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剑往事》 第一章 古老的中州大地上有两条着名的大河——黄河和淮河,她们世世代代滋润着这片肥沃的土地、哺育着两岸人民,她们都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在这两条大河之间,有一片一望无际的豫东大平原。豫东大平原上有一条沙河,它发源于豫西山区鲁山境内,从叶县、舞阳、漯河流入广川县,在广川县的周家口镇与颍河、贾鲁河三川交汇后称作沙颍河,往东南方向汇入淮河。 在周家口镇西三十余里,沙河的南岸有一个小镇,名字叫做沙河镇。沙河镇是周家口和漯河之间一个重要的埠口,是一个货物集散地,不少整船的牲畜、粮食、布匹、山货、药材等在这里被装卸,八方客商云集于此。每天,码头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镇上有一条南北大街,这条大街也是沙河镇的主要街道。大街两旁有数十家规模大小不等的粮行、饭馆、旅店和杂货铺。在这条大街南头的路西,有一家永春堂,永春堂是一个药铺。 永春堂的规模不大,只有三间房子。南面一间是诊室,诊室的门上方有一个匾额,红底的匾额上用隶书写着永春堂三个红色的大字,门的两边是一副对联:何必我千秋不老,但求人百病莫生。北面的两间是药房,诊室和药房之间的墙上有一道小门相通。药房的大门两边是用颜体书写的一副楹联:只求世间人无病,不怕架上药生尘。 永春堂在沙河镇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它的创建者是东方立业。沙河镇的人大多都听说过东方立业的传奇故事。 东方立业本是山西人,在他八岁那年,他的老家发生了可怕的瘟疫,当地的名医也对这种病束手无策。短短几天内,不少的人在哀号中失去了生命。许多人携儿带女外出避难,东方立业的父母也带着他和他五岁的妹妹外出躲避瘟疫。在逃难的途中,他的父母和妹妹不幸先后去世。东方立业成了孤儿,他每天靠挨门乞讨为生,但有时候一整天也要不到一点东西。 东方立业小小年纪就饱受了生活的艰辛,他后来辗转来到了周家口。 在东方立业十一岁那年冬天,一个大雪纷飞的上午,东方立业讨饭经过一家叫百草堂的药铺门口,他又冻又饿,不由昏倒了过去。 药铺坐诊的任广德大夫把这个小乞丐抱到诊室,给他灌了几口红糖茶。过了片刻,东方立业苏醒过来。他一看眼前的情形,就知道是面前的大夫救了他。他挣扎着给任大夫磕了几个头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任大夫得知东方立业的境遇后,动了恻隐之心,他就收了东方立业做义子,并把他送到私塾上学。 几年后,任广德开始传授东方立业医术。当任广德大夫给病人把脉看病的时候,东方立业就立在一旁认真观察倾听义父的一言一行。确定病人的病症后,任广德先想好药方,然后由他口授,东方立业执笔给病人开出药方。 陪义父坐诊的几年时间,东方立业进步很大。东方立业二十岁的时候,他已经能熟练地给人看病,药铺的东家开始发给他工钱。 又过了两年,任广德做主给他娶了沙河镇叶长青家的独生女叶水英。婚后,小夫妻在周家口租了一所房子住。几年后,叶长青的身体渐渐衰弱,叶水英就需要经常回娘家伺候父亲。妻子带着孩子去了沙河镇,东方立业在周家口的生活很不方便。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年多,任广德就决定帮东方立业在沙河镇开一个药铺。这一年的冬天,任广德亲自出马,在清河镇上给义子买了两间临街的房子,资助他开了这家永春堂。 东方立业逐渐在沙河镇站稳了脚步,沙河两岸不少的人生了病就找他来瞧。慢慢地,东方立业就积攒下来一些钱。后来,他用这些钱置买了几十亩土地,又买下一个院落。 第二章 如今,永春堂当家的是年近五旬的东方远。永春堂传到东方远这儿已经是第五代了,东方远的医术在当地有些名气,沙河两岸方圆几十里的人们都找他看病。由于东方远一直恪守祖辈传下来的“穷汉子吃药,富汉子出钱”的原则,尽管每天都有不少病人前来问诊买药,但他的收入其实并不高。闲暇之时,东方远常常坐在诊室读上几页医书或诗书,有时督促儿子背诵《汤头歌诀》、《药性赋》之类中医入门的书籍,他偶尔还会走进药房和抓药的老贾聊上几句。 当年,在东方远十八岁那年的冬天,他娶了徐氏为妻。徐氏比东方远小了两岁,徐氏的父亲和东方远的父亲东方强是同窗好友。在东方远五、六岁的时候,东方强就为他定下了这门亲事。 婚后,东方远和徐氏小夫妻琴瑟和谐、相敬如宾。徐氏读过《三字经》、《千家诗》,她识文断字,精于女红,孝敬公婆,对几个小姑疼爱有加,一家人对她都很满意。但美中不足的是,由于徐氏身体羸弱,她结婚几年却一直未能怀孕。 东方远的母亲常氏很是着急,就劝他纳一房妾,但东方远却总是摇头。东方远是家中的独子,母亲也不敢强逼他。看他不乐意,母亲也只得作罢,不过还是少不了经常埋怨。 由于家中和永春堂的事务都有老父亲东方安泰操心,东方远一般上午会到永春堂坐诊,如果他跟父亲同时坐诊,大多数的病人就会让他的父亲看病。东方远就坐在一旁看父亲对病人望闻问切,有时,他就干脆在旁边读一些有关医术或诸子百家的书籍。 每年的春秋两季,东方远会一个人到南面的一些州县拿着串铃游方行医,在行医的过程中,他会找一些当地的名医向他们请教来提高自己的治病的水平,同时也结交了一些朋友。东方远外出行医还有一个目的,他知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道理。在外出游方行医的行程中,他能够有机会看到在他的家乡所不能看到的景色,了解到不同的风土民情。东方远喜欢看山,也登过不少像嵖岈山、金顶山、灯台架这样的小山峰。 有一年夏天,东方远利用到南阳游方行医的机会,从南阳进入湖北去了一趟武当山。他还在山上住了两天,饱览了这座名山的风采。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还和武当山的青云道长交上了朋友。东方远下山之前,青云道长传给他几个医治跌打损伤的秘方。 直到东方远三十岁那年,徐氏才生下一个女儿。抱上了孙女,东方远的父母非常高兴,东方强给孙女起了一个名字叫玲珑。老两口都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看来抱孙子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玲珑都已经过了三岁生日,徐氏却还没有怀孕的迹象,东方强老两口很是着急。 第三章 对于没有子嗣的状况,徐氏当然比谁都更难过,她曾几次劝丈夫纳一房妾,但东方远却摇摇头说:“古人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听天由命吧,老天爷要是想断我子嗣,我就是娶上三妻四妾也无济于事啊!” 东方远的母亲常氏整日唉声叹气,后来她也随镇上一些妇女去烧香拜佛。东方安泰本不相信神佛之说,但他理解老妻的心情,也就默许了她的行为。起初,常氏只是和那些妇女去附近的一些寺庙去烧香祈福。后来,她信得越发虔诚起来,她就跟镇上一些家境较好的妇女一起到开封的大相国寺、汝南的南海禅寺、嵩山的少林寺拜佛烧香。 徐氏整日也是愁眉紧锁,她自认为自己是家里的罪人。受到婆婆的影响,徐氏也对宗教里那些因果报应、积德行善的说法深信不疑。她和婆婆会让老刘买来一些鱼虾在沙河里放生,她又在内室供了一尊送子观音,她每天早晚两次给菩萨上香。并且,每逢初一十五,她都会随婆婆到附近的寺庙去烧香。 两年后,徐氏终于又怀孕了。得知这个喜讯,常氏喜出望外,自然又少不了到各个寺庙去还愿。几个月后,徐氏顺利地生下一个儿子。东方远的老父亲很是高兴,给孙子取名东方自强,希望他长大后能担负起振兴家业的重任。 东方自强两岁那年,东方安泰去世了,永春堂就由东方远坐诊和管理。有山靠山,无山独担。东方远接下了家庭和永春堂的重担,再也不能像过去那般逍遥了。好在老贾在永春堂已经三十余年,他为人忠厚老实,东方远倒也省了不少心。 东方自强七岁那年,东方远送他到镇上的一家私塾去读书。自强读书写字倒还可以,就是身子骨有些弱,再加上他不喜欢活动,身体有些虚胖,因此他三天两头就会生病,这使得东方远一家很是心焦。 每年夏天,沙河镇许多的孩子都到沙河里嬉水,有些八九岁的孩子就能轻松地在河的两岸游上几个来回。当初,常氏和徐氏担心自强出意外,不敢让他到河里洗澡。东方远虽对此有些不满,但也不敢惹老母亲不高兴。待到他八、九岁的时候,家里的大人带着自强到沙河里去洗澡,他却站在河边哆哆嗦嗦不敢下水,只是用羡慕的眼神看着那些在河里畅游的人群。看到儿子这个情况,东方远很是发愁,但常氏却不以为然。她笑着对儿子说:“你不用为这个事发愁,自强不会凫水也不是啥毛病,一不挡吃,二不挡喝。只要我孙子平平安安的,其他的都是小事!” 自强转眼就十岁了,这一天是阴历六月初一,早饭后,常氏、徐氏带着东方自强乘坐仆人老刘驾的马车去几十里外的王爷庙烧香。 今天,婆媳二人是来王爷庙还愿的。二月二庙会那天的上午,常氏和徐氏一起来到王爷庙烧香。常氏在王爷的塑像前许愿说只要孙子自强一个春天没灾没病的,她一定会来给王爷烧高香。 第四章 当太阳有一竿子多高的时候,老刘驾着马车来到了王爷庙北边的汾河河堤。王爷庙就建在汾河南岸一片田野里的一块高台上。老刘看到河堤上有一队队的人在踩高跷,他就停下了马车。老刘高兴地说:“老太太,前面有人踩高跷,你们看不看啊?” 自强听到有人踩高跷就兴奋地说:“奶奶,咱下去看看吧。”常氏说:“好吧,咱就远远地看,不能跑到他们旁边。”自强说:“中!”说完,他掀开车厢的帘子跳了下去。徐氏和常氏也先后从马车的车厢里走了下来。 他们看见踩高跷的人在腰鼓、小镗锣、大小钗的打击乐中沿着河堤缓缓而过。一拨儿踩高跷的人数不定,一般是十个人。身量高的踩低跷,身量矮的踩高跷。表演者都是戏装打扮。由开路棍打头儿,随之便出现女娲娘娘、白蛇、许仙、唐僧、白骨精、姜子牙等艺术形象。有的人一边踩着跷还一边冲站在河堤两旁的观众做着鬼脸。 踩高跷的人在河堤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敲锣打鼓的乐手忽然停了下来,然后那些表演踩跷的人就脱去戏装,摘掉头饰,卸掉绑在脚上的木跷。那些观众都慢慢地散去。 过了一会儿,喧嚣的河堤上又冷清了下来。常氏说:“走吧,坐马车上,咱去烧香。”自强还沉浸在刚才的欢乐中,在徐氏的一再催促下,他才上了马车。 坐在车厢里,自强对常氏说:“奶奶,我也想学踩高跷!”常氏说:“好啊,回头我让你许大爷给你做一副高跷。”徐氏笑了,“自强,你走路快了都出汗,上了高跷你能迈得动腿吗?”常氏说:“是啊,你看看那些踩高跷的,有哪一个是胖子啊?”自强一下子就泄了气,“好了,你们说我不行我就不行吧,高跷也不用给我做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来到了五爷庙的大门外。老刘在门外等着,祖孙三人进了院子。在正殿烧完香以后,婆媳二人领着自强到偏殿又拜了一遍。看见祖母和母亲虔诚地跪拜,自强也模仿她们给塑像磕头。 正殿偏殿都拜完之后,祖孙三人就准备离开。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居士走了过来。她施了一礼,常氏婆媳连忙给她还礼。 女居士对常氏说:“大婶子,天马上就晌午了。天热,你们几个别走了,我们做的有斋饭,你们就吃一碗再走吧。” 常氏认识这位女居士,大家都喊她郑大脚,她是附近一个村庄上的,王爷庙的香火就是她和另外几个居士管理的。庙里的伙房有一口大锅,一次能做二、三十个人吃的斋饭。初一、十五有人来烧香,她们就会做上一大锅饭,招待那些远道而来的或者是年老体弱的香客。 常氏笑着说:“那好,正好让我孙子也吃一顿斋饭!”自强问:“奶奶,斋饭好吃不好吃啊?”常氏说:“好吃,香得很!”郑大脚摸了摸自强的头,笑着说:“粗茶淡饭,肯定没有你家的饭好吃!” 第五章 徐氏说:“大姐,俺还有一个赶马车的人在外面。”管大脚说:“马上把他喊过来,谁来都有饭吃。庙就是八方的信徒捐钱建起来的,里面的东西也都是大家的。”徐氏就让自强去外面把老刘喊进庙里吃饭。 饭后,徐氏给庙里捐了两串铜钱。之后,那些信众就坐在大殿里唱歌、念经。老刘把自强领到庙院外的一棵泡桐树下乘凉,他牵着马到河堤上去吃草。 半下午,常氏、徐氏随众人走出王爷庙,她们一边走一边和相识的人说着道别的话。东方自强跑过去牵着常氏的手说:“奶奶,我在外面都等急了!”常氏说:“好了,咱回家吧。” 三个人上了马车,老刘一甩马鞭子,两匹大马就开始在路上奔跑了起来。走到半路,他们经过一大片庄稼地,道路两边的地里种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高粱。阵阵南风吹过,高梁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着走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徐氏问:“刘哥,马车咋停了?”老刘无奈地答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坏小子在路中间放了几根树枝,我得下去把树枝挪开!” 老刘下车把树枝移到道路的两旁,然后他跳上马车准备继续赶路。正在这时,从路边的高粱地里窜出一高一矮两个手持钢刀的蒙面大汉,他们走上前拦在了马车的前面。 老刘知道来者不善,他立刻跳下马车陪着笑脸说:“两位好汉,车上坐的是永春堂东方先生家的家眷,俺几个刚从王爷庙烧香回来。咱们都是本乡本土的人,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吧。”那位个头矮一些的蒙面大汉冷笑了一声,“我给你们高抬贵手,谁给我高抬贵手啊?我不管他是东方先生的家眷,还是西方先生的家眷,不留下几个买路钱,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从这儿过去!” 老刘从上衣口袋里摸索出几枚铜钱,“两位好汉,我今儿个出来得急,身上没有带多少钱,这几个铜钱你们拿去,买一杯水酒喝吧。”“老家伙,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啊?真是欠打!”那位高个子蒙面大汉一把打掉了老刘手中的铜钱。随后,两名劫匪凶狠地对老刘拳打脚踢,老刘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常氏和徐氏都吓得浑身发抖,她们坐在车厢里一句话都不敢说。自强紧紧地贴在母亲身边,大气都不敢出。 老刘哀求道:“两位好汉爷,饶了我吧。”矮个子劫匪又跺了老刘两脚,他们停止了对老刘的殴打。两个劫匪对视了一下,那位高个子劫匪就来到马车后面,他掀开挂着的布帘子嚷道:“里面坐的都是谁啊?赶紧都给我下来,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第六章 老刘忍痛站了起来,“好汉,他们老的老小的小,你就放过他们吧。”矮个子劫匪飞起一脚,“老家伙,老老实实在旁边待着,再叫唤老子就要你的小命!”老刘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出声。高个子劫匪又嚷道:“你们几个下来不下来啊?再不下来,老子就不客气了!” 很快,常氏、徐氏和自强战战兢兢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矮个子劫匪笑着说:“东方先生是大户人家,他家里人穿的、戴的果然跟一般的人家就是不一样啊!我也不跟你们废话了,识相的话,就乖乖地把戴的镯子、耳环都给我取下来吧。” 常氏到底经过的事多,她立刻取下金项链和银手镯递给了那个矮个子劫匪,然后她对徐氏说:“儿媳妇,把你的镯子也给他们吧,到了这个时候,只能花钱消灾了。”徐氏哆哆嗦嗦地说:“好汉,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们不伤害俺一家三口的性命!”矮个子劫匪狂笑了几声,“只要你们听大爷的话,俺肯定不会要你们的命!”那个高个子劫匪对东方自强喝道:“小家伙,没有听见吗?赶紧把你脖子里的项圈给爷爷取下来!” 自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他吓得大哭起来。高个子劫匪上前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恶狠狠地说道:“小兔崽子,老子马上就不耐烦了。你要是再哭,老子宰了你!”自强不敢再哭了,他只是小声抽噎着。徐氏心疼地把儿子搂在怀里,把他脖子里的银项圈摘下来交给了高个子劫匪。 高个子劫匪把银项圈拿在手中晃了晃,“大哥,这不中啊!咱俩在高粱地里蹲了半天,受热不说,蚊子不知道喝了咱多少血。好不容易开了张,他们几个人就带了这么一点东西,这能够咱哥几个吃几天啊?这样吧,咱就把这个小兔崽子带走,让他家的人拿钱来赎!”矮个子劫匪点点头,“我看也只能这样了!” 常氏一听劫匪要绑票,慌忙跪在了地上,“两位好汉,这样可不行啊,俺孙子胆小,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个老婆子可活不成了!别绑他,你们想要多少钱,等几天我们派人给你们送过来!” 矮个子劫匪狞笑着说:“你这个老婆子倒不傻,你们走了,我们找谁要钱去?我们去你家要啊?你们正好找人把我们抓起来交给官府。你当大爷我们傻啊!你既然心疼你孙子,那就把你媳妇留下吧!”徐氏吓得瑟瑟发抖,她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婆婆。常氏无奈地说:“好汉,让他们娘俩都走,把我这个老婆子留下来吧。” 第七章 高个子劫匪上前去拉自强,“我看出来了,这个小兔崽子是你们家的宝贝。就让他留下来,不怕你们不乖乖地把银子送过来!”自强拼命地挣扎,“你别拉我,我不跟你们走,你们是坏蛋!”高个子劫匪狂笑着说:“我们就是坏蛋,你又能咋着我们?你就是再喊也没有用!” 徐氏哭着跪了下去,“好汉,你饶了他吧,我跟你们走!”矮个子劫匪笑着说:“你愿意跟我们走,我们也不想要你。你要是年轻二十岁,我们就带你走,可惜你有点老了!”听他说出这样轻薄的话,常氏和徐氏都敢怒而不敢言。 这时,从南面跑过来一个人,他大声喊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拦路抢劫吗?”高个子劫匪吓了一跳,他朝南面一看,跑过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留着一部花白胡须的老人,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青色长袍,左手拿着一个卦幡,看打扮就知道他是一位算命先生。 高个子劫匪狞笑着说:“大热的天,从哪儿跑出来一只癞蛤蟆啊?你这个老杂毛,你是吃饱了撑的吧?该滚哪儿就滚哪儿去,别挡了大爷我的财路!惹恼了大爷,我把你的胡子一根一根都拔下来!”算命先生冷笑了一声,“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真是瞎了你的狗眼了,竟敢在你爷爷面前说大话。爷爷在江湖上行走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呢!”说着,算命先生就来到了马车旁。 高个子劫匪拿起地上的钢刀然后狞笑着挥刀朝算命先生砍了过去,“你这个该死的老杂毛,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你从旁边不声不响走过去,大爷也懒得理你,谁知道你偏偏往大爷的刀口上撞?老东西,我看你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爷爷今天我就成全了你吧!”常氏和徐氏吓得捂住了眼睛,自强的裤子往下面滴着水。 算命先生冷冷一笑,“鼠辈如此猖狂,我老人家就教训教训你吧!”他不慌不忙地用卦幡轻轻一挡,那名劫匪还没有明白过来,他手中拿的那把钢刀就飞了出去。高个子劫匪顿时手忙脚乱起来,算命先生又用卦幡往他的左腿一磕,那名劫匪哎呦一声倒在了地上,算命先生又上前趁势一脚把他踢进了东边的高粱地里。 手里拿着徐氏镯子和耳环的矮个子劫匪知道情况不妙,他把镯子和耳环扔到地上,拿起刀便朝算命先生砍了过去。算命先生没有躲闪,他一把夺过他的钢刀扔在地上,并迅速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只听咔嚓一声响,应该是这名劫匪的胳膊断了一只。算命先生又把他踹倒在地上。矮个子劫匪吃不住痛就哀求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啊,小的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以后再也不敢了!” 第八章 算命先生弯腰捡起地上钢刀,看了看,微微一笑,用两只手轻轻一掰,钢刀就断成了两截。他轻蔑地说:“你们这两个蟊贼,看起来都膀大腰圆的,我原来还以为有多厉害,没想到都是些无能鼠辈,你们就只敢对妇孺下手!” 矮个子劫匪磕头如捣蒜,“爷爷,你饶了我们吧。俺娘病了,家里没有买药的钱,俺也是没有办法了才走的这条路,俺以后再也不敢了!”算命先生说:“像你们这样的蟊贼,放在以前,我肯定会结果你们的狗命。我现在年纪大了,就饶了你们吧!以后要是再见到你们为非作歹,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爬起来吧,把劫人家的东西还给人家!” 矮个子劫匪一听,就连忙爬起来捡起地上的镯子和耳环等还给徐氏,然后像兔子一样迅速地跑进了高粱地。 算命先生扶起正在地上呻吟的老刘,“老哥,你不要紧吧?”老刘忍着痛点了点头。算命先生仔细查看了老刘的胳膊和腿,“老哥,你的伤不要紧,这都是些皮外伤,回去歇几天就好了!”老刘感激地说:“真得感谢你这个先生啊,要不是你过来,不知道还会出什么样的事啊?这是什么样的世道啊,青天白日就有人拦路抢劫!那些当官的就是吃干饭的吗?催粮逼款的时候,他们倒是威风!” 算命先生像是自言自语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那些当官的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他们哪里会管老百姓啊。什么时候,能有一个清平世界啊?” 常氏给算命先生施了一礼,“先生,真是太谢谢你了!”算命先生微笑着说:“老夫人,你不用客气了,你们赶紧坐上车回家吧。”徐氏说:“先生的救命之恩,我们永世不忘。你跟我们一块回去吧,让俺掌柜的好好谢谢你!”算命先生说:“那就不必了!”自强拉着母亲的手说:“娘,我害怕,前面会不会还有坏人啊?” 老刘问他:“先生,你会赶车吗?”算命先生点了点头。老刘说:“我的胳膊疼得抬不起来了,你能不能赶着车把俺几个送到沙河镇啊?”算命先生问:“沙河镇离这儿有多远啊?”老刘说:“有四十多里。”算命先生说:“好吧,我把你们送回去。”他就和老刘一起坐在驾座上。 惊魂未定的常氏祖孙三人坐在车厢里,他们好久都没有说话。徐氏感觉好像做了一场噩梦,她紧紧拉住儿子的手舍不得松开。 第九章 一个多时辰以后,算命先生驾车来到了沙河镇。在老刘的指挥下,算命先生把车赶到东方远家的住宅外面。算命先生下了马车,“好了,你们平安到家了,我也该走了!”徐氏在后面的车厢里说:“刘哥,你不能让这位先生走啊,赶紧让人把老爷喊过来。”老刘急忙对看门的老许说:“老许,你快去把老爷请来,就说老夫人请他快点回来!”老许去了永春堂,自强紧跟在他的后面。 常氏和徐氏走下马车,徐氏对算命先生说:“先生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先生请到家中小坐,待我家老爷回来,让他当面感谢你!”算命先生说:“夫人你太客气了,一点小事,何足挂齿啊!”常氏说:“刘福,你领先生去客厅吧。” 算命先生随老刘走进东方远家的客厅,徐氏为算命先生沏了一壶茶,然后请他在客厅用茶。徐氏出去了,算命先生站起来环视这个客厅。 客厅的正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这幅山水画用墨老到,浓墨淡墨相得益彰,显示出一种自然飘逸、旷达潇散的神韵。这幅画的两边悬挂着一副对联: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耕田读书。中堂画下面摆放一张条几,条几上放着两只梅瓶。客厅的东墙上挂着一幅牡丹图,西墙上挂着梅、兰、竹、菊四幅工笔画。看着客厅里的摆设,算命先生微微点了点头。 一炷香的功夫,身穿一袭灰色长袍的东方远领着自强走进了客厅。他明白是面前这位算命先生救了自己的老母、妻儿,立刻上前给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先生的救命之恩,在下一定重谢!” 算命先生笑了笑说:“不用谢,举手之劳罢了。两个歹徒行凶,老夫正好路过那儿,不能不管不问啊!”东方远说:“先生真是侠义心肠啊!”算命先生说:“你过奖了。把他们几个安全送到家了,茶我也用过了,我现在该走了。” 东方远急忙说:“先生救了我一家几口的性命,这样的大恩大德,我一定得好好谢谢你。听先生的口音不像是十里八村的人,想必你是一个云游四海的人。你就在我家歇歇脚,住上几天,走的时候我给你送些盘缠。”算命先生说:“一点小事,何足挂齿啊?” 东方远说:“我看先生满脸风尘,想必在外面讨生活也不容易。现在正是伏天,酷暑难耐,先生在我家住上几天,你正好歇歇,我请裁缝为你缝制两件衣服。”看东方远诚心诚意地挽留他,算命先生想了想就说:“那就麻烦你了!”东方远高兴地说:“麻烦谈不上,先生住在我家,我略表地主之谊!” 第十章 这时,老许抱着一个硕大的花皮西瓜走了进来,东方远拿起一把菜刀把西瓜切开,他拿了两块递给算命先生,“先生,尝尝我们这儿的西瓜吧。”算命先生倒也没有客气,他接过西瓜笑着说:“我就不客气了。说实话,有好长时间没有端端正正地坐在屋里吃西瓜了。”东方远递给老许一块西瓜,又对他说:“许哥,你先把这块西瓜吃了。一会儿你去醉仙楼买回来几个菜,晚上我要跟这位先生喝几杯!”老许笑呵呵地说:“我现在就去吧,一边走着一边吃着。”说完,他就拿着那块西瓜出去了。 很快,常氏和徐氏走进了客厅,徐氏抽噎着说:“要不是这位先生,自强今儿个就回不来了!”常氏说:“要不是他出手相助,咱家现在就热闹了。远儿,你得跪下给这位先生磕几个头,答谢他的救命之恩。”算命先生笑着说:“那不行,老夫人言重了!” 常氏说:“这个事咱得报官,得把那两个劫路的龟孙抓起来!”东方自强说:“是啊,爹爹,那两个人坏得很,他们还打我!”东方远说:“天晚了,今儿个就不说了,等明儿个我去县衙一趟吧。现在劫路的多,上个月我就听说过两起,到现在也没听说把人抓住。衙门里那几个酒囊饭袋,他们催粮逼款吓唬老百姓还行,遇到土匪强盗就不行了!” 常氏说:“就是那几年跑捻子的时候,也没有听说有多少劫路的。现在是咋了?大白天的,在大路上还有人劫路!”东方远说:“这些劫路的人不傻,他们知道初一、十五去庙里烧香的大多是女的,她们三句两句就吓唬住了!”常氏说:“他们拿着明晃晃的刀,就是男的也害怕啊!”自强指着算命先生说:“奶奶,他就不害怕,他把坏蛋打跑了!”徐氏说:“自强,给这位先生磕头,谢谢他的救命之恩!” 东方自强跪了下去,算命先生急忙把他拉了起来,“不必这样,小事一桩嘛!”东方远说:“对于先生来说,可能是小事一桩。对于我们全家来说,这可是天大的恩情!”东方自强对东方远说:“爹,我要跟这个伯伯学武艺,学会了我就不害怕坏人了!”算命先生笑着说:“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就这样富态,以后得少吃一点了!”东方远说:“我们夫妻老来得子,对他有些娇惯,他的身子虚胖,一动就出汗。” 又聊了几句,常氏、徐氏和自强就离开了客厅。东方远和算命先生坐在那儿说着一些闲话。 第十一章 晚上,东方远在自家客厅里宴请那位算命先生。东方远平时本不太喜欢饮酒,但恩人就在面前,所以他也只得陪着算命先生喝了几盅。对于东方远斟的酒,算命先生来者不拒,爽快地就把酒喝了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一斤多的烧酒马上就要被喝完了,其中一大半的酒都进了算命先生的肚子里。 看到算命先生一斤酒下肚,依然脸不变色、言谈得体,东方远心中暗暗佩服。东方远说:“先生,天气热,白酒咱就不喝那么多了。下面咱多吃菜,你尝尝沙河里的鲤鱼味道如何。”算命先生吃了几口鱼肉,连连称赞了几句。 东方远对算命先生说:“老先生,你对家母、拙荆和犬子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不知道先生仙乡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啊。”算命先生叹了一口气,“我孤身一人,四海为家,父母都早已去世,也没有老婆孩子。”东方远问:“先生,你平时都住在哪儿啊?”算命先生说:“农闲的时候,我经常赶庙会,哪儿有庙会,我就在庙里随便找个地方住下。农忙的时候,我一般就住在西边的圣寿寺里。” 东方远又问:“先生,你每日能挣多少银钱啊?”算命先生苦笑着说:“挣多少银钱?能挣几串铜钱就不错了。你知道,穷算卦,富烧香。心里没事的人,谁也不会去算命。我在庙会上摆摊或者在乡村里转悠,见到的大多是穷人,他们找我算卦的本就不多,就是有人找我算卦,卦礼也就是几个大钱,有时候一天也没有一个生意,我也就勉强能糊口罢了!”东方远说:“先生如今年过半百,孤身在外,衣食冷暖都得自己操心,想来也不容易。我家里有几亩薄田,又有一家药铺,先生住在我家,我保你衣食无忧。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算命先生沉吟片刻说道:“谢谢先生的美意。我一个人在外流荡,没有什么约束,自由自在惯了,让我住在一个地方时间长了,恐怕不习惯。”东方远笑着说:“先生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你是家母、拙荆、犬子的救命恩人,是我们家的贵客,绝对不是我们家的伙计。你住在我家,每天跟我一块吃饭。啥时候你要是想出去云游,随时都可以出去。我让先生住在我家的意思,一来是不想让你在外辛苦,二来,我就这一个儿子。我晚年得子,对他不免有些娇惯。这个孩子的身子骨有点弱,我想让先生传他一些武艺,日后能让他防身用。” 说完,东方远喊了一声:“自强,你过来给先生敬一杯酒!” 第十二章 很快,自强从院子里跑了进来。东方远说:“来,你给先生敬一杯酒!”自强拿起酒壶倒了两盅酒,恭恭敬敬地端给算命先生,“先生,请你用下这两盅酒吧。”算命先生接过酒盅把酒喝了下去。 东方远问儿子:“自强,让这位先生留在咱家教你练武,你看中不中啊?”东方自强高兴地说:“中啊,我愿意跟着他学武艺!”算命先生说:“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别耽误了小少爷啊,你还是另请高明吧。”东方远有些失望地说:“先生是不是看犬子不是练武的材料啊?” 自强拉着算命先生的手说:“老大爷,你别走了,就住在我们家吧。你能打跑坏人,我要跟着你学武艺,学会了将来能打坏人。”算命先生用慈祥的目光看着自强,“孩子,练武跟其他事不一样,练武得吃苦啊,你吃得下这个苦吗?”自强说:“没问题,啥苦我都能吃!”东方远说:“先生就留下来吧。”算命先生点了点头,“只要先生不嫌我添麻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东方远说:“先生太客气了!这个院子的旁边有一个独立的小院,有几间房子里盛放的是药材,老贾住了一间,还有两间房子空着。吃饭之前我安排老许去收拾了一间,我想让先生住在那儿,不知先生意下如何?”算命先生说:“对于我来说,只要有一个栖身之处就行了!”说完,东方远又为算命先生斟上两盅酒,“我看先生是好酒量,再喝几盅吧。”算命先生说:“谢谢你的美意,今儿晚上我喝得不少了,就再喝最后这两盅吧!”说完,他把两盅酒喝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徐氏端过来一小盆鸡蛋汤,东方远和算命先生都喝了半碗。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算命先生站了起来,“时间不早了,东方先生忙了一天了,明天还得给病人瞧病,你也该歇息了。”东方远说:“那好,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改日我再请先生喝酒!”东方远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老许走了过来。然后,老许就领算命先生去了后面的小院。 老许和算命先生走进小院,只见北面有一间屋子里亮着灯。老许说:“亮灯的那一间是抓药的老贾住的,你就住在他隔壁那一间房子。”算命先生笑着说:“好啊,这比住在破庙里强多了!” 听到二人说话,老贾走了出来,“来吧,先坐这屋里歇歇吧。” 三人走进屋子,这是三间房子,中间没有夹山,里面两间有几排架子,架子上摆着不少东西,外面一间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算命先生笑着说:“这屋里有一股香味,好久没有闻到这样的味道了!”老贾说:“里面两间房子的架子上都是药材,药石生香嘛!不过我早就闻不出来有香味了!”算命先生说:“你是久入芝兰之室而不闻其香了!”老贾笑了,“说的有道理!” 老许说:“你们两个说话吧,我得下河洗澡去!”说着,他就走了出去。 第十三章 老贾拉过一把椅子放在算命先生的身边,“先生,坐这儿歇歇吧。”“好,谢谢贾先生了。”算命先生坐在了椅子上。他上下打量了老贾一眼,老贾五十一、二岁的样子,瘦高个,长脸,一字眉,一双细长的眼睛,留着一部短须,给人一种和善的感觉。 老贾看面前这位浓眉大眼的算命先生一部花白的长须和满脸的皱纹,就知道他饱经风霜。老贾笑着说:“先生真是高手啊,我听老刘说,你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个劫路的打跑了!”算命先生说:“那是他们不经打,别看他们看上去五大三粗、膀大腰圆,其实是银样镴枪头!他们欺负妇孺还行,遇上敢跟他们斗的,他们就不行了!” 老贾有些惋惜地说:“先生有这样一身的好武艺,可以干的事不少啊。俗话说穷文富武,你就是教几个徒弟也有花不完的钱啊,你咋就干这一个不挣钱还吃苦的营生啊?”算命先生笑道:“当一个算卦的也不错,不受人管,我想出去转转就出去转转,不想出去就睡大觉。算卦本就是实的少,虚的多。遇上日子不好过的人算卦,我就宽宽他的心;遇上那些霸道的人,我就吓唬他,让他日后一定得有所收敛。我要是做其他的事,能这样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吗?” 听他这样说,老贾明白里面定有隐情,但他还是笑着点了点头,“闲云野鹤,无拘无束,真是不错,这是好多人都羡慕的事啊!”算命先生也笑了笑,然后他问老贾:“贾先生,你平常忙不忙啊?” 老贾说:“也说不上忙,反正也闲不着。从吃了早饭到黄昏,除去吃午饭那一阵子,其他的时间都在柜上。”算命先生又问:“贾先生在这儿干了多长时间了?”老贾说:“快四十年了吧,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在永春堂当学徒,那时候的当家的是现在这个东家的爷爷!” “能在一个地方干四十年,真不容易啊!”算命先生笑着说。老贾说:“他们家都是好人。从我来到永春堂当学徒,他们家的人就没有把我当成外人。我在这儿早就习惯了,也没有想过到其他地方去。” 又聊了几句,算命先生站了起来,“贾先生,你忙了一天了,赶紧歇息吧,我就不打扰了。”老贾也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屋吧,把灯给你点上!” 二人走出老贾住的房子,老贾往西走了几步随即推开了一扇门,他走过去用火镰子把油灯点亮,然后回头招呼算命先生,“先生,你进来吧。” 第十四章 算命先生走进这间屋子,看见里面摆放了一张三斗桌、两把椅子、一张床和一个大立柜,一把椅子的扶手上放着两条黑蓝色的手巾。老贾说:“院子东面有一口井,旁边一个大缸,天热的时候,我打满一缸水晒上,一缸水能洗几次澡。缸里现在还有半缸水,旁边有一个木盆,你现在可以拿一条手巾去洗澡了!”算命先生笑着说:“多谢贾先生了!” “我去把大门闩上,我就在隔壁,你需要啥,就跟我说啊。”说完,老贾走了出去。 看见屋里的摆设,算命先生有了一种家的感觉。他坐在椅子上,不由地想起了死去的那些亲人,又不免黯然神伤。 第二天早上,东方远让老许去后院请那位算命先生过来一起用餐并给他送去两套崭新的单衣。 不一会,老许把客人请到了客厅。东方远发现算命先生的长胡须不见了,他不免有些吃惊,“先生,你的胡子咋剪掉了?”算命先生笑着说:“留着它也是麻烦,我以前是一个算卦先生,留着长胡子算是一个幌子。今后洗手不干这个活了,要它也没啥用了,反而是一个麻烦。起床以后,我就跟贾先生借了一把剪刀,就把它剪了!”东方远笑着说:“剪掉了胡子,先生又年轻了好几岁。你昨儿晚上睡得好吧?” 算命先生说:“睡得好!贾先生晒了半缸温水,我冲了冲澡就回屋睡觉了。一觉醒来,天就大亮了。那个屋子里面很阴凉,还没有蚊子!”东方远说:“那所房子旁边有几棵大树,夏天的时候房子里不是太热。你住的那间房子里以前也盛放过药材,蚊子一般不敢飞进去!”算命先生说:“怪不得呢。” 东方远问:“先生算卦的技艺一定是名师传授的吧?”算命先生笑着说:“说真的,我并没有跟着师傅学,年轻的时候我喜欢看些杂书,我读过一本《奇门遁甲》,从上面学了一点东西。没想到歪打正着,上了年纪倒成了一个混口饭吃的门路了!” 说话间,老许的老婆用食盘把两盘菜和几张烙饼端了过来。算命先生说:“东方先生本应该陪着老太太和尊夫人吃饭,让你陪着我吃饭,我真是过意不去啊。”东方远笑着说:“先生太客气了,你是我们家的贵宾,这都是应该的。饭端上来了,咱吃饭吧。”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东方远看到算命先生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言谈举止,不由心中暗暗佩服。 吃过早饭,东方远说:“先生,昨儿个我忘记问了,你贵姓啊?”算命先生思考了一下,“我姓念!”东方远笑着说:“那以后我就叫你念先生了。不过,你这个姓可是不常见啊,我以前就没有听说过!”念先生笑了笑,“喊啥都不要紧,不就是一个称呼嘛!中国的姓氏多得很,《百家姓》上才有几个啊!” 第十五章 东方远说:“我听先生谈吐不俗,你的学问不浅,绝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算命先生,你肯定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念先生苦笑了一声,“《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倒是读过几年,也认识几个字。后来我也到过几个州县,但也说不上见过大世面!”东方远说:“我看先生气度不凡,以前一定做过大事吧?”算命先生叹了口气说:“草木之人,哪里做过啥大事啊。唉,误落尘网几十年啊,过去的那些都是过眼云烟,不再提了!” 东方远说:“念先生,一会儿我要去县衙一趟,顺便再买些东西。先生需要捎什么东西不需要啊?”念先生说:“我什么都不缺,你忙你的正事吧。”他想了想又说:“东方先生,你去报官,县衙里可有熟人啊?要是没有熟人,他们就不会把你说的事当成一回事!”东方远说:“县衙有一位罗师爷,我治好了他老母亲的病。他说以后要是有事,尽可去找他。”念先生笑着说:“那些个衙役,让他们去抓劫匪恐怕不在行。要是有人抓住劫匪送到衙门口,他们就高兴了!” 东方远说:“我看先生好酒量,回来的时候我要买两坛花雕酒,放在家里你慢慢喝!”念先生站了起来,“先生你去忙吧,我到附近去走走。”东方远说:“好,晌午咱俩再喝几盅。” 念先生走出东方远家的院子,没走多远,他就来到那条南北大街上。大街上行走的人并不多,相识的人互相打着招呼。大街两旁有几棵高大的金合欢树,几只小鸟在树上唱着动听的曲子。念先生感到神清气爽,他便信步沿大街前往北面的沙河大堤。 此时,太阳刚刚从东方升起,天气不热不冷,空气中弥漫着金合欢花的芳香,令人非常舒服。念先生远远望去,看见有几艘大船正从河里快速经过,还有几只小船在河边游荡着。 很快,他来到河堤上,看见有几个渔夫正提着渔网和鱼笼往河岸上走,两岸都有一些女子在河边洗菜或洗衣服。多么熟悉的场景啊,但眼前却不是家乡的那条涡河,而是他乡的沙河。念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朝自己来时的方向走去。 念先生回到自己居住的院子,看见老贾住的房子的门上上了锁。他猜想老贾肯定是去吃饭了,院子里有一棵一搂多粗的银杏树,他就走到树下打拳。过了片刻,他就走进屋里坐在椅子上。 念先生有些心神不宁,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匹终日驰骋草原的老马被圈在了马棚里,又好像一只在空中高飞的鹰隼被养在了鸟笼里。他又自言自语道:“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面漂泊,什么时候是一个头啊?你现在无儿无女,将来少不了是一个孤魂野鬼。东方先生对你那么好,就留下来吧,以后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第十六章 将近中午,东方远回到了家里,他从广川县城捎回来几斤卤肉和两坛花雕酒。 中午吃饭的时候,东方远陪念先生喝了几盅酒。大约喝了半斤酒,念先生说:“东方先生,你下午还得给病人看病。酒咱就不喝了,咱吃饭吧,吃了饭你还得去坐诊。”东方远知道念先生没有尽兴,他笑着说:“那也好,酒菜留着晚上再用吧。” 念先生说:“昨儿晚上我喝得就有点多,今儿晚上我不能再喝了。我平时晚上就很少吃饭,晚上我就不过来吃了。”“那可不行!”东方远说,“现在的天长,先生又是习武之人,晚上不吃点东西绝对不行啊!” 老许的老婆端来两大碗捞面条。二人吃罢午饭,东方远去了永春堂,念先生就回到他的住处歇息。 黄昏时分,老许又来喊念先生去吃饭。念先生说:“我跟东方先生说了,晚上就不过去吃饭了。”老许说:“东家说了,让我一定把你请过去。走吧,我老婆熬好了小米粥,调好了凉菜,过去吃一点吧。”看东方远特意派人来请他,念先生就说:“好,我就过去喝一碗小米粥吧。” 晚上睡觉前,念先生坐在院子里和老贾聊天,他对东方远家的情况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东方远家除了他们一家五口以外,老贾是药房抓药的并且负责炮制一些药材,老刘是他们家的长工,主要照管东方家几十亩地的田产。老许是打杂的,老许的老婆负责给东方远一家洗衣做饭。一日三餐,主人和佣工吃的都一样,只不过东方远一家老小在客厅吃饭,几个佣工在灶屋南面的一间房子里用餐。逢年过节,东方远都会买些酒菜请几个佣工吃上一顿。 在和东方远一起吃了两天饭之后,念先生就说他今后也要跟老刘他们几个一块吃饭,东方远极力劝说,但念先生坚持这样,东方远也只好答应了他。 来到东方远家第四天的上午,念先生来到永春堂,他跟东方远说他要去圣寿寺取回他存放的几件衣服和几件随身用品。东方远说:“老刘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不过老许也会驾车,就让他驾着马车跟你一块去吧。” 念先生说:“没有多远的路,就不用麻烦他了,我去圣寿寺一趟,正好跟管事的老和尚辞行。要是快了,今儿下午我就能回来,我最迟明天上午回来。”东方远问:“先生需要给他带什么礼物啊?我让贾先生去买!”念先生摆了摆手,“老和尚是方外之人,他就喜欢整天打坐念经,他需要的东西不多,到天冷的时候我给他添一件长袍就行了。” 东方远笑着说:“好,长袍的事儿我记下了。我提前安排,到时候给你做一件,给他做一件!”念先生笑了,“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东家你忙吧,我这就去圣寿寺!”说完,念先生转身就走了。 第十七章 第二天的半上午,念先生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裹回到了他居住的那个小院,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用高粱杆的表皮编成的拳头般大小的蝈蝈笼。他先把蝈蝈笼放在外面的窗台上,然后就拿着包裹进了屋。过了不大一会儿,蝈蝈笼里就传出了蝈蝈清脆悦耳的叫声。 念先生从屋里走出来就到前面的院子去找老许。 念先生来到东方远一家住的前院,看见老许的老婆正坐在一只板凳上洗衣服。念先生笑着说:“大嫂,你在忙啊?”听见有人问话,老许的老婆耿氏抬起了头。她看见了念先生就笑着答话:“你啥时候回来的啊?饿不饿啊?要是饿了,灶屋里还有几个馒头,我去给你拿!” 念先生说:“我不饿。老许大哥在不在啊?”耿氏说:“今年那几棵葡萄都结得多,快把那个葡萄架压塌了,你哥在后面整那个葡萄架。你找他有事吗?我去把他喊过来吧,那个活他也差不多该干完了。”念先生说:“不急,我想做两个沙袋,不知道哪儿有沙子,就想让老许大哥给我找些沙子。”耿氏笑了,“咱挨着大沙河,还会愁没有沙子用嘛。你去等着吧,他干完活就把沙子给你送过去!你刚才说做沙袋,我一会儿找两个小布袋,让他一块给你送去。” 念先生高兴地说:“那我就回去等着了。大嫂,你忙吧。”说完,他就朝大门口走去。 念先生回到住处没多久,老许就用一辆独轮车推着一箩筐沙子来到了这个院子。他喊了一声,念先生从屋里走了出来。 念先生笑着说:“老许大哥,给你添麻烦了!”“看你说的,”老许笑了,“都在一个锅里吃饭,咱都是一家人,以后别再说麻烦的话了。我是个粗人,麻烦不麻烦的,我还有点不习惯呢。” 念先生笑着说:“我就喜欢老哥这样实实在在的脾气。自强要跟我学打拳,我打算做两个沙袋,让他天天打几下。”老许说:“先生,你说下面咋做吧,我给你打下手!”念先生说:“简单得很,先把沙子往袋子里一装,再栽上两根木桩,中间绑一根棍,把沙袋挂在那一根棍上就行了!”老许说:“那咱就下手吧!” 在老许的帮助下,念先生很快就制作好了两个沙袋,接着,他们在小院的东南角栽下两个木桩,然后,又在两个木桩间架了一个横梁,最后,老许找来两根结实的牛皮绳把两个沙袋吊在横梁上。 念先生满意地点点头,“老许大哥,要不是你帮忙,光是这些东西我也得半天找啊?”老许笑着说:“这都是你的功劳,我就给你打打下手。念先生,你这个算卦的先生还能摆弄这些东西,怪不得人家都说万般出于学问!”念先生说:“这算什么啊,谁都会做,这跟学问有啥牵扯啊?老许大哥你真有意思!” 第十八章 老许说:“活不是干完了嘛,念先生,咱坐树底下歇歇去吧,正好你给我算一卦。”念先生说:“算卦这个东西我自己就不相信。你还相信这个?”老许有些不高兴地说:“念先生,你一个算卦先生不相信算卦?你是不是害怕我不给你卦礼啊?”念先生笑了起来,“既然你这样说,我就给你算上一卦吧。屋里有两把椅子,我去搬出来,马上咱都坐到树底下去,我给你算一卦!”老许高兴地说:“中啊,我也过去,咱一个人搬一把。” 很快,他们每人搬了一把椅子来到院子里的那棵一搂多粗的银杏树下。银杏树上有一只画眉正发出婉转动听的叫声,它看到有人来了,就倏地飞走了。 二人都坐在了椅子上,念先生笑着说:“老许大哥,你今年的生日过去了吧?”老许有些吃惊地说:“我的生日过没过你都能看出来,真是神了。” 念先生说:“我跟你说说,你就不说我神了。刚才往那根棍上绑完沙袋,你撩起来衣襟擦汗,我看见你系了一根红腰带。今年是闰五月,按你们这儿的风俗,哪一年有闰月,嫁出去的闺女在她爹过生日那天得送一根红布缝的腰带。你系着红腰带,不就是说你的生日过去了嘛!”老许这才恍然大悟。 念先生接着说:“烧香是求神佛保佑,算卦是找人指点迷津。男人烧香算卦的不多,那些喜欢算卦的一般是女的,尤其是那些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她们问的大多是子女的姻缘,家里的运势。算卦的人也喜欢给这样的人算,三言两语就把她们哄住了。比如一个人领着一个小孩算卦,就说这个小孩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以后儿女双全,会有五男二女。到时候他到底会啥样,算卦的就不管了。”老许摇了摇头,“也不能那样说吧。” 看他还是不相信,念先生就解释说:“有人在孩子结婚前喜欢找人合八字,那些都是以前传下来的东西,一般的算卦的也都是照着背出来,像‘黑鼠黄牛正相合,男女配婚无差错,儿女百年多长久,荣华富贵福禄多。青虎黑猪更不错,男女相合上等婚,财禄丰盈百事顺,人口兴旺有精神。黄龙白鸡两相投,过门发达好来由,儿女成才子孙壮,福寿长锦永不休......’还有‘自古白马怕青牛,十人相伴九人愁,匹配若犯青牛马,光女家住不停留。羊鼠相交一旦休,婚姻匹配自难留,诸君若犯羊与鼠,夫妻不利家景愁。蛇虎配婚如刀错,男女不合矛盾多,生儿养女定何伤,总有骨肉相脱离。兔子见龙泪交流,合婚不幸皱眉头,一双男女犯争斗,苦如黄莲夕梦愁......’”老许说:“刚才这些,我也听人说过。” 第十九章 念先生又说:“八字相投,两个人也不一定就能过上好日子;那些八字不合的,小日子过好的也大有人在!算卦跟观相还不一样,观相的得有一个好眼力,比如看着一个人衣着光鲜、满面红光,说明他的日子过得不错,这样的人非贵即富。没有大的变故,他以后的日子还会好过;如果一个人面黄肌瘦,说话有气无力,又穿得破破烂烂,说明他的日子就不称心。他如果一没有学问,再没有手艺,那他以后的日子就变化不大了。算卦的就不一样了,他就说些好听的骗一些卦礼。” 老许不以为然地说:“听人说有些算卦的是铁口神算,你家几口人,几间房子,以前家里都发生了啥事,他都能算准!”“你说的铁口神算,我听说过,但就是没有遇见过。算卦观相的都得会察言观色。比如说,有一个四、五十岁的女的去算卦,她的穿着打扮还差不多,算卦的就说,看起来你是一个有福的老婆儿,其实在家里就是一个老奴,家里十事九事到,一事不到睡不好觉。你仔细想想,像这样年纪的女的都得是娶了儿媳妇,有了孙子、孙女,家里的活当然多得很,她这个管家婆能闲着嘛。还有一点,算卦的先生一边自己说话,一边慢慢地套这些算卦的人说话,让算卦的人自己把自己家的情况说出来,算卦的最后再把她的话重复一遍,就能把钱哄到手了!”念先生笑着说。 看老许还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念先生说:“要是一个女的给她的儿子算命,算卦的就说这个孩子八岁那年有灾。啥叫灾啊?得了一场大病,从树上摔下来,在水里淹了一回,这都算是一个灾啊!七、八岁的顽童,整天爬高上低,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出点小意外都很正常,这不都算是灾嘛。有一回,我在一个庙会上听一个算卦的给一个领着孙子的女人算卦,他说这个小孩去年有灾。那个女的想了想说她孙子去年捅马蜂窝被马蜂蛰了几个大包,算卦的说那不就是灾嘛!” 老许说:“当然有些算卦的是骗钱的,但是还是有高手啊!”念先生说:“我就给你讲一个高手算卦的事吧!”老许点点头,“你讲吧。” 念先生慢悠悠地说:“以前有三个举子一块进京去赶考,他们经过一座大山的时候,听人讲这个山上有一个庙,庙里一个老和尚能给人算卦,算得很准,他们就想找他问问前程。他们三个来到庙里,就让老和尚看看他们能不能考中,老和尚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一个手指头。三个人都不明白是啥意思,他们问老和尚,老和尚摇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半年后,三个举子返乡的时候又经过了那座大山,他们商量再去见见那位老和尚。他们见到那个老和尚后,他就问他们考得咋样,他们说只有一个人中了进士。老和尚又伸出那个手指头,高兴地说:‘那个时候我就算出来你们能考上一个。’三个人都说老和尚是一位高僧!” 第二十章 老许很佩服地说:“他算出来能考上一个,那个老和尚确实厉害啊!”念先生说:“你想想看,他们考上了一个,他伸一个指头没有错;他们如果能考上两个,这个指头就是说有一个考不上;他们如果都考上进士,这个指头就是一个不剩都能考上;如果他们都没有高中,这一个指头就是一个也考不上!也就是说不管他们考的啥样,老和尚伸出来的这一个手指头反正都是对的。”老许听得目瞪口呆。 念先生接着说:“不少算卦的是瞎子,他们学了一些口诀,就给人算卦,挣点钱养活自己。有人就说,这是瞎子哄那些睁眼瞎!”老许说:“我家老婆子喜欢算卦,听你这样一说,我以后就不让她再花这样的钱了!” 两个人正聊着,东风自强从外面跑了进来。看到院子东南角吊着的两个沙袋,他好奇地问:“先生,那两个袋子里装的是啥啊?为啥把它们吊起来啊?”老许说:“把它们吊起来是因为它们欠挨打!”念先生微笑着说:“那里面装的都是沙子,它们就叫沙袋,是为了让你用的。你天天打它一百下,坚持一个月,保证你能比以前有劲得多了!” 听念先生这样说,东方自强高兴地跑了过去,用手在沙袋上打了几下,“太沉了,我打不动!”他大声嚷道。 念先生走了过去,他轻轻拍打了一下沙包,沙包就飞了起来。他又连续拍了几次,两个沙包就交替来回摇摆,东方自强看呆了,“先生,我看你就没有用力,它们咋就动起来了?”念先生说:“你每天坚持打两百下,要不了一年,你也能这样!”听了念先生的话,东方自强又用力打了十几下。很快,他就汗流浃背了。 念先生怜惜地说:“自强,好了,一口吃不成胖子,练习也要循序渐进。马上就要晌午了,那个木盆里有凉水,你过去洗洗脸就回家吧,到家里歇歇就该吃饭了。”东风自强说:“先生,一会儿咱一块过去吧,我想跟你们在一块吃饭。”老许说:“今儿个晌午不中,改天吧,你得提前跟你娘说一声啊!”念先生说:“去吧,吃了饭到河里去洗洗澡,你身上就凉快了!” 这时,突然传来了蝈蝈响亮的叫声。自强好奇地环视了一圈,“这院子里咋还有蝈蝈的叫声啊?”念先生指着窗台说:“窗台上有一个蝈蝈笼,你去拿过来吧。” 自强跑到窗台前,把蝈蝈笼拿在手里,蝈蝈顿时停止了叫声。自强拿着蝈蝈笼跑到念先生身旁,“先生,你从哪儿弄的啊?是买的吗?”念先生笑着说:“从圣寿寺回来的路上,我听到黄豆地里有几只蝈蝈在叫,正好旁边有一块高粱地,我就折了一棵高粱杆,用高粱杆子的表皮编了一个小笼子,又到黄豆地里捉了一只蝈蝈装进笼子里。” 见自强用手攥着这只碧绿的蝈蝈笼舍不得松开,念先生说:“这个蝈蝈笼就是给你编的,你拿回去吧,别忘了天天摘一朵倭瓜花喂它!” 第二十一章 自强拿着蝈蝈笼高高兴兴地走了。 傍晚,东方远来到念先生住的小院门口。东方远轻轻推开了门走了进去,他看见念先生正赤着上身打沙包,他的背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东方远笑着说:“练武的人都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大热的天,念先生也不闲着啊!”看见有人来了,念先生急忙穿上了汗衫,“东家你来了,我去给你倒碗水!”东方远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不渴。上午我去沙河北的吴寨出诊,晌午就在那儿吃的午饭。我听老贾说你是上午回来的。”念先生说:“我半上午就回来了。” 东方远问:“念先生,你到圣寿寺见到那位老和尚没有啊?他的身体还好吧?”念先生说:“见到他了,他的身体好着呢。老和尚认识你,他说你的医术好,他以前还领着徒弟到你这儿抓过药。你诊费、药费都没有收他的,他到现在还说你的好呢。”东方远笑着说:“这个事我就想不起来了。” 念先生接着说:“晌午我跟老和尚一块吃了一顿斋饭,我本打算昨儿个下午就回来。没想到刚从圣寿寺出来,又遇见一个姓赵的朋友,他住在寺院的旁边。那一年,他的小儿子狗蛋儿掉进沙河里,我把他救上来了。这个朋友拉住我不让我走,说俺俩几年没坐一块喝酒了,一定让我去他家吃顿饭。狗蛋今年都二十岁了,今年冬天就要娶媳妇了。这个孩子去打了几斤酒,我跟他爹俺两个在他家喝了半宿的酒。” 东方远说:“内人刚才跟我讲,她跟徐嫂在后院种的黄瓜、茄子、豆角都结了不少,她让徐嫂摘了一些,她马上做几个凉菜,我还藏有一坛高粱酒,今儿晚上咱们喝上几盅!”念先生说:“谢谢东家的美意,昨儿个我喝酒就喝多了,今儿个不敢再喝了!”东方远说:“你不喝酒可以聊天啊,就老贾、老刘、老许咱们几个,谁愿意喝多少谁就喝多少!” 两个人正说着话,老贾走进了院子,“念先生,你就别谦虚了,下午东家就说要请咱们几个喝酒。你要是不去,俺几个咋喝啊?”念先生笑了,“既然贾先生这样说了,我就一定得奉陪了。”东方远说:“我先回去,下午有人送来几个西瓜,我让老刘冰上了两个,我就在家等着你们了!”念先生说:“东家慢走,我们很快就到了。” 看着东方远走出院子,念先生说:“贾先生,你借给我的那几本《三国演义》,我都看完了,一会儿我把它们拿出来还给你。”老贾说:“你要是喜欢看书,等几天我回家再给你拿两本。”念先生高兴地说:“那就先谢谢你了。我自幼就喜欢看书,家里也买了不少书。不过这二十多年了,哪儿有时间看这些闲书啊!现在算是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了,每天读上几页书,还真是不错啊!” 第二十二章 “念先生,你的老家在哪儿啊?”老贾问道。“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啊!”看他不愿意说,老贾就不再问了。 念先生问:“贾先生,你家里还放的有啥好书啊?”老贾说:“还有两本《石头记》。你想看不想看啊?”念先生笑着说:“《石头记》是好书啊,啥时候你拿过来我看看呗!”“中,我记住这个事了。” 念先生去屋里拿出三本《三国演义》递给老贾,“贾先生,你收好吧。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忽然,念先生想起了什么,他笑着问:“贾先生,这几本书的扉页上都写了去疾两个字,这两个字是啥意思啊?” 老贾说:“我小的时候身子骨有点弱,三天两头就会伤风感冒。我六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位看相的先生,我娘就把他请到我家里。这位看相的掐指算了算,说我得改一个名字。我娘就请他给我改一个,这位先生就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无病,字去疾。说来也巧,自从改了这个名字以后,我的身体就好了,也不再生病了。不过后来我进了私塾,那些同窗经常嘲笑我的名字,说我不应该叫贾无病,应该叫真无病!” 念先生说:“这是一个好办法,谁要是生了病,不用吃药,给他改改名字病就好了!”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老贾问:“念先生,我听你对那些草药都很熟悉,你以前跟这些东西打过交道吧?”念先生说:“也打过一些交道,也看过几本医书!”看念先生的神情有些落寞,老贾又问:“念先生既然懂得医术,完全可以在药行、药铺找个营生,为啥还出来给人算卦啊?这口饭吃起来也不容易啊!”念先生摇了摇头,“啥都不说了,一言难尽啊!” 念先生问老贾:“贾先生,我以前也没有问过你,家里高堂身体还好吧,有几个儿子啊?”老贾答道:“父母都过世了。我有四个儿子、两个闺女,三个儿子、两个闺女都成家了。身边就剩下一个小儿子,他今年十四了,还在念书。我跟东家说好了,等到小家伙十六岁,就让他来跟我学抓药。等到他的手艺学成了,就让他接手我现在的活,我就回家享清福了!”念先生露出一脸羡慕的神情,“贾先生,你是个有福人啊,儿孙满堂。哪儿像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第二十三章 老贾笑着说:“你也可以啊,东家不是说了嘛,以后你的吃穿花费他全包了!你要是想成家,我找人帮你问问,给你找一个岁数小一点的女人,能给你做饭洗衣裳,说不定还能再给你生一个孩子呢!”念先生摆了摆手,“没有那个想法了。我是快六十岁的人了,今儿晚上脱了鞋,明儿早上能不能穿上还不一定呢。我就是再找一个老婆,不是坑害人家嘛。更别说孩子了,就是能生一个孩子,我两腿一蹬走了,不是让人家孤儿寡母受罪嘛!”老贾说:“你没有那么老嘛!刚开始见你的时候,你留着长胡子,穿着一件破长袍,看起来确实有六十多岁了。现在你换了衣裳,胡子也剪了,看着顶多有五十岁啊!你是习武之人,身体好,你至少能活到九十岁!” 念先生笑了起来,“借你的吉言。不过我从来就没想能活到八十岁,能活到七十岁就顶天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嘛!”停了片刻,念先生又说:“东家待我很好,我跟自强这个孩子也投缘。我得把武艺传给他几手,看着他长大成人,我还想抱抱自强的孩子呢!”老贾说:“那感情好,我就是将来不干了,有空也会来找你说话。” 又聊了几句,有两只小燕子从院子外面飞了进来,它们迅速飞回屋檐下的巢中,然后又叽叽喳喳地叫着。老贾站了起来,“念先生,时候不早了,咱去那院吧。不能再让东家过来喊咱们一回啊!”念先生也站了起来,“走,我陪你们喝两盅去。” 过了一会儿,念先生和老贾来到东方远一家住的院子。 一看见他们,老许就笑着说:“你们要是再不过来,我就得去请你们了!”听到他们说话,东方远从堂屋走了出来,“西瓜在凉水里冰好了,咱们先吃块西瓜吧。” 念先生、老许、老贾随东方远走进堂屋,看见老刘正在切西瓜。念先生问:“刘哥,你的身体恢复了吧?”老刘抬起头说:“我好了,身上一点也不疼了,都是东家的药好啊!”老许说:“等到衙门逮住那两个鳖孙,一定不会饶了他们!”老刘说:“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我现在想起来还后怕,要不是念先生赶过去,真不知道俺几个会咋着呢!”老贾笑着说:“这是一场劫,你们几个都算过去了。一会儿你给你倒两盅,好好给你压压惊!” 东方远说:“西瓜切开了,咱开始吃吧。”老刘把切好的西瓜每人给了一块。念先生说:“咱几个吃这一个西瓜就行了,把那一个西瓜让老太太他们几个吃吧。”老刘笑着说:“他们有西瓜吃,刚才我让自强搬过去一个大的!” 第二十四章 几个人吃完一个大西瓜,徐氏和耿氏就把几盘菜端过来放在客厅中间的那张小方桌上。念先生站起来笑着对徐氏说:“太太,你跟老太太连夜给我赶制衣裳,我感激不尽啊!”徐氏说:“先生你客气了,那都是应该的。”东方远说:“念先生,你以后就别喊她太太了。咱都是一家人,你就喊她弟妹!”念先生说:“那好,我以后就托大喊一声弟妹了。”徐氏说:“你们几个喝酒吧。”说完,她和耿氏就走了出去。 老贾说:“来吧,菜都端上来了,咱就开始吧。”几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东方远把念先生拉到正座,“念先生,你得坐到这儿。”念先生说:“我坐正座不合适啊,你是东家,还是主家。”东方远笑着说:“咱几个坐在一块,都是主家。你是老大哥,理应坐在正位上。”老贾说:“念先生,你就别推辞了。”念先生就坐在了正位上。 东方远说:“都是些时令蔬菜,没有大鱼大肉,几位就担待一些吧。”念先生说:“时令蔬菜好啊,不时不食嘛。”东方远笑着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情而锡。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老刘不解地问:“东家跟念先生说的都是啥啊,我咋一句都听不出来啊?” 老贾笑了起来,“这是孔圣人说过的话,说的就是咱平常吃的东西,有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东西不能吃,啥时候该吃哪些东西,东西该咋吃。”老刘更加迷惑了,“这东西、那东西,贾先生你说的都是啥东西啊?”老许说:“他们都是读过书的人,咱俩是粗人,他们说的话咱当然就听不懂了!” 东方远笑着说:“念先生说的不时不食,就是说吃东西要应时令、按季节,到啥季节就吃啥东西。比如说,立夏的时候种倭瓜苗,倭瓜秧二十多天就开花结果,倭瓜长半个月就能吃了,现在吃倭瓜正是时候,咱都喜欢吃倭瓜丝面条,倭瓜丝又脆又甜。再等半个月,有的倭瓜就长熟了,打稀饭、熬粥的时候放一些这样的倭瓜,就像放了糖一样,谁都喜欢喝。不过,咱要是把倭瓜放到冬天再吃,它就不好吃了,到冬天就该吃萝卜白菜了,这就叫不时不食。”老刘笑了,“我听懂了,就是樱桃熟了吃樱桃,葡萄熟了吃葡萄。”老贾点了点头,“就是这样的,瓜果蔬菜时令的最好吃!” 老许慢吞吞地说:“你们几个都是先生,有看病的先生,有抓药的先生,有算命的先生。你们都有学问,就我跟老刘是斗大的字不认得半筐啊!你们说话,俺两个就插不上嘴了!”念先生笑着说:“不管认识字不认识字,都得穿衣吃饭,谁不吃饭都会饿得慌!要是你跟老刘不种地,地里打不出来粮食,咱都得饿着!”老贾说:“老许,不认识字也没啥啊,士农工商,你们排第二名啊!” 第二十五章 东方远打开身旁的一坛酒,立刻就有一股酒香飘散开来,“这一坛高粱酒是一个朋友送我的,我都放了好几年了,今儿晚上咱就把它喝了吧。”老许高兴地说:“这坛酒放了好几年了,香味我都闻到了,咱都得多喝一点啊!” 老贾扶着酒壶,东方远往里面倒了大半壶酒。老贾拿起酒壶把几个白瓷酒盅都倒满了酒,“一个人两个盅子,谁端谁的啊!” 东方远端起两盅酒放在念先生的面前,然后他又给自己端了两个。念先生说:“你要是这样,我就坐不住了。”东方远说:“你是老大哥,这都是应该的!” 老贾笑着说:“面前都有酒了,咱开始喝吧。”老许迫不及待地一手端起一盅酒,然后左右开弓把酒喝了下去。他砸了咂嘴,“好喝,好酒喝着就是不一样!” 东方远端起一个酒盅,“念先生,来吧,咱也喝酒。”念先生也端起一个酒盅,两个人碰了一下,都把酒喝了。然后,两个人又碰了一盅酒。老贾和老刘也把各自的两盅酒喝完了。 东方远拿起面前的筷子,“来吧,喝了酒咱就吃菜啊!”几个人都夹了几筷子菜吃。 过了一会儿,几个人都喝了几盅,老许说:“这样喝太不过瘾了,一回抿了一小口,简直就是钝刀子杀人,还不如换成小碗喝,那样喝才过瘾!”老贾说:“老许,你这个人真是见了好酒就想多喝一点啊!”老许说:“好吃好喝不为丑,其实你也是这样想的!你没有说出来,我把话说出来了。”老刘说:“贾先生说你一句,你又赖在他身上了。”念先生看着他们几个斗嘴,开心地笑了。 东方远也笑了起来,“平时都忙,难得坐到一块喝酒。喝酒就喝个痛快,换成小碗也中啊!”老许立刻站起来到灶屋拿来几个小瓷碗,并搬起酒坛子为每个人倒了一碗酒。念先生对老许说:“老许大哥,你得帮帮我啊。昨儿个我喝多了,半上午头才不疼,你替我喝一点吧。”老许爽快地说:“好说,你慢慢喝吧,一会儿我替你喝一半!” 念先生说:“那多不好啊,不能让你喝我喝剩下的酒啊!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你碗里的酒喝一半,我再用我碗里的酒给你填满。”老许说:“中,咋着都中。就你这个算卦先生肚子里道道子多!”说完,他端起小碗猛喝了几口。 念先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把老许的酒碗添满。老贾说:“老许,这是念先生借给你的酒,以后你可得还给他啊!”念先生连忙说:“这个就不用还了!” 第二十六章 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徐氏走进客厅点亮条几上的一盏油灯,又把它放在饭桌上。几个人面前的酒碗都空了,他们的头上都开始冒汗。东方远去里屋拿出几把蒲扇,每个人都拿着一把蒲扇扇了起来,油灯的火苗也随着摇晃起来。 念先生笑着说:“东家,屋里有点热,咱坐到院子里去喝吧,我看院子里正好有一个葡萄架,咱就坐到葡萄架下面。”东方远点点头,“那也好,就怕院子里有蚊虫。”老贾说:“有蚊虫也不要紧,那好办得很。我点上两把艾草,蚊虫就不敢过来了。” 老刘和老许把饭桌抬到葡萄架下面,东方远和念先生拎着几把小椅子,老贾找来几棵艾草点着后放在桌子下面。老刘高兴地说:“外面就是凉快啊!”老贾说:“咋不是啊?你没听人说嘛,巧打扮不如长得精,扇扇子不如自来风!”老许说:“我把酒倒上,咱每个人再喝一碗吧。”念先生说:“要喝你们几个喝吧,我喝得差不多了!” 东方远咳嗽了几声说:“今儿晚上我请大家喝酒有两个意思,念先生救了我老母亲他们几个,也就是救了我们全家,我们全家几口都万分感激。念先生孤身一人,我想请他留在家里,念先生一身的好武艺,我想请他有空的时候教犬子几手,念先生也答应了。今儿晚上的酒是给念先生接风洗尘的酒!”老刘竖起大拇指说:“我见过念先生的厉害,他赤手空拳就把两个坏蛋打得屁滚尿流。自强要是把念先生的本事学到手,他就能在咱沙河镇横行了!” 东方远接着说:“二来,上一阵子老刘跟老许一直忙地里的活,有时候天明就下地干活,晌午也不回来,就在地里啃干馒头,下午到天黑才回来。当然了,贾先生更忙,不管春夏秋冬,他啥时候都没闲着过,我其实早就想找个时间请你们几位喝几盅。” 念先生笑着说:“洗尘就不说了,都洗过好几回了。一个好汉三个帮,东家有这几个帮手,家业才会兴旺啊!”东方远说:“念先生说得对,因为家里有他们几个,我平时就没有操过心,特别是地里的活,我就没有管过!”老许说:“自强要是学成一身的武艺,在沙河镇更是没人敢惹咱!”老贾说:“老许喝多了吧,东家在咱这一带受人尊敬,并不是因为横行霸道,靠的是他的医术跟医德,几辈人落下的口碑,你咋能说没人敢惹啊?” 老许讪笑着说:“我就是喝得有点多了,真是言多必失啊,底下就不能说这么多话了。” 东方远又咳嗽了两声说:“自强的身子骨有点弱,我想让他跟着念先生习武,我也没想着让他跟别人打架,就是希望他将来一个人出门的时候,遇到有人欺负,他能够自保就中了。” 第二十七章 念先生说:“只要东家不嫌弃,我一定尽力传授少东家武艺。”老贾说:“念先生把沙袋都准备好了,自强也去打了几下!”东方远正色说道:“念先生,咱也不是啥大户人家,就是一个平头百姓。有几亩薄田,家有隔夜粮罢了。我年近五旬,你叫我一声东家,我就愧领了。刚才你说自强是少东家,这个他可不敢当。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是晚辈,你喊他的名字或者喊他一声孩子就中了。你看,贾先生、老刘哥他们几个都喊他的名字,他也不是什么少东家也不是少爷。”念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几个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一坛酒就快要喝完了,这时已到半夜。 听老刘和老许说话的时候已语无伦次,念先生站了起来,“东家,天也不早了,几个人都喝好了,咱都歇息去吧。”东方远说:“这一坛酒,老刘跟老许差不多喝了一半,就数你跟贾先生喝得最少!”念先生说:“量大的多喝一些,量小的就少喝一些!”老贾也站了起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咱都歇着去吧。” 老许也站了起来,嘴里还嘟囔着:“不喝了,不喝了,今儿晚上就数我喝得最多!”老贾笑着说:“别说那么多话了,小心回去嫂子让你跪砖头!” 念先生从葡萄架下走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中繁星点点,一弯新月挂在中天上,几只蝙蝠在空中飞来飞去。他叹了一口气说:“时间过得真快啊,北斗七星又转到头顶上来了!”老贾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说:“斗转星移,日月如梭啊!” 东方远说:“念先生,你跟贾先生都慢一点啊。”念先生说:“没事,俺两个喝得都不多,俺这就过去了,你们也歇息吧。” 念先生和老贾回到后面的小院,他们都各自回屋睡觉。 在以后的日子里,除去吃饭,念先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小院里。早上,他会练一阵拳脚。上午,他就坐在那棵银杏树下看书。每天的下午,东方自强都会过来找他学习打拳。他耐心地把一招一式给自强反复演示,自强在他的身边比葫芦画瓢地模仿着他的动作。 念先生来到东方远家转眼已有一个月了。看到自强能够有模有样地打一套拳,念先生心中非常高兴。 这天下午,东方自强又来到念先生住的小院。念先生教了他几路拳法,然后让自强自己练习。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了,自强穿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念先生说:“孩子,天气热,你喝点水歇一会吧。”念先生倒了两碗白开水,自己端起一碗,自强端起另一只碗,扬起脖子咕咚咕咚就把一碗凉开水全部喝了下去。 念先生说:“歇一会,再练一个时辰,你到河里洗洗澡吧。”自强摇摇头,他有些难为情地说:“先生,我都是在家里洗的澡,我不会凫水!”念先生哈哈大笑起来,“像你这样大的孩子,哪有不会凫水的啊?你不会凫水也没事儿。天快黑的时候,你跟着我一块到沙河里洗澡,我保证把你教会!” 自强摇了摇头,“先生,俺娘不让我到沙河里洗澡,她说河里的水太深了,她就让我在家里用澡盆洗澡!”念先生笑眯眯说:“沙河是一个多好的大澡盆啊!从这头游到那头,多痛快啊,再有几年你就是一个大小伙子了,哪能不敢下河洗澡啊?”自强红着脸低下了头。 过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院子里几棵树上的叶子一动都不动,那些蝉儿像拼命似地鸣叫着。 念先生用手抚去额头上的汗水,“三伏天,汗不干。自强,今儿个就练到这儿吧,马上咱俩一块到沙河洗澡去。你先站在河边看着,我慢慢教你,你很快就学会凫水了!我还没有见过在河边长大的孩子不敢下河洗澡的!我那两个儿子都是五、六岁的时候,就能在涡河里游了,就像小鸭子一样......” 这时,念先生感到有些失言,就不再往下说了。自强好奇地问:“先生,你有两个儿子啊,他们现在都在哪儿啊?”念先生痛苦地摇了摇头,然后轻轻拍了拍自强的头,“孩子,走吧,我现在就领着你去沙河洗澡!” 第二十八章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当念先生停下关门的时候,自强回头看了看,发现念先生正用手揉着眼睛。 两个人经过永春堂的时候,念先生停了下来,他走进诊室对东方远说:“东家,今儿个天气热,我带着自强去河边洗洗澡,我得想办法教会他凫水!”东方远高兴地说:“那好,那就有劳先生了!” 不一会,二人就来到了沙河边,河里有不少的大人和孩子在洗澡,大家有说有笑,水面荡起一圈圈的波纹。大多数人都在离河岸不远的浅水地带游泳,但有不少的小伙子在河中心游着,还有几个人正从对面返回。念先生脱去上衣和裤子,只穿着一条短裤,“自强,把衣服脱了吧,到河边的水里凉快凉快!” 自强扭扭捏捏地脱下衣服后,却站在岸边不敢下水。念先生说:“自强,你看水里有一条大鱼。”自强信以为真,就朝河里张望,“先生,大鱼在哪儿啊?我咋没有看见啊!” “前面不就是嘛!”说着,念先生猛地把东方自强推进了河里。自强惊慌失措,他在水里拼命地挣扎,念先生站在岸上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在附近洗澡的几个人看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自强喝了两口水,念先生急忙跳进水中,迅速来到他的身边,用手托住了他的身子,自强急忙用手去抓念先生。看到自强一脸的惊慌,念先生笑着说:“孩子,不用怕,你用手扒旁边的水,你的身子就能浮起来了。” 自强半信半疑,他用双手慢慢地扒着身体两旁的河水。果然,他的身子就飘在了水面上。念先生说:“你用手扒水,再用后面的脚蹬着,你就能在水里游了!” 东风自强尝试着在水中手脚并用,他的身体果然向前行进了一些,他笑了起来。念先生说:“咋样啊?我没有骗你吧?”自强高兴地说:“先生,游泳其实也不难啊!”念先生说:“很多事就是这样,你不去做它就难,做了就不难了!”听到念先生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自强又不免害怕起来。 念先生游到自强的身边,“孩子,没事,你先在河边游,过几天你也能在河里游一个来回了!”听了念先生的话,自强又鼓起勇气用手使劲拨动两边的水。很快,他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看他试图往河中间游,念先生止住了他,“自强,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今儿个你就在河边游,以后熟练了,再慢慢地往里边游!”自强不再害怕了,他手脚并用,像一只肥胖的鸭子一样浮在水面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自强在河边慢慢地游动。念先生催了他两次,但他依然舍不得上岸。念先生说:“自强,天马上就黑了,咱该回家了,等明儿个我再带着你过来游吧。”东风自强这才恋恋不舍地从水中走到岸边,他穿上衣服后乖乖地和念先生一起上了岸。 第二十九章 两个人走进前院,看见耿氏正坐在灶屋门外,耿氏摇着蒲扇笑着说:“俺几个都吃过饭了,你俩也赶紧吃吧,馒头跟菜都在灶屋案板上放着,稀饭在锅里,正好稀饭也凉了。” 看到客厅里亮着灯,自强一溜烟地跑了进去,看到奶奶、父亲和母亲正说着什么,他高兴地上前拉住了常氏的手,“奶奶,我也能在河里游了,我不再是个旱鸭子了!”常氏惊喜地说:“真的吗?我咋就不敢相信啊!”自强神气地说:“你要是不相信,就出去问问念先生吧。”东方远说:“自强是跟念先生一块去的,他说得想办法教会自强凫水,看来他还真有办法!” 徐氏对儿子说:“自强,以后跟着念先生好好学吧。”常氏对东方远说:“儿啊,念先生是咱家的贵人,咱可不能亏待他啊!”东方远点点头,“娘,这点我知道。”徐氏对自强说:“自强,你赶紧吃饭去吧,吃了饭,你老许大娘还得刷锅、洗碗!” 自强跑到院子里,念先生说:“自强,过来吧,我把小桌搬出来了,咱就坐在外面吃饭吧。” 两个人正吃着饭,东方远走了过来。他问:“念先生,我听自强说他学会凫水了。”念先生点了点头,“他确实学会一点了,好好练练,他将来也一定能有一个好水性!” 东方远高兴地对儿子说:“自强,以后别喊念先生先生了,就喊他大伯,你记住没有啊?”东方自强使劲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先生就是我大伯!”念先生笑了。 酷热难耐的日子悄悄过去了,聒噪的蝉声也消失了,小院里那棵银杏树的树叶不知不觉染成了金黄色,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阵阵清爽的秋风吹过,不时有几片银杏树叶飘落到了地上。念先生知道,他来到东方远家一晃已有三个多月了。 念先生依旧是白天很少出去,除了早起打拳、上午在树下看书、下午教自强练拳脚以外,念先生又给自己增加了一个打扫院子的活,他对自己目前的生活感到十分满意。 白天渐渐变短,夜晚渐渐变长。到了晚上,老贾是不是来找念先生聊天,有时,念先生也会到老贾的住室说话,两个人谈得很是投机。 这天晚上,念先生又到老贾住的房子跟他聊天。聊着聊着,老贾气愤地说:“因为人家借了他几个钱,他都把人家孤儿寡母逼得没有活路了!”念先生忙问他是怎么回事。 老贾说:“镇子西头有一个张老四,他家里有几十亩地,平时倒也没有听说他有啥劣迹。前些日子,听人说张老四要娶周寡妇的儿媳妇。”“周寡妇的儿子会愿意吗?”“她儿子死了!” 念先生笑着说:“既然周寡妇的儿媳妇也是一个寡妇,张老四愿意娶,她愿意嫁,外人也不该说啥啊!”老贾说:“张老四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根本就不愿意!” 第三十章 念先生又问:“张老四今年有多大岁数啊?”老贾说:“他将近五十岁了,两个儿子都成家了。周寡妇的儿媳妇顶多有二十出头!” 念先生接着问:“张老四的老婆还在不在啊?”老贾说:“她在啊,他老婆是童养媳,根本就不当他的家。她在家里就是一个干活的人,根本没有说话的份。张老四对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她就只有一个娘家兄弟,她兄弟是一个老实人,也不知道替他姐说上几句撑腰的话。不过就是说了也不会济事,张老四就没有把他老婆的娘家人当成一回事!” “那周寡妇家是什么样的情况啊?”老贾叹了一口气说:“周寡妇是一个苦命人,她十八岁那一年嫁给了周万福。周万福是一个木匠,家里有一个老娘。周寡妇跟周万福成亲后的头几年,一家人的日子也算过得去。谁知道有一天,周万福去西面一个村给人家上梁,结果他从上面掉下来摔死了。盖房子的那一家是好人,他们拿钱把周万福的丧事办了,又给他家拿了几吊钱。周寡妇二十岁出头就守了寡,那时候他儿子才两岁多。她寡妇熬儿,把独生子拉扯大又给他娶了媳妇。谁知道成亲还没有二年,周寡妇的儿子在河里洗澡的时候淹死了。周寡妇的儿媳妇这时候还怀着孕,娘儿俩哭得死去活来。哭也不能把人哭活啊,周寡妇就找张老四借了一些钱把她儿子埋了。周寡妇的儿媳妇刚生下小孩还不到三个月,张老四就去周寡妇家讨债,说如果半个月之内不能把借他的钱还上,就得把她儿媳妇嫁给他当小老婆!原来我还以为这件事是有人信口胡说,今儿个下午,周寡妇上吊了,有人来喊东方先生去救周寡妇,我才知道张老四逼亲的事是真的!幸好发现得早,东方先生给她扎了几针,就把周寡妇救活了。” 念先生气愤地问:“周寡妇之前就没有去找保长说过这个事吗?”老贾叹了一口气,“找保长有啥用啊?张老四家人多势众,周寡妇家是孤门小户,保长也不会给她撑腰啊!另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保长也不可能替她家把账还了啊!” 念先生说:“张老四真不是个东西,人家借他的钱并没有说不还,他却把人家往死路上逼!”老贾说:“张老四还跟人说,谁要是可怜周寡妇一家就替她把钱还了。要是没有那个能耐,就别多说话,多管闲事。” 念先生恨恨地说:“大路不平有人铲,我就不相信没人能治得住张老四!”老贾说:“张老四亲弟兄四个,他的三个哥哥都是种地的,听说为人都很厚道。张老四年轻的时候贩过几回私盐,赚了不少钱,从他家住的房子就能看出来!” “他家住的是啥样的房子啊?”“他们姓张的人都住在镇子西头,其他人家都住的是草房、瓦房,就张老四一家住的是两层的小楼!人有了钱就不一样了,财大气粗,张老四比他几个哥哥有钱,他们就是说他,他也不会听啊!”念先生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要是任由这些畜生欺负孤儿寡妇,不就没有天理了嘛!” 老贾说:“这个世道,还有啥天理啊?有钱有势的就横行霸道,没人没钱的就受人欺负!都是往高坟头上添土,谁会管那些穷人啊?”念先生恨恨地说:“我就不信这个邪!都长了一个鼻子两只眼,我没有看出来有钱的人他比没钱的人金贵在哪儿!”老贾笑着说:“如果菩萨能显灵,吓唬吓唬张老四,可能他就不再逼着周寡妇还债了!” 第三十一章 两个人又闲扯了几句,念先生打了一个呵欠,“贾先生,我有点困了,我得去歇息了!”老贾说:“你去睡吧,我还有一点活没有干,等一会儿我去把大门闩上!”念先生说:“你不用过去了,我把大门闩好就回屋睡觉了。” 念先生走后,老贾取出药碾子,他在里面放了一些石膏,然后就坐在旁边用两只脚蹬着药碾子把石膏碾碎。 大约到了午夜时分,老贾也感觉困了,他就把碾好的药材收拾起来准备歇息。这时,他看到一个人影从窗前闪过,老贾拉开门冲了出来,大声喝道:“是谁啊?” 念先生推门走了进来,“贾先生,你还没有睡啊?”老贾说:“我马上就去睡觉。你刚才不是说想早点歇息吗?”念先生微笑着说:“我躺到床上睡不着,就出来走走!好了,你歇着吧,我也回屋睡觉去了。”说完,念先生关上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东方远又去永春堂坐诊。 由于几天前下过一场暴雨,雨后天晴还没两天,接着又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后,天又转晴了。中午的阳光照在身上,还是让人感到热辣辣的,但早上和晚上已有了不少凉意。俗话说,二、八月里乱穿衣,这时有人穿单衣,有人穿褂子,有的老人甚至穿上了夹袄。天气忽冷忽热,生病的人就多了起来,东方远也比夏天的时候忙了许多。 东方远来到永春堂,已经有几个人正站在门外等候。东方远打开诊室的门走了进去,外面站着的几个人也随后走进诊室。 东方远耐心地询问病人的病情,然后开出药方让他们到隔壁的药房去抓药。 前脚有人刚走,后脚就有人又进来了。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病人都走了,东方远长舒了一口气。 有一个人从小门走进诊室,东方远笑着问:“给那些人都抓完药了?”“我不是贾先生,他还在忙着抓药!”东方远抬头一看,从诊室和药房之间那扇小门进来的是念先生。 东方远指着旁边一个板凳说:“念先生,你有事吗?坐到板凳上说吧。”念先生坐了下来,“我刚才出来转转,我看你正忙,就去了隔壁。贾先生也正忙着,他看见我过去了,就让我给他念药方,他去抓药。东家,有一点我不明白,就是有两个人得了同样的病,一个是老汉,一个是小孩,为啥你对那个老汉用药用得轻,而对那个小孩用的药量反而重呢?” 东方远笑了笑说:“先生你有所不知啊,虽说刚才那两个人都是发烧怕冷,那位老人家已是风烛残年,他反复说自己病重难好,这说明他怕死,他回去以后必定会多喝药汁,药汁一点也不会浪费,给他药量下轻一些反倒合适;而那个小孩年幼无知,刚才看他烦躁啼哭,等到大人喂他喝药时他肯定哭哭闹闹、撒撒泼泼,一碗药汁他能喝到肚子里多少呢?所以我就给他把药量开大了一些。那个老汉我认识,他是沙河北谭湾的,他一辈子省吃俭用攒钱买了十来亩地。现在都儿孙满堂了,他还是经常下地干活,而且连晚饭都不吃。我看他骨瘦如柴,在开方子的时候就跟他儿子说,让这个老汉晚上睡觉前喝一碗红糖茶,他的病就好得快了!” 第三十二章 念先生脸上露出赞许的神情,他点了点头说:“东方先生真是一个有心人啊!孔夫子说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你这是因人开药方啊!”东方远说:“学无定策,医无定方!即便是同样的病,针对不同的病人,同果不一定同因,所以开出的方子也不一定都一样啊。” 念先生说:“东家是家学渊源,不然咋会有这么深的见解啊?佩服佩服!” 东方远摆了摆手,“先生过奖了!说真的,我从家祖父、家父那里学了不少的东西,确实少走了一些弯路。但对于他们传授的一些药方,我并不敢苟同。一味药一次能治好一种病,也不一定它回回能治好这种病。如果它每次都起效果,说明它真的有用,我才敢大胆地使用这味药。”念先生说:“真是医者仁心啊!” 东方远说:“我以前出外游方,曾经拜访过一些同道。跟他们切磋的时候,我觉得受益匪浅。回来之后,我改进了一些药方,药效确实比以前好得多!不瞒你说,我现在药房里的药比我祖父、我父亲他们那时用的药都多。如果没有那几年游方的经历,有些药我恐怕到现在都没见过,更别说用了!”“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说明不管是做什么的,都得多学习,不能故步自封啊!”念先生感慨道。 东方远说:“先生平常很少在这个时候过来,你一定得有啥事吧?”念先生说:“自强刚才去找我,说学堂的先生有事外出,给他们放了几天假,他想让我带他出去转转。我好几个月没有去圣寿寺了,就想带他去那儿看看。” 东方远说:“那好,说真的,犬子的那位先生,其实肚子里也没有多少学问。我让自强去学堂,主要是我没有多少时间教他。另外,一个小子整天圈在家里也不是一件好事,我也想让他去学堂多见几个人,交几个朋友。你带着自强去吧,你带着他,我放心。别说自强放假了,就是没有放假,跟学堂的先生说一声,你也管领着他出去转转!”念先生说:“行,我一会就带着他去了。如果下午回不来,俺就明儿个上午再回来!” 东方远说:“这几天老刘不算忙,让他把你们送去吧。”念先生说:“不用了,俺俩步行去,沿着河堤一直往西走就到了。另外,这对孩子也是一个锻炼。”东方远笑着说:“别看才几个月,自强这孩子瘦了不少,个子也高了!” 说完,他冲着药房喊道:“贾哥,你要是不忙,就过来一下吧?” 很快,老贾从小门走了进来,“存远,你喊我有啥事吗?”存远是东方远的字,由于东方远比老贾小了几岁,加上老贾是常氏的干儿子。所以,在没有外人的时候,老贾就不喊称他东家,而是叫他存远。 东方远说:“念先生要带着自强去圣寿寺转转,你要是现在不忙,就去买几包点心,让念先生给那个老和尚带去!”念先生说:“不用买了吧?”东方远说:“空着手去,多不好看啊,几斤点心也要不了几个钱!”老贾笑着说:“对啊,万一要是见不到老和尚,你们就把它当饭吃了呗!” 老贾刚刚走出诊室,东方远又说:“贾哥,你再回家一趟。前儿个我听你弟妹说,棉袍给那个老和尚做好了,你把它拿过来,正好让念先生给他送过去。现在的天忽冷忽热,老和尚的岁数大了,他早上、晚上能披披!”老贾说:“中,我知道了。你俩说话吧,我现在就去拿!” 第三十三章 东方远说:“念先生,你看还需要给老和尚带啥东西啊?”念先生说:“其他啥都不用带了。我把棉袍给他带去,老和尚还不知道咋千恩万谢呢!”念先生说:“那就不用了。能跟你交上朋友的人,肯定不会是俗人,老和尚一定是一位得道高僧!”念先生笑着说:“他是一个好和尚,恪守戒律清规,整天就坐在禅堂打坐、念经。只可惜那个寺院的香火不旺,他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东方远说:“那个老和尚年纪不小了吧?”念先生说:“六十多岁了,他过午不食,瘦得跟麻杆一样,走路轻飘飘的!”“那个寺院现在有几个和尚啊?”东方远问。“听说十多年前还有七、八个和尚,因为香火不旺,养不住人。有一个还俗了,还有几个去别的寺院了,现在连老和尚就剩下三个和尚了。有一个二、三十岁的,是个哑巴,他就在伙房做饭。还有一个小和尚,他跟自强的岁数差不多,是老和尚在圣寿寺后面的沙河边捡的,那时候他才几个月大,老和尚就喊他水来。” 两个人正聊着,一个小伙子搀扶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婆婆走了进来。老婆婆说:“东方先生,我的腰疼病又犯了,你赶紧给我瞧瞧吧。”念先生站了起来,“来,你坐这儿吧,让东方先生给你好好瞧瞧!” 念先生走出诊室,看见老贾拿着一个包裹从南面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跟着东方自强。老贾走到念先生的跟前把包裹递给他,“我把自强也给你叫过来了,你们不是从河堤走嘛,北面有一家叶记点心,我跟老板说过了,让他称六斤点心,你们经过的时候把点心带着就中了!”念先生说:“行,俺就去了,你跟东家说一声吧。”自强说:“大伯,我知道点心店在哪儿,一会儿我去拿!” 念先生和东方自强就顺着大街往北走。没走多远,他们就看见了那家叶记点心店,自强跑进了店里。很快,他就提着两包点心走了出来。 二人来到河堤上就沿着河堤往西走去。东方自强以前少有机会能到河堤上玩耍,他像一只挣脱了缰绳的小马一般在河堤上飞快地奔跑着。念先生急忙在后面喊:“自强,别跑那么快,三十多里的路呢,一会儿你就累得走不动了!”自强这才放慢了脚步。 走了六七里路,看自强有些累了,念先生就让自强坐在河堤上歇一会儿,“自强,你坐河堤边上歇歇吧,你要是饿了,就拆开一包点心吃几个,吃了再把它包好。”自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不饿,就是有点热!”念先生说:“到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能瘦下来了,再走这么远的路就不会觉得热了。好,你歇着吧,我到河边看看。” 不大一会儿,念先生拎着三条肥大的黄鳝走上了河堤。看见黄鳝,自强有些害怕,“大伯,你咋抓了几条蛇啊?它们会咬人啊!”念先生笑着说:“这不是蛇,是黄鳝!我刚才把它们开膛破肚洗干净了,晌午我给你跟水来炖黄鳝汤喝!”“大伯,水来是谁啊?”“他是圣寿寺的一个小和尚。” “和尚吃肉吗?奶奶说和尚都是吃素的啊!”自强不解地说。念先生说:“水来跟你差不多大,他还是个孩子。他们那儿的粮食不够吃,饥一顿饱一顿的,水来要是不吃些其他东西,他就长不高了!”自强就不再往下再问了。 走到半路,二人停下了歇了一会儿,念先生让自强吃了几块点心。 将近中午,师徒二人终于来到圣寿寺后面的河堤上。念先生说:“好了,马上咱就到了,从前面的一个小路下了河堤,再往东走几步就到圣寿寺了。” 自强停下了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大伯,那个高的、尖的是啥东西啊?”念先生笑着说:“那是一座塔啊,你以前没有见过塔吗?”自强摇摇头,“我没有见过。那个塔有那么高,人能上去吗?”念先生说:“能,塔里面有盘旋的踏道,从踏道就能上到塔顶,水来就经常跑到里面去玩。” “我也能上去吗?”自强连忙问。念先生笑了,“能,一会儿我让水来领着你上去!”自强高兴地拎着两包点心往前面跑去。念先生连忙喊道:“别跑那么快,从前面的路口下去,下河堤的时候慢一点!” 念先生顺着那条小路下了河堤,看见东方自强正在圣寿寺那扇破烂不堪的大门外面站着,“大伯,你快一点啊!”念先生紧走几步来到自强的旁边,“走,咱进去吧。” 第三十四章 两个人刚走进寺院,自强就指着不远处说:“大伯,塔就在那儿,我数数它有几层,一、二、三、四、五......啊,它有九层,怪不得这么高。大伯,我想爬上去看看!”念先生笑着说:“别急啊,等咱见了那位老和尚,我就让水来领着你上去!” 他们顺着一条铺着砖头和小石块的甬路往北走,甬路的两边是几排年久失修的瓦房。走着走着,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座大殿,念先生大声喊道:“水来,你在哪儿啊?快点出来吧,看看我给你捎了啥好东西!”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和尚从大殿里跑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带着几个大补丁的短袖僧袍。他看见了念先生就兴奋地说:“先生,你可来了,我早就想你了。” 念先生举起手中的几条黄鳝,“水来,拿去让哑巴给你炖炖。你师傅在不在啊?”水来喊了一声:“师父,先生来了,你出来吧。”他从念先生的手中接过黄鳝,就向大殿西面的几间草房子跑了过去。 一位六十多岁、长着几绺白胡子、身材瘦削的老和尚从大殿里走了出来,他把右手放在胸前,“阿弥陀佛,施主驾临小寺,老僧有礼了。”念先生给他鞠了一躬,“海师父好,你的法体还康健吧?”老和尚说:“谢施主关心,我一切都好!” 老和尚看见念先生身旁正在东张西望的东方自强,“这位小施主与你同行?”念先生点点头,“他就是我以前跟你说过的东方先生家的小少爷,学堂放假了,我领着他出来转转,正好来看看你。” 老和尚笑了,“东方小少爷举止稳重,面如满月,真是一副富贵之相啊!”念先生说:“他以前更胖,现在好得多了。”说着,他把手中的包裹递给老和尚,“上次我来没有跟你说这个事,我跟东方先生说来拿东西,他问我要给你带啥礼物。我说啥都不需要,天冷的时候我给你添一件棉袍就行了。他当即就说到时候做两件,我一件,你一件。没有想到他把这个事记在心上了。我来的时候去跟他说,他就让我把棉袍给你带过来。” 老和尚高兴地接过包裹,“太谢谢东方先生了,我一定给佛祖多磕几个头,保佑东方先生阖府平安!别站在外面了,到我的禅房去歇歇吧。” 二人随老和尚来到大殿东面的一间禅房,东方自强把两包点心放在一张桌子上,“老师父,这是给你带的点心,你尝尝,可好吃了!”念先生说:“点心也是东方先生派人去买的!”老和尚笑着点了点头,“积善人家,必有余庆,东方先生家以后一定会人财两旺!小施主,你吃点心啊。”自强说:“我刚才在路上吃过了,老师父,你吃吧。”“小施主知书达理,将来一定前途无量啊!”老和尚对念先生说。 水来跑了进来,“师父,师兄把黄鳝炖上了。你要吃啥饭,我去跟他说!”老和尚指着桌子上的点心说:“水来,这是两位施主带的点心,你打开吃几块吧。”水来显然不知道如何打开包在点心外面的几层厚纸,他一时不知所措。 自强说:“我给你打开吧。”说着,他麻利地打开他吃过几块的那包点心,“赶紧吃吧。”水来拿起两块,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念先生说:“自强,你给老师父拿两块,让他也尝尝!”自强拿起几块点心递给老和尚,老和尚接过点心吃了起来。 水来看着点心,不敢再下手拿。念先生看到水来可怜巴巴的样子就说:“水来,想吃就再吃几块吧。有我在,你师父不敢骂你!” 水来看了看师父,老和尚点了点头,水来这才又拿了几块来吃。 看着眼前的东方自强和水来,他们虽然年龄相当,但衣着打扮、神情气质和言谈举止迥然不同,老和尚的心中不禁一阵酸楚。 十年前的那个秋天,有一天上午,老和尚乘船到对岸的逍遥镇去买米面。快到晌午,他来到河边准备返回南岸的时候,他看到有一群人在河边的渡口议论着什么。 走到近前,一个老太太对老和尚说:“师父,这有一个几个月大的小孩,还是一个小子,这么长时间了也没人要,你抱回去当徒弟吧。” 老和尚说:“施主说笑了,他还是一个吃奶的孩子,我有啥办法把他养活啊?”一位中年妇女说道:“老和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出家人大慈大悲,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这儿等死啊?”老和尚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啊,咋把他扔到这儿啦?” 一位渔夫说:“昨儿上午,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抱着这个孩子从南岸乘船过来,上了岸他就把孩子放到上河堤的路边那一棵大楝树底下,他头也不回就跑河堤上去了。有人看见了,还想着他是去找地方解手,一会儿就回来了,谁知道一直到天快黑了也没有见他回来。这个孩子很皮耐,躺在那儿不哭不闹。撑船的梅老大心疼这个孩子,就把他抱回了家。谁知道他老婆根本不愿意养这个孩子,还把他臭骂了一顿。今儿个上午,梅老大的老婆找人给这个孩子喂了奶,又把他送到那一棵楝树底下了。也有几个人过来看,但就是没有人愿意把他抱回家。” 第三十五章 那位老太太说:“见死不救,一场大罪,谁都知道这个理儿。可就是自己家的小孩还吃不饱,谁家有这个能耐再管别人家的孩子啊!老和尚,你就把他抱走吧,将来让他继承你的衣钵!” 那位中年妇女把用一条小薄被子包裹住的婴儿抱了起来,“老和尚,你看看吧,多好看的一个孩子啊,要不是俺家穷,我就把他抱回家当孙子了!” 老和尚低头看那个婴儿,那个婴儿也睁开了眼,他看见了老和尚竟然咧嘴笑了。老和尚的心里猛地一震,他说:“是不是那个抱孩子的人有啥急事走了?这样吧,我先把他抱到寺院里去,有人找他就让他到寺院去。” 老和尚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的东西,“我先把买的东西送回去,一会儿再过来抱他。”那位中年妇女说:“你不用再拐回来抱他了,好事也不能让你做完,我也做点好事,把这个孩子给你送过去吧。”老和尚说:“那就谢谢善人了!” 那位中年妇女把那个婴儿送到圣寿寺,临走的时候她告诉老和尚要给婴儿熬米粥喝。这个婴儿来到寺院后常常哭闹,这使得其他几个僧人都很不满。但由于老和尚是这个寺院的当家人,他们也只能在背后发发牢骚。 老和尚让火头僧熬好小米粥喂婴儿喝,但他们都没有喂养婴儿的经验,没过几天,婴儿就明显的瘦了。老和尚很是心疼,他狠了狠心,拿出自己以前的一些积蓄,把婴儿寄养在圣寿寺不远处董社村一位妇女家里。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但始终没有人来寺院里寻找这个孩子。老和尚手中的积蓄也花完了,董社那位妇女就把那个一岁多的孩子给老和尚送了回来。好在,这个孩子已经能蹒跚走步了,寺院里的斋饭他也吃得很香。老和尚很高兴,由于这个孩子是在水边捡来的,他就给他取了水来这个名字。 水来一天天长大,寺院里的香火一天不如一天,有门路的僧人都想办法离开了,如今寺院就剩下他和水来以及一个烧饭的哑巴和尚。后来,一个算命先生来到寺院租了一间房子住,他除了房租外,还出了一些饭钱,几个人的日子总算又好过了一点。 水来从能够走稳步就喜欢跟着老和尚,他就像老和尚的一个小跟班。这个可怜的孩子这时候就知道在这个大院子里谁最疼他。但水来到了四、五岁的时候就开始不听话了,他常常独自跑出去玩耍,有时去南面的董社找那些与他年龄相仿的小孩,有时独自去河边,有几次甚至从圣寿寺后面的渡口乘船去逍遥镇上看热闹。那时,老和尚没有给水来剃度,外人也不知道他是寺院出来的人。那些撑船的都认识水来,他们也不会给一个身世悲惨的孩子要船钱。 水来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天下午,他拎着一条二三斤的草鱼兴冲冲地回到了寺院。老和尚看见这条鱼非常生气,就让水来把鱼扔到外面去。 随后走来的算命先生劝他,“老师父,他是个孩子啊,你看,整日粗茶淡饭的,一阵大风就能把他刮走。你不吃是你不吃,你让他吃一点嘛。这条鱼是打渔的丁老三给他的,你就让哑巴给他炖上半锅鱼汤。那个锅放在一边,一会儿我过河再给你买一口新锅。”老和尚点点头算是应允了。 从那以后,水来时不时地用算命先生给他做的地笼在沙河里捉一些小鱼虾,附近的人也不为怪。开始的时候,哑巴用那口专用的小锅给水来炖汤。后来,水来能自己做鱼汤了。他把拾掇干净的小鱼放入锅内,添上一瓢水,放入几粒盐,然后就开始烧火。鱼煮熟了,他就开始吃。尽管没有调味品,他照样吃得津津有味。 念先生看老和尚呆坐在那儿,拿着点心也不往嘴里放,就说:“老师父,点心不好吃吗?”老和尚这才停止了回忆,“好吃,又甜又酥!”念先生说:“自强这个孩子没有见过塔,看见这个塔他就稀罕得不得了,让水来带着他去塔里头看看吧。” 老和尚说:“好。水来,你领着这个小施主去爬塔吧,当心别摔着。”水来说:“中啊!”说完,他和自强就高高兴兴地往外走。 他们还没有走出禅房,老和尚又说:“水来,你先去把你师兄喊过来,我有话跟他说。”水来答应一声就跑了出去,自强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很快,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僧人走进禅房,他高高的个子,有些瘦弱,一件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的僧袍穿在身上使他看起来玉树临风,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单看他的右脸,这是一个英俊的男子。但在他左脸的部分,从眼角到嘴角却有一道长长的伤疤,这道伤疤令人生畏。他低着头,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看见了念先生,这个僧人在胸前合掌行了一个礼。 念先生笑着说:“哑巴,这儿有点心,你吃几个尝尝。”哑巴和尚捏起一块点心放进了嘴里。 第三十六章 老和尚说:“齐亮,念先生领着东方先生家的小少爷来了。别再熬小米粥了,今儿晌午就做一点好吃的吧。夏天的时候不是有一个施主送来半袋小麦嘛,你就熬半锅小麦粥吧。”哑巴和尚点点头走了出去。 “多好的一个孩子啊,这辈子算是毁了!”说完,老和尚叹了一口气。“他来多长时间了?”念先生问。老和尚说:“至少有七、八年了吧。” 念先生说:“这阵子香火咋样啊?”老和尚苦笑着说:“还不是老样子,这一带就没有几个有钱的,一般的都是长工、佃户。粮食打下来,大头都缴了租子,剩下的连一家人自己吃的都不够。初一、十五,也有几个人过来,她们到殿里烧几把香,还有的连香都买不起,来磕几个头就走了,更别提她们捐灯油钱的事了!我是没地方去了,要是有地方去,我也早走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水来,将来你给他找一个门路,把他带走吧!” 念先生点点头,“行啊,我记住这个事。如果能给他找到合适的门路,我就把他带走!我来的时候,东方先生给我一吊钱,我把半吊放在给你拿的那件棉袍里了,你留着将来买盐吃吧!”老和尚又免不了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又聊了一会儿,念先生站了起来,“那两个孩子去爬塔了,我得过去看看。”老和尚说:“我跟你一块去吧。” 两个人走出禅房往西走了几步便顺着那条南北甬路向南走。他们一边走,一边聊着。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那座塔的旁边。在塔的右边有一通石碑,上面刻了一些文字,念先生停了下来,“别看在这儿住了那么长的时间,这个碑上的字我还没有留意过呢!”老和尚笑着说:“那就看看吧。” 念先生小声读着这通《寿圣寺重兴碑》的碑文:“寿圣寺创于宋,兵燹于元,复建于我朝正统纪元之初......哦,就是说这个寺院是大宋朝建的,元朝的时候毁于战火,正统年又重新修建的,正统是哪个皇帝的年号啊?”老和尚说:“我以前听师父说过,正统是明英宗朱祁镇的年号!” 念先生笑了,“明英宗朱祁镇?就是在土木堡被瓦剌大军俘虏的那个皇帝啊。他这个皇帝当得可不咋地,他当了俘虏,于谦那些个大臣就拥戴他弟弟做了皇帝,封他做了太上皇。瓦剌人看他没有啥用处了,没过几年就把他放了回来,他当了几年太上皇之后又复辟了,复辟以后把大忠臣于谦给杀了。大明朝就是一步一步亡在这些败家子手里!我小的时候就听说书的先生说过!” 老和尚说:“先生的知识渊博,老僧孤陋寡闻,你说的我以前就闻所未闻啊!”念先生说:“师父一心向佛,而我喜欢看些杂书。论佛法的修为,师父比我高深得多得多。唉,身处这个世道,咱看的这些书都没有啥用啊!人生忧从读书始,还不如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人,也没有那么多的烦忧了!”老和尚说:“先生人中龙凤,我岂能与你相提并论啊!” 念先生说:“师父,以后可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了,过去的那些事我早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都是因为这通破碑,好了,咱不看它了,咱也去看看塔吧!” 念先生往西走了两步,仰视这座古塔。这是一座九级楼阁式的砖塔,通高十丈有余,塔体从底至顶渐收匀称,成正六棱体的锥形。塔顶用铸铁铸成形似宝葫芦的塔刹,使它得到完美的点缀,给人以挺拔隽秀之感。塔的层檐收放尺寸自然而得体,既保护了塔墙免遭雨雪的侵蚀,又给予塔体以美的装饰,看上去既规整肃穆又没有丝毫的呆板感。 塔顶宝葫芦状铸铁塔刹分为三截,上部为圆球带尖的部分,中间细腰又为一部分,底座弧形上收为一部分,这三截均为蒸笼式上大盖下小,以防止雨水、尘土的侵入。 念先生笑着说:“以前在这个院子里住着的时候,也没有仔细看过这座塔。今儿个仔细一看,它还真不错,可惜太破了。这座塔是啥时候建的啊?”老和尚说:“还往前面走,门楣上刻的有字,你看看是啥时候建的。” 他们往前面走了几步,来到塔第一层的塔门。念先生看到第一级残存的石门楣上,有刻字四行:明道二年癸酉岁三月一日丙寅时戊寅日葬舍利院主僧**建**功德塔。他点了点头,“哦,明道二年建的,明道是宋仁宗的年号,这是一座宋塔啊!” 老和尚说:“是啊,听说宋朝的皇帝、太后都来过这儿理过佛呢!”念先生笑道:“真的假的啊?”老和尚认真地说:“你知道这个禅院的名字叫圣寿寺,我听师父说过,全天下有好几十所圣寿寺,这都是大宋朝的皇帝赐的名字。” “皇帝赐的名字?”念先生不解地问。老和尚介绍道:“大宋的天子都敬佛、爱佛,老百姓都信佛。圣寿就是皇帝的生日,在皇帝的生日到来之前,他就赐当时香火旺盛的那些寺院叫圣寿寺,还赐了匾额,可惜匾额早就没了!”念先生笑着说:“这是你们佛家的荣耀啊,过了将近一千年,你们还一直记着!”老和尚笑了。 第三十七章 从塔顶传来自强和水来的笑声,念先生大声喊:“自强,你们还不下来吗?”“大伯,上面可好玩了,你也上来看看啊!”自强在塔顶回答。“好,你在上面等着我吧!”说完,念先生回头对老和尚说:“我还没有到塔里面去过,今儿个就上去看看吧。走吧,咱一块上去!”老和尚摇摇头,“你自己上去吧,我在外面等着!” 念先生没有勉强,他顺着塔内盘旋的塔道往上走,走到第三层,踏道已变得越来越窄。 念先生来到第四层塔室,看见北墙上有两块雕石。它们并列镶嵌于墙上,靠东的一块正中雕有两尊佛像,东边一座为盘膝背面像,西边一座为盘膝正面像,靠西的一块正中雕有一座盘膝正面佛像,左右各刻有“佛心”、“供养”字样。 念先生往上看了看,踏道越发逼仄,空间也越发狭小,他不想再往上爬了,就喊道:“自强,我在第四层,不再往上走了,你跟水来快点下来吧。”东方自强答应了一声。 念先生转身下去,他还没有下到第一层,水来和自强就已经来到他的身后。自强笑着说:“大伯,上面的砖缝里有几棵草,水来把头伸出去用手把它们拔掉了!”念先生说:“水来,以后可不能这样了。那么高的地方,出了事可不是小事啊!”水来说:“中,我知道了。” 几个人走出塔门,看到两个孩子衣服上都沾了一些尘土,念先生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巾给他们掸去灰尘。站在塔旁边的老和尚说:“走吧,回禅房去洗洗手,饭马上就该做好了!” 东方自强指着门楣上的字问:“老师父,它为啥叫功德塔啊?”老和尚捻着一绺胡须说:“功是善行,德是善心。建造功德塔是净除恶业、障碍,广积福德资粮的有力法门,能够令自身证悟菩提道,还能使信众福寿延绵。”“建塔是干啥用的啊?”自强又问。老和尚说:“建塔主要是供奉舍利、经卷或法物的。”“咱这儿这个塔供奉的是啥啊?”水来问老和尚。“供奉的有经卷、法物!”老和尚说。 还没走几步,水来又问:“师父,你说的那些东西在放在哪儿啊?”老和尚有些不耐烦地说:“在哪儿放着也不能跟你说!” 走在甬路上,念先生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七级浮屠指的是七层的宝塔,这个塔是九层,建塔有啥讲究吗?”老和尚说:“七层的宝塔来源于七宝,就是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真珠、玫瑰。九层是何意我就说不好了,反正我听师父说过,全天下的佛塔都是采用单数,有七层、九层、十一层、十三层。” 念先生笑着说:“这么高的塔,以前的人是咋建的啊?”老和尚说:“那时候的人也有办法,他们在塔的外面堆土,随着塔身的提高,不断往上面堆土,以便施工上一层。到最后竣工的时候再把塔四周的土清除掉,塔身就露出来了。” 四个人来到老和尚住的禅房,水来进屋用一个木盆端出半盆清水,他们几个洗了洗手然后走进禅房。 有几碗小麦粥放在饭桌上,中间是一盘凉拌萝卜丝,水来嚷了起来,“咋没有看见黄鳝汤啊?我得过去看看!” 老和尚说:“水来,你端一碗粥去伙房吃吧。”水来端起一碗粥就出去了。 念先生问自强,“你想喝汤不想啊?要是想喝,就跟水来一块去伙房。喝了汤再过来吃粥。”自强摇摇头,“我不敢喝,我看见就害怕!” 老和尚说:“不去就吃粥吧,粗茶淡饭,小施主就将就些吧。”三人在饭桌旁坐下,每人端起一碗粥,老和尚和念先生吃得津津有味,东方自强吃了一口感觉难以下咽,他就把碗放在饭桌上。念先生看了自强一眼,自强又连忙把碗端在了手里。 很快,念先生和老和尚都把各自的一碗粥吃完了,但自强碗里的小麦粥还剩下一大半。念先生笑着问自强:“你咋就吃了几口饭啊?”自强说:“我不饿!”念先生说:“是不是不好吃啊?”东方自强摇摇头。 念先生说:“我给你背一首诗吧?”自强说:“谁做的诗啊?”念先生说:“谁做的我忘了,诗的名字我也忘了。”说完,他就不疾不徐地说:“葱汤麦饭两相宜,葱补丹田饭疗饥。莫谓此中滋味薄,前村还有未炊时。这是一首悯农诗,大致意思是葱汤和麦饭两样东西搭配得不错,葱能补丹田之气,麦饭可以充饥,对身体都很有补益。你别嫌这两样东西粗淡,没有滋味,你要知道,说不定前面村子里还有人家没有东西做饭,他们连这样的饭都吃不到啊。”东方自强低下了头。 念先生接着说:“今儿晌午咱吃的饭,还是因为咱俩来了,师父特意让做的好一点的饭。要不是咱俩来,他们几个这样的饭还吃不上呢!” 老和尚说:“好了,别说了,他平时就没有吃过这样的饭,真是难为小施主了!”老和尚站起身拿过那包打开的点心,然后走过来递给自强,“小施主,你吃不下粥,就吃点心吧。”自强摇摇头,“老师父,我不吃,我吃饱了。”念先生说:“吃几块吧,咱今儿下午不回去了,一会儿我到外面教你跟水来打拳,你要是吃不饱就该没劲了!”自强拿了几块点心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水来跑了进来。老和尚说:“看看你,就不会好好走路。先生在这儿,你还是这个样子!”水来冲自强做了一个鬼脸,两个人都笑了。 水来说:“师兄让我把碗筷收拾过去。”念先生指着那碗小麦粥说:“水来,那还有大半碗粥,你要是吃得下就吃了吧。”水来看了看老和尚,老和尚说:“能吃你就吃吧。”水来端起饭碗,呼噜呼噜把大半碗粥倒进了肚子里。 第三十八章 水来用手抹了抹嘴,开心地笑了。老和尚叹了一口气说:“水来这个孩子,我就没有听他说吃饱过。”念先生对自强说:“自强,你跟水来一块把碗筷送到伙房,你们出去玩一会。回来我教你们练拳。” 水来把碗筷收拾起来,两个孩子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老和尚笑着说:“先生好久没有回来了,就在小寺住上一晚吧。”念先生也笑着说:“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再走。晚上就让自强跟水来住在一块吧,自强这个孩子在家里没有玩伴,可怜得很啊!晚上我去赵天有那儿,我那个干儿子狗蛋儿快要成亲了,我得去添一份礼啊。天有肯定拉我喝酒,晚上我就住在他家了。明儿个天一亮我就回来了,我领着自强、水来去逍遥镇上喝胡辣汤。你就别让哑巴做早饭了,回来的时候我给你们捎几个火烧!” 老和尚说:“总是麻烦先生,真是过意不去啊!”念先生笑了起来,“赶明儿你在佛祖跟前多磕几个头,多念几遍经,保佑我长生不老就行了!” 半下午,东方自强和水来跑进禅房来找念先生,看到两个孩子的额头上都挂着汗珠,念先生笑了。他在僧房外的一小片空地上给两个孩子先打了一趟拳,然后一招一式地教授他们。 老和尚打开念先生带的那个包裹,从棉袍中找到那几百枚铜钱,他抓了一小把就去董社一户农家那里买鸡蛋。 当老和尚说明来意,那家的女主人说:“老师父,你们出家人吃鸡蛋吗?”老和尚连忙说:“阿弥陀佛,佛门弟子哪能吃这些东西啊,这是杀生啊!沙河镇东方先生家的小少爷要在小寺住一晚上,他吃不惯寺里的饭,我给他买几个鸡蛋煮煮。外面出家人是断断不敢吃鸡蛋的啊!” 女主人笑了,“老师父,我就随便说说,你别放在心上。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你是一个高僧啊!你把水来养到现在,真是不容易啊。我不信佛,我也知道你是一个好人!” 最后,女主人多给了他三个鸡蛋。 做晚饭时,哑巴烙了几个薄饼,又给东方自强单独炒了一盘鸡蛋。水来眼巴巴地看着自强吃鸡蛋,老和尚说:“水来,你拿着饼去外面吃吧。”水来很不舍地走了出去。 东方自强心中很是不忍,就说他也要到外面去吃饭,老和尚点点头应允了。然后,东方自强端着那盘鸡蛋走出去,让水来吃了几块。 晚上,东方自强就和水来睡在一张床上。由于担心会冻着自强,老和尚把自己的一条薄被给他送了过去。 睡前,水来跟东方自强讲起他下河抓鱼和爬树掏鸟窝的往事,自强羡慕不已。 第二天天大亮的时候,念先生就回到了圣寿寺。他首先来到老和尚的禅房,此时,老和尚正坐在蒲团上打坐。在跟老和尚聊了几句后,念先生就去不远处水来住的僧房。 念先生推开房门,看见两个小家伙还在呼呼大睡。他喊了一声:“自强,水来,你们赶紧起来,一会儿我带你俩去喝胡辣汤!”水来一骨碌爬了起来,看见自强还没有醒,水来连忙推他,“赶快起来吧,先生要带咱去喝胡辣汤了!” 自强迷迷糊糊坐了起来,打了一个呵欠,“我还想再睡一会儿!”念先生说:“别睡了,人家就开始在地里干活了。”水来对自强说:“马上就要去河对岸喝胡辣汤了,胡辣汤真好喝啊!”“你天天去喝吗?”自强问。 水来摇摇头,“没有,我一回都没有喝过。我见过别人喝,我闻过那个味道!”念先生说:“你俩赶紧起来吧,我到山门口等着你们!” 过了一会儿,水来和自强来到了寺院的大门口,念先生便带着他们前往寺院后面的渡口。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沙河大堤上。此时,太阳正从东边慢慢升起,朝霞映红了半个天空。自强看到水面上有一层薄雾就惊喜地叫道:“你看,水面上还有雾,真好看啊!”水来不以为然地说:“那有啥稀罕的啊?我经常能见到!” 又往前走了几步,东方自强看见有一只小木船在水中荡来荡去,还有两只水鸟在河中间悠闲自得地游动着,他兴奋地叫了起来。那两只水鸟受到了惊吓,立刻朝远处飞去,河面顿时荡起一道道金色的波纹。 自强转身问念先生:“大伯,你能不能把那两只小鸟给我抓住啊?”听了自强的话,念先生哈哈大笑,“孩子,我哪儿有那个能耐抓住它们啊?它们会飞,我可不会飞啊!” 三人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走下河堤,一只大木船正停靠在渡口旁。看见他们过来了,船上有人大声喊:“是去河北的不是啊?”念先生说:“是去河北的。” 几个人上了船,看见有一个老汉正抱着一只公鸡坐在船舱里。撑船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壮汉,他笑着跟念先生打招呼,“你这个算命先生,跑到哪儿算命去了,好长时间没有见你了!”念先生说:“生意不好,我现在洗手不干了。梅老大,你的生意还行吧?”梅老大摇摇头,“赶集的少了,我的生意也不如从前了。都坐好了,我开船了!”说着,他拿起竹篙在河岸上轻轻一点,木船就慢悠悠地朝河对岸驶去。 第三十九章 木船到达了对岸,那个老汉抱着公鸡下了船。念先生拿出几枚铜钱递给梅老大,“梅老大,这是俺三个人的船钱!”梅老大接过钱看了看,然后拿了两枚递还给念先生,“水来的船钱就不用拿了,他们寺院里的人坐我的船,我从来没有要过船钱!”念先生笑了笑,“那好,我就收起来了。” “你们几个是去赶集啊?”梅老大问。“我带着这俩孩子去喝一碗胡辣汤!”念先生说。“胡辣汤喝着不赖,我来的时候就去喝了一碗。你们现在去正是时候,现在喝汤的人少。要是再过半个时辰,人就多了,说不定连坐的地方都找不着。”水来说:“那咱就赶快走吧。” 他们下了船沿一条坡路走上河堤,水来高兴地说:“快了,快了,一会儿就能看见卖胡辣汤的了!”念先生说:“水来,你俩跑得快,你们先过去,让卖胡辣汤的给你们一人盛一碗,你们先喝着,我随后就到了。” 水来果然就朝前面跑去,自强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念先生下了河堤,前面出现一条笔直的南北大路。他顺着这条路往北走了没多远,路上的行人就多了起来,有一些卖萝卜、白菜的人在当街叫卖,还有几个卖鱼、卖鸡鸭的在大路两边静静地等候着有人前来谈价钱。那个老汉抱着公鸡站在他们中间,念先生冲他点了点头。 等念先生走到最南面的那家卖胡辣汤的小店外面,一眼就看见自强和水来正坐在靠门口的一张小饭桌旁喝着胡辣汤。念先生笑了笑,他没有进去而是去北边不远处一个卖烧饼的地方买了十多个烧饼,这才拿着烧饼来到了那家小店。 念先生走进小店,看见还有两张小饭桌旁坐着几个人喝汤。他把烧饼放在小饭桌上,看见他们两个面前的碗里已经空了。念先生故意问他们:“胡辣汤好喝不好喝啊?”东方自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说:“好喝,就是有点麻,我的舌头现在还麻着呢!”水来说:“又麻又辣,喝着真得劲!” 念先生问:“再喝一碗吧?”水来毫不犹豫,“再喝一碗呗。”东方自强说:“大伯,我也想再喝一碗!”念先生高兴地说:“那好办,给俺再来三碗胡辣汤!” 店家很快就端来三碗胡辣汤,念先生说:“火烧买回来了,就着火烧喝胡辣汤吧。”水来拿起一个烧饼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自强拿起一个烧饼,把它掰成小块放到碗里。 为了把浇在汤里的醋调匀,念先生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汤里的面筋、海带丝、花生米和黄花菜都翻了上来,他喝了一口,“不错,还是那个味!水来,要是喝不好,喝完再给你来一碗!”水来只顾吃饭,顾不上答他的话。 念先生喝完那碗胡辣汤,头上出了一些汗,感觉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是舒服的。“自强,你俩吃饱没有啊?”念先生问道。 自强说:“我吃饱了,他也吃饱了。我吃了两个火烧,水来一下子吃了四个!”水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自强低声问念先生:“大伯,天也不是太冷,那个卖胡辣汤的人咋戴了一个小白帽啊?”念先生解释道:“他跟咱不一样,咱是汉民,他是回民,回民就戴着这样的帽子。咱这儿的回民不多,陕西那个地方的回民多。有时候走在路上,就能看到不少的回民呢!” 念先生说:“要是吃好了,咱就走吧。你俩把剩下的火烧拿着,我去把饭钱交了。”两个孩子拿着几个烧饼走出小店,念先生去找店家结了账。 他们三个原路返回,不久就来到了渡口,他们又乘坐梅老大的船回到南岸。 几个人上了河堤,念先生说:“老和尚他俩还没有吃饭呢,你俩赶紧把这几个火烧给他们送过去吧。”水来说:“中,可惜不能把胡辣汤给他们捎回来!”自强笑着说:“咋捎啊?用你的手捧着啊?”念先生说:“他们要是想喝,就啥时候自己去吧。” 水来说:“自强,看看咱俩谁跑得快吧?”“中啊!”他们就向前跑去。 当水来和自强把六个烧饼送到寺院的伙房时,饥肠辘辘的老和尚和哑巴正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哑巴已经烧好了开水,他们每人吃了一个烧饼,喝了一碗开水。 念先生回到圣寿寺,他细细地读了宋塔旁的那通碑文,然后到老和尚的禅房去道别。 老和尚和水来把念先生师徒二人送到山门口,东方自强对念先生说:“大伯,让水来跟咱一块去玩一天吧?”念先生问水来:“水来,你愿意去不愿意啊?”水来大声说:“我愿意!”老和尚说:“不能让他去,他不懂规矩,站没有站相,坐没有坐相!”水来哀求道:“师父,你让我去吧,我保证懂规矩!” 念先生说:“让他去吧,今儿晚上让他跟我住在一块,明儿上午让他顺着河堤回来,肯定不会走丢。”老和尚点点头,“那你就去吧,一定得听先生的话。”水来高兴地说:“好,我知道了!” 东方自强拉住水来的手说:“水来,咱走吧。”两个孩子就奔跑着去了河堤。老和尚说:“如果有人愿意收留水来,就让水来留在那儿吧,也别让他跟着我受罪了。”“你真舍得?”老和尚点点头,“我真舍得!”念先生说:“现在寺院就你们三个人,哑巴他不能说话,将来还得水来照管这个寺院。你吃亏就吃在不喜欢跟外人来往,你要是有几个有钱有势的人帮衬,也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啊!”老和尚笑着说:“先生指教得对,老僧就是这个脾气,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念先生笑了,“我还说你,其实我就一身的臭毛病!啥都不说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这就过去了,改天再来看你。”老和尚说:“愿我佛保佑东方先生阖府平安,保佑先生你身体康健。” 第四十章 念先生问:“师父,你看还需要啥东西,我让水来回来的时候捎回来!”老和尚说:“啥都不需要了,你这次来又送钱又送物的,谢谢先生了!”念先生说:“咱们的交情也不是一两天,你就不用客气了。保重好你的身体,我走了。” 念先生来到后面的大堤上,却看不到自强和水来的身影。他不放心,就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大约走了二三里,他才追上了他们。 半上午,他们来到了沙河镇。念先生领着他们走进永春堂,这时诊室正好没有病人。念先生说:“先生,我们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小和尚。”看见水来,东方远笑着说:“小师父好。”水来连忙给东方远施礼。 自强说:“爹,他不叫小师父,他叫水来。俺俩是好朋友,我让他到咱家玩一天。”东方远点点头,“你领他回家玩吧,让你娘跟你老许大娘说,晌午做两个菜。”自强高兴地说:“中啊,我现在就回家。”他拉着水来的手走出了诊室。 东方远说:“走了这么远的路,念先生坐下歇歇吧。”念先生说:“在路上歇了一会儿了,我现在不累。”东方远问:“老和尚他们还好吧?”“好,看见我给他拿的棉袍,老和尚感激不尽。”念先生笑着说。 这时,一个老太太扶着一位老汉走了进来。念先生说:“先生,你忙吧,我到药房去跟贾先生说说话。”说着,他从那个小门去了药房。 看见念先生进来,老贾笑着说:“看你满面红光的,这两天玩得高兴吧?”“还差不多。”两个人就聊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那位老太太拿着东方远开的药方来抓药。老贾抓好药包好递给她,“你袖子上咋有泥啊?”老太太看了看,然后把袖口的一小块泥巴掸掉,“别提了,我跟老头子一块来瞧病的时候,走到池塘边,看见周万福的老婆正往里面跳,几个洗衣裳的人赶紧拉她,我也跑过去了。她又哭又喊的,身上的泥也沾到俺几个人的衣裳上了。几个人劝了她一阵子,才把她劝回家。” 老贾问:“你说的不就是周寡妇吗?”老太太说:“不是她还有谁啊?寡妇熬儿,儿子又没了。借了张老四一点钱,张老四三天两头就去要债,还逼着周寡妇把儿媳妇嫁给他!”“不是听说周寡妇把钱还给他一半了吗?”老贾说。“还了一半他还不愿意,张老四这个孬孙就没有安好心!” 老太太付过药费就拿着几包药走了。 老贾叹了一口气,“张老四这个家伙,非得把周寡妇一家人逼死不行啊?”念先生说:“穷人哪儿还有活路啊?” 看见又进来一个人抓药,念先生就走出药房回了他住的小院。 东方自强领着水来回到家,常氏和徐氏看见这个孩子都很喜欢。常氏给了水来几个铜钱让他买糖吃,看到水来脚上的那双鞋实在破得不像样子,徐氏就让他换上一双给自强准备的新鞋。徐氏量了量水来的身材,准备在他离开之前给他缝一套衣服。 中午,耿氏做了一大锅豆面面条,因为徐氏提前有安排,耿氏还特意给小客人炒了一盘豆腐和一盘冬瓜粉条。由于担心水来拘束,东方远没有在客厅吃饭,常氏、徐氏和自强陪着小和尚在客厅用饭。 东方远也端着一碗面条来到灶屋南面的那间房子里,念先生一边吃饭,一边跟他们几个说起了水来的身世。老贾说:“大千世界,啥样的事都有。有从别人家买孩子回家养的,也有把亲生的孩子送人的,还有把亲孩子仍在外面不管的!”老刘说:“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扔掉啊?”念先生说:“一开始,老和尚担心是不是这个孩子有啥毛病,爹娘给他看不起病才把他丢在外面。后来水来长到一岁多,他又会走路又会说话,老和尚才放了心。” 耿氏说:“我只说他的家里穷,爹娘养不起才把他送进庙院里当和尚,谁知道他是一个从小被遗弃的孩子啊?自强他娘说准备给这个孩子做一身衣裳、做一双鞋。你们就没有看见这个孩子穿的鞋,他穿的一双鞋前头露着脚指头,后头露着脚后跟。我也得给他做一双鞋,就是今儿晚上打着灯花,我也得把鞋做好!” 念先生说:“我就替水来谢谢你们了!”老刘说:“再过一阵子,地里的活就忙完了。到时候我给他拧一双草鞋吧。”老许说:“那中,老刘的草鞋拧得可好了。我的那双草鞋就是他拧的,都穿三年了,还好好的。”念先生说:“能不能劳烦老刘哥给我也拧一双,啥时候我请你喝两盅!”老刘笑着说:“喝酒就免了吧。念先生,你是我的恩人,你就是不说,到时候肯定也得有你一双草鞋!”老许说:“老刘,你说的可不中,得让他请客,到时候我跟贾先生当陪客!”念先生说:“那好,就这样说定了!” 午饭后,自强领着水来到院子里玩耍。水来发现葡萄架上竟然藏着一个鸟窝,他高兴地喊自强去掏鸟窝。常氏在屋里听见动静,连忙出来一看究竟。他看到水来正站在一个板凳上掏鸟窝,就连忙劝阻,“小师父,你是出家人,可不能做这样的事啊。” 两个人有些扫兴,他们就去后院找念先生练打拳。 吃过晚饭,念先生把水来领到他的住处。他舀了半盆水让水来洗脚,“水来,在这儿好不好啊?”“好,你们这儿的饭真香啊!”“是这儿好啊还是寺院里好啊?”水来想了想说:“都好!”“你们那个破院子还有啥好的啊?”“我在寺院里,哪儿都能去。他家的院子小多了,也没有啥好玩的东西。我跟自强想跑出去玩,他娘就不让俺去。” 念先生又问:“我教你的那些字,你还记不记得啊?”水来说:“师父经常让我写,你让我背的《三字经》我都会背了!”念先生点了点头。 第四十一章 洗完脚,水来把洗脚水倒到外面。回到屋里,他兴奋地对念先生说:“先生,近来师父还教我背几段佛经呢!”“是吗?你给我背一段吧?”“中啊,”水来就背了起来,“‘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数,如是沙等恒河,于意云何?是诸恒河沙,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诸恒河,尚多无数,何况其沙。’‘须菩提,我今实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而此福德胜前福德......’” “水来,你背的是不错,这里面的意思你懂不懂啊?”水来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懂它的意思。”念先生笑了笑,“水来,玩了一天了,你睡觉吧,我去到贾先生的屋里坐坐!”说完,他吹灭油灯走了出去。 第二天天刚亮,自强就来到后院找水来玩,二人到田野里转了一圈。 吃过早饭,水来跟自强说他要回家,徐氏就把一套新衣服和两双新鞋打成一包让水来带上,常氏又安排让水来带走半罐子香油。 念先生和自强把水来送到后面的河堤上,念先生说:“水来,别走你们快,小心别把油撒了。”水来说:“我知道。”他又笑着对自强说:“自强,有空去找我玩啊!”自强说:“好,我一定去找你!” 水来走了几步,回身对他们说:“我走了,你们回去吧。”看着水来的身影渐渐远去,念先生就和自强一块回去了。 第二天上午,自强又背起书包上学去了,下午,他仍旧去找念先生练习打拳。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东方远还没有起床,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还有一个人大声嚷着:“东方先生,你赶紧起来吧,有人等着你看病呢!”东方远急急忙忙起床,他走到大门口,看见两个小伙子和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正站在门外,那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用手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表情。 东方远问:“是谁得病了啊?”一个小伙子说:“俺爹夜里被人打了,先生赶紧跟他治治吧。”东方远说:“你们跟我到前面的药房去吧。”东方远连忙让老许去喊老贾。 吃早饭的时候,老贾笑着对念先生说:“你说怪不怪,今儿个快天明的时候,张老四被人痛打了一顿,肋骨断了好几根,右腿也打断了。他龇牙咧嘴地来看病,东家给他开了十几剂药、拿了几贴膏药。我问张老四的儿子是谁干的,张老四的儿子说那个人蒙着脸,听他说话像一个蛮子。这个人把张老四打了一顿,张老四拿起一根棍还击,他又把他的腿打折了。我问他们为啥没有给他爹帮忙,他说等他们弟兄俩起来那个人就走了。” 念先生淡淡一笑,“人在做,天在看!张老四做了坏事,可能是神仙下凡惩罚他的吧?”老许说:“干的坏事多了,走到路上能遇上鬼打墙,这话说得不错啊!”老刘说:“那个人说话像蛮子?可能是周寡妇家外地的亲戚听说了这件事,给她报仇来了!” 饭后,念先生回到后院。他坐在椅子上,想起了两次去张老四家的经过。 那天晚上,贾先生跟他说到张老四逼得周寡妇上吊,当时他就义愤填膺。从贾先生的屋里出来后,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心中的怒火久久不能平息。 他躺在床上,心里一直劝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但在大约亥时,他坐了起来决定还去张老四家对他略施惩戒。他从包裹中找出一块黑布蒙在脸上悄悄出了房门,然后翻过院墙朝镇西头去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很快就来到了镇西头。因为听贾先生说张老四的家是两层的楼房,他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他轻轻翻过院墙来到张老四家的院子,看见堂屋里的油灯亮着,他蹑手蹑脚地来到堂屋门口。 隔着门缝,他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地上一个蒲团上纺棉花。女人停下来,用哀求的声音说:“老四,咱都是抱孙子的人了,都入土半截了。你还要娶周寡妇的儿媳妇,咱自己的儿子、媳妇不说,人家不捣你的脊梁骨吗?” 随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这个蠢货,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人家这样说,你也这样说吗?周寡妇来借钱的时候,都是因为你听了她几句好话,当着我的面说她可怜,把钱借给她吧,我也不好说不借给的话。钱借出去了,她家大小两个寡妇,还有一个吃奶的孩子,猴年马月能把借的钱还给咱啊?我说她不还钱,就得把儿媳妇嫁过来,不是想让她快点还钱嘛,这你就看不出来!” 他朝旁边移动了一下,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饭桌旁自斟自饮,不用问,这个男人就是张老四。张老四接着说:“她寻死觅活,就是想让镇上的人都可怜她,她好赖着不还咱的钱。谁可怜我啊?我的钱挣得容易吗?我提着脑袋挣了这一份家业,我容易吗?都因为你这个臭婆娘,现在钱借出去要不回来,我还落了一个坏名声!” 他仔细想了想,张老四说的也有道理,他就翻院墙出去,又翻院墙回了这个小院。没想到那个时候贾先生还没有睡,贾先生开门看见了他,他搪塞了一句就回了住室。 第二天晚饭后,他找到东方远跟他说他想帮帮周寡妇,他拿出一两银子让东方远想办法交给周寡妇,另外不要说出是他出的钱。东方远说:“念先生,钱你就拿回去吧,我这儿有钱,我会让让许嫂把钱交给周寡妇的。” 他坚持把钱递给东方远,“东家,男女有别,我不方便把钱直接交给周寡妇,要不然也不会过来麻烦你。”东方远说:“先生是一个大好人,可这样的事儿太多了,凭你我之力,能帮几个啊?”他说:“那些当官的应该帮这些穷人,可他们会管老百姓的死活吗?咱这些小老百姓,能帮一个就帮一个吧。” 第四十二章 他本以为周寡妇把钱还给张老四一些以后,张老四会停止找她逼债,谁料张老四依旧不肯罢休。当他在药房得知张老四又逼得周寡妇寻短见的事情,就决定要出手教训他一回。 昨天夜里,他再一次来到张老四的家。他看到张老四正跟几个人在屋里喝酒,就翻墙出去到将近黎明的时候又一次来找张老四。 他来到张老四家的鸡棚,在旁边捡起一根木棒在鸡棚里捅了几下,那些鸡受到惊吓就咯咯地叫了起来,还在鸡棚里乱飞。 张老四听到外面鸡棚里有慌乱的鸡叫声,就急急忙忙穿上衣服从屋里跑了出来,“哪一个不长眼的偷鸡贼,敢来偷你四爷爷家的鸡?”他二话没说,上前给了张老四两个耳光。 张老四嚷了起来,“大宝、二宝,赶紧起来啊,咱家遭贼了!”他曾到过不少地方,会说几种方言。他就捏着嗓子说:“老子是玉皇大帝派来的,他知道你为富不仁,逼着周寡妇把儿媳妇嫁给你。玉皇大帝让我来教训教训你!” 张老四骂道:“你是哪个龟孙,还在你爷爷面前装神弄鬼,你这个把戏还骗不了我。”说着,他就猛扑了过来。他一掌推开张老四,跺了他几脚,“要不是玉帝说不要伤你的性命,老子就送你上西天!”张老四躺在地上不敢动弹,也不敢再叫骂。 张老四的两个儿子手拿木棒冲了过来,他三拳两掌就把他们打翻在地。他听到脑后有声响就急忙躲闪,原来是张老四抡着一根木棒向他砸来。他夺过木棒,张老四收不住脚倒在了地上,他拿起木棒狠狠地砸向张老四的右腿,张老四惨叫了一声。他感到不解气,又朝张老四的肚子跺了几脚然后翻墙走了。 念先生又仔细回忆了一下细节,确信张老四父子并不知道他是谁,这才放了心。他想:“自己孤身在外,况且又已年过半百,以后不能轻易再做这样的事了。自己还好说,拍拍屁股就能走人,要是连累了东方先生一家,那就太对不住人了。” 后来,再也没有听说张老四娶周寡妇儿媳妇的事了。 很快就进入了腊月。腊月十六的上午,自强背着书包回到家里,他高兴地跟母亲说他们学堂放假了。下午,自强又到后院练打拳,歇息的时候,自强说:“大伯,我想找水来玩,你带我去吧。”念先生微笑着说:“好啊,我也一个多月没有去他们那儿了。回头我跟你爹说一声,过两天我就带你去。” 第二天上午,念先生来到永春堂跟自强想去圣寿寺找水来的事,东方远说:“等几天吧,过了二十就该蒸年下的馍了。等年馍蒸出来,你给他们捎去一些。”念先生笑着说:“那也好。” 东方远说:“前儿个杂货铺的王掌柜来看病,他说新进了一批汾酒,我就让他给我留几坛,过年的时候咱哥俩好好喝几杯。”念先生说:“行啊!”见有人进来了,念先生就走了出去。 腊月二十一,耿氏和常氏婆媳俩蒸了一天的年馍。 第二天上午,念先生领着东方自强赶往圣寿寺。念先生带了半布袋小麦面和玉米面两掺的年馍和半袋小米。他用一根绳子把两个布袋口扎在一起,然后把两个布袋搭在肩膀上。来到大街上,自强看到一个老汉正挑着担子叫卖灶糖,他就为水来买了两包。 将近中午,师徒二人来到了圣寿寺的山门口。自强大声喊:“水来,你在哪儿啊?我来看你来了!” 很快,水来就从北面跑了过来,“自强,你又放假了?”自强说:“放假了,放假好几天了。一放假我就想来找你玩,大伯说等年馍蒸好了再过来,俺就今儿个才来。” 水来来到他们身边,给念先生施了一礼。念先生摸着水来的光头笑着说:“这个孩子的个头又长高了!”水来说:“师兄做的饭比以前好吃了,我吃得多,个子就长了!”念先生问:“天冷,咋没有穿你的新草鞋啊?”水来说:“我早上起来的时候穿一会儿,半上午就脱了,穿草鞋走不快!” 念先生又问:“你师父在家没有啊?”水来说:“他在屋里,我去把他喊出来吧。”念先生说:“别喊他了,我过去找他吧。”水来说:“先生,把背的东西交给我吧。”念先生说:“你能背得动吗?”水来满不在乎地说:“一袋子萝卜我都能背得动!”念先生笑了,“就剩下这几步远,不用再换手了。” 水来不由分说就从念先生的肩上取下两个布袋,把它们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还没有来到老和尚住的禅房,水来就嚷道:“师父,快点出来吧,先生又给咱送东西来了!” 老和尚从禅房出来迎接念先生,“阿弥陀佛,先生真是小寺的贵人啊,每次来都带这么多的东西!”念先生说:“我不是贵人,东方先生才是你们的贵人,半袋馍跟十来斤小米都是他让我送过来的!” 老和尚说:“走了这么远的路,赶紧进屋歇歇吧。几个月没见,东方小少爷长了不少,也越发的清秀了!”东方自强给老和尚施了一礼,“老师父好!”老和尚给他还了一个礼,“小施主请进吧。”自强把两包灶糖递给老和尚,“老师父,这是两包灶糖,你吃一包,让水来吃一包。” 老和尚笑了,“谢谢小施主了,我不吃,我给水来放着,两包都是他的!”老和尚又对水来说:“水来,你把东西送到伙房,来客人了,让你师兄炒两个菜!”水来答应一声就朝伙房走去,自强说:“我跟你一块去。”说着,他也跟了过去。 念先生同老和尚一起走进禅房,二人坐下。老和尚笑着问:“我让水来烧些水泡茶吧?”念先生问:“师父是不是又有好茶叶了?”老和尚笑着说:“几天前一位施主来还愿,施舍了一吊香火钱,我就让齐亮去买了二两龙井茶。”念先生说:“那好啊,我好久没有喝过龙井茶了!”老和尚说:“我把水来喊过来烧水。”念先生说:“别喊他了,他跟自强不知道去哪儿玩了。咱自己烧水吧。” 第四十三章 老和尚和念先生去邻屋生火烧水,不一会儿,一壶水就烧开了。老和尚拎着那壶开水回到禅房,他沏上一壶茶。两个人一边品茶一边闲聊。 中午,哑巴和尚端来馏好的几个年馍和一盘炒白菜,不一会,他又送来两碗小米粥。念先生说:“哑巴看上去跟过去有些不一样了,他还冲着我笑了笑。”老和尚说:“最近一个月,这个孩子脸上开始有喜色了。要不是出了那个事,他早就应该成家立业了。”念先生说:“看见他左边的半张脸,我就觉得可怜。”老和尚说:“不说他了,饭菜都端过来了,咱吃饭吧。” 念先生拿起一块馍吃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菜,“今儿个哑巴的菜炒得不错啊,毕竟在外面当过几年厨子。”老和尚说:“可惜我这儿没有酒,要不然先生能喝一杯。” 念先生笑着说:“你不说酒,我就忘了。以前我买了一壶酒没有喝完,就放在床底下了,如果没有人动它,它现在还得在那儿。”老和尚说:“没有人动它,伏天你回来把钥匙交给我,那间房子就没有人进去过,现在钥匙还在我里间的墙上挂着。我去给你拿。” 老和尚去里间拿出一串钥匙,“钥匙就在这里面,你去开门把酒拿出来吧。”念先生接过钥匙出去了。 很快,他兴冲冲地拿着一壶酒走进禅房。他把钥匙交还给老和尚,老和尚说:“我这儿也没有酒杯。”“要啥酒杯啊,刚才我喝茶用的那个小茶碗就是一个现成的酒杯啊。你不用担心,回头我给水来几个钱让他再买几个茶碗。我用过这一个,你给我收起来,将来我再来的时候还能用它喝酒。”老和尚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老和尚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水来他们回来没有,我出去看看。”念先生说:“你别去了,两个孩子去逍遥镇了。来的时候,自强就跟我说了,奶奶给了他半吊钱,他要跟水来一块过河去镇上玩,晌午他们就去喝胡辣汤。”老和尚说:“他不知道,胡辣汤到半上午就卖完了。”“没事,这几天赶集买年货的人多,肯定有人卖吃的,他们饿不着!” 念先生悠闲地喝着小酒,老和尚吃完饭坐在一旁和他聊着天。聊着聊着,他们的话题不知不觉就扯到了哑巴和尚的身上。 哑巴和尚齐亮是开封祥符县人,他是老和尚大姑妈的孙子。齐亮十三、四岁的时候,他的父亲送他到开封城一家酒馆当跑堂的。 齐亮是一个聪慧的孩子,去后厨端菜的时候,他就站在一旁看大厨做菜。有时,他还会问上几句。大厨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也挺喜欢这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对于齐亮的询问,他都会给他进行讲解。天长日久,齐亮就掌握了一些做菜的窍门。 有一天,大厨回老家办事没有回来。有客人点了一道黄河鲤鱼,掌柜的面有难色,说厨上的大师傅不在,让客人点其他的菜品,客人很不高兴。 齐亮走到掌柜的身旁轻声地说:“大师傅教过我做这道菜,有几次就是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做的,客人都没有说啥,要不我试试吧。” 掌柜的就对客人说:“客官请稍等,大厨不在,还有其他的厨子能做这道菜,一会儿就把菜给您端上来。” 齐亮就去后厨做菜。过了一会儿,他把做好的一盘黄河鲤鱼给那位客人端上桌,客人吃了一口很是满意。 第二天,大厨回来了,掌柜的就让齐亮给大厨打下手。月底发薪的时候,齐亮的工钱也多了五钱银子。 一年后的一天,开封城一位富商要为母亲庆六十大寿,他就提前来到这家酒馆订了几桌寿宴。 这位老太太生日的这天上午,他们家的亲戚朋友前来给她祝寿。吃饭的时候,他们都对饭馆的饭菜赞不绝口。 几天后,这位富商又一次来到这家饭馆,说老太太吃中了饭馆里的菜,想请一位厨子专门到他们家去做菜。掌柜的舍不得让大师傅去,就把齐亮推荐给了他。富商虽不大相信这个小伙子的手艺,但还是把他带回了家。 当天晚上,齐亮给这家人做了几道拿手菜,品尝之后,富商打消了疑虑,就把齐亮留在了他们家。除了管吃管住外,富商一个月给齐亮开一两银子的工钱。 谁知道在一年后,齐亮和富商寡居的弟媳有了私情。富商得知这个情况后非常恼火,就命人把齐亮毒打了一顿并强逼他服下哑药。富商还是不解恨,他就拿了一把刀子在齐亮的左脸上划了一刀,然后把齐亮赶出了他们家。齐亮自知理亏,不敢去衙门告状。 齐亮在开封城待不下去了,他就回到了家。父母兄嫂都埋怨齐亮,说他不该招惹那个女人,如今破了相,以后找媳妇都是一个难事。原指望他挣钱贴补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将来谁还会再用他。齐亮有苦难言,他在家养好伤,就来到圣寿寺投奔老和尚削发为僧。 两个人正说着,水来拿着两串糖葫芦跑了进来,“师父,看看我给你捎的啥好东西?你尝尝吧。”说着,他把两串糖葫芦给老和尚和念先生每人一串。 老和尚摆了摆手,“你吃吧,我不吃。”念先生笑着说:“你别说,我好多年没有吃过这东西了,我得尝一个......哎呦,我的牙!” 随后进来的东方自强连忙走到念先生的身旁,“大伯,你的牙不碍事吧?”念先生摇了摇头,他把手中的糖葫芦递给自强,“差一点把我的牙粘掉一个,哎,上了年纪了,牙口不行了。剩下的你吃吧。” 自强接过那串糖葫芦,“我刚才吃了一串,我的牙好好的啊!”念先生笑着说:“我像你们这个年纪,啥都敢吃,现在不行了!自强,你跟水来吃饭没有啊?”“吃了,俺俩吃了几根麻花,一个人又喝了一碗丸子汤!”水来高兴地说。念先生说:“我就知道,自强手里有钱,你们肯定饿不着!” 第四十四章 自强兴奋地说:“大伯,你不知道,那儿的大街上可热闹了,有捏糖人的、捏面人的,有玩把戏的,还有唱戏的!”“还有卖摔炮的,”水来高兴地比划着,“把摔炮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就响了。自强买了几个,俺俩摔完了!”“你带的钱花完没有啊?”念先生问自强。“没有,还有一大半呢,明儿个我还跟水来一块去玩!”自强得意地说。 “下午咱就该回家了。”念先生笑着说。“大伯,我想再玩一天。”自强用哀求的声音说。“咱回去吧,沙河镇上也有卖东西的!”“大伯,我想在这儿跟水来玩!”念先生摇了摇头,“改天吧,过罢年我还带着你来,到时候你再跟水来一块玩。”自强无可奈何地说:“那好吧。” 水来把饭桌上的碗筷收拾起来,“师父,我把盘子、碗送到伙房,这一串糖葫芦让师兄吃了吧。”老和尚点点头。“水来,我跟你一块去,这一串糖葫芦也让他吃。”自强又对念先生说:“大伯,一会儿我想跟水来去爬塔。”念先生点点头,“去吧,别把身上的衣裳弄脏了!”“知道了!”说着,自强就和水来走了出去。 半下午,念先生向老和尚辞行。老和尚让水来去装了半布袋晒干的萝卜干让念先生带上,他和水来把念先生师徒送到圣寿寺后面的大堤上。 晚上,耿氏调了两盘念先生带回来的萝卜干,一盘端到客厅让东方远一家五口品尝,另一盘留下让老刘、老贾他们几个吃。 老许吃了两筷子萝卜干就赞不绝口,老贾说:“一是萝卜干好吃,二是老嫂子的手艺高!”老许说:“就是这样。”耿氏高兴地说:“还是贾先生会说话,这是人家出家人晒的萝卜干好吃,我的手艺并不咋的。只要有油、盐、酱、醋、五香粉这些东西,谁调出来都好吃。你老许哥他不是夸我的,我还不知道他,我给他做了一辈子饭了,也没有听见他夸过我一回!” 老许说:“萝卜干吃着是不错,就是缺一样东西!”耿氏说:“念先生人家知道你是个酒鬼,他回来的时候,在街上买了一坛酒,他把酒交给我了,你要是想喝就去灶屋拿,我把酒放在案板底下了。”老许站了起来,“我去拿过来。”老贾说:“别忘了拿几个小碗啊!”老许说:“我一个人拿不下,你也过去吧。” 老贾也站了起来,“你这个人啊,多跑一趟不就行了嘛,还得拉住我!”老许笑着说:“同打虎,同吃肉。我不喜欢干一人打虎、百人吃肉的事!”老贾说:“说不好,老嫂子还让你跪在床头!”耿氏笑着说:“别贫了,赶紧拿小碗去吧。” 很快,两个人就把一坛酒和几个小碗拿了过来。老许打开酒坛子闻了闻,“中,这个酒闻着不错!”耿氏说:“你就是一个酒鬼!” “酒鬼咋了?李白斗酒诗百篇,酒可是个好东西!”说完,老贾吟起了诗,“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老许说:“贾先生,你别净说些俺这些粗人听不懂的话了,赶紧喝酒吧。”耿氏说:“贾先生就是喜欢拽文,你看看人家念先生,就不说这些俺听不懂的话!”老刘说:“是啊,贾先生得跟念先生好好学学!”念先生笑了起来。 老贾也笑了,“好,我错了,我以后跟念先生好好学学!” 过了一会儿,一大盘萝卜干被几个人吃得干干净净。老许说:“狗蛋他娘,菜吃完了。”耿氏说:“吃完了好啊,吃完了明儿早上不用吃剩菜了。”念先生和老贾都笑了起来。老贾说:“老许哥,狗蛋他娘不接你的茬,这可咋办啊?” 老许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她不去我去,我就不相信我连一盘萝卜干都不会调。”耿氏说:“不是我不去给你们几个调菜,喝几口酒不就中了嘛,一喝还得喝好!”老许辩解道:“这几天又不是多忙,多喝两口酒咋了?”耿氏站了起来,“别说了,念先生他们几个都在这儿,我给你一个面子。我现在就再去调一盘萝卜干,我把丑话也说到前头,你个龟孙要是敢喝醉,屋我就不让你进!” 老贾、念先生和老刘都笑了起来。耿氏端着盘子走了出去,老许自我解嘲地说:“你们笑啥啊?老婆骂两句没有啥,爱喝酒的人脸皮就得厚一点!”老贾说:“对,就是揪着耳朵转两圈也没啥。”老刘说:“菜马上就端过来了,咱还喝酒吧。”念先生说:“好,咱把各人碗里的酒先喝完。” 不一会,耿氏端来一盘萝卜干和一盘冻白菜,念先生说:“老许嫂子辛苦了,你歇着去吧,俺几个的碗筷到最后我来收拾。”耿氏笑着说:“你们谁都不用管,明儿早上我起来烧半锅温水,把碗筷一洗一刷就中了!”然后她又对老许说:“许诺,多喝一点啊!”老贾说:“老许哥,这一回你就放心大胆地喝吧,嫂子发话了,她不会再让你跪砖头了!”耿氏笑骂道:“老贾,你真不是一个东西!” 老贾笑着说:“你说得对,我就不是一个东西,我是一个人!”耿氏说:“不跟你在这儿闲磨牙了,我得去把明儿早上吃的萝卜洗出来!”她走了出去。 几个人又喝了一小碗酒,老刘就站了起来,“喝一点暖和暖和就中了,明儿个我还得跟东家一块去拉东西,我先回去了。”念先生也站了起来,“我也困了,不能再喝了。”老贾笑着说:“老许哥,你自个慢慢喝吧,我也不陪你了。” 老许又给自己倒了半碗,嘴里说着:“都怨老刘了。老刘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喝酒喝不到底不好了!”老许把半碗酒喝完,吹灭桌子上的油灯,满意地走了出去。 第四十五章 老贾和念先生走出院子,一块回到后面的小院。老贾把大门闩上,“念先生,到我屋里喝杯茶吧?”念先生说:“那好啊,现在就是回到躺在床上也睡不着。” 二人来到老贾的住室,老贾从门口搬出一个小火炉,他先在炉膛里点着几片小木片,又在木片上面放了几块木炭,木炭燃着后,老贾把一个铜壶放在了上面。 念先生说:“我差点忘了,上午去圣寿寺,老和尚请我喝茶,我说茶叶喝着不错。回来的时候,他就送给我一小包茶叶。我去拿来,你也尝尝。”老贾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念先生回屋拿来茶叶,很快,一壶水就烧开了。两个人坐在火炉旁,一边聊天一边喝茶。 老贾笑着说:“念先生,此时你我坐在一块喝茶,我想起了一首古诗?”“哪一首啊?”“诗的名字我忘了,不过那四句诗我还记得,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念先生笑着点了点头,“这是《千家诗》中的一首,名字就叫寒夜,是南宋的诗人杜耒写的。”老贾高兴地说:“对,就是《寒夜》,念先生博闻强识,你至少得是一个秀才吧!”念先生点点头,“唉,不说那些了!” 老贾试探着问:“念先生,你得中过举人吧?”念先生摆了摆手,“年轻的没有看透世事,也随着别人去参加了乡试。现在说这些还有啥意思啊?像你这样就好,中过秀才,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做工,一家人其乐融融!” 老贾又问:“过年的时候回去不回去啊?”念先生苦笑了一声,“还回家干啥啊?家里没人了,到时候我这把老骨头就埋在异乡了!” 看到念先生的神情有些凄凉,老贾赶紧岔开了话题。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耿氏说:“今儿个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下,晚上咱就有灶糖吃了。”老贾问:“是你自己做的啊?还是从街上买的啊?”耿氏说:“咱在家里自己做,外面买的还没有自己做的好吃!” 早饭后,耿氏把早上用过的炊具和餐具洗刷干净。然后,她把老许喊过来烧锅。老许过来之后,耿氏取出提前准备好的几大块的麦芽糖,她把麦芽糖放置于铁锅中,老许就坐在灶前开始烧锅。 耿氏说:“你别烧那么大的火,去年就因为你烧的火太大了,祭灶糖就吃起来有点糊味!”老许笑着说:“我的好处你记不住,整天就记住了我做的没材料的事!”耿氏瞪了他一眼,“我还说错你了?因为我跟你是一家,要不然我才懒得说你呢。”老许说:“好好好,你别光顾着瞅我的毛病,你看着锅里的麦芽糖吧!”耿氏说:“烧好你的火吧,我不看锅里,它也错不了事儿!” 随着铁锅越来越热,锅里的几块麦芽糖慢慢变软。耿氏用手指点了点,感觉已经到了火候,她麻利地用锅铲把麦芽糖铲出来放到案板上。耿氏又把半碗芝麻粒均匀地撒在软绵绵的麦芽糖上,再迅速地用一根擀面杖把麦芽糖擀成薄片。耿氏用衣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用菜刀把薄片切成一个个长条状。她拿起一小片递给坐在灶台旁的老许,“狗蛋他爹,你尝尝好吃不好吃!” 老许接过放到嘴里,“味道是不错,就是还有点软,再冷冷就吃着焦酥了!”耿氏点点头说:“好,马上还准备烧锅啊,再有一锅子就齐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耿氏就做好了两大馍篓的祭灶糖。她端了一馍篓给常氏和徐氏送去,剩下的一馍篓就留在了灶屋。 然后,老许和老刘就把东方远家的客厅和其他几间房屋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东方自强也没有闲着,他帮助母亲把祖母住的屋子和父母住的屋子打扫了一遍。看着儿子小大人一样地忙活着,徐氏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祭灶在豫东民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送灶神的仪式称为“送灶”或“辞灶”。据说,灶王爷自上一年的除夕以来就一直留在家中,以保护和监察这一家人。到了腊月二十三日这天晚上,灶王爷便要升天去向天上的玉皇大帝汇报这一家人的善行或恶行。因此,在豫东有“腊月二十三,家家祭灶他上天”的说法。玉皇大帝根据灶王爷的汇报,再将这一家在新的一年中应该得到的吉凶祸福的命运交于灶王爷之手。因此,对于一家人来说,灶王爷的汇报实在具有重大的利害关系。给灶王爷供上灶糖的目的一来是贿赂他,二来就是为了粘住他的牙以免他在玉帝面前多说这家人的坏话。 黄昏时分,东方远领着东方自强来到灶屋,因当地有“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说法,所以常氏和徐氏就没有进来。 老许已经提前摆好了桌子,桌子上摆有一盘灶糖和一盘点心。东方远向设在灶壁神龛中的灶王爷敬香,东方自强给灶王爷磕了三个头。东方远供毕,就将贴了一年的“九天东厨司命灶君”的神像与纸扎的马一起烧掉,然后换上了新的灶神像。 祭灶完毕,大家就开始吃饭。老许说:“那一坛子酒还没有喝一半,咱就着灶糖喝一点吧?”老刘说:“我不喝了,我吃了饭就去睡觉。”老贾说:“我也不喝,今儿个抓药的人多,我半下午就累得想躺那儿歇歇。”老许笑着说:“喝点吧,喝点好睡觉。我一个人喝酒,多没有意思啊!”耿氏笑骂道:“你就是狗窝里放不住剩馍!” 念先生对老贾说:“贾先生,喝点就喝点吧,老许哥明儿个就该回家了。咱陪着他喝一点,要不然就得等到过罢年再坐一块了。”老许高兴地说:“就是啊,我去灶屋拿酒,再拿过来几个小碗。”老贾说:“我还过去不过去了?”老许笑嘻嘻地说:“你不用过去了,我自己就中了!” 第四十六章 老刘把自己碗里的稀饭喝完也站了起来,老贾说:“刘哥,别站起来啊,喝杯酒再走呗。”老刘说:“不喝了,你们几个喝吧。”说完,他就走了出去。耿氏也站了起来,“我去给你们调一盘萝卜丝。” 老许左手抱着酒坛子,右手拿着几只小碗走了进来。老贾连忙站起来把酒坛子接了过来,老许把几只碗放在饭桌上,“贾先生,把酒倒上吧,老刘他不喝咱三个人喝!” 三个人刚喝了几口,耿氏便端着一小盆凉拌萝卜丝走了进来,“够吃不够吃啊,要是不够吃我还去给你们调!” 念先生乐呵呵地说:“老许嫂子辛苦了,你也坐下喝一点吧。”耿氏没有客气,她就坐了下来。老贾说:“我去拿一个小碗给嫂子倒酒!”耿氏笑着说:“贾先生真孝顺啊,不用去拿了,心意我领了。我跟俺当家的用一个碗就中了!”老贾说:“你这个臭娘们,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好心好意说给你去拿一个碗,你还骂我!”耿氏说:“我骂你了吗?我咋不知道啊?我骂的是外面跑的那一条狗啊,他经常说俏皮话骂我!” 老许对念先生说:“经常在一块,哪儿有那么多的正经话说啊,他俩经常说笑话。”耿氏也笑着说:“念先生,你别笑话啊,老贾这个家伙,我要是不骂他,他就骂我!”念先生坐在那儿只是笑,并不说话。 耿氏端起老许面前的酒碗,“我也尝尝这个酒咋样。”说着,她喝了一口,“哎呀,还是辣!”她急忙夹了一筷子萝卜丝。老贾笑着说:“再喝几口就不辣了!”耿氏端起酒碗碰了一下老贾面前的小碗,“来,咱喝干吧。”“喝干就喝干,我还怕你一个女流之辈不成!”老贾端起小碗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耿氏把小碗递给老许,“给你,把剩下的酒喝干!”老许接过小碗就把酒喝了下去。老贾说:“我就知道你得有这一招!”耿氏说:“咋了?里面的酒没有喝干吗?”老贾连连点头,“喝干了,喝干了,还是你厉害!” 耿氏站了起来,“你们弟兄几个慢慢喝吧,明儿个就该回家了,我去陪老太太说说话。”老贾说:“慢走啊,那就不送你了。”“喝你的酒吧。”耿氏笑着走了出去。 念先生把自己小碗里的酒也喝干了。他对老许说:“老许大哥,把酒坛子给我吧。”老许拿起酒坛子递给他。 念先生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老许大哥,贾先生,我先把这碗酒喝了。”喝完,他咕咚咕咚把一小碗酒喝了下去。老贾说:“念先生,夹一筷子菜就就嘴吧。”念先生拿起筷子夹了一些菜吃。老许说:“我就喜欢跟念先生这样的人喝酒,能喝就喝,干脆利亮,不摆嘴官司,有的人尽是嘴上的劲儿!” 老贾笑了,“我啥时候得罪你们两口子了?今儿晚上,你们都找我的茬儿!”老许说:“我不是说你,你喝酒跟贾先生一样利亮。我说的是老刘,他明明喜欢喝酒,也能喝酒,有时候他就是不喝!” 念先生笑着说:“我来到这儿马上就有小半年了,东家一家人不说,贾先生、老许大哥还有那个嫂子、老刘大哥都对我很关照,把我当成自己人,我心里感激不尽。刚才我喝了一点,也给你俩倒一碗酒。”老许说:“中啊,你倒多少我喝多少!”念先生接着说:“我喊你大哥,其实你还不一定有我的岁数大!”老贾说:“兄弟哥、哥兄弟都是一样的。南京到北京,哥弟是官称嘛!” 念先生对老许说:“把你的酒碗给我端过来吧。”老许把小碗递给他,念先生倒了满满一碗酒,双手捧到老许面前,老许连忙双手接住,“念先生,别这样了,你用双手递,我感觉有点别扭。”老贾说:“把碗里的酒喝完你就不别扭了!” 老许把酒喝下,念先生又给老贾倒了大半碗,老贾也把碗里的酒喝完了。 直到把坛子里剩下的大约三斤酒喝完,三个人才去歇息。 腊月二十四的下午,老许老两口收拾东西回家过年,做饭的活就落在了徐氏的头上。老许和耿氏回家后,老贾他们三个人吃饭的时候就安静了许多。 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八。“二十八,贴花花”,家家户户都在门上、门梁上和门两边贴上了门画和春联。 老贾提前几天就已经写好了春联。上午,老刘领着自强先把前后院的各个门上贴上门画和春联。随后,他们又到永春堂去贴。 这天下午,老贾也带着自己的几件随身物品回家了。在老贾离开居所的时候,念先生把老贾送到大门口,老贾笑着说:“念先生,不用送了,我走不了几天,到正月初六我就回来了。你等着吧,等我回来我请你喝酒。” 除夕下午,东方远依旧到永春堂坐诊。常氏、徐氏和玲珑坐在灶屋包饺子。东方自强去找念先生练拳,念先生说:“明儿个就要过年了,今儿个就不再练了。等你过了年走完了亲戚再过来练拳吧。”自强就回家跟奶奶和母亲学习包饺子。 黄昏时分,东方远回到了家。此时,常氏几个人已经包好了当晚和大年初一吃的饺子。常氏说:“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让自强去喊你了。”东方远笑着说:“我正准备锁门回来,黄老二过去了,说他这几天头晕眼花,我给他抓了几包药,也没有收他的钱。”徐氏说:“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回来去上香了。”东方远说:“等我洗洗手换换衣裳,咱就过去吧。” 过了一会儿,东方远一家五口去了那间供奉着祖宗牌位的屋子,他们在祖宗牌位前焚香叩首,祈求列祖列宗在新的一年保佑他们全家平安康泰。 第四十七章 祭过祖之后,徐氏就喊着女儿和她一块去了灶屋。玲珑坐在灶台旁烧火,徐氏趁这段时间调了几盘凉菜。过了一会儿,水烧开了,徐氏就开始下饺子。饺子快要出锅的时候,徐氏就让玲珑给东方远说让他喊老刘和念先生来吃饭。东方远就去老刘住的地方喊他吃饭,他又让自强去后院喊念先生过来吃饭。 念先生和自强一起来到前院,看见老刘正站在院子里。东方远说:“念先生,刘哥,咱都到客厅吃饺子吧。”念先生说:“你们一家在客厅吃吧,我跟刘哥就在灶屋吃碗饺子。”东方远说:“那也中,等吃完饺子,咱三个到客厅喝一杯。我让你弟妹提前把几盘菜都做好了。” 东方远拿出一挂一千头的鞭炮,老刘找了一根长竹竿把鞭炮挂在上面,“自强,你挑着竹竿吧。”自强走过来接过竹竿,东方远点燃了鞭炮的捻子,院子里就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不久,四周不时也传来鞭炮声,鞭炮声一直持续半个多时辰。 东方远一家在客厅吃饭,念先生和老刘去灶屋端饺子,他们看见案板上果然摆放着几盘做好的凉菜。 常氏由于年纪大了,她晚饭的时候通常只喝半碗稀粥,因此,徐氏只给她盛了五、六个饺子。徐氏说:“我最后包了四个饺子,饺子里面都放了一个铜钱,看看谁能吃到那几个饺子,谁能吃到,明年谁的福气就大。”玲珑说:“奶奶最有福气,每年她都能吃到里面带钱的饺子!” 常氏吃第二个饺子的时候,感觉牙被咯了一下,她小心地把一枚铜钱吐了出来,高兴地说:“我又吃到里面有钱的饺子了!”东方远说:“母亲就是有福,有钱的饺子都往你的碗里跑!”常氏笑着说:“有福好啊,菩萨保佑,让我能看到玲珑嫁一个好人家,自强娶一个好媳妇。”徐氏说:“娘,你的身体硬朗得很,你将来还能抱重孙子呢!” 常氏很是开心,“等明年二月二,咱娘俩一块去太昊陵烧香,求人祖爷保佑我能抱上重孙子,保佑咱家人丁兴旺!” 徐氏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两个饺子拨到自强的碗里,“我吃不完,替我吃两个吧。”自强点了点头。 突然,自强惊喜地叫道:“我也吃到一个钱!”东方远和徐氏相视一笑。徐氏高兴地说:“自强也是一个有福的人,将来先考一个秀才,再考举人。”常氏说:“他考一个秀才就中了,他要是出去当官了,咱家的永春堂谁来管啊?你们就这一个儿子,哪儿都不能让他去,就让他留在沙河镇,让他子承父业。” 很快,玲珑也吃到一个里面有钱的饺子,“娘,我也吃到一个钱!”常氏乐呵呵地说:“俺玲珑是一个好孩子,你婆婆我认得,她长得慈眉善目的,将来你过了门,婆婆肯定不会拿捏你!”玲珑羞红了脸,“奶奶,你别说了。” 东方远问:“玲珑,饺子是你盛的,还是你娘盛的啊?”玲珑说:“是俺娘盛的,我端过来的。”东方远笑着说:“是你娘盛的好啊!” 常氏吃完几个饺子后又喝完了碗里的面汤,“自强,别光吃饺子啊,也得喝点面汤。”东方自强点点头,“奶奶,我知道吃饺子喝面汤肚子不会疼。”常氏站了起来,“你们几个慢慢吃吧,我先回屋了。玲珑、自强,一会儿你们别忘了洗头。”玲珑笑嘻嘻地说:“忘不了,大年三十洗洗头,打的粮食到处流!” 徐氏也站了起来,她搀着婆婆送她去卧室歇息。 东方远来到念先生和老刘吃饭的那间房子,看见他们两个还正坐在那儿吃饺子。东方远说:“念先生,刘哥,今儿个是大年三十,吃完饺子,一会儿咱三个端两盅。”念先生笑着说:“不喝了吧?”东方远说:“少喝一点,你们慢慢吃吧,一会儿我过来喊你们。” 吃过饭后,自强把碗筷送到灶屋,玲珑拿出抹布把饭桌上清理了一下。 很快,徐氏和自强去灶屋端来几盘菜放在饭桌上,东方远用清水把几个酒盅和酒壶里里外外清洗一遍,他又去储物间拿出一坛杜康酒。 东方远对自强说:“自强,你去南面那个屋把你两个伯伯请过来,就说我在这儿等他俩过来喝酒。” 念先生、老刘和自强走进客厅,东方远笑着说:“来吧,今儿个是今年的最后一天,咱哥几个好好聊聊。”自强说:“爹,两个伯伯都过来了,我走了,俺娘说,后锅有热水,让我洗洗头。”东方远说:“你去吧,记着一会儿过来给你两个伯伯敬两盅酒!”“中,我洗了头就过来!”说完,他走了出去。 东方远说:“咱都别站在这儿了,都坐下喝酒吧。”三人坐在饭桌旁,“天冷,咱都先喝两盅吧。”说着,东方远举起了酒盅。“喝,咱都喝。来,老刘哥,把你的盅子端起来!”念先生笑着说。 每人都喝了两盅酒,他们停下了吃菜。东方远问:“今儿的饺子吃着还中吧?”老刘点点头,“吃着不赖,是牛肉馅的吧?”东方远说:“是牛肉馅的。你弟妹几天前就跟我说,咱家有好几个都是上了年岁的人,今年过年吃牛肉饺子吧,牛肉性温,我就去买了几斤生牛肉!” 念先生说:“饺子吃着不错,我还遇见一个好事,从饺子里面吃出来一个钱!”东方远说:“先生是一个有福的人啊,总共包了四个里面带钱的饺子,你就吃到一个!”念先生笑了,“配了东方先生的福啊!” 东方远拿起酒壶把几个酒盅都满上,“来吧,咱再端两盅。” 喝完两盅酒,念先生说:“东家,刚才我跟老刘哥讲,过年这几天,天天家里都会来客人。我就不过来吃饭了,我明儿个过来拿几个馍,贾先生屋里能烧水,走的时候他把门上的钥匙交给我了。我吃些馍,喝一碗热水就行了。”东方远摇摇头,“那哪儿会中啊?我的酒量不大,要是家里来了男客,我还想让你给我陪客呢。” 第四十八章 念先生笑着说:“那些客人我都不认识,陪客就不必了。”东方远说:“你要是不喜欢见生人,那就不请你陪客了。这样吧,早上、晚上一般不会有客人来,你早晚还过来吃饭。晌午,我让自强把饭给你送过去。”念先生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东方远笑着说:“客气啥啊?不用客气。” 过了一会儿,东方自强披散着头发走进客厅。东方远说:“自强,你给两位伯伯敬一杯酒吧。”自强说:“中啊!” 东方远起身去后面的条几上拿了一个高脚瓷杯,他把杯子递给儿子,“就用这个杯子吧。”老刘急忙说:“这个酒杯太大了,少说也能装一两酒啊。就让自强用酒盅子倒吧。”东方远笑着说:“酒杯再大,不倒满不就中了嘛!”老刘说:“这个酒盅子看着就吓人!” 自强看了看念先生,倒了大半杯酒。念先生说:“自强,你刘大伯比我岁数大,得先让他喝!”自强把酒捧给老刘,“大伯,这个酒你喝了吧。” 老刘接过酒杯,“好孩子,这个酒我一定喝!”老刘痛快地把酒喝了下去,眼里流出了泪水。念先生说:“老刘哥喝得太快了,眼泪都辣出来了,赶紧吃点菜吧。”东方远说:“刘哥,吃筷子菜就就嘴吧。”老刘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拿起筷子夹了几片莲菜吃。 自强倒了满满一杯酒,笑着用双手端到念先生的面前,“大伯,这杯酒你一定得喝下。”念先生接过酒杯,爽快地把酒喝了下去。自强又倒了一杯,“这个是给师父倒的!”念先生笑着问:“自强,还有没有第三个酒了?”自强又用双手端起酒杯,“就这两个酒了!” 念先生接过酒杯,“这我就放心了。”他又把一杯酒喝了下去。东方远拿起筷子,“念先生,喝了酒吃菜啊。他倒两个酒,可不是我教的啊!”念先生说:“我知道!孩子给我倒两个酒,我心里高兴!”念先生拿起筷子,“老刘哥,拿起来筷子吃菜啊!”老刘也拿起筷子夹菜。 念先生问自强:“自强,你想吃哪一盘菜,大伯给你夹。”自强笑着说:“我今儿晚上吃了一大碗饺子,现在一点都不饿!”东方远说:“不用管他,小孩子晚上不能吃得太多!”自强说:“爹,你跟俺两位大伯喝酒吧,我去俺娘屋里烤烤火,把我的头发弄干。”东方远说:“你去吧。” 老刘站了起来,“自强,你先别走。”说着,老刘从衣兜里掏出准备好的一串铜钱,“自强,这是伯伯给你的压岁钱,你别嫌少啊!”自强看了看东方远。 东方远笑着说:“刘哥,你的心意领了,钱就别给他了,他有零花钱!”老刘急了,“咋了?东家看不起我这个当长工的啊!”东方远说:“刘哥,你说哪儿去了?我绝对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啊!自强,把钱收下吧。” 自强接过钱,给老刘鞠了一躬,“谢谢大伯!”老刘高兴地拍了拍自强的肩膀,“真是一个好孩子!”念先生说:“还是老刘哥想得周到,我就没有带压岁钱。自强,你别走啊,给你爹敬一杯酒你再走吧。能隔一村,不隔一家啊!” 东方远笑了,“中。自强,你给我倒吧,你倒多少,我就喝多少!” 自强倒了一满杯酒递给父亲,东方远接过酒杯说:“这孩子就是跟我亲。”老刘说:“你是他爹,他不跟你亲跟谁亲啊?”东方远说:“自强,你烤火去吧。” 自强走出客厅,东方远抬起头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又喝了几盅酒,老刘就站了起来,“你们俩喝吧,我就不陪你们了。”说着,他就走了出去。东方远说:“刘哥,明儿个是大年初一,咱都早点起来啊。”老刘说:“我知道。” 老刘走远了,念先生说:“我看着老刘哥有点不大高兴啊。”东方远叹了一口气,“他一到过年的时候,就是这样。他是一个苦命人啊!”东方远就讲起了老刘的往事。 老刘名叫刘福,家住沙河镇西边十多里外的刘湾村。他在东方远家已经当了十来多年的长工。 老刘年轻的时候,他们家种了东方远家十五亩地,年年都按时来交租子。 老刘兄弟二人,他的哥哥没有娶来老婆。老刘在三十岁那年终于娶上了一个媳妇,夫妻俩婚后如胶似漆。一年后,他的媳妇怀了身孕。谁知道,在生孩子的时候,他的媳妇因血崩丧了命,半个月后儿子也死了。老刘半个月内失去两位亲人,他简直就要疯了。 他的父母和邻居都来劝慰他,让他保重身体,日后再娶一个老婆。老刘过了半年才恢复了过来,但他却断了续弦的念头。 十多年前,老刘的父母先后去世,老刘和哥哥就不再自己种地,他就来到东方远家当了长工,他的哥哥一个人住在家里。每年的春节,老刘就回家和哥哥一块过年。 五年前,老刘的哥哥也死了。办完哥哥的丧事,老刘心里再无牵挂,他就常年住在东方远家。只是每逢春节的时候,他不免有些暗自伤心。 东方远说:“我跟他说过,将来他的后事我来操办。去年我领着他去一家棺材铺订了一个棺材,是他自己相中的,他也放了心。说心里话,像刘哥这样的长工也难找。不用我管,喂牲口、几十亩地的庄稼活,他做的让人没啥说的!”念先生说:“你这样的东家,他这样的伙计,是实在人遇上了实在人!”东方远说:“虽说贾先生、刘哥、老许哥他们几个是伙计,我是东家,实际上都没有分过彼此,都是一家人!” 念先生问:“这几年地里的庄稼还行吧?”东方远说:“不是太好,旱一年,涝一年,风调雨顺的年景不多。好在南坡我有十来亩地,那块地里有一个池塘,旱能浇,涝能排,地里的收成还算好一点。其他的几块地,就只能靠天收了。还有二十多亩地,租给别人种了,一年也就能收几石粮食。” 第四十九章 念先生说:“有几回我到大街上转,我看那些做生意的,生意也不是多景气啊?”东方远说:“这几年,不是水灾就是旱灾,官府的人不给老百姓赈灾,还是照样催粮逼款,根本就不管穷人的死活。老百姓手里没钱,他们就很少出来买东西,那些做生意的当然生意不会太好。世道艰难,不过镇上那些做生意的人家日子还勉强能过得去。” 念先生说:“官府咋会不向老百姓催粮逼款啊?满清的江山不行了,甲午年海军战败,朝廷把台湾割给了日本。八国联军进北京,庚子赔款,这些钱最后还不是落到老百姓的头上?朝廷那些人只会对咱中国的老百姓作威作福,见了洋大人就卑躬屈膝。那些当官的绝对不会掏自己的腰包,他们还会趁机再捞一把!你想想,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府,老百姓什么时候会有好日子过啊?” 东方远笑着说:“念先生,你对国家的形式知道得还不少啊?”念先生说:“位卑未敢忘忧国,多年闯荡江湖,三教九流的人差不多都见过,听过的也就多了一些。”东方远说:“八股取士,害人不浅啊!听贾哥说,念先生自幼熟读《四书》、《五经》,也考取过功名,咱都知道这里面的道道。八股文把人的思想禁锢了,很多的读书人为了中试,只顾埋头攻读经书,钻研八股,不讲究实际问题。有些人侥幸考中做官后,对上毕恭毕敬,对下横征暴敛。那些没有当上官的,成了书呆子,整天开口子曰,闭口诗云,还瞧不起种地的、做小生意的人,就跟傻子一样!” 念先生说:“有人做了这样一首诗,‘读书人,最不济。烂诗文,烂如泥。国家本为求才计,谁知道变作了欺人技。三句承题,两句破题,摇头摆尾,便道是圣门高第。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汉祖唐宗,是哪一朝皇帝?案头放高头讲章,店里买新科利器。读得来肩背高低,口角唏嘘,甘蔗渣儿嚼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负光阴,白白昏迷一世,就教他骗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气!’” 东方远说:“年前我去县上买东西,见到县衙的罗师爷。他说有不少的大臣给朝廷上折子,恳请朝廷废止科举制度。听他那个意思,废止科举也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了。”念先生说:“你我都是读过书的人,都曾经熟读过《四书》、《五经》,光靠《四书》、《五经》打不过洋鬼子的洋枪、洋炮啊!今儿个割出去一块地,明儿个再割出去一块地,这些人愧对子孙后代啊!” 东方远看他有些激动,就笑着说:“念先生,咱还慢慢喝酒吧。”两个人又端了几盅。 东方远问:“看先生的身手,好像是行伍出身吧?”念先生点了点头。东方远又问:“听先生说话的口音,想必是鹿邑、亳州一带的人吧?”念先生又点了点头,“我的老家是亳州的,我家开了一个药材铺,我对一些药性倒也熟悉。后来,家乡兵荒马乱的,我就离开了家乡外出闯荡,家里的老婆孩子都死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我也就不想再回去了。” 东方远说:“先生孤身在外,想不想找一个伴啊?”念先生笑了,“原来贾先生跟我说过此事,都入土半截的人了,还找啥伴啊?一个人也习惯了,我也不愿意再操那个心了!”东方远又端起了酒盅,“念先生,你放心吧,自强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他将来绝对不会不管你的!来,咱还喝酒吧。” 两个人都喝得微醉,这才各自回屋安歇。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念先生就起了床。他走到屋外,隐约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鞭炮声。接着,又有鞭炮声从不远处传来,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一股火药的味道。 念先生从屋里拿出一只木盆,来到水井旁的大水缸旁。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轻轻拍了一下冰面,冰面顿时裂成了几块。他把木盆放入水缸中舀了半盆水,然后端到屋里洗了一把脸,离开感觉精神了不少。 他把棉袍脱下放在床头,又一次来到院子里,大步走到沙袋旁开始用双手交替着打沙袋。很快,他感觉身体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突然,念先生听到自强在大门外喊:“大伯,你起来没有啊?”“起来了,我马上就去给你开门!”念先生急忙走过去给自强开门。看见念先生,自强就高兴地说:“大伯,我给你拜年来了。” 念先生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拜年好啊,走,到我的屋里坐坐吧。” 二人来到念先生住的屋子,自强拉住念先生的手说:“大伯,你坐到椅子上吧。”念先生乐呵呵地坐到椅子上,自强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 念先生笑着把自强拉了起来,“好了,孩子。你给我拜年,我也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半个月前下雪,我闲来没事,就把放的一小块梨木找出来,给你刻了一枚印章,还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说着,他从床头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枚大约一寸见方的印章递给自强,自强欢喜地拿在手里看了看,上面刻了几个隶书字,“哦,东方自强。谢谢大伯了,以后我在我的每本书上都盖上这个印章!”说着,他把那枚印章装进衣袋中。 念先生又拿出半吊钱,“自强,这是给你的压岁钱,你留着将来买书看吧。”自强没有推辞,把半吊钱也装进了衣袋中。 “大伯,我过来的时候,俺娘让我别忘了喊你吃饭,她说饺子马上就煮好了!”念先生说:“好,咱吃饺子去。” 二人来到前院,看见东方远和老刘正准备放鞭炮。自强跑到父亲身边,高兴地从衣袋里取出那枚印章,“爹,大伯给我刻了一枚印章,你看看好看不好看!”东方远看了看,“不错,好好收起来吧。” 第五十章 徐氏从灶屋走了出来,“念先生,饺子下好了,你过来吃吧。”念先生说:“好啊。”自强又跑到母亲的身边,“娘,俺大伯给我发压岁钱了!”徐氏笑着说:“你就不会说你大了,不要压岁钱了!”念先生笑着说:“大过年的,都兴发压岁钱,让孩子高兴高兴嘛!”徐氏说:“念先生,饺子我都盛上了,你端一碗吃吧。” “不急,等他俩把那鞭炮放了再吃吧。”念先生说。 东方远和老刘放完鞭炮,念先生和老刘都端了一碗饺子去南边的屋里去吃,东方远一家在客厅吃饭。 吃过早饭,天才大亮,念先生回了后院。因为常氏说她要去周家口的关帝庙烧香,东方远就让老刘去套马车。 老刘就在大门外把马车套好。过了一会儿,穿戴一新的常氏、徐氏、玲珑和自强从院子里走出来上了马车,老刘就驾车去了周家口。 目送马车远处,东方远回屋拿了一小罐碧螺春茶叶去了镇上的吴通江家,吴通江是镇上的保长,他和东方远是同窗,吴通江家在镇上开了一家布匹店和一家客栈。 东方远来到吴通江家,吴通江正和几位甲长在客厅聊天。看见东方远来了,他们连忙起身和东方远打招呼。 东方远坐下和他们几个聊了一会儿,他借口家里马上要来客人,就起身离开了。 东方远回到家里,就一头扎进书房中读书。 晌午,东方自强到后院喊念先生吃饭。他随自强来到前院,东方远从客厅走出来说:“念先生,到这屋来,家里来了一个大秀才,他想跟你会会文!” 东方远本不想进去,但他又不好拂了东方远的面子,就只好走进客厅。一个正在喝茶的中年男子见有人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东方远笑着给那位中年男子介绍,“亲家,这位就是刚才我跟你说到的念先生,他能文能武!”他又对念先生说:“念先生,这位是李老板,小女玲珑和他家的二儿子几年前定了亲,我们两个是儿女亲家。”念先生施了一礼,“幸会,幸会!” 中年男子拱手还礼说:“两个月前,我就听亲家说过念先生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东方远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都坐下喝茶吧。” 几个人坐下,念先生问:“李老板在哪儿发财啊?”中年男子笑着说:“我哪儿是什么老板啊,我叫李腾,家就在赵兰埠口,我在赵兰埠口开了一家小店,卖些笔墨纸砚,有众位朋友照应,一家老小能填饱肚子罢了。” 念先生说:“李老板过谦了。你是一个人来的?”李腾说:“我的大儿子驾着马车把我送过来的,家里还有些事,我就让他先回去了。其实也没有多远的路,下午我步行回去。”东方远说:“不能让你步行啊,到时候我让刘哥送你。” 三人又聊了几句,徐氏就把几盘凉菜端了过来。东方远捧出一坛酒,几个人便开始饮酒。几杯酒下肚,李腾的话语就多了起来。他笑着对东方远说:“亲家,念先生也不是外人,你把那件东西拿出来让他掌掌眼吧。” 东方远说:“中啊!” 东方远起身到条几旁拿过一个精致的黑色的小木盒,他把小木盒递给念先生,“念先生,你见多识广,看看这个东西咋样?”念先生接过木盒,只见它的外面画了一株牡丹,绿叶间开了几朵鲜艳的红牡丹,还有两只黄色的蝴蝶在花间振翅欲飞,令人赏心悦目,他似乎还能隐隐闻到一股香气。他想:“这个木盒子一定是由香木制成的。”“念先生,盒子看着咋样啊?”李腾问道。念先生笑着说:“画工是不错,画得跟真的差不多!” 李腾得意地说:“你打开盒子,再看看里面的东西吧。”念先生问:“外面的盒子就这么好,里面肯定装的是啥宝贝吧?”“你看看就知道了。”李腾笑着说。 念先生打开木盒,看到里面装着一方砚台,他把砚台取出来仔细端详,却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出奇之处。李腾说:“念先生,你把砚台翻过来,再看看它底部那几个字。” 念先生看了看砚台的底部,什么果然有几个蝌蚪般的文字,他读了起来:“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弟子秦观敬赠东坡先生。这是秦观送给苏东坡的砚台啊?” 李腾翘起了大拇指,“念先生果然厉害,这上面的字有人就不认识!”东方远拿起砚台看了看它底部的几行字,“别说了,我就认不出来。”李腾说:“这千真万确是苏东坡用过的砚台,后来流落到民间。去年,我的一位朋友无意中见到这方砚台,就把它买到手里。有一回,我到他家去玩。喝完酒,俺两个去了他的书房,他让我看了这方端砚。看我喜欢,他就忍痛割爱,把它送给了我。砚台是人家买的,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掏出两张银票给他,他只留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东方远说:“亲家,你不说我还不知道,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可不敢收啊!”李腾开怀大笑,“亲家,你说的是哪里话啊?你我幼时同窗,如今两家又结为秦晋之好。别说是一方砚台了,就是送你再贵重些的礼物也是应该的啊!”东方远说:“我其实对古董一窍不通,既然亲家送来,我就暂且收下了。将来小女成亲的时候,我还让她把砚台带回你们李家!来,咱还喝酒。” 念先生说:“李老板,东家让我来陪客。我即使酒量不大,也得尽力把客人陪好。来,咱俩比划比划,划几手拳怎么样?”李腾立刻伸出了右手,“好,大过年的,咱也热闹热闹!” 第五十一章 两个人来了十二盅酒,李腾喝了八盅,念先生喝了四盅。李腾有些不服气,“念先生,咱俩再比划几个吧?”念先生笑着说:“李老板,对不住了,我有些不胜酒力,我得提前离席了。”他又对东方远说:“东家,你们亲家两个慢用吧,我得回去歇歇了。” 东方远笑着说:“那也好。灶屋里有热菜,你吃一些,就回去歇歇吧。” 念先生走到院子里,在灶屋的徐氏看见了他。徐氏问:“念先生,你咋出来了啊?”念先生笑着说:“我酒也喝了不少了,他们亲家两个不知道要谈啥正事,我不能还坐在那儿碍事啊。” 徐氏说:“哪儿有啥正事啊?李腾就是来找他说话、喝酒。鸡蛋汤我做好了,你喝一碗吧。”念先生没有推迟,“行啊,既然做好了,我就喝一碗再回后院吧。” 念先生走进灶屋,看见自强正坐在灶台吃饭。看见念先生进来了,自强连忙站了起来。念先生说:“自强,赶紧坐下吃饭吧。” 徐氏拿起一只碗,从一个小盆里舀出一大勺白菜烩豆腐倒入碗中,她把碗递给念先生,“念先生,你先端着菜,我把后锅馏的馍给你拿一个。” 徐氏给念先生拿了一个馍,念先生接过馍说:“我还去南面那个屋吃饭吧。”徐氏说:“中,筷笼子里的筷子你拿一双。” 念先生从筷笼子里抽出一双竹筷子,这时,徐氏已经为他盛好了一碗鸡蛋汤。念先生端着两只碗到南面屋里吃饭。吃过饭后,他带着东方自强到后面的沙河河堤上转了一会儿。 此后的几天,念先生早上和晚上到前院吃饭,午饭就由自强给他送到后院。 正月初六的下午,老贾带着一个包裹返回沙河镇。晚上,东方远、老贾、念先生和老刘又在客厅喝了几杯酒。 初八的下午,老许夫妇也回到了东方远家,一切又都回到了以前的状态。 二月初的一天上午,念先生感到百无聊赖,就到药房找老贾聊天。到了药房,他看到老贾正忙着,念先生就出去来到诊室。 看见念先生,东方远笑着请他坐下,念先生就坐在一条板凳上。东方远指着旁边一个小火炉说:“水马上就烧开了,念先生尝尝我新买的茶叶吧。”“你又买了啥茶叶啊?”念先生问。“昨儿下午我去杂货铺买了一罐信阳毛尖,我还没有打开,等一会儿你尝尝咋样。” “不会是今年的明前茶吧?”东方远笑了,“有可能是明前茶,但肯定不会是今年的明前茶。我问过王掌柜,他说今年倒春寒,今年信阳的茶树都长得不好,谷雨之前才能采茶叶。”“他去过信阳?”念先生问。念先生摇摇头,“他没有去过,应该是听人说的。他店里那些货差不多都是从那些商船上进的,他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通。” 水很快就烧开了,东方远先打开茶叶罐捏了两撮茶叶放入茶壶中,再从火炉上拎起那把铁壶倒入茶壶些许热水,左右摇晃了几下后把热水倒在地上。洗过茶之后,他才又把半铁壶开水倒入茶壶中。 片刻过后,东方远取出三个茶杯,他先用小半杯茶涮了一下三个杯子,然后把三个杯子里都倒入大半杯毛尖茶,“念先生,尝尝咋样吧。” 念先生端起一杯,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他点了点头,“茶香扑鼻,颜色也不错,要是再多泡一会儿,茶的颜色跟香味会更好了!”东方远吟了几句诗,“生拍芳丛鹰觜芽,老郎封寄谪仙家。今宵更有湘江月,照出菲菲满碗花。”念先生笑着说:“虽说现在不是晚上,没有月亮,不过满碗花倒也贴切!” 老贾从药房和诊室中间那扇小门走了进来,“你们两个人品茶,也不喊喊我。”东方远说:“绝对不会忘了你啊,你看看,倒了三半杯,那个杯子就是你的。”念先生说:“因为刚才你正忙着,没有喊你。”老贾端起那杯茶轻轻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赖,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念先生笑着说:“一口茶把贾先生的诗性勾起来了!” 几个人正说着,从外面走进来一位面孔黝黑、膀大腰圆的中年大汉,“东方先生,这一会儿不忙啊?”东方远笑着说:“不忙,这不在喝茶嘛,王大财主今天咋有空到我这儿啊?” 被东方远称作王大财主的这个人名叫王好财,他擦了擦头上的汗说:“到你这儿来还会有啥好事啊?我是来找你瞧病的。”他的话把几个人逗乐了,老贾端着茶杯嘿嘿笑着去了药房。 王好财自知失言,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东方先生,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你千万别在意。我这一阵子浑身不舒服,就来找你瞧瞧。” 东方远点了点头问:“你哪儿不舒服啊?”王好财说:“最近好几个月了,我浑身没有劲,走几步就出汗,走得再远一些就有些喘了!”东方远问:“你平常吃肉喝酒多不多啊?”王好财点点头,“也不少。特别是年里年外那一阵子,天天喝酒吃肉!”“喝了酒就回屋睡觉?”东方远笑着说。“就是这样的!”王好财也笑着说,“不知道咋回事,我就是吃过饭了,等过了一会儿再喝酒,我喝了酒还觉得饿,就吃块馒头或者吃碗面条,吃完东西我就去睡觉了。” 念先生站起来,拿起茶壶添了一杯茶,他也端着茶杯去了药房。 “你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啊!”说着,东方远示意他坐在板凳上。待王好财坐下,东方远先为他把了把脉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舌苔。然后,东方远说:“王大财主,你的病情不算严重,出汗、气喘主要是因为体虚、体内湿寒引起的。第一,你以后不能再吃那么多的肉了,平常多吃萝卜、白菜、豆腐、芹菜、冬瓜、莲藕这样的素菜,酒也尽量少喝。比如以前一天喝一斤酒,以后顶多喝半斤,一定得管住自己的嘴。第二,我再给你开几剂药,你每天晚饭后吃一剂就行了。不过还有一件事你得记住,在每天吃药之前,你得走上一万步,这样的话,药效才会更好!” 第五十二章 王好财挠了挠头说:“东方先生,你知道我这个人数数不行,你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啊?”东方远思索了片刻说:“有,我还有一个办法,你肯定能办到。每天晚饭后,你就出去围着你们的村子转两圈,然后回家再吃药!”王好财高兴地说:“这个办法好!” 不过,王好财很快就有了一个问题,“东方先生,要是下雨了,路不好走,我还得围着村子转两圈吗?那可得把人累坏啊!”东方远笑了笑,“要是下雨天,或者是路上有泥不好走,你就在你自家的屋里走。你拿出来五根香,一根一根地点,等五根香都着完了,你就能停下来了。中间你歇歇喘口气也中,就是不能停得时间太长!”王好财点点头,“中,我记住了!” 东方远为他开了十几剂药,王好财拿着药方到药房抓了药。然后,他拎着药包又到诊室找东方远,“东方先生,药我都抓了,你还有其他要交代的没有啊?” 东方远笑着说:“你一定得管好自己的嘴,晚上别吃那么多的东西。如果你平时晚上吃两个馒头,从今儿个开始你就只吃一个,饿了也得咬着牙坚持,另外也别喝那么多的酒,坚持天天走步。你照我说的去做,一个月以后你再来找我,保管你跟现在大不一样了!”“要是我的病好了,我请你喝酒!”说完,王好财拿着药高高兴兴地走了。 念先生走进诊室问东方远:“东家,我看你刚才给他开的都是些甘草之类的药啊?”东方远笑着说:“刚才这个人本来就没有什么病,他是个大财主,家里有十几顷地,这都是他爷、他爹给他留下来的田产。他们家雇了五、六个长工,农忙的时候再雇些短工。他平时不干活,有一个管家帮他打理家里的事跟地里的农活,他就当一个甩手掌柜。他不大喜欢跟外人来往,就是喜欢吃肉、喝酒。时间长了,他的身体就有些虚。他其实只要多活动就行了,我给他开的这些药,都是调理脾胃的,没病的人喝上几剂对身体也好啊!”念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东方远接着说:“五谷就是最好的药啊,药食同源嘛。食谷者生,五谷杂粮,粗茶淡饭,天天能吃饱就行,每天大鱼大肉也不见得就对身体好啊!刚才那个人你也看见了,吃得一身赘肉,走几步就气喘吁吁的,这简直是受罪啊。好比他跟另外一个人身材同样高,另外那个人一百斤,他是一百五十斤。干同样的活,走同样远的路,他这个一百五十斤的人等于比那个人多扛了五十斤的东西,他能不累吗?”念先生笑着说:“东家真是一位良医啊!”说完,他又想起了什么,“他那么大的家业,出来的时候咋就他一个人啊?” 东方远说:“他家是沙河北的,他的马车在沙河北岸,沙河上没有桥,赶车的就在那边等着他。他到我这儿看过几回病,从不让人跟着他!” 东方远摆了摆手,“良医不敢当,也就是混口饭吃吧。”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就问念先生:“听老贾说,先生对药理很精通,以后还得请念先生赐教。”念先生笑着说:“东方先生客气了,你们家世代行医,医术闻名乡里,我知道的那些都是皮毛。不过,我倒也记过几个药方,改天我写下来让你看看!”东方远知道他的脾气,也就不再往下问了。又聊了几句,念先生就走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东方远若有所思。 转眼就到了二月底,正是草长莺飞、鸟语花香的季节。春分刚到,阳光普照大地,沙河的两岸已悄然换上了春天的盛装。河岸上的柳树又长出了长长的枝条,枝头上吐出嫩嫩的细叶。可爱的小燕子又从南方飞回来了,它们成双成对在空中飞行,不时还叽叽喳喳地叫着。沙河水漾着碧波缓缓向东流去,小麦正在拔节,一望无垠田野里散发着一种迷人的麦青清香。吹面不寒杨柳风,两岸河堤上的桃树、李树开满了花,河滩里种下的一片片油菜也竞相吐芳,真的是“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的一派美妙春景。 河堤上、河滩里有一群群十多岁的孩子在低头寻找着什么,这些孩子大都穿着破衣烂衫。他们并不是在踏青游春,踏青游春不是他们这些穷人家孩子的事情,他们对眼前的美景视而不见,只是在找寻地上的野菜。他们偶尔发现一大簇野菜,就高兴地欢呼雀跃。春天到了,正是穷人家里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些孩子把地里的荠菜、面条菜、蒲公英挖回家用水洗净,再拌上一些粗糠放在锅里蒸熟,就将是他们果腹的美食了。 这天吃早饭的时候,念先生对东方远说:“东家,过两天我想出一趟远门,提前跟你说一声。”东方远说:“那好,我让许嫂为你准备干粮,盘缠钱晚上我给你送过去。”念先生说:“我走后,你每天让自强练上半个时辰的拳脚。我最快二十天,迟则一个月就能回来了!”东方远点点头说:“念先生,我让老刘去送送你吧?”念先生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还得先去西边见一个故人。” 两天后的上午,念先生背着一个包裹沿沙河大堤匆匆向西走去。念先生走后,自强每天下午坚持到后院练习拳脚,他在心里暗暗记着念先生离开的天数,盼望着他早日回来。 这是一个三月中旬的上午,东方远正坐在诊室看书,一个人走了进来。“东方先生,这一会儿闲了?” 东方远抬头一看,原来是王好财拎着两条三斤多的鲤鱼走进了诊室。“王大财主,你瘦了不少啊?”王好财咧嘴笑了,“不还是你东方先生的医术高明嘛!” “这两条鱼漂亮得很啊,还活蹦乱跳的!”东方远笑着说,“东方先生,我刚才走到街上,看见有一个卖鱼的。我看这两条鲤鱼不错,就买下来送给你。” 第五十三章 东方远摇了摇头说:“谢谢你了,你拿回家自己吃吧。我就住在镇上,离沙河就几步远,想吃鱼容易得很啊!”王好财有些不高兴了,“东方先生,这是我的一片心意。你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我。”“好,我就收下了!”王好财把两条鲤鱼放在诊室的门后面,“我得给它们找一个不碍事的地方!” 东方远指了指旁边的木盆,“盆里有水,你洗洗手吧。”王好财洗了洗手,坐在东方远旁边的椅子上。东方远给王好财倒了一杯茶,然后问他:“王大财主,你现在感觉咋样啊?是不是轻松多了?”王好财嘿嘿笑了起来,“东方先生,你的药就是管用啊,我现在感觉比以前强多了。走路有劲了,不出那么多汗了,气也不喘那么厉害了!”东方远说:“你比上次来至少得瘦了六、七斤啊!”王好财说:“咋不是啊?俺老婆说,我穿衣裳比过去好看多了。她前年就催我来瞧瞧病,我没有听她的,要是早听她的就好了!东方先生,我想让你再给我开一个月的药。”东方远点了点头,“中啊,我马上就给你开!” 东方远拿起毛笔开了一个药方递给王好财,“你去那边拿药吧。”王好财拿着药方走出诊室去了药房。东方远站起来隔着诊室和药房那道门对老贾说:“贾先生,你给王老爷抓完药,再给他拿两包梨膏糖,梨膏糖就别收钱了!”老贾答应了一声。王好财笑着说:“谢谢东方先生了!”东方远说:“不谢,我得谢你送我的大鲤鱼啊!” 王好财走后,东方远走进药房。他对老贾说:“贾哥,刚才那个人送我两条鲤鱼,我看鱼还不错。天到这个时候了,上午也没有几个人再来看病了。你有半个月没有回家了吧,今儿上午你把这两条鱼拿回家,让嫂子尝尝。”老贾说:“你嫂子不喜欢吃鱼,这两条鱼还是咱几个吃吧。” 东方远笑着说:“咱们几个不是昨儿个才喝了鱼汤嘛,再好的东西见天都吃,吃起来也不香了!你就给嫂子送回家吧,老两口半个月没见了,坐一块好好说说话。药房的事也不要紧,下午我让自强到药房抓药,你回家歇半天,明儿个再过来吧。”老贾笑了,“那好,这几天忽冷忽热,上一回我把棉衣裳都带回家了,正好回家再拿过来几件厚衣裳!”东方远说:“中,现在没人过来,估计上午不会再有人来了,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就能顾过来!”老贾说:“中,我就不客气了。” 老贾洗了洗手,拎着两条鲤鱼回家了。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念先生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沙河镇。除了走时带的那个包裹外,他的身后还背着一个长长的包裹。 念先生走进永春堂的诊室,“东方先生,这一阵子很忙吧?”看见念先生,东方远立即高兴地站了起来,“念先生,你可回来了。一路还好吧?”念先生笑着说:“托你的福,来去都还顺利。家里一切都好吧?”东方远点点头,“一切都好。就是你不在,家里好像缺了好多。自强一直跟我念叨,说他大伯啥时候能回来啊。贾哥他们也时常说起你呢。” 念先生喊了一声:“贾先生,过来说说话吧。”东方远说:“他今儿早上就回家了,他的一位姑姑老了,他上午带着几个人去他姑姑家吊孝。今儿个他不回来了,明儿上午,他的几位表兄弟得去他家谢孝,他还得在家照应着,他到明儿下午才回来。” 东方远为他倒了半盆洗脸水,“念先生,一路风尘,你洗把脸吧。”念先生洗了洗脸,东方远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茶不太热了,你就将就着喝吧。” 念先生接过茶杯,一口气把里面的茶水喝了下去。“茶壶里还有,再给你倒一杯吧?”东方远说。念先生摇摇头,“好了,一杯茶下肚,我一点都不渴了。” 又聊了几句,东方远说:“念先生,你先回去歇歇吧,我马上把门锁住也回去。一会儿我让许嫂做几个菜,晚上给你洗洗尘。”念先生说:“洗尘就不必了,喝碗稀粥就行了。”东方远笑着说:“那哪儿行啊?你先回后院吧,做好饭我让人去喊你!”念先生站起来说:“行啊,恭敬不如从命,我现在就回后院了。” 念先生回到后院,他打开自己住室的房门,拿起一把小扫帚把屋里打扫了一遍。然后,他取下背后的两个包裹把它们放在床上。他坐在椅子上歇息,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突然,念先生感到有人在推他,“大伯,去前院吃饭吧。”念先生醒了,“自强,你来了。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天咋这么快就黑了?我把灯点上。”“大伯,别点灯了,”自强拉住他的手说,“俺爹他们几个在客厅等着你呢,咱赶紧过去吧。”“行,咱现在就过去。” 念先生和自强走到院子里,“自强,我得洗把脸。”说着,他就去了东面那个水缸旁,他拿起水缸里放的一只瓢舀了半瓢水。自强跑了过来,他从念先生手中拿过那只瓢,“大伯,我倒着水,你洗脸吧。” 念先生洗了一把脸,拿出腰里的一条手巾擦了擦手和脸,他们二人就去了前院。 耿氏正站在灶屋门口就着蒜瓣吃馒头,看见了念先生,她笑着说:“大兄弟,你可回来了,一路上还好吧?”念先生说:“有劳嫂子挂念,出门一个多月,吃了不少人做的饭,都没有嫂子你做的饭菜可口啊!”耿氏的脸上笑开了一朵花,“念先生说的话就是中听。赶紧去客厅吧,他们几个人正等着你呢。” 念先生急忙朝客厅走去,自强则去母亲房内吃饭。 看见念先生进来了,东方远、老刘和老许都站了起来。东方远说:“念先生,赶紧落座吧,菜马上就凉了。”老刘说:“念先生出去一个多月,看上去又瘦了一些。”念先生笑着说:“出门在外,吃吃不好,睡睡不好,咋会不瘦啊?”老刘说:“回来就好了,以后每顿饭多吃一些。” 第五十四章 老许说:“念先生,酒我都倒上了,先喝两盅再说吧。”念先生说:“好好好,我回屋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让各位久等了。” 几个人在饭桌旁坐下喝酒,他们别喝边聊。酒过三巡,东方远起身给念先生倒了两盅酒,然后给老刘和老许每人也倒了两盅。 看到念先生一脸的疲惫,东方远就说:“念先生一路奔波,回到屋里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今儿晚上咱就不让他再多喝了。我也不想再喝了,刘哥跟老许哥你俩再喝几盅吧。”老刘说:“我也不能再喝了,明儿个还得下地除草。” 听老刘这样说,老许也不好再多喝,他说:“我也喝得差不多了,咱把桌子上倒上的几盅酒喝完就吃饭吧。” 吃过晚饭,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念先生就起身去后院歇息。 念先生回到后院就随手闩上了大门。他回到住处先把油灯点上,又整理了一下床铺就准备歇息。这时,他听到自强在大门外叫门,就来到大门口开门让自强进来。 二人来到念先生的住室,东方自强从衣兜里掏出两个苹果递给念先生,“大伯,前几天我大姑来看我奶奶,她带了几个苹果。奶奶给了我两个,我没有吃,留着你回来让你吃。”念先生高兴极了,“孩子,难为你还想着大伯。苹果我就不吃了,你拿回去自己吃吧。听了你说的话,我心里就是甜的。” 自强摇摇头,“那不中,我就是给你留的。”念先生笑着说:“这样吧,你拿走一个,给我留下一个。你要是不听大伯的话,我就生气了。”自强说:“那中吧。”他看了看两个苹果,把较小的那个又装回到自己的衣兜里。 念先生说:“自强啊,我也送你一件东西。本来是打算明儿下午你来的时候我再给你,现在我就拿出来吧。”说着,他就走到床头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递给自强,“孩子,这把匕首就送给你了,你以后出远门的时候带着它防身用。” 自强把匕首拿在手里,“他利不利啊?”念先生连忙说:“咋不利啊?削铁如泥,你别乱碰它。我在身上带了二十多年,现在就送给你了。原来它外面还有一个鞘,有一回我忘记锁门了,水来这个小家伙到我屋里乱翻,他就把这个匕首翻出来了。他拿着匕首到外面去玩,回来的时候就没有外面的鞘了,也不知道丢在哪儿了,他师父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你把它收好,我以后遇见皮匠再让他打一个鞘。”自强说:“谢谢大伯了。”念先生说:“你把它拿回屋里收起来,平常别碰它。”自强点点头,“我知道了。”他就小心地把匕首装进衣兜里。 自强指着床上那个长长的包裹说:“大伯,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啊?”念先生笑了,“我拿出来让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念先生从包裹中取出一柄长剑,剑鞘上镌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自强高兴地说:“这只麒麟真威风啊!”“它就叫麒麟剑!”说着,念先生从剑鞘中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 自强笑着说:“先生,能让我看看吗?”念先生把宝剑插回到剑鞘中,口中吟道:“手持三尺定山河,四海为家共饮和。擒尽妖邪归地网,收残奸宄落天罗。东南西北效皇极,日月星辰奏凯歌。虎啸龙吟光世界,太平一统乐如何!” 东方自强问念先生:“大伯,你吟的是一首诗吗?是谁作的啊?”念先生沉默了片刻说,“这首诗不是我作的,它是一位了不起的人作的诗,可惜他早就不在了。”说完,念先生把宝剑递给自强。 东方自强接过宝剑,“这把剑真沉啊!”念先生笑着说:“不沉,还不到二十斤,以后有时间我教你剑法!”自强问:“先生,剑法好学不好学啊?”念先生说:“只要好好练,就好学。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念先生从自强的手中拿过那把剑,“我先把它收起来吧,等将来天气暖和了,我再教你练剑!”东方自强说:“大伯,你歇息吧,我回去了。” 念先生把自强送到大门口,他把门重新闩上就回屋歇息了。 几天后,念先生找来一块桐木刻了两把剑,他就用木剑传授东方自强剑术。 以后的几个月里,念先生一边教授自强拳脚,还一边教他练剑,东方自强学得很快。每天早上,自强就早早起床。只要天不下雨,他就在院子里练习拳脚和剑术。 自强几次跟念先生说想要到圣寿寺找水来去玩,但他不想耽误自强到学堂学习的时间,因此他一直跟自强说再等等。 麦收过后的一天上午,这天是端午节,自强所在的学堂放了两天假,念先生第三次带着自强去了圣寿寺。 去的时候,念先生买了三斤大枣粽子,自强看到有一个妇人在兜售大黄杏,就掏出几十枚钱买了几斤用荷叶包着给水来带去。 由于天热,一路上,他们歇了几回。 来到圣寿寺,他们见到了老和尚和水来,念先生忙把粽子给他们让他们吃,自强也把杏子交给水来。 老和尚对水来说:“水来,你去把你师兄喊过来,让他过来吃两个粽子。” 不一会,水来和哑巴和尚一起来到老和尚的禅房。哑巴和尚看见念先生就高兴地说:“念先生,你来了。”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念先生很是吃惊,“齐亮,你会说话了?”齐亮点了点头。念先生看见齐亮留了头发,心中又暗自疑惑。 齐亮吃了几个粽子就离开了,自强和水来也出去玩了,老和尚在门外生火烧水准备为念先生泡茶。 念先生问老和尚:“齐亮从啥时候会说话的啊?”“从两年前他就能说话了,不过他不大开口说。”老和尚答道。“他的头发咋没有剃啊?都长了那么长了!”念先生接着问。 第五十五章 老和尚笑着说:“齐亮这个孩子想通了,他打算还俗,他有好几个月都没有剃头了!”念先生说:“他将来还了俗,你这个寺院就少了一个人,你咋还看着这么高兴啊?”老和尚说:“这个寺院的日子不好过,这个你也知道。我岁数大了,就在这儿慢慢熬吧。齐亮他年轻,何苦在这儿干熬啊。他说准备还俗做一个小买卖,他日后能攒上钱娶一个媳妇,我就放心了。我跟你说过,就是水来,他要是能找到好的吃饭的门路,我也不会留他。” 念先生说:“水来就别让他走了。他要是再走了,谁给你掂茶倒水啊?”老和尚摇摇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活几天啊?我巴不得他们都能吃饱穿暖,也强似在这儿饥一顿饱一顿的!” 念先生真诚地说:“师父,我在寺里住了几年,你我也是有缘,我对你的人品很是钦佩。你知道,我在这个世上没有亲人了。我在东方先生家有一年了,吃穿和住的不用我操心。不等我说,他就让贾先生给我拿零花钱用。我也不需要添置多少东西,一两个月,我就用剩下的零花钱给你买些米面送过来。” 老和尚笑了笑,“那就多谢先生了。” 水烧开了,老和尚取了一些茶叶末沏了一壶茶。两个人边喝茶边闲聊。 过了一会儿,齐亮用一个馍篓端着几根洗得干干净净的黄瓜走进禅房,“念先生,师父,我种的黄瓜能吃了。我洗了几根,你俩尝尝吧。”念先生拿起一根黄瓜,“看看这黄瓜多水灵!”齐亮笑着说:“还差不多吧,三天两头就浇上一水。” 念先生吃了一口黄瓜,“齐亮,我听你师父说你准备还俗,到时候准备去哪儿啊?”齐亮说:“现在还没有想好,说不定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念先生呢!”“帮不上的忙就不说了,只要能帮上,我肯定帮忙!”念先生笑着说。 “只要有您这一句话,我就放心了。”说着,齐亮递给老和尚一根黄瓜,“师父,晌午咱吃啥饭啊?”老和尚说:“天热,咱就吃捞面条吧,有臊子没有啊?”齐亮说:“有,我摘了两个茄子,就用茄丁做臊子吧。你们俩聊吧,我去做饭。”说完,齐亮就走了出去。 两个人喝了两杯茶,水来和自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禅房。看到水来的头发湿漉漉的,念先生问:“你俩洗澡去了?”“洗澡去了!”自强高兴地说,“俺俩在沙河里游了一个来回,真痛快啊!水来还抓了一只小鳖,他又把它放了。” 老和尚说:“小施主,你渴不渴啊?这儿有黄瓜。”自强说:“就是有点渴了!”念先生指着馍篓说:“馍篓里的黄瓜,你俩拿着吃吧。”水来和自强每人拿了一根黄瓜,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自强用手抹了抹嘴,“黄瓜真好吃啊,又甜又解渴!”水来说:“我们这个院子里种的也有,一会儿我带你去看看,种的还有番茄、茄子、豆角、苋菜。”念先生笑着说:“这几根黄瓜就是你们这儿种的。” 水来对自强说:“自强,咱现在反正也没有事,咱浇菜去吧。我从井里打水,你浇菜。”自强说:“好啊,咱走吧。”老和尚说:“水来,别让小施主去了,他是客人,不能让他来了就给咱干活啊!”念先生说:“让他去吧,干点小活也累不着。”两个人就跑出了禅房。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水来端着两大碗捞面条走了进来,他后面的东方自强左手拿了几双筷子,右手端着一小碗捞面条。 自强先把手中的碗放在桌子上,然后在每只碗上都放了一双筷子。水来说:“师父,念先生,你们几个吃饭吧,我去伙房了。”“咋还没有一块端过来啊?”念先生问。“师兄说要是一锅下出来了,面条不好吃。你们几个吃第一锅,俺俩吃第二锅!”水来解释道。老和尚说:“那你就去吧。” 念先生看了看碗里的面条笑着说:“哑巴做饭用工夫了,面条切得一般粗细,茄丁臊子上面还放了一把黄瓜丝,看着就想吃。”老和尚也笑着说:“走了那么远的路,你俩肯定饿了,赶紧吃面条吧。”念先生说:“吃,咱都吃面条。” 自强吃了几口面条,“捞面条真好吃,比老许大娘做的好吃!”念先生说:“哑巴以前在城里当过厨子,他做饭当然好吃了!”自强说:“大伯,他不是哑巴,他会说话啊,我刚才就听见他说话了。”念先生笑了,“是的,是的,我说错了,以后不能再喊他哑巴了。” 自强问:“老师父,你们这儿有蒜瓣没有啊?吃捞面条就着蒜瓣好吃啊!”老和尚摇摇头说:“小施主,我们这儿没有蒜瓣啊,出家人不吃韭菜、大蒜、大葱、姜这些有异味的蔬菜。”念先生说:“自强,迁就一顿吧,今儿晌午的捞面条就是不就蒜瓣也好吃。” 午饭后,水来洗了几个杏子让大家吃。 过了一会儿,念先生拿出两串铜钱交给水来让他坐船去逍遥镇上买些小米,自强说:“大伯,我也去吧。”念先生朝他摆摆手,“你也去吧,快去快回啊。”两个孩子就走了出去。 等水来和自强从逍遥镇上带着十几斤小米回来,念先生就在院中一棵高大的槐树下教他们练拳脚。 半下午,念先生和东方自强离开圣寿寺返回沙河镇,水来送了他们一里多路才回去。 到了沙河镇,已经到了黄昏,念先生就带着自强到沙河里洗澡。看到自强在河里轻松地游来游去,念先生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念先生和自强回到前院,其他几个人都已经吃过了晚饭。二人坐在院子里吃过晚饭,就各自回房歇息了。 此后的一段日子里,老刘和老许忙得不可开交。他们每日早出晚归,前几天,他们牵着牲口到地里种植玉米、大豆、高粱、谷子、芝麻、绿豆、红薯等秋季作物,后来他们就在地里剔庄稼苗、除草。一个月下来,他们都瘦了一圈。 第五十六章 中元节过后的一天半上午,天气依然炎热,念先生正坐在那棵银杏树下津津有味地读着老贾借给他的一本《石头记》,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他,他就放下书本去开门。 当他打开大门,发现水来和齐亮正站在门外。念先生有些吃惊,“你俩咋过来了?你师父还好吧?” 齐亮先施了一礼,然后笑着说:“我师父他好,我俩过来看看先生,有一个事还得麻烦你。”念先生看到齐亮的脑后已经留起了辫子,他说:“走吧,咱到院子里说话。” 三个人走进院子,水来看见那两只沙袋就高兴地跑了过去。念先生说:“齐亮,我屋里有盆,你拿着去东面那个水缸里舀点水,你俩洗洗手脸吧。”齐亮随念先生进屋拿了木盆去洗脸,念先生搬出一把椅子也放到那棵银杏树下。 很快,齐亮就走了过来。念先生示意他坐下,“齐亮,你找我有啥事啊?”齐亮说:“先生,我准备来沙河镇上卖包子,想麻烦你给我找一间临街的房子。”念先生说:“行啊,一会儿我去永春堂让贾先生出去问问,看看街上有没有闲房子。不过,在街上租房子做生意的一般都是在年前那几天退房子,现在可能不大好找吧。” 齐亮笑着说:“现在确实不是租房子的时候。先生你帮忙找找看吧,房租咱可以给他多出一些。”念先生说:“这样吧,你们在这儿歇着,我现在就去找贾先生!”齐亮说:“给先生添麻烦了。” 念先生来到永春堂找老贾,看见老贾正忙着抓药。老贾的身后是一长排的药柜,他的前面是一个半人高的柜台,柜台上放着称药用的戥子和几沓包药用的黄色的牛皮纸。 等几个抓药的人都走了,老贾就说:“念先生,你出来转转啊?”念先生说:“我想麻烦你一件事。”老贾笑着说:“啥事你就说吧。”念先生说:“我有一个熟人,他打算到镇上来卖包子,想找一间临街的房子,我想麻烦贾先生出去问问。” 老贾笑了起来,“这个事巧了,开杂货铺的王葫芦正好有两间临街的房子,房子就在他的杂货铺的北面不远,后面还有一个不大的院子。以前他租给一家开饭馆的了,开饭馆的生意不好,年前就卷铺盖卷走了。王葫芦那两间房子到现在还没有租出去,一直在那儿闲着。前天他来拿膏药,还跟我说只要有人愿意租,租金就是便宜一点也中。” 念先生高兴地说:“那太好了,你去问问他吧。”老贾说:“不用问,一说就中。他正瞌睡,有人给他送来一个枕头,他正求之不得呢!”念先生说:“那你现在就去跟他说说吧,房租能便宜一点就便宜一点,不能便宜也不要紧,不会让你为难。”老贾说:“你等着吧,我保证房租既让他便宜,还得让他送我半斤茶叶!”说着,老贾掀开柜台上的一块黑漆木板走了出来。 念先生笑着说:“我就静候佳音了。”老贾说:“小事一桩。这对咱三方都有好处,等你那个熟人开了业,咱不是也能吃上便宜包子了嘛!”念先生说:“那都不算个事。等你把事说成了,我请你喝一壶。”老贾笑嘻嘻地走了出去。 有一位老汉拿着一张药方进来抓药,他看了看念先生,“抓药的换人了?”“贾先生出去说句话,他很快就回来。你要是想等就等一会,要不我给你抓药吧?”老汉显然不信任他,“我就等他回来吧。”念先生笑了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贾笑眯眯地回来了。念先生说:“他等着你抓药,我说给他抓药,他不放心。”老贾拿过老汉递来的药方,“你不认识他,我抓药还是跟他学的。”老汉笑着说:“我要是早知道,就让他抓药了。” 那位老汉拎着几包药走了出去。念先生问:“事儿办的咋样啊?”“一说就成,王葫芦说了,那一家走的时候,屋里还有几套桌凳,贱卖给了他。将来那个人开包子店,那些桌凳就让他白用。”念先生说:“那行啊,房租一年多少啊?”老贾说:“两间门面房连同后面的小院,一年收他二两银子,房租不算高吧?”念先生点点头,“确实不高,那个人还在后院等着,我跟他说说去。” 念先生回到后院,把这个消息告知齐亮,齐亮有些不敢相信,“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利,真是托了先生的福了!先生,我现在能不能先去看看房子啊?” 念先生说:“那咋不能啊?我现在就领着你去吧。” 三人一起来到永春堂,念先生喊出老贾请他领着齐亮和水来去看房子。然后,他就走进诊室跟东方远说了此事。东方远很高兴,“晌午就让他们回家吃饭吧。”念先生说:“等一会再说吧。” 又过了一会儿,老贾回到永春堂。他听到念先生正跟东方远在诊室说话,就从小门走了进来。 “念先生,他俩走了。”念先生急忙问:“房子的事谈好没有啊?”老贾说:“他一看到房子就相中了,他跟王葫芦说好了,两天之后他来交房租,再找一个中人立一个契约。”念先生说:“东家,到时候麻烦你当一个中人吧?”东方远满口答应,“这好说,我跟王掌柜从小就在一块玩,几十年的交情了,你愿意给那个熟人找房子,说明他这个人也一定靠得住。我不就是在契约上写个名字嘛!”念先生笑了笑,跟他们说了齐亮就是圣寿寺里那个哑巴和尚。 老贾笑着说:“怪不得他跟水来那个小和尚那样熟。他还了俗,那个老和尚也肯定高兴啊,将来齐亮成了家有了孩子,老和尚又多了几个施主啊!” 这时,有一个中年男子前来看病,念先生就离开诊室回了后院。 齐亮和水来走在返回圣寿寺的路上,租房子的事轻而易举地就办成了,齐亮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他恨不能一步就能回到圣寿寺。有几只喜鹊落在河堤旁一棵大柳树上,它们嘎嘎地叫着。以前他并没有留意过,此时它们的叫声对于齐亮来说真是动听极了,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赶。 第五十七章 水来笑着说:“师兄,你咋走这么快啊?是不是急着回去见嫂子啊!”齐亮放慢了脚步,“你这个小家伙,我不是想早点回去给你做饭嘛!” 水来的一句戏言使他想起了那个美丽的身影,“云英啊,是你又让我活了过来,为了你,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心甘情愿啊!”往事一幕幕又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因为熊志才在齐亮干活的万客来酒馆为庆贺母亲的六十大寿订了几桌酒席,熊志才的母亲吃中了这个饭馆的饭菜,熊志才又一次来到饭馆找一个厨子到他家做饭,掌柜的就把齐亮推荐给了熊志才。 熊志才的家人品尝过几次齐亮做的菜后,都感觉很满意,熊志才就把他留在了家里。熊志才的家中有八口人:除了熊志才、他的老娘、他的老婆、他的儿子、儿媳和他的两个女儿以外,还有一个孀居的弟媳。熊志才还雇了几个伙计,但他们住在另外一个院子,他们自己做饭吃。每天给熊志才一家八口做饭,齐亮感觉很是轻松。 半年后的一天,有人到熊志才家来报丧,说他的岳母去世了。熊志才停了生意带着一家几口到邯郸去吊丧。他们走后,家里就剩下熊志才的母亲和他的弟媳。 当天半夜,齐亮听到有人敲他住室的窗户,他急忙问:“是谁在敲窗户啊?”窗外传来一个很焦急的声音,“齐师傅,你快点起来吧,老太太病得厉害,这可咋办啊?”齐亮已经听出来,外面喊他的人是熊志才的弟媳云英。 齐亮慌忙起床,他随云英一起来到熊志才母亲的卧室,老太太在床上痛苦地呻吟着,她的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齐亮对云英说:“二太太,你小心看着老太太,我这就出去请大夫。” 过了一个多时辰,齐亮请来一位大夫为老太太看病。然后,他又随大夫一起去抓药。齐亮抓完药就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回到熊宅后他又赶紧熬药。老太太服下汤药后不久,她就感觉好了不少,齐亮这才松了一口气。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跟云英说了一声就回到了自己的住室,他感觉很困,就想躺到床上睡一会再起来做饭。他躺到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齐亮迷迷糊糊地来到一个村庄,他看到有几个轿夫抬着一顶花轿正走在他前面,花轿的一边还走着两位吹鼓手,他们一个吹着唢呐,一个捧着笙。齐亮就跟在他们的后面。 不多时,他们来到一户人家的大门口,花轿停了下来。有几个年轻的媳妇说笑着从院子里出来,她们掀开轿帘,把一个头顶盖头、身穿红色喜服的女子搀进了院子,齐亮也随着她们走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的人,他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议论着什么。这时,有一个中年妇女回头看见了齐亮,她笑着说:“齐亮,你咋还在这儿站着啊?马上就该拜天地了,你这个新郎官赶紧回屋换衣裳啊!” 齐亮走进屋里,立刻有人给他换上一身喜服,又有人在他的胸前佩戴上一朵大红花。他的母亲在他的旁边笑着说:“整个祥符县,谁也没有俺家齐亮长得好看!”他的姑妈为他整了整礼帽,“齐亮在咱祥符县数第一名!” 他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拜天地了,新女婿快点出来了!”有人推了他一下,“齐亮,叫你呢,赶紧出去拜天地吧。” 齐亮走到院子里,看到天地桌已经摆好,上面放着一只红色的喜盆,他的母亲正笑盈盈地站在天地桌的东边。有几个年轻的女子簇拥着刚才那个头顶盖头、身穿红色喜服的女子走了过来,她们把那个女子推到齐亮身边。 有人大声喊道:“吉时已到,鸣炮奏乐了!”鞭炮声响起,欢快悠扬的唢呐声也响了起来,又有不少的人涌进了院子里,有人还夸赞着这对新人郎才女貌。 拜完天地后,有人把他们推进了洞房,他们说了一些俏皮话就出去了。 齐亮看着新娘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心中不免有些好奇,他走过去掀开了新娘头上的盖头想看看她的模样。他看清了新娘的脸不免吃了一惊,新娘竟然是二太太云英。 “二太太,你咋来了?”云英抿嘴一笑,“你喊谁二太太啊?我不是二太太,我是大太太,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啊!”齐亮微笑着把她搂进了怀里,云英的脸上露出娇羞的笑容。 “齐师傅,齐师傅,饭做好了,你快点起来吃饭吧。”外面的敲门声把他惊醒了,他才知道刚才是做了一个梦。 齐亮起床后去了灶屋,吃饭的时候,他还想着刚才做的那个梦。 服侍老太太吃过早饭,云英把老太太的碗筷送到灶屋。正在吃饭的齐亮看见了云英,他 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云英笑着说:“昨儿夜里多亏了齐师傅了,老太太现在好多了。”齐亮不敢抬头看她,“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吃过早饭,齐亮把灶屋的锅碗瓢盆收拾好以后,就到老太太的住处问候。 老太太的身体已无大碍,她夸了齐亮几句并赏了他一个玉镯。 熊志才几口回来以后,老太太又命儿子为齐亮添了一套新衣服。 又过了两个多月,就进入了腊月。熊志才原本打算在腊月底带着一家老小回徽州老家过年。但不巧的是,老太太在腊月二十这天患上了风寒,几天后,老太太虽已痊愈,但身体有些虚弱。熊志才不忍再让她受舟车劳顿之苦,就把母亲留在开封的家中,并把云英也留下服侍她。 临行前,熊志才把腊月的工钱发给齐亮,并多给了齐亮一两银子,让他买些东西送回家,过年的时候就不要再回去了,齐亮很乐意地答应了。 正月初一的上午,老太太要去相国寺上香。齐亮就出去找了三个拉车的汉子把他们送到相国寺。 齐亮和云英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太太上香,不少前来烧香的信众不时回头瞅上这对年轻人几眼。 第五十八章 他们最后进的是天王殿,烧罢香、磕罢头,老太太感觉累了,她就坐下歇息一会,让云英和齐亮出去转转。 云英和齐亮刚走出天王殿,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笑着对云英说:“你们小两口真孝顺啊,老佛爷一定会保佑你们生一个大胖小子!” 云英羞得满脸通红,“大娘,你弄错了,他是俺兄弟!”老太太连忙说:“我说错了,你们别见怪。这么齐整的小伙子,将来一定能娶上一个好媳妇!”齐亮有些不好意思,他看了看云英,却发现云英也正看着他,两个人都慌忙把脸扭向了一旁。 齐亮红着脸说:“二太太,我到那边转转。”云英点了点头,“你去吧,时间不要太久,一会儿就该回去了。” 快中午的时候,他们三个就坐车回家了。回去的路上,齐亮的心里很不安静。 当天晚上,齐亮做好饭后把晚饭给老太太和二太太送到客厅。老太太对云英说:“大过年的,家里也没有别的人,让齐亮也拿双筷子坐在这儿吃饭吧。都是因为我这个老婆子,连累齐亮这个孩子也不能回家过年。你去拿一壶酒,让这个孩子喝一杯!” 齐亮讷讷地说:“老太太,我还是去灶屋吃饭吧。”老太太没有再坚持,“那也好,让二太太给你拿酒,你自己去灶屋喝吧。” 齐亮拿着酒去了灶屋,他感觉云英的身影一直在他的眼前晃动。他叹了一口气,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就慢慢喝了起来。一碗酒喝完,齐亮心中更加烦闷,就又给自己倒了半碗。 吃过晚饭,云英把盘子和碗筷送到灶屋,却发现齐亮躺在地上睡着了。他连喊了几声,齐亮晕晕乎乎地爬了起来。云英笑着说:“齐师傅,酒喝多了吧?赶紧回屋歇着去吧。”齐亮摇摇晃晃地走出灶屋,回到自己的住处睡觉。 知道齐亮酒喝多了,第二天早上,云英早早起床到灶屋做早饭。她烧好了半锅开水,就舀了一碗给齐亮送去。 齐亮住室的门虚掩着,她就走了进去。“齐师傅,我给你送水来了。”齐亮没有应答。她就走到齐亮的床边把那碗水放到一张桌子上,“我把水放到小桌上了,一会儿你别忘了起来喝啊!” 云英正要离开,突然听到齐亮的声音,“你别走啊,我喜欢死你了。”云英惊呆了,他的腿再也走不动了。她艰难地转身看了看齐亮,齐亮迷迷糊糊坐了起来,露出赤裸的上身。 云英像着了魔一般向床边慢慢走去。她来到齐亮的床前,齐亮一把抱住了她,她瘫倒在齐亮的怀中,身体一阵阵战栗。 过了一会儿,云英回到灶屋做饭。给婆婆送饭之前,她回屋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 接下来的几天里,云英又在黎明的时候到过齐亮的住处几次,齐亮也知道了云英的身世。 云英本是祥符县人,她比齐亮大了两岁。云英的父亲是一个做小生意的,那年云英的母亲病重,他借了熊志才一些钱。后来因为还不上钱,熊志才就带着人到云英家催债。云英的父亲只能一个劲地向熊志才说着好话。 熊志才看见了前来送茶的云英,就跟云英的父亲说,只要把云英嫁给他弟弟,以前的欠款一笔勾销,并再给他们家一些彩礼。云英的父亲清楚熊志才是一个富商,女儿嫁到他们家也不会受苦,就当场答应把云英嫁给熊志才的弟弟。 一个月后,云英嫁到了熊志才家,这时云英才知道,她的男人熊志伟是一个大烟鬼,比云英大了八岁,并且是一个酒色之徒。熊志才几年前就托人给弟弟说媒,但女方家打听到了熊志伟的品行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成亲后的头一个月里,熊志伟整日待在家里。但好景不长,他就又整日泡在妓院里。云英也想约束他,但他哪里会把这个近乎买来的老婆放在眼里。说得轻了,他根本就不理不睬;说得重了,他就对云英拳脚相加,云英也只得忍气吞声。 半年后的一天,熊志伟在妓院因与人争风吃醋,被一个嫖客用刀子捅死了。 男人死后,云英就住在熊家为熊志伟守节。 正月初十下午,熊志才一家六口回来了,云英不敢再去找齐亮。同住在一所院子里的一对年轻的恋人,只有在偶尔没有旁人的情况下,才能相互倾诉相思之苦。 但心中的火焰一旦点燃,就很难再轻易让它熄灭。两个月后的一个深夜,齐亮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听到云英在门外低声喊他,他跳下床轻轻拉开房门,云英就扑进他的怀里。 此后,每隔十天半月,两个人就会幽会一次。他们没有发现其他几个人有什么异常,胆子就慢慢大了一些。有一次幽会的时候,云英悄悄告诉齐亮说,她手里攒了一些私房钱,等将来找到机会,她就和齐亮远走高飞,一对情人对美好的未来充满了憧憬。 七月初七的这天深夜,云英又来齐亮的住处找他。谁知齐亮刚刚把门关上,熊志才就和他的儿子破门而入。接着,熊志才的老婆也手持木棒闯了进来。 熊志才把油灯点上,父子二人就对齐亮拳打脚踢,齐亮很快就倒在了地上。他自知理亏,躺在地上一眼不发,听任熊志才父子的殴打。熊志才的老婆也拿起木棒在齐亮的身上狠狠地打了几下。 云英吓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跪在地上哀求道:“哥,嫂子,你们放过他吧,这个事都怨我啊!”熊志才的儿子到外面拿来一根绳子把齐亮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熊志才又扇了齐亮几个耳光,“齐亮,我家待你不薄,没想到你会干出这样猪狗不如的事来!你勾引良家妇女,明天我就送你见官!” 听到要把他送到衙门,齐亮非常害怕,“老爷,你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饶你?没那么容易!给我狠狠地打!”他的儿子上前又对齐亮一番殴打。 云英爬到熊志才的身边,“哥,你别再让打他了。我守了两年寡,也对得住你兄弟了。你放他走吧,你也别生我的气了,明儿个我也离开这个家。”“走,他走可以,你想往哪儿走?你生是我们熊家的人,死是我们熊家的鬼!”熊志才恶狠狠地说。 第五十九章 熊志才的老婆骂道:“让你这个养汉精回家,可趁你的意了!你想得倒美,门都没有!你跟这个厨子眉来眼去有小半年了吧,你以为我们就没有看见吗?呸,敢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干这样的事,看见你们这一对狗男女我就恶心!老爷早就想让这个厨子滚蛋,怕他不服气,今天捉了你俩的奸,看你们还有啥话说。你看见我小叔子整天就哭丧着脸,我小叔子死了,你称心如意了,你可以大胆地勾引奸夫了。这个厨子的确长得不错,便宜你这个贱货了!” 熊志才说:“你就是仗着你这张小白脸来勾引人吧?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了!”说着,他拿起桌子上的一把小刀朝齐亮的脸上划去,齐亮惨叫一声就昏死了过去。 齐亮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亮,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小巷里。他想坐起来,刚动了一下,就感到浑身上下像骨头散了架一般难受,他的脸上热辣辣地疼痛。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立时感到像刀剜一样,他明白自己的半边脸完了。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万客来酒馆的方向走去。 他来到万客来酒馆旁边的一个小胡同,费力地用手拍着一所小院的大门,这个小院里住着万客来的几位厨子和打杂的小伙计。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打杂的小伙计气哼哼地过来给他开门,他的嘴里还嘟囔着:“是谁这样没有眼色啊?大清早的就过来拍门,前半夜热得睡不着觉,我才睡着一会!”当他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个浑身上下沾满血迹、脸上血肉模糊的人,不禁大吃一惊,“你是谁啊,你找谁啊?”齐亮有气无力地说:“我是齐亮,我被劫路的打了,快让我进去喝口水吧。” 齐亮艰难地迈进门槛,就一头扎在地上不省人事。小伙计急忙把那几个人喊了起来,他们把齐亮抬到一张床上,大厨请来一位大夫给齐亮疗伤。 大夫走后,大厨问齐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齐亮就告诉他,他一个月前就从熊志才家辞了工,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活,他就找了一家小客店住着。头天晚上,他一个人到酒馆喝闷酒。在回小客店的路上,有几个歹人围上来抢他的钱,他寡不敌众,钱被他们抢走了,脸上也被歹人划了一刀。大厨很是心疼,从酒馆炖好排骨汤带到小院让他喝。 但几天后,他就发现他们几个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有一天早上,他发现自己的嗓子眼干得难受,说话发不出声音,这才意识到是熊家人给他灌了哑药,他失声痛哭了起来。 他在小院住了十天就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回到了家里,但他非但没有得到父母兄嫂的同情,反而多次遭到他们的责骂。齐亮一气之下就跟父亲比划着说他要到圣寿寺来当和尚。 几天后,他来到圣寿寺找到老和尚要削发为僧,老和尚依稀还记得他这位表侄,他收留了齐亮,但没有为他剃度。 齐亮来到圣寿寺有半个月,他的父亲来找他,但他的心已死去,不愿意跟父亲一块回去,他的父亲无奈地走了。在圣寿寺,每天除去到伙房做饭外,齐亮就待在自己居住的僧房中,回忆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半年后,在他一再要求下,老和尚为他剃去了头发。 几年的时间过去了,他心中的伤口慢慢愈合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又会想起可怜的云英,不知道她的日子过得如何。 寺里的生活越来越艰难,几个僧人相继离开。老和尚就把种菜的活交给了他,干活的时候是他最快活的时候。看着幼苗一天天长大,他的心中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直到去年腊月的一天,齐亮寺里的菜地翻土,远远看见几个人走进大雄宝殿进香。过了一会儿,一个人走到他旁边,他低着头继续翻土。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你是齐亮吗?” 齐亮的心里猛地一震,热泪涌了出来。云英紧走了几步拉住他的手:“好人啊,你可受了大罪了!” 齐亮抬起了头,眼前的云英穿着一件白色的貂皮大衣,头戴一顶丝帽,但掩不住一脸的憔悴。他哽咽着说:“你咋来了?”云英说:“我小姨家在逍遥镇北面的红花镇,我来看我小姨,她让我在她家住几天。今儿早上,俺几个来逍遥镇喝胡辣汤。喝完胡辣汤,姨夫说对岸有一个寺院,俺几个就坐船过来了。真是老天有眼啊,让我在这儿见到你了!” 齐亮甩开了她的手,“你走吧,当年的那个齐亮死了!”云英说:“我一天都没有忘了你,刚才我远远看着像你,就过来看看。今儿个人多,说话不方便,你在这儿等着我吧,过两天我再来。”说着,云英拔下头上的一个银簪塞到齐亮的手里,然后她匆匆走了。 齐亮手拿银簪,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感到好像是做了一个梦。 晌午,齐亮给老和尚端饭的时候,老和尚高兴地跟他说上午来进香的几位施主捐了一吊钱,并让齐亮下午去逍遥镇买些米面茶叶,齐亮清楚这些钱是云英让捐的。 一个下午,齐亮的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云英还会不会来找他。 第三天的上午,云英一个人来到圣寿寺。上完香后,她到菜地来找齐亮。二人来到齐亮住的僧房,两个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过了一会儿,齐亮就问云英这几年的情况。云英说她还一直住在彭志才家,前几年,彭家的人一直对她冷言冷语。每次她回娘家,彭志才都会派一个人跟着她。不过近几年,他们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 云英擦了擦眼泪说:“齐亮,因为我你遭了这么大的罪,我对不住你。你在这儿等着我,找一个机会我从他家出来,把我的私房钱也带出来。到时候咱找一个地方,安安生生过日子。” 齐亮不安地说:“你一个人出来久了,他家的人不找你吗?”云英说:“我婆婆死了,他家又添了孙子、孙女,他们看我也没有那么紧了。我先回娘家几天,我跟俺爹说我回去了,我再从俺娘家到这儿来找你!”齐亮说:“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了,你得照顾好自己啊!” 云英把手腕上的金镯子摘掉放在屋里的桌子上,“你们这个寺院破破烂烂的,你们的日子也肯定不好过,拿着换些钱买些东西吧。”云英笑了笑又指着齐亮的头说:“我多则大半年,少则三两个月就来找你,你的头发就别再剃了,要不然将来咱俩一块出去不方便。”齐亮笑了起来。 临近晌午,云英依依不舍地走了。 几天前,云英拎着一个包裹来到圣寿寺找到齐亮,她高兴地跟齐亮说她逃出来了。齐亮跟老和尚商量了一下,齐亮就把云英暂且安顿在董社一户女居士的家中。齐亮知道瞒也瞒不住,就跟这位女居士说是他失散多年的未婚妻前来找他,她住在寺院不方便,想让她在居士家住上几天,饭钱最后一并交上,他等几天就带着她回家完婚,那位女居士连连摆手,“让她住下吧,钱就别提了,谁还不给谁帮个忙啊?” 第六十章 齐亮考虑两人今后的生计,他就想开一个包子店卖包子。但是在哪儿开店呢?开封城肯定是不能回去,逍遥镇也不合适,因为不少人都知道他过去的和尚身份。想来想去,他就想到了念先生所在的沙河镇,沙河镇离圣寿寺几十里的路程并不太远,镇上认识他的人也不多。另外,老和尚岁数大了,水来年纪尚小,他还能时不时地来看看他们,给他们送些米面。 就这样,他就喊着水来跟他一起去沙河镇找念先生帮他租两间门面房,没想到租房的事出奇地顺利,他想赶紧把喜讯告诉云英,他们得尽快搬到沙河镇去住。到那时,两个人一块过生活,那就是神仙般的日子啊! 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齐亮和水来赶回了圣寿寺。齐亮跟老和尚说了上午的经过,老和尚也很高兴。齐亮觉得他去女居士家见云英有些招摇,就让水来午饭后去跟云英说已经找好房子的事。 第三天的上午,齐亮、云英和水来一起赶往沙河镇。云英是小脚,走了几里,她就迈不动步了。看看路上没有别人,齐亮就背起她赶路。走了几里,看见迎面有人走了过来,他又急忙把云英放下。 到了中午,他们三个终于来到了沙河镇。他们找了一家饭店,每人吃了一碗面条,水来就去找王葫芦要来钥匙。下午,三人忙着收拾屋子。黄昏的时候,水来独自一个人回了圣寿寺。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齐亮把王葫芦、东方远、念先生和老贾几个人请到店里,签完契约后,齐亮备了酒菜请他们喝酒,几个人喝得尽兴而归。 第二天,东方远让耿氏把家里的新被子抱了两条给齐亮送去,齐亮和云英很是感激。第二天早上,齐亮用一个大馍筐给东方远家送来二十多个素包子让他们品尝。 吃饭的时候,老许高兴地说:“你别说,这包子看着好看,吃着也好吃!”老刘点点头说:“别看是素包子,吃着跟肉包子一样好吃!”老贾冲老许挤了挤眼,“老许嫂子的包子也好吃啊!”老许摇摇头认真地说:“我是有啥说啥,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屋里人就说瞎话,她的手艺还真是差了一点!” 说得耿氏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蒸的包子好吃,以后早上我就不做你们几个的饭了,你们都去他那儿吃包子吧!” 念先生笑了起来,“我可没有说,我就喜欢吃老许大嫂做的饭!”耿氏也笑了,“你们几个就没有念先生会说话。我把生的给你们做熟,让你们吃得饱饱的,还反过来嫌我做的饭不好吃。我要是也用他那些东西做饭,做出来的说不定比他的还好吃!” 老刘急忙说:“弟妹的手艺也不赖,就是她做的饭咱吃得多了,猛一换口味觉得好吃,吃得多了就会觉得还是弟妹做的饭好吃!”耿氏高兴地说:“刘哥他就喜欢说实话!”老贾说:“我也喜欢吃老嫂子做的饭!” 耿氏故意板着脸说:“这时候再说好听的也晚了,以后你就跟许诺两个人去吃包子吧,我不做你俩的饭了。”老贾笑嘻嘻地说:“那也中啊,你把饭钱给我拿出来,我天天到外面吃!” 耿氏笑了起来,“中啊,你过继到许诺跟前,我就把饭钱给你拿出来!”老贾笑骂了起来,“你这个臭娘们,说话又不沾弦了!”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早饭后,耿氏把馍篓给齐亮送了过去。云英请她到后面屋里喝茶,耿氏说:“改天再过来吧,我还有一大堆衣裳得洗。”齐亮问:“大娘,包子吃着咋样啊?”耿氏说:“好吃,我平常就吃一块馒头,今儿早上我吃了两个大包子。你们准备啥时候开业啊?” 云英说:“就明儿个吧,大娘你们到时候都过来吃饭啊!”耿氏乐呵呵地说:“让他们几个男的过来吧,我就不过来了。他们吃了饭回去的时候,让他们给俺几个捎回去几个就中了!” 齐亮笑着说:“中,我忘不了!” 第二天早上,齐亮在店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包子店就算正式开业了。齐亮经营的还有小米稀饭和八宝粥,街上不少的人前来店里吃饭。齐亮给客人端饭,云英在一旁收银,两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过了一会儿,东方远、老贾、念先生、老刘和老许一块来到齐亮的包子店,齐亮连忙把他们让到一个小饭桌旁,又拿起抹布在桌子上擦了又擦。 几个人坐下,齐亮给他们送来一馍篓热腾腾的包子,“东方先生,你们几个先吃着包子,我去给你们盛汤。咱这儿有小米稀饭、八宝粥,你们喝哪一种啊?” 东方远说:“我来一碗八宝粥,看看他们几个想喝啥。”老许说:“我也来一碗八宝粥吧。”老贾说:“一个人一碗八宝粥吧,最后好算账。”齐亮说:“一个钱也不能收你们的,你们能过来给我捧场比啥都强!” 很快,齐亮就把五碗八宝粥给他们送了过来。 几个人吃过饭后,老贾走到云英跟前结账。云英笑着说:“你们几个过来吃饭,啥时候也不能收钱!”老贾把一串钱放进云英面前的钱匣子里,“生意才开业,谁来吃饭也得留下本钱。等以后你们把本钱挣回来了,俺再过来吃饭就不说打钱的话了。” 云英把那串钱拿出来准备递给老贾,东方远说:“贾先生说得对,你就收下吧。等以后赚了钱,再给俺几个免费!” 齐亮端着一大馍篓包子走了过来,“念先生,你把这几个包子给老太太他们几个捎回去吧。”念先生接过馍篓,“好,我给他们捎回去。”东方远说:“太多了,拿下几个吧,他们几个一半也吃不完啊!”齐亮说:“吃不完晌午也能吃啊!”老许说:“没事,一会儿我跟刘哥下地干活的时候带几个!” 齐亮把他们送到门口,东方远说:“别出来了,现在正是忙时候,赶紧招呼客人吧。”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念先生让老许给他找来一块长木板和一些白漆。第二天上午,念先生把那块木板修理得平平整整,又把白漆均匀地刷在木板的两面。 下午,等木板上的油漆晾干之后,念先生把木板拿到永春堂让老贾用毛笔写上“齐记包子店”几个大字。然后,念先生把这个招牌给齐亮送了过去。 齐亮的素包子渐渐有了名气,除了沙河镇那些做生意的以外,附近一些来沙河镇赶集的人也会到他的包子店吃饭。一个多月后,一些船夫也慕名到他的店里买包子。 不论生意有多忙,齐亮隔三差五就会给东方远家送些包子,常氏和徐氏很是感动。 水来十天半月也会到包子店一趟,他每次离开的时候,齐亮总会让他带些东西回去。并且齐亮有时也会趁下午的时候会圣寿寺看望老和尚。 第六十一章 八月初二这天上午,李腾带着礼物和媒人一起来了东方远家,两亲家把两家子女成亲的日子定在了十一月初六。 转眼就到了深秋,徐氏和耿氏整天忙着为玲珑缝制结婚的被子、衣服,东方远还请来两位木匠为玲珑打家具。 进入十月,东方远家的亲戚开始来他家给玲珑添箱,有的送来一条被面,有的送来两双绣花鞋,还有的送来几串铜钱。当然,东方远的几个姐妹和徐氏的兄弟姐妹和别的亲戚不同,他们每家都送来一条新棉被。 东方远家住在沙河镇附近的那些亲戚把贺礼或贺仪放下,说几句恭喜的话就走了。那些家离沙河镇较远的亲戚就会在东方远家吃午饭。 东方远的一些同窗、朋友一般会结伴到东方远家贺喜,东方远就请他们到醉仙楼吃饭。 沙河镇上和东方远家有来往的那些人家,一般就是由家中的女眷来东方远家把贺仪或贺礼交给徐氏,然后聊上几句就走了。 老贾、念先生、老刘和老许几个人经过商议,决定每人拿出五百铜钱。几个人把钱交给老贾,再由老贾把钱交给徐氏。 当天晚上,东方远让醉仙楼的伙计送来几盘菜,他就在客厅摆宴请老贾、念先生他们几个喝酒。 几个人刚喝了两盅,就听到外面有人喊门。不一会,耿氏领着齐亮和云英走了进来,齐亮的手里还拿着两条缎子被面。 云英笑着说:“听说妹子下个月就到了好日子,我跟齐亮过来看看,给妹子添添箱!”东方远连忙站了起来,“看看你们小两口,我就没敢让你们知道,你们过来说说话就中了,还带着东西!” 齐亮笑着说:“不知道就不说了,知道了一定得过来贺喜!”东方远说:“齐亮,你过来的正是时候,俺几个才刚刚开始,来吧,坐下喝几盅吧。”齐亮说:“我的酒量不中,半夜也得起来发面做包子呢!”念先生说:“齐亮,你坐下吧。不让你多喝,不会让你耽误干活!” 云英说:“齐亮,你喝两盅吧,一会儿别忘了给几个叔、伯敬几个酒。我跟这个大娘一块去找婶子说说话去。”说完,云英和耿氏就走了出去。 老贾起身搬来一把椅子,齐亮把手中的缎子被面递给东方远,然后就坐了下来,老许连忙去灶屋给齐亮拿了一双筷子。 东方远倒了两盅酒放在齐亮的面前,“齐亮,把你的两个酒补上吧。”齐亮站起来把两个酒喝了。 老许说:“齐亮,喝了酒就吃菜啊。”念先生说:“咱都吃菜吧。”几个人都吃了几筷子菜。 放下筷子,老贾问:“齐亮,听说你的生意越来越好啊,有的船夫就天天去你那儿买包子吃!”齐亮笑着说:“托几位长辈的福,小店的生意还差不多,经常过去捧场的还是镇上的那些人,他们都说我跟东方先生家有亲戚,真得感谢东方大叔,你帮了我的大忙了啊!” 东方远笑了笑,“齐亮,你第一次到我家来喝酒,我很高兴。我得感谢你,家里几个人经常吃不掏钱的包子。”齐亮说:“这都是应该的!” 东方远接着说:“小女下个月成亲,感谢几位亲友来添箱随礼,我确实受之有愧。马上我喝两盅,给各位也敬两盅酒。”说罢,东方远站起来干了两盅,然后又依次给他们几个倒了两盅酒,几个人都爽快地把酒喝下。 大家都吃了两筷子菜。东方远说:“齐亮贤侄,你不是想给几位长辈敬酒嘛,现在我把酒壶交给你,你敬几个酒我就不管了。”老刘说:“能喝的让他多喝几个,不能喝的让他少喝一点。”“是啊,”老贾指了指老许说,“像你这个老许大伯,他号称许二斤,你要是给他敬的少了,他肯定不高兴!” 老许笑着瞪了老贾一眼,“就你这个贾先生喜欢说能话!” 东方远把酒壶递给齐亮,他急忙站起来接住酒壶。齐亮没有坐下,他自己先喝了四盅酒,“几位长辈,我刚才喝了四个酒,马上我每个人敬两个酒,好事成双嘛!” 齐亮先给东方远敬酒,然后又给念先生倒了两盅。他们两个把酒喝下,齐亮按顺序依次给老刘、老贾敬酒。 最后轮到了老许。齐亮笑着说:“大伯,听说你酒量大,我多给你敬两个吧?”老许说:“随你的便,你倒几个我就喝几个!” 齐亮就给老许倒了四盅酒,老许二话没说就把酒喝了。 老贾笑了起来,“齐亮,你这样敬酒可不中啊!”齐亮疑惑地问:“咋不中啊?这个大伯他愿意啊!” 老贾一本正经地说:“你刚才给俺几个敬两个酒,这个没有啥毛病,敬两个酒就是两条腿走路嘛。你给你老许大伯敬四个酒,你是让他四条腿走路吗?四条腿走路的还是人吗?” 几个人哄堂大笑,老刘笑得流出了泪花。 老许气恼地说:“老贾真不是个东西,你才四条腿走路!” 东方远强忍住笑,他对齐亮说:“齐亮,你再给你那个大伯倒两个,让他喝两个酒,六六大顺!”齐亮问老许:“大伯,中不中啊?”老许点点头,“中,你倒吧。” 齐亮又给老许倒了两盅酒,老许又把酒喝了。喝完两盅酒,老许问老贾:“老贾,你还有啥能话说没有啊?” 老贾笑着拿起了筷子,“老许哥,你喝完酒咱就取菜吃,咱弟兄俩亲,我不就是想让你多喝两个酒嘛!”东方远也拿起了筷子,“来吧,咱都取菜吃!” 这时,耿氏和云英走到了客厅的门口。云英笑着说:“齐亮,咱该回家了吧?半夜还得起来发面啊!” 齐亮立刻站了起来,“东方先生,念先生,你们几个慢用,我得离席了!”东方远说:“那好,改天再坐吧。”老贾说:“齐亮,你来得晚,走得早,你得再喝两盅酒再走!”齐亮笑了笑,“中啊,喝两个就喝两个吧。” 老贾给齐亮倒了两盅酒,齐亮把酒喝完就走了出去。 几个人又喝了几盅就散了。 第六十二章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耿氏对念先生说:“念先生,齐亮两口子真是实在啊!昨儿晚上,他们送来两条缎子被面,他老婆又拿了一个金戒指!” 念先生笑着说:“齐亮小两口初来的时候,东家不是让你给他们送了两条被子嘛。齐亮这个孩子对这个事念念不忘,跟我就说了好几回!”老贾说:“这叫实在人遇见了实在人!” 耿氏说:“自强他娘说了,等齐亮老婆生小孩的时候,小孩的棉袄、棉裤、小被子那一套东西她全包了!”老许问:“她啥时候生小孩啊?” 耿氏瞪了他一眼,“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就是光知道吃,齐亮媳妇怀孕都两个月了,走路看着都不一样啊!”老贾说:“俺几个看不出来,因为俺都没有怀过孩子,你怀过孩子,你有经验!”耿氏笑了,他们几个也笑了。 此时,他们谁也不会预料到,几个月后,齐亮和云英将会遇到一场大难。 十一月初六这天很快就到了。耿氏天还没亮就起来做早饭,吃过早饭,除了常氏以外,其他的人都忙碌了起来。 东方远打扫院子,念先生、老贾、老刘、老许把陪送给玲珑的那些那些家具抬到院子里,徐氏和耿氏去玲珑的闺房帮她梳洗打扮,自强拿浆糊把喜联贴到院子里那些箱子、柜子上面。 随后,老许搬着一个木梯子,老贾和自强和他一块去把永春堂两个大门两边贴上喜联,念先生和老刘则把东方远家前后院的每个门两边都贴上喜联。 贴完喜联后,老刘和老许用扫帚把东方远家大门外的那条路打扫得干干净净。 过了一会儿,叶文海来到了东方远家。叶文海是沙河镇人,他比东方远小两岁,他的爷爷是叶长青的曾侄孙。他既是东方远的表弟,又是东方远的一位朋友。 叶文海笑着说:“兄弟给表哥贺喜了!”东方远说:“同喜,同喜,到屋里坐吧。”叶文海说:“先不坐屋里,我看看你给侄女准备的嫁妆,准备的东西不少啊!”东方远笑着说:“也不算多,也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两个人正说着,王葫芦和吴通江一起走了进来,吴通江笑着说:“给东方兄贺喜了!”东方远说:“感谢吴大保长大驾光临!”吴通江说:“你是嫌我没有喊你东方先生吗?”东方远说:“你不就是吴保长吗?咱沙河镇上最大的官!”王葫芦笑了起来,“都是老伙计了,你俩还互相掐!”叶文海说:“看见这些对联,就跟过年的一样!”吴通江说:“今儿个比过年还要热闹!” 东方远说:“走吧,咱到屋里喝茶去吧。”几个人就一块去了客厅。 又过了一会儿,东方远的几个姐妹,徐氏的几个娘家亲戚也来到了东方远家,她们都去了玲珑的闺房看陪送她的衣物和首饰。 随后,她们几个把十几双新被子抱到院子里放进那些箱子和柜子中。 早饭后,赵兰埠口李家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前往沙河镇,领头的是李腾的二弟李跃。李跃头戴一顶黑色的礼帽,身穿一件淡青色的棉袍,胸前系了一根红布条。 李跃的后面跟着一群青壮年男子,他们的胸前也无一例外地系着一根红布条。他们有的抬着礼盒,礼盒里装着成大袋的喜果子、麻叶、白糖,还有一个礼盒上拴着一只大红公鸡和一只金黄色羽毛的小母鸡。有的人抬着整扇的猪肉,还有的人抬着整坛的白酒,他们一边走,一边说着笑着。 队伍的最后是一顶大花轿,四名年轻力壮的轿夫都穿着蓝色的外套,带着红色的毡帽。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媳妇走在花轿的旁边,她们迈着小脚艰难地行走着。两个小媳妇的前面走着四名鼓乐手——一个吹唢呐的,两个捧笙的,一个打梆子的,他们的胸前也全都系着一根红布条。 当这支迎亲的队伍来在沙河镇那条南北主街上,鼓乐手开始演奏欢快的乐曲。几个在齐亮包子店吃饭的食客听到外面的唢呐声,也忍不住出来观看。 很快,这支迎亲的队伍就来到了东方远家的大门口,东方远、吴通江、叶文海和王葫芦早就站在大门口等着迎接他们的到来。 鼓乐手停止了演奏,东方远他们把李跃等男客请进了东方远家的院子。 几名轿夫把花轿停在大门口的左边,一个小媳妇喊了一声,一个八九岁、抱着一个大白馒头的男孩就从轿里走了出来,两个小媳妇领着那个孩子走进院子里。几名轿夫没有进院子,他们就站在花轿旁闲聊。 四名鼓乐手也没有进院子。大门口的右边摆放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根凳子,他们坐在八仙桌旁演奏《迎亲调》、《上马令》,精彩的演奏引得镇上不少的孩子、老太太前来观看。 东方远他们几个在客厅陪着李跃喝茶聊天,那些前来迎亲的青壮年男子有的坐在院子里说话,有的仔细端详着摆放在院子里的那些新家具,老贾、老许不停地给客人们让茶。在一间空房子里,念先生和老刘忙着把那些成大袋的喜果子和白糖分成小包,以方便徐氏晚上把它们送给镇上那些来随礼的人家。 玲珑的闺房中也很热闹,常氏、徐氏、东方远的几个姐妹、徐氏的几个娘家人以及耿氏都在那里。她们有的和常氏婆媳聊着天,有的给玲珑传授当媳妇的一些经验。 不一会,那两个来迎亲的小媳妇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小媳妇笑着问徐氏:“表婶子,时候不早了,新媳妇该上轿了吧?”徐氏笑着说:“她嫂子,再等等吧,她几个姑娘、姨、妗子想跟她再说一会话。” 东方远的大姐说:“她嫂子,你们回那屋再吃点瓜子、喝点茶,等侄女出了这个门,娘儿几个不知道啥时候才能遇上一回哩!”两个小媳妇识趣地走了出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常氏、徐氏、玲珑的几个姑娘、姨妈和舅妈以及耿氏把玲珑送到大门口,然后由那两个小媳妇搀扶着头顶盖头的玲珑走出大门,东风自强和那个抱着馒头的小男孩跟在他们身后。看到新人出来了,鼓乐手便演奏起了《百鸟朝凤》。 第六十三章 两个小媳妇把玲珑送进花轿,小男孩也随后钻进了轿里。几名轿夫抬起了花轿,他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原地踏步,并且上下颠簸着轿子。东方自强从衣袋里掏出一串铜钱交给其中一名轿夫,“师傅,你们辛苦了。”那位轿夫笑眯眯地接过了钱然后就大声说:“主家有礼了,让咱哥几个好好抬轿啊!” 他的话刚说完,花轿就立刻停止了颠簸,围观的人都大笑起来。 接着,那些青壮年男子抬着立柜、箱子、梳妆台等走了出来,最后出来的是李跃。他回身朝送他出来的东方远、吴通江、叶文海和王葫芦抱了抱拳,“几位大哥留步,我们这就回去了。”东方远笑着说:“恕不远送。” 东方自强手扶轿杆护送姐姐,鼓乐手又奏起了《上马令》,迎亲的队伍渐渐远去了。 王葫芦说:“存远,闺女的事办完了,俺几个就走了,你歇歇吧。”东方远说:“因为闺女的事,大家都没少操心,我在醉仙楼订了两桌,一会儿咱哥几个去喝两杯,今儿个来一个开怀畅饮!”吴通江笑了,“那中,李腾家送的好酒,我得多喝两杯!”东方远笑了,“咱先到客厅喝茶,一会儿再去醉仙楼。”王葫芦说:“家里来了这么多女客,让她们到客厅坐吧,咱去醉仙楼,先喝一壶茶,再喝喜酒。”叶文海说:“那咱就去吧。” 吴通江、叶文海和王葫芦跟常氏、徐氏说了两句,几个人就向大门外走去。 走出大门,东方远对正在扫地的老贾和老许说:“贾哥、老许哥,你们忙着,俺几个先去醉仙楼,你们几个收拾完也赶紧过去。去的时候带上两坛子酒。”老许说:“好,我忘不了。” 走了几步,东方远又回头对老贾说:“贾哥,一会儿别忘了喊上齐亮!”老贾答应了一声。 常氏和徐氏在院子里跟几位女客聊着。突然,徐氏哽咽了起来,常氏笑着说:“自强他娘,你别哭了,闺女早晚都得有出门子的那一天。赵兰埠口那一家里都是好人,玲珑嫁过去不会吃苦,你应该替她高兴。你哭啥啊?打发自强几个姑娘的时候,我都没有哭过!”东方远的大姐说:“是啊,闺女出门子了,逢年过节,就该来家给你送好吃的了,你该高兴才对啊!”徐氏说:“我其实心里也高兴,就是不知道咋还是想哭!” 徐氏的嫂子说:“他姑,别再哭了。外孙女的好日子,你得高兴才对啊!”徐氏点了点头。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徐氏的嫂子对常氏说:“表婶子,你们一家因为外甥女的事忙了几个月了,现在外甥女出门子走了,你们都好好歇歇吧。”常氏笑着说:“这些活都是你妹子操办的,我这个老婆子也没有操啥心,他们几个忙,我一点都不忙!”徐氏的二妹说:“俺姐以前没有办过啥事,心还是表婶子你操的!” 徐氏的嫂子站了起来,“表婶子,天也不早了,事儿也办完了,俺几个走了,客走主家安!”徐氏连忙说:“嫂子,都不走了,许嫂子去做饭了。天冷,都吃点饭再回家!”徐氏的二妹说:“走吧,走吧,俺走了,你们把东西收拾收拾,吃了饭好好歇歇。” 常氏说:“谁也不能再说走的话了,今儿个咱们娘们几个好好坐坐,谁再说走我就恼了!”徐氏的小妹笑着说:“中啊,不走了,回去还得自己做饭,在这儿不动手就能混一顿好吃的,这不比啥强啊!”常氏也笑了,“这就对了!外面冷,咱们去客厅吧,晌午咱就坐客厅里吃饭。” 她们走进客厅里吃瓜子、聊天。 老贾和老许把大门外的那条路打扫干净后,老贾说他要去齐亮那儿看看,就跟齐亮一块去醉仙楼了,一会儿老许他们去的时候别忘了带两坛酒。老许说:“你去吧,我去那屋里看看,两个人在那儿分喜果子,嘴肯定不会受屈!” 老贾说:“那你赶紧去吧,你也能吃几块。”老许就去那间空房子找念先生和老刘。他推门进屋,看见他们俩正坐在板凳上聊天,旁边放着一堆用红纸包好的喜果子和白糖。“我跟贾先生在外面忙得直出汗,你俩闲得聊天!”老许嚷道。“你坐在这儿歇歇吧,俺俩也是刚把活干完。” “不坐了吧,”老许笑着说,“今儿个你俩算是找了一个好活,不紧不慢地干着活,还有东西吃,我跟贾先生在外面就没有这样的好事!”老刘说:“你辛苦了,晌午你多喝一杯!” 念先生指着旁边一个竹筐说:“那里头有麻叶子,饿了先吃点。”老许走过去抓了几片麻叶子放进嘴里,“我有点饿了,得吃点东西垫垫。”念先生问:“客人都走了?”老许说:“家里就那几个女客。东家他们几个去醉仙楼了,他在醉仙楼订了两桌,他们几个一桌,咱几个一桌,今儿个咱都得放开喝啊!” 过了一会儿,念先生、老刘、老许一起去了醉仙楼,老刘和老许每人搬了一坛酒。 东方远、吴通江、叶文海、王葫芦和醉仙楼的别老板在二楼雅间喝酒,念先生、老贾、老刘、老许和齐亮坐在一楼的大厅。 齐亮喝了几盅酒就离席了,念先生他们几个每人喝了差不多半斤酒也一起回去了。 午饭后,李胜春的大哥李花开赶着马车把东方自强送回沙河镇,李花开来到客厅跟徐氏说了一声就离开了。 看见自强回来了,徐氏的嫂子就对常氏说:“表婶子,吃了饭咱娘儿几个坐着说话说得时候也不短了,外甥送他姐都回来了,俺也走吧。”常氏笑着说:“你们要走,我也不留了。今儿上午玲珑她婆家抬来的东西,别管多少,一会儿你们都带走一些回家让家里人尝尝。”徐氏的小妹说:“那好得很,吃了饭还能再往家拿东西,我就喜欢这样的事!” 徐氏说:“东西我都让许嫂装好了,她放灶屋里了。”东方远的大姐站了起来,“我先过去,抢一份多的!”几个人笑着站起来朝灶屋走去。 徐氏给几位女客每人拿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喜果子、白糖和几斤猪肉。然后,婆媳二人把客人们送到大门外。 过了一会儿,徐氏和自强一块把成包的喜果子和白糖送到那些给他们家随礼的那些人家。最后,徐氏让自强端着几斤麻叶子给齐亮送了过去。 第六十四章 将近天黑,醉仙楼的两位小伙计把喝得醉醺醺的东方远送回了家,徐氏把东方远扶到屋里躺下,又连忙去灶屋给他做了一碗醒酒汤。 第二天上午,老刘驾着马车,叶文海、老贾、老许坐在马车上,他们一起去李腾家接玲珑回门。 半下午,老刘驾车把玲珑和三个醉汉拉回了东方远家。 一下马车,玲珑就站在大门外呕吐了起来,老刘叹了一口气说:“闺女,车厢里的味道不好闻吧?你赶紧回屋里歇歇去吧,喝点水。”玲珑揉着眼睛说:“俺老许大伯在车上吐了两回,我在车上一直都捏着鼻子!” 老刘苦笑着说:“你回屋吧,我马上把他俩扶下来,再把你表叔送回家,回来我还得把车厢里好好清清!” 老刘吃力地把老贾和老许从车厢里搀扶了出来,老贾还好一些,老许已经走不成路了,耿氏走过来揪着老伴的耳朵,骂骂咧咧地把他拉回了屋里。 然后,老刘又赶着马车把叶文海送回了家。 玲珑回娘家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午,徐氏让老刘套上马车送玲珑回婆家。玲珑有些不舍,她拉着母亲的手说:“娘,我就想在家里多住几天。”常氏笑着说:“这个傻闺女,你是人家的人了,光住在娘家咋办啊?回去吧,以后有空了,跟你女婿一块来。”玲珑点点头。 常氏问儿媳:“我咋没有看见自强啊?他不得去送他姐嘛。”“他吃了饭就去学堂了,他说昨儿个他就没有去,今儿上午去学一会,半上午他就回来。现在就半上午了,他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徐氏对玲珑说:“等一会儿,你兄弟去送你,他还小,到了你家,你可不能让他喝酒啊!”玲珑说:“我跟胜春说,一滴酒也不让自强喝。昨儿下午回来的时候,跟他们几个喝醉的人坐一块,我简直就受不了!”徐氏说:“你老许大伯喝得今儿早上都没有起来,你大娘把他骂了一顿,说他没有出息,喝酒就没有喝好过,在家里喝酒,回回都是他喝得最多,出去还丢人现眼。” 常氏笑着说:“喝醉就喝醉吧,男的谁不喝醉几回啊。许诺、刘福他们几个这一阵子都没有少出力,多喝几盅也应该。喜事就是这样的,没有几个人喝醉就不排场,也显得主家不实在!”玲珑笑了起来,“奶奶,也不是光咱家去的这几个人喝多了,他家也有喝醉的。胜春他二叔就喝醉了,他出来送客的时候,一头撞在大门上,鼻子都流血了。” “他要紧不要紧啊?”徐氏急忙问。“俺婆婆端了半盆水给他洗洗脸,胜春他哥把他扶回家了。不会有啥事。”玲珑笑着说。徐氏和常氏又跟玲珑讲了一些孝敬公婆、夫妻互让、妯娌和睦的话。 玲珑说:“奶奶,以前你俩就经常跟我说这些话,前儿个上午俺姑、俺姨又说,昨儿下午我回来又听你俩说一遍,我现在都会背了。”徐氏说:“不管会背不会背,就得这样做。” 祖孙三人正说着话,自强背着书包走了进来,“娘,俺老刘大伯说马车套好了。”徐氏说:“不是等你回来的嘛!”自强问:“我还换衣裳不换了?”常氏说:“不换了,昨儿个才换上的新衣裳!”自强又问:“俺爹不是说要给俺表叔捎一个砚台嘛。” 徐氏说:“你不用管了,砚台交给你姐了。来,坐下,我再给你梳梳头,一会儿你就坐着马车去送你姐,见了你表叔、表婶子别忘了施礼,吃了饭就赶紧回来。”自强坐在一把椅子上,“娘,我知道了,你给我梳头吧。” 过了一会儿,常氏、徐氏把玲珑和自强送到大门外,徐氏又叮嘱了几句,姐弟二人上了马车,老刘甩了一下鞭子,两匹大马就拉着车向前跑去。 路过永春堂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东方远出来交代了他们两句后,老刘就继续驾着马车赶路。 午饭后,老刘和东方自强返回沙河镇。自强去给母亲复命,徐氏笑着说:“好了,这个事就算过去了。等过年的时候,你爹再去赵兰埠口给你姐送些压岁钱就中了!”自强说:“娘,要是没有啥事,我就去后院打拳了。”徐氏说:“你去吧。” 很快就进入了腊月,街上买东西、卖东西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齐亮包子店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了,但齐亮还是时不时地给东方远家送些包子。 徐氏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她派耿氏给云英送过两回零食。白天,徐氏就坐在屋里缝制婴儿穿的小衣服。 齐亮包子店的生意一直做到腊月二十二。这天下午,他关门歇业。 晚上,齐亮和云英带了几样礼物来到东方远家。东方远和齐亮坐在客厅聊天,云英去找常氏、徐氏说话。东方远连忙让耿氏去做几个菜,他又让老许把念先生、老贾和老刘叫过来喝酒。 不一会,耿氏就把几盘菜送到客厅,东方远他们几个就坐在客厅喝酒。 喝了几盅,老贾问:“齐亮,我看你包子店的生意不错啊,赚了不少钱吧?”齐亮笑着说:“赚了几两碎银子,多亏了几位叔、伯帮忙啊!”老许说:“齐亮,你赚了钱,别忘了贾先生啊,房子是他帮你找的,你得请他喝酒啊!” 老贾说:“酒不知道都喝了多少回啦,还请啥喝酒啊?齐亮三天两头就送过来包子给咱吃,包子不也是人家的钱买的嘛!”齐亮说:“我跟王掌柜的早就说好了,过年的时候,你们去他的杂货铺一个人抱一坛子杜康酒。” 老许高兴地说:“齐亮这孩子想的就是周到!”齐亮说:“这都是应该的!”老刘说:“齐亮,我平常不喝酒,我的那一坛酒就不要了。”老许踢了踢老刘的脚。 齐亮笑着说:“刘伯,人人都有,酒钱我都给过王掌柜了!”老刘说:“俺几个都不喜欢喝酒,你送老许一坛子酒就中了!”老许不高兴了,“老刘哥,你咋这样说啊?好像就我一个人好喝酒!”老刘也有些恼了,“人家小两口挣几个钱也不容易啊!” 六十五章 念先生连忙打圆场,“老刘哥,齐亮这孩子是真心实意,他既然酒钱都付过了,咱不收下也不好看啊,咱以后多给他说好话,帮他拉几个主顾就行了。这样吧,贾先生跟老许哥回家过年,你俩就把酒带回家。我跟老刘哥就在东家这儿过年,那两坛子酒就先存在杂货铺吧,过了年再搬过来,到时候还是咱几个喝!” 东方远端起了酒盅,“别光顾着说话,来,来,咱再端两盅,一会儿我给在座的几位敬俩酒。” 几个人又端了几盅,念先生说:“别看齐亮做的是个小生意,本小利不薄,一家人吃穿花费不成啥问题了。”东方远笑着说:“小本生意,也没有赊账的。那些开大饭馆的,到了这个时候还得出去要账!”齐亮也笑了,“我这个生意确实没有赊账的,都给的是现钱。” 念先生问:“齐亮,你过年还回家不回家了?”齐亮说:“不回去了,就在这儿过年了。”东方远说:“那也好,在这儿好好干吧,沙河镇的人不欺生。再等几年,你要是确定在这儿住下去,我跟王掌柜的说说,让他把那几间房子盘给你,你就在这儿落户了。”齐亮说:“那就有劳东方先生了。” 东方远笑着说:“齐亮这个孩子实在,我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我把你当成我的侄子一样看待。以后就别再喊我先生了,就叫我叔吧。”齐亮高兴地说:“叔,你的话我记住了。”念先生说:“齐亮,这些话也是我想说的,你以后也别叫我念先生了。”齐亮笑着说:“我知道了!” 老贾说:“齐亮,还不赶快站起来给你这两个叔敬酒!”齐亮立刻站了起来,“我先喝两盅,再给几位叔叔、伯伯敬两盅!”说完,他端起面前的两盅酒喝了下去。 老许说:“齐亮,咱先说好,一个人两个酒就是两个酒,别有的多,有的少,省得有的人喝得少还再说能话!”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齐亮敬了一圈,几个人吃了几口菜,然后东方远也倒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念先生趁着酒兴也给每个人倒了两盅酒。 看老许说话已经不太利落,老贾说:“我看也喝得差不多了,没有不散的宴席,咱今儿晚上就到这儿吧。”东方远说:“再喝几个呗。”念先生站了起来,“我喝好了,不能再喝了,明儿个我还得带着自强去圣寿寺。” 几个人都站了起来。老许嘴里嘟囔着:“今儿晚上还,还数我,喝喝得最多!” 东方远回里屋歇息,徐氏给他倒了一杯凉茶,笑着说:“齐亮他媳妇真是手巧,给我跟咱娘都做了一双绣花鞋,花绣得跟真的一样。咱娘说她可舍不得穿,留着没事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东方远说:“她跟齐亮都是好孩子,赶明儿你跟自强一块给他们送去一壶香油,再送去半袋子绿豆,咱也得表表心意啊。”徐氏笑着说:“我知道了。” 腊月二十九的上午,老刘驾车拉着东方远去赵兰埠口李腾家给玲珑送压岁钱。 马车来到李腾家的大门外,李腾、李花开和李胜春出来把东方远和老刘迎了进去。李腾把客人请进客厅说话,李胜春到房中去喊玲珑。 东方远和李腾聊了几句,李花开就告退了。不久,李胜春和玲珑走了进来。玲珑高兴地问候父亲和老刘,东方远从衣袋里拿出两吊钱,“玲珑,压岁钱你拿着吧。”李腾笑着说:“来了就齐了,钱就不用给了。”东方远说:“那不中,都是这样的,不能到咱们这儿坏了规矩。闺女,你拿着吧。” 玲珑高兴地接过钱,“爹,你们几个说话吧,我去灶屋烧茶去。”说着,玲珑走了出去。 东方远说:“亲家,玲珑这个闺女年轻,不懂规矩,她说话做事有不对的地方,还得你跟亲家母多多担待。”李腾连忙说:“嫂子教出来的闺女就是不一样,她说话做事都大大方方的,不像我那个大儿媳妇扭扭捏捏的,我跟你弟妹都喜欢她。亲家,不是我当着你的面夸她,她比胜春都强。她几个兄弟、妹子也都说这个嫂子好。” 东方远说:“闺女做事做得不到,你们该骂就骂,我绝对不会护短。”李腾笑了起来,“亲家,你说哪儿去了。俺两个疼她还疼不及,哪儿会舍得骂她啊。你放心吧,她是我的儿媳妇,也是我的闺女,俺两个待她跟亲闺女一样看待!” 李腾又对李胜春说:“胜春,你岳父来了,你把我里间放的那罐六安瓜片拿出来,一会儿泡茶让他尝尝。”李胜春站起来去里间拿茶叶。东方远说:“就知道你这儿放的有好茶叶。” 李腾得意地说:“这是上个月一个朋友从安徽给我带回来的。他给我带了两罐,我没有舍得拿出来,咱先尝尝,那一罐走的时候你带走。”东方远笑着说:“既然亲家有这个美意,我就不客气了。” 过了一会儿,玲珑拎了一壶开水走进客厅,胜春立即笑着接过水壶,把水倒入壶茶沏茶。这一幕被东方远看在眼里,他笑了起来。 中午,李腾让老婆和两个儿媳妇下厨做了几个菜款待亲家,他又派李胜春把李跃请来陪东方远吃饭。 李跃来到李腾家,酒菜已经准备停当。李跃和东方远寒暄了两句,李腾笑着说:“好了,都是一家人,别那么客气了。酒菜都摆上了,咱开始喝酒吧。”东方远说:“表侄不是在家嘛,让他过来喝一杯吧。”李腾笑着说:“他是晚辈,一会儿让他过来敬两个酒就中了!” 李跃对东方远说:“亲家,俺家有这样一个规矩,叫父子不同席。长辈们在一块说话喝酒,晚辈过来说几句话就走了。”东方远对这样的规矩不以为然,不过他还是笑着说:“还是你们这样的大家族有规矩啊!” 李腾说:“亲家,天冷,喝两盅暖暖吧。”说着,他端起了酒盅,东方远也端起了酒盅,“好,我跟刘哥的酒量都不大,两位亲家多喝一些,俺两个少喝点。”李腾说:“那都没事,不会让你俩多喝。”几个人就开始喝起酒来。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李花开和李胜春兄弟二人走进客厅,两个人每人喝了几盅酒然后给东方远敬酒,东方远乐呵呵地把酒喝了。兄弟俩又给老刘倒了两盅。 李花开笑着说:“表叔,你们几个慢用,我跟胜春到外面看看。”东方远说:“贤侄,你们的酒才敬了一半,咋就走啊?”李花开不解地说:“酒敬完了啊。” 东方远笑着说:“你爹、你二叔都坐在这儿,你还没有给他们敬酒呢,咋就敬完了啊?贤侄,咱是一家人,你要是光给俺两个倒酒有啥意思啊,那不就显得外气了嘛!” 李花开和李胜春看了看父亲,李腾说:“来吧,给我,给你二叔也都倒两个吧。”东方远说:“这就对了嘛!” 李腾、李跃把李花开兄弟俩倒的酒喝下,李花开和李胜春又准备离开。东方远说:“贤侄,你俩先别走。今儿个我到赵兰埠口来,趁着亲家的好酒,我来个借花献佛。我喝两个,给你们几个都倒两个。胜春,你去灶屋拿两双筷子,你跟你哥也坐下吃点菜吧。” 等李胜春从灶屋拿来两双筷子,兄弟俩就在末席坐了下来。 第六十六章 每个人吃了几筷子菜,东方远就站起来喝了两盅酒。然后,他给李腾、李跃兄弟敬了四盅酒,又给老刘倒了两半盅,最后给李花开和李胜春倒了两个。李胜春兄弟把酒喝下就离开了。 四个人又喝了几盅,老刘就说他的酒量小不能再喝了。东方远说:“别让刘哥再喝了,快六十岁的人了,他的确喝得差不多了。”李腾说:“那中啊。” 李跃笑着说:“亲家,你家那个姓许的酒量可不小啊。上一回他们来接侄儿媳妇回家,我跟他碰了三大杯,可把我喝坏了。”东方远说:“他的酒量确实不小。” 老刘笑着说:“贾先生喊他许二斤,不过那一天他也喝好了,回去的路上在车上吐了两回,下车的时候都走不成路了,第二天就没有起来吃早饭。”李跃说:“还说他呢,我第二天也是半上午才起来的!” 东方远笑着说:“饮酒不醉最为高,见色不迷是英豪。在酒场上可不能逞英雄,谁喝多了都不好!” 三人又端了几盅,东方远说:“亲家,我喝好了,酒咱就喝到这儿吧。留一点吧,常喝常有嘛!”李跃笑着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喝酒得喝得差不多啊,喝得斤不斤、两不两的,多没意思啊!亲家,咱两个划拳吧。”说完,他伸出了胳膊。 东方远本不想再喝,但还是笑了笑,“既然亲家手都伸出来了,我就陪你走几个吧。咱弟兄俩来六个酒。”李跃说:“六个酒有点少,至少咱得来十二个!” 李腾说:“亲家,你跟兄弟来十二个酒,我这就出去让你弟妹做饭,咱两不耽误。”李跃说:“亲家,这样中吧?”东方远说:“中啊,我就跟亲家学习几个。” 李腾走出去催促老婆上热菜并准备午饭,东方远和李跃开始划拳。 没多久,李花开和李胜春就把一盘红烧鲤鱼、一盘小酥肉、一盘炒鸡肉、一盘白菜炒豆腐端到了客厅的饭桌上。 李腾从外面走了进来,“亲家,你俩十二个酒来完了吗?”“来完了,也喝完了。”东方远笑着说。李跃有些沮丧地说:“亲家喝了仨酒,我喝了九个。他的老五魁我赢不了!”东方远说:“那是亲家有意让我的!” 李腾说:“鱼端上来了,咱吃鱼吧,凉了就不好吃了。”东方远说:“那就吃鱼呗。”李跃连忙说:“吃鱼是吃鱼,吃鱼不得先喝鱼头酒嘛。” 李腾动了动鱼盘,把鱼头对准东方远。东方远哪里肯依,他又转了转鱼盘,把鱼头对准李腾。李跃笑着说:“你俩把鱼盘转来转去,看看咱啥时候能吃鱼。” 李腾对东方远说:“亲家,咱别再动盘子了,咱俩都喝三个鱼头酒吧?”东方远笑着说:“既然你这样说,咱就喝吧。” 李跃连忙给他俩倒酒,东方远和李腾都喝了三盅酒。李跃说:“鱼头酒喝完了,你俩动动筷子,咱开始吃鱼吧。”东方远说:“先别急,鱼头酒是喝完了,还有鱼尾呢。”李跃说:“头三尾四,鱼头对的是你俩,鱼尾没有对住人,让谁喝鱼尾酒啊?两个孩子都出去了。” 东方远说:“头三尾四,还有腹五背六啊!鱼腹对住谁,谁喝五个;鱼背对住谁,谁得喝六个酒啊!鱼头酒喝了,鱼腹、鱼背不也得喝酒嘛!”李跃有些怀疑地问:“我光知道头三尾四,咋没有听说过腹五背六啊?”李腾笑着说:“那是因为酒场你进的少,咱家里、族里有事,走外事的一般就是我这个当老大的,你跟老三都走得少。”李跃说:“老三就是守着他家那十来多亩地,也不喝酒。谁家有事,他过去看看就走了。”李腾说:“几天前,我跟他说亲家这几天要来,他说他不喝酒就不过来陪了,今儿个我也没有去喊他。” 东方远笑着对李跃说:“亲家,你喝吧,我给你倒酒。” 李跃无奈地喝了五盅酒,东方远让老刘喝了两盅,然后他们就开始吃鱼。 吃过午饭,几个人喝了一杯茶,又聊了几句,东方远就起身告辞,李腾到里屋拿出那罐茶叶让东方远带上。 李腾、李跃、李花开、李胜春和玲珑把东方远和老刘送到大门外。老刘赶上马车,他们就返回了沙河镇。 很快就到了除夕。自强放了一挂鞭炮后,东方远家四口人就坐在客厅吃饺子。 因为家里少了一口人,吃饭的时候,徐氏显得有些不高兴。东方远劝她,“玲珑嫁到李家,公公婆婆都待她跟亲闺女一样,你还有啥不高兴的啊?闺女大了,总不能让她整天守在你跟前吧!”常氏笑着说:“等几年,自强娶了媳妇,一年给你添一个大胖孙子,你就该高兴了!” 自强说:“奶奶,我啥时候能娶上媳妇啊?我娶了媳妇,就让她伺候你们,天天给你们端茶倒水!”常氏高兴地合不拢嘴,“乖乖,有你这句话,奶奶就知足了!” 东方远说:“娘,半下午齐亮过来喊俺几个到他那儿喝酒,一会儿我就跟念先生、刘哥一块过去了。”常氏说:“中啊,别喝那么多的酒啊。”东方远说:“我记住了。”徐氏说:“齐亮家的媳妇手真巧,前儿个还给咱送过来一个蒸的枣花子。”东方远问:“就是刚才供桌上那个枣花子吗?”徐氏说:“就是那个。”常氏说:“远儿,你可不能空着手去他那儿啊!”东方远笑着说:“我知道。” 吃过饺子,东方远就和念先生、老刘一起到齐亮住的地方喝酒,东方远让老刘搬了一坛花雕。 大年初二的上午,李胜春驾着马车来到了东方远家。 李胜春把马车停在东方远家的大门外,他走下马车掀开车厢后的棉帘子把玲珑扶下了车。玲珑站在大门口高兴地喊:“自强,你在家没有啊?赶紧出来接我啊!” 东方自强很快就从院子里跑了出来,“姐,你终于来了,我都到后边的河堤上接了你两回了!”玲珑说:“天冷,俺没有出来那么早!自强,你过来把车里的东西拿两样。” 第六十七章 玲珑掀着帘子,李胜春到车厢里把几样礼物往外面递,自强把一大竹篮油条、一大竹篮点心、一坛酒、一大包柿饼子、两只公鸡和两条大鲤鱼接过来放到地上。 这时,徐氏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胜春,路上冷不冷啊,赶紧进屋吧。” 李胜春忙给徐氏施礼,“岳母,您老的身体还好吧?”徐氏笑着说:“好,你爹娘的身体好吧?”李胜春说:“他们的身体都好,谢谢岳母挂念。岳父在家吧?”徐氏说:“他到镇上几个表叔家去坐坐,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看到摆放在地上的几样礼物,徐氏笑着说:“你两个来看看就中了,还带这么多礼物!”玲珑说:“俺婆婆腊月二十几就把礼物准备好了。她还说让俺带过来几斤馓子,我说不好拿,她就没有让俺带!” 玲珑和母亲一块走进院子,老刘也走了出来,他和李胜春、自强一起把李胜春带的几样礼物搬进了客厅。 老刘到马棚里用一个木槽端了一些草料到大门外喂马,常氏、徐氏、玲珑、自强和李胜春几个人坐在客厅里说话、吃瓜子。 快到中午的时候,东方远回到了家。 常氏、徐氏和玲珑到灶屋做菜,东方远和李胜春在客厅喝茶、聊天,东方远让自强去后院请念先生过来喝酒,自强就跑去了后院。 自强来到后院,他轻轻推开大门走了进去,看见念先生正在院子里练剑,一柄长剑在念先生的手中如游龙穿梭,发出闪闪的寒光,自强站在一旁心中暗暗佩服。 念先生停了下来,丝毫没有喘气。自强说:“大伯,俺姐夫来了,俺爹说让你过去喝酒哩。” 念先生抬头看了看太阳,“还没到晌午呢,让他俩再说一会话吧。自强,两天没练了,你也练一会儿吧。” 自强脱下身上的棉袍把它放到念先生居住的屋里,他回到院子里从念先生手中接过那把沉甸甸的宝剑。自强先挽了一个剑花,然后移动身形有模有样地练习剑法。念先生回屋洗了一把脸又走到院子里微笑着站在一旁看着爱徒练剑。 过了一会儿,看到东方自强的脸上满是汗珠,念先生就说:“自强,歇歇吧,几天没有练,一会儿就出汗了。到屋里洗洗脸把棉袍还穿上吧,别一会儿着了凉。” 自强到屋里洗了洗脸,穿上棉袍,他们两个就一块去了前院。 念先生走进客厅,李胜春连忙站起来给他见礼。然后,东方远请念先生坐下喝茶。 中午,东方远、念先生、老刘和李胜春在客厅喝酒,常氏、徐氏、玲珑和自强到灶屋南面那间房子里吃饭。 东方远没有让李胜春多喝酒,念先生和老刘也不愿多喝,他们四个人喝了一斤多一点的白酒就开始吃饭了。 吃过午饭,常氏、东方远、徐氏、自强、玲珑和李胜春在客厅聊天,东方远和徐氏又跟李胜春和玲珑讲了孝老睦亲的道理。 徐氏说:“玲珑,我要是啥时候听到有人说,你敢不听公公婆婆的话,跟嫂子、小姑子不和睦,我就不让你进咱家的门了。” 玲珑笑着说:“娘,我哪儿是那样的人啊?”常氏说:“从小看大,三岁看老。俺玲珑从小就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 半下午,李胜春站了起来,“奶奶,半下午了,我跟玲珑该回家了。”常氏说:“今儿个是大年初二,也不说让你们住下的话了。”玲珑说:“来的时候婆婆让俺早点回去。”东方远说:“你俩就回去吧,代我向亲家、亲家母两个人问好。胜春,我这儿有一坛酒,你带回去让你爹尝尝吧。”李胜春说:“谢谢岳父了!” 东方远去里屋搬出一坛竹叶青酒交给李胜春,徐氏让自强把李胜春带来的油条篮子拿上。玲珑说:“娘,来的时候篮子里的油条这样,回去的时候油条还是这样,你咋没有把油条留下啊?”徐氏笑着说:“我留了两把,又把咱家的油条放进去一些。” 李胜春说:“岳母,来的时候,俺娘说俺带的东西让你留完。”徐氏说:“你不知道,年下走亲戚的时候,都不兴把东西留完,该留下的我都留下了。明儿个你兄弟去你家,就让他自己步行去了。”李胜春说:“回来的时候,我赶着马车送他。”东方远说:“你要是有空就送送他,要是没空就让他自己走着回来。” 东方远、徐氏和自强就把李胜春和玲珑送出院子,李胜春赶着马车走了。 初六这天的早上,天灰蒙蒙的。早饭后,空中开始飘起了雪花,雪越下越大,过了一会儿,地面上、房顶上就变白了。大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的早上,老刘起床后就拿了一把铁锨把院子里厚厚的积雪铲起来堆在几棵大树的周围。过了一会儿,东方远也起床了,他就和老刘一块在院子里干活。 老刘打开大门,看见念先生正在大门外的路上扫雪。老刘笑着说:“我还以为就数我起得早呢,没有想到你都扫到这儿了!” 念先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躺在床上睡也睡不着,还不如起来活动活动,身上也热了。” 东方远走出大门,“念先生早啊?”念先生笑着说:“都起得差不多,后面的院子小一些,我扫完院子就出来把路上的雪扫扫,这条路还是咱走得多。” 又过了一会儿,东方远说:“好了,路上的雪也清完了,坐屋里歇歇吧。一会儿让你弟妹做两个菜,咱哥仨喝两盅。这场雪一下,还有几家亲戚不一定会来了,剩下的菜就是咱自己吃了。” 老刘笑着说:“初六以后再走的亲戚就是偏亲戚了,不走还不好看,走着走着亲戚就断了。”东方远说:“就是这样的,有的老亲戚断了,又续上了新亲戚。” 第六十八章 几天后,老贾和老许夫妇先后回到东方远家。 过罢元宵节,街上那些做生意的陆续开了张。齐亮闲着没事,也在正月十九这天开了业。 开始的几天,包子店的生意不是太好,但也能赚几串钱。云英的身子越来越重,齐亮心疼媳妇,就让她到后面的屋里歇息。但云英歇不住,仍然挺着肚子在店里收银。 正月二十六的半上午,齐亮蒸的几大笼包子差不多卖完了,只是八宝粥还剩下几碗,齐亮就让云英回房歇着。 又过了一会儿,看没有客人再上门,齐亮就准备关门。正在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位五十岁上下、衣衫褴褛的老妇人。 齐亮笑着说:“你要是再晚一点过来,我就关门了。包子还有,小米稀饭卖完了,就剩下两碗八宝粥,我给你盛一碗吧,八宝粥就不收你的钱了。” 老妇人说:“老板,听说你包子店的生意不赖,能不能赏老婆子我一口饭啊?”齐亮以为她是来讨饭的,就说:“还剩下几个包子,你都拿走吧。” 老妇人说:“老板,我不是来要饭的,我想在你这儿找点活干,工钱你随便给,老婆子我绝不嫌少!”齐亮问:“你是哪个村的啊?”老妇人说:“我就是沙河镇的,俺男人姓周,他老早就死了,我自己把儿子拉扯长大。儿子也死了,现在家里就剩下俺三口人。除了我,还有俺儿媳妇跟一个一岁多的孙子。家里没有地,也没有能耐挣钱,吃了上顿没下顿。要不是家里还有一个小孙子,我早就不活了。”说着,她抹起了眼泪。 齐亮看她可怜,就说:“你坐那儿吧,我给你盛碗八宝粥暖和暖和。”老妇人坐下喝粥,一边跟齐亮说:“东方先生可是一个大好人啊,他让耿嫂子给俺家送了两回钱,我把张老四的账还上了。年前他家打发闺女,东方先生对俺家有恩,我就是再穷也得表表我的心意啊。我做了两双鞋送了过去,东方太太非得塞给我几串钱,我不接着她还不依。腊月二十,他又让耿嫂子给俺家送了半袋子馍。我老婆子有脚有手的,我总不能光靠人家施舍吧,谁家都不容易啊!” 齐亮给她端来几个包子,“就剩下这几个包子了,你吃几个,吃不完的你就带回家。”老妇人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吃完饭,老妇人又说:“老板,你就让我在你店里干活吧,我保证不偷懒,你多少给我几个钱就中!”齐亮有些为难,“我这是小本生意,忙就是一阵子,我自己能忙过来。再说了,你来干活,钱开得少了不好看,开得多了又不相宜!” 云英从后院走了进来,“又来一个吃饭的啊?”齐亮说:“她是沙河镇的,想在咱店里干活!” 老妇人慌忙站了起来,“太太,俺家里三张嘴吃饭,又没有进钱的门路。你就行行好,让我在你们这儿干活吧。”然后,她就把自己家里的情况跟云英说了一遍。 云英对齐亮说:“我的身子越来越笨,你就让她来干些小活吧。”老妇人说:“我会包包子,你们店里的活我都能干。” 齐亮想了想说:“你看这样中不中,你天天早上过来帮忙,晌午回家的时候带回去几个包子,包子够你一家三口吃的,一个月再给你两串钱。” 老妇人大喜,“老板、太太,你们真是帮我这个老婆子的大忙了!我明儿个早上天不亮就过来干活,该包包子我包包子,扫地、抹桌子的活也是我的!”齐亮说:“你先来干两天试试吧,要是中了再往下说吧。”这位老妇人正是周寡妇。又和齐亮夫妇说了几句,周寡妇拿着几个包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周寡妇就来到了齐亮的包子店。她首先到后厨包包子,然后到店里扫地、擦桌子,一刻都没有闲着。食客过来吃饭的时候,周寡妇殷勤地给客人们送包子、端粥,中间还不忘抹桌子,齐亮和云英对她很满意。将近中午的时候,周寡妇带着几个包子回家了。 从此以后,周寡妇每天来齐记包子店打杂。齐亮和云英对周寡妇的遭遇很同情,周寡妇干了半个月的活,云英就给她预支了一个月的工钱并送给她二十多斤小米,周寡妇对夫妻俩十分感激。 二月十五这天,还没有到半上午,几大笼包子、一盘小米稀饭和一盘八宝粥都已卖光了。齐亮很是高兴,周寡妇把店里打扫了一遍就回家了。 齐亮关上门走到后院的住室,他看见云英正坐在那儿绣着婴儿的肚兜。云英抬起了头,“东西这么快都卖完了吗?”齐亮笑着说:“卖完了,包子卖得一个不剩,八宝粥、小米稀饭也卖得干干净净。明儿个得多发几斤面,再多蒸一笼包子。”云英说:“别多蒸了,就这你就累得够呛了。”齐亮高兴地说:“就是累点心里也高兴啊,咱多挣一些钱,把这几间房子盘过来心里就踏实了。” 云英说:“路得一步一步走,饭得一口一口吃,不能光想着挣钱就不管身体啊。忙了半天了,你好好歇歇吧。” 齐亮说:“我不累。家里要是没有啥活,我想去看看师父。这一阵子只顾着忙生意,我都一个月没有见过师父了。”云英说:“你想去看看就去吧,早点回来啊!”齐亮说:“我给他送去一些吃的,我不在那儿吃饭,跟师父说几句话我就回来了。” 说完,齐亮洗了洗手脸就朝外面走去。 齐亮到粮店称了二十多斤小米,他又买了几斤大米,然后就匆匆地往北面的河堤走去。 走在去圣寿寺的路上,齐亮在心里盘算着今后如何才能把包子店的生意做得更大。想着美好的前景,齐亮不禁笑了起来。 将近中午,云英有些困了,她就坐在椅子上打盹。 第六十九章 突然,云英听到门外有人喊:“齐亮,齐亮,齐亮在家里没有啊?”云英就起身走到外面打开了店门。 外面正站着几个男的,除了熊志才和两个官差打扮的人以外,还有两个中年男子,云英看他们有些面熟,估计他们应该是熊志才店里的伙计。云英立时吓得魂飞魄散。 熊志才笑着说:“弟妹,到了你的一亩三分地,不让我们进去坐坐吗?”云英不敢抬头,“哥,你们几个进来坐吧。” 云英往后面退了几步,熊志才他们五个人走进了店里,每人找了一个板凳坐下。云英说:“哥,我去给你们几个烧点茶吧。”看见云英挺起的肚子,熊志才怒火中烧,他强压着怒火说:“你不用去了,我们几个不渴。你也坐下吧。”但云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熊志才笑着说:“弟妹,你说是回娘家看看,顶多回去三五天,我根本就没有拦你。过了十天,你还没有回家。你嫂子不放心,就去祥符县接你,结果表叔说你几天前就回家了。我跟你嫂子急得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担心你遇到不测。要是那样,我们咋跟死去的兄弟交代啊?这一走就是小半年,你知道家里的人是咋过的吗?”云英低声说道:“哥,我对不住你跟俺嫂子。” 熊志才接着说:“你自己一个人出来了,我派人出来找,也找不到你。你嫂子整天坐在家里哭,知道的人说你自己出来的,不知道的人还说是我们把你赶出来啊!现在好了,终于找到你了,现在就跟我们回去吧。” 熊志才的一位伙计说:“二太太,你就不知道熊老爷为了找你走了多少路,花了多少钱。收拾收拾东西,跟俺几个一块回去吧。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在外面受罪强嘛!” 云英对熊志才说:“哥,你饶了我吧。我不回去了,你就当我死在外面好了。” 熊志才说:“表叔虽说没有去家里闹,我就感到非常对不住他老人家。他把你嫁到我们熊家,没有几年,志伟他就死了,你愿意给他守节,我们一家人都感激你。你离家出走几年,我就没脸见表叔他老人家。现在见到你,我心里的这一块石头就落了地。等你回到家,我把表叔请到家里,你当面跟他说你是自己走的,我跟你嫂子都没有亏待过你,我心里也就没有愧疚了。” 云英摇了摇头,“我既然出来了就不回去了!”熊志才说:“弟妹,你别傻了,还是跟着我回去吧,你做的那些事都不再讲了。” 云英慢慢地给熊志才跪了下去,哽咽着说:“哥,你就放过我吧。我在你们熊家十多年,也对得住你兄弟了。” 熊志才站了起来,两手叉着腰说:“要跑你就跟齐亮跑远一些啊,跑到海角天边,跑到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我上一回到周家口进货,听一个船夫说沙河镇有一家开包子店的,女的长得很漂亮,男的脸上有一道疤,我就知道是你们这一对狗男女!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我来到广川县去找县衙的县太爷,我跟他是多年的朋友。顾县令说你还年轻,只要迷途知返,还能重新做人,他就不再为难你了!” 云英哭着说:“哥,我愿意跟齐亮在这儿受苦,你高抬贵手,就放过俺俩吧!” 熊志才冷冷地说:“我就是太心慈手软了,要不然你也不敢跑出来,我们熊家的脸都让你这个贱人丢尽了!我就是养一条狗,天天让它吃剩饭,它也不会离开家跑出来,你真的还不如一条狗!今儿个我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就让两位官差在这儿等着齐亮,把他抓进衙门坐大牢。本来上次我就饶了齐亮一回,看他年轻不懂事的份上,我没有去报官,给他留了一条活路。谁知道齐亮贼心不改,还是一而再地勾引良家妇女!” 两个衙役中,一位有五十多岁,另一位有三十多岁。那位年轻一些的衙役说:“县太爷的意思,就是让我们俩把你俩抓回去。熊老爷是一个大好人,他说你是他的亲人,只要你愿意跟他一块回去,他就不再追究齐亮的事了。像齐亮这样的淫贼,进大牢就是便宜他了,弄不好他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云英吓得连忙说:“这个事不怨齐亮,是我来找他的。要杀要剐都是我一个人的事,跟他无关!”熊志才的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位年长一些的衙役说:“年轻人走错路也属正常,扣子也有扣错的时候,你跟熊老爷是自家人。你乖乖地跟他回去,他也不会为难你。要不然,你跟齐亮都没有好果子吃!年前就有这个一个事,一个年轻寡妇跟一个小伙子私奔,这个寡妇的婆家人把他们抓回来沉了塘!”云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熊志才问:“弟妹,你是愿意蹲大狱啊,还是跟我回去啊?”云英抬头看了看熊志才,“哥,只要你放过齐亮,我就跟你回去!” 熊志才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你保证,以后跟他再没有瓜葛?”云英哭着说:“只要你放过他,以后俺两个再不见面了!”熊志才冷笑了一声,“你站起来吧。” 云英慢慢地站起来,熊志才说:“跟我一块回家吧。”云英一步一步向门口挪去,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几个人来到外面的大街上,隔壁点心店的老板娘看见云英跟几个男的一起往北走,就从店里走出来问:“齐亮媳妇,你这是往哪儿去啊,是送客人吗?”云英摇了摇头,“婶子,等齐亮回来,你跟他说我走了,让他别去找我!” 第七十章 熊志才回头对点心店的老板娘说:“云英是我的兄弟媳妇,齐亮这个畜生把她拐出来了。你跟齐亮说,他要是再敢去找云英,我就要了他的狗命!”点心店的老板娘吓得慌忙回到自家的店里。 等他们走远后,点心店的老板娘急急忙忙向永春堂跑去。来到永春堂诊室的门口,她就喊道:“东方先生,不好了,齐亮媳妇被几个人带走了,看穿的衣裳还有两个衙门的人。有一个人说,齐亮媳妇是他的兄弟媳妇,是齐亮把她拐出来的。他们往北面去了,得是去坐船了,你赶紧去看看吧。” 东方远从诊室走了出来,走到药房门口,他对老贾说:“贾哥,齐亮媳妇出事了,我过去看看!” 东方远顺着大街往北跑,他来到河堤上,看见有几个人正朝下面的渡口走,其中有一个女的,应该就是云英。 东方远便从前面一个路口下河堤向渡口跑去。 东方远离他们越来越近了,他大声说:“你们几个先停一停。”前面的几个人都停住了脚步。 那位年长的衙役转身看见了东方远就笑着说:“这不是东方先生嘛,你有啥事吗?”东方远说:“赵捕头辛苦了,我想问问你们几个为啥把这个媳妇带走啊。” 看见了东方远,云英眼巴巴地望着他,默默流着眼泪。 赵捕头说:“东方先生,你不知道,这个女的是开封城开绸缎庄的熊老爷的兄弟媳妇。熊老爷的兄弟走了以后,他的兄弟媳妇就在家里守节。谁知道有人把她拐了出来,熊老爷找了她大半年,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县太爷派俺兄弟俩跟着熊老爷走一趟,把她带走。” 东方远惊讶地说:“没有听说她是被拐出来的啊,她跟齐亮小两口恩恩爱爱的,他们还开了一家包子店。” 赵捕头对熊志才说:“这位东方先生是这一带的名医,他跟县衙的罗师爷是朋友。”熊志才微微点了点头,“幸会,幸会!”但熊志才显然早有准备,他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东方先生,这是舍弟跟她当年的婚书,你看看吧。” 东方远上前几步接过那张泛黄的纸,果然是熊志伟和云英的婚书。东方远把婚书交还给熊志才,笑着说:“这位先生,你也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既然令弟不在了,她又年轻,再嫁一家也不是不可以啊。《大清律》也没有说女子就不能再嫁啊!” 熊志才沉着脸说:“别的人我管不了,我们熊家没有再嫁的女人,只有守节的烈女,只有贞节牌坊!” 东方远笑着说:“你兄弟媳妇她愿意守节自然就不用说了,她要是不愿意,又何必强求呢!”熊志才说:“她要是光明正大地再嫁,我自然不会拦她。但她与人私奔,败坏熊家的家风,我绝对不会答应。上一回齐亮与她有奸情,我就念在他们年轻的份上,没有声张此事,只是把齐亮赶了出来,还把她留在家中,并没有对她有半分责备。她爹原来借我家的钱还不起,她跟俺兄弟成亲,原来的账我不要了,还给她家出了一笔彩礼。谁知道她不知道感恩,借回娘家的机会带着细软跑了出来。” 东方远说:“她带出来你家多少东西,让她还你就是了。如果不够的话,我给她添上!”熊志才冷笑着说:“先生是这一带的名医,一定是德高望重之人,犯不着来淌这趟浑水。我找她不是为了那几个钱,她败坏我们家的家风,我绝对不会轻饶她!先生知书达理,你刚才提到《大清律》,按照《大清律》,这样的奸夫**有什么下场,你也肯定知道。我网开一面,过往的事不再追究,只要她愿意回家认罪,我就不再把齐亮送官了。这是她自己愿意的,我并没有逼她!” 东方远长叹了一声,云英的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情。 赵捕头朝东方远拱了拱手,“东方先生,你回去忙吧,官差不自由,俺兄弟两个还得赶紧回县衙交差,后会有期了!”东方远向赵捕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几个人上了等候在渡口的一条木船。熊志才对船夫说:“开船吧,先去周家口!” 船夫对云英说:“这位太太的身子不方便,你可要坐好喽。”熊志才没好气地说:“你撑好你的船就行了,别管那么多的闲事!” 木船顺水向东行去。看着东方远远去的背影,云英泪眼模糊。 云英深知熊志才的为人,她知道她此次随熊志才回去绝对没有什么好结果。她即便能顺利生下腹中的孩子,熊志才也绝对不会把这个可怜的孩子留在这个世上。想到这里,云英心如刀绞一般。 云英在心里默默地说:“齐亮啊,我的好人,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再娶上一个媳妇给你生儿育女。来生有缘,咱们再做夫妻吧。还没有出生的娇儿啊,娘对不起你啊。你一定得原谅你狠心的娘啊,我确实是无路可走了!” 云英心中主意已定,她咬了咬牙,上前几步纵身跳进了刺骨的河水中。 船上几个人大惊,船夫费力地把木船停了下来,熊志才带来的两个伙计面面相觑。 赵捕头说:“熊老爷,这可咋办啊?不得马上把她救上来吗?现在的河水可是冷得很啊!”熊志才冷冷地说:“不捞她,她想死就让她死吧。” 云英在水中拼命地挣扎了几下,很快就只露出一个头。 第七十一章 河边几个洗衣服的女人喊道:“人都掉进河里了,你们几个咋不赶紧下去捞她啊?”熊志才说:“我马上就让撑船的下去捞她!”船夫说:“她穿着棉衣棉裤,我一个人也把她拉不上来啊,还得再找两个人!” 熊志才瞪了他一眼,“我跟那些娘们说话,又没有跟你说,你这个人咋这么多话啊?别管那么多的事,撑好你的船就行了!” 熊志才的一位伙计说:“老爷,二太太要是死了,不得把她拉回老家去安葬吗?”熊志才哼了一声,“把她拉回去?就她这一块烂肉还想进我家的老坟,她做梦去吧。她死了好,死了就一了百了。咱马上走,就让那个奸夫给她收尸吧。” 那位年轻一些的衙役不安地问:“熊老爷,她要是死了,俺哥俩回去咋跟县太爷说啊?”熊志才笑着说:“老弟,不劳你费心,我跟县太爷是多年的交情,我自会跟他说的。你们放心,不会让你俩跟着我白跑一趟,回去以后,辛苦钱我一分不少地奉上。”赵捕头说:“回到衙门,就有劳熊老爷去跟县太爷说了!”熊志才说:“那是自然!” 熊志才对船夫说:“开船吧,快一点,量齐亮这个兔崽子也没有胆量追咱!”木船就向东面快速驶去。在河边几个女人的骂声中,木船很快就不见了。 不久,念先生跑到了河堤上,一个端着一盆衣服的女人迎面走了过来,“赶紧下河救人啊,齐亮媳妇掉进河里了,那一群人管都不管就坐着船走了!”念先生大惊,飞快地向河边跑去。 几个女人正站在河边七嘴八舌说着什么,念先生问:“齐亮媳妇掉进水里哪个地方了啊?”“就在河中间!”一个女人说。另外一个女人说:“就从俺几个洗衣裳这个地方一直往北,中间偏南一些!” 念先生脱去身上穿的棉袍、棉鞋、棉袜,穿着一身单衣走进河水中。冰冷的河水不禁令他打起了寒颤,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念先生游到河中间,“就在那一带,你用脚好好探探!”有人在岸上嚷道。 老许、老贾和东方远来到河边。东方远问:“念先生,找一个年轻人下去吧?”念先生摆了摆手,他钻进水中拉出了云英的尸体。一个打渔的人把小船划到念先生的身边,“老先生,你把她放到我船上,你赶紧上岸吧。” 念先生哆哆嗦嗦地说:“那就多谢了。”在船夫的帮助下,念先生把云英的尸体放进小船的船舱里。老许连忙在河滩里采了一些枯草,等念先生上岸后给他烤火。 老贾说:“点心店的掌柜婆说齐亮去圣寿寺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得把齐亮叫回来嘛!”东方远说:“我刚才让刘哥赶着马车去圣寿寺了,唉,天上掉下来的事啊!”老贾说:“要是他俩跑得远一些就好了。”东方远说:“现在说啥都晚了!” 有越来越多的人从河堤上走来赶往渡口,他们中大多数是三、四十岁的女人,另外还有几个闲汉。点心店的老板娘绘声绘色地跟周围的那些人讲着熊志才说的话:“云英是我的兄弟媳妇,齐亮这个该挨千刀的畜生把她拐出来了。你跟齐亮说,他要是再敢去找云英,我就要了他的狗命,把他碎尸万段!”旁边一个女人说:“看他俩见了谁都带着笑,谁知道是这样的货啊!葫芦嫂子,当时你家把房子赁给他们,就没有问问他们的来路?”王葫芦的老婆说:“都是贾先生牵的线,说齐亮是东方先生家请的这个先生的亲戚,你葫芦哥也没有细问,就把房子赁出去了。早知道齐亮两个人是这样的东西,出再多的钱也不能赁给他们啊!” 那个女人又说:“这个女的死了,齐亮不得在你家的房子里办事嘛!”王葫芦的老婆本来就对齐亮两口子跟东方远家的人亲近很看不惯,听她这样一说,她就蹦了起来,“那可不中,我得去找贾先生,我得跟他说这个贱女人一定不能再进俺家的门!”有一个女人说:“河边那个跟东方先生站在一块的人不就是贾先生嘛。” 王葫芦的老婆冲出人群来到河边,她气呼呼地说:“贾先生,齐亮跟这个女的赁俺家的房子是你牵的线,你咋让这一号的货赁俺的房子啊?”看她前来兴师问罪,老贾冷冷地说:“这个线是我牵的不假,要不是你当家的跟我说几回,说几间房子赁不出去,让我帮他问问,房租便宜一点也不要紧。你当家的跟俺东家是老朋友,他说话也和气,我就操心跟他问问。要不是这,我才懒得管这个闲事哩!” 东方远问王葫芦的老婆,“嫂子,这是王掌柜的让你过来说的。”王葫芦的老婆笑了,“你哥在店里,他就不知道这个事!” 老贾又说:“再说了,我把齐亮领过去找你当家的,赁房子的事是他俩谈的。赁不赁是你掌柜的定的,跟我何干啊?齐亮的房租交到你们的腰包里,你们给我多少啊?现在齐亮媳妇出了事,你又说这样的话!” 王葫芦的老婆气焰顿时全消,她陪着笑说:“大兄弟,老嫂子不会说话,你别在意啊!咱是一家人,可不能因为他们两个外人伤了和气。现在她死了,可不能把死人往那几间房子里抬啊,要是那样,俺以后还把房子赁给谁啊?”老贾说:“你这样说还差不多!等齐亮回来我跟他说说。”王葫芦的老婆说:“那就让贾先生费心了!” 第七十二章 王葫芦的老婆转身走了,她找到刚才跟她说话的那几个女人,得意地说:“我刚才跟贾先生说了,他说绝对不把这个女的往那几间房子里抬。我说了他几句难听的,他就不敢答话。谁要是敢把她往那几间房子里抬,我就跟他拼命!” 等念先生游到河边,他已经精疲力尽了。东方远、老贾和老许把脸色苍白的念先生拉上了河岸,老贾拿出火镰子生起了火,念先生哆哆嗦嗦地过去烤火。 渔夫把小船撑到岸边,看到念先生站了起来,东方远说:“念先生,你别过去了,俺几个就中了!”说完,他和老贾、老许走过去把云英的尸体从船上抬下来放在河滩的一片平地上。那些看热闹的人立刻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 过了一会儿,念先生感觉好了一些,他就站了起来,老贾把棉袍披在他身上,“念先生,你跟东家先回去吧,我跟老许大哥在这看着。”东方远说:“走吧,回家赶紧换换衣裳!” 这时,一个女人哭喊着从河堤上跑了下来。有些人连忙回头看,来人是周寡妇。周寡妇跑到云英的尸体旁放声痛哭,“老太爷啊,你咋不长眼啊?这么好的人,你咋让她年轻轻的就死啊?” 王葫芦的老婆连忙跟旁边的人解释:“周寡妇这一阵子在包子店帮忙,听说掌柜婆死了,她过来哭几声,不得让面子上过得去嘛!”旁边一个女人笑着说:“葫芦婶子,包子店是赁的你家的房子,按理说你也得哭几声啊!”王葫芦的老婆撇了撇嘴,“哭她几声?半声我也不能哭她!像她这样水性杨花的人,我要是早知道,出再多的钱也不能让他俩住进去!” 东方远和念先生从她们身旁经过,王葫芦的老婆就不再说了。 中午,老刘赶着马车从西面飞奔而来。老刘刚停下马车,齐亮就从车厢里跳下来,他看见河边站着不少的人,就发疯般地从河堤上冲了下去。 一些女人要回家做饭,她们有的已经快要走到河堤上。看见齐亮来了,她们急忙又返回了河边。 齐亮哭喊着:“云英,你这是咋了,你咋不等着我回来啊?”老贾说:“听你邻居说,你媳妇她大伯哥带着几个衙役来了,你媳妇就跟他们一块走了。东方先生过来跟他们说情,也没有说下来。他们几个都上了船,谁知道她就从船上跳下去了。那几个人没有捞她就开着船走了,是念先生跳进河里把她捞上来的。” 齐亮拼命扇自己的脸,“云英,我对不住你啊,都是我把你害了。早知道我就不出这趟门,要走咱就一块走,要死咱俩就一块死!” 老贾连忙拉住他的手,“齐亮,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早点让她入土为安吧。”齐亮痛苦地摇着头,“贾先生,我没有办过啥事,还得全靠你们几个叔、伯帮忙。” 老贾问:“你是不是准备把她拉回老家啊?”齐亮说:“老家我就不回去了,也不让她回去。”老贾又问:“那是不是还去叫她娘家人啊?”齐亮摇了摇头,“我就不知道她娘家是在哪个村,上哪儿去叫人啊?”老贾说:“要是这样就好办了。” 老刘急急忙忙走了过来,他问道:“这是齐亮媳妇吗?”老贾点了点头。老刘止不住流下了热泪,“多好的一个小媳妇,真是好人不长寿啊!” 那些妇女没有看到齐亮如她们预想的那样痛哭,她们就失望地走了。 老贾对齐亮说:“大侄子,有一个事我得跟你说。王葫芦的老婆特地找我,说你们住的房子是他们家的,你要是在那儿办丧事,那几间房子就不好再往外租赁了!”齐亮说:“贾先生,这没事,人都死了,埋在哪儿、在哪儿出殡都无所谓了。” 老贾对老许说:“老许哥,得在这儿搭一个棚子吧,不能就把她放在外面啊。”老刘说:“马车还在河堤上,我回去拉过来几捆玉米杆子,再拿几根木棍,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吧。” 老刘走后,周寡妇对齐亮说:“掌柜的,等一会儿棚子搭好了,得给你媳妇换换衣裳啊,不能一直让她穿着湿衣裳啊!”齐亮说:“我走的时候,她在家里,我就没有带钥匙。”说着,他又蹲在地上抽泣了起来。 老许说:“刚才俺几个来的时候,看见齐亮包子店的门开着。齐亮,你回去给你媳妇拿几件衣裳吧。” 齐亮站起来一个趔趄,老贾连忙扶住他,“老许哥,要不你去齐亮那儿拿衣裳吧。”老许为难地说:“她的衣裳放在哪儿,我不知道。再说了,我一个老头子去拿一个小媳妇的衣裳,也不好看啊!”周寡妇说:“我过去拿吧,我一个老婆子家,也没有啥忌讳的。”齐亮说:“那就麻烦你了。” 周寡妇匆匆走了,齐亮傻傻地坐在云英身边,老许和老贾在一旁安慰着他。 很快,周寡妇就上了河堤,又来到那条南北大街上,没走多远,老刘驾着马车从她的身边走过。 来到包子店的门口,看见门开着,周寡妇就走了进去。她又从店里走进后院,隐约听到齐亮他们的住室里有什么响声。周寡妇心里一惊,她大声喊:“谁在屋里啊?不出来我就喊了!” 王葫芦的老婆慌里慌张地从屋里跑了出来,“齐亮家没人,我害怕有人过来偷东西,就过来帮他看着。你来了,我就回家了。”说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周寡妇在心里骂了几句,就走进屋里去找云英的衣服。看见椅子上放着两件婴儿的衣服,周寡妇的眼泪流了出来。 老刘、老许和念先生在河滩里搭了一个草棚,他们把云英的遗体抬进草棚里。 过了一会儿,周寡妇抱着几件云英的衣服、拿着一双鞋来了。 老贾说:“周嫂子,就你一个女的,也给她换不成衣裳啊,等一会儿吧,我回去把老许嫂子喊来,你俩给她换衣裳。”“中啊,”周寡妇又对齐亮说:“掌柜的,天也晌午了,我去包子店做一点饭,等一会儿你回去吃一点吧。” 第七十三章 齐亮摇摇头,“做点饭你自己吃吧,我吃不下。” 正在这时,徐氏和耿氏从河堤上走了过来,她们坐在云英的遗体旁大哭起来,齐亮也忍不住嚎啕恸哭。周寡妇也哭了几声,然后开始劝慰他们几个。 耿氏擦了擦眼泪说:“贾先生,晌午饭做好了,你们几个都回去吃饭吧,齐亮也去吃一点吧。”齐亮说:“我不饿。”徐氏说:“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会中啊?”齐亮摇着头说:“婶子,再好的饭我也吃不下去啊!”耿氏对老许说:“齐亮不去吃饭也中,你一会儿给他送过来一碗。” 周寡妇说:“她浑身湿淋淋的,我刚才去给她拿了几件衣裳,我一个人也不中,正好东方太太跟老许嫂子都过来了,咱给她换换衣裳吧。” 耿氏说:“俺几个给齐亮媳妇换衣裳,你们几个大老爷们都走吧。”老贾说:“走吧,咱都走,回去吃了饭再过来。” 老刘流着泪对齐亮说:“大侄子,东家给我在棺材铺里存了一口棺材,吃了饭我去棺材铺让他们把棺材拉过来,让侄媳妇用上吧。” 齐亮凄然一笑,“大伯,我现在心里乱得很,啥都想不起来了。你们几位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报不了,就等着下辈子报吧。”老刘难过地说:“你这个孩子,净说些傻话。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哩!”齐亮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老贾、老刘、老许朝河堤走去,齐亮没有离开,他站在草棚的入口守卫着他心爱的云英。 给云英换好衣服后,徐氏、耿氏和周寡妇又哭了一阵。 过了半个时辰,念先生、老贾、老许来到了草棚旁,老许给齐亮来了两个馒头,但齐亮尝都没有尝。 又过了一会儿,棺材铺的几个伙计送来一口刚漆好的柏木棺材,他们把棺材抬进草棚里放好。很快,老刘拎着一挂鞭炮气喘吁吁地赶来。 老贾把鞭炮点着,随后,几个男人把云英的遗体放进了棺材里。徐氏、耿氏和周寡妇又哭了几声。 把云英入殓之后,老贾对徐氏说:“你们几个女的回去吧,俺几个商量商量看底下的事儿咋办。” 周寡妇说:“东方太太,你跟老许嫂子先回去吧。我得找些柴禾生一堆火,把老板娘这几件湿衣裳烤干,要不然棺材里不放几件衣裳也不中啊!”徐氏抹着眼泪说:“那就辛苦大妹子了!” 徐氏和耿氏走后,齐亮坐在云英的棺材旁,一阵哭一阵笑。 周寡妇把烤干的几件衣服给云英放进棺材里,齐亮挣扎着站起来给她帮忙。齐亮给周寡妇道过谢之后,就让她走了。 下午,又有一些女人来到河边看热闹。老贾说:“你们走吧,死人有啥好看的啊?齐亮年轻轻的死了老婆,你们在旁边说这说那,得想想人家心里是啥滋味啊!”那些妇女就悻悻地离开了。 念先生对齐亮说:“孩子,你得想开些啊,她走了,咱总不能就把她放在河滩里啊!” 齐亮说:“叔,我跟云英夫妻一场,我得找一块地把她葬了,我在沙河镇也不熟,还得您老多多帮忙。”念先生说:“回去我就跟东方先生说,看能不能把你媳妇埋在他家的地里。” 齐亮连忙爬起来给念先生磕头,“念先生,我就代云英给你磕头了!”念先生把他拉了起来,“你千万别这样,你得振作起来,底下还得好多事得你办啊!”齐亮用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叔,我知道。我一定得风风光光地把她的后事办了。” 半下午,东方远和王葫芦一起来到河边,王葫芦还拿了几挂鞭炮。 王葫芦先跟齐亮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又说:“我家那个老婆子不懂事,还是把侄媳妇的棺材抬到店里吧。”齐亮说:“婶子那样说也有道理,就把棺材放在这儿吧。”王葫芦也就没有再往下说。 念先生对东方远说:“东家,齐亮想把他媳妇埋在一块高一些的地里,还得麻烦你问问这个事。”东方远不假思索地说:“不用问别人了,我家南坡就有一块地,那一块地的地势高,就是发大水也漫不到那块地里去,就把齐亮媳妇埋在那块地里吧。” 齐亮忙给东方远磕头,“东方先生,谢谢你了,该出多少钱,我绝对不会少出。”东方远连忙把他拉了起来,“她大伯哥来把她带走,我也没有帮上忙,说来惭愧啊!”齐亮木然地说:“谁都不怨,都怨我啊,我要是不让她来找我,她现在还是好好的!” 王葫芦说:“齐亮,你得想开一些啊。等过个一年半载,再娶一个媳妇,还是好好的!”齐亮凄然一笑,没有说话。 东方远问齐亮:“准备啥时候把侄儿媳妇送走啊?”齐亮摇摇头说:“这些我也不是太懂。”王葫芦说:“今儿个是十五,明儿个是十六,十六就是一个双日子。不然的话,还得等到十九,那还得好几天。” 齐亮看了看念先生,念先生说:“那就十六吧,死者为大,让她早点入土为安吧。”齐亮点点头,“我年轻,对这些事也不太懂,那就让几个叔伯操心了!云英死得可怜,我得风风光光地给她办丧事,该花的钱一点都不省!” 王葫芦对东方远说:“要是明儿个办事,今儿就得跟鼓乐班、抬花架子的人说好,明儿个再找人就有点晚了。” 老刘说:“这个我去办吧,棺材铺的人跟这些人打交道多,我去棺材铺一趟,让那儿的伙计去办这个事吧。”东方远说:“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吧。” 老刘走后,老许说:“明儿个出殡,明儿上午就得把墓地选好,把圹开好啊。”老贾说:“选墓地的事交给念先生,这个事他肯定在行;开圹不就是找几个壮劳力嘛,现在不是农忙时节,人也好找,钱也不用出,就是管他们两顿饭。” 东方远说:“老许哥,你找几个人开圹吧,坟地就在咱南坡那块地。”老许说:“中啊,我去找给咱家打短工的铁夯,让他明儿个找几个人!”老贾笑着说:“不能明儿个找几个人,今儿个就得把人定住!”老许说:“我现在就去找他!” 第七十四章 念先生问:“开圹的那些人吃饭咋办啊?”东方远说:“就让许嫂多做一些吧。”王葫芦连忙说:“那样不中。”老贾说:“这样吧,周寡妇不是在齐亮的包子店干活嘛,就让她在齐亮店里给这些人做两顿饭,你们看中不中啊?”念先生说:“这样也行。”王葫芦本不愿意,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老贾说:“我马上回去找许嫂,让她去跟周寡妇说说,让她该准备的东西提前准备好!”东方远说:“那你现在就去吧。” 念先生对东方远说:“东家,事儿都安置住了,你跟王掌柜的都回去忙吧,我在这儿陪着齐亮。” 又安慰了齐亮几句,东方远和王葫芦也离开了。 念先生说:“我听他们说,你办这个事不跟你家里人说,也不叫她娘家人,送殡的人就没有几个啊!”齐亮说:“现在也不讲那个辈分了,我替她肚子里的孩子给她送殡。”说到孩子,齐亮又大哭起来。念先生老泪纵横,但还在劝慰着齐亮。 “师兄,这到底是咋回事啊?”齐亮听出是水来的声音,他抬起了头,“水来,你过来了。”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水来又问念先生:“先生,棺材里是谁啊?”念先生叹了一口气说:“是你齐亮嫂子,齐亮去圣寿寺没有多久,你嫂子她家里人找她回去。你嫂子舍不得走,就跳河了。”水来跑进草棚里趴在棺材上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念先生轻轻拍了拍水来的后背,“水来,别再哭了。你是自己来的,还是你师父让你来的啊?” 水来一边用手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说:“师兄——刚到寺院没——多久,那个伯伯就赶着马——马车去了。他说家里有急事,让师——师兄跟他一块走。他们走了以后,师父——师父不放心,就让我过来——过来看看。谁知道出了这样——这样的事啊!嫂子——嫂子是一个多好的人啊!” 齐亮对水来说:“水来,你去家里,把那几件小孩的衣裳拿过来吧。”水来问:“拿小孩的衣裳干啥啊?”念先生说:“你别问,让你拿你就去拿吧。” 水来去包子店拿来几件婴儿的衣服,齐亮接过衣服推开棺材的天把它们放了进去,嘴里还喃喃地说道:“云英,你们娘俩在那边等着我吧,到了那边,就没有人再欺负咱们了。” 太阳快要下山了,齐亮对水来说:“水来,天快黑了,你赶紧回去吧,这儿的事你可别跟师父说,免得他挂念!”念先生说:“这样大的事能瞒得了多久啊,跟他说说也不要紧。”水来说:“我一定得跟师父说。” 水来走后没多久,老刘用一条手巾包着两块热馒头来到河边。“齐亮,”老刘把手巾递给齐亮,“趁热吃些馒头吧。”齐亮摇摇头,“大伯,我吃不下!” 老刘硬是把手巾塞到齐亮的手里,“大冷的天,不吃点东西会中啊,明儿个还得忙出殡的事儿!”念先生说:“吃点馒头吧,今儿晌午你就没有吃一点东西,夜里还得在这儿守着。大冬天的,河边风还大,在这漫天地里坐一晚上,再不吃点东西,铁打的人也不中啊!” 齐亮接过手巾拿出馒头,勉强吃了半个。 念先生问老刘:“鼓乐跟花架子的事,不是都定住了吗?”老刘说:“都定住了。棺材铺的老板说了,保证不会耽误明儿个的事。你回去吃饭吧,今儿晚上我跟齐亮在这儿。”念先生说:“我先回去吃饭,等吃了饭我再过来。” 念先生回到东方远家的前院去吃饭,他刚端着碗到灶屋南面那个屋子坐下,自强就走了进来。“大伯,齐亮嫂子真的死了吗?”念先生点点头,“死了,她跳河死的。”“齐亮大哥一定很伤心吧?”念先生苦笑着说:“他的亲人死了,他咋会不伤心啊!” 自强说:“下午我想到河边看看,俺娘说河边的风大,不让我去。大伯,一会儿你还去不去了,我想跟你一块去看看齐亮大哥。齐亮跟那个嫂子都是好人,有几次我上学堂从他们的门前经过,齐亮大哥都会拿几个包子塞给我。” 念先生说:“等吃了饭,我去跟你爹说说吧。”自强说:“俺爹现在在客厅里,我就去客厅里等着你吧。” 吃过晚饭,念先生来到客厅门口,看见东方远和徐氏正在里面说着什么,自强在旁边椅子上坐着。东方远看见了念先生就说:“念先生,你过来坐啊。” 念先生走进客厅,东方远说:“一会儿咱过去看看齐亮吧。”念先生说:“行啊,我想在那儿陪陪齐亮,我害怕这个孩子他想不开。”东方远说:“这个孩子确实可怜,这样的事落在谁的头上,谁也受不了啊。看着小两口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没想到又出了这档子事。” 念先生说:“老天爷不长眼啊!”徐氏说:“大哥,下午自强就跟我说想去看看齐亮。我想着人多,就没有让他去。一会儿你把他带去看看吧,像他俩这样实在的人真是不多啊。我给齐亮的小孩做了两套衣裳,你带过去让他放棺材里吧。他俩在这儿也没有啥亲人,真是可怜啊!”说着,徐氏流下了眼泪。 东方远说:“我也去看看吧。”徐氏对自强说:“自强,你跟我一块来,把这几件小衣裳给你齐亮大哥送过去。” 东方远、念先生和自强走在那条空旷的南北大街上,一轮明月正挂在东边的天空,发出冷冷地清辉。忽然,一只夜猫子从空中飞过,发出瘆人的叫声,自强不禁打了几个寒颤。 三人来到河边的草棚旁,自强把几件婴儿的衣服交给齐亮,自强又站在棺材旁哭了几声。 东方远又说了几句宽慰齐亮的话,齐亮说:“东方先生,这儿太冷,你领着这个兄弟赶紧回家吧。你们的情,我啥时候也忘不了啊!”又说了几句,东方远就带着儿子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齐亮对老刘和念先生说:“叔,大伯,夜里冷,你俩都上了年纪,就别在这儿陪我了,你们都回去歇息吧。” 第七十五章 念先生说:“老刘哥,你都是天一黑就歇下了,你回去睡吧,我再待一会。”老刘说:“躺床上也是睡不着,你回去吧,今儿上午你跳进河里半天,身子多受亏啊,你早点回去歇着吧。”念先生说:“没事,以前年轻的时候,我经常冬天在河里洗澡。” 齐亮说:“你俩都回去吧,我再陪她最后一晚上。你俩都是长辈,你们就不用在这儿了。别说死人承受不起,我这个活人也承受不起啊!”说着,齐亮又哭了起来。 念先生说:“齐亮,你得想开一些。亲人死了,心里肯定不好受,我跟你老刘大伯都经历过这样的事。我以前没有跟人说过,我的全家一天之内被人杀了六口,我不也挺过来了嘛!你媳妇死了,你就是再难受,她也活不过来了。开封城那个人把你媳妇逼死了,他要是知道你整天跟丢了魂似的,那不正趁了他的意嘛。听叔的话,好好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那个人知道你活得好好的,他才心里难受,他才心里不踏实!” 齐亮说:“叔,我记住你的话了,我得好好活着!” 念先生说:“夜里太冷。我跟你大伯一块去你家,把被子给你送过来一条。要不然,在这儿一夜可把人冻坏了。”齐亮说:“没事,我年轻,冷一点也不要紧。” 老刘说:“你在这儿收着吧,一会儿俺就把被子给你送过来。” 老刘和念先生离开后不久,他们就给齐亮送来一条厚棉被。又安慰了齐亮几句,齐亮就让他们回去了。 月亮慢慢爬上了中天。月光洒在沙河岸边的那个草棚上,草棚里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跪在棺材旁,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突然,他放声痛哭。 半夜,沙河镇的不少人都听到了从河边传来的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第二天早饭后,念先生和老许领着七八个劳力去南坡东方远家的那块地定墓穴、开圹,老贾和老刘来到河边陪着齐亮。此时,齐亮的身上穿着重孝。 周寡妇收拾停当后,给齐亮送来一些吃的。 没多久,一支唢呐班来到河边的草棚旁,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吹奏着悲伤的曲调。 半上午,水来来到草棚里,他在脖子上搭了一条白布,坐在棺材旁哀悼这位命运多舛的年轻的生命。 半下午,十多位壮汉抬着一顶花架子来到河边的草棚旁。他们把棺材放进花架子中,然后抬着花架子缓缓地向河堤走去。 过了河堤,他们来到那条南北大街上。念先生用一根柳木棍扛着白幡走在前面,老刘在他的身后撒着纸钱,老许拿着几挂鞭炮,每到一个路口,他就放一挂鞭炮。 花架子缓缓地行进在大街上,齐亮和水来走在花架子的前面,水来一边走一边低声哭泣,齐亮昂着头木然地走着,不哭也不喊,他的泪水已经流干了。唢呐班几个人走在齐亮和水来的身旁,吹奏着哀伤的《哭皇天》。 一群女人来到大街上,一个女人惊讶地说:“哎呀,他咋给他老婆穿这么重的孝啊,他爹、他娘死了,他咋穿啊?”王葫芦的老婆笑着说:“看来他是把他老婆当成亲娘了。听说他老婆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媳妇,男人死了,就跟他勾搭上了。他跑出来当和尚,那个女的又跑几百地来找他。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他咋不把她当亲娘供啊!” 过了大半个时辰,花架子来到墓地。这块墓地是念先生选定的,它位于这块地的中间,南面不远处是一个水塘,水塘边长着一棵柳树。 那些抬花架子的人把棺材小心地放进墓坑里。然后,那些开圹的人拿着铁锹走过来把墓坑旁的黄土铲起来抛到棺材的四周,有人把念先生扛的那根柳木棍插在棺材的南面,唢呐班的艺人们停止了演奏,他们把乐器放入随身携带的布囊中。很快,一座小土包就显现了出来。 水来蹲在坟前哭了几声,齐亮呆呆地跪在坟前,不哭也不说一句话。念先生说:“水来,别哭了,站起来拿一把铁锹给你嫂子圆圆坟吧。” 水来拿过一把铁锹把滚落在旁边麦田里的泥土铲起来堆在坟上。 老许又放了一挂鞭炮,开圹的那些人扛着铁锹和铁叉有说有笑地走了。 老刘对齐亮说:“齐亮,天马上要黑了,马上咱也走吧,回去还得跟吹唢呐的、抬花架子的人工钱呢。”念先生对吹唢呐的艺人说:“你们先去齐记包子店外面等着吧,一会儿回去把钱给你们。抬花架子的去一个人就行了。” 听了他的话,唢呐班和抬花架子的那些人就走了。 老刘在坟前烧了几张纸,几个人就离开了坟地。当他们五个人来到齐记包子店,看见有那几个人在外面站着,齐亮进屋拿钱把吹唢呐的和抬花架子的人打发走了。 齐亮说:“叔、伯,你们几个进屋里歇歇吧。”几个人走进包子店,念先生让水来去后厨烧水。 念先生说:“齐亮,在家里歇几天吧,要不去圣寿寺住几天也行啊。”齐亮说:“叔,你别担心,我没事。”老许说:“心里难受就哭几声吧,哭出来就没事了。”齐亮轻轻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水来拎着水壶、端着几只碗走了进来。水来往几只碗里倒了热水,给每人端了一碗。 老刘说:“齐亮,喝点水吧。”齐亮又摇了摇头。 突然,齐亮一头栽倒在地上,几个人连忙把他扶起来抬到后院的住室。 念先生掐了掐齐亮的人中。很快,齐亮就苏醒了过来。念先生说:“出了这个事,又加上没吃多少饭,也没有睡觉,他是悲伤加上劳累过度,歇两天就没事了。”水来出去端了一碗水,齐亮喝了几口就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老许说:“忙了一天了,咱回去吃点东西吧。”念先生说:“你跟老刘哥先回去吧,我在这儿照看齐亮。” 水来说:“先生,你也回去吧,我来的时候,师父让我在这儿住两天。”念先生说:“那也行,一会儿我给你俩送点吃的。”“先生,不用给俺送吃的了。”水来说,“下午,给师兄在店里帮忙的那个大婶说,锅里留的有饭,我一会儿热热就中了。” 念先生说:“那好,你好生照看齐亮吧,我们几个就回去了。” 第七十六章 念先生他们几个来到东方远家的前院,东方远从灶屋南边那间房子走了出来,“这两天你们几个都辛苦了,我让许嫂做了两个菜,都喝两盅解解乏吧。” 老贾端着两盘菜从灶屋走了出来,“洗洗手都过来喝酒吧。” 几个人洗了洗手走进那间屋子坐下,东方远向他们询问了下午送殡的情况。 老许拿起了酒壶,“来吧,说着喝着。”说着,他就往几个酒盅子里倒酒。东方远问:“一会儿给齐亮送点饭吧。”念先生说:“周寡妇晌午留的有饭,水来没有回去,他说把剩饭热热他俩吃。” 东方远点点头,“来吧,咱喝酒吧。” 喝了几盅酒,老许说:“咱几个都操着齐亮的心,将来有合适的媒茬再给他说一个媳妇。”老刘摇了摇头,“我看就是再好的,他也不一定愿意再娶了。”老许不以为然地说:“那不一定。”念先生说:“以后再说吧,这两天我就怕他想不开,现在算是挺过来了。不过以后咱都得开导开导他!” 东方远说:“那是,明儿个我去看看他。”老贾说:“我也得抽空去跟他说说话。” 又喝了几盅酒,念先生就站了起来,“东家,你们几个喝吧。我有点累,得早点回去歇着。”东方远说:“中啊,馒头跟稀饭都在灶屋,你吃点饭再去歇息吧。”念先生说:“不吃饭了,喝几盅酒就行了。”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老贾说:“念先生是习武之人,这么冷的天还能下河捞人,就是有的年轻人也不一定能受得了啊!”东方远说:“念先生这个人不是一般的人,他是文武双全啊!”老许不解地问:“他既然文武双全,咋没有当大官啊?”老贾笑了,“这跟喝酒是一样的,有的人酒量大不一定就喜欢喝酒。” 老许说:“还有像我这样的,酒量不大又喜欢喝酒!”老贾说:“我可没有这样说!” 老刘说:“我也不能再喝了,你们几个喝吧,我去灶屋喝完稀饭就回屋睡觉了。”老刘也走了出去。 老贾说:“咱都吃饭吧,都忙了一天了,好好睡一觉。”东方远笑了,“老许哥还没有喝好吧?”老许摇了摇酒壶,“酒壶里没有多少酒了,再把酒倒回坛子里麻烦,咱把壶里的酒喝完就吃饭吧。”老贾说:“你多喝一点,俺俩少喝一点,中不中啊?”老许说:“没事,那好说。” 三个人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喝完,每人又喝了一碗稀饭就各自回房安歇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东方远正在诊室低头看书,“东方先生,这一会儿没有看病的啊?”东方远忙抬起头,原来是齐亮走了进来。 东方远笑着说:“齐亮,坐这儿歇歇吧。”齐亮笑着说:“我就不坐了。前几天我办事,你们几个长辈都没少帮忙。晚上我做几个菜,想请你们几个长辈的到我那儿坐坐。” “帮忙那都是应该的,你不用客气。”东方远说。“东方先生,菜我都买好了,酒也备好了,你们一定都得过去啊!”齐亮认真地说。 “齐亮,你的心意我领了,回头我跟他们几个说说,喝酒就不必了。你办事花了不少的钱,还得留着本钱以后做生意。喝酒以后再喝吧,喝酒的日子有的是!”东方远也认真地说。 齐亮有些急了,“叔,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东方远笑了,“听听你说的啥话?我啥时候也没有看不起你啊!”齐亮说:“你要是看得起我,晚上就得去喝酒。我再去跟贾先生说说。”东方远说:“好,到时候我一定去。” 齐亮又到药房跟老贾说了,并让他喊上念先生他们几个,老贾满口答应。齐亮走后,老贾就去跟耿氏说让她晚上少做几个人的饭。 晚上,东方远、念先生、老贾、老刘和老许一起来到齐记包子店,齐亮已经在店里等候着他们,“赶紧落座吧,你们要是还不来,我就打算再去请你们一趟了。” 东方远笑着说:“正打算关门,又去了一个看病的。没办法啊,干的就是这一行,只好等给他抓完药再过来!” 齐亮做了六道菜,分别是油炸花生米、蒜苗炒鸡蛋、烧腐竹、小葱拌豆腐、炒鸡丁和红烧鲤鱼。 老许高兴地问:“齐亮,这几盘菜都是你做的吗?”齐亮说:“都是我做的。都坐下吧,菜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几个人坐下先端了几盅,齐亮说:“来吧,尝尝我做的菜咋样。”几个人都夹了两筷子菜,大家都对齐亮的手艺赞不绝口。 东方远说:“没想到齐亮还有这一手啊,几个菜确实做得不赖!”“马马虎虎吧,”齐亮说,“好吃就多吃一点,别放下筷子啊!”老贾说:“我得多吃几筷子菜!” 齐亮把几个酒盅里都倒上了酒,“东方先生,鱼头对准你了,你喝几个鱼头酒吧,鱼头酒一喝,咱就开始吃鱼。” 东方远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喝一个酒,咱开始吃鱼。”老贾说:“一个酒有点少吧,不是得仨酒嘛!”东方远说:“我喝仨酒也中,底下都得喝酒。”老许笑着说:“你先把酒喝了再说吧。” 东方远喝了三个酒,“我把三个鱼头酒喝了,底下该鱼尾喝酒了,头三尾四,腹五被六,每个人都得喝几个。齐亮,该你喝了,你喝四个酒吧。” 念先生笑着说:“东家,鱼头对准谁谁喝酒是因为鱼嘴长在头上,鱼尾、鱼腹、鱼背上都没有长嘴,这些对准谁就不该喝酒吧。”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老刘说:“我要是早听到这样的话,也能少喝不少酒了。” 东方远说:“你这样说也有道理,不过酒桌上喝酒就是这样说的。”念先生说:“话有几说几解。”老贾说:“嘴是两张皮,说哪儿哪儿相宜!” 东方远说:“念先生,你看这样中不中?你们几个都喝一个酒,咱开始吃鱼,凉了就该有腥味了。”念先生笑着说:“我没有啥说的,喝几个都中。”老贾说:“咱几个都喝一个,让老许哥喝六个,他的酒量大。”老许不满地说:“凭啥让我多喝几个冤枉酒啊?你们喝几个我也喝几个。说我的酒量大,你们几个都比我能喝!” 念先生说:“咱都喝一个吧,喝了酒赶紧吃鱼。” 第七十七章 他们每人喝了一盅酒,东方远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姜片放在鱼眼上,“好了,一概(盖)不喝了,咱吃了鱼咱再喝酒吧。”他用筷子在鱼身上划了一下,大家就开始吃鱼。 老许吃下一块鱼肉就高兴地说:“齐亮咋还有这个手艺啊?这个鱼做得比醉仙楼的大厨做的还好吃啊,你开包子店真是屈才了!”齐亮笑着说:“大伯过奖了!”念先生说:“今儿晚上齐亮露了一手!”齐亮说:“只要大家喜欢吃就中。” 齐亮说:“我想到寺里陪师父几天,再回老家看看。十年都没有回过老家了,也不知道爹娘的身体都好不好。”东方远说:“也该回家看看了,爹娘养育儿女不容易啊!” 齐亮说:“是啊,年轻的时候对父母有些怨言,等自己长大了就想明白他们的不易了。”老贾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话没说完,他就不再往下讲了。 念先生对齐亮说:“齐亮,鱼头酒喝了,鱼也吃了。你不得给几个长辈敬几个酒吗?”齐亮站了起来,“好,我喝两个酒,给在座的几个长辈也敬两个酒吧。” 齐亮喝了两盅酒,给东方远他们每人倒了两盅,大家都把酒喝了。 几个人又夹了两筷子菜,老贾说:“齐亮,你回老家打算啥时候回来啊,你想好包子店啥时候开业没有啊?前天王葫芦到药房跟我说,齐亮蒸的包子就是好吃,几天不吃就想得慌!”齐亮说:“等我回来以后再说吧。” 几个人喝完一坛酒,东方远他们都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齐亮锁好包子店的门就去了圣寿寺。 十多天后的一个下午,齐亮回到了沙河镇。 齐亮到圣寿寺待了一天,又回了老家看望了父母。父母都明显老了,但他们的身体都很硬朗,齐亮就放了心,他的心中再无牵挂。 在他辞别父母之后,他来到开封城找了一间客栈住下。当天晚上,他怀揣一把尖刀在熊志才家的附近游荡。但最后,他放弃了复仇的打算。 第二天上午,齐亮又回家看望了一次父母,然后他就返回了沙河镇。 简单吃过晚饭,齐亮就去找念先生。 他敲了敲后院的大门,念先生走过来给他开门。“大伯,打扰你睡觉了吧?”念先生高兴地说:“睡觉还得一会儿呢。齐亮,你啥时候回来的啊?”“我今儿下午回来的。”“走吧,到屋里去坐。” 二人刚走进念先生的住室,老贾从他的住室走了出来,“我听见像齐亮在说话,齐亮,你回来几天了?”“我下午刚回来,贾先生,过来坐吧。” 老贾走了进来,看见齐亮的左手拎着一个小包裹,右手拎着一个小布袋。齐亮把包裹和小布袋放在地上,解开小布袋口扎的麻绳,从里面捧出一些花生递给老贾,“贾先生,这是我从老家带的熟花生,你尝尝吧。” 老贾说:“太多了,我吃不完,也拿不下,你把剩下的给念先生吧。” 说了几句话,老贾就知趣地走了。 老贾走后,齐亮把地上的包裹拿起来放在念先生床头的桌子上,“大伯,我来到这个地方没少给你添麻烦。”念先生说:“齐亮,你跟我还客气啥啊?你爹娘的身体都好吧?”齐亮说:“他俩的身体都还好。” 念先生说:“齐亮,你还年轻,现在正是好时候。以后还把包子店的生意做起来吧,可不能坐吃山空啊。好好干二年,再攒些钱娶个媳妇吧。” 齐亮笑了笑,“叔,生意我不想再做了,我想歇歇。”念先生说:“歇歇也行,要不想在这儿做生意了,换一个地方也行啊!”齐亮说:“我也不会远走,云英在这儿,我也不想离开她。大伯,有一个事还得麻烦你。” 念先生说:“有事你就说吧。”齐亮说:“我想再出去一阵子,云英的几件首饰还有几吊钱就先存放在你这儿,等我回来再过来拿。” 念先生问:“你打算去哪儿啊,得出去多久啊?”齐亮说:“离这儿不远,时间也不会太长。叔,还有一个事请你帮我办办。”“啥事啊?”齐亮说:“给我帮忙的周婶子,她的工钱我还没有给她。麻烦你给她一吊钱,再把金钗给她一个。我不知道她家住在哪儿,我就不去给她了。” 念先生说:“好,明儿个我就让老许嫂子给周寡妇送过去。”又聊了几句,齐亮笑着说:“大伯,明儿个我老早就走了,给你添麻烦了。明儿个你把花生给东方太太、老许大娘还有自强送过去一些吧。”念先生说:“行啊,我就不喜欢吃这些东西,明儿个吃饭的时候我就都给他们拿去。” 说话的时候,齐亮一直面带微笑。但不知怎的,念先生却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又聊了一会儿,齐亮就离开了。 这天夜里,齐亮怀揣一根绳子去了云英的坟地,他在云英的坟前坐了一夜。 天快要亮了,齐亮站了起来,慢慢走到南面那个水塘旁边。他从怀里拿出绳子把它挂在一根柳树枝上,然后把绳套打好就把头伸了进去。 第二天天一亮,念先生就起床了。洗过脸之后,他打开了齐亮留下的包裹,取出一吊钱和一只金钗,他发现包裹里还放着两枚钥匙。 去前院吃早饭的时候,念先生把那半布袋熟花生拿到前院交给耿氏,耿氏留了一些就把剩下的给徐氏送了过去。 吃饭中间,念先生把一吊钱和一只金钗交给耿氏,说是齐亮给周寡妇的工钱,让她给周寡妇送去。耿氏笑着说:“念先生,你别说,我想起来一个事,我把齐亮跟周寡妇的儿媳妇撮合撮合,你看咋样啊?” 念先生说:“他媳妇还没有死一个月,尸骨未寒,齐亮不会想这个事吧?不过,以后你跟他提提这个事也行,要是能成也是一个好事,两个人都是苦命人啊!”耿氏说:“我看也差不多,齐亮比那个小媳妇也大不了几岁。齐亮要是跟她成了亲,老婆、儿子都有了,周寡妇也有人养老了!” 老贾说:“许嫂,你要是把媒给他说成了,齐亮肯定请你喝酒!”耿氏说:“你们整天就想着喝酒!” 吃过早饭,老贾去了永春堂,老刘和老许每人扛着一把锄头去南坡锄地。 第七十八章 念先生又跟耿氏聊了两句,就回到了后院。他先是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就到院子里练拳脚。 突然,嘭的一声大门开了,老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念先生,不好了,齐亮上吊了!”念先生大惊,“在哪儿啊?人不要紧吧?” 老刘难过地说:“就在他媳妇的坟南边水塘边那一棵柳树上吊着,我跟老许把他取下来,人早就落气了。”念先生一下子蹲在了地上,“这个孩子啊,我以为他想开了,谁知道又出了这样的事啊!都怨我了,他把包裹交给我,我咋就没有往这头想啊?唉!” 老刘问:“那咋办啊?”念先生苦笑着说:“给他办丧事吧,不到一个月,两个人都走了。真没想到齐亮这个傻孩子最后还是走了这条路!老刘哥,咱去跟东家说说这个事吧。” 二人来到永春堂的诊室,跟东方远说了齐亮自尽的事。 东方远长叹了一声,“念先生,你还给他料理后事吧。不管是需用钱还是需用其他东西,你尽管说。”念先生说:“昨儿晚上他去找我,放在我那儿一个包裹,包裹里面有钱,他是把自己的后事都考虑好了!” 东方远说:“多好的两个年轻人啊,真是太可惜了!念先生,你打算啥时候给他办事啊?”念先生说:“齐亮孤身在外,早点给他下葬吧。这跟他媳妇还不一样,他在圣寿寺多年,我想去跟海师父说说,让水来来一趟。” 这时,老贾从小门走了进来,“念先生,你们刚才说齐亮咋了?”念先生说:“齐亮想不开,昨儿夜里在他媳妇的坟旁边上吊了!”老贾叹了一口气,“这个孩子,太可惜了!”念先生说:“东家,我马上去圣寿寺一趟,家里的事就拜托他们几个了。” 东方远说:“你去吧,让贾哥去地里,买棺材的事让刘哥去办。还请唢呐班跟花架子不请了?”老贾问:“啥时候办事啊?”念先生说:“我想今儿下午就把他埋了。”老贾说:“要是今儿下午办事,再去请唢呐班就来不及了吧?”念先生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唢呐班跟花架子都不请了,不再大操大办,让他俩早点在地下团聚吧。” 老贾问:“开圹的那些人晌午吃饭咋办啊?”念先生说:“你跟老许哥说说吧,晌午去赊几十个火烧,到卤肉锅子上赊几斤脸子、杂碎,再到王掌柜那儿搬一坛子酒、拿几挂鞭炮,等我回来再给他们钱。”老贾说:“那中,得把这些干活的人吃好饭!” 东方远说:“你们都去忙吧,我这儿也离不开,晌午我去地里看看。” 念先生、老贾和老刘都匆匆忙忙办事去了。 大约到了未时,念先生和水来一块来到了墓地,水来站在齐亮的棺材旁哭了几声。 过了一会儿,念先生对老许说:“老许哥,现在的天短,快半下午了,就把齐亮下葬吧。” 老许跟开圹的那些人打了一声招呼,那些人小心翼翼地把棺材抬起来放进墓穴里,和云英的棺材并成一排。 老许点燃了一挂鞭炮,在水来的哭声中,开圹的那些人把墓穴四周的泥土堆在棺材的上面。 看到坟上的土堆得差不多了,那些开圹的人就带着家伙什走了。 老许又放了一挂鞭炮,几个人就返回了镇上。 念先生把齐亮留下的两枚钥匙交给水来,让他在齐亮的店里等着他,又给他一串铜钱让他买交给火烧吃。 过了一会儿,念先生和老刘一块把赊的账还上。 晚上,念先生来到齐记包子店,他让水来在包子店的后院住一晚上,第二天把齐亮的遗物收拾收拾带回寺院里。念先生又安排了水来几句就离开了。 第二天吃罢早饭,念先生拿着齐亮的包裹又去了包子店,看到水来正在啃着火烧,他就到后院收拾了一下。等水来吃完饭,他们就背起两个包袱去了圣寿寺。 到了寺院,念先生把齐亮的包裹交给老和尚,又安慰了他几句,念先生就返回了沙河镇。 下午,念先生来到杂货铺把两枚钥匙交给王葫芦。王葫芦的老婆嚷道:“两口子两个月都死了,把房子赁给他们,真是倒了大霉了。以后房子还赁给谁啊?”王葫芦喝道:“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他俩又没有死在咱的房子里,也没有在咱家房子里办丧事!”他老婆就不再说了。 齐亮“一七”的那天上午,念先生和老刘一块到他的坟前烧了几张纸。回去的路上,他们两个都没有说一句话。 第二年的早春二月,齐亮和云英合葬墓前那根柳木棍上就发出了嫩黄色的细芽。几天后,细芽变成了一条条细细的柳枝,一阵微风拂来,如丝的柳枝在东风中忘情地摇曳。 这年的初夏,不知从何处飞来了两只金黄色的小鸟,它们把巢筑在一根树杈上。每当清晨和黄昏,两只小鸟在婀娜的柳枝间飞来飞去,不时发出婉转欢快的叫声。 一个多月后,鸟巢里又多了两只幼鸟,两只成鸟整日穿梭于田野和鸟巢之间哺育幼鸟。收麦的时候,来地里干活的老刘看见了这温暖的一幕,他的眼里不知不觉竟流出了泪水。 几天后,念先生去永春堂找到东方远,说他得出一趟远门。东方远说:“得多长时间啊?”念先生说:“跟去年的时间差不多吧。”东方远知道几天后就是清明节,他就问:“先生是不是回去上坟啊?”念先生点点头。 晚上,东方远准备了酒菜给念先生送行。 第二天上午,念先生背着包裹到永春堂跟东方远辞行。两个人说了几句,念先生就去了北边的渡口,很快,他就乘坐一条东去的客船朝周家口的方向去了。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王葫芦来到永春堂找东方远。 此时,东方远正准备起身锁门回家,看见王葫芦来了,他就笑着说:“王大掌柜,你咋这时候过来了,是不是晌午想请我喝酒啊?” 第七十九章 王葫芦面带愁容,“喝酒倒是小事,你嫂子这几天不知道是咋回事,夜里睡觉爱发癔症,一夜得好几回,都是一惊一乍的,嘴里哭着喊着,我没有偷你的东西,谁看见我偷你的东西了?姑奶奶,你饶了我吧。每一回都是这样,她醒了我问她,她说啥事都没有。白天在店里,她一个呵欠连着一个呵欠打,没有一点精神,跟一个病鸡子似的。有人来买东西,她说话颠三倒四,人家买碗,她给拿一个盆。要是再这样下去,她不神经,我也得变神经!” 东方远说:“是不是嫂子上了岁数,记性不好了?你让嫂子回家歇着,让子良来看着店,你当一个甩手掌柜不就中了?”王葫芦苦笑着说:“我光想当一个甩手掌柜,就是当不成啊!” 王葫芦有一个儿子、两个闺女,他们均已成家。王葫芦的儿子子良成亲后,仍然每天到杂货铺同父亲一块照应生意。但王葫芦的老婆和儿媳妇孔氏不对调,婆媳二人总是争吵,子良夹在母亲和老婆中间左右为难。老婆嫌子良不跟她做主,母亲骂子良娶了媳妇忘了娘。 一年后,孔氏生了一个儿子,但婆婆对她待理不理的,并且也不愿意抱孙子,孔氏只得忍气吞声。 儿子满月后,孔氏的弟弟接他们娘俩回娘家。到了娘家,孔氏向父母和兄嫂哭诉了婆婆虐待她的种种恶行。 两天后的下午,孔氏的四个哥哥和四个嫂子把孔氏母子送回王葫芦家。几个女人把王葫芦家的锅碗瓢盆都砸了,王葫芦的老婆躲在房中不敢出来。 孔氏的娘家人还是不解气,又来到王葫芦的杂货铺砸了一通。孔氏的娘家人多势众,王葫芦只能干瞪眼。 东方远和吴通江闻讯来到王葫芦的杂货铺,好说歹说才把孔氏的娘家人劝走。 几天后,王葫芦就和儿子分了家。王葫芦的老婆从家里搬到杂货铺,她跟王葫芦吃住都在店里,子良和孔氏在家看孩子。孔氏从不到店里来,缺钱缺物就由子良到杂货铺来拿。逢年过节,王葫芦的老婆也不回家,婆媳即便是见了面谁都不搭理谁。 东方远说:“听你说的那些,嫂子可能是受了惊吓,她又不便跟你说。这样吧,我开几剂药,你让嫂子喝两回试试。”说着,东方远拿起毛笔开了一个药方。 王葫芦拿起一看,是茯苓、桂枝、甘草、大枣等几味药,他就拿着去找老贾抓药。东方远大声说:“贾哥,王掌柜抓的药就不收钱了!”王葫芦说:“不收钱咋会中啊?你买人家的药不得掏钱嘛!”东方远说:“等嫂子的病好了,你请俺俩喝一杯就中了!”王葫芦说:“那中,过几天我请你们喝好酒!” 王葫芦拿着几包药走了,东方远和老贾就锁上门回去吃饭。 二人走进院子,老贾大声问:“许嫂,饭做好没有啊?”耿氏从灶屋走了出来,“做好了,今儿晌午是蒸面条,刚出锅的,赶紧洗手吃饭吧。” 老贾说:“老刘哥跟许哥下地干活回来没有啊?”耿氏说:“他俩晌午不回来吃饭了,走的时候带了几个馒头、一罐子热茶。他俩不回来,你吃饭吃着不香啊?”老贾笑着说:“我吃饭吃着香,就怕你吃着不香!”耿氏说:“东家在这儿,我就不骂你了!” 东方远喊:“自强,出来端面条!”自强从客厅走了出来,父子二人每人端了两碗蒸面条去了客厅,耿氏又给他们送去一小盆鸡蛋汤。 吃过午饭,自强对东方远说:“爹,今儿晌午我回来的时候,先生跟我说,你天天都忙,他都好几年没有跟你坐在一块说过话了。”东方远笑了,“今儿个就不说了。你明儿个去学堂,就跟先生说我要请他到家里吃顿饭,晌午你就拉着他一块回咱家。” 自强不解地问:“爹,我请他,他要是不来咋办啊?”常氏笑着说:“真是个小孩,先生说的话你就没有听出来意思。”东方远说:“这是我做的不到,按说一年就得请他来家吃一回饭。”常氏说:“是啊,你小的时候,你爹每年都请私塾的黄先生到咱家坐两回。” 徐氏问:“到时候是在家里吃还是到外面吃啊?要是在家里吃,我就让许嫂提前准备菜。”东方远说:“在家里吃,也别让许嫂忙了,我去醉仙楼买几个菜让伙计送过来。” 自强问:“爹,俺大伯啥时候回来啊?他都走了好长时间了!”东方远说:“没有几天啊,顶多有十来天吧。他得把该办的事办完才能回来啊!念先生没在家的这阵子,你得把他教你的那些东西练好。等他回来,也让他高兴高兴!” 自强立刻站了起来,“中,我现在就到后院练功去!” 第二天中午,东方自强陪着私塾先生杜慕甫回到了家。杜慕甫五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秃顶,留着短须,戴了一副近视眼镜。 东方远到大门口迎接杜先生,“杜先生,欢迎来到寒舍。”杜慕甫笑着说:“东方先生客气了,我早就有心来拜访先生。但知道你每天都很忙,也就没敢来打扰。”东方远说:“杜先生言重了,我本来早就应该去拜访先生!请先生到客厅喝茶吧。” 二人来到客厅坐下喝茶,杜慕甫说:“自从上次在文达家一聚,咱们有两年没有见过了吧?”东方远说:“兄弟俗务缠身,有做的不到的地方还请杜先生海涵。”杜慕甫说:“不敢,不敢。” 杜慕甫的老家在杞县,他是吴通江的老婆贺氏大舅家的儿子。杜慕甫九岁入学,三十八岁那年中了秀才。杜慕甫非常仰慕唐代大诗人杜甫,因此他自号小美。杜慕甫的家中一贫如洗,老婆经常抱怨他。考中秀才之后,有人推荐他到本县一个财主家坐馆,但杜慕甫在他家待了半年就因修金太低而辞了馆。后来又去了几家,都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辞馆,最长的没有超过一年,最短的只有三天。 第八十章 后来,他来到沙河镇找到吴通江,求他帮忙找一个饭碗。杜慕甫从小就享有“神童”的美誉,贺氏知道这位表哥的大名。如今找上门来,贺氏就极力劝说吴通江把杜慕甫留在家里做私塾先生。吴通江的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在二十多里外的一个私塾读书,每天接送很不方便,吴通江就把杜慕甫留下来教他的两个儿子读书。 后来,镇上有一户人家要搬到外地做生意,就想把家里的五间房子连同院子一块卖掉。吴通江得知这个消息后,就买下了这家的院子,让杜慕甫搬了过去。 杜慕甫把其中的两间正屋作为教馆,挨着的一间作为住室。 渐渐地,又有一些人把孩子送到教馆,最多时达到了二十人。碍于吴通江的面子,这些孩子交的修金都不低,杜慕甫就把老婆和小儿子接到了这里,也不再每天到吴通江家吃饭了。 杜慕甫每天上午教学童读书、写字,中午他常常要喝上一杯,下午就让学童自己温习功课。自强入学的那天,东方远把他送到私塾。之后,就由老刘每天接送自强上下学。半年后,自强就自己去学堂了。因此,东方远和杜慕甫见面的机会就不多。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醉仙楼的伙计用一个红木食盘把四盘菜送了过来。 杜慕甫看到摆放在桌子上的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肘子、一盘清蒸鸡和一盘红烧鱼,就笑着说:“东方先生破费了。”东方远说:“几道小菜,不成敬意。” 东方远倒了一壶汾酒,“杜先生,一壶薄酒,不成敬意啊。”杜慕甫说:“客气,客气。”东方远看见老贾走进了院子就连忙喊他:“贾哥,过来陪客啊!” 老贾走进客厅,杜慕甫连忙站了起来,东方远跟他介绍:“这是药房的贾先生。”然后他又对老贾说:“这是自强的先生杜先生!”两个人互相行礼。 东方远笑着说:“都别客气了,咱都坐下喝酒。” 喝了几盅酒,东方远问:“杜先生,现在馆里有几个小孩啊?”杜慕甫说:“有十一个。”东方远又问:“一年的修金不少吧?”杜慕甫摇了摇头,“要是都像东方先生就好了,每年过了年,就让自强把修金带去了。逢年过节,还让自强给我捎去红包。有的别说红包了,每年的修金拖到麦罢才交。” 老贾笑着说:“不管早一天交,晚一天交,他们也肯定不会不交。像杜先生这样的坐馆先生,衣食无忧是至少的啊!” 杜慕甫端起一盅酒喝了下去,“郑板桥也做过私塾先生,他做过一首诗,我给二位念念吧。”东方远说:“愿洗耳恭听。”杜慕甫摇头晃脑吟了起来:“教馆本来是下流,傍人门户度春秋。半饥半饱清闲客,无锁无枷自在囚,课少父兄嫌懒惰,功多子弟结冤仇。而今幸得青云步,遮却当年一半羞。” 老贾说:“杜先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将来一定会有比郑板桥更好的功名!”杜慕甫笑着说:“比他更好的功名我不敢奢求,但我还得参加下一次的秋闱。县里的宗师说我的八股文写得越来越有嚼头了,‘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只要遇到伯乐,我就有出头之日了。亚圣孟夫子说过:‘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我在贵地坐馆,也想教出来几个出类拔萃的弟子啊。东方先生是书香门第,他教子有方,他家的孩子就是一个好苗子啊,几年后就能成为秀才,将来必定能光耀门楣!” 东方远淡淡一笑,“自强只要能认识几个字就中了,我也没指望他考秀才、中举人。杜先生,来,咱俩碰两盅!”东方远和杜慕甫碰了几盅酒,老贾也跟他碰了两盅。 杜慕甫喝得满面红光,“我听达海讲,两位先生都是秀才。我喜欢结交饱学之士,今日有幸跟二位坐在一块,我把我做的一首歪诗念给二位,请两位先生指正。”东方远笑着说:“愿洗耳恭听。”老贾问东方远:“达海是谁啊?”东方远说:“达海是通江的字。”老贾点了点头对杜慕甫说:“杜先生,对于诗词,我是门外汉,今儿个正好跟杜先生学学。” “这是初来贵地,乘船过沙河的时候,我做的一首小诗。”说罢,杜慕甫就眯缝着眼睛念了起来,“源出山涧磨难多,一路坎坷一路歌。莫道此水清且浅,他年定作东海波。” “莫道此水清且浅,他年定作东海波。杜先生志向远大啊,我等佩服!”说着,东方远端起了酒盅,“为杜先生的这首佳作,咱得喝两盅!”三人就又喝了几盅。 杜慕甫说:“我刚才是抛砖引玉,二位也把你们的佳作念出来几首吧?”东方远说:“杜先生高才,我佩服得很。说起作诗,当年求学问的时候确实也胡绉过几句,这许多年来忙于俗务,把这风雅之事都落下了。” 杜慕甫说:“东方先生太谦虚了。这位先生,请你给我念几首佳作好吗?”老贾笑嘻嘻地说:“你要问我防风、白芷的药性是啥,我肯定能跟你说出来,吟诗作赋,我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啊!”杜慕甫不免有些扫兴。 东方远就把自强叫过来给杜先生敬酒。自强恭恭敬敬地给杜慕甫敬了半杯酒,杜慕甫高高兴兴地把酒喝下。 杜慕甫对自强说:“贤侄,要好好读书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教你们的《劝学诗》,你还能不能背下来啊?”自强点了点头。 杜慕甫说:“来,当着你爹的面背一遍。”自强大声地背诵起来:“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第八十一章 杜慕甫连连拍手,“这是宋真宗赵恒的名篇,说的都是金玉良言。‘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自强小小年龄就熟读经书,为师为你感到高兴啊。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他日咱们师生都能名登金榜,又将是一段人间佳话啊!” 他们三个喝了两壶酒。杜慕甫说:“东方先生,酒咱不能再喝了,下午咱都有事。”东方远说:“那也好,杜先生有些缺量。”杜慕甫笑着说:“正好,正好。” 耿氏送来三碗稀面条,他们每人喝了一碗。 吃过午饭,每个人又喝了一杯茶,杜慕甫就起身告辞。东方远说:“我跟贾先生也要去永春堂,咱们正好一块。杜先生每天在馆里上课,口干舌燥是免不了的,店里有上好的甘草,我给先生包一些,你带回去泡茶喝吧。” 杜慕甫乐呵呵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来到永春堂,东方远到药房给杜慕甫包了几根甘草,杜慕甫高高兴兴地走了。 老贾笑着说:“自强的这个先生也喜欢喝酒啊。”东方远说:“整天跟一群孩子打交道,他也不容易,他这个活我就不一定能干的了!”老贾说:“家有隔夜粮,不当孩子王。他应该是没有其他办法了,才当这个教书匠的!” 东方远说:“杜先生三、四十岁中了秀才,家里没有地,除了一肚子的诗书,他本人没有其他吃饭的本事。后来中了秀才坐了馆,才能挣几两银子养家糊口。两年前我在通江家跟他坐过一回,他儿子二十多岁了还没有娶上媳妇,通江就把二女儿许给了他。成亲后,通江给闺女、女婿盖了几间房子,又给这个女婿五、六亩地。” 老贾说:“我认识通江的这个女婿,他不就是在街上挑着担子卖豆腐的那个年轻人嘛。”东方远说:“就是他。他也是一个秀才,杜先生本来想让他考举人。通江说了,举人就那么容易考吗?就给他置买了一套磨豆腐的家伙,一天磨两个豆腐能赚两串钱,豆腐渣还能养猪,小两口的日子过得还不赖。” 这时,一位老汉来永春堂看病,东方远就去了诊室。 四月初的一天下午,念先生乘船返回了沙河镇。经过永春堂的时候,他到诊室跟东方远说了几句,就回了他住的小院。 念先生推开大门,正在打沙袋的自强看见了他。自强惊喜地说:“大伯,你可回来了?”念先生高兴地说:“我走了几天,自强的个头又长了不少啊!” 念先生打开房门,自强跑了过来,“大伯,我给你打点水洗洗脸吧。”他端起屋里的木盆去院子东面的水缸里舀了半盆水给念先生端了进来。 “大伯,你累不累啊?”自强关切地问。念先生拿起手巾擦了擦脸,“从周家口到沙河镇这几十里的路,我还是坐的船,也不算累!” 念先生打开包裹从里面拿出一块锅盔,“自强,这是我在淮阳买的锅盔,没有吃完,我就捎回来了。你尝尝好吃不好吃。”自强说:“我洗洗手再吃。” 自强洗了洗手,从念先生的手中接过那块锅盔吃了一口,“吃着中,还香还甜。”念先生笑着说:“就是有点凉了,要是热着吃就更好了!” 吃完锅盔,自强问:“大伯,你走了一个多月,你是去哪儿了?”念先生想了想就说:“我是给梁王上坟去了。” 东方自强好奇地问:“梁王是谁啊?”“梁王是太平天国的洪天王封的,梁王的大名叫张宗禹,他是捻军的一个首领。梁王真是一个大英雄啊,他文武全才,机智多谋,还酷爱读书,就是在行军打仗的时候还不忘看书!”念先生充满深情的说。 “捻军我听说过,”自强高兴地说,“我听俺奶奶说过,捻军杀财主、打官府,很多的老百姓都加入了捻军。捻军的一队兵还骑着马从后面的沙河河堤上走过一回呢。” 念先生点了点头,“捻军有很多的英雄好汉,他们一天一夜能走几百里,把那些清军玩得团团转,把那些官兵打得屁滚尿流,有不少朝廷的大官都打死了。”他叹了一口气说:“朝廷派十几万大军追剿捻军,后来捻军分成东捻和西捻两支。” “为啥分开啊?在一块不是人多势众吗?”念先生苦笑了几声,“人一多,想的就不一定一样了!” 东方自强又问:“大伯,你去给梁王上坟,不就是说他死了嘛。梁王是咋死的啊?”念先生痛苦地摇了摇头,“捻军在茌平跟官兵打了最后一仗,梁王身上多处受伤,游过徒骇河,他就不行了。”当年的场景又一幕幕浮现在念先生的眼前,他的眼角湿润了。 “大伯,梁王死的时候,当时你在场吗?”念先生点点头,“我们几个跟梁王一块过的河。把梁王找一个地方安葬好,我们几个就各奔东西了。” “大伯,他们几个回家了吗?你们后来又见过面没有啊?那几个人现在都干的啥啊?”自强又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就是有家也不敢回啊,最后就剩下我们三个人,有一个人在路上死了,那一个人出家了。我们两个就是在清明节给梁王上坟的时候见上一面,我都快六十岁了,估计这辈子也见不了几次面了。” “大伯,你打过的仗多不多啊?”念先生笑了起来,“不算多,也打过几回。”“你害怕不害怕啊?”“傻孩子,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是害怕也不行啊,他把你逼得没有路走了,你不杀他,他就杀你,那时候也就不知道害怕了。” “大伯,你家里还有其他人没有了?”念先生流下了伤心的泪水,“没有人了,一个人都没有了。我的两个儿子战死了,其他的人都被官府的人杀了!” 停了片刻,念先生说:“自强,我今儿下午跟你说的话,你谁都不能跟他说啊。”自强点了点头。 念先生又对他说:“自强,我累了,想躺床上歇歇,你到外面再练一会儿吧。”自强说:“大伯,你别难过了,俺家就是你的家,将来你老了,我来养你!”念先生欣慰地点点头,“好,我就等着你孝敬我了!” 第八十二章 晚饭的时候,东方远让耿氏做了几个菜,他请念先生、老贾、老刘、老许到客厅喝酒。 几个人在饭桌旁坐下,东方远把几个酒盅都倒满酒,又笑着说:“念先生出去一个多月,今儿个回来了,咱给他接风洗尘!” 老许说:“念先生走了,少了一个喝酒的人,咱至少得少喝了两回酒!” 老贾说:“少喝两回酒还是小事,我原先晚上都跟念先生聊一会。念先生一走,我晚上连一个聊天的人都没有了。”念先生笑着说:“我也一直想着家里的人啊,也想早点回来。就是没有把事办完,也不能回来啊。” 老刘说:“来吧,咱喝酒吧,今儿晚上都多喝几盅!”老许说:“平时你喝二两酒就站起来了,今儿晚上你咋又来劲了?”老刘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今儿个就是想喝酒!” 念先生端起一盅酒一饮而尽,“我先喝一盅,还是跟咱自己人坐在一块痛快啊!”东方远也端起来酒盅,“念先生都喝了,咱也端了吧?”老许说:“喝,咱也喝!” 每人喝了一盅酒,东方远说:“再端两个咱吃菜。”他们又都喝了两盅。 东方远拿起筷子,“都取菜吃啊,尝尝这一盘香椿叶炒鸡蛋。”老贾夹了一块香椿叶炒鸡蛋放进嘴里,满意地点点头,“吃着就是不赖,可惜香椿叶有点少了!” 老许说:“嫩香椿叶肯定炒不出来啊,夏天的香椿叶大,你吃不吃啊?”老贾瞪了他一眼,“夏天舂蒜泥的时候,蒜臼子里放几片香椿叶,不照样好吃嘛。你吃蒜泥的时候把里面的香椿叶挑出来啊?”老许说:“你说得对,你厉害,我说不过你,中了吧?” 东方远笑着说:“香椿叶是个好东西,谁要是喉咙哑了,用腌过的香椿叶沏茶,喝几回喉咙就好了。” 念先生问:“我也听说过这个偏方,因为啥香椿叶还得用盐腌,不用盐腌就不行吗?”东方远说:“这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可能不用盐腌效果就不好。我是这样想的,得是香椿叶里面的啥东西,用盐腌了以后,这个东西能治喉咙疼;要是不用盐腌,这个东西的效果就出不来!”念先生点了点头。 老刘问:“不知道臭椿的叶子能吃不能吃?”老贾说:“臭椿叶肯定不能吃,臭椿叶有毒!”东方远说:“要是能吃,早就有人吃了。”念先生说:“神农尝百草,咱们身边的这些树木花草,前人都尝过。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就一辈一辈传下来了,后辈少走了不少弯路啊!”东方远笑着说:“这就叫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老贾问老许:“老许哥,你喜欢吃香椿叶,你说说香椿叶跟臭椿叶有啥不一样。”老许笑了,“你别说,我还真没有留意过。”念先生说:“我也不知道香椿叶跟臭椿叶不一样的地方,贾先生你说说呗。” 老贾顿时来了精神,“我给你们说说啊。香椿的叶子发香,臭椿的叶子发臭。”老刘说:“这跟没说不是一样嘛。” 老贾笑着说:“老刘哥,你别急啊。香椿的叶子上有锯齿,从上到下都有;臭椿的叶子上也有锯齿,但只是叶子的下面有几个锯齿。”老许说:“你这样一说我就知道了。”老贾接着说:“还有一点,一根树枝上的香椿叶都是成对长的,左边一片,右边一片,顶上没有叶子;臭椿的树枝上叶子也是成对长的,但就是顶上有一片叶子。” 念先生说:“贾先生,你的意思就是说,同样是一个树枝,香椿的叶子是双数,臭椿的叶子是单数?”老贾说:“就是这样的!”老许说:“先生就是先生啊!” 东方远端起了酒盅,“来吧,知道香椿叶跟臭椿叶有啥不一样了,咱都喝一个吧。”老许说:“咱喝一个,贾先生得喝俩!”老贾说:“我喝一个,那一个你替我喝了吧。”老许说:“我不替,该谁喝谁喝!” 每人喝了一盅酒,念先生说:“这一个月老刘哥跟老许哥都没少下地干活,俩人的脸都晒黑了。”老许说:“没办法啊,谁叫我不识字不会抓药啊,要不然我也天天坐到药房里,风刮不着、日头晒不着,脸也不会晒黑了,脸也能白得跟大闺女一样!”老贾哈哈大笑起来,“老许哥,你想学不想啊?你要是想学,我就教你,现在还不晚!” 老刘笑着说:“有活干也不赖啊,比冬天里天天坐在屋里强。”东方远说:“冬天你也没有闲着过,不是扎笤帚就是拧草鞋!”老刘说:“生就干活的命,闲一会就浑身不舒坦。啥时候两腿一伸就不干活了!” 老许笑着说:“啥时候我给你找一个暖脚的,你就舒坦了!”老刘不高兴地说:“你又开始胡扯了!” 东方远说:“念先生一回来,咱家的人就齐了。我倒一圈酒,底下都得倒一圈啊!”老刘笑着说:“咋不中啊?倒一圈就倒一圈!”老许笑着说:“以前没有见过老刘这样啊,今儿个日头从西面出来了!”老刘乐呵呵地说:“你没见过的多了!” 东方远站起身喝了两盅,然后从念先生那里开始敬酒。他给念先生倒了四个,念先生没有客气就把酒喝了。 接下来,东方远给老刘、老贾、老许各倒了两盅酒。 老刘站了起来,“东家,我倒几个酒吧?”东方远本想让念先生倒酒,但他还是笑着说:“中啊,平常还没见过刘哥倒酒呢。”老刘说:“不知道因为啥,我今儿个就是高兴。” 老刘喝下四盅酒,“刚才东家倒了一圈,我也倒一圈。齐亮的事儿上,我对东家、念先生佩服得很,他俩是我这一辈子最服气的人!啥也不说了,咱喝酒,我喝四个,咱也都喝四个。东家,你也喝四个酒吧?” 东方远站起来把四盅酒喝了。接着,念先生他们几个也都喝了四盅酒。 老贾拿起了筷子,“喝了酒就吃菜啊。” 第八十三章 几个人喝着聊着,不知不觉一坛酒已经喝完。东方远说:“我去里屋再搬出来一坛子吧?”念先生站了起来,“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但是也不能喝得太多了,明儿个都有活干。” 老刘明显喝得有点高了,他大声说:“东——东家,再来一坛——坛子,咱们还——还喝。”老许摇晃着脑袋说:“喝,接着——还喝,喝酒就得喝过瘾......” 老贾也站了起来,“好了,喝不完的酒。这两个人都喝多了,咱把他俩扶回去吧。” 老许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什么,老贾把他拽了起来,“走,我把你送回去跪砖头!”老许笑嘻嘻地站了起来,“跪砖头?你跪砖头吧,我才不跪砖头嘞!”看他站立不稳,老贾就扶着他走了出去。 念先生说:“老刘哥,我把你送回去吧。”老刘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东——东家,念先——先生,跟你俩——你俩一块喝酒,我——我高兴!”东方远说:“刘哥今儿晚上没有少喝!”“我——我高兴!”说着,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念先生说:“东家,你也回屋歇着吧。我端杯茶给老刘哥送过去。” 念先生给老刘送去一杯茶,劝老刘喝了几口,他就回了后院。 念先生回到屋里,他没有点灯,轻轻摸索着躺到床上。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感到口渴,就下床推门来到院子里。他借着月光走到水缸旁,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到了肚子里,这才感觉好受了许多。 他回到自己住处的门口,听到隔壁房子里传来老贾如雷的鼾声。念先生笑了笑,又想起大门是否闩上,他走到门口看见大门果然虚掩着,他闩上大门回了住室。 念先生又躺回床上,不由地想起了在捻军时的好友袁文恭,“今年文恭到底为啥没去给梁王上坟呢,他这个人火爆脾气,不会是出了啥事吧?” 过了一会儿,他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四月底的一天上午,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领着一个十多岁的道童来到了沙河镇。经过一番询问,老道士找到了永春堂。 老道士和道童来到诊室门口,这时,东方远正坐在诊室看书。老道士站在门口给东方远施了一礼,“无量天尊,请问你是东方先生吗?”东方远连忙放下书站了起来,“老道长,您老人家找我有事吗?你俩进屋来先歇歇吧。” 老道士领着小道士走进诊室,东方远搬起一个板凳放在老道士的身边,“道长,坐下歇歇吧。”老道士坐了下来,小道士就站在他的身后。 东方远倒了一杯茶递给老道士,老道士含笑接过茶杯,他喝了几口就把茶杯递给身后的道童,道童咕咚咕咚把剩下的茶全部喝了下去。东方远问:“小师父,我再给你倒一杯茶吧?”道童摇了摇头。 东方远问:“道长,你从哪座仙观而来啊?到我这儿有什么事吗?”老道士说:“东方先生,我从豫西来,我是受人之托来这儿的。敢问府上有一位姓念的先生吗?我是特地来找他的,来这儿把这个孩子交给他!” 东方远笑着说:“舍下有一位念先生,道长稍等,我马上就派人把他叫过来!”东方远就喊了一声老贾,“贾哥,有一位老道长来找念先生,你去把他请过来吧?”老贾说:“中,我马上就去喊他。” 老贾急急忙忙来到后院,看见念先生正在院子里打拳,他就急忙说:“念先生,有一个老道长来找你,他现在在诊室,你赶紧过去看看吧。”念先生停了下来,他问:“几个人啊?”老贾说:“我不知道,我没有进去。” 二人来到永春堂的门口,念先生看见屋里的老道士心里很是吃惊,“道长,几百里路,你咋来这儿了?”东方远和老道士都站了起来,老道士苦笑着说:“没事我不会大老远来找你啊!” 看见了念先生,小道士喊了一声“伯伯”,就从老道士的身后跑到念先生的身边,泪水顺着面颊就滚落了下来。老道士叹了一口气,“他爹两个月前死了,临死的时候让我把这个孩子交给你!”念先生紧紧搂着面前这个可怜的孩子,“天佑,别哭,以后就由伯伯来照顾你!”说着,他的眼泪也流了出来。 东方远笑着说:“好了,都别哭了,你们亲人相见了,这是一件大好事,应该高兴才对啊!今儿晌午我请客,咱到醉仙楼喝两杯!贾哥,你先去醉仙楼订一桌菜吧。”老贾答应一声就去了醉仙楼。 念先生说:“那就让东家破费了。”东方远说:“你我兄弟,说这话就见外了。你们先聊着,我回家拿些东西。”说着,他就走了出去。 念先生问老道士:“道长,文恭是咋死的啊?”老道士说:“年前他就得了风寒,吃了几剂药,好了一些,就是没有除根。二月里倒春寒的时候他又犯了病,再吃药也不济事了。没有几天,他就死了。” 念先生惋惜地说:“他比我小了十多岁,现在才四十出头啊!”老道士说:“他以前就落下了病根,后来在山上饥一顿饱一顿的,也没有把身体调理好。” 念先生叹了一口气,他又问老道士:“道长,你俩饿不饿啊?我去买两个火烧你俩先垫垫吧。”老道士说:“我不饿。天佑,你饿不饿啊?”天佑咽了咽口水,“我也不饿!”念先生笑了笑,“你俩等着我,我去买两个火烧。” 念先生到不远处的一个烧饼摊买了两个烧饼立刻返回了诊室,他给他俩一个烧饼,“赶紧吃吧,还热乎着呢。” 天佑接过烧饼就狼吞虎咽吃了起来,老道士说:“你既然都把火烧买回来了,我就吃一个吧。”说着,他也大口吃了起来。 念先生倒了两杯茶,他递给老道士一杯,又把另一杯递给天佑。天佑接过茶杯迅速喝了几口,就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念先生用手轻轻拍打天佑的背部,“慢一点,慢一点。” 第八十四章 看着眼前的天佑,念先生不禁想起了天佑的父亲袁文恭和过去那段难忘的岁月。 袁文恭本是涡河岸边一位渔夫,他从小跟着父亲习武,练就了一身好武艺。袁文恭后来加入张洛行的捻军,成为张洛行的侄子张宗禹的一名部下。 洪秀全的太平军在江南一带与清军作战,捻军在山东、安徽、河南一带打击清军。捻军与太平军遥相呼应,太平天国封张洛行为沃王、征北主将。 几年后,张洛行在皖北的雉河集指挥捻军与清军作战,被叛徒俘送至清营遇害。他的侄子张宗禹后来收复了雉河集,继续与清军作战。 乙丑年的春天,清廷派僧格林沁率大军围剿山东的捻军。在梁王张宗禹的计谋布置下,僧格林沁被诱至山东曹州高楼寨,陷入了捻军的重重包围之中。经过殊死拼杀,僧格林沁带着少数几个亲信杀出重围,捻军在后面穷追不舍。在曹州西北的吴家店,僧格林沁重伤落马,他就藏在一块麦田中。十六岁的捻军小兵张皮绠奉命搜查那一带,发现了僧格林沁,当下就一刀结果了这位清军统帅的性命。 清廷得知僧格林沁的死讯大惊,立刻动用团练、湘军、淮军及数省兵力对付捻军。 第二年,捻军在河南许昌分成两支:东捻和西捻。东捻军由赖文光、任化邦领导,转战于中原地区;西捻军由张宗禹领导,进军陕西,同东捻军呼应。在转战陕西一带的战役中,袁文恭崭露头角,成为梁王手下的一员得力干将。 一年后,清廷的军队把东捻军逼到山东半岛登州、莱州一带狭小的地区,并派重兵围剿西捻军。丁卯年的初冬,梁王接到东捻军的告急文书,将士们忧心如焚。在粉碎了清军的包围后,西捻军回援东捻军,进入山西,打到直隶,兵锋直指北京,意图围魏救赵,使东捻军能够顺利突围。但直到这个时候,梁王才知道东捻军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全军覆没了。 清军又用合围的方式围困西捻军。戊辰年的盛夏,西捻军在山东被淮军围困在黄河、运河、徒骇河之间,恰逢连日大雨,骑兵不能奔驰,西捻连连溃败、伤亡惨重。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梁王的一头黑发全变白了。 清军逐渐缩小了包围,这天下午,剩余的西捻军在茌平与敌军打了最后一仗,他和袁文恭、柳泉在梁王的身边拼命保护着他。 到了黄昏,他们来到了徒骇河旁,这时,西捻军活下来的将士就剩下他们四个。 站在徒骇河的河边,浑身是血的梁王悲痛欲绝,他举剑就要自尽,他们三个急忙拦住了他。 当晚,他们三人护送梁王张宗禹游过徒骇河。到了对岸,梁王已经奄奄一息了。和他们交代了几句后,梁王就咽气了。 他们把梁王的尸体抬到附近一个小树林,然后就用身上携带的刀剑挖了一个坑把梁王的尸体埋了进去。 埋葬好张宗禹之后,他和袁文恭、柳泉三人不敢在当地停留,他们就商量顺着徒骇河逃到河南去。为了躲避官兵的追捕,他们昼伏夜行,有时一天都吃不到一点东西。他们又冻又饿,肩部受伤的柳泉体力不支,就让他们先走不用管他,但他们两个人怎肯把他一个人丢下不管。半个多月后,他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逃到了河南境内。 他们三个背着包裹一直往西走,有一天,他们来到了开封兰仪县境内。这时,他们感觉安全了一些。 他们来到一个破庙,庙里的一位老和尚给他们做饭并给他们安排下住处,他们在破庙里歇了一天。 吃过晚饭,他们辞别老和尚继续赶路。第二天黎明时分,他们来到一个小镇。三人就找了一个小客栈歇脚,并让店家为他们买来几件新衣服换上。柳泉的伤势越来越严重,他们就让店伙计找来一位大夫为他看病。 不久,一位大夫到店里为柳泉疗伤,大夫首先清理了柳泉的伤口,又为他敷上了金创药,柳泉的精神好了许多。 感觉脱离了险境,三个人都很开心。当天晚上,袁文恭让店家为他们做了几个菜,三个人一块喝了几斤酒,柳泉喝得酩酊大醉。 半夜的时候,他忽然被外面的叫喊声惊醒,原来是官兵前来捉拿他们。他急忙叫醒袁文恭和柳泉。柳泉的酒意未消又加上肩部受伤,他被几个官兵围在院子里乱刀砍死,他和袁文恭拼命逃了出来,但袁文恭的左臂被官兵砍了下来。 二人逃出客栈,他为袁文恭简单包扎了伤处,他们狂奔了几十里才敢停下来歇息。 又过了七八日,他们来到了嵩山脚下。二人沿着一条小路走了上去,看见嵩山南麓的半山腰有一个小道观,道观的正门上方写着嵩阳观几个斑驳的大字,二人就进了这个道观。 嵩阳观里除了北面的正殿外,东西两边还有几间草房子。院子里的地上长着几簇野草,他们走进正殿,大殿里的神像上落满了灰尘,满眼都是破败的景象。 袁文恭说:“这个道观里没人吗?”听见有人说话,从神像后面走出来一位五十多岁、穿着一身破旧道袍的道士。 他打了一个呵欠说:“两位善人是游玩还是烧香啊?”袁文恭说:“俺就是进来转转。”老道士的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情。 他笑着说:“敢问真人道号?”老道士面无表情地说:“贫道松云。两位就转转吧。”他又问:“观里几位道长修行啊?”老道士笑了笑,“就我一个,等到哪一天我羽化升天了,观里一个人也没有了!” 他心里一动,就对老道士说:“敢问真人,我跟这位兄弟喜欢山上的美景,我们想在观里住上几日,吃住都在这里,你看如何?”老道士说:“两位也看见了,观里倒是有住的房子,香火不旺,我自己吃饭就是对付的。两位住下可以,就是吃的不好,不知道两位善人能否受得了啊?” 第八十五章 听了老道士的话,他从衣袋里摸出一枚金戒指递给老道士,“道长,这是我们的一点香资,你收下吧。”老道士高兴地把金戒指接在手里,“那就多谢善人了!” 老道士安排他们到东面的两间草房住下,又去伙房为他们做午饭,二人就在嵩阳观里住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早早起来把道观的院子清理了一遍,早饭后,他又清扫了大殿里神像上的尘土,老道士很是高兴。 几天后,他们就跟老道士说他们想在观里长期住下,老道士满口答应了。 失去了左臂,袁文恭已经心灰意冷,征得松云道长的同意,他就在嵩阳观出了家。在道观呆了大半年后,他们带的几件首饰都已变卖干净。道观几乎没有进项,为了糊口,他就打扮成算命先生的模样在嵩山一带给人算命来挣几个小钱。 一年多后,一个春天的上午,他到山下的一个小镇算卦,袁文恭和他一起到这个镇上去化缘。来到这个镇上,他们看见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有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和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汉正在打场子。 那位姑娘扎着一条粗黑的长辫,上身穿着红色的外套,下身穿着淡青色的裤子,显得英姿飒爽。 老汉把手中的一面小铜锣敲了几下就大声说:“各位老少爷们、太太小姐、兄弟姐妹,我们父女是山东人,今天初到贵地。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小女自幼习练耍钢鞭,她要是耍得好了,大家就叫一声好;她要是耍得不好,还请老少爷们、太太小姐、兄弟姐妹多多包涵。没有君子,不养艺人。我们爷俩出外混口饭吃也不容易,最后请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老汉在这里谢过了!”他弯腰做了一个圈揖,然后又敲响了铜锣。 敲了一会儿铜锣之后,又有一些人前来观看。看到来的人不少了,姑娘就拿出一根钢鞭耍了起来,打鞭的动作优美,如行云流水一般,引得周围的看客一片叫好声。那位老汉就反托着那只铜锣向看客们收钱。 老汉来到他的跟前,他掏出两枚铜钱放入铜锣里就离开了,袁文恭还站在那里观看。 傍晚,他返回嵩阳观,却发现那个姑娘和那个老汉也在观中。 原来,袁文恭在化缘返回的途中,看见有三个小混混在前面的路口调戏那位卖解的姑娘,而她的父亲正躺在旁边的地上呻吟着。袁文恭紧走几步,那个姑娘看见了袁文恭就哀求道:“道长,快点救救我吧”。 几个小混混根本就没有把这个独臂道士放在眼里,其中一个小混混狂笑着说:“牛鼻子老道,哪儿凉快就滚哪儿去,别坏了爷爷的好事!” 袁文恭说:“大路不平有人铲,我不能看着你们欺负人家外乡人!”那个老汉挣扎着爬了过去,他拉着一个小混混的衣服说:“几位兄弟,抢走的钱我就不要了,只求你们放过我女儿吧。” 这个小混混狠狠地跺了他两脚,“老杂毛,老老实实在旁边待着,这哪儿有你的话啊?” 袁文恭大怒,上前飞起一脚就把那个小混混跺翻在地。那两个小混混不再纠缠那位姑娘,他们叫喊着向袁文恭扑了过来。袁文恭三拳两脚就把他们打得落荒而逃。 看着三个小混混远去的背影,袁文恭骂道:“就你们这样的怂货,也敢出来丢人现眼。以后我再见到你们,见一次打一次!” 袁文恭对姑娘说:“你们父女赶紧离开这儿吧。”姑娘给袁文恭深深施了一礼,“道长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袁文恭笑着说:“这不算个事。” 老汉坐在地上哭着说:“我站不起来了,我的腿打折了。”那位姑娘也哭了起来。袁文恭说:“老人家,你们别哭了。镇上有客栈,我把你送过去吧。” 老汉哭着说:“俺老家几个月没有下雨,俺父女出来逃难。挣了几个钱,那几个该天杀的混蛋都给我抢走了,还把我毒打了一顿。住店容易,没有钱人家开店的让住吗?” 袁文恭想了想就说:“老人家,我们山上的观里倒是有几间闲房子,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去住。”老汉说:“我的腿折了,也上不了山啊!”袁文恭说:“你们要是愿意去住,我就把你背上去!” 就这样,这对父女就来到了嵩阳观。 和袁文恭一同来到道观的老汉名叫毕顺风,他的女儿名叫桐花。袁文恭收拾了一间屋子让他们父女住下,并下山给毕老汉买了几贴医治跌打损伤的膏药。 不幸的是,两个多月后,毕顺风不治身亡。在毕顺风临死的时候,他把桐花许配给了袁文恭。毕老汉死后,袁文恭他们几个就把老汉的尸体埋在了山上。 办完毕老汉的后事,袁文恭和桐花成了亲。袁文恭非常疼爱桐花,但她自幼就随父亲在江湖行走,很不习惯在道观里过清苦的生活。但桐花不久就怀了身孕,她也只得先把孩子生下来再做打算。 大半年后,桐花生下一个男婴,袁文恭给儿子取名叫天佑。 天佑的降临给嵩阳观带来了生机,松云道长每天也会抱上这个孩子一会儿,但桐花却不太喜欢天佑。有时,天佑哭得声嘶力竭,她也懒得去管他。天佑长到半岁,有一天,桐花说她要下山买针线,就再也没有回来。袁文恭情知跟她的夫妻缘分已尽,也就没有再下山去找她。 几年后,他辗转来到豫东一带算卦,后来就在圣寿寺住了下来。但他每年都会去嵩阳观一趟,给袁文恭留下一些银钱。并且他们每年清明节都会一起去给梁王上坟。 去年春上,他就先到嵩阳观去找袁文恭,然后他们一起去山东为梁王扫墓。没想到,一年的时间还不到,袁文恭就撒手人寰了。 这时,老贾走进了诊室,他的手里还拿着两个鸭蛋。他笑着对念先生说:“我刚才去醉仙楼,伙计端了一盆煮熟的鸭蛋,老板给了我两个。” 第八十六章 老贾把鸭蛋递给天佑,“孩子,拿着吃吧。”天佑看了看念先生,念先生笑着说:“伯伯给你的,你就拿着吃吧。”天佑这才接过鸭蛋破开壳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东方远搬着一坛子酒回到了永春堂。他笑着对念先生说:“念先生,马上就晌午了,咱现在就去醉仙楼吧,到那儿也不耽误聊天。” 几个人来到醉仙楼,伙计把他们领进了一个雅间,天佑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这样的场合,他好奇地扭着头四处观看。 伙计送来几盘菜,天佑眼巴巴地看着这些佳肴却不敢动筷子,无奈之下,他把右手的大拇指放进嘴里使劲地吮吸着。东方远拿起面前的一个小碗,站起身用筷子夹了一些菜放进碗里。 他把小碗端到天佑的面前,“孩子,几个大人在说话,你也别闲着,想吃啥菜就夹着吃吧。”念先生笑着对天佑说:“天佑,到了这个就跟在观里一样,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天佑就拿起筷子吃小碗里的菜。 松云道长对念先生说:“这些年委屈天佑这个孩子了,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念先生说:“住在山上确实作难,挑水就得走几里路。” 东方远问:“道长,山上能不能种庄稼啊?”松云说:“山底下、山沟里有人种了一些庄稼,山上存不住水,种庄稼也长不好,下一场大雨把庄稼苗都冲走了。山上长的是野草还有一些树。”念先生笑着说:“那些山上有果子树,到了夏天、秋天,树上的野果子吃都吃不完。” 老贾问:“山上跑的野物多不多啊?”松云说:“山上有山鸡、野兔子、狐狸,听说还有狼,不过我没有见过。” 东方远说:“端上来几个菜了,咱开始喝酒吧。”松云说:“你们几个年轻人喝吧,我就不喝了。”东方远说:“道长,我特意从家里搬了一坛子米酒,你也尝尝吧。”松云笑着说:“既然是米酒,我就喝一点吧。” 老贾就用小碗倒了几碗米酒,在四个人的面前都放了一碗,“来吧,米酒喝着跟喝水一样,喝上三碗、五碗都没事!” 念先生端起酒碗,“咱都先干了这一碗。”松云连忙说:“先生,你们几个把酒干了吧,我平常就很少喝酒,我慢慢喝。”念先生拿着酒碗碰了碰松云面前的酒碗,“你先喝一口尝尝,确实跟喝水一样!” 松云喝了一口高兴地说:“就跟喝甜茶一样,一点都不辣,我也陪着你们喝一碗吧。” 几个人把各自碗中的米酒喝完,他们就拿起筷子夹菜。 吃了几口菜之后,松云道长对念先生说:“先生,说实话,在来的路上我的心里还有些忐忑,你本身也是端的人家的饭碗,能不能给天佑一碗饭吃我也不知道。我心里想的就是,如果来这儿不中的话,我就把天佑带回去再想办法。现在见到了东方先生,看他待人这样和善,我心里的疑虑就打消了。我把天佑这个孩子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东方先生是个大好人,他肯定会赏这个孩子一碗饭吃的!” 念先生笑着说:“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东方先生不仅医术高明,还是一个大善人啊,他待家里几个干活的人跟对待自家人一样!”东方远对念先生说:“念先生过奖了,大善人还说不上。” 他又对松云道长说:“老道长,这个孩子来到我家,你就放心吧,我家的人只要有饭吃,我就绝对不会让他饿着。念先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他的恩情我们几辈子也还不完啊。他有一身好武艺,犬子现在跟着他练习拳脚。这个孩子留在我家里,我把他跟我的儿子一样看待。犬子现如今在镇上的私塾念书,我让他跟我的儿子一块上学,再一块跟着念先生练拳脚。将来等他长大了,我在镇上找一片地方给他盖几间房子,给他娶一个媳妇!” 念先生说:“书念不念都不打紧,我想让天佑学种地或者学做一个小生意,将来他有一个吃饭的门路就行了!” 老道士说:“就是啊,念书不念书都不要紧,东方先生能赏他一碗饭吃就中了!” 东方远对念先生说:“念先生,你看这样中不中?刘哥年纪大了,老许哥也是五十开外的人了,刘哥早就跟我说他干不了几年了,想让我再给他找一个帮手。现在这个孩子来了,让他出去学手艺咱也不放心,农闲的时候让他跟着自强去学堂,农忙的时候让这个孩子跟着老刘学做农活,他长大以后,我分给他几亩地,再给他娶一房媳妇。” 念先生高兴地说:“那好,我替这个孩子谢谢你了!”东方远说:“念先生,你不用客气。这个孩子是你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我一定把他当成亲侄子看待。”松云道长对埋头吃菜的天佑说:“天佑,赶紧给东方先生磕头啊!” 天佑有些疑惑地站了起来,“爷爷,你让我给谁磕头啊?”松云指了指东方远,“快点给这个大善人磕头!”天佑撩起道袍就要下跪,东方远连忙摆摆手,“孩子,咱都是一家人,可用不着那一套!” 几个人又喝了一些米酒,东方远就让伙计去给他们安排了几碗面条。看着松云道长和天佑的吃相,老贾忍不住笑了。 吃过午饭,老道士对念先生说:“曾先生......”念先生看看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老道士笑了,“你看看我这记性。”念先生也笑了,“道长,有话你就说吧。” 老道士说:“念先生,把天佑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下午我就回去了。”看着松云道长饱经风霜的面容,念先生说:“道长,这么远的路,你先别急着回去。你回去,观里就你一个人了,洗衣做饭都得作难啊!就在这儿住几天再说吧,我问问附近有没有道观,要是有,我再问问里面的人愿不愿意收留你。” 老道士苦笑着说:“不用麻烦了。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去了嵩阳观,在那儿住了几十年,我也早已习惯了!你们没去的时候,我不也是一个人嘛,我就回去等死吧。” 第八十七章 东方远说:“道长,修行也得有饭吃啊。你看这样中不中,离镇子二十里有一个天爷观,里面有几位道士,你们正好是一个道门。我到过天爷观几次,跟观里管事的也比较熟,我想请跟他说说让道长也去天爷观修行。一来您老神仙能够衣食无忧,二来念先生跟这个孩子也能经常去看看你!”老贾说:“老神仙,你就别走了,哪儿的水土不养人啊!你自己回去,俺几个确实不放心!”老道士高兴地说:“那就劳烦东方先生了!” 念先生笑着说:“道长,那你以后就别再说走的话了,就先在我那儿住几天吧。”老道士说:“那就给你们添麻烦了。” 念先生说:“吃过饭了,咱走吧,东方先生跟贾先生还得到店里去忙。” 几个人走出醉仙楼,东方远对念先生说:“念先生,你带老道长跟这个孩子回家里歇歇,晚饭咱们再聊。后院还有两间闲房子,我跟老许哥说说让他整一下,让老道长他们爷俩先住着。” 念先生说:“不用再麻烦了,让他俩跟我挤在一块睡吧,现在的天不冷不热的。”东方远笑着说:“那又何必呢?家里有闲房子,还有闲床,何必在一块挤呢?”念先生说:“正好我跟道长晚上好好聊聊。” 老贾说:“这样吧,不用让老许哥再整房子了,让老道长跟念先生挤一张床,这个孩子睡在我屋里。”松云笑着说:“这样就中!”东方远说:“那就先这样吧,以后再说。” 念先生把松云道长和天佑领到后院。念先生和松云到屋里说话,天佑看见院子东面吊着的两个沙袋,就高高兴兴跑了过去。 天佑打了几下沙袋又看见了旁边那口大水缸就走了过去,他看见漂浮在水面的那个水瓢就拿着舀了半瓢水喝了几口。天佑把水瓢放进缸里满意地用袖口擦了擦嘴。 突然,他惊喜地嚷了起来,“啊,这儿还有一口水井!” 念先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笑着对天佑说:“天佑,这儿吃水方便得很,不用跑那么远的路去担水。”天佑高兴地问:“大伯,井上面的东西是啥啊?”念先生说:“那是辘轳,先把水桶放到井口,绞几下子摇把,水桶就下到底下了,再用手一绞,一桶水就上来了。” 天佑很是好奇,“大伯,我能试试吗?”念先生走了过来,“试试中啊,别离井口那么近,小心别掉到井里头!” 天佑小心翼翼地转动摇把,把木桶放进井里。 念先生走到水井边,“把绳子绞上来,看看桶里有多少水。” 天佑兴奋地摇着摇把,很快,水桶就从井口冒了出来。“里头有半桶水!”天佑高兴地说。 念先生把摇把插进旁边的卡槽里,“一定得先把摇把插好,不然桶就又掉进井里了。”天佑点点头。“天佑,你渴不渴啊?”念先生问。 天佑摇摇头,念先生就把半桶水倒进了水缸里,“走吧,进屋里坐一会儿。”天佑说:“大伯,我想在外面玩。”念先生说:“刚吃了饭,到屋里歇一会吧。” 二人走进住室,看见松云道长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天佑说:“他就是爱睡觉,有时说着话他就睡着了。”念先生说:“他岁数大了,走了这么远的路,让他歇一会儿,咱到院子里去吧。”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念先生问:“天佑,这几年见过你娘没有啊?”天佑摇了摇头,“从我记事,我就不知道她长啥样。”念先生说:“你也别恨你娘,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你娘有她的难处。”天佑点了点头。 念先生摸着天佑的头,心里默默地想:“孩子,你是捻军将士的后代,为了你,我得多活几年啊,一定得看着你成一个家。” 看念先生有些倦意,天佑就说:“大伯,你也回屋歇歇吧,我自己在院子里玩,你放心,我哪儿都不会去的。”念先生说:“那行,你在外面玩,我坐屋里歇一会。”说完,他转身回了住处。 过了一会儿,东方自强来到了后院。他看到一个比他低了半头的小道士正在打沙袋就走了过去,“你是谁啊?咋在俺家啊?”面对眼前这位比自己高了半头、穿戴都很讲究的少爷,天佑怯生生地说:“我叫天佑。我是来找俺大伯的。”说着,天佑指了指念先生的住室。 中午吃饭的时候,自强已经听母亲说有一老一小两个道士来找念先生,他知道面前这位就是面前口中的那个小道士。东方自强高兴地说:“天佑,老天保佑,真是一个好名字啊!你家是哪儿的啊?”天佑回答道:“我老家在涡阳,我是在嵩山上长大的!”“就是中岳嵩山吗?”自强接着问。天佑点点头。 “嵩山上好玩吗?”“当然好玩了,山上有兔子、刺猬、松鼠、狐狸、各种各样的鸟儿,我就逮住一个刺猬,它浑身长满了刺,可惜后来它跑了。”天佑有些遗憾。自强一脸的羡慕,“你经常去山上玩吗?都跟谁一块去的啊?” “有时候是跟我爹一块上山,我没事就一个人去了。山上有葡萄、桃子、梨,还有山枣!” 念先生从屋里走了出来,“自强,天佑就住在这儿不走了,以后他就天天跟你一块练功了!”自强笑着说:“真的吗?那太好了。”他对天佑说:“等有了时间我领着你去圣寿寺找水来玩!” 天佑问:“水来是谁啊?”东方自强说:“他是一个小和尚,我俩是朋友,他也来过我家好几回呢!” 念先生说:“把我以前教你们的拳法练习一遍,我看看你俩谁打得好!自强先开始吧。” 自强脱下外套放进屋里,然后走到院子中间从头至尾演练那套拳法,天佑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时开心地笑着。 自强打完那套拳,额头上冒出了汗滴。念先生说:“好,自强打完了,你洗洗脸歇歇,看着天佑练。天佑,底下该你了!” 第八十八章 自强去洗了一把脸就走过来看天佑打拳,看着他穿着那套缀满补丁的道袍行云流水般地练习拳法,自强竖起了大拇指,“他比我打得好!” 过了一会儿,天佑停了下来,他脸不红、气不喘。自强羡慕地说:“他就没出一点汗!”念先生说:“天佑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学打拳了,他整天在山来跑来跑去的,他的体格肯定比你好一些啊!”自强说:“大伯,我也想爬山。”念先生说:“等几年你跟天佑一块去!” 天佑说:“到时候咱们到观里去住几天,我带着你上山采野果子吃,咱再下套子逮只兔子呢!”自强问:“你们观里养的有鸡、鸭、鹅没有啊?”天佑说:“养了几只鸡。”“你们养猪没有啊?”天佑摇摇头,“没有养过。我在山下见过猪,我在山上也见过野猪。” “野猪?野猪长啥样啊?”自强问道。“野猪的嘴尖,有的还长着獠牙,它们跑得快,听说野猪敢跟老虎打架,看见几只野猪,老虎都不敢惹!野猪还成群到过山下,糟蹋老百姓种的庄稼,老百姓都不敢走近它们,只能远远地吆喝把它们吓跑!”“太吓人了!”自强笑着说。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松云道长睡醒了,他站在门口微笑着观看两个少年在念先生的指点下练习拳脚。 半天的时间,自强和天佑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黄昏的时候,念先生对两个孩子说:“好了,今儿个就练到这儿吧。都歇歇,一会儿就该吃饭了。” 自强和天佑去水井旁的木盆洗完手脸,自强说:“你跟我一块去前院吧?”天佑问念先生:“大伯,我去不去啊?”念先生笑着说:“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自强和天佑来到前院,看见耿氏正在灶屋门外择菜。耿氏看见天佑就笑了起来,“来了一个小老道,自强以后有人玩了。” 自强说:“天佑,到我屋里去,我让你看看我的好玩的。”天佑说:“爷爷跟我说,不能进人家的屋子,我在院子里等着你吧。” 自强就跑进了屋里。耿氏一边择菜一边问天佑的家乡和父母,天佑站在那儿很是局促。 过了一会儿,自强从屋里走了出来,“天佑,你过来啊,我奶奶想见见你。”看天佑站着不动,耿氏乐呵呵地说:“去吧,老太太喜欢小孩,你见了老太太、太太,给她们磕几个头,问一声好。” 看天佑有些紧张,耿氏又说:“小老道,进屋别喊老太太、太太。见了她们,你就喊奶奶、大娘。” 天佑不安地和自强一起去了常氏的住处。 二人走进屋里,自强指着天佑对常氏说:“奶奶,这个就是天佑。”天佑连忙跪了下去,“奶奶好,我给你磕头了!” 常氏高兴地合不拢嘴,她对自强说:“我又多了一个孙子啊!自强,你先把他扶起来。我床头柜子里有一个小盒,你去从盒子里拿一串钱,我得送天佑一个见面礼啊。” 天佑站起来,来到徐氏的身旁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大娘你好!” 徐氏弯腰把他拉了起来,“好孩子,快起来吧。”天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常氏对徐氏说:“你看这个孩子长得多好看啊。”她又问天佑:“孩子,你家是哪儿的,家里都有谁啊?” 天佑低着头说:“我老家是涡阳的,我娘生下我没有几个月就走了,我爹两个月前死了,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徐氏用衣襟擦了擦眼角,“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孩儿,你今年几岁了?”天佑说:“我今年十一了。”常氏说:“这个孩子比自强小一岁,个头比自强低了一些,你把自强以前穿过的衣裳找出来几件让他穿,改天再给他做一套新的!” 自强从里屋跑了进来,他拿着一串铜钱塞到天佑的手里,“天佑,这是给你的,拿着买零嘴儿吃吧。”天佑双手接过那串钱向常氏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善人了!”“这个孩子,”常氏笑着说,“别叫我大善人,以后记住喊我奶奶就中了!”天佑说:“我记住了。” 自强说:“奶奶,我回我屋了。”常氏说:“去吧,把你屋里的点心给他拿几块。”自强说:“我知道了,天佑,咱走吧。” 自强和天佑出去之后,常氏婆媳说起天佑的身世,她们都不免叹了几声。 晚饭后,东方远让耿氏做了几个菜,东方远、松云道长、念先生、老贾、老刘和老许几个人就在客厅喝酒。 当东方远说让天佑跟着他学做农活,老刘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天佑换上了一套自强穿过的旧衣服,念先生给他把前额的头发剃掉又给他梳了一条小辫。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东方远驾着马车,马车上放了几样礼物,他和念先生、松云道长和天佑一起来到天爷观。见到当家的洪道长,东方远说明了来意,洪道长立刻就答应把松云留在观里。 把松云道长安顿好之后,东方远他们几个就返回了沙河镇。此后,每隔半月、二十天,天佑就会来到天爷观看望老道士。 老道士走后,天佑搬进了念先生的住处,几天后,老许给他送来一张床和两条被子。上午,天佑跟自强一起去学堂读书。下午,他和自强一起在后院练习拳脚。 不久,麦收就到了。念先生就不再让天佑去学堂了,天佑每天跟着老刘、老许和几个短工下地割麦子。 天佑第一天下地割麦,黄昏的时候,他和老刘、老许一块回到东方远家。吃晚饭的时候,念先生看到天佑的右手上磨了几个水泡,他的心里很是心疼。 老刘说:“这个孩子以前没有干过这些活,我让他能割多少就割多少,他还是手上磨了几个大泡。要不,明儿个就不让他下地了,反正也没指望让他干活。” 念先生说:“我在这个家就是吃白饭的,不能再多一个吃白饭的啊!”老贾笑着说:“你咋是吃白饭啊?你能干的活,一般的人都干不了!” 第八十九章 念先生说:“我说一句心里话,就是我的亲儿子,我也得让他去干活啊。东家不说,咱自己心里得有数啊。”耿氏笑着说:“孩子确实有点小,一会儿我用针把他手上的水泡挑开。明儿个就别让他割麦了,给他准备一个筐让他在地里拾麦穗子,等他大一些了再让他干重一点的活!” 老许说:“就是啊,就是小马驹初学拉套的时候,也不能把它累着啊!”念先生说:“天佑就交给老刘哥跟你了,你俩怎样拨调他,我就不管了,庄稼活我确实也是外行!” 老刘把天佑当做自己的亲儿子,他手把手地教天佑做农活,天佑又从他那儿得到了失去的父爱。 二十多天的麦收过后,天佑的脸晒黑了不少,但也壮实了许多,念先生心里很高兴。 收完麦子就该种秋庄稼了。老刘和老许摇耧播种,天佑就在前面牵着牲口。 晌午,他们常常和短工一起在地里吃饭。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孩子,时不时地会逗他几句,天佑也渐渐喜欢和这些人在一起。 庄稼苗出土后,天佑每天和老刘、老许一起下地锄草。几天的功夫,他就能有模有样地使用锄头锄地,老刘、老许都夸他聪明,天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农闲的时候,老刘就坐在住室门外编箩筐、打麻绳、做牲口笼头,天佑就给他打打下手,有时也试着独立去做,老刘对他的一点点进步都赞赏有加。 晚饭后,念先生会教天佑学几个字,并教他读《百家姓》、《三字经》。 伏天到了,自强放了几天假,他就领着天佑到圣寿寺找水来玩了两天,他们一起到逍遥镇喝胡辣汤、爬圣寿寺那座古塔、到河里游泳,几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这年初秋的一天上午,东方远乘坐吴通江赶的马车去县城的一个木材商林志恒家给他的老母亲祝寿,林志恒是东方远和吴通江昔日的同窗好友。林志恒是广川县数得着的有钱户,他也结交了不少的朋友。 东方远二人来到林志恒家大门口,看见他家的门外已经停了五六辆马车,林志恒满面春风地把他们迎进院子,二人把寿礼交给林志恒。 林志恒笑着说:“今儿个来的都是极要好的朋友,有几个人来了一会儿了,他们都在客厅喝茶,你们先过去吧,晌午一定得多喝一杯。” 二人走进客厅,已经有七八个人坐在那儿闲聊着,也有两三个他们相识的人。他们跟那些人寒暄了几句也坐下喝茶聊天。 在寿宴前,已经来了四十多位客人,有的就在主人家的客厅喝茶聊天,有一些人三三两两来到大厅外的院子里说话。 东方远、吴通江和罗师爷也来到院子里闲聊。从罗师爷的口中,他们得知袁世凯等一些朝中重臣奏请废除科举,以便推广学堂,咸趋实学。清廷诏准自这一年开始,所有乡试、会试一律停止,各省岁科考试亦即停止,并令学务大臣迅速颁发各种教科书,责成各督抚实力通筹,严饬府厅州县赶紧于乡城各处遍设蒙小、学堂。 罗师爷笑着说:“在咱们国家延续了一千多年的科举制算是寿终正寝了!”罗师爷点了点头。吴通江问:“科举的路走不通了,以后当官的人从哪儿选啊?”罗师爷说:“到时候朝廷自有办法。那些高等学堂出来的学生,将来肯定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啊!” 东方远问:“那些学堂学的东西跟私塾有啥不一样啊?”罗师爷说:“私塾学的《四书》、《五经》没有多少用了,现在从上到下推行洋务,学堂里要学洋人的那些东西了。” 东方远想起念先生曾经跟他说过的话就说:“是不是打不过洋人的洋枪洋炮,咱就开始跟外国人学习啊?”罗师爷说:“再不学就不行了,人家确实比咱们厉害。东瀛是一个小国,把咱堂堂的大清国都打败了,就是因为他们变法变得早啊!咱也得跟人家洋人学习,将来师夷长技以制夷!” 吴通江问:“罗兄,咱们县准备啥时候兴办新式学堂啊?”罗师爷说:“现在正在筹办,县太爷打算先借用周家口山陕会馆的房子,跟那些人都说好了,估计再有一两个月,学堂就能开课了。” 东方远问:“犬子能不能到那个学堂念书啊?”罗师爷笑了,“看你说的,只要他愿意去,这不算啥事!” 吴通江说:“到时候我让我家的小儿子跟自强一块去。”罗师爷说:“那好啊,他们能一块去,一块回来。” 吴通江又问:“学堂里的先生都是从哪儿请的啊?”罗师爷说:“有咱们本地的,也有从外面请的。” 这时,有人从身后喊了一声“东方兄”,东方远回头一看,原来是县城药行一位姓仝的掌柜,他跟罗师爷说了一声就去了仝掌柜的身旁。 仝掌柜告诉东方远他预定的一批药材已经到了,让他近期到药行去取。东方远向他道谢,两个人就闲聊了起来。 有人喊了一声:“院子里的贵宾,现在都到客厅给老妇人祝寿吧!”东方远、仝掌柜就随着众人走进客厅给林志恒的母亲拜寿。 行完礼,林志恒就招呼客人们在客厅坐下吃酒。 半下午,宾主尽欢而散,东方远和吴通江返回了沙河镇。 第二天早饭后,东方远看见自强还没有去学堂就说:“自强,你在家磨蹭啥啊?还不赶紧拿着书去学堂!”自强笑着说:“先生病了,给我们放了五天假。” 东方远说:“把你的书拿过来,我给你找一篇文章,你在家把它背得滚瓜烂熟,再去找我背!”自强乖乖地去拿来他的书包。 东方远翻开书找到一篇自强以前未曾学过的文章让他读了一遍,东方远给他指正几个读错的字音后就去了永春堂。 第二天的午饭后,东方远和老贾又来到永春堂。由于正是午后,炽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街上空荡荡的少有行人。 第九十章 突然,杜慕甫的儿子杜一鸣慌里慌张跑进了诊室,“东方先生,你快去看看吧,我爹投河了。”东方远心里一惊,立刻站了起来,“杜先生现在咋样啊?” 杜一鸣摇了摇头,眼泪流了出来。东方远问:“他现在在哪儿啊?”杜一鸣哽咽着说:“一个打渔的看见他跳河,把他捞上来了,他现在在河边。”东方远说:“咱赶紧去看看吧。” 东方远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里面装着几根银针的小木盒,然后就匆忙走出诊室,和杜一鸣一起向北面的沙河河堤跑去。 二人来到河堤上,杜一鸣说:“俺爹在西边。”他们就急匆匆朝西边走去。 很快,他们就听到了从河边传来的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声。他们急忙来到河边,看见杜慕甫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正坐在他的身边嚎啕大哭,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媳妇站在一旁抹着眼泪,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站在小媳妇的旁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杜慕甫说:“娘,你先别哭,让东方先生看看吧。” 杜慕甫的老婆颤颤巍巍站起来说:“东方先生,你快救救俺当家的吧。” 东方远点点头,“我看看吧。”他俯下身把右手的两个手指放在杜慕甫的鼻孔,发现杜慕甫还有微弱的呼吸。他蹲下身子又给杜慕甫把脉,杜慕甫手腕冰凉,几乎就没有了脉象。 东方远起身对杜一鸣说:“贤侄,你把你爹抱起来,把他放在你的肩膀上,来回走动着把他肚子里的水控出来。” 东方远帮杜一鸣把杜慕甫的身体放在杜一鸣的肩头,使杜慕甫的面部朝下。东方远说:“你别站着,慢慢走着,看他一会儿啥样。” 杜慕甫的老婆瘫倒在地上,“老头子,你要是死了,叫我这个老婆子咋活啊?”旁边的小媳妇劝她:“娘,东方叔来了,俺爹就没有啥事了。” 东方远认出她是吴通江的二女儿,就问:“你公爹是咋回事啊?”杜慕甫的老婆说:“他这几天就跟丢了魂似的,说他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喊他吃饭他也不吃,还把他以前放的书都烧了!” 吴通江的二女儿说:“一鸣劝他,天塌砸大家,朝廷不让考举人又不是单单不让咱们这儿的人不考,不考举人就不活了?一鸣的话他根本就听不进去,还把一鸣骂了一顿。” 杜慕甫的老婆说:“他一直想着考举人、中进士,做梦都做的这样的梦。我说读书的比牛毛都稠,考上举人的比牛角都稀,他要是能中举早就中了,现在都土埋半截了,就别想那个事了。他还骂我头发长见识短!” 杜慕甫的口中往外流着清水,把杜一鸣的衣服都浸透了。 几个十多岁的男童从河堤上跑下来好奇地看着杜慕甫父子,东方远说:“这有啥好看的啊?你们几个小孩,跑着玩去吧。”几个男童就跑开了。 过了一会儿,杜一鸣高兴地说:“东方先生,我听见我爹哼哼了几声。”东方远笑了起来,“你把他放在那一棵大柳树底下吧。” 杜一鸣把父亲轻轻放在柳荫下,东方远拿着那个小木盒走了过去。他从小木盒里取出一根银针,扎进杜慕甫的人中穴,又慢慢晃动了几下。 杜慕甫哎呀一声睁开了眼睛随即又闭上了,东方远说:“这一回就没事了。贤侄,你扶你爹坐起来吧。” 杜一鸣扶父亲坐起来,杜慕甫一脸的痛苦,他提了几口气,往外吐出几大口水。杜慕甫的老婆走了过来,她没好气地说:“这一回喝饱了吧?”她的儿媳妇站在一旁强忍着笑。 正在这时,吴通江走了过来,他没好气地说:“都一大把年纪了,咋还干出来这样的傻事啊?”东方远笑着说:“现在没事了。” 杜慕甫的老婆苦着脸说:“我不知道劝了他多少回了,他就是不听!” 吴通江走到杜慕甫的身边,“亲家,到现在你都没有明白,你考了几十年了,要是能考上举人,早就考上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废除科举了,小孩还得读书,你就在家里教蒙学。你要是想出去教,我跟县里的罗师爷都说好了,就让他给你在县里的新式学堂里谋一个差事。” “兄弟,你说的我都懂!”说着,杜慕甫哭了起来,“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难受啊,县里的宗师说我的文章写得越来越好,火候马上就到了,下一次秋闱我必定能高中!” 吴通江有些不耐烦了,“人家宗师咋说啊?人家能说,‘你写的文章不中,你啥时候也中不了举人’这样的话吗?人家那样说不是在宽慰你嘛,你就当真了!” 杜慕甫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东方远对杜一鸣说:“贤侄,你爹现在没事了,把他扶回家吧。”杜一鸣说:“东方先生,诊金我改日给你送去。”东方远笑着说:“别说那话了,就我跟你岳父、跟你爹的交情,你送去我也不会收啊!”杜慕甫的老婆说:“那就谢谢先生了!” 杜一鸣和母亲扶着杜慕甫慢慢朝河堤走去,吴通江的二女儿领着儿子走在他们后面。 吴通江苦笑着对东方远说:“他读书读傻了,有点死脑筋!”东方远说:“他一心一意想求取功名,现在这条路断了,他心里肯定不好受,这个弯一时转不过来啊!”吴通江说:“要不是看在咱闺女的面上,我就不管他!”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东方远就回了永春堂。 东方远没有再让自强去私塾读书,他就在家自己教授儿子,有时念先生也会询问自强的功课并指点他几句。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下午,吴通江来到了永春堂。此时的诊室正好没有来看病的,吴通江就坐下和东方远聊了起来。 东方远问:“达海,你那位亲家现在咋样了?”吴通江苦笑着说:“自从那一回他跳了河以后,就半死不活的。学生看他那样就走了几个,如今走的也没剩下几个了。他有时候不给那些学生上课,就让我那个女婿给他们讲。听人说,那个孩子讲得比他爹还好。” 第九十一章 东方远说:“离他跳河有四、五天,杜先生来我这儿抓药,我看他无精打采的,就跟丢了魂似的,我还劝了他几句。要我看,他这个私塾也教不长了,以后就让那个女婿教那些学童吧。咱这儿也需要一个学堂来教小孩啊!” 吴通江说:“实际上我也不想让那个女婿一辈子干磨豆腐的活,他毕竟是一个秀才啊,但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给他找到好的营生。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就是科举废除了,小孩肯定还得上学。你说得对,这个孩子如果书教得好,来学堂的人多了,就不让他再磨豆腐了。他干那样的活也确实大材小用啊!” 又聊了几句,东方远说:“你过来不是单单为了跟我聊天吧?”吴通江笑了,“我过来是有一个事跟你说。咱上一回一块去县城不是见到罗师爷跟他说了新式学堂的事嘛,我今儿上午往县衙跑了一趟,罗师爷见了我就说正好见了我,要不然就打算派人来通知咱俩。新式学堂明儿上午就开学了,他跟教谕也说好了,他说让咱两个明儿个就把孩子送过去。” 东方远说:“那好啊,新式学堂不是在周家口的山陕会馆嘛,咱俩在后边坐船把两个孩子送过去。”吴通江说:“罗师爷还说学生半个月回来一次,他们吃住都在学堂,咱明儿个得把行李给他们带着。”东方远说:“那是啊,碗筷也要给他们带上。食宿的费用加上修金总共得多少钱啊?” 吴通江说:“罗师爷说先生的修金由县里支付,每个学生年前先缴五两银子的食宿费用,多退少补。”东方远笑着说:“五两银子也不少啊!”吴通江说:“听罗师爷说,新式学堂跟私塾不一样,学堂里的先生多,学生吃住都在学堂,得雇几个看门的、做饭的、洗衣裳的,雇人不得花钱嘛!”东方远点点头,“那也是。” 吴通江站了起来,“明儿个咱吃了早饭就去周家口吧,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咱到皮货市场那一道街逛逛,我都小半年没有去过那儿了!”东方远说:“中啊!” 第二天早饭后,东方远和自强每人背着一个包袱来到渡口。此时,吴通江和吴翔正在渡口等着他们。东方远笑着说:“俺家离这儿近,还没有你们爷俩到的早!”吴通江说:“俺俩也是刚到这儿。” 很快,一条大船从西边驶了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船头喊:“有去周家口的客人没有啊?”吴通江大声说:“有,俺四个就去周家口!” 这条船缓缓地停在了岸边,那个汉子把一根长木板从船舱拿了出来,他把木板的一头搭在船头,另一头搭在岸上。他笑着说:“你们几位上船吧。” 三个人小心地上了船,他们把带的包袱放进船舱,各自找了座位坐下。 “都坐好了,开船了!”随着船夫的一声喊,木船缓缓来到河中间,然后就迅速向东驶去。看着两岸的柳树向后面跑去,自强和吴翔兴奋不已,他们像欢乐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不久,他们就来到了赵兰埠口北边的渡口。看到渡口有人向船上的人挥手,木船就停在河边让他们上船。 最后上船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矮胖的老汉,看他的穿着打扮应该是一个生意人。这个老汉笑嘻嘻地说:“再给你们送俩船钱吧!”船老大笑着说:“你姓啥啊?要是姓陈就不能让你坐俺的船!” 老汉笑眯眯地说:“我不姓陈,我姓飘,是不是就不收我的船钱啊?”船上的客人都笑了起来。 船老大显然跟他熟识,“陈掌柜,你为了逃船钱把姓都改了?”老汉乐呵呵地说:“我要是不改姓,怕你不让我坐船。俺这些姓陈的,到了坐船的时候就不吃香了!我一个月坐你的船好几回,不是也没有啥事嘛!”船上一位老太太连忙说:“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你俩可别再乱说了,这船上可有几十号人啊!” 约摸又过了两炷香的功夫,他们乘坐的木船就停靠在了周家口的一处码头,东方远付过了船钱,四个人扛着包袱随船上的客人一起下船又顺着一条石子路上了沙颍河南岸的那条大堤,他们沿大堤走了一里多就从一座浮桥来到了北岸。两个人力车夫拉着车过来招徕生意,东方远说:“不坐车了,俺马上就到了。” 没走多远,他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十字路口有几个摆摊卖青菜的,还有不少的卖鱼的人,有的把鱼放到大盆里,还有的人直接把鱼放到地上,几条大草鱼在地上拼命地挣扎着,身上沾了不少的尘土。他们经过的时候,看到有三两个前来买鱼的人。 吴通江说:“你看看,卖东西的没有买东西的人多!”东方远说:“今年夏天的天旱,秋庄稼长得不好。种地的收成不好,城里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吴翔说:“咱来的时候,我也没见河里几个打渔的,这儿咋有这么多卖鱼的啊?”东方远笑着说:“你没听人家说嘛,河里没鱼市上看!就像你俩来上学,咱镇上就来了你们两个,等一会儿咱到了学堂,里面的学生就多了,这是由于好多地方的人都集中到了这儿。” 他们说着笑着,很快就来到了山陕会馆所在的那条东西大街。大街两旁有不少的店铺,有裁缝铺、有烧饼铺、还有卖酱牛肉和热豆腐的小店,一些商家站在门口大声吆喝着招揽生意。 走着走着,自强看见两个老太太拿着几把香迎面走了过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爹,关帝庙好像也是在这条大街上吧?我跟奶奶以前来过这儿。” 东方远说:“你们的学堂就在关帝庙里面,山陕会馆就是关帝庙啊!”吴通江笑着说:“山陕会馆是大名,关帝庙是它的小名。山西、陕西两个地方外出做生意的人多,他们在不少的地方都建了山陕会馆,生意人都拜关公,他们在山陕会馆里供的都有关羽像,老百姓就叫这些地方关帝庙了!” 第九十二章 东方远说:“山陕会馆确实多,我在开封、南阳都见到过。” 当他们四人即将到达山陕会馆门口的时候,东方远看见广川县的儒学教谕古从善和训导谢之东正站在山陕会馆的大门口迎接广川县前来就学的八方学子。 东方远是秀才出身,他和古从善、谢之东是老相识,吴通江每年都要到县衙办几回事,他和谢之东也很熟悉。几个人笑着互相打着招呼。 古从善笑着说:“罗师爷几天前就跟我说了,清河镇的两位名流要把公子送来读书,我们在此恭候多时了。”东方远说:“那可不敢当,宗师大人太客气了。”吴通江问:“现在来了多少学生了?”古从善说:“来了差不多二十多位了,他们都去西院缴费报到了。” 吴通江笑着说:“教谕大人,晌午能不能赏光吃顿饭啊?我知道谢老兄的酒量大,以前还没有跟你一块喝过酒!”古从善笑着摆了摆手,“多谢美意,今天太忙,改日再聚吧。”谢之东说:“吴保长,俺俩今儿晌午可不敢喝酒,万事开头难,这些童生还没有来一半,俺俩还得迎接他们。下午古教谕得给他们训话,喝酒的事以后再说吧。” 看见又有几个人扛着包裹和两个十三四岁的学子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古教谕就说:“东方先生和这位仁兄赶紧领着少爷去西院吧,又有人送学生来了,等有空了,咱们再聊吧。” 东方远笑着说:“那好,改日再请宗师小坐,我们这就进去了。” 东方远、吴通江领着自强和吴翔走进山陕会馆的大门口,迎面是一个琉璃照壁。这面照壁高约两丈五,宽约五丈,由青色雕砖砌成。照壁自下而上由青石须弥座、壁身、硬山绿色琉璃瓦顶三部分组成,里面呈“凸”字形。须弥座下枭下层饰圭脚,其上饰连续卷草纹,中间束腰高浮雕花卉、奇石、动物等图案;上枭饰连续花卉图案,有牡丹花、莲花等,图案栩栩如生,令人叹为观止。 吴翔高兴地问:“这个照壁咋这么好看啊?这样的照壁我以前还没有见过呢。”东方远说:“好看咱就到跟前看看吧。” 四个人走到近前仔细观看,这面照壁的壁身中部和东西两侧用彩色琉璃方砖镶成三块方形壁面,中心一块琉璃图案为二龙戏珠,图案两侧自上而下为八仙图案,梅兰竹菊位于四角,上部为人物、花鸟,下部为两条长龙。壁体中心上下对应“日”、“寿”二字,寓意“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共长”,整个琉璃照壁以绿色和橘黄色为主,兼顾黑色、青色,看起来色彩绚丽,很是好看。 看着陆续有人从他们几个的身边走过,吴通江说:“好了,别看了,以后你们就在这西院读书了,天天都有机会出来看看。” 东方远说:“中,先把他俩安顿好再说。”他们朝西面走了十几步又顺着一条青石铺成的甬路往北走了几十步,然后看到西面的墙上有两扇大门,有几个学子模样的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吴通江说:“咱进去吧,学堂就在西面这个院子里。” 他们走进院子,看见北面的出厦房外面围着十几个人,他们就走了过去。 他们走近一看,发现那十多个人围着的是一张书桌,书桌旁坐着两个五十岁上下文质彬彬的男子,一个正在收银,另一个在书写票据。 东方远和吴通江也挤了进去把自强和吴翔的食宿等费用交上。过了一会儿,那位开票的递过来两张收到证明。他笑着说:“宿舍今天上午还没有整理好,你们先把学生的行李放到后面这间大房子里,晚上会有人安排他们就寝。让学生记住他们的包裹,省得晚上他们不好找。” 那位收银的说:“下午才开始给学生授课,把行李放好领着他们去外面转转吧,把笔墨纸砚都买齐。大门口有看门的,以后不到回家的时候轻易就不让出去了。” 东方远对吴通江说:“一会儿咱带着他俩出去转转吧。”吴通江说:“中啊。” 他们几个人把带的四个包袱放进那间大屋子里就从那个院子里走了出来,吴通江问:“咱们去哪儿啊?”东方远说:“吴翔以前没有来过这儿,咱就先在这个会馆里转转吧,我也好几年没有来过了。”吴通江说:“走呗,反正上午也不打算再回去了,到哪儿转不是转啊!” 他们来到照壁的后面,琉璃照壁的后面就是一道山门,山门的左右两边都有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自强和吴翔跑到了右边的那对石狮子旁边,自强笑了起来,“吴翔你看看,这两个石狮子还不一样,一个踩的是小狮子,一个踩的是绣球!”东方远说:“你们看看那边那一对是不是也是这样。” 两个人跑到另一边,看到那对石狮子也是如此。自强不解地问:“爹,石狮子因为啥雕刻成这样啊?”东方远说:“狮子是瑞兽,文殊菩萨的坐骑就是狮子。左边踩绣球的那个狮子是公狮子,右边踩着小狮子的是母狮子。公狮子在左边是因为左边为大、男尊女卑。公狮子滚绣球是说‘财源滚滚’,母狮子戏小狮子是说‘子孙延绵’。” 吴翔说:“咱家里很少见到这样的石狮子啊!”东方远说:“寺院、道观还有大户人家的门前一般都有石狮子,你爹是咱镇子上最大的官,你家的大门两边也可以摆放一对石狮子啊!”吴通江笑了起来,“你这个东方先生啊,当着孩子的面我就不说你了。我算啥官啊?就是一个跑腿的!” 东方远笑着说:“你是沙河镇的土皇帝,咋不是大官啊?”吴通江嘿嘿笑了几声,“你封我的皇帝啊?别再胡说八道了,赶紧往里走吧。” 他们接着往前走。山门的后面是一座舞楼,但是舞楼的大门紧闭,大门的上方有一块上写‘舞楼生泽’的匾额。他们看到舞楼的屋脊上都是流光溢彩的琉璃构件,有二龙戏珠、八仙过海、白菜等造型。 第九十三章 吴翔说:“那个背葫芦的像吕洞宾,那个是铁拐李!”自强也高兴地说:“那个是韩湘子,那个倒骑毛驴的肯定是张果老!”吴翔有些奇怪地问:“爹,屋脊上的构件咋还有一棵白菜啊?”吴通江说:“这个得问东方先生,他见多识广!” 东方远对自强和吴翔说:“你们看,这上面也有二龙戏珠,那二龙相戏的‘珠’是蜘蛛,表示商路的四通八达;那条连接整个琉璃屋脊的绳子图案,有‘绳绳相扣,代代相传’的寓意;八仙自然就是指商道上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最后再说白菜,意思就是‘白来财’,不费一刀一枪就把钱赚到手里了。” 吴通江笑了,“你俩听见没有啊?几个构件里面就有这么大的学问,以后可得好好读书啊!” 舞楼的后面是一座石牌坊,石牌坊的两侧有一根木旗杆和一根铁旗杆,两根旗杆都三丈有余。这座石牌坊是四柱三楼式,正楼高约三丈,歇山顶,龙风正脊,中置瑞兽。牌坊正下有一透雕“二龙戏珠”的神龛,中间刻着“万古纯忠”四个大字。全坊精雕山水花卉、仙灵鸟兽、历史故事、神话传说,构思巧妙,刀法娴熟,东方远和吴通江赞叹不已。 牌坊两侧的石柱上刻有一副篆书对联,上联是:说好话,读好书;下联是:做好人,行好事,牌坊上的横批是“神武丕着”四个楷书大字。 吴翔读了起来:“神武不着。”自强嚷道:“哪儿是神武不着啊,那个字不是‘不’,是‘丕’!”吴通江说:“吴翔,别看你比自强大了两岁,学问上你还得跟他学啊!”吴翔羞得低下了头。 东方远说:“不是吴翔不认识这个字,是他没有看清楚!自强以前来过这儿,他早就见过这个字。”吴翔抬起了头,吴通江却苦笑了两声。 自强问:“大叔,神武丕着是啥意思啊?”吴通江说:“这个得问你爹,我不是太清楚!”东方远笑着说:“你是咱镇上的父母官,你操的心多,没有时间读书,我比你的闲工夫多。”吴通江说:“当年在学堂里学的那些东西这么多年都忘得差不多了,除了我自己的名字还能写上来。吴翔,你以后可得好好读书啊!”吴翔点了点头。 东方远说:“吴翔、自强,你俩听好了,将来如果你们的同窗再问这几个字是啥意思,就难不住你们了。‘神’是说关公能力超凡,就跟神人一样;‘武’就是说他勇猛无比”;‘丕’就是大、特别的意思;着就是显着之意。‘神武丕着’四个字合在一块就是赞扬关公神勇威武智勇双全,功绩特别显着。” 吴通江说:“咱到前面再看看吧。” 他们接着往前走,就来到了拜殿的前面,拜殿的东西两侧分别是钟楼和鼓楼。拜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属单檐卷棚式。屋面覆灰色瓦件,四周安装有石雕栏杆。檐下施五彩斗拱,并透雕“二龙戏珠”、“凤凰牡丹”、“福禄博古”等精美图案,刀法十分娴熟。 他们走进拜殿,这是祭祀朝拜关羽的殿堂。大殿正中为通体鎏金的关羽泥塑坐像。坐像高约两丈,宽约一丈,关羽头戴冕鎏,金脸长须,身穿绣龙袍,衣纹流畅自然,腰束玉带,手执牙笏,神情威严,俨然一副帝王模样。 拜殿内还有不少木雕彩画,琳琅满目。柱础上雕有“王祥卧冰”、“张良进履”、“刘海戏金蟾”、“白状元祭塔”、“鲤鱼跳龙门”、“喜鹊闹梅”、“狸猫戏蝶”、“马上封侯”等传说故事及珍禽异兽、花卉人物。 最后他们来到了春秋楼,春秋楼的两侧陪建有东、西长廊。春秋楼建在约五尺高的高台上,它是整个山陕会馆的主体建筑。春秋楼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四周回廊,重搪歇山式。屋面覆孔雀蓝色琉璃瓦件,高浮雕龙凤牡丹脊饰,两端置约五尺高的龙凤正吻,中置五层琉璃牌古建筑施工设计楼,檐下施五彩斗拱,耍头饰龙、凤、猴、象等,雕刻精细,彩绘艳丽。正檐下透雕“二龙戏珠”、“凤凰牡丹”,刀法秀美,玲珑剔透。 有二十四根青石方柱擎托着阁檐,使春秋楼更显得雄伟高大。正面搪下悬蓝底金字高浮雕“气肃千秋”、“大义参天”、“精忠贯日”等匾额,两边的青石柱上雕有“赤面表赤心千里常怀赤帝,青灯观青史一生不愧青天”、“秉烛持纲常顾影何惭心上日,封金完节义对人不愧性中天”、“霸业已空问吴魏强梁安在,英风如昨与天地悠久无疆”、“鲁夫子晋夫子两位夫子,着麟经看麟经一部麟经”等近十副楹联。 柱础四周雕有“天官赐福”、“姜太公钓鱼”、“渊明赏菊”、“瓶(平)升三级”历史传说故事及仙灵鸟兽等。东方远和吴通江不时发出赞叹。 四人走进春秋楼的第一层,正中是关羽侧身夜读《春秋》像,两边是五虎上将中另外四位的塑像,塑像都栩栩如生,令人心生敬畏之感。 自强问:“爹,二楼有啥啊?”东方远说:“二楼有汉寿亭侯的大印,你跟吴翔上去看看吧。”吴翔说:“我不想看了。”自强也摇摇头:“没有啥看头,不上去了。”说着,他就和吴翔走了出去。 东方远和吴通江也随后走了出去,东方远感叹道:“建这个关帝庙,不知道得请多少能工巧匠、得花多少钱呢?”吴通江说:“不好说,肯定得花不少的钱!”东方远又说:“那些雕刻如果让我去做,累坏我我也干不了这个活啊!”吴通江笑着说:“假如让那些匠人给人看病,他们也干不了了!”四个人都笑了。 谁能料想到,在三十多年后的初夏,一支日本军队从漯河出发进犯周家口,他们一路沿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对豫东人民犯下了滔天罪行。 当他们攻入周家口后,这些日本兵在周家口大肆抢劫、强奸并烧毁民房。几天后,他们来到山陕会馆。日本兵炸掉了美轮美奂的琉璃照壁,又砸毁了一些精美的塑像,最后把那些匾额和楹联付之一炬。 第九十四章 东方远说:“达海,天快晌午了,咱到街上找一家饭馆,领着孩子吃点好吃的。吃了饭再去给他们买笔墨纸砚。”吴通江说:“中啊!你俩都想吃啥啊?”吴翔说:“我想吃酱牛肉。”自强说:“我吃啥都中!” 吴通江笑着说:“酱牛肉好买,啥都中上哪儿买去啊?”自强也笑了,“大叔,我想吃炸酱面,这个能买来吧?”吴通江点点头,“能买来,孩子乖,今儿晌午你跟吴翔吃啥尽管点,老叔我付账!”自强高兴地说:“那我跟翔哥就不客气了!” 四人走出山陕会馆,看见古从善和谢之东还站在那儿等着。东方远说:“两位大人,学生到的差不多了吧?走,咱一块去吃碗面。”古从善说:“你们去吧,我们好几个人呢,一会儿吃个烧饼喝碗热水就对付了。” 几个人顺着来时的那条东西大街朝西走了不远,吴翔就指着前面一家店铺说:“那儿有一家卖酱牛肉的!” 几个人来到牛肉店的门口,吴通江让店家切了一斤多酱牛肉,店家切好牛肉用牛皮纸包好递给吴通江。吴通江付过钱后他们又继续往前,走了不远,看见大街的北面有一家侯记面馆,他们就走了进去,店伙计殷勤地把他们领到一张餐桌旁,然后他又送来一壶茶和几个茶碗。 吴通江问:“伙计,你们店里都有啥招牌菜啊?”店伙计说:“小店主营面食,汤面条、捞面条、卤面、馄饨、饺子,炒菜就是几样家常菜,花生米、豆腐皮、炒鸡丁、炒肉片。客官你要点啥啊?” “花生米、豆腐皮、炒鸡丁各来一盘,再来一壶烧酒,”说着,吴通江把那包酱牛肉递给他,“把酱牛肉也用盘子盛好端过来,你到后厨先尝尝牛肉煮得烂不烂。”伙计笑着说:“客官说笑了,小店童叟无欺,绝对不会动客人带的东西。你们几位稍等,一会儿菜就好了!” 东方远对自强说:“自强,把几个茶碗里都倒上茶,先给你保长大叔端一碗。”自强拿起茶壶就往茶碗里倒茶。 吴通江说:“吴翔,你大伯对自强说的话也是对你说的,以后跟长辈坐到一块,端茶倒水的活就不用再让跟你说了。”吴翔说:“我知道了。”他站起来在东方远和吴通江的面前各放了一碗茶。 东方远笑着说:“保长曲解我的意思了。”吴通江说:“孩子大了,也该知道一些规矩了。”东方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也确实有点渴了,今儿上午我比平时少喝了一斤水。” 几个人的一碗茶还没有喝完,店伙计把一盘花生米、一盘豆腐皮和四双筷子端了过来。 吴翔立刻拿起筷子夹了几根豆腐皮。吴通江叹了一口气说:“吴翔,我以前没有跟你说过嘛,大人不动筷子,小孩不能动筷子!”吴翔尴尬地笑了,他不好意思把豆腐皮放进嘴里,也不好意思把豆腐皮再放回到盘子里。 东方远也拿了一双筷子,“咱自己人坐在一块,哪儿有那么多的规矩?来,咱都取菜吃,我也饿了!”吴翔这才把那几根豆腐皮放进嘴里吃了。 店伙计又送来一壶酒、两个酒杯,东方远和吴通江就开始喝起了酒。 自强问:“爹,关帝庙,关帝庙,不就是说关公是皇帝嘛。关公当过皇帝吗?我咋没有听说过啊,我只知道刘备是皇帝嘛!”东方远笑着说:“关公并没有当过皇帝,关帝是后人封的!”吴翔问:“大伯,谁封他的皇帝啊?” 吴通江端起酒碗和东方远碰了一下,“来,先生哥,咱把这碗酒干了,你再跟这两个孩子答疑解惑。” 二人干了碗里的酒,吴翔连忙拿起酒壶把两只酒碗都满上,吴通江满意地点了点头。 东方远对吴翔说:“本朝的顺治皇帝封他为‘忠义神武关圣大帝’,关帝这个名字就叫开了!”东方自强说:“关公不就是‘五虎上将’里的头一个嘛!”东方远说:“《三国演义》有三绝,就是关羽的义绝、曹操的奸绝和诸葛亮的智绝,毛宗岗有过这样的评说:‘青史对青灯,则极其儒雅;赤心如赤面,则极其英灵。秉烛达旦,人传其大节;单刀赴会,世服其神威。独行千里,报主之志坚;义释华容,酬恩之谊重。作事如青天白日,待人如霁月光风……是古往今来名将中第一奇人!’” 吴通江由衷赞叹道:“你的记性还是这样的好!”东方远摆了摆手说:“大不如从前了,《三国演义》我读过不下五遍,这些是我年轻的时候记住的!” 吴翔说:“我知道关公过五关斩六将的故事。”自强说:“我知道他温酒斩华雄、华容道、水淹七军的事。” 东方远说:“关公的赤胆忠心是出了名的,后人给他总结了‘忠、义、仁、礼、信、勇’几点。曹操重贿而不投靠是他的忠,单刀赴会是他的勇,水淹七军说明他有智谋,华容道放走曹操是他的仁,夜读《春秋》是他的礼,临死的时候不惧是他的义,千里走单骑是他的诚信!全天下有很多的关帝庙,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都尊奉关公,就是因为他近乎是一个完人。你们小弟兄将来为人处世也要遵从‘仁义礼智信’,成为一个让人看得起的人,一个让人放心的人!” 东方自强说:“我记住了!”吴通江问:“吴翔,你大伯说的话你记住没有啊?”吴翔说:“我也记住了!” 这时,伙计把一盘酱牛肉和一盘爆炒鸡丁端了上来。东方远拿起了筷子,“来,咱尝尝这两个菜吃着咋样。”几个人都拿起筷子夹了几块,大家都对这两道菜赞不绝口。 又有几拨人到这家小饭馆吃饭,小店里变得热闹了起来。 东方远端起酒碗对吴通江说:“达海,咱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咱要面条吧。人家现在正是上客人的时候,吃了饭咱就赶紧走,前客让后客!”吴通江点了点头。 第九十五章 二人又把碗中的酒喝完,吴通江喊了一声,店伙计就走了过来,“客官,你还需要啥?”吴通江说:“给俺来四碗炸酱面!”“好嘞,您稍等,一会儿就好!”说完,这名伙计就去了后厨。 不大一会儿,伙计用一个食盘给他们端来四碗炸酱面,上面浇的臊子发出诱人的香味。东方远说:“饭端上来了就赶紧吃吧。”自强和吴翔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东方远说:“这么大一碗面条,我顶多能吃一半,等一会儿我扒给小将一些。”吴通江说:“我也吃不完了,喝酒吃菜就差不多饱了。”东方远就说:“吴翔,你俩快点吃,等一会把俺俩碗里的面条扒走一半。”吴翔头都没抬,“中啊!” 最后,吴通江和东方远每人各吃了小半碗炸酱面。 吃过午饭,他们又领着自强和吴翔去了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小店。自强和吴翔都买了一些笔墨纸砚。看见吴通江又准备掏钱,东方远抢着把钱付了,“刚才的饭钱就是你打的,不能再让你付钱了。” 走出这家小店,吴通江问:“吴翔,你俩记住去关帝庙的路没有啊?要是记住了,我跟你大伯就不送你俩了。”吴翔说:“我记住了。”自强笑着说:“我也知道去关帝庙的路。”东方远说:“就这几里路,咱还是把他们送过去吧。” 东方远和吴通江把自强、吴翔送到山陕会馆的大门外,他们又交代了两个少年几句后就离开了。 他们两个又顺着大街往西走。东方远说:“你不是想去皮货市场转转吗?我陪你去。”吴通江说:“今儿个别去了吧,我知道,你人在周家口,心也在家里的永春堂,你担心有看病的去找你。”东方远说:“确实是这样,要是小病,贾哥就能对付,要是大病,他就没办法了。” 吴通江说:“我知道你是咋想的。来的时候,我打算把两个孩子往学堂一送,把钱给他们交上,咱到皮货市场转转,晌午吃点饭咱就回去。谁知道你又是领他俩转关帝庙,又领着他俩来买笔墨纸砚。他们需要啥东西,自己也能来买啊。我看你对孩子是格外亲啊!” 东方远笑了笑,“可能是上了岁数了,我现在对孩子就是比以前亲了!”吴通江说:“俺家几个孩子,我就管得不多。我觉得不饿着他们,不冻着他们就中了!”东方远说:“能帮他们的,咱还得尽量帮他们一把啊!” 吴通江笑了几声,“你没听人家唱的嘛,‘隔窗看见儿抱孙,我儿只跟他儿亲。待到他儿长大后,他儿饿断我儿筋’。爹娘待儿女有十分,儿女待爹娘有三分就是好的了!” 东方远不以为然地说:“达海,咱两家的孩子将来对咱都肯定不会差。只要咱平时孝敬爹娘,这些子女都看着呢,将来他们也会这样做。俗话说,老鼠尿屋檐,一辈一辈往下传!” 吴通江叹了一口气说:“俺家的事你都知道,就因为给那个闺女盖了几间房子,又给了她几亩地,我那两个儿媳妇在背地里没少嚼舌头。她们不敢在我跟前说,在你弟妹跟前她们就不客气了,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啊,自己有儿子,还让女婿倒插门,将来是不是就打算指望女婿啊?你弟妹哭着跟我说了,我把两个儿子喊过来骂了他俩一顿。我跟他俩说,儿子、闺女都是爹娘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个日子过得不好,爹娘心里也不好受。我把自己的地给闺女几亩,给她盖了几间房就不中吗?要是我老了不能当家立事了,妹子过不下去,他俩这两个当哥的就不管不问吗?我骂他俩,他两个憋气不吭!” 东方远说:“孩子毕竟年轻,他们经的事少,再过几年就好了!” 东方远说:“我气得那一夜就没有睡好觉。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就跟两个儿媳妇说了,以后有啥事直接跟我说,别光让老婆儿听难听话,她俩一句话都不吭。我说要不然就把家分开,以后谁过谁的日子。她俩害怕了,大儿媳妇就说,‘爹,俺错了,以后再也不惹你俩生气了。’二儿媳妇说,‘爹,你原谅俺这一回吧。’我就说了,‘我在外面,人家都抬举我,谁家有事都找我管事,我连自己家的事都管不好,我咋还有脸说人家啊!这个家业你们都出了多少力啊?现在我还当家立事,我给闺女几亩地就不中了?’你弟妹劝我别再说了,吃了饭他们几个勾着头都走了!” 东方远笑着说:“爹娘领着几个儿女过日子,啥事都不会有,等儿子娶了媳妇就不一样了。你别看俺家现在和和睦睦的,还不知道将来自强娶了媳妇会啥样呢!” 吴通江说:“说实话,别看俺这个亲家是个书呆子,家里又穷,他在教育孩子方面比我强。二闺女嫁给一鸣没多久,闺女跟你弟妹说,杜家别看穷,一鸣兄弟姐妹几个都知道规矩,都知道孝敬老人。” 东方远说:“不管穷富,只要是一家人和睦就好。”吴通江接着说:“人家都说‘一个女婿半拉儿’,一鸣这个女婿比我三个儿子都孝顺。吴翔这个先不说,他还是个孩子。我上面那两个儿子根本就不知道跟爹娘亲......”东方远说:“有的人老实,他就是再亲,平时你也看不出来。” 吴通江苦笑着说:“跟你说我也不怕你笑话,吴飞他们弟兄俩都结婚以后,虽说没有分开家,我一个人分给他俩五十亩地,地里收的租子都装进他们腰包里了。家里的吃穿花用都是我出的。他俩不论啥时候去赶集上店,回来的时候就不给我跟你弟妹买一文钱的东西!” 东方远笑着说:“这说明那两个孩子俭省,会过日子!”“俭省,会过日子?”吴通江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俩给自己的老婆、孩子买的东西都成大兜子,就是没有俺老两口的事!”东方远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九十六章 吴通江又说道:“我给一鸣盖了几间房子,给了他几亩地,当时还有点心疼,现在我觉得一点都不亏!一鸣这个孩子知道我喜欢喝豆浆,他冬天磨豆腐的时候,都是干到半夜。他把豆浆提前舀出来几碗,清早他出去卖豆腐之前,把那几碗豆浆倒锅里热热给我送过去。你不知道,我喝着那豆浆眼里就直想掉泪。我那两个儿子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别说给我热豆浆了,就是一碗茶也懒得给我烧啊!” 听吴通江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东方远说:“达海,这个事你要是不说谁会知道啊。都说你是个大财主,儿孙满堂,还当着保长,不知道有多少人眼气你家呢!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个事可别再跟人说了!” 吴通江用手揉了揉眼睛,“哎,平时哪儿敢往外说啊,说出去害怕人家看笑话!我也就是今儿个跟你说说。”东方远笑着说:“我绝对不会给你传出去!” 吴通江说:“开始我还以为是一鸣这个孩子因为我给他几亩地,他承情不过才给我天天送豆浆喝,后来才知道,他给他爹娘留的也有,我就说他真是一个好孩子。我那两个儿媳妇走娘家的时候,只要一鸣磨的有豆腐,就得去切一大块,反正她们也知道妹子、妹夫不会留她们的钱。”吴通江叹了一口气,“她们就以为妹子家的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东方远说:“一鸣那个孩子就是实在,年前我让老许哥带了半袋子黄豆去订做了两个豆腐,老许哥回来说,一鸣留的黄豆连本钱都不一定够!” 吴通江说:“给你做豆腐,他就是一点豆子不留也是应该的!”东方远说:“不能那样,他也得养活一家人啊!”吴通江说:“我那两个儿子、儿媳妇经常去赚一鸣的便宜,也没有听他们说过一鸣好!”东方远说:“一鸣两个人住在咱这儿,跟哥嫂来往吃点亏也是应该的!” 吴通江说:“那也得大差小不差啊,不能光一头的买卖啊!”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力车夫拉着一辆空车从他们的旁边经过,那个车夫停了下来,“两位大爷,你俩坐车不坐啊?”东方远说:“俺两个人,你一辆车也不中啊!”车夫看了看两个人的身材,“没事,你俩加起来也就二百来斤,你们坐上吧。” 二人上了人力车,东方远说:“把俺俩送到浮桥西边那个渡口。”车夫说:“好嘞,两位坐好了,现在就走了!” 车夫拉着人力车飞快地朝西边那个渡口跑去。吴通江说:“年轻真好啊,别说再拉着车了,就让咱自己跑,也跑不了这么快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河堤上离渡口不远处的一个路口。东方远对吴通江说:“咱从这儿下去吧,别让他拉着咱再下到渡口了。” 二人下了人力车,东方远掏出一把铜钱递给车夫,然后他们就朝河边的渡口走去。 不一会,有一艘西去的客船停在了渡口,二人就上了船。 吴通江有些醉意,坐在船舱里没多久他就俯下身子呼呼大睡了起来,他发出的阵阵鼾声引得同船的几个姑娘窃笑不已。 客船即将行驶到沙河镇后面的那个渡口时,东方远把吴通江叫醒了。很快,那艘船停靠在了渡口,东方远付过船钱,二人就上了岸。 来到河堤上,东方远说:“达海,到我那儿歇歇喝点茶吧。”吴通江说:“不了,你回去忙吧,我到前面的点心店去买二斤点心。今儿出门了,回家的时候孙子孙女问我给他们捎了啥,我要是空着手就不好看了。”东方远说:“那中,我就赶紧回去了。” 东方远回到永春堂,果然有一个看病的在诊室等着他,东方远立刻坐下给病人看病。 吃晚饭的时候,常氏问东方远:“你到自强住的屋里看看没有啊?”东方远笑着说:“没有,到晚上才给他们分配寝室。放心吧,学堂里的先生不会让他们睡到月亮地里!”徐氏有些不安地说:“这个孩子夜里好蹬被子,到了那儿,谁会夜里起来给他盖被子啊?”东方远说:“没事,现在天热,夜里就是不盖被子也不要紧。” 徐氏又说:“几十个孩子在一块吃饭,这个孩子不喜欢跟人家争,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吃到嘴里饭。”东方远说:“我见了,都是像他那样大的孩子,学堂里有规矩,不会让一个学生饿着!俺上午去送自强跟吴翔,古先生他俩一直站在大门外迎接学生。古先生就是管学堂的,他比咱还操心呢!好了,咱吃饭吧。” 儿子不在身边,徐氏心里闷闷不乐,她只喝了半碗稀饭就说吃饱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东方自强和吴翔乘船回到了沙河镇。 经过永春堂的时候,自强到诊室去见父亲。东方远正在给病人看病,看见儿子回来了,他高兴地说:“自强,你渴不渴啊?这儿有凉茶!”自强说:“不渴,去乘船的时候,俺俩在码头上买一个西瓜吃了。”东方远说:“赶紧回家吧,你奶奶、你娘都在家,跟她俩好好说说话吧!” 在药房的老贾听到了自强说话的声音,“自强回来了?过来让我看看瘦了没有!”东方远笑着说:“才走了半个月,咋会瘦啊?说不定他比咱吃得还好呢!” 自强来到药房,“大伯,你忙着啊?”正在包药的老贾抬起了头,“自强,在周家口比你在家里上学强吧?”自强点了点头,“人多,比在家里上学有意思,先生教得也好!”老贾笑着说:“这就中,看来你爹这几两银子没有白花!自强,赶紧回家吧,你娘天天想你,想得就吃不下饭。你在外面没有瘦,她在家里倒瘦了!” “大伯,你忙吧,我回家了。”说完,东方自强走出药房朝家里跑出。 自强进了院子,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耿氏惊喜地问:“自强,你可回来了。饿不饿啊?饿了我去给你做饭。”自强说:“大娘,我不饿!”耿氏说:“刚才你娘还念叨你呢,过去跟她说说话吧,晚上我给你擀绿豆面面条吃,家里正好有新芝麻叶。” 第九十七章 这时,徐氏从屋里走了出来,“自强,你从学堂回来了?回来几天啊?”“就两天,后儿下午就得去学堂。”自强笑着说。徐氏看见儿子只背着一个小包裹就问:“你咋没有把该洗的衣裳拿回来啊?再去的时候你穿啥啊?”自强说:“娘,你不知道,学堂里有一个专门给学生洗衣裳的大婶!” “这就好,我还担心你到最后没有衣裳换呢!”徐氏笑出了泪花,“自强,你奶奶在屋里念经,咱一块过去看看吧。” 母子二人来到常氏的住室门口,“奶奶,我回来了!”自强嚷道。“乖乖,赶紧进来吧。”屋里传出常氏的声音。 二人走进常氏住的屋子,看见常氏正端坐在一个蒲团上,她的前方有一个壁龛,壁龛里供奉着一尊约一尺高的观世音铜像。“我站起来看看俺孙子长高没有!”常氏笑着说。自强和徐氏急忙走过去把常氏搀扶了起来。 常氏高兴地拉着自强的手左看右看,“这孩子比在家的时候还精神呢!你不知道,你娘在家里不放你的心,害怕你吃不好、睡不好、被那些大孩子欺负。我跟她说,不用多操心,自强又不是发配充军了。你娘就是心里不踏实,夜夜做梦都梦见你。你爹也说她,说那些先生比家里人还操心。你今儿个回来了,这不是好好的嘛!” 自强笑着说:“头两晚上,我有点想家,后来也就不想了,感觉在学校也不错!”徐氏笑着说:“孩子大了,翅膀慢慢变硬了,也不知道想家了!”自强笑着说:“娘,第一天教谕就给俺们训话,说出来学习就得能吃苦,再想着天天回家吃住就不可能的。他原来外出求学的时候经常一走就是半年。考虑到俺这些学生的年龄还小,就让俺半个月回家一趟。以后慢慢习惯了,就一个月回家一回。我就是再想家也回来不成啊,干脆就不想家了!” 常氏走到床头边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两个大梨,“自强,奶奶给你放了两个大梨,你洗洗吃了吧。” 自强走了过去,把梨放回抽屉里,“奶奶,我不渴,你留着自己吃吧。”常氏说:“这是你小姑来看我拿了半篮子梨,我特意给你放了两个。”徐氏说:“自强,这是奶奶专门给你留的,你就拿着吧。”自强就把两个梨装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跟奶奶和母亲说了一会子话,自强说:“我想去后院看看俺大伯。”常氏说:“去吧,晚上让你老许大娘给你做好吃的。” 东方自强兴冲冲地去了后院,他要把那两个黄澄澄的大梨送给念先生和天佑。 “大伯,你在不在啊?”还没有走到后院的大门口,自强就喊了起来。院子里传来念先生的声音:“自强,是你回来了吗?赶紧进来歇歇吧。” 自强推开门走进院子,看见念先生正在光着膀子打沙袋,念先生笑着说:“自强,把屋里的椅子搬出来一把,你先歇一会,我洗洗脸穿上衣裳。” 自强去念先生的住室搬出两把椅子把它们放在那棵银杏树下,“大伯,天佑出去了?”“他下地刨花生去了。”念先生答道。自强笑着说:“大伯,我放在你桌子上两个梨,你吃一个,给天佑一个。”念先生笑着说:“我不吃,都让他吃了吧。” 念先生走到银杏树下坐下,“自强,你这一回回来要在家住几天啊?”自强说:“就两天。”“你在学堂吃得好不好啊?”自强摇了摇头,“学堂的伙食不咋地,蒸的馒头有时酸有时不熟,下的面条没有四指长,菜就不像是炒的,像是用水煮熟又浇了一点油。稀饭稀得能照出人影子,不过稀饭还挺好喝的!”念先生说:“人多没好汤,猪多没好糠。出外求学,不能光计较吃穿,得学业有成。你们学堂有多少人啊?” 自强说:“有八十多个人,分成四个班,俺这些年纪小一点的分在了甲班,那些分在丁班的学生有的都有二十多岁了。在周家口的新式学堂比在家里上学有意思多了。有先生教我们算术,还有教唱歌的,还有先生教我们体育,我的体育是班里最好的。学堂还开了英语,是一个留过洋的先生教我们的!” 念先生说:“你给我说两句英语我听听吧?”自强想了想就说:“Goodafternoon,Sir.就是‘下午好,先生。’”念先生高兴地说:“你就在那儿好好学吧!住的咋样啊?”自强说:“一间房子住我们四个人,吴翔也跟我住在一个屋,那两个人是淮阳的,他俩是孪生兄弟,一开始我就分不出来他们俩。晚上我们几个在屋里说话,可有意思了!” 念先生说:“让你们去读书,可不能光想着玩啊!”自强说:“大伯,不是整夜说话,我们就说一会儿。说得时间长了,巡夜的就敲门不让我们说了。” 念先生说:“那就好,几十个年轻孩子在一块,就得有点规矩,睡不好也就学习不好啊!” 自强说:“大伯,到学堂还没有几天,教谕就撵走了两个人!”念先生问:“因为啥啊?”自强说:“学堂刷出来布告,说他们俩晚上翻院墙出去到妓院喝花酒,彻夜不归。学堂为严肃纪律就把他俩开除了。后来我还听人说,他们两个就没有吃过学堂的饭,都是饭馆的人给他们送的。” 念先生说:“你们学堂当家的做得对,就得把这些害群之马清理出去,学堂是斯文之地,绝对容不下这些龌龊之事。不然的话,一块臭肉会染得满锅腥!” “你们晚上学习不学啊?”自强说:“学差不多一个时辰。”“睡觉的时候,你饿不饿啊?”自强笑着说:“有时候饿,不过也不要紧。有一个卖火烧的挺会做生意,每到晚上放学的时候,他都?着一篮子火烧到学堂的大门口叫卖,有谁饿了就去买一个吃,火烧夹豆腐皮,也不贵,一个就几文钱。” 第九十八章 念先生说:“你现在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别讲好歹,顿顿都得吃饱。晚上要是饿了就买一个火烧吃。”自强说:“我知道。”念先生又问:“你在学堂还打拳不打了?”自强说:“有时候早上起得早就打一会儿,要是起得晚了就不打了。”念先生说:“三天不练手生,三天不说口生。好不容易打下一点功底,时间长不练就荒废了。”自强有些惭愧地说:“大伯,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每天早点起床练一会!” 念先生说:“练武是为了强身健体,不是为了跟人打架,你在学堂可不能跟人打架啊。”自强笑着说:“可不敢打架,第一天下午古教谕给我们训话,他说只要有打架的就撵回家。大伯,我现在没有啥事,我就打一趟拳吧。”念先生欣慰地说:“那好啊。” 东方自强脱下长袍,念先生把长袍接在手中,自强就来到院子中间打拳。念先生在一旁看着,还不时指点他两句。 晚上,耿氏下了一大锅绿豆面面条,又炖了半锅鸡汤。耿氏给东方远一家端过去一盆鸡汤,她把剩下的半瓷盆鸡汤端到了他们几个吃饭的那间屋子。老贾、老许、老刘和念先生他们几个就围坐在桌子旁喝酒,耿氏和天佑就坐在一旁喝鸡汤、吃面条。 念先生、老贾、耿氏和老刘都把碗里的鸡肉用筷子拔到天佑的碗里,天佑急忙躲闪,“大伯,大娘,别再给我了,你们吃吧,我马上就吃不下了。”耿氏笑着说:“天佑,大伯、大娘给你的你就吃吧。等你将来长大有本事了,别忘了你大伯、大娘就中了!” 天佑低着头说:“我保证忘不了!”老许说:“老刘,你干脆把天佑认作干儿子吧。”老刘笑着说:“不用认,我待他跟待亲儿子一样!”老许说:“天佑跟老刘就是亲,一块下地干活,我能看出来,有时候我就眼气得慌!” 耿氏撇了撇嘴,“想让人家对你好,你得先对人家好。你连自己的两个儿子都不亲,还会对人家的儿子亲。你除了想着喝酒,还会想着啥事啊?”老许不满地说:“我没有听别人说过,光你一个人就把我说好了!” 念先生笑着说:“老许哥这个人也不错啊,也是个热心肠。你说他跟两个儿子不亲,是因为他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但是他也没少给他们做事啊。” 老贾说:“是啊,谁不知道老许哥跟几个孩子亲啊,今年端午节那一天,你们几个煮了半锅粽子,白天忙,老许哥晚上回家送了几个粽子,我就没有想到给家里几个孩子送粽子。”耿氏说:“那是因为你懒,你更不是个东西,自己吃饱不管家里的人!” 老贾笑着说:“老许哥?”老许说:“有事你就说。”“过了端午节没多久,有一天狗蛋往店里送了几斤益母草,我问他他爹送回去的粽子吃着咋样,他说就没有见谁送粽子啊。我没敢再往下说,是不是老许哥把粽子给哪个相好的家里送去了?” 老许急了,“你这个家伙净是胡扯!”耿氏笑了,“贾先生,我就说你狗嘴里吐不出来象牙!俺两个在一块大半辈子了,许诺是啥样的人我还不知道,他跟你不一样,借给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再说了,像他这样的,除了我瞎了眼跟了他,谁会跟他相好啊!”念先生和老刘都笑了。 天佑疑惑地问道:“啥是相好啊?”老刘说:“你们别再胡说了,有孩子在这儿!” 正在这时,东方自强在院子里喊:“天佑,你吃了饭没有啊?我跟你说一个事。”念先生对天佑说:“把碗里那几块鸡肉赶紧吃完,出去跟自强说话去吧。”天佑点点头,“你在外面等着我吧,马上我就出去了。” 很快,天佑就走了出去。 自强笑着说:“你看看这是啥?”借着灶屋窗户透出来的灯光,天佑拿在手里看了看但没有认出来,“还怪沉的,这是啥啊?我看不出来。”自强说:“这是一对铜镇尺,写字的时候压在纸上面,纸就平了。这是我专门从周家口给你买的!”天佑说:“太谢谢你了。周家口的学堂好不好啊?” 自强说:“比家里那个学堂有意思,就是半个月才能回来一趟不好了。”“你想家不想家啊?”自强说:“头几天想家,后来也就不想了。” 徐氏从灶屋走了出来,“自强,明儿个你再跟天佑说话吧。水烧好了,马上你去洗澡吧。”天佑问:“自强,我帮你提水吧?”自强笑着说:“不用,你还是赶紧吃饭去吧。” 天佑回到那间屋子,耿氏看见他手里那对镇纸就笑着问:“这是自强送你的?”天佑点点头。“给我看看。”天佑把镇纸递给耿氏,耿氏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啥东西啊?我好像在东家的书房里看见过!” 老贾一本正经地说:“嫂子,明儿个你也买一副吧,这叫打头。老许哥啥时候不听你的话,你就拿着在他头上敲几下!”“哦,”耿氏笑着说,“是不是你家准备的有啊?弟妹啥时候不高兴了,就在你的狗头上敲几下?”老贾装着一副很委屈的样子,“你这个老娘们,还不相信我说的话。” 自强说:“这叫镇纸,自强说写字的时候压在纸上,纸就平了。”耿氏得意地瞪了老贾一眼,“贾秀才,你没有骗住我吧?”老贾笑着说:“还是你厉害,这一回中了吧?” 念先生说:“我看看这副镇子。”耿氏把镇纸递给他,念先生拿在手里看了看,“天佑,这上面的几个字,你认识不认识啊?”说着,他把镇纸递给天佑,天佑仔细看了看,“人有凌云志,笔生壮志才。” 念先生满意地点点头,“还行,这几个字都认出来了。以后还得继续努力,把镇子收起来吧。” 耿氏嚷道:“你们几个别光顾着喝酒、喝鸡汤,鸡汤明儿早上热热还能喝。锅里还有几碗面条,今儿晚上得喝完,要是喝不完明儿早上只能倒掉。”老贾说:“放心吧,兄弟我就是撑坏肚子,也得想办法把面条喝完!”耿氏笑了,“还算说了一句人话!” 第九十九章 第二天天一亮,自强就到后院去找天佑。两个少年站在那棵银杏树下说着笑着。 吃罢早饭,自强和母亲乘坐老刘赶的马车去了赵兰埠口的李腾家。徐氏知道玲珑爱吃煮的带壳花生,临行前,她让老刘把半布袋刚收获的花生放到马车的车厢里。 玲珑怀孕有七个多月了,徐氏心里挂念着女儿,就带着自强到赵兰埠口来看望她。 对于母亲和弟弟的到来,玲珑很是高兴,李腾的老婆边氏也热情地接待他们。徐氏坐在女儿的旁边详细询问着她的身体情况,并把几包保胎药交给了边氏。 看到自强很无聊地坐在旁边,边氏就对他说:“孩儿啊,俺几个娘们说话,你也插不上嘴,你就去街上的店里转转吧,你姐夫跟阳天都在那儿。店里卖的文房四宝,你喜欢哪一样就拿走。”徐氏笑着说:“那可不中,店里的东西都是花了本钱买的,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可不能随便拿!”自强站了起来,“那我就去看看了。” 徐氏说:“你去看看,你知道不知道那个店在哪儿?”李腾的老婆说:“那个地方好找,从咱家大门口出去一直往东走,见到一条南北大街再往南走,走到前面一个十字路口,咱家的店就在十字路口西南角。” 按照李腾老婆说的路线,东方自强顺利地找到了这家经营笔墨纸砚的店铺。 店铺共有两间门面,大门的两边悬挂着一副楹联:笔墨浮香召翰友,纸台濡韵结仙缘。这副对联是柳体,看得出书写者的深厚的功底。 正对着大门的墙上悬挂着一幅高山流水图,两边挂着一副对联:山水养一腔清气,纸笔耕方寸砚田,上联是“晴耕雨读”几个字。 自强走进店里,看见李胜春正坐在柜台旁低头看书,还有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在柜台前噼噼啪啪地打着算盘。 看见有人进来了,少年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问:“你想买点啥啊?”东方自强笑着说:“我就过来看看。你是阳天吧?我是自强。” 李胜春抬起了头,“自强,你自己过来的吗?”“不是,我跟咱娘一块来的,是老刘大伯驾着马车。” 李胜春站了起来,“你饿不饿啊?”自强说:“我不饿,来的时候才吃过饭。”李胜春说:“几天前,我跟你姐一块去沙河镇,咱娘说你去周家口读书了。你是啥时候回来的啊?”“昨儿下午回来的。”“在那儿还中吧?”“还差不多。姐夫,你们店里的生意还好吧?”李胜春摇了摇头,“不是多好,这个生意跟卖锅碗瓢盆不一样。锅碗瓢盆是家家户户都离不了,笔墨纸砚会有多少人需要啊?需要的都是些读书人。” 李胜春对李阳天说:“阳天,你跟自强在这儿说话,我出去看看马上就回来了。”阳天说:“你去吧。”说完,他又对自强说:“自强,你瞅瞅,看看有你需要的东西没有。” 自强笑着问:“我买东西要钱不要钱啊?”阳天不假思索地说:“不要钱,你要是要的东西多,还得给你送回去。”自强说:“那好,我就开始挑了。” 自强看了看柜台后面摆放的两个货架,左边的货架上放着一些毛笔、几刀宣纸、几幅中堂画和几种不同样式的砚台,右边的那个货架上是墨锭、笔筒、笔架、镇纸之类的东西,两个货架两边的墙上挂着一些字画。 李阳天用讨好的语气说:“自强,你相中了啥就尽管拿!”自强笑了笑说:“笔墨纸砚我都不缺。” 阳天说:“你再看看靠南墙的这个货架。”自强说:“我还没有发现这儿还有一个货架呢。”阳天笑着说:“这个架上有值钱的东西!” 自强好奇地走了过去,看见货架上摆放着四五个花瓶、两个黑黢黢的香炉和几个玉环之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有啥稀罕的啊?”自强不解地说。阳天低声说:“这你就不懂了,那些都是古董,遇见识货的,能卖不少钱呢。” 正在这时,李胜春拿着一包炒栗子走了进来,“自强、阳天,我买了一斤炒栗子,你俩尝尝吧。我得回家去看看。阳天,我要是不回来了,晌午你就把门锁好,再领着自强回家吃饭。”阳天说:“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 自强问李阳天:“我以前咋没有见过你啊?”阳天有些不满地说:“家里有事,我就在这儿看着店,哪儿都不能去。你咋能见我啊?听二嫂说,咱俩是一般大。”自强点点头,“我也听俺姐说过。阳天,周家口有一个新式学堂,你咋没有去啊?” 李阳天说:“俺爹不让我去。我在私塾里读了两年,俺爹就让我到店里学打算盘。说等我长大了,这个店就是我的了。”自强笑着说:“那你就是老板了!” 李阳天说:“还不如到学堂去读书,还有人一块玩,可惜我没有你那么好的命啊!” 自强问:“大哥也在赵兰埠口做生意吗?”阳天说:“他没有,他现在在淮阳跟着一个师傅学装裱。俺爹说了,等大哥的手艺学成了,就让他在周家口开一家装裱店。” 停了片刻,阳天问:“自强,你喜欢吃柿子不喜欢啊?后院有烘好的柿子,我去给你拿几个吧?”自强说:“后院在哪儿啊?”李阳天笑着说:“门面房后面就有一个院子,仓库就在院子里,我晚上就在这个院里住。” “你自己住一个院子吗?你不害怕吗?”自强问道。“不害怕,以前我跟二哥一块住在这儿,后来他成了亲,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你等着吧,我去拿柿子。”说完,他走到货架的南面掀开一张孔雀开屏图就走了出去。 很快,阳天托着一个茶盘从后门回到了店里,他把茶盘放在柜台上,自强看到里面盛放着几个红玛瑙一般的柿子。 第一百章 二人吃完几个柿子,阳天说:“马上就快晌午了,我把门锁上,咱出去玩一会儿再回家吃饭。”自强问:“要是有人过来买东西咋办啊?”阳天故作老成地摆摆手,“这个时候没人来,上午就不会有人来了。俺这个生意主要是过年的时候人多一些,平常来的人就不多,要不然今儿个俺爹不会去周家口。走吧,咱到河堤上转转去。” 阳天把门锁好,他们俩就顺着大街朝北面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沙河大堤上,看到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李阳天说:“看看那些坐船的人多惬意,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也想坐船出去转转!”“你没有坐过船吗?”自强问。李阳天沮丧地点点头,“我一回船都没有坐过!”“啥时候你坐船到周家口去找我吧?我领着你到关帝庙看看。”阳天叹了一口气,“俺爹哪儿都不让我去啊!” 正在这时,他们看见一个矮胖的老汉挑着一副扁担从下面的渡口上来,自强笑了起来。“你笑啥啊?”阳天不解地问。“这个老头儿姓陈吧?”“你咋知道啊?”自强笑着说:“我跟他同坐过一条船!” 阳天大声说:“陈伯伯,你去周家口赶集回来了?”老汉乐呵呵地说:“我没有去周家口,就在下面的渡口到船上买了几十个砂锅,入了冬,买砂锅的人就多了。”看见了自强,老汉就问:“这是你家的小客人吧?”阳天说:“是俺二嫂的娘家兄弟。” 自强冲他笑了笑,“陈伯伯好。”老汉点了点头说:“马上就晌午了,你俩回家吃饭去吧。”自强说:“中,俺马上就回去了。” 老汉挑着担子晃晃悠悠走了过去,自强说:“这个老头儿说话有些意思。”李阳天说:“他是个老油条,他开了一家杂货铺,俺两家的店斜对门,俺家的店在十字路口的西南角,他家的杂货铺在东北角,他没事喜欢到俺店里转悠。这看看,那看看,啥东西都不买” 在河堤上转了一会儿,李阳天就领着东方自强回到家里,这时边氏和大儿媳已经做好了午饭。 边氏、徐氏和玲珑妯娌两个在客厅吃饭,李胜春、老刘、李阳天和自强就在客厅旁边的一间闲房子吃饭,李胜春还为老刘倒了一壶酒。 老刘说:“吃点饭就中了,酒就别喝了,我平常就不咋喝酒。”李胜春笑着说:“大伯,咱爷俩就这一壶酒,喝完也不再倒了,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 阳天笑嘻嘻地说:“喝吧,我给你俩倒酒。”老刘问李胜春:“这个孩子在学堂没有啊?”李胜春说:“他早就不去了,现在在店里帮忙,没事的时候我教他念书。”老刘笑着对阳天说:“你也喝几盅吧?”阳天说:“我不敢喝。”李胜春说:“大伯,别让他喝了,他还太小,等几年就中了。” 老刘和李胜春喝完那壶酒,阳天就去灶屋端了一馍篓花卷,然后又去端来几碗鸡蛋汤。 吃过午饭,徐氏跟边氏婆媳又聊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回家。边氏和玲珑把徐氏母子送到大门外,老刘已套好马车在门外等着。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返回了沙河镇。 回到家里,自强跟母亲说了一声就去后院找念先生。 轻轻推开后院的大门,自强看见念先生正坐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下,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书桌,他正低头写着什么。 “大伯,你在写啥啊?”念先生抬起了头,“自强回来了?你过来,自己看看我写的是啥。”自强走过去一看,念先生面前的纸上写着一行行遒劲有力的小楷字,并且在字的旁边还画有一个个小人舞剑的样子。 “大伯,你是在绘制剑谱吗?”念先生点点头,“我老了,不知道哪一天就翘辫子了。”自强急忙说:“大伯,你身体好着呢,你能活一百岁!”念先生笑了笑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都六十岁了,活的也不算短了。趁我现在手脚还利索,我把我知道的那些拳法、剑谱都写出来,写好之后我抄写两份。将来传给你一份,再给天佑一份。即便是我练不动了,你们看着拳谱、剑谱也能自己学!” 自强笑着说:“那就辛苦大伯了!”念先生也笑了,“说不上辛苦,把我平生所学传给你们,我心里高兴啊!” 二十多年后的一天,东方自强在这个院子里教授自己的儿子打拳,一片银杏树叶飘落在他的头顶。突然,念先生在一树金黄的银杏树下一笔一划绘制剑谱的场景突然清晰地浮现在东方自强的脑海里,那时他才真正明白了“薪火相传”的含义。 看念先生忙着,自强就站在旁边给念先生研磨。过了一会儿,他就在院子里练起了拳脚。 第二天午饭后,吴翔来找自强,徐氏把准备好的包裹交给儿子,他们就一块到北边的渡口乘船去了周家口。 到学堂的第二天上午,自强他们班本来排有一节英语课,但上课的时候,给他们上课的却是教他们音乐的丁先生。丁先生微笑着说:“诸君或许有些奇怪,我跟大家解释一下。原来给大家讲授英语的滕先生因家中有事离职,以后由我同诸君一起学习英语。” 丁先生的英语讲得也很好,不过从那以后,没有先生再教授他们音乐,他们的音乐课就变成了自修课,这让他们很不开心。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放学后,自强去饭堂打饭。走在路上,他听前面几个人议论说,滕先生在授课的夸赞英国人比中国人文明,中国人各个方面都比不上英国人,一些学生听了很不满意就跟教谕说了此事,古教谕就把滕先生给解聘了。 光阴似箭,东方自强来到新式学堂读书已有一个多月。这年的冬天来得早,一场暴风雨过后,天就冷了起来。早上起床的时候,寝室内的木盆里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东方自强坚持每天早起练上一到两刻的拳脚,感到浑身暖烘烘的,他再到教室去读书。 自强来到教室,总能看到一位身着灰色短袍的高个子少年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安静地读书,就不免对他有了几分好感。经过交谈,自强得知这个少年名叫江枫眠,家住广川县城的南关。 第一百零一章 后来自强发现江枫眠几乎每顿饭都吃的是从家里带的黑窝窝头,他到饭堂只打一碗稀饭,然后把窝窝头掰开放进碗里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尽管生活简朴,但江枫眠的各科成绩都很优异,班上所有的先生都很喜欢江枫眠这个学生,并要求其他的学生都要向他学习。 一天晚上,外面刮着凛冽的寒风,甲班的学生大都早早回到宿舍钻进了被窝里,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东方自强、吴翔和江枫眠三个人在油灯下看书。 吴翔冻得不停地跺着脚,自强打了一个呵欠就站了起来,“吴翔哥,天太冷了,回去睡觉吧,不能再看书了。”吴翔也站了起来,“走,快把我冻死了,咱去买个火烧吃吃吧,明儿早上我得睡一个懒觉。” 自强说:“江兄,别再看书了。走,跟俺一块去,大门口有卖火烧的,我请你吃火烧。”江枫眠笑了笑,“谢谢东方贤弟,你们去吧,我不饿,我再读一会儿就回宿舍了。” 过了一会儿,自强拿着一个里面夹有豆腐皮的烧饼跑进了教室,他把烧饼递给江枫眠,“江兄,拿着吃吧,火烧还热乎着呢。” 江枫眠推开了他的手,“谢谢你,我真的不饿。你拿着吃吧。”自强把烧饼放在他的书上,“我吃过了,你赶紧吃吧,我去宿舍了。”说完,自强就跑了出去。 看着东方自强离去的身影,江枫眠感到心里热乎乎的。 这年十一月初九的上午,玲珑在家中顺利产下一个男婴,全家人都很高兴。 吃过午饭,边氏就李胜春去岳父家报喜。过了一会儿,李胜春就赶着马车去了沙河镇。 当马车经过永春堂的时候,李胜春停下车到诊室跟东方远说玲珑上午生了一个儿子,母子平安。 东方远很高兴,他对李胜春说:“胜春,你奶奶、你娘都在家里,你去跟她们说说吧,让她们也高兴高兴。” 李胜春来到东方远家的前院,到客厅跟岳母说了玲珑顺利生下小孩的事。徐氏高兴地说:“我就知道一定会平平安安的,因为我跟你奶奶天天都磕头求菩萨保佑。你坐屋里歇歇吧,我去跟你奶奶说说,让她也高兴高兴。” 不多时,徐氏搀扶着常氏走进客厅。李胜春笑着说:“奶奶,给你报喜了,你得了一个曾外孙!”常氏眉开眼笑地说:“这是咱两家的大喜事!天冷,我年纪大了,这几天腰有点酸,今儿个我就不去你家了,一会儿让你娘去吧。”李胜春说:“奶奶,你照顾好自己就中了。” 二人又问了李胜春几句,常氏就说:“儿媳,不多说了,你跟女婿一块去看看玲珑跟那个小外孙吧,别忘了把给小孩做的衣裳带上。”徐氏就站起来去拿来一个大包袱。 徐氏把包袱递给李胜春说:“胜春,你先把这个包袱放到马车上,我还攒了一百个红皮鸡蛋,我去拿来,一会儿也给玲珑带过去。”胜春接过包袱,“娘,鸡蛋就别拿了,俺家准备的有。”徐氏笑着说:“你家准备的是你家的,我准备的是我的。你到门口等着我吧,我马上就过去了。” 徐氏?着一篮子红皮鸡蛋来到院子里,看见耿氏拿着一块豆腐从门外走了进来。耿氏笑着说:“听那个侄儿女婿说玲珑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徐氏说:“是的,我去赵兰埠口看看。”“先别走,等等我,”耿氏说,“我做了一双虎头鞋,你给那个小外孙捎去吧!”说着,她就急匆匆地把豆腐送去灶屋。 很快,耿氏从住处拿来一双虎头鞋,徐氏笑着说:“嫂子的手真巧,鞋上面绣的还有花!”耿氏说:“不中了,没有年轻时候做的活好了。你赶紧去吧,去了好好跟闺女亲亲。” 徐氏上了马车,李胜春赶着车回了赵兰埠口。 李胜春把马车停在自家的大门外,徐氏下了车就去了玲珑居住的屋子。 看见玲珑头上扎着一块蓝色的围巾、满脸疲惫地靠在床头,徐氏不由流下了眼泪。玲珑用疲惫的声音说道:“娘,你来了,坐下歇歇吧。”徐氏心疼地说:“生孩子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月子里可得好好补补!你婆婆出去了?”玲珑笑着说:“她才出去,刚才给我做了一碗面条,现在又去灶屋给我炖鸡汤了。娘,你看看小孩吧。”说着,玲珑掀开被子的一角。 徐氏笑着说:“我不想看他,让俺闺女受了一场大罪!玲珑,你可不能用被子蒙住他的头啊,得把他的头露出来。” 徐氏把婴儿抱了起来,“乖乖,还怪沉呢。”“七斤八两!”玲珑自豪地说。婴儿懒洋洋地睁开双眼,打了一个呵欠,又闭上了眼睛。 徐氏小心地把婴儿放在玲珑身边,又把被子给他盖好,“让他睡吧。” 李胜春和边氏走进房内,边氏笑着说:“嫂子,你来看看闺女、外孙,还带这么多的东西!”徐氏说:“来得慌里慌张的,那几根人参忘带了。”边氏说:“没事,俺家准备的也有,可能没有你家的好。”徐氏笑着说:“都是一样的,等一会胜春送我回来的时候,让他捎回来。” 边氏说:“嫂子,你不在这儿陪闺女几天吗?我笨手笨脚的,可伺候不好啊!” 玲珑笑了,徐氏也笑了起来,“妹子,有你照顾玲珑,我一百个放心。玲珑她奶奶岁数大了,我在外面也不放心她。”边氏点点头,“表大娘她老人家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跟前确实也得有人伺候。” 徐氏问:“妹子,打算哪一天给这个孩子添饭啊?你跟我说说,我跟你哥好提前对那些亲戚朋友说。”边氏笑着说:“嫂子,时间还没有定,这个日子由你来定吧。” 徐氏笑了,“妹子,这是你家的事,我定日子不合适吧。”边氏说:“有啥不合适的啊?玲珑是你的闺女,是我的儿媳妇,这个孩子是你的外孙,我的孙子,你定日子也是应该的啊!”徐氏说:“那就定在这个月二十九吧,给小孩添了饭我回家收拾收拾,到小孩满月那天再把他们娘俩接过去住几天。” 第一百零二章 边氏说:“嫂子,咱沙河镇那边的亲戚到时候来多少人啊?我得让你兄弟提前准备桌子、板凳跟菜啊!”徐氏说:“玲珑她有四个姑娘,三个姨、两个妗子,这些人就得一桌,再算上她们几家的闺女、儿媳妇,又得至少两桌。你哥镇上有几个亲戚、朋友,他们家的人至少也得两桌,再加上一桌男客,沙河镇来的人得六桌!” 边氏笑着说:“别说六桌,八桌也没事,来的人越多我越高兴!”玲珑问道:“娘,咱家的客都得从沙河镇一块来吗?”徐氏说:“那不一定。咱家沙河镇西面的几家亲戚、你几个姑、几个姨、两个妗子会去咱家跟我一块来,其他的那些亲戚就直接从家里到赵兰埠口了。” 又安排了玲珑几句,徐氏就站了起来,“妹子,天也不早了,我回去吧。等几天我再过来。”边氏也站了起来,“那中,我就不留你了。” 李胜春赶着马车把徐氏送回了家,他到永春堂拿了几根人参就返回了赵兰埠口。 十一月十二这天半上午,东方远驾着马车和徐氏一块去赵兰埠口看望玲珑母子。 夫妻俩来到李腾家的院子,东方远喊了一声,边氏从屋里走了出来,“大哥跟嫂子来了,你兄弟他去店里了,你们先到客厅歇一会,我让大儿媳妇去把他叫回来。” 徐氏说:“我去看看小外孙这两天吃胖没有。”说着,她就去了玲珑的住处。边氏把东方远请到客厅,她给东方远泡了一壶茶然后让大儿媳去店里喊李腾回来。 东方远对边氏说:“弟妹,家里添了一口人,你去忙吧。今儿个我跟你嫂子过来就是给小外孙送一个银锁子。”边氏笑着说:“还是你跟俺嫂子想得周到。”东方远笑了笑,“这不是高兴嘛,你去忙吧。”边氏说:“中,大哥你坐屋里慢慢喝茶吧,你兄弟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边氏来到玲珑的房内,看见玲珑正在给婴儿戴一副银镯子,她的身旁放着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和一副做工精良的银锁。玲珑笑着说:“娘,你看看这一副银饰咋样。”边氏高兴地说:“狗蛋他姥爷、姥娘疼外孙,买了一套银货。嫂子,这么多的银货肯定不便宜吧?”徐氏笑着说:“这是你哥拿着一个银元宝去周家口让银匠定做的,银子换银子,两不找!” 边氏对玲珑说:“镯子让小孩戴着吧,锁子跟项圈我先给他收起来,等添饭那一天再给他戴上。” 徐氏高兴地说:“这个小孩还怪省事呢,我这两回来,没有听见他哭一声。”边氏喜滋滋地说:“狗蛋饿了就吭哧两声,吃饱了就睡。玲珑的奶水足,不缺他的嘴,眼看着他比生下来的时候又重了。”徐氏说:“还是他奶奶伺候得好,要不是你又炖鸡汤、又下面条,玲珑的奶水也不会那么足啊!” 东方远刚喝完一杯茶,李腾就回到了家里。李腾朝东方远拱了拱手,“亲家,让你一个人坐这儿喝茶有点怠慢啊。你这个大忙人,难得出来一回啊!”东方远起身还了一礼,“就是再忙,也得过来看看啊。你这阵子生意好吧?” 李腾给东方远添上茶,为自己也倒了一杯,“看着比平常买东西的人多了几个,实际也赚不了几个钱。咱这儿的习惯,结亲一般就赶在冬天。孩子结婚,家里的中堂画就得换换。买一幅中堂画,再加一幅对子,也就赚他几十个铜钱。你还看没有见过小外孙吧,我让你弟妹把他抱过来让你看看。” 东方远说:“外面冷,别让弟妹再抱过来了,咱俩一块过去看看吧。” 东方远和李腾走进玲珑的房内,边氏把婴儿抱起来递给东方远,“狗蛋,你姥爷来了,赶紧让他看看吧。”东方远接过外孙,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乖乖,还不认生啊,真是个好孩子!” 边氏笑着说:“这个孩子就是不认生,奶奶、婶子、大娘,不管是谁抱他,他都不哭。”徐氏说:“还是这样的小孩好,自强小的时候就不中,就让我抱,改改二人抱他他就哭。”玲珑笑了,“自强小的时候就是爱哭,三句话说不好就哭开了,整天像刘备哭江山一样!”“小时候不懂事,大了就好了,自强到七八岁的时候就不那样了!”徐氏笑着说。 “嫂子,我说这话你相信不相信?”边氏一边说着一边从东方远的手中接过婴儿,“小孩小的时候抱得越多,他越想让大人一直抱着他!”徐氏帮边氏把婴儿放进玲珑身旁的被窝里,“咋不是啊?都说月子孩子刁似猴,这话一点都不假。自强小的时候就是那样,抱他抱得多了,一把他放下他就哭!” 李腾笑着对东方远说:“亲家,让他们娘们说话吧,咱俩到我的小店去坐坐,上个月我进了几件好东西,请你去给我掌掌眼吧。”东方远说:“走呗,到你店里开开眼界。” 边氏说:“胜春他爹,回来的时候别忘了给咱哥买一坛子好酒啊!”李腾说:“我忘不了,你在家把菜做好就中了。” 李腾和东方远走到院子里,院子里一棵大桐树上的几只喜鹊嘎嘎叫了几声,李腾说:“这几只扁毛畜生倒也善解人意啊!”东方远笑了笑说:“这是恭喜你们李家添丁加口啊!”听了这话,李腾高兴地合不拢嘴。 二人走出大门,东方远说:“你坐上,我赶着马车去吧?”李腾说:“不必了,走两步吧,走着还暖和。”二人一边走一边聊着。 李腾也是一位秀才。李腾科举之路很不顺畅,他就放弃了这条路,在赵兰埠口开了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小店,小店名叫紫云轩。沙河两岸不少的读书人都来小店光顾,李腾的生意还不错,他们家也算是一个小康之家。 后来,李腾认识了周家口几个经营古玩的商人,他也试着买了几件摆在店里,没想到隔三差五也会有人问津。在商品售出时,他就明确告知买家,货物出手,无论真假绝不退货。既然有言在先,即便发现买了赝品,那些买家也不会再来纠缠。因此,这些古玩给李腾带来了不少的收益。 第一百零三章 不大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紫云轩。 看见了东方远,李胜春和李阳天都过来给他见礼,李腾对胜春说:“你先回家吧,捎回家一坛老酒,再到卤肉锅子那儿买二斤卤肉。你岳父赶着马车来的,把他那两匹马牵到马棚里喂一喂。”李胜春说:“我知道了。”李胜春对东方远说:“岳父,你跟俺爹说话吧,我先回家了。”东方远点点头,“你回去吧。” 李腾又对小儿子说:“阳天,你表叔来了,你去后院烧壶水,再把那罐碧螺春泡上沏一壶茶。”李阳天答应一声就去烧水了。 李腾指着靠南墙的那个货架说:“亲家,咱过去看看那个架上的几件东西!” 二人走到那个货架前面,李腾拿起一个质地细腻、色泽湿润的玉佩递到东方远的手里,“亲家,你把握把握这个东西咋样。”东方远看到这块玉佩的表面莹和光洁,接在手里感觉它丝毫不冰手,他知道这是一块古玉。 “这块玉佩的年头不短了吧?”东方远问。李腾点点头,“我再给你找一件好东西!”说着,李腾从架子下面摸索出一件东西,“这个东西你认识不认识啊?”东方远把它拿在手里看了看,认出这是一件短柄方銎、舞部饰有雷纹的铜铎,“这不是一个小铜铎嘛,跟铜铃差不多,我以前在道观里见过。”李腾立刻竖起了大拇指,“亲家,我算是服你了,没有你不认识的!” 东方远问:“亲家,看看这个铜铎上面的铜锈,年份也不会短了。你是从哪儿弄的这些老物件啊?”李腾得意地说:“做生意就得广交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个还有架子上那些玉器都是几个好朋友卖给我的。”东方远说:“这些东西一般是大门大户才有的啊,平常的人家,谁会有这些东西啊?” 李腾压低了声音说:“既然亲家懂行,不瞒你说,有的东西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东方远吃惊地说:“盗墓是死罪啊,你咋跟这些人有牵扯啊?”李腾不以为然地说:“他盗他的墓,咱只当不知道,他当然不会说是从墓里挖出来的啊!”东方远笑了笑,“亲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老老实实经营你的文房四宝、门画中堂,我感觉还是不跟那些人来往的好!”李腾点点头,“你说的对,以后就只买那些正经东西!” 东方远知道他说的不是心里话,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李阳天捧着一壶茶走了进来,二人坐下来一边品茶一边聊着身边发生的那些趣闻。 天到中午,东方远随李腾回到了家,边氏和李胜春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酒菜。李腾和东方远两亲家喝酒,李胜春坐在下手为他们斟酒。 二人喝了大约一斤白酒,东方远就让李胜春去端饭。胜春把馒头和鸡蛋汤端上来,东方远和李腾又碰了两盅就吃起了饭。 午饭后,东方远又和李腾聊了一会儿,他就起身告辞。李腾、边氏、李胜春把东方远老两口送到大门外,东方远赶着马车回家了。 回到家之后,东方远和徐氏就用直接去说或托人通知等办法把十一月二十九给小外孙添饭的消息告知了跟他们家有礼的那些亲戚朋友们。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老贾、念先生、老刘和老许一块到客厅把他们的礼金交给了徐氏。徐氏看了看东方远,东方远笑着说:“几个哥的心意,你就替玲珑收着吧。”徐氏收下他们的礼金高兴地说:“又让你们几个哥着急了,到二十九那一天,都得去赵兰埠口喝喜酒啊!” 念先生说:“玲珑得了一个孩子,俺这几个当大伯的都高兴,略表一点心意吧,到那一天我就不去了。”老许说:“我也不去了,那一天让你嫂子去,我留下来看家。”徐氏笑着说:“你们几个都等去,我跟他们李家的人都说好了,那一天有一桌男客,到时候你们都多喝一些。” 老刘乐呵呵地说:“那一天我确定得去,我给你们赶着马车!”东方远说:“刘哥,那一天把天佑也带去,这个孩子不好说话,让他出去多见几个人,也吃点好吃的。” 念先生问:“添饭那一天,自强不得去吗?”东方远说:“他要是正好从学堂放假回来了,就让他跟着去。他要是没有回来,也不去叫他,不耽误他读书,等他啥时候回来了再去看他姐姐。” 十一月二十九这天,徐氏起得很早,这时天还没有大亮。她走到门外仰头看了看天,天空灰蒙蒙的,天上一颗星星都看不到,北风呼呼地刮着,徐氏在心里祈祷着老天爷千万这一天不要下雨、下雪。 徐氏到灶屋烧锅,耿氏在灶上做饭。等她们把早饭做好,天已经大亮,徐氏又去伺候婆婆起床。 吃过早饭,看到东边出了太阳,徐氏这才放了心。 没多久,东方远的几个姐妹、徐氏的姐妹和娘家嫂子带着油条、鸡蛋等礼物来到了东方远家。 不久,叶文海的老婆领着两个儿媳妇也过来了。徐氏问:“鹿鸣把你们几个送过来了,他咋没有进来啊?”叶文海的老婆说:“俺娘仨步行来的,鹿鸣说他等一会儿再过来。”徐氏笑着问:“两个侄媳妇咋没有带着孩子啊?”叶文海的大儿媳笑着说:“俺家那几个孩子都是门第猴,在家里上蹿下跳,一会儿也不肯闲着,就是怕出门,出门连一句话都没有!”徐氏说:“外面冷,你们娘仨到屋里坐一会吧。” 她们婆媳三人刚刚走进客厅,吴通江的老婆也和两个儿媳妇一块走进了东方远家的院子。 又过了一会儿,王葫芦的老婆?着一个小竹篮、屁股一扭一扭地走进了院子,“玲珑她娘,天不早了,该去赵兰埠口了吧。” 徐氏从客厅走了出来,“嫂子你来了,马上咱就走。”“准备咋去啊?要是步行,这么远的路我可受不了啊,你把东西给我捎去,我就不去了。”说着,她把篮子递到徐氏的面前,“我给侄女攒了二十多个鸡蛋,又称了二斤红糖。” 第一百零四章 徐氏笑着说:“让嫂子破费了。你到屋里歇一会吧,一会儿咱都坐马车去,三辆马车应该够咱们这些人坐了。” 老刘和老许在大门外套好马车,东方远和老贾就回来了。他们把两个大包袱、一个食盒和一辆四轮的童车放进车厢里。老许笑着说:“东家,今儿个我就不去了吧?你嫂子去就中了!”老贾说:“你不去咋热闹啊?”东方远说:“老刘哥赶车,贾哥、老许哥都去,你们三个,再加上天佑、吴飞、鹿鸣总共六个人,他们再派两个陪客就正好是一桌了。” 正说着,吴飞和叶文海的大儿子叶鹿鸣各赶着一辆马车过来了。东方远说:“这两个孩子来了,进屋去喝点茶吧?” 吴飞笑着说:“大伯,别喝咱家的茶了。省着咱的吧,咱到赵兰埠口喝他家的茶去!”东方远高兴地说:“这个孩子说得对!你俩把马车调好头,我去把人喊出来,马上就去!” 东方远到院子里喊了几声,一群女人?着篮子说说笑笑走了出来,最后,徐氏搀扶着常氏来到院子里。 老贾、老许和老刘把一些小板凳放进三辆马车的车厢里。 这时,念先生和天佑拎着十多个马扎过来了。老贾高兴地说:“加上这么多的马扎,每个人都有坐的了!”天佑说:“俺大伯昨儿晚上忙到半夜,今儿个他老早就起来了。”念先生笑着说:“昨儿晌午吃饭,老许嫂子说今儿个去这么多的人,家里的小板凳不够用。我就说我以前做过马扎,下午老许哥就把材料给准备齐了,要是能提前两天动手做,也不用这么着急了!”老刘说:“正好不耽误用!” 东方远和徐氏把常氏扶上吴飞驾的那辆马车,东方远嘱咐吴飞走慢一点,吴飞笑着答应了。徐氏说:“咱都上车吧,咱女的都坐这两辆车。” 等吴飞和叶鹿鸣赶着马车走后,东方远说:“贾哥,你们几个也该走了。”老贾、老许和天佑就上了马车,老刘甩了一下马鞭,马车就缓缓地朝那条南北大街的方向驶去。 东方远对念先生说:“我本来打算让你也坐车去赵兰埠口,可你就是不愿意去。”念先生笑道:“我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东方远说:“家里就剩下咱老哥俩了,今儿晌午咱去醉仙楼吃饭吧。”念先生笑着说:“别去醉仙楼了,早上的馒头没有吃完,我过一会儿去烧几碗稀饭,咱一吃一喝就行了。” 东方远摆了摆手,“那不中,不能再让你做饭。你要是不想出去吃饭,我让醉仙楼的伙计送过来俩菜,咱在家里吃。” 两个人正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跑了过来,“东方先生,俺爹修房子的时候从上面掉下来,他站不起来了,你快过去看看吧。” 东方远问:“你爹现在在哪儿啊?”男孩说:“就在你的药铺外面,俺两个叔把他抬过来的。”“念先生,你在家歇着吧,我去看看。”东方远回头对念先生说。 念先生笑着说:“走吧,我也没有啥事,跟你一块过去看看吧。” 三个人就急匆匆地向永春堂走去。他们还没有走到永春堂,就看到在诊室的门外站了两个男子,他们旁边的门板上还躺着一个人。 躺在门板上的那名汉子看见了东方远,就大声呻吟了起来。 东方远打开诊室的大门,那两个男子把他们的哥哥扶进诊室。东方远让他坐到板凳上,细细地询问了一番,然后他在那名汉子的腰部猛地按了一下,汉子立刻疼得大叫了一声。 东方远笑了笑,“好了,没事了。”那名汉子惊讶地问:“这就好了?”东方远说:“你站起来试试。”汉子果然站了起来。他高兴地说:“就是没事了。” 东方远说:“你是岔住气了,我给你拿一贴膏药贴上,回去歇两天就中了。”说完,他起身穿过小门到药房拿回一贴膏药。 “回去自己贴吧,”东方远笑着说,“你两个兄弟把你抬过来的,还让他俩把你抬回去吧。”那名汉子问道:“东方先生,得多少钱啊?”东方远摆摆手,“不要钱了,你们回家吧。” 念先生微笑着说:“东方先生家里有喜事,就不收你的诊费跟药费了。回去好好给东方先生传传名啊!”那名汉子高兴地说:“谢谢东方先生了,俺一定给你传名!” 那几个人走后,两个人就坐在诊室闲聊。 “东方先生,今儿晌午我请你吃饭啊!”二人抬头一看,原来是王葫芦走了进来。 “今儿个不能让你请客,你要是想请客就改天再请吧。”东方远笑着说。念先生指着一条板凳说:“王掌柜,坐下歇歇吧。”王掌柜苦笑着说:“不用歇,一点都不累,一上午连开张都没有!” 东方远问:“是不是因为今儿上午天冷啊?”王葫芦摇摇头,“天不冷也不中,这阵子天天就没有生意。”东方远说:“自强、吴翔第一回去周家口上学的时候,我跟达海去送他俩。经过周家口的鱼市,买鱼的人还没有卖鱼的人多。”王葫芦说:“今年秋庄稼收成不好,种地的老百姓手里没钱,能不买的东西他们就不买了,做生意的人也随着日子不好过了!” 东方远点了点头,“前儿个有个沙河北的来看病,他就跟我说,以前码头上装货的、卸货的人来人往,这二年明显的没有以前多了。”王葫芦说:“好在房子是自己的,不用出房租。要是租的房子,这样的生意早就得关门了!” 东方远嘿嘿笑了几声,“王掌柜,你就别在这儿哭穷了,谁不知道你家底厚实啊。就是生意不做,你儿子那辈儿也吃不完!”王葫芦说:“我真不是哭穷。” 东方远问念先生:“念先生,咱去醉仙楼吃饭吧?”念先生说:“行啊!”东方远站了起来,“王掌柜的,你去把门锁好,马上咱去醉仙楼,你别跟我争,今儿个我请客!”王葫芦说:“你请就你请吧。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就把门锁上了!” 第一百零五章 三人来到醉仙楼,伙计把他们带到二楼的一个雅间。东方远要了四个菜,二斤烧酒。很快,伙计就把酒菜端了上来。 王葫芦把几个酒盅都倒上酒,“来吧,先端两个暖和暖和。”说罢,他端起一盅就喝了下去。 酒过三巡,他们几个人的脸都红了起来。东方远对念先生说:“念先生这两天辛苦了,昨儿晚上又忙到半夜。你多喝一些,吃过饭回屋里歇歇。” “那都是举手之劳,”念先生笑着说,“侄女得了一个大胖小子,我心里也高兴,干一点小活都是应该的!”王葫芦问:“忙到半夜干的啥啊?是不是炸麻叶子啊?”念先生说:“炸麻叶子是老许嫂子的活,我就做了几个马扎子。” 王葫芦说:“咋不早说啊?我店里就有,拿走几个坐坐,再拿回来还能卖!”念先生说:“大冬天,闲着也是闲着,干一些小活也暖和。” 王葫芦又端起了酒盅,“别光说话啊,咱说着喝着。”东方远也端起酒盅,“念先生,咱还喝酒。今儿个你俩多喝几盅,我少喝一点。下午我还得坐诊,贾哥没有在家,我还得抓药。” 王葫芦说:“中,你再端两盅,底下的酒俺俩喝完。”东方远说:“那好,我再端两个就不喝了。”王葫芦又对念先生说:“念先生,咱俩划拳,你看中不中?” 念先生也来了兴致,“行,今儿个是个好日子,咱都高兴,就喊几声,热闹热闹吧。”王葫芦把酒盅里的酒喝下,“咱都把倒上的两个酒先喝完,底下就开始划拳!” 三人都把面前的两盅酒喝完,东方远说:“你俩开始来吧,我给你俩计数、倒酒。”王葫芦伸出右手,“今儿个跟念先生好好学学!”念先生笑了,“学不敢当,咱俩切磋切磋!” 来了十二个酒,两个人打成了平手,他们把酒喝下继续划拳。不知不觉,二斤烧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东方远站了起来,“你俩吃菜,我再让伙计上一斤酒!” 念先生拉住了他,“不能再喝了,王掌柜下午还得做生意。”王葫芦说:“就是,现在喝得正好,再喝就醉了!” 东方远说:“那也中,我去要几碗面条。”王葫芦说:“中,让厨子给咱下三大碗肉丝面,我喝了酒喜欢吃面条。”东方远说:“中,我这就去安排。” 很快,东方远就回来了。他把酒壶里剩下的酒都倒进念先生和王葫芦面前的酒盅里,“天意啊,正好四个酒,你俩一人喝俩吧。”王葫芦端起一盅酒,一仰脖就喝了下去,“两个小水酒,不在话下。念先生,我先哈为敬啊。”说完,他把另外一盅也喝了。 念先生也喝了一盅,“今儿的酒越喝越香啊!”王葫芦说:“喜酒嘛,当然好喝了!”东方远笑了,“我再给二位要一斤?”念先生说:“我是喝好了。”王葫芦说:“我也好了。念先生,把那盅酒喝了吧?”“这好办!”说完,念先生就把那盅酒喝了。 东方远拿起筷子,“好了,底下咱得把几盘菜吃完啊。” 吃了几筷子菜,王葫芦说:“昨儿个我见学堂里那个杜先生了。”东方远问:“你在哪儿见的啊?”“他到我家杂货铺买酒,个子不高、戴着眼镜,应该是他吧?”王葫芦笑着说。东方远说:“那就是他!” 王葫芦说:“他到我那个杂货铺,问‘你这儿有酒冇?’他这个‘冇’把我冇住了!”“他们杞县那儿说话就是这样的,‘冇’就是‘没有’的意思。”东方远说。 王葫芦点点头,“他又说了一遍,我才听明白他的意思。我说有,就给他拿了一坛子五斤的。我说以前不都是他儿子给他来买酒嘛,他说儿子不让他喝酒了,也不给他买酒了。他说身上冇带钱,问我能不能赊给他。我说冇带钱也冇事,过年的时候让他儿子给我送一块豆腐就中了。他抱着那坛子酒颤颤巍巍走了,看着少气无力。入冬马上就两个月了,咋没有看见他儿子卖豆腐啊?” “你刚才不是说他少气无力嘛,今年夏天,杜先生掉河里了,救上来以后就跟丢了魂似的。他儿子一鸣现在在学堂替他教书,他哪儿有时间磨豆腐啊?可能过年的时候他会磨几个!”王葫芦说:“杜先生赊走一坛子酒,他回家肯定不敢跟他儿子说。我这一坛子酒将来别打了水漂啊?”东方远说:“你别害怕,年前杜先生不来还你的账,我把钱给你。他是自强的先生,就算我请他喝酒了!” 王葫芦有些尴尬,“看你说的,我不能让你替他还账啊。他跟达海是亲家,就咱俩跟达海的交情,别说五斤酒,就是十斤酒,我也不会到杜先生家撵着要账啊!” 伙计用食盘端来三大碗面条,念先生说:“面条端上来了,咱趁热吃吧。”东方远说:“中,吃面条。”王葫芦说:“狗娃子,下去把醋端上来一小壶。”伙计笑着说:“一小壶不中吧,这是从你家买的醋啊!”东方远和念先生笑了起来。 王葫芦笑骂道:“狗娃子,你这个孩子乖,就是好当面说我的坏话!”伙计笑嘻嘻地说:“王掌柜的,上一回我从你那儿买了一坛子醋,大厨让我倒出来一碗。我把醋倒出来,小毛说,醋里头啥东西在动啊?我一看,是两个小虾。王掌柜的,你往醋里兑沙河的水不要紧,不能把小虾也兑进去啊!” 王葫芦说:“放你娘的臭狗屁!我后院里打的就有井,我再跑那么远到沙河里打水,我傻啊?醋是从赵兰埠口买的,就是有小虾,也不是我的事。不跟你这个孩子乖说了,赶紧下去端醋去吧。”伙计笑着走了出去。 念先生问:“王掌柜,你跟这个伙计咋这么熟啊?他跟你说笑话。”王葫芦说:“狗娃子家是张营的,你嫂子的娘家也是张营的。张营的人姓张的多,跟你嫂子的娘家还不是一个姓。你嫂子的娘家在张营辈分高,张营那些来赶集的人就喜欢跟我说笑话,喊着我姑父、姑爷,还用手打我的头!” 第一百零六章 东方远说:“听说有一回你去走亲戚,那些人把你的褂子都拿走了!”王葫芦笑了,“咋不是啊?俺岳父去世,我去给他吊孝。晌午我去坟地给那些开圹的人送饭,他们不让我走,拽住我的衣裳要钱。我给他们两串钱,他们还嫌少。我说身上就带这么多钱,狗娃子他大伯就把我的褂子扒了,说让我拿着钱去赎。吃了饭,我让一个人拿了一百个铜钱给他们,才算把褂子要回来。” 东方远说:“咱这儿就是这样的风俗。不管是娘家办红事还是办白事,只要女婿去了,就有人过去要钱,不这样不热闹。”王葫芦有些无奈地说:“我去张营,你嫂子她的娘家侄儿、娘家孙子见了我都是规规矩矩的,就是那些不沾边的人喊着姑父、姑爷跟我要这要那。”东方远笑着说:“反正你也喜欢跟人家说笑话!你弟妹她娘家那村的人到镇上来赶集,不管是姓徐的还是其他姓的,也没有几个跟我说笑话的。” 叫狗娃子的那位伙计走进雅间把一壶醋放在桌子上,“东方先生,醋拿上来了。”东方远点点头,“好,放在那儿吧,谁用谁自己放。” 狗娃子又对王葫芦说:“姑爷,我跟你说,可别放那么多,这醋不是从你家买的!”王葫芦说:“滚,别跟我说了,啥时候到店里跟你姑奶奶说去,让她给你拿两个糖豆吃吃!” 吃完面条,几个人就下了楼。东方远和王葫芦都去了各自的店里,念先生则回了后院,他感到有些疲倦就坐在住处的椅子上眯了一会。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念先生起身洗了把脸,然后就取出那把麒麟剑走到院子里练剑。 半下午,天佑回到了后院。他从衣兜里拿出两枚红皮鸡蛋,“大伯,我给你捎回来两个鸡蛋。我给你放在屋里的桌子上吧。” 念先生停了下来,“我晌午吃得饱,你留着自己吃吧。”天佑问:“大伯,你晌午是的啥饭啊?”“我晌午喝了半斤多酒,吃了一大碗肉丝面。天佑,你晌午吃得饱吧?”天佑笑嘻嘻地说:“吃得饱,现在肚子还发胀呢。” 天佑把鸡蛋放进屋子里又走了出来,“大伯,我吃了小酥肉、肘子、红烧鲤鱼,还有甜米,甜米里头还有大红枣,可好吃了!”念先生笑着问:“在山上吃过这么好的饭没有啊?”天佑也笑着说:“在山上没有吃过,今儿晌午吃得真过瘾啊!” “去的人多不多啊?”念先生问。“多,屋里摆了几桌,院子里也摆了十几桌,有不少小孩,可热闹了!”天佑兴奋地说,“俺几个是在客厅吃的。自强他姐夫还到客厅去磕头,贾伯伯给他发了一个红包,他倒了几个酒就走了。” “你喝酒没有啊?”“我没有喝,老许大伯说让我喝两盅,俺刘大伯不让我喝。后来还有一个人过去倒酒,贾伯伯喊他亲家。他给老许大伯倒了一小碗,数老许大伯喝得最多。”“没有人喝醉吧?”念先生又问。 “没有人喝醉,老许大伯喝得有点多,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说话,贾伯伯还一个劲地逗他!”天佑停了一下,“大伯,我去前院了,俺刘大伯说要给我拧一双草鞋,我过去看看草鞋是咋拧的,我跟着他学学!”“去吧,学会了艺不压身!”念先生说。天佑就跑了出去。 腊月初九的上午,徐氏坐上老刘赶的马车去了赵兰埠口的李腾家。吃过午饭,他们把玲珑母子接到了沙河镇。 半下午,王葫芦的老婆来到东方远家,她一走进院子里就嚷了起来,“自强他娘,接闺女回来没有啊?” 此时,老刘和天佑正在院子的西面打麻绳。天佑说:“俺东方大娘回来了,回来好一会了。”王葫芦的老婆说:“我过去看看玲珑的小孩这几天又吃胖没有。” 听到院子里王葫芦的老婆的说话声,徐氏从屋里走了出来,“嫂子,你过来了?玲珑还住在她原来那一间房子里。”“玲珑这闺女真是一个有福的人,嫁了一个好婆家,吃不愁、穿不愁,又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这一回就站住脚了!” 徐氏笑着说:“她婆家也是一般人家,也说不上吃不愁、穿不愁,也就是一天能吃上三顿饭。嫂子,上屋里来吧。” 王葫芦的老婆随徐氏走进屋内,看见玲珑正在给孩子喂奶,常氏和耿氏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婶子,你也过来看看重外孙啊?”王葫芦的老婆笑着说。“我也到这屋来看看。侄媳妇,你咋有空出来啊?店里的生意中吧?”“婶子,就咱两家的交情,再忙我也得过来啊!” 常氏点点头,“他嫂子,坐那儿歇歇吧。”王葫芦的老婆说:“玲珑的这个孩子生就的贵相,‘头平额脑宽,长大做高官’!玲珑,你就等着将来享这个孩子的福吧!” 玲珑笑着说:“葫芦大娘就是会说话!孩儿,你听见没有啊,你这个姥姥说你长大一定做高官啊!” 说了一阵子,王葫芦的老婆就离开了。 玲珑笑着说:“那一天给小孩添饭,你们走了以后,俺二婶跟我说咱这边去的有一个老婆儿,说话大嗓门,吃饭的时候哪一盘子菜好吃,她就端到她前面!”耿氏撇了撇嘴,“你二婶说的没错,就是刚才出去那个人!吃饭的时候我跟她坐一个桌,一盘子小酥肉她放到自己前面,那一条鲤鱼端到桌子上,一桌子人还没有吃几筷子,她又端到自己旁边了。后来还有更格外的,端上去一碗甜米,有几个小孩高兴得不得了,这个老婆儿二话没说就把一碗甜米端走了,她嘴里还说着,‘你们几个小孩吃甜米的时候长着哩,我浑身上下都有病,不知道还能活几天呢?这一碗米我吃了吧。’旁边几个女的直咧嘴,当时我就想站起来走,陪着她这样的人丢人划不来!” 第一百零七章 常氏和徐氏都笑了起来。玲珑笑着说:“大娘,改天我专意给做一碗甜米让你吃吃。”耿氏也笑了,“我不是在乎那一碗米,她把那一天咱沙河镇去的人的脸都丢尽了!你二婶都那样跟你说,其他的人会不说嘛,玲珑她娘家来的有一个老婆儿,跟一桌子人抢东西吃,真是没出息!” 徐氏笑着说:“葫芦嫂子这几年就是这样,不管到哪儿吃饭,她相中哪一个菜就得端到自己跟前。”耿氏说:“她家里开着杂货铺,天天都进着钱,还跟八辈子没有吃过好吃的一样,真是丢死人了。就她这样的德性,她儿媳妇把她从家里撵出来也不亏她!”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吴通江的老婆、叶文海的老婆以及街上别的与东方远家有来往的家中的女眷都到东方远家看望玲珑和她的儿子。 玲珑母子来到沙河镇的第三天下午,自强从周家口的新式学堂回来了。 自强首先顺路到永春堂见了父亲,从东方远的口中自强得知姐姐和小外甥来了,他急急忙忙回到了家里。 见到正在箩筐里熟睡的小外甥,自强就高兴地想把他抱起来,玲珑连忙向他摆手,“我刚把他放在里面,让他睡一会儿吧。” 自强笑了笑,“姐,这个小孩叫啥名字啊?”“俺叫李修文!”玲珑自豪地说。“俺姐夫也来了吗?”自强问道。玲珑笑着说:“他没有来,等几天他再来把俺俩接走。自强,在学堂里苦不苦啊?” 自强摇了摇头,“一点也不苦,可有意思了。学堂里那些先生都是满腹经纶,讲的课让你听了还想听!”“你们早上洗脸用的是温水吗?”玲珑又问。自强笑着说:“哪儿有温水啊,都是凉水,不,都是冷水。用冷水洗洗脸,人一下就精神了!” “吃的还中吧?”“中,伙房三天两头就蒸大包子,我一顿就能吃两个!”自强得意地说。 姐弟俩又聊了一会儿,自强就起身去见奶奶和母亲。 跟常氏和徐氏说了几句,东方自强就去后院见念先生和天佑。 自强来到后院,却发现后院的大门紧锁着,他就扫兴地回了前院。吃晚饭的时候,自强见到了念先生和天佑,才知道他们下午一块去了天爷观。 自强说:“大伯,我好长时间没有见过水来了,明儿个咱去看看他吧?”念先生说:“收秋的时候,我去给他俩送了一些吃的,后来就没有再去过。你要是想去,得跟你爹娘说说。”自强笑着说:“那好说,到时候让天佑也一块去。” 耿氏听见了他们说的话,“念先生,你们几个明儿个去庙上,别忘了捎回来一些萝卜干啊。这两年我都晒了萝卜干,吃着就是没有人家和尚晒的好吃!”老贾不紧不慢地说:“那是因为人家出家人一尘不染、六根清净,再加上有香火熏着,晒出来的萝卜干就好吃。老许嫂子,明年再晒萝卜干的时候,你先面朝西面跪下磕九个响头,再祷告几句,你晒出来的萝卜干子也一样好吃!” 耿氏笑了起来,“是这样的啊,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哩,先生就是先生啊。既然这样,明年再晒萝卜干的时候,我把你牵过来。因为你知道这里面的道道,你还是个抓药的先生,肚里的花花肠子多。你这九个头磕下去,老佛爷肯定高兴,晒出来的萝卜干肯定跟牛肉那样香!” 老许故意问道:“咋还得把贾先生牵过来啊?”耿氏说:“他四条腿走路,你不牵着他咋办啊?”老刘笑着说:“自强跟天佑都在这儿,你们别再说笑话了。”自强也笑着说:“俺两个啥都没有听见!” 念先生说:“我明天去了问问老和尚,他要是晒得多,我就跟他求一些。自强,你也回屋吃饭去吧。去不去明天上午再说吧。” 自强说:“咱得去,在学堂里囚了半个月了,我想出去转转!”耿氏说:“现在是大冬天,都穿着棉袄、棉裤,几十里的路,你们几个步行去得走到啥时候啊?”老刘说:“没事,念先生会赶马车,让他赶着马车去。” 第二天的半上午,老刘在大门外把马车套好,念先生先后把一大布袋红薯干和一小袋小米放到车上,等自强和天佑在车厢里坐好之后,念先生就驾着马车赶往圣寿寺。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们就来到了圣寿寺。念先生把马车停在山门外,自强和天佑跳下马车,然后把那袋红薯干抬了下来。 念先生说:“自强,你俩先把红薯干抬过去,让水来抱过来两棵白菜喂喂马。” 不大一会儿,水来就抱着两棵白菜过来了,“先生,师父让你过去喝茶。”念先生笑着说:“先把马安排住,我再过去喝茶。水来,你师父还好吧?”水来摇摇头,“他这阵子老是咳嗽。”“那你咋不去给他抓药啊?” “他不想再去麻烦东方先生。”水来苦笑着说。念先生把白菜接在手里,“你这个傻孩子,他不让你去你就不去啊?把车上的小米拿过去,我一会儿就去见你师父。” 过了一会儿,念先生来到海和尚的禅房,老和尚颤巍巍地拄着一根木棍站了起来,自强和天佑连忙去扶他,“先生,大冷的天你又来看我了。” 看着老和尚更加瘦削的脸庞,念先生说:“别站起来了,赶紧坐下吧。吃饭还行吧?”老和尚勉强笑了笑,“还是那个样。”“我刚才听水来说,你这阵子老是咳嗽,抓两剂药不就好了嘛!” 老和尚说:“不要紧,一开春就没事了。”念先生叹了一口气,“养病如养虎啊,咱都是上了岁数的人了,有病得赶紧看啊!齐亮不是给你留的有钱嘛,你咋放着钱舍不得用啊?”老和尚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没有一点事。” 念先生拿出两串钱递给水来,“水来,你跟自强、天佑去一趟逍遥镇,买二斤豆腐,再给你师父买几斤点心!”老和尚有气无力地说:“别去了,净是多花钱,伙房里啥都不缺。” 第一百零八章 念先生笑着说:“我还不知道你,平时天天就是萝卜白菜,还过午不食,大冬天的,身体咋会受得了啊?古人云‘养生之道,莫先于饮食’,吃好喝好了,身子不受屈,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病了。”水来说:“好几回听见外面有人吆喝卖豆腐,我想出去买一点豆腐,师父就不让我买!”念先生说:“水来,你看看你师父现在简直就是皮包骨头。你也长大了,以后他说的话,该听的你听,不该听的你就不能听他的!” 水来点点头,“知道了,我听先生的!”念先生又说:“水来,现在的天冷,晚上你多做一碗粥让你师父也喝些,或者给他沏一碗红糖茶。明儿个我给他送过来几包药。你们去吧。” 水来、自强和天佑走后,念先生看见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就沏了一壶茶,他和老和尚坐在火炉旁一边喝茶一边闲聊着。 聊着聊着,二人就说到了齐亮,不免又是一阵叹息难过。 念先生说:“这几个月我没有来看你们,主要是想趁这阵子把我学过的拳法、剑谱写出来,将来传给他们几个。”海和尚笑了,“咱俩想到一块去了。我没事就教水来读经写字,说不定哪天我就去见佛祖了,我放心不下的还是水来这个孩子啊!” 念先生说:“你既然有这个想法,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等你把衣钵传给水来,看着他能撑起这个寺院,那时候才能合眼啊!刚才跟自强一块来的那个孩子,他叫天佑,我跟他爹是过命的交情。他不到一岁他娘就走了,他爹今年开春的时候死了,他爹临死前托付人把这个孩子交给我。我原来想的是活一天算一天,反正是一个人无牵无挂。这个孩子跟了我以后,我的想法就不一样了,我就想得看着天佑娶妻生子,这样的话我才对起他死去的爹啊!” 老和尚说:“我以前也没有想那么多,今儿个听你说这些话,我心里亮堂多了。”念先生笑着说:“也怪我来得太少了,以后得经常来看你。”老和尚说:“那也不必,你也有你的事。东方施主一家还好吧?” 念先生说:“都好着呢。他家的闺女得了一个小子,孩子满月了回娘家住几天。老太太的身子骨也硬朗,俺来的时候,她还说过年的时候得来这个寺院拜拜,捐一些香火钱呢!”老和尚说:“东方施主一家都是大善人,愿佛祖保佑他们全家都平平安安!” “几个月没见,水来这个孩子比以前沉稳了!”念先生说。老和尚点点头,“齐亮没了以后,水来就跟以前不一样了,好像长大了。以前他没事就出去乱跑,吃了饭连碗筷都不知道洗,扫地、浇菜也不专心。这大半年,他就跟变了一个人,早上起床就去做饭,吃了饭把锅碗瓢勺洗干净,就拿着扫帚把院子扫一遍,接下来再去把几个殿里打扫一遍。我教他念经,他就规规矩矩地跟着学。种菜的时候我领着他种,浇菜的活我不说,他自己就干了。” “可能齐亮嘱咐过他吧。”念先生说。老和尚又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快晌午的时候,水来、自强、天佑带着所买的东西回到了圣寿寺。 水来掏出半串铜钱递给念先生,“先生,还剩下这么多钱,你收起来吧。”念先生说:“你放着吧,改天买几斤豆腐吃。”水来笑着说:“那我就收起来了。先生,你们几个在这屋里等着吧,我去做饭。先生以前还没有吃过我做的饭呢。” 念先生笑着说:“那你就露一手吧。”自强说:“我去帮水来烧锅,天佑想看看那个塔,就让他自己去吧。” 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自强把一小盆豆腐炖白菜和一盘凉拌萝卜丝端到禅房。随后,水来和天佑每人端了两碗小米干饭也进来了。 水来在每只碗上放了一双筷子,“师父、先生,你们几个吃饭吧,我再去端一碗干饭。”“来,都别客气了,咱都尝尝水来的手艺!”念先生乐呵呵地说。 很快,水来端着一碗饭进来了。他们几个围坐在小饭桌旁边吃边聊。 老和尚端起碗把碗里的干饭扒给水来一些,念先生说:“师父,你别光想着水来,你也得吃饱饭啊,药食同源,多吃饭身体就好了。”老和尚笑了,“好,我多吃一些。” 念先生接着说:“有一回天佑他爹得了风寒,他连吃两大碗小米干饭,又吃了几个红辣椒,蒙头睡了一觉,醒来病就好了!” 自强问:“大伯,那时候天佑他爹有多大啊?”念先生说:“三十岁上下吧。”老和尚笑着说:“还是他年轻有本钱,对我来说,别说两大碗干饭了,就是一大碗也吃不下啊!” 自强夹了两根萝卜丝放在嘴里嚼了几下,“水来,你们这儿的萝卜丝是咋晒的啊?有啥秘诀吗?吃起来又脆又有嚼头,怪不得老许大娘他们几个人都说好吃。”水来说:“没有啥秘诀啊,就是后秋萝卜长成以后,把萝卜切成丝放在日头底下晒晒,晒干了收起来,吃的时候再用油盐一拌就中了。”老和尚说:“先生,正好今年水来晒的萝卜干多,你们走的时候捎走半袋子吧。” 念先生笑道:“拿了好几回了,我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老和尚说:“这有啥啊?我跟水来不也经常吃你们带来的东西嘛!” 看到天佑吃得津津有味,老和尚夹了两块豆腐放进他的碗里。天佑高兴地说:“谢谢老师父!”老和尚笑了笑,“天冷,小施主多吃一点饭啊。”然后他问念先生:“先生,这位小施主以前在哪儿啊?” “他是从嵩山上下来的。”念先生说。“是从禅宗祖庭少林寺吗?”老和尚又问。念先生哈哈大笑,“不是少林寺,他跟你不是一个道门,他原来在嵩阳观。”老和尚正色说道:“‘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我跟他也算是一家啊!” 第一百零九章 念先生说:“你说得对,我就见过,有些庙院里不仅供的有菩萨,还有关公,甚至有的还供的有孔圣人!” 自强饶有兴趣地问:“老师父,‘三教’都是哪三教啊?”老和尚说:“‘三教’就是儒教、释教、道教。” 念先生说:“我以前见过一幅画,叫《一团和气图》,这幅图我记得好像是明宪宗朱见深画的。这幅画猛一看画的是一个笑面弥勒盘腿而坐,他的体态浑圆,仔细一看却是三人合一。左边是一个戴道冠的道士,右边是一个戴方巾的儒士,两个人各执经卷一端,团膝相接,相对微笑。第三个人是把两只手搭在那两个人的肩上,他的面部被遮,只露出光光的头,一只手还轻捻佛珠,说明他是佛教中人。明宪宗是把三人合为一体,也就是‘三教一家’。从这幅画的题跋中可以看出来这出自一个典故。” 自强急忙问:“大伯,是啥典故啊?”念先生停了一下说:“东晋有一个高僧名叫慧远,慧远大师居住在庐山东林寺三十余年,送客的时候从不过东林寺不远处的那条虎溪。有一天,陶渊明与道士陆修静来访,临别时慧远相送,他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送过了虎溪,引起虎啸声声,三人相视大笑,世传为“虎溪三笑”。这幅画三教人物合抱一团,共论经书,喜气和睦,正是当时“三教合一”的思想体现。后来有人说,‘三教一体,九流一源,百家一理,万法一门’,可能也跟这个典故有关系!” “先生,为啥说‘万法一门’啊?”水来问。念先生说:“‘万法一门’就是说不管是三教九流还是诸子百家本质上都是庇国佑民、劝人向善、普度众生的。” 老和尚笑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念先生含笑说道:“师父过奖了!” 吃过午饭,念先生说:“师父,你身体欠安,我们几个就不打扰了。天佑,你俩帮水来把碗筷送到伙房,我到大门口等着你们。”老和尚说:“我送送你吧。”念先生说:“不用送,你歇歇吧,明儿个我把药给你送过来。” 念先生走到山门外等候自强和天佑。 没多久,水来、自强和天佑三个人说说笑笑朝山门走了过来。来到门口,水来猛地一拍脑袋,“哎呀,我咋把那个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啊?你们等着我吧,我去把萝卜干拿过来!”说完,他转身就朝僧房跑去。 很快,水来就拎着一个小布袋跑了过来,“我用你们拿的盛小米的布袋装了这么多,明年我多种两畦萝卜,给你们留一大袋子萝卜干!”自强高兴地接过半袋。念先生笑着说:“这么多就不少了,水来,好好照顾你师父啊,我们走了。”水来说:“中,自强,等你放假了还带着天佑过来玩啊!”自强说:“中,到时候俺一定来!” 水来目送马车缓缓地上了河堤,他才去找老和尚学习诵读佛经。 第二天上午,李胜春赶着马车来到东方远家,他还给东方远带了两坛老酒和几斤茶叶。自强帮胜春把酒搬到屋里,然后他们去了客厅。 在客厅里,徐氏和李胜春聊了一会儿家常。李胜春对徐氏说:“娘,我今儿个来是把他们娘俩接回家的。”徐氏笑着说:“接回家中啊,今儿上午别走了,等吃了晌午饭再回去。” 自强说:“娘,咋不让俺姐在咱家多住几天啊?”徐氏说:“这是有规矩的,你姐今儿个就该回家了。”“啥规矩啊?”自强不解地问。 徐氏微笑着说:“要是得了个小子,小孩满月的时候回娘家就住三天、五天。要是生了个闺女,回娘家就住七天。”“还有这样的规矩,我真没有听说过。”自强笑着说。 李胜春说:“我也是才知道的,得了个小子,叫五大三粗,回娘家的时候就住三天或者五天;得了个闺女叫七仙女,就住七天。”自强又问:“娘,以后俺姐再来咱家,就最多能住五天吗?”“那就无所谓了,”徐氏笑着说,“不过闺女回娘家不能连着住两个月,三十的时候她得回家,到下个月的初二可以再来。” 东方自强说:“这么多的规矩啊?”李胜春说:“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又聊了几句,李胜春站了起来,“娘,我想过去看看他们娘俩。”徐氏说:“去吧,自强跟你姐夫一块去,我得去把那几块尿布洗出来,玲珑走的时候让她带走。” 吃过午饭,李胜春赶着马车把玲珑母子拉回了家,自强又和吴翔一块去了周家口的学堂。 学堂在腊月十六这天放了假。自强回到家后,依然每天早早起床练习拳脚,东方远和徐氏很是高兴。 腊月二十四这天上午,按照东方远的安排,念先生赶着马车带上自强和天佑前往天爷观和圣寿寺,先后给松云道长和海和尚师徒送去一布袋年馍和几包糖果。 对于念先生他们几位的到来,老和尚师徒都很高兴,请他们几个在寺里用斋饭,念先生也没有推迟。 用过斋饭,又跟老和尚聊了一会儿,念先生就起身告辞。老和尚和水来把他们三个送到三门口。 老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念先生连忙还礼。老和尚笑着说:“小寺打算在大年初一办一个祈福法会,烦请先生邀请东方先生家的老太太、太太到时候前来随喜。”念先生说:“放心吧,我一定把这个口信带到。” 回到沙河镇后,念先生把老和尚邀请常氏婆媳参加法会的口信告知了徐氏。徐氏立刻去跟婆婆说了,常氏当即表示同意前往。 腊月二十八的上午,自强抱着几件棉衣、棉裤来到后院。 天佑正在院子里扎马步,看见自强抱的衣裳他就问:“自强哥,你抱的是谁的衣裳啊?”自强说:“一套大伯的、一套你的。” 天佑听了喜不自胜,他就喊了起来,“大伯,咱有新衣裳穿了。” 第一百一十章 念先生从住室走了出来,自强说:“大伯,马上该过年了,俺娘做了棉袄、棉裤,让我给你俩送过来。”念先生笑着说:“自强,你代我谢谢你娘啊!”自强说:“大伯你客气了。” 天佑问:“大伯,我换上新衣裳吧?”看他一脸的欢喜,念先生就说:“你现在换上也行,只要你不怕冷!” 天佑欢天喜地地抱着棉衣进了屋。不一会,他穿着一套棉袄、棉裤走了出来,自强说:“不大不小、不胖不瘦,穿着正合适。”听了他的话,天佑高兴地合不拢嘴。 念先生说:“二十八,贴花花。今儿个该贴门画跟春联了。你们哥俩把这个活干了吧,以后就别让再跟你们说了。”自强说:“我记住了。”然后他又对天佑说:“天佑,咱去前院吧,我去灶屋打浆糊,你搬着梯子,咱一会儿先去永春堂把春联贴上。” 念先生又说:“今年的春联是贾先生写的,明年这个活就交给自强了,放了假回来你就先把春联写好。”自强笑着说:“没问题,这个活以后就交给我了。” 看到自强和天佑两个孩子主动来贴春联,东方远很是满意,就夸了他们几句。自强说:“爹,这是大伯让俺俩来贴的,他说以后写春联、贴春联的活就交给俺俩了。” 东方远笑着说:“不仅这些,以后走亲戚、办年货的事,你们也得干一些了。” 自强和天佑把十几个门上的门画、春联贴完,天已经晌午了。做午饭的时候,徐氏特意煮了几个咸鸭蛋犒赏他们俩。 吃晚饭的时候,东方远拿了一壶酒来到念先生他们吃饭的那间屋子。他笑着说:“今儿个天冷,咱喝几口酒暖和暖和吧。”念先生说:“好啊。” 然后,念先生让天佑去灶屋端来三个小碗。老刘把酒倒入小碗中,正好倒满三碗。老刘高兴地说:“咱仨一个人一小碗,谁也不会喝多。” 喝了几口,念先生问:“东家,这两天看病的人不多了吧?”东方远说:“该过年了,看病的人少了。今儿下午就只有一个来看病的,就是达海的亲家杜先生。”说着,他摇了摇头,“杜先生的精神是一天不如一天,心病难医啊。” 念先生说:“我听你讲过,像他这样热衷功名的人,想转过来这个弯也难啊!”东方远点了点头。 三人把碗里的酒喝完又聊了一会儿,就各自歇息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东方远依旧在永春堂坐诊,念先生、老刘带领自强和天佑把前院、后院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并且他们还把客厅、灶屋等清理了一遍。自强和天佑还帮助常氏和徐氏清理她们的住处。 除夕夜,念先生、老刘和天佑都到客厅跟东方远一家一起吃年夜饭。吃饭的时候,念先生和老刘都发给自强和天佑压岁钱。徐氏也给了天佑一串铜钱,这是用红绒线串成的一百个铜钱,天佑很是开心。 大年初一早饭后,老刘赶着马车送常氏和徐氏前往圣寿寺参加法会。 当他们到达圣寿寺山门的时候,海和尚和水来师徒二人正在山门口等待前来的信众。老和尚师徒俩向常氏婆媳行礼,常氏和徐氏还礼后,常氏让老刘把五斤香油和两串钱交给水来,老和尚合掌表示感谢。 老和尚说:“老太太、太太,我还要在这儿等一会,你们先去寮房歇息吧。”水来笑着说:“老太太、太太,我领着你们进去吧。” 三人走在甬路上,水来问:“太太,咋没有让自强跟你们一块来啊?”徐氏说:“他爹让他跟着一块去杜先生家看看。” 他们顺着甬路来到大雄宝殿门口,常氏说:“小师父,你先去忙吧,俺俩到大殿里进个香。”水来就把那几斤香油送至僧房,常氏婆媳走进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的殿内居中供奉着三尊佛像,佛像端坐约六尺高的莲台之上,佛像身高约一丈五尺。中间的是释迦牟尼佛,释迦牟尼佛宝相庄严,他端坐在法坛上,结跏趺坐,作禅定印,面容慈祥地俯视着芸芸众生;东侧是药师琉璃光如来,他是东方净土琉璃世界教主,他的左手持钵,右手持药丸;西侧是阿弥陀佛,他是西方极乐世界教主。在三世佛的背面还有文殊、普贤、观音三大士的立像。 在三世佛佛像的两旁悬挂着一幅楹联:“果有因因有果有果有因种甚因结甚果,心即佛佛即心即佛即心欲求佛先求心”。 常氏和徐氏恭恭敬敬地在佛像前上香磕头,然后绕着佛像转了三圈。随后,水来来到大雄宝殿把婆媳二人送到寮房。 此时,寮房里已经有几位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聊天,虽说常氏婆媳跟她们都互不相识,但很快几个人就聊到了一起。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水来到寮房请常氏她们到大雄宝殿。徐氏发现,除了她们婆媳之外,前来祈福的还有十多个女的。 由于佛像前只摆放有几个蒲团,除了几位老年信徒外,其他的那些女的就席地而坐。海和尚首先对信众的到来表示感谢,然后他们就一起唱赞、诵经,为国家祈祷国泰民安,为护法檀那祈求福慧圆满。 老刘没有到寺院的后面去,他绕着那座塔转了一圈,感觉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他就出去坐在马车上打盹。 大约到了巳时,海和尚颂了几段《药师忏》后就宣布法会结束。随后,他们一起来到南面的佛塔前由东至南、至西、至北绕了三圈。 佛事已毕,众信徒纷纷向海和尚告辞离去,常氏婆媳就走出寺院坐上马车返回了沙河镇。 初二上午,玲珑母子坐着李胜春赶的马车来到东方远家,玲珑在大门口下了车。她喊了几声自强的名字,但出来迎接他们的却是东方远、念先生和老刘。 玲珑问:“爹,自强没在家吗?”“他跟天佑一块去你舅家了。”东方远笑着说。“他俩会赶车吗?”李胜春问。 念先生说:“他俩步行去的,两个人挑一副扁担,累了还有一个人替换。”玲珑笑了起来,“自强他愿意吗?”东方远说:“他愿意。也该让他锻炼锻炼了,爹娘不能一直管着他啊!” 徐氏走到了院子里,“玲珑,抱着孩子到屋里来吧,外面太冷!”东方远说:“你进去吧,去跟你奶奶、你娘说说话。” 东方远、念先生和老刘把李胜春带的几样礼物搬到客厅后,他们几个就坐在客厅喝茶聊天。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中午,东方远、念先生和老刘在客厅陪李胜春喝酒,常氏她们几个就在灶屋吃午饭。 午饭后,念先生和老刘都回了各自的住处。常氏、东方远、徐氏、李胜春和玲珑在客厅闲聊。玲珑本想等自强回来跟他说几句话再走,但直到半下午,自强和天佑还没有回来。 徐氏说:“玲珑,你跟胜春回去吧。我可不是撵你走啊,你带着孩子,天越晚越冷,早点回家吧。你兄弟这两天就得去你家走亲戚,到时候你们姐弟多说一会儿话。” 常氏笑着说:“玲珑,你娘说得对,你们回去吧,也省得你婆婆挂念。”李胜春站了起来,“奶奶、岳父、岳母,俺几个走了。等自强去俺家那一天,我赶着马车把他送回来。”东方远说:“中啊,你们来时带的东西还带回去吧。” 玲珑笑着说:“来时俺婆婆有交代,带的东西都留下,不让俺娘再回了。”东方远笑了笑,“油条留下,不能把油条篮子也留下啊?胜春,你葫芦伯送我一坛黄酒,你给你爹捎回去。”说完,东方远去里屋搬出一坛酒。 东方远和徐氏把李胜春和玲珑娘俩送到大门外,徐氏又叮嘱李胜春路上要小心赶车。看着马车走远了,东方远老两口才回到院子里。 接下来的几天,东方远就在家接待前来拜年的外甥、内侄等亲戚,天佑陪自强去自强的几个姑妈家和姨妈家。 初六的上午,自强和天佑一起去了赵兰埠口李腾家。 经过永春堂的时候,自强到诊室跟父亲说了一声,东方远嘱咐他们不要喝酒,要早去早回。 自强离开没多久,老贾领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来到了永春堂,老贾带了两只红公鸡,半大小子背着一只大包裹。 老贾笑着说:“存远,我把这个孩子带来了。孩儿,这是你叔。”半大小子给东方远作了一个揖,“叔,你身体好吧?”东方远笑了笑,“我身体好。”他又对老贾说:“贾哥,这个孩子跟你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样!” 老贾嘿嘿笑了,“长得一样就对了。这两天看病的人多不多啊?”东方远说:“不多,你先领着孩子回家吧,一会儿我就回家了。”老贾说:“中,我领着这个孩子去给咱娘磕几个头!”说完,他就领着那个半大小子走了出去。 二人来到东方远一家居住的院子,看见老刘正在扫地。老贾说:“老刘大哥,你忙着啊?”老刘抬起头,“贾先生回来了,我这一阵儿子没事干,再把地扫一遍。这是你家的小孩吧?”老贾说:“是我的小儿子,我领着他去见见老太太。”老刘说:“你们去吧,晌午咱再说话。” 老贾领着儿子来进常氏住的屋子,他们看见常氏正闭着眼坐在一把椅子上,她的手里握着一串念珠,嘴里正小声说着什么。 老贾笑着说:“干娘,年过得好吧?”常氏睁开了眼,“年过得好!无病你来了,你们一家年也过得好吧?”“托你老人家的福,一家大小都平平安安的!” 常氏看见了那个半大小子,“这个孩子是跟你一块来的吧?”老贾说:“是的,这是我最小的儿子。家旺,赶紧给奶奶磕头啊!” 半大小子立刻跪在常氏面前磕了几个响头。常氏高兴地说:“乖乖,起来吧。大过年的,奶奶给你发压岁钱!”家旺站了起来,“奶奶,我大了,不要压岁钱了。”老贾笑了起来,“干娘,再等二年他就该娶媳妇了,还给他发啥压岁钱啊?”常氏笑眯眯地说:“他就是娶了媳妇,在我跟前还是一个孩子。别讲钱多少,是我的一点意思。” 常氏起身走到里屋,从床头柜里拿出两串钱,然后走出来递到家旺的手里,“奶奶给的压岁钱,你拿着吧。”老贾说:“家旺,你就收起来吧。”家旺这才把两串钱装进衣袋里。 常氏指着旁边的板凳说:“无病,你跟这个小孩坐下啊!”老贾就和家旺坐了下来。 “干娘,年前我走的时候,存远让我过了年把这个孩子带过来,让他跟着我学抓药,我就把家旺带来了。”老贾笑着说。 “这是好事啊,”常氏一脸的欢喜,“咱家又添了一口人,以后就更热闹了!”她又对家旺说:“乖乖,跟着你爹好好学吧。俺家你那个爷爷活着的时候,经常夸你爹能干、本分,做事让人放心!” 老贾说:“家旺,你得记住,一个人一定得本分。平常说几句笑话也不要紧,干活一定得实实在在,这样才能长远。”家旺点点头,“我记住了。” 又聊了一会儿,常氏说:“无病,你去跟你兄弟说话去吧。我跟你兄弟媳妇说说,让她做几个菜,晌午你们弟兄俩好好端几盅!” 老贾站了起来,“中,干娘,俺俩过去了,你好好歇着吧。” 老贾带着家旺走进客厅,东方远已经泡好一壶茶在等着他。东方远倒了三杯茶,他给老贾和家旺每人端了一杯,然后自己也端起了一杯。 东方远喝了一口茶问:“贾哥,我记得这个侄子的名字叫小旺吧?”家旺连忙纠正:“叔,我不叫小旺,我叫家旺。”“家旺,贾家旺,这个名字起得不错啊!”东方远笑着说。 老贾说:“得我家大儿子的时候,我考虑了几天,才给他取名叫家福,底下这几个孩子就随着叫家贵、家兴、家旺。”东方远点点头,“贾家福贵兴旺,这几个孩子的名字起得都不赖!”老贾说:“福贵兴旺咱小老百姓也不敢想,只要一家老小平平安安的就中了!” 东方远说:“家旺,你愿意不愿意在这儿跟着你爹学抓药啊?”家旺说:“我愿意!” 东方远笑着说:“家旺这一来,咱家就有三个半大小子了。孩子乖,好好跟着你爹学吧,将来永春堂就是你跟自强你们哥俩的了。天佑跟着老刘哥学种地,到时候家里的地就交给天佑。江山给你们打下来了,以后就该你们弟兄几个唱了!”家旺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一百一十二章 老贾说:“以后就让家旺住在后院我住的那一间房子里了。”东方远说:“中啊,等老许哥回来了,让他给孩子做一张床。”老贾说:“那不急,我睡的那张床宽,俺爷俩也能躺下。等天热了再说吧。” 又说了几句,老贾就站了起来,“我领着家旺去后院把这个包裹放屋里。”东方远说:“中啊,再过来的时候你把念先生叫过来,晌午咱几个喝两盅!” 中午,东方远、念先生、老贾和老刘在客厅喝酒聊天,家旺去灶屋烧锅。 徐氏一边做饭,一边询问着家旺他家里的情况。 做好了午饭,徐氏对家旺说:“孩儿,你去客厅,跟他们几个长辈见见面,每个人给他倒两盅酒喝喝。”家旺问:“婶子,我倒酒他们几个喝不喝啊?”徐氏笑了,“喝,他们肯定喝。你给他们敬酒,他们还高兴呢,说你这个孩子懂事!” 家旺说:“我去试试吧。”徐氏又说:“灶屋门口有一个木盆,你把里面的凉水倒掉,我给你舀一瓢温水。你洗洗脸,把这一馍篓馍端过去,再给你叔、伯敬酒。” 家旺洗完手脸就端着馍篓去了客厅。 他把馍篓放在饭桌的一角,“叔、伯,我给你们几位长辈拜年了。马上我给你们几个敬几个酒吧。” 念先生看了看家旺笑了起来,“真不愧是贾先生的儿子啊,就是会来事。孩儿,从你东方叔叔这儿开始,你倒几个,俺都喝几个!”东方远说:“这个孩子看着腼腆,他咋还知道给咱几个敬酒啊?贾哥教子有方啊!” 老贾也有些纳闷,“我在家喝酒,有他几个哥,他就从来不上桌。况且我以前也没有教过他啊。”家旺笑了,“这是俺婶子刚才教我的!”老贾说:“我就知道得有高人指点!” 东方远端起面前的两盅酒递给家旺,“孩子乖,给长辈敬酒自己得先喝几个。你把这两个酒喝下去,你敬几个俺就喝几个!”老贾连忙说:“这个孩子就没有喝过酒,我替他喝了吧,让他给你们几个敬!” 老刘说:“你替他喝了这两个酒也中,敬酒的时候他得敬一圈,谁也不能落下,你就是他爹也不中!”老贾看了看老刘笑了起来,“刘哥,就按你说的办。我替咱孩子喝下两个酒,他开始敬酒,敬一圈,我一个也不少!” 家旺给每人敬了六盅子酒后,他就去灶屋喝鱼汤。 家旺前来敬酒,把他们几个人喝酒的激情点燃了起来。老贾自告奋勇要划拳来一圈,他跟东方远他们三个每人来了十二个酒。最初,他跟念先生划拳,每人喝了六个酒,念先生又喝了两盅,两个人就算过了。最后,轮到老刘的时候,尽管老刘一再谦让,老贾还是喝了八盅酒。 老贾来完一圈后,东方远说:“贾哥这一关打完了,咱停一会儿吃些菜吃给他庆庆关吧。”老刘说:“那好啊。”老贾说:“吃菜是吃菜,吃了菜还得有人打关,不能光我自己来一圈啊!”东方远说:“你放心吧,底下肯定还有人打关!”说完,东方远拿起了筷子,“咱吃一会儿吧,热菜马上就凉了。” 四个人吃了几筷子菜。东方远说:“念先生,底下你也打一关吧?”“今儿个是一个好日子。另外也好几天没有跟贾先生坐在一块喝酒了,今儿个他回来了,我心里高兴。”念先生笑着说,“既然东家说了,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来一圈吧。我先跟东家来十二个酒,再跟老刘哥来。贾先生刚才打了一关,让他歇歇,我最后再跟他比划吧。东家,咱俩开始吧。”说完,他伸出了右手。 东方远笑着说:“念先生划拳有一套,你得让我些啊。”老贾用筷子夹起一粒油炸花生米,“存远,你就别说让的话了,喝酒比指头,输赢都是凭本事,酒喝到谁嘴里都是辣,谁让谁啊?”念先生说:“东家过谦了,还得你让我啊!” 东方远也伸出右手,两个人就开始划起拳来。 念先生来了一圈后,东方远又接着打了一关。 他们喝着聊着,不知不觉,已经喝了三斤白酒。 徐氏到客厅问东方远什么时候给他们上鱼汤,东方远说:“等一会儿再说吧。”老贾醉眼朦胧,“我今儿晌午不喝了,到晚上热热再喝。”老刘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一脸的傻笑。 念先生说:“弟妹,俺几个都不喝汤了,你歇歇去吧。” 看他们几个都喝得不少,徐氏就去灶屋给他们几个烧水泡茶。茶泡好后,家旺就拎着茶壶去客厅给他们几个倒茶。老贾坐在那儿一直打盹,老刘喝了几口茶就把头歪在了桌子上。 过了一会儿,自强?着一篮子油条走进客厅,随后,天佑搬着一坛酒也走了进来。自强唉声叹气地说:“去的时候一篮子油条,回来的时候还是这一篮子油条!”天佑说:“除了一篮子油条,又多了一坛子酒。”东方远笑着说:“好好,你俩辛苦了。” 家旺说:“你俩渴不渴啊?我给你俩倒点茶吧?”自强说:“不渴,俺俩在那儿都喝了好几杯茶了。” 东方远笑着说:“自强,这个是你贾伯家的小儿子,他叫家旺,你就喊他旺哥吧,他以后就在药房学抓药。” 自强高兴地说:“那好啊,俺俩又多一个玩伴。”念先生问:“自强,你俩步行回来的吗?”自强说:“不是。俺姐夫把俺俩送到街上那个路口,他就回去了。” 东方远说:“自强,你跟天佑、家旺一块出去转转吧,别耽误回来吃晚饭就中。”自强说:“中啊!” 念先生站了起来,“走亲戚的人都回来了,咱也歇歇吧。天佑,你把你老刘大伯送到屋里,我把贾先生送到后院。” 老贾猛地醒了,“不能走,谁也不能走,我再打一关,谁不应关得喝四个酒!”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念先生拍了拍老贾的肩膀,“贾先生,晚上再喝吧,咱都回后院歇歇。” 老贾站起来慢慢走出客厅,念先生和家旺在旁边扶着他。自强和天佑把老刘搀起来,然后把他扶到住处。 第一百一十三章 念先生他们三个刚刚走进后院,自强和天佑就跑了过来。念先生说:“家旺,你们几个出去玩吧。自强,可不能跑得太远啊!”自强说:“我知道,俺几个就到后边河堤上去转转!” 几个孩子跑了出去,念先生把老贾送回屋里,然后他也回到自己的住处去歇息。 家旺、自强和天佑来到大街上,碰巧遇见一位老汉挑着一副担子在大声吆喝:“荸荠,谁买荸荠啊?又大又甜的荸荠,一文钱三个!” 自强说:“咱买一些吧?荸荠可好吃了,又脆又甜!”天佑舔了舔嘴唇,“买几个呗,我就不知道荸荠长啥样。” 家旺说:“我身上带的有钱,今儿个我请客。”说完,他就喊道:“卖荸荠的别走,我买几个!” 卖荸荠的老汉停住把挑着的两只篮子放在地上,“你买多少啊?”家旺说:“你要是一文钱卖五个,我就多买几个。”老汉看了看他,“一文钱卖五个,我连本都赔进去了。这样吧,你要是买十文钱的,我再饶给你几个!” 家旺笑着说:“十文钱你饶几个啊?要是饶十个,我就买十文钱的!”老汉嚷了起来,“你这个小哥,你都买到我本里头了,饶给你两三个还不中啊?大过年的,你得让我赚几文钱啊!”家旺说:“我给你十文钱,你给我数三十六个,要不然我就不买了!” 老汉叹了一口气,“那就卖给你几个吧,我确实一文钱都不赚你的!” 家旺拿出十个铜钱,老汉给他数了三十六个荸荠。他们三个一人拿了一些,说说笑笑地朝北面的河堤走去。 几个人沿着河堤走了一会儿,天佑就提议到天爷观去看看。 他们几个来到天爷观,天佑领着自强和家旺来到松云道长的住处。见到老道长后,天佑把几个荸荠递给他,并把一把铜钱塞到松云道长的手里。 松云道长问道:“你从哪儿弄的钱啊?”天佑说:“这是我挣的压岁钱!” 松云很高兴,要留他们几个在观里吃饭。家旺说:“老道长,俺几个出来的时候没有跟大人说。俺得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松云道长也没有再挽留,就把他们送到道观的大门口。 几个人回到沙河镇,天已经黑下来了。 回到家,自强到客厅吃饭。家旺随天佑去灶屋南面那间屋子,他们看见只有念先生一个人坐在屋里。 念先生说:“我吃过饭了,就等着你俩回来。”天佑问:“老刘大伯跟贾先生都吃过饭了?”念先生说:“他们晌午酒喝多了,一个人喝了半碗鱼汤就回去歇了。你俩赶紧吃饭吧。” 吃过晚饭,三个人一起去了后院。 家旺走进父亲的住室,老贾正坐在椅子上看书。老贾问家旺去哪儿了,家旺就把下午和自强、天佑一块去天爷观的事一五一十地跟父亲讲了。 老贾沉着脸说:“小孩儿啊,今儿个是你第一天跟着我出来,我本来不想吵你,但有些话我还得跟你说。”家旺低着头不敢说话。 老贾的脸色和缓了一些,“在咱家,你是老小,你哥哥姐姐都让着你。来到这儿,自强比你小,天佑更比你小,你就算是老大了。你可不能光想着领他俩出去玩啊,你得知道是干啥来了。你叔就自强一个儿子,自强在家里是宝贝蛋,你可不能随随便便领着他出去啊。万一出了啥事,咱咋给人家交差啊?” 天佑抬起了头,“爹,你说的话我记住了,我知道以后该咋做。” 第二天早饭后,自强和天佑到后院找家旺去玩,却发现老贾住的屋子上了锁。念先生告诉他们家旺跟随父亲去了药房,这令自强和天佑有些扫兴。 初九上午,老许老两口返回了东方远家。耿氏去跟常氏和徐氏说了一会儿话,就打水洗他们一家换洗下来的衣服。 中午,耿氏做了一大锅肉丝面。 吃饭的时候,老贾对家旺说:“家旺,这两个人你还不认识吧?他俩是一家人,这个是你老许大伯,那个是你老许大娘。”家旺立刻喊了声“大伯、大娘”。 老许高兴地说:“这个家又添了一口人,又多一个喊大伯的了!”念先生说:“就是嫂子得多做一个人的饭了。”耿氏笑着说:“多做一个人的饭算啥啊,不就是做饭的时候多添一碗水,吃饭的时候多放一双筷子的事儿嘛!”老刘说:“贾先生家的这个老疙瘩儿子人长得齐整,说话也好。” 老许问:“贾先生几个儿子啊?”老贾说:“四个儿子,这个是最小的。” “贾先生不愧是先生啊!”说着,耿氏笑了起来,“贾先生平时在药铺里抓药,回家也没有闲着啊!” 老贾急忙说:“你这个老婆子,孩子在这儿你还胡扯!”耿氏故意装作一脸的茫然,“贾先生,我说错了吗?老刘哥说你家这个老疙瘩儿子人长得齐整,说话也好。我不就夸你别看平时在药铺忙着抓药,回家还把孩子教育得这么好。我哪儿说错了啊?” 老贾根本不信她那一套,“咱几个老家伙在一块的时候,说几句闲话还不要紧。晚辈在场,说话就得注意了。” 念先生说:“赶紧吃饭吧,香喷喷的面条,凉了就不好吃了!” 几个人都不再说话,低着头吃起了面条。此后,在吃饭的时候,老贾和耿氏再也不说那么多的笑话了。 老刘和老许老两口在喊家旺名字的时候,他们往往就喊成‘贾旺’,老贾倒不在意,但家旺却不太乐意。 每当老刘、老许和耿氏叫他‘贾旺’,家旺就会不厌其烦地给他们纠正,一个月后,他们就记住了家旺这个名字。 过罢正月十五,自强又去周家口读书。在新式学堂,自强仍然坚持每天练习拳脚。回到家里,他还是会找念先生学习武艺。 离清明节还有半个月的时候,念先生跟东方远说了一声就带了一些干粮又去了山东。 第一百一十四章 第二天的上午,东方远正在诊室给一个病人把脉,忽然听到有人问:“东方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你还得忙多长时间啊?” 东方远抬起头一看,原来是杜一鸣来了。杜一鸣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急切地说:“俺爹今儿早上起不了床了,我想请先生去给他看看。” 东方远说:“你先坐板凳上歇歇,我给这个病人看完就跟你一块去。”杜一鸣说:“那好,东方先生,我就在门外等着你吧。” 过了一会儿,东方远背起药箱就和门外等候的杜一鸣一起往杜慕甫的私塾匆匆走去。 见到坐在床头低声呻吟的杜慕甫,东方远大吃一惊。才过了大半年的时间,杜慕甫几乎就像变了一个人。他的脸色蜡黄,脸颊朝里凹陷着,稀疏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而且几乎全都白了。东方远掀开他身上的被子,看见他的肚子鼓鼓的。 杜一鸣拿了一把椅子让东方远坐。东方远就坐了下来,他问:“杜先生吃饭咋样啊?”杜慕甫的老婆用衣襟擦着眼泪说:“从去年冬天,他的饭量就不行了,走路脚底下就没有根。可苦了一鸣这个孩子了,还得替他给学生上课,还得天天给他打豆浆。原以为开了春,天暖和了,他就好了,谁知道他一天不如一天。”东方远点了点头。 东方远笑着问杜慕甫:“杜先生,你这阵子还喝酒不喝了?”杜慕甫用微弱的声音说:“不喝了,早就不喝酒了。” 杜慕甫的老婆气恼地说:“他要是不喝酒就好了。为了不让他喝酒,我就把钱都藏了起来,谁知道他会偷偷地去买酒,没有钱他就赊账。他把一坛子酒放在床底下,有一回他偷喝酒被我逮住了。我跟一鸣说了这个事,一鸣说他爹心里不痛快,就让他天天喝二两吧。一鸣去街上把账给他还了,又给他买回来一坛子酒。” 杜一鸣接过了母亲的话,“我让他一天喝酒不能超过二两,他满口答应。因为俺爹的身体不好,过年的时候俺就都没有回老家。因为我之前没有在咱这儿过过年,我想要是有谁来我这儿,大过年的,不得准备二斤酒招待客人嘛,我就又买了几坛子酒。结果有亲戚朋友来,也没有在我这儿吃饭。要是家里没有客人,我自己平时就不沾酒,那几坛酒就一直放在那儿。谁知道上个月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那几个坛子都空了。” 杜慕甫羞愧地低下了头。 东方远说:“杜先生饭吃得少,身子有点虚,以后多吃点就好了。三两天给他炖一只鸡、烩一条鱼,给他改善改善伙食。贤侄,你跟我一块去拿些药吧。” 东方远站起来对杜慕甫说:“杜先生,以后多吃一点饭,身子就慢慢好起来了。”杜慕甫微微点了点头。 在返回永春堂的路上,杜一鸣问东方远:“东方叔,我爹的病不要紧吧?”东方远停了下来,“贤侄,我以前遇见过几个这样的病人。”杜一鸣急忙问:“那几个人最后都好了没有啊?” 东方远摇摇头,“依我看,你爹撑不了半个月了。”杜一鸣顿时呆住了。东方远又说:“贤侄,生老病死,是谁也挡不了的。你随我到永春堂,我给你爹开几剂消肿利尿的药。趁你爹现在神志还清醒,趁早带他回杞县老家吧,让他跟老家的亲人见见面。你娘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她会明白的。”杜一鸣点了点头。 “不过这个事一定不能跟你爹说!”杜一鸣说:“我知道。” 二人走进诊室,东方远拿起毛笔飞快地开出一个药方,他把药方递给杜一鸣,“拿着药方开药去吧,你爹想吃啥就给他做啥,好好尽孝吧。” 杜一鸣接过药方,然后给东方远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东方叔了,我把学堂安顿好,就带着俺爹、俺娘回杞县。”东方远说:“别忘了跟你岳父说一声。”杜一鸣说:“我知道了。” 说完,杜一鸣就走了出去。 东方远站起身穿过小门走进药房,他指着杜一鸣对老贾说:“贾哥,这个是达海的女婿,他是来给杜先生抓药的,别收他的钱了。”老贾说:“我知道了。” 杜一鸣说:“东方叔,你得留一个本钱啊!”东方远笑了笑说:“这几样药都不值钱!” 杜一鸣走后,老贾问东方远:“存远,我看杜先生的儿子有些不高兴,杜先生的病不要紧啊?”东方远说:“已经病入膏肓了,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老贾又问:“杜先生他本人知道不知道啊?”东方远说:“到了这个时候,他本人应该清楚。不过我没有跟他说,我跟他儿子说了,让他赶紧带他爹回家。” 这时,听到有人在诊室喊东方先生,东方远就急忙走了过去。 十多天后的一个下午,吴通江领着小孙子来街上买点心,就顺便到永春堂坐坐,东方远给他倒了一杯茶。吴通江的小孙子不愿意坐下,他好奇地在屋里转来转去 聊了几句,东方远就问起了杜慕甫的事。吴通江说:“一鸣带他回去的第三天,他就咽气了。一鸣派人来接咱二闺女还有那个外孙,我让吴飞跟他们一块去了。俺亲家的‘一七’都过了,昨儿个一鸣他一家三口就回来了。” 东方远说:“当时你咋没有跟我说啊?杜先生是自强的老师,他走了,我也应该略表心意啊!”吴通江说:“他家离咱这儿这么远,我也就没有跟你说。” 吴通江的小孙子走过来拉住爷爷的手说:“爷爷,咱走吧,这个屋里味道不好!”东方远笑着说:“咋不好啊?你没有闻见药香味吗?” 小家伙不耐烦地说:“一点都不香,有一个怪味道!爷爷,咱赶紧走!” 吴通江站起来乐呵呵地说:“他让我走,我就得跟他走。你忙,俺走了。现在他是爷,我是他孙子!”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这天下午,念先生一脸疲惫地回到了沙河镇。晚上,东方远照例让耿氏做了几个菜为念先生接风洗尘。 喝过几盅后,老贾问:“念先生,你这次回乡扫墓,沿途看到的有没有啥新鲜事啊?”念先生说:“风光依旧,老百姓的穿着打扮、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啥变化。要说也有不一样的,一路上,我见到几个高鼻子、深眼窝的洋人,还听说信洋教的人也多了起来。” 东方远说:“我听说过洋教,洋教信的是耶稣基督。我还听说,洋教的庙宇叫作教堂。”老刘不解地问:“咱中国人信洋教有啥好处啊?耶稣基督肯定不是咱中国的神啊!” 东方远说:“有好处的。那些传教的洋人都有势力,官府都不敢得罪他们。八国联军进北京,把朝廷都打怕了。洋人在咱们中国是大爷啊,有些中国人信了洋教背后就有了靠山,听说有人在走路的时候,胸脯都挺得老高,对那些不信洋教的中国人都看不起了!” 老贾说:“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洋人呢!”念先生说:“那些洋人都在大城市里面住,我在一个镇上住店的时候听人说,洋人在中国不少的大城市里设有租界,这些租界就是‘国中之国’,中国的地盘咱中国人就管不了。” 老刘吃惊地说:“还有这样的事?这不是没有王法了嘛!”东方远苦笑着说:“就是没有王法了,咱大清国的王法管不了那些洋人!我还听说那些洋人在中国的地界上犯了罪,中国的官府也管不了他们,这叫啥‘领事裁判权’!” 老许说:“乖乖,洋人在咱中国犯了法,不受中国的王法管,那洋人在咱们国家不就是人上人嘛,咱大清国的朝廷是干啥吃的啊?” 念先生冷冷一笑,“大清国的朝廷是管大清国的老百姓的,只要老百姓不起来造反,那些当官的照样吃香的喝辣的;假如有老百姓造反,那些洋大人就帮朝廷镇压。朝廷还感激那些洋人呢!” 东方远笑着说:“咱还喝酒吧,喝着酒聊着。我先端两盅。” 念先生、老贾、老刘和老许也都喝了两盅酒。 念先生接着说:“几年前我就听说有人绘制了一幅《时局图》,不过没有亲眼见过。也是在那个镇上住店的时候,碰巧跟两个年轻人住在了一个屋里。那两个年轻人不简单,他们都留过洋,见过世面。有一个年轻人带了一张报纸,我在上面见了这张《时局图》。”老贾问:“《时局图》的上面是咋说的啊?” 念先生说:“上面画的内容触目惊心啊,上面一共画了五个中国人,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手里举着一个铜钱,看出来他是一个搜刮民财的贪官;一个人一只手高举着酒杯,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女的,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只顾寻欢作乐,耽于酒色,不顾民族安危的人;还有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拿着一杆烟枪横躺在地上,就这样一个大烟鬼子的大官,还能指望他给老百姓干正事吗?剩下那两个人,一个人在马旁边举重练武,另一个人在读书,书上写有‘之乎者也’,这两个人都在鸦片官员的罗网之中,代表那些被朝廷用科举考试愚弄的老百姓。” 东方远叹了一口气,“确实就是这样的!” 念先生说:“关键是上面还画了一条狗、一只熊、一只青蛙、一个太阳、一只鹰!”老贾又问:“这些东西是啥意思啊?”念先生说:“这些东西代表英国、俄罗斯、法国、日本那些国家,这些国家把咱中国的好多地方都占了。有的逼着朝廷签订条约把咱们国家的地割走了,有的划了租界,在咱们的地面上耀武扬威、为非作歹!《时局图》的两边还写了几个字:不言而喻、一目了然。看了这些,我心里就跟刀子割一样啊!” 老许夹了一筷子菜,“念先生,你别不痛快了。国家大事有朝廷佬跟那些当大官的人操着心,咱小老百姓操那个闲心干啥啊?还是喝酒吃菜吧。” 念先生正色说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照这个样子下去,咱们这个国家就没有了,咱都成亡国奴了,子孙后代可能就不能再说中国话了!” 老许闻言吓了一跳,“要是那样可不中啊!”念先生苦笑着说:“那些国家蚕食鲸吞,咱们国家很多的国土都划给洋人了。开始的时候,是打不过人家,打败了就割地赔款。后来洋人一吓唬,不用再打仗,洋人要啥就给人家啥了!” 老贾说:“老百姓出工完粮,一点都没有少,朝廷把这些钱都用在哪儿了?眼看着洋人把国家糟蹋成这个样子,朝廷就知道割地赔款,这真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啊!”念先生恨恨地说:“他们对洋人卑躬屈膝,不过他们对咱中国的老百姓一点都不手软啊!” 东方远笑了笑说:“不说那些了,咱还喝酒吧。一个月没有跟念先生在一块喝酒了,我喝两个酒打一关吧。” 老贾说:“那好,谁打关我都应关!” 东方远喝了两盅酒后,他划拳来了一圈。接着,念先生也打了一关。 几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后,他们就都回屋歇息了。 回到沙河镇以后,念先生依旧和以前一样,每天早早起床到院子里练习拳脚,白天花上至少两个时辰的时间绘制、修改剑谱和拳谱。 早上,天佑也会早起跟着念先生习武。老贾本想让家旺和天佑一起练习,但家旺练了两次就没有了兴趣。他跟东方远找了一本《汤头歌》,他每天起床后就会背上几段。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夏至过后不久的一天上午,东方自强带着行李回到了家中。 自强走进院子,看见耿氏正坐在树下纳锅盖。他就笑着说:“大娘,你在忙啊?”耿氏抬起了头,“自强回来了,我看你这一回把被子也带回来了。” 自强高兴地说:“学堂放假了。”耿氏问:“放多长时间的假啊?”“一个半月!”自强高兴地说。耿氏说:“在学堂里上学不容易,回来好好歇歇吧。自强,你先把东西放屋里去吧,早上蒸的锅贴还有几个,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去灶屋拿。” “大娘,我现在还不饿!”自强笑着说。 “你娘在屋里纺棉花,把东西放屋里去跟她说说话吧,晌午我给你下捞面条!”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中啊,大娘,你忙吧,我回屋了。”说完,自强就回了自己住的屋子。 此后的几天,自强早上和下午都去后院练习拳脚。有时,他还跟天佑悄悄地说着什么。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老许高兴地说他们几个把黄豆地又锄了一遍。老贾说:“这屋里还有二斤酒,要不咱庆贺庆贺?”从麦收起,老刘、老许就整日忙于农活。东方远就让老贾买了两坛老酒放在他们几个吃饭的那间屋子。如果哪天的活重了,老许吃晚饭的时候就会喝上一碗酒,念先生和老贾有时也会陪他喝上一些。 老许说:“活也不是我一个人干的,要喝咱都得喝。老刘比我锄地锄得快,天佑这个小家伙现在干活也是一把好手了!”天佑急忙说:“我不中,还得跟着你俩好好学。”老许高兴地说:“天佑这孩子还挺会说话!” 耿氏白了他一眼,“除了你,你看看念先生、贾先生、老刘哥他们几个,他们哪一个人不会说话啊?天佑就是跟他们几个学的。” 老刘说:“天佑,你把酒坛子抱过来,今儿个我也得喝一杯,这阵子确实没有少干活。” 天佑到南面靠墙的地方把那半坛酒搬了过来,“我去灶屋拿几个小碗。”很快,天佑就把几只小碗端了过来。 家旺三口两口喝完了他碗里的倭瓜小米粥,他端着空碗站了起来,“念先生,你们几个喝酒吧,我回后院冲冲澡去。”耿氏说:“家旺,不用把碗送灶屋了,放桌子上吧,一会儿我一块收。”家旺说:“没事,多走两步吧。” 老许搬起酒坛子倒了四碗酒,“屋里热,咱一个人喝两碗,就到外面树底下凉快去。”念先生说:“要说在院子里喝酒也不错,就是外面蚊虫太多了。” 老许端起一碗酒喝了两大口,“这酒喝着真带劲,你们几个还客气啥啊?”念先生也端了一碗,“来吧,咱都喝吧。” 正在此时,院子里传来自强的声音,“天佑,你吃了饭没有啊?吃了饭咱洗澡去吧。”天佑立刻站了起来,“中,我把碗送到灶屋咱就去。” 念先生说:“天佑,你俩就在河边洗洗就行了,天黑了,可不能往河中间去啊。”天佑说:“中,我知道了。” 天佑出去之后,他们四个人都喝下了一碗酒。耿氏说:“天佑这孩子来咱这儿有一年了吧?”念先生说:“他是去年春天来的,到现在有一年多了。”老刘笑着说:“才一转眼,可就一年多了!” 耿氏高兴地说:“我记得他来的时候比自强低了半头,现在差不多跟自强一般高了!”老贾说:“不还是因为你的饭做得好吃,天佑吃得多,他的个子就长得快嘛!”耿氏说:“也不能那样说,你吃饭吃得也不少,你的个子咋不长啊?”老贾说:“你这个臭娘们啊,不跟你说话了。” 耿氏笑着说:“你不跟我说话我出去,我到外面凉快去。”耿氏站了起来,“我也回屋冲冲澡去,他爹,一会儿你把碗筷收拾收拾啊!”老许说:“你回屋吧,我知道了。” 念先生把四只酒碗都满上,“天佑他爹就是一个大个子。”老刘说:“天佑的小腿细长细长的,他将来肯定也是一个大个子!” 念先生端起酒碗把里面的酒一口气喝完,“你们几个慢慢喝吧,我去河边看看。黑灯瞎火的,不能让他俩在水里时间太长了!” 他把酒碗放在桌子上就走了出去。 老许端起酒碗,“贾先生、老刘,你俩也端起来啊,这碗酒喝完,咱再少喝一点。”老刘说:“这一碗酒喝完,我不能再喝了,明儿个还有活呢。” 老贾说:“这遍地不是锄完了嘛,得在家里歇几天了。”老刘说:“让天佑歇歇吧,俺两个在家里也歇不着啊,我得编两个荆芭,还得编几张苇蔑子席。马上就头伏了,雨水就勤了,老许得爬到房顶子上把那些烂瓦换掉。” 老贾就说:“老许哥,要是明儿个你干爬高上低的活,今儿个就别喝那么多的酒了。咱把碗里的酒干了都别喝了。又不是明儿个就不让喝了,日头还有一大把呢!”老许说:“那中,这碗酒喝完,咱就回去睡觉。” 过了一会儿,念先生就和自强、天佑一起回来了。 走到家门口,自强说:“大伯,天佑明天就不用再下地干活了,我想让他跟我一块去圣寿寺找水来玩。你看中不中啊?”念先生说:“咋不中啊?不过你得跟你爹说说。”自强说:“明天吃早饭的时候我跟他说说吧。” 念先生问:“不是下午就回来了吗?”自强说:“看情况吧。”念先生就说:“去的时候别忘了给海师父带些东西。”自强笑着说:“天热,东西就不带了,我给水来拿点钱,让他自己去买吧。” 念先生又叮嘱道:“你俩顶多在那儿住一晚上,水来不是闲人,别耽误他做事。”自强说:“我知道。”念先生说:“自强,你回去睡觉吧,别忘了把大门闩好。” 第二天早饭后,天还不是太热,自强和天佑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吃早饭的时候,念先生得知老刘打算上午编荆芭,他就说要给老刘打下手。所以,他吃过早饭后没有再回后院,就在前院的那棵泡桐树下看老刘编荆芭。如果老刘需要荆条,他就把一旁的荆条递给老刘。 整整一个上午,老刘编了两个荆芭。看着编好的荆芭,老刘笑着说:“有你帮忙,今儿上午多编了大半拉!”念先生问:“下午还编荆芭吗?”老刘说:“还得再编两个。今年开春的时候,保长家的长工老田就跟我说,让我编荆芭的时候多编两个,我答应他了。” 念先生就问:“他自己不会编吗?”老刘笑了笑,“他编不好,他编的荆芭用不了一季子就散架了,我编的用上一年也没事!”念先生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啊!” 第一百一十七章 老刘说:“不过老田在训牲口上有一套,再烈的牲口到了他手里。不出两天,他就把它训得服服帖帖的!”念先生笑着说:“每个人都有他的长处!” 浑身沾满尘土的老许走到他们身边,“老刘,收工吧,吃了饭歇歇再干吧。”老刘说:“收工。下午再编两个,我这个活就干完了。”老许说:“我还得明儿个一天,这院子里两排瓦房,我今儿上午只换了一排房子上的烂瓦。今儿下午我让家旺上去,我在下面给他往上面递瓦。” 老刘笑着说:“你别光想着图清闲,他一个年轻孩子以前就没有干过这个活,你让他上去换瓦,他再踩烂几块,将来还得你上去换,省事变成了费事!”老许说:“你说得在理,今儿下午还是我上去换瓦吧。” 耿氏从灶屋走了出来,“捞面条做好了,你们几个洗洗手吃饭吧。” 东方远和老贾一前一后走进了院子。老贾笑嘻嘻地说:“今儿个俺俩回来的正是时候啊,刚一进门,饭就做好了。”耿氏说:“赶紧吃饭,捞面条在水里泡得时间长就不好吃了。” 东方远说:“今儿个除了自强跟天佑出门了,其他的人都在家啊。老许哥,晌午喝两盅吧?”老许有些不舍地说:“今儿晌午别喝了吧,下午我还得上房顶换瓦。” 东方远说:“那也中,要不咱晚上喝几盅。那一年咱几个不就在后面葡萄架底下喝的酒嘛,今儿晚上咱还坐那儿喝酒。” 耿氏说:“中,我提前给你们做几个菜。现在正是不缺菜的时候,黄瓜、番茄、茄子、豆角、倭瓜、辣椒,一样我给你们做一盘菜!”老贾说:“就这样说定了。” 东方远说:“几个菜都是素菜有点不好了,下午回来的时候,贾哥你去卤肉锅子上买二斤脸子、口条吧。”老贾笑着说:“这个事我肯定忘不了。” 东方远把两碗面条端进客厅让常氏和徐氏吃,他又到灶屋端了一碗,跟老贾、念先生他们几个一块蹲在院子里的树下吃饭。家旺连忙去灶屋南面那间屋子搬出几个板凳让他们几个坐。 第二天黄昏,东方远、老贾和家旺回到前院吃饭。 看见念先生、老刘和老许正坐在院子里闲聊,东方远问:“念先生,那两个孩子回来没有啊?”念先生说:“没有看见他俩。自强跟你说打算出去几天没有啊?” 东方远说:“他没有说出去多长时间,只说他俩一块去找水来玩。现在都两天了,按理说也该回来了。不会是他俩有啥事瞒着咱吧?”老贾说:“不会有啥事,自强好不容易放假了,可能想在那儿多玩一天。”家旺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却没有说。 念先生说:“我晚上也没有啥事,吃了饭我去圣寿寺一趟吧,看看是不是俩孩子玩得不想进家了。”东方远说:“你别去了,他俩都那么大的孩子了,肯定丢不了啊。”老刘说:“明儿个他俩就该回来了。”东方远笑着说:“没事,都吃饭去吧。” 老许把那张吃饭桌搬到了院子里,“咱就坐院子里吃饭吧,今儿个有风,院子里凉凉快快的。”老贾去灶屋端来一馍篓玉米面饼子,饼子上面放着几双筷子,家旺去屋里搬来几个板凳,耿氏把一小盆凉拌黄瓜和一小盆蒜泥茄子放在桌子上,老刘和念先生去灶屋把耿氏盛好的几碗稀饭端了出来。 老许拿起一个饼子,“来吧,咱赶紧吃饭,一会儿就该落小飞虫了。” 念先生坐在那儿越想心里越不踏实,他匆匆吃了几口馒头就站了起来,“你们几个吃饭吧,我有点不放心,我得去问问水来。”老刘说:“你也得等吃了饭再去啊!”念先生说:“不吃了,吃也吃不下去。”说完,他走出院子,急急忙忙来到大街上,顺着大街来到河堤上,然后心急火燎地沿着沙河河堤往圣寿寺的方向赶去。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念先生来到了圣寿寺,他穿的上衣都湿透了。 念先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走进寺院,“水来,你们吃饭没有啊?”水来从僧房走了出来,“先生,我吃过饭了。你咋这时候来了?” 念先生又问:“自强、天佑他俩在这儿没有啊?”水来说:“他俩昨儿上午过来看看,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听到念先生的说话声,老和尚从禅房走了出来,“先生,你先别急,到屋里坐一会。” 念先生就说:“水来,你也过来吧,我问问你。”说着,他迈开大步朝老和尚住的禅房走去。 老和尚摸索着把油灯点亮,他端着油灯来到外间。“我就没有见他俩,水来说他们来了一会儿就走了。” 水来走进禅房,“先生,你的衬衫都湿透了,赶紧脱下来晾晾吧。”念先生说:“这都是小事。”水来到里间端出半盆水放到饭桌上,“先生,你洗洗脸吧。” 念先生洗了一把脸坐在板凳上:“他俩出来的时候说是来找水来玩,我还说让他们早去早回,谁知道他俩今儿下午还没有回家,我就过来看看。”水来说:“先生,他俩跟我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俩去哪儿了啊。” 老和尚说:“水来,你得说实话啊,他俩两天都没有回家了,家里人都急得不得了,你可不能撒谎啊。”水来低下了头,“我没有撒谎。” 念先生说:“水来不会说瞎话,这个我相信。他俩跟你说话的时候,自强跟天佑有没有说他们要去哪儿啊?”自强说:“自强给我两串钱,让我去买些米面。他又问我愿意不愿意跟他俩一块出去玩,我说我得在寺院给师父做饭,他俩就走了。” 念先生点了点头,“水来,以前你跟自强在一块的时候,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想去哪儿啊?”水来想了想说:“有一回自强跟我说,他想跟天佑一块去天佑的老家嵩山看看。那个地方有山,山上有野果子,还有兔子、刺猬。我说那得走好长时间啊,他说等到放假的时候再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 念先生这才想起自强和天佑那天早上在一块小声说话,他还听到他们说到嵩山。念先生的心里轻松了一些,“他们是去嵩山了,如果他俩一直走大路,肯定不会有事的。” “南无阿弥陀佛,”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佛祖保佑,保佑东方小施主两个人一路平安吧。” 念先生站了起来,“海师父,你跟水来歇息吧。我还得赶紧回去跟东方先生说说,让他别着急了。” 老和尚也站了起来,“水来,你去送送先生吧。”念先生说:“别送了,哪一天他俩回来路过这儿,就让他们赶紧回家。”水来说:“我知道了。” 水来把念先生送到山门口,“先生,你别急,自强跟天佑肯定没事的。”念先生说:“他俩都会些武艺,绝对不会有事。就是不说实话跑了出去,这一点太气人了。自强要是跟我说,他想出去爬山,我带着他俩一块去,家里的大人不是都放心了嘛!” 水来小声说:“他俩不想让你辛苦,就没有跟你说。”听了水来的话,念先生就问:“你是说,他俩确定去嵩山了?”水来说:“他俩就是说的打算去嵩山。”念先生点点头,“水来,你回去吧,我得赶紧回沙河镇。” 走在返回的路上,念先生的心里很是忐忑。他暗暗埋怨天佑,“天佑,你真是不懂事啊,这么远的路,你就走了一回,你就确定能找到回去的路吗?要是你俩万一出了意外,我咋跟你爹、跟东方先生一家交代啊?” 然后,他又埋怨起了自己,“两个半大孩子,他们知道啥啊?你这个老头子咋不知道早问问天佑呢?东家管着你吃,管着你住,天佑来找你,东家二话没说就把他收留了下来,疼他疼得跟亲儿子一样。这个孩子啥都没有说,就把自强带出去了。东家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出了啥事,你摔头也找不着硬地啊!”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念先生回到了沙河镇,走在那条南北大街上,他的双腿像灌了铅那样沉重,他在心中祈祷着自强和天佑千万不能出什么事。 念先生来到前院,看见大门开着,他走进了院子。 老刘、老许、耿氏在院子里坐着。看见念先生回来了,老刘连忙问:“念先生,你见到那两个孩子没有啊?”念先生说:“他俩没有在那儿,昨儿上午他俩跟水来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听到念先生说话的声音,东方远从客厅走了出来,“念先生,到客厅喝杯茶吧。” 念先生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客厅,看见徐氏和老贾在屋里坐着。徐氏连忙走过来递给他一把蒲扇,“大哥,看你满头大汗的,拿扇子扇扇吧。” 念先生接过那把蒲扇扇了几下,“确实有点热。”老贾站了起来,“我去灶屋舀点水,你洗洗脸吧。” 东方远递给念先生一杯茶,“把这杯茶喝了吧。”念先生接过茶杯把里面的茶一饮而尽。 徐氏把一把椅子放在念先生的身旁,“大哥,一来一回七、八十里的路,你歇歇吧。”念先生坐在了椅子上。 东方远拿着茶壶走过来给念先生又倒了一杯,念先生喝了一口茶说:“我见到水来了,水来说他两个昨儿上午去寺院跟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徐氏急忙问:“两个孩子去哪儿了?”念先生说:“自强问水来愿意不愿意跟他俩一块出去玩,水来说他得在寺院给师父做饭,他俩就走了。听水来的意思,这两个孩子得是去嵩山了。” “那么远的路,他俩还不累坏啊?”徐氏哽咽了起来。东方远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马上都是大小伙子了,几百里的路还没有啥事!”徐氏哭着说:“要是遇上坏人咋办啊?”念先生说:“要是遇上三两个蟊贼,他俩也不会吃亏!” 老贾端着半盆水走了进来,“念先生,你洗洗脸吧。”这时,老刘和老许老两口也走进了客厅。 念先生走到水盆边洗了洗手脸,然后又坐到椅子上。 东方远笑着说:“自强以前跟我说过想出去爬山,没有想到他真的跟天佑一块去了。出去转转也好,年轻人就得出去见识见识。”徐氏不安地说:“也不知道他俩带的钱够不够。” 东方远说:“钱用完了也不要紧,现在是夏天,在外面住几晚上也不要紧。鼻子下面长的有嘴,没钱买吃的,跟人家讨几口饭不就饿不着了嘛!”徐氏说:“你说的倒轻巧!” 东方远说:“我以前出去游方的时候,就经常去向人家讨饭。” 念先生又喝了几口茶,“东家,我是这样想的,你看行不行?”东方远说:“先生有话请讲。” “因为自强并没有跟水来说他们一定去嵩山,在回来的路上,我就考虑这个事,他们去的地方只有两个。”“哪两个啊?”老贾问道。 “一个是赵兰埠口玲珑家,一个是嵩山。他俩要是去玲珑家的话,应该晌午在圣寿寺吃了饭,下午回来,今儿个再从家里去赵兰埠口,他们不会急着当时就从圣寿寺走了。话是这样说的,不过也不能排除他们就没有去玲珑家。假如他们没有去玲珑家,就一定是往嵩山去了。”念先生说。 东方远说:“他俩肯定不是去玲珑家了。就你说的,他俩要是去玲珑家,就会下午从圣寿寺回来,今儿上午不慌不忙地去赵兰埠口。” 念先生说:“我的意思,先去玲珑家看看,他俩要是确定没有去赵兰埠口,明儿个我去见见那个老道,问问他跟天佑从嵩山来的时候走的是哪一条路,我就顺着那一条路去撵他俩。” 东方远说:“那就给念先生添麻烦了。”念先生摆摆手,“从圣寿寺出来,我心里就不是滋味。这个事都怪我,要是我管教好天佑,也就不会出这个事了。”东方远连忙说:“你可不能那样想,这个事要怪只能怪自强,也怪不着天佑啊。自强比天佑大,他要不说,天佑绝对不会领着他去啊!再说了,出去转转也并不是啥坏事啊!” 第一百一十九章 老刘说:“我去玲珑家看看吧,我去过好几回了,我路熟。”老许说:“我也没事,我跟你一块吧。”东方远说:“那也中,路上有一个说话的。咱家里的人都在这儿,我说一句话。自强他俩要是在赵兰埠口,就让他们明儿个回来。他俩要是没有在那儿,这个事千万不能让俺老母亲知道。她要是问了,就跟她说自强跟天佑去圣寿寺玩几天。” 耿氏说:“中,都知道了。”老贾说:“明儿个我跟家旺也说说。” 东方远说:“老刘哥、老许哥,你俩辛苦跑一趟吧。念先生,一来一回走这么远的路,你也辛苦了,你回去冲冲澡歇着吧,有啥事明儿个再说。贾哥,许嫂,你们忙了一天了,也都回屋去吧。” 几个人走后,东方远和徐氏坐在客厅里焦急地等候着,东方远还不时劝慰着老妻。 念先生和老贾一块回到后院,老贾就回屋歇着了。 念先生回屋换了一双木板鞋,然后他一只手端着木盆,一只手拿了条手巾来到院子东面的水缸旁,他舀了几盆温水冲了冲澡,立刻感觉舒服了许多。 冲完澡后,念先生又舀了一盆水,把衣服放在水里搓洗了一番就把它们搭在院子里的一根绳子上,然后他就回屋睡觉了。 念先生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他起床后洗完手脸就去了前院。 念先生来到前院,他看见老刘正在打扫院子,就走到他旁边问:“老刘哥,那两个孩子没有去玲珑家吧?”老刘说:“没有,昨儿个俺俩不如不去玲珑家了,这个闺女肯定夜里也睡不好觉了,她说今儿上午过来看看。她送俺俩出来的时候,我跟她说,一点事都不会有,就是路有点远,没有大人跟他们一块有点不放心。” 听老刘这样说,念先生苦笑了一声,“等他俩回来,我得狠狠地揍天佑一顿,这个孩子太不懂事了!”老刘摆摆手,“骂几句就中了,何必再揍他啊。这个孩子就够听话了!”念先生对老刘说:“老刘哥,你忙吧,我回后院收拾一下。等一会儿我再过来见见东家,我就去把他俩找回来!” 念先生回到后院,他走过去用手摸了摸昨晚搭在绳子上的衣服,感觉它们都干了,就把衣服取了下来。 他拿着那两件衣服回到住处,打了一个包裹就准备到前院去。这时,老贾走了进来,看见念先生手里的包裹,他问:“念先生,现在就准备出门啊?” 念先生点点头,“这两个孩子确定是去嵩山了,我得把他俩找回来啊!”老贾笑着说:“见了他俩,领着俩孩子到少林寺看看!”“我还领着他俩到少林寺看看哩?”念先生有些气恼地说,“我得揪住耳朵把这两个淘气的孩子揪回来!” “那中,”老贾说,“你去吧,我把咱这个院子里的地扫扫。” 念先生来到前院,看见东方远正站在院子里,就走过去跟他说:“东家,我去撵那两个孩子,到时候俺就一块回来了。”东方远笑着说:“不用去了,要不了几天,俩孩子就该回来了。”念先生说:“正好我在家没有啥事,我也出去转转吧。” 东方远说:“那也中,我到屋里给你拿些盘缠。马上老许嫂子就做好饭了,你吃了饭再去吧。”念先生说:“盘缠我带的有,上一回你给我的钱,我还没有花完。”东方远说:“多带一些吧,穷家富路嘛!” 东方远转身去了后面那排房子,耿氏从灶屋探出了头,“念先生,我烙好了几个饼子,黄瓜菜也调好了,你先吃着,我舀一碗稀饭放在水盆里冰上,一会儿你就管喝了。” 念先生把包裹放在地上,去灶屋拿了两个饼子,端了半碗菜就蹲在院子里吃了起来。 念先生还没有把两个饼子吃完,东方远拿着两吊钱走了过来,他把两吊钱塞进念先生的包裹里。 等念先生吃完早饭,耿氏递给他几个饼子,“拿着路上吃吧,天热,不带那么多了。” 念先生把几个饼子放进包裹里,“东家,你就在家等着俺几个回来吧。”东方远笑着说:“我提前准备一坛子好酒,等你们回来了,咱好好喝一杯!” 念先生走出院子就匆匆赶往天爷观。 来到天爷观,念先生急急忙忙去找松云道长。见到松云后,念先生就开门见山把来意跟他说了,松云想了想说:“我听你讲过,沙河镇在嵩山的东南,靠着沙河,往东几十里就是周家口。我跟天佑下了山就朝东南方向走,我年老体弱想走也走不快,俺两个就走走停停,饿了就跟好心人要点饭吃,晚上睡觉,有时候住在庙里,要是正好走到集镇,就跟那些开客栈的说几句好话迁就一晚上。我记得俺经过了许昌,后来一直往南走,走了几天就到了沙河,我问了一下路,说沙河镇还在东边,俺俩就顺着河堤往东走。走到一个渡口,我累得走不动了,俺两个就下河堤坐船坐到沙河镇北面那个渡口,最后到永春堂找你。” 听了他的话,念先生心里凉了半截,“道长,除了许昌,你们经过的那些地方你都想不起来了吗?”老道长点点头,“我确实想不起来了,就记住一个许昌!” 念先生告别了松云道长,走出天爷观,就向北又来到了沙河大堤上。他顺着大堤往西走,大约走了两里路,就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小渡口。 念先生下河堤来到渡口,乘一只小木船来到北岸。他打算逆着松云和天佑来时的大致路线朝西北方向走,一直到找到两个孩子为止。念先生所担心的是:自强和天佑就一定是照着这个方向走的吗? 此时,东方自强和天佑正在舞阳县城北约五十里处一个叫北舞渡的地方喝着胡辣汤。 此次自强回家过暑假的当天,他就跟天佑商议一块去嵩山。天佑说:“嵩山离这儿好远呢,一步一步走得好长时间啊。再说了,锄地的活还没有干完,我不能不干活跟你一块跑着玩啊!” 第一百二十章 自强说:“我也不是说这两天就得去,咱先计划好。啥时候你的活干完了,咱再一块去嘛。” 此后,他们又在一块悄悄商量了几回。 那天晚饭后,自强喊天佑一块到沙河里洗澡。走在去河边的路上,自强说:“天佑,你不是说锄地的活干完了嘛。”天佑高兴地说:“干完了,刘大伯说让我歇几天呢。”自强说:“那咱就去嵩山吧?” 天佑想了想说:“咱去也中,我咋跟大伯说啊?”自强说:“这个事你就不用跟他说了,我去跟他说。大伯跟我说过好几回,他说一个人不能读死书,‘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就不能整天蹲在家里。” 天佑说:“既然你跟大伯说,这个事我就不管了。不过这个事,你不得让老太太、太太知道吗?” 自强笑着说:“我要是说去嵩山爬山,俺娘、俺奶奶她们肯定都不会愿意。我就跟她们说,咱去找水来玩,得在那儿玩几天。咱先去找水来,他要是能跟咱一块去,咱就三个人去;他要是去不上,就咱俩一块去。等咱俩爬了山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的,她们还以为咱俩真是在寺院里玩呢。”天佑有些担心地说:“大伯要是万一知道了这个事,他会骂死我的!”“你不说,我不说,让水来也不能往外说,家里就没有一个人会知道了!” 去圣寿寺见了水来之后,二人走到寺院北面的河堤上。看到河里一条条东来西往的行船,自强说:“天佑,你不是说嵩山在咱这儿的西北方向嘛,咱得从这儿往西、往北走。你看,这条河是从西边流过来的,咱坐船先往西走,底下再往北走不就中了嘛!”天佑点点头,“是这个理。” 二人下了河堤来到渡口处。不多时,有一只向西行驶的大木船缓缓地停在渡口旁边。接着,有几个人拎着东西从船上走了下来。 开船的人大声问:“还有没有上船的啊?要是没有,就开船了。”自强急忙说:“别走,俺两个要坐船。” 自强和天佑上了船坐好,木船就向西行去。行了没多远,自强发现这条河往南转了弯,他不禁大吃一惊,但很快,他看到沙河又回到了原来的东西方向,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坐在船上,尽管头顶有炎炎烈日,但自强一点都不觉得热,河面上的阵阵凉风使他心旷神怡。欣赏着两岸的杨柳,沐浴着阳光夏风,自强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他拉了拉天佑的胳膊,“天佑,坐船上这个滋味不赖吧?”天佑笑着点了点头。 船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笑着说:“刚才那位说书的先生那一段没有说完吧?”旁边一个小伙子说:“没有说完,才说到杨令公的战马摔倒,有几个人说到前面那个渡口下船,说书的先生就停住了。” 船老大回头看了看,“那位先生,客人们都没有听过瘾,你把那一段书说完吧,你放心,船钱给你免了!”刚才那位老汉就说:“船家都发话了,船钱给你免了,先生就接着说吧。” 天佑和自强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既然各位客官想听,我就把这一段说完吧。常言说得好,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能坐到一条船上,说明咱有这个缘分。别说船家发话给我免了船钱,就是船钱照拿,既然那位老哥说了,这个面子也得给他。” 自强和天佑扭头看了看,说话的这个人是坐在船舱中间的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汉,这位老汉长着瘦削的脸庞,皮肤黝黑,一双细长的眼睛,看起来很是随和。 船老大笑着说:“先生,你开始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那位老汉清了清嗓子,“各位客官,老汉现在就给大家接着说。六郎杨景急忙下马,扶起老父亲,仔细一看,战马浑身哆嗦,嘴角流着沫子,已是奄奄一息。老令公打个唉声:‘宝马呀,老伙伴!你跟我半辈子了,立的功劳无数,想不到今天你要离开我了!’杨景说:‘爹,您骑我的马吧!’‘不!你在这儿守着,别让辽将攻进来。我观观地势,看看有无别的出路!’令公恋恋不舍地望望战马,一个人独自顺小路往前走。 走出不远,是一座山坡,但听风鸣树吼、虎啸猿啼,见落叶凋零、寒虫倒挂,昏暗暗,阴沉沉,一片朦胧。令公止住脚步,抬头一看,眼前闪出一座多年失修的古庙,坍塌倒坏,门前有匾,虽然金漆脱落,尚能认清字迹,令公近前一看,上写着“苏武庙”几个大字。他信步进庙里,见殿宇不象样子了,苏武的神像虽然还在那儿站着,但泥金却掉了大半。令公冲他点点头,心里赞叹道:苏武不愧为一代英雄!苏武乃是西汉年间人,他奉命出使匈奴却被匈奴首领扣留。匈奴贵族多方威胁诱降,但苏武坚贞不屈。苏武牧羊在北海边,渴了饮雪,饿了吞毡。他名标史册,为后人所景仰。 令公看罢走出苏武庙,猛一抬头,看见旁边有一座残碑,这碑有五尺多高。刚才走过的时候他没注意,老令公看到碑的上边有几个大字,他上前几步,只见上写着“李陵碑”。令公不知道李陵是谁,他就用袍袖弹去浮土,仔细观看碑文。碑文记的是李陵与匈奴作战,最后战败投降了。杨继业皱起了眉头,‘此等败类,怎么还给他树碑呢?’ 此时,远处金鼓震天,号角长鸣,番兵番将又往里冲。番兵高喊:‘降者免死,高官厚禄。抓住杨继业,可加官晋爵呀!’杨继业望望苏武庙,瞧瞧李陵碑,仰天大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学苏武,莫仿李陵。’说至此,老英雄往后倒退数步,紧跑几步,一头碰死在李陵碑前。 有诗为证:庙是苏武庙,碑是李陵碑。令公身丧此,何日裹尸归?这真是一代英雄,死于他乡异地!” 船上响起一片叹息声。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有人请说书先生再说上一段,说书先生笑着说:“老汉我现在口干舌燥,就容老汉我歇歇吧。有缘我们改日还会相遇,到那时再给各位说书吧。船家,到前面赵家庄那个渡口请停一下,我要在那儿下船。” 船老大问:“你是去赵家庄看亲戚啊?”老汉道:“赵家庄的吕财主是我的老朋友,他托人捎信请我来说书。吕财主这个人不错,十年前我来过他家一回。他是一位君子,对咱客客气气的,没有一点瞧不起的意思。我在他家说了二十天的书,最后离开的时候,除了酬金,他还送我一些盘缠。这不,接住他的口信,我就过来了。诸位有赵家庄附近的人,晚上可以去他家听书啊,这一回我得在他家住上一个月。” 那位五十多岁的老汉说:“我家就在赵家庄北面不远,有空我得过去听听。先生准备说哪一本啊?”说书先生说:“《三侠五义》,到时候请老兄一定去捧场啊!”“中,到时候我一定去!” 不久,在河的北岸出现一个小渡口,几位船夫把船停到渡口旁。那位老汉付过船钱就下了船,说书先生朝船老大拱了拱手也下去了。 东方自强问:“船家,你的船开到哪儿啊?”船老大看了看他,“你打算去哪儿啊?”自强说:“我就是往西边走。”船老大笑了起来:“俺的船就顺着这条河走,能一直走到山下面。” “能一直走到山下面?”自强惊讶地问。有一位四十多岁的船夫说:“这条河里的水就是从山上淌下来的,顺着河走,最后不就到山下面了嘛!”自强心中一喜,他已经有了新的想法。 这条船行到漯河时,天已到未时。船停在了一个热闹的渡口,这时,船上剩下的十多个客人大都站了起来。 船老大笑着说:“这条船就走到这儿了,客人们都下船吧。还需要往前走的到码头上吃点东西,再搭别的船吧。” 自强看了看天佑,天佑说:“咱也下船吧。”自强点了点头,“走吧,上岸吃点东西再说吧。” 二人随其他乘客一起下船。付船费的时候,自强问:“大叔,顺着这条河一直往前走,能到哪座山啊?”那位船夫说:“可能是二郎山吧?”“二郎山高不高啊?到那儿得多长时间啊?”“二郎山不高也不低,到那儿坐船差不多还得大半天。你想去爬山啊?”自强笑了笑,“不是,我就问问。” 自强和天佑随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沙河南岸的大堤,大堤两旁有卖烧饼、油条、包子的,自强买了两个大包子,他递给天佑一个,“天佑,先吃一个包子垫垫吧,等一会儿咱去吃面条!你想吃汤面条还是捞面条啊?” 天佑吃了一口包子,“啥面条都中啊,快点走吧,我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响了!” 两个人往前走了不远就沿着一条斜坡下了河堤,前面出现一条东西大街,大街两旁是一些饭馆、客栈等。 他们又走了几步,看见大街的南面有一家小吃铺,门口挂着一个招牌:山西刀削面。自强说:“周家口也有卖刀削面的,不过我没有吃过。咱就尝尝这家的刀削面吧。” 一个伙计走了出来,“两位小哥,可是要吃饭啊,里面请吧。”哥俩随伙计走进店里,伙计把他俩领到一张餐桌旁。 二人坐下,伙计给他们端来两杯凉茶。伙计说:“咱这个小店有黄焖鱼、小酥肉,二位是不是一样来一份啊?”自强说:“那好,就一样来一份吧,再给俺俩一人来一碗刀削面。” 伙计问:“咱这儿有番茄鸡蛋卤汁,还有酸汤臊子卤汁,你俩要哪一种啊?”自强看了看天佑,“咱要哪一种卤汁啊?”天佑不知道伙计所说的酸汤臊子是何意,他想问问,但又害怕伙计笑话他没有见过世面,就说:“就要番茄鸡蛋的吧。” 伙计朝后厨喊了起来,“黄焖鱼、小酥肉各一份,番茄鸡蛋卤汁的面条两大碗啊。”后厨有人应了一声“好嘞!”伙计又笑着对他俩说:“二位请稍等,一会儿就好了。” 很快,伙计就给他们端来一碗黄焖鱼和一盘小酥肉,“两位小哥,请慢用。”两个人确实都饿了,他们都没有说话,就一直埋头吃菜。 过了不到一刻,伙计又端来两大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刀削面。 自强和天佑发现这两大碗刀削面就像他们平时吃的捞面条,碗中的面条晶莹发亮,中间厚两边薄,棱锋分明,形似一片片狭长的柳叶。面条上浇了一些番茄鸡蛋卤汁,上面还撒了一些韭花、绿豆芽、蒜末,除此之外,还有一撮细如发丝的黄瓜丝。 天佑高兴地说:“原来刀削面就是这样子的啊?”伙计乐呵呵地说:“刀削面就是用刀削出来的。” 天佑吃了一口,感觉面条外滑内筋,软而不粘,越嚼越香,“吃着真不赖!”他笑着说。自强说:“吃着不赖就赶紧吃吧。” 伙计笑着说:“桌子上有醋、有辣椒油,两位吃多少就自己放吧。”自强没顾上说话,只是使劲地点了点头。 吃过刀削面,自强跟伙计把饭前结了。伙计做了一个送客的姿势,“两位小哥慢走,欢迎下次再来小店。”自强挺着胸膛说:“中啊,下次俺一定还来。” 二人走出小店,天佑说:“自强哥,咱赶紧还去坐船吧。”自强说:“不用急,天还早着呢。我已经想好了,咱这一回不去嵩山了。”天佑高兴地说:“那咱就坐船回家吧。” 自强看了天佑一眼,“回家?今儿个咱不能回去。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啥都没看咋说也不能回去啊。在船上,你没听船夫说嘛,顺着这条河一直往上走就能到山下面,那座山叫二郎山,二郎山既不高也不低。咱这一回到二郎山看看,明年这个时候咱再去爬嵩山。” 第一百二十二章 “到二郎山还得走多长时间啊?”天佑问。“那个船夫说坐船还得大半天,”自强又很有把握地说,“咱到前面转转,等一会儿再回来坐船。天黑的时候咱找一家店住下,明儿个咱早点起来,半上午就能到达山脚下。咱到山上看看,下午再坐船回来。晚上咱就在漯河住一夜,后儿晌午咱就能到家了。家里那些人谁也想不到咱俩跑出来转了一圈!” 天佑笑着说:“走呗,咱不远走,就在这条大街上转转看看。” 两个少年悠闲地走在这条东西大街上,由于大街两旁长着一些高大的泡桐树,走在树荫下,他们并没有感到炎热。 走着走着,他们的前面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看到十字路口围着一大群人,里面还传出敲锣的声音,他们就走了过去。 走到跟前,他们看到当中有两个人,敲锣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汉子,这个汉子赤裸着上身,露出浓密的胸毛。另一位是一个穿着红色衣裤的女子,这位女子三十多岁的样子,她正熟练地耍着一条长鞭。她耍起长鞭来如行云流水一般,人群中不时响起叫好声。 天佑还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安静地坐在场边,他们的旁边是两只木箱,木箱的旁边放着一把长刀、一杆红缨枪和一根长矛,有一根扁担搭在两只木箱上。 那个女子耍了一阵子长鞭后已是满头大汗,她气喘吁吁地坐到了场边的地上,那个小姑娘连忙拿出一块手帕给她擦汗。 长着络腮胡子的那位汉子停止敲锣,他大声说:“俺一家初来贵地,练得不好,还请各位多多包涵。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家还有一个儿子、一个闺女,一家人就指望俺两个卖艺过生活。请各位大爷、大娘、兄弟姐妹多多捧场,我在此谢过了!”说罢,他拱手揖了一圈。 那个女子站起身拿过男人手中的铜锣跟看客们挨个儿收钱,有些人见状就扬长而去,还有一些人掏出几枚铜钱放入铜锣中。 当那个女子来到自强和天佑的跟前,她鞠了一躬,“请少爷赏几个钱吧。”东方自强掏出十几枚铜钱放到女人拿的铜锣里,“天佑,咱走到前头转转吧。”天佑说:“走呗。” 听到天佑这个名字,女人不由浑身一颤,她仔细瞅了瞅天佑的脸问道:“孩子,你叫天佑吗?”天佑点了点头。 女人又问他:“你爹叫啥名字啊?”“他叫袁文恭。”“你们不是在嵩山上住吗?”女人又接着问。 天佑的心里猛地一惊,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你,你是——她吗?”女人也点了点头,“天佑,你咋在这儿啊?你是跟你爹一块下的山吗?他现在还好吧?”“他不好,我爹死了都快两年了。”天佑带着哭腔说。 “你爹他是咋死的啊?”女人急切地问道。天佑低下了头,“他是得伤寒病死的。”女人顿时流出了眼泪,“老道长还在不在了?你现在是跟着谁的啊?”天佑盯着女人的脸说:“老道长把我送到沙河镇,我现在跟着俺曾大伯。” “桐花,你磨蹭啥啊?你看看头上的黑云彩,天马上就快下雨了,还不赶紧收拾家伙走人!”耳边传来那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 女人连忙擦了擦眼泪,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小玉佛递给天佑,“天佑,这个玉佛你戴上吧,他会保佑你的。”天佑说:“我不要,还是你留着吧。”女人把玉佛硬塞到他的手里,“孩子,以后好好听你曾大伯的话,不要惹他生气。”说完,女人就走开了。 自强不解地问:“天佑,这个女的是谁啊?听她说话她得认识你啊!”天佑把那个玉佛紧紧地攥在手里,苦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她应该认识我吧。” 这时,他们的头顶响起一声炸雷,瞬间天空中乌云密布,一阵阵凉风吹来,看起来一场大雨即将来临。自强对天佑说:“天佑,马上就要下雨了,咱赶紧走吧。” 天佑盯着女人的背影,女人忙着收拾东西,始终没有回头看他。 天佑想了想,拿着玉佛走到女人的身边,“我看见这个东西从你身上掉下来了,你把它收起来吧。”女人吃惊地抬起了头,天佑把玉佛放到她手里。一旁的男人骂道:“你这个笨婆娘,东西掉了都不知道。”他又龇着黄牙笑着对天佑说:“小兄弟,谢谢你了!”天佑厌恶地看了看他,没有说话转身就走了。 天佑呆呆地随着自强往前走,他真想放声大哭一场。在东方远家的这些日子,每当看到自强在母亲身边撒娇,他心里无比地羡慕,他多么希望自己也能依偎在母亲的身边,跟她说说他的所思所想啊! 他在梦里无数次地与母亲相会,每一次都是母亲搂着他亲了又亲,又是给他缝新衣裳,又是给他做好吃的。今天见到母亲,他原以为母亲会抱住他痛哭一场,然后让他跟他们一块走,他愿意跟着母亲浪迹天涯,即便是吃再多的苦他都不怕。但母亲却一点都没有带他走的意思,他感到自己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他的梦想破灭了! 突然,狂风大作,霎时大街上尘土飞扬,天色顿时暗了下来。紧接着,一道道夺目的闪电划过长空,然后雷声阵阵,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街道上的行人都慌忙找一个地方避雨,有的站在路旁的大树下,有的来到大街两旁店铺的屋檐下。 自强和天佑就跑到一家裁缝店的外面避雨。正准备上门板关门的老板娘看见有人避雨,就请他们到店里去坐。自强说:“多谢了,俺就在外面站一会儿,雨一停俺就走了。” 老板娘笑着说:“你看天上的云彩多厚啊,雨还得一阵子下呢。”她拿了一条板凳放在门口,“你俩坐这儿歇歇吧。”自强和天佑就坐在板凳上看外面的雨。 第一百二十三章 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命地往地上、树上、墙壁上抽去。风追着雨,雨赶着风,狂风和暴雨又追赶着天上的乌云,整个天地都处在雨水之中,从房檐上流下来的雨水在街道上汇集成一条条小溪。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雨停住了,天也亮堂了起来,又有不少的人来到大街上,大家喜笑颜开地谈论着这场喜雨。 自强对老板娘说:“大婶,谢谢你了,俺走了。”老板娘问:“听口音,你俩不是这儿的人吧?来俺这儿看亲戚的还是来办事的啊?” 自强说:“俺俩准备坐船往西边去,晌午就在东边的渡口下的船,到街上吃点饭。俺马上还过去坐船。” 老板娘笑道:“真是傻孩子,刚下过大雨,现在还是半下午,谁还会出门啊?你俩就是去坐船,船家也不会单单为你俩开船啊!”天佑愁眉苦脸地说:“这可咋办啊?” 老板娘说:“你们找一家客栈去住一晚上,等明儿个上午再去坐船。”自强有些沮丧地说:“那也只有这样了。” 老板娘又说:“这条南北街上有十来家客栈,你俩就去找一家住下。我跟你俩说啊,住店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你俩就住一个单间,别跟人家说那么多话,看好自己的随身东西。” 自强说:“中,俺就再往北面走走,找一个店住下。” 自强和天佑往北走了不远,就看见大街的东面有一家“仙客来客栈”。自强笑了,“这个名字还不错,咱要是住进去不就是神仙了嘛。走,进这一家看看吧。” 二人走进客栈,立刻有一个十七八岁的伙计跑了出来,“二位少爷,是来找人啊还是住店啊?”自强说:“俺是住店的。”伙计说:“你们是住单间啊还是住大通铺啊?” 自强想起刚才裁缝店老板娘跟他说的话,“俺住一个单间,不过得让俺先看看房子吧?”“那当然没问题了。走吧,我领你们去看看。”说着,伙计就领着他们去看房子。 他们随伙计走进院子,伙计推开一个房门,只见里面靠着东面和西面的墙放了两张床,两张床中间是一张小木桌,小木桌上放了一盏油灯。“单间都是这样的,你们还满意吧?” 自强看了看倒还满意,他问:“住一晚上多少钱啊?” 伙计说:“单间一晚上是两串钱,你们要是确定住下,就到门口那间房子去交钱吧。” 自强和天佑去门房交钱,收钱的一位白胡子老头跟他们要了三串钱,“两串钱是房钱,那一串钱是押金。押金在退房的时候还退给你。记着在午时前退房,要是过了午时,就得再加一晚上的钱。” 自强把钱递给这位白胡子老头,老头则递给他一个竹牌子和一把上面插着钥匙的铜锁,“你俩就住在蓬莱阁吧,退房子的时候把牌子跟锁都交给我啊!” 天佑看了看牌子,上面果然刻着“蓬莱阁”几个字。 他们又回到院子里找到了他们要住的那间蓬莱阁。二人到屋里坐了一会儿,自强说:“天佑,坐在屋里也没有啥意思,咱出去转转吧,转一圈到街上买些吃的咱再回来。” 想起在那家刀削面馆吃到的美食,天佑顿时有了精神,“走呗,咱还去吃那家的刀削面吗?”自强笑着说:“不能再去吃了,咱买几个火烧吃吃就中了。”天佑说:“火烧得夹豆腐皮啊!”自强说:“你这个馋猫,放心吧,就让你吃火烧夹豆腐皮!” 天佑和自强走到客栈的门口,看见那个络腮胡子挑着两只箱子迎面走了过来,他的身后是那个女人和两个孩子。络腮胡子认出了天佑,他笑着说:“小兄弟,你们在这儿住啊?”天佑点了点头。 女人看都没看天佑,她笑着对络腮胡子说:“他爹,天还早着呢,咱再到北边看看吧。现在是夏天,咱一家几口住干店就行,省几文钱给孩子买米糕吃吧。”“那也行,咱就到北边去看看吧。”他们一家四口就有说有笑地沿大街朝北边走去。 天佑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痴痴地望着女人离去的身影。他知道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做以前那样的梦了。 自强推了一下天佑,“哎,天佑,那个女的认识你,你咋不跟人家说话啊?”天佑淡淡地说:“她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她!” 天佑无精打采地随自强在大街上溜达,自强也看出天佑有心事,但他也没有问。黄昏,他们到烧饼铺买了几个火烧就回到了仙客来客栈。 自强跟伙计要一壶开水。很快,伙计就把一壶凉开水和两只茶碗送到他们住的那间屋子。 吃完火烧,他们每人又喝了半碗水。天佑说:“自强哥,我困了,我睡觉了。”自强说:“你困了,我也困了,我出去打点水洗洗脚,我也得睡觉。” 自强洗完脚,就去把房门闩上,他也躺到了床上。由于下午刚下过一场暴雨,天气很凉爽,自强很快就进入了梦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佑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进来:“天佑,你把门开开吧,娘看你来了。” 天佑一骨碌爬了起来,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借着月光,他看见外面站着一个女人。天佑鼻子一酸,哽咽着说:“你咋来了?”女人说:“咱进屋里说话吧。” 天佑走进屋里摸索着把油灯点亮,女人随后走进了屋里。 “孩子,娘对不住你啊!”桐花紧走了几步抱住天佑嚎啕大哭,天佑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桐花擦了擦眼泪坐在床边,“孩子,你别怪娘狠心,把你丢在了山上。你姥爷死了以后,我当时走投无路就嫁给了你爹。可我实在过不惯山上的日子啊,缺吃少穿,连吃水都得走好远的路去担。家里还有你姥姥,我也天天想她。我回到家里还没有一个月,你姥姥就把我嫁人了。” 天佑木然地站在那儿,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淌。 第一百二十四章 桐花起身用手擦去天佑脸上的泪水并把他拉到身边,“孩子,坐在娘身边吧。”母子二人坐在了一块。 桐花问:“跟你一块的这个半大小子是谁啊?”天佑说:“他是东家的儿子,俺俩是朋友。”“你东家是干啥的啊?”“他是行医的,家里还有几十亩地。”桐花高兴地说:“你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 桐花拉着天佑的手说:“天佑,你别怪娘白天没有认你,我跟你叔常年漂泊在外,挣的钱勉强能养活俺一家四口。他的脾气不好,我也不想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你叔是一个打把势卖艺的,你跟着俺说不定连老婆都娶不上!曾先生跟你爹是多年的朋友,他不会让你吃苦的,你就好好跟着他吧,把他当成你的亲爹。” 天佑说:“你说他的脾气不好,他经常打你吗?”桐花强笑着说:“他倒是不打我,就是有时候哪天挣不了几个钱,他一生气就会打那两个孩子。” 天佑说:“娘,你跟我走吧,我请东家给你找一个活干。将来等我长大了,我养你!” 桐花摇了摇头,“我已经对不起你了,不能再对不起那两个孩子了。天佑,我生你没有养你,你就忘了我这个不好的娘吧。你叔喝了酒睡下了,我趁这个空过来看看你。我得过去了,不然他醒了找不着我,又该骂人了!”说着,她就站起来朝门外走。 天佑把她送到门口,桐花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个女的说是你家亲戚,她是干啥的啊?就不会等到明儿个天明再来吗?”坐在门口值夜的伙计问天佑。天佑没有理他,径直回了蓬莱阁。 天佑回到屋里,看见天佑还蜷曲在床上睡着,他重新闩上房门,把灯吹灭后也回到了床上,但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佑恍恍惚惚看见前面有一群人,他就走了过去。走近一看,原来是那个络腮胡子正拿着一条皮鞭抽打桐花。他们的两个孩子一人抱着络腮胡子的一条腿哭喊着不让他打妈妈。 天佑冲了过去,瞪着眼质问络腮胡子:“你一个男人,打自己老婆算啥能耐啊?”络腮胡子歪着头看了看他,“你这个小兔崽子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啊?我打我老婆,碍你娘的蛋疼啊?” 天佑握紧了拳头,“有我在这儿,你就不能打她!”络腮胡子哼了一声,又抽了桐花一鞭子。天佑一拳打在络腮胡子的脸上,络腮胡子慌忙躲闪,天佑顺势夺过他手中的皮鞭。 “你这个小兔崽子,敢管老子的闲事?”络腮胡子狞笑着向天佑扑了过来,两个人就打在了一起。 天佑把络腮胡子摔倒在地上,然后一记黑虎掏心打在络腮胡子的胸口。桐花喊道:“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天佑站了起来,冷冷地对络腮胡子说:“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我是她儿子,她是俺娘。俺娘不能再受你这个畜生的气了,我现在就把她带走,我养活她,我让她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说完,他拉着母亲就走。 络腮胡子爬起来抱住了他的腿,“小兄弟,你不能把她带走啊。她要是走了,我的俩孩子就没有娘了!”天佑说:“我不管,她是俺娘,我以后再也不跟她分开了。” 那两个孩子跑过来抱住了桐花,“娘,你不能走啊,你走了俺咋活啊?”天佑紧紧抓住母亲的手,“娘,咱走,他俩跟着这个男的照样能活。” 桐花挣开了天佑的手:“天佑,我已经对不起你了,不能再对不起那两个孩子了。你走吧,我不是你娘,你也不是我儿子。我也不指望你给我养老,以后咱俩再见面,谁也不认识谁。” 天佑哭了起来,“娘,你对我咋这么狠心啊,我就不是你亲生的吗?”桐花没有答话,只是站在那儿抹眼泪。络腮胡子得意地说:“小王八蛋,你该滚哪儿去就滚哪儿去。我老婆只会跟着我,我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天佑抓起了一根木棒,“谁要跟我抢俺娘,我就跟他拼了!” 这时,天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天佑,你要跟谁拼啊?” 天佑挣开了眼睛,看见自强正微笑着坐在对面的床上。天佑这才知道刚才是做了一个梦,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自强说:“天佑,去外面洗洗脸吧,洗了脸咱到街上吃饭去。”天佑坐了起来,“你夜里睡得好吧?”自强伸了一个懒腰,“睡得好,我一觉睡到天明。刚才出去洗把脸,又到外面转了转。” 天佑到院子里的水井旁洗了手和脸,二人就去街上吃了些早点。然后,他们回到客栈把房门的锁和钥匙以及房牌退了。 二人来到昨天下船的渡口,看见河水涨了不少,浑浊的河水夹杂着一些树枝和青草迅速地向东流淌,河里的船只比上一天也少了一些。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他们终于等来一条西去的客船。 自强和天佑上船后在船舱找了座位坐下。天佑由于头天晚上没有睡好,他就坐在那儿打盹。自强好像也没有了昨日的新鲜劲,他呆坐在船舱中,眼睛不眨地盯着河里的流水。 中午,他们乘坐的船又来到一个大埠口。船夫大声说:“俺的船就到这儿,都下船了,快一点,别耽误俺几个到岸上吃饭。” 自强和天佑是最后下的船。在付过船钱后,自强问船夫:“大叔,这是啥地方啊?”船夫笑了,“你连这儿是啥地方都不知道,这儿是北舞渡,方圆百十里的人,谁不知道北舞渡啊?”自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北舞渡镇古称定陵,曾是豫中货物集散地,史载:“北通汝路,南联宛襄……江南山货,东方海盐,由此中转。”明清两代,北舞渡镇借沙河四季通航的便利,成为水陆交通要道,“陆行者易舟,舟行者易乐”,“山陕府引商之南,之至而雨集”。 在鼎盛时期,北舞渡镇的商号多达五百余家,素有“拉不完的赊旗店,填不满的北舞渡”之称。当时,北舞渡被誉为中州巨镇,名扬周边数省。明清两代,北舞渡镇拥有“日进斗金、九门九关小北京”的盛名。 第一百二十五章 他们两个上了河堤,然后又随着人群来到大街上。二人都饿了,他们就商量寻找一家饭馆吃饭。 很快,他们看到前面有一家面馆,就走了过去。突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乞丐从对面跑了过来,二人连忙躲闪,但小乞丐还是撞在了自强身上。 自强生气地说:“你这个人咋走的路啊?俺两个走的好好的,你硬往俺身上撞!”小乞丐连忙道歉,“小爷,对不住了,我刚才只顾往前跑,没有看见你。你就打我几下消消气吧。” 这时,从旁边又过了两个乞丐,他们看起来有十七八岁的样子。一位乞丐说:“小毛,你这个家伙,咋三天两头就得闯祸啊?”另外一位乞丐笑着说:“这位小爷,别跟他一般见识,小毛小的时候脑袋被驴踢了,他走路不看路,回头我好好教教他!” 自强用手捂住鼻子,“走你的吧,以后走路长点眼!”小乞丐急忙跑开了,那两个乞丐笑着走了。 二人走进面馆,自强就跟伙计要了两大碗捞面条,很快,伙计就把两碗面条给他们送了过来。 他们吃过饭,自强站起来准备到门口付账的时候,却发现衣兜里装的那些钱已经不翼而飞了。自强的脸上立刻冒出豆大的汗珠,“这下子坏了!”天佑急忙问:“咋了?”“我兜里的钱没用了。”自强哭丧着脸说。 “是不是落在船上了?”天佑问道。自强摇了摇头,“不会,下了船走到河堤上,我兜里的钱还在呢。”天佑瞅了瞅桌子底下的地面,“这地上也没有啊。”自强沮丧地说:“确定是丢了,我都不知道是啥时候丢的。” 伙计听见二人的对话,就走了过来,“两位小哥,听你们说身上带的钱丢了?”自强点了点头。伙计接着说:“你们别在这儿找了,钱就没有丢在俺店里。你们进来吃饭的时候,不是跟一个要饭的撞在一块了嘛,那个要饭的是一个小偷,他把钱偷跑了!” 天佑生气地说:“你当时就站在门口,你咋不跟俺说啊?”伙计苦笑着说:“我敢说吗?他们一伙有二十多个人,别说我一个伙计了,就是老板也不敢惹他们啊!” 自强气得攥紧了拳头,“我不能任他们这样欺负,咱去找他们去。”伙计劝道:“你们是外地人,他们人还多,你俩惹不了他们的,就吃了这个哑巴亏吧。” 自强愤愤地走出面馆,天佑从衣兜里拿出一些铜钱把饭钱结了。 说来也巧,天佑走出面馆还没有走几步,天上又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两人无奈就返回饭馆里避雨。 大雨一直下了大约一个时辰。雨停了,大街上又成了一片汪洋。自强知道又不能乘船西行了,他们两个只得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由于心里不高兴,他们就一直呆在客栈里,傍晚也没有出去吃饭。 第二天早上,自强仿佛已经忘掉了昨天发生的不痛快的事,他笑着对天佑说:“幸亏我之前没有把钱装进一个兜里,那个要饭的没有把钱给我偷走完。咱还有钱花,到家里钱也花不完。” 天佑说:“我身上也有一串多钱。”自强说:“你先留着吧,等咱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碰见有卖小玩意的,咱买一些捎回家。回去咱就说是在逍遥镇买的。”天佑点点头。 自强又说:“咱先去退房,退了房去吃饭,吃了饭咱就坐船往西边走,今儿晌午咱就能上山了。” 二人退了房之后就来到了大街上,没走多远,他们就来到一个卖油条的小摊旁,刚出锅的油条发出诱人的香味。 卖油条的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男的坐在案板旁把剁好的油条剂子拉好放入油锅中,女的站在油锅旁用一双长筷子翻动锅里的油条,等油条炸好后,她就把油条放入一个木盆中。 看见有人过来了,女的就笑着说:“你俩还没有吃饭吧?咱这儿有油条、稀饭、小米粥。”自强说:“给俺拿六根油条,一个人一碗小米粥。” 男的停下了手里的活,“旁边有桌子、板凳,你俩先坐下,油条、小米粥马上就给你们送过去了。”自强和天佑就坐在小摊旁边的一个小桌旁。 很快,那个男的用一个小馍篓把六根油条端到小桌上,“先吃着油条,小米粥马上就端过来。” 由于头天晚上没有吃饭,两个人早已是饥肠辘辘,他们就开始大口大口吃起了油条。过了片刻,两碗小米粥也给他们送了过来。 二人吃过早点,自强把钱付过,他们就准备到码头去乘船。 走了没多远,迎面过来一个六十多岁、穿得破破烂烂的老乞丐。老乞丐左手端着一只碗,右手拄着一根木棍,看起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老乞丐慢腾腾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突然,他们听到身后扑通一声,二人就停下来回头看,原来是老乞丐倒在了地上。天佑急忙走过去把他扶了起来,“老大爷,你咋了?碍事不碍事啊?” 老乞丐摇了摇头,一句话都不说。 说话间,有五六个乞丐走了过来,“你这个小孩,不会走路吗?你咋把他撞倒了?”天佑急忙解释,“不是我把他撞倒的,他从俺旁边走过去,他自己摔倒的,不信你问问他!” 老乞丐有气无力地说:“就是他把我撞倒的。哎呦,我咋这么倒霉啊?大清早的就被人撞了!”天佑一下子懵了。 几个乞丐围了上来,“大叔,你不要紧吧?”老乞丐痛苦地说:“我浑身都疼。”一个四十多岁的乞丐说:“那不能让他走,他得给你看病。” 自强也走了过来,他认出其中那两个十七八岁的乞丐是他们昨天在面馆外面遇见的,他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自强愤愤地说:“我还没有去找你们,你们就送上门了。昨儿个你们的人把我的钱偷走,今儿个你们又来碰瓷!”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乞丐嬉皮笑脸地说:“你说谁啊,谁偷你的钱了,谁碰瓷了?你们把一个老头撞得站不起来了,现在还想倒打一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自强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没有偷我的钱,是你的同伙偷的,你两个给他打掩护,你们是一伙的。赶紧把我的钱还我!” 这个乞丐伸出右手想打自强,自强一下攥住了他的手腕。他感觉不妙,就大嚷了起来,“老少爷们们,都过来看啊。他撞了人还耍赖,还有没有天理啊?”看他的同伙吃了亏,另外一个十七八岁的乞丐也冲了过来,“小子,想打架吗?打架俺可是不怕你!”说着,他飞起一脚就往自强的背部踢去。却不料,天佑过来给他一脚,这个乞丐立刻倒在了地上。 那位六十多岁的老乞丐哭了起来,“老太爷啊,还有王法没有了?他俩把我撞倒了,还说我是碰瓷的。有人替我打抱不平,他把人家也打了!”说着,老乞丐爬了起来,他抡起木棍就朝天佑砸来,“我就是拼了老命,也不能让你们这样欺负俺北舞渡的人!” 天佑轻轻一闪,老乞丐站立不稳,一下就摔了个嘴啃泥。 那个四十多岁的乞丐不愿意了,“两位小哥,你俩这样可不中啊。看你俩的穿着打扮,家里肯定有钱有势。就是再有钱有势,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俺穷要饭的也是人,穷要饭的命也是命啊!” 这时候,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天佑大声说:“老少爷们,你们来评评理。昨儿个有一个小乞丐一头撞在俺哥身上,他带的钱就没有了。今儿个俺又碰见这个要饭的老头,他从俺旁边走过去,他自己摔倒了。我听见响声,拐回去把他扶起来,结果扶出来事了。那几个人过来,说我把他撞倒了。” 人群中有人小声说:“他们就是碰瓷的,遇见外乡人,他们不讹诈几个钱肯定不会罢休,没想到今儿个遇见两个茬子!”那个四十多岁的乞丐咳嗽了一声,那个人就不再说了。 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汉说:“两位小哥,那个老头碰瓷没碰瓷,俺都没有看见,那个事就不说了。你俩刚才打他们仨,这个俺都看见了。他们三个现在都躺在地上,你们不得给他几个看病吗?”那个四十多岁的乞丐说:“胡三爷说的有理,开始的事就不说。你俩把他仨都打躺下了,你们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人吧?俺北舞渡这么多的人,也不会眼看着你们走啊!” 胡三爷拍了拍自强的肩膀,然后指了指那位四十多岁的乞丐对自强说:“小老弟,这个是雷大,别看他是要饭的,他可是北舞渡一条好汉,为人很仗义,他手底下有几十号兄弟,沙河南沙河北的人都会给他面子。他跟这几个人都不认识,这个事让他给你们从中间说和,保证不会让你俩吃亏。” 雷大笑着说:“既然胡三爷说了,我就管管这个闲事吧。”老乞丐停止了呻吟,“雷爷,你一定得跟俺几个做主啊,可不能让他们外人欺负咱北舞渡的人啊!”雷大摆了摆手,“老头,我也听出来了,一开始确实是你的不对。都说‘和尚不亲帽子亲’,我今儿个不会这样,我不能让这这两个小兄弟笑话咱北舞渡的人,说咱向人不向理!你说吧,你想咋办?” 老乞丐用微弱的声音说道:“让他俩给我一吊钱,我就让他俩走。”雷大问胡三爷:“胡三爷,你老人家经的事多,你看一吊钱中不中啊?”胡三爷摇了摇头,他大声对老乞丐说:“老哥,你要的太多了。这两个小兄弟出门在外,他们能会带多少钱啊?你自己要一吊钱,地上躺着的这两个人再要一吊,人家得出多少钱啊?这样吧,他俩就出一吊钱,你们仨人分吧。” 老乞丐叹了口气,不情愿地说:“既然胡三爷说出来了,这个面子一定得给你,就让他俩一共出一吊钱吧。”雷大说:“光你一个人说愿意也不中啊,得问问那两个小家伙。”胡三爷就问躺在地上的那两个乞丐,“总共给你仨一吊钱,你两个愿意不愿意啊?” 一个乞丐点了点头,另一位乞丐说:“中啊,俺俩以后再也不会多管闲事了!” 雷大笑着问自强:“小兄弟,你看这样中吧?”自强冷冷地说:“我没有钱,我的钱都让他们昨儿个偷走了!”老乞丐急忙说:“他脖子里戴的有一块玉,把那一块玉给俺几个也中啊!”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笑声。 老乞丐丝毫不以为怪,“你们这些人笑的啥啊?他就是把那块玉给俺,俺几个也没有占啥便宜啊!” “照你这么说,他要是不把玉给你,你们几个就吃亏了?”老乞丐抬头一看,说话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手拿一把折扇、穿着一身绸子短装的富商模样的人。和他站在一起的有当地的富豪任为峰以及几个下人。 任为峰家是北舞渡的大户,他家世代经商,北舞渡不少的商号都是他家开的,据说这个码头有一半就是他家的股。 看见了任为峰,胡三爷顿时满脸堆笑,“任爷,你老出来转转啊?”任为峰根本没有用正眼看他,“胡三,我听说你在这个渡口的名头不小啊,外面来做生意的人说起你都翘起来大拇指头!” 胡三爷额头上立刻冒出了热汗,“任爷,我也就是托你老的福混碗饭吃。”任为峰笑了笑,“我以后要是再听说有人败坏北舞渡的名声,就把他扔进沙河里喂鳖!” 那位手拿折扇的富商看了看自强和天佑,“你俩是从东边来的吧?”自强说:“是的,俺是从广川县来的。”富商笑着点点头,“我听你们的口音就是广川人,你俩是广川哪个地方的啊?” 天佑说:“俺是沙河镇的。”“噢,沙河镇的,你们认识东方远、吴通江这两个人吗?”富商又问。 天佑指着自强说:“他就是东方先生的公子。”富商笑了起来,“刚才我就看你跟东方兄有点像,孩子乖,我跟你爹是同窗啊,我姓林。你不认识我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 自强立刻想起林志恒这个名字,“林叔叔,你在县城做木材生意,我爹经常跟我说起你呢。”林志恒高兴地说:“我跟你爹那时候都在县城的学堂念书,我到你家、达海家都去过。你满月的时候,我跟县城的几位同窗一块到你家去喝喜酒,后来你家老太太过六十大寿,我也去你家给老人家祝寿。” 自强问道:“林叔叔,你是来做生意吧?”林志恒点点头,“我来买两船木材,趁这个机会也跟几个老朋友坐坐。这位就是北舞渡大名鼎鼎的任大老板!” 东方自强给任为峰作了一个揖,“任叔叔你好。”任为峰笑着说:“好好好,贤侄,你们是啥时候来这儿的啊?”自强说:“俺俩是昨天来的。” 天佑对任为峰说:“任老爷,这几个碰瓷的人还等着跟俺要钱呢,俺带的钱昨儿个被他们偷走了,你借给俺一些吧。” 胡三谄笑着对任为峰说:“任爷,这都是误会。”然后,他沉着脸对坐在地上的几个乞丐说:“你们几个还坐在那儿干啥啊?该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那几个乞丐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走了,雷大也不声不响地离开了。那些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 胡三龇着牙对任为峰说:“任爷,你们几个聊,我也忙我的去了。”任为峰没有理他,胡三低着头匆匆走了。 任为峰对一位下人说:“你去跟胡三说说,明儿个他们那些人都得统统离开这儿。以后要是再看见他们在北舞渡转悠,就把他们的狗腿打断。”那位下人就追了过去。 任为峰笑着说:“出了这样的事,让林兄跟贤侄见笑了。”林志恒说:“林子大了,啥样的鸟都有。这么大一个埠口,出几个这样的混混也属正常啊。” 林志恒问自强:“孩子,你俩到这儿来有啥事啊?”自强还没有说话,天佑就抢着说了,“自强哥想爬山,俺听说坐船能一直坐到山底下,俺就坐船来到这儿了。昨儿个上午,俺俩下船到街上吃饭,天下雨了,俺就在客栈住一晚上,准备今儿上午再坐船往西边去。” 林志恒笑了,“连着两天都下大雨,哪有下了雨往山上跑的啊?路不好走还是一,要是石头滚下来就麻烦了!”天佑拍了拍脑袋,“我咋把这个茬给忘了?” “你俩坐船出来,你爹知道不知道啊?”林志恒问自强,自强低下了头。林志恒一下全明白了,“你这个孩子,不跟你爹说,你俩就跑出来了,这个是你表弟吗?”自强说:“不是,他是我家干活的,俺俩是朋友。” “刚才幸亏我跟任老板过来了,不然看看这出戏咋收场?他们这些人都是无赖,不给他们钱,他们绝对不会放你们走。他们人多,里面也有亡命之徒,他们把你俩扔进河里,你爹娘也不会知道啊!”自强又低下了头。 任为峰笑着对林志恒说:“林兄,这样吧,我派人把这两个孩子送上船,让他们赶紧回家。他们家的人现在还不知道急成啥样呢?” 林志恒问自强:“孩子,你任叔叔说的中不中啊?”自强说:“中,俺马上回去。”林志恒说:“你们坐上船就直接回家,中间不能再乱跑了。”自强说:“中,我知道了。”自强给任为峰鞠了一躬,“谢谢任叔叔了!”任为峰摆了摆手,“小事一桩。这一次就不说了,贤侄将来有机会到我家来坐坐啊。”自强说:“有机会我一定登门拜访。” 任为峰安排一个下人领着自强和天佑去了渡口。 很快,自强和天佑坐上了一只东去的大木船,任为峰家的那位下人跟船老大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傍晚,他们乘坐的那只大船停在了沙河镇北边的那个渡口。由于河水比较大,河边洗澡的人就少了许多。在那些洗澡的人当中,自强没有发现他家的人,这才放了心。 当自强掏出一把铜钱要付船费的时候,船老大笑着说:“你们坐船的时候,任百万家管事的人就跟我说了,不收你们的船钱。你俩赶紧回家吧。” 走在大街上,自强对天佑说:“天佑,咱俩找水来去了,这几天就一直在圣寿寺玩,你可别说漏嘴了!”“放心吧,他们谁都不会知道这个事!”天佑很有把握地说。 他们经过永春堂的时候,看见两个门上都挂着锁。天佑说:“东家他们都回家了,咱回去正好不耽误吃饭。”自强说:“今儿晌午我就吃了一个火烧,刚才肚子就咕咕响了。” 二人走进前院,看见贾先生他们几个正坐在院子里吃饭。自强笑着说:“老许大娘炒的菜就是香,我走到门口就闻到了!”天佑说:“在圣寿寺吃了几天饭,就是没有老许大娘做的好吃啊!” 看见他们回来了,耿氏就高兴地喊了起来,“自强他娘,俩孩子回来了,你出来看看吧。”自强和天佑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感觉有些不对头。 家旺笑着问:“你俩跑哪儿去了?”自强说:“俺去圣寿寺找水来了,半下午从那儿回来的,这一路可把俺俩热坏了!”听了自强的话,老贾和老许都哈哈大笑起来,自强心里有些不踏实了。 东方远从客厅走了出来,“自强,你俩到底跑哪儿去了?你跟我说实话!”看见父亲一脸怒气,自强有些心虚,“俺就是去圣寿寺了。”东方远哼了一声,“天佑,你跟我说,自强说的是不是实话?”天佑以前从来没见过东方远发火,他心中很是忐忑,就讷讷地说:“他说的是实话。” 东方远厉声喝道:“中啊,两个人都不说实话,都跪在地上!”耿氏笑着说:“就是动家法,也得让俩孩子先吃些饭啊!”东方远生气地说:“吃饭?他俩三天都不能吃饭!” 徐氏急匆匆地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你俩的胆子不小啊?没有大人领着,你们敢往山上去,就不怕狼把你俩吃了吗?”说着,她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常氏站在门口问:“这是咋回事啊?俩孩子出门回来了,不让吃饭,咋还跪在那儿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东方远回头对母亲说:“娘,这几天就没敢跟您说,他俩打着去圣寿寺的旗号,实际上是去嵩山了。” 常氏笑着说:“这不是都好好地回来了嘛,以后别再这样就中了,让他俩起来吃饭吧?”东方远说:“娘,你听我把这个事说完。他俩说想去找水来玩,我满口就答应了。昨儿下午他俩还没有回来,念先生不放心,就去圣寿寺去找,结果他俩没有在那儿。水来说他俩到圣寿寺一会儿就走了,可能是去嵩山了。今儿早上,念先生带点干粮就去找他俩了。现在他俩回来了,念先生去哪儿能找着他俩啊?念先生岁数也不小了,说实话我就不忍心让他去!” 常氏说:“你要这样说,就该让他俩跪着!不管了,我再喝两口稀饭就歇着去了。”东方远对徐氏说:“你也进去吃饭吧。” 东方远瞪着自强说:“让你俩跪这儿不是说因为你们去爬山了,而是因为你俩没有说实话。我年轻的时候出去游方也爬了不少的山,爬山其实是一个好事。主要是你俩还小,你们一块出去大人不放心。要是你俩提前说想出去爬山,我让念先生带着你们去,大人不是都放心了嘛!” 得知念先生去嵩山找他们了,自强和天佑都很懊悔。 东方远想了想就问:“这才三天的时间,你们就能去嵩山一来一回吗?”自强没有再隐瞒,就老老实实地说:“开始俺打算先坐船往西走,再步行往北走。后来坐船往漯河去的时候,听说坐船能一直到山底下,那个山叫二郎山,二郎山不高也不低。俺就说不去嵩山了,去嵩山一来一回的时间太长,俺就去二郎山看看。到漯河,俺下船去吃饭,吃了饭没多久就下雨了,俺就在漯河住了一夜。昨儿个俺坐船到了北舞渡,又下雨了,俺在北舞渡又住了一夜。今儿早上吃饭的时候,俺遇见了林叔叔,他说刚下了雨不能爬山,俺就坐船回来了。” 东方远问:“哪个林叔叔啊?”自强说:“就是那个做木材生意的林志恒叔叔。”东方远点了点头。 老贾走了过来,“自强,跟你爹认个错,就起来吃饭吧。天佑,一会儿你也得跟东家好好认错啊。” 东方远说:“贾哥,这个事不怨天佑,就怨自强一人。自强不说去嵩山,天佑也不会跟他一块去。就让天佑去吃饭,自强还跪着吧。我就觉得对不住念先生啊,大热的天,他一个人出门,走一路问一路,不知道他啥时候才管回来呢。天佑,你站起来吃饭吧,让天佑自己跪着!” 天佑说:“这是俺俩的事,这个事也怨我了,我就陪着他吧。”东方远说:“你既然愿意跪就跪着吧,不让你俩起来不能站起来。”说完,他就返回客厅吃饭。 徐氏对东方远说:“你打算让他俩跪多长时间啊?别把孩子跪坏了啊!”东方远说:“跪不坏他,让自强长长记性吧。他俩是这时候回来的,我心里的火没有那么大了。要是上午回来的,我得打自强一顿。” 常氏说:“他到周家口上学,胆子比以前大了。我看别让他再去上学了,就让他在家里学看病吧。他要是在外面时间长了,不愿意回来了,咱家的药铺咋办啊?” 东方远笑着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常氏接着说:“到明年春上,把媳妇给自强娶回来,拴住他的心。”东方远说:“自强还小,娶媳妇的事再等等吧。”常氏叹了一口气,“等等也中啊!” 看见两个孩子跪在院子里,老刘心中不忍,就拿了两个玉米面饼子让自强和天佑吃,但他俩都不吃,老刘只得把两个饼子又放回馍篓。 老刘来到客厅门口,“东家,别再罚他俩跪了,他俩以后改了不就中了嘛!”老贾和老许也走过来给自强、天佑说情。 徐氏对东方远说:“他爹,你就让俩孩子起来吧。”东方远叹了一口气,“看在老刘哥他们几个人的面子,就饶了他俩这一回吧。” 老贾回身笑着说:“自强,你爹发话了,你俩站起来吧。”但自强和天佑都跪在那儿一动不动。东方远从客厅走了出来,“自强,还得等我去拉,你俩才站起来吗?”自强和天佑都站了起来。 东方远说:“自强,你几个伯给你俩求情,我就饶了你这一回,要不然我得让你跪一夜!当着俺这些人的面,你说说罚你跪这儿应该不应该。”自强说:“应该。”“那你以后还说瞎话不说了?”东方远又问。 “我保证再也不说瞎话了!”自强低着头说。东方远说:“那这个事也不能就这样结束,今年咱家种了几亩绿豆,现在绿豆角有熟的了。明儿早上你跟天佑一块下地摘绿豆角,啥时候摘完啥时候回来。以后只要不下雨,你俩就天天去摘绿豆角。你记住没有?”自强说:“我记住了。” 耿氏端着一小盆凉拌黄瓜从灶屋走了出来,“两个大功臣,赶紧过来吃饭吧,吃了饭再接着跪,看你们以后听话不听话。” 东方远说:“你俩站起来吃饭去吧。” 自强和天佑先去洗了手和脸然后就坐在院子里吃饭。 东方远说:“念先生去找他俩了,还能不能追上他啊?”老贾说:“条条大路通北京,去嵩山也不会就一条路啊,谁知道他走的是哪一条啊?追也不好追啊!” 老许说:“别追他了,追也追不上,咱就在家等着他吧。他以前不是去过嵩山嘛,他肯定也迷不了路。念先生的身手,一般的人也咋不了他!”老刘说:“念先生确定不会有啥事,就是他找不到人,心里肯定着急!” 老许笑着说:“没事,等他回来,东家请他好好喝几盅!”老贾说:“俺几个陪客。”耿氏说:“就你俩喜欢喝酒,三句话就离不了酒!”东方远说:“给念先生接风是少不了的啊,都怨自强这个孩子不懂事,让念先生走这么远的冤枉路!” 第一百二十九章 老贾说:“别再说自强了吧,骂也骂了,罚跪也罚了。半大孩子哪儿有不犯错的啊?等念先生回来,让他俩跪下给念先生敬一杯酒就中了!”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就散了。 吃过晚饭,自强来到母亲的住室,徐氏少不了又埋怨他几句。 第二天早上,自强和天佑每人背了一个大箩筐去地里摘绿豆角。半上午,他们又都背了一大箩筐绿豆角回到了家。 看着他们两个汗流浃背的样子,正在院子里编席的老刘说:“你俩把箩筐就放在门口吧,到灶屋舀点水洗洗脸赶紧吃饭,你俩的饭就在案板上放着。” 老刘去拿来几张编好的席子,又把它们并排放在院子里的一片空地上,然后他把两大箩筐绿豆角摊开放在几张席子上。 天佑去南面那间屋子把那张饭桌搬到院子里,自强去拿来两个板凳,两个人就把饭菜端出来在院子里吃。 老刘问道:“自强,摘绿豆角的时候饿不饿啊?”自强笑着说:“有点饿,不过俺也有办法,地里有嫩绿豆角,饿了俺就摘几个吃。”老刘说:“嫩绿豆角吃多了不好,明儿早上你们再去干活的时候,带上两个馒头,再带几头咸蒜瓣。活干了一半的时候,你俩就到地头歇歇,就着咸蒜瓣把馒头吃了。” 自强说:“中啊,明儿个俺就带俩馒头。”天佑说:“我再带一罐子水。”老刘笑着说:“那样更好。” 徐氏拿着几串葡萄走了过来,看见自强正在吃饭,她心疼地问:“自强,你才回来吗?累不累啊?”自强乐呵呵地说:“一点也不累,就是后来有点热。” 徐氏把几串葡萄放在桌子上,“你老许大伯在后边整葡萄架,他摘下来几串,我那过来让你们几个尝尝。自强,你给你刘伯那过去一串。” 老刘听见连连摆手,“我不吃,现在的葡萄太酸,我一个也不敢尝。”徐氏笑着说:“我也没敢吃,老许嫂子刚才吃了一串也没事,她说好吃。”老刘说:“那是她的牙口好。”说完,他自己笑了起来。 徐氏又问自强:“孩儿,绿豆角也是你俩摊开的吗?”自强摇摇头,“俺把绿豆角背回来就不管了,剩下的活都是刘伯干的。” 老刘笑着说:“自强能摘一箩筐绿豆角,再从地里背回来就不错了,他平常就没有干过这些活啊。”天佑看了看自强,两个人都笑了。 吃过饭后,天佑在老刘的身边学习编席,东方自强回屋看书。下午,他们就在后院的那棵银杏树下练拳脚。 第二天早上,自强和天佑带着几个馒头又去摘豆角。下午,他们依然在后院打拳、练剑。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十多天。 这天下午,自强和天佑正在后院练剑,大门轻轻地开了,念先生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他胡子拉碴的样子,看上去比十多天前老了十岁。 二人又惊又喜,把手中的剑扔在地上就朝念先生跑了过去。天佑内疚地说:“大伯,你打我一顿吧。”说着,他就跪了下去。 自强也跪在了念先生的面前,“大伯,这个事都怪我,让你大热天多跑了这一趟,你责罚我吧。” 念先生笑着说:“都起来吧,我不是好好的嘛,你们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出门一定得跟大人说实话。”二人站了起来。自强说:“我以后一定不说瞎话了。”天佑说:“大伯,你进屋歇歇,我去给你打盆水洗洗脸。” 自强接过念先生手中的包裹,二人走进念先生的住室。念先生坐在椅子上,自强就站在他后面给他捶背,念先生笑了。 天佑把半盆凉水端进屋里,“大伯,你洗洗脸吧。”天佑把木盆放在另一把椅子上,念先生走过去洗了洗手和脸,天佑又赶紧把一根手巾递给他。 念先生又坐回到椅子上,“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经过永春堂,我跟东家聊了几句,他说你两个走水路到了北舞渡又回来了。” 自强笑着说:“听人家说,刚刚下过大雨,山上的路不好走,还有可能会从山上掉下来大石头,俺就没有再往西去。” 念先生说:“按理说你们出去转转也不是啥坏事,就是因为你俩太小,又没有大人领着,害怕你们遇上坏人。”自强急忙说:“大伯,俺没有遇上坏人,遇上的都是好人。” 天佑说:“大伯,俺在漯河一家饭馆吃了山西刀削面,可好吃了。”念先生说:“将来有机会,我领着你俩出去转转。”自强说:“大伯,不用了,等俺长大了,俺自己出去转转吧。” 天佑说:“大伯,俺俩回来的第三天上午,水来到这儿来看看。他也没有在这儿吃晌午饭,走的时候,东方大娘让他背走半袋子小米。”念先生点了点头。 又聊了几句,念先生不由地打了一个呵欠。自强说:“大伯,你躺床上好好歇歇吧。”念先生点点头,“我这十多天里就没有睡过好觉。” 天佑和自强走了出去,天佑又转身轻轻关上房门。 吃晚饭的时候,东方远本来打算给念先生接风洗尘,但被念先生婉拒了。东方远就说:“那也好,先生一路奔波,饭没吃好,觉也没睡好。你好好歇几天吧,过几天咱得痛痛快快地喝两杯。” 第二天上午,念先生去见了松云道长,午饭后,他又往西去圣寿寺看望老和尚。念先生在寺里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返回了沙河镇。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又下了一场大雨。晚上,东方远在客厅摆了一桌酒席。 几个人都就做以后,东方远说:“本来打算念先生回来那一天,咱几个就给他接风洗尘。当时念先生说他有点累,我说就再往后推几天。正好今儿个凉快,明儿个刘哥跟老许哥也不用再下地干活了。今儿晚上咱就多喝几盅。” 老贾说:“这两天,念先生的脸色好看得多了。”老刘笑着说:“歇几天歇过来了。”老许掂起了酒壶,把几个酒盅都倒满了酒,“来吧,咱喝着说着吧。” 东方远端起一盅酒,“好,咱说着话喝着酒!” 当晚,他们五个人都喝得非常尽兴。 第一百三十章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李胜春赶着马车拉着玲珑母子来到了东方远家。 玲珑抱着孩子走进院子,她看见自强和天佑正在摊晒绿豆角就笑了起来,“天佑,干活这个滋味没有坐船去北舞渡的滋味好吧?”“姐,你都说了我好几回了,今儿个咋还笑话我啊?”自强装作不快地说。 随后进来的李胜春说:“玲珑,事不过三,以后可不能再提这个事了。”玲珑笑着说:“中,从今以后我就不提这个事了!” 自强走过来从姐姐手中接过小孩,“修文,喊舅舅啊!”李胜春说:“现在还不会喊呢,到明年这个时候就中了!”天佑跑了过来,“来,让我抱抱。” 自强说:“姐,咱娘跟老许大娘在后面缝被子,你去跟她说话吧。”玲珑说:“中,我现在就过去。”李胜春说:“我也过去,看看葡萄有熟的没有。”自强说:“有,昨儿个我就摘了一串红的。” 走了几步,玲珑回头对自强说:“自强,过一会儿你把他送到后面去啊,送过去我给他喂奶。”自强说:“中,我知道了。” 看见女儿、女婿来了,徐氏就让耿氏去宰一只鸡晌午炖汤,耿氏就起身到前面喊天佑抓一只大公鸡。 午饭后,徐氏说要留玲珑娘俩住几天,李胜春就一个人走了。 玲珑的儿子长得白白胖胖的,很是讨人喜欢。这个孩子白天不睡觉的时候就得有人抱着,否则就哭闹不止,玲珑只得整日抱着这个胖娃子。徐氏心疼女儿,就时不时地替她抱一会孩子,但时间长了她就有些吃不消。幸好自强和天佑没事的时候会轮流抱着这个小孩在室内、院子里玩一会儿。 玲珑和儿子在沙河镇住了六天,李胜春就赶着马车来接他们。玲珑就让自强和天佑随他们去赵兰埠口玩了几天。 离自强开学的日子还有几天,一次吃晚饭的时候,东方远就对自强说:“自强,我今年都五十露头了,精力不如从前了,也该把看病的本事交给你了。从明儿个开始,你就去诊室吧。我给人看病的时候,你就坐在旁边听。开方子的时候,我说你写。” 对于这一天的到来,东方自强并不感到突然。他笑着说:“中啊,我明儿个就去咱家的药铺。”常氏笑着说:“也该把医术传给自强了。自强,你不知道吧?你爷爷四十岁的时候就开始教你爹给人看病了!” 自强说:“我知道,我以前听俺娘说过。”他又对东方远说:“爹,明儿下午我得去见见吴翔,跟他说一个事。”东方远问:“是学堂里的事吗?”自强说:“是的。”东方远没有再细问,“你明儿下午去找他吧。” 次日上午,自强就到诊室跟父亲学习医术。下午,他去吴通江家找到吴翔,托他开学的时候把几只毛笔交给江枫眠。 就这样,东方自强结束了学业,每天跟着父亲学习治病救人的岐黄之术。 一晃两年就过去了,东方自强已经十七岁。 这一年的春上,常氏又催促东方远让他把媳妇给自强娶回来,东方远说再等一年。常氏很不高兴地说:“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活着见重孙子啊?”东方远陪着笑说:“娘,你说的是哪里话啊?您老的身子骨硬朗得很,你肯定能活到一百岁!”母亲瞪了他一眼,“谁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大啊?圣寿寺的海师父跟送天佑来咱家的那个老道长,他俩都没有我年纪大,不是年前都死了嘛。再说了,你不听我的话,我就是活到一百岁也没有啥意思啊!” 到了这年的秋天,架不住老母亲一再催促,东方远和徐氏就考虑为自强娶亲的事。 因为自从东方立业搬到沙河镇以来,他们家的男丁一直是单传。让东方远家的亲戚去给自强提亲又不合规矩,东方远就考虑请吴通江到季明威家去提亲。 这天上午,东方远特意请吴通江、叶文海和王葫芦三人到醉仙楼喝酒。在酒桌上,东方远跟吴通江说了这件事情,吴通江满口答应了。 八月初六这天上午,老刘驾着马车拉着吴通江和几样礼物去了清泉镇的季明威家。 来到季明威家,吴通江就和他商议自强和季明威的二女儿结婚的日子。季明威看到亲家派人前来提亲,心里非常高兴,他连忙派人请来几位朋友陪吴通江饮酒。吴通江喝得酩酊大醉,季明威就留他们在家住了一晚。 第二天半上午,吴通江和老刘返回沙河镇。吴通江告诉东方远,他们把两个孩子成亲的日子定在了腊月初九。 中午,东方远少不了又请吴通江吃饭。 此后的几个月,东方远一家就开始忙着给自强准备新房、置办结婚的用品,李胜春和玲珑也隔三差五前来帮忙。 自强的这门亲事,是东方远三年前为他订下的。姑娘的娘家在一百多里外的清泉镇,她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大财主季明威。 季明威的叔祖父季永康在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到皇宫当太监,由于他聪明伶俐,因此颇受皇帝的器重,皇帝赏赐了他不少的金银珠宝。五十多岁的时候,季永康告老还乡,就用自己多年的积蓄在家乡置买大量田产并建了一所大宅院。 当初,季永康为了自己百年后能有人为他上坟扫墓,他就过继一个侄子做儿子,这个侄子就是季明威的父亲。 季明威的父亲后来就把老太监留给他的家产分给了三个儿子。季明威是家中的长子,他长得仪表堂堂,颇受老太监的喜欢,因此他额外又得了不少的好处。季明威有两个儿子、五个女儿。在为两个儿子娶了媳妇以后,季明威就把家中的事务交给两个儿子,他做起了甩手掌柜。季明威家大业大,平时又不大理家中的琐事,他几乎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 这一年的春天,季明威的背上忽然长了几个毒疮。家人请来大夫为季明威看病,大夫给他开了药,但季明威喝下汤药后毫无效果,并且很快毒疮就蔓延了全身。季明威痛苦难忍,他寻遍当地的名医也未能医治好他的病。 第一百三十一章 季明威不敢再喝那么多的酒,他每天的精神很是萎靡。两个月没过,季明威就瘦了二、三十斤,浑身的疼痛使他整日唉声叹气,他的家人当然也很着急。 有一天,季明威无奈地对老婆说:“看样子我这个病是瞧不好了。不过,我这辈子也算值了,该吃的也吃了,该喝的也喝了。有人说一个人一辈子就该吃那么多的饭、该喝那么多的酒,看来我的饭是吃到头了!你就给我准备后事吧。”他的老婆当即大哭了起来。 正当季明威一家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给季明威的老婆推荐了沙河镇的名医东方远。 季明威本来对治好自己的病已经不抱任何的希望,但在家人的一再劝说下,他才乘车赶往沙河镇。马车停在沙河镇的对岸,季明威下了车,在大儿子季伯川和仆人们的搀扶下,他们几个乘船来到沙河南岸。 站在河堤上,季明威回头看了看河里来来往往的船只长叹了一声,“常言说,不走的路还得走三遭,我这是头一回来到沙河镇,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来?”一个仆人笑着说:“老爷,你说的是哪里话啊?一会儿你见到东方先生,他包管药到病除!”季明威苦笑着说:“但愿如此吧。” 几个人来到永春堂,东方远请他们几个坐下。在详细询问了季明威的病情后,东方远心中已经有了数,他笑着对病恹恹的季明威说:“你身上的疮并不难治,病根出在了你的肠胃上,你的肠胃才是病灶。我先把你肠胃的毛病调理好,你身上的毒疮慢慢也就痊愈了。” 季明威愁眉苦脸地说:“这一阵子,我天天都喝汤药,那些先生给我开的都是一些蛇皮之类的东西,我就是再好的肠胃也不行啊!”季伯川问:“东方先生,我爹的病吃几剂药能好啊?” 东方远说:“这个我不敢跟你打包票。你家在百里以外,来回一趟不太方便。你就给你爹在镇上找一家客栈住下,我给他开几剂药,早上服一剂,晚上服一剂。如果这些药有效,我就给他继续治。如果病情还没有好转,你们就另请高明吧!”季明威无奈地点了点头。 东方远写完药方后抬起了头,“药房就在隔壁,谁去拿药啊?”季伯川说:“我去吧。”东方远就把药方递给季伯川。 季伯川去药房拿药,“一天早晚喝两次汤药,吃这种药还得一个药引子。”季明威问:“药引子是啥啊?”东方远微笑着说:“每次喝药以前,要先吃一条二斤左右的鲤鱼,红烧、清蒸都行,用清水炖也可以。”季明威奇怪地问:“先生,鲤鱼是生发的东西,我身上长了那么多的疮,你咋给我开了这样一个药方啊?”东方远胸有成竹地说:“你听我的,三天后保管你浑身轻松。” 季伯川到药房找老贾取药、付账后,他们就出去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把父亲安顿好以后,季伯川留下两个仆人照料他,他就和另外一个仆人走了。每天晚饭后,东方远就到季明威他们住的客栈查看他的病情。 季明威服下第六剂药后,浑身的毒疮都流出了脓水,他感觉轻松了许多。东方远又为他配置一些药膏让他涂抹在患处。第五天,季明威身上的毒疮开始结痂,他的病也就好了一半。 这天晚饭后,东方远又来客栈查看季明威的病情。季明威高兴地说:“东方先生,你真是神医啊!那么多的先生没有治好我的病,吃了你几剂汤药,我的病就好得差不多了!” 东方远微笑着说:“并非是我的手段高明,主要因为之前的那些大夫为你开的都是些消肿止痛的药物。要是长了一两个毒疮,用那种方法倒还可以。但是你身上的毒疮太多,体内毒气过重,再用那种方法就不妥了。就像大禹治水一样,得靠疏导的方法。你平时不喜欢吃清淡的食物,体内的毒气越积越多,一味地吃那些消肿的药会使你体内的毒不减反增,效果适得其反。我就反其道而行之,给你开的都是发热的药物,再加上一天吃两条鲤鱼,加快你的内毒化作脓水排出来。脓水排出来了,体内的毒也就没有了。再服几剂药,你的病就痊愈了。”季明威不由竖起了大拇指。 又服了几天的汤药,季明威的病差不多就好了。临走的那天,季明威来到东方远的诊室。他笑着说:“东方先生,谢谢你了,你用沙河里的大鲤鱼治好了我的病。我出来将近有十天了,我得回家看看了。你给我再开几天的药吧,我带回家继续吃。等过几天,我一定会来登门道谢!”东方远说:“道谢就不必了,只要你的病好了就中了!” 半个多月后的一天中午,季明威果然由两位仆人陪着来到永春堂感谢东方远。除了两坛酒外,他还为东方远送来两块铜匾,一块匾上镌刻着“妙手回春”四个大字,另一块匾上镌刻的是“华佗再世”。 东方远高兴地说:“季老爷太客气了,你来我这儿坐坐,我欢迎,又送这两块匾就多余了!”季明威摆了摆手,“东方先生医好了我的病,我真是感激不尽啊,送两块匾是小意思。我瞧过几位先生,他们诊室的墙上满是锦旗和铜匾。你的医术这么高明,墙上就只有两面锦旗,这跟你的医术有些不相配啊!” 东方远乐呵呵地说:“说真的,我对这些东西看得不重。之前也有人给我送来锦旗和匾,我都把它们放到库房里了!” 喝了一杯茶,季明威就说:“东方先生,我真没想到你能治好我的病。我也不怕你笑话,来你这儿之前我就让人给我准备入殓的衣裳了!”东方远笑道:“季老爷是富贵之人,吉人自有天相嘛!” 季明威说:“多亏了先生,要不然我恐怕就见了阎王爷了。东方先生,晌午我得请你吃顿饭。听说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楼是醉仙楼,我就请先生到醉仙楼喝一杯,咱哥俩喝他个一醉方休!”东方远笑着说:“喝一杯中啊,你远道而来是客人,我得请你吃饭,别去醉仙楼了,晌午就到我家吃饭吧。”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这时,有人前来看病,季明威就站了起来,“东方先生,你先忙,我出去转转,一会儿再过来。” 中午,东方远让老贾去醉仙楼订几个菜,他领着季明威和季家两个仆人先回了家。 吃饭的时候,东方远本打算让季家的两个仆人和他们几个一起到客厅用餐,但他们两个却说他们在院子里吃一些饭就行了。季明威说:“没事的,他们在我家就没有到客厅吃过饭。” 听他这样说,东方远就让老刘、老许到灶屋南的那间屋子陪季家的两个家人吃饭,他和念先生、老贾陪季明威在客厅喝酒聊天。 季明威询问东方远家子女的情况,东方远就告诉他家中有一儿一女,儿子还在学堂上学,季明威就说想见见他家儿子。东方远就让老贾把自强喊到客厅。 季明远见到东方自强,就很喜欢这个孩子,他问东方远这个孩子几岁了,又问自强是否订了亲,东方远说还没有。季明威说:“东方先生,令郎长得眉清目秀,说话大大方方的,我很喜欢这个孩子。我二闺女叫凤兰,她比令郎小了一岁,模样还算说得过去,我想把她许配给令郎,你看行不行啊?” 东方远笑着说:“季老爷,你是大财主,我家只有几亩薄田,高攀不起啊!”季明威连忙摆了摆手,“东方先生,你是高抬我了。我家里即便有良田千顷,也比不上你这个看病的先生啊!你家世代行医,子子孙孙都会有碗饭吃,就是兵荒马乱,你们的日子也过不差啊!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这个种地的庄稼人啊?”东方远笑着说:“老弟言重了!等几天,我带着拙荆登门拜访。”季明威明白东方远的意思,就高兴地说:“那我就在家恭候你的大驾光临了!”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老刘赶着马车,东方远和徐氏坐在上面,他们就赶往清泉镇。将近中午,他们才来到季明威的家。季明威陪东方远在客厅喝茶,季明威的老婆万氏领徐氏去了内宅。过了一会儿,徐氏和万氏回到客厅,东方远看到徐氏笑着朝他轻轻点了点头,他也会意地点了点头。 中午,季明威设宴款待东方远夫妇。席间,季明威又说起想跟东方远做儿女亲家的事。东方远没有再推辞,他笑着说:“只要老弟不嫌我们家穷,犬子就高攀了!”季明威高兴地说:“亲家,今天咱哥俩来个一醉方休!”就这样,东风自强和季凤兰的亲事定了下来。 十一月二十六的上午,东方远正在向自强传授一些常见疾病用药时的君臣佐使,水来走了进来。 “东方先生、自强,小僧给你们道喜了!”水来笑着说。东方远和自强都站了起来。水来把手中拿的一个纸包递给东方远,“东方先生,知道自强下个月成亲,小僧特来略表心意。这是六斤龙凤烛,请先生笑纳。”东方远用双手接过。 自强问:“水来,你咋知道我下个月要成亲啊?”水来说:“上个月念先生让天佑给我送东西,天佑跟我说的。师父以前就跟我说过几回,东方少爷成婚的时候一定得来贺喜。”东方远说:“那就谢谢水来师父了!”水来双手合十,“不敢,我得感谢东方先生多年对小寺的布施!” “水来师父现在是当家和尚,说话也老成多了。”自强笑着说。东方远说:“他师父走了,圣寿寺就交给他了,他不长大也得长大啊!自强,你跟水来师父先回家吧,让你老许大娘准备晌午饭,炒几个素菜。” 水来连忙说:“东方先生,不用麻烦了,我还得回去。”“你回去不也得做饭嘛,就在这儿吃了饭再回去吧。”自强拍了拍水来的肩膀。“要是有人去了,寺里没有人多不好啊。”水来笑着说。 东方远说:“既然水来师父一定要回去,就别勉强他了。自强,你去药房拿一吊钱交给水来师父,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捐一点香火钱!”水来单掌施了一礼,“佛祖一定会保佑东方先生阖府安康、生意兴隆的!” 自强去药房拿了一吊钱交给水来,又把水来送了出来。水来说:“自强,你回屋忙吧。”自强说:“这会儿不忙,我送送你吧。”两个人就朝后面的河堤走去。 经过那家点心店,自强给水来买了几斤点心。水来少不了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自强笑着说:“你跟我咋还这样外气啊,水来你跟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水来说:“师父圆寂前后,念先生去帮忙,念先生说我以后就是一个大人了,不能再跟以前一样了。”自强点点头,“水来,我成亲那天,你一定得来喝喜酒啊。”水来说:“我就不来麻烦了,我会祈祷佛祖保佑你们琴瑟和谐、早生贵子!”自强高兴地说:“谢谢你了。”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他们就来到了大堤上,“自强,别送了,你回去忙吧。”水来朝自强施了一礼就向西边去了。 十一月二十九的上午,东方远十多位旧时的同窗先后来到沙河镇给他贺喜,东方远在醉仙楼安排了两桌,并请吴通江、叶文海、王葫芦、念先生为他陪客。 中午,东方远领着自强挨个给客人倒酒。对于自强不熟悉的人,东方远就给他加以介绍。当他们来到林志恒身边的时候,东方远说:“自强,这位是你林叔叔......” 林志恒和自强都笑了起来,“林叔叔你好,今儿个你得多喝一杯!”“中,孩子乖,咱爷俩有两年没有见面了!” 东方远不解地问:“你们爷俩以前见过啊?”林志恒说:“咋没有见过啊?前年,贤侄跟另一个小孩去北舞渡,正好我在那儿遇见他们。”自强说:“俺俩从北舞渡回来,船钱还是林叔叔的那个朋友替拿的呢。”东方远不由一愣,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自强。 林志恒问:“孩子回来没有跟你说吗?” 东方远笑了笑,“我想起来了,自强回来就跟我说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喝下东方远父子敬的酒,林志恒笑着说:“存远兄,祝愿自强这孩子早得贵子,到时候再来讨一杯喜酒喝!”东方远说:“谢谢兄弟的吉言,到时候一定还请各位兄弟喝酒!” 同窗好友前来贺喜,东方远不免多喝了几杯。把客人们送走以后,东方远已经站不稳了,念先生和自强把他搀扶回家中,并把他扶到床上。自强给父亲到了一杯茶,东方远喝了几口就睡下了。 腊月初二这天,自强的新房就收拾好了。晚上,东方远就在客厅备下酒菜犒劳念先生、老贾、老刘、老许他们几个,自强、家旺、天佑他们几个人坐在下手端茶倒酒。 喝了几盅酒,老贾就说:“存远,今儿个是初二,马上自强的好日子就到了。再等几天,你跟弟妹就更忙了。刚才俺几个商量过了,趁这个机会把俺几个的一点意思也表达了。”说完,他掏出四串用红线串着的铜钱递给自强。 东方远笑了,“好,自强就收下吧,一会儿你给你几个伯伯多敬几个酒!”老贾说:“自强,敬酒的时候可不能一样多啊!”老刘说:“那是,老许的酒量大,得让他多喝几盅。” “那是一方面,”老贾笑着说,“自强得给念先生多倒两盅,一来他教自强练武,是自强的师父;二来他把压箱底的宝贝都给自强了。” 老许连忙问:“是啥东西啊?”天佑说:“大伯把他的那把剑都送给自强哥了!”老刘笑着说:“就是,自强得给念先生多敬几个酒。”东方远说:“念先生,那么贵重的东西,你放着呗。”念先生说:“咱的东西将来还不都是孩子们的嘛,该给他们的就给他们吧!” 由于前一天晚上,老刘打了几斤散酒请老许、老贾几个人喝了,所以几个人都不愿多喝,他们喝了差不多有二斤酒就不再喝了。 听他们几个人聊了一会儿,天佑说他要回去睡觉,念先生就让他先走了,家旺也跟了出去。 老贾说:“咱散了吧,明儿个还都有活。”东方远说:“咱每人再喝两盅酒,算是散席酒,这两个酒喝完咱都回去睡觉。” 喝过散席酒,几个人都站了起来。东方远笑着说:“今儿晚上都喝得不多啊。”老刘说:“这样就对了,就是不能多喝。” 自强回到自己的住处,他进屋把油灯点亮,当他正准备闩门的时候,东方远推门走了进来。 “爹,你没有回去睡啊?”自强问道。东方远说:“早就听说念先生有一把宝剑,他把宝剑给你了,我想过来看看。” 自强给父亲搬了一把椅子,“爹,你先坐这儿歇歇,我马上就给你拿出来。” 很快,自强就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那把宝剑。“爹,你看看吧。”东方远接过宝剑,“剑鞘上雕的是麒麟,这把剑肯定是真东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激动地把宝剑从剑鞘里抽出来,仔细地端详着剑身。 看父亲满面笑容地注视着这把寒气逼人的宝剑,自强问:“爹,这把剑好不好啊?” 东方远没有回答儿子,他情不自禁地吟诵起了一首诗,“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自强笑着问:“爹,这是谁做的诗啊?我以前咋就没有听说过啊?”东方远说:“这是一首唐诗,是唐代名将郭震的《宝剑篇》,诗里说的是龙泉宝剑!”“龙泉宝剑?这个名字好听得很啊。爹,你见过龙泉宝剑吗?” 东方远摇了摇头,“我没有见过龙泉剑,不过从古书上见过有关它的记载。《越绝书》中有‘楚王见剑’的记载:楚王派他的手下风胡子到越地去寻找欧冶子,让他制造宝剑。欧冶子答应为楚王造剑,他走遍江南名山大川,寻觅能够出铁英、寒泉和亮石的地方,只有这三样东西都具备了,才能铸制出利剑来。最后他来到了龙泉的秦溪山旁,发现在两棵千年松树下面有七口井,排列如北斗,明净如琉璃,冷澈入骨髓,实乃上等寒泉,就凿池储水,即成剑池。欧冶子又在茨山下采得铁英,拿来炼铁铸剑,就以这池里的水淬水,铸成剑坯。剑坯制好了,但是还没有好的亮石可以磨剑,欧冶子又爬山越水,千寻万觅,终于在秦溪山附近一个山岙里,找到亮石坑。他发觉坑里有丝丝寒气,阴森逼人,就知道里面必有异物。于是他就焚香沐浴,素斋三日,然后跳入坑洞,取出来一块坚利的亮石,用水慢慢磨制宝剑。 经过两年的时间,欧冶子终于铸成三把宝剑:第一把叫做‘龙渊’,第二把叫‘泰阿’,第三把叫‘工布’。据书上记载,这几把宝剑弯转起来能围在腰间,就跟腰带一样,再一松开,剑身就立刻弹开,笔挺笔直。如果往上空抛一块手帕,从宝剑锋口徐徐落下,手帕即分为二。斩铜剁铁,就似削泥去土。楚王见到这几把宝剑很高兴,就赐这个湖叫“剑池湖”。” “有这么神奇吗?爹,这些宝剑都传下来没有啊?”自强问。“‘泰阿’后来引发晋国、楚国一场大战,楚王就凭借这把剑打败了晋国的军队。造好以后,就没有听说过‘工布’的故事。就是‘泰阿’这把剑,那场战争过后,也没有再听说过它的下落。” “那‘龙渊’剑呢?”自强又问。“唐朝的时候在秦溪山一带置县,就以第一把宝剑为县名,叫“龙渊县”,后来因为避唐高祖的名讳‘渊’字,“龙渊县”改叫“龙泉县”,‘龙渊’剑也就成‘龙泉’剑了。”自强笑着点了点头。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东方远接着说:“龙泉宝剑后来埋没在丰城的一个古牢狱的废墟下,直到东晋的宰相张华夜观天象时,发现在斗宿、牛宿之间有紫气上冲于天,后经丰城县令雷焕判断是‘宝剑之精上彻于天’,这才把它重新发掘出来,龙泉宝剑再次重见天日。” 看父亲说得很兴奋,自强就笑着说:“爹,我今儿才知道,你不仅医术高超,对于宝剑也了解得不少啊!” 听了儿子的话,东方远自然非常开心。他微笑着问:“自强,你知道天下最好的宝剑是哪把剑吗?”自强说:“我不知道。爹,你跟我说说呗。”说完,自强忽然想起一件事,“爹,你喝酒了,我给你沏壶茶去!” 过了不久,东方自强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信阳毛尖茶走了进来,“爹,你喝点茶吧。”东方远接过茶杯,喝了两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自强说:“爹,刚才你问我最好的宝剑是哪把剑,现在你接着再跟我说说呗!” 东方远说:“《越绝书》上还有记载,越王允常请当时天下第一的铸剑大师欧冶子为他铸剑。欧冶子答应之后,就带着他的老婆朱氏跟女儿莫邪,从闽侯出发,沿闽江溯流而上,来到了山高林密的湛卢山,在山上发现了铸剑所需的神铁跟圣水。” “这次又换了一个地方。”东方远点点头,“这一次是去了福建。” 自强问:“爹,啥样的水叫圣水啊?”东方远笑着说:“圣水其实就是高山上冰冷的泉水。欧冶子在泉水边住下以后,就辟地设炉,用了三年的时间,终于炼成了一把剑。欧冶子铸成此剑时,不禁抚剑落泪,因为他终于圆了自己毕生的心愿,他毕生的心愿就是铸造出一把无坚不摧而又不带丝毫杀气的兵器。欧冶子把这把宝剑交于越王,越王允常非常喜欢,他给这把剑命名为‘湛卢’。吴越两国交恶,战争不断,越国被吴国攻灭,吴王阖闾获得了这把宝剑。阖闾非常也喜爱这把剑,每天都把它佩戴在身上。但是有一天早上,阖闾起床后就再也找不到这把宝剑了。他问遍身边伺候的那些宫女,她们也都说没有看见。这把宝剑就这样神秘地失踪了。后来有一天,在楚昭王的枕边突然发现这把寒光闪闪的宝剑。 湛卢剑在屡易其主后,到晋代为名将周处所得。南宋初年,周处的后人把这把宝剑转赠给抗金英雄岳飞。但自从岳飞在风波亭遇害以后,湛卢宝剑就失传了。” “这太可惜了。”自强很遗憾地说。“可惜也不中啊,”东方远淡淡地说,“别说一把宝剑了,就是江山也有易主的时候啊。‘玉树歌终王气收,雁行高送石城秋。江山不管兴亡事,一任斜阳伴客愁。’有很多事是咱老百姓左右不了的,学好一个吃饭的门路,管好自己的小家,能帮帮别人就帮帮别人,这些咱能做到的。”自强点点头,“那是,那是。” “离你成亲还有好几天,”东方远接着说,“别就开始坐不住了,这几天一天至少也得记两个药方。”自强笑着说:“爹,我知道。” 喝完那杯茶,东方远就回屋歇息了,自强又把那把宝剑放回箱子里。 初三上午,李胜春一家三口又一次来到了东方远家。 看见耿氏正坐在客厅门外纳鞋底,玲珑笑着说:“大娘,你就没有闲着过,不是干这就是干那!”耿氏说:“玲珑,你们一家来了。”李修文嚷道:“老许姥姥,俺一家又混饭来了!” 耿氏高兴地说:“蛋蛋来了好啊,晌午姥姥给你擀面条吃!胜春,你手里拿的啥啊?”李胜春说:“自强的新房子里还缺一点东西,我给他送过来一幅中堂、两套四条屏,等一会儿给他挂到屋里。” “玲珑今儿个还回去吗?”耿氏问道。玲珑说:“不回去了,等自强拜堂成了亲,俺娘儿俩再回去,让胜春他自己天天来回跑吧。”耿氏笑着说:“胜春驾着马车,来回一趟也要不了多长时间。” 玲珑说:“那是。大娘你忙吧,俺到后边俺娘那屋看看。”耿氏说:“去吧,刚才她还过来跟我说话呢。” 很快就到了腊八。 吃早饭的时候,耿氏对念先生说:“念先生,吃了饭你们几个都晚走一会儿。”念先生问:“有事啊?”耿氏说:“明儿个就是自强大喜的日子,前几天俺俩给你们几个一人缝了一件棉袍、一人做了一双棉靴。等吃了饭,我跟天佑俺俩去抱过来,谁把谁的棉袍跟靴子拿走。” 老贾笑着说:“好事啊,又有新衣裳穿了......”猛然意识到儿子就在旁边,他就不再往下说了。 早饭后,耿氏和天佑一起到徐氏屋里抱来几件棉袍,又拿来几双棉靴,念先生乐呵呵地说:“老刘哥,别光站那儿看了,看看哪一件袍子是你的,就拿回屋里换上吧。”老许说:“对,今儿个就穿上,穿一天,明儿个就不别扭了。” 耿氏说:“那两件瘦的是家旺、天佑的,最长的那一件是念先生的,剩下的几件你仨看着挑吧,我得刷锅去了。” 临近中午,王葫芦的老婆走进了东方远家的院子。看到念先生、老刘、老许都穿着新棉袍、新棉靴在聊天,王葫芦的老婆很是眼气,她笑着说:“你们几个的新衣裳都穿上了,自强她娘的手艺就是不赖。明儿个自强拜堂的时候,你们几个可得往喜盆里多放几个钱啊!” 徐氏和玲珑走了过来,李修文走在她们中间,一人拉了她们一只手。 “嫂子,你来了?店里不忙了?”徐氏笑着说。“再忙我也想过来看看啊,”王葫芦的老婆说,“自强这孩子明儿个就该成亲了,我这个当大娘的,不多跑几趟能中吗?”徐氏说:“啥时候自己人就是自己人啊!” “妹子你的手艺就是好啊,他们几个的袍子穿着都合身。我刚才跟他们几个说了,明儿个往喜盆放钱的时候得多放一些。”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这几个哥几天头里都把礼随过了。”徐氏微笑着说。 玲珑说:“葫芦大娘,外面风大,坐屋里说话呗。”王葫芦的老婆说:“我不上屋里了,我就过来看看,一会儿还得回去给你大伯做饭。” 徐氏问:“嫂子,今儿晚上铺床的事,你跟子良媳妇说了吧?”“我就是因为这个事来的,”王葫芦的老婆说,“前儿个你去跟我说这个事,你走了以后,我就在心里翻过来掉过去地想,就子良媳妇那笨手笨脚的样子,别让她过来干这个活了。下午你再去喊一个谁家的小媳妇让她过来干这个活吧?” 徐氏笑着说:“嫂子,看你说的。侄媳妇麻麻利利一个人,你咋说她笨手笨脚啊?”玲珑说:“就是啊,俺子良嫂子走路就像风摆柳,干起活来一个顶俩,咱沙河镇像她这样的能人也找不来第二个啊!” 王葫芦的老婆嘴一撇,“还找不来第二个,像她那样的,闭着眼一抓就是一大把!”徐氏忍不住笑了起来,“嫂子,你别光拿侄媳妇跟你年轻的时候比,跟你这样能干的人有几个啊?” 王葫芦的老婆听了很是得意,“妹子,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在一块说话,你说的都是大实话。”但她很快就叹了一口气,“不中了,老了,人一老就不值钱了。只有我这样给这个家做牛做马,子良他们两口子对我还是待理不理啊!”“你跟子良媳妇不是早就和睦了吗?”徐氏笑着说。 王葫芦的老婆摇了摇头,“妹子,咱妯娌俩好了半辈子,我也不怕你笑话了。我要强了大半辈子,到儿子、媳妇那儿就不中了!我的一片好心被他们当成驴肝肺啊,我待儿媳妇一百成,她连正眼都不看我啊!” 听她这样说,徐氏总算是明白了,“嫂子,下午我去跟子良媳妇说,晚上让她来给新媳妇铺床。”王葫芦的老婆说:“要我说就不让她来了,换成别的人不也一样嘛!”徐氏说:“说好的,不能再换人啊。” 王葫芦的老婆连忙说:“妹子,你去跟子良媳妇说的时候,可别提我的事啊!”徐氏说:“我知道咋说,你就把心放肚里吧。” 王葫芦的老婆算是放了心,“天也不早了,我得回去做饭了。”玲珑说:“大娘,你别走了,就在俺家吃一碗大米饭吧。”“不了,你大伯在店里,我得回去给他做饭。” 徐氏、玲珑和李修文把王葫芦的老婆送到大门口,“狗蛋儿,跟姥姥一块回家吧,我给你拿糖吃。”王葫芦的老婆回头对修文说。 修文果然跟了过去,玲珑对儿子说:“蛋蛋,改天再去吃糖,姥姥还得回去做饭呢。”王葫芦的老婆就弯下腰对李修文说:“乖乖,听你娘的话,改天再去我那儿,你这个姥姥家有香喷喷的大米饭,赶紧回去吃吧。” 看着王葫芦的老婆走远了,玲珑不高兴地说:“俺葫芦大娘咋这么多的事啊?她跟俺子良嫂子不说话,可以让俺葫芦伯跟俺子良哥、子良嫂子去说啊。她又虚情假意地来咱家,不让俺子良嫂子来铺床了。你要顺着她往下说,就是换一个人,不知道她又说啥呢?” “说啥?她肯定不高兴。”徐氏低声对玲珑说,“头天晚上给新媳妇铺床的几个小媳妇,铺了床走的时候,主家都得送几个喜钱,这是一个巧活。要是真不让她儿媳妇干这个活,你葫芦大娘肯定不高兴。别看她跟你子良嫂子不搭腔,她俩还是一家人,还是她们亲。” 玲珑笑了,“还有这一说啊,我今儿个才知道。” 午饭后,东方远家的前院就热闹了起来。菜行的几个伙计把东方远提前订购的萝卜、白菜、大葱、菠菜、芹菜、豆腐、莲菜、粉条、白条鸡、鲢鱼等送了过来,老刘、老许帮忙把这些菜放到他们几个平时吃饭的那间屋子。念先生和老贾也没有闲着,他们把每个门上都贴上喜联和喜字。 过了一会儿,家旺和天佑把租赁的盘子、碗筷也用板车拉了回来。接着,镇上的万屠夫送来了几扇猪肉。 半下午,醉仙楼的大厨领着两个小伙计来了。在大厨的指挥下,老刘和老许在院子的西南角垒了一个炉子。大厨在炉膛里放入几块干柴,干柴点燃后,老许在上面放了一些炭。很快,炉子里就燃起了熊熊的烈焰。大厨和小伙计就忙着准备晚上用的几桌菜。 不久,吴通江的老婆、王葫芦的老婆、叶文海的老婆先后来到东方远家。耿氏烧了一大锅热水,玲珑就陪着几个婶子、大娘坐在灶屋外面清洗租赁来的盘子、碗筷。 徐氏挽起袖子也要洗碗筷,吴通江的老婆说:“你别干了,马上就该来客了,你把客人招呼好就中了。” 正说着,东方远的大姐抱着一双新被子走了进来,徐氏连忙走过去接住被子,“大姐,你咋来的啊?”大姐笑着说:“你外甥推着板车把我送过来的。”“外甥他人呢?”“他回去了,明儿个他们几个老早就来了。” 几个女人都跟东方远的大姐打招呼,东方远的大姐说:“我也坐这儿刷盘子吧。”吴通江的老婆说:“大姐,这一点活还不够俺几个干的,你去屋里跟咱大娘说话去吧。”徐氏说:“大姐,你先去咱娘那屋说话吧,我把被子放自强新房里,马上我也过去。” 由于家中有事,东方远也早早回到了家。他在院子里和醉仙楼的大厨愉快地交谈着,王葫芦的老婆不时也打趣他几句。 没过半个时辰,自强的另外几个姑妈、徐氏的几个姐妹、嫂子也来到了,徐氏就请她们坐在客厅喝茶、吃花生瓜子,自强也来到客厅陪长辈说话。 天佑和家旺正在观看大厨炸豆腐,突然听到门口有人喊:“天佑,你过来帮我把车上的熟肉抬下来!”“中,过去了!” 天佑和家旺就来到大门口。“胜春哥,在哪儿买的熟肉啊?”家旺问。“在赵兰埠口那一家卤肉锅子上,那一家的卤肉好吃。”李胜春笑着说。天佑问:“买有多少啊?”“七八十斤!”李胜春回答道。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家旺和天佑来到马车的后面,天佑一把掀开棉帘子,看见李修文正坐在车厢里津津有味地啃着一个猪尾巴。天佑笑着说:“走了这么远的路,蛋蛋连一个猪尾巴都没有吃完啊?”李修文摇摇头伸出两个手指头。 “哦,这是第二个了,真是一个小馋猫!赶紧下来吧,小心,别把油抹到身上了!” 李修文走到车门边,李胜春把他抱了下去。 天佑跳到车厢里,把一个装满了猪脸、猪耳朵、猪肝、猪肺等卤肉的大筐搬到车厢门口,然后他和家旺把这筐卤肉抬进院子里。 不久,吴通江的三个儿子、叶文海的两个儿子和王葫芦的儿子子良也来到了东方远家。看到人到齐了,老许就说:“马上咱这些人到村里借大桌子、板凳,今儿晚上七张桌子就够用了,再加上吹唢呐的得用一张,咱今儿下午先借八张大桌子。明儿个吃了早饭,吴飞、鹿鸣你俩领着家旺、天佑这两个小家伙再去借十张大桌子。不管借谁家的,桌子、板凳上都得留一个记号,明儿下午好还给人家。” 叶鹿鸣说:“老许大爷,没事,谁家的桌子、板凳底下都写的有名字。”老许说:“中啊,明儿下午还的时候就由你们几个有学问的人去还。”吴翔笑着说:“那好说,咱沙河镇上读过书的人,这儿就差不多占一半了!” 之后,吴飞三兄弟、叶鹿鸣弟兄两个、王子良、天佑和家旺他们就到村里借来了几张八仙桌和一些板凳,他们在大门外放了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又把其他的抬进了院子里。 黄昏时分,吴通江、王葫芦、叶文海一起来到了东方远家。 此时,几个女人正在灶屋外面有说有笑地择着菠菜,看见吴通江他们几个来了,王葫芦的老婆笑了,“咱忙半天了,这几个家伙啥活都不干,该吃饭了他们来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吴通江的老婆说:“你也别生气,你没看见嘛,准备好几桌菜呢,先生准备的有好酒,一会儿你也喝一杯。” 王葫芦的老婆说:“你别说,一会儿我就得喝一点,天冷,咱也喝两盅暖和暖和!”耿氏笑着问:“葫芦嫂子,你自己在家喝酒不喝啊?” 王葫芦的老婆摇着头说:“我才不喝呢,又苦又辣,一点都不好喝!”耿氏装作吃惊的样子,“哎呦,家里卖着成坛子的酒,你却舍不得喝。要是我啊,天天都得喝上一碗。”王葫芦的老婆急忙分辨说:“不是舍不得喝,我确实不喜欢喝酒。” 叶文海的老婆说:“葫芦嫂子,我给你想一个办法,那些成坛子的酒,每一坛子你都用酒提子舀出来一些,喝了以后你再倒进去那么多的水,不是照样卖钱嘛!” 王葫芦的老婆说:“阿弥陀佛,咱做的是门头生意,可不管那样干啊!” 几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一个小男孩跑了进来,他看见了王葫芦的老婆就说:“葫芦奶奶,吹响器的人来了,他们在大门外,有一个人说让管事的人出去。” 王葫芦的老婆指了指客厅,“小毛,管事的人就在那个屋里,你过去问问是谁,问他为啥不在门口等着。” 很快,小毛和王葫芦一块走了出来。王葫芦嚷道:“我刚才在外面等唢呐班的人来,站了好大一阵子,他们不来。这才进屋里,还没有喝完一杯茶,他们就来了。” 吴通江的老婆说:“是人家来的不是时候啊,还是你走的不是时候啊?”王葫芦乐呵呵地说:“嫂子,不能怪人家该来的时候不来,只能怪我不该走的时候走了!” 吴通江的老婆笑了,“刚才小毛跑过来说,吹响器的找谁是管事的,弟妹就说管事的这个人就是个懒蛋,不在外面照应着,光知道躲屋里暖和。”王葫芦的老婆笑着说:“不是这样的,是咱嫂子故意说我的坏话!” “葫芦,过去让吹响器的人先来一段好听的啊!”吴通江的老婆大声说。“中啊,你就等着听好听的吧。”说着,王葫芦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欢快悦耳的唢呐声。 听到了唢呐声,第二天要去清河镇接亲的那些青壮年男子陆续来到了东方远家。 看到这些人差不多到齐了,吴通江就把他们喊到了一块,“我看明儿个去清河镇抬嫁妆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我说两句咱就开始吃饭。清河镇离咱这儿有点远,咱明儿个得早点去。” 一个小伙子问:“叔,早到啥时候啊?”吴通江说:“丑时三刻大家过来吃饭,寅时一刻咱就得出发。有那么远的路,咱得尽量提前。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咱少喝酒、多吃菜,吃了饭就回家睡觉。你要是害怕到时候起不来,就跟你爹娘说,让他们到时候喊你。”“知道了!”有几个小伙子笑着说。 吴通江喊了一声站在不远处正跟叶文海交谈的东方远,“东方先生,你是主家,你再跟这些抬嫁妆的说说吧。” 东方远走了过来,“明儿个大家得辛苦出一趟远门,马上都多吃点、多喝点,不过也不能喝醉了,等明儿晌午再痛痛快快地喝!”吴通江说:“酒菜都端上去了,咱马上开始吃饭,吃了饭就回家睡觉,明儿个都早点来,谁要是起床晚了,我派人去喊你,不吃饭你就得一块去抬嫁妆!”“都知道了,吃饭,吃饭吧!”人群里有人大声说。 东方远说:“客厅摆了四张桌子,大家都过去,随便坐啊。”抬嫁妆的那些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客厅,东方远、吴通江、王葫芦、叶文海几个人也进去陪他们吃饭。 天佑和家旺在自强的新房里摆了两张大桌子,常氏、徐氏和来的女客以及前来帮忙择菜的几个人就在那屋吃饭。 念先生、老刘、老贾、老许陪几个吹唢呐的艺人在门外那张八仙桌旁吃饭,自强、天佑、家旺就和帮忙借桌凳的吴飞他们几个人在自强住的那间屋里吃饭。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家旺和天佑来到马车的后面,天佑一把掀开棉帘子,看见李修文正坐在车厢里津津有味地啃着一个猪尾巴。天佑笑着说:“走了这么远的路,蛋蛋连一个猪尾巴都没有吃完啊?”李修文摇摇头伸出两个手指头。 “哦,这是第二个了,真是一个小馋猫!赶紧下来吧,小心,别把油抹到身上了!” 李修文走到车门边,李胜春把他抱了下去。 天佑跳到车厢里,把一个装满了猪脸、猪耳朵、猪肝、猪肺等卤肉的大筐搬到车厢门口,然后他和家旺把这筐卤肉抬进院子里。 不久,吴通江的三个儿子、叶文海的两个儿子和王葫芦的儿子子良也来到了东方远家。看到人到齐了,老许就说:“马上咱这些人到村里借大桌子、板凳,今儿晚上七张桌子就够用了,再加上吹唢呐的得用一张,咱今儿下午先借八张大桌子。明儿个吃了早饭,吴飞、鹿鸣你俩领着家旺、天佑这几个小家伙再去借十张大桌子。不管借谁家的,桌子、板凳上都得留一个记号,明儿下午好还给人家。” 叶鹿鸣说:“老许大爷,没事,谁家的桌子、板凳底下都写的有名字。”老许说:“中啊,明儿下午还的时候就由你们几个有学问的人去还。”吴翔笑着说:“那好说,咱沙河镇上读过书的人,这儿就差不多占一半了!” 之后,吴飞三兄弟、叶鹿鸣弟兄两个、王子良、天佑和家旺他们就到村里借来了几张八仙桌和一些板凳,他们在大门外放了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又把其他的抬进了院子里。 黄昏时分,吴通江、王葫芦、叶文海一起来到了东方远家。 此时,几个女人正在灶屋外面有说有笑地择着菠菜,看见吴通江他们几个来了,王葫芦的老婆笑了,“咱忙半天了,这几个家伙啥活都不干,该吃饭了他们来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吴通江的老婆说:“你也别生气,你没看见嘛,准备好几桌菜呢,先生准备的有好酒,一会儿你也喝一杯。” 王葫芦的老婆说:“你别说,一会儿我就得喝一点,天冷,咱也喝两盅暖和暖和!”耿氏笑着问:“葫芦嫂子,你自己在家喝酒不喝啊?” 王葫芦的老婆摇着头说:“我才不喝呢,又苦又辣,一点都不好喝!”耿氏装作吃惊的样子,“哎呦,家里卖着成坛子的酒,你却舍不得喝。要是我啊,天天都得喝上一碗。”王葫芦的老婆急忙分辨说:“不是舍不得喝,我确实是不喜欢喝酒。” 叶文海的老婆说:“葫芦嫂子,我给你想一个办法,那些成坛子的酒,每一坛子你都用酒提子舀出来一些,喝了以后你再倒进去那么多的水,不是照样卖钱嘛!” 王葫芦的老婆说:“阿弥陀佛,咱做的是门头生意,可不管那样干啊!” 几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一个小男孩跑了进来,他看见了王葫芦的老婆就说:“葫芦奶奶,吹响器的人来了,他们在大门外,有一个人说让管事的人出去。” 王葫芦的老婆指了指客厅,“小毛,管事的人就在那个屋里,你过去问问是谁,问他为啥不在门口等着。” 很快,小毛和王葫芦一块走了出来。王葫芦嚷道:“我刚才在外面等唢呐班的人来,站了好大一阵子,他们不来。这才进屋里,还没有喝完一杯茶,他们就来了。” 吴通江的老婆说:“是人家来的不是时候啊,还是你走的不是时候啊?”王葫芦乐呵呵地说:“嫂子,不能怪人家该来的时候不来,只能怪我不该走的时候走了!” 吴通江的老婆笑了,“刚才小毛跑过来说,吹响器的找谁是管事的,弟妹就说管事的这个人就是个懒蛋,不在外面照应着,光知道躲屋里暖和。”王葫芦的老婆笑着说:“不是这样的,是咱嫂子故意说我的坏话!” “葫芦,过去让吹响器的人先来一段好听的啊!”吴通江的老婆大声说。“中啊,你就等着听好听的吧。”说着,王葫芦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欢快悦耳的唢呐声。 听到了唢呐声,第二天要去清泉镇接亲的那些青壮年男子陆续来到了东方远家。 看到这些人差不多到齐了,吴通江就把他们喊到了一块,“我看明儿个去清泉镇抬嫁妆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我说两句咱就开始吃饭。清泉镇离咱这儿有点远,咱明儿个得早点去啊。” 一个小伙子问:“叔,早到啥时候啊?”吴通江说:“丑时三刻大家过来吃饭,寅时一刻咱就得出发。有那么远的路,咱得尽量提前。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咱少喝酒、多吃菜,吃了饭就回家睡觉。你要是害怕到时候起不来,就跟你爹娘说,让他们到时候喊你。”“知道了!”有几个小伙子笑着说。 吴通江喊了一声站在不远处正跟叶文海交谈的东方远,“东方先生,你是主家,你再跟这些抬嫁妆的说说吧。” 东方远走了过来,“明儿个大家得辛苦出一趟远门,马上都多吃点、多喝点,不过也不能喝醉了,等明儿晌午再痛痛快快地喝!”吴通江说:“酒菜都端上去了,咱马上开始吃饭,吃了饭就回家睡觉,明儿个都早点来,谁要是起床晚了,我派人去喊你,不吃饭你就得一块去抬嫁妆!”“都知道了,吃饭,吃饭吧!”人群里有人大声说。 东方远说:“客厅摆了四张桌子,大家都过去,随便坐啊。”抬嫁妆的那些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客厅,东方远、吴通江、王葫芦、叶文海几个人也进去陪他们吃饭。 天佑和家旺在自强的新房里摆了两张大桌子,常氏、徐氏和来的女客以及前来帮忙择菜的几个人就在那屋吃饭。 念先生、老刘、老贾、老许陪几个吹唢呐的艺人在门外那张八仙桌旁吃饭,自强、天佑、家旺就和帮忙借桌凳的吴飞他们几个人在自强住的那间屋里吃饭。 几桌的菜肴全部上齐后,醉仙楼两个小伙计一个人用围裙包了一些熟肉,另一个人搬了一坛老酒,他们和大厨一块回住处去吃。 一顿丰盛的晚宴过后,那些次日要去清泉镇抬嫁妆的青壮年男子就离开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没过多久,吴飞的媳妇、叶鹿鸣的媳妇、王子良的媳妇和杜一鸣的媳妇来到了东方远家,她们几个说说笑笑走进客厅,徐氏把她们领进自强的新房,几个小媳妇就把提前准备好的新被褥铺在那张婚床上。 铺好床后,徐氏给她们每个人发了一串用红绒线串着的铜钱,一串铜钱掂在手里,几个小媳妇的脸上都笑眯眯的。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前来帮忙的人都离开了。老贾、老刘他们几个把碗筷等收拾好,大家都歇息去了。 次日丑时二刻,醉仙楼的大厨就把去清河镇迎亲的那些人的饭做好了,东方远家的人也都起来了。 不久,去迎亲的那些人差不多都到了,他们就去客厅吃早饭。趁他们吃饭的这个时间,念先生、老贾、老许带着一簸箩大红花来到大门外,他们把大红花拴在车厢上,并且在每匹马的额头上也戴了一朵。 吃过早饭后,吴通江点了一下名,看到去清河镇迎亲的人都到齐了,吴通江就说:“清河镇离咱这儿有百十里地,也算是隔河渡井吧,午时之前新人得拜堂成亲,咱路上就不能耽误时间。这么远的路,步行当然不中,咱都坐马车去。一会儿过河的时候,让马车先坐船过去,咱都得机灵一些,过了河看见哪一辆马车上有空,就坐上。到了女方家,咱就不能停,把人接到车上,把嫁妆放到车上,咱就抓紧时间回来。回来的时候,还是从后面过河,这个我就不说了,过河的时候都得特别小心啊!” 老刘说:“俺都知道了,俺这几个赶车的得先走了。”老刘、李胜春、吴翔等九位赶车的就急急忙忙向大门口走去。 吴通江大声说:“别愣着,咱也赶紧走吧,马车过河的时候得有几个人在旁边招呼着啊!”听了他的话,其他的那些人也跟了上去。 东方远问:“达海,跟唢呐班的人都说好了吧?”吴通江说:“说好了,昨儿下午葫芦哥跟他们都说好了,他们几个是沙河北的,昨晚上吹了几段他们就回家了,今儿早上他们在沙河北安庄那个路口等着,保证误不了事。”东方远笑着点了点头。 徐氏问:“他叔,我咋没有看见吴翔媳妇来啊,还有吴飞家的大小子?”吴通江说:“吴翔媳妇跟文海的二儿媳妇没有来吃饭,她俩在河堤上等着呢。那个大孙子也不来吃饭了,他娘也是把他送到河边。嫂子,你跟俺哥在家里忙吧,赶早不赶晚,我得赶紧走了。”东方远说:“我跟你一块过去看看。” 东方远、念先生、老贾、老许也来到了渡口,直到去迎亲的车马和人全部安全过了河,他们才离开。 天渐渐亮了,那些头天下午来的女客都起了床。梳洗过后,大家在客厅吃了早饭。 上午,东方远家的其他一些亲戚也陆续来到了。沙河镇上跟东方远家有来往的一些人也来到他家贺喜。东方远和徐氏满面春风地站在院子里,接受前来贺喜的亲朋和乡邻们的祝福。一些孩子在院子里、大门外追逐嬉闹,又为这个喜庆的日子增添了不少欢笑。 大约到了巳时二刻,从后面的河堤上传来了婉转动听的唢呐曲子《百鸟朝凤》,“接亲的人回来了!”有人笑着说。一些小孩就嚷着朝大门口跑去。 过了不大一会儿,那些去抬嫁妆的人或扛着或抬着木箱走进院子,他们把这些箱子放到院子里。看到院子里一排排红艳艳的木箱,不少人都啧啧称赞。还有人在小声议论说,新娘子除带了二十箱的嫁妆以外还带了两百亩地的地契。 随后,新娘子在吴翔媳妇和叶文海二儿媳妇两位喜娘的搀扶下慢慢走进了院子,新娘子戴着凤冠,尽管凤冠上罩着红盖头,却也能看到凤冠上的缨络垂旒。她的上身穿一件红袄,下身是一条青棉裤,脚穿一双大红绣鞋。一些小孩就跟在她们的身后。 两位喜娘把新娘子扶进新房,吴翔媳妇出去端来半盆温水,“弟妹,洗洗脸吧,不然让俺兄弟看见,该心疼了!”新娘子局促地坐在床边,却没有动。 叶文海的二儿媳妇为季凤兰掀去盖头,“弟妹,洗洗脸吧。”看见新娘子脸上被涂了一道道胭脂,吴翔媳妇高兴地笑了起来,那是新娘子刚才下轿的时候,两个小姑娘抹在她脸上的。 几个小孩也笑了起来,看到季凤兰一脸的不高兴,吴翔媳妇就说:“你们笑啥啊?一群小屁孩,都到外面玩去吧。”这些小孩就笑着跑了出去。 新娘子刚洗过脸,外面就传来催促新郎、新娘出去拜堂的喊声。吴翔媳妇笑嘻嘻地把盖头给新娘子盖上,“弟妹,底下就该你跟俺兄弟登场唱戏了!”她们两位喜娘就扶着新娘子来到院子里,然后又带她走到天地桌的南边,面朝北站定。 在新房的门和窗户之间,贴着南墙摆放着一张八仙桌,八仙桌的上面蒙着一块红毯子,这张桌子就是天地桌。八仙桌的左右两边点燃着两支红色的蜡烛,一支饰有一条龙,龙嘴前有一颗珠,这称作“盘龙戏珠”;另一支饰有一只凤,凤嘴前有一朵色彩鲜艳的牡丹花,称为“凤穿牡丹”。在两支蜡烛的下半段还分别饰有和合二仙。 天地桌的中间摆放着一只盛放着五谷的四方斗,五谷上直立插着一杆秤,秤钩上吊着红线系着的红包,另外还插着一把笤帚,一面镜子,一棵用红绒线拴着的大葱。在四方斗的右边放着一只用红绸布包裹的喜盆。徐氏笑盈盈地坐在天地桌东面的一把太师椅上,她的身后站着玲珑。 此时,院子里除了一些嬉闹的小孩以外,还站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老太太,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新娘子的穿着打扮。东方远家亲戚大多站在天地桌的附近,准备着过一会往喜盆里放礼钱。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吴飞又充当了司仪的角色,他大声说:“新娘子都出来了,新郎咋还这么磨蹭啊?赶紧出来拜天地了!” 很快,东方自强从客厅旁的一间房子里了出来,他头戴一顶黑色礼帽,身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袍,胸前还佩戴一朵大红花。 自强走到天地桌旁,天佑送来一根红绸,自强和新娘子各执红绸的一端,两位喜娘推搡着让一对新人站好。 吴飞咳嗽了一声,叶鹿鸣端着一个五升斗走了过来,斗里盛满了麸子、花生、棉籽、红枣、铜钱等,孩子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 叶鹿鸣不慌不忙地走到新娘子的身边,把五升斗里的盛放的东西一把一把地撒在新娘的头上。那些孩子顿时乱做一团,争抢着花生、红枣和铜钱,有一些大人也趁机捡了几个。抢到喜钱的孩子大都拿着喜钱高高兴兴地去街上买东西,那些没有抢到喜钱的孩子不免捡起棉籽抛撒在新娘子的头上,引得旁边的人一阵阵笑声。 吴飞大声喊:“吉时已到,仪式现在开始,鸣炮奏乐了!”霎时,唢呐艺人奏出欢快的曲子,院子的东南角也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鞭炮声停住了,唢呐声也戛然而止。文鹏咳嗽了一声,“一拜天地。”新郎和新娘子就跪下给天地桌磕了三个头。 二人站起来后,吴飞又喊:“二拜高堂!”一对新人来到徐氏跟前又磕了三个头,徐氏高兴地合不拢嘴。叶文海的二儿媳妇笑着问她:“大娘,今儿个你高兴不高兴啊?”徐氏大声说:“高兴,我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吴翔媳妇说:“到明年再给你添一个大胖孙子,你就更高兴了!” 看到一对新人又站回到原位,吴飞随后宣布:“下面由亲朋献礼。”东方远和徐氏两方的亲戚们便挤到天地桌旁,她们一个接一个的往喜盆里面放钱。徐氏一边跟新媳妇介绍说:“这个是你大姑奶,这个是你二姨姥。”还一边密切关注着献礼的每个人往喜盆里放了多少钱,自强和新娘连连向客人们鞠躬表示感谢。 东方远家的亲戚随完礼之后,就轮到东方远的本家以及同村与他们家有交往的人献礼了。东方远的几个姐妹扶着常氏走了过来,她往盆里放了两吊钱。接着是吴通江的老婆,随后是叶文海的老婆和王葫芦的老婆。 看到大多数人都已经献过礼了,叶文海的二儿媳妇猛地按住新娘子的头连按了几下,她还笑着说:“小孩他婶子,我早上没吃饭就去清河镇把你接回来,今儿个你得多给我鞠几个躬啊。”然后,她小跑去往喜盆里放了两串钱,又跑回来按住自强的头鞠了几个躬,“新女婿,你也得多给我鞠几个躬!”吴翔媳妇接着也如法炮制。 待亲朋献礼结束后,文鹏大声说:“夫妻对拜,进入洞房。” 几个小伙子和一群孩子簇拥着自强和新娘子走进洞房里,新娘子在床边坐下,自强拿起桌子上的一根秤杆把新娘的盖头轻轻挑了起来,季凤兰一脸的娇羞,在众人的注视下和笑声中,她低下了头。 吴翔媳妇闯了进来,她用手在自强的脸上抹了一下,“自强,前年俺结婚的时候,你抹了我一脸锅底灰,今儿个终于让我逮住这个机会,我也不能饶了你们两口子!”说完,她又把手里的锅底灰抹在季凤兰的脸上。自强打算拉住吴翔媳妇,但她笑着跑了出去。 季凤兰又羞又急,连忙捂住自己的脸。 接着,又有几个小媳妇抓了一把锅底灰走进洞房。刚才进来的几个小伙子按住自强小两口,几个小媳妇就往两人的脸上抹锅底灰,两个人使劲挣扎反抗但也无济于事。旁边的那些小孩拍手叫好。 看到自强两个人的脸上黑乎乎的,几个小媳妇都很高兴。看到手里的锅底灰没有用完,一个小媳妇就朝旁边一个人的脸上也抹了一些。旁边这个小媳妇也不甘示弱,反过来又朝她的脸上抹了一把。不一会,她们好几个人都成了大花脸,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天佑端了半盆水走了进来,“自强哥,王掌柜的让你到客厅给清泉镇来的贵宾行礼。”自强洗了一把脸,天佑笑着对季凤兰说:“嫂子,你也洗洗脸吧。” 玲珑走了进来,“好了,都别再闹了,外面的桌都摆好了,该吃饭了。”那些人就说笑着走了。 玲珑看了看自强的脸,“自强,你脸上的灰还没有洗干净,赶紧再洗洗吧。”自强笑了笑,又洗了洗脸就跟天佑一块出去了。 玲珑帮季凤兰整了整头发和衣服,“弟妹,你饿了吧,马上咱去吃饭。”季凤兰有些迟疑地问:“你是大姐吧?”玲珑笑了,“我跟自强就姐弟两个,他就我一个姐,也算是大姐。”季凤兰又问:“咋没有见那个小外甥啊?”“他啊?外面的小孩多,他跟那些孩子玩去了。走吧,咱去吃饭,大冷天,得吃点东西啊。” 又聊了几句,玲珑就带季凤兰去徐氏的住处吃饭。 自强和天佑来到客厅的门外,看见王葫芦正托着一只食盘站在那儿,食盘上垫着一块红布,红布上放着一个酒壶和两只酒盅。 “天佑,你拿好,这个食盘就交给你了。”说着,王葫芦把食盘递给天佑。然后,他又对自强说:“自强啊,马上咱去客厅,见到你媳妇的娘家人,你先跪下磕几个头。有人把你扶起来,你再给他们敬酒!”自强点点头,“我知道了!” 王葫芦走进客厅,自强和天佑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客厅的八仙桌旁坐了六个人,除了吴通江和叶文海之外,其余四人东方自强都不认识。王葫芦朝坐在主宾位置的一位老汉拱了拱手,“各位贵宾,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新女婿前来给各位贵宾见礼!”坐着的六个人都站了起来。 自强撩起长袍跪下磕了三个头,坐在下首的一个男子把他扶了起来。 季明远派来送亲的是他的两个兄弟季明德、季明恩和他的儿子季伯川、季仲川,坐在主宾位置的是季明德,把自强扶起来的是季凤兰的二哥季仲川。 第一百四十章 吴通江把季家几位来宾一一给东方自强做了介绍,自强又给他们见了礼。 季明德拿出三串铜钱,王葫芦说:“天佑,把钱接过来吧。”天佑把食盘往前面一伸,季明德就把钱放在了食盘上,“两串是给侄女婿的,那一串钱是给这个端食盘的小伙子的。” 自强从食盘上拿下酒壶和酒盅,“二叔、三叔、大哥、二哥,你们远道而来,我喝几个酒再给你们敬两盅吧。” 季明德笑着说:“侄女婿,今儿个你就不用给俺几个敬酒了,以后的机会多得是。你把酒放到桌子上,再去把你爹请过来,我想跟亲家再说说话。” 吴通江笑着对自强说:“自强,你去把你爹喊过来吧,改天你到清泉镇再给你几个叔、几个哥敬酒。” 自强把酒壶、酒盅放在桌子上就笑着退出客厅,天佑也端着食盘走了出去。王葫芦对季明德说:“亲家,你们先坐着,我出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了。”季明德说:“亲家辛苦了。”“不辛苦,这都是咱自家的事!”王葫芦笑着说。 没多久,东方远就来到了客厅,来宾和几个陪客都站了起来。 季明德笑着说:“亲家,两个小孩成亲,这一阵子就数你最忙啊!”东方远说:“有这么多的亲戚朋友帮忙,我也没有多少事。”季明德指着吴通江说:“刚才我跟这个兄弟说,沙河镇跟清泉镇离了百十里,咱老弟兄坐到一块的机会也不多。到这个时候了,外面的事也安排得差不多了。把你请过来,咱坐一块好好聊聊、喝两盅。” 东方远高兴地说:“中啊,都坐下吧,这屋里的都是咱自己人,都别客气啊。” 几个人就坐下开始喝酒。很快,王葫芦就回来了,他们八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着。 简单吃了些午饭,季凤兰就回了洞房。过了一会儿,玲珑领着李修文来陪她说话。有一些小姑娘三五成群到洞房来看新娘子,她们在屋里看了几眼就走了。 吴通江他们本想让几位客人多喝一些,但季明德他们几个以路远为由都不愿多喝。看到在院子里吃饭的客人都离席了,季明德便起身向东方远告辞。 东方远也没有勉强,“路远,亲家要回去,我就不强留了。酒没喝好,饭也没有吃好,两位亲家、两位贤侄多担待吧。”季明德说:“亲家客气了,俺几个是酒足饭饱啊!” 王葫芦派人把季凤兰喊到客厅,季明德他们嘱咐了季凤兰几句,季凤兰含泪拜别了他们。然后,季明德他们几个就离开了东方远家。 东方远让老刘在清泉镇来客的马车上放了两坛老酒,他们几个又把客人们送到渡口。直到季明德他们的马车安全地驶上对面大堤,几个人才转身离开。 晚上,吴翔等几个年轻人来闹洞房,他们一直闹到半夜才兴尽而归。洞房花烛夜,东方自强和季凤兰这对新婚夫妻自然是琴瑟和谐。 几天后,季凤兰的两个哥哥来接她回门。然后,东方自强赶着马车去接新婚妻子,季明威老两口对这个知书达理的新女婿很是满意,季明威甚至后悔当初没有让二女儿读一些书。 小夫妻回家的时候,季明威又让他们带走了不少季凤兰以前的生活用品。看到妹子又带走了两大箱东西,季明威的两个儿媳妇很不高兴,但她们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季凤兰初到婆家,自知不能像在娘家那样说话行事。平日里,她每天都到常氏、徐氏的房中问安,别的时间她大多呆在屋里作女红,常氏和徐氏对自强这个媳妇倒很满意。 春节很快就到了,老许和耿氏回家过年,季凤兰只得帮婆婆做一些洗衣做饭的家务活。这些活计季凤兰在娘家的时候没有做过,自然显得笨手笨脚。徐氏知道儿媳妇在娘家是一位千金小姐,对于季凤兰的笨拙,她毫不为怪,还时不时地指点她几句,但季凤兰的心中对于做家务很是厌烦。 大年初二,自强赶着马车带季凤兰去清泉镇拜年,到了天黑他们才回到家里。接下来的几天,自强就带她去几个姑姑家、舅舅家、姨妈家拜年,季凤兰很不耐烦。 这天晚上,自强对季凤兰说:“凤兰,明儿上午咱该去赵兰埠口咱姐姐家了。”季凤兰说:“我不想去了,你家的亲戚我都不认识,在他们家我站不是站、坐不是坐的,把我拿捏坏了!” 自强笑了,“咱这儿就是这样的规矩,成亲第一年新媳妇得去主要亲戚家拜年,明年你就不用去了。再说了,咱姐家就是最后一家了,底下再走亲戚我就自己去了,你在家里好好歇歇吧。” 季凤兰叹了一口气,“咱初二回清泉,咱娘给你一个大银元宝。我去你几个亲戚家,统共没有给我两吊钱,确实就不值当去啊!” 自强说:“你在咱爹娘跟前可不能那样说啊,他们一家能给咱两串钱就不少了,这两串钱不知道他们是咋省出来的呢?他们几家都是只有几亩地,日子都是过得紧巴巴的。”季凤兰噘着嘴说:“在咱爹娘跟前我哪儿敢说话啊,我都快憋屈死了!” 自强笑着说:“好了,别再说了,都出去一天了,马上洗洗脚,咱睡觉吧。”季凤兰说:“你得给我洗脚,要不然明儿个我就不跟你一块去咱姐家!”自强说:“这好说,这个小事难不住我!” 初六的上午,东方远就去永春堂坐诊。元宵节过后,东方自强便也每天去诊室跟着父亲学习医术。 知道季凤兰不识字,自强就给她找来一本《三字经》,每天晚上教她读上几句。开始,季凤兰还高高兴兴地跟着自强学习。但不到十天,她就不愿意背诵了,东方自强也只好作罢。 转眼就到了三月。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一场春雨过后,沉睡了一个冬天的树木都焕发了勃勃生机。大街两旁的一棵棵杨树都发出了嫩芽,在阳光的照耀下,树叶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燕子、黄莺、画眉快活地在天空飞翔,在枝头尽情地歌唱。大街上的行人都脱去厚重的棉衣,换上了轻便一些的长袍、短褂。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三月中旬的一天早上,季凤兰说她想回娘家看看。吃过早饭,自强就和母亲说了此事,徐氏当即就应允了。自强又跟父亲说了一声就赶车带着妻子去了清泉镇。 半上午的时候,东方远给诊室里最后一个等候的病人开了药方,病人就拿着药方去抓药了。东方远起身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就坐下来读那本《古文观止》。突然,一个人匆匆走了进来,“岳父,你想想办法救救我父亲吧。”说着,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东方远心里一惊,他抬头一看,发现进来的是他的女婿李胜春。东方远起身把女婿扶了起来,“胜春,到底是咋回事啊?你站起来说话。”李胜春站起来哽咽着说:“岳父,俺爹因为几个鼎吃上官司了,现在他被抓进县衙大牢里了。”“鼎?你爹咋跟鼎扯上关系了?赶紧跟我说说!”说着,东方远递给李胜春一把椅子。李胜春擦了擦眼泪,就坐在椅子上跟东方远讲了起来。 李腾在赵兰埠口做文房四宝的生意,跟他打交道的大多是附近两岸的那些读书人。读书人喜欢古董是千百年来的传统,周家口和广川县城的古董商也深知这一点,他们就托李腾代售一些小件的古玩。这些古玩出手之后,他们就给李腾留下少量的提成。 打了几次交道之后,李腾感到有利可图,就主动从这些人的手里买下一些真假难辨的“古董”。时间久了,李腾就跟这些古董商交上了朋友,甚至这些朋友当中还有几个盗墓的。 去年盛夏的一天上午,一位叫乔大顺的中年男子来到李腾的紫云轩。李腾对乔大顺并不陌生,就让他先坐下歇一会儿。说也奇怪,往年夏天,他们店里的生意并不好,但这天来买东西的客人却络绎不绝。看到一直有人到店里购买文房四宝,乔大顺就在店里踱来踱去。 将近中午,店里已经没有顾客,李腾连忙出来招呼他,“兄弟,让你久等了,哥哥晌午请你吃饭。”乔大顺丝毫没有推迟,他笑着说:“好,我就不客气了。” 中午,李腾让李胜春去买二斤卤肉,他先领乔大顺回了家。回到家里,李腾让老婆做了几个菜招待乔大顺。李腾和乔大顺喝酒,李胜春给他们俩倒酒端茶。 喝了几盅酒,乔大顺看旁边没有外人,就压低了声音对李腾说:“李老板,我现在手里有几个鼎。咱哥俩是老交情了,我没有跟外人说,直接就来你这儿了!”李腾听了热血沸腾,“兄弟,你从哪儿弄的鼎啊?”乔大顺说:“我能从哪儿弄啊,几个伙计从土里刨的呗!”李腾明白,这是乔大顺这一伙盗墓贼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古鼎。 乔大顺说:“我知道李老板你为人实在,做事牢靠,以前几桩生意对兄弟也很照顾。昨儿个得了这些东西,今儿个一大早我就从家里过来找你了。”李腾端起自己面前的一盅酒一饮而尽,“承蒙兄弟看得起哥哥,我喝两盅给兄弟你敬两个酒吧!” 乔大顺笑着说:“李老板,兄弟我没进过学堂,你们读书人的那一套我也不太懂。别敬酒了,你喝两个,我喝两个。你看中不中?”李腾高兴地说:“兄弟你是一个爽快人,哥哥我就喜欢这样的人。来吧,哥哥陪你再喝两盅!” 二人碰了两盅酒,李腾说:“来,兄弟,尝尝你嫂子做菜的手艺咋样。”乔大顺吃了两口菜笑着对李腾说:“嫂子做菜的手艺就是好,比俺家那一个臭娘们强多了。俺家那一个能把生米做成熟饭就不错了,你就别指望她做得好吃了。别说俺家里没有好吃的东西,就是给她好东西,她也做不好!”李腾顿时眉开眼笑,“好吃你就多吃点吧!” 两个人喝了半壶酒,李腾低声问:“兄弟,你们挖出来几个这样的东西啊?”乔大顺得意地说:“几个?你一把手都数不过来!”李腾明白他的意思,吃惊地问:“那不至少得六个嘛,它们是在同一个墓里挖出来的吗?”乔大顺使劲点了点头。 李腾年轻的时候熟读四书五经,成年后也读了不少古籍。自从他接手紫云轩以来,也接触了不少跟古董打交道的人,他自然很清楚鼎的分量。 鼎是中国古代一些地方用以烹煮肉类和盛贮肉类的器具,是古代最重要的青铜器物之一。传说夏禹从虞舜手中接管了天下之后,曾收集九牧之金铸九鼎于荆山之下,以象征冀州、衮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等九州,并在这些鼎上面镌刻了魑魅魍魉的图形,让人们警惕,防止被其伤害。 自从有了禹铸九鼎的传说,鼎就从一般的炊器而发展成为传国重器。鼎被后世认为是所有青铜器中最能代表至高无上权力的器物。国灭则鼎迁,夏朝灭,商朝兴,九鼎迁于商都亳京;商朝灭,周朝兴,九鼎又迁于周都镐京。 春秋后期,东周王朝衰弱,诸侯国的国君有了觊觎九鼎之意。楚国讨伐陆浑戎,到达洛阳,在周都郊外阅兵,周定王派王孙满犒劳楚王。楚王向王孙满询问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回答说:“统治国家在于道德而不在于宝鼎。”楚庄王说:“你不要倚仗九鼎,楚国只要销毁刀剑上的刃尖便可以铸成九鼎!” 王孙满说:“哎!君王忘记这些了吗?过去虞夏昌盛时,边远的国家都来朝贡,让九州的长官进贡金属,铸成九鼎,其上绘了许多山川物体,各种怪异之物都具备,好让百姓知道怪异为害情况。桀道德败坏,鼎便被迁到殷朝,殷延续了六百年。 殷纣王残暴狂虐,鼎又被迁到周朝。如果天子道德美好,鼎虽然很小却重得移不动;如果天子道德败坏,鼎即使再重也容易移动。 过去,周成王把九鼎安置在郏鄏,占ト说可以传世三十代,立国七百年,这是上天的意旨。如今周王室虽然衰微,但上天的意旨没有改变。问鼎轻重,确实不可以啊。”楚王这オ悻悻地撤军回国。 第一百四十二章 近几年里,李腾曾听人说过有人在县内的古墓中挖出过大鼎,但他一直没有见过。如今有这样的好事送上了门,他怎能不热血沸腾呢? 乔大顺说:“李老板,兄弟们都是提着脑袋干这个营生,你可得出一个好价钱啊!”李腾说:“兄弟,咱们现在先不谈价钱,我得看看你手里的货再说。”乔大顺说:“那没问题。”李腾接着又叮嘱他:“这个事你先别跟别人说啊!” 乔大顺拍着胸膛说:“李老板,我保证不会跟外人说!”李腾笑了,“回去之后你就在家等着我,我明后两天一定去你家。来吧,兄弟,其他的事就不说了,底下咱就喝酒吧,咱哥俩今儿个一醉方休!” 两个人喝了一斤多烧酒,乔大顺就嚷着说要吃饭。天热加上回家的路途比较远,李腾也不想让乔大顺喝醉,他就喊老婆让她下几碗捞面条。没多久,李胜春把两大碗茄丁捞面条和一小碗蒜汁被端了上来。吃过午饭,乔大顺和李腾又聊了几句就离开了。 第二天下午,李腾安排小儿子看店,他就驾着马车和李胜春一起来到四十多里外的乔大顺家。李腾父子走进院子,乔大顺连忙请他们进屋并让老婆去烧两碗开水。李腾说:“天热,就别进屋了,屋里还没有外面凉快呢。”他们站在院子里一棵楝树下简单说了几句,李腾就说:“兄弟,咱去看看货吧。” 乔大顺领他俩来到自家的西屋,然后迅速关上了房门。屋里顿时变得漆黑一片,李胜春忍不住啊了一声。乔大顺说:“没事,马上你就能看见了。”他摸索着点亮了油灯,小屋里就渐渐亮了起来。 乔大顺走到小屋的西南角,移开一堆麦秸,下面就露出来一个黑黢黢的大家伙。他笑着对李腾说:“李老板,你过来看看吧。”李腾端着那盏油灯走了过去,李胜春跟在父亲身后。 他们走近一看,眼前是一个有三只足、两个耳朵的器具,它的上面还沾着不少的泥土。李腾俯下身,右手举着油灯细细地观看,这个器具上锈迹斑斑。凭他的经验,眼前的这个鼎应该是一个真家伙,他激动不已。 乔大顺笑着问:“李老板,这个东西咋样啊?”李腾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上面沾的泥不少,看起来像是从地下挖出来的啊?”乔大顺说:“不是像从地下挖出来的,就是从地下挖出来的!” 李腾问:“你不是说有好几个吗?我咋就看见这一个啊?”乔大顺说:“李老板,你有所不知啊,这是朋友给我送过来的,他托我找行家看看,他们不可能把东西都送过来啊!”李腾点了点头。 李胜春浑身冒汗,他嚷道:“这屋里太热了,我得出去!”乔大顺说:“现在正是三伏天,咋会不热啊?走吧,咱到院子里去坐吧。”说着,乔大顺拉开了房门。 门打开了,小屋里顿时亮堂了起来,李腾吹灭了油灯。李胜春发现房门的后面有一只圆口、双耳的器具,它看起来像一只大碗,他就拿起来细细端详了起来。这个器具的颜色和刚才那个鼎很相似,它的双耳是对称的,腹部圆鼓鼓的,底部有圈足。更有趣的是,它的两耳的正面各有一只怒目暴突的饕餮。 李胜春笑着问:“大叔,这个是啥玩意啊?”乔大顺说:“我也不知道它时啥,这个东西也是那个朋友一块送过来的,里面的那个鼎他知道名字,这个他也不认识。” 其实,在儿子观察这个器具的时候,李腾也对它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不动声色地问乔大顺:“兄弟,你跟我说实话,里面那样的东西一共出来几个啊?”乔大顺给他做了一个七的手势。李腾点了点头,他立刻就想起了古书上七鼎六簋的记载。 李胜春问父亲:“爹,门口这个东西是干啥用的啊?”“谁知道是干啥用的啊?”李腾笑了,“看着破破烂烂的,肯定是没用的破铜烂铁!” 几个人走到院子里,李腾对乔大顺说:“兄弟,东西我也看过了。你忙吧,俺爷俩这就回家了。”乔大顺说:“李老板,你别急啊,水烧好了,喝碗茶再走啊!”李腾说:“那也好,我确实有点渴了。” 三人走进乔大顺家那两间低矮的茅草屋,有两个不到十岁的男童在屋里正扭打在一起。乔大顺喝道:“这两个小兔崽子,家里来了客人你们还是这样!你俩赶紧滚到外边玩去。小二,让你娘把烧好的茶端过来!”两个男童笑着跑了出去。 很快,一位穿着一身破旧衣服的中年妇女端着两碗开水走了进来,她把两碗开水放到那张破饭桌上,笑着对李腾说:“大哥,你们喝口水吧。”李腾端起来喝了一口,顿时感到口中有一股清凉的味道。他笑着问:“弟妹,茶里面放了什么啊?”乔大顺的老婆说:“家里没有茶叶了,我烧水的时候,就在里面放了几片薄荷叶!” 李腾点点头,“弟妹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啊,你嫂子她就不知道这些!”乔大顺说:“她以前在广川县城一个财主家里当过几年丫鬟,财主家喝剩下的茶她喝了不少。后来她嫁给我,还改不了好喝茶的习惯,我就到杂货铺给她买几两茶叶末子。后来,家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填饱肚子都成问题,哪儿有闲钱给她买茶叶啊,她就采了一些榆树叶、槐树叶当茶叶。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她烧水的时候放几片薄荷叶,她说好喝。反正我也没有喝过,我就直接喝缸里的水!”乔大顺的老婆说:“大哥,你们聊吧,我还洗衣服去。”说着,她就走了出去。 李腾从衣袋里摸出两小块碎银子放在桌子上,“老弟,你家里孩子多,日子也挺不容易。这一点银子,改天你给弟妹买些茶叶吧。”乔大顺把银子推给李腾,“别,李老板,我就不惯她这个臭毛病!”李腾笑着说:“老弟,咱哥俩也不是一两天的交情了,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乔大顺这才收下那两小块银子。 第一百四十三章 又聊了一会儿,李腾站了起来,“兄弟,你忙吧,俺爷俩这就回家了。”乔大顺有些急了,“李老板,货你也看过了。到底中不中,你说句话啊!”李腾说:“东西应该是真的,至于价钱,你又不是卖家。我就是说了价钱,你也做不了主啊!”乔大顺说:“李老板,我的朋友跟我说了,你只要出的价钱差不多,货就让你带走!” 李腾思索了片刻,“十两银子不少了吧?”乔大顺说:“我的那位朋友说至少得三十两银子!”李腾说:“你手里就这一件货,我还不是太想要呢!”乔大顺急忙说:“李老板,那几件在朋友家里。你想要几个啊?我晚上就能去带回来!” 李腾说:“你不是说总共有七个嘛,这七个我全要了,你看中不中啊?”乔大顺说:“这当然中啊!”李腾问:“如果我给你们把这七个鼎全买下来,你看看得多少钱?”乔大顺说:“李老板,一个按三十两,你至少得出二百两银子吧?” 李腾摇了摇头,“二百两银子太高了吧?兄弟,咱哥俩也不是外人。这七个东西我给你一百四十两,另外再给你二十两银子的辛苦费,你看咋样啊?”乔大顺想了想,苦笑着对李腾说:“李大哥,你老兄是一个实在人,你老兄也是一个能人。眼下几个兄弟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你再往上添添,差不多就给你了!”李胜春说:“就这样的破铜烂铁,一点都不好看,能卖一百多两银子就不错了。” 李腾满意地看了看儿子,李胜春有些不知所以然。李腾就对乔大顺说:“兄弟,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东西我确实喜欢,不过家里也没有那么多的钱。我就只能出一百六十两银子,要是不中就算了。”乔大顺说:“一百六十两就一百六十两吧,以后还得李老板多多关照!”李腾说:“放心吧,只要能帮上忙,我一定会帮忙!”乔大顺问:“西屋那个东西,你今儿个带走不带走啊?”李腾说:“我是赶着马车来的,我就把它带走吧。”乔大顺说:“你要是想把东西带走,就等天黑再走吧。”李腾点了点头。 等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乔大顺就把那个鼎搬到李腾的马车上。李腾笑着说:“兄弟,门后面不是还有一个铁家伙嘛,放在你家里也没有啥用,我也趁着车拉走吧。”乔大顺说:“那不中,你也知道,从那里面挖东西这口饭也不好吃,干活的时候都提心吊胆的。俺这些人出的是苦力,到手的是小钱。你拿走也行,不过多少也得出几个钱啊!” 李腾说:“这样吧,兄弟,哥哥我不让你吃亏,我再给你十两银子!”乔大顺很爽快地答应了。李腾又摸出一块银子递给乔大顺,“兄弟,这点银子你留着买酒喝。我先把这两个东西拉回去,等几天,我再来把剩下的几个拉走。到时候,我把银子一块给你送过来!”乔大顺满口答应,“没问题,我对你李老板是一百个放心!” 在回家的路上,李胜春赶着马车,李腾坐在后面的轿厢里。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父子二人回到了赵兰埠口。李腾把马车赶到紫云轩的门外,他要把两件古董放在门店后面的仓库中。 李腾喊了几声,李阳天为他们开了门。在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的时候,李腾轻声叮嘱李胜春:“胜春,小心轻放啊!” 把两件器物在仓库里放好后,李腾和李胜春就回家吃饭。 边氏把晚饭给他们父子端上饭桌。李胜春问李腾:“爹,二百多两银子就买这几个破烂,我咋觉得一点都不划算啊!”李腾笑了,“傻孩子,你知道啥啊?我给你一千两银子,你去给我买几个这样的破烂试试!”李胜春嘿嘿笑了几声。 吃了几口饭,李胜春忍不住又问父亲:“爹,你就不害怕他把剩下的几件东西卖给别人吗?”李腾说:“这里面的事你不知道,以前他们这些人大多把货卖给周家口的几个古董商,去年出了点事,这些盗墓的抓的抓、逃的逃,剩下的几个都是小喽啰了,他们都不是太识货。去年周家口收古董的也抓了几个,他们也不敢去周家口卖货。要不,乔大顺也不会来找我了!” 吃完饭,李腾对李胜春说:“胜春,你记住,这个事谁都不能跟他说,就是跟你媳妇也不能说!”李胜春使劲点点头,“中,我知道了!”说完,李胜春又笑着问:“爹,这些东西他们到底是从哪儿弄的啊?” 李腾压低了声音说:“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一般人的墓里根本不会有这些东西,有这些东西的古墓,说明里面埋的都是以前的王侯将相,他们才有资格陪葬这些东西!” “咱这儿一带有这样的古墓吗?”李胜春问。李腾说:“咋会没有啊?”李胜春很奇怪地问:“咱这儿又不是古都,咋会有这样的古墓啊?” 李腾说:“这都是秦始皇统一六国以前的事了,周武王打败商纣王以后就分封了不少的诸侯国。有些诸侯国的地盘大,有的地盘就方圆几十里。古书上说孔子周游列国的时候困于陈蔡,陈就是陈国,它的都城就是现在的淮阳。蔡是蔡国,都城就在咱这儿南边的上蔡一带。我听行家说过,咱这个地方古时候属于沈国、顿国,后来又变成了陈国、楚国的地盘。这一带埋的应该有一些诸侯。” 李胜春立刻来了精神,“爹,到时候咱也找一个古墓挖挖吧?”李腾冷笑了一声,“古墓是十墓九空,大多数古墓早就有人盗过了。再说了,盗墓可是杀头的罪!我不让你跟外人说,就是这个意思!” 李胜春问:“爹,这些东西不当吃不当喝的,为啥还这么值钱啊?”李腾说:“你有钱也买不来这些东西,你说值钱不值钱啊?物以稀为贵,几千年前的东西到了现在是越来越少了。有缘的人能见到这些东西,没缘的人是见不到的啊!” 第一百四十四章 “爹,这些东西咱一个能赚多少钱啊?”“一个能赚多少钱?”李腾笑了,“识货的人,给他要五百两银子一个他也不会嫌多;不识货的人,就是统共要五两银子他也不一定愿意出啊!这几件东西买回来就不能出手了,这都是难得一见的宝贝啊!不是有七只鼎嘛,我想好了,将来你们弟兄三个一个人分两只,剩下那一只等到我百年以后就放在我棺材里吧,不过可不能让外人知道!”李胜春连连点头。 李腾想了想又说:“你们弟兄三个一个人分两只鼎。如果你不想放,我就给你慢慢寻买家。就这两个鼎,如果遇上懂行的有钱人来买,赚他个三五百两银子还不是轻轻松松的!”“这么值钱吗?”李胜春吃惊地问。 李腾得意地点点头,“到时候钱到了手,我就在周家口给你买一间铺子,你就能自立门户了。” 一天后,乔大顺又来到紫云轩,告诉李腾说剩下几件货现在都在他家,这两天他就可以去拉回来。 当天晚上,李腾父子二人又来到乔大顺家。乔大顺对李腾说:“李老板,那样的鼎还有六个。你后来要的那个东西还有五个,干脆都给你得了!”李腾还没有说话,乔大顺就赶忙说:“上次那个你给了十两银子,要不然就给你再便宜些!” 李腾说:“你既然说出来了,这个忙我得帮你。不过,我今儿个带的银子不多,就带了二百一十两!”乔大顺说:“银子不够也不要紧,我对你绝对放心。你都拉走吧,你是大老板,肯定不会亏了俺这些干活的人!” 李腾说:“既然兄弟你这么相信我,咱就实在对实在,我绝对也不会亏负你。过两天你去我那儿,我再给你五十两银子,你们再咋分我就不管了!”乔大顺高高兴兴地帮他们父子把六个鼎和五个簋搬到马车上。父子二人就匆匆走了。 两天后,乔大顺找到李腾拿了五十两银子的货款。就这样,李腾得到了七个鼎和六个簋。 东方远想起自强结婚半月前的一天上午,李腾和他的老婆一起来他家贺喜。中午,东方远准备丰盛的酒菜招待亲家。席间,李腾神神秘秘地对他说:“亲家,我手里有几个宝贝,改日我请你过去看看。”当时,东方远正忙于准备儿子的婚事,他就没有把李腾的话当成一回事,现在想来他当时说的就应该是这几件古董了。 李腾说:“胜春,你别慌,先喝点茶再慢慢说。” 李胜春喝了几口茶接着说:“昨儿上午,来了几个县衙的衙役,他们是赶着马车来的。他们说俺爹买了从古墓里挖出来的东西,县太爷让他们来把赃物取走。俺爹也不敢跟他们多说,就把他们领到放东西的仓库。他们让俺爹把俺家的马车赶过去,把那几个东西装上马车,俺爹就跟他们一块走了。天都黑了,俺爹还没有回来。今儿早上,我借了一辆马车带俺娘一块去县衙找俺爹,他们根本就不让见人。回来以后,我把俺几个叔请到家坐在一块商量这个事。俺大哥没有在家,俺叔说你认识的人多,可能跟县衙的人熟识,他们就让我过来找你!” 东方远说:“咱是老百姓,平时跟衙门那些人也没有来往。县太爷姓张姓魏我都不知道,不过我跟县衙的罗师爷打过几回交道,我到他家给他娘看过病。这样吧,你先过去让老刘把马车套好,我在这儿等着你。一会儿我跟你贾伯说一声,你驾着马车,咱俩一块去一趟县衙!”听了岳父的话,李胜春就急急忙忙去了东方远家。 过了一会儿,老刘赶着马车来到永春堂的外面,马车后面跟着李胜春。东方远跟老贾安排了一下就走了出来,他对老刘说:“我跟胜春出去办点事,让胜春赶车,你就不用去了。”老刘知趣地走了。 李胜春问东方远:“爹,咱现在就走吧。”东方远说:“别急,我到屋里把那两根人参带上。”东方远走进药房,很快,他拿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了出来。他对李胜春说:“咱走吧。”说着,他就上了马车。 过了一个多时辰,马车来到广川县县城南关。东方远说:“胜春,你把车停一下,我下去问问,罗师爷的家应该就在这儿附近了。” 东方远下了马车,看到不远处有一位卖烧饼的老汉,就走过去向他问了路,然后他回到马车旁对李胜春说:“胜春,还得往前面再走一个路口,到了路口往西拐,门前有一颗枣树的院子就是他家。” 没过多久,马车就来到了罗师爷家的门口。李胜春招呼了一声,两匹马就停了下来。很快,东方远从车厢里跳了下来。他来到门口轻轻拍了两下门,然后大声问:“家里有人吗?我是来找罗师爷的!” 很快,他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开了,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走了出来。东方远认识她,她就是罗师爷的老婆。 看见了东方远,她笑着问:“这不是东方先生嘛,你咋有空出来啊?”东方远笑着说:“我有件事想麻烦罗先生,他回来没有啊?”罗师爷的老婆说:“他还没有回来,不过也应该快了。你进来吧,坐屋里等他吧。”女人看见了李胜春,就问东方远:“先生,这个年轻人是谁啊?”东方远说:“他是我女婿。”女人对李胜春说:“既然是东方先生的女婿,你也进来喝杯茶吧。” 东方远和李胜春随罗师爷的老婆走进院子,东方远问:“少夫人,老夫人的身体好吧?”女人说:“俺娘的身体还不错,多亏了你的药啊,她经常跟我说有时间得去感谢你呢!”东方远说:“老夫人本来就没有大病,只是脾胃有些弱,调理一段时间就行了!”说着,他把那只木盒递给女人:“弟妹,我给老夫人带给两根长白山的野山参,你收起来吧。” 第一百四十五章 女人很高兴,“这样的人参肯定不便宜吧?”东方远说:“也不算太贵。再说了,让老夫人用的,就是花上几十两银子也是应该的啊!” 东方远翁婿二人走进堂屋,罗师爷的老婆请他们坐下并为他们沏了一壶茶。她对东方远说:“东方先生,你们爷俩先用茶,我去把俺婆婆喊过来。” 罗师爷的老婆走出堂屋,很快,她就搀扶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进来了。东方远急忙站起来,“老太太,你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啊!”老太太笑着说:“托你的福,这几年身体好多了!”东方远说:“你老人家还是年轻的时候落下的病根,好好调理调理,就没有大问题了。” 老太太说:“咋不是啊?我三十岁的时候就守了寡,家里有三个孩子,只有两间破房子、一亩多地。我求东家、借西家,让两个儿子都读了几年书。那些年吃饭的时候,我先让几个孩子吃,最后剩下一点才是我的。后来,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女儿也嫁了出去,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日子好过了,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我却吃不下饭。找了几个大夫,都没有把我的病看好。要不是遇见你,还不知道我现在咋样呢?” 东方远笑着说:“老夫人,并不是遇见我,你的病就好了,是你的病就该好了,主要还是你以前服的那些药起作用了。”听了他的话,罗老夫人顿时眉笑颜开,“东方先生真是会说话啊!听儿媳妇说,你是来找展堂的?”东方远说:“是啊,我想求他帮一个忙。”老太太说:“东方先生,你说求他帮忙就外气了,谁不跟别人帮个忙啊?只要能帮上忙,那都好办!你再等他一会儿,展堂马上也该回来了。” 几个人正聊着,有人推开大门走进了院子,“我看门外停了一辆马车,是家里来客人了吗?”东方远站了起来,“哦,是罗先生回来了。”说着,他走出了堂屋。李胜春见状也连忙站起来,随岳父走到院子里。 进来的这个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个头不太高,较瘦,一双大眼,一字眉,留着短胡须,看起来非常精明。他笑着问:“这不是东方先生嘛,那阵风把你刮过来了?”东方远向他拱拱手,“罗先生,我特地来看看老夫人。衙门里这一阵子忙不忙啊?”罗展堂给东方远还了一礼,“大事没有,小事不断,天天也闲不着。东方先生在清河镇上悬壶济世,天天忙得很,你老兄真是稀客啊!” 东方远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罗展堂笑着摆摆手,“先生客气了,咱这儿是小庙,哪儿敢称三宝殿啊?走吧,进屋里说话吧。” 三人走进堂屋坐下,罗展堂指着李胜春问:“东方先生,这位是令郎吗?”东方远说:“这个是我的女婿,我就是因为他家的事来的!”罗展堂问李胜春:“小伙子,你家是哪个地方的啊?你姓啥啊?” 李胜春起身恭恭敬敬地给罗展堂作了一个揖,“罗先生,我家是赵兰埠口的,我姓李。”罗展堂点了点头,“哦,我知道了,你爹是不是叫李腾啊?”李胜春说:“李腾正是家父的名字。” 罗展堂说:“这个事我知道。你爹的事儿可不好办啊!他放着正经的买卖不做,咋跟几个盗墓贼搅和在一块了?”东方远说:“是不是让那些人诳住他了,我亲家可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啊!” 罗展堂笑了笑,“东方先生,可不能那样说啊。有几个盗墓贼从古墓里挖出来几个鼎,他知道来历不明,还是花钱买了过去。他是一个秀才,咱大清的律法他会不知道吗?前年,就是因为几个蟊贼盗墓,斩了两个,还牵连了周家口几个玩古董的。就是因为他们买了几个不干净的东西,结果都出了不少银子。恐怕他们这辈子再也不敢沾这些东西了!” 东方远说:“他一时糊涂,跟那些人牵连上了。还请罗先生在县太爷跟前美言几句,让他高抬贵手,放过李腾这一回!” 罗展堂说:“这个事本来也过去好几个月了,说真的,盗墓的事县衙里也没有人知道。去年秋天,乔大顺家盖了几间房子;冬天,他又娶了儿媳妇。他村里有人红了眼,说乔大顺是个穷光蛋,他家也没有有钱的亲戚。他家又是盖房子,又是娶媳妇,一家人吃的、穿的都比以前强了。他家的钱是从哪儿来的?肯定是偷来的!县太爷一听,就派人把乔大顺抓到了县衙。县太爷顾寒秋顾大人三审两不审的,乔大顺就把实话都说出来了。顾大人这叫一个高兴啊,就派人把那几个盗墓的跟李腾都抓了。也活该李腾他倒霉,要是乔大顺不露富,衙门里的人啥时候也不会知道他买了赃物啊!” 这时,罗展堂的老婆从里屋走了出来。她笑着对罗展堂说:“东方先生今儿个来,还给咱娘带了两根老山参。我看人参的个头也不小,他肯定花了不少的钱!”东方远说:“别提钱,那是我的一点心意,是让老太太补身子用的!”罗展堂说:“让东方先生破费了。”东方远笑着说:“这都是应该的!” 罗展堂对老婆说:“大宝他娘,你下灶屋去整几个菜,今儿晌午我跟东方先生喝两杯。”东方远说:“不用麻烦弟妹了。你衙门里的事忙,我也得赶紧回家,不然有的病人就该等急了!”罗展堂点点头,“那也好,东方先生来找我,是看得起兄弟我。你就放心吧,这个事我尽量办。”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老兄,我也跟你说实话。你也知道,人好抓不好放。那几个蟊贼家里都穷,李腾有生意,家里的日子好过......” 还没等他说完,东方远就说:“老弟,你放心吧。需要花的钱,咱绝对得花!”罗展堂满意地点点头,“都说‘明白人好说,糊涂人难缠’,这话一点都不假啊。东方先生,明儿晚上你再来吧,到时候我领着你去见县太爷!”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东方远起身跟罗展堂告辞,李胜春也站了起来。罗展堂把他们送到大门口,又叮嘱东方远:“东方先生,这件事可不能跟外人说啊!”东方远说:“放心吧,我知道。” 东方远把李胜春送回赵兰埠口。东方远说:“胜春啊,我就不去见亲家母了。你回去跟你娘说一声,早点把你爹救出来才是最大的事。可不能心疼那几个钱,钱都是人挣的。”李胜春点点头,“爹,我知道了。” 第二天黄昏,东方远和李胜春翁婿二人再一次来到了罗展堂的家。此刻,罗展堂已经在客厅等着他们。聊了几句以后,东方远就拿出两张银票递给罗展堂,“罗先生,这是二百两银票,你留下一张,给县太爷一张吧。”罗展堂没有客气,立刻把银票收了起来。 喝了几口茶之后,罗展堂说:“走吧,咱现在就去县衙。” 不一会,马车来到县衙门口。罗展堂下了马车对李胜春说:“贤侄,我跟你岳父进去,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东方远跟随罗展堂走进县衙,罗展堂把他领到一间耳房。罗展堂点亮油灯后对东方远说:“东方先生,你就在屋里等着我,我去后院把你亲家领过来。”东方远说:“好,你去吧。” 过了一会儿,罗展堂领着李腾进了耳房。看到李腾灰头土脸、一副狼狈的模样,东方远不禁苦笑了一声。 罗展堂指着一把椅子对李腾说:“你就坐那儿吧。”李腾没有坐,他用哀求的声音对东方远说:“亲家,你想想办法,把我救出去吧,这里面可不是人待的地儿啊!”东方远笑着说:“我就是来找罗先生让他帮忙啊!”李腾这才坐了下来。 罗展堂笑了笑,对东方远说:“顾大人给了我这个面子,他说你们不用再见他了。我把你亲家带过来了,等一会儿你就把他带走吧。”东方远说:“那就谢谢罗先生了!”罗展堂说:“老兄就不用客气了,咱都是一家人嘛。”李腾立刻站了起来,“亲家,咱现在就走吧,我一刻也不想待在这儿了!”东方远说:“先别急啊,看看罗先生有没有什么安排的。” 罗展堂示意李腾坐下,“李腾,你放心,一会儿就让你走。这个事你得感谢你亲家,他到俺家找我,我很高兴,说明他看得起我。我跟东方先生以前就认识,他看好了我老母亲的病。”李腾使劲点点头。 然后罗展堂又说:“李腾啊,你咋会跟这些盗墓贼有来往啊?你是一个正经生意人,他们都是啥人啊?他们骗你,你也不知道啊!县太爷老家是陕西的,他家族里就有不少人做古董生意。从你家拉回来的那几件东西,县太爷一眼就看出来是假的。有多少真正的古董啊?大多数都是造的假。我跟东方先生有多年的交情,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去跟太爷说了好话,太爷才愿意放你。马上你就跟东方先生一块回家吧,以后好好做你的买卖,别再跟这些人有牵扯了!”李腾感激地说:“放心吧,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跟他们打交道了!” 东方远站了起来,“罗先生,多亏你帮忙,我跟亲家都会记着你这份情。你还没有吃饭,咱去外面饭馆里喝杯酒吧。”罗展堂笑着摆了摆手,“东方先生,你别客气,我吃过饭了。你们赶紧回去吧,省得家里人挂念!”东方远说:“罗先生,我们就过去了,有情后补啊!” 罗展堂说:“好,你们回去吧。李腾的马车我让人给他赶到门外了。看在东方先生的面子,喂马的草料也不收你的钱了!” 罗展堂把东方远和李腾送到县衙门口,东方远让李胜春赶着他们家的马车拉着李腾先走了,他赶着马车把罗展堂送回了家。 马车来到罗展堂家的大门外,罗展堂下了马车。“东方先生,进屋喝杯茶吧。”东方远说:“不了,我得回家了,改天再来请罗先生喝一杯。” 罗展堂走到东方远的身旁,压低了声音说:“东方先生,跟你说一个好消息。几年前抢劫令堂和尊夫人的劫匪也抓到了,他俩是跟乔大顺一伙的。你放心吧,按照《大清律》,盗墓是死罪。这些人都是到秋后问斩!”东方远说:“这件事我差点都忘了。”罗展堂笑着说:“你老兄的事,兄弟我可不敢忘啊。我也不留你了,回去好好劝劝你亲家,以后一定得安分守己。”东方远说:“中,我知道了。” 东方远赶着马车出了广川县城,看见前面路口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他知道是李腾父子在等他。他就大声说:“胜春,别等我了,你俩赶紧回家吧。”李胜春说:“岳父,俺爹请你去俺家吃饭。”东方远说:“亲家,你回去好好歇歇吧,改天我再去看你。” 往前走了不远,李胜春就抄了一条近路赶往赵兰埠口。 到了家门口,李腾下了马车。 李胜春把马牵到院子里,李腾问儿子:“胜春,你跟你岳父去接我回来,你们往衙门里花钱没有啊?”李胜春说:“也没有花多少钱。头一趟我跟他一块找罗师爷,俺岳父给他送了两根人参。今儿个俺去,我带了二百两银票。俺岳父说了,只要能把人救出来,其他的都是小事!”李腾苦笑着说:“二百两银子,这得多长时间能挣回来啊?这都是老鼠给猫省的!” 李腾垂头丧气地走进堂屋,边氏和玲珑看见他就哭了起来。李腾摆摆手,“都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玲珑问李腾:“爹,你还没有吃饭吧,我去给你做。你想吃啥饭啊?”李腾说:“在那儿顿顿吃的都是黑窝窝头,你去给我下点豆面面条吧。”玲珑转身走了出去。 看边氏还在抽泣,李腾就对老婆说:“你别哭了,去给我找一身干净的衣裳,我得冲冲澡换换衣裳!”边氏抹了一把眼泪去给李腾拿换洗的衣裳。 李腾洗完澡后换上干净的衣服回到堂屋,李胜春就把去找罗师爷帮忙的经过跟他讲述了一遍。边氏抹了一把鼻涕,“这个事亲家没有少帮忙,还让他搭进去两根老山参!”李腾唉声叹气地说:“都怪我鬼迷了心窍,看着是赚了个便宜,到头来却吃了大亏!” 看母亲在一旁哭哭啼啼,李胜春心里很是不忍,他就对母亲说:“娘,没有啥事了,俺爹好好的,你回屋歇着吧。”边氏说:“我去看看玲珑擀好面条没有,我烧锅去。” 看老伴走了出去,李腾问:“胜春,昨儿上午来了四个衙役,有两个人坐着我的马车走了。还剩下两个人,他俩是啥时候走的啊?”李胜春说:“他们又隔了半个时辰才走!” 第一百四十七章 李腾连忙问:“他俩都干了啥啊?”李胜春说:“他两个在店里、在仓库里乱翻了一阵!”“他俩又拿走啥东西没有啊?”李胜春说:“爹,他们把咱那几方砚台、几个铜香炉、几件玉器也拿走了!” 李腾气得浑身发抖,“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这些人拿的真干净啊!”李胜春还想说那两个衙役还搬走了两刀宣纸,但看见父亲生气的样子,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李腾喃喃地说:“我后悔当初没有听你岳父跟我说的话,这一回非但没有发财,反而破财了!”李胜春说:“爹,我岳父跟我说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只要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就比啥都好。”李腾长叹了一声,“话这样说是没错,这样的事搁在谁身上都心疼啊!” 玲珑端着两碗豆面面条走进堂屋,“爹,面条做好了,你跟胜春趁热吃饭吧。”李胜春饿极了,他端起一碗就呼呼吃了下去。李腾吃了几口就把饭碗推在一边,他吃不下去,想起他的几百两银子白白地跑了,他心如刀搅一般。 第二天上午,东方远和徐氏一起来看望李腾。看到李腾像病鸡子一样,东方远夫妇都好生劝慰他。李腾也表示以后会忘了这件事,但他又怎会轻易把它忘掉。 李腾病了一场。到了立夏,他的病才渐渐好了起来。 季凤兰嫁给东方自强后,徐氏就跟儿子讲,季凤兰是大家的姑娘,嫁给自强算是下嫁,让自强好好待她,她有小脾气要尽量让着她一些。 刚开始的几个月,季凤兰和自强正处于新婚燕尔时期,小夫妻琴瑟和谐,这让东方远和徐氏放了心。 出嫁的时候,季凤兰带到婆家丰厚的嫁妆。回娘家的时候,季明威老两口知道二女儿平时爱吃零嘴,就又给了她一些银钱。季凤兰就让自强到街上给她买来花生、瓜子、糖果、点心之类的零嘴。 自强把这些零嘴买回来以后,季凤兰也往往会给常氏和徐氏一些。头几回,常氏和徐氏都很高兴。但次数多了,一向节俭的她们就劝说季凤兰别吃那么多的零嘴了。季凤兰没有跟她们争辩,但心里却老大不高兴。以后,自强再为她买回零嘴的时候,她就不再给常氏和徐氏送了。 过了二月,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季凤兰就让自强跟她一起乘船到周家口逛大街。去了几次以后,自强就没有了兴趣,不愿再陪她一起瞎逛,季凤兰也拿他没办法。 季凤兰在娘家时经常和嫂子、嫂子一起打牌,有时她们就一块去城里闲逛,她过惯了整天热热闹闹的生活。嫁到东方家以后,自强白天大多时间在永春堂,她跟常氏、徐氏又说不到一块,因此她只能把自己闷在屋里。 自强不愿意再陪她到周家口去玩,她就想到回娘家散心。她回娘家的时候就让自强赶着马车送她。每次回到娘家,季凤兰都会住上几天,自强自然也待在那里。 自强也乐得陪妻子去清泉镇,因为岳父、岳母都很喜欢他,他每次来到岳父家,岳父都会用好酒好菜招待他们。并且在岳父家里,他也学会了打麻将。每天饭后,季明威父子三人就陪自强打麻将。东方自强的牌技进步很快,打了几次之后,他闭上眼就能摸出是哪张麻将牌,而且他每次还能赢几串钱。 开始的时候,东方远并没有干涉儿子、儿媳去清泉镇走亲戚。但他们去的次数多了,东方远就担心这样会影响儿子学医术。 七月的一天傍晚,自强和季凤兰从清泉镇回到家中。吃晚饭的时候,东方远就对自强说:“自强,以后凤兰再回娘家走亲戚,你把她送到那儿你就回来。我现在都五十多岁了,再干还能干几年啊?我像你这个年纪,就能开方子看病了,你现在不中啊!好好学吧,将来咱这个家就指望你了!” 自强说:“爹,我知道了,这一阵子我耽误的时间确实不少。”季凤兰明白公公的意思,她低下头默不作声。 常氏说:“孙子媳妇,都说一辈不管两辈人的事,按说我不应该说你,我也是打年轻的时候过来的,出门子的闺女哪儿有不回娘家的啊?像你一个月得回娘家两回,这样的就不多见了。你回娘家,俺孙子也得跟着。咱家世代行医,靠看病这门手艺吃饭,手艺不精可不中啊!自强成天跟你一块走亲戚,他啥时候能把你爹的手艺学到手啊?听我的,以后别回娘家那么多了!” 季凤兰羞愧难当,“奶奶,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常氏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好嘛,咱家里有纺花机子,你就在家里纺棉花。后秋,让你婆婆教你织布。过年的时候,你回娘家走亲戚,给你娘带回去半匹布,看她高兴不高兴!”季凤兰一听头都大了。 自此,季凤兰就整天待在屋里纺棉花,她心里很是郁闷,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到了八月,季凤兰怀孕了,这对东方远一家来说不吝是天大的喜讯,徐氏就安排自强千万不要断了儿媳妇的零嘴吃。季凤兰也很高兴,她终于不必整天坐在蒲团上纺棉花了。 看到一家人都很照顾她,季凤兰的大小姐脾气就表现了出来,她对公婆和丈夫倒还不敢冒犯,只是嫌耿氏做的饭不合她的口味。徐氏就让耿氏单独为季凤兰做饭,但季凤兰对饭菜还是不满意,耿氏很是无奈。 这天下午,季凤兰感觉嘴里没味就喊耿氏给她调半碗粉丝。不大一会,耿氏就把调好的一小碗粉丝送到季凤兰的屋里,“自强媳妇,你尝尝咋样。” 季凤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马上就把筷子狠狠地放在碗上,“老许大娘,这是你做的粉丝,你自己尝尝吧,说甜不甜、说咸不咸的,你让我咋吃啊?”耿氏陪着笑说:“害怕你说太咸,我没有敢放那么多的盐。不咸好办,我把盘子端到灶屋,加上一点盐再调调不就行了嘛!”季凤兰气鼓鼓地说:“你也知道加上一点盐再调调就行了,你不是啥都知道嘛!你也是几十岁的人了,你早干啥去了?外人不知道的以为我不好伺候,这是不是怨我的事儿多啊?你说说,到底是因为驴不走啊还是因为磨不转啊?” 第一百四十八章 耿氏一听季凤兰一个年轻的媳妇竟然对她说出这样粗鄙的话,心中大为恼火,“少奶奶啊,你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你是见过世面的人。老婆子我就是个没有见过啥世面的下人。我在这个家做了几十年了,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先生、太太、自强他们几辈人。像自强这样的年轻人就不说了,老太爷、老太太他们都比我的岁数大,我做好的饭,他们都没有说过有不好吃的,也没有哪一回说让我重做。老太爷、东方先生天南地北来的朋友,有时候也是在家吃的我做的饭菜,他们也都夸我做的饭好吃。”“那是人家会说话!”季凤兰不耐烦地说。 耿氏笑了起来,“我老了,做事没有能耐了,好几回我跟太太说,我不干了,回家去享几年福。太太她不让我走,说我做的饭一家人都吃熟口了,让我再干几年。少奶奶,老婆子我就这么大的本事了,你要是还嫌不好吃,我就没有啥招了,你可怜可怜我,就对付着吃几口吧!你娘家是大财主,家大业大,你们家的人都金贵,天天吃的是山珍海味。我是小河沟子里的蛤蟆——没有见过大世面,你就再委屈几天吧,反正这个活我也不会再长干了。” 季凤兰气得杏目圆睁,“半口也不能再吃了,气都气饱了。这个家里的人真是窝囊,让一个老妈子骑在头上!”“老妈子咋了?”耿氏嚷了起来,她气得满脸大汗,“老妈子是靠自己的手艺吃饭,老妈子也没有白吃白喝,老妈子一样是人,耳朵、鼻子也不比你少长一个!” 季凤兰恶狠狠地说:“要是在俺清泉镇的娘家,我早就让你滚蛋了!”“那好,我现在就滚蛋!”说着,耿氏哭着跑了出去。 耿氏跑到徐氏的房内,看见她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缝制一个红肚兜。“妹子,我不在你家做活了,你赶紧再找一个人吧。”耿氏哭着说。 徐氏抬起头看见满脸泪水的耿氏,她连忙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旁边的针线笸箩里,“嫂子,你这是咋了,跟谁磨嘴生气了啊?”耿氏顿时大哭起来,“妹子,自强媳妇想吃粉丝,我就赶紧给她调了一小碗端过去。她吃了一口说甜不甜、咸不咸的不好吃,我就说不咸了我就端到灶屋再加点盐不就妥了嘛。她把眼一瞪,说‘你早干啥去了’,底下就开始一个劲地说我难听的。我怎么大岁数了,一辈子也没有当着面让人这样作践啊!” 看着耿氏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徐氏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轻轻拉住耿氏的袖子,“嫂子,咱是长辈,她是晚辈。她还是个孩子,你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别生她的气。”徐氏又从衣兜里拿出一块手帕,“嫂子,把你脸上的泪擦擦吧。” 耿氏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徐氏说:“嫂子,你坐下歇歇,咱姊妹俩说说话。”徐氏递给她一个小板凳,耿氏就坐下了。 徐氏坐下笑着对耿氏说:“嫂子,你也知道,自强媳妇在娘家娇生惯养。嫁过来以后,她说话、做事确实有不少不恰当的地方。”耿氏委屈地说:“我也没有说她啥,就说我没有见过大世面,做的饭不好,她就将就着吃一些。她就不愿意了,劈头盖脸就说我难听的,还说不知道我是驴不走还是磨不转。” 徐氏说:“嫂子,你先消消气,等一会儿我去说说她。”“妹子,你别去跟她说了,别因为我一个外人弄得你们婆媳不和睦。”耿氏低着头说。 “嫂子,你咋这样说啊?”徐氏有些急了,“我是啥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嘛,咱姊妹俩一个锅吃饭几十年了,我啥时候拿你当过外人啊?”耿氏有些不好意思,“妹子,我说错了,你可别在意啊!” 徐氏笑了,“嫂子,你的脾气我也清楚,你说啥我也不会在意。你跟俺老许哥在俺家二十多年了,你跟俺哥做过去的活,我跟你兄弟就没有操过心。你们来这儿的时候,还没有自强。你俩就跟自强的亲大伯、亲大娘是一样的!” 耿氏点了点头,“自强是个好孩子,他知道跟我亲。就是自强媳妇,唉,人家是大家的姑娘,吃过的东西比我见过的东西还多,她吃不中我做的饭,我也没有啥招了。她还是有身子的人,不能因为我受委屈啊!我还是走吧,你再找一个会伺候人的!......” “嫂子,快别这样说了,你再这样说我就恼了!”徐氏打断了耿氏的话,“自强媳妇这样跟你说话是她的不对。儿媳妇有错也怨我这个当婆婆的,是我没有把她调教好!” 到了这个时候,耿氏心中的气已经消了一大半。其实,耿氏并没有打算真离开东方远家。他们老两口在东方远家干了二十多年,跟这个家的几代人相处得都很好,他们有时就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人。 除去吃穿以外,他俩每年都能领到几两银子,这对于他们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他们家的几亩地就是用他们积攒的工钱买下来的。她的公婆去世的时候,东方远都亲自去吊唁,并送了不少的奠仪,这些情谊他们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 每年春节前,他们回家过年的时候,东家都会给他们准备一些年货。他们带着这些年货回家,儿子、儿媳见了都是高高兴兴的。他们要是离开东方远家,再想找到这样的东家可是不容易了!要是就此回到家里不再挣钱,整天在家请吃坐穿的,儿媳妇见了她还会有那么高兴吗?自己的腰板还能这样硬吗? 想到这儿,耿氏就笑了起来,“妹子,听你的,我不走了,我还在这儿干活。这个事也不能光怨自强媳妇,也怨我这个老婆子不会说话。我调菜没有调好,她就是说我两句,我不吭声不也就没事了嘛。都怨我这张嘴,你老许哥说过我几回,我还没有当成回事。以后不能说那么多话了,我要是不多说那几句,她一个人吵架也吵不起来啊!” 第一百四十九章 徐氏说:“嫂子,也不能那样说,该说话还得说话。我就着这个事儿得好好说说自强媳妇,她一个做晚辈的,跟长辈说话不能没轻没重的啊!” 耿氏摆了摆手,“妹子,你别再去说她了。咱以后都不再提这个事了,就只当大风刮跑了!耽误你做针线活了,我也得赶紧干活去,一会儿他们那些人就该回来吃饭了。”说完,耿氏就走了。 徐氏又戴上老花镜打算接着缝制那个红肚兜,但她想了想,又把老花镜放进针线笸箩里。她站起来走出屋子朝前排儿子、儿媳的住处走去。 徐氏走进屋子,看见季凤兰正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小碗调好的粉丝。季凤兰看见婆婆来了,泪水就忍不住流了出来,“娘,你来了,我去给你洗几个苹果吧?” 徐氏微笑着说:“不洗,我不爱吃苹果,你留着自己吃吧。”说着,徐氏走到季凤兰的身旁,“刚才你老许大娘去跟我说,她说你俩抬了几句杠!” 季凤兰哭了起来,“娘,她快把我气死了。我就说她调的粉丝不甜不咸,她说再加点盐不就行了嘛。她这不是头一回了,我以前让她给我调过萝卜丝,煮过甜藕,她调的萝卜丝比指头都粗,煮的甜藕半生不熟。我还没有说她两句,她说她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先生、太太、自强他们几辈人。像自强这样的年轻人就不说了,老太爷、老太太他们都比她的岁数大,她做好的饭,他们都没有说过不好吃的,也没有让她重做过。好像都是她的理,我一点理都没有!”说着,她就哽咽起来。 徐氏说:“别哭了,当心肚子里的孩子。你坐下吧,咱娘俩说说话。” 季凤兰坐在了椅子上,她擦了擦眼泪,“娘,你也坐啊。”徐氏也坐了下来。 “可能你不知道你老许大娘的脾气,这个人是刀子嘴、豆腐心,说话大嗓门,不知道的人以为她是想吵架,实际上不是那样的。”徐氏不紧不慢地说。“娘,她说的话气人,我说粉丝调得没有味,她一点都不在乎,‘再加点盐不就中了嘛’,就跟我没事找事似的。”季凤兰不满地说。 “都二十多年了,你老许大娘的脾气我清楚,她这个人俭省,虽说不是她家的东西,她也舍不得多用。比如她刚才给你调粉丝,她多调半碗,自己也能吃一些,也能知道菜的咸淡。她要是这样,咱也不能说她啥。她要是这样了,你俩也不会磨嘴了。她舍不得这样,她就这个脾气,她不会多用主家的东西。她没有放那么多的盐就是怕菜咸了不好办,菜味淡一点,再加进去一点盐就没事了,其实她操的也是好心。” 见儿媳妇不再说话,徐氏接着说:“你说她做的甜藕半生不熟的,那是因为之前她就没有做过这道菜。从我嫁到咱家里人也经了几辈人了,你太爷、你爷爷、你爹,虽说他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们回到家吃的也是家常便饭。就是你姐跟自强,小时候家里也没有特别给他俩做过啥好吃的。你老许大娘就没有做过甜藕,她咋会做好啊?” 季凤兰辩解道:“娘,她这个人说话咋咋呼呼的,你说一句,她能顶三句,在俺娘家就没有这样的干活的!”徐氏说:“一人一脾气,天底下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知道她这个脾气,以后不跟她说那么多话不就中了嘛。人家在咱家也不是吃白饭,人家是靠自己的手艺挣钱吃饭。你找一个一心一意跟着东家干活的人也不是多容易啊!再说了,你老许大娘老两口在咱家都二十几年了,他俩还能再干多长时间啊?顶多也就是三五年呗。要是因为一点小事,他俩辞工不干了,传出去咱家落个啥名声啊?咱东方一家人老几辈在沙河镇的名声,那是万金难买的啊!” 对于婆婆的话,季凤兰并不太赞同,“娘,谁要是来咱家当伙计,就得干一辈子啊?”听了这话,徐氏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还是继续劝说儿媳,“也不能那样说,要是有哪一个伙计偷奸耍滑,咱也不能留他。咱家这几个干活的都是老实可靠的人,不能因为一点言差语错,就让人家卷铺盖走啊!俗话说家和万事兴,自从我嫁到这个家,一家上下都和和睦睦的,就是因为一大家人都知道规矩,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就不说。” 听了婆婆的话,季凤兰的心里也不痛快,“娘,我听你的,我以后就不搭理她了。”徐氏说:“该说话也得说话,她虽说是咱家的佣人,到底也是一个长辈,跟她说话还得好好地说!”季凤兰说:“我知道了。” 徐氏看出儿媳妇有些不情愿,就继续劝她:“我来到这个家三十年了,我也是打年轻的时候过来的。我过门的第二天,你奶奶就跟我说了家里的规矩。咱家是男主外、女主内,爷们在外面操心,咱这些人就在家里把家管好。家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紧睁眼、慢张口,说话做事都得先想好。爷们在外面就够忙的了,咱不能再让他们操家里的心,不能再给他们帮倒忙。”季凤兰轻轻点了点头。 徐氏又笑着说:“这个事你老许大娘也后悔了,她说不应该跟你抬杠,她这个当长辈的做的也有不对的地方。这个事就不说了,只当是大风刮跑了。你想吃凉的,我再去给你调一碗吧。”季凤兰说:“娘,你不用去了,我现在啥都不想吃了。” 看到儿媳满脸泪痕,徐氏也很心疼,“擦擦脸上的泪,再去洗洗脸。我知道你在家闷得慌,等过两天地里的活忙完了,我让你老刘大伯赶着马车,咱跟你奶奶咱娘仨到沈庙去烧香,咱也出去转转!” 季凤兰可不愿意跟两个老太太一块去烧香,她急忙说:“娘,我这阵子身上发困,我哪儿都不想去。”“那也好,你就在家里好好保养身子吧,到时候我跟你奶奶去给送子娘娘多磕几个头!”徐氏乐呵呵地说。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又喝了几盅,家旺就站了起来,他对东方远说:“叔,我脸上发热,酒我不能再喝了,我去灶屋吃面条了。”东方远笑着说:“再喝两盅呗。”家旺说:“我确实不能再喝了。”老贾说:“他不喝就不喝吧,咱几个多喝一会儿,家旺吃了面条就到前面去。”家旺就走了出去。 自强也站了起来,“我也不喝了,我也吃碗面条去药铺。”老许说:“那也好,再有二年就该你们年轻人唱头牌了!”自强笑着说:“不中,我还差得远呢。”念先生说:“那就跟着你爹好好学!”自强也走出了客厅。 天佑说:“他俩都走了,我也吃饭去吧?”老贾说:“你不能走,你得给俺几个老家伙倒酒。”天佑笑着说:“中啊。” 老刘问老贾:“贾先生,前几天听你说家旺年前娶亲,好日子定在哪一天了?”老贾说:“定在腊月二十六了,给他办了事正好不耽误过年。”老刘说:“我得记住这一天的事啊!”老许笑着说:“你不用记,到时候贾先生肯定不会忘了请你喝喜酒!”老贾笑着说:“那是一定。天佑,把酒倒上,我跟你这几个叔、伯喝两个。” 过了一会儿,几个人都喝得面红耳赤了,老许就向念先生叫阵要跟他划拳来十二个酒,念先生兴致正高,他立刻伸出右手应战,老刘给他们计数。 天佑问东方远:“东方大伯,我听说重阳节还有登高的习俗,这是从啥时候传下来的啊?” 东方远笑了,“这说起来就远了。传说在东汉的时候,汝河有个瘟魔,只要它一出现,家家就有人病倒,天天有人丧命,这一带的百姓受尽了瘟魔的蹂躏。汝南县有一个叫桓景的年轻人,他的父母死于一场瘟疫,他自己也差一点儿丢了性命。桓景决心出去访仙学艺,为家乡的父老乡亲除掉这个瘟魔。 桓景不畏艰险和路途的遥远,在仙鹤指引下,终于找到了那座高山。在山上,桓景找到了那个有神奇法力的仙长。仙长为他的精神所感动,很爽快地收留了桓景,并且教给他降妖剑术,还赠他一把降妖宝剑。桓景废寝忘食地苦练,终于练就了一身非凡的武艺。 桓景回到汝南家乡,在九月初九的早晨,按仙长的叮嘱把乡亲们领到了附近的一座山上,发给每人一片茱萸叶,一盅菊花酒,做好了降魔的准备。中午时分,随着几声怪叫,瘟魔冲出汝河,但是瘟魔刚扑到山下,突然闻到阵阵茱萸奇香和菊花酒气,便戛然止步,脸色突变,这时桓景手持降妖宝剑追下山来,几个回合就把瘟魔刺死在剑下。从此以后,九月初九登高避疫的风俗就流传了下来。” “这是你听谁说的啊?”天佑笑着问。“这是我从书上看的,”东方远说,“农闲的时候,你跟着念先生好好念书,多认识一些字。到时候我再给你几本书,你就能读了,上面都是有趣的故事。”天佑说:“中,我一定好好读书。” 念先生和老许一共来了十八个酒。等他们都把各自输的酒喝完,老刘就说:“老许,酒就别再喝了吧?下午东家跟贾先生还得到药铺去忙。” 东方远说:“我跟贾哥不再喝了,你们仨再喝一会儿呗。”念先生说:“我也不能再喝了,下午还给教天佑读书、练拳。”老刘说:“我也不喝了,我下午也有活干。”老许也不好再坚持。 天佑去灶屋把几碗面条端过来,几个人吃过饭就去各忙各的。 吃过午饭,季凤兰回屋歇了一会然后就坐在屋里绣花,忽然听到外面有人问:“自强媳妇在屋里吧?”季凤兰听出是耿氏的声音,她心里一惊就说:“是老许大娘吗?我在屋里,你有事吗?”“也没有啥事,就是过来看看。” 季凤兰刚站起来,耿氏就笑着走了过来,她的左手拿着一个大石榴,右手拿着一个纸包,“刚才俺大儿子来看我,给我送过来几个石榴,我给老太太、自强他娘都送了一个,我给你留一个最大的。刚才我送俺大儿子走的时候,听见街上有一个卖菊花糕的,我给你买了一斤,一块拿过来让你尝尝。”说着,她就把石榴和那包菊花糕放在了桌子上。 季凤兰感觉很是突然,她强笑着说:“你自己吃呗,我这儿也不缺这些东西,你还想着我。老许大娘,你坐这儿歇歇吧。” “不歇了,别耽误你绣花,我也去干我的活去,我得去把锅里出水的一大篮子萝卜缨子搭出来!”说着,耿氏就走了出去。 “这个死老婆子还想到我这儿买好,谁稀罕你拿的东西啊?”季凤兰冷冷一笑,随即把耿氏拿的东西扔进桌子底下的一个渣斗里。 过了一会儿,季凤兰担心自强回来会发现渣斗里的石榴和菊花糕,她就拎起渣斗走到院子东南角的垃圾池边,把渣斗里的那些东西倒进了垃圾池里。 第二天中午,东方远、老贾、家旺、自强一块回去吃饭。他们看见念先生、老刘、老许、坐在院子里,每人正端着一碗饺子吃。 东方远说:“今儿晌午能吃饺子了。”老刘说:“韭菜鸡蛋饺子,味真鲜啊,比肉饺子还好吃呢!” 耿氏从灶屋走了出来,“东家,你跟自强的两碗饺子,我让天佑送客厅去了,你们爷俩赶紧去吃吧。贾先生,你跟家旺再等等,第二锅饺子马上就下好了,咱跟天佑咱四个吃第二锅。”老贾笑着说:“没事,好饭不怕晚。” 不一会,耿氏就在灶屋喊:“贾先生,饺子盛好了,你们爷俩过来端吧。”老贾和家旺每人去灶屋端了一大碗饺子,也坐到院子里吃。 随后,耿氏和天佑也每人端着一碗饺子走了出来,“念先生、老刘哥,锅里还有饺子,你们再过去盛半碗吧。”老刘乐呵呵地说:“中,我得再吃半碗。”念先生也站了起来,“饺子我吃好了,再喝几口面汤就行了。”老贾说:“那是,吃了饺子得多喝面汤,原汤化原食嘛!” 第一百五十三章 耿氏忍不住大哭了起来,“妹子啊,我就不知道咋跟你说了。昨儿个是重阳节,你大侄子送过来几个石榴......” 徐氏连忙说:“石榴我知道啊,你还给我送过去两个。”耿氏用衣襟擦了擦眼泪,“你听我往底下说啊!”徐氏就不说话了。 “我给你送了两个,给咱婶子送了一个,我留了两个,就想把最大的那个给自强媳妇送过去。送你大侄子回家的时候,我到街上碰见一个卖菊花糕的。我知道自强媳妇爱吃零嘴,就买了一斤,连那个石榴一块给她送过去了。你也知道上一回那个事,事过了了,我心里一直后悔。我一个老婆子,不应该跟一个小媳妇生这个气啊。我也想借着给她送石榴,俺俩能和好。我把石榴跟菊花糕给她送到屋里,也没看出来她有啥不高兴。她还喊我大娘,让我坐下歇歇。我也没有坐,就说我还有活得干,就走了。” “这不是好事嘛!”徐氏又忍不住说。“我开始也觉得是好事,谁知道我是用热脸往人家冷屁股上贴啊?”耿氏又痛哭起来,徐氏连忙劝她,“嫂子,你别哭了,有啥委屈就跟我说吧。” 耿氏停了片刻,“今儿个吃了早饭,我把灶膛里的灰掏出来用篮子?着想倒到院子东南角那个垃圾池里。我走到垃圾池旁边,看见里面有一个大石榴,还有一个纸包,就是那一包菊花糕,纸包外面扎的绳子都还没有解。妹子,你说说这是啥事啊?她不是看不起我这个糟老婆子嘛,我在这个家还有啥意思啊?我就跟你哥说,俺俩不能再干了,别让自强媳妇看见俺两个不高兴!” 徐氏气得满脸通红,“嫂子,儿媳妇不懂事惹你生气了,我这个当婆婆的先给你赔个不是。”耿氏急忙说:“妹子,你可别这样说。她是她,你是你。你是啥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嘛!” 徐氏说:“嫂子,既然你知道我是啥样的人,你就听我的,你跟俺老许哥谁都不能走。上一回那个事,我没有跟你兄弟说,也没有跟自强说。这一回不一样了,我得跟他们爷俩都说说,得让自强跟他媳妇说说规矩了。”耿氏说:“妹子,我听你的,我跟你哥都不走了。” 徐氏和耿氏又说了一会话,耿氏就离开去见老许了。 吃晚饭的时候,季凤兰看到婆婆一脸的不悦,她隐约感到会跟她有关,她喝了一碗稀粥就匆匆回了屋。 一家人都吃过饭,常氏起身要回屋,徐氏也站了起来,“自强,我先送你奶奶回屋,马上我还回来。你把碗筷收拾好端到灶屋再过来。” 自强问:“娘,你有啥事吗?”徐氏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很快,徐氏回到客厅,看见自强正坐在椅子上等她。“娘,到底是啥事啊?吃饭的时候我看你有点不高兴。”自强站起来问道。 “你老许大娘今儿下午来找我,说他们老两口不在咱家干活了,他们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你大娘来跟我说说,说了他们就打算回家。”徐氏很不高兴地说。“我回来吃饭的时候还看见俺老许大伯、老许大娘,他们不都好好的嘛!”自强笑着说。 “好好的?我好说歹说才把她劝住!”徐氏气恼地说。“娘,俺老许大娘因为啥要走啊?”自强不解地问。 “昨儿个吃了晌午饭,你老许大娘好心好意给你媳妇送过去一个大石榴、一包菊花糕。今儿吃了早饭,你大娘往垃圾池里倒草木灰,看见垃圾池里扔着一个大石榴,还有那一包菊花糕。你想想她心里啥滋味啊,你媳妇这样做不是打你老许大娘的脸嘛!别说是你老许大娘,这个事搁在谁身上他也受不了啊!” 自强有些吃惊,“娘,她不能这样啊。这是她做的不对,一会儿我得好好说说她!” 徐氏生气地说:“自强,你这个孩子,现在已经是成了家的人了,还是吃饱不问事!你老许大娘找我可不是第一回了!” “以前有过啥事吗?”自强问道。徐氏苦笑着说:“半个多月头里就有过一回了,那是因为她让调一碗粉丝,你老许大娘调好给她端过去,她尝了说不好吃,就说了你老许大娘一些难听的。你老许大娘也是一个有脾气的人,她俩就抬了几句杠。我劝劝你大娘,又去跟你媳妇说说,想着那个事就算过了。我也没有跟你说,也没有跟你爹说。” “娘,你说这个事我知道。后来她跟我说了,我跟她说俺老许大娘做家常饭中,不常吃的饭菜可能她就不中了。我还说,她以后想吃啥好吃的,就跟我说说,我去醉仙楼给她买回来。” “今儿个你老许大娘又哭着来找我,说上一回那个事过了以后她心里很后悔,说她是个长辈,不应该跟一个小媳妇一般见识。你大娘她大儿子送过来几个石榴,她给我送来两个,还给你奶奶两个。她知道你媳妇爱吃零嘴,就又花钱称了一斤菊花糕跟你媳妇送过去,想着借这个事跟你媳妇和好,谁知道她根本不承这个情。你老许大娘还说,以前你媳妇就挑过她的刺,她忍着没有跟我说。孩儿啊,你老许大娘在咱家干了二十多年了,她是啥样的人你也知道。你爷、你奶奶都没有说过她做的饭不好吃,我跟你爹也没有觉得她做的饭菜不合口味,就你媳妇嫌人家的手艺差。你好好说说你媳妇,咱就是小户人家,平日也就是粗茶淡饭的,跟她在娘家的时候没法比,她娘家家大业大,吃的穿的外人没法比。现在她是咱家的人了,咱家是多大的荷叶包多大的粽子,你就让她担待一点吧!再说了,咱家就是不用你老许大娘了,也得到过年的时候再跟人家说啊。” 自强说:“娘,你别生气了,我这就回去说她。”徐氏说:“你回屋跟她好好说,咱家人老几辈都跟伙计处得跟一家人一样,到你们这一辈不能就看不起干活的啊!”自强点点头,“娘,我知道,我这就回屋去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自强回到屋里,看见季凤兰正坐在床边嗑着瓜子。季凤兰问:“你咋才回来啊?”自强沉着脸说:“咱娘跟我说老许大娘不打算在咱家干了,她跟老许大爷今儿下午就要走。”季凤兰哼了一声,“她不想干她走,咱拿着钱,多少人也能招来啊!” 自强强压住心头的怒火,“我还听说老许大娘给你送过来石榴、菊花糕了?”季凤兰笑着把瓜子皮吐到自强的身上,“上一回我就跟你说了,从那以后我就不理她了。这个死老婆子厚着脸皮给我送东西,谁稀罕她的石榴跟菊花糕啊?我听见她说话就够了!她走了没有多长时间,我把她送的东西都扔到垃圾池里了!” “你这个人咋这样啊?”自强不耐烦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人家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来给你送东西,你都扔垃圾池里了!老许大娘自己掏钱给你买的菊花糕你也扔了,你就是不想吃就让别人吃啊。你以为这些东西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啊?‘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这句话你都不知道吗?你说扔就把东西扔了!” 季凤兰哼了一声,“我不管它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就把它扔了,你能咋的啊?”“你这个人咋这么不懂事啊?”自强生气地瞪着季凤兰,“人家好心好意来给你送东西,你扔了还说这样的话,他们老两口在咱家二十多年了,都没有人说他们不好。你才到这个家几个月,咋就看着她这么不顺眼呢?到底是怨人家,还是怨你啊?才就这几天,老许大娘都找咱娘哭过两回了!” “她哭是她想哭,”季凤兰得意地说,“她要是想走就走呗,又没有人拽住她的腿!”“她走了,家里这么多人的饭你去做啊?”自强气鼓鼓地说,“她在咱家二十多年了,你来这个家不到一年就把人家撵走了,这个事传出去你落个啥名声啊?” 季凤兰起身拉住自强的手,笑着说:“自强,我就是想不明白,你跟咱娘咋把一个家里干活的看这么重啊?咱家花钱雇的一个下人,她就得听咱的。让她往东她不能往西,让她撵狗她不能撵鸡。我才说了她一句,她就能说我十句。你看看你们这个家,还是书香门第呢,伙计竟然比东家还厉害!” 东方自强叹了一口气,“伙计也没有吃闲饭啊,几个伙计一心一意给咱家干活,他们都没有做的过分的地方啊,你咋看不起伙计啊?我觉得老许大娘做的饭挺好吃的,你吃着不对味可能是你还不习惯,时间长了就好了!”季凤兰冷冷地说:“时间短了,我还有一条命。要是时间长了,我就饿死在你们家了!东方自强,你们家是咋回事啊?马上就把一个做饭的老妈子敬到天上了,你们是不是还想把她当祖奶奶供着啊?” 东方自强拿开妻子的手,“凤兰,你这个人说话咋这么难听啊?你在你娘家也是这样说话的吗?”季凤兰生气地坐在了床上,“我在娘家就是这样说话啊!”她大声嚷道,“要是在俺娘家,我早就把这个死老婆子撵滚蛋了!”东方自强强压住怒火,“凤兰,别老婆子长、老婆子短的,人家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你就是不喊她大娘,也不能那样说啊!” 季凤兰哭着说:“我是你们东方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不说俺娘家陪送我的那几十箱嫁妆,就单说我带来的那二百亩地,也够我吃一辈子了。像我这样的儿媳妇你们家打着灯笼也难找啊。我没吃你家的、没喝你家的,还给你们家带来这么多的家财。她一个老妈子,吃着你家的,喝着你家的,她干活没有干好,我是这个家的少奶奶,我就不能说她几句吗?我还没有说她啥,她比我还厉害。我说她一句,她顶我十句,一个干活的就不把东家放在眼里。她跟我顶嘴,她没有一点错,错都是我的!我在娘家,谁也不敢给我气受,我嫁到你家就不中了。你们这个家我没法待了,明儿个我就回娘家!” 东方自强气呼呼地说:“你想啥时候走就啥时候走,随你的便。你就是现在回娘家,我也不拉你!”季凤兰恼羞成怒,“你既然这样说,我现在就走,一辈子也不再登这个门!你如果去叫我回来,你就不是人!”东方自强怒喝道:“该滚你就滚,像你这样的老婆,走了我也不后悔!” 季凤兰猛地站了起来,她走了几步顺手拿起桌子上一个砸核桃的小锤子朝自强扔了过来,“你去让老刘套马车,我现在就走!”东方自强冷冷地说:“我凭啥该听你的啊?我又不是你的使唤丫鬟!”季凤兰朝自强扑了过来,“你奶奶的,你竟敢不听老娘的话。东方自强,你这个龟孙,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我跟你拼了!”说着,她用双手在东方自强的脸上乱抓。 自强感到疼痛难忍,一把就把她推在床上,“你是个女的,我不想打你。我要是跟你一般见识,伸出来一个手指头你就到不了我跟前!” “你打啊,你打啊,随你的便打。你要是真敢打我,俺娘家人知道了,得把你们这个狗窝拆了!”季凤兰从床上爬起来嚷道。 自强感到脸上热辣辣的,他用手摸了一下脸,看到手上满是鲜血,“要不是你怀孕了,我得痛打你一顿!”季凤兰也感到自己下手重了,她的心里有些后悔,但她嘴上还是丝毫不让,“你要是不骂我,我会抓你的脸啊?” 东方自强气冲冲地说:“你不是想走吗?现在就跟我滚蛋,你这样的泼妇,说的再好我也不能再要你了!” 季凤兰哭哭啼啼地走了出去,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徐氏的住处外面,“娘,自强他打我,我在这个家过不下去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很快,东方远和徐氏走了出来。徐氏连忙问:“他打你哪儿了?进屋让我看看!”季凤兰哭着说:“他打得不要紧,他还说让我滚蛋!”东方远说:“我现在就去找他,看看他咋恁厉害!”说着,他就朝前排房子走去。 徐氏对季凤兰说:“凤兰,咱也过去看看吧。”季凤兰只得跟着婆婆返回住处。 东方远走进自强小两口的住处,看见儿子正在洗脸,他怒喝道:“自强,你现在长能耐了,敢打一个女人了!”自强没有说话,他拿起地上一个手帕,“爹,你看看,她抓我的脸,这上面是我脸上流的血!” 东方远看到儿子脸上一道道抓痕,心中不免心疼,“人家在娘家娇生惯养,爹娘也舍不得碰她一指头。现在嫁到咱家来,你也不能打她啊?”自强委屈地说:“爹,我好商好量地跟她说话,她根本就听不进去,还拿东西砸我。我就没有动手,她就到我跟前抓我的脸。我没有打她,就推了她一下。” 东方远问:“你就推她一下,推她一下还不是打她吗?男的咋说也不能打自己的媳妇啊!”一句话说得自强哑口无言。 徐氏和季凤兰走进屋里,“自强,你这个孩子就是不懂事,君子动口不动手,咋说你也不能打你媳妇啊!”东方自强气呼呼地说:“娘,我错了,就该她动手,我绝对不能动手。她就是把我的脸抓烂,我也不能还手!” 季凤兰哭着说:“娘,他欺负我,我得回家。”“走,你现在就走,我不想再看见你!”自强怒吼道。东方远立刻止住了他,“自强,你就不能不说话!”徐氏说:“黑灯瞎火的,哪儿也不能去。你要是想回娘家,等明儿个再说吧。” 自强流着泪说:“娘,你看看我的脸,都是这个泼妇抓的。她把我抓得满脸是血,我就推了她一下,她就说我打她了!” 徐氏这时才看清儿子的脸,顿时心疼不已,“哎呀,小两口打架,咋下了这么狠的手啊?”季凤兰无言以对,只是小声哭泣。 东方远说:“自强他娘,我去给自强拿些药抹脸上。今儿晚上你就跟媳妇睡在这儿吧,让自强住到玲珑那间屋里。” 徐氏说:“中,你们爷俩去吧。”徐氏既心疼儿子,又担心儿媳动了胎气,心里好不焦虑难过。她劝了儿媳一会儿,等季凤兰睡着了,她把屋里收拾一番这才躺到床上,但她一夜都没有睡好觉。 早上起床后,季凤兰没有再跟婆婆提回娘家的事,徐氏就回到她的住处梳妆。 婆婆走后,季凤兰心烦意乱地坐在梳妆台前。想想昨天晚上的事情,她心里很是懊悔。她慢慢地梳理着头发,等待自强回来。但一直等到她梳洗完毕,自强并没有出现,季凤兰不知道下一步该怎样做。已是吃饭的时间,她强打精神到客厅去吃饭。 走进客厅,季凤兰看见自强板着脸坐在饭桌旁边,看见季凤兰进来了,他理都不理。徐氏轻轻对季凤兰说:“凤兰,坐下吃饭吧。”季凤兰强忍着泪,“娘,我不饿,你们吃吧。”徐氏说:“就是不饿也得吃一点,不为你自己也得为你肚子里的孩子啊。”东方远和颜悦色地对儿媳说:“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咋行啊?饭菜都端上来了,多少吃一点吧。” 季凤兰坐在饭桌旁,她看见了自强脸上的伤痕,心里很不是滋味。常氏对季凤兰说:“孙子媳妇,我跟你说,以后可不能再往自强的脸上抓了。你就是在他胳膊上咬几口,外人也看不见。你在他脸上抓了几道子,他咋出去见人啊?”季凤兰羞愧地低下了头。徐氏递给她半块馒头,她接在手里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自强吃罢饭就站了起来,“我吃好了,我出去了。”东方远说:“自强,这两天你就在家里看书吧,不用再往药铺里去了。”季凤兰又低下了头。 吃过饭后,季凤兰又跟徐氏提回娘家的事,徐氏就让老刘赶着马车去送她。 将近中午,马车来到季明威家的大门外。老刘停下马车,季凤兰从车厢里走了下来。她走到马车前,“刘伯,把马车停在这儿,跟我进去歇歇吃点饭。” 老刘笑着说:“不了,我带的有吃的。现在回去,能赶在天黑之前到家。自强媳妇,啥时候来接你啊?”“不用来接我了,到时候让俺哥送我。” 老刘说:“那你进去吧,我这就走了。”说完,老刘扬起马鞭,喊了几声号子,他就赶着马车掉头返回沙河镇。 季凤兰在大门口喊了一声,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打开了门,“二小姐回来了?咋没有看见姑爷啊?”“他没来,我自己来的。”说着,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季凤兰走进第二进院子,看见两个二十多岁、穿得珠光宝气的女人迎面走了过来,她们是季凤兰的大嫂荆氏和二嫂田氏。季凤兰说:“大嫂、二嫂,你们都在家啊?”田氏说:“我刚才去咱大嫂屋找一个鞋样,她这是到我屋教我绣花去呢。咱爹、咱娘都在家,你去看看他们吧!”荆氏笑盈盈地说:“妹妹你回来了,咋就你一个人啊,小孩他姑父没有跟你一块来吗?” 季凤兰拍了拍身上的衣服,“他就是想跟来我也不让他来!他们家的人都不是好东西,他们一个个都欺负我,我不打算跟他过了!”荆氏故意瞪大了眼睛:“这还了得?他们家的人敢欺负俺妹子,真是不想活了。他们就不知道嘛,你在娘家的时候,咱家里谁敢得罪你啊?就是咱爹咱娘也得看着你的脸色说话啊!” 季凤兰听着话头不对就沉下了脸,“大嫂,这个家是俺姓季的人当家,还轮不到你这个外姓人说话吧!”说着,她昂首挺胸往父母住的地方走去。 看着季凤兰走远了,荆氏气呼呼地对田氏说:“回到娘家这么猖狂,在婆家她敢不敢啊?还是没有能耐,要是真有能耐,把她婆婆家搅得鸡飞狗跳,也不会跑到娘家来跟我耍横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田氏笑着说:“大嫂,你别跟她这样的人计较。她婆婆家是书香门第,家里人都知道规矩。就她这样没大没小,说话跟刀子一样,到哪个地方人家也不会高兴。也就是在咱家,咱公公婆婆都把她当成宝贝,哥哥嫂嫂不跟她一般见识。这个死丫头的脾气如果再不改改,她将来吃亏的还在后头呢!妹夫咱都见过,他文文气气的,肯定不会找她的茬。我不用问就知道,得是她跟人家不讲理!” 听了弟媳的话,荆氏心里舒服了许多,“他婶子,这些话就咱妯娌俩在一块说说,可不能跟他们兄弟说!有一回我跟你大哥说了他妹子的不是,你大哥的眼瞪得跟牛眼似的,看着就想把我吃了!” 田氏说:“你兄弟也是这个德性,就不能说他家人的不好,一窝老鼠不嫌骚,他妹子再不好,我也不能在他跟前说!”荆氏笑着说:“不中啊,人家都姓季,谁叫咱都是外人啊!”两个人说笑着去了田氏的住处。 季明威和老婆就住在第二进院子里,堂屋是五间高大的青砖红瓦房,他们两口住在东面的两间,西面的三间是他们家的客厅。东西两厢都是几间小瓦房,东面的几间住着季明威的大儿子一家,西面的几间是他们家的灶屋和几个下人的住处。 季凤兰径直走向东面几间堂屋,还没有来到门口,季凤兰就喊了起来:“娘,我回来了。”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和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从屋里跑了出来,他们是季伯川的二儿子和季仲川的女儿。小男孩高兴地问:“二姑你来了,给我带好吃的没有啊?”季凤兰一本正经地说:“带了,带了十根胡萝卜!”小男孩跑到她跟前仔细看了看,“胡萝卜在哪儿啊?我咋没有看见啊?”季凤兰笑着伸出双手,“看看,这不就是十根胡萝卜嘛!” “二姑,你骗人!”小男孩不高兴地说。小女孩也走到季凤兰的身旁,“二姑,你骗人!”季凤兰高兴地把小女孩抱在怀里,“花妞,你想二姑没有啊?”“想了!”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回答。 季凤兰的母亲赫氏从屋里走了出来,“毛妮,赶紧下来,得让你二姑歇着。”季凤兰把侄女放在地上,“娘,咱家做好饭没有啊?我饿了!” 赫氏笑着问:“你这个闺女啊,你在你家就没有吃饭吗?一回来就要饭吃!女婿没有跟你一块来吗?”季凤兰故意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没有来,我自己来的。俺爹呢?”“你爹关着门在屋里算账哩,你要是饿了,我给你拿几块点心吧。” 赫氏拿出一些点心让季凤兰和那两个小孩吃,两个小孩每人拿了几块点心就出去了。 看着季凤兰狼吞虎咽的样子,赫氏笑着说:“慢慢吃,又没有人跟你抢!”季凤兰有些不好意思了,“还是在自己家里舒坦,我以后就不回他们家了。” 赫氏心里一惊,“咋回事啊?你是不是因为跟谁吵了架回来的啊?”季凤兰很惬意地打了一个饱嗝,“我跟自强吵架了,他们家的人把一个做饭的老妈子看得比我都重。那个老婆子可厉害了,我说她几句,她还敢跟我顶嘴。完了她找俺婆婆说我的坏话,俺婆婆向着她,说我不知道尊敬长辈,她是我哪门子的长辈啊?自强听他娘的话,也不扶我的理!” 赫氏生气地说:“你爹还说他们家是书香门第,书香门第咋还会做出来这样的事啊?”听母亲这样说,季凤兰顿时有了精神,“啥书香门第啊?他娘、他奶奶都是小抠,我买了零嘴给她们吃,她们也不说我好,还说我乱花钱!” 然后,季凤兰就把之前在婆家跟耿氏吵架的事跟母亲讲了一遍,只不过她省略了把自强的脸上抓了几道子的事情。“哎呀,”赫氏嚷了起来,“这不是把闺女推到火坑里了嘛!都怨你爹了,非得把闺女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小门小户不说,一家人还不懂事!” “娘,那个家我不想再回去了,俺婆婆跟我说不能大口吃东西,吃东西的时候不能发出声音,长辈不动筷子晚辈不能先吃,长辈不坐下晚辈不能坐下,跟长辈说话的时候不能大声......他们家的臭规矩真多,在那儿我天天就跟坐监狱一样!”季凤兰噘着嘴说。 “她儿子打了你,你婆婆就不管不问,不为你,也得为你肚子里的孩子啊,这样的婆婆真是少找。妮儿啊,你先回来住下,等我跟你爹商量商量再说!”赫氏气呼呼地说。 “娘,我听你的。”季凤兰高兴地说。母女俩坐在一块拉起了家常。 过了一会儿,季明威从里屋走了出来,“二妞回来了?”“回来了,咱闺女受欺负了,一个做饭的老妈子就敢骑到她头上,她婆婆、她女婿还说她的不是!”赫氏嚷道。 季明威笑了笑,“你别闺女说个啥你就信啥,我就不相信亲家母跟女婿是那样的人!”赫氏白了季明威一眼,“闺女在婆婆家受了欺负,回到娘家你还不给她扶理,这叫闺女以后咋过啊?二妞怀了孕,女婿还打她,这都是你给她找的好女婿!开始你说把她嫁这么远,我就不乐意。现在事出来了,再后悔也晚了吧?要是把她嫁到三里五村,两家都知根知底,去赶集的时候两家人就可能会碰面,闺女隔个十天八天就能回来看看,我也能领着俩儿媳妇去看看闺女。现在倒好,闺女嫁出去都半年多了,她家的灶屋门朝哪儿我还不知道哩!就他们家那孤门小户,臭规矩还挺多。咱二妞说她在那个家里就跟坐监一样!刚才咱二妞一回来,就跟我要吃的,我给她拿了几块点心,她就跟饿狼似的,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你想想,闺女在她婆婆家受了多少委屈吧。” 季明威叹了一口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嫁到那儿,就得随人家的规矩。是二妞一个人回来的吗?”赫氏哼了一声,“女婿知道理亏,不敢来送她,他家派了一个长工把她送过来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季明威说:“躲过去初一,躲不过十五。来接二妞的时候,他家总不能还让那个长工来。到时候咱再好好跟他家说这个事!晌午了,咱吃饭去吧。” 在饭桌上,赫氏跟儿子、儿媳们说了季凤兰在婆婆家挨打受气的事,季仲川笑着说:“二妞的话我不相信,我虽说跟自强见面不多,我也能看出来他的德行,妹夫就不是那不讲理的人。” 赫氏顿时恼了,“你这就不像一个亲哥该说的话,你妹子受了欺负,你还替外人说话!”季仲川认真地说:“娘,不是我不替二妞说话。这是咱一家人在屋里说话,我有啥就说啥。二妞啥样的脾气咱还不知道啊?到了婆家,脾气就该改改了!” 季凤兰红着脸低下了头。 季明威说:“二妞,你二哥说的有道理。你那个咋咋呼呼的脾气得改改了,在咱家,你姊妹几个数你最小,你哥嫂都让着你,在婆家就不能这样了。在婆家你就是个大人了!” 荆氏得意地说:“妹子,咱爹说的话你得记住啊,在婆家跟在娘家当闺女可是不一样啊,可不能再仗着自己的性子来了!” 季伯川瞪了她一眼,“哪儿有你的话啊?”荆氏沉着脸不再吭声。 赫氏不满地说:“二妞在婆家受了气,回来了你们还说她。谁要是再说她,我可不依!二妞,赶紧吃饭,回到咱家就多吃点,没有人敢挑你的毛病!” 季明威有些无奈地说:“你这样并不就是对闺女好啊!”赫氏说:“闺女、小子都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小子在我跟前,闺女大了就出门子了。我的闺女我还舍不得打她,她在婆家受欺负我就不能愿意!” 季明威问:“二妞,你跟我说实话,你说自强打你了,你打他没有啊?”季凤兰低声说:“我没有打他,我就抓了他一下。”季仲川问:“是你先动的手,还是他先动的手啊?”季凤兰的声音更低了,“是我先动的手。” 赫氏看了二儿子一眼,“就是你妹子先动手,他也不该还手啊!二妞现在是双身子,有个好歹该咋办啊?”荆氏撇了撇嘴。 那个小男孩问荆氏:“娘,俺二姑咋是双身子啊?”荆氏不耐烦地说:“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小男孩生气地走了出去,小女孩见状也跟了出去,“二孬哥,你别走那么快,等着我。” 田氏站了起来,“爹、娘,你们几个慢慢吃吧,我也吃好了,我出去领着这俩孩子玩。”赫氏笑着说:“这两个孩子整天在一块玩,他俩也不打架。”季明威说:“二孬这孩子的脾气好,毛妮打他一下,他也不还手,俩人就跟亲兄妹一样。” 季伯川说:“大孬就不中,他比二孬大了两岁,二孬跟他一块玩,他不愿意,他嫌二孬碍事,有时他还打他弟弟。” “大嫂,我咋没有看见大孬啊?”季凤兰问。“他姥娘昨儿个来家把他带走了。”荆氏待理不理地说。 季伯川问:“爹,明儿个我跟老二去沙河镇一趟吧,我看看自强这个家伙到底有多厉害!”季明威立即阻止他,“那不中,你俩去给你妹子出气,就是把自强打一顿,二妞还回去过不过了?再说了,二妞说的都是她的理。等几天你妹夫他们家肯定得来人接二妞回去,咱再问问到底是咋回事。等问明白来龙去脉,咱再说以后咋办。” 午饭后,季明威喊两个儿子商议秋收农作物的售卖等事情,赫氏和季凤兰坐在饭桌旁闲聊,荆氏就起身回房。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季伯川回到了屋里。看到男人回来了,荆氏满脸堆笑地问:“今年的收成咋样啊?”季伯川说:“比去年多打了几石黄豆。”荆氏喜滋滋地说:“咱又能多分一些钱了。”季伯川摇摇头,“咱爹说了,今年秋庄稼卖的钱得留一半置买地,他跟卖家都说好了。” 荆氏冷笑着说:“要不是陪送给二妞那二百亩地,咱又能多分几十两银子了!”季伯川说:“你别整天把那二百亩地挂在嘴上,地是咱爹的,他想给谁就给谁!你得跟老二媳妇好好学学,人家就比你能!” 荆氏不满地说:“她说话没有我腰板硬,咋说我过门的时候还带过来二十亩地!”“你把自己就说得没有理了吧?你带过来二十亩地就中,二妞带走地就不中了?”荆氏笑着说:“我不还是为了咱这个家嘛,要是那二百亩地不给二妞,将来咱跟老二家二一添作五,咱不就多一百亩地了嘛!” 季伯川说:“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二妞她公公对咱爹有救命之恩,再说二妞的脾气也不好,害怕过了门婆婆难为她,咱爹才陪送她那么多地。” 荆氏恨恨地说:“就知道她这个脾气得吃亏,做人家的媳妇还想跟在娘家当闺女的时候那样霸道,她婆家的人不吃她那一套吧?没事,咱家还打算再买地,等几天沙河镇的人来接二妞,让咱爹再给她添上二百亩,包管人家就把她敬天上去了!”季伯川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个臭娘们,你要再敢胡说八道,我就耳刮子伺候!”荆氏吓得不敢再说了。 季明威家大业大,家中的丫鬟仆人成群,他和老婆对几个子女也一向很娇惯。季伯川的大妹大妞嫁到十里外一户姓牛的小财主家,爹娘陪送了她三十亩地的地契。 大妞嫁到牛家没有一个月,小两口就打了两架。大妞哭哭啼啼回到娘家,季伯川和季仲川就带了十多个人到牛家给妹妹出气。到了牛家,季伯川一声令下,他带的那些人把他们家的东西砸了一通,他们弟兄俩又把大妹夫痛打了一顿。 牛家人痛定思痛,一家人从此待大妞如上宾,但夫妻的感情却很是淡漠。大妞好几回到娘家跟母亲、嫂子诉苦,但她们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去帮她。 第一百五十八章 二妞嫁到沙河镇以后,自强和她一块来走亲戚,季伯川对这个小伙子的印象不错。二妞跟母亲说她在婆家被妹夫打了,他也不太相信妹夫会无缘无故地殴打二妞。但他是家中的长子,他绝对要维护这个大家庭的尊严。即使是自己的老婆,他也不能允许她指责他们季家人。 第二天吃过早饭,赫氏就让家里的车夫套车,她和季凤兰、荆氏、田氏以及二孬、毛妮一起乘马车去县城闲逛。直到黄昏,他们才返回家中。抱着几块漂亮的布料,季凤兰的心里乐开了花。 季凤兰去清泉镇以后,东方自强已经在家里呆了两天,他脸上的几道伤痕都结了痂。天佑笑着问他:“自强哥,你脸上那几道子是咋回事啊?是不是猫抓的啊?”自强笑而不答。家旺说:“天佑,你这个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耿氏跟老贾他们几个说起了自强小两口吵架的事。耿氏唉声叹气地说:“都怨我这个老婆子了,真是没事找事。要是因为这个事让东家老两口为难,我的罪就更大了!” 老贾笑着说:“谁家的灶台不冒烟啊,谁的舌头不磨牙啊?咱都是打年轻的时候过来的,小两口哪儿有不磨嘴生气的啊?过个三、两年就好了。夫妻就好比一个车轮跟里面装的车轱辘,开始的时候,转得不是多好,过一阵子,就顺当了。” 老许叹了一口气,“啥时候一扎也没有四指近啊,因为她一个外人,闹得人家一家子不高兴,咱也觉得没有啥意思啊。”耿氏说:“反正我也想好了,不管以后咋着,我就在这个家再对付几个月,干到年底我跟许诺就卷铺盖走人,也别让东家跟自强他娘为难。” 念先生笑着说:“老嫂子,先别说那么远,一天一天地过吧。”耿氏说:“反正我是想好了,过了年坚决不再来了。”老贾说:“嫂子,你不来了,俺老许哥他自己在这儿,你放心啊?”耿氏此时无心再与他说笑话,“我不管他,他愿意来他就来!” 在客厅里,常氏对东方远说:“远儿,让人把自强媳妇接回来吧,她都走了好几天了,咱家的人再不露面,亲家的面子上就过不去了。”徐氏说:“那还让刘哥去把她接回来吧?”常氏说:“再让小刘一个人去不中吧?你跟自强得去一个人。再咋说她是跟自强吵了架回的娘家,你们娘俩不去一个人,亲家可能不高兴,说咱家的人不懂事理。” 东方远对儿子说:“自强,明儿个你去把你媳妇接回来吧。”自强说:“我不接她,她就是八百年不回来我也不去接她。她就是一只母老虎,下手重得很!”东方远笑着说:“得去接她啊,这也是给你岳父一个面子!你岳父、岳母那么喜欢你,咋说咱也得让人家面子上过得去啊。小两口吵几句嘴很正常,她回到娘家,她爹娘也会说她!”徐氏心疼地看着儿子的脸,“孩儿啊,明儿个你就跟你刘伯一块去吧,让她爹娘看看你脸上的伤,他们就知道闺女是啥样的人了!” 吃过饭后,东方远又安排儿子,“自强,到了你岳父家一定不能失了礼数,不能说难听的话。人家把一个闺女嫁到咱家,是让闺女来好好过日子的。咱不能说她爹娘、哥嫂不好啊!”东方自强说:“我知道了。”东方远点点头,“那你就歇着去吧,明儿个就让你刘伯送你去,明儿个早上我去跟他说吧。”东方自强说:“爹,你别去了,我马上就找他跟他说。”说完,自强走了出去。 东方远和徐氏把常氏送回屋,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东方远两个人才回他们的住处。 回到屋里,东方远对徐氏说:“小蔻,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跟自强说让自强的岳父岳母看看自强脸上的伤,他们就知道闺女是啥人了,这样说可不好啊,这不是对自强说都怨他媳妇嘛,他就不会找他自己的错。这样下去,他们小两口将来还会吵吵闹闹的。他们过不好,咱当老人的也不好过啊!”徐氏说:“那我以后不这样说了。” 东方远笑了,“我看得出来,你对这个儿媳妇不太满意,嫌她没有一个做媳妇的样子。她哪个地方有做得不到位的,你就教她嘛!你就把她当成玲珑,把她当成咱的亲闺女,你得让她懂规矩,她知道了规矩,以后就不会惹你不高兴了。” 看老妻没有说话,东方远又说:“把儿媳妇当成自己的亲闺女,有些事就不是事了。她不懂的,你就教她;她做不好的,你就调教她,而不是整天挑她的毛病。”徐氏辩解道:“看你说的,我哪儿挑她的毛病了?” 东方远说:“闺女再亲,她嫁出去以后,再回来就是有时候的。你把媳妇调教好了,一家人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将来你有个头痛发热的,还得儿媳妇伺候啊!” 徐氏笑了起来,“你说得对,玲珑是在我身边长大的,自强的媳妇到咱家才有半年多。别说她有时候不懂咱家的规矩,就是玲珑也有做不到的地方啊!”东方远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但是家规跟家规也不一样,我记得凤兰她爹第一回到咱家来,跟他一块来的还有俩人。我原来想的是他们仨跟咱家的几个人都一块到客厅吃饭,但是喊了几遍,那两个人就是不到客厅来。我当时就觉得是他们家的规矩跟咱家的不一样。他们家家大业大,主家的人跟伙计就不在一个桌吃饭,咱家哪儿是这样啊。你说儿媳妇对老许嫂子说话没老没少,可能她在娘家就是这样的。” 徐氏说:“你说的有道理。儿媳妇过门前两个月,我觉得她有点像一个野丫头。做饭不在行,女红也不咋的。我跟她说,她也听,不管高兴不高兴,她倒没有跟我犟过嘴。就是这一回,她把老许嫂子给她的东西扔了,我就让自强跟她说说,以后别这样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东方远说:“以后你跟自强说儿媳妇的事,也得想着说。古人这样说过:言出如箭,不可乱发。一入人耳,有力难拔。你在自强跟前经常说他媳妇的不是,他就该看不起她了。都说亲不过父母,近不过夫妻。他们小两口恩恩爱爱的比啥都好,咱当爹娘的也放心了。咱都是过五十岁的人了,还能陪他们几天啊!” 徐氏点点头,“明儿个自强去清泉镇接他媳妇,都让他带些啥啊?”东方远笑着说:“把胜春他爹送我的那罐茶叶带上,不用在街上买东西,省得在后边过河上下河堤的时候东西不好拿。让自强带些钱,过了河走四五十里有一个叫清河驿的地方,那个地方是个大集镇,就让自强在那儿再买几样东西吧。给他说让他再买五样东西。” 徐氏说:“我知道了。等几天我跟咱娘去圣寿寺一趟吧,那儿就剩下水来一个人。这个孩子真可怜啊。”东方远笑着说:“中啊,多给他带些吃的,你给他做的衣裳别忘了带上。”“忘不了,那几件衣裳我都打成包裹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东方自强就和老刘一起赶往清泉镇。经过清河驿的时候,自强下车买了几件礼物。 二人来到季明威家的大门外,看门的老魏急忙迎了出来。他帮忙把几样礼物送往季明威住的正屋。 来到第二进院子,自强远远就看见赫氏和季凤兰正在堂屋。快到堂屋的时候,他就大声问:“娘,你在家啊?”赫氏正在堂屋教季凤兰女红,听见自强的声音,她沉着脸走了出来。 自强问:“娘,你跟俺爹的身体好吧?”赫氏拖长了声音说:“只要没有人惹俺生气,身体就好好的。”老刘笑着说:“东家让俺来把自强媳妇接回去。”赫氏哼了一声,“我还想让你少奶奶在俺家住几个月呢。” 几个人把礼物放到堂屋,赫氏这时才看清了自强的脸,“自强,你脸上的伤......”她瞪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季凤兰,“你去让你哥把你爹喊回来,再让你哥去集上买一些菜。” 季凤兰低着头走了出去。 老魏说:“太太,你这儿没有啥事吧?我还去看门。”赫氏说:“你去吧,你带着这个哥,给他找个地方歇歇,晌午你陪着他喝两盅。”老刘就随着老魏走了。 赫氏对自强说:“孩子,走了这么远的路,坐下歇歇吧。”自强坐在了椅子上。赫氏问:“你饿不饿啊?我去给你拿些吃的。”自强说:“娘,你不用去拿了,我不饿。”“你爹娘的身体还好吧?”“他俩的身体都好,谢谢娘挂念。”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赫氏就问:“自强,你脸上是二妞抓的吧?”自强红着脸点了点头。“孩子,你跟我说说你俩是咋回事。” 自强就跟岳母讲了季凤兰扔了耿氏给她送她的东西、他如何劝说季凤兰、季凤兰蛮不讲理上前就抓他的脸的事,自强委屈地说:“娘,我就轻轻地推了她一下,她就说我打她了。” 赫氏总算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叹了一口气说:“二妞不该抓你的脸,你也不应该推她啊。傻孩子,你就不知道她怀孕了吗?” 自强分辨道:“她冲过来就抓我的脸,我脸上疼得很,就轻轻推了她一下。她就去找俺娘,说我打她了。” 赫氏说:“我已经把她狠狠地骂了一顿。听娘的话,以后你俩可不能再吵架、打架了。”自强说:“我保证以后不打她了。”赫氏满意地笑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季明威回到了家中。当他看到自强脸上一道道的伤痕后,心中对自强一家的怒气一扫而空,反而对这个女婿有一些愧疚。 中午,季明威摆下酒席招待自强,他们父子三人都来陪自强吃饭。在自强的要求下,老刘也被请了过来,季仲川把他推在了主客的位置。老刘不愿意坐在那儿,季明威拉住他的手,“老哥,你就坐在这儿吧,上一回你送闺女回来,没有进院子就走了,今儿个咱哥俩得好好聊聊。” 在酒桌上,季家父子都没有提季凤兰负气回娘家的事,季明威和老刘热烈地聊着地里的收成,季伯川和季仲川兄弟二人都站起来倒了一圈酒,老刘很是高兴,“自强,你两个哥都倒了一圈了,你也得给你岳父、两个哥哥敬酒啊!”。 东方自强站了起来。季明威笑着说:“自强,你要敬酒也行,得从你这个大伯这儿开始,他比我岁数大。”老刘说:“那不中,你是主家,又是自强的岳父,咋说也得先给你敬!”季明威把他们两个的酒杯放在一起,“这样吧,自强,你把这两个杯子都倒上,我跟你大伯一块端!” 自强倒了两杯酒,恭恭敬敬地先后用双手捧给季明威和老刘,二人接过酒杯后又碰了一下杯然后把酒喝了下去。 自强又给季伯川、季仲川兄弟每人敬了半杯酒,二人都爽快地把酒喝了。 季明威笑着对老刘说:“老哥,自强一圈酒倒完了,咱都取菜吃吧。”老刘说:“好好好,咱都吃菜。” 几个人都吃了几筷子菜,季明威对老刘说:“老哥,听闺女回来说,亲家上下都相处得跟一家人一样,不用东家去催,该做的活你们几个都做了。” 老刘说:“东家待俺几个跟一家人一样,俺都一心一意地给东家出力,一点都不含糊。不瞒你说,东家跟自强他娘两个人见了我都叫我哥,吃饭都是吃的一样的饭,最多隔十天半月就让俺几个喝一回酒。一年四季的衣裳,自强他娘老早就给俺几个预备好了。自强姐弟俩,我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他们都喊我大伯。我觉得他们跟我的亲侄儿、亲侄女是一样的。” 季明威说:“闺女不懂事,少不了惹公公、婆婆生气。你回去跟亲家两个人说说,让他们多担待。闺女哪些话说得不对,哪些事做得不恰当,你们这些当长辈的多指点她,就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孩子。” 第一百六十章 老刘说:“这个你放心,我看自强跟我的亲侄儿一样,也把自强媳妇当成自己的亲侄儿媳妇。”“自强,你给俺俩一个人再倒半杯,我跟你大伯再碰碰杯!”季明威大声地说。 自强又往他们的酒杯里各倒了一些,二人碰了一下又都把酒干了。 放下酒杯,季明威动情地对老刘说:“老哥,你几个侄儿都在这儿,兄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兄弟,有话你就说吧。”老刘笑着说。 季明威端起茶杯,“都说嫁出去的闺女是泼出去的水,我不是这样看的。儿子、闺女都是自己的亲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老刘点点头,“是啊,儿子、闺女是一样的亲。” 季明威接着说:“打我内心来说,爹娘更放心不下的是闺女啊!儿子在爹娘身边,他就是成了家,在爹娘眼里还是一个孩子,有啥事爹娘还能指点他,给他帮忙。闺女就不一样了,闺女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不在爹娘身边了。闺女在婆家过得咋样啊?爹娘的心里肯定是不踏实。闺女在婆家过得好好的,爹娘算是放了心。假如说闺女在婆家日子过得不称心,爹娘的心里也不好受啊。还不如自己的儿子,想拨调拨调他,就能拨调他。闺女回娘家是有时候的,有时候说得多了也不好,说得少了也不好。” 老刘笑着说:“闺女嫁到沙河镇你就放心吧,公公婆婆都是忠厚人,自强也是个好孩子。你去打听打听,沙河镇方圆几十里,提到东方先生一家,没有不竖大拇指头的!” 季明威笑了,“这个我知道,亲家一家都是好人,要不然我也不会把闺女嫁那么远!”停了片刻,他又对老刘说:“都说一个女婿半拉儿,我看自强跟我的亲儿子是一样的。”老刘点了点头。 季明威对季伯川说:“老大,你们哥仨碰一杯,今儿个不让你这个大伯跟你妹夫走了,到明儿个让他们吃了早饭再回去。” 季伯川把酒倒上,他跟季仲川和东方自强碰了杯。季明威对自强说:“自强啊,以后二妞再不听你爹娘的话,你就来对我说,我一定不会轻饶她。”自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老刘说:“自强媳妇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就是有点年轻,再大几岁就好了。在婆家听公婆的话,到娘家你跟弟妹再指点指点她,不出三五年,她就能当家立事了。” 季伯川他们三个喝完了杯中的酒,季明威说:“喝了酒就吃菜。老大,一会儿你们弟兄仨比划比划,多喝几杯。最后我再跟你这个大伯划几拳,今儿个他们爷俩来了,我心里高兴。” 季伯川说:“自强,咱俩先来几个吧。”此时的自强已经忘了不愉快的事,他高高兴兴地伸出了手。 过了一个时辰,赫氏前来问他们什么时候吃面条,却看见季伯川和老刘正在划拳。赫氏问:“他爹,酒喝得差不多了吧,啥时候给你们下面条啊?”季明威笑着说:“别下面条了,俺一个人吃一碗酸汤面叶,你再跟全才媳妇说,让她再整几个菜,晚上俺还接着喝。” 等他们家的厨娘全才媳妇把几碗酸汤面叶送到客厅的时候,季明威和老刘都已经喝醉了。 季伯川喊老魏把老刘安排到几个长工的住处歇息,他们又把季明威送回了屋。季明威和老刘都没有吃晚饭。 晚饭后,季伯川、季仲川和荆氏陪着自强在季伯川夫妇的住处打麻将牌。荆氏本想从几个喝过酒的人手里赢几个钱,但无奈手气太背,来了二十多把只赢了一个小胡。 赫氏来了两趟,让他们几个早点歇息,但荆氏想捞本,就说再打几把。一直来到半夜,荆氏输完了两吊钱,这才气呼呼地结束了牌局。 自强来到季凤兰住的屋子外面,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他推了一下门,门嘎吱一声就开了。自强走了进去,季凤兰正坐在床边,她放下手中的花绷子笑嘻嘻地说:“我还以为你们几个得玩一夜牌呢。” 自强说:“大嫂的钱输完了,几个人就站起来了。”季凤兰说:“我去给你打盆水洗洗脚吧?”“三更半夜的,还洗啥脚啊?”“你去把门闩上啊。”季凤兰又说。 东方自强转身去把门闩上,然后来到床前,他上前抚摸季凤兰的脸,季凤兰娇笑着推开他的手,扭头吹灭了挂在墙上的那盏油灯。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自强跟季明威说:“岳父,吃了饭俺三个就回去吧,不然家里人该挂念了。” 荆氏说:“赢了钱就跑,再住两天啊,我还想捞捞本呢。”赫氏说:“让他们回去吧,你妹夫还得学手艺。你要是想捞本,一会儿我给你们配配手。”荆氏说:“我跟妹夫说笑话呢,昨儿晚上来到半夜,我现在还瞌睡呢,吃了饭得回屋再睡一会。” 季凤兰笑着说:“娘,都不愿意跟你打牌,你出牌太慢了,让下手急得不得了!” 赫氏不满地看了大儿媳妇一眼,“我打牌打得慢,就这每一次都还输钱呢。要是打得快了,还不如直接把兜里的钱掏给你们呢。你们吃着老娘的、花着老娘的,还嫌老娘我没能耐!” 季明威咳嗽了一声,“都别扯其他的了。二妞吃了饭回沙河镇,老大你到时候送送你妹子,到十字街买几样东西,让她给你表叔、表婶子捎回去。”自强连忙说:“爹,啥都不用买,俺家里啥都不缺!” 季明威说:“你家的东西是你家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自强,你俩回家好好过日子,有事商量着来,以后可不能再吵架磨嘴了。”自强笑着说:“我知道了。” 然后,季明威又对季凤兰说:“二妞,你看你把自强脸上抓的,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回家以后,好好孝敬你公公婆婆,不能再惹他们生气了。”季凤兰低着头说:“我记住了。” 吃过饭后,季明威一家把自强和季凤兰送到大门外,老刘已经套好了马车在那里等着他们。 第一百六十一章 季明威对老刘说:“老哥,你走到前面十字街停一下,我让你大侄子到那儿买两样东西,你给俺亲家捎回去。”老刘点点头,“中啊,我到前面等着。” 赫氏对季伯川说:“让二妞先坐上,你跟自强步行吧,没有多远就到了。”季伯川说:“中,俺俩在后面跟着。” 季凤兰拎着一个包裹上了马车,老刘跟季明威说了一声就赶着马车朝十字街的方向去了。 来到十字街,季伯川买了几样礼品,他和自强把这些东西放到车厢内。季伯川又叮嘱了凤兰和自强几句,“自强,你也上车吧,过河的时候小心一些。”自强说:“大哥,没事的,你回去忙吧。” 自强上了马车,“大伯,咱走吧。”老刘吆喝了两声,马车就慢慢地朝南面走去。 他们回到沙河镇的时候已近中午。老刘把马车停在东方远家的大门口,东方自强先下了车,然后季凤兰拎着那个包裹走到车厢门口。自强扶着她,季凤兰小心地走下车厢。“我先回屋了,你跟咱刘伯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吧。”说着,季凤兰拎着包裹向院子走去。 老刘和自强把十多斤花生糕、两坛汴京老酒、一大包酱牛肉、两只烧鸡和一小袋干枣搬下车,老许和天佑出来帮他们把东西送到客厅里。 天佑笑着对老许说:“老许大伯,今儿晌午又能喝几盅了。”老许说:“我这几天牙疼,不能喝酒。”老刘打趣他说:“有半斤酒下肚,牙就不疼了。”老许嘿嘿笑了。 季凤兰回屋后打开包裹,她取出一幅缎子被面和一条围巾,然后拿着去了常氏的住处。 走到门口,季凤兰问:“奶奶,你在屋里吗?”“在屋里,是自强媳妇吗?你啥时候回来的啊?赶紧进来吧。”常氏在里屋说道。 季凤兰走进屋里,“奶奶,我给你买的东西,看你相中相不中。”季凤兰笑着说。 常氏接过季凤兰递来的被面,仔细用手抚摸着,“这真是好布料啊,好孩子,你有这个心奶奶就高兴。我老了,用不着这么好的东西了,拿回去你自己用吧。”“奶奶,我还有呢,这是专门给你买的!” 常氏高兴极了,“这上面绣的还有花,是啥花啊?屋里有点暗,我看不出来。” 季凤兰拉着常氏的手来到外间,“奶奶,你看,被面上绣的是牡丹,这是汴绣啊!”“大红牡丹,上头还有蝴蝶,真好看啊!”常氏赞叹道。 季凤兰又把围巾递给常氏,“奶奶,这一条围巾,你看中不中,这是羊绒的。到冬天你出门的时候,就把它围在脖子上。”“哎呦,你这个孩子,肯定不少花钱吧。”常氏嚷道。 “用不了多少钱,这是俺娘让我给你捎回来的。一个亲戚送她的,她没有舍得用,都放了好几年了,我回来的时候她让我给你带回来了。”说着,她把围巾递给常氏。 常氏的脸笑得如同一朵菊花,“既然给我了,我这个老婆子就收下了。没想到到了该死的时候,还能用上这么好的东西。”季凤兰想起母亲教她的话,“奶奶,可不能这样说,你能活到一百岁呢,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好啊,我就等着过好日子了。” “奶奶,我把东西先帮你收起来吧?” “中啊,就放到我床头那个柜子里吧。” 季凤兰把被面和围巾放进床头柜里,“奶奶,你歇一会儿吧,我再到俺娘屋里去看看。” “去吧,去跟你娘说说话。” 季凤兰又回屋拿了几样东西给徐氏送了过去。 吃午饭的时候,老贾看到饭桌上的酱牛肉就高兴地问:“不年不节的,咋吃这么好的东西啊?”耿氏说:“这是自强媳妇从娘家带回来的,自强他娘让我切了两盘。”然后,她又笑着说:“自强媳妇还给我捎回来一条围巾,上面绣的是孔雀开屏。” 东方自强搬着一坛酒走了进来,“大伯,这是从河北带回来的酒,你们几个尝尝吧。”老刘说:“喝吧,他家的酒喝着也不赖。”天佑看了看自强,“自强哥,我刚才没有细看,你脸上的伤这么快都好了!”一桌子吃饭的人都笑了起来,自强也笑了。 自强走后,念先生对老许说:“老许哥,有酒有菜,我看咱就别客气了!”他又对天佑说:“天佑,你去拿几个小碗来,多拿两个,你跟家旺也喝半碗。” 天佑去灶屋端来几个小碗,几个人都喝了一些。 在客厅里,常氏对季凤兰送她的背面和围巾赞不绝口,徐氏也夸了季凤兰几句。看到一家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场面,东方远的心里很是欣慰。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东方远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过罢祭灶,老许和耿氏就收拾东西回了家。临走前,耿氏向徐氏道别,跟她说过了年他们两口子就不再来干活了。徐氏苦苦相劝,但耿氏却不置可否。 到了正月十六,老许老两口还没有来。当天晚上,东方远和念先生、老贾一起去了几里外的老许家。 对于他们几个的到来,老许一家很是高兴,耿氏连忙让两个儿媳下灶屋做了几个菜。 东方远他们几个劝说老许夫妇还回去做工,但耿氏心意已决,坚决不愿意再回去。她笑着对东方远说:“东方先生,谢谢你们几个的好意。你们几个能到俺这个小庙来看看,俺一家人比啥都高兴!这二十多年,你们一家待俺老两口跟一家人一样,俺啥时候也忘不了这一份情。话又说回来了,俺在镇上的日子多,在家里的时候少,家里的几个孙子、孙女我都没有咋管过。趁现在手脚还算利索,我得帮两个儿媳妇干几年活。” 东方远说:“你要是不想再出去了,就让俺老许哥自己去吧。”老许笑了笑说:“我也不去了,天佑这个孩子也长大了,家里、地里的活他都管干了,我去不去都是一样的。” 第一百六十二章 老许的两个儿媳把几盘菜端到堂屋的饭桌上,老许从里屋捧出半坛子酒,“这还是年前东家给我的那坛子酒,现在还剩下一大半,不够喝我再让孩子去打。” “一坛子是十斤,还剩下一大半,咱几个咋喝也喝不完啊!”东方远笑着说。 他们喝了几盅,老许的两个儿子狗蛋、猫蛋就过来给几位客人敬酒。 几个人都喝了他们哥俩敬的酒,东方远对老许的大儿子狗蛋说:“狗蛋,你爹娘不愿意再到我家干活了,我也就不勉强了。他俩辛苦了大半辈子,你们这些做晚辈的,一定得孝敬他们啊。”狗蛋说:“叔,俺弟兄两个一定孝顺俺爹娘。” “那就好,”东方远接着说,“以后家里要是有啥难处,你们就去镇上找我,能帮的忙我一定帮。”猫蛋说:“以后肯定有麻烦叔的时候。”东方远笑着说:“不说麻烦的话,那就外气了。”老许说:“狗蛋、猫蛋,你俩记住,不管以后我跟你娘活着还是没活着,逢年过节都别忘了到你叔家去看看。” 猫蛋说:“俺忘不了。” 东方远又对老许说:“老许哥,来之前我跟你弟妹商量,狗蛋种的我家那三亩地离你们村也近,我就把那块地送给你了,作为你跟嫂子的养老地。” 老许急忙说:“那不中,那是你辛辛苦苦置买下来的地,这十来年狗蛋种着,他就跟没有交租子差不多,俺一家就承情不过了,不能再要这块地啊!” 东方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地契递给老许,“老许哥,以前本来打算让你俩在俺家养老,现在看,你们也舍不了自己的一大家人。你收下吧,这是兄弟的一点心意。”老许连连摆手,“这不中,这不中,我不能再要你的地啊!” 念先生笑着说:“老许大哥,你就收下吧。以后有空回去坐坐,咱还在一块喝点小酒。”老许接过地契,激动地热泪盈眶,“东方先生,俺一家啥时候也忘不了你一家的恩情,啥时候也忘不了那几个老哥们。”东方远微笑着说:“老许哥,你收起来吧,以后有空去坐坐。”老许使劲点了点头。 狗蛋笑着说:“爹,你跟俺几个叔划拳啊,输了俺哥俩替你。”老许连连说“中”。 这时,耿氏端着一盆香气扑鼻的热汤走了进来,“你们一个人喝半碗汤再喝酒吧。” 她把汤盆放在桌子上,老贾看了一眼,“这鸡汤吗?”耿氏笑了,“看你那眼神,鸡肉是这样的吗?这是兔子肉。今儿下午小二去河滩打了两个兔子,我原来想让他明儿上午给东家送去,正好你们几个来了,我就炖了半锅汤。小二,你去端过来几个碗。”猫蛋就站起来去灶屋端碗。 东方远说:“嫂子也坐下喝两盅吧。”“中啊。”耿氏就拉了一条板凳坐下。 老贾给她倒了两盅,她端起来就喝了下去。耿氏抹了一下嘴,“东家,年前我见过周寡妇一回,我问她愿意不愿意去给大户人家做饭、洗衣裳,她说愿意,又问我是谁家,我没有跟她说。她比我年轻,现在还不一定有五十岁,干活还麻利。如果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你托人问问她呗。”东方远说:“我根本就没有找人,我还想让你跟老许哥回去。”耿氏说:“对不住兄弟了,我得在家享享清福。” 东方远说:“这几年没有见过周寡妇,她家现在过得咋样啊?”耿氏说:“日子过得还中,她儿媳妇招夫养子,那个男的是吴通江的一位远房亲戚,张老四也不敢再去找茬了。她儿媳妇又生了一个小子、一个闺女,一家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老贾问:“那个男的是干啥的啊?”耿氏说:“是个泥瓦匠,他比周寡妇的儿媳妇大十来岁,都三十好几了,他这个人不干活的时候喜欢喝点小酒。周寡妇心里发愁,就想给自己的孙子攒几个钱。她也没有啥手艺,庄稼熟的时候,就去人家收过去的地里拾一些庄稼,靠这能攒几个钱啊?” 东方远说:“那我就明儿个让葫芦嫂子去她家问问。”耿氏摆摆手,“你别让她去,周寡妇跟王葫芦的老婆两个人不对缘法。周寡妇跟我说王葫芦的老婆不是东西,尽干些丢人败德的事,我问她是咋回事,她不肯说。再说了,你就是让王葫芦老婆去,她也不一定愿意去!” 老贾笑着说:“俺男的就没有那么多的事,就你们娘们的事多!”耿氏笑了笑,“你别这样说,没有俺娘们,也没有你这个家伙!”老贾顿时无言以对。 猫蛋端着几个碗走了进来,耿氏对他说:“你给你几个叔把汤盛上。”东方远说:“不用了,谁喝谁盛吧。”耿氏说:“那不中,你们几个来俺家一趟可是百年不遇啊,孩子给你们盛碗汤也是应该的啊!” 老贾说:“那以后俺几个三天两头就往这儿来!”耿氏笑着说:“你们几个啥时候来,你老许哥就得管酒喝!” 猫蛋盛了一碗汤捧给东方远,东方远接过碗把它放在念先生的面前,念先生笑了笑。 等他们几个每人的面前都放了一碗汤,耿氏站了起来,“你们几个喝汤,我擀面条去,喝了酒一个人再吃一碗稀面条。” 念先生说:“老嫂子,你别去了,一碗汤就喝好了。你也坐下喝碗汤吧。”耿氏说:“锅里还有,俺娘仨坐灶屋里喝。”东方远说:“嫂子,你们娘几个忙了一大阵子了,到灶屋喝碗汤就回屋歇息吧。”耿氏说:“中,你们慢慢喝,我去灶屋了。狗蛋,你们弟兄俩得把你几个叔陪好啊!” 老许笑着说:“他弟兄俩的酒量不中,连念先生一个人都陪不好。”耿氏说:“那就看你们爷仨的本事了。” 老许说:“都先把碗里的汤喝完,一会儿我打一圈。”东方远说:“那中,好长时间没有跟你划拳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大约到了亥时,坛子里的酒差不多要喝完了,老许的两个儿子已经喝得抬不起头,老许也有些语无伦次,念先生对东方远说:“东家,没有不散的宴席。天也不早了,咱回去吧。” 东方远站了起来,“老许哥,酒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俺几个回去,你们爷仨歇息吧。”老许笑着说:“兄——兄弟,我——我就——就舍不得——让你们——几个走!”东方远说:“以后咱喝酒的日子长着呢,你闲了去找俺几个,俺几个闲了来找你!” 老贾也站了起来,“老许哥,客走主家安,现在都半夜了,俺几个得走了。”念先生起身走到堂屋门口,“老哥,俺走了,以后再坐吧。” 耿氏从灶屋走到院子里,“咋都站起来了?再说一会儿话再走啊!”东方远说:“好了,酒都喝好了,明儿个还都有事得做,你再收拾收拾就半夜了。” 老许和耿氏把他们三个送到村口,耿氏说:“念先生,你也知道家在哪儿了,以后常来啊!”念先生说:“行啊,俺几个啥时候没事就过来了。” 老许拉住东方远的手不肯松开,“兄——弟,我就——不知道——不知道——咋说——好了,俺一家——俺一家——忘不了——你的恩啊!”东方远说:“老许哥,你说这话就显得外气了。回去喝点茶歇着吧,有空到镇上去转转啊!” 耿氏嚷道:“老头子,你别光一直拉着东方先生的手啊,让他们回去吧,他明儿个还得坐堂看病哩。”老许松开了手。 东方远说:“嫂子,外面冷,你们回去吧。俺改天再来。”耿氏流出了眼泪,“你们几个有空一定得来啊!”念先生说:“一定来,一定来。”老贾说:“嫂子,你放心吧,就咱俩的情意,他们不来,我自己也得来。” 耿氏笑了,“中,我在家等着你们几个。你们回去吧,路上慢一点。”东方远说:“没事,有大月亮照着,路上看得清清楚楚的。” 走在路上,东方远说:“要不是念先生替我喝了几个,我也得喝高。”念先生说:“我喝多了不要紧,大不了明儿上午在屋里睡觉。你喝高了就不行了,耽误给病人看病啊!” 老贾说:“我就没有见过念先生有哪一回喝酒喝多。”“经常喝酒的人谁没有出过几回洋相啊?”念先生笑着说,“年轻的时候我也喝多过几回,后来才有了一些把握。我能喝一斤酒我顶多喝八两,谁就是再劝我也不再喝了。”老贾说:“你喝八成就不喝了,我也没有见你比俺几个少喝,还是说明你的酒量大!” 东方远说:“贾哥说得有道理,在喝酒上人跟人不一样。有的人长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酒量也不大;有的人瘦得像一根麻杆,喝一斤多酒也没事。” 几个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沙河镇上。 来到家门口,东方远拍了一下门,老刘过来给他开了门,念先生和老贾去了后院。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周寡妇来到了东方远家,她看到老刘和天佑正在院子里纺麻绳,就笑着说东方先生让她来见见太太。老刘就让天佑带她去,天佑领着她来到徐氏的住处就转身走了。 见到徐氏,周寡妇就笑着说:“东方太太,年前你家干活的那个大姐就问我愿意不愿意出来干活,她没有跟我说到谁家。昨儿个上午东方先生托俺家一个邻居给我捎信,让我到永春堂见见他。下午我来见了先生,他说那个大姐回家享福去了,问我愿不愿意来府上做饭、洗衣裳。我说到东方先生家里干活,就是不给工钱我也愿意来,就算是还以前借你家的钱了。以前先生、太太就帮过俺家的大忙,我啥时候都忘不了你们一家的恩德。” 徐氏看她五十岁上下的样子,中等个子,偏瘦,显得很麻利。她虽穿着一身旧衣服,却也洗得很干净,衣服上补丁摞补丁,但补丁都缝得整整齐齐,让人看了并不扎眼。 徐氏微笑着说:“谁家都有日子难过的时候,能帮人一把就得帮一把。解人于危难,也是积德行善。以前那些钱是给你的,就没有想着再让你还。以后你的工钱该多少就给你多少,老许嫂子在俺家干了二十多年,最后这几年她的工钱一年是一吊半钱,也给你那么多吧。” 周寡妇顿时眉开眼笑,“东方先生跟太太都体恤下人,怪不得他们都说你们一家的好。” 徐氏笑了笑,“吃住就不说了,一年还有几身衣裳。” 周寡妇说:“太太,你也知道,俺儿媳妇是招夫养子,她跟俺这个续儿子又生了两个小孩。俺这个续儿子他叫铁牛,这个孩子会泥水匠手艺,要是有活干,他也能挣钱。就是没有那么多的活,他干一天就得歇两天。这个孩子还好喝酒,天天都得喝二两,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不是我的亲儿子,我也不好说他。我也看出来了,俺儿媳妇又有了这两个小孩以后,待俺孙子就没有以前好了。要说她这样也对,爹娘都是跟小的孩子亲,再说了,她也有她的难处。她没有拔腿走,我就千恩万谢了。俺孙子可怜啊,就想挣几个钱攒起来将来给他盖几间房子、娶一个媳妇。” 徐氏点了点头说:“你这样想也对。”周寡妇又说:“太太,我想跟你说,我在你家挣的工钱我就拿一点,剩下的就存在你家。等俺孙子长到十七八,我再把钱取走给他办事。”徐氏笑着说:“那咋不中啊?只要你放心。” 周寡妇满脸堆笑,“东方先生、东方太太的为人,咱沙河镇谁不知道啊?我对你们是一百个放心!” 徐氏说:“妹子,这样吧,你回家跟儿媳妇说说,把家里安顿好。明儿个上午你再来,先干两天试试,要是觉得中了,这个事就定下来。” 周寡妇连忙说:“太太,不瞒你说,在娘家当闺女的时候,我就在沙河北柳湾一家财主家里做饭,人多的时候有二十多口人吃饭,我一个人就能忙过来。我来的时候跟俺儿媳妇说了,她愿意让我来干活。我现在家里也没有啥事,你领着我到灶屋看看,我先做一顿饭,让这个家的人尝尝,你们要是相中了,我明儿上午带着被褥来就不走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徐氏说:“家常便饭,谁都能做好。你既然这样说了,我就领着你去看看吧。” 徐氏把周寡妇领到灶屋,跟她说了食材以及油盐酱醋的位置。周寡妇说:“太太,你回屋歇着吧,我先把屋里收拾收拾,再开始做晚饭。” 徐氏走后,周寡妇先把灶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然后就忙着做晚饭。 吃晚饭的时候,大家都明显地感到饭菜比耿氏做得可口,季凤兰也多吃了半碗饭。 晚饭后,徐氏来到灶屋,看见周寡妇正忙着刷锅洗碗。徐氏笑着说:“让你忙了半天,歇歇再干吧。” 周寡妇说:“没事,我一点都不累。太太,今儿晚上的饭吃着中不中啊?”徐氏说:“中啊,老太太直夸你做的饭好吃。” 周寡妇高兴地说:“要是这样我就放心了。太太,我把灶屋收拾停当以后我就回家了,明儿上午我一早就过来了。” 徐氏说:“妹子,你来的时候把被褥带来就中了。我箱子里有几身旧衣裳,你要是不嫌弃,明儿个你来到了我就给你。”周寡妇说:“那中,我就不带衣裳了。” 周寡妇把灶屋收拾停当后,徐氏让天佑把她送回了家。 第二天上午,周寡妇早早来到了东方远家,正式开始在他们家做活。眼中钉总算是走了,季凤兰的心情好了许多。 周寡妇年轻的时候男子就死了,她寡妇熬儿含辛茹苦把独生子抚养成人。寡妇门前是非多,她不知道在没人的时候哭过多少回。给儿子娶上媳妇后,她原以为从此苦尽甘来。谁知道儿子成亲不到两年就死了,不久,她儿媳妇生下一个遗腹子,这个孩子又给她带来新的希望。 但不久后张老四一再逼她家还债,并要强娶她的儿媳妇,她家的日子又陷入了绝境。好在有东方先生他们帮忙,她总算度过了难关。儿媳妇可怜婆婆和年幼的儿子,就招夫养子,昔日冷清的小院重新焕发了生机。 久经生活磨难的周寡妇深知对于她来说到东方远家做活的这个机会来之不易,所以她格外珍惜。 对于东方远一家,她总是恭恭敬敬地称呼老太太、先生、太太、少爷、少夫人;见了念先生、老贾、老刘,她就称呼他们先生或大哥;对待家旺和天佑,她也不像耿氏那样喊他们孩子乖,对他们呼来喝去,而是笑着叫他们的名字,跟他们说话也像是对待一个大人那样。 还有一点和耿氏不同的是,周寡妇从来不和老贾、念先生他们一起到灶屋南面那间屋子吃饭,她把饭菜给他们端过去,自己再回到灶屋吃饭。 如果老贾他们几个哪天想喝两盅,让她添一盘下酒菜,周寡妇也会尽其所能给他们去做。她知道念先生他们几个都比她到东方先生家早,资格都比她老,所以她跟他们几个说话也是陪着小心。 周寡妇喊季凤兰少奶奶,这令季凤兰非常开心。因为在耿氏的嘴里,永远只有“自强媳妇”这个称呼,而且,她也非常讨厌耿氏那一副倚老卖老的嘴脸。所以,她对周寡妇一开始就有了好的看法。 周寡妇知道季凤兰是沙河北清泉镇大财主家的女儿,除了丰厚的嫁妆以外,她还带了二百亩的地契,而且她还是东方家未来的女主人。因此,她小心伺候着季凤兰,唯恐得罪了这位财神奶奶。 周寡妇三天两头就到季凤兰的屋里问她有没有需要洗的衣服,如果季凤兰让她单独做一些饭菜,她立刻照办,并殷勤地问她合不合口味,季凤兰很是高兴,她终于尝到了做一位少奶奶的滋味。 有时周寡妇到街上买东西,会顺便到常氏、徐氏和季凤兰的屋里问她们是否要捎东西。季凤兰往往会让周寡妇给她捎些吃的,她通常会多给周寡妇一些钱作为对她的奖赏,周寡妇得了外快,自然对季凤兰更加尽力地去效劳。 徐氏看出了季凤兰的变化,也明白周寡妇卖力伺候儿媳妇的原因。作为一个婆婆,儿媳妇动用自己的私房钱给佣人一些好处,她也不便干涉。并且,她也为家里有一个勤快、能干的佣人感到高兴。 二月底的一天上午,周寡妇洗完一大木盆衣服后就去灶屋和面擀了一大剂子面条。 当她准备炒菜的时候才想起酱油早上就用完了,她就端了一个大瓷碗去王葫芦的杂货店去打酱油。 周寡妇走进杂货店,王葫芦的老婆正坐在柜台里的一把椅子上打盹。 周寡妇干咳了一声,王葫芦的老婆被惊醒了,她猛地抬起了头,“你买啥啊?”周寡妇不冷不热地说:“我打一斤酱油。” 王葫芦的老婆接过周寡妇递来的碗给她打了一斤酱油。周寡妇走后,王葫芦的老婆感到浑身发冷,头像要裂开一般地疼痛难忍。 中午,王葫芦挑着一担从周家口买回来的货物回到杂货店,“孩儿他娘,今儿晌午做的啥饭啊?我可是饿坏了。” 他老婆有气无力地说:“还做饭呢,我头疼地受不了了,你可回来了,我得躺床上歇歇去。” 王葫芦放下担子,“身体不舒服咋不去找存远看看啊?我去给你抓些药吧。”他老婆摇摇头,“不用抓药,我浑身冷,我得躺被窝里暖暖。”王葫芦笑着说:“今儿个是大晴天,你坐门口晒晒暖吧。” 他老婆有些不耐烦了,“你别管我了,我得躺床上去,你自己找东西吃点吧。” 王葫芦把货物卸到仓库中,去灶屋找了一块凉馒头对付着吃了。然后,他把杂货店的门闩上去灶屋做了两碗鸡蛋汤。 王葫芦去里屋喊老婆起来喝碗热汤,但他老婆强睁着眼说:“你自己喝吧,我才睡着,你又把我喊醒了。你吃了饭到前面店里照应着,不用管我,我饿了就自己想办法了。”王葫芦盛了一碗鸡蛋汤就去了前面看铺子。 这天下午,念先生到永春堂找东方远。看到东方远正忙着,他就去药房跟老贾闲聊。 过了一会儿,念先生又回到诊室。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东方先生刚才好忙啊!” 东方远起身说道:“念先生,你出来走走啊?坐这儿歇歇喝杯茶吧。”说完,他就给念先生倒了一杯茶,二人就坐下喝茶闲聊。 聊了几句,念先生就说:“东方先生,人一上了年纪就懒了,我上几年就没有出过远门。今年春来得早,我想回老家一趟,再去给几个故人上上坟。我再出去这一趟,以后这个活就交给天佑了。” 东方远问:“要不要天佑跟你一块去啊?路上好有个照应。”念先生说:“不用了,眼下农活正忙,就让他在家干活吧。我一个人也不要紧,身子骨还行,能吃能喝能睡的。” 东方远又问:“你打算何时动身啊?”念先生说:“就这几天吧,估计这一趟得两个月。”东方远说:“那就多带些盘缠吧,一路上可得照顾好自己,别光为了省钱委屈了自己啊!毕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就别住在那些荒郊野庙了,住到客栈里也花不了几个钱。”念先生点了点头。 东方远又说:“干粮也别带的太多,面饼子时间长了就咬不动了,够两天吃的就中了。别急着赶路,现在春暖花开了,你就只当是出去游山玩水。”念先生笑着说:“谢谢先生的指点。” 东方远喝了一口茶,“有一个事忘了跟你说了。几天前老许嫂子来跟你弟妹说话,她说她有一个娘家侄女,跟天佑岁数一般大,她想跟他们撮合撮合。” 念先生大喜,“这个事还得先生多操心。”东方远说:“老许嫂子说,天佑这孩子人品不错,干活也勤快,就是没爹没娘的,还是个外来的。你弟妹当场就跟她说,‘嫂子,你只要把亲事说成,我保证不会让你那个娘家侄女受委屈,定亲的东西俺家给他准备好,到时候再给他盖几间房子,成了亲给他们小两口几亩地。’老许嫂子说是她娘家兄弟媳妇嫌天佑缺爹少娘,等几天她回娘家一趟再跟她兄弟媳妇说说,她想办法也得争取把这个事管成。” 念先生说:“今儿晚上我就去老许哥家,让老许嫂子操心管这个事。”东方远笑着说:“咱俩一块去吧,老许哥好喝酒,去的时候咱给他带两坛子酒。”念先生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买酒。” 东方远摆摆手,“老哥,天佑这个孩子的事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啊!”念先生说:“那是,那是。”“酒的事你就不用管了,我让贾哥去王掌柜的店里买两坛酒。”东方远想了想又说,“晚上让贾哥、老刘哥也跟咱一块去吧,正好让老刘哥用扁担挑着那两坛酒。” 念先生由衷地说:“先生考虑得真周到啊!”“哪里,哪里,念先生谬赞了。盘缠钱我让贾哥明儿早上给你送过去。”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有一个老太婆领着一个小姑娘进来,老太婆说她孙女的眼疼,想让东方先生给瞧瞧。念先生就站了起来,“来,让这个小闺女坐这儿。”他就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老刘挑着两坛酒在前面走,他们几个紧跟在后面说着笑着一块去了老许家。 对于他们几个的到来,老许老两口并不感到意外。老许的儿子、儿媳跟客人说了几句就出去了。 念先生开门见山地跟耿氏说让她给天佑保媒的事,“老许嫂子,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俺几个过来就是请你帮忙给天佑说成这个亲事。女方要啥,只要我能办到,绝对不会含糊。” 老贾笑着说:“你要是说成了这个媒,念先生给你买一条五斤重的大鲤鱼!”耿氏说:“就怕鱼刺扎住了喉咙啊!” 东方远说:“许嫂,你弟妹跟我说这个事了,我觉得也中。你对这两个孩子都知根知底的,这比啥都好。你去跟那个闺女她娘说,虽说天佑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有我跟念先生管着,他们家也不用害怕,将来俩孩子定亲、成亲的花销我都包了。我要说跟办自强的事一样,他们也不会相信。不过我管打包票,咱不会低于一般的人家办事。” 老刘说:“到天佑成亲的时候,我把我积攒的几两碎银子都给他。”老贾说:“老许嫂子,你听见没有啊?老刘哥也愿意帮忙。” 老许说:“你得管成这个事啊,天佑这个孩子确实中,小雨她娘也听你的!”耿氏说:“你就不说,我也得管这个事,就是害怕将来落俺兄弟媳妇跟这个侄女的抱怨!” 东方远说:“她们娘儿俩抱怨啥啊?将来我在外面给天佑盖几间房子、再给他几亩地。他们小两口要是愿意自己种地,我再给天佑买一头牛。要是他们还想住在俺家,家里有空房子。天佑有活干,再让他媳妇干些杂活,吃穿的花销都是我的,工钱一文都不少。几亩地的收成都是他们小两口的,这个我就不说了。” 听东方远这样说,耿氏猛地一拍大腿,“中,明儿个我就跑一趟,保证把这个亲事说成!”念先生笑着说:“嫂子,这个事就拜托你了,天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的恩情。改天我再带着天佑登门答谢!” “念先生,答谢的话就不用说了,咱都是自己人。天佑是你的侄儿,也是我的侄儿。”耿氏笑着说道。 “是啊,”老贾说,“不用说答谢的话。将来天佑跟她娘家侄女成了亲,你让天佑小两口逢年过节多带些礼物来看看他们这个大姑就中了!” 念先生说:“那肯定是少不了的啊!” 耿氏站了起来,“你们老弟兄几个坐屋里说话吧,我去下灶屋给你们整几个菜。”老贾说:“别去了,俺几个一会儿就走了。”老许说:“不能走,咋说也得喝两盅再走!” 耿氏回头笑道:“贾先生想走就让他自己走吧,你跟东家他们几个喝酒。”老贾说:“他们几个不走我也不走,俺一块来的还得一块回去。我一个人摸黑路子不敢走。” 耿氏说:“你们几个说话吧,俩媳妇在灶屋正忙着,菜一会儿就好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过了不大不一会,狗蛋、猫蛋把几盘菜送到了堂屋,几个人就喝起酒来。 当老许喝得兴起想要打一关的时候,念先生看了看东方远,东方远会意地点点头,“老许哥,念先生明儿上午要出远门,酒咱就别再多喝了。最后再喝两个酒,就当是给念先生的送行酒。” 老许无奈地说:“中啊,今儿晚上喝酒都缺量了,等念先生回来的时候我去找你们几个喝酒!”东方远说:“那好。” 老贾把酒倒上,东方远举起酒盅,“咱干了这个酒,祝念先生平安出门,平安回来!”老刘说:“来,都端起了喝干!”念先生也端起酒盅,“谢谢,谢谢诸位!” 几个人都把酒喝下,又聊了两句,东方远就向老许告别。 他们从堂屋走出来,老贾大声说:“老许嫂子,你把桌子上收拾收拾,俺几个走了。” 耿氏急忙从灶屋走了出来,“面条擀好了,菜也炒好了,等吃了面条再走啊!”东方远说:“俺不吃了,你们一家人吃吧。” 耿氏笑着说:“咋走这么急啊?早一会、晚一会回去还有啥要紧事啊?”东方远说:“都忙一天了,回去好好歇歇,俺走了,你们也能早点歇着了。” 念先生说:“嫂子,天佑的事就拜托你了。”耿氏说:“放心吧,明儿个上午我就回娘家跟俺兄弟媳妇说这个事。” 老许、耿氏、狗蛋、猫蛋把东方远他们几个送到大门外,东方远说:“老许哥、嫂子、两个侄子,你们留步吧,俺几个这就回去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老贾说:“时间过得真快啊,天佑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孩子,一眨眼就成一个大小伙子了!” 老刘自豪地说:“这孩子庄稼活样样都在行,犁耧锄?、赶车都是一把好手。”念先生说:“这都是因为你这个老师调教得好!” 东方远说:“老刘哥,再过二年,你就别下地了,地里的活都交给天佑,你就在家里干点小活。”老刘说:“到时候再说吧,只要干得动,就不能闲着!” 东方远问:“念先生,这回你还是先坐船去周家口吗?”念先生说:“我准备先去嵩山看看天佑他爹的坟。自从来到这儿,天佑一直没有回去过。我也是几年前去找自强、天佑,到他的坟上烧了几张纸。人老了,夜里爱做梦,一做梦就梦见以前的那些老伙计。” 老贾说:“念先生,东家今儿下午跟我说了,盘缠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一会儿到家我就给你送过去。”念先生说:“那就有劳贾先生了。” 第二天早饭后,念先生背着一个包裹离开了东方远家,天佑把他送到后面的渡口。看到念先生坐上西去的一条大船,天佑才转身离开。 快到中午的时候,王葫芦满头大汗慌里慌张跑进永春堂诊室,“存远,你快点去看看吧。你嫂子从椅子上往后一仰,人就摔倒了,我喊她也喊不醒。” 东方远连忙问:“人现在还在地上吗?”王葫芦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把她抱里面床上了。” 东方远说:“贾哥,我跟王掌柜出去一趟,有人来你照应一下。”老贾说:“知道了,你去吧。” 东方远拎着药箱和王葫芦一起匆匆去了王记杂货店,他们走进王葫芦老两口住的那间屋子,东方远闻到王葫芦老婆身上发出一股臭味,他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王葫芦喊了两声,但她老婆连吭都没吭。东方远说:“你先把嫂子的身子放平。”王葫芦立刻照做了。 东方远取出银针,在王葫芦老婆的虎口和人中处各插了一根。 过了片刻,王葫芦的老婆哼了一声,东方远轻轻拔掉银针,松了一口气。看到老伴的鼻孔流出几滴血,王葫芦急忙拿了一个手巾给她擦拭。 王葫芦的老婆慢慢抬起了头,“我咋在这儿躺着啊?”王葫芦笑着说:“你刚才在外面椅子上坐得好好的,我忙着用手巾擦那些瓶瓶罐罐上面的灰,我听见一声响,一扭头看见你从椅子上掉到地上了,我喊你你也不说话。我把你抱过来放到床上,又去把存远喊过来。他给你扎了几针,你才算睁开了眼。” 王葫芦的老婆说:“我啥都不知道。刚才我坐在外面椅子上打盹,一睁开眼看见自己在里屋的床上。” 东方远看到她脸色蜡黄就问:“嫂子这阵子睡觉咋样啊?”王葫芦的老婆摇摇头,“一闭上眼就做梦,一夜睡不了半夜觉。浑身发冷,一点劲儿都没有。” 王葫芦说:“我记得齐亮死的那一年她就是这样,夜里经常做恶梦,还说梦话,现在她跟那时候差不多。”她老婆痛苦地说:“别跟我提他的名字。”王葫芦不以为然地说:“跟先生说说有啥啊?不说他咋给你抓药啊?” 他又对东方远说:“我说去找你抓药,你嫂子她还不让!你看看她,就跟一个瘟鸡似的。”他老婆说:“这不是病,是我该死了。” 王葫芦说:“听听你说的啥话?天天把死挂在嘴上。” 东方远说:“葫芦哥,你跟我一块去抓些药回来给嫂子熬上吧。”王葫芦的老婆叹了一口气说:“兄弟,不用费那个事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吃药不吃药,我这个病也好不了了!” 王葫芦说:“你胡说,上一回吃了他开的药,你的病不就好了嘛。你躺床上歇歇吧,我去给你抓药。” 王葫芦和东方远返回永春堂后,东方远开了一个药方递给王葫芦,“你去找贾先生抓药吧,让嫂子吃几剂试试。”王葫芦接过药方,“你嫂子这个病真是邪门,就那天上午我去周家口买东西回来,她没有做饭,说她浑身冷,得到床上躺一会。从那儿是一个开头,天天半夜里又哭又喊,‘饶了我吧,我给你磕头了,小姑奶奶’,我把她喊醒,问她梦见谁了,她也不说。我说给她来抓药,她说就是给她抓回去她也不吃。”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东方远说:“嫂子是心里有啥事吧,你最好让她说出来,你开导开导她。我看嫂子的眼睫毛跟常人不一样,她的眼睫毛打结,应该是受了惊吓。”“是不是得找人给她抓魂啊?”王葫芦问。 东方远笑了笑,“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不信那一套。你打听一下咱村谁家种的有臭鸡蛋,你跟他要几个给嫂子煎茶喝,天天晚上睡觉前喝一杯,她睡觉应该会好一些。” 王葫芦拿着药方就去隔壁的药房抓药。 过了一会儿,老贾从药房和诊室之间那道门走了进来。“王掌柜的老婆又犯病了?”他笑着问。 东方远说:“又犯病了。我怀疑她心里得藏着啥不痛快的事。”老贾说:“她会藏着啥事啊?她不痛快的事多了。跟儿媳妇不对调,儿媳妇、孙子、孙女不理她。她嫌杂货店的生意不好,有一回我去买东西,她说她家快揭不开锅了。我说就是十年不做生意,她一家老小也饿不着。她还说北边那两间门面房,齐亮死了以后房子闲了半年,以后就是有人租,也没有超过二年的。我说她家的房子能租出去就不错了,街上有几家用的是自家的房子,不是也关门了嘛!” 东方远说:“她就是这样的脾气,得比别人强,有一点比不上别人她心里就不痛快。”老贾又笑着说:“她还管咱家的闲事呢。有一回她跟我说,周寡妇一脸穷酸相,东方先生咋会愿意让她到家里做活啊?我对她说,人不可貌相,有的人别看穿得体体面面的,做的事还不一定能比得上人家周寡妇呢。一句话就把她怼闷嘴了!” 东方远说道:“对这样的人,你不用跟她一般见识。”老贾说:“怪不得上一回咱去老许家,老许嫂子说她跟周寡妇俩人不顺。”东方远点点头。 这时,家旺在药房里说:“大叔,天也晌午了,我看不会再有来看病的了。咱关门回去吃饭吧?”老贾不高兴地说:“就饿着你了?” 东方远摆摆手,“中啊,其实我也饿了,咱回去吃饭吧。” 他们把门锁上后就一块回去吃午饭。 这天中午,周寡妇做的是蒸面条,她还打了半锅鸡蛋汤。 老贾吃了一碗蒸面条,他感觉还有些饿,就端着碗到灶屋再盛一些。 老贾走进灶屋,看见周寡妇正坐在灶台旁吃着面条。“大妹子,你跟王葫芦的老婆熟不熟啊?”老贾笑着问。周寡妇抬起头,“到她家杂货店买过几回东西,跟她也不是多熟。贾先生,你有事啊?” 老贾说:“我也讨厌她这个人。那时候齐亮赁她家的门面房,是我给他们两家牵的线。齐亮媳妇死了以后,她说都怨我,我不该给他们管这个事。齐亮媳妇死了,她家的房子以后就不好再往外赁了。我说当时你咋不说啊,你们收的房租咋不给我一点啊。” 周寡妇笑了笑,“那个老婆子不是一个好东西。”老贾说:“她生病了,天天夜里做恶梦,她哭着喊着跟人家说好话。” 周寡妇朝灶屋门外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道:“贾先生,她干过亏心事,被我撞见了,不过这个事我没有跟人说过。齐亮媳妇死的那一天,我回去给她拿衣裳。我走到后面的院子里,还没有进屋,听见屋里有响声,我问谁在里头啊,王葫芦的老婆慌里慌张地跑了出来,她说了一句话,头都没敢抬就走了。我到屋里一看,床头桌子上的东西扒得乱七八糟的,你想想她会在里面干多好的事吗?” 老贾这才明白事情的原委。 天佑端着碗走了进来,“我吃了两大碗蒸面条,还得再喝半碗鸡蛋汤。”周寡妇笑着说:“汤在后锅,你自己盛吧。蒸面条做得多,肯定吃不完,晚上你再吃一碗。”天佑说:“中啊,要是没人吃我还吃。” 老贾盛了半碗蒸面条和天佑一起出了灶屋。周寡妇喊道:“贾先生,我跟你说的那个事,你可别往外传啊!”老贾说:“我知道。” 十多天后,王葫芦的老婆不能下地走路了。王葫芦还要照看生意,还得照顾老婆,他忙得焦头烂额。 王葫芦回家跟儿子、儿媳说了此事,但孔氏闭口不提去伺候婆婆的事。子良想说他去照顾母亲,孔氏瞪了他一眼,他就不敢说话了。 王葫芦无奈,只得找人把两个女儿叫来。两个女儿倒是愿意在娘家伺候母亲,但她们家中都有几个年幼的孩子需要照顾,她们都不可能长时间地住在娘家。加之王葫芦的老婆重男轻女,两个闺女出嫁的时候陪送的嫁妆很少,所以两个闺女的婆家人都对她颇有微词。所以,王葫芦的两个女儿来了没有几天都走了。 王葫芦无奈之下就回家跟子良两口子商议,他们老两口搬回家,杂货店的生意交于子良夫妇打理,这是孔氏求之不得的好事,她自然满口答应。 就这样,子良和孔氏带着几个孩子搬到了杂货店里。每天早饭后,孔氏梳洗打扮完毕就来到前面的店铺,她在店里摇来晃去,手里还拿着一方大红色的手帕,自感好不风光。 念先生回到沙河镇的时候正是小满,他看到有人在地里收获大蒜。老刘和天佑也已经忙活了几天,他们一边忙着去地里用铁锨刨出成熟的大蒜,回到家后还要准备农具,准备几天后收割西坡地里种的几亩大麦。 晚上,东方远备下酒菜为念先生接风洗尘。东方远和念先生坐在上首,老刘和老贾坐在两边,自强、家旺和天佑坐在下首给几位长辈端茶倒酒。 老贾问起他一路的见闻,念先生摇摇头说:“前几年听说过这样一幅对联,‘宰相合肥天下瘦,司农常熟世间荒’,我不知道现在是谁当宰相、谁当司农,反正老百姓的日子是越来越过不下去了。” 老刘说:“我没有出过远门,就知道沙河镇上好几家店铺都关门了。”东方远说:“广川县城、周家口都是这样的!” 念先生又说:“我经过开封的时候,看见几个官差抓了两个学生。听人说那两个学生是同盟会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 “同盟会是干啥的啊?”老贾问。 东方远说:“今年过了年,我去县城请罗师爷吃过一顿饭,我听罗师爷说过,参加同盟会的大多是一些学生,他们鼓动反清,官府是抓一个、杀一个。” 老刘说:“这些年轻人也是啊,不好好读书,却想着造反!”念先生说:“位卑未敢忘忧国,这些学生也是想着国家啊。如果国家强盛、河清海晏、四海升平,他们哪里会想着造反啊?” 东方远端起酒盅:“咱不说那些事了,今儿晚上就是给念先生接风,咱先喝几个吧。” 喝了几盅后,念先生倒了一圈表示对大家的感谢。 每个人大约喝了半斤酒,念先生说:“东家,酒咱就别再喝了吧。天热了,不能喝那么多的酒。再说了,庄稼活下来了,老刘哥他们也该忙了。” 东方远说:“不喝就不喝吧,等哪天下雨了咱再喝酒。”他又对自强说:“自强,你去灶屋看看面条做好没有,做好了你就端过来。” 自强站起来去了灶屋,天佑也跟了过去,“我也去看看。” 老刘笑着对念先生说:“念先生,你出去两个月,咱家出了两件喜事。”念先生连忙问:“都是啥喜事啊?” 老贾说:“一是你走了没几天,老许嫂子来送信,说她娘家兄弟媳妇同意天佑跟她闺女的亲事。”念先生开心地笑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又过了几天,老许嫂子带着我跟老刘哥去了她娘家兄弟家里,俺带了几样礼物,还给那个闺女带了一对银镯子,就算把这个事定下了。”老贾接着说。 念先生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一件喜事是啥啊?”老刘笑着说:“玲珑前儿个又得了一个闺女。” “东家,你把那个酒壶递给我,”念先生兴奋地说,“因为这两件喜事,咱得再喝一壶。” 念先生接过东方远递来的酒壶,搬起酒坛子倒了一壶酒。他先把自己面前的两个酒盅斟满酒,“贾先生,你看我倒的酒行不行啊?”老贾说:“行啊,都倒得溜溜满。” 念先生把两盅酒喝下,“底下每个人都得喝两个这样的酒,我从东家这儿开始。”东方远说:“中,念先生先喝了,我没有啥话说。”说完,他也把酒干了。 自强和天佑每人端着两碗面条走了进来。老刘说:“自强,一个人再喝俩酒,也有你俩的份!”自强把碗放在饭桌上,“不是说不喝了吗?” 念先生说:“一个人再喝两个,壶里剩下的酒我包了,今儿个我高兴。” 天佑对自强说:“还有两碗,你别去了,我自己一个人过去就中了。”自强就坐在了椅子上。 东方远问:“自强,你去问问,看你媳妇吃面条不吃。”自强笑着说:“周婶子说她一会儿去给凤兰端过去一碗,我就不用过去再问她了。” 老贾笑着说:“周寡妇倒是跟自强媳妇合得来!”老刘说:“周寡妇比老许媳妇勤快,还没有那么多的话。” 念先生问自强:“自强,我回来咋没有看见家旺啊?”自强说:“家旺嫂子娘家有事,他们两口子都去了。”老贾说:“家旺媳妇她娘家叔昨儿个死了,她媳妇去吊孝,家旺去帮两天忙,俩人今儿上午就走了。” 天佑端着两碗面条进来了。念先生说:“自强、天佑,你们弟兄俩一个人喝四个酒,壶里剩下的酒我喝完!”自强说:“中啊,大伯,你把酒壶给我,俺俩自己倒。” 念先生就把酒壶递给了自强,自强对天佑说:“天佑,咱俩一个人喝六个酒,剩下的让咱大伯喝完。你看中不中啊?”天佑笑着说:“咋会不中啊?” 他们三个就把剩下的酒喝了。 几个人吃完面条,就各自回屋歇息去了。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东方远一家正在客厅吃饭。突然,季凤兰露出一脸痛苦的表情,徐氏连忙问:“是不是肚子疼得厉害啊?”季凤兰艰难地点了点头。 东方远站了起来,“自强,你赶紧去叫你槐花婶子。他娘,你扶着媳妇上她屋里去。”自强急急忙忙去请接生婆,徐氏把季凤兰送到房中躺下。 过了一刻钟的时间,自强领着接生婆回到了家里。徐氏让周寡妇去烧半锅热水,她回屋拿了一些东西去了季凤兰的屋里。 东方远对自强说:“你就在家呆着吧,你槐花婶子要啥东西你就给她拿,有啥事赶紧去永春堂跟我说。”自强说:“我知道了。” 半上午的时候,自强来到诊室,东方远正给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号脉,还有两个人坐在一旁候诊。自强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爹,我给你报喜来了,你得了一个孙女,六斤六两重啊!” 东方远的手止不住颤抖了起来,“好好好,马上你就回去让你刘伯套车,你去清泉镇给你岳父、岳母报喜!”自强说:“俺娘让我问你,给这个小闺女取啥名字。”东方远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如锦,东方如锦,名字我早就想好了!”自强说:“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去让俺刘伯套车。” 看病的那位妇人笑着说:“东方先生得了一个大胖孙女,我给你道喜了!”东方远高兴地说:“谢谢,谢谢!”他转身大声朝药房里的老贾说:“贾哥,凡是今儿上午来看病抓药的,诊金、药费都不再收他的了!”老贾应了一声:“知道了,自强刚才说的话我也听见了,给兄弟贺喜了!” 旁边一位候诊的中年女子说:“像东方先生这样的善家,以后一定会儿孙满堂!”另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说:“是啊,好人一定得好报!”东方远连连向他们道谢。 还没有到中午,东方远看到没有人来看病就起身来到药房,“贾哥,你再辛苦一会儿,我先回家看看。” “坐不住了吧?”老贾笑着说,“这个我知道,得了孙子、孙女,比当年自己得了孩子还高兴!你快回去看看吧。人参带几根不带啊?”东方远说:“不带了,家里准备的有!”说完,东方远就急忙走了出去。 第一百六十九章 走进自家的院子,东方远看见徐氏正在晾晒几块尿布,“给儿媳妇把鸡汤炖上没有啊?”东方远问。“这还用你问啊?”徐氏乐呵呵地说,“鸡汤早就炖好了,儿媳妇都喝了一碗了!” “你把孙女给我抱出来看看吧。”东方远说。“中啊,”徐氏骄傲地说:“跟玲珑刚生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东方远笑着说:“那就对了,‘小子仿舅,丫头仿姑’,历来不就是这样嘛!” 东方远随徐氏来到自强小两口住处的外间,徐氏走进里间把孙女抱了出来,“丑丫头,让你爷爷好好看看吧。” 东方远接过女婴仔细端详,“嗯,就是跟玲珑小时候有点像!”婴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和东方远对视了一下随即又慢慢闭上了眼睛,顿时,一股幸福感涌遍了他的全身,他不禁嘿嘿笑了起来。 徐氏说:“好了吧?我还把她送里屋去。”东方远把婴儿递给她,“咱娘见到这个小闺女没有啊?”“咋没有见啊?一上午她自己拄着拐棍就来了两趟了!”徐氏笑着说。 东方远说:“儿媳妇月子里,其他的事你不用管了,你把她们娘儿俩照顾好就中了!”徐氏说:“没有啥事,该准备的东西我提前都准备好了。立夏的时候,我把以前用过的一堆旧床单洗干净,都剪成了尿布,三五天不洗也有用的。不就是给凤兰做做饭、看着孩子嘛,这点活难不住我。”东方远点了点头。 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老刘和东方自强才返回家中,家中的那些人都已吃过了晚饭。徐氏去照顾儿媳妇,东方远在客厅等着老刘和自强。 天佑帮老刘牵着马去了马棚,自强去客厅见父亲。 自强走进客厅,东方远问:“见到你岳父、岳母了吧?”自强说:“都见了,他家里人正忙着晒豌豆呢,我还拉回来几十斤!” “你岳母不来看看吗?”东方远又问。自强对父亲说:“她来,俺岳母跟我说有几样东西还没有准备好,她等两天再来。”东方远点点头。 “饿了吧?灶屋给你俩留着饭呢。”东方远说。“也不是多饿,今儿晌午俺走到清河驿,我看见有一个卖火烧的,就下车买了几个,火烧夹豆腐皮,吃得可得劲了!” 周寡妇把饭菜送到了客厅,“我看见少爷跟老刘哥回来了,我就把饭给他俩端过来了。”周寡妇笑着说。 东方远说:“他婶子,忙一天了,你歇着去吧。他俩的碗筷你就不用管了,一会儿让自强端过去洗洗就中了。”周寡妇说:“没事,我去少奶奶屋里看看。那个小闺女长得真好看,我看见就想抱抱她。”她又对自强说:“少爷,你们吃了饭就把碗筷放在桌子上吧,一会儿我再过来收拾。”说完,她转身走了。 东方远对自强说:“你去喊你刘伯过来吃饭,我去给他倒半壶酒。” 东方先生的儿媳妇生产的消息很快就在沙河镇传开了。从第二天早上开始,镇上和他们家有来往的人家就陆续有家中的女眷带着贺礼来看望季凤兰母女。 家境贫寒一些的人家通常就送一斤红糖、十几个鸡蛋或者一双虎头鞋,家境好一些的就送半篮子或一篮子鸡蛋。 三天后的中午,赫氏带着两个儿媳乘坐马车来到了沙河镇。马车经过永春堂门口的时候,赫氏下车见了东方远父子,东方远让自强去醉仙楼定两桌菜让伙计送到家里,然后他又热情地领几位客人回到家中。 见到母亲和两位嫂子,季凤兰非常开心。看到亲家母把女儿和外孙女照顾得妥妥当当,赫氏也很满意,她把一对金耳环和一副金手镯交给季凤兰,作为她送给外孙女的见面礼。东方自强把常氏也请过来陪客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自强又过来请她们几个去客厅吃饭。赫氏对徐氏说:“亲家母,你忙了几天了,我在这儿照顾闺女,你跟表婶子还有你这两个侄儿媳妇去吃饭吧。”徐氏笑着说:“那不中,你是客人,不能一来就让你干活啊!” 自强说:“你们都吃饭去吧,我在这儿看一会儿。”荆氏笑着说:“自强比你大哥强多了,我坐月子的时候,他就没有管过我。”赫氏哼了一声。 几个女人在客厅里吃饭,东方远他们几个陪季家赶车的老沈在灶屋南面那间屋子喝了一些酒。 赫氏和徐氏商量了一下,把给这个女婴添饭的时间定在了五月十六这天。 看到荆氏妯娌两个有些放不开,常氏拿起筷子说:“你们这两个小媳妇,别放下筷子啊。你们别跟我比,我上岁数了,吃几筷子菜就饱了。你们年轻人,得多吃一些。你们要是看着我,吃饭就吃不好了。” 田氏笑盈盈地说:“奶奶,俺两个一直在吃菜啊,你家的菜真好吃啊!”常氏笑了,“好吃就多吃一点吧。” 徐氏也殷勤地劝赫氏婆媳多吃菜,她还给她们每人都夹了几筷子菜。 过了一会儿,周寡妇把一小盘鸡汤端上了饭桌。很快,她又送来几个小瓷碗和几把调羹。 徐氏起身先给婆婆盛了一小碗,她又拿起赫氏面前的小碗准备给她盛汤的时候,赫氏却抓住碗不让她盛,“嫂子,你给表婶子盛一碗就行了,底下咱谁盛谁自己的。” 田氏拿起自己面前的小碗盛了一碗汤放在徐氏的面前,她笑着说:“大娘,这一碗汤你喝吧。”徐氏说:“你是客人,不能让你给我盛啊!”田氏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然后,她又给婆婆盛了一碗。 “嫂子,我给你盛一碗吧?” “你既然这样说,我就不客气了。”说着,荆氏把碗递给她。 徐氏把面前的空碗递给田氏,田氏就给自己盛了一碗。 “这鸡汤喝着不赖啊?鸡肉也好吃。”荆氏说道。田氏点点头,“就是跟以前喝过的鸡汤味道不一样。” 第一百七十章 徐氏笑着说:“俺家养的那些鸡都是吃药材长大的,跟平常人家养的鸡味道不太一样。”“鸡愿意吃药材吗?”荆氏好奇地问。 徐氏说:“每次从外面买回药材,底下都会有一些碎成小块的,你表叔就把那几样小块的药材收起来,再用药碾子碾碎,天天喂鸡的时候掺进鸡食里几撮药材沫子。几个月下来,这样的鸡肉吃着就不一样了。”赫氏说:“怪不得里面有一种特别的香味呢!” 过了一会儿,周寡妇又送来几碗捞面条。 吃过午饭,赫氏对徐氏说:“嫂子,见到闺女跟外孙女了,我就放心了。俺娘仨马上就得回去了,不然到家就天黑了。” 徐氏笑道:“你不住下陪闺女两天了?”赫氏说:“闺女屋里我看了,啥东西摆放在啥地方,床上、桌子上你都给她拾掇得板板正正的,你把她们娘俩照顾得妥妥当当的,我就不住下了。我干不了那么好的活,就不在这儿碍事了。”徐氏说:“看妹子你说的,我的能耐也不大。” 赫氏说:“家里种了几十亩地的豌豆,这几天你兄弟他爷几个正领着人忙着收豌豆,我得在家照应着。再说,到十六来给外孙女添饭,我得回去准备些小孩穿的衣裳,还得派人给那些亲戚捎信。” 徐氏说:“你既然这样说,那我就不留你了。”赫氏说:“嫂子,我再到闺女屋里坐坐,等一会儿俺就得赶紧走。” 徐氏和赫氏走出客厅,荆氏和田氏搀扶着常氏慢慢走了出来。 徐氏看见家旺和天佑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泡桐树下吃饭,就说:“家旺,你们俩吃了饭去后院抓几只公鸡,紧着大的抓,抓住以后用绳子绑住它的腿。”家旺说:“中,吃完这两口面条俺就去!” 赫氏喊了一声:“老沈,还没有吃了饭吗?马上就该走了。”老沈在屋里应了她一声,“知道了,我马上就出去了。” 常氏、徐氏、赫氏婆媳又去跟季凤兰说了一会子话,赫氏就说她们得回家了。徐氏说:“路远,你们早点走也中,到十六你再来,可得在这儿住几天啊!”赫氏说:“中啊,到时候我带几件衣裳来。” 她们几个从季凤兰住的屋子出来走到院子里,自强、天佑和家旺每个人拎着两只大红公鸡从后面走了过来。 徐氏高兴地说:“你们这个活干得不赖,自强,你看看几只鸡都绑结实没有,别半路上它们把绳子睁开跑了。”天佑说:“大娘,没事的,都绑得结结实实的。” 徐氏对赫氏说:“妹子,这几只鸡你们带回去让他们爷几个尝尝。”赫氏笑着说:“带两只就中了,那几只你们留着自己吃吧。” 徐氏说:“留的有,鸡笼里有十来只是给凤兰预备的,家里还有几十只呢,俺家里人根本就吃不完。”荆氏说:“娘,表婶子都给咱准备好了,咱就带走吧。自强,去把这几只鸡放吃车去吧,记着八月十五走亲戚的时候再送过去几只啊!” 自强笑着说:“我忘不了。”他们几个就把那几只惊魂未定的公鸡送到大门外的马车上。 周寡妇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从灶屋走了出来,“太太,粽子煮好了。”徐氏对赫氏说:“我让这个妹子包了几个粽子,你们带着路上吃吧。” 周寡妇把布兜递给田氏,“不知道你们几个今儿来,要不然早点准备,也不能就包这几个。” 赫氏笑着说:“就这就不少了,嫂子想得真周到啊!” 东方远、老贾和老沈从吃饭的那间屋子走了出来,老沈急急地朝大门口走去。 东方远问:“亲家母,你们几个都吃好没有啊?”赫氏说:“都吃好了。俺几个一来,净是给你们添麻烦!”“麻烦啥啊?”东方远说,“今儿个你们是头一趟到俺家,以后得多来啊!”赫氏说:“中,以后就来得多了。” 荆氏说:“今儿个俺是来认认门,以后得把你们家的门槛踩平!”徐氏说:“来得越多,俺越高兴!” 常氏、徐氏把客人送到大门口,东方远和自强把他们几个送到后面的渡口。一直看着他们的马车上了对面的沙河大堤,父子俩才离去。 半下午,孔氏一手拉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一手拎着半篮子鸡蛋来到了东方远家。走进院子,她看见周寡妇正蹲在灶屋门口剥蒜瓣,“你忙着啊?俺东方婶子在家没有啊?” 周寡妇指了指季凤兰的住处,“她才把一碗面条端过去。” “中,你忙吧。”说着,孔氏就走了过去。 孔氏站在季凤兰住处的门口喊了一声:“婶子在屋里吗?”“我在里面,你进来吧。” 孔氏走进里屋,看见季凤兰正坐在床边给孩子喂奶,徐氏对儿媳说:“凤兰,这是你子良嫂子。”季凤兰笑着说:“嫂子,你来了?坐板凳上歇歇吧。”徐氏接过孔氏手中的篮子,“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东西。” 孔氏笑着说:“我得了一个侄女,不能空着手过来啊!” 她走到季凤兰的身边看了看凤兰怀中的女婴,“多好看的一个小闺女啊,长大了肯定是一个大美人!”季凤兰高兴地说:“多谢嫂子的吉言!” 屋子里小方桌上的馍篓里有几根油条,徐氏拿了一根递给孔氏带的那个小男孩,“乖乖,吃根油条吧。” 小男孩刚想去接,孔氏就喝道:“你在家里才吃了半碗剩面条,还没有吃饱吗?给你你就去接。” 徐氏对小男孩说:“别听你娘的,奶奶给你的,你就拿着吃。”小男孩接过了那根油条。孔氏说:“来的时候我就不想让他来,他非得撵着我。去,拿着你奶奶给的油条回家吧,我看见你就烦!”小男孩瞪了她一眼,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孔氏哼了一声,“他们王家的人都是这个德性!” 徐氏问:“侄媳妇,你婆婆现在啥样了啊?这几天家里忙,我也没有再去看她。”“不还是那个老样子嘛,”孔氏满不在乎地说,“死老婆子跟她两个闺女亲,一直拿捏我。她下不了床的时候,不还得指望我嘛,两个闺女连头都不伸,以前回娘家来走亲戚,走时带的东西比来时拿的东西多得多。现在老娘瘫在床上了,用到她们了,那两个养汉精把以前的事都忘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徐氏知道孔氏说的并不是实情。孔氏平时很少回家伺候婆婆,只是有亲戚前来看望她的时候,孔氏才会回家装装样子。客人走后,孔氏往往就会到婆婆的床前咒骂一番,子良也不敢说她。 徐氏说:“俗话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们来伺候你婆婆毕竟是有时候的,还得你这个当媳妇的照管她。”孔氏说:“婶子,我对俺婆婆不赖啊,我跟子良说过,就是把杂货店的门关了,生意不干,咱也得回家伺候她,我送回家的大米、白糖,她跟俺爹就是再吃俩月也吃不完啊!”徐氏笑了笑。 孔氏接着说:“要不是因为伺候俺婆婆,我早几天就得过来看俺弟妹跟这个小侄女了。”徐氏说:“你确实忙,还得照看店里,还得回家伺候你婆婆。”孔氏说:“谁要是说我不孝顺,我就不愿他的意!” 孔氏又笑着对季凤兰说:“弟妹,你可以不认识我,我可是认识你啊,你跟自强拜堂成亲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哩。你可能不知道,你们成亲的头天晚上,你俩的床还是俺几个过来铺的呢。” 季凤兰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在家里没有出过门,嫂子以后有空过来找我玩啊!”孔氏说:“中啊,我就在街上住,等你坐完月子,哪一天闲了到俺家店里坐坐去。”“好,我听自强说过,就是这条街上路东那一家吧?”季凤兰笑着说。 又聊了几句,季凤兰看怀中吃奶的孩子睡了,就起身把她放在床上。 孔氏也站了起来,“婶子,我也不坐了,该回家给他们爷几个做饭了。”徐氏说:“那中。” 徐氏把那个篮子递给她,“这些鸡蛋你拿回去让你婆婆吃吧。”孔氏说:“俺婆婆她有鸡蛋吃,婶子,你把里面的鸡蛋留下,我把篮子还拿走。” 徐氏把那些鸡蛋拿出来放进桌子上一个笸箩里,然后把篮子递给孔氏,“五月十六给这个小闺女添饭,到时候你带着几个孩子来打热闹啊!” 孔氏接过篮子,“中,我知道了,到那天我一定来。婶子,你忙吧。” 徐氏把她送到大门口,“婶子,你别出来了,回去忙吧。” 徐氏回到季凤兰的住处,她端起那个笸箩,“这里面的鸡蛋不能让你吃。”“娘,那里面鸡蛋咋了?”季凤兰问。 “你葫芦大娘生病了,有人看她的时候可能给她拿的有鸡蛋。鸡蛋吃不完,你子良嫂子就给咱送过来半篮子。刚才我拿着篮子里的鸡蛋往笸箩里拾的时候,有两个里头都有响声了,肯定是时间长了,鸡蛋坏了。这样的鸡蛋咋让你吃啊?”徐氏答道。 “要不就扔了吧?”季凤兰说。 “扔了怪可惜的,”徐氏说,“我拿过去交给你周婶子,坏鸡蛋就扔了,不坏的俺几个吃,反正不能让你吃这样的!” 又过了几天,地里的麦子都成熟了,老刘和天佑就带着几个短工到地里收割麦子。 念先生不愿意在家闲着,他也去地里帮忙。念先生割麦不在行,但他能帮老刘和天佑装车。一大车麦秆装上车以后,念先生用两根指头粗的麻绳把一车麦秆捆扎得结结实实,老刘就赶着车把麦秆送到晒场里。 得知念先生去地里帮忙,东方远就让自强和家旺也去地里割麦。人多力量大,在五月十五这天,几十亩地的麦杆都被运进了晒场。 五月十六这天上午,东方远家的亲戚都前来为这个女婴添饭,东方远家的院子里热闹非凡。 将近中午,有九辆马车从渡口上了沙河南岸大堤,很快,马车一字排开行驶在沙河镇那条南北大街上,引得街上的行人驻足观看,大街两旁的一些商家也忍不住出来观看。同季凤兰嫁到沙河镇时带来的二十箱嫁妆一样,这个壮观的场景也在沙河镇方圆几十里老百姓的口中传颂了许多年。 不久,这九辆马车停在了东方远家大门外的路上,坐在第一辆马车上的季明德、季明恩、季伯川、季仲川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季明德大声说:“到地方了,都下车吧,下车的时候都慢一点。”孩子们迫不及待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们欢呼雀跃着跑进院子里。随后,一群群的老太太、中年女子、小媳妇、大姑娘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赫氏婆媳三人带她们走进院子。 徐氏、吴通江的老婆闻讯来到院子里,把这些女客人领去季凤兰的住处。由于客人比较多,除了季凤兰的近亲以外,其余的人就站在外间或者就在门外闲聊。 东方远、吴通江、叶文海来到大门口,东方远笑着对季明德、季明恩说:“两位亲家、两位贤侄,你们一路辛苦了,赶紧到屋里洗洗脸、喝杯茶吧。” 季明德笑着说:“我们不辛苦,还是你们主家辛苦啊!”吴通江上前拉住了季明德的手,“亲家,好久没有见了,今儿个咱们好好喝几盅。”季明德说:“中啊,就是喝醉也没事,一年咋说也得喝醉三两回!”季明恩说:“喝酒喝个高兴,也不一定非得喝醉啊!” 季伯川对东方远说:“表叔,你们几个先进屋里去吧。我跟仲川看着把车上的这些东西搬进去!” 东方远说:“好,你们再忙一会儿吧。” 季伯川、季仲川指挥着那些赶车的人把几个大包袱、成大篮子的鸡蛋、虎头鞋、成筐的油条搬到院子里,念先生、老刘、天佑和家旺帮着把这些东西抬进西屋。 又过了一会儿,吴飞、王子良、家旺、天佑、吴翔等人把准备好的八仙桌和长板凳在院子里摆放好,天佑、吴翔就开始往桌子上上菜,一群群的孩子立刻欢呼着围坐在八仙桌的周围等着吃饭。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喜欢的菜肴,好像唯恐被别人抢去。 在院子的西南角,醉仙楼的大厨正在火炉旁炒菜,他的衣服全都湿透了,他一边炒菜还一边用手巾擦着满脸的汗水。三个伙计站在一旁的案板旁紧张地配菜。 第一百七十二章 狗娃子嘟囔道:“这大热的天,咱几个准备下这二十桌的菜,真是不让人活了!”大厨回头骂道:“你配菜就累得受不了了,你还有坐下歇歇,老子在这儿都站了两个时辰了。衣裳都湿透好几回了,我不是没有叫一声累嘛!”一个小伙计冲狗娃子做了一个鬼脸。 狗娃子吐了一下舌头,“叔,我说着玩呢。我也想替你,不过你的活俺几个干不了啊!”大厨笑了,“别说废话了,赶紧干你的活!” 叶文海站在院子里大声说:“各位亲朋,各位乡邻,酒席已经准备好,现在大家都到院子里赴宴。人多客多,大家都看好自己带的小孩,尽量给自家的小孩坐在一块。要是板凳不够用,尽量紧着大人坐,小孩就站在那儿吃!” 东方远家的一些女客以及沙河镇上和东方远家有来往的女眷从屋子里、院子外面来到院子里,她们找到自家的孩子,和孩子坐在一起吃菜。 除了客厅里两桌男客以及东屋里吴飞他们那些帮忙借桌子板凳的一桌男的以外,季凤兰屋里的那两桌和院子里的那些桌,坐的都是女客和孩子,东方远特意安排多上一些荤菜和甜汤,院子里的那些成年人都不多说话,她们埋头享用着这难得的美味佳肴。孩子们都没有闲着,他们快乐地大快朵颐,不时还央求大人为他们夹一些离他们比较远的菜品。 客厅里摆了两桌,东方远、吴通江、叶文海、念先生和季明德叔侄四人坐在一桌,老刘陪着那些赶马车的坐在另一桌。 来的时候,季明德已经跟那些赶车的安排好,让他们多吃菜、少喝酒,所以在东方远过去给他们倒了一圈酒以后,除了个别有酒瘾的以外,其余的都不再端酒盅。 陪他们吃饭的老贾、老刘一而再地劝同席的这些人少喝一些,为了表示诚意,老刘就带头喝了几大盅,但无奈客人中响应者寥寥,老刘和老贾也没有办法。 负责端菜的天佑和吴翔忙得不亦乐乎,看着别人坐在桌子旁喝酒吃菜,他们心中也有一些不快。好在他们在端着食盘随着自强给清泉镇的客人敬酒的时候,每人得了一个红包,两个人的心里这才高兴了起来。 周寡妇也没有去院子里吃饭,她一直忙着在灶屋忙着煮准备好的一筐红皮鸡蛋。鸡蛋煮好以后,她还得用小块方巾把鸡蛋包起来系好,六个鸡蛋为一兜。按照沙河镇的习俗,主家在前来给家中小孩添饭的女客走的时候,要送给每家亲戚一兜喜蛋。 看到桌子旁坐的那些人都放慢了吃菜的速度,有的小孩已经离席跑到外面去玩,吴翔知道都已经差不多吃饱了。他就跟天佑一块去抬了一大筐油条,然后在每张桌子上放上几大把。 有人拿起油条就吃了起来,还有的人到院子外面把自家的小孩拉回来让他们吃油条。 吴翔大声说:“屋里准备的还有馒头,哪个桌上要是油条不够吃就跟我要馒头啊!”吴通江的二女儿笑着说:“小翔,你不用再问了。吃菜都吃饱了,油条都不一定能吃完,谁还会要馒头啊?你赶紧拿些油条吃吃吧。” 吴翔说:“二姐,我现在一点都不饿,端菜的时候闻都闻饱了!”他二姐说:“你不吃我得吃,吃了饭我还得领着俩孩子回家。你姐夫不会做饭,我还得回去给他做饭。”吴翔说:“二姐,这儿油条、馒头都有,你给俺姐夫带回去一些,就不用再做饭了。”“那可不中,”他二姐连连摆手,“就是饿着也不能让人家笑话!” 午时刚过,沙河镇上前来东方远家赴宴的那些女人差不多都领着自家的孩子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剩下的就是东方远家的一些亲戚和她们带的孩子。孩子们在院里、院外嬉闹,那些女人就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家常。 终于,赫氏、荆氏和田氏从屋里走了出来,荆氏笑着说:“咱清泉来的人都吃好没有啊?吃好了咱就回家吧。” 有几个女人站了起来,“吃好了,都吃好了。就是该回家了,就这说不定到家就摸黑了。”见说话的这个人是季伯川的堂姐,荆氏就说:“三姐,今儿个你别回家了,就住在俺家吧。” 季伯川的那个堂姐说:“那可不中,咋说也得回家。晒场里堆的的麦杆都还没用碾,地里的秋庄稼一点都没有种上。今儿个无早无晚我都得回家,明儿早上得下地种豆子!” 赫氏笑着说:“闺女非得让我在她家住几天,我今儿个就不走了,在这儿伺候她几天。”清泉镇来的一位老太太说:“你们娘儿俩好好亲亲吧,俺得回去。那几个赶车的咋还没有出来啊?是不是看见主家的好酒就走不动了?”赫氏说:“他们都不敢喝,来的时候明德就跟他们说了。再等一会吧,得等他们都吃了饭出来啊!” 徐氏这时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今儿个让各位亲戚都坐在院子里吃饭,大家都包涵点啊!”边氏笑着说:“坐院子里好啊,外面凉快。”徐氏笑着问:“妹子你吃好没有啊?”边氏说:“吃好了,这一顿吃了,到明儿早上都不会饿了!” 季伯川的那个堂姐对徐氏说:“表婶子,你给俺喊喊那几个赶车的吧,这么远的路,俺得赶紧走了。” 徐氏说:“你别急,现在的天长,不耽误你天黑之前到家。”赫氏对徐氏说:“嫂子,你过去催催吧,黑妮急了,她家离俺清泉镇还有十来里路呢。”徐氏说:“中,我过去跟他们说说。” 东方远的大姐见状就说:“弟妹啊,都吃了饭了,眼下正是忙时候,俺就不坐了,客走主家安!刚才我跟咱娘说过了,我也不再进去见俺兄弟了。”徐氏说:“那也中,家里都忙,就是留你们也留不住。大姐,喜蛋都准备好了,你给咱家的亲戚每家都拿一兜吧。”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东方远的大姐乐呵呵地说:“中啊。”她又大声说:“都听见了吧?跟我一块去拿鸡蛋,谁拿了鸡蛋就赶紧回家。” 一大群女人站起来随她去灶屋拿喜蛋,随后她们就各自领着自己带的小孩回家了。 荆氏冲着客厅喊了一声,“清泉镇来的人,你们都喝好没有啊?人家近路的客都走了,咱也该走了吧。” 季伯川从客厅走了出来,“你们女的带着小孩先走,我跟咱叔过一会再走。” 很快,八位赶马车的人也从客厅走了出来。季伯川说:“都出去坐车吧,来时坐的哪一辆车,回去还坐哪一辆车。”院子里的那些女人都纷纷携儿带女向大门口走去。 站在灶屋门口的周寡妇急忙对荆氏说:“少奶奶,喜蛋都给你们准备好了,你们是现在带走还是一会儿让最后一辆车拉走啊?”荆氏说:“现在带走吧,正好回去分开。” 周寡妇说:“太太跟我说了,清泉镇的亲戚一家两兜。害怕不够分,我又多准备了几兜。”荆氏不耐烦地说:“别管多少了,给俺放马车上就行了。” 周寡妇招呼了正在清扫院子的家旺和天佑,他们把半筐喜蛋从灶屋抬出来送到了大门外。自强也出来给清泉镇的客人送行。 很快,那些女人带着孩子上了马车,自强、天佑和吴翔跟在马车后面来到渡口。他们三人又乘船来到北岸的大堤,直到客人们都坐着马车离去,他们才返回南岸。 约摸又过了半个时辰,季明德他们几个才离开了东方远家。东方远、吴通江、叶文海、自强、念先生、老贾把他们送到后边的渡口。 客人到达对岸后,东方远说:“好了,咱回家喝茶去。”吴通江摆摆手,“茶就不喝了,我得回家歇歇去。”叶文海说:“你不去我也不去了,我得回家睡觉。” 几个人走到南岸的河堤上,吴通江和叶文海就踉踉跄跄地沿着河堤回家了。 东方远他们几个回到家里,吴飞他们几个正抬着桌子板凳去送还给主家。吴飞笑着说:“叔,今儿晌午没有少喝酒吧?”东方远点了点头,“孩子乖,今儿个你们几个辛苦了,家里有酒,晚上让自强陪着你们端几盅。”鹿鸣说:“不能再喝了,今儿晌午俺几个都喝两坛子了!”子良说:“叔,你回屋歇歇去吧,俺把这些桌子板凳给人家送回去就走了。” 东方远说:“有情后补吧。我今儿个喝过量了,我得回屋歇歇。” 东方远回到住室,自强给他打了半盆水让他洗脸。东方远说:“我困得厉害,头都抬不起来了,你去给我泡壶茶端过来。” 等东方自强把一壶茶送到东方远住室的时候,他看见父亲已经睡着了。自强给父亲倒了一杯茶冷上,然后轻轻地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徐氏洗完孙女的尿布后就来到儿媳的屋里,婴儿在床上甜甜地睡着,赫氏和季凤兰在低声说着话。 看见亲家母进来了,赫氏笑着说:“嫂子,你今儿个受累了。忙了大半天了,你回屋歇歇去吧,我在这儿看着。”徐氏说:“那也中,你们娘俩说说说说话吧,我去西屋收拾收拾。凤兰,你想吃点啥啊?我去让你周婶子给你做。”季凤兰说:“娘,我现在还不饿,到晚饭的时候再吃吧。” 徐氏说:“那中,等晚饭做好,我把饭菜给你们娘俩送过来。”赫氏说:“嫂子,我晚上喝碗稀饭就中了。”徐氏说:“那咋中啊?多少也得吃点面饭啊。” 黄昏的时候,自强用食盘把饭菜给赫氏和季凤兰送到屋里。“娘,你跟凤兰吃饭吧。”赫氏说:“你也在这儿吃点吧。”“娘,你俩吃吧,刘伯他们去晒场干活,现在还没有回来,我得去看看,给他们送些吃的。”赫氏说:“那你赶紧去吧。” 晚饭后,徐氏过来跟赫氏说了一会儿话。看徐氏很是疲惫,赫氏就让她回去歇息了。 徐氏走后,赫氏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和女儿聊天。 赫氏问:“妮儿,我今儿个来得晚,自强他几个姑、几个姨都给孩子拿的啥东西啊?”季凤兰说:“一家给孩子送了半吊钱,还都做了一套小衣裳、一双鞋。”说着,季凤兰笑了,“自强他妗子还拿了一双小绣花鞋!” 赫氏说:“就他家那些穷亲戚,能拿这么多也就中了。听你说自强他姐也在坐月子,她家没有来人吧?” “我生了孩子的第二天,俺姐夫就来了,给这个小妮子送了一个金锁子。今儿上午俺姐她婆婆来了,她送过来一吊钱还有一篮子红皮鸡蛋。” “我今儿个也把这个事给忘了!” “娘,啥事啊?” “自强他姐又得了一个小孩,我上一回来你家就听你婆婆说了这个事,不给她的小孩拿点东西不好看啊。我来的时候多带了半吊钱,想让你婆婆啥时候交给她。结果今儿个一到你家,人马三七乱哄哄的,大人小孩都乱说话,吵得我头都大了,也把这个事儿给忘了!要不然当着一圈子人的面,把这半吊钱直接交给你姐她婆婆,那样有多排场!” 季凤兰说:“娘,没事的,你在俺家多住几天,再有七八天,俺姐的这个小孩就该满月了,到时候自强得去把她们接过来。你把钱直接给她不就行了嘛!” 赫氏说:“别说七八天,就是五天我也不能在这儿住。眼下收麦种秋,正是忙的时候,我在你家住两天就得走!”“你回家又不干啥活,不也是这儿转转,那儿转转嘛!”季凤兰不高兴地说。 “我就是这儿转转那儿转转,我看着他们干活,我心里踏实。妮儿啊,等这个小妮子满了月,你回去多住几天不也是一样嘛!”赫氏笑着说。 见女儿没有说话,赫氏又问:“你家那几个干活的都拿钱没有啊?”季凤兰说:“拿了,他们几个凑了两吊钱呢。” 赫氏说:“他们几个挣着你家的钱,总共拿了两吊钱也不算多!”季凤兰说:“拿多拿少不就是一个意思嘛。” 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季凤兰连忙去哄她。 第一百七十四章 给孩子喂完奶,把她哄睡,季凤兰也躺下睡了。 第二天早上,赫氏睡得正香,徐氏就过来喊她吃饭。 赫氏简单洗漱后,徐氏就过来领她去客厅吃饭。东方远和自强都没有过来,她和常氏、徐氏一起吃了早饭。 早饭后,赫氏回到女儿的住室。给婴儿换下的尿布,徐氏拿去洗了。女婴只要吃饱就睡了,赫氏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 赫氏还挂念着家里,她在东方远家住了三天后就要求自强送她回家,徐氏不答应,就又强留了她两天。 赫氏有一个择铺的毛病,住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她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但她这次由于担心女儿睡不好,即使她睡不着,也不敢在床上乱翻身,因此她白天也就没有精神。徐氏白天过来照料季凤兰母女,她也不好躺到床上,只能在一旁陪着,有时徐氏会跟她拉拉家常,她也只能强打精神陪她说话。有时,沙河镇上和东方远家交往密切的人家的女眷来东方远家看孩子,她也得陪着这些不认识的说话,说话的时候还得想着说,这使赫氏的心里很是别扭。在女儿家住着,赫氏觉得简直就是活受罪,所以她急切地想要回家。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她就跟徐氏说:“嫂子,你把她们娘俩伺候得好好的,我在这儿一个钱的事都没有,你家还得多做一个人的饭。让自强送我回去吧,等过了这阵子我再来。” 常氏笑着说:“这是因为闺女坐月子,你来住几天。要没有这个事,你会舍得在俺家住下?”赫氏说:“表婶子,你不知道俺那个家。你表侄吃粮不问事,你两个孙子年轻不会操心,俩媳妇啥事都不管就光想着花钱。有一件事我问不到他们就看不见。现在正是焦麦炸豆的时候,我不在家确实是不放心啊!” 徐氏虽然知道赫氏在家也不会管多少事,但还是笑着说:“妹子是家里管事的人,操心操惯了。你既然非得走,明儿个就让你女婿把你送回家吧。” 第二天吃过早饭,自强赶着马车送赫氏回家了。 孔氏羡慕季凤兰娘家的财势,再加上她也不想整日待在杂货店里,因此,她就三天两头领着孩子来跟季凤兰聊天。季凤兰嫁到沙河镇以后,几乎没有到过镇上其他人家去串过门,婆婆也很少跟她讲别人家的事。所以,对于孔氏前来跟她说镇上一些人家的趣事,她很是欢迎。孔氏说话口无遮拦,她也感觉很对自己的脾气。她打算等女儿满月后,就抱着女儿到孔氏家的杂货店去坐坐。 女婴满月的这天中午,季伯川驾着马车来到沙河镇接季凤兰母女回清泉镇。 吃过午饭,季凤兰抱着女儿坐上了季伯川赶的马车,自强和天佑抬着一筐婴儿使用的物品送进车厢里,徐氏又让自强抓了几只鸡让季凤兰带上。 季凤兰母女走后第七天,东方自强去把她们母女接了回来。 这时,玲珑也带着女儿住在娘家,伺候女儿和儿媳妇,再加上洗两个小孩的尿布,徐氏忙得不可开交。好在没过几天,李胜春就来把玲珑母女接回了赵兰埠口,徐氏就轻松了不少。 这天下午,季凤兰对徐氏说:“娘,我从清泉镇回来,子良嫂子都来咱家好几趟了。今儿下午的日头不毒,我也去她家店里坐坐吧。” 徐氏本不想让儿媳跟孔氏有过多的来往,但她也不好直接拒绝季凤兰去找孔氏聊天的请求,就只得说:“你子良嫂子家孩子多,她还得照应着生意,你去到跟她说一会话就赶紧回来。”季凤兰答应一声就抱着孩子出去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季凤兰就抱着孩子回来了,徐氏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十多天,几千斤麦子归进了东方远家的粮仓,秋庄稼也都种上了,老刘和天佑都瘦了一圈。 这天夜里下了一场大暴雨,第二天早上雨过天晴,天空湛蓝湛蓝的,泡桐树下还不时滴下几滴昨夜的雨珠。 吃早饭的时候,老刘欢喜地对天佑说:“老天爷真好啊,叫咱自己安排也只能这样了。豆子、玉米、高粱刚种上两天,就来了这一场透墒雨。过两天地里得是一片绿!” 老贾笑着说:“这就叫‘好雨知时节,秋种乃发生’啊!”老刘说:“贾先生,你拽的文我都听不懂啊!”天佑说:“贾先生的意思是说这一场雨下得好!”老刘说:“你这样说我能明白!” 早饭后,自强对天佑说:“天佑,你今儿上午去圣寿寺一趟吧,河堤上也能走路。”天佑说:“中啊,下了雨在家也没有啥事,出去转转也中。” 自强说:“你去给水来送些吃的吧。得这个小闺女的时候,水来还送过来一个小玉佛,我留他吃饭他没吃就走了。” 天佑说:“人家现在是当家大和尚,出来时间长了不放心家里。”自强笑了,“我这阵子家里忙,也没有去看他。昨儿个我跟周婶子说了,让她早上多蒸一些馒头。等一会儿,你给他送去十几个馒头,再给他背过去半袋小麦。” 天佑说:“中啊,我先拿布袋去仓里盛些小麦。”自强从衣兜里拿出半吊钱,“你把这点钱也给他带去,让他买油盐。” 天佑接过那半吊钱装进装进衣兜里,“这几年水来跟过去不一样了,三句话不离阿弥陀佛,举止也稳重多了。”自强笑着说:“他经常读佛经,心里受佛经的浸染,快要得道成佛了。你去正好也沾沾佛气!” 天佑说:“也就是他,一个人住在那么大一个院子里也不急,要是我,早就跑了!”自强说:“这就是人跟人的不同啊,咱是凡夫俗子,将来人家是得道高僧!” 天佑笑着说:“他吃了上顿没下顿,能顾住小命就不错了,还想得道呢?”自强说:“这你就不懂了。他牢记师父的嘱托,心里装着佛祖,即便是缺吃少穿,他的心里也并不难过,世俗的烦恼跟他无关。《论语》里讲‘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天佑心里想着佛,再苦他也不觉得苦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你现在都快成教书先生了,别给我上课了,我回后院了,我得先回去换一双鞋了!”说着,天佑就向大门口走去。 半下午的时候,天佑回到了沙河镇。 经过永春堂的时候,天佑把扛在肩上的布袋放在了诊室门口。“大伯,你们今儿下午不忙吧?” 东方远正在看书,听见天佑的声音,他取下了老花镜。“天佑回来了?水来还好吧?”天佑走进诊室,“他好得很,他自己开了一个小菜园,种的黄瓜、番茄、豆角都吃不完。回来的时候,他还让我捎回来大半袋子呢!” 东方远笑了,“水来是出家人,咱还时不时拿他的东西,实在是过意不去啊。”天佑急忙说:“没事,他种的菜自己根本就吃不完,他说他还经常让那些烧香的人带走菜呢。”东方远“咳”了一声,“水来这个人有慧根啊!” 天佑不太明白他说的话,因此他就岔开了话题,“大伯,自强哥今儿下午没来吗?”“刚才吴翔跟一个年轻人过来找他,他们一块出去了。”东方远答道。 “我知道了。大伯,你看书吧,我就回去了。” “中啊。天佑,你不是背回来的有黄瓜、豆角嘛,让你周婶子调几盘,家里有酒,晚上我跟你几个大伯喝一杯!” “知道了!”说着,天佑就走出诊室,背起布袋回去了。 自强直到半夜才回到家里。 他轻轻推开住室里间的房门,看见油灯还亮着,季凤兰正坐在床上摆弄着一只金手镯。“你咋还没有睡啊?”“刚才小妮子闹人,我才把她哄睡。” 季凤兰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酒味就问他:“咱爹说你跟吴翔一块走了,你今儿晚上喝了多少酒啊?” 自强笑着说:“酒也没有多喝,就是在一块说话。”“咱爹说跟吴翔一块的还有一个人,他看上去像一个读书人,他是谁啊?”季凤兰又问。 自强说:“他就是一个读书人啊。他现今在京师优级师范学堂读书,他是俺以前在周家口的同学,他叫江枫眠。” “他是特地来看你跟吴翔来了?” “也算是吧。” “咋叫也算是吧?”季凤兰不解地问。 “吴翔今儿上午跟咱通江大伯一块去县城办事,办完事以后爷俩去街上找饭馆吃饭,在路上遇见了江枫眠。江枫眠是回来过暑假,他娘给他钱让他去县城买东西,没想到碰巧遇见了吴翔。他们仨在一块吃了一顿饭,吃过饭,通江大伯就说他坐在饭馆歇一会,让吴翔送江枫眠回家。江枫眠回家跟他母亲说了一声,说他想到咱沙河镇来转转,他就又坐着马车去了县城,随咱通江大伯、吴翔来到咱这儿了。到了北边的河堤上,江枫眠说想见见我,通江大伯就赶着车走了。我说让江枫眠今儿晚上在咱家吃饭,吴翔不答应,俺几个就去了他家。” 原来,自强不再去周家口的新式学堂半年之后,这所学堂就从周家口的关帝庙搬到了广川县城南关新建的学堂里。 又过了一年,古教谕一位在京城翰林院任职的好友给他来信讲,他的一位儿女亲家在京师优级师范学堂任监督,这所学堂主要是培养初级师范和中学堂教职员的。他问古教谕家是否有子孙愿意来这所学堂学习。如果有的话,可以让他们拿着这封信到京师优级师范学堂找那位监督入学。 古教谕没有推荐自己的子孙去,而是让江枫眠和另一位家境贫寒但品学兼优的学生拿着这封信去京城求学,并且古教谕又写了一封信让他们带上。 就这样,江枫眠和那位同学就去了京师优级师范学堂求学。拿着古教谕给的那封信,学堂免了他们的食宿费用。 小暑来临,京城一带酷热难耐,学堂照例给师生放了一个月的假。江枫眠本就有到沙河镇来找自强和吴翔的念头。没曾想,他在县城竟然意外地遇见了吴翔。 昨天下午,吴翔、江枫眠、自强去了吴翔家,他们几位昔日的同窗聊得很是投机。 晚上,吴通江为江枫眠准备了一桌家宴。吴通江、吴翔的两个哥哥、杜一鸣都来陪客人聊天喝酒。 没过多久,吴通江以及吴翔的两个哥哥都离席了。杜一鸣在家里教私塾,平时难得跟自强、江风眠这些学问人坐在一起交流切磋,他不愿意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因此他就留下来跟他们几个聊天。 京师优级师范学堂里的一些先生都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俗话说‘师高弟子强’,对于杜一鸣提出的一些疑惑,江风眠很轻松地就为他作出了回答。 杜一鸣高兴地说:“我真得叫你先生啊!”江风眠笑着说:“你是老大哥,又教着一帮小孩。你才是真正的先生!” 杜一鸣摇了摇头,“咱们都是儒学的弟子,荀子是一代儒学大师,他跟孟子齐名。荀子的后人中有一个叫荀淑的,他是曹操的谋士荀彧的祖父。荀淑学识渊博,品行端正,曾做过郎中大夫。后来他辞官归故里教书,学生不计其数,连当时知名的学者李固、李膺都是他的学生。有一次,荀淑来到慎阳县,遇到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这个少年粗布短衫,但气度不凡,双目炯炯有神。一见面,荀淑就非常喜欢这个少年。两人攀谈起来,很是投机。这个少年谈起学问来,滔滔不绝,很有见地,就是当时一流的学者也应该望尘莫及。两个人足足谈了一整夜也没谈完。荀淑把多年积存在心里的疑难问题,向少年请教。少年有问必答,讲得头头是道,使荀淑茅塞顿开,豁然开朗。这个少年名叫黄宪,荀淑对黄宪的才学和胸襟肃然起敬,拉着黄宪的手,把他看作自己的师范。” 杜一鸣又真诚地说:“兄弟,并不是年龄大了学问就大啊。韩昌黎先生说过,‘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俗话说,‘学无先后,达者为师’,你的学问比我深,你就是我的老师!我谢谢兄弟了,我喝两个学习酒吧!” 自强笑着说:“一鸣哥,咱四个人一块喝吧。”江风眠也端起来酒盅,“好啊,咱几个共同干了这两盅!” 每个人都喝了两盅酒,江风眠说:“一鸣大哥,你说学习就太客气了,咱只能是互相学习。我听自强跟吴翔说过,你也是满腹经纶。” 杜一鸣连连摆手,“兄弟这样说,愚兄真是惭愧。我自幼跟随先父读书,也可以说确实记了不少东西。但那都是死记硬背,有些东西并没有真正弄通。先父的诗文功底是很扎实,可惜除了他,我再没有向别的学生请教过。再说,他对一些地方也是一知半解,跟我解释的时候也是含含糊糊。当初,自强跟吴翔去周家口的新式学堂求学,吴翔回来后说他有好几位先生讲课,我就非常羡慕他。当时我就想:我要是也有那么多的先生有多好啊!” 江风眠说:“一鸣大哥说得很有道理。一个人的学问毕竟是有局限的,他不可能把所有的学问都学会,也不可能各个方面都优秀。如果跟不同的人学习、请教,才能把一些问题弄清楚。”杜一鸣点点头。 第一百七十六章 江枫眠接着说:“比如在《论语》中,有这样一段话:‘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前几句都好理解。就是最后的‘传不习乎’这一句,我上私塾的时候,先生解释它的意思是说‘对老师传授于我的学业是否温习巩固和推敲了?’谁知道我在周家口新式学堂的时候,有一位同学说这句的意思是‘自己所传授给别人的知识技能等,是否都经过认真思索、研究和实践过了?’这时我就一头雾水了。” 杜一鸣连忙问:“那后来呢?” 江枫眠说:“后来我去请教古教谕。他说这两种说法都说得通,曾子是孔子的弟子,他后来也教了许多学生。第一种说法可以理解为他作为学生的时候,对老师传授于我的学业是否温习巩固和推敲了?第一种说法可以理解为他作为一位先生,对于自己所传授给别人的知识技能等,是否都经过认真思索、研究和实践过了?并且他还跟我说,那个字有‘转’和‘船’两种读音,到底该读哪一个音目前也没有定论,不过大多数人都读‘传’。根据那两个不同的读音,又有不同的说法。” 杜一鸣对江枫眠佩服得五体投地。 又喝了一些酒,江枫眠说:“吴翔,谢谢你和伯父的盛情款待,按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不过就是遇见知己也不能贪杯。天也不早了,一鸣大哥、自强明天都有事,今儿晚上就到此结束吧。” 杜一鸣意犹未尽地说:“难得跟江兄弟、自强这样的饱学之士在一起饮酒漫谈,咱再喝几盅吧。”江枫眠不好扫他的兴就说:“既然一鸣大哥兴致正高,恭敬不如从命,咱就再喝两盅吧。” 每个人又喝了两盅,江枫眠站了起来,“一鸣大哥,你明天还得给学生讲课,你先回去歇息吧,我跟吴翔把自强送到北边的河堤上,正好赏一下沙河的夜景,吹一吹河边的凉风。” 杜一鸣说:“那好,明儿晌午我做东,请你们几个小兄弟喝一杯。” 江枫眠说:“谢谢大哥的美意。明天上午我到自强家坐坐就该回家了。”自强说:“那不中,咋说也得吃了午饭再走。” 江枫眠说:“我担心晌午再喝些酒,下午就回去不成了,后天我还想去老舅家看看。”吴翔笑着说:“不让你喝那么多酒不就中了嘛!” 自强对杜一鸣说:“一鸣哥,我请你明儿晌午去给我陪客。”杜一鸣说:“那中,明儿晌午我一定去。” 吴翔说:“晌午天太热,自强,要我说,明儿晌午咱就到醉仙楼去吃饭,坐在二楼,把两边的窗户都打开,风就进屋了,屋里凉快得很!” 杜一鸣兴奋地说:“就是啊,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自强笑着说:“一鸣哥记的东西真不少啊,出口成章!”杜一鸣叹了一口气说:“记的东西也有一些,就是杂而不精!” 江枫眠说:“一鸣大哥过谦了!” 杜一鸣说:“古代的士子有游学的传统,出外求师访道,取众家之长补己之短,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一件事啊,只可惜我没有那个福气啊!” 看他如此好学,江枫眠就说:“一鸣大哥,我从京城回来的时候,带回几本上课时打的笔记还有几本闲书。你要是喜欢,改天我给你送来。” 杜一鸣大喜,“那我就先谢谢贤弟了。你不用给我送了,明儿个让吴翔赶着马车把你送回家。回来的时候,你让他把笔记、几本书都给我捎回来,我看完再还给你。” 江枫眠说:“还就不必了,都送给大哥了。” 吴翔说:“二姐夫是一个书痴,我在学堂里用过的书,他差不多都给我拿走了。”江枫眠也不免对杜一鸣肃然起敬,“这样好啊,大哥是咱们几个的楷模啊!” 几个人一起来到吴通江家的大门外,杜一鸣跟江枫眠说了一声就回家了。 他们三个说说笑笑漫步走到北面的沙河大堤上,皓月当空,凉风习习,河里不时传出青蛙咯咯的叫声,这个美妙的场景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自强笑着对江枫眠说:“怀苏兄,你是一个才子,咱们昔日同窗同游沙河大堤,如此良辰美景,你是不是得赋诗一首啊?” 江枫眠笑了,“才子倒不敢当,既然东方兄有命,我就胡诌两句吧。”吴翔说:“咋不是才子啊?这是当年古教谕封你的!” 江枫眠沉吟了片刻,“夏夜风清月正高,故友同游乐陶陶。何时神州圣人现,赤县黎民皆逍遥。” 东方自强合掌一笑,“怀苏兄果然才思敏捷啊!言为心声,你还是不改忧国忧民的情怀啊!”“东方兄过奖,小弟献丑了!”江枫眠笑道,“东方兄也做一首呗,让小弟我学习学习!” “自从回到家里,再也没有吟诗作过对,也罢,我就附庸风雅一回吧。”然后,自强想了想就吟道:“月影柳枝两依依,蛙声阵阵风习习。岐黄疗得世人病,何时圣手医国疾?” 江枫眠说:“东方兄的功力不减当年啊,尤其最后一句最妙。”他又转身对吴翔说:“凌云兄,该你了。”吴翔有些不耐烦地说:“我对作诗一直就不在行,这几年回到家里,以前学过的东西喝稀饭就馒头也忘得差不多了!” 他们顺着河堤往东走,江枫眠说着他在京城的见闻,自强听得津津有味,而吴翔却充耳不闻。 走到一个路口,吴翔打了一个呵欠,“自强,我瞌睡坏了,你自己回家吧,俺俩就不送你了!” 自强就对江枫眠说:“怀苏兄,明日我就在家里恭候你的大驾了!”江枫眠说:“好,明日我一定登门拜访,给伯父、伯母请安,再见见嫂子跟令嫒。” “好,明日再见!”说完,自强就大步朝东面走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 季凤兰笑着问:“你这个同学在京城上学,将来一定会当大官吧?”自强说:“谁知道啊?不过我这一辈子就只能在沙河镇当一名郎中了!” 季凤兰说:“当一名郎中咋了?子良嫂子就羡慕咱家呢,说咱家干这一行真不赖,坐在屋里风刮不着、雨淋不着,给人开药方、抓药,黄金有价药无价,给人家要多少钱人家就得给多少钱。治好了病,人家还说咱的好!” 自强冷笑着说:“她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咱家祖传几代行医,方圆几十里的人谁不说咱家是善家啊,好名声万金难买。哪儿像他们家那个杂货店啊,酒里兑水,醋里有小虾,卖东西还缺斤短两。知道底细的人就不去他们那儿买东西!” 季凤兰辩解道:“子良嫂子说了,那都是她婆婆以前干的事,他们家的杂货店现在是童叟无欺!” 自强哼了一声,“就她打婆婆、骂婆婆那样,也不会有多少人去他们那儿买东西!以后你少跟她来往,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师婆子下假神!” 季凤兰气鼓鼓地说:“正说着她的事,你咋又扯到我头上了?” 自强笑了,“我是说你以后别跟她来往那么多!”季凤兰不以为然地说:“我感觉她这个人还不错呢,她待我跟亲姐一样,有啥好吃的就拿出来让我吃!” 自强说:“她对她婆婆都不亲,偏偏跟你亲?她让你吃她的东西,是因为你有东西让她吃。好了好了,睡觉吧。” 说着,自强吹灭了灯,然后把季凤兰抱在怀里。 第二天半上午,吴翔陪着江枫眠来到东方远家,江枫眠还带了两包点心。东方自强领江枫眠拜见了常氏和徐氏。 从徐氏屋里出来,江枫眠笑着说:“东方兄,快领我去见见嫂夫人和令千金吧。”吴翔说:“自强媳妇是一个大千金,她给自强带来二百亩地呢!”江枫眠说:“厉害,厉害!” 自强领他们去了自己的住处,自强喊了一声:“快点出来吧,来客人了!” 季凤兰抱着女儿从里屋走了出来,“嫂夫人,你好啊?我是东方兄的同窗好友,今日特来贵府拜访。嫂夫人美若天仙,果然名不虚传啊!” 季凤兰听不惯他的话,但还是陪着笑脸说:“赶紧坐吧,我去给你们沏茶!”江枫眠说:“嫂夫人不用忙,我不渴。” 江枫眠从衣兜里掏出一串钱、一面小镜子和一把木梳,“东方兄喜得千金,些许薄礼,略表心意。”东方自强笑着说:“你还花钱买东西。”江枫眠说:“礼物太轻了,还请嫂夫人笑纳!”自强说:“礼轻人意重嘛!” 季凤兰哪里会把这些看在眼里,但她还是笑着说:“我就替闺女谢谢她叔了。自强,我抱着孩子,你把礼物收下吧。” 季凤兰跟江枫眠聊了几句之后,东方自强又领着江枫眠和吴翔到后院去见念先生。 江枫眠他们走后,季凤兰真想把这个穷酸送的礼物扔掉,但她想了想还是把它们收了起来。 看到自强领着他的同窗来看望他,念先生很高兴,他拿出一块珍藏的砚台送给江枫眠。江枫眠连忙推辞,“谢谢老伯,这么贵重的礼物,晚辈不敢接受!” 念先生笑着说:“这方砚台随我多年,我留着它也没有多少用了。我看小哥器宇轩昂,将来也会是一个有作为的人。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现在把它送给你,也算是物得其主了!小哥就别再推辞了。” 自强说:“怀苏兄,我大伯会看相,他看出你将来是一个能做大事的人。你就收下吧。” 江枫眠用双手接过砚台,又深深地给念先生鞠了一躬,“谢谢老伯,晚辈一定不辜负您老的期望!”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江枫眠就随自强和吴翔去了永春堂。 来到永春堂,东方远正好不忙,江风眠又和他见了礼。然后,他们几个就坐下闲聊,东方远和江枫眠聊得很是投机。 快到中午的时候,东方远对儿子说:“自强,你去醉仙楼买几个菜吧,吃饭的时候喊着家旺跟天佑,今儿个你们几个小弟兄好好喝几杯!” 吴翔说:“叔,昨儿个俺就说好了,今儿晌午不在家吃饭,俺几个到醉仙楼二楼去喝酒。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东方远有些吃惊地说:“几天没见,吴翔这个孩子长进不小啊,说话一套一套的,连古文里的话都用上了,还用得这样好!” 自强嘿嘿笑了起来,“他是现学现卖!”东方远说:“可不能这样说,名家的名篇读书人大都学过,但是能化成自己的东西,这样的人就少之又少了!” 吴翔得意地说:“是啊,就兴你们作诗,我就不能拽几句文啊?”江枫眠也笑了。 东方远说:“到醉仙楼也好,坐在楼上吃饭确实凉快。快晌午了,你们几个去吧。”江枫眠说:“东方大伯,你也得去啊,小侄还得给您老敬几个酒呢!”东方远笑着说:“那好,你们几个先去,过一会我再去。” 自强对东方远说:“爹,我想把我大伯也请去。” 东方远点点头,“把你大伯、你贾伯都请去,再喊上天佑、家旺。” 自强对吴翔说:“吴大家,你俩先去醉仙楼,我去喊我大伯还有天佑。”吴翔说:“中啊!” 东方远指了指药房对吴翔说:“吴翔,喊上家旺,你们仨一块去。”江枫眠起身对东方远说:“东方大伯,俺几个就先行一步了。” 东方远点点头,“你们去吧。”他又大声说:“贾哥,家里来客了,今儿晌午咱不回家吃饭了,先让家旺跟这两个孩子一块去醉仙楼点菜!” 从药房传来老贾的声音:“好啊,我知道了。” 东方自强去请念先生到醉仙楼喝酒,念先生说:“你们几个年轻人坐一块喝酒,我这个老头子就不去煞风景了。你们去吧,你别喝多了,也别让客人喝多了。” 自强无奈,只得喊上天佑跟他一块去了醉仙楼。 第一百七十八章 当东方远和老贾来到醉仙楼二楼的时候,几个年轻人急忙站了起来。杜一鸣笑着说:“东方先生好,贾先生好!” 东方远微笑着点了点头,“别站着,都坐下啊。” 等东方远和老贾在正位坐下,他们几个人才坐到椅子上。东方远问自强念先生为何没来,自强就把念先生的话跟他说了,东方远点了点头。 吴翔笑着说:“东方叔,你俩可来了。你们不来,俺几个大眼瞪小眼坐在这儿,谁也不敢喝酒吃菜。” 江枫眠笑着说:“尊老敬贤,理当如此!” 东方远端起面前的酒杯,“好家伙,都换上酒杯了。我有言在先,我跟贾先生每人喝两杯酒,俺两个就走,你们几个年轻人在一块好好热闹吧。” 杜一鸣也端起了酒杯,“好,为了今日咱爷几个能欢聚一堂,咱都干一杯!” 东方远站了起来,“好,今儿个见到一鸣,又见到枫眠贤侄,我真高兴。我先干了我这一杯!”说完,他就把杯中的酒喝了下去。 其他几个人也都起立喝完了自己杯中的酒。 东方远坐下拿起筷子,“都坐下,都坐下,喝了酒就吃菜啊。” 夹了几筷子菜以后,杜一鸣又站了起来,“东方先生,平时难得跟你和贾先生坐在一起喝酒,适逢江兄弟也来到了咱镇上,小侄我今儿个很高兴。我想给你们两位长辈每人敬一个酒,再给几个小兄弟每人倒一个。你看中不中啊?” 东方远说:“我看可以,就按你说的办。” 杜一鸣给自己倒了一满杯酒,然后一饮而尽。吴翔笑着说:“姐夫,平常没有见你这样过啊?你下午不得给那些小孩上课吗?” 杜一鸣说:“今儿上午我就跟他们说了,让他们下午在家背一篇文章,明儿上午我提问他们。”自强笑着说:“一鸣哥可能昨儿个晚上就把今儿个的事考虑好了。”杜一鸣笑了,“的确是这样。” 杜一鸣对东方远说:“东方先生,我就从你这个地方开始了。”东方远说:“中,给我少倒一些,下午我还得坐诊。”“中啊。”说着,杜一鸣拿起东方远的酒杯倒了半杯酒,然后用双手递给他。东方远接过酒杯把酒喝下。 接着,杜一鸣又给老贾倒了半杯。然后,他又给江枫眠、自强、吴翔、家旺、天佑他们几个各倒了大半杯,几个人都爽快地把酒喝下。 等江枫眠也敬了一圈酒,东方远和老贾就离席了。 江枫眠要送东方远和老贾下楼,东方远拦住了他,“贤侄,不用送了,不要紧,俺俩都没有多喝。你们几个年轻人多喝两杯,不过也别喝醉啊!”江枫眠说:“中,我记住大伯的话了。” 东方远和老贾回到永春堂,老贾生火烧了一壶水。水烧开后,老贾沏了一壶茶,两个人就坐在诊室喝茶。 刚喝了一杯茶,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汉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东方远让他坐在板凳上,老贾就端着茶杯去了药房。 经过询问,东方远得知这位老汉是左腿的腿肚子上长了一个大疮。东方远让他捋起裤腿仔细查看了一番,就取出一把小刀把疮划开挤出脓血,然后去药房取了一些药面给他敷上,然后用一块细布给他包扎好。最后,他给老汉开了一个药方让他去抓药。 半下午,没有人再来看病,东方远就坐在诊室喝凉茶。 老贾端着茶杯走了进来,“存远,刚才你看见没看见子良哭着往南走了?”东方远摇摇头,“我没有注意。”“我看见子良哭着往南走了,没多久,他媳妇领着几个孩子也往南去了。我猜他们是回家了,可能是家里出啥事了。是不是王葫芦的老婆走了?” 东方远说:“听你这样说,八成就是葫芦嫂子死了。我得去他家看看啊!” 老贾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看着,有事我派人去喊你。” 东方远就急匆匆地向村里走去。 来到王葫芦家的大门外,东方远看见大门口的左边悬挂着一条白幡,心里不禁一阵难过,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院子。 东方远走进院子,看见堂屋里有几个人,他们正在高一声低一声地说话。正在堂屋的王葫芦看见了东方远急忙走了出来,“存远,你那么忙,咋有空出来啊?” 东方远说:“我刚才听人说子良哭着回来了,有些不放心,就过来看看。嫂子啥时候走的啊?” “今儿晌午,我还喂她吃了几口饭。谁知道没有多长时间,她就落气了。走了也好,走了就不受罪了。”说着,王葫芦抹起了眼泪。 “东方先生过来了,快进屋里坐吧。”说话的是王葫芦的内弟福山。 东方远走进屋里,看见王葫芦的另一个内弟福海正气呼呼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有两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瞪着眼睛站在福海的身后,子良和他的老婆低着头跪在他们的面前。 福山轻咳了一声,“小海,东方先生过来了,让外甥、外甥媳妇都站起来吧。”福海冷笑了两声,“便宜他们两个了。子良,你俩站起来吧。” 子良两口子慢慢站了起来,他们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那两个女人低着头去了里屋,很快,里屋传来她们的嚎啕声。 福山拿过一把椅子递给东方远,“东方先生,你坐啊。”东方远说:“咱都坐。” 福山和东方远坐在椅子上,王葫芦拿了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 东方远对福山说:“福山兄弟,俺葫芦嫂子走了,这几个月,儿子、媳妇、闺女都没有少伺候她。” 福海闷声闷气地说:“她走了好,走了就不受罪了。俺姐瘫在床上不能动弹,她就是这一家人的累赘。她这一走,俺哥一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王葫芦连忙说:“兄弟,你可别这样说,一家人都没有亏待你姐啊!” 孔氏也忍不住抬起头说:“二舅,天地良心,我对俺婆婆可是一百个尽心啊!” 第一百七十九章 福海顿时怒不可遏,“你还有良心?你对婆婆尽心,俺姐背上稀烂,你们家有一个人管没有啊?你这个小媳妇更是差劲,你经常打婆婆、骂婆婆,你当俺这些人就不知道吗?咱今儿个新账老账一块算!”孔氏顿时吓得不敢说话,王葫芦也低下了头。 东方远说:“福海兄弟,俺葫芦嫂子走了,咱都心里难过。她瘫在床上,这两个月天又热,葫芦哥没少到我那儿给她包药粉擦身子。他们一家人也都尽力了!死者为大,还是商量商量咋给嫂子办后事吧。” 福海不满地瞪了福山一眼,“大哥,该说话的时候你得说话啊!” 福山又干咳了两声,“俺姐为这个家操了一辈子心,不舍得吃,不舍得用,如今她死了,她的后事得办得排排场场的,不能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东方远说:“那是一定的,她操劳了一生,丧事得办得风风光光的!” 王葫芦说:“她以前就跟我说过,她死的时候得铺金盖银。” 福海不耐烦地说:“铺金盖银,不就是缝两条薄被子的事嘛,那都是小事!办俺姐的丧事得请两班子唢呐,俺姐入殓的时候,至少得给她用三四五的柏木棺材,四单四棉八套衣裳,金手镯、金耳环、金锁子一样都不能少!” 子良不禁惊呆了,孔氏急忙回身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公公,王葫芦说:“他大舅,给你姐用三四五的柏木棺材我能办到,办事请两班子唢呐也中,就是你说的那三金,恐怕俺家里出不起这个钱啊!” 福海气愤地说:“你出不起这个钱俺姐就不能入殓,等你啥时候出起这个钱了,再把俺姐送进坟里!” 王葫芦的老婆闺名叫多妮,福山、福海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多妮的母亲是一个财主家的小妾,多妮两岁的时候,这个老财主就死了。很快,财主的几个儿子就把这对母女扫地出门。在多妮五岁那年,她的母亲带着她嫁给了张营的柳夯。 柳夯是一个粗鲁的男人,平时习惯打老婆,他对多妮也经常拳打脚踢。多妮小小年纪就得给弟弟妹妹玩,同时还得拾柴火。即便如此,她的继父还经常辱骂她,她的几个弟弟妹妹也瞧不起她,母亲也不能为她撑腰,小多妮盼望着能早一天离开这个火坑。 多妮十六岁那年和王葫芦订了亲,第二年就嫁给了他。在她嫁给王葫芦没两年,她的母亲就去世了。王葫芦的老婆跟继父以及几个弟弟妹妹的感情很淡漠,她只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回娘家一趟,而且她常常不吃饭就回来了,福山、福海家的子女也从来没有得过大姑的压岁钱。 年轻的时候,福山、福海偶尔到镇上赶集,他们如果到大姐家的杂货店歇歇脚,多妮对两个兄弟也是待理不理的。即便后来他们都成了亲,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到王记杂货店,多妮也不会给这些孩子拿一点吃的东西。 有一回,有人问多妮娘家姓啥,多妮不假思索地说:“我就没有娘家,我也没有姓,我是大风刮下来的,我就是王葫芦的老婆,俺儿的亲娘!” 多妮对娘家人不冷不热,王葫芦对老婆言听计从,因此他也照着老婆的样子去做,他们家的儿女自然对舅舅家的人也是如此。 对于王葫芦一家几十年以来的不良表现,福山、福海和他们的家人很是不满,但对他们却也无可奈何。如今,这个忘恩负义的人死了,他们就想趁这个机会好好整治一下王葫芦一家。他们知道,即使他们这些娘家人提出苛刻的要求,因为他们是打着给大姐出气的幌子,王葫芦一家也得忍气吞声地接受。否则,王葫芦父子在镇上就会颜面尽失,好长时间在人前也抬不起头来。 看到王葫芦一家三口敢怒不敢言,有苦说不出,东方远就说:“福海兄弟,你们想让俺葫芦嫂子体体面面地走,你跟咱葫芦哥的心情绝对一样。他们是几十年的结发夫妻,平常两个人就没有吵过架、绊过嘴,嫂子这一走,他心里肯定更伤心!” “他伤心?他偷着笑吧。他家里有的是钱,俺姐一死,他就能娶小老婆了!我就不能让他那么得意,不按俺说的办,他家就是不能出殡!” 东方远又说:“咱都知道,这几年街上的生意都不好做,关门的一家接着一家。葫芦哥家的生意也不好,赚一些钱也就勉强能维持一家人的开销。不过,你要是让他买‘三金’也不能说他就买不起......” 东方远的话还没有说完,孔氏就大哭起来,“我的那个娘啊,就是把俺几个孩子卖了,也筹不够买‘三金’的钱啊!” 东方远没有理她,“葫芦哥把街上的房子卖了,用卖房子的钱给葫芦嫂子买‘三金’,再给她大办丧事。但是咱还得想想,办完丧事,葫芦哥一家老小日子还过不过了?福海兄弟,要真是他们的日子过不下去,你跟福山也于心不忍吧?” 福海笑了,“东方先生,你别听他们家的人哭穷。他们家有的是钱,就连俺弟兄到他家杂货店买东西,给钱的时候还是照留不误。像他们家这样六亲不认的,咋会不发财啊?” 王葫芦红着脸说:“兄弟,以前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你们多多原谅!”福海说:“这时候想起来我是你兄弟了,早干啥去了?你们一家子经常吃香的喝辣的,咋就想不起来俺是你兄弟了?” 子良走过来跪在福海的面前,“二舅,我以前不懂事,有些时候怠慢了你老。以后你就是我亲舅,逢年过节我都带着礼物去张营看望你跟俺大舅!” 那个站着福海身后的小伙子气冲冲地说:“走在大街上,你看见你舅就只当没看见,现在知道他们是你亲舅了!” 子良说:“兄弟,以前都是我的不对。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第一百八十章 东方远说:“以前有啥误会,把这个疙瘩解开就中了。子良,俗话说‘娘亲舅大’,以后可不能忘了你两个老舅!另外还有人说,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跟张营的亲戚可不能断了啊!” 子良连忙说:“啥时候都不会断啊,以后过年的时候,我第一个去看的就得是张营的俺两个舅!” 福山的表情慢慢缓和了下来,“你娘没了,你也没有亲叔伯,娘亲舅大,按理说老舅就是你的至亲。你爹你娘比俺大,我就不说了,不过你跟你两个姐对俺这些人就没有那个样。不过你也知道错了,这一张就掀过去吧,以后咱还是好亲戚!” 福海不乐意了,“大哥,你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咋还跟一个三四岁的小孩那样好哄啊?他说一句你就相信吗?我把这句话撂这儿,等办完咱姐的丧事,外甥见了咱还是不理。你还指望着他逢年过节?着一大篮子东西去看咱?” 东方远知道王葫芦一家平日跟张营的这些亲戚相互走动得很少,也清楚他们以后的关系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听到福海说?着一大篮子东西去看他们的话,他就明白了他们兄弟的真实意图。 东方远就对王葫芦说:“葫芦哥,嫂子的丧事上,张营得来不少人,这个事还得福山、福海两个兄弟去通知、安排,你店里卖的不是有好酒嘛,一会儿他们走的时候让他们带走几坛子,将来他们跟儿子分家,都得添一套锅碗瓢盆,这些你店里不都有嘛,改天让他们来都带走一套!” 福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东方先生,俺弟兄两个并不是想占俺姐家的便宜。他们家再有钱是他们家的,俺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拿他们的东西!” 王葫芦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福海,以前我跟你姐对你们弟兄俩照顾不到,以后你们需要啥,就尽管来拿。不管是我在那儿,还是你外甥、外甥媳妇在那儿,都不用你们掏钱。” 福山说:“你家做生意也不容易,谁也不会随便来拿东西!” 王葫芦有些急了,“福山,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我说的都是真的。一会儿你们走的时候带回去两坛子酒,锅碗瓢盆我给你们留着,等你们过几天来拿。到时候我再给你们每人包几斤红糖,一家二十斤盐。” 福海想了想说:“姐夫,你既然这样说了,‘三金’的事俺就不再提了,但是这些东西都得有,你得给俺姐打一套银的。” 王葫芦点点头,“中,我记住了。” 福海又说:“姐夫,并不是你许俺这些东西,俺就不提‘三金’了。主要是为了外甥家的几个小孩,他们以后都得花钱。” 王葫芦连连点头。 东方远说:“福山兄弟,咱商量商量办事定在哪一天吧。”福山说:“这一阵子天热,也不能让俺姐在家停的时间长了,今儿个初七,出殡就定在初九吧,到那一天俺提前来。” 东方远问:“初九那一天张营得来多少人啊?这边得心里有数啊。”福海说:“就来三桌吧。” 几个人又商议了办丧事的一些事情,天已经到了黄昏。福山起身说:“姐夫,东方先生,事就这样说了,事儿上该用的那些东西你们就提前准备吧。俺就走了。” 东方远说:“中啊,开圹、通知亲戚那些事还得葫芦哥跟他同族的人商量。” 几个人都站了起来,福海喊了一声,那两个女人就从里屋走了出来。他们来到院子里,王葫芦、东方远、子良把张营的几位客人送到大门外。 福海回身对王葫芦说:“姐夫,俺姐走了,你得照顾好自己。”王葫芦连连点头。福海又对子良说:“外甥,以后得好好孝敬你爹啊!”子良说:“二舅,你的话我记住了。”福海对东方远说:“东方先生,你跟俺姐夫是朋友,他家办事还得劳你多费心。你们忙吧,俺这就走了。” 王葫芦说:“底下都是事,也不说留你们吃饭的话了。” 东方远对子良说:“子良,你去送送你舅他们几个。到了街上,给他们买一二十个火烧带回家吃,再让他们带回去两坛子酒。” 福海满意地笑了,“不用了吧?”东方远说:“这都是应该的。” 王葫芦狠了狠心说:“子良,咱店里有一根新扁担,拿出来让你舅挑着那两坛子酒,扁担咱也别再要了!” 子良和几位客人走远了,王葫芦说:“到屋里坐吧。” 二人回到王葫芦家的院子,东方远看见干干净净的地面就问:“葫芦哥,俺嫂子走了,你就没有在院子里放一挂鞭炮吗?” 王葫芦拍了拍脑袋,“我咋把这个事给忘了?就光知道在门口挂了一条白幡!”东方远说:“我说到了这个时候咋还没有人来,你家不放鞭炮,就是看见白幡,也不会有人莽莽撞撞地进来啊!” 王葫芦说:“那我赶紧放一挂鞭炮吧!” 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在院子里响了起来,子良的几个孩子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家里来的那几个气势汹汹的人不见了,他们不再害怕,几个人在院子里追逐打闹起来。 孔氏从屋里走了出来,“你们这几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们奶奶死了,你们可不能再闹了。”她的大儿子不满地说:“娘,你不是说她只跟俺两个姑姑亲,不跟咱家的人亲,就是她死了也不能哭她嘛!” 孔氏瞅了瞅东方远的脸,急忙对大儿子说:“大宝,娘啥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啊?以后可不能胡说了,你们几个都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屋里去!”几个孩子怏怏不快地回了屋里。 很快,有几个邻居听到鞭炮声就来到了王葫芦家,男的都安慰王葫芦别太难过,那两个女人到王葫芦老婆的遗体旁哭了几声。不久,又有一些村民来到王葫芦家,其中有几个是王葫芦的族人。 东方远就对王葫芦说:“葫芦哥,子良这个孩子年轻,俺嫂子的事还得你操办。你们自家人坐一块商量商量咋办这个事吧,我就回家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东方远回到家里,周寡妇刚刚把晚饭端到客厅里。徐氏去请婆婆吃晚饭,常氏说她不饿就没有和她一起去客厅。 季凤兰哄睡了女儿后也到客厅吃饭,东方远看到自强的神情还有些迷糊就问他:“自强,今儿晌午都没有少喝吧?” 自强说:“一鸣哥喝醉了,其他的人都没有少喝,不过都还不要紧。”“你那个同学回家了?”东方远又问。 自强点点头,“一鸣哥喝多了,说话都说不成了,天佑跟家旺哥把一鸣哥送回了家。俺几个也没有再喝,在醉仙楼喝了两杯茶,吴翔回家赶车把江枫眠送回了广川县城,我也坐上马车去了。回来的时候,把江枫眠的几本书给一鸣哥捎回来了。” 季凤兰说:“几本书还有啥稀罕的啊?” “你这就不懂了,”自强笑着说:“黄金非宝书为宝,万事皆空善不空!”季凤兰就不再说话了。 东方远对自强说:“你葫芦大娘死了,你明儿个、后儿个这两天得去你葫芦大伯家帮忙啊。”自强问:“我去都干啥啊?” 东方远说:“那儿有管事的人,他安排你干啥你就干啥。” 徐氏说:“明儿个我不也得去他们家吗?”东方远说:“你肯定得去啊,明儿个让自强媳妇也跟你一块去。” “我去他们家,不也得哭吗?”季凤兰问。徐氏笑了,“咱家跟他们家就不是一个姓,不过因为上几辈人都在街上做事,你爹跟你葫芦大伯又同过窗,两家的走动就多一些。明儿上午咱俩一块去,你进屋哭两声就抱着孩子出去。我也不会在里面时间长了,俺俩是平辈,不过是尽尽礼数罢了。真正哭得伤心的,是她的闺女、媳妇、姊妹、侄女、外甥女这些人!” 季凤兰笑着说:“我还没有经过这样的事呢!”徐氏说:“我跟你爹都老了,以后家里再有这样出头露面的事就该你俩去唱了!” 东方自强笑着说:“你跟俺爹没有老啊,你们现在是正当年,俺俩接班的时候还早着呢,俺现在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东方远也笑了,“这个孩子,啥时候学得这样会说话啊?老了就是老了,得服老,我的记性大不如以前了,有时候还拿东忘西的,不服老可不中啊!” 季凤兰说:“俺爹一点不显老,他头上的白头发不多,看起来就跟四十多岁的人一样!” 东方远说:“谁都不想老啊,都想青春永驻,可是有这样的好事吗?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想长命百岁,别说是普通百姓,就是帝王将相有几个能活过百岁的啊?有的人保养得好一些,看起来年轻一点,但岁数是改不了的。人过四十往下衰,‘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生老病死,谁也抗不了啊!” 徐氏说:“好了,好了,都别再说话了,赶紧吃饭吧。” 第二天早饭后,东方远就让自强去了王葫芦家,并让自强带了半吊钱作为丧仪。 自强来到王葫芦家,看到几个人正在院子里搭建灵棚,他就走过去帮忙。 不一会,王葫芦的一位堂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名叫王结实。王结实看见了东方自强就笑着说:“这不是小东方先生嘛!” 自强说:“叔,可别这样叫,你就叫我自强。”王结实说:“自强,你是个学问人,这种粗活哪儿是你干的啊?你得干拿笔杆子的活!” 王结实说:“以前俺家族里办丧事,都是葫芦哥在外柜记账。这是他自家的事,这个活他不能干了,你就坐在大门外记账吧。” 自强说:“中啊,不过我以前没有干过这个活啊,我害怕干不好。” 王结实说:“这个活比你开药方子容易多了,你坐在那儿,有人来随礼,认识的人就不说了,他拿多少钱你就给他记上。遇见不认识的人,你让他自报家门,叫啥名字,家是哪儿的,拿了多少钱,你再给他记上。还有的抬了一个礼盒,拿了两挂鞭炮,带了一根幛子,你都得给他记得一清二楚的。” 自强点点头,“叔,现在就开始吗?”王结实说:“今儿来吊孝的大多是咱村上的,主要是明儿个来的人多。我马上找人给你抬出去一张小桌,你就坐那儿记。我再给你找一个人,坐在旁边收钱、收东西。” 自强高兴地说:“那中,我现在就去找子良哥要笔墨纸砚。” 半上午,徐氏领着季凤兰来到了王葫芦家的大门外。担心孙女看见生人会哭闹,徐氏就让周寡妇在家照看她。来的路上,徐氏还告诫儿媳妇以后少跟子良媳妇来往。季凤兰虽心里不乐意,但也没有表露出来。 季凤兰看见自强正坐在一张小桌旁就笑着跟婆婆说:“娘,你儿子在这儿坐着呢。”徐氏高兴地说:“自强一来就找着活干了。”自强抬起头,“俺结实叔给我派的这个活。” 徐氏问:“咱家的礼钱你记上没有啊?”自强笑了,“我把这个事忘了。”他连忙从衣兜里拿出那半吊钱递给身边的王二娃,“我把俺家的礼钱给忘了。” 徐氏说:“以后再出去办这样的事,得先把礼随上。”王二娃笑着说:“有的人出门随礼,回到家里一掏兜,钱还在兜里,还得再拐回去随上。” 徐氏说:“你俩忙吧,把名字、随的礼都得记清楚。俺俩进去了。” 王二娃说:“婶子,路不平,你跟俺兄弟媳妇都慢一点。”徐氏说:“我知道了。” 婆媳二人走进院子,都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徐氏喊着:“我的嫂子唉,你咋说走就走了啊?”季凤兰感到很好笑,她学着婆婆的声调说:“我的大娘唉,你咋这样没有福气啊?”她们两个就低着头、捂着脸去了灵堂。 婆媳二人进了灵堂,看见屋里摆放着一具黑漆漆的棺材,她们又哭了几声,王葫芦的两个女儿和孔氏看见有人来了,都不约而同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 等她们哭了一会儿,徐氏就劝她们别再哭了,“大红、二红、子良媳妇,你们姊妹仨都别哭了,就是哭得再痛,你娘也活不过来了。老早把喉咙哭哑了,明儿个到坟地咋办啊?” 她们三个都慢慢停止了哭泣,孔氏哽咽着对徐氏说:“婶子,虽说我跟俺娘有时候磨两句嘴,但事一过俺娘俩心里都没有啥,她待我是真亲,我对她跟对待俺亲娘一样,她也说把我当成了亲闺女。我伺候俺娘没有伺候够啊,我心里过意不去,我要是再伺候她三年五年,我心里就心安了!”听弟媳这样说,大红、二红又哭了起来。 徐氏连忙说:“大红、二红,听婶子的话,你俩都不能再哭了。今儿个来的都是咱村里面的人,底下谁再来,你们哭几声就中了。明儿个来的多半是家里的亲戚,到那个时候你们再多哭几声!” 大红擦了擦眼泪,“婶子,你的身体好吧?”徐氏说:“我的身体还中。”二红问:“婶子,这个是俺自强兄弟的媳妇吧?”徐氏说:“是的,她来咱家都第三年了。” 孔氏说:“婶子,你跟俺婆婆好了半辈子,你过来看看也就是了。自强媳妇还奶着孩子,你咋让她也来了?” 徐氏说:“你兄弟媳妇说她也得来看看她大娘。”大红对徐氏说:“婶子,你真有福气啊,自强媳妇长得好看,人还懂事。”徐氏笑了笑。孔氏狠狠地瞪了大红一眼。 几个人说了几句话,看又有几个女人前来吊唁,徐氏跟大红她们说了一声就领着季凤兰出去了。 婆媳二人走到大门外,又有一些女人三三两两来王葫芦家吊唁,其中还有吴通江的老婆和她的几个儿媳妇。徐氏又和她们说了几句话。 走到自强的身旁,季凤兰问:“自强,我跟咱娘回家了。你啥时候回去啊?”还没等自强开口,王二娃就抢先说:“自强晌午不回去了,下午还得坐这儿记账,葫芦叔家晌午有饭。” 婆媳俩就回家了。 第二天下午,自强把账交给主家以后就回了家。 回到家里,自强看见母亲和季凤兰正在院子里乘凉。自强问:“小闺女睡了?”季凤兰说:“睡了,我刚把她放到屋里床上。” 徐氏问他:“今儿上午他家抬礼盒的亲戚多不多啊?”自强说:“没有几个,就三个吧。一个是张营的,还有两个是俺大红姐、二红姐家的。” 徐氏又问:“大红、二红姊妹俩都拿了多少钱啊?”自强说:“跟咱家的一样。” 季凤兰问婆婆:“娘,她们两家拿的多不多啊?” 徐氏摇摇头,“拿的不算多。就三家抬礼盒的亲戚也不对啊?你葫芦大娘的姊妹家且不说,你葫芦大伯的几个侄女也应该给亲大娘、亲婶子抬一个礼盒啊?” 自强笑着说:“那也不能光怨人家不大方吧,俺二娃哥今儿晌午跟我说,俺葫芦大伯一家即便是跟族里的人共事,也是小气得很!人家有事,他家随的礼轻;等到他家有事,人家还礼当然也就不会重啊!” 办完老婆的丧事以后,王葫芦的神情很是憔悴。 第二天上午,子良、孔氏、大红、二红以及王葫芦的几个侄子、侄媳妇一块去张营谢孝。他们抬了两个礼盒,一个礼盒里装着前一天福山、福海他们来吊孝时抬的礼盒里装的那些东西,另一个礼盒里装的是一坛酒、几样干菜、几十个馒头和几沓烧纸。 半下午,去张营谢孝的那些人都返回了沙河镇。王葫芦的那几个侄子、侄媳妇都各自回家了。 子良他们四个人回到家里,几个孩子看见爹娘回来了,就高兴地围了上来。季凤兰嚷道:“大人有事要说,你们几个到外面玩去。”几个孩子都出去了。 子良跟王葫芦汇报了去谢孝的情况,王葫芦点了点头。大红说:“爹,你照顾好你的身体。要是没有啥事,俺姊妹俩就走了,到俺娘‘一七’的时候,俺再来烧纸。”子良说:“大姐、二姐,灶屋还剩下一些青菜,你俩走的时候都拿一些吧。”季凤兰不满地说:“你这个人不知道还乱说,灶屋剩下的哪儿有多少青菜啊,咱爹不得吃嘛!” 大红、二红姐妹又劝慰了父亲几句就离开了。 孔氏对王葫芦说:“爹,咱家的店都关门两天了,明儿个该开门了吧?”王葫芦面无表情地说:“你娘昨儿个才下葬,明儿个咱家就开门做生意,人家知道了不笑话吗?” 孔氏没有反驳公公,“那就等两天吧,一会儿俺几口就回店里去。”子良说:“爹,你也搬到店里住吧,家里剩下你一个人了,还得顿顿自己做饭。” 王葫芦说:“你们几口先去店里吧。” 在后院呆了一天,季凤兰就急了,第二天她就打开店门做生意。 又过了几天,孔氏派子良请父亲搬到店里去住。子良说:“爹,俺娘走了,你一个人住在家里心里也不好受,俺也不放心。你就把门锁上,搬到店里去住吧。你照看着几个孩子,其他的活你不用干。” 王葫芦说:“我不能搬到店里啊,家里不住一个人,咱家这么多的东西,遭贼了咋办啊?这样吧,我白天到店里,晚上回来住。”子良说:“那也中啊,一天三顿你都在店里吃,你就不用做饭了。晚上让大宝跟你一块回来住。” 第二天早上,王葫芦就到杂货店吃饭。从此,他白天就在后院照看孙子、孙女,子良和孔氏在店里负责生意。只要子良不到外面进货,孔氏就很清闲,她没事就去找季凤兰聊天。 一天上午,孔氏一个人来找季凤兰聊天。说着说着,她们就聊到了子良的两个舅舅。 孔氏气愤地说:“天底下就没有见过这号人!俺婆婆死的时候,两个老家伙狮子大开口,非得让俺给那个死老婆子买‘三金’,让俺家多花几个钱。正好那个时候东方叔去了俺家,劝了他们一阵子,俺老公公许了给他们老弟兄俩一家一套锅碗瓢盆,他俩才算不提这个事了。结果,俺婆婆还没有过‘一七’,两个老家伙就来俺店里拿东西。把锅碗瓢盆拿走不说,临走的时候,一个人又拿走了两把锄,真是没出息啊!” 第一百八十三章 季凤兰说:“那是因为他俩跟你婆婆亲,想让你婆婆风风光光地下葬。” 孔氏撇了撇嘴,“别提了,他们一点都不亲!我跟你子良哥成亲的时候,他两个妗子一家就送了两串钱,把俺婆婆气得不行,说她们来的时候还领着几个孩子,这两串钱还不够他们那些人的饭钱!俺婆婆这一死,俺公公镇不住他们那些人,以后他们家的人还不知道得刮走俺多少东西呢?” 徐氏和自强对孔氏经常来找季凤兰很是反感,但他们只能劝季凤兰少去王记杂货店,对于孔氏,他们当面也不好说什么。 这天午后,孔氏又来到了东方远家,徐氏正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推着那辆四个轮子的童车哄孙女睡觉。 “婶子,你在跟孙女玩啊?”孔氏笑着说。“哦,子良媳妇这一会儿闲了?”徐氏也笑着说。 “这一会儿没事,天热,店里也没有生意,我过来找俺弟妹说说话。” “自强媳妇说她有点困,躺床上睡了。” “没事,婶子,我进她屋里看看,我得说她,大白天的睡啥觉啊?” 徐氏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 大概过了两刻钟,孩子在车里睡着了,徐氏就推着小车把她送进屋里。 走进季凤兰的住处,徐氏看见季凤兰和孔氏正聊得热火朝天,她们还一边吃着瓜子,瓜子皮撒了一地,徐氏不禁皱了皱眉头。 季凤兰站了起来,“小闺女睡了,我把她放到里屋床上去。”孔氏也站了起来,“小孩睡了,别把她再吵醒了,婶子,你也歇一会吧,我回去了。” 徐氏也随着走出屋子,她笑着说:“子良媳妇,我看你走路的架势,得是又怀上了吧?”孔氏回头笑了,“婶子的眼真厉害,都两个月了。” 徐氏关切地说:“侄媳妇,怀了孩子得在家里好好保胎啊,以后得尽量少出门!” 孔氏从衣兜里摸出一条手绢擦了擦嘴,“婶子,你跟俺槐花婶子说的不一样,她说我没事的时候得多动动,将来生孩子的时候不做难。婶子,你别出来送我了,我也回家歇歇,改天我再来找弟妹说话。”徐氏一时哭笑不得。 炎热的夏季终于过去了,地里的玉米、高粱都成熟了。老刘和天佑每天早出晚归,领着几个短工去地里干活,念先生也时不时地下地帮忙,并且揽下了中午给他们送饭的活。 秋收过后,接下来就是犁地种麦。 等这一切都忙完了,就已经到了深秋。东方远就请人在他家后院的一块空地上给天佑盖了三间土瓦房。正屋建好以后,几个泥瓦匠又在房子周围拉起一人多高的院墙,并且又盖了一间鸡架门楼。 念先生和老刘没事就到后面盖房子的地方去看看,有时还会给几个泥瓦匠提出一些建议。他们两个还给泥瓦匠们承诺,等房子建好、院墙拉起来、门楼盖好以后,就给几个泥瓦匠买几斤卤肉、一坛老酒犒赏他们,那几个泥瓦匠干起活来自然是格外尽力。 等院墙和门楼都完工以后,念先生让天佑拿着钱到王记杂货店买来一挂一千头的鞭炮在院子里放了。念先生没有对几个泥瓦匠食言,他拿出几串钱交给那个工头让他们到卤肉店去吃肉喝酒。 这天中午,东方远给等待的最后一位病人开了药方,他便拿着药方到药房抓药。过了一会儿,看再没有人前来看病,东方远、老贾、家旺、自强就一起回去吃饭。 午饭是蒸面条,面条即将出锅的时候,周寡妇放入一把切碎的蒜苗,使面条的味道闻起来很是诱人。 吃过一大碗蒸面条,自强就开始喝小米稀饭。喝了两口,自强问:“爹,今儿上午有一个人说他夜里盗汗,你就让他回家找几片桑叶煎服,这会中吗?” 东方远放下手里的饭碗,很有把握地说:“中,尤其是入冬经霜打过的桑叶效果更好。这个方子是你爷爷传下来的,我治好过几个这样的病!” 季凤兰笑着说:“干树叶子还能治病啊?” 东方远说:“人间无闲木,用对皆是宝。你爷爷传给我这个方子的时候,还跟我说了一个故事。” 自强饶有兴趣地说:“爹,你也跟我说说呗。” 东方远喝了一口稀饭,就讲了起来:“山西忻州有一个严山寺,据说在宋代时,寺里有一个监寺和尚,他的医术高明,附近的人都称他‘药王和尚’。有一天,严山寺来了一个游僧,他的身体瘦弱并且胃口很差,每夜一上床入寐就浑身是汗,醒来以后衣衫都湿了,甚至被单、草席也都湿了,这个病已经折磨了他二十多年,他多方求医都没有治好。 游僧来到严山寺的目的就是想找‘药王和尚’给他看病,但他因为自己身无分文,又跟寺里的僧人不熟悉,就想等等再说。 一天傍晚,严山寺的监寺和尚知道了游僧的病情后,便主动找到他说:“听说你夜里盗汗已经多年了,我有一祖传验方能治好你的病,而且还不花你分文,也没什么毒,你愿不愿意试试?”游僧自然喜出望外。 第二天天刚亮,监寺和尚就来找这个游僧,他带着游僧来到寺院外面一棵桑树下,趁晨露还没有干,监寺和尚采摘了一把桑叶带回寺中。回到寺里,监寺和尚叮嘱游僧把桑叶焙干研末后每次服二钱,空腹时用米汤冲服,每天服一次。连服三天后,纠缠了游僧二十多年的这个病竟然痊愈了,游僧对监寺和尚感激不尽。《神农本草经》里就说:‘桑叶除寒热出汗。’桑叶经霜打过之后药力更厚,老桑树的树叶药效更好。” 听他讲完,常氏笑了,“我听你爹说过,桑树浑身上下都是宝,树叶能养蚕,树皮能造纸,树枝、树根都能入药。”东方远说:“娘你说得对。” 徐氏对自强说:“自强,以后可得好好学习医术啊!”自强笑着点点头。 第一百八十四章 “自强,你听听这几句话,”接下来,东方远吟了一首词,“为人粉身碎骨,叶枝葚根药伍。火烧沙锅,叶椹煮粥,铜刀剐面白嫩出。万木丛中属它最苦,不羡桃李尝歌舞。” 自强认真地听父亲说完,“爹,这首词里说的就是桑树吧?” 东方远点点头说:“桑叶、桑枝、桑葚、桑根都是药材,桑枝性平,味微苦,归肝经,有祛风湿,利关节的功效,用于风湿痹痛,肩臂、关节酸痛麻木。单味煎服可治风热痹痛,但单用力弱,一般多配伍其他祛风湿药物。比如医治体质偏寒的病人,就给他搭配桂枝、威灵仙这些药;对那些体质偏热的病人,就搭配一些像络石藤、忍冬藤这样的药;如果这个病人气血有些虚,就搭配黄芪、鸡血藤、当归这些药。桑树枝还有利尿功能,它能治疗小儿腹胀。桑树根有止咳平喘、善泻肺部热邪的作用,它还有利小便、退水肿的功效。” 自强说:“爹,我猛然想起来明代解缙写过的一首诗:一年两度伐枝柯,万木丛中苦最多。为国为民皆是汝,却教桃李听笙歌。”东方远说:“我也读过这首诗,它就是写桑树的。” 季凤兰问:“爹,桑葚能治啥病啊?”东方远说:“你不是说我的白头发少嘛,这就是因为我有时候用干桑葚泡茶喝,你奶奶、你娘有时候也用干桑葚泡茶,她们头上的白头发也不多。” 季凤兰高兴地说:“啥时候我回了清泉镇,也让俺爹、俺娘用干桑葚泡茶喝。”东方远说:“到时候你提前跟你娘说,让她给你拿一小罐,你戴上。咱家的干桑葚都是你贾伯制的。桑葚成熟的时候,折断几枝挂在通风透气的地方把桑葚阴干,很简单,自己就能制!” 季凤兰说:“中,我知道了。” 这时,从旁边的屋里传来婴儿啼哭的声音,季凤兰连忙站了起来,“小妮子醒了,我赶紧过去看看。”说着,她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常氏也乐呵呵地站了起来,“我也吃了了,你们爷俩说话吧,我回屋歇息了。”徐氏连忙扶着婆婆把她送回住处。 自强说:“爹,你给我背的那些药方,这样药材几钱,那样药材几钱,我觉得就应该跟做菜放盐、放五香八大味是一样的。” 东方远的眼里露出赞许的目光,“你这句话是说对了。做菜的时候不管是放进去盐,还是其他作料,目的都是为了让做出来的菜好吃。盐放得太多菜没有味,这样肯定不好吃;盐放得太多了,咸得吃不下去,这样当然也不中,得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其他的作料也是如此。给人开药方也是这样的,药用得轻了止不了病,药用得重了,病人的身体受不了。开药方就像做菜一样,炒白菜用的作料多少就跟炒鸡蛋不一样,两个病人同样得了一种病,就像我跟你说过的,一个人体质偏寒,另一个人的体质偏热,同样是开那几种药,药的量就不能一样,得辨证用药。” 自强说:“那些药的药性都有人知道,还能写在书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真是不简单啊!” 东方远点点头,“自古以来都有那些了不起的人,比如说神农尝百草,他的本意应该是看看哪些草,人能放心地吃,后来发现有些草能治病,他就发誓要尝遍所有的草让老百姓都能知道它们的用处,最后因尝断肠草而逝世了。” “到底有没有神农氏这个人啊?”自强笑着问。“神农氏就是很多华夏先民的化身,正是因为他们的辛勤付出,甚至献出了宝贵生命,后世才能少遭受疾病的折磨!”东方远动情地说。 “爹,你的意思是说那些药材的配比是可以变化的,不能造抄医书、生搬硬套?” “就是这样的!很多药方不知耗费了多少前辈的心血,还有的人因为配药丧了命。给人开方子看病可不能想当然,那不是几样草药简单地相加,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啊!同样的病,针对不一样的人,用药不一样;同样的药材,出自不同的产地,药效也不一样。同样的药材,产地也一样,但是药材的时间不一样,它们的药性也不一样。开药的时候这些都得注意到。另外,也得经常学习,跟书本学习,跟别人学习,千万不能抱残守缺、故步自封。念先生给我写过几个方子,他说不错,我试着用了两回,还真管用。有了更好的,我以前开的那些方子就不用了。” “爹,听你这样说,我对大夫这一行有了一种敬慕感!” “你有这个想法就对了,悬壶济世、医者仁心。教书先生、看病先生历来都是世人尊崇的行业啊!自强,咱家放了一块‘杏林圣手’的匾额,你知道‘杏林’指的啥吗?” “‘杏林’不就是指看病先生这一行嘛!” 东方远又笑着问:“‘杏林’这个典故你知道吗?”东方自强摇摇头,“爹,我还真不知道,你给我说说呗。” “自强啊,你以后还得多读书啊!”看到自强有些不好意思,东方远就讲了起来,“三国时期有位名医叫董奉,他是福建侯官人,与当时的张仲景、华佗号称“建安三神医”。董奉少年学医,信奉道教,曾任侯官县小吏,晚年就到庐山下隐居。董奉一边隐居修道,一边为当地的老百姓诊病疗疾,而且在行医的时候从来不索取报酬,董奉对病人只有一个要求:每当治好一个重病患者,就让病愈者在山坡上栽五棵杏树;每当治好一个轻病患者,就让病愈者在山坡上栽杏树一棵。 由于董奉的医术高超、医德高尚,他赠医送药,不取分文,所以闻讯前来求治的病人越来越多。光阴荏苒,年复一年,病愈者栽下的杏树也愈来愈多。十余年以后,庐山一带的杏树已郁然成林,多达十万多株。 第一百八十五章 董奉在杏林中建了一座简易的仓房,又在仓房里放置了一个容器。每年到了杏子成熟的时候,董奉就以榜示人,凡是到此买杏者,每一器谷易一器杏,自行取去,不必通报。董奉每年用杏子换得不少的粮食,他就命人把这些粮食用来帮助生活贫困的老弱贫病及在外旅行没有川资之人。董奉不求名利、乐善好施的高尚医德被当时的人们传为佳话。董奉去世后,人们在庐山上建有董奉馆,在福建长乐有一座山也被称为董奉山。” 自强由衷地感叹道:“董奉真是一位大贤啊!” 东方远接着说:“范仲淹就说过:‘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如果不能做一个辅助君王治理好国家的好宰相,那么做一个救死扶伤的好医生也是可以的。后来不少的读书人都以这句话作为信条。” 自强对父亲渊博的学识心悦诚服,“爹,你年轻的时候就知道这么多东西吗?”东方远摇摇头,“那不是,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读的书还没有你现在多。我也是一直在学习啊,你看我闲的时候不也看一些书嘛,活到老,学到老啊!” “爹,我看有的时候你给病人扎针,针灸好学不好学啊?” “难也说不上难,但是学好针灸可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啊。” “爹,有空你叫我学针灸吧?” “自强,我先问你,你知道针灸是谁开创的吗?” “是扁鹊还是华佗啊?这个我说不好!”自强笑着说。 “针灸是伏羲开创的啊!” “是太昊伏羲吗?” “对啊,以前你跟奶奶去淮阳太昊陵烧香,太昊陵不就是伏羲的坟嘛!”东方远笑着说。 “三皇五帝的时候就有针灸了?那不大可能吧?” 东方远说:“古书上有记载,伏羲氏不仅画八卦,结绳为网,教民田猎,而且“尝百药而制九针。不过我估计,他可能找到了一些大的穴位,用手指或者小的石头按压一下,人的病痛就能得到一些缓解。后来的人就附会说伏羲氏开创了针灸治病。” 自强说:“爹,你教我吧,我想尽早把这门医术学会。” 东方远乐呵呵地说:“想学会针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针灸想入门得先学会《黄帝内经》,再背会《针灸甲乙经》,《针灸甲乙经》书里全面阐述了脏腑经络学说,发展并确定了三百四十多个穴位,并且对各个穴位的位置、主治哪些病症、如何操作都进行了论述,同时还介绍了针灸方法及常见病的治疗。这两本书你背会以后,接下来就该熟读王惟一编撰的《铜人腧穴针灸图经》了。你把这些书本知识都弄通,接着就该练习了。你爷爷传给我一具铜人模型,它的外面刻着经络腧***部放置着脏腑。到那个时候你可以根据铜人模型练习扎针。” “在真人身上练习中不中啊?”自强问。 东方远说:“先在铜人身上练习,练得差不多了,再开始在真人身上扎。没有十年八年,根本做不到一针准!” 周寡妇这时走进了客厅,“东方先生,你们几个都吃过饭了吧?我把碗筷收拾一下吧。”东方远说:“俺爷俩只顾说话了,也忘了把碗筷送灶屋去了。” 周寡妇急忙说:“没事,我过来端是一样的。东方先生,晚上想吃啥饭啊?”东方远笑着说:“啥饭都中,我就是半拉馒头、一小碗稀饭。”周寡妇端着碗筷出去了。 东方远对自强说:“诊室有一本《黄帝内经》,下午你拿回来,早上晚上背上几行。”自强说:“中,咱去永春堂吧。” 这年的冬天,自强每天利用早上、晚上的时间来背诵《黄帝内经》和《针灸甲乙经》上的内容,到了腊月初八的时候,他就差不多把上面的东西都记下了。 念先生一个冬天也没有闲着,他委托老刘去码头上买来一些砖头,他用这些砖头在天佑的院子里铺了一条路,然后他又拿一把铲子把三间新房子内的地面和墙壁修整得平平坦坦。有几回,老刘和天佑来给他帮忙,念先生总是说:“你们冬天也闲不着,这点活你俩就别管了,我自己就行了。我干点活正好暖和暖和!” 刚建成不久的房子里还有些潮湿,念先生和天佑就找来几个大树根搬到新房子里。天佑抱来一些麦秸和豆杆把几个树根引燃,树根在几间屋子里缓慢地烧了几天。树根都化成了灰烬,三间新房子里的地面和墙壁都干了。 由于当地有新房建好后的第一个春节,房子里不能空人的说法,东方远就跟天佑说让他春节之前搬到新房子里去住。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天佑把东方远的话跟他们几个说了。老贾说:“天佑,你乔迁新居,得庆贺庆贺啊。” 天佑笑着说:“还有这个规矩啊?”念先生说:“按道理得放一挂鞭炮,还得请邻居好友喝上一杯。”老贾笑眯眯地说:“这就叫昭告天下了!” 天佑说:“等几天我把我的床搬过去,放一挂炮,再买一坛酒请几位长辈,还有家旺哥、自强哥喝几盅。” 老刘说话了,“贾先生,天佑请咱几个喝酒,咱可不能空着手啊!”老贾说:“当然不能空手了,咱得送天佑礼物啊!” 念先生说:“就让贾先生这样说,咱就送些天佑用得着的东西。我给他买一张小方桌,再给他买几把小椅子。” 老刘说:“我把我屋里的箱子送给他一个。” 老贾想了想说:“天佑搬新房子里住,他住的那一间房子不是得打顶棚嘛,打顶棚用的蒲席我全包了,到时候让家旺给他帮忙打顶棚!” 念先生笑着说:“还是贾先生想得周到啊,天佑,到时候请喝酒的时候不能忘了给你贾伯多倒两杯!” 天佑说:“中,我忘不了!” 腊月二十这天的上午,念先生和老刘一块到街上去买了一张小方桌和几把椅子,之后他们把新桌椅都送到天佑的新房子里。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下午,老刘把天佑喊到他的住处,让天佑把一只看上去还比较新的旧木箱子搬到新房子里去。天佑说:“大伯,你留着自己用吧。” 老刘说:“我屋里还有两个呢,这个箱子是当年你大娘的嫁妆,是樟木做的,她的嫁妆也就数这件最值钱了。别看都几十年了,东西还好着呢。你把衣裳啥东西放进箱子里,不用害怕箱子里头会进去虫子。” 天佑说:“大伯,这么好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用吧,我就几件衣裳,有没有箱子都一样!”老刘笑了笑,“我一个老头子家放东西有啥用啊?我屋里的这些破破烂烂,将来都是你的!”天佑明白老刘的意思,“大伯,那我就把这个箱子搬到后院去了!” 腊月二十四的下午,念先生和老刘一块去街上的卤肉店买来几斤猪脸子、猪耳朵之类的荤菜,又让天佑去买了一坛子老酒。 晚上,天佑就邀请东方远和自强到灶屋南面他们几个平时吃饭的那间屋子喝酒。 东方远和自强走进那间屋子,东方远乐呵呵地说:“天佑这个孩子长大了,还知道请咱这几个人喝两盅了!” 天佑笑着说:“这都是贾先生教我的!”老贾说:“不能这样说,你跟念先生住在一个屋里,我就是不说,他肯定也得指点你啊!” 东方远说:“自强、天佑都没少跟着念先生学东西,一会儿你俩都得给他敬酒啊!”念先生说:“东家这样说,我就不敢坐在这儿了!” 老贾说:“天佑的房子盖好了,到明年就该娶媳妇了!”老刘说:“那个闺女她娘说再等等。”东方远急忙问:“是咋回事啊?” 念先生笑着说:“几天前我跟老刘哥去街上买桌子、椅子,正好遇见老许哥也来镇上赶集,俺在一块说了几句话。老许哥说,这个闺女她娘想让她在家再干二年活。”老刘说:“老许说了,小雨在家里是老大,下面有几个弟弟妹妹,她娘说闺女刚学会干活,还没有给家里出力,就成人家的人了。得让她在家再帮两年忙再嫁出去!” 家旺说:“这样也中啊,到时候她娘家能给她多准备几样嫁妆!”自强说:“天佑可不这样想的,他宁可不要多出来的那几样嫁妆,也不愿意再多打这二年的光棍啊!”天佑低着头笑了起来。 东方远对念先生说:“年前没有几天了,这个事就不说了,等明年春上,咱去找找老许嫂子,让她再跑一趟,想办法明年冬天,最迟后年春上,得把天佑的婚事得办了。”念先生点点头,“行啊。今儿个不说这个事了,咱马上就喝酒!” 几个人喝了几盅后,天佑、自强、家旺每人都敬了一圈酒。 东方远问:“天佑,你打算啥时候搬新房子里住啊?”天佑说:“俺老刘伯让我二十六搬过去。” 东方远点点头,“房子盖好的时候,我跟周嫂子的续儿子说,让他冬天没事的时候做一张八仙桌,年前只要做好就中,估计现在应该齐工了。等过几天周嫂子回家的时候,捎信让他把桌子送过来,算是我给天佑添置的一件家具。” 天佑高兴地说:“那就太谢谢东家了。”东方远说:“别喊我东家,你就喊我大伯。”天佑说:“谢谢大伯了!” 老刘说:“一个院子都是东方先生给你的,他还在乎这一张桌子啊!天佑,以后可不能忘了东方先生的恩情啊!”天佑说:“我忘不了!” 东方远说:“不能说恩情,天佑来到这个家也没有少出力。老许哥走了以后,我原以为天佑不一定能顶上来,结果出乎我的意料!” 念先生高兴地喝了几盅,“来吧,咱还接着喝,底下我倒一圈酒!” 老贾说:“好啊,天冷,再喝几个酒咱就回屋歇息!” 老刘笑着说:“贾先生要是急了,你就喝一壶回去睡觉吧。”老贾摇摇头,“那不中,我不能搞这个特殊。” 东方远对自强说:“自强,天佑这几天要搬到后边住,你跟家旺没事就过去跟他帮帮忙啊!”自强说:“中啊,到那天我去给他放鞭炮!” 家旺说:“我跟天佑都说好了,打顶棚的时候,我过去帮忙!” 东方远就对念先生说:“念先生,底下咱就喝酒吧,你开始倒吧。” 东方远、念先生、老贾、老刘他们几个喝得高兴,自强、天佑、家旺几个年轻人也不好提前走。直到半夜,一坛酒喝了个底朝天,他们几个才去歇息。 腊月二十七的晚上,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大雪一直下了三天三夜,大年三十的晚上,雪终于停了。东方远和自强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地里上坟,一个时辰后,他们才满头大汗地回到家里。 大年初一的早上,每家每户都燃放起了鞭炮,和往年不一样的是,再也看不到成群结队的男孩子挨家挨户去捡拾落在院子里地上的鞭炮了。 由于常氏的岁数大了,季凤兰奶着孩子,他们家直到卯时才吃早饭。 早上到灶屋下饺子的活照例是东方远父子做的,谁也不知道这个风俗是从哪一辈人开始的,每年大年初一的早饭由家里的男人去做,让辛苦了一年的女人在大年初一这天早上能睡上一个好觉。 早在做早饭之前,自强先去给念先生拜年,然后回到家给客厅里的火炉生起了火。 东方远起床后不久,徐氏就起来洗漱,然后到常氏的房中伺候婆婆起床洗漱。之后,徐氏把婆婆搀扶到客厅里。 徐氏又来到季凤兰的住处。此时,季凤兰正在给女儿穿衣服。徐氏笑着说:“要不是今儿个是大年初一,咋说也不能让你们娘俩起这么早!” 过了一会儿,季凤兰抱着女儿随徐氏走进了客厅。 季凤兰看见常氏正端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就笑着说:“奶奶,我给你拜年了!”常氏开心地笑了,“那好啊!” 徐氏指着地上的一个蒲团说:“来,把孩子交给我,你给奶奶磕几个头吧。” 季凤兰原以为今年不需要再给常氏磕头,听她们这样说,就把女儿交给了婆婆。季凤兰把蒲团放在常氏的面前,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 第一百八十七章 常氏笑着说:“好了,站起来吧,磕三个头就中了!” 很快,自强和天佑把几碗饺子端了进来。 自强说:“奶奶,我先给你拜年再吃饭吧。”常氏笑着说:“中啊,你媳妇刚才给我磕过头了!” 东方自强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给祖母磕了几个头。常氏笑着说:“好了,站起来吧。你都当上爹了,我就不再给你发压岁钱了。”自强笑着站了起来。 天佑说:“奶奶,我也给你拜年了!”说着,他也跪下磕了几个头。常氏掏出两串钱递给他,“拿着吧,这是给你的压岁钱。”天佑说:“我都这么大了,不再要了。” 徐氏说:“拿着吧,等你成了亲就不发了。”天佑就接过钱装进衣兜里。 东方远走了进来。 徐氏问:“念先生跟老刘哥都起来没有啊?” 东方远说:“都起来了,他俩在南面那间屋里,我把饺子给他们端过去了。” 常氏说:“饺子下好了,鞭炮放没有啊?”东方自强说:“我马上就去放。” 自强和天佑在院子里放了一挂一千头的鞭炮,然后大家就开始吃起了饺子。 吃过早饭,季凤兰问:“娘,地上这么厚的雪,亲戚还走不走了?”徐氏说:“近路的亲戚还能走,远路的就不好办了。” 常氏笑着说:“亲戚都不走也中,家家户户都准备的有菜,谁吃谁自家的东西。”徐氏说:“不会那样,只要半天能走到,路上走亲戚的人还不会少!” 早饭后,东方远又和自强一起到坟地烧了纸。回到家后,东方远没有再出门,他就坐在客厅看书。 自强带了一些礼物先后去吴通江和叶文海家拜年,吴飞、叶鹿鸣他们也到东方远家来拜年。 第二天半上午,李胜春用扁担挑着两篮子礼物来到了东方远家。 老刘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家里来客人了,他急忙过来接过李胜春的扁担,“路上不好走吧?” 李胜春擦了擦头上的汗,“确实不好走,我在路上歇了三回。老刘大伯,年过得好吧?”“过得好,有吃有喝的。”老刘乐呵呵地说。 听到女婿说话的声音,东方远连忙从客厅走了出来,“胜春,你咋来了?等几天,路好走了,再来也不耽误啊!” “我在家里也没有啥事,就过来看看。” “到屋里烤烤火吧。”东方远笑着说。“爹,我一点也不冷啊,浑身直冒汗!” “你爹娘身体都好吧?”东方远问。 “他们的身体都好!” 自强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姐夫,路上走亲戚的人多不多啊?”“多啊,还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摔倒了。”李胜春笑嘻嘻地说。 自强给李胜春倒了半盆热水让他洗脸,老刘把李胜春带的两篮子礼物拎到客厅里,然后又出去了。 东方远对自强说:“你去后边把你娘喊过来。”自强就走了出去。 东方远给李胜春倒了一杯茶,“胜春,坐这儿歇歇吧。”胜春接过茶杯坐在了椅子上。 季凤兰抱着女儿走了进来,“姐夫,天冷,今儿晌午得多喝两杯啊!” 李胜春笑着说:“不能多喝,我刚才来的时候,就看见有人摔倒了,篮子里的油条撒了一地。那还是没有吃晌午饭啊,要是晌午喝多了,回家的时候更走不成路了。” 李胜春放下茶杯,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玉佛递给季凤兰,“这是我年前在周家口买的,买了两个,这个妞妞一个,俺家那个妞妞一个。” 季凤兰欢喜地接过玉佛,“那我就替妞妞谢谢她姑父了!姐夫,你跟咱爹说话吧,我把玉佛放屋里去。”说完,她高高兴兴地走了出去。 东方远陪着女婿喝茶闲聊。 很快,徐氏和自强一块走进客厅。李胜春连忙站了起来,“娘,你过来了。” 徐氏高兴地说:“你这个孩子,这么难走的路,你就挑着扁担来了,咋不在家好好歇着啊?”李胜春说:“我先来看看,等几天路上的雪化完了,我再带着他们娘仨一块来。” 徐氏说:“只要都好好的,来不来都不要紧,也得罪不了。孩子,你跟你爹还有你兄弟说话吧,我下灶屋给你们做菜去。” 李胜春说:“娘,你别忙着做菜了,我今儿个不喝酒,晌午喝碗稀饭就中了。”徐氏笑着说:“看你这个孩子说的,你大年下来俺家拜年,我多少也得准备几个菜啊,咋说也不能就让你喝碗稀饭啊!你们爷几个说话吧,一会儿我就做好了。” 自强说:“姐夫,你就别管了,知道你今儿上午得来,咱娘今儿早上就把菜准备好了。” 李胜春对东方远说:“爹,我去看看俺奶奶吧。”东方远点点头,“去吧,让你兄弟跟你一块去。” 李胜春和自强走出客厅,东方远也走到了院子里,他让老刘到后院喊念先生和天佑过来。 不久,李胜春和自强回到客厅,这时,念先生和老刘也在客厅喝茶,李胜春和念先生见了礼。 不一会,天佑用食盘端着几盘菜走了进来,他笑着跟李胜春打了招呼。 天佑把几盘菜摆在饭桌上,自强说:“天佑,明儿个跟我一块去走亲戚吧。光待在家里也不中啊!”天佑说:“中,我还给你挑着篮子。” 东方远说:“天佑,菜端过来完没有?要是端过来完了,你就坐下吧。自强,你去里间把酒搬出来。”自强答应了一声就去了里屋。 天佑说:“灶屋还有几盘凉菜,我赶紧去端过来。”念先生说:“天佑,端了菜你就在灶屋烧锅吧。”天佑笑着说:“俺大娘说她一个人就中了!” 等天佑把灶屋余下的几盘凉菜端到客厅,东方自强已经倒好了酒。 由于李胜春下午还要踏雪回家,东方远他们几个就没有让胜春喝过多的酒。念先生和老刘也不愿多喝,所以,没有多长时间,他们就开始吃饭了。 午饭后,几个人在客厅聊了一会儿,胜春就告辞回家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接下来的几天里,天佑挑着篮子随自强走了几家亲戚。 一直到过了元宵节,道路才算畅通。 正月十九这天是一个大晴天,天佑赶着马车拉着自强三口去了一趟清泉镇。 到了二月,天气就暖和了起来。这天上午,念先生到街上闲逛,看到有一个男子在当街叫卖树苗,他就买了一棵樱桃树苗和一棵杏树苗,他拿回去把它们栽种在天佑的院子里。 很快就进入了三月,三月十五这天上午,孔氏生下一个男孩。到了下午,孔氏还没有下奶水,子良就去永春堂找东方远开了几剂下奶水的药。 吃晚饭的时候,东方远跟徐氏说了子良媳妇生了小孩的事,徐氏说她第二天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徐氏备下一篮子鸡蛋让季凤兰给孔氏送过去。季凤兰正求之不得,她把女儿留在家里,?着一篮子鸡蛋去了王记杂货店。 来到杂货店的门口,季凤兰看见子良正拿着一把鸡毛掸子掸去柜台上的灰尘,“子良哥,你忙着啊,生意好吧?” “马马虎虎吧,你嫂子在后院,你自己进去吧。”子良掀开柜台中间的一块木板,让季凤兰从那里进去。然后,他又拉开后墙上的一扇门,季凤兰就从门里走进了后院。 王葫芦和几个孙子、孙女正坐在一棵树下剥蚕豆,“葫芦大伯,你忙着啊?”季凤兰笑着说。 王葫芦抬起头,“自强媳妇过来了,赶紧进屋吧。大宝,去跟你娘说一声,你自强婶子来了。”大宝蹦蹦跳跳地去了北屋,季凤兰跟在他的后面。 走进屋里,大宝嚷道:“娘,俺自强婶子来了。”“那好啊,大宝,几把小椅子你们都搬出去了,快点搬过来一把,让你婶子坐!” 对于季凤兰的到来,孔氏喜出望外,她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妹子,你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的东西!” 季凤兰笑着说:“几个鸡蛋,让你补补身子。”说着,季凤兰把鸡蛋放在床头的椅子上,她抱起床头的婴儿看了看,“嫂子,你真有福啊,又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孔氏自豪地说:“这算啥难事啊?能生闺女就能生小子!妹子,你也快怀上两个月了吧?” 季凤兰点点头,“两个月了,还不知道是小子是闺女呢。” 大宝搬着一把椅子放在季凤兰的身边,“婶子,你坐下吧。”孔氏对大宝说:“大宝,你出去跟弟弟妹妹玩吧,我跟你婶子说一会儿话。”季凤兰坐了下来。 “妹子,你也该生一个小子了。自强几代单传,东方叔跟婶子老两口想抱孙子都想疯了吧?” 季凤兰强笑着说:“我也没有听他们跟我说过,他们对这个孙女也亲得很!” 孔氏笑着说:“东方叔是读书人,他心里想的不一定都说出来啊!”季凤兰叹了一口气。 看到季凤兰很不高兴,孔氏就说:“妹子,俺娘家那村有一个看相的神婆子,她能看出来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她看得可准了,俺村的人都喊她‘九圣母’。我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俺娘领着我去她家找她,她看了我一眼就说,‘你怀的是小子!’俺娘让她再好好看看,她叼着旱烟连瞅都不往我身上瞅,‘你们走吧,我要是看错了,你们把唾沫吐到我脸上我都不会擦!’其实当时我也不是太相信,因为那时候我刚怀上才三个月,谁知道后来生下来就是一个小子。我回娘家过满月的时候,就让俺娘给她送过去两串钱。” 季凤兰急忙说:“嫂子,能不能让她也给我看看啊?” 孔氏说:“那咋不中啊?俺娘家是孔寨的,那个神婆子就住在孔寨东南角,她家前面是一个池塘,院子里有一棵皂荚树,那一棵皂荚树得有一百多年了,就跟一篷大伞一样。她家好认得很!你让自强赶着马车拉着你去找她,也不用拿钱,你给她带二斤点心就中了!” “嫂子,到她家里得叫她啥啊?”季凤兰又问。 “叫婶子、大娘,喊她先生也中!”孔氏笑着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季凤兰不放心家里的女儿就对孔氏说:“嫂子,小闺女在家里,时间长了看不见我,她又该闹了。你歇着吧,我回家了。” 孔氏说:“妹子,你先别走,你出去把大宝给我喊过来,我跟他说句话。” 季凤兰出去把大宝喊了进来,孔氏对大宝说:“大宝,你婶子带的这篮子鸡蛋,你?到灶屋,把鸡蛋腾到那个大馍篓里。你再把篮子拿到前面店里,让你爹往里头拾二十个变蛋。” 季凤兰说:“嫂子,你让大宝把篮子里的鸡蛋拿出来就中了。俺家里有菜吃。” 孔氏笑着说:“变蛋是那个老头子前儿个刚从周家口进的,可好吃了。你带回去几个让东方叔、婶子尝尝。” 过了一会儿,季凤兰?着半篮子变蛋回到家里。她只跟徐氏说子良媳妇生了一个七斤多重的大胖小子,但她并没有跟婆婆提她想去孔寨找那个神婆子的事。 当晚,季凤兰跟自强说起了孔氏得了一个大胖小子的事,“子良嫂子真是好福气啊,她家现在三个小子,一个丫头!”自强笑着说:“小子、闺女都一样,还不一定将来能指望谁呢。” 听自强这样说,季凤兰稍稍感到一些安慰,“听子良嫂子讲,她娘家那村有一个神婆子,在孩子没有生下来之前,她能看出来是小子还是闺女。子良嫂子说,她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她跟她娘家娘一块去那个神婆子家,神婆子瞅了她一眼就确定她怀的是小子。” 自强嘿嘿笑了起来,“那个神婆子是不是苏妲己转世啊?隔着肚皮就能看出来是闺女、小子!” 季凤兰说:“咱子良嫂子开始也是不相信,因为那时候她才怀上三个月。等孩子生下来,果不其然就是一个小子。自强,我想让你赶着马车拉着我去孔寨让那个神婆子看看。” 第一百八十九章 自强说:“你别听子良家那个女人胡叨叨,我从书上看过,一个人能看生男生女。有人找他看,他就收半两银子。看准了,这半两银子就是酬劳;看得不准,他就把银子退给人家。世上一半男的,一半女的,每年生的小孩也差不多一半是闺女,一半是小子。不管谁找他看,他都说怀的是男孩。即便有人找他退钱,他还能落下一半的钱。” 季凤兰却听不进去,“自强,你跟我一块去吧。咱子良嫂子说,给那个神婆子买二斤点心就中!” 自强说:“我不去,我就不相信这一套。不管你肚子里怀的是小子还是闺女,都是咱的亲骨肉,都是咱家的血脉,我保证一样看待!” 季凤兰说:“你就跟我去一趟吧,孔寨离咱这儿也没有多远,很快就能回来。” 自强有些不耐烦了,“咱家世代在沙河镇行医,方圆几十里都有名气。你让我跟你一块去找那个神婆子,你知道不知道?你这叫‘信巫不信医’,外人知道还不笑掉大牙啊!” 季凤兰气呼呼地说:“你不想去就不去,我没有你懂得多,说不过你!”说完,她就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自强笑着说:“你慢一点,别把小闺女惊醒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东方远、念先生、老贾、老刘四个人一块去了老许家,老刘挑着两坛高粱酒,老贾拎了几斤卤肉,念先生扛了一匹布。 他们几个见到老许夫妇后,念先生就跟耿氏说想让天佑年前完婚的事。耿氏有些迟疑,“去年我听俺兄弟媳妇说,想让小雨在娘家多干二年活。” 老刘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佑跟你那个娘家侄女马上都二十岁了,也该成亲了!”老贾说:“嫂子,你去跟你兄弟媳妇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是冤仇。她明明找好了婆家,勉强把她留在家里,她心里也不痛快啊。做饭的时候,这一回少加半勺盐,下一回多加半勺盐。她说她不是故意的,你干瞪眼也拿她没办法!” 几个人都笑了。 耿氏笑骂道:“贾先生,就你这个坏家伙,尽出些馊主意!” 念先生说:“老许嫂子,麻烦你再跑一趟,把我带来的这一匹布给你兄弟媳妇捎去。只要小雨她娘愿意年前嫁闺女,他们家就是要天也许他们半拉!” 耿氏说:“我再去说说吧,也不一定就中。” 东方远说:“老许嫂子再去一趟,保管能马到成功!” 老贾笑着说:“老许嫂子回娘家咳嗽一声,她兄弟媳妇就得打哆嗦!” 耿氏站了起来,“那我不成母老虎了。你们弟兄几个说话吧,我把卤肉拿灶屋切好装盘子里,再给你们拼兑俩凉菜!” 老贾说:“嫂子,别整那么多啊,多了就吃不完了!” 耿氏回头冲老贾笑了起来,“放心吧,得让他们几个吃正好,到最后给你加上一盘,让鳖撑着!” 老贾说:“嫂子,这是到你家来了,你还敢胡说八道!” 耿氏说:“我就这个脾气,好跟人说笑话。不过我不骂好人,骂的都是坏蛋儿!”老刘笑得合不拢嘴。 老贾说:“老刘哥,你笑的啥啊?”老刘忍住笑指着老贾说:“坏蛋儿,你别再说话了,要不然我就坐不这儿了!” 耿氏拎起那几斤卤肉就去了灶屋。 老刘看老许说话不多就笑着问他:“兄弟,今儿个是咋回事啊?你坐那儿不说话,是不是俺几个来的不是时候啊?” 老许急忙说:“那可不是,你们几个啥时候来,我都高兴。”然后,他苦笑着说:“从过了二月二,俩儿媳妇就不和睦,她俩吵了两回架,二儿媳妇说把家分开,各过各的。” 老贾说:“那就把家分开呗,我那几个儿子,成了家没有二年,我就把小锅撂给他们了。小锅饭吃着香啊!” 老许说:“我也是这样说的,可你嫂子就是不愿意。她说二十多年都这样过来了,现在再分开家就不好看了!” 念先生说:“当爹娘的不想分家,儿子、儿媳妇会不会也这样想啊?别别扭扭地在一块还不如分开!” 东方远问:“老许哥,猫蛋跟狗蛋咋说啊?”老许叹了一口气,“我也问过他俩两回,他俩都是抱着葫芦不开瓢。问得狠了,他们就说听爹娘的。” 东方远笑着说:“狗蛋、猫蛋都有三、四个孩子,狗蛋的大儿子都长成大小伙子了,把家给他们分开吧,让他们弟兄两个比比,谁把家管得好!俺嫂子不想分家,她是喜欢一大家子在一块热热闹闹的,他们做晚辈的不一定这样想啊!” 不久,狗蛋用食盘端着四盘子菜走了进来,猫蛋送来几双筷子和几个酒碗。他们把菜和碗筷放到桌子上,又跟东方远他们说了几句话,兄弟两个就出去了。 老许倒了一壶酒,“其他啥咱都不说了,底下咱就喝酒。” “好啊,”念先生拿起酒壶把几个小碗都倒上酒,“咱几个一个人先喝一碗再说!”他们几个都喝下了一碗酒。 然后,老许就倒了一圈。在老许倒酒的间隙,念先生到灶屋跟耿氏说了几句话,临了塞给她一只金戒指。 耿氏连忙推迟,“念先生,你这是弄啥啊?天佑是你的亲侄儿,不也是我的亲侄儿嘛!你给我这个东西,我是不能接啊!”念先生笑着说:“嫂子,这是天佑让我给你拿的。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你多费心,天佑今后忘不了你的大恩!” 耿氏想了想说:“念先生,就是收下这个戒指,我也不能要。等将来他俩成了亲,我再把它交给小雨。” 耿氏接下了这枚戒指,“念先生,我就不知道该咋跟你说了,我已经跟俺这个兄弟媳妇说过好几回了,她那样说,我也不能跟她抬杠啊!我当时就想了,这是我的侄女,不是我的闺女。要是我有一个跟天佑岁数差不多的闺女,你们几个来头一趟,我就得把她嫁过去了!” 念先生说:“嫂子,也不能那样说,养大一个闺女也不容易,小雨她娘想让闺女在家多帮几天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第一百九十章 耿氏说:“念先生,你放心,明儿个我就去找俺兄弟媳妇,她要是再不同意,我就住在她家不走了。你回堂屋喝酒吧,一会儿我也过去。” 念先生回到堂屋,老刘正在跟老许划拳。老许情绪不佳,接连输了好几手,喝了几盅酒。老贾怕他喝多,就替老许喝了两个。 东方远说:“老许哥,你也别把俺几个当成客人,害怕俺几个喝不好。你歇歇吧,让念先生跟贾哥来几手。” 老许高兴地说:“中啊,让他俩比划比划吧,我歇歇。” 过了一会儿,耿氏端着一碗切开的咸鸭蛋和大半碗蚕豆走进堂屋,“你们几个尝尝我腌的咸鸭蛋,才腌上四、五天,你们尝尝咸不咸!” 东方远拿起一个,“就这样的鸭蛋好吃,稍微有点咸,咸得太狠就不好吃了!” 耿氏说:“你喜欢吃这样的,走的时候我给你捞几个你带走吧。”东方远摆摆手,“家里有两坛子呢,我平时也不喜欢吃腌的鸡蛋、鸭蛋。” 老贾说:“嫂子,你也喝两盅吧。” 耿氏端起老许面前的酒盅喝了一盅酒,“我这几天心里不痛快,两个儿媳妇不搭腔,都想着把家分开。” 东方远说:“分就分吧,你跟老许哥正好也歇歇,让他们年轻人学着当家立事吧,咱也不能管他们一辈子啊!” 耿氏说:“分,一分三家,俺老两口谁都不跟,俺自己一个锅吃饭!” 东方远笑着说:“你跟俺老许哥还回镇上吧,咱天天还一个锅吃饭!”耿氏说:“回来了就不想再出去了。我也想明白了,自己的儿子、儿媳妇,他们不气我气谁啊?他们肯定气不住那些走路的人啊!” 又聊了一会,他们几个就回了沙河镇。 这天上午,季凤兰抱着女儿去找孔氏聊天,她跟孔氏说了自强不愿意带她去找那个神婆子的事。 孔氏问:“妹子,你确定想让那个神婆子给你看看吗?”季凤兰不假思索地说:“那是肯定的啊!” 孔氏说:“再有半个月,这个小家伙就满月了,到时候俺娘家该来人把俺娘俩接回去住几天了。等我回到娘家,就去找那个神婆子,问她能不能到咱这儿来。她要是能来,我就让她到俺家,到时候你就让她看看。不过,这样的话,至少得管她吃顿饭,还得给她买双袜子。” 季凤兰笑着说:“这个事就麻烦嫂子了。你放心,你帮了我的忙,我不能再让你垫钱。等几天我再来,给你拿过来几串钱,你回娘家的时候先给她买几斤吃的。等她来到咱这儿,吃饭、买袜子的钱都不用你管。” 孔氏说:“没事,这点小钱压不住我。”季凤兰说:“钱不能让你出,不能让抬盒子的人垫礼啊!”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季凤兰就抱着孩子回家了。 几天后,季凤兰给孔氏送去半吊钱。 二十多天后的一个上午,大宝来到了东方远家的院子,这时徐氏正在一棵大树下扯着孙女的手让她练习走路。 “奶奶,俺大婶子在家吗?”大宝问。 “你大婶子在屋里做针线活呢,大宝,你找她有事啊?” “俺娘让我过来喊俺大婶子,说让俺大婶子看看她绣的花咋样。” 徐氏笑了起来,她心说就儿媳妇做针线活的手艺,竟然还有人找她评判花绣得好不好。她对大宝说:“你大婶就在她住的屋里,你去跟她说吧。”大宝就跑了进去。 很快,季凤兰就和大宝一块出来了。“娘,俺子良嫂子让我到她那儿看看。” “你去吧,回来的时候别忘了给我买一包青线。” “中,我知道了。” 说着,季凤兰就高高兴兴地朝大门口走去。 季凤兰和大宝一块来到王记杂货店,看到店门口停着一辆小推车。子良笑着对季凤兰说:“你进去吧,你嫂子她们在后院等着呢。” 季凤兰走进后院,看见孔氏正抱着孩子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树下聊天,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站在老太太的身后。 孔氏笑着给季凤兰介绍,“妹子,这个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俺娘家那村的宋大娘,她让孙女用小车推着她来的。” 眼前的这个老太太是一个黑胖子,眉心长着一颗黑痣,穿了一套黑绸子衣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季凤兰笑着说:“宋大娘,这大热的天,又麻烦你老人家跑一趟。” 宋大娘打量了季凤兰一番,不冷不热地说:“要不是孔妮到俺家去了两趟,说她跟你好得跟亲姊妹一样,我才不到你们这个地方来呢。俺孙女推着我来的,想着河堤上好走,俺就顺着河堤来的。谁知道河堤上没有几棵树,这一路可把我给热坏了。” 季凤兰陪着笑说:“大娘辛苦了,晌午我请你喝杯水酒!”神婆子鼻子里哼了一声,“听孔妮说,你公公是东方先生?” 季凤兰说:“是的,天天找他看病的人也不少。”神婆子笑了笑,“要不是我保佑着沙河镇方圆几十里的老百姓,他这个看病的先生也不会药到病除啊!” 孔氏笑着说:“谁不知道宋大娘是活神仙啊!” 神婆子咳嗽了两声,她身后的那个姑娘连忙把手中拿的旱烟袋递到她手里,又用火石把烟给她点上。 神婆子美美地抽了一口,然后吐出一个硕大的烟圈,“你男人不是不愿意带着你去找我嘛,你们家世代行医,他不信我这一套,我就不再给你看了。” 季凤兰尴尬地站在那儿,不知说什么才好。 孔氏笑着对神婆子说:“宋大娘,我那个兄弟年轻,不知道你老的厉害。这个妹子心诚得很,她既然来了,你就给她看看吧。” 神婆子又抽了一口烟,“你回去吧,我给你看过了,回头你再来问孔妮吧。” 孔氏就对季凤兰说:“妹子,你先回去吧,下午我再去找你。今儿晌午就让宋大娘在我这儿吃饭。”她又笑着对神婆子说:“宋大娘,上次我给你拿的几斤点心就是这个妹子给我的钱买的。她还拿钱让我请你吃饭,再给你买几双袜子。” 第一百九十一章 神婆子看都没看季凤兰,“孔妮啊,我可不是冲着那几斤点心来这儿的。刚才我就说了,还是因为看在你的面子上。” 季凤兰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家里。 周寡妇正坐在灶屋门外剥豌豆,看见季凤兰回来了,她就笑着问:“少奶奶回来了?我煮了一小盆嫩豌豆角,你现在吃不吃啊?” 季凤兰摇摇头,“我现在不饿,到晌午吃饭的时候再吃吧。” 徐氏从季凤兰的屋里走了出来,“你子良嫂子绣的啥花啊?好看不好看啊?”季凤兰说:“看着也差不多。” 徐氏看她两手空空就问:“我让你买的青线你买没有啊?” 季凤兰这才想起婆婆让她买线的事,“刚才只顾说话,我把这个事忘了。我现在就去买。” 周寡妇听见了她们的对话,“太太,马上我得去买盐,别让少奶奶再跑一趟了,我回来的时候把青线给你捎回来。得买多少啊?” 徐氏说:“买一包就中了,到时候让贾哥跟他家结账。” 季凤兰问婆婆:“娘,孩子睡了吧?”“睡了,小妮子现在能自己走路了。走了一阵,她累了,我给她倒半碗水。把水喝完,我看她的眼都睁不动了。我把她抱在怀里,没过多久,她就睡了。我刚把她放到床上,她的眼又睁开了。我又哄了一会儿,才算把她哄睡。” 周寡妇站起来把剥好的一碗豌豆放进灶屋里,然后把半篮子豌豆荚?到灶屋堆在灶台旁当做柴火。 周寡妇从灶屋走出来,“太太,我去买盐了,还捎别的东西不捎了?”徐氏说:“别的东西就不要了,把青线给我捎回来就中了!” 看周寡妇出了大门,季凤兰问徐氏:“娘,听说有的人能看出来肚子里怀的是小子还是闺女,你听说过没有啊?” 徐氏说:“就是能看出来有啥用啊?闺女也不能变成小子,小子也不能变成闺女。” 季凤兰不安地说:“也不知道我这一回怀的是闺女还是小子?” 徐氏笑了,“闺女、小子我都喜欢,你就不用想这个事,保养好你的身子就中了!” 季凤兰说:“娘,我想回屋里躺一会儿。”“去歇着吧,”徐氏说,“到吃饭的时候我喊你。” 季凤兰回到屋里,她躺到女儿身旁,想起那个神婆子跟她说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忽然,孔氏走了进来,“妹子,我给你报喜来了。” 季凤兰急忙问:“嫂子,宋大娘咋跟你说的啊?”孔氏笑着说:“妹子,宋大娘说了,你怀的还是一个丫头!她还说,你就是生丫头的命,再生十个八个,也不会是小子!” 说完,她把半吊钱放在桌子上,“宋大娘说你命中无子,人强命不强,她不愿意花你的钱,我把钱给你送回来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老天爷啊,我该咋办啊?”季凤兰大哭了起来。 “咋办?好办得很!”她的身后传来自强的声音,“你只会生闺女,不会生小子,俺东方家的香火不能在我这一辈断了。我把你送回娘家,我再娶一个老婆,让她给我生几个大胖小子!” 说着,自强就拉季凤兰的手,“走吧,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季凤兰哀求道:“自强,我是你的媳妇。你不能把我送走啊,你把我送回去,我还咋有脸见人啊?” 孔氏这时又走到她的面前,“妹子,你看看我,嫁到他们王家后就生了几个小子,他们家的人没有一个敢惹我!” 徐氏也走了过来,“儿媳妇,马车套好了,你收拾收拾东西赶紧走吧。过几天,我再给自强娶一个媳妇!” 孔氏对徐氏说:“婶子,赶紧把她撵走,别让她占着茅坑不拉屎。俺娘家妹子今年刚好十八,长得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针线活做得还好。我回一趟娘家去跟她说说,让她嫁给俺自强兄弟,包管她愿意。下个月就让他们成亲,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能抱上孙子了!” 徐氏不耐烦地说:“赶紧走吧,把你的衣裳都带走,孙女给我留下!” 季凤兰的耳边又想起了女儿的哭声,季凤兰一把抱起女儿,“乖女儿,咱娘俩不能分开!” 这时,季凤兰感到身上猛地一轻,“大热的天,你咋还盖着被子啊?还又哭又喊的,是不是做梦了?” 季凤兰睁开了眼,看见婆婆正笑着站在她旁边,这才知道刚才是做了一个梦。 徐氏又笑着说:“我把孩子的几块尿布洗了,就过来看看你周婶子把青线给我捎过来没有。刚走到这个院子,就听见小孩在屋里哭,我就过来看看。” 说着,徐氏从床上把孙女抱了起来,“乖乖,别哭了,奶奶领着你出去买糖豆吃。” 半下午,孔氏抱着一个多月大的孩子来找季凤兰。 季凤兰正在院子里跟女儿玩,看见孔氏来了,季凤兰连忙请她到屋里吃樱桃。 吃了几颗樱桃后,季凤兰问:“嫂子,宋大娘走了?”孔氏点点头,“走了,今儿晌午她自己喝了半斤酒,我让你子良哥在俺后院放了一张小软床,宋大娘躺那儿睡了一觉才走。她前脚走,我后脚就来找你。” 因为上午做了那个梦,季凤兰不敢问那个神婆子跟孔氏说了什么。 “嫂子,给你的钱够用不够啊?要是不够用,我再给你一些。” “够了,够了,”孔氏笑着说,“就是不够用,我也不能再让你拿钱了!” 看季凤兰不问她神婆子说了啥,又扯了几句闲话后,孔氏就说:“妹子,宋大娘说你这一胎怀的还是闺女。你还年轻,生了这一个,底下多生几个小子就中了。”季凤兰的眼泪流了出来。 孔氏急忙安慰她说:“妹子,你别难过了。宋大娘说,等你生下这个闺女,她给你求几包药,你就能生小子了。”季凤兰叹了一口气。 孔氏看季凤兰不高兴,又跟她说了几句宽心的话就走了。 女儿拉着季凤兰的手想到外面去,季凤兰擦了擦眼泪和她一起走到院子里,她真想大哭一场。 祖孙俩走后,季凤兰就坐在床上发呆。 第一百九十二章 傍晚,东方远他们几个回去吃饭。自强回到屋里,看见季凤兰闷闷不乐地坐在椅子上。“咱闺女呢?”自强问。 “天佑抱着她去后院了。” “你咋看着无精打采的啊?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啊?让咱爹给你开些药吧。” “没事,我身子好好的,跟小妮子玩了一下午,我就是有点瞌睡。” “瞌睡也得等吃了饭啊!” “我不饿,晚饭不吃了,你吃去吧,我躺床上歇一会。” “你想吃啥?我让周婶子单独给你做。” “我啥都不想吃,就想躺床上睡觉,你别跟我说话了。”说着,季凤兰就躺在了床上。 过了一会儿,自强就去客厅吃晚饭,他看见母亲正在喂那个小丫头喝米汤,徐氏问自强,“你媳妇咋没有过来吃饭啊?”自强笑着说:“她说她不饿,跟小妮子玩了一下午,她有点瞌睡,就躺床上睡了。” 东方远对徐氏说:“自强媳妇身子不方便,你就让孙女跟着你睡吧。”徐氏说:“中啊,我跟媳妇说了几回,她都说不要紧。” 自强问:“她一直跟她娘一块睡,愿意不愿意跟着俺娘啊?” 常氏笑着说:“自强,等小妮子睡着了,你就把她抱到你娘屋里去。她醒了顶多哭两声,过几天就好了。”自强说:“那中啊!” 徐氏对东方远说:“今儿上午,子良家的大宝来咱家喊自强媳妇,说让她去看看子良媳妇绣的花好看不好看。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我让她回来的时候捎一把青线她都忘了。听他周婶子说,子良媳妇下午又来咱家了。也不知道她俩都说了啥,自强媳妇看着一下午都不高兴。” 自强生气地说:“我都说了她好几回了,她咋还跟那个女人来往啊?” 东方远说:“谁不想找个人说说话啊?你没事的时候不是还想出去见见你的同学、见见水来嘛!” 徐氏又对东方远说:“对了,儿媳妇今儿上午从子良媳妇那儿回来,她问我听说没听说有人能看出来怀的是小子还是闺女。” “你咋说的啊?”东方远问。 “我说就是能看出来,闺女也不能变成小子,小子也不能变成闺女啊。只要是咱家的小孩,闺女、小子我都喜欢。” 东方远点了点头,“你跟他周婶子说一声,自强媳妇想吃啥就给她做,咱家没有的就出去给她买,这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有好处,有钱难买胎里富啊!” 徐氏笑着说:“这还用你教我,我早就跟她交代过了!” 东方远也笑了,“那就好啊,咱吃饭吧。” 吃过晚饭,徐氏抱着孙女来到季凤兰住的屋子,看见季凤兰还在床上躺着。徐氏走到季凤兰的床前,“自强媳妇,你想吃啥啊,我马上下灶屋去做。” 季凤兰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娘,我一点都不饿,就是有点困。” 徐氏说:“以后想吃啥就跟我说,可别委屈了自己。你的身子慢慢笨了,就让小妮子跟我睡在一块吧。” 季凤兰说:“娘,不用了,她现在省事多了,夜里也不闹人了。” 徐氏俯下身问小丫头,“妮儿,你娘这几天有点累,你跟奶奶一块睡吧。”小丫头一下扑进了她的怀里。 徐氏高兴地说:“那我就把她抱过去了,你瞌睡就睡吧。自强到后院碾药去了,他晚一会回来。” 看着婆婆抱着孩子离去的身影,季凤兰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很快又到了麦收时节。 麦收过后的一天上午,李胜春赶着马车拉着玲珑和两个孩子来到了东方远家,他们带了一篮子杏子和一篮子油条。 自强回来陪姐夫在客厅说话,常氏、徐氏、玲珑和季凤兰坐在院子里的树下乘凉,李修文领着两个妹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玲珑看着季凤兰消瘦的脸庞问:“弟妹,怀着孩子,你得多吃饭啊,你看看你现在瘦的!”徐氏说:“怀那个小妮子的时候,她吃饭也不是这样,她现在吃饭就跟一只猫差不多!”季凤兰笑着说:“我吃的零嘴多,吃饭的时候就不多饿了!” 徐氏说:“给她炖鸡肉吃,她吃两口就不吃了。” 常氏说:“我那时候也是这样,怀几个闺女的时候,吃的东西就多;怀远儿的时候,吃的东西就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吃几口饭就饱了。”听了她的话,季凤兰的心里像针扎一般的难受。 中午,东方远他们几个在客厅陪李胜春喝了一些酒。 下午,李胜春一家四口便要回家,徐氏、自强、季凤兰把他们送到大门外,看小丫头跟表哥、表姐依依不舍的样子,玲珑就说:“让这个小妮子到俺家住几天吧。” 季凤兰说:“别让她去了,她去了净是添麻烦。” 玲珑说:“麻烦啥啊?看一个孩子是看,两个孩子也一样是看,孩子多了热闹。她俩都能跑了,又不用抱着。再说了,修文也能领着她俩玩。” 徐氏说:“就让她去姑娘家住几天吧。” 季凤兰说:“那不得给小妮子拿两件衣裳嘛。”李胜春笑着说:“不用拿了,让她穿她姐的衣裳!” 玲珑说:“姑的鞋,姨的袜。到了俺家,我得给俺侄女做两双鞋!”徐氏笑着说:“那中,做得越多越好!” 李胜春说:“好了,咱走吧。”小妮子也随着表哥、表姐朝马车走去。 自强说:“有修文他俩跟小妮子玩,她确定也不会想家。” 玲珑高兴地说:“要是她在俺家不愿意回来,我就当闺女养着她了!” 徐氏说:“那不中,你愿意俺也不愿意!” 李修文爬上车厢,自强把两个小丫头也抱了上去。徐氏对玲珑说:“你也坐上吧,等几天把小妮子送回来啊!” 玲珑说:“娘,你就放心吧,保证不会把你孙女昧下!”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李胜春和玲珑就把小妮子送了回来。看见女儿穿的一身新衣裳和一双新鞋,季凤兰高兴地说:“俺姐的手就是巧啊!” 玲珑笑着说:“我的手艺都是咱娘教的,你以后跟着她好好学吧。” 过了一会儿,小两口就返回了赵兰埠口。 第一百九十三章 傍晚,东方远、老贾他们四个人回来吃饭。 此时,念先生和老刘正坐在院子里那棵泡桐树下聊天,天佑捉了一只知了,他掐断了知了的两只翅膀把它交给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妮子。 知了在她的手里拼命挣扎,小丫头吓得把它丢在了地上。知了落在地上,尾部像陀螺一般地转动起来,逗得小妮子咯咯笑了。 东方远高兴地对念先生说:“念先生,跟你说一个好消息!” “啥好消息啊?”念先生问。 “今儿下午老许哥到药铺来找我,说天佑的事说好了,那个闺女她娘愿意今年冬天嫁闺女了!” 念先生搓着手笑了,“真是好消息啊,天佑,你去街上买一坛酒,今儿晚上咱喝一杯!”东方远说:“不用去街上买了,咱家里还有几坛子呢!” 念先生说:“那不一样,就让天佑去买吧。”自强笑着说:“那对,得让天佑请客!” 天佑笑眯眯地问:“大伯,就光买酒吗?”老贾说:“再去买二斤猪头肉!” 东方远说:“天佑去吧,就说我让买的,明儿个让你贾伯去还账!” 老刘说:“不能天佑请客,让东家掏钱啊!”东方远说:“天佑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寡妇从灶屋走了出来,“东方先生,今儿晚上我调的黄瓜菜,再焯一个豆角,捞一碗咸蒜瓣,配上俩菜。” 东方远说:“那中,四个菜,有荤有素,都是好下酒菜!” 老贾说:“院子里凉快,咱就坐到外面喝酒吧?”东方远说:“中,这阵子忙,咱几个就没有好好坐一块喝酒了。” 家旺和自强去灶屋南边的屋里把吃饭桌和板凳都搬了出来,自强又去客厅拿来了酒具。 等天佑把酒和猪头肉买回来的时候,看见几个人都已经坐在院子里的饭桌旁了。 老贾说:“天佑,俺几个恭候多时,就等你回来开席了!”天佑笑着说:“其实我也没敢耽搁啊!” 自强接过天佑怀中的酒,天佑把手里的一包猪头肉放在饭桌上。东方远说:“天佑,你周婶子在灶屋,你把猪头肉拿过去让她用蒜汁调一下,再用小盆盛过来。夏天吃肉得配着大蒜。” 天佑就拿起那包肉去了灶屋。 自强说:“爹,我看你平时不喜欢吃大蒜啊!” 东方远笑了,“我喜欢吃大蒜,平时不吃是因为吃了大蒜嘴里有一个怪味,坐诊的时候给病人把脉,嘴里有一个大蒜味,自己感觉就不好。” 老刘说:“东方先生就是先生啊!” 东方远对自强说:“自强,把酒倒上,马上那个菜就好了。” 自强把酒倒上,天佑就端着一小盆猪头肉走了过来,“大伯,我给小妮子夹几块肉送客厅里吧?”“不让她吃,她才长几个牙啊?”东方远连连摆手,“再说了,这么小的孩子晚上最好别让她吃肉。天佑,你坐下吧,咱开始喝酒了。” 季凤兰喝了半碗稀饭,吃了几筷子黄瓜菜,就心事重重地回屋去歇息。 次日半上午,孔氏摇着一把蒲扇来到了东方远家。 周寡妇正在院子里洗衣裳,孔氏跟她打了一声招呼就径直去了季凤兰的住处。 孔氏推开房门,“妹子,你在屋里干啥呢?” 季凤兰听到孔氏的声音,“嫂子,我在床上歪着呢。你进来吧。” 孔氏走进里屋,“小妮子呢?”“俺娘把她带后院去了,上一阵子她晚上跟着奶奶睡觉,上几天又去了姑娘家,她这一回来也不黏我了。”季凤兰有气无力地说。 孔氏走到季凤兰的身旁,低声说道:“妹子,看着你整天愁眉苦脸,茶不思饭不想的,嫂子我心里也难过。前儿个我回娘家走麦罢的亲戚,又去了宋大娘家一趟。我给她带去几样礼物,又跟她说了不少好话,她才跟我说,你这个还有办法。” “嫂子,还有啥办法啊?你赶紧跟我说说吧。”季凤兰一下子来了精神,她急急忙忙起床坐在床边。 孔氏也在床边坐下,“宋大娘跟我说,她会配转胎药,能把你肚子里的闺女变成小子。”季凤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嫂子,这是真的吗?你不是哄我高兴吧?” 孔氏拉着季凤兰的手说:“妹子,这样大的事,我咋敢哄你啊?宋大娘跟我说的时候,我其实也不敢相信。她说她以前办成过这样的事,看我的心诚,她才跟我说的。” 季凤兰高兴地说:“嫂子,既然这样,咱就求她给我配转胎药吧。” 孔氏有些迟疑地说:“宋大娘说,配这种药得好多种不常见的药材,找齐这些药就得好几天。等把这些药材都准备好以后,再把药材用红绸子包好放在神像前面,她还得求神保佑,一天给神烧几柱高香。过七天以后,她才管把这些药材配成转胎药。时间不说,买这些药材就得花不少钱呢。” 季凤兰说:“嫂子,钱都不算啥事。只要她能让我称心,花几个钱我也愿意!” 孔氏壮着胆子说:“妹子,宋大娘说得四十两银子啊!” 季凤兰满不在乎地说:“我还以为得多少钱呢?不就四十两银子嘛,我给你拿五十两银票。兑换成银子,你给宋大娘四十五两,剩下的五两就是你的跑腿钱!” 孔氏眉开眼笑地说:“咱姊妹俩谁跟谁啊?我不能再要你的跑腿钱啊!” 季凤兰说:“在娘家,俺娘就经常跟我说,不能白用人。就是再亲再近的人,也不能白使唤人家!” 这时,孔氏很后悔刚才跟季凤兰说的钱少了。 季凤兰穿上绣花鞋,走到床头柜前取出一串钥匙,然后又打开墙角的一只木箱子。她拿出箱子里的几件衣裳,从下面找出一张银票。 季凤兰把银票交给孔氏,“嫂子,这个事就拜托你了。等孩子生下来,我就让他认你做干娘!” 孔氏喜出望外,“那感情好啊,到时候我给他打一个银锁子!” 孔氏还从来没有见过银票,她把银票接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小心地把它装进衣兜里。 看到孔氏的神情,季凤兰笑着说:“这是得小妮子的时候,俺娘给我的看孩礼,我就把它收起来放箱子里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孔氏问:“妹子,我听说成亲的时候,娘家陪送你二百亩地,这个事是真的吧?” 季凤兰得意地说:“是真的,俺两个嫂子还不高兴,不高兴她们也没有啥办法。地是俺季家的地,我是季家的闺女,俺爹想给我多少就给我多少,那两个臭娘们就是把肺气炸也是瞎搭!” 孔氏陪着笑问:“那二百亩地的收成肯定是你的吧?” “咋能不是我的啊?”季凤兰用手理了理头发,“地契在我手里,地都租出去了,地里的收入都是我的。俺爹把粮食卖了,银子都存钱庄里了,俺爹做了一本账,账本他先给我放着。每次我回娘家,他都给我一些零花钱。” 听了季凤兰说的话,孔氏简直要羡慕死了。 又聊了几句,孔氏就站了起来,“妹子,我得回去了,该回去给孩子喂奶了。” 季凤兰把她送到房门口,“嫂子,这个事让你费心了。”孔氏说:“你就别再说外气话了,这都是应该的,我明儿个就去找宋大娘,你就在家等着吧。” 季凤兰一直把孔氏送到大门外,直到孔氏走远了,她才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季凤兰看见女儿从后面跑了过来,就紧走了几步,“妮儿,过来让娘抱抱!”小妮子就跑到季凤兰的身边,季凤兰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 徐氏走了过来,“小妮子,快点下来吧,别让你娘再抱了。”季凤兰朝婆婆笑了笑,“娘,没事的,我又不是纸糊的。” 一个多月没有看见儿媳妇这样开心地笑了,徐氏心里不禁有些纳闷。 “娘,街上有卖桃子的没有啊?我想吃一个。” “现在都六月了,早桃也该下来了,我去街上看看吧。” 徐氏又对孙女说:“小妮子,你下来吧,奶奶领着你上街买东西去。”季凤兰就把女儿放到地上。 徐氏牵着孙女的手朝大门口走去。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徐氏?着半篮子桃回来了,她的身后紧紧跟着小妮子,小妮子的手里拿着半拉桃。 徐氏把半篮子桃送进季凤兰的屋里,“街上没有卖桃的,自强说你文海叔家种了一棵早桃树,自强就去他家看看。你文海婶子摘了半篮子桃让自强带回来了。我去给你洗几个。” 说完,徐氏就拿了两个桃子出去了,小妮子也跟了出去。 很快,徐氏把洗好的桃子送了过来。“你尝尝甜不甜。”季凤兰接过桃子就吃了起来,“娘,你也吃啊。” “我不吃,生瓜梨枣这些东西,我就不喜欢吃。”然后,徐氏问道:“你晌午想吃啥饭啊?我让你周婶子给你做。” 季凤兰想了想,“我想吃一碗番茄鸡蛋捞面条,上面放一把荆芥。”“中,我现在就去让她做!”徐氏就领着孙女走了出去。 过了不大一会儿,周寡妇就把一碗番茄鸡蛋捞面条给季凤兰端了过来。“少奶奶,这是太太亲手给你做的臊子,你尝尝好吃不好吃。” 季凤兰接过碗筷就吃了起来,她感到好久没有吃到过这样可口的饭了。 半个多月后的一天上午,孔氏拿着几个纸包来到了东方远的家里。 看见徐氏正领着孙女在院子里玩,孔氏笑着说:“婶子在家啊?”徐氏说:“子良媳妇来了,手里还拿的啥啊?” “弟妹怀上几个月了,我给她送几包保胎药。” 徐氏有些疑惑,“这阵子她好好的啊,能吃能睡。” “前几天弟妹到我那儿,说她夜里睡不安稳,我说我以前怀孩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吃了俺娘家那村一个接生婆给我配的药就好了。昨儿个我回了一趟娘家,就给她带回来几包。婶子,弟妹服了这几剂药,包管给你生一个大胖孙子!” 徐氏笑了,“那就借你的吉言了!” “弟妹在屋里吧?” “她在屋里。她刚才说有点困,就回屋睡觉了。她刚躺下,你去看看吧。” 孔氏走过去推开房门,“妹子,我给你送药来了。” “嫂子,你到里屋来吧,我在床上躺着呢。” 孔氏笑盈盈地走进里屋,把手中的几包药举了起来,“刚才婶子问我,我跟她说你夜里睡不安稳,我以前怀孩子的时候也遇见过这样的事。吃了俺娘家那村一个接生婆给我配的药就好了。昨儿个我回了一趟娘家,就让她给你配了几剂药,我给你送过来了。” “嫂子,你把药放椅子上吧。” 季凤兰起身下床,从桌子上拿起一只金戒指递给孔氏,“嫂子,为了我的事你没有少费心,这个戒指你拿着戴吧。” 孔氏急忙说:“妹子,我不能再要你的东西了。”季凤兰硬是把戒指塞到她的左手里,“嫂子,你拿着吧,我还有好几个呢。” 孔氏不再推辞,就把它收了起来。 季凤兰拿起一包药,“这药里还有一股子香味呢。” 孔氏笑着说:“这里面都是名贵的药材,宋大娘说为了给你配药,她的腿都快跑断了!” 季凤兰高兴地说:“等孩子生下来过了满月,我得备几样礼物去看望她!” 孔氏说:“那都不用了。说实话,她费这么大的劲给你配药还是看我的面子!” 季凤兰笑着说:“我知道,到时候我给嫂子你买一件衣裳!” 孔氏说:“到时候再说吧,妹子,我走了,你歇着吧。” 孔氏走后,季凤兰的瞌睡劲也一扫而光,她拿了一包药交给周寡妇让她赶紧煎上。 走在回家的路上,孔氏暗自得意自己做了一桩非常划算的买卖。 快到中午的时候,吴通江和叶文海来到了永春堂。 “东方先生,忙完没有啊?”吴通江笑着问。 “保长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东方远连忙站了起来。 叶文海说:“远哥,刚才我跟通江大哥都到地里看庄稼苗,回来的路上,看见张老二拎着两只野兔子,通江大哥就买下来让他送到醉仙楼。俺俩到你这儿请你晌午喝一杯。” 东方远高兴地说:“那好啊,我在醉仙楼存的还有酒,正好能用上。” 第一百九十五章 自强说:“大叔,表叔,你俩坐下歇歇吧,我给你们泡茶。” 吴通江说:“不用泡茶了,俺马上去醉仙楼喝茶。东方先生,天快晌午了,不会再有人来看病了,咱去醉仙楼吧。” 东方远说:“好啊。” 他喊了一声老贾,“贾哥,保长大人来请咱去醉仙楼吃美味,咱现在就去吧,让俩孩子在这儿照看着。”老贾高兴地答应了。 吴通江对自强说:“孩子乖,一会儿你也过去喝一杯吧。” 自强笑着说:“大叔,你们几个去吧。一会儿我回家吃饭。” 东方远他们走后没多久,家旺从药房走了过来,“自强,天到这个时候了,今儿上午不会再有人来看病了,咱回家吃饭吧。”“中啊,我也有点饿了!” 二人锁好门就回家吃饭。 走进院子里,东方自强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这是给谁煎的药啊?” 站在院子里的天佑说:“周婶子说是给俺嫂子煎的药!” 自强有些纳闷,“她好好的吃啥药啊?” 周寡妇从灶屋走了出来,“少奶奶说这是找人给她配的保胎药,她让我给她煎上了。捞面条马上就做好了,你们洗洗手就能吃饭了。” 季凤兰吃了大半碗捞面条,然后回屋把周寡妇给她熬好的半碗汤药喝了。在屋里嗑了一把瓜子后,季凤兰感到有些困,就躺到床上睡了。 因为下午还要到永春堂坐诊,东方远只喝了两杯,他反而劝吴通江、叶文海、老贾他们多喝一些。 酒足饭饱之后,吴通江和叶文海都摇摇晃晃地回家了,东方远和老贾则返回了永春堂。此时,东方自强和贾家旺已经来到药铺。看到老贾面红耳赤的模样,东方远就让他到药房后面的那间小屋里去歇息。 老贾笑着说:“那也中,昨儿晚上我碾药碾到半夜,今儿上午就有些瞌睡,我就去小屋里睡一觉吧。” 东方远来到诊室,自强已经给他沏好了一壶茶。见还没有病人前来问诊,东方远就坐在桌子旁看书。 半下午的时候,周寡妇慌里慌张地来到诊室,“东方先生,少爷,你们快回去看看吧,少奶奶疼得受不了了!” 东方远和自强大惊,父子二人急急忙忙回了家。 二人走进院子,就听见季凤兰从屋子里传出的哀嚎声。东方远对自强说:“你到屋里看看到底是咋回事,再出来跟我说说里头的情况。” 自强跑进屋里,看见季凤兰正躺在床上痛苦地叫喊着,看到老婆面如黄纸,自强连忙问站在床边的母亲:“娘,凤兰碍事不碍事啊?” 徐氏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啊!她下身一直在出血,谁知道有事没有啊?我以前哪儿遇见过这样的事啊!”小妮子也在一旁哭了起来。 自强跺了一下脚走了出去。 看见儿子出来了,东方远连忙问:“自强,你媳妇现在啥样啊?”“她的脸色蜡黄,俺娘说她的下身一直在出血。”自强难过地说。 这时,周寡妇跑了进来。 东方远就对周寡妇说:“弟妹,儿媳妇的事,我进去也不方便,麻烦你去把他槐花婶子请过来!” 周寡妇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水,“中,我现在就去。” 周寡妇走后,东方远问自强:“你媳妇这阵子不都好好的嘛,咋猛然间出了这样的事啊?” 自强说:“我也不知道啊,今儿上午她还好好的!” 突然,自强想了起来,“爹,今儿晌午俺回来吃饭的时候,我闻见灶屋里有药味。周婶子说是给凤兰煎的保胎药,药是凤兰找人配的,也不知道药是她从哪儿弄来的!” “咳,”东方远苦笑了一声,“咱家有看病先生,开的有药铺,她又是找谁开的药啊?”自强说:“爹,我进屋问问她去。”东方远点了点头。 自强走进屋里,“娘,凤兰的保胎药是从哪儿弄的啊?” “子良媳妇今儿上午送过来的啊!” “谁开的啊?” “我也不知道啊!桌子上还有几包,你看看吧。” 自强就拿了一包药到院子里让父亲看。 东方远打开纸包,细细查看里面的药材。他的双手突然哆嗦了起来。 “爹,是不是这药不对啊?” 东方远老泪纵横,“这是哪个坏了良心的人开的这样的保胎药啊?这根本就不是保胎药,这是打胎药,这是想让咱家断子绝孙啊!” “我去找她拼命!”自强攥紧拳头怒吼道。 “你找谁拼命啊?” “找子良的媳妇,这就是她给送来的‘好药’!” “自强,你先别急,等你槐花婶子来看看再说吧。” 自强拿过父亲手中的那包药,重重地把它砸在了地上。 过了一会儿,周寡妇领着那位接生婆走进了院子。 看见槐花婶子,东方自强就像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用哀求的声音说道:“槐花婶子,你快点救救俺媳妇吧。”槐花连忙说:“孩子,你别急,我进去看看再说吧。”周寡妇领她去了季凤兰住的屋子。 东方远父子站在院子里焦急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周寡妇抱着小妮子走了出来。她来到东方远的身旁,“东方先生,槐花说孩子保不住了。”东方远忍着泪说:“孩子保不住了,大人千万得保住!” 自强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东方远没有再拦他。 东方自强跑到王记杂货店,他看见门口摆了几根铁锨把,就拿起一根把杂货店里摆放的东西乱砸了一通。 站在柜台里面的子良一脸的迷茫,“自强,你这是咋了?有话好好说嘛!” 自强吼道:“有话好好说?我没有啥好说的!你老婆到底安的是啥心啊?她送俺家的保胎药是打胎药,她是不是不能看见外人比她好过啊?”说完,他又抡起铁锨把砸了一通,子良也不敢出来阻拦他。顿时,杂货店里弥漫着一股酒、酱油、醋混合的气味。 听到杂货店里的动静,在后院哄孙子的王葫芦急忙抱着孙子跑了进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 看见自强怒气冲冲的样子,王葫芦很是奇怪,“大侄子,你这是咋了?咱可是自己人啊!有啥事,你就跟大伯说说!” 自强把铁锨把扔在地上,“你把你儿媳妇喊出来,这个事跟其他人都无关!” 王葫芦跟子良使了一个眼色,“你媳妇不是出去串门了嘛,你去后院问问大宝,看他娘去哪儿了,你再去把她喊回来。”子良就慌慌张张地去了后院。 孔氏正和几个孩子站在后院的那棵树下面,前面店里的打砸声和自强的怒吼声,孔氏听得清清楚楚,但她却不敢前往一看究竟。 子良压低了声音问:“你这是干的啥事啊?自强说你送去的保胎药是打胎药!” 孔氏骂道:“这个死老婆子啊,这一回可把我害惨了!” 子良气鼓鼓地说:“自强在店里正等着你呢,你看看咋办吧。” 孔氏连连摆手,“他正在气头上,我可不敢去见他!”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看看这个事你咋收场!”子良恨恨地说。 看到子良敢这样跟她说话,孔氏很是不满,但她还是陪着笑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啊,你去跟她说说,就说我出去了。” “咱爹就是这样跟他说的。我出去了,你想想底下咋办吧。” 子良去了前面,孔氏惊恐地考虑着下一步的对策。 子良回到店里,看见家旺正在把自强往店外拉。王葫芦对自强说:“大侄子,你先回家吧,等你嫂子回来了,我让她登门赔不是。” “赔不是就完了?你说得轻巧,这个事我跟她没完!” 家旺把自强拉了出去。 傍晚时分,精疲力竭的季凤兰生下一个已成形的男胎。 槐花捡起胎儿看了看,然后用一块布把他包了起来。槐花惋惜地对徐氏说:“可惜了,还是一个小子。”徐氏掩面而泣,哽咽着说:“他不该是俺家的人啊!” 听了她们的对话,季凤兰也大哭起来。 槐花安慰季凤兰说:“侄媳妇,别哭了,先把你的身子养好。你还年轻,以后还能生养。” 徐氏留槐花在他们家吃晚饭,槐花笑着说:“不了,家里还有几口人等着我回去做饭呢。” 徐氏送槐花走到院子里,槐花对东方远说:“哥,你给自强媳妇开几剂药调养调养身子吧。”东方远点点头。 自强蹲在地上不停地抽泣。 送走了接生婆,徐氏回到院子里。她流着泪对东方远说:“是一个小子。”东方远长叹了一声,“这个事别跟咱娘说啊。”徐氏哭着去了季凤兰的住处。 过了一会儿,徐氏托着一个布包走了出来。她对站在自强旁边的家旺说:“家旺,你去拿一把铁锹把这个孩子送走吧。” 自强站了起来,“娘,让我看看这个孩子。”徐氏说:“别看了,他不该是咱家的人。” 家旺走后不久,老刘、念先生和天佑扛着锄头走进了院子。 念先生看到东方远一家三口都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他感觉有些不对劲,但也没有贸然去问。天佑听到季凤兰房内传来的哭声就忍不住问:“俺嫂子咋哭了?” 徐氏说:“她小产了。” 念先生连忙问:“她上午不还是好好的吗?” 徐氏说:“半上午子良媳妇送过来几包保胎药,她喝了一剂,下午就喊肚子疼,孩子也没有保住!” 常氏颤颤巍巍地从前排房子东面的那个过道来到前面的院子,“马上天就黑了,咋还不吃饭啊?” 徐氏连忙擦了擦眼泪,“娘,今儿个家里忙,饭做得有点晚了,我就说一块去喊你过来吃饭。”“不用去喊了,我这不是过来了嘛。” 周寡妇抱着小妮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天佑说:“周婶子,老太太过来吃饭了。”周寡妇说:“饭做好了,我还没有端过去呢。” 周寡妇把小妮子放在地上,小妮子就跑到徐氏的身旁。天佑帮周寡妇把东方远几口人的饭菜端到客厅。 老贾和家旺走进了院子。老贾气愤地说:“那一家的女人真不是东西!” 东方远说:“天黑了,人都回来了,咱都吃饭吧。” 看到自强和凤兰没有来吃饭,常氏就问徐氏是咋回事,徐氏搪塞了过去。吃过晚饭,徐氏把婆婆送回屋里歇息。 在东方自强的追问下,季凤兰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讲了一遍。 自强气恼地说:“子良媳妇是啥样的人我都跟你说了,我不让你跟她有过多来往,你就是当成耳旁风。自古以来,还没有听说过有人能改胎的!一个神婆子,靠装神弄鬼骗几个钱,她会有能耐配改胎药?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嘛!我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偏偏你就相信了!” 铸成了这样的大错,季凤兰心中很是后悔。面对自强的指责,她无言以对,只能躺在床上啜泣。 看到季凤兰一脸的泪水,自强的怒气也消了不少,他轻轻地为妻子擦去泪水,“好了,你别再哭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别再跟那个女人来往了。” 季凤兰恨恨地说:“我恨不得拿刀把她杀了!” 自强说:“当时我跟你想的一样,我下午去她家店里把里面的东西砸了一通,后来家旺哥把我拉回来了。现在仔细想想,就是杀了她也救不了咱孩子了。咱爹不让我再去她家闹了,底下看他们家的人咋做。” 季凤兰说:“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再理她了!” 自强说:“你想吃啥?我去让周婶子给你做。” 季凤兰说:“我啥都不想吃,就想在床上躺着。” 又安慰了妻子几句,自强就去客厅见父亲。 自强走进客厅,看见父母和念先生、老贾、老刘几个正坐在那里。 东方远问:“自强,你媳妇是咋跟你说的啊?” 自强就把季凤兰跟他说的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徐氏说:“这个小媳妇真是傻啊!” 东方远对徐氏说:“小产跟大生是一样的,儿媳妇跟前得有人照应。这几天你还在儿媳妇那屋睡吧。” 徐氏就站了起来,“我还得找找小妮子去。”念先生说:“天佑领着她在大门外玩呢,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我出去看看。”说着,徐氏就走了出去。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东方远对自强说:“自强,我跟你说几样药,你抓回来给你媳妇煎上,让她喝一碗。”自强说:“中啊。”东方远跟他说了几样补气补血的药材,自强就去永春堂把药拿回来煎上。 自强走后,东方远苦笑着说:“看看自强媳妇干的蠢事!” 老刘说:“自强媳妇太年轻,不知道那么多,受了别人的骗了!” 东方远一脸痛苦的表情,“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样的事会出在我家,也想不到王掌柜的儿媳妇会做出来这样的事!” 老贾说:“王葫芦的老婆就不是好东西,他这个儿媳妇更不是东西。黄鼠狼生老鼠——一窝不如一窝!” 东方远说:“我也对住他们一家了啊,打发闺女娶媳妇,不管他们家给俺家添多少礼,我都让给他们家再多拿一些。子良媳妇也不应该这样对俺家的人啊!” 老刘说:“做出来这样的缺德事,就是夜里睡觉也睡不好啊!” 老贾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们就不知道啥叫德!” 念先生问:“东家,出了这样的事,王葫芦家就没有一个人来问问吗?” 东方远说:“没有,自强下午去把杂货铺里的东西给他们砸了!葫芦哥说明儿个让子良媳妇登门赔情。” 老贾说:“赔情是小事,他们家要是不来说个道道,得去县衙告子良媳妇!” 东方远叹了一口气,“告她还有啥用啊?好好的一个孩子也活不过来了!” 老贾说:“就是得出出这口恶气!” 几个人正说着,外面传来拍大门的声音。随后,又有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东方叔在家吧?” 老贾说:“这是子良来了。” 老刘看了看东方远,“我去开门吧?”东方远点点头。 老刘打开大门,看见外面站着三个人。 “东方先生在家里吧?” 老刘听出是吴通江的声音,“保长来了?东方先生在客厅里。” 三个人就去了客厅。 走进客厅,吴通江就对东方远说:“我回家睡了一下午觉,挨黑起来吃晚饭的时候,葫芦哥他们爷俩到俺家去了,我才知道出了这样的事。自强媳妇现在咋样了?” 东方远说:“儿媳妇的命算是保住了,就是我孙子没有了!” 王葫芦连忙说:“兄弟,哥治家不严,我就没脸来见你啊!”说着,他把手中拎的一包糕点放在了桌子上。 老贾冷冷地说:“她祸害自家人,俺管不了。她现在祸害到自强媳妇头上了,总得有王法管吧?” 东方远说:“达海,你们几个坐吧。” 吴通江和王葫芦都坐到椅子上,子良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吴通江说:“明儿个我让你弟妹过来看看侄媳妇。”东方远说:“不用了,我给她开了几样药,看看喝了啥样吧。” 子良上前几步,来到东方远跟前扑通跪了下去,“叔,你侄媳妇被猪油蒙了心,做了这样对不起你家的事。我先替她赔礼了!” 东方远说:“子良,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脾气我也知道。你媳妇给自强媳妇送药的事,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子良说:“叔,这个事我要是之前知道,就天打五雷轰我!” 东方远沉着脸说:“说是送的保胎药,里面都是麝香一类的滑胎药。这得多大的深仇大恨,才能下得了这样狠的手啊!” 子良赶忙说:“叔,配药这个事可不是你侄媳妇干的啊!俺家里那个娘们她其实就是好心办了错事,她没有害人之心啊。她跟自强媳妇好得就跟亲姊妹俩一样,她是真心实意相帮帮自强媳妇,她绝对不知道吃了这个药会滑胎啊!” “这个药她是从哪儿弄来的啊?”吴通江问。 “就是孔寨那个姓宋的神婆子给她配的!”然后,子良就讲了季凤兰去杂货店让宋神婆看她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的事。 老贾冷笑着问:“自强媳妇的娘家在一百里以外,她嫁过来以后整天就在家里。我还不知道孔寨有这样厉害的一个神婆子,她咋会知道宋神婆会看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啊?子良,这个话是谁跟自强媳妇说的啊?”子良就低下头不再言语了。 王葫芦气呼呼地说:“子良媳妇真是不懂事啊,也是那个神婆子诳住她了!”听了他的话,念先生怒不可遏。 东方远懊悔他昨儿晌午没有回来吃饭,要不然他看到那些药材肯定不会让儿媳妇服用,那么也就不会再出这样的事了。但吴通江就在旁边坐着,如果他把这些说出来,吴通江的脸上肯定挂不住。再说,吴通江他们也是好意请他去喝酒的啊! 念先生咳嗽了一声,“保长,你跟俺东家是多年的朋友。王掌柜的请你来说和,说明你跟他也有交情。” 吴通江笑着说:“老哥,有话你就说吧。” 念先生就说了起来,“我不是沙河镇的人,我是一个外人,在东方先生家吃了几年闲饭。下午我跟老刘哥去地里干活,回到家里听说了这个事。要是按我年轻时候的脾气,我早就坐不这儿了。” 东方远说:“念先生,自打你到咱沙河镇的第一天起,咱就是一家人。” 念先生接着说:“东方先生没有把我当过外人,这一点我清楚。我不明白的就是,王掌柜跟东方先生也是多年的朋友,他儿媳妇做了这样的事,有些事情他竟然不知道!断人家子嗣的事,就能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吗?这样的事如果出在你们家,你又会咋想呢?” 王葫芦脸上的汗就流了下来。 念先生愤愤地说:“王掌柜,到底是你儿媳妇的事,还是那个神婆子的事,你现在弄清楚没有?”王葫芦不敢接他的茬。 “这个事你们家就没有弄清楚,你就找保长来说情,”念先生站了起来,“到底是你儿媳妇害的人,还是那个神婆子害的人,你要是说不清楚,孔寨离这儿也没有隔着山海关,明儿个我就去问个明白!” 说罢,念先生昂首走了出去。 吴通江问:“子良,自强媳妇就是需要吃保胎药,你东方叔也能给她开啊。为啥她舍近求远,让你老婆找人给她配药啊?这里头肯定得有事,你老婆到底是咋跟你说的啊?” 第一百九十八章 子良吞吞吐吐地说:“那个神婆子说自强媳妇怀的是闺女,我老婆听说神婆子能配改胎药。她跟自强媳妇一说,自强媳妇愿意拿钱让她求神婆子配药。吃了她配的药,就出了这样的事!” 东方远说:“你既然这样说,明儿个我就去孔寨找那个神婆子,看看她到底安的啥心!” 子良小声说:“叔,我老婆说就别去找那个神婆子了。” 老贾说:“她为啥不让去找那个神婆子啊?这说明她心里有鬼!” 吴通江苦笑了几声,“葫芦哥啊,你们爷俩,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这样好吗?”王葫芦说:“子良管不住她,我这个当公公的有啥办法啊?” 老贾说:“还说你儿子管不住他老婆,你老婆你管住没有啊?这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王葫芦一言不发,任由老贾挖苦。 吴通江沉着脸说:“葫芦哥,你们爷俩还是先回家把这个事问清楚吧。问清楚以后,需要我跟你俩一块来,再去喊我。”说完,吴通江就站了起来。 王葫芦父子无言以答。 东方远说:“子良,你起来吧。这个事我一定得问个水落石出,我得看看这个弯子到底在哪儿拐着!” 老刘说:“东方先生为人宽厚,顾忌一圈子人的面子,这个事要是放在别的人身上,人家早就不愿意了!” 吴通江对王葫芦说:“葫芦哥,咱走吧,你俩回家问清楚了再说。”然后,他又对东方远说:“远哥,这样的事出在谁家里,他肯定就不痛快。侄媳妇年轻,把她的身子调养好,以后生养的日子还长着呢。俺走了,你也早点歇着吧。” 东方远说:“那我就不送了。” 吴通江他们几个走后,老刘去后院把念先生叫了回来,几个人在客厅里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做。临了,念先生对东方远说:“东家,你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其他的人不管咋说,最后还得你拍板定夺。” 东方远感激地说:“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我也懵了,多亏几个兄长帮我!” 念先生说:“这话就不用说了,咱是一家人,出了事都不会袖手旁观。” 又说了几句,他们就各自回房安歇了。 第二天一大早,老刘驾着马车拉着念先生、天佑、家旺三个赶往十多里外的孔寨。 马车沿河堤向西走了七八里,然后在一个路口下了河堤,又往西南方向走了三四里路就来到了孔寨村。 他们没有费多大的功夫,就在村子东南角的池塘边找到了宋神婆的家。这是一个不大的院落,院子里有三间正屋和两间东屋,院子的西北角有一棵高大的皂荚树,树上几只黑色的鸟在嘎嘎地叫着,给人一种阴深深的感觉。 老刘把马车停到院子外面,天佑跳下马车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那个老神婆子在家没有啊?”天佑嚷道。 宋神婆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天佑的话她就骂道:“这是哪儿来的小野狗啊?大清早的在你神奶奶的家里乱叫唤!” 天佑说:“你这个死老婆子,你配的转胎药把人家肚子里的孩子都打下来了,真是黑心烂肚子了!” 宋神婆不由一愣,“你这个孩子可不能乱说,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我,奶奶我做的都是善事啊!” 念先生、老刘和家旺走进了院子。看他们几个的神情,宋神婆感觉有些不对劲,“两位大哥,你们来我家有事吗?” 念先生说:“你不是说你做的都是善事嘛,拿了人家的银子,给人家配的是滑胎药,现在胎儿打掉了,大人还在床上躺着,你就等着吃官司吧!” 宋神婆一下子慌了,手中的鸡食盆滑落到了地上,“老天爷啊,这可不关我的事儿啊!”“不关你的事关谁的事啊?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抵赖!”念先生厉声喝道。 宋神婆连忙说:“大哥你别生气,你听我跟你说。老婆子我哪儿有能耐配药啊?我是让俺儿子去周家口药铺买的药!不信我把他喊出来。” 老刘说:“你说得倒轻巧,你说能配改胎药,人家给了你五十两银子,结果改胎药变成了滑胎药。如今事出来了,你又来一个一推六二五,药不是你配的,是你儿子去周家口药铺买的。你就是说得小砖头会蹦,也不会有人相信你的鬼话!” 宋神婆一下瘫倒在地上,“王母娘娘、九天圣母,你们都能给我作证啊,孔妮给了我十两银子,我哪儿见人家五十两银子啊?我活不了了。” 说完,她口吐白沫躺在了地上。 天佑急忙问念先生:“大伯,这可咋办啊?” 念先生轻蔑地一笑,“装神弄鬼这一套,我见得多了,她吓唬不住咱!家旺,你去她家灶屋端一盆凉水来,把水往她头上一浇她就醒过来了。再不然,舀一瓢大粪往她的身上一泼也行!” 家旺说:“我去端一盆水吧。” 还没等家旺去端水,宋神婆就坐了起来。 念先生说:“收起来你这一套把戏吧。俺几个只是过来问问,你一个妇道人家,俺也不会打你。要是把你送到县衙,衙门里那些官差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宋神婆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大哥,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孔妮来俺家找我,她说东方先生家的儿媳妇怀上了,想让我到沙河镇给她看看,还说这个小媳妇手里有钱。我想去沙河镇混一顿吃喝也中,就去了她家一趟。反正不管看得准不准,她不会再来找我要饭钱。我给那个小媳妇看了看,觉得她怀的是闺女。” “你就说你能配改胎药,再骗她几个钱?”家旺问。 宋神婆急忙摇头,“不是这样的。没过多长时间,孔妮又来俺家找我。她说那个小媳妇知道怀的是闺女,整天茶饭不思,我也是一时糊涂,跟她夸口说只要她肯出钱,我给她抓几样药,她吃了就能把肚子里的闺女变成小子。” “那你就跟她要五十两银子?”家旺又问。 “我要是要了她五十两银子,就让我不得好死!”宋神婆赌起咒来。 “你究竟收了她多少钱?药到底是从哪儿弄的?”念先生不麻烦地问。 第一百九十九章 “孔妮问我得多少钱?我狠狠心就说得十两银子。孔妮就说她得回家问问。没过几天,她给我送来十两银子。我心里想,这不能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要啊,我就收下了,让她半个月以后来拿药。钱我收下了,配药的活就难住我了。我就让俺儿子小宝坐船去周家口找大夫开方子抓药,不信你就问他。” 念先生说:“那你就把你儿子喊出来吧?” 宋神婆说:“小宝,你出来吧。” 一位四十多岁、个头不高、獐眉鼠目的男子畏畏缩缩地从堂屋走了出来,他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但他躲在屋里就是不敢出来。 在宋神婆三十多岁的时候,她的男人就得病死了,撇下他们孤儿寡母。几年后,她突然神灵附体,自称是九圣母下凡,并且在家中摆起了香案供奉九天圣母。 时间久了,她的名声渐渐传了出去,就有人请她看病,她偶尔也能看好一、两个人的病。后来,她又给怀孕妇女看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看得准了,人家会给她送一些礼物。但同村的人大多对她敬而远之。 小宝长到二十岁,还没有人给他说媳妇。又等了几年,宋神婆看到儿子讨媳妇已经没有指望,就收养了亲戚家一个女婴当孙女,想让她长大后招一个上门女婿来支撑门户。 念先生问:“就是你去周家口抓的药吗?” 小宝连连称是。 “你说说是咋去抓的药!”念先生大声说。 小宝满头大汗,哼哼唧唧地说了去周家口药铺抓药的过程。 原来,小宝带了五两银子去了周家口。找了半天,他才找到一家药铺。坐堂的先生问他哪里不舒服。他就说有一个大户人家的儿媳妇怀了一个闺女,她不想要闺女,想要生一个小子,先生点点头给他开了一个药方就让他去抓药。他把药带回来就交给了母亲。 听他讲完,天佑上前扇了他几记耳光,“你们娘俩可把事办好了,怪不得人家大夫开了打胎药!” 宋神婆哀求道:“大兄弟,别再打了,我把剩下的银子交给你!”老刘骂道:“没有金刚钻,你也敢揽瓷器活!现在都闹出来人命了,你们就等着坐大牢吧。” 宋神婆爬起来去屋里拿来一把碎银子,“大哥,这是剩下的几两银子,你拿回去吧。”念先生没有理她。 天佑说:“给我,不能便宜你这个骗子!” 宋神婆家的几位邻居来到她家的院门口朝里面看了看,但他们都没有进院子。 念先生走到大门外,“几位乡亲,我跟你们说说,你们都来评评这个理。这个神婆子说她会配改胎药,人家花大价钱买了她包的药,吃了一包就把肚子里的胎儿都打下来了,这不是伤天害理嘛!” 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汉笑着说:“她娘俩都不种地,不装神弄鬼骗几个钱花花,咋能吃香的喝辣的啊?人家的烟袋锅子还经常在嘴上别着呢!”旁边一位老太太连忙拉他,“你这个死老头子,嘴上就没有个把门的。让那个妖精听见了,又得骂上几天!”老汉立刻不说话了。 一位三十多岁的媳妇说:“她家的事俺不知道,俺两家就不搭腔!”说着,她就急忙走了。另外几个人也散了。 念先生回到院子里对宋神婆说:“这个事咱不算完,你们娘儿俩就在家里等着吧。”他又对老刘说:“老刘哥,咱几个先回去吧,到时候有人会来找他们算账!” 几个人走出院子上了马车,老刘扬鞭催马,马车很快就驶离了孔寨村。 念先生他们走后不久,宋神婆收拾了一下,就带着儿子、孙女到二十多里外的一个亲戚家躲了起来。 不到两刻钟,马车就回到了沙河镇上那条南北大街上。 按照念先生的吩咐,马车停在了王记杂货店的外面。天佑下了马车,他拿着那些碎银子走进杂货店。 王葫芦正在店里扫地,天佑喊了一声“王掌柜”,王葫芦直起了身子。天佑把一把碎银子扔在柜台上,“这是那个神婆子让给你儿媳妇捎回来的!”说完,天佑扬长而去。 几个人回到东方远家,念先生和老刘就去客厅见东方远,老贾和自强这时也在客厅坐着。 念先生把去宋神婆家的情况跟东方远他们三个说了一遍。 东方远说:“听你这样一说,子良媳妇起初算是操的好心,她看自强媳妇手里有钱,也想趁这个机会捞几个钱花花。那个神婆子开始说了大话,看见白花花的银子送上了门,也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那应该是这样的,”念先生说,“神婆子也知道自己配不了那样的药,就让她儿子去周家口找大夫开药。药铺的先生以为是怀了闺女不想要,想以后再怀小子,就开了打胎药。” 老贾说:“是神婆子的儿子没有跟大夫说好,这个事不关人家大夫的事。子良媳妇跟那个神婆子太可恶了,一定不能饶了她们俩!” 自强说:“这也怪自己太蠢了!” 老刘说:“自强,你可不能在你媳妇跟前说这样的话。她年轻没有经过事,这一回是上了坏人的当了!” 念先生问:“东家,你看这个事底下咋办啊?” 东方远说:“我跟王掌柜的都大半辈子交情了,他又托通江管这个事。咱要是报官把子良媳妇抓起来,面子上都不好看吧?再说了,就是把她抓起来,自强媳妇肚子里的孩子也打掉了!” 老刘说:“东家,那不中,绝对不能便宜王葫芦家那个娘们。她还经常来找自强媳妇说话,就算开始她操的是好心,就算那个神婆子能配改胎药,她只给人家十两银子,却跟自强媳妇要了五十两。她这不是坑人嘛,对这样的人,咱绝对不能饶她!” 老贾说:“对,我也是这样想的!” 念先生说:“东家,你看这样行不行?咱再等等,给他们一上午的时间,看底下王葫芦家咋办,他们要是真心实意想把这个事妥善解决,赔情道歉,包赔损失,咱就看在你跟他世交的份上,放他们一马;假如他们还是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咱就别再顾忌面子了,该咋办咱就咋办。” 第二百章 东方远点点头:“念先生跟我想的一样。” 周寡妇把东方远一家的饭菜端了过来,念先生、老贾和老刘就起身出去吃饭。 他们走到院子里,看见子良和他媳妇走了进来,“贾先生,东方大叔在家吧?”子良问道。 “他在客厅里吃饭呢。”老贾待理不理地说。二人就往客厅走去。 走进客厅,子良看见东方远和自强正坐在椅子上,他就冲着东方远跪了下去,孔氏也垂头丧气地跪在他的旁边。 “叔,俺媳妇对不住你们家,我领着她给你赔礼来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过她这一回吧。”子良低着头说。 东方远笑了笑,“子良,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好孩子。你昨个说你媳妇其实就是好心办了错事,她没有害人之心。她跟自强媳妇好得就跟亲姊妹俩一样,她是真心实意相帮帮自强媳妇。我当时也相信了。现在你再跟我说说,到底是这样不是啊?” 子良红着脸说:“叔,我把那五十两银票给你拿回来了。”说着,他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东方远,东方远连看都没看一眼。 自强站了起来,“子良哥,你比我大了几岁,我以前还可怜你,可怜你整天受老婆的气。现在看来你是活该,你媳妇做出来这样猪狗不如的事,你还给她打掩护,说明你也不是啥好东西!就算她不知道药是假的,你说她跟俺媳妇好得像亲姊妹俩,要真是亲姊妹,还会诳那一个人的钱吗?” 孔氏磕头如捣蒜,“叔,自强兄弟,都怪我一时糊涂,你们就饶过我这一回吧?弟妹给我的银票也给你们家退回来了,我以后再也不贪便宜了!” 自强说:“神婆子给你要十两银子,你到俺家跟俺媳妇说得五十两银子,这不是贪的小便宜吧?” 孔氏辩解道:“自强兄弟,我没有说得五十两银子,那十两银子是弟妹给我的跑路钱啊!”还没等自强说话,子良就扇了老婆一记耳光,“四十两跟五十两差多少啊?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这样说?” 东方远对子良说:“子良,咱两家几代人都在这条街上过营生,店铺离得也不远。自打我记事,咱们两家处得还行。我跟你爹又同过窗,几十年相处得也不错。我没有想到如今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你达海叔还有你爹的面子上,这个事我不再说了。你们站起来回家吧,好好管管你媳妇,以后别再做这样丢人败德的事了!” “你们先回去也中,这个事还没有完。凤兰还在床上躺着,她现在不吃不喝,要是她再有三长两短,你们得给俺家一个说法!” 子良夫妻俩站起来,灰溜溜地离开了东方远家。 过了不久,徐氏扶着常氏来客厅吃饭。常氏又问季凤兰为何没有来吃饭,自强就说她夜里没有盖好,得了风寒,得在屋里避风,饭菜都给她送到屋里了。 常氏就叮嘱徐氏和自强一定得照顾好季凤兰,徐氏满口答应。吃饭的过程中,东方远、徐氏和自强只字未提季凤兰小产的事情。 早饭后,吴通江的老婆领着二女儿和三个儿媳妇拿了几样礼物来到东方远家看望季凤兰。徐氏接待了她们几个,但没有让她们到季凤兰的房中去。她们几个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娘儿几个都大骂子良媳妇不是东西。 快晌午的时候,吴通江又来到了永春堂的诊室,此时诊室里没有病人,东方远请吴通江坐下。 吴通江说:“远哥,我知道出了这个事,你们全家心里都不好受,不过你也得看开一些。你得多劝劝嫂子,也得让自强劝劝那个侄媳妇。” 东方远苦笑着说:“达海,这个事俺几个就没有敢对你婶子说。” 吴通江点点头,“那是,还是先瞒着她老人家吧。她要是知道了这个事,得心疼得几天不吃饭。”东方远叹了一口气,“几天不吃饭还是小事啊!” 又聊了几句,吴通江说:“远哥,葫芦哥在醉仙楼备下酒席,想请你跟念先生、老贾哥过去。在酒桌上,他当面给你赔不是。他还准备了几两银子,到时候也当面交给你。” 东方远摆了摆手,“达海,俺家这个事也让你费心了。”吴通江说:“说不上费心,也没能帮上啥忙。” 东方远接着说:“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我哪儿有那个心喝酒啊?念先生、贾哥也不会去的,就让他省些钱吧。达海,说心里话,这个就不是钱的事。咱也活了大半辈子了,哪儿听说过咱沙河镇上有这样的事啊?没有把握的事,就敢大包大揽。说的比啥都亲,结果是为了哄几个钱!” 吴通江说:“我也是第一回听说啊。” 东方远又说:“达海,他家杂货店的生意这几年也不好。你跟葫芦说,我用药把自强媳妇的身子调理好,银子我不要他们家的,以后让他们好自为之吧。” 吴通江说:“那中,远哥,我去跟他说说。” 吴通江走后,自强问:“爹,这样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东方远说:“自强,你要是提前跟我说,或者你娘提前跟我说说,这个事就不会再发生了。你跟你贾伯、家旺哥先回家吧,我一个人在这儿坐坐。” 吴通江来到王记杂货铺,把东方远的话转告了王葫芦。 王葫芦说:“他几个不去喝酒,咱两个去吧。”吴通江说:“葫芦哥,喝酒就免了吧。出了这样大的事,你可得好好管管儿子、儿媳妇啊。这是远哥一家人仁义,要不然,子良媳妇得蹲大狱啊!” 王葫芦陪着笑说:“那是,那是,刚才子良就把他老婆打了一顿!” 吴通江说:“就这样说吧,我回家了。” 王葫芦把吴通江送到店外。 当天晚上,子良把孔氏和几个孩子送回了家。从第二天开始,杂货店里的生意就交由王葫芦父子打理。 很快,王葫芦的儿媳妇欺哄东方先生的儿媳妇,从她手中骗了不少钱说是给她配改胎药,结果却导致她肚子里的男胎被打掉的事情就在沙河镇被传遍了。此后,很少有人再到他们家的杂货店买东西。 由于没有生意,半个月后,王记杂货店就关门了,王葫芦一家很少再到街上来。又过了几个月,王葫芦把店铺租给了一个卖布匹的人。 第二百零一章 季凤兰一直不到客厅吃饭,常氏不免起了疑心,就让徐氏搀扶她到季凤兰的房中看看。徐氏知道瞒不住了,就跟婆婆说了自强媳妇小产的事。 常氏也没有多想,就来到季凤兰的房中安慰孙媳妇,让她好好保养身子。 季凤兰在屋里养了一个月。其间,玲珑、东方远的姐妹等东方远家的亲戚听说了这件事,都来到他们家看望季凤兰。 在八月初六这天,念先生和老刘一起到耿庙耿氏的娘家兄弟家去商议两个年轻人成亲的日子。 看到老刘挑着满满两大竹篮的礼物,女方的家长非常满意。中午,耿氏的兄弟请来几位本家兄弟陪客人吃饭,他们把天佑和小雨成亲的好日子定在了十月初九。 下午,念先生和老刘回到沙河镇,经过永春堂的时候,念先生进去把上午去耿庙的情况跟东方远说了,东方远很高兴。 “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得找人给天佑做一个大床、打几样家具,我再跟你弟妹说一声,让她给天佑缝几床新被子。” 念先生说:“打家具、做大床的活就让周妹子的续儿子来干吧,上一回给天佑盖那几间房子,梁檩的活都是他的,我看做的就不错。后来又让他给天佑做一张大桌子,他做好以后,还找人刷了漆,手艺确实好。” 东方远点点头,“那中啊,用谁也不能白用,都得给钱。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做饭的那个妹子说一声,让她回家一趟跟她续儿子说说。”念先生说:“那行啊。” 这时,一个老汉扶着一个老太太走了进来,念先生就离开了。 十月初九这天上午,玲珑一家四口早早就过来了,玲珑给天佑带来一条新被子和一件蓝色的长袍。 不久,老许和耿氏也来到了天佑的院子,老贾又和耿氏开起了玩笑。“老许嫂子,以后天佑是喊你大娘啊还是喊你大姑啊?” “喊我啥都中,不喊我也没事。你想喊也中啊!” 老贾挥了挥拳头,几个人都笑了。 停了片刻,老贾又说:“人家都说,‘说媒三家好,说成两家亲’。等两个孩子成了亲,就该把你这个大媒人给忘了!” 耿氏说:“他们忘了我这个媒人,但是啥时候也不会忘了我这个大姑。贾先生,你也不用说赖话。给你说媒的那个人,你不就是头三年年下去他家看看嘛,你敢说你以后还年年去看他?” 老刘笑着说:“不都是这样的嘛!” 将近中午,花轿进了门,在念先生、东方远、老许夫妇等人的见证下,天佑和耿小雨拜堂成了亲。 中午,东方远摆了四桌酒席招待前来的亲友和乡邻。老许喝得大醉,傍晚,老刘赶着马车把他们两口子送回了家。 三天之后,小雨就到前院帮忙,常氏和徐氏都很喜欢这个懂事的小媳妇。小雨的到来,使得周寡妇比以前做事更加用心了。 小妮子也很喜欢这个婶婶,天天黏在她的身边,徐氏就让小雨照看小妮子并负责照顾常氏的起居,小雨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大家庭。 季凤兰整日无所事事,除了一日三餐外,她就待在自己的房中发呆。有时,她还忍不住哭骂几句。 腊月初的一天上午,李胜春带着玲珑娘仨来到了东方远家。 临近中午,东方远跟老贾说了一声,他和自强回了家,老贾父子就在药铺照应着。 东方远、自强和李胜春正在客厅喝茶,周寡妇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东方先生,你们快去看看吧,码头上现在可热闹了,很多人都跑去看了!” 东方自强问:“大婶儿,码头上出啥事了?”周寡妇说:“我也不知道,刚才我出去买调料的时候,听人说有几个人骑着快马去了码头,说是要拦截一名要犯!” 东方自强对李胜春说:“姐夫,咱过去看看吧。”李胜春看了一眼东方远,东方远说:“你们去看看也中,就是别耽误回来吃饭啊!”自强说:“中,俺去看看就回来了。” 李胜春站了起来,“走吧,咱赶紧去看看吧。”说完,他和自强就走出堂屋朝大门口走去。 二人来到大街上,看见不少的人都往北边走,他们也不由加快了脚步。 他们俩随众人来到大堤上,看见下面的码头上有三匹大马,有两个人骑在马背上,一个人牵着马站在一旁,他们的旁边还站了一些人。 一位骑马的人正朝河里一只大船喊着什么,“赶紧去看看啊!”一个人笑着说。人流就急急忙忙朝码头涌去。 来到码头,他们看到马背上的两个人当中有一位四十多岁、身着灰色长袍的男子,另外一个和站在地上手牵马缰绳的是两个二十几岁、身着学生装的小伙子,两个小伙子的脑袋上已经没有了发辫,并且他们每人都拿了一只短枪。几个衙役装束的人站在他们旁边。 骑在马上的那位小伙子朝天空开了一枪,在旁边围观的几个女人不禁吓得“哎呦”了一声。 小伙子大声说:“开船的人,你不用害怕,这个事跟你无关,因为我们要抓的人不是你。不过你要是不停船,我就不客气了。” 李胜春低声对自强说:“那个岁数大的是县衙的罗师爷,罗展堂,我跟咱爹去找过他!”自强问:“他们是要抓谁啊?”李胜春笑着说:“这个我哪儿知道啊。” 船缓缓停了下来,罗展堂冷笑了一声说道:“顾寒秋顾大人,兄弟几个还没有给你送行,你这么就不辞而别了,你倒是跑得够快的啊?” 顾寒秋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朝岸上众人拱了拱手,“罗大人,你我是异姓兄弟,兄弟我早就有辞官还乡的念头,这个你也知道。无奈时局艰难,上峰又不允许我还乡,我就勉强在这个位子上又做了几年。如今改朝换代,大清国亡了,眼下中华民国成立了,又任命你做了广川县的县长,我就趁此机会不干了,回老家颐养天年!” 第二百零二章 罗展堂说:“顾大人在广川县劳苦功高,万民敬仰,你就是辞官还乡,也得让兄弟们给你送送行啊!”顾寒秋说:“眼下兵荒马乱的,罗大人你们都忙,就不劳你们给我送行了!” 罗展堂冷笑着说:“顾大人,当年你来到广川县的时候,一人一马。如今走的时候,东西装了满满一船舱。顾大人十年来的收获真是不小啊?” 顾寒秋说:“里面只不过是一些书画和一些土特产!”罗展堂说:“这十年以来,你运回家的好东西不少了吧?广川县的地皮都被你挖掉了半尺!”此时,顾寒秋已是满头大汗,“罗大人,你就高抬贵手,放兄弟我一马吧。这十年来,兄弟待你可是不薄啊?”罗展堂沉着脸说:“你不是待我不薄,你是待银子不薄,衙门里那些弟兄谁不知道你的底细啊?” 那两个穿着学生装的革命党人不耐烦地说:“罗先生,你别再跟他啰嗦了!”然后,他朝船夫喊道:“快点把船开到岸边来,我们要上船检查!”顾寒秋面如土色,急忙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船夫。船夫苦笑着说:“顾大人,我是没办法啊,胳膊拧不过大腿,那就对不住了!” 那艘船转向驶往南岸,慢慢地停靠在岸边。罗展堂带领几个衙役上了船,他指着几个大木箱子对顾寒秋说:“顾大人,把箱子打开吧。” 顾寒秋强装笑颜,“罗大人,不用打开了。这几个箱子,你随便抬走几个,给兄弟留下两个就行了!”罗展堂轻蔑地一笑,“顾大人,我倒是愿意。不过你得想想,这几个兄弟愿意不愿意,广川县的老百姓愿意不愿意,革命党愿意不愿意。你杀了几个革命党人,他们会让你走?”顾寒秋一下子就瘫坐在船舱中。 眼看岸上的人越聚越多,罗展堂指着顾寒秋大声地说:“父老乡亲们,兄弟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人就是以前咱广川县的县大老爷,他叫顾寒秋。顾寒秋可是不简单啊,他在咱广川县收刮了不少民脂民膏,每年至少得有一万两银子,听说他在老家置买了上千顷好地。大家说,这样的大贪官咱让不让他走啊?” 人群中有人大声喊:“不能让这个贪官走,得让他把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来!”马上就有几个人附和他,“让他把东西都吐出来!”罗展堂得意地对顾寒秋说:“顾大人,你听见没有啊?老百姓都不愿意让你走了!” 顾寒秋心中暗暗骂道:“这时候你跟老子玩这一套,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他还是强挤出一点笑容哀求罗展堂,“罗大人,念在咱们共事多年的份上,你就饶了兄弟这一回吧。回到老家以后,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恩情啊!” 一位革命党人厉声喝道:“顾寒秋,废话少说,你现在就把那些箱子一一打开,让大家都看看里面都是啥样的土特产。” 顾寒秋无计可施,只得取出钥匙把箱子上的锁一一打开。 罗展堂挨个查看那些箱子,除了几箱金银珠宝以外,还有一箱字画和玉器。他掀开最后两个箱子,回头看了看顾寒秋。 “顾大人,这不就是从赵兰埠口李家查获的七鼎六簋嘛,你当时说它们是赝品,不值一文,临走的时候咋把它们也带上了?”顾寒秋蹲在船舱里,低着头默不作声。 听到罗展堂对顾寒秋说的话,李胜春眼冒金星,险些摔倒。 罗展堂冷笑着说:“那些盗墓的都杀了头,没想到宝贝最后都到了你手里。我说的是不是啊?顾大人!”顾寒秋依然不发一言。 李胜春上前几步,“罗先生,那七鼎六簋是俺家的,应该还给俺家。” 罗展堂看了看李胜春笑了起来,“小伙子,你是东方先生的女婿吧?请你回去转告东方先生,公务在身,我就改天再去拜访他了。这些东西都是赃物,是谁的以后再说,你就别再说话了。” 一位革命党人问李胜春:“这些东西是你家祖传的吗?”李胜春摇摇头。 那位革命党人就说:“我刚才也听出来了,那它们就不是你家的,它们是广川县老百姓的!”李胜春不敢再坚持,他连忙退后了几步。 罗展堂看着顾寒秋微微一笑,一字一句地说:“顾大人,这些东西恐怕就对不住了。你能不能走,也得看新政府的意思!” 那位革命党人对罗展堂说:“罗先生,你为民国立了大功,我一定会给你请赏。船上的东西咱带回去,顾寒秋不仅在广川县横征暴敛,而且还屠杀革命党的志士。不能再放他走,对他就地正法!” 顾寒秋吓得魂不附体,“罗大人,你救救兄弟的命吧,我一定会重重报答你!”罗展堂笑道:“我救不了你的命,我也得听军政府的啊!” 那位革命党人对船上的衙役说:“你们几个把顾寒秋拖上岸。” 几名衙役把顾寒秋像拖死狗一样地拖上了河岸,他们又托着他向西走了几十丈远,尾随在他们后面的那位革命党人冲着顾寒秋开了两枪,顾寒秋挣扎了几下就一动不动地躺在了那里。 很快,几名衙役押着那条大船向周家口的方向而去,罗展堂和那两位革命党人牵着马上了河堤,他们骑上马也向东飞驰而去了。 自强对李胜春说:“姐夫,咱回家吧,饭该做好了。”郎舅二人就沿着一条斜路上了河堤。 那些看热闹的人又来到顾寒秋的尸体旁看了看,他们评头论足一番后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回到家里,东方远、念先生、老贾和老刘正在客厅等着他们回来吃饭,二人洗了洗手就去了客厅。 自强和李胜春把刚才见到的事情跟几位长辈说了,看到李胜春还记挂着鼎和簋的事,东方远就说:“胜春啊,以前我就跟你爹说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咱们这样的人家,有吃有穿,一家人平平安安就中了,也别奢求大富大贵。就像顾寒秋一样,费尽心机,这些东西最后也不是他的啊!这些宝贝,就是放在咱的手里,除了担惊受怕以外,也不会给咱带来啥好处!” 李胜春点了点头。 第二百零三章 自强说:“听罗师爷说,大清国亡了,现在是中华民国了。”念先生惊喜地说:“满清亡了?早就该亡了,这是个大好事啊!” 老贾说:“前几天我遇见文海,他说孙文的革命党在南方夺了天下,成立了中华民国,马上就要打到北京城了。” 东方远说:“不说那个事了。酒菜都上来了,天冷,咱都喝两盅吧。” 几个人喝了大约二斤酒,念先生说:“东家,酒别喝了吧,下午还都有事做。” 东方远看了看老贾,“再喝几盅吧?”老贾笑着说:“我也不能再喝了。” 东方远也就不再勉强,他命自强和胜春去灶屋端饭。 吃过饭后,他们又在客厅聊了一会儿。东方远又叮嘱李胜春说:“胜春,回家以后,可不能跟你爹提今儿上午后面渡口发生的事!” 李胜春说:“爹,我记住了,回家我跟谁都不说这个事。” 半下午,吴通江又来到了永春堂的诊室。 看到诊室里只有东方远父子二人,吴通江就问:“东方先生,今儿晌午后边渡口发生的事,你知道不知道啊?” 东方远说:“我也听说了一点。” 吴通江说:“就不说我跟顾县令打了多年的交道,看着他的尸体就扔在后面的河滩里,我担心会吓着了过路的人。我想找人把他埋了,你看咋样啊?” 东方远说:“那咋不中啊?虽说顾寒秋是一个大贪官,不过他已经死了,死者为大,他再大的罪也没有了,把他曝尸荒野也不是一个办法啊。” 吴通江点点头,“那我一会儿就找人把他埋了!” 东方远问:“听说罗师爷现在是广川县的县长了?县长是不是原来的县令啊?” “就是原来的县令,只不过换了一个名字,前几天我去县衙,跟罗师爷坐了一会儿,他说革命党人跟他说的,原来县衙的那些人都还留下做事,就是换了一个称呼,原来干啥的都还干啥。罗师爷说,其实就是换汤不换药!” “南方现在还打着仗吗?”东方远又问。 “不打了,革命党的目的是让皇帝退位,大清亡国已经不远了!”吴通江笑着说。 “不管大清亡不亡,咱沙河镇还是你的保长!”东方远笑着说。 “还不如你这个先生啊,就是再改朝换代,还会有人生病吃药啊!家财万贯不如一技在身啊!” “一鸣的学堂里学生不少吧?” “还马马虎虎吧,这二年年景还算差不多,又有十来个孩子去他的学堂读书。还有我那几个孙子,可一鸣一文钱都没有收。” 东方远笑着说:“那都是他们弟兄姊妹的事了,只要他们和和睦睦的,比啥都好啊!”吴通江点了点头。 又聊了几句,吴通江站了起来,“自强,跟着你爹好好学医术吧,得争取超过你爹!”自强笑了,“我肯定好好学,能不能超过俺爹我就不知道了!” 吴通江听了哈哈大笑,“你的意思,能不能超过你爹,就看你爹的了!”自强说:“大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吴通江笑着走了出去。 又到了一年的春节。 腊月二十八,周寡妇带着几斤大肉和一篮子油条回家过年,小雨就接下了做饭、洗衣服的活计。季凤兰还是病恹恹的,她仍然整日待在屋里。 按照念先生的安排,大年初一的早上,小雨先去给常氏、徐氏拜年。早饭后,小两口就带着礼物去给老许夫妇拜年。 天佑和小雨走后,念先生就去跟东方远说他想到圣寿寺一趟,东方远笑着说:“老母亲跟你弟妹今儿个不出门,你就赶着马车去吧。” 念先生说:“不用了。我跟老刘哥一块去,晌午就不回来吃饭了。” 东方远说:“那也好,你们出去转转,再吃一顿斋饭。” 念先生说:“年前因为天佑的事,我就没有去过圣寿寺。后来天佑成了亲,天又开始冷了,我就没有出过门。今儿个正好是个大晴天,家里也没啥事,我就出去转转。” 东方远说:“家里的东西,你看着给水来带一些吧。” 念先生说:“不带了,腊月二十几的时候,天佑还给水来送过吃的。” 又聊了几句,念先生就起身离开,然后他喊上老刘,二人一起沿河堤朝西边走去。 走了几里路,老刘说:“腊月里打了春,大年初一天就这么暖和了。”念先生说:“春打得早,天当然就暖和得早了。” 老刘笑着说:“到四月底,小麦就差不多割下来拉到晒场里了!”念先生说:“那是,过了年的春就短了。” “念先生,这阵子我看着你别以前还有精神啊!” “不瞒你说,把天佑这个孩子的事办了,去了我一块心病,我感觉心里利亮了!”念先生乐呵呵地说,“天佑媳妇也懂事,见了我就大爷长大爷短的喊,喊得我心里暖和和的!” 老刘说:“她见了我也是那样的!” 念先生说:“这样就好啊。之前我还担心,担心这个小媳妇是像王葫芦儿媳妇那样的人,那就不好办了。后来去了她家一趟,见了她的爹娘,看到他们两口子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我就放心了!” “肯定不会,像她那样的人有多少啊?一百个人里头也不会有一个。再说了,她要是像王葫芦儿媳妇那样的人,老许家的也不会给天佑说这个亲啊!” “那是,为了天佑的亲事,你,东方先生,老许哥两个人都没少操心啊!” “东家跟老许两口子确实没少操心,我做得少得很。再说了,操心也是应该的,这个孩子对我也不赖!” 念先生感叹道:“天佑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如今成了家,我也就放心了!” 老刘笑着说:“光扶上马还不中啊,还得再送上一程!” “那是,尽力吧,能帮他们小两口多少就帮多少吧!” “天佑他爹这个人咋样啊?”老刘问。 “很实在一个小伙子,他有一身好武艺,当年他在涡河打鱼,打到大鱼的时候,他就给我家送过去。要不是朝廷腐败,官逼民反,他肯定不会客死他乡啊!”说到这里,他又联想到自己大半生的遭际,不由伤感了起来。 第二百零四章 老刘看出了他的心事,“老弟,人这一辈子啊,谁也说不了自己最后埋在哪儿。咱俩也都算是有福的人了,临老有一个落脚的地儿,有点活干,饿不着,冻不着,东方先生一家对咱还不错,咱就知足吧。” 想到在捻军兵败后的那些年,自己漂泊在外、有家难回,过着孤魂野鬼般的日子,念先生的心里像刀割一般地难受。 他点了点头,“老哥,你说得对,咱们应该知足了。” 老刘知道念先生又想起了伤心事,就不再说话,两个人默默地往前走,他们还时不时地遇见几位上香归来的人。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两位老汉终于来到了圣寿寺。 对于他们的到来,水来喜出望外。 “先生、老伯,你俩来了,好久没有见到你们了,真是稀客啊!” 老刘说:“不是西客,是东客,俺俩是从东边来的!” 念先生问:“今儿上午来烧香的人多不多啊?” 水来苦笑着摇摇头,“也有几十个香客,她们大多来烧柱香就走了。” 念先生说:“国泰民安的时候,不管是信神还是信佛,求神佛保佑,大多也能灵验。老百姓的手里有钱,许了愿就去还愿,寺庙的香火也就旺盛。到了这样的末世,民生凋敝,百业萧条,老百姓都苦不堪言,手里没钱,捐献香火钱的人也就不多了!” 水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先生、老伯,请二位到禅房用茶吧。” 念先生从怀里取出几串钱,“水来,茶就不用喝了。俺两个晌午就在你这儿吃饭,你去做饭吧。我带了一点钱,你留着买盐吧。”水来说:“先生来小寺用饭,小僧求之不得,钱我就不收了。” 老刘说:“收下吧,出家人也得吃饭啊。”水来就把钱收了。 念先生说:“水来,你去忙吧,我跟老刘哥四处转转。”“那好,你们看看吧。”水来施了一个礼就去了伙房。 老刘问:“这个寺院就剩下他自己了吧?”“可不是啊?齐亮还俗了,老和尚死了,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一个年轻人守着这么大一个院子,也难为他了!”老刘笑着说。 念先生说:“他留下来有一多半是为了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啊!走吧,去转转吧。” 水来做好午饭后把饭端到禅房,然后就去找念先生和老刘。 很快,他在大雄宝殿找到了他们两个。水来说:“先生,老伯,斋饭备好了,你们赶紧去用饭吧。” 二人就随水来去禅房用斋饭。 水来准备的是小米饭,又炒了一盘白菜豆腐,调了一盘萝卜干。水来笑着说:“粗茶淡饭,怠慢两位了。” 老刘指着盘子里的萝卜干说:“我就喜欢吃你们这儿晒的萝卜干!”水来说:“我这儿还有,走的时候你们带走一些吧。”念先生说:“你留着自己吃吧。” 念先生和老刘吃得津津有味,老刘对饭菜赞不绝口。 念先生说:“水来,你师父也死了几年了。既然这儿的生活这样清苦,你就别守在这儿了。要么去一个香火旺盛的寺院,要么还俗,我在沙河镇上给你找一个活干,也能衣食无忧。” 水来笑了笑,“谢谢先生的好意。我已在佛祖面前发过誓,今生今世就在这个寺院,除非有人赶我走我才走!” 老刘笑着说:“水来,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你在这儿过得不好,还不如离开这个破刹院,就是还俗,也不会有人说你啥啊!再说,这里头的房子、佛像都破破烂烂的,整天住在这儿,心里也不痛快啊!” 水来轻轻一笑,“老伯,前辈大师费劲千辛万苦,方能建成这一座寺院,让众生得闻佛法,而心生慈悲,放下尘缘,得证菩提,世上将不再有七情六欲,生老病死等种种磨难。小僧虽然无能,不能光大佛法,但也要守住这一方佛土!” 念先生点点头,“水来,我是世俗之人,对你们出家人的想法摸不透啊。你这么年轻,长时间过着这样的日子,你能受得了吗?” 水来正色说道:“先生,师父在世的时候,跟我讲了不少的前辈大德的故事,他们虽历经磨难,但仍铁骨铮铮,不辞劳苦为我佛续传法脉。比起那些高僧大德经受的苦难,我这点苦又算得了啥呢?我愿终身跟随佛祖,此志不移!” 念先生没有想到水来的修行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竟已达到了如此境界,就说:“水来,你既然有这个想法,我就不再说啥。我老了,回去告诉自强跟天佑,让他们以后多来看看你。” 水来说:“多谢先生和东方先生一家的念挂。年前天佑还来看我,还给我带了不少吃的东西。你们都忙,不用过多挂念我。有八方施主的供养,我自己在菜园里又种了一些小菜,还是能填饱肚子的。” 用过午饭,三个人又在禅房聊了一会儿。 念先生看了看外面的日影就对水来说:“水来,这个大院子里就你一个人,一定得照顾好你自己。”水来说:“先生,你放心吧,没事的。你跟师父都跟我说过几位草药,那些草药我放的都有,头疼脑热就煎上一些,很有效的。” 念先生说:“水来,你该诵经了。我跟老刘哥也该回去了,要不然到家就天黑了。” 水来说:“那好,欢迎先生和老伯常来小寺看看。你俩等我一下,伙房里还有萝卜条,我去拿一些,你们带上。” 老刘高兴地说:“过年的时候吃的荤菜多,早上吃些萝卜干,正好开胃。”念先生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很快,水来就去伙房拿来一个小布袋。 念先生说:“咋这么多啊?”水来把布袋递给他,“先生,这里头还有几把干豆角、倭瓜干,你们带回去蒸包子吃。” 老刘接过布袋,“我拿着吧。” 水来把他们送到山门口,他双手合十,“先生、老伯,你们慢走。代我向东方先生一家问好。”念先生笑着说:“水来,你回屋吧,我会把你的好带给东方先生的。” 第二百零五章 念先生和老刘回到沙河镇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回到东方远家,老刘把那个小布袋交给了正在灶屋做晚饭的小雨。小雨在灶上做饭,天佑坐在灶台边烧锅,小两口一边做饭一边还说笑着。看到这一幕,老刘笑着走出灶屋。 吃过晚饭,大家都早早歇息了。 第二天早饭后,东方自强赶着马车带着季凤兰母女和一些礼物去清泉镇拜年。 过了一会儿,天佑挑着两篮子礼物和小雨一起去了小雨的娘家。 半上午,李胜春一家四口来到了东方远家。 中午,东方远喊念先生和老刘陪客。 四个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聊着。 东方远说:“昨儿个我去达海家,他告诉我说,宣统皇帝退位了,大清国真的亡了!”老刘问:“现在是谁当皇帝啊?” 念先生笑着说:“你不用问,反正也不是咱在座的几位。甭管谁当皇帝,谁当皇帝咱都是老百姓!” 东方远说:“可不是那样的,没有人当皇帝了,现在是中华民国,孙中山当了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老刘又问:“大总统是个啥官啊?”东方远说:“我也不大清楚,可能就跟以前的皇帝差不多吧,整个国家都是他的!” 李胜春笑着说:“俺家店铺对面有一个杂货店,老板姓陈。他二儿子在开封城上学,他年前放假回来到俺家店里。他头上的辫子也剪了,他说中华民国是咱老百姓的国家,孙中山提倡‘天下为公’,老百姓跟当官的都一律平等,见了官再也不用跟那些当官的人下跪了。” “那可能吗?要不然还有人争着抢着去当官吗?”老刘笑着说,“反正我是不相信,啥时候当官的跟咱老百姓也不一样啊!” 东方远笑了,“胜春,你别信那些洋学生说的,说是一回事,做起来就难了。你达海大叔说了,还是换汤不换药。” 念先生说:“改朝换代,总还得有些变化吧?”东方远说:“谁知道呢?咱就等着看吧。不说了,咱还接着喝酒吧。” 初三下午,东方自强一家三口回到了家中。 自强领着女儿给徐氏送去几根麻花,徐氏看自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就问他是不是这两天酒喝多了,自强摇摇头。徐氏再问,他也不肯再说什么了。 晚饭后,小妮子又跟着徐氏去睡觉了。 季凤兰看自强闷闷不乐地坐在桌子旁看书,她也不理他,就上床蒙头睡了。 这次一家三口去清泉镇拜年,自强窝了一肚子的火。 来到清泉镇季凤兰的娘家,季凤兰领着女儿去见赫氏和荆氏妯娌,季明威父子就陪他在堂屋喝茶聊天。过了一会儿,季凤兰的大姐、大姐夫牛浩一家几口也来了。 中午,季明威和两个儿子、两个女婿共五个人在一块喝了一些酒,牛浩局促地坐在那儿,就像一个在家经常挨打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午饭后,季凤兰前来跟自强说想再娘家住一晚上再回去,自强高兴地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牛浩一家几口就告辞回家了,季明威和赫氏也没有挽留他们。 大女儿一家走后,季明威对季伯川说:“老大,你去把麻将牌拿过来,咱打麻将。”他们几个就打了一下午麻将牌。 吃过晚饭,荆氏笑着对自强说:“他姑父,听说下午你又赢了钱,晚上咱几个来吧。得把你下午赢的钱倒出来,还得让你出老本!”“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自强得意地说。 赫氏说:“今儿晚上别再来了吧,明儿上午你们还都得去走亲戚,都早点回去歇着吧。一会儿我还得问你妹夫几句话。” 听婆婆这样说,荆氏笑着站了起来,“不来就不来吧,别耽误你问俺妹夫话,有些话也该好好说说了。大孬、二孬,你俩都跟我一块回家。” 荆氏领着两个孩子走出了堂屋,田氏和毛妮也随着他们走了出去。季明威说:“走吧,我也困了,明儿早上有客人来,我也得早点去睡觉了。” 季伯川、季仲川兄弟也跟在父亲后面出去了,小妮子对季凤兰说:“娘,咱为啥不出去啊?”季凤兰说:“咱在这儿听你姥娘说话啊。” 自强问:“娘,你问啥事啊?”赫氏笑了笑,“自强,要说也过去几个月了,现在又是大过年的,我不应该再唠叨这个事了。二妞小产的时候,你咋不来跟这个家的人说一声啊?” 自强说:“娘,那一回来走亲戚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了嘛,那个事都已经出来了,俺一家人都不痛快,我再来跟你说说,弄得这个家的人也都不痛快!我跟俺爹商量了一下,当时就没有来对你跟岳父说。” 赫氏说:“要是当时你来跟俺说说,俺绝对不会放过那一个养汉精!你们家的人倒是挺好说话,那个娘们说了几句软话,你们就饶她了!” 自强耐着性子说:“娘,那个女人确实不是东西,不过也有点怨凤兰啊。她要是不听那个女人的鬼话,把啥事都提前跟我说说,也就不会出那个事了!” 季凤兰不满地说:“我不也是为了你们家好嘛,不是想着生个小子,给你们东方家传宗接代嘛!” 自强瞪了她一眼,“这个时候你又来劲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嘛,只要是咱家的血脉,闺女小子都一样。你就是不听,那个女人说的啥,你都相信!你傻不傻啊?” 季凤兰说:“我当然傻了。谁不知道啊?我就是个傻子!” 自强气呼呼地说:“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有说过!” 赫氏说:“自强,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家的人就瞧不起俺二妞。你们看一个下人也比看她看得重!” 自强说:“娘,你要是这样说,我就没话接了!” “咋不是啊?说住你的病了!”季凤兰冷冷地说,“念先生救过你的命,你们家就是把他当神敬着,我也不会说啥。那个死老婆子又算啥啊?你爹他们几个经常带着礼物到她家去。她算老几啊?” 自强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是她给天佑说的这门亲,咱爹他们几个到老许大伯家去,不是想让她多说好话,让小雨快点嫁给天佑嘛!” 季凤兰哭了起来,“你们一家就是瞧不起我,知道我跟她不对,还偏偏跟她有来往。天佑跟小雨拜堂那一天,那个老东西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连正眼都不瞧我,就跟在她自己家一样。我就不敢说啊,我说了也没有人给我做主啊!” 小妮子说:“娘,你咋哭了?” 季凤兰抹了一下眼泪,“你爹把我气得了,还有你爷爷、你奶奶,他们都对我不好!”小妮子摇摇头,“俺爷爷、奶奶都好啊!” 第二百零六章 赫氏不满地对小妮子说:“你也是一个白眼狼!” 听到岳母说出这样的话,自强很是生气,他沉着脸坐在一旁。 赫氏看出自强不开心,就笑着说:“自强,你是有学问的人。俺娘俩都不识字,哪一点说错了你别在意啊。” 自强辩解道:“娘,就不是凤兰说的那样。我小的时候,俺爹娘就跟我说,家里那些做活的人都是给俺家帮忙的。虽说他们挣了俺家的钱,不过人家都是凭劳力吃饭,俺家就是有几十亩地,没有人种地,没有人下地干活,粮食不会自己往囤里跑啊。他们挣的钱都是小头,俺家落的才是大头。绝对不能看不起人家!” 赫氏说:“你爹娘说的不错。” 自强又说:“俺家里人对那些做活的人就跟对自家人一样,对凤兰能会不好吗?她还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赫氏说:“二妞嫁给你,你就是她的天,她这一辈子就靠着你了。她有啥事,你得给她做主啊!” “她做得对,我给她做主;她要是做得不对,我还得给她做主吗?向人也向不了理啊!” 赫氏没好气地说:“不管她做得对不对,你是她男人,你就得给她做主。要不然,我这个当娘的绝对不愿意!她两个哥哥跟这个妹子最亲,他们也不会答应!” 自强气鼓鼓地坐在那儿,一句话都不再说。 小妮子说:“娘,我想去睡觉。” 赫氏就说:“去吧,你们都歇着去吧。自强,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啊。” 自强没有接她的茬,抱起小妮子就出去了。 回到住处,自强给小妮子脱去外面穿的厚厚的棉衣,就把她放进被窝里。“爹,你给我讲一个故事吧,奶奶天天晚上都给我讲故事呢。” 自强想了想就问:“你听说过曹冲称象的故事吗?” 小妮子说:“没有。你跟我说说呗。” “好!”自强就坐在床边给女儿讲了起来:“曹操是一个有名的人。有一次,吴国的孙权送给曹操一只大象,曹操十分高兴......” “爹,大象是啥呀?”小妮子问。 这下可把自强给问住了,他也是只在画上见过大象,他想了想说:“大象跟咱家养的猪有一点像,都是有四条腿,两只大耳朵。不过大象比猪要大得多,大象的腿像咱家那一棵桐树那么粗,有一个长鼻子,耳朵像蒲扇一样大。” 小妮子“啊”了一声,自强就接着讲了起来:“大象运来的那一天,曹操带领文武百官和小儿子曹冲一同去看。跟你一样,曹操和他手下的人也都没有见过大象。这大象又高又大,人走近去跟它比,还够不到它的肚子。曹操对大家说:“这只大象真是大,可是到底有多重呢?你们哪个有办法把它称一称啊?”嘿!这么大的家伙,可怎么称呢!” 小妮子咯咯笑了起来。 “大臣们都纷纷议论开了。一个人说:‘只有造一杆顶大的秤来称它。’另外一个人说:‘这可要造多大一杆秤呀!再说,大象是活的,也没办法称呀!我看只有把它宰了,切成块儿称。’他的话刚说完,旁边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有人说:‘你这个办法可不行啊,为了称重量,就把大象活活地宰了,太可惜了!’ 那些大臣想了好多办法,但是一个个都行不通,这可真叫人为难呀。这时,从人群里走出一个小孩,他对曹操说:‘爹,我有一个办法,可以称这个大象。’曹操一看,说话的这个小孩正是他的儿子曹冲。 曹操就笑着说:‘你小小年纪,有什么法子啊?你倒说说,看看有没有道理。’曹冲趴在曹操耳边轻声地讲了几句。曹操一听连连叫好,吩咐左右立刻准备称象。 然后曹操对大臣们说:‘走!咱们到河边看称象去!’文武百官们都摸不着头脑,他们就跟随曹操来到河边。河里停着一只大船,曹冲叫人把象牵到船上,等船身稳定了,在船舷上齐水面的地方,刻了一条道道。 曹冲再叫人把大象牵到岸上来,把大大小小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往船上装,船身就一点儿一点儿往下沉。等船身沉到刚才刻的那条道道跟水面一样齐了,曹冲就叫人停止装石头。 那些文武百官都瞪大了眼睛,起先还摸不清是咋回事,看到这儿他们都明白了,‘好办法!好办法!’这个时候他们都明白了,只要把船里的石头都称一下,把称的数都加起来,就知道大象有多重了。小妮子,你说曹冲聪明不聪明啊?” 小妮子没有回答。自强仔细一看,小妮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他不禁笑了。 过了一会儿,季凤兰走进了屋里。看见自强,她就怒冲冲地说:“自强,你这个人咋这样啊?你来到这儿,俺一家人对你好吃好喝好招待。俺娘还没有说你啥,你就板着一张脸坐到那儿憋气不吭。你板个脸想让谁看啊?” “我板个脸不想让谁看!”自强也气呼呼地说,“咱娘那样说对不对啊?你说得对我向你,你说得不对我还得向着你!” “就你说得对,就你一家人说得对!一个下人就敢骑到你们家的人头上拉屎,自己家的女人受了外人欺负,你们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你这话都是跟谁学的啊?” “我跟大嫂学的啊!我现在总算是看明白了,还是俺娘家人跟我亲啊,他们全都是为我着想。你们一家就没有把我当成自家人!” “你都胡说些啥啊?”自强气得浑身颤抖,“你说让那个神婆子给你看肚里怀的是闺女小子,我就不让你找她看。是你鬼迷心窍让她给你看,看得倒是好,小子看成了闺女。子良老婆说有转胎药,你就相信。是她给你要的钱,还是你乖乖地把钱送给她的啊?我就不敢跟外人说,说出去我嫌丢人啊!” 季凤兰恨恨地说:“你总算把实话说出来了吧?你就是嫌我丢你家的人,现在晚了!我是你家用花轿抬去的,早干嘛去了?” “你说你到底是想干啥吧?没见过你这样胡搅蛮缠的人!” 季凤兰毫不示弱,“我就是这样胡搅蛮缠,大不了从今以后我不进你家的门!你还能咋的?” “你厉害,我啥都不敢做!中了吧?” 自强忽地站了起来,季凤兰连忙往后躲,自强看都没看她,大步走到门口摔门而去。 第二百零七章 自强走到院子里,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咳嗽了一声,“自强,外面冷,咋这个时候又出来了?” 自强听出是岳父的声音,他不由地鼻子一酸,“我跟凤兰吵架了,她说话不讲理!” 季明威说:“走吧,到堂屋里跟我好好说说。” 东方自强跟着季明威走进堂屋,季明威把油灯点亮。“孩子,坐下吧,有啥委屈跟我好好说说。” 自强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跟岳父讲了一遍。 季明威皱紧了眉头,“孩子,你别跟妇道人家一般见识。”自强的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 季明威接着说:“你爹的品行我知道,你是啥样的人我也知道。你娘有点护短,她说的话你别在意。” 自强说:“凤兰小产以后,知道她心里难过,那个事在她跟前就没有提过。俺娘伺候她一个月,一直到现在,小妮子晚上都是跟着俺娘睡的。她总是以为自己做得对,事前也不跟我说。如果事做得不对,她又怪我不帮她。” 季明威叹了一口气,“自强,你是有学问的人,懂的比我多。二妞自幼娇生惯养,她的脾气不好,我都知道。成一家人不容易,以后还得你多帮帮她,她以后就指靠你了。你哪一回来,都带了不少礼物。你俩只要和和睦睦的,不带礼物我也高兴啊!你现在还年轻,没有经过多少事,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当爹当娘的也难啊!” “爹,俺爹也经常教我,其实凤兰跟我发脾气,我一直都让着她的!” “自强,回到家别跟你爹娘提这个事,大过年的,别惹得他俩不高兴!” “我知道了。” “自强,好好跟着你爹学手艺吧,把他的那一套东西学到手里,一辈子就吃穿不愁了!这跟种地不一样,有时候旱有时候......”说着,季明威咳嗽了起来。 “爹,你不要紧吧?”自强急忙问。季明威摆了摆手,“我没事的,年前得了风寒,吃了几剂药算好了,还是落下一个病根,刚才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他又咳嗽起来。 自强说:“爹,我知道一个药方,明儿个我写下来派一个人去药铺抓几剂,你吃了就好了。”季明威微笑着说:“你记下来我先放着吧,等过了正月十五再去抓药。大过年的,我还不想吃药。” 自强不知道,季明威把女儿嫁到百里之外的沙河镇东方远家,还是有一定原因的。季明威感激东方远治好了他的病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更重要的一个原因还得从季明威的叔祖父季永康身上说起。 由于家里穷,季永康十多岁的时候就被送进京城当了太监,孤身在外的他不知吃尽了多少苦头。在他二十几岁的时候进了皇宫,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被派到皇帝的身边,做了皇帝的一个“人凳”。 古代皇家或者官宦家的女眷上马车时,一般都有仆人跪在车门下,主人踩着匍匐跪姿的仆人走上马车,皇帝的人凳当然就是那些太监。皇帝对季永康这个人凳很是满意,就赏了他不少金银珠宝。 季永康告老还乡后,在家乡置办田产,季明威兄弟后来都成了大财主。季明威家虽有良田千亩,但他没有学问,家中也没有出过一个有功名的人。在许多人的心目中,他始终是一个土财主,而且他们家钱财的来源被一些世家望族所瞧不起。所以,方圆几十里的那些大户人家都不肯与季明威家有过多的交往。 季明威的两个儿子长到十多岁,他有意与那些大户人家结为亲家。但季明威最终却失望了,那些人就是连庶出的女儿也不愿意嫁给季明威的儿子。后来,季伯川、季仲川兄弟都娶的是小财主家的女儿。他的大女儿嫁到十里外的牛家庄,大女婿家也只不过有二十多亩薄田。 季明威去沙河镇找东方远医治恶疮,他在沙河镇住了七八天。东方远并没有因为他家有钱,就对他高看一眼,特殊照顾。他始终温和地与他交谈,言语不卑不亢。季明威还见过东方远给那些衣衫褴褛的穷人看病,他对待那些穷人的态度跟对他这位大财主一样,季明威虽心里不快,但却对东方远很是钦佩。 在季明威与别人的交谈中,那些人都对东方远尊敬有加,季明远非常羡慕东方远在老百姓中的口碑,就萌生了与他结为亲家的想法。 后来,他的二女儿与东方远的儿子定了亲。在季明威的心中,二女儿能嫁到沙河镇的名医家中,女儿根本不是下嫁,他心甘情愿把二百亩地作为她的嫁妆。当然,他绝对不会把他的这些想法去跟家人说,赫氏、荆氏这些妇道人家就认为季凤兰是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了自强,自强他们家是占了大便宜了。 翁婿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季明威就对自强说:“自强,你去歇着吧。听我的话,以后别再跟二妞吵架了。”自强点点头,“爹,你的话我记住了。” 自强回到屋里,转身把门闩上。此时,季凤兰正坐在床上嗑瓜子。 自强笑着说:“别嗑瓜子了,该睡觉了吧。”季凤兰心中暗喜,以为是自强在向她服软。她故意板着脸说:“你别管我,我吃的又不是你家的瓜子。我吃的是俺娘家的瓜子,想吃多少我就吃多少,你管不着!” 自强吹灭了挂在墙上的油灯,“看看我管住你管不住!”季凤兰娇笑了起来,“你这个人,到了这儿还不老实!” 第二天吃罢早饭后,季伯川、季仲川都赶着马车拉着老婆孩子去给岳父、岳母拜年。等他们都走后,自强就跟赫氏说:“娘,俺也回家吧,底下几天我还得走亲戚!” 赫氏说:“中啊。自从二妞出了门子,过年就没有再去过姑家、姨家,你大姐年年过年都去他们几家啊。” 季明威说:“那是因为大妞离他们几家近,二妞离他们几家远。再说了,二妞过年的时候没有到他们几家去,平时回娘家,她也到几个姑家、姨家去看过啊!” 第二百零八章 赫氏说:“那不一样。二妞,我给你拿几样东西,你们走到南边娄店,你去你二姨家坐坐,也算是走了咱这面的亲戚了。” 自强说:“娘,不用拿东西了。俺到街上买几样东西就中了!” 赫氏说:“别花你的钱了,给你爹省一些吧。你带着俺家的东西去看看你二姨,就是给我大面子了!” 季明威喝道:“你这个老婆子,听听你都说的啥话!”季凤兰也不高兴地说:“就是啊,俺两个哥年年去他们家不就中了嘛,我一个出了门子的闺女去不去他们家,他们也不会计较啊!娘,你咋这么多的事啊?” “就我的事多,你们都是好人,就我自己是一个赖人。二妞,你这样不知道好歹,你的事以后我就不管了!”赫氏气哼哼地说。 季明威对赫氏说:“你别说那么多没用的了,二妞他们要走,你看着都让他们拿些啥东西,给她二姨带两样,给亲家捎回去几样。” 赫氏对自强说:“走吧,跟我一块去拿吧。我就出了东西,也不一定能落上一个好!” 自强本不想去拿东西,但他想了想还是忍着气跟着岳母去搬了几样东西。 自强跟岳父、岳父说了一声,就赶着马车走了。经过季凤兰的二姨所居住的村庄娄店时,自强把马车赶到她家的门口。季凤兰走下马车在大门口喊了一声二姨,一对看起来将近四十岁的夫妇就从堂屋走了出来。 “二妞,你这个闺女,咋有空来看看我啊?”那个女人高兴地说。“昨儿个俺去俺娘那儿了,下午没有回去。我说今儿个回家的时候得来看看二姨,我就让他赶着马车过来了。”季凤兰笑着说。 对于季凤兰一家的到来,季凤兰的二姨两口子都很高兴,他们连忙生火让自强他们取暖,季凤兰的二姨又到里屋拿出一串钱塞给小妮子。 “二姨,小光他们几个都出门了?”“都出门了,有的去姑家了,有的去舅家了,小光去你家了。”二姨乐呵呵地说。 聊了一会儿,自强就站了起来,“二姨、姨夫,俺就不长坐了,俺家离这儿远,得赶紧回家了。” 季凤兰的二姨说:“你这个孩子,再急也得在俺家吃碗饭啊,你是不是害怕二姨管不起你这一顿饭啊?” 自强笑着说:“二姨,不是那样的。俺要是在这儿吃饭,现在的天短,俺到不了家,天就黑了。撑船的人一到天黑就回家了,还得去他家喊他,有点麻烦。下次俺再来,一定在这儿吃饭。” 季凤兰的姨夫说:“既然这样,我就不留外甥女婿在家喝酒了。你们啥时候再去清泉,一定拐拐弯到俺家坐坐啊!”自强说:“姨夫,你就放心吧,一定,一定。”季凤兰的姨夫又对自强说:“俺家种了几十棵柿树,我年年都得做柿子酒、柿子醋,你岳父喜欢喝我做的柿子酒。” 自强说:“我在俺岳父家喝过柿子酒,颜色好看,喝着又甜又香。”老汉高兴地说:“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给你搬出来一坛子柿子酒、一坛子柿子醋,你带回家让你爹尝尝。” “姨夫,不用了,我都尝过了,你留着换钱吧。”自强连忙说。 季凤兰的二姨说:“年前该卖的都卖了了,留下的就是自己喝的、送亲戚的。你们来的是时候,再过几天,就不会有了。你唐沟的老表年年来俺家,走的时候都得挑走一坛子酒、一坛子醋。” 季凤兰的姨夫说:“我直接搬到马车上了。”季凤兰说:“自强,你去给咱姨夫搭搭手吧。”“不用,不用,你们坐屋里烤火吧。”说着,他就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季凤兰的姨夫回到了堂屋。 自强就说:“二姨、姨夫,俺走吧,一会儿又该有客来了。”季凤兰的二姨说:“那中,我就不留你们了。” 夫妻俩把自强三口送到大门外,季凤兰的姨夫说:“自强,回去让你爹尝尝我做的酒咋样,到今年冬天,我给你送去几十坛子酒,能不能帮我销掉啊?”自强说:“那绝对没问题。”季凤兰的姨夫笑了。 季凤兰的二姨说:“你姨夫跟你说笑话哩,他做的酒,年年都不够卖,都是人家赶着大车来拉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自强回想起季凤兰的二姨的热情好客,又想起岳母说的那些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正月很快就过去了,虽说已经改朝换代,但沙河镇的老百姓还是和往常一样生活。不过,有些细心的人发现,一些客船上乘客脑袋后面的大辫子不见了。 有人就说:“头上没有辫子咋看着那么不顺眼啊,那些人披头散发的咋还敢出门啊?”还有的人说:“就是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能把头上的辫子剪掉!” 二月中旬的一个上午,吴通江领着两位甲长来到了沙河镇那条南北大街上,一位甲长拿着几张告示,另一位甲长手里端着半碗浆糊。他们从北往南走着,没多久,就来到了永春堂的外面。 “东方先生,屋里有烧好的茶没有啊?我有点渴了!”吴通江大声喊道。 东方远在诊室听到了吴通江的喊声,“屋里有茶,吴保长请进来用茶吧。” “好,马上就进去了。” 吴通江让那两位甲长在永春堂外面的墙上贴一张告示,他就走进了诊室。 “大叔,你到街上来转转啊?”东方自强笑着问。 吴通江说:“今儿个到街上来是有事啊。我领两个人出来贴告示呢,自强,你出去看看吧。” 东方远递过来一杯茶说:“保长大人,坐那儿歇歇吧。” 吴通江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用甘草煮的茶就是好喝啊!”东方远笑了,“就这个东西便宜,一会儿我给你包一包,你带回去自己煮茶喝。” 吴通江说:“好啊。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我在家煮的茶就是没有你这儿的好喝。”东方远说:“那你就天天来喝呗,我管个够!” 第二百零九章 自强走到外面,看见一个人正在往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他就读了起来:“兹查通都大邑,剪辫者已多;至偏乡僻壤,留辫者尚复不少。仰内务部通行各省都督,转谕所属地方,一体悉知。凡未去辫者,于令到之日,限二十日一律剪除净尽。” 读罢,自强笑了起来,“这不是让咱们这儿的人也剪辫子嘛!”旁边站着的那位手里端着半碗浆糊的人说:“小东方先生,你们药铺里都是有学问的人。保长让俺俩把告示贴在这儿的意思,就是有人问了,你们几个跟他们说说上面写的啥。” 自强说:“那好办。你俩既然出来贴这个告示,咋不把自己头上的辫子先剪了啊?见你俩剪了,老百姓不就跟着剪了嘛!” 贴告示的那个人笑嘻嘻地说:“保长头上还留着辫子呢,俺俩急啥啊?等等看吧,到了非剪不过那一天,我再把辫子剪掉!” 自强说:“外面冷,你俩到屋里喝杯茶吧。”两个人就进了诊室。这时,家旺从药房走出来看那张告示。 诊室里,吴通江正在跟东方远说:“告示拿回来几天了,罗县长让我回来就把告示在各个路口都贴上。我当时就想,你这个当县长的,把自己头上的辫子剪了是不假,我咋看见衙门里还有几个人没有剪辫子啊?我先把告示拿回去,走一步说一步吧。” 东方远看见那两位甲长进来了,就请他们坐下喝茶。 东方远笑着说:“剪了也好,不用天天那么麻烦梳头了。”吴通江说:“那好啊,你东方先生先带个头,咱沙河镇剪辫子的事就好办了。” “我不能带这个头,你吴保长是咱沙河镇的老一,老百姓都看着你呢。我要是带了这个头,不是出风头嘛,你吴保长的脸往哪儿搁啊?” 吴通江笑着站了起来,“你是先生,我说不过你。你俩快点喝茶,喝了茶咱去街南头再贴一张!” 吴通江他们走后,老贾走进了诊室,“辫子剪了也好,年轻人留着辫子还好看。像我这样的,前面的头发掉得差不多了,就剩下脑后几根头发了,还得天天编。将来我索性刮一个光头,夏天凉快,冬天戴一顶帽子就中了!” 东方远笑着说:“《孝经》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古书记载,咱们这些汉人成年之后,一般都不随意剃发。不管男女,都把头发绾成发髻盘在头顶,一些古书上的插图都是这样的。后来满清入关,就要求汉人的男子全部剃发,否则就留发不留头,有些人不愿意剃发就干脆隐居到山里。后来,在经历了长时间的抵抗后,大部分汉人逐步屈服于清军的暴力,就都剃发了。时间长了,都认为留着辫子好看了。” 老贾说:“兴啥啥好,说不定将来有一天,还说剃光头好看呢。” 这时,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走进诊室,“东方先生,俺爹这几天拉肚子,你给他开些药吧。” 东方远坐在桌子旁开药方,老贾就回了药房。 过了一会儿,自强走了进来。 “自强,明儿个你跟家旺去县城进些药材吧。”东方远说道。 “都进啥药材啊?”自强问。 东方远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我都写在这张纸上了,你俩明儿个上午就去县城东关的药行找仝掌柜。你知道他的店在哪儿吧?” 自强说:“知道,我去过好几回呢。” 第二天上午,东方自强赶着马车,家旺坐在车厢里,他们一起到县城去进药。 马车来到广川县城西关的路口,有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小伙子拦住了马车,“先生,先停一下,我们有话跟你说。”自强就把马车停在了路边,然后下了车。 一个学生走过去掀开车厢后面的棉帘子,“这位先生,你也下来吧。”家旺不知道咋回事,就从车厢里走了下来。 一位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学生说:“两位先生,我们是县城学堂的学生,我们接到一个任务,就是看到过路的男子还有留辫子的,就把他的辫子剪掉。我们现在是中华民国了,国家要奉行三民主义,由民作主,不应当再拖着满清所遗留下的辫子了,无论工、农、兵、学、商,都要一律剪去辫子,遵守民国的制度。” 自强朝家旺笑了笑,“是不是就从这条路走,才剪辫子啊?”那位戴眼镜的学生认真地说:“不是这样的,我们分成了几个组,所有进县城的路口都有人把守。半个月以后,我们还会到乡下的路口去剪辫子!” 自强说:“听你这么一说,剪辫子不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嘛!那好吧,先给我剪吧。”那个学生高兴地说:“一些人是死脑筋,要是都像先生你这样开通就好了!”自强笑了笑。 那位戴眼镜的学生指着不远处一张桌子说:“你到那边去坐下,有人给你剪。” 自强立刻走了过去,桌子旁站着两位戴着眼镜、文文气气的女生,其中一位身材较高的女生说:“先生,请坐吧。” 自强坐下,另一位女生拿起一把大剪刀把他的辫子剪了下来。那位身材较高的女生用一张纸把辫子包好递给他,“先生,你的辫子,你带走吧。”自强笑着摆了摆手,“我不要了,把它扔了吧。” 家旺也走了过来,把辫子剪掉后,那个女生把它包起来递给他,家旺把那个纸包紧紧地拿在手里,自强看见了就笑着说:“还留着它干啥啊?”家旺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留着吧,当做一个纪念。” 自强笑着问那几位学生,“几位,还有别的事没有了?要是没有,俺就去办事了。”那位戴眼镜的男学生给他作了一个揖,“谢谢两位先生的配合,你们可以走了。”二人便朝马车走去。 他们到县城东关的药行顺利找到了仝掌柜,仝掌柜派一名伙计带他们去了库房。不久,他们需要采买的药材被全部装上了马车。结过账后,他们就原路返回了。 第二百一十章 当他们的马车再次经过西关路口的时候,自强看见一位六十多岁、矮矮胖胖的老汉正拿着一根花白的辫子大哭:“你们这些孩子咋恁不讲理啊?辫子没有了,我咋有脸回家啊?我以后还咋见人啊?” 那位戴眼镜的男学生笑着说:“老先生,辫子是咱们的耻辱,就不该留着这根辫子。要不了一个月,不管是县城还是乡村,男人头上的辫子都得剪掉!” 那位老汉从地上拿起扁担扛在肩头,他边走边抹着眼泪进了县城。 看见这一幕,自强不由笑了起来。他见过这个矮胖的老汉两次,他正是在赵兰埠口开杂货店的那个陈老汉。 走在路上,不少的行人都用惊奇的目光看着自强,但他丝毫不在意。 自强和家旺回到永春堂,东方远和老贾看到他们两个头上的辫子都不见了,不约而同都笑了起来。 家旺说:“没有办法,到了西关路口,就有人堵住了,不剪辫子不让走。”自强笑着说:“剪了也好,头上至少减轻了半斤。” 东方远说:“要说也不算啥事,不过你俩别吓着了老太太。”自强说:“我跟家旺哥回去先把药材卸到后院,我再去见见俺奶奶,省得吃饭的时候她笑话我。”老贾说:“那样也中!” 自强和家旺就去后院卸药材,念先生也给他们帮忙。 把药材卸完后,自强就去了前院。徐氏和小雨正领着小妮子在院子里玩,看见自强的模样,小雨抿嘴笑了。小妮子看见父亲披散着头发,她也高兴地笑了起来,“爹,你咋看起来不一样了?” 自强说:“辫子没有了,以后就留短头发了。”徐氏连忙问:“到底是咋回事啊?”自强笑着说:“娘,你不知道。大清国亡了,现在是中华民国,不让男的留辫子了。我跟家旺哥一到西关,就有人拦住俺剪辫子。” “不剪不中啊?”徐氏问道。“县里出了告示,无论工、农、兵、学、商,都要一律剪去辫子,遵守国家的制度。”自强笑着说。 “要是你俩今儿个不从那个路口进城就好了,也不用剪辫子了。看看你,头发扑棱着有多难看!”徐氏心疼地说。 “娘,你不知道,不只是那一个路口有人拦着,现在是进城的各个路口都有人把守。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俺姐夫家店铺对面那个开杂货店的陈掌柜,他头上的辫子也没有了。那个老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辫子没有了,我咋有脸回家啊?我以后还咋见人啊?’” 听了儿子的话,徐氏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寡妇拿着一个鸡蛋从灶屋走了出来,“哎呦,少爷头上的辫子没有了,以后夏天就凉快了!”“可不是嘛,”自强笑着说,“以后头发也好洗了!那些剪辫子的人说了,先在县城的各个路口剪。等过一阵子,就得到乡村剪辫子了!” “少爷,今儿晌午是萝卜丝面条,萝卜丝煎好了,早上的馒头还有几个,你要是饿了,就先就着萝卜丝吃一块馒头吧。”周寡妇说。 “等一会吧,我现在还不饿,我去奶奶屋里看看。” 周寡妇拿起鸡蛋喊小妮子,“你吃不吃啊?不吃我就吃了!”小妮子立刻跑了过去。周寡妇小心地剥去鸡蛋壳,“小妮子,别急,鸡蛋还热着,我把鸡蛋壳剥掉,你就能吃了。”小妮子就乖乖地站在旁边等着。 自强走进常氏的屋里,常氏正坐在小火炉旁烤火,“奶奶,你看看我变相没有?”常氏抬头一看,“乖乖,你是跟人打架了?” “不是的,奶奶,”自强笑了起来,“我头上的辫子剪了。”“好好的,咋把辫子剪了?这得长多长时间才管扎辫子啊?” 自强就把告示上讲的话跟奶奶说了一遍,然后他又说:“看习惯了就好了,现在满大街的人都留着辫子。等过了几个月,大部分人头上的辫子都没有了。再看见有人留着辫子走在大街上,那时候就觉得辫子扎眼了!” 常氏笑着说:“你们男人头上的辫子剪不剪,我也管不着,只要不剪俺们娘们头上的辫子,我就放心了!” “奶奶,我过来的时候,周婶子说面条做好了。你是去前边吃,还是我给你端过来啊?”常氏说:“到前头吃吧,我在屋里坐了一上午了,到前头屋里去说说话吧。” 自强就搀扶着祖母去了前边的客厅。 过了一会儿,东方远、徐氏和季凤兰都来到客厅吃饭。看见自强剪了辫子,季凤兰不免取笑了他两句。 第二天早上,念先生让天佑为他剪去辫子,天佑也让小雨把他的辫子剪了。 半个多月后的一天上午,县里的两位差人领着十多个学堂里的学生来到了沙河镇,他们先到了吴通江家。在官差的劝说下,吴通江让老婆剪下他的辫子,吴飞兄弟几个也随着父亲剪去辫子。 然后,吴通江领着官差和那些学生来到镇上那条南北大街,那些学生看见街上有留辫子的男人就蜂拥而上,迅速剪去他们头上的辫子,有些人听说此事就吓得跑回了家里。 快晌午的时候,王葫芦带着大孙子到街上买醋,看到前面有一群人,他就拉着孙子走了过去。那些剪辫子的学生正在说笑,看见过来一个老汉和一个小男孩,他们不由分说,上前就剪去了祖孙俩头上的辫子。 王葫芦一时懵了,一个学生跟他讲明了原因,他这才明白过来。王葫芦醋也不买了,他一手拎着醋罐子,一手攥着那根像猪尾巴一样的辫子哭着回家去了。大宝还不明白到底是咋回事,他看到爷爷哭了,就随着爷爷哭了起来。 祖孙二人回到家里,王葫芦还没有停止哭泣。孔氏问明了原因之后,自然少不了说上几句难听话。 下午,到大街上来的人少了许多,那些学生经过商议后,就带着剪刀到大街两旁的店铺里剪辫子。有些做生意的人听说了此事,就急急忙忙把店铺的门关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那些学生闯进永春堂的时候,东方远和老贾正在诊室喝茶聊天。几个学生围上来剪去了他们的辫子,他们两个都没有生气,老贾还笑着询问那些学生多大了,家住哪里。 说来也巧,那群学生从永春堂出去的时候,正好碰见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汉前来看病,一个学生拉住那位老汉,另一个学生麻利地剪去了老汉头上的辫子,然后他们说笑着扬长而去。 那位老汉坐到地上老泪纵横,东方远劝了他好一会儿,他才不再哭了。老汉小心地将辫子捡起来装进衣兜里,说是留着死后入殓时好放进棺材里,落个“整尸”。 听说沙河镇上有剪辫子的人,附近几个村庄的村民吓得几天都不敢到沙河镇上来赶集了。一个多月后,大街上留着辫子的男人就少得多了。 这年的四月中旬,麦收就结束了。但老刘和天佑也没有闲着,他们整天忙着在地里种秋庄稼、锄草。 他们刚把二十多亩地锄过一遍,就下了一场大雨。大雨过后,地里又长出一层密密麻麻的野草,他们只得再去锄第二遍。 小雨已经怀了几个月的身孕,但她每天都去前面的院子里干活。除了带小妮子、伺候常氏以外,她还帮周寡妇做饭、洗衣服。 看到小妮子整天在小雨的身边转来转去,季凤兰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一来嫉妒女儿跟小雨比对她这个亲娘还亲,二来对自己不能怀上孩子而暗暗着急。 这天吃午饭的时候,徐氏用一只小木碗盛了几根面条让小妮子吃,小妮子还拿不好筷子,她就站在徐氏的身边用手抓着碗里的面条吃。 看到小妮子碗里的几根面条吃完了,季凤兰就说:“小妮子,来,站到我这儿来,我给你夹几根面条。” 小妮子摇摇头,“我不去你那儿,我就站在奶奶旁边!” 季凤兰的脸一沉,啪地把手中的筷子摔在桌子上,“中啊,不听我的话,你以后别喊我娘了!”小妮子吓得哭了起来。 常氏、东方远和徐氏都把手中的碗放到桌子上,自强不满地说:“你这个人咋这样啊?一家人都吃着饭,你吼孩子干啥啊?” “你说我干啥?我养的闺女不听我的话,我就不能说她了?” “你说她也不该这个时候说啊!” “我想啥时候说她就啥时候说她,我这个当娘的还不能管管自己的亲闺女啊?我看出来了,我再不管管,闺女也不是我的了!”说着,季凤兰就哭了起来。 常氏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儿媳妇,我吃饱了,把我送回屋吧。”徐氏就搀扶着婆婆朝客厅门口走去,小妮子也跟在她们的后面出去了。 走出客厅,常氏回头对自强说:“自强啊,我活了七十多岁了,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哩,哪儿有吃饭的时候这样说孩子的啊?一家人都在这儿吃饭,一个做晚辈的,心里就是有气也得忍着啊!” 常氏还想再说什么,徐氏说:“娘,你别生气了,当小辈的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啊!” 自强气得两眼冒火,“看看你把奶奶气成啥样了?一碗饭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季凤兰也很后悔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但她不肯服软,“奶奶生气,我就不生气了?我的亲闺女,她白天跟着天佑媳妇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俩是亲娘俩哩!小妮子晚上又跟着她奶奶睡,天天在我跟前的时间又有多少?你也看见了,到现在,我喊她她都不到我旁边来,我说她一句就不能说了吗?你想想我心里啥滋味啊!” 自强嚷道:“你就没有想想,她因为啥不愿意到你旁边!你对她没有那个样,你整天就知道坐在屋里吃零嘴头子,小妮子拉着你到外面去,你还嫌她的事多。她在屋里玩,你又嫌她吵,嫌她乱翻你的东西。这个事我以前没有说过你嘛,可你就是不听。现在你知道急了!” 东方远强笑着说:“好了好了,都吃饭吧,有啥话等吃了饭再说。” “不吃了,气都气饱了!”说着,季凤兰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自强说:“就没有见过这样不讲理的女人!她整天憋在屋里不出来,孩子没有让她操过心,小妮子要是哪一点惹她不高兴了,她就骂她。有一回小妮子爬到床上玩,她说小妮子把她的衣裳扯乱了,她拿起来鸡毛掸子就想打孩子。她对孩子这样,小妮子又咋会愿意到她跟前啊?她现在又倒打一耙,说小妮子不跟她亲了!” 东方远耐心地对自强说:“这个事不能光怨你媳妇,也怨你娘没有拨调她,也怨我没有留意这个事。以前我就跟你说过,你就想着没事了出去转转,跟熟人见个面说说话,你媳妇她也会这样想啊。她在娘家娇生惯养,针线活学得不中,她也就不想做了,你娘没事应该教教她。孩子没有成那个事也不能光怨她,她其实也是好意。孩子小产以后,凤兰心里不痛快。这马上就过去半年了,她没有怀上孩子,心里也着急,你也得替她想想啊!” 自强说:“爹,我不是没有替她着想啊,我也经常说她,可她就是不听。说得多了,她还跟我说难听话,我就没有敢跟你们说过!” 东方远说:“家和才能万事兴。自己的家庭不和睦,再有本事也不算有本事啊。你媳妇也并没有啥坏心眼,你多开导开导她。说得多了,她肯定会听的。有些话不能光靠你娘说她,你也得好好跟她说。‘亲不过父母,近不过夫妻’,夫妻之间有啥话不能说啊!” 自强辩解道:“爹,你不知道。她就听她娘家娘的话,她娘家娘说啥她就信个啥,那个老婆子也是个不懂事理的人!”东方远摆摆手,“自强,以后可不能这样说了,谁家的父母不跟自己的儿女亲啊?天下的爹娘都是一样的!” 自强说:“都说向人向不了理,她娘不是这样,她连理都向着她闺女哩!” 东方远笑着说:“自强,你别光说她娘的事。你媳妇嫁到咱家,她就是咱家的人了。她不听你的,偏偏听她娘家娘的,说明你没有跟她讲透。你跟我说过几回,说你媳妇不会认字,啥事都不知道。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你这是看不起你媳妇,这样可不中啊!”自强笑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东方远接着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世上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你媳妇没有经过那么多的事,她肯定有些事不懂啊。你再说你媳妇不好,她不比子良媳妇强得多嘛!” 自强说:“再咋说也不能跟那一号的人比啊!” “这就对了嘛,你媳妇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你心平气和地跟她说,她也肯定会听你的。人家爹娘养大一个闺女也不容易,你姐嫁到赵兰埠口的头几天,你娘天天夜里都睡不着觉,只恐怕你姐在婆家受了委屈。将心比心,你岳母她不也是这样的嘛。爹娘不能跟你一辈子,你们夫妻才会在一块一辈子。俩人处好了,你在外面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自强点了点头。 “你在私塾里念书的时候,杜先生一再夸你聪明,说你将来一定有大本事。连自己的小家都管不好,将来还能做好啥大事啊?”东方远笑着说,“你啥时候把你媳妇调教得样样都恰当了,这才算你真有本事!” 自强说:“爹,我尽力吧。” 季凤兰回屋躺了一会儿,就去常氏的住处说了几句赔情话,常氏原谅了她,并给她讲了一些事应该如何做,季凤兰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听她训话。 当天晚上,小妮子又跟随徐氏去睡觉,徐氏让她跟母亲一块去睡,但小妮子哭哭啼啼的,怎样也不肯去找季凤兰,徐氏也只得作罢。 又过了两天,等小妮子晚上睡着后,徐氏让自强把小妮子抱到季凤兰的屋里。谁知到了半夜,小妮子醒了。听不到奶奶的声音,小丫头就大哭起来,自强和季凤兰如何哄她都哄不住,季凤兰很是心烦,就吵了她两句,小妮子哭得更厉害了。 过了好大一阵子,小妮子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两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小妮子一醒来就哭着去找奶奶。从此,季凤兰再也不提让小妮子跟她一块睡的事了。 东方远开了不少的药给季凤兰调理身子,每天的早上和晚上,都能从他们家的灶屋传出浓郁的药味。尽管药汁很苦,但每次季凤兰都坚持喝下一碗。 她满怀希望地天天按时服药,但好几个月都过去了,她仍然没有怀孕的迹象。季凤兰不免急躁了起来,有时就会发无名火,自强尽量让着她,避免与他争吵。徐氏很是心焦,除了每天早上在家中烧香拜佛外,她还在初一、十五那两天到附近几十里内的寺庙去烧香。 徐氏想让季凤兰跟她一块去寺庙求神拜佛,但季凤兰总是推三阻四不肯和她一起前往,徐氏也只得作罢。 九月初的一天上午,小雨正领着小妮子在东方远家的院子里玩,她突然感到肚子疼得难受,小妮子急忙跑去喊奶奶,徐氏问询赶来,她就让周寡妇去请接生婆。然后,徐氏扶着小雨回到后院家中,她就一直守在小雨的身边。 下午,小雨产下一个男婴,孩子生下以后,徐氏就让周寡妇给小雨炖鸡汤。 晚上,天佑请念先生给孩子取一个名字,念先生想了想就说:“就叫他念家吧,永远不能忘了咱的老家。等孩子长大了,你领着他回家看看,把你爹的坟也迁过去。”天佑点了点头。念先生还有让天佑将来携妻儿搬回老家的意思,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跟天佑说。 但念先生的想法并没有得到实现。二十年后,天佑父子把袁文恭的坟迁到了沙河镇自家的地里,他和家人根本就没有迁回老家的打算,天佑和他的后人就一直落户在了沙河镇。 念先生又说:“天佑啊,等忙过去这几天,你到路口给你爹烧几张纸吧,跟他说你们袁家有后人了。你娘不知道去了哪儿,她要是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孙子,该有多高兴啊!” 自强摇摇头,“大伯,她也不会有多高兴,她又嫁人了。”念先生问:“你咋知道这个事啊?” 天佑就把那年在漯河见到母亲的事跟念先生讲了一遍。念先生叹了一口气说:“天佑,别恨你娘。她也不容易,她就是不养你,也永远是你的亲娘。将来假如你再遇见她,也得孝敬她!”天佑又点了点头,“大伯,我记住了。” 第二天上午,念先生专程到周家口为这个孩子买了一个银锁子。 天佑整天忙着收秋种麦,晚上才能回家照顾小雨母子,徐氏就天天去伺候小雨,自强就让季凤兰照看小妮子,季凤兰也乐得天天跟女儿在一起。 小妮子早上一醒来就嚷着去后院看弟弟,季凤兰就领着她去看小雨的儿子。看到小雨幸福的样子,季凤兰也只得强装笑颜。 九月十六这天的上午,小雨的娘家一行二十多人来沙河镇给孩子添饭。念先生把几个男客带到东方远一家住的那个院子,东方远和老贾陪几个男客在客厅喝茶。 常氏、徐氏和季凤兰都去了天佑的院子陪那些女客人说话,小妮子和那些前来的几个小孩在屋里和院子里跑来跑去。不久,耿氏领着两个媳妇也来到了天佑家的院子里。 自强、家旺、念先生和老刘在院子里摆放了几张八仙桌和一些凳子,除了小雨的母亲在屋里陪着女儿以外,其余的客人都坐在院子里拉着家常。 快晌午的时候,李胜春一家四口也来到了天佑家。小妮子看见表哥和表姐来了,就连忙跑过去迎接他们。 看见玲珑挺着肚子,耿氏高兴地说:“玲珑这个闺女又怀上了,坐这儿歇歇吧,这一个到啥时候生啊?”玲珑笑着说:“就年里年外那几天,正是天冷的时候。”耿氏笑着说:“冷也不要紧,冻冻人结实嘛!到时候别讲拿多少东西,我得到你家看看这个孩子。” 玲珑说:“大娘,不用去了。这个就是第三个孩子了,又不是头生孩儿!”耿氏说:“那不中,我不管别人去不去,反正我得去。又多一个喊姥娘的,我心里高兴!你就是生十个八个孩子,只要我能走动路,我都得去看看。我这一辈子就是喜欢孩子!” 坐在一旁的季凤兰看着玲珑和耿氏说得热火朝天,她心里很是难受,她站起来低着头回家去了。 晌午,东方远、念先生、老贾、老刘、在前院客厅陪几位男客喝酒,自强、家旺、李胜春和天佑把在前院做好的菜肴端到后面的院子里,周寡妇还送来了一坛子老酒。 徐氏问周寡妇:“他周婶子,自强媳妇跟俺一块来的,她现在咋没有在这儿啊,她回家了吗?”周寡妇说:“我看见她回家了,我让她跟我一块过来,她说头疼,不过来吃饭了。” 看着桌子上的菜都上齐了,耿氏就大声说:“菜上齐了,都拿起来筷子开始吃吧!今儿个来的都不是外人,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别教劝啊!” 第二百一十三章 玲珑笑着说:“大娘,你既是小雨的大姑,又是他俩的大媒人,天佑得了一个大胖小子,你今儿个可得多喝几盅!”耿氏夹起一片藕片放进嘴里,“那好说,我今儿个就是喝醉也愿意!” 徐氏看见周寡妇站在一旁就笑着说:“他周婶子,你别站那儿啊,过来坐下吃饭啊!”周寡妇这才找了一个座位坐了下来。 等甜汤、咸汤和馒头都端上了桌,自强、家旺、李胜春、天佑和醉仙楼的大厨以及帮厨的狗娃子就到念先生他们平时吃饭的那间屋子去喝酒。 天佑不敢多喝,喝了一杯酒之后,他就回后院去招呼那些客人。自强和家旺也没有多喝,因为他们下午还要去药铺。 吃过午饭,除了小雨的母亲以外,她娘家来的其余的女客都领着孩子步行回家了。 常氏和徐氏就邀耿氏婆媳三人到前院去坐,耿氏乐呵呵地说:“妹子,今儿个俺娘几个就不回家坐了,你跟老太太回家歇歇吧。这阵子你没少忙,现在俺兄弟媳妇来了,你好好歇几天吧。今儿晌午我多喝了两盅,小雨得了一个小孩,我这个当大姑的心里高兴。” 常氏笑着说:“不光你自己高兴,咱一圈子人都高兴。” 耿氏说:“婶子,咱确实都高兴。看见妹子给小雨的孩子准备的东西、今儿晌午咱吃的饭菜,看来东方先生两个人对天佑小两口确实跟对待自己的儿子、媳妇一样。” 徐氏笑着说:“这都是应该的!” 耿氏接着说:“我刚才还跟俺兄弟媳妇说呢,我那时候说媒的时候没有说瞎话吧,就是亲婆婆对小雨也只能是这样了!俺兄弟媳妇高兴得很,说小雨遇见东方先生这一家人,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 狗蛋媳妇对耿氏说:“娘,你不是说让俺婶子回家歇歇嘛,咱走吧,改天你们再说话。”耿氏笑着说:“我就是这个脾气,遇见对脾气的人,说话就每个头。走了,走了,俺不走你们不管歇着。” 徐氏对耿氏说:“那我就不留你了。嫂子,等狗蛋、猫蛋家的小孩办事,你可得来通知我啊!”狗蛋媳妇说:“放心吧,婶子,保证忘不了,等到你那个大孙子成亲,我让他来请你跟俺叔去喝喜酒,到时候把俺奶奶也请上!” 常氏说:“那中,我这个人就喜欢喝喜酒!” 把耿氏婆媳送出院子,常氏、徐氏和玲珑就去了前院。 她们走进院子,就看见小妮子和玲珑的两个小孩在院子里玩耍。玲珑说:“小妮子,一会儿上俺家去,你愿意不愿意啊?”小妮子高兴地说:“我愿意。” 徐氏说:“别让她去了,你身子也不方便。”玲珑说:“没事,又不用抱着她。”常氏说:“让她去几天吧,咱家里没有小孩玩。” 听到客厅和灶屋南边的那间屋子都传来划拳的声音,玲珑说:“娘,你扶着俺奶奶回屋吧,我到俺兄弟媳妇那屋里坐坐。” 徐氏说:“你去吧,也别长坐。胜春他们几个还在喝酒,你跟凤兰说几句就去我屋躺床上歇一会。” 玲珑说:“娘,我又没有干啥活,一点都不累。” 看着母亲搀扶着祖母去了东边的过道,玲珑就径直走向季凤兰的住处。 走到门口,看见门虚掩着,玲珑就推门走了进去。 “凤兰在屋里没有啊?” 季凤兰正在里屋的床上躺着,听到玲珑的声音她就应道:“我在里屋。姐,你先坐外间椅子上歇着,我穿上鞋就出去了。” 很快,季凤兰就走了出来,“姐,你吃过饭了?”“吃过了,周婶子说你头疼,现在好些没有啊?”玲珑关切地问道。 “没事了,我就是有点瞌睡。”季凤兰笑着说。 “你没有吃晌午饭,让周婶子给你做一碗吧。” “没事的,我刚才吃了几块点心。” 又聊了几句,玲珑就问:“凤兰,你的身子现在调养得咋样了?现在还吃药吗?” 季凤兰叹了一口气,“咋样啊?还是那个样!天天都得喝两碗苦水子,我都不想再喝了。”“这个事急不来,”玲珑说,“要不让咱爹给你调调方子。” “咋没有调啊,都调了两回了,我是听天由命了!怀不上就怀不上,就该你兄弟没有儿子,我有啥办法啊?我也不是神仙!” 听季凤兰这样说,玲珑很不高兴,但她忍住没有显露出来。 又和季凤兰说了一会儿,玲珑就去了徐氏的住处。 见到母亲后,玲珑就把季凤兰刚才说的话跟她讲了一遍,徐氏听了也很气愤。母女俩又聊了一会儿,玲珑就躺到母亲的床上歇息,徐氏到前边看着几个孩子玩。 半下午,东方远、念先生、老贾、老刘和天佑把小雨娘家的几位男客送到了北边的河堤上。当他们几个返回经过永春堂的时候,李胜春从药房走了出来。 老贾笑着问:“胜春,你今儿晌午喝多少酒啊?” 李胜春说:“我下午还得赶车,就没有敢多喝。俺几个人,除了那两个做菜的,其他的人都没有多喝。” 东方远说:“胜春,回家喝点茶吧。”李胜春说:“中啊。”老贾说:“你们几个回去吧,我到药房坐坐。” 李胜春就随东方远、念先生、老刘回到东方远家的前院喝茶聊天。 过了一会儿,李胜春就起身跟岳父告辞。东方远说:“中啊,路上慢一点。” 几个人走出客厅,李胜春让儿子把玲珑喊了过来,徐氏也随着他们来到前面。 经过季凤兰的住处时,徐氏喊了一声凤兰,“你姐他们要走了,你出来送送客吧。”季凤兰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季凤兰对玲珑说:“姐,在这儿住一天再走啊?”玲珑说:“不住下了,改天我再带着孩子来。” 他们一起走到大门口,玲珑对季凤兰说:“凤兰,我把小妮子带走几天吧。”季凤兰说:“你家里就两个小孩了,别让她去了。” 小妮子噘着嘴说:“我去姑姑家,我想跟哥哥、姐姐玩。” 季凤兰立刻沉下了脸,“你要去就别回来了。”小妮子委屈地哭了起来。念先生吃惊地望了季凤兰一眼。 第二百一十四章 “哭啥哭?我是你娘,我说了算,旁人谁说啥都不中!”说完,季凤兰气呼呼地回了屋, 徐氏拉住小妮子的手说:“乖乖,别哭了,今儿个不去你姑娘家了,改天奶奶带着你去。天也不早了,玲珑,你们几口走吧。” 玲珑尴尬地领着两个孩子出门上了马车。 东方远和念先生走到大门外送客,等李胜春赶着马车走后,东方远去了永春堂,念先生到他住的后院歇息。 老刘知趣地去墙角拿了一把扫帚打扫院子,徐氏无奈地哄着正在哭闹的孙女。 当晚,季凤兰没有去客厅吃饭。自强没有吃完饭就回了屋,他和季凤兰吵了一架。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季凤兰红着眼跟婆婆说她要回娘家,徐氏答应了。 早饭后,季凤兰回屋收拾了几件衣服,她想让女儿跟她一起去清泉镇,但小妮子却不愿意跟她。季凤兰骂了她几句,然后到大门外坐上老刘驾的马车走了。 老刘把季凤兰送到季明威家的大门口,他就赶着车回了沙河镇。 看到女儿独自回到娘家,季明威和赫氏有些吃惊。当问明情况以后,赫氏也不免责备了她几句,季凤兰伤心地大哭起来。 荆氏得知季凤兰来了,就急忙到婆婆的房中看她。看到季凤兰正哭得难受,荆氏心中很是高兴,但还是说了几句话宽慰这位小姑子。 过了一会儿,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一家人就坐在一起吃午饭。 季伯川问:“二妞,你这一回从那儿回来,妹夫没有送你吗?”季凤兰没有说话。 赫氏说:“两个人吵架了!” 季仲川问:“这一回又是因为啥啊?” 赫氏这一次没有再隐瞒,她把季凤兰跟她说的简要说了一遍。 季伯川有些生气,“二妞,你咋能这样做啊?这不是把一圈子人都得罪完了嘛!” 季明威说:“你这个闺女太不懂事了,这一回你能还说你俩生气怨自强吗?在婆家,你还能仗着自己的性子来吗?” 听到父亲和两个哥哥都责备自己,季凤兰低下头伤心地哭了起来。 几个小孩都不敢说话,只是闷着头吃饭。 田氏笑着说:“不说了,二妞以后不再这样就中了!” 荆氏说:“二妞,以后得放聪明一些,不能把事做得太猛了。要不然,没有人替你说话就不好办了!” 季凤兰猛地抬起了头,“啥话都是你这个半门子说的,跟我说不用怕自强他们家,该骂就骂,该哭就哭,他们也不敢咋着我!现在你又这样说,好话赖话都是你的!” 荆氏也恼了,“你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人家就是打死你,我也不会说再一句话了!” 季伯川冲着荆氏怒吼道:“给我滚出去,你不说话就把你当哑巴卖吗?” 荆氏立刻站了起来,“我滚,我现在就滚。你妹子在婆家一年吵几架都是好的,也没有听你说过她一个不是,我说一句话就不中了!”她哭喊着走了出去。 季伯川额头上的青筋暴得老高,“你这个臭娘们,我今儿个得好好修理你一顿!”说着,他站起来去追荆氏。 季明威怒喝道:“老大,你给我回来,你还嫌家里不热闹吗?” 季伯川恨恨地又回来坐到椅子上,毛妮吓得大哭了起来,田氏连忙哄她。 季凤兰抹了抹眼泪站了起来,“爹,大哥,你们别生气了。都是因为我,我要是不回来,你们也不会生气了。我现在就走!” 赫氏急忙拉住她的手,“你走哪儿去啊?”季凤兰哭着说:“走到哪儿算哪儿,你就别管我了,就只当没有生过我这个闺女!” 赫氏哽咽了起来,“二妞,你这样说,不是用刀子剜你娘的心嘛。你们几个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这样说,你娘心里是啥滋味啊?” 季凤兰说:“我不懂事,丢你跟俺爹的人了,惹你们都生气了,我走了你们就没事了!” “二妞,你要是早这样还会有这么多的事吗?”季明威喝道,“你们娘俩都别哭了,你哪儿都不能去,就跟着你娘在家织布吧。” 季仲川说:“娘、二妞,几个小孩都在这儿,你俩都别哭了,赶紧吃饭吧。” 田氏对赫氏说:“娘,我吃好了,我去看看俺大嫂吧。”赫氏点点头,“去吧,你怀了孩子,走路慢一点。”田氏笑着说:“不碍事。” 田氏领着毛妮走了出去。 季伯川说:“你不用劝她,让她该滚哪儿滚哪儿去。” 季明威咳嗽了一声,季伯川就不再说话了。季伯川的两个儿子吃完了饭就悄悄地溜走了。 等季伯川回到他们夫妻居住的屋子时,却发现屋子里没有人。半下午他才从大孬的口中得知,荆氏让家里的长工小段赶着马车送她,她带着小孬回娘家了。 两天后的上午,季伯川赶着马车带了几样礼物去了荆氏的娘家。中午,季伯川的岳父备下了酒菜,他跟四个儿子一起陪季伯川饮酒。虽然妻兄和妻弟们都劝季伯川多喝点,但他也没敢多喝。 午饭后,荆氏的几个哥哥、弟弟都出去了,堂屋里就剩下季伯川和他的岳父。翁婿俩就闲谈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季伯川的岳母把荆氏喊到了堂屋,然后老两口就开始对他们进行训话。老两口并没有偏袒女儿,他们对季伯川小两口的行为各打五十大板,季伯川也表明了悔意,老两口这才满意。 半下午,季伯川赶车拉着荆氏母子回了家。回到家后,荆氏再也不跟季凤兰说那么多的话了。 东方自强家的人一直没有来接季凤兰回家,赫氏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 到了九月二十八的晚上,赫氏再也沉不住气了。她就问季明威:“孩子他爹,这到底是咋回事啊?这个月是小进,明儿个就是最后一天了。自强他家的人还不来把二妞接走,是想让她在咱家过初一吗?” 季明威说:“他家不来接也好,就让二妮一直在咱家住着不就妥了嘛!” “听听你这个当爹的说的话,”赫氏有些急了,“出了门子的闺女咋能在娘家从月底住到下个月的月初啊,外人知道了不看咱家的笑话吗?” 第二百一十五章 季明威虎着脸说:“现在你害怕人家看笑话了,我以前跟你说的你咋都记不住啊?都是你养的好闺女,你给她惯出来了这些坏毛病。她仗着自己的性子,让公公、婆婆、大姑子都下不来台。现在你不知道咋收场了吧?” 赫氏没敢犟嘴,“你们都好,就我自己不好,这中了吧。他家的人不来接,咱总不能把闺女给他家送回去吧?这多不好看啊!” 季明威叹了一口气,“到明儿上午再说吧,看看他家的人来不来。” 此时,徐氏也正在客厅劝说自强去清泉镇把季凤兰接回来。“自强,我都跟你说了好几回了,你就是不去接她。明儿个就是二十九了,再不把她接回来就不好看了。” 自强说:“我不想去接她,也让她好好想想咱家因为啥不去接她吧。她这个人不知道好歹,她说难听话,我不理她,她就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现在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俺姐下不来台!我要是把她接回来,她以后还不知道会咋样哩?” 徐氏说:“你这个孩子,她再说还是咱家的媳妇啊。你刘伯把她送去的,不能再让他去接你媳妇回来啊?你岳父、岳母肯定不高兴啊!说你几回了,你就是不听劝。” 自强说:“俺岳父这个人确实中,他待我真亲。俺岳母说话难听,我真不想去见她。”徐氏说:“听娘的话,明儿个去把你媳妇接回来吧。” 自强有些不耐烦了,“娘,我确实不想去接她,要不然还让俺刘伯去把她接回来。俺爹他们几个在后院配药,我也得赶紧去了。” 徐氏苦笑了一声,“你先去天佑家把小妮子给我送回来。”自强答应了一声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徐氏跟东方远说了自强不愿意去接季凤兰的事,东方远说:“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说,他今儿个无论如何得去把人接回来。” 徐氏说:“自强跟我说,他嫌他岳母说话难听。” 东方远说:“这两年我就后悔当初没有给自强定一个小户人家的闺女,不过现在再说啥也晚了。” “还是门当户对的好啊!”徐氏叹了一口气,“咱玲珑嫁到赵兰埠口,就没有那么多的事!”东方远说:“自强他媳妇老是这样,我也不放心啊!” 吃早饭的时候,东方远对自强说:“自强,今儿个你不用再去药铺了,你去清泉把你媳妇接回来吧。”自强说:“爹,我确实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啊,”东方远笑着说,“今儿个再不去把她接回来,你岳父、岳母的脸上就挂不住了。” 自强说:“把她接回来,她好不了三天,老毛病还得犯!”东方远说:“先把她接回来再说吧,她回娘家快半个月了,她爹娘也会教育她!” 常氏乐呵呵地说:“自强,你去把孙子媳妇接回来吧,天天少一个人吃饭,我心里怪不得劲的!” 徐氏笑着说:“自强,你听见没有啊?你奶奶说想她孙子媳妇了!”自强也笑了,“中,我去把她接回来。” 徐氏问小妮子,“小妮子,你爹去你姥姥家接你娘,你想去不想去啊?”小妮子高兴地说:“我想去!”徐氏就说:“一会儿你坐马车上,跟你爹一块去。”小妮子拍着手说:“好啊,好啊!” 吃过早饭,自强去让天佑套好马车,过了一会儿,马车就套好了。自强就把小妮子抱上马车,然后,他赶着马车去了后边的渡口。 马车经过永春堂的时候,自强下车去跟父亲说了一声。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自强问:“爹,还带东西不带了?”东方远说:“带两样东西吧,到了沙河北你买两样东西,不能空着手啊!” “买啥东西啊?”自强又问。 “你自己看着办吧。” 自强带着女儿来到清泉镇季明威家,天已近晌午。 看到女婿带着外孙女来了,季明威和赫氏都喜出望外,赫氏连忙喊:“二妞,快点出来啊,自强跟小妮子来接你来了。”说完,她一把抱起了外孙女。 季明威笑着问自强:“你爹娘的身体好吧?”自强说:“他俩的身体都好。”季明威又说:“走吧,到堂屋歇歇喝点茶。” 自强就随岳父去了堂屋。 季凤兰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了母亲怀中的小妮子,她就紧走了几步,“小妮子,你想娘没有啊?” “想了,我天天都想你!”小妮子奶声奶气地说。 季凤兰从母亲手中接过女儿,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小乖乖,娘给你拿好吃的去!” 赫氏高兴地说:“跟你闺女好好亲亲吧,我去把你俩哥喊过来!”说完,赫氏兴冲冲地走了。 过了不大一会儿,季伯川和季仲川来到了客厅。 季明威对季伯川说:“老大,你去街上买几个下酒菜吧,晌午咱爷几个喝两盅。”季伯川说:“刚才我让老魏去买菜了,小段今儿早上在河边逮了一只野兔子,那只兔子个头还不小,我让他把兔子宰了,正好一会儿炖汤喝。” 几个人坐在堂屋喝茶聊天,季仲川问起自强家地里今年秋天的收成如何,自强知之甚少,就胡乱应付了几句。 过了不到两刻钟,季家的下人把几盘菜送到堂屋,季仲川搬来一坛酒,酒菜都有了,季明威就和儿子、女婿喝起酒来。 午饭后,季明威把季凤兰喊到堂屋。当着自强的面,季明威狠狠地说了季凤兰一番。季凤兰羞愧地低下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过了一会儿,自强就跟岳父辞行。季明威说:“行,现在的天短,你们早点回去吧。” 季明威让家里的长工把几大布袋花生、豌豆搬上自强的马车上。 季明威父子和赫氏把自强一家三口送到大门外。看着马车渐渐走远了,季明威长舒了一口气。 由于担心在天黑之前到不了家,东方自强扬鞭催马,两匹大马拉着车飞快地顺着那条大路飞奔而去。 第二百一十六章 当自强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自强在大门口喊了一声:“俺回来了,天佑,出来把车上的东西搬进去!” 很快,老刘和天佑就出来帮忙把几袋花生、豌豆搬到库房里,季凤兰一手拎着那个包裹、一手牵着女儿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季凤兰把包裹里的几件布料和几包菊花糕送到常氏和徐氏的房中。 吃晚饭的时候,小妮子坐在自强的腿上,季凤兰往常氏的碗里夹菜,看着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其乐融融的场面,东方远的心里很是欣慰。 十月初二的上午,自强赶上马车拉着季凤兰和小妮子去了赵兰埠口。 马车停在李腾家的大门外,自强把一布袋花生和半布袋豌豆送进院子,“修文,你在家没有啊?” 玲珑的两个孩子听到自强的喊声就从屋里跑了出来,“舅舅,你来了,小妮子来没有啊?”李修文笑着问。 “来了,在车上呢。”兄妹俩就跑向大门外。 边氏从屋里走了出来,“自强来了,咋还带这么多东西啊?肩膀头上扛一袋子,手里又拎了半袋子!” “肩膀头扛的是花生,手里拎的半袋子是豌豆,这是我从从清泉镇带回来的,让你们也尝尝。” 边氏笑着说:“你能带回来多少东西啊?又给俺送过来这么多!那中,就放堂屋里去吧,我的手湿,我也不说接住东西了。” 季凤兰领着三个孩子走了进来,“表婶子,家里忙不忙啊?”“不忙,我天天就是给一家人做饭、洗衣裳,其他的啥活都不干!”边氏满面堆笑地说。 “俺姐在家没有啊?”季凤兰又问。 李修文抢着说:“俺娘在后边屋里绣花呢。” 边氏说:“小文,去把你娘喊过来,就说你舅、你妗子来了。” 季凤兰说:“不用去喊她,咱几个去找她吧。小文,你前面带路吧。” 李修文高高兴兴地向过道跑去,两个小姑娘蹦蹦跳跳跟在他的后面,季凤兰也跟了过去。 自强把花生和豌豆放进堂屋,边氏随后走了进来,“自强,你家老太太的身体还好吧?” “俺奶奶的身体好着呢,就是饭量不如以前了。” “她的身体真是好,八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还跟六十多岁的!耳不聋,眼不花的。” “俺奶奶的眼没有以前好了,前几年她还管绣花呢!” “自强,我去给你打点水,你洗洗手。我再去灶屋给你烧碗茶。” “表婶子,你不用忙了。马上我赶着马车去店里看看,俺表叔他们几个都在店里吧?” “你姐夫去周家口了,他去给你花开哥送些东西,回来的时候再进些货。” “他晌午回不来了吧?” “回不来了,他晌午在你花开哥那儿吃饭。他不回来也不要紧,晌午让你表叔陪着你端两盅!”边氏笑着说。 “酒就不用喝了,吃碗面条就中了。表婶子,你忙吧,我现在就去店里。” 边氏把自强送到大门口,自强赶着马车去了街上。 很快,马车就来到了紫云轩的门口。自强走下马车,看见李腾正戴着一副眼镜坐在柜台前看书,李阳天正拿着一个鸡毛掸子擦拭货架上的物品。 自强迈步走进紫云轩,“表叔,店里的生意还不错吧?” 李腾抬起了头,“自强来了,你咋有空出来啊?”说着,他就站了起来。 “不是想来看看表叔、表婶子嘛!” “那好啊,今儿晌午咱爷俩好好喝两盅。阳天,你表哥来了,你赶紧去后边烧茶!” 李阳天停下手中的活,“自强哥,嫂子来没有啊?”“来了,我把她们娘俩送到家里,我就赶着马车过来了。阳天啥时候娶媳妇啊?” 李阳天笑而不答,拉开后墙上那扇门去后院烧茶。 “阳天今年腊月里结亲,好日子定下来了。” “定在哪一天了?” “腊月十九,到时候你带着闺女、媳妇来打热闹啊!” “中,我一定来喝阳天的喜酒!” 李腾掀开柜台中间那块木板,“自强,你到里面来,看看墙上这些字画咋样。” 自强走了进去,仔细端详着挂在墙上的那些字画,“我看着中,装裱得也不赖,肯定能好卖!” 李腾满意地笑了,“这些字画都是你花开哥装裱的,你要是相中哪一幅就拿走。后面库房里还有,一会儿我领着你去看看。” 自强高兴地说:“花开哥的手艺学成了。” 李腾得意地说:“学成了,他现在在周家口开了一个店,生意还不错。” 自强看到不少字画的落款处都写的是“颖川散人”,他就问李腾,“表叔,颖川散人是谁啊?他的字画很有功底啊!” “颖川散人家是周家口的,他是一个老秀才。考了多次也没有考上举人,就在家靠卖字画为生。你要是喜欢他的字画,就挑几副带走吧,这些还是他以前写的画的。” “老先生不在了吗?” 李腾摇摇头,“不是,这个老头有个别脾气。自从大清亡了,他就封笔了,说不为新朝写一个字、画一幅画。” 自强笑着说:“他是想效法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故事了!”李腾笑着说:“就是那个意思吧,不过他又有些不一样。他是吃民国的饭,不愿意给民国干活。” 自强想起了对面杂货店的陈掌柜,“表叔,那一天我去县城进药材,正好在西关路口遇上一群学生剪辫子,我的辫子就是那一天被他们剪的。回来的时候,我看见那些学生把对面陈掌柜的辫子也剪了。老头哭得跟一个小孩似的,我以前见他,他就跟一个弥勒佛一样,谁知道那一天会那样!” “别提他了,那个老头死了。” “咋回事啊?” “陈掌柜从县城回来以后,没有进家,听说他在河边一直待到天黑才回家。回家以后,就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谁劝他他也不听。没有十天,他就死了。他在外地上学的那个儿子回来奔丧,说他爹真是榆木脑袋。” 自强摇了摇头,“没想到他那样一个风趣的人,会在这个事上看不开!” 李腾笑着说:“他是大清国的忠臣啊!” 第二百一十七章 二人正说着,李阳天端着一壶茶走了进来。阳天倒了两杯茶,他先给父亲端了一杯,又把另一杯茶端给自强。 李腾说:“阳天,你先回家吧,你赶着马车回去,到卤肉店买俩菜,回家再把马喂上。” 李阳天说:“中啊。” “阳天,喝杯茶再回去吧。” “不喝了,我不渴。”说着,李阳天掀开那块木板就走了出去。 喝完一杯热茶之后,李腾站了起来,“自强,走,我领着你去后院看看那些装裱好的字画,一会儿你拿走几副。” “那生意咋办啊?”自强笑着问。 “现在生意是淡季,一上午也没有几个人过来。天到这个时候,更不会有人来了。我把门板扣上,咱就到后院去。” 二人一起把门板扣上,然后他们一块去了后院。 到了仓库,李腾指着一堆字画对自强说:“你打开看看吧,相中了就拿走。” 自强逐一打开那些字画,最终选了四副,李腾又给他拿了两幅,“多拿两幅吧,都不值几个钱。” 自强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腾说:“前面店里的东西,你也过去看看,有需要的就拿走。” 自强说:“暂时不需要,等到需要的时候我再来拿吧。” 二人回到前面的店铺,李腾说:“走吧,咱回家吃饭去吧。” 李腾把门板摘掉两块,二人走出紫云轩,李腾回身把门板重新扣好,把门锁上,他们就一起朝李腾家的方向走去。 季凤兰为玲珑带了几块布料和一对汴绣枕套,玲珑还在为上次的事而生气,她淡淡一笑,“我不缺这些东西,你还是拿回去自己用吧。” 季凤兰红着脸说:“姐,上次都是我的不对,你别跟我计较。你要是不收下,就是没有原谅我。” 听她这样说,玲珑就收下了几块布料和枕套。 几个孩子跑到屋外去玩,玲珑和季凤兰就坐在屋里闲聊。 过了一会儿,边氏走了进来,“玲珑,你兄弟、兄弟媳妇轻易不到咱家来,晌午做啥饭啊?” 玲珑说:“家里不是有鸡蛋嘛,咱晌午包素饺子吧。”边氏说:“别吃素饺子了,咱家离集就几步远,我去肉架子那儿割二斤肉,再买一把芹菜,咱晌午吃大肉饺子吧。” 季凤兰说:“表婶子,不用去集上了,咱就吃素饺子吧,素饺子比肉饺子还好吃呢。”玲珑说:“就是,咱家有鸡蛋,有葱,就包素饺子吧。” 季凤兰说:“表婶子,等你把饺子馅调好,我也去包饺子。” 边氏笑着说:“你轻易不到俺家来一趟,不能再让你下灶屋干活啊!” 季凤兰说:“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玲珑对婆婆说:“娘,你先去炒鸡蛋吧,一会儿俺俩都过去包饺子。” 季凤兰说:“姐,你这身子还能干活吗?” 玲珑笑着说:“我跟你不一样,是小门小户家的闺女,身子没有你们娇贵,干活也干惯了。”季凤兰的脸又红了起来。 边氏说:“那中,你们姊妹俩说话吧,等我调好饺子馅、和好面,我再过来喊你俩去包饺子。” 李阳天赶着马车回到家,他把两包菜送到灶屋,这时边氏已经调好了饺子馅。 “娘,这是俺爹让我买的卤肉,一盘猪耳朵,一盘猪心。” “中,你把菜放案板上吧,刚才我多炒了几个鸡蛋,又是一盘菜,我洗洗手再调一个萝卜坎,四个菜就齐了。”边氏笑着说。 “娘,我去喂马了。” “去吧,把马牵到马棚里喂上,你别忘了过来烧几碗水泡茶,一会儿你爹就该回来了。” “我到哪儿都少不了干活!”阳天不满地说。 “你娘那个腿!”边氏笑骂道,“你才干多少活啊,就开始抱怨了。再有俩月就该娶老婆的人了,不干活让你天天白吃饭啊?老娘我天天从天明忙到天黑,我跟谁抱怨过一声啊?” “好好好,你别说了,我错了。我才说了一句,你就骂我几句!”李阳天笑着说。 “一句?你一句就不该抱怨!” 李腾和自强回到李腾家,李阳天正从堂屋走出来,“爹,你俩回来的正好,泡好的茶我刚放到堂屋桌子上。” 自强说:“阳天今儿个辛苦了,一会儿得多喝两杯。”李阳天说:“我就不会喝酒。”自强说:“不会喝就学喝嘛!” 李腾说:“这几天的生意不好,下午就别去开门了,阳天今儿晌午也喝两盅吧。” 李阳天听了喜不自胜,“爹,后锅里有温水,我去舀半盆,你跟自强哥洗洗手吧。”自强笑着说:“阳天真是勤快啊!”李阳天不好意思地笑了。 李腾和自强洗了洗手和脸就去堂屋喝茶聊天。 过了一会儿,阳天端来四盘菜,三个人就开始喝起了酒。阳天喝了两盅就不敢再喝了,他就出去领着几个孩子到河堤上玩耍。 灶屋里,边氏坐在案板旁擀饺子皮,玲珑和季凤兰坐在一块包饺子,她们还一边拉着家常。 虽然玲珑和季凤兰谈笑风生,但玲珑的心里还是感到有些疙疙瘩瘩。 饺子包好后,李阳天领着几个孩子回来了。几个孩子都吵着要吃饺子,边氏就下了一锅。饺子下好后,李阳天端着一碗出去吃了,边氏她们几个和三个小孩就坐在灶屋吃饺子。 李腾和自强喝完酒,他们也每人吃了一碗饺子。 午饭后,李腾陪自强在堂屋聊天,玲珑和季凤兰领着几个小孩去了玲珑的住处。 边氏让阳天去街上买来几斤荸荠。等荸荠煮好后,边氏就端着去了玲珑住的屋子,她们几个大人就给孩子们剥荸荠吃。 半下午,自强就赶着马车带着季凤兰娘俩回家了。临走的时候,李腾拿出一罐茶叶让自强给东方远捎回家。 一晃就到了冬天。这年的冬天天气极其寒冷,早上起来,就能看到屋顶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几只麻雀在房檐下、屋顶上、树枝上哀叫着。沙河的水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平日在河面上东来西往的船只都消失了踪影,在渡口摆渡的几名船夫每天早上都要早早起来用铁棍砸开水面的冰层。 由于天冷,常氏每天都在半上午才起床,周寡妇就单独做一些饭菜给她送进屋里。中午,天气暖和的话,常氏会坐到门口晒晒太阳。 第二百一十八章 得知老母亲的食欲不振,东方远就让徐氏用上好的人参给她炖鸡汤喝。鸡汤炖好后,徐氏给婆婆送去一小碗,但常氏只喝了两口,就不愿意再喝了,徐氏只得把剩下的大半碗鸡汤喝下。 徐氏给季凤兰母女留了两碗鸡汤,然后就让天佑把剩下的鸡汤给小雨送了过去。 进入十一月,常氏的饭量日益减少,她的精神也大不如从前。东方远很是着急,就去周家口马家定制了几斤糕点拿回来让母亲吃。常氏每顿只吃一块糕点,喝几口蜂蜜茶或红糖茶。徐氏每日在佛像前烧香祷告,祈求神灵保佑婆婆的身体快些好起来。 常氏自感来日无多,就让徐氏提前给她准备好入殓时的衣被等物,“玲珑她娘,我箱子里有一条缎子被面,上面绣了几朵大红牡丹,还有一条羊绒围巾,这些都是自强媳妇送我的,我打算走的时候带走。你用那个缎子被面给我缝一床被子,到时候就盖在我身上。” “娘,你说的哪里话啊?” 常氏摇了摇手,接着说:“我箱子里还有一些没有穿过的衣裳,到时候你给你几个姐姐、妹子一人一套,再给许诺媳妇、你周妹子一人一套,其余的东西你就自己留着吧。” 徐氏不敢答应,只是劝说婆婆好好保养身子,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就会好了。 常氏笑着说:“儿媳妇,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我是过不去这个年了。”徐氏急忙说:“娘,你可不能这样说。你儿子说,你的身子骨硬朗,能活到一百岁!” 常氏轻轻地摇摇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现在都八十多岁了,你几个舅舅、姑娘、姨五六十岁都走了,我活这么大岁数,早就够本了,我也知足了。” 徐氏说:“娘,你不是想着抱重孙子嘛,你得多吃点东西。等自强媳妇的身子调理好了,生一个大胖小子,我还想让你天天替我抱一会儿呢。”常氏笑了。 徐氏尽心照料婆婆,但为防不测,她含泪准备下一些衣物。 到了十一月十五,常氏已不能下床,徐氏就搬到常氏屋中,日夜侍奉婆婆。镇上的人渐渐知道了常氏身体不佳的消息,和他们家来交往的那些人家里的女眷就在上午或晚上带了一些礼物前来看望这个老太太。 东方远的几位姐姐和妹妹也得知了母亲的情况,她们都为母亲感到担心,姐妹几个便回到娘家,和徐氏轮流伺候老人。 进入腊月,常氏已经水米不进,东方远的姐姐和妹妹就全都住在了娘家。白天,东方远仍然在永春堂坐诊;晚上,他衣不解带,在老母亲的床前伺候着。 腊月初四的早上,常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东方远和徐氏放声大哭。 很快,东方远的几位姐姐、妹妹都跑了进来,随后,自强小两口也赶来了。东方远、常氏的几位女儿、徐氏、自强和季凤兰都跪在老人的床前嚎啕大哭。哭了一会儿,东方远的大姐让东方远和自强出去,她们就给常氏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寿衣。 听到后排房子传来的哭声,正在打扫庭院的老刘知道东方老太太仙逝了,他放下手中的扫帚,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东方远和自强来到前排的院子中,他让自强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老刘走过来劝慰了东方远几句。 很快,念先生、老贾、天佑和家旺也来到了前院。念先生红着眼睛劝东方远节哀顺变,老贾去常氏的屋里哭着给老太太磕了几个头,然后他让徐氏给他找来提前预备好的白幡,老贾就拿着白幡到前边安排天佑和家旺把白幡挂到大门口。 老刘说:“东家,外面冷,你们几个坐客厅里去吧,一会儿就该有人来了。我去把外面的地扫扫。” 东方远、念先生、自强、天佑和老贾父子就去了客厅。 周寡妇做好饭后从灶屋走了出来,她哭着从东边那条过道去了常氏的住处。 过了一会儿,附近的一些村民前来东方远家,男人就来到客厅安慰东方远,女人就去常氏住的屋里哭上几声。他们在东方远家呆了一会儿就都走了。 周寡妇抹着眼泪走进客厅,“东方先生,饭做好了,你们几个吃点饭吧。”东方远说:“让他们几个吃吧,我吃不下。” 老贾说:“存远,大冷的天,你吃点东西吧,底下你还有很多要做的事呢。”念先生对天佑说:“天佑,你们哥几个去把饭端过来吧,吃了饭还都有事干。” 自强、天佑和家旺就去一起灶屋端饭。 东方远抹了一把眼泪,“我真想让老母亲多活几年啊!” 念先生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也是人生中的憾事。但是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谁也逃避不了啊!” 老贾说:“干娘活了八十多岁,这也算是高寿了,整个沙河镇千把口子人,超过七十岁的人有几个啊?” 东方远说:“贾哥说的是,不过咱们当儿女的都是总想着让父母多活几年啊!” 自强端着一馍篓馒头走了进来,老贾问东方远:“存远,一会儿让自强去通知咱姥娘家的人吧。” 东方远说:“中啊,等自强吃了饭,就让他去吧。常营老一辈没有人了,咱几个舅舅都死了多年了,几个表兄弟岁数都不小了,最小的表弟福远也五十岁了,他们几个的身体都不好了。前几天常营几个表兄、表弟来看咱娘,十多里的路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留他们吃饭他们也不愿意,我就让老刘哥把他们送回去,又让他到街上给他们买些火烧、狗肉带上。” 家旺和天佑用食盘端着两盘菜和几碗稀饭走了进来。老贾说:“家旺,你赶紧吃饭,吃了饭回家把你娘接过来。你奶奶走了,她这个当儿媳妇的得来行孝。” 家旺说:“我知道了。” 自强问:“大伯,我得干啥活啊?” 老贾说:“一会儿你跟你老刘伯一块,到你舅爷家、舅家、几个姑家、姨家,给他们报丧。”然后,老贾问东方远:“不得去玲珑家报丧吗?” 念先生说:“按理得去跟玲珑说,就是她的身子......”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东方远说:“那就跟胜春说说吧,别让玲珑知道。玲珑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伤心。” 自强说:“爹,还是让俺姐知道的好,让俺姐再见俺奶奶最后一面,她以后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老贾说:“我也觉得应该让玲珑知道,这个事瞒也瞒不住啊,办事的那一天,他们家得几个人来,也不可能会不让玲珑知道啊!” 东方远点点头,“等自强从常营回来再去赵兰埠口吧。” 这时,老刘从外面走了进来。 东方远说:“刘哥,赶紧坐下吃饭吧。” 老刘问:“东家,咱不得去常营报丧嘛!” 东方远说:“吃了饭你跟自强一块去吧。” 老贾说:“等吃了饭,我去棺材铺让他们把棺材送过来,念先生在家里写丧联。” 念先生说:“行啊。写丧联的纸准备好没有啊?” 老贾说:“等吃了饭,天佑把早饭给小雨送回家,再去街上杂货店买几张蓝纸给念先生送到后院。” 天佑说:“中啊,买回来纸我就给俺大伯送过去。” 老贾又说:“天佑,你今儿个就在这个院子里守着,有客人来,你就负责端茶倒水,需要买啥东西你就跑跑腿去买。” 天佑说:“中,我记住了。” 老贾就说:“那就赶紧吃饭吧,吃了饭各忙各的!” 吃过早饭后,几个人按照分工,都去各忙各的了。 又有一些附近的乡邻三三两两来到院子里,东方远一脸戚容接受他们的慰问。 突然,王葫芦哭喊着走进了院子,“婶子啊,你咋走了?你这一走,谁还操俺这些孩子的心啊?你的这些孩子再有了事,找谁去说啊?” 东方远鼻子一酸,他连忙迎了上去,“葫芦哥,你来了?” 王葫芦上前拉住东方远的手,“兄弟,我咋会不来啊?婶子看着我长大的,我见了她就跟见了自己的亲娘一样。我啥时候心里不痛快,就来找她老人家说说。她指点我几句,我心里就开朗了。兄弟啊,她这一走,咱都是没娘的孩子了!”东方远也忍不住流下了热泪。 东方远说:“葫芦哥,到屋里坐一会儿吧。” 王葫芦掏出一块手帕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我早就该来看看婶子了。上个月我听说婶子的身体不好,我也想来看看。还不是因为子良媳妇做的那个事嘛,太对不住你们家了,我也没有脸过来看婶子。我想着等过年的时候一定来家给婶子拜年,没有想到她现在就走了!” 二人来到客厅坐下,王葫芦说:“兄弟,你侄媳妇做出那样的丢人事,我实在没有脸见你啊!” 东方远擦了擦眼泪,“葫芦哥,她是她,你是你,咱还是好兄弟。” 王葫芦说:“兄弟,咱婶子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她这是喜丧,你也别太难过了。”东方远点点头。 “兄弟,我不坐了,你上午还有不少事,咱舅家的人还没有来吧?” “自强跟刘哥刚才去常营报丧,过一会他们就该来了。葫芦哥,这两天你要是家里没事,你就跟通江、文海在这儿照应着吧。” 王葫芦说:“家里再忙我也得在这儿啊,我去后边给咱婶子磕几个头,等一会儿我再过来!”说完,王葫芦起身走了出去。 看着王葫芦离去的身影,东方远心里感到一阵阵的温暖。 很快,吴通江和老婆一起来到了东方远家。吴通江的老婆哭着去了后边,东方远和吴通江到客厅说话,天佑给他们倒上热茶。 安慰了东方远几句后,吴通江说:“远哥,来的时候我就跟你弟妹说了,这几天俺家都在这儿,吴飞他们弟兄几个也来帮忙,两个闺女也得来。” 东方远说:“大侄女家离咱这儿十来里,就不用让她来了。” 吴通江说:“从家来的时候,我让吴翔去通知他大姐了。派人去清泉镇报丧没有啊?” 东方远说:“还没有,我心里乱,还没有考虑这个事,贾哥让自强到常营还有咱姐家去了。” 吴通江说:“这个事你别管了,等文海来了,俺俩在一块合计合计,看看都得通知谁。志恒他们那些人,今儿下午我去通知。” 东方远说:“那就让你费心了,有情后补吧。” 吴通江说:“别说那外气话了,咱俩谁跟谁啊!” “葫芦哥刚才来了,我让他在这儿帮几天忙。” 吴通江点点头,“他又走了?” “没有,他说去后边磕几个头。” 吴通江又说:“远哥,我来之前去了老二家一趟,跟老二他俩说了这个事,他两个人当场就哭了起来,说得来看看老人家。我说让他俩到办事的那一天再过来。” 东方远说:“今年的天特别冷,咱兄弟跟弟妹俩人的身子都弱,他俩到那一天来就中了。” 两个人正说着,叶文海走了进来。 “远哥,表大娘是啥时候走的啊?” “就是天明的时候,她说‘渴、渴’,我赶紧烧水给她沏红糖茶,她喝了两调羹勺就落气了。”东方远又抹起了眼泪。 叶文海说:“人死如灯灭,说不中就不中了!老人家活到八十多,也是高寿了,远哥你也别太难过。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咱们弟兄,将来也不一定能活到这个年纪啊!” 吴通江说:“别说八十多了,我就不敢多想,我要是能活过七十岁就谢天谢地了!” 这时,王葫芦走了进来,天佑进来给他们倒茶。 东方远说:“咱都是自己人,远哥家的事,也是咱自己的事。”王葫芦说:“那是,该帮忙的咱都得伸手帮忙。” 吴通江接着说:“这个事就由文海总理吧,我负责接待远哥的那些同窗好友,葫芦哥安排那些杂活。” 叶文海说:“中啊,咱仨这几天就在这儿了。” 吴通江说:“我下午得出一趟门,明儿个、后儿个就在这儿了。”王葫芦说:“那中,咱得把那些开圹、端盘子、借桌子板凳的人先定住吧。” 几个人就坐在一块合计办丧事要用多少人,用哪些人。 后院里,念先生正在拟丧联,他回想曾经见过的一些丧联,想起来就连忙把它们记在一张纸上,对于拿不准的那些字再仔细推敲一番。 过了一会儿,他就把对联誊写在裁好的纸上。 写好以后,他仔细端详着:泪雨涤尘洗天路,悲声惊世动人间;金童接听黄金殿,玉女迎归白玉楼;人间府第失慈爱,天宫仙班增善仁;玉骨未入三尺土,香魂已升九重天...... 第二百二十章 他感觉字写得还算满意,就又写了几个诸如“吊者大吉”之类的横批,然后就拿着这几副对联到前院让天佑贴到几个主要的门两旁。 念先生走进前院的大门口,常营来的十多个男女刚刚走进院子。念先生喊了一声天佑,天佑走了过来,念先生就把几副对联交给了他。 东方远、吴通江、王葫芦和叶文海从客厅出来,看到两位堂舅、几位表兄弟和两位表嫂来到了家中,东方远老泪纵横,他立刻给他们跪了下去。东方远的两位堂舅的年龄,其实比东方远还要小几岁。看到东方远跪下,东方远的两位堂舅和他的表兄常富、表弟常贵连忙把他扶了起来。 东方远的两位表嫂哭着去了后排常氏住的屋子,东方远他们几个也陪着那些男客去了后边。来到常氏的住处,东方远的两位堂舅掀开蒙在常氏遗体上面的白布看了看,他们哭了几声。然后,几个男客就随东方远他们去了前面的客厅。 东方远向母亲的娘家人汇报了母亲临终前的情况,两个舅舅和那些表兄弟都对东方远一家表示满意。 吴通江说:“老舅,你们几个来了,咱把俺婶子下葬的时间定住吧?” 东方远的一位堂舅说:“今儿个是初四,开三天门,就定在初六吧。” 叶文海问:“办事那一天得来多少人啊?” 另一位堂舅说:“走在路上,俺几个算了,男的、女的加起来有四十口子。”叶文海点点头,“那就按五桌准备了。” 常富问:“小远,这个事上几班子鼓乐啊?”吴通江说:“三班子,远哥请一班子,几个姊妹请一班子,俺弟兄仨请一班子。” 常贵满意地点点头,“五叔,其他的事咱就别问了,在路上我就说了,俺远哥一定会把俺二姑的丧事办得排排场场的!” 东方远的两个堂舅站了起来,“小远,你们现在正是忙时候,俺几个也帮不上啥忙,俺都走吧。到初六那一天俺都早些来。” 东方远、吴通江他们把客人送到院子里,王葫芦让天佑去把常营来的两个女人喊过来。 等两个女人过来以后,东方远、吴通江、王葫芦、叶文海就把客人送到大门外,叶文海拿出一吊钱给常富让他们到街上买些吃的。 正在这时,老贾回来了。他的身后是棺材铺的几位伙计拉着的一辆大车,上面放着一口漆成黑色的柏木棺材。 吴通江对常富说:“老表,正好棺材送回来了,你们这些娘家人就等把俺婶子入了殓再回去吧。” 常富看了看他的两位堂叔。一位堂叔笑着说:“咋会不中啊?” 几位棺材铺的伙计把大车推进院子里,王葫芦对吴通江说:“通江,咱几个得赶紧把婶子抬到堂屋里来啊!”他们几个就去后边用一个小软床把常氏的遗体移到挨着客厅的那两间堂屋里,那些女眷也哭喊着跟了过来。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棺材抬进那两间堂屋中的外间,随后,在鞭炮声和女眷们的阵阵哭声中,在常氏娘家人的见证下,常氏的遗体被装进了棺材里。 入殓完成后,东方远的一位堂舅说:“小远,你们忙吧,俺几个得赶紧走了。” 东方远说:“那中,我就不说留你们几个的话了。你们路上走路慢一点啊!” 常贵说:“为了赶时间,俺几个找了一辆马车,赶车的小臣在街上等着俺哩!” 东方远就对天佑说:“天佑,马上你跟这些客人一块去街上,到宋记酒坊赊两坛酒,让老板记上我的账。”天佑说:“中,我跟他们一块去。” 几个人又把常营的客人送到大门外,天佑和他们一块去了街上。 东方远他们正往客厅里走,念先生走了过来,“贾先生,丧联写好也贴上了,还有我干的啥活没有了?” 老贾说:“还有一个活,别人都做不了,还非得你出马不中!” 念先生说:“你说的是到坟地看看吧?” “就是这个事,等到下午吧,你进来歇歇喝点茶。”老贾笑着对念先生说。 几个人到客厅喝了一杯茶,叶文海笑着对念先生说:“老兄,我看你的字写得是真好。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念先生说:“叶先生客气了,有啥活你就吩咐吧。” 叶文海说:“不敢说吩咐二字,我想请老兄替我写一个执事榜单,写好了我让人贴到外面的墙上,村里的那些人来了,问问上面有没有他的名字,让他干啥活,他就能提前知道了。” 念先生点点头,“交给我吧,这个活我还能干的了。”老贾说:“这对于念先生来说是小菜一碟!” “念先生,你先等一会,我再审一审名单看漏掉人没有。”说着,叶文海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外柜上记账的人还没有写上,葫芦哥有事,也不管干这个活。让谁记账呢?” 吴通江说:“就让一鸣明儿个来吧,给那些小孩放两天假。” 叶文海在那张纸上添了几个字,然后把它交给念先生,“那就烦劳老兄了。” 念先生接过那张纸就站了起来,“我后院屋里笔墨纸砚都不缺,我就拿到后面去写吧。”叶文海说:“中,后院里僻静一些,你写好就给我拿过来。”念先生说:“我写好就直接交给天佑让他贴到大门外吧。” “那也中。”叶文海笑着说。 念先生走了出去。 吴通江说:“今儿个得去把该通知的亲戚朋友通知一遍,明儿个搭灵棚、布置灵堂、借桌子板凳、去拉盘子碗、买菜,一点都不能耽误。” 王葫芦说:“这些事就由文海安排了。” 叶文海说:“葫芦哥你说的不对,不是由我安排,得咱几个在一块商量。” 吴通江说:“一会儿我回家,我让一鸣明儿个来这儿记账。下午我就不过来了,我去通知俺那些同窗。” “一下午能通知过来完吗?”王葫芦问。 吴通江笑了,“要是一个人通知肯定通知不过来完。我通知几个,再让他们去帮我通知啊!” 叶文海点点头,“这是一个办法。” 吴通江接着说:“我跟远哥说了,咱几个,谁的亲戚谁派人去通知,我那两个闺女我都通知了了。”叶文海说:“我也让鹿鸣上午去他几个姐家、妹子家了。” 听他们俩这样说,王葫芦也急忙说:“我来的时候也让子良去大红、二红家了。”他心里想:“这两个人太多事了,下午我还得让子良赶紧去跟他两个姐姐说这个事啊。” 第二百二十一章 吴通江站了起来,“远哥家的亲戚多,下午让自强去清泉镇报丧,别的亲戚,你俩下午商量着安排人去通知。” 叶文海说:“中,我下午让鹿鸣他们赶着车去通知。” 王葫芦也站了起来,“马上天就晌午了,咱都回家吧,吃了饭再过来。” 东方远再三挽留他们在他家吃饭,但他们几个都谢绝了。吴通江去喊了他老婆,老两口就一块离开了。随后,叶文海和王葫芦也离开了东方远家。 快到晌午的时候,老刘和东方远才回到家里,自强跟父亲说那几家亲戚都通知到了。老贾对自强说:“自强,你下午不用去你姐家了,你去清泉镇一趟吧。” 自强说:“我现在就去吧,这么远的路,就是现在走,回来也肯定得摸黑!”东方远说:“再急也得吃饭啊,再说了,你就是不吃饭,马也得吃些草料啊!” 老贾就出去跟老刘说让他立刻喂马。 吃午饭的时候,徐氏姑嫂几个都穿上了孝衣,季凤兰头上带了孝,还有人在小妮子的头上戴了一朵白花,白花上还缀了一只红色的小绣球。 午饭后,自强和老刘一块去了清泉镇,东方远和念先生一起去了坟地,老贾和天佑去街上采买布置灵堂所用的物品。 不久,家旺用一辆小推车推着他的母亲韩氏来到东方远家的大门口。韩氏下了小推车就去了灵堂。她哭了一会儿后,徐氏给她拿来一件孝衣。韩氏穿上孝衣,她们几个就坐在灵堂里拉起了家常。 家旺把小推车推到后院后又回到前院。过了一会儿,老贾和天佑带着一些东西回来了,三个人就去布置灵堂。 等东方远和念先生从坟地里回来的时候,叶文海和王葫芦正在指挥吴飞、吴凌、吴翔、鹿鸣几个年轻人和几个村民搭建灵棚、清理院子。 叶文海对东方远说:“远哥,刚才我让南台跟天佑一块去几个亲戚家了。” “他俩咋去的啊?”东方远问。 “南台赶着俺家的马车!” “南台会赶车吗?没见过这个孩子赶过车啊!”东方远说。 吴飞笑着说:“南台啥活都会干,他就是不干,因为啥事都有鹿鸣顶着。吴翔也是这样的,在家啥活都不干,一出来啥活都管干了!” 吴翔不满地说:“你看看你,说南台哥呢,你又往我身上扯!” 吴飞说:“我说错你了?别看你活干得少,我跟吴凌干得多,家里最吃香的还是你!” 叶文海说:“吴飞这样说你兄弟可不对啊!”吴飞就不再说了。 老贾、天佑和家旺从灵堂走了出来。 老贾对东方远说:“存远,灵堂里的东西都备齐了。今儿下午也没有别的事了,我去沙河北一趟,把唢呐班定住。让天佑跟家旺去磨坊磨面。” 东方远说:“中啊。”老贾就向大门口走去。 过了一会儿,家旺和天佑用架子车拉了几袋子小麦去梁家磨坊磨面。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玲珑哭喊着从外面走了进来,“奶奶,我的亲奶奶,你咋不等着我来啊?” 李胜春在她的身后喊:“你走路慢一点啊!” 玲珑走进灵堂,趴在棺材盖上嚎啕大哭,她大姑连忙劝她,“妮儿,你别哭了,你就是哭得再恸,你奶奶她也听不见了。你还是双身子,快别哭了。” 过了一会儿,玲珑停止了哭泣,几个姑姑关切地询问她家里的情况。季凤兰跟自强的几个姑姑都不太熟悉,感觉插不上话,就坐在一旁听她们讲。 玲珑在灵堂里跟徐氏、韩氏和几个姑姑说话,李胜春在外面帮忙搭灵棚。 吴凌笑着说:“妹夫,到初六那一天来吊孝,除了礼钱,你身上还得再带些钱啊!” 这句话说得李胜春摸不着头脑,“带那么多钱干啥啊?” 吴飞说:“会有人给你要钱,你要是不给,他们就不放过你!” 李胜春说:“你们这儿还有这样的规矩?” 叶文海说:“不是俺这儿有这样的规矩,你们那儿也是这样的规矩。主要是因为你年轻,不知道有这个规矩。” 王葫芦说:“谁家办丧事,家里的女婿来吊孝,就会有人跟他乱,跟他要钱。要是不给,几个人就把他按在地上掏他的兜!” 叶文海笑着说:“到那一天,应该不会有人掏你的兜,不过你得带些钱。有人给你要钱买瓜子、买花生,你掏给他几个钱就没事了。” 王葫芦说:“你最好多带一些,找你要钱的人不会只一个、两个,肯定得有好几拨啊!” “自强,你也不用害怕,”叶文海说,“他们不会主要针对你,主要的目标是你的几个老姑父!” 李胜春笑了,“我原来只是一个配搭啊,这一下我就放心了!” 吴飞继续吓唬李胜春:“妹夫,到时候兜里还是得多装些钱,要不然那些半大小子不高兴了,他们会扒你的衣裳,脱你的鞋!” 李胜春问:“飞哥,他们脱我的鞋有啥用啊?” “脱了你的鞋拿着去杂货店换东西,你还得拿着钱去杂货店里把鞋赎回来!”吴凌一本正经地对李胜春说。 “凌哥,你不用吓我了,我不害怕了,我心里有底了!”李胜春笑着说。 黄昏的时候,徐氏对玲珑说:“妮儿,你回家吧,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玲珑的大姑说:“玲珑,那一天你就别来了,让你女婿自己来就中了!” 玲珑说:“我得把俺奶奶送到坟地啊!” 玲珑的二姑说:“你别送了,孝顺不孝顺也不在这一点!” 徐氏说:“玲珑,你姑娘说的话,你听见没有啊?那一天你千万不能来,要不然还得再操你的心!” 一旁的季凤兰心里想:“娘跟闺女是真亲啊!” 玲珑说:“我听见了,那一天我不来了,我在家看着两个孩子,让胜春跟俺公公、婆婆一块来!” 玲珑的小姑说:“妮儿,你回去跟你婆婆说,初六那一天来的时候,你们家得抬一个礼盒,里头装一大块肉。咱家的亲戚不多,抬礼盒的人少了不好看。” 玲珑说:“小姑,我知道了。” 徐氏说:“那你就回去吧,跟胜春说,路上赶车慢一点!” 玲珑的小姑说:“玲珑,趁天还没有黑,你们赶紧走吧。俺几个就不出去了,让你娘出去送送你。” 第二百二十二章 徐氏把玲珑送到院子里,玲珑喊了一声李胜春,夫妻俩就一块走了。 灵棚搭好后,那些前来帮忙的人也都走了。 周寡妇做好了晚饭,东方远就让徐氏姑嫂、季凤兰和韩氏在客厅里吃饭,他们几个男人则到灶屋南面那间屋子里吃饭。 东方远对天佑说:“天佑,你先给小雨把饭送过来,回来再吃饭吧。” 天佑说:“大伯,小雨说不让给她送饭了,这个院儿忙,她自己做一点饭就够她跟小妮子俩人吃了,小妮子晚上也不回来了。” 念先生满意地点点头,“小雨这个闺女真是懂事啊!” 家旺说:“还是老许大娘这个媒说得好,她给天佑说了一个好媳妇!” 念先生说:“那是,将来天佑肯定忘不了她的大恩。” “天佑肯定忘不了她的,这个孩子知道好歹。”东方远说道,“都忙了一天了,咱都吃饭吧。” “自强跟老刘哥他俩快该回来了吧?等等他们吧。”念先生问。 东方远说:“别等了,再有一个时辰他们也回不来,一来一回二百里地,来回过河耽误一会儿,到清泉镇自强岳父家再坐一会儿,他们回来的不会早了。赶紧吃饭吧,吃了饭都回屋歇着。” 晚饭后,老贾对家旺和天佑说:“你俩马上一个人背一个筐去地里麦秸垛那儿,一个人背一大筐麦秸回来。” 家旺问:“明儿个做饭得烧那么多麦秸吗?” 老贾说:“你们年轻人还没有经过这样的事,让你们去背麦秸不是烧锅用的,是打地铺用的。俺这些人晚上得给你奶奶守灵,打一个地铺,上面铺上两条被子,半夜冷的时候能坐被窝里暖和暖和。” 天佑说:“中,俺知道了,现在就去背麦秸。”两个人就走了出去。 东方远对念先生说:“念先生,天冷,你到后院歇息去吧。” 念先生说:“我今儿个还没有去灵堂,我现在去给老太太行个礼吧。” 东方远说:“那好,咱三个一块去吧。” 三个人走进灵堂,只有徐氏一个人坐在棺材旁。 老贾在供桌旁的纸盆里烧了几张纸,念先生跪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头,“晚辈是外乡人,承蒙老太太一家多年照顾,晚辈感激不尽。愿你老人家早登极乐。” 说完,念先生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东方远说:“谢谢念先生了,多年照顾还谈不上,应该说你是俺家的贵人。” 念先生连连摆手说:“东家,话不能那样说,那些女眷马上就回来了,我这就去后院了。”东方远把他送出灵堂。 晚饭后,几个姑姑就让季凤兰去歇息了。 直到戌时,老刘和自强才回到家里。周寡妇给他们下了面条,二人吃过饭就去歇息了。 到了半夜,东方远就让坐在地铺上的徐氏姑嫂和韩氏去歇息,“大姐、嫂子,天太冷了,你们几个就别守了,我跟贾哥两个人就中了。” 徐氏就站了起来,“中,让他们弟兄俩守吧,咱回去歇息。嫂子,你就跟我睡一个屋吧。”韩氏笑着说:“中啊,咱老姊妹俩再说说话。” 几个女人在纸盆里烧了一些纸就去歇息了。 到了丑时,东方远和老贾又冷又困,他们就坐到地铺上的被窝里闲聊了一会。看到老贾一连打了几个呵欠,东方远说:“贾哥,困了就睡一会吧。”老贾就躺下睡觉。 过了一会儿,东方远也和衣躺进了被窝里。 第二天天一亮,徐氏她们几个就来到了灵堂,她们烧了几张纸就围着棺材大哭了起来。东方远和老贾被哭声惊醒,他们立即起来到外面去洗漱。 早饭后,吴通江夫妇、叶文海夫妇、王葫芦又来到了东方远家。不久,又有不少的乡邻来到了东方远家的院子,有的人到灵堂吊唁,有的人是前来帮忙。 等到吴飞弟兄三人和鹿鸣、南台兄弟来到,叶文海就安排他们几个带着人去借桌凳或去集市上买菜。近几年,沙河镇集市上的菜品不是太齐全,叶文海又安排鹿鸣和吴翔去周家口采购一些青菜和干菜。 又过了一会儿,杜一鸣也来到了东方远家。杜一鸣来到客厅,向东方远表达了慰问之情,“东方先生,你不要太难过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还要节哀顺变才是。”东方远请杜一鸣坐下喝茶。 杜一鸣说:“东方先生,我就不坐了。我到外面去记账吧。” 叶文海让自强给杜一鸣把备好的笔墨和礼单簿交给杜一鸣,并派人把桌子和板凳送到大门外,又安排一个叫小六的素来办事很牢靠的人负责接收丧礼。 半上午,一些人就到东方远家大门外杜一鸣记账的地方,他们拿了一串或半串铜钱,有的送了一挂鞭炮或两支白色的蜡烛,杜一鸣把这些人的名字和丧礼、丧仪一一录在礼单上。 附近村庄有不少的人也自发来到了东方远家,他们尽管跟东方远家以前并没有来往,但他们感念东方远父子的治病救人之恩,有的到灵堂去磕了几个头,有的就随了一些薄礼。 下午,需用的桌子板凳都已经被抬放到院子的西南角,青菜和干菜都买了回来,一些女人前来帮忙择菜,周寡妇和几个女人在灶屋蒸杠子馍。醉仙楼的大厨和两个伙计也来到了东方远家,他们开始准备晚上的几桌饭菜。 傍晚,两支唢呐班也先后来到了。王葫芦就请他们坐在大门两边准备好的八仙桌旁,并让人给他们送来热茶。 吹鼓手们歇了一会儿,他们就坐在桌子旁吹奏了起来。这两支唢呐班在方圆几十里都颇负盛名,他们都互相不服气,今日来到一块演奏,都颇有一比高下的意味,他们都卯足了劲儿表演,引得不少的村民前来围观。 天色暗了下来,有人过来在两张八仙桌上各放了一盏气死风灯。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两张桌子旁的观众人数相差无几,两支唢呐班的艺人都不甘示弱,纷纷拿出他们的看家本事,引起观众一阵阵的叫好声。 第二百二十三章 正当这些艺人都感到口干舌燥的时候,王葫芦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老少爷们,今儿个都听得过瘾吧?这些唢呐师傅该吃饭了,大家都回家吃饭去吧,吃了饭他们再接着吹。”那些观众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晚上,东方远家的院子里摆了六桌,那些唢呐艺人坐在一桌,他们由王葫芦作陪;第二天去开圹的那些男劳力占了两桌,他们由叶文海和老贾陪着;吴通江、自强、念先生、老刘、天佑、家旺和那些来帮忙抬桌子板凳、买菜的人以及大厨他们几个坐在另外三张八仙桌旁吃饭。东方远在灵堂吃了一碗稀粥,那些女眷仍然在客厅里吃的饭。 由于是喜丧,叶文海在每张桌子上都放了一坛子酒,那些下午来帮忙的和第二天要去开圹的那些人大都不太拘束,他们一边用小碗喝酒,还一边高兴地谈论着什么,有的人还甚至高声地划起了拳,吴通江他们也毫不为怪。 唢呐班的那些艺人倒是没有敢放开量饮酒,他们每人差不多喝了半斤酒,匆匆吃了一些饭菜就去大门外演奏。 很快,又有不少的人前来看他们演奏,有的上了岁数的人还带了小板凳。 演奏了几曲,王葫芦派人给艺人们送来了热茶,吴通江还给每支唢呐班送了半吊钱的赏钱,这些吹唢呐的和捧笙的艺人鼓起腮帮子吹得更起劲了! 酒足饭饱后,那些前来帮忙和第二天要去开圹的人都离开了东方远家,东方远父子、吴通江、叶文海、王葫芦他们几个去客厅商议第二天的事情,念先生、老贾、老刘、家旺、天佑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到了亥时,那些观众都冻得瑟瑟发抖,一些人坚持不住就回家了,王葫芦就安排那些艺人到村西的一所破庙里歇息。 那些唢呐班的人在临走的时候,按照父亲的安排,自强给那些艺人送来一大壶酒和几斤猪头肉,那些艺人很是高兴。 等把第二天的事情商定完毕后,吴通江老两口和叶文海夫妇都回家了。 把吴通江他们几个送到大门外,东方远就回来让念先生他们去歇息,他和老贾又去灵堂守灵。 第二天一大早,老刘和天佑就起来把院里院外打扫了一遍。 醉仙楼的大厨和两个小伙计过来简单做了一些菜,周寡妇在笼屉上馏了一些杠子馍,打了一大锅稀饭。 刚做好饭,王葫芦就领着那几位唢呐班的艺人来到了东方远家。 艺人们又吹奏了几曲后,大家就开始吃早饭。 吃过早饭,念先生、老刘、天佑、家旺他们几个都戴上了孝,周寡妇在头上别了一朵白花。 两只唢呐班到大门外的桌子旁坐定,他们随即又开始了同场竞技,很快,又有不少的人前来欣赏唢呐班的表演。 老刘领着那些开圹的人带着工具到坟地去等候。 不久,吴通江、叶文海和他们的家人都来到了,女人到灵堂哭灵,男人们或站在院子里或站在大门外。负责接礼盒的人分为两班,一班由吴飞领着,另一班由鹿鸣领着。他们大多站在大门外闲聊,吴飞和鹿鸣还派去几个人去了附近几个路口等候,如果看到有东方远家抬礼盒的亲朋前来,就赶紧回来报信。 不时有沙河镇的乡邻前来随礼,杜一鸣紧张地做着记录。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了东方远家的大门口,赶马车的是一位五、六十岁的老汉,他把马车停稳当,就拿了一幅挽幛去了外柜,他并且还交给杜一鸣三两银子,杜一鸣冲他笑了笑,“管叔,你来了,去院子里歇歇吧。” 被杜一鸣称做“管叔”的那位老汉也笑了笑,“不坐了,把老爷太太送过来了,我还得赶紧回去,家里还有事。我走了,你忙吧。”杜一鸣急忙把随礼人的姓名和金额记录了下来。 随后,从车厢里下来一男一女。男的五十岁出头,他个子不高,脸上干巴巴的,头戴一顶貂皮帽,脖子里围着一条蓝色的围巾,身上裹着一件羊皮大氅。那个女的高高的个子,头上包着一块紫色的方巾,方巾把脸也捂住了,只能让人看到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立领的貂皮大衣。 他们两个径直朝大门走去,给他们赶车的那位老汉跟那个男的说了一句就赶着马车走了。 站在门口的王葫芦笑着迎接他们,“兄弟,你俩来了?赶紧进屋吧,外面太冷。”那个男的冲王葫芦点了点头,他们就去了灵堂。 旁边一位年轻人走到王葫芦身边,“葫芦叔,刚才你跟他说话的那个人是谁啊?” “他你就不认识?”王葫芦笑了,“他是保长的兄弟啊!” “他就是吴通行?” 王葫芦点点头,“就是他,他可是一个不出头的大财主啊!” 吴通行是吴通江的兄弟,醉仙楼的东家。吴通江的父亲吴白水在三十六岁那年又得了一个儿子,吴白水很高兴,就给他取名吴通彻。 但这个孩子生下来就病恹恹的,一哭起来就浑身发紫,甚至有时还会昏厥。长到一两岁时,吴通彻时常呼吸气短、大汗淋漓,有时还会浑身抽搐,家人都认为这个孩子不可能会长大成人。 有一天,吴白水的一位朋友到他家做客,看到了孩子的这个情况后就说:“吴兄,你给孩子取的名字太大了吧。他未必能承受得起,还是给他改个名字吧。”吴白水一想也有道理,就给这个儿子改名叫吴通行。 但改了名字之后,吴通行的病情也没有得到好转。 吴白水就到永春堂请东方安泰去给他的小儿子看病。来到吴白水家,东方安泰给孩子把了把脉,又详细询问了一番,然后他就跟吴白水说这个孩子得的是痛心病。 吴白水问孩子的这个病能不能治好,东方安泰说:“试试吧,我不敢打包票,因为小孩得这个病的很少,一般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症状。” 东方安泰为吴通行配制了一种药丸,让他每天早晚各吃一粒。没想到,靠着这个药丸,吴通行竟然好了许多,但是也不能感冒、出汗。 第二百二十四章 吴白水很是高兴,就说把这个儿子认到东方安泰跟前,东方安泰不好推辞,就认下了这个干儿子。 吴通行在私塾里断断续续地读了几年书,十五、六岁的时候,他就整天呆在家里看书。 吴通行长到二十二岁,爹娘做主给他娶妻邓氏,邓氏的娘家是沙河北邓桥的,成亲那天,众人都夸赞她是一个大美人。邓氏温柔贤淑,吴通行对她非常满意。但有时邓氏双眉紧锁,吴通行问她她又不肯说,吴通行的心中十分不安,心里知道是妻子嫌他体弱多病,他就托人买来首饰、衣料哄她开心。 其实,邓氏对丈夫一家对她的照顾也很满意,对于吴通行的体贴入微,她心中充满了感激,所以婚后小两口很是恩爱,邓氏和婆婆、大嫂的关系也很不错。但一直过了一年多,邓氏却没有怀上孩子,邓氏比吴通行还要着急。 老妻催了吴白水几次,他就到永春堂请东方安泰前来家中给邓氏看病,东方安泰就给邓氏开了一些药。邓氏吃了两年的药,终于怀上了孩子,后来她生下了一个女孩,吴通行给女儿取名珍珠,小两口把女儿视如珍宝。 几年后,吴白水过世了。吴通江的母亲给两个儿子分了家,吴通江的子女多,他就分得家里大部分的田产,吴通行的身体不好,又不懂种地,母亲就把醉仙楼分给了他。 吴通行把名下分得的近百亩的田产全部交由哥哥经营,每年的夏秋两季,吴通江就会把那些地里的收入全部交给弟弟。吴通行把醉仙楼的生意交给他的妻兄邓万年打理,他就当起了一个甩手掌柜。邓万年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尽心尽力经营着酒楼的生意。 起初,吴通行还隔三差五地到醉仙楼转转,查看一下账目。后来,他三两个月才去醉仙楼一趟。 邓万年整日忙于醉仙楼的生意,他很少跟外界有过多的来往。酒楼的菜肴物美价廉,在沙河两岸有一些名气,每天都会有几桌客人。沙河镇附近的人都知道醉仙楼的东家是吴保长的亲兄弟,所以那些小混混不敢到酒楼找事,也没有人敢赖账,吴通行每年都有不少的收入。 又过了几年,老母亲去世了,吴通行就很少再外出与人打交道。家族里或亲戚中谁家有事,他就打发管家管业和女儿的奶娘丁氏去处理。 但吴通行却忘不了常氏这位干娘,一来是他常年不能断药,他服用的药丸一直是东方安泰和东方远父子给他配的,更重要的是,他万分感激东方安泰对他的救命之恩。 年轻的时候,每逢春节和中秋节,吴通行都会带着邓氏到东方安泰家看望干爹、干娘。即使后来干爹去世,他一如既往地对待干娘。 过了四十岁,吴通行的身子骨更弱,他冬天的时候不敢出门。即便如此,他还会派管业把礼物送到东方远家。 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在某个晚上,他也会和妻子坐着马车到东方远家看望常氏。 两年前的冬天,十七岁的珍珠嫁给周家口一个家具商的儿子,吴通行给她陪送了丰厚的嫁妆。 女儿出嫁后,吴通行就跟大哥商议,把吴翔过继到他跟前,吴通江满口答应。 几天后,在族人们的见证下,吴翔过继给了吴通行夫妇。吴通行当场宣布,他们老两口去世后,家中的财物归女儿珍珠,田产和醉仙楼归吴翔所有。他们现在还年轻,暂时不需要吴翔照顾。等他们年老的时候,吴翔夫妻要搬到他们的院子侍奉他们。族人们当然都不会说什么反对的话。 吴飞和吴凌兄弟俩的心里都很不痛快,他们眼红吴翔将来能得到两份家产,就认为父亲和二叔做事太不公道。从那以后,逢年过节的时候,吴飞和吴凌再也不到二叔家去,吴通行也没有把这当成一回事。 吴通行自幼体弱,心里总有活一天赚一天的想法。他爱父母,但不敢奢望在他们晚年的时候,自己能床前孝敬。但他也不是太担心,因为家有长兄,而且长兄的身体很强健,所以吴通行并不担心爹娘的养老送终。后来他娶妻生女后,吴通行心里便有了看着女儿长大成人,再给她寻一个可靠女婿的想法。 爹娘去世、爱女出嫁以后,吴通行的心愿已了,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能活到四十多岁。 吴通行有两大嗜好:一个是读书写字,另一个是养花种草。他在院子里种了不少的花,他和妻子种花赏花,春有牡丹、芍药,夏有莲花、紫薇,秋有桂花、菊花,冬有红梅、白梅,夫妻俩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和吴通行一起前来的正是他的妻子邓氏,邓氏长得瘦瘦的,白皙的脸庞上长着一双丹凤眼,看得出她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大美人。快到灵堂的时候,邓氏就掏出一块手帕捂住了脸。 二人缓步走进灵堂,吴通行艰难地跪在了地上,他端端正正地朝棺材磕了几个头。 邓氏大哭了起来,“干娘,我的干娘啊,你咋走了?以后我跟你干儿子有了事问谁啊?” 东方远得知吴通行来了,就走进灵堂把他搀扶了起来,“兄弟,你来了,心意我就领了,你去客厅喝茶吧。” 吴通行满脸泪水,“哥,我是一个废物,我不能到咱娘跟前尽孝,真是心里有愧啊!”东方远说:“兄弟,千万别这样说。你的身子骨弱,夏天怕热,冬天怕冷,你把自己的身子照顾好就中了!” 吴通行拿出手帕擦去脸上的泪水,“哥,一会儿我也得去迎客。”东方远说:“你别出去了,你就在这个屋里歇着吧。” 吴通行点点头,“到明儿个谢孝的时候,我一定得去。”东方远说:“那中啊!” 天佑给吴通行送来一杯茶,很快,又有人把孝布和麻绳送了过来,东方远帮吴通行在他的头上系上孝布,腰间扎上麻绳。 第二百二十五章 吴通行说:“哥,马上亲戚都该到了,你出去忙吧,我自己没事的。” 东方远说:“那中,兄弟,你慢慢喝茶吧。等咱娘的这个事过去,我去你家跟你好好说说话。”说完,东方远就走了出去。 邓氏在哭了几声,徐氏忙劝住了她,“妹子,你别哭了,你的身子弱,坐在板凳上歇歇吧。” 东方远的大姐问:“这个妹子是哪儿来的客啊?” “大姐,她不是客,是咱自家人,她是俺通行嫂子啊。”东方远的小妹说。 “你通行嫂子?”大姐有些疑惑地问。 “大姐,她就是俺兄弟媳妇,通行的老婆!”吴通江的老婆说。大姐这才明白过来,“我说咋看着恁面熟,原来是通行媳妇啊,我有好几年都没有见过你了!” “你咋管见她啊?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吴通江的老婆笑着说,“俺是亲妯娌俩,我一年也见不了她几回,别说是你们几个了。两口子整天在家里侍弄那些花花草草,他们也不出来。亲戚邻居谁家有事,他两个都是礼到人不到。今儿个要不是咱婶子的事,她才不会出来呢!” 徐氏出去拿来一身孝衣和一根麻绳交给邓氏,邓氏便穿戴了起来。 东方远、吴通江、叶文海、老贾、自强和家旺都戴着孝站在灵堂的外面,不时有吊孝的女客来到灵堂,她们蹲在棺材旁哭上几声,屋里的女眷也陪着哭上一阵子。 然后,有人给女客送来孝布,那些女客和徐氏等人说上几句话,她们就坐到院子里的八仙桌旁聊天。 不久,王葫芦小跑来到了灵堂外面,“存远,常营的客来了,他们现在正站在西边的十字路口,孝子、孝眷赶紧去迎客啊!” 东方远就走进灵堂,“常营的客来了,孝眷都去迎客啊!” 徐氏姑嫂、韩氏、邓氏、吴通江的老婆、叶文海的老婆都从灵堂走了出来,吴通江说:“都别忘了拿一根哀棍啊!” 自强从灵棚里抱来一小捆外面缠着白纸的柳木棍,给站在灵堂门外的每个人都发了一根。王葫芦说:“赶紧走吧,他们过来行了礼还得去坟地哩!” 他们这些人一起来到大门外,王葫芦喊了一支唢呐班,唢呐班的艺人们吹着唢呐和笙走在前面,王葫芦跟在他们的后面,有一个人端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盘走在王葫芦的旁边,木盘上面罩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摆放着两双木筷、一个铜酒壶和两只白瓷酒盅以及一把香。 铜壶下面压着一张四指宽的长纸条,纸条的两端分别写着迎、送两个大字,这是王葫芦的主意。迎客的时候,纸条露出“迎”字那一端,到送客的时候,再露出“送”字那一端。 孝子、孝眷排成两队,手执哀棍低着头朝西边的十字路口走去。 快要走到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唢呐班的艺人不再往前走,王葫芦和那个端木盘的人也停了下来。 早已等候在路口的鹿鸣和另外一个小伙子走过去接过客人抬的礼盒,他们抬起礼盒要把它送去东方远家。 王葫芦对鹿鸣说:“鹿鸣,这个盒子上的东西可不能动,你俩直接把它送到西屋里。”鹿鸣答应了一声,两个人就抬着礼盒走了。 常营的那些客人往前面走了几步,东方远的那位堂舅常丰走在最前面。 王葫芦朝客人抱了一下拳,然后大声说道:“贵宾到来,有失远迎。孝子、孝眷跪谢了!”常丰还了一礼。唢呐班又吹奏了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东方远和徐氏跪在了地上,后面的那些人也都齐刷刷地跪在地上。 常营的客人快步走过来,把孝子、孝眷都扶了起来。 东方远问常富:“富哥,今儿个你们找一辆马车没有啊?”常富说:“回回借人家的车也不中啊,人家不说,自己也不好意思啊。没事,俺这些人吃了饭就来了,害怕耽误开圹的事!” 东方远说:“下午走的时候,我找两个人赶着马车把你们送回去。” 常胜说:“不要紧,到时候再说吧。” 当他们一起走到东方远家大门口的时候,常贵从衣袋里取出一吊钱交到外柜上。 客人们走进院子,女客们就去了灵堂,王葫芦把男客让到客厅歇息。 很快,有人给那些男客送来孝布,常丰和常胜把孝布搭在脖子上,其余的那些晚辈都把孝布系在头上。 叶文海走了进来,他对东方远的两位堂舅说:“两位舅舅,咱常营来的男客到灵棚行个礼吧,行了礼还得下地,那些开圹的人都在地里等着哩!” “中啊!”常丰和常胜立刻站了起来,常营来的其他的那些男客也都随着站了起来。 那些男客行完礼后,两位堂舅、常富、常贵兄弟就随东方远、王葫芦向大门外走去,一支唢呐班跟在他们的身后。 他们来到大街上然后转弯向南。突然,从大街的北面传来了动听的唢呐声,常富问:“今儿个还有谁家办事吗?”东方远说:“没有听说,这应该是咱大姐他们几家来了,他们带了一班唢呐!” 大约过了两刻钟,他们来到了东方远家的坟地。 看到常富一直站在那儿擦汗,东方远就说:“富哥,等一会儿回去的时候你们几个就走慢一点吧。” 常富苦笑着说:“老了,不中用了,浑身没有一点劲儿。” 看着表兄的模样,东方远心里挺不是滋味。 常富家子女多,家里只有几亩地,几个儿子都能耐不大,成了亲之后也没有跟父母分家,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常富来镇上赶集的时候,他有时回到东方远家看看常氏,或者到永春堂找东方远说说话。他们大多会给常富一些钱让他买些好吃的,但常富舍不得花,而是回家后把钱分给几个儿子。 王葫芦说:“老舅,你俩先过来看看,从哪个地方动土。” 常胜说:“地上不是插的有橛子嘛,这说明提前都找人看过了。就按插的橛子开圹吧。” 王葫芦说:“一点都不动了?” 常丰说:“俺这些人来也不过是走走过场,俺几个能比看地先生还厉害吗?天也不早了,赶紧让他们开圹吧。”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一位小伙子笑着说:“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有人燃放了一挂鞭炮,唢呐声随即响起,那些壮劳力就拿起钢叉和铁锹开圹。 王葫芦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忙吧,俺还得赶紧回家!” 刚才那个小伙子笑着说:“葫芦大伯,你们回去忙吧。晌午送饭的时候,多给俺送些好吃的啊!” 王葫芦说:“放心吧,让你们都吃得肚子圆!” 一个中年人说:“葫芦哥,你跟送饭的人说,光给俺送些吃的就中,酒就别送了。喝多了酒耽误下午干活!” 王葫芦说:“中,不送酒,光给你们送饭!”那些开圹的人都笑了起来。 常富说:“小远,家里客多,你们几个赶紧回去吧,俺几个慢慢走。”东方远说:“中啊。” 东方远、王葫芦和几个唢呐艺人就先走了。 东方远走进院子里,看见院子里那根麻绳上面已经搭了不少的挽幛。王葫芦说:“刚才这一阵子没有少来人啊!” 东方远说:“咱到客厅里看看吧。”王葫芦说:“你自己去吧,我就在外面等着客来。” 东方远走进客厅,看见吴通江、吴通行和叶文海正陪着东方远的两个妹夫苏有为和詹亮、李腾、季伯川、季仲川喝茶。 看见东方远回来了,客人都起身与他打招呼。 季伯川说:“表叔,俺爹本想今儿个亲自来,就是他这几天得了风寒,大夫说不能出门,他就派俺俩来了。” 东方远说:“你们回去替我谢谢亲家,我一会儿跟自强说说,让他去药房抓几味药,你捎回家让亲家泡茶喝。” 季伯川说:“不用了,俺爹好多了。” 这时,王葫芦走了进来,“从大街北面过来十五、六个人,他们都是坐马车来的,有两个人扯着一个幛子,还有俩人抬着一个花圈,说是东方先生的同窗好友,还有一个人说让送过去一个礼盒。” 吴通江站了起来,“走吧,志恒他们到了,咱迎客去。” 东方远到灵堂门口喊了一声,那些女眷都走了出来。东方远、吴通江、叶文海、自强他们就带领那些女眷出去迎接客人。 他们几个出大门向东走了不远,东方远的那些同窗好友就已经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林志恒,他后面有两个人拉着一幅挽幛。 王葫芦和林志恒见过礼之后,东方远他们又跪了下去,来宾急忙过来把他们搀了起来。林志恒拉着东方远的手说:“存远兄,罗县长得知令堂大人去世,他说一定要前来吊丧。不巧的是,昨儿晚上他接到通知,省城的专员今儿上午要来视察沙河大堤,罗县长就来不了了。他让送来一幅挽幛、一个花圈。” 东方远说:“他那么忙,你咋还跟他说啊?” 林志恒说:“罗县长以前就跟我说过,东方先生家有事一定要通知他。” 林志恒回头指着后面那两个人拉着的挽幛说:“就是这一幅。” 东方远看了看,黑色的挽幛上面绣着“淑德常昭、慈惠遗声”几个白色大字。他对林志恒说:“你代我谢谢罗县长,就说我改日登门答谢!” 走到大门口,林志恒从怀里拿出两个银元宝和一份礼单交给王葫芦,“老兄,麻烦你交到外柜上吧。”王葫芦接过元宝和礼单就忙不迭地去了。 东方远他们几个陪客人到客厅喝茶。 一杯茶喝完,林志恒就对一同来的那些人说:“存远兄今儿个太忙,咱也帮不上忙,去灵棚给老夫人行个礼,咱就走吧。” 东方远说:“林兄,一会儿我让达海领着你们去街上吃饭。天冷,吃了饭再回去。”林志恒说:“存远兄,不用客气,你们都忙,行完礼俺就回去了。” 叶文海给天佑说了一声,天佑就出去喊过来一支唢呐班。 在灵棚里行过礼之后,林志恒他们就离开了东方远家。 很快,县长派人来给东方老太太送丧仪的事就在宾客和前来帮忙的村民中传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老许老两口来到了东方远家。老许把礼金交到外柜,耿氏哭喊着去了灵堂。 又过了一会儿,东方远家的大多数亲戚都已来到,王葫芦就让那些男客分批到灵棚行礼,孝子们分跪在灵棚的两边谢客。 眼看天就快到晌午了,王葫芦就让李胜春和东方远的两个妹夫一块去坟地给开圹的那些人送饭。 几个人就把一大篮子杠子馍、两桶大杂烩、一坛子酒和一些碗筷搬到大门外李胜春来时赶的那辆马车上。 李胜春说:“姑父,听说那些开圹的人喜欢跟送饭的人要钱啊!”詹亮笑着说:“没事,我兜里装了一把钱,他们要了就都掏给他们!” 苏有为说:“你不用搭理他们,有俺俩呢!” 李胜春说:“听说他们要是嫌少了,还会脱鞋、扒衣裳!” 詹亮说:“你听谁说的啊?你爷爷的丧事上,有人跟俺几个要钱,那时候你那两个姑父还活着,俺给他们拿了几个钱,啥事都没有了!” 李胜春笑着说:“要是这样,我就放心了。” 苏有为问:“胜春,你今儿来,有人跟你要钱吗?” 李胜春说:“没有。” 詹亮说:“你下午就坐在客厅里别出来,总不会有人去客厅跟你要钱啊!” “中啊,姑父,你俩上车吧,咱赶紧送饭去!” 詹亮和苏有为上了马车,李胜春就赶着马车往东方远家的坟地方向去了。 等男客们都行完了礼,吴通江站起来说:“客人来得差不多了,咱坐客厅了歇歇吧,一会儿就该吃饭了。”东方远说:“去歇歇呗。” 东方远、吴通江、叶文海、自强他们几个就去了客厅。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一件灰色旧棉袍的年轻僧人来到东方远家的大门口。他对着大门两旁的白幡轻轻念了几句经文,又从衣兜里取出一包白色的蜡烛交到外柜上,然后大步走进院子里。 天佑到客厅送茶出来看见了这位僧人,他连忙走了过来,“水来,你咋知道老太太不在了?”水来给天佑施了一礼,“上午我坐船去对岸买米,在船上才听人说老太太归西了。我没再去买米,就坐船回来了。回到寺里,我换了一身衣服就来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天佑说:“你等着,我跟自强哥说去!” 很快,自强从客厅里走了出来,“水来,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赶紧到客厅歇歇喝杯茶吧。” “不用了,我去灵堂为老夫人念一段经文吧,超度她早到西方净土。”水来合掌说道。 “我去跟俺爹说说吧。”说罢,自强就转身去了客厅。 “爹,水来来咱家了!” 东方远心中一喜,“我都忘了,你这个孩子还知道去把水来请过来。” 自强摇摇头,“爹,水来不是我请来的,他是听别人说俺奶奶走了,他来给她超度。” 东方远出来迎接水来,“水来师父,谢谢你前来超度家母的亡灵,请你先到客厅喝杯茶吧。”水来单手行礼,“老夫人是有大功德的人,她到西方净土往生了,东方先生莫要太悲伤。我还是先去灵堂吧。” 东方远把水来领到灵堂门口,水来缓步走进灵堂,他双手合十在棺材前静默了片刻,然后垂首用缓慢的声音念起了《阿弥陀经》,东方远垂手站在他的身旁。 灵堂里的那些女眷都停止了哭泣,他们静静地听这位青年僧人诵经,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四边阶道,金、银、琉璃、玻璃合成。上有楼阁,亦以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而严饰之。池中莲花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 邓氏抬头看了看这个年轻的和尚,不远处这个相貌俊朗、身材瘦高的僧人使邓氏想起了一个人,顿时勾起了她心中一份刻骨铭心的记忆,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水来的脸庞,她的泪水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滑落。 “老天爷啊,这到底是咋回事啊?”邓氏心里说道,她的手不停地颤抖了起来。突然,邓氏感到眼前一阵眩晕,她用手扶住棺材壁这才没有摔倒。 水来朝棺材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灵堂。 东方远跟在水来的身后走了出来,“水来师父,请到客厅歇息,一会儿我让人安排斋饭。”水来说:“东方先生家里忙,小僧就不叨扰了。”说着,水来就要离开。 东方远有些急了,“这就晌午了,你出家人也得吃饭啊?” 水来微笑着说:“我回去做一些就行了。” 自强从客厅走了出来,“水来,到客厅歇歇啊。” 东方远说:“他说现在就走。” 自强说:“俺大伯在后院照看小妮子,让他陪水来到街上吃点饭吧。”东方远点点头,又跟自强交代了几句。 自强就对水来说:“水来,你跟天佑一块去后院见见大伯吧,一会儿你俩去街上吃碗素面。” 水来想了想就点了点头,“那也好。”自强就让天佑领水来去后院见念先生。 水来走后,邓氏就问坐在她旁边的吴通江的老婆:“大嫂,刚才那个小师父是从哪儿来的啊?”吴通江的老婆说:“他是圣寿寺来的和尚。” 徐氏说:“你别看他年轻,他现在是圣寿寺的当家和尚啊。他是那个老和尚在寺院后边的河边捡的。也不知道他的爹娘咋那么狠心,这么好的一个孩子都不要了。” 东方远的大姐说:“我以前到那个寺院见过这个小和尚,那时候他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就没有洗干净,鼻涕大长,一双鞋还露着脚后跟。没想到才几年没有见,他就长成一个大人了。再一看,人长得也体面了,跟那时候就不像是一个人了!” 吴通江的老婆说:“那个寺院里香火不旺,几个和尚吃了上顿没下顿,有几个都另找地方了,最后就剩下他跟老和尚两个人。老和尚死了以后,他为了报恩,就一直守在那个大庙院里。这个孩子真是不容易啊,你看他瘦得皮包骨头!” 东方远的大姐感慨道:“哪一门饭都不好吃啊,人在世上走一遭都不容易,这个孩子太可怜了!” 听了她们的话,邓氏的脸色越发苍白,徐氏又说:“水来是一个好孩子,难得他这样重情重义!” 邓氏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不禁悲从中来,“干娘啊,以后我咋过啊?”她扶着灵柩放声大哭起来,旁边的那些女人也都跟着大哭起来。 天佑和水来刚从院子里走出来,就看见李胜春赶着马车过来了。天佑说:“胜春哥,坐屋里歇歇去吧,一会儿就该吃饭了。”李胜春笑着说:“中啊,你忙去吧。” 天佑和水来一起走进天佑家的院子,他们看到念先生正在院子里用一根小鞭打陀螺,小妮子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 “大伯,水来来了!”天佑笑着说。 念先生抬起了头,“水来,你咋知道老太太是今儿个的事啊?”水来就把上午乘船去对岸的事跟他说了。 天佑说:“大伯,东家说让你领着水来去街上吃碗素面。”水来说:“不用了,我还不饿,回去自己做一碗饭吧。”天佑说:“你何必再回去自己做呢?就跟大伯一块去街上吃一碗吧。” 水来说:“东方施主一家都是善人,对鄙寺没有少布施。得知老夫人往生了,我特地来超度亡灵。我本就没打算在这儿吃饭。” 念先生抬头看了看天空,“晌午了,也该吃饭了。水来,走吧,好久没有见你了,既然东方先生说了,咱就去街上吃碗面吧!” 天佑对水来说:“水来,前院马上就该忙了,一会儿开饭我还得给每一个吃饭的人散馍,我走了,改天咱再说话吧。” 天佑走后,念先生进屋跟小雨说,一会儿让她抱着孩子、领着小妮子去前院吃饭,然后他就和水来一块去了那条南北大街。 来到一家叫“四季鲜”的小饭馆,念先生说:“就这一家吧。”水来说:“中啊。” 二人走了进去,念先生跟伙计要了两碗素面,然后他又出去给水来买来两个烧饼。 看着水来不紧不慢地吃着烧饼,念先生想起以前水来吃饭时的情景,他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他心里想:“这才过了几年啊,这个孩子就变得这么老成了!” 没过多久,伙计就把两碗素面条给他们送了过来。念先生笑着说:“水来,面条端上来了,赶紧趁热吃吧。” 第二百二十八章 当他们即将吃完饭的时候,天佑拎着一个小布袋走了过来,他把小布袋放在他们吃饭的那张饭桌上,“水来,东方先生让我给你送过来几十个杠子馍,里面还有两个纸包,一个包的是几片油炸豆腐,那一个里面是几串钱。” 水来说:“我一来又给东方先生添麻烦了。”天佑笑着说:“要不是老太太这个事,请你也请不来啊!”说完,天佑就匆匆离开了。 吃完饭,念先生去付账的时候,老板笑着说:“你不是东方先生家的人嘛,两碗面条钱就不收了!”念先生说:“那就谢谢老板了,以后你的生意一定会更好!” 老板说:“借你的吉言吧。” 二人走出小饭馆,水来说:“先生回去忙吧,我这就回去了。”说完,他就背起那个小布袋向北面的河堤走去。念先生就回了他所居住的后院。 此时,来东方远家吊丧的那些亲戚和前来帮忙的那些乡邻正在吃饭,客厅里摆了三桌,自强住处的外间摆了两桌,这两个屋里坐的都是常营来的客人,李腾、季伯川、季仲川、詹亮、苏有为、徐氏的哥哥他们几个由王葫芦和老贾陪着坐在灶屋南边那间屋子吃饭,其余的人都坐在东方远家的院子里吃饭,男人都坐在南面那些桌子旁,女人就坐在了院子的北面。家旺、天佑、南台等五、六位年轻人负责上筷子、端菜、送酒、上杠子馍,几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叶文海站在院子中间大声说:“各位亲朋、各位乡邻,我受主家之托,请诸位吃好喝好。今儿个天冷,桌子上都有酒,能喝的就喝一些。” 叶文海停顿了一下,“‘五七’就定在了下个月的初九,各位亲戚都记住这个时间啊,到时候就不再单独通知了!”接着,叶文海又重复了一遍。 由于天气寒冷,加之腹中饥饿,大家都闷头吃饭,男人们大都喝了一些酒。因为这一天是正日子,他们都没有多喝,也不再有人大声说话或划拳。 “文海叔,这儿还有一个位,你就坐这儿吃一些吧。” 叶文海回头一看,跟他说话的是李胜春,同李胜春同桌吃饭的是杜一鸣、鹿鸣、吴翔等几个年轻人。 叶文海笑了笑,就坐在了那张桌子旁。 李胜春倒了半碗酒递给叶文海,“文海叔,你忙了半天了,喝点酒驱驱寒吧。”叶文海接过酒一饮而尽,“好好,你们几个也喝啊!” 李胜春说:“俺几个都喝了大半碗了。” 叶文海拿起筷子,“喝了酒就吃菜啊,多吃菜,少喝酒,别放下筷子啊!” 杜一鸣拿起酒壶给叶文海又倒了半碗酒,“文海叔,你再喝半碗吧。” 叶文海没有拒绝,“教书先生倒的酒,我咋说也得接住喝了。底下不能再喝了,下午还有不少的事哩!小杜先生,你们几个也喝一些啊?” 杜一鸣指着桌子下面那个木盒子,“我不能再喝了,下午还得合账、交账哩!”叶文海说:“没事,还有两个时辰呢,等送完殡回来,你只能给主家交账,你下午有的是时间!” 杜一鸣笑着说:“那我就陪着老叔再喝一些吧。” 叶文海说:“鹿鸣,你拿着酒壶,你们弟兄几个都再喝一些!” 鹿鸣给其他几个也倒上酒,他们几个都把碗里的酒喝干了。 这时,天佑给他们端来一条糖醋鲤鱼,李胜春说:“天佑兄弟今儿个受累了!”“不累,不累,”天佑乐呵呵地说,“这都是咱自家的活!” 杜一鸣说:“文海叔,你喝一个鱼头酒吧。” 叶文海拿起了筷子,“这是丧事,那一套就免了吧。来吧,咱都趁热吃鱼!”李胜春说:“你当长辈的不动筷子,俺几个咋敢吃鱼啊?” 叶文海笑了,他拿起筷子把鱼划开夹了一小块,“好好好,我先吃一块鱼肉,你们也赶紧吃吧。” 很快,一盘糖醋鲤鱼就被吃光了。 叶文海问李胜春:“胜春,今儿个去坟地,有人跟你要钱没有啊?”李胜春说:“那几个开圹的跟俺两个姑父要钱了,他俩也给了。一个小伙子喊我姑父,问我带钱没有,说我要是没带钱就算了。我给他拿了两串钱,让他买酒喝,底下就没有人再跟我要了。” 叶文海点点头,“大冬天的,他们几个在地里站了大半天,也挺辛苦的。给他们拿几个酒钱也是应该的!” 李胜春说:“俺几个从地里回来,我刚到院子里,吴飞嫂子就领着她那两个儿子过来了。俺嫂子说,‘兄弟,你不得给你俩侄儿拿俩钱儿买花生吃吗?’我给那两个小孩一个人一串钱,他俩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叶文海说:“就是这样的规矩,假如没有人跟你要钱,就显得没意思了!” 吴翔笑着说:“胜春哥,你今儿个只掏了三串钱,这够便宜你了。要不要我再喊几个人跟你要钱啊?” 李胜春说:“兄弟,这个事就不麻烦你了,改天我请你喝酒!” 叶文海笑着对李胜春说:“没事了,哪还有吃过饭再找女婿要钱的啊?过一会儿,本村跟你岳父家来往不多的人该走的都走了,留下的没有外人,谁还会跟你要钱啊?” 最后上的是一小盆丸子汤,有些客人喝了几口汤就离开了。 吃过午饭,季伯川、季仲川兄弟就去跟东方远辞行,东方远让自强把他们送到北边的渡口。随后,李腾一家三口也离开了。 徐氏娘家的亲戚也先后离开了,吴通江的两个女儿、叶文海的女儿去跟她们的母亲说了一声也各自回家了。前来东方远家帮忙的那些乡邻有的回了家,有的到院子外面观看那三支唢呐班竞技。 很快,院子里的人就走了一大半。 家旺、天佑、南台他们几个连三赶四地吃了一些东西便开始收拾桌子上的餐具。 东方远、吴通江、叶文海、王葫芦、老贾、詹亮、苏有为、东方远的几个姑表兄弟到客厅陪着常营来的那些男客说话,那些女客就坐在自强的住处外间歇息,徐氏姑嫂和季凤兰陪着她们说话,自强、吴飞、鹿鸣等人坐在院子里同自强的那些姑表兄弟聊天。 第二百二十九章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吴凌到客厅跟东方远说抬花架子的那一班人马上就要到了,东方远立刻站了起来,叶文海也随着站了起来,“老舅,抬架子的人马上就到了,咱现在就去灵堂吧,你们这些娘家人得过去看着扣棺啊。” 常胜起身对一块来的堂哥和那些子侄说,“走吧,咱常营来的人都去灵堂了!”当他们走进灵堂的时候,东方远家的那些女眷和常营来的女客都已经到了灵堂,她们都站在棺材四周啜泣。 叶文海看了看常丰,“老舅,木匠在门外等着呢,你们再看一眼俺大娘吧。”常丰走到棺材旁,轻轻揭去逝者脸上的蒙脸纸,“老姐姐,你放心地走吧,将来在地下保佑一家老小都平平安安的。”徐氏她们顿时大哭起来。 叶文海说:“都先别哭,再过去看最后一眼,马上就把棺材订上了!”徐氏、常氏的几个女儿、韩氏和邓氏忍着泪看了常氏最后一眼。 很快,铁牛拿着一把斧头来到了灵堂的门口,叶文海说:“女眷都往旁边站,马上就扣棺了!”那些女人都往后退了几步。 铁牛走进灵堂,他迅速地用提前做好的棺扣将棺盖扣死,灵堂里霎时间哭声震天,“娘啊,再也见不了你老人家的面了!” 站在棺材前面的东方远不禁潸然泪下,吴通江、叶文海、王葫芦和常氏的几个侄子也流下了眼泪。 灵堂的外面,王葫芦指挥吴飞他们几个年轻人迅速把灵棚拆掉。 不久,那一班抬花架子的人已经来到了院子里,他们扛着或抬着一些长短不一、粗细不同的木杠,还有两个人抬着一个上面插着假花、四周垂着流苏的罩子。杠子手们把那些木杠放到地上然后就开始紧张地组装了起来。 花架子的主体部分组装好以后,杠子头到灵堂门口把王葫芦喊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王葫芦回到灵堂,他对常丰说:“老舅,花架子装好了,抬架子的人问现在出殡不出殡。”常丰说:“冬天里天短,现在就出殡吧,要不然你们从坟地回来的时候,天就黑了!” 叶文海喊道:“吉时已到,马上就出殡,孝子、孝眷都先出去了!” 等灵堂里的人都出去之后,七八位身强力壮的杠子手走进灵堂,他们迅速抬起棺材然后把它抬至门外放在架子上,有两个人立即把放在旁边的那顶罩子放在架子的上面。三支唢呐班都到院子里待命,詹亮、苏有为站在徐氏的两边搀扶着她,东方远的几个表弟站在分别韩氏和邓氏的旁边,东方远的几个表弟则站在东方远的几个姐妹身旁。 那些女眷或站或蹲在花架子的前面放声痛哭,天佑跑到灵堂里取出那个老盆,又跑到院子里把它递到东方远的手里。 十多位杠子手们抬起了花架子,他们一边在原地踏着步,还一边喊着整齐的号子。叶文海大喊道:“起灵了,孝子、孝眷、各位乡邻都抓紧就位了。鸣炮起乐了!”随后,院外的不少人涌进了院子。院子里唢呐声、鞭炮声、哭声响成一片。 杠子头大喊一声:“前后上肩,慢慢前行啊!”其他抬架子的人同时“咳”了一声,杠子手们抬着花架子缓缓向大门口移动,那些搭孝的男人搀扶着那些痛哭流涕的孝眷慢慢朝大门的方向退去。 徐氏不愿意再后退,她瘫坐在地上悲痛地哭喊着,东方远的姐姐、妹妹也坐在了地上,杠子手只得再次原地踏步。杠子头喊着急促的号子,杠子手也在应和着。 那些搭孝的男客搀扶起孝眷往后退,但她们挣扎着又坐到地上嚎啕大哭,杠子手只得一次又一次地踏步。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花架子才来到大门口。老刘用一根柳木棍扛着白幡走出大门,老泪纵横的东方远把老盆高高举过头顶然后把它重重地摔在地上,“娘哎,我舍不得让你走啊!” 叶文海和吴通江架着东方远的胳膊出了大门,那些女眷也慢慢地从院子里退了出来。当花架子来到东方远家院子外面那条大路上的时候,那些杠子手都早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杠子头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喊道:“小心脚下,慢慢前行啊!”杠子手们又齐声应和着。 叶文海说:“马上就半下午了,坟地还有那么远,底下咱得走快一些了!”那些女眷就哭着朝东边那条大街的方向慢慢走去,但过了不久,她们又回身坐在地上挡住花架子的行进。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送殡的队伍终于来到了那条南北大街上,有不少的妇女站在大街两旁,她们一边看着还一边议论着。 王结实的老婆感慨地说:“看来儿子也不在于多少啊,东方先生就他自己,还不是照样把老娘的丧事办得风风光光的嘛,县长还派人送花圈、送幛子,谁家办事能跟他家比啊?就是保长家办丧事,也没有这样风光啊!” 旁边一个高个子老太太说:“妹子,你净说大实话,东方先生有功名,保长能跟他比吗?” 她旁边一个个子较矮的老太太羡慕地说:“听说这个事上,东方先生家收了不少礼,给外柜上准备的那个箱子,后来装钱都装不下了!” 王结实的老婆说:“东方先生家的客多,光礼盒就抬了二十多个,晌午我去他家了,院子里那一根绳子上搭的都是幛子,一个挨一个!” “一个礼盒里抬了十来多斤肉,那不得有二百多斤大肉嘛,到过年的时候,他们家也吃不完啊,过年也不用再割肉了!”那位个子较矮的老太太说。 那位高个子老太太说:“你别眼气这一点,大礼收,大礼还,不收大礼不作难!亲戚朋友也不会平白无故地给他家送大礼,有的是他把大礼随到前头了,有的是他以后得还人家的大礼!” 王结实的老婆点点头,“你说的不假。就像俺葫芦嫂子老的时候,就没有几家亲戚抬礼盒。将来别人家有事,他家也不用还多少礼了!” 第二百三十章 那位矮个子老太太不解地问:“今儿上午不是三班子唢呐嘛,咋现在只有两班子了,那一班子是咋回事啊?”高个子老太太笑了笑,然后用鄙夷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你活了大半辈子了,连这个事都不知道?那一班是她四个闺女家带来的,人家不上坟地,吃了晌午饭就走了!”矮个子老太太羞得说不出话来。 送殡的队伍沿着那条大街朝南边去了,有一些女人就跟随他们向南而去。 花架子出了院子之后,吴飞、南台几个年轻人就去送还从乡邻家里借来的桌子、板凳,念先生拆开几串铜钱,让他们在送还的时候给主家拿几个钱。 杜一鸣问:“念先生,乡里乡亲的,谁不借别人家的东西啊,咋借东西还得拿钱啊?”念先生说:“你没有经过这样的事,如果哪一家办喜事,邻居都想沾沾这一家的喜气,也乐于把东西借给他们家。办丧事就不一样了,借了邻居家的东西不能白用,拿几个钱就是去去晦气。我老家也是这样的规矩!” 周寡妇在灶屋烧了一大锅水,她把热水倒进一只大木盆里,然后就坐在灶屋门口洗刷那些餐具。 念先生请杜一鸣到客厅喝茶。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着。直到今天,杜一鸣才知道念先生是一位学识渊博、见多识广的智者,他对念先生钦佩不已。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跟先生聊了一会儿,感觉真是增长见识啊!”杜一鸣笑着说。 念先生摆摆手,“杜先生过奖了,我也是孤陋寡闻,只不过比你多经历了一些事罢了。”杜一鸣说:“念先生过谦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孔夫子的话真是至理名言啊,以后我还要来向先生请教啊!” 念先生说:“我真的不行,东方先生才是一位真正的饱学之士,他不仅精通医道,每天还坚持读诗书。自强的诗书功底也很扎实,你可以跟他们切磋。” “《礼记》有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我就是这个情况,也经常为这个情况而烦恼,感觉自己就是一只井底之蛙。东方先生跟自强天天都很忙,我也不好意思来打扰他们。”杜一鸣真诚地说。 “我记得《礼记》里说过:‘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你是一位教书先生,你有这个想法,肯定不会误人子弟。”念先生笑着说。 杜一鸣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就是苦于求教无门。几年前,自强和吴翔的那位同窗来到咱这儿,跟他聊了一些学问方面的东西,我感觉受益匪浅,可惜这样的机会太少了。” 念先生说:“你既然有这个想法,为何不出去寻师访道呢?县城的学堂里肯定就有满腹经纶的先生,你可以跟他们请教啊!” “说来惭愧,我教了十多个蒙童,家里还有几亩地,平时能出门的机会本就不多。那一次我到了县城的学堂,跟看门的说了多少好话,他才放我进去。找到一位姓蒯的先生,他见了我这个乡下人就很不耐烦,没说几句话就把我打发了。”说完,杜一鸣叹了一口气。 念先生说:“你岳父不是跟县长熟嘛,让他跟县长说说,说不定你也能去县城的学堂教书啊!要是那样的话,你就能跟那些先生请教了。” “就我的能耐,我都不敢那样想。” 念先生鼓励他说:“你求知若渴,虚心向别人学习,你将来一定会有机会得到提升,也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先生!” “先生的话我记住了!”杜一鸣高兴地说,“将来我一定会努力!” 过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院子里摆放的那些桌子板凳就送得差不多了,周寡妇也把那些租赁来的餐具清洗干净了。 周寡妇笑着问吴飞:“吴大少爷,忙活这么长时间了,你们几个饿不饿啊?我马上给你们烧半锅热汤,剩下的还有半筐杠子馍,一会儿你们几个垫垫肚子吧?” 吴飞高兴地说:“周婶子真是眼里有活,那中啊,我就是有点饿了。”南台说:“周婶子,给俺几个熬几碗咸汤吧,连菜都有了。”周寡妇说:“我就打半锅鸡蛋汤吧,再切两块灰培豆腐放里头。” 吴飞说:“那才好呢,有芫荽再放里头一把芫荽吧。”周寡妇说:“芫荽是没有,现在不是吃芫荽的时候,我切一些葱花放锅里吧。” 不大一会儿,半锅鸡蛋汤就烧好了,吴飞他们几个都喝了一大碗。周寡妇又去客厅喊念先生和杜一鸣喝了一些。 当送殡的队伍快要到达坟地的时候,徐氏姑嫂的嗓子都已经哭得沙哑了。邓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路,她一直小声哭喊着,没有人能听清她嘴里说的什么,东方远的两个表弟一左一右站在她的两边搀着她。 花架子抬到坟地,杠子手就把花架子放在了地上,有人急忙摘去它外面的罩子。在杠子头一声声急切的号子声中,杠子手们小心翼翼地把棺材送入墓穴。然后,他们把把花架子拆分后,就扛着或抬着那些部件走了。 在鞭炮声、唢呐声和孝眷的哭声中,开圹的那些人把一锹锹的黄土抛在棺材上、墓穴中。很快,一座合葬墓就拢了起来。东方远拿过一把铁锹往坟头上抛了一些土,接着,自强也照着父亲的样子圆坟。随后,老贾、吴通行和自强的几个姑表兄弟也往坟上抛了几铁锹土。 这项苦差事终于完成了,那些开圹的青壮年男子都拿着工具离开了坟地,来送殡的乡邻们也随着他们走了,东方远的几个姑表兄弟跟东方远说了一声也离开了,老许老两口挥泪告别了东方远和徐氏。 唢呐声停了下来,叶文海把酬金交给两位班主后,那些唢呐艺人也都匆匆离去了。 黄昏的时候,东方远他们和常营的客人一块来到了东方远家的大门外。这时,有四辆马车正停在东方远家大门外的路上。 东方远要留他们在家吃饭,常丰说:“饭就不吃了,都得赶紧回家了,免得家里的人挂念。”常胜说:“小远啊,天冷,明儿个你们不用去常营那么早啊!”东方远说:“中,我知道了。” 吴通江对常丰说:“老舅,你们要回去,俺就不留了。大门外那四辆马车就是准备着送你们回去的。” 第二百三十一章 常胜高兴地说:“你们都准备好了,俺就不客气了。”常富就说:“那就赶紧上车吧,男的坐两辆,女的坐两辆。先让上岁数的上车,年轻人最后再上。” 等常营来的客人都坐上了马车,天佑、吴飞、鹿鸣、管业就赶着马车向西边去了。 东方远的大姐苦笑着说:“我这两条腿马上就不是我的腿了。”徐氏说:“大姐,你们几个,还有几个外甥都上屋里去吧。”东方远的四个姐妹和她们的儿子以及詹亮、苏有为都进了院子。 东方远对吴通江他们说:“常营的客都走了,咱也别站外面了,都坐屋里去吧,洗洗脸歇歇,一会儿吃些饭。” 吴通江说:“你们回屋歇歇吧,俺几个都回家。”徐氏说:“别走了,吃了饭再回去呗。”叶文海的老婆说:“不吃了,我一点都不饿!”王葫芦说:“走,我也得走。” 徐氏就说:“你们几个走也中,今儿个来的亲戚,抬的礼盒里都有一块礼条肉,你们一家拿走一块,我就不再给你们送了。” 王葫芦说:“你们留着自己吃吧。”东方远说:“俺一家也吃不了那么多啊,都尝尝吧。”徐氏就让自强去拿来三块肉。 自强把用绳子拴好的三块礼条肉分别递给吴通江、叶文海和王葫芦,王葫芦接过那块大肉后上下掂了掂,“这一块得有十来斤!” 吴通江对东方远说:“远哥,俺几个走了,你们都回屋歇歇吧。” 徐氏看到邓氏的神情有些恍惚,就说:“妹子,今儿个把你累得不轻,赶紧到屋里喝点茶歇歇吧。”邓氏摇了摇头,“嫂子,我没事的,回到家里歇歇就中了。” 吴通行对东方远说:“哥,我也感觉累得慌,我跟你弟妹俺两个先回去吧。”东方远说:“你俩吃了饭再回去。”吴通行说:“不吃了,俺俩就是在家里也不吃晚饭。”东方远说:“你们走也中,我让自强把你俩送回家。”吴通行说:“不送,俺俩走着说着话,一会儿就到家了。” 这时,杜一鸣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东方先生,我在家里等一下午了,你跟自强进屋看看我记的账吧。” 东方远说:“你记的还会有错嘛,不看了,一点都不会错。”杜一鸣说:“我把礼单、支出的单子还有那些钱都交给念先生了,他现在在客厅里。你俩要是不看,我就回家了。” 老贾说:“正好,你二叔跟你婶子才从这儿回去,你就把他俩送回家吧。”听了老贾的话,杜一鸣就追吴通行他们去了。 东方远、徐氏、老贾一家三口、自强小两口、老刘和天佑走进了院子,自强去打了半盆温水,他们都洗了手和脸。 念先生一手抱着那只木盒子、另一只手里拿着礼单从客厅走出来,他把它们交给东方远,东方远就交给自强,让他先收起来。 周寡妇从灶屋走了出来,“东方先生,饭做好了,你们都吃点饭吧。” 东方远、詹亮、苏有为、自强、自强的那些姑表兄弟、老贾、念先生、家旺他们到客厅吃饭,几个女人就到自强住处的外间吃饭。 东方远说:“詹亮、有为,天冷,你们几个喝几盅酒吧。”詹亮说:“不喝酒了,吃点饭就中了。” 他们吃过晚饭没多久,天佑他们就赶着马车回来了。苏有为高兴地说:“你们几个赶紧吃饭吧,吃了饭把俺几家人都送回去。” 东方远说:“都别走了,明儿个还得去常营谢孝。” 詹亮说:“咱姐她们四个都来几天了,也得回家换换衣裳了。明儿个吃了早晨饭,再把她们几个送过来。” 等天佑他们几个吃了晚饭,东方远就安排天佑几个人把姐妹四家的人都送回去。临走的时候,徐氏让她们每人带走几副挽幛和一大块猪肉。 把客人都送走后,徐氏对韩氏说:“嫂子,我累得就跟浑身散了架一样,咱回屋洗洗脚歇着吧。”韩氏说:“中啊,我也累坏了。” 自强对季凤兰说:“你也回屋吧,马上我去后院把小妮子抱回来。” 话音刚落,周寡妇领着小妮子走了进来,“不用去抱她了,我把她接回来了。” 自强问小妮子,“妮儿,你吃饭没有啊?”小妮子跑到自强的身边,“我吃了,婶子给我做了两个荷包蛋,又甜又香!” 自强拉住女儿的手,“小妮子这几天真乖。你先跟你娘回屋睡觉去吧,等两天我给你买糖葫芦吃!” 小妮子乖乖地跟着季凤兰回房去了。 东方远、念先生、老贾、老刘、自强和家旺他们在客厅说了一会话,定下第二天去常营要带的东西。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天佑赶着马车回来了,老刘出去把马牵到马棚喂上,自强、家旺和天佑把马车推到车棚里。然后,他们就各自回屋歇息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后,徐氏和韩氏把谢孝用的烧纸码好放在一个篮子里,老贾去集市上买了两只鸡和两条大鲤鱼。 早饭后,东方远对家旺说:“家旺,一会儿你就去药房吧,几天没有去人了,你把炉子生上火,把里面的地扫一扫。”家旺就去了永春堂。 老刘和天佑赶着马车把租赁的餐具送了回去。 东方远和老贾就在客厅喝茶,等待几个姐姐妹妹和吴通行夫妇的到来。 过了一会儿,吴通行来到了东方远家的院子,东方远和老贾把他迎进客厅。 东方远为吴通行倒了一杯茶,“咋没有看见弟妹来啊?”吴通行喝了一口热茶坐下,“你弟妹她今儿个去不了了。” “她咋了?”东方远急忙问。 “昨儿个她一回到家就躺床上去了。半夜里就开始发癔症,一会儿喊孩子,一会儿喊亲娘,我摸摸她身上浑身发烫,我就起来烧了半壶热水给她沏了半碗红糖茶,她喝了红糖茶好了一些。今儿早上起来,她还是有些发烧,嘴上还起了几个水泡。早饭她只喝了半碗稀粥,吃了饭她要跟我一块来,还没走两步,她就差一点摔倒。我跟她说不让她去谢孝了,你跟俺嫂子也不会计较这个。我来的时候,就让她还回屋躺床上去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东方远说:“咱娘走了,弟妹心里难过。她的身子弱,昨儿个天冷,她平时在屋里不出来,送殡的时候在外面冻了一个多时辰,她的身子肯定承受不了啊。马上我给弟妹开一个方子,她喝上几剂汤药估计就会好多了。” 吴通行说:“中啊,老管送我来的,一会儿让他把药带回去煎上。” 东方远就去书房开了一个药方然后让自强拿着去抓药。吴通行对自强说:“自强,赶车的老管在大门外等着哩,你抓了药让他把药拿回去就中了!” 不久,东方远的姐姐和妹妹也先后来到。 等到老刘和天佑回来,自强和天佑就把准备好的一布袋杠子馍、两只鸡、两条鲤鱼、一大块肉、两坛酒和一篮子烧纸放到马车上。 老刘和老贾从西屋抬出一个礼盒,上面放着前一天常营来的人所抬的礼盒里的那些物品。他俩把礼盒也抬到了马车上。 一切都准备妥当后,徐氏姑嫂、韩氏和吴通行就上了马车车厢,东方远和老贾坐在车厢前面的座子上。 又交代了自强几句后,东方远赶着马车赶往常营。 午饭后,东方远就赶着马车离开了常营。他先把韩氏和几个姐姐妹妹送回家,然后他们三个返回了沙河镇。 他们三个回到东方远家喝了一杯茶,管业就赶着马车来到了东方远家的大门外。 管业走进院子里跟老刘说话,吴通行听见管业的说话声就起身要回家,东方远说:“兄弟,昨儿个事上,亲戚朋友抬的礼条肉还有,我去给你拿一块,你带回家炒着吃。” 吴通行摆摆手,“哥,你可能不知道,我跟你弟妹常年就不动荤腥。你家人口多,自己留着吃吧。” 东方远和老贾把吴通行送到大门外,东方远问管业:“你家太太好些了吧?”管业笑着说:“好些了。她的身子弱,冬天就很少出门,昨儿个是受了风寒。” 东方远对吴通行说:“明儿个我跟你嫂子一块去看看弟妹。” 吴通行说:“不用去看她,过两天她就没事了。” 吴通行走后,东方远二人就去了永春堂。 第二天半上午,东方远交代了自强几句,又去药房跟老贾说了一声,他就回家赶着马车和徐氏一起去看望邓氏。 来到吴通行家的大门外,东方远下车后来到车厢后面把老妻搀扶下马车,徐氏的手中拿着一个纸包。 东方远拉了几下门环,又喊了两声。很快,管业就跑过来给他们开门。 对于东方远夫妇的到来,吴通行喜出望外,连忙把他们请进客厅喝茶。 丁氏把一壶茶送进客厅,徐氏笑着对吴通行说:“兄弟,你们哥俩坐这儿说话吧,我去看看俺弟妹。”吴通行说:“中,让丁嫂领着你去吧。”丁氏就领着徐氏去了邓氏的住处。 徐氏随丁氏来到第二进院子的门口,她忽然闻到一股淡雅的清香,“这是啥香味啊?这么好闻!”“院子里那几棵腊梅花开了,是腊梅花的香味!”丁氏笑着说。 她们走进院子,眼前是一条青砖铺成的小路,小路的左右两边是花圃,里面长着一些高高低低的树木,院子的东北角有一个小水塘,水塘边的几棵树上正开着一些小花。 徐氏一时来了兴致,她信步走到了水塘边,只见这几棵树上长着褐色的枝干,枝干曲曲折折,盘旋而上,树冠上却是繁枝细杈。一些小小的花朵错落有致地点缀在枝头,有的白里透红,有的洁白典雅,也有的是淡淡的粉色。 徐氏笑着说:“真是不错啊,怪不得都说他们两口子在家里修仙呢!”丁氏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要是三四月里来,那才叫热闹呢,往哪儿看都是花,红的、黄的、白的、粉的都有,院子里飞的蝴蝶就得有几十只!” 徐氏说:“我还真不知道,到明年春上我得过来看看!”丁氏说:“到时候太太一定会给你泡牡丹花茶喝!” 二人来到邓氏住的屋子外面,丁氏轻轻拍了拍房门,“太太,东方太太来看你来了。”“快让嫂子进来吧。”屋里传来邓氏有气无力的声音。 徐氏和丁氏走进屋里,丁氏掀开了墙上挂着的棉帘子,徐氏就走进了里屋。 看到邓氏正躺在床上,徐氏紧走几步来到床边,“妹子,你好些没有啊?” 邓氏吃力地坐了起来,徐氏连忙上前阻止她,“妹子,你别坐起来了,好好歇着吧,咱又不是外人。”邓氏的眼圈红了,“嫂子,我在床上躺几天就好了,还麻烦你来看我!” “看你说的,”徐氏笑着说,“这不是应该的嘛!知道你身子弱,我就说不让你去坟地送殡了。那一天你要是不去送殡,可能就不会得这个病了!” “我咋能不去啊?干爹、干娘对俺俩这样好,你兄弟的命就是干爹给的。我就是爬着,也得去给干娘送殡啊!” 徐氏说:“我给你拿了几根人参,你让那个妹子给你熬汤喝吧。” 邓氏说:“又让嫂子破费了!” 徐氏笑道:“你说的哪里话?这不都是应该的嘛!” “嫂子,我让丁嫂给你倒杯茶吧?” 徐氏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不渴,也不好喝茶。” 徐氏指着窗边梳妆台上梅瓶中插着的几枝腊梅花说:“我说呢,在外面能闻见梅花的香味,到屋里还有这个香味,原来屋里头瓶子里插的也是梅花啊!” 邓氏说:“嫂子要是喜欢梅花,我让丁嫂给你送过去几枝,你也放在屋里!” 徐氏笑了,“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跟你这个小媳妇不一样了,放在屋里,外人见了该笑话我了!” 邓氏的脸一红,“看嫂子说的,我也比你小不了几岁啊!” “小不了几岁?我差不多得比你大二十岁了!” “哪儿有啊?”邓氏笑着说,“咱两个站一块看着差不多。” 两个人正说着,门帘被掀开了,吴翔的老婆袁氏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婶子你好些没有啊?大娘,你也在这儿啊?” 邓氏用虚弱的声音说道:“我好多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徐氏看见袁氏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就笑着问:“侄媳妇,又给你婶娘送的啥好东西啊?” “吴翔听说俺婶子生病了,就去街上称了二斤开口杏仁让我送过来。大娘你尝尝吧。”说着,袁氏就去解那个纸包外面的绳子。 徐氏说:“侄媳妇,你别解了,我就不吃这些东西。你们娘儿俩说话吧,我该走了。” 邓氏说:“嫂子,我就不起来送你了。” 徐氏说:“你好好歇着吧,在屋里避避风,等哪一天天暖和了再出去。” 袁氏把徐氏送到屋外,徐氏说:“不用送我了,回屋好好跟你婶子说说话吧。” 袁氏说:“中,大娘,我就不送你了。你回去跟自强媳妇说,让她有空来俺家玩,别整天坐在家里。” “中啊,我回去就跟她说,你有空也到俺家去玩啊!” “中,我一定去!大娘,你走路慢一点啊。” 徐氏来到前面的客厅,看见东方远他们两个还坐在屋里的火炉旁聊天,她就笑着说:“马上就晌午了,该回家了吧?” 东方远立刻站了起来,“兄弟,咱改天再聊吧,我跟你嫂子得回家了。” 吴通行说:“你跟俺嫂子吃了饭再回去吧,我这儿有酒,让丁嫂随手拾掇几个菜,你喝两盅。” 东方远笑着说:“你又不喝酒,我一个人喝着没意思。”吴通行说:“我让老管把俺哥还有一鸣喊过来,你们几个喝啊。” “我刚才是跟你说笑话呢,咱娘走了,我一个月之内不会沾一点酒。” 吴通行说:“你们要走,我就不留了。我这儿有自制的茶叶,刚才咱泡的就是,你要是不嫌弃,你就带走两坛子。” 东方远说:“那才好呢,我是求之不得啊!刚才喝的菊花茶,我现在嘴里还生津呢!” 吴通行高兴地说:“哥,你跟俺嫂子坐屋里等着吧,我去东面那个屋里给你拿。” 很快,吴通行就拿了两个制作精美的瓷罐回来了,“哥,这两个罐子里装的,一个是菊花,一个是芍药花。” 徐氏笑着说:“茶叶我不懂,这两个罐子得值几个钱吧?”吴通行说:“也不值啥钱!”东方远乐呵呵地说:“肯定比俺家灶屋里那个盛盐的罐子值钱!” 吴通行说:“这两个都是从南方江西运来的瓷器,是那时候我从周家口买回来的。嫂子既然喜欢,改天我让老管给你们送去一套盘子。” 徐氏说:“别让他送,他就是送过去,俺家也不敢用这样的盘子盛菜啊。要是万一打烂了,不得心疼半天嘛!” 吴通行笑了起来,“嫂子说话真有意思!明儿个我就让老管送过去一套盘子,到明年暖和的时候,我在给俺哥送过去两罐茶叶。” 东方远说:“你要是送去,我不收下也不好看啊!” 说完,东方远走出了客厅,徐氏和吴通行也走了出来,徐氏说:“兄弟,你跟弟妹的身子骨弱,这阵子天冷,你们得保养好,多喝些热汤。” 吴通行笑着说:“我听嫂子的。” 吴通行把两罐茶叶递给东方远,“哥,你跟嫂子以后有空多来坐坐。”东方远说:“中啊,天冷,你也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吴通行点了点头。 吴通行把东方远夫妇送到院子里,东方远回头对他说:“兄弟,你别送了。外面冷,回屋暖和去吧。别忘了把人参给弟妹炖汤喝。” 吴通行说:“我知道了。” 东方远朝他挥了挥手,老两口就朝大门口走去。 袁氏跟邓氏聊了一会儿,她就回家了。 袁氏走后,邓氏睁着眼躺在床上,又不由想起了那一段伤心的往事。 邓氏的娘家在沙河北的邓桥村,她的父亲名叫邓守义,母亲孙氏,夫妻俩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大儿子叫邓长寿,女儿叫邓冬梅,小儿子叫邓万年。 邓守义家没有田产,他是沙河镇大财主吴白水家的佃户,种了吴家十多亩地。夫妻俩一年到头不敢闲着,大儿子十岁左右就开始帮助爹娘干些农活。 即便如此,若是老天爷开眼,遇上风调雨顺的年份,交完地租之后,一家五口尚能勉强解决温饱。但若是遇到灾年,交完东家的租子以后,一家人就得过着吃糠咽菜的生活。 有一年春天,邓守义赶着一头从邻居家借来的牛到地里耕田。这是一头母牛,两个月前刚刚生下一头小牛犊,由于牛犊太小,主人还没有拴住它。邓守义去牵牛的时候,小牛犊就跟着母牛跑了出来,邓守义不放心,就让大儿子长寿跟他一块下地照看这头小牛。 来到地里,邓守义赶着牛耕田,起初,小牛犊还跟随在母牛的左右。但过了一会儿,它就四处撒欢起来。看到它越跑越远,邓长寿就折了一根树枝想把它赶到母牛的旁边。 谁料小牛犊看到有人追它,就越发跑得欢了。它又继续向远处跑,邓长寿紧追不舍。跑了跑着,小牛犊就掉进了地里的一口枯井里,邓长寿吓呆了。 小牛犊被卡在井口上下不得,它声嘶力竭地叫着。远处的母牛听到小牛犊凄惨的叫声,也立刻发出悲鸣回应,它拼命抖动着身子想挣脱缰绳的束缚。邓长寿哭着喊叫父亲,让他赶紧过来处置。 邓守义牵着那头母牛慌里慌张地来到枯井旁,在父子二人的同心协力下,终于把那头小牛犊从井口拖拽了出来。看着小牛犊奄奄一息的样子,邓守义也无心再耕田,它抱起小牛犊,邓长寿牵着那头母牛,他们就把牛给主人送了回去。 邓守义很是内疚,先给主人一个劲儿地赔不是,然后又去请来一个兽医给小牛犊看病。不幸的是,小牛犊在当天夜里就死掉了。 邓守义得知了此事,心中暗暗叫苦,他喊了另外两位邻居同他一块到了这位牛主人家。在这两位邻居的说和下,邓守义最终和牛主人达成一致,邓守义赔偿牛主人小牛犊价钱一半的损失,麦收后送来小麦一石。 回到家里,邓守义把大儿子臭骂了一顿,并罚他一天不能吃饭。 第二百三十四章 麦收过后,邓守义首先把田租交了,又给那位邻居家送去一石麦子,他家里余下的麦子就所剩无几了。好在他们家的院子里种了一些倭瓜、茄子之类的青菜,邓守义时不时到沙河里去撒上几网,一家人还能填饱肚子。 谁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盛夏时节的一个晚上,邓万年嚷着说他的肚子疼。孙氏以为是这个孩子白天吃了生瓜梨枣之类的东西,也就没有在意,她给万年揉了一会儿肚脐,万年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邓万年还说他的肚子疼。孙氏让他撩起汗衫,孙氏仔细一看,发现小儿子的左边的肋骨间隐约有一个肿块,她用手轻轻一摸,万年就疼得直叫。 早饭后,孙氏拿一把剪子把挂在墙上的蒜辫子铰了一小段,她就让冬梅煮了半锅蒜辫子水,等锅里的水不太热了,孙氏就给万年清洗他身上肿块的部位。 一连洗了好几回,邓万年身上的肿块越来越大,他睡觉的时候一翻身就疼得大哭。 无奈之下,邓守义就带着万年去沙河镇找名医东方安泰瞧病。 东方安泰看了看邓万年身上的肿块,又询问了他一番,就开了丹参、红花、当归等几味药让邓守义去药房去抓,邓守义吞吞吐吐地说能不能先赊账,东方先生就去跟抓药的贾无病说了一声,父子俩带着药回家了。 一直吃了两个多月的药,邓万年身上的那个肿块才算消散,但邓守义却欠了东方先生几两银子的药钱。 秋收过后,邓守义卖了一些粮食先还了东方先生一部分的药费,对于田租,他打算找吴白水说说,看能不能来年再给他补上。 没曾想,邓守义还没有去沙河镇找吴白水,吴白水却来到了邓守义家。 这天早上,吴白水和管家管成坐船到沙河北的地里看看,顺便催一下几家佃户的租子。在地里转了一会儿,他们有些口渴,就想到附近的邓桥村讨碗水喝,他们就来到了村口的邓守义家。 看到东家上门,邓守义很是难为情,他跟吴白水说了自家的难处,然后低三下四地恳求吴白水把他交租子的时间推到下一年,吴白水满口答应。 这时,孙氏正在院子里烙煎饼,冬梅坐在旁边帮母亲烧鏊子。邓守义让冬梅到灶屋去烧两碗水,他把客人让进堂屋。 很快,冬梅把两碗热水端到堂屋,她先递给吴白水一碗,“大伯,你喝水吧。”吴白水笑了,“这个闺女这么懂事啊!”他接过那碗水问:“妞,你几岁了?”冬梅说:“我十二了。”“真是个好孩子,还会帮你娘做饭了。” 直到现在,邓氏还忘不了吴白水脸上的笑容。 冬梅把另一碗水递给管成。吴白水对管成说:“给这个小闺女几个钱,让她买零嘴吃。”管成就掏出一串钱递给冬梅,“妮儿,你拿着买瓜子吃吧。” 邓守义说:“别给她,她有零嘴吃。”吴白水说:“让闺女拿着吧。”冬梅看了看父亲,父亲点了点头,她就把那串钱接在了手里。 吴白水问:“这个闺女定好人家没有啊?” 邓守义说:“没有,她还小着呢。” 冬梅红着脸从堂屋走了出来。 两天后,管成就带了几样东西来到邓守义家,说东家相中了冬梅,想让她嫁给他的二儿子。管成还说,要是两家成了亲戚,东家就把邓守义种的十多亩地送给他们家。邓守义就说他要跟老婆商量商量。 管成走后,孙氏就出去跟邻居打听了吴白水的二儿子的情况,她得知吴白水的二儿子比冬梅大了几岁,并且从小身子就弱。 回到家里,孙氏就跟邓守义说了她出去打听到的情况。孙氏想即便是吴家那个孩子身子弱,他家那么有钱,他的病早就应该治好了。他们家能攀上这样一门亲,确实打着灯笼也没处找。至于吴家二儿子比冬梅大几岁,那根本就不算是一个事儿。再说了,吴白水送给他们家十多亩地,一家人好好干几年,攒下的钱就能给大儿子盖几间房子,给他娶一个媳妇了。两口子考虑再三,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几天后,吴白水就让管成送来几匹布和几件首饰,两家孩子的亲事就算定下了。 过了几个月,孙氏风言风语地听说吴白水的这个儿子是个痨病鬼,一阵大风就能把他刮走,东方先生都说了,他将来活不过二十岁。孙氏的肠子都悔青了,就经常在男人跟前抱怨说当初不该把女儿许配给那个药篓子,这不是等于把女儿推进了火坑嘛。 邓守义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背着走。说好的事不能再反悔啊!再说了,也不能光看眼前,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好好的人也会生病,破罐子熬过柏木桶,将来享福受罪就看她的命了!” 有了自家的土地,再加上一家三口人的辛勤劳作,邓守义家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两年后,长寿的亲事已经订了,邓守义也为他准备好了盖三间新房的木料。家里还有闲钱,邓守义和孙氏商议了一下,就把万年送去十多里外的一家私塾读书。冬梅也一天天长大了,有时她也会为自己的将来感到发愁。 孙氏有一个姐姐,她的家在离邓桥几十里远的一个村子上。孙氏的姐姐家有三个儿子,他们家世代靠给人打短工为生,老两口就想让家里出一个读书人。他们看到最小的儿子伍保比较聪明,就把他送到离家三十余里的一处私塾念书。由于离家较远,伍保平时就吃住在私塾里。 伍保和邓万年在同一家私塾念书,孙氏隔三差五就让万年给表哥带些吃的东西。伍保比邓万年早读了几年书,他也能指点邓万年一二,孙氏就更加喜欢这个外甥。 这家私塾离邓桥只有十多里,伍保就每隔十天半月就到邓守义家一趟。来到邓守义家,孙氏会给伍保做些好吃的,另外再把他身上的衣服给他洗一下。来的次数多了,伍保跟邓长寿和冬梅也就熟悉了起来。伍保聪明懂事,邓守义一家也把他当成了自家人。 第二百三十五章 伍保家里穷,但长得一表人才。时间久了,邓氏就暗暗喜欢上了表哥。她并不知道,伍保其实也喜欢上了这个乖巧俊俏的表妹。 这年的秋收,私塾给大部分学生放了假。由于伍保和另外一个同窗春上刚刚通过府试,他们要在来年参加院试,院试录取方能成为秀才,先生就留他们继续读书。 这天上午,伍保来到了邓守义家。邓守义两口子带着两个儿子到地里去收豆子了,邓冬梅被留在家里洗衣做饭。 冬梅坐在堂屋门口缝补衣服,伍保坐在旁边跟她聊天。得知表哥明年就能成为秀才,冬梅很是羡慕。两个年轻人在一起聊了一会儿,伍保就动了邪念,他上前一下就抱住了表妹。邓冬梅半推半就,伍保就得了手。 之后的半个月,伍保又两次来找冬梅。哪知道过了一个多月,邓冬梅竟然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邓冬梅很是害怕,就悄悄跟伍保说了此事。伍保也很是后悔,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他只得安慰表妹几句,容他好好想想办法。 冬梅不敢让爹娘知道她怀孕的事,好在天气渐渐变冷,她穿上了厚厚的衣服,还能暂时隐瞒过去。但让她不安的是,伍保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春节的时候,伍保来邓桥给姨妈拜年,冬梅没有找到机会跟伍保单独说话。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冬梅跟爹娘说她想领着弟弟去大姨家,孙氏应允了。 上午,万年?了半竹篮油条和几包点心,姐弟俩就一起去了伍保家。姐弟俩跟大姨、姨夫说了几句话,冬梅就喊大姨一块去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冬梅红着眼睛走了出来。万年问姐姐的眼睛是咋回事,冬梅说是让大姨给她扎眼了,还让弟弟回家后别把这件事告诉母亲,万年答应了。 不久,大姨怒气冲冲地出来了,她让姨夫把伍保找来,一家三口到里屋说了一阵子话。 过了一会儿,伍保垂头丧气地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把冬梅喊了进去。万年也想进去,冬梅就让他到那两个表哥家去转转。 吃过午饭,姐弟二人便返回了邓桥。看到姐姐一脸欢喜,万年感觉有些奇怪。他问姐姐为什么那么高兴,冬梅就是不肯说。 二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伍保又一次来到邓守义家。第二天晚上,冬梅就不见了。 女儿凭空消失了,邓守义两口子并不敢声张,他们就悄悄到附近几个亲戚家去找,但却没有问出冬梅的音讯。 几天后吃晚饭的时候,万年说他在私塾里好几天都没有看见伍保了,夫妻俩才想到冬梅是跟伍保有了私情。 第二天早上,邓守义就去了孙氏的大姐家。 半上午,他就到达了伍铁头家。 看到伍孙氏老两口对他的到来并没有感到意外,邓守义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气呼呼地问他们知道不知道冬梅的下落,伍孙氏慢声慢语地说:“兄弟,咱也不是外人,我就跟你说实话吧。”她就把冬梅怀孕的事跟邓守义说了。 邓守义大惊,“冬梅是有了婆家的人,这将来人家来要媳妇,咋跟吴家交差啊?” 伍铁头说:“冬梅丢了,俺小保也丢了,俺老两口现在也不知道咋办呢?” 邓守义气愤地说:“要不是伍保经常到俺家去,能会有这样的事?” 伍孙氏冷笑了一声,“守义啊,你别嫌你大姐我说话难听,他俩这个事还不知道到底怨谁呢?” “大姐,你说的这叫啥话啊?俺一家就从来没有把伍保当成过外人,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咋还能说出来这样的话啊?你还有一点良心没有啊?”邓守义嚷了起来。 “守义,你别嚷,”伍孙氏还是不慌不忙地说:“俺小保今年就能中秀才了,先生说这个孩子聪明,将来他肯定能中进士、当大官。他现在丢了,俺不比你心里着急吗?” 邓守义没想到伍铁头老两口是如此不通事理的人,他没好气地说:“他当不当官跟俺没有啥牵扯,他把冬梅拐走了,你们家就得把闺女给俺找回来!” 伍铁头嚷道:“我还想到你家跟你要儿子呢!” 邓守义跟伍铁头和伍孙氏吵了一架,就生气地回家了。 伍铁头和伍孙氏吃准了邓守义两口子的脾气,知道他们为人实在、胆小怕事。他们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他们认为儿子和冬梅已经生米做成了熟饭,两个人到外面生下孩子后,就把这个孩子送人。冬梅未婚生子,她婆家人知道了肯定不会再要她。这样的话,他们家不用花一文钱,就能为儿子娶一个漂亮能干的儿媳妇! 邓守义回到家以后,大骂伍铁头两口子不仁义。但他们对于女儿离家出走的事也不敢声张,他们一家商定,如果有人问起来,就是冬梅去照料生病卧床的大姨了。果然,邻居们都没有怀疑。 邓守义和孙氏整日如热锅上的蚂蚁,唯恐吴家的人突然来他们家见冬梅。 几天后,邓守义和孙氏一起来到伍铁头家。在孙氏的苦苦哀求下,她的大姐终于告诉了她冬梅的下落。 第二天一大早,邓守义用一辆小推车推着孙氏出了门。过了中午,他们在几十里外逍遥镇附近的一个叫乌沟的小村庄找到了女儿。 伍保的三姑是这个村上的人,伍保领着邓冬梅来投奔她。伍保的三姑家也只有几间破草房,伍保的姑父就在院子外面搭了一个草棚让这对年轻人住下。 看到女儿就住在这样一个草棚子里,孙氏就大哭起来。 邓守义打了伍保几下,伍保站在那儿一动都不敢动。孙氏指着伍保的鼻子哭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让你妹子以后咋做人啊?”伍保低着头就是不说话。 伍保的三姑劝孙氏:“他姨,你别骂了。现在事就是这样了,还是想着以后的事咋办吧。”孙氏把伍保拉到一旁问:“小保,你娶了你妹子,你家出钱包赔姓吴的那一家,你看咋样?”伍保低声说:“俺娘说,俺家里出不起这个钱,这钱得你家出!” 第二百三十六章 孙氏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她咬牙切齿地说:“小保,我没想到你竟然是一只白眼狼!好啊,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我今儿个把话说到前头,你不是今年考秀才嘛,我去县里告你,告你拐带良家妇女,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别说做官了,我让你坐大牢去!”孙氏的话可把伍保给吓坏了,他连忙说:“四姨,你先别生气,我再跟俺娘商量商量。” 下午,邓守义独自回了家,孙氏就留下来照料女儿,她把女儿狠狠地骂了一顿后,自己又捂着脸大哭起来。 第二天下午,伍孙氏来到乌沟,她陪着笑脸跟妹子说了一大堆好听话,她还说等冬梅生下孩子后,她就托人到邓桥提亲。吴白水家不管提出多高的赔偿条件,他们都全部接受并照办,孙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半个多月后的一个下午,冬梅生下了一个男婴,伍孙氏说要给孩子洗洗身子就把他抱走了。一直到晚上,她也没能再见到伍保母子的身影,孙氏才知道上了他们母子的当。 伍保的三姑给她们送饭的时候告诉孙氏母女,那个孩子被伍孙氏溺死了,冬梅听了很是伤心。 又过了几天,孙氏摘下一只银镯子交给伍保的三姑,让她找一辆马车把她们母女送回家。 回到家后,冬梅在床上躺了几天。从此以后,孙氏和大姐家断了来往。 伍保也没有再去私塾,听人说他得了疯病,爹娘给他找大夫看了也不见好,不久之后他们就放弃了对他的治疗。伍保疯疯癫癫地整日乱跑,家人也懒得理他,有一天他跑丢了,家里人也没有去找他。 一年后,冬梅嫁到了沙河镇吴家。开始的几个月,吴白水老两口对冬梅有些冷淡,但吴通行对她呵护有加,不愿意她受半点委屈。吴白水夫妇疼爱小儿子,也渐渐改变了对这个儿媳妇的态度。冬梅打心眼里感激丈夫和公公婆婆,她在心中暗暗发誓要在以后的时间里报答他们一家,不做一丁点对不住他们的事。 吴通行读过几年书,她就在家教冬梅读书写字,冬梅也认识了一些字。看到小夫妻整日形影不离,大嫂时常打趣他们。 冬梅嫁到沙河镇的第二年,邓长寿也完了婚。家里多了一个人吃饭,孙氏就不让邓万年再去读私塾了。万年没事的时候就过河到姐姐家,吴白水一家都很喜欢这个腼腆的孩子,有时就让他住上几天。 几年后,冬梅生下一个女儿,全家人都把这个孩子当成宝贝。看到吴通行抱着女儿不愿撒手,冬梅就会想起那个被溺死的儿子。她感到对不住那个孩子,她对吴通行也满怀愧疚之情。 女儿长大后,她对当年的事情差不多已经忘记。谁料她在灵堂中竟然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才知道她的儿子还活在这个世上。 邓氏心里充满了内疚,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竟然就在离沙河镇几十里远的寺院里。她要是早知道的话,就算是不能把他带回家里,至少她能够经常去看看这个可怜的孩子啊! 半下午,管业用扁担挑着十多个瓷碗和一套盘子送到永春堂,东方远连忙请他坐下喝茶。在管业离开的时候,东方远送他两包甘草、两包决明子,让他带回去和吴通行泡茶喝。 管业走后,老贾走了进来,他看到摆放在地上的两摞精美的瓷器就笑着说:“这些东西看着像玉做的一样,上面还有花,就是放在屋里,谁也舍不得用啊!”东方远说:“确实是漂亮,通行说是南方产的,我觉得这些应该是景德镇产的瓷器!”说完,他又吟了几句诗:“大邑烧瓷轻且坚,扣如哀玉锦城传。君家白碗胜霜雪,急送茅斋也可怜。” 自强问:“爹,景德镇在哪儿啊?你去过没有啊?”东方远说:“景德镇在江西,离咱这儿远着呢,我可没有去过,一去一回得几个月呢!” 自强拿起一只瓷碗看了看,“就是比咱家里用的那些碗好看,还从那么远的地方运过来,咱这儿就烧不出来这样的瓷器吗?” 东方远说:“咱这儿的土不行,只能烧出来那些粗瓷!” 老贾指着那些瓷器对自强说:“就这些儿盘子、碗,花的钱够咱几个吃上半个月还不一定用完!” 自强笑着问:“几个瓷碗、瓷盘子,有这么值钱吗?”东方远说:“瓷器并不是烧一个就成一个。烧一窑瓷器,除去那些残缺不全的、釉色不均匀的,能出手换成钱的成品不一定有一半。就是这些成品,大老远地运到咱这儿,中间还有损耗。价钱当然就高了!” 老贾说:“趁现在不忙,让自强、家旺把这些东西送回家吧,别一会儿有人进来不小心踢烂了。” 东方远说:“那中,让他们哥俩送回去吧,过年的时候你带回家几个。” “我不要,俺家里地方小,要是打烂了,又该心疼了!” 老贾就喊家旺过来,自强和家旺两个就把这些瓷盘、瓷碗送回了家。 邓氏整日里悲悲戚戚,茶饭不思,吴通行问她,她也不敢说出心里头的真实想法,纵然东方远的医术高明,却也治不了邓氏的心病,所以她的病好好歹歹,总不见痊愈。 吴通行又让管业到永春堂抓药,东方远听了管业的叙述,就适当加了一些药的分量,并又添了两味药。 看到邓氏的病始终不能痊愈,根据她夜里几次哭喊孩子的情况,吴通行就断定妻子一定是挂念嫁到周家口的女儿。因此,他就派管业去周家口接来珍珠。 珍珠来了以后,就尽心伺候母亲,母女俩整日在屋里闲聊。这样过了几天,邓氏的心里敞亮了,她的病也好了许多。珍珠也是怀有身孕的人,邓氏心疼女儿,就让管业把她送了回去。 珍珠回婆家后第三天的午后,丁氏跟邓氏说院子里的一棵红梅开了,邓氏一时高兴,就跟吴通行一块到院子里去赏梅。过了一会儿,邓氏感到浑身发冷,她觉得不妙,就赶紧回屋躺到床上去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黄昏的时候,邓氏又发起烧来,吴通行就急忙命管业去永春堂抓药。管业从永春堂出来的时候,东方远又叮嘱管业,劝吴通行夫妇冬天尽量不要外出。 一直到进入腊月,邓氏的病才痊愈。 腊月初九这天到了。 黎明时分,天空忽然刮起了大风。早晨,东方远起床后打开了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走到院子里,凛冽的寒风吹到脸上就像刀割一样,树枝在风中狂舞,地上还落着一些枯枝,葡萄架上仅有几根枯藤,几只麻雀在枯藤上哀鸣着。 东方远心里想:“幸亏提前跟通行说,五七不让他们来了,要不然他们的身子骨可受不了啊。” 东方远经过道来到头进院子,看到老刘正低着头扫院子。东方远说:“刘哥,这么冷的天,就别扫地了,风也差不多把地上都吹干净了!你回屋里暖和暖和吧。” 老刘抬头笑了笑,“天再冷,干着活就不冷了。今儿个是老太太的五七,上午有客人来,地上这么多干树枝也不好看啊!” 看见烟囱里冒着白烟,东方远知道周寡妇正在灶屋里忙活着,他就喊了一声:“他周婶子,天冷,都不会起来多早,你咋做这么早的饭啊?晚一会儿也不耽误啊!咋不在屋里多歇一会儿啊?” 周寡妇答道:“天明了,就是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了。我蒸了一锅子花卷咱自己吃,还有十来个白面馍,你们上坟的时候带上。” 东方远说:“你们几个都把心替我操了,我来来打算上午去街上买几个馍。” “街上卖的馍没有咱在家蒸的好吃,老太太喜欢吃我蒸的馍,我也算是表表我的心意!” 上午,东方远的姐姐妹妹陆续来到东方远家。她们和徐氏以及季凤兰在客厅说话的时候,耿氏?着半篮子烧纸也来到了。不久,家旺把韩氏也接了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常贵?了几个馍、几叠烧纸来了,随后,东方远的两个表兄弟也到了他家。 东方远和老贾走进客厅,东方远说:“人到齐了,咱去坟地吧。俺几个男的步行,你们几个坐马车去。”几个带着孝的女人就?着篮子出了客厅。 他们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管业?着一个大篮子匆匆赶了过来,管业笑着说:“正好不耽误事。” 他把篮子递给东方远:“天不好,东家他们两个不来了,让我把祭品送过来。” 东方远接过篮子,看见里面放着一只白条鸡和一条大鲤鱼。东方远说:“你回去替我谢谢你东家吧。” “东方先生,那你们就去坟地吧,我就不打扰了。”说完,管业转身就离去了。 等徐氏她们几个?着篮子上了马车,老刘就赶着马车朝东面去了。 东方远、老贾、常贵、自强、家旺、天佑他们几个也把孝布扎在头上,家旺扛着一把铁锹,自强拎着管业刚才送来的篮子,他们就一起朝大街的方向走去。 他们几个来到大街上,就顺着大街往南走。没走多远,一辆马车从他们身后走了过来,“爹,我来晚了,你们几个坐马车去吧。” 自强笑着说:“姐夫,你来得不晚,来得正是时候!”几个人就上了李胜春赶的马车。 他们从坟地回来,周寡妇已经做好了午饭。 午饭后,天佑和李胜春各赶了一辆马车把韩氏和几个姑姑送回了家,其他几个男客也都各自回家了。 常氏的五七过后,东方远才去找街上的一个剃头匠给他理发、刮去胡须。 腊月十六这天的上午,自强赶着马车拉着徐氏婆媳和小妮子去赵兰埠口看望玲珑,他们给玲珑带去了一篮子油炸麻叶。 来到李腾家,边氏高兴地把他们几个迎进堂屋里,自强跟边氏说了两句就去了紫云轩。 聊了一会儿,边氏就领着徐氏婆媳去了玲珑的住处。 听到了母亲说话的声音,玲珑扯着女儿的手从屋里走了出来,“娘,这大冷的天,你咋来了?” 小妮子跑到姑姑的身旁,看着姑姑全身臃肿的样子她就笑了起来,“姑姑,你咋吃这么胖啊?真难看啊!”玲珑笑着说:“我光吃饭不干活,时间长了就变成这样了!” 听了玲珑的话,季凤兰心里很是不快。 玲珑的女儿小丫摇着母亲的手说:“娘,你不是那样的,你不是光吃饭不干活!” 小妮子小声地对表姐说:“俺娘就是光吃饭不干活!”季凤兰瞪了女儿一眼。 玲珑对女儿说:“小丫,去,领着你小妹去你小叔新房子里看看,你哥也在那儿。”小丫就拉着小妮子的手跑开了。 看到女儿穿着一身棉衣棉裤,走路蹒跚的样子,徐氏很是心疼。“玲珑,外头冷,赶紧回屋吧。” 几个人走进屋里,边氏连忙把炉子生上火,几个人就坐在炉子旁边烤火。 徐氏问:“妹子,胜春他兄弟腊月十九成亲,东西都给孩子准备好了吧?” 边氏笑着说:“也没有啥好准备的,今年夏天给他盖了两间新房子,上个月给他打了几样家具,缝了几条被子。” 徐氏说:“这就不少了。” 季凤兰问玲珑:“姐,你生小孩就在这几天了吧?” 玲珑笑了,“谁知道啊?这个孩子将来肯定不孝顺,它让我这个年都过不安生了!” 边氏乐呵呵地说:“可不能那样说,冬天生的小孩也不一定长大了不孝顺,春天生的小孩也不一定长大就孝顺爹娘!” 徐氏说:“这个孩子别赶到大年三十生啊,要是那样到了初一它就两岁了!” 玲珑说:“这个事谁敢说啊?谁也当不了它的家!”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边氏就站了起来,“嫂子,你们娘儿几个好好说说话吧,我去灶屋里看看。” 徐氏说:“我跟你一块去吧。” 边氏说:“你不用去了,几个人的饭也好做。” “不用麻烦,都是咱自己人,烧一锅稀饭就中了!”徐氏笑道。 边氏说:“俺那个小孩在他的新房子里贴画,我让他去街上买一条鱼,咱晌午喝鱼汤。” 徐氏说:“不用了,家常便饭就中。” 玲珑说:“我正好想喝鱼汤。” 徐氏笑了,“那中,就让你兄弟去买吧。” 边氏走了出去。 第二百三十八章 将近中午的时候,自强、李阳天和李胜春一块回来了。李阳天的手里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自强拿了几串糖葫芦,胜春拿了两包卤肉,他还给两个小姑娘买了两个鸡毛毽子。 三个孩子一边吃着糖葫芦,还一边看着李胜春杀鱼,胜春赶他们回屋,他们都不愿意。 中午,李腾回到家里,他和自强、李胜春在堂屋喝了一些酒。 吃过午饭,李腾就急急忙忙去了紫云轩。 在他们从李腾家出来的时候,边氏把他们送到大门外,徐氏说:“妹子,我跟你说一声,表侄好日子那一天,我这个老婆子就不来凑热闹了,让自强他们两口儿来!” 边氏笑着说:“嫂子,你得来,那一天让俺哥也来!” 徐氏说:“中啊,我回去跟他说说,看他到时候能不能来。” 腊月十九的早上,东方远一家吃饭的时候,徐氏对自强说:“今儿个是胜春他兄弟的好日子,我跟你爹就不去了,该你们年轻人出场了,到半上午你跟凤兰一块去吧。你带半吊钱,到他们家你就把钱直接交给你表婶子。不用等拜天地的时候,再往喜盆里放钱了。” 自强说:“中啊。”他又笑着问小妮子:“妮儿,今儿上午去你姑姑家吃好吃的,你去不去啊?” 小妮子高兴地说:“我去,我去!” 季凤兰说:“我不去,我身子不舒服,哪儿都不想去。” 自强连忙问:“你昨儿个还好好的,今儿早上起床的时候也没有听你说身子不舒服啊?” 季凤兰冷冷地说:“我不想去,到他们家我连一个人都不认识,在院子里站不是站,坐不是坐,没有一点意思!” 自强不高兴地说:“你不是认识咱姐嘛,你就坐她屋里,到吃饭的时候再出来!” 季凤兰很不耐烦地说:“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 东方远苦笑了一声,“你不去就不去吧,让自强拉着你娘去!” 季凤兰起身就走了出去。 自强气呼呼地说:“我就没有见过她这样不通事理的人,我真想打她一顿!” 东方远说:“别说了,再有十来天就该过年了,她不去就算了,不能因为这个事,你俩再生气。你娘去也对,要不然亲家两个人可能不高兴。等一会儿你让你刘伯套上马,半上午你就拉着你娘跟小妮子一块去你姐家吧。” 半上午,东方远就赶车拉着母亲和小妮子去了赵兰埠口。 来到李腾家的大门外,自强停下马车。此时,李腾家的大门外已经停着几辆马车,自强并且看见不少的人进进出出。自强先把母亲搀扶下马车,然后又把女儿抱了下来。 自强对徐氏说:“娘,我看来他们家的人不少,我就不进去了。外头已经停了几辆马车了,喂马就是一个事。我还是回家吧,下午我再来接你们!” 徐氏也看见了那几辆马车,就说:“你想回去就回去吧,下午老早来把俺俩接回去。”自强说:“中,你们进去吧。” 看着母亲和女儿进了大门,自强就赶着马车走了。 徐氏拉着孙女的手走进院子,李腾家的亲戚和邻居中有跟徐氏认识的,他们就互相打招呼。徐氏到堂屋见了边氏,她正跟几个女人在说话,徐氏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然后把礼金交给边氏。 边氏假意推辞,“嫂子,你来了就好,礼就不收了。”徐氏把钱硬塞给她,“不收不中,不收今儿晌午我咋好意思喝喜酒啊?” 旁边一个小媳妇笑着说:“姨,这个大娘既然这样说了,你就收下吧。”边氏这才把钱收下。 跟边氏聊了几句,徐氏就说:“妹子,你们几个说话吧,我到后边闺女屋里去看看。”边氏笑着说:“那你就去吧。”祖孙俩就从堂屋走了出去。 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小丫看见了姥姥和表妹,她就跑过来拉住了小妮子的手,“小妮子,你咋来了?是俺叔成亲又不是你叔成亲!” 小妮子说:“俺奶奶给你奶奶送钱来了!” 徐氏笑着说:“俺知道你叔今儿个成亲,就是特意来混吃混喝的!小丫,领着俺去看看你娘吧。” 祖孙三人就一块去见玲珑。 看到母亲和侄女来了,玲珑高兴地问:“娘,自强跟凤兰呢?”徐氏说:“凤兰身子不舒服,她没有来,你兄弟把俺俩送过来又走了。他说你家的客多,门外就停了马车,连喂马的地方都不好找!”玲珑点点头,“自强说的也是。” 小妮子说:“姑姑,俺娘说她不想来这儿,她来了这儿就没有认识的人!”徐氏急忙拉她,“小妮子,你别胡说了,跟你姐姐一块去外面玩吧,新媳妇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玲珑笑了笑说:“你俩先别出去,我这儿有焦花生,给你俩一个人兜里装一把!” 小妮子和小丫每人的兜里装了一些熟花生就出去了。 徐氏问:“胜春也去迎亲了吗?” “他们爷俩都去了!”玲珑乐呵呵地说,“修文去当压轿孩,胜春去抬嫁妆,就我帮不上啥忙。”徐氏说:“你把你自己照顾好就是帮大忙了!” 玲珑问:“娘,自强媳妇就是说她来到俺家不认识人吗?” 徐氏说:“你别听小妮子胡说,她一个小孩子家知道个啥啊?” “她要是不这样说,小妮子根本就说不出来这样的话!”玲珑冷笑着说。 徐氏连忙岔开了话题,“你奶奶的丧事上,你通行叔两个人都去了,他俩也都去送殡了。你通行婶子的身子弱,回到家就生病了。” “你去看她没有啊?” “去了,咋会不去啊?谢了孝的第二天,我跟你爹就去看她了。她家第二进院子里种了不少的花草,几棵梅花也开了,看着真好看!” “娘,啥时候我也去俺通行叔家看看花吧?” “中啊,到明年三四月里,你走娘家的时候,我带着你到他家去看看。你通行叔这个人真实在,下午让他家管事的人送过来几个瓷盘子、几个瓷碗,上头还都有画。我舍不得用,都收起来了。” “啥时候我去了,我得看看是啥样的。” “中,你要是相中了,就拿回来几个!” 第二百三十九章 “我就看看,一个也不能拿,要是让自强媳妇看见了,说我一个出门子闺女回娘家就拿东西,那还有啥意思啊?” 娘俩闲聊了一会儿后,话题又不自觉地扯到了季凤兰的身上。 “娘,自强媳妇到现在还没有怀上吗?” 徐氏叹了一口气,“还没有,药也没有少吃,她的肚子就是一直没有动静!” “娘,咱家可是几代单传了啊!” “谁有啥办法呢?” 玲珑想了想就说:“娘,自强媳妇就这样的脾气,你咋受得了啊?” 徐氏又叹了一口气说:“受不了也得受啊,她慢慢就好一些了!” 玲珑笑着问:“就是因为她娘家陪送的那二百亩地,咱家的人就得看她的脸色啊!” 徐氏说:“并不是因为她娘家陪送的那二百亩地,她进了咱的家门,就是没有嫁妆,咱也得对人家好啊!她在娘家娇生惯养,别说两个亲哥哥,就是嫂子也得让她三分。她是咱家的媳妇,咱家有谁给她气受,我这个婆婆心里也不落忍啊!” 玲珑哼了一声,“啥时候等她骑到你头上,你就不说心里不落忍了!” 娘俩聊着聊着,突然从前边传来了悦耳动听的唢呐声。 玲珑就说:“娘,迎亲的人回来了,你到前头看新媳妇去吧。”徐氏说:“我去了,你一个人坐屋里该没有意思了,咱娘俩还坐这儿说话吧。” 玲珑说:“娘,你过去看看抬回来的嫁妆多不多,再看看俺兄弟媳妇长得好不好,回来你跟我说说。” “中,中,”徐氏笑着站了起来,“我去看看,今儿个给你当一回探子!” 徐氏去了第一进院子,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的人。边氏看见徐氏就走了过来,她低声对徐氏说:“嫂子,我跟花开安排过了,外头太冷,你跟玲珑还有那几个孩子就在玲珑的屋里吃饭,他派人把菜给你们娘儿几个端过去。” 徐氏笑着说:“那我就只能说中了!妹子,你忙去吧,我看看新媳妇的嫁妆,看看现在的新样式是啥样的。” 徐氏在院子里转着看了看抬回来的嫁妆,看到数量和样式都不抵当年他们给玲珑准备的,徐氏就放了心。 过了一会儿,新郎和新娘拜天地,又涌进来不少的小媳妇、大姑娘来看热闹。徐氏看到新娘子的个头没有玲珑高,比玲珑还胖了一些,由于新娘子头上有盖头,徐氏不能看到她的面容。 这时,她听到一个小媳妇说:“听去结亲的秀姑回来说,这个新媳妇长得比她大嫂强一点,不如胜春媳妇。” 徐氏听了很高兴,她就急忙在人群中瞅小妮子和小丫在哪儿,她看见胜春正抱着两个小闺女在看一对新人拜天地,这才放了心。徐氏就从人群中走出来去后边向女儿汇报。 过了一会儿,李胜春把两个小闺女送回屋里,李胜春跟岳母说了几句话就急急忙忙去前边忙了。过了一会儿,李修文也回来了。 玲珑对儿子说:“你别再往外跑了,就在屋里等着。到吃饭的时候,有人把饭给咱端过来!” 李修文高兴地问:“娘,是真的吗?”玲珑瞪了他一眼,“我还会哄你吗?”李修文说:“那就太好了!” 玲珑问:“修文,你婶子给你多少钱啊?” 李修文从衣兜里掏出用红绳子串着的两串钱,得意地对玲珑说:“看,给了两串钱呢!”徐氏说:“把钱给你娘,让她给你放着吧。” 李修文乖乖地把钱交给了母亲,然后他领着两个妹妹到外面踢毽子。 中午,一个小伙子用圈盘给他们端来四盘菜和几副筷子,玲珑让他把菜放到屋里的小桌上,徐氏一看,四盘菜分别是油炸豆腐烩白菜、烧腐竹、小酥肉、清蒸鲤鱼。 看着几个孩子垂涎欲滴的馋样,徐氏笑着说:“修文,拿着筷子吃吧,我喂你两个妹妹。” 玲珑说:“娘,你不用喂小丫,这几个月都是她自己吃的饭。” 徐氏说:“小妮子也会用筷子了,就是拿不稳。” 玲珑笑着说:“她拿的多了就稳了,你越管她得多,她越靠着你!” 徐氏笑了,“好了,你们几个都自己夹菜吃吧!”几个孩子立刻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玲珑也拿起了筷子,“娘,你也赶紧吃啊,一会儿菜就凉了!” 徐氏吃了几口菜,就满意地说:“你们家请的这个厨子的手艺不赖,这几个菜都好吃!” 玲珑笑着说:“请的厨子不是外人,是胜春大姑家的儿子,胜春的表哥,他家是沙河北李寨的。他在开封大饭馆当大厨,八月十五回来,他来看他几个舅。俺公公就说,到阳天成亲的时候让他回来做菜,他当时就满口答应。他昨儿个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他掌柜还不愿意,说他们饭馆这几天的生意好。表哥说,‘老舅轻易没有跟我张过口,我答应了他的事,不能说了不算啊,我以后还咋去舅家啊!’” 徐氏说:“你这个表哥人品真好!” 玲珑说:“他在俺家忙完,晚上回家看看,明儿个还得去开封那家饭馆,到过了祭灶再回来!” 过了一会儿,那个小伙子又给他们送来两盆热汤和几个馒头,三个孩子喝了两口汤就跑出去玩了。 “嫂子,你吃好没有啊?”话音刚落,边氏就走了进来。 徐氏站了起来,“吃好了,菜好吃,汤也好喝!妹子,今儿个你只顾忙,还没有吃吧?这儿汤也有,菜也有,你坐下吃一点吧。” 边氏笑着说:“在俺家,还能把我饿着?我就过来看看你吃好没有,要是没有吃好,我再让二娃端过来一些。” 徐氏说:“吃好了,吃好了,桌子上剩下的还有。” “你吃好了我就放心了,嫂子,你坐屋里歇歇吧,我得去前边送客。” “妹子,你赶紧去吧,又让你跑过来一趟,咱自己人得罪不了!” “那中,嫂子,我这就过去了。”边氏笑着走了。 第二百四十章 徐氏和玲珑母女俩又聊了一会儿,徐氏就对玲珑说:“妮儿,你去里屋歇歇吧。我一来,你只顾跟我说话,别把你累着了。” 玲珑说:“娘,没事,我又不是纸糊的灯笼,哪儿有那么娇贵啊?再说了,我又不是第一回生孩子!” 母女俩就继续聊天。 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东方自强来到赵兰埠口接徐氏祖孙两个。 他把马车停在李腾家大门外,就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十多个人正在往外面抬桌子板凳,其中就有李花开和李胜春,自强连忙跟他们打招呼。 李花开笑着说:“兄弟,今儿上午咋没有过来喝喜酒啊?” “我这几天不敢喝酒,我把俺娘送过来,就回去了。”自强答道。 李胜春对自强说:“你去后边吧,咱娘跟你姐在屋里正说话哩。” 自强就去了后边玲珑的住处。 看到了自强,几个孩子都跑了过来。自强笑着说:“今儿个都坐马车跟我一块去吧?”李修文说:“舅舅,我跟妹妹改天再去吧。” 徐氏从屋里走了出来,“你咋才来啊?我都等急了。” “我害怕来早了,你们没有吃完饭,我还得等着。” 玲珑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自强,坐屋里啊,外面太冷!” “别坐屋里了,俺走吧,走了你好好歇歇。”徐氏说道。 “姐,我说让两个孩子一块去,修文不愿意。” “别让他们去了,天太冷,等明年春上,我领着俩孩子去住几天。” 自强说:“姐,你回屋歇着吧,俺走了。” “中,路上慢一点啊!修文、小丫,你俩去送送你姥姥、舅舅!” 修文兄妹俩把徐氏他们送到大门口,李胜春喊道:“自强,你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自强就到大门外等李胜春。 很快,李胜春拎着一个竹篮走了过来,“自强,咱爹跟凤兰都没有来,准备的菜还剩下一些,你表婶子说让你们捎回去一点。” 徐氏笑着说:“不捎了,你们留着吃吧。” 李胜春说:“俺家有几个沙河北的亲戚,俺娘去渡口送她们了。临走的时候,她安排我,你们走的时候,她如果回不来,一定记着让你把篮子里的菜带走!” 徐氏说:“那中,自强就接着吧。” 自强接过一看,篮子的上面放着两条炸好的鲤鱼,下面好像放着几块卤肉和其他一些什么。 “姐夫,你们几个忙吧,俺走了。” 看着自强赶的马车走了,李胜春回到院子里继续忙活。 自强赶着马车经过永春堂的时候,他下车跟父亲说了一声。 东方远和老贾正坐在火炉旁烤火,听自强说捎回来两条炸好的鲤鱼和几块卤肉,东方远就说:“你回家就把篮子里的东西交给你周婶子,让她炖一锅鱼汤,再调几个菜。天冷,今儿晚上都喝两盅!” 自强答应了一声,就出去赶着马车回家了。 晚上,东方远、老贾、念先生、老刘、自强、天佑和家旺几个人就在客厅喝酒。 先端了几盅,东方远就站了起来,“这一阵子各位都没少忙,正好自强从赵兰埠口回来捎回来几个菜,咱今儿晚上坐一块喝两盅,天冷,也是喝酒的时候。” 老贾笑着说:“咱也好长时间没有坐在一块喝酒了。” 东方远说:“前一阵子因为老母亲的事,我不喝酒,你们几个也不好意思喝,今儿晚上都多端两盅啊!” 老刘说:“他周婶子调的萝卜丝、灰培豆腐也不赖啊。” 念先生点点头,“都是好下酒菜!” 东方远说:“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我喝两盅,给在座的每位倒两盅。” 东方远喝了两盅酒,就从念先生开始,给每人都倒了两盅,大家都把酒喝了。 吃了几筷子菜,老贾也站了起来,“今儿晚上我借花献佛,也给各位敬两个酒。承蒙各位多年来对我的关爱,在这儿我就谢过了!”说完,他端起两盅酒喝了下去。 老刘笑着说:“都是一家人,贾先生咋这么客气啊?” 老贾正色道:“真的,我说的是心里话。存远、念先生、老刘哥,家旺就交给你们几个了。以后他有哪一点做得不到的,你们几个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他保险不敢说半个不字!” 老刘连忙问:“贾先生说的我咋有点不明白啊!” 东方远说:“贾哥过了年不准备再来了,他回家看孙子,药房里的活就交给家旺了。” 老贾笑着说:“说心里话,我也舍不得走,活了大半辈子,我在这儿的时间比在家里的时间都多,我逗自强玩的时间比逗家旺的时间也要多得多!” 自强笑了起来。 老刘点点头,“那是。” 老贾接着说:“药房里本来就是一个人的活,俺爷俩在这儿,有一个人吃闲饭,我心里也不落忍!” 东方远连忙说:“贾哥,不能这样说啊,你跟家旺都没有吃闲饭!” 老贾笑了笑又说:“主要有一点,我现在的记性不中了,以前存远开的药方子,我只要看一眼就能记住哪一样药几两几钱。这几年就不中了,抓一样药就得看一眼药方子。老了,岁数不饶人啊!” 念先生笑着说:“老了就是老了,人不服老不行啊!” 老贾看了看家旺又说:“我在药房里,家旺有时候就靠着我,我走了他就没有靠头了,该干啥他就干啥了!” 念先生点点头,“你这样考虑很对。有山靠山,无山独担。你不在药房了,家旺再没有靠头,他就能独当一面了!” 东方远笑着看了看自强,“自强,你大伯说的话你听见没有啊?有山靠山,无山独担。以后你好好学,别光靠着我,啥时候你能把咱家药铺的大梁挑起来,我也能天天养花钓鱼了!” 自强连忙说:“我听见了,也记住了!” 老贾说:“自强现在也不错啊,自己会开方子了,也能给人针灸了!” 东方远笑着说:“他的道行还浅着呢!” “好了,其他的都不说了,现在我开始敬酒了!”说完,老贾倒了两盅酒递给东方远,东方远站起来接过酒盅把酒喝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老贾又给念先生、老刘敬了酒,他们也都立即喝下了。 老贾说:“自强,该你了。” 自强慌忙站了起来,“大伯,你可不能给我敬酒,你跟俺爹刚才一样,把酒壶给俺,俺弟兄三个自己倒酒,然后碰杯。” 东方远对老贾说:“贾哥,你就坐下吧,你给他们敬酒,看这几个孩子谁敢喝?”老贾就把酒壶交给自强然后坐到椅子上。 自强把他们三个人的酒都倒上,家旺举起酒盅,“来,咱哥仨干了吧。”“干了就干了,谁怕谁啊?”说着,天佑也端起了酒盅。 等他们三个把酒喝下,东方远说:“咱开始喝鱼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天佑拿起桌子上的小碗盛好鱼汤,先给四位长辈每人端了半碗,又给自强和家旺盛了一些,最后才盛了半碗给自己喝。 喝了几口鱼汤,老刘叹了一口气,“老许走了,贾先生过了年就不来了,我也该回家了。” 东方远说:“刘哥,别这样想,这儿就是你的家。你就一直在家里,还回哪儿去啊?” 老贾笑着说:“刘哥,存远早就跟你说过,你就在这儿养老。自强、家旺、天佑都是你的孩子!” 念先生说:“老刘哥,我早就把这个事看开了,这几年我也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了。我把自强、天佑、家旺当成自己的亲侄子看,就让他们给我养老送终!” 东方远感慨道:“念先生这半辈子不容易啊,他是前清的举人,家里也有一份不错的家业,因为参加了捻军,弄得家破人亡。后来来到河南,隐名埋姓做了一名算卦先生。” 老贾说:“我以前就觉得念先生不是一般的人!” 老刘问:“念先生,你以前没少打仗吧?” 念先生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讲也罢,不讲也罢!” 东方远笑着说:“要不是大清亡了,我到现在也不敢说这些事啊!” 老贾对家旺说:“家旺,底下你给三位长辈敬几个酒吧,以后跟着你叔好好干。多干活,少说话!” 东方远笑着说:“贾哥,你别这样说。家旺该说的话也得说,咱也是打年轻的时候过来的,家旺比咱那时候要稳重得多。一点事都没有,你别给他制定那么多的清规戒律了!” 老贾也笑了起来,“好,好,我不说了,家旺,你喝四个酒,给几位长辈也敬四个!”东方远乐呵呵地说:“你别指点了,孩子给我倒几个,我就喝几个!” 家旺站了起来,他先连续喝下六盅酒,他用手抹了抹嘴,对东方远说:“叔,我喝六个酒,给你们几位长辈都敬四个酒,你看中不中?” “中,我刚才说过了,你敬几个我都喝。不过,俺几个喝多少,你爹也得喝多少!” 老贾高兴地说:“那没问题!” 大约到了亥时,他们几个尽兴而散。 很快就到了祭灶。过了祭灶,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家家户户都忙着办年货,大街上也热闹了起来。 腊月二十六的下午,老贾父子没有再去永春堂。上午,老贾已经跟东方远说好,他们爷俩下午回后院收拾好东西就回家了。 念先生前来帮老贾收拾被褥等生活用具,“念先生,以后有空常来看看啊,我可是舍不了你这个老伙计啊!” “放心吧,念先生,没事我就转过来了。你跟老刘哥没事了也到我家去坐坐啊!” “行,有去找你玩的时候!” 念先生问:“这么多的东西,你准备咋带回去啊?” “让家旺挑着回去,我一会儿让他去前院找老刘哥拿一根扁担。存远说让自强赶着车去送俺俩,我说这几天看病的人多,俺爷俩都走了,自强还得去药房照应,就不用送俺俩了。” 正说着,自强走了进来,“大伯,东西收拾好没有啊?俺爹让我送你们回去。” 老贾笑了,“你去送俺,你爹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没事,下午来看病的人就没有多少了。”自强笑着说。 家旺说:“自强,到俺家,我给你灌一壶!” 自强摆摆手,“酒就免了,你们慢慢收拾吧,我去前院让刘伯套马,套好马我就过来接你们!”说完,自强就走了。 老贾对念先生说:“念先生,一会儿一块去俺家坐坐吧?” 念先生说:“今儿个不去了,等明年春上找一个时间再去你家玩。” 过了一会儿,自强赶着马车过来,他们几个把老贾和家旺的被褥和生活用品都放到车上,老贾爷俩坐上马车,自强赶着车就去了那条南北大街。 马车经过娄记酒馆的时候,自强停下车走进酒馆,他让店里的伙计把两坛老酒搬到马车上,他又让旁边卖肉的胡屠夫割了十斤猪肉包好交给车上的家旺,老贾父子对东方远的安排都很满意。 到了老贾家,把马车上的东西搬下来之后,自强就要回家,老贾要留他在家吃饭,“自强,你在俺家吃一顿饭,不耽误你回去。” “大伯,俺爹跟我说了,把你跟家旺哥送回来,我得赶紧回去。晚上俺得去赵兰埠口看看俺姐姐。” 老贾说:“你要这样说,我就不留你吃饭了。我问问你大娘,看看有啥东西让你捎回去。”自强说:“大伯,不用了,家里的年货都办齐了。” “自强,你这个孩子,俺爷俩一年到头都吃你家的饭,让你们家的人尝尝俺家的东西就不中了?你别急着走,稍待片刻。” 自强笑了,“中,中,我出去把马车调一下头。” 等自强把马车调好头,赫氏?着一个篮子走了出来,“自强,你把这两个枣花子馍带回家。”自强接过篮子,“谢谢大娘了。” “你这个孩子,自己人还客气啥啊?” 家旺拎着两只大红公鸡走了过来,“自强,把这两只公鸡也带上,回去炖鸡汤喝!”说着,他把公鸡放进车厢里。 自强把那个篮子也放进车厢里,“大伯、大娘、家旺哥,你们回屋歇着吧,我回去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自强回到家里,他看见老刘和天佑正在院子里用一个地锅煮猪肝、猪心、猪尾巴之类的杂碎,徐氏、季凤兰、周寡妇、小妮子站在地锅旁边看他们猪肉,小雨抱着孩子也站在他们旁边,几个人还在谈论着什么。 看到自强走进了院子,天佑就问:“咋没有在那儿喝几盅再回来啊?” 自强笑着说:“我害怕喝多了,找不着回来的路!” 徐氏说:“不能在你贾伯家吃饭,你玲珑姐这几天就该生了,俺得去她家看看。” “娘,俺大娘让我捎回来两个枣花馍,家旺哥还给咱逮了两只公鸡,不用拿下来了吧?” “不用拿下来了!”徐氏笑着说,“转转手给你姐拿去吧,正好不用拿咱家的东西了!” 季凤兰撇了撇嘴。 自强说:“要去就现在去吧,等一会儿天就冷了!” 徐氏说:“现在就去呗,我去屋里梳梳头,再换一双鞋。” 小妮子说:“我也去姑姑家!” 徐氏说:“让你娘给你洗洗脸,一会咱一块去。” 季凤兰本不想去,但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来。她给女儿洗了洗脸,又回屋给她换了一身新衣服。 等徐氏、季凤兰和小妮子都来到院子里,自强说:“走吧,早去早回,回来不耽误吃晚上的饭。” 他们几个来到李腾家,李花开和李胜春正在院子里用斧头劈木头,几个孩子在院子里嬉闹。 看见来了客人,李花开兄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李修文兄妹跑到徐氏的身旁。 李花开笑着问:“表大娘,你家的年货都办齐了吧?” “啥办齐办不齐啊,到过年那一天就齐了!” 边氏从灶屋走了出来,“嫂子,你们几个来看看啊?赶紧坐屋里去吧。” 看到从灶屋里冒出的阵阵白烟,徐氏笑着说:“你家今儿下午蒸年馍啊?” 边氏说:“昨儿个大儿媳妇他们才回来,我今儿早上活了面,下午蒸馍!” 看见玲珑也从灶屋走了出来,徐氏连忙问:“玲珑,你的身子还能干活吗?”玲珑笑了,“没有干活,我在屋里坐着也没有意思,我就过来跟俺嫂子、俺弟妹说话。” 边氏对季凤兰说:“侄儿媳妇,外面冷,咱去堂屋坐吧,让胜春给你们生上火。” 季凤兰说:“表婶子,俺不去堂屋了,你家的人都正忙着,俺也帮不上忙。” 边氏笑着说:“你们到俺家看看,就是帮大忙了!胜春,去堂屋生火啊!” 李胜春就抱了几根木头去堂屋生火。 边氏看见自强手中拎的公鸡和?的篮子,“嫂子,你看看你,来就来呗,还拿这么多的东西!” 徐氏说:“就两个枣花馍,两只公鸡。” 李花开走过来接过自强手中的礼物把它们送到西屋里。 季凤兰说:“这是自强去送人,人家让捎回来的,又拿到这儿了。” 边氏连忙说:“给你家拿的,不能再给俺送过来啊?” 徐氏说:“没事,谁吃都是吃。亲家又在店里忙啊?” “他跟俺家那个小儿子在店里,大长一年就这几天的好生意,不忙了咋办啊?”边氏乐呵呵地说。 边氏、玲珑、徐氏、季凤兰和几个孩子就去了堂屋。 李花开从西屋走了出来,他对自强说:“兄弟,咋不进屋里烤火啊?”自强说:“我不冷,就是早上起来的时候感觉有点冷。” “兄弟,一会儿喝两盅吧?” “不喝了,到过了年我来走亲戚的时候,咱哥俩再好好喝。” “那时候也不一定能碰到一块,你来的时候,我说不定也出去走亲戚了。来吧,择日不如撞日,我让你嫂子整两个菜,咱哥仨端两盅!” 说完,他就冲着灶屋喊:“荻花,兄弟来了,你抽空整两个菜,俺哥几个喝两盅!”灶屋里有人答应了一声。 李胜春从堂屋走了出来,“大哥,又想喝两盅了?” 李花开说:“兄弟来了,要是不让他喝两盅,他该说咱不知道待客之道了!” 自强说:“花开哥,要喝你跟俺姐夫你俩喝,我还得赶马车。再说了,我就没有半下午喝过酒!” 李花开笑嘻嘻地对自强说:“兄弟,你就陪哥哥喝两盅,保证不会让你多喝!” 李胜春说:“自强,你马上少喝一点。咱大哥在学手艺的时候,跟着师傅学会了喝酒,他一天不喝酒就不中。” 李花开说:“我做的生意是一个冷门,有时候两三天也没有一桩生意!” 自强笑着说:“你那个生意是三天不开张,开张吃仨月!” 李花开说:“要是那样就好了。应该是三天不开张,开张吃半月!” 李胜春说:“我去把西屋那一间房子收拾收拾,那屋里有桌子、板凳,马上咱就在那个屋里喝酒。” 李花开说:“中,你去吧。” 很快,有人在灶屋里喊:“菜调好了,赶紧过来端出去吧。” 李花开高兴地对自强说:“你嫂子把菜调好了,你去西屋吧,咱马上就开始喝酒。别忘了让胜春去拿酒啊。” 李胜春站在西屋门口笑着说:“屋里收拾好了,酒也拿过来了。自强,你赶紧过来吧。” 季凤兰从堂屋走了出来,“自强,咱娘让我跟你说,让咱两个哥多喝一些,你别喝那么多。”“我知道,你们就放心吧!” 李花开从灶屋端来四盘子菜,一盘莲菜、一盘灰培豆腐,还有两盘是牛肉和猪肝。自强说:“咋整这么多菜啊?两个就够了!” 李花开说:“不是为了招待你这个贵宾嘛,四个菜,四季发财嘛!来来来,咱坐下喝酒,胜春赶紧把酒倒上。” 过了一会儿,李修文走了过来,“舅舅,俺姥姥说不让你再喝了,马上天就黑了,她说得赶紧回家了。” 自强离开站了起来,“走,现在就走。” 李花开已喝得微醉,“兄弟,你慢走,我去送送你。” 李胜春说:“你别去了,我过去送送就中了。” 边氏没有留下那两个枣花馍,他让胜春把那个篮子又拿出来放到马车上,并且又把自家蒸的年馍装了一篮子让他们带上。 自强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刘和天佑把马牵到马棚,把马车拉到车棚里,他们就去吃饭了。 吃过晚饭,大家都各自回屋歇息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很快就到了除夕,一家人祭完祖后,东方远照例请念先生和老刘到客厅喝酒,他让自强和天佑坐在末席端茶倒酒。 念先生和老刘都没有多喝,不到一个时辰,酒席便散了。 大年初一这天的上午,自强去给吴通江、叶文海拜年,南台和吴凌也来到东方远家看望他们老两口。 第二天吃罢早饭,自强一家三口就去了清泉镇。 上午,李胜春带着李修文来到了东方远家。 一见到胜春,徐氏就连忙问:“玲珑她还好吧?”“好,母子平安!”李胜春高兴地说。 “啥时候生的啊?”徐氏又问。 “大年初一午时!” 徐氏笑了,“这就好,只要大人孩子都平安就好!” 胜春吃完午饭,就带着孩子走了。 晚上,自强一家三口回到家中,东方远和徐氏在客厅等着他们一起吃饭。 季凤兰和小妮子走进客厅,自强去灶屋端饭,徐氏就询问季凤兰他们去清泉镇走亲戚的情况。 自强把饭菜端到客厅摆好后就问母亲:“娘,俺姐夫今儿个来了吧?” “来了,他带着修文来的。一吃了饭,爷俩就走了。他急着回家照顾你姐,你姐大年初一又生了一个小子!”徐氏兴奋地说。 季凤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小妮子说:“奶奶,俺姑姑又生了一个小孩?” 徐氏笑着说:“是啊,又给你生了一个小弟弟!” 小妮子高兴地说:“我想去看看小弟弟!” 徐氏说:“等几天让你爹带着你去看看。” 小妮子拍着手说:“好啊,好啊。” 季凤兰说:“别拍了,赶紧吃饭吧。” 东方远说:“吃饭吧,吃饭吧,一会儿饭就凉了。” 接下来的几天,自强就忙着走亲戚,东方远到永春堂坐诊。 初六上午,家旺一个人来到了东方远家。少了老贾,吃饭的时候就少了许多话,几个人都闷着头吃饭。开始的几天,念先生和老刘都感觉不太适应。 正月十六的上午,吴飞赶着马车来到了东方远家的大门外,车上坐的吴通江的老婆和三个儿媳妇下了车,徐氏、自强和季凤兰出来迎接他们。 吴通江的老婆对徐氏说:“嫂子,通行媳妇不去了,托我给玲珑的小孩捎去两双鞋,鞋在马车上放着。” 徐氏说:“她的身子弱,年前又病了月把子,就让她在家里歇着吧。走,坐屋里喝点茶去,外面还是冷得很!” 几个女人就往院子里走,自强和吴飞在大门外聊天。 袁氏拉着季凤兰的手说:“弟妹,上一回我就跟咱大娘说,你别整天憋在屋里,有空出去转转,到村里找俺几个说说话呗!” 季凤兰说:“有空我就去找你们几个!” 吴飞的老婆庞氏笑着说:“去找俺两个不找都不要紧,你得多去找你这个三嫂子,你俩都是财主婆,你俩坐在一块肯定有说不完的话!” 徐氏说:“吴飞媳妇,你爹也分给你家几十亩地,你不也是财主婆嘛!” 庞氏说:“那不一样,吴翔请受两家的东西,他是大财主,俺只能算是小财主!” 婆婆瞪了她一眼,“别讲大财主,小财主,年年分的钱,你用过多少啊?你娘家统共不到五十亩地,也没有见你几个兄弟兄弟媳妇饿着、冻着。人得知足,别这山望着那山高,各人都有各人的命!” 庞氏红着脸说:“我不就是跟吴翔家的说句笑话嘛!” 吴通江的老婆说:“这样的笑话可不能再说了。你大娘跟自强媳妇不是外人,要是外人听见了,人家不笑话咱家嘛。外人都说咱过的是好日子,结果一家人还窝里啃!” 庞氏说:“好了,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在三个儿媳妇当中,吴通江的老婆最喜欢的就是袁氏这个最小的儿媳妇。每当看到那两个儿媳妇用言语挤兑袁氏,她这个当婆婆的就很是生气,但她也帮不上忙,因为大儿媳、二儿媳并不怕她。 今日在东方远的家里,她又见庞氏挤兑袁氏,就想杀杀她的嚣张气焰。她知道儿媳妇再恼,也不敢当着徐氏婆媳的面跟她顶嘴。所以她就抓住这个机会教训了庞氏一番,看到庞氏面红耳赤的样子,吴通江的老婆心里很是得意。 看到庞氏不言语了,吴通江的老婆接着说:“俗话说长嫂比母,我对你们婶子啥样,你们也都看见了。你大娘家里有事,我亲自去跟她说。她来不上,我二话没说就把东西替她拿过来了。都要像我这样,妯娌们中间就没有啥事了。妯娌们没事了,亲弟兄还会有啥事啊?” 庞氏心里恨恨地说:“说得倒好听,你少说那个女人的坏话了?不过是他们家过继了你的小儿子,将来把家产都交给吴翔,你才跟一个好人似的!” 说话间,她们来到了客厅门口。徐氏笑着说:“谁的舌头不磨牙啊?一家人在一块过日子,谁还能没有个言差语错啊,不说它了,进屋里喝茶吃点瓜子吧。” 几个人就走进客厅坐下吃瓜子、聊天。 过了一会儿,叶文海的老婆狄氏带着两个儿媳妇也来到了东方远家,她们每个人都?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鸡蛋、虎头鞋等。 徐氏和季凤兰走出客厅迎接她们。 狄氏笑着说:“嫂子,人都到齐没有啊?” 徐氏说:“齐了,也不是头生孩儿,就没有跟外人说。她几个姑娘都从自己家去,咱就不等她们了。你通江嫂子她们娘儿几个在屋里,你们娘儿几个也到屋里坐一会暖和暖和,吃几个瓜子,一会儿咱就坐车走了。” 狄氏婆媳三人也进了客厅,客厅里就更加热闹了。 又过了一会儿,天佑领着小妮子走进了院子,后面跟着小雨,她一只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包裹。快要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天佑把小妮子放到地上。 小妮子跑进客厅,“咦,屋里咋这么多人啊?” 狄氏说:“俺都要去你姑娘家吃桌,你去不去啊?” 小妮子蹦着说:“我去,我还得去看俺小弟弟呢!” 季凤兰看到女儿的嘴角上有一点黑乎乎的,就沉着脸问:“你又吃啥了?嘴上黑乎乎的,衣裳上也有灰,今儿早上才给你换的新衣裳!” 第二百四十四章 小雨走了进来,“刚才天佑在锅里给小妮子炒爆米花,她吃了一把,我给她洗洗手脸。她又抓了几个,我只顾给孩子喂奶就忘了给她洗了。天佑一个劲催我,说该去赵兰埠口了,俺就过来了。” 看见小雨微微凸起的小腹,季凤兰的心里有些不痛快,她站起来一把拉住女儿,“走,我给你洗洗脸去。以后你要是再吃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我哪儿都不带你去了。” 说着,她拽着小妮子的手就走了出去。 吴通江的老婆也站了起来,“嫂子,人都到齐了,咱也该走了吧?到了玲珑家,咱再好好坐屋里说话。”徐氏说:“中啊,到了玲珑家,说话的人就更多了!” 她们来到大门外,吴通江婆媳先上了马车,袁氏让小雨母子也坐她们的那辆车,“妹子,我给你抱着孩子,你也赶紧上来吧。”“中啊,嫂子。”小雨将儿子递给她,自己就麻利地上了马车。 徐氏对吴飞说:“吴飞,你赶着车先走吧,自强一会儿赶着车在后面撵!” 自强就回屋去催季凤兰母女,过了差不多一刻钟,自强气呼呼地从屋里把小妮子抱了出来,季凤兰黑着脸走在他身后。 等她们几个都坐上了马车,自强就扬鞭催马追赶前面吴飞赶的那辆马车。大约走了三四里路远,两辆马车就在沙河大堤上并排前行。 他们来到李腾家时,李胜春的几个姑妈、妗子、姨妈都已经到了,她们看过孩子之后就到堂屋聊天。边氏领着徐氏她们去玲珑的房中看那个新生的婴儿,李腾、李胜春陪着自强和吴飞在西屋喝茶。 快晌午的时候,自强的几个姑姑和耿氏也来到了,徐氏就跟边氏说,让她安排胜春下午把这几个女客送回家,边氏满口答应。 中午,李腾家在堂屋摆了四桌招待那些女客,李腾、李胜春、自强、吴飞他们几个在西屋喝酒,李阳天负责烧水端菜等杂活。 尽管李腾一再劝酒,但自强和吴飞都不敢多喝,反倒是劝酒的人喝多了。还没有等到上饭,李腾就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胜春和阳天兄弟就把他扶到房中歇息。 过了一会儿,李胜春回到西屋,吴飞就说:“兄弟,好了吧,上饭吧,吃了饭俺就该回去了。” 李胜春说:“你跟自强都没有喝多少酒,咱再喝一会儿吧。” 吴飞说:“车上坐了好几个人,老的老,小的小,我一点也不能再喝了。要不你跟自强再端几盅吧。” 自强笑着说:“我也不能再喝了。姐夫,你就去催催饭吧,吃了饭你还得去送咱姑她们几个。” 李胜春说:“那中吧,走的时候,一辆车上给你们搬上一坛子酒,回家你们再喝。” 吴飞乐了,“还有这样的好事?你要是往马车上搬,俺就带着走!” 李胜春说:“家里的酒还有十来坛子呢,俺大哥走了,平时家里就没有人喝酒了,放在屋里也是占地方!你俩再吃些菜,我去催催,让厨子赶紧准备热菜。” 很快,李阳天就把几盘热菜端了过来,李胜春又端来了一馍篓馒头和几碗鸡蛋汤,他们就开始吃饭。 午饭后,那些女客就跟边氏告辞,由于胜春的几个姑妈、妗子、姨妈的家都在附近的村庄,边氏把她们送到大门外,她们就各自回家了。徐氏就命李胜春套马车送那几位客人回家。 等李胜春把马车套好,自强的几个姑姑和耿氏都上了马车,沙河镇来的那些女人便也登上了来时坐的马车。 见到李阳天搬了一坛子酒放在了马车上,徐氏笑着问:“这个孩子,咋还搬过来这么多酒啊?”李阳天说:“俺二哥说,今儿晌午两个赶车的人酒都没有喝尽兴,让他俩回去再喝。” 徐氏说:“孩儿,你搬回去吧,俺家里有酒。要不你搬到那一辆车上吧。” 李阳天说:“大娘,那一辆车上也有,马上我就再搬一坛子!” 吴飞笑着说:“大娘,你要是不想要,两坛子酒都放到我车上!” 吴通江的老婆在车厢里骂道:“你娘那个腿,你就没有见过酒吗,咱家的酒还不够你喝啊?” 吴飞说:“娘,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到俺妹妹家来了,晌午没有敢喝好,俺妹夫送我一坛子酒,我因为啥不要啊?我不要,他又该不高兴了!” 庞氏小声嘟囔着:“就是啊,不该管的事也管。”吴通江的老婆没有理她。 李胜春对自强说:“自强,回家好好跟吴飞哥喝几杯啊,我去送人了,你们慢一点!”说着,李胜春就赶着马车走了。 很快,李阳天又搬了一坛子酒放在吴飞赶的那辆马车上。 徐氏说:“吴飞,把这一坛子也搬过去吧。” 吴飞说:“大娘,我刚才说着玩呢。娘,你们几个都坐好了。马上就走了!” “吴飞哥,我的马车在头里,我不走你也走不成啊!”说着,自强甩了一个响鞭,两匹大红马便拉着车奔跑了起来,吴飞赶着车紧紧跟在后面。 不到半个时辰,两辆马车就来到了沙河镇北面的河堤上,自强喊:“吴飞哥,我回家泡好茶,等着你去喝酒啊。”吴飞在后面应道:“我不去了,你赶紧回去吧。我马车上也有酒,咱回家谁喝谁的。” 徐氏掀开了车厢后面的棉帘子,“吴飞,都先去俺家,你们吃了晚饭再回去!” 吴飞说:“大娘,不用了,各回各家吧。” 自强就赶着车先去叶文海家把狄氏婆媳送回去。 吴通江的老婆拍了拍车厢的前面,“吴飞,到那条南北街把车停下,让这个小媳妇下去。” 来到河堤和那条南北大街的交叉口,吴飞就停下了马车,小雨先下去,然后袁氏把孩子递给她,“这个孩子真省事,坐车上也不闹。”小雨笑了笑,“他平时就不算闹人。” 小雨又说:“大娘,几个嫂子,我就先回家了。”吴通江的老婆说:“中啊,侄媳妇,你慢一点。” 吴飞赶着马车顺着河堤往西而去,小雨就抱着孩子顺着那条南北大街往家里走去。 晚上,东方远让周寡妇做了两个菜,他和自强去灶屋南边那个屋子陪念先生、老刘、天佑和家旺喝了几杯。 第二百四十五章 从赵兰埠口回来以后,季凤兰的心里就十分难受,有时她就跟自强发脾气,弄得自强很是心烦,几天都不愿意理她。 东方远和徐氏知道儿媳妇的心病在哪儿,他们也很着急,东方远就给季凤兰调了一个药方,自强抓好药拿回家中交给周寡妇,周寡妇每天按时给季凤兰煎药。 但一直到了二月底,季凤兰还没有怀上,她的心中更加烦躁,有几次在吃饭的时候,她就莫名地发脾气。次数多了,徐氏就对这个儿媳妇有些不耐烦了。 进入二月,天气就渐渐暖和了起来,邓氏的身子也好了许多。 二月三十的下午,吴通行和邓氏并肩站在在院子里观赏那两株盛开的春梅,一株梅花艳如朝霞,另一株梅花绿如碧玉。 吴通行笑着说:“冬梅,年轻的时候我就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三十岁,你嫁到这个家,让我多活了二十多年啊!” 邓氏笑了,“我得让你再活三十年!” 吴通行摇了摇头,“我能活到六十岁就知足了!” 邓氏不知不觉流出了眼泪,“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吴通行用爱恋的目光看了看妻子,从衣兜里取出手帕轻轻擦去邓氏眼角的泪水,“听你的,我就再活三十年,到时候咱还站在这儿看梅花!不过到那时候,你肯定得扯着我的手,不然我就站不稳了,你可别嫌我这个糟老头子是你的累赘啊?” 邓氏又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邓氏对吴通行说:“咱干娘老的时候,咱俩去她家行孝,我看见有一个年轻和尚去灵堂超度,我才知道咱这儿西边有一个寺院。明儿个正好是三月初一,我想到那个寺院看看,在佛前烧一炷香,保佑咱俩的身子都好好的,保佑珍珠他们一家都平平安安的。” 吴通行说:“那好啊,这么多年,你整天在家里陪着我,娘家也很少去,现在也该出去转转了。初一、十五去庙里烧香的人多,都是小媳妇、老太婆那样的人,我就不陪你去了,你正好跟她们那些人说说话。二、八月里乱穿衣,你去的时候,别忘了多穿一件衣裳啊。” 邓氏说:“没事,天比正月里暖和得多了。” 吴通行说:“一会儿我跟老管说一声,让他把你明儿个要带的东西准备齐。” “也不用带多少东西,香咱家就有,明儿个去的时候带上就中了。听咱嫂子几个人说,那个寺院里就剩下一个小和尚,他的日子不好过,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那一天他就穿一身旧棉袍。” 吴通行笑着说:“出家人都是施主供养的,你轻易不去寺院烧一回香,就带几串钱捐了吧。” 邓氏点了点头。 经过了几个月的思考,邓氏已不再相信水来就是她当年生下的那个儿子。她想:“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得是,那个孩子已经被溺死了,又咋能被老和尚收留呢?既然他跟伍保长得像,也算跟自己有点缘分。看他那么可怜,我明儿个就去烧一柱香,给他捐几个香火钱吧。” 第二天早饭后,管业安排干杂活的老胡套好马车,过了一会儿,邓氏和丁氏来到大门外上了马车。等她们坐稳后,管业赶着马车就朝北边的河堤去了。 坐在马车上,邓氏和丁氏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说着话。 等他们来到圣寿寺的山门,已经到了半上午。 管业停好马车,掀开车厢的帘子,丁氏先下车然后又把丁氏搀扶下了车。 管业在山门外等着,丁氏拿着几把香和邓氏顺着甬路朝北面的大殿走去。 丁氏说:“太太,你看这个大院子里破破烂烂的,难怪这里的香火不旺!”邓氏笑了笑,“越是香火不旺,里头的殿宇越是破烂。” 她们走着走着,从对面走过来几个老太太。 几个老太太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有一位老太太朝邓氏双手合十,说了一句“阿弥陀佛”,邓氏向她还了一礼。 那位老太太问:“这位师兄,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啊?你家是哪儿的啊?”邓氏说:“我家是沙河镇的,我来得少,以前都是在自己家里烧香拜佛。” 另一位老太太说:“哦,沙河镇的,沙河镇的东方先生你知道吧?他家的太太、老太太都是吃斋念佛的大善人啊,我还在这个寺院里见过她们几回呢。” 邓氏笑着说:“我知道他们家,俺家掌柜的跟东方先生是干兄弟呢。” 那个老太太笑了,“怪不得,看你的面相,我就知道你跟俺几个是同道。赶紧进去烧香吧。”说完,这几个老太太迈着小碎步走了过去。 水来从大雄宝殿走出来,他看到两个中年妇女从南面过来了,其中一个人的手中还带着几把香,就知道她们是来进香的,水来就迎了上来。 走到近前,水来看到她们中一个穿金戴银,另一个穿着简朴,就知道她们是主仆二人。 水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女菩萨来到小寺进香,小僧有礼了。”邓氏向他还了礼。 丁氏嚷道:“和尚,赶紧领着俺去烧香吧。” 水来低头说:“女菩萨,请随我来。” 邓氏矜持地笑了笑,二人就随水来向大雄宝殿走去。 走进大殿,丁氏把几把香交给水来,说:“和尚,你赶紧把香点上,别让太太在这儿等得时间长了!” 水来接过香拿出三根插在香炉里点上,邓氏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默默祈祷,丁氏站在她的身后,水来站在邓氏的左边低声诵经。 过了一会儿,水来停止了诵经,邓氏就站了起来。 邓氏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微笑着对丁氏说:“丁嫂,把那半吊钱交给这位小师父吧。”邓氏取出半吊钱把它交给水来,邓氏对水来说:“小师父,你我有过一面之缘,我看师父过得清苦,这些钱你留着买些柴米吧。” 水来急忙给邓氏行礼,“多谢女菩萨的施舍,我一定会在佛祖跟前祈祷,保佑贵府阖家平安!”邓氏满意地笑了笑。 她看了看旁边的水来,突然发现水来的右耳垂上有一个豆大的黑痣,邓氏猛然想起当年她生孩子的时候,接生婆说过的一句话,“是一个小子,咦,这个孩子的右边耳朵的耳垂上还有一个米大的黑痣啊,这还不多见呢!” 第二百四十六章 邓氏登时泪流满面,她知道面前的这个僧人十有八九就是她在二十多年前生下的那个儿子。她像被电击一般,立时瘫倒在了佛像前,嘴里哭喊道:“我的娘啊,我的孩子啊,老天爷啊,我是个大罪人啊!” 丁氏和水来都十分吃惊,丁氏急忙去搀扶她,“太太,你这是咋了,别说你没有啥罪,就是有罪,你跟佛爷好好磕几个头,佛爷也会原谅你的。” 邓氏慢慢站了起来,很后悔刚才的失态。水来关切地问:“女菩萨,要不到禅房歇一歇吧?”邓氏点了点头。 丁氏搀扶着邓氏随水来来到禅房,邓氏坐下后,丁氏低声安慰着她,水来去烧了一些水。 等水烧好后,水来倒了半杯端给邓氏。邓氏喝了几口热水,心情慢慢平复了下来。 邓氏看着禅房里简陋的摆设,心里很是难过。“师父,你在这里还好吧?” 水来微笑着说:“很好,很好。” 邓氏又问:“师父,我看你很年轻,不知道你今年有多大了?” 水来低着头说:“师父说我是丙戌年生的人。” 邓氏的身子不由一颤,她转身对丁氏说:“丁嫂,你去跟老管说,让他去附近买些米面,晌午咱就在这儿吃一顿斋饭吧。” 丁氏说:“中啊,我这就去跟他说。” 邓氏拔下头上的金钗,“老管带的钱不一定多,你拿着这个金钗,让他多买些米面吧。” 丁氏笑着说:“不用买那么多,让老管回去再买吧,改天让老管给这个和尚送来不就得了,你还把金钗戴上吧。” 说着,她接过金钗重新插在邓氏的头上,然后她就出去了。 水来说:“多谢女菩萨,小僧心领了,寺里还有一些小米,够几个人吃上两天的了,你不用再让尊府的人去买了。夫人再喝些水,我这就去准备斋饭。” 邓氏眼含热泪,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小师父,你知道你是哪个月生的吗?” 水来笑着说:“师父说,他是伏天在河边把我抱回来的,那时候我就两三个月大了。” 邓氏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你受苦了,你师父真是一个大好人啊!” 水来向邓氏施了一礼就出去了。 此时,邓氏已经确认水来就是她当年生下的那个儿子无疑。 她并不知道,当年伍保的三姑向他们说了谎话,那个孩子并没有被伍孙氏溺死,而是被伍保的三姑转给了她丈夫的一个表弟费允。 费允成亲多年却没有后嗣,就想领养一个儿子。当伍保的三姑父把这个孩子送到费允家,费允两口子很高兴,还送了表哥几串钱。 谁料过了两个多月,费允的老婆竟有了身孕,并且费允又听说这个孩子的亲爹得了疯病,他担心这个孩子长大后也会步他亲爹的后尘,那他们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两口子经过商议之后,就托费允的弟弟悄悄地把这个孩子丢在了圣寿寺后面的渡口。 当有人问起他们这个孩子的下落,他们就说这个孩子夭折了。 看着水来离去的身影,邓氏感觉心中又悲又喜。悲的是:这个孩子一生下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喜的是:她以后能经常见到她的亲生儿子了。 邓氏暗暗决定,她在后半生一定要补偿这个可怜的孩子,她打算先问他愿不愿意还俗。如果他愿意还俗的话,她会给他娶一房媳妇,让他以后过上衣食无忧的幸福生活。 水来到伙房做饭,他的心情非常愉快,他没有想到今天会遇上这样一位大施主,有了这半吊钱,他底下大半年的伙食再也不用发愁了。 他淘了几碗小米放在笼屉上,生上火后在上面放了几根干柴先把米蒸上,又调了一小盆萝卜干,然后又打算炒一棵白菜。 斋饭快要做好的时候,丁氏笑盈盈地走进了伙房,她看到水来做好的两小盆菜,高兴地说:“小和尚的手艺还不赖啊,伙房里收拾得还挺干净!” 水来红着脸说:“没有香油了,菜肯定不好吃,几位就将就着吃吧。” 丁氏上下打量着水来,“小和尚,你交上好运了。我家老爷、太太都是大善人,太太跟我说,你的僧袍太旧了,她让我回去给你做一件棉袍。这样的好事去哪儿找啊?” 水来说:“谢谢太太的好意,我的袍子还能再穿几年,就不用她再破费了。” 丁氏笑着说:“你看看你,送上门的好事都不要,你是不是傻啊?这个事你就别再推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 水来也笑了,“那就有劳女施主了。” 等小米饭做好后,水来就用食盘把两碗米饭、两碟菜送到禅房,然后他和管业在伙房用饭。 用完斋饭,管业去了山门外,水来就去了禅房。 邓氏和丁氏也已经吃过了斋饭,水来把餐具收拾了起来。看到邓氏她们没有离开的意思,水来就烧了一壶水然后把她们用过的餐具端到伙房。 等水来从伙房回到禅房,邓氏笑着说:“师父今儿个辛苦了。”水来微笑着说:“施主能在小寺用斋饭,是小僧的荣幸。” 丁氏笑着说:“小和尚还挺会说话呢。” 邓氏问:“师父一个人守着这个寺院,不觉得清苦吗?” 水来摇摇头,“比起那些高僧大德,这点苦不算得什么。” 邓氏又问:“你有没有想过还俗啊?” 水来说:“我既已身许佛门,一生都不会动还俗的年头。” 丁氏说:“你一个人在这个寺院里孤零零的,有啥意思啊?你要是还了俗,娶上一个老婆,一家人快快乐乐过日子,不比啥好啊?” 水来低头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施主,小僧是不会还俗的!” 水来看到水烧开了,就把茶壶里的水倒入两个碗中,给邓氏和丁氏各端了一碗。 邓氏喝了几口热水就站了起来,“师父辛苦了,你好好歇歇吧。我家在沙河镇,如果有需要,你就去我家找,我家掌柜的姓吴。” 丁氏说:“我家老爷是沙河镇的大财主,他跟太太都信佛。你这里缺啥,就尽管到他们家去化缘。” 水来双手合十,“小僧这里先谢过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邓氏对丁氏说:“丁嫂,让小师父歇着吧,咱再去大殿给佛祖磕几个头。” 二人走进大殿,并排跪在蒲团上。她们都磕了几个头后,邓氏噙着泪说:“弟子吴邓氏,多谢佛祖多年的庇佑,从今以后,我一定一心向佛,多行善事!” 丁氏扶她站起来,她们就一起朝山门走去,然后坐上马车返回了沙河镇。 回到家里,邓氏跟吴通行说了他们去圣寿寺的情况,当然,她隐去了确认水来是她亲生儿子的这个秘密。 吴通行说:“反正咱家里的钱也花不完,只要你心里高兴,就是施舍得再多也没事。” 几天后,管业给水来送去一件僧袍、一条围巾、两双棉鞋、几十斤小米、半袋面粉和几斤香油,水来喜出望外。 从此以后,只要天气许可,每逢初一十五,邓氏都要去圣寿寺烧香拜佛。有时她会带着丁氏,有时她独自坐马车前往。每次前去圣寿寺,她都少不了跟水来说上几句话。 三月初六的上午,玲珑带着小丫和刚满三个月的小儿子回到了娘家,徐氏把玲珑原来住的那间屋子整理了一下让他们娘仨住在里面。 小妮子有了玩伴,她们一刻都不肯闲着,一会儿在家里玩耍,一会儿又跑到了天佑家的院子,有时她们还会跑到永春堂。如果正好不忙,东方自强就领着她们去街上买些零嘴吃。 得知玲珑带着孩子回到了娘家,吴通江的老婆、狄氏婆媳以及其他跟东方远家有来往的家中的女眷就来看望他们母子。 这天下午,徐氏让玲珑看了吴通行家送来的那些瓷器,玲珑觉得不错,拿在手里看了一番就让母亲收了起来。 “娘,你不是说俺通行叔家种的有花嘛,明儿个咱去他家看看吧?” “那中啊,你得这个小孩,你婶子把东西捎去,也没有吃你家的饭。明儿个咱去他们家,给他们买几样东西。” “娘,我跟俺婶子就没有说过几回话,你得跟我一块去啊。” “中,我跟你一块去,让自强媳妇也去。地里有活,你刘伯跟天佑都忙,明儿个让你兄弟把咱几个送去。” 吃晚饭的时候,徐氏说了打算第二天去吴通行家的事,东方远当然同意她们去。季凤兰也想去那个平时很少出门的婶子家看看,因此她也支持婆婆的想法。 东方远说:“玲珑到通行家去,是出门子的闺女回来看望叔叔、婶子,你们几个不能空着手去,得拿两样像样的东西啊。” 自强笑着说:“你们几个明儿个上午去他们家,通行叔得管你们饭啊!” 东方远说:“明儿晌午,只要你娘、你姐她们几个去,你通行叔他两个肯定得留客吃饭。” 玲珑问:“那得给他家带啥东西啊?” 东方远说:“带两只鸡、两条鱼,再带些其他东西,带够四样东西吧。” 徐氏说:“鸡咱家养的有,抓两只就中了。” 自强说:“其他的东西我明儿早上去买,不耽误上午去他家的时候用。” 季凤兰说:“我放的有两条缎子被面,也给俺婶子拿过去吧。” 徐氏高兴地说:“那中,咱就这样说吧。底下就赶紧吃饭吧。” 玩了一下午,两个小姑娘早就饿坏了,一听徐氏发话说要吃饭,她们就拿起筷子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玲珑笑骂道:“你们两个丫头,就这么饿吗?大人还没有动筷子,你俩就吃起来了!”徐氏笑着说:“没事,都是咱自家人。要是长大了再这样就不中了,将来嫁到了婆家要是不知道规矩,公公婆婆就不喜欢了。” 自强笑着说:“娘,她俩现在才多大啊?就知道吃饱了不饿,长大了自然就好了。” 季凤兰沉着脸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东方远说:“好了,树大自直,女大自巧,不用发愁她们以后的事。都赶紧吃饭吧。” 吃过晚饭,他们都回屋歇息了。 第二天早上,自强上街买回两条大鲤鱼和几包点心。 早饭后,自强把几样礼物放在车上,然后赶着马车送徐氏他们几个去吴通行家。 看到徐氏一行来家里做客,吴通行夫妇都很高兴,连忙把他们请进客厅说话。自强跟吴通行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吴通行喊来老胡,让他把自强带来的鸡、鱼拿去灶屋拾掇,邓氏立刻打开一包点心抓了一些让两个小姑娘吃。季凤兰把两条缎子被面交给邓氏,看到上面精美的汴绣图案,邓氏心里很高兴,就不免夸赞了几句。 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小妮子和小丫这两个小闺女倒也不认生,她们俩这个喊奶奶,那个叫姥姥,喊得邓氏心花怒放。邓氏心里着实喜欢这两个小丫头,连忙打发丁氏去她的房中拿来两只金手镯。 丁氏把手镯拿来后,邓氏给小妮子和小丫一人一只。徐氏急忙说:“妹子,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邓氏笑着说:“我放的还有好几个呢。看见这两个小闺女,我心里喜欢得很。留着她们将来出闺的时候压箱子底,也算是一件嫁妆吧。” 玲珑对两个小姑娘说:“你俩还不赶紧给姥姥、奶奶磕头!”两个小姑娘跪下给邓氏磕头,邓氏连忙把她们拉了起来,“不用,不用,赶紧站起来,把裤子都弄脏了。” 徐氏对孙女和外孙女说:“镯子你俩别拿了,要是丢了就太心疼人了,交给大人给你们放着吧。” 两个小闺女都把金手镯交给各自的母亲。 又聊了几句,徐氏对邓氏说:“玲珑她们俩听说你家种的有花,就让我带着她们过来看看。” 邓氏说:“那好啊,桃树、梨树花还没有开败,那几棵牡丹花也开了,芍药有点晚,才打骨朵。” 玲珑抱着孩子站了起来,“婶子,你领着俺几个去看看吧。” 邓氏高兴地说:“中啊!” 吴通行也站了起来,“嫂子,你们几个去后院看花吧,今儿晌午就在俺家吃饭,我去安排老管去醉仙楼把厨子喊过来做饭!” 徐氏说:“兄弟,你别让他去了,俺几个一会儿就回家了。” 吴通行说:“那不中,侄女、侄媳妇就没有在俺家吃过饭,咋说今儿晌午你们几个也不能再走了。” 玲珑笑着说:“中,今儿晌午就在俺叔家里吃一顿。” 第二百四十八章 吴通行高兴地说:“这就对了,我现在就去跟老管说去。”说着,他就走了出去。 季凤兰低声问婆婆:“醉仙楼的厨子愿意出来做几个菜吗?” 徐氏笑了,“醉仙楼就是你叔家开的,就是天天让厨子来做饭,他也得来啊!”季凤兰这才恍然大悟。 邓氏对季凤兰说:“侄媳妇,酒楼就是咱自家的,你以后想吃啥就让自强去安排,就不用提拿钱的话。” 季凤兰笑着说:“中啊。” 邓氏领着她们几个去了第二进院子。 走进院门口,她们就看见院子东北角小水塘旁边的那几棵垂柳,它们舒展开了黄绿嫩叶的枝条,在和煦的春风中轻柔地拂动,就像一群群身着绿装的仙子在翩翩起舞。夹在柳树中间的几棵桃树也开出了鲜艳的花朵,绿的柳,红的花,真像一幅动人的画卷。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看到左边的花圃里种的是芍药,右边花圃里种的则是牡丹。 两个花圃中间的小路旁种着几棵梨树和海棠,几树洁白似雪的梨花和几棵粉红绚丽的海棠花竞相开放,徐氏她们几个驻足观看。 小妮子嚷道:“那里面的花真漂亮啊!”邓氏高兴地说:“那是牡丹花,进里面去看吧。”小妮子和小丫就跑了进去。 几十株牡丹都已开花,牡丹花颜色各异,有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红的似火,黄的似金,粉的如霞,白的如雪、紫的如锦。一阵微风吹过,阵阵花香便扑鼻而来,令人神清气爽。 邓氏指着那几株紫色的牡丹花说:“嫂子,那几棵是魏紫,就数它的花瓣最多。”徐氏定睛一看,“我的娘啊,那一朵花没有几百个花瓣吗?” 邓氏笑着说:“你兄弟以前数过,一朵花上有六百多个花瓣呢!”徐氏、玲珑和季凤兰都啧啧称赞。 又往前走了几步,邓氏指着几株黄色的牡丹花说:“那几棵黄的就是姚黄!”徐氏笑着说:“就是好看,跟画里头的皇冠差不多。”玲珑说:“婶子,姚黄魏紫,这都是牡丹花里头的花王啊,你们都是从哪儿弄来的啊?” 邓氏微笑着说:“这都是你叔托人从洛阳买回来的!” 几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小妮子和小丫就追赶它们,但追了一会儿,一个也没有捉住。 徐氏喊道:“你俩别在里头跑了,赶紧给我出来。”两个小姑娘就从花圃里走了出来。 邓氏摘了两朵红色的牡丹花戴在她们的头上,两个小姑娘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高兴地笑了起来。 邓氏对徐氏说:“看这两个小闺女玩得多高兴,将来裹了脚,她们就跑不这么快了!”玲珑说:“现在是民国了,不让给小闺女裹脚。” 季凤兰说:“要是不给闺女裹脚,她们长着一双大脚,将来咋找婆家啊?” 玲珑说:“要是小闺女都不裹脚,将来都是大脚,谁也不说谁了!” 邓氏叹了一口气,“裹脚这个规矩不知道是从啥时候兴的,可把咱们做女人的害苦了!” 玲珑笑着说:“我看大脚也不赖,走路多稳当啊,裹脚这个臭规矩早就该结束了。要不然,咱们娘们也不用受这个苦了!” 听大人议论裹脚、大脚的话题,两个小姑娘感到很有趣。 小妮子笑着对小丫说:“你要是不裹脚,你将来就找不着婆家,你就是李大脚!”小丫生气了,“你才找不着婆家呢,你是东方大脚!” 她们俩的话逗得几个大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又看了一会儿,邓氏的鼻尖上已经冒汗了,她就对徐氏说:“嫂子,我走热了,咱到屋里歇歇吧,让她们年轻人多看一会儿吧。” 徐氏说:“中啊。” 玲珑说:“我也得歇歇去,抱着这一个大肉墩子,他还穿着棉衣棉裤。”丁氏说:“我替你抱一会吧。” 玲珑摇摇头说:“不中,这个孩子认生,不让别人抱,就认住我了。他妗子、他姥姥抱,他都不愿意。” 邓氏对丁氏说:“丁氏,你先去沏一壶茶吧,放里头一把玫瑰花。”丁氏说:“中,我现在就去烧水。” 玲珑问:“婶子,你家种的还有玫瑰吗?” 邓氏说:“有啊,你往西面看,那儿种的有几十棵。” 季凤兰说:“我听说玫瑰花可香了。” “就是香,”邓氏笑着说,“你领着俩小闺女去闻闻吧。我采了一篮子玫瑰花,也晒干了,走的时候你们带走,回家泡茶喝。” 徐氏说:“俺都带走了,你泡茶用啥啊?”邓氏说:“几十棵玫瑰呢,我自己泡茶能用多少啊,等几天我再采一些就中了。” 季凤兰领着小丫和小妮子去看玫瑰花,邓氏、徐氏和玲珑去邓氏的房中歇息。 过了一会儿,丁氏把一壶沏好的玫瑰花茶送了过来。 丁氏倒了几杯,屋里顿时弥漫着玫瑰花的芳香。 徐氏端起一杯,“妹子,怪不得你看着还跟小媳妇一样年轻,你过的是神仙一样的日子啊!”邓氏笑了,“嫂子你儿女双全,家庭和睦,我还羡慕你家的日子呢。” 徐氏喝了一口茶,“真香啊,我也尝尝当神仙的滋味吧。” 邓氏对丁氏说:“丁嫂,你去喊喊自强媳妇,让她跟那两个孩子也过来歇歇,喝杯茶吧。”丁氏就走了出去。 很快,两个小丫头就跑了进来。小妮子嚷道:“香茶呢?我也要喝香茶!” 徐氏把手中的茶杯递给小妮子,“来吧,这个杯子里的茶冷凉了,赶紧喝几口吧。”小妮子喝了几口,满意地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真是香啊!” 玲珑把她手中的杯子递给了小丫,小丫接过茶杯喝了几口,“娘,喝完了,我还想喝。” 邓氏笑着说:“还有半壶呢,来,我给你倒。”她给小丫倒了半杯,小丫慢慢地把里面的茶也喝完了。 “妞妞,还喝不喝了?姥姥还给你倒!”邓氏笑着问。 小丫摇摇头,“不喝了,我喝饱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小妮子说:“姐,咱还出去玩吧。”小丫说:“中啊。”她俩就跑了出去。 “你俩别跑那么快,当心摔跤!”说着,季凤兰走了进来。 邓氏笑着说:“侄媳妇,你不用管她们两个,小孩皮实,就是摔一跤也没有啥事。”说着,她倒了一杯茶,“喝杯茶,坐这儿歇歇吧。” 季凤兰接过茶杯坐在一把小椅子上,“我就是有点渴了。” “那就赶紧喝茶吧,喝完了茶壶里还有呢。”邓氏说道。 季凤兰笑着说:“这一杯子就够我喝了,婶子家的茶闻起来就好喝啊!” 徐氏说道:“你婶子是一个讲究人,你看她的屋里,啥东西摆在啥地方,咋看咋顺眼。”邓氏笑了起来,“嫂子,你把我夸成一朵花了!” 徐氏说:“不是我夸你,你确实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得利利亮亮的!” 玲珑说:“就是这样的啊,从咱沙河镇到赵兰埠口,我还没有见过第二个像婶子这样讲究的人呢!” 邓氏说:“主要还是因为我的闲时间多,你们都比我忙!” 几个女人就在屋里聊起了家常。看她们几个有说有笑聊得很投机,季凤兰插不上话,她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多余的人。过了一会儿,她就出去继续看花,满园的春色却提不起她的兴致,她独自走在甬路上,心里很是烦闷。 将近中午,自强来到吴通行家接母亲她们几个回去。他刚走进院子,正站在客厅门外喝茶的吴通行就看见了他,“自强,你可来了,我还说一会儿让人去喊你呢。” 自强笑着说:“前一阵子天气忽冷忽热,今儿个去药铺看病的人多,我来得有点晚了。叔,我就把俺娘她们几个接回去了。” 吴通行说:“我可不是喊你来接你娘,菜都做好了,是请你来吃饭,你娘她们几个也都不走了。”自强说:“你跟俺婶子都喜欢清静,那两个小闺女叽叽喳喳的,俺爹让我把她们都接回去。” “谁说我不喜欢热闹啊?我跟你婶子都喜欢小孩。我跟你娘都说好了,今儿晌午都不走了,都在俺家吃晌午饭,我让老管把醉仙楼的厨子叫来做的饭。我让老胡去喊吴翔他们几口了,今儿晌午咱好好热闹热闹,你们哥俩喝几盅!” 说曹操,曹操到。吴翔和袁氏从大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他们的一双儿女。 吴翔笑着说:“自强,你这个家伙,咋舍得从药铺里出来啊?今儿晌午我得把你灌醉!” 自强也笑了,“我也想喝醉,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了?” “你喝两盅,让吴翔喝一盅,这样喝吴翔也不一定能把你灌醉!”袁氏笑眯眯地说。 “大总统家的妹子就是厉害啊!”自强笑着对吴翔说,“我喝两盅,你喝一盅,这样的生意我还愿意做呢!” 吴翔说:“我要是比你的酒量大,我喝仨让你喝一个!” 邓氏、徐氏、丁氏、玲珑、季凤兰还有两个小丫头从第二进院子走了过来。 徐氏笑着问:“我刚才就听见自强跟吴翔说喝酒的事,你俩可不能多喝啊!” 袁氏说:“大娘,俺叔特意让你侄儿来陪自强喝酒,喝得少了自强不高兴啊!” 徐氏问:“侄媳妇,你娘来没有啊?” 袁氏答道:“俺娘出门了,跟俺爹一块去俺大姑家了。” 吴通行对徐氏说:“嫂子,你们几个在客厅吃饭,俺爷仨到南屋喝酒。” 徐氏说:“可不能让这两个孩子多喝啊,下午还都有事。” 吴通行说:“那是他俩的事了,反正我也不喝酒。” 自强说:“今儿晌午我陪着大总统的妹夫喝两盅!” 季凤兰疑惑地问:“大总统的妹夫是谁啊?” 自强指了指吴翔,“他老婆是袁世凯的妹子,袁世凯是大总统,他不就是袁世凯的妹夫嘛!”说完,自强又笑着对吴通行说:“通行叔,论辈分,袁世凯得叫你表叔啊!” 吴通行乐了,“他连我是谁都不会知道啊!” 吴翔的女儿看见小妮子和小丫,就走到她们身旁跟她俩说话。 邓氏说:“嫂子,咱洗洗手进屋里去吧,晌午的日头还挺毒的!” 丁氏去灶屋打了半盆温水,她们和几个小孩洗过手就进了客厅。随后,醉仙楼的大厨和老胡用食盘把菜给她们送了过去。 管业从南屋走了出来,“东家,酒菜都准备好了,你们过来吧。” 吴通行、自强和吴翔就去了南屋。 三个人刚一坐下,吴通行就说:“吴翔、自强,我不喝酒,也不会劝酒,你们哥俩能喝多少喝多少,但是别喝多了。” 自强以前很少见到吴通行,并且听说他的性情有些孤僻,但今日一见,却发现他很是随和,就笑着说:“叔,酒喝多少都不要紧,今儿个能跟你坐在一块吃饭,你侄儿我觉得荣幸。我喝几个酒,给叔敬一杯茶,你看中不中?” 听了自强的话,吴通行很是高兴,“中,就按你说的办。” 自强喝了六盅酒,然后倒了一杯茶,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把茶捧给吴通行,吴通行接过去喝了两口,“孩子乖,你坐下吧,你跟你爹一样,既实在又会说话。” 自强笑了,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他就倒了几盅酒让吴翔喝了。 自强跟吴翔一边喝酒,一边同吴通行闲聊着。 客厅里,他们大大小小十个人围坐在饭桌旁,四个孩子大快朵颐,她们几个大人边吃边聊。 玲珑问袁氏,“弟妹,刚才自强说你是袁世凯的妹子,你跟他是几服啊?” 袁氏笑着说:“我跟他刚好在五服头上,我小的时候还去过他家给那个大娘拜年呢!” 玲珑说:“他现在是大总统,让吴翔去找他一趟,或许还能弄个一官半职呢!” 袁氏摇摇头,“不中,他跟家里的这些人就没有来往!” “那是咋回事啊?”季凤兰连忙问。 袁氏说:“俺那个大娘老了以后,就没有入俺袁家的老坟!” 徐氏说:“他是那么大的官,咋不让他娘进老坟啊?” 袁氏叹了一口气,“这里头的事说起来话就长了!” 第二百五十章 季凤兰说:“嫂子,你就跟俺几个说说呗。” 袁氏说:“俺世凯哥多年没有回过老家了,他家的事我还是听俺娘跟我说的。” 然后,袁氏就讲了起来。 原来,袁世凯的父亲袁保中在小的时候就与郭氏订了娃娃亲,但二人还未成亲,郭氏就患了重病。袁郭两家世代交好,看到女儿一病不起,郭氏的父亲就到袁家告知此事。 袁保中的父母得知未过门的儿媳生了病就在第二天去探望郭氏,看到郭氏已经病得起不了床,他们也很难过。 亲家两个就在一起商议,商议的结果是让郭氏在娘家养病,袁家给保中先娶一房媳妇,将来郭氏病好后,她嫁到袁家仍然是正妻,先娶的那一个就是妾。郭氏的父亲心里明白,女儿估计熬不到出嫁那一天了。 不久,袁家就为袁保中娶了刘氏,刘氏也就是袁世凯的生母。 刘氏过门后,为袁保中生下了长子袁世昌。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一年后郭氏的病竟然不治而愈。按照两亲家之前的约定,郭氏也嫁到袁家,成为袁保中的正妻,刘氏和郭氏相处得如同亲姐妹。 郭氏为袁保中生了一个儿子袁世敦,但郭氏还是经常生病,没过几年还是病故了。刘氏接着为袁保中生下四个儿子,分别是袁世廉、袁世凯、袁世辅、袁世彤。 袁保中的长子袁世昌后来夭折了,郭氏所出的次子袁世敦便成了袁保中的长子,加之又是嫡出,因此袁世敦在家中的地位就较高。 袁世凯数次科举不中,把把书烧掉前去投军,后来他因去朝鲜平乱有功,仕途非常顺利,官至直隶总督,成为清廷的封疆大臣。袁世凯是一个大孝子,他早年就将母亲刘氏接到自己府中一起居住,每天晨昏定省。 由于袁世凯显赫的身份,他的几位兄弟也得以出仕,二哥袁世敦成为山东省的候补知府。 没多久,在山东巡抚毓贤的支持下,义和团在山东兴起,义和团烧教堂、杀教士,引起列强的震怒。在列强的压力下,朝廷将山东巡抚换成了袁世凯,袁世凯改抚为剿,大肆诛杀拳民,而袁世敦出力最多,他还曾诱捕义和团的大头领朱红灯。 清廷执政的那些满族权贵对袁世凯极为不满,他们奈何不了手握精兵的袁世凯,于是就迁怒于他的二哥袁世敦。在光绪二十五年的年底,朝廷就以“纵勇扰民”的罪名将袁世敦革职。袁世敦感到委屈,觉得是在替袁世凯受过,但袁世凯却没出力保护他,因此很是不满,就找到袁世凯大吵大闹,兄弟俩从此失和。 刘氏在济南病逝的时候,八国联军正盘踞在北京城,慈禧、光绪去往西安逃难,全国局势都靠袁世凯在山东支撑,慈禧就没有同意袁世凯请假回家葬母,而是由他的三哥袁世廉先行奉梓还乡。 待到留守京师的大臣们与列强签订完割地赔款的卖国条约后不久,光绪帝和慈禧返回了北京。没过多长时间,袁世凯就被清廷任命为北洋大臣、直隶总督,他一时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慈禧下旨封刘氏为正一品诰命夫人,准袁世凯回乡葬母。 光绪二十八年的八月,袁世凯带着大批官兵,捧着皇太后的谕旨与诰命封赏,回乡要为母亲刘氏大办葬礼,一路上不少达官贵人早早迎候袁世凯,袁世凯很是得意。但没想到的是,他回到家中与族人商议为母亲办丧事的事宜时,却在袁世敦这里碰了一个大大的钉子。 袁世敦声称刘氏只是小妾而非正室,不得入祖坟正穴同嫡妻一起和袁保中夹棺并葬,只允许把刘氏殡在茔外,这也等于公开羞辱袁世凯五兄弟为“庶子”。 袁世凯兄弟几个当然不服,其母生了五个儿子,又比郭氏先进袁家,生了长子袁世昌,而且她早经袁保中口头扶正,朝廷还赐了正一品夫人,怎么就不能入祖坟正穴呢? 但是袁世敦寸步不让,声称“妻妾有别、嫡庶不一”,袁世昌虽是家中的老大,但他早已死去,而且是庶出,自己才是袁家真正的“嫡长子”,兄弟几个大吵一架,闹得不可开交,刘氏下葬的事也只得往后拖延。 袁世凯的好友军机大臣徐世昌和河南巡抚张人骏闻听此事,二人就前来项城袁家来调解规劝,这样反而更加惹怒了袁世敦。 袁世敦因为袁世凯丢了官帽,如今已是庶民,看到袁世凯请高官来压他就索性不再顾忌脸面,在刘氏举办丧仪期间,袁世敦当众身穿红袍出入,这令袁世凯兄弟颜面尽失。 袁世凯兄弟又想请族人帮忙,但因为袁世敦是族长,平日很有权威,族里的几个长辈也支持袁世敦“妻妾有别”的说法,这令袁世凯兄弟更加恼火。 袁世凯兄弟几个经过商议,索性不让刘氏入袁寨祖坟,花重金为母亲大办丧事。他们把母亲的灵堂设在了项城郊外的袁张营村祖宅,府门外官兵守卫、岗哨林立,丝绒骡马、纸人、伞帐罗列,长达数里;高大巍峨的灵堂里,高悬皇帝圣旨、礼部祭文和数不清的挽联,专门接待达官贵人前来吊祭。他们又花重金在二十里外的洪冢洼另买一处墓地,墓地占地一百多亩,建有坟庄十余间,前竖牌坊,上书“诰命夫人”御笔,墓地前立了十四块石碑,神道两旁站满石人、石马。 出殡那天,袁世凯兄弟披麻戴孝给母亲送殡,身后送葬的官员、士兵、百姓队伍延绵几里。丧事办完后,袁世凯就与袁世敦断绝往来,并发誓今生今世永不再回到项城。 听袁氏讲完,徐氏叹息道:“看来也不是光小户人家有难办的事,袁世凯那样的人物也不是事事都称心啊!” 玲珑问:“等袁世凯百年以后,不还得葬到老家嘛!” 袁氏说:“那不好说,听老人讲他在彰德府置办的有田产,盖的有房子,他到时候回来不回来还不敢说呢。” 第二百五十一章 季凤兰笑着说:“他二哥得罪他了,你们那些姓袁的也没有替他说好话,他咋会不恼啊?” 袁氏说:“‘妻妾有别’是老一辈传下来的,不能因为他当了大官,就给他变过来啊!” 邓氏叹了一口气说:“朝廷的重臣,回到家里也吃不开了!” 徐氏说:“好了,好了,别管人家的事了,咱还是吃饭吧。” “就是啊,”邓氏拿起了筷子,“赶紧吃菜,不然一会儿就该凉了。” 吃了几口菜,玲珑笑着说:“婶子,你们家用的盘子真好看啊,看着盘子,我就想多夹几筷子。我在俺娘那儿也见了几个这样的盘子,她说是俺通行叔让人送过去的。” 邓氏说:“这些盘子都是用过的,不好让你拿走。回头我问问你叔,家里要是还有没有用过的盘子,就送你几个。” 玲珑连忙说:“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就是随便说说。好看的东西多了,我不能都往家里拿啊!” 季凤兰在心里骂道:“你还有脸这样说,来到了这儿,你一会儿跟人家要牡丹苗,一会儿又要玫瑰花,现在又夸人家用的盘子好,不是想要又是啥啊?已经给了你闺女一个金手镯子了,你还不过瘾啊?” 徐氏对邓氏说:“妹子,不用再问她叔了,俺家里有几个,她要是相中了就让她拿走吧,反正在俺家里也用不着。” 季凤兰听了心里更加气愤。 邓氏笑着对徐氏说:“嫂子,没事,这些东西不当吃不当喝的,侄女喜欢,当婶子的送她几个盘子有啥啊?” 玲珑笑着说:“婶子,今儿个都怨我多说话了。” 邓氏嗔怪道:“听听你这个闺女说的啥话?你叔跟你爹跟亲弟兄一样,咱两家还是外人啊?” 季凤兰对袁氏说:“嫂子,自强他俩别喝醉了啊!” 袁氏也有些不放心,“我过去看看吧,自强是不要紧,他的酒量大,我就怕吴翔这个家伙现在已经喝得不知道东西南北了!” 说着,袁氏就站起来朝客厅门口走去。 小妮子对徐氏说:“奶奶,我还想去后院看花。” “去吧,”徐氏笑着说,“光看可不能掐花啊!” “我知道了!”小妮子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客厅。 “我跟小妮子一块去。”说着,小丫也放下筷子跑了出去。 看到她们俩出去了,吴翔家的两个孩子也撵了出去。 丁氏用食盘端着几碗芝麻叶面条走了进来,她把碗放到桌子上,“几个小将都出去了?” 玲珑说:“出去了,他们几个都吃饱了。” 丁氏说:“我出去喊喊他们几个吧。” 玲珑说:“不用去喊了,他们没吃饱就不会出去。” 丁氏把一碗面条放在徐氏的面前,徐氏连连摆手说:“让她们几个吃吧,我吃饱了,面条就不能再吃了。” 邓氏笑着说:“嫂子,你看看啊,这都是小碗,一碗里头也没有几根面条啊。” 徐氏摇摇头,“我吃饱了,确实再也吃不下了。” 玲珑说:“娘,你要是不吃就不吃吧,俺婶子家的饭好吃,一会儿我把你那一碗面条也吃了。” 徐氏说:“那中,你奶着孩子,就得多吃一些饭。玲珑,你吃饭吧,把孩子交给我。” 玲珑说:“你别抱他了,你一抱他,他又该哭了。” 徐氏走上前从玲珑的怀中抱起孩子,“他哭两声就哭两声吧,也不能不让他娘吃饭啊!”孩子果然就哭了起来,玲珑说:“我就说不中吧,还把孩子交给我吧。” 徐氏笑着说:“你赶紧吃你的饭吧,他哭就让他哭。”说着,徐氏就抱着孩子走出客厅。 看到这一幕,季凤兰有些心烦,她吃了几口面条就站了起来,“婶子,我吃好了,我出去走走,看看那几个孩子,你慢慢吃吧。” 邓氏说:“中,你到后边去转转吧。” 季凤兰走出客厅,袁氏笑着走了过来。季凤兰说:“赶紧进屋吃饭吧,芝麻叶面条!” “吴翔他们两个今儿晌午没有喝多少酒,这下我就放心了。”袁氏高兴地说。 “他们几个吃面条没有啊?”季凤兰问。 “马上就给他们端过去了。” “你进屋吃饭吧,我到后院看看。” “你去吧。” 等吴通行他们几个吃完饭,自强就跟他说要回家。 吴通行说:“好,我就不留你们几个了,改天再来我这儿喝酒啊!” “叔,有空我就来了,你家的酒好喝,饭也好吃。”自强笑着说。 “中啊,我就在家等着你了!”吴通行高兴地说,“跟你们年轻人在一块吃饭,我感觉自己也变年轻了。” 吴翔问:“二叔,你说要去珍珠家看看,打算哪一天去啊?我得提前准备几样东西啊!” 吴通行说:“就这三两天吧,让你婶子定。” 吴翔点点头,“我知道了。” 走出南屋,自强对吴通行说:“叔,吃了饭了,你回屋歇歇吧。” “把你们几个送走,我再回屋歇着吧。” 自强去把徐氏她们几个喊了出来,邓氏让丁嫂去拿来一小罐玫瑰花茶让徐氏带上。 吴通行、邓氏、吴翔、袁氏和丁氏把徐氏他们送到大门口,自强就赶着马车回家了。 将近黄昏的时候,吴通行家打杂的老胡送到东方远家十多个瓷盘,玲珑见了这些盘子后很是高兴,季凤兰却很不悦,连晚饭她就没有过去吃。 玲珑在娘家住了十多天,却还没有回家的意思,季凤兰的心里很不高兴。 这天中午,一家人坐在客厅吃饭。 吃了几口,东方远问玲珑:“玲珑,你家这个小孩的名字取好没有啊?” “取好了,他叫李修身,是他爷爷给取的名字。”玲珑笑着说。 “咋不叫修德啊?”东方远又问。 “爹,你忘了,俺兄弟的字叫厚德,他的名字不能跟他舅舅的重字啊!” 自强笑了起来,“姐,你不说,我还忘了我还有一个字呢!” 小妮子和小丫两个小姑娘坐在饭桌旁,你捅我一下,我挠你一下,她们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季凤兰有些恼了,她把筷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你们两个都出去吧,在屋里乱嘈嘈的,还让吃饭不让了?” 两个小姑娘吓得不敢再笑了,小丫拉着小妮子的手走了出去。 “他们小孩子知道啥啊?你就这样摔桌子打板凳的!”自强瞪大了眼睛。 第二百五十二章 季凤兰猛地站了起来,“这还是我的家不是了?我连一句话都不管说了!” 徐氏有些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俩小闺女都出去了,没有人嘈嘈了,都赶紧吃饭吧。” 季凤兰哼了一声,“不吃了,气都气饱了,我在这个家连一个小孩都不如!” 玲珑笑着说:“弟妹,是不是我这一回在娘家待的时间长了,你心里不高兴啊?你就是不高兴,也不该冲着俩孩子使气啊!” 季凤兰冷冷一笑,“我不敢不高兴,这是你的娘家,你想回来住多长时间就住多长时间,你就是住上三年五年,我也不敢不高兴啊。这个家哪儿有我这个儿媳妇说话的份啊?” 说完,她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玲珑把饭碗一推也站了起来,“自强,你现在就把我送回去,不然我就抱着小的,领着大的步行回家!” 徐氏连忙劝解,“小姑奶奶,你就别再火上浇油了!” 自强猛地一拍桌子,“这样的女人我受够了,一点道理都不懂!” “玲珑啊,你兄弟媳妇说两句就让她说两句呗,你就不应该接她那个茬!要是胜春的姐姐、妹妹这样说你,你心里咋想啊?”东方远责备起了女儿。 玲珑也很后悔自己刚才的话说得有点重了,“爹,我错了,我不该跟凤兰那样说话。自强,你赶紧坐下吃饭吧,刚才我说的话有点过了!” 东方远说:“家和万事兴,你跟自强就姐弟两个,将来我跟你娘百年以后,就得你们两家相互照应了。我跟你娘还健在,你就跟你兄弟媳妇不和睦,等到我死的那一天,我能会闭上眼吗?” 玲珑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看到季凤兰出去了,两个小闺女这才回到了屋里。 几个人埋头吃饭,谁都不再说一句话。 午饭后,东方远父子都去了永春堂。 小妮子姐妹俩跟徐氏说了一声,她们就跑去天佑家玩了。 徐氏和玲珑回了第二进院子,玲珑把孩子哄睡后把他放到床上,然后她就去了徐氏的房中与母亲聊天。 聊了几句后,玲珑问徐氏:“娘,自强媳妇这样的脾气,现在就不把你俩放在眼里,等你跟俺爹老了,走不动路了,还能指望她好好伺候你们吗?” 徐氏叹了一口气,“不指望她指望谁啊?指望你,你自己也有一大家子,你能来几天啊?俺到时候生了病,她总不能不伺候俺吧?” 玲珑说:“那还真不敢说!” 徐氏又叹了一口气,“那就听天由命吧。” 玲珑拉着母亲的手说:“娘,再给俺兄弟娶一房媳妇吧?要是再娶一个,现在这个就不敢这样猖狂了!她也怀不上孩子,咱家的香火不能到俺兄弟这一辈断了啊!” “那还不要紧吧,要真是她以后不生孩子了,就把你家的儿子或者她的娘家侄儿过继过来一个。她带过来那么多的地,估计她不会愿意让你家的孩子过继过来。” “娘,那是万不得已才能走的路啊!俺兄弟才二十多一点,你再给他娶一个,也比让他过继人家的孩子强啊!” 徐氏说:“那不是一句话的事啊!首先你爹这一关就过不去,我年轻的时候怀不上,你奶奶、我都劝你爹再娶一个,他就是不答应,他说咱们家就没有纳妾的习惯!” 玲珑笑着说:“那是因为你跟俺爹你们俩感情好,俺爹害怕伤了你的心!我也看出来了,就自强媳妇这样不懂事理,俺兄弟也不是多喜欢她。自强再娶一个,能让你抱上孙子,也能杀杀这一个人的威风!” 徐氏说:“就是你爹答应了,也不是说再娶一个就能再娶一个,有的人家不愿意让闺女当妾,有的人家就是愿意让闺女嫁到咱家当妾,如果是家教不好的,咱家也不能要啊。现在家里这一个,我还在发着愁呢!” 玲珑说:“娘,我知道有一个好闺女,不但模样长得俊,还认识几个字,这个闺女的脾气还好,你见了肯定喜欢!” 徐氏问:“是谁家的闺女啊?”玲珑说:“是胜春一个表叔家的大闺女,她今年顶多有十八岁。她家是何寨的,她爹是一个秀才,就在村里办了一个私塾,她爹跟俺公公经常打交道。这个闺女到俺家来过几回,我第一回见了她就喜欢。有人也给她说过婆家,她爹想让她嫁一个识文断字的,一直也没有遇到合适的。我觉得我要是跟她说让她嫁给俺兄弟,她肯定愿意。我生了这个孩子,她跟俺表婶子一块去俺家看我。我跟她说,妹子,我给你说一个婆家吧?保证你以后吃穿不愁。这个闺女坐在那儿,光笑就是不说话。俺表婶子说,‘她嫂子,你就操操你妹子的心呗。’” “你咋说的啊?”徐氏急忙问。 “我说,我得给俺妹子说一个,人品学问都得对住她的好女婿。” 徐氏说:“光她娘说这样一句话也不中啊,她爹娘会愿意让她给人家当妾吗?”玲珑说:“那真不好说。不过他们家要是知道我说的是俺兄弟,他们八成就愿意了!” 徐氏有些心动了,“今儿晚上我就跟你爹说说这个事,只要他愿意让你兄弟纳妾,咱就开始给他物色。” 玲珑说:“娘,只要俺爹愿意让自强再娶一个,我就让俺婆婆去何寨一趟,估计这个事就能差不多。到时候俺兄弟有了两个老婆,给你多生几个孙子,咱家就人丁兴旺了!”徐氏笑了,“谁都会那样想,还得老天爷保佑啊!” “娘,你儿媳妇不喜欢我住在这儿,今儿下午我还是回家吧?” “你不用理她,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暂时还轮不着她。你来的时候,不是跟胜春说要在这儿住够十八天嘛,你就再住几天,等女婿来接你吧。” “娘,今儿晚上你别忘了跟俺爹说说那个事啊!” “放心吧,我忘不了!” 黄昏,周寡妇做好了饭季凤兰没有去客厅吃饭,她让周寡妇做了一碗面片给她端到房中。 晚饭后,自强铁青着脸回到房中,夫妻俩不由分说就吵了一架。 季凤兰哭着说:“我明儿个就回娘家,这个家我一天都不想再呆了!”自强冷笑了一声,“你就是现在走我也不拦你!” 季凤兰气呼呼地和衣躺到了床上,自强摔门而出,他到父亲的书房去歇息。 当天晚上,徐氏跟东方远说了想跟自强再娶一个媳妇的事。 东方远说:“现在是民国,不让再纳妾了。再说,等儿媳妇的身子调理好了,她肯定还能怀上孩子啊。” “吴飞过了年不就又讨了一个媳妇嘛,他能纳妾,自强就不能再娶一个啊?” “这个事我再想想吧。” 徐氏就不再多说了。 第二天早上,季凤兰还没有到客厅吃饭,徐氏就拉着小妮子去了季凤兰的房中。 看到季凤兰两眼通红,徐氏就问:“咋回事啊?又跟自强吵架了?” 季凤兰说:“娘,我想回家看看。” 徐氏说:“就是回娘家,也得先吃饭啊。” 季凤兰说:“我不饿,不过去吃饭了。” 徐氏就领着孙女走了。 早饭后,徐氏让天佑套好马车送季凤兰回娘家,季凤兰想带女儿一块去,但小妮子却想在家跟小丫玩。季凤兰骂了几句,就出门上了马车。这一幕被东方远看在眼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二百五十三章 这天晚饭后,玲珑去找东方远,跟他说给自强纳妾的事。屡次见到季凤兰言行无状,东方远对这个儿媳妇已经很是失望,玲珑再跟他提给自强再娶一房媳妇的事,他就同意了。 两天后,李胜春赶着马车带着李修文来接玲珑娘仨。 回到家后,玲珑就跟边氏说了请她抽空去何寨给自强说媒的事,边氏满口答应,“中啊,秋燕跟你兄弟确实般配,不过你表叔那个执固脾气,他不一定愿意闺女给人家当小啊!” 玲珑笑着说:“娘,这个你放心,说是当妾,其实跟正妻是一样的,俺爹娘肯定两个儿媳妇一样看待的。等秋燕过了门,能给俺兄弟生一个儿子,到时候俺家里的人谁不对她另眼相看啊!”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边氏让李胜春赶车把她送到何寨何继康家。 来到何继康家的大门外,边氏拎着两包点心下了马车,她让李胜春在门外等她。 边氏推开用十几根木棍扎成的栅栏门走进院子里,这是一个不大的院落,正屋是三间土坯房,两间东屋一间是灶屋,另一间是何继康几个女儿的住处。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树上开满了红艳艳的花朵,院子里的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看见堂屋的门开着,边氏就大声问道:“谁在家里啊?” “是谁啊?到屋里来吧。”说着,从堂屋走出一位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有些偏瘦的女人,她就是何继康的老婆柳氏。 看见了边氏,柳氏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和鞋底,满脸堆笑地说:“嫂子,那阵香风把你刮来了?家里那么忙,你咋有空出来啊?” 边氏也笑着说:“这不是想妹子了嘛,我就过来看看你。” “那好啊,嫂子,赶紧到屋里来坐吧。你是咋过来的啊?” “你那个侄儿胜春把我送过来的。” “嫂子,你咋不让孩子进来啊?” “不让他进来了,让他看着马车,那两匹马这一阵子也不知道是咋了,不看着它们就乱踢乱咬!” 边氏把点心递给柳氏,“这两包点心,是前几天你侄女去给我拿的,我带过来让你尝尝。”柳氏接过点心,“嫂子,我就不知道说啥好了,你跟俺李腾哥啥事都想着俺哩!”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都是应该的。家里咋就看见你自己啊,他们爷几个都出去了?” “秋燕领着她俩妹子去她小姨家了,俺家那个大小子在学堂念书,你兄弟带着那个小孩去周家口买些东西。嫂子,你坐板凳上啊。” 边氏坐在板凳上,柳氏把两包点心放在小饭桌上也拉了一个板凳坐下。 “嫂子,你今儿个到俺家来得有啥事吧?” “弟妹,你说对了,我一来是跟你说说话,二来是想给秋燕提一个媒茬。” “给秋燕提一个媒茬好啊,嫂子,不知道小伙子他是哪个庄上的啊?” “我一说你就知道了,他是沙河镇上的,就是胜春媳妇她娘家兄弟。” “哦,你说的是东方先生家的孩子啊,东方先生有几个儿子啊?” “就一个儿子,今年才二十出头。” “我见过这个孩子,那一年秋燕身上长了老鼠疮,你兄弟没有在家,我就用小车推着这个闺女去了沙河镇。在药铺里,我看见站着一个小孩,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白白胖胖的,跟一个银娃娃似的,有人说他是东方先生的儿子。” 边氏笑了起来,“现在不是那样了,他现在一点都不胖了,个子也长高了,他比继康的个子还要猛一点。这个孩子长的是没啥说的,他现在跟着他爹学医,手艺学得也差不多了。” “嫂子,他都二十出头了,人也好家也好,到现在还没有成亲吗?” “成亲了,就是不称心。他媳妇几年前生了一个闺女,底下就怀不上孩子了。一家人都心焦,就想给他再娶一个媳妇。” 听到让女儿去当妾,柳氏心里就有些不乐意了,“嫂子,让秋燕去当妾,就是我愿意,你兄弟他也不会答应啊!” “弟妹,我就是过来跟你说说。胜春媳妇从娘家回来,她跟我说她娘想给她兄弟再娶一个媳妇,她爹娘的意思是将来对两个儿媳妇一般看待,她问我知道不知道谁家的闺女能配上她兄弟。我第一个就想到了秋燕,胜春媳妇她兄弟比秋燕也大不了几岁,人家东方先生世代行医,家里还有百十亩地,吃不愁穿不愁,要是秋燕能嫁到他们家,也是孩子的福气啊,我就先到你家来问问。这都没啥,一家女百家求,不过像胜春媳妇她娘家兄弟这样的男的,找媳妇也很挑剔,也不会啥样的女人都往家里娶,捡到篮里就是菜。” 柳氏点点头,“那是,人家人好家好,就是纳妾也不会随随便便就娶回家一个。” “弟妹,我就是这样想的。”边氏拍了拍柳氏的肩膀说,“我就跟胜春媳妇说了,我先去何寨你表叔家问问,看他们愿不愿意把秋燕嫁过去,亲上加亲,都知根知底,还比娶一个不了解家世的闺女强。她说中,让我来问问,要是不中,她再跟别人说。” 柳氏有些心动了,“嫂子,我也没有啥见识,这个事我做不了主,还得等你兄弟回来以后让他定夺。” “那是,胜春媳妇也跟我说了,她兄弟纳妾不是让进门伺候人的,还是因为他现在这个媳妇生了一个闺女就不会怀孕了。她兄弟再娶一个,过了门三年两载生一个大胖小子,一家人还不敬着她啊!” “我觉得是中,就是不知道你兄弟他到时候咋想。” “弟妹,你好好跟俺兄弟说说,能嫁到东方先生家,也不算辱没秋燕这个闺女。” “我知道,我知道,嫂子你操的是好心!” 跟柳氏又聊了一会儿,边氏就说:“弟妹,家里还有一大摊子事,我就不跟你长聊了,我得赶紧回家。” 柳氏说:“嫂子,我做两碗饭,你跟胜春吃了再回去吧。” 第二百五十四章 边氏站了起来,“家里七八口人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嘞,胜春媳妇领着几个孩子,阳天媳妇也怀上了,俺家那个小闺女啥活都不知道干,出来得时间长了我说实话不放心。” “那中,因为秋燕的事,让嫂子你这个大忙人又跑了一趟。既然你家里忙,我就不留你了。” 柳氏把边氏送到大门口,胜春跟表婶子说了几句话后就赶着马车回家了。 那天,天佑把季凤兰送回娘家后,他没有下车就直接返回了沙河镇。 得知女儿回来的原因后,季明威和赫氏都很生气,他们都骂了她几句。季伯川和季仲川兄弟也没有给她扶理,荆氏和田氏嘴上劝了季凤兰几句,但心中都暗自得意。 除了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两个嫂子跟季凤兰说几句话,别的时间她们都在屋里忙自己的事情。季凤兰去两个嫂子的房中跟她们聊天,她们也会敷衍她几句。对于嫂子的不耐烦,季凤兰也能看得出来,就不再去找她们。 季凤兰就整天和母亲在一块聊天或者做女红,有时娘儿俩免不了抬几句杠。抬了杠以后,她们也会半天不搭腔,但很快就和好如初。季凤兰明白,娘家人已经嫌弃她这个嫁出去的人。 季凤兰在娘家住了七八天。 这天上午,东方远派天佑去清泉镇接季凤兰回家。 看到女婿家派了一个下人前来接女儿回去,季明威老两口的心里都很不快。但他们商量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同意女儿坐车回家。 当季凤兰坐马车回到家中,东方远和徐氏待她和以前一样,小妮子也亲亲热热地叫她,她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 晚饭后,徐氏领着小妮子回屋歇息,自强和季凤兰也回到了屋里。 看自强一脸的不悦,季凤兰也有些生气,“今儿晌午天佑赶着马车去,咱大嫂就问我,自强咋不来接啊?按说就不能跟他一块回去。” “那你咋又回来了?就住在你娘家不就完了嘛!” 季凤兰气得火冒三丈,“因为你长得好,说话好听,我几天不见就想得慌!” 自强哼了一声,“我长得不好,说话也不好听,你应该还住娘家,你娘家娘说话好听!” “我因为啥住在俺娘家啊?我是你家用花轿抬来的,我就是这个家的人,谁撵我也撵不走!”季凤兰气得蹦了起来。 “中啊,你是用花轿抬来的,你不走我走!” 说完,自强就大步走了出去,他又去了东方远的书房歇息,季凤兰大哭起来。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季凤兰没有到客厅,徐氏就问自强为啥没有看见他媳妇,自强说他不知道。 徐氏不放心,就去了季凤兰的住处,看见季凤兰坐在床头披散着头发,红肿着双眼,徐氏就急忙问她原因,季凤兰抽抽噎噎地跟婆婆讲了昨晚她跟自强吵架的事。徐氏柔声说道:“你别哭了,我得狠狠骂他一顿。” 徐氏回到客厅,跟东方远说了儿子和儿媳吵架的事,东方远就训斥起了自强:“自强,你也老大不小了,得让我操你的心操到啥时候啊?不管咋说,她昨儿个下午刚从娘家回来,晚上你俩就开始吵架。就怨她一个人吗?我就不相信,一个巴掌肯定拍不响!” 任凭父亲责骂,自强低着头坐在那儿一句话都不说。 徐氏说:“向人也向不了理,谁的错就是谁的错,她跟你说那几句话不就是撒娇嘛,没有啥了不起的,你就一头把人家抵到南墙上。媳妇刚从娘家回来,你俩就吵了一架,外人不看咱家的笑话吗?” 自强也自感昨儿个做得有点过了,“爹、娘,我做错了,以后我不再这样了中不中?”坐在一旁的小妮子学起了自强说话,“爹、娘,我做错了,以后不再这样了。”徐氏笑了起来。 自强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再说一遍,看我不打你的屁股!”小妮子笑着跑到徐氏的身边。东方远的神色这才和缓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季凤兰梳洗好来到客厅。徐氏对季凤兰说:“凤兰,你坐下吃饭吧,他以后要是再敢欺负你,我绝对不答应!” 季凤兰就坐在了椅子上,她偷眼看了看自强,自强耷拉着头坐在那儿,她心里一阵高兴。 早饭后,东方远和自强去了永春堂。 季凤兰与徐氏聊了一会儿,就领着小妮子去天佑家跟小雨说话。 小雨正坐在堂屋门口做针线活,念家躺在她旁边的小车里。小雨一边做活,还一边与念家说着话,时不时地推拉几下小车。 小妮子看见小车就跑了过去,“婶婶,我推着俺弟弟玩!”小雨高兴地说:“好啊,来一个帮忙的,等你叔下午干活回来,我让他去河堤上给你逮苍虫,明儿上午我给你煎煎吃。” “中啊,婶婶,你可别忘了跟俺叔说啊。” “忘不了。” 小妮子推着小车在院子里转悠。 想起那一回天佑给小妮子炸爆米花的事,季凤兰很是惭愧。 小雨到屋里拿来一个小板凳递给季凤兰,“嫂子,你坐板凳上吧。”季凤兰接过板凳坐在小雨的旁边,看着小雨挺着肚子,季凤兰心里很羡慕。 聊了一会儿,季凤兰对小雨说:“小雨,你怀上几个月了?” “我找槐花大娘问过,她说到七月初几就该生了。今儿个是四月初一,也就再有三个月就该生了。” “这几个月你就别再干活了,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中,”小雨笑着说,“大娘也跟我说了,不让我干活,就让我在这个院里待着看孩子,就吃饭的时候去前院。我也不能闲着啊,闲着多没有意思啊,我就给小妮子他们几个小孩做几双鞋,绣几个小兜兜。” 说着,她从旁边的小笸箩拿出一个用红绸子缝制成的香囊,“嫂子,我打算给小妮子缝两个香囊,这一个缝好了,你看看中不中。” 季凤兰接在手里,立刻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她的心里不禁一热,“小雨,你的手就是巧啊!” “只要嫂子喜欢就中!”小雨笑着说。 “小雨,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不管是闺女还是小子,我都认下了,将来我就是他干娘!” 第二百五十五章 “那好啊,嫂子,等天佑回来我跟他说说。到腊月二十三那一天,俺俩就抱着这个孩子到前院去,让他拜你这个干娘。” “中啊,”季凤兰高兴地说,“我得提前给孩子准备几样东西了。” 小雨起身给念家喂了奶,然后她和季凤兰接着坐在门口闲聊。 晌午,季凤兰用小车推着念家,小雨拉着小妮子的手,她们一起到前院吃饭,周寡妇见了心中暗暗称奇。 吃午饭的时候,季凤兰跟婆婆说了她上午跟小雨讲的想跟他们家打干亲家的事,徐氏点点头,“中啊,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只要你跟自强说好,我没有意见。” 季凤兰看了看自强,自强说:“中啊,你提前把东西准备好就中了。” 东方远高兴地说:“这是一个好事啊。咱家的人少,以前这个事我还不太在意,就是到有事的时候,人多的好处就显出来了。你奶奶病在床上,要是你几个姑娘不来,单靠我跟你娘伺候,肯定受不了啊。” 徐氏笑着说:“多一个人就不一样。” 东方远又说:“送殡那一天,迎客送客的时候,你贾伯、通江叔跟我一块,我就感觉心里热乎乎的,还是你爷爷、奶奶比我有远见啊!” 自强说:“爹,你的意思将来我也要多打几个干亲家?” 东方远微笑着说:“那就是你的事了,我就不多管了。” 晚上,自强又回房去睡,小两口都不再提以前的事了。 麦收过后,自强一家三口去清泉镇走了一趟亲戚。看到女儿、女婿和好如初,季明威和赫氏都很高兴,荆氏却有一些失望。 等自强他们动身离开的时候,季明威又让他们带了几麻袋豌豆和大豆回家。 没过几天,李胜春赶马车拉着玲珑和小儿子来到东方远家走麦罢的亲戚。 季凤兰对玲珑不冷不热的,连她怀里抱的孩子都不愿碰一下。玲珑在心里说:“你这个不通事理的女人,不怕你刁蛮任性,你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中午,东方远、自强、念先生、老刘、家旺和天佑陪李胜春在客厅喝酒,徐氏、季凤兰、玲珑、小雨和几个孩子就在季凤兰住处的外间吃饭。 虽然和徐氏她们几个也有说有笑,但季凤兰的心里并不痛快。 吃过午饭,小雨抱着孩子去了后院,小妮子和小丫也跟着去了。徐氏、玲珑和季凤兰聊了一会儿,看季凤兰有些心不在焉,玲珑就抱着孩子站了起来,“娘,这个小孩快睡着了,我把他放到你屋里去吧。” 季凤兰打了一个呵欠,“把他放到这个床上也中啊。” 玲珑说:“把他放到后边床上吧,正好我也躺那儿歇歇。” 徐氏也站了起来,“凤兰,你歇着吧,俺俩就去后边了。” 玲珑抱着孩子和母亲一块来到第二进院子,怀里的孩子果然就睡了。她把孩子放在里间的床上,母女俩就到外间说话。 “娘,那个事我给问好了。”玲珑兴奋地说。 “就是你说的那个闺女吗?” “就是她,胜春何寨表叔家的大闺女,她叫秋燕,今年十八,比俺兄弟小了几岁。” “是你去提的媒还是你婆婆去的啊?” “当然是俺婆婆了,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娘,你就等着抱孙子吧!” “她爹娘愿意让闺女做妾啊?”徐氏还有些不放心。 “当然不愿意了,还多亏了俺婆婆,她这一回立了大功!” “你跟我说说这里头的事吧。” “三月里我从这儿回家,就跟俺婆婆说了这个事。没过几天,俺婆婆就让胜春赶着马车把她送到何寨,那一天正好家里只有俺表婶子。俺娘就跟她说,俺兄弟媳妇生了一个闺女就怀不上了,爹娘想给俺兄弟再娶一个媳妇,她觉得秋燕怪合适。俺表婶子当时没有答应,说得跟俺表叔商量。” “后来咋又愿意了?” “过了几天,俺表婶子让她二闺女用小车推着她来到俺家,说俺表叔不愿意,说出去名声不好。俺婆婆就说,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我跟俺表婶子说,‘婶儿,这也没有啥名声不好的,俺兄弟又不是七八十的糟老头子,他才二十露头,绝对能配得上俺表妹!’” “她咋说的啊?” “俺表婶子说,‘我知道东方先生家人老几辈都是大善人,医术也高明,就是给人家做妾,传出去不好听!’俺婆婆说,‘我那时候不就跟你说了嘛,等她进了门,公公婆婆待两个儿媳妇一样!’俺表婶子就说回家再商量商量。” “她到你家的意思不就是说不愿意嘛!” “就是那样的,俺表婶子走了以后,我就跟俺婆婆说这个事黄了。俺娘问我用不用她再去一趟,我说再去还有啥用啊?她说再去说说吧,中不中就再一趟了。又过了几天,有人家就开始割大麦了,俺婆婆又去了一趟,这一天俺表叔正好在家。俺表叔就说,把秋燕嫁到咱家也中,就是得让他闺女单独住一个院子,以后免得生气。三媒六证一点也不能少,成亲的时候还得当成正事来办。” “这个事我得跟你爹说说,我可当不了这个家。” “那中啊,等你跟俺爹说了,是我再来啊还是你去俺家啊?” “到时候我去你家吧。” 说完正事,母女俩就闲聊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玲珑就说:“娘,我去前边看看吧,看他们几个是不是还在喝酒,不能让他们再喝了。俺爹他们仨还得去药铺,刘伯跟天佑也得下地干活.他们要是还在喝酒,我就不让他们再喝了,他们几个吃了饭,俺就回家了。” 徐氏笑着说:“轻易不来一趟,你就让胜春多喝几盅呗。” “不能说轻易不来一趟,我来得太多了,上一回还惹得你儿媳妇不高兴。” “你这个闺女,听听你说的啥话?” 玲珑笑着站起来走出了屋子。 玲珑来到客厅门口,看见他们几个正在吃饭,这才放了心,她就去天佑家喊小丫回来。 等他们吃过午饭,李胜春就起身告辞,他就赶车带着玲珑娘俩回家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晚上歇息的时候,徐氏把玲珑下午跟她说的话跟东方远讲了,东方远说:“三媒六证那是少不了的,人家是书香门第,自强娶的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咋说也得让人家爹娘的面子上过得去啊!” “人家要求的得住一个独院咋办啊?还得再建一个院子吗?” 东方远笑了,“那也好办,老许哥他们两口子住的那两间房子不还正闲着嘛,让念先生跟家旺搬过来住,后面那个院子不就腾出来了嘛!” 徐氏说:“那两间房子是通的,中间没有夹山,让念先生住在里头不好吧。他在后院住了十来年了,咱因为娶媳妇让他搬屋子就有点不好,再让他跟家旺住在一间屋子里,他就是不说,咱也觉得有点对不住人啊。要不,把原先玲珑住的那一间房子整整,让念先生搬过去吧。” 东方远想了想就说:“你说得对,让家旺这孩子搬过来好说,就是让念先生搬过来,我也感觉于情有点不好张口。不过念先生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要是去跟他说说,他一定也不会说啥。” 徐氏说:“念先生就不用搬了吧,等这个儿媳妇过了门,自强白天在药铺里忙,她一个小媳妇住一个院子,会不会害怕啊?” 东方远点点头,“你说的也是,念先生跟自强像亲父子一样,他住在那个院子里,就是一个亲长辈,那个闺女她父母想必也不会不愿意。” 徐氏问:“那这个事咋说啊?” “你就去跟玲珑说,胜春表叔家的要求咱都答应。他们要是想让闺女住一个独院,咱就跟念先生说说,让他也搬过来。” 徐氏叹了一口气,“将来这个要是知道了,不得跟咱闹一场吗?” 东方远说:“这个事先不让她知道,咱跟自强也不说。等几天你去赵兰埠口,让胜春他娘去何寨跟那一家说好,我再去清泉镇一趟,就跟亲家说凤兰怀不上孩子,咱得给自强再娶一个媳妇,估计亲家当面也不会说不愿意的话。” “那让家旺啥时候搬到这个院啊?” “那个事先别急,等我从清泉镇回来再说,那些都是小事。我没有去跟亲家说好之前,这个事在咱家就只能咱两个知道,你的嘴一定得把风啊!” “这个我知道,你就不用再安排了!”徐氏乐呵呵地说。 东方远苦笑了两声,“哎,这个事我没有想到会走到这一步,也没有啥办法了,你去赵兰埠口跟亲家母说说再让她跑一趟,我再去清泉镇跟亲家说,反正我这张老脸也不值钱,就等着听亲家说几句难听话吧。” 徐氏说:“谁也没有啥办法啊,她一直怀不上孩子,咱只得想别的办法啊!” 过了两天,徐氏让自强赶着马车,她带着小妮子就去了赵兰埠口。 自强不知有它,到了李腾家,他跟边氏说了几句就又去了紫云轩找李腾和李胜春兄弟聊天。 徐氏领着孙女和边氏一块来到玲珑的住处,玲珑让几个孩子到外面去玩,徐氏首先对边氏表示感谢,然后又说了她跟东方远商量的意见。 听她讲完,边氏就笑了起来,“嫂子,那不算个事,念先生我也知道,他是你们家的恩人,看玲珑姐弟俩跟亲侄女、亲侄儿一样,他住在那个院子里,秋燕她爹娘咋会不愿意呢?俺表弟两口子的意思是不想让闺女跟自强现在这个媳妇住在一个院子了,怕以后闺女受委屈。只要不跟她住在一个院,别说念先生,就是你说那个家旺不搬也中啊!” 徐氏也笑着说:“就让家旺搬到俺那个院里吧,他一个大伯哥跟兄弟媳妇住在一个院里毕竟不合适。” 玲珑高兴地说:“那这个事就算定住了!” 徐氏摆了摆手,“定住是定住,这个事先别往外说,你兄弟我都没有跟他说。你爹的意思,等他去清泉镇跟那边的亲家说一声,面子上都得过去,凤兰她爹娘也不会说不愿意的话,底下咱就去何寨下聘礼。” 玲珑说:“那也中,也不急这几天。” “亲家考虑得就是周全啊!”边氏夸赞道。 “这个事还多亏你帮忙!” “这都是应该的。玲珑从沙河镇回来一跟我说,我就觉得秋燕跟那个表侄很般配。我就知道这个事能成,他们家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你兄弟确实没有少帮秋燕她爹的忙!”边氏得意地说。 “亲家母,到时候俺给你准备一条大鲤鱼!”徐氏高兴地说。 “鲤鱼就免了,俺表侄女能嫁到你家,我觉得还比嫁到别的地方强,你跟亲家的为人我知道!” “放心吧,妹子,等秋燕进了门,我把她当亲闺女一样看待!”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中午,李腾又买了几个菜招待自强。 午饭后,自强就赶车拉着母亲和小妮子回家了。 黄昏,天佑和老刘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天佑想去沙河里洗澡,但老刘说他在屋里用凉水擦擦就行了。 天佑到前院想喊自强和家旺和他一块去,但他们都还没有回来,天佑就去了永春堂。 走到永春堂的外面,天佑就喊:“自强哥,家旺哥,我要去河里洗澡,你俩去不去啊?” 自强从诊室走了出来,“走,我跟你一块去。” “家旺哥,你去不去啊?”天佑又问。 从药房里传出家旺的声音:“你俩去吧,几个药匣子里的药少了,我得往里头添药。等吃了饭回后院,我冲冲澡就中了!”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来到河边,看见已经有不少的人在河里洗澡。 二人脱去衣服和鞋子,跳进河里就向河中间游去,被太阳暴晒了一天的河水丝毫也不凉,反而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游到河中间,天佑说:“自强哥,咱游两个来回,你敢不敢啊?”“有啥不敢的啊?三个来回我也不害怕!走吧,看咱俩谁先游到对岸!” 二人就奋力向对岸游去。 天佑率先游到对岸,他转身笑着对自强说:“自强哥,我到南岸等着你啊!”“我先让你两招,你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头里走吧,还不一定谁到南岸等谁呢?”自强不服气地说。 天佑游到河中间,自强很快就追了上来,“天佑,游不动了吧?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我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自强哥,坏了!” 自强心里一惊,“咋了,你的腿抽筋了吗?你不用害怕,我把你拉到岸上去!” 第二百五十七章 天佑笑了,“我游着游着,一个东西撞住我的腿了,我用手一摸,滑溜溜的,它还想跑,我就用手抓住它了,它正在水底下挣扎呢。” 说完,天佑从水中抓出一条大鱼,自强高兴地说:“这一条鱼还不小哩,你小心别让它跑了。” “它跑了说明它命大,命不该死,要是跑不掉,它就该哭了!”天佑笑着说。 “你慢一点,我先游过去折一根柳木条子,一会儿把它串起来。”说着,自强就迅速地向南岸游去。 那条鱼拼命地挣扎,天佑把它搂在怀里,丝毫不敢大意,两条腿还在水下踩着水往前行进。 等天佑游到南岸,自强已经准备好一根柳条在等着他,天佑把那条鱼扔到岸上,鱼在地上翻滚着,自强急忙按住它把那根柳条从鱼腮的地方穿了进去。 “天佑,这还是一条鲶鱼呢,你真不简单啊,它在水底下咬你没有啊?鲶鱼长的有牙啊!” “没有,它不敢咬我,它撞住我以后想跑还来不及呢,碰上我该它倒霉!” 有几个在河里洗澡的人也跑了上来,“好家伙,逮住一条大鲶鱼啊,晚上有鱼汤喝了!”一个人羡慕地说。 自强认出他是王二娃,“走吧,二娃哥,到俺家喝鱼汤去!”自强笑着跟他说。 “不了,不了,你们赶紧回家杀鱼吧,鲜鸡活鱼,味美得很!” 自强对天佑说:“天佑,我回去了,你再逮一条再回去吧。” “刚才我是瞎猫碰上个死老鼠,你让我再逮一个可难住我了!你先回去吧,我得再洗洗,我身上都是鱼腥味!” “你好好洗吧,我先回去了。”自强就拎着那条五六斤重的大鲶鱼朝河堤走去。 自强兴高采烈地回到家中,看见念先生和老刘正坐在院子里那棵泡桐树下聊天,“大伯,天佑逮了一条大鱼,咱一会儿炖鱼汤喝吧。” 两个老汉高兴地站了起来,老刘笑着说:“鱼还不小呢,天佑还有这个能耐!”“他爹当年就是一个逮鱼的高手,人家逮不住的鱼他就能抓住!” “怪不得,”自强笑了起来,“逮鱼还是他们家的祖传绝技啊!” 听到他们几个说话,东方远从客厅走了出来,“啥祖传绝技啊?” “爹,天佑这家伙在河里逮了一条鱼!” 借着月光,东方远看见了这条大鲶鱼,“好得很,你老伯跟天佑这几天忙着下地锄庄稼地里的草,我就说到明儿个请他们喝几盅。天佑,你把鱼杀了,今儿晚上咱喝几盅!” 周寡妇从灶屋走了出来,“我在灶屋正蒸馒头,听见说天佑抓了一条鱼,杀鱼的事我就不管了,家里种的有黄瓜、茄子、豆角,一会儿把馒头蒸好,正好有热水,我把豆角焯焯,给你们再配上几个下酒菜!” 东方远说:“好好好,我再去卤肉店买二斤卤肉。” 老刘说:“东家,我去买吧,我比你路熟。” “你别去了,我去吧,你都忙了一天了。”说着,东方远就朝大门口走去。 老刘说:“那我就到后边摘茄子、黄瓜去。” 念先生说:“你们都有活,我也不能光等着吃啊,我去采一把花椒,再剥几头蒜,炖汤的时候放到锅里。” 当天佑回来吃饭的时候,几个人正在客厅等他过来喝酒。 “天佑,来,到客厅吃饭。”自强站在客厅门口叫他。 天佑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桌子上的酒菜,“今儿晚上咋又喝酒啊?”他笑着问。 “还不是因为你嘛,”老刘乐呵呵地说,“到河里洗澡也不好好洗,你逮了一条鱼,让东家跑着去买卤肉,还得再搭上几斤好酒!” 东方远嘿嘿笑了起来,“刘哥也会说笑话了,我本来就打算这几天请你们几个坐坐。天佑今儿个立大功了,一会儿得多喝几盅!” “大伯,那可不中,明儿个还得老早下地干活呢。你要是让我多喝,以后我就不敢再去逮鱼了。” “天佑多喝两盅也不要紧,明儿个我也跟你们一块锄地去。”念先生笑着说。 “我愿意,”老刘也笑了,“跟念先生一块干活,他能讲些我不知道的事。不知不觉,活也干完了。” “老刘哥,不能那样啊,”念先生说,“你只顾听我讲,锄草的时候把庄稼苗子都锄掉了咋办啊?” “没事,我留意着呢。”老刘笑着说。 东方远说:“自强,把酒倒上,咱一个人先喝两个。” 几个人都喝下两盅酒,东方远又倒了一圈,然后他们一边喝酒吃菜一边闲聊。 鱼汤炖好后,周寡妇先去喊徐氏和季凤兰喝汤,婆媳俩就坐在院子里喝汤,周寡妇又往客厅送了一大盆。 周寡妇走到院子里,对徐氏说:“太太,小妮子还在天佑家,我给小雨端过去一碗汤,再把小妮子喊过来。” 徐氏笑着说:“刚才我去一趟了,天佑昨儿晚上抓了十来多只爬蚱,放在水盆里让它们吐干净肚子里的泥。挨黑的时候,小雨把爬蚱捞出来在鏊子上煎,小妮子在旁边等着吃呢。” 季凤兰说:“小妮子都吃了好几回了。” 周寡妇说:“我去把她喊过来喝汤吧。” 徐氏说:“妹子,别忘了给小雨拿一个馒头啊。” “忘不了,我这就过去了。” 没多久,周寡妇领着小妮子回来了,周寡妇的手里还拿着一只小木碗。 小妮子高兴地对徐氏说:“奶奶,俺婶婶给我煎的爬蚱太好吃了,我一下吃了六个,还剩下几个,她让端过来了。” “她自己咋不吃啊?”徐氏问。 周寡妇答道:“她说前几天吃过了,剩下几个让我端过来让你俩尝尝!” 季凤兰说:“我在娘家的时候吃过,就是好吃。我也好长时间没有吃过了,来,我先尝一个。” 周寡妇把木碗递给她,“赶紧吃吧,再等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季凤兰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嗯,就是吃着不赖。娘,你也尝一个吧。”说着,她把碗递给徐氏,徐氏拿筷子夹了一个,“我以前没有吃过这东西,我有点害怕,我不吃了。”说着,她把那只油煎的爬蚱又放回到碗里。 第二百五十八章 周寡妇笑着说:“太太,你就吃一个吧,以前我吃过在火里烧熟的爬蚱,那样的就可好吃了,油煎的就更不用说了。” 徐氏摇摇头,“我不能吃,凤兰,让你周婶子也吃两个。我喂小妮子喝鱼汤。” 周寡妇连忙说:“我喂她吧,我特意给她挑了几块鱼肉放在小碗里了,碗在灶屋案板上放着,我领着她到灶屋吃去。” 徐氏站了起来,“你还没有喝汤,你赶紧喝汤吧,我去灶屋喂她,鲶鱼肉好吃,里头没有乱刺。” 徐氏领着小妮子去灶屋喝鱼汤,周寡妇去灶屋端了大半碗鱼汤,又拿了半块玉米面馒头到院子里吃饭,季凤兰把碗里剩下的两只爬蚱给了她。 徐氏她们几个吃完饭,客厅里的那些人还正在喝酒,徐氏就对周寡妇说:“妹子,他们还不知道得喝到啥时候呢,忙了一天了,你也回屋歇着吧,明儿早上再去客厅里收拾。” 季凤兰打了一个饱嗝,“今儿晚上吃得真饱,我回屋去洗洗脚睡觉了。小妮子,走吧,跟我回屋。” 小妮子说:“我跟俺奶奶一块睡。” 徐氏说:“我晒的有一大盆水,一会儿我给小妮子洗洗澡。” 季凤兰不再管女儿的事,径直回了住处。 第二天早上,自强和季凤兰一块去客厅吃饭,自强发现只有父亲和小妮子坐在那儿,就问道:“爹,俺娘咋没有过来吃饭啊?” 东方远说:“你娘坏了肚子,一夜起来了几回。天一亮,我去药房抓了藿香、葛根、党参几味药给她煎上,她喝了半碗,现在还在睡觉呢。” “是不是因为昨儿晚上喝了鱼汤啊?”自强又问。 “就是因为喝了鱼汤,她的肠胃本来就不好,又多吃了几块鱼肉。” 季凤兰笑着说:“我也喝了一大碗鱼汤,我就没一点事!” 自强瞪了她一下,“上了岁数的人能跟年轻人比吗?年轻人冬天喝凉水也没事,上了年纪的人夏天喝凉茶就可能拉肚子!” 季凤兰不满地说:“就你有学问,我没有你知道得多!”说罢,她就拿起筷子夹菜吃。 半上午,周寡妇做了几个荷包蛋给徐氏送了过去,徐氏吃了两个就不敢再多吃了,她就让在外面玩耍的小妮子把剩下的两个吃了,她感到浑身无力,就又回屋躺到了床上。中午和晚上,徐氏也没有到客厅去吃饭。 吃晚饭的时候,自强看到母亲还没有来吃饭,就去徐氏的房中看她,“娘,你好些没有啊?” “好了,今儿下午就没事了。” “那你咋没有去吃晚饭啊?” “我半下午吃点东西,现在肚子一点都不饿,我就没有去前边。” “娘,你要是想吃点啥,我就让周婶子去做,要不然我让醉仙楼的厨子给你做一碗。” “我不饿,啥都不想吃。孩儿,你赶紧过去吃饭吧,别管我,吃了饭还让小妮子过来睡啊。” “娘,你身子不舒服,今儿晚上就不让她过来了。我去前边了,你就好好歇着吧。” 走出徐氏的住处,自强就返回客厅去吃饭。 吃过晚饭,东方远就去后院熬制膏药,“自强,我先去后院,你吃了饭就过去啊。”“知道了,爹,我一会儿就过去了。” 自强把一碗稀饭喝完,把碗往前面一推,“我去后院了。咱娘身子不舒服,今儿晚上就让小妮子跟你睡吧,马上你去找找她。” “中,我知道了。” “咱娘今儿个没有过来吃饭,你过去看看她没有啊?” “没有,不就是个拉肚子嘛,又不算个大病,看啥看啊?”季凤兰不耐烦地说。 “你这个人咋这样啊?老人生了病,你连过去看看都不看!” “不就是个拉肚子嘛,谁没有拉过肚子啊?有啥好看的啊?我不去,要去你去!” 自强懒得跟她费口舌,“好好,你不想去你不去,一点都不懂事!” “我就不懂事,你能把我咋的?” 自强气呼呼地走出了客厅,季凤兰很是得意,她让周寡妇去天佑家把小妮子喊回来,娘俩就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东方远笑着问徐氏:“昨儿晚上我看你睡得挺安稳,面色还不错,今儿个就能正常进食了。” 徐氏说:“昨儿个我其实也没有少吃东西啊,半上午周妹子给我端过来几个荷包蛋。半下午小雨给我送来几个蒸鸡蛋,还有两个焦馍。” 东方远点点头,“难得天佑媳妇还有这个孝心,她咋知道你肚子不好啊?” “小妮子去她家玩,是小妮子跟她说的。” “自强媳妇过来看你没有啊?” 徐氏难过地摇摇头,“她忙,没有空来看我。” 东方远叹了一口气,“她既然这样不懂事,看来咱也不用对她再心软了!” 徐氏苦笑道:“别说让她给咱端茶倒水了,现在连最起码的人情都没有了!” 东方远说:“你不用跟她一般见识,等几天我就去清泉镇。” 几天后,东方远备了几样礼物,让天佑赶车,他们就去了清泉镇。 季明威对东方远的到来有些意外,连忙把他请进堂屋喝茶。 闲聊几句后,东方远就对季明威说:“亲家,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说,也是先给你陪个不是。” 季明威的心里有些紧张,“亲家,有话你就明说吧,是不是我那个不争气的闺女又惹你跟亲家母生气了?” “凤兰毕竟还是个孩子,她还年轻,有啥言差语错的,有啥做得不到的,谁也不会跟她计较啥。” 季明威越听越糊涂,“亲家,你就别卖关子了,有啥话你就跟我直说了吧。” 东方远笑着说:“亲家,你别急,听我往底下说。你也知道,凤兰那一回小产,到现在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她还是没有怀上。你嫂子她一个妇道人家,整天就跟我哭哭啼啼的,说她马上就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到现在还没有见上孙子的面。她这辈子要是抱不上孙子,死了也闭不上眼啊!我劝她几回,也骂了她几回,就是劝不醒她。” 第二百五十九章 季明威叹了一口气,“亲家,你就不用再拐弯抹角了,你就直接跟我说你们家准备咋办吧!” 东方远说:“你嫂子的意思,是想给自强再娶一个。这个你不用担心,就是自强再娶的这一个将来生了孩子,凤兰还是这个孩子的娘!跟你说一句实话吧,我也是有些心焦啊,俺家是几代单传,到了自强这一代,要是传不下去就不好了!” 听东方远说的理由冠冕堂皇,季明威倒也不好反驳,他喝了一口茶说:“为了你们东方家的香火,你就给自强再娶一个吧。” 说完,季明威的心里一动,“亲家,你打算给自强娶的这一个是哪一家的闺女啊?” 东方远说:“亲家你误会了。我就是先过来跟你商量商量,不经过你的允许,我哪儿敢跟外人说这个事啊!” 东方远的这句话让季明威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亲家,这是你的家事,跟我说不说都不要紧。” 东方远说:“像咱们这个岁数,跟年轻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年轻的时候觉得孩子多是一个麻烦,到了这个岁数,谁不想儿孙满堂啊?年轻的时候我不喜欢抱自己的小孩,现在回家见了孙女,我都会抱抱她。看着达海、文海他们领着孙子到药铺找我说话,说真的,我确实眼气他们。” “你说得对。”季明威点了点头。 东方远又接着说:“亲家,有一点请你放心,凤兰是我的儿媳妇,我始终把她当成我的亲闺女看待,这一点啥时候都不会变。自强以后要是敢欺负凤兰,我跟你嫂子绝对不会答应,凤兰一辈子都是自强的正妻!” 听东方远这样表明态度,季明威算是稍稍放了点心,“亲家,我啥话都不说了,你轻易不到家里来,一会儿咱俩端几盅吧。” 东方远笑着说:“亲家,我就不好意思来见你啊,总感觉有些脸短。要不是因为后代香火,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来跟你说啊!” 季明威站了起来,“亲家,你先坐,我去跟你弟妹说说,让她安排人去街上买菜。”东方远明白他的意思,“亲家,不用那么麻烦,让灶屋里的人整两个小素菜,咱哥俩和几盅,再吃碗面条就中了。” “那哪儿成啊?亲家,你喝杯茶,我去去就来。” 季明威去住处跟赫氏说了东方远的来意,赫氏听了很是生气,“这不是硬往眼里推石磙嘛,咱二妞嫁到他们家好几年了,虽说她脾气有点别,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她怀不上孩子不是一直在吃着药嘛,要说也不能怪咱闺女,只能怨他开的药治不好病!不中,我得找他说说去!” “你嚷啥啊?他们家又不是说休了二妞,只是说再给自强娶一个,二妞啥时候都是正妻,那一个就是生了小孩,小孩也得喊二妞娘。人家说的又不是不占理!” “都是你这个死老头子啊,把二妞嫁到那么远的鬼地方,二妞受婆婆的拿捏不说,现在又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你还有脸说我?你教出来的好闺女,从小就仗着自己的性子,谁说的话她都不听。现在好了吧?我问亲家,是不是二妞又惹亲家两个人生气了,亲家就说,‘凤兰还是个孩子,她有言差语错,有做得不到的地方,谁也不会跟她计较啥!’这不就是说,二妞有做得不到的地方嘛。她要是像她二嫂那样会做事,还会有今儿个这个事吗?” “其他的事都不说,单说咱家陪送的二百亩地,他们也不能这样对待咱闺女啊!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得把咱两个儿媳妇喊过来,等一会儿俺一块过去问问那个老头,看看咱闺女哪一样对不住他们家?” “你去问吧,要不是你这个当娘的跟闺女这样说,现在也不会这样!” “你说咋办啊?这个事也这样不吭不哈算了。” 季明威很无奈地说:“二妞几年怀不上孩子,女婿再娶一个,咱能说啥啊?” “你跟亲家是咋说的啊?”赫氏问道。 “亲家说得都合情合理,说不想让断了他们家的香火,我想想也是,就答应他了。” “这个事跟儿子、儿媳妇说不说啊?” “以后再说吧,你去安排让做几个菜,也不用再喊伯川他俩了,我自己陪着他吃顿饭。” 赫氏去跟做饭的厨娘安排,季明威就回了堂屋。由于季明威心里不痛快,脸色也不太好看,亲家两个坐在屋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气氛颇有些尴尬。 好在过了一会儿,厨娘把几盘时令小菜端了进来,这才打破了刚才的局面。 季明威倒了一壶酒,“亲家,我两个儿子都忙,我就没有喊他们过来陪客,送你的那个小伙子就让他跟几个长工一块吃一些,就咱俩随意端几盅吧。” “中中,咱弟兄俩正好说说话,”说着,东方远把酒倒上,然后喝了两盅。“亲家,你把闺女嫁给我儿子,咱是儿女亲家,一等一的亲戚。今儿个我来跟你说这个事,确实有些脸短。我先喝几个赔情酒,刚才喝了两个了,我再喝两个。” 东方远又把酒倒上喝了两盅。“兄弟,咱做老人的,为咱自己的事不多,不都是为了儿女、子孙嘛。只要家庭和睦、家族人丁兴旺,咱就是顿顿吃糠咽菜,心里也高兴啊!” 东方远看季明威点了点头,就为他倒了两个酒,“兄弟你体谅我家的难处,哥哥心里感激你。我今儿个借花献佛,这两个酒是我给你倒的感谢酒,请你用下。”季明威就把两盅酒喝了。 几盅酒下肚,两个人就话就多了起来,季明威的脸色也比刚才好看了一些。 亲家两个把一壶酒喝完,季明威问:“亲家,你要是没有喝尽兴,我拿着酒壶再去倒半壶吧?” 东方远笑着说:“喝好了,要不是今儿个跟你坐一块喝酒,咋说我也不能喝这么多啊。一壶酒我喝了一大半,差不多得有六两酒了。” 季明威叹了一口气,“亲家,我是老实人,嘴也笨,啥话我都不说了。二妞在你家,你们一家以后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委屈就中了!” 第二百六十章 季明威连忙说:“亲家,这一点就请你放心吧,俺家人老几辈对待家里做活的就跟对自己家里人一样,更别说是对待自己的儿媳妇了。以前俺老两口对凤兰跟亲闺女一样,以后还是这样的。以后你要是听说俺一家人对凤兰不好,你就站在永春堂的门口狠狠地骂我!” 季明威笑了,“亲家,我知道你的为人,二妞不管啥时候回来,都说公公婆婆对她好。就是这个闺女有时候太任性,太仗自己的脾气。” “那都没事,”东方远也笑着说,“咱都是打年轻的时候过来的,年龄大了,经的事多了,慢慢就好一些了。亲家,你家那么多的地,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咱吃饭吧,吃了饭我就回去了,你们爷几个还得安排地里的活。” “那中,一切都俺亲家你说的办。” 季明威起身来到堂屋门口,他喊了一声“上饭”,灶屋就有人应了一声:“知道了。” 很快,厨娘就端来了两碗捞面条。 吃完面条,东方远站了起来,“亲家,你的情我在心里记着。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改天咱哥俩再坐一块喝酒。” 季明威把东方远送到大门口,此时,天佑已在大门外等着他。又跟季明威说了两句,东方远就上了马车。很快,马车就驶离了清泉镇。 他们回到沙河镇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空气已经没有午后那般燥热,几个卖瓜果的小贩挑着担子或者?着篮子在大街上沿街叫卖,有一些村里的人也趁这段凉快的时候到街上买些东西。 马车经过永春堂,东方远让天佑停车,马车就缓缓停了下来。东方远下了马车,他让天佑先赶着马车回去,他就走进诊室。 看到自强正坐在桌子旁翻看那本《铜人腧穴针灸图经》,东方远十分欣慰,“自强,今儿个来看病的人多不多啊?” 自强连忙站了起来,“爹,你回来了,我给你倒杯凉茶吧。” 东方远坐在椅子上,自强给他端了一杯茶,“今儿个来看病的也就十来个人,都是一些小病,开几包药,拿几贴膏药就走了。爹,你今儿个去清泉镇有事啊?” “我去跟你岳父说说话。”东方远还不想跟儿子说那件事。 “爹,今儿上午俺猫蛋哥过来了,送来半篮子桃子还有十来个李子。” “留他吃饭没有啊?”东方远问。 “我那一阵子正忙,让他回咱家了。听俺娘说,留他吃饭了,他非得回家,俺娘就让他带回去二十多个咸鸡蛋。” 东方远笑了,“你娘办事我放心。” 喝完那杯茶,东方远说:“你俩再守一会儿吧,我回家看看。” 回到家里,东方远就去了第二进院子。 徐氏正在摘豆角,看见了东方远她就高兴地问:“才回来吗?” “回来一会儿了,刚才我到药铺,歇歇喝一杯茶。” 徐氏拿着几根豆角从小菜园里走了出来,她低声问:“那个事跟亲家说了吧?”东方远点点头。 徐氏急忙又问:“他咋说的啊?高兴不高兴啊?” “亲家挺通情达理的,他也没有不高兴。” 徐氏跺了几下脚,“昨儿上午浇的菜地,到现在地还湿着,我鞋底上都是泥。你先回屋里歇歇吧,我把这一把豆角送灶屋里,马上就回来了。” 东方远回住处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到院子里那棵合欢树下,树上满树的绒花发出沁人心脾的芳香。太阳下山了,合欢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慢慢合拢。东方远不禁笑了起来,“真是一棵神奇的宝树啊!” 很快,徐氏就走了回来,她也搬了一把椅子出来坐在合欢树下,看东方远盯着树上的绒花,她就说:“树上落的绒花我都扫起来了,开始的那些都晒干了,晒干的那些差不多有二三两了。” “你先收好吧,这是一味好药,能安神平气,治疗失眠,‘萱草忘忧,合欢蠲忿’嘛!” 又说了几句,徐氏就问:“这个事底下咋办啊?跟儿媳妇说不说啊?这也不是盖住盒子摇的事啊!” “今儿个不说了,我今儿个喝了二两酒,等明儿个或者后儿个再说吧,到时候把他们俩叫到一块,咱四个人坐到屋里再正儿八经地说这个事!”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都来到了客厅。季凤兰也知道了公公去清泉镇的事,她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但他们不说,她也不敢去问,但她觉得对于她肯定不是一件好事。 吃过晚饭,自强把外面晒的大半盆水搬进屋里,季凤兰冲了冲澡,就躺到床上睡了。 “二妞,跟我一块回家吧。”季凤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母亲正站在床前。 “娘,你咋来了?”季凤兰奇怪地问。 “你说咋来了?都是因为你这个闺女不听话,惹得你公公婆婆生气。你公公去咱家了,说你不把公公婆婆放在眼里,自强把你休了,你跟我一块回家吧。” “娘,我不能就这样走啊,我的那些嫁妆不也得拉走嘛!” “你赶紧走!”自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谁稀罕你的那些嫁妆啊?你只要离开这个家,我找人把你的东西都送回去!” 小妮子笑着跑了进来,“娘,你咋还不走啊?你走了,再也没有人骂我了!” “小妮子,娘以后再也不骂你了,你跟你爹说说,别让我走了,咱一家以后好好过日子!” 徐氏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赶紧跟我滚,你这个不通事理的女人,一天我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她耳边又想起荆氏的声音:“在我跟前这么厉害,在你婆家咋不敢说话了?自强休了你,你这下子没有蹶子尥了吧?等你回到了娘家,我再好好教训你!” 季凤兰跪下抱住了自强的腿,“自强,你别休我,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我跟你好好过日子!” 自强黑着脸说:“你早干啥去了?现在说啥都晚了!” “自强,不中啊,我不能走啊,你让我回娘家,以后我还咋见人啊?” 第二百六十一章 这时,她突然感到有人推了推她,接着她又听见了自强的声音:“大半夜的,你嚷啥啊?你还让人睡觉不让了?就知道你整天没事!” 季凤兰这才明白刚才是做了一个恶梦,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心里久久不能平静,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又睡着。 第二天吃过早饭,徐氏让小妮子到后院天佑家去玩。 季凤兰起身准备要离开,东方远说:“自强媳妇,你先别走,有一个事我得跟你俩说说。” 自强问:“爹,啥事啊?” 东方远笑着说:“你媳妇这几年怀不上孩子,我跟你娘都很发愁,也经常说起这个事。咱家的香火不能在底下这一辈断了啊!” 季凤兰问:“爹,那你准备咋办啊?” “我跟你娘商量的,打算再给自强娶一个回来,我昨儿个就是去跟亲家商量这个事,他也没有说啥。” 季凤兰冷笑了一声,“要是自强再娶一个,再生不出孩子,是不是还要再给他娶第二个、第三个啊?” 徐氏生气地瞪了瞪儿媳妇,季凤兰只当没有看见。 东方远笑着说:“要是自强再娶一个,还生不出孩子的话,就该这个家绝后,也不再给他娶了。” “爹,我听说俺娘生俺姐跟自强的时候,她都三十多岁了,那俺爷爷、俺奶奶咋不给你也再娶一房啊?” 东方远早知道她会有这么一问,“自强媳妇,我可以这样跟你说,我跟你娘在一块都四十年了,俺两个没有红过脸,她跟你几个姑娘都处得跟亲姊妹一样,你奶奶跟我说过多次,你娘这个媳妇对她比亲闺女都亲。那时候,你奶奶、你娘都劝我再娶一个,我都没有答应。因为啥俺现在要给自强再娶一房呢,你自己想想到底因为啥吧!” 季凤兰哭了起来,“不就是因为我笨嘛,你们家的人都瞧不起我!” 徐氏不满地说:“听听你说的话吧,你们家、你们家,你就从来没有把你自己当成是这个家的人!” 东方远冲徐氏摆了摆手,“自强媳妇,你既然这样说,我就把话跟你说明了吧。前几天你娘吃坏了肚子,一天没有过来吃饭。你周婶子、天佑媳妇还知道过去问问,你去问一声没有啊?这不是笨啊,这样做就没有一点人情味了,我感觉寒心啊!现在俺老两口还能打能跳,你就这样。要是以后俺躺到床上起不来了靠谁啊?我就不敢想啊!” 季凤兰一下子愣了。 自强气鼓鼓地说:“我也跟她说了,她说谁没有拉过肚子啊,就是不愿意去看看俺娘!” 季凤兰哭着站了起来,“你们一家就是瞧不起我,我不能在这个家呆了,我得回娘家去!”东方远语重心长地说:“自强媳妇,我以前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把你一直当成我的亲闺女看待。你也得想想你以前说过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要是你两个嫂子也那样,你爹、你娘愿意不愿意!” 季凤兰不再哭喊了,她抹着眼泪走了出去。 东方远对徐氏说:“你去劝劝媳妇吧。” 徐氏随着季凤兰走了出去。 东方远对自强说:“这个事之前没有跟你说,主要是我一直在犹豫不决。现在跟你岳父也说好了,他也没有啥意见。” 自强笑着说:“爹,我以前就没有这个想法。” 东方远说:“我跟你娘心里急啊,俺马上都六十岁了,还没有能抱上孙子,睡觉也睡不好啊。” “再娶一个不得花很多钱吗?” “这个你不用管,那个闺女已经给你找好了,是你姐相中的,她爹是你姐夫的表叔,他是一个私塾先生,家里也算书香门第。这个闺女她爹娘也同意这个事,不过你别跟你媳妇讲。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你媳妇有错,你也有错,以后你还要好好对待凤兰,不能做对不住她的事。” 自强点了点头。 东方远继续说:“家和万事兴,等把那个媳妇给你娶进来,就看你的本事了,绝对不能兴一家、灭一家,争取一碗水得端平!” 自强笑了,“我尽量做到吧。” “不是你尽量做到,”东方远立即纠正儿子的说法,“你首先得想着一家人和和睦睦,不偏不向,要是你没有这个想法,咱家里就热闹了!走吧,该去药铺了。” 父子二人就一起去了永春堂。 季凤兰回到屋里就躺到了床上,徐氏随后来到给她讲了一些道理。季凤兰并不答话,只是小声哭泣。 过了一会儿,徐氏就离开了。 徐氏有些不放心,就去跟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周寡妇说了此事,周寡妇是一个明白人,“太太,你跟东方先生考虑得对,我听人说还有这样的事情,再娶一房媳妇以后,以前的那个不想那么多了,反而一个接一个的生起了小孩。太太,以后你的孙子就抱不过来了!” 徐氏一脸欢喜,“妹子,谢谢你的吉言。要是应了你说的话,到时候我得送你一副金耳环。不过眼下这个事还得你帮忙,自强媳妇她年轻,还得你去开导开导她!” 周寡妇笑着说:“太太,等我洗完这两件衣裳,我就去少奶奶屋里跟她说,少奶奶也是一个懂事理的人,她还是年轻,这个事一时半会儿有点抹不开面子,这样做是为了这个家好,实际上也是为了她好!” 徐氏很是高兴,“妹子,摆脱你好好跟她说说。” 等周寡妇洗完一大盆衣服,她就去季凤兰的房中又劝了她一回。对于周寡妇的话,季凤兰还能听得进去。她的心里很是后悔,但她明白后悔也已经晚了。 当天晚上,东方远派天佑去请吴通江和叶文海到醉仙楼喝酒。 过了半个时辰,二人都来到了醉仙楼,三个人来到二楼的雅间坐下。没多久,一个小伙计就把酒菜给他们送了上来,三人便开始饮酒。 在喝酒的间隙,东方远就说了打算给自强纳妾的事,二人都很赞成。东方远就请他们去何寨下聘礼,二人满口答应。 两天后,吴通江和叶文海坐着天佑赶的马车就去了何寨何继康的家。 第二百六十二章 约摸半个多时辰后,马车就来到何继康家的大门外。吴、叶二人下了马车,天佑走过来,他们把车上的礼物搬下车。 很快,何继康走出来把他们几个迎进院子,他们来到堂屋,吴通江、叶文海和天佑把两匹绸缎和一个装着几件金首饰的锦盒放在桌子上,天佑又去车上搬酒。 何继康请吴通江和叶文海坐下喝茶。叶文海先介绍了吴通江,然后他又做了个自我介绍。虽说何继康并不认识吴通江和叶文海,但他久闻他们的大名,知道他们都是沙河镇有头有脸的人物。 何继康让两个儿子去把族里的几位宗亲请到家里来,他们三个就坐在堂屋喝茶闲聊。 何继康在光绪八年考中了秀才,但后来却未能如愿中举。族中的几位长辈怜他家贫而且子女又多,就让他用宗族祠堂里闲置的几间屋子办一个私塾。何姓在何寨是一个望族,没几天,就有二十多个孩子来到私塾里读书。何继康断了考取举人的年头,就靠教私塾来养家糊口,一家人的日子倒也过得去。 哪料到好景不长,几年后科举制度废除,家里有钱的那些学生大都去了广川县的新式学堂,他的私塾里只剩下五、六个十岁上下的蒙童。何秀才的收入一下子减了不少,好在后来李腾给他送去一些红纸让他写对联,他一年能多收入半吊钱,也能聊补家用。 何继康本不愿让女儿给人当妾,但碍着边氏的面子,再说他也知道东方先生家的好名声,他才勉强答应了这门亲事。何继康担心女儿过门后会受委屈,他就要求女儿嫁到东方家以后,得让她住在另外一个院子。当边氏来送信说,东方先生家答应让秋燕过门后另住,何继康和妻子也就没有再提别的要求。 如今,何继康看到东方远请了沙河镇的两位知名人士前来下聘,感觉脸上很有光。 过了一会儿,柳氏让秋燕用木盘端来几块西瓜,“爹,你们几个吃西瓜吧。”秋燕羞涩地说道。 何继康接过木盘,“秋燕,这两个都是你的叔叔。”“两位叔叔好。”秋燕低着头说。 吴通江和叶文海都笑了起来,吴通江说:“好,好,都好。”秋燕就走了出去。 叶文海从衣兜里拿出一只小木盒,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叶文海把木盒递给何继康,“亲家,这是我来的时候,俺嫂子特意让我拿来交给闺女。俺嫂子说,这是当年她跟远哥定亲的时候,婆家给她带的聘礼,她让我拿过来,烦劳你交给闺女。” 何继康大喜,“亲家,这个媒是李腾嫂子来说的,是亲上加亲,咱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让拙荆准备了粗茶淡饭,薄酒几杯,我派犬子去请了族里的几位长辈,今儿晌午咱小酌几杯。” 叶文海笑着说:“那好,那好。” 吴通江说:“亲家,俺两个来的时候,东方先生说想尽快把媳妇娶到家里,他让俺跟你商量商量。” 何继康有些为难地说:“这是闺女的一场大喜,俺不得给她准备一些嫁妆,缝几条被子嘛。” 吴通江笑道:“亲家,东方先生的家境想必你也知道,他们家不会在乎儿媳妇有多少嫁妆,他们在意的是儿媳妇知书达理,将来能够孝敬公婆,相夫教子,其他的都是小事。” “那我还得跟拙荆商量商量。”何继康说道。 说完,何继康就去灶屋跟柳氏商量,柳氏没有对东方远家的要求表示异议。何继康就回到堂屋跟吴通江、叶文海二人说了。 吴通江高兴地说:“亲家两个人都是爽快人,东方先生的意思想到下个月就派人来定两个孩子成亲的日子。” 何继康笑着说:“那中,既然两家成了亲戚,早一天成亲、晚一天成亲都没有啥问题。” 过了一会儿,何继康的几位长辈和他的几位堂兄弟来到了何继康家,他们得知了吴通江和叶文海的来意,都免不了说了一些祝福的话。 中午,何继康在堂屋摆了两桌,十多个人在屋里有说有笑,热闹非常,他们喝完了两坛子酒,有两个人还没等吃饭就喝醉了,何继康只得派儿子把这两个人的家人喊来把他们架回了家。 半下午,天佑把喝得醉醺醺的吴通江和叶文海拉回了沙河镇。他们在永春堂喝了两杯茶之后,才慢慢清醒了过来。 几天后,小雨生下一个女儿,徐氏就忙前忙后地伺候她,季凤兰也去看望小雨母女,并送去几块银元。 东方自强和何秋燕的亲事定下之后,东方远一家就着手准备为他们办婚事。 东方远跟家旺说了让他搬到前面院子的事,家旺满口答应,他就搬到了原来玲珑住的那间屋子,原先老许夫妇住的两间房子还闲着,自强、天佑、家旺几个人就把那两间屋子整了一下,把后院的那些药材搬到了里面。 然后,东方远又请人把后院腾出来的几间屋子里用木板做了两个夹山,把里面的墙壁重新粉刷了一遍,留着将来给小媳妇住。 念先生跟东方远说他也要搬出去住,“东方先生,听他们几个说,自强要娶的这个媳妇准备住在这个院子,我也搬出去吧,老刘哥说前院还有几间闲房子,我搬到前院,晚上没事还能跟老刘哥说说话。” 东方远笑了,“念先生,你就安心住在后院吧。前院热闹,后院僻静,正好你是一个喜欢僻静的人。就是自强这个媳妇进了门,她巴不得有个长辈住在一个院子里照应着呢。” 念先生也笑了,“中,那我就不搬了。” 对于家里为迎娶新媳妇进门所做的一切,季凤兰视而不见,她也不问一句,只是每天心里像针扎般一样难受。季凤兰不想再回娘家,回到娘家,她得面对父母的训斥和两个嫂子的冷嘲热讽,她就整天独自坐在屋里自怨自艾。有时,小妮子喊她,她也懒得跟女儿亲热。 东方自强沉浸在即将娶新妇的喜悦之中,有时季凤兰说他几句,他也不再反驳,这令季凤兰更加心酸难过。 这年的八月十六,东方自强家用一顶四抬花轿、一支唢呐班把何氏迎娶回了家中。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东方自强和何秋燕在院子里拜天地,东方远老两口坐在天地桌旁接受他们的大礼,吴通江一家老小、叶文海一家、吴通行夫妻俩、李胜春一家都来贺喜,又加上念先生、老刘、家旺、周寡妇、天佑一家四口和小妮子,院子里欢声笑语一片。 听到院子里鸣炮奏乐,笑声阵阵,季凤兰独自坐在屋里心如刀绞,她当初风风光光嫁到沙河镇,绝对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她心中死的想法都有,她也准备下了一条白绫,但她最后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 季凤兰无言地哭泣着,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今后的日子。 季凤兰更不会想到,在不久的将来,自强和玲珑联手做了一件事情。十多年后的一天,当她得知这对姐弟联手为她做的这个大大的局时,她那时的心痛要十倍于今日。 刚嫁到沙河镇的前几天,秋燕每天早上都会给徐氏和季凤兰请安,徐氏对这个乖巧懂事的儿媳妇很满意,就是季凤兰也挑不出她的毛病。 由于秋燕比季氏年轻几岁,又加之她知书达理,所以很得东方自强的喜欢,但季凤兰的心里很不痛快。事到如今,季凤兰很是后悔自己前几年的言行,但已覆水难收,她也只得接受眼前这个现实。她不敢在公婆的面前再放肆,因为她知道以后还得依仗他们给自己撑腰。 重阳节这天的晚上,东方远父子和念先生、老刘、家旺、天佑他们几个在客厅喝酒,几个女人和孩子坐在灶屋吃了一些饭。 吃过晚饭,季凤兰一句话没说就起身回屋了,小妮子也跟着徐氏去歇息。秋燕给小雨抱着女儿,小雨拉着儿子,他们一起去了后院。 来到后院的门口,秋燕请小雨进去坐一会。 小雨在秋燕房中聊了一会儿,念家嚷着要回家,小雨就抱着女儿拉着儿子回家了,秋燕就坐在油灯旁绣花。 不久,自强就回来了。秋燕放下手里的活,“今儿晚上又没有少喝吧?看你的脸喝得红扑扑的!我去给你烧点茶吧。”自强点了点头。 不到一刻钟,秋燕把一壶茶端了进来,她给自强倒了一杯。 自强喝了一口,“外间有炉子,我让天佑买一口小锅,等将来天冷了,晚上你也能煮些东西吃。” 秋燕笑着说:“不用了,我没有那么娇贵。在家的时候,我跟咱娘差不多一天就吃两顿饭。就是晚上烧一些饭,也是咱爹跟咱弟弟妹妹吃。” “那夜里不饿吗?”自强问道。 “咱娘说了,‘人是一盘磨,吃饱就不饿’,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家里就那么多的粮食,都放开肚子吃,哪儿够啊?” 自强怜惜地说:“你受苦了。” “谁家不是这样啊?像你们这样的家,咱方圆几十里又有几家啊?刚才我跟小雨在一块聊天,她不就说嘛,家里弟兄姊妹多,挨饿那是家常便饭。她嫁给天佑以后,才知道顿顿吃饱饭是啥滋味!” 自强起身抚摸着秋燕的脸,“以后可不能再说‘你家、我家’的话了,你进了这个门,咱就是一家,我不会再让你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了。” 秋燕轻轻拿开他的手,指着南墙上悬挂的那把宝剑问:“自从我第一天来到咱这个家,我就看见了这把剑,你是从哪儿买来的啊?” “这不是买的,”自强得意地说,“这是住在这个院里的咱这个大伯送我的,这是一把宝剑啊!” “咱大伯是从哪儿弄的啊?”自强的话更增加了秋燕的兴趣。 “咱大伯以前是捻子,他是一个不小的官,还打过不少仗,这把宝剑是从清军一个大官身上缴获的!后来捻军被朝廷围剿,最后就剩下他们三个人跑了出来。一个人在半路上死了,还有一个是天佑他爹。” 自强就把念先生救了他们一家三口的经过跟秋燕讲述了一遍。 “咱大伯真是一个大英雄啊!”秋燕由衷赞叹道,“咱以后可得好好孝敬他老人家!” 自强点点头,“他活着,我给他养老;他百年以后,我披麻戴孝把他送进坟里!” “你把那把剑取下来,让我看看吧。”秋燕笑着说。 “那还不好办。”说着,自强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轻轻一纵身就跳上了南墙窗户旁边的梳妆台上,他敏捷地取下那把宝剑然后跳到了地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的轻盈,秋燕简直要看呆了,“你还会武功吗?” “这都是跟咱大伯学的,我这两下子比起他可差远了!” 东方自强把那把剑递给秋燕,秋燕把它接在手里,“剑鞘上还有一只麒麟啊!”“对啊,它就是一把麒麟剑!” 自强拔去剑鞘让秋燕在灯光下仔细端详这把宝剑,“这是用上好的精钢打造的,削铁如泥,小心手别碰到剑刃。” 看了几眼后,秋燕说:“你说的怪吓人的,赶紧收起来还挂到墙上吧。” 自强收起宝剑重新把它挂回到墙上。 秋燕又为自强倒了一杯茶,“咱大伯教过你练剑没有啊?” “教过,不过我学的不精,好在他写了一套剑谱,给我跟天佑一人一套。这几年我只顾着跟咱爹学医术,练剑的事也就差不多荒废了。” “咱爹经常在家里跟咱两个兄弟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不下一番苦功夫,想做成一件大事不容易啊!” 听她这样说,自强很开心,“没想到你肚子里还有几瓶墨水啊?” 秋燕笑了,“我没有上过学,就是咱爹教过我几个字,我认识的字不多,能写出来的就更少了。” 自强说:“过两天,我把以前读过的书找出来几本,再给你准备下笔墨纸砚。你每天都能读几页书,学几个字。” 秋燕高兴地说:“那好啊,我不懂的,你可得教我啊!” “那是一定的啊!” “宝剑的‘剑’字我就不会写,你现在能教教我吗?” “好,我现在就教你!” 说着,自强拉起秋燕的手,在她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写起了“剑”字,很快,秋燕就记住了它的写法。 第二百六十四章 “宝剑都是特别有灵性的,以前有不少的名剑。秋燕,你听说过干将莫邪的故事吗?”东方自强笑着问。 何秋燕摇了摇头,“我没有听说过。它们是两把宝剑的名字吗?” “既是两把宝剑的名字,又是两个人的名字,宝剑的名字就是因这两个人的名字来的!” 秋燕娇笑道:“先生,你就跟我说说呗。” 两个人坐在床边,自强就跟她讲起了干将莫邪的故事:“干将是楚国最有名的铁匠,他打造的剑锋利无比。楚王知道了,就命令干将为他铸造宝剑。 干将花了三年工夫,终于铸炼出一对宝剑,这是他一生中铸得最好的剑。可是干将知道楚王的脾气,要是他得到了世上罕见的宝剑,一定会把铸剑的人杀掉,免得将来这个铸剑的人会再铸出更好的剑来。 这时,干将的妻子莫邪快要生孩子了,这使干将更加愁眉苦脸。到京城交剑的日子到了,干将就对莫邪说:‘我这一去肯定是回不来了。我留下了一把剑,等孩子长大了,告诉他,出房看南山,松树长在石上,剑在它的背面。让他替我报仇。’ 干将带着宝剑去见楚王,干将看见楚王,献上宝剑,并对楚王说:‘天下有此剑一对,一雄一雌,这是雌剑,雄剑不会交出。’楚王很生气,就拿起雌剑杀死了干将。 干将死后不久,莫邪生了一个男孩,给他取名赤。莫邪记住丈夫的遗言,含辛茹苦地把孩子带大。 十多年以后,赤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莫邪把他父亲的不幸遭遇全部告诉了他。赤流下了热泪:‘啊,可怜的爹爹!娘,我一定要杀死楚王,为父亲报仇!’他跑到南山上,把埋在大松树下的宝剑挖了出来,日日夜夜练剑。 就在赤加紧练剑的时候,楚王接连几天做了同一个梦,他梦见有一个愤怒的少年提着宝剑朝他冲过来,说要为干将报仇。楚王吓得大汗淋漓,他急忙派大臣们去打听。那些大臣回来以后,楚王知道干将果然有个儿子,正准备进城刺杀他。 楚王害怕极了,一边派人去抓赤,一边命令士兵守紧城门,防止赤混进城来。 赤只好带着宝剑逃进了大山。没法为父亲报仇,赤难过极了。一天,赤在树林里遇见一位侠客。这位侠客非常同情赤的遭遇,决定帮他一起报仇,‘孩子,我能为你报仇,不过,你得把你的头和你的宝剑借给我,我带着你的头去请赏,趁机杀死楚王。’ 赤一听这话,立刻跪下给侠客磕头,‘先生,只要你能为我父子报仇雪恨,我什么都愿给你。’赤把话说完,提起宝剑把头割了下来。侠客拾起了头和剑,伤心地说:‘放心吧,孩子,我一定要杀死楚王。’这时,赤的尸体才倒了下去。 侠客来到王宫拜见楚王。楚王见到这个人头和宝剑跟他在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高兴极了,就要赏赐这位侠客。侠客说:‘大王,要是你把赤的头放在锅里煮烂,他的鬼魂就不会来伤害你了。’ 楚王赶紧叫人架起大锅,用大火煮头。谁知煮了三天三夜,赤的头还是没有烂掉。侠客对楚王说:‘大王,要是您亲自去看一看,赤的头就能煮烂了。’ 楚王也觉得奇怪,就亲自走到大锅边,伸长脑袋朝里看。侠客趁机拔出那把宝剑,用力一挥,把楚王的头砍落在大锅里。卫兵们大吃一惊,过来抓他。侠客手起剑落,又把自己的头砍落在锅里。” 秋燕擦了擦眼角问:“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啊?”自强笑着说:“当然是假的了,这是《搜神记》里的一个故事,楚王再傻,也不至于别人说啥,他就做啥啊!” 秋燕笑了,“我就是一个傻子,以后你得多教我,多给我讲故事,我就不会再这么傻了。” 自强从来没有从季凤兰的口中听到过这样温柔的话语,一时很是高兴,“既然你愿意听,我就再跟你讲一个宝剑的故事吧,这是我几天前在一本书上看的。” “你讲吧,我好好听着。” 自强就又讲了起来:“在江西省的丰城有这样一个传说:一个叫延平津的大湖里突然出现了一条年轻的白龙。这条龙美丽而又善良,为百姓呼风唤雨。可是,当地的人却时常发现,这条龙几乎天天都在湖面上张望,像是在等待什么。六百年过去了,有一天,丰城县令雷焕从延平津湖边路过,腰间的佩剑忽然从鞘中飞出跳进水里。雷焕惊愕之际,水面翻涌,跃出黑白两条龙。当地的人就说,这两把宝剑是干将、莫邪铸造的挚情之剑,名叫‘龙泉、太阿’,太阿化身白龙就是为了等待龙泉的到来。” “那后来呢?”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小娘子,夜深了,咱该歇息了吧。” 说完,自强起身吹灭了油灯,然后一把把秋燕揽入怀中。 由于秋燕温柔善良,说话和气,东方远夫妇、念先生、老刘他们都对她相当满意,连小妮子也很喜欢这位姨娘,一天就得到她的住处去几趟。秋燕也很喜欢小妮子,吃饭的时候总会往她的碗里夹几筷子菜。每当小妮子去她的住处,秋燕也会尽己所能地给她拿一些吃的东西。 看到女儿跟秋燕亲亲密密的样子,季凤兰大为不满,她在住处骂了小妮子几回,让她以后不能再跟那个狐狸精说话,也不能再去她住的院子。此后,小妮子就汲取了教训,每当母亲在场的时候,她不会过多地跟姨娘亲热,但如果母亲不在场,她照样跟秋燕有说有笑的。 东方自强对秋燕非常满意,他三天两头就住宿在何秋燕居住的后院。季凤兰受到了冷落,心里非常生气,她找婆婆抱怨了几回,并且也跟东方自强闹了几回别扭。 徐氏也感到无奈,她跟自强说了几回,还让周寡妇和小雨多劝劝季凤兰。在周寡妇和小雨的劝说之下,季凤兰接受了这个现实。季氏再也不向东方自强冷眼以对,没人的时候,她也会对自强显示出她温柔的一面,这令自强感觉很是意外。对于纳妾这件事情,自强毕竟也感觉有些愧对季氏,因此,他自觉不自觉对她也好了许多。 不过,季凤兰从心里非常痛恨何秋燕,认为她从手里抢走了自强。 第二百六十五章 看到何秋燕温顺贤淑,季凤兰比以前好了许多,东方远和许氏很是高兴,徐氏也在心里暗暗赞赏玲珑出了一个好主意。 很快就进入了十一月。 这天吃早饭的时候,秋燕还没有吃几口饭就忽然捂住了嘴,徐氏连忙停下手中的筷子关切地问:“秋燕,你是咋了?” 秋燕摆了摆手,起身来到客厅外呕吐了起来。徐氏大喜,连忙也起身走了出去。 秋燕吐完以后,徐氏问了她几句,然后就扶着她走进客厅。小妮子连忙问:“奶奶,俺姨娘是不是肚子里不舒服啊?” 季凤兰瞪了小妮子一眼,“小孩子家,咋那么多的话啊?好好吃你的饭呗。” 徐氏笑着对东方远说:“他爹,等吃了饭你去给儿媳妇抓几剂保胎药吧。”东方远高兴地说:“好好,一会儿我就去。” 季凤兰冷冷地说:“爹,一会儿你抓药的时候多抓几包,我也怀上了。” 东方远和徐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氏笑着问季凤兰:“你这个孩子,你怀上了,咋不早说啊?” 季凤兰哼了一声,“人家吐了一次,就有人看见了。我吐了好几回,也没有一个人看见,我跟谁说去啊?” 徐氏对于季凤兰的话也不以为怪,“等一会儿让你爹多抓几包药,我给你们去煎!” 季凤兰放下筷子就走了出去。 东方远也站了起来,他乐呵呵地说:“我吃饱了,现在就去药铺给她俩抓药。”说完,他快步出了客厅。 徐氏跟秋燕和自强安排了几句,就高高兴兴回了住处。徐氏走进屋内,在观世音铜像前的小香炉里上了三炷香,然后就跪在蒲团上给菩萨磕头,求菩萨保佑让她早日抱上孙子。 徐氏从住处来到前院,东方远已经把几包药送了回来,徐氏就拿了一大包去灶屋煎药。周寡妇看到徐氏一脸的笑容,就问她有啥喜事,徐氏就把两个儿媳妇都怀孕的喜讯告诉了她。 周寡妇连忙向徐氏道喜,徐氏又安排周寡妇半上午去街上给季凤兰她们买些零嘴吃,周寡妇笑着答应了。 徐氏把药煎好,先给季凤兰送了一碗,然后又把剩下的一碗给秋燕送了过去。徐氏脚下生风,她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 等到把一切都安排停当之后,徐氏就让老刘套马车拉她去圣寿寺。老刘套好马车后,徐氏又让他往马车上放了半袋子玉米面和半袋小米。 马车来到圣寿寺的山门外,天已近中午。 徐氏拿着几把香下了马车,老刘站在山门喊了一声,水来就跑了过来。 看到水来穿着崭新的僧袍和一双布鞋,徐氏笑着说:“水来,你这身衣裳啥时候添的啊?”水来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吴太太派人给我送来的。” “哪个吴太太啊?” “她也是你们沙河镇上的,吴太太说吴老爷跟东方先生还是干兄弟呢。” “哦,是我那个弟妹啊,我春上还去他们家玩呢,她跟俺那个兄弟都是大善人啊!” “这大半年,吴太太每个月都来烧香,还派人送了不少的东西。” 老刘说:“水来,马车上有半袋小米,半袋玉米面,咱俩一个人搬一个。” 水来笑着说:“多谢东方太太的施舍了。” 徐氏说:“水来太外气了,这都是应该的。” 水来抬头看了看天空,“马上就晌午了,东方太太就在小寺用斋饭吧。” 徐氏笑了,“那也好,那就麻烦水来师父了。” 走在甬路上,水来问徐氏:“东方先生他们都好吧?”“都好,托佛爷的福,一家大小都平安,两个儿媳妇都怀了身孕,我特地来给佛祖磕几个头!”徐氏高兴地说。 “两个儿媳妇?”水来有些疑惑地问。 “自强八月里又娶了一个媳妇!”老刘解释道。 水来这才明白,“我给太太道喜了,到来年你就能抱上孙子了,到时候我一定登门道贺!” 徐氏顿时脸上乐开了花,“水来,谢谢你的吉言了,到了那个时候我一定再来给佛祖烧香、磕头!” 水来和老刘把玉米面和小米送到伙房后,水来就和徐氏一起去了大殿,老刘则拿了一些青菜到山门外喂马。 水来接过徐氏手中的香把它们点燃插入香炉中,徐氏跪下虔诚地磕了几个头,“信女东方徐氏,万分感谢佛祖对我们一家的庇佑。我的两个儿媳妇都怀了身孕,请佛祖保佑让她俩都生小子,信女以后一定给你老人家烧高香!” 祈祷完毕,水来就请徐氏到禅房用茶。 跟徐氏聊了一会儿,水来就去伙房做饭。 中午,水来把一碗红薯小米粥和两碟菜给徐氏送到禅房,他和老刘在伙房吃饭。 徐氏用过斋饭后,水来前来问她斋饭是否可口,徐氏笑着说:“你做的饭好吃,家里的饭油太大,你做的饭清淡,在家里我顶多吃大半碗粥,在这儿,一大碗粥我都吃完了。” 水来笑着说:“只要合太太的口味就好。我今年多晒了一些萝卜干,原本打算到腊月里给你家送去。太太今儿个来了,你就带回去吧。” 徐氏说:“那我就不说客气话了。等到腊月二十几,我让自强给你送半袋子馍,再送一些干菜。” 水来施了一礼,“那就多谢太太了。” 又跟水来说了几句,徐氏就走出禅房向山门走去。很快,水来把半袋子萝卜干和一小袋南瓜干送了过来。老刘赶着马车走了。 吃晚饭的时候,季凤兰和何秋燕看到桌子上有一盘凉拌萝卜干,她们不约而同拿筷子夹萝卜干吃。不一会,一盘萝卜干就没有了。 腊月初六这天,玲珑一家五口来到了东方远家。 得知两个兄弟媳妇都有了身孕,玲珑特别高兴。何秋燕见了玲珑自然是十分亲热,连季凤兰对玲珑一家的态度也好了许多。此时,季凤兰已经猜出玲珑是自强纳妾这件事的主谋,但经过了这件事,她也慢慢学会适应这样的现状。她当然恼恨玲珑,但她只能把这份仇恨暂时埋藏在心中。 玲珑当然明白季凤兰心中的真实想法,但她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何况,秋燕已经嫁了过来,并且怀了身孕。以后就是爹娘不在了,这个家有自强,有秋燕,季凤兰就是再生她这个大姑姐的气,她又能奈她如何呢? 因此,看到季凤兰对她们一家笑脸相迎,她也跟她有说有笑的,仿佛她们之间以前并没有发生过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玲珑一家下午走的时候,小妮子也想随他们一起去。季凤兰没有阻拦,她回房给小妮子拿了几件衣服,并且把客人送到大门外。 一直到腊月十九上午,李胜春才把小妮子送回来,玲珑还给小妮子做了两套衣服让她带了回来。 第二百六十六章 蒸年馍的这天上午,季凤兰和何秋燕都去灶屋帮忙。徐氏心疼儿媳妇,就让她们都回屋歇着,季凤兰本就不打算干活,听婆婆这样说,她就回屋去嗑瓜子。 秋燕没有回屋,她就坐到灶台前面烧锅。小雨说:“二嫂子,你回屋歇着去吧,就这几盆面,俺三个人半天就蒸完了。” 秋燕笑着说:“没事,我回屋还不如在这儿跟你们几个说说话呢,我就烧个锅,也累不着,往年在家里蒸年馍的活都是我跟俺娘做的。” 几个女人在灶屋蒸年馍,老刘就拿了一把斧头在院子里劈树根。等劈了一大堆木头,他就用筐装起来搬到灶屋让秋燕烧锅用。等老刘把十几个树根都劈完,他的头上直冒汗,他就把棉袄脱了。 谁知还没有多久,他就感到浑身发冷,老刘立即又把棉袄穿上了。把劈好的干柴都送到灶屋后,老刘又拿起大扫帚把院子里的地打扫了一遍。 念先生也没有闲着,因为季凤兰让天佑去清泉镇送几只家养的公鸡和几条沙河里的大鲤鱼,小雨又在前院蒸馍,他就来到天佑家照看小香,小妮子则领着念家在院子里玩耍。 中午,年馍就全部蒸好了,周寡妇就趁热锅打了一大锅鸡蛋汤。 吃晚饭的时候,念先生发现老刘没有过来吃晚饭,就去了他的住处。 来到老刘住处的门口,念先生拍了拍门,“老刘哥,晚饭做好了,你咋不去吃饭啊?” 屋里传出老刘的声音,“念先生吗?我浑身不得劲,不想去吃饭了。” 念先生推了推门,门口了,他走了进去,发现屋里没有点灯。 “老刘哥,你是咋不得劲啊?”念先生问。 “我今儿上午劈了几个大树根,当时有点热,我就把棉袄脱了,谁知道还没有多长时间,我就觉得浑身冷,就赶紧把袄又穿上了。就这一脱一穿就有事了,晌午吃饭的时候,我就浑身冷岌岌的。我平时一顿能吃两个馍,今儿晌午,我吃了半拉热馍就吃不下去了。下午,我硬撑着往牲口屋里拉了两架子床土,我浑身出虚汗,一点劲儿都没有,就回屋躺到床上了。” 念先生说,“像咱这样上了岁数的人,到了冬天,只能加衣裳,不能减衣裳,你咋还这样胆大啊,我估计你这是伤风了,我让家旺去给你抓几样药吧。” 说完,念先生摸索着把油灯点亮,他看到了老刘的脸就说:“老刘哥,你的脸色蜡黄,得赶紧吃药,不能再耽误了!” 老刘挣扎着坐了起来,“我不要紧,不用让家旺去抓药了,让天佑给我熬一碗姜汤,我喝一碗姜汤就好了。” 这时,天佑也走了进来,“大伯,你咋没吃饭就躺床上了?哪儿不舒服啊?” 老刘微笑着说:“我没事,就是身上有点冷,你给我熬一碗姜汤喝了就中了。” 念先生对天佑说:“那也中,你再往锅里放几根大葱,大葱也能驱寒。” 老刘对念先生说:“念先生,你去吃饭吧,我就不下床了,我就等着天佑把姜汤给我端过来了。” 念先生走进他们吃饭的那间屋子,家旺已经吃了饭回后院了,小雨抱着女儿喂念家吃饭。念先生就说:“天佑媳妇,你把香妞交给我吧,你跟念家赶紧吃饭,天冷,吃了饭你就领着孩子回家。天佑晚一会回去,你老刘伯得了伤风,天佑给他熬姜汤去了。” 小雨娘俩吃了饭,她从念先生手里接过小香,“大伯,你赶紧吃饭吧,稀饭马上就凉了。”念先生笑着说:“没事,你们娘儿几个回去吧。” 念先生吃过晚饭,他又去了老刘的住处,看见老刘正坐在床上喝姜汤,天佑站在一旁看着。 “天佑,你赶紧吃饭去吧。我在这儿看着你刘伯。” 当天晚上,天佑就睡在了老刘的屋里,一来是照顾老刘,二来他还要半夜起来替老刘去喂那几只牲口。 第二天早上醒来,老刘感到好了一些。天佑不放心,就跟东方远说了此事,东方远就让自强去抓了一些诸如桂枝、紫苏、防风之类治疗风寒的药回来煎上,他又给老刘送去一小罐蜂蜜让他沏茶喝。 到了大年三十,老刘的病就痊愈了,但他还是感到浑身无力。好在大过年的,他没有多少活要做,除了一日三餐和每天早上打扫庭院以外,老刘就待在自己的住室。到了夜里,老刘还得穿上衣服来到隔壁那两个屋里给那两匹马和三头牛喂草料。 过了大年初一,又到了去亲戚家拜年的时候。 初二这天上午,自强赶车拉着季凤兰和小妮子去了清泉镇。 得知女儿怀孕的喜讯,季明威老两口都很高兴,赫氏一再叮嘱季凤兰注意保胎。 初三上午,自强和秋燕就带了一些礼物一起到何寨看望何继康老两口。 自强是头一次上门,看到自强高高的个子,面庞白净,双目炯炯有神,何继康和柳氏对这个女婿都很满意。 自强给何继康老两口拜过年以后,翁婿二人就在堂屋喝茶聊天。自强言语不俗,何继康很是高兴。 中午,翁婿就喝了几杯。 下午回到家,自强感觉有些困乏,他把马牵到马棚后,就到后院睡了一会儿。 当自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秋燕给他倒了一杯茶并且告诉他,吴翔半下午来过,说他的一个干亲家晚上要去他家,让自强去他家陪客。 自强摇了摇头,“我确实不想再喝酒了。” “人家吴翔亲自来家里喊你,你要是不去,人家多没面子啊。你去吧,喝不喝不还是由你自己嘛,你多吃菜,少喝一点酒呗!”秋燕笑着说。 “你不知道啊,”自强下床穿上棉靴,“吴翔这个家伙酒量不大,他又不大跟两个哥哥来往,他这是让我去替他喝酒的。” 自强想了想又问:“他说是哪里的客人没有啊?” “他也没有说,就是让我跟你说一声,他这个干亲家都是初三晚上来,让你尽量早点去。他还说,家里还有一位客人,是你们的一位同窗好友。” “那又会是谁啊?吴翔这个人,整天没有多少事干,别看他的酒量不大,就是喜欢结交三朋四友!”自强笑着说。 第二百六十七章 自强把那杯茶喝完,“我去看看,你跟咱大伯说一声,晚上别让他闩门,要不然我回来的时候还得喊门。” “知道了,我等着你回来。”说着,秋燕拿起大氅给自强披上,“别走河堤了,河堤上风太大,就走村里的路吧。” 自强来到吴通江家的客厅,看见吴通江正跟一位二十多岁的男子在聊天,“大叔,你在家啊,吴翔哥呢?我给他陪客来了。” 吴通江指着旁边的年轻人说:“这不就是客人嘛。” 自强笑着问:“你来多会儿了吧?”年轻人也笑着说:“我也是刚到,小东方先生,坐板凳上歇歇吧。” 自强有些疑惑,吴通江说:“他是王喜,他儿子认在吴翔跟前了。”自强这才明白,眼前的这个正是吴翔的干亲家。 等自强坐下,王喜笑着说:“小东方先生,你不认识我吧,我可认识你呢。俺家老父亲经常念叨东方先生,说东方先生妙手回春,不仅治好了他的病,也让他的身子比以前强壮了不少。” 吴通江说:“王喜他爹叫王好财,我跟你爹都跟他熟。” 自强笑了,“王大财主,我知道这个人,俺爹也跟我说过。” 王喜说:“我到你们永春堂去过几回,天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你不一定能认得我。” “我看你有些面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 王喜接着说:“你跟吴翔是同窗,这个我知道。我也早就想跟你认识认识,年前我到镇上赶集遇见吴翔,他把我领回家里喝酒。我说你不是跟小东方先生熟嘛,把他请过来,咱一块喝两杯。他说你忙,到初三我来他家的时候再把你请过来。今儿晚上咱哥俩得好好碰两杯啊!” “那中,那中。” 自强又问吴通江:“大叔,听说俺还有一个同窗好友来了,是谁啊?” 吴通江笑了,“就是县城那个姓江的。” “哦,是江枫眠啊,他来了吗?” “不是你二姐夫嘛,这几年江枫眠总给他寄回来几本书。他心里过意不去,今儿上午就让吴翔拉着他去了广川县城。在江枫眠家吃了饭,哥俩就把他拉过来了,说正好你们几个晚上在一块坐坐,喝上两壶。” 自强高兴地说:“那好得很,我有几年就没有见过他了。他跟俺吴翔哥现在都在俺二姐家吧?” “江枫眠过来跟我说了几句话,就跟你二姐夫一块去他家了。你来的时候,吴翔刚去你二姐家喊他俩。他们几个也该过来了。” 吴通江的话音刚落,就从院子里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东方先生到没有啊?”自强听出这是吴翔的声音,他连忙起身走出堂屋。 “江大学士,你来了还不提前说一声,要不然我得请一班人在村口敲锣打鼓迎接你啊?” 江枫眠哈哈大笑,“东方兄说笑了,我腊月二十六下午从省城回来,第二天就开始办年货,一直忙到大年三十。昨天去看了几位老舅,今儿上午我去了姑姑家,我本打算过了初六到你们这个地方来看看。没想到,杜兄跟吴翔去了寒舍,他们把我从姑姑家拉回了我家。下午,我就趁着马车来了。明儿个我一定去看望伯父、伯母。” 自强笑着说:“外面冷,赶紧进屋里说话吧。” 几个人走进屋里坐下,吴通江问江枫眠:“贤侄,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江枫眠笑着说:“大伯,高就不敢当。我就在咱开封的河南留学欧美预备学校当教员。”自强问:“这个学校在哪儿啊?”“就是原来的河南贡院,民国二年,在贡院的旧址之上建了这所学校。”江枫眠笑着说。 杜一鸣高兴地说:“等孩子大了,就让他们去开封找你上学,先提前跟你说一声。”江枫眠说:“只要孩子好好读书,这个忙我一定帮。不过得争取让他们上更好的学校。” 吴翔说:“这个事以后再说吧,咱马上就开始喝酒。” 吴翔、杜一鸣和自强去灶屋端过来几盘子凉菜,袁氏把几双筷子和几个小碟子送了过来,吴通江搬出来一坛老酒,吴翔把条几上的酒壶和酒杯拿过来,他们几个就喝起酒来。 江枫眠、自强和王喜给吴通江敬过酒后,吴通江就站了起来,“今儿上午家里来了几个客,我就喝得不少。你们小弟兄慢慢喝酒吧,我就不陪你们几个了,都喝尽兴啊,不够喝就去里屋搬,里面还有十来坛子呢。” 自强笑着说:“叔,今儿晚上俺几个就放开量喝了。” 吴通江说:“放开量喝吧,喝不完的酒。自强,你跟王喜、江贤侄今儿晚上都别走了,几间厢房都空着,屋里头都有床。” 自强说:“大叔,到时候看吧,要是没有喝醉,我就回去了。” 吴通江就去了他的住处歇息。 江枫眠对自强说:“东方兄,今天晚上我确定是住在吴翔家了,咱几个来个一醉方休!” 杜一鸣笑着说:“就是,好长时间没有坐一块了,今儿个得多喝几杯。” 吴翔朝江枫眠挤了挤眼,“你忘了我跟你说的了嘛,小东方先生年前又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金屋藏娇,他会舍得住在外面啊?” 江枫眠笑了,“东方兄坐享齐人之福,小弟羡慕地很啊!明天到贵府,能否让我一睹如夫人的风采啊?” 自强连连摆手,“怀苏兄说笑了,娶新妇的事,都是家父家母的安排,开始我一点都不知情。为了延续香火,小弟也得遵从爹娘的意思。” 江枫眠点点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好多名士尚不能免俗,何况你我。” 吴翔笑着说:“自强娶的这个小媳妇真是一个福星,她过门还没有两个月,她俩都怀上了。把那个大娘乐得整天合不拢嘴!” 杜一鸣说:“添丁加口,是一件喜事,当老人的咋会不高兴啊?俗话说,人烟,人烟。有人就有烟,没了人哪儿还会有烟啊?” 看到王喜坐在那儿也插不上话,吴翔就说:“别光说话啊,咱再喝几个酒,一边喝一边聊。王喜,等一会儿你喝两个酒,跟咱姐夫他们几个都见见面吧。” 吴翔笑着说:“那没有问题。” 第二百六十八章 王喜倒了满满两杯酒,他站起来把两杯酒都倒进了肚子里,然后他用手抹了抹嘴,“二姐夫、小东方先生还有这位兄弟,我今儿个很高兴跟你们几个学问人坐到一块。我跟吴翔打了干亲家,我叫王喜,家就在西边的王家庄。我已经喝了两杯酒了,底下我跟几个哥哥、兄弟都碰一杯。你们看中不中。” 吴翔说:“王喜,你喝了两杯,底下再给他们几个一个人倒一杯就中了。你要是一个人碰一杯酒,你得喝多少啊。” 王喜说:“没事,顶多我今儿个喝醉。” 杜一鸣说:“一个人碰一杯就碰一杯吧,他敢这样说,就说明他的酒量大。” 自强笑着说:“这叫艺高人胆大!” 王喜跟在座的其他四个人都碰了一杯酒,他果然一点都没事。 几个人吃了几筷子菜,自强就对王喜说:“王兄,今儿个咱能坐到一块喝酒就是缘分,以后咱就认识了。你跟吴翔是干亲家,我跟他既是同窗,又是世交,都是自家兄弟。以后你再到镇上来,欢迎你到永春堂去坐坐,喝杯清茶。” 王喜笑着说:“一定,一定。” 江风眠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现在东方兄真是厉害啊,说话一套一套的。” 自强笑了,“怀苏兄过奖了。” 他又对王喜说:“王兄,底下兄弟跟你划拳来几个酒,你看中不中?” 王喜立刻伸出了手,“好,咱这就开始吧。” 自强跟王喜来了六杯酒,结果来成了平局。他们又来了三杯,王喜喝了两杯,自强把另一杯喝了。 接着,自强又跟杜一鸣、江风眠和吴翔各来了几杯。半斤酒下肚,自强的脸就渐渐红了起来。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袁氏端进来两盘热菜,“你们几个不能光说话啊,二姐夫、自强,你俩可得把两个客人陪好啊!” 江风眠笑着说:“嫂夫人,你这话就说错了,这儿哪儿有客人啊?都是咱自己人!你辛苦了一阵子,兄弟敬你一杯酒吧。” 袁氏急忙往外走,“不中,我不管喝酒,你们几个喝吧,我去灶屋给你们做几碗汤去。” 自强笑了,“你看看你,一句话就把嫂子吓跑了。” 吴翔拿起了筷子,“来吧,都拿起来筷子,热菜上来了,咱趁热吃吧。” 每人都吃了几口热菜,王喜对吴翔说:“兄弟,今儿个机会难得,我跟咱姐夫,还有这两个兄弟走几手吧。” 吴翔说:“那中,我给你们倒酒,你就开始吧。” 王喜先跟杜一鸣划了几个拳,然后又跟江风眠和自强各来了几个。 江风眠说:“王兄,你跟俺几个都来了几个酒,不能把你干亲家给忘了啊!能隔一村,不隔一家啊!” 杜一鸣说:“吴翔是主家,让他少喝一点吧。” “少喝一点没事,但是他也得喝一点啊!”江风眠笑着说。 王喜爽快地说:“我喝俩酒,让兄弟喝一杯,这就没事了吧?” 江风眠说:“中,就按哥哥说的办,兄弟给你俩把酒倒上。” 王喜和吴翔把酒喝下,王喜就站了起来,“姐夫,三位兄弟,你们几个慢慢喝吧。我得回家了,明儿早上还得去沙河北走一家亲戚。” 杜一鸣说:“等一会儿,喝几口热汤再走也不晚啊。” 吴翔说:“他走就让他走吧,他家的亲戚多,要不他也不会晚上到这儿来啊!你们几个慢慢喝吧,我出去送送他。” 王喜给他们三个抱了一下拳,“姐夫,两位兄弟,改日再坐啊!” 自强说:“王兄,路上慢一点啊!” 王喜笑着说:“没事,出了正月我去找你喝茶啊!” “那好,随时恭候!” 王喜和吴翔走了出去。 杜一鸣说:“两位兄弟,咱每个人再端两个吧?” 江风眠摆摆手,“咱说说话吧,酒都别喝那么多。” 自强笑着说:“我看也中。” 几个人就聊起了天,不知不觉话题就扯到了满清覆灭和旗人的境况。 杜一鸣感慨地说:“大清统治了中国两百多年,几年的光景,说灭亡就灭亡了。以前男人头上的大辫子都没有了,皇帝也没有了,现在是大总统了!那些旗人的日子现在肯定不好过吧?” 江风眠说:“那些旗人当年是高人一等,朝廷给他们每个月都有供给。满清亡了,他们也成了普通百姓,再也没有了特权,日子当然不好过了!” 自强问:“怀苏兄,你当年在京城求学,肯定得见过一些旗人吧?” “当年我在京师读师范的时候,我有一位同学是旗人,是正黄旗的,他现在跟我一块当教员。据他说,一般的旗人倒还不要紧,因为后期国家财政空虚,就过不了他们这些人了,他们还能自食其力。就是苦了那些有身份的人,由于断了供给,那些王爷家的子孙,也拉不下脸面出去做营生,就靠变卖祖宗留下来的财产度日,有的甚至连房子都卖掉了,一大家人只能租房子住。‘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真是可怜啊,这些贵胄,如今竟然下场这样凄惨!” 对于江枫眠的话,自强大不以为然,“刘备是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人,到了东汉末年,他还能跟当时的皇帝汉献帝扯上关系,被时人称作‘刘皇叔’。怀苏兄,刘备一个卖草鞋的穷人,算不算贵胄啊?” 江枫眠说:“他当然算贵胄了。” 东方自强点点头,“从三皇五帝到现在,全天下王侯将相可以说成千上万,他们的后人算不算贵胄啊?” “那他们也算贵胄!” 自强笑了,“泱泱华夏,上下五千年。全天下的人,哪一个人的祖上不跟王侯将相沾边啊?怀苏兄,你,我,一鸣哥,吴翔,还有这位王兄,咱们都是贵胄啊!” 江枫眠愣住了,然后突然大笑了起来,“东方兄,没想到你竟然有这样高的见识,你的话让我醍醐灌顶啊!” 杜一鸣笑着说:“自强兄弟没有少读书啊!” 江枫眠说:“他读过的书多,但他并没有读死书啊,东方兄给我上了一课!来,我跟东方兄干一杯。” 说完,他倒上两杯酒,拿起一杯递给自强。 自强笑着接过酒杯,“山野村夫,见识浅薄,还请怀苏兄不要见怪才是啊!” 第二百六十九章 江枫眠笑着端起另一杯酒跟自强碰了碰,然后一口把酒喝下,“东方先生,别说那么多,把你的酒也喝了。” 自强也把酒喝下,“怀苏兄,我并不是不同情那些满清的贵族。我只是说,他们有皇室血统也没有啥高贵的,咱们都是贵胄,也都是普通百姓。改朝换代,就是有人哭,有人笑,自古以来都是如此。那些王子王孙抹不开脸面,他们的子孙一定能抹开脸面了!” 江枫眠点点头,“你说得对,也有一些人出去找活干,有去报馆的,有去做文书的,他们的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 这时,吴翔走了进来,他嚷道:“我就知道我一走你们几个就不喝酒了,底下别扯这些没用的了。咱几个划拳吧,自强你的酒量大,你就再来一圈吧,就从枫眠兄开始,咱姐夫第二。” 江枫眠有些不同意,“吴翔,不能从我这儿开始啊,姐夫坐在这儿,得从他这儿开始啊。” 吴翔笑了笑,“好,你是大学问人,就按你说的办吧。” 自强又打了一圈,接下来杜一鸣和江枫眠来了几杯酒。 等到袁氏把一盆鸡蛋汤端上来的时候,江枫眠和杜一鸣都已有些微醉。 几个人都喝了半碗鸡蛋汤,自强就对吴翔说:“吴翔哥,没有不散的宴席,咱今儿个就喝到这儿吧。明儿上午到我家去喝。” 吴翔说:“你还没有喝好,再喝两杯呗。” “我也喝得差不多了。”说着,自强站了起来,“一鸣哥,怀苏兄,今儿晚上咱就喝到这儿吧。怀苏兄晚上就睡在厢房里,咱两个赶紧回家吧。” 杜一鸣对江风眠说:“兄弟,再喝一杯吧。” 江风眠摇摇头,“我喝不下去了。” 自强就对吴翔说:“我把一鸣哥送回家,你把江大学士安排好就中了。” 自强先把杜一鸣送回家,然后他踉踉跄跄地往家中走去。 自强来到后院的大门口,他推了一下门,门一下就开了,差点让他摔了一跤,他不禁笑了,他转身把大门闩上。 来到院子里,自强听到念先生在屋里问:“是自强回来了吗?” “是我回来了,大伯,你还没有睡啊?” “我躺床上了。自强,回屋喝点茶啊。” “大伯,我知道了,你也赶紧睡吧。” 看见秋燕的房中还亮着灯,自强就走了过去。 他刚一进门,就看见秋燕正坐在外间做针线活,她旁边的火炉上正烧着水。 “秋燕,你咋不坐被窝里啊?”自强笑着问。 “也不知道你啥时候回来,我就在这儿等着。吃了晚饭,我给咱大伯烧了一壶热水。我没敢让火灭了,马上再烧一壶水,给你泡半壶茶,剩下的热水你洗洗脚。” 说着,秋燕夹了几块木炭放在炉子上。 自强心头一热,“你去睡吧,我自己烧水。” “没事,水一会儿就烧开了。” 过了一会儿,水烧开了,秋燕给自强沏了半壶茶。自强喝了一杯,又泡了泡脚,夫妻俩就歇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自强就起来了,他赶着马车去大姑、二姑家拜年。 他先去了二姑家,把一篮子油条拿过去,跟二姑拜了年,就又去了几里外的大姑家。 他在大姑家吃了饭,返回的途中经过二姑家,他去二姑家把盛油条的篮子带上就回家了。 半上午,自强回到了家中,徐氏给他倒了一杯浓茶让他醒酒。 不久,江风眠、杜一鸣和吴翔来到了,江风眠还拎了几包点心。 江风眠跟东方远聊了一会儿,又去给徐氏拜了年,他们几个就在客厅喝茶。 又过了一会儿,自强的几位表哥、表弟来了,客厅里热闹了不少。 中午,自强把念先生也请了过来,他们几个陪客人开怀畅饮。 半下午,天佑赶着马车把江风眠送回了家。 元宵节过后,老刘仍然感到浑身无力,还没走几步就直出虚汗,他的心里很是难过。东方远给他开了十几剂药,但一连喝了十多天,老刘的病情却没有太大地好转。老刘预感大事不妙,就整日长吁短叹。 进入二月,天气转暖,有地的人家就开始了春耕。知道老刘身体不好,天佑就一个人赶着牲口去耕地。老刘有心无力,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等到春耕结束后的一天晚上,老刘便跟东方远要求辞工回家。东方远苦苦挽留他,但老刘却不为所动。最后,老刘叹了一口气说:“东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总不能老在你家里吧?” 东方远难过地说:“就是老在我家里也不要紧啊,我以前跟你说过,不管到啥时候,俺家里人一定给你养老送终。” 老刘笑着说:“来到这个家都二十多年了,你们一家都把我当成自己人,我吃穿不愁,我知足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说不定哪一天睡下,第二天就穿不上鞋了。活了六十多岁了,我想都想不到啊。要不是在你家,说不定我的骨头早就化了。” 东方远给老刘号过脉,知道老刘已经撑不了多久,他就含泪说道:“你要是实在想回家,我就让自强跟天佑把你送回去,让天佑留在你家伺候你。” 老刘说:“把我送回去就中了,开了春,正是农忙时节,麦地里的草还得人锄,就让天佑忙地里的活吧。” 东方远说:“老刘哥,你不用管那些。就是麦地荒了,也得让天佑去伺候你。” 老刘的眼里流下了热泪,“东家,你的大恩我只能下辈子再报了!” “老刘哥,你说哪里话啊?自从你来到这个家,家里几十亩地,我就没有操过心,我应该感谢你啊。你是这个家的大功臣!” 老刘擦去眼角的泪水,“东家,你给我订下的那口棺材,那一年春上我让齐亮媳妇用了......” 东方远立刻止住了他,“老刘哥,请你放心,我会给你再订一口上好的棺材。你百年以后,我让自强、天佑披麻戴孝给你送殡。” 老刘说:“好,有东家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屋里有两个从家里带来的破箱子,也就是当柴火烧锅的材料,我就把它们交给天佑了。” “那中,老刘哥,你回屋歇着吧,等两天我让自强他娘包一顿饺子,给你送送行。” “东家,那就不用了,明儿个我就回家。” 东方远说:“那我就让她明儿上午包饺子吧。” 第二百七十章 第二天是二月十六,吃早饭的时候,徐氏安排自强去街上买了二斤羊肉。上午,徐氏、周寡妇和秋燕在灶屋包饺子。 中午,东方远又让自强去买了几个菜,他们几个就在客厅喝了一些酒。老刘喝了一盅就不愿意再喝了,东方远也没有勉强他。 念先生对东方远说:“东家,老刘哥这阵子身子不好,夜里喂牲口的活都是天佑做的。我也没有啥事,我就搬过来喂牲口吧。” 东方远说:“你不用搬过来,天也暖和了,我夜里起来两回就中了。” 念先生也就没有再多说。 吃过午饭,趁天气比较暖和,天佑套好马车,他和自强一块把老刘送回了家,除了几条被子以外,他们还带了一些米面油、半袋馒头和一袋萝卜白菜。马车来到大街上,自强又下去买了几斤油条和几包点心。 他们把老刘送到刘湾家中,打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由于好多年屋里没有人住,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屋内挂满了蜘蛛网。 天佑找出一根板凳让老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和自强就清扫屋子。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们这才把马车上的东西拿到屋里。 看到老刘家的门外停了一辆马车,老刘的几位邻居就走了过来,天佑连忙打开点心让他们几个吃。 把老刘安顿好之后,自强跟老刘说了一声就回家了,天佑留下来伺候老刘。 当天晚上,念先生就主动搬到前院,承担起饲养牲口的活计。 第二天早上,东方远一家正在客厅吃饭,天佑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自强感到有些奇怪,“天佑,你不是在刘湾伺候刘伯嘛,咋这个时候回来了?”天佑用手擦了擦头上的汗,“别提了,昨儿个咱也没有到刘伯家的灶屋看,屋里连一个碗都没有,锅也让人拿走了,昨儿晚上俺俩吃了几根油条,我去邻居家找了一碗茶让刘伯喝了。今儿早上,那个邻居又给刘伯端过去一碗稀饭。我没有吃饭就回来了。” 徐氏说:“谁那么缺德啊?连人家灶屋里的锅都掂走了!” “也不会是远人,”天佑笑着说,“俺刘伯说肯定是他的两个侄子干的。” 东方远说:“天佑,先坐下吃饭吧,吃了饭去街上买一套锅碗瓢盆,让自强再把你送回去。” 天佑说:“我还去南面那个屋里吃饭吧,我正好跟小雨说句话。” 自强笑了,“去吧,就不耽误你了。” 天佑嘿嘿笑了几声就走了出去。 早饭后,天佑把马车套好后,他就赶车拉着自强去街上买了一套炊具和几样餐具。等把东西都置办齐,他们就又去了刘湾。 二人把带来的那些器具放进灶屋,自强去堂屋跟老刘说了几句,他就赶着马车回去了。 中午,天佑把一碗香喷喷的汤面条端到老刘的面前,“大伯,刚出锅的面条,你趁热吃吧。” 老刘高兴地问:“是你做的吗?你啥时候学的做饭啊?” “我十岁的时候就会做饭了,擀面条、摊煎饼、打稀饭、炒菜、焖干饭都会,除了不会蒸馒头。”天佑笑着说。 老刘端起了碗,“孩子,你也赶紧去吃吧,没想到天佑还有这个手艺啊!” 午饭后,又有几个同村的人来看望老刘,有的还给他端来几个鸡蛋。当有人问起天佑时,老刘就说天佑是他在沙河镇认下的干儿子。 在接下来的两天,又陆续有人前来看望老刘,有几个是他的本家。看到天佑屋里屋外忙个不停,他们都夸老刘真有福气,身边有这样一个能干而又孝顺的干儿子。 老刘回到家第四天的晚上,家里来了两个人。他们都在四十岁上下,一个人端了一小碗鸡蛋,另一个人手里托着一小块豆腐。 两个人把所带的礼物放在堂屋那张小饭桌上,端鸡蛋的那个人笑着说:“叔,你是啥时候回来的啊?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镇上接你啊。今儿下午听人说,我才知道你回来了,就喊了小义来看你。” 送来一小块豆腐的那个男子说:“叔,这几天我只顾在地里锄草,也不知道你回来,今儿晚上财哥一去跟我说,俺俩就赶紧过来看你。你的身子骨咋样啊?” 老刘笑了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天佑拿了两个板凳让他们坐下,“两位大哥,你俩坐这儿歇歇吧。” 两个人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天佑,刚才送来鸡蛋的那个人故意问老刘:“叔,这个人是谁啊?我以前咋没有见过啊?” 老刘笑着说:“他是我的干儿子,叫天佑,他也在东方先生家做活,他对我可照顾了。” 听老刘说眼前这个小伙子也在东方先生家做活,两个人倒也不敢造次,“兄弟,你干爹是俺亲叔,咱是弟兄们啊。” 老刘对天佑说:“天佑,这两个都是我的堂侄,你都应该叫哥。” 天佑笑着说:“以前没见过,不知道是两个哥来了,你俩都坐下吧。” 两个人就坐了下来。 来的这两个人是老刘的堂侄,他们俩是堂兄弟,他们的父亲和老刘是同一个曾祖,他们也是老刘最近的侄子。送来鸡蛋的那个人名叫刘千,送豆腐的那个人叫刘万。 当初,老刘把他们当成亲侄子一样看待。他在东方远家当长工的前几年,逢年过节,他都会带些东西回家,也会把东西给刘千、刘万两家送去一些。 老刘的哥哥去世的时候,族中不少的人都前来帮忙,但刘千和刘万两个人却没有一点悲戚的样子,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在院子里高声划拳,在送殡的路上,他们还嘻嘻哈哈地跟旁边的人说着笑话,这令老刘很是寒心。 哥哥去世后的前两年,每逢春节,老刘还会回家给他们两家送些吃的,但他们连一句感激的话都没有,好像老刘给他们送东西是理所当然。并且他们从来没有到沙河镇看望过老刘一次,这让老刘对他们彻底失望了。 后来,老刘再也不回家给他们送东西,即便是他清明节回去上坟,也都是上完坟后就随即返回了沙河镇。 刘千和刘万跟老刘聊了几句,看老刘对他们不冷不热地,二人就悻悻地离开了。走的时候,刘千也没有忘记把那个小碗端走。 第二百七十一章 其实,刘千和刘万兄弟前来有他们的盘算。哥俩早就商量好,等老刘死了以后,老刘的几间破房子以及里面的几件家具,还有院子里的几棵树都归刘千;而老刘的那片宅基地归刘万所有。等刘千把房子扒掉、几棵树杀掉以后,刘万要在那片宅基地上盖几间房子,将来他的二儿子成了家,就让他们小两口住在里面。 老刘回来的当天,他们二人就获知了消息,但他们不愿前来看望老刘。后来他们听说有一个小伙子天天无微不至地照顾老刘,这个小伙子是老刘的干儿子。他们担心这个小伙子会跟他们争夺老刘的家产,两个人很不放心,这才前来一探究竟。 走出老刘的院子,刘千和刘万就站在路上低声合计下一步的对策。 由于天佑在刘湾伺候老刘,而麦田除草的活也耽误不得,东方远就请叶文海找了几个短工,每天到他家的麦田去干活。念先生不放心,他也每天扛着锄头到东方远家的麦田去,一来是除草,二来也好监督那些短工干活。 每天中午,自强就赶着马车给那些在地里干活的人送饭,有时还会带去一些酒。 看到念先生每天早出晚归,东方远心里很不落忍。他几次劝说念先生不用再下地干活,但念先生总是笑着说:“没事,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到地里活动活动筋骨!” 到了二月三十这天的早上,老刘已经不能下床走路。天佑服侍老刘起床又把他扶到一把小椅子上坐好,然后去做早饭。 天佑做好早饭就端到堂屋去喂老刘,他喝了几调羹勺小米粥、吃了两筷子菜,天佑再喂他饭菜,老刘就摇摇头说吃好了。 上午,天佑跟老刘说他要回沙河镇去买盐。老刘用微弱的声音说道:“你去吧,回家看看两个孩子,我这儿没有啥事。” 回到沙河镇,天佑先去永春堂见东方远,跟东方远讲了老刘的情况。 东方远叹了一口气,“看样子老刘哥撑不了几天了,棺材我已经给他订好了。你伺候他一定得留心,如果看着他不对劲,你就赶紧去叫他的邻居跟族人,再回来跟我报信。” 天佑点点头,“俺大伯的几个邻居还不错,每天都到家里坐坐,跟他说一会儿话。” 东方远问:“听说老刘哥还有两个侄儿?” 天佑笑了笑,“是有两个侄儿,不过也远了,俺大伯跟他们俩的爹是一个老太爷。他家灶屋里的东西就应该是这两个人拿走的。俺大伯回家好几天,他俩才去看他。一个人端了六个鸡蛋,那一个人拿了一斤多豆腐。” 东方远说:“拿东西多少都不要紧,不拿东西也没事,只要能过去看看他就中。等到给你老刘大伯办事的时候,还得指望他们那些人呢!” 东方远又安排了天佑几句,就让自强去套车等着一会儿送天佑回刘湾。 自强先回家看了看小雨娘几个,她跟小雨说了几句话,又抱起小香亲了几口,这才放下女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家。 天佑和自强一块去街上买了几样东西,然后自强把他送回了刘湾。 又过了两天,老刘吃不下东西了,他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天佑就每天给他灌几调羹勺蜂蜜茶。 三月初四的早上,自强起床准备去做饭。这时,老刘抬起了头,“天佑,你给我也穿上衣裳吧。” 天佑很是高兴,“听你说话,比前几天强多了。” 老刘也笑着说:“还是你这个孩子伺候得好啊!” 天佑给老刘穿上衣服,还让他坐在被窝里,“大伯,你今儿早上想吃些啥啊?” “我想喝半碗稀饭,里头飘一些鸡蛋碎子,再吃几筷子醋溜白菜。” “中,大伯,你等着吧,吃了饭我扶着你到院子里走走。” “天佑,我原来跟你说过几回了,我那屋里还有两只破箱子,将来都是你的。我也不回去了,你别忘了搬到你屋里啊。” “大伯,别再说这样的话了。等你的身子养好了,我还把你接回去,你以后就住到我院子里去。你啥活都别再干了,就天天领着念家玩。” “我也想着有那样一天啊。” 天佑把枕头放在老刘的背后,让他靠在床头上,“大伯,我买的还有一包红糖就放在灶屋里,一会儿我在你的稀饭碗里放一小把。” 说完,天佑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 “天佑,天佑,”老刘喊了两声,天佑急忙回头,“大伯,还有啥事吗?” 老刘笑着摆了摆手,“好了,没事了,你去吧。” 过了一刻钟,天佑端着半碗稀饭和一碟醋溜白菜走进堂屋,“大伯,饭做好了,你就在床上吃吧,马上我喂你。”但老刘却没有应声。 天佑抬头一看,只见老刘耷拉着头歪在床上。他心里一惊,把碗和碟子放在饭桌上,急忙朝老刘跑了过去。 到了老刘跟前,天佑发现他已经咽气了,天佑放声大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几位邻居跑了进来,他们七手八脚把老刘的身子床上放平,又把被子搭在他的身上。 一个邻居对天佑说:“小伙子,你干爹老了,你再哭也把他哭不回来了,底下得跟他们姓刘的人商量丧事咋办了。” 天佑哭着说:“几位大叔、大爷,我年轻,也没有办过这样的事,还得你们几个多指点。” 刚才的那位邻居说:“你先在院子里放一挂鞭炮吧。” 天佑为难地说:“我提前就没有准备鞭炮,我带的有钱,这个村子里有没有卖的啊?” 另一位老汉说:“平时要是需用都得去集上买,这村里哪儿有卖鞭炮的啊。过年的时候,我家买的鞭炮还余下一挂,我去给你拿过来吧。” 天佑也知晓一些办丧事的规矩,他立刻从衣兜里拿出一把铜钱,“大伯,不能白用你家的东西。这几个钱,不管够不够,你收下吧。” 老汉把钱接在手里,“那我就收下了。” 很快,老汉把一挂鞭炮拿了过来。 天佑在院子里放了鞭炮,一位邻居说:“小伙子,俺几个回家吃饭了。我看桌子上的饭就没有动,你也赶紧吃点吧。等他们姓刘的族人来了,底下还有不少的事得商量呢。刘千、刘万肯定得有话跟你说。刘福的这个院子,他俩可不愿意便宜你这个外人啊!” 第二百七十二章 旁边一个人咳嗽了两声,这个人就不再往底下说了。 几个人走后,天佑就去灶屋吃饭。他刚喝了两口稀饭,就听到有人大哭着从外面走了进来,天佑放下饭碗走出灶屋,他看见刘千刘万两个人哭哭啼啼走进了院子。 天佑把他们两个领进堂屋,弟兄两个嚎啕大哭,天佑也随着他们哭了一会儿。 很快,老刘的一些族人也来到了。刘千刘万向族里的长辈哭诉了一番,天佑始终没有说几句话。 刘万抹了一把鼻涕说:“俺叔在东方先生家干了一辈子,一直给他家当牛当马。俺叔临老的时候,他也该过来说句话吧?” “咋不是啊?”刘千立刻接过了话茬,“给他家不知道挣了多少钱,俺叔老的时候,没看见他们家的人。按理说,这个钱得他家兜起来!” 天佑说:“大哥你可不能这样说,我来就是东方先生派我来的。俺大伯回来的时候,东方先生就跟他说了,大伯的棺材钱东家包了,大伯的丧事还得全靠咱刘湾的人。我就来伺候大伯,他家的东西我不会带走一点!” 听天佑这样说,刘千刘万兄弟就放了心。刘千哭着说,“几位长辈、哥哥都在这儿,我说一句话,俺叔的事我跟小万包了,我当孝子,披麻戴孝把俺叔送进坟里!” 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汉点了点头,“那以后这个院子里的东西就归你们弟兄俩了。”说这话的是刘万的父亲。 刘千连忙说:“叔,我跟小万都商量好了......” 刘万大声咳嗽了一声,刘千知道失言,就不再说了。 刘万对天佑说:“这个兄弟,俺叔也落了气了,你赶紧回镇上给东方先生报信吧,得让他派人把棺材送过来啊。” 天佑就回了沙河镇告知东方远老刘去世的消息。 得知老刘死了,东方远不禁流下了眼泪,他让自强去棺材铺让他们把棺材送到刘湾,又让天佑去把老刘的衣物收拾一下。 天佑来到老刘以前住的屋子,他打开箱子,发现里面除了一些衣服外,还有一小包银子和几串钱。天佑含着眼泪把老刘的衣服打成一包,然后他把那两个木箱搬到自己的家。 中午,天佑驾着马车,东方远、念先生和自强坐在车上,他们一同去了老刘家。 来到老刘家,他们把老刘的衣物、一套寿衣、几挂鞭炮、几包蜡烛和几沓烧纸拿到屋里。站在老刘的遗体前,东方远和念先生老泪纵横。 过了一会儿,在鞭炮声中,老刘的族人、自强和天佑给老刘入了殓。东方远、念先生跟老刘的族人说了一会儿话,把自强和天佑留下办丧事,他们就回家了。临走的时候,东方远在桌子上放了六块龙洋。 下午,刘千、刘万兄弟拿着东方远留下的几块龙洋去镇上购买办丧事用的酒菜和其他一些用品。一路上,二人好不得意。 当天晚上,自强、天佑和刘千兄弟给老刘守灵。 刘千对自强说:“小东方先生,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你们一家都是大善人。从俺叔这个事上看,这事确实不假。东方先生这个人实在是仁义,给俺叔买了一口棺材,还又送了那么多的东西,临走还留下几块大洋。不过我想问问你,俺叔在你家干了一二十年的活,他应该攒下不少的钱,他以前说过要把钱给俺弟兄俩的啊!” 自强微微一笑,“这位大哥说得很对,老刘大伯确实攒了几个钱,我也听他说过,他打算回来的时候把钱给几个侄儿。” 刘万连忙说:“就是这样的,他以前就跟我说过好几回呢。是不是等办了俺叔的事,俺去把他的钱带回来啊?” 自强点点头,“俺爹也有这个意思,想让老刘大伯家里的人去算算,等谢了孝,你俩就去吧。” 听了自强的话,刘千顿时心花怒放,他没想到还能再赚一笔,“小东方先生,可能你也知道,俺婶子的娘家离这儿远,她是跟爹娘逃荒要饭到这儿的。俺婶子死得早,俺叔后来跟她的娘家人就没有了来往。谢孝也找不着地方去谢,这个活咱就免了。到后儿个,俺弟兄两个就去找东方先生。” 对于自强的话,天佑很是纳闷,他不知道自强为啥这样爽快地答应刘千。 “我经常听俺老刘大伯说,他的两个侄儿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对他孝顺得很,跟他的亲儿子一样。外人都夸他们两个实在!” 刘万点点头,“俺叔说的对,俺弟兄两个就是这样的人!” 自强又笑着对刘千说:“大哥,可能你也知道。年前前后,老刘大伯就病了,俺爹给他开药方拿药,他就跟俺爹说,东方先生,开药就开那些好药,先用我的工钱顶,我的工钱要是不够用,剩下的俺两个侄子一分不剩都会给你,我那两个侄子都跟我的亲儿子一样,他们都是老实人,不会少你一分的。” 刘千和刘万都愣住了。 自强又对刘万说:“别看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俩,从我来到这儿第一眼见到你们,我就看出来你俩是实在人,我就喜欢跟你们这样的人打交道。棺材钱就不说了,药费还得二十块大洋,你们商量商量,看啥时候把钱还给俺吧!” 看到刘千和刘万两个人面面相觑,天佑差点要笑出声来。 刘千结结巴巴地说:“小--小--东方先生,俗话--俗话说--父债子还,俺--俺两个--毕竟不是--不是他的--亲儿子啊!” 刘万连忙说:“就是啊,他家里没人了。俺两个可怜他,给他办一下后事。俺不能再替他还账啊!” 自强叹了一口气,“要是这样就算了,原来我还想着能跟你俩要回来一部分账呢!” 刘千和刘万坐在灵堂了,他们都不再说一句话。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俩都回家了。 刘千兄弟走后,天佑对自强说:“开始,我还真以为你打算给他们钱呢。” 自强冷笑着说:“听他们两个人说话,我就知道他们不是啥好东西。他俩要真是对老刘大伯亲,就是给他们几个钱花花也不要紧。咱俩就没有见过他俩去看过老刘大伯,就能知道他们跟老刘大伯亲不亲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天佑笑着说:“我听你说,‘别看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俩,从我来到这儿第一眼见到你们,我就看出来你俩是实在人,我就喜欢跟你们这样的人打交道。’我就知道你话里有话,他俩还没有听出来,真是不知道丢人多少钱一斤!” 第二天上午,刘千、刘万先后来到老刘家的院子,看到他们的情绪有些失落,自强感到很好笑。 初六的下午,自强、天佑和老刘的一些族人把老刘葬在了祖坟里。自强和天佑没有再去老刘家,他们跟老刘的几个族人说了几句,二人就返回了沙河镇。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天佑就跟念先生说:“大伯,今儿晚上你还搬回去吧,夜里喂牲口的活就交给我了。” 念先生说:“没事,我岁数大了,瞌睡少,夜里也睡不了多长时间的觉,喂牲口的活捎带着就干了。以后庄稼地里的活就全靠你了,白天忙一天,你晚上就睡个囫囵觉吧。” 念先生就仍然住在老刘原来的那间屋子里。 又过了几天,叶文海来到了永春堂。这时,只有东方远父子坐在诊室里。 “远哥,那个事我给你问好了。”走进诊室,叶文海就笑着说。 自强给叶文海倒了一杯茶,“表叔,喝杯茶吧。” 东方远问:“他没有提其他的要求吧?” “没有。”叶文海端着茶杯坐在板凳上。“他跟我说实话了,他其实也巴不得做这个活呢。他说他明儿上午来见你。” 东方远说:“让他来吧,念先生天天夜里起来喂牲口,我心里感觉对不住他。”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叶文海就走了。 “爹,是不是咱家又找了一个干长活的人啊?” 东方远点点头,“让你大伯干这个活也不是长久之计,村里的黄石头,他一直种咱家的地,人也老实。我就让你文海表叔去问他愿意不愿意来咱家干长活,管吃管住,让他白种咱家五亩地,一年再给他六块大洋。” “爹,六块大洋多不多啊?”自强又问。 “不少了,”东方远笑着说,“你通江叔家几个干长活的,也都是让白种五亩地,一年就给了三块银元。” 第二天上午,黄石头到永春堂见了东方远。下午,黄石头就带着被褥来到东方远家,天佑领他把被褥放到老刘原来住的那间屋子里,黄石头就接下了老刘以前的那份活。晚上,念先生也搬回了后院。 跟老刘一样,黄石头也是一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黄石头五十岁上下,他就是沙河村的人,他有一子一女,他们都已成家。他的老伴在家照看孙子、孙女,黄石头在外当长工,除了几亩地白种以外,年年还能再挣几个钱,他们全家都非常乐意。 很快,黄石头就适应了在东方远家的生活。白天,他跟天佑一块下地干活,每天吃晚饭的时候,他都和念先生聊一会,两个人也很谈得来。 二月底的一天上午,东方远得知了王葫芦去世的消息,他跟自强安排了几句就去了王葫芦家。 来到王葫芦家的院子,东方远看见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的人。那些人有些是王葫芦的族人,有些是他们家的邻居,还有几个东方远认识的生意人。东方远向那些熟人点点头,然后去了堂屋。 东方远走进堂屋,子良夫妇、大红二红姐妹和王葫芦的几个侄子侄媳妇都围坐在棺材旁。看见东方远进来了,子良姐弟几个都起身跟他打招呼,而孔氏连头都没有抬。 安慰了子良他们几句,东方远就走出了堂屋。 东方远来到院子里,有人给他拿了一个板凳,东方远就坐下跟那些村民聊天。 过了一会儿,吴通江也来到了王葫芦家。他到堂屋看了看,也出来坐到院子里跟那些人闲聊。 王结实说:“还没有出三月,咱村就死了两个人了。西头的张老二是上个月初九死的,这还没有过一个月,俺葫芦哥又死了。” 吴通江笑着说:“东方先生,这到底是咋回事啊?是不是今年就单死老头啊?” 东方远说:“在俺家干活的老刘哥也是今年过了年走的,天天都有人死,天天都有人生,这有啥稀罕的啊?” 吴通江点点头,“那是,人生七十古来稀,这几个人也都六十多岁了,也差不多到了那个时候了。” 王结实摇了摇头,“刚才说的这几个人都是老头,没有一个是老太太,看来咱几个老头也得小心一点啊,别被他们几个拉去作伴了啊!”旁边的那些人都笑了起来。 王二娃对王结实说:“结实叔,你不用害怕,你才五十出头,离他们这个岁数还早着呢!”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王结实骂道:“孩子乖,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也遇见这样的事,你别我还害怕呢!” 东方远笑着对王结实说:“结实兄弟,咱村几百口人,一年添几十张嘴,一年走几个人,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不用想那么多,有活干活,没活歇着。平常别太劳累,该歇着就歇着,饿了吃,渴了喝,冷了添衣裳。哪一天走,听天由命!” 旁边有几个人是王葫芦以前在街上开杂货店时结交的朋友,他们现在还都在那条街上做生意。其中一个人说:“听结实刚才这一说,这里面就是有点邪气,能不能想一个办法破解破解啊?”一个叫侯二的人说:“回头找高人问问吧。” 又聊了一会儿,东方远就离开了。 吃午饭的时候,东方远就安排徐氏到王葫芦出殡那天别忘了去他家随礼。徐氏点点头,“我记住这个事了。” 十多天后的一个上午,李胜春赶着马车把玲珑送到了沙河镇。来到永春堂的外面,李胜春停下了车,玲珑拿着一个小包裹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李胜春和玲珑走进诊室,他们看见自强正坐在桌子前边给一个老太太看病,老太太的身后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她用手扶着坐在板凳上的老太太,看上去她们应该是一对母女或者一对婆媳,东方远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注视着自强给老太太问诊。 “爹,你们忙着啊?”玲珑笑着问。 第二百七十四章 看见女儿、女婿来了,东方远笑着问:“你俩来了,咋没有带孩子啊?” 李胜春说:“俺就是来看看,一会儿就走了。” 自强抬起了头,“姐,姐夫,你俩先坐板凳上歇歇吧,等我忙了这一会儿,再跟你们说话。” 李胜春说:“自强,你忙吧,俺就是过来看看,也没有啥要紧的事。” 老太太笑着说:“东方先生来客了,我跟俺儿媳妇来的不是时候啊。” 玲珑说:“大娘,没事,生病还分啥时候啊,俺确实没事,就是过来看看。” 说着,玲珑把手里的小包裹递给东方远,“爹,听人说今年是个灾年,对老头不利,出门子的闺女、儿媳妇得给自己的亲爹、公爹缝一条红腰带,听说有人缝,我也给你缝了两条送过来了。” 东方远笑了,“还有这样的说法啊?” 那个老太太的儿媳妇插嘴说:“东方先生你还不知道啊?村里都传遍了,今年光死老头,老头腰里系一根红腰带就没事了,腰带里头还得缝六个铜钱,最好是咸丰通宝!” 自强也笑了起来,“还有这样的事?我咋没有听说啊!” 老太太说:“你俩在药铺开方子看病,外面的那些事,你们咋会知道啊!” 老太太的儿媳妇说:“前儿个我还回娘家给俺爹送了一条红腰带呢!” 玲珑接着说:“爹,包裹里头总共有七根腰带,你留下两根,剩下的给俺大伯、贾伯、通江叔、通行叔、文海叔一人一根。” “中啊,”东方远说,“你娘她们几个都在家,你跟胜春回家吧。” 玲珑问:“爹,俺娘她们几个都好吧?” “都好,玲珑,你不是好吃榆钱儿嘛,昨儿个天佑上树捋了一大篮子,今儿早上你周婶子拌上面蒸了半锅。还剩下半瓷盆,你跟胜春回家去都吃一碗吧。” “不去了,前儿个俺家也蒸了!”李胜春说。 “爹,俺就不回家了。阳天媳妇今儿上午也打算回娘家送红腰带,等着用这辆马车哩。家里没有啥事,俺就走了,改天再来看你跟俺娘。” 李胜春和玲珑走出诊室,东方远走出去送他们。一直目送着他们的马车走远了,东方远才返回诊室。 东方远打开包裹,看着那几根红艳艳的腰带,他不禁笑了起来。他拿了一根去药房,把那根腰带交给家旺,说是玲珑给他父亲做的,让他抽空把它送回家。 中午,东方远把几根红腰带拿回了家中,看见念先生前来吃饭,他就让自强拿了一根把它送给念先生。 “大伯,这是俺姐给你做的红腰带,一会儿你把它拿回去系在腰里吧。” 念先生不免有些纳闷,“我有腰带用啊。我一个老头家,腰里拴一根红腰带也趁不住啊,还是你留着用吧。” 自强笑着说:“俺姐听别人说的,今年是个灾年,老头系上红腰带能辟邪消灾,她就做了几条送过来了。你跟俺爹都有,还给俺通江叔他们几个每人做了一条呢。” 听自强这样说,念先生高兴地接过那根腰带,“行,我就收下了。系上这根红腰带,这一年都不会生病了。” 自强说:“那是肯定的。” 吃午饭的时候,东方远就跟徐氏说起了玲珑上午来送红腰带的事,“她一共做了七根,让我留下两根,其余的给念先生、贾哥、通江、通行、文海一人一根。念先生跟贾哥的都已经给过了,剩下的几根回头我让自强给他们送去。” 季凤兰说:“这一阵子也没有出去,也没有听说过这个事。” 自强笑着说:“今儿上午来看病的那个老太太跟她的儿媳妇讲,这个事都传遍了。她儿媳妇前儿个还回娘家送红腰带呢。听她说腰带里头还得缝六个铜钱,最好是咸丰通宝!” 东方远说:“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刮起来的这股子风!” 徐氏乐呵呵地说:“这也是一个好事,回头我让他周婶子去街上买几尺红布,我再找一把咸丰通宝,让儿媳妇给亲家公也缝两条。” 午饭后,徐氏就让周寡妇去街上买回来一些红布。 两天后,季凤兰和秋燕都给徐氏送了两根红腰带让她转交给东方远。 之后,自强用了两天的时间,先后带着季凤兰和何秋燕回了一趟娘家。 过了半个月,周寡妇去街上打酱油回来对徐氏说:“太太,我刚才去街上买东西,看见几个小媳妇从侯二的布店里出来,她们手里都拿着一块鞋面布。我一问才知道,村里传开了,又兴给老公公、娘家爹做鞋了。说是把鞋穿在脚上,天天踩在地上,邪气就上不来了。” 徐氏笑了,“那不算个事,不就是几尺鞋面布嘛,咱也买。下午劳烦你再去跑一趟,买三尺鞋面布,让她们两个也赶紧做鞋。” 下午,周寡妇就去买了一些鞋面布把它们交给了季凤兰和秋燕。 没过两天,李胜春就把玲珑做好的几双鞋送来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开布店的侯二跟同在一条街上做生意的几位朋友到醉仙楼喝酒。喝着喝着,他们就说到了两个月前红腰带和做鞋的事。 一个人问侯二:“猴子,上一阵子,你可是发了一笔财啊。积压了几年的红布卖完了,鞋面布又进了好几回!说实话,那股子风是不是从你那儿刮起来的啊?” 侯二笑而不答,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到了七月中旬,何秋燕和季凤兰都即将临盆。玲珑担心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带着二儿子住在了娘家。 季凤兰担心婆婆要同时照料她们两个以及两个人的孩子,自己和孩子会受委屈,就让东方自强提前给她的孩子找一个奶妈,自强就托几个人打听。 几天后,奶妈就找到了。奶妈的家就在几里外的赵洼村,她娘家姓高,她的男人姓赵,名德广。赵德广家里穷,夫妻俩已有了三男一女四个孩子。半个月前,高氏又生了一个儿子。由于养不起,这个儿子出生两天,赵德广就把他送了人。高氏来到东方家后,周寡妇领她去见季凤兰。季凤兰看她模样还算齐整,奶水也足,就先把她留了下来。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七月二十六的上午,何秋燕生下一个男婴,徐氏大喜,立即给了槐花一个大红包。说来也巧,季凤兰下午也产下一个男婴,徐氏又塞给槐花一个大红包。 当天晚上,徐氏和玲珑忙前忙后,周寡妇几次喊她们娘俩吃饭,她们都没有时间吃。幸好有高氏伺候季凤兰母子,她们还算轻松了一些。 一天之内,自己有了两个孙子,东方远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喜悦,他让徐氏一定要伺候好两个儿媳妇过月子。她们有任何需要,就立刻派人去办。 得了一个大胖儿子,季凤兰心中的欢喜自然就不用说,儿子的哭声对她来说也是那样的悦耳动听。 晚饭后,东方自强又过来看儿子的时候,季凤兰对他说:“上一次回清泉镇,咱娘特地安排我,等我生了小孩,务必去跟他们说一声。” 自强说:“明儿个是二十七,等两天再去吧。” 季凤兰瞪了他一眼,“你听我的,让你去你就去吧,让咱爹咱娘高兴高兴!” “中、中、中,我听你的。明儿个吃了早饭我就去。”自强高兴地说。 夜里,徐氏和高氏照顾季凤兰,玲珑在后院照看何秋燕,自强就到父亲的书房去歇息。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自强就跟父亲说了凤兰让他去清泉镇报喜的事,东方远笑着说:“那中啊,去跟亲家他们说说,他们也不挂念了。” 自强问:“爹,何寨还去不去了?” 东方远乐呵呵地说:“去,当然得去了,秋燕生的这个孩子还是长子长孙哩!你明儿个去清泉,后儿个就去何寨。去的时候别忘了带几样礼物啊!” 当天上午,自强就去清泉镇给季明威一家报喜。不用说,当季明威和赫氏得知了这个喜讯,他们的脸上都乐开了花。季明威派大儿子去买菜,中午,翁婿、郎舅几个喝了几杯。 下午,东方远告辞回家,赫氏把准备好的一大包袱婴儿穿的衣服让自强带回去,并告诉自强他们到八月初六上午去给孩子添饭。 接下来的几天,吴通江的老婆和儿媳、叶文海的老婆狄氏婆媳、邓氏以及镇上和村里其他那些跟东方远家有交往的人家的女眷都带了一些礼金或礼品来东方远家看孩子,她们都说了不少恭贺的话,徐氏自然很高兴。她们走的时候,徐氏少不了让她们带上几个煮熟的鸡蛋。 七月三十的上午,李胜春赶着马车拉着修文和小妮子来到了东方远家。 一走进院子里,他们就看见了正在院子里晾晒尿布的徐氏。李胜春刚跟徐氏问了安,小丫就跑过去拉着姥姥的手让她领着去看弟弟。 徐氏对李胜春说:“我领着他俩去看看吧,胜春,你去药铺跟你爹还有自强说话吧。” 胜春从衣袋中拿出两个小木盒,“娘,这是两个玉佩,你拿着给那两个小孩吧,我就去药铺了。我今儿个得把玲珑她们娘俩接走。一会儿,你就让他们几个去药铺找我吧。” 徐氏高兴地接过木盒,“又让你花钱了。” 李胜春笑着说:“得了两个侄子,花俩钱也是应该的啊!” 李修文对徐氏说:“姥姥,玉上雕的是龙,可好看了。” 徐氏领着外孙、外孙女去看两个小孩,并把两只龙形玉佩分别给了季凤兰和秋燕。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玲珑抱着小儿子,领着修文、小丫和小妮子来到了永春堂。 小妮子对自强说:“爹,我想去姑姑家玩。” 自强说:“去吧,到了那儿可得听姑姑、姑父的话。” 小妮子高兴地说:“中,我知道了。” 玲珑笑着对自强说:“家里添了两个小子,就把俺大侄女忘了。她一看见我,就跑到我身边,跟我说,‘姑姑,我想去你家。’我对她说,‘别说去俺家,就是住俺家我也不会烦!’” 东方远说:“这一阵子,家里又添了两口人,确实对小妮子照顾不周。等她回来,得给她做两身花衣裳!” 小妮子可高兴了,“爷爷,你可别忘了啊!” 东方远乐呵呵地说:“放心吧,保证忘不了。”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小丫就催着回家。东方远说:“小将急着回家,你们就走吧。” 玲珑对自强说:“你不用去接小妮子了,到何寨的人来给小孩添饭那一天,我把闺女给你送回来!” 李修文跑过去上了马车,自强把两个小姑娘抱上马车,玲珑对自强说:“自强,你回屋忙吧。咱娘岁数大了,该干的活你也得干一些了。” “姐,我知道了!” 这时,一个老汉挑着两篮子莲蓬走了过来,自强喊住他买了十几个莲蓬放在了车厢里,李胜春赶着马车走了。 八月初六这天,快到中午的时候,赫氏婆媳领着他们家的一些亲戚来到了东方远家,大人加上一些小孩,总共用了四辆马车。 到了东方远家,东方远父子把季伯川兄弟和另外两位驾车的请进客厅喝茶聊天,徐氏把赫氏婆媳以及他们家的那些至亲领到季凤兰住处的里屋,还有十几个清泉镇来的女人就坐在外间说话,那群孩子在院子里玩耍。 田氏和季凤兰的几个妗子、姑妈、姨妈对睡在床上的那个男婴赞不绝口。随后,赫氏她们把看孩礼交给季凤兰,赫氏送的是一个金项圈和一副金手镯,其他那些人送的是金花生、银牌子、银锁子等。 然后,她们就坐在屋里闲聊。 赫氏知道秋燕也生了一个孩子,就让徐氏带她去后院看望秋燕母子,并送给秋燕的孩子一副金手镯,秋燕很是感动,徐氏对赫氏的做法也很满意。 中午,东方自强请客人们到醉仙楼吃饭。那些女人和孩子在一楼大厅吃饭,东方远、吴通江、叶文海和念先生陪清泉镇来的几位男客在二楼喝酒。 午饭后,清泉镇来的人急着要走,徐氏挽留赫氏留下来住上几天,“嫂子,你也知道,这阵子正是忙的时候,割谷子、掰玉米棒子、割豆子,天天地里干活的人有二十多口子,我不在家也不放心。等后秋种完麦闲了,我再来跟你说话吧。” 东方远、徐氏、吴通江、叶文海、念先生和自强一直把清泉镇的客人送到渡口,直到他们的马车安全到达对岸的河堤,他们才放心离去。 第二百七十六章 八月初九的上午,何秋燕娘家的不少亲戚也来到了东方远家。何继康借了两辆马车,车上坐的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车上还装了几包袱给婴儿用的小被子、衣裤以及一辆童车。年轻一些的女人和那些孩子都是步行。 这些亲戚中就有边氏妯娌几个和玲珑,她们几个不是跟何寨的人一块来的,是李胜春赶着马车把她们送来的。 何秋燕娘家的亲人和亲戚随徐氏去后院看望秋燕母子,柳氏给外孙带了一个银项圈、一副银手镯和一个玉观音,边氏给孩子拿了三块银元,其他的那些送的是婴儿的衣服、鞋子之类的礼物。 看过了女儿和外孙之后,柳氏就由徐氏母女陪着去了季凤兰的住处。来到季凤兰的房中,那个婴儿正躺在摇篮里打呵欠,季凤兰和高氏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玲珑走过去一把抱起侄儿亲了又亲。 看着玲珑抱着自己的儿子那副亲热的样子,季凤兰非常得意,她在心里暗暗骂道:“你这个贱货,以后再也不敢小看我了吧?再敢跟我猖狂,我一点也不会饶你了!等我的儿子将来有了本事,我把你们这些人都踩在脚底下!” 但她表面还是笑着说:“姐,你别亲他了,小心他的口水沾到你脸上!”玲珑又亲了两口才把他又放回到摇篮里,“没事,俺大侄儿的口水对我也是香的!” 高氏笑着说:“姑娘疼侄儿,这话一点都不假!”柳氏笑着说:“姑娘亲,姑娘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姑娘跟自己的亲娘是一样的啊!” 季凤兰本不愿搭理柳氏,但是她有自己的婆婆和大姑姐陪着,碍着面子,季凤兰也陪着笑脸与她说了几句。 聊了一会儿,柳氏满脸堆笑地把一个玉观音递给季凤兰:“她姐,这是秋燕她爹特地从周家口玉匠那儿订做的,做了两个,两个外孙一人一个,你给孩子收起来吧。” 季凤兰接过玉观音把它递给高氏,高氏笑着说:“这块玉还不错呢,一看就是上等的好料。”说着,她就把玉观音放在了梳妆台的中间的抽屉里。 等柳氏、徐氏和玲珑她们三个走后,高氏拿出那个玉观音递给季凤兰,“大少奶奶,你看看,孩子他姥姥送的这个玉观音真好看啊,玉是好玉,雕工也好!” 季凤兰拿在手里看了看,“确实不错,料是上等的和田玉。不过嫂子,刚才你说错了,她不是孩子他姥姥,这个老婆子她不配,她不知道是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臭虫呢。孩子的姥姥家在沙河北清泉镇,是大门大户!” 听了她的话,高氏低下头不再言语。 看到高氏低眉顺眼的模样,季凤兰笑了,她走了几步来到梳妆台旁,把玉观音丢进抽屉里又拿出一个金花生递给高氏,“嫂子,别看那个狐狸精也生了一个小子,那个小子比这个孩子还大了半天,那也不中啊,我的这个孩子啥时候都得比她的孩子高上半头!她的那个儿子就是比这个大十岁,也是小老婆生的!嫂子,这个你拿着,回头你抽空把它带回家,将来过年的时候用它换钱给你家几个小孩买新衣裳穿吧。” “大少奶奶,我不能要,你还是给这个孩子留着吧。” “嫂子,这不就是一个小玩意嘛,给你你就拿着吧。这样的东西,我有的是!”她把那个金花生硬塞到高氏的手里,高氏接过又把它放回到抽屉里。 这时,躺在摇篮里的婴儿哇哇地哭了起来,高氏急忙上前把他抱起来喂奶。 东方远的几个姐姐妹妹和徐氏的姐妹、嫂子、兄弟媳妇也陆续得知自强得了两个大胖小子的事,她们也带着礼物来东方远家贺喜。有时一天来一个,有时三两个人一起来,徐氏既要照顾儿媳、孙子,还要招呼客人,忙得团团转。到了晚上,她就感到腰酸背痛。不过到了第二天早上,她又早早起床开始忙碌。 八月十六这天上午,东方远把醉仙楼的大厨请到家中,让他做几桌酒席,中午要宴请镇上和村里的那些亲朋好友。半上午,吴通江、叶文海、吴通行他们全家都来到了。东方远陪那些男的在客厅用茶,那些女人领着孩子到季凤兰和秋燕的房内闲聊。 将近中午的时候,杜一鸣带着老婆孩子也来了,随后,老贾老两口和老许夫妇也来东方远家贺喜。 到了中午,东方远、吴通江、叶文海、吴通行、念先生、老贾、老许和杜一鸣坐在客厅喝酒,自强、吴飞、吴凌、吴翔、鹿鸣、南台、黄石头、天佑和家旺他们坐一桌在院子里喝酒,那些女人和孩子在季凤兰住处的外间也坐了三桌。 黄石头本来就不爱喝酒,又加之跟那些年轻人也说不到一块,他喝了一杯酒吃了几筷子菜就离开了那间屋子。 黄石头来到灶屋,找了一块凉馒头,大厨给他切了几片五香牛肉,黄石头吃完就去晒场干活了。 客厅里,几个人聊得很投机。叶文海说:“酒菜都上来了,咱不能光说话啊,开始喝酒吧。”老贾说:“我看这个事可以!” 除了吴通行以外,他们几个人都先喝了一杯,然后,东方远就开始敬酒。 轮到吴通行的时候,东方远说:“通行兄弟滴酒不沾,今儿个就不勉强他喝酒了。” 老贾笑着说:“这是主家倒的喜酒,多少都得喝一点,不能喝一杯就让他喝半杯吧,你敬一圈酒不能中间隔着人啊!”吴通江连忙说:“贾先生,你不摸底细,咱这个兄弟一点酒都不管喝!” 东方远笑着说:“这个事好办,他不管喝酒就让他喝一杯茶吧。”说完,他拿起茶壶给吴通行倒了一杯热茶,“兄弟,你把这杯茶喝了吧。”吴通行起身接过茶杯,“远哥,我以茶代酒,你往底下倒吧。倒完一圈,我就把这杯茶喝完了。” 酒过三巡,叶文海问东方远:“远哥,两个孙子马上就快满月了,你给他们取好名字没有啊?” “取好了!”东方远乐呵呵地说,“大的叫东方如松,二孙子叫东方如涛!” “如松,如涛,这两个名字取得不赖!”叶文海笑着说。 “远哥,你再有一个孙子,准备给他取啥名啊?”吴通江问。 “就叫东方如剑!”东方远不假思索地说。 老许笑着说:“虽说我没有学问,我也知道这几个都是好名字。东方先生家发户了,咱这些人都高兴。来吧,咱再喝一杯喜酒!” 说完,他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第二百七十七章 老贾也端起了酒杯,“老许哥都把酒喝下去了,咱也都把酒喝了吧。”他端着酒杯跟念先生面前的酒杯碰了一下,“念先生,今儿个你就别再谦虚了,把酒杯端起来吧。”说着,他把杯中酒喝了下去。 念先生爽快地端起酒杯把酒喝了。 东方远也端起来酒杯,“达海、文海、一鸣,他们几个都把酒喝了,该咱几个了。” 吴通江立刻端起酒杯,“喝,都喝干,喝醉了大不了还回家睡觉。” 几个人也都把杯中的酒喝下。 东方远拿起筷子,“来吧,喝了酒咱就吃菜。” 吃了几口菜,东方远问吴通江:“达海,吴翔媳妇抱着的那个孩子叫啥名字啊?这个小孩有半岁了吧?” 吴通江放下筷子,“这个孙子叫运昌,正月里生的,半岁多了。” 叶文海说:“咱这一茬子人慢慢都老了,老话说得好,人过四十往下衰,这话一点都不假。我这二年干起活大不如从前了,是一年不如一年。现在正是鹿鸣、吴飞他们这些弟兄能打能跳的时候。再过二十年,就是运昌跟自强的这两个儿子他们这一茬人的天下了!” 吴通江说:“再等几年,咱就得靠边站了,让他们年轻人去唱,咱顶多给他们当当参谋!” 老许乐呵呵地说:“英雄出少年,老了就不粘。东家、保长你们几个还年轻一些,我跟念先生就没有几天好时候了!” 念先生笑着说:“谁能强一辈子啊?人得服老,人老了就得靠边站,让年轻人唱主角。年轻人比咱厉害啊,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杜一鸣笑着说:“大伯,你这话说得在理,不过要是没有你们这些前浪的帮扶,俺这些后浪咋会能胜过前浪啊?承蒙东方先生的厚爱,让我也坐到堂屋里来了。刚才我也看了,咱这一个桌坐了八个人,你们在座的几位都是我的长辈,今儿个我借东方先生的酒,给各位长辈都敬一杯!” 东方远笑着说:“我看可以,除了你二叔以外,其余的人都得喝一满杯!” 老许说:“轮到我的时候,别给我倒那么多,我这几年的酒量不如以前了。” 老贾笑了,“老许哥,你不是酒量小了。我看你是害怕喝多了,回家的时候嫂子揪你的耳朵吧?不用管她,她又没有坐在这儿,‘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就放心大胆地喝吧。” 念先生对老许说:“老许哥,喝吧,只要你不喝醉,老嫂子是不会说你啥的。咱几个老弟兄好不容易聚到一块,就痛痛快快地喝几杯吧。” 老许高兴地说:“那好,我今儿个就不留量了。” 东方远对老许说:“老许哥,今儿个你就放开量喝吧,喝醉了我让自强赶着马车去送你。” 老许笑了,“中,你嫂子再骂我,我就只当没听见!” 叶文海说:“这样想就对了,咱这一桌人下一回还原班人马再坐到这儿,不知道得等到啥时候呢?” 吴通江说:“说快也快,到明年这个时候,东方先生再添两个孙子,咱这一班人就还能坐到这个屋里喝酒了!” 东方远笑着说:“要真是你说的那样,咱就不在家喝酒了,咱到醉仙楼喝去。” 老贾笑了起来,“那好,就这样说定了!” 杜一鸣站了起来,“诸位长辈,我先喝两杯,底下就开始敬酒了!” 东方远说:“好,你开始吧。” 杜一鸣喝了两杯后,就给东方远他们几个每人敬了一杯酒。 随后,自强走进客厅也敬了一圈。敬完酒,自强笑着说:“几位叔叔、伯伯,一鸣哥,你们慢用,我还去东屋了。” 东方远问自强:“自强,你在那屋敬酒没有啊?” “敬了,一个人都喝了两杯。那个屋里喝得可热闹了,我出来的时候,吴飞哥正跟鹿鸣哥划拳呢!” 东方远说:“马上我得过去给他们几个每人倒一个酒!” 自强笑了,“俺吴飞哥还说你不一定去倒酒呢。” “自强,你跟他们几个说,等一会儿我就去了。” 自强笑着走了出去。 吴通江说:“远哥,你不用去给那些孩子倒酒了,他们都是晚辈,不给他们倒酒也得罪不了。” 东方远说:“我家这几年办了好几件事,在座的几位没少操心,那些孩子也都没有少帮忙,这份情我一直在心里记着呢。趁着今儿个这个机会,我得去给他们每人倒俩酒。达海,念先生,你俩比划比划,可不能让冷了场啊!” 念先生笑着说:“东家,你去倒酒吧,我马上划拳,一个人来三个酒,就从吴保长这儿开始。” 东方远站了起来,“那好,等我回来,我也打一圈。” 老贾乐了,“老许哥,今儿想不喝好都不中了!” 东方远去那间东屋倒酒,念先生就跟吴通江开始划拳。几个回合过去,输赢已分,吴通江输了两枚,念先生输了一枚。 吴通江笑着说:“念先生的一七枚真是厉害,佩服、佩服,这两杯酒我输得心服口服。”念先生笑道:“承让了,我也是侥幸才赢了两手。” 吴通江喝了两杯,念先生喝了一杯,然后念先生接着跟叶文海划拳。 说来也巧,一直到念先生跟杜一鸣划拳结束,他每次都是输一杯酒。 叶文海由衷地说:“念先生划拳真是高手啊,六战全胜!” 念先生摇摇头,“是你们几个有意让着我呢!” 吴通江说:“划拳哪儿有让人这一说啊,谁有头发也不肯装秃子,还是技不如人啊!” 老许拿起了筷子,“念先生这一关打严了,咱给他庆庆关吧。” 叶文海说:“好啊,喝了就吃,吃了咱还接着喝。” 吴通江说:“好,吃几筷子菜,一会儿我也来一圈!” 正说着,狗娃子用食盘把一盘清蒸鲤鱼和一大盘兔肉端了进来,杜一鸣把两盘菜放到桌子中间。 吴通江说:“那盘鱼咱先别动,等远哥回来咱再吃,咱先尝尝兔肉吧。”说着,他就先夹了一块吃了起来,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拿起了筷子。 狗娃子拎着食盘转身就走,吴通行叫住了他,“狗娃,你先别走。” 第二百七十八章 狗娃子立刻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吴叔,你还有啥吩咐啊?” 吴通行端起面前的一杯酒,“你替我喝杯酒再去忙吧。” 狗娃子喜出望外,立即上前几步接过酒杯,“谢谢吴叔了。”狗娃子两口就把一杯酒喝了下去。 叶文海笑着说:“看着狗娃子喝得不尽兴啊!”狗娃子笑了。 吴通行说:“不尽兴好办,我再给他倒两杯。” 狗娃子又喝了两杯,吴通行让他吃菜他也不吃,就拎着食盘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东方远来到他们几个喝酒的东屋,吴飞他们立刻站了起来,吴飞满面红光,“大伯,你家的喜酒真好喝,俺几个喝了一坛子多了。” 东方远高兴地说:“放开肚子喝吧,我屋里还有好几坛子这样的老酒呢。都是咱自家人,别的我就不多说了,都吃好喝好,底下我倒一圈酒!” 吴翔笑嘻嘻地说:“大伯,我刚才就喝得有点顶不住了。要不是等着你来倒酒,我早就溜了。” 南台说:“大伯,他既然这样说,一会儿你就多给他倒两个。不然,等你倒了酒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溜了。” 东方远说:“那样不中,都是我的侄子,都是一般远近,我倒酒也得倒的一般多。来吧,我先喝两杯,底下给你们每个人倒四杯。” 吴凌笑着问:“大伯,自强也得喝四杯啊!” 东方远说:“我实话实说,自强不能喝那么多。一会儿客厅里有人喝多了,自强还得赶着车送客哩!” 鹿鸣就说:“对对,自强下午还有事,他就不用再喝了。” 东方远喝了两杯酒,然后就给那些年轻人倒酒,轮到自强的时候,东方远给他倒了一杯。一圈酒倒完,东方远说:“你们小弟兄还接着喝,酒要是不够喝就让天佑到堂屋去搬。你们玩吧,我就别在这儿碍事了。” 南台说:“大伯,你在这儿压着台,俺还高兴呢。” “有我这个老头子在这儿,你们年轻人说话不方便。”东方远笑着走了。 不久,吴翔借着出去方便的名义回家了,家旺也去了永春堂。吴飞由于没有尽兴,他就和南台划起了拳。 吃过饭后,老管赶着马车来接吴通行夫妇,吴通江的老婆和几个儿媳妇、狄氏婆媳都领着孩子回家了。韩氏去街上去买些针线,耿氏也没有走,她得等着老许一块回家。听到客厅里还传出划拳的声音,她跟徐氏说了一声,就随小雨娘仨一块去了后院天佑家。 又过了半个时辰,在东屋喝酒的吴飞、吴凌、鹿鸣、南台几个人也离开了。自强和天佑把他们送到大门外,几个人就踉踉跄跄地回家了。 不出东方远所料,老许醉成了一滩泥,老贾也喝得走不成路。把吴通江、叶文海和杜一鸣送出院子后,东方远就命自强把老贾夫妇和老许老两口送回家。 天佑套好马车后就去晒场收粮食,念先生帮自强把老贾和老许扶上马车,韩氏和耿氏这才上了车。徐氏拿了两包莲藕让韩氏和耿氏带回家吃。 看着马车走了,东方远就去了永春堂,念先生没有回后院,他也去晒场给天佑他们帮忙。 自强先把老贾和韩氏送回家,然后送老许老两口回家。耿氏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看到车上只剩下他们两个,就忍不住痛骂了老许一顿。老许躺在车厢里,睡得更加香甜了。 自强在前面赶着车,听到耿氏在后面车厢了不停地咒骂着老许,而老许鼾声如雷,心里感到非常好笑。 马车来到了老许的家门口,自强和耿氏把老许扶下马车,又把他扶到床上躺下,自强就告辞回家了。 第二天一大早,徐氏回房换衣服,她看见东方远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南边的窗户旁看书,徐氏就说:“水来这个孩子还真有心,给咱孙子送了两个吊坠!” 东方远抬起了头,“水来啥时候来的啊?我咋不知道啊!” 徐氏笑着说:“他没有亲自来,是托通行媳妇捎过来的,吊坠还是翡翠的。” 说完,她走到床头柜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锦囊,她把锦囊递给东方远,“你自己拿着看看吧。” 东方远打开锦囊,从里面取出两枚吊坠,一枚吊坠上刻的是千手观音,另一枚上面刻的是麒麟,千手观音慈眉善目,令人心生敬意,那只麒麟雕刻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看着这两枚精美的翡翠吊坠,东方远感叹道:“这两个吊坠恐怕得值几个吧,让一个出家人送这么重的一份礼,真是于心不忍啊!” 徐氏说:“寺里的香火不旺,水来的日子也不是多好过。” 说着,她笑了起来,“现在不一样了,通行媳妇初一、十五都去上香,水来吃的、穿的都比以前强了。年前我去圣寿寺,他穿的衣裳跟鞋都是新的,都是通行媳妇送他的。” 东方远笑着说:“通行家有钱,一个闺女也嫁人了,通行媳妇愿意施舍,通行也不会拦她啊。” “上一回通江媳妇来咱家串门,她说通行媳妇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现在逢初一十五就去烧香,有时候也去她家坐坐,话头也比以前多了。” “那也是好事啊,一个人就不能整天闷在家里。” 徐氏点点头,“通江媳妇说,就是从办完咱娘的丧事,通行媳妇病了一场,病好了她去了一趟圣寿寺,那是一个开头,底下就月月至少得去一趟。佛祖保佑着她,她看上去比以前还好看,她以前的脸色发白,就没有多少血色。” 东方远说:“刚才我还在想为啥水来知道自强得了两个儿子,你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肯定是通行媳妇初一去烧香跟水来说的。” 徐氏又点了点头,“去年我去烧香,跟水来说了咱两个儿媳妇都怀上小孩的事。不过他不会知道赶到啥时候生小孩,应该是通行媳妇跟他说的。” 东方远说:“等几天,孙子满了月,俩儿媳妇就该回娘家了。到时候你歇歇,再去圣寿寺一趟,给水来带些吃的、用的。” 徐氏笑着说:“这阵子只顾忙,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在佛祖跟前许过愿,要是儿媳妇给咱生了大胖孙子,我得去给他老人家烧高香,许愿得还愿啊。等儿媳妇回娘家过满月,我得还愿去!”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东方远说:“把打下来的黄豆给他带一袋子,再带些馒头!” “带啥东西你就不用管了,这些我都知道。不跟你说了,我回屋来换换衣裳,马上还得去抱孙子。你出去一会儿,我得换衣裳了。” 东方远笑了笑,摘下眼镜,甩动着双臂走了出去。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吃过晚饭后,徐氏让自强把半篮子苹果拎到后院,“这是半下午你通行叔让管家送来一篮子苹果,我留了一半,剩下的你拿到后院,别忘了给你大伯几个。” “娘,你放心吧,我拣几个大的给他送去。”自强笑着说。 来到后院,自强回屋挑了七八个大苹果,用水洗过以后,他就用一只木盆端着给念先生送了过去。 看到自强送来的苹果,念先生激动不已,他又想起了当年自强给他送苹果时的情景,“自强,你跟秋燕留着吃吧,我的牙不行了,一会儿你还端回去吧。” “大伯,俺留的比这多,你收起来慢慢吃吧。”自强笑着说。 “那也好,自强,你坐这儿吧,咱爷俩说说话。”说着,他拉了一把椅子递给自强。 自强把木盆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在了椅子上。 念先生拿了两个苹果递给自强一个,“来,你吃一个,我吃一个。”两个人就吃起了苹果。 吃了两口,念先生问:“自强,几年前我跟你说的梁王的事,你还记不记得了?” “记得,记得!”自强连忙说,“大伯,你跟我说的话我从来没有跟人说过啊。不过有一回我听俺爹说,你以前中过举人,后来参加了捻军。捻军兵败,你就来到了河南。我就没有敢接他的话。” 念先生笑着点了点头,“你爹他可不是一般的人啊,他是人中翘楚,他阅人无数,什么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事了,满清亡了,那些事也都过去了。” 自强问:“大伯,你想家不想啊?要是想家,到冬天我陪着你回家看看吧。” 念先生摇摇头,“不回去了,家里的人都死光了,回去也是伤心啊,我这辈子就不再回去了,就等着将来两腿一蹬,你跟天佑找块地把我一埋就行了。” 自强急忙说:“大伯,你不能这样说。你老的身子骨硬朗,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念先生笑道:“人过六十岁,一天就不如一天了。你也知道,我身上有好几处刀伤,每到天阴下雨,浑身就跟蚂蚁叮着那样疼。就像你老刘大伯,身子一直好好的,受了一次风寒,没过几个月就不行了。到了这个岁数就是这样的,实际上我比他的岁数还要大呢。” 自强到水盆旁洗了洗手,“大伯,我还打算等我的两个儿子大了,你教他们拳脚功夫呢。” “我也那样想啊,就怕等不到那一天啊!”念先生叹了一口气又说,“这几年你跟着你爹学看病的手艺,练功的时间就少了,以后还得坚持继续练武。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跟一个病鸡子似的!” 自强笑着说:“大伯,你放心吧,我以后一定好好练。” 念先生把半拉苹果放在桌子上,“自强,那把麒麟剑是突围的时候梁王送给我的,我把它交给你了,你一定把它放好。我给你的剑谱你也要保存好,你把上面的一招一式都记住,将来传给子孙。” “大伯,我一定记住你的话!” “我老了,一来一回一千多里路,风餐露宿的,我是没有能耐再去给梁王他老人家上坟了。有朝一日你去了山东,别忘了到梁王坟上替我磕几个头。” “大伯,梁王的坟在哪儿啊?” “到了山东,你先找到徒骇河,在徒骇河入海口往北走三里地有一个吴村,吴村西边有一个柳树林,柳树林的南面有一棵倒栽柳,梁王就埋在这棵倒栽柳下面,墓碑上刻的是梁天星之墓。我把这些都记在一张纸上了,上面还画了一个图,马上我把纸拿给你。” 说完,念先生起身来到床边,打开一个箱子拿出一个褡裢。 念先生把褡裢递给自强,“我的褡裢里还有两个梁王的令牌,你收起来都放好吧。”自强把褡裢拿在手里。 两个人都没想到的是,自强到山东给梁王上坟已是三十年以后的事了。 又聊了一会儿,自强问念先生:“大伯,你应该不姓念吧?记得天佑刚来的时候,我有几回听他叫你曾大伯。” 念先生点点头:“我就是姓曾,我的老家是安徽涡阳的。” 自强接着问:“那时候你们那儿参加捻军的人多不多啊?” 念先生叹了口气说:“多是多啊,打仗的时候都战死的,都是跟清妖打仗的时候死的!” 自强又问:“他们都是当的梁王的兵吗?” 念先生点了点头,“满清都没有了,当年的那些人都死完了,这个仇我这辈子是报不了了!太可惜了,如果不是后来捻军兵分两路,也不会是这个下场啊。天意如此啊!” 自强听得似懂非懂,“大伯,这几天你也没有闲着,你早点歇息吧。”又说了几句,自强就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念先生留下一个苹果,把其余的几个给天佑家送了过去。 很快就到了八月二十六,这天上午,何家和季家先后来人接何秋燕和季凤兰母子回娘家过满月。 午饭后,他们就把季凤兰娘仨和何秋燕母子接走了。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徐氏的心里很是不舍。 半下午,高氏去见徐氏,她跟徐氏说想回家看看。徐氏笑着说:“你回家歇几天吧,跟你家的几个孩子好好亲亲,这一个多月辛苦你了。” 高氏笑着说:“这是我的本分。太太,你比我更辛苦,你好好歇着吧,我这就走了。” “侄媳妇,你等一下,我给你拿一个东西你带上。”说着,徐氏就去了里屋。 很快,徐氏拿着两串铜钱走了出来,“你带着,到街上给孩子买些吃的。” 高氏接过那两串铜钱,跟徐氏道了谢,就走了出去。 吃晚饭的时候,自强高兴地说:“他们几个一走,咱家里可清静了,也听不见小孩哭了。”徐氏笑着瞪了儿子一眼,“你是清净了,我心里可是空落落的。” 第二百八十章 东方远笑着说:“等几天儿媳妇、孙子、孙女一回来,你心里就不空落落了。老太婆,趁着这几天的时间,好好歇歇吧。” 自强给父亲和母亲各递了一块馒头,徐氏掰下半拉放回到馍篓里,一家三口就开始吃饭。 吃完饭,徐氏问:“自强,那一晚上我让你把苹果给你大伯拿过去几个,你没有忘吧?” “没有,我一回后院就捡了几个大的给他送过去了。”自强笑着说。 然后,自强就把那天晚上念先生跟他说的话给父母说了一遍。 徐氏说:“念先生真可怜啊,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东方远说:“自强,我跟你说一句话,你得记住。” “爹,有话你就说吧。” “阎王面前无老少,虽说念先生比我还大几岁,我也不敢说就走到他后头。等到他百年以后,把念先生埋在咱家的老坟里,让咱东方家的后人年年给他上坟。” “爹,你现在说这干啥啊?” 东方远笑着说:“这些话早就在我心里了,你把我说的记下就中了!” 季凤兰娘仨走的第五天上午,东方自强赶着马车去清泉镇把他们接了回来,高氏提前半天就已经来到了。 两天后,自强又去把何秋燕母子接回了家。看到自强先去清泉镇接他们回来,季凤兰自感高了何秋燕一等。 儿媳妇、孙子、孙女都回来了,徐氏天天忙得不亦乐乎。 东方远老两口对两个儿媳妇和两个孙子一视同仁,给他们的待遇都相同。季氏的心里很是不满,她就用自己从娘家带来的私房钱为儿子东方如松买了不少的衣物、用品。 这一年的十一月下旬,袁世凯称帝的消息传到了沙河镇。 这天上午,吴翔来到街上为袁氏和孩子买焦花生和荸荠。凛冽的北风呼呼地刮着,吴翔冻得直打颤,他就想先到永春堂喝杯热茶。 吴翔走进诊室,“还是屋里暖和啊,走这一路,可把我给冻坏了!” 这时,诊室里没有看病的人,东方远笑着说:“吴翔来了,我给你倒杯茶暖暖身子吧。”说着,他倒了一杯茶递给吴翔。 “人家大冷天就坐在屋里不出门,你从家里跑出来,不冻你冻谁啊?”自强故意逗他。 吴翔喝了两口茶,又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别提了,你嫂子她喜欢吃焦花生,让我出来给她买。两个孩子想吃煮的热荸荠,这不,我就出来了。” 东方远说:“吴翔,你家种的有花生。你冬天也没有多少事,自己在家就能炒焦花生。把半盆沙子倒锅里烧热,再把花生倒进去,一会儿就炒熟了。用油纸把焦花生包住系好,花生也不会返潮。” 吴翔高兴地说:“等有空了我在家试试。” 自强笑了,“吴翔,你也不用试,那不是你干的活!” “那为啥啊?你不是说我光会吃不会干活嘛!”吴翔很不服气地说。 自强连忙解释:“我可不是说你光会吃不会干活,有些活你不能干,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袁世凯现在当了皇帝,你媳妇是袁世凯的妹子,她是公主啊,你就是驸马爷了!” 吴翔笑了起来,“啥驸马爷啊?俺媳妇就没有见过她这个哥,他也不会认识她这个五服头上的妹子啊!” 自强摇了摇头,“不管他认识不认识你媳妇,你媳妇都是中华帝国皇帝的妹子,你是货真价实的御驸马啊!” 东方远说:“吴翔,那以后你家里人也得天天给你媳妇行礼啊!” 吴翔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大伯,自强那样说是出我的洋相哩,你侄媳妇是袁世凯八竿子打不着的妹子,要封公主也轮不到她啊!袁世凯当他的皇帝,咱还是平头老百姓!” 吴翔把板凳挪到火炉旁烤火,他又喝了一杯茶就起身要离开。 自强打趣他说:“吴翔哥,你别走了,等一会我请你到醉仙楼喝酒,我得先巴结巴结你这个驸马爷!” 吴翔笑着说:“改天吧,只要你想请客,以后有的是机会。今儿个就不说了,我得赶紧买二斤焦花生送回家,不然公主在家生了气,我可吃罪不起啊!” 东方远和自强都笑了起来。 从此以后,自强每次见到吴翔,都会称呼他驸马。即便是不久袁世凯就退了位,自强还是照喊不误。渐渐地,驸马的称号就传开了,沙河村和镇上不少跟吴翔熟识的人都称他驸马,甚至他的两个哥哥有时也这样叫他。“不怕不识号,就怕连着叫”,时间久了,喊吴翔“驸马”的人多了,他也就默认了这个称号。 三十多年后,新中国成立,在土改运动中,吴翔家的上百亩土地大多被分给了村里的贫雇农。吴翔家的几个长工也都回了自己的家,吴翔一家人从此开始了自食其力的生活。 袁氏喜欢吃焦花生,所以他们每年都会在自家的地里种上半亩花生。这一年农闲的时候,袁氏想吃焦花生,吴翔就给她炒了半锅。 吃了两把,袁氏舍不得再吃,她给孙子孙女留了一些,就让吴翔用篮子?着剩下的焦花生到大街上去卖,看能卖多少钱。吴翔一手拿了一杆盘子称,另一只手拎着半篮子焦花生去了大街。 吴翔来到大街上,果然有人买他的花生。有位熟人见了他就打趣说:“哎呀,驸马爷上街来卖焦花生了,这可是百年不遇的稀罕事啊,都赶紧都来买吧,花生肯定好吃得很啊!”吴翔笑了笑,对他的话毫不为怪。一会儿的时间,他的半篮子焦花生就卖完了,吴翔?着篮子高高兴兴地回了家。看到吴翔拿回来的几张钞票,袁氏也很高兴。 此后,他又炒了花生去街上卖了几回。 由于尝到了做生意的甜头,第二年的春天,吴翔一家就种了一亩多花生。这年的冬天,吴翔就每天?着一篮子焦花生到镇上最热闹的那条大街上叫卖。 往往半天的时间,吴翔就能把一篮子焦花生全部卖完。如果哪一天还有些剩余,吴翔就把这些花生给在永春堂坐诊的东方自强送去,如果自强正好不忙,他们还会喝着热茶再聊上一会。 “驸马爷”到大街上卖焦花生的事一时在沙河镇一带被传为趣谈。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两个儿媳妇从娘家“过满月”回来,徐氏考虑到何秋燕每天抱着孩子来前院吃饭很不方便,并且她每天去后院看儿媳妇和孙子还得多走一段路也不方便,就跟东方远说了此事。 东方远明白老妻的意思,就在几天后找了一位泥水匠前来,把前后院之间的那道院墙扒开一个缺口,上面又装上一个木门。从此,她去后院不需要再绕道,自强也方便了不少。但念先生还是坚持每天从后院的那道正门进出。 每天吃饭的时候,季凤兰都会把孩子交给高氏,而何秋燕每次都抱着孩子。看到徐氏和秋燕轮换着吃饭、抱孩子,小妮子也经常逗这个弟弟玩,季凤兰嘴上不说但心里却很恼火。后来天气渐渐变冷,季凤兰常常到半上午才起床,她就让周寡妇单独给她做饭。早饭的时间往后推了,她午饭和晚饭也经常不去客厅里吃。徐氏知道季凤兰的脾气,对此也毫不为怪。他们几个在客厅吃饭的时候有说有笑,自强也不去强求季凤兰。 腊月初二这天,下了一场鹅毛大雪。第二天早上,东方升起一轮红日,积雪开始融化,到了中午,房檐上都挂了一排晶莹剔透的冰挂,煞是好看。到了半下午,天气就变得异常寒冷。 吃晚饭的时候,徐氏就对秋燕说:“天冷,屋里的火炉就别让它灭了,壶里烧点热水,早上起来能洗洗脸。” 东方远对自强说:“屋里的火炉要是不灭,外间门上头别忘了留一条缝,跟你大伯也说一声。” 自强笑着说:“俺大伯他知道,以前他还跟我说过让我注意呢。” 东方远点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徐氏又对秋燕说:“以后天冷了,你们娘俩也别起来这么早了。我跟你周婶子说一声,让她把饭给你留在锅里。” 秋燕说:“娘,没事的。在娘家的时候,大冬天我还得天天起来做饭呢,两只手冻得像两个胡萝卜,过了就没事了。” 徐氏笑着说:“这是在咱家,我不能再让你受这个罪了。” 东方远对秋燕说:“你就听你婆婆的话吧。天太冷,起得太早了,大人孩子都遭罪,要是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何秋燕就笑着说:“那中,从明儿早上我就开始睡懒觉了。” 东方远又对徐氏说:“天佑家的两个孩子也小,小雨领一个孩子、抱一个孩子吃饭也不方便,就让他们几口在后院做着吃吧。等雪化完,路上没有泥了再让他们过来吃饭。” 徐氏说:“那中啊,一会儿我去跟他周婶子说说,明儿个让她多蒸一锅子馍,让天佑用篮子?到后院,再让他背过去一些柴米油盐、青菜。” 第二天上午,天佑就把蒸好的馒头和一些食材带到后院,他又用箩筐背了一些柴火。中午,他们就在自己家里做饭吃。 到了腊月初十,积雪都融化完了,天气也暖和了不少,天佑一家又开始到前院吃饭。 腊月十六这天的中午,念先生到前院吃饭。正在吃饭的时候,高氏走了进来,“念先生,还没有吃了饭吧?” 念先生问:“你有事吗?” 高氏笑着说:“大少奶奶请你吃了饭到她屋里一趟,她想问你一句话。” 念先生有些奇怪,“她问我啥事啊?我这个老头子整天也不出门。” 高氏说:“你过去就知道了。念先生,你先吃吧,我得看看孩子睡醒没有。” 高氏走后,念先生说:“自强媳妇会问我啥事啊?” 小雨抿嘴一笑,“前儿个我去她屋里,她跟我说了,她想让你给她儿子算一卦。” 念先生笑着说:“这个活我早就洗手不干了,那些套路也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家旺笑了,“大伯,找上门的生意,你咋不愿意做啊?自强媳妇手里有钱,你就多跟她要几个卦礼呗!” “家旺这个孩子,现在也学会说笑话了。”念先生笑了起来。 “大伯,家旺哥一直都说笑话,只不过你不知道。”天佑放下饭碗说道。 小雨对念先生说:“大伯,她找你给那个小孩算卦,你就跟她多说好听的,俺这个嫂子是一个顺毛驴,她就喜欢听好听的。” “就你知道得多?咱大伯不比你知道她嘛!”天佑嚷了她一句。 小雨笑了,她不以为然地说:“我说的是实话嘛,屋里就咱几个,还有人会把我的话传给她啊?” 家旺笑着说:“那可不敢说。” 念先生咳嗽了一声,“我去那屋看看吧。” 念先生来到季凤兰住处的门外,“自强在屋里吗?” 门口了,高氏站在门口笑盈盈地说:“念先生来了,少爷他吃饭还没有回来,大少奶奶在屋里。外面冷,你赶紧进屋里吧。” 念先生走进屋子,季凤兰正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看见了念先生,季凤兰连忙站了起来,她满脸堆笑地说:“大伯,外面冷,我不敢抱着这个孩子出去,还得麻烦你过来一趟。” 念先生笑了笑,“那没事。” “大伯,你坐下啊。”季凤兰又对高氏说:“赵嫂子,桌子上有核桃,你给大伯端过来啊。” 念先生摆摆手,“你留着吃吧,我不爱吃那些东西。” 念先生坐在了椅子上,季凤兰就对念先生说:“大伯,我听俺婆婆说你以前给人算过卦,你能不能给这个孩子算一卦啊?” 念先生笑了,“那都是过去好多年的事了,那是为了混口饭吃,编几句瞎话骗人的!”季凤兰根本就不相信,“大伯,我听自强说你给他也看过,很灵的!” 念先生笑着问:“我啥时候给他看的啊,我咋不知道有这个事啊?” 季凤兰说:“你以前跟他说,他会娶一个家里有钱的媳妇,这不就是真的嘛!” “是这个事啊,”念先生说,“男婚女嫁,讲的就是门当户对,自强家本来就是小康之家,他娶的媳妇家里肯定也得有些钱啊!” 季凤兰有些急了,“大伯,你就别再谦虚了,就给你这个孙子算算吧。” 听季凤兰这样会说话,念先生就说:“中啊,自强媳妇,你给我报一下这个孩子的生辰八字,我给他算算。我先把丑话说到前头,我说的好了,你就听听,也别当成一回事。我说的不好,你也别烦!” 第二百八十二章 “大伯,你不管说啥,我都不会烦的!”说完,季凤兰把儿子的生辰八字报给念先生,念先生闭上眼睛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念先生睁开了眼睛,“从卦理上来看,这个孩子将来能管不少的人,也能活到大岁数!” 季凤兰兴奋地问:“大伯,真的啊?他以后能当多大的官啊?” 念先生笑着摆了摆手说:“自强媳妇,我刚才说了,我说的好了,你也别当一回事。其实,我本人就不信这一套!不过,不管咋说,将来让孩子多读几本书,终归不是一件坏事!” 季凤兰说:“大伯,你放心吧,我一定让他好好读书,将来考状元!”念先生知道科举制度已经废除十多年了,但他没有给季凤兰泼冷水。 念先生站了起来,“自强媳妇,你们忙吧,我得回后院了。” 季凤兰说:“大伯,你先别走,我这儿有茶叶,让赵嫂子给你拿一罐,你回去泡茶喝。” “不拿,我屋里还有茶叶呢。” “大伯,你要是不要,就是看不起我!” 念先生说:“那行,我就不客气了。” 高氏去里屋拿出一罐武夷山大红袍出来交给念先生,念先生就拿着走了。 几天后,念先生来到天佑家跟念家玩。小雨就问:“大伯,昨儿个俺大嫂跟我说,她说是你说的,她儿子将来能做大官!” 念先生笑了,“我是按相书上推的,他将来能管一些人!” “能管多少人啊?”小雨又问。 “别问了,我也不知道,连我自己都不信这些!”念先生笑着说。 春节转眼就到了,自强每天忙着去走亲戚,东方远在家陪前来的客人说话、饮酒,徐氏和秋燕在屋里照看孩子,由于周寡妇和高氏都回了家,做饭、洗刷的活的就落在了徐氏的头上。秋燕几次说让徐氏看着孩子,她每天去洗衣做饭,徐氏心疼她,就让她只管在屋看好孩子。徐氏整日忙得脚不连地,幸好有小雨帮忙,她才觉得好了一些。 晚上睡觉前,徐氏还要到季凤兰和秋燕的房中看看孙子,然后才回到自己的房中。洗脚的时候,徐氏有一次苦笑着对东方远说:“岁数大了,真不如年轻的时候啊,那时候整天带孩子,也没有觉得累,现在跑得两只脚生疼,真是岁数不饶人啊!” 东方远也很心疼老妻,“我跟你说过几回,你就是不听,你看着俩孙子,让她们两个下灶屋做饭,你不就清闲一些了嘛!” “我不是害怕她们俩做不好嘛!”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看看你能替她们干到啥时候?” “我不是心疼咱俩孙子嘛,等明年过年的时候,俩孙子都一岁多了,我就把做饭、洗衣裳的活交给她俩,走亲戚带的东西也让她们管,我就领着小孩玩!” 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东方远笑了起来,“到明年这个时候,你又把你说的这些话都忘了!” 徐氏也笑了,“你这样说我不跟你抬杠。我确实是这样想的,我还能给她们帮几天忙啊?能帮一天说一天吧,只要我还能动弹,我就不能闲着!” 初八的上午,周寡妇带着被褥前来东方远家做活,徐氏总算松了一口气。 到了初十这天,家旺和高氏都来了。第二天,黄石头也来到了东方远家,一切都恢复到了平常的状态。 正月二十五这天的上午,李胜春赶着马车拉着玲珑娘四个来到了沙河镇。 马车经过永春堂的时候,李胜春停了下来,“玲珑,我下去看看咱爹啊。” “你去吧,我就不下车了,俺几个就在家里等着他了。”玲珑在车厢里答道。 李胜春紧走几步走进诊室,他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东方远正坐在桌子旁给一位老汉把脉,“爹,你忙着啊?”李胜春笑着问。 东方远抬头一看,“胜春,你今儿个咋来了?” “俺几口过来看看你。自强出门了吗?” “他提前回家了。胜春,你先坐板凳上歇歇吧,我得给这个老先生号脉。” 过了一会儿,东方远开了一个药方递给那个老汉,“老先生,你去北面那个屋里抓药吧。” 那位老汉去了药房,东方远就问李胜春:“胜春,你今儿个家里不忙啊?” “爹,今儿个是你的生日,家里再忙俺也得来啊!”李胜春笑着说。 东方远也笑了起来,“我的生日,我以前就没有说过,就你奶奶、你娘知道这个事。自强也不知道听谁说的,半上午就回家了,说得给我准备寿宴。” “是玲珑跟他说的,前几年玲珑就说要来给你庆生,俺娘说你不愿意,俺就没有来。二月二那天,玲珑跟我一块来送煎饼,她就跟自强说今年要来给你庆生的事。” “中,中,”东方远顿时满脸的幸福,“难得你们有这份心,我就没有把它当成一回事。你们先回家吧,跟你娘他们几个说一会话。这儿还有几个看病的,到晌午我就回去了。” “爹,你忙吧,俺几个先回家了!”说完,李胜春就走了出去。 来到马车旁,李胜春说:“你们娘几个坐好,咱这就回家了。”但是,他没有听到有人答话。 李胜春来到车厢的后面,掀开棉帘子一看,车厢里一个人都没有,这才知道玲珑他们几个已经提前走了,他就赶着马车去了岳父家。 玲珑嫁到赵兰埠口后,就跟徐氏说等他们过生日的那天要回来给父母庆生。徐氏说:“玲珑,你别来,来了俺也不会让你庆。你也知道,你爹没有庆过生,我也没有庆过。” “娘,以前是以前,现在不是不一样了嘛,我现在嫁出去了啊!人家的闺女出了门子,就知道回娘家给爹娘庆生,我也得回来给你俩庆生了!” “我以前就问过他,你爹就说他不庆生,他说‘父在不留须,母在不过生’,有父母在,轮不着他过生日!他不过生日,我当然也不过了!” 玲珑说:“娘,俺爹生日那一天,俺奶奶记住记不住啊?她问你不问啊?” 徐氏笑了,“你奶奶当然记住这个事了,早上我伺候你奶奶起床的时候,你奶奶就会跟我说,这一天是小远的生日,别忘了给他下一碗长寿面。你可能忘了,每到你爹生日那天,咱全家都会吃一顿细面条,那就是我去灶屋擀的。你爹不让说是他的生日,当然我就不会说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娘,我知道,面条碗里还有一个荷包蛋呢!” “你可能没留意,生日这一天,你爹半上午就回来了,他说这一天是老母亲的难日,得感谢老人家。他回到家里,自己下灶屋给你奶奶下一碗长寿面,他亲自给她送去。到晌午,你奶奶就不到客厅吃饭了。” 玲珑笑了起来,“娘,俺爹把面给俺奶奶端过去,就不说几句话吗?” “咋不说啊?你奶奶跟我讲过,你爹把一碗长寿面端到你奶奶的屋里,双手递给她。你奶奶把碗接到手里,你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娘,今儿个是儿子的生日,也是你的难日,你老人家受苦了,孩子给你磕头了!’说完,他就给你奶奶磕三个响头!” 玲珑说:“娘,到时候我想回来给俺爹庆生。” 徐氏摆摆手,“你爹不喜欢这一套,他说过了生日就又老了一岁,也没有啥值得庆贺的。再说,他上头还有你奶奶。他年年都忘不了给你奶奶庆生,他说还轮不着给他庆生。” 玲珑记住了母亲的话,不再提给父亲庆生的事。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奶奶去世几年了,去年家里添丁进口,也该给老父亲庆贺庆贺生日了。所以,她就在二月二回娘家的那天跟自强说了此事,自强坚决支持姐姐的想法,说要在那天给父亲好好庆贺一下。并且,玲珑也把这件事跟秋燕说了,秋燕说她要给公公做一双鞋。 李胜春把马车停在大门外,他就走进了院子。 自强正在院子的东南角杀鱼,李修文、小妮子和小丫站在他的旁边看着。 “姑父,你咋才来了?俺姑他们都来好一会了。”小妮子笑着跑了过来。 李胜春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小妮子,刚才我去药铺跟你爷爷说了几句话,就过来得晚了。” “姑父,以后你别再喊我小妮子了,我不小了!”小妮子噘着嘴说。 李胜春笑了,“那喊你啥啊?喊你大妮子吧?” “不中,那也不好听!”小妮子摇了摇头说。 “那让我喊你啥啊?”李胜春装着很为难的样子说。 一旁的小丫嚷道:“爹,她说她两个弟弟叫如松、如涛,她叫如锦!” “中,我以后就喊你如锦了!”李胜春笑着说。 “爹,那你们以后也不能再喊我小丫了,你们得喊我秀兰!”小丫蹦跳着说。 “中,我知道了,以后喊你秀兰,喊她如锦!” “如锦,别再让你姑父抱了,当心把他的新衣裳蹬脏了!”自强在不远处大声说。 “姑父,你把我放下来吧。” 李胜春就把如锦放在了地上。 “哥、小妮子,咱到天佑舅舅家跟念家玩去吧。” “你咋又喊我小妮子了?你要是再这样喊我,我就不跟你一块去了!”如锦很不高兴地说。 “如锦,咱一块去跟念家玩吧。”秀兰上前拉住她的手说。 如锦立即笑了起来,“走,咱现在就去吧。” 几个孩子就去了天佑家。 看到自强笨拙地刮着鱼鳞,李胜春笑了,“自强,这个活没有开药方子容易吧?”自强就笑了起来,“我以前就没有干过这个活,把我拿捏一头汗。” “自强,你歇着吧,等一会儿我替你把这个活干了。” “姐夫,你不用再下手了,你去客厅歇着吧,俺姐去后边咱娘屋里了。” 秋燕从灶屋走了出来,“胜春哥,你来了,去客厅歇歇吧,马上我给你沏壶茶!” 李胜春看到秋燕的两只手上粘的有面就问:“你在灶屋和面啊?” “今儿不是给咱爹庆生嘛,我和面准备擀面条。” “那你忙吧,小孩睡着了?” “咱娘抱她屋里去了。” 听到了李胜春的声音,正在灶屋烧锅的周寡妇笑着说:“侄女婿来了,你坐屋里去吧,等我腾出来手,我给你烧壶茶。” 李胜春也笑着说:“周婶子,你忙吧,我不渴。现在就开始做饭了?” “还没有做饭,我先给东方先生蒸几个寿桃!”灶屋里传出周寡妇的回答。 李胜春洗了洗手,就去帮自强拾掇那两条大鲤鱼。 李胜春麻利地用指甲刮去那些大片的鱼鳞,鲤鱼拼命地挣扎着。 “这两条鱼还真不小啊,得花好几个钱吧?”李胜春问。 “也用不了几个钱,几天前我就跟打渔的翟二说了,让他逮住大鲤鱼给我留两条,我今儿个得用。这是他前儿个打的,他打上来放在水缸里养着,今儿个吃了早晨饭他给我送过来的。我打算做红烧鱼,你就等着瞧好吧。” “自强,你啥时候学会做菜这门手艺了?”李胜春感到有些奇怪。 “前几天我去醉仙楼跟那个大厨请教,他把那些步骤都教给我了,今儿晌午我给你们露一手!” “你咋不让他做好送过来啊?你又何必费这个劲呢!” “那不一样,咱爹从来就没有吃过我做的饭菜,今儿个第一回吃我亲手做的红烧鱼,他肯定高兴。今儿个得两桌人,我还让大厨做了两份红烧肘子、糖醋排骨,晌午他就派伙计送过来了!” “哎呀,”李胜春拍了一下脑袋,“看看我这个记性,你不说我就忘了。我带了两只乌鸡,几斤卤肉,你姐给咱爹咱娘都做了一件新衣裳,都还在马车上放着哩,我把鱼鳞刮净了,剩下的活都是你的了,我得赶紧把东西拿过来!” 快到晌午的时候,李修文、东方如锦和秀兰到永春堂把东方远请回了家中。 东方远随三个孩子走进院子里,如锦拽着爷爷的手往客厅拉,“爷爷,俺奶奶、俺姑姑、俺姑父、俺娘、俺姨都在那个屋里等着你呢!” 秀兰说:“姥爷,屋子还有一大桌子菜呢,可香啦!” 东方远乐呵呵地说:“好,好,咱进屋吃菜!” 几个人走进客厅,李胜春立刻站了起来,“寿星回来了,赶紧请上座!”看见季凤兰和秋燕也抱着孩子站了起来,东方远连忙说:“都坐下吧,都是咱一家人,就别讲那么多的礼数了!” 几个人都坐下,几个小孩分别坐在各自母亲的身边,玲珑给父亲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端了过去。 东方远喝了一口茶问:“自强去哪儿了?” 玲珑说:“他在灶屋做红烧鱼呢,说让你尝尝他的手艺。” 李胜春笑着说:“他跟醉仙楼的大厨学的手艺,今儿个要给咱露一手!” 东方远笑了起来,想起一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情。 第二百八十四章 “娘,我知道,面条碗里还有一个荷包蛋呢!” “你可能没留意,生日这一天,你爹半上午就回来了,他说这一天是老母亲的难日,得感谢老人家。他回到家里,自己下灶屋给你奶奶下一碗长寿面,他亲自给她送去。到晌午,你奶奶就不到客厅吃饭了。” 玲珑笑了起来,“娘,俺爹把面给俺奶奶端过去,就不说几句话吗?” “咋不说啊?你奶奶跟我讲过,你爹把一碗长寿面端到你奶奶的屋里,双手递给她。你奶奶把碗接到手里,你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娘,今儿个是儿子的生日,也是你的难日,你老人家受苦了,孩子给你磕头了!’说完,他就给你奶奶磕三个响头!” 玲珑说:“娘,到时候我想回来给俺爹庆生。” 徐氏摆摆手,“你爹不喜欢这一套,他说过了生日就又老了一岁,也没有啥值得庆贺的。再说,他上头还有你奶奶。他年年都忘不了给你奶奶庆生,他说还轮不着给他庆生。” 玲珑记住了母亲的话,不再提给父亲庆生的事。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奶奶去世几年了,去年家里添丁进口,也该给老父亲庆贺庆贺生日了。所以,她就在二月二回娘家的那天跟自强说了此事,自强坚决支持姐姐的想法,说要在那天给父亲好好庆贺一下。并且,玲珑也把这件事跟秋燕说了,秋燕说她要给公公做一双鞋。 李胜春把马车停在大门外,他就走进了院子。 自强正在院子的东南角杀鱼,李修文、小妮子和小丫站在他的旁边看着。 “姑父,你咋才来了?俺姑他们都来好一会了。”小妮子笑着跑了过来。 李胜春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小妮子,刚才我去药铺跟你爷爷说了几句话,就过来得晚了。” “姑父,以后你别再喊我小妮子了,我不小了!”小妮子噘着嘴说。 李胜春笑了,“那喊你啥啊?喊你大妮子吧?” “不中,那也不好听!”小妮子摇了摇头说。 “那让我喊你啥啊?”李胜春装着很为难的样子说。 一旁的小丫嚷道:“爹,她说她两个弟弟叫如松、如涛,她叫如锦!” “中,我以后就喊你如锦了!”李胜春笑着说。 “爹,那你们以后也不能再喊我小丫了,你们得喊我秀兰!”小丫蹦跳着说。 “中,我知道了,以后喊你秀兰,喊她如锦!” “如锦,别再让你姑父抱了,当心把他的新衣裳蹬脏了!”自强在不远处大声说。 “姑父,你把我放下来吧。” 李胜春就把如锦放在了地上。 “哥、小妮子,咱到天佑舅舅家跟念家玩去吧。” “你咋又喊我小妮子了?你要是再这样喊我,我就不跟你一块去了!”如锦很不高兴地说。 “如锦,咱一块去跟念家玩吧。”秀兰上前拉住她的手说。 如锦立即笑了起来,“走,咱现在就去吧。” 几个孩子就去了天佑家。 看到自强笨拙地刮着鱼鳞,李胜春笑了,“自强,这个活没有开药方子容易吧?”自强就笑了起来,“我以前就没有干过这个活,把我拿捏一头汗。” “自强,你歇着吧,等一会儿我替你把这个活干了。” “姐夫,你不用再下手了,你去客厅歇着吧,俺姐去后边咱娘屋里了。” 秋燕从灶屋走了出来,“胜春哥,你来了,去客厅歇歇吧,马上我给你沏壶茶!” 李胜春看到秋燕的两只手上粘的有面就问:“你在灶屋和面啊?” “今儿不是给咱爹庆生嘛,我和面准备擀面条。” “那你忙吧,小孩睡着了?” “咱娘抱她屋里去了。” 听到了李胜春的声音,正在灶屋烧锅的周寡妇笑着说:“侄女婿来了,你坐屋里去吧,等我腾出来手,我给你烧壶茶。” 李胜春也笑着说:“周婶子,你忙吧,我不渴。现在就开始做饭了?” “还没有做饭,我先给东方先生蒸几个寿桃!”灶屋里传出周寡妇的回答。 李胜春洗了洗手,就去帮自强拾掇那两条大鲤鱼。 李胜春麻利地用指甲刮去那些大片的鱼鳞,鲤鱼拼命地挣扎着。 “这两条鱼还真不小啊,得花好几个钱吧?”李胜春问。 “也用不了几个钱,几天前我就跟打渔的翟二说了,让他逮住大鲤鱼给我留两条,我今儿个得用。这是他前儿个打的,他打上来放在水缸里养着,今儿个吃了早晨饭他给我送过来的。我打算做红烧鱼,你就等着瞧好吧。” “自强,你啥时候学会做菜这门手艺了?”李胜春感到有些奇怪。 “前几天我去醉仙楼跟那个大厨请教,他把那些步骤都教给我了,今儿晌午我给你们露一手!” “你咋不让他做好送过来啊?你又何必费这个劲呢!” “那不一样,咱爹从来就没有吃过我做的饭菜,今儿个第一回吃我亲手做的红烧鱼,他肯定高兴。今儿个得两桌人,我还让大厨做了两份红烧肘子、糖醋排骨,晌午他就派伙计送过来了!” “哎呀,”李胜春拍了一下脑袋,“看看我这个记性,你不说我就忘了。我带了两只乌鸡,几斤卤肉,你姐给咱爹咱娘都做了一件新衣裳,都还在马车上放着哩,我把鱼鳞刮净了,剩下的活都是你的了,我得赶紧把东西拿过来!” 快到晌午的时候,李修文、东方如锦和秀兰到永春堂把东方远请回了家中。 东方远随三个孩子走进院子里,如锦拽着爷爷的手往客厅拉,“爷爷,俺奶奶、俺姑姑、俺姑父、俺娘、俺姨都在那个屋里等着你呢!” 秀兰说:“姥爷,屋子还有一大桌子菜呢,可香啦!” 东方远乐呵呵地说:“好,好,咱进屋吃菜!” 几个人走进客厅,李胜春立刻站了起来,“寿星回来了,赶紧请上座!”看见季凤兰和秋燕也抱着孩子站了起来,东方远连忙说:“都坐下吧,都是咱一家人,就别讲那么多的礼数了!” 几个人都坐下,几个小孩分别坐在各自母亲的身边,玲珑给父亲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端了过去。 东方远喝了一口茶问:“自强去哪儿了?” 玲珑说:“他在灶屋做红烧鱼呢,说让你尝尝他的手艺。” 李胜春笑着说:“他跟醉仙楼的大厨学的手艺,今儿个要给咱露一手!” 东方远笑了起来,想起一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情。 这天上午,几位病人看完了病都走了,诊室里就只有东方远父子,爷俩就聊了起来。 聊着聊着,他们说到了天佑干活实在,而且头脑灵活。自强就笑着说:“天佑还会做饭呢,他在刘湾伺候俺老刘大伯的时候,俺大伯就夸他做饭好吃,我还吃过他烙的一块葱花油馍呢!” 东方远说:“天佑是在嵩山一所道观里长大的,他娘在他小的时候就走了。他爹的身子不是多好,天佑小时候就学会了做饭。他爹死了没多久,老道长领着他来把他交给念先生。当时的情况我还记得,一个小孩面黄肌瘦,穿得破破烂烂的,跟一个要饭花子差不多,他俩在路上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天佑十二、三岁就开始到地里干活,你老刘伯问他苦不苦,他说比山上强多了,能吃饱,能穿暖。天佑吃过的那些苦你都没有尝过。天佑比你还小,他都会做饭,你连一碗稀饭都没有烧过啊!” 自强红着脸不说话了。 “我听你娘讲过,到了夏天,天佑天天都去咱家后院挑水,他家院子里有一个大缸,他把大缸里打满水,水晒了一天,晚上小雨跟念家洗澡用。等有了小香妮,天佑晚上就给念家脱衣裳,第二天早上再给念家穿衣裳。你现在都有三个孩子了,自强,这些活你干过没有啊?过年那几天,你看你娘都忙成啥了?有几回早上做饭,我都去灶屋烧锅。我跟你娘孩子不多,就你们姐弟俩,闺女将来得嫁出去,该会的东西得让她学会,做饭、做针线活这些,你姐一点都不差。从你姐七八岁的时候,你娘就开始使唤她,做得多了,她做事也就勤快。你又比她小了几岁,小的时候身子又弱,你奶奶、你娘心疼你,也舍不得让你干活,我也不好说你啥。结果你长大以后还是这样,你眼里就看不见活,这其实并不好啊。” 东方自强惭愧地低下了头。 接着,东方远给自强讲了一个郑板桥和他的小儿子的故事:“在郑板桥众多的孩子中,他最宠爱他的小儿子小宝。他的小儿子天资聪颖,从小跟着郑板桥舞文弄墨,拥有很高的学识。然而,这个小儿子也让郑板桥最放不下心。 郑板桥临终前在病榻上对他的小儿子说:‘小宝,我想吃一口你蒸的馍。’ 小宝听罢赶紧下灶屋,没想到这个能在书斋里写一手好字的小儿子,却在厨房败下阵脚,他不知如何和面、上锅蒸馍。在家里厨子的指导下,小宝终于蒸好一笼馒头。他满心欢喜地把馒头给父亲送去,但郑板桥已经离世了。 病榻前放着一张纸,上面是郑板桥留给小宝的遗言:淌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自己的事自己干,靠天、靠人、靠祖宗,不算是好汉。” 自强抬头对父亲说:“爹,我以前只认为家里的活都有人干,我不干也没有啥事。我今儿个算是知道了,以后该干的活,我一定去干。” 此后,每天的早饭后,自强都提前来到诊室,把诊室的地扫扫,再把炉子生上烧壶热水。在家里,他没事的时候也会管管孩子。 徐氏笑着对东方远说:“他爹,玲珑给你做了一套新衣裳,配你的福,她给我也做了一套。” 玲珑说:“娘,看你说的,俺爹是寿星公,你是寿星婆。我给寿星公做了一套衣裳,当然也得给寿星婆做一套啊!等秋天你过生日的时候,我还做两套,你跟俺爹一人一套!” 徐氏冲她摆摆手,“新衣裳你也给我做了,我的生日到时候就不再过了。” 玲珑笑着说:“你就是不想过,到时候我也得来给你庆生!” 徐氏笑了,“闺女大了,不听娘的话了。你想来就来吧,我也不能再把你撵走!” 如锦急忙说:“姑姑,到时候你们一定得来啊,你们来了,俺又有好吃的东西吃了!” 她的话把几个大人逗得哈哈大笑。 东方远笑着说:“小孩就喜欢说实话。” 秋燕说:“爹,前几天我给你,做了两双圆口的鞋,鞋我刚才给俺娘送过去了。回头你试试看穿上合适不合适,要是不合适,我再整整。” 徐氏对东方远说:“秋燕给我也做了两双鞋呢!” 季凤兰在心里暗暗骂道:“这两个臭女人真不是东西,她俩是早就商量好了,想等着看我出丑呢!” 第二百八十五章 季凤兰笑着对徐氏说:“娘,今儿早上你儿子才跟我说今儿个是俺爹的生日,我还说他为啥不早跟我说。今儿上午,我让高嫂子看着孩子,我给俺爹缝了几只套袖,等明儿个我让自强给俺爹拿到药铺去。” 其实,这几只套袖并不是季凤兰做的。 早饭后,看到周寡妇在灶屋做寿桃,高氏知道了给东方远庆生的事。 回到季凤兰的屋里,高氏就问季凤兰:“少奶奶,今儿个是东方先生的生日,你知道不知道啊?” “我知道啊,自强几天前就跟我说了。” “那你不得给他准备寿礼吗?” “我给他准备啥啊?不都是闺女准备的嘛!” “闺女准备的是闺女的,你这个做儿媳妇的也应该准备啊!” “那准备啥啊?自强买了两条鱼了,还让醉仙楼的厨子做了几个菜!我给他拿些钱咋样啊?” 高氏想了想就说:“你家不比别人家,送钱有点俗气。这样吧,东方先生经常坐着开药方,他的袖口肯定磨得很。屋里有布,你给他缝几个套袖吧,他见了肯定高兴。” 季凤兰想想也是,就拿了一块布,坐在椅子上裁剪。看她笨拙的样子,高氏就替她缝了几个套袖。 听了凤兰的话,东方远高兴地合不拢嘴,“好好,不在于东西多少,难得你们几个一片孝心!看来,我今儿个得好好喝两杯了!” 李胜春说:“喝几杯那是少不了的,我跟自强得给你敬酒,你的孙女、外孙、外孙女也都得给你敬酒,看看就得喝多少!” 东方远说:“那就差不多把我灌醉了!” 徐氏笑着说:“你爹再过几年就不敢再庆生了,到时候孙子也能敬酒了,敬的酒喝不完他就醉了!” 李胜春说:“娘,你不用担心这个,到时候敬酒的时候少敬一些不就中了嘛!” 东方远对李胜春说:“这么多的菜,咱几个人也吃不完,往那个屋里匀几个,让老黄他们几个也吃些菜,再给他们送过去一坛子酒!” 李胜春笑着说:“爹,准备的就是双份,那个屋里也摆上了。等天佑、黄叔他们干活回来就开席。” 东方远欣慰地点点头,“你们几个也考虑到了,这很好。胜春,你现在就去后院把念先生请过来,就说是我请他的。” 李胜春到里屋捧出一坛老酒,然后他就捧着那坛酒走了出去。 徐氏说:“闺女、儿媳妇都在这儿,俺一会儿到别的屋吃饭吧。” “不用去了,”东方远摆摆手,“念先生不是外人,他早就是咱自家人了。我跟他说过几回,让他天天来客厅吃饭,他就是不愿意。” 过了一会儿,李胜春和念先生走进了客厅。 念先生笑着说:“不知道今儿个是东家的寿诞之日,也没有准备啥寿礼。” 东方远乐呵呵地说:“你过来就中了,今儿晌午咱老哥俩好好端几盅!来,咱俩都坐到正座上。” 念先生那肯坐到那儿,“今儿个不行,因为是给你庆生,你跟弟妹得坐到正座上。”他就坐到了东方远的下首。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东方自强端着一盘红烧鱼走了进来,“东方大师傅做的红烧大鲤鱼,请各位品尝。” 玲珑笑着说:“自强做的鲤鱼肯定好吃!” 自强笑嘻嘻地说:“第一回做,请大家多包涵,以后我还会再改进!” 念先生指着一个空位说:“自强辛苦了,坐下吧,那个位子是给你留的!” “大伯,你们先坐,还有一条鱼,我得端到那个屋里去!”说完,自强就走了出去。 很快,自强就走了进来。 “你黄叔、天佑、家旺他们回来没有啊?”东方远问。 “回来了,他们都在屋里坐着呢。”自强答道。 “小雨他们几口呢?”东方远又问。 “都在那个屋里。等周婶子忙完,他们就开始了。” 李胜春对自强说:“好了。自强,你坐下吧,咱这屋里就等你了。” 自强坐下后,念先生端起了酒盅,“咱几个共同举杯,祝东方先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东方远也端起了酒盅,“谢谢老兄,你祝你寿比南山不老松!” 东方远、念先生、自强、李胜春都喝下了三盅酒,东方远拿起了筷子,“来来来,咱吃几筷子菜吧。” 念先生对玲珑说:“玲珑,你们几个别光看着俺,俺几个喝酒,你们不喝酒,你们该吃就吃。特别是几个孩子,他们想吃啥就吃啥。” “中啊!”玲珑又对几个孩子说:“听见了吧,你们该吃就吃。除了那条鱼不能动,其他的菜随便吃。” 徐氏对凤兰、秋燕说:“都吃菜吧,等一会儿菜就凉了。” 如锦和秀兰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修文大了一些,显得略有些拘束,秋燕就给他的小碗里夹了几块肉。 吃了几筷子菜,自强站了起来,“爹,今儿个是你的生日,我得给你敬一杯酒啊!”东方远笑着说:“中啊,别给我倒那么多啊!”自强说:“我知道!” 自强拿起桌子中间的两个白瓷酒杯,他倒了满满两杯迅速喝了下去。然后,他又倒了大半杯。自强端着酒杯来到东方远的身旁,他双膝跪下,双手捧起酒杯,“儿子祝父亲大人松鹤长春,春秋不老!” 东方远的两眼满含泪花,他接过酒杯把酒一饮而尽,“孩子长大了,我就放心了!” 念先生对自强说:“自强,也得给你娘倒一些啊!” 自强又给母亲跪下敬了小半杯酒,徐氏擦了擦眼角,接过酒杯把酒喝了。 “自强,底下该给你大伯敬酒了!”东方远笑着说。 “今儿个不是我过生日,酒我就不喝了。” 东方远自然不会同意,“虽说不是你的生日,你是自强的老师,他也得给你敬一杯酒!” 自强又倒了一杯给念先生倒酒,念先生看自强又要跪下就急忙拉住了他,“你要是跪下,这个酒我就不喝了。”自强就没有再下跪。 过了一会儿,李胜春也跪下给岳父、岳母敬酒。 然后,东方远拿起筷子动了一下盘中的红烧鱼,他们就开始吃鱼。尽管鱼的味道不敢恭维,东方远和徐氏都吃得津津有味。 几个孩子吃了一块鱼肉后,都改吃其他的菜了。自强见到这个情景就笑了起来。 玲珑对如锦说:“小妮子,我看你们几个都吃得差不多了。你们几个给你爷爷敬一个长寿酒,你们就出去玩去吧。” “姑姑,今儿上午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你咋还喊我小妮子啊!”如锦有些不快地说。 “好好,我喊错了,如锦大侄女,这一回中了吧。”玲珑笑着说。 徐氏也笑了起来,“这个小闺女,这几天就是这样,谁喊她小妮子,她就不理!” 如锦、李修文和秀兰一起给东方远敬了一杯酒,看着东方远把酒喝下,他们就跑出去玩了。 秋燕怀中的孩子哭了起来,秋燕跟徐氏说了一声就出去了。随后,季凤兰也抱着孩子走了。 念先生倒了一杯酒,“东家,今儿个是你的生日,我喝一杯,也给你敬一杯吧。”东方远连忙说:“老兄,你这样说是折兄弟的寿啊。以前我就跟你说过,别东家东家的,咱俩就是哥弟。你不能给我敬酒,咱哥俩干一杯吧。” 说罢,东方远也倒了一杯酒,他跟念先生干了。 两个人刚把酒喝下,家旺和天佑走进了客厅,“叔,今儿个是你的生日,我跟天佑一块过来给你敬一个酒!” “中啊,两个孩子乖,你俩倒吧,倒多少我就喝多少!” 看东方远已经有些醉意,家旺和天佑就一块给他倒了半杯,然后他们又给念先生和李胜春倒了一杯酒就出去了。 秋燕端来几碗面条,她先给东方远端了一碗,然后又给念先生他们几个每人端了一碗。 吃了几口面条,东方远对念先生说:“老兄,我想好了,从明儿起永春堂的事我就不管了,就交给自强跟家旺他们弟兄俩了。” 念先生笑着说:“那也好,以后就在家里看孙子吧,该年轻人他们唱了。” 自强连忙说:“爹,那不中啊,咱家药铺离不开你啊!” “你爷爷在的时候,我也有这个想法。自强啊,刚才你没有进来的时候我还跟念先生聊这个事,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好了,啥都不说了,以后咱家药铺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就颐养天年了!” 念先生喝了一口酒,“自强,听你爹的话吧。他不坐在那个屋里,你就不会再依赖他了。你们年轻人好好干吧,以后我跟你爹隔三差五就出去转转,到河边钓鱼,再去找贾先生、老许哥说说话,还可以去赵兰埠口胜春家去坐坐啊。” 胜春笑着说:“大伯,你们要是去了赵兰埠口,你俩跟俺爹一块到沙河边钓鱼,我给你们送去一壶酒,几样小菜!” 东方远眯缝着眼说:“胜春,就这样说定了啊!” 说完,他跟念先生就大笑了起来。 第二百八十六章 十二年后的春天,在清明节前的一个上午,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领着两个十多岁的男孩走在沙河村南面一条田间小路上。这位中年男子高高的个子,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袍,他左手拿着一把铁锹,右手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面放着一挂鞭炮和几沓烧纸,一看就知道他们要去地里上坟。他们三个正是东方自强和他的儿子如松和如涛。 湛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明媚,和煦的春风徐徐吹在脸上,田野里到处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绿油油的麦苗像是给大地铺上一层厚厚的地毯,麦田中间时不时会出现一块油菜田,油菜花开得正艳,引来成群的蜜蜂来采蜜。 两个小男孩在小路上欢快地奔跑着,像两只活泼的小鹿。 来到自家的墓地后,东方自强燃放了那挂鞭炮,他首先来到母亲的坟前,他跪下给母亲磕了三个头,如松兄弟跪在父亲的身后也磕了几个头。自强站起来往母亲的坟头上添了几铁锹黄土,如松和如涛起身拔去祖母坟上的野草。自强又在母亲的坟前烧了几张纸。接着,自强又来到祖父母的合葬墓前上坟。然后,他又去给其他的前辈上坟。 最后,东方自强领着两个儿子来到不远处的一座坟前,坟前的墓碑上刻着“义士曾沧海之墓”几个大字。 自强在坟头添了几锹土然后对两个儿子说:“这个就是你们小的时候,教你们拳脚的那个老爷爷。他是咱们家的救命恩人,虽然他姓曾,但他也是咱们家的亲人。等我老了,你们年年来上坟的时候,千万别忘了给他老人家也扫扫墓!” “爹,我知道这个老爷爷。他跟咱住在一个院子里,他那时候还经常教我认字呢。”如涛说道。 “爹,我也知道他,那一年他还领着我到街上买糖葫芦呢,他还给我做过一把木剑。”如松也连忙说。 “我说的等你们长大了,来上坟的时候别忘了这个老爷爷的坟,你俩记住没有啊?” 如涛急忙回答:“记住了!” “爹,我也记住了!”如松慢声慢语地说。 自强点点头,“记住就好。现在咱们跪下给你们这个老爷爷磕几个头吧。” 父子三人跪下磕了几个头就站了起来,自强又在坟前烧了几张纸。 从祖坟地出来,自强就对儿子们说:“你们哥俩一块回家吧,回到家别光顾着玩,温习温习你们学过的功课。明儿上午我就把你们送到学堂。” 兄弟二人顺着小路飞快地跑开了,自强就?着篮子、扛着铁锹去自家南坡的地里给齐亮夫妇上坟。 当年,云英投河自尽后,东方远心中很是自责,他对云英的死心存愧疚,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一说三笑的小媳妇竟然以那样悲惨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他后悔自己当时囿于礼教而没有把她救下。后来齐亮自杀殉情,他更是后悔不已,他觉得都是因为自己的迂腐无能断送了这对青年夫妻的美好未来。如果自己花些钱财,再费些口舌把云英拦下的话,以后的事情可能就大不一样了。 每年的清明节,东方远总会到齐亮和云英的坟前烧上几张纸,向他们表达自己心中深深的歉疚。后来,家里上坟的事交给了儿子,他安排自强每年都要到他们的坟前扫祭。 给齐亮夫妇上完坟,已经到了半中午,东方自强就返回了家中。 自强刚走进自家的院子里,两个八九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就向他跑了过来,“爹爹,你跟俺两个哥哥去地里玩,也不喊着俺两个!” 另一个小男孩立刻纠正他的话:“如峰,咱爹他们可不是下地玩,他们是去给咱奶奶扫墓。爹,我说的对不对啊?” 自强摸着他的头说:“如剑说得对,俺几个可不是去玩,到明年爹爹也带着你俩去!” 这两个小男孩是一对孪生兄弟,大的叫如剑,小的叫如峰,他们的母亲是何秋燕。如松兄弟一岁多的时候,何秋燕生了一个女儿,东方远给她取名如绣。又过了两年,秋燕就生下了如剑兄弟。又过了一年,季凤兰又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如玉。 把永春堂的事务交由自强打理之后,东方远就在家里含饴弄孙,并侍弄一些花草。但他偶尔还会到永春堂转转看看,给自强和家旺一些指导。如果哪天兴致比较高,他还会和念先生一块到河边钓鱼。 五年前的秋天,徐氏一病不起。没过一个月,她就撒手人寰。接下来的两年里,念先生、吴通江夫妇、叶文海夫妇和吴通行先后去世。老妻和老友都离开了人世,虽说东方远早已把生死看透,但他很免不了心中落寞。幸好自强和秋燕都很孝顺,季凤兰也收敛了一些性子,一家人倒还算和睦。 等如剑兄弟长到五六岁,东方远就在书房教他们读书写字,两个小家伙都很聪颖,给他的老年生活平添了不少的欢乐。 自强问:“你俩回来了,你爷爷还在药铺吗?” 如剑说:“如峰嚷着饿了,俺爷爷就让俺俩回来找赵大娘要吃的,吃了东西再去药铺找他。” 自强点点头,“你俩不用再去了,就在家里等着爷爷回来吧。” 自强把篮子和铁锹放到屋里,他洗了洗手就去了永春堂。 东方自强走进诊室,看见东方远正坐在桌子旁喝茶。他就对父亲说:“爹,我上坟回来了。” 东方远问:“没有忘了给齐亮他俩也烧几张纸吧?” “没有,按你说的,这几年我年年都去给他俩上坟。” 东方远站了起来,“你回来了,我就回家吧。” “爹,今儿上午来看病的人多不多啊?” “有七八个人吧,有一个老汉来治他的腰疼,我看他穿的衣裳上补丁摞补丁,穿的鞋露出来脚后跟,我跟家旺说不用收他的钱了,就让他拿几贴膏药走了。” 自强笑了笑,“我知道了。” 东方远又说:“我看药房里黄芪、半夏、天麻几样药都没有多少了,是不是该去进药了?要不然就可能耽误事啊。” “家里仓库里都有,前几天俺姐夫他爹死,我去了他家几趟,有点忙。知道这些药家里都有,药匣子里的也应该够用,就没有再往里头添。” 第二百八十七章 东方远说:“只要别耽误用就中啊!” 自强看到桌子上有一个茶叶罐就问:“爹,你又买一罐茶叶啊?” 东方远笑着说:“不是我买的,唐屯唐秀才的小儿子今儿个到街上来买东西,他看见我在这儿坐诊,就买了这一罐茶叶给我送过来了。” “就是在赵兰埠口开药铺的那个唐秀才吗?” “就是他。”东方远点点头,“他都死了十多年了,现在是他的二儿子在那儿坐诊。” “爹,你跟唐秀才很熟吗?” “不是太熟,也打过两回交道。就是他这个小儿子,那一年患了痢疾。本来痢疾也不是多难治的病,可这个孩子吃了他爹开的药就是好不了。过了七八天,他让他二儿子领着这个小孩子来找我。我给他开了三剂药,他回家喝完就好了。过了两天,唐秀才专程来感谢我。他说怪不得前人说‘医不自医,人不度己’,他儿子从小体质弱,他没有敢下那么大的药量,结果拉扯了将近十天也没有看好病。我开的还是那几样药,他儿子服了两剂病就好了。我说主要还是他的那些药打下了基础,后来才会吃了我的两剂药就好了。那时候这个小孩也就七八岁的样子,一眨眼都过去二十多年了。茶叶你留着用吧,我回家了。” 自强把父亲送到门外。 自强喝了一杯茶,看没有人来看病,他就到药房与贾家旺聊天,顺便把那罐茶叶给家旺送了过去。 中午,自强和家旺一同回去吃饭。 回到家里,高氏已经做好了午饭。 高氏在东方自强家给如松当奶娘,她细心照看着东方如松,如松晚上都要跟高氏睡在一起,两个人情同母子。 季凤兰对高氏很满意,经常给她一些赏赐,高氏对他们一家感激不尽。东方如松两岁的时候,高氏认为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就跟季凤兰提出要回家。季凤兰不想让高氏离开,她知道儿子也离不开她。季凤兰就跟东方自强商量把高氏留下,东方自强同意了。高氏就留下来继续照看东方如松,并帮助周寡妇洗衣做饭。 后来,季凤兰又生下了女儿如玉,高氏就负责看护如玉。 几年前,周寡妇辞工回家,高氏就接下了周寡妇做饭的活,而小雨就负责洗衣服、做针线活。 东方自强洗了洗手走进客厅,东方远、何秋燕、如松、如绣、如涛、如剑围坐在饭桌旁等他一起吃饭。 自强笑着说:“豆面面条,里面放的还有荠菜,一进大门我就闻见香味了。” 东方远说:“赶紧坐下吃饭吧,面条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人和孩子们就开始吃面条。 吃过饭后,如松问东方自强:“爹,俺娘今儿个回来不回来啊?刚才赵大娘说俺娘等几天再回来。” 自强摇摇头,“我咋不知道啊?她没有跟我说。” 东方远对自强说:“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她说想去开封看看如锦,天马上就热了,给她买两套夏天穿的衣裳。” 早饭后,季凤兰让天佑赶车送她回娘家给父亲上坟,去的时候,她还带上如玉和她的干女儿小香。出门的时候,高氏对季凤兰说:“大少奶奶,你回娘家上坟,那儿离开封不远吧,你趁着去看看大小姐吧。” 季凤兰一想也是,两年前,如锦和表姐秀云都去了省立开封女子师范学校读书。如锦一天天长大,季凤兰就发现大女儿不愿意同她多说话,她反倒与何秋燕时常有说有笑的。季凤兰很是恼火,就骂了如锦两回,但事与愿违,如锦更加不喜欢与她这个亲娘交谈了。如锦去开封上学后,每次放假回来,都会先到季凤兰的房内看看。娘儿俩还没说上几句话,如锦就出去了。她跟爷爷、父亲和姨娘倒很谈得来,季凤兰很是伤心。 如锦和秀云从小就经常在一块玩,从入学的时候,她们就在同一个班级上学,就是现在在开封女子师范学校读书,她们还是在一个班里,两个人如同亲姐妹一样。每次如锦放假回来后,她在家还没有几天,就让父亲把她送到姑姑家,她在姑姑家会住上七八天。但季凤兰再也不敢责骂大女儿,她后悔自己当初对如锦照管得太少了。 听高氏这样一说,她就决定趁这次回娘家的机会到省城看望如锦,借机拉近和大女儿的距离。所以,她回屋又拿了一些钱就带着两个女儿坐上了马车。经过永春堂的时候,季凤兰下车跟公爹说了一声,东方远对季凤兰的想法很是赞同,并安排她多给母亲带些礼物。 如松说:“将来我也得去开封读书!” 东方远说:“你得跟你修文哥学习,将来到上海读大学。修文说上海是一个国际大都市,还能见到不少的洋人呢!” 如松摇了摇头,“我不敢那样想,我估计没有那个能耐。” 东方远笑着说:“得敢想,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修文能做的事,你们几个也能做!” 自强笑了起来,“修文跟秀云都在外地上学,俺姐跟俺姐夫供养他俩就有点吃力了。” 秋燕说:“那是,这几年他俩头上的白头发都多了不少。” 自强说:“这几年我替修身交了上学的书钱、学费,咱姐夫还不好意思,说将来得把钱还给我。” 秋燕说:“他就是给,也不能要他的钱,亲故亲顾,咱不帮他还有谁能帮他啊?” 如峰说:“娘,将来我得到南京去读书!” 秋燕高兴地说:“那好啊,到时候你爷爷、你爹,咱全家都去送你,俺也到南京去看看!” 东方远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如峰,“你们都好好读书吧,将来就是砸锅卖铁,你爹也会供养你们上学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啊!” 东方自强站了起来,“爹,我去药铺了,你回屋歇歇吧,让这几个孩子都回屋读书!” 东方远说:“我也不累,让几个孩子跟我一块去书房读《诗经》吧。” 东方自强走后,几个孩子随东方远去了书房,何秋燕就回屋做针线活。 第二百八十八章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如松、如涛跟爷爷说了一声就带着如剑和如峰去村里找吴运昌玩。 四个孩子说说笑笑来到了离吴运昌家不远的一个胡同口,他们看到有两个男的正站在吴运昌家的大门外吵架。 吴通行老两口和吴通行几年前先后去世,为了便于照顾邓氏的饮食起居,吴翔一家就搬到了邓氏住的那个院子。一年前,吴翔的大儿子吴运来成了亲,吴翔就让吴运来小两口住在以前他们的老院子里。吴运来曾经跟着杜一鸣读过几年书,虽说书读得不怎么好,但是也会写不少的字,还能够打算盘。吴运来成亲后不久,吴翔就让他到醉仙楼跟着邓万年学记账。 几个孩子走到近前,看见吵架的两个人是吴飞和吴翔兄弟。 吴飞嚷道:“醉仙楼是咱老吴家开的,咱爷爷传给了咱二叔,咱二叔没有儿子,醉仙楼咱弟兄三个都有份,也不是你驸马一个人的!咱二叔活着的时候,我一年去吃几回饭,也没有人敢跟我要一文钱。现在醉仙楼才到了你的手,你儿子就敢跟我要饭钱,这还有天理没有了?” “你知道啥叫天理啊?天底下就没有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人!咱爹娘临老的时候,别说伺候了,你连头都不伸。咱爹落气的时候,一个村都找遍了也找不着你,你带着小老婆到周家口买胭脂去了!有你这样的儿子没有啊?” “谁教他恁偏心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分给你了,你就该多伺候!” “大哥,咱舅把耳刮子扇到你脸上的时候,你咋不敢说咱爹偏心啊?” 吴飞满不在乎地说:“那是我给那个老杂毛一个面子,现在走到路上走碰面,我连理都不理他!吴翔,你别跟我扯那么多没用的,我把丑话说到头里。你跟你儿子说,他以后要是敢再跟我要饭钱,我就把醉仙楼的门封了!” “你把门封了试试!吴飞,我也把丑话说到头里,你要是再想到酒楼吃饭,先把以前的账结清。要是不把账结清,一口凉水你也喝不到嘴里!” “你敢喊我吴飞?真是反了你了!咱爹咱娘一死,是不是没有人能管住你了?今儿个我得为老吴家教训教训你自己不知道老少的东西!”他上前就要打吴翔。 吴翔轻轻一闪,一脚就把吴飞跺倒在了地上,吴翔轻蔑地说:“别说你喝了二两黄汤,你就是没喝酒,我也不怕你。咱是亲弟兄,你打碎的那些盘子碗我就不让你包赔了,赶紧把那几百块钱的饭钱给我还上。要不然,等到大年三十晚上,我也得去你家要账,让你们一家过年也过不安生!” “呸!要我还账,一文钱都没有!”吴飞从地上爬了起来,“老三,酒楼是老吴家的,你想把它变成你一个人的,门都没有。三一三剩一,我跟老二也有一份!等着吧,我跟老二来找你要钱!” “老二不像你这样不要脸!”吴翔骂道。 “你说谁不要脸啊?你再说一遍试试!”吴飞怒吼着冲向吴翔。 “我就说你不要脸,你又能咋的?”吴翔又把吴飞推在了地上。 “爹啊,娘啊,这就是你们最疼的小儿子啊,他就没有把我这个大哥当成人啊!” 吴翔冷冷地说:“你看看现在整个沙河镇,还有几个人愿意理你!在兄弟面前,你没有一个当大哥的样;在儿子、闺女、儿媳妇面前,你没有一个当爹的样!咱爹分给你的一百多亩地,你现在还剩下多少啊?吃喝嫖赌你占完,你不光丢你自己的人,连咱爹、咱爷的脸,也让你丢尽了!” 这时,庞氏和吴飞的小老婆小桃红迈着小碎步哭喊着跑了过来,“老三,他是你亲哥啊,你就是再有钱,也不能这样大人啊!”庞氏嚷道。 “大嫂,你不能这样说啊,我根本就没有打他,是他打我没有打住,自己摔倒的。你要是不相信,自强的几个小孩都在旁边看着,你问问他们几个。” “不用问了,你们都是有钱人,有钱人都向着有钱人,他们也不会替俺这些穷人说话!” 如涛有些不乐意了,“大娘,你不能这样说啊。俺两个大伯吵架,碍着俺啥事啊?” 庞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跟如涛陪着笑脸说:“乖乖,是大娘说错了,你回家可不能跟你爹说啊。” 如涛气呼呼地说:“我才不会跟俺爹说这些破事呢!” 吴翔对如涛说:“如涛,你们是来找运昌玩吧,赶紧进去吧,院子里的花开了不少,你们进去看看吧。” 如松他们四个就走进了院子。 小桃红来到吴飞的身边,她蹲下身子拖长了声音哭道:“我的好人啊,他打住你哪儿了?要紧不要紧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是活不成了!” 庞氏厌恶地说:“别哭了,好好的人也得被你哭死!自从你这个妖精进了这个门,我一天安生日子都没有过过!” 小桃红把吴飞搀扶起来,用手拍去他衣服上的尘土。吴飞恶狠狠地对吴翔说:“吴翔,你等着吧,这个事咱不算完!” 吴翔微笑着说:“中,我等着你,我还等着跟你算账哩!” 吴飞一瘸一拐地走了,小桃红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吴翔对庞氏说:“大嫂,你也好好管管俺大哥吧。以前他欠的酒钱、饭钱就不说了,这才到三月里,俺大哥就在酒楼赊了二百块钱的账了。都要像他这样,醉仙楼的生意还咋做啊?” “那还不好办嘛,”庞氏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跟运来说说,他以后要是再去赊账,就不赊给他,他不拿现钱就不卖给他!” “昨儿晌午他又领了几个人去酒楼喝酒,结账的时候他说先记上账。还有一桌,人家去付钱,俺大哥说不用拿了,也记在他的账上。运来说,‘大爷,你都赊了好几百块钱了,咋又替别人付账啊?’那个人就把钱付了。俺大哥就说运来没有给他面子,把大厅的桌子掀了两张,上面的盘子碗都摔烂了,他骂骂咧咧地走了。运来回来哭着跟我说这个事,我说再咋说也是咱自己人,盘子碗烂了就再添。没有想到,今儿个他又来跟我耍横!” 第二百八十九章 庞氏咬牙切齿地说:“从你大哥把那个狐狸精娶进家门,我就没有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她天天擦胭脂抹粉,衣裳给他买了一套又一套。你大哥就不管俺娘儿几个,钱都用到那个骚货身上了!” 吴翔摇摇头说:“大嫂,话也不能那样说吧?咱爹娘都不在了,你也得学着过日子了。俺哥花钱大手大脚,你再像他那样,家里就是有金山银山也不中啊!我过继给咱二叔,你们两家都认为我赚了个大便宜。分家的时候,我把我自己的地给你们两家一家二十亩,你们咋不提这个事啊?” 庞氏有些惭愧,“兄弟,你也没有少帮俺,你两个侄子成亲的时候,你也出了不少钱。你大哥他不正经过日子,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没有啥办法啊!” 吴翔从衣兜里掏出几块大洋递给庞氏,“大嫂,这几块大洋你留着花吧。运广他们弟兄俩都成家了,家里的事就别让俺大哥管那么多了。他兜里没钱,也就没有那么多的事了!” 庞氏接过钱紧紧攥在手里,“兄弟,你哥喝了酒就是这副德性,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等他酒醒了,我得骂他一顿。都是那个骚货,晌午调了两个菜让你哥喝酒。他喝了酒到床上睡了一会儿就跑出来了!” “你回去吧,大嫂,你跟俺大哥说,他要再敢跟我闹事,我就不客气了。我打他一顿再拉着他去见族长!” “兄弟,你放心吧,他以后要是再敢这样,我就让你两个侄子揍他,他现在怕他两个儿子!”说完,庞氏一溜小跑回家去了。 如松兄弟几个和吴运昌到第二进院子去看花,邓氏看见几个孩子非常高兴,连忙拿出一包点心让他们吃。 邓氏问了如松兄弟在学校的情况,他还特别问到了水来。 如松笑着说:“奶奶,水大伯做的饭可好吃了,他还种了不少的菜呢!” 邓氏乐呵呵地说:“是啊,你姑父年前回来过年,水来还让他给我捎回来几样干菜呢。” 跟几个孩子聊了一会儿,邓氏就说:“你们几个玩去吧,晚上都在这儿吃饭吧。” 如松说:“奶奶,来的时候,俺爷爷说让俺几个早点回去,明儿个俺还得去上学哩!” 邓氏说:“那也中,回去跟你娘说,让她有空来玩,陪你大娘,也陪着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话。” 如松说:“奶奶,我记住了。” 几个孩子看了一会儿花,他们又去河堤上转了转。黄昏的时候,他们就各自回家了。 吃晚饭的时候,如松他们几个跟东方远、自强和秋燕说了下午看见吴飞兄弟打架的事。 东方远说:“吴飞这个孩子就是不成材,别看他是大哥,他连两个兄弟都比不住!” 自强说:“爹,你就不知道。上一回吴翔到药铺找我聊天,他说吴飞哥到圣寿寺找一鸣哥借钱。一鸣哥不过是一个穷教员,还得养活一家人,他的大儿子也在外地上学。他张了口,一鸣哥就出去跟别人借了几块,凑够十块钱给了吴飞哥。他真是阎王爷不嫌鬼瘦!” 东方远叹了一口气,“自从你通江叔不在,吴飞这个孩子就成脱缰的野马了。除了不抽大烟,其他的都占全了。吴翔说得对,吴飞连他爹、他爷的脸都丢尽了!从吴白水那一辈开始,保长都是他们家的人。你通江叔一死,那些甲长都不服气吴飞,上头就让鹿鸣当了保长。” “俺鹿鸣哥为人实在,十里八村的人都服气他,吴飞哥就跟他没法比!”自强笑着说。 如松问父亲:“爹,俺那个奶奶跟俺水大伯熟吗?今儿下午俺去运昌家,她一个劲儿地问俺水大伯的事!” “你水大伯以前是个和尚,你奶奶经常去那个寺院烧香,他们能会不熟嘛!”自强笑着说。 “怪不得呢。”如松笑了起来。 “姨娘,”如涛对何氏说:“俺那个奶奶让你闲了去他们家玩呢。” 何氏笑着说:“那中啊,等你娘回来吧,到时候俺一块去看看你吴二奶奶,跟她说说话。” 东方远说:“去的时候别忘了给你婶子带几样东西。你们带的东西她也不会稀罕,不过是你们做晚辈的一片心意。” “我给俺婶子做了两双鞋,正好给她送过去。”何氏说道。 东方远笑着说:“你们要是去,咱婶子肯定得留你们几个吃饭!” 东方远说:“跟她说一会儿话你们就回来,你婶子她不大管事了,吴翔媳妇也有了儿媳妇,她也忙得很!” 东方远对何氏说:“到时候你就看情况,咱婶子跟吴翔媳妇要是拉住你们不让走,你们就在那儿吃一顿饭。要是光说说留你们吃饭的话,你们就赶紧回来。去的时候,让天佑赶着马车送你们。” 何氏笑着点点头,“我知道了。” 东方自强问如松:“你俩跟运昌说明儿个上学的事没有啊?你天佑叔赶着马车出门了,也不能送你们了。” “爹,没事,运昌哥说让他爹送俺。要是俺吴翔大伯没有空,俺就坐船去,修身哥不就天天坐船去学堂嘛!”如涛回答道。 “爹,你就别管了,就是步行,俺也能走到那个地方!”如松很轻松地说。 吃过晚饭,自强催促如松、如涛早点去睡觉,何氏领着如剑、如峰、如绣兄妹去了后院。自强要和家旺一起去仓库配药,东方远也随着儿子去看看。 第二天吃过早饭,吴翔就赶着马车来接如松、如涛兄弟去圣寿寺上学。一路上,如松兄弟和吴运昌说个不停。 六年前,根据省政府的要求,广川县的县长罗展堂就决定在全县境内开办几所小学堂以方便农村的孩子入学。经过一番考察之后,西半县小学堂的校址就选在了圣寿寺。吴通江得知此事,就向县里推荐杜一鸣去当校长,罗展堂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校址选定后,由县里出了一些钱把圣寿寺的一些房舍修葺了一下。大殿和其他几间偏殿的佛像都被捣毁,里面又放置一些桌凳做为教室。 第二百九十章 县里把小学堂的校址选在圣寿寺主要因为寺里的房舍比较多,不需要大费周章就能办学。而且寺里只有水来一个和尚,给水来一些钱让他还俗或改投他寺就把问题解决了。但没有想到的是,当县里的督学关云飞在寺里找到水来跟他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水来坚决不肯离开圣寿寺。 水来流着泪说:“贫僧自幼就在这儿出家,师父圆寂的时候,我跟他发誓永远不会离开这个寺院。再说了,我就会吃斋念经,离开了这儿,我就两眼一抹黑。请官老爷大发慈悲,让小僧还留在这儿,只要给我留一间住的房子就行。” 督学感到很为难,“师父,你说的也确实可怜。不过这儿将来要办学堂,你一个和尚住在学堂里也不好啊。本来学堂就是教育小孩学习科学,反对封建迷信的,你一个宣扬宗教的出家人与这个环境也是格格不入啊!我就是让你还留在这儿,将来学生家长也不会答应啊。县长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也会说我办事不力!” “官老爷,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每天一大早就出去化缘,到天黑我再回来。到时候,学生看不到我,也就没啥事了吧?”水来哀求道。 督学的随从是一个年轻人,他不耐烦地说:“关先生,别跟他再费口舌了,他这个人是冥顽不化,办学是县里定的事,不能他一个和尚说啥就是啥啊,这个寺院也不是他家开的!” 关督学摆摆手,他沉吟了片刻,“师父,你要是嫌安置费不够,我回去跟县长请示,可以适当给你再添一些!” 水来给督学跪了下来,关云飞连忙把他拉了起来,“师父,你这是干啥啊?有话好好说嘛!” “官老爷,我不是嫌钱少,我就是舍不得这个地方。你老人家高抬贵手,就让我还住在寺里吧,哪怕我自己搭一间草棚也行啊!”水来再次苦苦哀求。 督学叹了一口气,“师父,我回去跟县里汇报这个事。如果县长愿意让你还住在这儿,一切都好说。如果县长不答应,我也没有啥好办法。” 水来擦了擦眼泪,“还请官老爷替小僧美言几句。” 督学和随从来到山门外,天已经将近中午。赶马车的老汉就说:“关先生,天马上就晌午了,咱们就是回到县里,晌午饭也赶不上了。” 随从笑着说:“关先生这个地方有没有熟人啊?” 关云飞说:“这个学堂将来的校长就是吴通江的女婿,他姓杜,他们都住在沙河镇,吴通江是一个财主,他是村里的保长,咱们就去沙河镇找他们讨碗酒喝。” 随从高兴地对车夫说:“老马,关先生的话你听见了吧?咱有饭店吃饭了,现在就去沙河镇!” 他们几个到了沙河镇,关云飞下车看见一位村民,就让他领着去了吴通江的家。 上次吴通江去找罗展堂说让杜一鸣当校长的事,吃饭的时候,关云飞也在场。所以,再一次见到关督学,吴通江很是高兴。 他就让吴翔去喊杜一鸣,等杜一鸣来到,他们就一起去了醉仙楼。来到醉仙楼,吴通江把客人领到二楼雅间,然后又让杜一鸣去请东方远父子前来陪客。 不多时,东方远父子一同来到了醉仙楼。 东方远与关云飞有过一面之交,交谈自然也很融洽。席间,关云飞说起了县里要在圣寿寺办学堂,杜一鸣将来要去当校长的事,东方远提议举杯为一鸣庆贺,几个人都喝了一杯。吴通江和杜一鸣对关云飞表示感谢,翁婿二人都给他敬了一杯。 酒过三巡,关云飞就说起了圣寿寺的那个和尚不愿意离开的事。 东方远笑着说:“关先生,我家跟那个和尚有些渊源,他的情况我比较了解。”然后,他就跟关云飞讲了水来从小被遗弃,并由老和尚抚养成人的事。 关云飞有些为难,“东方先生,从你的话里我能听出来,你非常同情这个和尚。不过他要是一直不肯走,兄弟我也很难交差啊!” 吴通江说:“他要是愿意还俗,我能在我家给他找一个活干。” 东方远摇摇头,“估计他不会答应。” 自强说:“我问过水来几回,他说他只要活着就不会离开那个寺院。” 关云飞的随从说:“这个和尚真是死脑筋,庙都变成学堂了,还不愿意离开那儿!” 关云飞看了看他,“小丁,你别乱讲话。人家出家修行的人也是一片虔诚之心。” 东方远问关督学:“关督学,学堂里要不要看门的人啊?要是需要看门的人,把他留下来看门不就得了嘛!” 关云飞笑了,“这个可以考虑,不过让一个和尚给学堂看门也不是太合适吧?” 杜一鸣说:“这个和尚的身世真是可怜,他要是脱去僧袍,给学堂看门也应该没有问题吧?” 关云飞说:“杜校长,他要是不穿僧衣,就是留光头也没有啥问题,现在留光头的人也多了去了!但是那个和尚他会愿意吗?” 杜一鸣笑了起来,“关先生,您说笑了,我现在还不是校长啊。” 东方远说:“关先生喊你校长没有错啊,你很快就是校长了。” 杜一鸣对关云飞说:“关先生,我听说新式学堂跟私塾不一样,都把上午、下午分成几节,上课下课都要敲钟。水来要是愿意,我想让他连看门带敲钟,每个月发给他薪水,他吃饭也就没有啥问题了。” 关云飞说:“这倒是个好主意,就是不知道那个和尚肯不肯。” 东方自强说:“关先生,我跟水来从小就在一块玩,明儿个我去圣寿寺跟他说说。只要他愿意脱下僧衣,就把他留在学堂里,再给他找一份活干,保他以后衣食无忧。” 关云飞点点头,“他要是愿意的话,就皆大欢喜了。” 吴通江笑着说:“这个事就交给自强了。” 关云飞对杜一鸣说:“杜校长,县里一下子办了这三所小学堂,教员不可能一下子配备齐。将来你走马上任,不光是一个校长,还得是一名教员!” 第二百九十一章 杜一鸣笑着说:“关先生,这没有啥问题,我本来就天天给孩子们上课。要是不让我教课,我还不适应呢。” 关云飞点点头,“这就好,你有这个想法,将来一定能把学堂办好。你能为广川县培养出来大批栋梁之才,一定会青史留名!” 杜一鸣说:“青史留名我不敢想,不过请关先生放心,学生一定会竭尽全力,为广川县多培养一些人才。” 关云飞满意地说:“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吴保长为我县推荐了一位称职的校长啊,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把学校管理好,并能培养一批优秀的学子!” 吴通江笑着对关云飞说:“关先生,不是我跟你夸我这个女婿,这个孩子知书达理,做事稳重,他比我几个儿子都强啊!” 关云飞对杜一鸣说:“年轻人,好好干吧,别辜负你岳父对你的期望!” 杜一鸣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东方远站了起来,“关先生,难得你们几个来沙河镇一趟。老朽今儿个借花献佛,给你们两位敬一杯酒吧!” 关云飞慌忙站了起来,“岂敢,岂敢。东方先生是咱广川县的名医,不知治好了多少人的顽疾,罗县长见了你也要请你上座,小弟哪儿敢让你敬酒啊!” 听了他的话,小丁也急忙站了起来。 东方远笑着说:“你们来到小镇,就是小镇的客人。虽说今儿个是达海兄弟的东道,老朽也算半个主人。客人来了,主人哪儿有不敬酒的道理啊?我先喝一杯,再给你们二位敬一杯。” 东方远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喝下之后就给关云飞和小丁各倒了一杯。二人都爽快地把酒喝了。 “关先生,你们都请坐下。”东方远笑着说。 “东方先生在这儿站着,小弟哪儿敢坐啊!” 等东方远坐下,关云飞和小丁这才坐到了椅子上。 东方远对吴通江说:“达海,一鸣贤侄当上了校长,可喜可贺啊。我借此机会向你们翁婿表示祝贺,也给你们倒一杯酒吧?” 吴通江笑着说:“东方先生说话一套一套的,我这个粗人也不知道该咋接你的话了。你倒吧,倒多少我就喝多少。” 东方远给吴通江倒了一杯,然后又给杜一鸣倒了一杯,杜一鸣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接过酒杯把酒喝了下去。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自强对杜一鸣说:“一鸣哥,你去当校长,我那两个儿子上学就不发愁了,将来我把他们都给你送去。” 杜一鸣说:“那好,欢迎他们去啊。” 关云飞笑着说:“这是个好事啊,杜校长还没有走马上任,就已经先收两个学生了!” 东方远说:“将来我家那几个孙子、孙女长到七八岁,也把他们给一鸣送去。” 杜一鸣高兴地站了起来,“感谢诸位的大力支持,我喝一杯,谢谢大家了!”说完,他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 自强问关云飞:“关先生,学堂叫啥名字啊?总不能还叫圣寿寺吧?” “叫滨河小学堂,学堂大门口的牌子都做好了!”小丁抢着回答道。 东方远点点头,“滨河小学堂,这个名字不错。” 见督学已有些醉意,吴通江就安排伙计让后厨准备主食。 吃过饭后,吴通江他们几个把关云飞和小丁送上马车,吴通江又让狗娃子在车上放了两坛山西汾酒。 第二天上午,东方自强赶着马车去了圣寿寺。 来到山门外,自强停下了马车,他拎着半布袋馒头走进寺院。自强顺着甬路往前走了没多远,他就看见水来和几个老太太正站在大殿的门外,其中一个高个子老太太在大声嚷嚷:“这是啥世道啊?好好的佛像说砸就砸了,还有王法没有了?”水来低声跟她们说着什么。 当自强来到他们跟前,一位曾经到永春堂看过病的老太太认出了他,“小东方先生,你看看吧,是谁出的馊主意啊,把好好的佛像都砸毁了,就不怕佛祖怪罪吗?” 自强说:“因为这个寺院的香火不旺,县里要办小学堂,又没有那么多的钱盖新房子,就把校址选在了这儿。” 另一位老太太说:“这儿的房子多,咋非得用这几间大殿不中啊,那些东西偏房也能用啊!佛殿、佛像都没有了,俺以后去哪儿烧香啊?” 自强懒得跟她们过多的解释,“老人家,这是县里定下来的事,咱这些平头百姓也抗不了啊!” 听了自强的话,水来心里更加难过,他强忍着眼泪对自强说:“东方先生,你是贵人,今儿个咋到这个破烂地方来了?” 自强听出水来对他有些不满意,他笑着说:“水来师父,我来看看你啊,你不请我到禅房喝杯茶吗?” 认识东方自强的那位老太太说:“上头的人还要赶水来师父走,占了人家的房子还得赶人家走,真是罪过啊!” 又有一位老太太说:“水来师父真是可怜啊,从小就被爹娘扔了,老师父把他养大,现在连一个窝都没有了!” 那位高个子老太太对水来说:“水来师父,干脆你还俗得了,娶上一个媳妇,老婆孩子热炕头,也比你守着这个破院子强啊!” 认识自强的那位老太太说:“瞧你说的,就跟吃一个面豆子似的,娶媳妇有恁容易,天底下就没有恁多打寡汉的人了!水来师父一没有钱,二没有地,哪家的大姑娘愿意嫁给他啊?” 水来羞得满脸通红,“不管谁咋说,我都不会还俗!东方先生,你到禅房歇歇吧。” 水来也不再跟自强说话,就急急忙忙朝禅房走去,自强跟在后面,心里感到很是有趣。 二人来到禅房,自强把半布袋馒头放在桌子上,“水来,我给你带了几个馒头。” 水来苦笑了两声,“你还是带走吧,我用不上了,那些官老爷要赶我走。” 自强笑着说:“你去我家吧,我家里有闲房子住,你啥活都不用做,天天就在屋里烧香念佛。” 水来摇摇头,“你一大家子人也不容易,我不能白吃你家的饭啊!” 第二百九十二章 自强有意逗他,他坐下对水来说:“水来,刚才那个老太太说的也有道理。你还俗吧,我给你几亩地,再给你娶一个媳妇。你看看天佑,老婆孩子好几口人,日子过得多舒坦啊!” 水来有些急了,“天佑是天佑,我是我,啥时候我也不会还俗!谁要是赶我走,我就死在这儿!” “这个寺院对你就那么重要吗?” “自强,你不知道啊,这个寺院就是我的家。师父圆寂前,我答应过他,一定要守住这个寺院,为佛法守住这片净土。这所寺院是前辈大德费尽千辛万苦才建成的,在我的手里把它丢了,我对不住他们啊!县里的官老爷说把它改成学堂,使更多的孩子成为有学问的人,也是一件大功德。我一想也是,我没有过多的要求,就是想住在这儿。就这,他们都不答应!”水来带着哭腔说道。 “水来,这方圆几十里还有寺院,你搬到别的地方不也行嘛!” 水来摇摇头,“我从小在这个寺院里长大,这儿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我的亲人。再说,你们一家也是我的亲人,那些信众、施主也是我的亲人。我要是离开这儿,再想见到你们可就难了。还有,我住在这个地方,还能抽空去看看哑巴师兄跟嫂子。” 自强的眼角湿润了,他正色说道:“水来,你不走也行,你看这样中不中?” “咋样啊?”水来连忙问。 “水来,我就是专程为你的事来的。”自强就把头天他们在酒席上说的话跟水来讲了一遍。 水来顿时松了一口气,“要我脱下僧衣也行,不管我穿啥样的衣裳,佛祖都在我的心里头!” “水来,你就安心住下吧。你对吴翔还有印象吗?你以前在镇上见过他的。” 水来想了想,“就是那个比你矮了一点,有点黑,跟你一块去周家口上学的那个人吗?” 东方自强点点头,“就是他。将来这个学堂的校长是他二姐夫,叫杜一鸣,他也在沙河村住着,他在家里办私塾十多年了。水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一鸣哥是一个不错的人,他不会亏待你的。” 水来高兴地说:“自强,刚才我在外面说的话,你千万别在意,这个事多亏你跟东方先生帮忙!” 自强笑着说:“这都是应该的,咱俩是好朋友啊!这样也好,这儿成了学堂,你天天跟那些孩子打交道,也不会觉得冷清了!” 水来说:“只顾说话,也忘了给你烧水沏茶了!” “不用,不用,我本来就不渴,我是跟你说着玩呢。” “你不渴,我渴了。说实话,早饭我就没有吃。你坐这儿歇着吧,我先去打一桶水再回来烧茶。几个月没有见你了,咱俩好好聊聊,晌午你也别走了,就在这儿吃顿斋饭吧。” 自强站了起来,“你去做些饭吃吧,我该回去了。一鸣哥还等着我的信儿呢!” 水来也没有再勉强,他把自强送到山门口,自强赶着马车回了沙河镇。 下午,自强到杜一鸣家跟他说了水来愿意留下做校工的事。杜一鸣说:“自强兄弟辛苦了。等几天我去圣寿寺一趟,看看房屋整理的情况,再跟水来说说,让他安心住在那儿等着。” 和杜一鸣聊了一会儿,自强就回家了。 谁知,还没等杜一鸣到圣寿寺实地查看,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第二天的中午,把私塾里那些孩子都送走之后,吴氏派女儿喊杜一鸣去吃饭。一家人正在堂屋吃饭的时候,吴翔来到了他们家。 “表姨,你们都在吃饭啊?”吴翔先跟杜一鸣的老母亲打招呼。 “吴翔来了,还没有吃饭吧?锅里还有面条,我去给你盛一碗。”吴翔的二姐笑着说。 “二姐,我不在这儿吃了,家里的饭也快做好了。刚才咱二婶让管叔找我,说让俺二姐夫吃了饭去他们家一趟,她想跟俺二姐夫说两句话。” 杜一鸣的母亲就对儿子说:“儿啊,你二婶找你,一定是有啥事。你先去看看吧,回来再吃饭也不耽误。” 吴氏对杜一鸣说:“他爹,你去吧,看看咱二婶找你有啥事。等你回来,我再把面条给你热热。” 杜一鸣就和吴翔一起去了吴通行家。 他们走进吴通行家的客厅,看见吴通行和邓氏正在吃饭。 “二婶,我把俺姐夫给你叫过来了。”吴翔说道。 “一鸣,你吃饭没有啊?”吴通行问。 “二叔,我吃过了。”杜一鸣笑着说。 “我去的时候俺姐夫刚端上饭碗,一听说俺二婶叫他,把碗一推就跟我一块过来了。”吴翔笑着说。 邓氏连忙站了起来,“也不是啥急事,我说吃了饭让你过来,这个孩子真是实诚。我去让丁嫂再做两碗饭,你们弟兄俩就在这儿吃饭吧。” 吴翔说:“二婶,我不在这儿吃了,家里做着我的饭呢。” 杜一鸣急忙说:“二婶,你别去,我也回去吃饭。家里面条做好了,刚出锅的面条有点烫,等我回去吃正好不烫嘴了。” 吴通行就对邓氏说:“两个孩子既然都这样说了,你就别再去跟丁嫂说了。自家人,反正也得罪不了。” 邓氏笑着说:“那我就不去了。你俩都坐下吧。” 二人都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邓氏从条几上拿了一罐茶叶递给杜一鸣,“一鸣,这是一罐菊花茶,你拿去喝吧。吴翔不爱喝茶,我就不给他了。” 吴翔笑着说:“你春上给我的那罐花茶,到现在还没有用一半哩!” 杜一鸣双手接过茶叶罐,“二婶,有事你就尽管吩咐吧。” 邓氏说:“我今儿个去圣寿寺烧香,才知道里头的佛像都没有了,那个寺院以后要变成学堂。那个小师父跟我说,你过了年就去当校长,留他在那儿看门,月月给他开工钱。” “二婶说得对,这是自强去跟他说好的。那个和尚从小就被爹娘遗弃,是寺院里的老师父把他养大的,他舍不得离开那个地方。反正学堂也得有一个打杂的,就把他留下吧。” 邓氏勉强笑道:“那个小师父真是可怜,人也老实,将来还得你多多照顾他啊。” 第二百九十三章 吴通行说:“一鸣,这几年你二婶初一十五都到圣寿寺烧香,他说那个小和尚说话和气,经读得也好,就经常给他送些吃的、用的东西。你二婶出去转转,跟那些烧香的女人说说话,她的身子也比以前强了,没有那么多的病了,她说都是佛祖保佑,也是因为那个小和尚。她一听说那个寺院即将改成学堂,你去做管事的,就想帮帮那个和尚的忙,让你多照顾照顾他。” 杜一鸣笑着说:“二叔、二婶,那好办。你们就放心吧,他只要好好做他的活,我保证不会亏待他的。” 邓氏说:“就是这一个事,又耽误你吃饭了。” 杜一鸣说:“二婶,你客气了。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等两天我得去圣寿寺看看。” 邓氏道:“你见了就知道了,水来是一个好孩子!” 吴通行对杜一鸣说:“一鸣,你岳父是保长,你又当了校长。你年轻,以后好好干吧,争取官越做越大。” 杜一鸣笑了,“二叔,这个不是啥官啊,也就是一个教员!” 吴通行笑着说:“一步一步往上升呗!” 杜一鸣笑了笑,“二叔,你们吃饭吧,我回家了,下午还得给那些孩子开课。” 吴通行点点头,“中,你回去吧。” 杜一鸣捧着那罐茶叶走了,吴翔随着姐夫走了出去。 几天后,杜一鸣给那些学生放了一天假。第二天上午,他步行来到了圣寿寺。 走进圣寿寺,杜一鸣看见一位二十多岁的和尚正在扫地,知道他就是水来,心中不由一阵地叹息。走到水来身旁,杜一鸣微笑着说:“水来师父,你忙着啊?” 水来停了下来,看到面前站着一位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蓝色长袍,气质儒雅的男子,“施主,你是来进香的吗?请到别处去吧,这儿的佛像都毁了。” 杜一鸣说:“我不是来进香的,我就不信神佛。我是来看看里面的房舍拾掇得咋样,也是来看看你水来师父。” 水来还不敢确定,“你是杜校长吗?” 杜一鸣点点头,“我就是杜一鸣。” 水来有些局促不安起来,“校长大人,请到禅房喝杯茶吧。” “那就谢谢水来师父了,走了二、三十里的路,我确实有些口渴了。” 水来把杜一鸣领到禅房,水来连忙生火烧水,杜一鸣取下褡裢放在那张小饭桌上,然后坐在一根板凳上。 “水来师父,自强兄弟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愿意留下来,我欢迎你啊。” “谢谢校长大人了!” “水来师父,我可不是什么校长大人,你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喊了。我比你大几岁,你跟自强是朋友,自强叫我哥,咱俩也应该是哥弟称呼,你要是觉得不方便的话,就叫我杜先生吧。” “好的,杜先生,我记下了。” 看水来有些拘谨,杜一鸣笑着说:“水来师父,你也坐下吧。你跟自强是好朋友,我岳父家跟东方先生家是世交,自强跟我的内弟是同窗好友,两家经常走动,咱们也不是外人啊。” 水来坐了下来,他低着头不敢跟杜一鸣说话。 杜一鸣起身把褡裢打开,“水来师父,这里头是拙荆给你缝的一件袍子,还有两双鞋,一对棉鞋,一对单鞋。就给你放在这儿了。” 水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慌忙站了起来,跟杜一鸣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杜先生,谢谢夫人!” “水来师父,你不用客气,坐下说话吧。” 水来又坐在了板凳上。 “几天前,拙荆的二婶特意把我叫到她家里去,说你从小在这个寺里长大,经读得也好,为人善良,她说让我以后多多照顾你,我也答应她了。” 水来抬起了头,“你说的是吴夫人吧?她真是一个大善人啊,这几年没有少布施贫僧钱粮衣物!” 这时,水烧开了,水来急忙站起来去里屋拿出一个茶壶和一罐茶叶,杜一鸣发现这个茶叶罐与邓氏送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水来倒了一杯菊花茶端给杜一鸣,却没有给自己倒。 杜一鸣感觉水来有些意思,“水来师父,你给自己也倒一杯啊。”水来这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喝了几口香茗,杜一鸣说:“水来师父,你这么年轻,日子又过得清苦,难得能在这个寺院守了这么长的时间啊!” 水来说:“有众位施主的照应,小僧的日子过得还行!” 杜一鸣叹了一口气,“古卷青灯,暮鼓晨钟,你一个年轻的僧人能坚持这么久,实在令杜某钦佩啊。不过也太可惜了......”杜一鸣想了想,就没有再往下说。 喝完那杯茶,杜一鸣对水来说:“水来师父,我家里私塾还有十多个小孩,我脱不开身,不可能经常过来。教室里的那些桌凳,还得你费心照看。” 水来说:“杜先生,你就放心吧,那些东西一件都不会少。” 杜一鸣点点头,“从今儿个开始,你就是这个小学堂正式的杂役了,你的工钱以后会按月付给你的。学堂过了年正式开课,你年前的工钱由我先垫付。” 水来笑了,“杜先生,钱给不给都不要紧,我手里还有钱用,都是施主们给的。只要让我还住在这儿,有一口饭吃,给钱不给钱都没事的!” 杜一鸣也笑了起来,他在心里说:“二婶说得对,这个和尚真是一个老实人啊!” 又安排了水来几句,杜一鸣就站了起来,“水来师父,已经到半上午了,我就不打扰你了。” “杜先生,你在这儿吃了午饭再走吧?” “不了,天还早,回家不耽误吃午饭。” 水来把杜一鸣送到山门外,杜一鸣朝他挥了挥手就走了。 腊月二十二,杜一鸣给私塾里的那些孩子放了假,但是他也没有闲着。杜一鸣写了几十张告示,然后让吴翔赶着马车把它们张贴在圣寿寺方圆几十里的村寨路口。当然,沙河镇的几个路口也贴了几张,自强让吴翔在永春堂的两个门口中间也贴了一张。有人问告示上面所写的内容,自强总会耐心地跟他们解说。 第二百九十四章 “大伯,我看这两个孩子打拳,比我打得还好呢!”自强高兴地说。 “还不是因为你练得比他们晚了几年,那时候你的身子还有些弱,吃得有点胖。这两个孩子多好啊,就跟两个小老虎一样!”念先生笑着说。 自强心中对念先生充满了感激之情,“大伯,要不是遇见你,我现在得是一个一走路就气喘吁吁的大胖子!” “那也不一定,就是我不来,你爹也会想办法的。” 师徒俩又聊了几句,念先生对自强说:“过了年,让念家也去圣寿寺上学吧,让他识几个字,也多认识几个人,他上学的钱由我来出。” “大伯,你说哪里的话啊?俺爹都安排过我了,让念家跟如松他们一块去上学,以后天佑家的香妮、念祖也去上学,他们上学需用的钱都由我出!” 念先生点点头,“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忙了一天了,自强,你回屋早点歇息吧。” 自强站了起来,“大伯,你也早点歇息吧。” 第二天上午,念先生就去了一趟圣寿寺。 来到圣寿寺,念先生先转了一圈。看到那些被砸毁的佛像,念先生并没有一丝伤感。水来请念先生到禅房用茶,念先生就对水来以后生活中要注意的方方面面做了一些指点。水来十分感激念先生,极力挽留他在寺里吃了一顿午饭。 午饭后,念先生就要回去,水来把他送到山门外。 念先生对水来说:“水来,俺这一茬子人该走的都走了,像我这样的,还没有走的,也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了!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遇见困难要想办法解决,不能一味地逃避啊,记住我的话,好好活着!” 水来听得似懂非懂,“念先生,你的话我记住了。你路上慢一点啊。” 腊月二十二,杜一鸣给私塾里的那些孩子放了假,孩子们欢天喜地回了家,但是杜一鸣也没有闲着。杜一鸣写了几十张告示,然后让吴翔赶着马车拉着他和大儿子把它们张贴在圣寿寺方圆几十里的村寨路口。当然,沙河镇的几个路口也贴了几张,自强让吴翔在永春堂的两个门口中间也贴了一张。有人问告示上面所写的内容,自强总会耐心地跟他们解说。 正月初九的上午,天佑赶着马车拉着如松、如涛和念家去了圣寿寺。 来到圣寿寺的大门外,看见门外已经停了几辆马车。天佑“吁”了一声,两匹大马立刻停了下来。“到了,到了,赶紧下车吧。”如松嚷了起来,三个孩子争先恐后跳下了车厢。 “你们看上面的字!”如松指着大门上面的匾额大声说道,“滨河小学堂!” 如涛说:“门两边还有一副对联呢!” 如松连忙去看,“碧水含笑迎中原学子,严师沥血育华夏英才。” 天佑跳下马车问如松:“如松,这上面的字你都认识吗?” 如松自豪地说:“认识啊,俺爷爷都教过俺的!” 天佑就对念家说:“念家,你看看如松都认识这么多字了,你以后得好好学啊!” 几个人走进院子,天佑看见水来穿着一件灰色棉袍从对面走了过来,“水来,你的头发都长这么长了,看样子是还俗了啊!” 水来微笑着说:“天佑,你往里边走吧,杜先生正在大殿里给来的学生登记呢。” “水来,你不是在这儿看门嘛,以后咱见面的时候就多了!” “那是,”水来又指了指如松、如涛兄弟说,“这两个都是东方小少爷吧?” “是的,那一个是我儿子,”天佑笑着说,“他们几个以后要是不听话,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用不着我,有先生管教他们呢!” “水来,你在这儿看着吧,俺几个进去了。”说着,天佑就领着三个孩子朝里边走去。 如松猛然看到了那座宋塔,立刻惊喜地叫了起来,“咦,院子里还有一座塔啊!”“刚才我就看见了。”如涛不紧不慢地说。 “天佑叔,咱去那边看看塔吧?”如松问天佑。 “以后你们天天在这儿读书,啥时候看不中啊?走,咱先到里边去。” “不看就不看!”如松拉着念家和如涛就顺着甬路往里面跑去,天佑紧紧跟在他们的后面。 来到大殿外面,他们看见了吴翔和吴运昌,还有其他的小孩跟他们的家长。 “吴翔哥,你早来了?”天佑问道。 “俺来了有一个时辰了,昨儿个姐夫跟我说他得提前到这儿来,天一亮,吃过饭,我赶着马车就拉着他跟运昌来了!你领着他们几个进去吧。” “运昌,跟俺一块进去呗?”如松笑着跟吴运昌说。 “我不进去了,俺一来,俺爹就领着我报上名了!”吴运昌摇摇头说。 天佑领着三个孩子走进大殿,里面坐着三个人:杜一鸣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还有一位二十来岁戴着一副眼镜的姑娘。 “杜先生,我领着这几个孩子报名来了!”天佑满脸堆笑着说。 “欢迎,欢迎!”杜一鸣笑着站了起来,他指着那位四十多岁的男子说:“这是温先生,你把名字报给他吧。” 天佑把三个孩子的名字报给温先生,他一一登记了下来。然后,天佑把带来的书费、学费交给了温先生,温先生给天佑开了一张收据。 天佑把收据装进衣兜里,“杜先生,还有别的事没有了?” 杜一鸣指着那位姑娘对天佑说:“那位是余先生,让她测试一下这几个孩子的识字情况,看看将来要编入几年级。” “鱼先生,鱼先生一定是从水里出来的!”如松笑着说。 天佑急忙拉他,“小孩子家,别说那么多用不着的话!” 杜一鸣笑着说:“自强家这个儿子还很调皮啊!” 三个孩子来到那位余先生的桌子旁,那位姑娘笑着对如松说:“来,这张纸上有几个字,你跟我读读吧。” 说完,她拿起一张红纸让如松看,“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如松随口就读了出来。 第二百九十五章 那位姑娘连连点头,“你在学堂读几年书了?” “我还没有进过学堂,这是俺爷爷在家里教俺的!”如松得意地说。 他又指着如涛说:“这个是我弟弟,俺两个在一块学的!” 余先生又拿出一张纸让如涛读上面的字,如涛也立即正确地读了出来。 余先生笑着对杜一鸣说:“杜先生,让这两个孩子都进二年级吧。” 杜一鸣说:“那好啊。” 轮到念家读字的时候,他却一个也不认识,余先生就把他分在了一年级。 “杜先生,还有没有别的事了?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把他们几个带回家了。”天佑笑着问杜一鸣。 杜一鸣说:“那好,到正月十六那天上午把他们送来就行了。” 天佑领着几个孩子走出大殿,天佑问吴翔:“你现在走不走啊?”吴翔说:“俺姐夫说了,得等到晌午再回家,我得在外面等他。” “那我就不等你了,俺几个回家不耽误吃饭。”天佑笑着说。 几个人快到大门口的时候,如松对天佑说:“天佑叔,俺几个去看看塔再走吧?” “去吧,看你急得跟狗不得过河一样!”天佑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三个孩子跑过去看塔,天佑就到大门口跟水来闲聊。 没多久,三个孩子就来到了大门口。念家高兴地对天佑说:“爹,那个塔好高啊,总共有九层!” 天佑说:“我早就见过这座塔!” 如涛问:“天佑叔,你啥时候来的啊?跟谁一块来的啊?” 天佑笑了,“我跟你爹一块来的,那时候我就比你念家哥这个岁数又大一些,你爹领着我来的。”他又指着水来对如涛说,“那时候你们这个伯伯就在这儿,俺仨一块爬了这个塔,上头可凉快了!” “真的吗?”如涛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二十年就过去了!” 如松带着一些遗憾说:“天佑叔,你们几个都爬上去看看,俺几个也看不成,不知道谁把塔门锁住了!” 水来说:“想爬塔还不容易嘛,钥匙在我身上带着呢。我把塔门锁上是因为过年这一阵子,前面村里的那些小孩没事就进来往塔里头钻,在里头扔一些瓜子皮、花生壳,我都扫了好几回了。” 说着,他从衣兜里取出一串钥匙,看了看捏着其中一个递给如松,“就是这一把钥匙,打开门上去看看吧,别在上面呆太久,上面的风大。出来的时候别忘了还把门锁上,把钥匙还给我。” 如松接过钥匙,三个孩子兴冲冲地朝那座塔走了过去。 天佑和水来站在门口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不时有大人领着孩子去院子里面报名。 过了大约两刻钟,三个孩子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如松把那串钥匙递给水来,“大伯,这是你的钥匙。” 水来接过钥匙笑着对天佑说:“这两个孩子有自强小时候那个模样,白白胖胖的。你儿子也比你小的时候白!” 天佑说:“我小的时候能跟他们比啊?我天天吃的是黑窝窝头,有时连黑窝窝头都吃不上。他们哪儿尝过挨饿受冻的滋味啊!” 如涛说:“天佑叔,咱回家吧,我有点饿了。” 水来对如涛说:“我早上的玉米面饼子还剩下一个,我给你拿过来吧?” 如涛摇摇头,“我不想吃,回家再吃吧。” 天佑笑着对水来说:“他不会吃你的玉米面饼子,他娘给他买的点心还吃不完呢!好,你忙吧。” 几个孩子爬上车厢,天佑赶着马车原路返回了沙河镇。 快到中午的时候,马车停在了东方远家的大门口。如涛说:“你俩在门口等着我啊,我去拿一包点心分给你们吃。” 如涛下了马车跑回了院子里。 很快,如涛就拿着一包点心来到了大门口,他大方地把点心分给念家和如松一些,三个人一边吃着一边谈论着上午的见闻。 中午,一家人坐在客厅吃饭。如松高兴地说:“爷爷,今儿上午俺去学堂,看见院子里有一个塔,俺三个还爬到了塔上面!” 徐氏有些担心地说:“让小孩子爬那个塔可不好啊!” 自强笑着说:“娘,没事的,我小的时候去圣寿寺找水来玩,就经常爬那座塔!” “就是啊,奶奶,”如涛对徐氏说,“俺天佑叔就说他小的时候跟俺爹一块爬了那座塔!” “那个塔一共有九层!俺几个站在第九层,外面的风飕飕的,还能看到北面的沙河呢!”如涛不禁手舞足蹈了起来。 “看把你乐的!”如锦笑着说。 季凤兰鼻子里哼了一声。 何秋燕说:“如松,别光说爬塔的事了。你们见到先生没有啊?” “见了,有好几个呢。我就只认识运昌的姑父!”如松高兴地说。 “先生都跟你们说啥了?”东方远问。 如涛打开了话匣子,把他们去大殿见到几位先生的情况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得知学堂的先生把念家编入一年级,而把如松和如涛都编入了二年级,一家人都非常高兴。 自强说:“这都是俺爹的功劳啊!” 东方远笑着说:“这也不是啥能耐,因为这两个孩子提前认字了嘛!” 徐氏对如松和如涛说:“过几天,你俩到学堂读书,可得好好听先生的话。要是将来把你们退到一年级就不好看了!” 如松摇摇头说:“奶奶,你就放心吧,肯定不会那样。俺爷爷教了俺两年了,就是把俺俩编到三年级也不怕!” 如锦笑了起来,“先别说大话,中不中,将来考试成绩一出来就知道了!” 东方远说:“对,出水才见两腿泥,现在不能说大话!” 如松说:“我知道,到时候你们就相信我了!” 如涛对如锦说:“姐,那个学堂还有一个女先生啊!” 如锦不以为然地说:“那有啥稀罕的啊?我读书的那个学堂,里面有好几位女先生呢!” 如涛对东方自强说:“爹,那个女先生姓余。俺大哥说她是鱼先生,还说鱼先生一定是从水里出来的!” 东方自强立刻沉下了脸,“如松,如涛说的是真的吗?” 第二百九十六章 如松立刻低下了头,低声说道:“是真的!” 东方自强厉声喝道:“把馒头放下,站到门外边去!”如剑、如峰都吓得不敢再笑了。 如松站起来把馒头放进馍篓里,又把筷子放在碗上边,然后乖乖地出去站在客厅外边。 “就是犯了错也得吃饭啊,”徐氏心疼地说:“这大冷的天,得让孩子吃些热饭啊!” 东方远干咳了一声,徐氏就不再往下说了。 何秋燕对徐氏说:“娘,饿他一顿也不亏他,一个小孩家说话不知道规矩,就得让他长长记性,下一回他就不敢了!” “妹子说得对,如松这个孩子就得好好管管了!”季凤兰笑着说,“别看他比涛儿还大了一些,他说话就是没有俺涛儿稳重。就是在我的屋里,他就敢跟涛儿抢东西,我都不好意思说他。” 何秋燕笑着说:“大姐,他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只要是他犯了错,你该打就打他!” 季凤兰撇了撇嘴,又斜着眼看了自强一眼,“妹子,那可不敢啊,知道了说我是管教他,不知道的还说是我虐待他哩!你是他的亲娘,你得好好管教他,因为他不是像俺涛儿这样的孩子!” 东方远说:“好了,都别说话了,赶紧吃饭吧。” 一家老小都不再说话,低头默默地吃饭。 东方自强三口两口吃完了饭就起身去了永春堂。他走过如松身边的时候,鼻子里哼了一声,“今儿晚上你也不能吃饭,说过你多少回了,就是不长记性!”如松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看到父亲走出了院子,如锦拿着如松刚吃了一口的那块馒头,轻轻把它掰成两半,又拿筷子夹了几根灰培豆腐放在馒头中间。然后,她拿着那块馒头走出去把它递给如松,“拿着吃吧,以后可不能再调皮了!” 如松感激地看了看姐姐,却不敢用手去接。 如锦笑着说:“拿着吃吧,没人会告诉咱爹的!” 如松这才接过馒头吃了起来。 看到如松狼吞虎咽的吃相,如锦又笑了起来,“慢一点,小心别噎着,又没有人跟你抢。我回屋把你那一碗稀饭端过来。” 如锦回到客厅,端起如松的那碗稀饭。季凤兰板着脸说:“你爹罚他一顿不吃饭,你这是干啥啊?你这个闺女就是好多管闲事!” “我就是好多管闲事!俺学堂的同学也有犯错的,我见过先生罚他们站,打他们的手心,从没有见过罚他们不吃饭的。就是反省,也不能饿着肚子反省啊?” 女儿当众顶撞她,这使季凤兰感到非常没有面子,她气呼呼地站了起来,“读了几天书,你就不把自己的亲娘放在眼里了!刚才你爹没有出去的时候,这些话你咋不跟他说啊?” 如锦冷冷地说:“我不想说,他管教如松是对的,我给如松端饭也是对的!” 徐氏说:“好了,好了,都别再说了,让如松吃了饭再罚站吧!” 季凤兰气得浑身发抖,“小妮子,把你养大了,你有能耐了,敢跟你娘顶嘴了!” 如锦气鼓鼓地端着那碗稀饭走了出去。 何秋燕劝说季凤兰:“大姐,她还是个孩子。他们姐弟亲,你可别跟她计较啊!大过年的,当心气坏了身子!” “我气坏了身子,那不正好遂了你的意嘛!我死了,自强就能把你这个小老婆扶正了!”说着,季凤兰狠狠地瞪了何秋燕一眼,把一双筷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几个孩子都吃惊地看着季凤兰,何秋燕委屈地流下了眼泪。 东方远实在看不下去了,“凤兰,你是一个长辈,当着几个孩子的面,你咋能这样说呢?” “爹,这都是我的不是吗?”季凤兰嚷了起来,“刚才你孙女跟我顶嘴你也看见了,你咋不管管你孙女啊?” 她又指着何秋燕的鼻子骂道:“都是你这个妖精,你挑唆着小妮子不跟我亲!从你进了这个门,我就没有过过一天舒坦日子!” 东方远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凤兰,你自己的闺女跟你不亲,你咋能怨别人呢?长辈得有长辈的样子,不然自己的孩子也瞧不起你。要是你一直这样,哪一个孩子也不会跟你亲!” 季凤兰顿时泪流满面,“爹,我早就知道,你们一家人都瞧不起我!”说完,她哭着走了出去。如涛也难过地随着季凤兰走了出去。 徐氏叹了一口气,“秋燕,她这个人就这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何秋燕点点头,又抹了一把眼泪说:“娘,我先领着孩子回屋里了。” “中,你们娘几个回去吧。” 何秋燕拉着如绣,如剑、如峰跟在她们后面,几个人就走出了客厅。 走到门外,何秋燕看见如松手里端着半碗稀饭、一脸落寞地站在那儿,她用手捣着如松的头说:“看你以后争气不争气!”然后,她就拉着如绣走了。 东方远和徐氏从客厅走了出来,东方远对如松说:“如松,这半碗稀饭凉了,你别再喝了,把碗送到客厅,随我到书房去。” 如松把碗送进客厅,就随东方远去了书房,徐氏则到后院宽慰何秋燕。 东方远把如松带到书房,就跟如松说:“你以后可得成为一个懂礼的人啊。孔夫子说过‘不知礼,无以立’,你现在小,要是不懂礼,别人就说是咱家的家教不好;以后长大了如果还是这样,别人就会看不起你,不愿意跟你交往,到那个时候再改就有些晚了!” 如松低下头向爷爷认了错,并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东方远说:“知错改错还是好孩子,我希望你记住今儿个发生的事,以后要学会尊重人。对自己的爷爷、奶奶、爹娘、先生要尊重;对别人的爷爷、奶奶、爹娘、先生也要尊重;对一个不认识的人也要尊重!” “爷爷,你的话我记住了!” “那好,你去你姐姐的房里把她叫过来。你下午不是得到后院练武嘛,喊了你姐姐就去后院找你那一个爷爷去吧。” 如松就去了如锦的住处让她去书房见爷爷。 第二百九十七章 如锦正坐在屋里生闷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不讲理的母亲。如松告诉姐姐爷爷在书房等她,如锦洗了洗脸就去了书房,如松去后院找念先生。 如锦走进书房,喊了一声“爷爷”,东方远笑着让她坐下。东方远先问了如锦在学堂学习的情况,然后才又说了吃午饭时如锦不该跟母亲顶嘴。 “爷爷,俺娘说话就是爱咋呼,我就跟她说不到一块话。没说两句话,她就骂人,说我不跟她亲,白养了我,我是个白眼狼。我烦都烦死了!” “如锦,不管咋说,她都是你娘,这一点是啥时候也改不了的。你娘把你养大也不容易,你得尊重她啊!” “爷爷,俺娘对我也不亲,我经常想,要是俺姑姑是俺娘有多好啊!我在俺姑家,跟她有说不完的话!” 东方远笑了起来,“你是她娘家侄女,是客人,你姑姑肯定跟你亲了,你就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她轻易也不会骂你。这些事要是搁在小丫身上,你姑姑不一定不骂她吧?” 如锦笑了起来,“爷爷,秀兰有时候也跟我发牢骚,说俺姑姑时不时就骂她,她有时候也烦。” 东方远点点头,“这不就对了嘛,你姑姑不是也骂她自己的闺女嘛。爹娘教育孩子,也是想为孩子好啊!你娘不识字,有时候说话直来直去。不过你也得尊重她,再也不能当众顶撞她!” 如锦点了点头。 如松来到后院,看见如涛正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袄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下打拳,须发皆白的念先生和如剑、如峰兄弟在一旁看着。 如松有些尴尬,他小声说:“爷爷,我也来了。”然后低下了头。 念先生高兴地说:“如松回来了?赶紧把棉袍脱掉打一趟拳吧,俺俩都在这儿等着你呢!” “中,我现在就把棉袍脱下来!”如松笑着说。说完,他麻利地把棉袍脱了下来。 如涛看了看如松,脸上有些愧色,“大哥,晌午吃饭的时候都怪我了,害你没吃饭站到外面去了!” 如松摆了摆手,脸上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你也不是故意的,没事的,不是都过去了嘛!” 念先生笑了起来。吃午饭的时候,念先生已经看到如松在门外被罚站,也从如涛口中得知了他被罚站的原因。 “如松啊,”念先生说,“如涛不是在你爹面前告你的状,你爹罚你也是应该的。小孩子家得知道规矩,‘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你爹是在教育你,让你知道规矩,记住规矩!” “爷爷,我记住了,刚才俺爷爷也跟我说了。”如松红着脸说。 念先生高兴地说:“好了,不说了,底下咱开始练拳吧。” 过了半个多时辰,如松和如涛都已满头大汗,念先生就让他们披上棉袍歇一会儿。 这时,何秋燕拎着一个茶壶,拿了几只空碗走了过来,“大伯,我沏了一壶茶,现在喝着正好不热不凉,你们几个都喝一杯吧。” 念先生接过茶壶,乐呵呵地说:“行,你把那几个碗放在椅子上吧,谁喝多少谁自己倒!”何秋燕就把那几只碗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大伯,你们几个饿不饿啊?我屋里还有几根麻花。” 念先生摇摇头,“我不饿,喝半碗茶就行了。” “娘,我饿了!”如松嚷道。 “饿了你自己回屋去拿!”何秋燕没好气地说。 “姨娘,我也有点饿。”如涛笑着对何秋燕说。 “那好,你们等着吧,我回屋拿!”何秋燕转身朝住处走去。 几年前,念先生就听小雨说,如涛长得有些像何秋燕,如松的长相和脾气却有些像季凤兰,他还一笑置之。刚才他才发现,如涛的眼神、长相和说话的腔调确实跟何秋燕有几分相像,念先生的心中暗暗称奇。 如松和如涛吃了一些麻花、喝了一些茶,念先生就又让他们练了几式拳脚。 季凤兰躺在床上,心里非常苦闷。高氏在一旁劝她,“大少奶奶,大小姐她还是一个孩子,亲娘儿俩有个言差语错的,这不是家常便饭嘛,你跟自己的亲闺女生啥气啊?” 季凤兰抽泣着说:“赵嫂子,你不知道,这个闺女胳膊拐子往外拐,她不是第一回了。我说她,她就没有听过。我真拿她没有办法!” 高氏笑着说:“大少奶奶,我说一句话,你可别恼啊。” “赵嫂子,有话你就说吧,我一点儿都不会恼。” “如锦这个闺女的脾气实际上有点像你啊!” 季凤兰果然没有生气,她反而笑了起来,“赵嫂子,你说对了,俺两个娘家嫂子也是这样说的,说我小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其实,季凤兰的话只说了一半。几年前的一天,她带着如锦去清泉镇走亲戚,吃过饭后,田氏领着毛妮,还有荆氏,她们一起去了赫氏的住处,赫氏洗了几个苹果让大家吃。过了一会儿,毛妮一句话没说好惹恼了如锦,如锦立刻上前把毛妮手里的苹果夺了过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毛妮吓得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赫氏生气地说:“这个小妮子厉害得很啊,到俺家还敢这样!”如锦愤怒地说:“我就是厉害,她为啥说我啊?” 季凤兰笑着说:“娘,你别理她。她就是这样,随她姑姑的脾气,天不怕地不怕!” 荆氏撇了撇嘴,“还说她姑呢,我刚进门的那个时候,你就是这样的!啥样的娘,啥样的闺女,这话一点都不假!” 田氏也很不高兴,就顺着荆氏的话说:“可不是嘛,二妞十来多岁的时候还是这样的,这个闺女就是仿她娘。俺毛妮懂事,又比她大两岁,这是让着她哩!” “你们再说,我不在你们家了,我回俺家!”如锦气鼓鼓地跑了出去。 赫氏又好气又好笑,“二妞,你两个嫂子没有亏说你,你那时候就是这样的,你还不赶紧去把你宝贝闺女撵回来!” 季凤兰连忙跑了出去,好说歹说才把她拉了回来。 第二百九十八章 看到季凤兰果然没有生气,高氏又笑着说:“大少奶奶,有了涛儿,你对大小姐管得确实有点少了。你只顾跟涛儿亲,就把闺女晾一边了。” 季凤兰笑了笑,“啥办法啊?谁让她是个闺女啊,我不能指望她,我以后还得指望涛儿给我顶梁立柱啊!那个如松,站没有站相,坐没有坐相,还是那个妖精生的,我以后还能指望他妈?” 听季凤兰这样说,高氏没有再说话,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到客厅吃饭。如松看了看东方自强,却不敢去拿筷子。东方远看出如松的胆怯,就笑着说:“如松,别看你爹了,你拿起来筷子吃饭吧。”如松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过了两天,东方自强才从徐氏的口中得知那天吃罢午饭他离开后发生的事情。晚上,他到季凤兰的房中指责了她几句,季凤兰自知理亏,没有敢再跟自强吵架,但心中更加恼恨何秋燕。 正月十六天一亮,周寡妇就做好了早饭,东方远把他们喊了起来。如松、如涛兄弟吃过早饭,东方远拿了两只小书包让他们背上,此时,天佑已经在大门外套好马车等着他们。 二人跑到大门外,如松问:“天佑叔,俺念家哥还没有出来吗?” “你香妮姐也想去上学,这几天就在家里闹,你婶子咋说她都不听。今儿早上,她见你念家哥起床了,她也赶紧起床,现在还在屋里闹呢,你念家哥把她哄好再出来!” “天佑叔,就让俺香姐也去上学呗。”如涛望着天佑说。 “不是让她在家照看念祖嘛,你婶子能腾出来手干活啊!”天佑笑着说。 过了一会儿,念家背着一只用碎布缝制的书包跑了过来。 天佑问:“香妮子不闹了吧?” “俺娘说,让我去学堂问问先生,看还要人不要了。要是先生说还能去人,明儿个就让她去,她才不哭着撵我了!” 天佑说:“你们几个坐上马车吧,我把你们几个送过去,还得回来往地里送粪!”几个孩子连忙爬上了马车。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天佑赶着马车来到了圣寿寺的山门外。天佑把马车停好,三个孩子下了马车,天佑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看见天佑和几个孩子来了,站在门口的水来笑着说:“天佑,让几个孩子进去吧,他们晌午就在学堂吃饭了,你半下午来接他们。” “谁给他们做饭啊?” “我做,等小孩全部来完了,我把山门锁上就没事了,我就去伙房给他们做饭。” “碗筷都有没有啊?” “都准备好了,你就放心回去吧。” “晌午饭白吃吗?”天佑笑着问。 “到时候杜先生会安排的,先让他们吃着吧!” “那中,我就回去了。你们几个也进去吧!” 几个孩子一溜烟地跑了进去。 天佑就赶着马车返回了沙河镇。 当天佑刚把马车停在东方远家的大门口,小香领着两三岁的念祖走了出来,“爹,你问先生没有啊?学堂里还要人不要了?”小香急切地问道。 “哎呀,我忘了问了,你再等等吧。” 小香气得把脚一跺,“说得好好的,你去给我问问。你不是忘了,你根本就没有问,你跟俺娘都是大骗子,我现在就找俺干娘去!” 说罢,小香拉起念祖,气呼呼地前往季凤兰的住处。 小雨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她的腰里系着一条围裙,小雨甩了甩手上的水滴,“小香妮吃了饭就领着她弟弟在院子里等着你哩,刚才大嫂出来看见她,小香妮说想去上学堂,等你去问问先生还中不中。咱大嫂说,‘八成是你爹你娘骗你的,他俩要是不让你去,干娘出钱让你进学堂!’她就记住这句话了!” 天佑苦笑着说:“这一下小香妮更来劲了,原来想着她在家带着弟弟,你也能轻松一点!” “没事,”小雨笑着说,“念祖也两三岁了,也能离手脚了,就让香妮去上学吧。” “那中啊,明儿个再送那几个孩子上学的时候把她也捎上!” “你不是还得往地里拉粪嘛,你去忙吧,我也赶紧洗衣裳去,洗完衣裳再给周婶子帮忙做饭!” 第二天早饭后,天佑又去送几个孩子上学,他把小香也带上了,小香喜滋滋地上了马车。一路上,她高兴地跟如涛他们说着笑着。 杜一鸣每天早晚趁吴翔的马车来校、回家,他感觉很不方便。出了正月,看到圣寿寺的院子里还有几间闲房子,杜一鸣就趁学生过星期的时候,把老母亲和老婆、女儿、小儿子接到了学堂。从此,他就吃住在学堂,吴氏也不再需要每天早早起床煮饭。 温先生的家在董社,余小姐是逍遥镇余财主家的小女儿,他们两个早饭后来学堂,下午学生离校后就回了家,三个人教了三个年级,他们整天都闲不着。自从杜一鸣住到学堂里,水来也轻松了许多,每天开门锁门的事情,杜一鸣就不再劳烦水来去做。 半个月后的一天午饭后,几十个学童都回到教室读书,杜一鸣、温先生和余小姐来到办公室备课。 过了一会儿,温先生笑着跟杜一鸣说:“杜先生,水来这个人当和尚是当惯了,别看他现在没有穿僧衣,他心里还是信得很虔诚啊!” “你咋看出来的啊?”杜一鸣抬起了头。 “今儿晌午不是给学生做的小米饭、炒鸡蛋嘛,我看见水来做好米饭、炒好鸡蛋自己不吃,他往碗里放了几根萝卜条!” “这说明他喜欢吃萝卜条,不喜欢吃炒鸡蛋!”杜一鸣不以为然地笑着说。 “杜先生,不是那样的,”余小姐推了推眼镜说,“那一次你买了几斤大肉让水师父下肉丝面,做好饭,我给学生去打饭,我看见他眼红红的,那顿饭他一点都没有吃啊!” 杜一鸣这才明白了过来,“我只顾看着那些孩子吃饭,也没有留意这一点。好,我知道了,回头我跟水来说说。” 第二天中午,杜一鸣让吴氏给几十个学生做饭。水来如释重负,用一只小锅单独给自己做了一碗饭。看到这个情景,杜一鸣心里很是后悔。 第二百九十九章 水来在学堂看门、敲钟,他渐渐地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进入二月下旬,天气渐渐变暖,人们都脱去身上厚厚的棉衣。小燕子也从南方飞了回来,学堂院子里几棵高大的杨树有了绿意,一群群的麻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水来惊喜地发现,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那几棵大树上突然多了一只黑色的鸟,它每天早上和晚上都会欢快地叫上几刻,它的叫声婉转悦耳,有时像吹口哨,有时又像在发连珠炮,水来简直听得着了迷。 这天傍晚,温先生、余先生和那些学生都回家了,杜一鸣信步来到大门口,看见水来正在锁门。 “水来师父,你辛苦了,回屋好好歇歇吧,等你嫂子做好饭,我让她喊你。” 水来笑着点了点头。 自从吴氏他们搬到学堂来,每天的早饭、晚饭,她都会多做一碗让水来吃,开始的几天,水来还不太适应。但几天过去,他也就慢慢习惯了。杜一鸣让水来跟他们一块吃饭,但水来却有些不好意思,他就把饭端到自己屋里去吃。 水来称呼杜一鸣的母亲大娘,喊吴氏嫂子,杜一鸣的两个孩子就喊水来大叔,跟这家人在一起,水来心里有一种暖暖的感觉。 一阵欢快的鸟鸣声忽然传来,水来笑着问:“杜先生,这只鸟我以前就没有见过,它是今年才来这儿的,它叫啥名字啊?” “这是画眉鸟啊,”杜一鸣陶醉在婉转的鸟鸣声中,“千回百转,令人心旷神怡啊!” “这就是画眉鸟啊?我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就是没有见过这种鸟,也没有听过它的叫声,没想到它竟然有这样好听的叫声!” “真是天籁之音啊,”杜一鸣兴奋地吟唱了起来,“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杜先生,你真厉害,还能写诗啊!” “这不是我的诗,是欧阳文忠公咏叹画眉鸟的诗,前两句说画眉婉转动听的歌声,在万紫千红的山花中、在高低错落的树林中,飘动传扬。后面两句才是欧阳文忠公最想表达的,是说画眉鸟只有在天地间、在树林中才会有这样自由自在的叫声,即使把它关在金子做的笼子里,它也叫不出这样美的声音啊!” “杜先生,他要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啊?鸟就让它在天上飞,鱼就让它在河里游,这样它们才是最好看、最好听的!” 杜一鸣竖起了大拇指,“水来可教啊!” 正在这时,杜一鸣的女儿紫菱跑了过来,“爹,大叔,晚饭做好了,俺娘让你们回去吃呢!” 杜一鸣朝水来笑了笑,“走吧,咱过去吃饭吧,吃了饭好好歇歇。今儿个学生回家过星期天,明儿早上咱就不用起这么早了!” 三个人顺着甬路往北走,杜一鸣问水来:“水来,一会儿咱俩喝一杯吧?反正明儿早上不用起那么早了。” “杜先生,我不会喝酒,要喝你自己喝吧。” “这酒是前几天自强让天佑送来给咱俩喝的,你少喝一点嘛!” 水来摇摇头,“杜先生,我真的一点酒都不能喝,你自己慢慢喝吧。” 杜一鸣笑了笑,没有再勉强她。 第二天早上,吴氏起床去做饭。当她去井边打水的时候,看见水来正拿着一把铁耙在耘土。 “水来,你在忙着啊?”吴氏问道。 “嫂子起来了,我把这几样菜种种到地里,天暖和了,该育菜苗了。” “你都育的啥菜苗啊?” “黄瓜、番茄、茄子、豆角、苋菜,到夏天咱就有青菜吃了!” “你咋不种些荆芥、辣椒啊?面条该出锅的时候,在里头放一把荆芥,可出味了,你大娘、你哥都喜欢吃,我每年在院子里都会种上一小片!” “我不喜欢吃那些东西。” “水来,等明儿个吴翔、天佑他们来送孩子,你跟他们谁说都中,让给我捎过来一小把荆芥种子,一小把就能出很多苗呢!” “中啊,嫂子,我记住了!” 吴氏笑着说:“水来,你以后别再喊我嫂子啊,你就喊我姐吧。” 水来从没有喊过谁姐姐,他红着脸说:“嫂子跟姐不都是一样嘛!” “那可不一样,姐是自己人,嫂子是外人啊!你哥他是杞县的人,离咱这儿有几百地,咱都是广川县的,你跟自强是朋友,自强见我就得叫我姐,你也应该叫我姐。你跟我比你跟你哥要近,你以后就喊我姐吧,别再喊嫂子了!” “姐,我记住了!”水来笑着走过去帮吴氏把水提到伙房里,又打了几桶水倒入水缸中。 从那以后,水来就以“姐”来称呼吴氏。 初夏到了,如松、如涛、念家、运昌、香妮都跟水来熟悉了起来,他们有时会趁课间时间到水来的屋里洗把脸。如果碰巧水来的屋里有吃的东西,水来就会拿给他们吃。当然,水来最喜欢的还是东方自强的两个儿子。 有几回,水来中午单独做饭,他都喊如松、如涛兄弟端着碗到他的屋里去吃,这令小香很不高兴。 小半年的时间里,关督学到过滨河小学堂几次,他对小学堂的管理和教学秩序非常满意,就决定在秋季开学的时候往这个学堂多派几位先生,把这个小学堂变成高小。 但令人遗憾的是,滨河小学堂的名字虽好,但附近的村民和学生仍然把它称作圣寿寺。杜一鸣纠正了许多次也没能纠正过来,他也只好作罢。 附近几个村的那些老太太对圣寿寺恋恋不舍,当佛像被砸毁后,每到初一、十五,她们就到那座宋塔前磕头烧香,还绕塔迈着舞步、唱着歌谣。 为了不让她们这些信众的活动干扰到学生的学习,杜一鸣就让水来看好门,不再让她们进去烧香。无奈之下,这些老太太就干脆在山门外烧香磕头,杜一鸣就不好再管了。邓氏也在这些老太太当中,她前来的目的主要是看看水来,跟他说上两句话。 第三百章 暑假后开学,念家死活不愿意再到学堂去,他跟小他两岁的妹妹坐在一间教室读书,再加上如松兄弟比他年龄小却还高了一个年级,他感到很没有面子。 念先生劝说念家还去学堂念书,念家不说话,只是一个劲摇头。天佑和小雨也没有强迫念家再去学堂,天佑买了两只羊让他天天牵着下地放羊,念家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份工作。 季凤兰又怀了身孕,徐氏就安排周寡妇给她开小灶,这可趁了季凤兰的意,她不用再看见何秋燕,听到她令人讨厌的声音。每日三餐,季凤兰不再到客厅用饭,就让高氏把饭给她端到住处。季凤兰想吃零嘴,就让高氏去街上给她买回来。高氏干活麻利,话头不多,对待如涛就如同对待自己的亲儿子那样尽心,季凤兰对她很满意。如果高氏有事回家两天,季凤兰就感觉自己好像少了一只手。 不过高氏也有一点令季凤兰不满意的地方,从她生下如涛后不久她就发现,就是如果在哪一天,何秋燕抱着如松来到前面这个院子,高氏就会很高兴地抱起这个孩子。从高氏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她对何秋燕抱着的孩子打心眼里喜欢,这让季凤兰很是恼火,有时甚至是一种嫉妒。 后来,如涛一天天长大,高氏会给他制作一些小玩具,但她也忘不了给如松做一个。季凤兰很不高兴,她说过高氏几次,嫌她多管闲事,但高氏却还是记不住。时间长了,季凤兰也只得由她。 如涛和如松长到五岁,念先生就开始教他们哥俩学打拳。过了不到一个月,季凤兰看到儿子能有模有样地给她展示几个架势,她的心里甜滋滋的,就让高氏给念先生做了两双鞋,鞋做好后再由她亲自交给念先生,念先生自然对她很满意。 在公公婆婆和念先生这三个人当中,季凤兰对念先生最尊敬,她觉得只有这位长辈对她跟何秋燕以及她们的孩子能做到不偏不向,做事最公道。 但是有一点季凤兰很不开心,如涛的性子有些温柔,说话也慢悠悠的,而如松性子急,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小哥俩如果打架,吃亏的总是如涛。她有时给儿子一些好吃的东西,如松只要看见就会跟他抢,这令季凤兰大为恼火。 她跟自强说过几回,自强根本就不在意,“小孩打架能有多疼啊,一会儿就好了。”或者“他抢如涛的东西因为他稀罕,你也给他一些他肯定就不会抢了!” 季凤兰也拿自强没有办法,但她还是骂了何秋燕几回。何秋燕不敢跟她犟,就把如松狠狠地教训了几回。每次挨了打,如松会好两天,但又过了几天,他就故态复萌了。更可恼的是,每次吃了亏,季凤兰都不让如涛再找如松玩。但往往还不到一个时辰,季凤兰就会发现他们两个又在一块高高兴兴地玩耍了。 有一次,季氏带着东方如涛回清泉镇走亲戚。看见长得眉清目秀的外甥,二嫂田氏就很高兴地对季凤兰说:“他二姑,你这个孩子长得真俊啊,要是去唱戏,脸上不用擦粉就能扮一个小姐!” 听了田氏的话,季氏很不高兴,她沉下脸说:“二嫂,听听你说的是啥话?又不是缺吃少穿,我咋会舍得让你外甥去唱戏啊?唱戏哪儿是咱家的孩子能做的事啊,那可是下九流啊!我得让你外甥好好读书,将来当大官,你这个当妗子的到时候脸上也有光啊!” “妹子说得对,这个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可是一个当大官的料啊!”田氏又连忙为刚才说的话向季凤兰道歉。 季凤兰绝对不会想到,他这个宝贝儿子若干年后会成为享誉沙河两岸的一位名伶。 吴翔吆喝了一声,马车停了下来,“几个孩子乖,到圣寿寺了,你们赶紧下来吧。” 如松、如涛、运昌说笑着下了马车,如松来到马车前边,“大伯,下午你不用来接俺几个了,俺几个商量好了,下午俺坐船回家。” 由于杜一鸣治校有方,河滨小学堂的名气越来越响亮,有不少沙河沿岸的村民就把他们的子女送来上学,李胜春的儿子李修身就跟运昌同班上学。 河滨小学堂只提供午饭而不提供住宿,离学堂较远的那些家长只得天天接送子女上学。时间久了,有几个住的距沙河比较近的家长就安排子女每天乘船到学堂,他们正好到圣寿寺北边的渡口下船,再走上二三百步就能到达学堂。 有一位叫鲍平安的船夫从中发现了商机,就来到学堂找杜一鸣,说要是有学生常年乘坐他的船,他就定时接送他们,并且船钱也可以便宜。杜一鸣当然也乐意给那些远路的学生提供方便,他就到每个班级跟学生讲了这件事,让学生回家跟家长说说。结果,就有十多个学生愿意乘坐鲍平安的船,李修身也在其中。 吴翔笑着说:“你们几个坐船回家也中,不能跟上一回那样,你们也不说一声就跑到赵兰埠口你姑姑家了,害的我跟你爹晚上黑灯瞎火地还得跑着去找人!” “大伯,你放心吧,俺一放学就坐船回家了,哪儿都不回去了!” “运昌,我下午就不来接你们几个了,要是你再回家晚了,小心你的屁股开花!”吴翔不放心,就告诫了儿子一句。 运昌打了如松一巴掌,“那一回都怨如松了,让我回家挨了一顿打!” 如松连忙闪开,“你挨打我也挨打了,也不能光怨我自己啊!” 吴翔还是有些不放心,“如涛,你这个孩子听话,一放学,你可得拉着他俩回家啊!” 如涛笑着说:“大伯,你放心吧,杜先生也骂过他俩了,他俩再也不敢了。” 吴翔赶着马车走了,几个孩子就向大门口走去。 “大伯好!”看到水来正站在门口,如松弯腰给他鞠了一躬,如涛和运昌也给水来行了一个礼。 “那个小香妮咋没有来啊?”水来问。 “她今儿个来不了了,她跟俺娘一块去俺姥姥家了!”如涛回答道。 第三百零一章 “运昌,如松,你们几个别走那么快,等着我啊!”后面传来一个人的叫喊声。 运昌对如松说:“王公明来了,咱等等他吧!” 他们几个停下了脚步,很快,一个十三四岁、浓眉大眼的男孩跑了过来,他就是王公明,王喜的二儿子。 四个男孩说笑着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原来那条甬路上凹凸不平的方砖已经换成了整齐划一的青石,东边的空地上也增添了五间高大的砖瓦房。 几年来,越来越多的家长把孩子送到河滨小学堂来上学,到目前已经将近一百人,教员的人数也达到了十人。 由于学堂里大多数学生的家庭都比较殷实,看到学堂的先生们都尽心尽力教育学生,自家的子女学到了不少的东西,家人都很满意。 三年前的一天上午,东方自强和吴翔一块到圣寿寺来送孩子上学,在水来的邀请下,他们就到院子里转了一圈。看到那些破旧的房屋,东方自强就想出资把它们修缮一下。当他对吴翔说出自己的想法,结果他跟吴翔两个人是不谋而合。 最后,他俩就找到杜一鸣说了他们的想法,杜一鸣当然很高兴,他告诉自强他们俩,之前就有一位家长说要修缮房舍,后来却没有了下文。 “哪儿能这样啊?一个人得言而有信啊!要是我说了这样的话,就一定得照办!”吴翔有些不满地说。 “或许是他说了没多久,手里的钱又不太凑手了!”杜一鸣说。 自强说:“一鸣哥,你看这样中不中?你定一个日子,把学生的家长都请来,你领着俺这些人看看校舍,然后再坐到一起说说修缮房屋的事,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我跟吴翔一定带好头!” “自强的这个主意真不错啊,”杜一鸣笑着说,“众人拾柴火焰高,要是家长都能捐一些钱,就不光是修缮房舍的事了。这几年我就想给学生盖几间房子,远路的孩子能住下,再有两间做图书室,能让学生在里头看书。我跟关先生也说了好几回,他总是说县里没钱,能把这些人的薪水按月发下来就不错了!” 自强说:“一鸣哥,你就定一个时间吧,到时候让孩子回去说一声,我跟吴翔哥一定老早就来了。” “有你们二位兄弟帮忙,我相信这件事就一定能办好!”杜一鸣高兴地说。 自强和吴翔走后,杜一鸣利用课间的短暂时间给全体教员开了一个会,跟他们讲了想请学生家长捐资助学的事情,教员们都表示赞同,然后他们把家长会的时间定在了三天后的周末。 吃过午饭,杜一鸣、温先生他们几个就坐在办公室书写请柬。第二天的下午,在学生离校前,几位先生就把请柬发到了那些学生的手中。 星期天的上午,杜一鸣和水来早早起床把学堂院子里打扫了一遍。早饭后,吴氏就烧了一大锅热水然后直接把一罐茶叶放入热水中。 没多久,就有几位附近的学生家长来到了,杜一鸣和温先生就请他们到办公室用茶。 东方自强没有前来,半上午,吴翔赶着马车拉着吴通江、东方远和叶文海来到了圣寿寺。看到岳父和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给自己捧场,杜一鸣喜出望外。 东方远他们几个还给杜一鸣的老母亲带了几件礼物,吴氏婆媳出来给他们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又过了一会儿,看家长来得差不多了,杜一鸣、温先生就领着他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之后,杜一鸣把他们请进一所低年级教室中。 “一鸣,该说的话你就赶紧说吧,有的人可能家里还有事呢。”东方远微笑着对站在门口的杜一鸣说。 “东方先生,那我就说了。” “杜校长,你站到上面去啊。”叶文海指着讲台对杜一鸣说。 “文海叔,你们这些德高望重的长辈坐在下边,我站到讲台上不合适啊!”杜一鸣笑着说。 一位跟吴通江很熟悉的甲长嚷道:“杜先生,你是管这个学堂的,这是你的地盘,在这一亩三分地,就是你老泰山他也得听你的!” 那些家长都笑了起来,杜一鸣也红着脸笑了。 杜一鸣就走上了讲台,他把两只手放在讲桌上,显得极不自然。 台下一个人小声说:“他老岳父在下头坐着,杜先生看着有点胆怯啊。”旁边一个人接过了话茬,“要你你也害怕,泰山压顶,谁不害怕啊?”人群里又是一阵笑声。看到爱婿站到讲台上,吴通江的心里十分高兴,他听任那些熟人和朋友在旁边开玩笑。 杜一鸣清了清嗓子,“各位乡贤,几位长辈,我代表全体同仁感谢你们在百忙之中能来到这个小学堂开会,也感谢大家几年来对小学堂的大力支持!”杜一鸣深深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杜一鸣不再紧张,“刚才跟各位乡贤在学堂转了一圈,学堂里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学堂的房舍都是原来圣寿寺的老房子,年久失修,刚改为学堂的时候,县里出资简单修整了一下。之后就因为经费紧张,再没有出钱修缮。遇到下雨天,我心里就很担心,因为外头下大雨,屋里下着小雨。我的担心有两点,一是担心学生淋了雨会生病,二是担心影响他们的学习......” 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汉站了起来,他姓申,他的两个孙子都在这个学堂就读,“杜先生,你看看俺这些人一家得摊多少钱,你说多少,俺就拿多少,不就是少喝几回酒的事嘛!” 杜一鸣向他拱了拱手,“谢谢,谢谢!” 叶文海也站了起来,“各位乡亲,各位朋友,今儿个借一鸣贤侄这方宝地,我也想说两句。” “说吧,文海兄弟就发表一下你的高见吧。” 叶文海微笑着朝说话的老汉点了点头。 “古人说过,教化之本,出于学校。”叶文海接着说,“咱把家里的孩子、孙子送到学堂来读书,就是为了让他们将来光宗耀祖、光耀门楣。如果像刚才杜校长说的,‘外头下着大雨,屋里下着小雨’,那些孩子也学不好习啊!我说句心里话,咱家里都有小孩在这儿上学,给学堂捐资搞修缮是应该的,为了自己家的小孩嘛。就是家里的小孩没有在这儿上学,捐资助学也是应该的,这是一件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啊!大家说是不是啊?” 杜一鸣鼓起了掌,下面也是掌声一片。 第三百零二章 “感谢诸位的理解和支持,”杜一鸣大声说,“诸位捐的钱一笔一笔我都会记下来,这些钱专款专用,将来都用在了哪些地方我都会张榜公布,让诸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位姓申的老汉乐呵呵地说:“杜先生,你是啥样的人,俺大家伙都清楚,晌午每顿饭花了多少钱,一个学生摊了多少,你半月一公布,俺都很明白,都对你很放心,大家说是不是啊?” 他周围的人都连连称是。 吴通江站了起来,他朝周围的人拱了拱手,“各位乡邻,各位朋友,承蒙大家的抬爱,这个小学堂从初小变成了高小,罗县长、关督学都对这个小学堂非常满意!” 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笑着说:“通江哥,这都是你女婿杜先生的功劳啊!” 吴通江摆了摆手,“不能这样说,首先得感谢各位的支持和信任,没有诸位的信任,都不把孩子送到这个学堂来,一鸣他就是再大的能耐也显不出来啊?我今儿个来其实也是作为一个家长来的,因为我的小孙子也在这儿读书。其他的我也不再多说了,捐资助学,造福子孙万代。根据自己的心意,各位捐多少都中,我最后一个捐,我跟最多的捐的一样多!” 那些人就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杜一鸣笑着说:“温先生在西面的办公室候着,哪位乡贤想好了就可以去办公室跟温先生报一个数。钱暂时没有带也不要紧,只要先报一个数就行了!”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肯当那只出头的鸟。见此情景,东方远站了起来,“各位,我看大家都很谦虚,是不是担心比别人捐得少了,面子上过不去啊?今儿个我就带个头吧,来一个抛砖引玉,我认捐十块大洋,明儿个就送到这个学堂!”说完,他就走出了教室。 叶文海也站了起来,“东方先生认捐十块大洋,我跟他一样,也是明儿个送过来!”他也跟着走了出去。 那些刚才还在议论的一些人不禁皱起了眉头,有一个人小声嘀咕着,“他俩捐十块大洋是抛砖引玉,这一块砖也未免太大了吧?” 又一个人小声说:“刚才咱说的捐三块、两块的话就不用再说了,看样子至少得捐五块大洋了!” 姓申的那位老汉苦着脸站了起来,“你们都好好商量吧,我想好了,我认捐六块大洋,我也去让先生记上!” 吴通江站了起来,他笑着说:“各位朋友都要量力而行啊,也不能为了面子好看,回家吃几个月的咸菜!” 王喜站了起来,“我捐八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又有几个人站了起来,其中一个人笑着说:“走吧,咱也去记上吧,别再磨蹭了,人情不如早做!” 随着教室里坐着的人三五成群地离去,剩下的十多个人再也坐不住了,他们也站起来走出了教室,屋里就只留下吴通江和杜一鸣翁婿二人。 “爹,你们几个来可帮了我的大忙了!”杜一鸣开心地说。 “不用说那话,你去忙吧,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吴通江微笑着说。 过了一会儿,东方远走了进来,“达海,俺俩在大门口等你们爷俩,马车在门外停着,没有看见吴翔,也不见你出去,咱走吧,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吴通江笑了,“咱吃了饭再走吧,我想吃二闺女擀的绿豆面面条了,今儿早上,吴翔套马车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可能吴翔到对岸逍遥镇上买绿豆面去了。” “原来你是有备而来啊,你咋不早说啊?要不然,来的时候我在街里捎一坛子酒啊。” “那可不中,我的闺女是你俩的侄女,咱几个老家伙到这儿来还得带着酒,人家知道了不笑话咱嘛!来吧,壶里还有茶,咱就坐这儿喝茶吧,今儿上午不走了,就在这儿吃饭了。” 很快,他们听到叶文海在外面喊,“远哥,你在哪个屋里啊?你说过来喊通江哥,咋也不见你回去了?人家都走完了!” 东方远和吴通江一块从教室走了出来,“保长说今儿晌午不走了,就在这儿喝一碗绿豆面面条,一鸣咋说也得给老泰山准备一壶酒啊。他不走,咱也走不了啊!” 叶文海笑着说:“那好啊,有吃有喝,赶着我走我也不能走啊!” 几个人正说笑的时候,杜一鸣和温先生从办公室走了出来,“总共认捐多少钱啊?”东方远问。 “差不多有二百块钱吧。”温先生笑着说。 东方远点点头,“那就不少了,把旧房子拾掇一遍,还能再建几间新房子呢!” 杜一鸣一脸的感激,“要不是你们几位长辈压着阵,咋说也不会捐这么多啊?” 吴通江问:“最少的捐了多少啊?” “最少的捐了三块。”温先生说。 “不少了,”叶文海笑着说,“三块大洋够小户人家花上两个月了!” “最多的捐了多少啊?”吴通江又问。 “最多的就是东方先生跟文海叔捐的十块大洋!”杜一鸣笑着说。 “我刚才说了,我得跟最多的捐的一般多,”说着,吴通江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银元递给杜一鸣,“你数数看够不够,要是不够,一会儿让你兄弟添上!” 杜一鸣数了数,“爹,这是十二块钱啊,再还你两块。”说完,他拿出两块大洋递还给吴通江。 吴通江连忙摆手,“你这个孩子,就是多五块我也不会再要了,你把那十块钱给我捐上,剩下的两块你留着自己用吧。” “爹,我有钱,不能再要你的钱啊!”杜一鸣坚持把那两块钱交还给岳父。 东方远哈哈大笑,“一鸣,你这个孩子真老实,你爹说过了,你再给,他也不会要了。” 叶文海说:“一鸣啊,以后逢年过节,多去看看你岳父就中了!” 杜一鸣笑着说:“中,我记住了。”他把两块钱收起来,然后把那十块大洋交给温先生。 吴通江对叶文海说:“吴飞跟我分开家以后,十天半月也不一定到我那儿看看。一鸣这个孩子,三天两头就到我院里看看、问问,他比吴飞对我都亲啊!” 第三百零三章 杜一鸣说:“俺大哥他忙,天天不进家。” 吴通江冷笑了一声,“他忙得很,忙着喝酒打牌!” 温先生说:“杜先生,今儿上午的事忙完了,我该回家了。你跟几位长辈进屋喝茶吧。” 吴通江说:“别走了,晌午一块吃饭吧。” 温先生说:“叔,晚辈家里还有事,我就不陪你们了。”说完,他拿着钱回了办公室,很快,他从办公室出来就匆匆向大门口走去。 吴通江对杜一鸣说:“一鸣,明儿个你跟温先生在一块合计合计,看看认捐的这些钱能办多少事,只要手里有些钱,就开始找人进料、干活,别等到那些钱全部交过来才动工。就你们几个住在这个大院子里,离前边的村子还有半里地,屋里放那么多的钱也不是啥好事啊!” 杜一鸣点点头,“爹,我知道了。” “把捐的钱登记好,将来写一张纸上贴到大门口。以后支出的每一笔钱也得记好,等到最后钱用完了,你也把它写在纸上,再誊写几十张,就像你这一回发的请柬一样,一家的学生发给他一张让他带回家,把钱的去处都写得清清楚楚。” 杜一鸣笑着说:“爹,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吴通江满意地笑了笑,“那就好啊,不管是为人还是处事,得让人家放心,尤其是经手钱的活,一定得做得瓜清水白!” “通江哥,你不用再安排了,一鸣是先生,他做事还是很恰当的!”叶文海笑着说。 “就是啊,”东方远也笑了起来,“对一鸣这个孩子,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啊?” “对,对,我确实是多操心了,我对一鸣这个孩子放心得很。当老人的唯恐孩子走不好路啊!”吴通江自嘲道。 吴氏拎着一壶茶从伙房走了过来,“一鸣,都快晌午了,外边的日头那么毒,你咋让咱爹跟咱叔、咱大伯站在外头说话啊?屋里有桌子板凳,你们都坐屋里去啊!” “只顾说话,我把这个事都忘了。”杜一鸣笑着说。 东方远说:“其实站外面也不赖,三月的天,不冷不热的。” “闺女说了,咱进屋说话吧。我不要紧,让你俩站外面就有点怠慢了。”吴通江笑着对东方远和叶文海说。 几个人进屋坐下,吴氏给他们每个人倒了一杯茶。 “二妮儿,咋没有看见你家那几个孩子啊?”东方远问吴氏。 “那个大的在开封上学,老二在淮阳念书,杜娇、杜豪一个人?一个篮子去河堤薅草去了,薅回来草喂他小舅那两匹马。”吴氏笑着说。 “二妮儿,面条擀好没有啊?吴翔买面还没有回来吧?”吴通江问。 “爹,面条擀好了,吴翔早就回来了,他在伙房烧锅炖鸡肉呢。”吴氏回答道。 叶文海说:“还那么麻烦,炒一碗花生米就中了!” “文海叔,那可不中,你们几位长辈轻易不到我这个小庙来,今儿个得让我表达表达心情!”杜一鸣笑道。 吴氏对杜一鸣说:“一鸣,让咱爹他们几个先喝着茶,你去伙房把菜端过来吧。” “中啊。”夫妻二人就去了伙房。 叶文海笑着说:“别看房子破,屋里头收拾得井井有条。” 吴通江说:“我听一鸣回去跟我说过,这三间房子是原来的僧房,都是单间,他找人把中间这一间两边的墙上各开了一个门,三间房子都连起来了。这一间是客厅,两边那两间住人。” “有几间房子住就不错,”东方远说道,“只要风刮不着雨淋不着就中了!” “一鸣弟兄几个啊?”叶文海问。 “他有两个哥哥,那两个都在杞县。一鸣他爹死了以后,一鸣过年也不回去了,就到清明节回去烧几张纸。他两个哥哥这七八年都没有来看过老娘了。” “他两个哥都是干啥的啊?”东方远问。 “一个是当佃户的,一个是担挑做货郎的,家里都穷,都有一窝子孩子。杞县离咱这儿有几百地,来一趟也不容易,反正他们知道老娘跟着一鸣也饿不着,也就干脆不来了。”吴通江笑着说。 “通江哥,老太太想家不想家啊?” “二闺女说,没有听她婆婆说过想家的话。她也清楚,她就是想家,回家一趟也不容易,这么远的路她也走不了,还得一鸣用小车推着她回去。她就是回家又能咋着啊?跟着那两个儿子,不一定能顿顿吃饱饭。她现在跟着小儿子,不管好赖,至少能顿顿填饱肚子啊!” “通江哥,一鸣将来就不回去了吧?”叶文海又问。 “还回去啥啊?在这儿还有几间房子几亩地,回到老家连一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原来的那几间草房子都塌了,一鸣也没有那个能耐重新盖啊!他们一家在这儿也习惯了,都不提回老家的事了。” 东方远笑了,“二妮儿跟一鸣要是搬走,你还舍不得呢!” 吴通江笑着点点头,“你这句话说对了,一鸣跟我的亲儿子一样,他比我的亲儿子对我还亲。我一看见吴飞心里就烦,他就没有长子的样子,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一点亏。他自己也知道我烦他,他害怕我骂他,轻易就不到我眼前来!吴凌比他大哥强一点,不过也是不管吃亏。吴翔是个好孩子,为人仁义,钱看得也不重,就是能耐不大。” “他现在才多大啊?我觉得吴翔比咱年轻的时候能耐大多了!”东方远说。 吴通江摇摇头,“远哥,这一点我不会看错。吴飞将来肯定混不好人,因为他对自己的亲兄弟就不愿意吃亏。我现在活着,吴飞他还不敢猖狂。我就害怕将来没有我了,吴飞去找吴翔的麻烦。吴翔老实,吴飞会歪搅胡缠,吴翔斗不过他大哥。我就跟吴翔说过,‘吴翔,你大哥要是有大哥的样,你们弟兄一定得和睦,你就是吃些亏也不要紧,因为都是一家人。你大哥要是无缘无故找你的茬,只要你不输给他理,你不用怕他,你就跟他斗。咱家的亲戚、族人眼都不瞎,他们都会给你撑腰!’” 第三百零四章 “达海,不说这个事了,咱喝茶吧。” 等吴通江他们喝完一杯茶,杜一鸣就把四盘菜端了进来,一盘凉拌莴笋丝、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香椿炒鸡蛋和一盘辣子鸡丁。 杜一鸣到里屋捧出一坛酒,吴氏又把酒壶、酒盅和一盘菠菜炖豆腐送了过来。 叶文海高兴地说:“这几个菜整得不错,看着就想吃。” 吴氏笑着说:“文海叔,喜欢就多吃一些吧,不够吃了我再去做。” 东方远问:“吴翔跟水来咋没有过来啊?” 杜一鸣回答道:“吴翔在烧锅,一会儿就过来了,水来不愿意进来,他不喝酒,香椿叶是他去前边村上摘的。” 吴通江说:“酒菜都上来了,咱开始喝吧。” 吴氏说:“爹,你跟俺大伯还有俺文海叔慢慢喝吧,还有俩菜,我去伙房看看。” “二妮儿,别再做菜了,这几个菜就够吃了。”东方远说道。 吴通江乐呵呵地说:“让她去吧,咱几个能来这儿吃几回饭啊?” 东方远笑了,“那是,二妮儿,多做几个菜啊,吃不完俺几个带走!” 吴氏笑着走出了屋子。杜一鸣把酒倒上,四个人就开始喝酒。 伙房里,吴翔在烧锅,吴氏在灶上煎鱼,杜老太太择青菜,水来正拿着一只蒜锤子在蒜臼里榷香椿辣椒。几个人一边干着活,一边说着闲话。 杜老太太问:“水来,你爹娘后来找过你没有啊?” 水来摇摇头,“他们既然不要我了,就不会再找我了。”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孩儿啊,你爹娘肯定是有啥难处啊,要不然,但凡有一线之路,谁会舍得把亲生骨肉扔掉啊!” “水来,你恼你爹娘不恼啊?”吴翔问。 “我也不恼他们,也不想他们。”水来淡淡地说。 “兄弟啊,”吴氏转身笑着对水来说,“你才三十多岁,正是一辈子的好时候,还是还俗成个家吧,前村有一个小寡妇,她男人前年死的,撇下一个小子、一个闺女,这个小寡妇打算再走一步。你要是愿意,我找人给你俩撮合撮合。” 水来摇摇头,“谢谢大姐的好意,我从来就没有过那个想法。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白天看门、敲钟、扫院子,晚上坐在屋里读经。” 吴翔说:“水来,你现在是没有啥问题。你没有一个亲人,等你老了咋办啊?” “走一步说一步吧,杜先生说了,他只要在这儿干着,看门的活就是我的。他假如不在这儿干了,他会跟下一任校长推荐我还在这儿做杂役,我就一直住在这儿。等老的时候再说吧,到时候我跟前边村上的人提前说说,等我死了,在北面河滩挖一个坑把我埋了就中了!”水来笑着说。 “你这个孩子啊,”杜老太太用责备的语气说:“年轻轻的,咋就想到那个事了?你大娘我都六十多了,我还没有想着哪一天死呢。我不想它,它就离我远远的。” 说完,她又对吴翔说:“这几把青菜择完了,吴翔,我烧锅,你跟水来到那屋里喝酒去吧。” 吴翔站了起来,“水来,走吧,去那屋喝两杯。” “我不去了,我就不会喝酒。你赶快去吧。” 吴翔走出去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水来,你要是不喝酒,你帮我一个忙吧?” “啥事啊?”水来抬起了头。 “那两个孩子正在门外喂马,你把马牵到院里栓到树上,还不知道啥时间回去呢。” “我知道了,你去那屋吧,马上我就去拴马,等一会儿我再端半盆温水饮饮马。” “好,那就麻烦你了。”说着,吴翔高兴地走了。 吴翔走进屋子,看见几个人正在说话,“东方大伯,文海叔,你们几个咋光说话不喝酒啊?” “刚才我给咱伯、咱叔敬了一个酒,底下他们就不愿意喝了,说等你过来再喝。”杜一鸣说。 “东方大伯,文海叔,我现在过来了,你们还接着喝呗。”吴翔笑嘻嘻地说。 “孩子乖,俺就等着你进来敬酒嘞,你不先喝一杯,俺几个会愿意喝吗?”叶文海说。 “中,”吴翔坐在板凳上,“我先喝一杯。不过,叔,我得把话说到头里,我要是喝得多了,赶车我就赶不成了,下午咱还咋回去啊?” “吴翔,你就放心喝吧,在这屋里坐的三个老头,你看看哪一个不会赶车。特别是你爹,闭着眼也能赶车!”东方远笑着说。 吴通江也笑了,“东方先生真是会说话啊,我闭着眼也能赶车,我要是闭着眼赶车,还不把车赶到沟里去啊!还是你东方先生厉害,闭着眼就能写字!” “不中了,不中了,”东方远摆摆手,“别说闭着眼写字了,睁着眼还不一定能写好呢,老了,再没有当年的勇了!” 两年前徐氏病故,东方远的心情一直不佳,吴通江、叶文海邀东方远一同前来河滨小学堂的目的就是想让他散散心。一听东方远说出这样的话,吴通江就说:“远哥,别看咱老了,他们小弟兄还是离不开咱,三天两头还得找咱请教,有啥事还得找咱参谋。” 东方远点点头,“那是。” 吴翔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他把酒杯举了起来,“东方大伯,文海叔,你们都看见了吧,我喝这一杯子,给你们都敬半杯子。” “中啊,”叶文海说,“吴翔,你不能光跟你伯、你叔敬酒,你敬酒可得敬一圈,你爹、你姐夫都得喝!” “文海叔,你就放心吧,我肯定得敬一圈!” 随着吴翔的到来,屋里的气氛就热烈了起来。吴翔敬完一圈酒后,他们吃了几口菜,然后郎舅二人又划起了拳。 水来端着半盆温水去饮马,他看见杜一鸣的一双儿女正啃着早上剩下的玉米面饼子在树下看书。 饮完马,水来就端着木盆向伙房走去。当他来到离伙房不远的地方,听见吴氏婆媳走在说话。 “你二婶过了年又去闺女家了吗?这阵子就没有见她到这儿来烧香了。” “年前俺二叔死了,俺二婶在家里难过,俺珍珠妹子把她接去住了一段,腊月二十六才把她送回来。珍珠还是不放心,今年过了正月十五,又把她接走了。俺二叔跟俺二婶真是一对好夫妻啊,打我记事,我就没有见他两个红过脸。” 第三百零五章 “他俩就是好得很,我听你娘说,你二叔有时候不听你爷爷奶奶的话,可就是你二婶不管说啥,别看她说话不紧不慢,没有一个大言语,你二叔没有不听的。” “俺二叔比俺二婶大了几岁,那是俺二叔疼她!” “咋不是啊?你二叔比她大了七八岁,听说年轻的时候,俩人站到一块,看着就不像两口子,就像爷俩。” “别说年轻的时候,俺二叔一直就看着比俺二婶大得多啊,俺二叔又黑又瘦,三十多岁的时候就像是一个小老头。俺二婶就是现在一打扮,还像一个三十多岁的小媳妇。俺二叔真是有福气啊,娶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媳妇。” “那不还是因为你家有钱有势,你婶子的娘家穷嘛。听你娘说,你二婶她爹是你们家的佃户,你爷爷把十来亩地给了他们家,才定下这门亲事。” “那也没有啥错啊,两家成了亲家,有钱的帮帮没钱的那都是应该的啊!” “儿媳妇,你知道不知道啊?你二婶没过门的时候,也不愿意这门亲事,她跟野男人私奔过啊!” 水来本不想再听下去,但她们说的是吴太太的事,他就站在伙房外面继续听。 “娘,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咋一点都不知道啊?” “外人不会跟你说,你家的大人,谁也不会跟你提这个事啊,捂还不好捂住呢。” “娘,那你是咋知道的啊?” “我不还是听孩子他姥娘说的嘛!那时候,你跟一鸣成亲还没有多长时间,有一个下雨天,我去找你娘说话。屋里就俺两个人,你娘悄悄跟我说了这个事,还说不能再跟人说,我就没敢说过。这是今儿个屋里就咱娘俩,说到你二婶,我多了几句嘴,你可不能再跟人说了。” “娘,我知道,我不会跟人说的,就是你儿子我也不会跟他说。娘,那个野男人是干啥的啊?” “可能是你二婶家的一个亲戚,听说人长得不赖。那个男的经常去你二婶家,两个人就有了奸情。听说俩人还生了一个野孩子,那个野男人家把孩子送人了。那个男的做了伤风败俗的事,也不敢进家了,后来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还有这样的事啊?俺二叔咋愿意娶她进门啊?” “你也知道你二叔的身子不好,夏天就得穿着夹袄,一年四季都离不开药,听你娘说你爷爷奶奶就没想到他能长大成人。你二叔咋说,一家人都由着他。你二叔以前在看戏的时候,偷偷见过你二婶一面,就相中她了。不管你爷爷奶奶咋说,他就是愿意娶她。你爷爷奶奶不想惹他不高兴,就把你二婶娶进了门。你二婶过了门以后,你奶奶看她人品还不错,知道她以前是年轻,上了坏人的当,才慢慢对她好了起来。” “娘,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咱以后可不能再提了。我也不相信是俺二婶的事。” 水来猛然回想起邓氏第一次来寺院烧香时的情景,他不由呆住了。 “娘,鱼汤熬好了,我先给你盛一碗,送那屋一盆,再去喊那两个孩子过来吃饭。” 水来定了定神,这才端着木盆走进伙房,“大姐,你别去了,我去喊那两个孩子过来吃饭吧。” “中啊,”吴氏笑着说,“兄弟,鱼汤你也不喝,就等着一会儿喝面条吧。我把这盆鱼汤给那几个喝酒的人送过去。” 半下午,东方远他们几个跟杜一鸣说要回家,杜一鸣就把吴氏腌的几坛子大头菜让他们带上。 东方远高兴地说:“那好,年前天佑就捎回家两坛子了,俺家大人小孩都喜欢吃。二妮儿腌的菜比你娘腌的都好吃。” 吴氏笑着说:“大伯,是这个院子里的水好,种出来的菜,腌出来的菜都好吃。今年腌的菜就剩下这么多了,到秋天我再多种几畦大头菜,多腌几坛子,到时候给你家、给俺文海叔家送去。” “二妮儿,就这样定住了。年前你让吴翔捎回去的腌大头菜,你婶子就着咸菜吃了大半拉热馒头,她说这比送给俺几斤大肉都强啊!”叶文海笑着说。 杜一鸣、吴氏把他们几位送到大门口,吴翔赶着马车就离开了。 几天后,杜一鸣就去董社找来两位泥瓦匠,跟他们商谈修缮校舍的事情。第二天,他们又带了几个人到圣寿寺开始干活。那些学生家长认捐的钱陆续到位,杜一鸣就到后边的渡口买了一些建房用的木料、砖瓦等材料。 一个月后,院子的东面就盖起了五间青砖红瓦的房子。房子建成后,杜一鸣又买来一些青石条,让那几位工匠重新铺了院子里的那条甬路。 不久,邓氏从女儿家回来,从吴翔口中得知圣寿寺修缮校舍的事情,就拿出一只金手镯让吴翔替她交给杜一鸣。 杜一鸣用这只手镯换得的钱又盖了四间房子,两间用作伙房,另外两间作为远路学生的宿舍。杜一鸣还找人刻了一块石碑,碑的正面记述了这次捐资助学的事情,碑的背面记录了捐资人的姓名和所捐款数。石碑刻好后,杜一鸣就让人把它立在那座塔的东面,一个显眼的位置。 四个人很快就来到教室旁边,如松、如涛兄弟进了五年级,运昌和王公明去了四年级。 一群十多岁的孩子回家过了一天星期天,如今又回到学堂,先生还没有进教室,他们自然少不了嬉闹玩耍。如松跟七、八位早到的男生在教室追逐嬉戏,如涛和一位女生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看书。 过了大约一刻钟,班上另外几位学生走进了教室。随后,上课的钟声响起,如松他们几个连忙跑回座位上坐好。 很快,杜一鸣手拿课本走进教室,他这一节要给学生教授新课《出师表》。杜一鸣首先在黑板上板书了课题,然后转身问:“各位同学,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三顾茅庐’、‘火烧赤壁’、‘六出祁山’、‘七擒孟获’的故事啊?” “听说过!”学生齐声回答道。 “这些故事中的主要人物是谁啊?” “诸葛亮!”学生异口同声地回答。 第三百零六章 杜一鸣满意地点点头,“诸葛亮的文才韬略令人折服,他忠心耿耿辅佐刘备父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杜甫在《蜀相》一诗中这样评价他:‘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这样的评价是很中肯的。诸葛亮写的《出师表》是汉末以来第一等的杰作,文章发自内心,质朴诚挚,感人肺腑。着名抗金名将,民族英雄岳飞岳鹏举曾手书这篇《出师表》,他在抄写的时候热泪盈眶,三次才把他抄完。南宋三杰之一的文天祥在《正气歌》中写道:‘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这说明《出师表》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华儿女。今天咱们就来学习这篇杰作吧。我先读一遍,请大家认真听。” 然后,他就用饱含深情的声音读了起来:“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 学生都聚精会神地听杜一鸣范读课文。 上午最后一节是音乐课。上课之前,如松就跟另外一位男生到余先生的住处把脚踏琴抬到了教室。 余先生担任二年级的国文课和整个学堂六个班级的音乐课,她教课认真负责。她喜欢学堂里这些孩子,这些孩子也喜欢并尊敬她这位女先生。 三年前,余先生的男友谭先生也到这个学堂来教书。谭先生是中州大学的高材生,为了爱情才来到这所小学堂教书。谭先生教四年级的数学和整个学堂的美术课,他能画漂亮的花鸟图,并能写一手好毛笔字,他的字连杜一鸣都自愧弗如。 这年的冬天他们成了亲,他们夫妻两个就住在余先生的娘家,早饭后,他们一块到学堂,中午在学堂吃一顿饭,下午放学后,他们再一块回家。两个人都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都斯斯文文的,而且他们的穿着打扮也都很洋气。每天上班下班,他们都要乘渡船过沙河。一路上,这对年轻的夫妻不知引起多少人的羡慕。 第二年,他们就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女儿刚满半岁,余先生就回到学堂教书。为了照顾女儿,谭先生和余先生就住在了学堂。白天,余先生的母亲来学堂照看外甥女。下午放学后,她才回家。 忙碌了一天后,余先生常常会坐下来弹琴,她有时自弹自唱,有时她弹琴,谭先生抱着女儿在一旁引吭高歌,这时常会引得那几位住校的学生前来聆听。 谭先生伉俪都是高雅的人,但高雅的人也得吃饭、带孩子。夫妻俩做饭都不在行,有时余先生炒菜就炒得半生不熟,所以做饭对于他们来说就成了一个头疼的问题。 好在有杜老太太和吴氏不断前来帮助他们,有时教余先生蒸馒头、包饺子,有时甚至就做饭多做一些喊他们一块吃,杜老太太还教余先生如何带孩子,杜娇、杜豪姐弟俩没事也会抱着这个小妹妹到院子里玩,谭先生小两口对杜一鸣一家甚是感激。 上课的钟声响起,余先生曼妙的身姿走进教室。 “余先生,这一节教俺啥歌啊?”如松大声问。 “这一节我们来学《送别》。”说完,她把手中拿的那卷纸伸开挂在黑板上方的一颗钉子上,“大家先把歌词抄下来,我给你们唱一遍”。 悠扬的琴声响起,接着就是余先生悦耳的歌声:“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余先生教唱几遍之后,就让学生练习。她一遍又一遍地弹奏脚踏琴,那些学生则随着伴奏大声歌唱。 放学后,那些学生排队到伙房打饭,还有几个学生在哼唱这首歌曲。 午餐是黄灿灿的玉米面馒头和香喷喷的鸡蛋汤,如涛、如松和运昌每人端了一碗鸡蛋汤,拿了一块馒头到水来的住处去吃饭。打饭的时候,如松邀李修身跟他们一块去水来屋吃饭,但李修身婉言谢绝了。 三个孩子来到水来的住处,看见水来正在喝小米粥。水来指着小饭桌上那一小盆蒸菜说:“我蒸了一盆荠荠菜,你们几个吃吧。” 几个人在小桌旁坐下,如松夹了一筷子荠荠菜,“嗯,吃着还不赖呢,你俩赶紧尝尝吧。”如涛和运昌也拿起筷子夹了几根荠荠菜尝了尝,如涛感觉味道还可以,但运昌明显地不喜欢,因为他吃起了桌子上的酱豆。 吃了半块馒头,如涛问水来:“大伯,你就喝一碗小米粥,下午不饿吗?” “我刚才还吃了一块玉米面馒头呢。”水来回答道。 “大伯,你咋不喝鸡蛋汤啊?鸡蛋汤香喷喷的,不比小米粥好喝吗?” 水来笑了笑,“我小时候喝惯了小米粥,没有喝过鸡蛋汤,到现在我还是喜欢喝小米粥。” 运昌吃惊地抬起了头,“哎呀,你家里真穷啊,连鸡蛋汤都没有喝过!” “没有鸡蛋汤喝还是小事,我小时候还经常吃糠咽菜,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饭。这样的滋味,你这个财主家的少爷哪儿会知道啊?”水来苦笑着说。 运昌的脸红了起来,“大伯,我说错话了。” 水来摇摇头,“你没有说错,是你的命好,我的命赖啊!” 如松对水来说:“大伯,你说的不对。俺爹跟我说过,‘我命由我不由天!’” 水来看了看如松笑了,“跟你爹小时候说话一样,争取将来得超过你爹啊!” 这时,院子里的大树上忽然传来画眉鸟动听的叫声。 如涛高兴地说:“这只小鸟又开始叫了,真好听啊。” 水来问:“你们几个见过这只鸟没有啊?” 运昌说:“我见过,别看它叫唤的声音好听,就是长得丑死了,全身都是黑的,跟老鸹差不多。” 如松笑着对运昌说:“你长得倒是不黑,就是唱起来没有人愿意听!” 第三百零七章 运昌叹了一口气说:“我也想唱得跟如涛那样好听,可惜就是没有那一副好嗓子啊!” 如涛说:“赶紧吃饭吧,吃了饭还得回去背《出师表》,要不然下午先生提问的时候背得不好,又该打手心了!” 如松想起上次因为他没有把课文背熟而被罚站的事,就不再说话,急急忙忙吃起了午饭。三个人吃过午饭,在桶里舀了些水把碗筷洗净就回了教室。 如涛说的没错,下午最后一节是国文课,杜一鸣果然先提问学生背课文。他提问了坐在第一排的两个男生,一个学生结结巴巴背了两段,另一个连一段都没有背下来。杜先生有些不高兴了。 杜一鸣又提问了班上唯一的那位女生,这位女生没有令杜先生失望,她低下头、合上书把这篇文章从头至尾背了下来。杜先生满意地让她坐下。 然后,杜先生让东方如涛站起来背课文,如涛站起来朝杜先生笑了笑,很熟练地背了下来,班里的学生大都露出羡慕的目光。杜一鸣又提问如松,如松虽然没有如涛背得那样熟练,但也顺畅地背了下来。 杜一鸣又提问了几位学生,结果还是没有一个人能背下来。 杜先生表扬了如涛兄弟和那位女生,又狠狠地批评了那几个课文没有背好的学生,并说第二天还得让他们几个站起来背。 放学后回到家里,如松和如涛还处于兴奋之中。得知孙子在学堂受到了杜先生的表扬,东方远当然很高兴,他让高氏为几个孩子煮了几个鸡蛋。 看到老父亲满脸笑容,自强就让高氏加了一个菜,他跟父亲喝了两盅。 三天后的下午,天佑赶着马车拉着季凤兰她们仨回到了沙河镇。 经过永春堂的时候,天佑下马车到屋里跟自强说了一声。 “你这两天辛苦了。”自强笑着站了起来。 “辛苦也不辛苦,就是没有在咱自己家里心里舒坦。”说着,天佑接过自强递来的一杯茶。 “今儿晚上给你接接风,你多喝两杯。” “今儿个别接风了,改天吧,今儿晚上我得好好睡一觉。”说完,天佑把那杯茶一饮而尽。 “如锦跟秀云她们都好吧?” “都好,这两个闺女还请俺吃了烤鸭、鲤鱼焙面还有锅贴。” “给俺捎回来一只烤鸭没有啊?” “捎了,俺嫂子买回来好几只呢。不跟你说了,我得赶车把她们几个送回家。” 天佑赶着马车来到东方远家的大门外,“嫂子,你们几个下车吧,我马上把带回来的东西送到你屋里。” 季凤兰、小香和如玉从马车上下来,季凤兰把一大包点心递给小香,“香妮,拿回家让你小弟弟吃吧。跟你娘说,一会儿让她到这个院来玩啊。” “中,干娘,我知道了。”小香接过点心跑回了家。 天佑把季凤兰从开封带回来的东西送到她的住处,就回到大门外把马牵到马棚里,又把马车拉回车棚里。 得知季凤兰从开封回来了,何秋燕领着如绣、如剑、如峰,小雨带着念祖来到季凤兰的住处。她们几个聊了一会儿,高氏忙完灶屋里的活也走了出来。季凤兰拿出一包开口杏仁让几个孩子吃。 又过了一会儿,季凤兰打开一个包裹,拿出两块布料分别递给小雨和高氏,“进了一趟城,多少捎回来一点东西。这两块布料,你俩一人一块,做一件衣裳,夏天穿上凉快。”两个人把布料接在手里,都少不了向季凤兰说几句感谢的话,季凤兰听了很是受用。 小雨问季凤兰:“大嫂,你给俺二嫂捎回来的啥好东西啊?也让俺长长眼呗。” 季凤兰笑着对何秋燕说:“妹子,她两个都好说,给她们买啥样的布料都不要紧。你就不一样了,你的眼光高,一般的东西不入你的法眼。我害怕买回来你不喜欢,也就没有敢给你买。” 何秋燕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没事,我有衣裳穿,柜子里放的还有布料。” 高氏连忙打圆场,“大太太考虑得对,她害怕买回来的东西二太太相不中。赶明儿你们姊妹俩一块去周家口,相中啥再买啥!” 何秋燕低着头说:“啥都不用再买了,捎回来的杏仁,他们几个不都吃了嘛。你们几个说话吧,我得回屋看看。” 说完,她拉着如绣,喊上如剑、如峰就出去了。 何秋燕走后,小雨不解地问季凤兰:“大嫂,你就是没有给二嫂捎东西啊?就是别的东西,你给她一样也中啊!” 季凤兰得意地说:“我带回来的东西是多,没有一样是给她的,我一丝半线也不会给她!” 高氏叹了一口气,“你这个人真是傻啊,连外面儿都不知道顾!” “我就是不顾外面儿,”季凤兰冷笑了两声,“我看见这个狐狸精就心里不痛快,还想让我给她捎东西,连门儿都没有!” 小雨拿起那块布料,“大嫂,你俩说话吧,我回去还有几件衣裳得洗。”说着,她拉着念祖就走了出去。 “大太太,你这个脾气得改改了,你把人家弄得下不来台,这对你也没有啥好处啊。”高氏劝说道。 季凤兰感觉很是解恨,“我给她办这一回丢人,看她以后还来这个屋不来了?但愿她以后不再来,我听见她说话我就够了。那个老婆子一死,这个狐狸精的靠山就倒了。再说了,玲珑那个臭女人家里忙,一年也来不了几趟了。你跟小雨都是我的人,她一个人就是再蹦也蹦不起来了!” “大太太,话可不能那样说啊,二太太也没有做过啥过分的事啊!” “我不管,我就是烦她,不想看见她!”季凤兰笑着说。 “大太太,你不能这样啊,你跟她是一家人,你俩得在一个锅里吃饭几十年啊!你现在年轻,就能一辈子年轻吗?你得给自己留后路啊。” “我不跟她一家,等俺涛儿成了家,我就跟着涛儿过,她跟着她那个土匪儿子过。这个狐狸精,仗着比我年轻几岁,整天就会迷惑自强,我早就想把她撵出去!” 第三百零八章 “大太太,”高氏无奈地笑了笑,“坐了大半天的车,你也累了,在屋里歇一会儿吧,蒸的馒头该出锅了,我去灶屋把馒头拾出来。” 季凤兰笑了,“赵嫂子,我差点忘了。我从开封带回来几只烤鸭,你拿到灶屋切开分成两盘子吧。” 季凤兰拿起一个大油纸包交给高氏,“赵嫂子,你到灶屋先切一块尝尝,可好吃了。” 高氏接过纸包,“这些油腻的东西吃的时候得先热热吧?现在的天,还不敢吃这些凉东西啊。” “热热呗,热着又好吃一点。” “我把烤鸭切好放箅子上蒸蒸吧,再榷半碗蒜汁。”说完,高氏拿着纸包就去了灶屋。 当晚,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用餐,东方自强先给父亲夹了两块烤鸭,“爹,你尝尝开封的烤鸭,吃着味道不赖。” 东方远笑着说:“别光我自己吃啊,咱都吃吧。” 自强说:“你们吃吧,我每年开学的时候送小妮子跟小丫到开封上学,我都会尝尝汴京烤鸭。” 季凤兰笑着拿起了筷子,“我让赵嫂子又放箅子上蒸蒸,赶紧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说着,她夹了一块放在如涛面前的盘子里,然后又给如玉夹了一块。 如松、如剑和如峰都拿起筷子吃烤鸭,自强看到如绣没有动筷子,就给她夹了一块,季凤兰心里好不高兴。 “秋燕,你咋不吃烤鸭啊?”自强笑着问。 “我这几天肠胃不好,喝一碗粥就中了。”何秋燕强笑着说。 “你咋不早说啊?一会儿我回药铺给你抓两包药。”自强关切地说。 “不用,不用,”秋燕连忙说,“都快好了,不用再吃药了。” 把自强给他夹的两块烤鸭吃完,东方远问季凤兰:“如锦跟秀云都忙不忙啊?” “忙,天天上课,晚上还得练唱歌。俺几个是晌午头在学校找到她俩的,她俩正准备去打饭,俺一去,她俩就陪着俺出去到街上吃了一顿饭。”季凤兰笑着说。 “你们几个没有在开封转转吗?天佑赶的有马车。”东方自强问。 “吃了晌午饭,我跟两个闺女一个人买了一套衣裳。下午先送她俩去学堂,天佑又拉着俺几个去了一趟大相国寺。从大相国寺出来,俺几个又去那个学堂找小妮子她俩。吃了晚饭,天佑赶着车去找了一个车马店住下,俺几个就住在小妮子的寝室了。跟小妮子住在一个寝室的那些学生真懂事啊,看见我就喊我大姨,有两个闺女到别的屋里住,腾出来床铺让俺睡下。” “娘,俺大姐的寝室好看吧?”如涛问。 “好看,墙上挂的有字画,窗户上贴的还有窗花,床铺都干干净净的,比人家的洞房布置得还好看哩。” 如涛高兴地说:“等俺大姐回来,我让她给我剪几个窗花贴在窗户棱子上。” “你又不是闺女,窗户棱子上贴窗花干啥啊?”如松忍不住接了一句。 何秋燕瞪了如松一眼就站了起来,“爹,你们几个慢慢吃吧,我回屋了。” 说完,何秋燕走了出去,如绣也跟着母亲出去了。 东方远问季凤兰:“凤兰,你带回来的东西多不多啊?要是多了,到明儿个给你通行婶子送去两样。” “爹,我想着这个事呢,我给俺婶子捎回来的有东西,给俺几个嫂子捎的也有东西。” 东方远点点头,“那就好。” 晚饭后,季凤兰拉着如玉回到住处。这次省城之行,季凤兰十分满意。见到她时,如锦不再像往常那样冷冰冰的,而是亲亲热热地叫了她一声娘,她当时就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如锦和秀云说要请他们吃午饭,然后就领他们几个到附近一家的一家小饭馆。如锦问母亲想吃啥样的饭菜,季凤兰说让如锦点几个她自己喜欢吃的菜。几盘菜端到桌子上,如锦往母亲面前的盘子里夹了几筷子菜,让她多吃一点,季凤兰这顿饭吃得很开心,往日母女间的种种不愉快都被她忘到了九霄云外。 吃过午饭,她坚持领着如锦和秀云去买了一套衣裳。虽说花了不少的钱,但季凤兰却觉得很值得,她心里暗暗感谢高氏的指点。 下午,他们去了大相国寺。晚上,他们又在一起吃了晚饭。晚饭后,如锦和秀云领着她们到舞蹈室看了看,一群女学生正在跳舞。看见如锦她们进来了,那些女生都停了下来,如锦又把季凤兰介绍给她那些跳舞的同学。 第二天早饭后,如锦、秀云领着季凤兰、小香、如玉到校园转了一圈,校园内的桃花、杏花、梨花竞相开放,花圃里上百株牡丹也开出五颜六色的花朵,季凤兰赞叹不已。过了一会儿,秀云请来一位摄影师为她们几个照相,她们每人照了几张单人照,又分别照了几张合影。这可是季凤兰平生第一次照相啊,她心里激动得扑通扑通直跳。 如锦和秀云请假陪他们几个在开封城转了一天,他们上午去了龙亭,下午又看了铁塔。跟如锦她们两个一块闲逛,季凤兰感到自己仿佛也回到了少女时代。 第二天早饭后,季凤兰给两个姑娘留了一些钱,就让天佑赶着马车直接返回沙河镇。 季凤兰在屋里坐了一会儿,高氏进来给她送来一盆洗脚水,高氏跟她说了几句话就把如玉领去睡觉了。 季凤兰洗完脚又等了一会儿,自强还没有进来,她觉得有些瞌睡,就脱掉鞋坐到了床上。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自强还没有过来。季凤兰明白他肯定是又去了后院。 季凤兰下床把外间的门闩上,气呼呼地回到里间,她躺到床上,心里恨恨地咒骂着何秋燕和自强,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季凤兰一觉醒来,才发现屋里的油灯还亮着。 去客厅吃早饭的时候,季凤兰还有些惴惴不安,担心昨儿晚上何秋燕会向自强告她的状。当她看到自强冲着她笑了笑,这才放了心。不过,她没有还自强笑脸,而是瞪了他一眼,弄得自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第三百零九章 吃过早饭后,如松、如涛和小香背着书包去了北边的渡口。当他们到达渡口不久,吴运昌也背着书包来了。 “小香,你啥时候回来的啊?”吴运昌笑着问。 “昨儿下午回来的。” “开封好玩吧?” “当然好玩了,还有好多好吃的呢!” “都有啥好吃的啊?” “有灌汤包、黄河鲤鱼、烤鸭,还有菊花糕,可好吃了。” 吴运昌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揉了揉鼻子问:“给我捎回来一些没有啊?” 小香摇摇头,“俺干娘给我一包菊花糕,我拿回家交给俺娘了,明儿个我给你拿两块吧。” 吴运昌用讨好的目光看着小香,“小香,赶明儿我有好吃的东西,我也给你拿。” “运昌,瞧你那点出息,就为了两块菊花糕,至于嘛!”如松不由嘲笑起了运昌。 吴运昌笑着低下了头。 “我书包里有两包菊花糕呢,晌午吃饭的时候我拿给你们吃。”如涛微笑着对吴运昌说。 “如涛,你现在就给运昌拿两块,别让他一直惦记着这个事了。”如松说道。 如涛打开书包拿出两块菊花糕递给运昌,运昌接在手里立刻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如松不满地推了吴运昌一下,“没人跟你抢,小心别噎着!” “没事。”吴运昌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回答道。小香在一旁抿嘴笑了。 很快,鲍平安驾船从东边驶来,船刚停靠在渡口,如松一个箭步就跑上了船。“小家伙,慢一点!”鲍平安笑着说。如松一屁股坐在了李修身旁边的位子上。 等吴运昌、如涛和小香全部上了船,鲍平安拿起竹篙在岸上轻轻一点,这只大木船就迅速向河中间驶去。 过了大概两刻钟,木船稳稳地停靠在了圣寿寺后边的那个渡口。他们十多个人上了岸,沿着河堤朝圣寿寺的方向走去。如松唱起了那首《送别》,其他几个男生也跟着唱了起来。 小香拉了拉吴运昌的衣襟,“运昌,他们几个唱的是啥歌啊?我咋没有听过啊?” 吴运昌回头一笑,“这是前两天余先生刚刚教的新歌。你这几天没来,当然不知道了。回头我教我吧?” “不让你教,你唱歌跟老鸹叫的差不多,还不如我听别人唱呢,听几遍我就学会了。” 十多个人说笑着来到圣寿寺的大门外,站在门口的水来一眼就看见了小香。 “小香妮啥时候回来的啊?” “大伯,我是昨儿下午回来的。”小香笑着回答。 “耽误了几天的课,你可得好好学啊!” “大伯,我知道,吃了晌午饭我就去找先生补课。” 如涛走到水来的身边,“大伯,我给你捎了一包点心,一会儿我就放你屋里了。” 水来用手摸了摸如涛的头,“我不吃,你留着自己吃吧。” “我带了两包呢,一包是你的。” 十多个孩子朝院子北边的教室走去,如涛先去了水来的住处,他从书包里掏出两包菊花糕放在桌子上这才去了教室。 如涛走进教室,看见班上的同学都坐在座位上认真地读着笔记,他想起昨天下午在国文课即将下课的时候,杜先生在黑板上抄了两首唐诗让学生抄下来带回家背诵,并且他说今天上课时要提问背诵这两首唐诗。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打开书包拿出国文课本和笔记本,早饭前他已经能够把这两首诗默写下来了,不过他还是又读了几遍。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悠扬的钟声,杜一鸣大步走进教室。 看到班上的学生或摇头背诵或低头默写,杜一鸣满意地笑了。 “上课!”杜一鸣大声说道。 “起立!”东方如松喊道。 全体学生起立鞠躬,“先生好!”杜一鸣还礼,学生坐下。 杜一鸣微笑着说:“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同学们都在努力学习,我心里很高兴。我觉得同学们都应该背会了这两首唐诗。是不是啊?” “是!”学生齐声答道。 “好,大家就一起来背诵一下吧。如涛,你来开个头。” 东方如涛站了起来,“《出塞》其一,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全体学生一起背诵:“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其二,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看到所有的学生都没有看笔记本,杜一鸣点了点头。 接下来,他板书新课题《少年中国说》。杜一鸣让学生打开课本预习课文,学生读完课文后,他跟学生介绍了文章的作者、出处及写作背景。 然后,杜先生就开始范读课文:“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梁启超曰:恶!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欲言国之老少,请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恋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进取。惟保守也,故永旧;惟进取也,故日新。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经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将来也,事事皆其所未经者,故常敢破格。老年人常多忧虑,少年人常好行乐。惟多忧也,故灰心;惟行乐也,故盛气。惟灰心也,故怯懦;惟盛气也,故豪壮。惟怯懦也,故苟且;惟豪壮也,故冒险。惟苟且也,故能灭世界;惟冒险也,故能造世界。老年人常厌事,少年人常喜事。惟厌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可为者;惟好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不可为者。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阳;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侠。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戏文......” 杜一鸣读完课文后,把其中几个生字写在黑板上一个一个教学生它们的读音。看到学生都掌握了几个生字的读音后,杜先生就让他们熟读课文,孩子们就大声朗读起来。 第三百一十章 不久,下课的钟声响起,杜先生拿起教鞭在讲桌上敲了几下,学生都停了下来。 杜一鸣笑容可掬地说:“这一节同学们都学得很认真,这很好。今天上午不再给大家布置书面作业了,”如松的同桌立刻笑了起来。 如松捅了他一下,“别高兴得太早,杜先生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果然,杜一鸣接着说:“书面作业不再留了,大家把这篇课文的前两段背一下吧,下午第二节上课的时候我逐个提问。上一次让大家背诵《出师表》,大多数的同学都背得不好,我记得东方如涛背得最好,如松和葛芙蓉背得也不错,希望大家向这些好的同学学习。好,下课了。” 杜先生拿着课本微笑着走出教室,背后响起一片哀叹声。 午饭后,如松和如涛急急忙忙回到教室。此时,已有七、八位学生正坐在座位上读课文,包括那位叫葛芙蓉的班上唯一的女生。如松兄弟也连忙坐到各自的座位上读起了那篇《少年中国说》。 下午第二节的国文课上,杜一鸣按照座位的顺序从前往后开始提问。最后,除了两位后排的男生背得不太熟练外,其余的学生都能流利地背下来,杜先生很是高兴。 临下课的时候,杜先生又给学生布置作业:“课文前两段大家背的还不错,回家后把第三段至第五段背一下,我明天上午上课的时候提问。当然,能够把剩下的部分背完最好不过。” 大部分的学生撅起了嘴,有两个人甚至用愤怒的眼光看着杜一鸣。 “今儿晌午没有给大家留书面作业,今儿晚上得留一些了。作业也不多,就是用毛笔把这一节所学的生字词每一个抄写一张,正好练一练小楷字。同学们可不要应付啊,如发现有应付的现象,双倍重写。” 杜一鸣走后,大部分学生垂头丧气地也走出了教室,有几个学生没有出去,他们趁这段课间时间写了一张小楷。 走出教室的那些学生一边对杜先生布置的作业发着牢骚,一边憧憬着最后一节课的到来,因为那是一节音乐课,余先生从来不给他们布置令学生不乐意完成的作业。 最后一节课终于到了,像往常一样,余先生手握一卷纸,笑容可掬地走上讲台,“同学们,这一节我们要学习一首歌曲,歌曲的名字就叫《教我如何不想她》!” 班上的学生都笑了起来。 余先生也笑了,“同学们,这首歌的歌词是刘半农先生所作,当时他在英国伦敦留学,由于远离祖国,他常常思念祖国的亲人和朋友,于是挥笔写下了这首感情深沉的诗。据刘先生本人讲,这里的‘她’指的是我们的祖国,后来赵元任先生把这首诗谱曲,这首歌曲就广为传唱了。” 学生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同学们,请把歌词抄写下来,大家抄的同时,我给你们唱一遍。” 学生抄写歌词的时候,余先生弹着脚踏琴唱了起来:“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啊!这般蜜也似的银夜。教我如何不想她?水面落花慢慢流,水底鱼儿慢慢游。啊!燕子你说些什么话?教我如何不想她?枯树在冷风里摇,野火在暮色中烧。啊!西天还有些儿残霞,教我如何不想她?” 班上有两个在学堂住宿的学生听了出来,这是近一年来他们时常听谭先生唱过的那首歌。 学生抄完歌词后,余先生就一边弹琴,一边给他们范唱。之后,在脚踏琴的伴奏下,他们也开始放声歌唱。 过了一会儿,余先生不再伴奏,让班上的学生齐唱了两遍。然后,余先生让如涛单独唱一遍。 东方如涛站起来,在余先生的伴奏下,他大声唱了起来。一曲结束,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余先生点头示意如涛坐下后,东方如松站了起来,“先生,我也想唱一遍,由你给我弹琴。” “那好啊!”余先生随即弹起了脚踏琴,如松便大声唱了起来,又有几个学生也站起来同如松一起唱歌,最后,班上所有的学生都站起来加入到他们的行列。孩子们的歌声和美妙的琴声融合在一起,回荡在小学堂的上空,飘进沙河的水里。 到这个学期结束的时候,余先生夫妇便离开了这所小学堂,从此再没有回来,但他们在学生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公元一九九五年,年近八旬的东方如松到圣寿寺故地重游的时候,脑海中仍能浮现余先生当年授课时的情景,耳畔又响起她悦耳动听的歌声。 下课的钟声响了,东方如松和同桌把脚踏琴送回余先生的住处,然后他就朝大门口走去。来到大门口,如松看见如涛正在门外等他。如松紧走几步来到如涛的身旁,如涛把书包递给他,“这是你的书包,你背上吧。” 如涛背上自己的书包,兄弟俩就一起朝后面的渡口走去。 他们来到渡口,看见那十多个人都已经上了船。鲍平安笑着问:“东方大少爷,平时都是你第一个跑过来,今儿个是咋回事啊?” “俺两个抬着脚踏琴给余先生送过去了,就晚到了一会儿。” 船上一个人连忙问:“余先生又教你们啥歌了?” “《教我如何不想她》!”东方如松脱口而出。船舱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你们不用笑,到明儿个就该教你们了!”如涛不紧不慢地说。 兄弟俩刚到船上坐好,这时就听到岸上有人喊:“船家,等一下,把我往东边捎几里路。” 他们都往岸上看,只见一位六旬老汉拿着一个包裹急急慌慌地跑了过来。 鲍平安大声问:“老头,你去哪儿啊?” “我去赵兰埠口,你把我捎到沙河镇也行。”老汉回答道。 “你上来吧,我的船正好行到赵兰埠口。” 第三百一十一章 等那位老汉上的船来,如涛看见他留着山羊胡子,手里拿的是一把弦子。 鲍平安问:“老先生从哪儿来啊?” “我从周家口来,董社董财主的老母亲今儿个过七十大寿,他前儿个派人叫我来给老太太唱两段。” 鲍平安笑着说:“老先生你坐好喽,马上我就行船,等一会儿你唱上一段,你的船钱我就给你免了。” 老汉乐呵呵地说:“那好办,别说唱一段,就是两段、三段都没啥。” 木船平稳地行进在河中间,在水面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夕阳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几只白色的水鸟在河边的水中翻腾鸣叫着,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 鲍平安笑着说:“老先生,开始唱吧。” 山羊胡子的老汉清了清嗓子,把弦子放在膝盖上轻轻拉了两下,接着就用浑厚的声音唱了起来:“年年有个三月三,拂堤杨柳醉春烟。各路神仙来到那凌霄殿,他们为王母娘娘庆寿诞。众神仙用罢了蟠桃和美酒,王母娘娘便开言。王母娘娘开仙口,出言来叫声太白李金仙,我要你在这里莫久站,你去到西京古长安。到长安也不为别的事,你去把白虎收上天。” “老先生,你唱的这一段叫啥名字啊?”鲍平安大声问。 “老汉我唱的是《罗成算卦》,正好给各位解解闷,可能这几个学生娃不喜欢。” 东方如涛说:“老先生,你唱吧,我喜欢听。” 如松低声对李修身说:“我不喜欢听,唱得跟蛤蟆叫唤一样,还哼啊嗨的。”李修身笑了起来。 老汉说:“我还接着唱啊。”然后,他又唱了起来,“王母娘娘说道,只因为小小罗成寻短见,我叫你去把他收回还。李金仙答应说知道了,就迈开仙足来到仙台间。他下腰画了一个双十字,双足站到正中间。他照着东南指三指,照着西北画三番。指三指,画三番。五色祥云到面前,点一块红云红似火,点一块蓝云蓝似天,点一块黑云如锅底,点一块白云赛粉团。点中间点一块黄云彩,李金仙就站到正中间。一推云头云未动,二推云头没动弹,他照着云头击三掌,飘飘摇摇起云端。一驾云头三千里,三驾云头走九千。你看他拨开云头来观看,两眼不住地四下观,往东看到东洋大海,往南看到珞珈山,往西看到雷音寺,往北看到饮马泉,往上看到灵霄宝殿,往下看到鬼门三关。老龙王恋的是东洋大海,南海大士占的是珞珈山,如来佛祖占的是雷音寺,大禹他占的是饮马泉,张玉皇他占的是灵霄宝殿,五阎君把守鬼门三关。叹只叹,天下黎民有受不尽的苦。普天下,三山六水一分田。你看他驾着云头往前走,抬头看来到西京古长安。说长安,道长安。前面流水后长山,前边流水出王位。后边长山出神仙。李金仙摇身变一变,变成了一个算卦的仙。李金仙念了一句咒,他飘飘落在了地平川。这就是《罗成算卦》一小段,我唱得不好请多包涵。” 如涛笑着说:“老先生,你唱得真好啊,你再给俺唱一段呗。” 老汉摇摇头,“学生娃,老汉口渴了,唱不了了,我得歇歇了。” 鲍平安笑着说:“老先生,你就再唱一段吧,我家就在赵兰埠口。到了赵兰埠口,我请你喝一杯水酒。” 留着山羊胡子的老汉笑了,“中啊,既然船家说了,我就再唱一段。今儿个就不叨扰你了,我得去兰大财主家。他得了一个孙子,请我去唱两天。” 说完,他又唱了起来:“罗成紧走两三步,走上前去把腰弯,走上前去施一礼,问了声先生你可安?李金仙抬起来头去观看,就知道来了罗成将魁元,叫军家不在大营去操练,你来到这里为哪般?罗成就说我想算卦,不知道卦礼你要多少钱。先生他这里用手指,招牌以上写的全。罗成就说俺不识字啊,劳烦先生你报给俺。” 看到如涛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演唱,老汉暗暗称奇。 “李金仙这里暗暗想,就知道罗成想找麻烦。想到这里他开了口,再叫军家听心间。军家既然想算卦,把你的生辰八字报给俺。罗成说,我生在戊午年戊午月戊午日戊午时间。先生说,你一人能占四个午,我算你呀,必定朝中居高官。我算你文官你不是,在朝中必定是武官。我算你七岁文来八岁武,九岁上兵法武艺都学全。十岁上你北平探过父,十一岁你领兵在燕山,十二岁你夜打过登州府,一杆枪战杨林兵万千,十三岁你在山东放响马,你们弟兄聚义在济南。十四岁你胶州打过擂,十五岁你扬州夺过状元,十六岁你把孟州破,你招下王金娥来还有胡金婵。我算你十七岁上大战过欧阳山,十八岁你归了顺。你保着唐王整五年,保着唐王五年整,我算你今年就够二十三,军爷啊,你看我算得照先不照先。只算得罗成哈哈笑,这先生算卦如神仙,先生啊,咱查的八字且不论,你把我的阳寿给我查一番,你查我福多大寿多大,阳寿还该活几年,先生就说拉倒吧,军家,算出来阳寿你不耐烦!罗成就说没妨碍,俺是孬是好你报给俺!好,先生说,再叫声军家听我慢慢讲,你听我慢慢的对你谈。头三年有人给你算过卦,他算我算都不一般,他算你活到七十单三岁,我算你阳寿该活二十三。一句话算得罗成心好恼,连把先生骂一番,咱一没仇来二没怨,你短我的阳寿为的哪般?” 弦子声停了下来,老汉笑着说:“船家,就唱到这儿吧。你要是还想听,吃了晚饭就去兰大财主家,我得唱到半夜。” 鲍平安说:“那好,我今儿上午打了两条大鲤鱼,正好晚上给他家送去,明儿晌午正好也能让俺老婆去混顿饭吃。” 过了大约一刻钟,木船停在了沙河镇的那个渡口,如松他们几个就下了船。 走在回家的路上,如涛嘴里哼唱着:“叹只叹,天下黎民有受不尽的苦。普天下,三山六水一分田。” 如松推了他一把,“你别回家了,你跟着那个老汉当徒弟去吧!” “他要是愿意收我,我就愿意跟着他学。”如涛不以为然地说。 第三百一十二章 小香笑着说:“那可不能跟着他学,他那叫吃百家饭,跟要饭的差不多啊!” “小香姐,他跟要饭的咋会一样啊?他是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你也听了,他唱得多好啊,听着心里真舒坦!” “可能就是你觉得他唱得好,他比起来余先生差远了!”如松笑着说。 他们三个一边走一边说着,来到永春堂的外边,如松说:“我有点渴了,咱进去喝杯茶吧。” 小香说:“我不进去了,我得回家跟念祖玩。”说着,她就继续往前走去。 如松和如涛走进诊室,此时东方自强正在给一位老太太看病。 “爹,我渴了,你这儿有茶没有啊?” “茶壶里有,你自己倒吧。” 如松倒了两杯茶,他递给如涛一杯,自己也端起一杯喝了几口。 “先生留的有作业没有啊?”东方自强问。 “有,让俺写几张小楷,还得背课文。”如涛答道。 “喝了茶赶紧回家写字去吧。” “知道了。”说完,如松赶紧又喝了几口茶。 老太太笑着说:“小东方先生,这两个都是你儿子吧。他俩看起来像一对双生儿,个子一般高,长的还一样。” 自强笑了,“都是我儿子,他俩是一天生的。” 老太太夸赞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啊,两个孩子都长得跟银娃娃一样!” “他俩整天在学堂里坐着,风刮不着,日头晒不着,就看着白一些。要是让他俩天天去地里放羊,风刮日头晒,再想白也白不了了!”自强乐呵呵地说。 如涛和如松喝完茶杯里的茶就回家去了。 回到家里,他们背着书包来到东方远的书房,二人先站在书桌旁研磨,然后拿出课本抄写杜先生布置的生字。 过了一会儿,季凤兰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她来到如涛的身边把那杯茶放在他的面前,“涛儿,娘给你沏了一杯蜂蜜茶,你读了一天的书,赶紧润润喉咙吧。” “娘,我不渴,刚才回来的时候,我跟俺哥一块到俺爹屋里喝了一杯茶了。”如涛抬起头说。 “喝了吧,这是枣花蜜,可好喝了,我特意给你沏的,再不喝就凉了。”季凤兰端起茶杯递给如涛。 东方如涛喝了几口就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娘,我喝不下了,先放在桌子上吧。” 季凤兰看了如松一眼,一把端起茶杯,“涛儿,你好好写字吧,到明儿个我给你买砂糖馅子吃。” 季凤兰大摇大摆地走了,如松多么渴望母亲也给他端来一杯蜂蜜茶啊!但直到他们把几张小楷写完,如松也没有等来何秋燕给他送茶。 又是一个星期天。早饭后,东方远独自去了几里外的小妹家。如松和如涛去爷爷的书房把杜先生布置的六张小楷完成后,他们就来到前面的院子里玩陀螺。 春节前,天佑给如涛和如松各做了一个陀螺,各拧了一条鞭子,但如松的陀螺和鞭子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如涛打了一会儿陀螺后就把鞭子交给如松让他玩一会儿,然后如松再把鞭子还给他。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如松等得有些急了,就说:“如涛,让我玩一会儿吧,你这阵子玩好长时间了。” “你再等等吧,你不是才把鞭子交给我嘛!” 又过了片刻,如松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就上前把鞭子夺了过来,“如涛,你歇歇吧,该我玩一会了。” 如涛不愿意把鞭子给他,“你讲理不讲理啊?这是我的,我不让你玩了。”说着,他就去夺如松手中的鞭子。如松顺手把鞭子往上一抛,鞭子就被抛到了院子里的一棵大枣树上。 东方如涛嚷道:“如松,你赔我的鞭子,不然我告诉我娘去!”东方如松满不在乎地说:“你嚷啥啊?马上我给你取下来不就行了嘛!”说完,东方如松轻轻一跳,他抓住鞭梢就把那根鞭子拽了下来,“给你吧,看把你急的!有啥稀罕的啊?不就是一根破鞭子嘛!” 听到儿子的叫喊,季氏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气鼓鼓地问如涛:“涛儿,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东方如涛说:“他把我的鞭子扔树上了,不过他又取下来了!” 季氏两眼一瞪就骂了起来:“如松,家有长子,国有大臣,这个道理你亲娘就没有跟你讲过吗?别看涛儿比你小,他也是家里的长子,你在他面前没大没小的,真是不懂一点规矩,亏你娘还读过几天书呢!”东方如松不敢跟她犟嘴,闷声不响地走了。 看到儿子也难过地低下了头,季氏就说:“涛儿,你不用害怕他。啥时候我得跟后院那个女人正儿八经地说说,让她好好管一管她儿子!” 高氏从灶屋走了出来,“大奶奶,你这又何必呢?他们都是孩子,再说,他们俩是亲兄弟啊!” 季氏哼了一声,“亲兄弟也不一样,他俩一个爹不一个娘,涛儿就比他高贵,他不就是一个小老婆生的孩子嘛,我不能让他爬到涛儿的头上!” 东方如涛不高兴地说:“娘,你骂了他,看以后谁还跟我玩啊?” 季氏笑着说:“他不跟你玩,你就自己玩,你就自己去读书。儿啊,好好读书吧,将来咱考一个状元,娘也能跟着你扬眉吐气!” 如涛说:“娘,还考啥状元啊?早就不兴考状元了,你还不知道啊?” “不管能不能考状元,你就好好读书,以后别跟他玩!” 高氏对如涛说:“涛儿,如松少爷没有走远,你还是找他玩去吧!”东方如涛听话地追如松去了。 看到东方如涛走远了,高氏对季氏说:“大太太,灶屋里收拾停当了,咱去你屋里坐一会吧。” 二人就一起走进季氏的住处。 季氏看高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就笑着问:“赵嫂子,你咋看着有点不高兴啊?” “涛儿他娘,你以后别再骂如松那个孩子了,你不知道,他其实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季氏顿时不高兴了,“赵嫂子,你今儿是咋了,咋说起来胡话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高氏哭了起来,“大太太,我确实忍不住了,就把实话都跟你说了吧,这个事在我心里憋了十来多年了,我就没有敢跟人提过啊!如松少爷才是你的亲儿子,涛儿他是二太太生的啊!” 季氏急忙问:“赵嫂子,你别哭了,你跟我好好说,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高氏抹了一下眼泪,“那是你生下儿子的当天晚上,先生让我抱着他去西屋洗澡,我给孩子洗完澡,他就把孩子抱走了。过了一会儿,他抱回来一个孩子交给我。我一看就不是刚才那个小孩,因为你生的那个孩子屁股上有一小块红记,这个孩子的屁股上干干净净的。我说抱错了吧,这不是刚才那个小孩啊,先生让我别多嘴,让我把这个孩子给你抱过来。我当时也不知道是咋回事,也就没敢跟你说。后来我看见二太太抱的那个孩子屁股上有红记,我才知道是咋回事。我想,反正都是小东方先生的孩子,你跟二太太谁养都是一样的。开始的几天,涛儿白天晚上都闹人,你还问我是不是洗澡的时候把他吓着了,我说过两天就好了。这个事你还记不记得了?” 听高氏哭哭啼啼地讲完,季氏感到五雷轰顶,她一下子蹲坐在了椅子上,嘴里咬牙切齿地骂道:“东方自强这个该挨千刀的强盗,我这辈子算是毁到他手里了。我十六七就嫁到他们家来,我跟他是结发夫妻。我没有花过他家里一分钱,还给他带来这么大一份家业,这在广川县也找不来第二家啊。就这都买不住他的心,他还是跟那个小妖精亲,把小妖精生的孩子交给我养。这个天杀的咋会干出来这样的事啊?他这是安的啥心啊?他就是不放心我啊,他害了我,也害了我的儿子啊!”说罢,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高氏惊恐地说:“大太太,你别哭了,都是因为我太多嘴了,你千万不能跟先生说啊!你跟他一说,他就知道是我坏了他的事。” 季氏凄然一笑,“现在都这样了,我还能说啥啊?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这个狼心狗肺的人,他真把我害苦了!” 高氏安慰她说:“大太太,这就应了那一句话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以后对如松少爷好一些就中了!” 季氏苦笑着摆了摆手,“赵嫂子,你去忙吧,把门跟我关上,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一会!” 赵妈刚刚关上房门,就听到季氏在屋里放声大哭。她摇摇头,就朝灶屋走去。 季氏的心都要碎了,她没有想到上天会这样捉弄她,跟她开了一个这样大的玩笑。跟自强大闹一场,把如松跟如涛再换过来吧?她想想都感到害怕,她辛辛苦苦养育十几年的儿子竟然是那个狐狸精生的,而她一向看不顺眼的如松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自己一向对如松没有好脸色,如松会认她这个亲娘吗?要是把涛儿还给了何秋燕,但是如松再不肯认她这个亲娘,她可是连一个儿子都没有了,到那时候她就哭天无泪了! 何秋燕那个贱女人知不知道这件事呢?看她对如松的亲热劲,跟她对待如绣、如剑、如峰都是一样的,这表明何秋燕对这件事情也并不知情。 季氏又想起玲珑格外疼爱涛儿的事,原来还以为是玲珑想讨好她而对她的儿子高看一眼,现在看来那是不对的。何秋燕跟李胜春是表兄妹,何秋燕嫁过来是李胜春的母亲说的媒,她季凤兰以前跟玲珑面和心不和。于情于理,玲珑都应该更喜欢何秋燕生的孩子啊!为啥她喜欢涛儿多一些呢? 季氏一切都明白了,这一定是玲珑跟自强姐弟俩定下的毒计,她恨不得扑到他们身上,把他们碎尸万段才能解去她心头之气。 季氏任泪水在脸上流淌,她坐在椅子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娘,你咋了?咋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到里屋床上去睡吧。” 季氏觉得有人在摇晃她的胳膊,就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看见如涛和如玉正站在她的身边,如玉还在摇晃着她的右胳膊。 “娘,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你躺里屋歇一会儿,我去让俺爹给你抓一些药。” 看到如涛关切的目光,季氏心里顿时暖烘烘的,“涛儿,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去床上躺一会儿就好了。” 季氏慢慢站起来,如涛把她扶进里屋,如玉紧紧跟在母亲的身后。 如涛帮季氏脱下鞋子,季氏坐到了床沿上。她拉着如涛的手问:“涛儿,娘对你亲不亲啊?” “亲。” “你跟娘亲不亲啊?” 如涛使劲点了点头,“也亲!” “那你爹对你亲不亲啊?” “俺爹对我也亲!” “你爹是对你亲啊还是对如松亲啊?” “都一样亲!” “你姨娘是对如松亲啊还是对你亲啊?” “俺姨娘对如松比对我亲!” 季氏鼻子一酸,眼泪又流了出来,“涛儿,等娘老了,你还对娘亲吗?” “娘,不管到了啥时候,我都跟你亲。等你老了,我天天给你端茶倒水。”如涛毫不犹豫地说。 季氏紧紧攥住如涛的手,“儿啊,娘以后就靠着你了!” 如玉奶声奶气地说:“娘,我也跟你亲。等你老了,我也天天给你端茶倒水。” 季氏擦了擦眼泪,欣慰地笑了起来。 如涛问:“娘,你渴不渴啊?我给你倒杯茶吧。” “好孩子,我不渴。”季氏想了想又说,“涛儿,梳妆台中间那个抽屉里有两包五香瓜子,你拿去后院让如松吃吧,就说是我让给他送的。” 如涛点点头,“娘,你歇着吧,我领着俺小妹一块给他送去。” 如涛一手拉着如玉,另一只手拿了一包瓜子去了后院。来到后院,他看见何秋燕正坐在那棵银杏树下纳鞋底,如松正在一旁打拳,如剑和如峰蹲在地上下方。 如涛来到何氏的旁边,“姨娘,俺娘让我拿过来一包瓜子让俺大哥吃。” 如松停了下来,“如涛,你还拿回去吧,我不吃你娘的东西。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她这是干啥啊?” 如涛站在那儿很是尴尬。 第三百一十四章 何氏笑着接过那包瓜子,“涛儿,你别理他,你大哥他就是这样的狗脾气,一会儿就好了。涛儿,你就在这儿玩吧,如剑、如峰,你们大娘让你涛哥送过来的瓜子,你俩洗洗手过来吃吧。” 听了母亲的话,如剑和如峰去水井旁洗了洗手就跑过来吃瓜子。何氏让如玉坐在她的膝盖上,她用手剥开瓜子皮,把瓜子仁放到如玉的嘴里。 过了一会儿,如松也跑过来吃瓜子,他跟如涛有说有笑,已经把那件不愉快的事忘掉了。 从此以后,季氏对如松的态度改变了许多,并且她对何秋燕的另外几个孩子也亲热了不少。这不仅使何氏感到很是奇怪,连东方自强也感到十分意外。看到季凤兰的改变,东方远的心里有说不出来的高兴。 晚春来临,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大人和孩子们都换上了单衣,东方远在住处前面的花圃中精心栽培的几株牡丹和玫瑰都开出了鲜艳的花朵。 这天上午,东方远就在花圃的旁边教如剑、如峰读书识字,如绣也带着绣花的绷子坐在旁边一边绣花,一边听祖父教授如剑、如峰。 “如峰,你把那首《晚春其一》给我背一下吧。”东方远拍了拍如峰的小脑袋说。 “草木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如峰大声背了出来。 东方远满意地点点头。 “爷爷,让我背哪一首啊?”如剑拉着东方远的手问。 “你就背刘禹锡的那首《赏牡丹》吧。” “好,”如剑把双手放到背后像一位老夫子一样边走边背:“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爷爷,我背得好不好啊?” “背得好!如剑,我再问问你,牡丹根上的皮叫啥啊?药性又是啥啊?” 如剑想了想就说:“丹皮性微寒,味苦、辛。能清热凉血,活血化瘀。用于温毒发斑、夜热早凉、痈肿疮毒、跌扑伤痛等症。” 如绣问:“爷爷,俺弟弟说的对不对啊?” “你弟弟说得很对。如绣啊,等过了伏天,你跟两个弟弟一块去圣寿寺上学去吧,你爹跟杜先生都说好了。” “爷爷,在家上学多好啊,也不用花钱了。俺两个弟弟跟着你读书写字,我跟着俺娘识字,我也认了几十个字呢。”如绣对东方远说。 “二姐,在家里不如到学堂里上学啊!”如剑大声说道,“学堂里有好多先生,还有教唱歌的,还有教画画的。”他对学堂充满了渴望。 东方远笑了,“你俩再给我背一首诗,然后咱去书房,你俩把刚才背的那首默写出来。我给你俩开一个头,去年今日......” 没等他说完,两个小家伙就背了起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好,好,好,咱仨去书房吧。”说着,东方远就领着两个孙子去了书房。 中午,小雨和高氏用前锅蒸了一箅子洋槐花,又在后锅打了一锅鸡蛋汤。吃着蒸洋槐花,东方远赞不绝口。看到老父亲很开心,自强就斟了一杯酒让他喝。 午饭后,东方自强就去了永春堂。来到永春堂,自强烧了一壶水来泡茶。过了不久,家旺也过来了。 由于还没有人前来看病,东方自强就喊家旺到诊室来喝茶。很快,家旺就走进了诊室。 家旺来到永春堂已有十多个年头了,同他们的父辈一样,他们两个也配合得十分默契,贾家父子为永春堂立下了汗马功劳。 当然,东方远父子也没有亏待他们。老贾在永春堂的时候,东方家除给他提供吃住、穿衣以外,每个月支付他一两银子的工钱。并且,每年的年终,老贾还提走永春堂当年利润的一成。 老贾离开永春堂的时候,东方远额外给他几两银子让他回家再置买二亩地。家旺留在永春堂,他的工钱跟老贾以前的工钱一样多,老贾父子非常感激。而且到了年底,东方远照例让家旺提走全年收入的一成。面对东方远递来的银元,家旺就不敢接。 东方远笑着对他说:“孩子,咱们父子两代交好,叔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外人。这个钱你收下,你自己留一部分,交给你爹一部分,以后得好好孝敬你爹娘。”家旺这才把钱收下。 跟老贾一样,家旺在每个月的月底都把永春堂的收支账目拿给东方远父子看。看到家旺每一笔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东方远父子对他很满意。时间长了,当家旺再让他们看账目的时候,他们就随手翻几页看看。 东方自强家的子女越来越多,需用的房屋也就越来越多。家旺感觉他住在那个院子里已经不太合适,就跟东方自强商议是不是在永春堂后面的空地上盖几间房子,一来作为盛放药材的仓库,二来他可以住在里面。自强想了想就同意了。 几个月后,东方自强备好盖房的材料,就请周寡妇的续儿子铁牛领几个泥瓦匠在永春堂后面的空地上建了四间瓦房,三间作为仓库,一间作为家旺的住室。 四间房子建成后,铁牛他们又在新房的周围,就着永春堂几间房子的后墙拉了一圈院墙。等到新房里面的墙壁干了以后,家旺就搬了进来。自强又请铁牛在药房后面的墙上扒开一个洞,安上一扇门,这样,家旺进出后院就方便了。 门装好后,自强要付给铁牛钱,铁牛说啥都不肯收下,“小东方先生,俺娘在你家做工,你们对她啥样俺都知道。再说了,盖后边那几间房子的时候,你给的工钱就不少了。咋说也不能再要你的钱了。” 自强说:“铁牛哥,不能让你白忙啊。这样吧,你们手艺人都喜欢喝两盅,我送你两坛子酒吧。” 铁牛连连摆手,“不中,啥我都不要。”说完,他拿起做活的工具就走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自从周寡妇来到东方远家做工,每年冬季农闲的时候,铁牛都会带着一套木匠工具来东方远家拾掇一下那些木质家具和农具,有时还会给他们家送来几把小椅子和凳子。东方远给铁牛工钱,他一文都不要,只是在他家吃几顿饭。东方远和徐氏过意不去,就让周寡妇送回家一下粮食。即便是后来周寡妇辞工回了家,铁牛还会年年来东方远家给他家做些维修的活计。 当天晚上,自强让天佑给铁牛送去两坛酒、几斤卤肉。 周寡妇一家对东方先生一家心存感激。在周寡妇的孙子娶上媳妇后,她就回了家。但每到过年和八月十五的时候,她都会让孙子到东方远家来送些礼物。 几年前,黄石头辞工回家养老,天佑一个人种几十亩地,他有些忙不过来,东方远就以极低的地租租给铁牛家十多亩地,铁牛更是感激他们一家。 东方自强倒了两杯茶,他递给家旺一杯,“家旺哥,你尝尝这个茶咋样。” 家旺喝了一口,“味道不错,这个茶我以前没有喝过。” “这是福建白茶,是前几天吴翔哥送我的。”自强笑着说。 听到吴翔的名字,家旺就想起上午的一件事,他笑着问:“今儿上午吴飞来找你借钱,你咋让给他两块钱啊?你借给他多少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看见这样的货,我就不想搭理他!” “不看僧面看佛面,俺两家人老几辈关系都合厚,不看他的面子也得看通江叔的面子啊。他也四十岁露头的人了,几尺高的人站到我跟前,‘兄弟,哥两天没有喝酒了。我去卤肉锅子那儿喝酒,杨四毛那个龟孙不赊给我,说我得先把原来的账还上。你借给我一块钱吧,等收了麦我卖粮食还你钱。’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不借给他钱也不好看啊!” “他借一块,你就借给他一块。这一号的人,你还跟他讲啥排场啊?你就给他五块钱,这五块钱也是打水漂!” “家旺哥,我是这样想的,他借一块,我给他两块,他以后就不好意思再来借钱了!”东方自强笑着说。 “不好意思?他要是知道不好意思就好了!他就是一个不要脸的家伙,你就是给他办一个难看,过不了三天他就忘了。上一回天佑爷俩在街上打了他一顿,你说吴飞得一个月不会到街上来。这才几天啊?他又跑来跟你借钱喝酒了!” 天佑和念家父子暴打吴飞的事情发生在半个多月前。 那天上午,小雨和高氏领着念祖一块到地里剜了两大篮子荠荠菜和面条菜。回到家里,她们把野菜用清水淘干净后就上锅蒸了一半。 等到野菜蒸熟了,需要用油盐调料调拌的时候,小雨才想起来五香八大料和盐都不够用了,她就让高氏先等着,她去街上杂货店买这些东西。 小雨买了一包粗盐和一包调料从杂货店出来,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妹子,你别走,咱俩说说话吧?” 小雨回头一看,吴飞正从北边一步三晃地走了过来。小雨看了看四周没有别的女人,才知道吴飞是在跟她说话。 看吴飞的样子,小雨知道他一定是喝了酒,就笑着说:“吴飞哥,喝了酒就回家好好歇歇吧。等有空到俺家找你兄弟说话,我给你们哥俩灌酒喝。” 吴飞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你不是天佑兄弟的媳妇嘛,我早就认识你。我不想跟天佑说话,我就想跟你说说话。” 小雨有些恼了,“我跟你没有话说,我家里还有活,我得赶紧回家干活。” 吴飞走上前张开双臂要搂小雨,小雨慌忙闪开,她气得啐了吴飞一口,“吴飞,你把我看成啥人了?你比俺当家的大几岁,我喊你一声哥是抬举你。你一个大男人,在大街上拦住不让我走是啥意思啊?” 吴飞却一点都不恼,“妹子,我就喜欢你。你让哥哥我亲一口吧?” 小雨顿时火冒三丈,“你不是有亲妹子嘛,去亲她们去吧。要是嫌远,就回家亲你闺女、你儿媳妇,看看她们扇不扇你这个扒灰头的脸!” 小雨急急往回赶,经过永春堂的时候,她看到门都已锁上,就急忙回了东方远家。 小雨走进院子,看见自强、天佑、家旺和念家正坐在树下聊天,她就大哭了起来,“天佑,吴飞这个龟孙刚才在大街上拦住不让我走,还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天佑立刻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找他!”说着,他就跑了出去,念家也跟着父亲出去了。 “小雨,你先消消气,我过去看看。”自强安慰小雨道。 说完,他和家旺也急急忙忙向大门外走去。 当东方自强和家旺来到大街上,看见北面的街中间围了十几个人,还传来天佑的骂声。他们跑了过去,看见吴飞正躺在地上,天佑骑在他的身上一边用拳头打一边还不停地骂着,念家朝吴飞的身上跺。围观的那些人只是劝说天佑父子别再打了,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拉开他们。自强发现在围观的那些人当中有一个是醉仙楼的伙计狗娃子。 “天佑,别再打了,让他站起来吧。”自强连忙说。 听到自强的声音,吴飞如同遇到了救星,“自强兄弟,你来得好了,你赶快把他拉开吧,再不拉开,他马上就把我打死了!” 天佑恨恨地说:“打死你活该,就你这样不要脸的人,还不如一个畜生!” 自强把天佑拉了起来,“天佑,好了,让他吃点苦头就中了!” 天佑站起来又狠狠地踢了吴飞一脚,“看在自强哥的面子上,我今儿个就饶了你!吴飞,我问你,你挨这顿打亏不亏啊?” 吴飞挣扎着坐起来,低着头含糊不清地说:“不亏,我不是人,你打我一点都不亏!” 自强对天佑说:“天佑,你跟念家回去吃饭吧。”天佑就跟念家一起走了。看热闹的那些人看到有一方走了,底下再也打不起来了,就带着些许遗憾散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吴飞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满嘴满脸都是血,浑身沾满了尘土,自强还能闻到他身上还有一股酒味,他就叹了一口气,“吴飞哥,以后可不能再喝这么多酒了。酒后无德,酒后失态,你都是娶了儿媳妇、有了孙子的人了,还经常这样,别说旁人笑话了,自家的孩子也瞧不起你啊!” 吴飞吐了一口血痰,里面还有一颗门牙,“兄弟,哥今儿个丢人了,让你见笑了!” 看见狗娃子正在往北走,自强就叫住了他,“狗娃子,先别走,你扶着吴飞哥到河边洗洗脸吧。” “小东方先生,俺酒楼还有活,我要是回去晚了,掌柜的该骂我了!”狗娃子转过身答道。 “没事,不就一小会儿嘛,你掌柜的要是骂你了,我去跟他说。”自强大声说。 狗娃子嘴里嘟囔了几句,极不情愿地走回来,然后扶着吴飞往北边的河堤走去。 家旺说:“走吧,天佑的气也出了,那个家伙也滚了,咱回家吃饭去吧。” 二人回到家里,看见季氏、何氏、高氏和小雨正坐在院子里那棵泡桐树下,天佑和东方远站在客厅门外说着什么。 小雨余恨未消,“要不是咱家办事,他们家的人都来帮忙,我绝对不会轻饶他,当时我就得把他的脸抓得稀巴烂!” 高氏说:“妹子,你别生气了,天佑爷俩也给你出过气了!” “小雨,刚才天佑把吴翔打得满脸都是血,狗牙还给他打掉一颗!”家旺笑着说。 几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人都回来齐了,咱吃饭吧。”高氏说道。 “天佑,屋里有酒,你跟家旺哥喝一杯吧。”家旺说道。 东方远就对天佑说:“天佑,去吃饭吧,等一会儿我去吴飞家骂他一顿!” “大伯,你不用去,你跟他说他也不一定能记到心里头。他挨这一回打,估计能长长记性了。” 家旺又对自强说:“自强,你也过来喝一杯吧,刚才咱看了一出《武松打虎》,天佑就是景阳冈打虎的武松,咱得给武松倒一杯酒啊!” 天佑冷笑了一声:“武松打虎?吴飞他配当一只老虎吗?他是一条癞皮狗还差不多!” 东方远笑着对天佑说:“天佑,你去东屋吧,你们哥仨喝两盅!” 第二天上午,东方远到吴飞家去了一趟,他先是骂了吴飞一顿,然后又苦口婆心地教导了他一番。至于吴飞能听进去多少,东方远就不知道了。 东方自强笑着对家旺说:“吴飞天天离不了酒,没人他陪他自己也得喝二两。听吴翔说,因为吴飞经常到醉仙楼吃喝不付钱,他们哥俩打了一架,吴飞就很少再去酒楼喝酒了。他也去了两趟,运来一见他就赶紧给他泡茶,问他是不是来清以前的账。他毕竟是一个长辈,再说还没有喝酒,也拉不下脸来骂运来,他喝了一杯茶就走了。” “吴飞手里就那么紧吗?他爹给他留的家产呢?” “他爹活着的时候,他就不正混,吃喝嫖赌都占全,那时候家产还没有完全分清楚,他还能占一些便宜。他爹一死就不中了,家里的家产三一三剩一分干净了,他再花一分钱花的都是自己的。俗话说,坐吃山也空,何况他家也没有山!” “吴凌也不像他那个样子!”家旺喝了一口茶说道。 “吴凌虽说也不太孝顺,也喜欢占便宜,但比他强得多,吴凌两口子是一心一意把自己家的日子过好,能多得就多得,能少出就少出!” 东方自强起身拿起茶壶给家旺又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添了半杯,“家旺哥,天热了,害眼病的就会多起来,配眼药的珍珠粉你研好没有啊?” “研好几天了,我在那个小碗里放着,啥时候配药随时拿。” 自强笑了,“我没想到的事,家旺哥就提前做好了。” “这有啥啊?都是走熟的路了。夏天害眼病的多,得痢疾的多,长大疮的多,配拔脓膏药用的石膏、知母、栀子我也都研成粉了。”家旺得意地说。 “家旺哥这是老马识途了!” “也算是吧。”家旺笑着说。 两人杯中的茶还没有喝完,一个老头扶着一位老太太走了进来。“东方先生,俺家老婆子这几天胸闷气短,吃不下饭,你给她瞧瞧吧。” “中啊,大娘,你坐板凳上吧,我先给你号号脉。大爷,你也坐下吧。” 老太太坐在桌子旁的那条板凳上,东方自强给她把脉,家旺就从那扇小门去了药房。 半下午,鹿鸣走进了诊室,自强连忙起身请他坐下并给他倒了一杯凉茶。 鹿鸣一口气把茶喝完,“这杯茶喝着真过瘾啊,我就是有些渴了。” 东方自强又倒了一杯递给他,“鹿鸣哥,你咋有空到这儿啊?” 鹿鸣接过茶杯又喝了几口,惬意地打了一个饱嗝,“我是来给你送信的,咱广川县的县长换人了,是你的老同学江枫眠,他请你后天跟吴翔一块到他那儿坐坐。” “江枫眠回来当县长了?”自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是在省府当秘书嘛!” 鹿鸣笑着说:“他走马上任都有半个月了。” “原来的那个县长罗展堂去哪儿了?” “这个我不知道,昨儿个县里派人通知我今儿上午去县政府开会,我还以为是催缴税收的,结果到了那个地方,主席台上坐的不再是罗县长,而是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我听旁边坐着的人讲,主席台上面那几个人是省府来的,其中那个最年轻的是咱县的新县长。等人到齐以后,就开了一个会。有一个姓娄的专员讲了话,说罗展堂县长去了省府述职,省府又给广川县派了一位新县长江枫眠。之后,江枫眠又讲了一段话。再后来,这几十号人就去县城最好的那家酒楼清风阁吃饭。娄专员跟江县长给每个桌都倒了酒。” “江枫眠现在的酒量练出来了!” 鹿鸣摇摇头,“他说自己的酒量有限,他只喝了一点,给俺这些人都倒了一满杯!” 东方自强笑了,“这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第三百一十七章 鹿鸣笑了笑,“话也不能那样说,人家也不是硬压的,酒量有大小嘛,他也有言在先了。再说了,一块喝酒的有省府的人,有县政府的那些当官的,还有十多个保长代表,他也不能喝醉啊!轮到俺这个桌的时候,每个人都说了自己是哪个地方的。江县长一听说我是沙河镇的,就说他跟沙河镇很熟,还来过好几趟,他跟自强、吴翔是昔日同窗好友。” “鹿鸣哥,你是咋说的啊?” “我跟江县长说咱两家是亲戚,我跟吴翔是世交。请他有空到镇上来坐坐,我当一个东道。他笑着说中啊。他给俺一个桌上几个人倒完酒,又特意走到我旁边跟我说,后天他不下乡,也不是太忙,请你跟吴翔到他那儿一叙。等一会儿我再去跟吴翔说说。” “鹿鸣哥,谢谢你给我捎信。不过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我害怕见到当官的。” “兄弟说笑话了,他再大的官不也是你的同窗好友嘛!你记好这个时间,后儿个让俺大伯来给你照看一天药铺。你两个那一天一定得去啊,要不然江县长该说我没有把信儿给你俩捎到。” “鹿鸣哥,你就放心吧,我一定还得替你说几句好话,把你的官往上升。” “兄弟,别出你哥的相了!我这算是个啥官啊?催粮逼款,尽干些得罪人的事,早知道我就不能干。那些朋友把我推上来了,好歹我得干几天。兄弟,到时候你约约江县长来咱这儿看看,我请他到醉仙楼喝酒,你跟吴翔作陪。” “鹿鸣哥,我记住这个事了,你就放心吧。” “中啊,兄弟你忙吧,我去跟吴翔说说去。” 把鹿鸣送到门外,东方自强就回屋翻看桌子上那本泛黄的《道德经》,他低声读了起来:“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大赢若绌。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黄昏,东方自强和家旺回去吃饭。 在吃晚饭的时候,自强跟东方远说了江枫眠约他跟吴翔后天去县城一叙的事,“爹,那你老就得辛苦一天了。” “没事,我天天在家里也没有多少事,你们几个就好好叙叙旧吧。” “就是以前到过咱家的那个江枫眠吗?”季氏问道。 东方自强点点头,“就是他,他以前在当河南留学欧美预备学校当教员,后来在省府做了几年秘书,现在又回来当县长了。” “这个人真是不简单啊,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大官!”季氏很羡慕地说。 “江枫眠就是一个当官的料,长得相貌堂堂,言谈举止都很得体。”东方远说。 如松忍不住问:“爹,你的同学都当大官了,你咋不当啊?” 何氏用筷子敲了一下如松的头,“这个孩子就是不长记性,大人说话,你一个孩子家插啥嘴啊?” 季氏有些心疼地说:“他才有几岁啊,知道啥啊?他要是知道啥时候该说话,啥时候不该说话,他就不是一个孩子了。” 何氏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东方自强对如松说:“都当官,谁当民啊?就得有当官的,有做老百姓的。你没听唱戏的戏词里说的嘛,‘不做高管不理事,不吃俸禄不担心。’” 季氏说:“咱家几个小孩里头,将来有一个当大官的人就中了!” “我跟你想的不一样,我就想让几个孩子将来都学会一样吃饭的门路。几个儿子都行医,现在学堂多了,几个闺女做教员也不错。”东方自强笑着说。 “咱家四个小子,将来不能都在咱家药铺里干啊!”何氏说道。 东方远笑了,“那好办得很,只要他们几个都能把手艺学到手,一个人给他们开一个药铺。周家口、广川县城,这些地方都能开嘛!” 季氏说:“到时候去清泉镇上开一个药铺,俺两个哥几年前就说了,咱家的小孩多,将来肯定得有人到外面去。到那个镇上开一家药铺,俺娘家的亲戚都在那一带,肯定不会受人欺负!” 东方远点点头,“那也好啊。” 如松却摇摇头,“爷爷,我不想在家行医,杜先生说,‘好男儿志在四方’,男孩子得出去闯荡闯荡,见见大世面!” 如涛说:“我也不想学医,我想上大学,跟修文哥一样,到大城市里去上学!” 季氏高兴地说:“好孩子,有志气,好好上吧,你不管去哪儿上学,娘都供应你!” 如峰大声说:“我也不想学医,我也要去上大学!” 东方自强忍不住笑了,“你们都好好上学吧,我守着咱家的药铺,大不了到时候我收几个徒弟!” 东方远说:“好了好了,都吃饭吧,一会儿饭就该凉了。” 这天自强还没有吃完早饭,吴翔就赶着马车来到了他们家的大门外。 吴翔停下马车,到车厢里拿了两罐茶叶,把茶叶送到客厅。“大伯,你们还在吃饭啊?”吴翔笑着跟东方远打招呼。 “吴翔来了,你家的饭不晚啊。” “我也是刚吃过饭。大伯,俺二婶让我给你捎来两小罐茶叶。” “替我谢谢你二婶啊。”东方远笑着说。 东方自强接过两罐茶叶,“吴翔哥,你先坐椅子上歇歇,马上我给你沏壶茶。” 吴翔摆摆手,“不用麻烦,我才吃了饭,一点都不渴。”自强把茶叶放到后面的条几上。 “大伯,你是送俺去学堂的吗?”如松问。 “不是,你大伯是跟你爹一块去县城呢。”何氏对如松说。 吴翔对如松说:“你俩快点吃吧,运昌在渡口等着你们几个呢。” 如松和如涛就低下头急急忙忙吃饭。 东方自强把碗里剩下的几口稀饭喝完就站了起来,“爹,我跟吴翔哥一块去县城了。” 东方远点点头,“去吧,你俩都别喝那么多的酒啊。” 吴翔笑着说:“大伯,我确定不会喝多,自强多喝几杯也没事,我赶车把他拉回来。” 东方远说:“那不中,你俩都不能喝多,好好地去,也得好好地回来。” 自强对吴翔说:“驸马,咱走吧。” 季氏和何氏都笑了起来。 季氏和何氏都笑了起来。 第三百一十八章 吴翔不满地说:“自强,以后别再这样喊了。都怪你乱喊,现在村里的人、街上的人都喊我驸马。”自强笑着说:“我也想让人喊我驸马,就是没有人喊。” 二人来到大门外,吴翔对自强说:“你也坐前面吧,路上还能说说话。”自强就和吴翔一块坐在前面的驾座上。 快要走到路口的时候,东方自强说:“咱走河堤去吧。” 吴翔不解地说:“走河堤就转得远了。” “俺姐夫他爹死了一个多月了,我想趁着今儿个出门去看看那个表婶子,给她买两样东西,再跟她说几句话咱就走了。” “那中啊,反正也不急。” 来到路口,吴翔就赶着马车顺着大街朝北边走去。走了没多远,自强跳下马车买了两包点心又买了几斤油条,然后他们就继续赶路。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来到了李腾家的大门外。 吴翔说:“我就不下去了,在门外等着你。” 东方自强走进院子里,看见玲珑正领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玩,这是玲珑的第三个儿子李修义。 “自强,你咋这时候来了?”玲珑问道。 “我跟吴翔哥一块去县城看一位朋友,顺路过来看看。表婶子在家吧?” “她昨儿个去周家口阳天那儿了。修义,你咋不喊舅舅啊?”李修义却躲到了母亲身后。 自强把点心和油条递给姐姐,“姐,点心跟油条,你们留着吃吧。” 玲珑把礼物接在手里,“还花钱买这些东西。家里都好吧?” “都好。俺姐夫又去店里忙了?生意中吧?” “中不中也得去啊,一家子人就靠那个店了。” “姐,那我就走了。吴翔哥还在外面等着我。” “中,我把油条放屋里,再出去跟吴翔说句话。” 玲珑拉着儿子随自强来到大门外,“吴翔,到俺家也不进来坐坐了?” “玲珑姐,俺还得去县城,改天再坐吧。”吴翔笑着说。 “那中,我就不留你们了。你姐夫在店里,你俩过去看看,给家里孩子捎回去一些学堂用的东西。” “玲珑姐,俺不去店里了,直接就从河堤走了,改天再去跟俺胜春哥说话。” “中,你俩路上慢一点啊!” “知道了。姐,你回院子里吧。” 二人坐上驾座,吴翔扬起鞭子喊了一声,两匹大马就拉着马车朝河堤方向驶去。 过了一个多时辰,他们来到了广川县城。 “县政府在哪儿啊?好找不好找啊?”自强问道。 “好找得很,就是原来的老县衙,我知道路咋走的。” 不一会,马车就来到了县政府的门口,吴翔停下了马车。 “吴翔哥,你是轻车熟路啊,以前没有少到这儿来送礼吧?” 吴翔笑了笑,“你没有说错,以前我确实跟俺爹一块来过几回。” 这时,从大门口左边的耳房里走出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你俩有事吗?” “我俩跟江县长是老相识,今儿个过来想看看他。”吴翔大大咧咧地说。 那个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你俩在这儿先等一下,”他又朝左边耳房里说:“小秦,你去给江县长通报一下吧,有两个人说是他老同学,看江县长见他们不见。” 一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懒洋洋地走了出来,他的手里还拿着几颗樱桃,“你俩是哪儿来的啊?” “沙河镇来的。” “等着吧。”小伙子伸了一个懒腰就朝里面走去。 那位四十多岁的男子指着外面的马车说:“你俩谁过去把马车往旁边停停,正对着大门口,等一会儿马乱拉乱尿,门口的地谁扫啊?赶紧往旁边赶赶,别停在那儿碍事。” 吴翔走过去把马车往西边赶了两丈远,东方自强也出去等候。 不久,那位叫小秦的小伙子就急急忙忙跑了出来,“两位先生,你们里边请吧,江县长正在跟几位科长开会,他让我先领你们到接待室坐一会儿,喝一杯茶。” 东方自强对小秦说:“我在外面等着吧,俺赶了一辆马车,我害怕马不懂事乱动,到时候挡了别人的道就不好了。马又乱拉乱尿的,把地面弄脏了也不好扫。” 小秦看了看那位四十多岁的男子,“老夏,刚才江县长跟我说,这两位是贵宾,你把马车赶到里边去,让老岳把马喂喂。” 老夏满脸堆笑地说:“中啊,你领着两位贵宾进去吧。” 小秦把东方自强和吴翔领到第二进院子的一间房子里,屋里靠北墙摆放着一张书桌和两把椅子,靠东墙放着一条长椅。 “两位坐下歇歇吧,我去给你们烧壶茶。”说完,小秦就走了出去。 很快,小秦用食盘端来一壶茶和两只茶杯,他倒了两杯茶分别送到他们俩的手里。“两位先生慢用,我还得去大门口守着。” 东方自强笑了笑,“年轻人辛苦了,你忙去吧。”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江枫眠微笑着走了进来,他朝吴翔和自强拱了拱手,“让两位仁兄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啊!”东方自强笑嘻嘻地说:“你是广川县的父母官,俺俩是广川县的老百姓,你就是让俺等得再久,俺也不敢说啥啊?” 江枫眠哈哈大笑,“东方兄这样说,小弟真是汗颜啊。” “枫眠兄,刚才自强可不是这样说的。他说枫眠兄今儿个不忙,还得跟手下人开这么长时间的会,要是忙起来就不知道是啥样了。干啥都不容易啊!”吴翔笑着说。 “底下就没事了,今儿个好好跟两位叙叙旧。走吧,到我的办公室去吧。” 二人随江枫眠来到东面一所两间的办公室。 走进办公室,正对着门口那间的北墙上悬挂着一幅山水画,左右两边是一副用行草写的对联:“海到尽头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这些字的线条丰富流畅,字体雄健洒脱。字形正倚交错,大大小小,开开合合,跌宕有致。 靠里面的那间靠西墙摆放着一张大书桌,书桌上有一摞书和文房四宝,旁边有几把椅子。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两位仁兄请坐吧。”江枫眠笑着说。三个人都坐了下来。 “怀苏兄,那副对联是谁的墨宝啊?字写得很漂亮啊!”东方自强问道。 “这是开封城的梅翰林写的。我在开封教书的时候,跟一位同事去拜访梅翰林,他那时候就七十多岁了。老先生很开心,请我们吃了一顿饭,临走的时候,每人又送了我们一副对联。” 东方自强说:“看见这副对子,我想起来当年怀苏兄写的一首诗。那是你在京师学堂求学的时候,给我寄来一封信,信里还附了一首七绝,我记得是这样写的:‘云雾飘渺如仙境,皑皑白雪映长空。他年登临昆仑顶,敢笑五岳难为峰。’我当时就为它的气势折服啊!” 江枫眠听罢哈哈大笑,“东方兄啊,难得你还记得这么清。听你这么一说,我能记起来一点。那是有一年放暑假,一位家在山西的同学邀我们一块去北岳看看,我跟几位同学就随他去了一趟恒山。恒山有一座悬空寺,我们在悬空寺游玩的时候,有一种如临深渊,飘飘欲仙的感觉。有人说要是能登上昆仑山顶,那个景象一定会更加壮观,我就随口作了这么一首歪诗。后来给你写信,我就写在一张纸上了。那时是年少轻狂,东方兄见笑了。” 吴翔问道:“枫眠兄,伯母的身体还好吧?” “老母亲身体很康健,谢谢吴翔兄挂念。她跟内子还有我的子女还住在开封,等我忙过这阵子,就把他们几个接回来。我听沙河镇的叶保长说,东方世伯的身子很硬朗,改天我去看望他老人家。” “你这个县太爷公务繁忙,就不用去了。”自强笑道。 江枫眠摇摇头,“那不行。快要麦收了,到时候我得下乡查看,到你们那儿的时候,我一定去看看他老人家。” 这时,有一个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小伙子拎着一个茶壶进来,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茶就出去了。没多久,他又拿来一个瓶子模样的东西把它放在外间的桌子上,它的外面还包着竹篾。 小伙子走后,吴翔问:“枫眠兄,刚才那个年轻人送过来的是啥东西啊?”“那是暖瓶啊,热水装进去,到明天这个时候还不会凉呢。”江枫眠笑道。 “那就是暖瓶啊?屋里有一个它就方便多了,也不用每次泡茶都得烧水了。”说着,东方自强就走过去仔细端详那个暖瓶,而后又把它拎在了手里。他拔出上面的木塞,暖瓶里就冒出了一股热气,他连忙又把木塞塞了进去。 江枫眠见状就笑着说:“你要是相中了就送给你吧,改天我再让人买一个。” 东方自强把暖瓶放回到桌子上,“那不中,我不能揩县长大人的油啊!” “东方兄啊,你这张嘴可是比以前厉害得多了!”江枫眠说道。 “他现在是永春堂的老大,当然就比以前说话厉害了!”吴翔笑着说。 东方自强又坐回到椅子上,“怀苏兄,回来当县长比你在省府里忙得多吧?” “比那忙一些吧,也不算太忙。” 吴翔不解地问:“枫眠兄,你在省府当秘书好好的,咋会想到回来当县长啊?你这个大秘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巴结你呢?” 东方自强一本正经地说:“吴翔哥,这你就不明白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啊!你忘了嘛,顾寒秋的船那时候从咱沙河镇北边过,一条船上就装了好些值钱的东西啊!” 吴翔点点头,“就是这样。宁为鸡首,不为牛后。枫眠兄回来当县长,是咱广川县的老大,说一不二,在省里还得听别人的使唤,这肯定滋味不一样啊!再说了,逢年过节都有人孝敬,加上别的方面的进项,不几年腰包就鼓起来了!” “吴翔哥说得对,咱们广川县是绵羊地,老百姓都老实听话,要不然顾寒秋、罗展堂在咱们这儿就舍不得走嘛!” 江枫眠又笑了起来,“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的,可把我给说好了!”然后,他正色说道:“我在省城当秘书,确实有不少的人巴结我,请客吃饭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是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点过了。说句心底话,我不太喜欢那样的日子,我宁愿还回到学堂去教书。上司让我回到广川县我也高兴,正好能给家乡的父老乡亲做些事情。” 看他一脸严肃的表情,东方自强说道:“怀苏兄,你也知道,广川县十年七涝,老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你应该到开封周边一个商贾云集的地方去做地方官啊!那样的话,不出二年,你就能腰缠万贯了。凭你的能耐,还能步步高升!” “东方兄说笑了!正如你所说,我要是想尽快升官发财,平步青云,我就会到省城附近做一个官。我本一介书生,我喜欢这句诗:但使此身能报国,天涯何处不苏杭。” 听江枫眠说完,东方自强朝他拱了拱手,“怀苏兄,兄弟佩服。你能回来当县长造福桑梓,这是广川县父老之福啊!” “东方兄、吴翔兄,我现在说的话,可能你们会当成笑话。过个三年两载,你们再看吧,我一定让广川县有大的改观。咱这儿不是十年七涝嘛,农闲的时候让民工开挖沟渠,这个问题不就解决了嘛!” 吴翔笑着说:“以前县里也收过几回钱,说是疏通河道、沟渠。钱也交上去了,也看见县里有人领着民工挖沟渠,他们站在路边聊天,可能也有人去刨了几铁锹土,半天的功夫,这个活就算干完了。老百姓咋会不骂人啊?” “我做一天县长,就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再发生。”江枫眠神情凝重地说。 东方自强笑了,“怀苏兄,将来县里组织民工开挖沟渠,兄弟一定会支持。该出钱我出钱,该出人我出人。” “如果民工到你们那儿干活,两位仁兄是不是再去送些茶水啊?” “那没有问题,这个事就包在俺俩身上了。”吴翔笑道。 江枫眠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先谢谢两位仁兄了,晌午我请你俩喝一杯。” 第三百二十章 吴翔高兴地说:“我就知道你得请俺俩到县城最好的酒楼吃一顿!”东方自强朝吴翔摆了摆手,然后问江枫眠:“怀苏兄,你们这儿不是有做饭的厨子嘛,咱何必再往外面跑呢?喝酒也不在于喝多好的酒,吃多好的菜。好朋友在一块吃饭,一杯淡茶就是美酒,一盘花生米就是山珍海味!” 江枫眠笑着说:“正合我意,咱今儿晌午就不出去吃饭了,一会儿我安排大伙上做几个菜。” 东方自强看了吴翔一眼,“驸马爷今儿个就受点委屈吧。” “我受啥委屈啊?我是比你能吃肉啊,还是比你能喝酒啊?我随便说一句,就好像我是混吃混喝来了。”吴翔不满意地说。 “吴翔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怀苏兄刚刚走马上任,如果因为私事去外面吃饭,这有损他的清誉。县政府也不是他一个人,他即便是掏自己的腰包,也肯定有人会说他花的是公孥。咱就在这个院子里吃饭,别人也不会说闲话了,江县长以后说话也更有分量了!” 江枫眠为东方自强竖起了大拇指,“知我者,东方兄也!” 自强问江枫眠:“怀苏兄,我记得当年咱们在周家口关帝庙一块求学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你‘怀苏’二字的来历,你说是为了纪念,是纪念苏州吗?” 江枫眠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明史》案吧?” “知道啊,这‘怀苏’两个字跟《明史》案还有啥牵连吗?” 江枫眠点了点头。 在周家口上学的时候,东方自强就曾听先生说过康熙朝时的这场刊刻《明史》的大案。明代有一位内阁首辅名叫朱国祯,他是浙江乌程县人。朱国祯爱好着述,写了一部明史,起名叫《史概》。朱国祯死后,家道中落,后人将未出版的书稿列传部分卖给了同乡富户庄廷龙。庄廷龙是一位盲人,在他失明以后,因为想到司马迁有“左丘失明,厥有国语”的说法,立志要写一本自己的历史,所以在买到原稿之后,他就花重金召集了许多文人来修改编辑,作成了一部《明书》。因为朱国祯去世得比较早,原书中没有写天启、崇祯两朝的内容,庄廷龙又补上了缺失的部分,包括南明小朝廷的内容。 这部书是建立在朱国祯的视角上,加上当时的南方民心思明,所以书中提到清朝的部分有许多“碍语”。如提到清太祖努尔哈赤,就按照明朝的官职称其为“建州都督”;在与清朝作战的将领李如柏、李化龙、熊明遇的传记中,充满了对忠臣义士壮志未酬的惋惜;称呼降清的将领孔有德、耿精忠为叛将;用南明的年号隆武、永历,而不用清朝的年号。 书成不久,在顺治十二年,庄廷龙病死。他的父亲庄允诚为了完成儿子的遗愿,就于顺治十七年冬将书刻成,即行刊书《明史辑略》。刊刻时,为了显示书的权威性,还找了前朝礼部官员李令皙写序,并且写了江南名士茅元锡、吴之铭、陆圻、査继佐等十八人的名字,声称他们也参与了书的编辑。 顺治十八年,归安知县吴之荣因为一起贪腐案被罢职后,试图告发庄廷龙反书作为功劳,好谋求复职。吴之荣就告到将军松魁处,松魁把案子转发给巡抚朱昌祚,朱昌祚又把它转发给了督学胡尚衡。但这些人都接受了庄允诚数千金的贿赂,拒不审理。非但如此,庄允城将其中被告发的句子改掉后,继续刊刻发行。 不料吴之荣见此事毫无动静,就买到了初刊本再度告发,事情越闹越大,最后惊动朝廷中的辅政大臣鳌拜等人。当时康熙年幼尚未亲政,鳌拜责令刑部满族官员罗多等人到浙江乌程县彻查此事,并要求严厉处置涉案的相关人士。吴之荣对南浔富人朱佑明怀恨在心,诬告序言中提到的“朱氏原稿”即朱佑明(实际是朱国祯),将朱佑明和他的五个儿子牵涉进来。其余列名参校者、初审官员等,和他们的家人都被查抄。 庄允城被逮捕入京死于狱中,庄廷龙被掘墓开棺焚骨,凡作序者、校阅者及刻书、卖书、藏书者均被处死。先后因此狱牵连被杀者共七十余人,被充军边疆者达几百人。 参加校阅的吴炎、潘柽章是顾炎武的好友,他两个罹难后,顾炎武痛心疾首,写下了《书吴潘二子事》一文,记述了明史案的大略经过。 清朝前期屡兴文字狱,总计有一百多次,而且处刑极为严酷,搞得人人自危,无所措手足。在这种文化专制主义的统治下,许多知识分子不敢涉及政治,只能埋头考订古书。当时有个叫梁诗正的老臣,总结出这样一条处世经验:“不以字迹与人交往,即偶有无用稿纸,亦必焚毁”。 清朝的文字狱,是封建专制主义空前强化的产物。其根本目的是要在思想文化领域内,树立君主专制和满族贵族统治的绝对权威。它禁锢了人民的思想,堵塞了言路,影响了科学文化的发展,造成了万马齐喑的极其黑暗的政治局面。 “怀苏兄,你的老家是不是在苏州啊?”东方自强问道。 “那时候我家在苏州做书商,这件事也受到了牵连。我的高祖当时尚在襁褓中,有下人带他上街去玩,才幸免于难。这位好心的家人几经辗转把他带到广川县,我们姓江的在中原才算留存了一脉。我小的时候,我祖父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又把‘怀苏’做为我的字,就是让我不要忘记家乡。” 这时,那位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小伙子走了进来,“江县长,晌午的饭咋安排啊?” 江枫眠说:“小曹,这两位是我昔日的同窗好友,他们现在都是沙河镇上的名流。” 他指着东方自强说:“这位是沙河镇的名医东方先生,他家几代都在那儿行医。”小曹笑着对东方自强说:“幸会,幸会。”自强向小曹点了点头。 江枫眠又对小曹说:“这两位仁兄说就在咱这儿吃饭,你去安排厨子做几个菜吧。” “知道了。”小曹走了出去。 第三百二十一章 小曹走后,吴翔问:“这个小曹是干啥的啊?” “他是县里的文书,这个小伙子能写一手好字,文笔也不错。”江枫眠笑着说。 过了一会儿,小秦过来请江枫眠他们几个去吃饭,江枫眠就领着东方自强和吴翔去了东边的一个小院。 厨子老胡从东屋的伙房走了出来,他撩起围裙擦了擦脸上的汗,“县长,听说你来了客人,原以为你们晌午得到外面去吃饭,我就没有提前准备。刚才曹文书说你们就在咱伙上吃饭,我失机慌忙做了几个菜,你跟客人就包涵一些吧。” 江枫眠笑着对老胡说:“胡师傅,这两位都是自己人,得罪不了。” 老胡说:“县长,菜都端过去了,你们先进堂屋里吧,老夏去买酒了,一会就该回来了。” 江枫眠笑了笑,“那好,你们几个辛苦了。” 江枫眠、东方自强和吴翔走进堂屋,小秦给他们端来一盆水,几个人洗了洗手和脸就到饭桌前面落了座。 这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比一般的八仙桌小了一些,从上面斑驳的油漆可以看出已经有些年头。上面放着四盘菜:油炸花生米、凉拌黄瓜、炒鸡蛋和凉拌莴笋。 江枫眠笑着说:“就这几个素菜,也没有荤菜,不成敬意,两位仁兄就担待些吧。”东方自强指着饭桌上的几盘菜对江枫眠说:“江县长,桌子上都好几个菜了,这还说让俺担待,你要到俺镇上去,俺得给你准备多少菜啊?” 江枫眠一笑,“吴翔兄是本县出了名的大财主,他得给我准备满汉全席啊!” 吴翔说:“满汉全席我不敢说,估计醉仙楼的大厨也不一定见过满汉全席。不过肯定让你吃上最好的菜。” “吴翔兄,我是给你开玩笑呢!你也知道我是过苦日子出身,顿顿能有碗饭吃也就心满意足了。” 吴翔点点头,“我知道。” 江枫眠又说:“据厨子老胡讲,他到这儿做饭有十多年了。开始的几年,每顿饭都有十七八个人来吃饭,后来吃饭的人就少了,特别是晌午,也就是看门的能按时来吃饭。其他那些人大都到外面去吃饭,个别时候是有人请他们吃饭,但这样的时候毕竟少啊。有时他们就让前来办事的那些保长请客,有时是他们其中一个人请客,然后大家互请。后来看门、养马的几个人也学聪明了,他们也经常到外面的饭馆吃饭,先赊账,以后逮住机会让那些前来办事的人给他们把账还上。老胡也落得个清闲,反正他的工钱还是那么多。” 东方自强笑着对吴翔说:“这就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啊!” 吴翔对江枫眠说:“我跟自强来的时候,那两个看门的就对俺待理不理的。我的马车本来就停在大门外不碍事的地方,那个年纪大一些的人却找茬说得把马车停远一些,还说马乱拉乱尿,门口的地谁扫啊?” “东方兄啊,”江枫眠看着东方自强说:“看门那些人的所作所为无非是想捞点小小的好处,他们其实都是跟这个院子里头的人学的,只要我这个做县长的能够以身作则,下力气整顿吏治,秘书、文书,还有那些民政、财政、教育、建设、军事、粮政的负责人只要照章办事,别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说得对不对啊?” “对得很啊,江县长,这叫纲举目张啊!”东方自强答道。 正在这时,老夏抱着一坛子酒走了进来,他把酒放在桌子上,满脸堆笑地说:“县长,让你们久等了。” 江枫眠点了点头,“我们几个也刚刚过来,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都是应该的。”老夏退了出去。 江枫眠站了起来,“两位仁兄请稍等,我去喊喊他们几个,看他们进来不进来。” 很快,江枫眠就回来了,“他们都说下午有活干,就不进来喝酒了。”然后,他们三个人边饮酒边聊天。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东方自强对江枫眠说:“枫眠兄,你下午也有事,咱就不喝了吧。改天你到沙河镇去,咱再好好喝两杯。” 江枫眠说:“好啊,到时候把一鸣兄也喊上,我跟他有几年没有见面了,听说那个小学堂办得风生水起的。” 东方自强说:“中啊,那一带的乡绅都对一鸣哥赞不绝口啊,说他不仅是一位好校长,还是一位好先生。我记着这个事,啥时候你去镇上,我一定把他请回来陪你喝一杯。” 吴翔说:“枫眠兄,你啥时候去镇上,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让大厨提前做好准备。”江枫眠摆摆手,“不用提前准备,我也不一定啥时候去呢。不管我哪一天去,咱几个说说话,吃碗面条就中了。” 东方自强对吴翔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啥时候怀苏兄到了咱镇上,咱就是请他喝杯茶,他也不会说啥。” 江枫眠点点头,“小弟回到家乡任县长,以后还望二位仁兄多多指教。小弟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请兄长批评指正。” 自强笑着说:“怀苏兄过谦了。” 老胡走了进来,他点头哈腰地说:“江县长,你们几个吃啥饭啊?我好提前给你们准备着。” “胡师傅辛苦了,我就打算马上去跟你说。”说完,江枫眠倒了满满一杯酒,“胡师傅,你忙了半天了,这杯酒你喝了,一会儿给俺几个下几碗捞面条。” 老胡走到江枫眠跟前接过那杯酒喝了下去,“谢谢江县长了,我现在就回去擀面条。”东方自强站了起来,“胡师傅,县长倒的酒你喝,我一个老百姓倒的酒你喝不喝啊?” 老胡嘿嘿笑了,“你是江县长的朋友,咋看也不像是一个老百姓啊?我听他们说了,你是沙河镇的名医东方先生!你倒吧,倒多少我就喝多少!不过也别给我倒那么多酒,我还得回去擀面条呢。” 东方自强给老胡倒了半杯酒,吴翔接着给他把酒杯添满,老胡接过酒杯把酒饮下,然后就高兴地屁颠屁颠地走了出去。 第三百二十二章 没多久,老胡就给他们端来三大碗捞面条,每碗面条的上面都还浇了一些蒜汁。江枫眠对老胡说:“胡师傅,剩下的大半坛子酒,你搬到伙房里吧,你们几个吃饭的时候可以喝一杯。” “谢谢县长!”老胡笑眯眯地搬起那个酒坛子走了出去。 三人吃过面条,又闲聊了一会儿,东方自强和吴翔就起身向江枫眠告辞。江枫眠把他们送到大门口。 看到他们三个,老夏立刻走过来对江枫眠说:“县长,两位贵宾的马车已经套好了。”东方自强和吴翔相视一笑。 东方自强向江枫眠抱拳说道:“怀苏兄,你公务繁忙,就请留步吧,我们在镇上恭候你的大驾光临!”吴翔说:“到时候我请你吃沙河的大鲤鱼!” “好啊,最近十来天我一定去拜访!”江枫眠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二人坐上了马车。吴翔喊了一声“驾”,马车就沿着这条大街向西去了。 此时尚未过午时,加之天气较热,大街上几无人影。东方自强就让吴翔赶着马车到县城东关的药行去一趟,他顺便到药行买了几大麻袋草药带回了沙河镇。 二人回到沙河镇,他们和家旺一块把几麻袋草药搬到后面的库房。吴翔到诊室喝了一杯茶就赶着马车回家了。东方远安排了儿子几句,就回家歇息去了。 第二天下午,东方自强给几位病人看完病,他感觉有些疲惫,就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 “东方先生,这阵子不忙了?”诊室门口传来吴翔的声音。自强睁开眼,看见吴翔走了进来。 “驸马爷,你咋有空过来啊?”自强站了起来。 “我来看看小东方先生啊。”吴翔答道。 东方自强倒了一杯茶递给吴翔,“先坐板凳上歇歇吧。” 吴翔接过茶杯坐下,自强笑着问:“眼看麦子就要熟了,今年的麦子长得还不错,驸马前来是不是想请我今儿晚上喝一杯酒庆贺庆贺啊?” “喝酒还不好办啊,啥时候喝啥时候有酒!”吴翔喝了几口茶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珍珠姐的婆婆今儿早上死了,今儿上午他们家的人来报丧,说老太太后儿个出殡。” “那个老太太有七十多岁了吧?”自强问道。 “七十二了,上个月刚过了生日。” “吴翔哥,回家我跟俺爹说说,看看后儿个他能不能再过来照应一天。”思考了片刻,东方自强又说:“不管后儿个我能不能去,吴翔哥,我拿三块钱,先交给你。免得那一天我去不上,再把这个事望了。” 说完,他从衣兜里拿出三块大洋递给吴翔。吴翔把钱接在手里,“后儿个你尽量去啊,要不我去跟俺大伯说说。” “不用了,吃晚饭的时候我跟他说说就中了。办事的那一天,你跟吴飞哥几个人得抬一个礼盒吧?” 吴翔苦笑了起来,“还抬礼盒呢?那两个人就根本不愿意去!我晌午头去老大家跟他说这个事,他正一个人坐堂屋喝酒,连头都没抬,‘你过继给咱二叔家了,珍珠的婆婆死了,那是你们家的事,跟我无关。谁想去谁去,反正我不去!’我又去跟老二说,老二说他那一天没空,给我一块钱让我给他捎去。老二还比老大强了一点。” 东方自强笑着说:“你要是给吴飞哥送去几坛子老酒,他肯定愿意跟你一块去吊孝了!” “他就是八百年不去,我也不会给他送酒,他就不是个东西!他儿子成亲,珍珠姐送来一条被子还有两块钱;到珍珠姐家咱那个大外甥成亲的时候,他老婆就送了两块钱,回来的时候还从珍珠姐家带回来几斤牛肉。” “吴飞嫂子咋是一个这样的人啊?” “她一直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就喜欢贪便宜!”吴翔一脸的鄙视。 “咱那个姐夫很实在啊,我记得那一回咱几个人去他家,他把咱几个领到饭馆吃了一顿饭。回来的时候,他还一个人给咱买了几斤山货让咱带回来!” 吴翔笑了,“你说的是那一回咱珍珠姐她公公生病,咱跟南台哥咱仨一块去看他。回来的时候,成龙姐夫把咱几个送上船,一个人给咱十来多斤山核桃。这个事有五六年了吧?” 自强点点头,“有五六年了。” 吴翔站了起来,“自强,你忙吧,我得去跟鹿鸣哥、南台哥说说这个事。到后儿个你一定得去啊!” 自强也站了起来,“放心吧,只要能去我就去。” 吃晚饭的时候,东方自强跟父亲说了吴翔下午到药铺跟他讲的珍珠的婆婆去世的事。东方远说:“后儿个你就跟吴翔一块去吧,我到药铺照应着。吴翔没有跟你说让你媳妇也去吧?” “没有,他就说让我那一天去。” “吴翔这个孩子还是年轻啊,他经历的事少。按理说,不能光去几个男的,还应该去几个女的。珍珠的婆婆死了,她的娘家嫂子、兄弟媳妇不得去宽慰宽慰她嘛。”东方远说道。 “爹,到明儿晚上我去跟吴翔说说吧?” 东方远点点头,“中啊,那一天应该多去几个人。” 第三天的早饭后,吴翔、南台、自强、袁氏、季氏和吴凌媳妇一行六人乘船到周家口马成龙家吊孝。 头天晚上,自强和吴翔在一起商议,为了避免珍珠和马成龙不高兴,吴翔就替吴飞拿了一份礼,不过这件事他们没有再跟别人提起,就连袁氏都不知道。 在马家吃过午饭,吴翔他们几个就跟珍珠夫妇告别,马成龙和珍珠把沙河镇的几位客人送到大门外。 马成龙跟南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后又对东方自强说:“兄弟,我就不远送了。等过完老母亲的五七,我跟你珍珠姐去沙河镇一趟,去看看几位长辈,再跟几位哥哥、弟弟在一块说说话。” 他们几个又安慰了马成龙、珍珠几句,马成龙安排了一辆马车把他们一行六人送去周家口西的那个渡口,几个人就乘船回了家。 第三百二十三章 几天后的一个半上午,东方自强正在诊室给人看病,一辆马车停在了永春堂外面的大街上。 一位小伙子走了进来,“东方先生,你正忙着啊?还认识我不认识了?” 东方自强抬头一看,说话的是县政府看门的那个小秦。东方自强笑了起来,“这不是小秦嘛,赶紧进屋喝杯茶吧。” 小秦也笑着说:“不是我一个人,江县长他们几个还在车上呢。”正说着,江枫眠、关督学、小曹三个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一听说县长来了,几个看病的人和陪同他们前来的家人都站了起来。东方自强说:“你们几位稍等片刻,我出去跟江县长说几句话。” 东方自强走出诊室,“怀苏兄,你们几个进来喝杯茶吧?” “东方兄,看病的人多,我就不进去了,你先忙吧。世伯在家吧?我先去看看他老人家。”江枫眠笑着对自强说。 “家父应该在家里,他身体好好的,不用去看他了,多谢怀苏兄挂念啊。” 接着,东方自强又跟关督学和小曹打了招呼。 江枫眠对东方自强说:“我去过你家,知道咋走的。这屋里有好几个看病的,你就不用回去了,我领着他们去看看老人家。” “那不中,”东方自强急忙说,“我把你们几个领到家里,我再回来。” 东方自强让小秦赶着马车在前面第一个路口往西拐,他就带着江枫眠、关督学和小曹朝家的方向走去。 来到东方自强家的大门外,小曹和小秦把几包点心和一个暖瓶从车厢里拿了下来。江枫眠对东方自强说:“我给世伯买了一个暖瓶,老人家夜里要是喝水就方便了。”东方自强连连道谢。 几个人走进院子,东方自强把四位客人让进客厅,又安排高氏烧茶,然后他就去书房里请来了老父亲。东方远见到他们几个很是高兴,江枫眠立刻站起来向他施礼问好。 宾主聊了一会儿后,江枫眠就起身对东方远说:“世伯,小侄今日前来,一是向你老人家问安,二来还有一些俗务。药铺里有几个人还在等着看病,让东方兄回去忙。我们几个也得走了,我再去吴翔兄家看看,之后到地里看看庄稼。中午就在镇上的醉仙楼吃饭,到时候我敬世伯一杯!” “贤侄,酒我就免了,你们几个年轻人替我喝了吧。”东方远乐呵呵地说。 东方远父子把客人送走后,自强对父亲说:“爹,枫眠想让一鸣哥回来聚一聚。天佑跟念家去造场了,我得去把一鸣哥接回来。还得烦劳你去药铺照应一下,有几个人还在那儿等着看病哩。” 东方远说:“那话就不用说了,你去圣寿寺接一鸣吧,药铺里的事就交给我了。” 东方远去了永春堂,东方自强套好马车后就去圣寿寺把杜一鸣接回到镇上。 中午,东方远、江枫眠、关督学、东方自强、鹿鸣、杜一鸣、吴翔、小秦和小曹就来到醉仙楼的二楼吃饭,天佑给他们送来两坛柿子酒。 喝了一杯酒后,东方远给几位客人各倒了一杯酒就离席了。 吴翔笑着对自强说:“自强,俺大伯替你坐诊去了,你就大胆地喝吧,今儿个你可得把客人陪好啊。” 江枫眠说:“今儿个都不能多喝,一鸣兄下午还得回学堂上课,叶保长地里有活,我也想到一鸣兄的学堂看看。以后相聚的时候还很多,来日方长嘛!” 鹿鸣急忙说:“地里的活不要紧,有犬子、帮工他们几个去干。我第一次在镇上跟江县长坐一块吃饭,感到非常荣幸。就是一鸣、自强、吴翔他们几个,虽说都是自家兄弟,但平时都各忙各的,能聚到一块的机会也不多。今儿个我做东,咱们一醉方休。” 杜一鸣高兴地说:“好啊,正合我意。自强去接我的时候,我就把下午的两节课调了,今儿个好好地跟枫眠兄弟还有关督学喝两杯。” 江枫眠笑着对杜一鸣说:“一鸣兄,你跟我写的信中,说本地的乡绅捐资助学,把原来的旧房子修整一遍,又新建了几间房子,学堂的面貌焕然一新,我很想去看看啊。上次东方兄跟吴翔兄到县城去找我,他们说本地的乡绅都对你这个校长赞不绝口,我就更想去看看了!” 杜一鸣真诚地说:“欢迎枫眠兄弟前去指教。杜某一介书生,学堂能有今天,我非常感激关督学、本地的乡绅和学堂的那些同仁。说本地的乡绅对我赞不绝口,这一点我愧不敢当啊!” 东方自强笑着说:“过了暑假,我准备再给一鸣哥送去三个学生。这个学堂要是办得不中,我就是有一个学生也不会往那儿送啊!” 关云飞对江枫眠说:“县长,可以这样跟你说,杜先生是咱们县我最满意的一个校长!”江枫眠满意地点点头,“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你这个伯乐也是功不可没啊!一鸣兄,你先给关督学敬一杯吧,再给本地的几位乡绅敬一杯!” 杜一鸣立刻站了起来,“好,就按枫眠兄弟说的办!” 吴翔对江枫眠说:“江县长,小民有一个想法,也不知道中不中。” 江枫眠笑着指了指他,“吴驸马,有话你就说吧。” 吴翔笑着说:“你们几个下乡视察,今儿晚上就别再走了,就住在我家。明儿早上咱去逍遥镇上喝胡辣汤,喝完胡辣汤你们再到那个小学堂看看。” 关督学看了看江枫眠,江枫眠爽快地说:“那好吧,今儿下午就是回去,明儿个还是得到西边那些地方去看看。” 杜一鸣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然后他又倒了一杯递给江枫眠,“枫眠兄弟,我就不喊你江县长了,这杯酒请你喝下吧。” 江枫眠笑着说:“一鸣兄,你要是喊我江县长,咱们就显得生分了,你叫我的名字就对了。不过这杯酒我不能喝,你得先敬关督学。他是咱们的前辈,尊老敬贤,应该先敬他啊!” 第三百二十四章 关督学连连摆手,“江县长,这可不中啊,你是一县之长,我是你的下属,理应先敬你啊!” 杜一鸣把酒递给关督学,“关先生,咱就听县长的吧。” 关云飞高兴地站了起来,“好,恭敬不如从命,这个酒我喝了!”说完,他接过酒杯把里面的酒喝了下去。 接着,杜一鸣又先后给江枫眠、鹿鸣、小曹、小秦、东方自强和吴翔敬了酒。 伙计送来一大盆鸡汤,小秦给在座的每个人盛了一小碗。 喝完一小碗鸡汤后,鹿鸣站起来敬了一圈酒。随后,东方自强也敬了一圈。 江枫眠说:“东方兄,你们都敬过酒了,底下就该我敬了吧。” 东方自强笑着说:“该了,我早就等着喝县长倒的酒呢。” 江枫眠站起来,他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喝了,“别的话我就不再说了,刚才我喝了小半杯,底下给各位敬小半杯,东方先生除外,他得喝一满杯!” 几个人都笑了。 东方自强急忙说:“江县长,这不公平啊,为啥他们几个喝小半杯,我得喝一满杯啊?是不是我比他们几个长得高,吃得胖啊?”吴翔抢着回答:“自强,县长说的话你还敢不听嘛!啥都不因为,就因为你的酒量比俺几个的大!” 江枫眠笑着说:“吴翔兄说得对,我就是这样想的!想必他们几个也不会有异议。”“我没有意见,就得让自强老弟多喝一些!”杜一鸣笑着说。 “没有异议,我就开始敬酒了。”说完,江枫眠就按年龄顺序敬了一圈酒。 一圈酒敬完,鹿鸣拿起了筷子,“来吧,喝完酒咱就吃一阵子菜吧。”吃菜的过程中,关督学和小秦对大厨的手艺夸赞了几句。 江枫眠问东方自强:“东方兄,你们家世代行医,医术精湛,这在咱广川县是妇孺皆知的,你有没有考虑过把药铺搬到县城去啊?” “就是啊,”吴翔说道,“搬到广川县城去,每天看病的人一定更多啊,你挣的钱也会更多!” 东方自强淡淡一笑,“家父以前跟我说过这个事。他年轻的时候,有人就劝说我祖父,让他们父子在县城再开一个药铺。我祖父就说,‘县城有县城的大夫,都得有碗饭吃啊。行医的人各行一路,井水不犯河水。我家在镇上行医,镇上的人也不一定都来我这儿瞧病,也有可能去县城瞧病。县城的人瞧病也可能来找我,我又何必再去县城开药铺呢?’” 关督学笑着说:“老先生说的的确有道理。” 江枫眠说:“你要是搬去县城,咱们说话的机会就多了。东方兄博学多才,我也能经常跟你请教。” “怀苏兄说得不对吧?先不说你是朝廷命官,一县之长,就说你在京师深造了那么多年,我向你请教才对啊。”东方自强说道。 杜一鸣说:“枫眠贤弟的意思,你们两个是故交。你若是搬到县城,你们闲暇聊天喝茶的时候就多了。” “我是山野之人,在乡下习惯了,就从没有想过到去县城行医。咱镇子后边的这条沙河多好啊,我也舍不得离开它,沙河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沙河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后面两句咋听着那么熟悉啊?”吴翔笑着问。 江枫眠笑了,“这是《孟子》里的一句话,‘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自强把里面的沧浪改成了沙河。” “怪不得我听着这样耳熟呢,原来东方先生又在乱改圣人的句子!”吴翔冲着江枫眠挤了挤眼。江枫眠也笑了起来,“他改得妙啊,把前人的话变成了自己的话。咱们说话还有写文章不都是在向前人学习嘛。‘天下文章一大抄’,就看你如何去抄。大多数的人是生搬硬套,只有那些高手才能够借之无痕自成一体。” 吴翔笑着说:“别跟我说写文章的事了,提起来写文章我就头疼。你们没人敬酒了吧?底下我敬一圈!” 鹿鸣说:“中,你开始吧。” 吴翔起身喝了半杯酒,然后就开始敬酒。除了给自强倒了一杯之外,其余的人都是半杯,吴翔当然少不了又跟自强斗了几句嘴。 关督学不想再喝酒,他看到杜一鸣已有些醉意,就对他说:“杜先生,明儿个江县长要去你那个学堂视察,你得提前准备准备吧。” “提前准备,提前准备。”杜一鸣低着头说。 关云飞就对江枫眠说:“江县长,我不胜酒力,就提前离席吧。杜先生喝得也差不多了,我跟小秦、小曹把他送回圣寿寺,俺几个就从那儿直接回县城了,明儿个俺再去圣寿寺。” 江枫眠说:“让小秦一个人把一鸣兄送回去就中了,他送完人还回来,咱几个今天都不走了。” 鹿鸣笑着对关云飞说:“关先生,你们几个就在这儿住一晚上吧。我那儿有闲房子,吴翔那儿也有闲房子。” 关云飞说:“今儿个下乡的事没有跟内人说,我要是下午不回去,她又该担心了。让江县长留下跟老朋友叙叙旧,俺几个就回去吧。” 江枫眠说:“那也好,明儿个咱就在那个学堂会合了。” 小曹扶起来杜一鸣,杜一鸣笑着对江枫眠说:“江——江县长,我就在——在学堂——学堂等着你了。” 江枫眠点点头,“回去别忘了喝点茶啊。” 关云飞、杜一鸣、小曹和小秦就走出去沿楼梯下了楼。 跟江枫眠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鹿鸣就知趣地站了起来,“江县长,你们几个老同学聊着,我下楼看看,让厨子给咱准备面条。” 东方自强说:“鹿鸣哥,我下去安排吧。” 鹿鸣笑道:“你陪江县长说话吧,我回家去摘些樱桃回来。” 江枫眠说:“那好,就劳烦叶保长了。” 叶鹿鸣走后,江枫眠、东方自强又碰了半杯酒。 “东方兄,虽说咱们几个同窗的时间并不算长,但你跟吴翔兄对我的情谊我什么时候也忘不了啊!最后你不再去读书了,还让吴翔兄给我捎去几只毛笔,我啥时候想起这个事,心里就暖和和的。”江枫眠动情地说。 第三百二十五章 “有这事吗?我咋想不起来啊?”东方自强笑道。 “我也忘了这个事了。”吴翔说道。 “人一辈子难得有几位知心朋友,所以我想让东方兄搬到县城去,咱们能经常在一块坐坐。” “那没事,”东方自强又端起了酒杯,“你有空到镇上来坐坐,我跟吴翔哥闲了就去找你。” 吴翔笑着说:“对啊,我整天没有多少事,自强啥时候喊我,我都能跟他一块去。” 江枫眠也端起了酒杯,他跟东方自强碰了一下杯,扬起脖子把酒喝下,自强也把酒干了。 “两位仁兄啊,”江枫眠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几天前我接到省府的公函,说要在县和保之间设立区,每个县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设立四到六个区。每个区建一个区公所,每个区公所设区长一人、区员两人。县政府把指令下给各个区,区公所再负责通知每个保长。” “咱县要设几个区啊?”吴翔问。 “我跟那些人商量了一下,咱们县设四个区,沙河南岸的这几个保就叫河滨区。” “这样一来,咱们县又多了几个当官的啊?”东方自强笑道。 江枫眠点点头,“就是。我想把河滨区的区公所设在沙河镇上,区长并不忙,有事可以派区员去做。东方兄,你愿意不愿意坐区长这个位子啊?” 东方自强摇摇头,“我就做我的大夫好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江枫眠解释道:“当区长并不忙啊,他还不会有保长忙,一个月顶多去县里开两次会,不耽误你坐堂看病的。” “多谢怀苏兄抬举,我还是安安心心地给人看病吧,那个心我也操不了。” 江枫眠叹了一口气,“人各有志,那我就不勉强了。” 然后,他又对吴翔说:“吴翔兄,让叶鹿鸣当区长,你当沙河村的保长咋样啊?” “我不是那块料,”吴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俺爹活着的时候就跟我说过,我也别想着当保长,老老实实做一个顺民就中了!” 江枫眠点点头,“伯父一生阅人无数,他有很多优点,咱一辈子都学不完啊。这样吧,我看运来这个孩子也长大了,待人接物也不错,就让他先到区公所做一个区员吧,让他历练几年,等到有更好的差事,再让他去做。” 吴翔喜出望外,“枫眠兄啊,让我咋感谢你才好呢?我去把孩子叫过来,让他给你敬两个酒!” 江枫眠摆摆手,“那就不必了。回头你跟运来说,不管让他干啥,他都得好好去做,不能将来让别人在身后戳咱的脊梁骨!” 吴翔连连点头。 东方自强问:“怀苏兄,上次我跟吴翔哥去县城找你,回来的时候我去东关药行买了一些药。在药行有一个朋友跟我说,罗展堂出事了。这个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看了看旁边没有人,江枫眠就低声说:“这个事是真的。” “罗县长现在在哪儿啊?”吴翔问。 “他现在在省城。年前县城的几位富商联合起来到省城民政厅告状,说他贪财纳贿,大肆收刮侵吞钱财,贪赃卖法、草菅人命。罗县长在省城有几个朋友,他打通了关节,那个事就不了了之了。谁知道那几位富商不愿善罢甘休,年后二次告状,这一回他们直接去见了高官,还说省府要是不拿办罗县长,他们就往南京方面反映。高官就派了十几个人到咱们县调查罗县长的情况,这才知道他的民愤极大。” 东方自强冷冷一笑,“我听人说他跟原来那个姓顾的一样,都是见钱眼开、贪赃卖法之徒。” 江枫眠点点头,“省府就让罗县长去省城述职,罗县长到了省城之后,民政厅就派人搜查了罗县长的家。一搜查不当紧,银行支票就有几十万块钱,还有金银珠宝几大箱。他还有几间仓库,里面放的古董、字画、玉器......” “怀苏兄,都有哪些古董啊?”东方自强连忙问。 “听说有铜壶、铜豆、铜鬲、铜尊,还有一套青铜器是七鼎六簋。民政厅派的人有一个是我的朋友,他说有些古董他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不过这些古董都去了它们应该去的地方了!” “去哪儿了?”自强又问。 江枫眠微笑着说:“这些古董都被送去中州博物院了。” “省府对罗县长是咋处分的啊?”吴翔问江枫眠。 “赃款、赃物有这么多,谁也不敢再替他说情了。高官念在罗展堂一直在广川县任县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认罪态度又好,就只是撤了他的职,赃款、赃物全部充公,其他就不再追究了。罗县长在省城有一处住宅,他们全家都搬去住了。” “广川县的老百姓养肥了罗展堂啊!”吴翔苦笑着说。 “罗展堂这个老狐狸肯定又上下打点了这个事,不然他根本就躲不过这场牢狱之灾。他在广川县当了十几年的县长,钱肯定不会就那么多,他搜刮的民脂民膏估计到他孙子那一辈也花不完啊!”东方自强气愤地说。 江枫眠苦笑着说:“这咱就不知道了!”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鹿鸣端着一馍篓洗好的红樱桃走了进来,“江县长、自强、吴翔,来尝尝樱桃吧。” 几个人都吃了一些樱桃,伙计给他们送来几碗炸酱面。吃完面条,他们就去地里转了一圈。 晚饭是在鹿鸣家吃的,除了自强、吴翔、南台之外,鹿鸣特意又请来东方远等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者陪江枫眠喝酒聊天。 晚饭后,江枫眠、吴翔和东方自强去了吴翔家。三个人一直聊到半夜,东方自强这才告辞回家。 第二天早上,由吴翔驾车,他们一起来到圣寿寺,杜一鸣已经在恭候他们。然后,他们四个人乘船去逍遥镇喝胡辣汤。 喝了一口胡辣汤,江枫眠满意地说:“色香味俱佳,果然是名不虚传啊!”东方自强笑着说:“我也好长时间没有来喝过胡辣汤了,喝着还是原来那个滋味,咱每个人都得喝两碗啊!” 第三百二十六章 杜一鸣高兴地说:“别看就隔了一条河,我也没有来喝过胡辣汤。早知道带一个罐子来,给老母亲他们几个捎回去一些。” “姐夫,”吴翔笑着说,“这不算个事,等到星期天,你带着他们来喝一碗不就中了嘛!”杜一鸣点点头,“那是,这个星期天我就带他们来。” 吃完早饭,他们几个就返回圣寿寺。 当他们来到滨河小学堂的大门口,看见有学生三三两两走进学堂,水来正站在离大门口不远的甬路上。 “杜先生,你回来了?”水来连忙跟杜一鸣打招呼。 “回来了。”杜一鸣笑着朝水来点点头,然后他指着江枫眠说:“这位是咱们县的江县长,来学堂视察工作!” 水来向江枫眠深施一礼,“县长好!” 江枫眠笑着说:“你好,你辛苦了!”“不辛苦,这都是我应该的!”水来急忙说。 “这就是那座宋塔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江枫眠问杜一鸣。 “是的,担心那些学生往塔里头爬,就把塔门锁上了。”杜一鸣说道。 “一鸣兄,这座塔有一千年了吧?现在还能看到一千年前的建筑真是不容易啊,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杰作,咱们得保护好它啊。” “那是,那是。”杜一鸣连连说道。 “我过去看看,这座塔还不止七层呢。” “这座塔有九层!”东方自强大声说。 江枫眠回头对东方自强说:“东方兄,一块看看塔吧。” 自强笑着说:“你去看看吧,我就不过去了,小的时候我经常来爬塔!” 江枫眠和杜一鸣就去了塔边。 水来问吴翔:“你的马车在外头停着,我没有看见人,原来你们跟杜先生在一块啊。”“俺一块去河北喝胡辣汤了。”吴翔笑着说。 “水来,那几个孩子听话不听话啊?”东方自强问。 水来笑着说:“那几个孩子都很听话,他们见了我就喊大伯,有时候他们还给我捎东西吃呢。” “过了暑假,我还得再送来三个学生。” “那好啊,就让他们搭我的伙吧!”水来高兴地说。 “那就不必了,”自强笑道,“让他们锻炼锻炼吧,再说了,学堂的伙食还不错。” 吴翔说:“到时候我也得把家里那个小妮子送来,那个大闺女没有上过一天学,她现在还说我偏心呢,这个小闺女得让她识几个字了。” 东方自强对吴翔说:“吴翔哥,江县长是来视察工作的,咱在这儿也没有啥事,咱回去吧,回去干咱自己的事。” 吴翔说:“中啊,跟他俩说一声吧。” 跟江枫眠和杜一鸣说了一声,东方自强和吴翔就返回了沙河镇。 麦收结束后,鹿鸣找人在沙河镇镇东边的一片空地建了七八间房子,并在房子四周拉起了院墙。接着,有人又在院子大门口挂起了河滨区区公所的大牌子。 几天后,沙河镇不少的人都在议论叶文海的大儿子叶鹿鸣当上了河滨区区长的事,都说叶文海的儿子要比吴通江的儿子争气。不过,吴通江的子孙还算不错,他的二儿子吴凌接下了叶鹿鸣保长的位子,他小儿子家的大儿子吴运来和董社村的董好礼担任了河滨区的区员。 六月中旬,滨河小学堂的学生都放假回家了。又过了几天,如锦也从开封的师范学校放假回来了。 如锦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她沉稳了许多,再也不轻易跟母亲吵嘴。除了一日三餐外,别的时间她大多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写字、画画,有时如绣、如玉到她的屋里去玩,她会很高兴地教她们剪纸或唱歌。 刚放暑假的几天里,如松和如涛每天玩得不亦乐乎,他们去河边钓鱼,到河里洗澡,去地里摘西瓜。运昌还邀他俩一起到周家口珍珠家去了一趟,他们在珍珠家住了一晚上。除了品尝了美味的周家口牛肉、白斩鸡等风味小吃外,马成龙还给他们每人买了几本书、一支钢笔。 但好景不长,放假还不到十天,东方自强就给他们布置了任务。每天早上,自强教他们打拳。早饭后,他们每个人熟读一篇文章,写三张小楷。午饭后,他们再到那棵银杏树下练习一个时辰的拳脚,然后才能跑出去玩。由于东方自强要去永春堂坐诊,监管如松兄弟的任务就交给了东方远。 开始的几天,如松还有些别扭,不过很快就适应了。 七月的一天上午,永春堂的外面停了一辆马车,很快,赶马车的中年男子从车上搀扶下来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 中年男子扶着老者走进诊室,老者看了看东方自强就笑着问:“东方先生,还认得老朽不认得了?” 东方自强正坐在桌子前边看书,看见有人进来,他就立刻把书放到了桌子上。听到老者的声音,他转身看了老者一眼就慌忙站了起来,“林叔叔,你老人家咋有空到这儿来啊?”东方自强没有看错,老者正是家住广川县城的林志恒。 林志恒乐呵呵地说:“我不是想来找你爹说说话嘛,孩子,你爹的身体还好吧?” 自强笑道:“托林叔叔的福,我爹的身子还算硬朗。林叔叔,你坐这儿歇歇吧。” 东方自强上前几步来到林志恒的身边,他拉着林志恒的手,慢慢地扶着他让他坐到椅子上。自强倒了两杯茶,他捧给林志恒一杯,又把另一杯递给那位中年男子。中年男子接过茶杯,“谢谢东方先生了。” “林叔叔,这位该咋称呼啊?” “你就喊他阿祥吧,他在我家二十多年了。今儿个是阴天,天也不算热,我就让他赶着马车拉着我过来看看。几年没有跟你爹见面了,心里想他啊!” “俺爹也想你啊,经常跟我说起你。林叔叔,你全家人都好吧?” “都好,都能吃能喝的!”自强笑了起来。 看到阿祥一直站着,自强就指着旁边的板凳对阿祥说:“阿祥兄弟,坐下喝茶吧。”阿祥这才坐下。 第三百二十七章 跟林志恒聊了几句,东方自强说:“林叔叔,俺爹要是知道你来看他,心里不知道该有多高兴了。咱回家吧,你俩好好聊聊,一会儿我到醉仙楼让厨子做几个菜送回去,晌午咱爷几个喝两盅。” 林志恒笑着说:“孩子,你药铺里离不开,我也知道你家在哪儿,你就在这儿忙吧。” “林叔叔,这可不中,我得跟你一块回家。” 东方自强去药房跟家旺说了一声,就回到诊室对林志恒说:“林叔叔,这儿离俺家没有多远,不用坐车了吧,我扶着你回家。” 林志恒点点头,“中啊,那就有劳贤侄了。” 东方自强搀扶着林志恒在前面慢慢地走,阿祥拉着一匹马的辔头在后面跟着。 自强扶着林志恒来到家门口,看见小香正领着如绣、如剑、如峰、念祖、如玉几个人在院子里跳大绳,天佑和念家父子在一棵槐树下编荆芭。林志恒高兴地说:“院子里真热闹啊!” 东方自强笑着说:“这几个孩子就是光知道玩。如绣,你去书房对你爷爷说,你林爷爷来咱家了,让他到客厅里来。如剑、如峰,你们几个,快点过来叫爷爷啊!” 如绣跑出书房通知东方远,其余的几个孩子都过来喊林志恒爷爷,林志恒高兴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银元,“来,爷爷给你们一个人发一个钱。” 自强连忙说:“林叔叔,不用给他们,他们吃穿都不缺。” 林志恒笑了笑,“不就一块钱嘛,让他们拿去买点心吃吧。”他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块银元,几个孩子高高兴兴地跑了出去。 天佑走过来给林志恒行了一个礼,“大叔,你坐屋里歇歇吧,我去抱一个西瓜。” 自强把林志恒请进客厅,天佑很快就抱来一个大西瓜,天佑把西瓜切开给林志恒和自强拿了一块,然后他就出去招呼阿祥。 很快,东方远领着如涛和如松走进了客厅。 “怪不得早上起来,有几只喜鹊在我的头顶嘎嘎叫,我就说今儿个得有啥喜事,原来是林老板大驾光临啊!”东方远激动地说。 林志恒站了起来,“东方兄,你在家含饴弄孙,也不舍得去县城看我,我不得来看看你嘛!这西瓜真好吃,你跟孙子先吃块西瓜吧。” 如松大声说:“林爷爷好!”如涛也向林志恒问了一声好。 林志恒高兴地说:“真是两个好孩子!”他问自强:“贤侄,哪一个是老大啊?” 还没等自强说话,如松就说:“林爷爷,我是老大,我比他大了半天!” 林志恒笑着点了点头,“真是两个麒麟儿啊!上几年级了?” “老爷爷,我跟弟弟都上六年级了!”如松答道。 林志恒又掏出几块银元,“给你哥俩一个人一块钱,拿着买书看吧。” 如松看了看东方远,东方远点点头,“林爷爷给的,你俩就拿着吧,以后好好读书啊。”如松和如涛这才走到林志恒的跟前,林志恒给他们每人一块钱,二人首先鞠躬感谢,然后把钱装进衣兜了。 林志恒问东方远:“东方兄,刚才去喊你那个丫头是咱孙女吧?” 东方远道:“是的,她叫如绣。” 林志恒朝如松招了招手,“乖孙子,我再给你一个钱,你给那个丫头啊!”如松就又拿了一块钱。 “东方兄,你现在是儿孙满堂啊,将来家族一定兴旺啊!”林志恒笑着说。 “谢谢林兄的吉言,如松,你去把你大姐喊过来,让她见见你这位爷爷!” 如松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林志恒问东方远:“是在省城读书的那个丫头吗?” “就是她,今年年底就该毕业了。”东方远笑道。 “找好婆家没有啊?”林志恒又问。 “还没有,也有几个人提媒,她就是不愿意,都二十岁的大姑娘了。”东方自强答道。 “有闺女还怕嫁不出去啊?”东方远笑道,“如锦要模样有模样,要学问有学问,你还怕她找不到好婆家啊?” 东方自强对林志恒说:“林叔叔,你跟俺爹在这儿说话吧,我出去看看。” “好,你去吧。” 东方远说:“自强,你别忘了喊几个人来陪你林叔说话啊。” “忘不了,我出去就是喊鹿鸣哥他们几个来陪客。”自强笑着说。 东方自强走后,东方远对如涛说:“如涛,马上你跟你哥还去书房写字吧。” “中,”如涛向林志恒施了一礼,“林爷爷,你们说话吧,我去书房了。”“去吧,去吧。”林志恒乐呵呵地说。 不久,如锦来到客厅,她落落大方地跟林志恒说话,林志恒很是高兴。“东方兄,这个闺女没有白上学啊,大大方方的,比那些扭扭捏捏的人强多了!” “扭扭捏捏的咋办啊?再有半年就该当先生了!”东方远自豪地说。 林志恒询问了如锦几句,如锦就回了住处。东方远和林志恒在客厅喝茶聊天。 中午,东方远父子、鹿鸣、吴凌、家旺、吴翔、天佑和阿祥来客厅饮酒。酒过三巡,两位老汉去东方远的书房说话,自强、鹿鸣他们就划起了拳。 半下午,林志恒告辞回家,自强让天佑把两麻袋西瓜放在林志恒的马车上。 父子二人把林志恒送到北边的河堤上,林志恒说:“东方兄,贤侄,你们爷俩留步吧。感谢你们的盛情款待,我在家等着东方兄大驾光临啊!” 东方远说:“中啊,准备一壶好酒,等几天我一定登门拜访。” 过了两天,东方远让天佑赶车,他去县城拜访林志恒。半下午,东方远回到了家中。 吃过晚饭,东方远让东方自强随他去书房一趟。在书房中,东方远跟自强说了他去县城林志恒家的目的。 林志恒有一个孙子叫林家瑞,比如锦大了两岁,他在武汉一所大学读书。上次林志恒来东方家见到如锦,就有心撮合这对年轻人结为连理。东方远当然也很乐意,但他知道如锦的眼界高,就想先去见见林志恒的这个孙子。在林志恒家,东方远见到了林家瑞,这个孩子高高的个子,一身书卷气,说话彬彬有礼,东方远对他也很满意,这才回来告知儿子此事。 第三百二十八章 自强有些为难地说:“爹,你不是不知道如锦这个闺女的脾气,原先给她说了几个,她说得有学问,还得看着顺眼。有两个小伙子,我觉得就中了,她就是不愿意。咱说中也不一定中,咱相中的也不一定能入她的法眼啊!” 东方远笑了笑,“没事,等后儿上午我带着如锦、如松、如涛去周家口的关帝庙,你林叔叔带着那个孩子也去。到时候如锦跟那个孩子见上一面,中不中就看他俩的缘分了。这个事先别说出去,等俩孩子都愿意了再说。” 东方自强笑着说:“这个事就由爹你安排了。” 第三天的上午,东方远带着如锦、如松和如涛乘船去了周家口。黄昏的时候,祖孙四人返回了家中。晚饭后,东方远告知自强,如锦和林家瑞两个人彼此都满意。 又过了几天,林家请人来东方自强家提亲,如锦和林家瑞的亲事就定了下来。 暑假很快就结束了。新学期开始的第一天,如松、如涛和小香一块乘船去学堂,东方自强赶着马车送如绣、如剑、如峰去圣寿寺上学。吴翔也赶着马车送运昌去读书,他并且把小女儿玉巧也送去了那里。 半年很快就过去了。腊月十六这天下午,滨河小学堂给学生放了假,如松、如涛他们拿着书包乘船回到了家中。 之前,如锦给东方自强写信说她们学校腊月二十放假,到那天,她们也就从学校毕业了。腊月十九的上午,自强就让天佑赶着马车去开封城接如锦和秀云。腊月二十的下午,如锦和秀云坐着马车回到沙河镇,秀云在舅家住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天佑把秀云送回了家。 东方自强已经提前与杜一鸣商量好,春节后,如锦和秀云就去圣寿寺教书。 正月初十的上午,东方远赶车把如锦、秀云、如绣、如剑、如峰送去圣寿寺。如松、如涛年前已经高小毕业。几天后,他们要到淮阳的陈州中学念书,而小香则是不愿意再去读书了。 马车停在圣寿寺的大门口,如绣、如剑、如峰下车就跑进了院子里。自强跟水来聊了几句,就领着如锦和秀云去办公室见杜一鸣。此时,办公室只有杜一鸣一个人。 “一鸣哥,我把这两个闺女给你送来了,以后她俩就是你的兵了。”自强笑着说。 杜一鸣先请他们几个坐下,然后对如锦和秀云的到来表示欢迎,“你们姐妹俩能来到这儿教书,学生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咱们都是自己人,以后有啥需要只管跟我说。” 自强笑着对女儿和外甥女说:“这是你们的校长,也是你们的长辈。如锦该喊杜先生姑父,秀云该喊杜先生姨夫。以后你们得听杜先生的话,把自己的差事做好!” 如锦笑着说:“爹,你就放心吧,俺两个一定服从校长的差遣。” “杜校长,给俺两个分配几年级的课啊?”秀云问道。 “咱这儿比不得城里的那些学校,乡村学堂,教员都不太够用,一个人都得教两个班的国文、算术。要是只教一个班的国文、算术,还得跨其他的课程。”杜一鸣说。 “那不要紧,年轻人就得多干一些活。一鸣哥,她俩教啥课你就安排吧,我还得回家去药铺里忙。我去跟二姐说一声,我就回家了。下午让她俩跟那几个孩子一块坐船回去。” “中啊,你回去忙吧。”杜一鸣把自强送出办公室。 东方自强去跟吴氏说了几句话,就去大门口赶上马车回家了。 得知如锦和秀云来到了这个小学堂当先生,吴氏很高兴,她连忙去办公室跟她们见了面。两个姑娘一人喊她二姑,一个叫她二姨,吴氏的心里美滋滋的。第二天中午,吴氏特意做了几个菜招待她们姐妹。此后,如锦和秀云闲暇的时候就去跟吴氏聊上一会儿,有时也会给吴氏送一些小礼物。 正月十六的上午,东方自强赶着马车送如松和如涛去淮阳的省立陈州中学。陈州中学在豫东享誉盛名,去年春天,东方自强和吴翔一块去县政府看望江枫眠,自强跟他说起想让儿子将来到陈州中学读书的事,并说这所学校不容易进去。江枫眠就说陈州中学的教务长化先礼是他在京师师范学堂的学弟,如果需要,他可以给化先礼写一封信,东方自强自然求之不得。他就请江枫眠写了一封信,他收起来以备将来送儿子上学的时候再用。 走在去淮阳的路上,东方自强不禁想起了《诗经》中那首美妙的《陈风.宛丘》: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翿。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他们的马车来到了淮阳县城的西关。东方自强决定停下来吃些东西,并让人喂一下马匹。走着走着,他看到路旁有一家车马店,就停下了马车。 “你俩下来吧,到淮阳了,咱到店里歇歇脚。”自强回头大声说道。 很快,两个孩子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东方自强赶着车来到车马店的大门口,他停下马车站到地上,“掌柜的在吗?”有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汉迎了出来,“客官,你是住店啊还是歇歇脚啊?” 东方自强笑着说:“老先生,我是歇歇脚。想麻烦你把我的马喂一下。” 老汉说道:“那好办。”然后他大声喊:“小五,过来把客官的马牵院子里喂一下。” 很快,从院子里出来一位小伙计,他赶着马车进了院子。 那位五十多岁的老汉殷勤地说:“客官要是带的有干粮,小店免费提供热水。要是没有带干粮,小店能给你下一碗汤面条。” 东方自强高兴地说:“那就下三大碗面条吧。” “客官,请到店里歇歇吧,我马上就去安排面条。” 东方自强回头看了看,却没有看见如松和如涛兄弟俩,“老先生,你去安排饭吧,我马上领着两个儿子过来。” 第三百二十九章 “如松、如涛,你俩跑哪儿去了?”东方自强喊道。 “爹,你来看啊,东边是一个大湖!”东方自强听出是如松的声音,他就朝东边走去。 走了几十步远,他的眼前出现一个大湖,湖水没有结冰,在阳光的照耀下,湖面上荡漾着一层层金色的波浪,有一群白色的水鸟在水面上翩翩飞舞。如松和如涛站在湖边指着那群水鸟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东方自强笑着说:“这是西柳湖,淮阳还有另外三个湖呢,弦歌湖、南坛湖和东湖,这四个湖都连在一块了,把淮阳围了一圈。” “爹,这个湖好大啊,我以前就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湖!”如涛惊喜地说。 东方自强点点头,“听人说,这四个湖连起来有一万多亩地呢。” “爹,你咋知道啊?”如松问道。 “我小时候跟着你奶奶、你老太太来过好几回呢。” “你们来干啥啊?”如松又问。 “来太昊陵烧香啊。”东方自强说。 “太昊陵是太昊的陵吗?”如涛问父亲。 东方自强点点头,“太昊就是伏羲,人祖爷,他的陵墓在淮阳,就叫太昊陵。每年的二月初二到三月初三,都有很多人来太昊陵烧香。这是一块宝地啊,有不少的名胜古迹,将来你们有空出来转转就知道了。” 东方自强说得没错,环城湖不远处的淮阳城就是一块宝地,她是中华民族的发祥地之一。 淮阳古时又称陈州,因处于淮河以北而得名淮阳。七千多年前,东夷族部落首领太昊伏羲氏定都于宛丘,后来炎帝神农氏也定都于此,因此就称此地为“陈”。 正是在这个地方,伏羲“开物成务”,开启了中华文明的曙光;也正是在这里,伏羲定姓氏,奠定了中华民族的血脉之根;也是在这里,伏羲制嫁娶,开始中华民族的现代婚姻基础,而中华民族龙图腾的形成,也得益于这里。 五千多年前,炎帝神农氏又在此建都,他尝百草、种五谷,开创了中国农业和医药的先河。三千多年前,周武王封舜的后代妫满于此地,妫满首建陈国,周武王以国赐姓,称他为陈胡公。陈国为陈姓的老家,陈胡公为陈姓的得姓始祖。 道教始祖老子出生于陈国苦县(如今的鹿邑县),这里是道家文化的发源地。“天下文官祖,历代帝王师”的孔子,曾三次来陈,为他儒家学说的形成奠定了思想基础,并留下“陈蔡绝粮”的千古绝唱。秦朝末年,陈胜、吴广领导的农民起义军在这里建立了第一个农民革命政权——张楚,推动了中国历史的发展。西汉初年,刘邦封儿子刘友为淮阳王,建淮阳国。三国时期,“才高八斗”的曹操之子曹植被封为陈王。 淮阳万亩的环城湖,碧水盈盈、浮光跃金、柳丝垂岸、鸥鹭翔集、岸芷汀兰、郁郁青青、风景宜人、秀色可餐。“彼泽之坡、有蒲有荷……,彼泽之坡、有蒲有茼……。彼泽之坡、有蒲有萏。”《诗经.陈风》中所描绘的那对情男痴女的约会地,就是在这个古老而神奇的环城湖湖畔。 宋代大文学家苏轼曾被环城湖神奇美丽的自然景色所陶醉,他在《次韵子由柳湖感物》中这样写道:“惟有柳湖万株柳,晴阴与子共朝昏……朝看浓翠傲严赫,夜爱疏影摇清园,风翻雪陈春絮乱,春响吸木秋声坚;四时盛衰各有态,摇落凄怆惊寒温……。” 由于淮阳历史悠久,文化灿烂,历朝历代,文人骚客趋之若鹜。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收入陈国诗歌《陈风》十首。三国时的曹植,唐代的李白、李密、李商隐、张九龄、张继、卢纶、岑参,宋代的苏轼、苏辙、晏殊、张咏、张耒、范仲淹等文坛巨匠曾留下歌咏淮阳的诗、词、赋近七百篇。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构筑了淮阳星罗棋布的名胜古迹。有名的庙、寺、庵、堂、楼、台、亭、阁、城、坛、观、陵、冢、古墓达三百多处,仅环城湖的周围就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有一首诗这样称赞淮阳:“一陵一湖一古城,二老三皇享盛名,四冢五墓六公祠,七台八景湖中映”。一陵就是人文始祖的大型陵庙太昊陵,一湖就是环抱县城的环城湖,一古城就是中原历史文化名城——陈楚故城。二老是指的是老子和孔子。三皇指太昊伏羲氏、炎帝神农氏和女娲氏,他们都曾建都在这里。四冢是平粮冢及马鞍冢、思陵冢、九女冢。五墓是陈姓始祖陈胡公铁墓、西汉淮阳太守汲黯墓、东汉陈王刘崇墓、宋代武襄公狄青墓、清代漕运总督袁甲三墓。六祠是陈胡公祠、包公祠、晏公祠、端敏公祠、四贤祠、岳忠武祠。七台是伏羲画卦台、狄青梳洗台、苏子由读书台、孔子弦歌台、神农五谷台、秋胡台、紫荆台。八景是羲陵岳峙、蓍草春荣、蔡池秋月、弦歌夜读、卧阁清风、望台烟雨、苏亭莲舫、柳湖渔唱。 非常值得一提的是弦歌台,他是到访淮阳的文人雅士必去拜谒的地方。弦歌台,又名厄台、绝粮祠,是纪念孔子当年厄于陈蔡绝粮七日弦歌不止而建造的。它位于淮阳县城西南隅的南坛湖中,台上有二门及正殿七间。正殿飞檐斗拱,上盖绿色琉璃瓦,四周有青石方柱二十四根。正门石柱上镌刻的对联是“堂上弦歌七日不能容大道;庭前俎豆千年犹自仰高山。”前门上有清康熙五十年所立的石匾,上书“弦歌台”三个大字。 如松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如涛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天冷,水边还有冷飕飕的风,咱不看了。将来你俩得在这儿上几年学,出来玩的时间还是有的。面条该做好了,咱去那家车马店吃饭去吧。” 父子三人就去那家车马店吃饭。掌柜的领他们走进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房子中间摆放着一张小方桌,四周放着几个小板凳。随后,一位小伙计给他们送来半盆热水让他们洗手脸。没过多久,另一位伙计给他们端来三大碗热气腾腾的素面条。 第三百三十章 父子三人吃过午饭,东方自强就去跟掌柜的结账。很快,那位叫小五的伙计前来告知东方自强已经套好了马车。 东方自强把马车赶出院子,如松和如涛上了马车,他们就赶往几里外的陈州中学。 不到两刻钟,马车来到了陈州中学的大门口,他们看到有不少的学生和家长进进出出。东方自强让两个儿子在大门外等他,他拿着江风眠写的那封信去找学校的教务长化先礼。 东方自强很顺利地找到教务处并见到了化先礼,这时化先礼正坐在一张办公桌前应答几位家长的咨询。东方自强同化先礼寒暄了几句,就拿出江风眠写的那封信递给他。 化先礼接过信看了一下,就给东方自强开了一个条,让他拿着去会计室缴费然后拿着收费条去初一甲班找吕先生报到注册。 东方自强完成缴费注册后,就到大门口找到两个儿子,如松和如涛扛上行李,东方自强把他们送到寝室。当他们来到寝室,看见里面已经有了五、六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如松和如涛找到空床铺把行李放在上面。东方自强给两个儿子留下了一些生活费,又交代了他们几句后,他就离开学生寝室。 东方自强又来到教务处,他看到化先礼还正忙着,自强又跟化先礼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向他告别。 自强来到陈州中学的大门口,此时已是半下午,他赶上马车就匆匆返回沙河镇。当东方自强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 天佑出来把马牵到马棚,然后他们两个又把马车拉到车棚里。东方自强洗了洗手就去了客厅。 客厅里,一家人正在等自强回来吃饭。东方自强简单跟他们几个叙述了安排两个孩子入学的经过,一家人就开始吃晚饭。 半个月后的一个半下午,如松兄弟背着书包回到了沙河镇,他们先到永春堂见了父亲。 见到两个儿子回来了,东方自强高兴地问:“你俩是咋回来的啊?” “从淮阳到周家口是步行,俺在周家口一人吃了一碗面条就坐船回来了。”如松笑着说。 “在那个学校吃的饭中不中啊?”东方自强又问。 “也中,”如涛答道,“跟在圣寿寺吃的饭差不多,不过这个学校饭菜的花样多了一些,顿顿至少有俩菜,有荤菜有素菜。” 家旺从那道小门走了进来,“俩秀才回来了,累不累啊?” “不累,就是上午走得太急了,我都出了一身汗。”如涛笑道。 “你们从淮阳回来,路上有一块回来的学生没有啊?” “有好几个呢,俺走着说着话,没有多长时间就到了周家口。”如松很轻松地说。 “你俩渴不渴啊?我给你们倒杯茶吧。”东方自强说。 “爹,俺不渴,俺俩都在周家口喝了一大碗茶呢。”如松回答道。 家旺笑着问:“如涛,你们学校管得严不严啊?” “管得严啊,早上起来就得跑操,谁去得晚了还得罚站!”如涛答道。 “你俩罚过站没有啊?”东方自强笑着问。 “俺俩当然没有了,”如松自豪地说,“俺俩天天都是前几名跑去站队的!” “爹,丙班有一个学生,他天天早上不起床上操,晚上在寝室乱说话,还拿别人的东西,同一个寝室的人都讨厌他。开学没有十天,学校就把他开除了,还出了布告呢!”如涛说道。 “你们学校做得对,像这样的害群之马,学校就得把他开除,这对别的学生也是一个警示!”东方自强正色说道。 “你俩啥时候去学校啊?”家旺问道。 如松有些不高兴地说:“明儿个晚上有晚自习,俺明儿个半上午就得去,因为路上就得走大半天。”家旺笑着说:“那你俩就赶紧回家吧,回家跟你爷爷、你娘说说话。如松,跟你娘说,让你赵大娘给你俩做点好吃的啊!” 如涛从衣兜里掏出几个泥泥狗递给家旺,“大伯,这是我在淮阳买的,你啥时候回家拿给我那个弟弟吧。” 家旺高兴地说:“中,我替贾冲谢谢你这个哥哥了!” 如松和如涛走后,家旺对东方自强说:“俩孩子回来得大半天,再去还得大半天,就在家呆了一晚上,时间都用在路上了。明儿个你让他俩吃了晌午饭再走,天佑也不是多忙,让天佑把他俩送去。” 东方自强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也不要紧,刚去一个生地方,他俩还想着在家里多呆一会,时间长了就好了。我那时候在周家口上学,只要手里不缺钱,有时候三四个星期才回来一趟呢!” 如松和如涛回到家中,他们先去书房见了东方远。见到两个宝贝孙子回来了,东方远喜不自胜,关切地询问他们在学校的学习和生活情况。跟爷爷说了一会子话,哥弟俩就分别去见季氏和何氏。 分别十多天的儿子回来了,季氏高兴地流下了眼泪,她拉着如涛的手问这儿问那儿,如玉站在如涛身边高兴地合不拢嘴。如涛从书包里拿出两只小布老虎递给如玉,“小妹,哥哥给你买的,你拿着玩吧。”如玉接过布老虎高兴地跑了出去。 如涛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大把泥泥狗递给季氏,“娘,我买了一些泥泥狗,你别忘了给我大娘几个,剩下的就让我妹妹玩吧。” “中中,真是个好孩子,出门回来也没有忘给你妹妹、你大娘捎东西!”季氏从儿子手里接过那些泥泥狗满意地说。 季氏把泥泥狗放在桌子上,她去里屋拿了一包点心出来,“涛儿,你饿了吧,先吃几块点心垫垫,一会儿我让你赵大娘给你做些好吃的。” “娘,我不饿,你留着吃吧,俺俩在周家口吃了一大碗卤面条呢!” 正在这时,高氏拉着如玉的手兴冲冲地走了进来,“涛儿,你可回来了,来,让大娘瞅瞅,俺涛儿瘦了没有?” 季氏笑着说:“赵嫂子,涛儿捎回来一把泥泥狗,他还说让我别忘了给你几个。” 第三百三十一章 “涛儿是个好孩子,大娘没有白疼你。”高氏笑着说,“我就去外面背一筐麦秸,回来看见这个小闺女,她手里拿两个小老虎,她跟我说,‘大娘,俺哥回来了,这是俺哥给我买的!’我就进来看看。” 如涛拿起那包点心递给高氏,“大娘,你吃点点心吧。” 高氏摆摆手,“好孩子,你吃吧,我不饿。” 她拉着如涛的手仔细打量了一番,“涛儿也没有瘦啊,你娘还担心你在学校吃不好呢!” 季氏眉开眼笑地说:“不瘦就对了,他现在正是连骨头带肉长的时候,瘦了可不好啊!涛儿,在学校吃饭就拣好的吃,娘没打算让你给家里省钱!” 如涛点点头,“娘,我知道。” “你们娘儿俩说话吧,我去让天佑逮一个公鸡,晚上炖鸡汤,让这两个孩子解解馋!”高氏乐呵呵地说。 “嫂子,得宰两个鸡,家里那么多的孩子,都眼巴巴看着他俩吃也不中啊!”季氏急忙说。 “好,我知道了。”高氏笑着走了出去。 从东方远的书房里出来,如松大步流星来到后院,他走进堂屋看见何氏正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 “娘,我回来了。”如松高兴地喊道。 “累不累啊?赶紧坐这儿歇歇吧。”何氏笑着说。 “娘,我一点都不累,俺俩步行到的周家口,这一节是坐船回来的。”如松笑着说。 “见你爹没有啊?”何氏问道。 “见了,跟他说了几句话,刚才俺还去书房见俺爷爷了。” “今儿个回来啥时候去啊?” “明儿个还得去,晚上有晚自习,明儿个半上午俺就得走了,路上就得走半天,还不如原先在圣寿寺上学的时候,天天都能回来。”如松噘起了嘴。 “天天在自己家里舒坦,那样咋能学到学问啊?”何氏笑着宽慰儿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等你将来有了能耐,以后就不用辛苦了!” 如松打开书包,“娘,我给俺弟弟、妹妹捎回来东西了,你看看是啥!” 说着,他就从书包里拿出两只小布老虎,“如剑跟如峰他俩一个人一个!”何氏接过两只布老虎,“嗯,看着就是好看。” 如松又从里面拿出一把泥泥狗,“娘,这儿还有些泥泥狗呢,等如绣他们回来我就给他们!” “这些东西得多少钱啊?”看到里面几十个泥泥狗,何氏不安地问道。 “娘,不贵的,这些东西统共花了一块钱。我买了一块钱的,如涛也买了一块钱的。我让卖东西的又饶给俺几个泥泥狗,如涛都装进他衣兜里了。” “孩儿啊,以后可不能再花钱买这些小玩意儿了!供养你们好几个人上学,你爹不容易啊,可不能再乱花钱了!” “娘,又不是光我自己买了,如涛也买了一块钱的东西啊!”如松心里很不服气。 “如松,你可不能跟他比啊!” “我咋不能跟他比啊?” 何氏苦笑着说:“因为我不能跟你大娘比啊,她是财主家的闺女,她娘家光陪送的东西几辆大马车都拉不完,还有二百亩地。你姥爷是个穷教书的,他没有给我陪送啥值钱的东西啊!你大娘有体己钱,她能给如涛钱,如涛就是不花你爹一分钱也没事,我不中啊,我没有体己钱给你啊!” 如松听明白了娘的话,“娘,你放心吧,我以后不会再乱花钱了!” 看儿子有些不痛快,何氏就笑着说:“孩子,你从外面回来,能想着给弟弟妹妹捎点东西,这是个好事。不过你现在花的是你爹的钱,你爹供应你们几个上学不容易,你不能乱花钱。等你长大了,有能耐了,用你自己的钱给家里人买东西就中了!” 如松点点头,“娘,以前在圣寿寺上学的时候,运昌家有啥好吃的东西他就拿给我吃,我想晚上去他家给他送几个泥泥狗。” “中啊,说几句话就回来,别在他家呆的时间太长了。” “知道了。娘,我去俺天佑叔家,给念祖送几个泥泥狗吧?” “去吧,把小老虎也给念祖拿一个。” “知道了。”如松就高高兴兴地去了天佑家。 黄昏,如锦、如绣、如剑、如峰都回到了家里。如松给如绣、如剑、如峰每人拿了几个泥泥狗,三个人很高兴。如松又给他们讲了在陈州中学的见闻,如绣他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大哥,赶明儿我也得去你那个学堂上学!”如峰一脸的羡慕。 “还早着呢,小屁孩,先把你的小学上完吧。”如松刮了一下如峰的鼻子。 “娘,咱吃饭去吧,赵大娘炖了一大锅鸡汤,我从前院回来的时候就闻到香气了!”如剑高兴地说。 何氏放下手里的鞋底,“走吧,天马上就黑了,也该吃饭了。” 何氏就带着几个孩子去了前院。 吃晚饭的时候,如锦询问起了如松和如涛在陈州中学的情况。如涛说:“这个学校好,先生教得好,饭也好吃。天天早上都有大肉包子,俺俩一顿都吃两个!” “我有一顿吃了仨大包子!”如松得意地说。 “怪不得你俩都没有瘦!”东方自强笑着说。 “该吃就吃,吃饱喝饱就不想家了!”东方远乐呵呵地说。 高氏把一大盆鸡汤端了过来,如玉兴奋地嚷了起来,何氏就起身给大家盛鸡汤。东方远把他碗里的鸡肉都夹给了如松和如涛,季氏也把碗里的鸡肉夹给如涛。 “娘,别夹给我了,我都吃不完了,你自己吃吧。”如涛笑着说。 一旁的如锦笑了笑,没有说话。 东方自强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何氏的碗里,“你还是老习惯,盛到最后,你自己就盛一碗汤,一块肉都不吃。” “不是,我碗里有一个鸡翅膀呢。你别给我了,我就喜欢喝汤,不喜欢吃肉。”何氏笑道。 看到东方自强和何氏恩恩爱爱的样子,季氏不由哼了一声。 晚饭后,如松领着如剑和如峰去了一趟吴翔家。 第三百三十二章 第二天早上,高氏先打了一大锅稀粥,又摊了一些煎饼,煎了半盆红薯饼子。 吃早饭的时候,如松咬了一口煎饼就高兴地说:“里头还有绿豆芽啊,真好吃!”“好吃你就多吃几块吧!”如锦笑着说。 “你赵大娘提前生了一盆绿豆芽,就等着二月二早上摊煎饼用呢!”何氏对如松说道。 “我也喜欢赵大娘摊的煎饼,里头还有小虾米!”如涛笑着对季氏说。 东方自强就对季氏说:“既然这俩孩子都喜欢吃煎饼,你跟赵嫂子说说,让她晌午再摊几个,下午走的时候,让他们弟兄俩带走。” “爹,俺俩半上午就得走啊?”如松急忙纠正父亲。 东方自强笑着说:“我跟你天佑叔说了,让他下午赶着马车把你俩送去,他在淮阳住一晚上再回来!” 如涛高兴地说:“那太好了,又能多在家里半天了。” 如锦说道:“你俩现在还想家,在那儿的时间长了,只要不缺钱,你俩就不想回来了。” 东方远笑了,“那是,淮阳好玩的地方多,到时候一到星期天,他俩就能跟同学一块出去玩了。” “爹,淮阳不就有一个太昊陵嘛!”季氏说道。 “淮阳不止有一个太昊陵,还有画卦台、平粮台、弦歌台、岳王庙,好看的地方多着呢。”东方远笑着说。 “爷爷,平粮台是啥意思啊?”如松不解地问。 东方远笑了,“这跟老包下陈州有关系。” “爷爷,老包到陈州去过吗?”如涛问东方远。 “到底去过没去过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说书的人讲的。” 如涛笑着说:“爷爷,你跟俺讲讲老包下陈州的事呗。” “中,我就跟你们几个说说吧。”然后,东方远就讲了起来:“这是大宋宋仁宗时候的事。陈州大旱,庄稼连续三年颗粒无收,整个州县哀鸿遍野,老百姓都叫苦连天,有的人就出去拉棍要饭。仁宗皇帝体恤民情,就派朝廷钦差四国舅去陈州赈灾。本来朝廷下拨的赈灾粮食是救济老百姓的,灾区的老百姓日子不好过,赈灾粮的标价应该远远低于市场价。但是四国舅到达陈州以后,不但没有急着放粮,反而对粮食进行了囤积,进一步加剧了陈州城的粮荒。之后,灾民们终于盼到了四国舅开仓放粮了,但是四国舅却又趁机哄抬粮价,赈灾粮的价格远远高于市场价,而且,贪心不足的四国舅还命令在米里掺沙子,据说一斤米里头是掺二两沙子吧。老百姓掏高价买回家的米,回去不能直接下锅,还得用筛子筛过才能下锅。这样的话,四国舅的赈灾,对于陈州的老百姓,不但没有起到救济的作用,反而使得陈州城的老百姓生活雪上加霜。” “四国舅这样做,陈州的老百姓会愿意吗?”如松问道。 东方自强说:“你听你爷爷说完啊。” 东方远接续讲:“陈州的老百姓当然不愿意了,老百姓怨声载道,他们就找四国舅抗议,四国舅打死抗议之人张老汉。老百姓到知州衙门告状,州官胆小怕事,装病不问民冤。张老汉的闺女张桂英就进京找老包告状,十家大臣保包拯下陈州查访民情,拯救黎民。曹娘娘为了遮掩四国舅的罪行,借来銮驾阻挡包拯下陈州,包拯怒打銮驾然后去陈州放粮。包拯进城后经过私访,查明了曹国舅的罪状,为受害的老百姓申了冤,并在金水桥上铡了曹国舅。紧接着开仓放粮救济灾民,老百姓都夸他是包青天。平粮台上有不少沙子,还有小坷垃,传说就是老包陈州放粮的时候,让那些衙役从粮食里头筛出来的,也是原来四国舅派人掺进去的。” 如松对如涛说:“如涛,下个星期天,咱俩去平粮台看看吧?” “那中啊!”如涛点点头说。 东方远对自强说:“二月二到三月三,淮阳有庙会,到时候看哪一天的天好,让天佑赶车,凤兰跟秋燕还有小雨到太昊陵去转转,也去看看这两个孩子。” 东方自强说:“那中啊,还是趁一个星期天去吧,平时他们得上课。到时候你们领着俩孩子转转,再带着他俩吃点好吃的。” 如松很是高兴,“娘,你们几个就到下下一个星期天去吧,到时候你们再给俺带些钱。”何氏说:“那可不一定啊,要是那一天下雨就去不上了。” “娘,那一天肯定不会下雨!”如松不满地说。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按照豫东的风俗,出嫁的女儿要在二月初二这天上午带些煎饼回娘家看望父母。由于如松和如涛回来了,季氏和何氏就没有回娘家,她们打算推迟一两天再去。 早饭后,高氏和小雨下灶屋又摊了二十几个煎饼,她们就带着煎饼分别去了各自的娘家。 半上午,玲珑?着一篮子礼物回到了娘家。几个侄子、侄女见到了姑姑,他们都亲热地围着她问这问那。玲珑免不了询问如松和如涛在陈州中学的学习和生活。 由于高氏和小雨都出门了,何氏就下厨做了午饭,她还特意为玲珑炒了几个菜。 午饭后,天佑送如松和如涛到淮阳上学,他顺路先把玲珑送回了家。 当如松和如涛到达学校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佑就赶着马车到一家车马店住了一晚上。 很快就过去了十多天。这天是星期六,是一个响晴天,东方自强确信第二天肯定也是一个大晴天。 吃午饭的时候,东方自强就跟何氏和季氏说了让她们第二天去淮阳。东方远说:“早点去吧,别让两个孩子在学校等急了!”季氏说:“天一明俺就吃饭,吃了饭就去淮阳。”何氏笑着说:“中啊,下午我收拾两样东西给孩子带去。” 吃过饭后,东方自强就去那间东屋对天佑说:“天佑,这阵子地里活也不太忙,明儿个你赶着马车拉着你两个嫂子还有小雨去淮阳吧,你去学校接上那两个孩子,你们到太昊陵转转,再到街上吃顿饭。” “那得老早就去啊!” “那是,我现在跟你说就是让你提前喂饱马、套好马车,一吃了早饭你们几个就出发。” 第三百三十三章 高氏问道:“东方先生,都谁去啊?我能不能趁趁马车啊!” “就她俩还有小雨去,再坐上几个人也没事。”东方自强笑着说。 “我还是不去了吧,都走了谁在家做饭啊?” 听出高氏确实是想去,东方自强就说:“赵嫂子,你就去吧。明儿个如锦在家里,我让她做饭。” 高氏立刻喜笑颜开,“那中,我就趁车去了。我上一回去太昊陵还是二十多岁的时候,都快二十年了!” 小雨笑道:“赵嫂子,你这一回去,可得多给人祖爷磕几个头啊!” “那少不了,我得给他磕十个响头!”高氏乐呵呵地说。 第二天一大早,天佑就套好了马车,东方远和东方自强把前后的院子打扫了一遍。不久,季氏、何氏、小雨、如绣、如玉、小香都已起床梳洗完毕。 头天吃晚饭的时候,季氏说让如锦一块去淮阳逛庙会,但如锦却不愿意同她们一起前往,她说她打算跟秀云在春暖花开的时候找一个日子再去,季氏也只得作罢。 东方自强说:“如锦不去也好,赵嫂子想趁车一块去看看,就让如锦在家做晌午饭吧。”如锦笑着说:“中啊,咱几个晌午吃炸酱面!” 如绣和如玉都想跟母亲一块去,季氏和何氏都答应了。 如剑说:“我也想去淮阳看看。” “娘,我也想跟你们一块去。”如峰也急忙说。 “车上坐下坐不下啊?”何氏看了看东方自强。还没等东方自强说话,如锦就笑着说:“如剑、如峰,你俩这一回别去了,大姐去的时候带着你俩。那时候天也暖和了,景色比现在好看。再说了,她们几个明儿个肯定得起个大早,咱不去,咱能睡个懒觉!” “大姐,咱到底啥时候去啊?”如峰问道。 “你就别管了,你大姐不管啥时候去,她肯定带着你俩!”东方自强笑着对如峰说。 如剑笑着说:“那好,我明儿个得睡到半上午再起床!” 东方远点点头,“好不容易有一个星期天,睡个懒觉也没事。” 晚饭后,小雨找到自强,“自强哥,车上坐满没有啊?小香这个死妮子也想跟着去看看。” “她想去就让她去吧,你们四个大人,三个小孩,车上能坐下。” 高氏已经早早做好了饭,他们吃过早饭后,天佑赶着马车拉上她们七个人就赶往淮阳县城。高氏还特意带了几张葱花油馍,一来他们几个可以在路上吃,二来也给如松和如涛捎去一些。 他们几个走后,东方远就去书房看书,东方自强则去了永春堂。 东方自强来到永春堂,这时家旺正在锁药房的门。 “家旺哥,别锁门了,你回去吃饭吧,饭在锅里盖着!”自强笑着说。 “你吃过饭了?” “吃过了,他们几个不是去淮阳了嘛,都起得早,赵嫂子饭做好得也早,我刚才就吃了一碗。” “那中,我就回去吃饭了。” 家旺走后,东方自强把诊室和药房的地扫了一遍。 半上午,给几位病人看完病后,东方自强就坐在诊室喝茶。 这时,从外面走进一个人,“自强兄弟,你这阵子不忙啊?” 自强抬头一看,原来是许狗蛋来了。 自强站了起来,“狗蛋哥,你来了,刚给那几个人看完病,我坐这儿歇歇喝杯茶。” 狗蛋把手里的竹篮放在桌子上,“家里腌了一罐子鸭蛋,我拿过来几个让你们尝尝。” “俺家里有啊,狗蛋哥,坐板凳上歇歇吧。”说完,自强倒了一杯茶递给狗蛋。 狗蛋接过茶杯坐下,“俺大叔的身体好吧?” “俺爹的身体好。狗蛋哥,你家里人都好吧?”东方自强笑着问。 “都好。我第三的小子年前定了亲,打算今年腊月给他娶媳妇。我这几天正准备木料给他盖几间房子。” “狗蛋哥,你给孩子盖房子,钱够用不够啊?要是不够用你就说一声啊。” 狗蛋苦笑着说:“我就是找兄弟你借钱来了,这几年打发闺女,娶媳妇,添孙子、孙女,哪个事都少不了花钱,我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狗蛋哥,得多少钱啊?我去那屋里给你拿。”自强爽快地说。 “盖房子的木料都准备齐了,我核算了几遍,买砖瓦的钱、盖房子的工钱还没有着落,我就过来看看能不能从你这儿借四块钱。” “狗蛋哥,你先坐着,我现在就去给你拿!”说完,东方自强就去药房找家旺拿钱。 很快,自强就回到了诊室,他把手里的几块银元递给狗蛋,“狗蛋哥,这五块钱你拿回去用吧。” 狗蛋慌忙站了起来,“兄弟,用不了这么多,有四块钱就够用了。” “狗蛋哥,你拿着吧,别万一不够用了到时候又得作难。” 狗蛋接过银元把它们装进自己的衣兜里,“兄弟,你帮哥哥的大忙了。等收了麦,我就把这钱还给你!” 自强笑着说:“狗蛋哥,不用还了,就当我提前给俺这个侄儿随礼了。” “那可不中!你家里养了一大群孩子,你也不容易啊。这么多年,东方叔跟你都没有少帮衬俺一家,几个孩子成亲,俺爹娘老的时候,你们家都拿了重礼。想起这些,我跟你嫂子就感激不尽,我不能再借钱不还啊!” “狗蛋哥,你说这话就外气了。这不都是应该的嘛,俺老许大伯跟那个大娘活着的时候也没有少给俺家出力啊!” 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汉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东方先生,我的腿疼病又犯了,你给我瞧瞧吧,就这几里地的路,我走了半天啊!” “中啊,你过来坐板凳上,我给你瞧瞧!”东方自强微笑着说。 狗蛋就对自强说:“兄弟,你忙吧,我去家里看看俺叔。” “狗蛋哥,今儿上午别走了,你陪着俺爹说说话,吃了晌午饭再回家!” “不了,几个人在家里还等着我呢。我跟俺叔说几句话就走了,你赶紧忙吧。”说完,狗蛋拿起那个篮子就走了出去。 第三百三十四章 天佑驾着马车来到离太昊陵的正门不远的地方,他看到前面聚了不少的人,就吆喝了一声,两匹马立即乖乖地停了下来。天佑走下马车,“嫂子,你们几个都下来吧,门口那儿人太多,马车就不往里面走了。你们几个到大门口等着,我去学校接那两个孩子。” 季氏、何氏她们几个下了马车。等她们全部下车之后,天佑就赶车急急忙忙去了陈州中学。 快要到达陈州中学大门口的时候,天佑远远就看见有两个人在大门外站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马车来到大门口,如松就嚷道:“天佑叔,你咋才来啊?现在都十一点了,俺俩在这儿等半天了!”天佑停下了马车,“你光急也不中啊?马不得一步一步地走嘛。你俩上车吧。你俩饿了吧?车厢里还有几块油馍。” “就是饿了,俺两个早上就没有吃饭。”如涛笑着说。 “那你俩就坐车上吃一块油馍先垫垫吧。可不能多吃啊,要不然一会儿就吃不下饭了。” 等如涛和如松上了马车,天佑调转马头就往太昊陵的方向赶去。 不大一会儿,马车就回到了太昊陵的大门口附近。 天佑停下马车,“你俩下来吧,她们几个在门口等着你们呢。” 如松和如涛从车厢里跳了下来,天佑对如松说:“如松,你们几个先进去吧,我去找一家车马店,让他们把马先喂上,等一会儿我进去找你们几个!” “中啊,叔,你去吧。”说完,如松兄弟俩就急急地朝太昊陵的午门走去。 “娘,我来了!”看见了站在午朝门外的何氏等人,如松就喊了起来。 “娘,俺两个哥来了!”眼尖的如绣看见了如松和如涛,就摇着何氏的胳膊嚷了起来。 如松和如涛来到她们几个的身边,季氏笑盈盈地看着如涛,“涛儿,你饿不饿啊?”“我不饿,刚才我在车上吃了一块油馍呢!” 高氏笑着说:“俩孩子来了,咱到里面转转吧,马上就晌午了。” 季氏对高氏说:“嫂子,我看那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咱一个人吃一串糖葫芦吧。”小雨说:“我不吃,给几个孩子一个人买一串吧。” 季氏笑着说:“你们不吃,我也得吃一串。”她拿出一块银元递给高氏,高氏就拿着钱去买糖葫芦。 何氏问如松:“你天佑叔咋没有过来啊?” “他去车马店了,他让咱几个先进去!” 等高氏买回糖葫芦,她就给季氏和几个孩子每人发了一个,他们几个随着人流穿过午朝门走进了陵园。 陵园里的主干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大多数都是女子。如松看到有人坐在主干道旁的石凳上歇息、吃干粮,还有一些人在道旁的草地上挑花篮,她们扭来扭去的样子实在有趣。 几个孩子一边走,一边说笑着。高氏和小雨每人手里拿了几把香,虽然她们都是小脚,但她们却走在几个人的最前头。 他们走过道仪门又来到了先天门,穿过先天门,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广场。广场南北长约二十五丈,东西宽约二十丈。中间有玉带路横贯东西,朝东通往内城的三才门和外城的东华门,往西西通向内城的五行门和外城的西华门。广场北面与先天门相对的是太极坊,它是太昊陵东西南北的中心,与两仪门、四象门、三才门、五行门等都是以伏羲先天八卦之数理而定名的。 他们踏过一层层的台阶上了一座高台,然后又穿过了高台之上的太极门,迎面就是一个大殿。殿前有一个月台,月台的面积约有半亩地,这里是历代举行祭祖大典的中心场所。 如松指着对面的大殿说:“看,那上面有一块大匾,匾上写着统天殿!”高氏笑着说:“我不识字,也不知道它是啥殿,就知道那是给人祖爷磕头的地方。小雨,咱几个快点过去烧香吧。” 统天殿通高约五丈,它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它时太昊陵等级最高的建筑。统天殿的屋顶覆以黄色琉璃瓦,还有一道龙凤大脊,脊上装饰非常考究:中间是三节彩釉吉星陶楼,楼下有一龛,龛内书有“太昊伏羲殿”五个字,左右配以二十八宿代表天上的二十八个星座;殿四挑角为四绝人(庞涓、子都、韩信、罗成)及吻兽。 几个人走进统天殿,只见殿内有“丈八木龛”,雕工精细,造型庄重。龛内塑有伏羲像,他头生双角,腰着虎皮,肩披树叶,手托八卦,赤脚袒腹。左右配享朱襄、昊英。朱襄为飞龙氏,造书契,昊英为潜龙氏,造甲历。 看到有十多个女人正跪在伏羲像前的草垫上磕头祈祷,季氏、何氏、高氏和小雨分别点了三支香插入香炉中,然后跪下给人祖爷磕头。 如涛和如松领着如绣、小香和如玉在大殿里转了一圈,大殿的北墙上绘有一些壁画,内容分别是履巨人迹、伏羲出世、都于宛丘、结网罟、养牺牲、兴庖厨、定姓氏、制嫁娶、画八卦、刻书契、作甲历、兴礼乐、造干戈、诸夷归服、以龙纪官、崩葬于陈等内容。 等高氏她们几个祈祷结束,几个人就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你们几个走得不慢啊!”他们听到南边传来天佑的声音。 天佑很快就走了过来,“今儿个二月十六,还有这么多的人,昨儿个不是人更多嘛!” “那肯定啊,初一十五来烧香的人更多。那一年我就是二月十五来的,大殿里烧香的人多,俺几个还在外面等了一阵子呢。”高氏说道。 “天佑叔,我不想走路了,你抱着我吧。”说着,如玉就跑到天佑的身旁。天佑一下就把她抱了起来,“穿的衣裳太厚了,走路都迈不开步了。” 季氏笑着说:“我也是浑身出汗,赵嫂子一个劲儿催着俺往前走。” 高氏也笑了,“下午得回去,我不是想着早点烧了香好出去吃饭,吃了饭咱就回家嘛!” 如绣说:“娘,我也不想再往前头去了。” 何氏说:“不想去就在这儿等着吧。” 第三百三十五章 高氏就对天佑说:“天佑,你们几个别去了,你领着几个孩子在这儿一片转转看看,俺几个去人祖坟跟前烧烧香就回来了。” 天佑笑了,“去吧,多给人祖爷磕几个头啊!” 季氏、何氏她们几个拿着香走了,天佑和如绣、小香、如玉站在大殿外歇息,如涛和如松就去钟楼和鼓楼转了一圈,哥弟俩还撞了几下钟。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季氏、何氏、高氏和小雨说笑着走了回来。 看见了母亲,如玉很不高兴地嚷道:“娘,你们几个咋恁慢啊?我早就等急了,咱啥时候回家啊?” 季氏笑着说:“咱这就出去找个地方吃饭,等吃了饭咱就回家。” “如玉,来,叔叔驮着你!”天佑蹲下了身子,如玉跑了过来。天佑把她驮了起来,“走吧,妞妞,咱现在就出去。” 几个人走在返回午朝门的路上,两边的草地上坐着不少的妇女,她们大多吃着带来的杂面馒头或饼子。 小雨眉飞色舞地说:“今儿个我真是见了世面了,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烧香的人,也不知道磕头还有那么多的道道!” “挑花篮你会不会啊?”高氏问小雨。 “我不会,”小雨笑着说,“我以前就见过一回,还是在娘家的时候,我跟俺娘、俺婶子一块去庙会上见的。” “小雨,你想学不想学啊?我教你吧,我就会!”高氏自豪地说。 小雨摇摇头,“我不学,我成年论辈子也不去一趟庙会,我学那干啥啊?” 天佑转身笑着对小雨说:“小雨,你就跟赵嫂子学学呗,学会了艺不压身啊,你没事了自己在咱家院子里扭扭,我也能看个稀罕!” 季氏、何氏、高氏都笑了起来。 小雨瞪了天佑一眼,“你看看你,好好走你的路呗,俺几个娘们家说话,你插啥嘴啊?” 天佑笑了,“好,怪我多说话了。我头里走了,到大门外等着你们!”说完,他迈开大步朝南边走去,如松、如涛、如绣、小香跟在他的后面,季氏她们四个慢悠悠地在后面走着。 来到午朝门外,天佑看到有一个老汉在挑着担子卖炒凉粉,他就问:“你们几个想吃炒凉粉不想啊?” 坐在天佑肩膀上的如玉说:“叔,我想吃一碗,我饿了。”如涛笑着说:“吃一碗也不多。”小香轻声说:“我也想吃。” 天佑把如玉放到地上,“来吧,我请你们几个一个人吃一碗炒凉粉。” 如松得意地看了看如涛,然后对天佑说:“叔,我不吃了,我在车上吃了两块油馍,如涛就吃了一块,我那一碗凉粉让给他吧。” 如涛笑着说:“我不承你这份情,我吃一碗就中了。” 天佑对如松说:“如松,吃一碗吧,这个东西就是剩稀饭做的,到肚里就没有了。” 如松说:“那中啊。” 天佑就跟那位老汉要了六碗炒凉粉,老汉放下担子,笑容可掬地拿起小碗给他们盛凉粉。几个姑娘就站在担子旁吃了起来。等如涛吃了几口,如松就把自己碗里的凉粉扒给如涛一半,“这一回不承情也得承情了!” 几个人刚吃完凉粉,季氏她们就走了出来。 天佑笑道:“几个嫂子,俺跟几个孩子刚才一个人吃了一碗凉粉。你们几个吃不吃啊?吃了我请客!看你们几个没有过来,账我就有跟他结。” 季氏说:“别吃了,咱找个饭馆吃饭去吧。”何氏说:“走呗,到饭馆里歇歇,喝口茶。” “你们要是不吃,我就跟他结账了。”说完,天佑就把账跟那位老汉结了。 天佑把如玉抱了起来,“走喽,吃饭去喽!”几个人就顺着那条东西大路朝西走去。 走着走着,他们看见迎面有一位头戴一顶小白帽,留着山羊胡子的老汉推着一辆独轮车走了过来。等他们几个走近了,那位老汉就大声吆喝:“卖烧鸡了,谁买烧鸡啊?又熟又烂又好吃,正宗的方家烧鸡!” “赵嫂子,我听说淮阳方家的烧鸡有名得很,你在这儿吃过烧鸡没有啊?”季氏问高氏。 高氏笑了,“老天爷,谁舍得买那些东西吃啊?这哪儿是俺老百姓吃的东西啊?记得俺上一回来这儿烧香,一个人带了两个红薯干面窝窝头!” 季氏说,“那就买两只吧,咱都尝尝方家的烧鸡!” 天佑高兴地说:“中啊,正好让这几个孩子都解解馋!” 小雨白了他一眼,“正好你也解解馋吧。” 天佑笑了。 季氏拿出一块钱递给高氏,“赵嫂子,买两只吧,拿到饭馆里,让厨子把烧鸡剁成块装到盘子里,咱都吃几块。” 高氏买了三只烧鸡,然后把找回的五角银元递给季氏,“一个两角,三个五角,我就买了三个。” 季氏点点头,“中啊,钱你拿着,一会儿付饭钱,咱现在赶紧找饭馆去吧。” 又往西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条南北大街,他们就拐弯朝正北方向走去。走了没多远,如涛看见大街东面有一家一品鲜面馆,他就指着那家面馆说:“那儿有一家饭馆。” 小雨说:“还往前头走不走了?” 天佑说:“别再往前头走了,就这一家吧,吃了饭还得先把这两个孩子送回去。再一耽误时间,咱到家天就黑了。” 季氏说:“咱就进去吧。” 走进饭馆,伙计连忙过来招呼他们坐下,又给他们送来一壶茶,然后请他们点菜。季氏说:“不用点了,给俺上四个你们这儿拿手的菜,两荤两素,再一个人给俺下一碗汤面条。” 伙计答应一声就要去安排,天佑说:“先别走,这两只烧鸡拿过去给俺剁好装盘子里。我跟你说,一会儿我把烧鸡拼一下,少一块我就不给你饭钱!” 伙计笑了,“客官你说笑了,本店童叟无欺,你就放心吧。” 不一会,伙计把一大盘子烧鸡和一盘油炸花生米端了上来。天佑说:“如松、如涛,你们几个赶紧吃吧。” 何氏说:“天佑,给你要半斤酒吧?” “一两都不要,下午得赶路,可不能喝酒,等晚上回家再喝。”天佑笑着说。 第三百三十六章 几个孩子兴高采烈地吃着鸡肉,季氏、何氏她们几个谁都不动筷子,天佑夹了几粒花生米。吃了两块,如松发现几个大人都没有吃鸡肉就说:“大娘,娘,婶儿,你们几个也吃鸡肉啊,俺几个根本吃不完啊!” 季氏心头一热,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吃,咱几个也吃,后头还有三个菜呢!”高氏、小雨、天佑、何氏也都夹了一块。 不一会,一盘子鸡肉就一扫而光。天佑笑着说:“好吃是好吃,就是肉太少了。”“咋不是啊?”高氏说道,“一个烧鸡就比斑鸠大了不多,身上能有多少肉啊!” 很快,伙计又端上来一盘肘子、一盘小酥肉和一盘菠菜豆腐,几个人就吃了起来。 大概又过了一刻钟,伙计给他们端来十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鸡蛋面。 吃完面条,季氏拿钱让天佑去把饭钱结了。 结完账,天佑就对季氏说:“大嫂,我刚才跟饭馆里的人说了,你们几个就在这儿歇着,我先把如松、如涛送到学堂,等一会我再回来接你们。马上伙计再给你们送过来一壶茶。” 季氏说:“中啊!”然后她问如涛:“涛儿,你身上带的钱够不够花啊?我再给你拿点吧。” 如涛高兴地说:“再给我两块钱也中啊。” 季氏拿出几块银元,她递给如涛两块,如涛立刻接在了手里。季氏又递给如松两块,但如松却不伸手接,“大娘,你不用给我了。来的时候俺爹给过我了,我身上还有钱。” 高氏笑着对如松说:“如松,你大娘跟你娘一样,她给你钱,你就收下吧。你没看见嘛,她给涛儿的钱,涛儿就装兜里了。” 如松摇摇头,“我不要她的钱,我兜里有钱。” 何氏就说:“大姐,他不要就算了,你就把钱收起来吧。” 天佑笑着对如松说:“如松,你这个小家伙真是傻,要是有人给我钱,我二话不说就接住了。” 高氏说道:“就是啊,你天佑叔是大人了,他想要钱,也没有人给他了。你大娘给的钱,你不要白不要。赶紧接住钱装起来吧。” 如松仍然摇了摇头,季氏只得无奈地把那几块钱装回到衣兜里,她的心里很是难受。 天佑对如涛和如松说:“你俩跟着我走吧,先去北边那家车马店,我套好马车就送你俩回学堂。”如松和如涛就站了起来。 何氏对如松说:“如松,马车上有一个小包裹,你下车的时候别忘了拿下去。里面有两双棉靴,两身衬衣、衬裤,你跟如涛明儿个就换上吧。” 如松答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如绣问:“大哥,你俩啥时候回家啊?” 如松冲如绣笑了笑,“下个星期天要是不回去,就再等一星期了。” 天佑、如松、如涛走出饭馆,伙计给季氏她们送来一壶茶,小雨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碗,但季氏一口都没有喝。 把如松和如涛送到陈州中学后,天佑就返回那家饭馆去接季氏她们几个。一路上,季氏都显得闷闷不乐。到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他们返回了沙河镇。 回到家里,季氏推说身子不舒服,她就回屋躺到了床上。过了一会儿,高氏前来喊她去吃饭,季氏说她不饿,就没有去客厅吃饭。 两个星期后,如松和如涛又返回了家。他们渐渐适应了在陈州中学的生活,后来就一个月才回家一趟。 麦收过后的一天早上,高氏的婆婆在灶屋做饭的时候突然倒地死去,高氏的大儿子慌忙来到镇上把她喊回了家。高氏走的时候,季氏塞给她两块银元。 高氏的婆婆出殡那天,东方自强和天佑前去吊唁。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高氏来到东方家向季氏辞行,“大太太,我不能再待在你家了。其实我也不想走,但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俺婆婆的身体好,有她在,我就不用牵挂家里。现在不中了,俺大儿媳妇带着一个孙子,肚里又怀一个,二儿子年底成亲,我要是不回去,家里连一个做饭的人都没有。” 季氏含着泪说:“嫂子,我也舍不得你走。现在你家的情况,我也不能留你啊。你二儿子成亲的时候,我一定去你家。啥时候你有空,也别忘了来看看我啊。” 高氏抹了一下眼泪,“妹子,你放心吧,啥时候我都忘不了你,忘不了涛儿跟如玉这两个孩子。” 季氏找了几件自己没穿过的衣服让高氏带走,并送给她十块银元。高氏叮嘱了季氏几句,就把季氏送她的东西打成一个包裹,然后拿着去自己住的屋子收拾东西。收拾完东西,高氏又去跟何氏和小雨说了几句话。 随后,季氏、何氏、小雨和如玉把高氏送到大门外,高氏和她们几个洒泪而别。 高氏离开东方家后,小雨就承担了洗衣做饭的活。何氏不忍看到小雨如此受累,她和自强以及自己几个孩子的衣服都是她本人来洗,并且她还帮小雨做饭。 八月初六这天上午,林志恒的大儿子前来沙河镇与东方自强商定如锦和林家瑞成亲的日子,最后,他们就把时间定在了腊月二十六。 此后的几个月里,季氏、何氏、小雨就忙着为如锦准备嫁衣、被子之类的嫁妆,东方自强去周家口为如锦定制了一套家具。 腊月二十六这天上午,林家派了几十号人来到沙河镇迎亲。过罢年,如锦没有再到滨河小学堂教书,而是去了县城的一所学堂做教员。 吴运昌也已经高校毕业,吴翔就打算也把他送到陈州中学去读书。正月十六上午,吴翔就送吴运昌去陈州中学,如松和如涛也趁车去了学校。 又多了一个伙伴,如松和如涛都很开心。每到星期天,兄弟二人就领着吴运昌到淮阳县城的名胜古迹游玩。有如松兄弟作伴,吴运昌有些乐不思蜀,他们每四个星期才回家一趟。 这年的夏天,小雨又生下一个儿子,她就给儿子取名留柱。小雨坐月子的时候,何氏就包揽了家中洗衣做饭的活。等到留柱满月,小雨仍旧到前院做活,留柱就由小香来照看。 第三百三十七章 进入冬天,东方远感觉身体变得非常虚弱,出去走几步就有些气喘吁吁。他觉得大限已近,就向东方自强安排了后事,自强只是笑着宽慰父亲,并安排何氏天天给他煲汤喝。 腊月初的一天上午,李胜春和玲珑带着小儿子来看望东方远。中午吃饭的时候,玲珑跟季氏和何氏说,秀云腊月二十成亲。 何氏问道:“姐,秀云的婆家是哪儿的啊?” 玲珑笑着说:“周家口的,这个媒是你胜春哥他大嫂说的。男方家在周家口东关开粮店,秀云她女婿也是师范毕业,比秀云大两岁,现在在周家口一所中学教书。” 季氏说:“那好啊,将来他们俩人能在一个学堂教书啊!” 玲珑点点头,“女婿家跟那个学校都说好了,等过了年,秀云也去那个学堂教书!” 何氏又问:“修文这个孩子啥时候成亲啊?” 玲珑一脸的无奈,“谁知道啊?花钱供他去外面上大学,他毕了业就不听爹娘的话了。这几年不知道给他提了多少媒茬,那些闺女我也见了几个,家好人长得也好,他就是不愿意,说得娶一个有学问的媳妇。跟他那个岁数差不多的闺女,有几个出去上过学啊?不管他了,有他不挑的时候,他将来打一辈子寡汉他也不能抱怨我!” 季氏笑着说:“姐,看你说的,俺外甥要人品有人品,要学问有学问,咋说也不会打寡汉啊?” 何氏问:“修文是不是在学校有朋友啊?” 玲珑叹了一口气,“可不是嘛,他说谈了一个朋友,那个闺女是他大学的同学,家是南方的。你哥不愿意,我也不愿意,俺都说让他娶一个咱当地的闺女,两家都知根知底,不比啥好啊?他就是油盐不进。他也不听俺的,就随他吧,俺不管他的事了。” 玲珑又问季氏:“小妮子一家都好吧?” 季氏笑着说:“都好,她那个女婿毕了业就在家里看书,说过了年想到外国去接着上学,小妮子也跟他一块去。” “到哪个外国啊?”玲珑又问。 “听说离咱这儿有一万多里地呢,叫法啥西,我是第一回听说这个名字。” “离家这么远,回来一趟可不容易啊!”玲珑说道。 “咱也当不了家啊,她现在是人家的人了!”季氏叹了一口气说。 “她爷爷身体不好,小妮子知道不知道啊?” “她知道啊,都来好几趟了,那个女婿也来了,每一回来都带了不少东西呢!”何氏笑着对玲珑说。 “这个闺女从小就跟她爷爷亲。”玲珑笑道。 何氏夹了一块豆腐喂修义,“姐,赶紧吃饭吧,饭马上就凉了!” 午饭后,李胜春、玲珑领着小儿子又去了东方远的住处。 与东方远聊了一会儿,东方远就说:“玲珑,胜春,你们几口回家吧,店里也离不开人。”李胜春就说:“那中,爹,等几天俺再来看你。” 东方远说:“别来了,我还不要紧。秀云的好日子快到了,亲戚去添箱随礼的也多,你们就在家忙吧。等过了秀云的事,有空了再过来看看。” 玲珑站了起来,“爹,等来年天暖和了,把你接到俺家里住几天吧,你还没有到俺家住过呢!” 东方远笑了笑,“到时候再说吧。” 李胜春说:“爹,那俺就回家了。” 他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回去吧,我送送你们。” 李胜春急忙拉住了他,“爹,你就别送了,外面太冷,你坐屋里别出去了。” “没事,”东方远用虚弱的声音说道:“吃了晌午饭天暖和了,我也走两步,光坐在屋里也不中啊!” 东方远把李胜春一家三口送到屋外,玲珑又把他扶回到屋里。 季氏、何氏、天佑和小雨把李胜春他们送到大门外,天佑说:“胜春哥,今儿个酒没有喝好啊。” 李胜春笑着说:“喝好了,我就二两酒的量,倒是你跟家旺有些缺量。” 小雨说:“天佑也不能多喝,他下午还有活干呢。” 季氏对玲珑说:“姐,下个星期天如锦还回来看她爷爷,我跟她说说秀云这个月二十成亲的事,到办事那一天俺都去。” “中啊,让她女婿也去啊!”玲珑高兴地说。 李胜春说:“天佑,你们几个都留步吧,俺走了,到药铺再跟自强说一声就回家了。” 几天后是一个星期天。半上午,如锦和林家瑞乘坐马车来到沙河镇看望东方远。马车经过永春堂的时候,如锦和林家瑞就下车到诊室跟东方自强说几句话,并把一罐茶叶交给他。 见到女儿和女婿来了,东方自强连忙站起来请他们坐下。 看到岳父正忙着,林家瑞就说:“爹,你先忙吧,俺俩就不坐了,俺回家去看看俺爷爷,跟他说说话。给你捎来一罐大红袍,你尝尝吧。” 东方自强接过茶叶罐,“上一回你送来的那罐茶叶,我还没有打开呢!” 林家瑞笑着说:“茶叶一年半载也放不坏,你留着慢慢喝吧。” 如锦说道:“爹,这是俺公公从南方回来捎回来的,就两罐,让家瑞给你拿过来一罐。” 东方自强开心地笑了,“那感情好,替我谢谢亲家了。” 林家瑞和如锦走了出去。 二人走进院子,看见如玉正在踢毽子,季氏站在一旁嗑着瓜子。林家瑞连忙向岳母问好,“娘,你的身体好吧?” 季氏忙把手里的瓜子装进衣兜里,满脸堆笑地说:“我身体好着呢,大冷的天,你俩又来了?” 如锦说:“不放心俺爷爷,过来看看他。” 如玉扔下绳子朝如锦跑了过来,“大姐,你穿的衣裳真好看啊!”如锦笑了起来,“好看吗?赶明儿也给你做一件这样的大氅!” “好啊,好啊!”如玉拍着手喊道。 “不用理她,她的大袄就穿不完。”季氏对如锦说,“你跟家瑞到客厅里坐吧。” 如锦说:“娘,俺两个先去后边看看俺爷吧,一会儿再过来跟你说话。” 季氏说:“那你俩就去吧。” 第三百三十八章 这时,林家的长工阿祥搬着几样礼物走了进来,“东方太太在家啊?” 季氏笑着说:“你来了,到客厅歇歇吧。” 阿祥说:“这两样东西放到哪儿啊?” “就放客厅里吧。”季氏说道。然后,她就让如玉去后院喊天佑来陪阿祥说话。 中午,小雨做了几个菜,醉仙楼的伙计又送来几盘菜。东方自强、天佑、家旺陪着林家瑞和阿祥在客厅喝酒。季氏、如锦、如绣、如剑、如峰、如玉他们几个在季氏住处的外间吃饭。何氏侍奉东方远吃完饭后,也过来陪如锦吃饭。 吃过午饭,如绣、如剑、如峰、如玉几个人都出去了,何氏、季氏和如锦就坐在屋里喝茶聊天。 聊着聊着,她们的话题就扯到了玲珑家。季氏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你看看我这记性,差一点把正是给忘了。” 如锦问:“娘,啥正事啊?”季氏就把秀云腊月二十要出嫁的事跟如锦说了。 如锦高兴地说:“娘,我知道了。那一天只要不下雨下雪,我就一定去俺姑家送送俺秀云姐。” 季氏问:“那一天你还回来吗?” “我就不回来了,直接就从俺家去赵兰埠口了!”如锦笑着说。 “要是那一天天不好你还去不去啊?” “就是天不好我也得去啊,”如锦说道,“俺俩从小就在一块玩,后来又一块去县城上学、一块去开封读师范,就是亲姊妹俩也不一定有俺亲啊!” 何氏点点头,“那可是。” “娘,你给俺秀云姐添的啥啊?我得拿啥啊?”如锦问道。 “我跟你婶娘打算一个人给她添了一条被子,再拿几块钱,你给秀云拿几块钱就中了。” “娘,你们打算啥时候去啊?” “等两天就去,俺跟你鹿鸣大娘、吴翔大娘一块去。到成亲那一天,我跟你婶娘、你小雨婶子再去送送秀云。” “娘,我就到腊月二十那一天去送送俺秀云姐,给她拿五块钱,再给她拿一对枕套。” 季氏说:“要是那一天天不好,你婆婆不让你出来咋办啊?” “那也是,”如锦想了想又说:“那我就下一个星期天去俺姑家吧,正好跟俺姑、还有俺秀云姐好好说说话。” 何氏笑着说:“那是,到你姐成亲那一天,去的客人肯定多,你不一定能跟她俩说上几句话。” “你跟家瑞过了年就去那个法啥西吗?”季氏问如锦。 如锦笑着点点头,“是的,过了年俺就去法兰西,家瑞天天就在家里自学法语呢。” “你就让他自己去呗,你在家里,咱还能经常见面。”季氏有些不舍地说。 “娘,俺出去几年就回来了,不会长时间待在那儿。他学土木,我也得学些东西。家瑞学法语,我也在学呢,趁年轻得多学点东西。他有一个表哥两年前去法兰西留学,他表嫂现在也在那儿。去了还不到一年,他表嫂现在就能跟当地人说话了。”如锦兴奋地说。 看到如锦的高兴劲儿,季氏不好扫她的兴就说:“出远门可不像在自己家里,到了那儿,你们千万得照顾好自己啊!” “娘,没事,俺都是大人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啊?”如锦笑道。 等东方自强他们吃过午饭,如锦和林家瑞就回家了。 腊月二十是一个大晴天,早早吃过早饭,季氏、何氏、小雨、如绣、如剑、如峰、如玉、小香乘坐天佑赶的马车去了赵兰埠口。把他们送到李胜春家的大门外,天佑就返回了沙河镇。 季氏他们走进院子,看见院子里摆放着箱子、柜子等一些嫁妆,李跃、李胜春、李花开、李阳天、李修文、李修身他们正跟前来帮忙的乡邻说话。 和李胜春打过招呼,季氏他们就去了秀云的闺房。此时,秀云的几个姑姑都已经来到,她们正在外间跟边氏和玲珑妯娌几个聊天,两个小媳妇在里屋给秀云梳妆。 见到玲珑的娘家人来了,边氏和秀云的几个姑姑连忙站起来热情地和季氏、何氏打招呼。随着他们的到来,屋子里又热闹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如锦拿着一个包裹走了进来,“姑,我也来送俺秀云姐了。” 玲珑笑着说:“还是你们姊妹俩亲啊,妮儿,你女婿来没有啊?” “家瑞也来了,他在前边跟俺姑父还有俺修文哥说话呢。”说着,如锦把手里的包裹递给玲珑,“姑,我给俺秀云姐买了一对枕套、六个被罩,你给她装箱子里吧。” 玲珑高兴地接过包裹,“又让你花钱了,你去里间跟你姐说话去吧。” “姑,我这都是应该的。”说完,如锦就去了里屋。 看到女儿为秀云买了这么多的东西,季氏心里非常不高兴,但她也不便表现出来。 李阳天的老婆从玲珑的手里拿过包裹,“嫂子,我看看表侄女给小丫添的箱是啥好东西。”说着,她就打开了包裹。看到包裹里的缎子枕套和被罩,秀云的几个姑姑都啧啧称赞。 李花开的老婆笑道:“看见这么好的东西,谁会舍得用啊?还是她们这些有学问的人会买东西!” “大嫂,还是表侄女家有钱啊,到布店里买布,咱也知道绸子、缎子好,就是不一定舍得买啊!”李阳天的老婆说道。 季氏笑着说:“妹子说得不错,俺这个女婿家里有钱,他们家开封、南京都开的有商号,买几匹绸子、缎子算啥啊!” 李花开的老婆说:“这个闺女就带了一个福相,她这辈子是吃穿不愁了,你跟兄弟把她安排得是个地方。” 季氏听了很是受用,“过了年,他们小两口打算出去留洋,也见见外面的世面,那个女婿整天在家里学洋文呢。” 秀云的几个姑姑、李花开的老婆、李阳天的老婆免不了又夸赞了几句,季氏心花怒放,就去里间跟秀云说了几句话。 李阳天的老婆就把如锦送来的那个包裹拿到院子里放进了一个箱子。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家口迎亲的队伍带着一班唢呐吹吹打打地来到了李胜春家。 第三百三十九章 听到唢呐声响,小香、如绣就领着如剑、如峰、如玉到李胜春家的院子外面去看。 不久,有两个周家口来的小媳妇笑盈盈地前来请新媳妇上花轿,在一众女眷的簇拥下,她们如众星捧月般地把秀云送上了花轿。迎亲的队伍在唢呐声的伴随下离开了赵兰埠口。 李胜春请那些前来帮忙的族人、邻居和亲戚到屋里喝茶,但那些邻居和一些族人都告辞回家了。 中午,李胜春备下三桌酒席,男的一桌,女人和孩子两桌。林家瑞跟同桌喝酒的那些人都不太熟悉,喝了两盅他就借故离席,找到如锦后,夫妻俩就回家了。 半下午,天佑赶着马车来接季氏他们。李胜春和李修文往车上放了几斤猪肉、几斤喜果子和两坛酒让他们带回家。 临近春节,东方远的气色好了许多,一家人稍稍放了心。但东方远还是怕冷,所以还是由何氏把他的一日三餐给他送到屋里。东方自强还是不放心,他晚上就睡在父亲的房中。 腊月初十的上午,玲珑和林家瑞又一次来到东方自强家,他们是前来与亲人们辞行的。何氏和小雨做了两大桌子菜,中午,他们都在客厅吃饭,东方远拄着拐杖也来客厅坐了一会儿。 半下午,林家瑞和如绣与亲人们依依惜别,东方自强送他们三十块大洋作为盘费。腊月十六,林家瑞和如绣去了上海,然后从上海乘轮船前往法兰西。 陈州中学的开学时间是正月十八。正月十八上午,如松、如涛和吴运昌乘坐天佑赶的马车去了陈州中学。大门口人来人往,如松他们背着行李走在校园的中心路上,遇见同学,他们就少不了会说上几句话,沉寂了大半个月的校园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来到宿舍区,他们把行李放到各自的寝室。然后,他们又一起去会计室交书杂费,接着,三个人又一块去买了餐票。 晚自习第一节,各个班级的学生都领到了新课本,第二节,他们上了一节自习,然后就到宿舍歇息。 如松来到寝室,看见有两位室友正在铺床,他也连忙整理自己的床铺。等同寝室的学生全部回来,屋子里就热闹开了。分别了半个多月,他们都兴高采烈地与大家分享寒假里的见闻。执勤的人员批评了他们寝室的学生几次后,他们这才熄灯睡觉。 第二天上午第三节,上课的钟声响后,一位三十多岁、身材高大、穿一件蓝色棉袍的男子走上了讲台,他把手里的教科书放到讲桌上,微笑着扫视了教室一圈,但班上的学生都不认识他。 东方如松笑着对同桌说:“这个先生可能走错教室了。”周围的学生都笑了起来。 等班上的学生都安静了下来,讲台上的这位男子就笑着问:“各位好,请问这是三年级甲班吗?”下面的学生都回答“是”。 这位男子朝东方如松看了看,然后就笑着说:“这说明鄙人并没有走错教室,我这学期担任三年级的历史课。” 教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哀叹声,班上的学生都极不情愿地拿出自己的历史课本。 学生有这样的表现是有原因的:他们在一、二年级的时候,历史课都是由一位姓胡的先生教的。胡先生五十多岁的样子,常年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他不苟言笑,每次上历史课,他都让学生拿出课本,他给学生读出里面的重点内容让学生做出标记,然后让学生去背,他这节课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到了下一节历史课,他逐个提问学生,让学生背出上一节课他要求记住的知识点。如果有哪位学生背不出或背不好,他就会大发雷霆,让这个学生站在座位上。更厉害的是,到了下课的时候,他还把这些学生领到办公室,对他们大加训斥。学生都对他感到很头疼,但也不敢不好好学习历史,所以不管胡先生所教哪个级段的历史课,学生的历史成绩都是比较高的,学校的管理层也大都认为胡先生是一位好教员。 但胡先生所教的学生都叫苦不迭,他们常常私下议论,为啥胡先生不能像别的先生一样把课堂变成一个令学生乐于学习的场所。 出乎学生的意料,这个男子并没有让学生打开历史课本,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乐”字,然后转身笑着说:“这是我的姓氏,请各位同学把他读出来。” 班上的学生顿时来了精神,有的读“yao”,有的读“yue”,还有的人读“le”。 这位男子点点头,“大家说得都不错,这个字就是有le、yue、yao三个读音。在‘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一句中,它读‘yao’;在“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一句中,它读‘le’,在‘礼乐射御书数’中,它读‘yue’。这样吧,在说出我的姓氏的读音之前,我先讲一个故事吧。” 一听先生要给他们讲故事,班上的学生都安静了下来。 男子就讲了起来:“从前,有一位才高八斗的秀才,他的父亲给他取了个名字就叫......” 说着,他就在黑板上那个“乐”字后面又添了两个“乐”字。 教室里又热闹开了,学生七嘴八舌地议论这个名字的读音。 男子轻轻敲了几下黑板,教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男子接着说:“这位秀才在参加乡试的时候,考官喊他的姓名:“lelele”,他苦笑了一声也只得答应。到了会试的时候,考官这样喊他的名字:“yuelele”,他轻轻笑了笑也答应了一声。由于他学识渊博,秀才成了举人,后来又一路顺风,走到天子脚下,殿试的时候,主考官一板一眼地叫道:“yueyaole”,只见他满面笑容,对着主考官不停地点头。‘yue’是他的姓,中间的字读‘yao’,表示喜欢,后面的字读‘le’,意思是快乐。放在一起就是‘姓乐的人喜欢快乐!’” “yueyaole”,学生不停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的读音,教室里笑声一片。 第三百四十章 过了片刻,乐先生擦去黑板上后面两个“乐”字,又写上“志超”二字,“我叫乐志超,这学期教大家历史。今天我们学习第一课《隋朝的建立》。” 乐先生并没有翻看教科书,他就跟学生讲起了隋文帝杨坚灭南陈统一中国,隋朝前期的政治和经济,隋炀帝派人修建京杭大运河的情况。听乐先生声情并茂、如数家珍地向他们讲述隋朝的这段历史,学生都流露出敬佩的目光,不知不觉已经把知识记在了心中。 下课的钟声响了,乐先生笑着说:“这节课我们就讲到这里,同学们课后整理一下本节课的笔记,把我所讲的知识点复习一下。谢谢大家,下课!”他给学生鞠了一躬,拿起教科书走出教室,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音乐。上完音乐课,东方如松就端着碗和同学们一起去伙房打饭。 打完饭,他就和如涛、运昌蹲在一处吃饭。如松兴奋地说:“俺换了一个教历史的先生,他可厉害了,不看课本就讲得头头是道,跟书上的一点都不差。他就像讲故事一样,学生都听得津津有味的。” 如涛点点头,“俺班的历史也是他教的,他是乐先生,乐志超先生。” “以后的历史课就学着轻松了!”如松笑着说。 “俺班还没有上历史课,但愿俺班教历史的先生也是他吧!”吴运昌说道。 “可能你们二年级的历史老师还是胡先生!”如松打趣他说。 “唉,”吴运昌叹了一口气,“就是胡先生教,我也没有啥办法啊,听天由命吧。” 不过,在吃晚饭的时候,吴运昌就笑着告诉如松兄弟,他们班的历史老师也是乐志超先生。 “乐先生在俺班讲了官渡之战、赤壁之战,就是跟说评书一样,俺班的学生都听得入了迷,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原来胡先生上课的时候,学生就跟坐监一样!”吴运昌眉飞色舞地说。 几天的时间,乐志超先生就成为陈州中学二、三年级公认的一位好老师,学生都乐意上他的课,他甚至成为不少学生心中崇拜的偶像。 三月的一天早上,东方远喝了几口稀粥就感觉浑身难受,东方自强把他扶到里间躺下。过了一会儿,自强喊他,他却一声不吭。东方自强慌忙给父亲急救,东方远这才慢慢苏醒了过来。但他已经不能言语,而且也不能下床。 东方自强心急如焚,给父亲煎了药汤,小心服侍他喝下。但东方远顶多喝两调羹药汤,就再也喝不下去了。 自强就让天佑去赵兰埠口接来玲珑,姐弟俩就日夜守候在老父亲的身边,何氏只要是白天不忙,她也会到东方远的房中。尽管季氏不习惯侍奉老人,但她一天也到东方远的房中几次。 有人到永春堂看病,如果是普通的病症,家旺就会给病人抓几剂药。除非是家旺医治不了的病症,他才会让病人去家里找东方自强瞧病。 得知东方远病重的消息,鹿鸣、南台、吴凌、吴翔、吴飞等人都先后前来看望,李胜春也来了两趟。 东方远在床上躺了八天。第九天的上午,东方远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东方自强、玲珑、何氏、季氏、天佑、小雨、家旺、如绣、如剑、如峰、如玉都跪在老人的床前嚎啕大哭。 过了一会儿,家旺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自强,都别哭了,底下得商量办俺叔的后事了。” 东方自强、家旺和天佑就一起去了前边的客厅,他们简单商议了一下当天要做的事情。 早饭后,东方远家附近的一些村民以及鹿鸣、南台、吴凌、吴翔、吴飞等人陆续来到了东方自强家,那些村民安慰了自强几句就离开了,家旺和天佑则把鹿鸣、吴翔等人让进客厅。 东方自强一脸悲戚地坐在客厅里,同他们几个商议为东方远办后事的诸多环节。最后他们商定,由吴凌负责总理老人的后事操办,除了鹿鸣有公事要处理以外,其余的几个人这几天就全天待在自强家帮忙,就是鹿鸣也要在办丧事的那天前来接待宾客。 商议完毕,鹿鸣就站起来对东方自强说:“兄弟,你千万得节哀。俺表大爷走了,这个家就看你了。虽说他没有到八十岁,不过也是大岁数了。他们这一辈人,这十来年也都走得差不多了,那些人连七十岁都没有到。咱几家的长辈,现在就只剩下咱通行婶子了。” 吴翔说:“自强几口也尽力了,伺候了好几个月。” 鹿鸣接着说:“要不是区里这几天事忙,我这几天就得守在这儿,不过办事那一天我一定来。明儿个我去县里开会,我跟江县长说说这个事!” 东方自强说:“不用跟他说了。” 鹿鸣说:“那不中,我一定得跟他说。我顺路再到如锦的婆家去一趟,也跟他们家的人说说。” 东方自强说:“那就麻烦鹿鸣哥了。” 鹿鸣摆摆手,“自强啊,咱哥几个是世交,都是自家兄弟,那话就不用说了。只要能帮忙,咱就帮忙,绝对不能打斜锤!”说着,他蹬了吴飞一眼。 吴凌说:“鹿鸣,你跟江县长还有如锦的婆家人去说,咱大娘的娘家人还没有来,哪一天出殡都还没有定住,你咋跟他们说啊。” 鹿鸣说:“吴凌哥,今儿个二十四,开三天门,二十六那天出殡,他们来了也是定在这一天啊。” 吴飞笑了笑说:“老二,你又多说话了。人家鹿鸣是大区长,他说哪一天就是哪一天呗。” 几个人都没有接他的茬。 吴翔说道:“咱还是老规矩,家里的长辈过世,咱谁通知谁家的亲戚。大哥,俺两个姐还有俺珍珠姐,我派人去通知,你俩看中不中啊?” 吴凌说:“那中啊,咱那几个姑老表,我派人去通知。” 正在生闷气的吴飞也不好再说什么,“中啊,你们都是走外事的体面人,这些事我就不管了,明儿个我就带着一家人在这儿守着。” 鹿鸣又对吴凌说:“吴凌哥,这个事你们几个多费心,运来他俩在区公所等着我,俺几个得去大陈庄见见那个保长。” 吴凌说:“你去忙吧。” 东方自强和吴凌把鹿鸣送到大门外。 第三百四十一章 等自强和吴凌返回客厅,家旺就说:“自强,俺叔走了,咱得赶紧去徐营通知咱那些老表吧?” 吴飞说:“那是,得去通知娘家人啊。” 吴翔说:“这样吧,我去过徐营,我去通知几个老表吧。” 天佑说:“我也不能在家闲着啊,几个姑娘家,还有胜春哥也得通知啊!” 吴翔想了想就说:“天佑,我先去徐营,再去咱几个姑家一趟。你去赵兰埠口跟咱胜春哥报丧,再去淮阳把那三个孩子接回来。等明儿个你再去清泉镇。” 东方自强点点头,“就辛苦你们俩了。” 吴凌说:“也该派人定棺材了,今儿上午棺材得拉回来啊。” 南台就说:“这样吧,马上我跟家旺一块去棺材铺定棺材,再定唢呐、花架子。” 吴凌说:“那中,就这样说吧,底下谁忙谁的。” 吴翔、天佑、家旺、南台几个人就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念家送来一壶茶,看见了吴飞,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吴飞假装没有看见。念家给他们三个每人倒了一杯茶就走了出去,吴飞、吴凌和东方自强一边喝茶一边说着一些闲话。 半上午的时候,徐氏的几个侄子和侄媳妇来到了东方自强家,他们匆匆前往东方远的住处哭了几声,然后东方自强的几个表哥表弟随吴飞他们去了客厅。 徐氏的几位娘家侄子一向与东方远家来往密切,他们都知道自强是一位孝子,就安慰自强一定要节哀顺变。 吴凌问:“老表,你们看定在哪一天办事啊?” 自强的大表哥说:“就定在二十六吧,那一天俺早些来。” 又聊了几句,自强的大表哥就站了起来,“自强,这个事就这样说吧,俺几个马上回去,你这儿也正是忙的时候,该准备的就赶紧准备吧。”然后,他让一个兄弟去把那几个女人喊过来。 自强和吴飞兄弟把徐营的几位客人送到院子里,很快,那几个人从后边走了过来。自强他们把客人送到大门外。 三月二十六这天早饭后,两班唢呐在东方自强家的大门外演奏着哀伤的曲子,前来吊唁东方远的人络绎不绝,他们有沙河村的村民,也有十里八村东方远医治过的病人。男的就到灵棚里东方远的遗像前鞠躬行礼,或磕上几个头就走了。那些女的就去灵堂烧几张纸,哭上几声,表达她们对东方先生的悼念之情。 邓氏在袁氏的搀扶下走进灵堂,邓氏蹲在棺材旁嚎啕大哭,何氏、玲珑和季氏连忙劝慰她,小雨拿了一个小板凳让邓氏坐下,家旺的老婆连氏给袁氏拿了一个板凳。 邓氏抹了眼泪说:“阎王爷真是不长眼啊,把远哥这样好的人带走了!”季氏说:“婶子,俺爹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你也别太难过。”袁氏用手帕为邓氏擦去眼泪,“就是啊,二婶,自强他们几个伺候得妥妥当当的,俺大伯也没有受啥罪,最后几天他就不吃东西了,也是灯干油尽了。” 担心邓氏过于悲伤,又说了几句话,玲珑就让袁氏把邓氏送回了家。不久,珍珠和马成龙也前来吊孝,鹿鸣、吴飞、吴翔把马成龙让进客厅喝茶,珍珠就去了灵堂。珍珠跪在棺材前痛哭,玲珑、季氏、何氏、小雨也都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撕孝的媳妇给珍珠送来一块孝布,小雨帮她把孝布系在头上,几个人就坐在棺材周围说话。 没多久,有人跑来报告吴凌说徐营来吊孝的二十多个人正在西边的路口等着,吴凌就领着自强、季氏、何氏、天佑、小雨、家旺、连氏、如松、如涛、如剑、如峰前去迎接徐营的客人。 随后,李胜春带着李花开、李阳天前来吊唁,如锦的公公、婆婆,狗蛋、猫蛋兄弟也来到了东方自强家。接着,何氏的两个兄弟春生和冬生也来到了。鹿鸣、吴飞也把他们几个请进客厅。 又过了一会儿,杜一鸣、吴氏和水来也前来吊唁,水来随吴氏去了灵堂,他站在棺材前念了一段经文超度东方远的亡灵,然后跟东方自强说了几句话就返回了圣寿寺。 到了半上午,东方远姐弟家的子女、徐氏姐妹家的儿子们、秀云和她的丈夫陈劲松以及东方自强家别的亲戚也来到了,吴翔就让那些男的坐在院子里喝茶歇息,那些女人就去了灵堂。 秀云想起从前来外祖父家,外祖父、外祖母给予她的那些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如今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去世了,她不禁悲从中来,扶着灵柩恸哭不已。 何氏连忙劝她:“秀云,别哭了,你是有身子的人了,你得当心自己的身体啊。”玲珑也走了过来,“小丫,别再哭了。坐那儿歇歇吧。”秀云停止哭泣,坐在板凳上与长辈们说话。 其实,因为秀云怀了身孕,玲珑本不打算让秀云前来参加外祖父的葬礼。李胜春去周家口通知的时候,她特意安排胜春这件事不要让女儿知道,但陈劲松还是把东方远去世的消息告诉了秀云。夫妻俩就一起乘船前来吊唁东方远。 快到中午的时候,季伯川、季仲川兄弟来到了,鹿鸣也把他们让进客厅喝茶。接着,江风眠带着关督学和曹文书前来吊唁,他们送来一幅挽幛,挽幛上写着:望闻问切悬壶沧海救苍生,功德无量;东西南北济世于民扶病弱,仁义杏林。 江枫眠他们几个没有去客厅,三个人在灵棚里行过礼,江枫眠安慰了东方自强几句,他们三个就离开了。 吃过午饭,前来吊唁的亲戚走了一部分。半下午,在呜咽低沉的唢呐声中,花架子把东方远的灵柩抬出院子,伴随着孝子孝眷们阵阵的哭声,花架子来到东方远家的坟地。 当棺材被放进墓坑,晴朗的天空顿时乌云密布,并刮起了一阵狂风,随后就下起了大雨。那些开圹的人急忙拿起铁锹往墓坑里填土。 说来也怪,等到他们把坟头堆起来的时候,雨突然停了,乌云散去,碧空如洗。 第三百四十二章 众人的衣服都已被淋湿,唢呐班的艺人和抬花架子的那些人都匆匆离去。东方自强让那些开圹的男的赶紧回家换衣服,并让领头的黄彪傍晚的时候去找天佑,然后由天佑带着他们去卤肉店喝些酒。那些开圹的人也就走了。 东方自强的那些姑表兄弟跟自强他们说了一下也回家了,狗蛋兄弟也离开了。众人回到东方自强家,负责看家的秀云夫妇跟舅舅、舅母、父亲、母亲说了一声就去了北边的渡口。随后,李胜春和玲珑也离开了。南台把礼单和礼金交给自强。 鹿鸣说:“自强,今儿个的事就算办了了,俺几个回家,你们也去换换衣裳吧。”东方自强心里很过意不去,“鹿鸣哥,咱男的就不说了,让俺几个嫂子换上你弟妹的衣裳吧,咱几个烤烤火,一会儿喝两盅。” 吴凌笑着说:“没事,身上的衣裳马上就干了。俺走了,回家也歇歇。” 自强一家和天佑、小雨、家旺把鹿鸣等人送到大门外。 等到东方远“五七”的那天早上,子良来到了东方自强家。这时,东方自强正在打扫庭院。 子良拎了几斤猪肉,看见了东方自强,子良就哭了起来,“兄弟,俺叔老的时候,我不知道,也没有人跟我说一声。等过了几天,我才知道这个事,你嫂子把我臭骂了一顿。她出去打听一圈子,知道今儿个是俺叔过“五七”,她让我记住这个事。我就把这一天记在历斗上,天天看看这个时间。今儿早上我起来一看,到这个时间了,我就去街上割了几斤肉来了。” 看到子良一脸的诚恳,东方自强有些感动,“子良哥,你的心意我领了。肉你拿回家让几个孩子吃吧。” 子良说道:“兄弟,这是我的心意,你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东方叔对我那么好,办丧事的时候我不知道,今儿个咋说我也得表表心意。” 他把拴肉的绳子塞到自强的手中,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半上午,李胜春和玲珑来到,随后,何春生以及自强的那些姑表兄弟也来了。他们去东方远的坟前烧了一些纸,吃过午饭,他们都各自回家了。 半个多月后,东方自强又收到如锦从法兰西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表达了对祖父离世的深深哀悼之情,并请父亲、母亲多多保重身体。 看着子良离去的身影,东方自强心里有些感慨。子良也就四十出头的年龄,但已两鬓斑白,身躯佝偻。 差不多二十年前,孔氏对季氏做下了那桩缺德之事,丑闻传出以后,几乎没有人再去他们家的杂货店买东西,他们家的杂货店也就不得不关门大吉,他们全家就搬回到村里的宅院居住。后来,他们家的那几间门面房就租赁了出去。但令人奇怪的是,不管是谁租赁这几间房子做生意,经营的时间就没有超过三年的。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房子闲置的时候加在一起至少得有五年,北边齐亮夫妇曾经租用过的那两间门面房的情况也大致如此。 杂货店的生意不做了,两处门面房的房租也不景气,他们家虽说种有十多亩地,但风调雨顺的年份不多,庄稼的收成也就不大好。王葫芦死后,家里地里又少了一个干活的人。随着几个孩子渐渐长大,家里的开销增加而收入减少,王子良家的日子就不如从前,好在王葫芦给他们留下了一些钱财。 大宝长到十六七岁,正是定亲的年龄,但是由于孔氏的名声太差,所以就没有人前来给大宝说媒,子良两口子忧心如焚。幸亏有大红帮忙,在大宝二十岁那年,她去了她丈夫的表弟党银龙家几趟,党银龙两口子才答应把他们的大女儿许配给大宝。 定亲那天,子良家给女方带去一份丰厚的聘礼,这桩亲事就定了下来。子良和孔氏担心夜长梦多,就在一个月后请王二娃去了党银龙家一趟,说子良两口子想早点抱孙子,想让大宝尽快成亲。因为表嫂的面子,又加上王二娃带来不少的礼物,党银龙两口子觉得子良夫妇心诚,就答应了此事。 又过了两个月,大宝就成了亲。看到儿媳妇党氏性情温柔,孔氏心里暗自得意,就想给儿媳妇来一个下马威。小两口成亲还不到十天,孔氏就让党氏负责家里洗衣做饭的活计,党氏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过了几天,党氏就跟大宝抱怨:“大宝,我并不是害怕干活,我在娘家也是天天在家洗衣裳做饭,这些活也累不着我。可我看咱娘跟小苗都没有啥事干,我在灶屋做饭的时候,她们连头都不伸。我没来你家,你们一家人就不做饭吃吗?咱娘跟小苗都好胳膊好腿的,她两个又没有别的事,为啥让我一个人干活啊?” 大宝也很为妻子感到不平,“吃了晌午饭我去跟咱娘说,就你身子不舒服。从今儿下午开始,你就在屋里好好歇它几天吧。” 午饭后,大宝就去跟孔氏说他媳妇身体不舒服,想让她歇几天,孔氏一听就恼了,“你给我滚出去,你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你想拉啥屎!她进了我家的门,就得服我的管,我不能让她白吃老娘的饭!” 说完,孔氏怒气冲冲地去了党氏住的屋子,大宝低着头跟在母亲的身后。看见党氏正躺在床上,孔氏就破口大骂:“你也不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你在娘家不也成天洗衣做饭嘛,到了俺家,还没有干上几天活,就身子不舒服了!你也不用跟我装,你这一套也瞒不了我。” 党氏从床上坐了起来,“娘,我并不是怕干活。你年轻轻的,小苗也都不小了,我做饭的时候,你们就不能到灶屋帮我烧锅嘛,你们要是忙我就不说了,你们娘俩不是也没有啥事嘛!” “娘,不就是嘛,以前不就是小苗做的饭嘛,让她俩一替一天做饭也中啊!”大宝鼓起勇气说。 “大宝,刚给你娶了老婆,就不跟你娘一心了是吧?站一边去,这儿没有你说的话!” 大宝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孔氏走到床前指着党氏的鼻子说:“为了把你娶进门,老娘搭进去多少钱、多少东西你知道吗?实话跟你说,你就是老娘花钱买来的,你到这个家就是干活的,我就不能让你闲着,你现在就起来刷锅洗碗去!” 党氏不再言语,听话地下床穿鞋,孔氏哼了一声就走了出去。 第三百四十三章 孔氏回到堂屋得意洋洋地对王子良和小苗说:“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我让她往东她就不能往西,我娶儿媳妇就是让她出力干活的,不是让她来装病的。想让我天天像伺候姑奶奶一样伺候她,门都没有!我说她她还想跟我抬杠,我指着鼻子骂她,她就不敢吱声了,乖乖地下床穿鞋到灶屋刷锅去了。当婆婆的没有威可不中,这一回我就让她知道知道喇叭是铜锅是铁!” 小苗有些担心地说:“娘,俺嫂子要是真的身体不舒服,她歇歇也是应该的啊。以前都是我跟二苗刷锅、做饭、洗衣裳,你不让俺干,俺俩也没有别的事做啊!” “妮啊,”孔氏笑着对女儿说,“娘不是心疼你嘛,赶明儿你嫁到了婆家,娘就管不了了。不过,等你过了门,你也得留个心眼,不能啥事都听婆婆的。你越是听她的,她越是不把你放在眼里。你退一步,她就进一步;你进一步,她就得退一步!” 子良不满地说:“看看你跟闺女都说了些啥,你就不会把她往正路上领吗?” “嫁了你这样窝囊的男人,我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孔氏骂道,“年轻的时候你就是一个废物,遇见事就给我撑不起腰,现在更是指望不上你!你还坐在家里干啥啊?还不下地给牛割草去!让二宝、三宝都放羊去。” 子良站起来低着头走到院子里,拿了一把镰刀又背起一个大箩筐出去了。随后,二宝和三宝赶着几只羊也走了。 跟小苗又说了几句,小苗就回她住的屋子做针线活,孔氏拿着一只没有纳完的鞋底和针线去邻居家串门。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孔氏拿着那只纳好的鞋底回到了家里。她看到灶屋的门关着,烟囱里也没有冒出炊烟,她以为儿媳妇已经做好了晚饭,就推门进去看看她做的啥饭。 不料孔氏进灶屋一看,却发现是冷锅冷灶。孔氏火冒三丈,就气急败坏地去找党氏一问究竟。 孔氏一溜小跑来到儿媳妇住处的门外,“天到啥时候了,还不知道去做饭?”孔氏嚷道。 大宝从屋里走了出来,“娘,她刷完锅回来跟我说罐子里的盐没有了,她去上街买盐。后来她就一直没有回屋啊。” “这个臭娘们,到街上买盐就买一下午吗?她肯定是编圈捏弯想出去转着玩,光想着逃滑不想干活。”孔氏恶狠狠地说。 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盐罐子里咋会没有盐呢?你成亲的第二天,你爹才去街上买回来五斤盐啊,两个月咱一家人也吃不完那么多的盐啊!大宝,她还跟你说了啥没有?” 大宝摇摇头,“没有啊,她刷了锅回来,就说去街上买盐,她洗洗脸梳梳头就走了。我在屋里看书,也一直没有出去,也没有见她再回来啊。” 孔氏暗暗觉得不妙,“她九月初二进了咱家的门,今儿个刚好半个月,她在咱这儿也没有熟人,她会去哪儿呢?” 大宝心里一惊,“娘,是不是你骂了她几句,她心里想不开啊?” “我没有说她啥啊,我不就说了当儿媳妇的得多干活嘛!”孔氏赶紧为自己辩解,“我经常那样说你妹子,她不是也没有说过我啥嘛。”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孔氏还是连忙让子良和大宝去街上寻找党氏。 不出他们所料,他们问遍了几家杂货店,杂货店的老板都说没有看见这样的一个小媳妇到店里买过东西。父子俩很是着急,子良骂了孔氏几句。 大宝说:“爹,俺媳妇不会想不开跳河吧?”子良的眼泪马上就出来了,“谁知道啊?咱赶紧去河边看看吧。” 父子二人急急忙忙来到河堤,正巧碰见侯二的老婆端着一大木盆衣裳从河边走过来,“子良,你们爷俩这是干啥去啊?两个人都满头大汗的。” “婶子,你吃了饭就到河边来洗衣裳了吗?”大宝。 “是啊,吃了晌午饭我就端着一盆衣裳到河边洗,俺几个干着活说着话,几件子衣裳就洗了一下午。”侯二的老婆笑着说。 大宝急忙问:“婶子,你看见俺媳妇到河边来没有啊?” “我见了,咋了?她说她回娘家看看,出来的时候没有跟你说吗?” “说了,”王子良连忙掩饰,“我当时只顾看书,她说了一句就走了,我就过来看看她到底回娘家没有。” 侯二的老婆是一个明白人,“是不是他们小两口拌嘴了?大宝媳妇是坐船去对岸的,她说她娘家是沙河北党庄的。” 王子良松了一口气,等侯二的老婆走后,他就对大宝说:“大宝,马上你就去党庄一趟,看看你媳妇是不是在她娘家。你记住啊,今儿个无早无晚你得回来,要是她在娘家,我跟你娘就放心了。” 子良把大宝送到河边的渡口,等大宝坐上了船,子良这才回家。 王大宝乘船来到沙河北岸,然后步行去了十多里外的党庄。当大宝来到岳父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在岳父家,大宝在堂屋见到了岳父、岳母、妻子党氏、党氏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和党氏的一位堂嫂。问候过岳父母之后,大伯高兴地问党氏:“你回来咋不跟我说一声啊?我跟咱爹找了你一大阵子!” 党氏还没有说话,她的母亲就嚷道:“女婿啊,俺大妮儿不敢跟你说啊。要是跟你说了,你娘知道了,还会让她回来吗?” 党氏的那位堂嫂说:“大宝,就没有见过像你娘这样的婆婆,娶儿媳妇就是给你家干活的,你娘、你妹子是死人啊?她俩就没有长爪子,自己就不会干活吗?俺妹子没有到你家的时候,你家的人肯定都不吃饭,你们家里的人都跟水里的老鳖一样吃风屙沫,是不是啊?” 大宝低着头不敢说话。 党银龙说:“你是来看看大妮儿回来没有,现在你也见她了。你回家吧,回家跟你爹娘说,大妮儿累着了,在俺家好好歇歇。等啥时候好了,我再把她送回去。” 大宝问党银龙:“爹,那得在这儿住多长时间啊?” 党银龙没好气地说:“那可说不准,也可能十年八年,也可能是一辈子!” 第三百四十四章 党银龙的老婆说:“女婿啊,你回家跟你娘说,我的闺女没有教育好,惹她老人家生气了,你替我向她赔个不是吧。等我把闺女调教好了,再给你家送回去。” 大宝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党氏的堂嫂笑了,“妹夫这个人还不赖,可惜你娘太孬了!” 党氏的大弟弟吼道:“你还不走,想等着挨打吗?” 大宝只好悻悻地离开了岳父家。 等大宝回到家里,一家人正焦急地坐在堂屋等他。子良连忙问:“大宝,你媳妇是不是在她娘家啊?” “她在娘家。”说完,大宝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孔氏笑着劝慰大宝:“她在娘家不就妥了嘛,才过门的媳妇就是喜欢走娘家。等几天你去把她接回来就中了。饭做好了,在锅里盖着呢,一家人就等着你回来吃饭。小苗,你跟二宝去灶屋把饭端过来吧。” 小苗和二宝就去灶屋端饭。 大宝哭着说:“娘,俺岳父跟我说俺媳妇累着了,让她在娘家好好歇歇咱回来。我问得多长时间,他说可能十年八年,也可能是一辈子!” 孔氏顿时柳眉倒竖,“日他奶奶,这不是装赖嘛,她在娘家十年八年,俺儿子咋办啊?真是不论理!” 子良说道:“那是她爹说的气话,你们都不用当真!” 孔氏气势汹汹地问王子良:“他生啥气啊?我花好些钱娶了一个媳妇,她不吭不哈就回娘家去了,我不生气就便宜她了,她爹还生气哩,他有啥气生啊?” “你别说了,好不容易给大宝娶回来一个媳妇,你把人家气走了,你还有理了?”子良愤愤地说。 “王子良,你说的啥啊?你再给我说一遍!儿子、闺女大了,我给你留着面子,你蹬鼻子上脸,你还想翻天啊?老娘辛辛苦苦给你生养孩子,伺候你们一家人,你们一家老少有谁说过我一句好了?大宝媳妇回娘家了,你说是我气的,我说是你这个老杂毛气的!好事轮不到我,坏事都扣到我头上,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着,她就一头朝子良身上撞去,把子良撞了一个趔趄。 子良气恼地说:“你这是干啥啊?两个孩子都在这儿,你就不怕孩子笑话吗?” “我不怕,反正我也活够了,我啥都不怕了。我跟着你这个孬孙受了半辈子窝囊气,我早就不想活了!” “你俩别吵了,我也受够了!”大宝吼道,“她走得好,走了就不在这个家受窝囊气了,我就打一辈子光棍儿吧!” 孔氏和王子良两个人面面相觑。 大宝冲出屋去,正巧二宝端着一馍篓红薯面窝窝头走了进来,兄弟俩撞了一个满怀,一馍篓窝窝头都掉在了地上,“大哥,你走恁快干啥啊?”二宝气急败坏地说。 大宝没有理他,头也不回地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二宝嘟囔着把窝窝头捡回到馍篓里,小苗把一小盆凉拌萝卜丝端了过来。孔氏哭着去了里屋,子良呆呆地坐在饭桌旁,小苗他们姐弟三个匆匆吃了一些就去歇息了。 子良不放心大宝,就去他的住处安慰了他几句。 从大宝的住处出来,子良就来在院子里,他在一棵楝树下坐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回屋睡觉。 第二天早上,孔氏起床后没有梳洗就去灶屋给小苗烧锅。她无精打采地坐在灶台旁,时不时地就忘记往灶膛里添柴火。 做好早饭,孔氏去喊大宝起床吃饭。过了一会儿,大宝懒洋洋地走进堂屋,他喝了一碗稀粥就起身回了屋。 早饭后,子良对孔氏说:“今儿上午你去媳妇娘家看看吧,说点好话把她接回来,这个事就算过去了。” “我不去,”孔氏气呼呼地说,“我不能惯她这个毛病,要去你去!” “你说的是啥话啊?哪儿有老公公去接媳妇的啊?” “你不是好嘛,不是能嘛,你去把她接回来呗,我看你对她比对你娘都亲!” “你说的是人话吗?”子良气得举起了拳头。 “打呀,王子良,你打呀,”孔氏轻蔑地看了看子良,“你要是敢打我,你也算是个男人。估计再借你一百个胆,你也不敢动老娘一手指头!” 小苗对王子良说:“爹,你也惹不了俺娘,你就出去呗。” “咳”,王子良长叹了一口气走出了堂屋。 两天后,大宝又去了一趟岳父家,但被党氏的两个弟弟赶了出来。大宝回到家里就一头扎进自己的住处嚎啕大哭。 十天过去了,党氏还没有回来。看到大儿子整天茶饭不思,王子良很是心焦,就找到王二娃的老婆让她劝劝孔氏。 这天半下午,王二娃的老婆黄氏来到王子良的家里。这时,孔氏和小苗正坐在院子里做鞋,小苗说了一声“大娘你来了?”,起身把自己坐的小板凳递给黄氏,然后她就回了屋。 跟孔氏聊了几句,王二娃的老婆就问:“我听说大宝媳妇回娘家十来天了?” “是啊,人家是大家的闺女,大宝去叫了两趟都叫不回来她。大宝去第二趟,媳妇没有见到,就被她两个兄弟轰出来了!” “儿媳妇马上就走半个月了,你这个当婆婆的咋不去把她接回来啊?” “我不去接她,我要是把她接回来,她以后还不骑在我头上拉屎啊?” “媳妇不回来,那大宝以后咋办啊?”黄氏没好气地问。 “俺大宝长得也不差,这个媳妇不回来,我再花钱给他娶一个。赖好俺家还有几亩地,人家没有地的都能娶上媳妇,我就不相信我不能再给他娶一个!”孔氏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说。 黄氏有些恼了,“孔妮,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娶媳妇就恁容易嘛,我实话跟你说吧,那时候你托我给大宝说媒,我问了好几家,人家一听是王子良家的儿子,咋说都不愿意。因为啥,你心里也清楚!咱大红姐好不容易给大宝说成了一个媳妇,现在人家又走了。要是大宝跟这个媳妇散了,看看以后谁还会给他说媒。别说大宝了,谁还敢给二宝、三宝说媒?” 第三百四十五章 孔氏哭了起来,“嫂子,就咱妯娌俩相处得最好,你跟我说,我到底该咋办啊?” “咋办?你明儿个就去党庄接儿媳妇!就是听几句难听的也没事,把儿媳妇接回来才是大事!” 孔氏为难地说:“嫂子,我自己去也不中啊,我笨嘴拙舌的连一个帮忙说好话的都没有。”然后她用哀求的声音说道:“嫂子,要不你跟我一块去吧,咱妯娌们这么多,也就咱姊妹俩知心了,你帮帮忙跟我去一趟吧,回来我送你一条黑蓝布手巾。” 黄氏笑了笑,“我跟你跑一趟吧,黑蓝布手巾就免了。以后也该息息你那脾气了,俺婶子活着的时候,你俩不对调,新媳妇过门才半个月,又生气回娘家了。外人知道不笑话吗?” 孔氏陪着笑说:“嫂子说得对,以后我改改我这个脾气。” 又扯了几句闲话,黄氏就回家了。 第二天一大早,孔氏起床做好了饭。吃过早饭,她和黄氏就一块去了沙河北党庄。 来到党银龙家,她们看见党银龙的老婆正坐在院子里纺棉花。 孔氏笑着说:“亲家母,你正忙着啊?” 党银龙的老婆转身看了看,“你从哪儿来啊,我咋不认识你啊?” 黄氏笑着说:“亲家母,她是大宝的娘,我是大宝的大娘。俺俩过来看看媳妇,听说她身子不舒服,俺看看她好些没有。要是还没有好,俺把她接回家,让镇上的东方先生给她瞧瞧。东方先生的医术高着呢,他家世代行医,两剂药吃下去就好了!” “你是大宝的大娘啊,”党银龙的老婆笑了笑,“谢谢你的好意了。你们沙河镇的门台都高,俺这小门小户的,也用不着去东方先生那儿看病。她爹说了,家里再穷,就是把这几间破房子卖了,也得把俺大闺女的病调理好。我正忙着,也不说让你进屋喝茶了。” “亲家母,你让我见见俺侄媳妇吧,不管她回去不回去,我跟她说两句话中吧?” 孔氏走上前去,把手里的一包点心递给党银龙的老婆,“亲家母,我称了二斤点心,你尝尝吧。” 党银龙的老婆接过点心扔在地上,“你家的东西俺可受用不起啊,俺闺女是你家花钱买的,她就该当丫鬟伺候你们家那一窝子。俺要是吃了你的点心,俺一家人不都得去你家当下人嘛!” 正说着,几个小媳妇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是孙氏的那位堂嫂。她大声问道:“哪一个是大宝他娘啊?” 孔氏强笑着说:“我就是。你们几个过来了?” 孙氏的那位堂嫂骂道:“你就是那个不论理的死老婆子啊?你跟你闺女娘儿俩坐在院子里看蚂蚁上树,俺妹子下灶屋给你们一家做饭,你们连一个人进去看看都没有。年轻的时候你打婆婆、骂婆婆,现在轮到你当婆婆了,你千方百计想法拿捏儿媳妇。你肚子里长的是狼心狗肺吗?俺妹子老实,要是换成我,得把锅给你家砸了!” 其余几个小媳妇也围着孔氏骂了起来。孔氏知道自己输了理,低头站在那儿任由她们辱骂。 过了一会儿,黄氏就对党银龙的老婆说:“亲家母,我这个兄弟媳妇是个直肠子,她不太会说话。她也知道自己以前做得有些不妥当,今儿个特意喊我一块儿过来。亲家母,你就让我见见俺侄媳妇吧。” 党银龙的老婆站了起来,“那不中啊,她没有在家。这个闺女一回来就说胸口闷,她爹带着她去找先生瞧瞧,先生说她这个病是气的,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这不,今儿早上她爹又用小车推着她去瞧病了。” 黄氏笑着说:“亲家母,她是俺家的人了,她有病俺给她治。俺就在这儿等着他们爷俩回来,俺见见她跟她说说话。等明儿个俺再来把她接回去瞧病。” 党氏的堂嫂嚷道:“你俩赶紧走吧,她不见你俩不生气,见了你俩啥时候病也好不了!” 党银龙的老婆说:“就是,你俩走吧,那个先生离这儿几十里地,他们爷俩啥时候回来还说不好呢。再说了,俺正准备把花你家的钱退回去呢。我现在还有她这么一个不懂事的闺女,要是她回去了,我连一个这样的闺女都没有了!” “亲家母,你可别这样说,”黄氏笑道,“谁家养个闺女都不容易,哪儿有娶媳妇不拿几个彩礼的啊?你说的都是气话。大宝他们小两口亲亲密密的,俩孩子没有闹过别扭。媳妇回来了,大宝整天饭都不想吃,他是你的女婿,你也心疼啊!” “我心疼他啥用啊?他也不是我儿子!”说着,党银龙的老婆白了孔氏一眼。 “亲家母,谁家的灶屋不冒烟啊?”黄氏又笑道,“俺把她接回去,以后一家人和和睦睦过日子!” 党氏的妹妹打开堂屋门快步走了出来,她问:“哪一个是大宝的娘啊?”一个小媳妇给她指了指孔氏。 党氏的妹妹走到孔氏跟前,大声质问道:“俺姐回来几天了,你知道不知道啊?先不说她是因为啥回来的,她回来的第二天,你这个当婆婆的还不该来看看吗?你今儿个还来俺家干啥啊?俺姐得急病死了你们也不知道啊!你赶快滚,俺姐不会再回你家了。你家不是有钱嘛,不是家大嘛,俺小门小户高攀不上!” 党银龙的老婆也大声说:“你走吧,俺大儿子去媒人家了,这两天就把花你家的钱退回去,留着给大宝再娶一个好媳妇吧!我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把闺女嫁到你们家!” 黄氏看到把大宝媳妇接回去无望,就对党银龙的老婆说:“亲家母,你们正在气头上,等你们气消了俺再来吧。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还是让侄媳妇回去为好。” 然后,黄氏上前拉了拉孔氏,“弟妹,咱先回家吧。”孔氏无奈,只得随黄氏走出党银龙家的院子。 当天下午,大红去了王子良的家。见到兄弟和弟媳,问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大红没有客气,狠狠骂了子良和孔氏几句。 第三百四十六章 看到两个人都低着头不说话,大红有些心软了,“今儿上午那个表侄到俺家去,说大宝媳妇不打算回来过了,让我去他家把彩礼拿走送过来。我问他咋了,他跟我说了几句。我说说媒都是说成,哪儿有说散的啊,再说你们两家结亲是亲上加亲,还有啥不好说的啊,我让他先回去,明儿个我去他家看看。我得先回来问问啊,看看你俩到底是咋想的。你俩要是不打算再要这个儿媳妇了,我明儿个就去党庄把彩礼拿回来。” 子良说:“大姐,俺还想让她回来,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孔氏说:“她只要愿意回来,以后家里的啥活都不让她干了。我还年轻着呢,啥活我都能干。” “当初为了给大宝说成这个媒,我不知道作了多少难。”大红苦笑着说,“我这一趟去,少不了得听银龙媳妇几句难听话。” “大姐,为了你大侄儿,你就好好跟他家说说吧。” 大红想了想说:“看他们家的意思,也没有把话说死。那就这样吧,我明儿个去看看再说。” 大红一连去了党银龙家两趟,经过大红从中说和,党银龙两口子同意让大女儿回来,但前提条件是子良得给大宝另建一处院子,大宝小两口搬出去住,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为了能让儿媳妇回来,孔氏只得点头答应。 一个多月后,新院子建好了,大宝就去党庄请岳父前来查验。经过党银龙的认可后,大宝就把党氏接回了家。从此,大宝小两口就搬到新院子另过。不过,党氏对公婆都还孝敬,就是不跟孔氏多说话。 后来,小苗出嫁,二宝和三宝也娶了媳妇,孔氏的性子收敛了许多。 由于连年办事,子良家原来的积蓄已经花光。前年,子良把北边的两间门面房卖与了侯二的一个内侄。 前年的年底,小雨因与婆婆吵架,男人打了她一巴掌就赌气服毒自尽了,撇下一个儿子、两个女儿。 女儿的死对孔氏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办完女儿的丧事,她回到家就卧床不起。子良要去给她抓药,但孔氏说熬两天就行了。孔氏在床上躺了三天,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子良很是不忍。无奈之下,子良就拉着她去永春堂看病。 拉着架子床走在去永春堂的路上,子良心里有些忐忑。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看到他们夫妻进来,东方自强和颜悦色地问他们有什么事。经过细心诊断后,东方自强给她开了药方。几天后,孔氏的病就好了,子良两口子对自强很是感激。 对于女儿的死,孔氏有些自责,后悔在小苗婚后的前两年,她曾经怂恿过小苗给婆婆找茬,以致小苗跟婆婆经常吵闹,家里整天闹得鸡犬不宁。女儿死后,她非常挂念外孙和外孙女。每隔十天半月,她都让子良推着她去女儿家看看他们。看到女婿一家的窘境,而自己家又无力帮助他们,孔氏心里更加难受。回到家里,她就不免会想起过去,深深懊悔当初做过的那些事情。 其实,在东方远去世的第二天,子良就知道了此事,但他不好意思前去吊唁。后来孔氏得知此事,就让他东方远“五七”那天去自强家一趟。因此,王子良记住这个日子,在这天早上去自强家送了几斤大肉。 麦收过后的一天下午,如松、如涛和运昌乘船回到了沙河镇。 木船停在了渡口,三个人下船上岸。没走几步,他们就看见小雨母女和几个女人正在河边洗衣服。如松笑着给小雨母女打招呼,小雨笑着说:“你们几个洋学生回来了,赶紧回家歇歇吧。”如涛和运昌也喊了小雨一声,小香羞得不敢抬头看他们。 上了河堤,运昌就顺着河堤往西走了,如松兄弟俩顺着那条南北大街往南走。 经过永春堂的时候,兄弟俩就走了进去。 看见家旺正用手巾擦拭着柜台上称药用的戥子,如涛笑着说:“大伯,这阵子不忙了?” 家旺抬起了头,“哦,你们哥俩回来了,那几个抓药的人刚走。走了一路口渴了吧?去南边那屋,你爹泡好的有茶。” “今儿晌午吃的饭太咸了,我就是有点口渴了。”如松答道。 如涛和如松就来到诊室,“爹,俺回来了。”如松高兴地说。 东方自强站了起来,“你们刚才说话的时候我就听见了,不是渴了嘛,我这儿有茶,正好也不太热了。” 说完,他倒了两杯茶递给两个儿子。两个人接过茶杯就喝了起来。 家旺从那扇小门走了进来,“自强,这两个孩子都跟你一般高了!” 东方自强笑着说:“都十七八了,我这个岁数的时候个子也长成了。” “他俩还得长呢,你没听人说嘛,二十三,猛一窜!” 东方自强哈哈大笑,“那是劝人的话,要等到二十三再长个子就耽误事了。” 如松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爹,俺回家了。” “回去吧。现在天热了,明儿个走的时候,让你天佑叔把你们几个送去!” 如涛笑着说:“爹,俺明儿个不去上学,上星期天俺学校考试了,这一回星期三天!” “那好,这一回能在家多待一天,好好歇歇吧。”东方自强说道。 “爹,俺明儿个想去圣寿寺看看杜先生,跟运昌都说好了。”如松对父亲说。 “你们去吧,去的时候别忘了带些礼物啊。” “知道了。”如涛也把茶杯放到桌子上,兄弟二人就回家了。 第二天早饭后,如松和如涛告别家人去滨河小学堂看望杜先生。如涛提了一罐茶叶,他们又到一家杂货店称了二斤红糖,二人就朝北边的河堤走去。 二人来到渡口,等了一会儿,运昌拎着两只大公鸡走了过来。 “运昌,看样儿你晌午不打算回来了?”如涛笑着说。 “回来不回来都中啊,俺娘让我带两只鸡,给那个老奶奶补补身子!”运昌回答道。 如松看到一条客船从东面走了过来,就喊道:“到渡口停停,俺几个坐船去圣寿寺。” 第三百四十七章 很快,船夫把船停靠在了渡口。“上来吧,要不是看见你们几个拿的有东西,我就不让你们坐。到那边还得再停船让你们下去,也挣不了几个钱,我船上坐的都是去漯河的客人。” 如松笑着说:“那就谢谢你了。” 几个人在船上坐定,木船行到河中间就向西驶去。 不大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圣寿寺后面的那个渡口。付过船资后,他们下船上了岸。 三个人来到圣寿寺的门口,看见水来正拿着一把大扫帚在甬路上扫地。 如松高兴地喊道:“大伯,俺几个看你们来了。” 水来放下手中的扫帚,“你们几个又回来过星期天了,咋没有在家好好歇歇啊?” “俺几个明天下午才去学校,今儿个在家没事,俺过来看看。”如涛说道。 几个人来到水来的跟前,如松把那包红糖递给他,“大伯,你留着沏茶喝吧。” 水来高兴地接过那包红糖,“好孩子,我就不客气了。杜先生在菜园里浇菜,你们几个去看看吧,晌午都在这儿吃饭吧,我给你们蒸笋叶吃。” 如涛说:“大伯,你忙吧,俺跟杜先生说说话就走了。” “大伯,”吴运昌笑着说,“我没有给你带东西,你可别生气啊。到放了暑假俺再来的时候,我给你带几斤焦麻花。” “这个孩子说的,我生啥气啊?见到你们几个,我就高兴,不用给我带啥东西。”水来乐呵呵地说。 几个人顺着甬路往前走,看见杜豪正坐在一棵树下看书。“杜豪,星期天也不到河边钓鱼,还看啥书啊?”如松笑道。 看见他们三个,杜豪欢喜地站了起来,“如松哥、如涛哥、运昌哥,你们几个来了,我去喊俺爹去!”说着,他把书放到板凳上。 “别去喊他了,水来大伯说他在菜园,俺马上去看看。”运昌说道。 “我也跟你们一块去。” 四个人首先前往杜一鸣一家的住处,他们远远就看见杜一鸣的老母亲、吴氏和杜娇正坐在门外择韭菜。 “二姑,俺几个来了,给你们送过来两只鸡!”吴运昌大声说。 “二姑,你们忙着啊?”如松也跟吴氏打招呼。 看见他们几个,吴氏笑了,“我正说呢,那一只画眉鸟这阵子就不叫唤了,偏偏今儿早上又叫唤了一会儿,我就说今儿个得有啥好事,原来是几个娘家侄儿来看我啊!你们几个来得好啊,正好今儿晌午在我这儿吃韭菜鸡蛋饺子。” “不用了,俺跟杜先生说说话就走了。”如涛说道。 杜老太太笑着说:“小豪,你这个傻孩子,你哥拿的东西,你咋不接住啊?这几个孩子,你们来就来呗,还带着东西。带这么多的东西,还怪沉的。小娇,上屋里给你几个哥哥搬几个板凳去。” “小娇,不用搬板凳了,俺马上去看看杜先生就走了。”如松连忙说。 杜豪接过如涛手里的茶叶罐,吴氏走过来把运昌拎的两只公鸡接在手里,“你们留着自己吃呗,还这么远给俺送过来了。” 运昌笑着说:“俺娘说让你给俺老奶奶补补身子。” 吴氏问:“你二奶奶的身体好吧?” “她的身体好着呢,来的时候,她让我捎过来两罐玫瑰茶,我说拿不下了。改天来的时候再送吧。” “别送了,去年捎回来的那几罐茶叶还没有喝完呢,你姑父害怕茶叶放的时间长了不好喝,就拿了一罐让那几个先生泡茶喝了。” “二姑,俺二奶奶一年四季都晒花茶,咱家里茶叶多得是,咱又不拿出去卖,就是咱几家喝。你别舍不得用,你天天也用茶叶泡茶喝。”运昌笑道。 “就是啊,二姑,俺娘用的也是俺二奶奶晒的花茶。” “那中啊,”吴氏说道,“我以后也泡茶喝。” “二姑,俺去菜园找杜先生了。”如松说道。 “中,你们去吧,我把鸡宰一个,今儿上午谁都不能走了。” 三个人来到院子西北角的菜园,看见杜一鸣正提着一只木桶浇菜。 “杜先生,星期天也不在屋里歇歇啊?”如松笑着问。 看见他们三个,杜一鸣笑了,他立刻把水桶放在地上,“你们仨来了,好,好,菜不浇了,咱去屋里坐吧。” 如涛说:“杜先生,不用去屋里了,俺来就是跟你说说话,在这儿说也一样啊。” 吴运昌喊了一声“姑父”,杜一鸣点了点头,“运昌,你爹在家忙的啥啊?” “他也不多忙,就到酒楼看看,到地里转转。” 如松拿起地上的水桶,“杜先生,俺几个也没事,就帮你浇菜吧,你回屋歇歇喝杯茶。” “你们几个是客人,不能来了就让你们干活啊!”杜一鸣说道。 如涛笑着说:“杜先生,俺是你的学生,不是客人,咱都是自己人啊!” 杜一鸣哈哈笑了,“那中,你们几个浇菜吧,我去跟水来师傅说说,让他去逍遥镇上买几样菜,今儿晌午咱爷几个喝两盅。” “杜先生,来的时候俺爹说,让俺回家吃晌午饭。”如涛连忙说道。 “如涛,到了我这一亩三分地,你爹说了就不算了。咋说你们几个也得吃了晌午饭再走。”杜一鸣微笑着说。 “如涛,你别急着回家了,咱下午再回去。没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下午回去,自强叔也不会说啥的。” 杜一鸣说道:“这就对了嘛,你们几个浇菜吧,我去去就来。” 等杜一鸣走后,如涛就对运昌说:“我不是害怕俺爹骂俺俩,我是不想麻烦杜先生跟咱二姑。” 如松嚷道:“别说了,运昌,你俩一个人拎一只桶,我用井台边的辘轳往上提水,你俩提着桶浇菜,不再用扁担挑了。” 他们就去了井台旁,如松绞动辘轳上的摇把一桶一桶往上提水,运昌和如涛提着水桶去浇水。 不一会儿,杜一鸣回来了,他们几个一边浇菜,一边说着话。 随后,杜娇给他们送来一壶茶,杜豪拿来几个茶杯,几个人就歇息喝茶。 第三百四十八章 喝了一杯茶,他们又接着浇菜。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把菜园里的菜浇了一遍。杜一鸣笑着说:“这回的水浇得透,三五天就不用再浇了。等几天吃饭的时候,我得跟那些学生说,他们吃的菜是几个学长星期天来帮忙浇的。” 三个人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如松,你们几个上屋去吧,天马上就该热了。”杜一鸣说。 “杜先生,你们几个先回屋吧,我把这两只桶送到伙房去。”说着,如松就拎着那两只木桶去了伙房。运昌和如涛拿起茶壶、茶杯,他们三个就去了杜一鸣一家的住处。 等如松来到杜一鸣的住处,杜一鸣已经给他倒上了一杯茶,“运昌,咱二姑她们几个正在伙房包饺子呢。”如松笑着说。 运昌笑了,“那好,咱二姑家的饺子好吃,我小的时候就好去他们家吃饺子。” “如松,坐下喝茶吧。”杜一鸣说道。 如松端着茶杯坐下,然后他们三个就跟杜一鸣说起他们在学校的学习和生活,杜一鸣微笑着听他们叙说。 当他们说起那位乐老师的时候,杜一鸣说:“我这辈子没有去过新式学堂读书,这是一件憾事。你们可要跟着这么好的先生好好学习啊!” 如松笑着说:“杜先生,你过谦了,你也是一位学生敬佩的先生啊!” 杜一鸣摆摆手,“我跟人家就不能相提并论!” 中午,吴氏做了几个菜。杜一鸣说:“晌午咱都得喝几盅啊!”如松他们都说不会喝酒,杜一鸣就说:“今儿个我高兴,你们都得陪着我端两盅。” 杜一鸣把水来也请了过来,屋里有些热,他们就把饭桌抬到院子里一棵大杨树下,运昌、如涛、如松陪着杜一鸣喝酒,水来坐在一旁喝茶。不一会,杜一鸣就喝得满面红光,话头也就多了起来。 吴氏担心杜一鸣喝醉,就走过来对他说:“小豪他爹,几个侄子都是学生,不能让他们多喝。你也不能多喝,下午歇歇,你明儿个又该忙了。” 杜一鸣笑着对妻子说:“你这个人啊,我自己就不喝酒。今儿个几个孩子来了,我心里高兴,想喝几盅,你又过来管我,我就不听你的。” “你敢不听我的?”吴氏也笑了起来,“俺几个侄儿都在这儿,马上我一发话,他们得打你一顿!” 说得水来也笑了起来。 过了不到一刻钟,吴氏给他们端来几碗饺子,杜娇给水来送来一碗捞面条。 吃过饭后,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如松他们几个就扶着杜一鸣回房休息,跟吴氏和杜老太太道别后,三个人就离开了圣寿寺,水来把他们送到后面的渡口。 在渡口等了一会儿,从西边过来一只客船,他们就乘船返回了沙河镇。 第二天下午,天佑又赶车把如涛、如松、运昌送到陈州中学。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东方自强收到一封信,信是如锦寄来的。在信中,如锦首先向家人问好,并请父亲不要太操劳,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几个兄弟姐妹要努力学习。然后,如锦说林家瑞已经适应了学校的学习生活,能够听懂那些教授的讲解,教授们对他的进步都很满意。而如锦本人如今在当地一所美术学院学习油画,他们一切都好,请家人不要挂念。 看完女儿的信,东方自强很是欣慰。当天晚上,他给如锦写了一封回信。 一个多月过后,如松、如涛、如绣、如剑、如峰都放假回到了家中,东方自强家又变得热闹了起来。 早上,如松和如涛带着如剑、如峰打拳。上午,他们在书房读书。下午,如涛、如松、如剑、如峰就和念祖到沙河洗澡。 但过了五天,如松兄弟和吴运昌就离开了沙河镇,他们去了陈州中学,在学校和另外几位同学会合。之后,乐先生带着他们这八个学生到北平、青岛、上海、南京转了一圈。 在北平,他们登上了闻名天下的万里长城,参观了故宫博物院,游览了颐和园,并到圆明园的残垣断壁前驻足叹息;在青岛,他们见到了美丽的大海和那些西洋风格的别墅;在上海,他们徜徉在风景迷人的外滩;在南京,他们去了秦淮河畔的夫子庙,又去了紫金山南麓的明孝陵。有乐先生的引领和讲解,这次旅游不仅让如松他们八个领略了祖国山河之美,增长了不少见闻,也开阔了他们的视野。 这天下午,三个人又返回了沙河镇。 看到如涛变得又黑又瘦,季氏心疼地哭了起来,“你这个孩子,一出去就是二十来天,你就不知道娘在家心里是啥滋味。”如涛笑着说:“娘,你哭啥啊?俺在外面好着呢!要不是乐先生说快要开学了,俺还得去苏州、杭州转转呢。” 季氏叹了一口气,“你是长大了,翅膀硬了,离开了娘也没事了。” “娘,啥时候我也领着你出去看看。你见过大海没有啊?” “没有,小海我也没有见过。” “大海一眼望不到头,天是蓝的,海水也是蓝的,真是海天一色啊。海面上飞的有海鸥,海鸥是白色的,成群成群地在海面上飞,真是太漂亮了。沙滩上有好些人玩,还有在海里洗澡的。” “海水不深吗?”季氏问道。 “深,深不可测,不过俺几个没有下去,因为俺没有带泳衣。”如涛笑着说。 因为如涛和如松回来了,小雨和何氏做晚饭的时候特意多做了几个菜。吃饭的时候,如松和如涛跟家人讲起他们这次外出旅游的见闻,几个弟弟妹妹听得津津有味,他们都十分羡慕。 东方自强笑着说:“天天在药铺里,我是没有那个空出去转着玩了。” 何氏说:“等你把手艺传给孩子,你也管出去转转。” “到那个时候有空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转得动啊!”东方自强说道。 “有,”如松笑着说,“到那个时候,你跟俺天佑叔还有俺吴翔大伯一块出去,坐火车,坐轮船,天南地北地出去转一大圈子。” 第三百四十九章 何氏笑着问:“听小雨说,你以前不是跟天佑一块出去过一回吗?” “别提那一回出门了,俺俩也不知道路,出去转了两天,害得大伯又去嵩山找俺!”东方自强苦笑着说。 如松就问:“爹,我咋没有听说过啊?你就跟俺说说呗。” 季氏笑了起来。 东方自强就把那次他跟天佑一块去嵩山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当然,他省略了回来后被父亲罚跪、罚干活的那一部分内容。 “咱爹也有年轻的时候啊!”如涛幽幽地对如松说。 一家人都笑了。 几天后,就到了如松、如涛和运昌开学的时间,这天下午,吴翔赶车把他们三个以及行李送到了陈州中学。 又过了两天,如绣、如剑、如峰他们也开始到滨河小学堂去上学。 几个月过去了。初冬的一个上午,这一节是三乙班的历史课。上课的钟声响后,如松、如涛和班上的同学迅速回到了教室。 随后,乐先生拿着一本教科书走进教室,他缓步走上讲台。师生见礼后,乐先生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中日甲午战争”几个字。然后,他转过身来,“同学们,这一节我们学习《甲午中日战争》这一课。” 看到乐先生的神情十分严肃,班上的学生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自打讲到第一次鸦片战争开始,说起腐朽无能的满清政府通过对内专制凶暴对外妥协投降割地赔款以延续其统治的这一段历史,乐先生就用悲愤的语调给学生授课。学生的心里也都很愤懑,他们静静地倾听乐先生讲述。 “日本明治维新后,国家逐步摆脱了贫穷落后的局面。伴随着国力的提升,日本人对外积极侵略扩张,确定了‘先吞并朝鲜,占领中国东北,继而征服整个中国’”的‘大陆政策’;而此时的清朝是一个通过洋务运动得以回光返照的帝国,她政治腐败,人民生活困苦,官场中各派系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国防军事外强中干,纪律松弛。 日本为了实现所谓的‘大陆政策’,就一步步加强对朝鲜的控制。正是由于日本对朝鲜的内政干涉和经济侵略,特别是日本强制朝鲜大米输出,在一八九四年初,朝鲜爆发了农民起义,朝鲜政府军节节败退,而朝鲜的李朝政府为了镇压农民起义请求上国清政府出兵援助,清政府派叶志超、聂士成率两千五百名清军入朝平乱。但日军也以保护使馆和侨民为借口不请自来,逐渐增至上万人,朝鲜半岛局势骤然紧张。 当年七月二十三日,日军袭占汉城朝鲜王宫,扶植亲日政府。其后,日本在成欢之战中袭击驻朝清军,清军败退,叶志超弃守牙山,逃奔平壤,聂士成部也因众寡悬殊,败退公州,和叶志超合军撤至平壤。九月十五日,日军分三路总攻平壤,战斗至为激烈。午后,玄武门失守,主帅左宝贵战死。入夜后,总兵叶志超等弃城而逃。 在陆军争夺朝鲜半岛的同时,日本海军联合舰队亦前出至黄海西部,企图寻机与北洋舰队进行主力决战。北洋舰队拘于“保船制敌“之令,主要巡弋于威海、旅顺之间。九月十七日,北洋舰队与搜索前进的日联合舰队遭遇,随即爆发了着名的黄海海战。战斗历时五个多小时,北洋舰队沉毁五舰,伤四舰,日本联合舰队伤五舰。由于日本蓄谋已久,而清朝则是仓皇迎战,这场战争以中国战败、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告终。 在激烈的海战过程中,致远舰管带邓世昌指挥全舰士兵奋勇作战,后来为掩护旗舰定远,一马当先冲到舰队最前面,将炮火全部吸引于自己身上,遭到日舰轮番进攻。 在日舰的围攻下,致远舰全舰燃起熊熊大火,船身倾斜,邓世昌看到日舰中吉野号最凶猛,就鼓励全舰官兵道:‘吾辈从军卫国,早置生死于度外,今日之事,有死而已!然虽死,而海军声威弗替,是即所以报国也。’毅然驾驶战舰全速撞向吉野号,吉野上的日寇官兵大惊失色,急忙集中火力向‘致远’舰射击。不幸,致远舰被日舰击中鱼雷发射管而沉没大洋,邓世昌也捐躯黄海壮烈牺牲,这一天,正是邓世昌四十五岁生日。” 如松忍不住站了起来,握起拳头重重地砸在课桌上。班上大多数同学都回头看了看他,乐先生也停止了讲课。 东方如松歉意地朝乐先生笑了笑,乐先生点了点头。 “好,下面我接着讲,致远舰最终幸存者下来的只有七名水兵。据记载,落海之后的邓世昌拒绝援救,与爱犬‘太阳’慷慨赴死,硝烟滚滚的黄海上只留下了一代名将的英雄气概。同学们,面对凶残的日本军舰毫不退缩,这就是致远舰,这就是邓世昌啊。” 听到乐先生哽咽的声音,班上的学生无不动容。 “由于晚晴统治者的腐败无能,中日甲午战争以中国的战败而告终,但邓世昌等英雄义士的壮举永远激励我们去保卫我们的家园,他们是中华民族的脊梁!清朝政府迫于日本****的军事压力,于次年的四月十七日在日本马关与日本国签订了又一个不平等条约——《马关条约》。《马关条约》的签署标志着甲午中日战争的结束。中方的全权代表是李鸿章和李经方,日方的全权代表是伊藤博文和陆奥宗光。” 乐先生又在黑板上写下《马关条约》几个字。 “根据条约规定,中国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岛及其附属各岛屿、澎湖列岛给日本,赔偿日本二亿两白银。中国还增开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商埠,并允许日本在中国的通商口岸投资办厂。几天后,因俄国、法国、德国的干涉,日本把辽东还给清政府,但日本却趁机勒索清政府三千万两白银作为赔偿。” 教室里响起一片叹息声。 第三百五十章 “我们的宝岛台湾至今还在日本人的手里,台湾人民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黄遵宪先生曾作《台湾行》一诗表达心中的愤慨:我高我曾我祖父,艾杀蓬蒿来此土。糖霜茗雪千亿树,岁课金钱无万数!天胡弃我天何怒,取我脂膏供仇虏。” “把台湾岛夺回来!”有学生喊道。 乐先生笑了,“那得靠实力啊。没有强大的国力,一个国家只能任人宰割。国家强大了,才能把属于自己的东西要过来。请诸君多多努力,将来使我们的国家金瓯无缺!” “好啊!”如松喊了起来,不少学生也附和着喊了起来。 过了片刻,乐先生继续说道:“尽管无能的朝廷把宝岛割让给了日本人,但宝岛上的人民仍然心向祖国。台湾人民虽然有心保卫乡土,却又无力抗拒日本的侵吞,他们心中充满了沉痛和无奈。不少爱国志士就离开台湾岛,来到祖国大陆,但心里又对台湾依依不舍。台湾着名爱国诗人丘逢甲作了一组《离台诗》,在《离台诗》之一中,他这样写道:宰相有权能割地,孤臣无力可回天。扁舟去作鸱夷子,回首河山意黯然。” 乐先生把这首《离台诗》写到黑板上,学生都认真地记了下来。 “第二年的春天,丘逢甲先生又写下一首《春愁》:春愁难遣强看山,往事惊心泪欲潸。四百万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湾。” “乐先生,你把这首诗也写在黑板上吧,俺也把它记下来。” 乐先生摇了摇头,“不写了,这样的诗太多了,我不愿意再写了。”然后,他又悲愤地说:“旧恨未消,又添新仇。同学们可能也听说了,今年的九月十八日,日本人又制造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几个月过去了,他们已经占领了东北不少地方,我们一些东北的同胞都变成亡国奴了!” “乐先生,”一位戴眼镜的高个子学生站了起来,“你跟我们讲讲‘九一八事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乐志超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就讲了起来:“甲午战争后,沙俄趁机攫取了在中国东北修筑铁路的特权。南满铁路原为沙皇俄国在我国东北境内所筑中东铁路的一部分。在日俄战争中,俄国战败,这段铁路为日本所占,由于这段铁路是从长春到大连,日本人就改称它南满铁路。日本仿效俄国的办法,在铁路沿线开辟‘附属地’,这些所谓的‘附属地’就是国中之国。南满铁路干线全程有一千四百公里,在这条铁路沿线,驻扎有日军主力部队——日本关东军,有日本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还有日本在华最大的兵工厂——奉天兵工厂。今年的九月十八日夜,日本铁道‘守备队’炸毁沈阳柳条湖附近的南满铁路路轨,他们嫁祸于中国军队,日军以此为借口,炮轰中国东北军北大营。第二天,日军侵占沈阳,又陆续侵占了东北三省。” “乐先生,咱们国家的军队是吃素的吗?”东方如松问道。 乐先生苦笑了起来,“东北驻扎的是张学良的部队。九一八事变发生的当夜,张学良在北平,东北边防军参谋长向他汇报紧急军情,他就决定不抵抗。根据张学良的指令,参谋长就命令东北军‘不准抵抗,不准动,把枪放到库房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由于执行张学良的不抵抗命令,北大营八千名守军被只有三百左右的日军击溃。这真是奇耻大辱啊!” “国民政府就眼睁睁地看着东北落入日本人之手吗?”又有一位学生站起来问道。 “国民政府指望着外交努力,让西方大国为中国主持正义,几个月都过去了,也没有什么好消息,看来那些西方大国也靠不住啊!”乐先生摇摇头说。 “国民政府为啥不往东北派兵啊?”那位戴眼镜的高个子学生又问。 “不知道啊!”乐志超叹了一口气说。 下课的钟声响起,乐志超走出了教室,如松他们在教室大声议论了起来。 吃午饭的时候,不少的学生谈论起了九一八事变日本侵略中国东北的事情。 第三天的上午,一百多位陈州中学的学生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出了学校大门口,有几位学生举着横幅,还有不少的学生拿着自制的标语。看门的张老汉感到很新奇,他不知道这群学生是要上街游行。 游行的学生在去县城的路上经过几个村庄,他们到这些村庄里喊着口号转了一圈,吸引了不少村民出来观看。大约一个小时后,这些学生来到淮阳县城最繁华的那条大街。 四位学生举着写有“还我东三省”、“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横幅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后面的一些学生拿着一些标语,标语上是“还我河山”、“日本人滚出去”“中国人团结起来”、“坚决不当亡国奴”等句子。这些学生引得街上不少的人驻足观看。 东方如松大声喊道:“还我东三省!”其他的学生也高呼:“还我东三省!”吴运昌又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别的学生也齐声喊了一遍。 他们边走边喊,引得不少的商家也出来看热闹,七、八个小孩就跟在这支游行队伍的后面。 他们又来到县政府的大门外,学生们停在那儿喊了几声口号。随后,东方如松和那位叫金辉煌的学生拿着学生的请愿书走进了县政府大院。 有一位四十多岁的门房拦住了他们,“你们这是干啥啊?” 金辉煌说:“我们是陈州中学的学生,我们要见县长,把这封请愿书交给他本人。” “你们想见就能见吗?县长忙得很,哪儿有空见你们几个毛孩子啊!来,把它交给我吧,我替你们把它转交给县长。” “那不行,我们得面见县长,当面跟他说几句话,要不然我们就不走了。”如松说道。 门房笑了笑,“你们在这儿等着吧,我去里边问问,看县长愿意不愿意见你们。” 过了一会儿,门房和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一块走了过来。 那位五十多岁的男子笑着说:“吕县长昨日去省城了。我是他的秘书,鄙人姓牛,你们有事就说吧,等吕县长回来我一定转告他。” 第三百五十一章 东方如松把那封请愿书递给牛秘书,“牛秘书,请你把请愿书转交给吕县长,并请吕县长代表全县老百姓给国民政府发去电报,请求国民政府立即派兵去东北与日军作战,早日把日本人赶出中国。” 牛秘书笑眯眯地说:“青年学生关心国家大事,这是好事嘛,你们请回吧,我一定把你们的想法转告县长。” 如松和金辉煌高高兴兴地走出了县政府大院。 随后,游行的学生就返回陈州中学。 途径一个小村庄的时候,一个拿着筢子在路边搂树叶的老太太问道:“你们这些学生打着这些布条干啥去了?是去太昊陵上香了吗?” 如涛感到很好笑,“大娘,俺游行去了。” “游的啥行啊?”老太太不解地问。 “日本人占了咱们的东北,俺去街上游行,呼吁老百姓起来抗日,让政府派兵去东北打日本人,把日本人赶出去!” 老太太摇了摇头,“东北在哪儿我老婆子不知道,你们这些学生花着爹娘的钱,不好好在学堂读书,跑到街上游啥行啊?赶快回去好好读书把。” 老太太的话,让如涛感到既好气又好笑,“大娘,可不能这样说啊,‘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东北的事就是咱全中国人的事啊!”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我就知道上学堂读书得花不少的钱,你们爹娘供你们读书都不容易,回去吧,别再乱跑了。初一、十五去太昊陵烧烧香还差不多。” 旁边的学生都大笑了起来。如涛没有笑,他思考着刚才老太太说的话,默默地往前走。 当他们这些人说说笑笑地来到伙房打饭,已经在吃饭的那些学生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们。有的是羡慕,有的是不以为然。 午饭后,参加游行的学生都回到了教室。如松、金辉煌和班上的同学高兴地谈论着上午去县城游行过程中发生的一些事情。 金辉煌说:“咱到那几个村里游行,那些老百姓出来就像看玩把戏的一样。有一个老头问我,‘你们是干啥的啊?一会儿是不是得收钱啊?我先跟你说,俺家穷得叮当响,既没有钱给你,也没有粮食给你。’” 如松说道:“到了大街上,有一个胖女人从店里出来问我,‘你们光喊,咋不唱几句啊?’” “这说明咱今儿个游行的目的没有达到啊,”如涛笑了笑说,“咱们宣传保卫东北,就得不到老百姓的回应。这不是失败嘛!” 一个矮个子学生说:“明儿个咱还去县城,找一个热闹的地方,让如松演讲,咱再做一个募捐箱,发动商家和行人为东北受苦受难的同胞捐款。” 如松说:“这是一个好主意,咱不仅到县城募捐,还得在学校募捐,晚上咱找乐先生商量商量。听说东北有抗日的队伍,咱还可以把募捐的钱送一部分给他们,让他们买武器。” 他们就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 上课的钟声响了,班上的学生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等候上国文课。 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教国文的丁先生没有进来,三年级的训育主任屠冲铁青着脸走进了教室。 屠冲四十多岁,身材矮胖,戴着一副近视镜。无论在校园的任何地方,他只要看到学生有乱说乱笑的现象,都会给以训斥,因此全校的学生都害怕他。 屠冲走上讲台扫视了一眼班上的学生,“那个戴眼镜的学生给我出来。”他指着金辉煌说道。 金辉煌乖乖地低着头走出了教室,屠冲也跟着走出教室。 很快,丁先生走了进来。丁先生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平时跟班上学生相处得也不错。 丁先生走上讲台,“今天上午咱们班的学生是咋回事啊?上课的老师来了,班上连一个学生都没有。屠主任知道这件事很是生气,他过来看了看,说外班只缺了一部分学生,咱们三乙班一个学生都没留。” 如松站起来说道:“丁先生,咱们班的所有学生都到县城游行去了。日本人占领了咱们的东北,俺去县城游行,发动老百姓起来抗日。这有啥不对的吗?” 丁先生笑了笑,“我没有说你们上街游行不对啊。不过你们应该跟学校说一声嘛!好了,不说这个事了,下面开始讲课。” 如松有些不满地坐回到板凳上。丁先生站在讲台上绘声绘色地给学生讲解课文,如松坐在座位上思考着第二天演讲的时候要说些什么。 丁先生的课上到一半,屠冲又走进了教室,“丁先生,你稍停片刻,我喊一个学生问问情况。”丁先生就停了下来。 屠冲看了看东方如松,“东方如松,你出来一下。”东方如松就走出了教室。 然后,他随屠冲来到一间先生们的办公室。走进办公室,屠冲看到金辉煌正在一个角落里站着。 屠冲坐在一把椅子上,“东方如松,你们到陈州中学是来干啥的啊?” “是来学习的。”如松答道。 “说得好,可是你们都干的啥啊?上课时间,你们私自外出,还跑到县政府递交请愿书,让县长给国民政府发电报,让国民政府派兵去东北。这些事是你们该操的心吗?你们学生就是来学习的,国家大事你们管得了吗?” “屠主任,古人说过‘位卑未敢忘忧国’,我们虽说是学生,关心国家的事情也不算错吧?再说了,全国各地不是有很多地方罢工、罢市、游行示威来支持东北的同胞吗?” “你整天在学校学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啊?”屠冲厉声喝道。 “上次我回家,在船上听别人讲的。” 屠冲笑了笑,“东方如松,你是一位品学兼优的学生,我听几位先生都夸过你。我听说你们还打算明天继续上街,我告诉你,这样不行。以后你们就老老实实待在学校读书,不能再到街上游行,更不能去募捐。那些不是你们应该操的心,你们的任务就是学习。吕县长对你们这些学生的做法很是不满,责令校方对你们这些人严加管教!” 第三百五十二章 “金辉煌,你也过来。”屠冲大声说道。 金辉煌就走过来跟东方如松并排站在一块。 “金辉煌是淮阳县人,东方如松是广川县的人,你们俩平时的表现都还不错。父母供养你们上学都很不容易,你们一定要努力学习,以优异的成绩报答自己的父母。你们青年学生啊,头脑简单,做事容易冲动,容易受到蛊惑。我知道,你们两个是这次游行的发起者和组织者。你们再有一个多月就要毕业了,为了你们的名声,也为了你们的前程,学校打算从轻处分你们这次的过错。你们每人写一份深刻的反省书,明天早饭后交给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这个事就算过去了,不过也要引以为戒。” “屠主任,我觉得我们并没有做错事情啊!” 屠冲沉下了脸,“东方如松,我看你还是有些执迷不悟啊!你们带着这么多学生上街去游行,出了问题你能负得了这个责任吗?别说你负不了这个责任,我,就是化教务长也负不起这个责任啊!我的意思不想再让你回家去请令尊,不过你要还是转不过来这个弯,我也没有办法了。” 听屠冲这样说,东方如松就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你们两个回去吧,记住我说的话,保证以后不再做出格的事。好了,你们回去吧。” 如松就和金辉煌一起回了教室。不一会儿,第一节就下课了。丁先生走后,班上的一些学生就聚拢在他们俩的身旁,问屠主任喊他们两个为了何事。 “就是问俺俩今儿个上街游行的事。”如松故作轻松地说。 金辉煌说:“屠主任对这个事很生气,他说县长亲自给校长打了电话,让校长彻查这件事情。以后上街游行的事就别再提了,更别说募捐的事了。咱们都快毕业了,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时间里,还是好好考虑考虑毕业以后的事吧。” 如松站起来叹了一口气,“好了,以后都天天坐在教室学习吧,考上大学,光宗耀祖!” 如涛听得出如松说的是反话,他就对那些同学说:“金辉煌说得对,咱都得考虑毕业以后的事了。” 接下来的几节课,东方如松坐在座位上心不在焉,他在思考如何写那份反省书,他还打算晚上去乐先生的住室一趟,跟他说说明天取消游行的事。 下午放学后,如松没有去伙房打饭,他和金辉煌坐在教室写反省书。过了一会儿,如涛给他们每人捎回来两个大包子。 晚自习放学后,东方如松就去找到吴运昌,然后他们一起去了乐志超的住室。乐志超就住在学校的图书室里。 二人来到学校图书室,看到里面有灯光,如松就敲了敲门,“乐先生在吗?” 从屋里传出乐先生的声音,“我在屋里。是如松吗?你进来吧。” 如松和运昌走进屋里,看见乐先生正站在床边把衣服放进一只木箱里。“乐先生,晚上还收拾衣服啊?”运昌问道。 乐先生笑了笑,“不是快要放寒假了嘛,我提前收拾收拾。你俩先坐下吧。”二人就坐在板凳上。 很快,乐先生走了过来。东方如松把下午屠冲找他的事跟乐先生讲了一遍。乐先生说:“你就写一个反省书吧,离毕业也就一个多月了,顺顺利利地拿到毕业证,回家让父母高兴高兴。” 如松说:“乐先生,那明天的上街游行就不再去了。” 乐先生点点头,“报国也不在于这一时一事,只有强大自己,才能更好地报效国家。也真是可悲啊,几个学生上街游行就把县长吓住了。” 如松认真地对乐志超说:“乐先生,毕业后我打算报考军校。” 乐志超笑着说:“那好啊,我赞成你的想法。如松,你打算报考哪所军校啊?” “我还没有想好呢,我想回家跟我爹说说,再问问俺修文哥。” “如松,你先去上军校吧。等我明年毕业了,也报考这所军校。”吴运昌说道。 “好得很啊,将来收复失地,光耀中华,就靠你们这些人了。”乐志超激动地说。 又聊了一会儿,吴运昌起身掏出怀表看了看就说:“乐先生,马上就十点了,你也该歇息了。明天还有你的历史课,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乐先生也站了起来,“那好,祝愿你们早日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 “谢谢乐先生,我们走了,明天见!”如松说道。 “好,再见。”乐先生把他们送到图书室门外。 “乐先生,别送了,你回去歇息吧。”如松说道。 “好,天黑,你俩慢一点啊。” 如松和运昌还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乐先生的声音:“如松,你跟运昌是广川县哪个村镇上的啊?” “广川县沙河镇。”如松回身说道。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回宿舍吧。” 第二天早自习放学后,如松、如涛他们去伙房打饭。还没有走到伙房,如松看到有一群学生正站在伙房门口北面的那面墙前面议论着什么。 他们走近一看,那面墙上贴着一张布告,如松就读了起来:“查我校历史教员乐志超在课堂散布过激言论,并于近日蛊惑学生上街游行,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严重玷污师者形象。本校决定从即日起辞退乐志超,以儆效尤。校长索怀玉” 布告上的文字使如松感到犹如晴天霹雳一般,他把手中的碗筷递给如涛,“你拿着,我去看看乐先生。”说完,他就朝学校的图书室跑去。 东方如松来到图书室,看见有十多个人正站在图书室门外,其中一个是吴运昌。吴运昌对如松说:“门锁上了,乐先生在门上贴了一张小纸条,他已经走了。” 一个学生说:“乐先生走了,咱去伙房吃饭去吧。” 吴运昌对如松说:“如松,走吧,咱也去伙房吧。回头问问别的先生有没有乐先生的地址,要是有咱给他写一封信。” 如松说:“你先去吧。” 那些学生去了伙房,东方如松则向学校大门口跑去。 第三百五十三章 来到大门口,见到看门的黎老汉,如松就急忙问他:“大爷,你看到乐先生从这儿出去了吗?” “看见了,”黎老汉回答说,“我刚敲完学生上早自习的钟没多久,他就带着行李走了。他还跟我说了两句话,最后给我鞠了一躬就走了。这是咋回事啊?再有个把月就该放假了,他该到过年的时候再回家才对啊。” 东方如松转身跑了了教室,他快步来到自己的座位旁,拿出那份写好的反省书,把它撕得粉碎。然后,他猛地把自己的课桌掀翻在地上。 如涛和几位同学走进了教室,看到神情激动的如松和他旁边那张被掀翻的课桌,如涛就说:“大哥,你咋不吃饭就回教室了?运昌哥他们都回去吃饭了。” 东方如松气鼓鼓地说:“我心里生气!” 如涛和那几位同学走到如松身边,如涛递给他一个玉米面馒头,“我给你拿过来一块玉米面馒头,你吃了吧。” 如松说:“我不饿,就是再好的东西我也吃不下。” 几位同学把如松的课桌扶了起来,把书包放进桌子斗里,又把几本书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如涛把那块馒头放进桌子斗里,“等你想吃的时候再吃吧。” 金辉煌也走进了教室,他对如松说:“如松,屠主任在办公室等着你去交反省书呢。”如松冷冷地说:“我不交了,我把反省书撕了,他想咋地就咋地吧。” 金辉煌没有再说什么,就默默地去了自己的座位上。 不久,班上的其他学生也都回到了教室。因为乐先生被学校辞退的事情,大家的心情都很悲愤。学生们都闷闷地坐在座位上,教室里没有了往日轻松活泼的气氛。 上午第一节又是丁先生的国文课。在讲课的时候,丁先生发现教室里的学生不再像平时那样踊跃回答问题,他们只是木然地坐在座位上。他知道学生为什么会这样,他不便多说什么,就只管讲课。 第二节是三乙班的英语课。上课还没有几分钟,教务长化先礼来到了教室门口。他对上课的蔺蓬莱说:“蔺先生,请你让东方如松出来一下。” 很快,东方如松就走了出来。 “跟我到教务处去一趟。”化先礼对东方如松说。 化先礼在前面走,如松就跟在他的身后。 第一节上课后,屠冲找到化先礼,生气地跟他说东方如松没有找他交反省书,这件事他处理不了了。 化先礼就劝他说:“屠先生,你别生气,他是一个毛头小子,你不值当跟他一般见识。因为昨天学生上街游行的事,索校长冲你发了火,你心里也有委屈,这个我都知道。” “化先生,说实话,我要不是知道东方如松是通过你来这个学校的学生,我就把他撵回家了。昨天金辉煌的认错态度比他好得多,并且他吃罢早饭就去找我交了反省书。东方如松昨天还跟我顶嘴,我最后说要不然让他通知他爹来,他才不敢再犟了。金辉煌老早就把反省书交上了,我还让金辉煌去教室通知东方如松,谁知道他直到第一节上课都没有去见我。索校长让我今天上午把学校处理的结果送交县政府,没有东方如松的反省书,这件事能交掉差吗?”屠冲无奈地说。 “屠先生,你消消气。谢谢你给我面子,东方如松的事就交给我了。你把金辉煌的反省书给县政府送去,就说东方如松的反省书学校存档了。”化先礼笑着说。 “化先生,要是索校长问起这个事,我该咋回答?” “屠先生,你不用担心,回头我会跟索先生说的。” “那我就放心了。”说完,屠冲就走出了教务处。 昨天午饭后,化先礼、屠冲几个人就去索怀玉的办公室开了一道会。索怀玉说吕县长亲自给他打来电话,让他严肃处理此事,并保证此类事件再也不会出现。 然后,索怀玉就对屠冲说:“屠先生,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吧,参与游行的主要就是三年级的学生,并且还有一个班全班都参与了。你得好好查一查啊。”屠冲很是尴尬。 过了一会儿,索怀玉说:“我跟化先生有几件事要商量,你们几个去忙吧。” 屠冲他们几个走后,化先礼就说:“索先生,日本人入侵咱们东北,咱学校百十个小孩子去街上游行,又给县长递了一封请愿书,这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啊。那些学生没有经过学校就私自上街游行,批评一下不就好了嘛!” “老弟,你有所不知,吕县长也有他的难处啊。他跟我讲,国民政府的军队在南方‘剿共’,东北的事情他们就指望国际上调停。学生上街游行一回不要紧,就怕次数多了,局面不好控制,他就不好向上头交代了。”索怀玉说道。 “索先生,我看国民政府的那些大人物跟晚清的朝廷差不多啊,对内残酷镇压,对外就硬不起来腰了!”化先礼不满地说。 “老弟啊,这些话咱只能在屋里说,到外面可不能乱说啊。还有一件事,就是那个教历史的乐志超,早就听说他在课堂上向学生散布一些过激的言论,我觉得这件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化先礼笑着说:“索先生,教历史课的先生对历史人物有褒有贬这很正常啊,有些时候也免不了拿历史与现实做比较。以前教历史的那位胡先生一上课就照本宣科,把重点内容给学生一划,再让学生去背,他肯定不会说过激的言论。就是学生不喜欢他上课,而特别喜欢乐志超上课。” “化先生,有一件事你不知道,”索怀玉压低了声音说,“一年前,县委党部的覃主委来到学校跟我讲,要我留意那个姓乐的教员的言行,说他有赤色的嫌疑。我跟他说,乐志超这个人不错,学识渊博,深受学生的爱戴。昨天吕县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又提到要彻查学生上街游行的幕后指挥者,他让重点查一下一个姓乐的教员。” “索先生,乐志超即便鼓励学生上街游行也没有啥不对地方的啊。” 第三百五十四章 “老弟,咱是这样想的,人家也这么想吗?几年前那一晚上的事你忘了嘛,县警察局连夜抓走两名教员,那两个年轻人一直到现在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乐志超是一个人才,咱不能让他再毁到这个地方啊!” 化先礼点点头,“我同意你的想法。” 又聊了几句学校的其他工作,化先礼就离开了校长办公室。 晚饭后,索怀玉来到教务处,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化先礼就去图书室找到乐志超,跟他说了校长的意见并把下午索怀玉跟他说的话讲了一遍。乐志超很明白,就说他第二天就离开学校。化先礼叮嘱他多多保重,又让他立刻去会计室支取本月的薪水。 东方如松随化先礼走进教务处,化先礼坐下,又指着旁边一把椅子说:“如松,你也坐下吧。” “化叔叔,我就不坐了。你有事就说吧,是不是学校要开除我啊?” 化先礼故意板起了脸,“你要是还知道我是你化叔叔,你就听话坐下。” 听他这样说,东方如松就坐到了板凳上。 化先礼笑了,“你江风眠叔叔上个月给我来信,还说得对你们几个严格要求呢。我说你们几个都是好孩子,感谢他给这个学校送来了几个优秀学子。” 东方如松也笑了,“化叔叔,我可是一点都不优秀啊,如涛跟运昌还行。” “你倒是学会谦虚了。不过从写反省书这件事上来看,你做得也不是太令我满意。那个学生都把反省书交上了,你为啥不写啊?” “我写了。” “你写了为啥不交给屠先生啊?” “因为学校把乐先生辞退了,我就把写好的反省书撕了,并且我根本就不愿意写。” 化先礼严肃地说:“你还小,有些事你现在不懂,乐先生是他本人愿意走的,他再待下去可能会有危险。” 如松吃惊地看着化先礼,“化叔叔,他会有啥危险啊?” 化先礼摆摆手,“这个事你就别问了,并且出去以后谁都不能跟他讲。” 东方如松点了点头。 “你回去再写一份反省书,今天务必交到屠主任的手里。今天上午屠主任就得把你班那位学生的反省书送到县政府,他也是奉命行事。交给他的时候,一定要跟他道个歉,说你没有按时交给他。你记住没有啊?” “我记住了。” 化先礼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哥俩在这个学校马上就三年了,教过你们的先生都对你们俩的印象不错。余下的一个多月,我希望你善始善终,顺利毕业。将来不管走到哪儿,都要想着为母校争光,让教过你的先生都为你感到骄傲。” “化叔叔,我一定记住你的话,为母校争光!”东方如松认真地说。 “好了,你回教室去吧,别忘了把反省书交给屠先生啊!” 东方如松站了起来,“我忘不了。化叔叔,谢谢您几年来对我们的关照。你忙吧,我这就回教室了。”说完,他转身就朝教务处的门口走去。 看着如松走出屋子,化先礼笑了。 腊月二十是陈州中学放假的日子,也是东方如松他们这一届学生毕业的日子。 这天上午,东方自强乘坐吴翔赶的马车来到学校接三个学生回家。 东方自强和吴翔首先去见了化先礼,给他送了几斤茉莉花茶和两坛老酒,感谢他几年来对三个学生的照顾。 化先礼笑着说:“我是受之有愧啊。照顾也谈不上,我就没有见过他们几面,主要还是教他们的那些先生辛苦。” 东方自强说:“化兄,今天学生都放假了,你们这些先生也该没事了。今儿晌午我做东,请你们到县城的饭馆喝一杯如何啊?” “你们把学生送到我们这儿,就是对我们学校的支持,应该我请你们吃饭才对啊。不过这两天我们都还有事,吃饭就免了。我把这两坛酒放着,等明年开春,师生返校的时候,我请那些先生把酒喝了。”化先礼笑道。 这时,丁先生过来请化先礼去校长办公室议事。化先礼就笑着对丁先生介绍说:“丁先生,这两位一个是如涛、如松的父亲,一个是吴翔的父亲。” 丁先生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幸会,幸会。”二人也向丁先生点头致意。 化先礼把那包茶叶递给丁先生:“他们俩送来几斤茶叶请你们几位先生品尝,你把它拿走明年放到办公室喝吧。” 丁先生说:“两位太客气了。茶叶先放到这儿吧,过了年开学后我再来拿。” 丁先生走后,吴翔就说:“化兄,校长让你去议事,你就赶紧去吧。俺俩就把学生接走了。” 化先礼说:“好,我就不送你们了。欢迎以后还把优秀学子给我们送过来。” 自强点点头,“一定,一定。” 东方自强和吴翔找到如涛、如松、运昌他们三个,几个人把他们三个的生活用品以及课本等物送到马车上,然后吴翔就驾车离开了陈州中学。 途径淮阳县城的时候,已经快到晌午。他们找了一家小面馆吃了几碗面条,吃完饭后,吴翔就驾着马车急急地往家赶。 当他们回到沙河镇的时候,看见如剑、如峰和念祖三个孩子正站在大堤上。 看到这几个孩子,吴翔停下了马车。 “孩子乖,你们几个站在河堤上,就不冷吗?”吴翔问道。 “不冷,俺娘说冻冻结实!”念祖仰着脸说。 吴翔乐了,“冷飕飕的风刮着,不冷才怪呢。” 如剑说:“俺在河堤上跑着玩,只要看见有马车从东边过来,俺就跑过来看看。” 如松和如涛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如松走到马车前面对吴翔说:“大伯,俺就从这儿下来吧。” 吴翔笑着说:“哪儿就差这几步了,我把你们先送回家。” 东方自强也下了马车,他来到马车前,“如松,你说让你大伯把咱送到这儿,我要是请他到咱家喝酒,他就不好意思去了。他把咱送到家,我把他拉到屋里喝酒,他就不会再走了。” 如松就笑着说:“大伯,我刚才说的话不算。你把俺送回家吧。” 第三百五十五章 “中啊,”吴翔又笑着对东方自强说:“我把你们爷几个送回家,也不在你家喝酒。” “你是嫌我家的酒喝着不香吗?”东方自强问。 “不是,你听我说完啊!醉仙楼明儿个就该停业关门了,几个伙计得出去要账。酒楼还有一些菜,我让大厨做一桌菜,晚上咱过去喝两杯。如松、如涛不是毕业了嘛,再叫上天佑、家旺,咱坐一块说说话。” 东方自强笑了,“你是不是打算请天佑吃饭,让俺几个当陪客啊?” “也有那个意思。”吴翔说道。 “那中,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你赶上马车走吧,我就不坐了,我再跟家旺哥、天佑说说你晚上请客的事。” “如松、如涛,你俩赶快上车,我把你们送回家。”吴翔说道。 如松、如涛上了马车,念祖、如剑、如峰也挤了上去。 把如涛、如松他们几个以及二人的书籍、行李等送回家后,吴翔就赶着马车回家了。 傍晚,醉仙楼一楼的大厅笑声不断,这是吴翔、东方自强、天佑、家旺、运来他们在聊天、喝茶。 过了一会儿,如松兄弟走了进来,如松还搬了一坛酒。 吴翔笑着说:“看来东方先生是嫌我这儿的酒不好喝啊。” “不是,俺家几个人都来你这儿喝酒,我也得略表心意啊。”自强笑道。 没有看见吴运昌,如涛就问吴翔:“大伯,俺运昌哥咋没来啊?”吴翔说:“他说有点瞌睡,不过来了。”其实,吴运昌是不好意思跟天佑坐在一块吃饭。 吴翔问天佑:“念家结婚的东西都置办齐了吧?” 天佑笑着说:“啥齐不齐啊?到了成亲那一天就齐了!” 东方自强感慨地说:“天佑来这儿的时候才十来岁,一转眼的功夫,就该娶儿媳妇了!” “咋不是啊?”吴翔笑着说,“总觉得自己还小着呢,儿子、闺女都长成大人了。” 运来笑着说:“爹,人都到齐了,咱开始喝酒吧。” “中啊,咱开始吧。” 运来倒了七盅酒,他在每个人的面前放了一盅。 如松看了看父亲,吴翔笑着说:“不用看你爹的脸色了,你俩都中学毕业了,都是大人了,也该学着喝酒了。” 东方自强笑了,“你跟如涛一个人喝几盅,等一会儿就回家吧。” 家旺说:“都把酒端起来喝了吧。” 几个人都把酒喝了。 吴运来问:“自强叔,俺两个兄弟都中学毕业了,底下打算让他们干啥啊?” 东方自强道:“他俩还想上学,就让他们再上几年吧。” “如松,你俩打算去哪儿上学啊?”天佑问道。 “我打算报考军校,如涛咋想的我不知道。”如松答道。 “考军校将来不就是出来当兵嘛,当一个丘八,你爹愿意吗?”家旺说道。 “大伯,我听乐先生讲,北伐战争中领导第四军独立团的**将军就是军校毕业的。他连打胜仗,他被称为‘北伐名将’,第四军被称作‘铁军’。咱们的国家老是被人欺负,我要带兵打仗,打跑侵略者,做一个**将军那样的人。”如松很自信地说。 家旺摇摇头,“常言说好铁不打钉,好孩子不当兵。家里有口饭吃,谁愿意出去当兵啊?” 东方自强说:“他跟我说过几回,我也不太赞成,不过他说得也有道理,就让他去试试吧。再说了,他也不一定能考上。” 吴翔站了起来,“你们几个话说完没有?要是说完了,我就开始倒酒了。” 东方自强说:“你就倒吧。” 吴翔先干了两盅,然后给东方自强倒了两个。 自强把酒喝下后,吴翔就对家旺说:“贾先生,该你了。” 家旺笑着指了指天佑,“给你亲家倒,他喝了我再喝。” 天佑有些不满地说:“家旺哥,你这个人咋这么多事啊?谁倒酒谁说了算,他说给谁倒谁就得喝。” 家旺就对吴翔说:“好,好,给我倒吧,你肯定不会听我的。” 几年前,袁氏来到东方自强家找到季氏,说想让小香做运昌的媳妇,季氏当然乐意。袁氏走后,季氏就跟小雨说了此事,小雨也没有意见。一个多月后,吴凌带着几样礼物来到天佑家,两家人就把运昌和小香的亲事定了下来。 不久,这件事在运昌和小香的同学中传开了,几个调皮的男生见到小香总喊她‘运昌媳妇’,小香很害臊,就不愿意再去圣寿寺上学了。 吴运昌到东方自强家找如松和如涛来玩,小香见了他,头一低就走了,弄得运昌也不好意思再来找如松兄弟玩了。 吴翔给家旺倒了两盅酒之后,接着给天佑倒酒,“天佑,给你倒四个吧,你这阵子忙,多喝两盅解解乏。” 天佑就说:“你倒吧。” 天佑喝下四个酒,吴运来给自己倒了两盅酒然后喝了。 吴翔笑着对如松和如涛说:“底下该你们弟兄俩了。” 东方自强说:“吴翔哥,你别给他俩倒了。你坐下吧,让他俩一个人喝一盅酒算了。” “那不中,后生可畏,年轻人咱可不能得罪。将来如松当了大将军回来,说我看不起他,那时候没有给他倒酒。他敬酒的时候敬一圈子人,把我自己撇下,单单不让我这个老头子喝酒了咋办啊?” 一桌人都笑了。 东方自强说:“你还给自己留后路啊,好,你倒酒吧,他俩一个人一盅子酒,可不能多倒啊。” “中,听你的。”说完,吴翔就给如松哥俩各倒了一盅酒。 等他俩把酒喝下,几个人就拿起筷子吃菜。 过了一会儿,东方自强就对两个儿子说:“你俩一个人喝一盅酒,再给几个叔、伯还有你运来哥敬两个酒,你们就回去歇着吧。” 如松和如涛按照父亲的吩咐敬了一圈酒,然后他们就回家了。 第二天上午,如松、如涛和运昌一块去圣寿寺看望杜一鸣和水来。由于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他们三个人就步行前往圣寿寺。 第三百五十六章 如松他们到达圣寿寺的时候,已经到了十点半。他们首先见了水来,如松把一件棉袍和一双棉靴交给他。 水来很是高兴,“你们三个今儿上午别走了,我给你们蒸面条吃。” “中啊,”如涛笑着说,“好长时间没有吃过大伯做的饭了。” “你们去见杜先生吧,”水来笑着说,“马上我就去伙房和面擀面条。” 三个人来到杜一鸣的住处,看见杜一鸣正在指点杜娇和杜豪写毛笔字,杜老太太坐在一旁笑着看着他们。 “杜先生,我们几个来看你了。”如松高兴地喊道。 “啥时候放的假啊?你们赶紧坐下歇歇吧。”杜一鸣笑着说。 如涛说:“俺昨儿放的假,半下午到的家。” 杜娇、杜豪给他们三个打过招呼后,急忙把笔墨纸砚收拾了起来。 如涛和运昌把带来的糖果点心放在桌子上。 杜老太太问:“你们几个冷不冷啊?给你们烤烤火吧?” 吴运昌说:“奶奶,俺不冷,俺是步行来的,头上还直冒汗呢。” 杜一鸣说:“杜娇,你去烧一壶茶吧。” 杜娇听话地走了出去。杜老太太对杜豪说:“小豪,你跟我一块到外面去转转。”祖孙二人也走了出去。 杜一鸣说:“你们仨别站着啊,坐下说话吧。” 他们几个就坐在了板凳上。 吴运昌没有看见吴氏,就问杜一鸣:“姑父,咋没有看见俺二姑啊?她是不是去洗衣裳了?” “不是,你二姑一个多月前就出门了。”杜一鸣又接着说:“她去给你杜昂哥家带孩子去了。” 三年前,杜一鸣的大儿子杜昂大学毕业后到省城的一家报馆工作,他后来就娶了一位当地的姑娘,并在省城买了一所住宅。八月里,杜昂的妻子生下一对龙凤胎,吴氏去了几天就回来了,后来就由杜昂的岳母照顾他们娘几个。杜一鸣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一个多月前,就把吴氏又送去照看孙子、孙女。 如涛问:“杜先生,你们啥时候回去过年吗?” “家里铺的用的都在这儿,今年就不回去了。”杜一鸣说道。 运昌问杜一鸣:“姑父,俺杜昂哥今年不回来过年吗?” “他可能不回来了,两个孩子小,回来一趟不容易。”杜一鸣说道。 “那俺二姑就在那儿过年吗?”如松问道。 “她过几天就回来了,家里还有几口人呢。”杜一鸣回答道。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杜娇捧着一壶茶走了进来,她倒了几杯茶,“爹,你们几个喝茶吧。”杜一鸣点点头,“丫头,你去把你水来叔叫来,我跟他说句话。” “杜先生,你别跟他说了,”如松笑道,“俺几个今儿上午不走了,在这儿吃晌午饭,俺水来大伯蒸面条。” 杜一鸣笑了,“那就好,丫头,你跟你水来叔说,让他炒菜的时候多放一勺油!” “知道了,俺水来叔正在伙房擀面条呢。”说完,杜娇就出去了。 “水来真能干,”杜一鸣夸赞道,“这一个多月的饭都是他做的,学生也说他做的饭好吃。” “俺天佑叔也会做饭,我吃过他烙的玉米面饼子,香喷喷的。”如松笑着说。 杜一鸣问:“如松,现在中学毕业了,你下一步打算干啥啊?” “我打算报考军校,乐先生支持我的想法,俺爹也同意。” “如涛,你呢?”杜一鸣又问东方如涛。 如涛笑了笑,“我还没有想好,反正我也得出去上学,不能待在家里。” “我将来也得考军校,如松去哪儿上,我也去哪儿。”吴运昌对杜一鸣说道。 杜一鸣点点头,“那好,在外地上学,身边有一个熟人好得多。你还得一年毕业,跟着乐先生他们好好念书吧。” “杜先生,乐先生不在那个学校了。离放假还有一个多月,他就离开那个学校了。”如松说道。 “咋回事啊?”杜一鸣吃惊地问。 如松就把他们上街游行的事跟杜一鸣说了一遍。 杜一鸣气愤地说:“东三省被日本人占去了,他们不管,几个学生上街游行,他们倒是不放过。” 东方如松又把化先礼跟他说乐先生再不走会有危险的话讲了一遍,杜一鸣说:“化先生说的意思我明白,你们还记得教你们音乐的余先生吧?” 吴运昌说:“我记得她,她唱的歌可好听了。” 如涛接着说:“我记得她的丈夫是谭先生,他们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那个小女孩就像一个洋娃娃!” 杜一鸣点点头,“就是他们小两口。他们也是因为有危险离开这儿的。” “杜先生,是啥危险啊?”如松问。 杜一鸣苦笑了两声,“你们不知道也好。” 喝了几口茶,杜一鸣又说:“满清把大片国土割让给了外国,现在是中华民国了,政府还是腰板挺不起来,任由外国人欺负,这跟满清政府有啥区别啊?我听说不少大城市里有洋人的租界,租界就是‘国中之国’啊,咱们国家根本无权干涉租界里面的事。还有的租界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这真是中国人的奇耻大辱啊!” 如涛说:“这些乐先生以前都给我们说过,他还说有些国人就没有国家观念,八国联军进北京的时候,有些中国人还给外国人带路,有的还卖给他们吃的。” 杜一鸣叹了一口气,“满清采取的是愚民政策,很多人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哪儿还知道家国情怀啊?‘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情没有了,连老祖宗留下来的家业也快要守不住了!得知东三省沦陷的事,我大哭了一场,真是‘国将不国’了啊!” 如松说:“杜先生,你放心,中国不光有慈禧、李鸿章这样的卖国贼,还会有像左宗棠、丘逢甲、林则徐、邓世昌这样的仁人志士,只要咱们中国人团结一心,将来一定会把那些强盗统统赶走的!” 杜一鸣笑了,“如松,你说得好啊,振兴中华的重任就靠你们这辈人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中午,水来做了一大锅蒸面条,并且又为他们做了两盘菜。杜一鸣很高兴,就小酌了两杯,如松他们也陪着他喝了两盅。 午饭后,如松、如涛和运昌就返回了沙河镇。 腊月二十四,是念家成亲的日子。半上午,玲珑、狗蛋媳妇、猫蛋媳妇和小雨的十多位亲戚就来到了天佑家,小雨扯着留柱的手跟客人们说笑着,天佑穿着一件崭新的棉袍,他感觉有些不自在,狗蛋媳妇就打趣了他几句。季氏、何氏、高氏、家旺两口子、小香、如剑、如峰、如绣、如玉以及一些邻居也在院子里等候新娘子的到来。 将近中午的时候,东方自强满面春风地来到天佑家,后面跟着如松、如涛等七八个小伙子,他们抬着新娘子的嫁妆。 随后,就传来了悦耳的唢呐声。玲珑笑着对如绣说:“把胭脂准备好吧,新媳妇马上就回来了。”如绣连忙去端准备好的小碗,如剑、如峰和几个男孩跑出了院子。 唢呐声越来越近,如绣就端着小碗去门外等候。过了一会儿,两个小媳妇搀着新娘子走进了院子,如松放了一挂鞭炮。 新媳妇到屋里洗罢脸,接着就出来和念家拜天地。 中午,前来贺喜和帮忙的那些人就去前边东方自强家的院子里吃饭,一共开了六桌,菜是醉仙楼的大厨狗娃子做的。之前,东方自强就跟天佑说过,办喜事用的酒菜不用天佑出钱。 晚上,如松他们兄弟四个和附近的几个小伙子都去闹洞房。小雨给他们准备了酒菜,新娘子也陪闹洞房的几个人喝了几盅。 念家的媳妇名叫皮茉莉,娘家在几里外的皮村,皮茉莉是猫蛋媳妇的外甥女,这个媒就是她说的。 新媳妇三天回门。念家把皮茉莉从娘家接回来后,她就主动和小雨一块到东方自强家的院子里做饭、洗衣裳,小雨对儿媳妇很满意,季氏和何氏也很喜欢她。 腊月二十八这天上午,邮差给东方自强送来两封信,一封信是如锦寄来的,另一封信是寄给如松的。 吃午饭的时候,东方自强把那封信交给如松。如松打开一看,信是乐志超寄来的,他说他回了商丘老家,一切安好。临走的时候,化先生给他写了一封信,介绍他到商丘的应天中学教书。他拿着信找到应天中学的校长,校长让他年后去报到。如松以后要给他写信的话,就把信寄到应天中学即可。 如松很高兴,他把信递给如涛看了。如松打算春节后到了新学校再给乐先生回信。 除夕,东方自强一家和天佑一家在东方自强家的客厅吃年夜饭。 季氏给茉莉五块银元做为压岁钱。小雨笑着说:“大嫂,你给的太多了,两块钱就中了。” 季氏笑着对茉莉说:“侄媳妇,不管给多给少,我就给你这一回压岁钱,等来年我就不给你了,我就把压岁钱给俺孙子了。” 茉莉羞红了脸,季氏把钱塞到她的手里。 小雨笑着说:“谢谢大嫂的吉言了!” 何氏也拿出两块银元递给茉莉,“侄媳妇,这是我的意思,别嫌少,收下吧。” 小雨连忙说:“两块钱就不少了,念家媳妇,赶快接住啊!明儿早上别忘了来给你两个大娘磕头啊!” 茉莉就把钱接了过去。 正月初一上午,如松和如涛分别去了鹿鸣、南台、吴飞、吴凌、吴翔家拜年。 正月初二,如松和如涛没有去走亲戚,他们在家等候表哥李修文的到来。 半上午,李修文来到了东方自强家,他给舅舅和妗子拜过年之后,如松和如涛就把他请进了书房,请他指点他们报考那所学校。 得知如松想报考军校,李修文就说:“你就报考燕赵陆军学校吧,这所军校在河北正定,它是中国北方最好的军校,我一个同学就是从这个学校毕业的,他现在都当上营长了。并且这个学校离咱们这儿也不太远。” 如松有些忐忑地说:“中国北方最好的军校?我害怕我考不上啊。” “没事的,”李修文笑着说,“听你姑说,你跟如涛都是甲等生,我那个同学当时在班上是一个乙等生。他都能考上,你还考不上吗?” 如松笑了笑,“那可不一定啊,我试试吧。” “如涛,你想报考哪一类的学校啊?”李修文问。 如涛就说:“修文哥,我想学音乐,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学校啊?” “有啊,上海就有一所音乐专科学校。过了年你就跟我一块去上海吧,我领着你去这个学校。”李修文说道。 如涛高兴地问:“那好啊,你啥时候去啊?” “到初六那天我就走了,你得提前准备好啊!” “那没问题。” 中午,东方自强、天佑、如松、如涛陪着李修文在客厅吃饭。 如涛和如松跟父亲说了他们打算报考的学校,东方自强说:“你俩想去,我也不拦你们。不过我提前给你们说好,要是考不上就赶紧给我回来。要么跟着我学医,要么我请你们的江叔叔给你们找一个差事做。” 如松说:“我要是考不上就等着下一年再考,我不想整天坐在屋里开药方。” 东方自强瞪了他一眼,如松就不敢再说了。 李修文对东方自强说:“舅舅,如涛就交给我了。我租的有公寓,就让他先住到我那儿。我听说那个学校有预科班,他即便考不上,也可以先上预科班。” 东方自强说:“那就让你操心了。” 李修文笑着说:“这还不是应该的嘛!” 天佑说:“自强哥,酒都倒上了,咱端两个吧。” 东方自强说:“中啊,今儿咱仨多喝几盅,如松跟如涛少喝一些。” 李修文说:“好啊,喝两盅酒以后,我得给两个舅舅敬几个酒。小时候成天来这儿玩,现在就是一年来一趟了。” 喝了三盅酒后,李修文就起身给东方自强和天佑敬了几个酒。 两个人把修文敬的酒喝下,他们几个就吃起了菜。 第三百五十八章 又喝了几盅,东方自强问修文:“修身年前啥时候回来的啊?” “腊月二十八下午回来的。”李修文说道。 李修身高小毕业后就不再上学了,李花开介绍他到周家口跟一位师傅学习制作毛笔的手艺,修身如今一个月能挣三块钱了。 “修文,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妹妹都成亲了,你打算啥时候成亲啊?”东方自强问。 李修文笑了笑,“舅,俺娘光想着让我娶一个咱们当地的姑娘,我就没有遇见相中的,跟谁成亲啊?” 修文大学毕业后在上海一家洋行做工,他的言谈举止已经改变了许多,东方自强也看得出来。“你要是在外面有了中意的闺女,只要家世清白,你爹娘也不会说啥啊?”东方自强就说。 修文明白这定是母亲之前跟舅舅说了这样的话,说明她的想法已经有了转变。他就笑着说:“舅,我确实相中了一个姑娘,她也在上海,可是俺娘她不同意。等夏天的时候,我把俺爹娘接去上海几天,让他们见见。要是他们没有意见,俺就把婚事办了。” “这就对了嘛,”东方自强笑着说,“不管媳妇丑俊,早晚也得见公婆啊。等你的亲事办了,你爹娘也去了一块心病。底下就不用再操你的心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关键是俺娘以前不答应。”如松说道。 吃过午饭后,几个人在客厅又聊了一会儿,李修文就起身告辞回家,天佑套上马车把他送回了家。 如涛要去上海求学,季氏心里不大乐意。她对自强说:“让他上啥学啊?修文上得倒好,二十好几了还不愿意成亲,爹娘的话都不听了。我就想着赶紧让涛儿成亲,娶个媳妇拴住他的心。这个孩子真愁人,给他说了几个媒茬,他就是不愿意。” 东方自强笑道,“让他出去见见世面吧,我就后悔那时候没有一直上学,就跟井底之蛙似的。” 季氏笑着说:“年前我回娘家,咱二嫂说了一个闺女,我也见了,那个闺女模样长得不错,家里也有钱。我跟涛儿说了,他就是不愿意,要不你再劝劝他吧?” 东方自强摇摇头,“孩子上了几年学,眼界高了,想找一个能说到一块话的媳妇。你说的那个闺女就没有上过学,涛儿不愿意也是正常。儿子娶媳妇是一辈子的大事,他要是不愿意,咱也别再勉强了。要不然,就是成了亲,两个人一辈子都不痛快。” 季氏听出自强话里有话,就不再说了。 初四上午,念家赶着马车拉着茉莉和如松、如涛去玲珑家拜年。 几位娘家人来给自己拜年,玲珑自然很高兴。客人们一进堂屋,玲珑就从衣兜里拿出两块钱递给茉莉,“侄媳妇,这是当姑的一点意思,拿着扯几尺布吧。”茉莉笑着把钱接在手里,“谢谢姑了,我就收下了。” “收下吧,咱这儿都兴。天佑我就不给了,他娶了媳妇了。”玲珑乐呵呵地说。 然后,玲珑又拿出四块银元,他递给如涛两块,“如涛,姑也给你两块钱。”如涛笑着说:“姑,我不要了,我大了。” 玲珑把钱塞到他手里,“你再大,在姑姑眼里还是一个孩子。拿着吧,等你挣钱了,我就不给你了。”如涛这才把钱收下。随后,玲珑又给了如松两块钱。 “都坐下啊,别站着了。”玲珑笑着说。几个人都坐了下来。 “姑,家里咋就你一个人啊?”如松问道。 “你姑父吃了饭就领着修义去店里了,修文、修身早上去沙河北走亲戚了,现在还没有回来,是不是跟几个老表坐在一块吃饭,喝酒喝多了啊?都半上午了,他俩也快回来了。” “姑,俺表奶没有在家过年吗?”如涛问玲珑。 “你小表叔家里孩子多,你表婶子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她就在他们家过的年。”玲珑答道。 又聊了一会儿,如松站了起来,“姑,我去你家店里看看吧,好长时间没有去过那儿了。” “中啊,你去呗,别在那儿长停,让你姑父回来陪你念家哥说话,马上我去灶屋给你们做菜。” 如涛也站了起来,“大哥,我跟你一块去。” 如涛和如松走后,玲珑就说:“念家,你们小两口在堂屋歇着吧,我去灶屋做菜。” 茉莉笑着说:“姑,我给你打下手,让念家去灶屋烧锅。” 玲珑高兴地说:“那中啊,来了俺家还得干活。” 几个人就去了灶屋。 过了一会儿,李胜春、如涛、如松和修义就回来了,修义的手里还拿着一支如松给他买的琉璃蹦蹦。 修义拿着琉璃蹦蹦去灶屋吹给玲珑听,没想到,琉璃蹦蹦突然被吹炸了,修义大哭起来。玲珑笑着说:“你哭啥啊?琉璃蹦蹦得一吹一吸,你连着吹,它肯定得炸啊!” 修义就哭着去找李胜春,李胜春笑着说:“你吹炸了,我有啥办法啊?我一不会补,二不会焊。” 如松上前拉住修义的手,“别哭了,我领着你再去买两个,你可不能再吹炸了啊。” 修义点点头,“中。” 李胜春说:“如松,你别去给他买了,卖琉璃蹦蹦的就是哄小孩钱的。”听了父亲的话,修义又大哭起来。 “修义,别哭了,你去洗洗脸,马上我领着你上街买去。”修义听话地去脸盆旁洗脸。 如松拉着修义走后,李胜春把念家从灶屋喊了出来,他们三个就去堂屋聊天。 过了不到一刻钟,修文和修身回到了家里。 听到修文兄弟俩说话的声音,玲珑从灶屋来到了院子里,“你们两个咋才回来啊?我在家里坐着,心里就不踏实。我还以为你俩喝醉了呢?还得过沙河。” “娘,俺去走亲戚,吃了饭不得到几个表叔、表大爷家去坐坐嘛,一来二去就回来晚了。”修文笑着说。 “只要不喝醉就中,把篮子放到西屋就赶紧去堂屋吧,你爹正跟念家他们说话呢。” 第三百五十九章 正说着,修义拿着两支琉璃蹦蹦跑了进来,随后如松也走了进来。 “修文哥,你俩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吃了晌午饭再回来呢。” “兄弟,不好意思,哥回来得有点晚了。你去堂屋吧,今儿晌午咱几个好好喝几杯。” 如松走进堂屋,很快,修文和修身也走了进来,几个人就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过了一会儿,玲珑送来几盘子菜,李胜春让修身抱过来一坛子酒,几个人就喝起酒来。 没多久,修文明显有了醉意。李胜春说:“修文,你就别再喝了,肯定早上就没有少喝,要不然这才喝了几盅啊,你就吐字不清了。” 李修文笑了几声,“好,好,我不喝了,几位兄弟多担待。” 修身对父亲说:“今儿早上俺哥差不多喝了八两,我喝了三两。” 又过了一会儿,看到李修文实在坚持不住了,修身就送他回房歇息。 李胜春对念家说:“念家,我知道你的酒量大,今儿个我陪不好你啊。” 念家不愿多喝,看着李胜春满头白发,他也不忍心让李胜春喝多,“姑父,来的时候,俺大伯就跟我说了,喝酒适可而止,谁都不能喝醉。这样吧,酒喝得也差不多了,咱爷几个说说话吧。” 几个人就闲聊了起来。 等修身回到堂屋,念家就让他去灶屋催饭。 很快,玲珑就和修身一块走进堂屋。玲珑笑着说:“家旺,你姑父可陪不好你啊。” “姑,我喝好了,你给俺做饭吧。吃了饭趁暖和,俺得回家。” 玲珑说:“中啊,俺几个娘家侄来了,就是不喝酒也得罪不了。你们几个再喝杯茶,刚才我跟侄媳妇把饺子包好了,今儿晌午咱吃饺子。” 李胜春说:“你去下饺子吧,我跟念家再端几盅。” 玲珑走后,念家说:“姑父,不能光咱俩端,让修身也得喝啊。” 李修身笑了,“念家哥,你是跟我下战书啊,来吧,咱哥俩再碰几个。” 念家高兴地说:“中啊,让俺姑父喝两盅,壶里不管还剩下多少酒,咱哥俩喝完。” 李胜春喝了两盅酒,他掂了掂酒壶,“里头剩下顶多四两酒,你们弟兄俩喝完吧。” 如松对如涛说:“走,咱到灶屋端饺子去。” 二人来到院子里,如松看见修义站在那儿一脸的不高兴,就笑着问他:“修义,又吹炸一个吗?” 修义无奈地点点头。如涛走过去,从兜里拿出一块银元递给他,小声说道:“拿着买糖吃吧,别买琉璃蹦蹦了,也不能买摔炮啊。” 修义迅速把钱接了过去。 正巧玲珑从灶屋走出来看见了这一幕,她立刻嚷道:“别给他钱,他拿着出去,一会儿就花得差不多了,那些做小生意的最会哄小孩的钱了。” 如涛笑着说:“姑,没事,让修义拿着买东西吃吧。” “修义,把钱还给你哥。” “姑,你让他拿着吧,给了他我就不能再要了。”如涛说道。 “修义,把钱拿过来给我,我给你放着,啥时候花钱找我要。” 修义极不情愿地拿着钱走过去把它交给了母亲。 “姑,饺子熟了没有啊?”如松问。 “熟了,都盛到碗里了,我就出来喊修身过来端饺子。” “不用喊他了,俺俩就是过来端饺子的。” 如松、如涛把几碗饺子端到堂屋,念家和修身把剩下的几盅酒喝完后,他们就开始吃饺子了。 午饭后,玲珑和茉莉去了堂屋。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念家他们几个就回家了。 初六这天的早上,季氏起得很早,儿子要出远门了,她心里很是难过,坐在梳妆台前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东方自强笑着说:“孩子大了,总得出去闯一闯。家瑞跟如锦走了那么远,也没有见你这么伤心。” “如锦他俩都大了,涛儿还是个孩子啊!”季氏哽咽道。 “如涛这次去上海,不是有修文带着他嘛,你就放心吧。不就是几个月嘛,到了夏天放暑假,孩子就回来了。要不然今儿上午你就别去赵兰埠口了,免得到时候又舍不得。” “你别管我,我一定得送送他!我养大的儿子我心疼!” “中,中,你也去,不过可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哭啊!” “不用你说,我啥都知道!”季氏没好气地说。 早饭后,东方自强赶着马车拉着如涛、季氏和如涛去了李胜春家。 来到李胜春家的大门外,自强看到有一辆套好的马车。他们走进院子里,如涛喊了一声:“修文哥在家吗?” “我在家,就等你呢。” 李胜春从堂屋走了出来,随后,玲珑、修文和修义也走到了院子里。见到修文,季氏第一句话就说:“修文,我把你兄弟就交给你了,你得多操心啊。” “妗子,你就放心吧,”李修文笑着说,“我不也是他这个岁数就出去了嘛。” 季氏强忍着泪水,“涛儿,到了上海,有事你就找你修文哥,晚上可不能出去乱跑。” 如涛笑着说:“娘,你都跟我说好多遍了。我又不是小孩了,我会照顾自己的。” 东方自强说:“到了地方,别忘了给家里写信。” “爹,我知道了。”如涛有些不耐烦地说。 如松笑着说:“等到我走的时候,咱爹肯定也会这样跟我说。” 如涛就笑了起来。 玲珑说:“别站外面了,坐屋里说话吧。” 东方自强问:“修文,啥时候走啊?” 李修文说:“现在沙河水还没有解冻,我打算从开封坐火车,俺爹把俺送到开封。” 东方自强就说:“那就别到屋里坐了,你们几个现在就去开封吧,赶早不赶晚,别耽误了火车。” 李修文说:“那就走呗,我的东西都放马车上了。” 几个人来到院子外面,修文和如松帮如涛把行李搬到李胜春家的马车上。李修文和如涛上了马车后,李胜春就赶着车走了。 看到季氏流出了眼泪,玲珑笑着说:“凤兰,你不用难过。修文上大学的第一年,我也经常挂念他,后来就没事了。走吧,进院子里咱回屋坐,今儿晌午就在俺家吃饭。” 第三百六十章 季氏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姐,俺就不进去了,你兄弟还得去药铺坐诊。” 东方自强说:“姐,你忙吧,俺这就回去了。” 季氏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修义,从兜里掏出几块银元,“姐,过年的时候这个外甥没有去俺家,没有给他压岁钱,这几块钱你拿着给他买点东西吃吧。”说完,她把钱递给玲珑。 “中,我就替他收下了。”玲珑接过钱对修义说:“孩儿,给你舅、你妗子磕几个头啊。” 季氏说:“不用磕了。”说完,她就上了马车。 如松说:“姑,俺走了。”说完,他也进了车厢。 “自强,路上慢一点。” “知道了,姐,俺走了。” 在返回的途中,看到如松低着头拘谨地坐在她的对面,季氏很是心酸,她的眼泪又止不住流了出来。 回到家后的一段时间里,季氏整日都闷闷不乐。二月上旬的一天,东方自强收到如涛从上海寄回来的信,信里说他顺利地考入了上海国立音乐专科学校,一切都好。自强急忙回家把喜讯告知季氏,季氏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正月初十的上午,如松要动身去正定。头天晚上,何氏就把如松的行李打好了包。天佑主动提出要送如松,东方自强和何氏自然都很乐意。 正月十六的下午,两个人到达了河北保定,两个人找了一个客栈住下。第二天早饭后,安排了如松几句,天佑就返回河南。 天佑走后,如松便去找店老板询问燕赵陆军学校的位置,热心的店老板不仅告诉他军校的具体位置在哪儿还跟他讲了到学校的路线。如松谢过店老板然后就按照他说的路线一路去了燕赵陆军学校。 到了燕赵陆军学校的大门口,如松发现大门紧闭,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告示上说新生入学考试的时间是正月二十。如松放了心,就原路返回了那家客栈。 正月二十这天上午,东方如松来到燕赵陆军学校参加入学考试。学校在大门口设立了一个考生登记处,看到有不少的人前来参加考试,如松的心里开始有些惴惴不安。 完成登记后,如松被告知他要到第六考场参加考试,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校院。按照考场分布图的指示,如松顺利地找到考场然后找了一个空位坐下。 不一会,有两个中年男子拿着试卷走了进来。分发完试卷后,一位男子就说:“考试完以后诸位就可以离开了,后天学校在大门口列榜公布录取学生的名单。” 看到考题并不难,如松心里松了一口气。答完试卷后,如松离开燕赵陆军学校返回那家客栈。 第三天的上午,如松又来到了燕赵陆军学校,此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不久,有两个人出来在大门口左边的墙上贴了两张红纸,人们呼啦一下就围了上去。很快,有的人兴高采烈,有的人垂头丧气。如松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名单的第九个,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录取名单的下方写着报名的时间是第二天的上午,如松挤出人群,兴冲冲地返回那家客栈。走在路上,如松想:“吃过午饭后一定得睡一下午。” 第二天上午,如松就带着行李到燕赵陆军学校报名注册。在大门口,如松又看到一张新榜,上面写着新生所在的班级以及分配的宿舍。如松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被分在了三班,宿舍是十九号。如松就背着行李去了宿舍。 如松来到宿舍,看见里面已经有了三个人。如松把行李放在一个空床铺上,然后,几个年轻人就聊了起来。如松很快就知道,那三位同学中有一位家是东北的,另两位分别来自山东和山西。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又有六个人把行李放进了宿舍,宿舍里就更加热闹了。中午,他们就一起到伙房去吃饭。 来到一个全新的学校,认识了几个新同学,如松的心情十分愉悦。晚上,如松坐在教室给父亲和乐先生各写了一封信。 就在这一年的三月,有人在沙河镇上开了一家西医诊所,诊所的位置就在原来的王记杂货店。 去年的春天,王子良把那几间门面房租给了一位南阳人。那位南阳人和儿子就在后院里制作竹器,在前面的门店出售。父子俩制作的竹器结实、好看,并且价格也公道。东方自强就到竹器店买了三张竹床和几把椅子,吴翔也买走了两张竹床和几个竹筐。但是像他们这样的买家毕竟是少数,来镇上赶集的大多数人连一把竹椅子都舍不得买。 秋天,那对父子低价把店里的竹器全部卖给北边的一家杂货店,然后他们就回了南阳老家,王子良家的这几间房子就又空在了那儿。 今年二月的一天,有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来到了沙河镇,他说自己是从周家口来的,想在这条街上租赁几间门面房做生意,侯二就领他看了子良家的那几间门面房,这位中年男子对房子的位置很满意。 随后,侯二的小儿子就把周家口来的这位客人领到了子良家。得知有人要租赁他们家的房子,王子良当然很乐意。但他自己不敢做主,就去跟孔氏商量。 子良跟孔氏说租房子的人衣着光鲜,一看就是一位有钱人,孔氏就撺掇子良多要一些租金。回到堂屋,子良壮着胆子跟那位中年男子一年要六十块大洋,那个人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那位中年男子走后,子良和孔氏很是懊悔。 第二天上午,那位中年男子又来到了沙河镇。他和侯二一块找到子良,交付十块大洋的押金和一年的租金,侯二做了一个中人,子良就跟那位中年男子签了协议。随后,王子良和那位中年男子就去看房,子良把几把钥匙交给了他。中午,那位中年男子请侯二和王子良到醉仙楼吃了一顿饭。 又过了几天,那位中年男子带了几名工匠前来沙河镇装修房子。 第三百六十一章 三月上旬的一个上午,那位中年男子乘船来到了沙河镇,和他一同前来的有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和三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小伙子拿着一个刷着白漆的木牌子,木牌子上写着‘西医诊所’几个红色的大字,三个老汉每人扛着一只大木箱子。 他们来到王子良家的那几间门面房外面,小伙子把那个木牌子放在门口的右边,中年男子拿出钥匙把门打开,他们五个人就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那位中年男子拿着一挂鞭炮到门外放了。随后,他就带着那三位老汉去北面的渡口乘船往东去了。 过了一会儿,侯二和附近几家店铺的老板来到了这家新开张的西医诊所门口,那个小伙子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走了出来,他热情地请他们到屋里去坐,几个人就随他走进了屋里。 使侯二他们几个感到惊讶的是,这个诊所里并没有一长排的药柜,也没有半人高的柜台,而是简简单单摆放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椅的后边是一个四尺多高的木架子,架子上也没有天麻、地黄、白术、红花之类的草药,而是摆放着一些大大小小透明的玻璃瓶,玻璃瓶里装的是一些白色、黄色的丸状或片状的东西。 侯二指着那些玻璃瓶问:“瓶子里装的啥啊?” 小伙子笑着说:“都是药,药丸、药片。” 侯二又问:“人能吃吗?” 小伙子说:“就是给人吃的,这些都是西药。” 侯二笑了,“那不就是仙丹嘛。” 几个人都笑了。 桌子上摆放的一件东西引起了侯二的注意,他走过去拿了起来,这件东西有一个圆圆的、明晃晃的铁一样的坠子,坠子连接着一根皮管子,然后分叉,末端还连着两个小银球一样的东西。 看到侯二翻来覆去地端详着那件东西,那个小伙子笑着说:“这个是听诊器。”侯二不知道听诊器是干啥用的,他也不好意思再问,就把它放回到桌子上。 一个店老板问:“请问你咋称呼啊。” 小伙子说:“我姓韦,叫韦东营。” 侯二说:“你是给人瞧病的,该叫你韦先生啊。” 韦东营笑着说:“你们喊我的名字就行了。” 侯二说道:“你这几间门面房还是经我的手租下来的呢。” 韦东营说:“谢谢你了,以后还请你们几位多多关照。” 刚才跟韦东营说话的那位店老板生气地说:“你是看病先生,俺咋关照你啊?你是让俺多来找你看病吗?真是不会说话。” 韦东营急忙解释:“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个店老板还是生气地走了。 侯二对韦东营说:“听口音你是一个外乡人,你还年轻,得学会说话啊!” 韦东营连连称是。 侯二和另外几位店老板也走了出去,韦东营冷笑了几声。 当天上午,有两位来街上买东西的老汉好奇地走进了这家西医诊所。看到他们进来,韦东营站起来笑着说:“老大爷,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吗?” 一个老汉问:“年轻人,你这个店是卖啥的啊?我咋看不出来啊?”韦东营说道:“老人家,我不是卖东西的,我是大夫,是给人看病的!” 另一位老汉惊讶地问:“你是看病的,咋没有看见你的药柜子啊?”韦东营指着身后那些玻璃瓶说:“我的药都在那里面啊!” 这位老汉摇摇头笑了,“没有见过你这样的看病先生,屋里没有药材,用瓶子装着一些东西,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有毒没有啊,谁敢吃它们啊?另外,你这个小伙子,你穿着一身丧服给人看病,就是有病,谁也不敢来找你啊!”韦东营笑了笑,懒得给他们解释。 两位老汉笑着走了出去。 韦东营的诊所开业将近半个月了,一个来找他看病的人都没有,但他丝毫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白天基本上就坐在诊所喝茶、看书,每天黄昏,他就来到沙河岸上观看过往的船只和码头上装卸的货物,有时还掏出随身带的小笔记本记着什么。 一天下午,王子良想看看租房子的那个人的生意如何,他就来到了那家西医诊所。当王子良说自己就是房东,韦东营立刻热情地请他坐下喝茶。 两个人聊了一会,韦东营就问:“王叔,街上那位介绍你把房子租给我们的那位老板姓啥啊?” 王子良说:“他叫侯二,是一个精明人。” 韦东营说:“我几次从他的店铺门前过,他都跟我打招呼,我就是不知道他叫啥。王叔,晚上我想请你们吃顿饭,不知道你肯不肯赏脸?” 王子良自然是求之不得,“不好意思让你破费啊。” 韦东营笑着说:“那是小事。” 晚上,韦东营请王子良和侯二到醉仙楼吃饭,韦东营又请侯二把他开业当天到过他诊所的那几位店老板也请了过去。 看着满桌子的酒菜,侯二、王子良他们都很高兴。韦东营先喝了一杯酒,然后为他那天说过的错话向几位店老板表达了歉意。 侯二笑着说:“没事,你年轻,谁还没有个言差语错的时候啊?” 韦东营起身给他们敬酒,几个人都爽快地把酒喝了。 韦东营坐下,“我初来乍到,以后还得请你们各位多多指点。” 那天生气离开的那位店老板叫郑万春,他笑着说:“你这个年轻人比以前会说话了。你既然这样说,我就指点你一回吧。你的店铺对面不远,有一家永春堂,坐诊的是东方先生,人家是几辈人行医,方圆上百里都很有名气。你以后得多多跟人家请教。” 韦东营笑着说:“谢谢你的指点。” 侯二拿起了筷子,“来,喝了酒咱吃菜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韦东营连忙说:“几位请,我不知道这儿的规矩,你们随意。” 吃了一会儿菜,侯二就对韦东营说:“韦先生,你是外地人,咱们有缘分,我就替你来一圈吧。” 韦东营说:“那太好了。” 侯二就来了一圈酒,然后他们又吃菜。 韦东营站了起来,“王叔,侯掌柜,我的酒量不行,我就不陪你们了。你们尽情地喝,明天我来结账。” 第三百六十二章 侯二笑着说:“中啊,韦先生,你先回去吧,谢谢你的盛情款待了。” 返回诊所的路上,韦东营心里暗暗感到好笑。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韦东营拿了一包茶叶来到永春堂拜访东方自强。这时,东方自强正坐在诊室看书。 “东方先生,你好。”一进门,韦东营就笑着说。 东方自强站了起来,“你好,你有啥事吗?” 韦东营深深鞠了一躬,“晚辈韦东营给东方先生请安,我在镇上开了一家西医诊所,以后还请先生多多指教。”看到他鞠躬的样子,东方自强感觉有些夸张,他之前就知道斜对面开了一家西医诊所,如今看他前来登门拜访,心里对他也有了一些好感。东方自强拱手说道:“你太客气了,请坐下说话吧。” 韦东营把那包茶叶恭恭敬敬地递给东方自强,“东方先生,这包茶叶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请你笑纳!” 东方自强接过那包茶叶,笑着说:“谢谢你了,请坐下吧。”韦东营这才坐了下来。 东方自强倒了一杯茶递给韦东营,韦东营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茶杯。东方自强示意他坐下。 等韦东营坐下后,东方自强就笑着问:“韦先生是哪里人啊?” 韦东营立刻放下茶杯,“晚辈是烟台人氏,小的时候随父母到了日本。几年前,父母想叶落归根,我就随他们回到了中国。家父的意思想让我在烟台开一个诊所,但我觉得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就只身一人来到咱们这个地方。” 东方自强说:“年轻人愿意出外闯荡是一件好事,但此地是穷乡僻壤,老百姓生了病都是用一些偏方或者抓一些草药,他们去找你看病的人恐怕不会多啊!” 韦东营说:“先生所言极是,我来到宝地已有半个多月,每日几乎就是门可罗雀,但我相信以后会慢慢好起来。另外,我在学校虽然学的是西医,但我对中医并不排斥。我听说东方先生是方圆百里的名医,就想跟先生学一些中医方面的知识,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东方自强摆摆手,“方圆百里的名医倒是不敢当,”然后他又笑着说:“我虽然打小学的是中医,但近年我对西医也有了一些了解。中医有中医的长处,西医有西医的优点。中医和西医都不能故步自封,唯有互相借鉴、取长补短,这才是正道啊,也是黎民百姓之福啊。”韦东营连连点头。 东方自强谈吐不凡、知识渊博,韦东营的心里暗暗佩服。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有父子二人前来看病,韦东营就离开了,东方自强把他送到门外。 过了两天,东方自强带了一罐玫瑰花茶回访韦东营,韦东营非常高兴。东方自强饶有兴趣地看了看韦东营桌子上的摆设和药架上摆放的那些西药,并询问了他几句。 韦东营从药架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两瓶清酒,“东方先生,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两瓶清酒,你带回去品尝一下吧。” 东方自强说:“我以前喝过,跟黄酒的味道差不多。你从老家带来的,说明你喜欢这种酒,你留着自己喝吧。好了,我得回药铺看看了,改日再聊吧。” 韦东营把他送到门外,又弯腰给他鞠了一个躬。 第二天上午,吴飞捂着嘴走进永春堂的诊室。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东方自强笑着说:“吴飞哥,是不是牙疼啊?” 吴飞点了点头。 东方自强看了看吴飞的脸,“这是上火了,你的脸都肿了,少喝点酒,多喝点水,歇几天就没事了。我再给你扎两针吧。” 他从抽屉里取出三根银针分别扎了吴飞手部的几处穴位,过了一会儿,吴飞就感觉好了许多。东方自强把银针拔掉,吴飞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我昨儿晚上一夜没有睡好觉,早上只喝了半碗稀饭,喝稀饭牙都疼。兄弟,你给我开几剂药吧。” 东方自强正打算给他开些清火的药,突然,他想起了开西医诊所的韦东营,自强就笑着说:“吴飞哥,我就不给你开药了。子良哥家的杂货店,现在开了一家西医诊所。让他给你拿几个止痛药片,你吃了很快牙就不疼了,再多喝些热水就没事了。” “那中,你忙吧,我到那边看看。”吴飞走出了诊室,然后去了斜对面的西医诊所。 吴飞走进西医诊所,韦东营此时正坐在桌子旁喝茶,他以为吴飞又是一个前来看稀罕的人,他连站都没有站起来,懒洋洋地问道:“你来有什么事吗?” 吴飞指了指斜对面的永春堂,“是东方先生让我来的,他说你这儿有药片,能治我的牙疼。” 韦东营笑着站了起来,他没想到在沙河镇看的第一个病人还是东方自强给他介绍来的,他看了看吴飞的脸,“你张开嘴我看看。”吴飞就张开了嘴巴。 韦东营看了看就说:“没有多大的事,我给你开些消炎止痛的药吧。” 他从抽屉里取出几小张裁好的草纸,把草纸一张一张摊在桌子上,然后回身拿了几个玻璃瓶,从每个玻璃瓶中倒出几片、十几片不等的药,小心地把它们放在每小张草纸上。他包好后就把几包药递给吴飞,“你拿回去吃吧,早晚各吃一包。” 吴飞有些疑惑地把药拿在手里,“这些小药片就管用?” 韦东营点点头,“你放心吧,吃一包就能见效。你回去先吃一包,到晚上睡觉前再吃一包,明天早上起来,你就轻松多了。” 吴飞将信将疑地把几包药装进衣兜里,又在衣兜里摸了几下,“这药得多少钱啊?” 韦东营笑了,“你是东方先生介绍来的,就不收你的钱了。” 吴飞大喜,因为他的衣兜里一点钱都没有装。 “那就谢谢你了,等我的牙疼病好了,我给你传传名。” 韦东营点点头,“那好,你回去先吃一包吧。” 走出西医诊所,吴飞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他再次到永春堂去找东方自强。 第三百六十三章 见到东方自强,吴飞就从衣兜里掏出那几包药让自强看,“兄弟,那个小伙子就给我拿了这么些东西,让我一天吃两包。” 东方自强打开一包看了看就笑着说:“你就吃呗,现在那些大城市,有不少人得了病就吃西药。修文跟我说过,他在上海感冒发烧了就去找西医。” 说完,他给吴飞倒了一杯茶,“吴飞哥,你就用这杯茶把药吃下去吧。” “兄弟,我听你的,我就吃一包了。”说完,吴飞就把那几个药片全部放进嘴里,“苦,苦!”吴飞含糊不清地说道。 “喝茶啊,用茶把药送下去!”东方自强说道。 一杯茶喝完,吴飞总算把几片药全都咽进了肚里。 吴飞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兄弟,你歇一会吧,我回去了。”说着,吴飞就朝门口走去。 吴飞回到家中,只见老婆庞氏正在院子里哄孙子、孙女玩。庞氏看见了吴飞,“你回来了,你的牙好些没有啊?” 吴飞冷冷地说:“放心吧,一天两天还死不了。” 小桃红一步三扭地从屋里走了出来,“当家的,你可回来了,我在家里一直放心不下你,你好些没有啊?咋没有拿几剂药啊?” 庞氏低声骂道:“要不是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他也不会牙疼。” 吴飞笑着对小桃红说:“我好多了,自强给我扎了两针,又吃了几个小药片,牙没有那么疼了。” 小桃红问:“你饿不饿啊?你今儿早上就没有吃饭,我去给你做饭吧,你想吃啥啊?” “我的牙疼,得吃些好嚼的,你去给我做一碗酸汤面叶吧。” “中,我现在就去灶屋给你做,你回屋歇歇吧。”说着,小桃红扭着腰去了灶屋。 庞氏嚷道:“多做一碗面叶,让这几个孩子吃,咱两个就着咸菜吃早上的窝窝头。” 吴飞的大儿子运广、二儿子运满都已娶妻生子,两个女儿也都嫁了人。运广、运满兄弟两个对父亲吃喝嫖赌的行为非常不满,他们在和母亲悄悄商议过之后,就跟吴飞提出分家。两个儿子平日子对他诸多不敬,吴飞也很恼火,也想跟他们分开过。 几天后,两兄弟请来了老舅庞胖子,并又喊来族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在吴飞家的堂屋里,他们就和吴飞父子三人坐在一块商讨分家的事宜。 讲了几句场面话后,庞胖子就说:“几位表爷、表叔都在这儿,我说说我的想法吧。两个外甥都成了家,也该他们立业了,妹夫就当一个甩手掌柜吧。” 吴家的几位长者也都没有异议,吴飞也不好说什么。 最后庞胖子和吴家几位长者商议的分家意见是:家里的八十亩地,运广和运满一人分一半。除了吴飞、庞氏、小桃红他们三个住的几间房子和三间堂屋以外,其余的房舍也是哥俩一人一半。吴飞、庞氏、小桃红三人吃的粮食由弟兄两个平摊,两个人一年再给父母拿出二十块大洋。 吴飞听了很不乐意,“俺三个人一年四十块大洋咋会够花啊?得多给俺仨一些钱,要不然这个家就不分了!” 吴飞的一位堂叔笑着说:“小飞,一年四十块大洋就不少了,你那个时候给过你爹一块大洋没有啊?你弟兄几个跟你爹分家的时候,小凌分的地跟你一般多,他后来又买了几十亩地,现在都二百多亩了。你家还有多少啊?”吴飞顿时哑口无言。 庞胖子说:“妹夫,把家分开吧。两个外甥都争气,就让他们好好干吧。再说了,你一年下地干过几回活啊?不都是他们弟兄俩领着人干的嘛!” 吴飞无奈地说:“那就按你们几个的意思分吧。” 就这样,吴飞跟两个儿子分开了家。运广一家和运满一家都另起炉灶,吴飞、庞氏、小桃红一个锅吃饭。庞氏照看孙子、孙女,小桃红就负责洗衣做饭的活。 不经吴飞的手,两个儿子就把钱交给庞氏一部分,吴飞跟她要,她一分都不愿意出。由于两个儿子都跟庞氏亲,吴飞也不敢轻易惹她。嫁给吴飞后,小桃红没有生育,她只能依靠吴飞。吴飞心疼小桃红,就给了她几块钱,吴飞手中的钱就更加有限了。 族里或亲戚谁家办事,只要备有酒席,吴飞必定前往,一般都会喝得酩酊大醉。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吴飞就自己在家里喝,但也只能喝一些廉价的红薯干酒。 以前父母在世的时候,吴飞还会时不时地跟吴凌坐在一块发一些牢骚。父母都下世后,兄弟俩的来往也少了。特别是吴凌当上保长后,就更加疏远了他这个大哥,吴飞心里很是气恼。 有时喝了酒,吴飞就去大街小巷乱窜,看见谁不顺眼就骂谁,这使得鹿鸣、吴凌、南台、吴翔他们那些人更加瞧不起吴飞。吴飞常常渴望有那么一天,他能当上更大的官,那么他就把鹿鸣、吴凌都踩在脚下。 吴飞回到房中歇息了大概半个时辰,小桃红就把一碗酸汤面叶给他送了过来。把一碗面叶吃完,吴飞感到很舒服。又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困意就躺到床上睡了。 吴飞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他感觉好了许多,他就去村北的沙河大堤上转了一会儿。吃晚饭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喝了两杯酒,小桃红提醒他吃了一包药。 第二天早上,吴飞一觉醒来感觉神清气爽,自己没花一分钱就治好了病,吴飞很是得意,不免跟小桃红炫耀了起来。 小桃红说:“那你先得承自强的情啊,要不是自强让你去那个年轻人那儿拿药,你的病也不会好这么快啊。他没有留你的药钱,不还是看在自强的面子嘛,那个年轻人知道你是谁啊?” 吴飞笑着说:“你说得在理。自强这个人还不错,不管我啥事找他,他都会给我面子。他比鹿鸣、南台强,自打鹿鸣当上区长,就不知道王二哥贵姓了,南台的尾巴也翘起来了!自强比咱家老二、老三也强得多,这两个家伙更不是东西,他俩就瞧不起我这个大哥。” 第三百六十四章 “他俩咋会瞧起你啊?”小桃红苦笑着说,“你这个当大哥的,还没有两个兄弟家大业大,你马上连喝酒的钱都没有了。” 吴飞恨恨地说:“自己亲兄弟都瞧不起我,就更不用说外人了。早晚有一天,我得让他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别说大话了,”小桃红叹了一口气,“你再歇一会儿吧,我去灶屋做饭。嫁你的时候,本来想着是跟着你享福来了,谁知道现在倒成了你家的老妈子。” 吴飞讪讪地笑道:“谁家的老妈子有你穿的、戴的这么好啊?” “我无儿无女,再不穿戴一些好的,给谁省钱啊?你家的大人、小孩都不待见我,谁知道我以后的日子会咋样啊?” “放心吧,只要有我在,他们就不敢欺负你。” 小桃红撇了撇嘴走了出去。 吴飞的牙疼病好了以后,逢人就说是那个西医大夫治好了他的病,这使得韦东营的知名度也渐渐高了起来。 六月底的一个下午,如涛从上海返回了沙河镇,他是跟李修文一起回来的。他们乘车到达安徽境内后,就乘船沿淮河溯流而上。李修文在赵兰埠口的渡口下了船,东方如涛一直坐到沙河镇才上岸。 看到儿子回来了,季氏心里有说不出来的高兴。如涛看上去又高了一点,显得比以前更加英俊,但季氏看得出儿子也瘦了,可能是吃面食长大的他还没有能适应顿顿吃米饭的生活。季氏心疼儿子,就给天佑拿了一些钱让他过几天去逍遥镇买几斤牛肉回来给如涛炖汤喝。 吃晚饭的时候,东方自强一家坐在客厅吃饭,如涛就讲起了他在上海国立音乐专科学校的上学一些经历,如绣他们都听得有趣。 第二天上午,听说如涛回来了,吴运昌就来找他玩。对于如涛在学校的情况,运昌也了解一些,因为他们之前通过两次信。 吴运昌非常渴望从陈州中学毕业,“你俩都走了,去上学、回来都是我一个人,就跟一个孤雁似的,我赶紧也毕业吧。” 如涛说:“你毕业了也到上海上学吧,我也能多一个伴。” 吴运昌摇摇头,“我不想去上海,我也想去保定上军校。如松在信里头跟我说,那个学校可有意思了,除了在教室上课以外,还有实弹射击、马术、劈刺、行军、宿营这些内容,真羡慕死我了!” 如涛笑着说:“我们学校没有那些东西,只有动听的曲子、美妙的歌声。” “还有佳人的倩影!”吴运昌补充道。 如涛的脸一红,“你别瞎说了。” 吴运昌指着他笑道:“你不让我说,肯定是心里有鬼吧?” 如涛笑了,“我是说让你说些正事,不要说这些没有影的。你随便说吧,我身正不怕影子歪!”此时,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位江南女子甜美的笑脸。 吴运昌问:“修文哥在上海忙不忙啊?” “他也不算忙。” “你说他也跟你一块回来了?” 如涛点点头,“修文哥在上海谈了一个女朋友,她家是崇明岛上的,她在一家医院当护士。咱姑、咱姑父不同意他娶一个外边的姑娘,修文哥却非她不娶,这个事就僵在那儿了。今年过年的时候,咱姑总算是松了口。修文哥这次回来是带咱姑他俩去上海看看,再到崇明岛跟嫂子的娘家人见见。” “咱姑跟咱姑父不会不答应他俩的婚事吧?” 如涛笑着说:“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俩咋会不答应啊?他俩去见见亲家,咱修文哥两个人的事就定下来了,修文哥打算年底结婚呢。” “如涛,你还不知道吧?咱镇上开了一家西医诊所呢。” “昨儿个从街上回来,我见了那个招牌。你回来几天了,去咱二姑家看看没有啊?” “还没有呢,我不是想等你们俩回来一块去嘛。” “明儿上午咱去吧,吃了早饭我就在渡口等着你。” “中啊,我在家里也没有啥事。”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吴运昌就回家了。 第二天上午,运昌和如涛一块乘船去圣寿寺看望杜一鸣和水来,运昌带了两个西瓜,如涛给他们带去两块毛巾和两块香皂。 半上午,李胜春赶车拉着玲珑、李修文和李修义来到了沙河镇。 马车经过永春堂的时候,李胜春和修文下车走进诊室去见东方自强,玲珑拉着修义去了家里。 看见姐夫和外甥来了,东方自强高兴地请他们坐下,“哥,你也来了,我就说今儿下午去你们家看看呢。” “你这儿忙,离不开,俺来看看。”李胜春笑着说。 李修文递过来一个精美的瓷罐,“舅,我给你带回来一罐六安瓜片,你喝喝试试吧。要是喝中了,我以后年年给你送。” “你过年那时候给我送的几斤茶叶,我还没有喝完了。别再花钱买这些东西了,我这儿不缺茶叶。你也该攒些钱了。” “没事的,这能花多少钱啊。”修文笑道。 李胜春说:“修文这次回来,想接我跟你姐去上海看看,住上几天。” 东方自强心里明白,他就笑着说:“你俩去呗,把修文的事定下来,等他成了亲,你俩就不用再操他的心了。” 李胜春点点头,“那是,他早就该成亲了。赵兰埠口有几个跟我的岁数一般大的,人家早就当上爷爷了。” “有子不愁孙,修文成了亲,你离当爷爷就不远了。”东方自强说道。 家旺从小门走了进来,“胜春哥,好长时间没有见你了?你咋有空来啊?” “修文要带俺去上海看看,俺打算明儿个去,今儿个就到这儿来看看。” 家旺问修文:“修文,你啥时候成亲啊?我等着喝你的喜酒都等急了!” “家旺舅,你别急,我的喜酒还在那儿放着,酒越陈越香啊!”修文笑着说。 东方自强对家旺说:“快了,咱姐他们这次去就是为了这个事。” 家旺说:“那好,离喝喜酒不远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 然后,家旺又对自强说:“自强,你跟胜春哥还有这个外甥回家说话吧,药铺我一个人就中了。” 东方自强就说:“那中,家旺哥,晌午回家陪着咱姐夫还有这个外甥喝一杯。” “中啊,”家旺笑了,“给他俩送送行。” 东方自强先去醉仙楼订了几个菜,然后回到诊室带着李胜春和李修文回到了家里,他们三个去客厅聊天喝茶。 何氏、玲珑、小雨和皮茉莉在灶屋包饺子,季氏也去灶屋看了看。 中午,东方自强、李胜春、天佑、家旺、李修文和念家在客厅内饮酒,几个女人和孩子们就坐在院子里的几棵大树下吃饺子。 玲珑、季氏、何氏、小雨、茉莉她们几个一边吃着还一边聊着天。 茉莉说:“姑,还是读书有出息啊,修文哥大学毕业在大城市做活,挣的钱多,他还领着你跟俺姑父去那儿转转,你真是有福的人啊!” 玲珑摆摆手,“侄媳妇,我跟你说一句心里话,你婆婆才是有福的人。你跟念家都在她身边,饿了给她拿块馍,渴了给她端碗水,这比啥都强!你修文哥给我拿回来一些钱,他的那些钱既不会给我端茶倒水,也不会喊我娘啊!” 何氏清楚玲珑的想法,她就笑道:“姐,还是你跟俺胜春哥看得远,修文在外面挣大钱,修身在周家口做活,将来修义在家守着那个门店。三个孩子平时不在一块,逢年过节回来看看,他们弟兄妯娌也显得亲了,有个小儿子留在家里,也有人伺候你跟俺哥了,修文、修身也不会亏待这个小兄弟。” 小雨说:“修文将来在外面站稳了脚步,他肯定也能拉一拉在家里的兄弟、侄子啊!” 玲珑笑了,“想是这样想的,谁知道以后会咋样啊?” “要说家里有吃有喝的,又何必出去啊,还是一家人热乎乎地待在一块好啊!”季氏忍不住说了一句。 何氏笑了笑,“在娘家的时候,俺爹经常跟俺几个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小子不能总让他们在家里窝着啊,就让他们出去闯闯吧。” “让他们出去闯吧,”玲珑大声说,“不管将来他们闯出来闯不出来门道,他们也总不能不管咱们这些老家伙吧?” 茉莉说道:“那肯定不会,爹娘把儿女养活大了,儿女不管有没有能耐,谁也不会不管爹娘啊!” 吃过饺子,如绣、如剑、如峰领着其他几个孩子到后边的银杏树下去玩,玲珑、季氏她们几个还坐在那几棵树下聊天。 过了一会儿,念家出来让茉莉去灶屋下饺子。十多分钟后,茉莉就把几碗饺子送进了客厅。 吃过午饭后,李胜春就跟自强说他们要回家,自强说道:“中啊,你们回去吧。不得找人看着家吗?我让如涛领着两个弟弟去吧。” 李胜春说:“不用了,修身明儿个就回来了,让他到店里守着,家里有修义,我还让一个邻居帮忙看着。” 把李胜春一家四口送走后,东方自强和家旺就去了永春堂。 半下午,如涛回到了家里。 黄昏的时候,东方自强赶马车拉着季氏和如涛去了李胜春家一趟,自强给姐夫他们送了一些盘缠钱。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如松回到了家中,他给几个弟弟妹妹拿回来几个子弹壳作为礼物。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如绣笑着说:“大哥比以前黑了,二哥比以前白了,都比以前好看了。” 如松说:“他是小白脸,我是大黑脸。” 东方自强笑着说:“一文一武,一黑一白。一个整天在屋里,一个经常到户外,肯定不一样啊。” 如涛说:“我也经常到外面去啊。” 如松说:“外面跟外面也不一样,你是到树底下,我是站在大毒日头底下。” 如剑说:“将来我也去大哥那个学校。”如峰说:“我也去,天天打枪!” 季氏说:“都走了,家里的药铺咋办啊?” 如剑说:“药铺里不是有俺爹跟俺大伯两个吗?” 何氏笑着说:“他俩也不能干一辈子啊。” 东方自强点点头,“如剑、如峰就待在家里吧,咱家的永春堂得后继有人啊。” 下午,如松和如涛一起到村里去找吴运昌玩。吴翔见了如涛兄弟很高兴,就留他俩在家吃了晚饭,几个人都喝了几盅。 如松在家里待了半个月就返回了学校。返校前,他去赵兰埠口看望了姑姑一家。几天后,如涛也独自去了上海。 到了八月,苹果、大枣、梨子都成熟了,老人和孩子闹肚子的也多了起来。有的时候,东方自强就介绍一部分病人去找韦东营开药。所以找韦东营看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过来找他看病的那些人都是十里八村那些有钱的人家。 其实,韦东营对有没有人来找他看病并不在意。他隔三差五就会乘船到几十里外的周家口去看看。他走后,就会把诊所的门关上。有时,也会有一男一女两个三十岁上下的人来到沙河镇找韦东营。即便有人来找韦东营看病,他们三个却旁若无人地说笑着,看病的人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还有的时候,那一男一女两个人来到沙河镇之后,他们就在西医诊所住上几天,或者韦东营和他们两个一起乘船西去。 九月中旬,韦东营又出去了几天,他回到沙河镇已是黄昏。第二天上午,见没有人前来问诊,韦东营就拎了几斤核桃来到永春堂。 见到东方自强,韦东营就笑着说:“东方先生,前几天我去漯河去看望一位朋友,回来的时候买了半袋山核桃。我给您送过来几斤,你尝尝吧。” 东方自强看都没看他拿的东西,他满脸不悦地说:“韦先生,你出门还记着给我捎东西,这一点我很高兴。不过我还得给你提个醒,俗话说医者父母心,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得病,咱们作大夫的可不能成天不在诊室啊,要是耽误给病人看病咋办啊?你一个年轻人喜欢游山玩水没啥大毛病,不过干咱们这一行的,得守这一行的规矩啊!”韦东营连连点头,“东方先生,你批评得对,我以后一定注意!” 第三百六十六章 东方自强的神情缓和了下来,“就是在昨儿下午,一个病人得了痢疾来找我看病。我让他去找你,对他说吃了你的洋药片好得快。我一来确实是想让他的病赶快好起来,二来也是想让你多几个病人,也好替你传名。谁知道刚过了一会儿,他又过来找我,说你的诊所锁着门。他还说,‘东方先生,你是不是不想给我瞧病,就想把我往外推啊?’” 韦东营陪着笑说:“你东方先生绝对不是那样的人啊!” “我行医半辈子了,哪儿听过这样的话啊?不过也不能怪人家,我就连忙跟他解释,最后给他抓了几剂药把他送走了。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就没收他的诊费跟药费!” 韦东营急忙说:“东方先生,真是对不住啊,这都是小侄我的过失,那个人的诊费、药费不管多少,我都加倍赔偿你!” 东方自强的脸沉了下来,“韦先生,你太小看我了!我跟你说这个事,可不是为了跟你讨赔偿。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个大夫首先得有医德!”韦东营说:“东方先生,谢谢你的指教,我以后一定改正!” 以后的两个月里,韦东营基本上每天都在诊所坐诊。有一天,他去周家口买来一台留声机,这台留声机还带有一个大喇叭。每天的上午、下午,韦东营常常打开留声机播放唱片,诊所里就会传出一个女人轻柔的歌声,韦东营也会随着哼唱。 有时,一些来镇上赶集的村民循声走进西医诊所,他们弄不明白这个黑匣子里为何能传出女人的歌声,他们很有兴趣地端详一会儿,由于听不懂里面唱的什么,他们只得扫兴地离去了。韦东营也懒得理他们。 附近有几家做生意的,他们家中的孩子对西医诊所里的这台留声机也感到稀罕,这几个孩子没事的时候就会到诊室里玩一会儿。对于这些人的到来,韦东营还是很欢迎的,有时还会给他们拿几个糖果。 腊月上旬的一天,韦东营去了一趟周家口,又带回几张唱片,有快板书《王婆骂鸡》、《小孩语》,还有相声《巧对春联》、《灯谜隐语》等。这些都是沙河镇的人能听懂的,而且内容滑稽可笑,逗得那些孩子哈哈大笑。 几天后,这个情况就被更多的人知道了,西医诊所附近几个做生意的人也去听了几回。有一天下午,天佑趁没有人来抓药,他就到韦东营的诊所听了一段快板书。 回去后,家旺跟东方自强说了去听快板书的事,“现在的人真能啊,木匣子里能传出来人说话的声音,跟真人说的一样。”东方自强笑着说:“他开的不是茶馆、饭店、客栈,药铺从来就不是一个热闹的地儿,我没有听说过有这样做大夫的,看来他跟咱不是一道啊!”听自强这样说,家旺再也不去韦东营的诊所了。 西医诊所里播放快板书、相声,引得一些赶集的村民走进屋里或者站在门外听,看见那些人穿得土里土气、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还有的人一双眼睛在屋里不停地瞅来瞅去,韦东营有些心烦,就干脆关掉了留声机,那些人就悻悻地离去了。 此后,只有与韦东营熟识的人前来要求听上一段,他才会打开留声机播放。吴飞听说了此事,也到西医诊所听了几回唱片。得知吴飞出自沙河村的望族,韦东营有意结交他,就送了他两瓶清酒。吴飞很是得意,回家就跟庞氏和小桃红炫耀了起来。 腊月二十这天,如松和如涛分别于上午和下午回到了家中。如涛此次并没有和李修文一块回来的,因为李修文的婚期定在了腊月二十二,三天前,修文就陪着未婚妻肖如荻以及肖如荻的父亲、哥哥就已经来到了周家口。 李修文把肖如荻他们三个在周家口一家客栈安顿好之后,这才回到家中。第二天上午,在修文的指引下,李胜春和玲珑在周家口见到了亲家,他们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一家人坐在客厅吃晚饭的时候,如涛就跟如松说他第二天想去赵兰埠口看看。如松说:“那中啊,我也是这样想的,明天咱去,也能给咱姑家帮帮忙。” 如绣笑着说:“你俩能帮上啥忙啊?” “抬桌子、搬板凳、去集上买菜,啥活不能干啊。我在那儿上学,修文哥没少帮我。他的一场大喜,我咋说也得提前去看看啊。”如涛笑着说。 东方自强高兴地说:“你能有这样的想法,说明你长大了。” 季氏笑道:“你俩明儿晚上别回来了,给你嫂子压床。” “爹,俺俩到二十三再回来吧?二十二晚上就在那儿闹洞房。”如松问东方自强。 “中啊,反正你俩在家也没有事。”东方自强答道。 “爹,我跟如峰明儿个也去吧?”如剑问道。 何氏说:“你俩别去了,后儿个咱一块去。” 如剑想了想就说:“俺明儿上午去,下午就回来,这还不中吗?” 何氏笑着说:“你俩别去了,去到也帮不上啥忙。” 如剑就噘起了嘴。 东方自强说:“明儿个让如剑、如峰也跟着去吧,下午再跑回来,反正也没有多远。”如剑立刻笑了起来。 如绣问:“二哥,你在上海见过咱这个嫂子没有啊?她长得好看不好看啊?” “我见过她好几回呢,她还请我吃过一次西洋大餐呢。她是一个江南美女......” 如松接了一句,“有闭花羞月之貌,沉鱼落雁之容。” 如涛低声对如松说:“跟葛芙蓉长得差不多!”如松瞪了他一眼就不说话了。 东方自强说:“都吃饭吧,明儿个你们四个就去赵兰埠口。” 何氏对如松说:“去的时候把我给你修文哥做的两双鞋带上。” 如松说:“中,我记住了。” 第二天上午,如松、如涛、如剑、如峰就一块步行到赵兰埠口姑姑家前去帮忙。 腊月二十二的上午,吴翔和念家分别驾了一辆马车赶赴赵兰埠口。来到李胜春家的大门外,等季氏、何氏、小雨、庞氏、吴凌老婆、袁氏、鹿鸣老婆、南台老婆、茉莉、如绣、如剑、如峰、如玉、留柱他们全部下了车走进院子里,吴翔和念家也进去跟李胜春说了一声就赶着马车回家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将近中午,一顶花轿把肖如荻抬到了李胜春家。这时,院里院外都站了许多人。到李修文和肖如荻拜天地的时候,又有不少赵兰埠口的人前来一睹新娘子的芳容。 吃过午饭,季氏、何氏她们领着几个孩子去玲珑的住处聊了一会儿。不久,吴翔和念家就来把他们接回了家。 当天下午,如松和如涛都没有回家,他们留在姑姑家和修身他们几个一块去送还从乡邻家中借来的那些桌凳,晚上他俩就跟赵兰埠口的一些年轻人闹洞房。 第二天早饭后,如松兄弟俩才返回了家中。 回到家里,何氏、小雨、如绣和茉莉她们几个人正在灶屋蒸年馍,院子里的小软床上也摆放了几十个蒸好的年馍,如剑、如峰、念祖和留柱站在院子里看着。 如松就说:“咱爹不是让咱俩给水来大伯送些吃的嘛,现在年馍也蒸出来了,一会儿咱就去圣寿寺送馍吧?” 如涛说:“好啊,晌午咱就不回来了,再尝尝水来大伯做的饭。” 如松就去灶屋跟何氏说了他们想去圣寿寺送年馍的事。何氏说:“你俩去吧,上西屋拿一个布袋,把外边那些馍都装上吧。” 茉莉问:“如松,你俩打算咋去啊?” “俺俩步行去啊。” 茉莉笑着说:“念家今儿个没有啥事,你去跟他说说,让他赶着马车,你俩不是不用走路了嘛。要不然,你俩走到半路,身上就得出汗了。” 如松说:“我肯定没事,就是那个白面书生肯定得出汗。” 如松找了一个布袋把那些馍装了进去,并让如剑去后院把念家喊了过来。 过了一会儿,如松、如涛就乘坐念家赶的马车去了圣寿寺,他们给水来送去几十个年馍和二十多斤小米。 第二天上午,如涛兄弟两个又去吴翔家,他们喊上吴运昌一块到杜一鸣家跟杜先生聊了一个多小时。 从杜一鸣家里出来,吴运昌说:“我听说那家西医诊所里有一台留声机,能用它播放相声,你俩听过没有啊?” 如松摇摇头,“没有,我连留声机啥样的都不知道。” 如涛笑了,“咱修文哥那儿就有一台,他买了十几张唱片,有唱戏的,有唱歌的,还有演奏乐器的。” 吴运昌说:“咱下午去那儿看看吧,我也想见见稀罕。” 如松也对留声机颇感兴趣,“那中啊,吃了晌午饭俺俩在药铺等着你。” 下午两点多,如松、如涛和运昌就一起来到那家西医诊所。 韦东营正坐在椅子上看书,听到脚步声他就抬起了头,如松笑着说:“先生,听说你这儿有一台留声机,能不能给俺放一段听听啊?” 看到他们三个人的穿着和举止,韦东营就知道他们是学生。韦东营笑着站了起来,“那没问题,你们是想听相声还是快板书啊?” 吴运昌看了看如松,如松说:“就听一段相声吧。” 韦东营给他们拿了三只板凳,“你们先坐下歇歇,我马上就播放。” 三个人坐下后,韦东营走到留声机旁先用摇把给它上紧发条,然后取出一张黑胶唱片放在转台上,随着唱片在唱针之下旋转,喇叭里就传出了一位男人的声音。开始,如松他们三个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随后,幽默诙谐的语言逗得他们三个哈哈大笑了起来。 等那张唱片播放完毕,韦东营拿出一瓶清酒并取出四只玻璃杯,“你们几位第一次到我这儿来,我这里也没有啥招待的。有一瓶清酒,你们尝尝吧。” 如松连忙说:“你太客气了,我们几个来就耽误你的事了,怎好意思再喝你的酒啊。你忙吧,我们走了。” 韦东营笑着说:“我来到沙河镇大半年了,很少能遇见你们这样的学生。你们能来到我这儿听唱片,说明咱们有缘分。我这个人喜欢交朋友,你们要是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你们就留下喝杯酒;你们要是看不起我,就请离去吧。” 三个人对韦东营的热情好客都很感动,如涛说:“那就谢谢你了。” 韦东营把酒倒上,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聊着。 得知如松兄弟是东方自强的儿子,韦东营笑着说:“我对东方先生佩服得很啊,他不仅医术高明而且医德高尚,真是我的榜样啊!从我来到这儿来,就得到了不少的照顾,也受了他不少的教诲啊。” 如涛笑着说:“先生过誉了。” 如松指着吴运昌对韦东营说:“你还不知道他吧?醉仙楼就是他们家开的。” 韦东营说:“刚才不认识你们几位,真是失敬了。” 如涛说:“先生太客气了。你忙吧,我们几个走了。” “我天天都不忙,难得你们几位到我这儿来,我再给你们放一张唱片吧。”说完,他起身又拿了一张唱片把原来的那张换了下来。 如松和运昌都对快板书不大喜欢,但如涛却听得津津有味。 听完第二张唱片,三个人就起身告辞,韦东营把他们送到诊所门外。韦东营给他们鞠了一躬,“你们几位慢走,我到后天离开这儿,明天你们还可以来玩,我这儿还有别的唱片。” 如涛说:“谢谢你了,明天就不来打扰了。” 腊月二十六的下午,韦东营乘船离开了沙河镇。在他立刻之前,他交给王子良三块钱让他在春节期间替他看护诊所里面的东西,王子良自然爽快地答应了。 正月初十的下午,韦东营返回了沙河镇。 第二天上午,韦东营拿了两瓶红酒和一罐茶叶来到永春堂看望东方自强。东方自强向韦东营表达了谢意,并邀请他中午到家吃饭,韦东营立刻就答应了。 中午,东方自强领着韦东营回到家中,如松和如涛也来到客厅陪韦东营说话。过年的菜还没有吃完,小雨很快就送来了几个菜。 东方自强让如涛去喊天佑和家旺到客厅喝酒,但他们都推说下午有事而没有过来。东方自强父子三人就在客厅陪韦东营喝酒、说话。 第三百六十八章 韦东阳担心酒后失言,所以他不敢多喝,在小酌了几杯后,他就起身说要回诊室歇息。东方自强说:“韦先生,你要是不想多喝,酒咱就不喝了,不过你也得吃了饭再走啊。” 韦东阳笑着说:“东方先生,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就是喝了酒从来不吃饭。” 东方自强说:“喝了酒不吃些饭对肠胃不好啊,多少得吃一点,一会儿你就喝碗粥吧。” “没事的,东方先生,我早就习惯了。再说,菜我也吃饱了,就是一杯茶也喝不下了。”韦东阳说道。 看到韦东阳执意要离开,东方自强就命两个儿子去送送韦东阳。 如松和如涛把韦东阳送到大门外,韦东阳笑着说:“谢谢你们家的盛情款待,请你们二位留步吧,我又带回来几张新唱片,你俩闲了可以到我那儿听听。” 如涛高兴地说:“好,等有时间我们一定去。” 第二天下午,如涛、如松和运昌一起来到韦东阳的西医诊所。 听了几首柔美的歌曲后,韦东阳拿出两瓶清酒,又打开几瓶罐头,几个人就喝起酒来,他们边喝边聊。 喝了一杯,如松询问起韦东阳在日本的经历,韦东阳就滔滔不绝地讲开了:“我是在日本出生的,也是在日本长大的。日本是一个美丽的国度,人民勤劳善良,国家蒸蒸日上。天皇陛下爱民如子,人民都很拥护他。在天皇陛下的英明领导下,人民安居乐业,生活都十分幸福,日本经济发达,成为了亚洲最强大的国家,你们中国可是差得远了......” 如松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是中国人吗?” 韦东阳陪着笑说:“我酒后失言,说错了,我当然是中国人了!” 如松说:“在历史上,日本长期向中国学习。由于满清政府腐败无能,闭关锁国,把一个泱泱大国变成一个弱国,成为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日本经过明治维新,国力大幅提升,但它没有报答昔日的老师中国,反而狠狠地咬了中国一大口。它割去中国的宝岛台湾、澎湖列岛,如今又占领了中国的东北。这样的一个国家即使再富强,它也长久不了!” 韦东阳有些尴尬,“如松君,你别激动。” 如松笑了笑,“中华上下五千年,创造了灿烂的中华文明,涌现出一代又一代的英雄豪杰。现在国力弱了,国家落后了,但中国人不甘落后,我们一定会迎头赶上,重铸辉煌,把失去的东西重新夺回来。我相信,‘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世一定还会在中国重现!” 韦东阳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他笑着说:“如松君好样的,如果中国人都像你这样,还有谁敢欺负中国啊!” 如涛对韦东阳说:“韦先生,你再放一张唱片吧,我听着里面的歌曲挺不错的。” 韦东阳就起身换了一张唱片。 听完这张唱片,如涛他们三个就离开了韦东阳的西医诊所。 正月十二的上午,如松就带着吴运昌去了保定。东方自强和吴翔原本打算把他俩送到开封,但如松说:“不用了,离开学还有几天,路上也不急,正好俺两个路上也能转转看看。” 十四那天下午,如涛在家没事,就又去西医诊所听了几张唱片。 李修文多年在外,他已经不习惯长时间待在家里,肖如荻对在北方的生活也有些不太适应。但因为这是他们婚后第一年的春节,他们不得不坚持到在老家过完元宵节。正月十六的上午,如涛随李修文小两口返回上海。 在如松返校前,东方自强和如松进行了一次长叹,他从如松的口中得知如松和葛芙蓉一直保持着书信来往。东方自强就说想把他们的亲事定下来,如松红着脸答应了。 正月十九的上午,东方自强让天佑驾车,拉着吴翔和鹿鸣以及几样礼物去了葛村葛振兴家。 葛村在董社村的西南四五里处,葛芙蓉的父亲葛振兴是一个家有百十亩地的财主,鹿鸣和他比较熟悉。葛振兴有三个儿子,葛芙蓉是他唯一的女儿。葛振兴读过几年私塾,他比较开明,就让儿子和女儿都到滨河小学堂上学。结果他的几个儿子上了两三年学都不愿意再上了,反倒是葛芙蓉一直上完了中学。 女儿中学毕业后,葛振兴想给她找一个事做。有一回,鹿鸣来家找他说做河工的事,葛振兴就跟鹿鸣说起了此事,鹿鸣答应给他帮忙。后来,经过鹿鸣的介绍,葛芙蓉就回到滨河小学堂当了一名教员。 鹿鸣和吴翔来到葛振兴家,葛振兴两口子正好都在家里。当鹿鸣说明了来意,葛振兴欣然同意。几天后,吴翔和鹿鸣把东方自强家的几件聘礼送到葛振兴家,如松和葛芙蓉的亲事就定下了。 惊蛰过后,大地回春,沙河水面上的浮冰消失得无影无踪,沙河两岸呈现出一派莺歌燕舞的旖旎风光。 韦东阳也坐不住了,他依旧经常出去游玩。 有一次韦东阳外出游玩回来,就到永春堂看望东方自强。 见到韦东阳,东方自强有些不悦,“韦先生,你咋又天天跑出去啊?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当大夫的得能守住自己的摊子啊。有几个人就来跟我说,去找你看病,都是铁将军把门。” 韦东阳连连向东方自强表示歉意。 回到诊所后,韦东阳就想出一个办法。他找人把王子良请来,王子良到了诊所,韦东阳就跟他说:“王叔,我想麻烦你一件事。我如果哪天不在这儿,我想让你来给我看着。” “那好办啊,不就是晚上来看着店嘛,在哪儿不是睡觉啊。” “王叔,我不是光说晚上,白天你也得坐在诊所看着。有人来看病,你就给他拿几包药。”韦东阳笑道。 “那哪儿中啊?我又不会给人看病。”王子良连连摆手。 “没事,”韦东阳胸有成竹地说,“我把药提前包好,治疗哪种病的我分开放在抽屉里,有人来了,你给他拿几包就行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王子良说:“我可不敢啊,要是万一把人治坏了咋办啊?” 韦东阳笑着说:“你就放心吧,保证治不坏人。我就给你包两样药,一样是治拉肚子的,一种是治发烧感冒流鼻涕的。我把药量放轻一些,保证吃不坏人,顶多治不好他的病。” “人家花了钱治不好病咋办啊?”王子良急忙问。 “治不好病,他再来拿几包,或者他去找东方先生给他看。”韦东阳不以为然地说。 “那样不好吧。” “没事的,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出门办事顶多出去四、五天,回来了我还坐诊。王叔,我跟你说实话,不会有几个人来看病。就是我在这个诊所里,一天也不一定能来一个看病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帮忙的。” “那我就试试吧。” “王叔,明天上午我出一趟门,吃了早饭你就过来吧。” “中啊,那我就先回去了。” 当天下午,那一男一女又前来沙河镇找韦东阳。他们刚走进西医诊所,韦东阳就把门从里面闩上了。第二天上午,他们三个人又一块乘船向西去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韦东阳返回了沙河镇。他回到诊所,看见王子良正闷闷地坐在桌子旁,“王叔,这几天你辛苦了,有来看病的没有啊?” 王子良哭丧着脸说:“吴飞来过两回......” “一回没有治好病啊?” “他害了眼病,来找你抓药。我说你出门了,你包好的都是治感冒发烧的药,还有治拉肚子的药。要是得了这两样病还中,别的病我就没有啥办法了。他说他肚子里也不好,就让我给他拿了几包治拉肚子的药。他也没有掏钱,说等你回来了再给。谁知道第二天上午他捂着肚子又来了,说肚子疼得更厉害了。我就让他赶紧去找自强了。” 韦东阳说:“没事,一会儿我去东方先生那儿看看。王叔,辛苦你了,你回家歇歇吧。”说完,他拿出两块钱递给王子良,王子良接过钱就回家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韦东阳就去永春堂见东方自强。 韦东阳走进诊室,看见东方自强正坐在那儿喝茶。 韦东阳连忙说:“东方先生,真是不好意思,老是给您添麻烦。” 东方自强笑了笑,“韦先生,我真是没有遇见过你这样的大夫啊,是药三分毒,药能是随便吃的吗?要是出了人命咋办啊?” 韦东阳陪着笑,“东方先生教训的是,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给王叔包好了两样药,谁知道他吃了会病情加重啊?” “一病多因,一因多病,这个道理你应该知道啊。你的药也不是灵丹妙药,就一定吃了能治好病吗?药的剂量是一方面,药的效力也是一方面,新药跟陈药的效力也不一样啊。不经诊断,可不能随随便便让人吃药啊!” 韦东阳心里道:“要不是还有些事情没有办完,谁愿意一个人呆在这个地方过这样的日子啊?”但他表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儿聆听东方自强的训教。 等东方自强说完,韦东阳满脸堆笑地说:“东方先生,你晚上有空没有啊?我请你吃顿饭吧。” 东方自强说道:“那就不必了。你出去了几天,好好歇歇吧。” 又说了几句,韦东阳就离开了。 过了几天,邮差给东方自强送来两封信,一封是如松寄来的,信上说他一切都好,吴运昌也顺利通过了学校的入学考试;另一封信是林家瑞写的,他说如锦在一月底顺利生下一个男婴,母子平安,请岳父一家不要挂念。 第二天,东方自强就和季氏一块去了广川县城,一是给亲家贺喜,而是拿一些钱让他们给林家瑞汇去。 转眼又是一个夏天,如剑他们几个放暑假的第三天,如涛也回到了家中。 如涛在家里歇了两天后,他就去永春堂找东方自强说:“爹,这次回来的时候,游教授给班里学生布置了一个任务,让每个学生回到家乡后收集一些民间音乐。我不知道去哪儿找这样的人啊。” 东方自强笑道:“这个事容易得很啊,吹拉弹唱的那些人干的就是这一行,你得去找那些民间艺人,吹唢呐的,拉弦子的、唱小曲的,他们吹的、拉的不就是民间音乐嘛!” “那去哪儿找这样的人啊?” “我回头给你问问吧,村里有红白喜事,去请唢呐班的人肯定知道那些艺人住在哪儿。” 如涛高兴地说:“爹,那我就先回去了。” “回去吧,我得先找个人问问附近几个村上有这样的人没有。” 吃晚饭的时候,东方自强就对如涛说:“涛儿,我给你问了,赵兰埠口东边不远有一个毛楼,毛楼有一个吹唢呐的,他的大名叫毛大孩儿。因为他生下来头上就有一撮白头发,大家都喊他白毛。” “白毛!”如玉笑了,其他的人也笑了。 “你可不能喊人家白毛。”东方自强对如涛说。 “爹,我知道,我就喊他毛师傅,或者毛老板。” 东方自强点点头,“对,就该这样称呼他。” 季氏问:“没事没非的找一个吹唢呐的人干啥啊?还得喊他毛老板!” 如涛笑着说:“娘,你不知道,我放假回来的时候,游教授让俺每个学生收集一些民间音乐,我不就得找这些民间艺人嘛。” 季氏听不太懂如涛说的,“啥民间音乐、民间艺人啊?吹唢呐的不就是一个下九流嘛,跟这些人有啥好说的啊!” 如涛接着说:“不找他找谁啊?他们演奏的就是民间音乐,我找他记一下他演奏的谱子。” 季氏不说话了。 东方自强说:“你要是明儿个去找白毛,你先别自己去,你去找到你姑父,让他领着你去。你一个年轻孩子去找,他不一定理你,别忘了再给他带两样东西。” 如涛点点头,“中,我记住了。” 季氏不高兴地说:“让你到外面读大学,先生又让你们回来找那些下九流,真不知道那个先生是咋想的?” “娘,你不懂,这叫民间艺术!”如涛笑着说。 第三百七十章 “我不懂,就你们懂。”季氏气鼓鼓地说。 何氏笑着对季氏说:“大姐,既然是先生让涛儿他们这样做的,肯定有先生的道理。” 季氏理都没有理她。 东方自强对如涛说:“《诗经》不就分风、雅、颂嘛,古人就知道到民间采风啊!” “爹,你知道的东西真不少啊!”如涛由衷赞叹道。 东方自强笑了,“还是我不知道的东西多。好了,不说了,都吃饭吧。” 第二天吃过早饭,如涛带着一个笔记本和一只钢笔去了赵兰埠口。 黄昏,如涛回到了沙河镇。 经过永春堂的时候,如涛走进了诊室。看到东方自强正在给一个老汉把脉,如涛就去药房跟家旺聊天。 过了几分钟,见那位老汉拿着药方过来拿药,如涛就又去了诊室。 看见了如涛,东方自强就笑着问:“见到那个吹唢呐的没有啊?” “见了。” 东方自强倒了一杯凉茶递给如涛,“他跟你说了没有啊?” “说了,那位毛师傅人不错,给我吹了几个曲子让我记,晌午还留我在他家吃饭。” “明儿个还去不去了?” “不去了,明儿个他得出门,有一家办丧事的请他们这一班人去。” “是你姑父跟你一块去的吧?” “是的,俺姑父把我送到毛师傅家,跟他说了几句话,俺姑父就走了。” “中,你回家歇歇吧,吃了饭领着你两个弟弟到河里洗洗澡。” 又过了两天,如涛再次到毛楼找毛大孩儿记录曲谱。 毛大孩儿不认识字,他吹唢呐的技艺是跟一个远房舅舅学的。毛大孩儿从不知道多来米发梭拉西这些音阶,他演奏曲子就是靠他记忆的那些工尺谱。但他只会说而不会写,如涛又听不懂他说的工尺谱,说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听他演奏,再用简谱记录下来。 如涛一共找了毛大孩儿三次,尽管毛大孩儿很乐意为他演奏,每次都留他在家吃午饭,但如涛不忍心再去麻烦他了。 这天半下午,如涛就对毛大孩儿说:“毛师傅,来打扰了你好几天,我实在是不好意思,谢谢你的帮助,以后我就不再来耽误你的事了。” 毛大孩儿笑着说:“你这个洋学生看得起我,到家里来找我,还给我买礼物,这是我的荣幸。我会的曲子不多,你要是还想找人记谱子,我跟你说一个人,我有一个朋友叫牛富田,他是拉弦子的,他会的曲子多。” “毛师傅,你说的这个人家是哪儿的啊?” “他住在项城沙颖镇东边,那个村子叫李湾。牛富田他们十来个人组建了一个梆子戏班子。春天、冬天里,有人请他们去庙会上唱戏,夏天、秋天,他们就在家里干活。你要去找他,他现在肯定在家。” 如涛让毛大孩儿又说了一遍,他就拿笔把牛富田的名字和住址记在了本子上。 “毛师傅,那个牛师傅的家好找不好找啊?” “好找,好找得很,你就顺着沙河往东走,一直走到项城沙颖镇,再往东边走二里地就到李湾了。到了李湾,你打听牛富田的家,大人小孩都知道。你见了他,就说白毛让你找他的,他包管对你热情得很。”毛大孩儿笑着说。 “那太谢谢你了,到时候我就坐船去吧。” “那中,坐船快得多。” 告别毛大孩儿后,如涛就到北边的渡口乘船返回了家。 接下来的两天,东方如涛把记录下来的曲谱认真誊写在另外一个本子上,他不时哼唱着,感叹民间艺术的魅力。 把那些曲谱整理完,如涛心里轻松了不少。这天上午,他就去韦东阳的诊所听了几张唱片。对于如涛的到来,韦东阳很高兴,他又拿出清酒给如涛倒了两杯。 即将中午的时候,如涛离开了那家西医诊所,他又去了永春堂。 走进诊室,如涛见到东方自强正在给一位病人开药方,他就拿起桌子上的一本书坐在旁边的板凳上翻看。 等那位病人拿着药方去了药房,东方自强问:“涛儿,你自己在家喝酒了吗?我咋闻着一股酒味啊?” “我上午没事,就去那家西医诊所听唱片了。韦先生给我倒了两杯清酒。” “涛儿,你觉得韦东阳那个人咋样啊?” “挺不错的啊,待人彬彬有礼,每次我去听唱片,他都很热情的啊。他对你很尊敬,过年的时候他不是还到咱家吃饭嘛。”如涛笑着说。 “那是礼节。他带着礼物来永春堂看我,我请他到家吃顿饭是应有的待客之道啊!” 如涛想了想说:“不过他这个人有一点不好,他是在日本长大的,他总是夸日本的好,说咱中国不好。有一回,俺大哥还跟他争辩过几句呢。” 东方自强笑了笑,“涛儿,你以后可不要再跟韦东阳来往了。我看他这个人不简单,他不会是一个单纯的看病先生!” “爹,我咋没有看出来啊?”东方如涛连忙问。 东方自强说:“韦东阳说他在日本学堂学的医术,按理说他回到咱中国以后,应该在大城市行医才对啊,但他偏偏来到咱们这个小地方,首先这一点就有点不对头。” 如涛点点头,“就是,我到他那个诊所去过好几回,哪一回都没有看见有人去找他看病。” “另外,”东方自强接着说,“从他来到咱镇上行医,找他看病的人就不多,他的药即便卖贵一点,他也不会有多少收入。这点钱根本就不够他的房租,更不用说他吃的用的了!他经常一出去就是几天,这不还得花钱吗?他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肯定是有人给他的。依我看,这些只能说韦东阳来咱们这儿开诊所只是一个幌子,他肯定有别的什么目的!” 东方如涛笑了,“爹,听你这么一说,也真是这样的。可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东方自强说:“这个现在还不好说,不过你以后少跟他来往就行了!”东方如涛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如涛再也没有去过韦东阳的西医诊所。 第三百七十一章 当天下午,如松和吴运昌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沙河镇。 从渡口上了沙河大堤,吴运昌没有回家,而是和东方如松一起来到永春堂。 二人走到永春堂的门口,如松先跟药房里的家旺打了一声招呼。家旺高兴地说:“你俩可回来了,如涛都回来十来天了。” 二人又走到诊室门口,看见东方自强从诊室走了过来,“我听见如松说话了。你们哥俩赶紧进来歇歇吧,保定比上海近得多,你们还没有在上海上学的人回来得早!” 如松和吴运昌走进诊室,吴运昌笑着说:“自强叔,俺跟如涛不一样,他上学学的是弹琴唱歌,俺学的是真刀真枪!” “你俩把拿的东西放在板凳上,我给你们倒杯茶喝。”东方自强高兴地说。 两个人很快都把手中的那杯凉茶喝了下去,东方自强又给他们每个人倒了一杯。 “你俩这一回回来在家多长时间啊?”东方自强问。 “十七八天吧,”如松说道,“俺回学校以后还得去雁门关一趟。” 二人喝完茶,东方自强又问了他们几句在学校的情况。 运昌站了起来,“自强叔,我改天再来跟你说话,我得回家看看了。” 东方自强说道:“那中,你回家跟你爹说,晚上我请你们爷俩吃顿饭。到时候我让如松到你们家去请。” 运昌笑了起来,“叔,就不用让如松去了,到时候我跟俺爹一块来你家就中了。” “那不中,一定得去请你们爷俩。”东方自强乐呵呵地说。 当天晚上,如涛和如松就去吴翔家请吴翔和运昌来他们家吃饭,东方自强又喊了天佑家旺和念家来作陪。 八个人在东方自强家的客厅里边喝边聊。一个多小时后,吴运昌先回家了,如松和如涛也回房歇息。过了一会儿,念家也提前离开了。一直到了深夜,吴翔才一步三晃地离开了东方自强家。 如涛回来的第一天,季氏就想让如涛去清泉镇看望姥姥他们一家,如涛想等着如松回来后和他一块去。第二天上午,念家赶着马车,他们三个就去清泉镇看望赫氏等人。他们直到傍晚才返回沙河镇。 随后几天,如松和如涛又去了何寨何继康家和赵兰埠口李胜春家。接着,他们和吴运昌又去圣寿寺看了杜一鸣和水来。 又在家呆了几天,如涛感到百无聊赖,这天早饭后,他跟父母说了一声,就独自乘船去项城找民间艺人牛富田。 近两个多小时后,如涛来到了李湾村。在村口,如涛看到有两个小男孩正在爬树捉知了,他就问他们知不知道牛富田的家。 一个小男孩很快就从树上滑了下来,“你是谁啊?找俺爹是不是让他们去你们那儿唱戏啊?” 如涛笑着问:“你爹在家不在啊?” “在家,他们几个在俺家唱戏,就把我撵出来了。”小男孩抹了一下鼻涕说。 “走,领我去见你爹吧。” 小男孩就领着如涛朝村里走去。 走着走着,如涛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唢呐和二胡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咿咿呀呀唱着什么。 很快,他们就来到一个小院。隔着低矮的篱笆墙,如涛看到院子里的一棵大槐树下坐着几个人,还有两个人站着。坐着的几个人中有一个拉二胡的,一个吹唢呐的,还有几个人或敲着梆子或手拿铜锣或打着小鼓。如涛知道,这些人是在排练,他很高兴自己来对了时候。 小男孩跑进院子里嚷道:“爹,有人来找你了。他还带着礼物呢。”如涛也随后走进了院子里。 树下的那几个人都停了下来。拉二胡的那位中年男子笑着问:“你是哪儿来的朋友啊?”如涛笑着说:“我是从广川县沙河镇来的。” 那个吹唢呐的问:“沙河镇有一个名医东方先生,你认识不认识啊?” “那是家父。” 那几个人都站了起来,如涛上前几步把几包点心递给那位拉二胡的中年人,“你是牛先生吧?是毛楼的毛大孩儿师傅让我来找你的。” 那位中年人接过点心笑着问:“你说的是白毛吧?” 如涛点点头,“就是他让我来的。” 牛富田上下打量了如涛一番,“是不是东方先生想让俺几个去唱戏啊?大热的天,他该派一个干活的人来啊,咋让你一个白面书生跑这一趟啊?” 说着,他把板凳递给了如涛。如涛把板凳推给了他,笑着讲了自己的来意。 那个手拿铜锣的老汉笑着说:“洋学生都来听咱唱戏了,这是个好事啊!” 牛富田也笑着说:“你愿意听你就听吧,正好俺几个在这儿排练。小虎,你把这几包点心拿屋里去,给这个洋学生搬一个板凳,再给他舀一碗凉茶。” 如涛说:“搬一个板凳就中了,我不渴。” 小虎跑过来把点心拿走,很快给如涛送来一根板凳,又给他端来一碗凉茶。如涛就坐在树下,拿出笔记本和钢笔记录曲谱。 如涛记了两段曲谱后就停下来听那位小伙子演唱,那位小伙子唱的是女声,唱腔委婉俏丽。如果闭上眼睛听的话,倒也听不出演唱的人是一个男的。 在几样乐器的伴奏下,那位小伙子唱道:“花妈妈昨日来对我言讲,喜得我耶律嫣难入梦乡。她命花云装扮成女子的摸样,替韩妻上花轿假做新娘。相思苦变成了心花怒放,心欢喜心激动我只嫌夜长。对菱花施脂粉把鲜花戴上,梳洗毕打扮好我静候花郎。百年好不羡它水中鸳鸯,好夫妻一辈子地久天长......” 如涛在上海曾听过京剧和越剧,他没想到家乡的这样一群民间艺人竟也能演唱出如此优美动听的戏曲,他忍不住鼓起了掌。 牛富田笑着看了看如涛,他把二胡放在地上,“谢谢这个洋学生的捧场,咱几个也喝点茶歇歇吧。” 如涛兴奋地说:“我今天真是开眼界了,也大饱了耳福。”那个小伙子问如涛:“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我唱得咋样啊?唱的你听懂听不懂啊?” 第三百七十二章 “听懂了,都听懂了。你唱得真好听啊!”如涛笑着说。 牛富田说:“二福,洋学生都说你唱得好了,这一回你该相信了吧?” 那个小伙子笑着说:“那是人家会说话,谁也不会那么笨,当面说我唱得不好听啊。” 如涛认真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啊,你的音质好,唱腔也很美。” 敲锣的那位老汉说:“洋学生,你回去给俺传传名吧,让俺出去多唱几场戏,多挣几个钱,也能给家里的孩子买些吃的。” 如涛朝他点点头,“一定,一定。” 牛富田去灶屋端出来一瓷盆凉茶,又端出来几只碗,几个艺人都纷纷走过去倒茶喝。牛富田给如涛也添了半碗。 喝过茶后,他们继续排练,如涛认真地做着记录。有时,他对一些音听得不太准,但他也不好意思让他们重来一遍。 快到中午的时候,如涛起身要离开。牛富田拦住了他,“你到我这儿来就是我家的客人,不管好赖,你得在我家吃晌午饭。”牛富田就喊老婆让她去灶屋做几碗捞面条。 倭瓜丝捞面条做好了,牛富田给如涛也端了一碗,几个人就坐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下吃饭,牛富田的老婆和几个孩子坐在一棵枣树下吃面条。 看到其他的人都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如涛也吃了一口。面条的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但如涛还是强忍着把那碗面条吃了下去。 吃过午饭,那些民间艺人又排练了一会儿,如涛又记录了几段谱子就离开了。 如涛来到沙颖镇的渡口然后乘船返回了沙河镇。当他到达沙河镇渡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他看见河里又有不少的人在洗澡、嬉水。 如涛路过那家西医诊所的时候,正巧韦东阳从诊所走了出来。韦东阳笑着问:“如涛,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啊?” “我没事到河堤上转转。” “有空来听唱片啊。” “中啊,你忙吧,我回家了。”如涛淡淡一笑就走了过去。 吃晚饭的时候,如松问如涛:“听说你又去找民间艺人了,这阵子有啥收获没有啊?” “当然有了,收获颇丰。我只知道京戏好听,没想到那几个艺人的伴奏、唱腔也听起来那么好听!” 如松笑着说:“你别走火入魔了啊?” 如涛也笑道:“那还真不敢说呢。” 季氏沉着脸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东方自强问:“涛儿,你出去好几趟了,记得也差不多了吧?” “我还想再去李湾两回,游教授说了,收集的越多越好。谁收集得最多最好,到时候他还有奖励呢。”如涛回答道。 如松点点头,“就是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游教授不会奖励一架钢琴吧?” 如涛摇摇头,“那不会,一架钢琴得多少钱啊?游教授收集了一些中外名曲并出版了书,他可能会奖励学生一本他亲笔签名的书!” 如松笑了,“为了一本书,值得费这么大的气力吗?” 如涛看了看如松,“我愿意!” 此后的几天时间里,如涛又去了李湾两趟,他渐渐地迷恋上了这美妙、带着乡土气息的梆子腔。 如松在家不到二十天就和吴运昌一块返回了保定。又过了几天,如涛也去上学了。 到了八月初,天气已经不那么热了,早上和晚上,有人就穿上了褂子。天佑和念家父子每天都忙着到地里收获庄稼。 八月初五这天上午,当初前来沙河镇租赁王子良家房子的那位男子带着两个老汉从周家口乘船来到了沙河镇。上了大堤,他们径直去了韦东阳的西医诊所。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三个人走了出来。两个老汉一人扛了一个木箱子,那位中年男子抱着那台留声机,他们一块去了北边的渡口。下午,韦东阳也离开了沙河镇。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韦东阳又回到了西医诊所,和他一同前来的是之前来过多次的那一男一女。 他们在诊所大约待了半个小时就出来了,每个人都拿了一个包裹。韦东阳把门锁上,呜哩哇啦叫了几声,三个人都大笑了起来。 随后,他们说笑着去了北边的沙河渡口。 诊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东方自强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家旺哥,咱该回家吃饭了。” 从药房传来家旺的声音,“自强,你先回去吧,我把今儿个的账合一下。” “中啊,家旺哥,我在家里等着你。这几天地里忙,晚上咱陪天佑爷俩喝几两酒啊。” “那中,我很快就算完了,你先回家准备酒菜吧。” 东方自强走出诊室,他转身把门锁上。他突然闻到一股异样的气味,他朝四处看了看,发现斜对面的西医诊所房顶上冒出一股黑烟。 东方自强就喊了起来:“对面的房子着火了,都出来救火啊!” 大街两旁做生意的那些人听到喊声都急忙跑了出来,有的人还提了一桶水,家旺也提了一桶水跑了出来。 他们聚拢在西医诊所的门口,看到门上了锁,有人就说:“锁着门咋进去救火啊?” 东方自强说:“锁着门得把锁砸开,这是十万火急的事,因为房子连着房子,要不然,等里头的火越来越大,两边的房子也得烧着!” 有一个年轻人找了一块砖头,他三下两下就把门锁砸开了,有人抽掉几块门板,屋里的浓烟就冒了出来。 “这好好的咋会着火啊?”一个人嚷道。 “别问那了,现在得赶紧救火!”说着,东方自强拎起一桶水就朝屋里泼去。有几个人也急忙朝屋里泼水。 大街上的人都慌里慌张跑着,有的是去提水,有的是提着水来救火。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几间门面房里的火终于被扑灭了,但有人又发现后院房子里也窜出了熊熊的火焰,大家又赶紧提水到后院救火。 当王子良和孔氏问询赶来,后院的大火也已经被扑灭了。但由于着火的时间长,有两间房子都坍塌了下来。后院的大火还波及到了紧挨着西医诊所的另一家店铺,幸好那一家的后院只烧死了一棵楝树,房屋幸免于难。 第三百七十三章 孔氏哭喊着走进屋里,他看到几间门面房的地上胡乱扔着一些玻璃瓶和酒瓶,焚毁的那些东西里还能依稀分辨出出桌子、椅子和木架子,四面的墙壁上都黑乎乎的,房顶上有几根檩条被烧了大半,屋顶上被烧了一个大窟窿,她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二宝和三宝把孔氏抬到屋外,东方自强掐了几下她的人中,她才慢慢醒了过来。孔氏哭着:“老天爷啊,俺家就指望着这几间门面房吃饭啊,房子烧成这个样子,以后教俺一家老小咋活啊?” 一个女人劝她:“子良嫂子,你别哭了,当心你的身子,再哭房子也是这样了。回家吧,等种完麦,让俺子良哥找人再把房子修修。” 孔氏痛哭流涕地说:“修房子不得用钱嘛,我上哪儿弄钱去啊?哪个挨千刀的,在房子里放了火啊?” 在隔壁开粮店的蒋立说:“店门都锁得好好的,谁能跑到这屋里放火啊?肯定是在屋里点了火又出来把门锁上的。” 王子良说:“钥匙只有两套,我拿了一套,剩下那套就交给租房子的人了。他这几天出去了,晚上我来看着。按理说他不会再把钥匙转给别人啊?” 蒋立立刻听出了他的话意,不由鼻子里哼了一声:“他要是转给街上做生意的人,谁也不会到你屋里放火啊,房子都连着,他就不怕他自己的房子也着火吗?” 蒋立的老婆问:“子良,那个人今儿下午带着东西走了,你就不知道吗?” 王子良吃惊地说:“前几天他还跟我说,房子他用到腊月,到时候把房子退给我,再把下半年的房租交给我。他咋今儿个就走了?” 蒋立冷笑着说:“你还不知道,谁会知道啊?” 孔氏又大哭了起来,“这个狼心狗肺的人啊,子良还经常来替他看着门店,他欠了俺几个月的房钱不给,又把房子给俺烧了。老天爷啊,你得让这个人断子绝孙啊!” 王子良蹲在了地上,“日她奶奶,这个人咋恁不是东西啊?他见了我就喊王叔、王叔,我待他跟亲侄儿一样。他咋能干出来这样缺德的事啊?” 郑万春劝王子良:“子良,你别听他当面说得怪好听,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把你媳妇扶回家吧,等闲了把这几间房子再整整,以后还能往外租赁。” 侯二也站在人群中,因为他为子良牵线租出去了这几间门面房,他还让子良请他喝过两回酒。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感觉面短,也就不好意思再去劝说子良。 又有几个人劝说孔氏回家歇息,孔氏已经哭得精疲力尽。二宝和三宝把她搀扶了起来,子良父子三人把她扶回了家中,孔氏一直哭到半夜。 家旺回药铺里换了一身衣服就和东方自强一起回家吃饭。家旺说:“自强,还是你看得准啊,那个姓韦的确实不是啥好东西。”东方自强说:“韦东阳说话文质彬彬的,我原来以为他的人品还行,没想到他却是一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家旺问:“忙了这么一阵子,晚上还喝酒吗?” “咋不喝啊?”东方自强笑着说,“喝了酒正好解乏,我回去先换身衣裳,你们几个在客厅等着我吧,小雨也应该把菜准备好了。” 东方自强回屋换了一身衣服就去了客厅,客厅里酒菜已经备好,天佑父子和家旺正坐在那儿等他。 几个人都喝了两杯,由于第二天天佑父子还要老早下地干活,他们又喝了一碗粥就各自回屋歇息了。 八月底的一天下午,东方自强正在诊室给一位老太太看病,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爹,你忙着啊?”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东方自强抬起了头,他惊喜地问:“涛儿,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 如涛笑了笑,“爹,我不想再上学了,就回来了。” 东方自强非常惊讶,“上得好好的,咋说不上学就不上了?” “我不想上学了,爹,你忙吧,我回家了。”说完,如涛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东方自强心里很不踏实,在给那位老太太开完药方后,他去药房跟家旺说了两句就回了家。 东方自强走进院子,看见小雨、何氏、茉莉、小香几个人正在院子里经线,如玉在她们的旁边看着。东方自强就问:“你们几个看见如涛回来了吗?” “看见了,”何氏答道,“如涛去他娘屋里了。” 小雨说:“自强哥,孩子看着有点不高兴,他咋这个时候回来了?放年假不是还早着的嘛!” “我也不知道,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就回来了。我不放心,就回来看看。”说着,他就朝季氏的住处走去。 如涛和季氏正坐在她住处的外间说话,季氏笑眯眯地说:“不上就不上吧,你就是一辈子待在家里,吃的、穿的、用的也不会作啥难!你要是想找一个事做,你就去药铺跟着你爹学看病。” 如涛说:“娘,那些都不说,我先在家歇一阵子再说吧。” 东方自强掀开竹帘走了进去,“涛儿,我看你的脸色有些发黄,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如涛摇摇头,“我没有哪儿不舒服,我好好的。” 东方自强笑着问:“你哪儿都好好的,咋从学校回来了?” 如涛低着头说:“爹,你别再问了,我就是不想再上学了。” 季氏对东方自强说:“涛儿啥事都没有,你去忙你的吧,俺娘儿俩坐这儿说说话。” 东方自强到底不放心,上前几步拉过如涛的左手给他号了一下脉,如涛的脉象平稳,东方自强这才返回了永春堂。 黄昏,如绣、如剑、如峰都从学校回来了。得知二哥回来了,他们都去他的房中与他说话。 吃晚饭的时候,季氏喜气洋洋地坐在饭桌旁,小雨端上来一盆鸡汤,季氏立即站起来拿起一只小碗,用勺子舀了几块肉放到如涛的面前,“涛儿,我特意安排你小雨婶子给你炖的鸡汤,先吃几块肉,一会儿再喝汤。” 如涛端起小碗放在如剑的面前,“我不想吃肉,让如剑吃吧。” 第三百七十四章 看到如涛不想吃鸡肉,季氏就又舀了一小碗鸡汤递给如涛,“你不想吃肉,就喝碗鸡汤,鸡汤里放的有荆芥、有蒜苗,喝着也不赖,你尝尝吧。” 如涛只得接过小碗,他喝了一小口就把碗放在桌子上。 看到如涛闷闷不乐的样子,东方自强心中很是不安。他打算找一个时间单独跟他聊聊。 第二天的午饭后,东方自强对如涛说:“涛儿,你跟我到药铺去,我想问你几句话。”父子二人就去了永春堂。 二人走进诊室,东方自强指着一条板凳说:“坐下吧。”如涛坐下,东方自强也坐在了椅子上。 “涛儿,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因为啥不愿意上学的?”东方自强问道。 如涛没有正视父亲的目光,“我啥也不因为,就是不想上了,不想再待在那个学校了。” “先生骂你了?” 如涛摇摇头。 “跟你班的学生吵架、打架了?” 如涛又摇了摇头。 “你不是身体不舒服,也不是挨了先生的骂,也不是跟同学吵架了,那你到底为啥就不愿意上学了呢?这个学校还是你当初愿意去的。” 如涛思忖片刻,眼里流出了热泪,“爹,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在学校交了一个女友,我跟她是一个班的。她跟我说回家过中秋节,但是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她的家人到学校去带她的东西,我才知道她回家的第三天就成亲了,她也不再去上学了。” 听儿子这样说,东方自强明白他口中“女友”的意思,他又问:“你不知道她有婚约吗?” “她原来并没有婚约,她说过非我不嫁的。又过了几天,她派人给我送了一封信,说她这次回家后,她爹娘硬逼着她嫁给县长的儿子,要不然她娘就上吊。她万般无奈,只得在第二天嫁给了他。她说对不起我,让我忘了她。可我咋也忘不了她啊!”说着说着,如涛就失声痛哭了起来。 东方自强这才明白其中的缘由。 “既然是这样,你就忘了她吧,天底下的好闺女多得是。”东方自强好言劝慰着儿子。 “爹,我也这样想过,可我就忘不了她啊。坐在教室里,我就想起了她;走在路上,我心里还是想她;就是到了宿舍,我心里还是想着她。” “要是这样,你就在家里歇一阵子吧,等想开了再去学校上学。” 如涛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爹,那几天我想死的心都有啊!” “涛儿,可不能那样想啊!”东方自强急忙说。 “爹,你放心,我已经想开了,我不会寻短见了。你跟俺娘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俺娘更不容易,她就我一个儿子,啥事都依着我,顺着我,我要死了,她可咋活啊?” 东方自强的眼睛湿润了,“孩子,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爹,我不能再待在那个学校了。我整天想着她,就是不死也得变成一个疯子啊,我就回来了。爹,我对不住你跟俺娘啊!” 东方自强哽咽着说:“孩子,啥都不说了,只要你好好的,别的啥都不讲了。” 家旺笑呵呵地拎着一只水壶从那扇小门走了进来,“我刚烧好一壶水,再泡一大壶茶吧。今儿晌午的鸡汤好喝,我喝了一大碗,嘴里有点发渴。” 自强站起身,然后从茶叶罐里抓了一小把茶叶放入桌子上茶壶中,家旺把茶壶里倒满了水。“水壶里还剩下一些水啊。”家旺说道。 东方自强笑了笑,“你不是口渴吗,先倒一杯白水吧。” 家旺倒了一杯白开水,把水壶放在桌子下面。 他转身看了看如涛,“如涛的眼咋看着有点红啊?” 如涛不好意思地笑了,“刚才我眼里进了一只小飞虫,我把眼揉红了。”说着,他站了起来,“大伯,你跟俺爹说话吧,我回去歇一会儿。” “中,你回去吧,回来就好好歇歇。” 如涛走后,家旺问自强:“如涛这孩子咋这个时候回来了?” 东方自强叹了一口气,“他心里不痛快,就想回来清静清静。”然后,他就把如涛刚才跟他说的对家旺讲了。 家旺说:“还好,这个孩子没有钻牛角尖。” “家旺哥,你跟我参谋参谋这个事咋办吧。” “咋办啊?我也没有啥好办法。先让他在家里一段吧,他要是想开了,把那个女的忘了,再去上海上学也中;他要是不愿意再去那儿上学,你也别再劝他。你就在家给他找一个事做,再给他娶一个媳妇。等他有了孩子,就会把那个女的忘了。” “家旺哥,你跟我想的一样,就先让他在家里一阵子吧。” 这时,一位老汉背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走了进来,“东方先生,我孙子跑着玩把脚崴了,你给他瞧瞧吧。” 东方自强说:“中啊,你把他放到板凳上坐好吧。” 家旺端着那杯白开水去了药房。 东方自强蹲下身,“是那只脚崴了?” 小男孩指了指自己的左脚,东方自强就用右手猛地捏了一下他的左脚脚踝,小男孩“哎呀”一声叫了起来。 东方自强站了起来,他笑着对那位老汉说:“好了,没事了,领着他回家吧。” 小男孩试探着把左脚放在地上,“爷爷,我的脚真的不疼了!”他高兴地嚷了起来。 老汉问东方自强:“东方先生,我得拿多少钱啊?” “不用拿钱,我又没有给他用药,你们爷俩回去吧。” 那位老汉就高高兴兴地领着孙子走了。 家旺又从那扇小门走了进来,“自强,如涛这个孩子打小就喜欢唱歌。你跟吴翔他姐夫说说,让他去圣寿寺教唱歌不中吗?” 自强笑了,“你这个主意不错。就是不知道这个孩子愿意不愿意去教书,也不知道圣寿寺缺不缺先生。” 家旺笑着说:“你就先问问如涛呗。” 自强点点头,“我找个时间问问他。” 看到有一位小伙子扶着一个老汉走了进来,家旺又急忙离开诊室回了药房。 第三百七十五章 几天过去了,如涛依旧整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东方自强在一天晚饭后问如涛愿不愿意到圣寿寺做一名教员,如涛并没有说不愿意,但他说想清静一阵子,东方自强就不再往下说了。 转眼东方如涛回到家中已有一个多月,除了一日三餐外,他大多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中。 玲珑听说如涛回来的消息后,就让李胜春赶车带她到沙河镇来看看这个侄子。 二人先到永春堂见了自强,自强就跟姐姐、姐夫讲了如涛回来的原因。 玲珑说:“自强啊,孩子回来就回来吧。他将来要是还愿意去上学,就让他去;他要是不愿意,你也别勉强他。” 东方自强点点头,“姐,我知道。” “如涛要是愿意,让他去赵兰埠口住几天吧。”李胜春说。 “谁知道他愿意不愿意啊,”东方自强又对玲珑说:“姐,你跟俺姐夫回家跟如涛他们几个说说话吧,今儿晌午就别再走了。” 玲珑说:“那不中,猪圈里还有两头猪,到饭点不喂,它们就叫唤得嗷嗷响。你忙吧,俺俩去跟秋燕他们说说话,一会儿俺就走了。” 玲珑先去跟季氏、何氏见了面,然后季氏领着她和李胜春一块去了如涛住的屋子。 “涛儿,你姑、你姑父来看你了。”季氏在外面喊道。 听到姑姑、姑父前来看自己,如涛连忙走出来迎接他们。“姑、姑父,你们咋有空来啊?赶紧进屋里坐吧。” 玲珑笑着说:“昨儿个你姑父听人说你回来了,他回去跟我一说,我就说让他拉着我过来看看。刚才我见你爹了,他说你想回来歇几天。” 季氏说:“姐、姐夫,咱到屋里说话吧。” 几个人走进如涛住的屋子,如涛给李胜春搬了一把椅子,季氏和玲珑坐在了床上。如涛笑着对玲珑说:“姑,我不想再去那个学校上学了。” 玲珑说:“不去就不去,我看在那儿还不如在咱家里舒坦。去年夏天,你修文哥领着我跟你姑父去了几天,可把我拿捏坏了。我一出去就不知道东西南北,街上那些人说的啥话我都听不懂。谁就是说得再好,那个地方我也不会再去了!” “等外甥媳妇生了小孩,你不得去抱孙子吗?”季氏问道。 “我跟你外甥说过,快生的时候把他媳妇送回来,我不会去上海给他们带孩子。你外甥不一定把她送回来,她娘家娘住的离他们近,到时候她能去照顾闺女。你外甥媳妇是南方人,她吃不惯咱家的饭。过年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她一顿勉强吃半拉馍,半碗稀饭。晌午,俺家的人都喜欢吃面条,给她舀半碗面条,她拿着筷子一根一根挑着吃,我看着就跟让她吃毒药似的。” 如涛笑了,“姑,我开始去上海的头一个月也是这样的。伙房天天做的都是米饭,我也不想吃,一顿不吃饭还中,两顿不吃饭就饿得受不了了。我也是捏着鼻子吃了一小碗,后来习惯了也就没事了。他们那儿吃的饭不是多咸,回来再吃咱家做的饭,倒觉得家里的饭有点咸了。” 李胜春问:“涛儿,你回来的时候,跟你修文哥说说没有啊?” “跟他说了,我还在俺修文哥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俺修文哥把我送到船上,船票还是他给我买的呢。” 李胜春点了点头。 玲珑说:“涛儿,你去俺家住几天吧。白天你姑父去店里收着,修义去学堂上学,家里就我自己,清静得很,你拿几本书在俺家里看,也没有人打扰你。” 如涛说:“姑,我改天再去你家吧。” 李胜春说:“那中,俺就不坐了,涛儿,我在家等着你去啊。” “中,姑父,过几天我一定去一家。” 季氏和如涛把玲珑和李胜春送到大门外。 在回家的路上,玲珑想起当年她和自强调换两个孩子的事,心里很是内疚。 当天晚上,吴翔来到了东方自强家。这时,东方自强一家刚刚吃过晚饭。 自强笑着说:“吴翔哥,你还没有吃饭吧?我让秋燕到灶屋做两个菜,咱喝一杯小酒吧。”吴翔摆了摆手,“我吃过饭了,酒一点都不能喝。今儿上午俺干亲家来俺家了,我多喝了一杯,下午睡了一下午觉。我就是害怕再喝酒,没有敢早点过来。” 季氏和何氏跟吴翔打了一声招呼就离开了,如绣、如剑、如峰、如玉也跟着走了出去。 如涛笑着说:“大伯,你跟俺爹说话吧,我也回屋去。” “孩子乖,你不能走,”吴翔笑了,“我就是来找你的。” 东方自强说:“别站着啊,坐下说话吧。”三个人都坐了下来。吴翔就说想让如涛帮忙去项城沙颍镇跟那个戏班子的人说说,让他们到邓氏生日的时候来唱三天戏。 邓氏的生日是十一月初一。自从吴通行去世后,邓氏再不愿意过生日。珍珠每回说要来给她庆生,都被她一口拒绝了。吴翔两口子对邓氏很孝顺,邓氏每年的生日,袁氏就给她做一身新衣服,并为她亲手做一碗长寿面。今年邓氏正好虚岁六十岁,吴翔和袁氏就打算给她好好庆贺一下六十大寿。 因为吴翔之前听自强说过如涛跟项城沙颍镇戏班子的人认识,所以就来请如涛帮忙。 如涛笑着说:“大伯,十一月初一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等几天我就去项城跟他们说,保证误不了事。” 吴翔说:“中啊,这个事就交给你了。”然后,他从衣兜里拿出两块银元递给如涛,“这是定金,到时候你交给他们。” 如涛接过来把钱放在桌子上。 东方自强对如涛说:“别等几天了,你就这两天去吧,赶早不赶晚。这几年办事请戏班子的人多了,你提前跟他们说了,他们就不会在这几天再接别的活了。你要是去得晚了,他们接下了别人家的活,就得再找别的戏班子了。听说也就是沙颍镇这一个戏班子戏唱得最好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 如涛说:“那我明天就去吧。” 东方自强说:“中啊。”然后他又对吴翔说:“吴翔哥,咱婶子的六十大寿,也不能光让你一个人花钱。你请他们唱三天的戏,我再加上一天。” 吴翔说:“那中,到时候咱好好热闹热闹。” 如涛笑着说:“那我就让他们来唱四天的戏了。” “中啊,你把这个事办好就中了。” 念家送来一壶茶,吴翔喝了一杯茶就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如涛乘船来到沙颍镇李湾村。隔着篱笆墙,,如涛看到有十多个人正在牛富田家的院子里排练,唱戏的几个人都装扮了起来,从他们的装扮来看,那一个戴着长胡须的应该是老爷,他旁边坐的是他的夫人,一个小姐打扮的人跪在地上,她旁边站着一个小丫鬟。 如涛走进院子,小虎看见他就跑了过来,如涛把手中的两包点心递给他。小虎接过点心问:“你不是到很远的地方读书去了吗?” “我不是想回来看他们唱戏嘛!”如涛摸着小虎的头发说。 牛富田也看见了如涛,他跟另一位拉弦子的艺人说了一句就朝如涛走了过来。 “牛师傅,这一回的人看着比夏天的时候多了,又添了几个人啊。”如涛笑着说。 “没有添人。那几天是有几个人在家里干活,没有来,这二年俺这个小戏班子就这几个人。你咋这时候来了,到屋里歇歇喝口水吧。” “牛师傅,我一个奶奶十一月初一过六十大寿,俺那个大伯让我来请你们去唱几天戏。” “那好啊,”牛富田高兴地说,“咱去堂屋吧,我把这个时间记住。” 如涛随牛富田进了堂屋,牛富田的老婆正坐在屋里缝补衣服,小虎在一旁吃着点心。 看见如涛,牛富田的老婆笑着说:“你来了,坐板凳上歇歇吧,我去烧碗水。”说完,她拉着小虎走了出去。 如涛掏出两块钱递给牛富田,“牛师傅,这是定金,你收下吧。” 牛富田接过钱装进衣兜里,“你坐那儿吧,我把时间记在墙上。是十一月初一那天庆生,对吧?” 如涛说:“对,唱四天的戏。” “那俺十月三十就得去啊。”说着,牛富田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砖头就在墙上划了十几下。如涛走过去一看,那面墙上画了不少长的、方的、圆的符号,他却一个也看不懂。 “牛师傅,这是你写的字吗?我咋看不出来啊?”如涛笑着问。 牛富田指着那几个符号说:“那不就是沙河镇嘛,十一月初一庆生,四天。反正我能看出来就中了。” 如涛看了看,他想起史书上所写的结绳记事,不禁笑了起来。“牛师傅,到时候你可别忘了啊。”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忘不了的,我没事的时候就会看看。” “你咋这时候在家里啊,不是得到过年的时候才回来吗?” “牛师傅,我不想上学了,就从学校回来了。” “咋不想上学了,是不是回来娶媳妇啊?”牛富田笑着问。 如涛摇摇头,“哪儿啊?我还没有定亲呢。牛师傅,请你们唱戏的人多不多啊?” “自打地里的小麦种上,就开始有人来请唱戏了。前几天去淮阳县城唱了几天。别站着,你坐板凳上啊。” 如涛就坐了下来,牛富田也坐在了板凳上。 聊了几句,牛富田的老婆送来两碗茶。看到上面漂的茶叶,如涛并不认识,他就问道:“这是啥好茶叶啊?” 牛富田的老婆说:“俺这儿哪儿有啥好茶叶啊?这是夏天晒干的荷叶,我收起来装到罐子里,有客人来了就抓一小把,比白水好看一点就中了。” 如涛喝了一口就对牛富田说:“牛师傅,等你们到俺镇上唱戏,我送你一罐菊花茶。俺家的花圃里种了几十棵菊花,俺爹年年都得晒几罐菊花茶。” 牛富田的老婆笑着说:“洋学生,茶叶有没有都不要紧,茶喝不喝都没事。连肚子都填不饱,茶喝得再多有啥用啊?你能给他们多拉几场戏就中了!” 牛富田也笑了,“你跟他说他也不明白,他爹是东方先生,他们家吃不愁、穿不愁,他根本就不知道挨饿受冻是啥滋味。一般的人家,连小孩上学都供不起,还会让他去上海读书啊?” 如涛说:“牛师傅,我回去跟俺大伯说说,让他多给你们出一些钱。” 牛富田摆了摆手,“那样就没意思了,俺凭自己的手艺挣钱,多一分都不会要的。到时候他把俺这些人吃的、住的安排好就中了。” 如涛说:“那好办,他家开的有酒楼,吃饭绝对没有啥问题。” 牛富田笑了笑,“不打算去酒楼,酒楼也不是俺这些唱戏的人进的。他只要让俺一天三顿饭吃好就中了。” “牛师傅,我天天晚上给你们送去一坛子酒。” “那中,我就不客气了。” 如涛起身跟牛富田告辞,牛富田说:“你要是把我当做朋友,今儿晌午你就别走了,等吃了晌午饭再回去。” 如涛就说:“那中,我就吃了饭再回家了。你还去拉弦子吧,我就站在旁边看。” 牛富田说:“中啊,你是有学问的人,你好好听听,俺哪一点拉得不对,鼓敲得不对,戏唱得不对,你就给俺指出来。” 如涛说:“那不敢。” 牛富田拿出一块银元让他老婆去沙颍镇上买面、买菜。 如涛和牛富田走到院子里,牛富田给如涛拿了一条板凳让他坐下,他又回到那边继续拉弦子。 此时,身穿戏装的一男一女两个人都拿着一杆枪在场中打斗,他们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鼓手急促地敲着小鼓,牛富田缓缓地拉着二胡。 东方如涛坐在旁边静静地观看他们的表演,那位武生和刀马旦一招一式都还不错,但他们的行头比起他在上海剧院见到的那些唱京戏的伶人的行头可就差得远了。 如涛明白,一来是他们这些人见得少,二来是因为他们缺钱。 第三百七十七章 快到中午的时候,牛富田的老婆拎着一大块豆腐和二斤五花肉回来了,她在前锅用白菜、白萝卜、豆腐和五花肉烩了一大锅菜,又在后锅烧了一锅小米粥。 牛富田的几个孩子闻到肉的香味,他们就在灶屋附近来回转悠,舍不得离去。 之后,牛富田的老婆和了一大盆面,她在灶屋门外支起了鏊子来烙玉米面饼子。等饼子烙好了几个,她给几个孩子一人拿了一个,他们这才拿着玉米面饼子到院子外面去吃。 中午,彩排结束了,牛富田就喊大伙吃饭。乐队那几个艺人把家伙什简单收拢了一下就洗手准备吃饭,几个唱戏的连妆都没有卸。 二福手都没有洗,他走到灶屋门口拿起一个饼子就吃了起来,唱老生的房金梁笑着说:“二福又饿得受不了了?” 二福笑着说:“可不是嘛,早上吃一块红薯面馒头,喝一大碗稀饭就来了。来到这儿,又是唱,又是蹦的,半上午我就饿了。刚才闻见肉香,我就想到灶屋里吃一大碗。” 牛富田把他家的小饭桌搬到了院子里,“今儿晌午咱有肉吃了,我屋里还有几斤红薯干酒,我拿出来,谁想喝就喝半碗。” 房金梁打趣他说:“今儿日头从西边出来了,班主又买肉,又让喝酒,是不是有啥喜事啊?不是打算再娶一房媳妇吧。” 牛富田笑着说:“再娶一房媳妇?我倒是这样想,谁愿意跟我啊?就这一个媳妇,我马上就养活不了了!沙河镇的这个洋学生请咱十一月初一去唱戏,他给了两块钱定金。要不是他给的钱,咱今儿晌午哪儿有豆腐跟肉吃啊?还得喝白菜玉米面糊糊!” 二福吃完了一个饼子,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笑着对如涛说:“那咱得谢谢这个洋学生啊,一会儿我给他倒半碗酒喝。” 如涛说:“你们几个喝吧,我就不喝酒。” 二福去灶屋端出一大盆菜放到饭桌上,他又去端出来十几只碗,牛富田捧出半坛子酒放在饭桌上,他先倒了半碗递给如涛,“小兄弟,谢谢你啊,我给你倒半碗酒。” 如涛从来没有这样喝过酒,他笑着说:“牛师傅,你喝吧,我不会喝酒。”牛富田没有再让他喝,他端起碗自己喝了起来。 房金梁走到饭桌旁,“你们几个还站在哪儿干啥啊,还等着班主给你们倒酒啊?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别等着让啊!”说着,他倒了大半碗酒就喝了起来。 牛富田抹了一下嘴,“我算啥班主啊?我是比你们吃得多啊,还是钱分得比你们多啊?我就挂一个班主的名!唱完戏,人家主家的钱一给我,咱就把钱分得屌蛋精光,分钱的那个时候,你们咋就把我这个班主忘了?” 二福也倒了半碗酒,“富田叔说得在理,等下一回再分钱的时候,咱余下一些买酒,他就不会再发牢骚了。” 牛富田笑了起来,“孩子乖,就你会说能话!”二福嘿嘿笑了起来。 又有几个人过来倒了一些酒喝。 看到如涛站在那儿不动,二福上前用手轻轻推了推他,“小兄弟,你不喝酒,咋不吃馍吃菜啊?” 房金梁指着那盆菜说:“你把菜端出来了,勺子、筷子都不拿。你让人家吃菜,教人家用手抓着吃啊?” 二福笑了,“咳,这都怨我了!”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没曾想,一朵珠花掉了下来,二福弯腰把珠花捡了起来,又去灶屋拿了一把勺子和几双筷子。 二福拿起勺子盛了半碗菜递给如涛,给他拿了一双筷子,然后又拿了一个饼子递给他,“你赶紧吃吧,别等着让你啊。俺这些人就是这样,谁都不让谁。” 接过饼子,如涛笑着说:“谢谢你了,你也赶紧吃饭吧。” 那些艺人喝过酒后,就接着用那只碗盛菜。二福拿的筷子不够一个人一双,有人就折了树枝当筷子用。 房金梁把大半碗酒喝光之后,他摇了摇酒坛子,感觉里面还有些酒,他非常开心,就把剩下的酒倒进了碗里,正好又倒了半碗。 把这半碗酒喝完,房金梁就给自己盛了半碗菜。当他拿筷子的时候,却发现桌子上的筷子只剩下一根。 房金梁就骂道:“二福,你这个孩子乖,就给我剩下一根筷子,你是想挨打的吧?”那位敲锣的艺人说:“金梁哥,你用一根筷子也中啊!”那些艺人都笑了起来。 二福笑着说:“金梁叔,这可不怨我啊。筷笼子里的筷子我都拿出来了,我还查了查,是七双筷子。最后剩下一根,肯定是有人放起来一根,跟你乱着玩呢。” “除了你这个孩子不知道老少,总想出出你老叔的相,别的人绝对不会这样!”房金梁嚷道。 “金梁叔,我再去灶屋里找找,看看筷笼子里还有筷子没有了。”说着,二福就端着碗去了灶屋。 很快,二福左手拿着一根筷子走了出来,“金梁叔,今儿个都怨我了。我一进灶屋,看见筷笼子里还剩下一根筷子,肯定是刚才我忘了拿出来了。” 二福往前走了几步,房金梁一把夺过那根筷子,“我就知道是你这个孩子乖乖捣的鬼!” 那些艺人又笑了起来。 如涛问二福,“一根筷子是啥意思啊?” “这你就不知道吗?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啊!”二福笑着说,“你见过喂牲口没有啊?喂牲口的时候就用的一根拌草棍!” 如涛这才明白了过来。 把和好的一盆面全部烙完饼,牛富田的老婆站了起来,“你们几个都趁热吃饼子啊,要是不够吃,我再去和面。” 二福说:“婶子,忙了一大阵子了,你也赶紧吃饭吧。” 牛富田的老婆笑着说:“你们吃吧,我去把那几个孩子喊回来。” 牛富田的老婆到院子外面喊了几声,小虎几个人就跑了回来。几个孩子跑进了灶屋,很快,小虎就跑了出来,“娘,灶屋里没有碗了,咋吃菜啊?” 牛富田说:“你们几个等一会儿就有碗用了。” 如涛把手中的碗递给小虎,“小虎,来,帮帮忙,我剩下半碗菜吃不完了,你替我吃了吧。”小虎接过碗,如涛又把筷子给他,小虎拿起筷子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第三百七十八章 吃过午饭,那些艺人又排练了一会儿,如涛还是坐在旁边看他们表演。 半下午,如涛就跟他们告辞回家了。 回到家后,如涛到吴翔家跟他说了一下。吴翔和袁氏要留他在家吃饭,如涛婉言谢绝了。 吴翔和袁氏把如涛送到大门口,袁氏说:“如涛,你在家也没有啥事,就去药铺跟你爹学手艺呗。手艺学成了,你就出去再开一家药铺。你要是不想行医,就让你爹去县城找一趟你江叔,给你找一个活干干。一个大小伙子不能整天待在家里啊!”如涛听了心里一震。 吴翔笑着说:“你这个娘们知道啥啊?如涛啥都不干,他娘给他的钱也花不完啊。就那二百亩地,能让他吃几辈!” 如涛请他们留步,就迈着沉重的步子返回家中。 回到自家的院子,如涛就径直去了自己住的屋子,他推开门走进屋里,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下一步咋办呢?”东方如涛在心里问着自己,返回上海的那所学校接着上学吗?如果这样的话,他还会时时刻刻想到白胜雪,他肯定会发疯。在家跟父亲学医,以后去当一个看病先生吗?这个他从来就没有想过,他并不喜欢那样的生活。让父亲去找江枫眠叔叔给自己讨一个活做,这一个他更是没有想过,他不喜欢给人卑躬屈膝,他想要的是无拘无束的生活。 以后该怎么办呢?就这样一直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吗?这跟一个废人有什么两样呢?东方如涛陷入了沉思。 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如涛没有点灯,他依旧静静地坐在那儿。如峰前来喊他去客厅吃晚饭,如涛说他不饿就没有去。 过了一会儿,如涛躺到了床上,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突然,有人推了他一下,“东方如涛,还愣着干啥啊?该咱们上场了!”如涛这才发现自己和班上的十多位同学正站在学校演出厅的后台,他们都身穿青色的西服,佩戴着黑色的领结。 他们排着队来到前台,当他们站到舞台中央后,一起给台下的观众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 东方如涛往前走了几步,对着麦克风大声说:“日寇犯我中华,中华儿女奋起抗争,请欣赏歌曲《民族之光》。”然后,他就演唱了起来,“热血浩气似火旺,枪炮中心志顽强。若进犯我半分土壤,奋起共同反抗。敌寇踏我国土上,鲜血筑抵抗城墙。历过万世百千风浪,雪霜下人自强。” 接着,他和那十多位同学一起合唱:“动荡中斗志刚危亡见力量,烈火将我心志点亮。遇逆风见劲草重任我敢当,与敌人周旋于沙场上。敌寇踏我国土上,鲜血筑抵抗城墙。历过万世百千风浪,雪霜下人自强,同寻中国新方向。” 台下响起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 当他们退场回到后台,班上的几位女生朝他们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就是白胜雪。白胜雪把一束鲜花递给如涛,“你唱得真是太好了,祝贺你演出成功!” 旁边一位男士笑着说:“白胜雪,不给你的王子拥抱一下吗?” 白胜雪微笑着看着东方如涛,两只眼睛含情脉脉,如涛一下子抱住了她。那些同学给他们鼓起了掌。 随后,东方如涛牵着白胜雪的手走出了演出厅。白胜雪说:“如涛,你跟我去见我的父母吧。” 两个人就手拉手一起朝学校的大门口走去。路上有人遇见他们,都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如涛听到有人在他们的背后说:“这两个人真是天生的一对啊!”又有一个人说:“是啊,就是一对金童玉女啊!” 二人走出学校大门,很快他们就坐在了一条大船上。看到碧绿的河水和两岸旖旎的风光,东方自强就唱了起来:“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啊!这般蜜也似的银夜。教我如何不想她?水面落花慢慢流,水底鱼儿慢慢游。啊!燕子你说些什么话?教我如何不想她?枯树在冷风里摇,野火在暮色中烧。啊!西天还有些儿残霞,教我如何不想她?” 船上的乘客也纷纷为如涛鼓起了掌,白胜雪幸福地依偎在他的身边。 东方如涛和白胜雪来到了白胜雪的家,白胜雪把他领到客厅。如涛看见客厅的八仙桌两旁坐着两位五十岁上下的老人,知道他们就是白胜雪的爹娘。 如涛给他们深施了一礼,“伯伯、伯母好,我是胜雪的同学,今日特来拜见二老。”白胜雪的父亲哼了一声,白胜雪的母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待理不理地说:“那有一把椅子,你坐下吧。”如涛就坐了下来。 白胜雪的父亲说:“胜雪,你先出去吧,我跟这个年轻人说几句话。”白胜雪就走了出去。 白胜雪的母亲问:“听说你爹是一个土郎中?”如涛点点头,“是的,家父在小镇行医。”白胜雪的父亲就说:“小伙子,我让你家在上海给我女儿买一套洋房,你们买得起吗?”如涛说:“我们买不起。” 白胜雪的母亲冷笑了一声,“既然买不起,你就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别看你长得还有模有样,长得好也不能当饭吃啊!我大女儿嫁给了一个团长,二女儿的婆家在上海有好几家商铺。胜雪是我最小的女儿,我送她到上海念书,就是为了让她找一个好婆家,以后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可不是为了嫁给你这么一个乡巴佬!” 如涛说:“伯母,我跟胜雪可是真心相爱啊,她非我不嫁,我非她不娶,你一定得成全我们啊!” 白胜雪的父亲站了起来,“婚姻事自古以来就是门当户对,把女儿嫁给一个乡下郎中的儿子,我们家可丢不起这个人!年轻人,回去好好上学吧,可别再胡思乱想了。回到老家,让你爹给你娶一个你们当地的姑娘就行了!” “伯父,如果胜雪亲口说以后不会再跟我在一起了,我马上就走,从此俺俩桥归桥,路归路!” 第三百七十九章 白胜雪的父亲冷冷地说:“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这时,白胜雪跟一个男子手挽着手走了进来。那个男的三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小眼睛,酒糟鼻,长了一脸横肉。 他笑嘻嘻地对白胜雪的父母说:“小婿见过岳父、岳母大人。” 白胜雪的母亲顿时满脸堆笑,“女婿,一路辛苦,赶紧坐下歇歇吧。” 白胜雪的父亲对如涛说:“这个就是胜雪的女婿,他爹是县长,他伯父是军长。你家能跟他们家比吗?你赶紧走吧。” 如涛用哀求的目光看着白胜雪,“胜雪,你不是说海枯石烂永不变心,要跟我白头偕老的吗?你咋又跟他在一块了?这一定不是你的本意,是你爹娘逼你的!” 说着,他上前几步拉住了白胜雪的手,白胜雪一下子就把他甩开了,“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我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说着玩的。你赶紧走吧,我们家不欢迎你!” 那个酒糟鼻恶狠狠地看着如涛,“你小子听见没有啊?识相的话,现在就赶紧滚,也免得老子动手赶你!” 如涛的心一横,拉起白胜雪就往大门外跑去,那三个人紧紧地在后面追。很快,他们来到一个水塘边,白胜雪对如涛说:“你放手,我是不会跟你一起走的。” 如涛说:“胜雪,你都忘了以前跟我说过的那些话了吗?” 白胜雪不耐烦地说:“刚才没有跟你说嘛,我那些话都是说着玩的!” 这时,对面跑过来十多个男的,他们都手持棍棒,一个男的还嚷道:“小赤佬,放开你的手,要不然小心你的狗命!” 东方如涛那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他慌忙松开了手,白胜雪一脚把他踢进了水塘里,“你这个乡巴佬,还想占本小姐我的便宜,你到水里清醒清醒吧。” 那个酒糟鼻冲了过来,抡起大棒朝如涛的头上砸了下来,如涛疼得大叫了一声。 如涛醒了,这才知道刚才做了一个噩梦。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出来,他辗转反侧,再也不能入睡。 黎明时分,东方如涛又睡着了。 “如涛,如涛,你咋还在这儿睡大觉啊?”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如涛急忙睁开了眼睛,“胜雪,真的是你吗?你咋来的啊?” “我去修文哥那儿问了你的地址,我就跑来了。我在路上整整走了八天,可把我累坏了。” 东方如涛从床上坐了起来,把她拉到身边,又用双手紧紧搂住了她,“胜雪,我想死你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白胜雪为他轻轻地擦去眼泪,“我跟你说过,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谁也不能把咱俩分开。” “你来的时候,那个酒糟鼻子他不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跟他说我回娘家,从他家里出来,我就去洋行找修文哥了。” 突然,季氏走了进来,她指着白胜雪问:“涛儿,这个女的是谁啊,她咋在你的屋里啊?”东方自强笑着说:“娘,这是你儿媳妇啊,她走了几千里路找我来了!” “就是那个回家跟人成亲的那个女的吗?”季氏沉着脸问。 “娘,就是她。” “你既然成了别人家的媳妇了,咋还来俺家缠着涛儿不放啊?”季氏怒冲冲地问白胜雪。 白胜雪低着头说:“婆婆,我虽然跟别人成了亲,但我的心还是跟如涛在一块啊!” 季氏一把拉开了白胜雪,“你是嫁过一回的人了,你就是说得再好,涛儿也不能要你。你赶紧走吧,俺涛儿得娶一个黄花大闺女!” 白胜雪说:“我既然从那个家跑出来了,就绝对不会再回去。婆婆,你就让我跟如涛在一块吧。” “不中,你就是说得小坷垃会蹦也不中!”季氏嚷了起来,“你赶紧走,现在就走,俺家不会收留你这样的人!” 说完,她把白胜雪往门外推。 白胜雪回头看着如涛,哭着说:“如涛,如涛,你咋不管我啊?你要是不管我,我就只能投河!” “你想咋着咋着,反正你就不能在俺家!”季氏把她推出了门外。 如涛从床上跳了下来,“娘,你不能赶她走啊。胜雪,你别走啊,你等着我啊!” 如涛冲出门去,季氏一把拽住了他。“你哪儿都不能去,你就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 如涛挣扎着,“娘,我不能没有她啊,你把她赶走,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二哥,你昨儿个睡那么早,到现在还没有睡够吗?” 如涛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如峰正笑嘻嘻地站在他的床前,他明白刚才又做了一个梦。 “二哥,你快点起床吧,咱爹让我过来喊你吃饭,一家人都在那儿等着你呢。” “中,你先去客厅吧,我马上就起床了。你们几个吃了饭还得去上学,你们先吃吧,别等我了。” “中啊。”如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转身笑着问:“二哥,你刚才嘴里喊‘娘,我不能没有她啊!’,她是谁啊?” 如涛笑了笑,“谁都不是,你赶紧吃饭去吧。” 如峰回到客厅,笑着把如涛刚才说梦话的事讲了,东方自强明白如涛还在想着那个姑娘,心里很是不安。 过了一会儿,如涛来到客厅吃饭。如涛坐下后,季氏急忙拿了一个馒头递给他,“你昨儿晚上就没有吃饭,今儿个就多吃一些吧。” 如涛吃着早饭,还想着刚才做的那个梦,心里很是难过。看着如涛闷闷不乐的样子,东方自强就说:“涛儿,你慢慢吃吧,我先去药铺。等你吃了饭也去药铺里,我跟你说几句话。” 如涛低着头说:“中啊。” 东方自强走出客厅,如锦他们几个也随着走了出来,他们回屋背上书包就去北边的渡口乘船去上学。何氏也走了出去,如玉跑出去找茉莉,季氏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如涛吃饭。 如涛吃完饭就去了永春堂。 当他走进诊室,看见东方自强正坐在桌子旁研墨。“爹,我来了。”如涛说道。 第三百八十章 东方自强微笑着说:“坐板凳上吧。”如涛就拉了一根板凳坐下。 东方自强停下手中的活,“涛儿,你以前回来都要去圣寿寺看看杜先生。这一回都回来这么长时间了,也应该去看看他啊。” “爹,我不知道见了他该说啥,等几天再去吧。”如涛低着头说。 “我昨儿个收到如松一封信。他说给你写了两封信,都没有见你的回信,你都没有收到吧?” “我收到一封,当时心里乱得很,就没有给他回信。” 东方自强又笑了笑,“你找个时间给如松写封信吧。” 如松心中有些惭愧,“爹,我今儿个就给俺大哥回一封信。” 这时,有几个人走了进来。如涛看到有人来看病就站了起来,“爹,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你先回去吧,回去也不能闲着,得看看书,练练字啊。”东方自强说道。 “中,”如涛笑了,“我回家就开始练字。” 回到家,东方如涛一头钻进自己的住处,他取出笔墨纸砚就开始写字,写了几张后,他又给如松和运昌各写了一封信。把两封信写完,如涛决定在一两天内去圣寿寺看看杜先生。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如涛乘船前往圣寿寺。在圣寿寺,如涛见到了杜一鸣。如涛心中惭愧,不知道该如何向杜一鸣解释他辍学的原因。 杜一鸣已经从吴翔那儿知晓了如涛因何辍学回家。他并没有问起如涛在上海的事情,只是鼓励如涛要振作起来,找一个喜欢的事做,不能虚度光阴。听了杜先生的话,如涛感到心里暖乎乎的。 知道杜先生还要给学生上课,如涛跟他聊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告辞离开了。在回家的路上,东方如涛的心里轻松了许多。 又过了几天,袁氏来东方自强家串门。在跟季氏聊天的时候,袁氏说她有一个娘家侄女,年方十六,还没有找婆家,她想跟如涛说这个媒。 季氏就问:“嫂子,这个闺女读过书没有啊?” “没有,不过她的手可巧了,绣的花就跟真的一样。” 季氏苦笑着说:“有人给他提过好几个媒茬,他一听人家不识字,就摇头不愿意。等回头我问问他吧。” 袁氏不以为然地说:“现在的小孩都咋了?非得娶一个识文断字的。咱这些人不识一个字,不也照样过得好好的嘛!” 季氏叹了一口气,“不是现在的小孩这样,有的人四十岁了还这样。我这辈子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了,有人会认几个字,在这个家里就是比我吃香啊!” 袁氏是个聪明人,她立刻岔开了话题。 袁氏走后,季氏去跟如涛说袁氏给他说媒的事,一听说那个姑娘没有读过书,如涛一口就回绝了。 十月三十的下午,牛富田他们十多个人带着几只箱子来到了沙河镇,他们当中还有牛富田的一双儿女小虎和小娟。吴翔家的管家管延庆早已在渡口等着他们。 管延庆是管业的二儿子,管业告老回家之前,就跟吴通行说想让他这个儿子来吴通行家做活。 管业和他的父亲两代人都在吴家当管家,他们对东家一直忠心耿耿。对于管业的这个请求,吴通行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管延庆这个人很能干,不管是家里的活还是地里的活,他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农忙时节,他亲自带着长工、短工到地里干活,吴翔一家对他很是满意。 管延庆领着这些艺人顺着河堤往吴翔的家里走。快到吴翔家院子的时候,管延庆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说:“戏台就搭在那片空地上!”牛富田说:“走,咱过去看看。” 管延庆和那些艺人来到了戏台旁,戏台看起来很是威武气派,它是管延庆上午领着吴翔家的几位长工搭成的。四根粗大的圆木立在四个角,又用了几十根杂木和十来张门板,几个农把式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把它们搭好了。 戏台的两边还包上了几圈红纸,挂了两盏红灯笼,并且还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善恶施报莫道无关前世事;下联是:利名争说,须知终有下场时。这幅对联是杜一鸣提前几天就已经写好的。 牛富田笑着对管延庆说:“这个戏台搭得真漂亮,咱们这儿有能人啊!”管延庆笑了笑,“对付着能用就中了。” 管延庆把他们领到吴翔家的老院,他指着开着门的三间房子说:“这三间房子是给你们准备的,里头有六张床,你们几个能住下吧?” 牛富田高兴地说:“能住下,这比住在破庙里强多了。” 管延庆也笑了起来,“原本也打算让你们几个也住到村西头的那个破庙里,东方先生家的二少爷跟东家说他跟你们是朋友,得让你们吃好、住好,东家就把你们安排到这儿了。” 牛富田说:“那就太谢谢了。” 管延庆说:“你们把戏唱好就中了!” 二福笑着说:“你们就瞧好吧。来的时候,班主就说了,俺这个戏班子到你们这儿来得少,再送你们一天的戏,四天的戏俺唱五天!” 管延庆笑道:“那也好啊,只要你们唱得好,以后这一带的人去请你们来唱戏的就多了!” 牛富田说:“这几天还得你多关照。” 管延庆说:“有啥需要的你就尽管提。” 牛富田说:“麻烦你给俺准备一只公鸡,唱戏之前俺得祭戏台。” 管延庆说:“那好办,我这就回去让人抓一只!”说完,管延庆就走了。 过了不大一会儿,管延庆领着四个人来了。有一个人端着一大盆菜,一个人?了一篮子玉米面馒头,一个人?了一篮子碗和一些筷子,另外那个人端了一盆稀饭。管延庆左手拿了一把菜刀,右手拎着一只大红公鸡,那只公鸡在他的手中拼命挣扎着。 二福从管延庆的手中接过公鸡和那把菜刀。那几个人把拿的东西放在一张桌子上。管延庆说:“东家让准备了一些饭菜,你们几个先垫垫。等晚上煞了戏,你们再正儿八经地吃饭。” 牛富田高兴地说:“那就谢谢你们东家了。” 管延庆他们几个走后,小虎跑过去抓起一个馒头递给妹妹,然后他又拿了一个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接着,那些艺人拿起碗筷盛饭,他们也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第三百八十一章 吃过饭后,几个唱戏的艺人就开始化妆,乐队的几个艺人则带着乐器去了戏台。当他们来到戏台旁,几个在空地上玩耍的小孩就围了上来,有一个胆大的小男孩还用手在铜锣上锤了一下。几个艺人登上戏台,他们也随着上了戏台。看到刚才那个男孩锤了一下铜锣也没有被责备,他们就大胆地触摸那些乐器。牛富田吓唬了他们几句,那几个孩子才下了戏台。 不久,化好妆的几位艺人也一块来到了戏台,小虎和小娟跟在他们的后边。二福的手里还拿着那把菜刀,房金梁的儿子房海手里拎着那只大公鸡,那几个小孩又围了过来。 房海笑着说:“你们几个回家吧,喊你们家的大人来,一会儿就该开戏了。”几个孩子就跑了。 看到他们几个上了戏台,打鼓的艺人就敲起了小鼓,二福把刀递给房海,房海接过那把刀麻利地把那只公鸡宰了,然后拎着那只鸡将鸡血撒在戏台的四周。 随后,唢呐艺人也吹奏了起来,牛富田拉起了二胡,沙河村的不少村民闻声就来到了戏台前。那些艺人也有意卖弄他们的技艺,越来越多的人就聚拢了过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戏台前已经聚集了百十个看戏的人。有些人等得急了,一位老汉就嚷了起来:“拉弦子的都拉了一阵子了,你们啥时候开始唱戏啊?再不开戏,我就回家了!”牛富田和打鼓的那个人笑了起来。 很快,小旦打扮的二福和红脸须生装扮的房金梁走上了前台,他们唱的是《千里送京娘》。随着他们的演唱,台下的看客大多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管延庆陪着吴翔走了过来,听到艺人的唱腔和伴奏声,吴翔满意地笑了。 不到一个小时,两个人就唱完了这出小戏,不少的孩子都回家了。 很快,管延庆提着两盏马灯走上了戏台,吴翔家的两个长工上来把马灯悬挂在戏台前面的两边。 没多久,艺人们又登台演唱《四进士》。 夜色渐深,锣鼓铿锵的锣鼓声、二胡的旋律在夜幕中显现出一种强大的穿透力。这时,不懂戏的人逐渐离去,懂戏的人却越看越精神。 台上的二福突然看见了人群中的东方如涛,他冲如涛笑了笑就唱了起来:“尊先生与客官柳林坐定,听我把冤情事细说分明。我家住汝宁府上蔡县境,姚家庄上有俺的门庭。自幼儿许配秀才姚廷梅,俺夫妻恩爱孝婆敬公。我大哥姚廷椿懒惰成性,田氏嫂心狠毒刁滑狠凶。好家园被他们夫妻拆散,奴的夫一气成病百药不轻。狠心的兄嫂又定计把毒送,奴的夫不解其意中毒丧生。真可叹奴的夫含冤丧命,气不过上蔡县我把状呈。刘太爷他好酒贪杯把计谋整,你看俺孤儿寡母怎度秋冬。俺母子灵堂正祭奠,来了我哥酒鬼杨清。他言道我的娘身染重病,叫我探望母亲把孝行。我只说回家把娘探,谁知道中了他的计牢笼。狠心的哥哥将我卖,三件事不遂心我怎离门庭:一不遂婆年迈无人孝敬,二不遂撇宝童几岁娇生,三不遂我丈夫死于非命,难道说这血海冤罢了不成?” 听着这美妙的唱腔,如涛感觉自己就要醉了。 又过了一会儿,房金梁登台开始了演唱:“宋世杰开店房苦度光阴,强过当年在衙门。我好比出家人跳出那山门外,再不去烧香磕头敬上神。只因我爱管不平事,惹恼了道台老大人。我这个刑房书吏他不信任,一张帖他把我革出了衙门。我有心找他把理论,他是官来我为民,为民莫与官结气,官大官小专管人。老婆子叫我去陪个理,这个事干着有失身份。歪门邪道路不顺,我不会看风使舵、拍马溜须巴结人。看不惯富豪家挥金如土粪,看不惯狗仗人势欺压贫民,看不惯虎官狼吏人人恨,看不惯不读书妄称诗人。只因我生来性直正,到老来只落得人单家贫。闲无事到小街饮酒解闷,见几个无赖徒追赶钗裙。” 房金梁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和着乐器的韵律,在夜色中逾传逾远。听完他的这一段演唱,东方如涛不由地鼓起掌来,引来旁边一些人不解的目光。 这出戏唱完已经到了深夜。台下那些看戏的人打着哈欠、意犹未尽地拎着板凳回家了。他们一边走,还一边议论着。台下最后就剩下吴翔、管延庆、如涛、念家以及吴翔家的长工他们几个人。 吴翔大声说道:“几位师傅辛苦了,你们赶紧回去吧,饭菜都给你们送过去了。你们吃了饭就好好歇歇吧。” 牛富田看出他是主家,就笑着说:“吴先生,俺这些人学艺不精,还得你多多指点啊!” 吴翔摆了摆手,“那话就不用说了,老太太刚才过来看了你们唱的戏,他高兴得很啊。明儿个正是老人家的生,你们好好唱,她一定有赏。我就不过去陪你们了,底下的事就交给如涛了。” 牛富田说:“吴先生,明儿个你陪老太太来看戏,保证让她老人家满意。” 如涛、管延庆和念家陪着那些艺人来到吴翔家的老院,有人已经把饭菜给他们送了过来。小虎和小娟兄妹困得睁不开眼,但他们看到雪白的馒头和两大盆菜,顿时就来了精神。 管延庆指着桌子底下的两坛子酒说:“这两坛子酒是东方二少爷给你们送的,你们吃好喝好,明儿个好好唱戏。” 二福乐了,“你们要是天天这样,俺就不走了,就一直在你们这儿唱下去。有酒有菜,这样的好事到哪儿找啊?挣钱不挣钱,混个肚子圆。吃饱了就不想家了!” 一群人都笑了起来。 管延庆笑着说:“我就不陪你们了,你们吃好喝好,明儿早上有人给你们来送饭。”牛富田对管延庆说:“兄弟,你别走啊,哥哥给你敬一个酒!” “今儿个不说这个事了,”管延庆笑道,“等老太太的生过去了,我再来陪你们喝酒。” 第三百八十二章 说完,管延庆就走了。 如涛说:“牛师傅,你们赶紧吃吧,一会儿饭菜就凉了。” 牛富田点点头,“二少爷,非常感谢你啊。俺这个戏班子去的地方也不少了,从来还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菜,能住到主家的家里,你帮了俺的大忙啊!” 东方如涛笑了笑,“牛师傅,你不用客气。我到你们那儿,你们也没少帮我的忙啊!”牛富田高兴地说:“二少爷,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等你成亲的时候,俺这个戏班子来给你唱三天大戏,分文不收!” 二福拿起一块馒头,“好,就这样说定了!” 如涛红着脸说:“那还不一定得到啥时候呢!” 念家说:“还不在你一句话啊,你要是想娶,愿意嫁给你的大姑娘多得是。十一月定亲,腊月里就能娶上媳妇!” 如涛看了看念家,“念家哥,现在咱不说这个事,让他们赶紧吃饭吧。” 吴运来抽着一支烟走了进来,“如涛,念家,你俩来了?” 如涛笑着说:“俺过来给他们送两坛子酒。运来哥,你也喝一杯吧?” 吴运来摆摆手,“我不喝,我今儿晌午陪着鹿鸣叔他们几个喝了几杯,到半下午肚里才舒服了一些。我屋里有酒杯,我去给他们拿过来几个。” 很快,吴运来就给他们拿来了几个玻璃酒杯。他把酒杯放在菜盆的旁边,“你们几个吃好,喝好,明儿上午好好唱戏。到时候江县长也要来给俺奶奶祝寿,他要是看中了你们唱的戏,以后你们的生意就更好了!” 牛富田满脸堆笑,“一定,一定,一定好好唱。” 吴运来笑着说:“今儿晚上的戏唱得就不赖,我从头看到尾,我也是刚刚从戏台那儿回来。” 如涛对牛富田说:“牛师傅,你们慢慢吃吧,俺得回家了。” 牛富田说:“我去送送吧。” “不送,不送,你们赶紧吃饭吧。”如涛说道。 如涛和念家走到院子里,吴运来也随着走了出来,他把如涛和念家送到大门外。 第二天早饭后,念家赶着马车先去赵兰埠口把玲珑和修义接到东方自强家。接着,他又去把姥姥和岳母接来看戏。 半上午,东方自强回到了家里。换上一件新棉袍后,自强就和玲珑、季氏、何氏、如涛、如玉、修义一起步行去了吴翔家。如涛的手里捧着一只木盘,木盘上面还用一块红布罩着。 快到吴翔家的时候,如玉听到了锣鼓声,就朝戏台方向跑去。自强他们几个走进吴翔家的院子,吴运来和老婆把他们请进了客厅。客厅里,珍珠、马成龙和他们的儿子、儿媳妇几个人正在陪邓氏和袁氏说话。 看见自强他们来了,珍珠、马成龙几个人都站了起来。“成龙哥,俺还没有你们远路的人到得早啊!”自强笑着说。马成龙也笑着说:“我就说自强几个人该来了。” 自强说:“不知道咋回事,今儿去看病的人多。给他们看完病,我回家换换衣裳就来了。成龙哥,你们早就到了吧?” 马成龙说:“天一亮,饭就做好了。一吃了饭,俺就坐船往这边来了。” 玲珑拿出一只金手镯,双手捧给邓氏,“婶儿,这是你侄女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祝你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邓氏眉开眼笑地说:“中,我就收下了。你跟这个外孙得住几天啊,五天的大戏,唱得可好了!珍珠就打算住几天,你们姊妹正好说说话。” 玲珑说:“那中,啥时候戏唱完,俺娘儿俩再回家。” 自强笑着对邓氏说:“婶儿,得感谢你老人家啊。要不是给你庆生,俺成龙哥也不会有空来啊!” 邓氏说:“今儿晌午你们好好喝几杯。”马成龙笑着说:“中啊,喝醉了我就不走了。”珍珠说:“玲珑姐、自强,你们这个坐啊。”玲珑、自强他们就坐了下来。 如涛紧走了几步来到邓氏的身旁,他双膝跪下,揭开木盘上的那块红布,“奶奶,祝你老人家生日快乐,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 邓氏笑着说:“孩子,赶紧起来,别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袁氏接过木盘,只见上面放着一块绸子布料,两双绣花鞋和两摞银元。如涛站了起来。 珍珠笑着对如涛说:“等到了晌午,把准备好的棉垫子拿过来,咱都给你奶奶磕几个头。”修义拉着玲珑的手说:“娘,你不是说带我去看戏嘛,咋还不去啊?”玲珑说:“你这个孩子,我不是在这儿跟你姥娘、你姨还有你妗子说话嘛,看戏再等一会儿。” 自强对如涛说:“如涛,你领着修义去看戏吧,别让他闹了。戏台场子里有卖东西的,你给他买些吃的。” 季氏说:“再找找你妹子。”如涛说:“中,我知道了。”他拉着修义走出了客厅。 珍珠对她的儿子、儿媳妇说:“你们几个也去看戏吧,俺几个大人在这屋里说说话。”珍珠的大儿子马威笑了,“娘,俺也是大人啊。”珍珠说:“你再大也没有俺几个大,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孩子。”马威的老婆在一旁抿着嘴偷笑。 珍珠的二儿子马猛站了起来,“大哥、大嫂,既然咱娘这样说了,咱就走吧,别在这儿碍事了。” 珍珠笑骂道:“老二这个孩子从小说话就是这样没大没小的,你就不怕你姨还有舅舅、妗子笑话。” 东方自强笑着说:“我喜欢这样的孩子,一家人在一块有说有笑的多好啊!” 马威笑着对马猛说:“老二,听见没有啊,咱舅夸你了!” 马猛朝自强笑了笑,“舅,你们几个长辈说话吧,俺几个去看戏了。你啥时候到俺家去,我给你买酒!” “中啊,我有空就到你家去喝酒。” 马威、马猛和马威的媳妇就笑着走了出去。 东方如涛拉着修义的手来到戏台旁,看到前来看戏的有数百人。他知道是有不少的村民请了亲戚前来看戏。如涛先给修义买了一串糖葫芦,然后站在那儿在人群中搜寻如玉。很快,他看到如玉跟小雨、茉莉、留柱他们正在离戏台很近的地方看戏,就又买了几串糖葫芦,拉着修义的手朝他们走了过去。 第三百八十三章 如涛和修义来到小雨他们几个的身旁,如涛把糖葫芦递给茉莉,“嫂子,交给你了。”茉莉接过糖葫芦给如玉和留柱一人一串。小雨笑着说:“如涛,站这儿看吧,这出戏是《八仙贺寿》,这些人唱得真不孬。” 茉莉把糖葫芦给了母亲一串,“娘,这一串糖葫芦你吃吧。”她的母亲说:“我不吃,牙嚼不动了。”如涛这才发现旁边坐着的那两位女人是念家的姥娘和岳母,就连忙笑着跟她们打招呼。 这时,戏台上传来阵阵锣鼓和笛子的声音,如涛就朝戏台上看。 吕洞宾首先登场,他头戴日字巾,身穿海青道袍,手执尘拂,一幅仙风道骨的模样,如涛能看得出他是由房海饰演的;汉钟离则袒胸露腹,手摇一把芭蕉扇;张果老是由房金梁饰演的,只见他戴员外巾,身穿披风,手中拿着一个渔鼓;曹国舅穿圆领,手执云板;铁拐李身穿箭衣,后面背着一只酒葫芦,他手持一根单拐,他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走着,滑稽的动作令人忍俊不禁;韩湘子也身穿海青,他吹着一支横箫;蓝采和变成了一个手挽花篮,身穿琴童衣的童子,他是由小虎演的,小家伙倒也不怯场。最后上场的是何仙姑,她拿一支荷花,身穿一套小姑装,完全是一副亭亭少女的装扮。不知道的人绝对想不到何仙姑竟然是由一个男子装扮的。 八仙陆续登场,台下响起阵阵笑声和叫好声。特别是当二福扮演的何仙姑登场时,叫好的人就更多了。 此时,吴翔赶着马车来到了家门口,他停下马车然后把邓万年老两口和邓长寿的老婆扶下了马车。 他们几个走进院子,院子里人来人往,显得非常热闹。吴翔领着邓万年和两个妗子来到客厅,袁氏、珍珠和吴氏姐妹急忙起身跟邓万年他们打招呼。 又过了一会儿,吴凌的老婆领着三个儿媳妇来给邓氏拜寿。接着,鹿鸣的老婆和南台老婆也领着家中的女眷来了。 令吴翔没有想到的是,吴飞、庞氏、小桃红也领着孙子、孙女来了,庞氏的手里拿了两双绣花鞋。大喜的日子,吴翔也自然对他们几个笑脸相迎。吴翔让庞氏和小桃红领着孙子、孙女去了客厅,又请吴飞去另外几间堂屋跟自强、马成龙、鹿鸣、南台、王喜他们一块喝茶聊天。 邓氏在客厅接受来客的祝福,她高兴地合不拢嘴。特别是吴氏还给她带来水来送她的一个小金佛,邓氏很是欢喜,立刻命袁氏给她戴上。 即将中午的时候,江风眠带着小曹和小秦来到了吴翔家。江风眠给邓氏带来一堂寿屏和一块寿匾,寿匾上写着“德配孟母”几个金色大字。吴翔、马成龙、吴凌、吴飞、自强、鹿鸣和南台等人出来请江风眠三人去堂屋歇息喝茶。 江风眠笑着说:“我们是来给老太太拜寿的,先把要紧事办了,再去喝茶吧。”吴翔、吴凌、吴飞和马成龙就把江风眠三人领进客厅,得知贵宾前来,邓万年老两口、袁氏、玲珑等人立刻走了出来。 吴翔高兴地对邓氏说:“二婶,江县长来给你祝寿来了。”邓氏急忙站了起来,“这可不敢当啊!” “老人家,我跟吴翔兄是同窗好友,给您祝寿理所应当。”说完,江风眠恭恭敬敬地给邓氏施了一礼,“婶子,晚辈祝愿你老人家福如东海,日月昌明,寿比南山,春秋不老。” 邓氏笑着说:“好,好,谢谢你的吉言。你这么忙,还到我们家来。吴翔,今儿个要好好招待贵客啊。” 吴翔说:“我知道。” 吴凌把江风眠几个人请到那几间堂屋喝茶,吴翔命人立刻把江风眠带来的寿屏和寿匾挂在客厅的墙上。 中午,又有不少吴家的族人也前来吴翔家给邓氏拜寿。邓氏端坐在客厅,接受晚辈们的跪拜。 突然,门外想起了悦耳的唢呐声,随后,牛富田吹着唢呐走进了院子,他的后面跟着二福和小虎,二福和小虎都身穿戏服,小虎的手里还捧着一个用白面做成的寿桃,这是管延庆提前准备好的。 吴运来把牛富田他们三个带到客厅,吴翔家的一位长工立即点燃了一挂鞭炮。在鞭炮声和唢呐声中,二福和小虎给邓氏打拱施礼,小虎把寿桃献给邓氏,“老太太,请你收下寿桃,吃了它就能长命百岁。” 邓氏接过寿桃把它放到桌子上,她拉着小虎的手,“孩子,你今年几岁了!”“我今年九岁了。”小虎答道。 邓氏爱怜地说:“才九岁一个孩子,真是不容易啊!来人啊,给他们打赏。”管延庆走过来,把包好的一摞银元递给小虎,小虎赶紧向他施了一礼。 邓氏又对管延庆说:“延庆,再给这两个人一人封一份礼,那些没有来的戏子一个人发两块钱。” 管延庆笑着说:“老太太,我知道了。” 管延庆把他们三个领到院子里,他对牛富田说:“牛班主,今儿个老太太高兴,给你们的赏钱可不少啊!” 牛富田连忙说:“谢谢老太太,也得谢谢你!” 管延庆说:“你们还去那个院吃饭吧,饭菜都送过去了。下午老太太去看戏,你们一定得让她老人家高兴啊!” 牛富田说:“一定,一定,管先生你忙吧。”说完,他们三个就朝大门口走去。 吴运来指挥几个长工和几个帮忙的把提前准备好的桌子、板凳摆放好,客厅和那几间堂屋各摆了两张桌子,其余的十余张八仙桌就摆放在了院子里。 桌凳摆放好之后,负责端菜的几个人就马不停蹄地把饭菜送到每个桌上。 邓氏、邓万年老两口、邓长寿的老婆、珍珠、玲珑、季氏、何氏等人在客厅吃饭。在那几间堂屋里,江风眠、鹿鸣、吴凌、吴翔、东方自强、马成龙、小曹、小秦坐在一桌,吴飞、南台、王喜和邓氏的几位侄子、外甥坐在另一桌。 第三百八十四章 吴飞本不愿来吴翔家,但庞氏告诉他两个儿子和儿媳妇都要来给二奶奶拜寿,他们做父母的要是不来,大家的面子上都不好看。这件事要是传扬出去,亲戚和族人也会说他们不懂事理,吴飞也只得前来。当他来到这儿见到吴翔的时候,吴翔对他还算可以,他也就大大咧咧地到堂屋跟马成龙他们说话。 后来江风眠来给邓氏拜寿,他想吃饭的时候肯定会让他跟县长坐在一个桌上。但没想到,吴翔却让他坐到这一桌吃饭。吴飞对这样的安排非常不满,他沉着脸坐在那儿,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南台和王喜都知道吴飞的臭脾气,他们也懒得理他。 过了一会儿,吴翔出去给邓万年以及坐在院子里的那些男客或族里的成年男子敬酒,江风眠就拎着一个酒壶来给吴飞他们这一桌人倒酒。江风眠虽然没有跟吴飞在一块吃过饭,但他也知道吴飞。他亲热地喊着吴飞大哥,并先给他敬了两杯酒,吴飞心里很是受用,心里的怨气顿时消失。他不仅痛快地喝下江风眠给他敬的酒,而且还跟江风眠碰了一杯。 江风眠敬完酒后就回到原来那个桌,吴飞也拎着酒壶去给他们那桌人敬酒,之后又回来给南台、王喜他们几个敬酒,大家都给吴飞一个面子,吴飞好不高兴,他不免多喝了几杯。渐渐地,吴飞的话越来越多,嗓门也变得越来越高,说的话也越来越不着调。南台和王喜倒还好说,邓氏的几位侄子和外甥都对吴飞侧目而视,但吴飞却浑然不觉。 南台担心吴飞再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看他也喝得差不多了,就邀他一块去戏台场子看戏。吴飞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南台扶着他来到院子里。在院子里吃饭的那些女人和孩子因为不喝酒,他们吃过热菜和馒头后都已经离开了,那五、六桌男的仍然在热火朝天地劝酒、喝酒。 南台正巧看见运广和运满兄弟正跟几个族里的小伙子坐在一个桌喝酒,他就笑着喊道:“运广,你爹喝得差不多了,你们弟兄俩把他送回家吧,回家给他烧碗茶喝喝。” 兄弟二人就过来扶着吴飞走出吴翔家的院子。 当他们父子三人走过那片空地的时候,吴飞看见有一个老汉正拉着一板车的甘蔗叫卖。吴飞踉踉跄跄走了过去,“老头儿,你卖的甘蔗甜不甜啊?让我尝一棵吧。”说完,他就拿起一根甘蔗吃了起来,一边吃着还一边往前走。那位卖甘蔗的老汉是附近一个村庄的,他认识吴飞,也知道是他们家办事才请的戏班子,也就没有跟吴飞提要钱的事。 运广脸上有些挂不住,就掏出几个铜板递给那位老汉。那位老汉笑了笑,“不用拿了,要不是他们家办事请了这一台大戏,我的生意也不会这么好。一根甘蔗不算啥,就送给他了。” 兄弟二人把吴飞送回家,庞氏和小桃红赶紧把吴飞扶到椅子上坐好。在回来的路上,旁边一直都有人经过,运广始终忍着没有发火。如今回到家里,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就朝吴飞嚷道:“你几辈子没有喝过酒啊?看见酒就走不动!俺南台叔一点都没事,就你喝多了。回回都是这样!” 运满也不满地说:“看见一个卖甘蔗的,他拿人家一棵甘蔗就走,也不说给人家钱的话。走过去,人家就不笑话吗?” 庞氏说:“好了,好了,你俩都别再说他了。他就是再不好,也是你们弟兄俩的爹。你两个叔好,他俩管你们的事不管啊?再说了,你爹他喝醉了,你们说得再多,等他酒醒过来也不知道了。等他醒过来,咱再好好说他吧。” 运满说:“娘,那俺就回去吃饭了,你把俺爹扶到床上去吧。” 运广和运满兄弟返回吴翔家,正好看到有人往桌子上摆放热菜,他们就回到原来坐的位置接着喝酒吃菜。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江风眠、吴翔、东方自强、鹿鸣、吴凌、马成龙、小曹、小秦、南台、鹿鸣等人说笑着从堂屋走了出来,站在院子里的吴运昌和几个堂兄也走了过来。 东方自强说:“江县长既然来了,就去看一会儿戏吧。”江风眠笑着说:“去看看呗,也不知道唱得咋样?” 吴翔说:“唱得中,昨儿晚上我去看了一会儿。” 江风眠问:“咱不得陪着老寿星去吗?” 吴翔笑着说:“咱婶子她们几个早就去了,延庆他们几个把椅子都搬去了,咱现在就过去吧。” 当他们一行二十多个人来到戏台场子,不少的人都朝他们这群人看,还有人在议论哪位是广川县的县长。 看到邓氏、玲珑、珍珠、季氏她们十多个女人在前面坐着,吴翔就让吴运昌买些零嘴儿给她们送过去。 鹿鸣指着戏台场子中间的那十几把空着的椅子说:“江县长,咱们的座位在那边,咱过去坐那儿看戏吧。” 他们十多个人到场子中间坐下,运广他们弟兄几个就去吴翔家给那些客人去端茶。 下午演出的是《香囊记》。他们几个刚坐好,就听到台上的花旦唱了起来:“府门外三声炮花轿起动,周凤莲在轿内喜气盈盈。卫士们鸣锣开道鼓乐齐动啊,滴滴滴滴滴,嗒滴嗒嗒嗒,滴滴滴滴嗒嗒悦耳动听。出府门吹的是百鸟朝凤,一路上奏的是鸾凤合鸣。武状元来迎亲满城震动,新媳妇出门来好不威风。这个说新女婿好人品相貌端正,那个说新媳妇长的好水圪灵灵。人挤人人山人海人潮涌,在轿中急得我看不清。掀开轿帘我偷偷看啊,这一回总算才看清。轿前面走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边端坐着一位相公。只见他身穿袍浑身透红,胸前戴大红花十字披红,不用说他定是俺那个他来把亲迎,哎哟哟,他定是俺那个他来把亲迎。小兄弟扬鞭策马把我护送,头戴金身穿袍满面春风。武状元把我娶啊,文状元把我送,大姑娘我今日里八面威风啊哈啊......” 听完这段演唱,江风眠满意地点点头,“咱几个来得正是时候啊。我以前在开封看过这出戏,这个人唱得比我以前看的那个还好听!” 第三百八十五章 吴翔说:“他们上午唱的是《八仙贺寿》,听说可热闹了!” 江枫眠对东方自强说:“东方兄,他们这个戏班子有一个短处,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东方自强就问:“是啥短处啊?我没有看出来!” 江枫眠笑了笑,“他们唱得不差,伴奏也不错,就是这个戏班子的人太少了,家丁、丫鬟就是那几个人换过来换过去。” 马成龙点点头,“就是,从这儿也能看出来,他们的生意不好,养不起你们多的人。”鹿鸣说:“唱功还中,行头不是多好。” 这时,运广他们哥几个用木盘托着茶壶、茶杯走了过来,几个年轻人给江枫眠他们各端了一杯茶,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望着运广的背影,鹿鸣笑着跟马成龙说:“运广他们弟兄两个还是很懂事的!”马成龙点点头,“比他爹强多了!” 喝了几口茶,江枫眠站了起来,“再好的戏也不能再看了,老柳他们几个带着人在南边的三岔河做河工,我得去看看。” 小曹笑着说:“你别去了,我跟小秦去看看就中了。” “那不中,”江枫眠笑了笑,“昨儿个我跟老柳说过,今儿个我得去那儿看看,人说话得算话,不能言而无信啊!” 东方自强也站了起来,“你走,我也得走,我跟家旺哥说了,让他下午回家把嫂子接来看戏,我也得说话算话啊!” 吴翔有些不满地说:“在酒桌上不是说好的下午看戏,晚上还在俺家喝酒的嘛!”自强冲着他笑了笑,“吴翔哥,酒桌上说的话可不能全信啊!” 江枫眠说:“好了,喝不完的酒,以后有时间咱再到一块坐吧。小曹、小秦,咱们走吧。”说着,他就朝戏台场子外面走去,小秦和小曹也跟了过去,吴翔、东方自强、鹿鸣、马成龙等人也都站起来去送他们三个。 吴翔看见了运来,就让他跑回家让管延庆安排套马车。他们在吴翔家的大门外说了几句话,管延庆就把小秦赶的那辆马车套好了。 江枫眠冲吴翔他们几个拱了拱手,“耽误诸位看戏了,咱们改日再聚。”说完,他就上了马车,东方自强也上车顺路返回永春堂。 江枫眠他们走后,王喜、邓氏的几个侄子、外甥跟吴翔说了一声也回家了。马成龙到戏台场子跟邓氏辞行,邓氏说:“你们爷几个别走了,这儿有房子住,再等两天再回去吧。” 马成龙说:“家里还有几口人,出来也不放心家里。让珍珠好好陪你几天吧,俺几个得回家。” 珍珠对马成龙说:“别忘了到初六来接我啊!”“放心吧,忘不了。”马成龙就和马威、马猛以及马威的媳妇一块走了。 这出戏唱到黄昏才结束,沙河村的一些村民都急急忙忙回家吃饭,想吃罢晚饭后再接着来看戏。附近几个村上来看戏的那些人,有的恋恋不舍地回家了,有的去了沙河村的亲戚家,有的带的有干粮,就吃些干粮等着晚上看戏,还有的人带的有钱,他们就去戏台旁边的小摊那儿买些锅盔、麻花、煎包之类的吃食,再喝碗馄饨、丸子汤或者小米粥。 玲珑说要跟季氏、何氏她们几个一块回去吃饭,袁氏连忙拉住她的袖子,“玲珑姐,你不能走,她们几个也不能走,都得在俺家吃饭。” 邓氏说:“玲珑啊,这几天你吃住都在俺家里,你跟珍珠陪着我说说话。平时都忙,既然出来了就好好玩玩、歇歇。” 玲珑说:“婶儿,我吃饭在这个院儿吃,睡觉还是去俺兄弟家睡吧,我还带着你小外孙。”邓氏说:“玲珑,你害怕你婶子家住不下你们娘儿俩吗?” 玲珑笑了,“中,婶儿,我听你的。” 季氏笑着问邓氏:“婶儿,你心疼闺女、侄女,俺几个咋办啊?” 邓氏乐呵呵地说:“吃饭都到俺家,吃饭回你们自己家!” 袁氏说:“老太太发话了,你们几个谁敢不听啊?走吧,都去俺家吃饭吧。” 她们就都去吴翔家吃饭。吃过晚饭后,她们又陪着邓氏去看戏。 小雨的母亲和茉莉的母亲都是戏迷,晚饭后,除了东方自强、如涛、天佑之外,其余的人都跟小雨她们去村里看戏,他们每人都拎了一个小马扎。来到戏台场子,戏还没有开始,邓氏、袁氏、玲珑她们刚刚落座。袁氏看见了小雨他们那些人,就过来喊他们坐到了一块。 晚上,如涛到书房点上蜡烛,分别给如锦、如松、运昌和修文写了一封信。 念祖、如玉、留柱他们几个小孩都对看戏没有多少兴趣,只是不停地吃着花生、瓜子,戏还没有演到一半,他们就嚷着要回家。加之如绣他们第二天还要上学,念家就把他们几个送回了家。季氏、小雨她们几个到半夜才回家。 第二天早饭后,季氏、小雨她们又跟家旺的老婆连氏一块去看戏。 当天吃过晚饭,邓氏她们又去看戏了,吴运来问吴翔:“爹,你让俺大大伯跟那些做小生意的人收钱了吗?” 吴翔很是惊讶,“我没有啊?就是收钱我也不会让他收啊。你是听谁说的啊?” “今儿下午俺延庆叔问我这个事,我说不知道啊,他说有人看见俺大大伯跟那些生意人收钱了,收的也不多,一个小摊收人家一角、两角。” “他这是想钱想疯了吧?”吴翔骂道,“没有见过他这样不要脸的货,他一家三口领着几个小孩来给你奶奶贺寿,拿了两双绣花鞋,还不如啥东西都不拿。你运广哥、运满哥一个人还拿了两块钱,他这个当爹的连儿子都不如!这个事就不说了,他还敢收人家做生意人的钱,真是不知道丢人!” “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你让他收的呢!” “你去跟你延庆叔说,让他明儿个跟那些做小生意的人说说,我就没让收他们的钱。谁要是再跟他们要钱,一文钱都不给!” 第三百八十六章 “他要是硬跟人家要咋办啊?俺奶奶过六十大寿,你不能为了这一点跟他吵架啊!” “那好办,明儿个我给他送去五块钱,他就明白啥意思了!” 第二天早饭后,吴翔就去了吴飞家。 吴翔来到吴飞家的大门外,正好看见庞氏来开门。“大嫂,你还没有吃饭吧?” “还没有,她在灶屋里头正做饭呢。你这是出来转转啊?” “俺大哥起来没有啊?” “没有。你还不知道他啊?一到冬天,早上做好饭,得喊他几遍,他才起来吃饭。”庞氏说道。 “运广、运满他们也都没有起来吧?” “年轻人都喜欢睡懒觉,这几天他们看戏都看到半夜,早上才起不来呢。你进来坐啊,我把你大哥喊起来。” “不用喊他了,也没有啥大事。”说着,吴翔从衣兜里拿出几块银元递给庞氏,“大嫂,你们把家里的地都分给运广、运满了,一年到手的钱也没有多少,我看你们手里有些急,这几块钱你拿着留着零花吧。” 庞氏没有接他的钱,“吴翔,你大哥天天离不开酒,俺手里也确实没有啥钱。要是手里有钱,前儿个咱婶儿过六十大寿,咋说我也得给她买一身布料啊。我拿的礼有点少,你别生气啊。” 吴翔笑了,“大嫂,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跟俺大哥能到俺家去给咱婶儿拜寿,你们就是空着手去,我心里也高兴啊。” 庞氏得知吴翔并不计较他们那天送的寿礼轻,暗暗后悔刚才没有接下吴翔给她的钱,“吴翔,你手里是比俺宽裕一些,就是再有钱,也得省着点花啊。运昌还没有成亲,将来成亲不还得花一大把钱嘛,你家里还有一个小妮子,她现在上学花钱,将来大了嫁出去,你不得给她置办嫁妆嘛,你花钱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吴翔再次把钱递给她,“大嫂,那些都不要紧,有这几块钱没这几块钱都照样办事。给你的你就拿着吧。” 庞氏立刻把钱接了过去,眉开眼笑地说:“咱娘活着的时候经常跟我说,别看吴翔最小,他最知道跟人亲。” 吴翔懒得再听她说那些没用的话,“大嫂,我听人说,他上两天去戏台场子跟那些做小生意的人收钱。我就不见俺大哥了,你跟他说,别再跟人家要钱了,这几块钱就够他花两个月了。” 庞氏故意装作吃惊的样子,“有这事吗?我咋不知道啊?” 吴翔有些不耐烦地说:“你跟俺大哥说说就中了,我回家吃饭去了。” “你别走了,今儿早上就在俺家吃吧。” 吴翔没有理她,转身就走了。 庞氏把钱装进衣兜里,喜滋滋地回屋去见吴飞。 吴飞走到床边,吴飞还在呼呼大睡,庞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嚷道:“运广他爹,你赶紧起来吧,我今儿个一起来就遇见好事了!” 吴飞醒了,打了一个呵欠,“大清早的,你咋呼啥啊?净耽误我睡好觉!” 庞氏掏出两块银元在他的眼前晃了一晃,“今儿个是个好日子啊,我起床去开大门,就看见吴翔正走到咱家门口。他问我你起来没有,我说还没有。他就掏出来两块钱让我给你,说你手里急,让你留着零花。” 吴飞顿时开心地笑了,“驸马这样做才有一个当兄弟的样儿,赶紧给我吧。”说罢,他猛地坐起来从庞氏的手中把钱抓了过去。 庞氏嗔怪道:“你就是没有见过钱。” 吴飞笑着说:“俺兄弟给我的钱,我还不应该拿过来吗?”他把钱拿在手中惬意地用手指摩挲了几下,“把剩下的钱给我拿过来!” “就这两块钱,你不是都拿走了嘛!” “你这个臭娘们,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吴翔要是给了两块钱,你顶多交给我一块!” 庞氏笑着说:“剩下的两块钱我给你放着呢。你赶紧穿上袄吧,别冻着了。” 吴飞拿起盖在被子上棉袄穿上,然后又穿上棉裤,“他给你五块钱,是不是啊?” “不是五块钱,就给了我四块。” 吴飞鼻子里哼了一声,“等吃了饭我去找他,问问他到底给你几块钱。” 庞氏慌了,“你别问他了,我再给你一块钱中了吧。”说着,她很是心疼地又从衣兜里摸出一块银元递给吴飞,“说实话我就不想给你,给你的再多,你也不会干多少正事。” 吴飞咧嘴笑了,他满意地接过钱,把它连同刚才的那两块都装进衣兜里。 “吴翔听说你去戏台场收了那些做小生意人的钱,他让你别再去收了。” “是这样啊,我说驸马这个家伙不会平白无故给我送过来几块钱花。不收就不收,反正我也收得差不多了,收了好几块钱呢!”吴飞得意地说。 “你不是说你只收了一块钱嘛,又把钱给那个老妖精了吧?怪不得这两天她高兴地跟吃了二两打鸡屁一样!” 吴飞没有接她的茬,“你说驸马这个家伙傻不傻啊?该到手的钱不知道要!” “人家咋傻了?家大业大,不比你这个当大哥的强得多啊?”庞氏不解地问。 “都说光棍儿缺钱了唱戏,眼子缺钱了卖地!他请了一个戏班子唱戏,多好的一个机会啊,他就不知道趁着这个机会收钱。要是我请戏班子唱戏,方圆二十里的那些财主,我都得派人到他们家要钱,镇上那些商铺,一家也至少得给我出一块钱。除了给那些戏子的钱,手里还能再剩下三五十块钱。他不是傻是啥啊?” 庞氏说:“就这他就没有少收钱啊!听说自强家给他拿了十块钱,王喜拿了五块。就咱两个儿子也都出了两块钱,咱全家就是在他家吃一个月的饭,他也不会吃亏啊。你算算,那一天去了多少人,他家得收多少钱啊?运广、运满这两个孩子就是傻,还给他拿了两块,一块钱还不中啊?” 吴飞冷笑了两声,“怪不得他不让我收那些人的钱了,原来他光那一天收的礼就发财了啊!他既然这样说了,我就给他一个面子,不再去戏台场子收钱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秦香莲 得知沙河村的吴家请来了沙颖镇的戏班子唱大戏,滨河小学堂有两位爱看戏的先生就跟杜一鸣说想去那儿看看。吴氏回娘家给邓氏祝寿回来,她跟杜一鸣讲戏唱得不错,杜一鸣也动了心。这一天是星期五,杜一鸣就跟几位先生讲,让学生下午回家,星期一上午再返校读书,几位先生听了都很高兴。 下午放学的时候,当先生跟学生宣布了让他们星期两天的消息,教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阵欢呼声和掌声。 吃晚饭的时候,如剑就和如峰商议一吃完饭就去戏台场子。如玉听见了就说:“我也跟你们一块去看戏。” 季氏说:“如玉就别去了,你也看不懂,戏还没有唱到一半你就睡着了,还得抱着你。”如玉不高兴地说:“我去,为啥你们能去我就不能去啊?” 东方如涛说:“我领着如玉去,等她瞌睡的时候,我把她抱回来。” 东方自强笑着说:“去吧,我也去。几个孩子好不容易过两天星期天,你们在戏台场子好好转转吧,一个孩子给五角钱。” 如玉说:“爹,那也得给我。” 季氏说:“不能再给你了,你这几天买的东西一块钱也有了。”如玉立刻撅起了小嘴。东方自强看着有趣,“好了,如玉,也给你五角钱,就是给你钱你也不会花啊!” 如玉摇头晃脑地说:“我让俺二哥给我买东西吃啊!” 何氏说:“你们几个都去吧,我在家里看着家。” 东方自强点点头,“那也中,晚上睡一个好觉,明儿个去看它一天。”说完,东方自强想起一件事,他就问何氏:“念家就知道把亲戚接来看戏,你咋没有派人把何寨他姥娘请来啊?” 何氏笑道:“咱娘不喜欢看戏,我也就没有去叫她。” 季氏不想再听他们说话,立刻站起来走了出去。 当东方自强和季氏、小雨、如涛、念家、茉莉、如绣、如剑、如峰、念祖、如玉、留柱一块来到戏台场子,戏还没有开始,但已经有数百人在那里等着看戏。戏台上左右两边的两盏马灯都已点亮,发出耀眼的光芒,那些小商小贩的摊位上也掌起了灯,不少的孩子前去买东西。小商贩们的吆喝声和那些说笑声连成一片,分外热闹。 戏台场子的前面摆放着一排椅子,那是为邓氏她们准备的。椅子后面还有一些空地,是留给吴翔家的亲朋好友的,即使他们都没到,别的人谁也不会坐到那儿看戏。如涛、念家、如剑、如峰和念祖就把他们带的板凳放在了那里。东方自强他们坐到板凳上,如剑、如峰、念祖和如玉跑去卖东西的商贩那儿,如涛和念家不想坐到前边,他们就搬着板凳去了戏台场子后边坐下。 不久,邓氏、袁氏、珍珠、玲珑以及吴凌、鹿鸣、南台他们的家人都前来看戏,那些女人在一起聊天,邓氏就让袁氏把带来的瓜子、花生分给她们。 又过了一会儿,文场的锣鼓响了起来,在场子外面的那些人都急忙跑过来或站或坐等着看戏,戏台场子也安静了不少。 这天晚上,戏班子演的是《秦香莲》,演秦香莲的是二福,房海饰演陈世美,房金梁先后饰演王彦龄和包拯两个角色,金哥和冬妹则由小虎和小娟兄妹饰演。 当二福饰演的秦香莲领着两个小孩登场,秦香莲跪在台上一边向路人乞讨,一边陈诉她进京寻夫一路经历的种种艰辛,她声泪俱下,两个小孩也在她的身旁呜咽哭泣。看到这一幕,不少看戏的小媳妇和老太太都流出了眼泪。 邓氏抹了一下眼泪,便取下一只金戒指命袁氏上前几步把它交给“秦香莲”,季氏把她的一副金耳环扔到台上,还有一些人向台上投掷一些铜元。二福早已熟悉了这样的场景,他就拉着小虎和小娟向台下的善人们连连磕头,并让他俩把金戒指和铜元捡起来。 演到秦香莲闯入沐池宫一折时,邓氏对身边的玲珑说:“陈世美要是有良心,就跟秦香莲一块回家,这有多好啊!” 玲珑笑着说:“要是他这样想,老包的铜铡就没有啥用了!”季氏恨恨地说:“像那些不要原配,又娶小老婆的人就该铡他!”听她话中有话,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他们就认真看戏。 秦香莲唱道:“莫非你两眼昏花看不见,我是你结发之妻本姓秦!” 陈世美不耐烦地唱道:“我认得你是秦氏女,你不该到此把我寻。” 秦香莲又唱道:“你离家三载无音信,难道说父母妻儿你就不挂心?” 陈世美理屈词穷,“并非是我绝情义不将你来认,怕只怕一步走错祸临身。” 秦香莲跪下苦苦哀求,试图打动陈世美,“说什么一步走错祸临身,分明是你得了新人就忘了旧恩。想当初在均州你苦读求学问,为妻我替你堂前行孝奉双亲。大比年送你赶考把京进,临别时千言万语嘱夫君,嘱咐你中与不中早回转,要知道爹娘年迈儿女连心。谁料你一去三年无音信,湖广大旱饿死双亲。爹娘死后难埋殡,我携儿带女将你寻。一路上受尽了风霜苦,食不饱渴难饮破庙存身。夫妻恩情你全不念,亲生儿女你不亲。官人啊,你手拍胸膛想一想,难道说你是铁打的心?” 台下响起了一片唏嘘声,不少的人抹起了眼泪。 陈世美似乎被感动,“听说爹娘被饿死,陈世美暗自泪湿衣。我连科及第成新贵,怎能叫妻子儿女受寒饥?” 看到陈世美情绪有些缓和,秦香莲就想趁热打铁,“劝夫君莫贪乌纱锦绣衣,咱回到原郡种田地,共甘苦才是好夫妻。为妻我不怕苦来不怕累,只要咱阖家能得团聚。” 哪料到陈世美突然变脸:“你舍得我还舍不得,得来这富贵荣华非容易,十年寒窗才换来这身锦绣衣。我怎舍这顶乌纱帽,我怎舍金枝玉叶美娇妻。唤门官,你快将这村妇赶出去,再让她闯宫门我剥尔的皮!” 他刚刚唱完,台下有几块砖头就朝他砸了过去,“陈世美”躲闪着回到后台。 第三百八十八章 演出成功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和叫好声。 东方如涛没有发笑,他反而被这样的场景深深震撼住了。他想:“看戏的人憎恨‘陈世美’,说明房海演得非常成功。如果是我在台上演出,也能够有这样的效果吗?民间艺人中也有高手啊!” 过了一会儿,就演到了“韩琪杀庙”一折,饰演韩琪的是李忠信,李忠信三十岁上下,他中等身材,身体矫健,能演武生,也能演老旦。 只见韩琦挥刀杀了几个来回,秦香莲都顺利地从他的刀下躲了过去,台下那些看戏的人都替秦香莲捏了一把汗。当韩琪听完秦香莲的一番哭诉之后,才知道眼前这个妇人是陈驸马的结发妻子,他先是两手哆嗦,最后拔刀自尽了。那些看客又发出一阵阵的叹息声。 如涛对念家说:“念家哥,你坐这儿看吧。我得回家了。” “戏演这么好,不得看完嘛。” “如玉该瞌睡了,我得把她送回家。” “你还回来不回来了?”念家问道。 “不回来了。” “那你就走吧,等煞了戏我把你坐的板凳搬回去。” 如涛去了戏台场子的前边,看见如玉果然坐在那儿打盹,他把如玉抱起来把她送回家去。回到家里,他把如玉送到她的床上,如涛也回屋睡了。 此时,一弯新月挂在天空,虽然天气很冷,但丝毫没有影响台下众人看戏的热情。戏台场子外的那些小商贩都不再叫卖,他们也聚精会神地听起了戏,优美的旋律和动听的唱腔深深吸引着台下的每一个人。 当演到国太出场一折时,袁氏笑了起来,“演国太的这个人不是刚才演韩琪的那个人嘛!”珍珠仔细一看,“那就是他,这个人还男的女的都能演呢。”玲珑说:“他们这个戏班子的人就是不多啊,演王彦龄的跟老包的也是一个人!” 邓氏笑着说:“兵不在多,只要能把仗打赢就中。”袁氏接着说:“戏子不在多,只要能把戏唱下来就中!” 珍珠说:“别说话了,咱听听他们这一段唱得咋样。”几个人都不再说话了。 包拯唱道:“国太凤辇出宫闱,金瓜钺斧耀光辉。我整冠束带离虎位,想起了陈州事一回。在陈州曹国舅犯了罪,论国法我铡他理不亏。国舅、国太是亲兄妹,她不恨我包拯她恨谁?今天又铡陈世美,今一回比不得往一回,舍生忘死把她会。问国太因何事出了宫闱?” 接着国太就唱道:“包拯居官食君俸,竟敢将皇亲问斩刑。斩了驸马不当紧,皇姑孤身守深宫。” 邓氏点点头,“唱得中,有那么一个味道。” 然后就是包拯和国太的对唱,“为臣也曾这样想,包拯我容他法不容情。”“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今天饶了他陈世美,百姓犯法我怎施刑?”“不为皇姑为国太,”“国太应念臣尽忠。”“不为国太为皇上,”“臣为国法不徇情,忠心耿耿对主公。”“只要你饶了陈驸马,保你的官职往上升。” 但包拯不为所动,坚持要按律法铡陈世美,剧情发展到了高潮。三声炮响,陈世美被推入铡口,这出戏就演完了。戏场子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叫好声,大家都感到非常解恨。 一个卖焦花生的老汉?着半篮子卖剩下的花生来到戏台前,他冲着饰演包拯的房金梁喊道:“包大人,你为民伸冤真是包青天啊!这几斤焦花生是小民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房金梁笑着说:“老先生,你做这个小本生意也不容易,我不吃,你就留着换钱吧。”老汉有些不高兴了,“你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小老百姓。”房金梁只得把几斤花生收下。 袁氏和珍珠搀扶邓氏回家,邓氏对袁氏说:“吴翔媳妇,回到家你就跟送饭的人说,今儿晚上的饭没有那个陈世美的事。” 袁氏笑着说:“中,我知道了。” 如剑、如峰、念祖、留柱没有看一个小时的戏就跑回家了。东方自强、季氏、小雨、念家、茉莉、如绣几个人一块回家。走在路上,季氏又不停地骂着那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玲珑就跟邓氏说:“婶儿,戏我不想看了,吃了饭我就回家吧?” 邓氏笑着说:“别回去了,啥时候戏唱完了,我让你兄弟把你送回去。” 玲珑说:“家里还有一个人,你侄女婿不会做饭。我出来这几天,他吃饭也不知道是咋对付的,我在这儿有吃有喝的,他在家受罪,我心里也不落忍啊!” 袁氏说:“姐,你要是不放心,就让吴翔去把俺胜春哥接来。” “那不中,”玲珑笑了,“都出来那个店咋办啊?一家人还指望着那个小店吃饭呢。婶儿,到你七十岁大寿的时候,我就在这儿住上它十天半个月!” 邓氏高兴地说:“中啊!” 珍珠说:“明儿个我也得回家了。” 邓氏叹了一口气,“都走吧,闺女出了门子,就是人家的人了。” 袁氏就对玲珑说:“玲珑姐,吃了饭我让吴翔把你们娘儿俩送回去。” “不用麻烦吴翔了,昨儿晚上我跟自强说了,他说让天佑把俺送回去。” 珍珠有些伤感地说:“玲珑姐,好长时间咱姊妹俩没有在一块这么长时间了,还不知道咱啥时候还能像这样吃住在一块几天。” 玲珑笑着说:“那也快,等你家小儿子成亲,我提前去两天,咱姊妹俩在一块拉拉;我第二的儿子成亲,你也去俺家住几天。” 珍珠点点头,“中啊,到时候咱就这样办,咱不能再礼到人不到了。” 他们吃过早饭没多久,天佑就赶着马车来了。袁氏和珍珠把玲珑母子送上车,她们把邓氏送玲珑的两件缎子被面和两罐牡丹花茶交给了她。 半上午,杜一鸣夫妇陪着杜老太太来看戏。邓氏得知杜一鸣一家回来了,就让袁氏把杜老太太婆媳请到她的身边坐下。中午,邓氏又请他们回家去吃饭。 第三百八十九章 戏班子十多个人对吴翔家提供的食宿安排都很满意,他们也很感激吴老太太对他们的打赏。当然,那些戏迷的盛情也使他们非常感动,他们就决定在这里演出六天,而且只收四天的酬金。 当管延庆把这个消息告诉吴翔,吴翔又立刻转告邓氏,邓氏听了很高兴,“难得他们这么讲义气。他们愿意唱够六天,就让他们唱吧,咱还是好酒好菜招待。他们也不容易,没有君子,不养艺人。到最后唱完,咱还给他们六天的钱。” 吴翔说:“咱出五天的酬金,自强出一天的钱。”邓氏说:“自强虽然那样说,依我看就别让他再拿钱了,我过生那天他就拿了十块钱,还拿了好几样东西。” 吴翔笑了,“二婶儿,唱戏的第二天,他就让药铺抓药的家旺把戏子一天的酬金给我了。” 说到了抓药的家旺,邓氏想起了自强家做活的天佑,她就问吴翔:“我听你媳妇说天佑家也送了寿礼,那一天我咋没有看见天佑媳妇来啊?” “她没有来,两块钱还是让自强媳妇捎来的。听运昌他娘说,这几天也没有见小香来看过戏。” 邓氏笑了起来,“她是咱家没有过门的媳妇,她要是来看戏,害怕别人笑话她。等戏唱完,你跟你媳妇哪一天晚上去天佑家坐坐。这个事儿上送的布料多,你给他家拿过去两套。你们给我庆六十大寿我高兴,咱也不是为了收人家俩钱儿、几样贺礼,咱就是为了亲戚朋友在一块坐坐说说话,高兴高兴。” 牛富田的戏班子已经在沙河村演了五天。这天吃晚饭的时候,如涛对东方自强说:“爹,明儿个戏班子就在咱这儿唱够六天了,我想明儿晚上请他们吃顿饭,给他们送送行。” 东方自强还没有开口,季氏就说:“涛儿,他们走就让他们走吧。他们这些戏子也不是白唱的,他们是为了挣钱,到了咱这儿,你吴翔大伯吃的、住的也没有亏待他们,到时候把唱戏的钱给他们不就两清了嘛。你还给他们送去了两坛子酒,也对住他们了。你是谁啊?你是东方家的少爷,他们是下九流。要我说,咱这样的人家,还是跟他们这些戏子少来往。” “娘,你不能这样说啊!”如涛很不高兴地说,“那时候我去他们那儿,他们就没有把我当外人。我记谱子,他们也没有少帮我的忙啊。啥下九流啊?人家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不偷不抢的,也没有啥丢人的。上海滩那些有名气的艺人,不少的达官贵人都结交他们,跟他们一块吃饭,一块照相,也不嫌他们是下九流!” 季氏冷冷一笑,“就是跟皇帝一块吃饭也不中,他们还是戏子,还是下九流,死了也不能进老坟!” 东方自强不想让他们母子再争论,就对季氏说:“你说的那些都是老黄历了,现在人人都平等了,也没有啥上九流、下九流了。再说了,他们过去也帮过涛儿的忙,就让涛儿给他们饯行吧,也让他尽尽地主之谊。” 季氏说:“我可不想让他们那些下九流到咱家里来喝酒。涛儿要是非得请他们吃饭也中,不能让那些戏子进咱的家门,就在外面找个地方让他们吃顿饭。” 如涛看了看父亲,想让他替自己说句话。 东方自强想了想就对如涛说:“涛儿,这样吧,他们那些人不是就在你吴翔大伯的老院住嘛,就请他们还在那儿喝酒。你要是请他们在别的地方吃饭,要是有人喝醉了,还有那么远的路,回去的时候也是个麻烦。”如涛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就点了点头。 东方自强又说道:“你提前到醉仙楼跟说你运来哥说一声,你打算请那些唱戏的人吃顿饭,让大厨做七、八个菜,下午煞戏之前,让伙计就把酒菜送到那些戏子住的地方。到时候你跟你念家哥带两坛子酒去那个地方就中了。” 如涛笑了,“爹,就按你说的办吧。” 季氏又对如涛说:“涛儿,你把酒给他们送过去,陪他们说几句话你就回来,就是喝酒也不能多喝,喝几盅就出来。” “我知道了。”如涛说道。 如绣笑着对如涛说:“二哥,那些戏子当中还有两个小孩啊,他们这么小就学唱戏了!”“他们是跟大人一块来的,那个拉弦子的是他们的爹,他是一个班主。”如涛笑着说。 如剑问:“他俩咋不去学堂上学啊?” 何氏说:“他们家没钱啊,要是有钱,他们会出来唱戏吗?” 东方自强笑着说:“种地的儿子还种地,做生意的儿子还做生意,唱戏的儿子还唱戏,这都是子承父业啊!” 第二天的下午,戏班子演出最后一场戏,这是一出小戏,名字叫《千里送京娘》。这出戏没有几场,主要内容就是房金梁饰演的赵匡胤护送二福饰演的赵京娘回乡,二人一路上的一些唱段。 黄昏,这出戏结束,两位主演向台下的观众鞠躬致谢,看戏的那些人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戏台场子。 随后,那些民间艺人就返回了他们的住处,管延庆领着那几位长工把戏台扒掉。 当牛富田他们回到吴翔家的老院儿,看见如涛和念家正在等候他们,酒菜都已经摆放在了桌子上。 二福高兴地说:“二少爷,这两天你没有来,我还以为你把我们这些人给忘了呢!”东方如涛笑着说:“你们一天唱三场戏都很累,我就没有来打扰你们。” 牛富田他们几个把乐器放到一只箱子里,他朝四下看了看,“咋没有见那两个孩子啊?”如涛说:“他俩在北边那个屋里,刚才我让运来嫂子找了两个小碗,给他们一个人扒了一碗菜,他们到那个屋吃去了。” 房海笑着说:“照这个吃法,不到一个月,这两个孩子一个人都得胖十斤!”李忠信说:“放心吧,明儿个上午一回到家,就不会再有这个吃法了!” 牛富田说:“回家歇两天,初九下午咱就该去沈丘县唱戏了。” 第三百九十章 房金梁、二福等几个人卸完妆走了进来,二福问:“班主,酒菜都准备齐了,咋还不开始啊?一闻到酒,我肚子里的酒虫又跑出来了。” 牛富田笑道:“不就是等着你们几个人嘛,来吧,东方二少爷,还有这位兄弟,咱落座开始喝酒吧。” 牛富田坚持让东方如涛坐到正位上,如涛连忙推迟,“牛师傅,你别客气,我去沙颖镇找你们记曲子,你们都没少帮我的忙。你们来到了俺沙河镇,给了我一个答谢你们的机会,我今儿个是略表心意。还是你跟房师傅坐在上首,你们就别再客气了。” 二福急了,“你们要是再推让,我就坐到上首去了。” 如涛说:“牛师傅,你们就赶紧吧,二福都等急了。” 牛富田和房金梁就坐到了上首,其余的人也都找了座位坐下。 喝了几杯酒后,有几个艺人就去旁边的房中歇息,屋里剩下如涛、念家、牛富田、二福、房氏父子和李忠信几个人。 牛富田对如涛和念家说:“你们沙河镇的人真好,说实话,来到你们这儿几天,俺几个都不想走了,有吃有喝的多好啊。” 念家说:“这是因为你们的戏唱得好,来看戏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二福说:“有几个老太太跟我说,你们啥时候来唱戏,到时候俺还来看。” “对你是好,对我就不中了,”房海笑着说,“那一天有人往我身上扔砖头,你们都看见了吧?幸亏我躲得快,砖头没有砸到我头上。” 如涛说:“台下有人砸你是因为你演得太像了,都把你当成陈世美了!” “那一出戏演完,俺几个回来吃饭。我听送饭的人说,吴老太太讲了,那一天的饭没有我的份!”房海说道。 “第二天的事你忘了嘛,”二福夹了一筷子菜,“咱几个吃了早饭一块去戏台,走到半路上,那几个大娘、婶子围着你把你臭骂了一顿!你一声不敢吭,就往头里走了。” 房海说:“等下一回再唱这出戏,我不再打秦香莲了,我就说跟她一块回家,保证不会再有人砸我、骂我了!” 东方如涛说:“这样也中啊,你把戏词改改,说不定台下的人还叫好呢!” “这些戏词还是我好不容易才记住的,改了我就不一定能记住了。再说,我也不会改啊。”房海摇了摇头说。 二福端起酒杯给东方如涛碰了碰,“二少爷,你是个大学问人,又懂曲子,你给俺编几出戏呗。俺几个唱过来、唱过去唱的都是这十来多出戏,说实话,俺在你们这儿唱了六天,要是让俺唱八天,俺就没戏唱了。” “二少爷,我听你的嗓子,唱戏也肯定好听啊!”房金梁对如涛说。 房海笑了,“他要是唱戏,我就没饭吃了。” 牛富田已有了一些醉意,“二少爷啊,你要是到俺这个戏班子来,我就把这个班主让给你,戏班子也肯定会更红火。” 如涛笑了笑,“那可不中。” “他可不会去唱戏,”念家笑道,“他这样的人家,是不会让他干这一行的!如涛,明儿个他们还得回家,再喝一杯咱就走吧,也让他们早点歇着。” 如涛说:“中啊。”他俩跟戏班子的几个人各碰了一杯酒,然后就起身要离开。 正在这时,吴运来和管延庆走了进来。吴运来笑着说:“你俩是不是知道俺俩要来,就打算走啊?” 如涛说:“那可不是,俺俩都喝好了。” 吴运来说:“喝好了也不能走,我得跟你俩一个人碰一杯。” 念家赶紧说:“运来哥,别让如涛再喝了,我来的时候,俺大伯跟我交代过了。” 吴运来说:“没事,他喝一杯酒也醉不了。”说着,他倒了三杯酒,他跟如涛、念家三个各喝了一杯。 又说了几句话,东方如涛和念家就离开了。 吴运来和管延庆过来是给戏班子的人送酬金,管延庆把包好的三十块大洋递给牛富田,房金梁替他收了起来。 随后,吴运来和管延庆就跟戏班子的几个人喝起酒来。一直把两坛子酒喝完,他们才散席,牛富田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早饭后,东方如涛到渡口把戏班子的那些人送上了东去的客船。直到那只木船走远了,如涛才返回了家。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东方如涛来到永春堂跟父亲说他想到陈州中学去看看以前教过他的那些先生,并且想在淮阳住两天。东方自强想了想就同意了,还让他去药房拿几块钱带在身上。 五天后,东方如涛返回了家中。此后的一个月里,如涛又找理由出去了两次,每次都是三五天才回来。东方自强有些担心,就劝说如涛年后找一个事做,但如涛既不说行,又不说不行。他就打算等如松回来后让他好好劝劝如涛。 腊月二十这天下午,如松和吴运昌一块返回了沙河镇。 吴运昌和小香的婚期定在了腊月二十二,吴翔早已把运昌成亲的一切东西准备停当,只等他回来拜堂成亲。 又一个孙子要成亲,邓氏心里格外高兴,因为她喜欢听沙颖镇那个戏班子唱的戏,所以在半个月前,她就让吴翔在运昌成亲的时候把那个戏班子再请来唱三天大戏。当天下午,吴翔到永春堂找东方自强想让如涛再替他家去沙颖镇定戏,东方自强就说:“吴翔哥,那一班唱戏的唱得再好,也不能连着听啊。就比方说你喜欢吃饺子,也不能顿顿都吃啊。要是连着吃几顿,再好吃的东西也不好吃了。你再到别的地方请一班子吧,也让看戏的人换换口味。” 吴翔觉得自强说得有理,就让管延庆去沙河北定了一个戏班子。结果这个戏班子的表现令那些戏迷很不满意。 腊月二十六的上午,如松和葛芙蓉拜堂成了亲。 当天晚上,季氏把如涛喊到她的房中,“涛儿,你跟如松一般大,他都成亲了,你打算啥时候成亲啊?” 如涛有些尴尬,“娘,我不是还没遇上合适的人嘛!” 季氏虎着脸说:“你别再挑三拣四了,过了年我就得给你定一门亲,明年我也得当上婆婆!” 第三百九十一章 年关 “娘,你不能逼我啊,婚姻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啊!” “涛儿,你也得替你娘我想想啊!”说着,季氏就流下了眼泪,“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想让你有能耐,娶一个媳妇生儿育女,我不都是为了你嘛!”东方如涛没有再说话,他默默地走出母亲的屋子又回到自己的房中。 如涛没有点灯,他躺到床上辗转反侧,听到不远处的洞房内传来的说笑声,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当年,他和如松同葛芙蓉都在同一个班读书,他对葛芙蓉也有好感。但不知怎的,葛芙蓉却更喜欢和如松在一起说话。后来他悄悄送过葛芙蓉几件小礼物,但葛芙蓉依旧对他敬而远之,他心里很是纳闷。他和如松到陈州中学读书的时候,曾给葛芙蓉写过一封信,葛芙蓉在回信中说他们还小,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如涛也就没有再跟她联系。不久后,他得知如松和葛芙蓉却一直保持着书信来往,他的心里酸溜溜的。 有人来家里给他说媒,但没有一个是像葛芙蓉那样读过书的,如涛都一口拒绝了,他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像葛芙蓉那样聪慧、知书达理的红颜知己啊! 到了上海国立音乐专科学校没多久,他很幸运地遇到了江南女子白胜雪。他对这位美丽多情、善解人意的姑娘一见钟情,白胜雪也对他很有好感。 很快,两个年轻人就确立了恋爱关系,他们徜徉在爱河里。学校的林荫道上,周末的浦江边,都经常能看到他们幸福的身影。 二人相约毕业后在上海找一份工作,他们就组建自己的小家庭。如涛担心父母不同意他娶一个外地的姑娘,就想效仿表哥李修文,等毕业后在上海安顿好之后,再跟爹娘说这件事情,到那时他们也鞭长莫及了。 寒暑假回到家里,心里一直想着白胜雪,如涛感到度日如年。他给白胜雪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诉说他心中的相思之苦。但他从没有给白胜雪寄过,因为白胜雪跟他说过,她暂时不想让她的父母知道她在学校有男朋友的事。假期开学,他再把那些信拿给白胜雪看。 白胜雪中秋节回家成亲这件事打碎了如涛的美梦,他就烧掉了和白胜雪有联系的一些物品,但她在如涛心中留下的印迹却怎么也抹不掉。 上午,一顶花轿把葛芙蓉抬进了家门,如松和葛芙蓉在院子里拜堂成亲,看着他们幸福的笑脸,东方如松强作笑脸,心里却五味杂陈,他当时真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晚上,母亲又催他定亲,如涛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产生了离家出走的念头,想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生活,但他心里却又放不下父母,放不下他的兄弟姐妹。 想着想着,如涛不由自主流出了眼泪。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都来到客厅吃饭。茉莉送过来一盆鸡蛋汤,葛芙蓉就起身盛汤,她先给东方自强、何氏和季氏各盛了一碗,然后又端起如涛面前的小碗准备盛汤。 如涛站起来,“芙蓉,不用了,我自己盛吧。” 如松笑了,“如涛,让你大嫂给你盛吧。不过你以后不能再喊她的名字了,得叫大嫂。”葛芙蓉笑着说:“没事,喊名字也没啥,他是以前喊我的名字喊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如涛红着脸接过葛芙蓉给他盛好的汤坐下。东方自强笑着说:“你们以前是同学,那时候都喊名字,以后称呼就得改了。” 何氏也笑了,“我以前喊你姑嫂子,后来就改成喊姐了。” 季氏对葛芙蓉说:“儿媳妇,你娘家的亲戚当中有哪个长得好看的闺女,你就跟你兄弟说说呗。” “中啊,”葛芙蓉满口答应,“等我回门,我就问问。如涛要学问有学问,要人品有人品,哪个闺女要是嫁给她,真是烧了几辈子高香了!” 季氏叹了一口气,“涛儿要是能娶上一个像你这样的媳妇,我就不发愁了!”如涛的脸更红了。 葛芙蓉笑道,“大娘,你就放心吧,俺兄弟一定能娶一个比我强得多的媳妇!” 如涛吃了半块馒头、喝了一小碗鸡蛋汤就站了起来,“你们几个吃吧,我吃好了,我到外面转转。” 葛芙蓉的娘家人来接她回门,如松又去把她接回来,腊月二十九的上午,葛振兴来东方自强家给女儿送压岁钱。 大年三十的傍晚,东方自强让如松和如涛到祖坟地请先人回家过年。如涛?着一个装着烧纸和一挂鞭炮的竹篮子,兄弟二人就一块去了坟地。 走在去坟地的路上,如松就说:“从一回来,我就没有闲着过,也没有时间跟你坐到一块好好说说话。要我说,等过了年,你还去上海接着上学吧。” 如涛笑了笑,“不去了,就是再去,也学不进去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物是人非事事休啊!” “那你就跟我一块去保定吧,在军校里,天天闲不着,你就不会再想那些不高兴的事了。” 如涛摇摇头,“我不想去那个学校。” “咱爹说让你去教书,你咋不愿意啊?” “不是我不愿意,我没有那个能耐,我害怕误人子弟啊!我也不想这样,但就是想不好干啥,心里整天乱糟糟的!” 如松有些担心,“如涛,你得振作起来啊,那个女的跟人成亲就让她跟人成亲呗,说明你俩没有那个缘分。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大丈夫何患无妻,你得振作起来啊,整天在家里也不是一个事啊!” 如涛叹了一口气,“我再好好想想吧。” 他们来到坟地,如松把那挂鞭炮点上,二人在每个坟前都烧了几张纸,然后他们就回家了。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除夕饭已经准备齐备,两家人照例在客厅吃饭。 季氏、何氏和小雨发完压岁钱后,小雨笑着对如涛说:“如涛,你哥都娶了媳妇了,明年就该你了!” 季氏说:“该了,咱都操着这个心,明年也给涛儿娶一个媳妇!” 如峰高兴地说:“那我明年就有三个嫂子了!” 第三百九十二章 过年 如松拍了拍他的头,“你这个账算得是不错。” 东方自强笑着对天佑说:“天佑,咱开始喝酒吧,今年咱弟兄俩又娶媳妇,又打发闺女,一个喜事接着一个喜事,大过年的,咱得好好喝几杯啊。” 天佑也笑着说:“中啊。” 小雨高兴地说:“明年如涛娶媳妇,家里又是一个大喜事啊。” 何氏指着茉莉对小雨说:“不只是一个喜事啊,明年你就能当上奶奶了。”小雨笑着说:“不光我自己,咱几个都能当上奶奶了。” 如松拿起酒壶,“爹,天佑叔,我把酒倒上,你俩就开始喝吧。” 天佑说:“不能光俺两个人喝啊,多倒几个,你、念家、如涛咱都得喝。” 茉莉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她站起来对小雨说:“娘,你跟俺两个大娘说话吧,我先回去歇了。” 季氏说:“让他们几个男的喝酒,咱都回去歇吧,明儿个还得老早起来呢。”说着,她也站了起来。 最后,客厅里剩下东方自强、天佑、如松、如涛和念家五个人。他们几个喝了三斤多酒,听到外面传来放关门炮的声音,他们就散席了。 初一这天上午,如松和如涛兄弟还是去鹿鸣他们几个的家中拜年。 正月初二的上午,如松陪葛芙蓉回娘家,念家给他们驾车。如涛带着如剑和如峰去了何寨。 快到中午的时候,李修身赶着马车拉着修文和修义来到东方自强家拜年。 看到三个外甥来了,东方自强很高兴,舅甥几个就到客厅喝茶聊天。聊着聊着,他们就说到了如涛。 “舅,如涛兄弟这半年就一直在家里吗?”李修文问道。 东方自强苦笑着说:“不在家去哪儿啊?学他不愿意再上了,给他找事做,他也不愿意干,我心里一直发愁这个事。这么多的人了,整天在家里算啥事啊?等他去你家的时候,你替我好好劝劝他吧。” 李修文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会成这样。他要是愿意,过了年我把他还带去,他继续上学也行,在洋行找一份活做也行。” 东方自强没有跟修文说如涛跟那些戏子来往的事,“你劝劝他吧,他能跟你去上海当然是中,不过他不一定愿意去。你能把他劝得愿意在家找一个正儿八经的事做,我就谢天谢地了。” 又聊了一会儿,东方自强就对李修文说:“今儿个你几个兄弟都去走亲戚了......”李修文笑着说:“舅,那没事,我跟修身都不管多喝酒,就是过来跟你说说话。” 东方自强接着说:“年前,你天佑舅家的小香出嫁了,嫁的是你吴翔舅家的运昌。” 李修文说:“我认识运昌,他跟如涛、如松一块去过俺家。” 东方自强点点头,“半上午,运昌跟小香也来了,他俩现在在你天佑舅家。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把天佑跟运昌喊过来,咱一块喝酒。” 李修身高兴地说:“中啊,我跟运昌同过学,我好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 东方自强笑了,“那不是正好嘛,你们老同学在一块好好聊聊。运昌现在跟如松都在保定上军校。” 修文就对修身说:“修身,你别让咱舅去喊了,你去咱天佑舅家把他们都请过来吧。” 修身走后,东方自强又问了李修文从上海回来过年的情况。 肖如荻已有了几个月的身孕,她本不情愿跟修文一起回赵兰埠口过年。但思量再三,小两口还是一块回来了。一路上,肖如荻吐了几回,李修文非常心疼。回到家后,玲珑看到儿媳妇脸色蜡黄,她非常地不安,忙让修文把如荻扶到房中歇息,她又下灶屋给如荻做汤。 肖荻喝了几口汤,脸色渐渐红润了起来。玲珑就对她说:“明年你们一家三口就在上海过年吧,等孩子大一些你们再回来过年。过年在哪儿都不要紧,只要一家老小都好好的就中了!” 很快,李修身就和天佑、吴运昌一起走进客厅。何氏和如绣把几盘菜端到客厅,东方自强他们几个就喝起酒来。 吃过午饭后不久,李修文兄弟三人就回家了。 初四上午,念家赶着马车,车上坐着如松、葛芙蓉和如涛,他们一块去给玲珑和李胜春拜年。 来到李胜春家,葛芙蓉和玲珑说了几句话就去肖如荻的房中找她说话,两个人虽说是第一次见面,但聊得却很投机。玲珑就去灶屋做菜。 玲珑做好菜后把它们送到堂屋,李胜春、李修文、念家和如松兄弟就在堂屋喝酒。喝酒的中间,李胜春父子都关切地问起如涛年后的打算。如涛只是微笑,并不回答。 李修文就说:“兄弟,跟我一块去上海吧,想回你原来那个学校就还回那个学校,不想回去就再考一个,凭你的能耐,考上学还不是易如反掌啊!” 如涛摇摇头,“我不会再去上海读书了。” 如松说:“你去开封找一所学校上也中啊,离咱的家还近。” 如涛说:“等过几天再说吧,我再好好想想。” 李胜春笑着说:“如涛这个孩子,我知道他,这个孩子稳重,将来不管干啥都能干好!”“姑父,你过奖了。我给你敬杯酒吧。”如涛笑着站了起来。 “中啊,”李胜春开心地说:“你们几个给我敬几个酒,我就喝几个。” “爹,你就是再高兴也不能多喝啊。”李修文连忙说。 李胜春摆摆手,“你不用管,我今儿个高兴,就是喝醉我也愿意。” 如涛就给他敬了一杯。 葛芙蓉和肖如荻聊了半个多小时,两个人就到灶屋帮玲珑做饭。玲珑正在包饺子,二人洗了手也坐下包。看着肖如荻笨拙的样子,玲珑和葛芙蓉就笑了,肖如荻就去擀饺子皮。 等玲珑把饺子下好端到堂屋,李胜春已经喝得说不清楚话,李修文也已语无伦次。玲珑笑了,“看看你们这爷俩喝的,不能喝就少喝点呗,让他们几个多喝几盅。” 念家起身接过饺子碗,“姑,这可不能怨俺几个啊,俺姑父今儿高兴,他想喝酒,给俺几个划拳,他光输,俺修文哥就替他几个。” “结果爷俩都喝好了。是不是啊?”玲珑问。 “就是这样的。”如涛老老实实地回答。 “如松,你把你姑父扶到屋里床上吧,饭他也吃不成了。你们以后可不能让他多喝了,他上岁数了,跟你们年轻人不能比了,岁数不饶人啊!” “姑,我记住了。”念家有些后悔地说。 如松把李胜春送到房中休息,如涛和念家去灶屋端了几碗饺子,玲珑、肖如荻和葛芙蓉也到堂屋吃饭。 吃过午饭,几个人又在堂屋说了一会子话,如松他们几个就跟玲珑道别返回了沙河镇。 第三百九十三章 碰壁 吃过午饭,几个人又在堂屋说了一会子话,如松他们几个就跟玲珑道别返回了沙河镇。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如涛要么去亲戚家拜年,要么在家陪前来的客人说话、吃饭,他希望春节赶快过去,那么他就能去找牛富田的戏班子。年前,他去找过他们几次,如涛跟着他们学会了敲锣打鼓,他觉得那样的日子非常开心。 一转眼就到了元宵节。因为如松正月十六就要跟吴运昌一块返回学校,在元宵节的晚上,小雨、茉莉、葛芙蓉几个人做了一桌菜,两家人欢聚一堂为如松饯行。 如松喝了一杯酒,然后站起来给东方自强敬了一杯,然后又给天佑和念家各敬了一杯。轮到如涛的时候,如松笑着说:“兄弟,我明天就该走了,你得振作起来,听咱爹的话,别让他为咱担心。咱都得给弟弟妹妹带一个好头啊!” 如涛听出了他的话意,“中,我知道该咋做。” 如松拍了拍如涛的肩膀,“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如松倒了一杯酒把它递给如涛,如涛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第二天早饭后,东方自强、何氏、葛芙蓉和如涛把如松送到北边的渡口,等吴运昌来到,他们两个就乘船去了沙河北。 两天后,是滨河小学堂开学的时间,如玉吵着要上学,季氏就让葛芙蓉把如玉带去了学校。此后,葛芙蓉每天就带着如绣他们几个上学、回家。 正月二十九的晚上,如涛到书房去找东方自强。看到父亲正在写信,如涛就问:“爹,你在给谁写信啊?” “给如锦写信,腊月二十几收到她一封信,这阵子忙,马上就过去一个多月了,今儿个才有空给她写信。” “爹,我想给你说一个事。” 东方自强放下手中的毛笔,“有事你就说吧。”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椅子上说吧。” 如涛坐到椅子上,东方自强也坐了下来。 “爹,我整天在家里也没有啥事,我想出去转转散散心。你看中不中啊?” 东方自强点点头,“年轻人确实不愿意整天呆在家里,我那个时候也是这样,总想出去转转。涛儿,你到底还想不想出去读书了?” “爹,我不想再读书了。” 东方自强微微一笑,“你就是不来找我,到明儿个我也得找你。年前年后我见了杜先生、你江叔叔,还有你姐的公公,我跟他们几个说了你的事,他们都愿意帮忙。” 如涛低下了头,父亲的话让他感觉很是意外。 东方自强接着说:“你江叔叔愿意让你到县政府去,先跟人学学,将来做一个文书;你姐的公公跟我说,他家在武汉开有几家商号,你可以先去学学,将来就交给你一个商铺打理。杜先生说,你能去他那儿当先生,当先生这个事你不愿意,咱就不说了。” “爹,你说的这些活我都不想做啊。”如涛低声说道。 “你跟我说说,你想干啥啊?”东方自强仍然微笑着说。 如涛鼓起勇气,“爹,我想参加那个戏班子,跟那些艺人在一块,我觉得心里舒坦。” “你去戏班子能干啥啊?”东方自强问道。 “敲梆子、敲锣打鼓,那些节奏我把握得可好呢,他们几个都说我学得快,拉弦子我也快学会了。” 东方自强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如涛,你跟我说实话,年前你说去淮阳看你以前的先生,是不是就去找那些唱戏的了?” 如涛点点头,笑着说:“爹,这件事也没有能瞒过你的法眼啊。” “涛儿,你觉得这个事你娘会答应吗?” “她确定不会答应。” “那我会答应不会啊?” “你可能会答应,因为你很开明,我跟俺大哥的想法,你一般都不会反对。” “那也得看是啥样的想法,你们走的是正道,我不仅不反对,还会尽可能地支持。但是你们的想法如果不对,我一定不会再支持了。你参加戏班子这个事,我绝对不会答应。” “爹,上一回俺娘说唱戏的是下九流,你还说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都人人平等了。你也说那几个人的戏唱得好,咋现在又不愿意我去戏班子呢?” “咋跟你说呢,就说醉仙楼的厨子吧,我喜欢他做的菜,但不等于说我就得跟着他学厨子,我就得让家里人跟他学厨子。这都是一样的道理,我喜欢听戏,我也会拉弦子,但我不会去唱戏。” “爹,你并不认为唱戏的是下九流,当大夫是一行,唱戏也是一行,我去参加戏班子有啥不好呢?唱京剧的梅兰芳,很多达官贵人都结交他,他不也是一个唱戏的嘛!” “唱戏的多了,梅兰芳不就只有一个吗?你是一个少爷,你没有吃过苦,你不知道那些戏子睡破庙,吃剩饭,他们就跟要饭的差不多啊!” “爹,就是吃苦我也愿意,我听见弦子、锣鼓响,听见他们唱戏,我心里不高兴的事全都忘完了,你就让我去吧。只要你愿意,俺娘那边就好说了。” 东方自强站了起来,“涛儿,放着那些体面的事你不做,为啥非得去当一个戏子呢?” “爹,我就是打心眼里喜欢啊!” 年前,如涛打着去陈州中学看望以前老师的旗号却到沙颖镇去找那班艺人。见到他们后,他跟随他们外出演出,由于东方如涛有一定的音乐基础,他很快就学会了几样乐器,那些艺人都夸他学得快。不仅如此,如涛也登过几次台,演过几个小角色。有一次,他登台唱了几句,却引得台下一阵叫好声,如涛兴奋不已,心中充满了成功的喜悦。 东方自强收起了笑容,“如涛,我就是再开明,也不会答应你跟那些戏子混在一块。咱这一家搬到沙河镇都好几辈了,世代都靠给人看病这个手艺吃饭,这方圆几十里的人,不管是孤门小户还是大户人家,没有瞧不起咱们家的。我跟你说的那几样,你要是不愿意做,咱还可以找别的事做,就是不能跟那些唱戏的有牵扯!” 第三百九十四章 主意已定 “爹,我就是喜欢这一行啊,你就让我去找他们吧!”如涛哀求道。 “如涛,你先回屋吧,回屋好好想想,你到底愿意干啥。只要是体面的事,我都会答应。你是东方家的少爷,咱不能让外人看咱家的笑话啊。你回屋好好再想想吧!”如涛只得怏怏不快地回了屋。 如涛走后,东方自强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坐在书桌旁写完了那封信。他又写好信封,把信纸填入信封中。 东方自强吹灭油灯走出书房,他原本打算去何氏的房中歇息,但发生了刚才的事情,他就改变了想法而去了季氏的住处。 东方自强推了一下季氏的房门,发现房门从里面被闩上了。他轻轻拍了两下,“你睡了吗?过来把门给我开开。” 没多久,季氏跕拉着绣花鞋过来把房门打开,“哎呀,你咋这时候来了?马上都半夜了。”季氏笑着说。 “我刚才去书房给小妮子写信,刚刚把信才写完。” 季氏打了一个呵欠,“那你赶紧进里屋吧,我还把门闩上。” 夫妻二人走进里屋,东方自强坐在了一把椅子上,“我在书房写信的时候,涛儿过去找我,说他想出去转转散散心,我就跟他说,他江叔叔、他表叔、杜先生都愿意给他找一个事做,他说他都不想做。他最后跟我说实话了,他啥都不想干,就想着跟那些戏子一块去唱戏,他可把我气坏了!” “你答应他没有啊?” “我肯定不会答应他啊。涛儿还说我开明,我就是再开明,也不会让儿子去当戏子啊。那些体面的事他不愿意干,偏偏喜欢跟那些唱戏的人胡混,真是鬼迷心窍了!” “你就别生气了,明儿个我说说他,我养大的孩子,这个孩子还是很听我的话的!”说罢,季氏吹灭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油灯。 第二天天一亮,东方自强就起了床。季氏睡眼朦胧地说:“大冷天,你再多睡一会儿呗。”“不睡了,我得去扫院子。” “不是有天佑嘛。” “还有大门外的地,不能光让他一个人扫啊。” 东方自强走到屋外,看见天佑正在打扫院子,“天佑,你天天都比我起得早啊?院子你都扫了一半了。” “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了,还不如起来干一些小活。”天佑笑着说,“上岁数了,也没有那么多瞌睡了,我前半夜睡了一会儿,后半夜就没有敢合眼。五更的时候,咱家那头黑牛下了一只小牛犊。” “下的是公牛还是母牛啊?” “公牛,小牛犊长得可漂亮了。” 东方自强笑了,“养到半岁你就把它卖掉,卖的钱你留着自己花。” 天佑笑着说:“那中啊,我就不推迟了。” “你扫前面这个院子吧,我去把后院扫扫。” 东方自强去马厩拿了一把大扫帚就去后面打扫院子。 他一边扫地,一边想着他昨天晚上和如涛之间的那场对话。对于如涛,东方自强心中有深深的内疚。与如松相比,他对如涛小时候的管教比较少一些,一来是因为如涛的性格有些内向,他说话做事比较稳重,不像如松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做事毛毛糙糙;二来也是因为季氏对如涛有些娇惯,如果有谁当面说如涛的不是,季氏定会弄得这个人下不来台。 如涛后来渐渐长大,东方自强发现了他的特点:虽说如涛说话慢条斯理,对于父母的要求,他很少有不服从的情况,但这个孩子一旦认定的事情,别人也很难改变他的想法。 “但愿如涛能改变他的这个可怕的想法,不然可怎么办啊?”东方自强苦笑了起来。 等自强把后院的地扫完,他就在那棵银杏树下打了一会儿拳,很快,他的额头上就冒出了汗滴。 没过多久,何氏、如绣、如剑和如峰都从屋里走了出来,如剑和如峰也打了一趟拳。 一家人在客厅吃早饭的时候,看到如玉一直在摆弄手里的调羹,季氏就说:“如玉,你赶紧吃饭啊,你吃了饭得去上学啊。你看看你嫂子他们几个马上就吃了饭了,你还得让他们等着你嘛!” 葛芙蓉笑着说:“没事的,等她一会儿也不要紧。” 如玉说:“不用等我了,教室里冷,我不想去了。” “如玉,教室里冷,你班上的同学有逃课的吗?”东方自强问。 “没有啊,只有生病的学生才不去上学啊。”如玉答道。 “别人都去上课,为啥你想着逃课呢?”东方自强笑着说。 “爹,在学堂里没有在家里舒服啊。先生教的东西都得学会,不然就得挨戒尺。我不想再去读书了。”如玉笑着对父亲说。 “不去读书可不中啊,”东方如涛笑着说,“不读书就不认识字,很多的好书就不能读。” “二哥,我想像你一样,也不去读书,天天就在家里玩。”如玉说道。 如涛顿时面红耳赤。 葛芙蓉对如玉说:“如玉,你快点吃饭,天佑叔套好马车等着咱们呢。一会儿到马车上,嫂子给你讲一个小仙女的故事。你说好不好啊?” “好,好。”说完,如玉就急急忙忙吃起饭来。 等葛芙蓉领着他们几个走后,东方自强就对如涛说:“如涛,刚才如玉的话你也听见了。你作为一个哥哥,得给弟弟妹妹做一个好的榜样啊。整天在家里没事干,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如涛笑了笑,“我有一个长久之计,你不愿意让我去!” 东方自强生气地说:“那个事你想都不用再想!” “爹,为啥我想做的事你不让我做呢?你说过唱戏也不是啥丢人的事!” “唱戏是不丢人,但我不会让你去唱戏!” “那我要一定去戏班子呢?” “那你就别再进这个家门!”东方自强斩钉截铁地说。 何氏连忙对如涛说:“涛儿,好好跟你爹说话,别跟他抬杠啊。” “婶娘,我不是跟他抬杠,这个事我已经想好了。” 说完,如涛起身就往外走。 第三百九十五章 一波又起 季氏哭了起来,“涛儿,你可不能走啊?你走了,你娘我咋办啊?” 如涛停了下来。东方自强怒气冲冲走出了客厅。 何氏走到如涛身边把他拉回客厅坐到椅子上,“涛儿,你爹都是为了你好,你可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啊。” 如涛自幼就对何氏有一种莫名的好感,“婶娘,我也知道俺爹是为了我好。但是我喜欢跟那些艺人在一块,听着那些乐器声,听他们唱戏,我心里舒坦。” “你喜欢听戏也不是非得跟那些人在一块啊,”何氏笑着说,“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按你爹说的,做一个掂笔杆子的体面活,有空了去看看戏,这样也中啊。” 如涛摇摇头,“我就是想去找他们。” 季氏对何氏说:“妹子,你忙去吧,俺娘儿俩坐这屋里说几句话。” 何氏就走了出去。 季氏笑着说:“涛儿,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你是有意气你爹,是吧?” “娘,我不是有意气他,我说的是心里话。” “你小的时候,咱家后院住了一个老头,你还记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是一个白胡子老头,我跟大哥喊他老爷爷,我记得他还会打拳。” 季氏点点头,“就是他,他救过你爹的命,你爷爷就把他收留在咱家。他以前是个算卦的,你奶奶说他算卦算得可灵了。你生下来没有多长时间,我让他给你算了一卦。他说你长大能当大官,能管不少人呢。” 如涛笑了起来,“娘,那都是骗人的,我对算卦一点都不相信。” “涛儿,你就是将来不当大官,你也不能去当戏子啊。如松去上学,将来当大官,你去当戏子,你让你娘将来咋抬起来头啊?咱可不能输给他们啊。涛儿,不管你做啥,当先生,做生意,去县里,你就是不挣一文钱,娘我出钱养你,你咋说也不能去跟那些戏子瞎混啊?娘求你了!”说着,季氏哽咽了起来。 “娘,我不去了,我听你的,我哪儿都不去了。”如涛站了起来。 “涛儿,挣钱不挣钱你就不用担心,只要你有一个体体面面的活做就中了。我手里有钱,我都给你放着呢,一辈子你也花不完的。”季氏笑着说。 “娘,我先回屋了。”说着,如涛就走出了客厅。 一个上午,东方自强心中都闷闷不乐。中午,他和家旺一块回去吃饭。 看他的脸色有些不好,家旺就问:“自强,咋看着你有点不高兴啊?” “都是如涛把我气的,这个孩子不听话。” 他们几个在吃饭的时候,也曾议论过如涛跟戏班子的那些人来往的事,家旺也明白自强说的是这件事。“他毕竟是个孩子,你跟弟妹再好好劝劝他。” 回到家里,自强和家旺分别去客厅和灶屋南边的那间屋子吃饭。 东方自强走进客厅,看见季氏已经坐在那儿。很快,何氏用木盘端着四碗芝麻叶豆面面条走了进来,她把几碗面条放到饭桌上,又去灶屋端来一小碗辣椒。 何氏把一碗面条端到自强的面前,“赶紧趁热吃面条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然后,她又给季氏端了一碗。 东方自强问季氏:“涛儿咋还不过来吃饭啊?” “这个孩子可能是在屋里看书吧,我去把他叫过来吃饭。” 东方自强和何氏快吃完面条的时候,季氏一脸不悦地走了进来,“他说不饿,不想吃饭,不过来了。” 东方自强把碗放在桌子上,“他不吃就不吃吧,他还是饿得轻,饿他个三五天他自己就过来吃饭了。” 何氏看了看东方自强,又笑着对季氏说:“大姐,你吃面条吧,我把这碗饭给涛儿端过去。” 看到何氏给他送饭,如涛有些感动,就把那碗面条吃了。 第二天上午,小雨和何氏蒸了一锅面条,又熬了半锅稀饭。 中午,东方自强回家吃饭,还是没有看见如涛到客厅来。他就对季氏说:“你去把如涛喊过来吃饭,这个孩子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他昨儿晚上没有吃饭,今儿早上是如剑把他喊过来的,顿顿吃饭还得派人请他吗?你去把他喊过来,你跟他说,要是再这样,以后就别吃饭了。” 季氏沉着脸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季氏走进客厅,“涛儿说了,他不过来吃饭了,以后也不吃饭了,你看咋办吧?” 东方自强哼了一声,“他不吃他饿着,都是你把他惯成这样!” 何氏连忙说:“你俩吃饭吧,我把饭给涛儿送过去。” “不送,他八百年不吃饭也不能给他送,以后都不能再惯他的臭毛病!”东方自强喝道。 三个人坐在饭桌旁吃面条,季氏一边吃一边流着泪。 “别哭了,你吃你的饭吧,让他饿一顿也中。孩子大了,不能再惯他了。你看看如松,小时候皮得很,长大了多懂事啊!”东方自强说道。 “这个事不能怨涛儿,都怨我这个当娘的没有把他管好。妹子有能耐,她把如松调教得人人都夸。”季氏冷冷地说。 “你说的没有错,”自强笑了笑,“我啥时候管教如松,秋燕也都随着我说他。你有点护短,我就没有管涛儿那么多。” “我护短?我一点都不护短!是你这个当爹的心不正,如松如果在我的身边长大,他会比现在更好;涛儿让秋燕养,也不一定就比现在强!”季氏气呼呼地把筷子扣在碗上。 “那不是,”东方自强不以为然地说,“如松要是在你的身边长大,他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么懂事!” 季氏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爆发了,“东方自强,我嫁到你们家都二十多年了,我给你生儿育女,给你家带来这么多的家产,你心里有我没有啊?你把我当成过你老婆吗?都说你小东方先生是一个好人,你在外面人模狗样的,我还不知道你到底啥样啊!” “大姐,你别生气,有话好好说。”何氏拉了拉季氏的袖子。 季氏一下子甩开了她的手,“你滚一边去,这儿没有你说的话!”然后,她指着东方自强的鼻子骂道:“东方自强,这些话我忍了好久了。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忍了。我生的儿子你给我抱出去,换成这个贱人生的儿子,你到底安的是啥心啊?你还是个人吗?你就是一个畜生!”说罢,她掩面痛哭了起来。 第三百九十六章 左支右拙 东方自强连忙说:“凤兰,你是不是气糊涂了,咋说起胡话来了?” 季氏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东方自强,你到现在还不承认啊,你就当我是一个傻子吗?赵嫂子早就跟我说了,我就把这个事一直埋在肚子里啊!我怕说出去,人家看不起你这个东方先生啊。老太爷啊,我到底做了啥事啊?让我嫁了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男人!” “大姐说的这个事是真的吗?”何氏急忙问自强。 自强不敢看何氏的眼睛,“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是咋想的,就把两个孩子给换了。”他不想再把玲珑牵扯进来。 何氏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爹,你咋能做出来这样的事啊?要是传出去,外人咋说啊?” 季氏这才知道何氏并不知道此事,“他要是不这样做,咋会显出来他有能耐啊?东方自强,你还是个人吗?你连自己的老婆都不相信!”她哭着走了出去。 “你到底是咋想的啊?咋会做出来这样的事啊?”何氏伤心地哭道。 “秋燕,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嘛,害怕将来你老的时候,受她的拿捏。我原本打算等这两个孩子都成家立业了再说这个事,谁知道赵嫂子提前都跟她说了!” “我可怜的孩子啊,”何氏哭着说,“谁会知道有这样的事啊,我得去劝劝他。” 这时,她听到季氏的声音:“你别去劝他了。”原来是季氏又返回了客厅。 季氏走到何氏的身旁,“妹子,你别跟涛儿说那么多话了。你有三个儿子,我就一个儿子,你可怜可怜我吧,涛儿是我的,他要是不认我这个娘了,我就活不下去了。” 原来,季氏回到自己的住处,到底放心不下,就回来请求何氏不要把这件事告知如涛。 何氏明白季氏的心意,“大姐,你就放心吧。涛儿就是你的亲生儿子,我啥都不会跟他说的,他啥时候都会跟你亲!”两个女人抱头痛哭。 小雨刚才就听到堂屋吵吵嚷嚷的声音,但由于是自强家的家务事,她也不好过来掺和。现在听到何氏和季氏都在大哭,就从灶屋走了过来。 小雨来到客厅门口,看见了季氏和何氏两个人都在痛哭,她就笑着问:“今儿晌午,俺两个嫂子是咋回事啊?你俩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季氏连忙擦了擦眼泪,“没有啥事,俺俩说着说着,提起来以前的事,心里不是滋味。”何氏强笑着说:“俺俩吃着饭说着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你大娘。原来有她老人家操着心,俺俩啥事都没有管过。到现在这些事都落在俺俩头上了,就觉得老人不容易,就想起她这样那样的好处。俺俩就哭起来了。” 季氏连连附和,“就是,就是,刚才说到你大娘给俺做这儿做那儿,当时也不觉得咋着,后来她一走,俺作了这么多难,知道有老人操着心好得多,俺俩就哭起来了。” 小雨说道:“俺大娘确实没少操咱几个的心,别看她说话慢声慢语的,就是心里有数,她的能耐比咱仨加起来都多得多。不过你俩比我有福啊,我马上就该抱孙子了,现在连俺婆婆长啥样,高低胖瘦还不知道呢!” 说着,小雨看了看桌子上的几只碗,“今儿晌午蒸的面条不好吃吗?你们几个咋就跟没有动筷一样啊?” 何氏说:“涛儿没有过来吃饭,俺几个只顾说话,也没有吃几筷子面条。等一会儿我把几只碗收拾到灶屋去吧。” 小雨说:“那中啊,我先去把两个锅刷刷。”说完,小雨就去了灶屋。 何氏说:“你俩再吃些面条吧。” “我不吃了,气都气饱了。”说着,季氏气鼓鼓地回了她的住处。 “你再吃点吧,下午还得去药铺坐诊。”何氏对东方自强说。东方自强往嘴里扒了两口面条,却感到难以下咽,他就站了起来,“我吃好了,我去药铺了。”说罢,他站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何氏把碗筷收拾起来送到灶屋,然后她就回后院做针线活。她拿出一块布放在绷子上绣花,一朵花还没有绣完,泪水已经把那块布湿透了。 快天黑的时候,天佑把葛芙蓉和如绣、如剑他们几个接回了家。 吃晚饭的时候,葛芙蓉发现季氏和如涛都没有过来吃饭就问何氏:“娘,如涛没有过来,俺大娘咋也没有来吃饭啊?” 何氏说:“刚才我去她那儿了,她说晌午吃得饱,今儿晚上就不吃饭了。” 如剑说:“我去喊二哥去。”说着,他就朝客厅门口走去。 如玉看了看何氏的眼就问:“婶娘,你的眼看着咋那么红啊?刚才我去俺娘屋里,她的眼也是红的!” 何氏笑着说:“我下午绣花的时候,一只老鼠从房梁上跑过去,我抬头一看,从梁上落下一点土,正好掉进我眼里,我用手揉揉眼,就把眼揉红了。” 如玉说:“俺娘的眼里不是也进了土了吧?”何氏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如剑走了进来,“爹,俺二哥说他不吃饭了。” 东方自强很是心烦,“他不吃就不吃吧,咱几个赶紧吃饭。” 吃过晚饭,东方自强到何氏的房中安慰了她几句,然后又去了季氏的住处。 自强推了一下门,门开了,他就走了进去。 东方自强走进里间,里面黑灯瞎火的,他用洋火把油灯点亮,看到季氏正躺在床上。 “凤兰,你咋没有去吃饭啊?你想吃啥啊,我去让小雨给你做一碗吧?”自强陪着笑说。 季氏睁开了哭得红肿的双眼,“我啥都不想吃,你别在我屋里,我看见你就烦。你赶紧跟我滚出去!” 东方自强笑着说:“凤兰,今儿晌午我说的话有点重了,你千万别在意啊。如涛、如松都是咱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跟他俩都是一样亲啊!涛儿他不听话,光想着跟那些唱戏的人瞎胡混,我是恨铁不成钢,当时就口不择言了。” “你说完没有啊?”季氏冷冷一笑,“说完了你就出去吧。东方自强,你说的话我再也不会相信了。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我睡觉。” 第三百九十七章 放手 东方自强有些尴尬,“你睡吧,我不耽误你,我坐这儿看一会儿书。” 季氏不再理他,拉起被子蒙头就睡了。 东方自强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读书,他心乱如麻,坐在那儿不时地发呆。到了半夜,他也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上,东方自强醒来,发现一旁的季氏满脸通红。他摸了摸季氏的额头,发现她的额头发烫。自强感觉不好,就连忙起床到药铺给她抓了几剂药回来给她煎上。 吃早饭的时候,如涛仍然没有到客厅来。何氏就去喊如涛到客厅吃饭,并告诉他季氏生病的消息。 如涛急忙起床,然后到季氏的房中看望她。看见儿子来了,季氏眼含热泪,哽咽着说:“涛儿,你别再使性子了,你要是再不吃饭,娘也不吃饭了。” 如涛噙着泪说:“娘,我听你的,你也得赶紧好起来啊!” “你去吃饭吧,吃了药,我现在好些了,你赶紧吃饭去吧。”如涛听话地去客厅吃饭。 季氏在床上躺了五天,如涛每天几次到她的房中探望,并给她熬药端饭。何氏、小雨和葛芙蓉也每天去看望季氏,季氏心里很欣慰。 季氏的病痊愈后,如涛又跟她说想去戏班子的事,季氏就答应了。季氏又跟东方自强说,让他别再阻拦如涛,自强也只得应允。 这天晚饭后,客厅只剩下东方自强和如涛两个人。如涛就跟东方自强说:“爹,我明天就去找那个戏班子了。俺大哥也没有在家,你跟俺娘几个人多保重身体吧。” 东方自强勉强笑了笑,“俺几个没事,你出门在外,也得照顾好自己。” 如涛笑了笑,“爹,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我不管到哪儿,都不会给你、给咱这个家丢脸的。” 东方自强说道:“你好自为之吧。” 第二天早饭后,如涛辞别父母就乘船去了项城县沙颍镇。当他来到牛富田的家,才知道戏班子在一天前去了周家口的关帝庙唱戏。 东方如涛告别牛富田的老婆,就乘船去了周家口。半下午,如涛终于在关帝庙外面广场上一个戏台看见了牛富田他们,戏班子正在演出《秦雪梅》。如涛就在台下看他们演出,他随着戏台上的人哼唱着,他的心情很是愉快。 黄昏,这场戏演结束了,东方如涛就登上了戏台。 对于如涛的到来,那些艺人有些吃惊。房海问道:“二少爷,你啥时候来周家口的啊?天快黑了,你咋还没有回家啊?” 如涛微笑着说:“我上午去沙颍镇找你们,说你们来周家口了,我就追到这儿来了。” 二福问:“你们镇上是不是有谁家想唱戏,让你来找俺的啊?” 如涛摆摆手,“不是,我是来加入你们这个戏班子的。” 房海笑了,“你加入俺这个戏班子,你是开玩笑的吧?你这样的家世,多少体面的活找不来啊,咋着也不会跟着俺唱戏啊?” 如涛说:“我说的是真的啊。”他指了指自己手中的包裹,“我的换洗衣裳都带着呢。” 牛富田走了过来,“二少爷,你是洋学生,俺是下九流,你要是来玩玩,登台唱上几段都没啥事。你要是加入这个戏班子,俺可不敢收留你啊。你是干大事的人,俺这个小戏班子可不是你呆的地儿啊!” 房金梁问如涛:“二少爷,你来的时候跟你爹娘说了吗,他们愿意吗?” “一开始不愿意,到了最后也愿意了!”如涛笑道。 李忠信嚷道:“东方二少爷从家里找咱来了,不管咋说,天快黑了,咱不得让他吃点东西嘛!” 牛富田就笑着对如涛说:“二少爷,走吧,跟俺一块到关帝庙里头,把东西放到屋里。一会儿我请你去饭馆喝一杯。” 如涛就随那些艺人去了关帝庙内,他们刚走进西院,小虎就跑了出来,“爹,那个人把烧饼送过来了。” 二福笑着问:“小虎,你吃几个烧饼了?”小虎说:“我才吃了两个。”牛富田苦笑了两声。 小虎看见了如涛,就跑到他身边,“二少爷,你咋知道俺在这儿啊?” “我能掐会算。我掐指一算,知道你们在这儿演戏,我就来了。”如涛笑着说。 牛富田说:“把东西都放屋里,洗洗脸换换衣裳,东方二少爷来了,一会儿咱出去找一个小饭馆喝一杯。” 房金梁说:“小虎不是说烧饼送过来了嘛,咱不能再拿着烧饼出去喝酒啊!依我看,派两个人出去,一个人买一坛子酒,那一个人去买几斤卤肉,咱就在这屋里喝。” 如涛问:“晚上不得唱戏嘛。” 牛富田摇摇头,“晚上不唱,就白天两场。三天的戏,明儿下午就唱完了,这一回也挣不了几个钱。” 房金梁说:“要是都像去沙河镇唱戏那一回就好了,不过不可能啊!” 牛富田拿出一块钱递给二福,“你跟房海洗洗脸,把衣裳换上,拿着这一块钱去街上买一坛子酒、几斤卤肉。” 二福笑嘻嘻地说:“咱这么多人,几斤卤肉会够吃吗?” 房金梁说:“你要是觉得不够吃,就把自己的钱添上一些,只当请东方二少爷的客了!”二福说:“那样也中,我请他的客也是应该的!” 牛富田对如涛说:“二少爷,到屋里来吧。” 东方如涛随他走进那间屋子,只见屋里摆放着两张床和一张小圆桌、几只破板凳,床上胡乱放着几条棉被。 牛富田把挂在墙上的油灯点亮,屋里顿时亮堂了不少。房金梁把半篮子烧饼拎了过来,“二少爷,先吃个烧饼垫垫吧。” 如涛说:“我还不饿,上午我到沙颖镇去找你们,说你们来周家口了,我就又坐船来周家口。下了船,走到西边的十字街,我吃了一大碗牛肉面,到现在还不饿呢。” 牛富田苦笑着说:“你还说加入俺这个戏班子,你是吃牛肉面的人,俺马上连烧饼都吃不起了,不能让你这个大家公子陪着俺这些人受罪啊!” 第三百九十八章 下海 “牛师傅,这阵子咱这个戏班子唱的戏不多吗?”如涛问。 牛富田无奈地摇摇头,“戏唱得也不算少,就是酬金上不去啊。这个戏班子人少,戏服也不中,根本要不上价钱。不过不唱也不中,要是不唱,连小钱也挣不了!” 房金梁说:“年前年后,正是人闲的时候,请唱戏的也多,你这个戏班子的人不多,也就唱不了大戏,你就挣不了大钱。” “既然年前年后也没少唱戏,把酬金留下一部分添置戏服,再从别的戏班子请过来几个唱得好的,以后的日子不就好过了嘛!”如涛笑着说。 “说着容易做着难啊,”牛富田叹了一口气,“都得养家糊口,一场戏一个人也分不了几个钱啊。要是再不把钱分完,不能让老婆孩子扎住脖子不吃饭啊!” 房金梁笑着对如涛说:“别提再去拉别的戏班子的人了,就是这个戏班子的人也不一定能保住呢。过年的时候,有两个戏班子的人到二福家找到他,想把他拉走,二福碍着情面没有走。要是这个戏班子一直不死不活下去,谁敢说他就不走啊?” 牛富田叹了一口气,“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要是我,我也走呢。” 如涛笑着说:“牛师傅,等过了这阵子,咱再排几出戏,应该会比以前强一些。” 牛富田听出如涛的话意,“二少爷,你是大家少爷,是人上之人,俺这些人就跟你坐不到一块。年前你到俺这个班子来,是解解闷,散散心。你真到俺这个戏班子来,就像俺把你拉下水一样,唱戏这个活不是你这样的人应该干的。我觉得对不住人啊,你爹娘肯定心里不痛快啊!” 如涛笑了笑,“我跟俺爹娘都说好了,他们都不管我。我就在这个戏班子里待一阵子,要是不中我再走不迟!” 房金梁劝牛富田说:“富田,既然二少爷愿意来,就让他再待几天吧。他要是受不了这个苦,他就回去。” “二少爷,你吃的用的就跟俺不一样,三五天还差不多,时间长了,你肯定受不了啊!再说,你入伙这个戏班子,一场戏得分给你多少钱啊?仨核桃俩枣的,你也看不眼里啊!”牛富田说道。 如涛笑着说:“牛师傅,钱都是小事,我一文钱都不要,只要管我吃住就中了,你们吃啥我吃啥,你们住哪儿我住哪儿。” “那中啊,”牛富田笑了笑,“你只要能吃下这个苦,俺几个巴不得让你入伙啊。” 过了一会儿,二福和福海带着一坛子酒和一包卤肉回来了,如涛和戏班子的那些人就喝起酒来。 一坛子酒喝完,他们又把烧饼吃了。又聊了一会儿,如涛就和那些艺人挤在一块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如涛拿钱请戏班子的人到街上吃了一顿早点。上午,他们演出《斩经堂》,如涛就和牛富田他们坐在一块敲梆子,他感到非常开心。 午饭后,如涛到关帝庙附近闲逛,他在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小店发现摆了一本关汉卿的写的剧本《窦娥冤》。如涛如获至宝,立刻把它买了下来。 下午,牛富田的戏班子演了一出小戏。半下午,戏班子的人就收拾东西乘船回沙颖镇,如涛和他们一起乘船。晚上,他就住在了牛富田家。 第二天,戏班子的那些人就来到了牛富田家,如涛拿着那本《窦娥冤》和他们一块商议排练这出戏。 经过五天的时间,他们终于排好了这出戏。虽然还有几段唱腔听起来不太流畅,但如涛却已感到很满意。 又过了两天,戏班子的人就去项城南顿演戏。这是南顿的洪财主请他们去的,洪财主为他的母亲过三周年,特请戏班子唱三天大戏。在南顿演出的第三天,他们上演了《窦娥冤》这出戏。 当演到《行刑》一折,二福饰演的窦娥唱道:“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管着生死权。天地啊,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涂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呀,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呀呀,苦命女只落得两眼泪涟涟。” 二胡深沉哀怨的声音伴随二福如诉如泣的唱腔,台下的看客听得如痴如醉,不少人叫起好来,如涛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中午吃饭的时候,洪财主家的管家来跟牛富田说,东家知道他们的戏唱得好,请他们再多唱两天,戏班子上下都很高兴。 在南顿唱完五天的戏,他们这班人又返回了沙颖镇。在回去的路上,牛富田说南顿的商秀才找他订了三天的戏,让他们三天后再来演出,牛富田并且说这是商秀才看中了《窦娥冤》这出戏。房金梁几个人都夸赞这出戏排得好,为戏班子拉来了新的生意,这都是如涛的功劳。如涛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歇息了几天,他们又来南顿唱了三天戏。 过了三月,戏班子的生意就渐渐少了。 这天下午,二福、房氏父子就提出说各回各家,等有人来请他们再一同去唱戏,但如涛不太同意。他就把牛富田喊到一旁跟他说,趁这段时间演的戏少,大家伙儿再排几出新戏,戏班子还可以再添置一些行头。 牛富田说:“二少爷,你说的我都赞成,排戏还好说,管个饭就中了,添置行头可是得花钱啊,这个钱从哪儿来啊?” 如涛笑着说:“牛师傅,钱的事你不用发愁,这两天我回家去拿。” 牛富田高兴地说:“这还有啥说的啊?就按你说的办呗。我记得以前就跟你说过,我把班主让给你。” 如涛摇摇头,“牛师傅,我可不是为了跟你争这个班主啊。” “我知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跟俺这些人不一样。俺是为了混口饭吃,你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一行,想把这个事做好。当这个班主,除了操心,还是操心。你放心,我把班主让给你,该操的心我还会操的。” “牛师傅,这个事你不用考虑,还是先把排戏、买行头的事跟房师傅他们说说吧。” “那中,我一会儿就去跟他们几个说。” 第三百九十九章 添行头 牛富田去跟房金梁父子、李忠信和二福他们说了排戏、买行头的事,还说如涛愿意把买行头的钱拿出来,他们几个当然无一反对。 房海高兴地说:“这样一来,咱这个戏班子的人就有吃不完的饭了!”二福说:“那是,二少爷一入伙,这个戏班子就不一样了。”房金梁说:“俗话说,万般出于学问。二少爷喜欢戏,他有学问,看得比咱远,他家里又有钱。他只要愿意把这个事弄好,咱听他的就错不了。” 牛富田点点头,“我想把这个班主让给他,可他不愿意。” 房金梁笑道:“谁当班主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咱这个戏班子的人能有口饭吃。”牛富田说:“等把行头买回来,我说让班主的事,你们几个都得帮帮我的腔啊。” 房金梁说:“让俺几个替你说话,你不得提前请俺喝酒嘛!” 牛富田笑着说:“水寨的骆百万请咱四月半去他们那儿唱麦黄戏,两块钱的定金还在我手里,我用这两块钱请大家喝酒,到时候这两块钱不再分了,你们几个看咋样?” 二福高兴地说:“这有啥啊?二少爷愿意回家拿钱,咱每个人摊几个小钱喝一场子酒算个啥啊?” 牛富田就把那两块钱拿出来让二福和房海去镇上买酒菜。晚上,戏班子的人在牛富田家痛痛快快喝了一场。 第二天上午,如涛就乘船回了家。看到儿子一脸的消瘦,季氏有些心疼,娘儿俩在一起说了一个多小时的话。 晚饭后,如涛又去书房跟父亲聊了一会儿。第二天早饭后,如涛带着母亲给他的三根金条返回了牛富田家。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东方如涛、牛富田、房金梁和二福四个人一起步行去开封购买行头。到了晚上,他们到达杞县县城,他们就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吃过早饭,他们接着赶路。将近黄昏,他们终于到达了开封城南关。 房金梁笑着说:“天都到这个时候了,今儿个确定是买不成行头了,戏文里说‘日头不落早住店,日出三竿再动身’,咱先找一个客店住下吧。” 牛富田说:“那中啊,就在附近找一家吧。” 他们就在附近寻找客栈,不一会儿,如涛就看到路边有一家平安客栈,他们几个就走了进去。一位三十多岁的伙计从一间耳房走出来,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 “店家,俺四个一块来开封城办事,你能不能给俺找一个能住下四个人的房子啊?”牛富田问道。 “有啊,你们跟我来吧。” 随后,伙计就把他们领进一个摆放着六张床的屋子。“你们几个就住在这儿吧,我就不安排别的人住进来了。”然后,伙计问道:“你们几个是在店里吃饭还是到外面饭馆吃啊?我们店里的饭菜好吃不贵,比外面的饭馆强多了。开封的风味小吃,我们都能准备。” 牛富田笑了笑,“就在你们店里吃吧。俺都是乡下人,好的也吃不起,就吃些家常便饭吧。” 伙计说:“杂面馒头,小米稀饭,再炒一盘素菜咋样?” 牛富田点点头,“中啊,只要能吃饱就中。” 如涛说:“来一盘素菜,再来一只汴京烤鸭,上一壶酒。” 伙计高兴地说:“中,你们歇一会儿,饭菜很快就送过来了。”如涛就随伙计去交押金、领房门的钥匙。 很快,如涛就拿着房门钥匙回来了。房金梁说:“有一盘素菜吃着就不赖了,咱在家没有菜不就把饭吃肚里了嘛。你咋还要一只烤鸭啊?那得花多少钱啊?”如涛笑了笑,“也用不了几个钱。” 二福笑着说:“光听说烤鸭,我还没有吃过呢。”房金梁说:“我也没有吃过。”“那正好尝尝呗。”如涛说道。 牛富田对如涛说:“吃了饭咱就在这屋里,哪儿都不能去。大城市里,啥样的人都有。”如涛点了点头。 有一个十多岁的小伙计给他们送来半盆温水、一条羊肚子手巾,几个人洗了洗手和脸。没过多久,刚才的那位小伙计把饭菜和酒给他们送了过来。 四个人喝完酒、吃罢饭,小伙计进来把碗筷收拾好端走。小伙计走后,牛富田就把房门闩上。房金梁不放心,又用旁边的一根顶门棍把门顶上。几个人聊了一会儿就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饭后,他们几个就去老街买行头,由于路远,他们就乘坐两辆黄包车。由于是第一回坐黄包车,牛富田、房金梁和二福都很兴奋。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黄包车把他们拉到老街一家卖行头的店铺的门口,他们几个下了车,如涛让车夫在门口等着。 几个人走进那家店铺,迎面看见北墙上挂着帅盔、霸王盔、夫子盔、蝴蝶盔,纱帽、毡帽、罗帽、风帽,凤冠、如意冠、九龙冠、扎巾、软夫子巾、文生巾、高方巾、员外巾等盔、帽、冠、巾,东墙上挂着箭衣、马褂、大靠、雉尾翎、狐尾、甩发、髻发、耳毛、发髻和各式各色的髯口;西边的架子上放着蟒袍、官衣、开氅、帔、褶子、八卦衣、坎肩、斗篷、青衣、宫装、旗袍、云肩、饭单、袈裟等各种长短袍服。 如涛笑着说:“这一回我可开了眼界了。”二福说:“别说你开了眼界,有好些东西我也是第一回见呢。” 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汉从里间走了过来,“你们几个要买啥啊?”如涛看到这个老汉个子不太高,瘦瘦的,留着一撮山羊胡子,一双眼睛不大却显得很精神。 牛富田满脸堆笑地说:“莫掌柜,几年没见,你老还是那么精神,店里的行头也比以前多了,你的生意是越做越大啊!” 老汉看牛富田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他到底是谁,就笑着说:“托各位的福,你们都来照顾小店,生意还算凑合吧。我的眼神不好了,光看着面熟,也认不出来老朋友了。” 牛富田说:“我是项城的,我姓牛,以前来过你这儿两回。”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牛老板。你来买行头,那你们戏班子的生意还不错啊。需用啥你只管拿,都是老主顾了,不会多收你的钱。”老汉笑眯眯地说。 第四百章 看戏 “别的店我就没有去,直接就到你莫掌柜的店里来了,我就知道你店里的东西价钱公道。”牛富田也笑着说。 “那好,”莫掌柜说道,“你们只管挑吧,到最后结账的时候包你满意。” 牛富田和房金梁就四处走动挑选需要的行头,二福和如涛也四处转着看稀罕。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牛富田他们两个就挑选好了需用的行头。莫掌柜喊了一声,两个伙计走了出来,莫掌柜让他俩去拿两只木箱子,把那些行头放进里面。 等两个伙计拿过来两只箱子,莫掌柜把那些行头一一记在一张纸上,伙计小心翼翼地把行头放进箱子里。 莫掌柜朝牛富田和房金梁招了招手,二人走到莫掌柜的身旁,莫掌柜用算盘噼噼啪啪合计着这些行头的价钱。 末了,牛富田从怀里掏出一根金条递给莫掌柜,“我就带了这么多。” 莫掌柜接过那根金条,“两只箱子就不说了,这一根金条连行头的钱也不够啊!” 牛富田笑着说:“要不你就拿出来几件。” 莫掌柜摆了摆手,“算了,都是老主顾了,赔钱给你吧,以后多来几趟就中了。” 牛富田说:“一定,一定。” “牛老板,箱子里的东西你看看少不少,要是不少,我就让他们把箱子锁上了。” 牛富田笑道,“到你这儿买东西,我还会不放心吗?” 一个伙计拿出两把铜锁把箱子锁上,然后把钥匙递给牛富田。 “莫掌柜,你忙吧,俺几个走了。” “在我这儿吃了晌午饭再走啊。” “不了,不了,天还早着呢。” 两个伙计把两只木箱子搬到店铺的外面,两位车夫过来又把箱子搬到黄包车上。他们四个坐上了黄包车,东方如涛和牛富田坐在一辆车上。 走在路上,如涛问牛富田:“牛师傅,咱买这些行头,那个掌柜的嫌给的钱少,他亏得不会太多吧?” 牛富田乐了,“南京到北京,买家没有卖家精。做生意的人会有多少实话啊?你别听他说,亏本的生意他绝对不会干的。”如涛这才恍然大悟。 两位黄包车车夫把他们四个人送到平安客栈的大门口,牛富田他们几个把两箱行头抬下黄包车,如涛把车费付给车夫后,两个人就要拉着车走,如涛喊住了他们。 两个车夫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人问道:“老板,你还用俺的车吗?” 如涛笑着说:“我想跟你们打听一个事。现在开封城最有名的戏班子是哪一个啊?” “就是义成班啊,”那位车夫答道,“相国寺里头有一个火神庙,火神庙有一个永安戏台,义成班的那些戏子天天就在那儿唱戏,马双枝挂的是头牌,她的戏唱得可好了。我经常往那儿拉人,对那儿熟得很。你们要是想看她的戏,俺哥俩就把你们几位拉过去。” 来开封的路上,如涛就跟牛富田他们商量,趁这次来开封,得看两场戏,也能跟省城的名家学点东西。 如涛就说:“相国寺离这儿远不远啊?” 那位车夫笑道:“相国寺在城中间,离这儿好几里路呢。你们是外地人,对这儿的路不熟,还是坐俺的车去吧。” 房金梁说:“俺几个现在去干啥啊?上午的戏唱一半了,下午的戏还早着呢。” 另外一位车夫说:“俺把你们几个拉过去,你们到相国寺里转转,吃点东西再看下午的戏。” 二福笑了,“你真会拉生意啊!” 如涛看了看牛富田,“牛师傅,咱既然来了,就去相国寺转转吧。”牛富田说:“中啊。” 两位车夫帮他们把两只箱子抬到他们住的那间屋子,如涛跟店伙计说了一声,他们四个就坐上黄包车去了相国寺。 把他们送到相国寺的山门外,两位车夫就拉着车走了。如涛他们看到有不少的人从山门口进进出出,牛富田说:“走吧,咱也进去转转。” 几个人就进去到大雄宝殿、天王殿、八角琉璃殿等处转了一圈。过了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火神庙。 如涛看见火神庙的门口挂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上午:《吵宫》,主演:王润枝、马双枝。下午:《蝴蝶杯》,主演:马双枝、杨金玉。坐票三角,站票一角。如涛笑了笑,“就是这儿了,下午唱《蝴蝶杯》呢。” 二福说:“咱先到里头看看吧。”房金梁说:“走呗,进去看看,下午就知道咋走了。” 四个人走进火神庙,看见一位老道士正在院子里扫地。如涛就问:“老神仙,这里头的戏园子在哪儿啊?” 老道士指了指东北角,“那不就是嘛,你们想看戏吗?下午再来吧,上午的戏马上就唱完了。”牛富田说:“俺先过去看看。” 他们来到戏园子的门口,门口坐着两个把门的老汉。如涛往里面瞅了瞅,看见院子里有一座高楼,这座楼上下两层。 二福说:“我饿了,咱出去找个地方吃点饭吧。”房金梁笑着说:“年轻人就是饿得快啊。”如涛说:“走呗,我请你们几个喝一杯。” 他们正说着话,就看见有一大群人从戏园子里走了出来。一位戴礼帽穿着一件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笑着对旁边的一位珠光宝气的阔太太说:“王润枝、马双枝这两个人唱得真热闹啊,怪不得你喜欢来看她们的戏。” 阔太太嗲声嗲气地说:“要是唱得不好,我会让你陪我来吗?下午你还得陪我来看,下午是杨金玉、马双枝他们两口子的戏。我最爱听杨金玉的戏了。” 中年男子笑着说:“好,我前一阵子忙,总算清闲了几天,我一定好好陪陪夫人。” 如涛他们几个就到外面的一家小饭馆吃饭,如涛给他们几个要了一壶酒。 下午,他们买票进了戏园子。戏台就在那座楼的第一层,戏台场子的前边摆了一些方桌,方桌上放着茶壶、茶杯,方桌的旁边摆放了一些椅子。接着是一排排的大长木靠椅,此时靠椅上已经坐了几十个人,他们四个也找了一条靠椅坐下。有几个卖瓜子和卖糖的小商贩端着小笸箩在人群中穿梭往来并不停地大声吆喝着。 第四百零一章 受益匪浅 过了一会儿,又有不少的人来到了戏园子,两个伙计打扮的人殷勤地把几位衣着光鲜的男女请到前面那些方桌旁边坐下,如涛发现他们当中就有他上午见到的那对夫妇。那几个小商贩也很机灵,他们急忙走上前去向那些有钱人兜售他们的商品。 如涛又看见几个小伙计给那些坐在方桌旁的人端茶倒水,并给他们送上雪白的毛巾。二福笑着说:“有钱真是好啊,到哪儿都跟一般的人不一样。”房金梁说:“那是人家的命好,咱这辈子是享受不了这样的排场了!” 如涛问:“你们几个渴不渴啊?要是渴了,咱也要壶茶吧?”牛富田笑了笑,“不渴。再说那些茶也不是给咱这些人准备的。” 二福说:“也不能那样说,谁喝他们就给谁送。”房金梁说:“可不能在戏园子里买东西啊,得比外面的贵得多。”牛富田看了看那些长椅说:“还没有开戏,里头的人就坐了七八十了,要是能进来二百个人看戏,他们这一场戏可不少挣钱啊!” 房金梁说:“就是有一百个人看戏还得了吗?坐票三角,站票一角,平均一个人两角钱,一场戏就能收二十块钱。咱唱一天能挣几个钱啊?” 二福说:“人比人,气死人啊!” 如涛笑着说:“将来咱也到一个这样的戏场子里唱戏。” 二福摇摇头,“这辈子不中了,等下辈子吧。” 过了一会儿,文场的锣鼓声和唢呐声响起,又有一些人走进戏园子,他们大多站在戏园子的后面。相识的人互相打招呼、聊天,戏园子里又热闹了许多。 房金梁对牛富田说:“富田,他们这个戏班子的场面比咱的大得多啊!”牛富田笑着说:“咋不是啊?我刚才看了,人家吹拉弹打的人样样俱全,咱场面上哪儿有几个人啊!” 很快,紫色的幕布被缓缓拉开,大戏就开始了。在坐在戏台左侧乐师们的伴奏下,衙内装扮的卢世宽带领几个家丁登场,卢世宽在道白中介绍自己是总兵卢林之子,那些狗腿子对他点头哈腰,巴结奉承。看到他们这伙人飞扬跋扈的样子,全场响起一片欢快的笑声。 随后,江夏知县田云山之子田玉川也来到龟山游玩,如涛听到后面有人说:“看,演田玉川的就是杨金玉,他就是义成班的班主。” 又一个人说道:“人家不愧是班主,扮相、唱得就是好。” 刚才说话的人又说:“演胡凤莲的马双枝就是他老婆,人家真是夫唱妇随啊!” 如涛笑着对二福说:“听听人家咋唱的,咱得跟人家好好学学。”二福点了点头。 接下来,渔夫胡彦登场叫卖娃娃鱼,卢世宽强买强卖,遭到胡彦的拒绝,恶少卢世宽恼羞成怒,就命家丁打死了胡彦。田玉川正好路过,他替胡彦打抱不平,将卢世宽打死。总兵卢林在当地有权有势,就命手下的官兵追辑田玉川。田玉川逃到长江边,被胡彦之女胡凤莲所救。 官兵追到江边,由于渔船狭小,胡凤莲就让田玉川躲到胡彦的尸体下边。官兵命胡凤莲把船划到岸边,他们要上船搜查逃犯。 胡凤莲临危不惧,“你们这些将爷官兵,何不把眼睁开,你看我船舱血淋淋的尸首!”然后又唱道:“尊一声将爷睁双眼,血淋淋尸首卧舱前。既是官府把民管,快与我父申屈冤。” 看到船舱血淋淋的尸体,官兵离去。待官兵走远了,胡凤莲把渔船划到江心,这才让田玉川出来。他们二人商议,待到半夜十分,送田玉川到对岸逃命。 一对青年男女就坐在船舱等待,琴师缓缓拉动二胡,低沉委婉的声音衬托出江面上的幽静,听得牛富田连连点头。 接着,就是田玉川的一段唱:“耳听得临江岸起了更点,田玉川在小舟好不为难。恨只恨卢士宽行事太偏,仗父势欺百姓无法无天。也是我游龟山出手不慎,险些儿落虎口性命难全。月光下把渔女用目观看,这样人真叫我替她心酸。她那里哭啼啼泪湿粉面,贫家女又遭逢这样悲惨。为救我她不怕官兵凶险,讲出话就如同钢刀一般,渔家女她能有如此大胆,真不愧难得的女中英贤。我为她抱不平身遭大难,她为我顾不得男女避嫌。我二人真乃是同船共难,倒不如结亲眷同好百年,这事儿遂人愿自美自善,报父仇又能够替我伸冤。但不知她可曾许配亲眷,要不然我有意也是枉然。闷悠悠坐船舱左盘右算,痴呆呆对江水思后想前。” 听他唱完这段,台下不少的观众纷纷叫起好来。 随即,马双枝饰演的胡凤莲开始演唱,“满江中波浪静月光惨淡,小舟内哭醒我胡氏凤莲。哭了声老爹爹儿难再见,想起来杀父仇不共戴天。田公子他为俺闯下祸乱,不由人感恩情心内不安。月光下把相公偷眼观看,哎,好一个奇男子英俊少年,他必然读诗书广有识见,能打死帅府子文武双全,为我父抱不平身遭大难,他本是英雄胆大好儿男,孤身女到后来有谁照管,无亲眷无依靠有谁可怜,假若还我与他结为亲眷,女孩儿到后来我好将身安,怕只怕他嫌我出身贫贱。实可恨卢林贼欺压良善,逼得他从此后地北天南。眼看看就到了更深夜半,想起来田公子将要离船。田公子读诗书必有高见,唤醒他同商议与父伸冤。我这里把公子一声呼唤,他那里只睡得十分安然。我只得上前去推他醒转,女孩儿拉少年我礼上不端。倒不如轻轻地将船摇转,公子你快醒来我有话言。” 在演唱的过程中,她的台步、眼神等动作让观众大饱眼福。开始,她用轻轻的步子走向田玉川跟前,小声的叫了一声“公子”,可是马上就收住了。一来是忽然想到怕人听见,二来是又怕惊吓了公子,所以才收回了动作,另想办法。然后她要去推醒田玉川时,刚走了两步,又做了一个停下来的动作,这里表现了“女孩家拉少年礼上不端”的羞涩心情。停顿了一会儿,她眼珠一转,想出了主意,她把船摇动一下,把田玉川晃醒。 第四百零二章 不虚此行 等她把这段演唱完,二福就带头叫起好来,随即,戏园子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牛富田由衷赞叹道:“咋看咋好看,咋听咋好听,今儿个真是开眼了!”如涛笑着问:“牛师傅,一个人这三角钱花得值不值啊?” 牛富田说:“别说三角钱,就是五角钱也值啊!” 这一折戏结束后,不久就到了投衙一折。 当全场戏唱完,他们几个随众人走出戏园子。如涛掏出怀表一看,已经到了六点。他笑着说:“这一出戏唱了四个钟头啊!” 房金梁说:“听得真过瘾啊!” 如涛说:“要是想听,咱晚上再听一场。” 房金梁说:“别再花钱了,谁家挣钱都不容易!” 牛富田说:“走吧,回客栈好好睡一觉,明儿上午赶紧回家。” 二福说:“其实我想在这儿多待几天!” 牛富田笑了,“二福,你说的不是心里话吧?你家里有一个漂亮的媳妇,你出来时间长了会放心吗?” 二福说:“我对俺老婆是一百个放心,她对我绝对是死心塌地。” 二福的老婆叫小杏,她的娘家在沈丘县一个小村庄,由于她家里穷,爹娘就把她卖给镇上一个财主家当丫鬟。三年前,牛富田的戏班子来到这个镇上唱戏,小杏跟着财主的老婆、儿媳妇去看戏,她对二福一见钟情。等那场戏煞戏,她把自己的一块手帕送给了二福。二福自然喜出望外,但他知道自己是一个穷戏子,也没敢跟小杏承诺什么。 谁知道,当戏班子离开的时候,小杏就在后面悄悄跟着他们。等他们在渡口乘船的时候,小杏也随着他们上了船,二福又惊又喜,但也装作不认识她。 等戏班子的人返回沙颖镇,小杏就随二福回了家。二福的父亲三十几岁就去世了,一个姐姐也已经嫁人,家里只剩下二福和母亲相依为命。家里穷,再加上二福是一个唱戏的,所以就没有人愿意嫁给他。如今,有姑娘愿意嫁给二福,二福母子自然非常高兴。 三天后,小杏主人家的人来牛富田家找人,牛富田根本不知道此事,就领着他们去了二福家。那家人见到小杏后,把二福打了一顿,并说要告他拐带良家妇女。 二福家的邻居都前来相劝,牛富田也后悔不该领那些人来到二福家。在众人的斡旋下,牛富田替二福拿了三块钱,小杏就留在了二福家。后来,二福用分到的酬金偿还牛富田替他出的几块钱,但牛富田怎么说都不要。去年的春天,小杏生下一个大胖小子,牛富田带着戏班子的人到二福家贺喜,每人都出了份子钱。 二福一家几口非常感激牛富田对他们家的帮助,所以即便分到的钱不是太多,二福也在牛富田的戏班子里尽心尽力地唱戏。曾经有几个戏班子想把二福挖走,但他也没有丝毫动摇过。 当他们走出相国寺的时候,山门外的一些黄包车车夫就过来招揽生意。如涛说:“咱还坐车回客栈吧。” 牛富田摇摇头,“日头还没有落,就这几里路远,咱还是走回去吧。”房金梁笑道:“省下来这坐车的钱,就差不多够咱几个吃一顿饭了。别坐了,走着回客栈吧。” 走在返回客栈的路上,二福感慨道:“今儿个真让我开眼界了。原来我觉得咱们挣钱少,人家挣钱多,同行不同利,咱比着人家亏大了。一场戏看下来,才知道咱一点都不亏,人家唱的就值这么多钱!” 房金梁说:“出来见见世面就是不赖,人家的道白、唱腔听着就是舒服。” 二福说:“房叔,你的也中啊,咱们那儿好多人都喜欢听你的戏。” 房金梁摇摇头,“不中就是不中,咱跟人家还差一大截呢。”说着,他笑了起来,“不过我今儿跟着人家又学了两招。” “可不是嘛,”牛富田说,“我也学了两样,一个是过门,还有一个是打小锣,将来我也得用上。” 如涛笑着说:“我在上海读书的时候,游教授就经常跟我们说,一个人得主动学习,善于学习吸收别人的长处,不能闭门造车,故步自封。” 二福说:“二少爷,你说的啥造车,我根本就听不懂。” 如涛就说:“就说说一个人得经常跟别人学,学习别人的优点、长处。” 房金梁说:“有的咱能学,有的咱学不了,咱戏班子的人根本就不够,咱就是凑合的。我以前在太康学艺的时候,师父就说过,‘一个戏班子里得有四梁四柱。’” 如涛好奇地问:“房师傅,啥叫‘四梁四柱’啊?” 房金梁笑着说:“四梁就是生旦净丑,四柱就是吹唢呐、捧笙、吹笛子、敲锣打鼓、管戏箱的那些人。四生四旦四花脸,八个场面俩箱官,这就是一班戏。咱戏班子哪儿有这么多人啊?像《蝴蝶杯》这样的大戏,咱这样的戏班子根本就唱不了。” 如涛高兴地说:“房师傅,你又给我上了一课啊。人少不要紧,咱慢慢来,等咱戏班子的名气大了,咱也多用一些人。” 牛富田说:“人多多干活,人多多吃馍。多用一个人,咱就得管人家吃饭。现在这十来多个人还半死不活的,人多了更不中了!” 如涛笑道:“没事,我先把钱垫上,多用几个人,将来多演几场戏,钱不就挣回来了嘛!” 牛富田说:“买行头的钱就是你垫的,还不知道啥时候能还上你,不能再让你垫钱啊?” “买行头的钱我就不要了,”如涛真诚地说,“只要咱这个戏班子能把戏唱好,我再出些钱也愿意。” 牛富田欲言又止,他想了想又说:“中,有你二少爷加入咱这个戏班子,是俺这些人的福气。” “牛师傅,你太客气了,能跟你们在一块唱戏,是我的福气啊!”如涛笑着说。 等他们回到客栈,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如涛让伙计给他们准备晚饭。吃过晚饭,他们就歇息了。 第四百零三章 初见成效 第二天早饭后,如涛找店家结账,并请店里的伙计给他们租了一辆马车。 半下午,马车把他们四个人以及两箱行头送到周家口的一处渡口,他们就又乘船返回了沙颖镇。 过了几天,他们就去水寨唱麦黄戏。当看到戏子们穿着新戏服登场,立刻引起台下一阵沸腾。一些曾经听过他们唱戏的人感觉这个戏班子的戏比以前更有韵味了。 原本订了五天的戏,骆百万又让戏班子多唱了三天。最后一天,戏班子上演了《蝴蝶杯》这出戏。因为之前没有看过这出戏,台下看戏的人都看得津津有味。最后一折戏本是《七堂会审》,即便是让小虎也上台凑数,这个戏班子也只能凑够“五堂会审”。不过,当小虎穿戴着不合身的行头登台的时候,看戏的都感觉很新奇,他们发出阵阵笑声。 当全场戏结束的时候,看戏的人才满意地离去。 当戏班子的人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骆百万的管家来找牛富田让他们晚上到骆百万家里给老太太唱一折戏。 晚上,戏班子的人就去骆百万家中唱了《投衙》一折戏,骆老太太很满意,赏给戏班子几块大洋。 戏班子的人歇息了一天,又去沙颖镇上唱了五天大戏。 麦收很快就开始了。几位艺人家里有几亩地,他们就回家收麦子,没有地的那些人就去给财主家当短工挣几角钱补贴家用。 房金梁父子、李忠信、二福等人回家各忙各的,牛富田一家去自己的二亩地里割麦。如涛一个人待在牛富田家也感觉没有意思,他就乘船回了沙河镇。 回到家里,如涛得知自家的麦子也正在收割,他就跟天佑父子几人以及几个短工去地里割麦。 起初,东方自强、季氏和何氏嫌如涛参加戏班子的这个事传出去丢人,他们就对外封锁了这个消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还是被沙河镇上不少的人知道了。东方家出了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大家都替东方自强家感到惋惜。 方圆十几里的不少人家,大多知道东方自强有一个儿子,小伙子不仅长得英俊而且知书达理,有几户也有把女儿嫁给东方如涛的想法。但他们得知如涛不成器,当了一个戏子后,就打消了原来的念头。 麦收过后,东方如涛又去了牛富田家。来请他们戏班子唱戏的人多了一些,没有演出的时候,戏班子的人就在牛富田家里排戏。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如涛写了两出新戏,他又跟牛富田等人一起设计唱腔,然后把新戏排了出来。 六月底,如松和吴运昌返回沙河镇过暑假,当他们得知如涛仍然在沙颖镇跟那些戏子在一块胡混,二人都感到很痛心。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如松和吴运昌就一块乘船去沙颖镇看他。 二人在沙颖镇下船上岸,然后沿河堤去了李湾。到了李湾,他们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牛富田家。 来到牛富田家的院子外面,他们就听到从院子里传来悦耳的二胡声和一个女人唱戏的声音。 东方如松笑了笑,“这个野戏班子也有女的唱戏啊?”吴运昌说:“怪不得如涛住在这儿不愿意回家!” 二人走进院子里,看到在院子南面的一片空地上,一个老汉正在指导三、四个十多岁的男孩子练枪。在院子中间的那棵大槐树下,一个光膀子的中年男子坐着拉弦子,一个小伙子正打着梆子,一个人面朝着他们唱戏。从背影如松可以看出来,唱戏的那个人原来是如涛。 如松笑了笑说:“我还以为是个女的唱戏,这个唱戏的不是如涛嘛。看看他都弄的啥吧?正经事不干,就光知道不务正业。” 吴运昌喊道:“如涛,你这个地方可难找啊!” 听到运昌的声音,如涛立刻停了下来,他转身看见运昌和如松,就高兴地问:“你俩啥时候回来的啊?” 吴运昌笑着说:“俺回来好几天了。” 如松不冷不热地说:“回来几天家里都不见你,俺不得来看看你嘛,我就跟运昌哥一块来了。”如涛听出如松有些不高兴,他就笑着说:“我知道你们该放假了,就想着这两天回去看看呢。” 光着膀子的牛富田知道是如涛的家人到了,他站起身笑着说:“你们快过来歇歇吧,二福,你去端两碗凉茶。” 如松冲牛富田笑了笑,“不用客气,俺两个不渴。俺过来看看如涛,你们忙吧,让如涛出来,我跟他说几句话。” 牛富田说:“现在都半上午了,你们别走了,就在这儿吃晌午饭吧。” “不了,一会儿俺就回去了。”如松说道。 如涛对牛富田说:“牛师傅,我跟俺哥他们俩出去走走。等房海他们几个回来,你们再把那两段戏练练。” 牛富田朝他挥了挥手,“中,你们几个去吧。” 三个人走出院子,如松笑着问:“老二,就这么一个破地方就挂住你的心了?” 如涛不以为然地说:“大哥,你觉得是个破地方,我觉得是个好地方。” 如松又说:“干啥不比干这个强呢?一点意思都没有!” 如涛笑了笑,没有说话。 吴运昌说:“这叫好之者好之,恶之者恶之。” 三个人说着笑着就来到了村口,吴运昌说:“如涛,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我请你到镇上吃顿饭吧。”如涛说:“你俩到这儿来看我,该我请客啊!” 如松笑了笑,“你真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了?” “既来之,则安之。”如涛说道。 房海和李忠信一人推着一辆小推车迎面走了过来,房海问道:“二少爷,来客人了?”如涛说:“我两个哥哥看我来了。” 如松、吴运昌朝他们两个点点头。 李忠信对如涛说:“半天才把这一袋子玉米磨完。”如涛笑了笑,“你们回去吧,牛师傅在等着你们。” 等他们两个推着车走过去,如松看到每俩小推车上都放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的应该是玉米面。 第四百零四章 酒后真言 如松问:“你都混上班主了?” 如涛点点头,“以前是那个牛师傅的班主,他非得让给我。” “怪不得你连家都不回了。”如松揶揄道。 如涛说:“这阵子确实忙,俺几个没事就排新戏,戏班子里又来了几个小孩,也得教他们。”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他们就来到了沙颖镇上,如涛把他们俩领进一家小饭馆。由于还没到中午,饭馆里还没有客人。 看见他们三个进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笑着迎了上来,“几位客官,你们想吃点啥啊?” 如涛说:“老板,给我们来两盘菜,一壶酒。” “好嘞,你们坐下稍等,酒菜马上就来。”说完,他就去了后厨。 小饭馆只有一间铺面,里面摆放几张小方桌和十几个板凳,地面一尘不染,桌面也擦得干干净净,他们三个就在一张饭桌旁坐下。 如松说:“吃饭还知道要壶酒,看来这阵子你没少喝酒啊。你现在的酒量见长了吧?” 如涛笑着说:“这个戏班子有几个人好喝酒,我跟他们在一块,喝酒的时候就多了,酒量也比以前大了一点。”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从后厨过来,给他们送来一壶茶和三个茶杯。“几位客官,请先喝杯茶吧。” 如涛知道如松爱吃饺子,就问那位女子,“你们店里有饺子没有啊?喝完酒给俺来三碗饺子。” 女人笑着说:“我马上就去调馅子给你们包。” 如涛笑着说:“饺子馅里头别忘了放一把石香菜啊,俺大哥喜欢吃带石香菜的饺子。”女人说:“那好办,俺家屋后就种了一片石香菜,我现在就去掐一把。” 如松笑了起来,“你还记着我这个爱好啊。” 女人走后,如涛问如松:“你们这一回放假多长时间啊?” “半个月,连今儿个就回来六天了。”如松说道。 “过几天我回去,请你俩吃顿饭,给你们饯饯行。”如涛笑道。 “回去不回去就看你了。”如松哼了一声。 吴运昌说:“你要是忙,就不用回去了,戏班子的事你也得操心。” “就是再忙也得回去啊,”如涛说道,“其实我也很想跟你们一块说说话。” 如松就说:“如涛,你跟俺一块回去吧,找一个别的事做,也比整天跟这些唱戏的人混在一块强啊!干这一行有啥意思啊?” 东方如涛笑了,“大哥,你这样说只能代表你自己的看法。唐明皇你应该知道吧?他身为一国之君,不是照样在台上唱戏嘛,也没有人说过他一点意思都没有啊!梨园行的人都尊他为祖师爷呢。” 东方如松说:“反正我觉得一个大男子穿着女人的衣服在那咿咿呀呀地唱戏,一点意思都没有!” 如涛说道:“梅兰芳大师你该听说过吧?他可是全世界响当当的大师啊,外国人都喜欢他的戏,他唱的可也都是旦角啊!” “日本人还占领着东北,扶植溥仪当了傀儡皇帝。你在戏台子上唱几出戏,日本人就会乖乖回老家吗?”如松问如涛。 如涛说道:“大哥,在陈州中学,咱那些人上街游行,一个老太太跟我说,‘你们这些学生不好好读书,到街上来干啥啊?’那时候我其实就在考虑,咱这些人都知道爱国,为啥他们跟咱们想的不一样呢?后来我去上海读书,游教授跟我们讲,中国的老百姓大都没有读过书,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国家的事,更谈不上爱国。应该用他们能看懂、听懂的喜闻乐见方式使他们明白爱国的道理。爱国的电影、爱国的歌曲、爱国的戏曲都能对他们进行教育。咱这儿的老百姓喜欢看戏,我将来编排一些保家卫国的戏,他们看了,也能起到一定的宣传教育作用,也能让他们爱国啊!” 饭馆老板把两盘菜、一壶酒和几个酒盅子送了过来。 吴运昌说:“酒菜都端上来了,咱边喝酒边聊吧。” 三个人喝了几盅酒,如松问如涛:“看来你就打算在这个戏班子混下去了?” 如涛点点头,“我在这个戏班子里,觉得我还有点用处,我心里也踏实。” 吴运昌笑道:“如涛,看你说的,你在别的地方就没有用吗?” 如涛又喝下一盅酒,“咋跟你俩说呢?我在家里也好,在学堂也好,我总感觉心里孤独。就是在家里,家里的人都对我好,我却感到亲而不近。” 如松笑着摇摇头,“你咋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大哥,你没有这样的体会。”说着,如涛又给自己倒了一盅,他端起酒盅跟他俩的碰了碰,“你俩也喝酒啊。” 如涛把这盅酒又喝下,如松和吴运昌也把他们的酒喝了。 如涛又接着说:“娘宠我、惯我,但她不会教我那么多道理。大哥,其实我很羡慕你啊!” “你羡慕我啥啊?” “爹喜欢你,婶娘也喜欢你,还有如绣、如剑、如峰,你们一家天天多开心啊。小时候,咱爹吵你、骂你,我多想让他也骂我一回啊,但是他没有。到了这个戏班子,他们都不把我当外人,有啥说啥,我跟他们在一块真是开心的很啊!” 如松摇摇头,“我真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 吴运昌说:“如涛,俺都羡慕你啊。你的学习成绩好,你娘有一份家产给你,家里的大人、学校的先生都夸你懂事,俺就不敢跟你比啊!” “不是那样的,”如涛苦笑着,“我特别羡慕大哥,无论到哪儿,他都能很快跟人打成一片,我就不中了。到了这个戏班子,跟他们这些艺人相处,我心里高兴,他们也不把我当外人。” 如松把三个酒盅都满上,“你既然这样说,我就不再劝你了。你照顾好自己,抽时间回家看看咱爹娘。” 如涛说:“中,我知道。现在我是这个戏班子的班主,就想办法把它带好!” 吴运昌举起酒盅,“来,咱再干一个!” 三个人都把那盅酒干了。 第四百零五章 母子连心 三个人都把那盅酒干了。 一壶酒喝完,小饭馆的老板把三碗饺子给他们送了过来。虽说是素馅饺子,但味道却很鲜美,他们都吃得满口生津。 吴运昌抢着把账跟老板结了,如涛笑道:“你结了也中,等我回去请你俩吃饭,就不能再这样了。”吴运昌说:“那中啊。” 三个人从小饭馆走出来,毒辣辣的太阳正照在头顶,街上几乎没有行人。看到不远处路边的一棵柳树下有一个摆摊卖西瓜的,他们就快步走了过去。 如涛买了一个西瓜,又让卖瓜的老汉拿刀给他们切开。吃完西瓜后,如松就对如涛说:“你回去忙吧,我跟运昌哥到渡口搭船回去。” 如涛说:“我把你们送到渡口吧。” 过了几分钟,他们来到渡口。看着他俩上了船坐下,如涛朝他们挥了挥手就离去了。 一个多钟头后,他们返回了沙河镇。二人来到永春堂的诊室,他们喝了一杯茶,吴运昌就回家了。 “爹,如涛都混上班主了!”如松笑着说。 “我不稀罕他当啥班主,我一心想的是让他找一个体面的事做,可就是说不到他心里。”东方自强沮丧地说。 如松劝父亲:“爹,人各有志,他既然愿意唱戏,咱就别再强求他了。晌午,俺仨一块到镇上一家小饭馆吃饭,如涛还要了一壶酒。我开始还想劝他迷途知返,他却一个劲儿跟我讲唱戏的好处。喝着喝着,他就诉起了委屈。” “他还有啥委屈啊?”东方自强很是不解,“从小到大,他不愁吃、不愁穿,一直把他供到上海读书,他还有啥委屈啊?” “爹,我也是没有想到。他说俺大娘对他亲,但是不会教给他啥道理。咱这些人对他也亲,但就是对他亲而不近。他还羡慕我呢,说我跟俺娘、如绣一家人在一块亲亲热热的。还说我不管到哪儿,都能跟别人打成一片。你听听他心里都想的啥!” 东方自强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难辞其咎,但他却不能跟如松明说,“如松啊,你们是亲兄弟,以后该帮他的你还得帮他。” 如松笑了,“这没啥问题啊,我一直都没有外过他,那些都是他自己的感觉!其实我一直都羡慕他,小的时候他的零嘴吃不完的,我只能在他的旁边瞎眼气。” 东方自强神情黯然,“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想法,他小时候,我管他管得有点少了。” 如松又笑了起来,“爹,你不知道,如涛还说呢,我小时候,你吵我、骂我,他也想让你骂他一回。” “你小时候因为调皮,我管教过你几回。他说话做事都中规中矩,我咋会骂他啊?没想到他心里是这样想的。”东方自强叹了口气说。 这时,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搀扶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瞎眼老汉走了进来,“东方先生,我的腰疼,你给我瞧瞧吧。”老汉说道。 “爹,你忙吧,我回家看看。”说着,如松离开了诊室。 回到家后,如松看到何氏、葛芙蓉、如绣和如玉都坐在那棵银杏树下。何氏和如绣在绣花,葛芙蓉在教如玉念书。 “娘,我回来了。”如松说道。 何氏抬起头,“你们见到涛儿了吧?” “见他了。” 葛芙蓉看了看如松的脸笑着问:“你今儿晌午喝酒了吧?脸看着红扑扑的。” “小酌了几盅。”如松笑着说。 葛芙蓉说:“你可别养成喝酒的毛病啊。” “偶尔喝一次,绝对不会养成酒瘾。” 何氏对如松说:“你跟我进屋说话吧,别耽误芙蓉教如玉念书。” 母子二人就去了何氏的住处,娘俩都坐下,何氏问道:“你兄弟在那儿还好吧?” 如松笑着说:“他好着呢,比咱痛快,他天天唱着过!” “你没有劝他回来吗?” “他说在戏班子里比在家还高兴,我还咋劝他啊?” 接着,如松就把吃午饭时如涛说的话跟何氏讲了一遍,“娘,你看看天底下哪儿有他这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他,他还说自己不高兴,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可怜的孩子啊,你咋会这样想啊?”邓氏掩面而泣。 “娘,你咋这样啊?”如松感觉很奇怪,“咱又没有惹过他。从小到大,我还一直让着他呢。我记得我小时候,俺大娘就没有用正眼看过我,她还找我的茬骂我。咱这些人,对如涛都很好啊!你给我做衣裳,也给如涛做一件;你做鞋,也是我的一双,他的一双。俺大娘啥时候管过我啊?还是从俺去淮阳上学,她对我好了一些,她可能是想着让我照顾如涛。” “如松,可别这样说了,你跟涛儿虽说是同父异母,你俩也得跟一奶同胞的兄弟一样亲!” “娘,我跟他亲啊,我对他跟对如峰、如剑一样啊!” 何氏擦了擦眼泪,“你是家里的老大,就得对几个兄弟一样。他说啥时候回来没有啊?” “说了,他说等几天回来,到时候给俺两个饯行。” 何氏点点头,“如剑跟如峰一块出去洗澡,都半天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你去河边把他俩喊回来吧。” 如松站了起来,“娘,我这两天在家也没有啥事,我去俺姥姥家还有俺姑家去看看吧?” “中啊,你去呗,领着如剑、如峰一块去。今儿上午,你念家哥带着你茉莉嫂子去周家口给那个小孩照百天相,现在也该回来了。我去他们家看看,把这一个小肚兜给小蛋儿送过去。” 如松去喊如剑和如峰回来,何氏拿着小肚兜去了小雨家。 几天后,如涛回到了沙河镇,他还捎回来几斤葡萄。 中午,如松、如涛和吴运昌就去醉仙楼吃饭。 看见了如涛,吴运来就说:“如涛兄弟回来了,听说你现在是班主了,戏班子的生意咋样啊?” “马马虎虎吧,没有醉仙楼的生意好。”如涛笑着说。 “前几天我去县里办事,跟江县长说了几句话,他还问起你们几个呢。” 第四百零六章 来了生意 “等今年回来过年的时候,我去给江叔叔拜年。运来哥,你在外面认识的人多,多给俺戏班子拉拉生意啊!” “中啊,你们那个戏班子唱得不赖,就是离咱这儿有点远,不过我会替你传名的。” 吴运昌笑了笑,“如涛这个家伙,真是三句话离不了本行啊!” 吴运来说:“今儿晌午三个兄弟来吃饭,我就给你们免单了!” 如松笑着说:“那中,以后俺天天来吃饭!” “那好啊,欢迎你们常来。你们几个去二楼的雅间吧。”吴运来笑道。 一个伙计就领如松他们三个去了二楼。 不一会,伙计给他们送来两荤两素四盘菜和一壶酒,如松下楼请吴运来上来喝了一杯。他们三个人差不多喝了二斤酒,运昌就让伙计给他们上几碗捞面条。 吃过午饭,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吴运昌就说得回家睡一会儿觉。他们就下了楼。 如涛去付饭钱,吴运来摆摆手,“兄弟,你收起来吧。刚才我就说了,给你们几个免单。”如松说:“运来,你得留个本钱啊。” “咱都是自家人,你们几个平常都不在家,今儿个给哥哥这个机会,我请你们几个吃饭了。”吴运来笑道。 “那中,运来哥,你忙吧,俺几个回家了。”如涛笑着把钱收了起来。 走出醉仙楼,吴运昌往北去了,如涛和如松一块回了家。回到家后,如涛感到瞌睡,就回屋躺到了床上。等他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半下午。 如涛起床到母亲的房中跟她说话,季氏心疼地劝如涛要照顾好自己。 “娘,我是大人了,能照顾好我自己,你不用再操我的心了。” “涛儿,你跟如松一般大,他年前前后就该当爹了,你现在连亲都没定。你跟一个没事人一样,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急。这个心我不操会中吗?” 如涛笑了,“娘,三二年里我肯定得娶媳妇。能碰上一个情投意合的是我的造化,要是碰不上也就凑合着娶一个吧。” “这可是你说的啊!”季氏高兴地说,“我记住你这句话,到明年我就得给你定亲,最晚你明年腊月就得成亲。” “娘,我听你的。” 季氏笑着说:“娄店你二姨姥家那个村上有一个小财主,他叫娄忠,家里有四个闺女。我去过他家,几个闺女都长得个儿有个儿、样儿有样儿,他家那个大闺女,跟你说你不愿意,人家去年嫁到开封祥符县了。过了年我让你姨姥去娄忠家提亲,他家二闺女、三闺女都中。” “两个都娶回来也中啊!”如涛笑着说。 听了儿子的话,季氏嘿嘿笑了,“你光想好事吧。” 第二天早饭后,如涛辞别父母家人,又去了沙颖镇。 不久,滨河小学堂就开学了。东方自强没有让如剑、如峰再去上学,就让哥俩在永春堂跟他学医。 看两个弟弟都不去上学了,如绣也不愿意再去了,她就在家跟母亲学做针线活。葛芙蓉已有了几个月的身孕,她就呆在家里保胎,如剑或如峰每天早饭后把如玉送到北边的渡口乘船去学堂。 九月底的一个上午,如涛、牛富田等人正在牛富田家的院子里排戏,念家走了进来。 看见念家,如涛放下手中的二胡就走了过来,“念家哥,你咋来了?” “想请你们戏班子去唱戏啊!”念家笑着说。 如涛笑了起来,“念家哥,你来不会是请俺唱戏,你得是有别的事。” 念家说:“我说的话你咋不相信啊?我啥时候还诳过你啊?我说的是真的,就是来请你们去唱戏。” 牛富田他们几个都认识念家,牛富田就说:“咱歇一会再练吧。” 牛富田、二福、房海和李忠信就朝念家走了过来,“老弟,你咋有空来啊?”牛富田乐呵呵地问。 “我来看看你们几个啊,你们的生意还中吧?”念家说道。 牛富田说:“还凑合,还得老弟照顾俺的生意啊。” 二福去灶屋给念家端来一碗凉茶,几个孩子给他们几个送来几个板凳。 如涛说:“念家哥,你坐下歇歇吧。” 念家坐下喝了几口茶,“漯河有人想请你们下个月初二去唱戏,一共唱六天,我过来看看你们到那时候有空没有。” 如涛说:“下个月初九得去水寨唱戏,正好跟这个不冲突。” 二福高兴地说:“咱还没有去漯河唱过戏呢。” 李忠信说:“这一炮能打响,以后那边的生意就多了。” 如涛感觉有些奇怪,“念家哥,你还认识漯河的人吗?” “我不认识,咱如锦姐他们家的人认识啊!”念家笑着说,“前儿个咱家瑞哥他爹领着漯河一个做生意的人去找俺大伯看病,晌午那个表叔他俩没有走,就在家吃的饭。昨儿个俺大伯跟我说,那个人想请你们戏班子下个月初二去唱几天戏,让我过来问问,看你们有空没有。” 请如涛的戏班子去漯河唱戏的人叫龙腾渊。龙腾渊是漯河本地人,他们家几代人都在漯河做粮食生意。林家在漯河开有一家卖木材的商号,这家商号是由林家瑞的父亲林鹏程打理的。龙家和林家的商号离得不远,时间久了,龙腾渊和林鹏程就成了好朋友。 近几年,林家在漯河的这家商号交由林鹏程的一位表弟管理,但林鹏程每年都会去几趟。除了生意上的事以外,他也会跟几位老朋友聚一下。 初夏的时候,林鹏程去漯河邀龙腾渊等几位朋友吃了一顿饭。席间,龙腾渊说他的双腿时常感觉麻木,找几位先生看了都没有痊愈。 林鹏程就说:“家瑞的岳父在沙河镇行医,他是门第出身,医术不错,方圆几十里的人都去找他看病。啥时候有空我带着你去看看。”龙腾渊说:“那好啊。”第二天,林鹏程就去了武汉。 几天前,林鹏程又去了漯河,几个朋友又聚到一块喝酒,龙腾渊就说让林鹏程带他到沙河镇看病。第二天上午,林鹏程就和龙腾渊一起乘船来沙河镇找东方自强。 第四百零七章 去漯河 到了沙河镇,他们很快就在永春堂见到东方自强。看见亲家领着一个人来了,东方自强连忙请他们坐下,又让如剑、如峰去烧茶。林鹏程说明了来意,东方自强详细询问了龙腾渊的病情后,就取出银针在龙腾渊的腿部和脚上扎了几针。 过了一会儿,东方自强拔出银针,龙腾渊立刻觉得病情缓解了不少。他高兴地说:“兄弟,早知道你有这么高的医术,早几个月我来找你就不受这个罪了。” 东方自强笑道:“你这样的病好治,我以前治好过几个。我再给你拿两贴膏药,开几剂药。半个月以后,你就痊愈了。不过得注意,以后不能用冷水洗澡。” 龙腾渊说:“这个事好办,冬天我去澡堂子洗澡,春天、秋天洗澡的时候,我让人给我烧点热水。以前给我看病的那几个先生,也有给我扎针的,也有让我用草药熏的,罪没有少受,病一点也没有减轻。” “治病得对症下药,说明那些先生的法子根本就不对你的症!”林鹏程说道。 “也可能是他们的方子见效慢,我刚才给你扎了几针,以前的效力才出来!”东方自强笑着说。 林鹏程和龙腾渊也都笑了起来。 东方自强开了一个药方拿到药房让家旺照方拿药。过了一会儿,家旺就把两贴膏药和十几包药送了过来。 龙腾渊掏出几块大洋递给东方自强:“老弟,药费跟诊费总共得多少钱啊?” 东方自强没有接他的钱,“这几块钱不够啊。你老兄是有钱人,就拿十根金条吧。” 龙腾渊先是一愣,随后就笑了起来。 东方自强说道:“你跟亲家到我这儿来是做客,别说就这几包药,就是再多,也不能收钱啊!” 龙腾渊说:“我听说不花钱的药治不好病啊。” 东方自强摆摆手,“你别信那一套,不管花钱不花钱,只要是对症下药,病就好了。” 龙腾渊说道:“你要是不收钱,今儿晌午我得请你吃饭。” “老兄,你跟亲家好不容易到我这儿一回,咋说也不能让你请我吃饭。今儿晌午都到我家吃饭,粗茶淡饭,薄酒一杯,还望老兄不要推辞。” 林鹏程笑着跟龙腾渊说:“龙老板,我亲家实在得很,你就别再说其他的了。” 龙腾渊笑道:“那就叨扰了。” 东方自强给客人各倒了一杯茶,他们三个又聊了一会儿。东方自强去药房跟家旺安排了两句,又让如剑把吴翔请到家中,让如峰去醉仙楼定几个菜,然后他就把两位客人带回了家中。 中午,东方自强、吴翔、天佑、家旺就在客厅陪林鹏程和龙腾渊喝酒。 喝了一会儿,林鹏程就问起了如松和如涛的情况。 说到如涛,东方自强有些心烦,“我跟他说过,让他去你家商号学管事,这个孩子不听话,跟着那些唱戏的瞎胡混。” “孩子大了,他愿意干啥就干啥吧。”林鹏程说道。 “自强哥,我听说如涛现在都当上班主了。”天佑笑着说。 东方自强摇摇头,“他当上啥我也不稀罕。唱戏的能有啥出息啊?” 家旺说:“自强,你就不用心烦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干这一行也不算不务正业,他们这个戏班子戏唱得也不赖啊!” 龙腾渊就说:“东方老弟,你说那个侄子带了一个戏班子,家母喜欢看戏,我早就想给老人家请一个戏班子唱几天大戏,现在正好,就让侄子那个戏班子去唱几天吧。” 林鹏程笑着说:“这中啊,这是个好事啊。” 东方自强苦笑着说:“我就不想管他的事。” 龙腾渊对东方自强说:“老弟,这件事就算定住了。让那个侄子领着他戏班子的人初一下午到我那儿去,从初二开始唱,唱六天大戏。” 天佑说:“那中,就这样定住了。” 然后,他们继续喝酒。半下午,龙腾渊和林鹏程乘船返回了漯河。 听念家讲完,牛富田笑着说:“兄弟,为了俺这个戏班子的事,让你跑了这一趟。今儿晌午你不能走了,俺几个得请你喝两盅。” 念家笑了,“喝两盅中,可不能喝得太多。下午我得坐船去漯河,跟人家说说这个事定住了。说了我再回家,不等明儿个再去漯河了。” 牛富田说:“那中啊。”说完,他就拿钱让二福和房海去上街买酒菜。 中午,他们就在院子里喝酒。喝了几盅酒,念家就要了一块馒头。他把馒头吃完,就急急忙忙走了。 十月初一的下午,如涛领着戏班子的人乘船去了漯河。一路上,戏班子的那些人说着、唱着。东方如涛坐在船头,静静地看着流水和两岸的风光。 如涛不会想到,在以后的几年里,他和戏班子这些人的大多数时间将在漯河度过。他更不会想到,他将在漯河这个陌生的地方奏响他生命中最精彩的华章,并且把年轻的生命也献给了这片土地。 当戏班子的人来到漯河的大街上,如涛跟人问了龙记粮站的方位。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了龙记粮站的大门口。 如涛和牛富田走进粮站,一个小伙计迎了上来,如涛跟伙计说他们是龙老板请来的戏班子,伙计让他们稍等,然后他就去请龙腾渊。 不大一会儿,龙腾渊和管家一起过来了。龙腾渊热情地请如涛到家里去坐,如涛笑着说:“龙伯伯,今儿个我就不去了,改天我一定到贵府登门拜访。” 龙腾渊就说:“那也好,就让邱管家给你们安排吧。” 邱管家就把戏班子的人领到附近一家客栈,并告诉如涛他们吃住都包给了这家客栈。然后,他领着如涛到戏台子那儿看了看。 晚上,戏班子演出了一出小戏。 第二天上午,他们演出《窦娥冤》。下午和晚上,他们唱的是《蝴蝶杯》。龙腾渊的老母亲对他们的戏很是满意,煞戏的时候,她让管家给戏班子送去了五块钱。 初三的上午,前来看戏的人就增加了许多。晚上,龙腾渊派邱管家给戏班子的人送去两坛子老酒。 第四百零八章 贵人相助 十月初四早饭后,如涛和牛富田买了几件礼物去了龙腾渊家。不巧的是,龙腾渊去河堤上打拳还没有回来,如涛他们两个就去给龙老太太问安。 老太太七十多岁了,长得慈眉善目。她连连夸赞戏班子唱得好,又高兴地问了如涛几句。如涛和牛富田就告辞离开了。 中午,如涛买了二斤茶叶去了林家的木材商号。林鹏程去武汉还没有回来,如涛跟林鹏程的表弟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初六的下午,邱管家来到后台找如涛,跟他说下午煞戏后,龙老板要请他到凌云阁吃饭。 如涛笑着说:“龙老板太客气了。” 邱管家说:“还有林老板呢,他本打算月底再回漯河,因为知道你们戏班子在这儿唱戏,他就提前回来了。” “那我得给他俩多敬几个酒!”如涛高兴地说。 “小伙子,龙老板喜欢听你的戏,到时候你得唱两段啊!” “中啊,他只要愿意听,我就愿意唱。” 邱管家跟如涛说了凌云阁的位置后就匆匆离开了。 下午煞戏后,如涛跟房金梁他们几个说了一声,然后他就跟牛富田一块去了凌云阁,牛富田还带了一把弦子。 走在去凌云阁的路上,牛富田说:“二少爷,咱去龙老板的家里都看到了,他可是有钱的人家,他的三朋四友也肯定是有钱人。如果能相与住他,咱以后在漯河的生意就好了。那些有钱人家财大气粗,唱戏的酬金也肯定不会少。” 如涛笑着说:“这些我都知道。” “二少爷,有些话你得会说啊。”牛富田就教了如涛几句场面上应该说的话,如涛很是高兴。 二人来到凌云阁,一个伙计把他们领到二楼一个雅间。两个人走进雅间,看见里面有几个人正在喝茶,桌子上已经摆了几盘菜和一壶酒。 如涛先后向林鹏程和龙腾渊施礼问好,林鹏程笑道:“贤侄,我跟你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漯河的头面人物。”然后,他就把在座的蔡老板、樊老板、金老板和覃老板一一向如涛做了介绍,如涛都与他们见了礼。 樊老板笑着对林鹏程说:“林兄,令侄还带着琴师,说明是有备而来,咱就听他唱两段吧。” 林鹏程说:“那好啊,贤侄,你就唱两段吧。” 如涛笑着说:“几位长辈都在这儿,那小侄就献丑了。” 牛富田坐在椅子上拉弦子,如涛先唱了《秦香莲》中秦香莲弹琵琶的一段,然后又演唱了《藏舟》中田玉川的一段,几个人连连叫好。 林鹏程笑着说:“贤侄,这几位老板都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人,他们虽然没唱过戏,但他们听的戏多。你还得多跟几位长辈讨教啊!” 如涛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蔡老板对如涛说:“贤侄,刚才我听你表叔说了,你是从上海学习音乐回来入的戏班子,对唱戏很痴迷,这点很难得啊。” 如涛笑着说:“谢谢叔叔夸奖。” 蔡老板接着说:“你的嗓子好,唱旦角、唱小生都听着顺耳。不到一年的时间,你就能唱这么好,以后前途无量啊!” “蔡兄,你们以后得照顾这个侄子的生意啊,可不能尽说些虚的。”林鹏程说道。 蔡老板笑了,“林老弟啊,刚才听戏的时候我就想好了。等他们给龙老板唱完,我也请他们唱几天戏,就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时间。” 如涛连忙说:“谢谢叔叔照顾。” 林鹏程急忙趁热打铁,他问如涛:“贤侄,戏班子在这儿唱完,你们是不是还得到别的地方唱戏啊?” “初九得去水寨唱戏,不过也就三天。”如涛说道。 蔡老板说:“那你们就十六来唱吧,我跟龙老板一样,也唱六天大戏。” 金老板笑着说:“你们先唱吧,咱挨着来,让这个侄子的戏班子闲不着!” “那中,就这样说吧,底下咱就喝酒。”林鹏程高兴地说。 牛富田站了起来,“几位老板慢用,让东方班主在这儿,我得先走,一会儿还得去拉弦子。” 龙腾渊说:“你先别走,拉了一阵子了,你喝杯酒再走。”说完,他倒了满满一杯酒递给牛富田,牛富田把弦子放在地上,双手接过酒杯,笑着把酒一饮而尽,然后他退出了雅间。 几个人就开始喝酒。喝了一杯后,林鹏程笑着对如涛说:“贤侄,今儿个机会难得,你可得跟在座的几位长辈敬两个酒啊!” 如涛连忙站了起来,“小侄初到宝地,以后还得仰仗表叔跟几位叔叔多多关照。我喝两杯酒,给在座的各位长辈敬一杯酒。” 林鹏程满意地点点头,“事就是这样办的。” 如涛给自己倒了两杯酒,然后迅速喝了下去。 樊老板笑着说:“贤侄,先别急着倒酒,你先吃几筷子菜就就嘴吧。”如涛就吃了几口菜。 如涛问林鹏程:“表叔,我从哪儿开始敬酒啊?” 林鹏程指了指龙腾渊,“你就从这个叔叔开始,他一来是东道主,二来是龙头老大,从他这儿开始错不了。” 龙腾渊笑了笑,“不能让他喊我叔,得喊伯,我比他爹还大几岁呢。” 覃老板笑着对如涛说:“别听他的,他喜欢别人喊他叔,喊叔显得年轻。” 几个人嘿嘿笑了起来。 如涛倒了一杯酒恭恭敬敬捧给龙腾渊,“龙叔叔,多谢你的关照。今儿个我用你的酒敬你,借花献佛。” 龙腾渊接过酒杯,高高兴兴地把酒喝下。 随后,如涛又先后给蔡老板、林鹏程、樊老板、金老板和覃老板一一敬酒。一圈酒敬完,他们就吃菜、喝茶。 喝了几口茶,龙腾渊对林鹏程说:“老弟啊,这个侄子跟我原来想的真是一点都不一样啊。我原来以为他是一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没想到是这么懂事的一个孩子。看来他真是喜欢唱戏这一行啊!” 林鹏程点点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现在唱戏也不是啥丢人的事,就是亲家有些想不通!” 如涛笑了笑,“因为我去了戏班子,现在俺爹就懒得理我。” 第四百零九章 好事连连 覃老板说道:“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有学问的人唱戏的也多了。漯河北关就有一个戏班子,那个戏班子也是一个年轻人领的。” 如涛顿时来了兴趣,“叔,他叫啥名字啊?” “他叫鲁怀忠,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他从师范毕了业,就领着十来个人唱戏。”覃老板答道。 “老覃,你咋恁清楚啊?”金老板问。 “我当然对他的事清楚了,他跟我二儿子是老同学。有一回我二儿子上大学回来,鲁怀忠还跟几个人到我家找他玩,他们几个还在我家吃的饭。” “叔,你说的这个人唱的戏咋样啊?”如涛又问。 “也差不多吧,不过就他自己唱得差不多,别的那些人都不行,也就没有打响。一年里头有大半年没有生意。” 林鹏程对龙腾渊说:“龙大哥,底下你倒一圈酒吧?等你倒了酒,就让咱这个侄子回去,他明天还得唱戏。咱几个老家伙坐这儿说话,年轻人可能会别扭。” 龙腾渊说:“那中啊!”他就起身喝了一杯酒,然后倒了一圈。 如涛喝完酒就站了起来,“表叔、几位叔叔,你们慢用,我得提前离席了。” 林鹏程就对如涛说:“贤侄,你提前离席,得喝一个离席酒。趁着这个离席酒,你再给几个叔叔敬一杯吧!” 如涛说:“好,就按表叔说的。” 林鹏程笑着问:“你们几位看这样中不中啊?谁要是不能喝,我就替他喝了。” 金老板笑了,“林兄说的咋会不中啊?” 如涛喝了一满杯,然后给几位老板各倒了大半杯。等他们把酒喝下,如涛就离开了。 如涛走后,樊老板对林鹏程说:“这个孩子长得眉清目秀,声音也好听,确实是一个唱戏的材料。不过刚来的时候听你说他是一个高材生,唱戏也确实有点屈才啊。” 龙腾渊说道:“有的人跟常人不一样,他脾气有些古怪,想到哪儿就得做到哪儿,八匹大马都拉不回来,这个孩子应该就是这样的人。不过,他吃这碗艺饭也饿不着。他有学问,唱得也好。” 林鹏程笑着说:“家瑞媳妇就他这一个亲兄弟,我确实也想帮帮这个孩子,要不然我不会南边的事没有处理完就回来。以后还请各位多给这个孩子捧场!” 樊老板笑着说:“这话你就不用说了,咱都是多年的交情了,这个事不算啥。” “就是啊,”蔡老板说道,“咱在座的就是一年请他们戏班子唱两回戏,又能花几个钱啊?” 林鹏程站了起来,“那好,那就谢谢各位了,我给大家敬一个酒!” 金老板说道:“都别喝那么多酒,一会儿咱看戏去。” “你是不是想给我省酒啊?”龙腾渊笑道,“咱几个半个月没有坐到一块喝酒了,今儿个都得多喝点。” 唱完六天的戏,戏班子的人就返回了沙颖镇。初八的下午,他们又赶往水寨。 十月十五的下午,他们又一次来到了漯河,蔡老板家的管事也把他们安排到上次住的那家兴隆客栈。 让如涛感到高兴的是,在他们演出的第二天,就有一个人找到他们,请他们十月二十六去北舞渡唱三天戏,如涛立即答应了他们,戏班子上下得知此事都很兴奋。 在他们演出的第四天,晚上煞戏后,戏班子的人就返回了那家客栈。 此时已经到了深夜,戏班子的那些人都很疲惫。客栈的伙计把饭菜送到他们住的一间屋子里,那些艺人洗过手后就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一个伙计走了进来,“你们谁是班主啊?外面有人找。” 如涛站了起来,“是谁来找我啊?” “是我啊。”一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走了进来,他个头不高不低,留着短发,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袍。 小伙子看了看如涛,“你就是东方班主吧?” 如涛点点头,“你是哪位?” “在下鲁怀忠,深夜造访,多有冒昧。” 一听到“鲁怀忠”这个名字,如涛就笑着说:“我听说过你的大名。今日相见,真是幸会啊。请到隔壁房间说话吧。” 如涛就把鲁怀忠领到隔壁他和牛富田几个人住的那间屋子,二人坐到板凳上。 鲁怀忠笑着说:“东方班主,你年纪轻轻,就带出来这么一班人马,真是年轻有为啊!” “哪里,哪里,鲁班主过奖了。” “我看了你们几场戏了,你们戏班子里真有几个人才啊!”鲁怀忠由衷赞叹道。 东方如涛点点头,“有几个确实唱得不错。” “你们才真正是一个戏班子啊!”鲁怀忠说道。 “听人说,鲁班主的戏班子也是人才济济。” 鲁怀忠摇摇头,“跟你们就不能比啊,这几年我都是苦苦支撑啊,眼看就支撑不下去了。” “鲁班主过谦了。” “我真不是谦虚,我那个戏班子有几个人嗓子不好,跑龙套还中,挑大梁就不中了。我看你们唱的戏,我越看越没有信心啊。” 如涛笑道:“你看了我们戏班子的戏,还请鲁班主多多指教。” 鲁怀忠倒也直言不讳,“你们戏班子有几个顶梁柱,但龙套没有几个,是不是你们的人没有用完啊?” 如涛笑了,“鲁班主真是内行啊,戏班子确实是人手不多。都是乡下人,只要有口饭吃,也没有多少人愿意进戏班子唱戏。” 鲁怀忠问:“听说东方班主以前在上海读过专科学校?” 如涛点点头,“也去读了几天,没有读完就回来了。” “我在读师范的时候,几个人组织了一个队,也演过几场小戏。从师范毕业回来,我就自己建了一个戏班子。几年下来,花了不少钱,也没有成功。我就想等过了年把戏班子解散,我去学堂当一个教书先生,也不再操这个心了。” 东方如涛问:“你建这个戏班子,你家里人同意吗?” 鲁怀忠摇摇头,“开始他们也不同意,后来就不管了。这样下去也不中啊,因为我这个戏班子,家里的地都卖了一半了。” 第四百一十章 鲁怀忠 东方如涛笑着说:“再坚持坚持吧,说不定一咬牙就能把这个坎过去了。” “但愿如此吧!”鲁怀忠站了起来,“东方班主,天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明儿上午我还去看你们的戏。” “多谢捧场,还请你多多指教。” 东方自强把鲁怀忠送到兴隆客栈的大门口。 十一月十五的下午,东方如涛又带着戏班子来到了漯河,这次是金老板请他们来唱戏。金老板的管家也安排戏班子的人住进了兴隆客栈。 当东方如涛他们走进客栈,兴隆客栈的老板高兴地说:“我干脆给你们戏班子留几间房子得了,有些东西你们也不用再来回带了。” 牛富田笑着说:“你打交道的人多,你跟俺传传名,要是经常来这儿唱戏,俺就住在你店里不走了。” 老板乐呵呵地说:“那好啊。” 第二天上午,戏班子演出《梁山伯与祝英台》,这是他们刚排好的一出戏,如涛饰演梁山伯,二福演祝英台。 这天是星期日,台下来了不少的学生装扮的人,戏台场子里就更加热闹了。 在演到《十八相送》一折时,二福唱道:“同窗共读三年整,英台难忘你梁兄。此去山高路又远,不知何日再相逢。” 东方如涛接着唱道:“同窗共读三年整,山伯永念兄弟情。何惧山高路又远,他年金榜共题名。” 随后,二福又唱:“远望南山一高峰,樵夫打柴在山顶。梁兄啊,他为哪个把柴打,你今日送我为何情?” 东方如涛接唱:“远望南山一高峰,樵夫打柴在山顶,贤弟啊,他为妻儿把柴打,我今日送你为了同窗情!” 他们边舞边唱,台下的那些学生鼓起掌来。 二福唱道:“高高山上一棵松,彩云朵朵绕山顶。彩云有意化甘露,青松不解彩云情。” 东方如涛唱道:“高高山上一劲松,彩云朵朵绕山顶。青松不忘彩云意,雨打雷劈不改容。” 台下又是一片热烈的掌声。 煞戏后,戏班子的人走下戏台回兴隆客栈吃饭。有十多个学生站在戏台旁目送他们离去。一个女学生指着东方如涛和二福说:“看,这个是梁山伯,那一个是祝英台!” 又有一个女学生说:“他们唱得真不赖,要是能再听一遍就更好了!” 旁边一个男生说:“米香兰,你想再听一遍还不容易啊,你让你爹请戏班子的人去你家唱堂会,让他们在你家住上几天,你想听几遍就能听几遍!” 那个女学生骂道:“别永福,滚一边去,你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 那个叫别永福的男生很不服气,“我给你出主意还不好啊?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们的话引得那些学生一片哄笑。 下午,他们演出了《洛阳桥》,看戏的人又多了不少。 煞戏后,戏班子的人就回客栈吃饭。即将走到客栈大门口的时候,东方如涛看见鲁怀忠正在门口站着。 看见东方如涛,鲁怀忠就笑着说:“东方班主,你晚上有空没有啊?我想请你吃顿饭。” 因为牛富田上次见过鲁怀忠,并且他也听如涛跟他说过鲁怀忠的事,没等东方如涛开口,他就笑着对如涛说:“二少爷,他请你吃饭,你就去吧。” 如涛点点头,他就对鲁怀忠说:“鲁班主,要吃饭也得我请你啊。” 鲁怀忠说:“今儿个我请你,下一回你请我。” 东方如涛笑道:“那中,就这样说定了。” 鲁怀忠就把东方如涛领到附近一家小酒馆。二人找了一个小饭桌坐下,鲁怀忠要了两个小菜、一斤酒。很快,伙计就把酒菜给他们送了过来。 喝了几盅,鲁怀忠就问:“东方班主,你们戏班子还要唱戏的不要了?” “我们这个戏班子打算添几个人,要不然就唱不了大戏。不过,成手也不好找啊。” 鲁怀忠直截了当地说:“我那个戏班子实在撑不下去了,我想带几个人入你们的伙。你看咋样啊?” “你舍得吗?”东方如涛笑着问。 “舍不得也得舍了!这样不死不活的,也不是个法子。”鲁怀忠的态度很坚决。 东方如涛沉吟了片刻,“鲁班主,你愿意加入我这个戏班子,我本人肯定欢迎。但是我现在还不能答复你,因为我还得回去跟牛师傅他们几个商量。虽说我是班主,这是他们抬举我,他们几个才是戏班子的顶梁柱。” 鲁怀忠点点头,“东方班主,要是我,也不会一口答复。等两天我把那几个人喊来,你们几个听听他们唱的咋样,要不要你们说了算。” “鲁班主,”如涛笑了笑,“俺这个戏班子在项城,这么远的路,你们搭伙也不太方便啊。” “我都想好了,你们可以来漯河啊。我听说你们东边的戏班子多,这儿的戏班子少,请唱戏的肯定多,挣钱也多!” 听他这么一说,东方如涛立刻警觉了起来,“我跟他们几个商量商量再说吧。” 鲁怀忠看出了他的心意,“东方班主,你别误会。我可不是要抢你的戏班子,我就是带人进来,俺几个都是你的兵,一定听你的差遣。你指哪儿,俺就打哪儿。” 东方如涛笑了起来,“鲁班主,咱都知道,当班主的并不是高人一等,有事都是大家商量着来,我确实现在不能答复你。” “没事,我就等着你们商量。”鲁怀忠说道。 如涛端起酒盅跟鲁怀忠碰了一下,“鲁班主,你想加入这个戏班子,是对兄弟的抬举,我深表感谢。咱俩都读过几年书,都喜欢唱戏,可谓志同道合。我第一次听说到你,我就倍感亲切。不管你以后进不进这个戏班子,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说罢,他把那盅酒喝了下去,鲁怀忠也连忙把酒喝了。 两个人把那斤酒喝完,东方如涛抢着把账付了。二人又聊了几句,然后就一起去戏台场子看戏。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如涛就把头天晚上鲁怀忠请他吃饭的意思跟牛富田、房金梁他们几个说了。 第四百一十一章 做出决定 牛富田说:“鲁怀忠愿意入伙是一个好事啊,如果以后都跟这阵子一样,一个月能唱半个月的戏,咱这个戏班子就是搬到漯河来也没事。” 二福急忙说:“离家这么远,咱回家就不方便了。” 李忠信笑着说:“你把老婆孩子接来不就没事了嘛!” 牛富田说:“二少爷一直有这个想法,他也跟我说了几回......” “啥想法啊?”房海问道。 “春上,俺几个去开封买行头,二少爷看了人家义成班的戏,义成班就在城里,他也想把戏班子拉到城里。除了唱戏,就在家里排戏,也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了。” “那家里的老婆孩子就不管了吗?”房海问道。 房金梁说:“要是把戏班子安到城里就不一样了,唱戏的就只管唱戏,乐队的人就管伴奏,管箱的管箱,还得有专门做饭的、洗衣裳的、打杂的。” “房大叔,你的意思是说让那些人来洗衣裳、做饭?” 房金梁点点头,“就是,光打杂的就得好几个人呢。” 二福高兴地说:“那是个好事啊。” 牛富田说:“要是搬到漯河来,那么多人得有个地方住啊,住在店里也不是一个长法啊!” 如涛兴奋地说:“牛师傅,你们几个要是觉得咱搬到漯河来中,咱就搬过来。咱先租几间房子住。” 牛富田说:“先别急,等过去这几天,我找人问问,假如真是这个地方的戏班子少,咱就搬过来。” 李忠信说:“咱那个地方的戏班子有点多了,光项城县就有好几个。酬金也不敢多要,要的高了,生意就跑了。” “牛师傅,鲁怀忠说的那个事咋办啊?”如涛问牛富田。 牛富田想了想说:“还是等这几天的戏唱完吧,如果真的跟他说的一样,这边的戏班子少,咱就让他们入伙。如果是他骗咱的,咱就不用理他。” 如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两天后,牛富田问了客栈的老板和几个伙计,果然漯河周边没有几家戏班子。牛富田放了心,就让如涛跟鲁怀忠说,让鲁怀忠把他戏班子的那几个人领到客栈。 戏班子唱完六天的戏,他们没有在当天下午返回沙颖镇,而是在客栈又住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饭后,鲁怀忠带着五个人来到兴隆客栈找东方如涛。 东方如涛和鲁怀忠寒暄了几句,就让他带来的那五个人或唱或演练武生套路,东方如涛、牛富田、房金梁和李忠信坐在一旁观看,他们对这几个人还算满意。 鲁怀忠让那五个人先走了,然后他问东方如涛:“东方班主,你看这几个人咋样啊?” “我看还行。”东方如涛笑道,“牛师傅,你们几个看呢?” 牛富田他们几个也都说可以。 东方如涛就对鲁怀忠说:“鲁班主,咱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别叫我班主了,我以后就是你的兵了。”鲁怀忠笑着说。 东方如涛说:“我跟牛师傅几个人也商量过了,戏班子搬过来也行,就是这么多的人得找个住的地方啊!” 鲁怀忠说:“我家有十几间房子,可以先住到我那儿啊。” 牛富田说:“住你家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能不能先租一个院子啊?有房子住,咱这些人还能在院子里排戏。” 鲁怀忠说:“我知道西门外有一个大院子,那一家人都搬到南京去了。以前有人想买这个院子,可能是价钱没有谈拢,房子一直就在那儿空着。改天我去问问吧。” 牛富田说:“那就让你费心了。” “你客气了,这都是咱自己的事。”鲁怀忠说道。 牛富田对鲁怀忠说:“鲁老板,年前你们几个就在家歇着吧,等过了年,咱再聚到一块。” “那好,”鲁怀忠站了起来,“我回去跟他们几个说说。” 几个人把鲁怀忠送到客栈大门外。 回到客栈,牛富田对如涛说:“二少爷,让他去问那个大院子,还不如咱去找找龙老板他们几个问问。他们几个都是漯河有头有脸的人,肯定比鲁怀忠知道的多,也肯定比他有面子啊!” 李忠信说:“你们真打算把戏班子搬过来啊?” 牛富田看了看东方如涛。 如涛笑了笑,“你们几个都说搬过来中,咱就搬过来吧。将来咱的戏班子也能像义成班那样火,我就心满意足了。” 牛富田说:“那咱现在就去找他们几个吧。”如涛对房金梁说:“房师傅,你们就在客栈歇着吧,我跟牛师傅去问问。” 二人就去离兴隆客栈最近的龙腾渊的粮站。 来到龙记粮站,他们见到了龙腾渊。当东方如涛说明他们的来意后,龙腾渊就笑了,“你俩来找我就找对人了。你说的西门外那一家人姓翟,我跟他是多年的朋友。他们家原来是做煤炭生意的,生意做大了,几年前就搬到南京了。” 如涛问:“龙叔,租他家的房子一年得多少钱啊?” “他那个大院子是打算卖的,我不知道租一年得多少钱。贤侄,我知道以前有人想用三根金条买那个院子,老翟没有答应。你要是愿意买,我就跟他说说,让你三根金条把它买下来。” “值那么多钱吗?”牛富田问。 “你们没有见那个院子,里头的房子一百个人也能住下,还有一个大客厅。要不是那儿离我家有点远,我就把它买下来了。房子里头的家具他也不要了,就那么多的家具,买下来也得一根金条啊!” 如涛有些心动,“那就把它买下来吧。” 牛富田说:“三根金条得多长时间能挣回来啊?” 龙腾渊说:“我不会骗你们,三根金条买下来肯定值。再说了,你们要是住到城里,天天吹吹打打的,邻居也不会愿意啊!” 如涛就说:“那就买下来吧。龙叔,还得你费心,跟房主说说,等几天我把钱送过来。” “好说,他家留的有两个看房子的,我让伙计去跟他俩说,让他俩去南京一个,把老翟叫回来。年前你们把房子交割完毕,过了年你们戏班子就能搬过来了。” 如涛笑了,“那就有劳龙叔费心了。” 龙腾渊摆摆手,“这不算啥事。” 第四百一十二章 买下宅院 把买这个院子的事说好,如涛和牛富田就离开了龙记粮站。 走在返回客栈的路上,牛富田对东方如涛说:“二少爷,这个事你得考虑好啊。花三根金条买这个大院子可不是一个小事,你现在说不买还来得及。” “牛师傅,你不用担心。”如涛毫不在意地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说好了,就这样办吧。” “你爹娘愿意给你出这么多钱吗?”牛富田问。 “俺娘听我的,她一定愿意给我钱的。” “真把那个院子买下来,以后得想办法把钱给你挣回来啊,春上买行头的钱还没有还你。” “牛师傅,买行头的钱就不说了,那是我自己愿意买的。” “那不中,亏众不亏一,这些都在我心里记着呢。等咱的戏班子搬回来,一定得多出去唱戏,想办法把你的钱还上。” “牛师傅,你别把这个钱放在心上。咱只要把戏班子带好,让这一带的人都喜欢咱唱的戏,我心里就高兴了。” 牛富田笑了,“你是大家的少爷,没有因为柴米油盐做过难,不知道钱中用。你的钱来得再易也是你的钱啊,早一天晚一天也得还你。” 两个人回到客栈,那些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他们就一起去渡口乘船返回。船行到沙河镇的时候,如涛就下了船,他在家歇了一天,第二天上午去了沙颖镇。 几天后,东方如涛和牛富田一起去了漯河。 来到漯河,他们先找到龙腾渊,然后他们一块去看了那所宅院。这所宅院有十多亩地的样子,前后两进院,正屋有三十多间,还有东西厢房,院子里也种有不少的树木花草,如涛和牛富田都很满意。 他们见到翟刚,龙腾渊作为中人,如涛和翟刚签下契约。东方如涛把三根金条交给翟刚,翟刚把地契和一大串房门的钥匙给了如涛。 中午,翟刚请他们几个到凌云阁吃了顿饭。 下午,东方如涛和牛富田就去了那个宅院。 二人在院子里四处查看,如涛看着哪儿都感觉特别顺眼,“牛师傅,这个大院子以后就是咱们的了!”他兴奋地说。 牛富田笑了笑,“二少爷,这个大院子咱买下来了,你说过‘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以后就得想办法把戏班子的生意做好了。” “牛师傅,戏班子的事,你跟房师傅是内行,以后还得你们多操心。” “操心那是确定少不了,咱都得操心。实际上你操的心比我大,我是有心无力,自打你进到这个戏班子,戏班子的起色可是不小啊。连排了几出新戏,又添了那么多行头,这在以前连想都不敢想啊。” 如涛笑了笑,“那些都是小事。” “在你那儿是小事,在我这儿可是大事了。”牛富田感慨道,“把戏班子搬到漯河来,还有这么一个大院子,我以前做梦也想不到啊。” “这是机缘巧合。” “兄弟,你是咱这个戏班子的贵人啊。” “牛师傅,你这样说就见外了。” “不是,我说的是心底话。”牛富田真诚地说道。 当初,如涛加入到他的戏班子,牛富田心里自有他的盘算,他认为如涛是一个阔少爷,他就是来玩玩,他当然乐意接受这样一个不要酬金的票友。而且,如涛懂音律,又能够写戏,对他这个戏班子有帮助,他巴不得多来几个这样的人。 后来,如涛愿意出钱给戏班子买行头,他们几个就一块去开封买行头、看戏,他才知道如涛是真心喜欢唱戏,而且不计个人得失。回来后,他把这个班主让给如涛。牛富田心想:“把这个挂名的班主让给如涛,反正他也没想着靠唱戏挣钱。用这个班主牵住他,让他好好出力。等戏班子的生意越来越好,再想办法把他出的钱还给他。” 如今,如涛又花大价钱买了这个宅院,牛富田心里很是震惊,他对如涛由衷地佩服。他觉得以后不能光想着自己,一定得把这个戏班子发展壮大,不能让如涛白花钱,得想办法早一天把他花的钱挣回来还他。 牛富田的心思,东方如涛当然不会知晓,他也从不考虑这些。此时,东方如涛的心中充满了喜悦。 “牛师傅,加上鲁怀忠他们六个人,‘四梁四柱’也不够啊,咱是不是得再请几个人啊?” 牛富田笑了笑,“慢慢来吧,不可能一口吃成一个胖子啊。这个大院子咱买下来了,屋里有这么多东西,得有人看着。” 如涛点点头。 “我是这样想的,马上就进入腊月了,咱还有九天的戏要唱。年前应该没有别的活了,就是再有活,咱也不能再接了。过几天,我把你嫂子接过来,让二福把他一家三口接过来,俺两家就在这儿过年,她们几个也能把这些屋子收拾收拾。” “牛师傅,你就看着办吧,我对这些一点都不懂。” 牛富田笑了笑,“你不懂是因为你年轻,经的事多了就知道了。你嫂子、二福的娘还有他媳妇将来就给戏班子这些人做饭、洗衣裳。” 如涛说:“这些事都由你来安排吧,我就不操那些心了,我就管写戏、排戏、唱戏。” “你只要对我放心,我绝对得对得住你。” “牛师傅,你不用说了,我对你们几个一百个放心。” “二少爷,咱先给自己挑一个住的地方吧。” “牛师傅,咱几个的房子得挨着啊,有啥事好商量。” “那咱就住第一排的堂屋吧,你住在东头第一个屋。” “那因为啥啊?”如涛有些不解。 “东头第一个屋好啊,紫气东来嘛,你是班主,又姓东方,住在那儿最合适不过了。” 如涛笑了,“那中,我听你的。” 当天晚上,他们就住在了这个宅院里,如涛兴奋得半夜还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牛富田敲如涛的门喊他起床。如涛起床后,胡乱洗了把脸,二人就去街上吃了早饭。然后牛富田乘船回了沙颖镇,如涛则返回那个宅院。 第四百一十三章 麒麟剑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牛富田带着二十多个人来到那个大院子,除了戏班子的人以外,他还带来了他老婆、二福的老婆和儿子。 牛富田他们几个都挑了两个箱子,有几个箱子里装的是行头,还有几个箱子里是他们的衣服、被褥等。 小虎和小娟兄妹以及那几个孩子都非常高兴,他们好奇地在院子里东瞅瞅西看看,一刻都不愿停下。 二福、房海几个人把戏箱抬进那个大客厅,然后,牛富田和房金梁给大家分配好房屋。等把大家都安顿住,牛富田就带几个人去城里买米面油、青菜、柴火之类的东西。 如涛拿出两块钱递给牛富田,“牛师傅,搬到这个大院子了,咱得庆贺庆贺啊,你们几个再买回来两坛子酒。” 牛富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你看我把这个茬给忘了,还得再买一挂鞭炮,明儿上午放呢!” 房金梁说:“明儿个是初几啊?” 牛富田说:“不讲它初几了,不管初几都是黄道吉日!” 晚上,他们在客厅痛痛快快地把两坛酒喝完了。 又隔了一天,他们去漯河南关的武坡唱了六天戏。又过了两天,他们回沙颖镇又唱了三天。 唱完封箱戏,房家父子、李忠信那些人就回家了,东方如涛、牛富田父子三人和二福乘船西去。 船行至沙河镇的北边,东方如涛下船上岸回家,牛富田他们几个去了漯河。 如涛回到家中,见到如松也回来了,兄弟俩就聊了一会儿。 腊月二十的早上,边氏在家中去世。上午,李胜春派人到东方自强家报丧。中午,天佑赶着马车,拉着东方自强、季氏和何氏三人到李胜春家去慰问,自强、天佑跟李家三兄弟在堂屋说话,季氏和何氏则去了灵堂。 嫁给东方自强,这个媒还是边氏说的,何氏一直感激边氏,她就跪在灵柩前嚎啕大哭,季氏也只得陪着她哭了几声。 腊月二十二,东方自强、天佑和如松、如涛兄弟一块去赵兰埠口吊唁边氏。何氏没有再去李胜春家,因为葛芙蓉就赶到年前年后生产,她得在家照料她。 腊月二十六的下午,葛芙蓉产下一子。东方自强全家都很高兴,如松请他给这个孩子取一个名字,东方自强就给孙子取名永平。 第二天上午,如涛把自己小时候戴过的那只玉麒麟吊坠交给如松作为他送给侄儿的礼物,如松高兴地收下了。 “这个玉坠我见过,你还放着啊?我小时候戴的那个千手观音玉坠,早就不知道丢那儿了!” “我的这些东西,我都放在那几个抽屉里了。” “你也赶快成亲吧,到时候我也得送你儿子一个小玩意。” “你先存着吧,保证让你能用上。”如涛笑道。 葛芙蓉生下孩子后,何氏忙得可以说脚不沾地。她首先得照料儿媳妇和孙子,另外,村里和街上跟他们家有来往的那些人家有女眷来看望葛芙蓉母子,她还得接待她们。尽管很忙,何氏的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这天早上,何氏听自强说如涛在漯河买了一个宅院,她就跟自强说把那把宝剑给如涛,让如涛拿去漯河镇宅,自强满口答应。 除夕前的那个晚上,何氏让如剑把那把宝剑取下来,又让他把如涛叫到她的房中。如涛跟如剑一起来到何氏的住处,“婶娘,你喊我有事吗?” 何氏笑盈盈地让他坐下。如涛坐下后,何氏就问:“涛儿,我听你爹说你在漯河买了一处宅院。” 如涛点点头,“是的,俺几个打算把戏班子搬到那儿。” 何氏指着桌子上那把宝剑,“这把宝剑是你那个爷爷送给你爹的,等你去漯河的时候把它带上,挂到你住的屋子里。” 如涛走过去把那把剑拿在手中,他仔细端详剑鞘上栩栩如生的从剑鞘中拔出那柄寒光闪闪的剑身,“婶娘,把它挂屋里有啥用吗?” “我听你爹说,宝剑能驱邪镇宅。” “娘,咱家有几把宝剑啊?”如剑问道。 “就这一把。” 如涛说:“婶娘,还是把它挂在你屋里吧。” 何氏急忙说:“你这个孩子,这是你爹让给你的,给你你就拿着。” “中,我就收下了。婶娘,等漯河那边都停当了,我带着你跟俺娘去看看。” “那好啊,等到天暖和了再说吧。” 何氏又询问了如涛他们戏班子的一些情况,如涛微笑着跟她聊着。 过了一会儿,何氏就说:“涛儿,你回屋歇息吧,我也得去看看那个孩子。”如涛就拿着那把麒麟剑回了屋。 如涛人在家里,但心中时刻牵挂着他的戏班子。正月初八的上午,念家赶车把如涛送到漯河的那处宅院,马车上还放了两个箱子,箱子里装的大多是如涛的衣物以及那把麒麟剑。 马车来到那处宅院,如涛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二福、小虎和小娟就跑出来迎接他们。念家笑道:“兄弟,你现在真有老板的派头啊?” 如涛高兴地笑了起来。 几个人把那两只箱子搬到如涛的房中,牛富田也前来见他们。 如涛留念家吃了午饭,午饭后,念家就赶着马车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如涛和牛富田买了一些礼物,他们先后到龙腾渊、蔡老板、樊老板、金老板和覃老板几个人的家中给他们拜年。 这天上午,鲁怀忠抱着一坛子酒来到了那所宅院,二福把他领到东方如涛的住处。一见到东方如涛,鲁怀忠就高兴地说:“东方班主,我就知道这几天你得来了。” “你咋知道我在这儿啊?”如涛问道。 “年前牛师傅跟二福一块去街上买菜,我见到他们了。牛师傅说你过了年就来了。” 二福说:“鲁先生带着酒,我去让俺媳妇整俩菜,一会儿咱喝两盅。” 如涛说:“我给你钱,你去街上买吧。” 二福说:“不用,我兜里也有钱。”他抱起鲁怀忠放在地上的那坛子酒走了出去。 两个人聊了一会,牛富田走了进来,三人就聊起了唱戏的事。 第四百一十四章 新的开始 东方如涛对鲁怀忠说:“鲁班主,咱这些人就得经常出去看看,那一回我跟牛师傅几个人去开封看了一场戏,不仅大饱耳福,还学了一些东西。” 鲁怀忠说:“我觉得你们唱得就中,那些戏词也听着雅。” “这都是他的功劳!”牛富田指着如涛说,“自从二少爷加入俺这个戏班子,写了几出戏,也把以前的那些戏词改了一些。他是个学问人,要让俺这些人改,俺就不知道咋改。二福他们唱戏就是跟着师父学的,自己再比葫芦画瓢去唱。” “东方班主是一位高人啊!”鲁怀忠笑道。 东方如涛笑了笑,“我是这样想的,他们义成班有他们的长处,咱也有咱的长处,咱不能盲目照办别人的,咱补长取短,才能把名头打出去。” 牛富田点点头,“就是,金梁哥跟我说过,他听过商丘一个戏班子唱戏,虽说都是梆子戏,跟咱们这儿的也不是都一样。” “咱两个戏班子唱的也不是完全一样,你们唱的几出戏俺也唱,我听有的唱腔跟唱词就不太一样。”鲁怀忠说道。 东方如涛说:“就是同样的唱词、唱腔,不同的人也唱得不完全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只要看戏的喜欢就中了。” 鲁怀忠说:“东方班主,人家的戏班子都有一个名字,咱也得给这个戏班子起一个名字啊!” 牛富田说:“咱这些人住的都挨着沙河,咱就把这个戏班子叫沙河班吧?” 鲁怀忠说:“沙河班,沙河两岸的戏班子不会就只有咱这一家吧,听到这个名字,人家也不一定就说是这个戏班子啊。得起一个响亮一些的名字,还不能跟人家的重名,咱再想一个别的名字吧。” 东方如涛忽然想起他屋里挂着的那把麒麟剑,他灵机一动就说:“你们觉得麒麟剧社这个名字咋样啊?” 牛富田高兴地说:“麒麟,梁山泊有一个好汉叫玉麒麟卢俊义,麒麟这个名字不错,很响亮!” 鲁怀忠笑着说:“那咱就定下来这个名字吧!等几天我找人制一个大牌子,上面写上麒麟剧社,咱把牌子挂在大门口!” 牛富田满意地点点头,“鲁先生,你跟二少爷都是大学问人,咱这个戏班子有你们俩,以后一定会芝麻开花节节高!” “能遇上东方班主这样的人,我算遇到知音了,我的心里也好高兴。”鲁怀忠说道,“另外,那几个人跟了我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能把他们也带到这个戏班子来,也是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鲁先生,”牛富田笑道,“以后要是把他们几个饿跑了,他们又该埋怨你了!” “不会,不会,”鲁怀忠笑着摆了摆手,“他们进到这个戏班子,做梦还偷笑呢!” 东方如涛对鲁怀忠说:“鲁班主,你要是家里不忙,你就搬过来住吧,咱俩能在一块编戏。” “家里没有啥事,明天我就带着铺盖来。”说完,鲁怀忠又对如涛说:“东方班主,你以后别再叫我班主了。我那个戏班子都散了,我还是啥班主啊?你就喊我怀忠吧。” “你比我大两岁,我喊你的名字多不好啊,我就喊你鲁大哥吧。” “中啊,就是不能再喊我班主了。” 牛富田对鲁怀忠说:“鲁先生,这一排还有几间空房子,你就住在这一排吧,以后有事咱在一块好商量。” “中啊,牛师傅你客气了,不用跟我商量。有啥事,你跟东方班主只管吩咐就中了,我绝对不说二话。” “不能那样说,”牛富田笑道,“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谁就是有再大的本事,靠他自己单枪匹马也不中啊。活是大家干的,饭是大家吃的,咱同打虎同吃肉,商商量量把戏班子的事办好才是正理。” 鲁怀忠说:“你俩就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拉斜套。” “要是不放心,俺就不会让你们几个入伙了。”牛富田笑着说。 又聊了一会儿,鲁怀忠说想看看房子。他们三个就一块出去,鲁怀忠给自己选了一间。 中午,他们四个人在一块喝了几斤酒。下午,鲁怀忠回家了。第二天上午,他把他的被褥带来了。 随后的两天,房金梁父子、李忠信和戏班子的其他人都来到了,他们还带来了二福的母亲。 正月十六的上午,鲁怀忠带的几个人也来了,他们分别是唱小旦的惠玉堂,唱老生的惠金堂,唱武生的陈铁刚,唱黑头的孟天福和唱老旦的窦毅。牛富田给他们几个都安排了住的地方。 全部人马都到齐了,东方如涛和牛富田就把这些人都集中到客厅,东方如涛先说了几句,然后牛富田就给众人立了几条规矩,大家都没有提出异议。 最后,牛富田笑着说:“常言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如今,咱都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东方班主比我年轻,他把这些杂事都交给我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希望诸位以后多多捧场。咱唱戏不就是为了挣钱来养家糊口嘛,咱齐心合力把自己该干的干好,请戏班子唱戏的就多了。请咱唱戏的多了,咱大家的日子也都好过了。” 二福嚷道:“对啊,咱把戏唱好,以后啥都有了。” 鲁怀忠咳嗽了两声,“咱戏班子的人都在这儿,我也说两句吧。” 如涛说:“有话你就说吧。” “俺六个人是才加入这个戏班子的,俺几个以后一定听从东方班主跟牛师傅的差遣。我比他们五个早来几天,这几天我无论跟谁说话,都感觉很谈得来。但是有一点,可能咱说话的时候都不在意,包括我本人也是这样。就是‘俺这个戏班子咋的咋的,你们那个戏班子咋的咋的’。以后咱都别再这样说了,咱现在都是一家人了,咱都是麒麟剧社的人!” 鲁怀忠说完,东方如涛带头鼓起了掌,其余的人也随着拍起了巴掌。 第四百一十五章 十八相送 午饭后,他们就到客厅排戏。牛富田给鲁怀忠等六人都安排了戏份,由于是他们入这个戏班子之后的第一次排练,鲁怀忠他们几个都有意显示一下自己的本事,以免得日后被别人小瞧,所以他们唱念做打都毫不马虎。 毕竟他们几个是跟伴奏的那些人第一次合作,鲁怀忠他们在演唱的时候又几回走了板,但也没有大的毛病,所以排练的整体过程还很顺利。 在没有自己戏份的时候,东方如涛就站在一旁观看,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感。 接下来两天的排练就顺当得多了,大家都很高兴。 年前,东方如涛就答应金老板正月十六去他那里唱戏。正月十六的早上,麒麟剧社的艺人就来到了漯河南关,他们看到在离金老板家不远的一片空地上已经搭好了戏台,戏台场子站了不少的人,一些商贩在叫卖他们的商品。 金老板的管家前来和戏班子的人接洽之后,东方如涛他们就急忙到后台化妆。过了一会儿,锣鼓声响起,又有一些附近的人搬着板凳前来看戏。很快,艺人们就开始了演出。 按照金老板管家的要求,他们首场演的是《香囊记》这出喜庆戏。东方如涛饰演张志成,也即是后面被周老爷收为义子的周进宝,惠玉堂饰演王定云,二福扮演周凤莲,房海出演武状元,房金梁演周老爷,鲁怀忠演周夫人,李忠信演邱老爷,窦毅演邱夫人,剩下的惠金堂他们就饰演家院、丫鬟、刁妇、轿夫等。 这是戏班子首次以最新阵容亮相,东方如涛一登场,台下就响起了一片叫好声和鼓掌声。演了几折后,又有不少的人前来看戏。 在演到《抬花轿》一折时,四位轿夫一边插科打诨,一边抬着花轿,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时而转弯,时而上坡下坡,他们滑稽可笑的抬轿动作逗得全场的观众哈哈大笑。二福饰演的周凤莲随着轿夫们的动作或前仰后合或左右摇摆,他的演唱和一系列表演动作也赢得不少的喝彩声。 很快,就演到了《拜堂》一折,夫妻俩还没拜完天地,送亲的周进宝和邱府的丫鬟王定云双双晕倒在了花堂之上。花堂里乱成一团,周凤莲就让武状元把兄弟立刻送回府,她还是不放心,自己也掀了盖头回周府去了。 临走的时候,周凤莲跟武状元说了一句:“我回家看看兄弟,回来之后再跟你拜堂啊!”邱老爷夫妇面面相觑,而武状元又傻呆呆地接了一句:“堂都没拜完,你人就窜了,哪儿有这样的事啊?” 听他这么说话,台下不少看戏的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当天下午,他们演出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由于这出戏已经演过了几场,东方如涛和牛富田又把部分唱腔和过门做了一些调整,它听起来更加动听。 有的人不止一次看过这出戏,对它的情节和演唱已经熟悉,还有的人甚至记住了一些戏词。特别是演到《十八相送》一折,台下不少的人都随着唱了起来。 二月初的一天,戏班子排练了一上午。排练结束的时候,牛富田就说让大伙下午歇息半天。 午饭后,东方如涛、二福、房海和鲁怀忠几个年轻人一块去逛街。这天是星期天,街上里里外外的行人络绎不绝。他们几个一边走一边说笑着,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十字路口围了一大群人,人群里还传出有人唱戏的声音,他们就走了过去。 东方如涛看到人群中站着七八个学生模样的人,两个女学生正在演唱,旁边的几个学生在给她们打着节拍。 一个女学生正在演唱《十八相送》中的唱段,“高高山上一棵松,彩云朵朵绕山顶。彩云有意化甘露,青松不解彩云情。” 这个女学生十六、七岁的样子,她高挑的身材,留着学生头,白皙的脸上长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声音听着让人感觉很舒服。虽说她唱得还欠火候,但却也有一些味道,如涛就鼓起掌来。 旁边一个眼尖的女学生看见了东方如涛他们几个,她就指着东方如涛嚷了起来,“那不就是演梁山伯的东方班主嘛,请他来唱一段呗。” 大家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在了东方如涛身上,有人说:“东方班主,这几个学生唱你们的戏,你也得给人家捧捧场啊!” 刚才那位唱戏的女学生笑着对东方如涛说:“东方班主,真巧能在这儿碰见你,你就给我们唱一段吧。” 看到这张美丽的笑脸,东方如涛不忍拒绝,他也朝她笑了笑,“你唱得就很好啊!” 又有一个人说道:“咱闪开一条道,让他过去。”人群就很快闪出了一条道,如涛走了过去。 另一位女学生笑着对东方如涛说:“东方班主,就让米香兰跟你对唱吧,你是梁山伯,她是祝英台。” 刚才唱戏的那位女学生大大方方地说:“好啊,东方班主,请你给我指点啊。”东方如涛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那个女学生就唱:“同窗共读三年整,英台难忘你梁兄。此去山高路又远,不知何日再相逢。” 东方如涛朝周围的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唱道:“同窗共读三年整,山伯永念兄弟情。何惧山高路又远,他年金榜共题名。” 那些学生不约而同鼓起了掌,周围有几个人也叫起好来。 唱了几段,东方如涛停了下来,“同学,你唱得真好,戏词也记得很准。你好好读书,将来一定会前途似锦的。” 米香兰说:“谢谢东方班主夸奖,我们几个在学校成立了一个音乐小组,我们课余就在一块唱歌、唱戏。今天是星期天,我们几个来街头表演,很高兴能遇见你。以后我们能找你请教吗?” 东方如涛笑道:“请教不敢当,我们的麒麟剧社就在西关,欢迎同学们有空去做客。”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第四百一十六章 米香兰 一位男生大声说:“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了我国的东三省,并扶植了傀儡政权,我们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锦绣河山被日本人的铁蹄践踏,我们上百万的同胞成了亡国奴,他们生活在日本鬼子的魔掌之下,终日痛苦呻吟,盼望着早一天能把日本人赶出去。同胞们,我们该怎么办?” 其他的学生振臂高呼:“我们要团结起来,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去!”听了他们高呼的口号,东方如涛顿时热血沸腾,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那段时光。 那位男生又说:“作为青年学生,我们要担负起天下兴亡的重任,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而不是做奴隶青云直上,我们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赶走一切侵略者!下面请听小合唱《毕业歌》!” 接着,那些学生合唱《毕业歌》,东方如涛站在人群外面静静地听着。 他们唱道:“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我们是要选择“战”还是“降”?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我们不愿做奴隶而青云直上!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会的栋梁;我们今天弦歌在一堂,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巨浪,巨浪,不断地增长!同学们!同学们!快拿出力量,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等他们唱完这首歌曲,东方如涛给他们鼓了掌,二福他们几个也随着鼓掌,但其他的观众鼓掌的寥寥无几。接下来,又有两位男生合唱《卖报歌》,如涛听了几句后就跟二福他们几个一块离开了。 没想到在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米香兰真的和三个同学一块来到了麒麟剧社。 米香兰他们四个走进院子里,看到二福正在内照壁前正教授几个男孩走台步。米香兰就笑着问:“先生你好,请问东方班主在吗?” 二福认出米香兰是那天和东方如涛一块唱戏的那位女学生,“他在后面那个大客厅里练功,客厅里还有唱戏的,你一过去就能找到。” 米香兰谢过二福,四个人从照壁旁走过,然后沿着一条宽阔的甬路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们看到迎面走来两个小女孩,她们每个人都拿着一只风筝,一个手中拿的是蝴蝶风筝,另一个人拿的是一只鹞鹰。 米香兰看到她们拿的风筝感觉很有趣,“小妹妹,你俩去外面放风筝啊?”拿蝴蝶风筝的小女孩点点头,“你们是谁啊?我咋没见过你们啊?” 一位叫冷强的男学生说:“我们是来找东方班主的,你能带我们去吗?” 这个拿蝴蝶风筝的小女孩就说:“中啊。”她又对那个拿着鹞鹰风筝的小女孩说:“荷叶,你在这儿等着我,我把他们几个领去,马上就回来了。” 小姑娘就领着他们往北走,同米香兰一块来的那位女生名叫屠立秋,她看这个小姑娘有些面熟,就笑着问:“你在《秦香莲》里演过冬妹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 米香兰问她:“小妹妹,你叫啥名字啊?就在这儿住吗?” 小女孩倒也不怯不惧,“我叫小娟,刚才那个叫荷叶。俺俩都在这个院子里住。” 荷叶是牛富田在年前腊月二十七的下午在集市上买来的。那天下午,牛富田拿了一个布袋去漯河西关的集市上办年货。在集市的入口,牛富田看到一个跟小娟年龄差不多的小闺女头插草标蹲在地上,她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小袄,小脸冻得通红,她可怜巴巴地望着来往的行人,她的旁边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这位中年人也穿得破破烂烂,一脸愁苦的表情。 牛富田停下问那个中年人:“该过年了,你咋卖孩子啊?” 那位中年男子叹了口气,“她娘几天前得病死了,吃药的钱还没有还上,给她办丧事又花了几块钱。债主让我腊月二十八之前把钱还上,我没有办法,只能把这个闺女卖掉。大哥你行行好把她买走吧,给你当闺女、当儿媳妇都中。” 牛富田想给小虎买一个童养媳,就问他:“这个小闺女多大了,你打算卖多少钱啊?” 听到牛富田这样问,那位中年男子就急忙说:“她十岁了,别看她小,洗衣裳、做饭的活都能干。大哥,要不是逼到这一步,我也不会把亲闺女卖了啊。你就给我十块钱吧。” 看牛富田没有说话,那个中年男子就说:“大哥,你就可怜可怜俺爷俩吧,俺一大早就来这儿,到现在连一口热汤还没有喝啊。” 牛富田说:“我到里头看看。” 看牛富田想走,中年男子一把拽住他的棉袄,哀求道:“大哥,你是个好人,你把她买走吧。要不然俺一家这个年就过不去了!你给我拿八块钱吧,我还账就得六块钱啊!” 牛富田点点头,“你松手吧,我把她买回家。我没有带那么多钱,一会儿你得跟我一块回去拿。我看她可怜,想去里头给她买点东西吃吃。” 中年男子说:“大哥,你可得说话算话啊。” 牛富田拔去小女孩头上的草标,“放心吧,我虽说没有钱,也是说话算话。” 牛富田去集市里称了一斤油条出来,父女俩就狼吞虎咽吃了起来。看到他们的吃相,牛富田的心里很沉重。 父女二人随牛富田去了那个大宅院。在路上,牛富田得知那位中年男子名叫苗雷,小女孩名叫荷叶。牛富田给他拿了九块大洋,中年男子跟女儿交代了几句,就千恩万谢地走了。 牛富田跟老婆商量,先把荷叶当女儿养,不跟外人说是他们家的儿媳妇。等小虎和荷叶大一些后,再给他们的关系挑明。 荷叶比小娟大一岁,比小虎小了一岁,她很乖巧,牛富田一家都很喜欢她。牛富田的老婆做饭的时候,她都赶紧去帮忙。没事的时候,她就跟小娟一块玩。 小娟把他们四个领到客厅门外,“到了,你们进去吧。”米香兰高兴地说:“小妹妹,谢谢你啊,下次再来我给你们买糖吃啊。” “不用了。”小娟拿着风筝跑了。 他们四个走到客厅门口,看到有几个人在练功,还有两个人在跟着琴师吊嗓子。 米香兰一眼就看见了东方如涛,他穿着一身红底带蓝花的箭衣,手拿一把长刀,他修长的身材显得更加挺拔,看着他英姿飒爽的模样,米香兰的心里怦怦乱跳。 “东方班主,你正忙着啊?”她笑着问。 第四百一十七章 借戏词本 “哦,同学,你们来了,进来看看吧。”看见那几个学生,东方如涛停了下来,走了几步把那把长刀插进不远处靠墙摆放的刀架上。 米香兰他们四个走进了客厅,两个男学生看到客厅靠墙摆放的刀、枪等道具都感到很新奇,就走过去观看,并拿起来摆弄了几下。 米香兰和屠立秋来到了东方如涛的身旁。东方如涛说:“今儿个是星期六,你们不回家啊?” 米香兰答道:“俺几个的家都在漯河,晚一会儿也能到家,俺就想到你们剧社先来看看。”如涛说:“那好啊。” 屠立秋说:“东方班主,你这么年轻就当上班主了,我觉得你跟俺几个的年龄差不多啊。” “我比你们大得多,我在淮阳读中学的时候,估计你们还在小学堂念书呢。” 一旁的鲁怀忠插话说:“别看东方班主只有二十岁,他可在上海的音乐专科上过学啊!” 屠立秋笑了,“我就说他跟俺几个的年纪差不多嘛。” 米香兰也笑了,“东方班主,你能不能给俺几个唱一段啊?我们都喜欢听你的戏。” “这个好办,”如涛又对鲁怀忠说:“鲁先生,《藏舟》那一段你不是也学会了嘛,咱就给这几个学生唱一段吧。” “中啊,我就跟你配一段戏吧。” 一旁的牛富田说:“你俩唱吧,我给你们拉弦子。” 牛富田拉了一个过门,东方如涛就唱了起来:“耳听得临江岸起了更点,田玉川在小舟好不为难。恨只恨卢士宽行事太偏,仗父势欺百姓无法无天......” 一段唱完,米香兰、屠立秋四个人给他鼓掌。随后,鲁怀忠也唱了起来。 等鲁怀忠唱完,应米香兰等人的请求,东方如涛和惠玉堂演唱了《十八相送》一折。他们的演唱得到了几位学生的阵阵掌声。 屠立秋对米香兰说:“香兰,都半下午了,咱该回家了吧?” 米香兰说:“等一会儿再走吧。”她就问东方如涛:“东方班主,你们刚才唱的那一段《藏舟》,我听着好听。你这儿有戏词吗?要是有的话,方便不方便我看看啊?” 东方如涛说:“那没啥问题,戏词在我屋里,我现在就去给你拿。”说着,他披上一件大氅走了出去。 没多久,东方如涛就把一个笔记本拿了过来。他把笔记本递给米香兰,“同学,这是一整出戏的戏词,你看看吧。” 米香兰接过笔记本打开看了一下,见到上面洒脱俊秀的字体,她笑着说:“这是你的字吗?写得真好看啊!” 屠立秋凑上来看了一眼,“人好看字也好看,真是字如其人啊!” 受到两个女孩子的夸奖,东方如涛有些不好意思,“胡乱写的,让你们见笑了。” 米香兰又说:“东方班主,能不能让我拿回家啊?我想明天把那段戏词抄下来。” 东方如涛面有难色,“你要是早说,我抽一晚上的时间提前把那两段戏词给你抄下来,你拿走就行了。但是我这儿就一本戏词啊。” 看到米香兰的脸上显出失望的表情,东方如涛有些不忍,他想了想就说:“同学,你拿走吧,星期天抄一下,别忘了抽空给我送过来啊。” 米香兰顿时喜笑颜开,“你放心吧,下个星期六我保证把它完璧归赵!” 东方如涛笑了笑,“你也不用急,我十天半月也用不着它,你只要别把它弄丢就中了,它可花了我跟牛师傅好几天的心血啊!” 两个男生走了过来,他们也拿过那本笔记本看了看。一个男学生就说:“东方班主,你这样一个大才子,有时间到学校去给俺讲一节课吧?” 东方如涛笑了,“你过奖了,我可不是啥才子,我没有那个能耐给你们讲课啊。” 另一名男生说:“咱请他去学校教咱唱戏,姜教务长知道了非把咱几个开除不中!” 鲁怀忠问:“你们学校的教务长这么厉害吗?” 屠立秋说:“可不是嘛,他看见俺这些人在学校排练节目就骂俺不务正业,还说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东方如涛就说:“你们还是好好读书吧,要是想学戏,等星期天、放假的时候来,这儿有不少人都能教你们。” 米香兰高兴地说:“东方班主,那就这样说定了。”东方如涛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鲁怀忠问:“你们几个都是漯河中学的学生吗?” 屠立秋答道:“俺几个都是,今年就该毕业了。”说完,她拉了一下米香兰的手,“咱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 一个男生就说:“东方班主,你们忙吧,俺几个走了。”东方如涛微笑着说:“你们慢走,恕不远送啊。” 几个学生走后,东方如涛他们继续在客厅练习唱念做打。 过了两天,他们应邀去西平县城唱九天大戏。临行前,牛富田就跟东方如涛说要留下几个人看家。如涛问他打算把谁留下来,牛富田就说:“家里光有几个妇道人家也不中,把金梁哥跟金堂留下吧,把那几个小孩也留家里,让他俩教他们唱戏。还有一点,要是有人来找咱唱戏,他们也能接待一下。”如涛笑着说:“你就看着安排吧。” 在西平县城唱戏期间,又有人邀请他们去确山演出。在西平唱完,他们就接着去确山唱戏。每到一处,这个戏班子都很受欢迎,也一直有人请他们去唱戏。他们一直朝西南方向行进,就这样,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来到了南阳。 南阳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城市,古称宛,它位于河南省的西南部,豫鄂陕三省交界地带,它因地处伏牛山以南、汉水以北而得名。 在南阳的一天下午,东方如涛他们没能赶到目的地,他们就住在了一家客栈。在客栈里,他们遇到两个唱曲子戏的艺人,他们是父女二人。父亲是一位五十岁出头的老汉,女儿有十五、六岁。因为都是走江湖的民间艺人,俗话说和尚不亲帽子亲,牛富田他们和那位老汉自然都感觉亲切,聊起来也有不少共同的话题。 第四百一十八章 来到南阳 聊了一会儿,如涛、牛富田就请这对父女唱上一段,他们没有拒绝。父亲弹着三弦,女儿就唱了两段。 晚饭后,东方如涛跟牛富田说想请那位唱曲子戏的艺人过来喝一杯。牛富田很赞成,就把那位老汉请到他们几个住的那间客栈。很快,伙计给他们送来一盘花生米、一盘豆腐干和一壶酒,如涛、牛富田、二福、鲁怀忠几个人就陪着那位老汉喝了几盅。 当东方如涛问起鼓子曲的来历,老汉就打开了话匣子,“我听老辈人说过,曲子戏开始盛行于开封,后来就慢慢流传到洛阳、南阳这些地方。到了光绪年间,洛阳一带唱鼓子曲的艺人把各色杂曲小调用作踩高跷时的伴舞、歌唱,有时也单独演唱,后来就把这些曲子叫小调曲子。” “那你们唱的曲子戏是不是叫大调曲子啊?”如涛问道。 老汉点点头,“就是这样,开封的鼓子曲传入南阳后,又吸收了陕西曲子、湖北小曲的一些曲牌,渐渐就跟开封的鼓子调有些不一样了,开封的人就把南阳曲子叫大调曲子,俺自己也称大调曲子。” “原来大调小调就是这样来的啊!”如涛笑着说。 老汉自豪地说:“俺大调曲子还有不一样的地方呢!” “哪个地方不一样啊?”牛富田问。 老汉笑了笑,“俺大调曲子能坐客房台!”看牛富田几个没有听懂他的意思,老汉接着说:“俺能坐在堂屋里唱。所到之处,主家必须盛情招待,不能慢待。” “还有这样的规矩啊?”鲁怀忠不解地说。 老汉笑着说:“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在唱曲子戏的时候,无论是弹三弦的人还是唱曲子的人,不管在哪儿,衣服都得穿周周正正,闭目端坐,目不斜视。” “还得闭目端坐?”牛富田又问。 老汉解释道:“咱要是在主家的客厅里演唱,那些大户人家的家眷就坐在厅堂两边的厢房内隔着帘子听唱,唱戏的人闭目端坐,是避嫌。再说了,俺从来不唱那些淫词艳曲,俺只唱那些教人明理、向善的戏词,主人当然对俺这些人高看一眼了!” 如涛笑了笑,“老先生说得真好啊,俺以后得跟你学习,也不能唱那些不好的戏词!” 一壶酒喝完,老汉起身回屋歇息,他们几个也都安歇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戏班子的人就继续赶往下一站。 过了清明节,他们来到了距漯河数百里远的一个小镇,小镇名叫丹凤镇,这里已经紧邻湖北省,他们是应当地一个财主朱如山的邀请而来的。 他们到达丹凤镇已经过了中午,朱如山的管家安排他们到祠堂去住,并安排人给他们送来了饭菜。当他们吃过午饭,朱如山和管家一块前来看他们。 朱如山五十岁上下的样子,个子不太高,说话非常和气。半个月前,他跟家人一块去二十多里外的一个镇上看一位亲戚,他们正巧碰到东方如涛的戏班子正在唱戏。朱如山听了几句,觉得不错,就让人请戏班子到他们这儿来唱戏。 朱如山笑呵呵地对东方如涛说:“东方班主,你们戏班子来到我这儿,首先得吃饱饭、睡好觉,吃饱睡好才能唱好戏。有啥招待不周的地方,你们就尽管说。” 东方如涛说:“谢谢朱大叔,今儿晌午送的饭太多了,俺都没有吃完。” 朱如山就问:“是不是你们吃不惯啊?” “不是,不是,”如涛笑着说,“饭做得挺好吃的,就是做得太多了。” 朱如山点点头,“这我就放心了。” 管家笑着说:“我家老爷喜欢听戏,每年都请唱曲子戏的来家里好几回。你们把戏唱好了,老爷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朱如山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去开封府参加乡试,虽说没有中举,但也把开封城转了一遍。也是那时候我第一次听到梆子戏,当时就觉得很好听,跟这儿的大调曲子不一样的韵味。后来又听过几回,再也没有的味道了。不过上一回我听你们唱了几句,又有了第一回的那个感觉了。” 东方如涛说:“谢谢朱大叔的夸奖。” 朱如山又说:“你们出来唱戏也不容易,今儿个好好歇歇,晚上不用唱了,从明儿早上开始唱。” 牛富田说:“朱老爷既然喜欢听梆子戏,我们晚上就去府上唱几段吧。” 朱如山高兴地说:“那也好。” 又跟戏班子的人聊了一会儿,朱如山和管家就离开了祠堂。 吃过晚饭,如涛、牛富田、二福和鲁怀忠一起去了朱如山家。走在路上,如涛说道:“二福,到了朱老爷家,咱得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目不斜视,可不能让人家小瞧咱们!” “我知道。”二福爽快地答道。 来到朱如山家,管家把他们几个带到客厅,朱如山和几个儿子坐在客厅,他们家的女眷坐在厅堂两边的厢房内。他们几个先唱了《投衙》一折,接着二福又演唱了《抬花轿》,朱如山非常满意,就命下人做了几盘菜菜请四位艺人喝了一杯。 第二天上午,戏班子就开始登台演唱,但来看戏的人并不多,但那些艺人丝毫没有懈怠。到了晚上,来看戏的人就增加了不少。 他们来到丹凤镇的第三天上午,戏班子演出了《秦香莲》。看到台下看戏的人越来越多,艺人们唱戏的劲头也就更大了。 在二胡和唢呐的伴奏下,二福大声唱了起来:“我唱的是夫居高官妻弹唱,三江水洗不尽我满腹冤枉。秦香莲住均州家在湖广,离城十里陈家庄。老公爹名讳陈克让,老婆母娘门本姓康。自幼儿我配夫陈世美,秦香莲我是他的结发妻房。曾记当年赴科场,他言道中与不中还故乡。不料荒旱在湖广,贫穷人家饿断肠,二老公婆活活饿死在那草堂上。贫妇人我无有银钱不能殡埋二爹娘,头上青丝剪几绺,大街换来芦席两张。贫妇人无力把公婆去下葬,乡亲们纷纷来帮忙。东邻西舍个个讲:夫君他皇榜得中状元郎,我携儿带女来探望......” 没等二福把这段戏唱完,有几个二、三十岁的汉子怒气冲冲地跳上了戏台,一个三十多岁、浓眉大眼的高个汉子指着二福说:“你们几个是哪儿来的侉子啊?唱的都是啥啊?在这儿败坏俺祖先的名声!你们不能再唱了,要是敢再唱,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第四百一十九章 又是《秦香莲》 一旁的东方如涛和李忠信都感到非常疑惑,东方如松就问:“你们几个是谁啊,为啥平白无故地到戏台子上捣乱啊?” 二福气愤地说:“你凭啥不让我唱啊,我唱戏跟你们有啥相干啊?没有见过你们这样不讲理的人,二话不说就往戏台子上来!” “不让你唱你就别唱,咋还有这么多废话啊?”那个浓眉大眼的高个汉子不耐烦地说。 “你咋恁厉害啊?光天化日之下就上来搅俺的台!”东方如涛指着那个汉子说道。 高个汉子上前一步抓住了东方如涛的衣领,“不叫你唱你就别唱,你这个侉子不服气是吧?是不是想跟俺几个比划比划啊?” 李忠信一把推开了那位高个汉子,“你这个人咋这样不讲理啊?俺唱戏碍你啥事了,我唱了十多年的戏了,就从来没见过你这样不讲理的人!” 那几个汉子也围了上来,其中一个人一把抓住东方如涛头上的乌纱帽,东方如涛夺过乌纱帽并把他推到一旁。牛富田他们几个乐师和后台的艺人都跑了过来,有几个人的手里还抄着家伙。 那位高个汉子感觉有些骑虎难下,但他又不愿意示弱。他就对跟他一起上来的几个汉子说:“这几个侉子败坏咱祖先的名声,还仗着人多想打架,咱不能怕他们,谁要是害怕了谁就不配姓陈!” 正在这时,朱如山随一位下人急急忙忙来到了戏台场子,看到台上马上就要打起来了,朱如山连忙喊道:“都不能再吵了,这是一场误会!陈老大,你带着你的人下来。东方班主,戏先别唱了,你们几个到后台歇息一会儿!” 那位浓眉大眼的高个汉子就是陈老大,他本也不想打架,只是不想让那些艺人再唱那出戏。朱如山的到来正好给他一个台阶下,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对东方如涛说:“今儿算你们便宜,你们以后要再敢唱这个戏,我就让你们有来无回!” 然后,陈老大又对一块上来的几个汉子说:“看在朱老爷的面子上,咱就饶了这些戏子一回。以后只要他们还敢唱这出戏,咱就来把他们的胳膊腿拧了。”说完,他跳下了戏台,那几个汉子也随着跳了下去。 “朱老爷,你既然过来了,啥话我就不再说了。不过,他们可不能再唱这出戏了。”陈老大大声对朱如山说。 朱如山笑着说:“好说,这是一场误会。他们远道而来,对这个事并不知道,不知者不怪罪嘛。陈老大,你跟几位兄弟一会儿到我家喝茶吧。” 陈老大抱拳说道:“朱老爷,今儿个有得罪之处还请你老多包涵,改天我一定登门赔礼!告辞了。”说完,他和另外几个汉子扬长而去。 朱如山就对看戏的那些人说:“老少爷们,今儿上午的戏就不唱了。大家包涵一点,下午请大家还来看戏!” 那些看戏的都遗憾地离开了。 朱如山对东方如涛说:“东方班主,这个事都怪老夫提前没有跟你说。《秦香莲》这出戏咱不唱了,今天上午戏班的人都回祠堂歇着,这一场戏的酬金我一文也不会少给。一会儿我也去祠堂,再跟东风老板好好解释这个事。” 那些艺人扫兴地回到了他们住的那个祠堂,没多久,朱如山也来到了祠堂。 走进东方如涛他们几个住的那间屋子,朱如山就说:“东方班主,你们唱的这出《秦香莲》,你不知道,不远处的关门岩就是陈世美的老家,那些到戏台上跟你们理论的那些人就是陈世美的后人啊!” 东风如涛不解地说:“朱大叔,他陈世美干了杀妻灭子丧尽天良的事,他的后人也不能不让唱《秦香莲》吧?秦桧在风波亭害死了岳飞,秦桧的后人也不敢说秦桧是忠臣,岳飞就是奸臣吧?” 朱如山笑了,“那可不一样啊,秦桧是大奸臣,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啥时候他也翻不了案!陈世美就不一样了,陈世美是一个好人。只因为他得罪了一个人,这个人到处说他的坏话,不知道的人就把他当成坏人了!” 鲁怀忠就说:“朱大叔,你跟俺讲讲到底是咋回事呗!” 朱如山说:“你们既然愿意听,我就说说吧。陈世美的家就在均县关门岩,他还有一个名字叫陈年谷。陈世美是大清朝顺治年间的举人,后来就在现在河北省的一个地方当了县令。陈世美治理有方,又是一个清官,皇帝特别喜欢他,他的官就越做越大。有一次,他的一位老朋友找到陈世美,希望能够谋得一官半职,陈世美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他。后来这件事情就传开来,很多同窗老乡都纷纷去找他帮助。因为来找他帮忙的人太多了,陈世美不可能都能帮到他们,并且他天天也忙,不可能每个来找他的人都能马上见他,所以他就吩咐管家好好招待那些人然后再送些盘缠让他们回家。 有一天,一个跟陈世美非常要好的同窗也去找陈世美,陈世美见了他一面就进京去办事,他的管家两天之后就拿了二两银子把他打发走了。他的这位同窗很生气,在回家的路上,他就将一些小人的事情都记到了陈世美的头上并且逢人都要讲上一遍。 后来一位秀才把他讲的故事记录下来,添油加醋编出来了《秦香莲》这个戏。陈世美的这位同窗回到家不久,县太爷就派人请他去当师爷。他的同窗才知道是自己错怪了陈世美,但他说陈世美的坏话再也收不回来了。几年前,南阳的一个梆子剧团到均州演了《秦香莲》这出戏,陈世美的后人知道了这个事,就去把那些唱戏的人都打跑了!” 东方如涛笑着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要不是你在那儿,俺肯定也会打起来!”朱如山自责道:“这个事也怪我,我没有想到关门岩离这儿有几十里,他们那些姓陈的也会来看戏。早知道他们来,我就不让你们唱这出戏了!” 第四百二十章 一炮打响 二福有些心有余悸地说:“那个陈老大跳上戏台子,两只眼瞪得跟牛蛋一样,看那个样子就像要把我吃了,我那时候吓坏了。唱了这么长时间的戏,我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呢!” 朱如山笑了笑说:“你们不用害怕他们那些人,陈老大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几年前他在我这儿打过短工,这个人很实在。听管家说,晌午有人把饭送到地里,要是没有人招呼他吃饭,就是饭菜放到他旁边,他也不去拿,他就这么钢板直正!” “这确实是个误会,”李忠信笑着说,“这出戏冤枉了人家的先人,人家不让唱也说得过去。以后俺在这儿不唱这个戏不就妥了嘛。” 朱如山点点头,“你们回去的时候就该往北走了,这出戏你们还能唱,只要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演,他们就管不了了!” 屋里的几个人都笑了。 东方如涛问朱如山:“朱大叔,今儿上午那一个大高个跑到戏台子上说,‘你们几个是哪儿来的侉子啊’,这个‘侉子’是啥意思啊?” 朱如山笑了起来,“我们这儿的人称你们北边的人叫侉子,称南面的人蛮子,南蛮子,北侉子!” 听他这样说,东方如涛他们几个都笑了起来,如涛说:“我们那儿没有侉子这个词,不过也称南边的人南蛮子!” 朱如山站了起来,“你们歇歇吧,晌午送饭的时候,我让他们给你们送过来一坛酒酒,你们压压惊,不过也不能多喝,要是喝多了就唱不成戏了。” 说完,他走出房去,东方如涛和牛富田等人一直把他送到祠堂外边。 下午,戏班子又来到了戏台场,他们要唱《梁红玉》,这出戏是东方如涛和鲁怀忠在正月里写的,经过短短的三天时间,他们的戏班子就排出了这出戏。一路上,他们唱过几场,反响都还不错。 由于二福喝多了酒,牛富田就让他在祠堂睡觉,梁红玉的角色就由东方如涛饰演。李忠信饰演韩世忠,房海饰演金兀术,鲁怀忠演宋高宗赵构,惠玉堂饰演秦桧。 许多人由于上午没有看完那出戏,他们心里都很不舍,所以下午就早早前来等着看戏。朱如山一家人也来到戏台场看戏,他们和几位亲戚都坐在戏台场子的前面。 当演唱到梁红玉擂响战鼓,激励将士奋勇杀敌一折时,场下那些说笑、吃瓜子的观众都静了下来,认真倾听东方如涛的演唱:“梁红玉站城头用目观望,贼子们一个个亚赛虎狼,他们穿金盔、戴银甲,好一似豺狼下了山岗。金兵多狂妄,横冲又直闯,我中原多少黎民百姓无端遭祸殃。想起了我多少同胞命运多凄凉,想起了千里中原化作了坟场,想起了多少父老被杀头颅断,想起了多少姐妹遭辱一似羔羊,想起了多少黎民别家去,想起了多少儿女唤爹娘。狂风阵阵吹,战鼓震天响。中华好儿郎,誓死保家乡,头可断、血可淌,绝不能低眉顺眼以身饲虎狼。贼寇末日到,血债血来偿。咱今日摆下这蒙天罗网,定叫尔魑魅魍魉有来无回见阎王。定要把豺狼都杀尽,定让我神州赤县处处笑声扬。” 听完这段令人感觉酣畅淋漓的演唱,朱如山站起来鼓起了掌,台下顿时掌声四起。 到这出戏唱完的时候,太阳就要落山了,有些人没有回家,就在戏台场附近吃些东西等着看一个连灯(登)科。 当他们在丹凤镇演出第九天的中午,朱如山和管家来到戏班子住的那个祠堂。这时,戏班子的人正在吃饭。 看到主家来了,东方如涛急忙放下碗筷请他屋里去坐。朱如山笑着摆了摆手,“东方班主,忙了一上午,你们赶紧吃饭吧。我就是过来看看,给你说两句话。” 东方如涛说:“大叔,有啥话你就吩咐吧。” “前天我后屯的亲家来看戏,他也看中你们的戏了,想请你们去他那儿唱几天,不知道你们有时间没有?”朱如山说道。 牛富田问:“得唱几天啊?” “唱五六天吧。” “那中,”牛富田说道,“只要不耽误十天之后俺回漯河唱麦黄戏就中了。” “还有一个事,”朱如山接着说,“明儿个是最后一天戏,晚上我请你们戏班子的人喝一杯。” 东方如涛笑着说:“那就让朱大叔破费了。” “没事,”朱如山说道,“后天上午你们在这儿歇歇,下午让管事的派人领着你们去后屯。后屯离这儿不远,也就七八里的路。” 牛富田说:“谢谢朱老板这些天的关照了。” 朱如山摆摆手,“不用客气,你们大老远的来这儿也不容易,我还想着以后每年都让你们来唱几天戏呢。” “朱大叔,这个事能办到。”东方如涛笑着说。 “你们吃饭吧,吃了饭歇一会又该登场了。我也回家吃饭去。”说着,他就走了出去。东方如涛和牛富田要送他,朱如山说:“不用送了,你们赶紧吃饭,到明儿晚上咱再说话。” 朱如山和他的管家走后,二福就兴奋地说:“这个朱老爷真是个好人,给咱拉了几天的生意,还请咱喝酒!” 房山笑着说:“主要还是请你喝酒,那一上午唱戏你受了惊吓,再给你压压惊,俺这些人是配了你的福,俺都是帮虎吃肉!” 房山的话弄得二福很不好意思,“不能这样说,他是请咱大家的,主要还是因为他相中咱戏班子的戏了。” “这就对了,”牛富田说道,“咱要是唱得人家听不中,早就把咱撵滚蛋了,别说再请咱喝酒了。底下还得好好唱戏啊!” 二福笑道:“啥也不说了,赶紧吃饭,吃了饭准备唱戏!” 第二天下午是最后一场戏,他们唱的是《千里送京娘》。半下午煞戏后,看戏的人渐渐散去,戏班子的人也收拾东西回到了那个祠堂。 黄昏,朱如山的管家领着几个人送来了酒菜,他又把东方如涛、牛富田、二福、房海和鲁怀忠请到朱如山的家中。 第四百二十一章 饯行 他们几个随管家来到朱如山家的庭院,朱如山家的下人已经在客厅摆好了一桌酒菜,父子几个在那里等着东方如涛他们的到来。 把戏班子的几个人带到客厅后,管家转身就离开了。 朱如山父子几个都站了起来,朱如山乐呵呵地说道:“唱了十天大戏,各位都辛苦了。老夫备下几杯薄酒,给几位解解乏,也算是给你们戏班子送行。” 如涛微笑着说:“我们这次来,没少给朱大叔添麻烦。” “麻烦我愿意,我希望能天天听到你们唱戏啊!”朱如山说道。 朱如山的大儿子朱孟春说:“咱都坐下说话吧。” 宾主都落座之后,朱如山的二儿子朱仲甫拿起酒壶倒了几杯酒,朱如山的小儿子朱叔元在每个人的面前都放了一杯。 朱如山端起了酒杯,“来吧,都把酒杯端起来,咱都先喝一杯。”说完,他率先干了一杯,其他几个人也随着喝了一杯。 朱孟春笑着说:“喝了酒都取菜吃啊,你们都尝尝这一盘野猪肉咋样。” 一听说是野猪肉,二福很想尝尝鲜,他急忙拿起了筷子。但直到看见牛富田夹了一筷子野猪肉,他才敢下筷子夹了一块。 野猪肉吃起来有些粗糙,但跟蒜薹、木耳放在一块爆炒,味道倒也十分鲜美,他们几个都对这盘子菜赞不绝口。 朱如山笑了笑,“这是一个亲戚几天前送来一块野猪肉,知道你们平原地带的人没有吃过,就请你们来尝尝。” 东方如涛说:“比我们平时吃的猪肉有嚼头。”朱如山点点头,“这些东西经常在山里跑,皮糙肉厚。” 鲁怀忠问:“这一带有野猪吗?” 朱仲甫答道:“这儿不常见,它们一般都在山里头,来到这儿的时候不多。” “野猪要是跑到这儿来,你们这儿的人就有口福了。”二福笑着说。 朱仲甫摇摇头,“野猪不好打,它们强悍得很,‘一猪二熊三老虎’,特别是成群的野猪,人根本就不敢靠近。它们即便是糟蹋了庄稼,也只能敲锣打鼓、放鞭炮把它们吓走,谁也不敢靠近那些东西。” 牛富田问:“野猪那么厉害吗?” 朱孟春说:“野猪经常在泥水子里洗澡,还不断在树上、石头上擦痒,皮结实得很,一般的棍棒打它几下就跟给它挠痒一样。它还长有獠牙,被它反咬一口可不得了,甚至还会出人命。” “那野猪肉是从哪儿来的啊?”东方如涛问。 “枪法好的用猎枪打,大多数都是用夹子夹、下陷阱!”朱孟春说道。 “它再厉害也斗不过人!”一直没有说话的朱叔元来了一句。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又喝了一杯,几个人又说到了陈老大。 朱如山说:“几天前,那几个姓陈的又来俺这儿看戏了,那个陈老大还特意跟我说了几句话,他说你们的戏唱得真不赖!” “朱老爷,他们几个是不是过来看看俺又唱《秦香莲》没有啊?”房海问道。 “也可能有这个意思。” 朱如山又说:“我跟他说了,你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个事。陈老大还跟我说,等你们戏班子再来这儿唱戏的时候,他得请你们喝酒。” 房海笑嘻嘻地说:“酒就不用他请了,只要他不再砸俺的场子就中了!二福受了惊吓,到现在还没有过来呢。” 朱孟春就说:“一会儿让他多喝一杯。” 二福连忙说:“大少爷,你别听他说,我早就没事了。” 随后,朱如山就让大儿子代他给戏班子的人各倒了一杯酒。接着,东方如涛起身给朱如山父子四人各敬了一杯。 大家又说了几句闲话,朱如山就说:“东方班主,能把你们请来唱戏,说明咱们有缘分。跟你们说话,我感觉挺投机的,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东方如涛连连表示谢意。 朱如山又说:“这儿离漯河有几百里地,去你们那儿一趟至少得两天。我想跟你说的是,以后每年到这个时候,你们戏班子就来唱几天戏。你们大老远来,我绝对不会亏负你们,戏金不会少给你们。” 如涛连忙说:“朱大叔,你这么照顾俺戏班子的生意,戏金那都是小事。要不是还得去后屯唱戏,俺就得再送你两天的戏。” 朱如山笑了笑,“那不行,不能让你们白唱。都不容易,谁都得养活一家妻儿老小啊!” 牛富田说:“朱老爷,来的时候我就把弦子带来了,你喜欢听哪出戏,马上让他们几个唱上几段。” “这不好吧,我是请你们做客,咋能再让唱戏啊?” 如涛笑着说:“朱大叔,你喜欢听俺唱戏,俺比啥都高兴啊!” 朱如山高兴地说:“那好,咱再喝一杯,一会儿你们就把《蝴蝶杯》、《香囊记》唱几段吧。” 几个人又喝了一杯酒,二福、东方如涛等人就唱了《藏舟》、《投衙》、《抬花轿》中的几段戏,朱如山父子很是满意。 夜色已深,牛富田就起身跟朱如山告辞。朱如山父子把他们几个送到大门外,朱如山拉住如涛的手说:“说心里话,我就舍不得让你们走,要是天天能听你们唱一段就好了。” 肚子里有半斤酒撑着,东方如涛也忘了谦虚,“朱大叔,你喜欢听俺的戏也好办。等俺唱出了名,我也灌几张唱片,到时候我给你老送来几张。你买一台留声机,把唱片往上面一放,你天天就能听了。” 朱如山连连说好。 五个人回到祠堂,听到几个屋子里都传出一阵阵响亮的鼾声。二福笑着说:“这些人都睡得跟死猪一样,有几个贼进来,把东西拿走完他们也不知道啊!” 牛富田轻轻咳嗽了两声,“出门在外,别说那么多的狂话!” 房海笑道:“二福,又挨吵了吧?” 牛富田说:“别说那么多话了,赶紧进屋睡觉吧。” 几个人就回屋睡了。 东方如涛有些兴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牛富田如雷的鼾声,他更加睡不着了。听到外面传来公鸡的打鸣声,如涛才昏昏睡去。 第四百二十二章 南柯一梦 突然,东方如涛听到旁边一个人问他:“年轻人,你就是东方班主吧?” 他定睛一看,发现问他话的正是义成班的班主杨金玉。东方如涛很是高兴,“杨班主,我是东方如涛。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那一出《蝴蝶杯》我就是跟你学的啊!” 杨金玉笑着说:“你比我唱得好,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我真为你高兴啊!” 东方如涛问:“杨班主,你也是来灌唱片的吗?” 杨金玉点点头,“是啊,《蝴蝶杯》是灌不成了。俺灌了两张,一张是《洛阳桥》,另一张是《春秋配》。还是你们的戏班子厉害啊,一下灌了三张,除了《蝴蝶杯》,还有《香囊记》、《梁山伯与祝英台》。” “杨班主过奖了,我是后生晚辈,还得向你这样的前辈多多学习!” “那个《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戏词是你自己编的吧?写得真好,能让我抄一份吗?” “那没问题,杨班主,我身上就带了一本戏词,这个本子就送给你了。” 杨金玉给他作了一个揖,“小兄弟,真是谢谢你了。咱两个戏班子以后得好好比试比试,看看哪一个名声最高!” “中啊,杨班主,我就不客气了,我接下你这个战表!” 杨金玉倏地不见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娘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如涛,听说你们戏班子灌了好几张唱片,我真为你高兴啊!” 东方如涛紧紧拉住她的手,“胜雪,你可来了,我心里一直想着你啊!” “如涛,我也想你啊,我也舍不得跟你分开。要不是我爹娘逼我,咋说我也不会嫁给他啊。我跟那个畜生天天在一块真是度日如年啊!” 东方如涛把她搂在怀里,“胜雪,我现在成名角了,你跟着我吧,咱俩一辈子都不分开了。我以后让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白胜雪紧紧搂住东方如涛的脖子,“东方,你真好,我一辈子都不离开你了。” 两个人正浓情蜜意地聊着,突然,有一个人过来一把把东方如涛推开,“你这个下九流,你竟敢调戏我老婆,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东方如涛一看,来人正是那个酒糟鼻子,白胜雪的男人。 东方如涛一把打在酒糟鼻子的鼻子上,酒糟鼻子捂着脸蹲在了地上,如涛笑着说:“酒糟鼻子,胜雪本来就是我的,俺俩一辈子都不再分开了,你赶紧给我滚得远远的!” 酒糟鼻站了起来,他恶狠狠地问白胜雪:“你是跟这个戏子走啊,还是跟我走啊?”白胜雪笑着扑了过去,掏出手绢给酒糟鼻子擦拭脸上的鲜血,“我当然跟你走了,他是一个下九流,还想让我跟他走,真是瞎了狗眼了!” 说完,两个人手挽手就朝远处走去。 东方如涛跑过去拉住白胜雪的衣襟,“胜雪,你不能跟他走啊。你刚才跟我说了,咱俩一辈子都不分开了!” 白胜雪一脚把他踢开,“东方如涛,就你这么一个乡巴佬,还想让本小姐跟你在一起,真是白日做梦。你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酒糟鼻子回头轻蔑地朝东方如涛一笑,“小赤佬,这一回你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吧?还想跟我争女人,呸,你不配!” 东方如涛又跑过去拉住白胜雪的衣襟,“胜雪,你不能走,我离不开你啊,我把心都交给你了,你一走,我以后咋活啊?” 白胜雪好像想起了什么,她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玉观音砸在东方如涛的脸上,“这是你送我的玉观音,我现在把它还给你。咱们现在两清了!像你这样的窝囊废,谁要是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说完,他们两个仰首挺胸扬长而去。 东方如涛捡起那只玉观音,坐在地上伤心地大哭起来。 一个人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如涛哥,别哭了,为了那样的女人不值当。”如涛抬头一看,原来是米香兰正站在他身旁。 “如涛哥,刚才发生的事我都看见了。她离开你才是瞎了狗眼呢。以后我跟你好,咱俩一辈子在一起,咱俩夫唱妇随。你演许仙,我演白素贞;你演田玉川,我演胡凤莲;你演梁山伯,我演祝英台!” 东方如涛站起来,“你还是个孩子,我比你大了好几岁啊!” 米香兰拉住他的手,“如涛哥,我不是孩子了,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再说,我今年就中学毕业了。” 如涛把那只玉观音戴在米香兰的脖子上,“这只玉观音就送给你把。” 米香兰欣喜地拿起玉观音看了看,“如涛哥,你真好,咱俩一辈子都要在一起!”东方如涛把她抱在了怀里。 正在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他指着东方如涛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臭戏子,竟敢勾引俺闺女,你赶紧把她放开!” 东方如涛赶紧松开了手,米香兰哭着说:“爹,我真的喜欢如涛哥,你就成全俺吧!” 中年男子一把拉住米香兰的胳膊,“你就是死,我也不能让你嫁给一个戏子。走,你现在就跟我回家。” 东方如涛嚷道:“戏子咋了?戏子不偷、不抢,靠自己的本事挣钱,唱戏有啥丢人啊?” 中年男子回头冷笑了一声,“你就是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会把闺女嫁给你!”说着,他拉着米香兰就走。 东方如涛追了过去,“你不能带她走,她是我媳妇啊!” 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一阵打鼾声,东方如涛睁开了眼睛,这才知道刚才不过是一场梦。他心里既难过又觉好笑,“白胜雪,我还是忘不了你啊!不过,咋又把米香兰这一个姑娘扯进来了呢?” 他躺在床上再也不能入睡。 没过多久,天就亮了。朱如山的管家又带人给他们送来了可口的早饭。早饭后,东方如涛和鲁怀忠、二福、房海几个人去镇上转了一圈,买了几样小东西。 下午,朱如山家的一位长工前来把他们送到几里外的后屯楚风扬家。楚风扬是朱仲甫的岳父,老汉也是一个戏迷,跟东方如涛他们说了几句话,楚风扬就让管家把戏班子安排到村北的小庙居住。 第四百二十三章 返回漯河 戏班子在后屯唱了六天戏。唱完戏的当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他们就在那所小庙歇息了一天。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由于急着回去,他们下午就带着戏箱打道回府了。 走在返回漯河的路上,牛富田、二福、李忠信、惠玉堂和其他几个艺人轮流挑着那几只箱子。 时值暮春时节,天气已经非常暖和。湛蓝的天空像广阔安静的大海一般,没有一丝云彩,空气湿润润的,呼吸起来感到格外清新,路边的杨树、柳树、桐树枝繁叶茂,田野里的麦苗郁郁葱葱,路边的小溪水流潺潺。无论走在哪儿,都能听到黄鹂、画眉婉丽动听的叫声。 他们一路有说有笑,走累了就在路边的大树下歇息,二福、惠玉堂、房海还会唱上两嗓子,引得一些路人驻足观看。 走了两天,他们来到了遂平境内。看见了一望无垠的麦田,他们都感到十分亲切。 牛富田笑道:“看见平地,我心里就踏实了,离家就不远了。上两天走的那些路,七扭八歪的,还高低不平,我心里头着急。” “咋不是啊?来的时候,咱一回就走几十里地,也不觉得累。这连着走两天多,脚底板子都磨疼了。”二福说道。 “二福,别叫疼了,回去让你老婆烧点热水给你洗洗脚,啥事都没有了!”房海笑着说。 李忠信接着说:“水也不能烧得太热,别把二福的两只脚烫成猪蹄了!” 东方如涛嘿嘿笑了。 房海故意一本正经地说:“烫成猪蹄不正好嘛,二福喜欢喝酒,正好让他媳妇给他整一盘下酒菜!” 二福得意地说:“房海,你不是瞎眼气嘛,我回到漯河就有人洗脚,你要是想找人洗脚还得回项城!” 正挑着担子的惠玉堂笑了,“不回项城也有人洗脚,找一个窑姐啥事不就有了嘛!” 鲁怀忠回头瞪了惠玉堂一眼,“别瞎胡说!”惠玉堂就不再往下说了。 牛富田对房海说:“房海,昨儿个我跟二少爷商量过了,等收完麦你也把你老婆孩子接来吧,咱戏班子正好缺一个打杂的。” 房海高兴地说:“那中,回去我就再收拾一间房子,先给他们娘几个准备着。” 李忠信叹了一口气说:“还是我这样的光棍好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李忠信家住李湾村东边十多里的李岗村,他们家世代贫民。在李忠信十多岁的时候,他的爹娘就去世了。临死前,他的母亲把他托付给李忠信的姐姐。李忠信的姐姐家也很贫穷,家里还有几个孩子,李忠信的姐夫就把他送到淮阳县的一个戏班子学戏。 李忠信二十几岁的时候,姐姐做了好多难才给他娶了一个媳妇。在他们唯一的女儿五岁那年,李忠信的老婆由于嫌他不能挣钱养家而且经常外出,就跟邻村一个二流子私奔了。李忠信万般无奈,就把他可怜的女儿送到他姐姐家,逢年过节给女儿送去一些钱物。 几年后,李忠信来到牛富田的戏班子。除了唱戏、排练外,他就会到姐姐家去住。有女儿在身边陪着,他任何烦恼都不再有了。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李忠信很是欣慰,就想着再等几年女儿嫁了人,他就跟着女儿过生活。不料天不遂人愿,在他女儿十岁那年,她突然得了急病。没过两天,人就不行了。 女儿死后,李忠信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天,然后又去了牛富田的戏班子。从此,他心中再无牵挂。不唱戏、不排戏的时候,他就到镇上买些酒菜回到李岗家中,喝罢酒就睡觉,有时能睡上两三天。 有人说再给他说一个媳妇,他总是摇头。自从东方如涛加入到这个戏班子,戏班子的生意有了气色,李忠信才渐渐精神了许多。 听到李忠信唉声叹气,牛富田就笑着说:“忠信啊,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你就再娶一个吧。” 李忠信摇摇头,“不操那个心了,混一天算一天吧。” 二福笑着说:“你说的不是心里话吧?以前你的头发两个月还不剃一回,这几个月,不到二十天你就跑去剃头,不会心里有啥事吧?” “你这个熊孩子,我的胡子重,不到半个月就得刮一回。你要是给我刮胡子,我就不找人家剃头匠了!”李忠信嗔怪道。 东方如涛笑着说:“李师傅,我在上海的时候,看见我表哥有一个刮胡刀,自己就能刮胡子,啥时候我进城给你买回来一个。” “那就先谢谢二少爷了,我还不一定会用那个洋玩意呢。”李忠信笑道。 “没事,等买回来我教你。” 两天的半上午,他们终于回到了漯河。 当他们二十几个人回到麒麟剧社,小虎、小娟等几个孩子都跑出来迎接他们。随后,房金梁和惠金堂也走了过来。 惠金堂笑着说:“班主、牛师傅,你们这一趟出去的时间不短啊!” 东方如涛高兴地说:“出去转了一圈子,最远到南阳,差一点就到湖北了。” 房海说:“要不是到南阳,还不会遇到那个事呢。” “啥事啊?”惠金堂问道。 房海就把陈老大他们砸场子的事简单讲了一遍,房金梁、惠金堂和几个孩子都哈哈大笑。 东方如涛问房金梁:“房师傅,家里都好吧?” “家里都好,就是有几家来请唱戏的。不知道你们啥时候回来,我就给他们推了。”房金梁答道。 如涛笑着说:“赶明儿咱再招几个人,一个戏班子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家里唱戏,那一半出去挣钱。” 房金梁笑着问:“看来这一趟生意不赖啊?” 东方如涛点点头,“还差不多吧。” 说完,如涛打开一只箱子从里面拿出几只小玉坠递给小虎,“小虎,我买回来几个玉坠,你们几个一个人一个,你分分吧。” 小虎高兴地接过玉坠,他先给小娟和荷叶每人一只,然后又给其他几个小孩一人一只。“如涛叔,”小虎嚷道,“还剩下两个呢!” 第四百二十四章 兄弟话别情 东方如涛笑道:“那两个都是你的了!” 小虎高兴地把他们都装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你们几个到镇上转了一圈,就买的这些小玩意啊?”牛富田笑着问。 “南阳出产独山玉,我看这些小玉坠不赖,就买了一把回来哄小孩玩。”如涛笑道。 二福说:“就他自己买了,俺几个都舍不得买,一个不起眼的小玉坠就卖得傻贵傻贵的!” 小娟跑到东方如涛的旁边,“如涛叔,你们走后,那个姐姐来给你送笔记本。她问你啥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她后来又来两趟,那个姐姐可好了,每一趟来都给俺带了一大把糖!” 牛富田笑着说:“啥都没记住,就记住那一把糖了!” 房金梁说:“你们一路辛苦了,都回屋歇歇吧,俺几个把箱子送过去。” 二福说:“那中,我得回屋歇歇。” 牛富田说:“都回屋歇着去吧,别忘了晌午去伙房吃饭就中了。” 房金梁和惠金堂领着那几个孩子把戏箱往客厅里抬。 小娟对东方如涛说:“如涛叔,你先回屋吧,我去拿那个本子,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东方如涛回到自己的住处,小虎为他打来半盆温水,如涛夸了这个懂事的孩子几句。他洗了洗手和脸,就坐在椅子上歇息。 没过几分钟,小娟跑了进来,“如涛叔,这是你的笔记本。” 如涛接过笔记本,看到外面还包着一个封皮,就随手把它放在一旁的书桌上,“中,谢谢你了,小娟,你去玩吧。” 小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姐姐还给你带了一包葵花籽,看你没有回来,我跟荷叶姐就替你吃了。” “吃了就吃了吧,”如涛笑着说,“那些东西我早就吃够了。” 小娟高兴地跑了出去。 东方如涛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他扭头四处看看,却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他拿起那个笔记本,才发现香味是从它那里发出来的。东方如涛感觉笔记本里好像夹有什么东西,他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两朵已经干枯了的红玫瑰花。东方如涛又想起了那天晚上所做的梦,不禁哑然失笑。 午饭后,牛富田来到东方如涛的住处,他给如涛送来十块大洋。“如涛兄弟,这是你应得的戏金,你收起来吧。” 如涛把钱放在桌子上,“他们几个的都给了没有啊?” “都给了,在后屯唱完戏,主家把钱交给我,我就把他们几个的钱给了。都放到一块,太操心了。” 如涛点点头。 牛富田又接着说:“我还留了一些,我想着到腊月的时候,把钱换成金条,先还你一根。要是照这样下去,明年能再还你两根。” 如涛笑了笑,“那都不要紧。牛师傅,房师傅跟惠师傅,你给他俩没有啊?” “给了,就按咱商量的,一个人给了四块钱。虽说他俩也没有闲着,到底没有咱去外面唱戏辛苦。他俩也很高兴。” 如涛说:“给了就中。” “还有一个事,”牛富田又说,“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肯定有人会到大街上卖孩子。你不是说想再招几个人嘛,还不如咱自己教徒弟,这样他们也听话。” “牛师傅,这个事你看着办吧。” “二少爷,后儿个咱就该去东关唱戏了。走了几天的路,咱歇一下午,明儿上午再开始走戏吧?” “中啊,我这几天也走得脚疼。”如涛笑着说。 二人又聊了几句,牛富田就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东方如涛和戏班子的几个人正在客厅排练,一个叫史锐的学徒跑了进来,“班主,外面有人找你。” 东方如涛走出客厅,看见东方如松正微笑着站在门外。如涛心里一热,“大哥,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东方大班主啊!” “我跟他们说一声,马上咱去我的屋里。” 东方如涛跟牛富田他们说了几句,就把如松领到他的住处。 “大哥,你来这儿是不是家里有啥事啊?”二人刚一坐下,如涛就连忙问。 “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吗?好几个月你都没有回家了,知道你大班主忙,我就来看看你。” “家里没事就好,”如涛笑着说,“从二月俺就出去唱戏,在外面转了一大圈子,昨儿个才回来,你来的正是时候。你这阵子一直在家吗?” “忙完了家里的事,我去县城见了江叔叔,又去商丘看了乐先生,上个月我还回了保定一趟。” “乐先生他还好吧?”如涛问道。 如松点点头,“他还当先生,不过他又换了一个学校。” “你不是都毕业了嘛,回保定还有事啊?”如涛又问。 “我去那儿看看,见了几个人。” “你下一步打算干啥啊?” “干啥?当然是去参军打仗了!日本人的胃口可是真不小,看样子他们是想把中国慢慢地吞下去啊!” “日本人把东三省都占了,他们还不罢休吗?” 如松笑了,“老二,你整天就想着唱戏、排戏,外面的事你关心的太少了!眼看就国将不国了!” 如涛吃惊地说:“大哥,到底都发生了啥事啊?你快点跟我说说呗。”如松就跟他讲了起来。 原来,在“九一八”事变后,民国二十二年的春天,热河省又被日本侵略军占领,日本人把热河省也划入了伪“满洲国”。之后,日本关东军在蚕食河北省的同时,又把侵略的矛头指向了察哈尔省。从民国二十二年的冬天起,日军就不断向沽源、赤城一带侵扰,对整个察哈尔东部地区造成越来越大的威胁。 第二年,日寇更鼓吹长城以北全是伪“满洲国”的辖地,单方面认定察哈尔、河北在长城以外的若干县属于伪“满洲国”的热河省。关东军在张家口设立有特务机关,该特务机关的部长松井向察哈尔当局提出在察哈尔东划界,要求“察东中国军队退长城线以西以南,长城线以东以北由日方设警”,遭到中方的严词拒绝。日本关东军又要求可以在上述各村“行军”,也没有得逞。在十一月,日本关东军唆使一部分伪“满洲国”的伪军向长梁进攻,被察哈尔地方民团击退,但此后摩擦不断。 “咱们国家也有那么多的军队,为啥不敢跟日本人打一仗,把东三省收回来,不就一了百了了嘛!” 第四百二十五章 慷慨赴国难 东方如松摇摇头,“南京政府那些当官的都不敢打啊,他们跟张学良一样都怕日本人,一直指望着‘国联’撑腰,但是‘国联’会真心实意管中国的事吗?他们不会因为中国去得罪日本。说来说去,抗日还得靠咱们中国人自己,我最近要去参加抗日的队伍,一定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去!” “大哥,你打算跟谁一块去参军啊?”东方如涛问道。 “我跟乐先生几个人。” “乐先生不当教员了?” 如松点点头,他岔开了话题,“你抽空回家看看吧,大娘一看见我,她的眼里就噙泪。咱姐在国外留学,几年都没有回来,你虽说在家可跟没在家没两样,她心里肯定不好受啊。你得经常回家看看。” 如涛点点头,他又笑着说:“大哥,你啥时候变得这样老成了?” 如松也笑了,“俺娘跟我说过,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自打有了这个孩子,尽管我管他不多,但我也能体会当爹娘的不易了。” “明儿晚上就得去东关唱戏,等唱了这几天的戏我就回家看看,最迟收麦的时候我得回家几天。大哥,你这次出来还回家不回家了?” “回去,我来看看你就回去了。” 东方如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大哥,我在南阳买了几件小玉器。你回家的时候带上,咱家里的人每人一件。” “你就是好买这些东西,”如松笑着说,“那一回你在太昊陵庙会上买了几个翡翠镯子,拿回家咱爹一看说是玛瑙的,说你花了冤枉钱,这个事你忘没有啊?” 如涛红了脸,“你放心吧,那个老板跟我赌咒,说他卖给我的都是真东西!” 如松打开布包看了看,“再假能假到哪儿去啊?至少也得是一块石头啊!” 史锐拎着一只水壶走了进来,“班主,牛大叔让我给你烧了一壶水。” 如涛点点头,“放桌子上吧。” 史锐把水壶放到桌子上就走了出去。 “嗬,你这个班主的派头越来越大了!”如松笑道。 “大哥,你就别取笑我了。”说着,东方如涛起身抓了一把茶叶泡茶。 “大哥,运昌没有在家吧?” “没有,他过了正月十五就走了,年底他才毕业。” “大哥,你打算啥时候跟乐先生一块走啊?” “也就这三五天吧。” 如涛想起了什么,他又打开那只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十块钱,“大哥,这是我这阵子挣的几块钱,你带上吧,留着路上用。” 东方如松没有客气,“当了班主就是不一样啊。兄弟,算我借你的,将来我加倍偿还你啊。” “中啊,将来还我十根金条吧。”如涛笑着说。 “只要我手里有,就是二十根也不算啥。” “茶该泡好了,咱喝杯茶吧。”如涛起身就去倒茶。 如松笑着问:“你们唱戏的人规矩多,这是不是端茶送客啊?” “是的,”如涛笑了,“等你喝了这杯茶,我就送你,把你送到大街上,咱俩到饭馆喝一杯酒,我再把你送走。” 兄弟二人又聊了一会儿,牛富田走了过来。 牛富田笑着跟东方如涛打招呼:“东方大少爷咋有空来啊?” 如松笑道:“这几天没事,我就来看看兄弟。牛师傅,你们都好吧?” “托你的福,一班子人都好。” 如松说:“牛师傅坐下说话呗。” 牛富田坐下,东方如涛给他倒了一杯茶。 牛富田喝了一口茶对如松说:“大少爷头一回到俺这儿来,今儿晌午不走了,俺一班子人陪你喝两盅。” “下一回吧,”如松笑着说,“你们明儿个又该忙了,我就不打扰了,下一回我再来得请你们喝酒,你们对俺兄弟都没少照顾。” 牛富田急忙说:“不是俺照顾二少爷,是二少爷照顾俺一班子人。俺都配他的福了!” “不能这样说,”如涛笑道,“咱是互相扶持,互相帮助。”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东方如松就站了起来,“如涛,你们忙吧,我回家了。” 牛富田也站了起来,“马上就晌午了,别走了,不让你喝酒,就让你吃碗面条。” 如涛对牛富田说:“我跟俺哥去街上吃一些,牛师傅,你也跟俺一块去吧。” “我就不去了,你好好陪大少爷喝两杯吧。大少爷,有空来玩啊。” “中,有空我一定来。”如松笑着对牛富田说。 “那中,我就不送你了,我去那边看看。”说完,牛富田就走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东方如涛就领着如松来到西关一家小饭店,如涛点了两样菜并要了一斤酒。兄弟俩一边喝酒一边聊着。 如涛问:“大哥,你们打算去哪儿啊?” “不管去哪儿,我得跟日本鬼子真刀真枪地干,这几年把我憋屈坏了。” “大哥,你也得照顾好自己啊,你也是当了父亲的人了!” 如松笑了笑,“我也不想离开亲人啊,日本鬼子都侵略到家里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国都没有了还会有家吗?都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咱这个国家总得有人保卫啊!” 听了这番话,东方如涛顿感热血沸腾,“大哥,你说得对,我也要向你学习。等有时间我得编一出戏,宣传爱国的精神,让更多的人去投身抗日。我敬你一杯酒!” 东方如涛倒了一杯酒递给如松,如松立即把酒喝了下去。 然后,如松对如涛说:“如涛,我走了,你可得经常回家看看,宽慰宽慰老人家的心,别让他们为我担心。” “你去参军,芙蓉知道不知道啊?” “她知道,你嫂子很支持我!” 兄弟俩喝完那壶酒,如涛要了两碗饺子。吃过午饭,如涛提出送送如松,如松没有答应。如涛知道他的脾气,就没有再坚持。如松便独自去渡口乘船回家,如涛则返回麒麟剧社。 如涛本没有喝多少酒,回到剧社,他就跟鲁怀忠那些人在一起排练。不知不觉,一下午就过去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艺德 晚饭后,东方如涛回到自己的住处。他点亮油灯,找出纸和笔,想写几段戏词。写了一会儿,他就想起了在吃午饭时如松跟他说的那些话,他不免为如松感到担心。他想几天后回家送送如松,但戏班子第二天就要去东关唱戏,他又分不开身,只得打消这个念头。 如涛又想起了在陈州中学读书时,他们上街游行的那些情景,“乐先生跟大哥一块去参军,乐先生不是就一个教书先生那么简单吧?”。 过了一会儿,东方如涛忽然想起几句戏词,他就拿起钢笔刷刷刷写了起来。又写了几段后,他拿起本子一字一句读了起来,然后仔细推敲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第二天的半下午,东方如涛和牛富田带领戏班子的那些艺人去了漯河东关。这次请他们戏班子来唱戏的是一位名叫洪天福的财主,之前洪天福就已经跟牛富田谈妥,他们家只准备戏班子一帮人的一日三餐,晚上煞戏后的加餐不管,而且不提供艺人们的住宿。 来到东关,牛富田去了洪天福家,洪天福让他家的一位长工把戏班子的人领到搭好的戏台旁。戏班子的那些艺人就到后台化妆。 过了一会儿,洪天福家的几个下人给他们送来了饭菜:一篮子玉米面馒头,半盆腌的蒜瓣和两桶开水,每个桶里都放着一只瓢,二福看见这些饭菜直撇嘴。 送饭的人走后,牛富田就说:“都过来吃饭吧,吃了饭好干活。”一班子人就围了上来。 二福指着那一篮子玉米面馒头,“这一篮子黄金馍看着真喜庆,看见咱都咧着嘴笑。” 牛富田明白他的意思,“二福,别褒贬了,是衣挡寒,是饭充饥,有口饭吃就不赖了。二少爷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比你吃过的好东西多得多,他还没有说啥,你就别再嫌这嫌那了。” 房金梁说:“富田说得对,二福就长了一张吃好东西的嘴。人家请咱唱戏就是咱的衣食父母,人家给咱送啥饭咱就吃啥饭,谁家也不会天天吃白面馒头,有馒头有菜吃就中了。咱自己在家里吃饭,不是也经常吃馍喝凉水嘛!” 二福笑着说:“好了,我说错了,算我没说,咱都赶紧吃饭吧。”说完,他走上前拿起一个馒头,又从盆里。 李忠信说:“算你小子机灵,再等一会儿,连这样的馒头都没有了!” 东方如涛笑道:“热馍就着闲蒜瓣吃,味道不错嘛!” 二福点点头,“别看这馒头样子不好看,吃着还不赖呢!” “再好吃也没有野猪肉好吃啊!”房海笑道。 二福捅了房海一拳,“别再说了,我的口水马上就出来了!” 等艺人们吃完饭,洪天福家的几个下人就来把篮子、盆和水桶收拾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文场的锣鼓就响了起来。 这天晚上,他们唱的是《辕门斩子》这出戏,由二福演穆桂英,东方如涛饰演杨宗保,房海演杨延景,鲁怀忠饰演八贤王,惠玉堂演佘太君,穆天王、孟良、焦赞、将校、喽啰、丫鬟这些角色就由房金梁、李忠信、惠金堂等人出演。 由于是他们来演的第一场戏,又加之是在晚上,所以来看戏的人并不是太多。 煞戏后,戏班子的人就带着戏箱返回麒麟剧社。 快要走到西关的时候,二福愤愤地说:“就是提前说好的不给咱准备加顿的饭,至少也得给咱送过来一桶茶喝啊,我的喉咙眼里都冒烟了!” 东方如涛说:“没事,马上就到家了。她们几个给咱准备好了茶,一个人还能吃碗面条呢。” 二福又说:“那个姓洪的财主这样看不起咱这些唱戏的,明儿个咱也不给他好好唱。他给咱对付,咱也给他对付,两够本!” 牛富田不高兴了,“二福,你就是吃野猪肉吃馋了,晚上我跟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吧?他就是跟咱对付,咱也不能对付。咱不是单单给那个财主一家人唱戏,咱是跟所有看戏的唱戏啊!咱唱得不好,以后谁还请咱去唱戏啊?” 东方如涛笑着说:“咱出去唱了一个多月戏,除了开始的戏是提前说好的,后来唱的那些不都是因为主家去看戏,觉得咱唱得中,才请咱去唱的嘛!” 房金梁道:“那些看戏的都不是傻子,咱跟他们对付,实际上是给自己对付,都最后没有人请咱唱戏,就对付到头儿了!” 二福笑了起来,“我说着玩的,我就是图嘴上一快活,实际上我根本就没有想过唱戏的时候对付!” 房海和鲁怀忠也笑了起来,房海说:“二福,你是不是那天野猪肉吃多了,腻住心了,咋今儿个净说些不该说的话啊?” “谁知道呢?”二福无奈地说,“今儿我说两回错话了,从明儿个开始,出了唱戏,我就不说那么多话了!” “这就对了,”李忠信说道,“言多必失,说话多了,说错的时候也就多了!” 房金梁说:“不管主家招待得咋样,不管看戏的有多少人,咱都得好好唱,这叫艺德。” “房师傅说得真好啊!”东方如涛由衷赞叹道。 十多分钟后,他们回到了麒麟剧社。喝了一些凉茶,吃了一碗面条,他们都去歇息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在东关演了《梁红玉》这出戏。因为二福头天晚上多喝了一碗凉茶,回屋又吃了两个酸杏,半夜就拉起了肚子。吃早饭的时候,东方如涛看到二福萎靡不振的样子,就让他歇息一天。因此,梁红玉还是由东方如涛饰演。 当如涛登台演唱的时候,看见米香兰和她的那位女同学正站在戏台场子的中间。看到东方如涛朝她们看,米香兰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一折戏唱完,东方如涛回到后台,看见米香兰和另一位女学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米香兰问:“东方班主,你们啥时候回来的啊?我去还笔记本,也没有见你。” “刚回来两天,”东方如涛笑道,“笔记本我见了,小娟把它给我了。” “没想到东方班主演的旦角也不错啊,你真是一个多面手啊!”屠立秋夸赞道。 “那个唱旦角的生病了,我是临时救救场。”如涛说道。然后他问米香兰:“你们咋知道俺在这儿唱戏啊?” “谁会不知道啊?戏报都贴到俺学校大门口了!”米香兰笑道。 东方如涛点了点头。 “东方班主,”米香兰说道,“等你们唱完这六天的戏,俺几个得去跟你们学唱戏啊!” “那好,欢迎你们几个去做客。”如涛笑着说。 屠立秋拉了拉米香兰,“香兰,让东方班主歇歇吧,咱还下去看戏。”两位姑娘就从后台走了下去。 第四百二十七章 贵客来访 他们在东关唱完戏的第二天上午,米香兰和她的三位同学又一起来到了麒麟剧社。 由于刚演了几天的戏,那些艺人都很疲惫,东方如涛和牛富田就没有再安排排练,他们大多在自己的住处歇息。 东方如涛正在屋里看书,听到小娟在门外喊:“如涛叔,你在屋里吧?那个姐姐他们几个又来了。” 东方如涛就随口答道:“我在屋里,让他们几个进来吧。” 冷强和夏雷宇掀开门帘,冷强笑着说:“Firstlady,两位女士请!”米香兰就和屠立秋笑着走了进去,她们看见里面还有一个套间,外面的屋子里摆放了一个方桌、几把椅子,方桌上放着一只茶壶和几只茶杯,迎面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山水画,山水画的两边是一幅对联:怀若竹虚临曲水,气同兰静在春风。 屠立秋笑着说:“东方班主真讲究啊,不知道的看见这里的摆设还以为是小姐的闺房。” 东方如涛从里间走了出来,“是你们两个来了,真是怠慢贵客了。坐下歇歇吧,我给你们倒茶。” 冷强和夏雷宇也走了进来,“东方班主,近来发财吧?” 东方如涛笑了笑,“哪里,哪里,也就是混口饭吃吧,你们二位请坐吧。” 四个学生都坐下,东方如涛给他们倒了几杯茶,然后自己也坐在了一把椅子上。 米香兰指着那副对联问:“东方班主,这幅对联是你写的吗?我看跟你的字差不多啊!” “搬到这儿以后,我看北墙上少些东西,就买了一幅中堂画,自己写了一幅对子。写得不好,让你见笑了。” 米香兰笑了起来,“东方班主太谦虚了,这样的字还说不好,天底下就没有好字了!你有空也给我写一幅字呗,我也装裱好挂在墙上。” 如涛笑道:“你要是不嫌我的字难看,改天我就涂鸦几个字给你补壁。” 屠立秋说:“东方班主不能厚此薄彼啊,你给香兰写字,也得给俺几个写几个。” “那好办,”东方如涛说道,“只要你们不嫌弃我的字,我每个人给你们写几张!” 夏雷宇说:“东方班主,能不能领俺几个到你们的排练场看看啊?我想去敲几下鼓。” “那还不好说,我马上就领着你们几个去。” 屠立秋笑着说:“夏雷宇,你真不愧是属猴的,你就不愿意老实一会儿!” 东方如涛站了起来,“走呗,我现在就领你们去。” 几个人来到大客厅,夏雷宇和冷强一个人去摆弄枪棍,另一个人去打鼓、敲锣。 米香兰对东方如涛说:“班主,那一天你唱的《梁红玉》那出戏,俺都喜欢听,你能再给俺唱一段吗?” 东方如涛问:“哪一段啊?” “就是‘梁红玉站城头用目观望’那一段!”米香兰答道。 “好,不过没人拉弦子,听着不一定好听。” “没事,你就唱吧。” 东方如涛就清唱了起来。 米香兰和屠立秋也小声哼唱着:“......想起了我多少同胞命运多凄凉,想起了千里中原化作了坟场,想起了多少父老被杀头颅断,想起了多少姐妹遭辱亚似羔羊,想起了多少黎民别家去,想起了多少儿女唤爹娘。狂风阵阵吹,战鼓震天响。中华好儿郎,誓死保家乡,头可断、血可淌,绝不能低眉顺眼以身饲虎狼。贼寇末日到,血债血来偿。咱今日摆下这蒙天罗网,定叫尔魑魅魍魉有来无回见阎王......” 听东方如涛唱完那段,米香兰又请他唱了《藏舟》中的一段。 当他唱完,四个学生一起为他鼓掌。 冷强说:“东方班主,俺都喜欢你唱的《十八相送》,你就再给俺唱一段吧。” 还没等东方如涛说话,米香兰就笑着说:“一个人咋唱《十八相送》啊?立秋,你跟东方班主配戏吧?” 屠立秋摇摇头,“我唱得不咋地,你唱得好,还是你跟他配戏吧。” 米香兰不情愿地说:“你要是不愿意唱,那我就得唱了。” 接着,他们就对唱了《十八相送》里的几段。 等他们唱完,屠立秋三个人使劲鼓起了掌。 米香兰笑着对东方如涛说:“东方班主,谢谢你为俺几个唱这么长时间的戏。快晌午了,你回屋歇歇吧,俺也该回家了。” 东方如涛说:“你们几个别走了,晌午就在这儿吃饭吧。” 米香兰说:“打扰你这么长时间就不好意思了,不能再在这儿吃饭了。要不,俺几个请你到街上吃饭。” 东方如涛笑了,“你们几个都是穷学生,我不能让你们请我吃饭啊。就是去街上吃饭,也得我掏钱。” 冷强说:“还是各回各家吃饭吧,出来半天了,也该回家了。” 屠立秋说:“东方班主,你歇歇吧,俺就不打扰了。” “那好,我就不留你们了。” 东方如涛把他们四位送到大门口,夏雷宇说:“东方班主留步吧。” 东方如涛含笑道:“欢迎你们几个还来玩啊。” 冷强说:“底下就该复习了,天天都得做题,等放了暑假再来吧。” 屠立秋问:“班主,暑假里俺几个来学唱戏吧?” “你们要是愿意学,我当然欢迎了。” 米香兰回头问东方如涛:“东方班主,俺几个咋没有见过班主夫人啊?啥时候让俺见识见识尊夫人的风采呗。” 冷强说:“那不能让你们见,东方班主是金屋藏娇!” 东方如涛笑了笑,“我还没有成亲,哪儿来的夫人啊?” 屠立秋对米香兰说:“东方班主是先立业后成家。” 听了东方如涛的话,米香兰心中暗暗高兴。 把几位客人送走后,东方如涛又回到自己的住处。想起刚才几位学生说的话,他心里很羡慕他们几个,不禁又想起了那段美妙而又令他心碎的校园时光。 他定了定神,接着编写戏文。 又过了一天,他们又去西边的一个小镇上唱了五天的戏。 又到了麦收季节,牛富田就跟东方如涛商量给大家放了十天的假。放假的第二天上午,如涛就乘船返回了沙河镇。 第四百二十八章 儿子长大了 从麒麟剧社到沙河渡口的路上,东方如涛特地走进一家杂货店给父亲买了几斤茶叶。 经过永春堂的时候,如涛先跟家旺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就带着茶叶走进了诊室。此时,诊室里没有病人,东方如涛正坐在桌子旁拿着一根银针向如剑、如峰讲解针灸的步骤。 “爹,你这会儿不忙啊?”如涛笑着问。 东方自强抬起头,“是涛儿回来了,几个病人刚才才走。大热的天走了这么远的路,你赶紧坐那儿歇歇吧。如剑,给你二哥倒杯凉茶。” 如涛说:“如剑,不用倒了,我不渴。”说着,他把那包茶叶和包裹放在旁边的一个板凳上。 如剑去拿桌子上的茶壶,“爹,茶壶里头没有茶了。” 东方自强说:“没茶了,你去烧一壶水泡茶。” 东方如涛就对父亲说:“爹,别让如剑去了,我去吧。我从漯河给你买回来一包茶叶,正好泡一壶茶你尝尝。” 东方自强笑了笑,“你还买茶叶,咱家里的茶叶就喝不完了。” “这是君山银针,老板说是他刚从南方进的好茶叶,我就买了几斤,让你尝尝。” “价钱不便宜吧?”东方自强问道。 “价钱也不算贵,只要你喝着中,就是再贵也不算啥。” 东方自强点点头,“我听说过这种茶叶,不过以前没有喝过。听人说这种茶叶产自洞庭湖里的小岛上。” “爹,还是你的见识广,我以前根本就没有听说过这种茶。你还教他俩扎针吧,我到后边烧壶水去。” 东方如涛就到永春堂后面的小院里生火烧了一壶开水,然后拎着那壶开水回到诊室,他打开那包茶叶泡了一壶茶。 过了几分钟,如涛给东方自强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给他,“爹,你歇歇喝杯茶吧,尝尝这个茶叶咋样。要是喝中了,我再回来的时候再买几斤。” 东方自强接过那杯茶,“一斤也不能再买了,就这一包就得喝好长时间呢,再说咱家里也不缺茶叶。你喝杯茶回家看看吧,几个月没有回来了,回家跟你娘还有你姨娘好好说说话。” 如涛笑着说:“中啊,爹,我不渴,茶就不喝了,我给俺大伯送过去一杯茶就回家。如剑、如峰,你俩可得跟着咱爹好好学啊,我给你俩一个人也倒一杯茶。” 如剑说:“二哥,你别给俺俩倒了,俺俩刚才都喝一杯了。” 如峰取出挂在脖子上的玉观音,“二哥,这一只小玉坠多少钱啊?” “要不了多少钱,一块钱能买好几个呢。”东方如涛笑着说。 说完,他倒了一杯茶就给家旺端了过去。 很快,如涛返回诊室,他又和父亲说了几句话就拎着包裹回家了。 如涛走后,东方自强端着茶杯坐在椅子上,他的心中激动不已。自从如涛坚持去了项城的戏班子唱戏,一年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他们父子两个根本就没有说过几句话。 最初,东方自强一方面深深地自责以前没有管如涛太多,另一方面,他也怨如涛太不争气,多少体面的活不愿意做,偏偏愿意去当一个唱戏的。过了几个月,如锦在信中一直开导他,他也想开了,儿子喜欢唱戏就由他去吧,他不偷不抢,挣的也是血汗钱,只要他在外面平平安安的就中了。 如涛偶尔回家一次,因为知道父亲不满意他出去唱戏,所以他除了问候之外,也不跟他说过多的话。东方自强虽然也想了解如涛在外面的情况,但他也拉不下脸主动去跟儿子交谈,所以父子俩就这样一直僵持着。东方如涛多么想跟如涛在一起好好说说话啊! 今天,如涛从漯河回来,亲自烧水泡茶,又恭恭敬敬地给他端了一杯,东方自强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孩子长大了!”东方自强在心里对自己说,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东方如涛回到家中,看见小雨正在院子里洗衣服,他跟小雨打了一声招呼,就径直去了季氏的住处。 看到儿子回来了,季氏顿时笑逐颜开,“涛儿,你可回来了,娘都想死你了!” “娘,我也想回来,就是戏班子的事太忙了!”如涛笑着对母亲说。 “涛儿,你饿不饿啊?我让你婶子给你做一碗面条吧?” “娘,我不饿,今儿早饭我吃了三个大包子呢!” 说着,如涛打开包裹从里面拿出几条纱巾,“娘,我从漯河回来的时候,拐到杂货店里转转,我看这几条纱巾好看,就买回来了。正好五条,你跟俺婶娘、婶子、念家嫂子、如绣一个人一条。” 季氏接过纱巾看了看,“看着就是不错,给如绣那个闺女还不如多给茉莉一条,如绣对我还没有茉莉对我亲呢。” “娘,那样做有点不好看吧。”如涛笑着说。 “我也知道不好看,我就是说说,等明儿个我一个人给她们送一条吧。你让你大哥捎回来的那些小玩意,我一个人给了他们一个,你念家嫂子还知道跟我说几句承情的话。如绣的是我让你婶娘给她捎回去的,过了,那个死妮子连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她就是一条喂不熟的狗,你待她再亲也不中,她啥时候见了我都是沉着个脸。” “娘,如绣就是那样的脾气,她不好笑,不好说话,她跟俺婶娘在一块不也是那样的嘛!” 季氏笑了,“不提她的事了。孩儿,该收麦了,你们戏班子也不忙了,你该在家多待几天了吧?” “娘,我打算在家七八天。” “那好,那好,”季氏高兴地说,“你就在家好好陪我说说话吧。回来的时候,你见你爹没有啊?” “见了,我跟俺爹说了几句话才回来。” “你大哥去漯河看你,你留他吃饭没有啊?”季氏笑着问。 “留了,我领着他去街上的饭馆喝了一杯酒。” 季氏开心地笑了,“我的涛儿长大了。” “娘,我想去醉仙楼买几个菜,晌午俺爹、俺大伯、俺天佑叔、念家哥坐在一块说说话,喝两盅酒。” “那中啊,也快晌午了,你现在就去醉仙楼吧。” 第四百二十九章 如涛就去醉仙楼找到吴运来让他安排厨子做几个招牌菜,晌午的时候送到他家里。吴运来说:“兄弟,听说你的戏班子很红火啊!” “一般化吧,”如涛笑道,“运来哥,晌午你去俺家喝一杯吧?” “多谢兄弟,一会儿就该有人来吃饭了,我走不开啊。” “那中,改天我再请你喝酒。运来哥,你把菜钱收下吧。”说着,如涛拿出两块银元递给吴运来。 “别拿钱了,不就几个菜嘛。” “运来哥,你要是不留钱,菜我就不要了。” 吴运来捏起一块银元,“那中,我就爱财了。” “运来哥,一块钱不够吧?”如涛笑着问。 “够不够就这了,咱自己能跟人家一样啊?到送菜的时候,我再让他捎过去俩素菜。” “运来哥,你忙吧,我回家了。” 吴运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老炮台香烟,“兄弟,抽根烟吧?” 东方如涛摆摆手,“我不会抽烟,你自己抽吧。” 吴运来熟练地抽出一支香烟放在嘴上,又拿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把烟点上,“兄弟,你慢走,我就不送你了。” 东方如涛转身走出了酒楼。走到永春堂的时候,如涛走进诊室对东方自强说:“爹,我刚才去醉仙楼订了几个菜,让伙计晌午送到咱家。我几个月没有回来了,我想给你、俺大伯、俺天佑叔几个人敬一杯酒。” 东方自强高兴地说:“那中啊,这几天你天佑叔爷几个下地割大麦、造场,从天明忙到天黑,你大伯也没有闲着,我就想着找个时间请他们几个喝两盅呢。” 如剑问:“二哥,你现在当了老板,一定挣了不少钱吧?” 如涛笑着说:“也没有多少,挣的钱也就够顿顿喝完稀饭。” 东方自强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只要能吃饱饭就中,要是真混不下去就回来,家里还有你一碗饭吃。” “爹,我以前不知道,但是现在知道了,不能一辈子靠爹娘,最后还得靠自己。你就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丢脸的!” 东方自强笑了笑就说:“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涛儿,你回家先把酒搬到客厅,一会儿我跟你大伯就回去了。” 如涛笑着看了看父亲,没想到父亲也正在望着他,如涛的脸一红,“爹,我就先回家了。我在家里等着你们回去。” 东方如涛回到家中,他找了一把笤帚把客厅打扫了一遍,然后又去跟小雨说了他们晌午要喝酒的事。 “你这个孩子,”小雨责怪道,“你还花钱买菜,你要是出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就不让你去了。现在又不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我出去转一圈,青菜哪儿都是,婶子我动动手,你们爷几个有吃不完的菜!” “婶儿,我喜欢喝你擀的面条。等俺几个喝了酒,你给俺下几碗面条就中了!” 小雨乐了,“这还不好说啊,马上我就擀面条,今儿晌午咱就吃捞面条!” 中午,东方自强和家旺、如剑、如峰回到家中,醉仙楼的伙计已经把十几盘菜送了过来。自强和家旺来到客厅门口,他们看到桌子上摆放着七八盘菜以及酒具和茶具,但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自强,咱俩是不是过来得有点早了?”家旺笑着问。 “如涛得是喊天佑他们几个了,家旺哥,咱先进屋坐椅子上喝点茶等等他们吧。” 果不其然,他们还没有喝完一杯茶,天佑、念家、如涛和念祖就走了进来。 东方自强站了起来,“我就说涛儿肯定得是去喊天佑了,天佑,你们几个赶紧坐吧,这几天你们几个忙坏了!” 天佑笑着说,“如涛这个孩子去晒场喊俺几个回来吃饭,要不是他去,俺还得再等一会儿回来。下午还得碾油菜、碾大麦,我可不敢多喝,自强哥跟家旺哥你俩多喝几盅吧,活都在后头撵着呢,俺几个下午还得去干活!” 自强笑着说:“天佑,别说那话了,涛儿今儿上午从外边回来了,他一回来就跟我说,想给他伯、他叔敬一个酒。孩子的心意,我不能拦他啊!” “天佑,念家啥活都管干,念祖也中了,现在还不是最忙的时候,你下午就是不下地也没事,今儿个就多喝二两吧。”家旺说道。 自强说:“家旺哥说得对,涛儿回来了,今儿个我高兴,咱都多喝一些。” 天佑看到自强今日显得格外高兴,就知道他心里已经解开了那个疙瘩,他就笑着对自强说:“自强哥,你既然这样说,我别的啥就不说了。今儿个咱爷几个坐到一块,心里都高兴,如涛他给我倒多少酒我就喝多少酒,顶多我喝醉下午干不成活。” 听了天佑的话,东方自强很是高兴,“家旺哥,酒都倒上了,咱就开始喝吧。”他们几个就都喝了两杯。 吃了几口菜,家旺对自强说:“自强,咱俩也说过好几回,孩儿们都长大了,他们也都有自己的想法,咱也不能光仗着咱的尺子量了,也得听听他们的!” 东方自强笑着点点头。 如涛笑着对家旺说:“大伯,俺还年轻,经的事少,啥事还得你们长辈多拨调。” “才过了这两个月,我咋觉得如涛这个孩子长大了,说话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以前说话还少。”天佑说道。 家旺说:“他现在跟以前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不一样了,出去见世面了。” 东方自强喝了一口茶就对如涛说:“涛儿,你不是想给你叔、伯敬酒嘛,你喝一杯,给他俩一个人敬一杯!” 东方如涛立刻站了起来,他先喝了两杯,然后对东方自强说:“爹,你以前教导我跟俺大哥说,天再高也高不过父母之恩。我以前不懂事,惹你老生气了,还望你见谅,别跟我一般见识。儿子先给你敬一个酒。” 家旺笑着说:“好啊,这是应该的。” 东方如涛倒了一杯酒,双手捧给东方自强,东方自强把酒接下立刻把它喝了,几颗泪珠忍不住滚落了下来,他急忙放下酒杯擦拭眼泪。 东方如涛也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然后笑着对家旺说:“大伯,俺爹的酒喝了了,底下该给你敬了。” 贾家旺乐呵呵地说:“孩子乖,你倒吧,你倒多少我就喝多少。” 如涛给家旺倒了一杯,然后又给天佑倒了一杯。 天佑接过酒杯一口把酒喝下,“中了,小孩都长大了,都有出息了。” 第四百三十章 家是温暖的港湾 东方如涛笑着说:“还不中哩,还得你们长辈多关照。” “现在这个孩子说话一套一套的。”家旺笑道。 天佑又说:“我是看着如涛长大的,真没想到,他才出去这么几天,长进就有恁大!”念家接着说:“我也是看着如涛长大的!” 如涛就对念家说:“念家哥,你看着我长大的,我得多给你敬一杯。” “这可不敢,”念家笑道,“喝多了就该耽误下午干活了!”如涛给念家倒了一杯,看到念祖满脸通红,如涛就给他倒了半杯。 等如涛敬完酒,东方自强就说要跟家旺和天佑碰几杯。难得自强如此高兴,他们两个自然不会扫他的兴,二人都跟自强碰了两杯。 午饭后,如涛、如剑、如峰和念家兄弟分别扶着东方自强和天佑去歇息,家旺去了药铺。把天佑送回家后,念家和念祖赶着牲口去晒场打场。 如涛兄弟三人把父亲送到书房歇息,如剑、如峰也去了永春堂。如涛去客厅给父亲倒了一杯茶端进书房放在了书桌上。东方自强满意地笑了,“涛儿,今儿晌午你也没有少喝酒,你也回屋歇歇去吧。” “爹,我没事,你歇着吧,我出去转转。” 东方如涛来到何氏居住的那个院子,看见何氏和如绣正在那棵银杏树下绣花,葛芙蓉站在一旁推着一辆童车。 葛芙蓉看见了东方如涛就笑着说:“看着今儿晌午没有喝多啊!” “没有,咱爹跟咱天佑叔喝得有点多,他们都睡觉去了。”如涛说道。 如绣放下手中的活计,“二哥,坐树底下凉快吧,我回屋再去搬一个板凳。”说着,她就去了堂屋。 何氏把刚才如绣坐的板凳递给如涛,“涛儿,你坐这儿吧,一会儿让如绣给你烧碗茶。” 东方如涛接过板凳坐下,“婶娘,我不渴,我今儿晌午喝了好几杯水呢。” 很快,如绣就从堂屋走了出来,她一只手拿着一个板凳,另一只手端着一个小馍篓,“二哥,我让如剑摘了二十多个杏子,这几个都捂黄了,我马上到井边洗洗,你尝尝好吃不好吃。”她一边走一边笑着对如涛说。 “如涛,你妹子跟你是真亲啊,”葛芙蓉笑了,“俺都在一个院儿里住着,她都舍不得拿出来让我吃。今儿个你一过来,如绣就赶紧进屋给你搬板凳、拿杏子。” 如绣走到葛芙蓉的身旁,把手里的小馍篓递给她,“看你说的,杏子还没有捂好,我咋让你吃啊?你看看,我就捡了这几个熟的。” 葛芙蓉接过小馍篓,“我刚才是跟你说着玩呢,我端去洗洗吧。”她刚走了两步,小车里的婴儿就大哭了起来。 如绣连忙把板凳放在地上,“嫂子,我去洗吧,你哄哄孩子。” 葛芙蓉把小馍篓递给如绣,然后弯腰把孩子从童车里抱了出来,她又在儿子的屁股上轻轻打了一下,“哎,你这个小闹人精,就不愿意让我清闲一会儿!” 东方如涛站了起来,“永平,来,让二叔抱抱。”说着,他就走了过去。 葛芙蓉说:“他不一定让你抱,这个孩子有点认生。” 如涛朝婴儿拍了拍手,小永平就在母亲的怀里不停地摇晃,两只胳膊左右摆动,两条腿还使劲蹬着。何氏高兴地说:“这个孩子真乖,他愿意让他二叔抱!” 葛芙蓉把婴儿递给如涛,“这个孩子还怪给你面子呢,上个月去他姥姥家几天,除了我,谁抱他他都不愿意,那几天把我累得,我就让俺哥把俺娘儿俩送回来了。” 如绣笑着说:“这是你儿子跟你亲啊!” 葛芙蓉说:“要是长大了还能这样,一会儿看不见我就想我,那就中了!” “他就是再想你,也不会天天守在你跟前啊,他也有自己的事得干啊!”何氏笑道。 东方如涛抱着侄儿,小永平的两只小手努力地朝如涛的脖子方向抓,嘴里还“啊啊”喊着。 葛芙蓉笑着说:“我说他咋见了你不认生了,他是想要你脖子上戴的东西。” “这还不好说嘛,”如涛笑道,他取下脖子上挂着的玉貔貅把他放在婴儿的手中,小永平攥着那只玉貔貅,高兴地手舞足蹈。 看着侄儿可爱的笑脸,如涛说:“我记得这个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脸黑,脸上还有皱纹,现在白了,越长越好看了!” “咋不是啊?”何氏乐呵呵地说,“俺大孙子是越长越好看!” “让你们娘俩夸吧,”葛芙蓉笑道,“我回娘家,他姥姥说这个孩子长得真丑,我说他奶奶说他长得俊,都把他夸成了一朵花,他姥姥说那是当然了,谁都看着自己的孙子好看,那是一窝老鼠不嫌骚!” 何氏笑道:“啥时候我见了亲家母,得问问她俺大孙子哪一点长得丑了!” 过了几分钟,何氏对如绣说:“如绣,你去把把小孬尿尿吧,别一会儿他尿了,把你二哥身上的衣裳弄脏了。” 葛芙蓉对如涛说:“如涛,把小孩交给我吧,我把把他,也该给他喂奶了。”如涛就把婴儿递给了葛芙蓉。 葛芙蓉想把那只貔貅从婴儿的手中拿出来,但小永平却很不情愿,他不肯松手并大哭了起来。葛芙蓉无奈地对如涛说:“你看这个小孩,拿着这个玉坠不松手,等一会儿我再跟他要过来还你。” 如涛笑着说:“让他玩吧,给他我就没打算再要回来。” 葛芙蓉说:“这是你的心爱之物,不能夺人之爱啊!” “我屋里这些东西多得是,就让他拿着玩吧,我回屋再戴一个。”如涛说道。 “那中,我就替你侄儿谢谢你了。”说完,葛芙蓉抱着孩子去了堂屋。 何氏指着小馍篓里的杏子对如涛说:“涛儿,你妹妹把杏子洗干净了,你洗洗手吃一个吧。” 如涛去水井旁洗了洗手,然后回到那棵银杏树下吃了一个杏子,何氏又让如绣去前院灶屋给如涛烧茶。 如绣走了以后,何氏问如涛:“涛儿,现在你们戏班子的生意好不好啊?” 如涛高兴地说:“还不错,过了年每个月能唱二十天的戏!” “那一回你大哥回来说,你们戏班子去南阳了,那么远的地方,路上还太平吧?” “俺二十多个人一块,就是有劫路的他们也不敢劫俺啊。再说,俺走的都是大路,晚上也不摸黑赶路。” 何氏点点头,“出门在外,可得照顾好自己。” 看到何氏一脸的关切,如涛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第四百三十一章 母爱 “婶娘,俺大哥这次走了以后,有没有寄回来信啊?” 何氏摇摇头,“没有。他走的时候说了,他去的地方离家远,天天都闲不着,可能往家里写信也不会多,让家里人别挂念他。” “他没有说去哪儿吧?” “他没有说,只说需要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你姥爷经常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就让他出去闯吧。” “婶娘,俺大哥做事机灵,脑子活络,他去哪儿都没事的。”如涛安慰何氏道。 “我相信,”何氏微笑着说,“咱们东方家祖祖辈辈都积德行善,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咱们家的。你们兄弟在外头,菩萨也会保佑的!” “婶娘,你现在烧香吗?”如涛笑着问。 “你奶奶活着的时候,我也跟着她到寺庙去过几趟,在家里我也没有烧过。前几年,你跟你大哥都去外地读书,我就初一、十五在家里烧香。这二年,你娘也跟我一块烧香。”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如绣端着一壶茶走了过来。她把茶壶放在一把椅子上,去堂屋端出两只茶杯,然后倒了两杯茶分别放在如涛和何氏的旁边,“娘,二哥,你俩喝茶吧。” 如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如绣,你咋不喝啊?” “我不渴,我刚才在灶屋喝了半碗水了。”说完,如绣坐下接着绣花。 “二哥,漯河离咱家有多远啊?” “还不到一百里地呢,啥时候你跟俺婶娘她们一块去我那儿转转,那个院子比咱家的大得多,院子里种了好多花。” “你们戏班子有多少人啊?” “大大小小三十多口子呢!” 何氏有些不放心地说:“你也没有经过那么多事,那么多人的心,你一个人能操得过来吗?” 如涛笑了笑,“戏班子里有几个岁数大一些的,他们操着心呢,有啥事俺就在一块商量。那个牛师傅他原本就是班主,这个人实在得很,办事牢靠,杂事都是他管的!” “那就好,一个好汉三个帮,光靠一个人是不中啊!”何氏高兴地说。 “二哥,你们戏班子唱戏的有女人没有啊?”如绣问道。 “现在还没有,半个月前,牛师傅买了几个小闺女,她们几个现在啥都不会,要学会唱戏最迟还得一年。” “买了几个小闺女?”如绣惊讶地问,“咋有那么多人卖闺女啊?” “半个月前,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都贵得要命,有些穷人,家里没有粮食吃,就只能卖孩子。”何氏给女儿解释道。 “那些小闺女太可怜了,她们的爹娘也真狠心啊!”如绣气愤地说道。 “你一个闺女家根本就不知道,就咱沙河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多了去了。家里没有地,又不会啥手艺,他们的日子难过得很啊。那些卖孩子的也不一定是因为爹娘狠心,他们家里孩子多,把小孩卖了也是给孩子找条活路,卖的钱也能让家里人渡过难关。” 如绣叹了一口气,“幸亏我没有生在那样的人家!” 何氏接着说:“以前年景不好的时候,就该有人卖孩子了,把小子卖给人家当长工,闺女卖给人家当丫鬟、当童养媳。你小舅小的时候,你姥爷就差一点把他卖了。我跟你二姨都哭着不愿意,最后才算没有卖他。你姥爷找到他表哥,就是你姑父他爹,借钱籴了二十斤小米,算是把那一个月熬过来了。” “婶娘,二十斤小米就够你们一家几口吃一个月吗?”如涛惊讶地问。 “有啥办法啊?”何氏叹了一口气说,“我跟你二姨下地剜野菜、摘树叶,放到锅里煮半锅菜汤,再熬几碗稀米粥,算是勉强把那阵子过去了。你姥爷得去祠堂教那几个蒙童读书,得让他多吃一些;你大舅正是长个的时候,也得让他多吃点;你小舅最小,没到做好饭的时候,他就嚷着饿了,也不敢让他少吃。剩下俺娘仨就顿顿吃野菜,你姥娘连走路的劲儿都没有了。” “娘,你说的太吓人了!”如绣睁大了眼睛说。 如涛打了一个呵欠,何氏就说:“涛儿,你瞌睡了,把那杯茶喝了就去睡一会儿吧。” “中,”如涛站了起来,“婶娘,你忙吧,我回屋去了。” 如涛回到屋里就躺到了床上,他很快就睡着了。 东方如涛一觉醒来,朝窗外看了看,他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坐起来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下床穿上鞋子来到了门口。 他拉开房门,看见如峰正站在门外。“二哥,你起来了?我就是过来喊你吃饭哩。” “你先去吧,”说着,如涛又打了一个呵欠,“我洗洗脸就去客厅吃饭了。” 吃过晚饭,东方如涛就独自去了北边的沙河大堤。 走在大堤上,他看到一轮皎洁的明月正挂在东边的天空,河里不时传来一阵阵咯咯的蛙声,蛙声和空中黄莺、布谷鸟的叫声交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美妙的田园交响曲。一阵微风吹来,闻到了空气中成熟麦子的清香,如涛觉得自己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在河堤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后,东方如涛怀着愉悦的心情回到了家中。 回到屋里,东方如涛点亮油灯,他拿出带回来的笔记本,又找出一支钢笔然后就坐下接着写《岳母刺字》的唱词。一直到午夜,如涛这才熄灯歇息。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如涛跟东方自强说:“爹,咱家地里的麦子该割不该啊?” “南坡那一块地的麦子该割了,今儿早上你天佑叔他们几个就去那块地了。” “我在家也没有啥事,吃了饭我也割麦去吧。”如涛笑着说。 “你在家歇歇呗。” “大忙天,我不能坐在家里啊,我也下地干一会儿吧。”如涛说道。 东方自强微微点了点头,“那中啊,吃了饭你就跟如剑、如峰一块下地割麦吧。” 季氏说道:“你要是下地,别忘了戴一个草帽子,要不然一会儿脸就晒黑了。” 葛芙蓉打趣道:“那是,别把小白脸晒成大黑脸了。” 如涛就说:“一会儿走到那个路口,我去杂货店买几顶草帽,给如剑、如峰一个人也买一个。” 何氏说:“你们去的时候,别忘了带两罐子水,带几个馒头。” 如玉对如涛说:“二哥,我想让你把我送到河边。” 第四百三十二章 割麦 如涛笑着说:“中啊,等吃了饭我先送你去上学。”然后他问如玉:“如玉,该收麦了,你们学堂不放几天假吗?” 如玉摇摇头,“我不知道,先生还没有说。” 季氏说:“肯定放假,他们学堂去年就放了几天麦假,开学的时候一个人还得带去二斤拾的麦子。” 葛芙蓉说:“那二斤小麦磨了面还不是吃进学生的肚里了嘛,学堂并不是为了那二斤麦子,主要是为了让学生知道粮食来之不易。就像如玉这样的小孩,几乎没有下过地,先生布置了这个任务,她就?着篮子下地拾麦穗,再带回来晒干用棒槌把麦粒槌出来。就是到自家地里拾麦,她总得弯腰去拾,总得出汗。她就能真正明白那首《悯农》诗的意思。如玉,你背一背那首诗吧。” 如玉放下筷子背了起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如涛夹了一块炒鸡蛋放在如玉的碗里,“如玉背得真好,这块鸡蛋是奖励你的!到了学堂得好好念书啊。” “嗯”,如玉点点头,“我将来得像大姐那样,也要上师范。” 早饭后,东方如涛拉着如玉的手把她送到北边的渡口。 “二哥,你去割麦吧,船一会儿就来了。” 如涛就上了河堤,他沿着那条南北大街往前走,在路西一家杂货店买了三顶草帽。当如涛快要来到他们家门前通往大街的那个路口时,看见如剑拿着三把镰刀、一包馒头,如峰每只手拎了一罐子凉水,他们正在那儿等着他。 如涛来到他们跟前,在他们每个人的头上扣了一顶草帽。“如剑,几把镰交给我吧。”他们兄弟三人就一块去南坡割麦。 他们三个来到自家麦地的地头,看见天佑、小雨、念家、念祖他们都弯着腰在地里割麦,他们几个都穿着旧衣裳。天佑父子三人头上都戴着草帽,小雨的头上搭着一条手巾。 如涛喊道:“天佑叔,你们几个过来歇歇喝点水吧。” 他们几个都停下回头看了看,天佑大声说:“让如剑把水送过来吧,现在正凉快,还不能歇着,等一会儿再歇。” 如剑和如峰就把两罐子水和一包馒头送了过去。 东方如涛拿起一把镰刀弯腰割麦,左手抓住一垄麦秆,右手拿镰刀从麦秆的根部往回一割,左手顺势就把割下的麦秆放到身后的空地上。开始,如涛还感觉轻松。但大约十多分钟过后,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由于忘了带手巾,他只能掏出手帕擦汗,但手帕擦了两次汗就湿透了,他就只得用袖口擦汗。 又过了十多分钟,如涛就觉得有些坚持不住了,他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四肢,看到如剑和如峰也手持镰把站在他不远的后边,如涛笑着说,“别慌,歇着干着。” 如剑说:“麦垄这么长,啥时候能割到那头啊?” “咱天佑叔他们不都割两个来回了嘛,”如涛说道,“只要慢慢割,早晚就能到那头。你先往前割一丈远,再割一丈远,一丈一丈往前走,慢慢不就到那头了嘛!” 如峰对如剑说:“就按咱二哥说的,咱一丈一丈地往前割,到地中间那一大棵柳树下歇歇。” 听了如峰的话,如涛连忙弯腰继续割麦。他刚才对他们俩说的话其实也是他对自己说的,当他看到地垄长得一眼望不到头,他的内心充满了焦灼。但两个弟弟就在身后,他不能让他们笑话自己,所以如涛就咬牙坚持。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如涛的头发都湿漉漉的,脸上、脖子上都是汗水,手上也沾满了一层黑黢黢的麦锈。 这时,他听到天佑在喊:“如涛,你们弟兄仨都到水塘边喝点水歇歇吧。”如涛站起来用手锤了锤腰部,“中,俺马上就过去了。” 如涛回头看了看,如剑笑道:“二哥,你脸上有两道子黑印子!” 东方如涛却也不敢用手去擦,“到水塘边洗洗就中了。走吧,天佑叔喊咱过去呢。” 如峰和如剑都把镰刀撂在地上,三个人就朝不远处的那个小水塘走去。 天佑、小雨、念家、念祖坐在水塘边的那棵柳树下喝水、吃馒头,天佑笑着问:“如涛,你不经常干活,今儿个累不累啊?” 如涛笑了笑,“也不累,就是有点热。” 小雨对如涛说:“涛儿,你穿的衣裳也不中啊,你穿着长袍下地干活,咋会不热啊?得穿短褂子了!” 如涛说:“今儿个不说了,明儿个再换吧。” 如涛到水塘边洗了手和脸,顿时感觉轻松了不少,他走到那棵柳树下坐在地上,把头上的草帽放在一旁。 念家把那个布包递给他,“如涛,吃块馒头吧,我早上带的还有蒜瓣。” 东方如涛摆摆手,“念家哥,我一点都不饿,就是有点渴。” 念祖把一只水罐子递给他,如涛捧起水罐咚咚咚咚就喝了起来。然后,他用袖口,抹了抹嘴,“真是琼浆玉液啊!” 如剑和如峰也洗完手脸走了过来,天佑就说:“如剑,你俩喝点水回家吧,一个人再掂回来一罐子水。” 如涛说:“热天干活就是离不了水啊!” 天佑说:“有一年我跟你老刘爷爷拉着牲口来拱地,那时候正是三伏天,来的时候忘了带水了,俺俩就趴到水塘边喝里头的水,再牵着牛河水,那时候也不嫌里头的水不干净了。” “哪个老刘爷爷啊?我咋不记得了?”如涛问天佑。 “就是以前咱家喂牲口的那个老头,个子不太高,瘦瘦的。”天佑说道。 “你天佑叔干的就是以前他干的活。”小雨笑着说。 如涛还是一脸的茫然,“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我记得那个高个子爷爷,他姓曾。” 念家笑了,“别看我比如涛大不了几岁,我记得刘爷爷,他就不记得。” 如剑喝了几口水,然后就指着北边不远处的那座孤坟问:“天佑叔,那一座坟是谁家的啊?咋埋在咱家地里啊?” 第四百三十三章 五月麦黄,绣女下床 天佑说:“我知道这个坟是谁的,但是我也没有见过这两个人,我来到镇上他们都死了。听说他们死的时候岁数都不大。” “还是两个人的坟啊?”如剑又问。 “这里头埋的是你水来大伯的一个师兄跟他老婆,他们的老家都是开封的。” “那咋埋到咱这儿了?”如峰问道。 “他这个师兄原来是一个厨子,他到一个大户人家去做饭,跟老板的兄弟媳妇混到一块了,这个女的是一个寡妇。那一家人知道了,把他师兄打了一顿撵出去了。这个人就到圣寿寺出了家,又过了几年,那个女的到圣寿寺找到了他。那个男的就还了俗,他俩在咱们街上赁了一个铺子卖包子。” “就在咱沙河镇街上吗?”如峰笑着问。 天佑点点头。 小雨嚷道:“天佑,你别跟几个孩子说这个事了。” 如涛笑道:“天佑叔,你就说说他们是咋死的呗,我以前好像听运昌说过这个事,但说得不太清楚。” 天佑说:“这个事我还是听你老刘爷爷说的。他们包子店的生意还不赖,后来这个女的她大伯子哥听说他俩在咱镇上,就先去县衙找县太爷,他跟几个衙役就来把那个女的带走。他们几个坐到船上,那个女的就投河死了。” “那个男的呢?”如剑问。 “那个男的正好那一天去圣寿寺看他师父去了。你爷爷看他们可怜,就让那个男的把老婆埋到这块地里。没过几天,那个男的就上吊死了,你爷爷就找人把他俩埋一块了。” “我知道了,俺爹年年都来给他俩上坟。” 这时,如涛发现有一白一黄两只蝴蝶正在那座孤坟的坟顶翩翩飞舞,他不禁又想起梁祝的故事。 “天佑,别再说那些事了。”小雨站了起来,她对念家和念祖说:“你们弟俩都歇得差不多了吧?咱还得赶紧割麦去啊!” 念家、念祖、如涛、如剑、如峰都站了起来,天佑就说:“如剑、如峰,你俩回家掂水去吧。” 两个人就朝北面走去。如涛说:“如峰,你俩来的时候,把黄瓜、变蛋拿过来一些。” “知道了。”哥儿俩头都没有回。 天佑对如涛说:“如涛,你不经常干活,你就坐树底下歇着吧。” “叔,没事,我也慢慢割吧。”如涛笑了笑说。 天气越来越热,东方如涛感觉自己就像在一个蒸笼里,他的衣服都湿透了,但他还一直坚持割麦。最后,他干脆把草帽扔在一旁,这一下他觉得凉快了不少。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如剑、如峰抬着一桶水和半篮子黄瓜、变蛋、咸鸭蛋来了。他们几个到那棵柳树下吃了些东西、喝了些水,就继续到地里割麦。 中午,贾家旺挑着一副扁担,?着一个篮子来到了地里。扁担的一头是一大桶大米稀饭,另一头的竹篮里盛的是馒头、黄瓜、变蛋和几个粽子,他?的那个篮子里放着几只碗和一个酒壶。 家旺把这些东西放到那棵柳树下,喊了一声,天佑他们几个都走了过来。洗了洗手和脸,他们就坐在树下乘凉。 天佑拿起一只碗,给自己倒了半碗酒,咕咚咕咚就喝了下去。 家旺对如剑、如峰说:“你们弟俩回家吧,下午不用来了,就在药房照应着。” 如峰高兴地说:“中,俺这就回去了。” “一个人吃一块馒头再走呗。”小雨笑着说。 “留着你们几个吃吧,俺回家再吃。”两个男孩急急忙忙就走了。 小雨把剥好的两个变蛋递给天佑,“光知道喝酒,喝到肚里不辣吗?赶紧就就嘴吧。” 天佑把变蛋吃下,“家旺哥,你咋不吃饭啊?” “来的路上我吃一块馍了。念家、念祖、如涛,你们几个咋不喝酒啊?” 如涛说:“我不喝,我有点渴,我得喝两碗稀饭。” 小雨说:“都赶紧吃饭吧,忙时候,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吃了饭在地上躺一会儿,歇歇还得接着干活。” 吃了一块馒头、一个粽子和一个变蛋,喝了两碗稀饭,东方如涛就靠在那棵柳树上小憩。家旺、天佑、念家、念祖他们几个把一壶酒喝完,吃了一些馒头,喝了些稀饭,就胡乱躺在树荫下,小雨坐在他们的不远处打盹。 歇了大约一个小时后,他们都拿着镰刀去地里割麦。 傍晚,他们一块回到了家里。如涛和念家、念祖一块到沙河里洗了洗澡,然后他们就回家吃饭。 晚饭后,东方如涛回到自己住的屋子,他感到腰酸背痛,没过多久就睡着了。第二天早饭后,如峰穿上短褂,他头戴草帽,脖子上搭一条粗布手巾,又领着如剑、如峰去南坡割麦。 当兄弟三人来到地头,天佑他们四个已经开始在地里割麦。如峰看到他们头天割下的那些麦秆都不见了,就问:“麦秆啥时候拉走的啊?” 东方如涛笑着说:“天一亮天佑叔就套好车下地了,他们几个都得干好几个小时了。” 又过了两天,地里的麦子都成熟了,地里割麦的人就多了起来。“五月麦黄,绣女下床。”除了天佑父子三人和小雨、如涛、如剑、如峰外,家旺、何氏、如绣也都下地割麦,而且他们家又雇了几个短工。 季氏、茉莉、葛芙蓉除了在家照看孩子,还得给干活的那些人做午饭。晌午,东方自强赶着马车把饭菜给他们送到地里。 就这样过去了四五天,东方自强家几十亩地的麦子都割完了,天佑父子也把它们运到了晒场里。 接下来,念家和念祖在晒场打场,天佑领着几个短工在地里种玉米、大豆、高粱、绿豆、芝麻,小雨带着两个女的种麦茬红薯。 东方如涛还要到地里干活,天佑就说:“如涛,你就在家歇歇吧。只要把几十亩地的麦割完,打场、种秋庄稼的活就没有那么急了。” 如涛在家歇息了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他跟父亲说第二天想到姑姑家看看,东方自强说:“你去呗,去那儿跟你姑、你姑父好好说说话。” 第二天上午,东方如涛买了几包点心就去了赵兰埠口。 第四百三十四章 姑侄情深 来到李胜春家的大门口,如涛推开大门看见玲珑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枣树下纳鞋底,他就高兴地说:“姑,你没有下地啊?” 看见侄子来了,玲珑站了起来,笑着说:“乖乖,你啥时候回来的啊?几个月没有见,姑姑可想你了。” 如涛走进院子里,“姑,我回来七八天了。俺修身哥没有回来进麦吗?” “俺家的地不种了,二十多亩地都租出去了。他还回来干啥啊?”玲珑笑着说。 “就是,就是二十亩地也得喂两头牲口,使唤它不使唤它都得天天喂它,半夜三更起来喂牲口也不是好活。” 玲珑点点头,“你表奶死了以后,原来家里的地就分成三份,他们弟兄仨谁操谁的心。你姑父不想再种地了,把那两匹马也卖了分钱了,他以后进货就坐船到周家口去买。俺一家几口以后就指望着那个小店了。” “俺修文哥跟俺修身哥都能挣钱了,你跟俺姑父也管歇歇了。”说着,如涛把几包点心递给玲珑,“姑,我在街上买了几包点心,你跟俺姑父尝尝吧。” 玲珑接过点心,“来看看就中了,还花钱买东西。” “姑,这都是应该的嘛。等我有本事了,我给你们买海参鱿鱼!” “那中,”玲珑高兴地说,“我就等着吃你的海参鱿鱼了。涛儿,你坐那个板凳上歇歇,姑去屋里给你拿一把樱桃。” “姑,你别拿了,我不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等着吧,这不是正好碰上了嘛,过去这几天,想吃也吃不成了。” 如涛就坐在枣树下的板凳上,枣树正在开花,成群的蜜蜂在树上飞来飞去,发出嗡嗡的声音。 枣树的不远处是一棵郁郁葱葱的樱桃树,树上结满了或青或红的樱桃,那些樱桃像一颗颗晶莹的玛瑙石一般。樱桃树被一张大渔网罩着,但还有几只小鸟探头探脑地想找机会啄食樱桃。 玲珑左手端着一个大碗,右手拿着一个小板凳从堂屋走了出来。 “涛儿,这几天我天天都在外面坐着看着这一棵樱桃树。下午走的时候,让你姑父给你拽一篮子樱桃,也别讲熟不熟了。再等两天,把剩下的樱桃都摘了,我也不用再看着了。这些小鸟厉害得很,别看还罩着一张网,稍不注意,它们就飞过来衔走几个。” 如涛笑着说:“有人吃的,也得有小鸟吃的啊!” “到最后也给它们留几个。”玲珑笑道。 玲珑把那只大碗递给如涛,“涛儿,你尝尝鲜吧,这是昨儿个我拣红的摘了几个。原本打算再等几天,让你姑父给你家送去一篮子。既然你今儿个来了,你就捎回去吧,也省得你姑父再跑一趟了。” “姑,你店里的生意咋样啊?” 玲珑也坐了下来,“还是老样子,撑不死,饿不坏。涛儿,你那个戏班子的生意咋样啊?” “马马虎虎,还算说得过去。” 看着如涛清秀的脸庞,玲珑仿佛又见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强,她的心中一阵欢喜,“涛儿,咋光端着碗不吃樱桃啊?” 如涛捏了几个樱桃,又把碗递给玲珑,“姑,你也吃吧。”玲珑笑眯眯地说:“中,咱娘俩都吃。” 吃了几颗樱桃,玲珑问道:“涛儿,侄媳妇定住没有啊?” 如涛摇摇头,“还没有。” “姑给你瞅一个媳妇吧?”玲珑笑着问。 “姑,我想先等戏班子方方面面都看着有模有样了,我再考虑定亲、成亲的事。” “你们这些孩子啊,当初还不如不让你们上那么长时间的学。要是那样,你看病的手艺也学成了,你娘也抱上孙子了。” “姑,不管咋说,还是多读几年书好啊!” “那是啊,谁都知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就是小孩书读得多了,眼光就高了,爹娘的话都不听了。就像你修文哥,他跟你嫂子住在上海,一年也不一定能回来一趟。他跟岳父、岳母住得还不远,我算是给他岳父、岳母养了一个儿子!” 如涛笑了起来,“姑,不能那样说,赵兰埠口啥时候都是俺修文哥的家啊!” “积谷防饥,养儿防老。你修文哥我是指望不上了,你修身哥又在周家口,我跟你姑父以后就得靠着修义了。等修义上完这一季,我就不能再让他上学了,就让他守着那个店。” “他愿意吗?” “他不愿意也得愿意,跟前没有一个儿,我心里不踏实,你爹不就让你两个兄弟在家学医的嘛!” “姑,俺姑父的身体好吧?” “还中,就是有点驼背,小五十的人了,一天不如一天了。涛儿,你晌午想吃啥饭啊?姑去给你做。” “姑,我想吃你做的疙瘩汤。” “那好办,灶屋正好有荆芥、苋菜,我现在就去和面。” 玲珑去了灶屋,如涛看到枣树下落了不少的枣花,就去找来一把大扫帚扫地。后来他干脆把整个院子的地清扫了一遍。 玲珑从灶屋出来,看见如涛正在清理垃圾,她高兴地说:“乖乖,你来了就给俺家扫院子,你在家干过这活没有啊?” 如涛笑着摇摇头,“没有。我起得晚,俺家的院子都是俺爹跟天佑叔扫的。” “你在外边干这个活不干啊?” “在外边干。那时候在项城牛师傅家,他家有活我也干一点,扫地、担水、劈木材。到了漯河,那么大一个院子,不能光让别人扫啊,我也就天天早上起来扫一片。” “人家都说孩子离开爹娘到了外边长进就大了,看来一点都不假啊!”玲珑笑着说。 姑侄二人又聊了一会儿,玲珑对如涛说:“孩儿,马上我炒菜做饭,你去喊你姑父回来吃饭吧。” “姑,俺姑父不是到晌午自己就回来了嘛,我不去了,我给你烧锅吧。” “不用你烧锅,就咱三个人的饭,我自己就中了。你去吧,跟你姑父说说话。” 如涛明白姑姑的意思,“姑,我就在家等着俺姑父吧。” “你这个孩子,咋不听话啊?你要是不去,我就去了。” 如涛笑了,“姑,我听你的,我现在就去。” 第四百三十五章 姑侄情深(二) 东方如涛来到紫云轩,发现店里连一个买东西的人都没有,李胜春正戴着一副花镜坐在柜台里边低头刻一枚印章。 “姑父,你啥时候学会刻章了?”如涛笑道。 李胜春抬头一看,立刻笑了起来,“涛儿,你从哪儿来啊?见你姑没有啊?” “我从俺家来,刚才跟俺姑说了一阵子话了。俺姑让我过来喊你吃饭。” 李胜春摘下老花镜,“中,马上咱就回去。店里的生意不是多好,闲着也是闲着,我就买了一套刻章的家伙,能多挣一点就多挣一点吧。” 说着,李胜春站了起来,“你爹娘都好吧?地里的麦都割完了吧?” “俺爹娘都好,地里的麦也都割完了。” 李胜春掀开那块木板走出柜台,“几个月没有见你了,一会儿走到卤肉锅子那儿,我买二斤卤肉,今儿晌午咱爷俩喝两盅。你多喝一点,我少喝一点。” “姑父,”如涛笑着说,“俺姑让我来喊你回家吃饭,我就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让你回家的时候买菜。” “你轻易不来俺家,姑父买点菜还不是应该的嘛。”李胜春乐呵呵地说。 二人走出紫云轩,李胜春把门锁上,然后他们一起沿着那条大街往北走。路过一家卤肉锅子的时候,李胜春停下了让老板给他称了两只猪耳朵和一斤猪心。 如涛拿出几个小银角,“老板,算算总共得多少钱啊?”,但李胜春哪里会愿意让他付账,“涛儿,你把钱还收起来吧。你到俺家来了,咋说也不能让你付账啊。等啥时候我到你家去了,你就是买再多的东西,我也不会掏钱。” 卤肉店的老板乐呵呵地说:“老李哥咋这样执固啊?这个年轻人把钱付了,你兜里的钱不就省下来了嘛!” 李胜春笑了,“这个不是外人,他是我的内侄,他轻易不到我家来一趟,我绝对不能再他掏钱买菜啊!” 二人回到李胜春家,李胜春把卤肉送到灶屋,他就和东方如涛坐在院子里聊天。 过了一会儿,玲珑就喊李胜春:“把菜端到堂屋,你们爷俩喝酒吧。” 如涛说:“姑父,你上堂屋吧,我去灶屋端菜。” 除了那两样卤肉以外,玲珑还调了一盘凉拌黄瓜和一盘炒鸡蛋。 如涛说:“姑,你也去堂屋吃菜吧,今儿个也没有外人。” “你先去吧,等一会儿疙瘩汤做好了,我就去堂屋跟你说话。” 如涛用食盘把四盘菜和筷子端到堂屋,李胜春已经把一壶酒和几个酒盅摆放在了饭桌上。 “涛儿,听你爹说你们戏班子现在很红火,挣的钱不少吧?” “也说不上红火,多亏俺表叔还有他那几个朋友照顾,俺那个戏班子在漯河算是站住脚了。”如涛微笑着说。 李胜春倒了两盅酒放在如涛的面前,“涛儿,你喝吧,姑父的酒量不中,我可是陪不住你。我好长时间没有喝过酒了,今儿个陪你喝两盅,你多喝一点。” “姑父,我来就是看看你跟俺姑,跟你俩说说话,咱都不多喝。” 李胜春给自己也倒了一盅,“咱开始喝吧,喝着说着。” 如涛大约喝了二两酒,玲珑走了过来,“涛儿,你多喝点,别让你姑父喝那么多,他一喝酒就头疼。” 李胜春笑着说:“我就没有多喝,他喝仨我喝一个。” 如涛问:“姑,你做好饭了吗?” “做好了,我盛了三碗,都在灶台上冷着呢。” “姑,我去把几碗疙瘩汤端过来。天热,我也不想再喝了,咱都吃饭吧。” “中啊,”玲珑笑着说,“酒也不是啥好喝的东西,不喝就不喝吧。你出门在外的时候,也不能喝那么多的酒。” “姑,我知道。” 如涛就去灶屋端来三碗疙瘩汤,他们三个就在堂屋吃饭。 吃过午饭,李胜春就对东方如涛说:“涛儿,你跟你姑在家说话吧,我得去店里。屈先生说今儿下午到店里拿宣纸,我得去等着他。” 玲珑说:“我还想让你站椅子上给涛儿摘一篮子樱桃。” 李胜春站了起来,“那我摘了樱桃再去吧。” “姑父,你去忙吧,我自己就能摘。” 李胜春就说:“那中,我先去店里了。涛儿,你有印章没有啊?我给你刻一个吧?” “我有印章,姑父,你不用给我刻了。” 玲珑笑道:“不要白不要,你姑父整天坐那儿也是闲着,让他给你刻两个。” “中,我给涛儿刻两个,一个篆书的,一个隶书的。你俩说话吧,我走了。”说完,李胜春就走了出去。 和姑姑又说了一会子话,东方如涛就到院子里摘樱桃。樱桃好吃果难摘,如涛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摘了一篮子樱桃。 “涛儿,都半下午了,我就不说让你在这儿吃晚饭了。把樱桃?回家,让你娘、你婶娘、你小雨婶子都尝尝。” “姑,这太多了,给你留下一半吧。” “你都带走吧,院子里这一棵樱桃树上还得有好几篮子呢!” 又和姑姑说了几句,东方如涛就拎着一篮子樱桃回家了。 如涛在家又待了两天,他心中十分牵挂他的麒麟剧社,就决定尽快返回漯河。 这天上午,东方如涛告别家人,带着他的包裹到北边的渡口乘船西去。船行到圣寿寺后边的那个渡口,如涛下船上了岸。 在滨河小学堂,如涛先见了水来,然后又去看望杜一鸣。 杜一鸣正在办公室备课,见到如涛,杜一鸣亲切地请他坐下。如涛拿出两包点心递给杜一鸣,“杜先生,这两包点心,你拿回去让奶奶吃吧。” “那中,谢谢你了,如涛。” “杜先生,我辜负了你对我的期望,我也不好意思来见你,你可不要生我的气啊!” “如涛,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啊?”杜一鸣笑道,“我听说了你在漯河的事,你既然喜欢这一行,就坚持走下去吧。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北平出了个梅兰芳,咱中原就不能出一个东方如涛吗?” “谢谢杜先生的鼓励,我跟梅先生是天壤之别。别说他了,咱河南唱梆子戏的人,比我强的就多了去了!” “年轻人,多出去走走看看,多跟行家学习、请教,才能进步得快啊!” 第四百三十六章 艺无止境 “谢谢先生的教导,我以后一定多多出去学习,跟行家请教!” 听到外面传来了下课的钟声,东方如涛起身告辞,“杜先生,一会儿你还得去上课,我就不耽误你的事了。改天我再来看你。” “你今天上午别走了,你二姑也在家,你去跟她说说话,吃了午饭再走吧。” 如涛笑道:“杜先生,我就不在这儿吃饭了,我去跟俺二姑说几句话,我就去漯河了。” 杜一鸣把他送到门外。 如涛去伙房见了吴氏,他跟吴氏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走出滨河小学堂,东方如涛就去后边的渡口乘船。过了一会儿,一只往西去的客船停在了渡口,如涛就乘船去了漯河。 当东方如涛到达漯河码头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他没有回麒麟剧社,而是先去街上找了一家小面馆吃了一碗面。 吃过午饭,东方如涛回到麒麟剧社。他走进院子,看见李忠信正在树下给小虎示范鹞子翻身和飞脚,其他几个男孩子正在练习涮腰、探海、旋子、朝天蹬,看他们都练得有模有样,如涛笑着说:“李师傅辛苦了,这些小孩都长进不小啊!” 看见了东方如涛,李忠信停了下来,“二少爷回来了,你吃晌午饭没有啊?” “我吃过了,我在街上吃了一碗面。牛师傅他们都在吧?” “他跟二福都在大客厅呢。” “你忙吧,我去客厅看看。” 东方如涛来到客厅门外,听到里面传出二胡的声音。他走进客厅,看到二福正在教小娟、荷叶和那四个小姑娘走小碎步,牛富田坐在一旁拉着二胡。那四个小姑娘是牛富田在收麦前买回来的,东方如涛分别给她们取名白雪、白云、白梅和白兰。 看见东方如涛走了进来,二福高兴地说:“二少爷回来了,你这回走的时间不短啊,家里的麦子都收完了吧?我跟富田叔晌午还说起你呢。” 东方如涛笑道:“我也挂念你们啊!麦子大头都入囤了,秋庄稼也都种上了。我在家干了几天活,走了一趟亲戚,我就说得回来了。” 牛富田站了起来,“二少爷,你吃饭没有啊?要是没吃饭,我让你嫂子给你下一碗面条吧。” “我吃过了,在街上吃的。”如涛笑着说,“家里都好吧?” “都好,俺这些人都没有闲着,早上领着这些孩子下地拾麦,回来就教他们练功。”说着,牛富田就朝如涛走了过来。 如涛点点头,“我刚才看见李师傅在院子里教小虎他们几个,看着他们都长进不小啊!” “还差得远呢,”牛富田笑着说,“金梁哥跟我说过,他小时候学习的时候,他的师傅就跟他们讲过,练功得从头发丝练到脚趾头,到了台上,才能不怯场,让人咋看咋舒服。” “慢慢来吧,一口也吃不成胖子。” 看他手中拎着一个包裹,牛富田就说:“你还没有进屋吧,走,到你的屋里坐坐去。” 如涛说:“中啊。” 牛富田转身又对小娟说:“小娟,你去烧壶水,送到二少爷屋里。”然后,二人就去了东方如涛的住处。 二人进屋坐到椅子上,如涛把包裹放到桌子上就问:“牛师傅,你刚才说练功得从头发丝练到脚趾头,会有那么多吗?” 牛富田笑了笑,“我跟你说吧,头上的功夫就有甩头发、耍翎子、甩髯口,还有帽翅功。有一回我去界首一个戏班子,看见有人在练帽翅功,轻轻地把脖子一摇晃,头上的帽翅就动起来了,帽翅上下、左右摇晃,金梁哥说他还见过更难的,唱戏的人前后转圈,先让一个帽翅摇晃,再让另一个帽翅摇晃,最后让两个帽翅同时摇晃。不说一句话,就能赢得满堂彩。上身的功夫有水袖、扇子、手绢,下身有腰腿功、毯子功,把子功是耍长枪短棍、斧钺刀叉,那得是全身的功夫。” 一番话听得如涛目瞪口呆,他也不免有些泄气,“牛师傅,你说的这些我大部分都不会啊!” “这些谁能全会啊?”牛富田笑道,“咱唱的都是些文戏,我说的这些都用得少。唱念做打,你唱跟念都中啊,当然了,别的那些也会一些,你的戏就更能吸引人了。” 东方如涛说:“我以前只顾编戏、排戏、唱戏,你说的这些我都没有在意,以后我也得跟他们几个好好学学。” “老弟,你做的已经够好了。说实话,你没有到俺这个戏班子以前,俺几个也没有想那么多,就想着会哪几出戏就唱哪几出戏,哪一点听着不顺就修修改改。农忙的时候下地干活,闲的时候去唱几场戏,也没有别的本事,唱戏多少能挣几个钱,也就是为了一家老小能填饱肚子。看你对唱戏这么喜欢,又花钱买行头,我的劲头也起来了。我以前压根就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啥事不干,正儿八经地只管唱戏这一个事啊!” 如涛笑着说:“牛师傅,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以后就想着咋把戏班子弄得红红火火了!” 牛富田很自信地说:“这你不用担心,咱戏班子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了!” “你咋这么肯定啊?”东方如涛笑着问。 “年前、过了年,咱在漯河唱戏,又去南边转了几个地方,我算是心里有底了。看戏的那么多,说明那些人是确确实实喜欢咱戏班子的戏。有你,还有鲁先生在戏班子里,一年能排出来两出新戏,咱有吃不完的饭!” “牛师傅,我又写了一出新戏《岳母刺字》,明儿个我给你念一遍,你听听有哪一点不通,我再改改,咱俩再把唱腔定住。” “你写的戏词哪儿有不通的啊?”牛富田笑道。 “不能那样说,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到时候让二福也听听。” 牛富田点点头,“那中啊。” 小娟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如涛叔,水烧好了。” “好,放桌子上吧。” 小娟把水壶放在桌子上就走了出去。 第四百三十七章 岳母刺字 东方如涛起身用热水涮了涮茶壶,然后泡上一壶茶。 “牛师傅,鲁先生这几天来过没有啊?”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呢,前几天他领着两个人来了,那两个人都是以前他戏班子的,一个是拉弦子的,一个是吹唢呐的,鲁先生说他俩现在也想进咱这个戏班子。我看他俩都带着家伙什儿,就让他俩一个人吹了一段,那一个人拉了几下,我觉得他俩也差不多。不过我没有答应让他俩来,我让他俩先回去等着,我跟他们说,等你回来咱再定这个事。” 如涛笑着说:“你要觉得中就让他俩来吧,咱正想着招兵买马,就有人送上门来了,这是个好事啊!” “那我就鲁先生捎信让他俩来了?” “让他俩来吧,夏天天热,没有多少人请咱唱戏,咱就在家好好排戏。到天凉的时候,请咱唱戏的人就多了,咱就把戏班子分成两班,一班在附近唱,一班跑到外边去。” 牛富田兴奋地说:“到时候咱戏班子就没有闲人了!” 东方如涛倒上两杯茶,先递给牛富田一杯,“咱喝杯茶到院子里看看吧,我也跟李师傅学学本事。” “刚从家里来,你不歇歇了?” “不歇了,我一点都不累。” 喝完杯中的茶,二人就来到院子的前面看李忠信教授那几个男孩练功,东方如涛也在旁边学着他们的动作。 李忠信笑道:“二少爷,你的手脚很麻利,你以前得练过吧?” 如涛点点头,“我小时候跟我爹学过几套拳,不过好多年都没有练过了。” “没事,你有童子功,上手快。你又是学问人,这些都是眼见的套路,你记住套路再习几遍就中了。” 如涛笑道:“那对,还得多练,熟能生巧。” 然后,他又对小虎他们几个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们这些孩子都得好好练习啊!” “知道了,俺一定好好练习!”小虎笑着说。 牛富田去了客厅,东方如涛又练了一会儿就回屋推敲《岳母刺字》的戏词。 几天后,那些回家收麦的艺人都先后返回了麒麟剧社,鲁怀忠把拉弦子的曲北海和吹唢呐的兰成也带来了,牛富田给曲北海、兰成安排了住的地方。 起初,牛富田对鲁怀忠以及他带来的几个人怀有戒心,担心他们会暗中捣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鲁怀忠他们几个对麒麟剧社并无二心,而是真心实意想加入他们这个戏班子,排戏、唱戏都不惜力,他们很快都与戏班子原来的人打成了一片,他这才放了心,从心里接纳了他们。 人马都到齐之后,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麒麟剧社的艺人除了到东关的田沟村唱了五天戏外,别的时间,他们每天就在大客厅排练或者在院子里练功,场面上多了两个人伴奏,音乐的效果也更好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东方如涛他们几个正在客厅排练《岳母刺字》,米香兰、冷强、夏雷宇和屠立秋来到了客厅门口。见那些艺人正在排戏,四个学生就走进客厅观看。 此时,东方如涛单腿扎跪在惠玉堂的面前。惠玉堂唱道:“鹏举儿你且把身形跪稳,听为娘讲一讲前朝的古人。汉苏武牧羊北海节不变,心念长安思皇恩。他饮雪吞毡不叫苦,十九年历尽艰辛不辱君。邓禹家住南阳新野县,辅佐刘秀建奇勋。二十八将他为首,千秋万代赞忠魂。大唐有位郭子仪,赤胆忠心气干云。唐王喜他功劳大,一道圣旨封满门。十岁的娃娃戴纱帽,九岁的女儿穿紫裙。三国时诸葛孔明谋略广,他一人撑起蜀汉锦绣乾坤。白帝城托孤刘备要把江山让与他,他苦苦跪地不应允。辅佐阿斗坐天下,鞠躬尽瘁为黎民。我的儿你要学他们样,一心报国忠心存。” 东方如涛接着唱:“岳飞我谨听娘教训,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然后,惠玉堂又唱:“李氏我拿起钢针儿背上刺,我的儿你千万要忍一忍。” “娘,你就放心刺字吧,儿子我能承受得住!” “精忠报国四个字,一针一针刺在儿的身。钢针刺在儿的身,针针扎在娘的心。为娘的苦心你要牢记,为娘的心愿你心里存。愿我儿做一个铮铮铁骨男子汉,且不可贪慕荣华做贰臣。” 听惠玉堂唱完这段,四个学生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 牛富田说:“好,连着唱几遍了,也差不多了,咱都歇歇喝点水吧。” 东方如涛站了起来。 米香兰笑着问:“东方班主,你们又排了一出新戏啊?” “是的,你们几个提提意见呗。”东方如涛也笑着说。 “没有啥意见,我就是觉得好听。”米香兰说道。 “东方班主,这是你写的戏吗?”屠立秋问道。 “是我写的,有些戏词还得打磨。”如涛笑道,“你们放暑假了?” 冷强笑着说:“今天上午刚放假,米香兰就说来你们剧社来看看。” 东方如涛笑道:“欢迎你们来啊,走吧,到我屋里喝杯茶吧。” 几个学生就随东方如涛来到他的住处。 米香兰他们几个坐下,东方如涛为他们每个人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茶,米香兰就问:“东方班主,上次我们几个让你写的字,你写没有啊?” “学弟、学妹下的命令,我哪儿敢不听从啊!”说着,如涛就去里屋拿出几个条幅。 他把条幅递给夏雷宇,“你们几个看看,喜欢哪一幅就拿走。” 米香兰从夏雷宇的手中夺过条幅,“拿来,我先看看。” 米香兰和屠立秋打开一看,几个条幅上分别写着“天道酬勤”、“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兰幽香风远,松寒不改容”、“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上善若水、厚德载物”、“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等语句。 米香兰对每幅字都很喜欢,最后还是选了“兰幽香风远,松寒不改容”那幅,其他三个学生也都选了一幅或两幅。 第四百三十八章 学戏 屠立秋看了看米香兰,米香兰冲她笑了笑,屠立秋就对东方如涛说:“东方班主,俺学校放假了,你以前答应的让俺四个人来学唱戏,你说的话算数不算啊?” “咋会不算数啊?”东方如涛笑了起来,“你们只要愿意来,我们随时都欢迎,并且包吃包住,还不收你们的伙食费跟住宿费。” 冷强乐了,“还有这样的好事啊?我们都说要交些学费呢。” “我喜欢戏,你们几个也喜欢戏,咱是同道中人,我愿意结交你们这几个朋友。朋友来了,吃几天饭,哪儿能收钱啊?” 米香兰高兴地说:“东方班主,那就这样说定了。明天上午,俺几个就来学戏!” 屠立秋说:“香兰,你太心急了吧?好不容易放假了,咋说也得在家歇几天啊。再说了,我还打算去串两家亲戚呢。” “我也得回家歇几天。”夏雷宇说道。 “冷强,你呢?”米香兰问道。 “我也想先歇两天。”冷强笑眯眯地说。 米香兰有些不高兴地说:“你们都在家歇着吧,我不管你们,反正明儿上午我就来。” 东方如涛笑着对米香兰说:“他们都打算在家里歇几天,你也在家歇歇呗。” “东方班主,你是不是不欢迎我来啊?”米香兰用一双大眼睛瞪着东方如涛。 东方如涛连忙说:“那哪儿能啊?你们不管一个人来,还是四个人来,我都欢迎。” 米香兰笑了,“这样就好,东方班主你去忙吧,俺几个回家了,明儿上午我一定来。” 说完,她拿起那幅字站了起来,其他三个学生也站了起来,东方如涛把他们送到那条甬路上。 第二天的半上午,米香兰果然一个人来到了麒麟剧社。走过影壁墙,她看到小虎他们几个男孩子正在李忠信的指导下练功,她跟李忠信打了一声招呼就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远,她看见小娟和荷叶正在往两大棵青桐之间的一根绳子上搭衣服,米香兰就笑着说:“小娟,你忙着啊,我来看你们了。” 小娟把两件湿衣服放到盆里,立刻朝米香兰跑了过来,“香兰姐,你可来了,我好长时间都没有见你了,我想死你了。” 米香兰高兴地说:“我也想你啊,上一阵子不是忙着复习考试嘛,我就没有来。昨儿下午我就跟几个同学来一趟了,不过没有看见你。”说完,她把手里拿的书包递给小娟,“小娟,来的路上我看见路边有一个卖桃子的,就买了五六斤,你拿去洗洗,就跟荷叶吃吧。” “香兰姐,你买这么多,俺俩吃不完啊!” “傻丫头,吃不完留着明儿个还吃,再不然给别人几个嘛。” 荷叶在一旁抿着小嘴笑了。 “小娟,东方班主在不在啊?”米香兰问道。 “如涛叔在屋里写字呢,刚才我还给他送水。” 得知东方如涛正忙着,米香兰不想去打扰他,她就又问小娟:“客厅里有人排戏吗?” “没有,”小娟摆了摆手,“二福哥正在那儿教白兰她们几个走台步、耍手绢呢,白雪这个人真笨,学了好几天了还不会抛手绢!” “那好些人都闲着啊?” “哪儿啊?俺爹带着他们去北关吕祖庙唱戏去了!”小娟答道。 “那我就去客厅跟她们几个一块学耍手绢去!”说完,米香兰就朝北边走去。 走到东方如涛住处的门口,米香兰想掀开门帘进去,她站在那儿停了片刻,想了想还是没有进去。 米香兰又来到客厅门口,看见二福正在教白云、白兰和白梅走台步,白雪在旁边练习手绢功。 “二福哥,我也跟着你学吧?”米香兰笑着说。 “你愿意学就学呗,只要你不怕累。”二福说道。 米香兰就随着白云她们三个一块学习走台步。 练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米香兰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滴,她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才走一会儿就出汗了。” 二福笑道,“这排房子前头有几棵大桐树,这屋里还阴凉着呢。你这样的千金小姐,吃不了这个苦啊!你坐板凳上歇歇吧。” 米香兰说:“二福哥,让她们几个也歇歇,你给俺唱一段呗。” “你想听哪一段啊?”二福问道。 “就唱《投衙》那一段吧?” “中啊,这个咱会。”说完,二福就唱了起来,白兰拿起一副梆子给他伴奏。 米香兰也随着二福哼唱起来:“凤莲我虽年幼理知大半,这件事我岂能袖手旁观?田公子为我父他身遭大难,我救了他的命是恩报恩还。田公子用我父尸首遮掩,官兵们眼看着来到江边,那官兵站江岸他们凶怒满面,恶狠狠一个个硬要搜船。我手指血淋淋尸首致辩,哭诉了我的父血海仇冤。只问得那官兵无言答辩,一个个离江岸快马加鞭。两岸上俱都是那官兵洒满,放公子又恐怕重起祸端。无奈何才等到更深夜半,月光下我放他逃往外边......” 一段唱完,二福停了下来。他笑着对米香兰说:“学生妹,你别唱了,你再唱我就没饭吃了!” “二福哥,你净诳我!”米香兰高兴地说。 “我说的是真的,”二福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你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可不能跟我争饭碗啊!” “我才不信你的话呢,二福哥,你歇歇吧,我去找小娟玩!”说着,她就走出了客厅。 米香兰又来到如涛的住处门口,她轻轻拍了拍悬挂在门口的竹帘,“东方班主,你在屋里吗?” “我在屋里,是香兰吗?请进来吧。”屋里传出东方如涛的声音。 米香兰欢欢喜喜走进屋里,看见如涛正坐在桌子旁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东方班主,你真是一个勤奋的人啊!” “过奖了,我要是勤奋,早就出国留学了!”东方如涛合上了笔记本。 “那是你不愿意去。”米香兰笑着说。 东方如涛摇摇头,“不是那样的,是我没有那个能耐。”说完,他又笑着对米香兰说:“你这样的年龄正是黄金年龄,可不能把时光荒废了。我姐姐现在法兰西留学,她在那儿学习西洋画。你好好学习,将来也可以出国留学!” “我不想出国留学,我想跟你学戏,将来我也要加入你们这个麒麟剧社!”米香兰很坚定地说。 第四百三十九章 真情表达 如涛笑了笑,“你们几个喜欢听戏、唱戏,你们想来这儿学戏,我也很欢迎。你们在学校组建一个小组唱戏,到大街上宣传,这都没有啥问题。不过可不能有加入麒麟剧社这个念头。” “这是因为啥啊?”米香兰不解地问,“是不是怕我抢了你们的饭碗啊?” “我不是怕你抢我们的饭碗,”东方如涛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你要是来参加麒麟剧社,我是求之不得呢。你的嗓子不错,再加上有学问,学起戏来比小娟她们要快得多。对于戏词的理解,你比二福他们几个还要深刻。二福他们不识字,记戏词的时候就是死记硬背、囫囵吞枣,有些戏词的意思可以说他们根本就不懂!” “那你为啥不愿意让我加入这个剧社啊?” “香兰,你跟我说实话,你来这个戏班子学戏,你的爹娘知道不知道啊?” 米香兰老老实实地说:“他们不知道,我跟俺娘说,我们几个到学校排练节目。” 东方如涛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米香兰,“我那时候跟我父亲说,我要加入戏班子,我父亲就不愿意。大半年的时间,我们两个几乎就没有说过话。如今还有好多人把唱戏的看作下九流,他们根本就看不起唱戏的艺人。我父亲是一个很开明的人,他并不歧视艺人,但他也认为唱戏是不体面的事。” “那他为啥后来又不干涉你了?” 东方如涛苦笑了两声,“不提那个事了,一言难尽啊!”然后,他又说道:“不管是我们那儿,还是你们这儿,其实都一样,大多数人都觉得实在没有路可走了,才会让家里的人学戏、唱戏,好混晚饭吃。只要有一线之路,爹娘就不会让自家的孩子进入梨园行。我家是这样的,鲁怀忠家也是这样的。你能到中学读书,说明你也来自有钱人家。更何况你又是一个女孩子,你的父母绝对不会愿意你当一名戏子!” 米香兰看了看东方如涛,她笑着说:“如涛哥......” 听她这样称呼,东方如涛不禁吃了一惊,他看了看米香兰,米香兰的脸刷得红了。 米香兰低下了头,停了片刻,她鼓足勇气又说:“如涛哥,我喜欢看你唱戏,我喜欢你。我想到麒麟剧社来,我想天天跟你在一起!” 对于米香兰的大胆表白,东方如涛惊呆了。 “香兰,可不能再说这样的傻话了,我比你大得多,你还是个孩子啊!” “你没有比我大多少,我知道,你就比我大了两岁!” 东方如涛毫无心理准备,他为自己倒了一杯茶,“香兰,我也读过书,你是我的一个小学妹。在我的眼里,你跟小娟、荷叶一样,你们都是孩子啊!” 米香兰流出了眼泪,“如涛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轻浮的人啊?” “不是,不是,我就把你当做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东方如涛急忙说道。 米香兰抽抽噎噎地说:“你骗人,你一定是觉得我比屠立秋长得难看!” 听了她的话,东方如涛不禁哑然失笑,“香兰,你跟屠立秋都长得很好看,在我的眼里,你俩都是孩子啊!” “那你为啥不喜欢我啊?我天天心里想的都是你!” 东方如涛笑道,“香兰,你还小,现在应该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你的父母会给你挑一个如意郎君,而不是我这样一个没有前途的艺人!” 米香兰用双手堵住自己的耳朵,“我不听,我不听,你这样那样搪塞我,因为你打心眼里瞧不上我!” 东方如涛掏出手帕递给米香兰,“擦擦眼泪吧,香兰,你还是个孩子啊,等过几天你就不会再有这个想法了。” 米香兰接过手帕,“我这个想法一辈子都不会变,除非你跟我说,你不喜欢我!” “香兰,”东方如涛很无奈地说,“你一猛子扎进来,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我的头都懵了,我就不知道该咋回答你了!” 米香兰破涕为笑,她把如涛的手绢装进自己的衣兜里,又掏出自己的手绢递给东方如涛。东方如涛假装没有看见,她就把那只手绢放在了桌子上。 这时,从外面不远处传来小娟的喊声:“香兰姐,你在如涛叔的屋里吗?” 米香兰看了看东方如涛,然后大声说道:“小娟,我在这个屋里,你进来吧。” 东方如涛连忙把那只手绢装进自己的衣兜里,米香兰笑了。 小娟端着一只碗走了进来,“香兰姐,我洗了几个桃子,去客厅找你,你也没有在那儿。我问二福哥,他说你去找我了,你咋到这屋来了?” “我来看看东方班主又编了啥新戏。”米香兰笑着对小娟说。 小娟给米香兰拿了一只桃子,又拿了一只递给如涛,“如涛叔,你尝一个吧,这是香兰姐买的,可甜了。” “小娟,叔叔不吃,你拿着吃吧。”如涛说道。 “东风班主,你是不是害怕这个桃子里头有毒药啊?”米香兰笑着问东方如涛。 小娟听了咯咯笑了起来。 “不是,我就不喜欢吃生瓜梨枣的。” 小娟把桃子塞到东方如涛的手里,“如涛叔,你吃吧,可好吃了,我跟荷叶姐一个人都吃两个了。”如涛就把那枚桃子接在了手中。 “东方班主,你是个大忙人,我就不打扰了。小娟,咱去院子里转转去吧。” “中啊,咱走呗。” 米香兰走了出去,小娟端着碗也随她一块走了。 走在路上,米香兰很是开心,她今天终于把埋在心底的话跟东方如涛说了,就好像心里搬去一块大石头那样轻松。 在学校,米香兰并不缺乏追求者,在这些追求者之中就有冷强和夏雷宇。但不知道为什么,米香兰却觉得他们太幼稚了,她只愿意跟他们做普通的朋友。 后来,她看了东方如涛的戏,当时就被他儒雅的扮相和美妙的声音深深地打动了。当她和几位同学到大街上进行宣传演出,得以跟东方如涛同唱《十八相送》中的几段戏,她迷恋上了东方如涛,她觉得东方如涛就是她心目中的男神。 第四百四十章 心潮澎湃 随着她与东方如涛以及麒麟剧社那些人的接触,更加坚定了她非东方如涛不嫁的想法。昨天下午,他们四个一块来找东方如涛,屠立秋他们都不想今天上午来,这一点其实正合米香兰的心意。她趁此机会向东方如涛吐露了她的心声。即便东方如涛没有答应她,但她一点都不后悔。 “香兰姐,你今儿上午别走了,就在俺这儿吃饭吧?” “中啊,我上午不走了,到半下午再回家。” 小娟高兴地问:“香兰姐,你想吃啥饭啊?我去让我娘做。” “小娟,不用了,你们吃啥,我就吃啥,我以后天天就来这儿学戏,天天晌午就在这儿吃饭。” “那太好了!香兰姐,你能教我认字吗?我经常见如涛叔看书、写字,我也想像他那样。” “小丫头,你的这个想法好啊。”米香兰笑了,“走,到你们住的那个地方,我先教你写你的名字。” “香兰姐,你真好,你要是能住在这儿天天教我就好了!” 米香兰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和小娟就一起朝北边小娟一家住的地方走去。 牛富田本来住在东方如涛住室的西边,后来他老婆阮氏搬来以后,一家人就住到第二进院子里挨着的三间房子,牛富田两口子住一间,小虎单独住了一间,小娟和荷叶合住一间。 米香兰和小娟走后,东方如涛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他的心里又喜又悲。喜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向他表达了爱意;悲的是,这又让他想起了他的旧日恋人白胜雪。 东方如涛打内心里喜欢米香兰这个美丽大方、活泼可爱的姑娘,但他从来没有娶她为妻的念头。他的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白胜雪,她的一颦一笑深深印在了他的心中。开始,他恨过白胜雪,恨她从没有告诉过他她已经在家中订婚的事实,但后来他对她恨意全消,心里只有对她无限的思念。 “胜雪啊,你现在一切都好吧?和那个男的一块生活,你真的幸福吗?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你还会想起我吗?你知道不知道,你已经住在了我的心里,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啊!”想到这里,东方如涛的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流淌了出来。 东方如涛掏出手绢擦了擦眼泪,闻到到一股幽香,他才想起手绢是米香兰给他换的,不由苦笑了一声。他打开笔记本,想继续写几段戏词,但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笔记本里隐隐传来一丝玫瑰花的香味,东方如涛摇摇头,慢慢地合上了笔记本。 中午,阮氏、小杏以及房海的老婆爱花蒸了一锅玉米面馒头,又打了半锅鸡蛋汤。在家的东方如涛、二福、李忠信他们和小虎他们就到第二进院子伙房外面的大树下吃饭,米香兰、小娟和几个女孩子端着碗、拿着馒头去了小娟和荷叶的住处。屋里不时传出她们的笑声。 吃过午饭,东方如涛回到自己的住处。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却满是白胜雪和米香兰的影子。 中午去伙房盛饭的时候,看见了米香兰,东方如涛连忙低下了头。反倒是米香兰大大方方地问他:“东方班主,拿出戏写好没有啊?”如涛红着脸说:“还没有呢。” 如涛暗暗佩服米香兰的气度,又十分不满自己的表现,“东方如涛啊,你这堂堂的七尺男儿竟然还不如人家一个小姑娘。你拿不起放不下,做事畏手畏脚的,你要是能像大哥那样敢说敢做,你能走到今天这一地步吗?” 东方如涛定了定神,就打开笔记本接着写戏词。勉强写了几句,他觉得心里很乱,就起身来到院子里。东方如涛想了想,就决定出去走走,他径直来到大门口,然后出了大门沿着一条大路朝北边走去。 来到一个十字路口,东方如涛便拐弯朝东边走去。来到大街上,他又顺着那条南北大街朝北边去了。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东方如涛来到了沙河大堤,他到河边洗了一把脸。一阵凉爽的风吹过,他顿感舒服了许多。 东方如涛又来到河堤上,在树荫下来回走动,他想了很多很多。 下午,米香兰就和那几个女孩一块到大客厅练习走台步、耍手绢。到了半下午,她就离开了。 第二天早饭后,东方如涛、二福和李忠信去演戏了,房金梁和惠玉堂留在剧社教那些孩子练功。当米香兰来到麒麟剧社的时候,已经是半上午了。她走到客厅的门口,看到惠玉堂正在教那些女孩子唱戏,米香兰就和她们一起学了起来。 米香兰一直坚持白天到麒麟剧社学艺,就这样四天过去了。 第五天的上午,屠立秋、冷强和夏雷宇也一起来到了麒麟剧社。屠立秋和米香兰跟那几个小姑娘在客厅练习走台步,冷强和夏雷宇就随小虎他们几个练习滚翻、手翻。 即将中午的时候,四个学生一起来到东方如涛的住处。 夏雷宇笑着说:“练了一阵子翻跟头,我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 东方如涛放下手中的钢笔,微笑着说:“看来唱戏这碗饭也不好吃吧。” “看戏的时候觉得他们都很轻松,谁知道自己练的时候才知道不是那回事!”冷强说道。 米香兰笑着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啊!” “就是得练,”屠立秋笑着点点头,“香兰比我提前来了几天,她的台步就比我走得好!” 东方如涛笑着说:“听二福说,米香兰学戏有灵性,不管是唱戏还是台步,她都有模有样的!” 听他这样说,米香兰就笑着问:“东方班主,你既然这样说,啥时候也让我登台唱一回吧?” “那好办,啥时候你学会了一出戏,我就敢让你登台。” “真的吗?你可不能骗我啊!”米香兰高兴地说。 “那你就跟着二福好好学戏吧。只要他说你能登台了,我就让你露一手!”东方如涛笑道。 屠立秋笑着对米香兰说:“香兰,学会一出戏可不是一句话的事啊!那么多的台词、唱段,得多久才能学会啊?”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我就不相信我学不会一出戏!”米香兰笑着说。 第四百四十一章 痴男怨女 东方如涛不由为她竖起了大拇指,“香兰真是好样的,你们四个好好学戏吧,等你们学会了一出戏,到时候我给你们排戏,你们唱主角,我们这些人给你们几个配戏。” 冷强问道:“东方先生,唱戏挣的钱归谁啊?” “当然都归你们了,剧社一分都不会要!”东方如涛笑着说。 冷强拍了拍夏雷宇的肩膀,“老夏,这样的好事到哪儿找去啊?咱就定一出戏好好学吧?” 没等夏雷宇开口,米香兰就生气地对冷强说:“冷强,你真是个财迷!咱跟着人家学戏,分文不收,将来还帮着咱排戏,你咋还想着要钱啊?” 冷强笑了,“米香兰,我不是跟东方班主开玩笑嘛,你咋就当真了啊?” 米香兰假装没有听见,“好了,别的咱就不说了。咱就定下《梁山伯与祝英台》这出戏吧,有几段戏词我都会了,立秋也会了好几段。” 东方如涛说:“不管你们唱哪一出戏,我都给你们把戏词找出来。” 屠立秋说:“等吃了饭,咱几个再商量吧。” “那好,”米香兰说道,“咱去后边井台边洗洗脸吧,小娟还说给我留了好吃的呢。” “米香兰,你啥时候在这儿安插了一个内应啊?”夏雷宇问道。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屠立秋说:“东方班主还有事,咱就别再打扰他了,咱出去到院子里转转吧。” 冷强立刻说道:“走呗,出去透透气吧。” 米香兰对东方如涛说:“东方班主,答应了的事你可不能反悔啊。” “放心吧,我说到做到。”东方如涛微笑着说。 几个学生就走了出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东方如涛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想米香兰应该已经把那件事忘掉了。 吃过晚饭后,四个学生就聚在一块商议他们要学哪出戏,最终还是采纳了米香兰的唱《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意见。 半下午,米香兰和屠立秋又找到东方如涛,向他来借《梁祝》的戏词,东方如涛二话没说就把笔记本借给了她们。 第二天上午,米香兰第一个来到麒麟剧社,她把笔记本交还给东方如涛。等冷强、屠立秋、夏雷宇他们三个也来到,米香兰就喊他们一起到一棵大树下背戏词。 下午,应米香兰他们的请求,东方如涛和二福给他们示范演唱了一遍《十八相送》一折。 这样的情况只持续了三天。这天下午,夏雷宇和冷强就跟米香兰说他们俩家里都有事,第二天就来不了了。又过了两天,屠立秋对米香兰说她要去姨妈家住几天,以后有空再来,米香兰也没有办法,只得任她离去。 在余下的二十多天的暑假中,他们三个再也没有来过麒麟剧社。但米香兰依旧每天来剧社学戏,除非哪一天下了暴雨,并且她跟几位小女孩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练功歇息的时候,她们就围着米香兰让她教她们写字,或者听她讲学校的一些趣事。吃午饭的时候,她们还是在一起说着笑着。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东方如涛仍旧在住处编写戏词,正当他搜肠刮肚、推敲字句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米香兰的声音:“东方班主,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请进吧。” 米香兰走了进来,“东方班主,这出戏祝英台的唱段我全都学会了。” “这么快吗?”东方如涛笑着说,“你真是太聪明了!” 米香兰和东方如涛对视了一眼,东方如涛从她的眼里看出一丝哀怨,他急忙把视线移开了。 “二福哥说我唱得差不多了,想让你给我对对戏。” “香兰,明天上午咋样啊?我现在还有一点活没有干完呢。” “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二福哥说了,在给我排戏之前,让我一折一折地唱,过了一折再看别的咋样。” 东方如涛不好再拒绝,“那好吧,我正好也歇歇。” 二人一起来到大客厅,东方如涛看到牛富田和二福正坐在板凳上喝茶,几个女孩子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 看见他们两个走了进来,牛富田笑着说:“香兰这个闺女真有志气,几天就学会了一出戏。” “那当然了,没看她的师父是谁嘛!”二福得意地说。旁边的几个女孩子都笑了起来。 牛富田问:“香兰,你们打算唱哪一段啊?” 米香兰看了看东方如涛,微笑着说:“东方班主,咱就唱《十八相送》那一折吧?” 东方如涛点点头,“中啊,不过我得先想想词啊。” “你的记性那么好,还用想词吗?赶紧开始吧。”二福笑道。 “那就开始了。”说着,牛富田拿过他的那把弦子拉了起来,二福敲起了梆子。 东方如涛唱道:“同窗共读整三载,今送贤弟祝英台。”米香兰接着唱:“梁兄送我下山去,依依不舍情满怀。”小娟她们拼命地鼓掌。 两个人边唱边舞,东方如涛仿佛觉得和他对唱的是他魂牵梦萦的白胜雪。 唱到这折戏的结尾部分,米香兰唱道:“多谢梁兄把我来送,问梁兄你家中可曾有妻房?” 东方如涛唱道:“你早知愚兄未婚配,今日相问为哪桩?” “为哪桩,为哪桩,小弟想与你把月老当。” “既然你想为哥哥把媒做,但不知姑娘她在何方。” “我家有个小九妹,不知你可愿与她结鸳鸯?” “结鸳鸯,结鸳鸯,你怎知九妹她心肠。” “九妹与我是同日生,她不慕富贵慕贤良。我几次书信来相问,她愿嫁梁兄少年郎。” “九妹与你可相似?” “她与小弟无两样,二八娇女在闺房。” “但不知伯父大人可愿意?” “家父喜爱小九妹,他嘱我为她选贤郎。七月七日佳节到,我恭候梁兄在草堂。” “多谢贤弟为我忙,山高水远情意长。胜雪啊,七月七日佳节到,我一定贵府拜尊堂!” 东方如涛刚把这句唱完,看见米香兰正用迷惑不解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折结束了,随着一声清脆的梆子声响,牛富田立刻停了下来,几个女孩子又为他们鼓起了掌。 第四百四十二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二福笑着说:“香兰这个闺女唱得真不赖啊!” “二福,你就不用再夸了,我知道你底下又该说了,这里头也有我的功劳啊!”牛富田笑道。 米香兰对二福说:“二福哥,多谢你了,改天我给你打酒喝。” 二福摆摆手,“那就不用了,以后你成了名角,只要别忘了我这个师父就中了!” “一定忘不了,我逢年过节都来看你!” “说笑了,”二福急忙说,“能教你唱戏是我的福气。” 米香兰回头又对如涛说:“东方班主,刚才咱俩对戏的时候,有一点你说错了吧?” “没有吧,我哪儿说错了啊?”东方如涛不解地说。 米香兰笑了,“刚才你应该说‘贤弟啊,七月七日佳节到,我一定贵府拜尊堂!’,你却说的是‘胜雪啊,七月七日佳节到,我一定贵府拜尊堂!’,胜雪是谁啊?是不是你的意中人啊?” 东方如涛顿时满脸发烧,“你听错了吧?是我说的吗?我咋不记得了?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人啊!” 二福说道:“我刚才好像也听见你说的是‘胜雪’!” 米香兰忽然又想到了‘白雪’这个名字,“东方班主,那个人是不是叫白胜雪啊?” 看到东方如涛面红耳赤的样子,牛富田就说:“我咋没有听见二少爷那样说啊,是你俩听错了吧?” 二福笑道:“我是说着玩的,刚才我一直在打梆子,我根本就没有注意。” 东方如涛连忙对米香兰说:“香兰,唱了这一折,你该歇一会儿了,我也得回去忙我的!”说完,他逃也似地离开了客厅。 米香兰在客厅又练了一会儿,她就说要回家,小娟她们几个恋恋不舍地把她送到大门外。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房金梁、鲁怀忠、惠金堂、惠玉堂、曲北海、李忠信几个人兴高采烈地拎着七八条大鱼返回了麒麟剧社。 两天前,艺人们在北关吕祖庙唱完了八天的大戏,由于接下来的十几天没有人请他们剧社唱戏,房金梁就说想出去转转看看,鲁怀忠说他家中有两面渔网,几个人可以找一天时间去沙河里逮鱼,房金梁、李忠信、惠金堂等人都表示赞成。 今天吃早饭的时候,鲁怀忠就跟东方如涛和牛富田说了他们的想法。东方如涛说:“那好啊,忙了几天了,出去透透气也中啊!” 牛富田笑道:“多打几条鱼啊,晚上咱正好喝两杯。” 惠金堂说:“你就准备着酒吧,俺得打几条大鲤鱼回来。” 二福在一旁笑着问:“老惠,要是打不上来鱼咋办啊?” “打不上来鱼,俺几个就不回来了!”惠金堂笑道。 “打不上来鱼也得回来,要不然还得派人去找你们呢。”牛富田说道。 吃过早饭,他们几个就带了一些干粮出门了。 他们几个把鱼送到伙房,阮氏、小杏几个人就忙活开了。 晚上,除了那些孩子以外,麒麟剧社的艺人就到客厅喝酒。东方如涛喝了一杯就推说身体困乏提前离席了。其他那些艺人喝完一坛子酒才尽兴而散。 牛富田回到住处,看见阮氏正坐在灯光下缝补衣裳。 阮氏笑着说:“今儿晚上没有少喝吧?我给你倒了一碗茶放在桌子上了。” 牛富田回身把门关上,“我喝得不多,二福、房海、老惠他们几个喝得差不多了。” “如涛喝得多不多吧?我让小虎去给他送碗水吧?” “不用送了,他今儿晚上喝了一杯酒就走了,我看他有点不高兴。” “他晌午吃饭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嘛?” 牛富田就把如涛下午给米香兰配戏的事讲了一遍。“当时我也听到了,我替他打了一个马虎眼,算是把那个事圆过去了。香兰这个闺女也不知道是咋回事?一个闺女家,学校放假了就回家呗,咋天天往这个地方跑啊?她的爹娘也不管管她!” “小娟跟我说,香兰这个闺女喜欢跟她们几个打听如涛的事。” “小娟都跟她说了啥啊?” “她就把咱平时说的那些话跟香兰说了。” “你没有看出来吗?” “看出来啥啊?”阮氏不解地问。 “香兰喜欢让如涛给她配戏,她看如涛的眼神都不一样,八成她是喜欢上如涛了。” 阮氏这才明白过来,“我很少到前院去,谁知道这个事啊。这个闺女没事就往这儿跑,我还以为她就是喜欢戏,才来学唱戏哩。” “年轻人经常在一块,将来别出啥事啊?”牛富田有些担心地说,“等她再来,你劝劝她吧。” “我咋跟她说啊?她每次来都婶子长婶子短的喊我!” “如涛这个孩子稳重,又是个学问人,应该不会有啥事。不过你最好还是跟香兰说说,一个闺女家,没事就在家里待着,别有事没事就跑出来。她也是该找婆家的人了,别让人家在背后说闲话。” “她要是一心一意来学唱戏,没有别的心思,我这样说了,不是打她的兴头嘛!” “她爹娘能把她送到中学念书,就说明人家是有钱人,她爹娘会愿意让她唱戏?”牛富田有些不耐烦地说,“还不是让她将来找个好婆家嘛!” “那中,啥时候我跟这个闺女说说吧。” 又说了几句,夫妻俩就歇息了。 第二天半上午,米香兰又来到了麒麟剧社。 她来到东方如涛的住处,如涛仍然在推敲戏词。看见米香兰,如涛笑着请她坐下。 “东方班主,我就不坐了。这是我以前抄的戏词,你看看有抄错的地方没有。”说着,米香兰递给他一个笔记本。如涛把笔记本接在手里。 “你忙吧,我还去客厅去练习。”说完,她转身就走了过去。 等米香兰走后,东方如涛拿起那本笔记本翻看了起来。突然,他在笔记本里发现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 如涛哥: 我听小娟说过你以前的事,我心里很感动,也替你感到难过。 昨天听你说到‘胜雪’,我知道这一定是那个姐姐的名字。我真羡慕她,至今还让你对她念念不忘。 如涛哥,忘记她吧,因为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如涛哥,我真的喜欢你,我因为喜欢你才喜欢上了唱戏。我愿意永远跟你在一起,跟你一起唱戏,一辈子都不分开。 如果你的心还在那个姐姐的身上,我愿意等你。 第四百四十三章 情定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妹香兰 读罢这封情真意切的短信,东方如涛的眼角湿润了。 当天中午,东方如涛去伙房吃饭,当他来到伙房门口,看见米香兰和小娟每人端着一碗面条从里面走了出来。东方如涛微笑着朝米香兰点了点头,米香兰的脸红了起来。 “香兰,啥时候需要配戏,你跟我说一声啊。” “中啊,到时候我就去找你了。”说完,米香兰低下头走了出去。 下午,东方如涛一直在他的住处编写新戏,他等着米香兰喊他一块唱戏,但米香兰始终没有前来,如涛的心中有些失落。整整一下午的时间,他也没有写一百个字。 第二天的上午,东方如涛在客厅教小虎他们几个一折戏,他没有见到米香兰前来,心里十分不安,唱起戏来不免就少了一些精神。 三天过去了,仍然没有见到米香兰的身影出现,东方如涛很是担心,但他也不好意思向别人打听米香兰为啥没有前来。 当天晚上,牛富田回屋歇息的时候,他就问阮氏:“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跟香兰说了吗?” “没有啊,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这几天她又没来。” “我还以为是你跟她说了,她才不来的呢!”牛富田笑着说。 “这不是正好嘛,我还没有跟她说,她自己就不来了。八成是她爹娘说她了,不让她来了。不就是嘛,一个闺女家上学的时候就在学校,放了假就安安生生待在自己家里,学学针线活,不比啥强啊!” “香兰这个闺女是个好闺女,啥时候见了我就说话,上学的学生就是懂事。” “她哪一回来都没有空过手,都给小娟带些零嘴,还送给小娟一个钢笔、一个本子。” “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如涛就是这样的,不把钱当成钱。咱这些人就不一样了,一个钱就想掰成两半花!” “如涛这个孩子,我就觉得他有点怪,”阮氏笑着说,“学不愿意再上了,也不愿意做别的,一门心思就想唱戏。也不指望唱戏挣钱,就是想着唱好戏。这样的人真是少找啊,就是人家说的傻公子!” “我可不是这样想的,虽说他是班主,戏班子的事还是我管着,还得我操心。如涛花了那么多的钱,我不能对不住他啊,得想办法尽快把钱挣过来还他!他再说还是个孩子,他既然看得起我,对我放心,该指点他的我得指点他。要不然,万一哪个地方出了差错,我咋跟他爹娘交代啊!” “要让我说,如涛没有娶,香兰没有嫁,两个人很般配,要是成了一对也是好事啊!” “你知道啥啊?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牛富田不由训斥起了老婆,“他俩不是二福跟小杏两个人,一个唱戏的,一个当丫鬟的,两个人没有媒证就过起了夫妻。如涛跟香兰两个人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孩子的亲事讲的是三媒六证,哪能胡乱来啊?” 阮氏陪着笑说:“我说错了还不中嘛,正好香兰也不来了!” 他们都不会想到,在第二天的半上午,米香兰又来到了麒麟剧社。 米香兰先去客厅找到小娟,她把小娟喊出来递给她两块白底红花的小手绢。小娟接过手绢,看着上面漂亮的牡丹花,她的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香兰姐,太谢谢你了!” “不用谢了,赶紧进屋练功去吧。” 小娟小心地把手绢装进衣兜里,兴冲冲地返回了客厅。 随后,米香兰又去了东方如涛的住处。 当她走到门口,米香兰拍了拍门口挂的竹帘,“屋里有人吗?” 正坐在屋里椅子上看书的东方如涛激动地站了起来,“香兰,是你吗?我在屋里,你进来吧。” 米香兰走进屋里,看到东方如涛正微笑着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的心里怦怦乱跳。 “香兰,前几天你去哪儿了?” “我跟俺娘一块去我姥姥家了。” “你出门咋不说一声啊?这几天我都正为你担心呢。” 米香兰心里一热,“我也不知道要去走亲戚,要不然我头天下午走的时候就跟小娟说了。” “坐下歇歇吧。你渴不渴啊?我给你倒杯茶吧。” “我不渴,我从家里吃过饭刚到这儿,一点都不渴。”米香兰有些羞涩地说,她有些手足无措,因为她对东方如涛的热情还不太适应。 两个人都静静地站在那儿,痴痴地看着对方。 过了几分钟,米香兰打破了沉默,“如涛哥,我的笔记本你都看了吧?” “我看了,我看得很仔细。” “如涛哥,你忘了那个姐姐吧,不要老是活在过去不能自拔了。” “过去的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我打算重新开始了。”东方如涛看着米香兰,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涛哥,你喜欢我吗?” “香兰,说真的,我也喜欢你。但我比你大几岁,你就像一朵含苞未放的花骨朵,我觉得配不上你啊!” 米香兰上前几步拉住东方如涛的手,“如涛哥,你配得上我,你那么有才,我还觉得配不上你呢!” 东方如涛轻轻推开她的手,“香兰,你还是个孩子呢。” 米香兰紧紧抓住如涛的手,“如涛哥,我今年都十七岁了,不是个孩子了!” 这时,他们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小娟的声音,“香兰姐,你在哪儿啊?俺爹说让你去客厅练戏呢。” 米香兰松开了如涛的手,“我就认定你了,一辈子都不跟你分开。”说完,她又大声说:“小娟,我在这个屋里问戏词,马上我就过去了。” 小娟应了一声,“知道了,我去客厅等着你。” 米香兰看着东方如涛,“如涛哥,你去给我配戏吧。” 如涛笑着说:“我跟你一块去。但是,有别人在场的时候,你可千万不能叫我如涛哥。” 米香兰轻轻在他的胸膛打了一下,“我知道,我的东方大班主,咱去客厅吧。” 第四百四十四章 情定(二)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看见小娟她们几个蹲在地上,牛富田和二福坐在同一条板凳上,牛富田的腿上架着一把弦子,二福正摆弄着一副梆子,很显然他们是在等着给米香兰伴奏。 牛富田看到他们两个人的神情,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他咳嗽了两声,“咱开始吧,今儿个练《楼台相会》那一折。” 米香兰和东方如涛相视一笑,牛富田拉了一个过门,他们就开始对白。 过了一会儿,东方如涛唱道:“我回去就要写大状,杭州府衙诉冤枉。一告你父祝员外,他欺贫爱富图赖婚姻理不当;我再告那仗势欺人的马公子,他夺我爱妻丧天良。这一张状纸送衙内,大老爷一定会与我把正义彰。” 米香兰接着唱:“梁兄句句痴情言,小妹听罢泪涟涟。梁兄啊,你可知天下的官衙门朝南,不喜有理无有钱。那马家有财又有势,你梁兄空纵有三尺状纸也枉然。万一你告到衙门去,梁兄啊,你于事无补还要吃亏先。梁兄啊,梁门唯有你单丁子,白发老母在堂前。若你告状有长短,小妹我九死也心不安。英台我此生已无望,梁兄你另择淑女结百年。” 东方如涛唱道:“哪怕是九天仙女我不爱,只爱九妹祝英台!” 听他们演唱,坐在一旁打梆子的二福不禁笑了起来。 米香兰又唱道:“梁兄特地来我家,心里乐成一朵花。无奈此生无缘分,小妹无言可应答。亲手斟下酒一盏,捧与梁兄泪如麻。” 东方如涛做了一个摆手的动作,“我风尘仆仆来找你,绝不是为了贤妹一盏茶!” 看到米香兰抿嘴笑了,在一旁拉弦子的牛富田却皱起了眉头。 米香兰微笑着唱道:“梁兄啊,可记得十八里相送小桥边,我一片真情对你言;可记得比作鸳鸯成双对,我说道只羡鸳鸯不羡仙;可记得我说牛郎把织女会,你说是感地又动天;可记得井中双双来照影,我说你是女来我是男;可记得我问樵夫为谁把柴打,你说是他为妻子把心牵。我与你相约相会之期七巧日,实指望有情人终能成眷属,谁知道棒打鸳鸯两离分,谁知道美满姻缘化飞烟......” 等他俩把这段戏唱完,二福就忍不住说:“香兰,这是一段哭戏,你一个劲地笑啥啊?” “我笑了吗?我没有啊!”米香兰说道。 小娟笑着说:“香兰姐,你咋没有笑啊?你一个劲地看着如涛叔笑!” 牛富田又咳嗽了几声,“好了,今儿个的天有点热,就练这一段吧。香兰,你跟小娟她们几个去后院树底下歇一会儿,我跟二少爷还有二福商量一个事。” 米香兰知趣地和几个小姑娘一块走了出去。 牛富田、东方如涛和二福商量了一下第二天去龙腾渊家唱堂会的事,然后,他们去了前边。此时,房金梁父子、李忠信、鲁怀忠正在几棵大树下教授几个男孩子技艺,惠金堂、惠玉堂在旁边唱戏,曲北海和兰成给他们伴奏,还有七八个艺人在一旁观看,牛富田他们就走过去跟那些艺人闲聊。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就到了晌午,他们就去到后边的伙房吃饭。 吃过午饭,牛富田悄悄跟阮氏说了几句,阮氏频频点头。 半下午,米香兰来到东方如涛的住处,“如涛哥,假期都过了一半了,我想在家里好好陪陪俺娘了。” “那你就不练戏了?” “咋不练啊?我在家里自己练,我还想着将来跟你同台唱戏呢。” 东方如涛有些失望,但他还是笑着说:“在家陪陪婶子也中啊,只是别忘了练习。俗话说得好,三天不练手生,三天不唱口生,一定得勤练习。” “知道了”,米香兰娇笑着说,“等过了暑假,有空我还跟他们几个一块来学戏。”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米香兰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米香兰走后,东方如涛的心里很是纳闷,他想不明白,一直以来米香兰一个人还要来学戏,为何这个时候她又说要回家陪她的母亲。 其实,这都是因为阮氏跟米香兰说了几句话。午饭后,阮氏把米香兰喊到屋里跟她说:“香兰,婶子问你一句话,你可别恼啊!” 米香兰心里一惊,“婶子,有啥话你就问吧,我绝对不会恼。” “这阵子你来这个戏班子的事,跟你爹娘说过没有啊?” 米香兰的脸红了,她摇摇头,“没有,我就跟俺娘说,我去学校跟屠立秋几个女生排练节目。” 阮氏笑了,“我就知道,你爹娘不会愿意让你来学戏。谁要是有一口饭吃,也不会让孩子当戏子啊!” “如涛哥的家里不是也有钱嘛。”说完,她的心里有些后悔。 “你说二少爷啊?他跟爹娘呕了好长时间的气,他爹娘气得不管他了,他才进戏班子唱戏。妮儿啊,你听婶子的话,也不是我撵你,你一个闺女家经常一个人来这儿,你爹娘知道了肯定不愿意,要是外人知道了也会说闲话。” 米香兰点点头,“婶子,我知道了。我以后再来,就跟他们几个一块来。” “这就对了,别再一个人来了,要来就跟他们一块来。不过啊,你们都是学生,好好读书就中了,别的事别操那么多心。” 剩下的十几天,米香兰就天天待在家里,再也没有去过麒麟剧社,她有时陪着母亲说话,有时在自己的屋里唱戏。 开学后,只要星期天没事,她还会跟屠立秋一起来麒麟剧社。她不敢再跟东方如涛多说话,但两个人即便就是不说一句话,他们只要见到对方,彼此的心里都充满了甜蜜。 很快就到了秋收季节,东方如涛又返回了家中。回到家后,他去地里帮忙干了几天的农活,然后又让念祖赶着马车送他去清泉镇看望了外祖母赫氏以及季伯川、季仲川等人。 两天后,如涛又带着如剑和如峰去了一趟玲珑家。 第四百四十五章 季氏前来 又过了几天,就到了八月十五。八月十五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但它也正处在豫东农村忙碌的时期,因为这阵子农家正忙于收割大豆和掰玉米棒子。 这天上午,家旺回家过节,天佑、小雨、念家、念祖、东方如涛、如剑、如峰他们和几个短工到南坡那块地里掰玉米。 和收麦不同的是,这个时候的天气没有那么炎热。而且,秋收也没有夏收那么紧张、劳累,但就是时间更长。 中午,东方自强用扁担挑着饭菜给那些干活的人送到地里,他还给他们每人带了一块月饼。下午,那些人依旧掰玉米,天佑和念家就赶着马车把掰下来的玉米棒子运到东方自强家的院子。 晚上,东方自强、天佑、念家、如涛和念祖在客厅喝酒,小雨、何氏、季氏、如绣、茉莉、如剑和如峰他们坐在院子里趁着月光剥玉米棒子外面的皮。留柱领着侄儿在院子里玩,葛芙蓉挺着肚子拉着儿子的手坐在一旁跟小雨她们说话。 东方自强他们几个都没有多喝。散席后,念家就去晒场看场,其他几个人也到院子里剥玉米棒子。 八月十八的下午,东方如涛乘船返回了漯河。 当晚,牛富田让阮氏做了几个菜,他就跟东方如涛、二福、李忠信和曲北海到客厅喝酒。 喝了几盅,牛富田就问东方如涛:“二少爷,听你说你大哥都有了孩子,你离成亲也不远了吧?” 东方如涛笑着摇摇头,“我还没有定亲呢。” 李忠信说:“不急,凭二少爷的家世人品,还愁娶不上媳妇啊?想嫁给他的闺女多得去呢。” “也不是那样的,”东方如涛说道,“有人也给我提了几个媒茬,都不太合适,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定亲。” “咋不合适啊?”二福笑着问,“是不是你嫌人家长得不好看啊?” 如涛摆摆手,“不是那样的。我读了几天书,也想定一个读过书的。那些姑娘都没有念过书,我就把那个媒推了。” 牛富田笑道:“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眼界就高了,还想娶一个有学问的老婆。其实,女孩只要模样齐整,老实本分,还会做针线活,娶到家里就中了。” 东方如涛笑了笑,“再等等吧。” “二少爷,我跟你说一个闺女吧,她不但模样长得好看,还有学问,你肯定会愿意的。”二福说道。 “那她是谁啊?”如涛笑着问。 “你看香兰咋样?”二福脱口而出。 “二福,才喝了几盅酒,你就喝醉了吗?”牛富田不满地说。 “富田叔,我没有喝醉啊,我就是随便说说啊。”二福辩解道。 牛富田说道:“香兰还是一个孩子,你咋胡扯啊?再说了,虽说二少爷是咱戏班子的班主,香兰的爹娘也不一定愿意把闺女嫁给一个唱戏的啊!” 听了他的话,东方如涛默默不语。 二福端起一只酒盅,麻利地把里面的酒喝了下去,“我又说错话了,我自罚一盅子酒!” 李忠信说:“二福再喝一盅,我马上跟富田、二少爷各来几个酒。” “好的,李叔,你们来吧。”二福又爽快地喝了一盅。 一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天上午,米香兰又独自一人来到麒麟剧社。上个星期天,米香兰他们四个就来了一趟。因为剧社的人去北舞渡演出未回,几个人只得扫兴而归。 昨天下午,米香兰跟他们几个提议第二天再到麒麟剧社看看,但屠立秋他们都表示反对,米香兰也无可奈何。因此,米香兰就自己来了。 东方如涛他们是在前天下午刚刚返回麒麟剧社,两天后,他们还要去西平演出,所以他们就好好休整几日。 米香兰去了东方如涛的住处,东方如涛正在屋里看书。看到香兰来了,如涛很高兴,连忙请她坐下并给她倒了一杯茶。 米香兰问了他们戏班子去北舞渡唱戏的情况,然后两个人就闲聊了起来。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东方如涛听到屋外传来念家的声音:“如涛在屋里没有啊?” 东方如涛又惊又喜,“念家哥,你咋来了?” 米香兰急忙低声问:“你家来人了,我咋办啊?” 如涛笑着说:“你就坐在这儿吧。” 门开了,一个小姑娘跑了进来,“二哥,你们这个院子好大啊,比咱家的院子大多了!” “如玉,你也来了,坐板凳上歇歇吧。” 如玉看了看米香兰,露出一脸的疑惑。 这时,季氏走了进来。如涛高兴地说:“娘,你来了,赶紧坐下歇歇吧,我给你倒杯茶。” “孩儿,不用倒了,我不渴。”说完,她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米香兰,就问如涛,“涛儿,这个闺女也是你们戏班子的人吗?” 米香兰红着脸站了起来,“伯母,我不是这个戏班子的,我是跟东方班主来学戏的。” 东方如涛笑道:“娘,她是漯河中学的学生,她喜欢戏,有空就来跟俺几个学戏。” 米香兰看了看东方如涛,然后就对季氏说:“伯母,你们说话吧,我回家了。” “闺女,在这儿吃了饭再回家呗。” “不了,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说完,她低着头朝门口走去,东方如涛把她送到门外。 季氏微笑着坐到一把椅子上,作为一位过来人,她又岂能看不出来这两个年轻人眼神中饱含的浓情蜜意?她心里庆幸今日来得正是时候。 如涛回家过中秋节,季氏始终没有跟他坐在一块好好说说给他定亲的事。如涛走后,季氏一直在心中牵挂着如涛的亲事,所以在昨天下午,她就跟念家说让他赶车送她到漯河来看看如涛。 今天早饭的时候,季氏就跟东方自强说了此事,自强自然没有意见。如玉也要跟着来看哥哥,季氏就答应了。 季氏又问何氏:“妹子,你有空没有啊?要是有空,你也一块坐马车去吧?” 何氏看了看葛芙蓉,“我就不去了吧?芙蓉身子不方便,我得在家看孙子。” “那中,你就在家吧。”季氏笑着说。 第四百四十六章 满意而归 怀孕六个月的葛芙蓉已经非常显怀,她的行动不太方便,何氏得在家照看孙子。更重要的一点是,季氏本就不想让何氏同她一起来看如涛,她不想让如涛跟何氏说那么多的话,她怕何氏抢走了她的宝贝涛儿。 念家和东方如涛一块走进屋里,念家笑着对季氏说:“大娘,你就别再担心如涛娶媳妇的事了,人家都没有闲着啊!” 如涛说道:“念家哥,你别瞎说了,俺两个一点啥事都没有,人家是一个学生,她喜欢唱戏,就是来跟我学一段戏。” “兄弟,别蒙我了,你当哥哥我就是一个傻子吗?” “你这样说我也没有啥办法。”如涛笑道。 “二哥,那个姐姐长得可漂亮啊,说话也好听。”如玉高兴地说。 季氏开心地笑了起来,“这个小闺女也能看出来人长得好赖啊!” “娘,我给你们一个人倒一杯茶吧。” “中啊,我也尝尝俺儿这儿的茶。” 东方如涛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后也坐在了椅子上。 如玉喝了两口茶,“二哥,你这个屋子跟咱家客厅差不多啊,后墙上也是一幅中堂一幅对子。” 念家笑着说:“你二哥就是仿着家里的客厅布置的。” 如涛问季氏:“娘,咱家里都好吧?” “都好。”季氏想了想又说,“有四五天了,你那个大爷死了。” “哪个大爷啊?” “就是你奶娘她当家的。” “你说的是赵洼我那个大爷啊,过年的时候我去他们家走亲戚,我看他说话走路都好好的啊!” “他是生气气的,你赵大娘不是把最小的儿子给人了嘛,那个孩子比你大不了几天。” “这个事我知道。以前俺赵大娘在咱家的时候跟我说过,她一提起来这个事就哭。” 季氏接着说:“他们把那个孩子送给戴庙一户姓包的,那两口子对这个小孩也不错,跟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几年前,那个姓包的领着这个小孩到赵洼认亲,两家就成了亲戚。” “那好啊,这个哥认了亲,俺去了俺大娘的一块心病。” “这个心病没有了,又添一块心病。” “咋回事啊?” “你大娘、大爷觉得对不住这个孩子,他成亲的时候,给他缝了两条被子送去。今年春上,你这个小哥又添了一个大胖小子。你大娘心里高兴,就领着家里三个儿媳妇去戴庙看这个小孙子,你大娘把压箱底的两块钱拿出来给了这个小孙子。那几个儿媳妇不高兴了,回家就跟她生气。” “俺大娘又没有用她们的钱,她们为了这两块钱跟俺大娘生气不应该啊。” “咋不应该啊?”念家插了一句,“赵大娘的几个儿媳妇就以为公公婆婆的钱就是他们三家的钱,如果这两块钱不拿出来,将来不就留给他们了!” 季氏点点头,“那几个人就是那样想的。那三个媳妇回家就找事,说你大娘他们老两口偏心眼,根本就没有指望家里这三个儿子给他们养老,他们不如干脆就搬到戴庙跟着小儿子享福去。你大爷气得浑身发抖,一头倒在地上。她们几个都吓坏了,又是哭,又是喊。你赵大娘的几个儿子、孙子、孙女都过来了。过了一会儿,你大爷睁开眼了,不过人不会动了。” 如涛叹了一口气,“看这事弄得,我要是知道,得回去看看俺大爷。” “这个事咱没有丢空,我跟你小雨婶儿一块去看他了,还是你天佑叔赶的车。”季氏又接着说,“你几个哥用架子车拉着你大爷去找你爹看病,你爹给他抓了一个月的药,也没有要他的钱。八月初二那一天,他那个大儿子?了半篮子鸭蛋去咱家,他还说他爹能自己吃饭了,谁知道这个老头说不中就不中了。” “俺大娘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出殡那一天,我跟你小雨婶儿一块去。你大娘见了俺,哭得跟泪人一样。我说等过了这一阵子,让她到咱家住几天,她说到时候再说吧。” 如涛点了点头。 念家问:“如涛,你们戏班子忙不忙啊?” “才从北舞渡回来两天,再过两天,还得去西平唱十天戏。” “地里的麦都耩上了,麦苗子也都出来了,人都闲了,请你们唱戏的也该多了。”念家说道。 “是的,等俺从西平回来,还得去东边二三十里的一个村再去唱八天,年前的闲时候就不多了。” 季氏有些心疼,“涛儿啊,再忙你也得吃好、睡好,得照顾好你自己啊。” “娘,我知道。”如涛笑道。然后他又问季氏:“娘,马上就到晌午了,该吃饭了。咱是在这儿吃啊还是去街上吃啊?” “去街上吃吧。来的时候你爹跟我说,不让俺在这儿吃饭。”季氏答道。 如涛起身说道:“那咱就到街上吃吧。” 几个人走出屋外,正站在院子里的房海、二福、李忠信等人看见了念家,就走过来说了几句话。 房海说:“该晌午了,咋还走啊?吃了饭再走啊。” 东方如涛说:“我领着他们几个到街上转一圈,找个小饭馆随便吃一点。” 季氏、如玉和如涛上车,念家赶着马车出了院子。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大街上,如涛请他们到凌云阁吃饭。 等伙计把酒菜都上齐,如涛给季氏和如玉每人夹了一块鱼肉,“娘,你跟俺小妹吃菜,我跟念家哥喝两杯。” 季氏笑着说:“中啊,你们哥俩喝吧,就是都别喝醉了。” 如涛说:“喝醉了也不要紧,在漯河住一晚上,明儿个再回家。” “那不中,”念家说道,“今儿个无论如何也得回家。”如何,两个人就开始喝酒。 过了一会儿,季氏问如涛:“涛儿,今儿上午我见的那个闺女,她家就是这儿的还是在这儿做生意啊?” “她家就是漯河的。” “她爹娘知道你俩的事吗?”季氏又问。 “娘,她还在上学,等她毕业再说吧。” 念家笑着说:“大娘,俺兄弟说了这一句话,你该放心了吧?” “我放心了。”季氏高兴地说。 吃过午饭,念家就赶着马车拉着季氏母女返回沙河镇。一路上,季氏心中特别舒畅。 第四百四十七章 香兰登台 一个多月后,已经到了初冬。几天来,麒麟剧社的那些艺人就在漯河城西几里外的五棵杨村演戏。之前,东方如涛已经跟米香兰说好,他们剧社星期天下午演出《梁山伯与祝英台》,让米香兰登台演戏,让她饰演祝英台。 米香兰好不高兴,在星期天的上午,她和屠立秋、冷强、夏雷宇就已经来到了戏台场子。前台正在演出《秦香莲》,他们几个就在后台跟那些没有上场的艺人闲聊。 午饭由主家派人送到了后台,米香兰他们四个和艺人们一块吃了午饭。大家闲聊了一会儿,二福就帮米香兰化妆,冷强、夏雷宇、屠立秋和小娟站在旁边说着、笑着。 下午两点多一点,前边响起了弦子、小锣和铜钹的声音。米香兰顿感有些紧张,“我咋有点害怕啊?” 夏雷宇笑道:“你就把台下那些看戏的都当成白菜、萝卜就好了!” 一群人都笑了起来。 惠玉堂有些不解地问:“咋把他们都当成白菜、萝卜啊?” 冷强笑着说:“这是我们的一位国文老师跟俺说过的话,让俺演说的时候不用害怕,把台下的观众看成萝卜、白菜就好了。” “还有一半没说呢,”夏雷宇说道,“就是在准备演出的时候,得把眼前的萝卜白菜当成观众!” 二福接过话茬,“这不是把我们这些人也当成了萝卜白菜嘛!”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东方如涛微笑着对米香兰说:“香兰,你不用紧张,等你到前台唱戏的时候,你把前边当成一片空地就行了!” 米香兰冲他一笑,“没事的,我现在已经没那么紧张了。” “怕啥啊?你米香兰又不是没有登台表演过!”屠立秋笑道。 房金梁笑着对米香兰说:“香兰,我先登场了啊。”说完,他迈步上了前台。 随后,小娟饰演的银心登场。随后,米香兰也去了前台。 当米香兰登上舞台,台下看戏的就有人说道:“这一回唱祝英台的是个女的啊!” 旁边一个人点点头,“确实不假,男的不会这么瘦,走路也不会这个样!” 刚才那个人又说:“先不说唱得咋样,这身段就比男的好看得多。” 第一折《别亲》唱完,三个人回到后台。 二福连忙问:“香兰,你害怕不害怕啊?” 米香兰笑着说:“说头几句话的时候有点害怕,后来就不怕了。” 房金梁满意地点点头,“香兰在台上不怯不惧的,这个闺女是一个唱戏的好苗子!” 几个人还没说几句话,二福就催促道:“香兰,又该你俩上场了。” 小娟挑着担子走在前边,米香兰走在后面,她们又上了前台。 没多久,东方如涛带着书童装扮的小虎也去了前台。 很快,后台就传来了东方如涛的唱腔:“离家乡别父母不怕路远,为求学那顾它越岭翻山。风餐露宿披星戴月行州过县,一路上好风光妙不可言。喜鹊百灵空中叫,一条小溪水潺潺。青山如峦障,飞瀑似白练。这才是山河壮丽无限美,喜看这九州大同天上人间。与四九说说笑笑把美景饱览,一路走一路唱大步向前。来到了草桥亭风景更妙,亭台上坐一位英俊少年。” 接着,又传来了他们的对白。 房金梁笑着对二福说:“二福啊,你把香兰教会了,她很快就超过你了!” 二福装作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啥办法啊?我本来也不愿意教她,她非得跟着我学,哥长哥短地一喊,我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啥都教给她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看我以后咋办吧?她马上把饭碗都给我抢了!” 房海笑着说:“活该,谁教你吃人家买的东西了?这叫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 “我活该,我是自作自受。”二福笑道。 过了一个多小时,已经演完了《楼台相会》和《英台送兄》两折,米香兰回到后台。小娟给她端来一杯茶,米香兰赶紧喝了几口。 正在这时,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来到了后台。她看见屠立秋正坐在一条板凳上,就笑着问:“你这个闺女也在这儿啊?” 屠立秋连忙站了起来,“二婶儿,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那个唱戏的是不是香兰。”这个女人笑道。 这个女人是米香兰的二婶杨氏,这天上午她正好来到五棵杨看望她的三姑。午饭后,她跟三姑和表弟媳妇聊了一会儿。她三姑说村北头有唱戏的,就邀她一块去看戏,她们三个人就一起来到戏台场子。 看了一会儿,杨氏觉得唱祝英台的戏子有些面熟,再仔细一看,她发现这个人像她的侄女香兰。杨氏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就决定到后台看看这个唱戏的是不是香兰。 当她看见了香兰的这位同学也在,心里就明白了八分。 听到二婶儿的声音,米香兰心里一惊,她知道今天这个事是躲不过去了,她连忙站起来笑着对杨氏说:“俺几个同学是来玩的。二婶儿,你也来看戏了?” 杨氏笑了笑,“听说你姑姥姥生病了,我今儿上午来这儿看看她。吃了饭,那个兄弟媳妇说村北头有唱戏的,俺就来看戏。刚才我看见那个唱戏的有点像你,心里还不敢确定,我就上来看看,谁知道真是你啊。戏唱得不赖!” 米香兰低声说道:“唱得不好,我也是刚学的!” 东方如涛、惠玉堂和小虎来到后台,小虎高兴地说:“香兰姐,该你上场了!” 米香兰没敢搭话。杨氏笑了笑对米香兰说:“香兰,你去忙吧,我走了。” 米香兰强打精神去了前台。 等这出戏演完,台下看戏的人都散了,艺人们也纷纷卸妆。 卸完妆后,东方如涛看到香兰的神情有些疲惫,就笑着说:“香兰,唱了一下午戏,你累了吧?跟他们几个回学校好好歇歇吧。” 米香兰不安地说:“俺二婶儿来这儿看亲戚,她知道我在这儿唱戏了。她要是回家一说,俺爹一定不会让我再演戏了,你说我该咋办啊?” 东方如涛不以为然地说:“现在是啥年代了?那些演电影的、唱戏的,不是也有不少女的吗?放心吧,你爹是不会管你的。” 冷强嚷道:“米香兰,咱赶紧走吧,要不然到不了学校天就黑了!” 米香兰就跟他们三个一块走了。 第四百四十八章 不安 几天过去了,很快又到了星期天。这天上午,东方如涛正坐在屋里仔细推敲着戏文,米香兰推门走了进来。 “如涛哥,你正忙着啊?” 东方如涛站了起来,高兴地对米香兰说:“香兰,我就觉得你今天得来呢。坐下歇歇吧。” 米香兰摇摇头,“我就不坐了,跟你说几句话我就走了。” 如涛感到有些奇怪,他走到米香兰的身边拉着她的手问:“因为你唱戏的事,你爹娘骂你了吗?” 米香兰摇摇头,“没有,第二天,俺娘跟俺二婶儿去了学校一趟,俺娘跟我说以后再也不能跟戏班子的人来往了,别的她也没有说啥。” 东方如涛笑着说:“香兰,等一天我到你家去,见见大叔、大婶。我跟他们说说,现在唱戏也不是啥丢人的事,我想他们会听我的。” “真的吗?”米兰香提高了声音问,“你打算啥时候去俺家啊?” 东方如涛又笑着说:“香兰,你别急啊。等我把这出戏写出来排好以后,我就到你家去。我相信,米大叔一定会听我的!” 米香兰说:“我二婶儿也说我以后不能再唱戏了。她还说,这个事她跟俺二叔说了,俺二叔很恼火!” 东方如涛不满地说:“你的二叔、二婶儿不是多管闲事嘛,你不吃他们家的,不喝他们家的,他们凭啥管你啊。香兰,不管他们说啥,你不理他们就中了!” “我没有兄弟姐妹,俺二叔家有两个儿子,俺爹娘啥事都听俺二叔、二婶儿的。”米香兰喃喃地说。 东方如涛大手一挥,自信满满地说:“香兰,等这出戏排好以后,俺先去漯河演,到明年你就毕业了,你也到剧社来,咱再到郑州、洛阳去演。咱让河南的老百姓知道漯河有一个麒麟剧社!” “如涛哥,这阵子你有空到我家去吗?我家就在南关的米村。”米香兰用恳请的声音说道。 “香兰,我这阵子太忙了,等几天我还想去开封一趟。” 米香兰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就像晴朗的天空猛地遮上一片乌云,她低下了头,“那中,我知道了,你忙吧。” “我送送你吧。” “不用了,屠立秋在大门外等着我。” “那中,”如涛笑了笑,“我就不送你了,用不了一个月,我就去你家拜访二老。” 米香兰低着头走了出去。这一次,她没有再去找小娟她们几个。 看见米香兰走出麒麟剧社的院子,大门外的屠立秋笑着问:“见到他了吧?” 米香兰点了点头。 “走吧,我还把你送回家。出来的时候,婶子就跟我说了,咱俩一块出来,还得一块回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米香兰一直闷闷不乐。屠立秋想逗她高兴,但米香兰总也高兴不起来。 米香兰家住漯河南关的米村,他的父亲名叫米金铎。 米金铎娶妻汤氏,汤氏生下前几个孩子都在一岁多的时候夭折了。米香兰出生后,汤氏整日提心吊胆,唯恐她不能长大成人。汤氏到处烧香拜佛,并给女儿认了好几个干娘。或许是她的诚信感动了神灵,小香兰一直都没灾没难的,汤氏很是欣慰。 由于家中没有子嗣,米金铎终日闷闷不乐,并且染上了抽大烟的习惯。汤氏苦劝多次也劝不动他,无奈之下,也只得由他。 米金铎家世代在村里开小磨油坊,在方圆几十里也小有名气。米金铎有一个兄弟叫米金钟,米家油坊的生意就由他打理,每年他都给哥哥家一些分红。虽然米金铎抽大烟,一家三口的日子还说得过去。 香兰长到八岁,汤氏不顾米金铎兄弟的反对,坚持把米香兰送到城里的一所高小读书。读完高小,米香兰想和她的好朋友屠立秋一块去漯河中学读书。汤氏多次与米金铎商量,终于得到他的应允,米香兰才得以到中学读书。 米金铎兄弟住在相邻的前后两个院子里。米杨氏为人泼辣,心直口快,米香兰有些怕她。其实,米杨氏对汤氏母女还是不错的,经常到他们住的前院来看看。另外,米金铎早已跟金钟商定,等香兰出嫁后,就把金钟的二儿子过继给他。 米香兰上个星期天登台唱戏的事被杨氏知道后,米香兰的心里很忐忑,她知道等她回家后,爹娘一定会大骂她一顿。但出乎她意料的是,第二天,母亲和二婶儿一块去了学校,母亲并没有骂她,只是让她以后不能再跟那些戏子拉扯。二婶儿也轻描淡写地说了她几句。 而且,米香兰星期六回到家中,爹娘也没有跟她再提那件事情,米香兰隐隐有些不安。还好,屠立秋正好在早饭后来找她,她就跟母亲说想跟立秋一块去街上买些东西。汤氏没有阻拦,只说让她们快去快回,还邀屠立秋在他们家吃午饭。 米香兰走后,东方如涛又继续编写戏词。他心里很急,因为他打算把这出戏写完后要去开封见识一下近半年来在开封城很有名气的豫声剧社。 当天晚上,如涛终于把那出戏写完了,他心里轻松了许多。第二天早上,他把戏词交给鲁怀忠,让他跟牛富田等人琢磨一下唱腔。吃过早饭,东方如涛便带着房海去漯河火车站乘火车北上。 房海是第一次坐火车,坐在火车上,他对车厢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过了一会儿,房海笑着对东方如涛说:“看两边的地都往后跑,这比马车快得多了。”他的话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东方如涛此去开封是缘于他在几个月前看到的一份报纸,报纸上登载了一篇关于豫声剧院院长樊粹庭的文章。文章里说樊粹庭毕业于河南大学,在他取得文科硕士学位后,樊粹庭应邀在河南民众师范学院担任戏剧课教师。第二年,樊粹庭又兼任河南省教育厅社会教育推广部主任。 去年,河南省教育厅接受樊关于“破除陈规,改良豫剧”的建议,在河南成立了豫声剧院,并任命樊粹庭为院长。今年二月,豫声剧院开张。樊粹庭邀请了被誉为河南“梅兰芳”之称的陈素真和刘朝福、张子林以及赵义庭、黄儒秀等一批艺人。他借鉴了京剧、话剧的一些成功经验,对剧场管理、戏班管理和剧目的演出排练等诸多方面都进行了改进。 第四百四十九章 再赴开封城 看到这些介绍,东方如涛很感兴趣,就想去豫声剧院一看究竟。 将近中午,他们到达了郑州火车站。出了车站,他们找了一家小饭馆吃了一些午饭。随后,他们雇了两辆黄包车前往开封。 半下午,车夫把他们拉到了开封城的西门,东方如涛和房海就下了车。付过车费,两个黄包车夫便拉着车又去招揽生意。 二人走进城内,看着眼前宽阔的大道以及两旁望不到头的房舍,房海感叹道:“开封城这么大啊,比周家口还有漯河都要大得多啊!” “那肯定是啊,开封是中国有名的古都,春秋战国时期魏国的都城大梁就是这儿,离现在都两千多年了,后来还有一些朝代定都在这里,好多大事都发生在开封啊!”东方如涛笑道。 房海问:“二少爷,老包的南衙不是就在开封吗?” “对,他的南衙就在开封府,那个时候开封是北宋的都城,金国把北宋灭了,也把这儿定为都城了。中原锦绣之地,也是兵家必争之地,这儿的老百姓可没有少遭罪啊!” “二少爷,开封是古都,皇帝佬住过的皇宫还有没有了?”房海又问。 “应该没有了,那时候离现在有点远了。就是有,战乱跟水灾也应该毁得差不多了。” “这儿的水灾还挺多吗?” “可不是嘛,开封的北边就是黄河啊,这一段的黄河是一条悬河,河床比开封城还高一两丈。黄河一决口,开封城就面临灭顶之灾啊!”如涛说道。 “这么吓人啊!”房海吃惊地说。 东方如涛笑道:“上学的时候,俺班的地理老师说过,‘开封城,城摞城;地上城一座,地下城几层。’这都是因为北边挨着一条黄河啊。教历史的老师也讲过,秦国的大将王贲堵截黄河大堤,引黄河水入鸿沟,淹没大梁城,致使城毁人亡,大梁城成为一片泽国。明朝末年,李自成的军队攻打开封城,围困半年后,得知朝廷的军队要扒开黄河大堤水淹李自成的军队,闯王的军队就用黄河水淹了朝廷的官军,开封全城都被毁了。洪水退去后,人口上百万的开封城,活下来的人还不足两万。” 这时,没有人会知道,在两年多时间后的那个初夏,日本侵略军在占领徐州后沿陇海路西进,准备夺取郑州,再进攻武汉。为了阻止日军前进,六月九日,蒋介石下令炸开郑州东北花园口黄河大堤。花园口决堤虽然打破了日军的作战计划,为保卫武汉争取了一些时间。但与此同时,滔滔的黄河水也淹没了豫东、皖北、苏北四十余县的大片土地,给广大人民群众造成极大的灾难,八十多万人惨遭溺死,千百万人流离失所逃往他乡,有不少的人流落异乡,终生再也没能踏上故乡的土地。洪水退后,这些曾经被黄河水淹没的地方形成了连年灾荒的黄泛区,千里沃野变成贫瘠的风沙地。直到新中国成立二十余年后,黄泛区这样的面貌才得以根本性改变。 二人走在大街上,东方如涛看到有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老妇人拉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当街乞讨,他们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妇人蓬头垢面、双目呆滞,小男孩竟然还赤着双脚。 看见如涛,老妇人哀求道:“大爷,行行好吧。俺家是祥符县的,我这个孙子爹死娘嫁了,家里就剩下俺娘俩。老婆子我没有能耐,只得领着他出来要饭。你可怜可怜俺这苦命人吧。” 东方如涛看他们十分可怜,就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元放进那个妇人端的破碗里,妇人连忙跪地向他表示感谢。 刚走不远,又有一位五六十岁的老汉拦住他们乞讨,如涛就掏出几枚银角子打发他。走着走着,他们发现不时就会有乞丐在街上乞讨,没有多久,东方如涛带的银角子就给他们完了。身上带的银元他不敢再动,就只能对那些乞丐视而不见了。 很快,已经到了黄昏。他们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个单间客房,并让店伙计给他们准备晚饭。晚饭后,二人聊了一会儿就各自歇息了。 第二天早饭后,他们乘坐黄包车来到了豫声剧院的大门口。下了黄包车,他们看到有人三三两两地往大门里边走,他们也跟着走了进去。 东方如涛看到剧场大门内悬挂有一张全场座位一览图,旁边还挂有一些写着数字的牌号。经过询问,如涛才知道观众可取牌买票,然后进场后再对号入座。如涛笑着对房海说:“这个剧场不错,上海的就是这样,买票以后对号入座。” 二人又来到售票处,只见售票处的墙上挂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上午演出《南阳关》,由赵义庭挂头牌。 东方如涛就问卖票的老先生:“先生,《南阳关》这出戏咋样啊?”老汉摘下老花镜,“小伙子,你是外边来的吧?你就没有听说过嘛,‘拆了房子卖了砖,也要看赵义庭的《南阳关》’!赵老板唱得好着呢,赶紧买票进去吧,要是晚了就只能买站票站到后边看了。” 东方如涛就让房海去取了两个座号牌,他买了两张票后二人就进了剧场。 剧场内摆放着一排排的座椅,座椅的后面标有数字。有一大半的座位都有人坐着,剧场里面很是嘈杂。东方如涛和房海对号入座后,如涛环视了一周,他看到整个剧场布置得整齐朴素,舞台上出将入相的遮堂换成了豆沙色的天幕,上面还绘有腊梅的图案,令人耳目一新。东方如涛心里暗暗佩服。 几分钟后,舞台的右侧传来了文场的鼓声和二胡声,剧场内顿时安静了不少。 很快,就有几个士卒装束的艺人登场。随后,赵义庭饰演的伍云召上场,他一个潇洒的亮相就夺得台下的阵阵掌声。 看完这场戏,东方如涛和房海随其他观众走出剧场。如涛觉得意犹未尽,他笑着对房海说:“咱上午来得晚了,前边的座位都被别人占住了。咱出去找个地方吃点饭,下午早点来买票,咱坐前排好好看戏。” 第四百五十章 说亲 “中啊,”房海说道,“我也是觉得没有看过瘾呢。” 他们去街上找了一家面馆,他们各吃了一碗面就返回豫声剧院买戏票。这时买票的人还不多,他们如愿以偿买到了两张前排的戏票。 下午演出的是陈素真主演的《三拂袖》,她优雅的身段、美妙的舞姿、动听的唱腔不时赢得阵阵掌声。 等这出戏唱完,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二人出了剧场,喊了两辆黄包车返回了他们住的那家客栈。 简单吃过晚饭后,东方如涛从包裹中取出笔记本和笔,然后就坐在油灯旁对白天所看的两出戏的精彩之处认真做记录,他不时还询问旁边的房海几句。 到了十点,房海一个劲地坐在旁边打着呵欠,如涛笑着让他回房睡了。 第二天早饭后,东方如涛退了房,他和房海一块步行去了豫声剧院。上午,他们看的是陈素真主演的《凌云志》,陈素真的表演令东方如涛和房海啧啧称赞。下午,他们又看了一出张子林主演的《苟家滩》。 在《苟家滩》这出戏中,张子林饰演王彦章,他的脸谱不时引得一片叫好声。他的脸谱是把一只青蛙画在额头上,青蛙的嘴画在双眉之间,两只前爪画在两只眼皮上。在表演的时候,只要他的双眉一皱、两眼一动,青蛙的嘴就会一张一合,两只前爪也会随之蹦达弹跳,让人觉得活灵活现。 换场的间隙,东方如涛对房海说:“不看人家的戏,咱觉得自己就差不多了。看了人家的戏,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房海笑着说:“二少爷,你把戏词记下来,赶明儿咱回去也排这出戏,包管让那些看戏的看了还想看!” 为了看戏方便,他们就在豫声剧院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他们一连在豫声剧院看了四天的戏,东方如涛和房海都觉得这一趟来得很值得。 第二天上午,东方如涛两个人去剧院拜会樊粹庭。但不巧的是,樊粹庭在两天前去了西安,他半个月后才会回来。二人只好失望地离开了豫声剧院。 房海问东方如涛:“二少爷,咱该回去了吧?” 东方如涛笑着说:“你别急啊,咱轻易不出来一回。既来之,则安之。马上我领着你去大相国寺转转,下午咱看义成班的戏。” 他们就步行去了大相国寺。在这所古刹游玩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就出去吃了午饭,然后他们到永安舞台看戏。 又一次走进永安舞台,东方如涛的心里有一种亲切感。过了一会儿,大戏就开始了,这是由杨金玉夫妇联袂主演的《打金枝》。在这出戏中,杨金玉饰演唐代宗,马双枝饰演皇后。 饰演开平公主的小旦上场刚唱了几句,东方如涛就笑着对房海说:“这个小闺女比小娟也大不了几岁,她唱得真不赖啊!” 他们身后一个人说道:“这个小闺女叫阎立品,她是杨金玉两口子的爱徒。别看她年纪小,名气可不小哩,开封城喜欢豫剧的人都知道她!” 如涛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如涛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当东方如涛在开封津津有味地观摩学习的时候,米香兰正在家中伤心欲绝。 那天,米香兰和屠立秋从麒麟剧社返回家中。吃过午饭,屠立秋和米香兰母女俩聊了一会儿,她就起身告辞回家。 米香兰和母亲把屠立秋送到大门口,屠立秋对汤氏说:“婶子,你们不用送了。”然后,她又对米香兰说:“香兰,我在家等着你哦,半下午咱一块去学校。” “中啊,你在家等着我呗,我陪俺娘再说一会儿话,收拾收拾东西我就去找你。”香兰笑着说。 汤氏连忙对屠立秋说:“立秋,家里还有一些事,香兰今儿个不去学校了,等明儿个再让她爹把她送去。半下午你自个去学校吧。” “好的。香兰,我在学校等着你啊。”屠立秋朝她们挥了挥手就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 米香兰随母亲回到屋里,她不解地问母亲:“娘,你不让我今儿下午去学校,咱家还有啥事啊?” 汤氏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半下午,米杨氏来到了米香兰一家住的院子,“大嫂在家吗?”她站在院子里问道。 汤氏从堂屋走了出来,“弟妹来了,外面冷,到屋里来说话吧。” 妯娌两个走进堂屋,米香兰递给杨氏一个板凳,“二婶儿,坐下歇歇吧。”杨氏笑着接过板凳,“还是俺侄女儿跟我亲啊。” 汤氏对香兰说:“香兰,你二婶儿来了,你去灶屋烧点茶吧。” 米香兰就去灶屋烧水泡茶。 过了一会儿,米香兰端着一壶茶走进堂屋。她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杨氏,另一杯递给了母亲。 杨氏接过茶杯,“香兰,你也坐下吧,咱娘几个说说话。”米香兰也拉了一个板凳坐下。杨氏问了几句香兰在学校的情况,然后她就笑着对米香兰说:“香兰,二婶儿给你道喜了。” 米香兰吃了一惊,“二婶儿,你给我道啥喜啊?” “我的娘家三嫂,你杨桥的三妗子相中你了,想让你嫁给她二儿子,你兰亭表哥。过两天他们家就来定亲!” “二婶儿,我还小,我还在上学呢,以后我还打算考师范,你让俺兰亭表哥另择佳偶吧。”米香兰急忙说。 汤氏笑道:“还小,不小了。我跟你二婶儿像你这个年纪都成亲了!” “别再上学了,”杨氏说道,“你读书读了这么多年,钱花得不少了,就别再读了。俺家你两个妹妹一天书都没有读过,我看跟你也没有两样。她们的针线活比你还强得多!” “二婶儿,我不想定亲,我只想读书。” 杨氏有些不耐烦了,“女人家读啥书啊?那都是男人的事!女人在家做饭、洗衣裳、看孩子,读了书有啥用啊?再说了,闺女家就应该不出三门四户。有的人成天在外面瞎跑,跟不三不四的人拉扯,还不如不出去读书呢。爹娘的脸都让她丢尽了。大嫂,你说是不是啊?” 米香兰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第四百五十一章 说亲(二) 汤氏咬牙切齿地对米香兰说:“你这个死妮子,我跟你爹还没有死,定亲不定亲你说了还不算。这么多年,我供养你上学,也算对住你了。这个学你就别再上了,这两天就给你定亲。年前人家要媳妇,我就打发闺女!” 米香兰低下了头。 杨氏冷笑着对米香兰说:“香兰,我就实话跟你说吧。这边是亲侄女,那边是我的亲侄儿,要不然我就不会管这号旷闲事。我回娘家就没有敢说你跟着那些戏子瞎胡混的事,我要是说了,八成他们就不会愿意。你还不愿意这个事呢,要不是你娘跟我说了那么多好话,我才不会管呢!现在我心里还不踏实,等你过了门,时间长了,俺娘家嫂子他们知道那个事了,他们不埋怨我吗?” “二婶儿,”米香兰抬起了头,“我唱戏也没有啥丢人的,戏班子的那些人也都是正经人,我跟他们交往也是光明正大!” “你跟他们都光明正大,不是偷偷摸摸。正经人家的孩子,有几个跟戏子胡混的啊?跟你经常一块玩的那个闺女就比你强,人家咋不擦胭脂抹粉到戏台上唱戏啊?你不是光丢你爹娘的人,你把姓米的人的脸都丢了!”杨氏恨恨地说道。 汤氏陪着笑对杨氏说:“她二婶儿,你侄女她不懂事,不会说话,你可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中啊,大嫂,你再跟她说说吧。她要是不愿意就赶早,别等到那一天杨桥定亲的人来了,到那个时候再说不愿意的话就都不好看了!” “她二婶儿,你就放心吧,这个家还是我跟你大哥说了算!” 杨氏沉着脸走了出去,汤氏连忙随着出去把她送到门外。 此时的米香兰并不知道,她二婶儿那天下午回到家后不久,就把香兰唱戏的事跟米金铎和汤氏说了,米金铎气得要立刻派人去把米香兰揪回来。 杨氏劝道:“大哥,要是那样就惊动的人多了,咱一家人都没有面子,香兰她以后也不好找婆家啊!” “要我说就赶紧给她找一个婆家,把她打发了,也不操她的心了!”汤氏气恼地说。 杨氏点点头,“俺大嫂这样说对,你兄弟也是这样说的。” “那不得把这个闺女喊回来嘛,她不会还跟那些戏子在一块胡闹吧?”大烟鬼子咳嗽了几声说道。 “大哥,香兰应该跟那个闺女一块回学校了。她们得是趁星期天找那些戏子唱戏,要是平时她们逃课去胡混,学堂里的先生就会来家里说了。” 米金铎点了点头。 杨氏又对米金铎说:“大哥,你兄弟说的是,明儿个我跟俺大嫂一块去学堂看看香兰,对她说以后可不能瞎胡闹了。咱先把她稳住,回来咱就托人给她找婆家。等她星期天回来,咱就不让她再去了。给她定了亲,就让她在家老老实实待着,哪儿都不能去。等她嫁了人,咱就不用再操她的心了。” 汤氏笑着说:“她二婶儿,你侄女的事还得你多操心啊。” “操心都是应该的,”杨氏不紧不慢地说,“原先我跟你提过,俺三嫂看中香兰了,想让香兰嫁给俺侄儿兰亭,你说香兰还小,等几年再说吧。我听出来你是没有相中兰亭,我后来就没有再问过。兰亭这个孩子长得还不赖,就是言语有点少,他比香兰大了一岁,我看这个孩子也中!” 汤氏想了想就问:“你那个侄儿现在还没有定亲吗?” “还没有,俺三嫂也是挑得很,高不成低不就,到现在还没有给兰亭定住亲。” 米金铎说:“你三嫂既然相中香兰了,这个孩子还没有定亲,让他俩定亲也中啊。反正不管闺女嫁到哪儿,不就是一门子亲戚嘛!” “俺大嫂愿意不愿意啊?”杨氏看了看汤氏问道。 对于杨兰亭,汤氏倒不陌生。在杨兰亭小的时候,他每年大都会到杨氏家来几趟,有时还会住上几天。因为杨兰亭跟杨氏的大儿子一般大,比香兰大了一岁,他们也到前院来找香兰一块玩。 杨兰亭长到十几岁,来姑妈家的次数就少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孩子患了口吃的毛病,跟人说话总是憋得脸红脖子粗。所以,当杨氏跟汤氏说,他三嫂想让香兰嫁给杨兰亭,汤氏就婉拒了。 事到如今,汤氏自然不能再回绝。她就对杨氏说:“兰亭这个孩子也不错,没有大言语,他跟香兰从小就认识。这边你是个婶子,那边你是个姑娘,两家亲上加亲,这样也好。” 杨氏立刻喜笑颜开地说:“大嫂,你跟大哥既然都这样说,等两天我就回杨桥一趟了。”“那就让妹子费心了。”汤氏有些不情愿地说。 接下来,他们就按照计划一步一步进行实施。 把杨氏送走后,汤氏返回了堂屋,她又坐到了板凳上。 “妮儿,你得听话啊,你就没有想想,你娘跟你二婶儿还会诳你吗?” “娘,不让我再读书也中,要我嫁人也中,不过这个人得让我自己挑,兰亭哥他绝对不中,吭哧半天还说不出来一句囫囵话!” “你说打算挑谁啊?说出来让娘听听!”汤氏微笑着说。汤氏本来就对杨兰亭不太满意,她想知道女儿的意中人是谁。如果合适,推掉和杨兰亭的亲事也还不晚。 “娘,我要嫁给麒麟剧社的班主东方如涛!”米香兰直截了当地对母亲说。 汤氏大惊,“你要嫁给一个戏子,妮儿,你疯了吗?” “娘,我没有疯。除了东方如涛,我谁都不嫁!”米香兰斩钉截铁地说。 “你唱戏是不是跟他学的?” 米香兰没有隐瞒,“我就是跟他学的!” 汤氏指着女儿的脸骂道:“是谁给你灌了迷魂药了?你愿意嫁给一个下九流!我绝对不答应,你爹也不会答应!” “你们要是不答应,我就一辈子不嫁人!”米香兰气鼓鼓地说。 汤氏不想跟女儿闹僵,她就强笑着对米香兰说:“妮儿,这个事等晚上我跟你爹商量商量再说吧。” 接着,母女俩就把话题岔开了。 吃过晚饭,米香兰回屋歇息,汤氏就把香兰说的话跟米金铎讲了一遍。 “她说啥啊?她想嫁给一个戏子!”米金铎顿时火冒三丈,“她就是死了,我也不能让她嫁给一个戏子。你跟她说,她要答应杨家的亲事就算了,要是不答应她就去死,投河、投坑、投井都中,她要上吊,我也给她准备绳子!” 第四百五十二章 米香兰之死 “兰亭那个孩子你觉得咋样啊?” “我觉得也差不多。都怪你,要是按我说的,不让她去读书,让她老早找个人家嫁了,也不会有现在这个事了!”米金铎瞪着眼说。 又说了几句,米金铎打了几个呵欠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汤氏起床做饭。早饭做好后,她去喊米金铎和香兰到堂屋吃饭。 米香兰走进堂屋,看见米金铎正坐在饭桌旁吃饭,“爹,你正吃饭啊?” 面色苍白、骨瘦如柴、一头花白头发的米金铎抬起头看了米香兰一眼,“嗯,坐下吃饭吧。” 米香兰也坐在饭桌旁,汤氏递给她一双筷子。 “香兰,”米金铎面无表情地说,“你跟你二婶儿娘家侄儿的亲事就算定住了,你想嫁戏子的念头就打消吧。学也别再上了,就在家等着嫁人吧。” 米香兰没有说话,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入她面前的碗中。 汤氏掏出手帕给女儿擦拭眼泪,“妮儿,赶紧吃饭吧。听爹娘的话,爹娘啥时候也不会骗你啊!” 喝完一碗稀粥,米金铎打了一个呵欠,他起身返回卧室吞云吐雾去了。 看到香兰呆呆地坐在那儿,眼里不停地流着泪,汤氏就劝慰女儿:“闺女,你听娘一句话,就嫁给你二婶儿的这个娘家侄儿吧。女人家早晚都得嫁人,这个孩子他们家有几十亩地,你嫁过去吃穿不愁。你公公婆婆都是实在人,他们又是你二婶儿的哥哥嫂子,咱两家是亲戚摞亲戚,两家人都知根知底,这不比啥强啊?你要嫁给那个唱戏的,咱连他家是哪儿的都不知道,这能靠得住吗?” “娘,如涛哥家离咱这儿也没有多远,他娘跟他妹子吃了早饭坐着马车来咱这儿看他,还没有晌午就到了。你想想,他们家离咱漯河会有多远啊?”米香兰跟母亲辩解道。 一听香兰说见过东方如涛的母亲和妹子,汤氏更加坚定了把女儿尽快嫁出去的想法,“他家离咱这儿远也好,不远也好,你就不能嫁给他。唱戏的是下九流,咱们米家绝对不能把闺女嫁给戏子,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泪水模糊了米香兰的双眼,她缓缓地给母亲跪了下去,“娘,我从小到大,你最疼我。你就相信女儿吧,如涛哥是一个好人,他会一辈子对我好的。娘,你让我去找他吧,我把他叫来让你们看看,你们就知道了。要不然,让咱家的伙计把他请来也中!” 米金铎拿着一杆烟枪怒气冲冲地推开堂屋门走了进来,“香兰,你就别再想着那个戏子了!这几天就给你定亲,腊月里就把你嫁过去,也不让你在家里气人了!” “你回屋里去吧,”汤氏对米金铎说,“我不是正在劝闺女嘛!” 米金铎气咻咻地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米香兰就回到自己的住处躺在床上。 没多久,杨氏来到米金铎的家中,汤氏把米金铎喊了出来,他们三个在堂屋说了一会儿。 到了星期二上午,还没有见到米香兰来学校上课,屠立秋很不放心,她不知道香兰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星期二的晚饭后,屠立秋就找到夏雷宇和冷强跟他们说她想到香兰家看看,问他们愿不愿意跟她一块去,二人都说愿意。 星期三的中午,屠立秋他们三个找先生请过假后就一起前往米香兰家一看究竟。 三人来到米香兰家的大门外,看见大门紧闭,屠立秋就拍了几下门环然后喊门。很快,汤氏就走过来开门。 “婶子,你们吃过饭了吧?” “吃过了。你们几个咋有空来啊?” “香兰没有去学校,俺来看看是咋回事。” “香兰不去读书了。” “那是因为啥啊?再有一个多月,俺就该毕业了。”夏雷宇不解地问。 “闺女家读书也没有啥用,还不如趁早嫁人。”汤氏不冷不热地说道。 “婶子,香兰在家吧?我想见见她。” “她吃了几口面条就回她自己屋睡觉了,你还见她吗?” “既然来了,我就跟她说几句话吧。” 屠立秋走进院子,冷强和夏雷宇站在门口等她。 屠立秋随汤氏来到米香兰住处的门外,“妮儿,你起来不起来啊?立秋来看你了。” 房门迅速被打开了,一脸憔悴的米香兰看见了屠立秋,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秋,你来了,赶紧进屋吧。” 汤氏和屠立秋进了屋子。 “香兰,婶子说你不去读书了?就剩下这几天,咋不读完啊?”屠立秋问道。 “俺娘不让我读了,让我在家等着嫁人。”米香兰气呼呼地说。 “婶子,你就让香兰把这一个多月读完呗。”屠立秋笑着对汤氏说。 “一天也不能让她再读了,读了书还没有不读书听话!” 米香兰对汤氏说:“娘,你先出去吧,我想跟立秋说几句话。” 汤氏本不愿离开,她想了想就对屠立秋说:“立秋,你来俺家看香兰,婶子谢你了。香兰这几天就该定亲了,找好婆家就该嫁人了。你在学堂好好念书,不用再挂念她了。等她成了亲,婶子给你家去送喜果子。” 屠立秋岂能听不懂汤氏的话意,“婶子,我知道了。” 汤氏走了出去。 米香兰立刻把门关上。 二人说了几句话后,米香兰压低了声音对屠立秋说:“立秋,你去跟如涛哥说,俺爹娘逼着我定亲,你让他赶紧想想办法,晚了就来不及了。” 屠立秋点了点头。 米香兰又大声对屠立秋说:“立秋,你们都回去好好读书啊。不让我读,我就不去了。天冷,我正好天天躺床上睡大觉。” 米香兰把门拉开,她们看到汤氏正站在门外。 “婶子,见了香兰,我就放心了。你忙吧,俺几个这就回学校。”屠立秋笑道。 “立秋,俺娘不让我出门,我就不送你了,替我谢谢夏雷宇跟冷强。” “中,你就在屋歇着吧。” 汤氏把屠立秋送到大门外,她笑着对冷强和夏雷宇说:“这两个孩子,来到俺家连院子都没进,进屋我给你们烧碗茶吧?” “婶子,不用了,我们都不渴。”夏雷宇说道。 “那中,你们几个都回去好好读书吧,以后不用再来看香兰了。” 第四百五十三章 米香兰之死(二) 屠立秋默默地朝前走,两个男生紧紧跟在她的后边。直到他们三个来到一个小水塘边,屠立秋才跟冷强和夏雷宇说了米香兰要定亲的事。 冷强笑着问:“米香兰的眼光那么高,选的是哪一位大才子啊?” 屠立秋瞪了他一眼,“快别说风凉话了。她爹娘给她定的是她二婶儿的娘家侄儿,那个人是一个结巴舌子,香兰不愿意,正在家里跟她娘怄气呢。” 夏雷宇叹了一口气,“不愿意又能咋地啊?啥时候胳膊也拧不过大腿啊!” 他们几个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屠立秋就朝北面走去。冷强忙说:“屠立秋,你走错了吧?这条可不是咱来时候走的那条路啊!” 屠立秋回头说道:“没错,跟着我往前头走吧。咱去麒麟剧社一趟。”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来到了麒麟剧社的大门口。 “你俩在这儿等着我吧,我去里边看看,说几句话就出来了。”说完,屠立秋就走了进去。 和屠立秋平时来的时候不同,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练功或吊嗓子。屠立秋就继续朝前走。 当她走到大客厅的外面,发现客厅的门上了锁。她喊了两声,但没有人应答,她知道这些艺人一定是外出演出去了。屠立秋有些急了,她心急火燎地去了第二进院。 屠立秋走进第二进院,看见有三个女人正坐在院子西边的井台旁洗衣服。她们三个是阮氏、小杏和房海的老婆。 屠立秋急忙跑到阮氏的身边,“婶子,你们几个在洗衣裳啊?” 阮氏抬起头,“这个闺女今儿个咋有空来啊?又该过星期天了吗?” “不是。婶子,东方班主在不在啊?”屠立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问道。 “他去开封了。” “他啥时候回来啊?”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阮氏转身问房海的老婆:“巧妹,房海走的时候说他们啥时候回来啊?” “我也不知道,他没有跟我说啥时候回来。”巧姑摇摇头说。 “这可咋办啊?”屠立秋苦着脸说。 “闺女,到底啥事啊?看你头上的汗。”阮氏急忙问。 屠立秋就把米香兰托她办的事跟阮氏几个讲了一遍。 阮氏有些为难地说:“香兰的爹娘给她定亲,这是他们自己家的事,外人咋能管这个事啊?” “就是啊,外人也管不着啊!”巧姑撩了撩额头的头发说道。 “别说二少爷没在家,他就是在家,他也不好去说这个事啊。刮大风卖门神——各人管好各人的一摊。他跟香兰家也不是啥亲戚,他就是来学唱戏,俩人才认识的,他就是去了也说不上啥话。闺女,你说是不是啊?” 屠立秋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该咋办,香兰让我来找东方班主,她说东方班主不会不管她的,我就来了。” 阮氏叹了一口气,“二少爷就是在家又能咋办啊?香兰的爹娘给自己的闺女定亲又不犯法,二少爷总不能去衙门替她去喊冤吧?他一个没成亲的大小伙子,就是去了香兰家,香兰的爹娘让他进门不让他进门还是一说。就是进了她家的门,她爹娘也不会听他的,他们总不会把自己的亲闺女往火坑里推吧?” “那是,”屠立秋点点头,“他们肯定觉得给香兰定这门亲也是为她好。” “这就对了,”阮氏笑着对屠立秋说,“谁家的爹娘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女好,谁会害自己的儿女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亲就是爹娘当家做主的事。” “婶子,我听香兰的意思,得是她跟东方班主以前说过啥话,要不然她也不会让他想办法救她!” 阮氏摇摇头,“闺女,你说的我明白,不过这样也不中。他俩要是以前说过那样的话,香兰不会不跟她爹娘说。她爹娘偏要给她定亲,就是说他们不愿意。他们自家的事,外人谁都管不了。二少爷就是在家里,他总不能鼓动香兰不听爹娘的话,从家里跑出来吧?香兰要是从家里跑出来,这样伤风败俗的事,以后还咋有脸见人啊!” 说完,她想起坐在她旁边的小杏,阮氏连忙笑着跟小杏说:“小杏,我说的话你可别在意,我不是说你的。” 小杏羞得满脸通红,“婶子,我知道你不是说我的。”说着,她起身端着一盆衣服去晾晒了。 屠立秋对阮氏说:“香兰她想跑也跑不了了,她娘在家看着她呢,只要出屋,她娘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闺女,那你就回去跟香兰说,二少爷出远门了,也不知道他啥时候回来。让香兰听爹娘的话,该定亲就定亲吧,她爹娘都是为她好。” 屠立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她只得对阮氏说:“婶子,你们忙吧,我走了。” “中啊,我就不送你了。” 屠立秋走后,阮氏心里美滋滋地想:“要是当家的晚上回来,他知道我这样把这个闺女打发走了,他一定会夸我的!” 屠立秋走在甬路上,她觉得刚才阮氏说得有道理,外人咋好掺和香兰家的事啊。既然东方如涛没在家,香兰的母亲对他们也不欢迎,她就不再去香兰家跟她说了。看她没去,米香兰定会知道东方如涛帮不上忙,她就按爹娘的意思定亲了。 看到屠立秋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冷强搓了搓手笑道:“今儿个肯定不是黄道吉日,俺两个不管到了哪儿,都不让俺进门!” 屠立秋笑了笑说:“走吧,咱回学校,学校门肯定让你俩进!” 夏雷宇说:“立秋,你去里面找谁了?” “不该你知道的事,你就别打听。”冷强说道。 “就是,别打听那么多事!”屠立秋笑道。 三个人就一起返回了学校。 星期五的半上午,屠立秋和同学们正在教室上自习,他们的国文老师仇先生把屠立秋叫到教室外面。 “屠立秋,米香兰的二叔来拉她的书籍和被褥,你喊几位同学把她的东西送到大门口吧。” 屠立秋返回教室,她让两位女同学把米香兰的书本文具收拾好送到大门口,然后她又喊了几位女生到宿舍去搬米香兰的被褥。 当屠立秋她们几个把米香兰的被褥送到大门口,她看到米香兰的二叔正站在一辆马车旁边。“二叔,你来拉香兰的东西,香兰她还好吧?” 米金钟叹了口气,“这个闺女不知道是咋回事,她今儿早上上吊了。” 屠立秋吃了一惊,“人要紧不要紧啊?” 米金钟摇了摇头,“她娘跟她睡在一个屋里,她趁她娘去灶屋做饭的空,就上吊了。等她娘去喊她吃饭的时候,人就不中了!” “二叔,俺去看看她吧。”屠立秋哭着说,其他几个女生也哭了起来。 她们几个乘坐米金钟的马车到米香兰家哭了一场,又帮忙把她的物品放入棺材中。汤氏两眼红肿,嗓子也哭哑了。屠立秋她们劝慰了汤氏一会儿,就返回了学校。 米香兰上吊自杀的事很快就在漯河中学传开了,漯河城以及附近村庄的人也渐渐知道了这件事情。 第四百五十四章 悲喜两重天 当天晚上,东方如涛和房海又在永安舞台看了一出戏。 等那出《打金枝》唱完,他们二人随其他观众从戏园子里出来,东方如涛打算和房海一块回客栈吃饭,然后再把这出戏的一些唱词记录一下。 当他们来到大相国寺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明儿个就是星期天了,学生今儿下午都回来了,明儿上午我领着咱闺女也来看一场戏。” 一个男人说道:“你领着她来呗,也让她歇歇。” 东方如涛立刻改变了主意,他对房海说:“咱到外面去吃点饭,晚上再进来看一场。明儿早上咱就去郑州,上午坐火车回去。” “你下午不是说还得在这儿几天嘛,咋又恁急着回去啊?” “这几天只顾看戏了,我把明天是星期天的事忘了!”东方如涛笑道。 “星期天还有啥事啊?” “出来一个星期了,也该回去了。” 他们到外面的小摊上吃了一个烧饼,又吃了一碗馄饨。然后,他们又回了永安舞台买票进场。 这天晚上演出的是《铡赵王》,杨金玉在这出戏中饰演包公。当演到铡赵王一折时,为了显示对赵王的愤恨,“包公”竟然赤臂按铡刀,台下的观众都哈哈大笑。东方如涛听到一个人说道:“杨三(杨金玉)这个家伙真让人佩服啊,一演戏连命都不顾了,这么冷的天还敢光着脊梁!” 又有一个人说道:“这还是小事呢,听说十多年前杨金玉有一回到封丘唱戏,两个戏台搭在一块空地的两头,两个戏班子唱对台戏,就杠上了。杨金玉连唱十场大戏,后来就累得吃不下饭,他还是到台上唱。最后把那一个戏班子唱败了。” 看完这出戏,已经到了深夜。走在回客栈的路上,东方如涛还一个劲地向房海夸赞杨金玉。 第二天天一亮,东方如涛和房海就起了床。他们在客栈吃过早饭,东方如涛去跟掌柜把账接了。 没多久,小伙计给他们叫来两辆黄包车,他们坐上车就去了郑州。 黄包车车夫把他们拉到郑州火车站,二人就匆匆忙忙去了售票处。经过询问,正好二十分钟后有一趟南下的列车,东方如涛大喜,他就买了两张去漯河的车票。接着,他们就去了候车厅。 过了一会儿,一列火车停在了站台旁边,他们顺利地上车找到了座位。东方如涛十分开心,他希望香兰也正好能在下午去麒麟剧社找他,他就能好好跟她说上一会儿话了。而且,他把《打金枝》的戏词记了大半。如果香兰春节后能加入剧社参加演出的话,她可以饰演升平公主,如涛就饰演郭暧。 当火车到达漯河站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时分。两个人走出车站,东方如涛问房海:“房海,咱是在这儿吃饭啊,还是回去吃啊?” 房海笑着说:“出来好几天了,咱回去看看吧,回家正好不耽误吃晌午饭。” “你是想老婆孩子了吧?”如涛笑着问。 “有点吧。” 二人就坐了两辆黄包车返回麒麟剧社。 黄包车车夫把他们送到麒麟剧社的大门口,二人下车,如涛付过车费,他们就走进了院子。 “我得用两天的时间,把这几出戏的戏词写出来!”东方如涛兴奋地说。 “那咱以后又得排新戏了!” “那当然了,每年都得排几出新戏。要总是老一套,看戏的那些人就看厌了!” 走过照壁,他们来到那条甬路上,东方如涛把包裹放到自己的住处,房海就去了第二进院子。 东方如涛把包裹放进屋里,就去第二进院子吃饭。当他走进那个院子,看到房金梁、牛富田、鲁怀忠、惠金堂、惠玉堂等人正从伙房里走出来。 “你们几个都吃了了吧?”如涛笑着问。 房金梁笑道:“都吃了了,你俩要是再早回来一会就好了。今儿晌午做了一大锅绿豆面面条,俺每个人又多喝了半碗,总算把面条吃完了。” “没事,我也不是多饿。”东方如涛说道。 牛富田说:“小杏正和面呢,一会儿面条就做好了。二少爷,你回屋等着吧。” 鲁怀忠问:“班主,这一趟去开封收获不小吧?” 东方如涛立刻变得神采飞扬,“虽说没有见到樊粹庭先生是一个遗憾,不过也大开了眼界。俺俩看了几天的戏,人家唱念做打的功夫真是厉害啊!” “啥时候有空,你俩也给俺说说呗。”惠玉堂说道。 “走吧,我现在就有空,都到我屋里去呗,咱坐那儿好好说。”如涛笑道。 几个人就随东方如涛来到他的住处,他们都坐下以后,如涛就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他们这次开封之行的见闻。 “班主,啥时候也带着俺去开封开开眼界呗。”听如涛讲完,鲁怀忠非常羡慕地说。 “这好办,”如涛说道,“等明年夏天,咱戏班子不忙的时候,我多带几个人去开封那几个戏园子里长长见识。” 这时,小娟左手拿着一双筷子,右手端着一碗面条走了进来。她把碗放到桌子上,又把筷子放到碗上。“如涛叔,你趁热吃面条吧。” 东方如涛笑着点点头,他拿起筷子对小娟说:“小娟,你可得好好学戏啊。这一次俺去开封的永安舞台看戏,有一个小闺女比你也大不了多少,她唱得可好了!” 小娟看了看东方如涛问道:“如涛叔,香兰姐死了,这个事你知道不知道啊?” 东方如涛大惊,筷子滑落在了地上,“香兰死了,啥时候的事啊?” 牛富田瞪了小娟一眼,他叹了口气说:“有两天了。这个事漯河都传遍了,听说是她爹娘要给她找婆家,她心里不情愿,一时想不开,就上吊了。” 东方如涛仿佛五雷轰顶一般,他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香兰,你咋这么傻啊?你咋不等我回来啊?都是我害了你啊!” 几个人连忙把他扶到了椅子上,东方如涛恸哭不已。 牛富田劝道:“二少爷,你别难过了。她爹娘给她定亲,外人也说不上话啊!” 如涛使劲摇着头,“牛师傅,你不知道,这个事都怨我了。香兰来跟我说,我没有当成一回事。香兰,我对不住你啊!”说罢,他又大哭了起来。 小娟吓得跑了出去。 第四百五十五章 慰问 房金梁、牛富田他们几个都上前劝慰东方如涛,但如涛还是不住地流眼泪。 过了一会儿,房海、二福、阮氏和小杏走了进来,他们又劝说东方如涛不要难过。 阮氏对如涛说:“二少爷,面条马上就凉了,你赶紧吃吧。” 如涛摇摇头,“我吃不下去,我得去香兰家看看。” 牛富田说:“你就是去也得等吃了饭啊。” 东方如涛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得去!” “二少爷,你就是去也得换一身衣裳啊,你这件棉袍上沾的都是土,也不管出门啊!”房金梁说道。 阮氏说:“就是啊,你得换身衣裳。” 鲁怀忠说:“二少爷,香兰是南关米村的,我知道去那儿的路,我跟你一块去吧。” 东方如涛点点头。 牛富田说:“房海、二福还有玉堂,你们都跟二少爷一块去吧。金堂,二少爷没有吃饭,你去叫一辆马车吧,他们几个坐马车去。” 惠金堂答应了一声就去街上雇车。 “咱都出去吧,让二少爷换换衣裳。” 他们十多个人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惠金堂回来了,他说马车停在了大门外。鲁怀忠小声跟牛富田说了几句,牛富田连连点头。然后,东方如涛、鲁怀忠、房海、二福和惠玉堂就一起来到大门口。 鲁怀忠对赶车的老汉说:“叔,俺几个出去办一件事,你不用跟俺一块去了。你进去找金堂哥喝茶去吧,俺几个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回来了。” 老汉乐得清闲,“鲁少爷,这两匹马好使唤,你别打它们就中了。” “你就放心吧。”鲁怀忠说道。 东方如涛他们几个上了车厢,鲁怀忠赶着马车朝南关奔去。 没有多久,他们就来到了米村米金铎家的大门外。 鲁怀忠回身拍了拍车厢壁,“到了,都下车吧。” 房海第一个跳下马车,他跑到前边问鲁怀忠:“你都没有下车问,你咋知道到了。”鲁怀忠笑着说:“你就放心吧,保证错不了事。”他又压低了声音对房海说:“我以前到他们这儿买过香油,香兰的爹米金铎是一个大烟鬼子,我认识他。他们家就在这儿。” 房海就大声说:“你们几个下来吧,就是这一家。” 等东方如涛他们几个全部下了马车,鲁怀忠就让惠玉堂在门外看着车。 鲁怀忠走到大门口,他敲了几下门然后喊道:“米金铎米先生在家吗?” 过了几分钟,汤氏前来把门打开,汤氏看了看站在门外的几个人,“你们找谁啊?” 从汤氏的容貌举止来看,如涛知道她一定是香兰的母亲。看到汤氏红肿的眼睛,东方如涛哽咽着说:“大婶,知道香兰走了,我们来看看。” 汤氏哭着说:“你们是香兰的先生跟同学吧,这几天一直有人到家里来。我谢谢你们了,可惜香兰这个闺女是不知道了!” 鲁怀忠说:“大婶,你要节哀啊。” 汤氏擦了擦眼泪,“你们几个进屋坐一会吧。” 汤氏把他们几个带到堂屋,“你们几个坐下歇歇吧,我去把她爹喊过来。” 过了几分钟,米金铎夫妇走了进来,鲁怀忠他们几个都站了起来。 米金铎感激地说:“闺女不听话,还烦劳你们几位又来一趟。”鲁怀忠说:“大叔,你客气了,这都是应该的。” 汤氏说:“你们几个渴不渴啊,我去给你们烧壶茶吧?” 鲁怀忠说:“大婶不用麻烦了,俺几个都不渴。” 米金铎说:“你们几位都坐啊。”他们几个都坐了下来。 米金铎问:“你们几个是先生还是小女的同学啊?” “大叔,”东方如涛哭着说,“俺几个都是戏班子的人。” 一听这话,米金铎顿时暴跳如雷,“你们几个都给我滚得远远的,就是你们这些臭唱戏的,把我闺女害死了,我不去找你们的麻烦就够好的了,你们还敢找上门来!” 东方如涛站了起来,“米大叔,我也没有想到香兰会走这条绝路啊!我跟她是朋友,我们来看看你们二老,再去她的坟上看看。” 米香兰的母亲发疯一般朝东方如涛扑了过来,“你就是那一个唱戏的小白脸吧?香兰是一个多老实的闺女啊,就是因为她看了你的戏,才会跑到戏班子里跟你们这些人混在一块,爹娘的话她都不听了。要不是你们,我闺女也不会这样。你还我的女儿啊!”说着,她就往东方如涛的脸上去抓。 房海几个人连忙把她拉开了。二福劝道:“大婶,你消消气吧。” 米金铎指着东方如涛说:“你就是东方如涛吧?我知道你的名字!你们几个赶紧给我滚,要不然我现在就去把香兰的几个叔喊过来,他们见了你,一定把你的狗腿打断!” 鲁怀忠朝房海使了一个眼色,“米大叔没有了女儿,现在正伤心着,咱们先走吧,以后有时间咱再过来看他们。” 房海用手拉了一下东方如涛,“二少爷,咱们走吧。” 东方如涛看了房海一眼,他摇了摇头。然后,东方如涛给米金铎深深鞠了一躬,“米大叔,香兰走了,我跟你一样难过。从今以后,我就把你们二老看成我的爹娘,将来我给你们养老送终!” 米金铎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兔崽子,给俺养老送终,你算是哪一棵葱啊?俺老两口死了就是让野狗拉走吃了,也轮不着你这个王八羔子给俺养老送终!” 汤氏指着如涛的鼻子骂道:“我好好一个闺女,遇上你们几个臭唱戏的。她连爹娘的话都不听了,说她涛哥将来会娶她。你咋没有娶她啊?你跑哪儿去了?香兰不愿意嫁给那一家,她上吊了。你现在又来俺家来看她,这不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嘛!”说完,她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东方如涛心如刀绞,他扑通一声跪在米香兰母亲的面前,“婶子,我对不住香兰。她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能帮上她。”说着,他使劲扇自己的耳光。 米香兰的母亲浑身颤抖着倒在了地上,鲁怀忠急忙去扶她。米金铎吼道:“你们还不走,非得把俺老两口气死才中吗?” 第四百四十六章 哭坟 房海对二福说:“别傻站着了,快点把二少爷扶出去吧。” 几个人连推带拉地把东方如松弄到院子里,鲁怀忠说:“班主,咱走吧。他们老两口正在气头上,咱以后再过来吧。” 东方如涛喃喃地说:“香兰,你咋这么傻啊?你咋就不能等着我回来啊?香兰,哥对不住你啊!” 几个人把如涛扶到马车上。二福拉着东方如涛坐到板凳上,如涛站了起来,“不中,我不能走,我得下去问问香兰的坟在哪儿,我得到她的坟前去看看。” 二福急忙说:“二少爷,你去问他们不是找打嘛,他们就是打了你也无论如何不会跟你说啊!” 东方如涛又抽泣了起来。 惠玉堂劝说如涛:“班主,你先别急,到出村的时候,见到路上有人,咱再下去问。你现在就是去问香兰的爹娘,他们正在气头上,绝对不会跟你说啊。” 前面传来鲁怀忠的声音:“你们几个都坐好没有啊?要是都坐好了,我就赶车了。” 房海大声说:“都坐好了,赶紧走吧。” 不一会,马车就来到了米村的村口。房海拍了拍车厢前面的窗户,“鲁先生,你把车停一下吧。”鲁怀忠就把马车停了下来。 惠玉堂说:“你们几个就不用下去了,我自己下去看看就中了。” 惠玉堂跳下马车,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位五、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拿着一只筢子在路边搂树叶。他走到马车前头对鲁怀忠说:“兄弟,班主想到香兰的坟前看看。我看那边有一个老太太,咱过去问问吧。” “走呗。”说着,鲁怀忠下了马车。 二人来到那位老太太的旁边,鲁怀忠问:“大娘,你正忙着啊?大冷的天也没有在家歇歇啊?” 老太太停下手中的活,仔细打量了他们几眼,“我搂点树叶回家当柴火烧,你们有啥事吗?” 鲁怀忠笑着说:“大娘,俺几个是从北边过来的,俺以前都跟香兰认识。香兰死了,俺都心里难过,想到她的坟前给她烧几张纸。你能告诉我们她家的老坟在哪儿吗?” 老太太笑着说:“你这个孩子,尽说些傻话。她是一个没有出门子的大闺女,她咋能进老坟啊?没有成亲的人死了也进不了老坟,这是咱这儿的规矩啊,在路边、河沿找个地方挖个坑就把他们埋了!” 惠玉堂问:“大娘,香兰埋在哪儿了,你知道吗?” 老太太说:“听说埋在北面那条河的河沿了。你们过去看看吧,刚埋的新坟,土就不一样,老远就能看见了!” 鲁怀忠给老太太道了一声谢。老太太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米金铎的老婆生了几个孩子都没有成人,眼看着这一个就该嫁人了,她又寻短见了。真是作孽啊,这两口子的命也算苦到家了!” 鲁怀忠叹息道:“哎,谁也没有想到啊,多好的一个闺女啊!” 二人来到马车旁,鲁怀忠到车厢后面跟东方如涛说了一声,他就驾着马车朝北边那条小河赶去。一路上车厢里的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马车就来到了一条小河边,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小土包,鲁怀忠又停下了马车。“你们几个下来吧,那一座坟就应该是香兰的。来的时候没有带纸,我去街上买一捆。” 惠玉堂、东方如涛、房海和二福下了马车,鲁怀忠赶着马车去了城里,他们四个便朝土包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到跟前,他们看到土包的旁边有未烧完的黄表纸,房海说:“土都是新的,说明这个就是香兰的坟!”新坟旁边有一棵楮树,一根树杈上卧了两只乌鸦。看到有人过来了,树上的乌鸦叫了两声就飞走了。 东方如涛看着这座孤零零的新坟,不禁悲从中来,他跪在坟前嚎啕大哭。东方如涛一边哭,嘴里还一边念叨:“香兰啊,我真是一个混球啊!早知道这样,咋说我也不会到开封去看戏啊!我知道你对我是真心实意,我也打心眼里喜欢你,我原以为我们以后的时间会很长,谁知道你就这样走了。” 二福说:“二少爷,你别哭了,你就是哭得再狠香兰也不知道了。” 但东方如涛哪里会听他的劝说,他哭喊道:“香兰,我对不起你啊!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在你的身边。你放心吧,你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我以后一定会赡养他们,一定给他们养老送终!” 过了半个多小时,东方如涛依然跪在坟前嚎啕恸哭。突然,他的耳畔传来一阵熟悉的唱腔:“高高山上一棵松,白云朵朵绕山顶。白云有意化甘露,青松不解白云情。高高山上一棵松,白云朵朵绕山顶。青松不忘白云意,雨打雷劈不改容。” 东方如涛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环视了一周却没有看到香兰的身影,他哭喊道:“香兰,香兰,我听到你唱戏了,你在哪儿啊?赶紧过来见我啊!” 听了他的话,二福、房海和惠玉堂都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一辆马车缓缓地停在他们的不远处。很快,鲁怀忠拿着一捆烧纸走了过来。几个人就在坟前烧了一些纸。 听如涛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鲁怀忠就劝他别再哭了。过了一会儿,东方如松停止了哭泣,房海把他拉了起来,“走吧,咱回去吧,天马上就黑了,还得把马车还给人家。”东方如涛擦了擦眼泪,“走吧。” 房海拉着东方如涛向马车旁走去,如涛还不时回头去看那座孤坟。 几个人来到马车旁,鲁怀忠就说:“上车吧,天也不早了。” 东方如涛擦了擦眼泪说:“鲁先生,我想给香兰立一块碑,你看中不中?” 鲁怀忠说:“中,我也是这样想的。碑上刻啥字啊?” 东方如涛想了想说:“就刻上烈女米香兰之墓!” 房海迟疑了一下说:“咱在香兰的坟前立碑,她的爹娘会同意吗?” 鲁怀忠说:“他们不会不同意,不过也得事先前跟他们说说。这个事班主你就不用管了,找香兰的爹娘商量,找人刻碑、立碑的活就交给我了!” 他们四个上了马车,鲁怀忠就驾车返回麒麟剧社。 第四百五十七章 伤心欲绝 没过多久,马车就停到了麒麟剧社的大门外。惠玉堂首先从车上下来,随后,他和房海、二福把神情恍惚的东方如涛搀扶下马车。 他们三个慢慢地扶着东方如涛回屋,走进屋里,如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在地上翻滚着嚎啕大哭。 牛富田和房金梁走了进来,房金梁说:“二少爷,别哭了,人都死罢了,你就是再哭也哭不活她啊!” 牛富田说:“别劝他了,让他哭一会儿吧,憋在心里也不好受啊!”然后,他又对房海说:“房海,你跟二福、玉堂现在就去吃饭,吃了饭你们几个就在屋里陪着他。”房海点点头,“我知道了。”三个人就去后边的伙房吃饭。 牛富田弯腰对东方如涛说:“二少爷,别难过了,你也得当心自己的身体啊,你连晌午饭都没有吃。” 如涛哭喊道:“牛师傅,我对不住香兰啊。我跟她说过要娶她的,她说让我去她家,我说等等再去,她爹娘给她定亲她不愿意,又等不到我的人,结果让她丧了性命。我对不起她啊!” 牛富田不知道东方如涛和米香兰已是这般情深,他心中不免有些后悔。他想了想就说:“二少爷,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难过了。” 房金梁接着说:“二少爷,你别哭了,前世姻缘由天定,看来你跟这个闺女没有做夫妻的缘分啊。别难过了,咱们戏班子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你管呢。” “啥事我都不想管了,我现在就想去死,我一天都不想活了。我真是一个灾星啊!” “二少爷,可不敢这样说。”房金梁连忙说,“你爹娘把你养大成人不容易,你得给他们养老送终,可不能说死的话了!” 东方如涛说:“牛师傅、房师傅,你俩去吃饭吧,我想一个人在屋里静静。” 房金梁和牛富田对视了一下,牛富田说:“金梁哥,我还不饿,你先去吃饭吧,我跟二少爷说几句话。” 房金梁出去之后,牛富田把东方如涛拉了起来,“二少爷,地上凉,坐到椅子上吧。”如涛有气无力地站了起来,牛富田为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如涛坐在椅子上,牛富田也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二少爷,你这个样子,我真是不放心。你爹娘本来就不乐意让你出来唱戏,现在咱都来到了漯河。你要是出了啥事,我咋跟他们交代啊!” 东方如涛低声说:“牛师傅,我啥事都没有。” “二少爷,前几天咱戏班子去临颍唱戏,有人就嚷着要看你的戏。明儿下午就得去召陵了,你不也得去嘛!” 如涛摇了摇头,“我心里乱,我就不去了。” 牛富田心里很是不安,他摇了摇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鲁怀忠拎着一个水壶走了进来,他用水涮了涮茶壶然后泡上一壶茶。 “牛师傅,你去吃饭吧,我跟班主说说话。” “那中,你俩说话吧,我确实有点饿了。二少爷,我让人把晚饭给你端过来吧?” “不用了,”如涛轻轻摇摇头,“我啥都不想吃。” 牛富田没有再劝他,就起身离开了。 “东方班主,你这么伤心都是为了香兰。但是你想过没有,香兰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她死也不会瞑目啊!米金铎老两口就只有香兰这一个娇闺女,今儿下午你跟他们说,以后你给老两口养老送终。你要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将来咋给他们养老送终啊?” 东方如涛的心头不由一震。 鲁怀忠接着说:“你多少得吃点饭啊,人是铁,饭是钢,现在是大冬天,你连着两顿不吃饭咋受得了啊?” “鲁先生,我确实吃不下啊!” 鲁怀忠倒了一杯茶递给如涛,“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东方如涛接过茶杯喝了两口又放在桌子上。 鲁怀忠从衣兜里取出一包火柴把桌子上的油灯点亮。 “你走后,我看了一下那出戏的戏词。戏词写得真不错,去临颍唱戏,我带着那个本子。我跟牛师傅用了几个早上也定了几大段唱腔了,啥时候咱坐到一块再议议吧。” 如涛苦笑着说:“再说吧,我心里乱得很!”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房海、二福和惠玉堂走了进来,惠玉堂还端了一碗香喷喷的鸡蛋面。 “二少爷,你趁热吃点面条吧。”二福说道。 如涛还是摇摇头,“你们几个吃吧,我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啊,”鲁怀忠微笑着说,“吃不了一碗,吃半碗也中啊!” “二少爷,你就赶紧吃吧,”房海说道,“这是小杏跟巧姑特意给你做的面条,她俩说一定得看着让你吃下去。你是班主,戏班子的人都得指望你过好日子。你要是不吃饭,戏班子上下的人都心里不好受啊!” 鲁怀忠说:“东方班主,你就吃点吧。” 看东方如涛端起饭碗吃了几口,鲁怀忠就说:“班主,你慢慢吃吧,家里有点小事,我得回家一趟。” “你赶紧回去吧,俺几个在这儿守着班主。”惠玉堂说道。 鲁怀忠走后,如涛又吃了两口就不再吃了。东方如涛让他们三个都回屋歇息,但他们哪里会放心得下。三个人就坐在如涛房中东扯葫芦西扯瓢地聊天,如涛低头坐在一旁。 一直到了深夜,房海他们几个都接连打着呵欠,东方如涛让他们回房歇息,但他们都不肯走。 如涛苦笑着说:“你们都回去吧,我没事。你们就放心吧,为了咱戏班子这么多人,我也得好好活着。” 惠玉堂就说:“班主你这样说,俺几个就放心了。房海、二福,你们都回屋吧,我在这儿陪着班主。” “你们都回屋睡觉,谁都不用陪我。” 房海打了一个呵欠站了起来,“就让惠师傅陪着二少爷吧,二福,咱俩回屋吧。” 二人走后,如涛又撵惠玉堂回去,“惠师傅,你回屋吧,我要睡觉了。” “你去睡吧,我就坐在外间喝茶。” “惠师傅,你就放心吧,我啥事都没有。” 惠玉堂这才起身离开,但惠玉堂并没有走远,他一直站在如涛的屋外。直到他看到屋里的灯熄灭了,这才回屋歇息。 第四百五十八章 肝肠寸断 二福一觉醒来,发现天已经亮了,他急忙坐起来穿衣服。正坐在旁边椅子上梳头的小杏笑着说:“今儿上午又不用去唱戏,你咋不多睡一会儿啊?” “我不放心,得去前边看看二少爷。” “香兰这个闺女真是可怜啊,”小杏叹息道,“要我才不会这样傻呢,爹娘让定亲就定亲,也不跟他们抬杠。要是让嫁人,我就想办法跟他们拖,等瞅准机会再跑出来,我才不去上吊呢,好死不如赖活着,用绳子把自己勒死得下多大的决心啊!” 二福把棉袄穿在身上,“这里头的事你不知道!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香兰有点傻,从昨儿个俺几个去香兰家,香兰她娘说的那些话我听出来了,香兰跟二少爷已经私定了终身。她爹娘不愿意,香兰又见不了二少爷,她觉得没路可走了,这才上吊了。在坟地里,二少爷哭得死去活来的。” “有一个事我没有跟你说,是香兰上吊的前一天吧,吃了晌午饭,那一个女学生来找二少爷,你们都唱戏去了,二少爷跟房海哥一块去开封了,就俺三个在井台旁边洗衣裳,她问咱牛婶二少爷在哪儿,牛婶说他俩一块去开封了,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问巧姑嫂子,她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牛婶问那个学生啥事,她说香兰的爹娘逼着她定亲,她想让二少爷去帮忙。牛婶说外人不该管这个事,几句话就把她打发走了。” 二福这下子全明白了,“怪不得香兰她娘那样说呢。可能是香兰一听二少爷出远门了,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她觉得没有指望了就寻短见了。不跟你说了,我得看看二少爷去。”说着,他弯腰穿上棉鞋,洗了洗手和脸就开门走了出去。 二福来到前边的院子,他走到东方如涛住处的门口,“二少爷,你起床没有啊?”但屋里没有人答话。 二福轻轻推了一下门,门倏然开了。他的心里一惊,“二少爷,睡觉的时候咋没有把门从里头闩上啊?”说着,他就走了进去。里屋仍然没有人回答。 二福掀开门帘走进里屋,发现里屋也没有人。 二福很不放心,就连忙从屋里跑出来去了厕所。他站在厕所外面喊了几声,却只见房金梁从里面走了出来。 “二福,大清早的,你喊二少爷干啥啊?” “我去他屋里,屋里没有人,我看看他在这儿没有。” “没有,刚才里头就我自己。” “金梁叔,我有点不放心二少爷,我就起来看看他。屋里没有人,这儿也没有。他到底去哪儿了呢?” 房金梁一听也急了,“那赶紧找找他吧。” “金梁叔,也别惊动那么多人,说不定他是到外面地里看看,我出去找找他,你再把富田叔、房海、玉堂哥他们几个喊起来。过一会儿,俺俩要是回来了,他们就不用出去找了。” “那中,你赶紧去吧。” 二福拉开两扇大门走到外面,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不禁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他抹了抹鼻涕朝大路的两边看,只看到北边不远处有一个拾粪的老汉。 “他会去哪儿呢?”二福想了一想就决定去米香兰的坟地看看。于是,他大步流星往前走去。 走了好大一会儿,二福已经满头大汗,他能远远看到河边的那座孤坟。又往前走了一些,他看到坟的旁边有一个人影,这才把心放下。 二福来到那座新坟的不远处,看到东方如涛正跪在米香兰的坟前,他还似乎在哭诉着什么。 他来到坟前,看见坟边的枯草上凝结了一层霜花。 “二少爷,你啥时候来的啊?” 东方如涛抬起了头,二福看到他的头发上、眉毛上也挂了一层霜花。 “二福,你咋来了?” “我起床到你屋里去了,一看屋里没人,我猜你到这儿来了,就过来看看。看你头发上的霜,肯定来的时间不短了吧?大冬天,夜里出来,可得把人冻坏啊。起来吧,跟我一块回家,回去吃些热饭暖暖身子吧。” 东方如涛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二福连忙伸手拉他。二福知道如涛的脚冻麻木了,“跺跺脚吧,一会儿就好了。” 这时,二福看到如涛手中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块手帕。 二福搀扶着东方如涛往前走。走了一会儿,二福停下来捡了一些干柴生了一堆火。烤了一会儿火,如涛这才停止浑身发抖。他们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他们看见房海迎面走了过来。 “二少爷,你就是在这儿啊?富田叔去沙河边了,金堂哥他俩去南关了。”房海嚷道。 “我就是出来看看,你们还来找我。”东方如涛有气无力地说道。 房海走到他们的旁边,他吃惊地说:“二少爷,你发烧了吧,一个脸都是红的。” “不是,是刚才俺俩烤火烤的了。” 房海摇摇头,“那不是,你俩都烤火了,二福的脸就没有那么红。” 三个人回到麒麟剧社,房海和二福把如涛扶到房中。看见他们回来了,小虎和史锐把饭菜给如涛端到屋里,二福安排小虎去打半盆洗脸水,如涛就让他们去后院吃饭。 过了一会儿,牛富田、惠金堂、惠玉堂几个人都先后回来了。得知如涛已经回来,他们也都放了心。 吃过早饭,房海和二福一块来到东方如涛的房中。房海看到如涛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桌子上端来的饭菜还剩下大半,他就嚷道:“二少爷,你就吃这么一点饭吗?” “我吃好了,一会儿让小虎把剩下的饭菜端走吧。我有点瞌睡,我到里边睡一会儿,你们今儿下午还得去召陵唱戏,都回屋歇歇去吧。” “那中,你躺床上歇歇吧,俺就出去了。”二福说道。 东方如涛起身慢慢地去了里屋。 二福和房海把剩下的饭菜给他端走,临走的时候,二福把门给他轻轻关上。 快晌午的时候,牛富田来看如涛,他发现如涛满脸通红,就连忙让惠金堂去请大夫为他看病。 第四百五十九章 生病还乡 过了大半个小时,惠金堂领着一位须发皆白的大夫来到东方如涛的房中。经过诊断,东方如涛只是患了风寒,大夫给他开了一个药方,并让他在房中好好歇息。 牛富田把诊金付给大夫,惠金堂送大夫出门去并到街上的药铺为东方如涛抓药。惠金堂把药抓回来以后,阮氏连忙为如涛煎药。服过药后,东方如涛又躺在床上睡了。 半下午,牛富田带着一班子人前往召陵镇演出。临走前,牛富田又到如涛的住处跟他说了几句。牛富田放心不下,就让小虎留下照顾如涛。 几天后的上午,牛富田他们都回来了。牛富田来到如涛的房中,看到他还在床上躺着。看到东方如涛面色苍白,说话也是一副少气无力的样子,牛富田就问:“二少爷,煎的药你都按时服了吗?” 东方如涛点点头,“都按时服了,早晚各服一次。” “感觉好些没有啊?我听你说话没有气力啊!” “我好多了。”东方如涛勉强笑道。 “俺如涛叔吃了饭就睡觉,他好说梦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一旁的小虎说道。 “哪儿有啊?”如涛涨红了脸,“你这个孩子净是胡说。” “如涛叔,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实话。”小虎辩解道。 “牛师傅,你们这一回去召陵唱戏,一切都顺利吧?” “都顺利,最后俺又多唱了一天。就是请咱戏班子唱戏的程大河问我,东方班主咋没有来啊?我说他去开封了,明年再来唱戏的时候他就来了。” 如涛点点头,“程东家是一个实在人。” “可不是嘛,”牛富田笑道,“他把戏金给了我之后,又送给咱戏班子几十斤豌豆,这样的好人真是不多见啊!” 如涛咳嗽了几声又说:“牛师傅,我这两天就等着你们回来。我浑身发冷,我想回家让俺爹给我瞧瞧。” 牛富田有些为难,“老先生的医术确实是高明,就是这大冷的天你再回家,我担心你再受风寒啊!还是在屋里避风吧,我让玉堂再去请一个大夫吧。” 如涛摇了摇头,“不用再请了,我想回家看看。” “爹,让如涛叔回家吧,他睡着的时候有好几回就喊娘!”小虎笑着说。 如涛就对小虎说:“小虎,你去给我烧壶茶吧。” 小虎笑嘻嘻地走了出去。 牛富田想了想说:“二少爷,你回家也中,我其实是不想让东方先生、东方太太为你担心。香兰的事,你得想开些。” “牛师傅,你不用担心我。我都想好了,将来我得给香兰的爹娘养老送终,我一定得对得起她!”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牛富田说道,“你要是想回家就今儿下午回去吧,下午还暖和一些。马上我让玉堂去街上租一辆带篷子的马车,等吃过晌午饭,让房海他们几个把你送回家。” 东方如涛点点头,“那就谢谢牛师傅了。” 此时,如涛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回到他的家中。 中午,几个女人做了一大锅煎萝卜丝面条。午饭后,惠玉堂和房海去街上租来一辆马车。然后,房海、二福和惠玉堂把东方如涛送回沙河镇。 到了沙河镇的街口,房海停下了马车。如涛、二福和惠玉堂从马车上下来,如涛请他们到家里歇歇,房海说:“不歇了吧,要不然到不了漯河天就黑了。你回家吧,俺也赶紧回去了。” 看着那辆马车沿原路返回,东方如涛这才迈着沉重的脚步朝家中走去。 回到家里,东方如涛把他的包裹送到自己的房中然后就去了季氏的住处。 季氏正独自坐在房中嗑瓜子,一看见儿子回来了,她就高兴地说:“涛儿回来了,你是咋回来的啊?” “我坐着马车回来的。娘,家里人都好吧?” “都好,你咋这时候回来了?这阵子不是你们戏班子正忙的时候嘛!” “我想家了,想回来看看。”说着,他又咳嗽了起来。 季氏急忙问:“涛儿,你咋咳嗽得这么厉害啊,是不是着凉了啊?” “没事的,娘,我好好的。” 季氏把果盘里的瓜子递给如涛,“涛儿,别光站着啊,坐板凳上吃瓜子吧。” “娘,我不吃,你自己吃吧。”说完,东方如涛拿了一个板凳坐下。 母子俩聊了几句,季氏就问起了米香兰。 “涛儿,你跟漯河那个闺女的事,我跟你爹说了。她也快毕业了,啥时候请人到她家去定亲啊?我看还是年前去吧?” “娘,别提那个事了,香兰她死了。” “好好的咋就死了?她得的是啥急病啊?” “娘,她是上吊死的。”如涛噙着热泪说。 “到底咋回事啊?是不是跟她娘吵架了啊?” 东方如涛哽咽着把他去开封看戏,米香兰在家中自尽的事情跟母亲简要叙说了一遍,不过,他没有告诉母亲他去哭坟的事。 “涛儿,你也别再难过了。虽说那个闺女长得很漂亮,还是个学生,她爹娘不愿意,咱也没有办法啊。你对她也没有啥亏欠,能到她家看看就算对得住她了。”季氏安慰着儿子。 其实,季氏上次在漯河见到米香兰时,她对米香兰的长相非常满意。但季氏并不是太喜欢她,因为她觉得一个上学的女孩子要么在学堂读书,要么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而不应该一个人到外面乱跑。一个闺女家一个人到一个小伙子的屋里,季氏对此有些看不惯,她觉得闺女家像这样就有些掉份了。 而且,季氏并不想让儿子娶一个有学问的媳妇。要是那样的话,儿媳妇会不听她这个当婆婆的话,甚至还会瞧不起她。不过当时她看到儿子跟米香兰情意绵绵的样子,她自然也不好打儿子的兴头。如今她知道那个姑娘不在了,她也并不难过,她就想着赶紧给儿子定亲,然后给他娶媳妇。 看儿子没有说话,季氏又说:“别难过了,就是你俩再好,她也活不过来了。赶明儿我去沙河北一趟,让你姨姥娘给你问问那一家的闺女。” “娘,这个事以后再说吧。我浑身发困,我就想回来歇歇。”说完,他忍不住大声咳嗽了起来。 季氏急忙站了起来,她心疼地说:“一阵子咳嗽了好几回,这不是生病了是啥啊?走,我跟你一块去见你爹,让他赶紧给你抓几剂药。” “娘,没事的,我现在好多了。” “那不中,现在咱就去药铺找你爹。”说着,季氏就去拉如涛的胳膊。 “娘,你不用去了,我自己就中!”说完,如涛站了起来。 “那中,你自己去吧,我喊你小雨婶子,让她先给你熬一碗姜汤。” “娘,不用了吧。” “你别管了,你赶紧抓药去吧。” 东方如涛就去了永春堂。 第四百六十章 良药 不一会,东方如涛就来到了永春堂的外面。当他走进诊室,看见屋里有五个人,除了父亲和如剑、如峰以外,板凳上还坐着一位老汉,老汉的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东方自强正坐在椅子上口述药方,如峰坐在他的右边认真地记在纸上,如剑则站在一旁看着如峰写字。 等他们把药方开完,如涛就说:“爹,今儿个忙不忙啊?” 听见了儿子的声音,东方自强立刻转过身来,“今儿个不算忙。涛儿刚回来吗?” “我回来一会子了,刚才回家看看。” 听到儿子浓重的鼻音,东方自强说道:“你感冒了吧?听声音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过来坐下,我给你瞧瞧。” 东方自强把药方递给那位老汉,“去北边屋里抓药吧,回家先煎一包,三五天就好了。” 老汉接过药方,旁边那个小伙子扶着他去了药房,如涛坐到刚才老汉坐的那根板凳上。 “二哥,你咋有空回来啊?”如剑笑着问。 “我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如剑,茶壶里没茶了,你跟如峰赶紧去后边烧壶水。” 二人听话地走了出去。 东方自强仔细看了看如涛的脸,“看你嘴上都起泡了,是为戏班子的事着急上火了吧?又受了风寒,喝茶也不多,也没有睡好觉,结果就是这个样了。我给你开个方子,一天服两剂药,在家好好歇息,三天就应该没事了。” 如涛对父亲的医术很是佩服,“爹,我这几天就是没有睡好觉,一睡觉就老是做恶梦。” “不用急,慢慢来,没有过不去的坎。”东方自强微笑着说。 东方如涛一连打了几个喷嚏,东方自强就问:“在漯河就没有找大夫瞧吗?” “找大夫瞧了,那个大夫给我开了五天的药,我吃了也没有好,心里老是觉得难受。” “一个人在外面,过节的时候会想家,生病的时候也会想家。现在回来了,啥事都没有了。晚上吃饱饭,喝一碗汤药,好好睡上一觉,明儿早上就好多了。” 说完,他拿起毛笔给如涛开药方。 家旺从那道门走了进来,“我听见如涛回来了,当班主真不容易啊,都把自己累病了。”他笑着说。 如涛笑了笑,“不是累的,我也没有操啥心。” 家旺又笑着问:“听念家说,如涛在漯河有一个红颜知己,你们打算啥时候定亲啊?” 如涛顿时眼圈红了,“她十天前走了。” 东方自强闻言吃了一惊,家旺也没有再往下问,“如涛,回来了就好好歇几天吧,我听见你爹给你开药方。药方开好没有啊?开好了我就去抓药。” 自强把开好的药方递给他,“还是这几样药,抓药的时候一包再放几个干枣。” 家旺接过药方,“知道了。”说完,他就去了药房。 家旺把药抓好送过来,如峰和如剑也烧好了一壶水。如峰拎着水壶走进诊室,然后沏上一壶茶。 如剑有些沮丧地走了进来,“二哥,为了给你烧水,害得我袍子上烧了一个洞。” 如涛说道:“赶明儿我赔你一件袍子。” 如峰笑着说:“手不露,怪袄袖。都是你自己不小心,你咋怨起咱二哥来了?” “爹,今年咋没有在屋里生炉子啊?”如涛问。 “今年的冬天冷得早,咱街上卖炭的老蒋家生意好,以前存的货都卖得差不多了。等到再想进货的时候,河水上冻了,老蒋就赶着马车去漯河买了一车。他卖得贵,买家就少了。把这一车炭卖完,他就懒得进货了。这几天,药铺烧水就用的柴火,在屋里太烟,就是在后边院子里烧的。”东方自强答道。 “早知道家里缺炭,我从漯河回来的时候捎回来一筐就好了。” “没事,天天在屋里坐着,也不是多冷,生炉子不生炉子都一样。涛儿,你拿着这几包药回家吧,让你小雨婶儿先把药锅子刷刷,等做好饭给你把药煎上。” “中啊。”如涛就拿着几包药回家了。 回到家后,如涛喝了一碗姜汤,就去后院何氏的住处跟她说了一会子话。 吃晚饭的时候,葛芙蓉没有到客厅去,如绣把饭给她送到房中。由于季氏提前告知何氏、如玉几个人米香兰自杀的事,所以大家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晚饭后,如涛去灶屋喝了半碗汤药,然后就回房去歇息。 如涛回到他的住处,掏出火柴把油灯点亮。他发现床已经铺好了,而且铺的盖的都换上了新被子,如涛不由笑了。 当他正准备闩门的时候,季氏走了进来。 “娘,你还没有回屋睡觉啊?”如涛问道。 “没有,我过来看看。”季氏笑着说。 “娘,你咋把我的被褥都换了啊?” “不是怕你冷嘛。以前你出外读书的时候,我都算着你回来的日子,提前让你天佑叔把你的被褥抱出去晒晒。这一回你回来我也不知道,床上的被子好长时间没有晒了,不是怕你冻着嘛,我就跟你婶娘一块把你的被子换了。” “这几条都是新被子啊。”如涛笑道。 “这都是我给你预备的,我屋里还有十来条呢。这几年咱家年年都种棉花,哪一年我都给你缝几条,等着你成亲用。就看你啥时候成亲了。” “娘,你别急,再等等吧。” “再等等,看等到啥时候吧?你大哥跟你是一天生的,马上你大嫂就生第二个孩子了,看你啥时候让我抱孙子吧。” “娘,今儿个不说这个事,我困了,想早点睡觉,你也赶紧歇息去吧。” “早点睡吧,”季氏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儿子,“早上天冷,你不用起那么早。明儿早上的饭,我让你小雨婶儿给你留在锅里。” 说完,季氏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她也没忘把门给儿子带上。 季氏走后,东方如涛就坐到了床上的被窝里。他拿起床头的一本书看了几页,他觉得有些瞌睡,就吹灯睡了。 第二天早上,东方如涛醒来,感觉身上轻松了不少,他就起床然后去洗漱。 第四百六十一章 包饺子 如涛拿着牙刷、牙粉来到屋外,看到东边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他心想:“怪不得神清气爽的,这一觉睡得时间可不短啊!” 这时,念家从灶屋南边他们吃饭的那间屋子走了出来。看见如涛,他就笑着问:“兄弟,昨儿个也没有跟你说话,你的感冒发烧好些没有啊?” “好些了,”如涛笑着说,“念家哥吃过饭了吧?” “吃过了,等你的病好了,哥陪你喝两盅啊!” “一定,一定,”东方如涛高兴地说:“我现在就好多了,等明儿晚上,咱就能在一块喝酒了。” “中啊,我去拉一架子车土把院子外头那一条路垫垫,你赶紧刷牙去吧。” 东方如涛洗漱完之后就去灶屋端饭,他看到小雨正坐在灶台旁吃饭。 “婶儿,我的饭在锅里留着吧?” 小雨笑着说:“现在没有了,刚才你娘跟你婶娘把你的饭都端到客厅了,你赶紧去吃吧。” 如涛笑了,“我是大人了,她们还把我当成小孩。” “你就是长到一百,在俺这些人跟前还是个孩子。涛儿,你的脸色比昨儿个好看多了。” “我好了,现在浑身轻松。” “赶紧吃饭去吧,药马上就给你煎好了。” 如涛来到客厅,他看到只有东方自强、季氏、何氏坐在饭桌旁,“爹、娘、婶娘,他们几个都吃了饭走了吧?” 季氏笑着说:“都走了,如玉上学去了,那两个去药铺了,如绣看孩子去了。” 何氏指了指桌子上的饭菜,“涛儿,赶紧吃饭吧,一会儿饭就凉了。” 东方如涛在饭桌旁坐下。 “今儿个比昨儿个好些了吧?”东方自强微笑着问。 “强多了,我觉得现在就好好的。” “那不中,你爹给你抓的几包药你得吃完。”季氏急忙说。 东方自强站了起来,“涛儿,你吃饭吧,我去药铺看看。今儿个你别到外头去,还得在屋里避风。” “爹,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东方自强走后,何氏和季氏坐在那儿看着如涛吃饭,她们的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看着如涛把那碗小米粥喝完,何氏就对季氏说:“大姐,涛儿回来了,这个孩子从小就喜欢吃饺子,咱今儿上午就包饺子吧。” 季氏高兴地说:“中啊,我给你们几个擀饺子皮。” “别包了吧,还得剁饺子馅,还得和面擀饺子皮,太费事了,晌午吃碗面条就中了。”如涛说道。 “只要你喜欢吃,费事一点有啥啊?”何氏笑道。 季氏对何氏说:“妹子,包饺子不得去割二斤大肉嘛,你去后院跟天佑说,让他上街割二斤肉吧。” 如涛笑着说:“婶娘,你不用去了,大葱鸡蛋馅的素饺子吃着就中了!” 何氏站了起来,“让你天佑叔去割肉吧,大肉馅的饺子吃着香!” 何氏来到院子里,看见小雨端着一碗汤药从灶屋走了出来。何氏就问小雨,“天佑在南边那个屋里没有啊?” “他吃了一块馒头,小米粥没喝就走了,他去坟地跟他爹说话去了。二嫂你有事吗?” “涛儿回来了,他好吃饺子,我想着咱今儿上午包一顿饺子,让天佑去街上割二、三斤肉。” “一会儿我去吧,你兄弟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呢。”小雨笑着说,“他跟他爹二十多年没有见了,这一回爷俩去山上把他带回来了,他还不得跟他爹好好亲亲啊!” “那中,上街割肉的时候,你别忘了买几块姜。涛儿受寒了,饺子馅里多放些姜丝,把他身上的寒气撵出来。” “中,我知道这个事了。我把这碗药赶紧给他送过去,马上就该凉了。” “你端过去吧。” 何氏知道季凤兰的心思,她没有再去客厅,而是去后院看儿媳妇和孙子。 半上午,小雨已经调好了饺子馅,季氏擀饺子皮,何氏和小雨坐在一旁包饺子。 两个人包了十几个饺子,小雨就笑着说:“吃了饭我去街上割肉,你俩猜我遇见谁了?” 季氏笑着说:“又遇见你娘家亲戚了吗?” 小雨说:“不是。” “不会是吴飞吧?”何氏问道。 “就是那个龟孙!”小雨骂道,“离肉摊子不远,有一个卖咸狗肉的,我看见那个卖狗肉的老头拉着吴飞的衣裳不让他走,‘你这个人咋这样啊?你尝的狗肉就得有三两了,你不能一点不买,拍拍屁股就走啊?’吴飞说,‘你说的先尝后买,我尝了一小块,不好吃我就不买了!’说着他就扬长走了。” “他看见你没有啊?”何氏又问。 “我去肉摊子割肉,吴飞走到我旁边,他没脸没皮地冲我笑笑,‘妹子,你上街买菜啊?好长时间没有见你了!’我啐了他一口,他觉得没意思,灰溜溜地走了。” 季氏笑着说:“小雨,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他是运昌的大伯,你们两家是亲家,他好心好意跟你说话,你不理他就算了,干嘛还啐人家啊?” “谁跟他是亲家啊?我跟天佑就没有正眼瞧过他!还是天佑那一回打他打得轻,他现在又忘了!”小雨恨恨地说。 “那个事别再提了,”何氏劝解道,“他喝醉酒了,酒后无德,天佑也打了他一顿,这一张就掀过去了。” 小雨冷笑道,“反正我不会再理他,小香见他也没有跟他说过话。” 季氏打趣道:“小雨,自打你嫁过来,天佑兄弟打过你没有啊?” “他敢?”小雨把一只包好的饺子放在面板上,“他敢碰我一指头,我一天都不能再跟他过了。他一个缺爹少娘的孩子,我可怜他,嫁给他了。他天天给我磕仨响头都不亏,他凭啥打我啊?” “我跟俺天佑兄弟说几句你的坏话,让他打你一顿,我看你走不走。”何氏笑着说。 小雨又麻利地捏好一个饺子,“现在打也打不走了,我把小子、闺女都给他养大了,等几年我就该享福了,我凭啥走啊?要走也是他走!”小雨乐呵呵地说。 第四百六十二章 包饺子(二) 这时,从院子里传来天佑的声音:“你不走让我走,你这个娘们还想上天啊!” 小雨笑了,“这个家伙啥时候回来的啊?” 季氏放下手中的擀面杖,“天佑,你一个大男人在外头偷听俺几个娘们说话,你脸红不脸红啊?” 天佑笑着说:“我还用偷听吗?我还没有走到大门口就能听见你们说话了,怪不得人家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 “天佑,灶屋的柴火不多了,你到后院去把那几个树根劈开晒晒,等晒干了用筐背过来吧。”小雨嚷道。 “还用你说啊,刚才我就回家把树根劈好了。还不该做饭,你们几个都在灶屋干啥啊?” 何氏答道:“给你包饺子啊,你就等着吃饺子吧。” 天佑走到灶屋门口伸头朝里边看了看,“嗯,不赖,我闻出来了,大肉白菜馅的,里头还掺了不少大葱跟姜末。” 季氏笑了,“看把你能的。” “馋猫鼻子尖!”小雨笑骂了一句。 “鼻子尖还不好吗?”天佑笑着说,“鼻子尖我又没有偷吃过啥东西。你们几个娘儿们还接着闲扯吧,我下地看看去。” “去吧,”何氏说道,“别忘了晌午回来吃饺子啊!” “忘不了。”天佑转身走了。 小雨笑着说:“放心吧,他肯定忘不了。一提到吃,他比兔子跑得都快!” “可别这样说俺兄弟了,”何氏笑道,“俺兄弟的长相、人品、脾气、能耐,方圆几十里你也不好找第二个!” 季氏接着说:“就是啊,除了没爹没娘这一点不好。” “虽说天佑没有爹娘,我跟你兄弟也没有作过啥难,这院的大伯、大娘,还有咱大伯、老刘伯把俺俩当成亲孩子一样!”小雨正色说道。 何氏说道:“有一回你自强哥跟天佑一块去周家口买东西,碰见我姑家的一个孩子。他去俺家走亲戚,就说有一回碰见了自强哥还有他兄弟。” 季氏说:“有一回天佑赶着马车送我去清泉镇,也有人问他是不是自强的亲兄弟。” “可能是他俩在一个锅里吃饭,时间长了就有点像了。”小雨说道。 “小雨,你可能忘了,”何氏笑着说,“你自强哥跟天佑都跟着咱那个大伯练过拳脚,他俩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走路的架势就有点一样了。” 小雨点点头,“二嫂你说得对。”然后,她又接着说:“你兄弟跟我说过多回,他这一辈子感激你们一家,再有就是那两个大伯。东方大伯、大娘把他养大,那个大伯教他做人,老刘伯教他干活。” “咱那个大伯死有十来多年了吧?”季氏说道,“那个老头儿也不多说话,说出来话都在理。” “可不是嘛,”小雨接着说,“天佑说他文武双全,可惜没有施展出来,一家老小死完了,自己也死在外边。” “不知道天佑他娘还在不在?”何氏说道。 小雨就把天佑那次在漯河遇见他娘的事说了一遍,季氏和何氏一阵唏嘘。 中午,大家都美美地吃上了一顿饺子。饺子没有下完,到了黄昏,如玉从学堂回来,小雨给她蒸了一碗。 过了两天,如涛的病就痊愈了。这天下午,他去永春堂跟父亲说想请叔叔伯伯晚上喝一杯,东方自强满口答应。 这天晚上,小雨和何氏备了一桌酒菜,东方自强、如涛、天佑、家旺、念家几个人就在客厅喝酒。如涛也喊了念祖,但念祖说他怕喝酒,他就没有去。 喝了几杯,如涛起身给几个人敬了一杯酒。他们吃了一会儿菜之后,天佑也站了起来。 “自强哥,家旺哥,前些天我跟念家把咱叔的坟迁回来,两个哥都没少操心帮忙,兄弟我喝一杯酒,给两个哥也敬一杯!” 东方自强笑道:“天佑,你别外气了,这不都是应该的嘛!” “我给俩哥敬酒也是应该的啊!”说完,天佑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他把酒喝下后,就给自强和家旺各敬了一杯。 等他们喝完,天佑坐下,他对如涛和念家说:“你们哥俩我就不倒了,念家倒酒,你俩碰一杯。”念家就倒上了两杯酒。 如涛问:“天佑叔,你啥时候把俺那个爷爷的坟迁回来的啊?” “也就六七天了吧,”天佑说道,“早就想把这个事办了,一直没有抽出来空。” 半个月前,袁天佑带着念家去了一趟嵩山。父子二人到嵩阳观的后山上把袁文恭的遗骨挖出来火化,然后他们用一个小坛子把他的骨灰带回沙河镇。 天佑和小雨本想把装有父亲骨灰的坛子埋到自家地里,堆一个坟头,烧几张纸就算了。但东方自强坚决不同意,他对天佑说:“那样可不中,这是咱的老人,咱不说大操大办,也得办得差不多啊,要不然人家会笑话咱!我给咱叔买一口棺材,再请一班唢呐,办事那一天我得让咱姐来,你也去通知几家亲戚。” 就这样,两天后,他们把袁文恭的骨灰风风光光地安葬在天佑家的那一块地里。 又喝了两杯,家旺站了起来,“你们几个喝吧,我不能再喝了,我喝多了明儿早上该头疼了。” 天佑也站了起来,“我也喝好了,咱都别喝了吧。” 东方自强笑着说:“酒不喝也别站起来啊,咱坐这儿说说话。” 家旺说:“好了,有话等到明儿个再说吧,小雨还在灶屋等着过来收拾碗筷呢。”自强就说:“那中,咱就改天再喝吧。” 几个人就各自回屋了。 东方如涛回到住处,他点上灯坐在灯光下看书。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父亲在屋外问:“涛儿,你睡没有啊?” “我还没有呢,爹,你进来吧。” 东方自强走进屋内,如涛把椅子递给他,自己则坐在床沿上。 聊了几句,东方自强就说:“涛儿,你这回生病是不是跟那个闺女的死有关啊?” 东方如涛点了点头。 “把她忘了吧,说明你跟她没有缘分啊!” “爹,我觉得太对不住人家了。她去找我,我要是不答应她,估计她就不会因为她爹娘给她定亲自杀了。” “我也听你娘说这个事了,你娘现在就想着让你赶紧定亲、成亲。” “爹,我就是想找一个能说得上来话的人过一辈子。” 第四百六十三章 如绣成亲 东方自强微笑着说:“涛儿,别说是你,谁都会有这个想法啊。能跟一个情投意合的人过一辈子当然是再好不过,但这样的事是可遇不可求的啊。你的那些叔叔、伯伯,成亲之前跟你的婶子、大娘都没有见过面,不也都过得好好的嘛。你大哥就不说了,如绣两年前就定亲了,今年腊月二十六就要成亲,还有如剑、如峰两个人在后边撵着,要不了几年,他俩也该定亲了。我也不能说随便找一个闺女就给你定亲,有个八八九九就中了,十全十美的人去哪儿找啊?你定下亲,把媳妇娶到家,我跟你娘的这块心病就没有了。” 如涛摇摇头说:“爹,我现在心里迷茫得很,不知道将来走到哪儿。” “涛儿,你该成家了。等你娶了媳妇,有了孩子,心里有了牵挂,就不会再想那么多了。知书达理当然好,不过没有读过书的也不要紧,只要她德行好,你也能慢慢教她读书写字,你婶娘不就学会不少的字嘛。将来你无论娶哪一家的闺女,你对她好,她自然也会对你好。” 这时,东方自强想起了他年轻时父亲教训他的场景,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爹,”如涛笑着问了一句,“我去唱戏这个事,你现在不生气了吧?” “我早就不生气了,漯河离咱家也不算远,月儿四十,你还能回来看看。就是你大哥,想起来他我就心焦,都半年了,他现在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爹,俺大哥他肯定没事的,你就放心吧。” 东方自强欲言又止,他想了想就说:“涛儿,就按你娘说的,寻一个温柔贤惠的闺女,你俩就定亲吧。” 东方如涛不想再惹爹娘不高兴,他就说道:“爹,这个事你跟俺娘就做主吧。” 对于如涛这样的态度,东方自强很满意。父子二人又聊了几句,东方自强就回屋跟季氏说这件事。 东方如涛又在家待了两天,他的病好了,不免又想起了他写的那出戏,他不知道鲁怀忠、牛富田他们几个是否已经把它的唱腔全部定住。而且,他还牵挂着戏班子的那些人和事。 吃晚饭的时候,如涛就跟父亲讲他第二天要返回漯河。 “想回去就回去吧,你有你自己的事要做。”东方自强说道,“出门在外,先得把你自己的身体照顾好。身体不好,啥事也干不好啊。” “爹,我知道了。” 东方自强又说:“马上就进入腊月了,腊月里有几个事,你到二十就得回来啊。” 如涛点点头,“我知道,如绣不是二十六成亲嘛,到如绣成亲那一天,我得回来送她。”他又笑着问如绣:“如绣,你还缺啥啊?到时候我给你捎回来。” 如绣羞红了脸,低着头说:“啥都不缺了。” 何氏笑道:“该买的东西都买了,到时候你回来送送你妹子就中了,到她家认认门。” 如涛笑了,“不用认,在圣寿寺上学的时候,我跟俺大哥还有运昌哥就去过王公明家,王公明他娘还让人给俺炖了一只鹅。” 一年前,袁氏来东方自强家给如绣做媒,说的是王喜的二儿子王公明,自强跟王喜本也熟识,知道他是一个厚道人。后来,他又问了如松和如绣,他们都说王公明品行不错,他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王喜一家都是实在人,要不然我也不会同意如绣嫁过去。”东方自强说道。 如涛点点头,“王公明跟运昌是干兄弟,可他对我跟俺大哥比对运昌还好。有一回他从家里拿了麻片让俺俩吃,不让运昌吃。因为这个事,运昌好长时间都不搭理他。” 何氏、季氏、如绣和如玉都笑了起来。 如峰冷不丁说了一句,“二哥,那个时候他就开始巴结你俩了吗?”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念家赶车把东方如涛送到漯河。 回到麒麟剧社后,东方如涛把他对米香兰的思念和愧疚深深埋藏在心底。他和牛富田带着戏班子的人外出唱戏,空闲时间,他就写戏并和牛富田、鲁怀忠等人设计唱腔。 腊月二十这天下午,东方如涛回到家中。他给如绣买了一只红色的皮箱和一双皮鞋,何氏如绣都非常高兴,但季氏却有些不悦。 腊月二十二是李修身成亲的日子。二十一的下午,念家和如涛一块把两条新被子给他送了过去。第二天上午,念家赶车送季氏、何氏、小雨、茉莉和小香一起去赵兰埠口吃喜酒。 当天夜里,葛芙蓉又生下了一个儿子,全家人都很高兴,东方自强给这个孙子取名东方永宁。 接下来的几天,何氏忙得团团转。 腊月二十六早饭后,玲珑一家几口、何氏娘家的几个亲戚、吴飞一家人、吴凌一家人、鹿鸣一家人、南台一家人先后来到东方自强家。随后,猫蛋媳妇、狗蛋媳妇、周寡妇的儿媳妇也来了。吴翔和袁氏去了王喜家,他们让吴运来两口子和小香、吴运昌来送如绣。他们或在客厅,或在院子里或在如绣的房中说话。 吴运昌抱着几个月大的女儿,如涛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他高兴地说:“这个小妮子长得真好看,来,让我抱抱她。” 吴运昌把女儿递给如涛,他自豪地说:“这是我的油条篮子,等我老了,就靠她给我送好吃的了!” 如涛笑道:“送的东西,你吃不完了,让我尝尝啊!” “不让你吃,”吴运昌笑着说,“你吃你的油条篮子送的。” 吴运来媳妇笑着对如涛说:“如涛兄弟,听见没有啊,你得赶紧娶老婆了。没有老婆,啥时候会有油条篮子啊?” 玲珑在一旁说道:“快了,涛儿到来年二月就该成亲了。” 半上午,王家迎亲的队伍就来到了东方自强家。没多久,花轿就把如绣抬走了。如涛、运昌、念家等几个人坐着马车去送如绣。 当天中午,东方自强在家摆了几桌酒席款待前来贺喜的亲朋。 第四百六十四章 每逢佳节 再有几天就要过春节了,家家户户都忙着蒸年馍、置办年货。往年的这个时候,何氏都是这些活的组织者和主要参与者,但由于今年她一边伺候芙蓉坐月子,一边还得照看大孙子,她分身乏术也就没空再多管这些事情。再加之如绣出嫁了,又少了一个干活的人。茉莉怀了身孕,小雨也不敢让她太劳累。季氏多年来很少对这些事操心,所以和面、蒸馍、包饺子这些活都落在了小雨的头上。天佑心疼老婆,他就前来给她帮忙和面、揉面,念祖负责烧锅。 以往都是天佑去置办年货,看到今年家里忙,东方如涛就跟念家一块去街上买菜。 腊月三十的上午,如涛和念家一块去沙河北王家给如绣送压岁钱。看到如绣的娘家哥来了,王喜一家都很高兴。王公明和如涛以前就很熟识,他们自然聊得很投机。 中午,王家父子就在堂屋陪客人喝酒。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一,念家和如涛都不愿多喝,王家父子也没有勉强。 午饭后,在堂屋又聊了一会,如涛和念家就告辞回家。王喜?出来一篮子麻花让他们带回去,如涛和念家连忙推辞。 王喜笑道:“这不是让你俩吃的,你们?回去让几个亲家跟家里的小孩吃。”念家这才接过篮子。 如绣把两位哥哥送到大门口,王公明一直把他们送到沙河镇对岸的渡口。 “公明,既然到这儿了,就跟俺一块回家歇歇喝杯茶吧。”念家笑着说。 “今儿个就不去了,俺到初二再来拜年。”王公明说道。 如涛笑道:“公明,那你就回家吧,到初二那天我陪着你好好喝几杯。” 王公明朝他们挥挥手就转身去了。 晚上,他们两家人照例在客厅吃年夜饭。何氏得去照料葛芙蓉母子,她吃了几口饭菜就匆匆走了。如玉随着她去后院把永平抱了过来。 永平看见如涛,就伸出手让他抱,如涛高兴地把他抱在怀里,永平裂开小嘴笑了。 小雨笑着说:“这个小孩还挺给如涛面子呢,他平时就让他奶奶、他娘、他两个姑娘抱他。” “婶儿,不是那样的,这个孩子一直就让我抱他。”如涛得意地说。 “这个小孩会认人啊,”茉莉笑着说,“他知道他二叔的腰粗,是一个大班主,他才愿意让你抱他。” 念祖说:“如涛哥,我觉得这个孩子可能是把你当成咱如松哥了。” 念家点点头,“我觉得也可能是这样。” “天佑,酒都倒上了,这阵子都没有少忙,咱开始喝酒吧。”东方自强说道。 “中啊,年到头月到尾了,父子兄弟聚到一块了,不喝酒还等啥啊?”天佑笑着说。 如涛笑道:“天佑叔,今儿个我得跟念家哥好好喝几盅,今儿晌午他都没有多喝,就等着晚上这个酒呢。” 看到天佑他们几个开始喝酒,季氏就说:“涛儿,你们几个男的喝酒,把孩子交给我吧,你抱着他有点碍事。” 如玉就走过去抱起永平然后把他交给季氏。哪知道小永平一看到季氏要抱他就拼命挣扎,并哇哇大哭了起来。 季氏有些扫兴地说:“不让我抱就算了,如玉,你还抱着他吧,你们是一家人,我是外人,还是你们亲。” 小雨不由笑了,“大嫂,你可别这样说,没有咱们这些外人,哪儿有他们这一大家人啊!”季氏这才笑了起来。 几分钟后,永平就不愿意在客厅里待了,如玉就把他抱回到后院交给何氏。 喝了几盅后,东方自强就让如涛给天佑和念家敬酒。 看到东方自强强颜欢笑,天佑明白他是心里挂念如松。 腊月初的一天,东方自强收到如锦从法兰西寄来的一封信。她在心中说他们和两个孩子都很平安,让家人不要牵挂他们。她劝父亲要理解和支持如涛,人各有志,像如涛这样痴迷于艺术的人,在法兰西多了去了。她还说到如松,她说他们在国外也一直关注报纸上祖国的消息,日寇对中国虎视眈眈,他们可能还会对中国发动更大的侵略战争,有志男儿都应该挺身而出保家卫国。如果中国人都像小绵羊一样任人宰割,那真是国将不国了。最后,如锦又写道,她很遗憾不能回来送送如绣。林家瑞已经跟父亲写过信,让他代他们把贺礼送来。 腊月二十,运昌从学校毕业回来,他专程到永春堂看望东方自强,并跟他讲了日本人在华北的种种挑衅行为。 东方自强就问:“运昌,你跟如松从小就在一块玩,有些事他瞒我也不会瞒你。你跟叔说实话,他是不是就在那一带当兵啊?” “叔,我真的也不知道。去年回来过年的时候,他跟我说他一定得好好教训日本鬼子。他到底去了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吴运昌走后,东方自强断定如松一定是去了北方,他心里非常牵挂如松。 等如涛把一圈酒敬完,天佑就对东方自强说:“自强哥,你腊月里给如涛定了亲,打发了俺侄女,又添了一个孙子。一个月一家连着三个喜事,这在咱沙河镇可是难找啊。咱哥俩划拳吧,咱踩踩台,底下就让念家、如涛他们弟兄热闹热闹。” 听天佑这样说,东方自强当然不会拒绝,“中啊,咱俩先来几个,底下就交给他们几个小弟兄。大年下的,让念祖、如剑、如峰也都喝几盅。” 自强和天佑来了六盅酒,自强就让念家跟如涛划拳。念家笑着说:“大伯,光俺两个人来不热闹,俺五个人出圈宝,我拿五个花生米,但我不一定用上完。他们谁猜对我手里几个花生米,他就喝一盅;要是都猜不对,我就喝两个。” “中啊,”东方自强高兴地说,“你们几个来吧。” 念家就从盘子里捏了几粒花生米。 天佑笑着说:“念家,你也别夸口,到最后还得数你喝得最多。”东方自强摇摇头,“不会,啥时候十八的也能不过二十的!” “自强哥,不信你就看着呗。” 第四百六十五章 过年 看到几个年轻人有说有笑地聊天喝酒,季氏和小雨都开心地笑了。 过了一会儿,小雨就领着留柱一块去灶屋下了半锅饺子。 饺子下好后,小雨先给何氏和葛芙蓉端去两碗,然后她去客厅跟季氏几个说了一声。季氏、茉莉、如剑、如峰、念祖、如玉、留柱他们就去灶屋吃饺子。吃完饭后,他们几个就回屋歇息了。 过了一会儿,如涛来到灶屋。小雨说:“涛儿,你们爷几个可不能多喝啊,大过年的,都不能喝醉啊。” “婶儿,俺几个都不喝了,正在说话呢,我过来是想让你下饺子。” “中,”小雨高兴地说,“你去那屋吧,饺子很快就下好了。” 走出灶屋,如涛想起如松春天去漯河找他时跟他说过的话,“都说天佑叔一家配了咱家的福,其实咱们一家人都应该感谢他们啊。一年到头,他们哪儿有几天闲的时候啊!应该说咱是沾了他们一家的光啊。” 很快,小雨把四碗饺子送到客厅。“自强哥,你们几个趁热吃饺子吧。” 东方自强笑着问:“小雨,你只顾忙,你吃没有啊?” “我比你们吃得早,刚才那一锅我就吃了。” “小雨,忙了一天了,你回去歇着吧,桌子上的这些东西一会儿让两个孩子收拾。” “娘,你回屋吧,”念家说道,“不就是几个碗、几个盘子、几双筷子嘛,我自己三下五除二就刷完了。” 小雨笑着走了出去:“那中,我回去洗洗脚,你们几个也别忘了洗脚啊!后锅还有半锅热水呢。” “婶儿,我保证忘不了,”如涛说道,“大年三十洗洗脚,打得粮食没处搁,谁还不洗脚啊!” 几个人吃完饺子,自强就起身对天佑说:“天佑,你还回后院过年吧,今儿晚上我睡牲口屋旁边那一间房子了。” 天佑笑了笑,“中啊,明儿早上咱都早点起来。” 念家对东方自强说:“大伯,明儿早上你跟俺爹不用起来做饭了,我过来做饭。” 如涛忙对念家说:“念家哥,我起来给你烧锅。” 天佑笑了起来,“那中啊,俺老弟兄俩的这个活以后就交给你们小弟兄俩了。” 如涛和念家把餐具收拾好端到灶屋,然后他们把锅碗瓢盆都洗刷得干干净净。 如涛把念家送到大门外,如涛说道:“念家哥,明儿早上你过来做饭的时候,我要是没有起来,你别忘喊喊我啊。” “你就放心吧,”念家笑着说,“这个活你都接下来了,我不会让你睡懒觉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如涛就醒了。他急急忙忙穿上衣服,当他拿着牙刷和牙粉从屋里出来,就听到有人开大门的声音。 如涛走了几步,模模糊糊看到大门口有一个人影,“爹,不是说今儿早上我跟俺念家哥做饭嘛,你咋起这么早啊?” “大年初一,谁也不能睡懒觉啊。” 等如涛洗漱完毕,天佑和念家都过来了。 东方自强和天佑到客厅聊天,念家和如涛去灶屋做饭。这顿饭也好做,他们先馏了一箅子年馍,然后下了一锅饺子,馍和饺子都是昨儿个小雨准备好的。 饺子下好以后,大家陆陆续续起床来吃饭。 早饭后,东方如涛就领着如剑、如峰去鹿鸣、南台、吴飞、吴凌、吴翔和杜一鸣家去拜年。看到如涛长成了大人,东方自强的心里非常欣慰。 如涛兄弟三人回到家中,天已近晌午。看到客厅的门开着,如涛知道里面一定还有客人,他就走了过去。当他走到门口,看到父亲正和吴运昌在聊天。 “兄弟,你可回来了,”吴运昌站了起来,“自强叔说你很快就回来了,让我等你一会儿,我都等了你一个多小时了。” “运昌哥,这不是正好嘛,今儿晌午咱俩喝一杯。”如涛笑道。 “今儿晌午我就不在这儿吃了,等明儿上午再来吧。”吴运昌说道,“来的时候,俺爹就跟我说,今儿是大年初一,晌午我一定得回家吃饭。” “你要非得走,我就不强留你了,反正不是外人,咋说也得罪不了。”如涛说道,“我送送你吧。” “中啊,我就不客气了。” 二人一块来到大门外。如涛说:“我把你送到后边河堤上吧。” “走呗,从哪儿走我都不会迷路。” 两个人向东都去,然后又顺着那条大街往北走。此时,大街上空空荡荡,两边的店铺也都大门紧闭。一些店铺外面,爆竹燃放后留下的满地碎红和大门上粘贴的红艳艳的门画呈现出一派欢乐喜庆的景象。 “运昌哥,过了年你准备干啥啊?”东方如涛问了一句。 “这还用问啊,当然是去打仗了。如今大敌当前,我绝对不会坐在家里等着鬼子侵略到咱们家门口啊!”吴运昌不假思索地说道。 “你是不是跟老大去同一个地方啊?” “不知道,我就不清楚他去了哪儿。” “你一个人去吗?” “不是,俺十多个人呢,都是一个学校的学生,年前就说好了,俺一块去上海。我初十就得走,到时候俺到徐州会合。” “我想等几天去给江叔叔拜年,看你能不能一块去。” “那好啊,到时候你喊着我呗。” 这时,他们看到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汉拉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年妇女迎面走了过来。老汉嘴里还埋怨着:“大过年的,你咋还往外面跑啊?一会儿都不让人消停!” 女人嚷道:“你为啥不让我出来啊?我找到那几个烧咱家房子的人,我得把他们千刀万剐!” 当他们走近了,吴运昌笑着跟那个老汉打招呼:“子良大伯,过年好啊。” 王子良苦笑道:“家里有这样一个疯婆子,咋过也过不好了。” 王子良拉着孔氏从两个年轻人的身边经过,如涛发现那个女人两眼发呆,嘴上还粘着一些鼻涕。 当王子良老两口走远了,东方如涛就问:“运昌哥,他俩是哪儿的人啊?跟你家有亲戚吗?” 第四百六十六章 回家成亲 吴运昌笑了,“他俩你都不认识吗?他俩就是咱沙河村上的人啊,大宝、二宝、三宝就是他们的儿子,以前开西医诊所的韦东阳用的门面房就是他们家的啊。他们家的事你就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没有人跟我说过他们家的事。” “后来,房子的租期到了,韦东阳就带着人把东西搬走了。他们走了没多长时间,有人发现房子失火了。火扑灭了,房子也着得差不多了。大宝他娘气疯了,整天就跑着找点他们家房子的那几个人。你们家的人跟他们家不熟,可能这个女的没有去过你家。她到过俺家几回呢,我至少就见过她两回,都是子良大伯把她拉走的。” “真可怜啊!”东方如涛说道。 “韦东阳那些人真不是东西!”吴运昌忍不住骂了一句。 把吴运昌送到河堤上,东方如涛就返回了家中。 接下来的几天,东方如涛就忙着去走亲戚。 正月初六的上午,吴运昌赶着马车,他和如涛一块去了江风眠的家。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只见到江风眠的老婆和三个孩子。他们一问才知道,江风眠早上就去县政府处理公务了。 吃过午饭,二人就返回了沙河镇。 初十的上午,如涛和吴翔一块把吴运昌送到漯河车站。如涛本想回麒麟剧社看看,但吴翔说家中还有事,他们就直接返回了沙河镇。 东方如涛心中牵挂着他的戏班子,过罢元宵节,东方如涛就跟父母辞行要去漯河。正月十六的下午,念家赶车把如涛送到麒麟剧社。念家没有停留就又赶着马车回去了。 当天晚上,牛富田备了几个菜,如涛、牛富田、鲁怀忠、李忠信、房金梁父子、二福、惠金堂、惠玉堂等人就在客厅喝酒。 两天后,戏班子的人都到齐了。从正月二十这天,他们就开始出外演出。 二月二十五的上午,念家赶着马车拉着留柱来到了麒麟剧社。 念家领着留柱来到东方如涛的住处,却发现门上了锁。听到西边的大客厅有人在唱戏,二人就走了过去。 大客厅里,房金梁正在教几个男孩子唱戏,曲北海坐在一旁拉弦子。 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念家兄弟,房金梁就停了下来,“小老弟,你咋这个时候来了?” “我来把如涛接回家,我看他的门锁着。听到这个屋里有唱戏的,我就过来看看。” “你来得不巧,今儿个一早,二少爷就带着戏班子的人到东关唱戏去了。你要是急着找他,我就领着你去戏台场子那儿。” “急也不算太急,他再有几天就该成亲了,俺叔让我来把他接回去。他不得提前回去准备准备嘛,新衣裳都还没有做。” 房金梁一听就笑了,“成亲是好事啊,定在哪一天了?” “三月初六,到时候你们都去喝喜酒啊。” “那中,这个日子我记住了。” 曲北海站了起来,“咋没有听班主说过这个事啊?” 念家笑着说:“年前腊月里给他定的亲,俺婶子急着抱孙子,就去跟河北那一家商量,把好日子定在了三月初六。” 房金梁对曲北海说:“老曲,你招呼着这几个孩子唱吧,我让客人到我屋里歇歇。” “中,你去吧。” 房金梁走出客厅,笑着对念家说:“你先坐我屋里歇歇,等一会儿咱吃了饭,我领着你去找二少爷。” “不用了,我去找着他,俺一块回去就中了。”念家推辞道。 房金梁哪里肯依,“那不中,你不能走。俺戏班子到你们那儿,你给俺送酒喝。你好不容易来俺这儿一回,咋说我也得让你喝一杯。走吧,到我屋里歇歇,我一会儿让做饭的做俩菜,今儿晌午咱俩还有老曲坐一块喝几盅。” 念家兄弟就随房金梁去他的住处歇息。 中午,念家就在房金梁的住处和房金梁、曲北海喝了两杯。 吃过饭后,念家赶着马车拉着房金梁和留柱去东关找东方如涛。到了东关,他们没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戏班子的那些人,他们都在后台闲聊。 见到念家和留柱,东方如涛很高兴,“念家哥,你们吃饭没有啊?” “吃了,两个师傅还陪着我端了两盅呢。”念家笑道。 房金梁大声说:“二少爷下个月初六成亲,他家里人来接他回去,咱就等着喝他的喜酒吧。” 众人都向如涛道贺。 牛富田笑着说:“二少爷,你的嘴可够严实的啊,马上就该当新郎官了,还不让俺知道!”如涛连忙解释:“牛师傅,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我从家来的时候,俺娘只是跟我说收麦前让我成亲,我以为还早着呢,就没有跟大家说。” 二福说:“二少爷,你就赶紧回去吧,回家好好准备准备。” 牛富田对如涛说:“班主,俺都才知道,也都没有准备,过几天俺一定登门贺喜,讨一杯喜酒喝。” 东方如涛笑道:“心意我领了。这阵子戏班子太忙,你们就不用去了。等我再回来的时候,请大家喝喜酒!” “再忙也得去给你贺喜啊!”房海说道。 牛富田说:“班主,过几天抽出来一天的时间,到时候我带几个人去你家贺喜。” “如涛哥,赶紧走吧,家里的人都等着你呢。”留柱拉着如涛的手说。 “班主,你回去吧。现在的天短,赶早不赶晚!”惠玉堂笑着说。 “那中,牛师傅,这里的活就交给你们干了,我走了。” 四个人从后台下来,念家要先把房金梁送回去。 “不了,不了,你们赶紧回家吧。”房金梁说道,“我吃了饭正好走走消消食。” 黄昏,他们返回了沙河镇。 东方如涛走进院子里,小雨正从灶屋走出来。 “婶儿,做好饭没有啊?” “快了,蒸了一锅子馒头,等一会儿就管拿出来了,稀饭也打好了。一小盆萝卜干也调好了。涛儿,你去看看你的新房装的咋样吧。” 留柱从外面走了进来,“如涛哥,我跟你一块去吧。” 他们就朝客厅那排房子最西边的那几间走去。 第四百六十七章 成亲 来到最西边的两间房子,门开着,他们走了进去。只见里面的墙壁都已粉刷一新,上面打了顶棚,两间房子中间还夹了一道竹编的隔墙,使得屋子有了令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如涛哥,好看不好看啊?俺爹说你要是觉得哪儿不好看,他再找人来整。” 东方如涛摸着留柱的头说:“好看,哪儿都好看,肯定得花了不少的钱!” “二哥,你可回来了,”如玉从里间走了出来,“你进来看看里屋咋样。” 东方如涛来到里间,看到东北角摆放着一张外面刷上红漆的大床,西北角是一道屏风。 “二哥,你看看墙上、窗户上贴的这些好看不好看?”如玉笑着说。 东方如涛看到窗户上和墙上贴了不少红色的剪纸,他走到跟前仔细观看,剪纸的内容有喜鹊登枝、瓜蝶藤蔓、槐荫送子、鱼戏莲叶,老鼠偷葡萄、喜鹊登梅、凤穿杜丹、狮子滚绣球、蝶恋花等,这些图案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如涛高兴地问:“如玉,这些是你剪的吗?” 如玉摇摇头,“才不是呢,我剪不好,都是婶娘剪的。”然后,她又指着床头的上方说:“二哥,那两张喜字是咱小雨婶儿剪的,我刚才才把它们贴上。” 如涛笑着点点头,“贴得好,剪得也好。” 跟在如涛身后的留柱嚷道:“这两张是俺娘昨儿个下午剪的,她还说等我成亲的时候,也给我剪两个这样的!” “那好啊,”如涛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留柱,等你成亲的时候,哥给你添一套新衣裳!”留柱高兴地笑了。 “留柱,等你成亲的时候,姐给你绣一个花手绢。”如玉也许起愿来。 “我不要你的花手绢,你们女的才用花手绢呢。”留柱说道。 “你咋恁傻啊?”如玉捂着嘴笑了,“你不用让你媳妇用呗。” 几个人正说着,季氏走了进来。看见儿子,她笑逐颜开地问:“涛儿,你看这两间房子整得中不中啊?” “咋不中啊?”如涛笑着说,“我就没想到会这么好看!” 季氏听了非常高兴,“这都是我让你天佑叔找人整的。走,到我屋里去,你姑前儿个给你送来一个袍子,你试试合身不合身,要是不合身,我赶紧让你小雨婶儿给你修修。” “俺姑都知道这个事了?” “她咋会不知道啊?”季氏得意地说,“头天你鹿鸣大伯、吴翔大伯去给你定下好日子,第二天我就开始让你天佑叔、念家哥去通知咱家的亲戚了!” 在去年的冬天,东方如涛回家治病。当东方自强父子交谈后,如涛同意定亲。当晚,东方自强就把这个喜讯告知了季氏。 季氏非常开心,等如涛走后,她就亲自去了娄店的姨妈家。两天后,季氏的表弟来了一趟,告诉季氏娄忠愿意把二女儿巧鸾嫁给如涛。 又过了几天,东方自强请叶南台和吴翔到沙河北娄忠家去下了聘礼。季氏急着当婆婆,没出正月,她就一再催促自强派人到娄店去定如涛成亲的日子。 二月初六的上午,天佑赶车拉着鹿鸣和吴翔去了娄忠家,他们就把好日子定在了三月初六。 好日子定下,季氏就开始忙活了起来。她让天佑找人给如涛整房子,让他们爷俩去通知那些亲戚,她拿出珍藏的布料让何氏和小雨给如涛做衣服。除了这些,她又和袁氏一块去了两趟周家口,给天佑买回几大包东西。 东方如涛随母亲去了她的住处,季氏从里屋取出一件红色的锦袍,“涛儿,你穿上试试吧。” 如涛穿上锦袍,季氏满意地笑了。 “娘,合身不合身啊?”如涛连忙问。 “合身,就跟给你量着做的似的。你姑说她是照着你爹年轻时候的尺寸做的!” 如涛有些不放心,“娘,我还是照照镜子看看吧。” “去吧,里间就有梳妆台,你好好照照吧!” 如涛去里间照镜子,他很快又走了出来,“俺姑的针线活就是好啊!”说着,他脱下袍子递给季氏,“娘,你还收起来吧。” “你咋又脱了,就穿着呗,我看还挺好看的!”季氏乐呵呵地说。 “到那一天再穿吧,要不然两个嫂子见了又该笑话我了!” 季氏接过锦袍,“还有两身布料呢,等明儿个让你婶娘给你先裁好。” 季氏把袍子送到里屋,母子俩就坐在外间闲聊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何氏就给如涛量体裁衣,何氏的心里充满了甜蜜。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在客厅吃饭,葛芙蓉不免跟如涛说几句笑话,说得如涛无言以对,不免又让大家一片笑声。 二十九这天即将中午的时候,牛富田、鲁怀忠、房金梁和二福乘船来到了沙河镇,他们先到永春堂向东方自强贺喜。得知他们几个的身份后,东方自强倒也客气,请他们几个坐下并让如剑给他们倒茶。宾客们聊了几句,牛富田起身告辞,东方自强就让如峰兄弟俩把客人领回了家。 过了一会儿,如涛来到诊室,“爹,戏班子几个人来了,我刚才让小雨婶儿做几个菜,你跟俺大伯一块回去陪他们吃饭吧。” “我知道他们几个来了,咱家没有准备啥菜,他们几个去家里的时候,我让你大伯去醉仙楼定了一桌,一会儿你就领着他们去那儿吃饭吧。” “爹,小雨婶可能做好几个菜了。” “那没事。”东方自强淡淡一笑,“你娘她们几个这阵子也没少忙,就让她们把菜吃了吧。你把他们几个请到醉仙楼,喊上你大伯、天佑叔还有念家哥陪他们。我跟你大伯说多要几个菜,得让他们几个吃好。” “爹,你不得给他们几个倒一个酒吗?”如涛想了想又问。 “我这几天有点累,我就不去了。你跟你天佑叔说,让他替我倒一个就中了。”东方自强缓缓说道。 如涛就来到了药房,看到贾家旺正在低头打着算盘,他就笑着说:“大伯,我戏班子几个朋友来了,想请你给我陪客。” “涛儿,我这几天拉肚子,吃饭的时候我连菜都不敢吃,喝酒的事就更别说了。这个忙我帮不了了,你把他们陪好就中了。” 第四百六十八章 成亲(二) 如涛无奈,只得悻悻地回了家,他喊上天佑和念家,然后他们就跟戏班子的几个人一块到醉仙楼吃饭。几个人来到醉仙楼二楼的雅间,看到满满一桌子的菜,二福非常开心。 东方自强没有前来陪他们吃饭,房金梁、鲁怀忠、二福三个人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们反而觉得要是东方自强来了,他们都会觉得拘束。牛富田心里有些不高兴,但他也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 天佑父子和东方如涛不时地劝客人吃菜,天佑还给每个客人都来了几个酒。之后,念家也打了一圈。除了牛富田以外,他们三个都喝得醉醺醺的。 吃过饭后,牛富田就与东方如涛和天佑父子辞行,他们三个把客人送到后边的渡口。 三月初二的半上午,江风眠和林鹏程乘坐曹秘书赶的马车来到了沙河镇。他们先到永春堂见了东方自强,东方自强立刻热情地请他们坐下喝茶。聊了一会儿后,他去药房跟家旺说了两句就把客人请到家中。 林鹏程给如涛送来十块大洋和一块上写天作之合的铜匾,江枫眠带来的是一套景德镇产的茶具,东方自强连连道谢。 东方如涛也到客厅陪客人说话。 江枫眠笑着说:“贤侄,我听你表叔说,你那个戏班子在漯河的名气可是不小啊,麒麟剧社的名头是妇孺皆知!” “江叔叔过奖了,戏班子能有今天,多亏了表叔跟他几位朋友的帮忙捧场。我们那个戏班子其实还差得远呢,以后还得好好学习。” “我听说你们那个戏班子没多久就能排出来一出新戏,这一点就很不错啊。”林鹏程说道,“不知道你们是从别人那儿要的本子还是自己编的戏啊?” “也有抄别人的,也有我自己写的。”如涛笑道。 “这个孩子不简单啊,”江枫眠夸赞道,“假以时日,你也能成为关汉卿、李渔那样的大师!” “谢谢江叔叔,你说的这些,我连想都没有敢这样想过啊!” 听他们谈论如涛唱戏的事,东方自强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一句话都没有接。 “今年过年的时候,你跟运昌到我家去,我正好没有在家,也没能跟你俩说说话,真是遗憾啊。”江枫眠对如涛说道。 “江叔叔是一县之长,操的是一个县的老百姓的心,你太辛苦了。” 江枫眠摆了摆手,“能为家乡父老进绵薄之力,辛苦也是值得的啊!” 林鹏程问东方自强:“亲家,如松表侄有信回来没有啊?” 东方自强摇摇头,“从他走了以后,一直是杳无音信啊。” 江枫眠安慰他说:“东方兄,如松这个孩子机灵,他不会有啥事的,肯定是他们有纪律,不让往家里写信。” 东方自强点了点头。 不久,吴翔、鹿鸣、南台和吴凌先后来到了东方自强家,客厅里不时传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中午,小雨做了几道菜,醉仙楼的伙计又送来几盘招牌菜,东方自强、江枫眠、林鹏程、曹秘书、鹿鸣兄弟俩、吴翔兄弟俩就在客厅饮酒,如涛给他们端茶倒酒。 直到半下午,酒席才结束。林鹏程喝得走不成道,天佑和念家把他搀扶到马车上。 初五的上午,天佑父子三人就把办喜事用的干菜、青菜以及肉菜都买了回来,吴凌、吴飞、南台和吴翔几个人也来了,东方自强请他们到客厅用茶,商议了一下诸项事宜。 当天下午,玲珑领着修身媳妇来到了自强家,随后,珍珠也带着两个儿媳来了。她们跟季氏、何氏聊了一会儿,就去村里跟邓氏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季伯川、季仲川赶着马车把赫氏、荆氏、田氏等十多个家里的女眷或亲戚送来了。南台他们把季氏兄弟请到客厅,那些女的就去了季氏的住处。季氏和何氏陪客人聊天,随后,季氏又兴高采烈地领着她们去参观如涛的洞房。 没多久,王公明和如绣也来到了东方自强家,王公明抱了一条新被子,如绣拿了一件紫色的长袍。 当天晚上,东方自强家在院子里开了八桌款待前来的亲戚和乡邻。吃过饭后,袁氏知道清泉镇来的女客有十多个,就邀请玲珑婆媳住到他们家,玲珑和修身媳妇就和她们一块去了。 第二天的半上午,陈劲松和秀云带着贺礼来了,高氏带着两个儿媳妇,猫蛋媳妇、狗蛋媳妇妯娌两个,家旺老婆领着三个儿媳也来到了自强家。接着,何氏的两个娘家兄弟媳妇也到了。随后,东方自强家的别的亲戚也陆续前来贺喜。自强家的亲戚、前来随礼的乡邻和来看热闹的村民几乎站满了一个院子。 将近中午,迎亲的队伍把新媳妇接了回来。 很快,东方如涛就和娄巧鸾拜天地,季氏心中有说不出来的欢喜。 晚上,念祖和村里的几个小伙子闹完洞房后,屋里就剩下这一对新人了。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看到巧鸾娇羞的面容,东方如涛心中甜蜜蜜的。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到客厅吃饭。娄巧鸾给全家人一一盛汤,东方自强、季氏、何氏他们都很满意。 娄巧鸾比如涛小一岁,她的性情温柔,长得端庄大方,尽管裹了小脚,如涛还是挺喜欢她的。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没听母亲的话,没有早点把她娶过来。 婚后的第十天,东方如涛带着娄巧鸾去了麒麟剧社。晚上,东方如涛备了三桌宴请戏班子的人,牛富田喝得大醉。 两天后,如涛和牛富田带着戏班子十多个人去西平、南阳唱戏,鲁怀忠则带着另外那些人在漯河附近演出。牛富田本想让如涛留在家里,鲁怀忠也愿意跟他换换,但如涛觉得他跟朱如山既然有过约定,就得言而有信,所以他还是要去南阳。 新婚燕尔,东方如涛和娄巧鸾都不想分开,但由于巧鸾是小脚,不能长途跋涉,如涛只得把她留在剧社。 如涛他们走后,巧鸾每天就坐在屋里绣花,或者跟阮氏、小杏她们几个聊天。很快,巧鸾就跟她们几个成为很好的姐妹,但她们几个对如涛和米香兰的事只字不提。 第四百六十九章 三赴开封城 十多天后,念家赶马车拉着季氏、何氏、如玉来到麒麟剧社看望巧鸾,并给她带了一些生活用品。阮氏几个人得知如涛的家人来了,她们都过来跟季氏、何氏说话,并留他们吃了午饭。 东方如涛他们去了一个多月。即将麦收的一天下午,如涛、牛富田他们风尘仆仆地回来了。此时,鲁怀忠他们这些人也把麦收之前的戏全部唱完了。艺人们坐在院里里的几棵泡桐树下七嘴八舌聊着这一个多月的见闻。 晚上,艺人们就在大客厅喝酒。东方如涛喝了几盅就回了屋,他跟巧鸾讲了几个他们此次去西平、南阳演出的趣事,巧鸾听得津津有味。 第二天早饭后,牛富田来到东方如涛的房中,除了如涛的戏金外,他还拿了一根金条。 牛富田把银元和金条放在桌子上,“二少爷,这个把月戏班子兵分两路,也挣了几个钱。这些银元是你应该分的,这根金条你也收下,到今年过年的时候,再还你一根。” 如涛把金条推给牛富田,“牛师傅,这些银元我收下,金条你还拿回去吧。底下几个月天一热,咱出去唱戏的时候就少了。几十个人的吃喝不还得花钱嘛!” 牛富田又拿起金条递给如涛,“二少爷,你把它收起来吧。你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就多了。你放心,我那儿留的还有,差不多也够底下几个月用的了。”接着,他又感慨地说:“兄弟,你真是咱戏班子的福星啊,我以前咋也没有想到会有今天啊!” 如涛笑了,“牛师傅,你又说外气话了,咱都是一家人啊!” “兄弟,我对你有愧啊,”牛富田又说,“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成了一个戏子啊!” “牛师傅,可别再这样说了,”如涛冲他摆了摆手,“我愿意当戏子,我一点都不后悔。我要是不加入咱这个戏班子,说不定我现在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牛富田也笑了,“今儿早上,那些人的戏金都给过了,有几个人就回家准备收麦了。” “俺两个打算今儿下午回家,我回家帮忙收麦,她能帮忙做饭。” “家里还指望你俩回去帮忙啊?”牛富田说道。 “大忙天,不能帮大忙得帮小忙,滑鬼不离场嘛,俺得回去!” “那中,”牛富田站了起来,“你歇歇吧,今儿晌午我让你嫂子早点做饭。” 下午,东方如涛和巧鸾乘船返回了家。 回到家的第二天,如涛就下地割麦,巧鸾在家帮小雨洗衣服、做饭,有时到季氏的屋里陪她说说话。除了这些以外,她还去茉莉和葛芙蓉那儿跟她们闲聊,帮她们照看一会儿孩子。家中的长辈都夸巧鸾懂事。 麦收过后,如涛又带巧鸾去了漯河。由于巧鸾怀了身孕,季氏很不放心。在他们临行的时候,她一再叮嘱二人,不能让巧鸾劳累。 他们回到麒麟剧社后的几天里,别的那些回家收麦的艺人也都陆陆续续回去了。那些艺人都不闲着,他们每天要么练功要么教授那些孩子技艺,东方如涛、牛富田和鲁怀忠还经常在一块推敲那些唱词和唱腔。 又过了一个多月,季氏到底不放心,就来漯河把儿媳妇接回了家。 半个月后的一个上午,东方如涛带着鲁怀忠、李忠信、惠玉堂、惠金堂、二福、曲北海、小虎、史锐等十多个人去了开封,家里就交给了牛富田等人。 半下午,东方如涛很顺利地在豫声剧院见到了樊粹庭先生。一听到东方如涛这个名字,樊粹庭立刻伸出了手,“东方老弟,你去年来这儿,我不巧去陕西了。回来听他们说,我真后悔那个时候出门啊,要不然咱去年就能好好聊聊了。” “樊先生客气了!” 两位人惺惺相惜,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随后,他们坐下聊天,两个人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晚上,樊先生和剧院的经理在豫声剧院附近的一家酒楼宴请远道而来的这些艺人,他并且还说要给他们安排一家客栈。 东方如涛就笑着说:“多谢樊先生了,来剧院之前,俺已经找好住的地方了。” 席间,樊粹庭讲了不少开封梨园界的逸闻趣事,如涛、鲁怀忠等人很是折服。 当晚,他们以聊天为主,一坛五斤的酒都没有喝完,但樊粹庭已微醉。走出酒楼,东方自强向樊粹庭和剧院的经理表示感谢,经理把樊粹庭扶回了家。 接下来的两天,东方如涛他们一直在豫声剧院看戏,樊粹庭一直陪着东方如涛,他们还不时聊上几句。 按照之前的商定,第三天的上午,东方如涛要和他带来的这些人在豫声剧院演出他们排的新戏《碧血丹心》。东方如涛等人心里都很忐忑,早早吃过早饭,他们就去了豫声剧院。 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当他们来到剧院的大门口,看到樊粹庭和剧院经理等几个人正站在院子里迎接他们的到来。 樊粹庭领他们来到后台,那几个人就帮麒麟剧社的艺人化妆。没多久,又有豫声剧院的艺人和乐师来到后台。 上午八点半,有观众陆续买票进场。将近九点的时候,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座位坐上了人。 得知这个情况,东方如涛不免有些泄气,樊粹庭却笑着说:“老弟,这样就不错了。这是你们戏班子来到开封唱的第一场戏,有的人即便看了戏报,他还想观望一下。等这场戏唱完,台下一片叫好声,下一场来看戏的人就多了。以前就有过这样的事,有人借俺的场子唱戏,开始的时候没有几个人,后来就一场比一场的人多了。” 如涛点点头,“樊先生,到了这一步,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俺把上午这一出唱完,底下再说吧。” 看到惠金堂紧张得直搓手,如涛鼓励了他两句。 九点整,大幕开启,大戏正式开演。 第一折,李忠信和惠金堂饰演的赵构和秦桧先后上场,随后传来几句叫好声,东方如涛心中有了一些安慰。他并不知道,叫好的那些人其实是豫声剧院的艺人。因为有些座位闲着,樊粹庭就让经理安排了七八个艺人坐到了台下。 第四百七十章 《碧血丹心》 惠金堂和李忠信回到后台,小虎等几个跑龙套的孩子士卒装扮去了前台,他们来来回回走着圆场。随后,史锐等二人翻着跟头上了舞台,赢得台下的一旁叫好声和掌声。 接着,一位头戴帅盔、红面长须的老生走上了舞台,只见他身佩白花将巾,内衬褶子红彩裤,脚蹬厚底靴子,这正是东方如涛饰演的岳飞。 东方如涛刚唱了两句,樊粹庭就对身旁的一位艺人说:“东方班主有天分,他刚才的亮相很能抓人,声音好听,唱得也不赖。” 过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第四折。 在乐队的伴奏下,东方如涛用悲凉的声音唱了起来:“岳鹏举站船头泪湿衣衫,思从前想往后我痛断心肝。我本是华夏子,世代居中原。中原锦绣地,美名天下传。靖康之年大祸从天降,金兵犯境驻扎黄河边。锦绣好家园,霎时起狼烟。家财被抢去,百姓哭连天。朝廷吓破胆,不敢驱敌顽。金帛敌营送,二圣困胡天。多少官和吏,举家往南迁。不去顾百姓安危,任由贼寇耍凶残。自有好儿郎,不肯把腰弯。齐心驱敌寇,去解民倒悬。” 这时,后台传来伴唱:“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樊粹庭起身鼓掌,随后,台下响起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 “不简单,真不简单!”樊粹庭由衷赞叹道。 东方如涛又接着演唱:“愿倾一腔血,踏平贺兰山,直捣黄龙府,救得二圣还。大功将告成,天不随人愿。金牌十二道,道道利刃悬。有心杀贼寇,无力来回天。江水知我意,东流泪涟涟。此一番回临安啊,定然是凶多吉少前景险,秦桧那奸贼一定会在圣上跟前进谗言。若我有不测,云儿啊,光复咱大宋的重任就落在了你的肩,你定要把敌寇赶出咱的家,定要让金贼还我好河山。待到功成那一天,莫忘记到为父的坟前来祭奠。洒上半杯酒,点上几缕烟。喜讯告知我,为父含笑在九泉。儿啊儿,为父我还有一句话你要牢记心间,待到功成后,带领全家重返咱家园,侍奉你高堂老母到百年!” 如泣如诉的唱腔感染了台下的观众,一些观众不停地用手擦去眼泪。 这时,后台又传来一个男声吟诵:“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这出戏演完后,东方如涛率全体艺人谢幕,樊粹庭和经理为他们送上一只花篮祝他们演出成功。接着,一名记者到后台采访东方如涛。 等记者走后,如涛脱去戏服,他里面的衣服都湿透了,小虎拿了一把蒲扇站在他身后用力扇。 樊粹庭笑着对东方如涛说:“东方班主辛苦了,我提前安排伙房做了你们的饭,现在咱去吃饭吧。” “多谢樊先生了。”东方如涛连忙道谢。 他们跟着樊粹庭先生去了豫声剧院隔壁的一个院子,这是豫声剧院那些艺人吃饭和住宿的地方。 伙房为他们准备的是小米干饭和黄焖鱼,他们都吃得津津有味。 午饭后,樊粹庭邀东方如涛到他的住处歇息,如涛谢绝了。他们返回剧院准备下午的戏。 下午,他们演出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回生,二回熟。有了上午的体验,艺人们心里有了底,他们也就不再紧张和怯场了。 东方如涛上场后,看到台下的观众比上午多了一些,他感到由衷的高兴。 第二天上午,在演出前,东方如涛让小虎去看看来看戏的人多不多,小虎看到戏园子里几乎座无虚席,他急忙去给如涛报喜,戏班子的人都很兴奋。这一天,他们又演出了《秦香莲》和《岳母刺字》两出戏。 晚上,樊粹庭设宴宴请东方如涛以及麒麟剧社的几位主演。喝酒前,樊粹庭递给如涛一份报纸,“东方班主,这是今天的《汴京报》,上面有一篇介绍你们麒麟剧社的文章,你看看吧。” 东方如涛接过报纸打开,看见上面有一幅他演《碧血丹心》时的剧照,他的心里怦怦乱跳。他抑制住激动的心情往下看,下面是一篇文章,它的标题是《漯河伶人来汴献艺,碧血丹心打动全场》。 东方如涛的心都要醉了,“樊先生,感谢你给我们戏班子这个机会啊!” 樊粹庭笑着说:“东方老弟客气了,咱们梨园都是一家人嘛!” 鲁怀忠问:“班主,文章里都写的啥啊?” 东方如涛笑着把报纸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鲁怀忠拿起报纸仔细观看,当他看到如涛的那幅照片,连忙招呼二福他们来看,然后又读了几句。 看到他们的兴奋劲,樊粹庭说:“东方老弟,我看你们的戏演得不错,你们就再演几天吧。” “多谢樊先生,我们也就这几出戏能拿得出手,别的戏要么有些粗糙,要么是从你们这儿学的,我可不敢班门弄斧啊!” “那行,我就不勉强了。老弟,咱们几个共同举杯,祝贺你们演出成功!” “好!”如涛笑道。 他们碰了一杯酒然后都喝干了。 接下来的几天,东方如涛他们就在豫声剧院看戏,如涛把《碧血丹心》和《岳母刺字》的戏词送给樊粹庭一份,樊粹庭非常高兴。 随后,东方如涛又和戏班子的人到永安舞台和永乐剧社看了几天的戏。 转眼他们来开封已有十天,二福他们几个都想回去。东方如涛就到豫声剧院向樊粹庭辞行,樊粹庭送他几出戏文,并邀请他们明年再来。 第四百七十一章 巧鸾 第二天早上,东方如涛一行十几人仍旧从开封坐黄包车赶往郑州,然后再乘火车回漯河。下午一点多,他们回到了麒麟剧社。 看到他们回来了,牛富田那些留守的人都高兴地围了上来。惠金堂和二福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他们此次开封之行的见闻,鲁怀忠拿出来那张报纸,艺人们传看东方如涛的那张剧照。 报纸传到房金梁的手中,老汉咧开大嘴笑道:“哎呀,你们要是不说,我还看不出这是二少爷呢,这一身行头真是神气啊!” 鲁怀忠自豪地说:“俺在那儿一共唱了四场,一场比一场的人多,最后一场,戏园子里差不多就坐满了。” 房海有些不解地问:“为啥不多唱几出戏啊?你们这些人,唱个十天八天也没事啊。” 东方如涛笑道:“不能再唱了,见好就收吧。俺唱的那四出戏,有的是人家没有唱过的,有的是咱的拿手好戏。再唱就不一定中了,像《蝴蝶杯》这出戏,本身就是从开封那儿学的,咱肯定没有老师唱得好啊,所以还不如干脆不唱。” 小娟、白云几个小姑娘从大客厅走了过来。史锐举着那张报纸喊道:“小娟,你们几个快过来,看看这个人是谁!” 小娟她们几个跑到史锐的身旁,史锐指着那张照片,“看看这个人你们认识不认识?” 小娟夺过那张报纸,“这是谁啊?真威风啊!他是哪位名家啊?” 白兰看了看就笑着问:“史锐,这个人不会是你吧?” “一定不会是史锐,”白梅瞅了一眼照片说,“这个人比他好看多了!” 史锐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把报纸给我吧,真是不会说话。” 几个女孩子都抿嘴笑了。 看到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的样子,牛富田沉着脸说:“你们几个凑啥热闹啊?该干啥干啥去!” 小娟她们不敢再笑,低着头回了客厅。 接下来的几天,戏班子的人就继续排戏。 过完伏天,就有人来请他们去唱戏。由于他们把戏班子的人分成了两班,就能比以前演的戏多了,而且,随着演戏次数的增多,那几个孩子的技艺也有了大幅度的提高,有时他们也能唱主角。 这年的冬天,牛富田又去街上买回来六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子。 腊月二十这天,戏班子演了封箱大戏。第二天上午,东方如涛雇了一辆马车返回沙河镇。这几个月以来,每隔十天半月,东方如涛都会抽空回家看看,回家看看他温柔贤惠的妻子巧鸾。有时,如涛回来后跟她说了几句就急匆匆地去看巧鸾了,季氏甚至有些嫉妒这个儿媳妇了。 回到家中,东方如涛先把带回来的两个包裹送到他跟巧鸾的住处。看到如涛回来了,巧鸾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你饿不饿啊?咱娘给我送的点心还有几包,我给你拿几块吧。” “不用拿,我不饿。”如涛又笑道,“跟你说过好多回别再做针线活了,你咋不听啊,你咋不知道歇歇啊?” “我也是才拿起来,半下午去咱大嫂屋里坐了一会儿,我也是才回来。年前就不去了吧?” “不去了,回来就等着过年。”说完,如涛从包裹里取出一双粉红色的棉袜,“我给你买了几双袜子,你看看这个颜色喜欢不喜欢。” 巧鸾接过袜子,一脸的欢喜,“你买的东西我当然喜欢,就是以后别再买了,你哪一回回来都买东西,这得花多少钱啊?” “只要你喜欢,花再多的钱也没事的。” “你给咱娘买袜子没有啊?” “买了,给你买了四双,她们几个都是两双。” “给我买不买都不要紧,一大家子人,可不能把谁漏掉。” “没有,我想着呢。咱小雨婶儿、茉莉嫂子都有一份。”如涛又补充道。 巧鸾点点头,“你先给咱娘送去,咱婶娘她们几个的我给她们送。”巧鸾想了想又说:“给咱娘拿去四双,我留两双吧。” “你想得还挺周到的啊!”如涛笑道。 几天后,季氏得知如涛买的袜子除了她以外,别人都是两双,她的心里美滋滋的。 春节过后,东方如涛与巧鸾依依惜别,然后又去了麒麟剧社。 没过几天,麒麟剧社的两班人马就开始在漯河附近演出。 二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如涛回到家中,巧鸾已经在两天前顺利产下一对孪生子。东方自强给这对孪生兄弟取名永和、永祥。东方如涛高兴地手舞足蹈,他看着躺在巧鸾身边的两个儿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第二天,东方如涛去漯河跟牛富田他们说了一声就返回了家中。几天后,二福、房海代表全剧社的人前来贺喜。直到两个儿子满月,东方如涛才重返剧社。 麦收过后,麒麟剧社的艺人基本上就在大客厅或院子里练功。这天上午,东方如涛在报纸上得知了卢沟桥事变的消息。如涛心中十分悲愤,他花了两天的时间写了一出新戏《戚继光》。之后,他同牛富田、鲁怀忠等人又用了三天的时间设计唱腔。 排练好这出戏后,东方如涛带着戏班子的人去了开封。见到樊粹庭,两个人说到日本人入侵华北的事情,樊粹庭也是义愤填膺。他们决定义演八天,所得的收入全部捐献给抗日的部队。第二天,樊粹庭就派人把义演的戏报贴了出去。 八天的义演,麒麟剧社的艺人演了三天,豫声剧院演了五天,每场都是座无虚席。有两家报社的记者还前来采访了樊粹庭和东方如涛,其中一位记者就是杜一鸣的大儿子杜昂。 义演结束,他们共收入了五百多块银元。第二天,樊粹庭、杜昂以及另外两名记者一起把义演的收入送去前线,东方如涛率麒麟剧社的艺人返回了漯河。 过了两天,东方如涛乘船回到家中,他跟父亲说了去开封义演的事情,东方自强对儿子的做法很赞成。他们此时绝不会想到,有一天日本人会入侵到他们的家门口。 第四百七十二章 鬼子入中原 两年后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这一天是东方如涛的女儿东方永祎满月的日子。 上面有两个儿子,如今又添了一个闺女,如涛和巧鸾就别提有多高兴了。东方自强和季氏对这个孙女也很喜欢,永祎这个名字就是东方自强翻了几本书才定下的。季氏让天佑去周家口给孙女打了一套纯金的锁子、兔型吊坠和手镯。 几天前,东方如涛就已经到漯河最大的一家照相馆请照相师傅到时候来家里为女儿照满月相。半上午,他就领着一位叫成峰的年轻师傅回到了家中。 给永祎拍了几张之后,一家人在客厅外面照了一张全家福。随后,东方如涛又让成峰为东方自强、季氏、何氏、葛芙蓉、巧鸾、如玉分别照了单身照,又让几个孩子跟爷爷奶奶一起合影。 葛芙蓉又拉着巧鸾、如玉,叫上季氏和何氏,让成峰随她们来到第二进院,她们站在花丛里拍了几张照片。如松几年都没有消息,难得今天看到芙蓉这么开心,何氏不再心疼照相的钱,也把永平、永宁兄弟叫到她的身边合了几张影。 过了一会儿,如涛让如剑把天佑家的人都喊来,也让成峰给他们全家拍了几张照片。东方自强又让如峰把家旺也喊了回来,成峰也给他拍了两张。 季氏对巧鸾说:“儿媳妇,你把亲家跟你妹子喊来,让她们娘儿俩也照几张相吧。” 巧鸾摇摇头,“娘,昨儿个我就跟她们说了,俺娘跟俺小妹都不想照相。” 季氏知道她们娘儿俩的脾气,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去年的初夏,蒋介石命令军队在郑州花园口炸开了黄河大堤,黄水流经之处一片汪洋,有的人在睡梦中被大水淹死。那些没有死的人还得活命,他们就外出逃难。 《豫省灾况纪实》里有一段文字如此勾勒出黄泛区灾难图:“泛区居民因事前毫无闻知,猝不及备,堤防骤溃,洪流踵至;财物田庐,悉付流水。当时澎湃动地,呼号震天,其悲骇惨痛之状,实有未忍溯想。间有攀树登屋,浮木乘舟,以侥幸不死,因而仅保余生,大都缺衣乏食,魂荡魄惊。其辗转外徙者,又以饥馁煎迫,疾病侵夺,往往横尸道路,填委沟壑,为数不知几几。幸而勉能逃出,得达彼岸,亦皆九死一生,艰苦备历,不为溺鬼,尽成流民……因之卖儿鬻女,率缠号哭,难舍难分,更是司空见惯,而人市之价日跌,求售之数愈伙,于是寂寥泛区,荒凉惨苦,几疑非复人寰矣!” 娄忠没有随乡亲们去西边逃难,他求人用小船把他和老妻倪氏以及小女儿四巧送到沙河镇北边的河堤,他们又坐船来到了东方自强家。 那几日,季氏正心疼她那被大水淹没的二百亩地,东方自强劝了她几回,但她还是哭了两场。 娄忠一家三口前来投奔,东方自强一家丝毫没有怠慢,他们安慰娄忠夫妇,并热情款待他们。家里还有几间堂屋没有住人,自强就让天佑父子把那几间房子打扫干净,搬进去几张床和几件家具,安排娄忠三口住了进去。 最初,娄忠一家三口每天和东方自强一家一起在客厅吃饭。这样过了几天,娄忠感觉在亲戚家吃住有些不合适,就找到东方自强说他们一家三口要自己做饭,东方自强没有答应,并劝亲家安心住下。 之后,娄忠又找东方自强说了几回,坚持要单独做饭。东方自强只得答应,他让天佑和念家抽空在娄忠住处的外面搭了一个草棚、垒了一个灶台,并给娄忠一家买回来一套炊具。灶台垒好后,娄忠一家三口就单独做饭吃了。 东方自强本来已答应,等天佑他们把地里的草锄过头遍,就找人在天佑家后面的空地建几间房子,再拉上院墙,让娄忠一家三口搬到那儿居住。谁曾想,地里的草还没有锄完,娄忠就一病不起了。还没有半个月,娄忠便去世了。由于交通不便,东方如涛也没有通知娄忠的另外两个女儿,他找人把岳父安葬在他们家的地里。 老伴死后,倪氏病了一场。等她的病好了以后,母女两个就整天待在屋里,她们几乎不出门,她们吃的用的都由东方自强家提供。 没有人再照相,成峰就收拾东西要离开。东方如涛留他在家中吃饭,成峰说回去还有事就离开了。 中午,东方自强一家人在客厅吃饭。巧鸾去请母亲和小妹一块来吃饭,但她们都没有前来。 东方如涛在家里住了一天后又返回了麒麟剧社。几天后,他又带了十多个人去南边演戏。 这年的冬天,日军占领了淮阳。一时间,广川县的老百姓都人心惶惶起来,县城的一些有钱人携家带口去了南方。 这天,江枫眠带着县政府的几个人巡视沙河大堤。将近中午的时候,他们来到了沙河镇。中午,鹿鸣请他们到醉仙楼吃饭,并喊来东方自强和吴翔陪客。 席间,他们就说起了日本人占领淮阳的事。 吴翔问江枫眠:“听说日本人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有这回事没有啊?”江枫眠一脸的悲愤,“他们简直禽兽不如啊!前几天我去周家口,一个从淮阳逃出来的人亲口跟我说,知道鬼子来了,村里的人大都逃出去了。他们村有一个孤老太太,腿脚不太灵便,她闺女几天前来看她,她就留她住下了。一群鬼子兵闯进这个老太太家,她闺女怀了几个月的孕,这些日本兵把她糟蹋了。更为发指的是,日本兵还把她开膛破肚,她肚子里的胎儿都被剜出来了。那个老太太也被日本兵糟蹋了,最后还被砍成三截。” 东方自强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咱们的军队呢?他们就任由日本鬼子这样祸害老百姓吗?” 江枫眠摇摇头,“也跟人家打了,打不过人家啊,死了几个人,其他的都跑了。” 第四百七十三章 江枫眠殉国 “怀苏兄,淮阳跟咱广川县挨着,淮阳沦陷了,下一个不就是广川县吗?”吴翔问道。 江枫眠点点头,“有一支部队在咱们县驻扎着,时刻准备着痛击来犯之敌!” “有把握吗?”东方自强又问。 江枫眠没有回答,他笑了笑,“东方兄,虽然咱们的武器不如敌人,但还是一定会保卫家乡。请广川县的父老放心,我江风眠一定与广川县共存亡!” 江枫眠心里非常明白,凭驻扎在广川县境内那支二百来人的队伍抵御日本人的进攻,结局定会跟淮阳县一样。况且,据他的观察,带领这支部队的汤营长已有了逃跑的迹象。 东方自强对鹿鸣说:“鹿鸣哥,我是一个老百姓,也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我虽不能跟日本人打仗,但我愿意尽绵薄之力拿出一点钱为军队增添一些武器弹药。” 鹿鸣为自强竖起了大拇指,“自强兄弟好样的,哥跟你一样,也愿意捐钱。” “我也愿意,”吴翔连忙说道,“你俩捐多少,我就捐多少。” “我捐出来五十块大洋!”东方自强毫不犹豫地说。 “我不能跟自强兄弟比,我就捐三十块吧。”鹿鸣说道。 江枫眠朝鹿鸣点点头,“叶区长捐的就不少了。” “我跟自强一样,也捐五十块。”吴翔笑着对江风眠说。 江枫眠站了起来,他拱手向他们致谢并激动地说:“多谢几位仁兄的大力相助,‘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的话说起来容易,但是能像东方兄、吴翔兄这样,有一个儿子上前线杀敌,还能在家中为抗战捐款的人就不多了。” 说着,江枫眠的声音有些哽咽了,“枫眠回到家乡做事已经数年,但未能使父老乡亲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心里实在惭愧。我如今年届五十,回报桑梓的日子已然无多。但请在座的诸君放心,鄙人定会恪尽职守,与广川县的父老同赴国难,我愿意为守护家乡流尽最后一滴血!” 和他们以往到醉仙楼饮酒吃饭不同的是,这天酒桌上的气氛很沉闷,他们都不愿多喝。吃过午饭,江枫眠几个人上了马车,曹秘书赶着马车顺着河堤向西去了。 东方自强感慨道:“我真没想到,有一天咱们会成亡国奴啊!” 鹿鸣说:“那还不一定呢,江县长不是说咱们县里驻扎有一支部队嘛!” “鹿鸣哥,但愿日本人不会打到咱们这儿。我上个月进县城买药,听说有不少有钱人拖儿带女去正南了。” 鹿鸣叹了一口气,“咱就听天由命吧!” “自强,你说的捐款的事,不是随口一说吧?”吴翔问道。 “哪儿能随口一说啊,绝对得说话算话!”说完,自强又对鹿鸣说:“鹿鸣哥,我明儿上午把钱给你送到区公所。”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东方自强说了他要捐出五十块银元的事。季氏有些不乐意,“这五十块钱买成粮食,咱一家人一年也吃不完啊!” “大娘,账可不能那样算啊!”葛芙蓉立刻纠正她的说法,“俺爹刚才说日本人都打到淮阳了,淮阳离咱们这儿有多远啊?日本人要是打到咱们这儿,啥东西都是他们的,他们说抢走就抢走,说杀人放火就杀人放火!” “日本人在淮阳可是没有少作恶啊,杀人放火不说,他们还祸害女人,不知道有多少良家妇女死在他们手里。”东方自强气愤地说。 “爹,俺大哥不是出去打鬼子了嘛,鬼子咋又打到淮阳了?”如剑问道。 “日本人的武器厉害啊,他们早就想侵略中国,枪支弹药都准备得很充分,所以我跟你两个伯伯决定给咱们的军队捐钱,让他们再添一些枪支,狠狠地打那些日本鬼子!” “那就捐吧。”季氏说道,“就是不知道咱家河北那二百亩地啥时候能种上庄稼。” “先别想种地那个事,沙河北的那些人能捡一条命就不赖了。不知道那一回有多少人死在大水里呢!” 季氏对巧鸾说:“你姥娘是去年春天死的,她要是再晚两个月死,可得出去跟着受罪啊!”巧鸾点点头,“俺爹以前就没有过病,要不是因为那一场黄河水,他一定不会死那么早啊!” 季氏又对巧鸾说:“原来我还想着明年二月二跟你婶娘一块去太昊陵烧香哩,这样一来谁还敢去啊?” 何氏说:“那不要紧,到时候咱去天爷观烧烧香就中了。” 第二天上午,东方自强和天佑一起把五十块银元送到区公所交给叶鹿鸣。 几天后,广川县县政府发布文告表彰沙河镇东方自强、叶鹿鸣、吴翔等三人的义举,并号召全县乡绅向他们学习,为军队捐款捐物。 叶鹿鸣就把附近的一些乡绅请到河滨区区公所,号召他们为保卫家乡踊跃捐款,那些人多少都认捐了一些钱粮。等他们把钱粮送到,鹿鸣就派吴运来把它们送到县城。 腊月二十一,东方如涛返回了家中。他跟父亲说起日本人入侵到豫东的事,父子二人都很郁闷。 日本人侵入淮阳的事犹如一把利剑悬在头顶,广川县的老百姓都十分惶恐不安。春节期间大家探亲访友的时候,他们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件事情,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龙抬头刚刚过去三天,有一支日本军队渡过沙颍河入侵广川县。得到消息,广川县县长江枫眠亲自率领部队和保安团抗击日寇,他们打退了日本人的进攻。 又过了几天,日本军队又一次渡河入侵。这一回,日本人派出更多的士兵。驻守广川县的那支部队有十多人被打死,其余的人做鸟兽散。 闻讯赶来的江枫眠和保安团拼死抵抗那些日本兵。无奈敌众我寡,他们全部战死。 那些日本兵来到附近一个村庄,他们杀死数人,又掳走三名年轻的女子,然后得意洋洋地返回淮阳县境。 第四百七十四章 沦陷 江枫眠县长以身殉国的噩耗很快就传遍了广川县,县内的百姓无不震惊。真是沙颍呜咽,万民同悲。 当天下午,省府发来唁电悼念江枫眠等人,并任命副县长陆凯为代理县长。 陆凯临危受命,他命令曹秘书迅速组织一些警察、散兵和壮丁,把他们武装起来准备与再次来犯的日本军队血战到底。 两天后,陆凯在县政府大院主持公祭大会,深切悼念为保卫家乡而英勇献身的江枫眠等勇士。上千名千广川县的百姓自发来到县政府祭奠英灵,许多人都放声痛哭。东方自强和吴翔也早早来到公祭现场,他们带了一副挽幛,上面写着:豫东赤子英名不朽,华夏楷模浩气长存。 东方自强和吴翔又去见了江枫眠的遗孀以及他的儿子、儿媳、女儿等人,大家不免又落下了伤心的眼泪。 从灵堂里出来,二人又见到了杜一鸣一行人。杜一鸣是带领全校的教员和学生代表前来为英雄们送行的,杜一鸣带来一篇祭文。他含泪读完祭文后在江枫眠的灵前把它焚化。 下午,英雄们的遗体被集中安葬在东关一处高地,县政府打算以后要为他们立碑并建一个陵园。安葬这些烈士的时候,有几个人都哭昏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自强和吴翔又一起来到江枫眠的家,交给江枫眠的儿子一百块银元作为吊仪。江枫眠一家很是感激。 回到沙河镇,东方自强和吴翔的情绪都很低落,他们都没有说中午一块吃午饭的话。把自强送到永春堂,吴翔就赶着马车回家了。 还不到半个月,那支日本军队又从淮阳县入侵广川县,陆凯率领那支临时组建的保安团迎敌。没多久,陆凯被打死,保安团溃败逃散。日本人占领了广川县城,广川县沦陷。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吴飞大摇大摆地走进永春堂。 东方自强正在跟如剑、如峰兄弟讲解药理,看见吴飞来了,自强请他坐下。“吴飞哥,你咋来了?不是哪儿不舒服吧。” 吴飞摆了摆手,然后大大咧咧地坐下。“兄弟,你哥我好得很啊,我是抽空来跟兄弟你说说话。” 如剑倒了一杯茶递给吴飞,“大伯,喝杯茶吧。” 吴飞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兄弟,日本皇军来了,这个事你知道吧?” “我听说了,他们一来就杀了不少人啊。”东方自强愤愤地说。 “兄弟,你不能这样说啊,”吴飞把茶杯放到桌子上,“国民党把咱们害苦了,日本皇军是来解救咱们这些人啊,只要对皇军友好,他们一个都不会杀的。” “吴飞哥,你这些是听谁说的啊?”东方自强冷冷地问。 “自强,我就不瞒你了,我去县城见过皇军了。皇军看我这个人实在,就请我帮他们做事。我说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帮不上他们啥忙了。可渡边太君不答应,非得任命我为河滨区的区长!” 日本人入侵广川县的消息,吴飞一直都很上心。得知日本人占领了广川县城,吴飞觉得他的机会来了。 前天晚上,吴飞去邻村崔岗见了他的朋友崔明。 崔明是一个小财主,崔明的父亲原先是他们村的甲长。叶鹿鸣当上区长没两年,崔明的父亲就过世了。崔明原以为鹿鸣会安排他当甲长,不料鹿鸣却让崔岗村另外一个人补了这个空缺,崔明从此就对鹿鸣怀恨在心。 后来,吴飞和崔明这两个臭味相投的人成了朋友。他们月儿四十就喝一回酒,两个失意的人在一块诅咒他们的仇人,发泄心中的怨气。 这天晚上,两个人嘀嘀咕咕到大半夜。第二天上午,崔明赶车,他们一起去了广川县城。 来到广川县城,他们又去了县政府大院。吴飞给站岗的日本兵说明了来意,过了一会儿,士兵领他见到了全副武装的渡边武夫。 吴飞先做了一个自我介绍,然后又拍了日本人的一些马屁。渡边武夫大喜,“吴飞君,我以前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你是一个大大的良民,皇军是不会亏待你的。” 吴飞有些疑惑,“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日本人,太君咋会知道我的名字啊?” 渡边武夫哈哈大笑,“你见过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人,只不过当时不知道罢了。我到过你们沙河镇几次,田中君跟我多次提到你,他说你是日本人的朋友,建立*****圈少不了你这样的好人啊!” 吴飞非常高兴,但他也不好再问。 中午,渡边武夫留吴飞和崔明吃饭,并委任他们两个担任河滨区的区长和副区长。二人对渡边武夫感激涕零,就差给他跪下了。 看着吴飞满脸兴奋的样子,他真想上前给他两个耳光。他强压心中的怒火,“我得恭喜你升官了!” “不用,不用,”吴飞得意地说,“兄弟你把你哥当成人,哥心里也想着你。哥有了喜事就第一个来跟你说。哥当了官,以后也少不了有你的好处。这两个侄子也都长成大小伙子了,你要是愿意,将来我在区公所里给他俩都找一个事干!” 自强急忙说:“俺家的人都天生不是当官的料,他们能把这个药铺守好就中了。” 吴飞点点头,“我知道你这个脾气,那也好,做一个本分的看病先生也不错。兄弟,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有事你就说吧。” “后儿个,渡边太君他们要来咱们镇上,你是咱沙河镇上的贤达,我想让你到时候跟我一块迎接太君,也能显得咱镇上的人对日本人亲善。你看中不中啊?” “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向来不喜欢抛头露面。这样的事你还是找别人吧。” 吴飞没有生气,“兄弟啊,你就是先生的脾气。你可能不知道,有的人就是求着我,我还不愿意拉他呢。” “那你去找别人看看吧,别耽误了你的正事。” 吴飞站了起来,“那中,兄弟,你忙吧。我搬到区公所来住,以后找你喝茶的时候就多了。”说着,他就朝门口走去。 东方自强没有起身去送吴飞,他坐在椅子上连动都没有动。 第四百七十五章 愁云密布 过了一会儿,家旺从药房走了进来,“自强,刚才我听见吴飞进来跟你说话,他找你有事啊?” “家旺哥,吴飞抱上了日本人的大腿,他当上汉奸了,日本人封了他一个区长。过几天日本人就要来咱镇上,他想让我跟他一块去欢迎日本人。你没有看见他那个丑态,真是令人作呕。想让我跟他同流合污,他做梦去吧。” “这个家伙要是当上区长,就凭他的为人,沙河镇老百姓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家旺很担忧地说。 “爹,日本人咋会找到他当区长啊?他以前就认识日本人吗?”如峰不解地问。 “日本人咋会认识他啊?肯定是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主动找上门的,真是把他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尽了!”家旺说道。 “我没有想到,自己这辈子竟然成了亡国奴!”东方自强十分悲愤地说。 家旺忧心忡忡地说:“自强,日本人啥事都做得出来,咱以后可得当心啊!” 东方自强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两个儿子,“如剑、如峰,茶壶里的茶凉了,你俩去后边烧壶热水吧。” 如剑和如峰就去了后边的小院。 “家旺哥,你说咱该咋办呢?”东方自强一脸无奈地问道。 “一大家子人,要是外出逃难也不是一句话啊。现在只有静观其变,我觉得日本人也不会难为你一个看病先生。但是得跟她们娘儿几个说,没事在家里别出来。” 东方自强点点头,“明儿个得把两个儿媳妇他们几个送漯河去,那些日本人可是啥事都能做出来啊!” “我今儿个也得回家看看,跟你嫂子他们几个说说。” 自强叹了一口气,“啥时候日头能出来啊?” “谁知道啊?走一步说一步吧。” “家旺哥,现在都半下午了,来看病的人也不会多了,你就回家看看吧。” “那中,我明儿个吃了早饭就来了。” 傍晚,东方自强父子三人回到家中,小雨已经做好了饭。 一家人坐在客厅吃饭的时候,东方自强把下午吴飞去药铺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季氏担心地问:“我听说以前过土匪的时候,女人都得在脸上抹上锅灰,那俺几个以后不得天天抹锅灰吗?” “以后天天都把门从里边闩上,要是不认识的人来喊门,就不给他开门。”自强说道。 如玉一脸的紧张,“娘,我害怕啊!” 东方自强心疼地看着如玉,“你不用害怕,明儿个你两个嫂子带着孩子去漯河,你也跟他们一块去吧。看看情况,要是没事,你们几个再回来。” “娘,你去不去啊?”如玉问季氏。 “你们几个去吧,我就守着这个家。”季氏说道。 “你去不去啊?”自强问何氏。 “都走了,这个家咋办啊?”何氏摇摇头,“我跟大姐天天就坐在屋里,哪儿都不去。” “那中,咱都吃饭吧,吃了饭两个儿媳妇都回屋把明儿个该带走的东西收拾收拾。” 东方自强喝了几口稀粥就去灶屋南边那个屋子跟天佑父子说日本人要来的事。 听了他的话,天佑把碗重重地放在饭桌上,“日他奶奶,日本人要是敢进到咱们这两个院子,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小雨瞪了他一眼,“你看看你,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说话还跟一个半大橛子一样!” 自强笑了笑说,“天佑,只要日本人不招惹咱,咱也不去招惹他们。” 小雨对茉莉说:“以后你们娘儿几个就在家里,哪儿都别去了。” “我打算明儿个让如松媳妇、如涛媳妇还有如玉去漯河避避,让念家媳妇也跟她们一块去吧。”自强对天佑说。 “大伯,我不去了,我就在家里吧。”茉莉对东方自强说。 “大伯,就让茉莉在家里吧。俺家有一个扎鳖叉,日本人只要敢进咱的院子,我就用扎鳖叉把他们扎死!”念家轻蔑地说道。 “就你们爷俩比人家能,县长带着那么多的兵去跟日本人打仗,县长都打死了,你俩比县长还厉害啊?”小雨急忙训斥起了儿子。 自强对天佑说:“天佑,让小雨跟念家媳妇待在家里,你跟几个孩子要是没有事就别出去了。” “自强哥,我知道了。” 第二天早饭后,念家赶着马车把葛芙蓉、娄巧鸾等人送去了漯河。把他们交给如涛后,念家就返回了沙河镇。 半下午,东方自强正在诊室给人看病,有两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东方先生正忙着啊?”一个男子说道。 东方自强扭头一看,进来的这两个人原来是张横和黄朗,他俩都是沙河村的人,两个人皆是好吃懒做的二流子,经常做些偷鸡摸狗的营生,村里的人都瞧不起他们。 “你俩来有事吗?”自强问道。 黄朗皮笑肉不笑地说:“东方先生,明儿上午日本皇军要来咱们沙河镇。吴区长让俺俩挨门挨户通知,明儿个吃了早饭,一家派一个人去区公所听太君训话。” “吴区长说了,谁要是敢不去,就是不给他面子!”张横接着说。 东方自强冷冷一笑,“你们两个现在也当官了吧?” 张横拍了拍胸膛,得意地说:“吴区长看得起俺两个,让俺当了区员,以后俺就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了!” “那好,这个事我知道了,明儿上午我一定去!” 张横和黄朗得意洋洋地走了出去。 没多久,吴翔满面愁容地走了进来,东方自强连忙请他坐下,如剑给他倒了一杯茶。 “吴翔哥,你现在过来有事吗?” 喝了一口茶,吴翔说道:“自强,日本人明天要来的事你知道不知道啊?” “我知道,前儿个吴大区长就来跟我说了,你们家出了一个大人物,你应该高兴啊!” “自强,我还高兴呢,我都觉得没脸见人了!”吴翔气愤地说,“这个事我都没敢跟咱婶子说呢。” “他不愿意当人,非得当日本人的狗,咱有啥办法啊。” 第四百七十六章 鬼子来了 “刚才王义去了俺家,他说是吴飞说的,明儿个上午一家派一个人去区公所。王义还跟我说,运来要是还愿意干,以后还是区员。我当场就说,运来不干了,他以后只管俺家酒楼的生意。” “你咋这样说啊?”东方自强笑了,“他大伯当区长,运来当区员,有啥好处还会少了运来的啊?” “他一个人当汉奸也就算了,不能再把运来拉下水啊!” “你不愿意,有人愿意啊。你来之前没有多久,张横跟黄朗两个人来这儿通知我明儿个去区公所,这两个人人喊打的家伙也混上区员了。你看可笑不可笑,真是世道变了!” “吴飞他也只能找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人给他帮忙,有一点廉耻的人谁会给他当狗腿子啊?” “吴翔哥,运昌来信没有啊?” 吴翔摇摇头,“就是年前来了一封信,这几个月就没有了。如松有信没有啊?” “还是没有啊。”东方自强叹了口气说。 “没事,他们肯定是忙,没有空给家里写信。”吴翔安慰自强。 又说了几句闲话,吴翔就离开了。 第二天早饭后,东方自强先去了永春堂。有一个老汉前来看病,在给他瞧病的过程中,自强听到从南边传来敲锣的声音。 如剑笑着问:“这时候咋有人敲锣啊?是不是耍猴的人来了?我看看去吧。”自强瞪了他一眼,如剑就不敢再说了。 东方自强给病人开了药方,老汉就拿着药方去药房抓药。 这时,锣声越来越近,还传来一个公鸭腔在叫嚷:“一家一个人,赶紧去区公所了啊。谁要是去得晚了,小心受罚啊!” 很快,有两个人来到永春堂诊室的门口,张横走了进来,“东方先生,吴区长在那儿等着你呢,你赶紧去吧。” “我知道了,你们真是辛苦啊,我刚才听见敲锣,我还以为是耍猴玩把戏的人来了!” 另一个男的也走了进来,他扯着公鸭腔说道:“东方先生,吆喝了一阵子,我有点渴了,能不能讨口水喝啊?” 这个人名叫王义,他的父亲在吴通江家当过长工。吴飞读私塾的时候,王义是他的书童。后来王义的父亲因偷了吴通江的钱被吴通江发现,王义父子就被赶了出去。 吴通江去世后,王义找吴飞讨口饭吃,吴飞就把他留下当了长工。王义对吴飞忠心耿耿,吴飞让他办的事,他比办自家的事还上心。 东方自强对王义说:“真不巧,刚才我想烧茶,才发现桶里没水了,你等一会儿吧,我让孩子回家去挑水。” 王义悻悻地走了出去,“算了,我到别家讨碗水吧。” 两个人敲着锣往北走去,自强起身去了药房。 “家旺哥,我去区公所看看,看看那些人能玩啥样的把戏。” “你去吧,可不能多说话啊,吴飞那个人是一个小人。” 两个人正说着,外面传来吴翔的声音,“如剑,你爹去了了吗?” “没有,”东方自强从药房走了出来,“我没有敢去,我在这儿等着御驸马哩。” 吴翔笑了,“还是忘不了出我的相。” 二人就沿那条路朝南边走,他们看到路上有一些人也在朝区公所的方向走去。 他们来到区公所的大门外,已经有十多个人站在那儿。东方自强和吴翔就跟那些人站在一起说闲话,随后,又有几十个人来了,他们当中就有天佑和王子良。 过了一会儿,崔明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看见东方自强和吴翔,就朝他们笑了笑,“东方先生来了,你跟吴翔兄弟去里边吧,吴飞哥在院子里等着你俩呢。” 东方自强和吴翔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就走进了院子。 崔明看着外面站着的那些人,他就嚷道:“你们都站外面干啥啊?看着都像竖的枪一样,太君一会儿就该来了,都赶紧到院子里去!” 外面站的那些人大多数并不认识崔明,所以他们还是站在那儿说笑着。崔明恼了,他把眼一瞪,“我说的话你们都没有听见吗?你们的耳朵眼里都塞驴毛了吗?” 那些说话的人都不愿意了,“你是谁啊?你嘴上不干不净骂谁啊?俺在这儿说话碍你的啥事啊?” 天佑走了过来,他指着崔明的鼻子说:“你这个人会不会说人话啊?” 一看惹了众怒,崔明立刻蔫了,他急忙陪着笑,“兄弟,我认识你,你不是东方先生家管事的那个天佑嘛,我刚才是跟这些爷们说笑话哩,不说不笑不热闹嘛,你们都赶紧进院子里吧。” 天佑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他点了点头,“走吧,咱都到院子里去吧。”他们就一起涌进区公所大院。 区公所的院子中间摆放了一溜三张桌子,黄朗正在指挥吴飞家的几个长工张贴宣传标语,吴飞和东方自强站在桌子旁边交谈,吴翔站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 就在刚才,吴翔和吴飞吵了两句。 吴飞问吴翔为啥不愿意让吴运来继续当区员,吴翔说:“让他瞎跑啥啊?还不如把酒楼管好。” 吴飞很恼火地说:“鹿鸣当区长,运来就管给他跑腿。我这个亲大伯当上了区长,你就不让他干了。人家都说一扎没有四指近,我看你是反过来了。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自家人都不给我捧场,我这个区长还有啥干头啊?” “谁让你干的啊?我也没有说让你干,你自己愿意的!” 吴飞狠狠瞪了吴翔一眼,“我不是跟你这个驸马一样,整天傻呵呵的,吃粮不问事!咱爹死了,保长这个位子还应该是咱家的人坐,他鹿鸣把这个位子给咱夺跑了,你跟吴凌不在意,我这个当老大的可在意!现在我当上区长了,我看鹿鸣以后还敢跟我龇牙不敢了?” “鹿鸣哥是凭能耐当上的区长,你凭啥啊?就凭你好吃懒做不正混啊?”吴翔继续怼他。 吴飞气得七窍生烟,“吴翔,你要不是我的亲兄弟,我马上就让你好看。有太君给我撑腰,以后谁要是再瞧不起我,我绝对饶不了他!” 第四百七十七章 讨债 东方自强对吴翔说:“吴翔哥,你就少说一句吧,外面的人都进来了。”吴翔就气鼓鼓地站到了旁边。 吴飞气愤地对自强说:“兄弟,你也看见了。他跟吴凌都不听我的,我看见他俩就一肚子气。你才是我的好兄弟!” 东方自强连连摆手,“不,我这个人更不中!” 王义和张横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吴区长,太君来了,他们走到南边路口了!” 吴飞问东方自强:“兄弟,跟我一块去接他们吧?” 东方自强急忙摆手,“你们去吧,我怕见生人。” 吴飞向崔明摆了一下手,他们几个就匆匆忙忙朝大门口走去。 过了一会儿,吴飞和崔明陪着两个日本军官走进了区公所的院子。这两个日本军官一高一矮,较矮的那个人五十开外,他就是渡边武夫。较高的那个叫松下太郎,他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渡边武夫和松下太郎都留着仁丹胡。很快,二三十个持枪的日本兵也走了进来。 渡边武夫朝吴飞点点头,“吴飞君,你先说几句吧。” 吴飞清了清嗓子,“各位父老乡亲,这阵子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日本皇军来到了咱们广川县。皇军瞧得起我,让兄弟我当河滨区的区长,我才疏学浅,以后还得父老乡亲多多捧场。今儿个把大家召集到这儿来是请太君给咱们训话。咱都是乡里乡亲,我先说两句心里话。有人说了,日本人来了,你吴飞咋给他们做事啊?我没有想那么多,咱都是小老百姓,日本人也好,中国人也好,不管是谁当官,咱把自己的活干好就中了。以前的县长是咱中国人,咱不还得出工完粮嘛,一个粮食籽都不能少。只要大家跟皇军一心,皇军是不会亏负大家的!” 渡边武夫满意地点了点头。 吴飞接着说:“下面就请渡边太君给乡亲们训话。” “各位乡亲父老,在下是渡边武夫,很高兴在这里跟大家见面。”渡边武夫微笑着说。 人群中有人小声说:“这个日本人还会说咱们的话啊。”侯二使劲盯着渡边武夫看,他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吴飞大声说:“渡边太君喜欢咱们中国,从小就学习中国话,他以前就在中国待过几年。” 渡边武夫接着说:“大日本和中国是近邻,你们中国几十年来一直是军阀混战,老百姓过的是牛马不如的日子。大日本帝国的天皇有慈悲胸怀,他同情你们中国人,就让皇军救你们于水火之中,日本皇军可不是侵略者,我们是来拯救你们的......” 这时,从大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叫喊声:“我可找到你了,你说话的声音我忘不了,俺家的房子就是你赁的,末了走的时候,你们把俺家的房子点了。这一回你跑不了了,你得赔俺家钱!” 说着,孔氏跑了进来,有几个日本兵立刻上前用刺刀拦住了她。 王子良哆哆嗦嗦走到孔氏的旁边,“你不要命了,赶紧给我回家。”其实,他刚才就已经认出,渡边武夫就是那个自称从周家口来,租赁他们家门面房的人。侯二这时才恍然大悟。 孔氏指着渡边武夫嚷道:“就是你,你一说话我就听出来了,就是你们烧了俺家的房子,你赶紧赔俺钱!” 渡边武夫一脸的迷茫,他问吴飞:“吴飞君,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啊?” 吴飞低声说道:“太君,不用理她,她是个疯子,哪儿热闹她就往哪儿去,我马上让她男人把她拉走!”然后,吴飞大声对王子良说:“子良,赶紧把你老婆拉回家,这儿是她这样的人随随便便来的吗?” 王子良一把拽住孔氏的胳膊,“走,赶紧跟我回家,你啥时候能不让我操心啊?”孔氏拼命地挣扎,“王子良,你真不是个男人,房子让人家点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我跟他要钱,你还非得让我回家。我就不走,他不赔钱我就是不走!”说着,她就朝渡边武夫冲了过去。 渡边武夫露出狰狞的面目,“八格牙路,死啦死啦地!”说着,他拔出佩戴的手枪。 一个日本兵举起枪托把孔氏打倒在地上,又有一个日本兵恶狠狠地举起刺刀。王子良哀求道:“你们饶了她吧,她是一个疯子,啥都不知道。” 东方自强走过去一把抓住那个日本兵的枪喊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啊?”吴翔冲着吴飞嚷:“她是一个疯婆子,这个事你还不知道吗?” 人群中有人喊:“让这个疯子走吧,她说话颠三倒四的。” 吴飞就对渡边武夫说:“太君,就让这个疯子走吧,回家让她男人好好管管她。” 渡边武夫把枪收了起来,他笑着对东方自强说:“好了,让这个疯婆子走吧。”然后他又对那个日本兵说了一句话。那个日本兵恶狠狠地瞪了东方自强一眼,一把推开了他。天佑怕自强吃亏,赶紧跑了过来。 东方自强朝天佑点点头,二人回到了人群中。吴飞对王子良说:“子良,把你老婆带回家,以后不能再让她乱跑了。”王子良结结巴巴地说:“中,我知道了,她以后再也不敢了。” 孔氏却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她冲着渡边武夫嚷:“烧了俺家的房子,不赔俺钱,还让人打我,你们这些人不得好死!” 吴飞吓得脸都白了,“子良,你没有听见吗?赶紧把她拉回家!”王子良赶紧把孔氏往外拉。 渡边武夫鼻子里哼了一声,站在他旁边的松下太郎立刻拔出了手枪,他上前几步朝孔氏的头顶上方开了一枪,子弹打入院墙中,人群中发出几声惊叫声。听到枪响,孔氏吓得昏死了过去。王子良吓得挪不开步,张横和黄朗走过去把孔氏拖到院外。 松下太郎趾高气扬地回到原地,嘴里还呜哩哇啦说了什么。 渡边武夫又说了几句中日亲善东亚共荣的鬼话后,吴飞就让镇上和村里来的那些人散了。 第四百七十八章 盛宴 那些人再也没有来时说说笑笑的热闹景象,他们大都低着头一声不响朝大门外走去。 渡边武夫指了指侯二的背影问吴飞:“吴飞君,那一个人是干啥的啊?” 吴飞一脸谄媚地说道:“他叫侯二,是在街上开布店的。” “你喊他一声,我问他一句话。” 吴飞就紧走了几步,“侯二哥,你先别走,渡边太君要问你话呢。” 听见吴飞喊他回去,侯二顿时心惊胆寒。他转身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吴飞他们的身边,陪着笑问渡边武夫:“太君,你想问啥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你是一个大大的良民,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交朋友!”渡边武夫眯缝着眼睛朝侯二竖起大拇指,“刚才那个女人是咋回事,你知道吗?” “太君,她就是一个疯子,整天疯疯癫癫的,就喜欢往人多的地方跑,镇上的人都不理她!” 渡边武夫点了点头,“我看你有点面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你。” 侯二连忙说:“太君,你可能认错人了。我打小就在镇上住,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我没有见过太君。你肯定是认错人了。” 渡边武夫很满意地点点头,“吆西,侯二,大日本皇军就喜欢你这样的人。希望你以后要多做日中亲善的事啊。” “一定,一定,太君放心吧。”侯二连连点头,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 渡边武夫把手一挥,“没事了,你回去吧。” 侯二如蒙大赦,他朝渡边武夫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朝大门口走去。出了大门,他急急慌慌跑了起来。来到那条南北大街上,他惊慌地回头看看,发现后面没人,他停下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像脚底踩着棉花似的一步一步朝他们家的店铺走去。 回到店里,侯二的老婆笑着问:“当家的,日本人都跟你们说了啥啊?”侯二摆了摆手,径直去了后院。后院的一棵楝树下放着一把小椅子,侯二走过去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王子良把孔氏背回家中,三宝两口子过来帮忙把孔氏放到床上。子良喊了几声,但孔氏却一动不动。王子良慌了,就让三宝去永春堂把东方自强请来。 东方自强背着药箱来到王子良家,他取出银针在孔氏的虎口和人中处各扎了一针,孔氏慢慢苏醒了过来。过了一会儿,孔氏睁眼看见了身旁的子良和东方自强,她呜呜哭了起来。 东方自强对王子良说:“她受了惊吓,让她躺在那儿好好歇歇吧,一会儿再喂她喝几口水。” 王子良说:“自强,要不是你,那个日本人一刀刺下去,这个疯子的命就没有了。” “以后可别让她再乱跑了,”自强对王子良说,“那些人杀人不眨眼。把人打死了,你还没处说理去!” 王子良使劲点头,“兄弟,我知道了。” 孔氏有气无力地骂道:“这些该挨千刀的,他们把我的房子点了,我找他们理论,他们还打我。” “不打你打谁啊,人家躲还躲不及呢,你偏偏往跟前凑!”王子良呵斥道。 东方自强拿起药箱,“子良哥,我走了,让她在家歇着吧。” 王子良说:“给她抓几剂药吧。” “那也中,看谁跟我一块去。”自强说道。 “三宝,你跟你自强叔一块去抓药吧。” 三宝就和东方自强一块去了永春堂,自强就开了一些茯苓、山茱萸、白芍、甘草、桂枝、肉桂之类的草药,让他拿着药方到药房去抓药。 看着侯二慌里慌张地离去,吴飞的心中好不高兴。他毕恭毕敬地对渡边武夫说:“渡边太君,那个疯婆子惹你不高兴,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渡边武夫微微点头,“好说,好说。” “皇军第一次到小镇来,今儿个在下尽地主之谊为诸位接风洗尘,请渡边武夫一定赏光。” 渡边武夫哈哈大笑,“吴飞君,你是皇军的朋友,皇军一定不会亏待你的。今天咱们就开怀畅饮来庆祝咱们合作愉快!” 然后,渡边武夫就用日本话跟松下太郎以及那些日本兵说了,那些日本兵发出欢快的笑声。 渡边武夫留下两个日本兵喂马,吴飞、崔明等人头前带路领着其他那些日本人去了醉仙楼,崔明已经在头天下午定了三桌酒菜。 走在路上,吴飞问张横:“我咋没有看见鹿鸣跟南台他们两家的人来啊?” “他们两家的大门都上了锁,听他们的邻居说,他们两家几天前就拉着东西走了。” 吴飞哼了一声,“跑吧,跑了和尚跑不了寺,过两天你去把鹿鸣家的锁砸了,我搬过去住,正好离区公所近一些。” 张横点头哈腰地说:“我知道了。” 吴飞接着说:“我知道你跟王义家的房子早就该修了。这样吧,南台家的那些房子就是你跟王义的了,你们都搬过去吧。” 张横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好事,“那就谢谢吴大老爷了!” 吴飞得意地说:“跟着我好好干吧,肯定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王义恨不得立刻趴到地上给吴飞磕几个响头,“吴区长,你就放心吧,俺一定跟着你好好干!” 吴飞第一个走进醉仙楼,他对正在抽烟的吴运来说:“运来,昨儿个你崔叔叔定的三桌是我安排的,今儿个来的都是我的朋友,你得让他们吃好喝好,菜要是不够吃你就让厨子赶紧上!” 吴运来后悔自己昨儿个没有细问到底是谁定的酒席,事到如今,也只得让他们进来吃饭。 吴飞对随后进来的渡边武夫说:“渡边太君,这个酒楼是我们家开的,今儿个请各位太君吃好喝好。” 渡边武夫点点头,“好说,好说。” 吴飞和崔明领着渡边武夫和松下太郎上了二楼,张横、黄朗、王义陪着那些日本兵在一楼的大厅坐下。大厅里还有两桌客人,他们见状就提前离开了。 酒菜很快就摆满了桌子,那些日本兵吃着、喝着,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着,好像他们不是在遥远的中国,而是在他们日本国的富士山下野餐。 第四百七十九章 吴飞的如意算盘 张横、黄朗、王义坐在日本兵的旁边,他们听不懂那些日本人在说些什么,只好尴尬地陪着笑脸,还不时起身给那些人斟酒。 两个多小时后,吴飞和崔明陪着两位日本军官下了楼,那些日本兵也都站了起来。他们回到区公所,松下太郎跟渡边武夫说他想骑马到外面遛遛,渡边武夫笑着答应了。 松下太郎喊了几声,二十几个日本兵就和他一起跨上战马出去遛弯。这些日本人骑着大马来到沙河镇的那条南北大街上,他们沿着那条大街向北来到河堤上,然后顺着河堤向西,到了沙河村西边的那条大路,他们下马把那些马匹赶到地里啃食麦苗。这些日本人有的站在路上,有的在麦田里撒欢,他们就像吃饱喝足了的野兽一般欢快地叫嚷着。 过了一会儿,他们吹起了口哨,地里的那些马匹都跑到了路上。二十多个日本人骑上战马沿着那条大路向南而去,他们来到村子的南边,看见一条狗正在一家门外冲他们狂叫着。松下太郎拔出手枪把那条狗击毙,他狂笑了几声。一个日本兵跳下马把那条狗抱起来扔到马背上。 然后,他们调转马头朝河堤方向奔驰而去。 这些日本人不知道,在大门紧闭的院子里,在低矮的茅草房中正隐藏着一双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在返回区公所的途中,他们又打死了一条狗和两只鹅。张横、黄朗和王义忙活了一大阵子,用区公所的大锅炖了一锅肉。吴飞又让崔明和张横去醉仙楼抱回两坛酒。 当锅里的肉炖好后,那些日本人又大吃大喝起来。黄昏,这些日本人就回了广川县城。 第二天下午,吴翔来到永春堂。东方自强请他坐下,并给他倒了一杯茶。 “咋就你一个人啊,那两个孩子回家啦?”吴翔接过茶杯问道。 “今儿上午念家去漯河给如涛他们送些东西,他俩没有去过漯河,也想去看看,就跟念家一块坐船去了。他们几个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早知道我也在漯河买一个院子,一家人都搬过去,也不用在家里生这个闲气了。” 听吴翔这样说,东方自强以为他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就就笑着对他说:“吴翔哥,还在为了昨儿个的事生气吗?他的脾气你还不知道,跟那样的人置气划不来啊!” “自强,那个事过去了就不说了,你不知道,吴飞现在有多不要脸!”吴翔一脸的无奈。 “又咋了?” “昨儿下午运来回家,他跟我说,‘爹,咱家酒楼的生意没法干了!’我问他咋回事,他说昨儿晌午吴飞、崔明领着那些人到醉仙楼吃饭,菜钱、酒钱不给还不说。临走的时候,吴飞跟他说,这个酒楼俺弟兄三个都有份,赚的钱得俺三家平分。俺二哥的那一份他不管,他的那一份一分都不能少,不过他一分也不会多要,晌午的饭钱就从他的那一份里头扣。” “运来咋说的啊?”东方自强问。 “运来说这个事他不管,让他找我跟说这个事。半下午的时候,他又让崔明跟张横去酒楼搬走两坛子酒,说是让那些日本人喝的。运来跟他们要钱,崔明说是吴飞说的,将来他来算账。运来跟我说,他不愿意再管酒楼的事了,他情愿领着人去地里干活。我跟他说了半天,他才愿意来酒楼。” “咱叔活着的时候,他会不会经常给他买酒喝啊?”东方自强又问。 吴翔冷冷一笑,“他给咱叔买酒喝?那得日头从西边出来,他除了会到咱叔屋里搬酒!” “吴翔哥,”自强想了想说,“吴飞哥啥样的人你也知道,他喝了酒嘴上就没有把门的了。他昨儿个跟运来说的那些可能是醉话,睡一觉他就忘了。” 吴翔摇摇头,“那也不一定,他也不是回回都喝醉。他这个人爱贪便宜,吃亏的事他不会干,这个酒楼的事他一直耿耿于怀。” “他现在有日本人做靠山,他要是来硬的,你不让给他一份也不好办啊!” “自强,你不知道,吴飞这个人得寸进尺,他的胃口大得很啊!”吴翔忧心忡忡地说。 “等等看吧,他要是不再提,这个事就算过去了。”自强安慰道。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一个十多岁的男孩扶着一位老太太走了进来。吴翔把杯子里的茶喝完,“自强,你忙吧,我去地里看看麦子长得咋样。”说着,他就起身离开了。 “东方先生,我这几天喘得厉害,上气不接下气,头还发懵,走路都走不稳。”那位老太太气喘吁吁地说。 “坐下吧,我给你看看。”老太太坐下,伸出她的右手,东方自强看见她像麻杆一样粗细的手腕,不禁叹了一口气,然后给她号脉。 号完脉,东方自强问她:“一天吃几顿饭啊?” “一天两顿。”老太太说道。 和她一块来的男孩说:“俺奶做好饭,先让我跟俺爹吃了她再吃。” “你得吃饱饭啊,你本来就有哮喘病,肚子吃不饱更容易犯病啊。” 老太太苦笑着说:“没事,等熬过去这阵子,新麦下来了就没事了。” 东方自强给她开了一个药方,把它递给老太太的孙子,“拿着到北边那屋给你奶奶抓药去吧。” 小男孩去了药房,东方自强喊道:“家旺哥,这个小孩过去抓药,药费就给他免了。再给他拿一罐蜂蜜。” 老太太感激地说:“东方先生,你真是一个活菩萨啊!” “说不上啊,你回家得好好保养你的身子啊。” “好,我以后多吃一点饭。”说着,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没多久,念家和如剑、如峰走了进来。 念家把一罐茶叶放在桌子上,“大伯,这是如涛孝敬你的。” 东方自强笑着说:“中,就放在那儿吧。他们都好吧?” “都好,”念家回答道,“如玉想跟俺一块回来,俺没有让她回来。” “爹,漯河可大了,卖啥东西的都有。”如峰兴奋地说。 第四百八十章 乌云笼罩 东方自强看到如剑的手里托着一个大纸包,“如剑手里拿的是啥啊?” “牛肉!晌午俺二哥请俺几个下了饭馆,吃了饭让俺捎回来几斤五香牛肉,他说让你们几个晚上当下酒菜。”如剑高兴地说。 东方自强微笑着点点头,“念家,你们弟兄几个跑了一天了,都回家歇歇吧,歇一会就该吃饭了。”然后他又对如剑说:“把这一块牛肉拿回家,让你小雨婶子切一盘,再配上两个菜,今儿晚上我跟你大伯、你天佑叔几个人喝两盅。” “大伯,今儿晚上的酒我就不喝了,晌午我在漯河喝半斤了。” “没事,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一天喝一斤多也没事,晚上你再少喝点。把念祖也喊上,这个孩子这阵子也没有少干活。” 念家笑了笑,“中,大伯,俺仨就回家了。” 说完,念家他们三个就出去了。 吃晚饭的时候,东方自强让如剑和如峰把天佑、家旺、念家和念祖几个人请到客厅来喝酒。如峰和如剑把酒具摆放好,他们就要到灶屋南边那间屋子去吃饭。 天佑连忙喊如峰:“如峰,你们弟兄俩喝两盅再走呗。” 如峰回头笑了笑,“叔,你们几个喝吧,晌午我喝了几盅,现在头还疼呢。” 东方自强对天佑说:“不用管他俩,咱几个喝吧。” 几个人都喝了几盅后,东方自强倒了一圈酒,每人两盅。最后轮到念祖的时候,东方自强说:“别看念祖这个孩子平时不多说话,家里、地里的活都没有少干啊。今儿个在场的数你最年轻,你喝四个酒吧。” 念祖站了起来,“大伯,你倒几个我就喝几个。” 天佑笑着说:“你大伯倒一百个,你就喝一百个啊?” 自强笑着说:“天佑,你不能那样说啊。念祖这个孩子的意思是他听大伯的,大伯倒几个他就喝几个。他大伯也不会诳着孩子多喝酒啊!” 念祖也笑了,“我就是这个意思。” 东方自强给念祖倒了四盅酒,念祖都喝了下去。 东方自强拿起了筷子,“都尝尝这盘牛肉,这是涛儿特意让他们几个给咱捎回来的。” 几个人都拿起筷子夹了几片牛肉吃。 家旺满意地说:“漯河的牛肉吃着真不赖,自强教子有方,如松、如涛这两个孩子都很懂事!” 听家旺提到如松的名字,东方自强的眼里又浮现出了愁云。 家旺后悔自己又触碰到了自强心中的痛处,他就连忙问天佑:“天佑,吴飞这一回当上了区长,我看他神气得很啊。昨儿下午他们从醉仙楼出来回区公所,我在药铺里看见王义那几个人前后跟着他,就跟他养的狗一样!” 天佑撇了撇嘴,“家旺哥,昨儿个你没有去区公所,你没有看见吴飞那个样子,他在日本人跟前点头哈腰,比见了他爹都亲,就跟一个哈巴狗没有两样!” 家旺笑了笑,“吴飞这个家伙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得势,现在日本人一来,他抱住日本人的大腿,眼看着不是他了!” 东方自强把下午吴翔跟他讲的说了一遍,“吴飞这个人心甘情愿跟着日本人当汉奸,他绝对不会只想着把醉仙楼的生意分一份啊!” “大伯,”念祖抬起了头,“我下午去地里割草,听见那几个放羊的人说,俺鹿鸣大伯跟俺南台大伯两家几天前都搬走了,吴飞就打算把他们那两个院子霸占了。他想住进俺鹿鸣大伯的房子,让张横跟王义住到俺南台大伯那个院子!” “这样的事他就能干得出来吗?”东方自强惊讶地问,“通江叔跟文海叔是干兄弟,他们上几辈人也都好得不得了。吴飞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他一点都没有疯,这么多年他就一直生鹿鸣的气。他爹的保长让鹿鸣给他抢走了,后来鹿鸣当了区长,他的气就更大了。现在日本人一来,他这口气就能出来了!”家旺说道。 自强点点头,“这是真的,昨儿个他亲口对吴翔说的,当时我也在场。” “这个事谁不知道啊?”家旺说道,“吴飞以前喝醉了酒就骂大街,他骂鹿鸣、骂南台、骂吴翔、骂他两个儿子,后来吴凌当上保长,他还骂吴凌。这几年还好一点呢。” “这几年是因为理他的人少了,运广、运满都当家立事了,族里的事他参与的少了。我听吴翔说,他的两个儿子也吓唬过吴飞几回,他也不敢了。” “现在日本人一来,吴飞这个混蛋又支棱起来了!”念家骂道。 “吴飞他们这些人就是日本人的狗,他们比日本鬼子还猖狂、还可恨!”天佑恨恨地说。 东方自强叹息道:“这些魑魅魍魉一来,沙河镇上的牛鬼蛇神也通通跳出来了!” “让他们蹦跶几天吧,”家旺捏起一粒花生米,“我听人说,日本是一个小国,咱中国有他们几十个大。到最后咱中国人还得把日本人打得屁滚尿流的。别看吴飞这些人现在蹦得欢,以后一定没有他们的好果子吃。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东方自强摇了摇头,“家旺哥,日本是一个小国不假,但日本人可不是吃素的啊!他们先是占了咱们的东北,现在又打到了河南,他们也厉害得很啊。” 天佑喝了一盅酒,“我还是那一句话,不管他是谁,只要惹到咱的头上,我绝对饶不了他!” 东方自强也端起了酒盅,“来,咱还喝酒吧。” 他们喝完三壶酒,小雨走了进来,“天佑,咱两个哥明儿个还得去药铺忙,你们爷仨也得下地干活,酒就别喝了吧。” “不喝了,马上俺就吃饭。”自强笑着说。 念家和念祖就去灶屋把稀饭和馒头端了过来。几个人吃完饭,就回屋歇息了。 东方自强来到何氏的住处,夫妻俩聊了一会儿,自强喝了一杯凉茶,他就睡了。 “我看你往哪儿跑!”东方自强被一阵枪声和叫喊声惊醒,他急忙睁开了眼睛,却看见如松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 第四百八十一章 噩梦 东方自强又惊又喜,“松儿,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爹,后面有一群日本人在追我,马上就过来了!”如松气喘吁吁地说道。 “孩子,不用害怕,你跟我来。”说着,东方自强把如松领到院子西北角的红薯窖旁边。他掀开盖在红薯窖口的一大捆玉米杆,“松儿,你快到红薯窖里躲躲吧。” 如松跳进红薯窖里,东方自强又把那捆玉米杆原样不变地放在红薯窖口的上面。 这时,大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快点把门打开,我们要进去搜查。” 东方自强不慌不忙地走过去把大门打开,七八个持枪的日本兵一下子涌了进来,随后进来的是张横、黄朗和一个日本军官,那位日本军官打量了一下东方自强就说道:“你就是东方自强吧,你的儿子东方如松是一个反日分子,他打死了我们三个人。我们现在奉命来追捕他。” 张横假惺惺地对东方自强说:“东方先生,俺也是奉命而为,请你多多担待了。” “如松离家都好几年了,这几年就没有回来过,他俩都知道这个事。”东方自强对日本军官说道。 “少废话,我们看见他跳进这个院子里了。”那个日本军官凶狠地把东方自强推到一旁,“你们都进去搜,一间房子都不能放过。” 那群日本兵气势汹汹地到跑到各个屋子去搜,张横和黄朗也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去了。日本军官指着东方自强的鼻子说:“你就站在这儿,哪儿都不能去。” 过了一会儿,那些日本兵走了过来,他们都跟那个日本军官汇报说没有找到人。 日本军官便对东方自强说:“东方自强,你的儿子东方如松良心大大地坏了,他罪大恶极,皇军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你要是知道他的下落,就去跟皇军报告。如果发现你包庇他,皇军一定严惩不贷,你的全家也跑不了!” 东方自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张横对那个日本军官说:“太君,咱们挨家挨户去搜,东方如松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了!”日本军官朝那些日本兵挥了挥手,“走,咱到后边去搜,抓到东方如松咱就去渡边团长那儿领赏!” 那些日本兵就急急忙忙走了出去。 “你俩还站在这儿干啥啊?还不赶紧去别的地方搜!”日本军官朝张横和黄朗喝道,两个狗腿子乖乖地走了出去。 日本军官冲东方自强冷笑了几声,迈开大步走了出去。 东方自强到大门外看了看,在确认那些人都走远后,他闩上大门就去了院子的西北角。他掀开那捆玉米杆,“松儿,你出来吧,那些人走了。” 很快,如松从红薯窖钻了出来。 东方自强为儿子拍去身上的尘土,“松儿,这几年你都去哪儿了,连一封信都不寄回来?” “爹,我去东北打鬼子了。知道日本人又入侵了中原,上级就派我们回来抗日。” “松儿,你快去见见你娘吧,她都想死你了。” “爹,我今儿个就不见她了,我得去圣寿寺等我们的人。” 这时,耳边忽然响起吴飞的声音:“大侄子,你回来了,这几年在外面混得不错吧?” 东方自强抬头一看,吴飞和渡边武夫正站在他们的面前,十多个日本兵都正端着枪对准如松。 吴飞得意洋洋地对渡边武夫说:“渡边太君,我就知道自强一定把他儿子藏在家里了,我说的不错吧?”渡边武夫笑了,“吴区长,你真是一个能人啊,皇军是不会亏待你的!” 如松也笑了,“吴飞,你真是日本人的一条好走狗啊!” 渡边武夫伸出大拇指对如松说:“年轻人,你是中国人的这个,只要投靠大日本皇军,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如松厉声喝道:“什么大日本,你们是小日本!你们日本人侵略中国,残害我们中国人,我恨不能把你们碎尸万段。想让我投靠你们日本人,你是痴心妄想!” 说着,如松从衣兜里掏出手枪,一声枪响,渡边武夫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旁边的那些日本兵急了,他们同时朝如松开枪,如松挣扎了几下就倒在了血泊里。 东方自强冲到如松身旁一把把他抱起,“如松,你醒醒啊,你可不能死啊!” “爹,”如松睁开眼用微弱的声音说道,“你别难过,一定要跟日本人血战到底啊!” 吴飞走过来朝如松身上踢了几脚,“跟日本皇军斗,你不是傻嘛,最后连自己的小命都丢了!” “吴飞,你这个王八蛋,我跟你拼了!”自强怒吼着朝吴飞扑了过去。 “如松他爹,你跟谁拼啊,又做噩梦了吧?”何氏轻轻推了推东方自强。 自强醒了,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个梦。 “我没事,你睡吧。”东方自强对何氏说。 自强起来喝了一杯茶又回到床上,但他却再也不能入睡。 几天后,村里一个叫黄半收的老汉来永春堂看病,他说王子良的老婆头天晚上死了。 等那位老汉走后,家旺走进诊室。 “自强,子良老婆死了,你知道不知道啊?” “知道,刚才黄半收跟我说了。” “听黄半收说,这个疯女人前几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熬好的汤药她也不尝,嘴里不停地骂着,也听不出来她到底骂的是谁。她死了也好,王子良再也不用操她的心了。她疯疯癫癫的,成天跑这儿跑那儿,王子良也真是辛苦啊!” 东方自强叹了一口气,“他们家的房子赁给韦东营开西医诊所,韦东营不干了,把房子也给点了。后来子良花钱把房子整好,谁知道房子也没有人再来租赁了。” “租房子的人嫌他们家的房子晦气只是其一,主要还是咱镇上的生意不中了!”家旺说道,“我刚来药铺那几年,北边的渡口热闹得很,见天都有装货的、卸货的,你看看现在还有吗?十天半月还不见卸一船货!” 自强点点头,“京汉铁路修好以后,沙河的货运也就大不如从前了。铁路没有从咱广川县经过,要不然还会好一些。” “咋不是啊?”家旺说道,“这几年漯河做生意的人多,就是沾了铁路的光啊!” 第四百八十二章 狼狈为奸 两个人正聊着,又有一个人前来看病,家旺就回了药房。 那天上午,侯二从区公所回到家中,惊魂未定的他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接下来的几天,侯二看到有几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时不时地和吴飞、崔明等人在那条大街上转悠,那些做生意的人都向吴飞陪着笑脸说话,他在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 孔氏死后的第三天晚上,侯二就拿了两条缎子被面到鹿鸣家的院子来找吴飞。 侯二喊了几声门,王义过来领他去了堂屋,吴飞和小桃红正在堂屋吃饭。看见侯二来了,吴飞就站了起来。“侯二哥,你咋有空来我这儿啊?” 侯二把手里拿的被面递给吴飞,“兄弟乔迁之喜,这是老哥的一点心意。别嫌少,你就收下吧。” 吴飞高兴地把被面接在手里,“那就让二哥破费了。二哥,你吃饭没有啊?要是没吃,就坐下吃一碗吧。” 侯二连忙说:“兄弟,我吃过饭了,你跟弟妹赶紧吃吧。” 小桃红拿了一把小椅子递给侯二,“二哥,你坐下歇歇吧。”侯二就接过椅子坐下。 吴飞把被面交给小桃红,然后坐下接着吃饭。 侯二对吴飞说:“兄弟,你这儿缺啥,只要我那儿有的,你言语一声,我给你送过来。” 吴飞笑道:“中啊,我需要啥就去跟你说了。二哥,你能来兄弟我这儿坐坐,就是不带东西,我也高兴得很。马上我让你弟妹下灶屋整俩菜,咱哥俩还有王义,咱坐一块喝几盅。” “别让弟妹忙了,改天我请你!”侯二笑着说。 侯二前来送礼,吴飞好不开心。自从他走马上任以来,已经过去十多天了。在这十多天里,吴飞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他走在大街上,认识他的人都陪着笑脸与他说话;他跟运来说醉仙楼赚的钱有他一份,运来没有敢跟他犟,他觉得只要他再去说一次,吴翔定然会乖乖地把钱给他;本想好好地整治一下鹿鸣兄弟俩,没想到他们都提前溜了。如今,他搬到了鹿鸣家,这也算出了他心中的一口恶气。 忧的是,吴翔仍然对他待理不理,他跟吴凌说让他继续当保长,但吴凌却一口回绝,日本人来的那一天,吴凌连区公所都没有去,弄得他大为恼火,现在保长的位子还空缺着,而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王子良老婆死的第二天,他带着张横和黄朗前去吊唁,村里的人看似对他毕恭毕敬,他心里也明白,之所以会这样只是因为他们害怕他身后的日本人;他现在只有崔明、王义、张横、黄朗几个贴心人,村里的人大都对他敬而远之。他想大干一番,单凭这几个人帮忙哪儿会够用啊。 侯二前来给他送礼,吴飞明白他的心思,他是来讨好自己,而自己也正需要这样的能人帮忙啊。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二哥,你就别再推迟了。”吴飞说道。 侯二没有再推迟,“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义对吴飞说:“区长,你这儿没有酒了吧?我去街上赊一坛子去。” 吴飞点点头,“去吧,就说我让你搬的。” 王义走了出去。 侯二笑着说:“改天我送兄弟两坛子酒。” 吴飞笑了笑,“那就麻烦二哥了。” 小桃红把桌子上的碗筷收了起来,“二哥,你们弟兄两个说话吧,我去灶屋给你们做俩菜。” “那就给弟妹添麻烦了。” “麻烦啥啊?你天天来俺家,我才高兴呢。”小桃红端起碗筷一扭一扭地去了灶屋。 “二哥,你看得起你兄弟,有了好事,兄弟也不能忘了你!” “以后还得兄弟多多照应啊!” “二哥,你也知道,听说日本人来了咱广川县,鹿鸣跟南台都搬走了。我要是提前知道,咋说也不能让他们都走啊。俺两家人老几辈都交情好,鹿鸣就是区长不干了,我也得让他当一个副区长啊!” “兄弟是一个大好人,咱沙河镇的人谁不知道啊?”侯二夸赞道。 “吴凌以前是保长,我现在当上了区长,就跟他说保长不让他当了,免得让外人在背后说闲话。吴凌生我的气,那一天就没有去区公所。我想了,自家兄弟也得罪不了,他早晚会知道他大哥不容易的。” “吴凌干得好好的,你还让他接着干呗。”侯二笑着说。 吴飞摆了摆手,“一定不能让他干了,就是运来的区员,我也不让他干了。二哥,我想让你当这个保长,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侯二心中一阵狂喜,他本打算傍上吴飞这棵大树,渡边武夫日后不会再找他的麻烦,没想到会有意外的收获。 侯二的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兄弟,你看得起老哥,按说我不该推辞。可就是我不是当官的料啊!” 吴飞哈哈大笑,“二哥,你就别再谦虚了,咱沙河镇谁不知道二哥的能耐啊!你就放心干吧,出了事我给你搂着!” “既然这样,我就听兄弟的,干几天试试。我要是干得不好,你就再换人。不过兄弟你放心,你指哪儿我就打哪儿,绝对不会往你脸上抹黑!” “中,二哥,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从今以后,沙河镇就是咱的天下了,谁要是敢不听咱的,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兄弟,你刚接住这个摊子,别看有的人面上对你笑呵呵的,他的心里不一定真服气啊,你得想办法立威啊!” 一句话说到了吴飞的心坎上,“二哥,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是人手不够。皇军来到咱们广川县半个多月了,渡边太君让我给他们筹备粮饷,我担心老百姓不愿意,万一生下乱子就不好办了,所以这个事还在那儿放着。你见多识广,还得你给兄弟出主意啊!” 侯二小声跟吴飞说了几句,吴飞连连说好。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王义就搬着一坛子酒回来了。随后,小桃红把两盘子菜端了进来。三个人就坐在一起喝酒。 他们边喝边聊,喝得好不开心。酒逢知己千杯少,到了半夜,侯二才踉踉跄跄地回到他的布店。 第四百八十三章 侯二 看到侯二大半夜才回来,而且还喝得醉醺醺的,他老婆闫氏很是恼火,“你这个老东西,晚饭没扒拉几口就出去了,这是去哪儿撒欢了?你不是说以后不喝酒了嘛,咋又灌了一肚子猫尿啊?” 侯二倒还没有十分醉,“你这个死老婆子,我出去就是有事。你就等着吧,咱的好日子来了!” 闫氏连忙问:“当家的,又遇到啥好事了?” 侯二晃晃悠悠坐到床沿上,“别问了,反正是一个大好事。我渴了,赶紧给我烧完茶去。” 闫氏屁颠屁颠地去灶屋烧茶,等她端着茶进来,看见侯二已经倒在床上睡了。闫氏喊他也喊不醒,她骂了几句,就吹灯睡了。 第二天早上,侯二醒来,他感到头疼得厉害。“老婆子,昨儿晚上我是咋回来的啊?” “还能咋回来啊?你自己爬着回来的。害得老娘半夜三更还得起来去给你开门!”闫氏没好气地说。 “我喝了酒,你就不知道给我倒碗水喝吗?我现在嗓子眼都冒烟了!” “你让我给你烧茶,我烧好茶给你这个鳖孙端过来,你就睡得跟死猪一样,喊都喊不醒。你渴该你渴着,我有啥办法啊?”说完,闫氏指着屋里的一把椅子说:“那一碗茶还在那个椅子上给你搁着哩!” “老婆子,赶紧给我端过来吧,我马上就渴死了。” 闫氏下床把那碗凉茶端给侯二,侯二咕咚咕咚就把一碗茶喝完了,然后把碗递给闫氏。 闫氏把碗接在手里,“老头子,昨儿夜里你回来跟我说咱的好日子来了,有啥好事啊?” 侯二顿时有了精神,“昨儿晚上我去吴飞那儿,他说咱镇上的保长让我干呢!” 闫氏撇了撇嘴,“那是说的醉话吧?这样的好事轮八圈子也轮不到你头上啊!” “你知道啥啊?那时候连一滴子酒还没有喝呢!” “这个事就怪了,他咋会想到让你当这个保长呢?吴凌是他亲兄弟啊!” “他说他当了区长,吴凌要是再当保长,外人会在背后说闲话。他不让吴凌再干了,就让我当这个保长!” “吴飞是啥人啊,他说的话你也相信?八成是吴凌自己不愿意干了,吴飞说是他不让吴凌干的!” “我就不管那么多了,吴飞让我干我就干,我也尝尝人家抬起脸跟我说话是啥滋味!” “人家都说吴飞是汉奸,这么一来,你不也成了汉奸了?” “日他奶奶,我不想那么多了。我真没有想到,我侯二这辈子还能当上保长,以后在这条街上,我再也用不着见了那些人就点头哈腰了!”侯二十分得意地说。 闫氏有些担心地说:“老头子,咱都是土埋到胸口的人了。依我看,这个保长你就别当了,咱们姓侯的在这个镇上也不是大门大户,将来出了事,谁给你擦屁股啊?别没有捞到一点好处,到最后又惹了一屁股骚!” “没事的,吴飞说有了事他给我搂着!” 闫氏摇摇头,“我觉得这个保长还是不干为好,别远看着是一个高岗儿,走到跟前是一个洼坑儿!” 侯二有些不耐烦了,“你这个臭娘们,前怕狼后怕虎的,都跟你一样,啥事都办不成了!啥也别说了,你做饭去吧,吃了饭我还得去区公所跟吴飞商量事儿哩!” “商量事儿?吴飞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哩!”闫氏冷笑着说。 侯二哼了一声,“他卖我?我还不知道想卖谁呢?” 闫氏不再理他,穿好衣服就去灶屋做饭了。 吃过早饭,侯二梳洗打扮一番就要出门去,闫氏说:“去了就别再回来了,你跟着吴飞过吧。” 侯二回头瞪了她一眼,“头发长,见识短,以后你就等着过好日子吧。”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侯二走后,闫氏到底还是不放心,她就把店门锁上,回村里去跟小儿子侯昆仑说这件事情。谁料,当闫氏跟小儿子两口子说了吴飞让侯二当保长的事,侯昆仑两个人却很高兴。 “娘,这是个好事啊!”侯昆仑笑着说,“这是吴飞让俺爹当的,又不是俺爹求着他当的!” “人家那么多人,吴飞都不找,单单找到你爹,还不是看你爹好捏!”闫氏说道。 侯昆仑的老婆不高兴了,“娘,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吴飞叔让俺爹当保长,他是看得起俺爹。再说了,姓叶的能当保长,姓吴的能当保长,咱姓侯的就为啥不能当保长啊?保长就卖给他们两家了?” “中,中,你们既然都愿意让你爹当保长,这个事我就不管了!” 侯昆仑冲他媳妇笑了笑,然后对闫氏说:“娘,一朝天子一朝臣,吴飞叔让俺爹当这个保长,傻子才不干呢?等俺爹老了,没准这个保长就是我的了!” “那你就等着吧,你们爷俩都是官迷!”闫氏失望地离开了小儿子家。 闫氏不愿意让侯二当保长,主要还是因为她对吴飞这个人不放心。大儿子一家在周家口做生意,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既然昆仑两口子都愿意让侯二当这个保长,她就不管了。 闫氏惦记着店里的生意,她就心急火燎地往回赶。 闫氏来到那条南北大街上,看到两旁的门店大都已经开门了,她就跟那些人随口打着招呼。 当闫氏快要走到自家布店门口的时候,她看到迎面有一个人挑着扁担走了过来。闫氏定睛一看,这个挑着扁担的人正是李胜春。 “妹夫,你这是从家里来的吧?好长时间没有见你了,俺妹子他们都好吧?”闫氏满脸堆笑地问。 李胜春把扁担放到地上,“嫂子,俺家里人都好。你跟侯二哥也好吧?” “托你的福,俺都好。你到屋里坐一会儿吧?” “不了,嫂子,你忙吧,我去自强那儿看看。” “今儿上午别走了,自强那儿有好酒,晌午肯定得给你灌一壶。” “我跟他说几句话就走了,家里还有事呢。”说着,李胜春便挑起扁担朝南去了。 第四百八十四章 四巧的亲事 胜春来到永春堂,正在药房擦拭柜台的家旺看见了他,“胜春哥,你今儿个咋有空到这儿来啊?” 李胜春停了下来,“我来看看,跟自强说两句话。” “自强就在南边屋里,你过去吧。” 李胜春就来到诊室门口,听到他说话的自强已经来到门口迎接他,“姐夫,你来就来呗,咋还挑这么多东西啊?” 如剑和如峰也连忙出来跟李胜春说话。 李胜春又把扁担放到地上,他指着南边那个篮子对自强说:“你不是好吃炒面嘛,你姐跟修义磨了十来多斤,让我给你拿过来一半。那个篮子里是咱花开哥让我送过来的东西。” 听姐夫提到李花开,东方自强就笑着问:“花开哥是想收麦前要儿媳妇吧?” 李胜春点点头,“他就让我来问问。” 东方自强说:“那咱回家说话吧。如剑,你出来把这个扁担挑到咱家。” 如剑出来挑起扁担往家走,东方自强和李胜春在后面边走边聊。 去年中秋节的前几天,李修义用板车推着玲珑来东方自强家走亲戚。玲珑见到了倪氏母女,玲珑很喜欢四巧这个闺女,便问倪氏四巧多大了,有没有找好婆家。倪氏说四巧十六岁了,还没有找婆家。 巧鸾笑着说:“姑,你们那儿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啊?要是有,就给俺妹子说个媒呗。”玲珑笑了,“我问这个闺女多大了,就是有这个意思。赵兰埠口俺大哥家最小的儿子今年也十六了,我看跟这个闺女可般配。” 倪氏就说:“她姑,你就操操这个心呗。” 玲珑说:“你们娘俩要是愿意,到八月十五那一天俺大哥他们一家就该回来了,到时候我就跟他们说说这个事。” 到了八月十九这天,李胜春和李阳天带着几样聘礼来到东方自强家,四巧和李修贤的亲事就定下了。 东方自强陪李胜春到客厅说了一会儿话,如剑把一壶茶送了进来。东方自强就让如剑把那一篮子礼物给倪氏送去并再把她请过来。 倪氏来到客厅,李胜春就把哥嫂想在麦收前让修贤和四巧成亲的想法跟她说了。倪氏满口答应,“那就依亲家了,只不过没有她爹了,我这个老婆子没有能耐给闺女准备几样像样的嫁妆啊!” 说着,倪氏用衣襟擦起了眼泪。 李胜春连忙说:“亲家,嫁妆的事你不用多想。俺家就是为了娶一个好媳妇,并不是图她的嫁妆。” 东方自强对倪氏说:“亲家,侄女的嫁妆你不用管,我把她当我的亲闺女一样打发。” 倪氏垂泪道:“来到你家就已经添了不少麻烦了,打发这个闺女还得你操心。” “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都是应该的!”东方自强笑道。 这时,何氏和季氏走了进来,她们询问了李胜春几句家中的情况。东方自强笑着对她们说:“咱姐夫今儿个是来给两个孩子定好日子,你俩得帮着亲家准备四巧的嫁妆啊!” 季氏笑着说:“我想着这个事呢。” “我给侄女缝一身出嫁时穿的衣裳,再送她一条缎子被子。”何氏也说道。 “那就让你们费心了。”倪氏感激地说。 李胜春和倪氏商定好四巧和李修贤成亲的日子后,李胜春就站了起来,“我就不坐了,俺大哥还在家里等着我的信,我就回家了。” 何氏说:“胜春哥,你得吃了晌午饭再回家啊。” 李胜春笑道:“咱都不是外人,吃不吃饭都没事。” 倪氏有些急了,“亲家,我就是给你烧碗稀饭喝,你也得等吃了饭再走啊。” 李胜春冲她笑了笑,“亲家,我真是家里有事,要不然我就不会来这么早了。店里得有一个人看着,家里还有两个小孩。我要是不回去,你嫂子饭都做不成。” 东方自强就对倪氏说:“亲家,俺姐夫他家里确实忙,他走就让他走吧。” 东方自强挑着扁担把李胜春送出院子,“姐夫,你两个弟妹在家都没有多少事,要不你把秀云的两个小孩送到俺家吧,让俺姐歇歇。” 李胜春笑道:“没事,你姐她能照顾过来。” 在中州大学读书期间,思想进步的陈劲松就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婚后,他把秀云也发展成为了中共党员。去年春节后,由于革命的需要,组织上委派他们夫妻到淮阳开展工作。通过陈劲松一个校友的介绍,陈劲松和秀云就去了陈州中学任教。 日寇占领淮阳以后,形势变得更加严峻,为了更好地为党工作,秀云就把两个年幼的孩子送到赵兰埠口交由母亲照管。当然,李胜春和玲珑并不知晓女儿和女婿共产党员的身份。 把李胜春送到北边的大堤上,东方自强又返回了永春堂。 侯二来到区公所,看见黄朗、张横和王丰正在打扫院子。 “吴区长在吗?”侯二问了一声。 王丰给他指了指,“区长跟副区长在北边那个大房子里等着你呢,你快过去吧。” 侯二就朝议事厅去了。 走进议事厅,侯二看见吴飞和崔明正在那里坐着喝茶。崔明和侯二原本就认识,寒暄了几句后,他们就开始商谈河滨区的保长、甲长的人选。 崔明很为难地对吴飞说:“也不知道咋回事,上几天我找以前的那些保长、甲长,他们都说干够了,不能再干了。还有一些人,他们也不愿意干,我把嘴唇都磨破了也没有用!” 吴飞笑着对崔明说:“兄弟啊,这个事昨儿个侯二哥就跟我说了,那些人不愿意干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咱就别勉强他们了。咱就找那些跟咱关系合厚的人,不管他人缘咋样,咱就先把他拉过来。眼下不是得给皇军筹备粮饷嘛,咱先把这个事办了。在这个事上出大力的人,咱不要他出钱,再让他捞点好处,以后他还不死心塌地跟着咱啊!” 崔明心里有些不踏实,“不让他们出钱,别的人不就得把这些钱摊出来嘛!” “兄弟,你还年轻啊!”说着,吴飞和侯二对视了一下,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两天,咱一边招兵买马,”吴飞接着说,“你再拉着我去县城一趟。我跟渡边太君说说,让他给咱派过来几个日本兵,让日本兵天天骑着马挎着枪在这些村里转悠,看看谁敢不交钱。等这些钱收上来,除了交给日本人的,咱还能留下一些。这样的好生意你不愿意干吗?” 第四百八十五章 收军饷 “吴飞哥,这样不大好吧?”崔明挠了挠头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这样做了,人家不在背后骂娘吗?以前也没有听说鹿鸣他们这样干过啊?” 吴飞听了哈哈大笑,“兄弟,你这样说就错了。他们骂两声又算啥啊?有日本人做咱们的靠山,谅这些人也不敢咋的!咱们兄弟熬了这么多年,才算有了这出头之日。趁此机会,咱得大大地捞他一笔。日本人现在占了大半个中国,早晚有一天,整个中国都是日本人的,那些人再也翻不了天了!” 侯二拍了拍崔明的肩膀:“崔明兄弟,咱以后就跟着吴区长吃香的喝辣的吧!” “兄弟,别想那么多了,”吴飞站了起来,“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窝囊了怎么多年,如今总算是扬眉吐气了,咱就痛痛快快大干一场吧。” 崔明点了点头,“好吧,我听你的,咱们以后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了!” “老弟啊,看你这话说的!”吴飞指着崔明的鼻子哈哈大笑起来。 崔明这话说得倒没有毛病,在一九四五年的九月,他和吴飞、侯二等人同时被枪决在沙河镇渡口西边不远处的河滩。 快到中午的时候,侯二拿出两块大洋交给张横和王丰,让他们去街上买酒菜。过了不大一会儿,两个人就把一坛子酒、几斤卤肉和八九个烧饼买了回来。 他们几个就在议事厅喝酒吃肉,随后又吃了烧饼。 下午,崔明就赶着马车拉上吴飞去了广川县县城。 此时,日军在广川县原来的县政府大院设立了以渡边武夫为首的军政部,军政部由顾问、秘书、指导官、翻译官等一干人员组成,军政部并且下设有日本宪兵队。宪兵队在广川县到处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广川县的老百姓无不恨之入骨。 为了更好地维护其统治,日军网罗了一些没有气节的中国人成立了伪县政府,原来的县长秘书曹发印出任伪县长,伪政府主要负责日军装备、粮秣的供应以及安抚百姓,这些民族败类甘心成为汉奸,充当日寇的走狗和鹰犬,骑在同胞的头上作威作福。 吴飞在县政府大院见到了渡边武夫,向他汇报河滨区保长、甲长的人选都已确定,不日就能就位,并请求渡边武夫派几个日本兵住到沙河镇协助他们筹集粮饷。渡边武夫表扬了吴飞几句,并当场答应尽快往沙河镇派去几个日本兵。 之后,吴飞和崔明拜会了伪县长曹发印。曹发印让他们坐下,然后就和吴飞、崔明二人大谈了一番效忠日本皇军、造福全县百姓、共建东亚共荣的歪理邪说,吴、崔二人频频点头。 辞别曹发印,二人就返回了沙河镇。 接下来的两天,吴飞在区公所坐镇指挥,崔明、侯二、张横、黄朗、王丰这些人就去河滨区管辖的那些村庄联络那些和他们志同道合的人。用了两天的时间,河滨区的保长、甲长竟然全部配齐了。 吴飞大喜,在第三天的上午,他召集这些人在区公所开了一个会。中午,他们这些人就由吴飞带着去醉仙楼大吃了一顿。 第二天的上午,四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骑着大马来到了沙河镇上的区公所。吴飞、崔明和侯二喜出望外,吴飞连忙请他们到议事厅喝茶。侯二让王丰打扫几间屋子,让黄朗和张横抬来几张床,他又回家拉来几床被褥,这几个日本兵住的地方就算安排住了。 中午,吴飞请几个日本兵到他那里喝酒吃饭,并让崔明和侯二作陪。虽然语言不通,但几个日本兵喝得却也高兴。 喝了几斤酒,吴飞担心几个日本人喝醉,就不再劝酒了,并喊小桃红上饭。 过了一会儿,小桃红送过来一馍篓馒头。一个日本兵看见小桃红,就起身去拉她,小桃红吓得面色苍白,急急忙忙跑了出去。吴飞很生气,但也不敢发作,他陪着笑脸拉那个日本兵坐下吃饭。 下午,他们几个把四个日本兵送到区公所,吴飞安排王丰在区公所给他们做饭并负责喂马。 几个日本兵到了以后,吴飞的心里有了底气,就让张横和黄朗去催促那些保长、甲长抓紧时间挨门挨户地去收钱。侯二也领着三个甲长去沙河村的乡邻家要军饷。 他们是从村西头开始收的。侯二能说会道,又加之那几个日本兵就住在镇上,村里的百姓都有些害怕,他们大多都把钱交了。村里还有一些人家里没钱的,侯二他们就会让他们抓只鸡鸭代替。遇到一些难缠的主,侯二就哭丧着脸跟他们说他干这个活也不易,还请乡邻多多照应。看侯二说得可怜巴巴的,那些人最后也都把钱交了。 眼看着一个村的钱都交得差不多了,侯二和那三个甲长心里都乐开了花。 当他们几个来到天佑家的时候,天佑正在院子里编筐。 侯二满脸堆笑地说:“天佑兄弟正忙着啊?” 天佑知道他们几个的来意,但他故意问道:“侯掌柜的不在店里做生意,咋有空到我这儿啊?” “兄弟,你不知道,吴区长给俺几个派了一个差,让俺几个到村里给皇军收军饷。这是个得罪人的活,俺几个其实也不想干。不过他说出来了,都是老邻老舍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个忙还是得帮的。”侯二笑着说。 天佑就问:“得多少钱啊?” “你家大人小孩一共八口人,一口人两角钱,你得出一块零六角钱。” “侯掌柜的,要说这么多钱我也能出得起,不过我就想问问。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有的人家里连吃的粮食都不够,谁家还有多少闲钱啊?以前也收钱,可是也没有赶到这个时候收啊,这让老百姓咋过啊?” “兄弟,这些我都知道,官差不自由啊,你就给哥哥一个面子,把钱交过来吧。” “既然你这样说了,我就把钱给你。以后要还是这样收钱,我一分钱都不能交!” “好,好,我就多谢天佑兄弟了!” 天佑回屋拿了钱交给侯二。 回到区公所,侯二把天佑说的话跟吴飞讲了一遍。吴飞冷冷地说:“现在先不理他,等将来找到机会,我再好好收拾他!” 第四百八十六章 要想好,大让小 “算了,反正他该交的钱也交了,俺几个不就是听了几句难听话嘛!”侯二装作很大度的样子说。 “钱都收齐了吧?”吴飞问。 “也就算齐了,就剩下吴凌家的没有交上来,他说先让你替他们家垫上。”侯二盯着吴飞的脸说。 吴飞摆了摆手,“唉,算了吧,让我垫我就替他垫上吧,谁教我是他大哥呢。” 侯二笑了,“啥时候亲兄弟就是亲兄弟啊!” 其实,侯二和那三个甲长在昨天上午一块去吴凌家收钱的时候,吴凌并不是那样说的。一个甲长在和吴凌说明了来意之后,吴凌就说:“你回去跟俺家老大说,以前我当保长的时候,有几回去他家收钱,他都说让我先给他垫上,可后来一次也没有还给我。现在轮到我说这样的话了,别说这一回我没有钱,就是再收两回钱,我也一分不交。有他的初一,就得有我的十五。你们要是交不掉差,就让他来找我,我照样一分钱不给他。到哪儿说,我都不输给他理!” 走出吴凌家,一个甲长笑着说:“都说他们弟兄俩不合,看来这是真的。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 吴飞又问侯二:“收钱的时候,俺家老三没有说啥吧?” “没有,俺去收钱的时候,我一说该多少钱,他二话没说就把钱给我了。”侯二笑道。 吴飞也笑了,“人家是驸马爷,手里不差那几个钱。都说憨人有个楞头福,俺家老三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弟兄几个里头数他最小,俺爹娘都向着他,分家的时候就数给他的东西多。他又过继到俺二叔跟前,又多了一份家业。那个酒楼是俺二叔给俺弟兄仨的,现在由他管着,赚的钱我跟吴凌也没有跟他要过一点。就是我领着客人去酒楼吃饭,运来那个孩子也没有少留过我一分钱,我都没有说过啥。俺弟兄三个,数老三的日子最好过。你说他还会心疼那俩钱吗?” “常言说得好,要想好,大让小。你这个当老大的愿意吃亏,底下的小兄弟还会有啥话说啊?”侯二奉承道。 吴飞点点头,“爹娘都不在了,我这个当大哥的不愿意吃亏,还有谁愿意吃亏啊?” 几天后,吴飞和崔明一起把筹集到的军饷交到了军政部。侯二等人也都从这次筹款中得到了一些油水,他们都更加死心塌地给吴飞卖命。 四巧的好日子定下来之后,季氏、何氏、小雨都帮助倪氏母女准备嫁妆,东方自强还让念家到漯河去通知巧鸾四巧成亲的日子。 念家这天上午乘船来到漯河,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在麒麟剧社见到了巧鸾他们。令念家没有想到的是,王公明、如绣和他们的两个孩子也在这儿。 巧鸾和葛芙蓉、如玉她们在漯河倒也过得舒适。除了照看好孩子外,巧鸾、葛芙蓉她们也去后边跟阮氏、小杏、巧姑几个人聊天。如玉跟小娟、白雪等人也很熟识,她们几个小姑娘经常在一块说笑,但葛芙蓉和巧鸾都不让如玉跟小娟她们学戏。所以,当那些小姑娘学戏或者排戏的时候,如玉就跟侄子、侄女玩,或者帮忙做些女红。 由于王喜他们所居住的那个村庄也被黄河水淹了,所以他们就举家迁到了漯河。在林鹏程的帮助下,王喜在漯河北关买下一个院子,一家人就安顿了下来。原来的几百亩田地都被大水淹了,一家人也就失去了经济来源。常言道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几个月下来,王喜所带的钱就花去了一半,他觉得长此下去不是个办法,就跟老婆和儿子们合计了一下,他们决定找一个挣钱的门路。 没多久,王喜得知附近有一家客栈要转让,他就找了一个中人把这家客栈盘了下来。没有再找伙计,父子几个人就经营起了这家沙河春客栈。如果有客人要求提供饭菜,就由王喜的老婆给客人做饭。一个月下来,看到客栈的生意还算可以,王喜才算放了心。 葛芙蓉、巧鸾他们几个搬到漯河不久,如绣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她就十天半月跟王公明一起带着孩子到麒麟剧社去坐坐。在漯河能时不时地见到如绣一家,葛芙蓉她们都很开心。 跟巧鸾说了四巧成亲的日子,巧鸾高兴地说:“我知道了,到时候我带着孩子提前回家。” 念家摇摇头,“咱大伯不是这样说的,他说到时候不管如涛回来不回来,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赶着马车来接你们。” 如玉说:“念家哥,我也想回家看看,我都想死你们了。” 念家回答道:“如玉,到时候再看吧。” “念家哥,咱镇上有日本人没有啊?”葛芙蓉问。 “有,那几个日本人就住在区公所,见天都骑着马在河堤上来回跑,也不怕马惊了把他们这些兔崽子扔到河里去。”念家骂道。 “看来俺还得在这儿常住了。”葛芙蓉叹了一口气说。 王公明对念家说:“念家哥,今儿晌午去俺家吃饭吧。” 念家笑着说:“不去了,改天吧。” 葛芙蓉说:“念家哥,你就跟他们去吧。如涛他们都出去唱戏了,晌午连一个陪你喝酒的人都没有。” “喝啥酒啊?一点酒都不能喝。我吃点饭就得回去,家里还有一大摊子活哩。” “那不中,念家哥,咋说你今儿晌午也得到俺家吃饭!”如绣笑着说,“你到俺家去认认门,下一回再来漯河也到妹子家坐坐。” 巧鸾也劝念家,“念家哥,你兄弟他们那些男的都没有在家,你就跟公明他们去吧。公明他们家开的有客栈,啥时候有空来漯河就能住几天了。” “就是啊,”王公明笑道,“不管你啥时候来,不管来几天,吃住都免费,还让你到麒麟剧社来听戏。” 念家乐了,“那中,这样的好事去哪儿找啊?到时候我得多带几个人来。” 如绣高兴地说:“到时候带着俺嫂子,还有几个孩子到俺那儿住几天。” 王公明说:“念家哥,咱走吧,马上就晌午了。” 念家说:“中啊,我就到妹子家去坐坐了。” 王公明去赶马车,“念家哥,你跟我一块坐到前头吧。” 念家说:“让如绣他们娘儿几个先坐上吧。” 如绣娘仨上了马车,如玉也想跟着去玩,葛芙蓉就让她去了。 念家低声对巧鸾说:“弟妹,我身上就剩下坐船的钱。我头一回去如绣家,不能空着手去啊。” 巧鸾就去里屋给他拿来两块钱。 念家不去接,“一块钱就中了。” “哥,你都拿着吧,回家给俺嫂子买点东西。” 念家笑了笑,他接过钱就坐上马车跟王公明他们一块去了。 第四百八十七章 痛打日本兵 王公明先把如绣、两个孩子以及如玉送回到家里,然后又拉着念家去了沙河春客栈。看到路旁有一家点心铺,念家就让王公明停车,他下去称了几斤点心。 来到客栈,念家拿着点心先去见了王喜,二人聊了几句。 中午,王公明和大哥王公道、三弟王公德一块陪念家喝酒聊天,宾主聊得甚是投机。 念家回到沙河镇的时候,天色已将近黄昏。他看到永春堂的门还开着,就走进诊室把他去漯河的前后经过跟东方自强说了一遍。 自强很满意,“这一趟辛苦你了,喝杯茶回去歇歇吧,一会儿又该吃晚饭了。” 念家端起如峰递给他的那杯凉茶一口气把它喝完,“大伯,那我就先回家了。” 吃晚饭的时候,念家说起了王公明家在漯河开的那家沙河春客栈。小雨笑着说:“王喜这个大财主又变成老板了!” 天佑说:“家里的地都被水淹了,一家老小住在城里,不找个营生干也不中啊!” 茉莉笑着说:“这一下,芙蓉、巧鸾跟如绣说话可就方便了,说不定比都在家的时候见面还多呢!” “你想去也管去啊,”念家笑道,“正好如绣家开的有客栈,如绣就说等啥时候闲了让我带着你去住几天!” “他们家客栈在哪儿啊,生意咋样啊?”天佑问念家。 “我问公明,他说生意也中,能顾住一家人开销。那个客栈也好找,在沙河北,挨着大街,大门口种了两棵大槐树,树上结的槐花子可不少,今儿晌午俺就吃了一盘蒸槐花子。” 茉莉笑着对念祖说:“念祖啊,等你娶老婆的时候,我跟咱娘一块去漯河给你买东西。到时候俺也到漯河去逛逛!” 小雨看了看念祖,“就他这个闷嘴葫芦,见了人一句话都没有,谁家的闺女会愿意嫁给他啊?” 念祖很不高兴地低下了头。 茉莉连忙给婆婆使了一个眼色,“娘,你可不能这样说啊。俺兄弟大高小伙,要模样有模样,要能耐有能耐,哪个闺女要是跟他成一家,那是她的福气!话头少咋了?那叫贵人语迟,说一句话掉地上砸一个大坑!” 念祖忍不住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天佑父子几个就去地里采挖大蒜。他们把大蒜拉回家,何氏、小雨和茉莉把大蒜编成辫放在院子里晾晒。然后,她们挑了一些个头较小的大蒜,剪去根须,洗干净后放到坛子里腌制。到了收麦的时候,腌好的咸蒜瓣可是一道好菜啊! 采挖完大蒜,天佑父子又该割大麦、造场了,他们天天从清晨忙到黄昏,如同三只不知疲惫的黄牛。 四月十五,念家赶着马车把东方如涛一家接了回来,第二天是四巧成亲的大喜日子,巧鸾给妹子带回来一个皮箱和两条被子。 四月十六的上午,李阳天领着十多个人来沙河镇迎亲。东方自强、天佑和如涛招呼前来迎亲的客人。在东方自强家停留了大约半个钟头后,李阳天就对东方自强说:“老表,天也不早了,还有七八里的路要走,俺现在就把新媳妇接回去吧。” “那中,我让你嫂子去问问准备好没有。” 过了一会儿,李阳天带着那些青壮年男子抬着嫁妆就出去了。随后,倪氏、巧鸾、季氏等人把四巧送到大门口,等四巧上了花轿,四个轿夫就抬着花轿走了,唢呐班的几个艺人吹吹打打跟在后面。 从赵兰埠口来沙河镇的时候,李阳天他们走的是沙河大堤。回去的时候,他们需要转上一圈,所以他们就沿沙河镇那条南北大街向南去了。 出了镇子,他们来到一条东西大路,那些抬嫁妆的人都迈开大步往前走,那四个轿夫还是晃晃悠悠地走在后边。 当花轿来到一个路口,两个赤手空拳的日本兵跑过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走在花轿两旁的那两个迎亲的小媳妇吓得瑟瑟发抖,后面跟着的几名艺人停止了吹奏。 一个日本兵去拉左边的那位小媳妇,她哭喊着坐到了地上。另一个日本兵嬉皮笑脸地要去掀轿帘,一名轿夫紧紧拽住轿帘,苦苦哀求道:“老总,你这样可不中啊,这是人家一场大喜啊!” “八格牙路!”那个日本兵狞笑着把那名轿夫一脚踹到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小伙子飞奔了过来,“住手!”他大喝一声,一拳把日本兵打翻在地上。随后,他骑在日本兵的身上用拳头狠狠地击打他的头部,日本兵嗷嗷直叫。 他的同伴朝那个小伙子扑了过来,没想到被赶来的念家一脚踢开。念家把那个日本兵摁在地上痛打了起来。 李阳天和那些抬嫁妆的男的也发现后边出了事,他们都飞奔了过来。几个小伙子不由分说也都下手打了那两个日本兵几下。 李阳天大声喊:“都别打了,今儿个是咱办喜事,出了人命就不好了。” 念家停住了手,他对还骑在那个日本兵身上的念祖说:“念祖,好了,别打了,饶了他吧。” 念祖恨恨地说:“打死这两个龟孙都不亏!” 后面的一名轿夫说:“这些日本人真够坏的,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 那两个迎亲的小媳妇捂着脸嘤嘤地哭了起来。 李阳天认得念家兄弟,他对念家说:“表侄,今儿个要不是你们弟兄俩帮忙就坏事了!” 念家瞪了瞪那两个日本兵然后对李阳天说:“表叔,别说这是咱自家的事,就是人家的事,看见他们这样俺也不会愿意啊!” 念祖站起来又跺了那个日本兵一脚,“今儿个就算饶你了!” 这时,张横慌慌张张跑了过来,他看见两个日本兵躺在地上鬼哭狼嚎的样子就喊道:“你们这些人咋敢打日本皇军啊?” “他们该挨打,”念祖吼道,“要是你妹子出门子,有人拦轿调戏她,你愿意不愿意啊?” 李阳天气冲冲地说:“打他还是轻的。要不是家里人等着俺回去,这个事就不能跟他们结局!” 看他们人多势众,张横也不敢再说话。他把两个日本兵扶起来,他们两个一瘸一拐地走了,张横也随他们去了。 第四百八十八章 报复 几个人回到区公所,在院子里闲聊的那两个日本兵见到同伴鼻青脸肿的狼狈相,他们急忙上前询问。当他们得知事情的缘由后,就咆哮着要去替他们报仇,闯祸的那两个日本兵说着什么阻止他们。 王丰从马棚里走了出来,张横跟他说了几句,王丰就匆忙去村里找吴飞。 过了一会儿,吴飞和王丰一起来到了区公所。那两个日本兵看见了吴飞就朝他大叫大嚷,并拉着他去看两个受伤的同伴,吴飞只得对他们陪笑脸。 李阳天跟念家兄弟又说了几句,他们就急急忙忙回去了,兄弟二人继续去路旁的那块地里割大麦。 不久,天佑拿着一把镰刀也来到了地里,他并且还给两个儿子带了几根黄瓜和一兜变蛋。念家跟父亲讲了刚才那两个日本兵调戏妇女的事情,天佑也忍不住把那两个畜生骂了几句。 快中午的时候,东方如涛来到了地里。他笑着对天佑说:“天佑叔,家里酒菜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们几个回去吃饭了。” 天佑看了看头上的太阳,“还没有到晌午呢,俺再割一会儿再回去。” “别割了,俺吴翔大伯也去了,俺爹让你们赶紧回家。” 念家笑着说:“爹,咱就回去吧,吃了饭我跟念祖还来割麦,你就在家歇着吧。” “那中啊。”天佑停下了手中的镰刀。 “走吧,念祖,”如涛说道,“回家吃了饭再来干活。下午,我把你嫂子他们几个送走,明儿个我就回来割麦。” 几个人就说说笑笑往家里走去。 他们几个走进东方自强家的前院,正站在树下跟东方自强和家旺聊天的吴翔就笑了起来,“亲家,你可回来了,我都等你一大会儿了。” 天佑笑了笑,“你们几个先进屋吧,俺几个洗洗脸就过去了。” “中啊,我先进屋把酒倒上。” 天佑他们几个洗了手和脸走进客厅坐下,东方自强端起了酒杯,“来吧,今儿个是四巧大喜的日子,这阵子都没有少帮忙,今儿个咱趁这个机会喝一杯。” 几个人都端起面前的酒杯把酒喝了。 “如涛,这个小闺女出门子了,你岳母以后咋办啊?”家旺问如涛。 “她说她就住在俺家,啥时候饿了就给自己做一碗饭。我跟巧鸾都不愿意,昨儿个俺跟她说了,等四巧回了门再回赵兰埠口,我就把她接到漯河去。” 家旺点点头,“那中,让她给你们帮忙看孩子,她有一个事做,也不会整天愁眉苦脸的了。” “看孩子还是小事,”如涛说道,“我说让她以后就跟俺娘他们一块吃饭,她咋说都不愿意,非得自己做饭吃。没办法,俺就说把她带漯河去。” 吴翔笑着对如涛说:“涛儿,以后可得好好孝敬你岳母啊。” “一定,一定。”如涛笑道。 又喝了两杯,几个人就吃起了菜。然后,念家就讲了他们上午痛打那两个日本兵的事。 “打得好,也让这些龟孙长长记性!”东方如涛说道。 “你要是不说,俺就根本不知道这个事,”东方自强气愤地说,“等吃了饭我得去区公所找吴飞哥跟他说说这个事!” “自强哥,你不用去跟他说,”天佑摆了摆手,“他见了日本人比见了他亲爹还亲,他会敢骂他们?跟他说也是白搭!” 说完这些话,天佑感觉有些不合适,他就抱歉地对吴翔说:“亲家,我说的那句话你可别在意啊。” “亲家,他是他,我是我。自从他当了这个区长,不知道替俺爹娘挣了多少句骂了?”吴翔气恼地说。 东方如涛喝了一杯酒,“吴翔伯,俺岳母住在俺家,她今儿个嫁闺女,本来应该是我操心,但这个活里里外外都让你们几个还有俺爹帮我做了,我感激不尽,先给你们几位长辈敬一个酒!” “中啊,”吴翔笑着说,“你得先给你爹倒。” “那不中,你吴翔伯是客人,得先给他敬酒。”东方自强对如涛说。 “吴驸马,你就别谦虚了,这一圈人就数你最厉害!”家旺笑道。 “嗨,你这个贾先生啊!”吴翔无奈地说道,“几个孩子在这儿,你就胡说八道!” 他的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东方如涛先给几位长辈敬酒,然后又倒了一杯递给念家,“念家哥,今儿上午的事多亏了你跟咱兄弟,我敬哥哥一杯!” 念家接过酒杯,“兄弟,这都是应该的。”说完,他把酒一饮而尽。 之后,如涛又给念祖倒了一杯。 吃了几口菜,念家就站了起来,“大伯,你们几个喝吧,我跟念祖还得下地割大麦,俺俩先去灶屋吃点饭就下地了。” 吴翔说:“你们弟兄两个再喝两杯啊?” 念家冲他笑了笑,“你们几个长辈多喝几杯吧。”兄弟二人就走了出去。 念家和念祖去灶屋吃了几个馒头,喝了一碗鸡蛋汤就下地干活了。 午饭后,吴翔回了家,天佑也去下地割大麦,东方自强和家旺去了永春堂,如涛带着老婆孩子去北边渡口乘船返回了漯河。 黄昏,天佑父子三人回到东方自强家吃晚饭。由于天气有些热,他们都坐在院子里吃饭,几个男的坐在树下一张小饭桌旁,那些女人和孩子就坐到灶屋门外。 过了一会儿,王丰走进了院子,“东方先生,你们家都在吃饭啊?” 东方自强感觉有些奇怪,“你这时候来有事吗?先坐下吃点饭吧。” “不了,不了,我就来看看。”说着,他就走了出去。 “这个人得有啥事吧?”天佑对自强说,“下午俺爷仨在地里割大麦,他就在那条路上转悠,探头探脑的就像一个偷鸡贼!” 自强说道:“对他们这一号的人,咱不长他也不远他。” 很快,松下太郎、崔明、侯二和王丰领着十多个日本兵气势汹汹地走进了东方自强家的院子。 东方自强立刻站了起来,“你们这些人来我家干啥啊?”季氏、何氏、小雨、茉莉她们连忙放下饭碗,小雨和茉莉各抱起一个孩子,她们几个匆忙去了第二进院子。 第四百八十九章 报复(二) 崔明上前走了几步,“自强兄弟,有人打了日本皇军,俺是到你家来抓人的!” 王丰指着念祖说:“太君,他就是那个凶手!”几个日本兵就朝他们走了过来。 天佑对念祖说:“赶紧翻院墙跑!” 念祖迅速向院子西边跑去,几个日本兵急忙追赶,念祖纵身一跃就翻过了院墙。那几个日本兵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 松下太郎大叫了一声“八格牙路”,然后又愤怒地嚷了几声,那些日本兵都举枪对准东方自强、天佑、家旺、念家、如剑、如峰几个人。 东方自强朝侯二看了一眼,“侯掌柜,这些日本人是不是想把俺几个人抓走啊?” 侯二看了看崔明,崔明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就问了旁边的松下太郎。一个翻译把崔明的话说给松下太郎,松下太郎呜哩哇啦地说了几句。 翻译对崔明说:“崔区长,松下君的意思是把这几个人都先带到区公所。” 东方自强对崔明说:“他们都是给我家干活的,我跟这些日本人去区公所,他们就不用再去了。” 崔明哭丧着脸说:“兄弟,我也当不了家!日本人咋说,俺得咋办啊,他说让过来抓人,俺就得过来抓人!” 天佑对崔明说:“别让自强哥去那儿了,念祖是我的儿子,他有啥事我给他扛着!” 崔明征求松下太郎的想法,松下太郎说把东方自强和天佑都带去区公所。 崔明就对东方自强说:“自强兄弟,皇军的话你也听见了吧。那就得罪了,你跟这个兄弟就去区公所一趟吧。” 东方自强就对家旺说:“家旺哥,我跟天佑到区公所看看,你们几个就在家里吧,别忘了把门都锁好。” 松下太郎又叫了几声,那名翻译就对崔明说:“崔区长,现在就让他们去吧。” 王丰和侯二走在最前面,崔明紧随他们后边,那些日本兵端着枪押着东方自强和天佑去了区公所。 那些日本兵把他们两个押进议事厅,此时,吴飞和几个日本人正在议事厅里喝茶聊天。 看见东方自强来了,吴飞站了起来,他还装作很吃惊的样子,“自强兄弟,你咋也到这儿来了?” 东方自强笑了笑,“俺几个正坐在院子里吃饭,侯掌柜领着这些人进去了,说念祖打了日本人,有人去抓念祖,那个孩子吓得翻院墙走了。这些人就把我跟天佑带来了。吴飞哥,要教我说,让天佑回去,我是东家,家里出了啥事都是我的。我跟他们一块去哪儿都中。” 吴飞对自强说:“兄弟,那两个日本兵挨了打,渡边太君知道了这个事,他很生气,就派了他们这些人来捉拿凶手。我白天出去了一天,刚才回来才知道这个事。我见那两个日本兵了,他们在西边那个大屋子里躺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一瘸一拐的。看着真心疼人啊!” “吴飞哥,他俩因为啥挨打你知道不知道啊?”东方自强问。 “我还真不知道,他俩说的啥话我也听不懂!”吴飞故作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那我就跟你说说吧。”然后,东方自强就把两个日本兵拦轿调戏,念祖上前抱打不平的事讲了一遍。 “要说这个孩子做的也不能说是错事,但是也不能下这么狠的手啊?”吴飞说道。 天佑冷冷地说:“吴飞,要是你闺女被人调戏,你愿意不愿意?” 吴飞没有看天佑,他对自强说:“要按你说的,这不就是一个小事嘛,那个孩子来这儿好好说说不就妥了嘛,他干嘛跑啊?这一跑反而不好了。” “要是我我还跑呢!”天佑冷笑着说,“他一个年轻孩子,也没有经过啥事,十来多个日本人去抓他,他会不害怕啊?” 吴飞笑着对天佑说:“等明儿个让你那个儿子来,跟太君好好说说,把中间这个疙瘩解开,以后不就没事了嘛!” “我还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要是他今儿晚上不回来,明儿个我还得去找儿子呢!” 吴飞心道:“天佑啊,我终于把你盼来了,你想走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自强对吴飞说:“吴飞哥,你让天佑回去吧,明儿个他还得下地干活。我留在这儿,他们想问啥就问我吧。” 吴飞苦笑了起来,“兄弟,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我替日本人做事,只管干活,不管说话啊,啥事都是他们说了算!我去问问日本人吧。” 吴飞向松下太郎做了一个手势就出去了,很快,松下太郎带着那个翻译也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们三个回到了议事厅。 “吴飞哥,日本人是咋说的啊?”东方自强连忙问。 吴飞无奈地对自强说:“日本人说让你回去,把天佑留下,等天佑的二儿子来了,再把天佑放了。” 自强道:“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别说念祖没有犯法,他就是犯了法,也跟他的爹娘没有关系啊!” 吴飞摇摇头,“太君这样说的,我也没有啥办法啊。兄弟,你先回去吧,明儿个让天佑的二儿子到区公所来。” 天佑就对自强说:“自强哥,你先回去吧。你要是找不到念祖,就去找几个短工给咱割大麦吧。早知道有这个事,去年就不多种这几亩大麦了。” 自强说:“那中,我就先回去了,一会儿我让如剑给你送一条被子。” “自强,不用送了,这儿有多余的被子。”吴飞说道。 天佑说:“自强哥,不用给我送被子,天又不冷,我迁就一晚上没事的,明儿早上别忘了给我送饭就中了。” 自强说:“那我就先回去了,一会儿我给你送被子,再送点吃的。” 但是,当自强带着一条被子和两个馒头再次来到区公所时,吴飞告诉他,日本人已经把天佑带往了县城的宪兵队。 东方自强隐约感到有些不好的苗头,“吴飞哥,这可咋办啊?不是说好的让他待在区公所嘛!” “日本人说啥就是啥,咱有啥办法啊!”说完,吴飞又安慰自强,“自强,没事的,明儿个我陪你一块去县城,用他儿子把天佑换回来!” 第四百九十章 营救天佑 东方自强无奈,只得闷闷不乐地离开了区公所。当自强走到那条南北大街通往他家的那个路口时,看到从北面走过来两个人。 “是自强吗?”自强听得出是吴翔的声音。 “吴翔哥,你过来了?”自强高兴地问。 “家旺哥去我家叫我,我就跟他一块来了。”吴翔回答道。 “走吧,回家再说吧。” 几个人来到东方自强家的院子,念家、如剑、如峰正在焦急地等待东方自强的归来,小雨坐在一旁抽泣,季氏和何氏在一旁劝慰着她。 “大伯,俺爹没事吧?”念家急忙问。 “放心吧,他没事。”东方自强故作轻松地说。 “哥,你咋又把被子拿回来了?”小雨看到自强肩上扛的被子就问。 “那个地方有被子,这条被子用不着,我就把它扛回来了。”说完,自强又对如峰说:“如峰,你去客厅把灯点上,你大伯来了,俺去客厅说话。”如峰就去了客厅。 “小雨,忙了一天了,你回去歇着吧,天佑在那儿一点事都没有。”自强对小雨说。 “那念祖咋办啊,自强哥?不是得让他去把他爹换回来吗?”小雨很担心地问。 “吴翔哥来了,俺几个商量商量这个事咋办。念家,你把你娘送回家,一会儿再过来。”自强说道。 何氏就劝小雨,“小雨,你跟念家一块回家吧,忙一天了,你回去好好歇着吧。” 小雨不安地问:“自强哥,天佑他没有啥事吧?” “没有啥事,小雨,你回去歇着吧。” 念家搀扶着母亲朝大门口走去,自强、吴翔、天佑去了客厅,如剑、如峰去灶屋烧茶,季氏和何氏就回屋歇息去了。 几个人到客厅坐下,自强就把日本人带天佑去宪兵队的事说了。 吴翔皱了皱眉头,“把人带到县城,这个事就不太好办了!” 自强说:“我回来的时候,吴飞哥跟我说了,明儿个他跟我一块,用念祖把天佑换回来。” 吴翔哼了一声,“不能相信他说的,他是啥样的人,咱还不知道吗?把念祖送去,等于多进去一个人!” 自强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他说的不过是场面话。” “那肯定是啊,”家旺说道,“天佑以前打过吴飞,他正好借日本人的手替他报仇,他肯定不会愿意替天佑办事!” “我是这样想的,日本人把天佑带到宪兵队,吴飞肯定不会说他的好话,无论花多少钱,得把天佑救出来。吴飞现在跟日本人打得火热,咱现在也不能得罪他,让天佑尽早回来才是王道。” “日本人要念祖咋办啊?” “日本人要念祖,也不能给他们!”东方自强斩钉截铁地说。 “大伯,我过来了。”念家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念祖。 “你们弟兄两个坐下吧。”自强说道。 “大伯,我跟俺哥去把俺爹救回来吧?”念祖睁大了眼睛问自强。 “傻孩子,你跟你哥救不回来你爹!那些日本人带的有枪,咱打不过他们啊!” “那我现在就去把俺爹换回来吧?”念祖又说了一句。 自强摆了摆手,“绝对不能用你去换你爹!”自强又对念家说:“念家,让念祖出去躲几天吧,就跟日本人说他吓跑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大伯,”念祖很不服气地说,“我不怕见日本人,咱又没有干啥输理事!” “你这个孩子,”吴翔苦笑着说,“跟这些人能讲啥理啊?他们要是讲理,也不会来这儿抓人了!日本人要是讲理,也不会侵略咱们中国了!” 家旺对念祖说:“让你出去躲躲,你就出去躲躲吧。等风头过去,你再回来!” 念祖恨恨地说:“你们这些人真窝囊,就那几个日本兵,咱都去跟他们打,他们也占不了啥光啊!” 自强叹了一口气,“孩子,你说的也有道理。要真是那样,日本人也不会占领半个中国了!听大伯的话,你就出去躲躲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出去躲几天,俺几个想办法把你爹接回来!” 念祖一跺脚,“那中,我听你的。我现在就走,我出去几天!” 自强说:“念祖,你就去漯河找你如涛哥吧,他那儿有住的地方。等这个事过去了,让你哥把你接回来。” 念祖看了看自强,“大伯,我现在就走了。” 家旺说:“念家,你送送你兄弟吧,让他再跟你娘说一声。” 念家兄弟就去了。 没多久,如剑和如峰把一壶茶和几个碗送进客厅,如峰给他们每个人倒了一碗茶,自强就让他们回去睡了。 他们三个就在客厅商量如何救回天佑。一壶茶喝完,吴翔站了起来,“自强,咱就这样说吧,明儿个吃了早饭我就赶着马车来接你。” 自强把二人送到大门外,他就把大门闩上。东方自强没有再去何氏的住处,他去牛屋和马厩喂牲口,然后就睡在了天佑平时住的那间屋子。 第二天早上,东方自强洗漱完毕就去了吴飞住的那个院子。 自强敲了敲门,喊了两声。很快,黄朗就过来给他开门。 看到自强有些惊讶,黄朗笑着说:“吴区长家里需要打杂的,我跟俺老婆就搬过来了,正好也不在家看儿子、儿媳妇的脸色了。” 黄朗把东方自强领到堂屋就出去了,很快,吴飞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兄弟,你这个看病先生就是勤快啊,早上不冷不热的,你咋不多睡一会儿啊?” “吴飞哥,心里有事,我睡不着啊,我就来你这儿看看。” “自强,你看我现在住的是鹿鸣家的院子,这可不是我硬搬过来的,是鹿鸣走之前特意找到我,让我住进来。他说房子要是不住人就坏得快,有人住着,经常拾掇拾掇,里头也有人气了!”吴飞跟自强解释道。 东方自强懒得跟他再说这些无聊的话,他从衣兜里拿出两包银元放到吴飞的面前,“吴飞哥,现在正是忙的时候,我想得尽快把天佑接回来。” 吴飞看了看那两包银元,“接回来就接回来呗,你还拿这干啥啊?” “你这儿好说,咱都是自己人,找那些日本人办事不得花钱嘛!” 第四百九十一章 营救天佑(二) 吴飞笑着点点头,“还是兄弟你会办事。”然后他问:“天佑家那个儿子回来了吗?” “哪儿回来了啊?他一个毛孩子,哪儿见过这样的事啊,吓得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兄弟,咱两家是世交,你又看得起你哥。再说了,天佑跟俺家老三是儿女亲家,我就跟你跑一趟吧。咱把他接回来以后,你跟他说说,我可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咱的兄弟情义,还有我跟老三是亲兄弟。要不然,他一个外乡人住到咱们这儿,见了我就黑丧着一张驴脸,我才不会管他的闲事呢!” 自强站了起来,“吴飞哥,那就麻烦你了。等你吃了饭,我跟吴翔哥一块来接你。” “中啊,兄弟,我就在家等着你们了。”吴飞乐呵呵地说。 东方如涛回到沙河镇的时候已是大半上午,当他经过永春堂的时候,只看到如剑一个人在诊室,就忍不住进去一问究竟。 “如剑,咱爹跟如峰咋没有在这儿啊?” “咱爹吃了早饭就跟咱吴翔伯一块去县城了,如峰下地割大麦去了。” 如涛觉得有些奇怪,“他俩这时候去县城干啥啊?” 如剑说:“我听咱爹说,日本人昨儿晚上把咱天佑叔带县城去了。” 家旺从药房走了进来,“涛儿回来了,日本人昨儿晚上把你天佑叔带走了,你爹跟吴翔去县城把他接回来。” “这个我知道,念祖今儿早上去我那儿了,我把他领到如绣家的客栈,让他在那儿住几天。大伯,你们忙吧,我回家拿把镰也下地割大麦去。” 东方如涛回家拿了一把镰就去地里割大麦,见到念家后,他就说了已经把念祖安排到沙河春客栈的事。 念家苦笑着说:“那一天我去你们那儿跟巧鸾说她妹子成亲的事,正好碰见公明、如绣他们几口也去那儿,晌午我就在他们客栈吃的饭。回来我一说,念祖就说他啥时候有空也去如绣他们那儿看看。这还没有多长时间,他就去了。” 如涛安慰念家道:“念家哥,就让念祖在那儿几天吧,念祖这个人勤快,谁见了他都喜欢。” “割了大麦就该割小麦了,念祖干活麻利,他要是不在家,至少得多找两个短工啊。” “没事的,念家哥,不就几天嘛,多找两个人就多找两个人吧。” 中午,如剑把他们三个人的饭送到了地里。 念家问如剑:“如剑,俺大伯回来没有啊?” 如剑摇摇头,“反正我来的时候还没有见他们回来。” 如涛说:“可能是在县城吃了饭再回来。只有错抓的,哪儿有错放的啊?不得请那些龟孙吃顿饭嘛!” “日他奶奶,看看这是啥世道吧!”念家骂道,“那些日本人干了缺德事,还把咱的人抓走,把人放出来还得再请他们吃饭,真是没有天理了!” 此时,东方自强和吴翔正在广川县县城一家小面馆吃饭。 上午,他们三个一块来到县城。吴飞先到县政府见了渡边武夫,自强和吴翔就在县政府的大门外等着他。 站在大门外,东方自强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由想起以前他和吴翔多次一块到县政府来找江枫眠的那些场景,江枫眠爽朗的笑声仿佛还在他的耳畔回响。但如今却物是人非,江枫眠以身殉国,广川县也已成了日本人的天下,想到这里,东方自强的心中十分酸楚。 过了大约一个钟头,吴飞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走吧,咱现在去宪兵队。” “宪兵队在哪儿啊?”吴翔问道。 “就是以前的警察局。” 来到宪兵队,吴飞还让吴翔和自强在大门口等着,他去里面去见松下太郎。 见到松下太郎,吴飞就说:“松下太君,今儿早上有几个人到我家,让我来说情把昨儿个抓的那个人放回去。他们还说这个事是由那两个皇军引起的,打人的只是打抱不平。” 昨天下午,那两个日本兵骑着马来到宪兵队,向松下太郎报告那两个同伴被村民打了,松下太郎非常震怒,这才带着十多个日本兵去了沙河镇。昨天晚上,他才从翻译的口中得知那两个日本兵是因为调戏妇女才挨的打,就把那两个日本兵骂了几句。 松下太郎就对吴飞说:“既然你来了,我就给你一个面子,等一会儿你就把他领走吧。” 吴飞又说:“太君,我是这样想的。这个事是那两个日本皇军有错在先,但他们也把皇军打得太狠了。要是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他放回去,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他们不是更有劲儿了嘛!” 松下太郎有些迷糊了,“你的意思是?” 吴飞笑着说:“我觉得皇军应该把他狠狠地教训一顿!” 松下太郎说:“昨天夜里已经把他打了一顿了!” “松下太君,我是这样想的。等一会儿你安排人再打他一顿,最好打得他半个月不能下床走路。打马骡子惊,村里的老百姓见他这样,以后就不敢再对皇军轻举妄动了!我是坐马车来的,下午把他用马车拉回去。” 松下太郎点点头,他对翻译说了几句,翻译就走了出去。 没多久,翻译就回来了。 “那个事安排住了?”吴飞问你个翻译。 翻译点点头。 吴飞高兴地对松下太郎说:“松下太君,中午我想请你到清风阁吃饭,不知道你肯不肯赏光啊?” 得知吴飞要请他吃饭,松下太郎自然满口答应。 过了一会儿,吴飞就出去跟自强和吴翔说,中午需要请日本人吃顿饭,问他们愿不愿意和他一块去。 东方自强说:“吴飞哥,俺俩也不认识那些日本人,俺就不去了,你跟他们一块去吧。” 吴飞就说:“那中,你们吃了晌午饭还在这个地方等我吧。” 东方自强和吴翔吃过午饭,他们就去一家干店赶马车,然后就到宪兵队的大门外等吴飞。半下午,吴飞、松下太郎和那个翻译等人一块回来了。 吴飞对自强和吴翔说:“你俩跟谢翻译一块去接天佑吧,我在这儿等着你们。” 自强二人就随谢翻译一块去了里边,走到一排房子前,谢翻译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吧。”说完,他就去了一间屋子。 过了一会儿,两个日本兵拖着天佑走了过来。 第四百九十二章 天佑 看到天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上还有一道道血痕,自强和吴翔都很吃惊。自强问道:“他们咋还打人啊?” 天佑苦笑着说:“我这是到鬼门关走了一遭。” 两个人急忙上前扶住天佑,那两个日本人就走开了。 他们三个慢慢来到宪兵队的大门口,吴飞走了上来,他惊讶地问:“哎呀,天佑,他们咋打你打这么狠啊?” 天佑冷冷地说:“那得多谢你的关照啊,要不是你,我可能就出不了这个门了!” 吴飞不敢再看天佑,他强笑着说:“出来就好,回家好好养养吧。” 东方自强和吴翔把天佑扶上马车,天佑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吴翔连忙问:“天佑,咋回事啊?” 天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自强对吴翔说:“你没有看出来吧,天佑的左腿都折了。” “这些龟孙,还真下得了手啊!”吴翔不由骂道。 “咱赶紧回家吧,回家我给天佑好好瞧瞧。”东方自强难过地说。 吴飞不好再坐到车厢里,他就对自强说:“自强,你俩在后边好好照看天佑吧,我在前头赶马车。” 自强说:“中啊,要是好路,你就走快点;要是路上疙疙瘩瘩的,你就走慢一点。” “知道,你就放心吧。”吴飞说道。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吴飞把马车停在了永春堂诊室的门外。 东方自强下了马车,他喊道:“如剑、如峰,赶紧过来搭搭手,把你天佑叔抬进去。” 如峰急急忙忙跑了出来,“爹,俺三哥去割大麦了。” 贾家旺也从药房走了出来,他们几个小心地把天佑抬到诊室,让他坐到椅子上。 吴飞在诊室里站不是站,坐不是坐,他就对自强说:“自强,出来大半天了,我得回区公所看看。” 东方自强只顾查看天佑的伤情,“那中,你回去忙吧。” 吴飞就走出诊室去了区公所。 东方自强先给天佑把左腿包扎好,之后又脱掉天佑的上衣,看到天佑背上那一道道伤痕,家旺心痛地说:“这不都是用皮鞭抽的嘛!” 天佑哼了一声,“到了老日那窝里,日本人会让人好好地出来?” “这下手也太狠了吧?”吴翔气愤地说,“要说日本人也不是你打的,他们咋说也不应该打你啊!” 东方自强叹了一口气,“跟谁去说这个理啊?”然后他对家旺说:“家旺哥,你去药房把那一罐药膏拿过来给天佑敷上,我再给他开几剂药。” 天佑叹了一口气,“唉,现在是大忙天,我干不成活,还反过来给你们几个添乱。” “天佑,可不能这样说,谁也不愿意这样啊。底下,你就在家里养伤吧,地里的活你就别操心了。”自强安慰天佑道。 家旺去药房拿药膏,自强对如峰说:“如峰,你扶着你天佑叔,我给他开药方。” 很快,家旺把药膏拿了过来,他和如峰把药膏涂抹在天佑前胸和后背上的伤处。 自强开好药方把它交给家旺,“家旺哥,你照着方子抓药吧,一会儿让如峰拿回家煎上一包。” 家旺就拿着药方去抓药了。 吴翔对天佑说:“天佑,我在这儿也帮不上啥忙,我就回家了。晚上我让你嫂子跟小香来看你。” “不用让她们来了,我现在啥事都没有了。” “那不中!”说完,吴翔又跟自强说了一声,他就出去赶着马车回家了。 这条街上有一些做生意的人知道头天晚上天佑被日本人抓走的事,有人看到他被几个人抬进了永春堂,就过来看他。当他们看到天佑的伤情,不免心里都有些惧怕。安慰了天佑几句,他们就离开了。 很快,整个街面上做生意的人都知道了天佑的事。随后,又有一些街上做生意的人来到永春堂,其中还包括侯二的老婆闫氏。 闫氏先是骂了日本人几句,然后又询问天佑的伤势,天佑不冷不热地回答了她两句。过了一会儿,闫氏就知趣地走了。 “天佑啊,这一回你可受苦了!”一个女人哭着跑了进来。 看见小雨进来,天佑笑了,“你哭啥啊?别哭了,我没事的,就跟蚊子叮一口差不多!” 小雨跑到天佑身边,看到天佑上身涂着膏药,左腿上还包着纱布,她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流了出来,“都打成这样了,你还笑哩?” “没事,老胳膊老腿的,这都不算啥!”天佑宽慰着妻子。 自强对小雨说:“小雨,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阵子天佑就不能下地了,你回家给天佑收拾一张床吧,让天佑好好养伤。” 小雨抹了一把眼泪,“中,我先回家了。” 小雨走后没多久,如峰就回来了。 “爹,药煎上了。” 东方自强点点头,“如峰,你回家把架子车拉过来,上面铺一条被子,等一会儿得把你天佑叔拉回家。” 如峰答应了一声就又回家去拉架子车。 傍晚,念家、如涛、如剑三个人从地里回来,才知道天佑被日本人打成了重伤,他们就急忙去后边的院子看他。 来到大门口,念家看见茉莉抱着一个孩子站在门楼下面,留柱领着两个小孩在院子里玩,他就生气地问:“咱爹回来了,你跟留柱咋不在屋里照顾他啊?” 茉莉辩解道:“咱娘在屋里,她让俺出来的。几个孩子一看见咱爹,他们都吓哭了!” 几个人就去了堂屋,天佑正躺在靠西墙的一张木板床上,小雨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拿着一把调羹勺给他喂汤药。 看见父亲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念家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一拳砸在墙上,“爹,你放心吧,这个仇咱一定得报!” “天佑叔,”如涛难过地说,“这些日本人真是坏透了,把他们千刀万剐都不亏!” 天佑平躺在床上,他努力想坐起来,一旁的小雨急忙阻止他,“咱自强哥说不让你乱动,你就好好躺着吧。” 天佑笑了笑,“念家,报仇的事先往后放放吧。我不管干活了,你兄弟也出去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割大麦、造场,底下再割麦、种秋,这一摊子活都是你的了。你把地里活干好,我就放心了。” 第四百九十三章 养伤 如涛说:“天佑叔,你就安心养伤吧,我就天天下地给俺念家哥帮忙,等啥时候秋庄稼都种上了,我再回漯河去。” 几个人正说着,院子里传来季氏的声音:“天佑,你好些没有啊?” “咱大嫂来了,等一会儿再喂你吧。”说着,小雨把盛着汤药的碗放到一旁的板凳上就走了出去。 小雨来到院子里,看见季氏和何氏来到了院子里,何氏?了半篮子鸡蛋,季氏拿了几包点心。 “嫂子,这个时候了,你俩又过来了。”小雨说道。 “天佑回来了,俺俩不放心,就过来看看他。”何氏说道。 “走吧,嫂子,上堂屋去吧。” 小雨接过她们拿的礼物,三个人就进了堂屋。 何氏和季氏看到天佑的伤情,她们也忍不住落了泪。念家拿了两个板凳请季氏和何氏坐下。 何氏对念家说:“念家,你们几个别站在这儿了,都去前院吃饭吧。我在前锅给你爹炖了一只鸡,如峰还在灶屋烧锅,你吃了饭可别忘了把鸡汤给你爹端过来啊。” 小雨笑了,“他躺在这儿啥都不干,还给他炖啥鸡汤啊?” 季氏说道:“天佑他自己也不想躺这儿啊!” 念家对季氏和何氏说:“大娘,你俩跟俺娘说话吧,俺去前头吃饭了。” 念家、如涛和如剑就走出了堂屋。 何氏对小雨说:“小雨,你哥说了,底下你就在后院好好伺候天佑,做饭、洗衣裳的活你就不用管了。” “嫂子,没事,伺候你兄弟吃了药,我还不耽误去前院做饭、洗衣裳。” “你哥说了,这阵子你就不用再去前院了,把天佑伺候好就妥了。明儿个他让如剑、如峰把油盐酱醋送过来,你就在这个院给天佑开小灶;药锅子也掂过来,煎药也在这个院子里煎,省得来回跑了。” 听了何氏的话,天佑笑着说:“我咋恁好的福气啊?今年进麦不干活不说,还天天在家吃好吃的!别等着我能下床了,胖得走不动路了啊!” 小雨指着他的头说:“你就只当坐一回月子吧。” 季氏和何氏都笑了起来。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小雨就让季氏和何氏回家吃饭了。 晚上,小雨正在喂天佑喝鸡汤,吴翔、袁氏和小香前来看他,袁氏带了一篮子鸡蛋,茉莉连忙请他们坐下。 看见天佑满脸的伤痕,小香大哭起来。天佑微笑着安慰女儿:“香香,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嘛!”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袁氏对小雨说:“运昌他大伯今儿个总算做了一件人事,还愿意跟他俩一块去把天佑兄弟从日本人那儿带回来。” 小雨说:“他肯定是为了自强哥跟俺这个哥的面子,俺一家人见了他就没搭理过他,他咋会管俺的闲事啊?” 天佑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吴翔拿出几块银元放在床边,他对小雨说:“弟妹,这几块钱你拿着,回头给天佑买些吃的好好补补身子吧。” 小雨连忙说:“哥,俺家有钱,你还拿走吧。” 袁氏笑着说:“妹子,你就别推迟了,这是我跟你哥的一点心意!” 小雨就把钱收了起来。 小香对母亲说:“娘,明儿个我来伺候俺爹吧。” “用不着你,”小雨说道,“你在家把两个孩子照看好就中了,你大娘跟我说了,前院的活不用我管了,我就在咱家伺候你爹!” 又说了一会儿话,袁氏就告辞回家,小雨把他们三个送到大门外。吴翔赶着马车就离开了。 念家去地里看场了,小雨让留柱搬一张小软床躺在天佑的旁边,她就去帮茉莉把几个孩子哄睡。 夜深人静,天佑静静地躺在床上,他又想起了下午那个翻译跟他说的话。 那个翻译和两个日本兵一块走进那间屋子,翻译说了两句他听不懂的话,他们就把捆在天佑身上的绳子解了,然后把他从那间屋子拖了出去。 来到门口,翻译朝天佑笑笑,天佑能闻出他身上的酒气。 翻译对天佑说:“这一顿打得不轻啊。要不是来接你的人想让你半个月以内不能下床走路,今儿上午这顿打,你就能免了!今儿中午这顿饭,就是他请我们吃的,你们这些可怜的支那人啊!” 那个翻译最后所说的“支那人”,天佑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前面的那些话,他却听得明明白白。“是谁让日本人又打他的呢?”当时天佑的心里就很清楚,“不会是自强哥,更不会是亲家吴翔,那就再看看谁跟他们一块来的吧。”到了宪兵队的大门口,天佑见到吴飞,他心里的疑问就迎刃而解了。 他没有把这件事跟自强和吴翔说,他也没有跟小雨和念家说,天佑决定等他身上的伤痊愈后,他一定要找机会报仇。 第二天是四巧回门的日子。按照之前安排好的,吃过早饭,念家跟东方自强说了一下,就套好马车,然后和如剑一块到赵兰埠口李花开家接四巧回门。 他们先赶着马车来到李胜春家,李修义又把他们领到李花开家的院子。 见到念家,李花开父子请他们坐下喝茶,李花开对念家兄弟那天出手相助表示感谢。 “大伯,那都是应该的。再说了,就是别人家的事,俺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不管的。”念家说道。 如剑忍不住插话说:“大伯,你还不知道吧,因为那一天的事,日本人那一晚上去俺家抓念祖哥,念祖哥翻院墙跑了,日本人就把俺天佑叔抓走了。昨儿个俺爹跟俺吴翔伯把他从县城拉回来,他浑身是伤,左腿都打折了!” 李花开骂道:“把一个不相干的人抓走打成这样,这些日本鬼子真是天良丧尽了!” 李修贤不安地说:“爹,因为咱家办事,让表叔受了连累,咱得去看看他吧。” 李花开对儿子说:“看是一定得去看,你两个老表来接你媳妇回门,咱得留他们吃饭啊。下午不兴看病人,等到晚上,咱再去看你表叔吧。” 念家就对李花开说:“大伯,俺就不在你家吃饭了。原先地里的活就是俺爷仨干的,现如今俺爹在家里躺着,俺那个兄弟躲出去了,地里活就只能靠我了。一大垛油菜堆在那儿还没有碾,地里的大麦也没有割完,一睁开眼净是活。今儿上午把俺妹子接回去,我还得下地干活呢。” 第四百九十四章 四巧回门 李花开说:“表侄,你俩吃了饭再走吧,菜都准备好了。” 念家喝了几口茶就站了起来,“大伯,你不用麻烦了,俺真的得回家干活。” 李花开看确实留不住他们,就只好对念家说:“表侄,那你非得走,我就不留你们了。”他又对儿子说:“修贤,你去跟你媳妇说一声,让她上午就跟这两个表侄一块回沙河镇吧。” 过了一会儿,李花开的老婆、李修贤和四巧就来到了堂屋,李修贤的手中还拿着一个小包裹。 “念家哥、如剑,你俩来了?”四巧羞答答地说。 念家笑了笑,“哎,东西收拾好了吧,咱马上回沙河镇。” “这两个孩子,再急也得等吃了饭再走啊!”李花开的老婆说道。 “大娘,俺就不在这儿吃了,家里确实是有事。”念家笑着对他说。 李花开说:“他们想走咱就不留了,反正也得罪不了。” 李花开老两口和李修贤把他们三个送到大门外,李修贤把四巧扶上车厢,念家和如剑坐到马车的前座。 “大伯、大娘,你们忙吧,俺这就回去了。” “那中,我就不送了。”李花开说道。 李花开的老婆说:“孩子,路上慢一点啊!” “知道了,大娘。”说着,念家就赶着马车朝北边的沙河大堤驶去。 马车回到沙河镇,来到东方自强家的大门外,四巧拎着包裹下了车去见母亲。念家和如剑把两匹马牵到马棚,把马车推到车棚里,他们就下地干活了。 四巧见到母亲,倪氏高兴地拉着女儿坐下,然后详细地询问她这几天在婆家的情况,四巧一一向母亲汇报。 聊了一会儿,四巧就把她出嫁那天,日本兵拦轿调戏,念家兄弟教训日本兵的事跟母亲讲了一遍。 “还有这样的事?我没听谁跟我说过啊!”倪氏惊讶地说。 “那肯定是俺表叔他们不想让你担心,就没有跟你说。娘,日本人把俺天佑叔抓走,打得不管下床的事你知道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啊,前儿个我吃了晌午饭就回屋了,这两天我就没有出去,咋会知道这个事啊?” 倪氏想了想又说,“对了,就是前儿晚上,我都躺床上了,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嚷嚷,我的耳朵背,也没有听清说的是啥,后来就没有动静了。我想着我一个寡妇家,又是住在亲戚家里,别人跟我说了我就听听,不说我也不问,也不去打听啥事。谁知道这几天出了这样的事啊!” “我也是才知道,念家哥跟如剑去赵兰埠口接我,他们跟你女婿说了这个事,要不然我也不会知道啊!” “妮儿,不知道就不说了,现在既然知道这个事了,我得去后院看看你天佑叔啊。” “娘,我给你带了两包点心,你给他拿过去吧。”说完,四巧就打开包裹拿出两包点心放在小桌上。 倪氏站了起来,“妮儿,你坐屋里歇着吧。你要是饿了,早上的玉米面饼子还有一个,你拿着吃吧。我一趟都没有去过你天佑叔家,我还得喊着你表婶子跟我一块去。” “娘,你去吧。” 倪氏拿着两包点心出了门,她先去找到季氏,然后两个人就一块去了后边的天佑家。 在堂屋见到天佑和小雨,倪氏难过地说:“我这个老婆子就跟一个傻子一样,天佑兄弟遭了恁大的罪,我都不知道。要不是四巧回来跟我说,我现在还在鼓里蒙着呢!” 小雨扶着她坐下,“嫂子,没事,天佑现在好多了,就这一点小事,也把你惊动过来了!” 倪氏把点心递给小雨,“妹子,这两包点心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少,留着让俺兄弟吃吧。” “嫂子,你过来看看你兄弟就中了,我不能再留你的东西啊!” 倪氏有些恼了,“妹子,你是不是嫌我拿的东西少啊?” “不是,不是,”小雨笑了,“我是说你也不容易,你既然这样说,我就留下了。” 倪氏也笑了,“这就对了,我不能再把东西拿回去啊。” 季氏问天佑:“天佑,今儿个好些没有啊?” “好多了,除了腿还有点疼。我觉得再有两天我就能下床了。”天佑回答道。 小雨笑骂道:“就你能!少说也得躺床上一个月。” 几个人正聊着,茉莉抱着孩子走进了院子,“娘,赵兰埠口俺姑还有一个老婆儿来咱家了。” 小雨连忙站了起来,“玲珑姐来了。” 小雨、季氏、倪氏都起身往外走。 玲珑手里拎着两只公鸡走进了院子,她身后跟着李花开的老婆,李花开的老婆?了一大篮子鸡蛋。 “姐,你咋也知道这个事了?”小雨急忙迎了过去。 玲珑把两只公鸡放在地上,“那两个孩子去接四巧回门,他俩还去俺家找修义给他们领路,他们愣是没有跟我说这个事。还是咱大嫂去俺家跟我说,我才知道有这个事。俺几个就来看看。” 季氏接过李花开老婆手中的篮子,“大嫂,你跟俺姐快进屋歇歇吧。” 玲珑指着倪氏对李花开的老婆说:“大嫂,你俩还没有见过面吧,这个是四巧她娘!” 李花开的老婆上前拉住倪氏的手:“亲家,你也来了,咱都进屋说话吧。” 倪氏愧疚地说:“要不是四巧回来跟我说,我都不知道这个事。因为咱两家的事,让天佑兄弟遭了这一场罪!” 几个女人走进屋里,玲珑看见天佑脸上的伤就心疼地说:“这些王八羔子,还真下得了手啊!” 天佑眼角湿润了,“姐,你来了,坐下歇歇吧。” 玲珑她们几个坐下,李花开的老婆就说:“那两个表侄去接四巧回门,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说得回来干活,留都留不住。” 小雨说:“也确实是忙,地里的大麦还没有割完。” “你大哥今儿早上就把菜买回家了,我也调好几个菜了。”李花开的老婆接着说。 季氏笑道:“你们留着自己吃吧。” 玲珑说:“来的时候,俺大哥把菜都带来了,说到这儿陪着念家喝两盅。他跟自强在家里说话,一会儿就该过来了。” 小雨说:“姐,你跟大嫂过来看看就妥了,别让大哥再来了。” 正说着,自强、李花开和李胜春三人走进了院子。 第四百九十五章 放火 看见他们几个来了,玲珑就站了起来,“大嫂,咱去前院吧,让他们几个男的坐屋里说话。” 季氏、倪氏、李花开的老婆和小雨也都站了起来。 小雨说:“姐、嫂子,我就不留你们几个在俺家吃晌午饭吧。” 玲珑笑着说:“秋燕在前院做着呢,你把俺兄弟伺候好就中了。” 玲珑几个人走了,李胜春他们到堂屋和天佑说了一阵子话。 中午,小雨伺候天佑吃饭,茉莉娘儿几个也去了东方自强家。男人们在客厅聊天喝酒,女人们就坐在季氏的房中吃饭。 午饭后,玲珑又来跟天佑、小雨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他们几个就返回赵兰埠口。送走客人,自强和家旺去了永春堂,念家、如涛哥几个就去地里割大麦、碾场。 第二天上午,李修贤赶着马车来到沙河镇把四巧接回了家。 大麦干枯小麦黄,大麦收获后,小麦也就成熟了。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东方自强就对如剑、如峰说:“明儿个就该割麦了,今年咱家干活的人手少,底下你俩就不用再去药铺了,天天就跟着你念家哥下地割麦吧。” 如峰笑着说:“中啊,一个麦季子下来,又得瘦好几斤!” 东方自强微笑着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经常下地流些汗,你们就知道这一碗饭来之不易了!” 如涛对父亲说:“爹,今年咱家干活的人少,我去漯河喊几个人吧?这阵子戏班子的人没事干,有的回家了,有的也是到附近村子打短工。小虎、史锐那几个小孩干活都麻利得很,我喊他们来帮几天忙吧?” 东方自强问:“让他们白帮忙吗?” “给他们钱他们也不会要啊,”如涛笑道,“一天管他们几顿饭就中了!” 季氏说:“我看中,平常涛儿白养着他们,这时候让他们出点力也不多!” 东方自强摇摇头,“我看这样不妥。” “咋不妥啊?”季氏不解地问。 “你想想啊,”自强笑着对季氏说,“那些人去打短工,天天能挣几个钱;你让他们来咱家白干活,他们心里会高兴吗?一天两天还好说,时间长了就不中了!” 如涛就说:“爹,那我也给他们出钱不就中了嘛!” “涛儿,他们几个跟你说来咱家干活没有啊?”东方自强问如涛。 “没有,我也没有跟他们说过。” “那就算了。出的钱多了,咱不划算;出的钱少了,他们又不高兴。那就干脆让他们在附近打短工不就妥了。”东方自强说道。 如涛点点头,“中,我知道了。” 东方自强接着说:“咱家找短工的事,我就没有管过,都是你天佑叔操的心,那些人都提前跟他说了。你天佑叔现在在床上躺着,咱就把短工找回来了,你天佑叔会咋想啊?” 如涛笑了,“爹,我就没有考虑这么多。” 东方自强笑了笑,“再说了,那些人年年都给咱家打短工,今年咱贸然不用人家了,又没有提前跟人家说,人家要是这个麦季子找不着活干,别讲挣多少钱,这不是断了人家的财路嘛。他们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也不会多高兴啊。都是老邻老舍的,这样也不好啊!” “就是啊,”何氏说道,“不管用谁,咱都不能白使唤人啊。本村的人用着好好的,咱何必找外头的人呢。” 东方如涛对父亲说的话很是佩服,“爹,这里头还有这么大的学问,我以后还得跟你好好学啊!” 何氏笑道:“好好学吧,姜还是老的辣!” 果然,过了一会儿,念家就来到了客厅门口。 “大伯,俺爹跟我说,今年找六个割麦的,人都找好了,他们明儿早上就带着镰去南坡地里割麦了。” 东方自强笑着说:“中啊,明儿个让你大娘多做几个人的饭。孩子乖,今年你就领着人好好干吧。等麦罢了,咱爷几个好好端两盅!” “中,我记住了。”念家高兴地说。 “念家,等忙过去这阵子,我给你们弟兄几个一个人缝一件汗衫!”何氏笑道。 “大娘,汗衫就不用做了。明儿早上我还得老早起来,我先回去睡了。” “去吧,明儿早上我给你们蒸油卷子吃!” 第二天早上,如涛、如剑、如峰随念家到南坡去割麦,当他们快到地里的时候,念家看到那六个打短工的人已经在地头等着他们了。 没说几句话,他们就开始低头割麦。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东方自强和留柱前来给他们送饭。东方自强挑着一副扁担,留柱?了大半篮子油卷子和几副碗筷。 自强把饭菜放到低头,干活的那些人就狼吞虎咽吃了起来。等他们吃过早饭,自强就挑着担子回家了,留柱就去晒场里看着。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念家吃过晚饭后到晒场里看场。一看到大哥来了,留柱就一溜小跑地回家了。 念家坐在小软床上,思考着明天的活该怎样干才不窝工。一弯新月挂在天空,天上繁星点点。一阵凉风吹来,念家觉得有说不出的舒服。他站起来在晒场里转了一圈,察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看到一切都正常后,念家就准备躺到小软床上睡觉。 正在这时,他隐约听到远远传来叫嚷的声音。念家朝四周望了望,他发现西边几里外的地方燃起了一片熊熊大火。念家心里一惊,“是谁这么不小心啊?晒场里的碾干净的麦秸着了还不要紧,要是地里没割的麦秆也点着了就坏事了!” 他想跑去救火,但仔细一想,等他到了着火的地方,火早就被扑灭了。念家就躺到床上睡了。 第二天早上,念家起床后就去南坡那块地插红薯秧。 念家到了地头,有两个短工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由于如涛他们还没有把红薯秧送来,念家和那两个短工就聊了起来。 “昨儿晚上,西边哪个地方着火你俩知道不知道啊?”念家问道。 “我知道,”一个叫黄毛的短工说,“火是在崔岗着的,那几个晒场几百亩地的麦秆都着完了!” 另外一个短工急忙问:“咋回事啊?不会是谁故意放的火吧?” 黄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是有人故意放的火,火是日本人点的!” 第四百九十六章 放火(二) “这些鳖孙真是坏到家了!他们为啥放火啊?”念家说道。 黄毛说:“昨儿下午干了活,我到河里洗洗澡就回家吃饭了。刚吃了饭,就听到外面路上有人嚷,都出来看看啊,西南哪个村子失火了!我就跟俺老婆一块出去看,看见西南一片火光。俺老婆说,看着像崔岗那儿着的火。俺小孩他姥娘家就是崔岗的,她就让我去看看。我到了那个地方,火已经灭了。有人在那儿哭,有人在那儿骂。我到俺岳父家见了小孩他姥爷,才知道是咋回事。” 那个短工急了,“黄毛,到底是咋回事啊?你就赶紧说呗。” 事情是这样的: 昨天上午,有两个日本兵骑着高头大马,身背钢枪去了崔岗村。一看鬼子来了,崔岗村的大姑娘、小媳妇纷纷回家关上了门。这个村的老百姓并不知道,这两个日本兵就是住在沙河镇区公所的那两个。 二十天前的那个下午,挨了痛打的两个日本兵就去县城疗伤,伤好了以后,他们却不愿意再到沙河镇去住了。因为日本人在县城西大街设了一个“御料理”,他们强掳一些良家妇女送到该处,这些良家妇女就成了驻广川县的日本人发泄兽欲的对象。这两个日本兵不愿意再去沙河镇就是因为这一点。 那两个没有挨打的日本兵倒还住在沙河镇上,每天由王丰负责给他们做饭。时间一长,他们就吃腻了王丰做的饭。所以他们一合计,就去崔岗村崔明家混一顿饭吃。 这两个日本兵来到崔明家,崔明的老婆连忙到晒场把他喊回家中。崔明对两个日本兵很热情,连忙把家里的公鸡宰了一个,并让老婆拾掇好炖上。 中午,崔明的两个儿子也回到了家中,他们父子三人在堂屋陪两个日本兵喝酒。崔明的两个儿媳妇却领着几个孩子躲在屋里不敢出去。 虽然和两个日本兵语言不通,但他们几个连说带比划的,差不多也能彼此明白想要表达的意思。大约两个小时过去了,崔明爷仨和那两个日本兵一共喝了四斤白酒,一个日本兵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另一个日本兵嘟囔了几句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出去的那个日本兵还没有回来,崔明的两个儿子就去晒场干活,崔明在家守着那个睡着的日本兵,等着出去的那个日本兵回来。 过了一个多小时,那个日本兵醒了,而出去的那个日本兵还没有回来。看到两匹大马都好好地拴在他家院子外面吃草,崔明隐隐感到有些不妙,就出去寻找那个日本兵。 有村民告诉崔明,在他吃晌午饭的时候,看见一个日本兵啃着一根黄瓜往村子南边去了。崔明便按他说的到村子南边去找,却没有找到那个日本兵,在晒场里干活的那些人都说没有看见日本人过来。 崔明匆匆忙忙回到家中,跟那个日本兵比划着说他的同伴找不到了。那个日本兵大惊,就出去骑马赶往广川县城。 半下午,那个日本兵就带了三十多个日本兵来到了崔岗村。日本翻译让崔明把村里两百多个人都集中到村子南边的那片晒场上,日本兵在周围架起机枪,对全村男女老少逐一拷问失踪日军的下落,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来。 崔明突然发现晒场里有一个麦秸垛堆得歪歪斜斜的,就问这是谁家的麦秸垛,一个叫崔安的老汉说是他家的,崔明就命崔安把麦秸垛扒开。两个日本兵逼着老汉去扒麦秸垛,崔安无奈只得前去。把麦秸垛扒开,那个日本兵的尸体就显露了出来。 两个日本兵大怒,就把崔安打得死去活来。崔安的大儿子崔新刚不忍父亲受苦,就告诉崔明那个日本人是他打死的。崔明问崔新刚为什么打死日本人,崔新刚就说:“俺老婆来给我送饭,这个日本兵就跟在她后头过来了。他抓住俺老婆的衣裳把她拖到地上,我劝他他还不听,我就用钉耙把他砸死了。” 崔明冷笑着问:“新刚,你自己能把他打死吗?我不相信!” 崔新刚说:“就是我自己!” “我到这个晒场来问你的时候,你跟你爹、你兄弟一块在干活,你老婆就只给你一个人送饭吗?当时你们爷仨都得在这儿,是你们仨把皇军打死的!” 崔安哀求道:“小明,咱是没有出五服的兄弟,你就行行好吧,没有新田的事,是我跟新刚把这个日本人打死的!” 崔明看了看崔安,“安哥,我相信你的话,皇军会相信你吗?你既然知道咱是没有出五服的兄弟,那个时候你干啥去了?皇军死在咱们村,这让我咋给太君交代啊?我是保不了你们啊!” 随后,日本人就把崔安、崔新刚、崔新田打死在晒场上,崔新刚的老婆去跟日本人拼命,日本兵把她也打死了。 日本翻译命令崔明用马车把那个日本兵的尸体送到县城,之后,那些日本兵把附近晒场里的麦秸垛和麦秆全都点着了。看着燃起的熊熊大火,那些日本人骑上马扬长而去。 听黄毛讲完,念家骂道:“这些日本人比土匪还坏啊!” 黄毛苦笑着说:“谁有啥办法啊?崔安一家算是绝户了啊!” 过了一会儿,如涛兄弟三个把一架子车红薯秧和扁担、水桶送到,那几个短工也来了。他们就开始干活,有人打埂,有人插红薯秧,有人浇水。 又过了几天,地里的秋庄稼都种上了,东方如涛就打算回漯河去。在回漯河之前的一天上午,如涛乘船到滨河小学堂去看望杜一鸣和水来。 如涛来到圣寿寺的大门口,正在院子里打拳的水来就看见了他,水来急忙过来给他开门。 “大伯,你进来还好吧?” “好,我一切都好。你们家里的人都好吧?” “都好,俺爹说让你啥时候闲了去坐坐。” “中啊,等学生放了暑假,我就去找他。”水来笑着说。 如涛把一包茶叶和一包点心递给水来,“大伯,这是我孝敬你的。” “好,好,真是个好孩子,我就收下了。” “大伯,杜先生在吗?我想去看看他。” 第四百六十七章 无语 “大伯,杜先生在吗?我想去里边看看他。” “他在啊,我刚才看见他去教室上课了,你去办公室等他一会儿吧。” “我去跟俺二姑说说话吧。” “她没在这儿,没有收麦的时候,她就跟老太太一块回家了。” 东方如涛来到办公室,看见温先生正坐在办公桌旁批改作业。“温先生好!”如涛笑道。 温先生抬起头,“如涛来了,坐椅子上歇歇吧。” 如涛把手中拿的一包茶叶放在温先生的办公桌上,“温先生,这包茶叶,你们几位先生泡茶喝吧。” 温先生高兴地说:“那就谢谢你了。几个月没有发薪水了,马上吃饭都成了问题,学堂的先生也都不喝茶了,就喝白水。” “这样也不是一个办法啊,你们应该去县里讨薪啊!” “杜先生去县里问过几回,这个县长总说再等等。日本人一来,跟原来是大不一样了。江县长在的时候,不管县里多急,从来没有拖欠过教员的薪水。” 这时,东方如涛抬头看到北面的墙上多了一幅大字“天下为公”,他走过去看了看,左边还写着“为一鸣兄补壁”一行小字,落款是江枫眠。 如涛叹了口气,“真是字如其人啊,江叔叔为人胸怀坦荡,做事光明磊落,他的墨宝也是充满了浩然正气啊!” “是啊,难得的一个好官啊,可惜啊,好人不长寿!”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钟声响了起来,有两位先生拿着课本回到办公室。随后,杜一鸣也走了进来。 如涛立刻站了起来,“杜先生好!” “如涛来了,你是从家里来的还是从漯河来的啊?”杜先生微笑着问。 “我是从家里来的,我回家都一个月了。” “你家的地都种上了吧?” “都种上了,过两天我打算回漯河,趁今儿个这个时间,我到学堂来看看。” “你爹娘的身体都好吧?” “谢谢杜先生的关心,他们的身体都很好。” “听你二姑说,你天佑叔被日本人打得很厉害。” “是的,左腿都打折了,不过现在好多了,拄着棍能在院子里走几步了。” “你大哥还没有往家里写信吗?”杜一鸣又问。 “没有,可能是他那个地方没有邮局。” 杜一鸣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如涛,我底下得去给学生上课,你今儿上午别走了,晌午就在这儿吃饭。” 温先生说:“杜先生,如涛是专门来看你的,还给你捎来一包茶叶,下一节课我替你去上,你俩就在办公室说话吧。” 杜一鸣笑了,“那就多谢温先生了。” 上课的钟声响了,温先生和另外两位先生就走了出去。 如涛有些奇怪地问:“杜先生,有先生下课没有回办公室吗?” “没有啊,都回来了。”杜一鸣笑道。 “现在这个学堂就你们四个先生啊?”如涛吃惊地说。 “是啊,就剩下我们四个人了。江县长死后,教员的薪水就没有发过,有几位先生就另谋生路了。沙河北发大水,沙河北几十个学生都随家人逃难去了。日本人一来,咱们这儿也有人带着全家人往南走了,学生少得多了,有的班级只剩下五、六个学生。先生少了,学生也少了,现在一个教室里坐了两个年级的学生,教室里还空荡荡的。”杜一鸣苦笑着说。 “我刚才听水来大伯说,俺二姑跟俺奶奶都回沙河村了。” 杜一鸣点点头,“现在兵荒马乱的,他们住在这儿我也不放心,就把她们送回家了。有吴翔他们照应着,比住在这儿还强。” “杜先生,杜娇跟杜豪现在在哪儿啊?” “他们现在都在郑州。” 原来,杜娇姐弟读完高小后,杜昂便把他们接到了开封读书。几年后,杜娇在开封读师范,杜豪接着读高中。开封沦陷前不久,杜昂所在的报馆迁到了郑州,杜娇姐弟也随哥嫂一家去了郑州。 “我在开封见过俺杜昂哥。” 杜一鸣笑着点点头,“我听你杜昂哥说过,你们在开封举行义演,把挣的钱捐给咱们国家的军队,真是好样的,我为你感到高兴啊!” “先生过奖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你们戏班子现在有多少人啊?” “大大小小有五十多口人了。前年沙河北发水,有不少人逃到漯河,俺戏班子又买了七八个小孩,统共也没有花几个钱。有的人就是想给孩子寻一条活路!” “你们戏班子能收留他们,给他们一碗饭吃,也是积德行善啊!” “那些小孩学东西学得都很快,有的都学会好几出戏了,还有一个小孩跟着牛师傅学拉弦子,他现在也能拉得像模像样了!” “你大姐现在还在法兰西吧?” “他们一家还在那儿,他们本来打算今年夏天回来看看,现在这个情况,他们今年就不回来了。” “拖家带口的,回来一趟也不容易。只要都平平安安的,在哪儿都一样。”杜一鸣说道。 东方如涛从衣兜里拿出几块钱,“杜先生,我不知道你几个月没有发薪水了,我身上只带了这几块钱,就给你放这儿了。”说着,他把钱放到了桌子上。 “如涛,我不能要你的钱啊,吴翔给我钱我都没有要,你还收起来吧,有空来我这儿坐坐就中了。” 说完,他起身拿起那几块钱把它们放到如涛的手里,“没事的,我以前还有些积蓄。” 如涛也就没有再坚持,他把钱又装回衣兜里。 “杜先生,现在广川县沦陷了,漯河能不能保得住啊?” 杜一鸣摇摇头,“谁也说不准啊,看这个样子,他们绝对不会罢手,日本人的胃口大得很啊!如涛,不管将来如何,咱中国人的气节不能丢,绝对不能对日本人卑躬屈膝,更不能当汉奸!我跟你二姑说了,她大哥是汉奸,以后不能再跟他们家来往!” “杜先生,我一定记住你的话!” 杜一鸣笑了,“如涛,咱们中国这么大的地面,日本人吃不下的。我相信,总有一天,咱们中国人一定会把日本人赶出去!” 第四百九十八章 念祖 “杜先生说得对,只要四万万中国人团结抗日,一定能把日本人打败!” “如涛,我不一定能看到那一天了,但是你一定能!” “杜先生,你一定能看到那一天,那一天应该也不会太远了!” 这时,水来走了进来,“如涛,今儿晌午就在这儿吃饭吧,我现在就去做饭。” “中啊,好长时间没有吃大伯做的饭了,今儿我就再品尝一回!”如涛笑着说。 “馒头早上就蒸好了,我再打一锅鸡蛋汤就中了!”水来说道。 “水来,不是种的有黄瓜、茄子嘛,整两个菜,晌午俺这个少喝两盅。” “中啊,”水来笑着说,“我过来也就是想问你要不要调几个菜。” 如涛问杜一鸣:“先生,现在有多少学生在伙上吃饭啊?” “现在这个小学堂满打满算有五十号人,在伙上吃饭的有四十多个!”杜一鸣笑道。 如涛笑了笑说:“比着以前,学生少多了!” “就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情况,沙河北的学生都走了,广川县的学生有些随爹娘去南边了,还有一点,日本人一来,那七八个女学生都不再来了。” 如涛点了点头。 “杜先生,你跟如涛说话吧,我去伙房做饭了。” “去吧,你去忙吧。” 中午,东方如涛就和杜一鸣等四位先生在办公室喝了几两酒。吃过午饭后,如涛就乘船返回了沙河镇。 又过了一天,东方如涛就带着岳母坐船去了漯河。 倪氏天天和女儿、外孙、外孙女在一起,她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有时,二福娘也会前来跟她聊上一会儿,两个人聊得很投机。 如涛回到漯河的第二天上午,就到沙河春客栈去看念祖。 念祖详细询问了家中的情况后就说:“如涛哥,我出来都一个多月了,在这儿都把我憋坏了。” “那你就回家吧,天佑叔跟小雨婶儿都很挂念你。” “如涛哥,我想跟你说一个事。” “你说吧。” “我想去当兵,我想拿着枪跟日本人斗!我问过了,郑州就有咱们的军队,我到郑州找他们去!” “念祖,这个事你得跟俺天佑叔说啊!” “如涛哥,那我上午就回家吧。” “中,我把你送到渡口,你坐船回家吧。” 东方如涛去跟王喜说了一声,就带着念祖去了渡口。等念祖坐上了船,如涛又交代了他几句,然后就离开了。 当天傍晚,念祖到麒麟剧社来找如涛,说他父亲愿意让他去当兵打鬼子。如涛很高兴,领他到街上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又让他在剧社住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如涛带念祖来到漯河火车站,给他买了一张去郑州的火车票并把他送上车。 那个日本兵在崔岗村被打死后,和他同住在沙河镇区公所的那个同伴有些害怕,他就回了县城的宪兵队。 等到秋庄稼都种上之后,吴飞就让手下的保长和甲长向那些有田地的人家征收公粮,吴飞他们又借机发了一笔小财。 手里有了钱,吴飞很是得意,就带着小桃红去周家口买了一些衣料回来。庞氏虽然没有跟吴飞住在一块,但她也密切关注着吴飞和小桃红的动向。当她得知吴飞给小桃红买了衣料,就找到吴飞跟他要钱。 吴飞没有拒绝,就给了庞氏十块钱,庞氏高高兴兴地回家了。当天晚上,吴飞回到家中,给两个儿子一家五块钱,两个儿子对他的态度也开始有了转变。 半个多月后的一天上午,如涛回到家中看望父母。在和父母都见过面之后,他就到天佑家看望天佑。 他来到天佑家的院子,看见小雨正扶着天佑在一棵大杨树下慢慢地走动。 “天佑叔,我看你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如涛高兴地说。 “涛儿回来了,我去给你拿一个板凳吧?”小雨笑着说。 “不用了,婶儿,我站这儿就中。” “你婶子非得扶着我,她越扶我,我越迈不开腿。”天佑笑着对如涛说。 “俺念家嫂子跟几个小孩没在家啊?”如涛问道。 “她带着几个孩子回娘家了,走了好几天了。”小雨答道。 天佑又对如涛说:“涛儿,念祖在你妹子家那个客栈干的咋样啊?没事你去问问,他要是不好好干,让你表叔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东方如涛有些糊涂了,“天佑叔,你忘了吧?不是你让念祖去当兵了嘛,他去郑州都半个多月了啊,还是我送他坐的火车!” “这个孬孙!”小雨气得直跺脚,“他从漯河回来看看,说他想去当兵,我跟你叔都不愿意。他就说不去了,他不想在家干活,还想去那个客栈干杂活,俺就让他吃了饭去漯河了。” 如涛心中很是后悔,“这可咋办啊?早知道我回来问问啊!我一直觉得念祖这个人老实,谁知道他是诳我的啊。明儿个我去郑州找找他吧。” “不用找他,他想去就让他去吧。别看着这个孩子老实,他的心野得很,这个我知道!”天佑说道。 小雨抹了抹眼泪,“让他去吧,我只当没有这个儿子!” 如涛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急忙安慰小雨:“婶儿,你别难过了,明儿个我就坐火车去郑州找他!” “涛儿,你不用去找他,你就是找着他,他也不会跟你回来。这个孩子是个老别筋,他想干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小雨哽咽着说。 又跟他们聊了一会儿,如涛就回了家。回来的路上,如涛原本打算中午跟念家一块喝两杯,现在却再也没有那个心情。 吃午饭的时候,如涛跟东方自强他们讲了念祖去当兵的事,何氏抹起了眼泪。 东方自强说:“他去就让他去吧,大敌当前,总得有人保家卫国啊!” 如涛说:“我看我还是去郑州找找他吧,找到他,我跟他交代几句!” 午饭后,东方如涛就回了漯河。第二天,他乘火车去郑州找念祖。但一直找了两天,却也未能打听到念祖的下落,如涛只得失望地回到漯河。又过了两天,他回家跟天佑夫妇说了此事,念祖从此就和家人失去了联系。 抗战胜利后,吴运昌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念祖已在两年前阵亡。得知儿子已经战死疆场,小雨大病了一场。 第四百九十九章 遗腹子 大约二十年后的一个夏天,正在中州大学读书的东方如涛的二女儿东方永靖和几个女同学一起乘火车到武汉游玩。 在武汉,她们先后参观了雄伟的武汉长江大桥和秀美的东湖。这天上午,她们几个来到了仰慕已久的武汉大学。 正当她们徜徉在如诗如画的林荫大道上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孩。看到她们的胸前都佩戴着一枚武汉大学的校徽,东方永靖她们就请这两位同学带她们参观,她们很愉快地就答应了。 她们一路有说有笑,很快就成了朋友。 这两个武汉大学的学生一个名叫袁慧,另一个名叫青芸,袁慧是湖南人,青芸是湖北随县人。她们两个放暑假还没有回家,是因为她们系的几个学生留下来义务整理学校图书馆的图书。 那个叫袁慧的女生笑着问:“你们几个都是中州大学来的,你们知道河南有个广川县吗?” “我家就是广川县的,你咋知道这个地方啊?”东方永靖问道。 “我老家就是那儿的!”袁慧答道。 “真的吗?那咱俩是老乡啊!”永靖兴奋地说。 “我老家是沙河镇的,不过我没有回过老家。” “有这么巧吗?我家就是沙河镇上的!” 袁慧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姓东方,你认识永春堂的东方先生吗?” “永春堂原本就是我家开的,现在是公私合营了,我爷爷、我三叔还在那儿坐诊。”永靖笑着说。 袁慧拉着东方永靖的手说:“走,咱到那边去,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她们就去了旁边的一条小路。 袁慧急切地问:“我爹他叫袁念祖,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我当然听说过啊,他们家就在我家后边,我得叫他叔,念家伯是他大哥,留柱叔是他兄弟。我小时候经常去他们家玩,就是现在,我放假也会到他们家坐坐。” 袁慧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我爷爷、奶奶他们都好吗?” “他们都好着呢!小雨奶奶跟我说过好多次,念祖叔去打日本人,最后就牺牲在战场上了。” “我外祖父家住在长沙郊外,我爹参加长沙会战,他负伤后被安排到我家。在他的伤养好以后,由我外祖父做主,他跟我娘成了亲。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他告诉我娘的。他们成亲没几天,我爹又上了前线。不到三个月,他就牺牲了。我娘没有再嫁,我们就一直住在我外祖父家。” “你跟我一块回老家看看吧?” 袁慧摇摇头,“我得先回家跟我娘说说。” 这时,远处传来青芸的声音:“袁慧,集合时间到了,咱们快点去吧。” “好,我马上去。”袁慧答应道。 袁慧从书包里取出一支钢笔和一个笔记本,“咱互相留一个地址吧,以后常联系。” 互相留下联系方式后,袁慧就急匆匆地走了。 几天后,东方永靖回到沙河镇,她首先把念祖有一个女儿的好消息告诉了天佑老两口。得知这个喜讯,天佑老泪纵横。 这年的寒假,袁慧和东方永靖一块回到沙河镇老家。见到了亲人,小雨和袁慧抱头痛哭。念家夫妇、留柱夫妇他们也都非常欢迎这个未曾见过面的侄女。 袁慧在老家住了两天就回了长沙。东方永靖和袁慧大学毕业后,分别去了东北和西北,她们就渐渐断了联系。 一天傍晚,吴翔带了几条鱼来到东方自强家,东方自强留他在家喝酒,并让天佑、家旺和念家作陪。 两个月以来,念家一直没有闲过,喝了二两酒,他就回屋歇息了。由于天佑的腿还没有好利索,他不敢多喝酒,所以又聊了一会儿,他也回了家。 家旺笑着对吴翔说:“兄弟,我这几天在药铺里听见好几个人说,你那个小嫂子现在穿的、戴的都洋气得很,看样子手里是有钱了!吴大区长一步登天,他这个小老婆也跟着抖起来了!” 东方自强笑了笑,“我也听人说了,这一回收公粮,那几个人又发财了!” “你大哥是大区长,他肯定不会让人多收你家的公粮吧?”家旺有意逗吴翔说。 吴翔愤然说道:“我就没指望沾他的光,只要他别害我,我就谢天谢地了!家旺哥,别看我跟他是亲兄弟,他做的那些事我看不惯,他这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东方自强笑了笑,“吴翔哥,你没有看过戏文嘛,‘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让侯二他们这些人去蹦跶吧,历朝历代这样的小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家旺对吴翔说:“《增广贤文》里说得好,‘但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侯二他们这些人,都得有摔头找不着硬地的那一天!” 自强端起酒盅把酒喝了下去,“家旺哥,你刚才那一句‘螃蟹诗’说得好,我再给它补上一句吧,‘且待秋来金风起,笑听尔等釜中啼!’” 家旺笑了,“你这句补得好,螃蟹再横行霸道,最后也不免被煎炸蒸炖!” 说完,他端起酒盅对吴翔说:“来吧,咱俩也再喝一盅吧。” 又喝完一盅酒,吴翔把酒盅放到桌子上,“俺大哥现在想钱是想疯了,前儿个他带着张横、黄朗几个人去酒楼喝酒,又跟运来说他分钱的事。” “运来跟他咋说的啊?”东方自强问。 “运来还是跟原先说的一样,他管不了,让他找我。运来回家跟我一说,昨儿早上我就去找他了。我跟他说,‘我知道你惦记着这个酒楼,咱二叔没有了,现在咱二婶还活着啊。咱俩一块去见她老人家,她只要说酒楼有你的份,我就把酒楼都让给你。’” “你大哥咋说的啊?”家旺连忙问。 “他说他不去见二婶,反正那个酒楼有他一份!在这个家他是老大,他说了算!我说别人害怕你背后的日本人,都给你一个面子,我可不吃你那一套!” 第五百章 汉奸来到圣寿寺 东方自强劝说吴翔:“你就给他一份也没啥啊,你刚才没有听天佑说嘛,就因为天佑以前打过他,他就借日本人的手把天佑打得差点把命都丢了。你得罪了他,小心他以后也整你!” 家旺朝吴翔摆摆手,“对于他这样的人,我看你让着他也不一定就好,他这个人得寸进尺,你现在把酒楼赚的钱分给他一份,他还想着将来把整个酒楼都霸占了呢!” 吴翔点点头,“贾先生,咱俩想到一块去了。我就不理他这个茬,我看他能把我咋的!” 东方自强笑了笑,“你们是亲兄弟,他就是再气再恼也不敢拿你咋的,再说了,他也不占理。” 三个人又喝了一些酒,吴翔就告辞回家了,东方自强和家旺也各自歇息去了。 这两日,心中有烦恼的不止吴翔一个人,杜一鸣也很心焦。 五天前的上午,滨河小学堂的师生都全部放暑假了。在几个先生离校之前,杜一鸣跟他们约定第二天上午一块去县政府讨薪。 下午,杜一鸣和水来正在菜地浇菜,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喊:“杜先生在不在啊?” 杜一鸣放下手中的水瓢,“我在这儿浇菜呢,你先站树底下凉快凉快,我马上就过去了。” “水来,你先浇着,我去看看是谁来了。” “杜先生,你去忙吧,再浇五六桶水就好了。” 杜一鸣来到院子里,看见树下站了两个人,原来是崔明和王丰来了。杜一鸣和王丰早就认识,他跟崔明也认识了好几年,因为崔明的小儿子几年前在这儿读书,去年刚刚高小毕业。 起初,杜一鸣对崔明的印象本来还不错,可到了今年的春上,当他得知这个一脸忠厚的人竟然也跟随吴飞当了汉奸,他立刻就对这号人充满了鄙视。收麦期间,他又听说崔明伙同日本人打死了几个崔岗村的村民,心里就更加瞧不起他了。 他如果还是沙河村一个私塾先生,对于这样的人,他一定会立刻下逐客令将其赶走。但如今他是滨河小学堂的校长,而崔明是河滨区的副区长,并且他们小学堂教工们半年的薪水还拖欠着,县长跟他说过这些钱将来得从全县收的公粮款里出,他就不好再把崔明拒之门外。 所以,杜一鸣就不冷不热地说:“崔副区长,你俩来了,请问到这儿有何指教啊?” 崔明能看出杜一鸣有些不欢迎,他知道杜一鸣和吴飞的关系,并且他也一向佩服杜一鸣的学识和人品,“杜先生,我跟王丰来你这儿看看,平时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你多多担待。” 杜一鸣笑了笑,“那就请到屋里坐吧。” “不用了,外面凉快,咱就在外边坐一会吧。” 杜一鸣去屋里拿了三个小板凳出来,他给崔明和王丰一人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小板凳坐在树下。 王丰接过板凳,“杜先生,屋里有凉茶没有啊?我有点渴了。” “哪儿有茶啊?这几个月能填饱肚子就不赖了。你要是渴了就去伙房吧,伙房里的大缸里有半缸水。西北角有一口井,水来正在那儿浇菜,你去舀一瓢喝也中,刚才我就在那儿喝了一瓢。”杜一鸣说道。 “我去井台那儿喝凉水吧。”说着,王丰就朝西北角走去。 崔明接过板凳坐了下来,“杜先生,拖欠你们薪水的事我也听说了,我帮不上忙啊。别说是我,就是你的大舅哥吴区长说了也不管用啊。” “像我这样的还没事,大孩子有一份差事干,那两个小的跟着老大上学,费用都由老大管着;老婆跟老娘都搬回沙河村去住了,家里有几亩薄田,再加上吴翔他们帮衬,俺几个也饿不着。水来光棍一个,以前手里有几个积蓄,他也还有一碗饭吃。那几个先生就不中了,他们一家人就靠他们的薪水过日子。几个月的薪水都不发,让他们一家老小咋活啊?有几个先生实在熬不下去就走了。我都去见了几回县长了,每一次他都说快了,再等等吧,等县里把公粮款收上来,就给你们发薪。现在都放暑假了,薪水还没有发,不能让俺这些人都勒住脖子不吃饭吧?” 崔明又笑了笑,“杜先生,我知道你们这些教书先生也都不容易。不过你现在放心吧,我今儿个到你这儿就是为了跟你说薪水的事!” “崔区长,你是来给俺送薪水的吗?”杜一鸣高兴地问。 “昨儿下午,我去县政府开了一个会。曹县长说,拖欠各个学堂的薪水这几天就发下来了。” 杜一鸣有些泄气地说:“这不还是往后边推嘛,以前他都这样说!” 崔明摇摇头,“曹县长说了,这次一定说话算话。五天之内,拖欠的薪水一分不欠发到教员的手里。” 杜一鸣叹了一口气,“那我就通知他们几个再来学堂等几天吧。” “还有一个事,”崔明从衣兜里取出一张纸,“曹县长还说了,中国和日本是兄弟邻邦,中日亲善,共存共荣。从暑假后开始,学堂的每一个先生都要把建立*****圈,建立东亚新秩序的思想讲给学生,让他们都成为拥护中日亲善的好学生。” 杜一鸣心里一沉,“先生能跟学生说这些吗?” “杜先生啊,来的时候,吴区长跟我说了,他说你这个人太老实了,就想着一臣不保二主,这些都是老黄历了。日本人来到咱们这儿,他们来是帮咱中国人来了,要不然咱中国人能扬眉吐气吗?以后就跟着日本人好好干吧,保证你吃不了亏!” 听到这样的汉奸言论,杜一鸣冷笑了两声。 “曹县长还说,从暑假后开始,每个学堂都要上日语课,先生、学生都得学日语。每天上午第一节课之前,先生要领着学生唱日本国歌。”崔明又说道。 “这是中国,不是日本啊,咱们中国人每天唱日本国歌,咱们还是中国人吗?”杜一鸣冷冷地问道。 第五百零一章 拜访自强 “杜先生,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崔明很得意地说,“日本人都占了大半个中国了,迟早有一天整个中国他们都会拿下。他们让咱唱日本歌,咱就唱日本歌,又不是单单让你这个学堂的学生唱日本歌。杜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一直没有把你当成外人,别想那么多了,听日本人的不会有错!这些话也都是你大舅哥让我......” 杜一鸣打断了他的话,“崔先生,这个事以后再说吧,这几天把拖欠的薪水发到教工的手里就中了。” 王丰拿着几根洗好的黄瓜走了过来,他来到崔明的身旁,递给崔明一根,“崔区长,你尝尝吧,水灵灵的,我都吃两根了。” 崔明接过黄瓜就吃了起来。 王丰举着那几根黄瓜,笑着对杜一鸣说:“杜先生,我看你们这儿种的黄瓜吃不完,我就多摘几根留着路上吃了。” 王丰父子当年在吴通江家做活的时候,杜一鸣就认识他们,父子二人对吴通江的这个乘龙快婿都很客气,所以杜一鸣对他们的印象也都不错。 杜一鸣就对王丰说:“丰哥,学生都放假了,地里种的菜吃不完,茄子、番茄都多,你摘些拿回家吃吧。要不然,水来还得出去送人。” 王丰正中下怀,他乐不可支地说:“那中啊,我就帮帮水来的忙,替他吃一些,省得他还得背着出去送人。” 说着,他把几根黄瓜放到地上又转身去了小菜园。 看着王丰的背影,崔明笑着对杜一鸣说:“他这样的人,不识三让,不管是啥东西,你给他,他就要。他吃了饭到你家,你让他吃馍,他至少还得吃半拉。” 杜一鸣笑了笑,“地里的菜确实吃不完,要不你也去摘一些。” 崔明摆摆手,“俺家种的啥菜都有,不能跟王丰这好货一样,见到别人家的东西就走不动!” “俺几个拖欠的薪水,确定这几天能发到手里吧?”杜一鸣的心里有些不踏实。 “杜先生,你就放心吧,到时候我让王丰赶着马车给你们送过来。” 很快,王丰拎着一大篮子茄子、番茄、豆角走了过来。他笑着说:“杜先生,等两天我就把篮子送你家去了。” 崔明挖苦他道:“王丰,送篮子的时候,篮子可不能空着啊!” 杜一鸣笑了笑,“篮子送不送都不要紧。” 王丰想了想说:“俺家院子里种了几棵倭瓜,送篮子的时候我给你捎去两个老倭瓜吧?” “不用了,俺家种的也有。”杜一鸣说道。 崔明对王丰说:“过两天你跟我一块去县里把几个先生的薪水领回来,你再给他们送过来,大热天,就别让杜先生再往县里跑了。” “这个事好办。”王丰乐呵呵地说。 把他们两个送走后,杜一鸣坐在院子里一棵大杨树下沉思良久。 一周后的一天上午,东方自强父子三人都在永春堂的诊室。有一位老汉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来看病,这个孩子得了痢疾,如剑问清了病情后就给这个孩子开药方,东方自强微笑着坐在一旁看着如剑开药方,如峰站在如剑的身后,仔细观察他开的那些药名和剂量。 这时,杜一鸣走了进来。 “自强兄弟,你们爷仨都忙着啊?” 还没等东方自强开口,如峰连忙说:“杜先生,你来了,过来坐板凳上歇歇吧。”说着,他拿了一根板凳给杜一鸣送了过去。 东方自强起身问道:“一鸣哥,你这个大忙人,咋有空到这儿来啊?” “现在不忙了,学堂放暑假了,我也回来住了。” 自强笑了,“那是,现在是中伏,正是热的时候,也该放假了。家里没有上学的学生了,我把这个事也忘了。” 如峰又倒了一杯茶走过去双手捧给杜一鸣,“杜先生,请用茶吧。” 杜一鸣接过茶杯笑着对自强说:“这几年见得少,这两个孩子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咋不是啊?”自强笑了,“再有二年,他俩都该娶媳妇了。” 如剑开完药方递给那位老汉,祖孙两个就去药房拿药。 如剑起身满脸堆笑地对杜一鸣说:“杜先生,刚才只顾忙,也没有跟你说话。你回来几天了?” “我回来两三天了。”杜一鸣笑着说。 如剑又对东方自强说:“爹,杜先生来了,今儿晌午就别让他走了,你们几个坐一块喝两盅吧?” 杜一鸣连忙摆手,“不,不,你们忙吧,我跟你爹说说话就走了。” 东方如涛笑了,“一鸣哥,你的学生都说让我留客了,今儿晌午你还能走吗?” 杜一鸣说:“你们都忙得很,改天吧。” 家旺从那道小门走了进来,“杜先生,好长时间没有见你了。别改天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个吧。” 东方自强闻言哈哈大笑,“一鸣哥,看来今儿晌午你是走不了了!” 杜一鸣也笑了,“那中,我今儿个就跟两位兄弟喝几杯了,就是怕耽误你们的事。” “耽误不了,”东方自强说道,“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跟家旺哥就是不过来,如剑、如峰两个孩子也能顶上了。” “那中,今儿晌午咱就好好喝几杯!”杜一鸣高兴地说。 东方自强让如剑回家宰鸡并让小雨做菜,又让如峰去村西头喊吴翔来喝酒,并到醉仙楼安排做一条红烧鲤鱼。 杜一鸣说:“自强兄弟,不用那么麻烦,在家里做几个菜就中了。” 贾家旺笑道,“杜先生,无鱼不成席,你轻易不到这儿来,你是贵宾,咋说也得有一条鱼啊!” 如剑和如峰领命走了出去,家旺回了药房,自强和杜一鸣就坐在诊室喝茶聊天。 看到杜一鸣面带憔悴,东方自强说道:“一鸣哥,平时学堂里忙。现在放假了,就在家好好歇歇吧。没事到地里转转,到我这儿说说话,到河边钓钓鱼,好好放松放松吧。别考虑那么多事了,该歇着的时候就歇着!” 杜一鸣叹了一口气,“兄弟啊,这半年以来,我心里就跟塞了一块砖一样,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第五百零二章 拜访自强(二) 东方自强十分了解杜一鸣的性格,“一鸣哥,咱还得往前走。你是教书先生,现在日本人打进来了,你更得打起精神来,跟那些学生讲救国救亡的道理啊!” “兄弟,还是你了解我啊,我平常也就是这样做的。我就是一个穷教书的,这辈子没有几个朋友,江县长一死,我就只能跟你说说心里话了。”说着,杜一鸣的眼圈红了。 想起江枫眠,东方自强的心中也非常感伤,“一鸣哥,枫眠兄为国捐躯,死得重如泰山。咱们这些人没有办法给他报仇,但是也得撑下去,得撑到日本人滚蛋那一天啊!咱中国这么大,日本人吃不下去。总有一天,咱们中国人得把他们全都赶走!” “我也这样想啊,就是不知道这一天啥时候能到,我不一定能看到这一天啊!” “一鸣哥,慢慢熬吧,咱们国家还有军队,早晚得把那些日本人赶走!” “有一个事憋在我心里好几天了,我今儿个就过来找你,想让你给我参谋参谋。” “一鸣哥,有事你就说吧,只要我能给你帮得上忙!”东方自强说道。 杜一鸣喝了一口茶,“几天前,崔明跟王丰到滨河小学堂去了。他说从下个学期开始,每个学堂都要上日语课,日语是必修课,先生跟学生都得学日语。从暑假以后,学堂的每个先生都要把*****圈的思想讲给学生,让他们都成为拥护中日亲善的好学生。崔明还说,每天上午第一节课上课之前,先生还得领着学生唱日本国歌。要是这样,俺这些人不就成了日本人的走狗了嘛,我可不愿意再教书了!我就是没饭吃,也不能教咱中国的孩子认贼作父啊!” “日本人的手伸得真长啊,”东方自强忧心忡忡地说,“人生百年,立于幼学。如果咱们国家的孩子从小接受这样的奴化思想,即便他们不吞并中国,咱们国家不就成了日本的附庸,日本不就成了咱的宗主国了嘛!” 杜一鸣点点头,“可不是嘛,崔明一去小学堂,就跟我说要把上半年拖欠教工的薪水发给俺。我当时就有些疑惑,这么长时间了,我去县里讨薪,县长就一拖再拖,现在咋这么好心,主动要把薪水送到俺手里啊。到了后来,他说到下学期要开设日语课的事,我才明白他的真实意图。” “薪水给你们没有啊?”东方自强问。 “总算是给了,我心里这一块石头也算是落地了。这半年没有发薪,我心里心焦啊。我还不要紧,一家人还饿不着。那几个先生就不中了,一家老小等米下锅,我就跟吴翔借了些钱先给他们让他们维持着生计。薪水发到手里,我心里就利亮了。我下学期不再教书了,日本人跟崔明那些人愿意咋闹腾就咋闹腾吧。”杜一鸣说道。 “一鸣哥,你不愿意教书了,以后打算干啥啊?” “我教了半辈子书了,除了这个,别的能干的也不多。我想问问跟你如涛的地址,看能不能让他在漯河的学堂给我找一个差事干,哪怕是在学堂打杂也中。要是找不着这样的活,我就重操旧业,在家里磨豆腐!” 东方自强想了想就说:“一鸣哥,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继续留在圣寿寺教书吧。你要是走了,学堂换了一个新的管事的,他要是一心一意跟着日本人干,那些学生就毁了,都变成日本人的好奴才了!” 其实,杜一鸣的心中也十分犹豫,除了担心那些学生以外,他放心不下的还有水来。他在滨河小学堂这么长的教书生涯中,杜一鸣已经把水来当成了他的好朋友和兄弟。他跟水来说,他们都离开圣寿寺,水来也随着搬到沙河镇上来,水来可以到吴翔家做工,或者让水来住到他们家,他把磨豆腐的手艺传给他,但水来就是不愿意,他说他不能离开圣寿寺。就是在圣寿寺外边搭一个茅草棚子,他也得天天看着它。 杜一鸣前来永春堂的目的还有一个,就是想请自强劝说水来,让水来搬到沙河镇来住。 “自强,那你说我还是继续在那儿当教员?” 东方如涛点点头,“一鸣哥,为了那些学生的将来,你最好还是别走了。即便是将来开日语课,有你这样的人管着学堂,那些学生还不至于走上歧路!吴飞哥当着区长,只要你不主动提出来离职,县里应该不会动你。” 杜一鸣急忙摆手,“兄弟,你别提他的名字,他是他,我是我,他愿意当汉奸是他的事,我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听他这样说,东方自强就跟杜一鸣说了吴飞借日本人的手报复天佑的事,杜一鸣对吴飞更加鄙视。 他恨恨地说:“吴飞、崔明这些人没有一点气节,他们认贼作父,残害同胞,真是辱没先人啊!” 东方自强冷冷一笑,“这些人才不管那些呢,他们跟着日本人作威作福,成天吃香的喝辣的。他们催粮逼款,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他们觉得神气得很啊!像吴飞这样的人,他甚至认为这是给祖上争光了呢!” “真是恬不知耻!”杜一鸣不禁骂道。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家中儿女的情况,如剑就走了进来。 他笑着说:“爹,杜先生,我泡了一壶茶放到客厅了,又在大盆里冰了一个西瓜。” 东方自强就站了起来,“一鸣哥,咱回家说话吧,在家里等着吴翔哥。” “中啊,”杜一鸣也站了起来,他笑着对自强说:“我看如剑这个孩子都能给人开药方子了,你是后继有人了!” 如剑笑道:“不中,我还差得远呢。” 自强对杜一鸣说:“一鸣哥,你听见了吧?这个孩子知道自己一顿能吃多少馍,他们哥俩现在是半半窍,刚懂得一些皮毛,离登堂入室还远着呢!” “你们父子都谦虚得很啊!” 二人笑着走出了诊室。 第五百零三章 野狼来了 来到东方自强的家中,自强和杜一鸣两个人到客厅喝了一杯茶,吴翔就过来了。 中午,东方自强、杜一鸣、吴翔、天佑、家旺在客厅饮酒,自强想让念家也过来陪客,但天佑说念家去地里干活了,他这几天晌午都没有回来过。 几个人喝了几盅酒后,如剑和如峰兄弟来到客厅给几位长辈各敬了一杯酒,随后他们就离开了。 杜一鸣平时难得有时间回到镇上跟东方自强他们几个人坐在一起饮酒,所以他这一天喝得非常开心。看到杜一鸣手舞足蹈,侃侃而谈的样子,自强不由想起当年杜慕甫来他们家做客时的场景,他心里有些感慨。看到杜一鸣喝得兴奋,自强等人自然不会拂他的兴,他们也就不免陪着杜先生多喝了两杯。半下午,吴翔和杜一鸣互相搀扶着回了家。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东方自强跟如剑兄弟说了一声,就去了药房。来到药房,他对家旺说要去杜先生家看看,然后他包了几根人参,就走出药房来到大街上。 自强到街上的店铺里买了几斤红糖和两包点心,就往北沿着河堤去村西头的杜一鸣家看望杜老太太。 对于东方自强的到访,杜一鸣一家三口都很高兴,他们几个就坐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槐树下闲聊。杜老太太笑眯眯地坐在小板凳上,她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询问着自强家中的情况,自强恭恭敬敬地做着回答。 聊了一会儿,吴氏站了起来,“兄弟,你这个大忙人,好不容易出来一回,今儿上午就别走了,我下灶屋做俩菜,你跟你哥喝几盅。” “二姐,你不用忙,我过来看看表大娘,跟她说几句话我就走了。”东方自强说道。 “孩子,听你二姐的,今儿上午不走了。等一会儿你给我号号脉,看看我这个老婆子身上有啥毛病没有。” 东方自强笑了起来,“大娘,不用我给你号脉,你身上一点毛病都没有。你耳不聋、眼不花,脸红扑扑的,你要对外人说你今年八十多岁了,就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你能活到一百岁啊!” 老太太乐了,“借你的吉言吧!你别说,一鸣跟这个儿媳妇对我这样孝顺,我真是越活越想活啊,就是苦了儿媳妇了,她天天都得伺候我!” “娘,天天伺候你,她也高兴啊,能伺候你也是俺的福气啊!”杜一鸣笑着说。 杜老太太共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和二儿子都住在老家杞县。杜慕甫去世的时候,老太太回了一趟老家。办完杜慕甫的丧事,老太太又随杜一鸣夫妇回到了沙河村,从此再没有回过老家。杜一鸣的两个哥哥每隔两三年就来沙河村看看母亲。十年前,杜一鸣的两个哥哥先后去世,又加之几年前黄河水也淹没了杞县,杜一鸣就和老家的亲人彻底中断了联系。老太太倒也想得开,在杜一鸣夫妇跟前绝口不提老家的那些亲人。杜一鸣和吴氏为了避免老母亲伤心,自然也不会跟老太太主动说起老家的那些人和事。 中午,东方自强就在杜一鸣家吃饭,杜一鸣并喊来吴凌和吴翔陪自强喝酒。半年来,吴凌的心里非常郁闷,今日妹夫请他来陪自强喝酒,他就欣然前来。自强见吴凌没有替日本人做事,心里对他多了一些敬重,也就和他碰了两杯。 不大一会儿,吴凌就喝高了。当着他们三个的面,吴凌骂了吴飞几句,他们三个当然也不会为吴飞辩解。 过了一会儿,自强去灶屋催吴氏上饭。吃过午饭后,自强和吴翔把吴凌送回家。然后,他就返回了永春堂。 天佑在家养了两个月的伤,他觉得已经痊愈了,就开始和念家一块到地里干活。东方自强劝他不住,也只得由他。晚上,天佑又住到了东方自强家的前院以便夜间起来喂牲口,自强也轻松了许多。 过了中元节,就到了滨河小学堂开学的时间了。杜一鸣、水来和滨河小学堂的几位先生已经提前打扫好了教室,迎接学生的到来。 开学第一天的下午,杜一鸣在院子里给全体学生开了一个会。在会上,杜一鸣首先强调了一下校规校纪。然后,他又勉励学生好好读书,将来为振兴中华贡献自己的力量。 开学第二天的上午,崔明赶着马车来到了滨河小学堂的大门口。崔明停下马车,然后走到马车后面接下一个黑色的皮箱,随后,从车厢里走下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这个小伙子中等身材,偏瘦,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留着仁丹胡,还戴着一副茶色眼镜。 崔明领着这个小伙子走进院子里,正准备敲钟的水来笑着问崔明:“崔先生,你们是来视察的吧?” 崔明指了指身旁的这个小伙子,“我给学堂送来一位先生,他是教日语的,吃住都在学堂。以后你一定得好生伺候啊!” 水来连忙说:“一定,一定。” 这个小伙子连正眼都懒得看水来一眼,就径直趾高气扬地走了过去。 二人即将走到办公室的门口,上课的钟声响了,杜一鸣和另外两名先生拿着教科书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杜先生,我又给你送来一位先生啊!”崔明笑着说。 杜一鸣停下了脚步,“欢迎啊,先到办公室歇歇吧。” 那两位先生去了教室,崔明和那个小伙子随杜一鸣走进办公室。杜一鸣请他们坐下,然后让温先生去替他上课。 小伙子深深给杜一鸣鞠了一躬,“杜先生,你好,请多多关照。” 杜一鸣微笑着说:“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不用那么客气。” 杜一鸣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茶,那个小伙子连忙双手接过,并又给杜一鸣鞠了一躬。崔明没有客气,接过茶杯就喝了几口。 杜一鸣问那个小伙子:“先生,你贵姓啊,家是哪儿的啊?” 小伙子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杜先生,我姓伏,叫伏威,日本名叫小野次郎,家是大连的。” 杜一鸣笑了,“哦,咱都是中国人啊!” 伏威连忙说:“都是为大日本帝国效力!” 崔明站了起来,他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杜先生,我把人交给你了,他以后吃住都在这个学堂,你给他安排一个住的地方。我走了,几亩地的芝麻该割了,我得回去看看。” 杜一鸣说:“中啊,一会儿我安排水来给他找一间房子住。” 他们把崔明送走后又返回了办公室,杜一鸣指着一张闲置的办公桌让伏威使用,又把排好的课程表交给他,然后就去安排水来给伏威打扫一间房子。 下午,伏威就开始给学生上日语课。伏威给每个班的学生都说了自己的日文名字,学生听了都哈哈大笑。下课后,一个调皮的男生就说日语老师的名字叫野狼。很快,“野狼”这个名字就在学生中间传开了。 第五百零四章 野狼有些伤心 伏威对教学工作毫不懈怠,不管是对一年级的学生,还是对六年级的学生,他都尽心竭力地去教授他们日语。除此以外,伏威还在课堂上不遗余力地给学生灌输日中亲善、大中亚共建共荣的思想。但他的这些说法和那些学生以前接受的教育截然不同,所以大多数学生对他的说教都很反感,甚至还有一些学生当场就跟他争论起来,这令伏威有些尴尬。但他并没有灰心,他觉得只要自己坚持不懈,就一定能让那些学生接受他的思想。 伏威初来乍到,他对学堂的几个同事说话都客客气气的,而且鞠躬的姿势让人感动,所以杜一鸣他们对这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的印象都还不坏。 刚到滨河小学堂的时候,每天下午,学生放学后,整个大院子里就剩下伏威、杜一鸣和水来三个人了。水来到伙房做饭,伏威就去找杜先生聊天,向他了解当地的风土民情,杜一鸣总是耐心地给伏威解说。听杜先生娓娓道来,伏威觉得很涨见识,他对杜一鸣很是佩服。 滨河小学堂的几个教员都在那所大办公室里办公,在打预备铃之前和课间休息的时间,几个教员不免会说上几句闲话。前几天,伏威跟他们几个不太熟悉,就坐在一旁听他们聊天。过了几天,伏威也会插几句话,并且还会趁机向同事们宣扬他的*****圈、日满支一家的论调。 在他的口中,日本人占领东北是为了建立满洲国,建立一个“五族协和”的王道乐土,日本军队镇压东北人民反抗的行为是为了维持治安,打击暴民;日本军队入侵中原是为了解救中国人,使中国人免受西方列强的殖民统治。日本皇军没有私利,他们占领朝鲜、中国并不是侵略,而是为了解放亚洲,是为了亚洲而流血牺牲。因为日本与这些国家的民族都有被西方殖民者侵略和压迫的近代史。在亚洲只有日本可与欧美各国抗衡,在这样的情况下,其他国家应该自觉地接受日本的领导,在日本的领导下复兴亚洲。 有一次,温先生问伏威:“伏先生,照你的说法,日本人是来帮助中国人的,那他们在中国烧杀抢掠、杀人放火是咋回事啊?” “那是因为中国人不听他们的话,不给他们配合。”伏威答道。 杜一鸣听不下去了,“伏先生,如果有人到你们家,拿你家的东西,烧你家的房子,你会说这些人是好人吗?” 伏威顿时理屈词穷,“杜先生,我辩不过你,但是你误会日本皇军了,他们实实在在是为中国人着想的啊!” 尽管杜一鸣他们这些人对伏威的这些论调嗤之以鼻,但伏威依旧乐不知疲地兜售他的这些思想。 还不到两周,滨河小学堂原来的那些教员都认为伏威是一个奇葩,当伏威再说话的时候,他们都不愿意再理他的茬。杜一鸣对伏威很是怜悯,他不明白究竟这个中国的年轻人受到什么样的教育,才能让他成为这样一个冷血的亲日分子。 伏威心中非常苦闷,他认为他的这些同事都是花岗岩脑袋,简直都不可救药。第三周的一天上午,他也没有跟杜一鸣打招呼,就让两个高年级的学生把他的办公桌椅抬去了他的住处。杜一鸣对伏威这个人也很无奈,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另类,所以也就没有阻拦他。 把办公桌椅搬到自己的住室没两天,伏威就后悔了,他有一种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感觉。再想回到办公室办公,他又拉不下脸面。有几次,到了课间时间,他也拿着课本到办公室去。但除了杜一鸣跟他说句话以外,其他几个先生都不理他,伏威感到特别心酸。 来广川县之前,伏威在接受教员培训的时候,心中就暗暗拿定主意,此生一定要为大日本帝国的*****圈做出贡献,但根据自己在滨河小学堂遇到的情况,伏威不免有些悲哀。 到了星期六的下午,学堂的那些教员都回了家,杜一鸣也回沙河村跟母亲和老妻团聚,圣寿寺里就只有伏威和水来。伏威根本没有把这个校工看在眼里,连水来做好饭喊他去吃,他都待理不理的。 星期天的上午,吃过早饭后,伏威就乘船去周家口,然后再坐马车去广川县城。到了县城,他就去日本宪兵队跟那些日本兵交谈,见到这些日本人,跟他们一块用日语交谈,伏威感觉就是一种享受。尽管那些日本兵把伏威当成笑料,但他却甘之如饴。 伏威的老家在大连的一个渔村,他的父亲伏恩寿十几岁就外出谋生,后来成为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设在奉天铁道总局的一名中方职员。伏恩寿谨言慎行,颇得日本主管的赏识。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逐渐控制了全东北,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管辖的范围就越来越大。伏恩寿分得两间房子,他就把一家老小都搬到了奉天。这时,伏威才三岁。不知怎么的,伏威打小就喜欢跟周围的日本孩子玩,而不喜欢跟家里的兄弟姐妹或附近的中国孩子一块玩。 伏威长到七八岁,他的父亲把他送到一所日本人开办的学校读书,教日语的日本老师佐藤美智子给他取了一个日本名字叫小野次郎。 在学校里,伏威对日语有一种莫名的好感,他学习日语达到如饥似渴的地步,佐藤美智子对他非常欣赏。每逢学校举办日语演讲比赛,佐藤美智子总会推荐小野次郎参加。后来,伏威到了五六年级,佐藤美智子就带他参加校际日语演讲比赛。尽管没有取得过较好的名次,但伏威对日语的热爱却没有减少。回到家里,他甚至要求家人之间说话也要用日语,但他的亲人们不能满足他,这令小野次郎很是伤心。 今年的春天,为了加强对新的占领区学校的控制,有几个日本人到伏威就读的高中招募日语教师,伏威便第一个报了名。 第五百零五章 野狼着急了 几天后,伏威和几位同学一块被带到奉天市中心的一处两层小楼,在这里,他们和其他一百多个年龄相仿的人一起接受培训,以便他们暑假后能够胜任日语教师的工作。 在两个月的培训过程中,他们除了学会一些简单的教学方法,而且重点学习如何把*****的思想传播给学生,让学生喜欢日语,喜欢日本文化,坚定地和日本国站在一起。 培训的最后一天,满洲国负责文化教育的一名日本顾问向他们训话,要求伏威他们这些年轻人要肩负起文化战士的光荣使命,传播日本文化,使他们的课堂成为宣扬日满支亲善共荣的阵地,使占领区的学生都能成为*****圈的支持者和建设者。 听了他的话,伏威感到热血沸腾,他主动上台发言,坚决做一名日本文化的传播者,要让大和民族的文明之光,让*****圈的光辉思想遍洒东亚大地。伏威的发言赢得一阵热烈的掌声。 来到滨河小学堂之后,伏威踌躇满志,他觉得在自己的努力下,滨河小学堂的学生一定都能被培养成为坚定的亲日分子,日本文化的仰慕者。但现实却与他的设想相差甚远,不仅他跟学堂里的那些先生说不到一块,而且,班上的学生也不喜欢上他的课,有高年级的学生甚至在他的衣服上贴了一张写有“野狼”二字的纸条。 很快就到了中秋节,中秋节的上午,学校给师生放了一天假。看到学堂的师生都离校回家了,伏威就独自一人去了广川县城。 下午,伏威来到了宪兵队。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和他一同来到广川县的那几位日语教师也先后来到了那里。他们坐到一起就谈起了各自在学堂的经历,伏威这才知道,原来他们的情况大致相同,他们同病相怜,便一个个地诉起了苦水。 当天晚上,松下太郎命手下在宪兵队的大院里摆了十多桌酒席,并请来了渡边武夫和军政部的其他日本人,伪县长也带了几个随从前来同乐。渡边武夫讲了几句后,他们就开始开怀畅饮。几杯清酒下肚,那些日本兵就兴奋了起来,他们一起高声唱着日本的民歌。渡边武夫受到了感染,就大声唱起了日本国歌。听到这熟悉的歌声,伏威顿时热泪盈眶。其他的日本人和那些日语教师也随着唱了起来。 听到宪兵队里传出的狼嚎般的歌声,附近的一些人家都很紧张,他们忙不迭地锁上自家的大门,免得那些禽兽随时会闯进来作恶。 唱罢国歌,曹发印给渡边武夫等人敬了一杯酒,就带着几个随从匆匆离去。随后,渡边武夫给松下太郎等日本军官以及那些翻译也敬了酒,接着,他又特意给伏威等日语教师敬酒,伏威他们都受宠若惊。又喝了一杯,松下太郎和几个手下也离开了。 没过多久,一大群喝得半醉的日本兵叫嚷着去了县城西大街的“御料理”,还有一些日本兵三五成群去了大街上,他们在大街上叫嚷着,看到有人家的大门开着,他们就闯进去为非作歹。对于这些禽兽来说,这是一个狂欢之夜;但对于广川县城的一些人家来说,这是一个永远不会忘记的屈辱之夜。 第二天上午,有两个姑娘在中秋节的晚上上吊自杀的消息就在广川县城的大街小巷传开了。 中秋节过后,伏威又返回了滨河小学堂。喝了渡边武夫敬的酒,伏威很是激动,他的心中又重新点燃了为大日本帝国效劳的热情。他不知疲倦地备课、上课、批改作业,继续给学生灌输日本是东亚国家朋友的思想。看到学生对他所讲的不太理会,他没有气馁,他觉得功到自然成,他说得多了,学生慢慢就会接受他的这些思想了。 但又两个月过去了,伏威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伏威教授那些学生唱日本国歌,但跟着他唱的学生寥寥无几。伏威向学生了解情况,大多数学生都说学不会。伏威很是心焦。 有一天,伏威便跟杜一鸣说了此事,“杜先生,我来到这个学堂之前,县长的秘书给我们几个日语教师开过会,他说让我们用半年的时间教会学生唱日本国歌。这都三个月了,大部分学生连一句都没有学会。这可咋办啊?” 杜一鸣笑着说:“伏先生,你不用着急,一口吃不成胖子,慢慢来吧,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有你这么好的先生,学生一定都能学会这首歌的。” “杜先生,学生都听你的,你能不能跟他们讲讲,让他们以后都好好学习国歌啊?”伏威恳求道。 杜一鸣有些为难地说:“伏先生,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我也听学生说了,他们就是学不会这首歌。我就是跟他们讲了,他们也学不会啊!” “杜先生,你就跟学生讲讲吧。” “中啊,有时间我跟他们说说吧。”杜一鸣不紧不慢地说道。 但一直过了两个星期,杜一鸣始终没有找到时间跟学生讲这件事情。 没有完成让学生学会日本国歌的这个任务,伏威忧心如焚。在一个星期天的上午,他来到广川县城跟曹县长汇报了此事。曹县长对他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视,他答应伏威会尽快派人到各个学堂督导此事。县长的表态让伏威很满意,他就高高兴兴地去宪兵队找那些日本人聊天去了。 几天后,曹县长果然就派郏秘书来到滨河小学堂巡视开设日语课的情况。杜一鸣接待了这位县长秘书,并喊来伏威让他说一下上日语课的情况。见到郏秘书,伏威便向他倒起了苦水。 “郏先生,也不知道是怪本人才疏学浅,还是其他的,我现在都快黔驴技穷了。我的嘴唇马上都磨破了,那些学生就是不好好学习唱歌。即便有几个人学了,唱得就跟苍蝇哼哼的一样!” 郏秘书听得很认真,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伏威反映的情况。 第五百零六章 大日本帝国的朋友 看到伏威不再说话,郏秘书抬起头微笑着问:“伏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了,”伏威说道,“还请郏先生回去跟曹县长汇报,得尽快解决这个问题,要不然我就对不住大日本帝国啊!” 郏秘书合上了笔记本,“伏先生的心情我很理解,我也会把你们反映的这些情况原原本本地汇报给县长。你忙去吧,我跟杜先生再聊几句。” 伏威知趣地走了出去。 郏秘书对杜一鸣说:“杜先生,我来的时候,曹县长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杜一鸣笑了笑,“我一切都好,谢谢县长大人的挂念了。” “曹县长说你是江县长的好朋友,他和你也是老相识,曹县长非常佩服杜先生的学识和品行。你以前到县政府去见他,有些话他当面不好对你讲。”郏秘书接着说。 “他这个人还不坏。”杜一鸣幽幽地说。 郏秘书笑了笑,“收麦之前,曹县长召集全县的几个区长开了一道会,这道会没有邀请渡边太君参加,之前他也没有跟渡边太君说过。没过几天,渡边太君知道了这件事,他就去县长办公室把曹县长训斥了一番,当时我也在场。曹县长辩解说他开会说的都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有去打扰渡边太君。渡边太君说日本人不是来当客人的,是来做主人的,县里的大事小情一定得让他知道。渡边太君还说,这个县长是日本人让他当的,他要是跟日本皇军不一心,可以随时把他换掉。曹县长无奈,隔了一天就召集那些区长又开了一次会,并请渡边太君到场讲了话。” 杜一鸣叹了一口气。 转动了几下手中的钢笔,郏秘书又说道:“杜先生,我从县城出来之前,曹县长特意让我跟你说,如今是乱世之秋,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大家都不容易,都好自为之,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杜一鸣笑了,“请你代我谢谢曹县长的好意。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这个谁都知道。但是活在乱世,谁也没有办法。这几年,我闲暇喜欢诵读文山先生的《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郏秘书站了起来,“杜先生,滨河小学堂是我来的第一家,我还得到别的学堂去看看,改天再来请教。” “那好,我送送你吧。” 杜一鸣把郏秘书送到大门口,他看见水来和王丰正站在大门外闲聊。王丰和杜一鸣说了几句话,郏秘书上了马车,王丰就赶着车走了。 郏秘书到滨河小学堂来巡视日语教学的情况,伏威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但一个多星期过去了,他并没有得到县里反馈的意见。伏威有些急了,就在这个星期天的上午去了广川县城。 来到县城,他就直接去县政府找郏秘书。见到郏秘书,伏威就急切地问:“郏先生,这个县的几个学堂你都看一遍了吗?” 郏秘书点点头,“我转了一圈了,其他学堂跟你们那个学堂的情况大同小异。我跟曹县长也已经汇报了这个情况。” “曹县长是咋说的啊?” “曹县长说外语本身就不容易学,何况今年又是学生学日语的第一年,他们没有基础,又没有什么学习方法,所以学习的情况就不太好。曹县长还说了,你们几个教日语的先生都别泄气,总结一下教学的方法,慢慢地就会好了。” 伏威失望地离开了郏秘书的办公室,怏怏不快地向县政府的大门口走去。 当伏威来到大门口的时候,看见渡边武夫、松下太郎还有几个日本人迎面走了过来,伏威急忙跟渡边武夫打招呼,“渡边先生你好,我是满洲国人,日语名字叫小野次郎,现在是滨河小学堂的日语教师。” 渡边武夫对他还有点印象,就笑着问:“小野君,你好,你来这儿有事吗?” 伏威就用日语把他的来意跟渡边武夫等人讲了一遍,并说了郏秘书给他的答复。 渡边武夫就对身旁的秘书小泉润二说:“当初在满洲的时候,就遇到过这样的情况,看来得好好抓一下学校这一块了。这件事不能指望那些支那人,他们对大日本皇军阳奉阴违,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吧,如有需要,可以让松下君配合你。” 小泉润二连连点头,“哈依,哈依。” 渡边武夫走到伏威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野君,你是满洲国大大的良民,是大日本帝国真正的朋友。你反映的情况很及时,希望你以后多到军政部来汇报情况,大日本帝国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伏威顿时感到热血沸腾,他给渡边武夫深深鞠了一躬,“为大日本帝国效劳是我的荣幸,我一定不会辜负渡边先生对我的信任!” 渡边武夫满意地点点头,“年轻人,好好干吧,*****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将来我一定会给你请功!” 小野次郎激动地不知说什么才好,小泉润二对他说:“小野君,你先回去吧,记着经常来汇报你们学校的情况,到时候我到你们那儿去看看。” 小野次郎说了一声“哈依”,给几个日本人鞠了一躬就满怀喜悦地离开了。 中秋节的上午,东方如涛带着巧鸾、葛芙蓉、如玉和几个小孩回到了家中。见到儿媳妇、小女儿和孙子孙女回来了,东方自强、季氏和何氏都很开心。 晚上,东方自强一家和天佑一家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葛芙蓉和如玉都想留在家里,但东方自强想了想还是没有同意。如涛他们在家住了两天,然后又一同乘船返回了漯河。 过了半个月,收秋种麦的工作就差不多完成了,又有人前来麒麟剧社请他们去唱戏,这些艺人们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这一回,东方如涛没有再到外地演出,因为他舍不得长时间离开妻子和几个可爱的孩子。巧鸾又怀了孕,如涛放心不下她。而且,他还想抽时间再编一出新戏。 第五百零七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 除此以外,如涛的心里其实还有一个想法,只不过他从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别人。 经过东方如涛和牛富田的商议,牛富田带着房海、二福、惠金堂、惠玉堂等人去北舞渡、叶县演出,东方如涛则和鲁怀忠、房金梁、李忠信等人留下来在漯河附近唱戏。因为小虎、白雪、白云、白兰、白梅、史锐、小娟这些孩子已经能扛起剧社的大梁,房金梁和惠金堂这些年纪大的艺人就很少再登台,他们把机会留给了这些年轻人。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帮这些年轻的艺人化妆,提前给他们准备好换场的戏服并教另外几个小孩子唱戏。 东方如涛带领留在麒麟剧社的那些艺人先后在东关和北关唱了半个月的戏,三天后,他们要启程到临颍唱戏。东方如涛就让这些艺人歇息三天,想回家看看的也可以回家看看,那些人当然都很乐意。如涛也正好利用这几天的时间继续编写新戏《戚继光》。 这天晚上,东方如涛在灯下苦思冥想编写戏词。巧鸾把三个孩子哄睡后,给如涛端来一杯茶,“吃了晚饭你就坐在这儿写东西,歇歇喝杯茶吧。” “中,歇歇也中。”东方如涛站了起来,他打了一个呵欠,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这玫瑰花茶喝着确实不赖。” 巧鸾有些心疼地说:“戏班子出去唱戏忙了半个月了,他们几个都知道歇歇,出去到街上转转,就你自己给自己找活干,一坐下就是半天。别写了,喝杯茶歇歇吧。” 东方如涛笑着说:“你别说,刚才我就是有点累了。喝了两口你端的茶,我又有精神了,你真是及时雨啊!” 巧鸾说:“你要是不够喝,里间还有半壶茶,我也给你端过来吧。” “你先别去,我写的这一段戏词,你听听咋样。” 巧鸾笑着说:“你写的会不好嘛!” “可不能这样说,我还没有跟牛师傅商量唱腔,这是我随便编的,你听听啊。” 说完,东方如涛就唱了起来:“夜览兵书到三更,身披战袍去巡营。但只见一轮圆月空中挂,月朗星稀月更明。明月海上生,满眼浪涛涌,景色美如画,豪气贯长空。戚继光沙场征战数十载,为的是保国护百姓。朝廷对我恩德广,万民颂扬我戚家兵。高官厚禄非我愿,惟愿万里海波平。” 然后如涛又说了几句念白:“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月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 吟完这首诗,东方如涛又接着唱:“恨倭寇蛇蝎心肠屡犯我边境,烧杀抢掠害百姓。寸寸国土寸寸金,决不容东洋贼子来横行。八千雄师操练好,来日定诛灭他倭寇兵。夜阑人静寒风起,繁霜点点落前胸。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神州万千峰。” 把这段戏文唱完,东方如涛看到巧鸾正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巧鸾,我唱得咋样啊?” “好得很,没有比这再好听的了!”巧鸾微笑着说。 看着巧鸾俊俏的脸庞,不知怎地,东方如涛突然想起了米香兰,他的心不由一颤。 “你饿不饿啊?我去伙房给你下一碗面条吧?”巧鸾说道。 “我不饿,喝两杯茶就中了。巧鸾,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娄巧鸾抿嘴笑了,“看你说的傻话,咱是一家人啊,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啊?” 如涛有些不好意思了,“巧鸾,你忙了一天了,也早点去歇息吧。我再写两段戏词。” “那你写吧,我先去睡了。”说完,巧鸾去里间给如涛端来半壶茶,她就去睡了。 东方如涛坐在灯下接着写戏词,米香兰的身影却一直在他的眼前浮现,他不禁回想起过去与米香兰之间的点点滴滴,泪水不知不觉就流了出来。 到了半夜,巧鸾过来催促如涛赶紧去歇息,他这才随妻子去了里间。 过了两天,东方如涛就带着那些艺人到临颍去演出。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东方如涛和那些艺人就在漯河周边演出。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早饭后,东方如涛跟鲁怀忠说了一声,让他跟房金梁安排那些艺人在大客厅排练,他要出去见一个人,鲁怀忠满口答应。 东方如涛去街上买了一些黄表纸,然后就步行去了米香兰的坟茔。 东方如涛拿起一沓黄表纸点上,然后就跪在坟前,他抚摸着那块刻有“烈女米香兰之墓”的墓碑,泪水涌了出来。 “香兰,今天是你的忌日,哥哥我看你来了。”如涛哽咽地说道,“妹子,我一直没有忘记你啊,你对我的情意,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你死后,我跟巧鸾成了亲,我成亲都是为了我的爹娘,我不想再让他们为我伤心。你巧鸾嫂子是一个好人,她心地善良,孝顺公婆,对我也很好。我看见她,有时就想起了你啊!”东方如涛嚎啕大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儿,如涛看到黄表纸熄灭了,就掏出火柴又点了几张。 “香兰,以前你的忌日,我没有来过。从今年开始,以后每年到你的忌日,我都会来看你。如果我老了,走不动了,我会让我的儿子来给你扫墓。你放心吧,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逢年过节,我都让鲁先生给他们送钱送物。今年的中秋节,我让鲁先生给他们送了月饼,又送去三十块钱。你的在天之灵,就保佑他们二老健康长寿吧。” 东方如涛一边哭着,一边说着。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东方如涛站了起来,“香兰,我走了,明年清明节的时候,我再来看你。” 东方如涛沿着那条小路返回漯河西关,走着走着,他看到从对面走来一个老妇人,那个老妇人的背显得有些佝偻,她的右手?着一只竹篮。等两个人走得近了,东方如涛认出眼前的这个人就是米香兰的母亲汤氏。东方如涛知道,汤氏也是祭奠米香兰来了。 如涛紧走几步来到汤氏的跟前,“婶子,你也来看香兰来了?” 汤氏抬头看了看如涛,当她认出是谁的时候,她哭着摆了摆手,“你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 东方如涛跪在汤氏的面前给她磕了几个头,然后站起身来,含着热泪走了过去。 第五百零八章 《精卫》 凛冽的寒风吹打在脸上,东方如涛全然不觉,他木然地朝前走着,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在他的棉袍上。“香兰,我对不起你啊,”如涛喃喃地说道,“要不是遇到我,你现在一定还快快乐乐地活着啊!婶子恨我,我也不怪她,她就是打我几下,我也不会躲闪。都是因为我,才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东方如涛回到麒麟剧社的时候,已经到了半上午。他掀开棉帘子走进屋内,这时倪氏正坐在火炉旁烤火,巧鸾一边抱着女儿,还一边逗她说话,永和和永祥两个孩子坐在一旁摆弄着玩具。 看见如涛回来了,巧鸾就笑着对女儿说:“祎祎,你爹回来了,快让他抱抱吧。”说着,她把女儿递给如涛。 如涛接过女儿,心里的苦闷刹那间云消雾散,他亲吻了一下女儿可爱的小脸蛋,“祎祎,想爹爹没有啊?” “爹爹,”东方永祎轻轻叫了一声,她用清澈的眼睛看着如涛,裂开小嘴笑了起来,东方如涛觉得这是女儿给他的莫大的奖赏,他又亲了女儿一下,“祎祎真乖!” 两个小男孩见状都跑了过来,其中一个还嚷道:“爹爹,你也得抱抱俺俩,你就是喜欢抱俺妹妹,不喜欢抱俺俩。” 倪氏笑着说:“你俩小的时候,你爹也经常抱你们。现在你们大了,你妹妹小,就该抱她了。” 另外一个小男孩上前抱住了东方如涛的腿,“爹爹,那不中,你也得抱抱俺俩!” 巧鸾端着一只木盆走了过来,她拎起火炉上的水壶倒进盆里一些热水,“小二,你爹出去了,回来脸都没有洗,让他洗洗脸,歇一会再抱你俩。” 听了她的话,两个小孩乖乖地去了一旁。 东方如涛把女儿交给巧鸾,他洗了一把脸,巧鸾又立即递给他一条手巾,如涛擦了擦脸,“你咋知道我出去了?” “鲁先生刚才过来拿你的笔记本,他说你出去见一个人。” 东方如涛点点头,“小大、小二,你俩过来,爹爹也抱抱你俩!” 两个小男孩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到如涛的身边,如涛俯下身把小哥俩都抱了起来。东方如涛转了几圈,屋子里响起两个孩子欢快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东方如涛就去大客厅看那些艺人排练。 自从得到渡边武夫的指示之后,每到星期天,伏威都会到军政部向小泉润二汇报滨河小学堂各方面的情况。经过小泉润二的指点,他终于明白了杜一鸣等人坚持顽固立场,不肯与日本皇军合作的事实。那些学生不认真学日语,不愿意学习日本国歌,也是那些支那人私下安排的,他的心中对杜一鸣等人充满了无限的憎恨之情。 这天傍晚,全体学生和温先生等几位先生都回家了,学堂里就剩下杜一鸣、水来和伏威三个人了。 过了一会儿,伏威就端着碗去了伙房。 看见伏威来吃饭,水来笑着说:“伏先生,晚饭刚刚做好,我就说去喊你们呢。” “不用喊,该来我就来了。”伏威面无表情地说道。 伏威盛了半碗豆腐炒白菜,舀了一碗稀饭,又拿了两个玉米面馒头,然后端着回自己的住处去吃饭。 伏威走后,水来就去喊杜一鸣吃饭。他来到杜一鸣的住室外边喊了一声,屋里没有人答应,他就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水来走了进去。 “杜先生,晚饭做好了,你是去伙房吃啊还是给你端过来啊?” 此时,杜一鸣正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写毛笔字,他连头都没抬,“水来,你先去吃吧,我得把这首诗抄完,一会儿我也去伙房吃饭。” 水来没有离开,他来到办公桌旁边,站在那儿看着杜先生写字。 过了几分钟,杜一鸣停下了笔,“好了,写完了。”水来赞叹道:“杜先生的字写得真好啊!” “水来你过奖了,”杜一鸣笑道,“来,你给我读读这首诗吧。” 水来往前走了几步,仔细看了看这张大白纸上面的字,慢慢读了起来:“万事有不平,尔何空自苦?长将一寸身,衔木到终古。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大海无平期,我心无绝时。呜呼!君不见西山衔木众鸟多,鹊来燕去自成窠。杜一鸣录顾炎武先生《精卫》诗一首。” 听水来读完,杜一鸣笑着问:“水来,你听说过精卫鸟吗?” 水来摇摇头,“没有听说过。杜先生,它长得啥样啊?跟画眉鸟长得一样吗?” “我也没有见过,这是《山海经》里面说的,精卫这种鸟是炎帝小女儿的化身,她名叫女娃。有一次,女娃去东海游泳,结果被淹死了。女娃对她的死很不甘心,她的魂灵就化成了一只小鸟,这只小鸟嘴里‘精卫、精卫’的叫着,人们就称它为精卫鸟。精卫鸟痛恨无情的海涛夺去了自己的性命,又想到别人也可能会被大海夺走性命,它就经常口衔西山上的树枝和石块,用来填塞东海。” “一只小鸟啥时候能把东海填平啊?”水来笑着问。 “它什么时候也不可能把东海填平,但它表现的是一种不向恶势力屈服的精神啊!”杜一鸣慨然说道,“这首诗的题目就叫《精卫》,它是由顾炎武先生写的。顾炎武先生是明末清初的一代大儒,清军攻入江南,他投身抗清大业。弘光、隆武这些南明政权先后瓦解,但顾先生却并未因此而颓丧,他就写下这首诗以填海的精卫自比。后来,满清统一中国,他至死不当满清的官,真是一个有骨气的人啊!” “杜先生,他写这首诗是不是说自己要向精卫鸟学习啊?” 杜一鸣笑了,“水来,你真是有灵性啊!我把这幅字送给你,你想要不要啊?” 水来笑着说:“我当然要啊,那就谢谢杜先生了!” 杜一鸣又提笔写下几个字然后把它交给水来,水来高兴地把它接在手里,“杜先生,明儿个我就把这幅字贴到我屋里的墙上!” 第五百零九章 来者不善 杜一鸣笑道:“那好啊,我刚才加了几个字,就说的是给你补壁呢。” 水来拿着那幅字把它送到自己的住处,然后就去了伙房。 杜一鸣和水来去伙房吃了晚饭,杜一鸣就起身回屋去看书了。水来把餐具和炊具洗刷干净后,他就回住处去诵经。 在昏暗的灯光下,水来打坐在蒲团上,闭着双眼低声诵念《金光明经》:“......将我所有功德善根,亦皆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诸善根,愿共一切众生俱成正觉,如余诸佛,坐于道场菩提树下,不可思议无碍清净,住于无尽法藏陀罗尼首楞严定,破魔波旬无量兵众,应见觉知,应可通达,如是一切一刹那中悉皆照了,于后夜中,获甘露法,证甘露义,我及众生愿皆同证如是妙觉,犹如无量寿佛、胜光佛、妙光佛、阿閦佛、功德善光佛、师子光明佛、百光明佛、网光明佛、宝相佛、宝焰佛、焰明佛、焰盛光明佛、吉祥上王佛、微妙声佛、妙庄严佛、法幢佛、上胜身佛、可爱色身佛、光明遍照佛、梵净王佛、上性佛......” 两天后又是一个星期六,下午放学后,杜一鸣就沿着后面的河堤回了沙河村。伏威在空荡荡的校园里转了一圈,心里感觉很无聊,就拿出几角钱让水来去给他买酒。 水来自然不敢怠慢,就去几里外的一个村子给伏威买回一壶烧酒。返回圣寿寺后,水来给伏威调了一碗萝卜干做下酒菜。 很快,伏威就来到了伙房,他看到案板上的那壶酒和那盘咸菜,就高兴地说:“水来师傅,你辛苦了。晚上我不吃饭了,等一会儿你给我烧一瓶热水就行了。” “中啊,等会儿我给你送过去。” 也没有邀请水来,伏威就端着那碗萝卜干、拎着那壶酒回到住处,他点上油灯,惬意地自斟自饮了起来。 对伏威这样的行为,水来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伏威回屋后,水来烧了半锅水,等水烧开后,他灌了一暖水瓶给伏威送了过去。 水来喝了一碗开水,就回住处诵经了。 第二天上午,伏威又去了广川县城的军政部找小泉润二汇报工作,小泉润二夸奖了伏威几句后就让他走了。 过了一会儿,小泉润二就来到渡边武夫的办公室。 “渡边先生,刚才小野次郎来跟我汇报,说滨河小学堂的那几个教书的支那人对他极为仇视,小野次郎教他们唱大日本帝国的国歌,他们总是以种种借口拒绝。不仅如此,小野次郎已经查明,就是那个叫杜一鸣的支那人教唆学生不能唱日本国歌,他说那是侵略者的国歌,唱了就是汉奸,就是日本人的走狗!他们这些人还排斥小野君,小野君向他们宣扬*****圈,他们对小野君冷嘲热讽。那些人在办公室有说有笑的,小野君一进办公室,那些人立刻就不说话了。” “小野次郎真是一个大大的好人!”说着,渡边武夫的眼中露出了凶光,“小泉君,那些支那人不肯与大日本帝国合作,我们一定不能放过他们。你以前跟我说过,广川县的几个学堂都存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步就得扭转这个局面,就先从滨河小学堂下手吧。不给他们一些厉害看看,他们是不会乖乖听话的!” “渡边先生,我听郏秘书说,滨河小学堂的校长是吴飞的妹夫。是不是先从别的学堂开刀啊?” “不,你错了,”渡边武夫冷笑着说,“小泉君,别说他是吴飞的妹夫,就是吴飞他本人也不行,谁要是妨碍建立*****圈,日本皇军绝对对他严惩不贷!” 小泉润二又问:“渡边先生,要不要跟吴飞君提前说说,让他去劝劝他妹夫啊?” 渡边武夫把手一挥,“不用了。你带着宪兵队的人先去那儿看看,他们要是愿意以后与日本皇军合作,就放他们一马。如果他们还是执迷不悟,你们就把那个为首的人抓起来。先把他关进牢里几天,再让吴飞去劝他,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跟大日本帝国作对。” “哈依,这两天我就带人去滨河小学堂!” “到时候多带几个人去,那些支那人都是胆小鬼,还怕他们不乖乖地认错。” 星期一的上午,小泉润二、松下太郎以及十多个日本兵骑着高头大马气势汹汹地来到了滨河小学堂。他们先找到杜一鸣,让杜一鸣把学堂的先生和学生都集中到教室外面的空地上开会。 等到人集合齐了,小泉润二就对杜一鸣说:“杜先生,开学都好几个月了,大日本帝国的国歌想必你们都学会了。现在你们就合唱国歌,让我听听。” 杜一鸣明白这些日本人来者不善,他笑了笑说:“我不知道他们会唱不会唱,反正我不会。岁数大了,学不会了,还请见谅。” 小泉润二看了看温先生,“你们几个会不会唱啊?” 温先生摇摇头,“我们几个也没有学会。” 小泉润二冷笑了几声,“小野君,你让这些学生唱一遍吧。” “哈依!”伏威点头哈腰地说。杜一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伏威让学生齐唱日本国歌,他唱了一句让学生跟唱,但歌唱的学生却寥寥无几。 “八格牙路!”松下太郎愤怒地嚷道。 “小泉先生,情况你都看到了,我就不多说了。”伏威委屈地向小泉润二说道。 小泉润二恶狠狠地蹬着杜一鸣:“短短的几句歌词,这些学生都不会唱,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杜一鸣平静地说:“这些学生以前都没有学过日语,学得都很慢,时间长了应该会好一些。” “马上都半年了,还得多长时间啊?”小泉润二狞笑着问。 杜一鸣又笑了笑,“这个我也不知道。” “有人说日本国歌是侵略者的国歌,支那人唱了它就是汉奸,就是日本人的走狗!这个话你知道不知道啊?” “这个我知道,是我跟学生说的。我们是中国人,应该唱中国的国歌才对!”杜一鸣一字一句地答道。 伏威一直在给松下太郎翻译着杜一鸣说的话。 第五百一十章 圣寿寺悲歌 小泉润二咆哮了起来,“我们大和民族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民族,你们这些支那人是劣等民族,是我们大日本皇军的手下败将。现在你们大半个国家都是我们日本人的了,就凭你们几个臭教书的还想跟日本皇军作对,真是太自不量力了。”说完,他又缓和了一下语气,“我知道,你是吴飞君的妹夫,吴飞君是大日本帝国的好朋友。你们一时想不开,做了糊涂事,这个我能理解。只要你们几个从今以后改正错误,鼓励学生学好日语,唱好大日本帝国的国歌,大力宣传大东亚共建共荣,日本皇军就会既往不咎的。” “吴飞是吴飞,我是我。他当他的区长,我做我的教员,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我跟他也不是一路人。我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我不会背叛我的国家。作为一个教书先生,我也教我的学生做顶天立地的中国人,不会让他们去做侵略者的奴才和走狗!”杜一鸣掷地有声地说道。 “死啦死啦地,你的良心大大地坏了!”听伏威翻译完,松下太郎气急败坏地嚷道,他慢慢拔出腰间的军刀。 小泉润二向松下太郎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松下太郎阴森森地笑了笑,又把军刀插回刀鞘中。这一幕都被杜一鸣看在眼里,他轻蔑地笑了。 “杜先生,你这么说,是不是以后不打算跟大日本皇军合作了?”小泉润二问道。 杜一鸣朗声说道:“合作,怎样合作啊?你们日本人是占领者,我们是亡国奴。你们所谓的合作,就是你们在中国烧杀抢掠,我们中国人任由你们骑在头上欺负,还山呼万岁,说你们是救世主,是中国人的好朋友。这样的合作,我绝对办不到。我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之所以能生生不息,就是因为我们当中尽管会有一些汉奸、卖国贼,但大多数还都是有骨气的中国人。想让我跟你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合作,任由你们毒害我们中国的后代学子,让我甘当你们的帮凶,成为民族的罪人,除非是日头从西边出来,除非黄河水倒流!” “那好,你这个人还是挺有气节的,但是跟日本皇军作对的下场,你考虑过吗?”小泉润二冷笑着问。 这时,水来走了过来,他不声不响地站在了学生的后边。 当日本人来到圣寿寺大门口的时候,水来正在打扫甬路。那些日本兵在外面叫嚷着,伏威跑过来让水来把门打开。水来把大门打开后,那些日本人骑着大马进了院子,水来关上大门接着扫地。 看到那些日本人一个个凶神恶煞般的模样,水来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听到杜一鸣在教室外面高一声低一声地跟日本人争论,水来心里很不踏实,就拿着大扫帚走了过去。 “跟日本人作对的结果我早就想过了,不就大不了一个死嘛,”杜一鸣看了看他面前的那些学生,那些学生也都静静地看着杜先生。一阵狂风吹过,打乱了杜一鸣一头花白的头发,他用手理了一下。 杜一鸣又看了小泉润二一眼,“古代的先贤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杜某身为一个炎黄子孙,为民族尊严而死,死得其所!我就是死,也不会向你们这些日本强盗弯腰低头!” 松下太郎早就听不下去了,他狂笑了几声,“那好,你不是想死嘛,我就成全你吧。我看看是你的脖子硬,还是我们大日本帝国军人的钢刀硬?” 说着,他迅速拔出钢刀,然后就朝杜一鸣猛砍了过来,杜一鸣躲闪不及,他本能地举起右胳膊护住头部,钢刀一下子就把他的右臂砍了下来,鲜红的血顿时喷溅了出来。见此情景,有的学生吓得哇哇大哭,有的吓得瘫倒在地上,还有一些学生跑回了教室。温先生的双腿瑟瑟发抖,他旁边的几位先生也吓得不知所措。 那些日本兵看见了鲜血,他们兴奋地满眼放光,如同一个个豺狼一样围了上来。杜一鸣强忍着剧烈的疼痛,他扑到松下太郎身上,一口咬住了他的右耳朵,松下太郎立刻疼得像野兽一样嚎叫了起来。 几个日本兵上前来抓住杜一鸣的衣服对他拳打脚踢,但杜一鸣还是死死咬住松下太郎的耳朵不放。松下太郎气急败坏地击打杜一鸣的脸,杜一鸣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嘴里还衔着鬼子的半拉耳朵。 水来站在学生的后边,嘴里一直默默念着佛经。当他看到杜先生的右臂被日本人砍下,又惊又急,泪水不禁夺眶而出。当看到杜先生倒在地上,水来再也忍不住了,跑过去抡起手中的扫帚把就朝小泉润二的头部砸了下来。小泉润二猝不及防,再加上他没有戴钢盔,扫帚把一下子把他的脑袋砸开了花。小泉润二疼痛难忍,也大声叫唤了起来。 旁边的两个日本兵同时开枪,水来摇晃了几下身子就一头倒在了血泊中。 伏威也吓坏了,他哆哆嗦嗦地问小泉润二:“小泉先生,你没事吧?” 小泉润二捂着头怒骂道:“你没有长眼睛吗?你就看不出我有事没事吗?” 伏威就对一个日本兵说:“快送小泉先生去城里治病。”那个日本兵瞪了他一眼,“这还用你跟我说。” 松下太郎看到杜一鸣的身子动了一下,就举起钢刀朝他砍了几下。他还不解恨,就用枪朝他身上又开了几枪。然后,松下太郎又朝那些吓傻了的孩子开了几枪,立刻有几个孩子哭喊着倒在了地上。 松下太郎恶狠狠地对那些日本兵说:“把能烧的都给他们烧了!” 有日本兵看见伙房的旁边有一堆柴草,他们跑过去,把这些柴草抱到几个屋里就放起了火。温先生他们几个眼睁睁地看着,也不敢救火,躲在教室里的孩子慌忙跑了出来。看到大火烧了起来,那些日本人就骑上马走了。伏威不敢再呆在学堂里,他也随着那些日本人走了。 第五百一十一章 痛失亲人 日本人走后,一些惊慌失措的学生就哭着向大门外跑去。松下太郎打死一个学生,打伤三个学生,温先生他们便让几个学生把那三个受伤的学生搀扶回家,又让两个学生去那个被打死的学生家里报信。 看着杜一鸣和水来的遗体,几位先生都很悲痛。温先生跟他们几个交代了几句,就去沙河村报信。 温先生走后不久,董社的一些村民闻讯来到圣寿寺,男人们救火,几个女人站在杜一鸣、水来和那个学生的尸体旁抹眼泪。经过大家的努力,大火被扑灭了。但里面的桌凳都已被烧毁,一排房子也被烧得不成样子。 过了一会儿,那个被打死的学生的几位家人拉着一辆板车来到了圣寿寺,他的母亲趴在儿子的尸体上哭天抢地、痛不欲生。他的家人和董社的那几个女人劝了好一阵子,这个可怜的女人才停止哭泣。 那个学生的尸体被大家抬上板车,在他母亲的哭喊声中,他的一个叔叔就推着板车朝大门口去了。那些村民和几位先生到杜一鸣和水来的房中抬出两张床,把他们两个的尸体放在床上,又拿出两条被子盖在他们的身上。那些村民都痛骂着天良丧尽的日本鬼子。 温先生来到沙河村,此时已近中午。他没有贸然去杜一鸣家,而是先去找吴翔。 来到吴翔家的大门外,温先生看到有几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蹲在门楼底下的地上,他们正在一只大碗里掷色子,他们的嘴里还嚷着“幺鸡”、“四五六”,管延庆站在一旁叉着腰看他们耍钱。 温先生认得管延庆,他就上前说道:“管先生在家啊,我来找三老爷说一个事。” 管延庆转身看见了温先生,他就笑着说:“三老爷刚才输了几角钱,他刚刚回屋,我领你去见他吧。” “我就不进去了,你把他叫出来吧,我有一个急事跟他说。”温先生说道。 “你不进屋喝杯茶了?” “不进去了,跟他说了这个事,我还得赶紧走。” 管延庆就去院子里喊吴翔。 很快,吴翔和管延庆一块走了出来。 温先生的到来令吴翔有些惊讶,“温先生,既然来了,咋不到屋里坐啊?” “三老爷,咱俩近一步说话吧。”温先生哽咽着说。 吴翔来到温先生的身旁,“温先生,出啥事了?” 温先生就把上午在滨河小学堂发生的事简要地跟他说了一遍。 吴翔的眼泪出来了,“咋会有这样的事啊?我得去跟俺二哥商量这个事!” “三老爷,你去吧,我就回圣寿寺等着你们啦。” “那中,我现在就去俺二哥家!” 温先生回到圣寿寺没多久,吴凌、吴翔和管延庆就来了,他们用马车把杜一鸣的遗体拉回了沙河村。 他们走后,温先生请人去买回来一口棺材。随后,他去董社村雇了几个劳力把水来埋在离圣寿寺不远的河堤旁。 傍晚,东方自强从一个看病的人口中得知了杜一鸣遇难的消息,东方自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安排如剑给这个病人瞧病,自己就匆匆忙忙去了杜一鸣家。 来到杜一鸣家的大门口,东方自强就看见挂在大门外的那道白幡。他的鼻子一酸,眼泪流了出来。 东方自强走进院子,看见运广、运满、运来和吴凌的儿子运兴、运举、运长正在用铁锹平整地面。 “你们弟兄几个正忙着啊?”自强轻轻地问。 “自强叔来了,俺爹跟俺二伯在堂屋里。”吴运来答道。 东方自强来到杜一鸣家的堂屋门口,看到堂屋正中间摆放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吴凌、吴翔坐在一旁,杜老太太和吴氏站在棺材旁痛哭不止。 东方自强哽咽着说:“一鸣哥,我来看你来了!” 吴凌兄弟都站了起来,自强流着泪对吴翔说:“要不是村西头一个人去看病,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事哩。吴翔哥,你咋不派人去跟我说啊?” 吴翔叹了一口气,“晌午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个事,我跟咱二哥去圣寿寺把人拉回来,买棺材、买孝布,一大摊子事,我都忙晕了。我就说让运来晚上去跟你说这个事。” 杜老太太用手拍着棺材盖哭道:“一鸣,我的儿啊,你死了,娘以后我指望哪一个啊?”吴氏也随着大哭了起来。 东方自强眼含热泪,“大娘、二姐,日本人把俺一鸣哥害死了,咱心里都很难过。咱得把他的后事料理好,你俩也得节哀啊!” 吴氏哭着说:“兄弟,我心里难受啊!” 东方自强说:“二姐,大娘都是八十大岁的人了,你也得照顾好她啊!” 吴凌说:“你几个嫂子都劝她俩几回了。” 吴翔对吴氏说:“二姐,你扶着表姨去她屋里吧,她们几个快做好饭了,一会儿你们就在那屋吃饭。俺在这屋商量商量明儿个的事。” 吴氏擦了擦眼泪,扶着婆婆去了东边的那间屋子。 等她们走后,自强问吴凌:“吴凌哥,这个事跟吴飞哥说没有啊?” “跟他说了,他半下午来了一趟,没有说几句话就走了。”吴凌回答道。 “他来还不如不来,”吴翔气愤地说,“他说日本人上午就来跟他说了,咱二姐夫仗着自己的脾气,根本没有把日本人放在眼里,他是犟人吃犟亏。他把日本人的耳朵还咬掉半拉,日本人很生气,好像是他鼓动自己的妹夫跟日本人作对似的。咱二姐就说,‘大哥,一鸣不懂事,你也别在意。你别在这儿了,你去忙你的公务吧,别因为你来俺家影响了你的前程。’他自己也觉得没趣,就走了。” 吴凌哼了一声,“他还没有运广、运满弟兄两个懂事。” 自强了解吴飞的德性,但也不好在他的两个兄弟跟前说什么。他想了想又问:“这个事跟杜昂他们几个说没有啊?” “还没有,我明儿个去县城给他发个电报。”吴翔答道。 东方自强说:“你别去了,就在家忙吧。明儿个我让念家去漯河跟如涛说这个事,如涛先给杜昂发一个电报,发了电报再跟念家一块回来。” 第五百一十二章 吴凌点点头,“这样也中,那得让念家早点去啊!” “我让念家五更天就起来,吃点饭就赶着马车去漯河。”东方自强说道。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袁氏走了进来,她先跟自强打了一声招呼,然后问吴凌:“二哥,晚饭做好了,你们几个在哪屋吃啊?” 吴凌看了看自强,“自强,我看就别在这屋里吃了,咱到西屋吃块馍、喝碗稀饭吧?” 自强连忙说:“吴凌哥,你们几个吃吧,我回家吃饭。” 袁氏说:“自强,你别走了,俺几个做的饭多啊!” 自强站了起来,“你们赶紧吃吧,我回家了,明儿个吃了早饭我就过来了。” 吴凌兄弟把东方自强送到大门口,自强转身说道:“吴凌哥,别送我了,你俩回去吃饭吧。” 兄弟二人回到院子里,吴翔对吴凌说:“二哥,吃了饭俺俩得回家。天天晚上,我得去咱二婶儿屋里坐一会儿,你弟妹也得伺候她洗脚。” 吴凌说:“我知道,吃了饭你俩就回去吧,我跟你二嫂,还有咱大嫂多待一会儿。” 吴翔和袁氏每人喝了一碗稀饭,他们就来到杜老太太住的那间屋子。 “姨,天冷,你得多吃点东西啊!”袁氏对杜老太太说。 “外甥媳妇,我吃不下啊。”老太太有气无力地说。 “她就喝了一口稀饭。”吴氏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表姨,大冬天,你可得多吃点饭。俺姐夫就这样了,你可得想开点啊。”吴翔劝说着老太太。 吴氏又抽泣了起来,袁氏连忙为她擦去眼泪。 吴翔对吴氏说:“二姐,我跟你弟妹天天晚上得去咱二婶儿屋里,陪着她说说话。” 吴氏停止了抽泣,“小翔,咱二婶这阵子身子骨也弱,你姐夫的事可别跟她说啊。” “这个我知道,不会有人跟她说的。”吴翔说道。 袁氏接着说:“这几个月,咱二婶儿天天在屋里不出来。来的时候,我跟小霜说了,这个事一点也不能跟老太太透。只要她不多嘴,咱二婶儿就不会知道。” 杜老太太擦了擦眼泪,“外甥,你跟外甥媳妇一块回去吧。可别跟她说这个事啊。” “表姨,我知道。”说完,吴翔又对吴氏说:“二姐,我走了。自强说他让念家明儿个去漯河叫如涛,再让如涛给杜昂发电报。” “那又麻烦自强兄弟了。”吴氏带着歉意对吴翔说。 东方自强来到自己的大门口,发现大门紧闭,他喊了一声,里面传出天佑的声音,“自强哥回来了,马上我就过去给你开门了。” 很快,天佑过来给自强开门,自强看到他的手里还拿着一块馒头。 “自强哥,你去杜先生家了?” “我到他家去看看,这么好的一个人,竟然被日本人害死了。”东方自强难过地说。 家旺和念家从他们吃饭的那间屋子走了出来。 “自强,我听说水来也死了。”家旺说道。 “水来死了,我明儿个得去圣寿寺看看,听吴翔哥说日本人还打死一个小孩,打伤好几个。这些日本鬼子真是坏到家了!” 家旺叹了一口气,“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自强苦笑了一声,“谁会知道啊?熬吧,慢慢熬吧。” “自强哥,你也回屋吃饭去吧。”天佑说道。 “中,我马上就去吃饭。念家,正好你过来了,明儿个你得去漯河把如涛叫回来。” “中啊,正好我明儿个没有啥事。”念家爽快地说。 “你明儿个得老早去,到了漯河,让如涛先给杜先生的大儿子发一个电报,让他们几个赶紧回来。发了电报,你俩再回来。” 说着,东方自强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念家,“这是杜昂的地址,明儿个你把它交给如涛。” “中啊。”念家接过了那张纸。 “杜昂在哪儿啊?”天佑问自强。 “他们几个都在郑州,”自强答道,“也不知道他们啥时候能收到电报呢。别站外边了,外边太冷,你们几个都回屋吃饭吧,我也去那屋吃饭。” 天佑对念家说:“我把马车提前给你套好,天一明你就去漯河。” 吴翔两口子一块回到家里,然后他们又一起来到邓氏的住处。二人走进屋里,看见邓氏正坐在火炉边烤火,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在给她捶背。这个女孩是吴翔家的丫鬟小霜,她家也在沙河村上。 两年前,伺候邓氏的丁氏因病去世了,吴翔就让管延庆再买回来一个丫鬟。小霜是个孤儿,两岁上死了母亲,在她八岁那年,她的父亲又去世了。在她父亲去世后,他的伯父收留了她。小霜的伯母非常不喜欢小霜,说她是一个扫把星。过了两年,她就逼着男人把小霜卖掉。管延庆听说了此事,就花了几块大洋把小霜买了回来。小霜不是太乖巧,但性格良善,来到吴翔家不久,袁氏就安排她伺候邓氏。 “二婶儿,晚饭吃得好吧?”吴翔笑着问。 “还中,喝了半碗稀饭,吃了几筷子菜。”邓氏笑道,“前儿个你二姐跟你姨一块来咱家找我说话,那个老婆儿饭量大,她晚上还能吃半拉馒头呢。” “俺那个姨饭量就是中,她晌午还能吃一大碗面条呢。”袁氏笑着说。 “她一顿吃的能顶我仨,别看她都八十多了,腰不弯,背不驼,走路还不用拄拐棍,真是一个有福的老婆儿啊!”邓氏很羡慕地说。 袁氏就说:“二婶儿,以后你也顿顿饭多吃一点,你就跟俺姨一样了。” 邓氏笑着摇了摇头,“不中啊,我也想多吃,就是吃不了几口就饱了。” 袁氏就对小霜说:“小霜,你把那个盆端出来,我给老太太洗脚。” 小霜去里屋端来一只木盆,吴翔兑好水,袁氏就给邓氏洗脚。给邓氏洗完脚,吴翔夫妇又跟她聊了一会儿,他们就回屋歇息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东方自强又来到了杜一鸣家。此时,吴翔、吴凌和运广他们小弟兄几个都已到了,管延庆正指挥几个长工在院子里搭灵棚。 半上午,温先生和另外几位先生也来到了杜一鸣家。通过他们的叙述,东方自强终于知道了这件事情的全过程。 第五百一十三章 子魂魄兮为鬼雄 当东方自强得知温先生已经雇人把水来的遗体葬在了离圣寿寺不远的河堤旁,他就对温先生说:“谢谢温先生了,水来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感激先生的。” 温先生摆摆手,“东方先生,这都不值一提啊,说来惭愧,我们几个还不如一个水来。” “温先生你也不用过于自责,”东方自强劝慰他说,“你们几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日本人如狼似虎,你们几个就是跟他们拼命,也斗不过那些日本人啊!” 温先生他们几个只是摇头叹气。 又聊了一会儿,温先生和那几位先生到杜老太太的住处宽慰了她们婆媳几句,婆媳俩又少不了大哭一阵子。 吴凌、吴翔和东方自强把温先生他们送走后,自强对吴凌兄弟说:“我跟水来十多岁的时候就认识,也是多年的朋友了。水来没有亲人,刚才听温先生说已经把他埋了,我想到他的坟前去看看。” 吴翔说:“你去吧,我改天再去看他。” 吴凌问:“你咋去啊?你家的马车不是出门了吗?” 自强说:“我步行去,也要不了多长时间。” “自强,你别步行了。老管也不忙了,我让老管赶车拉着你去。你等着吧,我去喊他。”吴翔说道。 吴翔到院子里喊出管延庆,自强就跟管延庆一块去了。 管延庆赶车拉着东方自强去了圣寿寺。来到大门外,只见大门敞开着。他们到院子里转了一圈,看到教室外面的地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昔日的那排高大的教室如今变成了残垣断壁,东方自强的心里像刀割一样地难受。 然后他们又一块来到水来的坟前。东方自强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朝这座孤坟鞠了三个躬。自强喃喃地说道:“水来,你是好样的,你真是一个英雄,你比我强得多啊!你在圣寿寺长大,你说这辈子都不离开圣寿寺,这点你做到了。水来,像你这样的得道高僧,一定会到西天极乐世界去享福。” 管延庆跺了几下脚,“东方先生,你跟水来也说过话了,咱回家吧,你改天再来看他。外面太冷了,我的脚都冻麻了。” “中啊,咱走吧。我真佩服杜先生跟水来两个人啊,他们都是好样的。” 管延庆叹了口气说:“好人不长寿啊!” 等东方自强和管延庆回到杜一鸣家的时候,吴翔告诉自强说如涛和念家已经来过了,他让他俩先回去了。 “他给杜昂发电报了吧?” “发了。如涛还说他问过了,杜昂今儿下午就能接到电报了。” “吴翔哥,杜昂他们不回来,一鸣哥出殡的日子就不能定。我也回家吧,明儿个我再过来。” “那中,你回去吧。” 东方自强回到家中,他和如涛在客厅说起杜一鸣和水来惨死的经过,如涛悲愤不已。 第二天半下午,杜昂一家五口和杜娇、杜豪一起回到沙河村。还没有走到家门口,杜昂的媳妇和杜娇就大哭了起来。 听到外面传来的哭声,吴凌、吴翔、运来兄弟几个和东方自强父子就到大门口迎接他们。杜昂跪在父亲的灵柩前悲泪不止,“爹,这个仇我一定得给你报!”杜娇和杜豪跪在哥哥身边放声大哭。 他们哭了一会儿,吴凌说道:“杜昂,你们几个都回来了,报仇的事以后再说,咱先得把你爹的后事办了。” 杜昂擦了擦眼泪说:“二舅,这个事就由你跟俺小舅还有自强舅做主吧。” 当天晚上,东方如涛来到杜一鸣家和杜昂他们一块给杜先生守灵。半夜的时候,杜昂就让他的老婆孩子和杜娇去歇息了。杜昂、杜豪和如涛坐在杜一鸣的灵柩旁,杜昂就问起了如涛在漯河的情况,如涛就简单跟他讲了。 之后,他们就谈起了抗战的事。 如涛说:“也不知道咱中国人能不能把日本人打败?” 杜昂说:“能,一定能。” “杜昂哥,你这么肯定吗?” 杜昂点点头,“你别看现在日本这么猖狂,它吃不下咱们中国。日本是一个小国,它的人力、军力、物力、财力都缺乏,它经不起长期战争的消耗。中国是一个大国,地大、物博、人多、兵多,广土众民,能够支持长期战争。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咱们国家。” “也不知道运昌现在在哪儿打仗。”如涛说道。 “运昌现在在长沙一带,上个月我的一位同事到南方的部队采访,正好采访到运昌,他现在都是团长了。运昌还托他给我捎了一封信。” “也不知道我哥现在在哪儿?都好几年了,他连一封信都没有给家里人写过。”如涛又说。 “你哥啊?我以前听我爹说过他。他应该没事的,他不写信说明他所处的环境没有办法让他给家人写信。这样的事我见得多了,我的几个同学就是这样的。三五年都没有下落,突然有一天,人就冒出来了。” 这时,吴氏抱着两条被子走了进来,“夜里冷,你们把被子搭腿上吧。” 杜昂起身接过被子,“娘,你歇息去吧。” 吴氏摇摇头,“我也睡不着啊,一闭眼就看见你爹在我眼前。”她又对如涛说:“如涛,好孩子,你都守了半夜了,你回家睡觉去吧。” “二姑,我不回去,我陪着俺杜昂哥给先生守灵,再守不就剩下两个晚上了嘛。” “好孩子,既然这样,你就守吧。”吴氏感动地说。 吴氏走后,如涛和杜昂又聊了一会儿,他们靠着棺材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东方如涛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他跟杜昂说了一声便回了家。如涛回家吃罢早饭,他就急忙回屋睡了。半上午,东方自强让如剑去赵兰埠口通知玲珑第二天来吊唁杜一鸣。 第二天上午,东方自强带着三个儿子到杜一鸣家吊唁。如剑和如峰兄弟抬了一个礼盒,礼盒里放着几样干菜和一条黑色的挽幛。东方自强还给杜一鸣写了一副挽联:满腹经纶丹心育桃李真乃中原真名士,一腔正气碧血抗倭寇不愧华夏伟丈夫。 第五百一十四章 吊唁 由于杜一鸣的老家远在两百里外的杞县,又加之几年前的那场大水,他跟老家的亲人们也断了来往,所以前来杜一鸣家吊唁的大多是吴氏娘家的一些亲戚和杜一鸣以前教过的十多位学生。 马成龙和珍珠夫妇带着他们的两个儿子早早来到了杜一鸣家。见到吴氏,珍珠拉着她的手,姊妹两个哭得像泪人一般。没过多久,李胜春和玲珑也前来吊唁。随后,吴氏的几个外甥、侄女也来到了。 半上午,王公明赶着马车来到了杜一鸣家的大门外,他停下马车把一条幛子和五块钱的吊仪交到外柜上。王公明跟负责记账的东方如涛说了两句,便走进了院子里。他到灵棚给杜一鸣行了礼之后,吴运来把他领到西屋。 东方自强、吴凌、吴翔、马成龙和李胜春几个人正在西屋喝茶,王公明给几位长辈一一见礼。 吴翔问:“公明,你这个孩子咋知道这个事啊?” 自强说:“我让念家去跟他说的。” 王公明说:“念家哥跟我说的时候,因为杜昂哥他们还没有回来,不知道哪一天办事。我跟俺爹说了,俺爹算了一下时间,就让我今儿个过来。” 马成龙感慨地对自强说:“要不是因为这个事,我还不认识这个孩子呢。” 李胜春说:“别说你了,我一共也没有见过他几回。那一年他去赵兰埠口买东西的时候,到我那个店里跟我说话,他要不说跟如绣是一家,我就不敢认他。” 东方自强就对王公明说:“公明,以后逢年过节,你跟如绣可得去你这两个姑父家看看啊。要不然,亲戚都不认识了。” 王公明说:“中,我记住了。” 几个人正说着,吴运来又走了进来,“爹,自强叔,俺江叔叔家来人了,你俩出去看看吧。” 吴翔和自强急忙来到院子里,他们看到是江枫眠的遗孀闻氏和他们的小儿子一块来了。一见到他们两个,耿氏就哭了起来,“哥,一鸣哥的事,你们咋不去跟俺说啊?虽说枫眠不在了,俺也得来啊!” 吴翔有些抱歉地说:“枫眠今年春上刚走,害怕你伤心,就没有去跟你们娘儿几个说。” 杜昂他们几个回来的那天下午,吴凌和吴翔就跟吴氏商议都要去哪一家报丧。吴翔说到江枫眠家的时候,吴氏说:“他们家就不用去了,江县长死了,他们娘儿几个的日子也不好过,就别再惊动他们了。”吴翔就没有派人到江枫眠家报丧。 昨天下午,江枫眠的小儿子在街上听人说滨河小学堂的校长被日本人打死了,他就回家告诉了母亲。闻氏知道滨河小学堂的校长是杜一鸣,江枫眠生前经常提起他。而且杜一鸣也带着师生参加了江枫眠的葬礼。那两个儿子都外出谋生了,闻氏就让小儿子第二天推着她去沙河村吊唁杜一鸣。 闻氏流着泪说:“你们几个跟枫眠是好朋友,枫眠没有了,还有我,还有儿子、孙子。你们几家以后不管有啥事,都得去跟俺说,朋友啥时候也不能断了来往!” 自强和吴翔对视了一眼,自强说:“弟妹,你放心吧,以后俺几家不管谁家有啥事,都去给你们说。” 闻氏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说完,她迈着小碎步走向灵堂,嘴里还哭喊着:“老太爷啊,你咋就不睁睁眼啊,你咋让这些好人都去死啊?你让俺以后咋活啊?” 很快,灵堂里就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自强问江枫眠的儿子:“孩子,你们娘儿俩咋来的啊?” “我用独轮车推着俺娘来的。”这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说道。 东方自强很心疼地说:“这么远的路,得走好几个钟头啊!” 小伙子笑了笑,“天一亮,我跟俺娘就上路了。路上也没有敢歇着。” 吴翔拉着他的手说:“孩子,到屋里歇歇吧,下午我派人把你们娘俩送回去。” 小伙子就随东方自强和吴翔去了西屋。来到西屋,自强给他们几个介绍了这位英雄县长的儿子,吴凌、李胜春和马成龙就回忆起了江枫眠为广川县老百姓做过的那些业绩。 午饭后,王公明就赶着马车返回了漯河。马成龙和珍珠等人去吴翔家跟邓氏说了几句话,他们也回去了。吴翔派管延庆把闻氏母子送回了广川县城。 李胜春和玲珑随东方自强、季氏、何氏回到家中。聊了一会儿,天佑赶车把李胜春夫妻俩送回赵兰埠口,东方自强又返回了杜一鸣家。 半下午,杜一鸣被安葬在了自家的地里。 第二天上午,杜昂小两口、杜娇、杜豪四个人到吴凌家谢孝。由于吴飞在杜一鸣出殡那天没有露面,吴凌和吴翔都很生气,所以谢孝的事就没有通知吴飞。吴飞也很恼火,就回家告诉庞氏和两个儿子都不能参与谢孝的事,他们也就同意了。 中午,吴凌一家人、吴翔、袁氏和运来陪着杜昂他们吃了一顿饭。午饭后,杜昂几个人就回家了。又过了一会儿,吴翔一家三口也离开了。 吴翔和袁氏刚刚来到自家大门口,一个叫魏五的长工对吴翔说:“老爷、太太,小霜都过来两回了,她说等你们回来去见见老太太,老太太想问你们话。” 吴翔和袁氏就急忙到第二进院子去见邓氏。 看到邓氏的脸色有些不好,袁氏就陪着笑脸问:“二婶儿,你叫俺俩来有事吗?” “也没有多少事。昨儿晚上我想问你俩,最后没有问。你二姐夫死了,这么大的事,你俩咋就不跟我说一声啊?”邓氏问道。 “二婶儿,是俺二姐跟俺表姨不让跟你说。”吴翔答道。 “你这个孩子啊,就是太老实了!”邓氏苦笑着说,“虽然说一鸣是一个晚辈,我也应该去跟你姨说说话啊。上了岁数的人死了儿子,她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袁氏就说:“二婶儿,是俺姨跟俺二姐不让跟你说的。她俩说,你知道了心里又该难受了。这几天天冷,就不说了。等哪一天暖和了,趁一个晌午头,我陪着你去跟俺姨说说话。” 邓氏点了点头,然后她问吴翔:“昨儿个珍珠他们来了,跟我说你一鸣哥是被日本人打死的。我没有来得及问,他们就急急慌慌走了。过了一会儿,云巧、玉巧那两个闺女来跟我说了两句话也立刻走了。日本人到底为啥打死一鸣啊?水来他没事吧?” 第五百一十五章 邓氏 “二婶儿,”吴翔说道,“日本人让那个学堂的学生学日本话,以后当日本人的狗腿子。俺二姐夫不想让学生那样,他就跟日本人争吵起来。他一个教书先生哪能斗得过那些人啊,日本人就用枪把他打死了。” 邓氏用衣襟擦了擦眼泪,“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就这样被打死了。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啊!”然后,她又急切地问:“那水来有事没有啊?” “二婶儿,”吴翔答道,“见日本人把俺姐夫打死了,水来气不愤,就去跟那些日本人拼命。日本人把他也打死了!” 邓氏最不愿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她顿时心如刀绞,“可怜的孩子啊,就这么走了!” 吴翔接着说:“学堂的温先生雇人把他埋在圣寿寺旁边的河堤边了,还给他买了一口棺材!” “二婶儿,”看见邓氏泪流不止,袁氏急忙上前几句劝慰她,“你也别难过了,这么多年,水来是给咱家送了一些萝卜干、茄子干,还有几串念珠。不过咱也没有亏待他啊,以前水来一个人在圣寿寺的时候,咱家把吃的、穿的、用的都给他送到跟前,也对住他了。去烧香的人那么多,像咱家这样对他的有多少啊?再说了,就是水来后来在那儿打杂,月月都有薪水,咱不也年年给他送衣裳嘛,单的、棉的都有。方圆几十里,对他这么好的,除了咱家,不就一个自强家嘛。” 邓氏抹了一把眼泪,“我不是可怜这个孩子嘛。” 袁氏掏出手帕为邓氏擦干眼泪,“好了,二婶儿,你别再为这个不相干的人落泪了。晚上,你到咱家的菩萨像前烧几炷香,给菩萨磕几个头,请她菩萨保佑水来早登极乐就中了。” 邓氏强掩心中的悲痛,“中,忙了大半天了,你俩回屋歇歇吧,我也坐这儿歇歇。” 吴翔和袁氏出去后,邓氏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她捂着嘴痛哭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小霜急忙问:“老太太,你哪儿不舒服啊?我去把太太喊过来吧?” 邓氏摆了摆手,“你不去,我没事,我就是心里难受。” 小霜来到邓氏的身后,轻轻地给她捶背。又过了一会儿,邓氏平静了下来。她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小霜,你扶我到里屋,我给菩萨烧几炷香。” 小霜扶着邓氏走进里屋,她们来到观音菩萨像前,小霜点燃几支香插入香炉里。邓氏缓缓地跪在蒲团上,小霜站在她的身后。 邓氏先磕了几个头,然后就跪在那里默默祈祷,但她的心里却如翻江倒海一般,往事一幕幕涌上她的心头。 “观音大士,我有罪啊,你可怜可怜这个苦命的孩子吧!”说完,她一头栽倒在地上。小霜大惊,连忙上前拉她,“老太太,你咋了?” 小霜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邓氏拉了起来,但邓氏双眼紧闭,只是口中喘着粗气。小霜可吓坏了,“老太太,你醒醒啊,你别吓我啊!” 邓氏勉强睁开了眼睛,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你不用害怕,我没事。你把我扶到床上去,我歇一会。” 小霜就把她扶到床边,服侍她躺到床上,给她盖上一条被子。 “小霜,你去外边吧,我躺一会儿。” 小霜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来到屋外,她就慌里慌张地跑去前边给袁氏报信。 没过多久,吴翔、袁氏就和小霜一起来到邓氏的身边。 “二婶儿,你没事吧,我找人去把自强叫过来吧?”袁氏急切地问道。 邓氏无力地摆了摆手,“我没事,你们都出去吧,我一个人在屋里歇一会儿。” 吴翔问:“二婶儿,我给你倒杯茶吧?” “我不渴,你们几个都出去吧。” 吴翔就对小霜说:“小霜,你就在屋里守着,把老太太伺候好。” 小霜低着头说:“中,我哪儿都不去。” 吃晚饭的时候,邓氏没有下床,小霜端着碗喂她,她只喝了两口稀饭就说饱了。吴翔和袁氏来跟她说了几句话,邓氏就让他们走了。 第二天早上,吴翔和袁氏去邓氏的房中问安。邓氏没有下床,她穿着棉衣坐在床上。 看到邓氏一脸倦容,吴翔就问:“二婶儿,你好些没有啊?我让自强来给你瞧瞧吧。” “没事,不用叫他来。昨儿下午我那是有点头晕,睡一觉就没事了。”邓氏故作轻松地说道。 “二婶儿,你想吃点啥啊?一会儿我让薛嫂子给你做。”袁氏笑着问。 “做啥都中,我其实一点都不饿。”邓氏说道。 “不饿也得吃点啊,人是铁,饭是钢。大冬天的,还得多吃一点呢。二婶儿,你喜欢吃炖鸡蛋,我就让薛嫂子给你炖半碗鸡蛋吧。” “别炖半碗了,一个鸡蛋就够我吃了。”邓氏有气无力地说道。 “二婶儿,你至少得吃两个鸡蛋。”袁氏笑呵呵地说,“你不是夸俺姨腰不弯、背不驼嘛,你顿顿多吃点饭,就能跟她一样了。” 邓氏勉强笑了笑,“你就看着办吧。” 袁氏对小霜说:“小霜,你去跟你薛大娘说,给老太太炖半碗鸡蛋,少放一点盐。” “知道了。”小霜走了出去。 邓氏对吴翔说:“小翔,吃了饭你去给我办一件事。” “二婶儿,有事你就安排吧。” 邓氏指着靠西墙的两个箱子说:“那两个箱子里装的是几件衣裳还有几双鞋,是那时候我跟丁嫂一块给水来做的。水来死了,你把这些东西拉到他坟上烧了吧。”说着,邓氏又流下了眼泪。 袁氏走过去替她擦去眼泪,“二婶儿,水来在天有灵,知道你这个大善人给他准备了这么多衣裳,一定会求佛祖保佑你长命百岁的。” 邓氏摇摇头,“我不过就是尽我的力吧。” 吴翔和袁氏把那两个箱子抬到屋外。袁氏打开箱子,看到一箱子装的都是棉袍,另外一个箱子里装的是单衣和二十多双鞋。 袁氏小声对吴翔说:“两个老婆儿那一阵子没有少做活啊!” 第五百一十六章 邓氏(二) 吴翔笑了笑,“她俩不就是可怜水来嘛,他身上穿的衣裳补丁摞补丁,就是有新衣裳也舍不得穿。这十来年,水来的新衣裳多了,他也不穿那些洗得发白的衣裳了。” 袁氏叹了口气,“谁知道水来这样没有福啊,这么多的衣裳都白准备了!” “咱就别管那么多了,咱二婶儿的心意,我把新衣裳给水来烧了就中了!” 袁氏和吴翔回屋把邓氏扶下床,袁氏伺候邓氏洗脸梳头。 过了一会儿,小霜端着邓氏的饭菜进来,吴翔两口子就回前边吃饭。 早饭后,吴翔安排管延庆套好马车,两个长工把那两个箱子搬到车上。吴翔和管延庆就赶往圣寿寺。 二人来到水来的坟前,管延庆看到吴翔从箱子里拿出几件棉袍焚烧,他很心疼地说:“东家,这么好的东西烧了太可惜了。还不如行行好送人啊。” “我也这样想过,就是这些都是和尚穿的衣裳、鞋子,你送给谁,他还不一定高兴啊!” “东家,咱把这些东西送给天爷观的那几个老道,他们保管高兴,他们都穷得揭不开锅了。是衣挡寒,是饭充饥,他们才不会管是啥样的衣裳呢!” 吴翔听他说得有理,就笑着说:“那中,剩下的那些就不烧了,咱一会儿都去送给那些老道吧。” 管延庆又说:“就是给,也不能都给他们。咱家那几个干长活的,家里都有半大小子,让他们每人都拿走几件,回家让老婆改教改教让孩子穿,他们肯定都高兴得不得了!” “中啊,你也拿走几件,”吴翔说道,“原来我想把这两个箱子也烧了,那就别烧了,这两个箱子都给你吧。” 管延庆高兴地说:“那就多谢东家了。这些东西都好好的,烧了多可惜啊!人死如灯灭,给水来烧得再多,他也用不上了。东家,你放心吧,我回去也跟他们几个说,这个事绝对不会让老太太知道。” “那是。要是老太太知道了,她肯定不高兴。” 吴翔给水来行了几个礼,他们就原路返回了。 马车行到半路,他们又去了一趟天爷观。管延庆把那些鞋子和几件棉袍送给那些道士,然后他们就返回了沙河村。 吴翔回到家里,就立刻去邓氏的住处跟她说她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了。邓氏点点头,跟吴翔说了几句就让他回屋歇息了。 杜昂报馆里很忙,杜娇还要给学生上课,杜豪要回去上课,吴氏就让他们过了杜一鸣的“一七”都回郑州去。 在他们离开前,杜昂就带着杜豪先后到两个舅舅家和东方自强家辞行。 这天上午,他们来到吴翔家,吴翔和袁氏便领他们去看邓氏。 见到邓氏拉着杜昂的手,禁不住老泪纵横,“孩子啊,咱都是命苦的人啊,你没有爹了,我没有......没有侄女婿了!” 杜昂和杜豪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二婶儿,你别哭了。过两天,过了俺二姐夫的‘一七’,他们几个就得回郑州了。俺二姐让他弟兄俩过来说说话。” 邓氏强忍悲痛跟杜昂兄弟说了一会子话。杜昂看到二姥姥的神情有些恍惚,又聊了几句,他就起身告辞了。 又过了一天,杜昂带着兄弟去永春堂见东方自强。杜昂对东方自强表达了谢意,自强先安慰了哥俩几句,又勉励杜昂好好工作。 过了杜一鸣的“一七”,杜昂他们几个就返回了郑州。 回到郑州后,杜昂连续在《抗战周报》发表了几篇文章,揭露日本帝国主义对豫东人民犯下的滔天罪行。 杜昂还在《新汴京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回忆我的父亲杜一鸣先生》,他饱含深情地回忆起父亲对他们兄妹姐弟的言传身教,又着重写了父亲不屈服于日本人的压力,教育学生反日爱国,最后不幸被日本人杀害的壮烈经过。杜昂还写了校工水来与日本人英勇搏斗、壮烈牺牲的英雄事迹。 杜昂的文章在郑州等地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不少的热血青年投笔从戎,加入到了伟大的抗日队伍中。这些人当中,就有杜昂的弟弟杜豪。几年后,杜豪在豫中会战中以身殉国。 腊八的中午,袁氏让薛嫂做了一大锅八宝粥。但午饭后,小霜过来跟袁氏说邓氏晌午一口饭都没有吃。吴翔和袁氏都很不安,他们就到邓氏的房中看她,邓氏却说她好好的,就是不想吃饭。吴翔不放心,就去把东方自强请到家里来给老太太诊断。 自强给邓氏细细地号完脉,他就笑着对邓氏说:“二婶儿,你一点病都没有。主要还是因为这一个冬天,你成天在屋里坐着,很少出去走走,所以就有些食欲不振。等开了春,天天出去活动活动,饭量就会大了。” 吴翔问:“用药不用啊?” “用不用都中,”自强想了想又说,“我开几剂开胃化痰的药吧。”然后他又对邓氏说:“二婶儿,书上说,动静相济,劳逸适度。你也别天天光坐屋里,你也得在屋里走走。” 邓氏笑了笑,“中,我知道了。” 自强站了起来,“二婶儿,我就走了。吴翔哥他俩对你老这么孝顺,你别想那么多事,好好颐养天年啊。” 邓氏无力地朝他摆了摆手,“去吧,你忙去吧。” 吴翔就和东方自强一起去永春堂抓药。走在路上,自强对吴翔说:“吴翔哥,我看咱二婶儿是忧伤过度,是不是还是因为一鸣哥那个事啊?” 吴翔点点头,“就是因为咱一鸣哥的事,她哭过几回。别的也没有啥事,也没有人惹她不高兴啊。” “我给她开几剂药,其实给她煎不煎都不要紧,关键是得让她高兴起来。天冷,她出不去,让俺嫂子出去找几个人跟她说说话。她要能高兴起来,啥事都没有了。” 吴翔从永春堂抓了几剂药,回家就让薛嫂子煎了一剂。 第二天上午,袁氏把两位堂婶请到家里陪邓氏聊天,中午还留她们和邓氏一块吃饭。但她们走后,邓氏心里仍然非常难过。 又过了几天,吴翔的两个女儿云巧和玉巧也先后回娘家来看望邓氏。 第五百一十七章 吴飞的如意算盘 邓氏心里清楚这是吴翔让姊妹两个来的,她心里很欣慰。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是会想起水来这个可怜的孩子,想到他孤苦的一生,邓氏的心就要碎了。 这天上午,吴氏和杜老太太一块来看望邓氏。没有聊几句,杜老太太就提到了杜一鸣的惨死,两个老太太和吴氏都大哭了起来。见此情景,袁氏急忙劝慰她们。 快到晌午的时候,杜老太太起身说要回家,袁氏也没有留她们婆媳吃饭。 看到邓氏依旧愁眉不展,每顿不吃几口饭,吴翔和袁氏很是着急,除了每天让邓氏服药以外,袁氏就跟小香商量,让她领着孩子到邓氏的屋里玩。嫁到吴家后,由于吴运昌常年不在家,作为一个年轻的媳妇,除了每天去跟邓氏和袁氏问安外,小香极少出门,她整日待在自己的屋里做女红。后来有了孩子,她自己看孩子,很少让袁氏来帮她。由于知道邓氏喜欢清静,她到邓氏住处去的次数就少了,即使去她也很少带着孩子。 如今得到婆婆的指示,小香就领着一双儿女来到邓氏住的屋子。看到孙子媳妇和两个重孙来看自己,邓氏很高兴,忙让小霜给两个小孩拿点心吃。但由于这两个孩子跟太婆不太熟悉,他们根本不愿意到邓氏的跟前去,而且他们还嚷着要走,弄得小香很是尴尬,邓氏也有些失落。无奈之下,小香陪着笑跟祖母解释了几句,然后就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邓氏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饭量也越来越差。她懒得动,就整天躺在床上。每天吃药,都是袁氏和小霜用调羹勺喂她。 吴翔又请东方自强前来给老太太看病,但自强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这天早上,吴翔和袁氏一起来给邓氏问安。邓氏靠着枕头斜躺在床上,双眼凹陷,两只眼睛没有一点精神。 “二婶儿,你想吃点啥啊?我让薛嫂给你做去。”袁氏问道。 邓氏费力地睁了睁眼睛,“我——啥都——不想吃。” 安慰了邓氏几句,夫妻二人就走了出来。 “咱二婶儿看着不好啊!”袁氏难过地说。 吴翔也看出有些不妙,但他还是笑着对袁氏说:“自强说了,天天给咱二婶儿喂半碗红糖茶,再喂几口汤药,只要她打过去这一年头,等过了年暖和了就没事了。” 两个人正说着,小霜从屋里走了出来,“老爷,太太......” “小霜,你有啥事吗?”袁氏问道。 “昨儿晚上,你俩走后,老太太就睡了。我到外间闩门,回来就听见老太太嘴里头喊‘娘想你啊!’我走到她跟前问她,老太太,你想谁啊?她就没有睁眼,嘴里还说:‘来啊,来啊,乖乖,娘想你啊!’然后她就不说话了。今儿早上她醒了,我跟她说了她昨儿晚上说的话,她说她啥都没说。” 听小霜一口气说完,袁氏就对吴翔说:“这是二婶儿想咱珍珠姐了。你去她家一趟吧,把她接来跟老太太说说话。” 吴翔点点头,“中啊,我原来说咱珍珠姐得在家看孙子,让她过年的时候来住几天。现在既然咱二婶儿想她了,我吃了饭就去把她接来吧。” 早饭后,吴翔就赶着马车到周家口去接珍珠。即将中午的时候,姐弟二人回来了。见到女儿,邓氏满心欢喜,竟能拄着拐杖下床了。中午,邓氏吃了几口米饭。 袁氏高兴地对珍珠说:“姐,你来了比吃药都好,早知道早把你请回来,俺二婶儿也不用喝这十来天的药水了。” 第二天上午,邓氏和珍珠在里屋拉家常,邓氏让站在旁边的小霜到外面去折几枝梅花,小霜听话地去了。 邓氏小声跟珍珠说了几句话,珍珠听了大吃一惊。邓氏流着泪说:“闺女,这个事娘只有跟你说,你听娘的话,年年别忘了给你哥上坟就中了。” 看着母亲恳切的眼神,珍珠点了点头,“娘,我记住了。” 把这件事情安排好,邓氏心愿已了。当天晚上,她就不再进食。即使珍珠等人苦劝,她仍然不吃不喝。 得到邓氏病重的消息,吴家的族人和吴翔家的一些亲戚都前来看望她。这天晚上,东方自强用马车拉着季氏、何氏和小雨也来吴翔家看望邓氏。但此时,邓氏已不能言语。 自强有些奇怪,他就对吴翔说:“二婶儿的病是忧伤过度,就是不吃药,天天喝半碗糖茶也不会这样啊!” 吴翔无奈地摇摇头,“谁知道啊?她就是茶水不进了。” 站在一旁的珍珠也不敢多说话。 腊月二十四这天的中午,邓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几个人哭了一会儿,吴翔就让吴运来去请邓万年一家。 几年前,邓桥也被那场大水淹没,由于邓万年没少为醉仙楼出力,吴翔就在村南边为他们家建了一所宅院,邓万年一家就迁到了沙河村。 经过邓万年和吴翔的几位长辈商议,邓氏出殡的时间就定在了腊月二十六。 由于吴翔是过继到二叔跟前的,他害怕别人在背后说闲话,所以他就风风光光地给邓氏办丧事。得知二婶儿死了,吴飞主动来到吴翔家,并且在灵堂里嚎啕大哭。吴翔本不打算让吴飞参与邓氏的丧事,见此情景,也只得让他行孝。 谁知,吴飞却有自己的如意算盘。当天晚上,吴飞就让侯二替他通知附近的财主,请他们腊月二十六那天前来吊唁,侯二心领神会。 第二天,侯二就和张横、黄朗、王丰商议,他们几个兵分几路去通知河滨区的那些富户到那天来吊唁。 腊月二十六这天上午,吴翔在大门外设了外柜,吴飞让侯二在不远处也摆放了一张桌子,侯二和王丰负责接收他们通知的那些富户给吴飞送来的奠仪。有些人给吴翔添了一份,又给吴飞添了一份礼,沙河村的村民和前来吊丧的人都觉得很好笑。有些前来吊唁的人心里不住咒骂吴飞。 当天下午,吴飞和小桃红送完殡后回到家中不久,侯二、张横、黄朗、王丰就把上午收到的奠仪送来了。看见桌子上的一小堆银元,小桃红大喜,就下厨做了几个菜犒劳侯二等人。 对于那几条挽幛,小桃红觉得晦气,就把它们送给了黄朗。黄朗毫不在意,高高兴兴地把它们拿回了家。 第五百一十八章 赴郑州义演 腊月二十八的下午,杜昂带着妻儿和妹妹回到沙河村的家中。亲人们的归来,立刻给这个冷清的小院增添了不少的生机,吴氏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父亲的突然离世,令杜昂心里非常自责。父母把他抚养成人,供他读书,操了那么多的心,自己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但为这个家却做得那么少。本以为回报爹娘的日子会很多,但谁料此生再也没有机会来报答父亲的恩情了。所以,杜昂决定要加倍报答母亲。 回到家里,跟祖母和母亲说了一会儿话,杜昂就起身去打扫院子,吴氏拦都拦不住他。把院子打扫干净,杜昂就劈柴担水。晚上,杜昂和妻子带了几包从郑州捎回来的糕点先后到吴凌和吴翔家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杜昂带着大儿子到街上购买年货,杜昂的妻子和杜娇帮吴氏下灶屋干活,其他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杜老太太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她还不时跟几个孩子说上几句。 晚上,杜昂带了两样礼物去了东方自强家。东方自强和如涛请杜昂到客厅喝茶,巧鸾下厨做了几个菜,三个人喝了几杯。杜昂和东方如涛聊得很投机,杜昂邀请如涛明年春上带着戏班子到郑州去演出,他提前给他们联系好剧院,如涛立刻就答应了下来。杜昂走的时候,东方自强送他一斤大红袍茶叶。 大年初一的早饭后,运广和运满兄弟先后到东方自强家拜年。半上午,如涛从吴翔家回来,自强就对他说:“涛儿,运广和运满刚才都来咱家了,咱家不也得去人到你吴飞伯家坐坐嘛。” “爹,让如剑跟如峰他俩谁去吧,他俩也大了,这些事也得学着做了。”如涛说道。 东方自强明白如涛的想法,就让如剑抱一坛酒去给吴飞拜年,并告诉他见了吴飞说几句话就回来。 不到半个小时,如剑就回到了家里。 “爹,东西给他送去了。”如剑笑着说。 “你吴飞伯在家吧?”东方自强问。 “他在家里,看着脸色有点不高兴,侯二伯几个人也在他家里。” 自强笑了笑,“这大过年的咋不高兴啊?” 如剑说:“我听见有人说了一句孝布。” 他们不知道,吴飞遇上了一件窝心事。由于是大年初一,吴飞没有再睡懒觉。天一亮,他就起了床。小桃红把饺子煮好后,吴飞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然后就去开大门。大门打开后,吴飞来到门外,却发现大门两旁挂了两条白幡。 吴飞明白这是有人故意让他触霉头,他怕被人看到,连忙把白幡扯了下来。他骂骂咧咧地回到院子里,过年的高兴劲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上午,侯二、吴飞等人前来给吴飞拜年,小桃红忍不住把这件事跟他们说了。他们在一起猜测到底是谁干的这缺德事,说了几个人,但都没有确切的把握。后来王丰说,他昨儿晚上从这儿回家,看见一个人在大门外站着,那个人好像是王子良的大儿子,但他也不能肯定。 出了正月,吴飞让自卫团的人找了一个借口把王大宝抓到区公所狠狠地打了一顿。 过罢正月十五,杜昂他们就要返回郑州。之前,东方如涛已经和杜昂约好,他们一块去漯河。杜昂他们到麒麟剧社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乘火车去郑州。 这天下午,念家和运来各赶了一辆马车,把东方如涛一家几口和杜昂等人送到了漯河。葛芙蓉和如玉想在家多待几天,她们要等过了二月二再去漯河。 来到麒麟剧社,东方如涛领着杜昂夫妇在大院子里转了一圈。当天晚上,东方如涛款待杜昂等人,他和杜昂喝了几杯,并喊来牛富田、二福、李忠信几个人陪客。 第二天上午,如涛雇车把杜昂他们几个送到火车站。 杜一鸣和水来的惨死,令东方如涛非常震惊。春节期间,他把父亲珍藏的拳谱和剑谱各抄了一份。来到漯河后,由于大多数艺人都没有来到,如涛不是太忙,他每天早晚就在院子里练拳、练剑。 等艺人们全部返回麒麟剧社,他们就开始外出演出了。由于巧鸾近期就要临产,东方如涛仍旧在漯河附近演出。 这年的三月初三,巧鸾生下一女。过了几天,东方自强、季氏、何氏、小雨等人赶来探望。东方自强给这个孙女取名叫永靖。 麦收过后的一天上午,东方如涛带领牛富田、鲁怀忠、二福、房海等人来到了郑州。之前,如涛通过书信已经和杜昂联系好,杜昂给他们安排好了剧院,并在报纸上发布了麒麟剧社的艺人来郑义演的消息。 第二天上午,艺人们就来到中州大剧院演出。他们演出的第一场戏是《岳母刺字》,依旧是东方如涛饰演岳飞,惠玉堂饰演姚太夫人。 看到剧场里座无虚席,惠玉堂很是激动,他很快就进入了角色,“鹏举儿你且把身形跪稳,听为娘讲一讲前朝的古人。汉苏武牧羊北海节不变,心念长安思皇恩。他饮雪吞毡不叫苦,十九年历尽艰辛不辱君。邓禹家住南阳新野县,辅佐刘秀建奇勋。二十八将他为首,千秋万代赞忠魂。大唐有位郭子仪,赤胆忠心气干云。唐王喜他功劳大,一道圣旨封满门。十岁的娃娃戴纱帽,九岁的女儿穿紫裙。三国时诸葛孔明谋略广,他一人撑起蜀汉锦绣乾坤。白帝城托孤刘备要把江山让与他,他苦苦跪地不应允。辅佐阿斗坐天下,鞠躬尽瘁为黎民。我的儿你要学他们样,一心报国忠心存。”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下午,他们又演出了《戚继光》这出戏。之后的几天,艺人们又演出了《秦香莲》、《梁山伯与祝英台》、《蝴蝶杯》等剧目,仍然是场场爆满。 麒麟剧社的艺人在郑州演出八天,他们把所得的收入全部捐给了抗日前线。他们在郑州歇了一天,然后就返回了漯河。 第五百一十九章 纸短情长 回到漯河后的两个多月时间里,麒麟剧社的艺人们仍然坚持天天练功、排戏。 八月初二的上午,是金老板母亲的七十岁生日,东方如涛、牛富田和房海等人去金老板家唱堂会。下午,他们返回了麒麟剧社。 回到住处,巧鸾交给他一封信,说是半上午邮差送来的。东方如涛看了看信封上的字体,知道是杜昂寄来的。 巧鸾给如涛倒了一杯茶,如涛喝了两口茶打开信封,却发现里面装了三张纸。 “杜昂哥这阵子不太忙啊,”如涛笑着对巧鸾说,“十天前就给我寄过一封信,现在又来了一封,一次就写了三张纸。是不是想让我八月十五前到二姑那儿看看啊?他就是不说,我也一定得去看看啊!” “你把信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嘛。”巧鸾笑道。 “我拿出来看看。”说着,如涛随手抽出一张纸就读了起来: 亲爱的父母亲大人膝下: 不孝儿如松为了国家和民族,为了可爱的家乡,为了骨肉相连的亲人求得生存和幸福,不得已辞别双亲大人,去战场与残暴的日本帝国主义做彻底的斗争。 儿离家已有七载,我无时无刻不想念家乡,无时无刻不想念家乡的亲人。由于种种原因,我没能给父母亲大人写信,还请你们见谅。 昨日在师部见到前来采访的杜昂哥,我才知道这几年家乡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从杜昂哥的口中,我得知我敬爱的杜一鸣先生、亲爱的水来伯伯都为了民族大义被日本人残酷杀害,儿深感痛心,但也为他们感到骄傲,他们是真正的中国人! 我听杜昂哥说,如涛已娶妻生子,儿女双全,我们东方家门丁兴旺,真是可喜可贺。如涛的戏班子生意很红火,他也几次举行义演支援抗战,这样甚好。如绣嫁了人,夫妻二人琴瑟和谐,他们全家现在搬到了漯河,日子过得也很不错,这样我们都放心了。如剑、如峰二弟俱已长大成人,而且医术已有小成,他们日后定能造福一方百姓。 大敌当前,儿唯有舍身报国才不负父母大人的教养之恩。等到把日寇逐出中华的那一天,儿一定回家与亲人团聚,报答爹娘的养育之恩。 双亲大人一定要保重玉体,等候儿子回家。很快,儿就要离开太行山,再赴前线消灭敌人,保卫中华。望双亲不要把我挂念。 敬请金安。 儿,如松 读完这封信,东方如涛难掩心中的喜悦,“巧鸾,咱大哥来信了,这封信是写给爹娘的。他好好的,现在在太行山呢。” 巧鸾高兴地说:“我拿给大嫂让她看看吧,她这些年一直挂念着大哥呢!” “你别急,他一定会给咱大嫂写信,我再看看这两张纸。”如涛笑着说。 东方如涛又打开另外两张纸,一张是写给她的,他匆匆看了一眼,心里的内容是让他多回家看看爹娘,给两个兄弟做好榜样。 如涛又看第三张,这是写给葛芙蓉的一封信。他把信递给巧鸾,“这是写给大嫂的,你拿去让她看看吧。” 巧鸾拿着这封信来到后院,看见葛芙蓉和小杏正坐在井台旁洗衣服。巧鸾喊道:“大嫂,俺大哥给你来信了,你快来看看吧。” 葛芙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把手中的衣服扔进盆里,猛地站了起来,“巧鸾,你不是诳我的吧?” “我咋会诳你啊?这是杜昂哥给你兄弟寄过来的,有给咱爹写的,有给他写的,这一张是给你的。” 葛芙蓉急忙走了过来,用湿漉漉的手接过那张信纸,然后就读了起来: 芙蓉吾妻: 一别已七年矣。你跟两个儿子都好吧?平儿、宁儿一定都很可爱,辛苦贤妻了。我在外与日寇作战,望吾妻不要牵挂。 宁儿都七岁了,平儿也该去学堂读书了吧?你做过教员,在家一定要辅导他们读书写字,千万不能溺爱他们。 古人云:古来征战几人回!我的不少战友都在战斗中牺牲,我也做好了随时为国捐躯的准备。夫若无恙则妻可勿念,夫若有恙则请妻勿悲。但是我相信,最后的胜利一定是属于中国人民。 抗战结束,吾若不死,定会回家与你们团聚,弥补这么多年对爹娘和你的亏欠,共享天伦之乐。 刚刚接到命令,就此搁笔,相会有期。 如松 读完这封信,葛芙蓉激动地哭了起来,“这个坏蛋终于来信了,我就知道他一定好好的!” 小杏走了过来,笑着对葛芙蓉说:“妹子,这下就好了,以后你夜里就不会睡不着觉了!” 葛芙蓉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如涛把戏班子的事安排了一下,就带着那封信乘船回到了沙河镇。走进永春堂的诊室,如涛就把这封信交给了父亲。 “爹,俺大哥来信了,你赶紧看看吧。” 东方自强连忙接过那封信,他又用颤抖的手戴上眼镜,然后认真读儿子的来信。东方自强看了一遍,他高兴地说:“好,好,好,没事就好。你现在就回家,跟你娘、你婶娘去报这个信!” 东方如涛急忙回家,跟季氏和何氏说了这个喜讯,她们两个都喜极而泣。过了一会儿,何氏对季氏说:“大姐,我去灶屋做几个菜,晌午咱庆贺庆贺,我也得喝半杯。”季氏笑着说:“中啊,我也陪着你喝两口。” 听到如松寄回了平安信,家旺从药房过来给自强道喜。东方自强高兴得合不拢嘴,他就让如峰去醉仙楼订几个菜,中午让伙计把菜送到家里去。然后,自强又让如剑下地去喊天佑,让他们父子几个晌午一定要回来吃饭。 中午,天佑、念家、小雨和留柱都从地里回来了。东方自强从客厅走了出来,“天佑,你们爷仨过来喝酒,就等着你们几个了。” “留柱还小,就不让他过去了。”天佑笑着说。 “让他也过来,不让他喝酒不就妥了嘛!”自强笑道。 天佑父子三人就去了客厅。 小雨走进灶屋,看见何氏和季氏正在做饭。小雨笑着问:“我听涛儿说如松回来信儿了?” “回来信儿了。妹子,你到外头树底下歇着去吧。菜做好端到南边那个屋里了,今儿晌午咱姊妹几个也喝两盅!”一脸喜气的何氏乐呵呵地说道。 东方自强、天佑他们几个在客厅喝酒,自强倒了两圈,又跟天佑和家旺划拳。不知不觉,他就喝醉了。 第五百二十章 黄泛区游击队 中秋节后的一天下午,东方自强正在诊室向如剑和如峰传授医道,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敲锣的声音,随后,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吆喝声。没过多久,锣声和吆喝声就越来越近了。 东方自强听到一个公鸭腔在喊:“老少爷们,你们都听好了。最近沙河北出了一群土匪,这些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还敢跟皇军作对。县政府有令,有谁发现这些人到咱们这儿来的,立刻要去区公所报告。要是情况属实,区公所会酌情奖励。如果有谁抓到土匪送到区公所的,奖大洋三十。如有知情不报,窝藏土匪,或者卖给土匪粮食的,一律按通匪罪论处!”自强能够听得出来,在外边吆喝的这个人正是王丰。 东方自强在心里说:“你们还说沙河北有土匪,我看你们这些人比土匪还土匪呢!” 正在这时,东方自强听到大街上一个女人的声音:“王丰兄弟,你们在大街上吆喝,是不是出啥事了?” “侯二嫂子,出啥事你还不知道啊?俺侯二哥啥事不跟你说啊?”王丰说道。 “你哥那个嘴严紧得很,他啥事都不跟我说。”侯二的老婆闫氏笑道。 “他不跟你说,俺也不跟你说。”又一个男人说道。 “张横,你这个小舅子,你不说,老娘就不问了。”闫氏嚷道。 “回家问你老头子去,他啥事不知道啊?”张横笑着说。 “你们不说就不说,老娘还懒得知道呢。” 东方自强起身来到门口,看见闫氏正跟张横和吴飞说话。 “自强兄弟,你这阵子不忙啊?”闫氏笑道。 “这阵子不忙,嫂子过来歇歇吧?”自强也笑着说。 “不歇了,我得回去拿点东西。你侄儿媳妇前儿个不是又生了一个小子嘛,我是两头忙啊,回家伺候儿媳妇坐月子,回来还得伺候你哥。我看家里的红糖不多了,我就回来再给她买一包红糖。走到这儿就碰见这两个小舅子了!”闫氏得意地说。 “侯二嫂子,你赶紧回去看看吧,刚才走到你家店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侯二哥正跟一个小娘们说话呢。俺俩不想坏他的事,就只当没看见过来了!” “张横,你狗嘴里吐不出来象牙!”闫氏笑道,“你肯定不会坏他的事啊,因为那个女的是你妹子!” 王丰看了看张横,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个老娘们,跟你说句笑话,你就胡扯开了。赶紧滚你的蛋吧。”张横气恼地说。 闫氏白了他一眼,“你这个小舅子,你这是自找的。这两年有好几回了,你见了我就想撩骚。你撩骚,我就跟你来着。谁知道大姑还没有说你两句呢,你就闷嘴了。小家伙,我看你以后老实不老实!” 说完,闫氏得意洋洋地朝北去了。 望着闫氏的背影,张横骂道:“这个老娘们,嘴就跟破刀子一样!” 王丰笑了,“你明明说不过她,还好跟她说笑话,你不是找着挨骂嘛!” 张横瞪了王丰一眼,“谁教我没有你能呢!” 东方自强笑着说:“吆喝一大阵子了,你俩进来喝杯茶吧?” 王丰丝毫没有拒绝,“中啊,我就是有点渴了。” 他们两个随东方自强走进诊室,如剑给他们倒了三杯茶,兄弟二人就去了药房。 王丰三口两口就把一杯茶喝了下去,“张横,咱还往南走吧,得把正事干完啊!” 张横没好气地说:“你不是能嘛,你自己吆喝去吧。我累了,我得在这儿歇歇。” 王丰笑了笑,“好,歇歇就歇歇吧。”说完,他起身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又喝了两口,王丰对东方自强说:“东方先生,你天天在药铺,要是碰见有外地口音人来这儿,你得留个心眼,赶紧派人去区公所报信。” “那因为啥啊?”东方自强问道。 王丰解释道:“沙河北来了一群土匪,他们有男的还有女的,有的还操着外地的口音。几天前,有几个皇军到赵兰埠口巡查,就遇见了三个土匪,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土匪打死了两个皇军,皇军也打死了一个土匪,剩下那两个土匪就跑了。” “咋知道他们是从沙河北来的啊?”东方自强又问。 “土匪人少,就往北跑了,皇军就在后边撵。撵到沙河边,那两个土匪划着船往对岸去了。”张横说道,“听说有一个土匪腿上挨了一枪。” 又说了几句,两个人就离开了诊室。很快,外边又传来锣声和王丰的公鸭腔。 第二天的黄昏,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来到永春堂的外边。他朝左右看了看,然后走进诊室。 此时,东方自强父子正准备回家吃饭,看见有人进来,东方如剑就问:“你哪儿不舒服啊?” 来人笑了笑,“我好好的,我是来找东方先生的。” 东方自强说:“我就是,你有事吗?” 这位男子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把它递给自强,“东方先生,有人让我给你带一封信,请你看看吧。” 东方自强接在手里一看,信是秀云写的,想让他给来人提供帮助。 “有事你就说吧。” 来人看了看如剑兄弟,东方自强就说:“你俩先回家吧。” 如剑和如峰走后,这位男子低声说道:“东方先生,我叫聂长生,我们是豫东抗日游击队的一个小分队,就驻扎在对岸的黄泛区。几天前,我们的一个同志在与日本人的战斗中腿部中了枪,他的情况很不好。由于日本人的封锁,我们不能在周家口和广川县城买药。我去淮阳县城买药,也不能买到。我遇见李秀云同志,她说你的医术高明,一定也会愿意帮助我们。” 东方自强想了想就问:“昨儿个我听区公所的人敲着锣吆喝,沙河北有一群土匪,说的就是你们吧?” 聂长生点了点头,他急切地说:“还请先生帮帮我们。” 东方自强点点头,“你们是抗日的,帮你们就是帮我自己。” 为了避免在镇子北边的那个渡口过河可能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聂长生是在沙河村的西边过的河。东方自强让他先去那儿等着他,等天黑的时候,他背着药箱去跟聂长生会合,然后一同乘船去了沙河北岸。 第五百二十一章 疗伤 等东方自强上岸后,聂长生和撑船的老郑把那条小船抬到了岸上。聂长生对东方自强说:“东方先生,我俩在前边带路,黑灯瞎火的,你可要当心一点啊。” “没事的,你们走哪儿,我就走哪儿!”东方自强笑道。 今年麦前,东方自强来过一趟沙河北的孙庄。今年的初春,孙庄有一家五口从商丘返回老家,这家的男主人是三十岁开外的孙铁汉。他们凭借那棵歪脖柳树找到自己家的位置,但他们的房屋都被黄土掩埋。他们就在原地搭了几间窝棚,挖出以前的农具开了几亩荒。由于粮食金贵,他们每天基本上就吃野菜,幸好大水退去后,村子附近原来那些低低洼洼的地方积存了大量的黄河水,水里还有不少的鱼。好几年没有人来到这儿,有的鱼长得很肥大。有了这些鱼,他们就不怕饿肚子了。 四月的一天早上,孙铁汉的母亲在做饭的时候突然晕倒在了地上,他就急忙去沙河镇请东方自强来给老母亲看病。自强随孙铁汉去了一趟孙庄,看到这家人的生活状况,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中午,他们留自强吃饭,自强在他们家喝了一碗鱼汤,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喝没放油盐的水煮鱼。 下午,孙铁汉随东方自强到永春堂抓药。自强非但没有收他的诊费和药费,还让如剑回家拿了半袋子小米送给孙铁汉,并让如峰给他称了几斤食盐。孙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麦收过后,孙铁汉提着两条大鲤鱼来给东方自强送钱。东方自强没有收他的钱,只把两条鲤鱼收下了。 走在河堤上,聂长生要替东方自强背药箱,被自强谢绝了。聂长生是一个很健谈的人,他不时询问东方自强沙河镇的风土人情,老郑也偶尔说几句话。因此,东方自强并不感到寂寞。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东方自强看到不远处有微弱的灯光。 聂长生高兴地说:“东方先生,马上就到了。” 很快,东方自强随他们两个走到几间草棚旁边,“老李,快点出来吧,”聂长生喊道,“我把先生请过来了。” 有人答应了一声,有两个人就从亮灯的那个草棚里走了出来,他们是一男一女。 “东方先生,病人就在棚子里,你进去看看吧。”聂长生说道。 东方自强走进草棚,看见有一个人躺在地上,他的身下铺着一些树叶和干草。聂长生拿起放在泥墩子上的那盏油灯,“东方先生,你看看他的腿吧?” 灯光下,东方自强看得出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的右腿肿得老高。 那个女的从外边走了进来,“先生,小杨的腿有救吧?” 东方自强沉吟了片刻,“我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我尽力吧。你们把他的腿抬高一点。” 老郑走过来把那个泥墩子搬到小伙子的旁边,又把他的右腿放到泥墩子上,小伙子疼得哎呦了一声。 东方自强打开药箱,拿出一瓶药酒和一把钢刀,笑着对那个小伙子说:“小伙子,你可忍着点啊!” 聂长生对那个女的说:“小曼同志,棚子里人多了也碍事。东方先生还没有吃饭,你跟老李熬点粥去吧。” 小曼笑道:“中啊,我给你们几个再炖一条黄河大鲤鱼!”说完,她跟老李就走了出去。 东方自强在小杨的伤口处抹上一些药酒,小杨咬着牙没有出声。 “把灯再靠近一点。”东方自强说道。然后,他就拿起钢刀剜去伤口处的腐肉,小伙子忍不住“啊”了一声。 东方自强笑着对他说:“再不治,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颗子弹从肉里拨出来,小杨疼得满头大汗,东方自强的额头上也布满了汗滴。 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东方自强在小杨的伤口处涂抹上一些干药面,又取出一些细布把伤口包扎了起来。 东方自强抹了一把汗,“好了,静养一阵子估计就差不多了。” 小杨笑着说:“先生,你给我上的啥药啊?我感觉伤口那个地方凉丝丝的。” 东方自强笑了笑,“药里头掺的有石膏跟麝香。” 老郑出去端来一盆水,“东方先生,你洗洗手吧。” 等东方自强洗过手,老郑就说:“东方先生,晚饭做好了,在隔壁那个棚子里搁着,咱去吃饭吧。” “好,吃点饭我赶紧回去。”自强笑着说。 吃过晚饭,东方自强把药酒、药面和药箱里的一些细布交给了聂长生,并教他如何换药。 聂长生拿出几块钱递给东方自强,自强连连摆手,“你这样就见外了,要是为了钱我就不来了。” 聂长生和老郑把东方自强送到沙河南岸后,他们就返回了北岸。 东方自强上了河堤,沿着河堤往东走去。即将来到那条南北大街的时候,东方自强听见一个人厉声喝问:“你是谁啊?这时候咋还在外边走啊?” 自强听出是侯二的声音,就笑着说:“是侯掌柜啊?都吃了晚饭了,杜先生的老母亲有点不舒服,让我去他们家看看。你咋这个时候还没睡啊?” 知道对面走来的是自强,侯二也笑着说:“是东方先生出诊去了?你们做先生的也真不容易啊。上了年纪,没那么多的瞌睡了,我出来转转。” 来到侯二的跟前,自强说道:“侯掌柜的,外头有风,当心别着凉啊!” “没事,我马上就回屋了。” 回到家里,东方自强感觉非常疲惫,喝了一杯凉茶就去睡了。 第二天早饭后,父子三人又去永春堂坐诊。 半上午,吴氏走了进来。这时,屋里没有来看病的,自强请她坐下,谁知她径直走到东方自强的旁边,“兄弟,我过来跟你说一个事。今儿早上我正在灶屋做饭,侯二去我家了。他说东方先生昨儿晚上来这儿给老太太看病,老太太哪儿不舒服啊?他这样问,我就知道有事,我就说老太太有点胸口痛,我喊自强来瞧瞧。他又说了两句闲话就走了。” 东方自强骂道:“侯二真是一条好看门狗啊!” “自强,这到底是咋回事啊?”吴氏问道。 第五百二十二章 老郑被抓 “二姐,”自强笑了笑,“我昨儿晚上出了一趟诊,回来的时候碰见侯二在河堤上转悠,他问我干啥去了,我就随口说去你家给老太太看病去了,谁知道他还会去你家问啊,你给我掩护得也好。” 吴氏立刻就明白了,“我猜着他到俺家那样问就没安啥好心!” 如剑给吴氏倒了一杯茶,“二姑,你喝杯茶吧。” 吴氏笑着接过茶杯,“乖乖倒的茶我得接住,这两个侄儿都长成大人了,该娶媳妇了吧?” “准备今年冬天给他们办事,他们弟兄两个同一天办事。”自强笑道。 “那我就等着喝喜酒了。” “二姐,你就放心吧,到时候一定去请你。” 吴氏喝了几口茶,“你们爷仨忙吧,老太太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我得赶紧回家了。” 东方自强把吴氏送到门外。 吴氏走到后边的河堤,看见侯二正一个人站在大堤上,一双眼睛来回注视河里的行船和过往的行人。 看见吴氏,侯二满脸堆笑地说:“妹子,到街上走走啊。” “自强兄弟昨儿个去家里给俺婆婆瞧病,一口水都没有喝。今儿个我来给他送药费,他说啥都不要。这样的好人真是难找啊!”吴氏说道。 “那是,那是,自强兄弟是一个大好人!” 十多天后的一个下午,聂长生到永春堂来找东方自强,他说小杨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自强告诉他那天晚上他从沙河北回来发生的事,让他们以后外出要提防恶狗,聂长生连连点头。 东方自强又给聂长生拿了一些药,并送给他十块大洋让他们几个添置些过冬的衣服。聂长生没有推迟,“东方先生,太感谢你了,我们一定不会忘记你的帮助。” 聂长生走后,东方自强跟如剑、如峰和家旺讲,一定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 很快就进入了冬天,因为如剑和如峰都要在腊月十六这天成亲,东方自强就跟天佑和念家商议为他们筹办婚事的事项。几天后,天佑父子请来工匠装修如剑和如峰的婚房,又请来铁牛父子打婚床和一些家具,何氏、小雨和季氏忙着缝被子、做衣服。隔三差五地,东方自强就会请这些匠人喝上一杯。 十一月末的一个半上午,大街上又传来了敲锣的声音。随后,东方自强听到王丰的吆喝声:“老少爷们都来看啊,抓住一个土匪,他装着来咱这儿卖鱼,实际上是来踩点,打算来咱这儿抢劫啊!” 东方自强笑了笑,“这几个人不简单啊,还能抓住土匪!” 如峰站了起来,“爹,这一会儿没有啥事,俺出去看看吧?” 东方自强点点头,“你俩去吧。” 两个儿子走后,东方自强就坐在屋里喝茶。 没多久,自强就听到王丰的吆喝声越来越近,他并且还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到你们这儿来卖鱼咋就成土匪了?你们不由分说,就把我抓起来,你们这些人才是土匪!” 东方自强心里一惊,他听得出这是老郑的声音。 接着,外边又传来张横的声音:“奶奶的头,你还敢嘴硬,你一个外地的到这儿来卖鱼,连一杆称都不拿,你不是土匪是啥啊?” 东方自强急忙走了出去,他看到外边走着一群人,王丰拿着一面铜锣走在最前边,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黄朗和张横推推搡搡着走在后边,黄朗和张横都手拿一根木棒。侯二拿着一根皮鞭跟在后面。他们的身后是几十个看热闹的大人和孩子。 东方自强大声问:“这是咋回事啊?” 老郑转身看见了他,“这位先生,你给评评理吧。我逃荒到了沙河北,这几天逮了几条鱼到这儿来卖。这几个人诬赖我说我是土匪,这还有王法没有了?” 张横恶狠狠地说:“你这话哄三岁小孩去吧!沙河北一片荒草芜棵,鬼不下蛋的地方,谁逃荒会往那儿去啊?” 东方自强笑了笑,“我去过沙河北,有的到外边逃荒的都回来了,他说住在那儿也靠谱。” “东方先生,到外边逃荒的有回来的是不假,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沙河北的,他说话的口音就不一样。”黄朗解释道。 “我以前是行船的,是跟朋友一家一块回来的。我说让这几个人跟我一块去看看,他们都不愿意。”老郑大声对东方自强说。 没等东方自强开口,侯二就笑着对他说:“东方先生,他想把俺几个领到土匪窝里去,俺会上他的当吗?你忙你的吧,吴区长有交代,把这个土匪游完街,就得把他交到宪兵队去,由日本人处理!” 说完,他上前两步,一鞭子抽在老郑的头上,“你这个土匪,别想再玩啥花样了,赶紧给我走!” 几个孩子发出惊叫声。 老郑骂道:“你们这些土匪别高兴得太早,我的朋友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黄朗和张横推搡着老郑往前走,那些看热闹的人也随着朝南边去了。 如剑和如峰回了诊室,东方自强也走了进去。 如剑低声问父亲:“爹,那个人跟你说话,你认识他吗?” 东方自强摇摇头,“我不认识他。”然后,他对如剑说:“你俩在这儿坐诊吧,我回家看看。” 走出诊室,东方自强并没有回家,而是走村子里的路去了村西杜一鸣家。到了杜一鸣家,自强跟吴氏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东方自强顺着河堤走了几里地,看到一个老汉在河里打渔,他就来到了河边。 老汉看见东方自强就笑着说:“东方先生,你咋有空出来啊?” 自强笑道:“我出来转转,你能把我送到对岸吗?” “小事一桩,你上来吧。” 老汉姓祁,东方自强曾治好了他父亲多年的风湿病,一家人对自强非常感激。祁老汉把自强送到北岸,自强说回来还要坐他的船,并让他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祁老汉满口答应。 到了沙河北,东方自强飞也似地去了老郑他们的住处。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自强看见了那几间草棚子,他急忙走了过去。 聂长生和老李都不在,自强只见到小曼和小杨,他跟他们说了老郑被抓的事,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东方自强原路返回来到沙河北岸,他坐船回到南岸。自强拿出五角钱递给祁老汉,祁老汉怎么都不愿意要,自强把钱硬塞到他的手里。 来到河堤上,自强长舒了一口气,他快步朝吴翔家走去。 第五百二十三章 报信 东方自强来到吴翔家的大门口,看见管延庆和几个长工正坐在门楼下吃面条。 “你们几个吃着呢。”自强笑道。 管延庆看见自强就笑着说:“东方先生,东家在堂屋等着你呢,小伙计把几个菜都送过来一阵子了。” “管先生,你们几个也进屋喝两盅吧?” “你去吧,俺几个马上就吃了饭了。”管延庆说道。 “那好。”东方自强就去了吴翔家的堂屋。 听到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吴翔走了出来,“东方先生,咱二姐说你去地里转转,一会儿就过来喝酒,我赶紧让人去醉仙楼安排菜。几个菜马上都凉了,你才过来,跑哪儿去了?” “我去西坡看看那十来亩地的麦子长得咋样,让驸马爷久等了。”自强笑道。 “东方先生,别耍贫嘴了,赶紧进来吧。” 薛嫂端来半盆温水,东方自强洗了把手,他和吴翔就坐下喝酒。 喝了几盅,两个人就谈起了上午让那个土匪游街的事。 “我今儿个也去集上了,”吴翔说道,“听说这个人这几天都来卖鱼,他自己不带称,有人过来买鱼,他就借旁边谁的称称一下。我还听人说,昨儿个黄朗去买这个人的鱼,买了还不想付钱。那个人拉住黄朗不让他走,黄朗觉得很丢面子,把鱼扔地上就走了。得是他们几个人提前商量好的,说人家是沙河北来的土匪,就把他抓起来了。” “我听那个人说,他不是沙河北的人,是跟几个沙河北逃荒出去的朋友一块来的。他让黄朗他们跟他一块去沙河北看看,他们都不愿意去。” 吴翔笑了,“自强,你咋那么迷啊?他们肯定不会跟他一块去啊!不管他是真的假的,往日本宪兵队那儿一送,几板子下去,他肯定乖乖地承认自己就是土匪。上一回王丰在村里敲着锣吆喝,说抓住一个土匪赏三十块大洋。日本主子发给他们几十块过年的钱,这几个人不知道有多开心呢!” 和吴翔说着话,东方自强的心里却很担心老郑的安危。他明白,那些人要是把老郑交到日本人手里,老郑就凶多吉少了。 东方自强离开小分队的驻地后,小曼交代了小杨几句后,就匆匆忙忙赶往几十里外的游击队的大本营。小曼非常担心老郑的安危,她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大本营。 老郑四十六、七岁,老家在尉氏,他本是贾鲁河上的一名船工。几年前的那场大水,把他的家人全都淹死了。老郑悲痛欲绝,对生活失去了信心。他随一些难民逃难到商丘,靠拉黄包车维持生活。后来,他遇到一位叫老郝的黄包车夫,老郝是一位共产党员。过了几个月,老郝发展他成为党员。加入组织后,老郑有一种找到家的感觉。 日本人入侵豫东后,老郑跟随老郝加入了共产党领导下的豫东抗日游击队。豫东抗日游击队共有几十位队员,他们驻在几个营地。每隔几天,几个小分队的队长都要到大本营开会。 这几天,老郑和老李在他们驻地附近的大片水塘里捉了几十条大鱼。老郑就想到沙河镇卖鱼换钱买些米和盐。他跟队长聂长生说了他的想法,聂长生同意了,但又叮嘱他一定要小心。 老郑一连三天来沙河镇卖鱼,回去的时候买些小米、油盐等物,而且每次都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他很高兴。他打算把这些鱼卖完之后,再去抓一些,那么他们小分队年前的粮食问题就能彻底解决了。 昨天上午,老郑又来沙河镇卖鱼。鱼卖到一半的时候,黄朗过来买两条鱼。老郑给他称好后,黄朗不拿钱就想把鱼拿走,老郑当然不会愿意让他白白拿去。黄朗把鱼扔到地上,骂骂咧咧地走了。老郑本想冲上去跟他理论,但他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黄朗走后,老郑问旁边一个卖大葱的老汉:“老哥,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卖大葱的老汉说道:“他叫黄朗,是一个没人愿意搭理的货。他现在是吴飞的狗腿子,跟着吴飞混吃喝。以前没人理他,现在还没人理他。” 老郑知道吴飞这个人,他们的小分队正打算找时间给吴飞一个教训。卖完鱼后,老郑买了一包点心拿回去让小杨补身子。 今天早饭后,聂长生和老李去大本营开会,并把老郑买来的米、油等物给那里的同志们带去。老郑高兴地说:“老聂,下次你们再去开会,能给大本营的同志带去一大袋子米。” 聂长生笑道:“那好啊,这都得感谢老聂同志啊!” 聂长生和老李走后,老郑就用一根木棍挑着十多条鱼继续到沙河镇去卖。老郑没有想到的是,侯二、张横、黄朗这些人正磨刀霍霍,等着他来自投罗网。 小曼到达大本营的时候,大本营的人和前来开会的聂长生等人正在一个窝棚外面喝着香喷喷的小米粥。小曼的到来,令他们非常吃惊。小曼顾不上擦汗,立刻向游击队的郝队长汇报了老郑被抓的消息。 得知这个情况,大家都十分着急。经过大家的紧急商议,除了小曼和几个留守的人以外,郝队长立刻把其他在场的游击队员分成两个小队。一个小队由老郝带领,赶往广川县城西关的路口附近埋伏,等着营救被从沙河镇送来的老郑;另一个小队由聂长生带领,立刻赶往沙河镇,如果老郑还在沙河镇的话,就把他救出。 时间紧急,他们就立刻开始行动。 聂长生他们到达沙河镇后,迅速来到区公所,看守区公所的张横吓得尿了裤子。张横告诉聂长生,吴飞和侯二上午就把他们抓的那个人送往宪兵队,他们现在还没有回来。 聂长生他们问明了老郑被抓的经过后,就让张横带他们去找黄朗。张横不敢不从,带着游击队的人去了黄朗家。 看到张横带着十多个陌生人来到家中,黄朗知道不妙,冲到院子里打算跳墙逃走,聂长生一枪把他打死了,张横吓得瘫倒在地上。 黄朗的老婆哭着从堂屋跑了出来,游击队的人没有理她,他们匆匆赶往广川县城。 第五百二十四章 成立保安队 一直来到县城西关,聂长生他们也没有看到有马车从对面驶来。原来,吴飞和侯二把老郑交到日本宪兵队后,日本人给了他们赏钱。他们没有回家,而是找了一家妓院去寻欢作乐。 不久,聂长生他们就与老郝带领的那个小队会合了,但老郝却告诉聂长生他们一个噩耗——老郑已被日本人杀害,尸首就挂在县政府外面的一个木桩上,旁边还站着两个日本兵和几个自卫团的人看守。 上次在赵兰埠口被打死的那名游击队员的尸体也是被日本人挂在县政府大门外示众,但在当天夜里,他的尸体就被几名游击队员带走并悄悄掩埋。这次,日本人显然加强了警戒,老郝就决定先行撤离,以后再寻找时机把老郑的遗体带走。 为了避免引起日本人和汉奸的注意,游击队员们分散撤离返回驻地。回去的路上,他们的心情都非常沉重。 第二天上午,吴飞和侯二得意洋洋地回到沙河镇,没想到迎接他们的却是黄朗被游击队打死的消息。 吴飞和侯二去了黄朗的住处,看到黄朗的老婆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坐在地上哭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们不免也落下了几滴眼泪并承诺给黄朗办丧事。 黄朗的死并没有得到乡亲们的同情,不少人认为他是咎由自取,但他同族的人碍于情面,还是前来吊唁。张横被那天的事吓破了胆,那些游击队员走后,他慌里慌张回到家里,哪儿都不敢再去。黄朗出殡那天,他让老婆给黄朗家送去五角钱的吊仪。 从此以后,张横农闲时安分在家,有农活时去地里干活,再也不跟吴飞那些人有任何的牵扯。 办完黄朗的丧事后,吴飞和侯二等人终日惶恐不安,担心游击队有一天会来找他们算账。对于游击队的人当天下午就前来寻仇,吴飞和侯二都怀疑有镇上的人去给他们通风报信。吴飞让侯二悄悄打听那几个人当天的行踪,但侯二毫无收获。 吴飞和侯二商议,他们决定成立一支保安队,白天负责治安巡逻,晚上保安队的人轮流住在区公所,仍然由王丰在区公所做饭。他们很快就把这个想法告知了河滨区的其他几位保长,让在附近的村庄招募十多个青壮年男子。谁知愿意做这个活的人并不多,五天过去了,那些保长只给吴飞报上来三个人的名字。 吴飞大为恼火,就责令每个保长必须在两天之内送三个人到区公所报到,有两个保长没有找到那么多的人,无奈之下他们就把自家的长工送来凑数。等十多个人都到齐了,吴飞给他们训了话。 这一次,吴飞再没有小气,他让崔明去周家口给保安队的这些人做了服装,又从日本宪兵队那里要来两把手枪。当保安队的这些人穿着统一服装走在沙河镇的大街上,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侯二的小儿子昆仑找到吴飞,说他也想加入保安队。吴飞很高兴,立刻就答应了下来,并许诺让他担任保安队的队长。 第二天上午,闫氏正站在自家的布店门口纳鞋底,忽然看见一群人从南边走了过来。等他们走近了,闫氏发现走在最前边的那个头戴大檐帽、身穿黑色外套、手拿一把手枪的好像自己的儿子昆仑。 闫氏有些拿不准,她就问了一句,“你是昆仑吗?” 昆仑笑着说:“娘,你认不出我了。” 闫氏没好气地说:“你穿上这身皮,我不敢认了!” 一个小伙子笑着说:“他是俺的侯大队长啊!” 那群人嘻嘻哈哈地朝北边去了,闫氏转身回到店里,她问正在柜台里边喝茶的侯二,“咱昆仑咋也跟那些人跑到一块去了,你知道不知道啊?” “我知道,昨儿晚上吴飞跟我说了。”侯二答道。 “吴飞也有儿子,他咋不让他的两个儿子到街上转啊?” “这是昆仑自己去跟吴飞说的,吴飞还让他当了队长。昆仑进了保安队,对咱全家都有好处,每个月还能挣几块钱!” “你们爷俩就是官迷!”闫氏不由骂道。 “你这个老娘们知道啥啊?跟你说你也听不明白!”说完,侯二放下茶杯走了出去。 又过了几天,吴飞和崔明去了一趟县城。从曹县长的口中他们得知,那个土匪的尸体两天前被人偷走了,这件事一定是那个土匪的同伙干的。得知河滨区有了自己的保安队,曹县长让他们回去安排保安队加紧巡逻,严防沙河北的土匪入境。 听了曹县长的话,吴飞感到头皮发麻。回到沙河镇后,他又给保安队的那些人训了话,并且晚上不再外出。 腊月十四这天下午,念家和吴运来去漯河把如涛、巧鸾、葛芙蓉和如玉等人全都接了回来。 晚上,一大家人坐在客厅吃饭,巧鸾和葛芙蓉就说起了即将过门的两个兄弟媳妇。如剑的未婚妻是袁氏的娘家侄女碧云,如峰要迎娶的是赵兰埠口开杂货店的陈家的女儿丹霞,这个媒是玲珑说的。 葛芙蓉笑着对何氏说:“娘,再过几年,咱全家人都在这个屋里吃饭,这两张桌子就不够用了。” 何氏笑道:“不够用了,咱再做两张大桌子,把这两张换了。” “这两张桌子还是我小的时候,我的爷爷请木匠做的,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我都当上爷爷多年了。”东方自强感慨地对如涛说。 “爷爷,那时候你几岁啊?有我现在大没有啊?”永平仰着脸好奇地问。 东方自强摇摇头,“没有你现在大,也就四五岁吧,那时候刚刚记事。” “爹,我记得小时候听俺奶奶讲,咱家到沙河镇的来祖是从山西逃荒要饭来的?”如涛笑着问。 东方自强也笑了,就跟家人讲起了祖先在周家口学医然后落户沙河镇的往事。 听自强讲完,季氏对巧鸾说:“你爹今儿个要是不讲,这些事我还不知道呢!” 葛芙蓉笑道:“大娘,这些事你得知道。你要是不知道,到时候咋给你孙子说啊?” 她的话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腊月十六这天上午,东方自强家的院子里非常热闹,除了他们家的亲戚和沙河村的村民外,附近几个村也有不少前来看热闹的,因为两个儿子在同一天拜堂成亲的事可是不多见啊! 第五百二十五章 天伦之乐 办完如剑和如峰的婚事,东方如涛因为有些事情还需要回去处理,在跟父母说过以后,他就回漯河了,巧鸾、葛芙蓉、如玉和那些孩子们就在家等着过年。 尽管外面冷,但孩子们可不愿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他们从这个屋跑到那个屋,从前面的院子来到后面的院子。在念家的大儿子彦伟和二儿子彦斌的带领下,永平、永宁、永和、永祥他们整天玩得不亦乐乎。 有一天上午,孩子们跑到大街上来玩。他们来到永春堂,看看这也新奇,看看那也稀罕,他们跑到药房里,拉开药柜上的抽屉,不停地向家旺问这问那,家旺不厌其烦地给他们解答。看到这群活泼可爱的孩子,东方自强很高兴,就领着他们去买糖果。 孩子们尝到了甜头,第二天又来永春堂。东方自强又给他们买了一些零食让他们回家了。 吃午饭的时候,东方自强说了几个孙子一连两天去大街上玩耍的事,季氏和何氏都很不放心,巧鸾和葛芙蓉就不让他们出去乱跑了。 如玉在家的日子也很惬意,她每天都到两个新嫂子的屋里去玩,由于她们年龄差得不是太多,姑嫂之间很谈得来。有几次,葛芙蓉到弟妹的房中聊天,都见到如玉也正好在那里。 这天,葛芙蓉来碧云屋里聊天正好又遇见如玉也在那儿,她就调侃如玉说她喜新厌旧,如玉听了很不服气,“大嫂,你还说我呢?你不也是这样的嘛!从漯河回来以后,你到我屋里去过几回啊?你不是也没事就往她们俩的屋里来嘛!” 三个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按照之前说好的,腊月二十六这天,念家赶车去漯河把如涛接了回来。 如涛回来后的第二天,他便和念家一块上街购买干菜、青菜以及肉类,几个女人在家蒸年馍、煮肉、炸丸子,几个孩子快乐地在院子里打陀螺、摔摔炮。 当天傍晚,如涛带了几包点心、二斤羊肉和五块钱去村西头看望吴氏婆媳。 近几年,为了控制平汉铁路以及沿线地区,日军就没有停止过对郑州的进攻,但后来都被中国军队击溃了。一周前,如涛收到杜昂的来信,信中说由于近来郑州的战事紧张,他们今年无法回来过年,他汇了一些钱让如涛转交给他的母亲。 东方如涛来到吴氏家,看到婆媳二人正在堂屋吃饭。如涛把点心、肉和五块钱放在桌子上,然后跟吴氏说杜昂他们因为太忙,今年不再回来过年了,让他捎回来五块钱。 杜老太太有些不悦地说:“你看看这些孩子,就是再忙也得回来过年啊。我还等着给重孙子、重孙女发压岁钱呢。” 吴氏倒很看得开,“娘,这些孩子肯定也想回来啊。官差不自由,他们也没有啥办法。只要都好好的,在哪儿过年都中!” 与她们说了几句话,如涛站了起来,“奶奶,二姑,一会儿饭都凉了,你们赶紧吃饭吧,我回家了。” 吴氏起身要送如涛,如涛连忙说:“二姑,你别站起来了,赶紧吃饭吧。” 如涛回到家中,一家人都坐在客厅等他回来吃饭。如涛坐下简单跟父亲汇报了去杜先生鸣的情况,一家人就开始吃饭了。 春上添了一个孙女,如松来信报了平安,如剑和如涛年前都成了亲,如锦写信问候,家里喜事连连,所以这年的春节,东方自强过得非常开心。看到家里儿孙满堂,一家人在一起有说有笑,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过了正月十五,东方如涛又要返回漯河,巧鸾也要带着孩子和他一块去。季氏本想让巧鸾娘儿几个过了二月二再去,但巧鸾挂念在漯河过年的母亲,季氏也只得由她了。 这天上午,念家把如涛一家送到漯河,念家没吃饭就回去了。 巧鸾领着三个大的,抱着一个小的来到倪氏的住处,把四巧给她做的一套衣服交给她,倪氏埋怨四巧多花钱,说自己的衣服根本就穿不完。 巧鸾和母亲说起了四巧和李修贤正月初三去他们家的情况,还说四巧想让母亲春上去周家口住一阵子。倪氏笑着说:“四巧家我也不去,我就住在这儿了。赶明儿我死了,你们把我拉到沙河镇跟你爹埋一块就中了。” “娘,大过年的,听听你说的啥。”巧鸾嗔怪道。 这两年,母亲留在漯河过年,巧鸾的心里很是不忍。如涛和巧鸾劝了倪氏几次,但她本人就是不愿意随女儿一家一块回沙河镇过年,他们也没有办法。 其实,倪氏在麒麟剧社过年也并不寂寞。过年这些天,那些女孩子不再练功,她们常常到倪氏的房中跟她说话,她们奶奶长奶奶短地喊着,倪氏心里乐开了花。做饭根本不用倪氏动手,做好了饭,小娟、白雪、白兰她们就会给她端到屋里。 中午,如涛一家、牛富田一家、二福一家和白梅、史锐等那些买来的学徒就在大客厅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又过了两天,念家把葛芙蓉母子三人送到了麒麟剧社。如玉不愿意再来漯河,她要留在家里跟两个新嫂子一块聊天、做女红。第二天,东方如涛把永平和永宁送到学堂。 出了正月,日本人要打过来的消息传遍了漯河,一些有钱人已经准备好要出去逃难。在这样的氛围下,请戏班子去唱戏的人也少了许多。没有戏演,这些艺人只得待在剧社吃闲饭。戏班子的人也议论纷纷,不知道哪一天日本人会来。 二月底的一天,十几架飞机飞临漯河城,他们在大街上和居民区投下了几百枚炸弹,造成几十人丧命,数百人受伤。等到驻漯河的守军反击的时候,飞机已经飞走了。第二天,就有不少人逃离了漯河城。 东方如涛知道不妙,就把葛芙蓉母子、巧鸾母子和倪氏送回了沙河镇。 这年的农历三月,侵华日军为了占领平汉铁路及沿线地区,确保华北与武汉之间的交通运输,悍然发动了中原战役。日军集结了华北方面军近十万人,在冈村宁次的指挥下,大举进攻河南。驻防河南的国民党第一战区蒋鼎文、汤恩伯所率部队四十万大军,一触即溃,致使三十天弃城三十八座,漯河城也在其中。 第五百二十六章 日军占领漯河城 漯河沦陷后,日本军队大摇大摆地进城,漯河市的副市长冷贤良、富商蔡守礼等人组织了一批地痞无赖,举着白旗在城门口列队欢迎日军。 几天后,日军在原漯河市政府大院设立了军政部,指导官是田中一郎,军政部的部长是一位姓金的河北人,军政部下辖有宪兵队。同时,日本人还成立了由冷贤良任会长的治安维持会,蔡守礼任副会长。此后,冷贤良又任命一些汉奸充当警察局长、秘书长、民政科长、教育科长、财政科长。治安维持会负责修路、征用枕木、征用车辆、征用民夫等,为日军南侵做好保障。 每天都能听到日本人在城里城外杀人掳掠的消息,麒麟剧社的艺人们心中都很忐忑。东方如涛和牛富田就让大家没事不要外出,平时大门紧闭。除此以外,牛富田还让那些姑娘都剪去长发,女扮男装,以防遇到不测。 日军经过修整后,大军继续南下,留下几百人,一部分驻扎在漯河城内,其余的驻扎到漯河火车站和平汉铁路沿线。 在日本人进驻漯河城之前,有经验的房金梁就建议牛富田去街上多买一些米面贮存起来。牛富田听他说得有理,就让小虎等人去街上买来够他们三个月吃的粮食。 由于没戏可演,东方如涛和牛富田就安排艺人在院子里练功,有时候就在大客厅里排戏。虽然人在客厅排戏,但每个人都不知道明天会如何,所以排戏的时候大家经常走神,丢板、忘词、错词的情况时有发生。起初牛富田见此情形,就会骂上几句,但次数多了,他也懒得再骂,只是低头拉他的弦子,有时拉着拉着就跑了调。如涛看到剧社上下都有些心不在焉,就让大家歇息几天。 既然班主发话让大家歇息,艺人们也乐得清闲,有的人就在屋里睡大觉,家在漯河附近的那些人就趁机回家看看。 本来这个春上戏班子的人就没有挣到多少钱,日本人进了城以后就更不用说了。长期挣不到钱,不仅那些需要养家糊口的艺人心焦,牛富田的心里也很忧虑。这天晚上,牛富田就跟东方如涛商议戏班子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们商议了几个办法,但又觉得这些都不尽人意。最后,他们决定第二天把戏班子的所有艺人召集到一块商量此事。 第二天早饭后,所有的艺人都来到了大客厅。 牛富田扫视了一圈,“咱人都到齐了,闲话我就不说了,直接就开正本了。咱这个戏班子从今年过了正月十五,就没有演过几场戏。原想着收麦前还有两个月的好生意,老日一进城,啥事都不说了,保命最要紧。这都二十天了,咱这些人就是光吃饭不干活。” 鲁怀忠站了起来,“牛师傅,这些天我也想这个事了。不挣钱光吃饭,咱戏班子好几十号人,很快就把老底都吃垮了。” 牛富田笑了笑,“鲁先生,你先坐下。今儿个把咱所有的人叫到一块,就是商量商量咱下一步该咋办。” 鲁怀忠坐下后,房金梁大声说:“这还不好说嘛,既然没有戏演,没有活干,就各回各家,各奔前程!” 牛富田无奈地笑了笑,“我跟班主并没有撵人的意思啊,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就是议议咋办最好。” 曲北海笑着说:“牛先生,现在城里人心惶惶,有钱人大多都走了,谁还请咱唱戏啊?指望庙会上唱几天戏,咱这些人得饿掉牙!这几年都没有少跟着戏班子享福,现在唱不成戏了,都各想自己的门路吧。我都想好了,我领着一家人到鲁山去。我拉弦子,让俺闺女唱戏,挨门挨户唱,挣的钱也能填饱肚子!” 一位叫苑老三的艺人说:“我还回项城老家。项城没有日本鬼子,我搭别的戏班子,多少能挣几个钱就中!” 站在他旁边的狗留说:“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我也回项城,能搭别的班子就搭别的班子。不能搭别的班子我就在家种我那二亩地,闲了到河里扎鳖拿鱼,也能落个肚子圆,一家老小还能在一块。” 房海却不同意再回老家项城,“既然出来混,唱不成戏就是在漯河做个小生意,我也不能再回去了。” 苑老三笑道:“你是在郑州大剧院唱过戏的名角,那些野戏班子,你是看不上眼了!” “三叔,也不能那样说,”房海也笑了,“出来好几年了,在这儿都习惯了,我不想再回去了。” 白兰说:“你们都有家管回,俺爹把我卖给这儿了,我就是要饭也不能再回去了。” “我也不回去,就是在这儿一天吃一顿饭,我也不能再回家了。”白雪也态度坚定地说。 史锐大声说:“我也不走,就是白天出去打零工,晚上我也得回来住。” 听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牛富田看了看东方如涛。东方如涛站了起来,“几年来,大家精诚团结,咱们戏班子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谁知道现在会出了这样的事。刚才大家说的都是心里话,我心里很感动。这几年的相处,咱们就跟一家人一样。”如涛的声音哽咽了起来。 鲁怀忠大声说:“班主,大家都知道你的难处。到了水不流的时候,能出去找碗饭吃也不是坏事!” 东方如涛点了点头,“我跟牛师傅也商量过,愿意留下的就留下,有俺俩吃的饭,就有这些人吃的饭;想另谋出路的,俺也不拦着,每个人发几块钱的盘缠钱。” 苑老三竖起了大拇指,“班主真是仁义啊!” 东方如涛摇了摇头,“有点对不住几位了。” “我再说两句,”牛富田大声说道,“眼下日本人占了漯河,咱戏班子没有了生意,不能说以后这碗艺饭咱就吃不成了。等将来有生意做了,我跟东方班主还请诸位回来!” 惠金堂笑着说:“不用请,到时候俺自己就回来了!” 客厅里响起一片欢快的笑声。 “还有一个事,”东方如涛又说道,“想另谋出路的,一会儿找牛师傅领盘缠钱。晌午,咱们这些人还来这个屋里吃一顿饭。” 第五百二十七章 度日如年 中午,麒麟剧社的艺人们都到大客厅聚餐,他们坐了四桌,牛富田还让小虎和史锐抱来两坛子酒。东方如涛和牛富田一起挨个给大家敬酒,房金梁、李忠信等人立刻把酒喝下,连那几个以前从没有沾过酒的女孩子也都喝了小半杯。 随后,留下的那些艺人和即将离开的艺人碰杯话别,有几个人喝着喝着就抽泣了起来。 吃过午饭,鲁怀忠、惠金堂、惠玉堂、曲北海等人领了盘缠就背着铺盖回家,东方如涛、牛富田、房海等人把他们送到大门外。 第二天,房金梁、苑老三、狗留等几位从项城来的老艺人和二福一家几口也返回了老家。二福和小杏本不想离开麒麟剧社,但二福娘坚决让儿子一家随她回去,二福也只得依了她。 把房金梁、二福他们几个人送走后,东方如涛回到自己的住处,他不由失声痛哭起来。几年来,他眼看着麒麟剧社一天天发展壮大,不仅在漯河方圆几十里,并且他们剧社的艺人在南阳、开封、郑州等地也受到欢迎,他写的剧本得到了豫剧界泰斗樊粹庭先生的称赞。东方如涛心中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灌几张唱片,让喜欢他们剧社的观众足不出户就能听到他们的演唱。他一直憧憬着他们的剧社有一天能走出河南,走向全国,甚至能像梅兰芳大师那样走出国门,让全中国、全世界的观众一睹中原艺人的风采。 因为日本人的入侵,他的麒麟剧社陷入了困境,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昔日的那些搭档一个个黯然离去。东方如涛不知道他们何时能够再在一起排戏,再在一起演出。他舍不得离开麒麟剧社,剧社就像他养大的孩子啊,剧社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房一舍都是他的亲人!他要守在这里,他相信总会有拨云见日的时候,有一天,他的梦想终会实现! 由于不能演出挣钱,牛富田便命阮氏和巧姑一天只做两顿饭,留在剧社的这些艺人也都没有异议。 东方如涛也不再催那些年轻人练功,他每天早晚在院子里练剑,白天的时间就坐在屋里整理戏词、编写新戏。 自从房金梁、曲北海他们走了以后,李忠信跟如涛和牛富田说了一声,就把自己的铺盖搬进大门旁边的一间耳房里。自打来到漯河之后,他就没打算下半辈子再回老家去住。几年前,他的姐姐去世了,他在老家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他早已把麒麟剧社当成了自己的家,剧社的人都是他的亲人。他相信他不需要再跟二少爷和牛富田说,剧社的这些年轻人也一定会给他养老送终的。 小虎、史锐、党鹏那些男孩子都很自觉,每天早上就起床练功。早饭后,在牛富田的指挥下,他们把院子里的一些空地刨起来种菜,女孩子就坐在一起做针线活。 这天上午,东方如涛又坐在书桌前打算修订以前写的戏词,他拉开抽屉拿笔记本和钢笔。因为放在外边的那几本他都已经看过了,他就把最里边的两本笔记本拿了出来。如涛拿了其中一本,觉得里面好像夹着什么东西,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朵干瘪的玫瑰花,隐隐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香味。东方如涛的心中不由一震,眼前又浮现出米香兰的倩影。 “香兰啊,”东方如涛在心里默默地说道,“你对我的情意,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的心里永远都有你。香兰,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你知道吗?我守在这儿也是为了能经常去看看你啊。” 他的耳边又响起米香兰的笑声,如涛的眼睛湿润了。 他低声哼唱了起来:“高高山上一棵松,白云朵朵绕山顶。青松不负白云意,雨打雷劈不改容。” 想起香兰,他又想到了爱妻巧鸾,觉得自己愧对巧鸾对他的一片真心。“巧鸾,我要是在认识香兰之前就娶了你,该有多好啊。我就会一心一意爱你,不会再想着她了,香兰也不会年轻轻的就寻短见了。”如涛喃喃地说道。 此时,牛富田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愁眉紧锁。牛富田清楚如涛对剧社的那份感情,但他心里想的和东方如涛不完全一样。 年前,如涛的两个兄弟成亲,他派鲁怀忠和房海给东方自强送去一份厚礼,也就把以前如涛所垫的钱全部还清了。春节后,他原本想着戏班子的人大干一番,就能再积攒一些钱。但日本人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也期盼着戏班子能早一天重打鼓另开张,但眼下他考虑更多的是戏班子这些人的吃饭和安全问题。 日本人攻下漯河第三天的下午,就有几个喝得半醉的日本兵来到麒麟剧社找花姑娘。牛富田和房金梁给他们拱手作揖,陪着笑脸说了一大阵子,牛富田又塞给其中一个日本兵一只银镯子,才算把他们打发走。 从那以后,牛富田就安排房金梁和曲北海等人看门,白天也把门从里边闩上。并且他让那些姑娘都剪去长发,换上男孩子的衣服。 牛富田并非没有想过带着戏班子去项城避难,以现在戏班子的实力,在项城混口饭吃还是不成问题的。但他放心不下这个大院子,这是他跟东方如涛这些人好不容易才挣下的一份家业,如果他们走了,日本人征用了这个院子,他们将来跟谁去要啊?所以,牛富田就决定留下来。 他和东方如涛每人都拿出了一些钱,这些钱除去房金梁、鲁怀忠那些人的盘缠外,剩下的维持留下的这些人的日常开销三五个月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钱要是用完了,到时候还可以找如涛借,但他现在最发愁的还是戏班子这些女孩子的安全。他苦苦思索着良策。 午饭后,牛富田就来到东方如涛的住处。 聊了几句后,牛富田就说:“班主,这个事在我心里好多天了。我原本打算腊月里回老家给小虎他们俩办喜事,现在看这个情况,我不想再等到腊月里了,我想尽快给孩子把事办了。” 第五百二十八章 集体婚礼 “那中啊,”东方如涛高兴地说,“反正这阵子也没有啥事。” “还有一点,”牛富田又说,“你也得看出来了,这两年,史锐跟白兰,党鹏跟白雪他们没事就到一块说说笑笑,应该是都有那个意思。虽说白兰她们是卖到咱戏班子来的,我把她们当亲闺女一样看待。她们成了亲,我心里也踏实一点。”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牛师傅,趁着给小虎办喜事,把他们几个的事也办了吧。” 牛富田点点头,“你要是觉得中,咱就这样办了。如今是日本人的天下,咱也别想着大办喜事了。嫁闺女、娶媳妇都在这个院子里,一天把他们几个的事都办了。晌午咱在一块吃一顿喜酒就中了!” “那好,牛师傅,就按你说的办吧。”如涛笑着说。 “班主,我不识字,还得你挑一个黄道吉日。”牛富田说道。 东方如涛起身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黄历,“明儿个四月初三,就是一个好日子。” “明儿个有点急吧。”说完,牛富田又笑了笑,“明儿个就明儿个吧,我马上回去让你嫂子跟他们几个说说。” 很快,几对年轻人次日就要成亲的喜讯就在麒麟剧社的大院传开了。春光、夏旺、秋收、冬胜等五六个男孩子为几个师兄打扫屋子,收拾洞房,东方如涛为新人书写喜联,阮氏和巧姑带着几个姑娘剪窗花、铰喜字,牛富田和小虎几个人去街上买酒买菜。 当晚,阮氏请巧姑去三个洞房里为新人铺床,她没有忘记给巧姑封了一个红包。床铺好后,春光、夏旺几个人就睡在洞房里给新人压床。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的人都起了个大早。有人打扫院子,有人到伙房做饭,有人给几对新人梳头打扮。 半上午,秋收、冬胜吹着唢呐从前院来到第二进院子,小娟、白云、白梅和另外几个女孩子扶着三位新娘走在他们的身后。 不久,几对新人就开始拜堂成亲。房海做司仪,牛富田夫妇、东方如涛和李忠信端坐在天地桌的两旁接受新人的叩拜,巧姑和那些孩子站在旁边观看,春光、夏旺还不时说着俏皮话。尽管三对新人都穿着平常的衣服,但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看着荷叶、白兰、白雪都是一头短发,东方如涛有一些心酸。 亲朋献礼的时候,东方如涛为每对新人送了三块钱的礼金,李忠信和房海都是给每对新人一块钱的贺仪。 中午,他们到大客厅里吃喜酒,牛富田、东方如涛、李忠信、房海和春光、冬胜那几个半大小伙坐在一桌,阮氏、巧姑领着家里的几个小孩和小娟、白云、白梅等那些女孩子坐在一桌。春光、秋收几个小年轻以前从来没有跟牛富田他们坐在一个桌吃过饭,他们都显得有些拘谨,坐在那儿夹菜,一句话都不敢说。阮氏她们那一桌倒是非常热闹,欢声笑语不断。 三对新人没有上桌吃饭,他们站在一旁等着给大家敬酒。 等东方如涛他们都喝了几盅酒,三对新人先后过来给他们敬酒。上午,李忠信坐在天地桌旁接受几对新人的叩拜,他心里异常高兴,如同接受自己亲生儿女的叩拜一般。当三对新人给他们敬完酒,李忠信的眼中泛起了泪花。他不免多喝了两杯,最后,几个年轻人把他扶回住处。 晚上,春光他们几个就到几个师兄那里闹洞房,阮氏和巧姑还特意为他们准备了一些酒菜,这些年轻人一直闹到半夜才散。 过了两天,如涛跟牛富田说,巧鸾他们娘儿几个的衣服还有一些没有带走,他想把衣服给他们送回去。 牛富田笑道:“弟妹他们回去快两个月了吧,你也该回家看看了。” 第二天早饭后,东方如涛就拎着一个包裹立刻麒麟剧社回家。走在大街上,如涛发现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还有一些店铺就没有开门。 快要走到渡口的时候,东方如涛看见前边有十几个警察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他也只得走了过去。 “东方班主,你这是去哪儿啊?”一位警察笑着问他。 如涛没想到还会有警察认识他,“你们在忙着啊?我回家看看。” 那位警察摘下头上的帽子,“东方班主,你还认识我不认识了,我以前到过你们剧社啊,还学过几天戏呢!” 东方如涛仔细一看,“哦,我想起来了,你叫冷强吧?” 这个警察点点头,“我叫冷强,我跟米香兰、屠立秋、夏雷宇去过你们剧社!” 东方如涛笑了,“好几年没有见过你了,你中学毕业没有再出去读书吗?” “没有,我中学毕业后,就在市政府谋了一个差事。那个活得整天坐在屋里,我不喜欢,后来就到了警察局。” 旁边一个警察笑着对东方如涛说:“冷队长的门路广,他伯父以前是咱漯河的副市长,如今是维持会的会长。” 冷强笑着说:“东方班主,我前儿个到我叔叔那儿去,正好蔡会长也在。他说跟你是老熟人,他喜欢听你的戏,还想着啥时候请你去他家唱堂会呢。” 如涛知道他说的蔡会长就是蔡守礼,他原以为他一定外出逃难了,没想到他留了下来。 冷强问如涛:“东方班主,你家是哪儿的啊?” “我家在广川县,我到渡口坐船回家。” “那你就赶紧回去吧。” 东方如涛就朝渡口走去。 乘船回到沙河镇,如涛从渡口来到南岸的大堤上。这时,侯昆仑和几个保安队的队员正在河堤上溜达,看见如涛,侯昆仑就连忙跟他打招呼。和他说了几句,如涛就沿着那条大街往南走去。 走着走着,如涛看见运满正站在醉仙楼的门口。运满也看见了如涛,他笑着说:“如涛兄弟,你回来看看啊?” “我回来看看。运满哥,你过来买菜啊?”如涛也笑着说。 “我出来转转。”运满说道。 东方如涛继续往前走。经过永春堂的时候,他跟家旺说了两句就走进了诊室。 第五百二十九章 田中一郎 看到屋里只有东方自强一个人,如涛笑着问:“爹,咋就你一个人啊?如剑跟如峰都不在家吗?” “他俩都去周家口了!” 如涛连忙问:“现在去周家口有事啊?” 东方自强笑道:“周家口你珍珠姑家下个月打发闺女,前儿个你吴翔大娘来咱家,说今儿个一块去周家口添箱。她还说你珍珠姑好热闹,让咱家的人都去。你娘、你婶娘跟我说,这个闺女是你珍珠姑最小的孩子,也是她跟你姑父办的最后一宗事,咱家就多去几个人吧。今儿上午,除了我,咱家的人都去了。” “俺珍珠姑还有那个姑父待人可亲了!”如涛笑着说。 东方自强点点头,“俩人都是那样的脾气,家里来了客人,就不想让客人走。”说着,他给如涛倒了一杯茶,“尝尝这个茶,这是今年的玫瑰花。” 如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只觉得芳香扑鼻,满口生津,“比往年的玫瑰花茶好喝!” 东方自强笑了,“今年的玫瑰花茶是我亲手炮制的,你要是喜欢喝,走的时候你带走一包。” 又喝了两口,如涛说:“爹,俺珍珠姑家有事,运满哥不也得去嘛,我刚才咋见他去醉仙楼啊?” “这个事你吴翔伯就没有跟吴飞家的人说。你吴翔伯恨死他了!” “咋回事啊?又出啥事了吗?”如涛问道。 “你还不知道吧?”东方自强说道,“今年出了正月,吴飞去跟你吴翔伯要钱,说醉仙楼赚的钱也得有他一份。你吴翔伯说,‘你不是惦记着酒楼嘛,今年俺不干了,酒楼让给你一年,赚多赚少都是你家的!’吴飞就让运满去管酒楼,我听说酒楼的生意不好,有时候一天还没有一桌客人!吴飞就没有想想,沙河北的人都走了,咱们这儿这两年年成不好,不是淹就是旱,有多少人还去醉仙楼喝酒啊?酒楼他们家接手了,说不干吧,面子上也不好看,就这样干熬着。你吴翔伯说,估计撑不到秋天,吴飞就得把酒楼关门。” “俺吴飞伯真是六亲不认啊!” “他就是那样的人,他光想着钱,父子、兄弟情分在他的眼里一分钱不值!有他这样的爹,儿子也有样学样,运广跟运满弟兄两个也不是多和睦。这个酒楼让运满管着,我听说远广跟他媳妇去找吴飞闹,把他家的锅碗瓢盆都砸了!村里有人说,运广已经放出来话了,这个事他不会跟他们算结局,到最后,不管酒楼赚钱不赚钱,他肯定会去跟他俩要钱!” 东方如涛笑了,“这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吴飞这阵子日子也不好过,”东方自强接着说道,“上个月有一晚上,他跟王丰一块去崔明家喝酒,回来走到半路上,他俩被人打了一顿。王丰只是皮外伤,吴飞的左胳膊打折了,肋骨断了几根,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他俩知道是谁打的不知道啊?” “王丰说那个人蒙着面,一句话都没有说。吴飞喝醉了,第二天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他俩也不知道是谁打的,因为吴飞得罪的人太多了!” 东方自强其实知道是谁打的,但他没有跟如涛说。 吴飞挨打的第二天早上,小桃红心急火燎地来找自强去给吴飞治病。吃过晚饭,自强来到天佑住的那间屋子,他笑着说:“天佑,有人替你报仇了,昨儿晚上有人把吴飞痛打了一顿,胳膊都折了!” 天佑冷笑着说:“那还是轻的,要不是我看见有几个人过来了,那一条胳膊我也得给他弄断!” 东方自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好了,这个事不说了。” 父子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有人前来看病,如涛就回家去了。如涛来到岳母的住处,跟她说了一会话。 当天的半下午,季氏、何氏他们从周家口返回了家中。见到如涛,永和、永祥和永祎都欢天喜地跑到他的身边,如涛高兴地问他们晌午都吃了啥。 季氏和何氏关切地问如涛漯河的情况,为了不让她们担心,如涛就说一切还好。 东方如涛在家住了三天,他放心不下他的麒麟剧社,就又返回了漯河。 回到麒麟剧社,东方如涛仍旧早晚练剑,白天坐在屋里整理戏文、编写新戏。 来到漯河已经一个多月了,看到漯河城内外基本处于军政部的掌控之中,原来零零星星的反日行为几乎消失,维持会在冷贤良、蔡守礼两位会长的主持下,修路、筹粮、征用民夫等方面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田中一郎很是满意。 这天中午,田中一郎请冷贤良和蔡守礼到他的临时住所小酌。田中一郎的临时住所本是龙腾渊家的宅院,在日本人打进漯河城之前,龙腾渊全家去西安避难,让一位长工看着这个院子。 日本人进了城,像这样的院子就被他们无偿征用了,龙腾渊家的宅院就成了田中一郎的住处。 在一位身穿和服的日本女子的引导下,冷贤良和蔡守礼来到客厅,田中一郎请他们坐下。田中一郎已经准备好了酒菜,并已经打开了留声机的开关。在柔美的音乐声中,三个人一边喝着清酒,一边欣赏两个日本歌伎的曼妙舞姿,冷贤良和蔡守礼都感到晕乎乎的。 三个人喝了几杯清酒,田中一郎挥了挥手,两个日本歌伎知趣地退了下去。 田中一郎端起酒杯,感谢冷、蔡二人对*****的拥护和支持,两个人都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他们也端起酒杯,表达着自己对大日本帝国的忠心。 三人都把杯中的清酒喝下,田中一郎笑着说:“大日本皇军无论到了哪个地方,都喜欢跟当地的人交朋友,与当地人同乐。两位会长,咱们能不能在广场举办一个什么活动,让漯河的老百姓都来参加,来彰显大东亚共建、共荣啊?” 冷贤良说:“这儿的老百姓大多愚笨,不擅唱歌,也不会跳舞,他们关心的就是自己的一日三餐。除非是哪儿唱大戏或者有人打架、吵架,他们才愿意去看!” 第五百三十章 王翻译官来到剧社 “冷会长,本地有没有什么好的剧社啊?”田中一郎问道。 “我也不是太清楚,我听我侄儿说,西关就有一家戏班子。”冷贤良说道。 “这个我知道,”蔡守礼兴奋地说,“西关有一家麒麟剧社,方圆几十里就数他们的戏了!麒麟剧社的班主叫东方如涛,我跟他打过几回交道,他还去我家唱过堂会呢。” 听到东方如涛这个名字,田中一郎就问:“东方如涛是哪儿的人啊?” “他家是东边沙河镇的,也挨着这条沙河,离这儿有几十里地。东方如涛他爹是一个看病先生!” 田中一郎想起了他在沙河镇上的那段日子,不由笑了起来,“我跟东方如涛的父亲是老相识了,他还请我到他们家吃过饭,那时候如涛还在外地读书呢。” “田中先生,你咋认识他们父子啊?你以前到过沙河镇吗?”蔡守礼好奇地问道。 田中一郎却笑而不答,“两位会长,咱们还接着喝酒吧。” 又喝了半杯,蔡守礼说:“田中先生,要是想让麒麟剧社的戏子来广场唱戏,我就派人跟他们说一声吧。” “我派人去吧,”田中一郎说道,“他们剧社不就是在西关嘛,改天我派人去一趟。把如涛请来,我跟他叙叙旧。” 三个人又喝了一会儿,冷贤良就对田中一郎说:“田中先生,本人不胜酒力,你们两个慢慢喝,我就先告辞了。” 听冷贤良这样说,蔡守礼有些不舍地说道:“田中先生,我也喝得差不多了,我也回去吧。” 田中一郎笑了笑,“这段时间两位都辛苦了,我非常感谢你们对大日本帝国的支持!酒不再喝了,我让她们带你俩去房中歇息。” 说罢,田中一郎拍了几下手,那两个日本歌伎就走了进来。 田中一郎用日语跟她们说了几句,那两个歌伎缓步走到冷贤良和蔡守礼的身旁,轻轻把他们扶了起来。 冷贤良有些紧张,“田中先生,我们还是回去歇息吧?” 田中一郎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冷先生,今日请你们来,就是想犒劳二位。你们就随这两个姑娘去吧,她们两个还是很善解人意的。” 冷贤良和蔡守礼相互看了一眼,他们就随那两位日本歌伎走了出去.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一名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上去有三十多岁的中国人带着两个日本兵来到麒麟剧社的大门口。 看到大门紧闭,这名中国人敲了几下门然后嚷道:“快点把门开开,我是来请你们戏班子去唱戏的!” 一听有人来请他们去唱戏,李忠信连忙过来开门。 这名中国人让两个日本兵在门外等着,他趾高气扬地走进了门里。他看了李忠信一眼,“老头儿,你们班主在家吗?” “他在家,你去里边找他吧。过了前边的影壁墙,顺着那条路一直往北走。”李忠信忙不迭地说。 这名中国人走过影壁墙,春光挑着一担水迎面走了过来。看见来了一位陌生人,春光就问他:“这位先生,你找谁啊?” 这名中国人就说:“我是大日本皇军田中太君的翻译官,我姓王,我来找你们的东方班主,请你们戏班子去城里唱戏!” 春光有些奇怪地问:“你是日本人,咋会说俺这儿的话啊?” 王翻译官不耐烦地说:“我老家就是漯河的,后来去大日本帝国留了几年学。你别啰嗦了,赶紧把你们老板给我喊过来!” 春光放下肩上的扁担,“先生稍等,我这就跟班主说去。” 过了一会儿,春光走了过来,“东方班主说了,他现在正忙着,你要是想见他就自己过去吧!” 听了这话,王翻译官气呼呼地说:“一个臭唱戏的,咋还这么大的架子啊?走吧,你给我前面带路!” 春光笑了笑说:“真对不住,我还得浇花,就不能陪你了。你自己一直往里边走,西边第一排房子,中间有一个大客厅,东方老板他们几个正在客厅排戏!” 王翻译官无奈,就径直朝里边走去。很快,他就来到客厅的门口,他看到有一个人在琴师的伴奏下唱戏,还有几个人站在一起聊着什么。对于王翻译官的到来,几个人好像都没有看见一样。王翻译官很是尴尬。 他干咳了两声然后问道:“东方老板在不在啊?我找他有要事!” 东方如涛冷笑了一声,“我就是东方如涛,你是哪路神仙啊?” 王翻译官说:“我是大日本皇军田中太君的翻译官,特来邀请你们戏班子几天后到军政部外边的大广场去演出!” “军政部在哪儿啊?”房海问道。 “就在原来的市政府大院!”王翻译官答道。 东方如涛说:“我倒是愿意去演出,可惜日本人打进了漯河,剧社里的人走的走、逃的逃,留下几个跑不动的老弱残兵也演不了戏。我是有心无力啊,还请你另请高明吧!” 王翻译官说:“这么说,东方班主是不给我面子了?” 东方如涛冷冷地说:“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并没有这样说!” “冬胜,等一会儿再唱吧。”说完,牛富田停下了手,冬胜也就不再唱了。 王翻译官强笑着说:“东方班主不给鄙人面子,也应该给田中太君面子啊!” 东方如松提高了嗓门,“我是中国人,他是日本人,谁都不认识谁,不存在给面子不给面子的事!” 王翻译官说:“东方班主,田中太君让我代他向你问好,他说他跟你是老朋友了!”东方如涛冷笑了一声:“我是中国人,他是日本人,井水不挨河水,我咋会有他这样的朋友啊?” “东方老板有所不知啊,”王翻译官说道,“田中太君跟我说,他以前在你的家乡开过西医诊所,他那时候还取了一个中国名字叫韦东阳!” 东方如涛这才想起当年在沙河镇上开西医诊所的那个韦东阳,他又想起父亲不愿意让他们与韦东阳交往而说过的那些话,如涛心中暗暗佩服父亲的眼光。 第五百三十一章 韦东阳 看到东方如涛沉默不语,王翻译官得意地笑了,“东方班主,你既然跟田中太君是老朋友,你可得给他面子啊!大日本皇军提倡*****、日中亲善,这次庆祝活动他特意派我请你们戏班子,你一定得让他满意啊!” 看到东方如涛的脸色不好看,牛富田就说:“东方班主,咱就是吃唱戏这门艺饭的。既然这位先生诚心诚意来请咱去唱戏,咱就去吧。” 王翻译官满意地看了看牛富田,“东方班主,听听这个人说的多好啊,你们要是唱得让田中太君满意了,以后好处大大地有!” 看到如涛还不说话,牛富田就说:“先生,哪一天让俺去唱戏啊?得唱几天啊?” “也就在这三五天吧,到时候我会派人来通知你们的。至于唱几天嘛,田中太君说至少得唱六天。我想要是看戏的人多了,一定还会再加几天的。” 牛富田笑着说:“那好啊,俺在家里好好准备,到哪一天唱戏,你别忘了派人提前跟俺来说说啊。” “放心吧,这是田中太君给我布置的任务,我是忘不了的。”王翻译官说道。然后他又对东方如涛说:“东方班主,田中太君想请你去他那儿叙叙旧,你有空没有啊?” 东方如涛沉着脸说:“我现在没有时间,你没看到我们正在商量戏嘛!再说了,他是日本人,我是中国人,是一个戏子,我们就不是一个道上的人,叙旧的事就免了吧!” 听了东方如松的话,王翻译官很是尴尬。 牛富田急忙打圆场,“这位先生,这阵子戏班子没有生意,东方班主心里不大痛快,他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你回去禀报,到时候俺戏班子一定会好好唱戏。”看到王翻译官脸上的不快消失了,牛富田又说:“这位先生,就是有一点,戏班子的人这么长时间没有唱戏了,马上就揭不开锅了。以前有人来请戏班子唱戏,都是提前拿一些定金。” 王翻译官听出了他的意思,“这一点你不用怕,整个漯河都是日本皇军的,还能出不起你们的戏金吗?我回去跟田中太君汇报,看看定在哪几天唱戏,我派人来跟你们说,顺便给你们送一些钱。” “那就多谢先生了。”牛富田高兴地说。 “你们忙吧,我这就回去跟田中太君复命。你们一定得好好准备,不要让田中太君失望啊!”王翻译官看了看东方如涛说。 东方如涛却没有理他的茬。 牛富田连忙说:“先生,你就放心吧,一定会让他满意。” 王翻译官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我回去了。” “先生,你慢走。”牛富田殷勤地把王翻译官送到大门外。 过了一会儿,牛富田返回了大客厅。 看到东方如涛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牛富田就笑着说:“班主,刚才的事我自作主张了,你可别生气啊!” 东方如涛笑了笑,“我并没有因为这个事生气,我生的是那一个人的气,他狐假虎威,给日本人当狗!” “二少爷,”牛富田依旧笑着说,“咱就是靠唱戏吃饭的,请咱唱戏的就是咱的衣食父母。不管他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咱唱戏,他给咱钱,咱就能混个肚子不饿。这么长时间挣不到钱,我心焦得很啊!” “那咱去给他唱不就妥了嘛。”东方如涛说道。 房海笑着对东方如涛说:“二少爷,你看,没人给咱钱,咱自己在家里不是也唱嘛。也该出去唱戏挣点钱了,等这回唱戏分了钱,我得买两个猪蹄子解解馋!” 客厅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牛富田对房海说:“别说你想吃肉,谁不想吃肉啊?这阵子一天两顿饭,顿顿清水寡麦秸的,谁不想沾点荤啊?谁教咱没有挣钱啊,不挣钱就只能这样迁就着。等这回挣了钱,咱吃一顿肉包子,再吃一顿炸酱面!” “好啊,”房海嚷了起来,“我早就想吃一顿肉了!” “二少爷,你看看,房海都馋成了这样,就别说这些孩子了!”牛富田笑着对东方如涛说。 如涛冲牛富田点点头,“牛师傅,那咱就准备着去唱戏吧。” “二少爷,”房海问道,“那个翻译官说那个啥太君在沙河镇开过诊所,还跟你是好朋友。这个事咋没有听你说过啊?” “他以前的确在沙河镇上开过西医诊所,我跟他认识,还到他的诊所里听过唱片。有一年过罢春节,他带着礼物去我家的药铺拜访我的父亲,家父出于礼节请他到家中吃了一顿饭。那时候我跟我大哥都放假在家,我俩也过去陪他吃饭,后来我就再没有跟他见过面。朋友也说不上,更别说是好朋友了。那个时候,他说他叫韦东阳,是烟台人,从小在日本长大。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日本人!” “他的医术咋样啊?”房海笑着问。 东方如涛就把韦东阳在沙河镇的那些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牛富田的眉头皱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看来他不是单单为了去那儿给人瞧病啊!” “我父亲就告诫我别跟韦东阳来往那么多,他这个人不简单!现在再想想他给自己取的名字,‘韦东阳’,‘为东阳’,他到沙河镇当大夫就是为了他们东洋啊!”如涛说道。 房海有些不敢相信,“二少爷,你说他赁了人家的门面房,临走的时候又把房子给人家烧了?” “不是他也是跟他一伙的,还把房东的老婆气疯了!”东方如涛气愤地说。 “班主,”牛富田很是后悔,“我不知道这里头的事,就把这个活接下来了。要不,咱还给他推掉吧?” “牛师傅,既然接下来了,咱就去唱几天吧。韦东阳现在跟以前的身份不一样了,他还不至于赖掉咱们的戏金吧?”如涛笑道。 冬胜气鼓鼓地说:“班主,唱戏的时候,咱就骂几句日本人,反正他们也听不出来!” 他的话把屋里的人逗乐了。 第五百三十二章 故人相见 他的话把屋里的人逗乐了。 东方如涛笑了笑,“那样就没啥意思了,咱还得好好唱,该咋唱就咋唱。因为咱不是为那些日本人唱的,咱是唱给漯河的老百姓听的!”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阮氏和巧姑早早就做好了早饭。吃过早饭,麒麟剧社的那些艺人就按照之前说好了的到原漯河市政府外的大广场去演出。东方如涛和牛富田都不想让白玉她们几个女孩子去唱戏,所以牛富田就提前派小虎等人把鲁怀忠、惠金堂、惠玉堂请回了麒麟剧社。 当这些艺人来到大广场,他们看到广场的中央已经搭好了一个戏台。东方如涛发现戏台戏台四周的柱子上还贴了一些标语,上面写着“大东亚共建共荣”、“日华满协助,天下太平”、“欢迎日本人来帮助中国”、“中日两国是一家”、“一衣带水,情同一家”等,读着这些愚弄中国老百姓的标语,东方如涛忍不住撕下了几条。 牛富田说:“一会儿就该来人了,都赶紧到后台去化妆吧。”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就有人陆陆续续来到这个大广场。 又过了一会儿,田中一郎、陶翻译官、冷贤良、蔡守礼以及维持会的一帮人和一大群日本兵也来到了广场,陶翻译官的脖子上还挂着一部相机。 田中一郎笑容可掬地与前来的一些百姓交谈,那些老百姓根本不知道他是日本人,陶翻译官不失时机地一次又一次按下快门。 有几个日本兵拿着糖果分发给一些孩子,大多数孩子都高兴地收下了糖果,还有一些孩子却被吓跑了。一个日本兵抱起一个小男孩,陶翻译官跑过来给他们拍了几张照片。 没多久,一阵“咚咚”的锣鼓声由西边传来,广场上的人都朝西边望去。很快,两条蛟龙从远处向广场的中央奔腾而来。两条龙都有五六丈长,那些舞龙的人都身穿杏黄色的对襟衣,黑色的灯笼裤,腰里扎着红色的绸带,头上裹着黄布。他们高举舞龙杆,卖力地舞动着巨龙。 这时,有人拿着一个红色的绣球走了过来,又有人在旁边燃起了鞭炮,伴随着阵阵鼓点声,两条巨龙在他们的手中上下翻飞,时而“蜻蜓点水”,时而“金龙盘玉柱”,时而“二龙戏珠”。他们的表演引来了阵阵喝彩声。 忽然,锣鼓声戛然而止,蔡守礼派人给两个龙头送去两个红包,舞龙的那些人就离开了。 接着,又有几个人前来表演舞狮。舞狮结束后,蔡守礼便派人让戏班子的人开戏。 有十多个日本兵去院子里搬来一些椅子放在离戏台不远的对面,田中一郎他们就坐在那里看戏。 第一出戏他们唱的是《蝴蝶杯》,惠玉堂饰演胡凤莲,东方如涛饰演田玉川,房海演卢世宽,李忠信演胡彦,惠金堂、鲁怀忠等人分演田云山、田夫人等角色。东方如涛本想第一场戏就演出《碧血丹心》,在牛富田等人的劝说下,他还是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演《游龟山》一折戏时,看到台上打斗得很精彩,那些日本人都很开心。接下来的大段唱腔,他们听不明白,就纷纷离场了。 田中一郎耐着性子看了三场,他就和陶翻译官一块离开了广场。 麒麟剧社的艺人在大广场演出了八天,很多前来看戏的人都觉得很过瘾。第八天的下午,演出结束后,艺人到后台卸妆的时候,陶翻译官走了上来。 陶翻译官把戏金交给东方如涛,东方如涛指着牛富田对他说道:“你把钱交给牛师傅吧,钱的事我从来不管。”陶翻译官只得把钱递给牛富田,牛富田双手把钱接了过去。 陶翻译官又笑着对东方如涛说:“东方班主,田中太君派我请你到他那儿去一趟,他想跟你叙叙旧,听你唱一段戏。” 如涛面无表情地说:“我唱了一下午的戏,我累了,这个事改天再说吧。” 陶翻译官有些急了,“东方班主,田中先生可是在住处等着你啊!” 牛富田走过来拍了拍如涛的肩膀,“班主,你就跟这位先生一块去吧,你得让他能交掉差啊!” 房海也劝道:“二少爷,你就跟他去吧。不就说几句话,唱两段戏嘛。太君既然请你,你不去也不好看啊!” 东方如涛叹了一口气,“那好,我就跟他一块去吧。” 牛富田说:“班主,我去给你拉弦子吧。” 鲁怀忠笑着说:“牛师傅,你们先回去吧,我去给班主拉弦子。” 牛富田高兴地说:“中啊,俺回去等着你俩。” 陶翻译官带东方如涛和鲁怀忠去了田中一郎住的那个宅院。 来到那个宅院,陶翻译官又带他们去了客厅。 见到东方如涛来了,身穿和服的田中一郎走到他跟前拉住他的手说:“如涛君,真没想到,咱们能在漯河见面啊,今天咱们得好好聊聊。” 东方如涛挣脱了他的手,“我是该称呼你韦先生呢,还是叫你田中太君呢?” 田中一郎哈哈大笑,“咱们是故人,你怎样称呼我都行啊!快请坐下,我给你准备了日本清酒,咱们边喝边聊。” “田中先生,我是唱戏的,不能饮酒。你忙得很,我唱了几天的戏,也想回去好好歇息。你不是想听我唱的戏嘛,我就给你唱一段。” “演了几天的戏,如涛君确实辛苦。你就唱一段吧,我欣赏欣赏。”田中一郎说道。 陶翻译官指着一把椅子对鲁怀忠说:“你坐椅子上拉吧。” 鲁怀忠坐下,东方如松朝他点了点头,“鲁先生,开始吧。” 鲁怀忠把二胡放在腿上开始慢慢地拉,东方如涛便唱道:“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陶翻译官吓得站了起来,“东方老板,你这是唱的啥啊?赶紧换一段啊!” 田中一郎用日语对陶翻译官说:“陶桑,这不是岳飞的《满江红》嘛,你不用紧张,让他唱,他也翻不了天!” 第五百三十三章 故人相见(二) 东方如涛唱完后,田中一郎连连拍手叫好。 “田中先生,我们可以回去了吧?”东方如涛问道。 “陶桑,”田中一浪对陶翻译官说,“我跟如涛君几年没有见面了,今日有缘聚到一起,你给我们拍一张照片吧。” 东方如涛摆了摆手,“见也见了,话也说了,戏也唱了,照相就不必了。” “如涛君,你就别客气了。你对我还是有些误解啊,我相信你慢慢就会理解我的。咱们是老朋友了,合一张影也没有什么的,你就别再推迟了。” 鲁怀忠对东方如涛说:“班主,你就跟田中先生照张相吧。” “照就照吧。”东方如涛说道。 陶翻译官拿过放在桌子上的相机,“田中先生,东方班主,你们站好吧,我马上就给你们拍照了。” 田中一郎和东方如涛并排站好,陶翻译官给他们拍了两张照片。 “田中先生,相也照了,应该没有别的事了,我们就回去了。”东方如涛说道。 田中一郎说:“既然如涛君执意要回去,我就不强留了。我送送你们。” “那就不必了。” “那不行,你是我的贵宾,我一定得送送你。”田中一郎笑道。 东方如涛和鲁怀忠走出客厅,田中一郎和陶翻译官也走了出来。 “如松君,”田中一郎微笑着对东方如涛说,“你的声音条件很好,声音很通透,虽然你唱的内容我听得不是太明白,但唱腔还是很好听的!咱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对令尊很敬重,对你们兄弟两个也很有好感。大日本帝国的天皇陛下和人民也非常喜欢文艺,如松君如能编排一些宣传日华亲善的戏曲,凭你的嗓音条件,我保管你能红遍日满华三国!你正年轻,可以说前途无量啊!” “多谢田中太君夸奖,”东方如涛昂首说道,“我就是一个喜欢唱戏的小老百姓,从来没有考虑过那么多,只要能有碗饭吃就心满意足了。” 陶翻译官谄笑着说:“东方老板,田中太君是一个爱才之人,他给你指的是一条光明大道啊!” “我就是一个草木之人,对于自己的能耐,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衣食无忧就满足了!” 田中一郎又说:“如涛君,我很欣赏像你这样的有骨气的中国人,也愿意跟你这样的人交朋友!我们大日本帝国不是来侵略你们的,而是来拯救你们支那人的,是从英国、苏俄的奴役下把你们解救出来的!日满华三国合作,建设东亚新秩序,巩固东亚和平,咱们三个国家实现共存共荣,这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啊!” 东方如涛停下了脚步,“*****,听起来真是冠冕堂皇啊!甲午战争期间,你们日本人在旅顺进行大屠杀,尸横遍野,死伤无数,这就是你们说的共存共荣吗?日本人把中国的宝岛台湾割走,这就是共存共荣吗?九一八事变后,你们占领了中国的东北,成立伪满洲国,这就是共存共荣吗?” 见田中一郎没有做声,东方如涛又气愤地说:“田中先生,几年前你从日本来到中国,打着行医的旗号,你却经常外出。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是来收集情报的。我想这一定是你的上司派你来的,你们往中国派了多少人啊?不会就只是你一个人吧。你们处心积虑、费尽心思刺探中国的情况,就是为侵略中国做准备吧?你们日本人处心积虑,真是不容易啊!” 田中一郎笑着说:“如松君,你对日本人有怨气,一时转不过来这个弯也很正常。你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与我们大日本帝国皇军合作的!” 东方如松也笑了,“要是有那么一天,肯定得日头从西边出来!” 几个人来到大门口,东方如涛回头对田中说:“当年我对韦东阳先生的印象挺不错的。承蒙你看得起我,说我们两个是老朋友。我希望田中先生以后多行善事,也算是我这个老朋友的一点忠告吧!” “谢谢如涛君的忠告,恕不远送了。” 看着东方如涛两个人走远了,陶翻译官小心翼翼地对田中一郎说:“田中先生,东方如涛这个人有点不识抬举,是不是需要教训教训他啊!” 田中一郎摆了摆手,“陶桑,我倒是喜欢他这样的性格。他在漯河这一带很有名气,如果能跟我们合作,对日本皇军是大大的有利啊。我相信,过一段时间,他一定能为我们所用的!” 陶翻译官还想再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走在返回麒麟剧社的路上,鲁怀忠笑着说:“班主,你跟那个日本人说话的时候,我可为你捏着一把汗呢。那个日本人万一翻了脸,把你抓起来咋办啊?” “抓起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他把我杀了!”如涛不以为然地说。 “班主,我看这个日本人确实很欣赏你!”鲁怀忠又说。 东方如涛淡淡一笑,“鲁先生,他就是再欣赏我,我也不会上他的贼船,当他们的走狗。日本人侵略咱们中国,把咱们变成亡国奴,有骨气的中国人都不会跟他们合作的!” 两个人回到麒麟剧社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牛富田、李忠信、惠金堂几个人正在客厅等着他们回来一起吃饭,牛富田还让阮氏做了几个菜。 如涛和鲁怀忠走进客厅,牛富田他们都站了起来。牛富田笑着说:“班主跟鲁先生辛苦了,今儿晚上咱喝几盅解解乏。酒都倒上了,你们赶紧落座吧。” 他们喝了几盅后,房海问道:“二少爷,那个日本人没说留你们吃饭吗?” “他留俺,俺也不会吃他的饭。”东方如涛说道。 鲁怀忠笑着说:“俺去了那个日本人住的地方,他给咱班主准备好了酒,班主就是不不喝。班主给他唱了一段,他想跟班主一块照相,班主还不愿意。” “到底照了没有啊?”牛富田急忙问。 第五百三十四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劝了班主两句,班主就跟他照了。班主说要回来,那个日本人还把俺送到大门口,班主把他训斥了一番,他也没有生气,俺俩就回来了。” “班主够厉害的啊?”房海笑着说,“他还敢训斥日本人!” 牛富田的心里很是忐忑,但他还是笑着说:“别光顾着说话,咱还喝酒啊。等咱喝完酒,肉包子就蒸好了!” 两天后,陶翻译官又带了几个日本兵来到了麒麟剧社。李忠信知道陶翻译官的身份,对他非常客气。陶翻译官觉得牛富田这个人说话和气,而且他已经知道牛富田时剧社管事的人,所以没有去见东方如涛,而是直接去找了牛富田。 看见陶翻译官,牛富田满脸堆笑地请他进屋,然后又让小娟去烧茶。 陶翻译官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牛先生,田中先生听说你们剧社的人这段时间日子不好过,他特意让我给你们送来一些银元。我没有去见东方班主,就把钱给你送过来了,回头你别忘了跟他说。” 说完,他把手中的纸包递给牛富田。有这样的好事,牛富田自然喜出望外,但他没有去接那个纸包,“陶先生,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收这个钱!” 陶翻译官笑道:“牛先生,这是田中先生的美意,你就别再推迟了。” “这不好吧,”牛富田看着那个纸包笑了笑,“我要是平白无故收了这钱,东方班主该生气了。” “牛先生,你就别再谦虚了。”陶翻译官把那包钱放到身旁的一个小板凳上,“我知道你是这个戏班子的二当家,戏班子是你带出来的。他虽说是班主,很多事东方班主还得听你的。再说,我也不是平白无故给你们送钱。东方班主是个人才,他很欣赏,那天还跟他合影留念。田中先生说了,你们戏班子只要日后多多宣扬日中友善、*****,好处还多得是,这点钱只是提前预支的。” “陶先生,你说的这些宣扬什么的话,我就听不太懂,也不知道咋做啊!”牛富田有些难为情地说。 陶翻译官感到有些好笑,“牛先生,你听不太懂也没关系,以后你们戏班子不管去哪儿唱戏,只要记住多说日本人的好话就行了!” “这没有啥难的啊?”牛富田笑了起来,“太君让你给俺送钱来,我们感激不尽,一定会说日本人好啊!” 陶翻译官满意地笑了,“牛先生,你是个明白人。以后你劝劝东方如涛,别老是板着脸,说话跟吃了呛药似的!田中先生有涵养,要是换了别人就不一定是这样了!” “陶先生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劝劝他!” 牛富田把陶翻译官送到大门外,看到他坐上吉普车走了,牛富田才转身回了剧社。 李忠信看见牛富田就笑着问:“富田,这个人来咱们这儿有事啊?” “他听说前阵子咱的日子不好过,就给咱送过来一点钱。又够咱吃上一个月了!”牛富田兴奋地说。 “我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好人!”李忠信开心地说。 “钱不是他出的,他就是一个办事的,钱是那个田中太君出的!”牛富田说道。 “都说日本人坏得很,看来日本人里头也有好人啊!” “老李,日本人来送钱的事可不能让二少爷知道啊,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又不高兴!” “放心,我谁都不会跟他说!” “二少爷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他没有挨过饿,不知道过日子的艰难!”说着,牛富田就朝里边走去。 牛富田回到自己的住处,发现板凳上的那个纸包不见了。牛富田急忙走进里屋,“小虎他娘,外边板凳上那个纸包是不是你拿了?” “我拿了,”阮氏笑着说,“我也打开了,里边是几摞银元。我数数,一共三十块。” 牛富田点点头,“你把钱收起来吧,这个事别往外说啊。” “我知道,我就害怕那些孩子看见了。你俩你走,我就把钱拿过来了。” “这下就好了,我心里踏实了。就是没戏唱,这些钱也够咱戏班子撑一阵子了!”他笑着对阮氏说。 “那个人咋送过来这么多的钱啊?” “那个陶先生说是让俺这些人替日本人说好话,要教我看,还是鲁先生跟我说的,日本人想让二少爷写戏,宣扬啥大东亚!” “二少爷会愿意吗?他的脾气那么犟!” “他肯定不愿意啊,就因为这一点,我说这个事别往外说。” 又交代了妻子几句,牛富田就去前边见东方如涛。 走进东方如涛的住处,牛富田看见如涛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牛师傅,我刚才听小虎说,上次那个翻译官又来了?” “是的,他没有见你,让秋收领着他去找我了!” “他知道我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东方如涛笑道,“他都说了啥啊?” “上一回他来咱戏班子请咱唱戏,我不是说咱戏班子这阵子没有唱戏,日子不好过嘛,他今儿个是来送钱的。” “你要他的钱了吗?” “没有,我说无功不受禄,就让他拿走了!” 东方如涛点点头,“牛师傅,这样就对了!日本人的钱就那么好拿吗?他给咱送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拿人家的手短,咱要是收了日本人的钱,以后就得听他们使唤了!” “这个我知道。” “牛师傅,要是你手里的钱花完了,你就跟我说一声,我手里还有钱,要是不够我就回家拿!” “中啊,没钱了我跟你说。二少爷,你真是大善人啊,这一回唱戏的钱你就没有要!” “我手里不是还有钱嘛。”如涛微笑着说。 二人又聊了几句,东方如涛拿出笔记本,把他写的《金沙滩》中的戏词读给牛富田听。读了一段后,他们就推敲唱腔。 当天下午,蔡守礼派人到麒麟剧社来请他们第二天去东关唱麦黄戏,牛富田就把这个活接下了。 他们到漯河东关唱了六天大戏。唱完戏,东方如涛在剧社歇息了一天,就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回沙河镇去收麦。 东方如涛在家忙了二十天,他就又乘船回到了漯河。 从渡口走上大堤,东方如涛又看到冷强和几位警察在前边的路口盘查过往的行人。 第五百三十五章 后悔莫及 东方如涛来到冷强他们身旁,“冷强,你们几个忙着啊?” 冷强也看见了东方如涛,他笑道:“哦,是东方班主啊,你又回家了?” 如涛点了点头,“回家收麦去了,在家干了二十天的活。” 冷强旁边一位三十多岁、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警察看了看东方如涛,“你就是东方班主啊?你有一个戏班子,还用回家收麦吗?” 如涛笑了笑,“不回家干活不中,还得指望家里的那几亩地吃饭啊!” 那个络腮胡子有点不相信,“你们唱戏那么挣钱,还会指望家里的地啊?” “这半年就没有唱几天戏,靠唱戏吃饭得饿掉牙!”东方如涛说道。 冷强笑了起来,“东方班主,你说这话谁会相信啊?在咱漯河城,谁不知道你是田中太君跟前的大红人啊!他请你去他那儿喝洋酒,还派人给你们戏班子送钱。你们就是三年不唱戏,也不会饿着啊!” “冷强,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啊!” 看到东方如涛有些生气,冷强就说:“东方先生,这是我叔跟我说的,他说的话还会有假嘛!他还说,田中先生跟你是老朋友,你们几年没有见面了,他还跟你一块照了相!” “我跟他一块照相是不假,但是他派人送钱,俺就没有收!”东方如涛斩钉截铁地说。 “东方班主,没收就没收吧,我就是随口说一句,看把你急的!”冷强笑道。 东方如涛不想再跟他多说,就顺着大路向南走去。 他听到冷强在他身后说道:“收了人家的钱还不愿意承认,这个人真是可笑!” 随即又有一个人说:“这就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贞节牌坊!” 很快就传来了一阵哄笑声。 东方如涛停下了脚步,他想回去跟他们理论,但他又想了想,还是决定回麒麟剧社向牛富田一问究竟。 东方如涛来到麒麟剧社的大门外,他喊了两声,李忠信前来把门打开。“二少爷,你回来了。家里的麦子都收完了吧?” “麦子收完了,也入囤了,秋庄稼也都种上了。” “二少爷,前几天邮差送来一封信,说是写给你的。我去给你拿过来吧。”说完,李忠信就去耳房拿出一封信交给东方如涛。 如涛看了看,认出是杜昂的笔迹。他看了看邮戳上的时间,这封信是十天前寄出的。 “李师傅,你还把门闩上吧,我回屋了。” “好,好,你回屋歇歇吧。” 东方如涛回到自己的住处打开房门,正在院子里浇花的春光给他拎来一桶凉水。 “班主,这桶水你洗洗脸吧。” 如涛笑了,“真是个好孩子。把水倒屋里那个空桶里,你还浇花去吧。” 春光走后,东方如涛洗了洗手脸,然后就打开了信封。 信果然是杜昂写的,如涛坐在椅子上读了起来, 如涛吾弟: 见字如晤。 你的来信我已于数日前收到,由于这段时间报馆事忙,又加之日寇的飞机屡次空袭,今日方能抽出时间给你写信。请见谅! 我们全家都好,请你不要挂念。 你来信说这几个月以来,你们剧社几乎没有演出。大敌当前,全国人民的日子都不好过,沦陷区就更不用说了。 昨日,日本飞机在郑州和周边投放了大量的宣传画报,有人往报馆里送了几本,其中的大多图片就是为沦陷区的日本人歌功颂德以及粉饰太平的。里面有几张图片是关于漯河的,有占领军和老百姓一起观看舞龙舞狮的,有日本兵抱着中国孩子喂糖果的,有日本兵看你们剧社演出的。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里面竟然还有你和日本军官的合影。有报社的同仁跟我说,没想到东方如涛竟然也当了汉奸,以后再也不看他的戏了! 我想你一定是一时糊涂才与日本人合影,但此事造成的恶劣影响不可估量。望吾弟千万要以民族大义为重,不能再犯类似的错误,以免遗恨终身! 我把画报剪下一张,随信寄去,请你一观。 东方如涛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他急忙拿起信封,从里面又抽出一张纸。他打开后一眼就看到了他和田中一郎的合影,照片中的田中一郎得意地笑着。照片下边还有一段文字介绍:大日本帝国驻漯河军政部指导官田中一郎与漯河麒麟剧社艺人东方如涛亲切合影。东方如涛是一位优秀艺人,他们的剧社曾到河南多地演出,广受好评。日本皇军进驻漯河时,东方如涛率剧社艺人前去欢迎,并主动为日本皇军唱了八天的大戏,田中先生对他们的行为大加赞赏。得知剧社的艺人经济困难,田中先生慷慨解囊资助他们,那些艺人很是感激。东方如涛表示,他们以后要创作反映日中亲善的新剧,为*****出一份力。 读完这些,东方如涛犹如五雷轰顶,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过了一会儿,如涛听到外边传来牛富田的声音:“班主,听说你回来了。那一棵早桃红了,我让小虎摘了几个,我拿过来两个给你尝尝。” “你进来吧。” 牛富田走进屋里,把几个桃子放在桌子上,“二少爷,你拿着吃吧,我让小虎洗过了。” “我不想吃。” 牛富田看到东方如涛脸上的泪痕,“二少爷,你咋哭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东方如涛把那张画报递给牛富田,“日本人这一回可把我害苦了,我现在死的心都有!” 牛富田接在手里看了看,“不就是一张相片嘛,这有啥大不了的啊?” “牛师傅,日本人把照片印在画报上,又用飞机把这些画报空投到郑州那一带。照片下面还有字......” “是啥字啊?” “说日本人进城的时候,咱们戏班子的人去欢迎他们,后来还主动给他们唱了八天的戏,日本人送给咱们钱,咱们以后排新戏,宣扬日中亲善。这张画报是杜昂哥从郑州给我寄过来的,他说他们报馆的人说了,我是汉奸,以后再也不看我的戏了。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东方如涛带着哭腔说。 第五百三十六章 后悔莫及(二) “他们不是吓胡扯嘛,谁主动去给他们唱戏了?”牛富田愤愤地说。 “牛师傅,有这张照片在那儿摆着,这个事说不清了!”如涛无奈地说道,“日本人这一招真是狠毒啊,他们都是计划好的,田中跟我合影原来包藏祸心啊!” 想到陶翻译官前来送钱的事,牛富田突然感到有些害怕。 “牛师傅,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二少爷,有话你就尽管说吧。” “我刚才从河堤回来的时候,看见冷强跟几个警察在那个路口盘查。冷强说我跟田中是好朋友,他请我喝酒,还跟我合影。他还说,田中派人给咱送钱。除了咱应得的戏金,你没有收他额外的钱吧?” 看到东方如涛悲愤的样子,牛富田不忍再瞒他,“二少爷,我上回没有跟你说实话,我收了那个翻译官三十块钱。我也没有想着独吞这个钱,就是想留着让戏班子的人以后吃饭用。这个事我对不住你,我这两天就把钱给他退回去!” 东方如涛苦笑着说:“还不还都无所谓了,画报上都登出来了,说咱戏班子收了日本人的资助,你就是还给他,大家还会这样说的。” “二少爷,这事都怪我了。要不是当初我答应那个翻译官去给他们唱戏,也没有底下这些事了!”牛富田痛心疾首地说。 东方如涛摇摇头,“牛师傅,你也不要太自责。除非咱们戏班子不留在这儿,当了亡国奴,受日本人的摆布是迟早的事,我留在这儿就是自取其辱啊!” “二少爷,你说底下咱咋办啊?” “我也不知道啊!牛师傅,你去忙吧,我坐屋里静一静!” “那好,你歇歇吧。” 牛富田走了出去。 东方如涛又看了一遍杜昂的那封来信和那张画报,他的心中更加难过,他起身把门关上就去里屋躺到了床上。过了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东方如涛恍恍惚惚来到了大街上,他看到一些店铺的门口挂着膏药旗。“这么快就有日本人来漯河做生意了。”他心里想道。 突然,如涛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东方班主,你也来街上逛逛啊?” 他抬头一看,说话的女子是屠立秋。屠立秋和米香兰手挽着手、笑盈盈地朝他走了过来。 看见米香兰,如涛十分惊喜地问:“香兰,真的是你吗?你不是......” 还没等他说完,米香兰就笑着说:“如涛哥,真的是我。我之前去外地了,前天刚回来的。如涛哥,你还好吧?” “我很好。”如涛激动地说。 这时,夏雷宇突然跑了过来,他指着东方如涛对她们说:“你俩还不知道吧?东方如涛投靠了日本人,他是一个大汉奸!” 米香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来到如涛的身旁,“如涛哥,他说的是真的吗?你真是汉奸吗?” “香兰,这不是真的,你听我解释啊!” 夏雷宇一把拉开米香兰,“米香兰,你别听他的鬼话,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汉奸!” 一群人走了过来,他们有男有女,他们把东方如涛围了起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指着东方如涛的鼻子骂道:“东方如涛,你这个汉奸,以后再也不看你们戏班子的戏了!” 还有一个女人说:“你这个汉奸,你以后还有脸再唱《岳母刺字》吗?岳爷爷要是知道了你这个无耻小人,他一定不会饶过你的!我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无论如何不会去当汉奸啊!” 夏雷宇拿出一本画报,“大家都来看看,这是东方如涛跟日寇头子田中一郎的合影,下边还有文字介绍,说他们戏班子以后要创作反映日中亲善的新剧,为*****出一份力。这样的人还不是汉奸,还有谁是汉奸啊?” 米香兰拿过那本画报看了看,她含着眼泪用颤抖的声音问如涛:“东方班主,你还有什么话说啊?” “香兰,这上面说的都是假的啊!” 米香兰掩面而泣。 东方如涛作了一个圈揖,“各位父老乡亲,你们请听我解释。上一回我们戏班子在大广场唱戏是不假,说我投靠日本人的事却不真。” 一个男子嚷道:“东方如涛这个狗汉奸,咱不能再让他在这儿待了,让他滚出漯河!”又有人大喊道:“东方如涛快点滚蛋!” 几个人过来就朝如涛拳打脚踢,东方如涛拼命躲闪,他顺着大街往北边跑去,几个男的怒骂着在他后面紧追不舍。 又来到一条大街,东方如涛看看身后已无人追赶,他松了一口气,就放慢了脚步。他感到两边的店铺都非常熟悉,仔细一看,原来自己正在沙河镇那条主街上。 他看到吴翔迎面走了过来,就笑着跟他打招呼,但吴翔连看都没看他就走了过去。如涛心里很郁闷,就继续朝南走去。大街两旁的店铺门口站着一些人,当他们看见了如涛就连忙走进了店里。 东方如涛来到永春堂的外面,他看见家旺正站在药房门口,“大伯,你现在不忙啊?” “你爹在诊室,你去跟他说话吧。”说完,家旺转身回了屋里。 如涛走进诊室,看见父亲正坐在桌子旁看书,如剑和如峰在逗永平、永宁、永和、永祥几个人玩。 “爹,我回来了。”如涛连忙说道。 东方自强放下手中的书,“哦,坐板凳上歇歇吧。” 如剑和如峰互相看了看,他们一句话没说就领着四个孩子出去了。 东方如涛摘下眼镜,“几天前,吴飞来跟我说,他看了一本画报,上面有你跟日本人的照片。他说你跟日本人那么好,将来包管前途无量!” 如涛连忙说:“爹,你别听吴飞瞎说。韦东阳让我去他那儿唱戏,最后又让我跟他一块照相。我本来不想跟他照,但最后还是照了,没想到会有底下这些事。日本人真是太阴险了,他们这是成心害我,我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过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一定得多加小心啊!”东方自强说道。 “爹,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当汉奸的,我恨死日本人了!” 然后他就跟父亲讲了日军驻漯河军政部的头子田中一郎就是韦东阳的事。东方自强叹了一口气,“那时候我就跟你说了,他这个人不会就是一个西医大夫那么简单!” 父子二人又说了一会儿,东方如涛站了起来,“爹,你忙吧,我想回家看看俺娘她们几个去。” “涛儿,你别回家了。你娘她们听说你当了汉奸,都说不想再看见你。等过一阵子,你再回来见她们吧。” 第五百三十七章 煎熬 东方如涛手拿一包糕点来到了圣寿寺,看到杜一鸣和水来正站在山门外。 杜一鸣笑着对如涛说:“如涛,你来给我读一遍这副对联吧。” “杜先生,这副对联我早就记住了!”如涛也笑着说,“碧水含笑迎中原学子,严师沥血育华夏英才。” “如涛,学堂里的先生一向以你为骄傲,还经常在你的学弟学妹面前夸赞你勤奋好学、尊敬师长、扶弱济困、胸怀抱负,而且还具有爱国思想,不愧是从这个学堂走出去的英才。我万万没想到,如今你竟然做出这样令我们失望的事情!”杜一鸣一脸严肃地说。 “杜先生,你误会我了,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杜一鸣挥了挥手,“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说完,他转身回了圣寿寺。 如涛把手中的糕点递给水来,“大伯,这是我给你买的点心,你留着吃吧。” 水来沉着脸并没有伸手去接,“你的东西我消受不起!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是汉奸,我是中国人,咱就不是一个道上的人。你赶紧走,别玷污了这片圣地!” 东方如涛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圣寿寺,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河堤上。走着走着,他看见鲁怀忠从对面走了过来。 “鲁先生,你咋在这儿啊?”如涛问道。 鲁怀忠笑道:“天热,我来河堤上吹吹风。”看看四周没人,鲁怀忠又低声说:“班主,漯河附近都传开了,你跟田中一郎是老朋友,日本人的驻地你可以自由出入!还有人说,以后再也不会看咱们剧社演的戏了!” 东方如涛苦笑着问:“鲁先生,你相信我会跟日本鬼子交朋友吗?那一天你也在场,我跟他咋说的,你都忘了吗?” 鲁怀忠急忙说:“我当然不会相信了,这都是从城里传出来的。有人问我,我就跟他们解释,可他们根本不听我的!” 东方如涛说道:“要我跟他们那些日本人交朋友,田中一郎绝对是痴心妄想!我会跟他们交朋友?他们在中国的地盘上横冲直撞、为非作歹,汉奸、卖国贼才会跟他们交朋友,我就恨不能把这些狗强盗碎尸万段,我跟他们不共戴天!” “你们看,东方如涛就在前边!”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声。 东方如涛一看,那群男的追了上来,他吓得拔腿就跑。后边一直传来骂声和脚步声,如涛一直拼命往前跑。一个男的拽住了他的衣服,“你这个汉奸,我看你还往哪儿跑?” 如涛知道不好,他甩掉身上的长袍,就朝河边跑去。后边的人继续追赶,如涛纵身跳入了沙河中。 “好了,这个祸害投河了!”他的身后响起一片欢快的笑声。 东方如涛在水里苦苦挣扎,他大声喊道:“我不是汉奸,不是祸害,是日本人诬陷我的啊!” 如涛猛然醒了过来,知道自己刚才又做了一个噩梦,他坐了起来,发现身上穿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傍晚,牛富田他们到伙房吃饭。因为没有看到东方如涛前来,牛富田就派夏旺去前边喊他。很快,夏旺就回来了,“牛师傅,班主说他不饿,不过来吃饭了。” 房海笑着说:“二少爷是不是这阵子在家干活累的,回来想好好歇歇?” 牛富田说:“可能是吧。” 房海说:“他回家收麦,吃的肯定不会差了。咱这粗茶淡饭,他也不稀罕,一顿不吃也没事。” “粗茶淡饭咋了?有口饭吃就不错了!”李忠信笑着说,“要不是收麦前咱戏班子出去唱了十来多天的戏,这样的粗茶淡饭也不会有,晚上只能挨饿!” “那是,”房海点点头,“不过底下又得两个月没有生意,恐怕到时候晚上又得饿肚子了!” 牛富田笑了笑,“房海,你不用害怕。就是底下两个月不唱戏,咱天天也有三顿饭吃。” “富田叔,是不是遇上啥好事了?” “你就别再问了,保证有你的饭吃就中了。”牛富田说道。 吃了几口红薯面馒头,李忠信对牛富田说:“富田,今儿下午班主回来,我看他不是多高兴。跟他说了两句话,交给他一封信,他就拿着回屋了。” “你说他回来的时候就不高兴?” 李忠信点点头,“是的。我给他开门的时候,看见他大头小汗的,可能有事急慌着回来!” 牛富田低声说道:“那个我就不知道了。他后来看了那一封信不高兴,这个事我知道。” “富田叔,因为啥啊?”房海连忙问。 牛富田叹了一口气,“还不是因为上一回去大广场唱戏的事嘛,他跟那个日本人照了一张相。谁知道日本人把这张相片印到画报上了,下面还写了字。” “写的啥字啊?”房海又问。 蹲在旁边吃饭的春光、夏旺等人端着饭碗来到牛富田的旁边,瞪大眼睛听牛富田往下讲。 牛富田看了看这几个孩子,就把东方如涛给他讲的那些话说了一遍。 “日本人把这些画报投送到郑州去,不是把咱以后去郑州唱戏的路断了嘛!”房海沮丧地说道。 牛富田摇着头说:“那个还是小事,就是有人说二少爷是汉奸,他受不了啊!都怨我了,那个翻译官来说,二少爷就不愿意去。要不是我想着出去唱戏挣口饭吃,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事了!” “也不能怨你,”房海说,“要怨就怨那些日本鬼子,要不是他们来,咱也不会一个春天没有戏唱,吃了上顿没下顿!” “在日本人打进来之前,咱这些人都走就好了。那个翻译官也不会来请咱唱戏,二少爷也不用受这个委屈了!”牛富田又自责道。 “咳,”李忠信长叹了一声,“这些肯定都是日本人提前预谋好的,以前我还觉得那个翻译官是个好人,现在看来,他也不是啥好东西!” 房海站了起来,“二少爷是个读书人,他的心细,我得去他屋看看,好好劝劝他。” “你去吧,”牛富田说道,“等一会儿我也得过去。” 第五百三十八章 钓鱼 房海来到东方如涛的住处,如涛正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发呆。房海劝了他几句,让他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他哪里能体会到东方如涛心中的煎熬。能有人来劝慰自己,如涛却也很受感动。 房海走后,牛富田又来到东方如涛的住处。 “二少爷,你要是想吃面条,我让你嫂子给你做一碗吧?” “牛师傅,不用了,我确实不饿。” 如涛给牛富田倒了一杯茶,牛富田接过茶杯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 “二少爷,要不咱带着戏班子回项城吧?上一回我听鲁先生说,他听说舞阳的一个戏班子去了界首,咱去界首也中啊!” 东方如涛笑了笑,“牛师傅,咱去项城、界首就中了吗?日本人能把画报用飞机投到郑州,这些地方他们就不投吗?” “那咋办啊?” “还在这儿熬吧,熬一天算一天。”如涛无精打采地说。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牛富田就离开了。东方如涛拿出一本书在灯光下阅读,但他心里乱糟糟的哪里能读得下去,他两页没有看完就把书合上了。 第二天天一亮,东方如涛就喊李忠信给他开门。李忠信没敢多问,就给他开了大门。东方如涛去了米香兰的坟前大哭了一场。 做好早饭后,阮氏照例到伙房外边喊了几嗓子。牛富田去伙房吃饭,他本打算让春光他们把饭给东方如涛送到屋里,但却看见如涛正朝伙房走来,他顿时松了口气。 几天过去了,东方如涛看起来好像把那件事情忘了,他仍旧每天早晚练剑,白天在屋里读书写戏,牛富田心里的那块石头也就落了地。 这天是个大晴天,吃早饭的时候,牛富田对东方如涛说:“二少爷,反正现在也没有啥事,咱去沙河钓鱼去吧?” “有钓鱼的家伙吗?”东方如涛问。 “有啊,前几天下雨,房海没有事干,他上街买回来几根长竹竿、几个钓鱼钩,回来找细绳子一绑,钓鱼的家伙就有了。”牛富田答道。 “房海,你钓了多少鱼啊?”如涛又问房海。 “在河边蹲了半天,钓上来十几条小鲫鱼,满共没有半斤,巧姑都拿着喂猫了。”房海笑道。 “那是你不会钓鱼,”如涛笑道,“小时候有一回我跟俺爷爷一块去钓鱼,他钓上来两条三斤多的大鲤鱼。我替他钓了一会儿,也钓上来几条大鲫鱼,最大的差不多有一斤重呢。” “我的手不成,你去钓吧。”房海说道。 早饭后,东方如涛和牛富田扛着鱼竿,带了几个馒头和一罐水到沙河边钓鱼,冬胜一只手拎着一只木桶,另一只手拿着半瓶蚯蚓跟在他们后边。 来到河边,他们选了一处僻静的河湾,两个人分别蹲在一棵柳树下垂钓,冬胜在一旁看他们钓鱼。 没过多久,牛富田钓了一条一斤上下的草鱼,东方如涛钓上来一条二斤多的大鲤鱼,冬胜高兴地把鱼放入木桶内。 还没到中午,他们两个就钓了七八斤鱼。由于担心那些鱼从木桶里窜出来跑掉,牛富田就对冬胜说:“你折一根粗一点的柳枝,把这些鱼串起来拿回去吧,晌午你们炖鱼汤喝。” “大伯,给你俩送不送了?”冬胜问。 “不用送,俺带的有吃的。”东方如涛说道。 牛富田笑着说:“你们晌午把这些鱼吃了,下午俺把钓的鱼拿回去,俺再喝鱼汤。” 冬胜就折了一根柳枝,把那些鱼串起来带走了。 半下午,如涛和牛富田回到了麒麟剧社。李忠信看到木桶里摇头摆尾的那几条大鱼,开心地说:“今儿个是个黄道吉日吧?你们今儿一天咋钓了这么多鱼啊?” 牛富田笑道:“你光看见上边这几条鲤鱼,底下还有好几斤大鲫鱼呢。” 李忠信笑道:“你俩有这个手艺,咱以后吃鱼不发愁了!” “有这个手艺也不中啊,经常吃鱼得费多少油啊!”牛富田乐呵呵地说。 “李师傅,有这些鱼,今儿晚上咱喝一杯啊!”东方如涛笑着对李忠信说。 李忠信的脸上乐开了花,“那感情好,我这是秃子跟着月亮走——沾光了!” 牛富田和如涛走过那堵影壁墙,看见春光他们四个人正在树下玩下方游戏,“春光,别玩了,把这桶里的鱼掂到伙房,让你大娘宰几条,俺晚上当下酒菜!” “我掂!”秋收飞快地跑了过来,牛富田把桶递给他。“咋这么多鱼啊!”秋收惊喜地嚷道,那几个小家伙也连忙跑了过来,他们高兴地议论着。 牛富田又对春光说:“春光,咱这儿的酒不多了,你跑得快,你去街上打几斤吧。” “中啊,正好我管去街上转转!”春光得意地说。 “大伯,我也跟春光一块去吧?我也想到大街上看看!”夏旺恳求道。 牛富田朝他挥了挥手,“去吧,就是知道玩!” 夏旺十分欢喜,“春光,咱现在就去吧?” 牛富田笑道,“钱都没有给你们,你们跑去打酒,把脸给人家卖酒的啊?” 春光向夏旺做了一个鬼脸,夏旺冲他吐了一下舌头。 东方如涛想起一件事,“春光,你俩去街上打酒,再替我办一件事吧。” “班主,啥事啊?”春光急忙问。 如涛问春光:“你知道沙河春客栈不知道啊?” “不就是沙河北那一家客栈吗?我跟念祖一块去过!” 东方如涛点点头,“就是那一家,咱院子里那几棵树上的桃子都熟了,咱吃不完。你替我往那儿送半篮子吧。” “那中啊!” “把鱼给他们拿过去两条吧?”牛富田说道。 如涛摇摇头,“不给他们拿了。他们那儿挨着沙河,不缺鱼吃。” 秋收拎着那只木桶去了第二进院,牛富田交给春光五角钱,他们三个就去拿篮子摘桃子了。 春光和夏旺来到沙河春客栈门口,看见王公明的弟弟王公德正跟一个小伙子坐在院子里的一棵皂荚树下聊天。 春光认识王公德,他大声说:“小王掌柜,班主让我给你们送过来几个桃子。” 王公德笑了,“这个小戏子,嘴还怪会说呢,喊我掌柜。我可不是掌柜的,我就是一个打杂的小伙计!” 第五百三十九章 小杨 同王公德聊天的那个小伙子问:“你说他是戏子,他在哪个戏班子啊?” “就是漯河有名的麒麟剧社!”王公德答道。 “班主是沙河镇的,他爹是个看病先生?”小伙子说道。 “是的,这个东方如涛是俺二哥的大舅哥!” “哦,”小杨笑了,“原来你们两家还是亲戚啊!” “要不然他咋会派人给俺送桃子啊?”王公德笑着说。 春光和夏旺走到那棵皂荚树下,春光把篮子递给王公德,“小王掌柜,你赶紧把篮子里的桃送屋里,把篮子还拿出来给我,俺还得去办别的事呢。” “我说赶紧,我非得慢一点。”王公德笑着接过篮子去了屋里。 那个小伙子问春光:“你俩是麒麟剧社的吗?” 春光看了看这个小伙子,“你咋知道俺是麒麟剧社的啊?你是干啥的啊?” “我是住店的,我是听刚才那个人说的,我以前也听说过你们戏班子,你们的戏唱得不赖!” “那当然了,”夏旺自豪地说,“在漯河数第一,俺戏班子还去郑州唱过戏呢!” “你们戏班子的人天天很忙吧?” “一点都不忙,”春光摆了摆手,“现在是夏天,天热得很,也没有人请唱戏,俺就天天闲着。” “不干活光吃饭啊?”小伙子笑道。 “别说现在了,就是春上,俺戏班子也没有唱多少戏。日本人打过来了,也没有人请俺去唱戏了!”春光补充说。 “也不能说没有唱戏,”夏旺说道,“日本人请俺戏班子的人到大广场唱了几天的戏,临了让俺班主去他家里唱,那个日本当官的还跟俺班主站一块照了一张相。谁知道照这一张相照坏了,日本人把那一张相片都印到画报上了,相片底下还写了字,说他跟日本人是好朋友,日本人还白送给俺钱。俺班主知道这件事可气坏了,连晚饭都没有吃!” 小伙子饶有兴趣地问夏旺:“你们班主现在啥样啊?” “过了几天就没事了,”夏旺一点都没有隐瞒,“他跟俺那儿的管事的今儿个去沙河钓鱼了,钓了几条大鱼,回来说晚上当下酒菜,让俺俩来街上打酒。班主又让俺送过来半篮子桃。” 春光瞪了夏旺一眼,“就你的话多,你不说话谁还把你当哑巴卖了啊?”夏旺自知多嘴了,就不再说话。 王公德拎着篮子走了出来,他把篮子递还给春光,“小戏子,篮子你拿走吧,篮子里放了十来个咸鸭蛋,你给如涛哥捎回去吧。” 春光接过篮子,“鸭蛋是生的还是熟的啊?” “害怕你在路上吃,我从坛子里现捞出来的。” 春光有些扫兴,“那俺走了。” 两个人走后,小伙子问王公德:“刚才那个戏子说东方如涛跟日本人一块照相了?” 王公德点点头,“有这回事,漯河的人都说他是一个汉奸!除了俺二嫂不相信,她说她哥是个好人。” 小伙子说:“原来是这样的啊。” 这个小伙子是小杨,他受聂长胜的派遣,前来打探漯河城里日本人的情况。 老郑牺牲一个多月后,游击队得到情报,他们对一支下乡的小股日军进行了袭击,打死了十多个日本兵。几天后,松下太郎为了报仇,就带了一百多个日本兵到沙河北的黄泛区剿灭游击队。由于这些日本人不熟悉黄泛区的环境,他们非但没有达到剿灭豫东游击队的目的,反而又死了二十多个人。他们不得不狼狈地回到广川县城。 打了这两次漂亮仗,游击队士气大振,一些外出逃难回来的青壮年男子也加入了游击队。驻扎在广川县城和淮阳县城的日本人,再也不敢轻易离开县城。 日本兵占领漯河城以后,游击队就打算寻找机会给他们一个教训,聂长胜就派了小杨前来打探情况。 来到漯河北关,小杨遇见了买菜回家的王喜。王喜和小杨的父亲是表兄弟,小杨小的时候还到过王喜家。小杨喊了王喜一声表叔,王喜也认出了他。小杨说他的家人都被那场大水淹死了,他在外面流浪了几年,想到漯河找一个事干。王喜看他可怜,就把他领到自家开的客栈,让他先住几天。 到了夏天,客栈的生意属于淡季。王喜就把生意交给小儿子打理,他每天上午到集市上转转,下午就到河堤上去下象棋。王公道和王公明除了偶尔下乡查看一下他们家地里庄稼的长势外,其余的时间就在自己家的小院里消暑纳凉。 小杨来到沙河春客栈后,他帮忙王公德做一些杂活,但也没有忘打探漯河城内日本人的情况。 来漯河之前,聂长胜就跟小杨讲了一些东方如涛的事情,并说东方如涛应该是一个有民族正义感的人。但听到刚才夏旺和王公德他们说的话,小杨就对东方如涛失望了。 又在沙河春客栈住了两天,小杨就找了一个理由离开了。 由于东方如涛和牛富田去沙河边钓鱼收获颇丰,东方如涛第二天就喊上房海一块去钓鱼,结果一天下来又钓了五六斤,他就来了兴致。接下来的几天,他要么喊上牛富田要么喊上房海跟他一块去钓鱼,两个人都没有扫他的兴。 这天早饭后,东方如涛又喊上牛富田和他一起去钓鱼。到了半上午,他们钓了三四条一斤左右的鱼。 又过了一会儿,东方如涛钓上来一条草鱼。牛富田高兴地说:“这条鱼至少得有三斤重!” 夏旺高兴地把鱼放入木桶中,“班主,你真厉害啊,能钓上来这么大的鱼!” 东方如涛笑了笑,“这是它给我面子!” 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二位好雅兴啊,大热的天出来钓鱼!” 东方如涛转身一看,原来说话的这人是陶翻译官,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日本人。 “陶翻译官,你是出来办公务吗?”如涛不冷不热地说。 对于东方如涛主动跟他打招呼,陶翻译官颇感意外,“不是,我就是出来转转。” 说话的功夫,陶翻译官就来到了木桶旁边。 第五百四十章 酩酊大醉 “东方班主,你们两个好厉害啊,钓上来这么多的鱼,个头还都挺大的!” 跟他一起来的两个日本兵也连忙凑上来看。 牛富田说:“那几条大的都是俺班主钓上来的!” 陶翻译官笑着对东方如涛说:“你唱戏唱得那么好,没想到钓鱼也是一个高手啊!” 如涛也笑了笑,“算不上高手,也就是碰巧了。陶先生,你要是想吃鱼,就把这几条鱼拿走吧,也让田中先生尝尝鲜!” 陶翻译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好不容易才钓上来的鱼,我拿走咋说啊?” 牛富田笑道:“你就拿走吧,俺这几天天天都来钓鱼,差不多天天都吃,也不稀罕了。俺就是把鱼带回去,也是放在大缸里头养着。” 陶翻译官大喜,“那我就不客气了。东方班主,我把这个桶也拿走吧,回头我让人给你们送过来。” 东方如涛收起了钓竿,“桶不用送了,马上晌午了,俺也该回去吃饭了。” 陶翻译官让一个日本兵拎着木桶,他们三个笑逐颜开地走了。 东方如涛冲牛富田笑了笑,“好了,桶拿走了,咱回去吃饭吧。” 二人来到河堤上,如涛对牛富田说:“牛师傅,今儿上午咱不回去了吧?” “中啊,你是不是想去饭馆吃饭啊?” “咱不去饭馆。几个月没有去我妹妹家了,咱去她家看看吧。” “好啊,”牛富田笑道,“你妹夫一定少不了请咱喝酒!” 两个人就扛着鱼竿去了王公明家。 来到王公明家的大门口,东方如涛喊了一声。王公明和王公道正在院子里一棵枣树下下棋,听到如涛的声音,王公明急忙前来开门。 王公明把他们请进院子里,王公道和如涛说了两句,他们就到堂屋喝茶。不一会,如绣带着几个孩子来堂屋跟如涛说话。 聊了几句,如绣起身说道:“二哥,过了年你这是第二回来俺这儿,今儿晌午别走了,我去做几个菜,你们几个好好喝几盅。” 东方如涛笑道:“中啊,今儿个俺俩就是混吃混喝来了。” 王公明说:“二哥,你们先在屋里说话吧,我去客栈把俺爹喊回来。” 如涛摆摆手,“公明,你别去喊表叔了,今儿晌午就咱哥几个吧。” 没多久,如绣把几盘菜端到了堂屋,王公道、王公明就陪着如涛和牛富田喝酒。 三两酒下肚,东方如涛就提起了他跟田中一郎合影的事。 王公道装作一副很惊讶的样子,“老表,你要是不说,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事呢。关上门,谁吃谁的饭,谁会操那份心啊?” 王公明倒是很老实,“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不相信,但后来听外面的人讲得真鼻子真眼的,我就相信了。” 王公道点点头,“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啊!” 听了他们的话,东方如涛觉得犹如万箭攒心,他就讲起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杜昂来信责备他的那些话。说到伤心处,东方如涛泣不成声。 王公明劝慰如涛:“二哥,我相信你,你不是他们说的那号人!” 王公道叹了口气,“老表,咱是自家人,你说的这些俺都相信。就是外人听了,他们会相信吗?” 东方如涛擦了擦眼泪,“信不信由他们吧!我把这些给你们说了,心里也好受一些!” 牛富田说道:“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想说啥说啥,只要咱自己清白就中了。来吧,咱还喝酒。” 东方如涛端起一盅酒喝了下去,“来,喝酒,喝酒,今儿个不醉不归!” 如绣和大嫂把几碗捞面条端到堂屋的时候,东方如涛坐在那儿只是傻笑。 如绣不满地问王公明:“你咋让咱二哥喝这么多酒啊?” “没人劝他,他拿着酒壶给自己倒酒,我能拦住他啊?”王公明辩解道。 吃过午饭,牛富田踉踉跄跄地走了。王公道和王公明把东方如涛扶到院子里,让他躺在一张小软床上。如绣心疼哥哥,坐在床边不停地给他扇扇子、驱赶蚊蝇。 半下午,如涛醒了过来,如绣让他喝了一碗凉茶。喝完茶,如涛执意要回家,王公明就赶着马车把他送回麒麟剧社。 回到住处,东方如涛就躺到了床上。傍晚,春光过来喊东方如涛去吃饭,但他一直呼呼大睡。 睡到半夜,东方如涛醒了,他感到口渴得厉害,就点上灯去找水喝。他看到床头桌子上的茶壶,用手提了一下,知道里面装满了茶。他就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喝了差不多有半壶,他就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春光和冬胜来给东方如涛送饭。他头痛欲裂,喝了一碗稀饭就又躺到了床上。快到中午的时候,牛富田前来看他,如涛才感到头痛好了一些。 “二少爷,咱两个昨儿个都没有少喝啊!”牛富田笑道,“我就不知道自己是咋回来的,你嫂子说我一回来就躺床上睡了,喊我坐起来喝水都喊不醒我。我一觉睡到黎明的时候,吃早饭的时候还觉得头疼哩。” 东方如涛笑了笑,“那你比我强,我现在头还疼着呢。” “你晌午想吃啥饭啊,我让你嫂子给你做。” “给我来一碗面片吧,多放一些葱花、荆芥。” “屋里还有酒,要不咱俩一个人再喝半斤?”牛富田笑道。 “不喝了,不喝了,”如涛连连摆手,“三五天不能再喝酒了。” 下午,东方如涛乘船回了沙河镇。回到家里,他并没有跟家人提起那次唱戏的事情。但凭他的感觉,父亲应该知道了他不愿提起的那件事。如涛在家住了三天,这天下午,他便返回了麒麟剧社。 当天晚饭后,东方如涛和牛富田摇着蒲扇坐在甬路上聊天。 聊了一会儿,东方如涛说:“牛师傅,过两天我到田中一郎那儿看看吧。不管咋说,俺以前也算是老相识。他来到漯河,我应该去看看他。” 牛富田很是吃惊,“就是因为他,让你背了一个汉奸的名声。你咋还愿意见他啊?” “反正我这个汉奸的名声已经出去了,干脆就破罐子破摔吧。”如涛笑道。 第五百四十一章 老朋友 牛富田对几天前他跟东方如涛一起在王公明家喝酒时如涛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因此他就笑着说:“二少爷,你就别再说气话了。现在是大热天,你就好好歇着吧。等到天凉快了,又该有人请咱去唱戏了。漯河城里的活咱不接了,咱就到外边去唱戏。” “牛师傅,今非昔比了,”东方如涛说道,“如今东西南北都有日本兵,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还会有多少人来请咱唱戏啊!我说回家拿些钱,把咱戏班子的人养起来。你不让我拿,说我家里人口多,我爹也不容易,我仔细想想也是。一大家子,大大小小十来多口人,就靠一个药铺还有那几十亩地,除去苛捐杂税,也就没剩下多少余头。这些年我没有往家里拿过钱,再从家里拿钱,也确实不恰当了。” “二少爷,你们家也没少帮咱戏班子的忙!要不是以前你从家里拿了那么多的钱,咱戏班子也不会买这么个大院子,还有那么多的戏箱啊!” “咱戏班子这么多人得吃饭,田中一郎说让咱编排一些宣传日华亲善的戏曲,咱按他说的去办,他得出钱,咱戏班子的人不就有饭吃了嘛!” 牛富田没有料到东方如涛会有如此大的转变,“二少爷,那就委屈你了!” “反正就这样了,只要咱的戏班子不散,都有口饭吃,我就心满意足了。” “二少爷,你既然有这个想法,人情不如早做,明儿个你就去见他吧。”说完,牛富田想了想,“二少爷,要不明儿个我跟你一块去吧。你去见田中太君,我去见那个翻译官。你是读书人,脸皮薄,有些话你不好意思说,让我这个粗人跟陶先生说,你就跟田中太君叙旧,我跟陶先生说钱的事!” “那中啊,咱就明儿上午去找他们吧。” 第二天上午,东方如涛和牛富田一起去了日军驻漯河的军政部,牛富田的手里拎着一小篮桃子和李子,这些都是从院子里的树上摘的。牛富田本想花钱买一份厚礼,但东方如涛说:“只要不空着手就中了。” 二人来到军政部大院的门口,两个把门的日本兵和一名翻译立刻走了过来,牛富田告诉翻译说他们是来找陶翻译官的,几个人都认识东方如涛,就让他们进去,那个翻译并且还主动领着他们去找陶友谅。 几分钟后,他们就在陶翻译官的办公室见到了他。 对于他们的到来,陶翻译官显得很高兴,“东方班主、牛先生,哪阵香风把你们二位给吹来了?” 东方如涛笑了笑,“今儿个没事,我跟牛师傅来看看你跟田中先生。” “院子里几棵果树今年都挂果了,这几天开始有熟的了,东方班主说送过来几个让你们尝尝。” “那好,多谢你们二位了。你们坐下歇歇喝杯茶,田中先生正在给维持会的那帮人开会,可能还得一会儿,你们在这儿等着他吧。” 说完,他给二人各倒了一杯茶,聊了几句后他就拎着那篮水果走了出去。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陶翻译官走了进来,“让二位久等了,田中先生正在他的办公室等着你们,我领你们去。”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田中一郎的办公室门口。田中一郎紧紧拉住东方如涛的手,“如涛君,你们特地来送水果,真是太感谢了。” 东方如涛笑了笑,“区区薄礼,不值一提。” 田中一郎笑着说:“你们中国人常说,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这不是几个桃子的事,是如涛君的一片心意啊!二位请坐,咱们好好聊聊。” 东方如涛和牛富田坐到沙发上,田中一郎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陶翻译官给他们倒了茶。 “如涛君,上次你们让陶桑带回来的鱼很好吃啊,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沙河鲤鱼!”田中一郎高兴地说道。 “那是你的厨子手艺好!”东方如涛微笑道。 “以后俺再钓到大鱼,还给太君送来。”牛富田满脸堆笑地说。 田中一郎微微点点头,“那就先谢谢了。” 他又问东方如涛:“如涛君,这段时间回沙河镇看看没有啊?” “前几天我回去看看。” “令尊他们都好吧?” “他们都好,谢谢田中先生关心。” “令尊是我在沙河镇上最尊敬的一位长者,他不仅医术高明,而且医德高尚,医者仁心他当之无愧啊!” “田中先生过奖了。我家世代在镇上行医,我虽然没有从事这一行,但从小就经常听我的祖父、我的父亲讲,医者父母心,医德是第一位!” “虽说我在你们镇上的时间并不长,但令尊对我的关照我仍然铭记于心。”说完,田中一郎又用轻蔑的语气说道:“我还跟你们镇上的王子良、侯二、吴飞打过交道,特别是侯二和吴飞,他们两个比起令尊的品行可是差远了!” 东方如涛笑了笑,没有说话。 牛富田把杯中的茶喝完就站了起来,“田中太君,你跟东方班主是老朋友,你俩好好聊聊吧,我跟陶先生出去说话。” 田中点了点头,牛富田和陶翻译官就走了出去。 田中一郎站了起来,“如涛君,咱们两个喝杯清酒,你不会推迟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东方如涛笑道。 田中一郎倒了两杯清酒,他和东方如涛一人端了一杯。 “如涛君,你今日能到这里看我,我很高兴。来,咱们干一杯!” 两个人碰杯后,都把酒干了。 田中一郎又把酒倒上,“如涛君,你们父子有德有才,我还欣赏。还望你日后为日华亲善多做一些事情啊。” “田中先生,就怕我做不好啊。” 田中满意地笑了,“你只要有这个心,就一定能做好的。” 他举起酒杯,“如涛君,为了咱们的友谊,为了*****事业,咱们再干一杯!” 两个人都又把杯中的酒喝下。 “田中先生,你很忙,我就不打扰了。” “那也好,我就不留你吃饭了。你们是咋来的啊?” “步行来的。” “天热,我派司机把你俩送回去吧。” “不用麻烦了。” “没事的。” 田中一郎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很快,陶友谅和牛富田就从不远处走了过来。田中一郎让他安排司机把东方如涛两个人送回去,陶友谅答应了一声就走了。 没多久,陶友谅走了过来,说汽车正在大门口等着。东方如涛向田中一郎告辞,田中一郎让陶友谅去屋里拿两瓶清酒让东方如涛带走,东方如涛也没有推迟。 第五百四十二章 品洋酒 陶友谅把东方如涛和牛富田送到大门口,等到那辆汽车飞驰而去,他就去了田中一郎的办公室。 走进田中的办公室,陶友谅笑着问:“田中先生,你跟东方如涛谈得一定很投机吧?要不然不会让派车送他们。” 田中一郎点点头,“还好,这次东方如涛表现得很温顺,没有像上次那样桀骜不驯。他们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那位姓牛的跟我来哭穷,说他们春上就没有唱多少戏,这阵子天热,更没有人请他们唱戏,他们戏班子的日子不好过。” “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来这儿。” “那个姓牛的还说,以前都是东方如涛从家里拿的钱,现在不好意思再用他们家的钱了。东方如涛的两个兄弟年前都成了亲,家里十来多口人就靠着那个药铺吃饭,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这倒也对,”田中一郎笑道,“我在那个镇上行医的时候就听人说过,东方如涛他爹东方自强是个善人,穷人到他那儿看病,他一般就不收钱。” “我看他俩今天就是化缘来了。”陶友谅说道。 “既然他们来了,改天你就给他们送几个钱吧。” 陶友谅点点头,“我知道了,还拿上次那么多吧?” “行啊。”田中一郎又说:“去的时候再给他们送些粮食,别忘了拍几张照片,说不定以后还有用。” “行啊,我记住了。” “上次的照片上画报的事,你没有跟他们说吧?” “没有,我绝对是守口如瓶。”然后,他又陪着笑说:“上次我给他们送钱,他们那些人都很感激你啊!” “陶桑,这些支那人的脾气我摸得清,他们就是喜欢钱!”田中一郎得意地笑了,“东方如涛不是有骨气嘛,没有钱吃饭的时候,他也照样得跟我服软。我就知道,他东方如涛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们要是想走早就走了,”陶友谅说道,“那个姓牛的跟我说了,他们戏班子有些人已经走了,留下这些都是不愿意离开的。东方如涛的家就在沙河镇,他父母妻儿都在家里,他走又能到哪儿去啊?” “算他识时务,”田中一郎冷笑了几声,“一个唱戏的还摆出一副臭架子,他要还是原来那个臭脾气,我就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好了,你去忙吧,啥时候等我闲了,你喊他来给我唱几段!” “那还不是随喊随到啊!”陶友谅笑着说。 司机把东方如涛和牛富田送到麒麟剧社的大门外,他就调转车头走了。 李忠信把大门打开,如涛他们两个走了进去。 看见牛富田手里拿的两瓶酒,李忠信问道:“富田,这两个瓶子里装的是啥啊?” 牛富田乐呵呵地说:“这是洋酒,日本人送给二少爷的!” 李忠信两眼放光,“是洋酒啊?没有喝过,也不知道是啥滋味!” 东方如涛笑了笑,“要我说,还没有咱平时喝的酒好喝。既然李师傅没有喝过日本清酒,今儿晌午你们几个都尝尝,估计喝了这一回,你们就不会想着下一回了!” 李忠信哪里肯相信,“今儿晌午尝尝就知道了。” 牛富田笑道:“今儿晌午调两个菜,咱都尝尝洋酒的滋味。” 快到中午的时候,牛富田就让阮氏给他们调两个下酒菜。 春光、夏旺、秋收、冬胜几个小家伙也听说了中午要喝洋酒的事,他们早已在伙房门外候着。过了一会儿,他们几个就把阮氏和巧姑做好的一小盆凉拌黄瓜和一小盆蒜泥茄子端到院子里一棵泡桐树下的小方桌上。 很快,李忠信、东方如涛、房海、小虎、史锐、党鹏都过来了,李忠信和房海兴奋地议论着。牛富田从屋里拿来那两瓶清酒,东方如涛说他不喝,牛富田就让小虎把屋里剩下的老酒给他倒了半壶。 然后,牛富田他们就围坐在小饭桌旁准备品酒。看到已经没有位置,春光他们四个就站在一旁。 房海把酒倒上,李忠信先端了一盅,“哎呀,这是啥味啊?又酸、又甜、又辣!” 东方如涛笑了,“我跟你说,你还不信。” 随后,牛富田他们也都端了一盅。 牛富田笑道:“没有喝的时候,觉得这是漂洋过海来的洋酒,肯定得是琼浆玉液。没想到喝了一口,真是不咋地!” 春光失望地说:“不好喝,一点都不好喝,一点正味都没有,早知道我就不喝了!” 房海把另外一瓶酒拿在手里,“你们都说不好喝,剩下这一瓶酒可都是我的了!” 李忠信笑道:“大侄子,你可不能吃独食,你得给老叔我留一口啊!” 他的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小虎站了起来,“我不喝了,你们几个喝吧。我等着一会儿吃面条了。”说完,他拎着凳子坐到旁边一棵树的下边,史锐也随着过去了,春光他们四个到一棵枣树下去玩下方。 牛富田说:“洋酒我也不喝了,我跟二少爷喝这半壶老酒。” 房海高兴地说:“那好啊,咱井水不犯河水!” 午饭后,春光他们四个想去街上转转。经过牛富田的允许后,他们就说笑着朝大门口走去。他们来到大街上,看到街上少有行人,感到没有意思。由于都没带钱,他们也不好意思到店铺里去。春光提议去沙河春客栈看看,他们几个就顺着大街往北去了。 他们几个来到沙河春客栈大门口,春光又看见王公德和那个小伙子坐在院子里的那棵皂荚树下聊天。 春光冲着小杨嚷道:“这么长时间了,你这个人咋还在这儿啊?” 小杨笑道:“我是这儿打杂的,我不在这儿在哪儿啊?” 小杨上次回到游击队的驻地后,立刻向聂长胜汇报了他在漯河得到的一些情资,并且还说了东方如涛投靠日本人的事。聂长胜命他返回漯河继续打探日本人的情报,还说让他设法留在沙河春客栈。将来游击队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到客栈找他,客栈也是他们极好的落脚之所。 于是,在几天前,小杨又返回了沙河春客栈。征得王喜的同意后,小杨就留在客栈打杂。条件是客栈负责小杨的食宿,而不需要付给他工钱。 第五百四十三章 沙河春客栈 春光他们四个来到皂荚树下,王公德问春光:“你们这几个小戏子,又是你们班主让你们来的吗?” “不是,”春光摇摇头,“俺几个想跑出来玩,跟管事的大伯说了一声,俺就出来了!” “你们班主忙的啥啊?”王公德又问。 “他也没事,俺这些人天天都闲着。”春光答道。 夏旺急忙说:“他跟那个大伯今儿上午去日本人那儿了,他们给日本人送去一篮子桃子、李子。他们是坐日本人的汽车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日本人还送给班主两瓶洋酒。晌午,俺在一块喝洋酒。那洋酒真难喝啊,喝着有一个怪味!” 王公德笑道:“你们班主抱上日本人的大粗腿了!” “没有,”夏旺又说道,“拿回来的两瓶酒,他一点都没有喝!” 春光瞪了夏旺一眼,然后笑着对王公德说:“小王掌柜,以后有人往你这个店里住,你跟他们说说,俺戏班子戏唱得好,戏金也不高。你给俺传传名呗。” 王公德看了看小杨,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王公德说:“你这个小戏子可不简单啊,都知道给你们戏班子拉生意了!” 小杨笑着说:“俺让住店的去你们那儿请唱戏,不得给俺一点好处嘛!无利谁肯早起啊?” 春光有些为难地说:“这个事我当不了家,你们得跟俺管事的大伯说!” 王公德和小杨又笑了起来。 王公德看见秋收站在那儿东张西望,就问他:“小戏子,你来回瞅个啥啊?” “掌柜的,我没有到过客栈,我能进屋看看吗?”秋收问道。 “这还不好说啊,”王公德笑道,他指了指头一排房子,“东头有两间开着门,你进去看看吧。别往后边那一排房子去,俺家里人住在那儿。” “中,我知道。”秋收连忙答道。 秋收和冬胜就去了最东面的那间客栈。 夏旺撇了撇嘴,“连客栈都没有来过,真是没见过世面!” 春光乐了,“你还说他们,要不是我领着你来过两回,你不是也没有见过客栈嘛!” 夏旺不说话了。 王公德打趣春光道:“小戏子,赶明儿你在戏班子里混不下去了,你到我这儿当个小伙计咋样啊?管吃管住,过年的时候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春光摇摇头,“不中,我就跟着班主跟牛大伯,他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小杨问春光:“小戏子,你们几个都叫啥名字啊?” “他叫春光,我叫夏旺,那两个人叫秋收、冬胜!”夏旺抢着说道。 “哈哈,”小杨笑道,“这么巧啊,春夏秋冬你们四个占全了!” 夏旺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俺几个原来都不叫这些名字,是班主后来给俺改的!” “那你原来叫啥名字啊?”小杨又问道。 夏旺有些不好意思了,春光笑着说:“他的那个名字不好听,他叫垫窝!” “你的名字叫狗剩,你咋不说啊?”夏旺立刻反驳道。 王公德问:“你俩是卖到戏班子里的吧?” 春光点了点头。 “你们不愿意离开戏班子,是不是因为你们家大人跟班主签了卖身契啊?”小杨问春光。 春光摇摇头,“我没家了,俺爹娘都死了,俺二姨收留了我。他们家也有四五个小孩,俺姨夫就把我卖给戏班子了,我也把戏班子当成家了!” “垫窝,你是咋回事啊?” “我是因为家里穷,我有五个哥,有两个哥当了和尚,俺爹又把我卖到戏班子了。我也不想回家,在家里吃不饱饭,在戏班子里能吃饱穿暖!”夏旺回答道。 “家里的日子要是好过,但凡有一线之路,谁也舍不得卖孩子啊!”王公德说道。 小杨说:“小戏子,你俩以后要是没饭吃,就来找我吧,我能给你们找到吃饭的地方。” 王公德根本不相信小杨的话,“你们可记住啊,以后要是没饭吃,就来找这个杨大老板!” 小杨没有多说,只是笑了笑。 秋收和冬胜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冬胜嚷道:“那一个大通铺真大啊,能躺下七八个人!” 秋收说:“那屋里有几个瓦碗,看着跟小盆差不多!” “你们知道啥啊?”王公德笑道,“那是拉车的人用的碗,人家出的是苦力,当然都是大肚汉。哪儿跟你们这些小戏子这样,细脚麻手,一个个都像瘦猴子,你们肯定都吃不多!” 小杨说:“你们几个别走了,晚上就睡在那个大通铺上,不收你们的房钱!” “俺才不睡你们这儿呢!”夏旺嚷道,“俺几个晚上拿两张席睡在树底下,风凉丝丝的,还没有蚊子,不比睡在你们这儿强啊?” 春光看了看夏旺,“咱几个回去吧。” “中啊,咱回去呗。”夏旺答道。 “那不中,”王公德说道,“你们几个得给俺俩唱一段再走!” 夏旺指了指春光对王公德说:“让他唱吧,他唱得最好。” 春光不愿意了,“那不中,咱们几个都得唱!” 然后,他们四个胡乱唱了《秦香莲》中的一段就离开了。 第二天下午,陶翻译官乘车来到了麒麟剧社。他给艺人们送来两袋白面、一袋大米和三十块银元。当然,他没有忘记拍下十几张照片。有一张照片是夏旺和秋收抬着一袋面粉,他们两个笑得合不拢嘴。 临走的时候,陶友谅告诉东方如涛和牛富田,田中先生有时间会请他们去唱戏,让他们有所准备,到时候唱几段最拿手的。牛富田连连答应。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陶友谅骑着一辆自行车来到了麒麟剧社。李忠信对他讲东方班主正在大客厅教那几个女孩子唱戏,陶翻译官就骑车去了大客厅。 陶友谅把自行车停在一棵树下,然后就来到了大客厅的门口。此时,东方如涛正在给白兰她们做示范,牛富田坐在一旁拉弦子,房海站在他的旁边打梆子。 看见了陶友谅,牛富田连忙站了起来,“陶先生,你咋有空来啊?咱去班主屋说话吧。” 陶友谅笑道:“今儿个不忙,我来看看,也没有啥事。” 东方如涛冲陶友谅点了点头,陶友谅说道:“东方班主,你们接着忙,我正好听你唱戏。” 房海给陶友谅递来一把小椅子,陶友谅接过椅子就坐在牛富田的旁边。 第五百四十四章 哭坟 东方如涛继续给几个女孩子做示范,他悲悲切切说道:“梁兄,小妹祭你来了,小妹拜你来了,小妹伴你来了。梁兄啊,你为何不声不响?你为何不语不言?” 接着,他就唱道:“只有这清风缕缕拂人面,只有这野草丝丝把路拦。一通墓碑面前现,梁兄之墓在眼前,双膝跪倒我低声喊,梁兄啊,你起来睁眼再看看俺啊,小妹我把你来祭奠。你莫怨我浑身上下红艳艳,小妹我外套大红里穿孝衫。远隔千里日日盼,小妹我来看我的山伯男。切莫怪老爹爹他与你翻脸,切莫怪妹妹我无情之言。你可知你走后,我每日里以泪洗面?你可知你下世后,我也要三尺白绫赴黄泉?老母亲与丫鬟苦苦相劝,怜双亲年纪迈垂暮老年,白发人送黑发痛断心肝。又担心为兄嫂招下灾难,得罪了马家人恐生祸端,因此上我只得暂缓此念,不得已才苦苦煎熬到今天。梁兄啊,我穿白衫为的是把你来祭奠,我穿红衣为的是同你结俦鸾。千般思,万般念,夫妻相会在眼前。虽不能阳世同你成婚配,咱夫妻双栖双飞在阴间。鹊鸟空中唱,溪水流潺潺,紫燕翩翩舞,山花笑开颜,咱们来把天地拜,它们为咱作证见。梁兄啊,从今后咱二人一同把书念,咱二人携手观云烟,咱二人山下鲜花赏,咱二人河边望白帆,咱二人寺庙同参拜,咱二人湖中荡舟船,咱二人共拴同心锁,咱二人同看并蒂莲。再无人能把咱鸳鸯来拆散,再不流相思泪望眼欲穿......” 牛富田猛地敲了几下锣鼓,然后他和房海齐唱道:“乌云遮白日,阴风阵阵寒。霹雳一道道,雷声响连天。老天好古怪,三九动雷电。趁早赶路程,莫把吉时耽。” 东方如涛又唱道:“电闪雷鸣长空暗,英台今日赴黄泉。我与梁兄来婚配,夫妻相逢在眼前。” 陶翻译官不由鼓起了掌,“哎呀,东方班主,你刚才那一大段唱,把我的眼泪都唱出来了。这是谁写的戏词啊,写得真是不好!” 牛富田笑着说:“唱词都是东方班主写的!” 陶翻译官朝东方如涛竖起了大拇指,“东方班主真是一个大才子啊,不但唱得好,还能编戏!” 如涛笑了笑,“这些都是雕虫小技。” “东方班主到俺们戏班子以后,编了不少戏呢。”牛富田说道。 “等我啥时候有时间,我还来听东方班主唱戏。”陶友谅笑道。 牛富田对那几个女孩子说:“好了,你们几个回屋自己练吧。” 白梅、白云、小娟她们几个就走了出去。 陶友谅对东方如涛说:“东方班主,后天有几个长官到漯河来,田中先生让我请你们去唱戏。” 东方如涛微笑着点点头,“去就去呗,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刚才你唱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吧?”陶友谅问。 “是的,就是那出戏。”东方如涛说道。 “东方班主,我记得里面有一折《十八相送》,你们能不能给我唱上一段啊?”陶友谅又问。 牛富田笑了,“这可是东方班主的拿手好戏,他每年都得唱不少场呢。” 房海说:“这出戏他跟二福唱得最好,可惜二福没有在这儿。” “班主,你就唱祝英台,让房海唱梁山伯吧?我给你俩拉弦子。” “那中啊。”东方如涛点头说道。 把事情与他们说妥后,陶友谅就骑着自行车离开了麒麟剧社。 第三天的上午,东方如涛、牛富田、房海、小虎和史锐一块去了军政部。陶翻译官把他们领到自己的办公室喝茶歇息,并告诉他们田中去车站迎接客人。等他们回来,就让这些艺人为他们表演。 将近中午,陶友谅带东方如涛他们去了田中一郎的住处。 东方如涛他们几个走进客厅,看见田中正陪着两位四十多岁的日本军官喝茶聊天,两名歌伎垂首站在他们的旁边。 陶翻译官用日语向田中一郎说了几句,田中一郎指了指东方如涛,不知道他跟两位客人说了什么,他们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接着,他们三个看着东方如涛又呜哩哇啦说了起来,有一个日本军官还朝田中一郎竖起大拇指。 过了一会儿,田中一郎对陶友谅说了一句,陶友谅就对东方如涛说:“东方班主,你们开始吧。” 牛富田拉弦子,小虎吹唢呐,史锐打梆子,东方如涛和房海就开始演唱《十八里相送》一折,田中一郎和那两位日本军官得意地说着笑着。陶友谅拿起相机又拍摄了几张照片。 一折演唱结束后,田中一郎和陶友谅给他们鼓掌。田中一郎笑着对东方如涛说:“如涛君,这个故事我以前读过,你们唱得很感人,我也能听懂。没想到你还能唱女的,真是不简单。” 东方如涛淡淡一笑,“田中先生过奖了。” “如涛君,你们要是化妆再穿上戏服就更好了!”田中一郎又说道。 “那好,田中先生下次要是再听我们的戏,我们就扮上妆再唱!” “如涛君,我这儿有贵客,你们就跟陶桑一块去饭店去吃饭吧。” 东方如涛他们几个向田中一郎和那两位日本军官施了一礼,就跟着陶友谅走出客厅。陶友谅带他们到一家名为天下鲜的小饭馆吃了一顿午饭。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东方如涛和房海等人又到田中一郎的住处唱过两回戏,他们都扮上了妆,田中一郎非常满意。 中秋节过后,为了庆祝日军的又一次大捷,田中一郎让麒麟剧社的艺人再到大广场唱六天大戏。东方如涛和牛富田本想请鲁怀忠、惠金堂等人也来参加演戏,但他们都婉言拒绝了,东方如涛有些郁闷。 六天的戏唱完,田中一郎又让东方如涛等人去他的住处唱了几段,田中一郎又留如涛和牛富田喝了几杯清酒。东方如涛对日本清酒赞不绝口,田中一郎听了很高兴。临走的时候,田中一郎又送给如涛几瓶清酒。 第五百四十五章 看望汤氏 走在返回麒麟剧社的路上,牛富田问东方如涛:“二少爷,天凉了,秋收也差不多了,我看有人都打算种麦了。今年咱还出去不出去唱戏了?” “日本人左一个大捷,右一张喜报,东西南北都是他们的地盘。咱戏班子现在满打满算就十来多个人,还有几个女孩子,咱到外边去,兵荒马乱的,也不放心她们啊!再说了,老百姓都人心惶惶的,又会有多少人请咱唱戏呢?我看咱还是在漯河待着吧。” “那也中,”牛富田笑了笑,“有你跟田中太君这个老交情,咱戏班子的人就是待在漯河也饿不着肚子。年前不出去就不出去吧,等以后太平了,咱再出去唱戏挣钱。” “牛师傅,我累了,我不想再唱了。” “你这几天连轴转,肯定累得慌啊,回去以后好好歇歇。你不想唱也不中啊,等小虎、史锐、白兰、白云他们一个一个都成了顶梁柱,咱再买几个小孩,你就管歇歇了。” 停了片刻,东方如涛轻轻问道:“牛师傅,你说日本人会永远占住咱们这儿吗?” “这个我说不了,”牛富田笑道,“你们学问人应该比我这样的大老粗看得远啊!” “咱们中国人要是都拧成一股绳,还能打不过日本人吗?” “这个肯定能啊!”牛富田说道,“我听说咱们的人比日本人多得多,要是俩人打他们一个,旁边还有人拿衣裳哩!”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着,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他们来到了西门。看门的几个警察都认识东方如涛,没有跟他们要良民证就放他们出了城。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到达了麒麟剧社的大门外。 牛富田喊了两声,李忠信过来给他们开门。二人站在甬路上又聊了几句,然后就回屋各自歇息了。 第二天上午,东方如涛独自一人离开了麒麟剧社,他到大街上买了几包点心,就雇了一辆黄包车去了南关。 黄包车夫把东方如涛拉到米村外的一个路口,如涛下了车,他让车夫在那儿等着他,然后就拿着几包点心去了村里。 不一会儿,东方如涛来到了米金铎家的大门口。如涛喊了一声,一个小伙子前来为他开门。 “你不是那个唱戏的嘛,你找谁啊?”小伙子问道。 东方如涛点点头,“我是东方如涛,我来看看香兰的母亲,那个婶子。” “那你进来吧。” 东方如涛走进院子,看见汤氏正披着一件棉袄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她的旁边坐着一位缝衣服的小媳妇。看见家里来了陌生人,那个小媳妇起身进了堂屋。 走到汤氏的旁边,东方如涛笑道:“婶子,我来看看你。你还好吧?” 汤氏看见东方如涛,很不高兴地说:“我还没有死。不让你到俺家里来,你咋又来了?你赶紧走吧。” 东方如涛把几包点心递给那个小伙子,“你把这些点心替婶子收下吧。” 那个小伙子接过几包点心。 汤氏嚷道:“二彪,别要他的东西,让他赶紧走!” “婶子,你别生气,我马上就走。”说完,东方如涛跪下给汤氏磕了几个头,他抬起头双目含泪,“婶子,你老人家一定要多多保重身体。如果以后有时间,我一定会再来看你。” “你赶紧走,我不想再见到你!”汤氏哭喊道。 东方如涛站了起来,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银元放在汤氏面前的地上,“婶子,这点钱你留着买些吃的。” “我不要你的钱!二彪,赶快把这个人赶走,我不想听见他说话!” 小伙子对如涛说:“唱戏的,看看你把我大娘气成啥样了,你赶紧走吧!” 东方如涛深深给汤氏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大门口走去。 如涛走后,汤氏忍不住大哭了起来,她又想起了她心爱的女儿香兰。那个小媳妇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以前听二彪的亲娘跟她讲过东方如涛和米香兰的事,她劝慰汤氏道:“大娘,你别哭了。那个唱戏的拿着礼物来看你,还给你送钱。你让人家走,他就走了,你就别再哭了。” 汤氏慢慢停止了哭泣。从她内心来说,她已经不再恨东方如涛。米香兰死后,在每年春节到来的前几天,牛富田总会给他们家送来一些钱。她心里清楚,这些钱是东方如涛让牛富田来送的。汤氏不愿意见到东方如涛,不想听到他的声音,是因为他使自己想起香兰,这是她心中一道永远不能愈合的伤口啊! 几天后的一天下午,陶友谅又骑着自行车来到了麒麟剧社。 东方如涛和房海正在院子里的一块空地教春光他们几个唱戏,牛富田给他们拉弦子。看见陶翻译官来了,东方如涛就让春光他们几个散了,又让秋收去泡茶。 东方如涛和牛富田和陶友谅一块来到大客厅,陶友谅一坐下就眉飞色舞地对他们说:“昨天上午,有一个贼头贼脑的人在田中先生家附近转悠,田中先生家的几个宪兵就把他抓了起来。审问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还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了。今天上午,宪兵队就把这个人枪毙了,人头就挂在了北门的门口。田中先生心里高兴,说得庆贺一下,就让我来请你们去他那儿唱几段。” “听你这么说,那个人在田中太君家附近转悠,肯定是没安好心啊?”牛富田说道。 “那当然了,他要不是心里有鬼,咋会把自己的舌头咬断啊?”陶友谅笑着说。 牛富田又说:“那就不知道那个人是从哪儿来的了。” “还会从哪儿来啊?肯定是从黄泛区来的共产党的游击队!他们就没有想想,皇军把国民党几十万的部队都打跑了,游击队又能把皇军咋地啊?”陶友谅得意地说道。 “那是,那是。”牛富田笑道。 陶友谅又接着说:“我听田中先生讲,广川县的皇军吃过游击队的亏,那些人都是草包。十天前,田中先生派兵到黄泛区扫荡过一次,打伤游击队的几个人,还烧了他们一些营地。他们是想来报仇,没想到派来的探子就被抓起来打死了!” 第五百四十六章 麒麟剑出鞘 “那他们肯定还会来报仇啊!”东方如涛说道。 “田中先生自有他的安排,”陶友谅笑道,“四个城门日夜都有日本兵把守,只要发现有可疑分子,就立刻把他们抓起来,除非那些人能变成蚊子飞进来。” 陶友谅又低声说:“田中先生在城外布置的也有兵力,他们去游击队的地盘进行围剿。游击队的那些人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再往城里来啊,你们就放心吧。” “田中先生真是运筹帷幄啊!”如涛说道。 “那当然了,”陶友谅说道,“别看他的岁数并不算大,他经常受到上边的嘉奖呢,他的那些朋友都说他前途无量。东方班主,你们今天晚上去他那儿唱戏,可得好好唱几段,让他高兴啊!” 东方如涛笑了笑说:“那中啊,俺得好好地给田中先生唱几段。” 陶友谅又说:“今天中午,维持会的两位会长到田中先生家中吃饭,当时我也在场。蔡会长说,过几天他还要再请你们唱几天大戏呢。” 牛富田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这时,秋收和冬胜送来一壶菊花和几个茶杯,秋收给他们每个人倒了一杯茶。陶翻译官喝了两口,夸赞了几句。 “陶先生要是喜欢喝菊花茶,我就送你一罐。”东方如涛微笑着说。 “这是这个院子里种的菊花,班主他自己炮制的。”牛富田说道。 陶友谅高兴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东方如涛又说:“你给田中先生也捎回去一罐吧,让他也尝尝。” “那好,田中先生肯定很高兴。” 喝完一杯茶,陶友谅起身告辞。东方如涛给他拿了两罐茶叶,二人又把他送到大门外。 傍晚,阮氏和巧姑就做好了晚饭。吃过晚饭,东方如涛、房海、小虎、史锐、春光急急忙忙化好妆,然后他们就和牛富田一起赶往田中一郎的住处。牛富田带着他的弦子,小虎挑着两只箱子,箱子里装着一些行头,东方如涛手里拿着那把宝剑。 走在路上,春光对东方如涛说:“班主,我给你拿着这把剑吧。” 东方如涛就把手中的剑递给了他,春光接过宝剑,“哎呀,这把剑真沉啊!” “这是我屋里挂的那一把。上一回俺几个去田中太君那儿唱了一折《蝴蝶杯》,他看了看我带的那把剑,说那把剑就是一个玩意。牛师傅说我屋里有一把好剑,他就说啥时候带去让他瞧瞧,今儿个我就给他带过来了。”东方如涛说道。 牛富田对春光说道:“春光,你是第一回到田中先生那儿,不让你坐你不能坐下,也不能乱说话。你记住没有啊?” “大伯,我记住了。你都跟我说了好几遍了。”春光笑着说。 房海笑道:“春光,那个日本人那儿还有几个日本娘们,你小孩子家没有出过门,可不能一直用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们啊。” 小虎和史锐笑了起来。 牛富田咳嗽了一声,房海就不再胡说了。 他们几个来到西门,一位两只耳朵前边都长着拴马桩的警察看见了东方如涛就笑着说:“东方班主,你们又去田中太君那儿唱堂会吧?” 东方如涛笑着点点头,“你们几位辛苦了。” 旁边一位长着斗鸡眼的警察说道:“东方班主,我知道只要是陶翻译官从这个城门出去,十有八九就是到你们麒麟剧社。东方班主别光给那些当大官的唱戏,啥时候也给俺这些小老百姓唱两段吧?” 还没等东方如涛说话,牛富田就连忙说:“改天吧,田中先生还在家等着呢,俺得赶紧去他那儿!” 那个耳朵前边长着拴马桩的警察说:“你们赶紧去吧,别让田中太君等急了。” 东方如涛冲他笑了笑,“你们几位忙吧。” 他们几个就走了过去。 如涛听到后边有人说:“你还想让他们给你唱戏,你这个人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东方如涛他们是去巴结那个日本人,他们会把你这个小警察放在眼里?” “可不是嘛,”又有一个人说道,“他们这些戏子抱住了日本人的大粗腿,日本人又是给他们送钱,又是给他们送米面,这些人还不拼命巴结啊,他们还会给你这个小警察白唱戏,你痴心妄想吧!” 牛富田和房海都只当没有听见,依然大步往前走。小虎和史锐回头瞪了那几个警察一眼,春光看了看东方如涛的脸,东方如涛苦笑了一声,“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想说啥就说啥吧。” 他们来到大街上,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一轮昏黄的月亮正从东边缓缓升起。大街两旁的店铺正在关门,一些行人步履匆匆朝家的方向奔去。 过了一会儿,他们几个来到了田中一郎居住的那所院子的大门口,看门的两个日本人大手一挥就放他们进去了。 他们来到客厅,看见田中一郎正跟那两名歌伎饮酒。 “如涛君,欢迎你们啊,”田中笑着说,“你们来得正好,先喝杯酒吧。” “田中先生,我们几个刚刚吃过饭,酒就不喝了。” 那两个歌伎起身去了里屋。 “田中先生,我们换上衣服就开始唱戏吧。”东方如涛说道。 “那也好,等你们唱完,我再请你喝一杯。”田中一郎说道。 东方如涛看了看田中一郎,笑着说:“中啊,我就喜欢喝田中先生的酒。” 东方如涛他们装扮完毕后,他们先唱了一段《苟家滩》,房海滑稽的表演逗得田中一郎哈哈大笑。随后,他们又唱了一折《南阳关》。 接着,他们就为田中表演《卧薪尝胆》中的一折。 当田中一郎看到东方如涛手中拿的宝剑,他就说道:“如涛君,你这把剑不错啊,拿过来让我看看。” 东方如涛心里一惊,但还是把那副宝剑送到田中的面前,“田中先生,这一折戏里也有舞剑的动作。” 田中一郎接在手里,抽出宝剑看了看剑身,“这才算是一把剑,比起你上次拿的那把强多了。不过你这把剑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比起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刀可是差远了!” 第五百四十七章 麒麟剑出鞘(二) 东方如涛笑了笑,“那是,那是。” 田中一郎把剑递还给东方如涛,“如涛君,我就等着欣赏你的舞剑了。等忙过去这阵子,我请来日本国最好的录音师,给你录唱片,让日满华都知道你东方如涛的大名!” 东方如涛接过宝剑,“多谢田中先生的厚爱,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 说完,如涛朝牛富田点了点头,牛富田就拉起了一个小过门,史锐在旁边打着梆子,东方如涛饰演的勾践腰佩宝剑走到客厅的中间。 如涛唱道:“勾践我布衣麻鞋来在朝堂以上,想起来过往事痛断肝肠。夫差和众大臣欢乐无量,吴国的君与臣笑声飞扬。他们一个个着锦衣痛饮琼浆,谈论起战场事欢喜非常。越勾践面带笑施礼拜上,文大夫和范蠡扎跪在一旁。昔日里骂他们出言无状,才落得君和臣这般下场。” 田中一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酒,他又想起了当年在沙河镇的那段时光。“东方自强,当年你没有少教训我,你不会想到你的儿子现在被我耍得团团转吧?你们支那人不就是这样嘛,有的爱钱财,有的爱名声。我许的一张空头支票就让他乖乖地听我指挥,他再也不跟我犟嘴了!”想到这儿,他得意地笑了起来。 这时,东方如涛拔出宝剑边舞边唱:“勾践我拔宝剑笑颜强装,为夫差来舞剑满腹凄凉。我夫人抱瑶琴为我弹唱,山河碎她与我一同遭殃。亡国的君和臣优伶一样,不勤政才落得这般下场。青铜剑舞在手寒光闪亮,辜负了这把剑我心悲伤。怪只怪孤王我朝事不掌,怪只怪孤王我不问农桑,怪只怪孤王我朝纲废弛,怪只怪孤王我远离贤良,每日里同佳人花天酒地,到夜晚笙歌相伴温柔乡。那一日伍子胥大军压境,越国的兵和将拼命抵挡,怎奈他吴国的兵强马壮,越国的好儿郎血染疆场。敌强我弱再不能阻挡,无奈何君与臣束手投降。亡国君哪里有尊严可讲,得活命已然是欣喜若狂。千般错,万般错,桩桩件件都怨孤王。我每日流泪到夜半,夜夜梦里回家乡。愿祖先佑我能保命,君和臣一同还故乡,他日若能回故里,定要发愤振朝纲。再不穿那绫罗缎,每日布衣穿身上。再不朝堂把酒饮,日日田间问麻桑。再不湖中把龙舟坐,伴将士练兵在校场。亡国之耻永不忘,日日夜夜记心上。待到国富兵强时,一雪前耻兴家邦。” 如涛把这一段唱词演唱完之后,牛富田飞快地拉动弓弦,房海急促地敲着铜锣,东方如涛在客厅中央轻盈地舞动宝剑,忽而如游龙穿梭,秋雁高飞,忽而又如行云流水,惊鸿一瞥,喝得半醉的田中一郎看得眼花缭乱,他禁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如涛君,谢谢你给我送来的歌舞啊!”田中一郎拍着手笑道。 东方如涛停了下来,他笑了笑,然后一个箭步冲到田中一郎的面前,举剑朝田中一郎的咽喉刺去,田中一郎吓得连忙躲闪。 牛富田吓坏了,“二少爷,你这是干啥啊?” “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我要给中国人除害!”东方如涛笑道。 东方如涛一剑刺空,田中一郎慌忙从腰间拔出手枪。如涛又举剑朝田中刺去,田中一郎迅速朝东方如涛开了一枪。宝剑刺中田中一郎的左眼,田中一郎疼得哇哇大叫,东方如涛的身子也摇晃了两下。 听到外面的响声,两位日本歌伎惊慌失措地从里屋跑了出来,看到田中一郎捂着眼睛大叫,他们也嚷了起来。 东方如涛拔出宝剑,田中一郎又朝他开了一枪,东方如涛忍着剧痛拔剑插入田中一郎的腹部,春光跑过来举起一个花瓶砸向田中一郎的脑袋,田中一郎嚎叫了一声就倒在地上,两个日本歌伎叫嚷着跑了出去。 东方如涛缓缓拔出宝剑,小虎惊叫道:“班主,你后背流血了。” 东方如涛转过身来,“没事,我愿意跟田中一郎同归于尽。你们几个赶紧走吧,那几个日本兵马上就进来了。” 牛富田说:“要走咱一块走。你之前也不早说,俺几个也好有个准备啊!” 东方如涛笑了笑,“早说害怕你们几个紧张,你们赶紧走吧。” 那两个日本兵端着枪冲了进来,他们嘴里一边呜哩哇啦地叫着,一边举枪朝屋里的几个艺人扫射。牛富田的腿上中了一枪,史锐的左臂也中了一枪。东方如涛猛地朝一个日本兵扑了过去,“牛师傅,你们几个赶紧走,能走一个算一个。” 牛富田朝另一个日本兵扑了过去,房海、小虎、史锐、春光急忙过去同两个日本兵厮打了起来。 东方如涛慢慢地倒到了地上,他的耳边飘来了熟悉的唱段:“高高山上一棵松,白云朵朵绕山顶。白云有意化甘露,青松不解白云情。” 他微笑着低声接唱道:“高高山上一棵松,白云朵朵绕山顶。青松不负白云意,雨打雷劈不改容。” 牛富田等人把两个日本兵打倒在地上,小虎看见东方如涛倒在血泊里,连忙跑过去扶他,东方如涛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别管我了,你们几个赶紧走,拜托你们把我的宝剑送回沙河镇。” 这时,只听到砰的一声响,牛富田一头栽倒在地上,原来是一个日本兵在背后朝他开了一枪。 小虎扑向那个日本兵,把他打翻在地上,房海抡起一个板凳砸在那个日本兵的头部,他立刻就一命呜呼了,春光和史锐又打死了另外一个日本兵。 小虎把牛富田扶起来,看见他的嘴角不停地流血,牛富田说:“别管我,你们几个赶紧走,那两个日本女人肯定报信去了,晚了你们几个就走不了了。回去赶紧让家里的人出去躲躲,日本人肯定得去那儿报复。” 小虎哭着说:“要走一块走,也不能把你们扔在这儿不管。” 牛富田咳嗽了几声,他的嘴里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第五百四十八章 火烧麒麟剧社 小虎心疼地擦去父亲嘴角的血迹然后把他背了起来。房海来到东方如涛的身旁,他弯腰喊了几声,但东方如涛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房海把手放到如涛的鼻孔前,发现如涛已经没有了气息。房海鼻子一酸,不禁潸然泪下,他把如涛抱了起来。史锐拿起东方如涛的那把宝剑,春光弯腰去拿铜锣和弦子,房海嚷道:“春光,都火烧眉毛了,还要那些东西干啥啊?还不赶紧往外走。你跑得快,翻过去城墙让咱家里的人赶紧逃命!”春光就放下铜锣跑了出去。 房海他们几个出了那个院子,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牛富田喘着粗气说:“小虎,你把我放下来,你们几个分头逃出去。”但小虎哪里肯舍得把他放下。 “小虎,你这个傻孩子,你要是不把我放下来,咱爷俩都得死在鬼子手里。反正我是不行了,你就是把我背回去,我也活不了几天了。你把我放下,回去领着你娘、你媳妇、你妹子逃命去吧。”牛富田哽咽着说。 “小虎,你爹说得对,逃出去一个是一个!”房海急切地喊道。 小虎流着泪把牛富田放到了地上。 “你们几个赶紧走啊!”牛富田嚷道。 房海、小虎和史锐就朝不同的方向去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几十名日军来到麒麟剧社,他们看到大门敞开着就一窝蜂地涌进院子里。这些日本人找遍了整个大院子,却连一个人都没有发现。气急败坏的日本兵就放火烧了这所院子。没多久,附近的一些房屋也被烧着了。不少的人在睡梦中被惊醒,他们呼喊着起来救火,这场熊熊的大火直到黎明的时候才被扑灭,不少残垣断壁的房屋里不时传出女人的哀号和孩子的哭声。 第二天上午,牛富田的尸体被挂在军政部的大门口示众。当天下午,日本人把牛富田的尸体泼上汽油烧掉,然后把骨灰丢进了一个池塘里。 接下来的几天里,日本宪兵封锁了漯河城及周边的一些交通要道,搜捕麒麟剧社的艺人,但他们却一无所获。 很快,东方如涛刺杀了军政部的指导官田中一郎以及日本人火烧麒麟剧社的消息就传遍了漯河城及周边的村镇,老百姓都很佩服东方如涛这个大英雄。 这件事也传到了如绣和王公明的耳朵里,他们非常担心如涛的安危。如绣让王公德去西关打听二哥的下落,但没多久王公德就回来了,他说日本人在路口把守,不让随便走动,如绣也没有好的办法,只有在心里为二哥默默祈祷。 又过了几天,那些交通要道口的日本兵都撤走了,王公明就去了一趟西关,但他却没有打听到东方如涛的行踪。 这天晚上,王公德从客栈来到王公道和王公明兄弟两家居住的那个院子。王公道为王公德打开门后,公德跟大哥说了几句,他就去了王公明的住处。见到二哥和二嫂后,没说几句话,王公德就把一个长包裹交给王公明。 王公明有些奇怪,“老三,咋还神神秘秘的啊,这里头装的啥啊?” 王公德说:“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嘛。” 王公明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正是那把麒麟剑。 如绣急忙拿过宝剑看了看,“他三叔,这把剑从哪儿来的啊?” “这是昨儿晚上,麒麟剧社的一个小戏子送到客栈的。” 如绣十分惊喜地问:“那我二哥现在在哪儿啊?” “二嫂,你听了别难过啊。如涛哥那天晚上就死了,是被那个叫田中的日本人打死的!”王公德低声说道。 如绣感到天旋地转,她一头栽倒在了地上,王公明连忙把她搀扶了起来,如绣放声大哭。 几个孩子从里屋跑了出来,他们围在如绣的身边也哭了起来,王公明兄弟连忙劝慰如绣。 过了一会儿,如绣停止了哭泣,并让几个孩子回里屋去睡觉。 王公明问:“老三,那个小戏子跟你说没说那一晚上到底是咋回事啊?” 王公明就把春光跟他讲的那些对王公明夫妇说了一遍。 听公德说完,如绣又问:“他三叔,你知不知道我二哥他埋在哪儿了?” 王公德告诉她东方如涛被埋在沙河边的一棵柳树下,并跟她说了具体的位置。 如绣哽咽着说:“明儿个我就看他去。” “二嫂,你去的时候可得小心啊。要是让日本人知道了这个事,如涛哥的坟就保不住了。”王公德连忙说道。 如绣点点头,“这个我知道。” 又劝慰了如绣几句,王公德就离开了。王公明把兄弟送到大门外,闩上大门后他就返回屋里。 看到如绣坐在屋里垂泪,王公明就说:“如绣,人死不能复生,你就别再哭了。这两天我得去一趟沙河镇,跟岳父说说二哥的事。” 如绣说:“过罢八月十五,咱二哥来咱家交给我一个包裹,他说里头装了几件值钱的东西,害怕戏班子的那些小孩到他屋里乱翻,他把东西放到我这儿,将来他过来拿。现在他人也走了,你把那个包裹也给他送回沙河镇交给咱二嫂吧。”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王公明乘船去了沙河镇。 来到沙河镇,王公明便到永春堂去见东方自强。王公明手拿一个包裹走进诊室,看见东方自强父子三个都在屋里。 东方自强对王公明的到来有些吃惊,“公明,你这时候来有啥事吗?” 王公明强忍着泪水说:“爹,我来是有一个事。咱回家再说吧。” 东方自强把王公明带到家里,翁婿二人来到客厅。几个小孩跑了进来,东方自强把他们赶了出去。 “公明,有事你就说吧。” 王公明哭着说:“爹,俺二哥死了。” 东方自强大惊,“你赶紧说说到底是咋回事。” 王公明就把那天晚上东方如涛刺杀田中一郎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东方自强老泪纵横,“这个孩子心事重。他八月十五回来过节,我就看他心里有事,我也没有敢多问他,没想到那是见他的最后一面啊!” “岳父,你也别太难过了,漯河的人都说二哥是一个大英雄!” 第五百四十九章 遗书 这时,季氏拉着永和、永祥的手走了进来。王公明叫了一声“大娘”,季氏微微点了点头,她哭喊道:“涛儿,我的儿啊,你咋就撇下娘就走了啊?” 东方自强明白季氏听见了他们刚才说的话,他擦了擦眼泪说道:“你先别哭,别让儿媳妇听见了,她还怀着身孕啊!” 季氏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我的老天爷啊,你让我以后咋过啊?” 永和小哥俩急忙上前去拉季氏,永和喊道:“奶奶,你咋了?你赶紧站起来啊!” 王公明急忙上前把季氏扶了起来。 永和问王公明:“姑父,你今儿个来给俺带好吃的没有啊?” 王公明强装笑颜,“今儿个我来得急,没有给你买东西,等下一回再给你买。” 永和又说:“姑父,你带我去漯河吧?我想我爹了,也想俺二姑跟你家的哥哥、姐姐、妹妹玩!” 东方自强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王公明对永和说:“永和,今儿个不中,等过一阵子,姑父带着你去漯河跟哥哥姐姐玩。” 东方自强擦了擦眼泪对季氏说:“如玉她娘,你把两个孙子领出去吧,我再问公明几句话。这个事先别让巧鸾知道啊。” 季氏拉着两个孙子的手走了出去。 东方自强向王公明询问如涛的遗体埋在了哪里,王公明就跟岳父说如涛被葬在漯河城西的沙河岸边,如绣已经悄悄去过那儿祭奠二哥。 东方自强含泪点了点头。 王公明又对东方自强说:“岳父,日本人现在还在搜查戏班子的那些人,还在城门口贴了悬赏文告。我想得等过了这阵子,再把二哥的坟迁回来。” 东方自强抹了一把眼泪,“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啊?他既然喜欢漯河那个地方,就让他先在那儿待着吧。前几天吴飞到过药铺好几回,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说话,我就知道他想套我的话。他在药铺喝杯茶就走了,我知道得有事,没想到是这个事!” “岳父,二哥没有丢咱家的人,你就节哀顺变吧。” 东方自强泪流满面,“你说得对,如涛没有丢东方家的人,没有丢中国的人,有这样的好儿子,我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翁婿二人又说了几句,东方自强说:“公明,你去后边见见你岳母吧,跟她也不能提你二哥的事。” “中,我知道。”说着,王公明站了起来,他指着那个包裹对东方自强说:“岳父,这个包裹是之前俺二哥让如绣替他保管的,如绣让我带回来。二哥的那把剑,戏班子的人也托人送到我那儿了,等以后我再把它送回来。” “我知道了,你去吧。” 王公明走后,东方自强打开了那个包裹,只见包裹里放着十几块银元,一个玉坠和一封信。 东方自强打开那封信就读了起来: 巧鸾爱妻如晤: 我今天是要以这封遗书与你永别的!我写这封遗书的时候,还是世上一人;你读这封遗书的时候,我已成为阴间一鬼。 我写这封遗书,悲泪不止,肝肠寸断。我正值盛年,身为人子、人夫、人父,父母养育之恩未报,贤妻青春年华,咱们的和儿、祥儿、祎儿、靖儿尚是幼童,我要离你们而去,心里如何会不悲伤? 巧鸾爱妻,我最对不住的人是你啊!我与你相见恨晚,你是我此生遇到的最好的女人!能与你结为夫妻,是我的福气。你嫁到我家后,咱们夫妻琴瑟和谐,相敬如宾,本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天不遂人愿,我害你今后要独守空房。你才二十几岁,家中有四个子女要养育,腹内还有一个未出生的孩子。想到此处,我的心如刀绞,但我又不能不离开你们。 父母都已年过五旬,还望你继续孝敬他们。娇儿尚幼,还得你抚养他们成人。巧鸾贤妻,你的大恩大德,我此生无以为报;待到来世,我结草衔环也要报答你的恩情!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贤妻,我也不想年纪轻轻就死去,因为我还有许多要做的事情没有做,我没有尽到我身为人子、人夫、人父的责任。但我是一个人,不是一只蝼蚁,不能只为活着而活着! 东洋倭国早就有亡华之心,我在淮阳读书之时,他们就抢占了我国的东北,屠杀我爱国同胞。我和一些同学到街上游行,到县政府递交请愿书,这些往事至今仍历历在目。 田中一郎阴险狡诈,他此前曾化名韦东阳,在沙河镇以开办西医诊所的名义在咱们这一带收集情报。日本人占领漯河后,我本不愿意为日寇唱戏,只想守着那个剧社,因为那个剧社倾注了我无数的心血,承载了我许多美好的回忆和我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但后来为了麒麟剧社一班人的生计,我们剧社就去大广场唱了几天戏。演戏结束,田中一郎请我去叙旧,我听从劝告,便去了他的住处。 见到田中一郎后,他虚情假意与我叙旧,但我并未与他假以辞色。唱完一段戏,我就要离开,田中一郎要与我合影。我不知他此举包藏祸心,就同他照了一张相,谁知日本人把我和田中一郎的合影登在报纸上,使不少人认为我是汉奸,是日本人的走狗,这令我百口莫辩,痛不欲生。 日寇入侵广川后,杜一鸣先生和水来大伯以生命维护了中国人的气节和大义。二位师长是我的楷模,我如今唯有一死方能洗刷耻辱,方能证我清白。我不能让父母、妻儿、兄弟因我而背负一个汉奸家属的骂名。 日寇占领了大半个中国,亿万同胞沦为亡国奴。看到不少的人作了汉奸,还有一些人浑浑噩噩甘作亡国奴,我痛心疾首。国家到了这等地步,我情愿一死,唤醒那些同胞的觉醒。 我死后,你千万要节哀,还望你多多宽慰家中的几位老人。如剑、如峰二兄弟都已成亲,有事他们定会帮你的。我会把这封遗书和一些钱放到如绣妹妹处,在我走后,她一定会把这些交给你的。如有读不懂的字,大嫂和两位兄弟都能为你讲解。 行笔至此,泪眼已模糊。巧鸾,我的贤妻,永别了,我的心永远和你在一起! 第五百五十章 李忠信 读完如涛的这封遗书,东方自强早已是泪流满面,他用颤抖的双手把它放回到包裹里。然后,他坐在椅子上仔细考虑什么时候再把这个噩耗告知家人。 中午,东方自强、天佑、家旺、念家、如剑、如峰在客厅陪王公明吃饭,如剑还特意买来一坛酒。 东方自强推说自己肠胃不适,他一滴酒都没有沾;王公明说他的眼睛不舒服,他也没有喝酒。天佑、家旺几个人每人喝了几盅。 吃饭的时候,家旺他们不免问起漯河的事情,王公明只是简单地跟他们说了几句。当念家问及如涛和戏班子的情况时,王公明就说他这阵子忙,没有到如涛那里去,对戏班子的事不是太了解。 看到东方自强情绪不好,王公明也不愿喝酒,天佑和家旺也就没有了喝酒的兴致,他们几个喝了一壶酒,就催小雨给他们上饭。 午饭后,天佑父子、如剑兄弟和家旺就去各忙各的,东方自强和王公明坐在客厅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公明就向岳父辞行。 东方自强和王公明走出客厅,他们看到巧鸾正抱着小女儿站在院子里。 “二嫂,你吃过饭了吧?”王公明问道。 “我吃过了。兄弟,你这阵子见过你二哥没有啊?” “嫂子,我这阵子忙,没有见过他。”王公明不敢正视巧鸾的眼睛。 “兄弟,等你闲了,你去你二哥那儿一趟,让他得空回来看看,几个孩子都想他了!”巧鸾微笑着说。 王公明低着头说:“二嫂,我知道了,等一天我就去看他。” 东方自强对王公明说:“公明,你不是说家里还有事嘛,你回家去忙吧。” 东方自强把女婿送到大门外,又交代了他几句,王公明就去北边渡口乘船返回了漯河。回到家后,王公明跟如绣说了他去沙河镇的前前后后,如绣免不了又哭了一回。 过了一会儿,如绣对王公明说:“晌午做饭的时候,我听咱大嫂说,有一个老头在咱二哥那个戏班子的一棵树上吊死了。” “他是那个戏班子的人吗?”王公明问。 “是的,他是戏班子看门的那个老头。这是咱大哥在外边听人说的。”如绣答道。 他们说的这个上吊自尽的老汉正是李忠信。 那天晚上,春光慌慌张张跑回麒麟剧社,他先告知了李忠信,然后跑进院子里通知其他的人抓紧时间离开剧社。过了一会儿,小虎、房海和史锐也先后回来。他们就去了离剧社不远的一块农田里。 没多久,日本兵赶到剧社,放火烧了这所大院子。直到日本人走后,他们才跑回去救火,但大火已经把房子里的物品烧得差不多了。 他们不敢久留,第二天凌晨,他们就分头到熟识的人家中躲难。由于李忠信在漯河附近没有可投奔的人,冬胜就邀他一块去了十多里外冬胜的一位表叔家。 冬胜的表叔一家对他们两个的到来还算热情,他们腾出一间偏房让李忠信和冬胜住下,但李忠信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冬胜的表叔上有父母下有六个孩子,家里只有四间低矮的茅草房,两间正屋和两间偏房。李忠信他们来了之后,几个小孩不得不挤在一张小床上。 来到冬胜表叔家几天后,李忠信得知牛富田的死讯,他长吁短叹,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 又过了几天,李忠信把身上仅有的三块大洋给了冬胜两块,把另一块给了冬胜的表叔。这天夜里,等冬胜睡着后,李忠信拿着一根提前准备好的绳子来到麒麟剧社。他坐在废墟里哭了一场,然后来到一棵桃树下上吊了。 第二天早上,冬胜醒来,发现李忠信不在屋里,吃饭的时候还没有见他,冬胜这时慌了,就和表叔到附近去找,但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快晌午的时候,冬胜的表叔听说有一个人在麒麟剧社上吊了,就和冬胜急急慌慌去了那儿。 当他们来到麒麟剧社的时候,李忠信的尸体已经被人放到了地上。冬胜哭了几声,叔侄二人就把李忠信的遗体埋在了几里外的一条小河旁。 一周后的一天深夜,由春光带路,十多名游击队员来到漯河军政部院子的外边。在打死了四名站岗放哨的日军之后,他们带着缴获的几挺机枪迅速撤离。当住在院子里的那些日军听到枪声后立刻穿上衣服出来追赶时,大门口只有几具日军士兵的尸体,却看不到那些袭击者的影子。 第二天上午,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又到黄泛区寻找游击队,结果无功而返。从此以后,日本人加强了在漯河城内的巡逻,但他们还会时不时地遭到袭击。 日本人无计可施,只能把怒火发泄到无辜的中国老百姓的身上,他们随意捕杀他们看上去不顺眼的人。漯河的老百姓终日处于惶恐之中,他们犹如生活在人间地狱,他们不知道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一九四五年九月底的一天上午,一行十多个人来到东方如涛的坟前,为首的是一身戎装的东方如松,他的身后是念家、如剑、如峰、吴运来、王公明兄弟三个以及鲁怀忠、惠金堂、惠玉堂、党鹏、史锐、冬胜等人。他们是前来祭奠东方如涛并把他的遗骸迁回沙河镇的。 麒麟剧社被日本人烧掉以后,余下的那些人都逃到漯河周边的一些村庄避难。几个月后,他们又建立上了联系。春光去参加了游击队,由于夏旺和小娟有婚约,他们就随房海、小虎回到项城,重新组建了一个戏班子。没多久,秋收、夏旺、白云、白梅一块去项城投奔他们。 党鹏、白雪、史锐、白兰则领着冬胜和那几个女孩子去找鲁怀忠,鲁怀忠和惠金堂、惠玉堂商议过之后,他们三个和几个老艺人带着这些年轻人去了鲁山。抗战胜利后,鲁怀忠带着戏班子的人返回漯河。他们先给东方如涛立了一块墓碑,还打算在麒麟剧社的原址重建剧社。 第五百五十一章 英魂归故里 几天前,夏旺去街上买东西,碰巧遇上王公明和王公德兄弟。在攀谈中,夏旺得知东方如涛的家人近日要为他迁坟的事,夏旺回去就跟鲁怀忠说了。鲁怀忠就去找到王公明,说给东方班主迁坟的时候,请他务必提前告知一声,王公明答应了。 东方如涛望了望四周,此时地里的玉米、大豆、高粱都已收获,放眼望去,田野里一片空旷。天高云淡,秋风送爽,天空中一群群大雁结伴南飞,它们呼朋引伴,在高天自由地翱翔,一会儿排成人字形,一会儿又排成一字形。不远处的沙河水缓缓东流,柔波拍打着两边的河岸,河里几只水鸟自由自在地游动着。秋日的阳光洒在沙河岸边一大片芦苇丛上,把芦花染得朦胧而又迷离。 东方如松一脸穆容,他长叹一声摘下军帽,看着墓碑上“一代名伶东方如涛之墓”几个大字,不禁悲从中来。东方如松把一个用菊花编成的花环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墓碑前,他鞠了几个躬,然后十多个人在墓前默哀了几分钟。 如松哽咽着说道:“如涛,一个多月以前,日本鬼子已经无条件投降,他们灰溜溜地滚回了东洋老家,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咱们中国人了。这个好消息本来早就应该来告诉你,但是因为有军务缠身,我今天才能来看你,请你原谅。爹娘的身体都还好,我跟弟弟妹妹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我们今天前来是要把你接回家,接你魂归故里!”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抽泣声。 鲁怀忠在坟前烧了几沓黄表纸,他含泪说道:“班主,你杀了侵略中国的日本人,漯河的百姓会永远记住你的英名。你跟牛先生创建了麒麟剧社,为这个剧社劳心劳力,咱们戏班子的人永远都会感激你们,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们两个的付出。如今日本人投降了,好日子又要来了,我们要重建麒麟剧社。你生前的很多心愿没有达到,我们都会一一替你实现,把咱们的梆子戏唱到全中国,唱到世界去。”党鹏、史锐、冬胜等人跪在坟前磕了几个头。 随后,念家、如剑、如峰、运来他们用铁锹把坟扒开,然后把东方如涛的遗骨放入带来的一只棺材里,接着他们又小心地把棺材抬到马车上。等东方如涛他们护送着棺材走后,鲁怀忠他们在原地为东方如涛造了一个衣冠冢。 大约下午两点,东方如松他们把东方如涛的棺材运回到家里,天佑、如松、念家等人连忙布置灵堂。季氏、何氏、倪氏、如玉看见了棺材都嚎啕大哭起来,巧鸾扶着棺材泪如雨下,葛芙蓉和茉莉劝慰巧鸾,让她回屋歇息,但她哪里肯回去。 没多久,何氏哭晕了过去,一头栽倒在地上。小雨、葛芙蓉和茉莉急忙把她扶起来,过了一会儿,何氏才慢慢醒转过来。葛芙蓉和如玉把何氏扶到住处,让她躺到床上歇一会。但她们刚回到前边不久,何氏就抽泣着回到灵堂。 第二天上午,镇上不少的人前来东方自强家吊唁。当他们看到身穿重孝的巧鸾怀抱着如涛的遗腹子永祺跪在灵堂恸哭的场景,很多人都忍不住流下了热泪。 出殡这天的上午,鹿鸣一家、南台一家、吴凌全家和吴翔全家老早就来到了东方自强家吊唁。日本人投降后,鉴于曹发印在协助国军受降和接收日军武器的过程中行事得当,省政府就让他留任广川县的县长。曹发印倒没有得意忘形,他在处理县内汉奸时丝毫没有手软。吴飞、崔明等人被处决后,他任命了一批新的区长和保长。吴凌当上了河滨区的区长,他又安排王子良的儿子大宝做了保长。 由于鹿鸣一家在日本鬼子占领广川县城后就急忙外出逃难,虽说抗战胜利后他们举家又搬了回来,新任的县长也没有追究鹿鸣的责任,但鹿鸣觉得面上有愧,他跟东方自强说了几句话,鹿鸣的老婆领着儿媳妇到灵堂哭了几声,他们一家就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李胜春、玲珑和李修义也来到了,玲珑到灵堂就放声大哭,葛芙蓉把她扶到季氏的屋里歇息。 接着,王公明和如绣也来了。随后,林鹏程带着小儿子、马成龙夫妇、家旺兄弟几个、猫蛋兄弟、东方自强的表兄表弟、李修贤小两口也先后前来东方家吊唁如涛。 将近中午的时候,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媳妇的搀扶下走进东方自强家的院子。老太太走路有些不稳,搀扶她的那个媳妇连忙说:“娘,你别急,当心摔倒。”有人认出这个老太太是如涛的奶娘高氏,搀扶她的是她的小儿媳妇。 婆媳二人走进灵堂,高氏抖抖索索地走到棺材旁,她用手拍着棺材盖,大哭道:“涛儿,小乖乖,我的儿啊,大娘来看你来了,你起来跟大娘再说说话啊!” 巧鸾哭着说:“大娘,你咋来了?俺小哥昨儿个来家里,我就跟他说千万不能让你老人家知道。” “儿媳妇,这么大的事,他能不跟我说嘛,我得看看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啊!乖乖,我的好儿子,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啊!”高氏哭道。 如玉和如绣扶着高氏把她送到季氏屋里跟季氏、何氏、玲珑、小雨、袁氏她们说话。 下午,东方如松等人把如涛安葬在他们家的祖坟地。 办完如涛的丧事后,东方如松的假期就仅剩下六天了。如松和葛芙蓉去葛村看望了葛芙蓉的兄嫂,然后他们去李胜春家一趟,如松又去村西头看望了吴氏。伏威剖腹自杀。 如松临行前的那天下午,东方自强让如剑、如峰兄弟去请吴翔、吴凌、鹿鸣和南台来家中吃饭。 傍晚,吴翔他们四个先后来到了东方自强家,东方自强、如涛、天佑和家旺陪他们在客厅喝茶聊天。没多久,如剑、如峰、念家、留柱把做好的菜肴端进了客厅。东方自强他们八个人就开始喝酒。 都喝了两杯后,东方如松给几位长辈敬了酒,然后他们边喝边聊。 说着说着,他们就说到了吴飞。 当着吴凌兄弟的面,鹿鸣和南台自然不好多说。 吴翔叹息道:“那时候我跟他说,他还觉得自己有理。日本人一投降,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把他抓起来以后,俺大嫂还让我去县里求情。像他这样的汉奸,谁也给他求不下来情啊!” 东方自强摇了摇头说:“路是他自己走的,别人有啥办法啊?” “他当了汉奸,把运广、运满这两个孩子也害苦了。因为他的事,两个孩子就很少出门!”吴凌苦笑着说。 “吴翔,听说他把醉仙楼从你手里夺走了?”南台问吴翔。 吴翔点了点头,“不过干了不到一年,运满又把它交给我了。”但是,吴飞因此事勒索了吴翔五十块大洋,吴翔当然不会在众人面前说这个事。 因为几天前东方自强刚办过儿子的丧事,吴翔等人知道他心里不快乐,所以他们都没有多喝就告辞回家了。 第二天上午,东方如松和亲人告别,他乘船去了周家口,然后再从周家口去商丘看望乐先生的家人。当年,他和乐志超一起去东北参加了抗日联军。两年后,乐志超在一次对日战斗中牺牲,东方如松对此非常痛心。 来到商丘,东方如松见到了乐志超的家人,并给他们留下一些钱。第二天,东方如松就从商丘返回部队。 第五百五十二章 捐剑 公元一千九百九十五年七月上旬的一天上午,北京郊外某干休所一个小院内,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正坐在一棵银杏树下悠闲地看着一份报纸。 突然,一则标题为“老先生捐赠家传宝剑”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老人就戴上花镜认真地读了起来: 在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战争胜利五十周年的前夕,年逾八旬的抗日英雄东方如松先生委托家人把他珍藏的一把宝剑无偿捐献给中国国家历史博物馆。 据东方如松先生的家人介绍,这把宝剑是当年一位捻军士兵从晚清名将僧格林沁手中缴获,捻军将领张宗禹把它交给自己的军师曾沧海,后来这把宝剑又被东方如松先生的父亲收藏。 在抗日战争期间,东方如松先生的二弟——一代豫剧名伶东方如涛先生用这把剑刺死了侵占漯河的日军头目田中一郎,东方如涛先生也因此献出了年轻而又宝贵的生命。因此,这把宝剑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 抗日战争是中国人民奋勇抵抗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正义战争,是世界反***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是近代以来中国反抗外敌入侵第一次取得完全胜利的民族解放战争,是中华民族历史上激动人心的伟大篇章。 中国人民以巨大的民族牺牲,为世界反***战争胜利做出了重大贡献。如今,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和平与发展已经成为全世界的主流,但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仍不愿退出历史舞台,****依然阴魂不散,并不时扇起阵阵妖风。但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只要全世界爱好和平的力量能够团结起来,共同挫败霸权主义者和野心家的图谋,就一定能够永葆世界持久的和平。 正如东方老先生所说的,“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们要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以史为鉴,珍爱和平。但同时也要居安思危,加强国防建设,只有强大自己,才能永保国家的和平安定,才能够避免历史的悲剧再次发生。” 读完这则消息,老人把报纸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他慢慢站了起来,嘴里喃喃地说道:“这把宝剑到了它应该到的地方,国庆这几个孩子把这件事办得不错。好几年没有回沙河镇了,我也该回故乡看看了。要是再等几年,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定就走不动路了。”这位八旬老人正是东方如松。 这时,从屋里走出一位满头白发但神采奕奕的老太太,她的手中拿着一份报纸,她笑着对东方如松说:“老头子,你们校友前几天在北京聚会的事登上《中国政协报》了!” “是吗?拿来让我看看。” 这位老太太是东方如松的夫人葛芙蓉,她拿着报纸走到老伴的跟前,“给,你看看吧。” 东方如松接过报纸,又戴上眼镜读了起来:“七月五日,燕赵陆军学校校友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五十多位来自海峡两岸和海外的燕赵陆军学校校友以及部分家属代表欢聚一堂。统战部副部长李复兴同志致贺词,几位校友先后发言。李复兴同志在贺词中表示,燕赵陆军学校的校友为中国的抗战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祖国和人民永远铭记他们的功勋。祖国大陆实行改革开放以来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这其中也有港澳台同胞和海外华侨华人的功劳,欢迎港澳台同胞和海外华侨华人继续支持祖国大陆的现代化建设。大陆和台湾同属一个中国,两岸是血浓于水的骨肉同胞。希望燕赵陆军学校的校友和家属发挥桥梁和纽带作用,为促进两岸交流交往,推进祖国和平统一事业和中华民族的繁荣进步继续做出贡献。会长东方如松先生在发言中说,几年后,香港和澳门将先后回归祖国,实现祖国完成统一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每一位炎黄子孙都应该出一份力。旅居美国的国民党退役少将吴运昌先生表示,燕赵陆军学校校友都是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他们当年抗日就是希望有一个强大的、统一的国家,两岸必然要统一,他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祖国和平统一的那一天。” 读完这篇报道,东方如松把报纸放在石桌上,葛芙蓉说道:“可惜小香这次没有回来。” 东方如松叹了一口气,“她坐在轮椅上,行动不方便,就没有回来。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再见到她!” 葛芙蓉笑了,“肯定能再见到她啊,你忘了吴翔到咱家来,邀请咱到美国去转转,你说等天气凉快了再去。再等几个月,天气凉快了,咱就去美国看他们吧?” 东方如松点了点头,“那好啊,还得办护照,真麻烦,这件事就交给小覃去办吧。芙蓉,我想过几天回家看看,你看中不中?” “咋会不中啊?”葛芙蓉笑了,“咱回家看看呗,趁现在还能走动,要是像小香那样就麻烦了。” 东方如松说:“我跟大姐打个电话吧,看她跟姐夫有空没有,要是有空,咱就一块回去。” “走呗,你打电话问问她。”葛芙蓉乐呵呵地说。 两个人走进屋里,东方如松拨通了一个电话,随后听筒里传出如锦的声音,“喂,你哪位啊?” “大姐,我是如松啊。你跟姐夫身体都好吧?” “是如松啊,我跟你姐夫身体都好。如松,你打电话有啥事吗?” “大姐,过两天我打算带着芙蓉回老家看看。你跟姐夫要不要一块回去啊?” “如松啊,真是不巧啊。昨儿个你姐夫接到通知,后天他们这些老专家要到北戴河疗养,我也跟他一块去,就不能跟你们一块回老家了,就改时候再回去吧。如松,你俩这次回去,别忘了代我向家乡的亲人们问好啊。” “那好啊,大姐,我忘不了。大姐,我们回来的时候,要不要给你捎些家乡的土特产啊?” 听筒里传出如锦的笑声,“就你就给我捎几斤芝麻叶吧,我跟你姐夫都喜欢吃芝麻叶面条。” “中啊,大姐,这件事我一定给你办到。” 第五百五十三章 回乡 这时,勤务员小覃端着一个茶壶走了进来,“首长,我给你泡了一壶茶,就放在茶几上吧?” 东方如松笑着点了点头,“小覃,谢谢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然后,小覃又问:“首长,你今天有什么活动安排吗?” “小覃,我今天没有什么安排。过两天我准备回老家看看,你跟小马说一声吧,让他把车先检修一下。” “好的,我马上就去跟他说。” 小覃给他们倒上茶就走了出去。 老两口坐在沙发上喝茶。喝了几口,东方如松说道:“喝了几十年的茶,还是咱老家院子里的玫瑰花做的茶最好喝啊!” “如剑记得你喜欢喝老家的玫瑰花茶,年年都让永成给咱寄来几斤。”葛芙蓉笑道。 “人老了,做梦都会梦见老家,感觉家乡的一草一木都是亲人啊。”东方如松感慨道。 “你这么想家,这一次回家,咱就多住几天吧,你好好跟老家亲亲。” 东方如松点点头,“除了去瞧瞧几家亲戚,我还想去圣寿寺看看,再到陈州中学转转。” “去看看呗,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说完,葛芙蓉又说:“昨儿个小覃说今儿上午戏曲频道有豫剧全场戏,咱看电视吧。” 葛芙蓉打开电视,电视上正播放豫剧现代戏《朝阳沟》中的《上山》一折,听着这美妙动听的唱腔,葛芙蓉也随着哼唱了起来。 欢快悦耳的家乡戏把东方如松的思绪带回了故乡,他不由想起了过去的那些岁月。 抗日战争胜利后,东方如松返家半个月,然后回到部队。原以为国家会从此安宁,没想到国民党政权却发动了进攻解放区的战争,中国共产党的军队不得不被动应战。 虽然国民党军队在武器和人数上占据优势,但这场反共反人民的内战不得民心,胜利的天平很快就倾向了人民。刘邓大军南下时,东方如松所率领的一个团穿过黄泛区抵达沙河南岸,部队在广川县修整几日,东方如松所率的团就驻扎在了沙河镇。在短短的几天里,老百姓不仅自发地给解放区战士送军粮、送军鞋、送军装,而且还把他们的亲人送进人民军队。 几年的时间里,人民解放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把国民党反动政权逐出了中国大陆。之后,东方如松所在的部队接到上级命令要做好准备解放台湾,统一全中国。但由于这时候朝鲜战争爆发,解放台湾的任务暂时搁置,东方如松又随部队赴朝参战。 朝鲜战争结束后,中国军队回到祖国,但不少的志愿军战士却长眠于异国的土地上。 五三年的春节前夕,东方如松回到沙河镇。这年的春节,东方自强家里非常热闹。因为如峰一家都回来了,林家瑞一家也来到沙河镇过年。 几年前,东方自强让如峰带着家旺到广川县城开了一家药铺,他和如剑在镇上打理永春堂。一年下来,如峰就在县城站稳了脚跟。东方自强就出钱在县城给如峰买了一处宅院,他就把老婆孩子都接去了县城。 新中国成立两年后,如锦和林家瑞就带着几个孩子回到了祖国,他们都被分配到武汉工作。林家瑞负责设计桥梁,如锦在一所大学教美术。他们的几个孩子就在武汉读书。 一家人团团圆圆过大年,东方自强很是开心。除夕之夜,他们一大家人在客厅饮酒、聊天,众人欢聚一堂,好不热闹。 大年初一的上午,东方如松先后到鹿鸣、南台、吴凌和吴翔家拜年,吴翔父子留他在家吃饭。几盅酒下肚,当他们几个谈到运昌,吴翔就十分难过。解放前夕,吴运昌带着小香和几个孩子随国民党的溃军去了台湾,吴翔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儿子。如松就劝慰他,等解放了台湾,他们父子就能团圆了。 东方如松原本打算先去看望吴氏。但东方自强告诉他,吴氏两年前就去了郑州。由于杜昂在报纸上多次发表文章,揭露国民党政府官员贪污腐败、不顾人民死活横征暴敛的丑恶嘴脸,反动当局对他颇为忌恨。一天晚上,杜昂从报馆回到家中没多久,一群警察来到他家把他强行带走。第二天,他报馆的同事去警察局询问情况,警局的人说杜昂是一个共党分子,已把他连夜送往了开封。在解放前夕,杜昂被秘密杀害。 解放后的第一年,杜老太太寿终正寝。办完老太太的丧事后,杜昂的妻子和杜娇就把吴氏接到郑州安享晚年。 大年初二,东方如松领着几个孩子去了赵兰埠口,李修义则到沙河镇看望舅舅。到了李胜春家,玲珑看见几个小孩,连忙给他们发压岁钱。 孩子们到院子里玩,如松和姑父、姑妈在堂屋喝茶聊天。李胜春老两口的日子过得很开心。日军攻入上海的时候,李修文带着全家去了香港避难,后来就留在了那里。修文经常给家里写信,一年前还带着全家回来了几天。李修身一家就在周家口落了户,每年的大年初一回来一天。李胜春把紫云轩的生意交给李修义打理,老两口就在家照看孙子孙女。 大年初三的上午,李秀云带着两个孩子前来给东方自强夫妇拜年。在抗日战争期间,李秀云和陈劲松都参加了豫东抗日游击队,陈劲松在一次战斗中不幸牺牲。日本投降后,秀云被任命为中共淮阳县高官,她和同志们活跃在淮阳县城周边的乡村,与淮阳县的反动武装做坚决的斗争。解放后,她担任了广川县的首任县高官,聂长胜担任县长。 春节过后,东方如松就要返回部队,他也要把葛芙蓉和永平、永宁带到部队。征得父母和巧鸾的同意,他们把永祺也带去了部队。葛芙蓉在部队的学校教书,几个孩子在那里上学。每年的寒暑假,永祺就和永平、永宁一块乘车回到沙河镇。长大后,他们都先后参了军。 新中国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时候,如剑和如峰都把药铺献给了政府,父子三人都成为了医院的坐诊大夫,每月按时领取薪水。由于东方自强和如剑在方圆几十里名气很大,镇卫生院的院长就让他们父子依旧在永春堂坐诊,并给他们配了一个抓药的学徒。 如涛的几个孩子读书都很争气,他们先后考入大学,毕业后在郑州等地参加工作。 东方如松一直留在部队。五十年代,他被授予大校军衔。到了六十年代,他晋升为少将。 六十年代末,倪氏、何氏、季氏相继去世。一九七四年,东方自强无疾而终。过了两年,巧鸾也去世了。父母死后,东方如松回家的次数就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