寨众山贼个个撸起袖子,堵住鼻孔,把青峰山号里里外外都擦得一干二净。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三牲五果 当初买船的时候,卖船的人说这艘船上有寻主阵法,只要拿好这艘船的法阵青玉佩,这艘船就会自动消耗灵石灵力,启动寻主阵法,向主人靠近。 可既然上了角木蛟,生死都在别的船上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青峰山号一面。 蒋老虎把法阵青佩塞进怀里,摸了摸青峰山号细腻的栏杆。 “走!上船!” 夕阳西下,青峰山号再次被擦得闪闪发光,默默跟在角木蛟身后。 角木蛟上倒是难得地开了盛宴,虽然那鲸鱼把大白鱼大部分肉都抢走了,但还是船员们更快一筹,割下了大白鱼身上最肥美的肚子肉。 郑禾心情很好地让大家分饮一壶酒,一人一小口,过个嘴瘾。 禁海之上祸斗众多,需得时时保持冷静,还是少饮酒地好。 郑禾坐在首座,一手托腮,一手微微晃着酒杯。 月光映在杯中,被晃成一行扭曲的字迹: 【十天之内,请您筹备一场盛大的晚宴。】 【晚宴上应有五百名客人,三牲五果。】 【请您确保,晚宴之后,无人生还。】 无人生还? 郑禾眼神微微一凝,什么意思? 她要杀五百个人? 疯了么! 怎么又有种不祥的预感? 【请您提前准备好降龙木,黑龙灵泽王对这场晚宴十分感兴趣,如果能讨得灵泽王欢心,或许会得到祂的恩赏。】 【请注意,晚宴失败,灵泽王将强行摘掉善傩傩面。】 善傩脱落,下一个就是恶傩,而恶傩一旦上脸面世,癫火就会和鬼魅一样烧到郑当午。 她死了,郑禾也会死。 可善傩戴在脸上,她一言一行都受到善傩限制,必须做善事才能保证脱离值不升高。 杀五百人,还得让这件事成为一件善事。 人言否? 郑禾怀疑制定这个规则的人脑子多多少少有点问题,要么是个颠佬,要么就是变态,脑子多多少少有些毛病。 角木蛟和青峰山两艘船的人合在一起,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个人,把他们全杀了也凑不够数。 还有那三牲五果,之前给开山神准备祭品的时候,郑禾倒是有去了解过。 所谓的三牲,分为大三牲和小三牲,大三牲即牛、羊、豕三种,牛代表了地德,羊代表刚强,豕也就是猪肉,代表了丰饶,三者合一象征‘天地人,三才俱全’,不过这大三牲成本较高,往往是帝王祭天所用。 民间常用的是小三牲,即鸡、鱼、豕三种,鸡报晓通灵,鱼阴阳流转,猪意味着家宅兴旺,含了‘海陆空’三界的意思,成本比大三牲小一些,百姓供得起。 不论大还是小,三牲祭品都要须尾俱全才能全德全福。 若说小三牲,角木蛟现在就能拿出来,可大三牲却是不可能,只能去葫芦岛采购,看有没有了。 还有那五果,杜鹃湾这边的风俗是取赤火、金白、黄土、玄水、青木五方五色。 对应的分别是柿子、桂圆、黄杏、葡萄、青橘五种鲜果,若是凑不齐,拿五个圆形水果诸如橘子桃子什么的,涂成五个颜色,勉强也算五果。 角木蛟入海是来奉令寻宝,不是来观光旅游的,船上的保鲜阵法大多拿去保鲜必备的菜品了,没有给水果留多少空间。 不过凑一凑,委屈一下老温,五果也能勉强凑齐。 也不知道让自己准备的究竟是大三牲还是小三牲。 葫芦岛孤悬海外,也不是以种田为生,想想也不太可能买到须尾俱全的牛吧? 还有那五百个人······ 去哪里找五百个人啊! ———————————————— 郑禾目瞪口呆看着面前的景象。 桅杆如林,船帆和不值钱的衣服一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数百艘大大小小的海船卡在葫芦岛入港口附近,这里应该已经堵了很久,海风咸潮,所有人都从闷热底舱里钻了出来,站在甲板上翘首以盼。 熙熙攘攘,叽叽呱呱。 郑禾从来不知道,这片海上居然同时有这么多人。 这何止五百个,一千两千人恐怕也能数出来。 “大家姐!” 老温噔噔噔就跑了过来,“葫芦岛不让进人了!” “他们说葫芦岛最近有个劳什子‘海珠祭’,白家人昨天夜里就封岛了,咱们来得晚了!” 老温咬牙气急,他们跟着大家姐出海,什么黄金什么祸斗是想都没想过,就是想趁着这一波出海再来葫芦岛捞一笔。 大家姐比之前那个老不死船长大方多了,所得金银大部分都分给他们,他们也愿意跟着大家姐一起闯。 可现在葫芦岛封闭,也没说什么时候才开,万一葫芦岛永远封闭下去,他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放心,白跑了也没事,工钱照给。” “咱们回去的路上,捞些鱼获,有一点算一点吧。” 郑禾叹了口气,他们可以回去,她却没有时间了。 十天之内,她要准备一桌丰盛的晚宴,晚宴地点除了葫芦岛不做他想。 她怀疑布置这个任务的人或者什么东西,是不是一直在看着自己的一言一行,知道自己到葫芦岛附近了,才故意布置这么一个折磨人的任务? “我要和你分开了,这几天我把角木蛟留给你,吃的喝的用的,都找角木蛟,它会给你送来的。” “驾驶舱那边我暂时交给老温,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事,你先找老温,这家伙虽然没用,但你和他说你是我妹妹,他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 “船上还有个光头小尼姑,她看上去人还行,但毕竟是个修仙者,你尽量离她远一点。” “我把广夏关在底舱,要真有什么事儿,角木蛟会把他放出来的,你不要管他,管好自己就行。” “话本子都在这儿了,我还给你准备了笔墨纸砚,这个世界没有水性笔,你要是无聊,就写点东西或者画画,哪怕是复习九九乘法表也行,我尽快出来。” “就当我出了个差,你一个人在房间里,千万不要害怕,知道么?” 第一百一十八章 葫芦岛(一) “我到了那个岛上,会找个地方尽快睡觉,希望我们在金鳞宝地还能见面。” “我把你喜欢吃的东西都安排给厨房了,他们每天都会做一些你喜欢的菜色,角木蛟会按时给你拿来,里面有一样是蔬菜,你不许挑食,也不许偷偷喂给角木蛟吃,一定要自己吃掉,不然很容易生病的。” 郑当午堵住耳朵,不厌其烦地摇着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太啰嗦了!” “赶紧滚!” “每次出去都要重复这种话,你烦不烦啊!” “你只是我姐姐,不是我妈!不要再念叨了!” 郑禾蹲在地上,微扬着下颌,一束光映进她眼珠上那一层湿润的膜,让人一时幻视她的眼睛有很多种色彩。 发烫的手心覆盖在郑当午的手背上。 郑当午垂眼看着她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掌,视线向上,撞进了和她直勾勾对视的郑禾的眼睛里。 她抿了抿嘴,“你又在犯什么病?” “我在骂你,你知道么?” 郑禾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有些高兴,“你叫我姐姐。” “你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叫我姐姐了。” “我很高兴。” 因为高兴,所以郑当午怎么说都无所谓。 郑当午向来不吃她这一套,玩味地看着她,“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在对我犯贱。” “犯贱?” “这才哪到哪?” 郑禾歪着脑袋笑了笑,目光闪烁,抬起身子,嘴唇飞速在郑当午脑门上压了下去。 “傻瓜,这才叫犯贱。” 说完她跳起来就往外走,她逃跑的时候甚至叫上了角木蛟,让它拖着自己赶紧跑出去。 微微湿润柔软的触感停在皮肤上,郑当午脸上表情倏地一僵,随即面色涨红,咬牙切齿地抓起枕头就扔了过去。 “郑禾!” “你给我去死啊!” 雪白的枕头直接砸到门上,软趴趴跌落在地。 —————————————————————————————————— 葫芦岛之所以叫葫芦岛,就是因为整个岛屿形状像只葫芦,上小下大,细腰相连。 传说是当年仙人随手丢弃的药葫芦所化,那葫芦飘在禁海之上,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个岛。 葫芦岛分为大葫芦岛和小葫芦岛,其中大葫芦岛是迎客区,凡是外来的人都居住在大葫芦岛,小葫芦岛面积小一些,上面种了一棵白色神树,由葫芦岛白氏家族守护,未经同意,旁人不得上岛干扰。 因为海珠祭的缘故,葫芦岛开启了阵法,一层影影绰绰的白雾环绕岛屿,柔和地阻止所有人靠近。 郑禾把角木蛟留在船上,自己抓了把符箓,带上那个附过魔的斧头还有傩面,孤身上岛。 和她一样试图往葫芦岛内部探索的人还有很多,有的是胆大心细的人想知道究竟什么是海珠祭,当然也有些是想进岛办事的。 葫芦岛有一个法宝叫做八角葫芦,终日浮于葫芦岛上空,白家先祖曾借此葫芦清除祸斗,威震一方。 人人都知道禁海祸斗肆虐,白家先祖以八角葫芦为阵眼,环绕全岛修筑了一个阵法,只要在这个阵法范围内,所有法宝、符箓失灵。 不管是金丹、元婴,哪怕是天上仙人下凡,在葫芦岛都会变成凡人。 在这里是真正的人人平等。 这都是白家先祖受仙人托梦点化,感恩仙人恩赐,认为人人皆可追寻大道,才在这里打造出这么一个世外桃源。 人如此,祸斗也如此,不论是多高阶的祸斗,进入八角葫芦阵都会原形毕露,任人宰割。 走在弥天白雾中,郑禾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她摸索着向前走,只觉得脚下越来越滑,越来越松软,到后面简直到了泥泞的地步。 把靴子从湿润的泥土里拔出来,郑禾嫌弃地抖了抖腿,还好穿的是靴子,这要是双鞋子,没走几步她就只能光脚了。 这不是个岛么? 怎么湿哒哒地像个涂满了油的滩涂? 浓雾翻卷,身边一起入岛的人也越来越少,水汽蒙蒙,她什么都看不见,连声音也越来越模糊。 莲花藏说她要上岛去看看那什么降六世佛证道的白色神树,好说歹说才被郑禾拦下来。 金鳞宝地给的任务是无人生还,小尼姑人还不错,郑禾不想和她对上。 一步一脚印,郑禾走的每一步都很谨慎,确保自己留下的足迹是一条直线。 不过谨慎也没什么用,她现在已经迷失方向了,连自己下一步要踩在哪里都看不见。 ‘嘭——’ 白雾弥天,郑禾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前边应该有一个巨大的坡,只觉得刹那之间天地颠倒,眼前剧烈一晃,一脚踏空就顺着泥坡滚了下去。 她试图抓住什么东西固定身形,可这个地方光溜溜地连一根草都没有,抽出斧头劈砍也只能在湿滑的泥土里留下一道很快就会愈合的伤口。 她就像直接掉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身体磕磕碰碰,脑子都被砸昏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些湿滑的泥土在她滚动的时候,顺着她的鼻腔进入了她的身体。 风声在耳边呼啸,口鼻眼间全是泥腥味儿,世界天旋地转,每一次翻滚都让泥浆更加紧密均匀地裹在身上。 好像要被这些泥巴吃掉了。 泥浆四溅,郑禾的脊背重重砸在地上,直接把她背上那些人面疮摔了个龇牙咧嘴,咳嗽起来。 郑禾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不知道自己滚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要被颠出来了。 修长的手指抹掉糊在眼睛上的泥浆,郑禾吐出嘴巴里的泥土,面无表情撑着地站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很熟悉,在角木蛟上被罗刹海蛛攻击的时候,她就有过类似的经历。 现在又来?这个王八蛋作者是没有更新的创意了吗? 还是这个葫芦岛是有个地洞? 脏兮兮地恶心死了。 白雾缓缓向两侧退去,隐约的红光穿透雾气,扎在郑禾眼睛里,大葫芦岛的真面目一点点展露。 第一百一十九章 葫芦岛(二) 此处是深沉的黑夜,有山,有树,有红楼。 进来的时候明明还是太阳当头,现在却月上中天。 大到诡异的月亮悬挂天边,郑禾眼睛眯了眯,看着眼前这个精巧美丽到有些诡异的八角楼。 这栋八角红楼仿佛破土而出,通体漆黑,犹如铁石,飞檐雕栏悬挂大红灯笼,火随风曳,投射出无数猩红,把整栋楼都泡在不祥的火红里。 八角红楼四方环绕一圈矮小的房屋,像是沉默的,臣服于这座八角红楼的仆从。 所有房子门窗紧闭。 这是······大葫芦岛? 看着不大啊。 可能是周边都被浓雾笼罩的缘故。 漆黑的河流环绕整片区域,将这个遍布红光的地方和浓雾割开。 河上一座白石拱桥,郑禾从桥上往下望,下面的河水已经不能称之为河水了,黑漆漆地冒着黑气。 仿佛感应到了郑禾注视,河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浮了上来。 就像在河底倏忽划过的一尾白鱼。 片刻之后,河里持续浮起更多类似的东西。 那是一张张在黑水中泡得发胀的苍白人面。 这条河也长人面疮了。 郑禾摸了摸满是泥泞的白色绷带,下面是莫名鼓噪的人面疮。 走过白石拱桥,浓雾仿佛被一只手轻轻拨开,郑禾这才看见里面的情形。 又是一个熙熙攘攘。 在人群中可以轻易分辨出葫芦岛主人白家人和刚刚才到这里的外乡人。 白家人,一身白,头上还戴着一根白色布条,仿佛披麻戴孝。 他们长刀出鞘,拦在八角红楼前,警惕地把刀尖对准了这些硬要往里面闯的外乡人。 “咋就说不通呢?” “我们船上淡水舱破了,法阵也坏了,船工都在修,我就来你们这儿住几天,给你们灵石还不行嘛!” 说话的人声音尖利。 在他身后也有许多人附和,话里话外都是要进岛。 为首的白家人想也不想就拒绝,“各位都是我白家的朋友,若是平时上岛,我们当然欢迎,可海珠祭当前,实在是没有招待各位的功夫,还请各位给我们白家一个面子,尽快离岛,待海珠祭结束,白家一定请大家喝酒!” 有人上前苦着脸说,“别啊,兄弟,你们那什么海珠祭要是忙不过来,我们可以帮你啊!” “是不是!” “是!”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群情激奋,白家人的脸色却显得有些难看。 “别欺人太甚,若不是先祖有训,海珠祭期间不得死人,我们早开启阵法,把你们都······” “别以为只有你们会杀人。” 有人上前一步,锋刃压入白家人的脖颈,仰起脸,“我剑也未尝不利!” 眼看着白家人剑拔弩张,脸色难看的样子,有人上来规劝,“诶,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嘛!” 他转而又去劝严阵以待的白家人,“你看,你们先祖都说海珠祭期间不能死人见血光了,可见白家先祖也是个良善人,我们也不是什么坏人,之前多次往返葫芦岛,只是听过你们海珠祭的名头,还从来没见过,这······道友,你就给个机会,让我们见见这所谓的海珠祭嘛!” “就当给我们长长见识呗!” 白家人面色铁青,张开嘴刚想怼回去,身后传来一阵拐杖点地的声音。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满是褶子的老者拄着拐杖,从里面慢悠悠走了出来。 “诸位都是我白家贵客,阿祖,就让他们进来吧。” 白望祖手中刀一顿,“叔伯!” 那白家叔伯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击,冰冷的视线从每个堵在门口的人的脸上划过,“大喜之日,见血不吉,他们硬要进来,咱们难道还能拦住不成?” 白望祖紧了紧手中刀,也看了一圈那些脸上明显开始带了些笑意的人,终究还是收起了刀。 “这就对了嘛!” “算你们识相!” 紧张的氛围陡然松弛。 暮色四合,白家人搬了一张香案到入口处。 香案中央摆着一只怒睁双目的羊头,四周放了些鲜花水果,琼浆桂酒,升霄灵香徐徐燃起,直上九天。 拄拐老者半委身形,站在香案前,“先祖遗训,海珠祭期间,只有白家人能留在岛上,燃过魂香,诸位暂时也算我白家人了,正好海珠祭人手不太够,诸位便也来帮帮忙吧。” “进我葫芦岛,诸位就是海珠祭的客人。海珠祭持续五天,五天之内不得出岛,否则,后果自负,诸位,我再问一遍,你们,真要在此时此刻,入我葫芦岛么?” 他的语气阴恻恻地如鬼穿行,威胁震慑警惕之情都已经溢于言表,可架不住这群外乡人个个艺高人胆大,知道能入岛之后个个都兴奋地不行。 “知道了知道了!” “快放我们进去!娘希匹耗到现在,爷都要累死了!” “是啊,老娘身上全是泥,赶紧找个干净地方,老娘要洗澡!” 白家叔伯点点头,嘱咐白家人分发魂香。 “这香是敬给我白氏先祖的,上了香,得到先祖认可,才能进我葫芦岛参加海珠祭。” “海珠祭期间,全岛封闭,五天后才能出岛。不想受阵法反噬,你们必须按照我们白家的规矩行事,一言一行皆不可逾矩。” 白家叔伯森冷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去。 “每个人只有一根魂香,这根魂香可烧半个月,我们海珠祭只有五天,魂香燃烧期间,白家先祖在上,庇护诸位安然度过海珠祭绰绰有余,先祖宅心仁厚,还望诸位莫负先祖所托。” “诸位得我白家先祖庇佑,上香时一定要敬重我家先祖,礼仪不得有失。” 提到自己家的祖宗,白家叔伯满是褶子的脸更加皱巴,他不厌其烦地和每一个来给白家先祖上香,想要进入葫芦岛海珠祭的人重复。 一定要虔诚虔诚再虔诚,只要你足够虔诚,足够尊敬,我白家先祖自然会庇佑你。 这帮人求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得到白氏族人首肯,此时自然无有不从。 第一百二十章 葫芦岛(三) 个个手持魂香,弯腰便拜。 与此地最近的大雍国淫祀猖獗,几乎人人拜神,因此即便是面对白氏先祖这无名无姓的野神,他们拜下去的时候也没什么心理障碍。 全身披麻戴孝的白家人把魂香递给站在最边缘的郑禾。 穿越之后,郑禾和这个世界所谓的神明唯一的接触,就是在角木蛟上面对陷入癫狂失控的广夏时,她请来了开山神,劈开了广夏的肚子,给他做了一场小手术。 可她上岸之后,翻遍三千神谱,别说杜鹃湾,大雍这样的地方,整个天下都没有一个叫做开山神的神明。 倒是有类似开山职能的神明,可他们大多都久居深山,以诞育之山作为自己的道场,向来不会离开,更不用提到海上彰显神威了。 她起傩请来的根本就不是开山神。 如果是的话,她倒是不介意信祂一番。 可既然不是,郑禾也就无所谓信神还是不信神了。 至于那什么广仁王,灵泽王,连个神庙都得她来建,就别说什么信不信的了吧。 魂香入手,不点自燃。 白家叔伯拿过魂香,轻轻吹了一口。 这香应该也是什么特殊材料所制,郑禾看得分明,其他人的魂香被吹一口纹丝不动,只有一点红星微微发亮,之前插在香炉里的那些魂香也没什么变化。 可或许是郑禾有些魂不守舍的缘故,对那白家先祖实在没有多少敬畏,白家叔伯一口气就把郑禾手中的魂香直接吹灭了一大半! 寒风拂过,那根只剩下一半大的魂香也只剩下了三分之一! 旁边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白氏族人更是面色凝重,看着郑禾的眼神诡异非常。 如果不是白家叔伯在这里压着,这群人恐怕现在就要围绕郑禾窃窃私语。 “你你你!” “你居然敢对我白家先祖如此不敬!” “孽障!孽障!” 白望祖脸红脖子粗,拿着刀就靠了过来。 郑禾眼睫下垂,看着那根只剩下三分之一的魂香,没有躲避,也没有说话。 白家叔伯拦住了白望祖,“住手。” 阴鸷的眼睛在郑禾身上扫了又扫,“放她进去,海珠祭期间,不得杀人,你是忘了先祖遗训么!” 白望祖气急败坏,可也无可奈何,只能放郑禾进去。 郑禾身后,又是一阵聒噪声,她转身看去,这才发现是一个熟人。 应剑岫面色惨白,看着白家叔伯手中燃烧了三分之一的魂香。 “又一个不敬先祖之人!” 白望祖咬牙切齿。 不过或许是郑禾烧了三分之二的珠玉在前,大家对于应剑岫只烧了三分之一的魂香并没有太大惊讶。 郑禾视线微微一凝,突然出现在葫芦岛的应剑岫狼狈地像一条湿漉漉的小狗。 没有仙舟,没有仙鹤,没有道童,就连她随身携带的粉色宝剑也没了踪影。 所以,在她要杀的五百个人里,应剑岫也在其中么? 站在一边,郑禾准备数一数这里有没有五百个人。 也不知道白家有没有足够多的食物,开一场丰盛的酬神晚宴。 视线无意识划过香案,郑禾突然顿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香案上那只死不瞑目,双目血红的羊头。 这是什么鬼? 羊的眼珠不应该是方形的么? 为什么白家香案上这只拿来祭祖酬神的羊头,它的右眼珠上会刻着三个圈和几个小黑点。 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写轮眼啊! 郑禾觉得看见那只羊就和见鬼了没什么分别。 她没记错的话,这个形状应该是······发动无限月读的标志? 这只羊······也会无限月读? 郑禾哑然,无限月读都出来了······村长难道也在葫芦岛? 不过无限月读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也就意味着这个地方就是个巨大的幻境? 火影里要发动无限月读,需要把写轮眼的幻术投射到月亮上,再通过月光照射到地球······ 她就说那月亮大得不对劲! 在羊眼珠子上刻下这个印记的人······ 除了她还能有谁? 但她是什么时候把这个印记刻下来的? 还是羊眼珠这种不太会有人去注意的地方。 “宾客齐聚,岛门开!” 入岛的所有人都已经献上魂香,得到白家先祖庇佑,葫芦岛大门洞开。 ‘吱嘎——’ 门轴如垂死野兽般哀鸣,葫芦岛八角红楼正式向在场众人打开。 阴湿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大家脸色都一片惨白,郑禾的脸色也不好看,神经一跳一跳,抽得她脑子疼。 “你······” 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郑禾的衣摆。 郑禾怔了怔,转头看见了应剑岫潮湿的眼睛。 应剑岫抿了抿嘴唇,“一起么?” 葫芦岛阵法,让这个孔雀一样爱显摆的少女和她们这样的凡人没有分别。 她个子还没郑禾高,仰着脖颈,扯着郑禾的衣摆,看着有些难为情的模样。 或许是在燃烧魂香都出现了异常的情况让应剑岫对郑禾产生了一些亲近的情绪,也或者是她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现在的应剑岫看着郑禾的眼神,就像一个溺水之人的求助,也像沧桑之后故人相逢。 郑禾就这样低头看着她,听她嗫嚅了半天,然后忽然抬起手,忽然就俯身微微一揖,抬身的时候露出一个笑。笑了起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仙子。” 应剑岫的呼吸突然就定了下来,“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你知道我的身份,虽然现在在岛上我拿不出东西来谢你,但等出去了,我有的是酬劳。” “只要你帮我一个忙。” 郑禾原以为她会让自己在这段时间做她的保镖,顶替她身边那些小道童保护她,可没想到应剑岫提出来的条件是让她帮忙找她的一个师兄。 这个师兄名叫皇甫灯,半年前入禁海历练,可半年之间音讯杳无,如果不是墨宗门内魂灯不灭,大家会以为他早就死了。 只有应剑岫不信邪,无数次尝试联系皇甫灯,每次都无功而返。 第一百二十一章 葫芦岛(四) “我师兄和我拉过钩,只要他还活着,不可能不接我讯息,他一定出事了。” 应剑岫握着腰侧碧玉佩,望着郑禾的眼神迷茫,也有连她自己都读不懂的情绪。 “我探听师兄消息数月,最近才知道师兄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这葫芦岛,他一定出事了,我要找到他,带他去师傅面前好好认个错。” “你帮我找到他,要什么我都给你。” 郑禾有些困惑,“这么多人,仙子想找人帮忙,只要仙子说出自己身份,我想这里应该多的是人毛遂自荐,为什么是我呢?” 应剑岫松开郑禾被揉得皱皱巴巴的衣袖,低垂眼睫,下意识就想抚平上面的褶皱。 “我也不知道,大概·······你比较顺眼?” 这是什么鬼理由? 郑禾却没有笑,她蹙紧眉头,眼神深深望向八角红楼。 葫芦岛上四周浓雾笼罩,这里就孤零零一栋红楼,葫芦岛的海珠祭也将在这里进行。 非常适合拍鬼片的一个地方。 一大圈低矮的土楼围绕着正中央的八角红楼,中间空出一大片地,走进来才发现这里倒颇有一番要举办喜事的味道。 空地上大大小小摆了几百桌,每张桌子上都摆了一些瓜果凉菜,只待客人入座。 “你们运气好,【相牲】很快就开始了,【相牲】以后有篝火晚会,你们可以凑凑热闹。” 带队的白家人把郑禾和应剑岫安排在了白望祖家,或许是因为白望祖在岛上有点地位,特地把这两个不敬先祖的客人安排在了他家里。 白望祖三十来岁,厌烦地看着这两个不识相的人,“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们,海珠祭期间,全岛戒严,晚上不要出门,否则被鱼吃了,可别怨我们白家!” 鱼吃人? 这个世界的鱼都这么凶? 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的郑禾从善如流,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白望祖看她乖巧,不满的眼神就看向了应剑岫,看着她一脸的茫然,嗤笑一声,“你们当然也可以不信,海珠祭期间,我们白家人不能见血,但我们养的鱼可不是吃素的,你们不信大可一试。” “鱼可以吃你们,可以伤害你们,但你们绝不可伤害那些鱼。它们都是我白家圣物,海珠祭【送神归墟】如果没这些鱼,神明发怒,掀起滔天巨浪,整个岛的人都会死在这里。” “你们敢对鱼动手,我放过你们,族长可不会心慈手软!” 郑禾抓住了这个词,“族长?” “对。” 白望祖打开久无人居的房门,“晚上【相牲】,族长也会出来,你们最好收起你们在外面的架子,对族长放尊重点儿!” 郑禾眼睛一亮,从兜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钱袋子,扯开封口,直接把里面满满的一兜银子都递到白望祖面前,“大哥,你看,这不是误会了!” “我怎么会不尊敬族长和白家先祖大人!” “我这不是初来乍到,还不懂规矩么!” “这些钱您收着!我们俩给您添麻烦,这些日子还请您多看顾着些!” 白望祖挑眉,掂量掂量这些银子的分量,呵呵一笑,“算你识相。” 银钱开路,白望祖终于愿意和郑禾多说一些。 白家海珠祭由来已久,只不过得等族长望潮,确定先祖给的讯息才会下决定。 白望祖说白家已经很多年没有举办海珠祭了。 海珠祭大致上分为【幡燎】、【相牲】、【乐舞】、【祝祷】、【分胙】和【送神归墟】六个步骤。 刚才进门,燃烧魂香,就是海珠祭每个人都要做的第一步:【幡燎】。 【幡燎】完成,今天晚上就是【相牲】。 所谓【相牲】,就是把白家选出来的祭品洗刷干净,摆上祭坛,供奉香炉、烛台,作为最高等级的祭品给白家先祖看,白家先祖如果喜欢这个祭品,族长投掷圣杯就会祭出圣茭,若是先祖不喜,则是阴茭。 不过白家历史上还没有出现过先祖对祭品不满意的情况。 当白家人把所谓的祭品扶出来,所有人都在讶异这祭品居然是个人的时候,郑禾并不意外。 四个壮汉抬着一顶红轿子缓缓走来,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坐着的新娘。 说是让白家先祖相看祭品,可祭品穿着打扮都和新娘别无二致。 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绣金线的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露出一双指尖白得几乎透明的手。 轿子在祭坛前停下,看穿着打扮应该是神婆的人上前掀开轿帘,搀扶着新娘走出来。 祭品新娘嫁衣上用暗金绣线缝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水波一样的红光里微微闪光,她身形瘦弱,每一脚都像踩在棉花上,弱柳扶风般得人搀着才能走路,踩着忽高忽低的铜铃声一步步踏上祭坛。 祭坛上早已摆好了香炉,香烟袅袅升空,请神相看这只完美的牲嗣。 “闭眼。” 神婆声音沙哑,扶着极品新娘在正中央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祭品新娘依言闭上眼睛。 神婆神情严肃,新娘一身红,她却是一身白,脚踏草鞋,手里拿着一只巨大的铜铃铛。 她一边念咒,一边摇动手中铜铃。 铃声清越,顺着一阵阴风,直接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听到铃声的刹那,应剑岫就白了脸,转头凑到郑禾耳边,“捂住耳朵!这铃声不对!” 祭坛周围的幡旗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边上也传来一些骂声。 “该死!这老不死的会幻术!” “惑人心术,闭耳!” 这时候进入葫芦岛的不说修行如何,大部分都是自诩有一技之长,艺高胆大之人,见多识广,许多人都反应了过来,堵住耳朵,不受铃声干扰。 至于中了幻术的人,无法自控地站了起来,双目无神,直接走出门,跳进了白家门前那条漆黑的河流里。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应剑岫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 “仙子,现在可以放开我了么?” 第一百二十二章 葫芦岛(五) 郑禾戳了戳应剑岫死死捂在她耳朵上的手。 应剑岫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子就红了脸,松开了被她挤成一团的郑禾的脸。 刚才事态紧急,应剑岫担心郑禾不信她,也不管郑禾的反应,直接伸出手,捂住了郑禾的耳朵。 “我·······你这凡人,我这不是为你好!你可不像本仙子,我有法衣护体,幻音不入体。” 郑禾揉了揉自己发红发热的耳朵,眼里不自觉流露笑意,“好,仙子威武,多谢仙子。” “在这种地方,看来还是得仙子大显神威,护卫吾等凡人才行。” 应剑岫心情虽然有些压抑,可她向来爱听这样吹捧的话,闻言顿时点点头,“当然,当然。” 要不是葫芦岛禁用灵力,她一身法宝,早就拍着胸脯和郑禾打包票了。 在场大部分人都没受铃音影响,那神婆也不恼,她念咒的声音忽高忽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这样的声音中,椅子上的祭品新娘慢慢离地,抬眼看她的时候,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白得不像活人的下巴,和她双颊上极不正常的红晕。 神婆从香案上取出一叠黄符,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符文,点燃符纸,青烟拖着新娘往更高处去。 在神婆和青烟的指点之下,新娘坐在椅子上漂浮在半空,双脚居然和正常走路一样缓缓动了起来。 红盖头之下的脸颊红晕愈发明显,她‘走’得越来越快,像是在一条真正的道路上行走。 最后不知看到了什么东西,她竟然娇羞地缩了缩肩膀,嘻嘻嘻笑了起来。 祭坛上神婆手捧茭杯,闭目低语,额头微微低垂,口中振振有词,仿佛正在和什么人对话。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一扬,茭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众人目光聚焦在那两片滚动的茭杯上。 一片茭杯平整面朝上,另一片凸面朝上。 一正一反,是为圣茭。 神婆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高声说道,“圣茭,先祖应允,祭典可成!” 【相牲】到这里就算结束了,神婆扶着祭品新娘再次进入喜轿。 轿子离开之后,场中气氛陡然一松。 正中央篝火熊熊燃起,白家人手拉着手绕着篝火就开始跳舞。 他们脸上的喜悦绝非作假,可正是因为这真实的笑容才让人更加不寒而栗。 边上有人私语:“那祭品应该也是白家人?” “看样子是。” “自家后辈,他们让她去【观落阴】?” “嘶——这白家先祖······挺会玩儿啊!” 应剑岫看郑禾眉头微微一动,主动给她解释,“这【观落阴】是鬼修不入流的邪术,引生者魂灵,出窍问阴,借香火之力,人能与鬼通。” “这白家应该就是用这种方式,引白家先祖来此相看祭品吧。” 她嫌恶地看着那群正在手舞足蹈的白家人,“以人为牲,绝非正道,这白家居然明目张胆就敢做这样的事,不知残害多少生灵,此事若是让仙门寮知道,少不得一顿清剿除祟。” “我若是······” 郑禾捏了捏应剑岫的手,“仙子,慎言,隔墙有耳。” 应剑岫强行把剩下的话吞了下去。 不知想到什么,应剑岫突然白了脸。 “郑禾······” “怎么?” 应剑岫艰难地控制着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我突然想到,假如我师兄也和我一样看见了这些,凭他的个性······” “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她的掌心冰凉,“假如师兄已经动过手,我们怎么会毫无消息?这里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祭典?” 她朝郑禾看过来的这一眼,带着她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师兄呢?” 大概率是死了吧。 不然还能在哪儿? 不过这种话现在显然不适合拿出来安慰应剑岫。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面色苍白,好像快死了。 在白家晚宴上勉强吃了点东西,郑禾回到白望祖给她们分配的房间里,复盘今天发生的事。 写轮眼的出现意味着她之前已经来过这个地方,但她既然来了一次,难道没有杀人? 她身上可还有个五百人,无人生还的晚宴任务呢。 海珠祭分为【燔燎】、【相牲】、【乐舞】、【祝祷】、【分胙】、【送神归墟】六步,在此期间,只要不触犯白家禁忌,白家人是不会主动杀人的。 不过这也只是说说而已,【相牲】晚宴上,那些没挡住神婆铃声幻觉的人,迷迷糊糊就触犯了海珠祭只能进,不能出的禁忌,被扔到河里喂鱼去了。 你不触犯禁忌,白家人会想办法让你主动触犯禁忌。 今天晚上的禁忌就是晚上不能出门。 但假如这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能让人主动出门去呢? 应剑岫呆呆坐在床上,看着手心里的玉佩。 郑禾站起来东摸摸,西戳戳,试图找到房间里异常的东西。 这个房间不大,两张床,一桌一柜,陈设简单,比大学生宿舍宽敞多了。 窗户是锁死的,反锁之后门也还算牢固,柜子里是空的,床底下也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郑禾走到桌前,低头看着这房间里最贵重的东西。 那是一尊小小的人鱼像,玉石雕就,栩栩如生,莹润的肌肤在这样昏暗的房间里也闪烁着近乎真实的光泽。 她上半身赤裸,长发垂落,堪堪遮住丰满的胸部,鱼尾高高翘起,上面还有滑落的水珠。 小人鱼垂眉敛目,脸上还挂着一行眼泪。 传说人鱼月下唱歌,泪流成珠。 海珠祭海珠祭,想来这所谓的珠应该就是鲛人泪? 这雕像精致得和这简朴的房间简直不在一个图层。 按照恐怖片定律,这玩意儿必然有诈。 郑禾把这尊人鱼像举过头顶,这才发现小人鱼眼眶空空。 可她即便没有眼珠子,举起来的时候也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这人鱼像都在凝视你。 第一百二十三章 葫芦岛(六) 这东西材质轻薄,掂量起来也不算很重。 ‘哐——’ 人鱼像被重重砸在地上。 毫发无伤。 郑禾挑眉,哟,还挺结实。 “仙子,你那个剑,可否借我一用” 当郑禾转身借剑的时候,在地上滚了几圈的人鱼像眼皮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好像其中有什么东西看向了郑禾,漆黑漆黑的眼眶没有 汪妙言瞪大着双目,美丽的面庞上是满脸的不可置信。她白皙粉腻的脖颈上,蓦然出现一条殷红的血线,紧接着鲜血喷涌而出。 这个要求也被准许了,珍稀的药材不断的送进来,包括制药、煎药的工具也一应俱全。 “你的情况不太好,再吃几颗灵丹吧。”秦怡儿连忙取出了几枚灵丹递给了楚烨,而楚烨也没有丝毫的犹豫,一把将这些灵丹给塞入了自己的嘴中,一口就吞咽了下去。 “兄长有解决的办法吗”浅井长政看到雨秋平似乎胸有成竹,有些期待地问道。 到了汉朝,或是因为战争的需要推动着技术的进步,又或者是技术的进步使得战争形势发生了巨大改变,总之高桥马鞍出现了。 郝家,怎么可能会和一个破落户子弟闹上公堂,方慕青不过是说说而已。 颜向暖在睡熟,所以她并不知道靳蔚墨已经开始惦记第二天的事情了,如果她知道,她怕是在睡梦中都会哭下来的,她一点都不想解锁新姿势好吗 带着个仵作登门去,那不是悼念,而是去砸灵堂,跟这一家子不死不休的。 服务生的衣领是一直扣到了脖子上的,所以这位刀哥根本占不到便宜,他眼里闪过一丝可惜。 全蛇低首间,顿时一阵风起,只见一条能盘山大蛇从山顶冒出身子,朝山下游走而来。 结果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冲她吼着,“站住!”对方的嗓门可以和河东狮吼一比了。 报名可以理解,但是和家里有什么关系学生们有些不明所以,不过最后还是一个个老老实实站起来说了名字和家里的情况。 陆城紧紧握着苏翎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给予苏翎一些温暖和安慰,可苏翎的手却是越发的冰凉。 张哲学和莫言笑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但也都在猜测可能是八王爷查广运的的人,因为查广运的天骑府就在皇城里。 走道行完,里头依旧灯火敞亮,石窟正中是一座大厅,四壁盛满灵器,但这些灵器却多数蒙上灰尘,想必是给房念君修炼所用,但显然他都没怎么动过。 结衣体内的封印阵法似乎让她失去了自己原本的力量,所以现在的结衣必须要有一日三餐的进食,否则的话身体就得不到足够的营养成长,而且,也会因为没有食物而死去。 西、北、东,三个方向松赞干布一共布置了三万人马,再加上他本阵的五万精锐,吐蕃为了这次战役一共派出八万骑兵,对外号称十万。 原本洛羽打算选第一人称的,只不过不知道睢冰洁的技术怎么样,所以说只能先玩一局第三人称模式。 因为疯狂的引动真元,导致身体的元气有点透支,同时经脉也受到了反震带来的损伤。这的确有点麻烦,如果是单单透支也好说,叶林凭借自己独特的真元,慢慢的帮忙改易,也是可以修复的,或者一些灵药也可以做到。 第一百二十四章 葫芦岛(七) “它走了” 应剑岫轻声问。 郑禾没有放松警惕,她拿起一块白布碎片,团成团就准备往那个小门洞里堵。 正准备动手,原本黑漆漆的小门洞突然就变白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此刻正透过这个小门洞来看她们房间里面。 心头一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郑禾提起胆子就把白布塞了进去。 门外 憋着嘴的七妹,对着镜头不停的晃着手中的某品牌漱口水,看起来还挺萌。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众仙皆举目再寻,却哪里能再看得到神龙之影。 当然最让李辰心烦的事情就是吐蕃的那名公主天洛公主再有两天就要到达皇都了。 公主唐旖旎抬头看了看墨星曜和云锦曦,她望向云锦曦那张俊俏无比的脸,自己虽然贵为公主又如何,自己这么多年依然得不到曜哥哥的一番深情。 一旁的掩日看着天安城愣愣的竟然回忆起了昔日睥睨天下的大秦。 霜蝶听到公主这么说,连忙跑出去叫墨星曜到了大厅,墨星曜着急地在大厅里等着公主,唐旖旎在背后的帘子里看了看焦急万分的墨星曜,迎了上去,墨星曜看到公主来了,连忙行礼。 唐三也是靠实力来诉说一个事实,然后讲了他们的方法,独孤雁已经备受打击的了。 “那是自然。”菊花灿听到隋逍遥的夸奖,露出一丝笑意,紧接着话风一转,惊得隋逍遥当场一呆。 落井下石的后果,会让人以为赤天宗已依附承天府,那绝不是他要想的结果。 唐沐被吓得疯狂往前爬,结果才蹿了两步,就被一只巨大的狮爪死死按在地上。 帝乙一连十多天的不断转移,那种被紧盯的感觉总算是消失,这样紧张的时刻是非常罕见的,他的移动可是非常频繁的,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姜幼伶刚站稳,还没来得及直起身体,江屹北已经转过身来,高大的身形将她抵在了电梯的墙壁上。 好神奇,寒月看着冷司臣的目光微微闪了闪,他竟能听得懂狼语吗 苏云秀是第一个敢这么做的,等她反应过来时,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她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宋嫣然没有想到宋贵妃竟然会这样油盐不进,她都已经说的这样明确了,可是她竟然还没有这样的心思。 电话打通,桂花听说有这样的好工作,也让花朵儿给她男人推荐一下,他们家男人也有一身的力气,承受得了这样的重体力活。 不过现如今的话,能看到她真实一面的人,应该是只剩下沈寒凛一个了。 雪儿紧紧的抓住楚天琪的胳膊,不肯放开,此刻的她太没有安全感了。 唐泽自己的公司都是交给韩静打理的,他自己从没来没有出席过商务谈判,不可能有人跑来跟他谈合约才对。 灵魂和身体再也没有办法共鸣了吗唐玉灰败的双眼再也没有一丝生气。 二来,田馨也确实想知道米琪他们到底在哪儿,先不说别的,就是米琪能够看到那个什么“海啸”的东西,至少她不会因为那个东西老死。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油灯,这倒霉的油灯又开始闪烁了,这次我没有等着提醒,一翻身抓过油灯,将灯光调暗了。 咯噔一下,约翰逊的指节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这种动静比落针大不到哪里去,但保险是开着的,枪口实打实地钉在脑门上,走一下火便必死无疑。 第一百二十五章 葫芦岛(八) 在空中摆了摆肥硕的尾部之后,没有接到下一步指令,它转过身,黑曜石一样的小眼睛困惑地看着郑禾。 郑禾目光微微一缩,脑中仿佛炸出一道惊雷。 三阶【琥珀心蛛】。 她的【心蛛】明明只有一阶,为什么现在变成了三阶? 什么时候的事? 它吃什么长这么大? “应仙子。” 郑禾的声音莫名沙哑。 应剑岫回眸,“怎么?” 郑禾:“我要睡一会儿,待会儿不论我做出什么动作,都麻烦你看顾好我的身体,千万不要叫醒我,也不要让外面人叫醒我,可以么?” 应剑岫看着她的眼睛,“此处不可使用灵力,你知道的?” 郑禾点点头,“我祖传一些秘法,无妨。” 应剑岫握紧手中剑,“我以道心立誓,只要我应剑岫还在,绝不让任何人伤你。” 她话说得郑重,郑禾却突然笑了起来,“别怕,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就怕万一吓到你。” 吓到? 她什么意思? 应剑岫正想问个明白,转身去看,郑禾已经不说话了,她躺在床上,呼吸深长而规律,胸膛在阴影中微微起伏,像是已经睡着了。 在应剑岫看不见的地方,【琥珀心蛛】趴在郑禾脑袋上,八只触脚深深插进颅骨,腹部鼓胀,像是把肥硕尾部里的东西都顺着八只触脚送进了郑禾脑子里。 闭上眼睛,黑夜泄洪而来,洪水托起郑禾的身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随即很快就把她丢进了更黑沉的水波里。 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原本轻飘飘的魂魄仿佛落到了实地上。 郑禾睁开眼睛,依然是熟悉的白玉石桥,八角红楼,一切都和她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她伸出手,看见自己手腕上缠着的绷带。 这······是她自己的记忆? 不。 不对。 郑禾在人群中搜寻应剑岫的身影。 没有,哪里都没有,甚至多了很多前所未见的面孔。 这是她的记忆,可又好像不是她的记忆。 她擦去脸上的淤泥,忍着全身不适的酸痛走进人群。 硕大明月悬挂于天,八角红楼灯笼飘红,飞檐雕栏尤在,甚至就连白望祖,白家叔伯也在。 一切剧情一模一样,但当郑禾特地转身去看那只羊头,才看见这只羊头实在是正常极了。 没有写轮眼,没有无限月读。 “别欺人太甚,若不是先祖有训,海珠祭期间不得死人,我们早开启阵法,把你们都······” “大喜之日,见血不吉,他们硬要进来,咱们难道还能拦住不成?” “这香是敬给我白氏先祖的,上了香,得到先祖认可,才能进我葫芦岛参加海珠祭。” “海珠祭期间,全岛封闭,五天后才能出岛。不想受阵法反噬,你们必须按照我们白家的规矩行事,一言一行皆不可逾矩。” “每个人只有一根魂香,这根魂香可烧半个月,我们海珠祭只有五天,魂香燃烧期间,白家先祖在上,庇护诸位安然度过海珠祭绰绰有余,先祖宅心仁厚,还望诸位莫负先祖所托。” “诸位得我白家先祖庇佑,上香时一定要敬重我家先祖,礼仪不得有失。” ······ 一模一样的剧情再次在郑禾面前重演,简直就像在看录像带,还是第一视角的那一种。 郑禾借着这个视角,能看见这个视角所看见的一切东西,却只是能看见而已,并不能操控这具身体,她的意识只能跟着这具身体的移动而行动。 有点意思。 又到了分发魂香的环节,郑禾也准备上去领,就在这时,又一个人从白玉石桥上走了过来。 “等等,还有我。” 郑禾回头,是一个穿着道袍的俊秀青年,他个子很高,见众人都在回头看,腼腆地笑了笑,“抱歉,来晚了。” 他看着很年轻,在所有人中也没什么出奇的,唯一值得瞩目的是在他点燃魂香的时候,那根诡异的魂香只剩下一小半。 这一次的郑禾的魂香倒是完整,只有顶端燃着星星不灭的灼热。 白家人就和看鬼似的看着他。 看样子他们很想把这个不敬先祖的人乱棍打出去。 记忆里的第一个画面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第二个画面刚出来,就是这个年轻人对着她笑了笑。 “在下,皇甫灯。” 郑禾了然,原来他就是皇甫灯。 应剑岫的师兄。 三阶【琥珀心蛛】比一阶的时候多了一个吞噬、影响记忆的功能,但它能吞食的记忆也有限,不能完整地把那个郑禾经历的一切都复刻下来。 【琥珀心蛛】现在给郑禾展现的也只是陆陆续续的片段,应该都是郑禾记忆深刻的内容。 所以魂香的燃烧和她是否心诚,是否敬重白家先祖全无关系。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葫芦岛。 而之前她燃烧魂香,魂香一下子就烧掉了三分之二,只剩下三分之一,说明在这次之后,她又进了葫芦岛两次。 为什么? 如果她曾经从葫芦岛白家八角红楼离开,她为什么还要回来? 这个地方到底有谁在? 在不连贯的记忆里,所有事件依然按照【燔燎】、【相牲】、【乐舞】、【祝祷】、【分胙】,最后【送神归墟】几个步骤进行。 第一轮的郑禾和这次一样,完成了【燔燎】和【相牲】,她看完了所有的仪式,但在【相牲】的时候,皇甫灯居然主动找到了郑禾,说要与她合作。 至于原因,皇甫灯只是笑了笑,指了指郑禾指甲上的甲油。 “这是岫岫最宝贝的甲油,她能把这个甲油给你,说明在她心里,你不是个坏人,我相信岫岫的眼光。” 郑禾完全没想到应剑岫送她的甲油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要知道这瓶甲油之前都已经被她丢到最角落里去了,是上岛之前郑当午硬生生掰着她的手指,给她涂上去的。 郑当午的话依然说得很难听。 “涂上这种东西,万一你死在岛上了,我看看谁涂了甲油,就知道哪个是你的手。” 第一百二十六章 葫芦岛(九) “难看死了。” 【相牲】晚宴之后,皇甫灯带她到了自己的房间。 由于他在进来之前,魂香已经被烧了三分之二,白家把这个不规矩,不尊敬白家先祖,胆大妄为的年轻人安排到了白望祖家里。 也就是郑禾和应剑岫住的那个房间。 也就是在这里,皇甫灯告诉了她关于八角红楼轮回的秘密。 写轮眼的存在,就是为了提醒郑禾,这里的一切,都是一个轮回。 轮回一遍遍发生,从所有人身上无情地碾过去。 【相牲】第二天,白家人会说后面的【乐舞】需要人帮忙,他们会邀请这些外乡人去河里抓鱼,剥皮,制灯,他们还会让这些外乡人在晚上找办法杀死夜晚门口徘徊的鲛人,用鲛人肉制作盛宴。 任务繁重艰巨,人人都有事可做。 每个人都会在这繁重的任务中忙得没有力气思考。 他们没有拒绝的权力。 燃香之后,就一定要服从白家指挥,按照白家规矩行事,一旦偷懒,耍滑,或者逃跑,都会违反规则,受到白家先祖的制裁,成为鲛人或者灯笼的原材料。 没有灵力的地方,做所有事情都只能依靠自己的身体,每个人都筋疲力竭。 而资源是有限的,到了后期,他们会发现想要满足白家人的需求,完成任务,他们便只能对同伴挥刀相向,从同为外乡人的同伴身上获取材料。 骨骼、血肉、皮肤,乃至身体里的金丹,都是上好的材料。 要么没有完成任务,被白家人弄死,要么举起屠刀,杀死同伴,要么懦弱胆怯,犹豫不决,然后被同伴杀死。 这样的选择很好做。 其中大多是修仙之人,杀人夺宝那是家常便饭,虽是同伴,可也没什么不能下手的。 很快就是喜闻乐见的尸横遍野剧情,人人举起屠刀,人人变成刀下亡魂。 而当你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完成所有任务,踩着同伴的尸体,一路厮杀,顺利活到第五天。 当你目睹【送神归墟】之后,你开心地走在出岛的路上,一切颠倒重来,你会觉得自己一脚踩空,天翻地乱之后,你会失去一切在葫芦岛经历的事,再次站在八角红楼前。 以为自己刚刚找到这个地方。 一切又重来。 很少有人能活到第二轮,即便有,第二轮之后,又是第三轮。 即便你艺高人胆大,连第三轮都活了下来,等第四轮,天旋地转,执念不消,你再次来到八角红楼,魂香无法燃烧,白家先祖不会庇佑你,你很快就会因为燃香时无法点燃魂香而触犯白家规矩,被白家人杀死。 这其中唯一的逃生机会就是放弃进入葫芦岛的执念。 只要在这期间你保持着很想进入海珠祭的执念,你就会被你的执念一遍遍耗死在这里。 而放下执念,葫芦岛的一切如烟消散,你只会觉得做了个噩梦,现实中你并没有找到葫芦岛,浑然不知你被人偷走了五天,甚至更久。 所以当郑禾从泥潭中滚出来,一脚落空,她才会觉得浑身疼痛,头都快炸了。 皇甫灯已经经历了一次,他不知道用什么秘法保留了自己的记忆,找到郑禾做了同盟。 现在【幡燎】、【相牲】仪式都已经完成,皇甫灯和郑禾的意见相同,决不能让这个仪式继续正常进行下去,杀死同伴并没有什么用,他们要找机会破坏仪式的正常进行。 可是白家规矩森严,如果贸然对白家人动手,一旦被发现,立即就会被白家人杀死,丢到海里去喂鱼。 郑禾看见自己召出【心蛛】,这时候的【心蛛】还是只一阶。 看上去蠢萌蠢萌的,远不如【琥珀心蛛】来得健硕灵活。 【心蛛】爬到白望祖头上,吸食他的‘防备’、‘疑惑’,让他觉得郑禾真是自己人,套出了祭品新娘的位置。 “这种地方,祭品怎么可能甘心做祭品?” “那女孩儿还那么年轻,一定有苦衷,这些白家人对他们那个祖先已经痴迷到了奉之为神的地步,我们不如去找那个祭品新娘?” “葫芦岛里,或许只有她能做我们的同盟。” 这是来自皇甫灯寻找的其他队友的建议。 郑禾觉得得再等等,可那些人哪里管郑禾这么一个凡人的建议,他们听到皇甫灯说这里是一个必死的轮回,早就迫不及待想破关而出。 他们贸然就去见祭品新娘,然后就被白家人乱棍打死。 蠢得不忍直视。 即便有皇甫灯的提醒,也有不少人死于自己的轻率和鲁莽。 那些摇摇晃晃的红灯散出的红光似乎能唤出人内心最深处的冲动,再加上接连几个晚上都在惨叫惊呼中度过,没睡个几个小时,大家眼睛里面都是疯狂的血丝。 极度不安的恐惧和躁动中,【乐舞】仪式终于到来。 祭品新娘在前领舞,祭舞献神,剩下的人跟在祭品新娘身后,和白家人一起进白家祖祠跪拜,顺便完成【祝祷】这个流程。 在这个过程中,白家人贴心地提醒所有外乡人,白家先祖如果满意【乐舞】,会给所有参加【祝祷】流程的人一个祈愿的机会,不管是什么愿望,只要白家先祖看中,都会为你完成。 一群人以生命为代价,拖住白家人,郑禾来到祭品新娘面前。 皇甫灯和祭品新娘说明来意,直言只要他们能够离开葫芦岛,也会带着祭品新娘一起离开。 祭品新娘是个清秀的女孩子,看到外面乱糟糟这么多人难免有些害怕,她缩了缩自己的红鞋,颤巍巍点了点头,像一朵雨夜盛放的白玉兰,仰头怯怯的样子实在可怜。 谁会愿意做一个祭品呢? 白家人冲进祭品新娘新房,一切都已尘埃落定,神婆眼睛阴恻恻地在盖着红盖头的祭品新娘身上扫了一圈,确定没什么异常之后才离开。 红盖头之下的,自然不是什么祭品新娘,而是郑禾。 郑禾顶替了祭品新娘,完成了【乐舞】和【祝祷】。 第一百二十七章 葫芦岛(十) 这期间她和祭品新娘互换身份,祭品新娘戴上她的傩面,在皇甫灯的帮助下完成一切白家要求的任务。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结束一切。 然而,到【分胙】这一步的时候,白家先祖突然掀翻了整张祭桌,所有胙肉滚落在地,昭示不祥。 神婆高声呼喊白家先祖回来,可先祖直接呼啸狂风而去。 神婆气急败坏,直接戳穿了她的身份,手中神杖挥下,铃声飘荡。 先祖震怒,一切寂灭。 他们没有完成最后的【分胙】和【送神归墟】。 第二轮直接开始。 郑禾自己都已经忘却了所有事,可皇甫灯居然还能记起来,只不过他脸色苍白,双目流血,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 这一次,他们在葫芦岛上遇到了应剑岫,还有更多新人。 进入白家之后,皇甫灯和郑禾被分配到了白望祖家里,此时【相牲】晚宴还没开始,皇甫灯关上房门,和郑禾说了两个字,然后两个人只是对视一眼,郑禾悍然拔出斧头,皇甫灯出剑,连带着不明所以的应剑岫也出剑,和师兄一起大闹【相牲】晚宴。 另一边,郑禾按照皇甫灯的提示摸到了祭品新娘的新房中。 祭品新娘此时正在梳妆,听到郑禾来意,微微有些惊讶,但还是同意了。 郑禾代替她出去,完成了【相牲】这一步,接受了白家先祖的相看。 这一次时间上他们更早,可还是卡在了最后的【分胙】这一步。 他们遭受了整个白家的追杀,甚至还有来自同样身为外乡人的追杀。 血光欺天。 一路杀到白家大门,祭桌仍在,郑禾就是在这时候往羊头里刻下了一个非常不显眼的写轮眼。 记忆的最后,就是皇甫灯周身所有大穴爆开大蓬血雾,他甩干净剑上血渍,雪亮的剑光从三个人身上一点点划过去。 应剑岫应该认出来他要做什么了,猛然扑过去,却被皇甫灯设置的结界弹开。 郑禾拉住她,有些惊异,这葫芦岛不是不能使用灵力么? 这人哪来的结界? “师兄!你不要胡来!” 结界迅速展开,“墨宗弟子皇甫灯,受仙门寮之托,来此除祟。” “纵死无悔。” 声未没,血狂飙。 第一剑砍下自己的左手,第二剑砍下右腿,切下的肢体直接被无名咒诀狠狠钉在地面,他的鲜血顺着断肢往下流淌,很快就染红了地面。 郑禾站在应剑岫身后,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只能看见她的手紧紧扒在结界上,每根手指都在痉挛般地颤抖。 皇甫灯回过头,温柔地看了应剑岫一眼,他抬起眼睛看着郑禾,控制不住地哆嗦,“走。” “师兄!” “走啊!难道要我再切一条腿么!走啊!” 皇甫灯双目猩红,眼睛闪烁着郑禾十分熟悉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光亮。 她对着皇甫灯点点头,弯腰直接把应剑岫整个人抱了起来,转身就走。 “放开我!师兄!师兄!” 应剑岫悚然变色,一拳拳打在郑禾身上。 “怎么可以让师兄一个人!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师兄!” 郑禾抱着应剑岫往外跑,“你回去找他有什么用,应仙子,你还没明白么,这个轮回,我们必须错过。” “要想彻底脱离这个地方,破了这个阵法,就只能放弃这个轮回,等待下一轮五天到来之前,我们当中必须有人能保留所有记忆,活到下一个轮回。” “你师兄,他是为了我们。” 应剑岫怒吼,“那也不能让他一个人!放下我,我和师兄一起死!” “皇甫灯!” 皇甫灯一个人站在结界中,面对张牙舞爪向他涌来的白家人,阻断了他们前进的道路。 “傻岫岫,我怎么会是一个人?” 他侧过半张温柔缱绻的脸,“不是还有你么?” 应剑岫擦干眼泪,努力想在动荡颠簸中看清他的脸。 她看见他笑了。 笑容温和,就和墨宗学艺时指导自己,给自己扎小辫子,和自己一起看灯,一起过节的时候一样。 那些温暖柔和的过往在这一个微笑里信马由缰地驰骋,碾得人痛不欲生。 “师兄······” 皇甫灯回过头,视线里已经毫无退却,他持剑而立,看着奔过来的人群。 “葫芦岛白家,窃人性命,多行不义,墨宗皇甫灯,今日,守阵,除邪祟!” 每一个字落地都会从他身体里带出大量鲜血,他面色苍白,可依然屹立。 他没有告诉她们,他为什么要来葫芦岛。 只是因为他为应剑岫卜卦,卦辞中说应剑岫会在葫芦岛应劫。 死劫。 他放不下心,就过来看看。 没想到,就死在这里。 幸好,死的是他,不是应剑岫。 幸好,他没把自己的情意和这个傻姑娘说。 幸好幸好,没有连累人家小姑娘,不然的话······ ‘噗通——’ 不然的话怎样呢? 他没有想完,好像也没有继续思考的力气,就被这个阵法磨成了骨泥,血肉融入黄土,不见踪迹。 皇甫灯在化成骨泥的刹那,好像模模糊糊听到了什么声音,怪让人不放心的。 然后一切就都淡了。 阵法爆发出巨大的光芒,所有追杀的人都被阵法无差别绞杀。 在所有惨呼中夹杂着一声震裂苍穹的: “师兄!” 轮回重启,世界天旋地转,一切再次重来。 昏暗的房间里,郑禾大喘一口气,躺在床上睁开眼。 在重启之前,那些白家人追上了她,应剑岫为她护法,她放出一阶【心蛛】,吞噬那些人的杀意和迷惘。 小小的【心蛛】在一群杀红了眼的人群中张口便啃,近乎疯狂地撕咬着他们的情绪,那些被彻底啃食杀意的人呆呆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应剑岫一剑收割。 【心蛛】吃得肠肥肚圆,体型都大了好几圈,小山一样直接跳到又一个人的头顶。 它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似乎已经彻底吃不下了。 吃不下的当然不是【心蛛】,而是郑禾。 第一百二十八章 葫芦岛(十一) 所有杀意和迷惘都沉沉进入她的脑袋,她坐在地上已经到了不能挪动的地步,双眸中流下两行血泪,仿佛灵魂都已经出窍,整个人都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在这样的境况之下,二阶【苦肉】自动启动。 【当前脱离值:35%】 【您的脱离值在50%以下,为您准备二阶苦肉技能,您可以用您的眼泪、毛发、血液、骨骼、肌肉、内脏、内丹、元婴······换取特权。】 【请注意,二阶苦肉的失效有五分钟,请您做好接受准备。】 一声幽幽的叹气。 大梦初醒,郑禾空洞的眼眸终于有了反应,头颅都快裂开了,她微微眯眼,看清了向她扑过来的人。 当她的眼睛睁开的瞬间,整个葫芦岛上的人突然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心悸。 这是什么感觉? 刀锋即将砍到这女人的脖子,可这女人不闪也不避,就这么直勾勾看着自己,让人心里一寒。 “你是······” “什么东西!” 修士疯狂后退,“是祸斗!是祸斗!祸斗上岸!” “退!” “退啊!” “快走!” “五阶,不八阶!高阶祸斗上岸,快走!” 话音未落,脚下蠕动的淤泥中突然钻出一条土蛇,一口就把他吞了进去。 所有人都顿住了,看向郑禾所站的方向。 周围一切都开始泛起诡异的红光,脚下湿黏的淤泥突然变得更加厚重,泥土中长出獠牙,整个葫芦岛的淤泥滩涂像是活过来了,张开大嘴,把所有人吞噬殆尽。 应剑岫剑下一个修士突然惨叫,完全放弃了抵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把剑都丢到一边,惊恐地往后爬。 “祸斗啊!” 应剑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蹙眉。 哪来的祸斗? 葫芦岛上所有植物树木都开始急速震颤,风声凄厉,宛若雷鸣,在耳边鬼神般滚滚作响。 凄厉的嘶鸣,脚下会吃人的土蛇,来自灵魂深处对祸斗的恐惧,以及来自郑禾的威压,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癫狂。 他们痛苦地跪倒在地,耳膜撕裂,七窍开始缓缓冒烟。 癫火起。 应剑岫双眸微微收缩,心脏狂跳,那些人······在躲她们? 想到了什么,她握紧手中剑,缓缓转身,看向那个被她护在身后的人。 血腥味的狂风砸到她的脸上,她看见一个人影浮在半空,空洞无神的眼睛正在注视着那些四窜奔逃的人。 抬头的刹那,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那个身影低下头。 二者视线交汇。 应剑岫心脏漏跳了一拍。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只硕大的【心蛛】跳到了她的头上,轻轻一咬,那些痛苦的记忆很快消失。 她放下了手中剑,眼神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 三劫【心蛛】,不仅能够吸收情绪,还可以拿走记忆。 一根根雪白蛛丝从郑禾脚下爬过去,攀上应剑岫的身体,把她牢牢捆了起来,丢到不远处的草丛里。 还有她自己的记忆。 为了防止葫芦岛白家人有什么格外的特殊能力,郑禾放出【琥珀心蛛】,把自己的记忆剪切下来,储存在【心蛛】那里。 只要看见写轮眼,看见皇甫灯做下的记号,只要察觉到什么异常,她确定自己一定会召出【心蛛】,到时候一切记忆就会回归。 为了保证她和应剑岫在下一轮能够继续住进皇甫灯住过的房间,郑禾抬起手臂,把这一轮所有外乡人都杀光了。 下一轮开始,所有人都是新来的,只有她和还在岛上的应剑岫曾经参与过海珠祭。 白家人一定会再次把她们安排到那个熟悉的房间。 “你怎么样。” 应剑岫把郑禾从床上扶了起来,“我看你刚刚好像做了个噩梦。” 郑禾扬起手摆了摆,示意自己状态还可以,不需要搀扶。 当时她赌的就是金鳞宝地的主人,【心蛛】这诡异而又特殊的能力,在这葫芦岛会是特殊的存在。 她赌对了。 想摆脱葫芦岛这个轮回,就继续在第一个五日轮回中发现时间回溯的秘密,察觉这个地方五天一个轮回,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被偷走五天时间。 第二个五日轮回,需要在有准备的情况下知道这个地方的所有情况,但一进来就被安排一大堆任务,大概率也无法完成所有流程。 只有牺牲这个轮回,再来一次,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郑禾也终于知道,她一进入白家那种天旋地转的熟悉感是哪里来的了。 【幡燎】、【相牲】、【乐舞】、【祝祷】、【分胙】和【送神归墟】六个步骤,郑禾已经完成了前三个,只不过每次都是在【祝祷】这一步被白家先祖发现身份。 代替祭品新娘,可以做完其他事,却瞒不过白家先祖的眼睛。 问题大概率出在祭品新娘身上。 前面两个轮回,那个总是怯怯低着头的小姑娘,郑禾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看清过她的脸。 寒月高挂,屋外铜铃声声震响。 郑禾挑挑拣拣把记忆里的事情和应剑岫说了个遍。 但她没有说出皇甫灯的死亡。 即便【心蛛】在身,随时可以操控应剑岫的记忆和情绪,她也不想再抽出功夫来安抚她了。 那些心事,还是让它们寂寂如死,安静地躺在海底。 —————————————————————————— 看到女孩子被当做祭品,少女穿上嫁衣,被抬上祭桌,和那虚无缥缈的神明相看,小小年纪就做了自家先祖的祭品。 当你向她求助,少女每次都会回应你。 面对这么可怜的少女,恐怕大多数人都会心生怜悯,对她许下离开的承诺。 皇甫灯是这样,之前每一次都是这样。 所以他们死了。 面对神婆说祭品新娘要见她们一面的时候,郑禾没有太惊讶。 祭品新娘住的房间一半红一半白。 红白撞喜,不知是给活人的婚事,还是给死人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葫芦岛(十二) 一半贴着大红的‘囍’,另一半贴着惨白的‘奠’,同一个房间,血红灯笼高高挂,有生有死,半生半死。 神婆把门打开,祭品新娘没有穿红衣,披麻戴孝坐在床上,就和之前每一次看见的那样,纤细、柔弱,被风一吹能直接被刮走的那种脆弱,惹人心怜。 见她们来了,祭品新娘脸上挤出一个笑,对神婆说,“婆婆,我和她说几句话,你先出去吧。” 神婆上上下下扫了眼郑禾和应剑岫,虽然不满,但还是点点头,走了出去。 “你们是来救我的么?” 祭品新娘眼睛红红地看着郑禾,“你是来带我出去的么?” 郑禾垂眸看着她,“你叫什么?” 祭品新娘愣了愣,抿了下嘴,“红拂。” 红拂? 郑禾转向应剑岫,“你听过红拂这个名字么?” 应剑岫摇摇头,“闻所未闻,怎么了?这个名字有何特殊之处么?” 当然特殊啊! 红拂夜奔,红拂女慧眼识人,私奔相从。 可以说这是最不适合用在新娘身上的名字了。 应剑岫是正儿八经墨宗教育出来的高材生,对文史应该也有些了解,如果这个世界真有红拂女,有李靖,那就也应该有唐朝,有唐太宗。 这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名字。 闻花妒说过,这个世界还有穿越者,他们把这些异世界来的灵魂叫做‘牳渡’。 葫芦岛上,有牳渡。 或许是现在,或许是曾经。 红拂眼眶红红地,“你们······不是来救我的么?” 郑禾:“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红拂一愣,总觉得这人问的问题都奇奇怪怪的,但她向来是个不懂拒绝的好孩子,怯生生缩了缩脖子,“所有祭品新娘的名字,都是神树所赐。” 白家,白色神树。 难道有老乡穿越成一棵树了? 这个世界,人族都是树上降生的。 这位老乡穿成一颗神树······ 郑禾突然觉得自己穿越过来只是在一艘船上可真是太好了。 当然最好的是郑当午也在她身边。 两个轮回中,她们都没有完成【祝祷】这个环节,这一次,在【月舞】之后,【琥珀心蛛】趴在祭品新娘头顶,啃食她的记忆和情绪。 【心蛛】用的力气有点大,祭品新娘双眼翻白,整个人都快厥过去了。 郑禾在破碎零散的记忆中提取到了一个画面。 穿着红嫁衣的祭品新娘在成为白家先祖之前,先做了白家白色神树的新娘。 红绸缎系在新娘和神树中间,白家众人欢悦,祭品新娘低头娇笑,完全看不出不情愿的样子。 婚礼约成,新娘心头血泼在树上,众目睽睽之下,白色神树长出了一个肉色的小果子。 那是新的白家人。 所以【祝祷】时,白家先祖再和郑禾见面,却骤然翻脸不认人,因为【祝祷】就是在白色神树之下进行的。 白色神树当然认得出来谁是自己的新娘。 这就是个死局。 她难道还能穿梭时空,在海珠祭之前就找到白色神树,在此之前代替祭品新娘么! 除非·······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郑禾站在了白家白色神树之下。 幸好有白家结界在,阵法结界中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没有灵。 郑禾一个手刀砍在应剑岫颈后,把她送到了白家八角红楼之外。 这个地方,今日,无人生还。 ‘吱嘎——’ 大门关上。 郑禾舔了舔嘴唇,之前吸收的杀意其实一直没有被消化,只是被她的理智狠狠摁了下去。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双目猩红。 ‘嗤——’ 血肉分离的黏腻声音,还有从眼眶内部爆发的剧痛,成了【苦肉】发动的号角。 筋膜撕裂,手指入眼,粉碎了郑禾眼眶里的所有色彩,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手指用力,郑禾扯断了视觉和肉体连接的最后一根筋脉。 在所有毛骨悚然的眼神中,郑禾仅剩的一只眼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渐渐围上来的白家人。 血,慢慢顺着她的脸庞流了下来。 含血的眼珠子从手中脱落,却并没有掉在地上,沾染泥沙,而是直接掉进了金鳞宝地,被干涸的土地饥渴地吃了下去。 旁边的金红小龙微微仰起头,哀哀低鸣,似乎也被那种痛苦所感染,不住在金鳞宝地的黄金珠宝堆里打滚。 一双雪白细腻的脚赤足踩在黄金上,走过来,俯下身,把自己的额头贴在金红小龙的龙头额心 “她又在干什么!” 郑禾要干什么? 她微微一笑,“我要白色神树,诸位,谁能带路?” 白家叔伯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冷喝一声,“送人出门,违反规矩,杀了她!” “所有外乡人,助我白家,诛杀此獠,必有重赏!” 郑禾回头,“我虽然讨厌你们,但你们现在还有逃跑的机会。” 剧烈的疼痛中能让所有人发疯,可郑禾脸上虽然有些扭曲可怖,可她的声音竟然一如往昔地温和。 看着更恐怖了。 白家利诱之下,所有人磨刀霍霍。 没有人逃跑。 很好,她还担心他们跑了,自己凑不够五百个人呢。 郑禾一层层解开自己身上的白色绷带,露出了一张张面容扭曲,龇牙咧嘴对空气咆哮的人面。 她剩下一只眼眸一点点亮起,两只【琥珀心蛛】从额心爬出来,迎风而长,转眼就变成了半人多高。 “这是什么?好恶心!” “这是邪修?” “不,这是祸斗!” “啊啊啊,是祸斗啊!” 郑禾手持利斧,双腿微弯,从地上高高跃起,身上所有人面疮同时大吼,张牙舞爪扑向了所有人! 等郑禾一路厮杀,砍下白家叔伯的头,拿着这个头一步步走向白望祖的时候,他已经尿湿了裤裆。 “别······别杀我······” 白望祖紧紧闭着眼睛,双手哆嗦着撑在地上,拼命往后爬,可他的背已经靠到了墙壁上,已经退无可退,只能自欺欺人闭上眼,根本不敢去看这个女人的脸。 第一百三十章 大小葫芦岛 太可怕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人。 不,她还是人么? 她比鬼还可怕! 郑禾一脚踢歪了他的下巴,脚尖在他脸上扭了又扭,面无表情地问,“走吧,带我去看看你们的神树。” “家里有个小朋友,很喜欢你们的神树呢。” 在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郑禾就知道,这个世界人人树上降生,海中种族在泉水中降生,这个世界生育这件事似乎已经被不知名的神明给剥离了,不仅人不需要生育,动物也不需要。 唯一需要生育的只有那些家族神树。 禁海之中祸斗横行,以白家的能力,如果不是因为家族白色神树在这个葫芦岛上,他们或许早就已经移民中州,不会待在这个小小的葫芦岛上。 这是郑禾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这些所谓的‘神树’。 和印象中所有的树都不一样,站在这棵树面前,你能感觉到这棵树的呼吸,喘气,甚至会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就是: 这棵树,是活的。 惨淡日光倾斜而下,笼罩在数十人才能合抱过来的白色神树上,整棵树通体洁白,皲裂的树皮仿佛人身上浮凸的血管,粗糙的纹路每隔几息就泛起微微的光。 白色神树上系着许多血一样鲜红的绸带,那些绸带就像浸血的血管张扬。 红白相间,本该是很美丽的景色,如果忽略白色神树上挂着的婴孩果的话。 郑禾抬头,这也是她第一次看见婴孩果,之前听老温说过,真心相爱的夫妻到树下许愿,只要你的真心被神树感应到,就会有婴孩果应运而生,接下来父母时时陪伴,果子健康成长,瓜熟蒂落之际,世间一个新的孩子诞生。 这里的婴孩果就和小时候看过的《西游记》里的人参果一样,有着琥珀色的半透明表皮,婴儿在果子里,四肢蜷缩,像一朵还没绽放的花苞。 它的脐带就是青藤,风一吹过,这些婴孩果就会在风中轻轻摇晃。 这些都是还没出生的白家人。 他们就是为了这些孩子,举办海珠祭,从每个参加海珠祭的人身上窃取性命。 离开的人最少会缺失五天性命,如果无法离开,那就更惨,直接死在这个小小的葫芦岛上,任谁也找不到。 那些没有离开的人,就会成为白色神树的祭品。 神树三丈高的地方裂开一道竖瞳状的疤,树疤里的血渍还未干涸,中空的树干里依稀有森森白骨和未凝结的血脂,这些东西都在被白色神树缓缓吞噬。 一根红色绸缎脱离枝头,掉到了郑禾面前。 她接住这根绸缎,上面黑笔写着最美好的祝愿:福寿安康。 呵,郑禾冷笑。 你们的福寿安康,倒是踩在别人的累累白骨上。 风穿过中空的树干,整棵白色神树突然发出千百个婴孩重重叠叠的啼哭。 在白望祖骇然的目光中,郑禾把火把掷入树干。 原本为酬神,送神准备的美酒被当做燃料,悉数泼洒在白色神树四周,瞬间与火相融,助长火势。 千万张婴孩的脸在树皮上尖叫,原本闭目沉睡的它们突然睁大琥珀色的瞳孔,挣扎着要掉下枝头,可它们毕竟还没有成熟,就算滚落地面也没有行动的能力。 郑禾贴心地把每一个婴孩果踩成碎片。 树上脐带状的藤条簌簌脱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伤口处流出黏稠的乳白色树汁,这些液体在熊熊烈火中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火焰顺着汁液逆流而上,火舌舔过每一张还没长成的小脸,雪白树皮慢慢变得焦黑。 树冠开始沸腾,悬挂的婴孩果接二连三爆裂飞溅的汁水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在空中爆开。 滚烫的汁水落在呆呆跪在一旁的白望祖脸上,他浑身发抖,实在无法接受眼前这一切。 在燃烧的不是神树,是他们白家的未来,是他白望祖的子子孙孙啊! 白色神树,完了,白家,完了! 他张了张嘴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股透明无形的癫火从他身体最深处喷薄而出,从他的嘴巴里喷了出来。 他起癫火了。 白家最后一个人,也掉进了死亡的深渊。 白色神树树皮下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这棵树在地下热得受不了,翻了个身,苍白的树干逐渐渗透出熔岩般的纹路。 咔—— 树心爆裂,应声而折。 整棵树都倒下了。 冲天火光撕开天幕,笼罩整个葫芦岛的结界层层崩散,发出琉璃破碎般的脆响。 八角红楼上葫芦破碎,流转了数百年的符文化成飞灰,地面深深开裂。 郑禾踩在一个掉落婴孩果上的脚步趔趄了一下。 世界天旋地转。 她看见热闹的集市,她看见鲜活的人,看见新鲜的蔬菜和水果,还看见鲛人在表演,人们在喝彩。 这些景象距离她这么近,仿佛触手可及。 葫芦岛葫芦岛,整个岛屿形状像只葫芦,上小下大,细腰相连。 他们都知道,大葫芦岛才是给大家居住集市买东西的地方,小葫芦岛是白家私屿,旁人不得上去。 可那时候天地大迷雾,他们又怎么分辨自己到的是大葫芦岛还是小葫芦岛呢? 尤其是对于第一次进岛的人来说,白家人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所有人都会觉得所谓的葫芦岛,大小葫芦应该是横躺在海面上的。 但如果这个葫芦,是竖着立在海面上,每当海珠祭的时候,大小葫芦翻转呢?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一进岛就会觉得天旋地转。 现在结界解开,有着白家白色神树的小葫芦岛和大葫芦岛再次翻转。 那些想要进入葫芦岛找自己失踪亲友的人,把整个大葫芦岛翻过来,都不会找到一丝踪迹。 一切肮脏,一切血渍,都在小葫芦岛。 天地颠倒错乱,大小葫芦上下交换位置,整个场域中的气压和风速都急剧变换,郑禾在倒转的空间缝隙里发现了一条闪光的缝隙。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心中微微一跳,总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熟悉,她往那个缝隙里走了几步。 第一百三十一章 老乡见老乡 她往那个缝隙里走了几步。 下一瞬,所有空间骤然翻卷,像一个巨大的怪兽张开嘴巴,‘咻’地一下就把郑禾整个囫囵吞了进去,没有在现实中留下一丝痕迹。 ‘噗通——’ 郑禾仿佛被海潮高高卷起,又重重拍落在地面,砸了个七荤八素,头晕目眩。 她现在身上没了那些遮掩人面疮的绷带,因此在砸下去的时候,那些人面疮比她自己的皮肤血肉更先接触到地面,各个龇牙咧嘴,哀嚎痛呼起来。 “痛!” “痛死老子了!大家姐,你在干什么!这是哪里!” 或许是憋久了,人面疮格外啰嗦。 不过比起之前倒是好一些了,都不再张开嘴就咬郑禾的血肉,也怕这人二话不说就又用纱布塞住自己的嘴,连口水都不准自己流出来。 郑禾站起来,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空间,茫茫一片金白。 脚下一条铺了白玉砖石的道路,遥遥向不远处一座参天建筑延伸。 雕梁画栋,金玉为瓦,飞龙盘柱,飞檐翘角,风过之时,铃音与星辉一同落下,端的是个宝相庄严。 这地方一看就很贵。 就连脚底下的白玉砖石上都雕琢着缠枝莲纹。 这里面建筑的细节,似乎有点佛教的意思,可建筑风格看上去又分明是个雕栏玉砌的宫殿,少了庙里那股清净的意思。 无处不精致,细节之处更见功力,可以想见为了造这个地方,花了多少人力物力。 反正杜鹃湾这种小地方是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建筑的。 就算是之前商贸繁荣的大葫芦岛也没有这样的规格。 这是什么地方? 郑禾难得产生了一些好奇。 距离那个金玉宫殿越近,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就越清晰。 她蹙了蹙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加紧几步之后,赫然发现这音乐真的很······熟悉。 郑禾甚至能跟着唱几句。 ‘乌蒙山连着山外山,月光洒下了响水滩!’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 ‘我在仰望!’ ‘月亮之上!’ ‘是郎给的诱惑!’ 郑禾:“······” !? 她不自禁掐了掐自己的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个动次打次的音乐,和这个宝相庄严的地方······不太搭吧? 她走上台阶,从高高的门槛里向里一望。 一个短头发的男人,看到这里的时候,郑禾还能安慰自己,这也没什么,大概是个佛修。 短发嘛,理解,理解。 但他身上的海魂衫、沙滩裤该怎么解释啊! 这个世界哪有这么暴露的衣服! 那条沙滩裤上甚至还有路飞极度夸张的笑脸啊! 那男人似乎没有察觉到身后郑禾的靠近,他伸出一只手挠了挠屁股,一点没有形象地瘫坐在地上,支着条腿看电视。 没错,看电视。 该死的,他居然有电视! 不仅是电视,不算太大的电视机后面还有一根电线,不远处就是一颗小型的,正在嗡嗡嗡运转的发电机。 “······” 郑禾脸上的表情已经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了。 凤凰传奇的歌一遍遍在整个宫殿里回响,那男人也不嫌吵,把音乐开到最大,竟然还能在这嘈杂声中专心致志地看电视。 直到郑禾越靠越近,她的影子出现在电视屏幕上,那男人才反应过来。 他好像也被郑禾惊住了,开口就是一句国粹。 “我艹!” 嘴里叼着的麦芽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门槛内外,二人两两对望,都没有在第一时间跨出第一步,‘你是我最炫的民族风’这种尴尬的歌词在二人之间徐徐流转。 几秒钟之后,那男人突然反应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了郑禾一个问题: “学习新思想?” 郑禾也咽了口唾沫,这又是什么神展开? “争做新青年。” 男人从地上跳起来,张开双臂,像一只大鹅一样冲到郑禾面前,“老乡!” “你知道我等你等得有多辛苦嘛!” “老乡啊!” 炙热的拥抱瞬间环住郑禾,郑禾的眼睛落在他正在看的电视剧上。 上面正好播放到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场面: ‘臣妾要发熹贵妃私通,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再看看这个穿着海魂衫、沙滩裤的男人,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就这么毁灭算了。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他为什么还能手搓发电机? 有发电机你就拿来看电视是吧! 看电视还看甄嬛传是吧! 那男人说自己叫周游,穿越之前是个大学生,一朝穿越,还以为走上了龙傲天之路,没想到命太歹,竟然到了这个鬼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宫殿里。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和郑禾哭诉,说他到了这个地方,别说鸟不拉屎了,就算有只鸟,给他表演表演拉屎也行啊。 但这鬼地方没有屎,更没有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好像进化掉了吃喝拉撒的功能,整个人只能呆在这个宫殿里。 这地方还没有日升月落,他失去了时间观念,要吃没吃,要喝没喝,整天只能在这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的地方数自己的汗毛。 数完汗毛就数头发,等头发长得长一些之后,他就开始拔头发玩儿。 他在这里呆到快发疯的时候,最想念的就是之前在宿舍里和兄弟们一起打游戏,吃火锅的场景。 也不知道是不是许愿成功了,当他幻想自己还在宿舍里的时候,这个地方就出现了一台电视机,过不了多久又出现一台发电机。 再过一段时间又有了音响。 这个音响甚至不需要插电,也不需要放U盘,进行数据传输,更不用联网。 只要周游心里默默回响这首歌,这首歌就会外放。 他还能用意念操控音量大小。 但他知道的歌也就那一些,怎么禁得住这么多年的坐牢? 周游整个人简直要黏在郑禾身上了,眼珠子跟着郑禾在宫殿里旋转,一分一秒都不舍得放开。 他太久没看见活人了。 要不是怕吓到郑禾,他真想把每一寸皮肤都黏在她身上。 第一百三十二章 回航!杜鹃湾! “你懂我的痛苦么!” 周游热泪盈眶,“就连甄嬛传我都看不了蓝光的,只能看标清的啊!” “我和电视机点单了好几次,说给我放点儿其他的片子,可这玩意儿只有甄嬛传,我可以说我想看第几集,第几分钟,但它根本没有其他资源。” 他狼吞虎咽地把一大块馒头塞进嘴里,一边说,一边唾沫横飞,一副饿死鬼的模样。 “我怀疑把我放进去的人,他娘的是甄嬛传铁杆粉丝!” “还得是个毒唯那种!” “不然咋就只有甄嬛传呢!知否,金枝欲孽什么的,难道不行么!” 一口馒头,一口面条,周游大马猴一样蹲在甲板上,‘呲溜’一口吸光了碗里的面条,被这熟悉的麦香感动地泪流满面。 多久没吃到食物了! 呜呜呜,太好吃了! 馒头配面条,主食配主食就是永远的神! 老温看着桌子上高高垒起来的碗,咽了口唾沫,退到郑禾身边,“大家姐,他这都第八碗了,咱们船上兄弟最多也就吃个四五碗啊·······” “他这······不会撑死吧?” 吃七八碗什么的,倒也还在理解范围内,问题是这短头发的小子现在第八碗还没看到头啊! 他吃的速度甚至越来越快! 猪也没这么能吃吧! 恐怖如斯。 郑禾摆摆手,“没事,撑死就把他丢海里去,本就是他自己黏着非要上船,不碍事的。” 那个金白宫殿大概是个结界什么的,一直和白家的白色神树挂在一起,神树被烧,结界崩裂,这个宫殿也就露了出来。 郑禾原本真没想管这个小老乡,他看上去比自己来这个世界要早得多,谁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难道看个甄嬛传就能把他当成自己人么? 但她刚刚送给他自由祝福,恭喜他重获自由的时候,这小子根本没有给人反应时间,在郑禾转身刹那就抓狂地扑过来,抱住了郑禾的大腿。 “姐!你是我的姐!你要去哪里!” “带我一起走吧!” “你就可怜可怜我!求你了!我就是个可怜的大学生啊!” “这破世界,没有wiFi,没有信号没有手机,连寒假作业都没有,我甚至把甄嬛传都反复看了几百遍,我真的受不了了!” 郑禾:“好,你是个大学生,恭喜你,毕业了,现在你自己出去找工作吧。” “放开,叫姐也没用。” “你再不松手我就打人了!” 周游分明也能看见郑禾身上那些毫无遮掩的人面疮,可他一点都不害怕,只是紧紧抱住郑禾的大腿,打死都不松手。 郑禾奋力把他从自己大腿上扒开,转眼间周游又鬼哭狼嚎扑过来。 两个人一个扒,一个拽,行为举止相当辣眼睛。 ‘刺啦———’ 郑禾的裤腿不堪重负,从中间撕成了两半,露出大腿上两三张狰狞的人面疮。 郑禾:“······” 周游:“······” 周游尴尬地笑了笑,伸出手拿起垂落的布片,试图把这块布堵住郑禾裤子上的破洞。 郑禾眉毛动了动,大部分人都有眼力见,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骂也骂不走,打也打不走。 没办法,只能把人带回来。 至于郑禾问他的关于红拂这个名字。 周游一边哭,一边回忆,说那个名字确实是他给的。 被困在结界宫殿里的日子,他偶尔能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 他尝试过和他们说话,但没人回应过他。 即便挫败,可他依然努力尝试。 这些年只有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回复过他。 那是个小女孩儿,向他许愿,说自己不想再留在家里,也不想做祭品新娘,她想和心爱的人一起逃出这个家。 她虔诚地跪在白色神树面前,请求神树的赐福,请求神树能够给她一点勇气。 想法归想法,她想让神树给她肯定,支持她逃跑。 这让周游想到了千年之前,那个着名的故事。 他在距离那个声音最近的地方,用力把自己的声音传出去。 不过但那姑娘应该是听不见,自顾自还在说话。 周游有点着急,就跪在地上给她写下两个字: 红拂。 一遍遍,一次次,直到手指写出血来。 他也不知道那个姑娘到底有没有接受到他的信息,有没有接受到他给出的名字。 他只知道在这之后,他再也没有听见那个声音。 如果不是红拂这个名字,郑禾不会意识到这个地方竟然也有穿越者,不会去查看新娘的记忆,看见她每次都被白家先祖看穿的原因。 白家先祖早在白色神树下就见过祭品新娘,只要仪式过程中需要白家先祖参与,只要揭开盖头,他一定能认出来这到底是不是他的新娘。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无解题。 从葫芦岛结界出来的人,只有郑禾、周游,还有被她送到门口出去的应剑岫。 出岛之后,应剑岫沉默了很多,整个人从之前阳光明媚的小仙子变得黯淡了许多。 她和郑禾告别,御剑而去。 她要回去把皇甫灯的消息报回宗门。 大葫芦岛重新开启,白家人虽然没了踪影,可岛上资源还在,不少船都趁这时候在岛上大肆劫掠,把白家多年积攒的物资都搜刮殆尽。 角木蛟没有参与这些,既然已经按照官府的命令出来过一次了,也一无所获,郑禾准备先回杜鹃湾修整修整,等官府那边有新消息再说。 这一路还算顺畅,青峰山那些山贼和船上的水手船员们相处得也还算融洽,老大蒋老虎更是和跟屁虫一样跟在老温身后,仔仔细细看他的操作,学习禁海航行该学习的一切。 “前面又怎么了!” 角木蛟的速度慢了下来。 郑禾蹙眉,看着杜鹃湾前又是熙熙攘攘的船群。 太眼熟了,该死。 在去葫芦岛之前,不也是这样么。 大家进又进不去,出又不好掉头。 葫芦岛就算了,人家白家还有个海珠祭的理由糊弄人。 杜鹃湾又是为什么封闭! 搞事情是吧! 第一百三十三章 祸潮将来 “你说什么!” 应剑岫震惊地拦在乌兰巴身前,“这怎么可能!” 乌兰巴叹气,“应师妹,这是内城的命令,我们也没办法。” 应剑岫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就看向在杜鹃湾结界前聚集起来的那些船只。 “可是······他们都是因为杜鹃湾城主的寻金令才出去的啊!” “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他们!” 乌兰巴年纪已经很大了,他捋了捋胡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应师妹,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应剑岫还是不能接受。 她御剑而行,比那些葫芦岛的船只还要快上几分,人刚刚走进杜鹃湾,钟声浩荡,杜鹃湾大阵就在她身后迅速合拢,她竟然成了这一次禁海寻宝中唯一一个安全回到杜鹃湾的人。 仙门寮给的解释是说,禁海再次出现雾墟,是极度不祥的挣扎,之前龙形祸斗的出现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些祸斗大都来自于深海,由一股深秽之气和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相结合,根据实力高低排成阶序。 这是任何人都不想沾染的邪恶。 而在目前为止所有有关于祸斗的记载中,最强大的不过是鲸鱼型祸斗。 一百年前,鲸鱼祸斗上岸,造成生民伤亡三百万,污染无数人族城郭村落,所过之处无一幸存,人类不得不强迫自己放弃被污染的领土,退到内陆。 后来就是由雨师大人出手,诛杀祸斗,才让他在沿海地区有了这么多的信徒。 而龙型祸斗,更是闻所未闻,龙族覆灭千年,他们看见过海蛇型的祸斗,或者水蛭型的,但人族、仙家近千年的历史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像龙的形象。 简直就像一条真正的龙在杜鹃湾天上飞。 大不祥,大恐怖。 再加上仙门寮的人跟着那些寻金船只出海,他们在近海地区都发现了大大小小的祸斗踪迹。 根据仙门寮绘测,这些祸斗的最终前行方向,就是杜鹃湾。 时间紧急,一切案情都已经报上去了。 仙门寮先斩后奏,在没有通过城主府同意的情况下,率先开启守护大阵,杜绝城内城外。 “应师妹,此番少说也有数千只祸斗上岸,祸潮汹涌,我辈之人,若非仙人出手,恐怕不能敌。” 乌兰巴叹了口气,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应剑岫,他印象中,这个小仙子总是穿着一身粉嫩粉嫩的衣服,可她现在俨然已经不是当初明艳光彩的模样。 这也难怪,毕竟到禁海中走了几遭,见过了生死,总该有些变化。 乌兰巴好心提醒:“应师妹,你和我们这样的人不一样,你是墨宗高徒,有宗门倚仗,不用和我们一样留在这里。” “测绘消息刚出来的时候,那些内城下来历练的弟子就已经陆陆续续撤走了。” “你也走吧,兴许还能追上他们。” “只盼仙子回到宗门,和宗门长辈多说几句好话,请仙门长老出手,助我杜鹃湾过此难关!” “乌兰巴在此,谢过了。” 乌兰巴深深一揖。 应剑岫就和做梦似地,“我不走,我也要留下来,和你们一起!” 乌兰巴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像是爷爷看着自家子侄调皮的模样,“仙子,你如今不过金丹期,又怎么和祸斗抗衡呢?” 无能为力。 应剑岫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四个字过。 她还以为自己年少有为,可真遇到事儿了,简直就是个无能为力的废物。 “现在祸潮还没到,起码······” 应剑岫指了指守护大阵,“起码可以在祸潮还没来的时候,把那群人放进来吧?” 乌兰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中多少有些悲哀。 “应师妹啊,你又怎么确定,他们之中,没有祸斗?” 应剑岫一愣,“什么意思?” 乌兰巴:“根据古籍记载,鲸鱼型祸斗在上岸之前,就是寄生在一个从海外回来的凡人身上,那人照常吃喝,走在人群中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甚至还能和父母有说有笑,还能和心爱的女人行房欢爱,任谁都看不出他的异常。” “直到他主动暴露出祸斗身份,大家才发觉他早就已经不是人了。” “要知道,之前的乌甬城也和今天的杜鹃湾一样,有守护大阵,有宗门,有仙门寮,可任谁都没有察觉到鲸鱼型的祸斗已经钻到了城里。” “如果把那祸斗放进来,大阵一开,这大阵起的就不是守护的作用,而是真真正正的瓮中捉鳖。” “我已经老了,死不足惜,但杜鹃湾十几万生民无辜。” “生民微命悬于剑尖,应师妹,没人堵得起。” “他们的确有可能只是凡人,但这只是可能。” “根据仙门寮卦修卜算,此番祸潮,根结就在海上,只要我们开启大阵,不让外面的人进来,那么祸斗也进不来。” 应剑岫看着海面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你的意思是,那个所谓的龙型祸斗,就在那些出海的船只中间?” 乌兰巴点点头,“那卦修卜完这一卦就吐血而亡,她算的这一卦,是用命换来的,我信她。” “为什么?那人你认识?” 乌兰巴沉默了一会儿,好半晌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她是我的妻子。” 应剑岫也沉默了。 乌兰巴倒是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来,“所以,应师妹,请你回山,看在杜鹃湾也对你还算客气的份上,请你尽快禀报师长,请墨宗尽快出手。” “长老们嫌危险不愿意过来的话,帮我们开启大阵,加固大阵也好。” “拜托拜托。” 应剑岫挣扎了许久,一边想和他们站在一起,因为她总觉得自己转身,现在看着还算岁月静好的杜鹃湾,就会和阳光下的泡沫一样,转瞬即逝,另一边她也知道,乌兰巴说的是对的。 她在这里能起到的作用太小了。 “我这就回去,请师傅出山,乌师兄,我先行一步,你······保重!” 说完,她转身便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开门! “开门!”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关门!” “开门!放我们进去!” 杜鹃湾之外群情激奋,嘈杂声与怒骂声连绵不绝,大家都叫嚷着让里面的人打开阵门。 脾气暴的人已经跳到炮口处,把炮口对准杜鹃湾守护大阵,要用自己的大炮给里面的人一些颜色看看了。 “这是把我们当祸斗防了!” “难怪船上这些仙人都先走一步,原来是这个缘故!” “里面发生什么事了!有没有人知道的!” “妈了个巴子,怎么去哪里都不顺!” 角木蛟上,郑禾、老温、莲花藏、蒋老虎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 “里面发生什么现在倒是和我们无关,我看应该是外面要发生什么了。” 老温分析,“这大阵又不会隔绝视线,里面要是出事儿了,咱们这儿拿个望远镜一瞅,肯定能看见。” “我刚看了,里面风平浪静,大家都好好的,没出什么事儿。” “他们开启大阵,是把我们关在外面了啊!” 老温叹了口气。 郑禾问,“之前有出过这种事儿么?” 老温摇摇头,“从未有过,那些仙人也就是受些贿赂,哪有二话不说,连解释都没有,就把人关在外面不让进去的。” “娘希匹,我家阿慈可还在等我回去呢!” 蒋老虎自从做了山大王,还从来没有在这种场合里坐过下桌,可他这时候就和只鹌鹑似地,屁都不敢放一个。 虽然他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可从这些经验老道的人身上,他敏锐地闻到了危险的味道。 知道安全莽一莽还算勇夫,这时候最好还是坐下来听听过来人的意见。 郑禾蹙眉,“应该还是和祸斗有关。” 她望向莲花藏,“小莲啊,你能看出什么门道么?” 莲花藏一如既往地面色凝重,“阿弥陀佛,我大约能感觉到有很多危险的气息,正在向这个方向聚拢。” 她的手指在佛珠上转得飞快,闭上眼睛,似乎在测算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 “大约有数千个气息。” 郑禾叹了口气,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那几千个气息,应该就是祸斗没跑了。 也难怪杜鹃湾提早这么多就把大阵关上。 看来他们这是被里面的人放弃了啊。 老温脸色一变,显然也想到了那些‘危险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如果真是祸斗成潮······大家姐,我们进不进去,恐怕结果都一样,就是个死啊······” “不行,我得告诉阿慈,让她带着家里的金银细软赶紧走!” “仙门寮有传送阵,只要有消息,他们一定能通过传送阵走掉的!” 郑禾摁住激动的老温,“谁不想回去!坐下!” “冷静一点。” “现在不是你想进去就能进去的了,操心里面的事和我们现在的状况于事无补,冷静点,老温,你活着,才能见到你女儿。” 蒋老虎默默举起了手,“我们行里有句话,叫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各位,既然前路不通,后面还有老虎,咱们或许,可以去那个葫芦岛呢?” 这确实是个主意,去了葫芦岛,或许就能避开这一波直面冲击而来的祸潮。 郑禾摇摇头,“我们原本就只打算出来一趟,准备物资灵石的时候,也只准备了这个月的,省吃俭用,咱们最多挺到半个月之后,更何况现在跟我们打同一个主意的不在少数,就算葫芦岛安全,到那岛上恐怕少不得和他们真刀真枪地抢东西。” “被拦在外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 焦虑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一个怯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大家姐,你过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广夏从舱门那里探出头,在大家看过来的时候抿了抿嘴唇。 郑禾和他走到甲板上,广夏深吸一口气。 “大家姐,我······我之前在海上的时候,杜鹃湾大阵也开启了,我······” 他嗫嚅一下,“我大概知道该怎么进入这个阵法。” 郑禾眼神一凝,“细说。” 广夏咽了口唾沫,把之前自己的经历和郑禾说了个清楚。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当时进入阵法,到底是因为当时自己发飙,咬破了阵法,还是那个龙型祸斗把阵法冲破。 但不论如何,他曾经都在阵法拒绝的情况下,强行突破,进入阵法。 “万一我真的可以破坏阵法,大家姐,我······” 广夏挠挠头,“我不确定这个阵法能不能被修补,万一阵法刚刚破损,那些祸斗就到阵法跟前······我们是不是还不如在阵法外面?” 他心里挣扎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对不对,下意识就找郑禾商量。 郑禾一愣。 杜鹃湾里面的人恐怕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开启大阵吧? “这种道德两难的境地本就不该出现。” 郑禾没有太多犹豫,“这样的选择应该让我们自己来做,而不是被他们主动抛弃。” “更何况现在祸潮还没到,现在打开阵门,放我们进去,该怎么检查就怎么检查,什么都不会耽误。” “他们替我们决定了生死。” “广夏,我需要你再去一趟,帮我们所有人打开阵法。” 这之后一切发生得很快,或许是由于广夏能力又进步了的缘故,他跳进海里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像人一样憋气,他甚至觉得自己到了海里更加自在。 他很快就游到了杜鹃湾守护大阵的边缘,依旧是熟悉的薄膜质地,他张开嘴就咬了下去。 之前咬这层大阵薄膜的时候,嘴巴里还会觉得刺挠,扎得人满嘴都是血。 可这次,他甚至能感受到这个大阵带着的油香味儿。 一口,一口,又一口。 不知疲倦,不知疼痛。 在广夏面前的大阵薄膜一点点变得更薄。 ‘嗤——’ 他面前的大阵出现了一条缝隙。 广夏看着这条缝,愣了愣。 这次没有龙型祸斗,凭他自己就打开了这个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