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诡异事件簿》 第一章 祝福(1) 1月21日,新年将至,然而街道上并没有什么喜气。 五起血淋淋的杀人案先后规整而有序地发生,就仿佛是为新年专做的血红色的倒计时。 初雪覆盖在被反复染红又清洗的街道上,落在窸窸窣窣地讨论着案件的人的肩上,也同样落在第六具更为新鲜的尸体的瞳孔上。 那已经褪为灰白色的面容仿佛后现代画作一样极尽夸张地扭曲,空洞而圆润的口腔里能看到那肥厚的舌头融化了似的软趴趴地回卷,抵在喉咙口——这是一具尸体,一具在嚎叫中死去的管理官的尸体。 负责回收的尸体的管理官们赶在人类活动时间前抵达现场并立刻开始收殓尸体。 沉重的气氛凝成一股股小范围的白气,也不知是哀恸怀念还是心有戚戚,今日的收殓尸体的工作就仿佛按下了静音键,并无一人说话。 一位鬓角杂了白发的老管理官将尸体的臂章取下来:“三级管理官,应该是隔壁老鼠街区管理局的副局长。” 一旁戴着口罩的法医正在捏着死者手腕关节,做初步的判断。 那手腕本来带着虚胖的臃肿,却因为冬天躺在地上几个小时而被冻得邦邦硬,大约是内部的脂肪也凝固成了油润的冰:“他几乎每一处关节都反过来了。” 法医站起来,看着那句并没有明显出血的尸体,声音却透着几分颤抖:“具体的还要做分析,但是从关节和骨折来看,他是像毛巾一样被一寸一寸拧过去的。” 靠得近的几个管理官都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才有人叹了一口气:“这下真的要闹大了……” 尸体趴伏在夜鹭街区和老鼠街区交界处的小巷入口,自尸体手的方向看去,在尚未明朗的昏暗夜色中,那楼房挤压出的黑漆漆的狭间里,隐约藏着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正在暗中窥伺着管理官处理着同类的尸体。 夜鹭街区管理局副局长冯夜郎坐在办公桌前,绝望地看了一眼面前堆得仿佛高三学生试卷山的卷宗,强忍住把烟头案按灭在文件袋上的冲动,颤抖着手指把烟泄愤一样捻在玻璃烟灰缸里面,低下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一个留着浅棕色短发的年轻女子走进屋内,丢下一个文件袋:“冯师兄,这是昨晚死者的尸检报告。第一份是人类法医做的尸体情况检查报告,第二份是修仙医者做的凶手排查报告。” 方圆和冯夜郎同为二级管理官兼任副局长,两人和局长管随风曾经一同在云梦泽纯阳教修仙,方圆是小师妹,有时候私下里还会用当年师门的称呼来调侃两人。 “结论呢?”冯夜郎有些麻木地拿出了报告翻阅起来。 “和前面五起一样,也是邪祟作案。” 冯夜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跟着疼了起来,尤其在看到死者身份那一栏刺眼地写着“三级管理官”的时候,罕见有些情绪失控地把文件夹摔在桌上,“六个人了!按照字母表杀的话,都已经排到F了!这次更好,连巡查的管理官都出事了。” “你跟我生气也没有用啊。”方圆对此表现倒是颇有些漠然,她走到冯夜郎身后,瞟到了死者的姓名,“这不是隔壁街区的副局长吗?这人名声可不大好,据说他仗着有点权势就欺负人,惹了不少投诉在身上。” 冯夜郎打断了方圆的话:“毕竟是同僚,他生前如何不要去评价了,再者说都确定是邪祟作案,也就没有什么缘由可言。既然已经确定了罪犯,今天我就去申请捕杀令,准备好三天之内把那个邪祟驱除掉。” “等下!” 方圆忽然拽住冯夜郎的衣角:“按照眼下这个态势,那不就要上报白玉京了吗?” “那不然呢?都已经死了六个人了,其中还有管理官,再不上报流言蜚语也都要传上去了。” “但是管师兄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吧?”方圆凑上前压低了声音,“管师兄本来也才当管理官两年,却能平步青云一路坐到局长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眼红。那个东西就是再难对付也就是个邪祟,真的为了清理邪祟通报到上面,那后面不知道多少人要质疑我们的能力呢。” 冯夜郎咬着烟嘴,表情带几分不耐烦:“那怎么办?总不能继续放着吧?” “我们自己去把它清除了不就好了?” “……你疯啦?那副局长再废也是个三级管理官,跟我们一样都是金丹期。他可是被邪祟轻而易举虐杀的,你真以为我们就能好到哪里去?” 方圆连忙示意冯夜郎放低声音,话语里透着几分狡黠:“我只说我们自己去处理,又没说非要我们亲自上阵的——咱们街区里不是还有一位什么活都干的老板吗?那人邪乎邪乎的,保不齐有什么旁门左道的好法子,咱们把她请来问问?” “任长生?”冯夜郎眉头微微挑动,随即摇摇头,“别想了。那人和你我一样都是金丹期修为,还是个散修,来了不过是多一条毛巾少一条毛巾的区别。” “她真是金丹期散修?”提起那位来历不明的老板,方圆语气里颇有些隐晦的兴趣,“我们也算是合作过一两次了。师兄,你信她只有金丹期吗?” 冯夜郎瞟了一眼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师妹:“……你工作很闲吗?还有空关心这种事情?” “你看,你明明也不信。” 冯夜郎并没有回应这句话。 一种跃跃欲试的沉默在狭窄的会议室里发酵。 方圆直起腰撤回去,从冯夜郎桌上的小盒子里面摸了一块薄荷糖丢到嘴里:“师兄,你应该能看出来吧,她其实一直有所保留,实力也远非所谓金丹期这么简单。我们街区里面住着这么危险的家伙,你都不想趁机探探底吗?” 冯夜郎新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接着有点烦躁地啧了一声:“……真不想去请那个家伙!” 第二章 祝福(2) 世界上从来没有所谓“讨喜”的天才。 傲慢、无礼、常识匮乏、没有边界感、我行我素……天才身上那些无关痛痒的缺点,放在任何平庸之人的身上,都会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眼前的女人穿着素朴,戴着一双圆圆的黑框眼镜,凌乱的碎发落在鬓角,脑后扎着一个小小的尾巴,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棉服,坐姿颇为不端正,时不时晃动着身体。此刻,她正在紧紧盯着冯夜郎的新助手柳允清,上上下下目光灼灼。 那见习的年轻小姑娘额角冒汗,头都不敢抬。 许久,女人靠回沙发垫上,手指点了点:“你啊,眉间有一股煞气,最近可能会倒霉讷。” “倒霉?”柳允清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瞟向沙发对面面色阴沉的上司,游移不定地踟蹰了好一会,才小声问道,“您,会看相?还是会算命?预测未来?” “我会,还是不会呢?”那人也不知道是故作高深还是天生带着几分糊涂,手指划过嘴唇嘀嘀咕咕自言自语起来,“这种事情说不好呢,毕竟现在什么都讲究精细化分类,修仙的那些新门类太多了,我也分不清楚。大概也许……” “任老板!”冯夜郎有点无奈地打断了对话,拇指盯着额角转了转,“——小柳,你先下去,等会有需要我再喊你。” 柳允清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答应了冯夜郎一句之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那边的传闻中的“世外高人”。 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眼神,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讳莫如深地一笑:“哎,等等先!”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水笔咬住盖子,随手撕了一张纸画符,嗓子里发出短暂的赫赫声,最后梗着脖子像羊驼似的呸一口,查看之后满意地夹着那张带了星星点点水渍的纸片递上前:“给你,可以保你一命。看在咱们冯局面子上,这一次我就不收钱了。” 冯夜郎闭上眼睛,略带嫌弃地转开视线。 柳允清盯着那张纸条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忍不住那“世外高人救命符”的诱惑,快速抽出纸片躬身道谢,急匆匆地逃跑出去。 冯夜郎无奈地叹息,摸出烟盒敲出一根夹在嘴里:“安稳日子长久,队伍也越来越难管了。” “咱们街区日子安稳还不是您几位的功劳。”任长生挥开烟雾,不咸不淡地奉承了一句,“所以,这次是什么委托?” 冯夜郎将一本资料放在茶几上:“是邪祟。” 任长生靠在沙发上草草翻了一遍资料,不由得称奇:“……时代真是变了,这屁大的小玩意现在连你们也搞不定了。” 冯夜郎抽着烟,隔着烟雾观察着对方“这次不一样,这次虽然法医判断是邪祟作案,但是厉害得很,依照常理我们这一级是清除不了了——你有没有其他好办法?” 任长生合上资料,神神叨叨地摇晃着脑袋,一副心不在焉的犹豫模样:“有呢?还是没有呢?”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任长生抬起眼,目光里透出几分算计,她矮下身,手掌搓了搓:“方法虽然有,但是这旁门左道多半就是冒险赌一场,那到底成不成,我说不好呀……” 冯夜郎有些无语地盯着对方狡黠的神色:“让你说你就说,别问东问西的。这事儿我给你托底,结果如何都不挨着你,行了吧?” 任长生一拍腿,眯眼笑出两道小月牙:“有您这句话就行——咱们现在云梦泽一般对付邪祟呢,都是用驱除。这法子虽然干净,但是对抗性太强,邪祟难免抵抗。我年轻那会儿,倒还有个法子,叫超度,比现在这个法子温和不少。” “超度?”冯夜郎有点疑惑地歪了下头,“那是什么?” 任长生摆出一副喜欢说教的长辈的嘴脸:“真是见识短浅的年轻人,那就让我这个前辈给你科普下实用又简单的老办法吧。” “邪祟这种东西呢,说到底就像是长在地表的青春痘。如果你选择去驱除它,就好像是青春期管不住手的小孩子老是在脸上扣扣扣,最后即使扣掉了,也容易留下疤痕。但是你如果选择超度它,就像是按照医生叮嘱涂抹阿达帕林凝胶,保持清淡饮食,早睡早起,这样青春痘就可以自然而然毫无痕迹地消下去了。” “……” “不要做青春期只会乱扣扣的小孩啊,冯局,要用科学又温和的方式超度青春痘,这才是成熟的修士应该做的事情。” 冯夜郎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总结起来:“所以,你的意思是说,驱除的方式会引起邪祟全力反击,所以应该用超度的方式?那么要怎么超度?” “超度就是找出这个邪祟的命数和因果,”任长生生出手指,“分别找到邪祟生前的姓名,生辰年月日,去世年月日,为何会变成邪祟,有什么未竟的心愿。知道这五个信息,最终再想方设法达成他的心愿,就能将邪祟顺利超度了。” “也就是我们还要追根溯源去寻找那个邪祟到底是谁?茫茫人海,这个要从何找起啊?”大约是感到了年终奖的渺茫,冯夜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会产生强大的邪祟,那也就证明这个人生前一定在附近出过什么大事故。查一查近五年的卷宗呗,就找找这附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交通事故、杀人案、斗殴之类的。”任长生摆摆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表情,“方法都已经交给你了,余下就不用我出手了吧?等你们什么时候找到这些资料再来联系我哦。” “你就不管了?”冯夜郎正在收拾文件,闻言震惊地抬起头,就看到任长生一副要跑路的架势,“你不跟我们一起找吗?” “冯局啊,一分价钱一分货,我们也就是小本经营买卖,您委托了一件事情,那咱们就按照事情收钱,如果还要花费时间,我这成本控不住啊。” 任长生说着,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她向前挪了挪屁股,低声恳切道:“找资料最花时间了,可费事了——得加钱。” 冯夜郎表情慢慢变为无语,最后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说吧,你要加多少钱?” 第三章 祝福(3) “辛酉年腊月二十八日,就在巷子口前面的马路边,家住老鼠街区的人类女性于森雨在带女儿买年货的时候,不幸被绑架犯抢走了女儿。于森雨右腿有残疾,无法快速奔跑,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人拐走。后来夫妻在云梦泽及周边几经寻找女儿踪迹,未果。一年后,她与丈夫离婚,并于女儿祭日在出租屋内上吊自杀。” “同年腊月二十七日,在小巷入口处,家住老鼠街区的人类女性杜媛被四名人类男性施以暴行,她的母亲当时就在身边,但是因为罹患有精神病,并没有做出反抗行为。杜媛在经历那件事情后一蹶不振,目前在老鼠街区经营一家美甲店,其母去年圣诞节前后在家因为突发癫痫不幸因病去世。” 任长生的助手葛淼一边汇报,一边将两份文件依次摆放在冯夜郎的办公桌上。 她长相乖巧,顺直的黑发披散在肩头,戴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应该是那种典型的成绩不错的好学生:“我们翻过了最近五年的卷宗和档案,认为这两起案件引发邪祟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另外还有三起也有一定可能的,柳检察官和我都已经整理好放在那边了。” 冯夜郎合上两份档案,表情颇有些沉重,还是对着来送材料的葛淼和柳允清点点头:“辛苦了,这会儿回住宅区不安全,葛淼小姐你就在我们休息室凑活一晚吧。小柳你带她过去。” 葛淼道了声谢,有些紧张局促地低下头。 冯夜郎对她点点头笑道:“我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重新见到你,你是打算给任长生打工了是吗?给她当员工不太轻松吧?” “我上周才确定下来要在这里工作。” “你哥哥怎么样了?” “谢谢冯局关心,瑶草真的很有用,已经好了很多了。” “嗯,你做材料挺细心的。”冯夜郎从桌上拿起烟盒,没有点燃,只是取了一根夹在指间,“任长生这人细节上面总是不太靠谱,很多事情你自己得多注意。” 没有仙骨的女助手低下头道了一声谢,依旧是一副有些畏首畏尾的表情,再想起任长生那张神神叨叨的脸,冯夜郎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你怎么会想到跟着她工作呢?刚刚毕业应该是不错的年纪,选择那么多。为了报恩倒也不值得做到这一步吧?” 葛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含糊道:“就,孽缘吧。” 两个早已困倦的女生离开后,冯夜郎将烟点燃,隔着一层白雾面色凝重地面对着两份卷宗。这两份都是上一届管理官遗留的案件,与无数更加陈旧的案卷一起堆积在档案室一排连着一排的铁架上,卷宗侧面的标识都已经泛黄,卷宗上面甚至落了些灰尘。 他手指顺着灰尘痕迹仔细拂过,坐直了打开封页…… 天空里正在纷纷扬扬飘着星点雪粒,积雪不算厚,薄薄一层白之下隐约透着原本的水泥路面,大抵由于没几天便要过年了的缘故,路上到处都装点着胖乎乎的红灯笼和厚实的吉祥结。 此时已经接近午夜,早已经过了人类行动的时间,空荡荡的寂静里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那脚步轻捷而利落,似乎正在着急赶路。 任长生的身影自转角处出现,她嘴边呼出一片白气,眼镜朝向右手边瞟去,目光便直直地对上了巷子深处那一线狭窄的黑色。 这条小巷正是出事的巷子,位于老鼠街区和夜鹭街区交界处,任长生站在夜鹭街区这一边,另一头照理可以直接通向老鼠街区的商业街“福康”广场。 小巷没有名字,是当年施工时候因为没有计算好距离遗留下的产物,长度也不过二十米多,如果是平日里,从巷子一头应该可以隐约看见另一边的情况。 然而此刻任长生面对的却只有无止尽的黑,幽暗深邃,不知道要通向什么方向。 四周万籁俱寂,她此刻故意站在邪祟的狩猎区内,然而周遭却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似的。 这无声的躲避引得她笑了起来:“区区一只邪祟,也懂得趋利避害啊。” 任长生感慨一句,将双手手抵在胸前,手指翻折圈出一小块缝隙,透过那个儿童望远镜一样的窗口望过去。 小巷在狭窄的视野里变成一道挤挤挨挨的水道。那粘稠的,翻涌着的浓浆不断从入口溢满而出,一滩一滩地落在地上,伴随着咕叽咕叽的黏糊糊的声音,那些粘液四处爬行着。 一只婴儿的小手从黑乎乎的浓痰似的液体里伸出来,扣在任长生的鞋子上。 缠在任长生脚上的粘稠稠的小婴儿眼球悬在半空中晃动摇摆,发出了强烈的嚎啕大哭声,抓着任长生的手指从翻滚的黑泥里生出鱼骨似的尖刺,而在那更加浓稠的,更加深邃的黑暗中,传出了隐约的女人呜咽的声音。 “所以,是孩子和妈咪联手碰瓷路过市民吗?” 任长生有点烦躁地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那密密麻麻正在滴落的黑色污泥不知何时已经在头顶编织起细胞粘膜似的网,就仿佛呼吸一般规律地伸缩着,将整个街区都包裹在一个巨大的器官里。 “……的确看着不像是邪祟。”她嘀咕了一句,表情倒是复杂了些,“该不会又是白玉京那帮神经病搞出来的黑科技吧?一天天的正经修炼不干,老想着装插件就能一步登天呢。”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思考。 任长生甩了甩已经开始爬上手腕的黑泥,从口袋里掏出正在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之后接起电话:“喂,葛淼?怎么了,是发现什么事情了吗?” 一边说着话,任长生一边迈开步伐往前走。忽然间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惨叫,那已经爬到她腰上的小婴儿伴随着大块黑泥一起掉落地面,发出灼烧后的滋滋作响的声音。 “没有没有,刚刚是正雄的惨叫,我在和伽椰子聊天呢,真没偷懒——你继续说,我在听呢。” 任长生一边敷衍着,一边沿着那黑泥自动分开的道路,径直穿过那条小巷。 第四章 祝福(4) 杜媛今年24岁,虽然从母亲那里遗传了仙骨但是并不强大,连最简单的筑基期也达不到,早早放弃了修仙开了一家美甲店。 此刻,她不耐烦地靠在门口,看着面前三个不速之客:“你们说我妈因为我当时的事情变成邪祟杀了人?怎么可能!她个傻子知道什么?” 葛淼被呛得一愣,看着对方不耐烦的表情,一时间有点退缩,倒是冯夜郎走上前出示了管理官证件:“杜小姐,我们非常抱歉向你问起这件旧事,我们也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案情调查市民有配合义务,事关人命,请您务必仔细回答。” 杜媛抱着手臂,打量着冯夜郎管理官的打扮。 许久,大约是忌惮冯夜郎,她终归软了态度,示意三人进屋,嘴里还不住骂骂咧咧:“我自己的案子报了两年没人处理,眼下还要我配合处理别人的案子,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客厅里摆着一排长条桌,几个美甲的照光灯散乱丢在上面,背后墙上挂着一些示意图和基本的价目表。杜媛并没有招呼三人,只是自己找个位置坐下用锉刀磨着指甲:“要问什么就问吧,我十点钟要营业,别耽误我生意。” 冯夜郎坐下来,抬眼观察一番杜媛的态度:“恕我冒昧,您刚刚在我们提起您母亲可能因为您当年的遭遇变成邪祟时,很确凿地否定了这一猜想。我个人想要知道理由。” 杜媛放下锉刀,几乎要骂出声:“理由?有什么理由?当然因为她是个傻子咯。” 葛淼接过话:“许多母亲即使智力受损,也会保存有许多基本的情感。你在她面前遭受欺负,纵使她当时无力反抗,但是心里或许也存在震动。” “她怎么可能!”杜媛尖利地喊了出来,几乎称得上破口大骂,“傻子!你们知道傻子什么意思吗!你们跟傻子相处过吗!” 她喊得过于大声,以至于葛淼和冯夜郎一时都不再说话。 任长生盯着她看了许久,歪着头:“你怎么这么笃定?你早就知道她的态度?” 杜媛哽了一瞬,半晌后话尚未出口,眼眶先跟着红了一圈:“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当时我妈就在旁边,她看着我。也不动,也不阻止那些人,就咯咯咯地笑,还叽叽咕咕地说话讷,就跟小孩看热闹似的。”杜媛说着,含着怒火和恨意的眼睛里无知无觉掉了两滴眼泪出来,“那些人还笑我,说你看你妈看着都高兴,你有啥不满意的。” 她说完,脸便侧过去,用手掌压在眼睛上,几乎崩溃地胡乱上下摩擦着。 葛淼一时间也说不出话,心里格外难受。 “我也是贱!我以为她只是当时表情失控了……后来我又问我妈,记不记得那天的事情,记不记得那些男的对我做了什么?然后她又笑了,还说——” “到你了,到你了。” 杜媛抽泣了一声,从桌上胡乱抽了一张纸,擤过鼻涕后团成团丢进纸篓里,情绪才渐渐缓过来一些,不由得苦笑起来:“到我了?什么到我了?看着我遭遇那些不幸她就那么高兴吗?” 话到了此处,余下的只有五味杂陈的相顾无言。离开的时候,冯夜郎转过头对杜媛微微鞠躬,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开口。 杜媛眼睛红红地盯着他看了一眼,啪一声把三人关在了那扇老旧的公寓门外面。 于森雨的前夫搬到了离老鼠街区较远的一个老旧的住宅区,他苍白的脸上隐约可见几分病态的青紫色,就好像活人的膜下面已经透出腐败的血肉。头发杂乱油腻,因为长期酗酒而口气浓重,大约在做送货员,房门背后挂着一件发灰的硬邦邦的制服马甲。 提起于森雨和女儿的事情,男人并没有太多变化,神情里透着漠然与麻木。 家里破旧的衣服堆满了本就狭窄的沙发,地上随处可见餐巾纸团和各种看不出原貌的垃圾,角落里堆着没有收拾的各种泡面碗,这间狭窄的一居室里面几乎成了一个巨大的垃圾箱,而面前这个憔悴的男人,也是被丢在垃圾箱的垃圾之一。 在听完几人来意之后,于森雨的丈夫何刚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懂邪祟那些东西,但是肯定不是她,她不可能变成邪祟的。” 三人面面相觑,眼神中都透出几分疲倦。 “理由呢?” 何刚揉了揉裤面,混混沌沌的眼神不知飘向何处:“理由?没什么理由,她不是那种人。” 这回答听得三个人有点意外,甚至于有些荒谬:“何先生,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这个邪祟……他的诞生不是由人的主观意志决定的。” 何刚打断了冯夜郎的解释:“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冯夜郎被这车轱辘似连轴的话弄得有点烦闷:“恕我冒昧直言,您的前妻于森雨在失去女儿之后选择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这一个行为看起来情感是的确比较强烈的。强烈的情感容易滋生邪祟,这个没有什么对和错,它只是一个规律。” 何刚沉默了很久,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当时她自杀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们谈了很多,关于念念,还有我们的关系……她不是那种出了事情之后要死要活的人,我们找了念念半年,半年后我们没办法继续面对彼此,就分开了。” 说到这里,那干涩发黄的眼白里逐渐爬了些细小的血丝:“她说她感觉念念死了,我说她只是太累了,太累了所以觉得女儿不在了。但是说不通,她说她要去另一个世界陪伴女儿,说不是因为她撑不下去了,是女儿在找她。” 何刚神经质地搓了搓裤面:“我也不知道她是执着还是不执着,但是我总觉得,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去找咱们姑娘的,得偿所愿。” 说着,男人搓了搓手掌,站起身从床边拿起几张纸递给几个人:“冯局长,念念的案子还在查吗?怎么样了?” 冯夜郎脸上闪过一瞬复杂的愧怍,接过那张纸仔细叠好放在包里,低着头不看对方:“在查,后面有结果了我们会通知您的。” 第五章 祝福(5) “两位死去的母亲,至亲给的结论都说不是她们。一个母亲神智糊涂,对女儿抱有本能的恶意,是自然死亡;一个母亲瘸腿体弱,很爱自己的女儿,因为相信女儿已经离世,便追随其离开。这两个人到底哪一个才是邪祟呢?” 任长生掌心挤着腮帮子发出金鱼吐泡泡的声音,对着白纸发了一会呆,站起身直接放弃了思考:“不行,这种案头工作我不擅长。葛淼,你上!” 方圆坐在冯夜郎边上抠手指玩,似乎也对这种讨论没什么耐心:“两个都试一遍不就好了?” 任长生自顾自翻着零食柜,随口回答:“哪里那么容易啊?超度就是要进入邪祟的领域内从内部消解它。要是找错了信息,那邪祟必然要全力反抗的啊。” “打个比喻的话,就是本来只是打上花火,最后变成了盖亚能量炮……大家一起完蛋得了。” 冯夜郎拉开椅子坐下:“鉴于这次行动的危险性,确定信息肯定要慎之又慎,眼下两个最有可能的邪祟的源头已经被我们找到,最后一步不能掉以轻心。”他一边说着,一边重新翻看笔记,“强烈的执念中会诞生邪祟,邪祟会通过攻击方式和形态表现出它的执念,这是互为表里的关系。也就是我们只要能分析邪祟的形态,应该就能分析出它的源头。” 任长生挤了挤方圆,也跳上办公桌坐下,描述起来昨晚看到的场景:“那个邪祟的陷阱进去以后是一个封闭的幻术空间,本体是黑色淤泥,里面应该是两个人形,一个是孩子,会主动从巷子里出来,一个是母亲,躲在巷子深处,被淤泥包裹,只能听到声音。” “至于攻击方式……是通过淤泥包裹住人体,然后借助内部的扭力将人的关节和骨骼一寸一寸拧断。”任长生抬眼在脑内复盘了一遍,确认没啥遗漏后点点头,“我就看到了这么多,都说了,你们自己判断吧。” 冯夜郎狐疑地盯着她上下扫过:“你走哪里知道的?你特地去踩了陷阱又逃出来了?” 任长生目光晃晃荡荡了好一会,扣着手指含糊回答:“反正差不多呗……我这人当年做侦察兵的,没别的能耐,就是跑得快。” 好在冯夜郎此刻没什么心情纠结这个问题,随即开始补充情报:“也就是邪祟的化形本体是一对母子,武器是黑色的淤泥,它寄生在小巷里面,陷阱位置在巷口。是这样?” 任长生老老实实点点头:“差不多吧。” 方圆忽然想到了什么:“如果攻击孩子,母亲的反应是什么样的?” “你一攻击外面这个正雄,里面那个伽椰子就会开始尖叫,然后地上的淤泥就会越来越多。简直就像是用孩子碰瓷一样。” 葛淼似乎有了结论:“也就是这个孩子受到攻击的时候,这个母亲是心急的,是会更努力去攻击外来者的,没错吧?如果母亲对孩子呈保护的态度,那么还是于森雨可能性更大。” 冯夜郎有些犹豫地捏着手里的水笔,并没有直接肯定:“最核心的问题是,现在我们并没有办法确凿判断到底为什么杜媛的母亲会有那个反应。如果真的如同杜媛说的,她母亲看不得她好,那个中缘由总要有吧?” 在旁边记录的柳允清抬起头,弱弱地插了一句:“不然调查一下杜媛母亲的人生经历呢?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冯夜郎有点头疼,伸出拇指揉了揉太阳穴,大概是连日的案头工作让他也有些撑不住:“哎,也只能这样了,去调查档案室资料吧。” 杜媛的母亲名叫顾盼仙,去世那一年是41岁。顾盼仙不是云梦泽人,她出生在云梦泽以东的一个村子里,母亲同样患有癫痫和精神病,需要被绑在床上才不会伤人。 她继承了母亲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仙骨,同时继承了疾病和厄运…… “顾盼仙很可能是被卖给杜媛的父亲的。顾盼仙虽然残疾,精神又有疾病,但是她有仙骨,她生出来的孩子很可能就能有修仙的天赋……”几个人围坐在会议室里面,沉默地面对着那个残疾又神志不清的女人薄薄两页的人生档案。 最后还是方圆先说话打破了沉默:“简历上显示顾盼仙起码生育了十次,甚至可能不仅仅给杜媛的父亲生了孩子,还给杜家其他男性也生育过子嗣——经历过那种非人的折磨之后,她恨她的女儿也是本能。” 冯夜郎抽了一根烟夹在手指间,许久没有说话:“……所以,她看到自己女儿被那么对待之后才会说,轮到你了?” “可能那也是她曾经遭遇过的事情吧。”葛淼有些难过地低下头,心情看起来颇为恹恹,“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方圆接过话,似乎在努力让话题回到超度这件事情本身:“先不要去去纠结顾盼仙到底经历过什么了,起码眼下我们已经弄清楚杜媛说的是有道理的,顾盼仙的确有理由憎恨她。这样一来,基本就能确定那个邪祟就是于森雨了。可能在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潜意识里面,于森雨实际上已经产生了强烈的恨意,她无意识地想要杀死那些掳走她女儿的人,而这种恨意最终化为邪祟。” 冯夜郎目光看了一圈:“所以,基本上可以确认这个邪祟就是于森雨了?” 几人默默点点头,大约是都已经认可了这个说法。 任长生坐在人堆外面,表情倒是带着几分茫然和不解,似乎在想着什么问题。 冯夜郎隔着老远点点下巴问她:“任老板,怎么了?我们判断有什么问题吗?” 任长生抱着胳膊,眉头紧紧地拧巴着:“我也不是太懂这些人类的情感,不过听着说得应该就是这个道理啦。但是还是有一件事情我不能理解的——为什么那个邪祟化成母子双体,然而母亲却自始至终都藏匿在巷子里面呢?祂不应该出来保护那个孩子吗?” 第六章 祝福(6) 柳允清转过头,就看到葛淼抱着两桶泡面朝她笑了笑:“哎呀,你都泡好啦?” 葛淼把泡面放下来,挨着柳允清坐下:“今晚的超度也不知道几点能结束,他们不回来我们也不能睡觉……你看看两桶泡面吃哪个呀?” 柳允清打开投影仪的开关,一边调整荧幕大小一边小声嘀咕:“虽然是冯局长安排的,但是他们在外面生死相搏地超度邪祟,我们俩却在这里看电影,是不是不太好啊?” 葛淼对此倒是接受良好,甚至拿了两瓶饮料放在旁边:“我们俩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啊,再说了不看点什么东西,最后犯困再睡着不是更加耽误事吗?” 两人选了半天选好的是一部救助野生动物的纪录片,既不至于看得人昏昏欲睡,也不至于让人过于沉浸其中而忘记了正经事。在把手机调高音量放在茶几上后,两人捧着泡面按下了播放键,一段略显模糊的画面在微微抖动的镜头中缓缓显示出来。 纪录片的内容是记录一只棕熊的经历,棕熊贝尔小时候被偷猎者卖给马戏团,从此脖子上便套上了一个生锈的难受的铁箍,而贝尔的所有行动则都被铁箍限制在一个极为狭窄的范围内,甚至无法直起身体。 葛淼看得很认真,那佝偻的巨大的背影倒影在她深棕色的眼眸内,闪动着复杂和沉痛的微光:“真的是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对待动物呢?” 柳允清有点不解地歪过头:“刚刚那段我不太理解,为什么贝尔长大之后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弄开那个铁箍,但是却不敢去尝试呢?” “这个有点像‘习得性无助’吧?在小时候多次反抗无果,所以自然觉得反抗是没有用处的,最终甚至连尝试也不敢去尝试,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反抗成功的。”葛淼一边吃泡面一边抽空看着屏幕,“很多人不是也有这样的行为吗?就像有些小孩小时候经常挨打,长大了很可能就不会反抗了,哪怕有了反抗的力量,也本能地只会承受暴行。” “人也会这样啊。”柳允清有点新鲜地感慨一句。 忽然她微微愣住,随即皱着眉端详着那只模样佝偻可怜的小熊,嘴里又犹豫地重复了一次:“……人也会这样……” 葛淼扭过头,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柳允清:“怎么了?” “顾盼仙在看到女儿遭遇恶行的时候,她的反应是笑着,然后说‘轮到你了’。我们依照我们正常人的思维去解读,的确得出的结论就是顾盼仙其实并不爱她的女儿,而是将杜媛看作施加在她身上暴行的衍生品。” “但是那就是事实吗?” 葛淼听到此处,一点点坐直起来,表情愕然中渐渐透着几分严肃:“你的意思是?” “在那么多孩子的生育过程中,在经年累月的暴行中,很有可能顾盼仙的本能反应已经被扭曲了。她已经无法意识到自己是在被施暴,甚至可能把下意识的顺服反应当作是正确的!” “……她已经分不清正常和非正常了。”葛淼喃喃道,随即想起了任长生的话,“这就能解释得通一件事情了!为什么那个邪祟只是惨叫,而不从黑暗中出现主动攻击人。” “因为顾盼仙已经没有攻击的本能了!她的本能已经被扭曲了!” 随着柳允清的话音落下,似乎一切都被崭新的结论颠覆。 两个女生面面相觑,在一阵惊诧的沉默后,脸色都变得更加难看,葛淼的神色里透出几分不安:“……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任长生他们超度用的资料,不就全错了吗?” 邪祟的空间内,任长生观察了一下四周,走到八卦阵中心位置站定:“冯局,方局,生门和死门就分别交给二位了。” 那如同血管一般相互交叠的黑色脓液在空中编织细密的蛛网,三人仿佛置身于一个会呼吸的肉兜子里面,被胃液似的淤泥包裹着。 冯夜郎掏出一个画着八卦和太极图的黄铜罗盘,抛到任长生手上,只见对方接过罗盘平置于掌心,缠着念珠的左手捻了一个往生决。阴阳罗盘上的指针飞速旋转起来,那念珠虚空中飞起,伴随着咒语如同一团团萤火似的在狭窄闭塞的空间内飞旋乱撞: “继以王命,承道正统。仰观天象,俯察地法,百兽万物,各有其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始作八卦。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 那规律呼吸的空间陷入了莫名的躁动之中,在温度的极速升高中,冯夜郎和方圆分别踏过淤泥,将阴阳镇魔剑插入黑泥之中,各斩断生门和死门,防止邪祟窜逃。 在邪祟的陷阱里面的感觉并不好受,内部的空气都开始翻滚,充斥着一股腐败的臭气。 如果说在超度开始前,还能维持住街道的幻象,此刻的邪祟就好像已经放弃了给他们最后一点欺骗的仁慈,腐败的臭气和发酵产生的酸味直直冲向天灵盖,甚至一时间分不清是恶心还是恐惧占了上风。 冯夜郎只觉得剑下面的泥浆和肉膜仿佛在不断生长变厚一样,堆积得他的剑也松松散散摇摇欲坠,只能握紧剑柄再次用力往下压去,伴随着低沉到几乎听不清楚的哀鸣,从伤口处汩汩溢出红色的液体,和黑色的黏液一起搅和成了一大滩不可名状的诡异流体。 “这些衣服回去都不能要了。”另一侧守着生门的方圆抱怨着,灵巧地跳到空中,单脚踩在剑柄之上。剑顺势朝着更深处扎下去,牵动了邪祟撕心裂肺的惨叫。 任长生已经被黑泥吃到了腰部,她嘴里念念有词,从怀里夹出一张黄纸画作的符咒甩到半空中:“因果循环,天道如此。亡灵于森雨,消除执念,往生极乐去!” 一片无形的火焰自符咒烧了出去,沿着黑色的淤泥缓慢爬过去,就仿佛草原上烧去浮草一般。 几人脚下的黑泥迅速地凝固皲裂,如同退潮一般缓慢降低。 第七章 祝福(7) 眼见着邪祟的场域一点点坍塌,冯夜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总算……” 然而,任长生手里的命盘却忽然又一次飞速旋转起来,指针几乎要脱离表盘一般发出嗡嗡的风声,带着罗盘都在不断颤动。 任长生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愕然,随即迅速转头大喊道:“不对!我们找错……” 话未曾说完,比之前都更为猛烈的黑泥铺天盖地拥挤入狭小的空间,只一瞬间便吞没了处于八卦中心位置的散修,随即掀起排浪分别朝生门死门呼啸而来。 冯夜郎将自己的佩剑用力向下压去,抬手向高处掷出一把匕首,朝那交叠着黑色织网的空中刺去:“师妹!” 话音未落,他便被一股淤泥冲击淹没过去。 方圆半点不曾犹豫,飞快朝空中跳起,单手抓住那卡在内膜上的匕首吊在半空中,低头望向那咕嘟冒泡还在不断升高的黑色泥浆,不由得咬着牙啧了一声:“可恶!怎么回事!” 就仿佛是为了回应她那绝望而茫然的疑惑,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围传来,几乎要撕破喉咙:“方局长!” 方圆吊在天顶上扭头看去,就看见不知何时出现的柳允清几乎已经被黑色的淤泥吞吃下去大半,只留下半张脸和一只写满了恐慌惊愕的眼睛望向方圆。 那淤泥还在不断向上攀附,很快柳允清的脸便一点点被淤泥覆盖过去,最终只剩下右手依稀可见。那高高举起的右手上攥着管理官的阴阳镇魔剑,佩剑的剑尖上刺着一张纸。 在柳允清被吞没的瞬间,佩剑脱手而出向前无力地抛掷一段距离。方圆倒挂身体一把捞过那几乎要跌进污泥里的佩剑,快速过了一眼纸上写的内容,神态骤然间变得咬牙切齿:“二选一都能做错……我们这帮蠢货真是该死!” 那张纸条上写着顾盼仙的五项信息,方圆吊在高处,将纸条反复看了一遍之后,向下望着那翻涌的半凝固的黑色淤泥,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片刻凝滞的呼吸间,嘴角却不自觉地露出几分兴奋到有点失去理智的笑意。 “区区一个只敢躲在暗处的邪祟,就是气疯了又能怎么样?活着的时候连拳头都不知道怎么捏,死了还自以为能掀起什么风浪吗?” 她目光在领域内扫了一圈,重新确定了生门死门的位置:“不就是超度吗?一次不行再来一次不就成了。” 说罢,她拔出匕首,攥着那张纸片从天顶跌落入淤泥。 ——仙骨真的是天赋吗? 对于一个无爱的家庭出生,从小患有脑瘫和癫痫的女人来说,仙骨只是彻头彻尾的灾难而已。 拥有仙骨的父母才能生出拥有仙骨的孩子,仙骨代表着可能性,一个家庭未来的可能性。 她被父母安排和一个可怕的,暴力的男人结婚,丈夫为了这场婚姻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 可能性需要多次去尝试,可能性需要很多次实践。 在这场为家族谋出路的战役里,她只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战场。 所以当她看见自己的女儿被那么对待的时候,她笑了。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仿佛可以教给自己的女儿什么,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有用的。她想要告诉女儿:不要紧,你只要多笑一笑,他们就会对你好的。 “轮到你了,轮到你了。笑一笑,笑一笑。”那含含糊糊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楚,重复着呜咽一样的声调。 黑泥已经几乎没到天顶,甚至要从这有限的领域里挤出去,寄生更多的地方。 就在此刻,翻滚的黑泥中忽然冒出些细小的泡沫,咕嘟咕嘟地就好像一锅将欲沸腾的热粥一般,无边际的黑泥以翻滚的位置为中心缓缓褪去,从泥浆里倒出来一个被泡得黢黑的女人,一张口就呕出一大滩黑泥。 柳允清扑在地上一边吐着黑泥一边捶着心口剧烈地喘着气,好不容易从那濒死的窒息里醒来,只觉得胸口微微发烫刺得生疼,下意识伸手抓去,却只握出一把烧焦的碎纸屑,模模糊糊地想不起原本是什么。 “柳管理官。”从更前方的淤泥里缓缓出现两个身影,就见任长生扶着方圆的后颈将她轻轻放在地上,对着柳允清晃了晃指间的便签,“辛苦你带到新的信息了。” 一旁扶着剑半跪在地上的冯夜郎单手将身边掉落的佩剑丢向柳允清的方向:“允清,去守住新的生门!” 柳允清不作犹豫,从地上捞起佩剑,脚下还有些发软踉跄地顺着指示踩到正确位置,一剑刺入地面。 任长生朝地上吐了一口黑泥,露出一副反胃的表情,重新将罗盘平举在手心里:“哎……阿姨你真的,到了那个世界记得多洗洗澡,这一身黑泥巴臭的。” “继以王命,承道正统……” 相似的被拘禁的感觉似乎触怒了邪祟,那些已经节节败退的淤泥由重新自四面八方汇聚起来,绕过任长生,直接攻击向冯夜郎和柳允清。 冯夜郎与淤泥缠斗,眼见着一片淤泥绕过自己朝柳允清而去,扭头大喊:“撑住!不要拔剑!” 柳允清本就是个仙骨一般的见习管理官,看那些黑色淤泥重新朝自己冲来,干脆绝望闭上眼,用力把剑往下刺去,摈住呼吸打算熬过一程。 只听得一声剑鸣,紧接着一阵劲风袭来,那黑泥被拦腰斩断。方圆拄着佩剑大口地喘着气,神态颇为狼狈对柳允清微微点头。 “你握着剑闭上眼就行,剩下交给我。” 就在几人与垂死挣扎的黑泥颤抖之时,一张崭新的符纸缓缓出现在任长生指间,新的内容伴随着声音凭空出现在符咒之上。 任长生重新朝着空中甩出符咒,刺目的金光闪过,仿佛一道天刀从外劈开了领域。 伴随着哀鸣和破碎声,日出前蒙蒙的光透过终于破碎的穹顶落在任长生身上,东方细长的地平线上透出一线白,夜空也从子夜的乌黑变成黎明前的水蓝色。 她松了一口气,任由纷纷扬扬的泥碎落了一身,仰头看向明朗开阔的夜空:“什么小巷邪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平凡的阿姨而已。” 第八章 祝福(8) 云梦泽的墓地很昂贵,但是针对买不起墓地的人也会提供一些免费公墓。墓园离市区开车要一小时以上,周遭是矮山和水库。由于并非祭扫的节日,故而偌大的山头都很安静,天空水洗过似的透蓝,映着一个简单的石碑。 杜媛放下一束花,直直地凝视着那个墓碑,上面的照片并不好看,因为长期患病,女人的身体臃肿,表情不受控制:“我,之前只是在电视上看过这样的新闻,但是从来没有想到妈妈就经历过这些事情。” 葛淼陪在她身边,也不知道要如何出言安慰,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我们老板告诉我,令堂并非只是让你笑。只是她的内心深处,已经把逃离折磨和笑画上等号了,她希望你笑,只是她希望你可以逃离那种折磨。我个人认为虽然很古怪,但是这是当时她唯一能够做出的对你的保护……起码她并不是不爱你的。” 葛淼在杜媛肩上轻轻拍了拍:“起码这个方面,你可以释怀的。” 杜媛叹了一口气,摩擦着那张照片,喟然一声叹息:“怎么能释怀呢?反而更加耿耿于怀才是吧……重新知道自己的母亲经历了那些事情,就是知道她发自内心爱着我又怎么样?倒不如说心里更难过了才是。” “——当年我不把她当做我的母亲,甚至她下葬,我明明有钱可以给她买个墓地,我却没有买,她癫痫发作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不想照顾她,连最后制作墓碑的时候我都没有找一张像样的照片……我什么都没有为她做。”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把额头抵在墓碑上,就好像小孩子埋在母亲怀里一样。很久之后,空中飘来隐约的啜泣声:“我宁可自己没有出生,母亲生来没有那些疾病,我宁可她有健康快乐的一生,而不要生出我这样对她的苦难都无知无觉的小孩。” 葛淼拍着她的后背:“但是,她一定是希望你好好活着。正是因为他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才会造成这么大的误会。” 杜媛叹了一口气,神色带着几分惶惑和迷茫:“大约吧,大约是这样的吧。” 一阵宽赦的风吹过,从水库那头吹向山间的谷地,就好像一只手落在杜媛的身上,只按了一下便悄无声息地飘远了。 方圆的病房里,夜鹭街区管理局副局长,年少有为的天才剑修方圆吊着一条腿正在吃苹果。任长生坐下来熟门熟路从果篮里拿了个砂糖橘剥起来。 方圆咬着苹果默默地瞥了她一眼:“所以,我这腿断得到底有啥意义?” “怎么能说没有意义呢?要不是您冒着被顾盼仙的邪祟拧断腿的风险,把那张纸条送到我这边来,估计我也没有办法摆脱淤泥的桎梏啊。”大约砂糖橘有点酸,任长生一边吃一边不住皱眉,“——葛淼准备了探病的礼物,我负责帮忙送到。” 任长生说着,在床边擦擦黄黄的小手,从地上提起一个零食大礼包。 礼物似乎颇得方圆的心意:“她怎么没来?” “杜媛拜托她陪自己去一趟墓地祭拜母亲,要去云梦泽市外面,所以就来不了了。” 方圆答应了一声,咬着苹果含糊问了一句:“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 “好像还算坚强。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陈年旧事,如今她还要努力在当下生存呢。”任长生又给自己挑了几个车厘子摆在手心里,“但是你下次能不能让冯局别查我了。我就一小个体户,这次能成纯属偶然,他一天盘我三遍,非要我说明为什么你和他都自顾不暇的情况下我能一个人超度那个邪祟。” “所以为什么?” 任长生翻了个白眼:“还能为什么,肾上腺素爆发潜力加上运气不错,爆发了小宇宙呗。这两天都给我盘失眠了,我就一可怜的小良民,经不住这种笔录连番轰炸啊。” “唔,那我下次跟冯哥说说呗。”方圆咬着苹果嘎吱嘎吱响,“就说你跟我告状说他仗势欺人快要把小老百姓给逼疯了,一点体现不出警民一家亲。” 任长生抽抽嘴角,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随你怎么说吧。” 探病这件事情格外无聊,任长生没坐几分钟耐心差不多就到头了,她手里还捧着两颗车厘子呢,起身就要离开:“那行,反正我礼物也带到,问候也传达了,这就回去了啊。您自己加油慢慢康复,这次承蒙惠顾合作愉快。” 就在任长生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背后传来一声调侃意味浓重的声音:“我去古籍研究所调查了什么是超度,调查出来的结果跟您当时和冯哥说的可完全不一样呢。” 任长生扭过头,就看到方圆脸上带着点得意挑衅的神色,缓慢地咬着手里的苹果:“你说超度比驱除简单多了,但是事实上,超度之所以逐渐被淡忘,就是因为太难了。” “如果说驱除是从外部对抗邪祟的力量最终将它打得魂飞魄散,那么超度就是要故意进入邪祟的陷阱内,还要有足够的实力稳定邪祟,最终才能超度成功” “又困难又麻烦,还要将自己置身险境,唯一的好处就是邪祟经过超度会重新变成亡灵,去往彼岸——但是邪祟也好,亡灵也罢,谁会在乎死去的东西到底会怎么样呢?可以说,超度这个办法被淘汰真是大势所趋。” “方局……”任长生有点无奈地笑了笑。 方圆躺回枕头上,慢悠悠地继续咬她的苹果:“不过你大可放心,因为我根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冯哥也好,管大哥也罢,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老板你的这点小心思。” 说着,方圆堪称俏皮可爱地笑了起来,伸出手指在沾着水果汁的嘴唇上压了一下:“这个事情就当作我和老板之间的小秘密,如何?” 任长生哽了一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笑道:“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第九章 流浪动物和异乡人一样孤独(1) “近日,云梦泽市新一年度市容市貌整治行动正在火热进行,据悉,本次整治行动的重点是解决云梦泽市无主灵兽的安置问题……” 夜鹭街区管理局副局长方圆盯着电视里的新闻看了好一会,从文件袋里掏出一沓传单放在桌上:“总之,就和电视上说的差不多,最近要开始捕杀流浪动物了。这边是关于灵兽登记办法和必要性的传单,你帮我发掉。” 任长生有点嫌麻烦:“你们不能自己发吗?管理局这点事情都要外包啊?” “本来这种事情都是冯哥负责,但是他最近去弄白玉京接待会了,所以就轮到我头上了。”方圆清瘦秀丽的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我最烦这种东西了——虽然我跟冯哥都是副局长,但是我跟他那种含含糊糊的男人不一样,我是只做大事的女人。” “你让我负责安保工作,组织一次巷战,策划一次暗杀之类的我倒还挺在行,实在不行带新人也能凑活凑活,但是要我去挨家挨户发传单宣传什么正确饲养灵兽,杜绝流浪动物?我才没有那种耐心呢!” “你擅长的根本不是当管理官而是当社会不安定因素吧……” 方圆充耳不闻,在一沓传单上用力拍了拍:“正好你不是新招了一个很擅长做社工的小姑娘吗?这件事情就全权交给你咯——如果不做的话我就从内部把你的从业资格证扣下来,或者让应急部门天天上门查消防隐患。” “黑到不能再黑了啊!你还是合法部门出来的吗!” 伴随着大门关上的声音,反抗无果的任长生靠回椅背上,拿起一张传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请就近去最近的管理局为灵宠办理宠物证明,保护宠物权益?大城市真的好麻烦啊,连灵宠都要登记吗?那青丘和昆仑那些东西到底算什么?算人还是灵宠啊?” 正在吐槽着呢,大门又一次响了起来,工作室唯一的员工葛淼提着一个袋子从外面走进来:“我回来了,今天下午有生意嘛?” 任长生指了指桌上的一摊宣传册:“咱们街区的管理局真是完蛋了,连分发宣传单这种事情都要外包——这是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不擅长跟人沟通。” 葛淼习以为常地抱怨一句,坐下来拿着宣传册读起来:“文明养宠从我做起,拒绝投喂流浪动物?哎?” 任长生从桌上抓了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解释:“按照新闻里面的说法,今年好像打算整治整治云梦泽的野生动物,比如流浪灵猫,流浪灵狐,还有流浪人面卜之类的无主灵宠。按照说法是先鼓励主人给灵宠上户口办证明,然后等到差不多半个月后就开始逐个街区对无主灵宠进行处理。” “处理?处理是送到收容站吗?”葛淼语气里透着几分犹豫。 任长生对于灵宠一类的话题一向兴致缺缺,正在低头专心地刷着短视频:“谁知道……品相好一点肯定送到收容站吧?最后可能再次售出或者开放领养。品相不好的或者有入魔前科的,可能就就地捕杀吧?” “捕杀?”葛淼有点难以接受,“就直接捕杀吗?会不会有点太残忍了?” 任长生抬起头,有点疑惑地上下扫了一眼葛淼:“嗯?” 葛淼结结巴巴摆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直接就捕杀了会不会不公平,这些无主灵兽都是因为被弃养才会流落在云梦泽,他们自己也不是想要生活在这里的,就这么贸然捕杀……好像有点不好,只是我觉得而已。” “云梦泽到底是人的城市,不是人的也是仙魔的,这里所有法则肯定优先考虑人的利益,既然这样处理最快速,他们也不会考虑所谓灵兽的立场非要选择更麻烦的做法。”任长生目光顺着葛淼的手看到她提进来的空空的塑料袋,“你买的什么?” 葛淼将塑料袋往身后一藏,飞速解释:“这是,这是我路上买的零食,然后因为太饿了路上就吃光了。” 任长生没有追问,只是讳莫如深地看了她一眼,便低头继续玩手机去了:“方局长刚刚提醒我说最近在严查私自喂养无主灵宠的事情,说抓到了不仅会罚款,还会顺着你的线索直接抓你喂养的灵兽,最近可不要去喂那些小可怜啊。” “我没喂……我知道。”葛淼含糊着答应了一句。 当天下午,夜鹭街区休闲广场。 “请过来了解一下,登记灵宠信息,免费办证,送灵宠零食金丹大礼包!路过的了解一下!我市正在普及灵宠登记办证,坚持让每个灵孩子都有一张身份证!” 葛淼在前面吆喝着,任长生坐在后面的藤萝下打了个哈切:“真有活力啊,这就是年轻人的青春洋溢吗?换了我三分钟就没有耐心了。” 方圆坐在她旁边,一起木讷地望着正在讲解宣传册的葛淼:“老板,要不把她送给我吧,她当街区管理官简直是天纵之才。怎么会真的有人喜欢干这种无聊的事情!” “才不要,这是我唯一的宝贝疙瘩。”任长生叹了口气,托着下巴望向葛淼干活的背影,“不过说老实话,我也觉得有点过分了,这次真的打算要捕杀无主灵宠吗?灵宠可不是不会说话的小动物,如果逼急了很可能反扑攻击市民的。” “不用很可能,是现在已经发生了。” 任长生闻言,有点惊讶地扭过头:“这话什么意思?” “一个月之前,有一只灵宠化形成人类潜伏进天地人委员的酒会现场,在厕所隔间挟持了城市管理部门的副部长,要求他给无主灵宠提供食物和居住地。” “后来呢?” 方圆耸耸肩,显出有点无聊的神色:“后来管理官赶到救下了那个什么副部长,用定身咒击中了那只灵兽,不过那只灵兽可能道行不错,饶是受伤还是趁着慌乱逃了出去,只不过既然是定身咒,也就意味着那个小家伙起码一个月没有办法化作人形了。” 任长生叹了一口气:“反抗换来的是毒打啊,真的是很符合云梦泽的发展。” 第十章 流浪动物和异乡人一样孤独(2) 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背后时,桌上那厚厚一沓宣传单也终于发完了最后一张。葛淼撑开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鄙夷地瞟了一眼坐在旁边唠了不知道多久的两个闲散人士。 “累死我啦,今天的宣传单终于发完了。”葛淼抻着胳膊走过来,叉着腰无奈地望向自家老板和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的方圆,“老板也是,方局也是,你们就不能一起来帮帮忙吗?真的全部推给我一个人啊?” “我只会抹杀人类,完全不会劝说人呢。”任长生对着葛淼比了个大拇指。 “我是甲方,我不可能干活的。我不仅不干活,我还要对你干的活挑三拣四挑肥拣瘦。”方圆如法炮制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葛淼嘴角抽了抽,在两人身边坐下来叹了一口气:“……你们两个也太混蛋了。” 任长生在她背后安慰性质地拍了拍:“别这样小气嘛,这样吧,你有没有看不过去要杀的混蛋,我作为老板可以帮你杀一个当作年终福利啊。是不是很划算?” 葛淼抛给任长生一个怨念的眼神:“如果非要选一个,那就请您自行了断吧。年终奖用人命抵的老板还是死了比较好。” 虽然嘴上格外不饶人,但是葛淼明显有点心不在焉,尤其在坐下来之后,她目光就来来回回地不知道在找什么。 云梦泽城市建设完善,每个街区都有几个休闲广场,被主人丢弃的灵兽多数就集中在这样的休闲广场里面生活,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偶尔能看到一些人面卜、人面瓜之类地低阶的无主灵兽从草堆里钻出一个脑袋,身体半掩埋在泥土里,循着气味缓慢爬行觅食普通植物的根系。他们就这么慢悠悠地生活着,对于下周即将到来的灾难丝毫没有察觉。 方圆坐在草丛边的座椅上,眼疾手快从地上抓起一根蹬着腿笨拙地准备逃跑的萝卜精,一边提着缨子上上下下打量对方虬须浓密的坚韧的脸,一边慢悠悠地说道:“灵兽说到底也就是辅助修行的宠物,有用的不可能被丢弃,被丢弃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也不一定是法力高强,可爱,粘人,怎么样都能被人收留的。如果这样还是找不到主人,那也就证明城市不需要这种生命吧。” “比如这根大叔人面卜,长得很像我们局长吧?又丑又老看起来还很无聊,本身法力又很弱。这种东西被丢弃简直就是物竞天择的必然选择。” “啊啊啊啊啊!萝——卜!”萝卜精气沉丹田,发出一声怒喝。两条长满根须的小腿在半空中疯狂捯饬。 葛淼有些担忧地伸出手,想要阻止方圆拽着萝卜缨子摇晃的恶劣行为:“方局长,它看起来有点可怜啊……” “萝,卜!” 方圆提着萝卜在眼前晃了晃,脸上露出恶劣的笑容:“可怜吗?可怜有什么用?只能怪上天没有把它生成一只可爱的小灵狐。一个干瘪得跟发霉萝卜干一样的灵宠,就是靠点水能生活,也没有人愿意养吧?” “也,也不能这么说……”葛淼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她有点犹豫了看了一眼任长生,忽然转过头说,“要不然那条人面卜可以送给我吗?” 方圆没有犹豫,拽着萝卜缨子将敦实而粗糙的萝卜递过去:“你要啊?记得煲汤时候多用几片老姜压压味道,这萝卜已经充满了中年男人的恶臭了,得多去腥。” “嗯,唔,谢谢。”葛淼接过萝卜,小心地帮他把缨子梳顺,含糊不清地答应了一句。 方圆对两人摆摆手,留下个摇摇晃晃的背影:“不用谢。反正下周开始就要整治无主灵宠了。这根萝卜就是活到下周,也基本是被管理局拉走煲汤,结局没差别啦。” 任长生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阵,扭过头望着那根成熟的萝卜:“怎么。你要养他吗?” “嗯,先带回去,起码等这次整治行动过去……可以吗,老板?” 任长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你知道这玩意是啥吗?” 葛淼抱着萝卜,一边顺着他的缨子一边含糊回答:“知道,人面卜嘛,我哥的实验室也经常用到,算常见的实验灵兽吧。” 任长生扶着人面卜的萝卜缨子玩笑似的拽了拽,那人面卜随即发出威慑似的低吼,身上的根须仿佛炸毛一样展开。 看到那大叔脸摆出吉娃娃自保似的威胁姿态,任长生不由得笑了起来:“人面卜,又叫人脸白芜菁,是一种低阶灵兽,通常生长在灵气丰沛的地方。有约三分之一的人面卜会自然演化出说话的能力,剩下大多数则类似你手上这一根,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萝卜萝卜地喊。自然寿命一般是五年,不过基本上三年左右入药效果是最好的。” “养这玩意本质上就跟去菜市场买只鸡回来当宠物差不多,可以,但是挺浪费的。” “……话是这个话。”葛淼和任长生还在磨合期,虽然平日里没有少怼自己老板,但是这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有求于她,“我觉得它长得还挺可爱的,我就养在自己的房间里,保证不放在客厅和会议室,可以吗?” 任长生挠挠脸,凑近了萝卜那张沧桑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半天,“可爱?这个异形可爱?你说这个长着亨利o维尔脸的老萝卜可爱……你是什么异食癖吗?” “……” 好在任长生没有继续纠结,只挥了挥手示意她抱着萝卜跟上来:“放心好了,我们工作室对于个人癖好没有什么规定限制。你要养萝卜就养吧,这个任务的绩效清零,就算做报酬了。” 葛淼得了应允有些高兴,捞住怀里的萝卜,一路小跑跟上任长生:“还说呢!平时也没有给我绩效吧?” 然而葛淼没有想到,自己只是一时间不忍心看着人面卜被清理,却又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场莫名其妙的事故中去。 第十一章 流浪动物和异乡人一样孤独(3) 是夜,月黑风高。 “不夜城工作室”楼下是一间人气火热的潮汕粥底火锅的门面,经常熏得工作室的窗户上蒙着一层白沙似的水气。 粥底火锅味道甚为不错,股股米香从早到晚都顺着门窗缝隙钻进老旧的房屋里,葛淼闻着那熟悉的香气被摇醒,一睁眼就看到一根萝卜凝视着自己:“……” “萝——卜——。” 萝卜沉重的眼神落在她脸上,窗外月光映出它肃穆的神色。 葛淼半梦半醒地与一根萝卜对视,最后默默翻了个身,把被子裹过头顶,闷在被子里哼哼唧唧嘀咕:“真是睡昏了,看到萝卜都能成精了……” 她被一根萝卜踹下了床。 半夜的云梦泽不仅是光怪陆离的不夜城,也是危险重重精怪横行的无主之地。为了能有效平衡人妖仙之间的关系,云梦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即人类的自由活动时间为上午六点至晚上六点。所以云梦泽的普通人类居民需要学习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晚上六点前一定要回到住宅区内,确保自己的安全。 葛淼从小就是个极其守规矩的女孩,迄今为止最叛逆的举动也不过是在任长生这胡闹的工作室里打工,然而一步错步步错,自从加入了这个“不夜城”,往日平静循规蹈矩的生活一去不复返。 每天都有新的麻烦,还从不重样。 此刻,她正抱着萝卜胆战心惊地奔跑在夜晚的大街上,咬牙切齿地勒了一下怀里的大叔萝卜:“你最好真的有着急的事情,不然我明天就真的把你拿去煲汤!” “萝——卜卜。” 最后停下的地方居然还是白天捡到大叔萝卜的市民公园,此刻周围一片静寂,只能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妖兽的狂欢鸣叫。葛淼缩着脖子左右看了看,低头小声问怀里的萝卜:“你是让我去公园吗?” 萝卜挣脱了她的怀抱,以敦实的标准落地姿势跳到地上,扭动着身体开始狂奔。 “萝卜?”葛淼猝不及防被对方挣脱,呼唤了一声后吓得捂住自己的嘴,连忙跟着跑过去,“等等,你要去哪里?” 就这么追着一条萝卜跑了半个公园,葛淼跟着萝卜扎进一团灌木里,伸手用力一够,总算握住了粗糙的茎秆,连人带着萝卜一起摔入草丛里。 葛淼顶着撞红了的鼻梁用手肘扶了下眼镜,还没站起身便掐着手里的萝卜,不满地呵斥起来:“你到底在跑什么啊!” “萝卜卜。”萝卜向左边指过去。 葛淼顺着萝卜尖看过去,不由得一愣,只见在一丛灌木的暗处蹲着一只长得很像食堂阿姨的马铃薯和一只看起来很朴素的西红柿。 “洋芋!”马铃薯先声夺人,似乎在责骂萝卜,“der!洋芋!” 西红柿拦在两颗蔬菜中间:“tomato!tomato!” ——为什么都是蔬菜成精,一只是普通话,一只是山东话,还有一只是英语啊? 窸窸窣窣半天之后,土豆和洋柿子总算让出一条路,将葛淼的目光引向树下。葛淼走上前几步,打开了手机电筒,就看到一团绒绒的东西盘在树下草垛中央,大约是察觉到光源,一团毛茸茸的水藻似的东西微微动了动。 葛淼顺着几只人面果蔬的指引,缓缓地趴过去小心地翻开草垫,在看见隐藏在杂草下的东西之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是?” 翌日,上午十点钟,正是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吓得房间内的葛淼呼吸一颤,在虚虚打开门缝之后她看着外面似乎刚刚睡醒还在打哈切的任长生:“老板,怎么了?” “哦,你不是说要养那条萝卜吗?现在灵宠饲养要去管理局登记,我正好要去买菜,就想着顺道办个证——那条人面卜呢?” 任长生说着,就要探头往房间里看。 葛淼连忙挡在门口:“别,别往里看!我床上太乱了!”她有点着急地想要把门带上,“那个,我换件衣服就把萝卜给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房门在任长生面前碰一声关上了,里面传来结结巴巴的高声解释:“我,我先换衣服,老板你在工作室沙发等我下!我马上就把萝卜抱出去!” 任长生摸着鼻梁若有所思地哼唧了一声,缓慢地走过了门口,又默默倒退回来,贴在门口谨慎又小心地柔声道:“我知道你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难免会感觉到寂寞或者无聊之类的,这种心情大部分人都会有,能理解。” “啊?”葛淼从门缝里冒出一对眼睛,神情有些疑惑,“您在说什么?怎么忽然扯到这个?” 任长生难得神态有几分拘谨,就仿佛是那种手足无措但是还要硬着头皮给孩子上生理卫生课的老妈一样:“那个,虽然作为老板管得有点多,但是尽可能不要把野男人带回家哦,如果实在忍不住要带回家也记得收拾好,不要把人类降临毁灭计划防护罩丢得满地都是。” 一个恼羞成怒的高喊隔着门炸在耳膜上:“没有那种东西!” 片刻之后,葛淼从房间里抱出一只大萝卜,砸在任长生身上,引起对方一声闷哼:“好重!” 葛淼哼了一声,大约是想到还要任长生帮忙办萝卜饲养证明,态度软化稍许:“那给这条萝卜办证的事情就交给你了!麻烦您回来的时候把今天需要发的传单从方局长那边带回来。” “哦。”任长生抱起萝卜,老老实实答应了一句,临出门时候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了,有件事情我还是要强调一下。” 葛淼坐下来开始查账,摆摆手示意她快走:“我不会带男人回来的,oVER。” “萝卜捡了就捡了,但是其他东西可不要随便捡哦。”任长生回过头,提着萝卜瞟了一眼葛淼,“忽然之间要捕杀无主灵兽肯定是有理由的,你别惹祸啊。” 葛淼将头埋在屏幕里面,含糊答应了一句:“嗯嗯,放心放心,就这条萝卜——再说那么严肃干嘛啊?就这些小东西还能闯什么大祸呢?最多就是随地大小便罢了。” 第十二章 流浪动物和异乡人一样孤独(4) “没有这么简单——这次的事情闹得挺难看的,估计解决起来不容易呢。”冯夜郎吐出一口烟雾,隔着薄雾下巴点点任长生怀里的萝卜,“那玩意是啥?” “刚刚捡到的灵宠,我来给他办证。”任长生抬起萝卜给冯夜郎看看,“你看这玩意长得像不像你们局长?来,萝卜,给他凶一个!” “萝卜!” 冯夜郎盯着萝卜看了好几秒,扭过头干咳一声:“不要随便发散——再说了局长怎么可能长得像一条萝卜?话说就为了一条萝卜,你干嘛非要麻烦我啊?自己去窗口排队啊!” 任长生把抱着手臂一脸正义的萝卜放在腿上,慢吞吞地把资料从包里掏了出来:“这两天都是来办证的,要是真的在办事大厅排队不知道要排几个小时呢。我们姑且也算兼职人员,这点小便利就不要吝啬了吧。我倒是想找负责的方局长,但是她怎么又不在?” 冯夜郎接过材料翻了起来:“哎,本来这次的事情也算是给她锻炼下日常任务的处理能力,最后你们倒是全包了,以后还是得把硬性指标压下去才能好好整治下她的纪律——打算给这条萝卜起个什么名字?” “局长。” “……你果然是故意的吧?” 正在给局长办理手续的时候,冯夜郎的助手柳允清进来送了一份文件,顺道看见任长生还打了个招呼:“任老板好啊,今天有什么事情嘛?” “中午好啊。今儿没啥事的,就是来帮这条萝卜办理下灵宠饲养证明。” 何缘矮身凑上去好奇地打量一番:“你是说这条长得像我们局长……” “小柳!”冯夜郎打断了危险的对话,将报告递回去,“既然上面已经找出来了犯案灵兽是一只青丘赤狐,那你就带人赶快去找吧。” 任长生有点疑惑地抬起头:“什么青丘赤狐?” “就是挟持了高官的罪犯,最近老板要是发现了青丘赤狐的踪迹,可以报告我们,委员会这次颁布了悬赏令,有现金奖励呢。” 任长生哼了一声,低头兴致缺缺地玩着萝卜缨子,随口敷衍道:“有钱拿啊?那我这两天要好好找找了。” 与此同时,葛淼坐在自己的床边,看着被窝里面一团软乎乎的红毛,不由得苦恼叹息起来:“这要怎么办才好啊?偏偏这个要命的时候居然捡到了受伤的狐狸?狐狸这种高级灵兽到底谁会丢弃啊?” 被子里的红毛狐狸贴着枕头哼哼唧唧了很久,葛淼帮它掖了掖被子,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怎么办?本来还想要找老板帮忙想想办法,但是万一老板要我把你丢出去怎么办?这几天捕杀就要开始了,你肯定会被抓住的。” 作为没有仙骨长大的普通人类,葛淼对于灵宠知之甚少,只是隐约记得许多灵宠是可以和人类交流的,便伸出手指戳了戳颈部的绒毛:“小狐狸!小狐狸!” 红色的狐狸把头埋到爪子里,似乎打定主意不想理她。 “你要是能听懂啊,我跟你说,这几天你就乖乖呆在这里不要动,听到没有?最近外面在整治无主灵宠,虽然说不一定都是捕杀,但是被抓去安置就要集中管理,弄不好还会被二次售卖。所以你一定要藏好啊!只要过了这段时间,我就帮你去找主人,好不啦?” 小狐狸睡在被子里摇晃摇晃尾巴,哼唧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门口忽然响起了门铃,葛淼站起来,用盖被虚虚地罩在小狐狸头上:“来了来了,老板你都回来了?——你就呆在这里睡觉,不要动啊!” 打开门的瞬间葛淼不由得一愣:“方局?” 方圆嚼着一颗栗子站在门口,伸手递过来一个纸袋:“我来买附近的糖炒板栗,顺道就把这些传单带过来了。” 葛淼打开纸袋,一股甜糯糯的热气扑面而来:“方局,这好像是栗子?” “哦,那我就是忘记带传单了?总之你先发栗子吧?”方圆顺手从纸袋里掏了一颗,指尖一捏丢在嘴里,“打扰,我进来咯。” 葛淼小幅度想要阻止,无声地一抬手被登堂入室反客为主的方圆直接无视。后者径直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左右探头看了看:“任老板呢?怎么不在?” “给昨天我们抓到的那根人面卜开灵宠饲养证明去了,我还让老板回来时候顺便把传单带回来呢。”葛淼本能地去拿了一叠零食放在方圆手边,目光不由自主瞟了一眼生活区的方向,“方局难得过来,等会儿我请您吃楼下粥底火锅啊?” “那根像管师兄的萝卜?”方圆拆了一包山楂塞一片在嘴里,舔着指尖的糖霜抬起头,“你不用管我,你该做什么都可以,我嫌局里太无聊了过来睡午觉的。” 葛淼望着坐在沙发边的方圆,一个头两个大。 忽然,已经在沙发坐下的方圆猛得站起身:“我干脆去你房间睡觉算了!还不会被冯哥发现。” 情况突变,葛淼吓得连忙抓住方圆的手,一瞬间冷汗都冒出来了:“我,我房间超级乱的!我晚上睡觉一直流汗。我,我给您拿毯子!” 方圆施施然坐回原处,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葛淼略显慌乱的背影:“那个啊,不要随便捡东西回家啊。” 葛淼背影僵硬了一秒:“没,没有啊!我能捡什么东西?” 方圆抱着胳膊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虽然那种小说里面都喜欢写女主角捡到男人然后发现男人是什么有钱人之类的。但是现实里捡到反社会分子、流浪汉、和小白脸的概率更大。危险和未知是男人的魅力来源,但是真的一无所知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了。” 方圆竖起手指:“作为管理官跟你说一个道理吧。一定要佩戴人类降临毁灭计划防护罩哦!不管男人拿出什么人类补完计划书诱惑你,如果不能佩戴人类降临毁灭计划防护罩,最终的结果就是像二号机一样被吃得东一块西一块哦。” “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没有那种东西!”葛淼终于没忍住,绝望地喊了一声。 第十三章 流浪动物和异乡人一样孤独(5) 方圆哎地答应了一声,裹上小毯子躺在沙发上:“不是男人的话,还能是什么?总不能又捡了什么灵兽回来吧?” “怎么,怎么可能啊?”话题到了此处,葛淼不由得僵硬地笑了笑,走到座位前面低头研究起了电脑屏幕,“我正在记账,您不介意我继续工作吧?” 方圆头抵在沙发扶手上哼唧了一声,眯着眼颇为闲适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车流涌动的声音,与商贩懒洋洋带着乡音的呼唤:“……实在要捡的话,捡捡萝卜之类的东西就算了,实在不行遇到上门调查,你就把萝卜反过来插在蔬菜堆里面,我们也不会仔细深究的。” “但是记得,最近千万不要捡狐狸啊,尤其是赤狐。” 葛淼敲键盘的声音一顿:“赤狐?为什么不能捡赤狐?” “有一只赤狐溜进天地人委员会的办公楼,袭击了城市管理部门的副部长,现在全城的管理官都在抓那只狐狸。据说他被打伤了,目前应该不能化形。这次无主灵宠处置行动主要就是为了捕杀那个不安定分子。” “……凡事总有理由吧?那个小狐狸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个说法嘛?” “正是因为有说法,才更加糟糕。”方圆躺着给自己剥栗子,懒洋洋地说,“那个狐狸是有目的的,他想要帮所有无主灵宠争取一些合法权益,他们想要云梦泽提供一些临时安置点和基础的医疗饮食。” “那不就对了,这是合理诉求,毕竟大家都是生活在一个城市……” “正是因为是合理诉求,才更加可恶。”方圆眉间皱起几道浅纹,语气仿佛赌气一般,“委员会为了稳定人已经让渡了很多权益,现在要他们再让渡自己的利益给那些一锅炖的灵宠,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如果是那种漫天要价的叫嚷,直接无视也不会怎么样,正是因为他提出的诉求是合理的,才更让人害怕。” “再卑微的东西,哪怕是下一秒就要下锅的萝卜,只要他们开始团结起来,只要他们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么活,最终都会化为洪流一般可怕的力量。那只狐狸的出现,意味着这些没有主人的小东西很可能已经在暗处形成了崭新的势力,此刻再不斩草除根,难不成要放任他们蔚然成风嘛?” “——原本想的是下一周开始拘捕,但是眼下既然已经找到了种类,大概处理活动明天就会开始了吧?赤狐的数量本来就不多,加上受了定身咒和修为三百年左右,这么精确的范围,估计很快就能找到了。” 是夜,方圆的话久久徘徊于耳边,葛淼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在那只毛茸茸的赤狐背后顺了两下,又拽着他爪子上的绷带看了看。 脚上的伤口,虚弱的状态,加上这根本不可能流浪的品种,唯一的答案已经近乎于昭然若揭:“你就是袭击了委员会官员的那只灵兽赤狐吧?” 小赤狐抬起右边的眼皮,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了两下。 “你知道吗?明天下午开始,云梦泽就要开展无主动物处置活动,除了要安置捕杀一部分无主灵兽之外,还要寻找到那个袭击部长的罪犯。” 赤狐从被子里坐起来,透过被白粥蒸腾得雾蒙蒙的窗户,隔着晦暗的月光低头望着葛淼:“那你打算怎么办?要把我交给管理局吗?” 葛淼躺在床上,有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原来会说话啊?那你之前是故意不跟我说话吗?这么傲娇干嘛啊!” “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话,你这完全没有仙骨的废物人类。” “哈?你还是个到处调皮捣蛋的通缉灵兽讷!什么年代了还搞仙骨歧视!你跟不知感恩的臭狐狸,明早就拉着你报案去!”葛淼咬牙切齿地在狐狸的脑袋上拍了一下,看着它用前爪拉住耳朵,才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小赤狐用前爪揉着被打的地方,委屈兮兮地抱怨:“要不是你们这些混蛋人类把青丘完全占领了,谁想要跑到这种遍地都是柏油马路的城市里面讨生活啊?” 这话引起了葛淼一阵嫌弃:“那些人面卜抱怨倒也算了,你们狐妖待遇比人类都好呢。青丘不是开发成旅游保护区了吗?据说还给你们升级了居住环境……” 狐妖叹了一口气,爪子在枕头上扒拉两下:“青丘自然森林公园是吧?让我们像猴子一样供人类观赏,每天接受投喂,时不时再跟人类合影。这就是你们所说的保护吗?” 葛淼有些疑惑:“有什么不好吗?我看好多人都很羡慕,说来世想要生在青丘成为一只狐狸,又没有工作压力,还一直有人投喂。” “我们也不是宠物,生下来不是为了成为其他生命欣赏的玩物。”小狐狸托着下巴,望着蒙着水雾的窗外,那一轮弯弯的月亮,“这样的日子,怎么可能高兴呢?” “你们不想做灵宠?” “我们只是和你们一样的生命而已——你们希望能有隐私,我们也是,你们希望被尊重,我们也一样,你们希望吃饱喝足,我们当然也差不多。不仅仅是我们,甚至连那些萝卜,那些土豆,那些西红柿,想的不也差不多吗?” “一种生命想要舒服地活着,不想看另一种生物的脸色,这个很难理解吗?” 葛淼沉默了片刻,伸出手顺了顺小狐狸背后炸开的毛:“可是,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有点冲动了。眼下怎么办才好呢?而且虽然说你是行义举,但是也算是影响到那些小灵宠吧?总该在事前做好更加周全的计划的……” 提起这件事情,狐狸两片大耳朵又耷拉下来,把嘴埋进双臂之间,试图逃避现实。 就这么沉默许久,楼下传来粥铺那熙熙攘攘的声音。 葛淼抬起头神情复杂地望着那只可怜的小狗半天,最后用力拍了一下腿:“反正都已经掺和进来了,就好事做到底吧——我去租个车,开车送你出云梦泽市,反正只要能离开云梦泽,你这种小动物随便找个灵气充沛的山林躲起来不就没人找得到了!” 第十四章 流浪动物和异乡人一样孤独(6) 客厅里面一片寂静无声,葛淼从门缝里探查一番之后舒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将一张纸条贴在茶几上,踮着脚缓慢朝门口移动。 “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啊?”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暗处响起,葛淼吓得猛然回过头,就看到任长生穿着一身运动装捡起茶几上的纸片:“我去办点私事,下午回来?这是要留给我的纸条吗?除了人类补完计划还有什么事情是非要晚上干的吗?” 葛淼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抱着怀里的黑色书包:“……其实,是最近交了些朋友说要带我去体验下城市夜生活什么的,我也是需要社交的啊。明天上午的全勤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任长生背着窗外的光缓缓走近,表情沉在黑暗中,语气里透着几分调侃:“晚上出去玩还需要车吗?我听到楼下刚刚有人在喊是谁租的车,你是打算去多远的酒吧啊?” 葛淼干巴巴地解释着,任长生那看不清的表情让她心情越来越忐忑:“因为约了朋友一起,总要有人开车啊,我不会喝酒的,放心好了。。” “不要小看晚上的云梦泽哦。”任长生把纸条卷了卷丢在办公桌边上的垃圾桶里面,“那些朋友不是要把你带坏吧?具体安排了什么活动?” 葛淼下意识抓住了包的边缘:“就是唱唱KtV啊,去酒吧喝喝酒看看有没有艳遇啊……反正就是类似这种活动而已。怎么了?我好不容易来到大城市,我都不能去凑凑艳遇吗?” “艳遇啊,当然可以咯。”任长生走近的一瞬间,猝然间伸出手,在葛淼没有反应过来的间隙顺着拉链的空隙抓出一只瑟瑟发抖蜷缩身体的狐狸。 任长生脸上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提着小狐狸的后脖颈晃了晃:“要不然先介绍介绍你的这位艳遇对象呗?一只修为只有三百年毛都没长齐浑身散发着狐臭的小妖怪?” 夜晚无人地城际高速上,葛淼微微侧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对着后视镜小声嘀咕了一句:“谢谢你啊,老板。” “啊?我没听见呢?”任长生掐着狐狸脖子,手掌放在耳边做挑衅状,“要跟我说谢谢不应该声音大一点嘛?大半夜的,我从暖融融的被窝里爬起来就为了帮你把这个逃犯偷渡出云梦泽,全世界难道还有比我更好的老板吗?还有吗?” “这就是一只小狗!就是小狗而已!它看起来多纯良无害啊,被你都吓尿了,我就是怕他们伤及无辜而已。”葛淼一边开车一边喊了起来,“别说得好像我是什么游走法律边缘一样的逃犯一样!” “呜呜呜。”赤狐缩着脖子哼哼唧唧,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冷酷无情的任长生低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说我都忘了,他被吓尿的时候把我裤子弄脏了,这笔损失就记在你的工资里面了哦。” “知道啦知道啦,你个周扒皮!”葛淼一个头两个大。 夜晚的城际高速车辆并不多,除了他们租的SUV之外来往多是运货的车辆,葛淼打开地图看了一眼距离:“大概凌晨五点的时候我们可以到达收费站呢。” 任长生沉默了一会,忽然指着不远处的加油站:“你在那边把我放下来吧,我肚子疼。” 葛淼回过头:“现在?” 任长生点点头,严肃而认真地说:“嗯,简直一秒也等不了了,快把我放下去。我快要拉出来了,救命救命救命!” “您忽然间搞什么啊?”葛淼被她这一通乱七八糟的喋喋不休弄得一个头两个大,匆忙打了方向盘,本来都已经打算直接驶向收费站的车忽然转了个弯,驶入了休息区,“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忽然要上什么厕所啊?” “啊疼疼疼!要屙出来了要屙出来了!” “不许!我付不起换坐垫的钱!憋住!就是用塞子也要塞住!”葛淼来不及反应,一个加速停在停车场,看着任长生急匆匆下车给了一个狼狈不堪的背影,“不要等我了!你先开车赶紧送狐狸出去吧,回来顺道把我捎上就行。” 看着对方的背影夹着小碎步往休息区跑去,葛淼有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我等下再来接你嗷老板!你在这里不要乱走动啊。” 重新开上路的时候,葛淼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一开始用来装狐狸的背包鼓鼓囊囊发现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因为同行的乘客不见了,小狐狸自觉无聊,便又钻了回去。 葛淼透过后视镜望去,不由得叹息一声:“真的超级慌乱啊,我上学的时候可是连迟到都不敢的,谁能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卷入这么危险的事情里面?其实按照我以往的个性,应该把你交给方局长他们的。” 说着,她有些唏嘘地缓缓出了一口气:“但是怎么说呢?我自己在云梦泽这个城市呆久了,越发感觉很多事情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夜晚的高速公路上安静无人,除了偶尔失真的飞驰而过的车流声音剩余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就好像嘈杂的都市被完全隔绝在外一般,在这样的环境里面,葛淼反而更容易冷静下来深入思考很多事情,包括在短暂的接触中,一人一兽聊起的某些话题。 “虽然你可能不需要,但是我还是想为之前的事情跟你道个歉。” 她犹豫再三,还是将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没有站在灵宠的角度看待问题,以轻飘飘的态度评价你们遭受的不公平。最后还跟你开玩笑说当灵宠有吃有喝没什么不好的,这些是我的不是。” 放在后座的黑色背包细细簌簌地动着,却没有回应葛淼:“我回头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也觉得我自己似乎也没办法接受那只被豢养的生活,即使有人准备好吃喝穿的东西,但是还是很难受,很压抑。” “希望你能不要计较我之前的出言不逊,也希望你这次逃出去之后可以得偿所愿,找到一个不需要当灵宠的地方自由生活。” 葛淼说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远远地看着收费站的光,语气一转活泼了起来:“前面就是收费站了!等会就万事大吉了。” 第十五章 流浪动物和异乡人一样孤独(7) ——然而,事实并非能顺遂人意。 收费站前面被用黄色栏杆拦住了去路,四五辆警车围在通道前面,每一辆车都被拦下进行检查,看模样并非检查酒驾,而是检查违禁品之类的货物。 葛淼心里一惊,刚想着是不是直接掉头,已经有巡警打着灯让她靠边停下。 跟在两辆车背后,葛淼觉得自己的心都在突突地跳,她一边踩着刹车缓慢前进,一边从后视镜小心地望着后座上的黑色背包:“小狐狸!小狐狸!听到没有啊!快点出来爬到座位底下去!在包里会被发现的。” 包动了动,却没有更多回应,看起来仿佛并不是不想出来,而是被拉链卡住了。 葛淼刚刚想要伸手帮忙,就感觉面前一片光亮,再一抬头两个巡警已经站在车旁边,伸手轻轻敲了敲车窗:“临时检查,请您配合下车。” 葛淼有些不安地下车,局促地捏着膝盖上的裤子:“啊,嗯,请问这里是在查什么呢?” “例行检查而已。”巡警并没有打算说太多,其中一人将葛淼带到旁边,另外两人左右拉开车门,“后座上这个背包是什么?里面装了什么?” 葛淼一时间心如擂鼓,看着又一次晃动两下的背包,不由得有点发抖:“是,是灵宠,是我家饲养的灵宠,因为喜欢幽闭空间就把他扎起来了。” 两位巡警并没有放过的意思,直接把包拿起来:“我们要打开检查一下。” “好的。”葛淼答应了一声,心却沉到谷底。 在对方解开包拉链的过程里,她默默移开了视线,神态露出些万事休矣的颓然,在那不断延长的几秒钟之后,忽然听到对方轻松的声音: “什么啊?你的灵宠是根萝卜啊?” 葛淼忽然一愣,匆忙凑到车窗边,就看到公路巡警从她的包里抱出那只长着大叔脸的人面卜,正在漫不经心地检查着其他地方。 葛淼眼神微动,低头想了好一会后忽然倒吸了一口气:“……他们去哪里了?” 收费站公厕后窗翻出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任长生从窗口跳出去的瞬间左右观察一番,紧紧腋下夹着的狐狸:“走,从树林里走。” “好臭啊……还有,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啊?”像是公文包一样被任长生夹住的狐狸抱怨连连。 “你以为我就想卷入这些麻烦事情里面吗?”任长生从树上翻过去,一路小跑如履平地,还能有余裕损狐狸几句,“这世道的规矩第一条就是自己做的事情就该让自己负责,你在这个世道活了三百年,最后却要一个小你十倍有余的小娃娃给你兜底。” 小狐狸气性格外大,闻言便厉声反驳起来:“谁要她负责了?老子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反正青丘也没有了,剩下的都是些乐意当个废物灵宠的,我活个屁!还不如早早归了阎罗殿,眼不见心不烦。” “急了?”任长生轻声嗤笑。 “我不过就是把你做的事情说出来而已,你有什么可急的?你以为沉默就代表你什么也没做,摘得清清白白?如果你们真的在闸口被抓住,葛淼怎么办?莫名其妙就做了你的帮凶吗?” 这质问一瞬间仿佛给狐狸点了哑穴似的。 “我家那个小员工是个好心但是没什么能耐的家伙,她的能力撑不起她的善良。”任长生随手抹了一张符纸隐匿踪迹,搂着狐狸继续往前跑,“但是这不是她的错,即使有一天她因此倒霉,也不是她的错。当然也不能全然责怪你——”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你太弱了,连自己也保护不了,只能靠连累想要帮助你的人才能苟活。”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狐狸,它一口死死咬在任长生的胳膊上,伴随着一丝温热的鲜血飞溅到它那毛茸茸的脸上,提着他的人却连动作都没有停下,只是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连咬人也很弱。” 云梦泽城市那不灭的灯火在原处亮成一团,任长生的目光透过那摇摇晃晃的树影,藏在那片幽暗的阴影中,俯视着还在咬着她手臂的小狐狸:“我指出你的不足,你的反应居然是咬我,而不是虚心接受,你的心态也很弱。” “闭嘴!闭嘴!你懂什么?你们人类懂什么?你们老是说什么灵宠是修仙的受益者,本来我们只是畜生,因为修仙才有了成仙的可能——但是这是我们狐族想要的吗?现在我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还是你们所谓的畜生吗?那我为什么会有羞耻心,我为什么想要被尊重,我为什么不愿意看你们的脸色过活?” “那我是人吗?可我为什么生下来却是一只狐狸的样貌?我为什么要被粗暴地划分为灵宠,为什么明明是我们的青丘,最后却要依照你们的意志去建设?” 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浸入脸颊的绒毛里面:“你知道为什么那根萝卜长得那么猎奇吗?因为它已经三岁了,很少有萝卜能长到三岁,他们总是在长出大叔脸之前就被吃掉了。那些人家说着萝卜是死亡教育的最好范本,但是当他们引导自己的孩子学习断舍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没有一根萝卜是自愿想死的?” “你们人真的好厉害啊,为了让自己心安,最终连灵宠的意志都要修改。什么要心怀感激地吃掉就好,什么我们的使命就是被吃掉,什么无条件的忠诚。哪个有了自我意志的生命,生下来是为了其他生命服务呢?当然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活下去啊!” 任长生没有回答,却忽然刹住脚步。 “怎么?”狐狸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她提着后颈拉到眼前,“干什么呢?” 任长生一句话都没有说,五指张开按在狐狸的脸上,一瞬间小小的狐妖直觉一股蛮横而强大的真气冲入体内,就仿佛是电流过载的起搏器一样攥着他的心脏用力捏下去。 刹那间,未见过什么世面的小狐狸只觉得浑身像是被从骨肉深处一寸寸撕裂似的发出一声惨叫,身子一软便跪倒在了地上。 第十六章 流浪动物和异乡人一样孤独(8) 疑惑、不解、以及那本能的恐惧,伴随着窒息和恶心的感觉直冲天灵感,连体内的尚未完全成型的妖丹都在腹腔中震动。 小狐狸趴在地上憋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哇一声吐出一大口淤血,伴随着呕血的反应,神识反而仿佛是冲破了重重迷障似的清明起来。 那晃动旋转的视野终于一点点重新变得清晰,他看到自己的双手撑在地上。 赤狐一边犯恶心喘着粗气,一边举起自己人形的双手伸到眼前茫然地翻过手心仔细看着:“变回人形了?我不是被下了定身咒吗?” 任长生并没有理会他,只是甩甩手绕过他走向前面,对着密林深处笑着打招呼:“冯局方局,好雅兴啊,俩人怎么大晚上逛小树林?” 从树后缓缓走出两个人,腰间佩戴的阴阳斩魔剑在晃动中响起咔哒咔哒的声音。方圆走上前探头看向任长生背后:“任老板,那是啥?” “……狐狸精,出客的那种,刚刚从白o会所包的。”任长生从口袋里摸出半条阿尔卑斯,像是分烟一样给两人分布递了一颗,“一点个人爱好而已,不要告诉别人哦。” “看起来年纪好小啊。” “年纪小不是更好吗?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他正是妖族最好的年纪呢。”任长生咬着阿尔卑斯含在嘴里,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补充了一句,“不过,他已经三百岁了哦,只是在狐妖里面比较小而已。” 冯夜郎走上前,上下打量一番瘫坐在地上的狐妖:“这是一只赤狐?是三百岁的赤狐?” 任长生咬着糖块:“那怎么了?冯局不会想说这小玩意就是袭击委员会高官的罪犯吧?” 说到此处,任长生耸耸肩摆手轻声笑起来:“可别逗乐了啊,云梦泽又不是只有一只三百岁的赤狐,这小子也不是我第一回见,他胆子可小了怎么可能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再说了你们不是说那只狐狸被下了定身咒变不了人形吗?这不是变得好好的吗?” 冯夜郎扶着剑柄,微妙地挑了下眉头,越过任长生的肩头仔细端详了一番藏在背后的那只小狐狸:“定身咒,未必不能破开啊?” 任长生摇摇头,眼神飘忽地耸了耸肩:“那我就不清楚了……不过破开定身咒这种事情可不是随口说说就行的。这小狐狸精才三百岁,他自己肯定破不了咒语。但是说起帮人破咒这个事情吧,那就更加困难了。别说咱们云梦泽,就是白玉京里面,能够帮妖怪冲破仙法定身咒的基本上也没几个,十个手指都能数出来。您二位肯定找错了!” 冯夜郎扶着佩剑走上前两步:“找不找错的,带回去问问不就知道了。任老板,麻烦让你背后那位小朋友跟我们走一趟。确认身份之后,我们只会放他走的。” 任长生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小孩子身前:“至于吗?” “这是我们的工作。” “工作偶尔也可以融通点嘛,你们把他带走了,我怎么办呀?眼下工作室有小孩子,我难得才能休个假的。”任长生语调轻浮地笑了起来,抬起下巴示意云梦泽的方向,“你们与其跟我浪费时间,倒不如好好去云梦泽再找找。万一那罪犯跑了可不就亏大了?” “让他跟我们去管理局核验一下痕迹,无论对不对得上,我个人付你全额悬赏金。” 任长生沉默了一会,抬眼看着冯夜郎:“非要这样吗?” “任老板不是很缺钱吗?” “……但是也不是什么钱拿着都安心,我此时此刻比起钱,更想春宵一度。”任长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再说了,这个事情从根源上就是那个副部长在泄愤而已。折腾了那么多萝卜马铃薯还嫌不够吗?你们要宠那些权势滔天的中年半仙到什么程度啊?那种小孩耍无赖一样的命令,有必要那么教条地执行吗?” 在短暂地沉默后,方圆忽然笑了起来,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冯夜郎的肩膀:“师兄,看起来我们找错了呢。的确任老板说得没错,这定身咒云梦泽根本是无解的,如果真的连同这种普通的狐狸也要算上,那找起来真是没完没了了。我们还是回去跟那些往西城区巡查的检察官一起行动吧。” 冯夜郎讳莫如深地打量一番任长生和那只赤狐,转过身轻声道:“看起来的确是找错了。回去吧,天亮听检察署统一安排继续找。” 方圆跟在他背后对任长生摆摆手:“那我们回去继续找那只狐狸了,老板你也早点回去。毕竟也是这把年纪的人了,这种事情也要多注意身体啊。”说着,她仿佛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对任长生打了个响指,“一定要记得佩戴人类降临毁灭计划防护罩——”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冯夜郎扯着她的袖子加快了脚步:“哎呀!师兄,师兄你拽我干嘛?你都多大的人了不得是听个词儿都要脸红吧?” 眼见着两人热热闹闹地离开,任长生短暂地松了一口气,低着头用脚踢了踢还坐在地上的狐狸:“起来,也缓半天了,走吧。” 大约是因为一下刺激太大,年幼的赤狐鼻子里缓缓流出来一行鼻血,显得本就不大聪明的脸更加憨态可掬:“去,去哪里?” 任长生有点得意地挑了挑眉:“还能去哪里?不夜城工作室,我们来算下委托费。” 工作室的沙发上,任长生极为不熟练地敲着计算器,大声算着委托费用。葛淼和赤狐涂山池狸坐在她对面,小狐狸颇有些怨念地盯着她黑心商人模板似的笑容:“……你到底算好了没有啊?我提前跟你说清楚啊,我们赤狐一族现在可没钱了,我就是少主也没几个子儿。” 任长生按得计算器震天响,干劲满满地趴在茶几上写着条目:“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们狐族的家底我还不知道啊?随便给几个子儿就是我们一年的进账,可别妄自菲薄啊。” 葛淼坐在旁边,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颠了颠怀里的萝卜,轻松地笑了起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结果不错啊,萝卜?” “萝——卜!” 第十七章 一切的开始(1) 甲子年八月,我揣着家里几乎所有存款踏上了去云梦泽的长途汽车。 我叫葛淼,巴陵出生,后举家迁往岳州,二十五岁,今年刚刚研究生毕业,前途虽然谈不上一片光明倒也稳中有序,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厄打破了我平静的生活。 我最为尊敬也是最为要好的哥哥葛清,在我毕业前夕忽然在工作中晕厥,被送往医院后确诊患上了“骨细胞分离综合征”。 这种病又被称为“骨僵”,是一种近几十年来在人类中如同幽灵般突然出现的绝症,患者的骨细胞会不断失去活性,从而变得脆弱易碎,最终连呼吸都有可能直接挤碎胸骨,约莫一年左右,病患就会在无数次骨折带来痛苦和各种并发症中死去。 这种疾病目前尚无可靠的治愈方法,只能依靠不断服用昆仑产的瑶草缓解症状。 俗话说:病急乱投医。我父母偶然得知一种偏方,如果能够一次服用足够的瑶草,再辅之以仙力调和,或可以救治这种绝症。 然而瑶草是炼仙丹的重要材料,数量本就稀少,像我们这样普通的人类可以通过正规途径购买的克重根本达不到“足够”的程度。 为了救治哥哥的性命,为了不放弃这最后的希望,我带上家里所剩不多的存款孤身来到这里,打算去投奔一个“在云梦泽混得很有出息”的远房表亲,据说他有着一些门路可以弄到足够治疗所用的瑶草。 就如同所有故事里面描述的那样,那位我只见过两次的远亲利用了我和父母病急乱投医的慌乱,通过非正规的“门路”骗走了我全部的钱。 当时我走投无路,茫然地走在雨中的街道上,仿佛天启一般,失魂落魄的我撞在一根电线杆上,恰好看到了上面已经被雨水浸湿泡发的一张宣传单:不夜城工作室,承接各种业务(包括失物巡回、清理邪祟、安保任务、高空作业),业务过硬,价格公道。在宣传单的底部则写着地址和电话。 ——云梦泽市东区夜鹭街区好生路77号,阖家美粥底火锅二楼。 彼时,我别无选择,只能碰运气地去了这个地址,不曾想命运的齿轮从此开始转动,我留在她身边工作,直到今日。 任长生并不是一个好的领导,更谈不上靠谱成熟,这么多年我因为她不知卷入多少麻烦之中,但是倘若遇到那生死攸关的时刻,我时至今日,依旧会第一个想起她。 我直觉她可以拯救任何人,这种盲从的信任大约就是从我们的初识那一刻开始产生的。 这就是我和她共同经历的第一个故事的源起,接下来“我”就要暂时退场了,欢迎各位和当时的我一起走进那间阴暗的、狭窄的、起码有一年没有打扫的工作室里。 九月的天气里本来不该是雨季,却忽然地下了一场暴雨,整个云梦泽都浸透在雨水之中,路上并没有多少人,老旧的下水道里涌出一股股水流。 夜鹭街区的副局长冯夜郎用纸巾擦了擦身上的水渍,颇为嫌弃地环视了一圈堆叠着杂物的房间:“你到底什么时候把工作室打扫一下,跟狗窝似的。” 不夜城工作室的老板任长生有点不耐烦转开视线,指尖点着桌面:“我赶回来多不容易啊,要不是您老人家说有事情用得上我,我高低还要在外面待几天呢。这点环境问题您就将就点吧?” 冯夜郎大约也知道她的秉性,明白是劝不动的,只能叹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有线人回报,说最近黑市上流入了大量假仙草,其中大部分是瑶草。最近洞天门要开登阶大会,白玉京瑶草数量不足,需要从我们云梦泽大量采买,但是这批真假不确定的瑶草一旦真的流入市场,到时候万一影响采购,洞天门的登阶大会也会受到影响。” 任长生翻着文件,有点不耐烦地用水笔挠了挠额角:“这么多年了,他们连瑶草的真伪辨别方式都没有?眼下让你们去捣毁走私团伙,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啊。” 提起这件事,冯夜郎便头疼地叹了一口气:“说得容易,眼下甄别真假瑶草主要依靠的就是这个。”说着,冯夜郎从包里掏出一盒试剂放在桌上,“这个试纸能够检测出植物叶细胞内的叶绿体是否含有仙气外膜,那个仙气外膜是区分普通植物和仙草的关键。” “哈……”任长生狐疑地接过试纸,在盯着那截试纸看了好一会之后凑上面舔了舔,却发现没有变色,“这不是没有变色吗?” “动物细胞又没有叶绿体!你体内的细胞都没有叶绿体,这个试剂又怎么可能有用!”冯夜郎叹了一口气,扶着额头,“这种试剂最近没有那么好用了,所以目前其实没有有效地判断瑶草真假的方式——这件事情不要外传。” “为什么没用了?” 冯夜郎摇了摇脖子:“跟本案无关,应该。而且你也听不懂原理,肯定。” 任长生靠在椅子上,搓了搓试纸,看它依旧没有什么反应,才泄气地攒了一团丢在茶几上:“所以委托是什么?” 冯夜郎盯着她看了一会,在说话停歇地短暂沉默中恰好显出屋外缠绵的雨声,那细密的雨声恰好到处地为无聊的夜晚增添了些许带着隐约兴奋气息的白噪音:“万事万物都有源头,眼下我们虽然分辨不出哪些是真货,但是可以反过来找到假货流通的源头。” “如果能找到假药的账目,那么余下的不就是真的吗?” 任长生不由得笑了起来,她捂着嘴靠在沙发上发出一声叹息:“真的瑶草找不出来,只能通过假的来反选哪些是真的?” 冯夜郎微微耸肩,没有在意任长生言语间透出的讥讽之意:“简单点说,就是这样的。” 任长生挑了一下眉,俯身重新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夹翻看起来:“那现在有什么办法判断出真假?真假都判断不出来,怎么说得清到底什么是真货什么是假货?我挨个尝了看效果?” “放心,线索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冯夜郎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相当模糊照片放在茶几上,他伸出手指指了指照片中的男人,“照片上这个男人,代号是‘女夷’。” 第十八章 一切的开始(2) 任长生拾起照片,上下扫了一眼,那朦胧的画面中只能看到一个面目不太清晰的侧脸,能看出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留着黑色长发,高挑消瘦,身形仿佛一根笔直的树木一般。 她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掌管百花的女仙?一个男人?” “那只是个代号——他是这次假药事件的幕后主使。这个人可能是个散修,因为有人见过他使用仙法。如果能找到这个女夷,自然就能找到这次流入市场的所有假药了。那个女夷行踪诡异,这张照片是唯一的线索。” 任长生凑近了又仔细看了一会照片,有点无语地撇撇嘴角:“这能看出个鬼!你们就一张照片吗?这是座机拍的吗?马赛克我眼睛都能看见!” 冯夜郎揉着太阳穴,神态间也透出些许心虚:“能有一张就不错了……就这一张还是我申请三次之后才允许给你看的。总之——” 玄关处忽然传来门铃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任长生站起身,嘴里不自觉犯着嘀咕:“奇怪了,我不是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上了吗?怎么还有人来?” 打开门的一瞬间,暴雨倾盆而下的声音忽然间变得清晰又刺耳,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站在紧贴着门的位置,玄关昏黄的灯光印出她惨白的脸色和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的水藻似的的发丝,就好像是刚从哪条河里爬出来的女鬼一样。 “哇哦……”任长生背着光上上下下扫过那个浑身都在滴水的女人,发自内心地吐出一口气,“要不是你身上一点点仙气也感觉不到,我还以为是哪个厉鬼来索命了。” 冯夜郎跟着走到门口,皱着眉提醒:“你怎么说话呢?” 葛淼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滚,她嘴唇抖了抖:“这里是不夜城工作室吗?” 她摸出湿漉漉的钱包,从里面掏出所剩无几的几张钞票递到任长生面前,也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我要下委托。” 冯夜郎上下扫了扫面前的女人,却没和她说话,只是扭头对任长生微微点头:“既然事情大概都说完,那我也离开了——等下快六点了,注意时间。” 最后这句话说完,冯夜郎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葛淼,扭头便离开了。 门口只剩下了任长生和那冤魂似的女人面面相觑,那人手里还抓着几张湿哒哒的钞票,手掌依旧悬在半空中。任长生盯着她又看了一会,这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让开一条道路:“那你先进来再说吧,我给你拿一条毛巾。” 葛淼说完自己的遭遇之后,任长生想都没想就摆了摆手:“不行,这我可弄不到。” “为什么?”葛淼好不容易以为找到了些许希望,却忽然被破了一盆凉水,整个人如遭雷击似的愣在原地。 “为什么?”任长生表情都有些意外了,她拧着眉毛指向自己,“你让我去讨回你被骗走的钱这个倒是可以,但是你现在要我给你找到三公斤以上的瑶草?三公斤是什么概念,一个白玉京仙门几万人,一年的平均用量是三百斤,你现在问我要六斤?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葛淼有些哑口无言,最绝望的是连她自己也知道面前这个女人说的是对的:“可是,广告上写的是你这里什么都能做……你就想想办法可以吗,老板?” “我就随便写写你还真的当真啊?”任长生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这个要求我听都没有听过,另请高明去吧。” 葛淼几乎要哭出来了:“我没有其他希望了!你就是我最后的指望!” “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你把一张路边广告当作最后的指望?”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半晌,那穿着朴素的小老板挠了挠头发,转开眼神望向墙上的时钟:“哎,我明天去药店用我的身份帮你买瑶草可以吧?但是我事先说明啊,我也只能买到15克,剩下的我可没有办法。” “只有15克?” “15克还嫌少?我可是得拿金丹期修为证件去实名买哎!你去黑市看看这种实名交易要花多少钱,我都没有收你的中介费。”任长生小声抱怨着,最后还忍不住翻了翻茶几上的文件,“本来要从这种大任务里面抽出时间就不容易,你别为难我了。” 葛淼眼神动摇了许久,恍惚地摇摇头:“可是15克根本不够,根本救不了哥哥……不行!我要去找其他人!” “你干嘛!”任长生一把把她手掌按在桌上,“别动!你现在哪里也不能去!” 她说着,指向墙上的钟表:“看到那个钟没有,现在是晚上六点半,已经过了安全时间了,你一个毫无仙骨的人现在出门无异于找死。” 葛淼这才恢复些许理智,望向墙上的挂钟。 云梦泽作为人间目前规模最大的人仙魔妖杂居的大都市,为了平衡不同种族之间的关系,吸纳更多居民,采用了一种独特的制度——分时制。即上午六点到晚上六点期间人类可以自由活动,在此时间段内任何妖魔都不能随意伤害人类。但是一旦超过晚上六点,云梦泽就会变成一座妖魔的都市,人类只有躲在安全区内才能保全自身。 任长生看她明白过来了,遂松开手揉了揉鼻梁:“我也不想留你的,但是你毫无仙骨,现在让你出去,明早很有可能你已经变成巷子里一滩碎肉了——所以不管你委托我还是不委托我,你最好在这里待到明早再走。” 葛淼渐渐冷静下来,缓缓坐直了身体,颓然地垂下头:“……谢谢。” 任长生站起身,随手抄起办公桌的茶壶,晃晃荡荡地往厨房走去:“我去泡面,你也跟着吃一碗吧?” 葛淼这才感觉浑身又沉重又湿冷,疲乏得有些不正常,便朝着厨房答应一声,一扭头无意间瞟见了那文件夹上面的字: ——黑市假仙药走私案基本情况汇总。 第十九章 一切的开始(3) “你吃鲜虾鱼板的还是藤椒牛肉的?我个人偏向鲜虾鱼板——哇!你在干什么啊!”任长生端着一碗面走进客厅,就看到葛淼正在看着那个文件,吓得差点没把面飞了,急急忙忙地跑上前一把把文件抢到自己手里匆忙合上盖在胸前。 “这是保密资料!保密资料懂不懂!我好心收留你,你居然偷看……” “那张照片是假的!” 任长生被打断之后愣了几秒,有些茫然地转了转脸,好一会才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你刚刚说什么?” 葛淼眼圈尚且带着红痕,目光却清晰而明亮起来,她夺过任长生按在胸口的文件,从里面掏出那张模糊的照片,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这张照片不是真的女夷,这是专门为了误导搜查放出来的假消息。” 任长生眨眨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又无措地抬起头,露出很费解的表情:“你都看完了?就刚刚泡个面的功夫,这么厚的资料都看完了?” 葛淼没有理会她,继续举着照片说道:“这上面所有信息都没有,却唯独拍到了这一张直指boSS的照片,它的角度不错,清晰度却很差,失去还原的价值。如果管理局得到了足够多的线索,最终最为清晰的是这张照片,那还是合理的,但是他们完全被那货走私犯耍得团团转,却碰巧得到了这么一张不清晰的最终boSS的照片。不觉得不合理吗?” 莫名其妙的压迫感袭来,让任长生恍惚间仿佛被老师拎上台的学生,纵使被明确暗示眼前是错误的答案,却也不知道从何改起:“……或许是,运气好?” 葛淼吸了一口气,神态里露出几分下意识的无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的本子:“这样谨慎地躲过多次搜查的罪犯,不可能粗心大意到留下这张照片,而且这张照片虽然是复印稿,但是看画质和成像就知道是用拍立得拍下的。一个被管理官用各种方法追捕了多年的逃犯,会意识不到一个会响的拍立得对着自己?” “等等,你慢一点!拍立得是什么?” “一种可以即时出片的相机,你能不能不要打扰我——而最为关键的是这张图里所有信息都是女夷希望我们知道的,也就是他希望我们认为的他,已经全部藏在这张照片里了。” 葛淼将照片举到任长生眼前:“不要注意最中间那一个人,要注意整张画面。” 照片为复印件,很明显已经进行了部分修复,它本来应该是一张风景照,背景是一片夕阳,主体是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和母亲一起在喂鸽子,两人笑容灿烂。而背景稍暗处高楼下方正走过一个男人,他穿着瘦长的风衣,长发遮住侧脸,因为在不断走动的缘故,画面在他那处恰好糊出些许白点。 任长生之所以第一眼就能锁定背后那个男人,主要是因为他身上被画了一个代表女夷的圆环,那是管理局的人在上面画的圆环。 “……这是,一家人旅游的时候拍下来的风景照?怎么了吗?”任长生越看越有点烦闷,最后耐不住性子转开视线望向葛淼,“我不擅长思考。别让我猜了,你就直接告诉我吧?” “你是不是还没有读到这张照片的来历。”葛淼翻开其中一页,放在任长生面前,“读完这一段,你所有问题都会解决的。” 【半年前,技术工人林大喊带着妻子和女儿来到云梦泽旅游,为了这次旅行,林大喊特地给女儿买了一台拍立得。他们在云梦泽玩了三天,除了有点水土不服之外一直很愉快。最后一天下午上火车之前,他们在车站前的广场拍下了这张照片作为留念。然后坐城际列车c107趟13车Ab座位回到家乡。 回到家的第八天,林大喊就收到了一通电话,点名让他尽快处理掉这张照片,否则就要杀死林大喊的妻子和女儿。慌乱之中的林大喊最终决定把照片交给管理官并申请保护,然而就在他刚到管理局的那一刻,他的家发生了爆炸,妻女命丧当场。 管理局很快就将这张照片作为重要证物保存下来,经过半年的比对调查,确认照片中一闪而过的长发高挑的男人的行踪规矩与赫赫有名的假药贩子女夷有着很高的重合度。 所以,在这次假药大量流入市场的时候,这张照片才会作为重要证物被重新启用,用以找到那位行踪不定的神秘罪犯。】 任长生抠了抠脸上的痘痘,仔仔细细又对着那几张纸看了半天,最终还是装不下去了,神态驽钝地抬起头:“……挺,挺悲壮的?对林大喊一家来说就是无妄之灾啊。” 葛淼哑了好一阵子,最后无语叹了一口气:“如果我是一个成天卖假药、杀人如麻、能随时随地炸死手无寸铁的妇女儿童的罪犯,我是不可能冒着暴露自己的危险做这种交易的。” “——我会直接炸。” 葛淼做出一个爆炸的手势,脸上挤出一个有几分发狠意思的表情:“不说一句废话,让他们一家三口茫然又毫无头绪地伴随着那张照片葬身火海。” 任长生眨眨眼睛,好一会才缓缓从嗓子里吐出一口气:“哈……” “然而凶手没有这么做,他没有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本意不是想要销毁这张照片,而是希望这张照片能送到管理局乃至管理署手里。而这恰好对应了女夷这一次的假药贩卖计划——他希望用一个错误的信息误导所有人,改变调查的方向。” 葛淼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管理局先得到了这张照片,然后顺着照片的日期和地点去寻找符合条件的罪犯,最终定位在女夷身上。在得到这条线索的半年之后女夷便开始了他的新一次行动。” “所以,这不是意外,也不是幸运,这一切都是他为管理官安排好的调查方向。” 任长生拿起照片看了又看,露出有些思维过载的表情,最后歪歪头:“这是假的?那,那这张照片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听见这话,葛淼忽然坐直起来,嘴角勾勒起微妙的笑意:“不,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张照片是假的,它才有意义。” 第二十章 一切的开始(4) 任长生有点痛苦,一种油然而生反客为主的紧迫感让她逼着自己的脑子旋转起来:“你是说这张照片是假的,但是它也有意义?” 几番互动下来,葛淼也算摸清楚这个老板的秉性了,干脆自己接着又讲了起来:“如果这张照片是真的,那么我们可以知道的就是这位女夷的确长这样,但是这张照片本就不清楚,还是拍立得捕捉的没有电子原件,用来抓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是如果这张照片是假的……” 任长生福如心至,拳头在掌心一拍,仿佛理解了一切:“我知道了!那个林大喊才是真正的凶手!他表面上是普通的技术工人,实际上则是道上赫赫有名的药贩子,他故意杀死自己的妻儿,故意伪造自己被威胁的事实,把所有线索引向一个无关的路人,就是为了躲避追查!” 说完,任长生颇满意地哼了一声,扭头看向葛淼寻求一个表扬。 葛淼嘴角抽了抽,眼睛都无神起来。 “你写小说呢?这边都写了,林大喊在妻女死后后悔不已,大约两个月之后便自杀了。而且管理署也早就查过了林大喊的工作履历和家庭背景,没有发现他和女夷所在的百草园有任何关系。” “那也有可能是假死嘛!”任长生委屈地反驳了一句。 葛淼无语地哽了一下,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样毫无根据地猜测下去,案子根本就没办法破了。”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任长生歪着头,自暴自弃地把照片递给葛淼。 葛淼重新打开文件,将两个时间点圈出来:“当我们排除林大喊本人是罪犯这种没有依据的猜想之后,这张照片的由来就只剩下一种最为可能的情况,那就是这张照片的确是一个意外,只不过女夷比管理局更快意识到了这个意外。” 任长生有点费解地抱着胳膊,示意葛淼继续说下去。 “拍立得这种相机是即时成像,大约十分钟左右,空白的相纸上就会呈现出影像,而林大喊的女儿刚刚得到这个新相机,加上又是第一次出远门,拍出来一张照片很有可能就会拿在手里一直不停地看着。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很有可能遇见了真正的女夷……” “等,等下?遇见了真正的女夷?他们为什么会遇到女夷?” “因为第二条信息是准确的,那天下午女夷的确有生意要做,来到了车站附近。他无意中看到这张照片,就知道这张照片拍到了他的一个下属或者心腹,他随即便意识到可以用这张照片做一个障眼法。如果我猜得没错,女夷一定在此期间和林大喊一家搭过话,确认了这是一个平凡、怯懦、凡事第一反应都是找警察的普通三口之家,才策划了这次电话威胁。” 葛淼越说语速越快,听得任长生有点迷糊:“等等,等等!所以你怎么确定照片上是女夷的下属或者亲信,还有你怎么知道女夷和林大喊搭话了?” “很好推理——假扮的精髓是他可以掌控那个傀儡,而我们不知道对方是谁。如同他真的随机选一个人作为自己的伪装,那么万一他不小心挑到什么公务员、修仙者、或者车站保安,那不就全部暴露了吗?所以这个人必然是女夷认识的人,并且极有可能是他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说话就更好解释了,他必须确定林大喊到底是谁,必须确定对方和此时毫无关系,同时他还需要一个契机去知道林大喊一些个人信息。” “个人信息?” “林大喊不是云梦泽人,女夷是通过什么方式锁定他是谁并且找到他的家呢?完全靠自己的信息网嘛?这也太高估一帮药贩子了,所以他们起码需要知道林大喊叫什么,他的目的地是哪里,而这些信息最有可能就是林大喊自己告诉他们地。” “林大喊一家在广场上看照片的时间为二月初八下午五点四十五分,七点半他们上了火车,下火车的时间则是当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八分。女夷的下属在这段时间内经过广场,女夷本人在这两段时间里一定和林大喊说过话,我们只要能找到这两段时间里面和林大喊说过话的人,就能知道谁是女夷了。” “……” 任长生愣住了,屋内片刻之内只能听见窗外沙沙的雨声:“就,推理完了?” 葛淼扭过头,有些不赞同地摇摇头:“这不是什么侦探推理,这只是……只是根据现象得出一些简单的结论而已。” 任长生拿起文件夹,又挠了挠头发,又拿起文件夹,最终还是颓然把两者都放回茶几上:“虽然我觉得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啦,但是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你啊。” “我有办法验证我的结论。”葛淼意识到任长生想要说什么,打断了她的话,“明天上午,我们就去验证一下我的猜测到底对不对吧。” 翌日上午十点,任长生腋下夹着一叠文件,神态难以置信地缓慢从管理局的台阶上走下来,走到还在门口等待的葛淼面前,神色复杂而充满惊叹:“刚刚已经找人调查过了。的确如你所说,两个月前鹧鸪街区失踪了一个年轻的瘾君子,名叫何猛,长发、细瘦高挑,和照片上这个人的侧脸几乎一模一样。他没有亲人,是女友报案的,但是因为此人有前科,所以管理局认为他是欠债后出去躲债。” 她说完,皱着眉上下仔细打量一番葛淼:“你到底怎么猜到的?” “因为女夷的替身就是为了塑造一个无法被找到的假想敌,让真正的女夷瞒天过海。而让一个人无法被找到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永远消失——这个投名状您还满意吗,老板?” 这句话让任长生猛得冷静下来,转头狐疑地打量了一番葛淼,眼神里透出几分盘算:“你想参与这次调查?” 葛淼不避讳地点点头,眸光里闪动着些许坚韧而可怜的神采:“我只是想救哥哥。” 第二十一章 一切的开始(5) “我不认为管理局真的会给你准备六斤的瑶草。”任长生坐在车站边的椅子上晃动着双脚,望着面前正在忙碌的葛淼,“而且根据我的判断,即使真的有六斤瑶草也不一定能救得了你的哥哥,如果真的只需要六斤瑶草这么简单就能救治,骨僵就不至于成为所有普通人的绝症了——顶多治起来没有那么容易罢了。” “凡事都要试试才知道,如果试都不试,将来我一定会后悔的。”葛淼扶着椅子从地上爬起来,捶着腰部舒了一口气,“我不希望自己后悔。” 任长生完全不能理解葛淼在做什么,坐在椅子上发愣,时不时打扰一下她的思路:“但是你真的蛮奇怪的——你想要依靠解决一起巨大走私案的方式得到一种几乎无法得到的草药,就为了验证一个民间谣传的偏方是否真的能治愈你哥哥的绝症。” 任长生伸出两只拳头,先把一只递出来:“这是你的敌人,一伙穷凶极恶的假仙药走私犯,就像你说的,他们杀人如麻。” 紧接着,她又伸出另一只手:“这是你的目的,一种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治愈办法的绝症,而你所有的赌注都要压在那个江湖偏方上,不,还不如江湖偏方,甚至是网络谣言。” 最后,任长生两手一合,再打开时掌心粘了一摊被她拍死的蚊子:“这个敌人和这个目的于你而言,和我的左右手对这只蚊子而言是一样的,不在一个量级,蚍蜉撼大树。” 葛淼低下头开始画了起来,还能顺嘴回应一下任长生:“你说的有道理,比起你们这些动辄活个几百上千年的老妖怪,我们普通人就是很渺小,寿命也很短,也有很多疾病,总之就是很容易死。” “不过,正因为我们很容易死,所以才会足够尽力地活。” 葛淼说着,走到公共座椅右侧,单膝跪在地上:“林大喊大概是这个高度向这个方向给妻女拍下的照片,而从这里看过去,那个长发年轻人当时所处的位置就是那里。” 任长生循着方向看去:“那是,拦出租车的地方?” 葛淼点点头,继续分析:“五点四十五分他们拍下这张照片,照片成像需要两分钟到三分钟,鉴于最迟六点钟三人就进入了候车室,所以他们不可能在这里坐下来休息,拍完最后一张应该就立马进站了。” 任长生正在模拟林大喊一家当时坐在自己屁股下面的椅子的状态,闻言一下抬起头茫然道:“……你说啥?他们立刻进站了?你怎么知道的?说不定他们在这里坐了一会呢!车还有一小时才开呢。是不是有监控?” 她立刻翻起了档案,生怕又是自己看漏了。 葛淼摆摆手,在任长生边上坐下望着正午时分的车前广场:“别找了,档案上没有写,这个答案不是你昨天告诉我的嘛?” “我?” “在云梦泽,人类在晚上六点之后必须待在安全区内才能保证安全,这是你昨天提醒我的,还记得吗?”葛淼勾起嘴角笑了笑,反手指了指车站大门,“车站的安全区是候车区和整个铁轨。林大喊夫妻作为一对本分谨慎的普通人,还带着女儿,当时还有十分钟就到了规定时间,他们肯定会立刻进入候车区,确保自己呆在安全地带。” 任长生左右看了看,有点感慨:“原来如此……那,那他们进去以后呢?火车和候车室的监控都已经删除,剩下来的行踪根本没办法判断。” “不,依旧可以继续缩小。”大约是到了自己最为擅长的领域,葛淼眼睛格外亮,连神态也自信起来,“我们只需要再知道一些事情就能进一步缩小范围。” 任长生看着手里的票务记录:“这是,林大喊家当天的车票购买时间?你拿这个干什么” “是那天c107列车的所有车票的售出时间,虽然这两年正在推行实名化买票,但是因为购票方式不同,目前基本还是在起步阶段,所以身份是无法确认的。目前只能查到每一个座位的车票的具体售出时间。”葛淼接过复印的记录开始一行一行看下去,“任老板,你这两年坐过这种新出的城际列车吗?” 任长生扣了扣头皮:“……我还是更喜欢大巴车和绿皮车,反正也没有什么要紧事。” 葛淼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我就知道——这种列车的座次和你经常坐的那种车不一样。那种绿皮车一般是用数字作为座位标识,两排座椅相对,中间有一个小桌板。” 任长生有点疑惑地挠挠头:“嗯,差不多?但是你说这个干嘛?” “而这种新出现的城际列车,他们是按照x车厢x排来安排座位,一排固定有五个位置,座椅面向同一个方向,以字母标识为Abc和EF,Abc为三座联排,EF则为双人座。” 任长生挑了一下眉:“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小常识——但是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林大喊在妻女死亡后独自生活了两个月,在此期间,他自然接受了多次问询,也当然提到了当时车上的情况,用他在笔录中的话说,在车上没啥特别的,全家人都还沉浸在旅行的愉悦气氛之中。” “嗯,所以呢?你是想说车上有没有人跟他问话,但是这个林大喊并不是那种事无巨细什么东西都放在心上的人?如果当时女夷坐在他附近,或者站在他作为附近随口问他几句话,那么林大喊很可能出于本能回答了,自己却没有放在心上啊。更何况这辆车当时又不是满员,你这边不是写了吗?还有不少位置没卖出去呢。” 葛淼指了一下座位图:“老板你说得对,当时别说整辆列车,就是在这节车厢上都还有空座,所以只要当时的林大喊和他的妻子女儿坐在他们事先买好的这两个位置上。” 葛淼指了一下Ab两个座位:“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大概率不是在座位上遇到女夷的。” 第二十二章 一切的开始(6) 任长生鼻子皱了皱:“这个结论又是哪里得出来的?” “老板你看这张座位表:如果当时女夷真的追到了列车上,那么他临时的计划的买票时间应该晚于他看到照片的时间,也就是起码会在六点以后,这辆车在六点并没有售出票,这也就证明了假如女夷真的追上车,他应该是逃票了。” 任长生翻了一下车票的售出时间,点点头:“对,但是他们这种人,逃票也不奇怪啊?” “是的,如果女夷真的在跟踪林大喊夫妻,那么当然他可以跟着林大喊逃票上车,然后呢?想象一下换做是你,你要怎么在一个一排座位的三人座和Ab两个座位的人聊天?” 任长生眼睛转了转,忽然明白了过来:“我一般会下意识坐在他们旁边。” 葛淼点点头,指着c座出票的时间:“然而巧合的是,林大喊身边的c座卖出的时间早于Ab,也就是他们身边的座位只能是当时原定的客人坐下的。” “可是,他……他也可以说自己买的站票?站在这边跟他们聊天啊?” “老板,城际列车和绿皮车有一点不太一样,在座位售完之前是没有无座的,也就是如果当时女夷真的在车上,他一定会有自己的座位。” “……现在交通都发展到这个程度了啊……”任长生感慨了一句,“那他也可以解释自己坐错了啊?” “可问题的关键是,六点以后并没有人买票,所以纵使女夷看见了电子屏公布该列车可售的信息,他也无法确定到底哪个位置有人,哪个位置没有。” “第一次坐错了,第二次呢?万一被抓到逃票,那林大喊怎么可能不注意到他?” 任长生有点信服地点点头,琢磨了一会忽然又有点其他想法:“万一那个女夷是个马大哈呢?他不在乎这些?” 葛淼无语地盯着任长生看了一眼:“那是老板你。女夷行事缜密,怎么可能在构思出这个替罪羊计划之后还让林大喊注意到自己?这么多年了,他要是真的这么随意地做事,那么早就被管理官发现踪迹了。” 任长生翻了翻座位表:“所以,你的意思是女夷在六点到七点之间和林大喊说过话?” “不是林大喊,是林大喊一家。” 任长生已经有点麻木了,挠挠头发:“你直接解释吧,我也懒得想了。” “林大喊在笔录中完全没有提及有人和他搭话的事情,这可能一方面是因为林大喊本身就比较钝感,另一方面就是那个女夷的套话技术很高明。你想,进了候车室他们就该坐下来了吧?那拍立得到底拿在谁手里的可能大。” “……那个小女孩?” 任长生逐渐明白过来了:“所以他们应该是一家三口坐在候车室休息顺便看拍立得的时候被女夷套了话?” 葛淼点点头,带着任长生一起进了候车室,看着面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候车区:“不错,所以我们只要能找到当天六点到六点五十五之间和他们一家搭过话的人,应该就能确认真正的女夷到底长什么样。” 然而这件事情说得容易,做起来却很难。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小时,但是当时本来就人多眼杂,加上唯一一个监控几个月前就把数据洗干净了,几乎一点点线索也没有,都不知道从何查起。葛淼前面信心满满推算了那么多,倒在最后一步卡住了。 问了两三个不记得事情的大爷之后,葛淼挠了挠脑袋,有点心虚地望着任长生:“我觉得,要不然找外援试试吧?” 任长生倒是踌躇满志:“没事,你也算发挥过了,剩下来就交给我吧。” “……这,都过了四个月了,刚刚我们也问了两位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都说不记得了。现在还嫩找谁问啊?” “我倒是知道一个,记忆力极好,每天都在这里上班,找他问问准没错。”任长生说着,踌躇满志地摩擦了一会双手,朝候车室里面走去。 葛淼再次扫视过整个候车室,只见这是一间高穹顶的室内候车室,座位区域约莫分散为三块,两块休息区的中间夹着一个洗手间,正中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吊钟。此刻接近下午一点,大约因为是工作日的缘故,人不是特别多,不过位置依然供不应求,在墙角坐着不少没有位置的工人打扮的中年男女。 修仙者专用的候车室则在右前方开了一个玻璃门,需要单独检票进入。 葛淼看向几个打扫卫生的爷爷奶奶,他们穿着保洁的制服,工作时候经常骂骂咧咧的,对于旅客的反应很漠然,除非特别大的事情,否则他们甚至都不会抬起头去看一个热闹。 葛淼又转过头,入口处徘徊着两名保安,同样是有些乏味地来回转着圈,警棍挂在腰里随着步伐一抖一抖,他们最常出现的表情就是乏味地看着远方。 她最终抬起头望向车站入口处的摄像头,十分困惑不解地嘀咕起来:“这个地方除了你,还有什么人能一直看着现场每一个人?” 忽然,一个声音悠悠然从后颈处响起:“当然有。” 葛淼后脖子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吓得一瞬间跳开老远,就看到任长生扶着她的大背包颠了颠:“都说了这里是云梦泽,不要用你的常识去思考这里的事情——我们走。” 葛淼不明所以地跟上疾步走出火车站的任长生,因为任长生步幅太大,她不得不跟着小跑起来:“我们不在车站找线索了?为什么忽然要走?你说的那个可能看到一切的人呢?” 就这么转过两条小巷,任长生终于停下脚步,她扶着包扭头朝葛淼讳莫如深地一笑:“我什么时候说,它是个人了?” 一边说着,任长生从斜挎包里缓缓掏出一件东西:“记得所有的事情,记得所有时间的变化,世界上最有耐心也是最无聊的存在,最适合做见证者的见证者,就在这里了。” 葛淼看到那样东西,不由得惊讶到半张开嘴巴:“这是?” “车站墙上那面钟?” 第二十三章 一切的开始(7) 葛淼瞠目结舌了好一阵子,望着那面钟,她似乎一瞬间脑子就跟宕机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她眨眨眼:“你,你刚刚在众目睽睽下偷了车站的一面钟?” “怎么能叫偷呢?他们本来就是自由的啊。”任长生回答得毫无负担,她把钟捧在手上,递给葛淼,“给你,送个钟。” “……这不好笑。”葛淼板着脸把钟举起来,麻木地低头看了一眼,“所以我们要怎么向一面钟询问当天的线索,难不成要问他,时钟时钟,你还记得林大喊他们一家和谁说过话吗?” “我当然记得,候车室所有事情我都记得。” 突如其来冷静刻板的男声吓得葛淼一个激灵,险些把怀里的重物砸在地上:“哇!” “稳重点,你这个人类。”那圆乎乎的挂钟里发出带着几分机械感的抱怨声。 葛淼捧着那面钟,几乎称得上瞠目结舌,许久才抬起头,声音虚弱地恍惚道:“我刚刚好像听到这个钟在说话?” “世间万物皆有灵气,这有什么奇怪的?”任长生对她鄙夷地看了一眼,“收起那没见过市面的样子,这里可是修仙小说。” 说罢,她伸手敲了敲钟表镜面的边缘:“钟兄,拿这点修为跟你换点情报——最近半年你一直都在大厅里面吗?。” 那个飘忽仿佛盘旋于天灵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的确如此,这个候车区域内一切事情我都看在眼里,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任长生拿出那张照片放在镜子前面:“今年2月17日,下午六点到七点期间,这两个人你见过吗?当时他们应该是一家三口坐在一起,这两位是妈妈和女儿。” 挂钟沉默了一会:“非常抱歉,虽然我能记得所有发生的事情,但是我无法分清楚人类的长相,你有没有一些关于行动的证据让我辨认。” 任长生忽然反应过来,有些懊恼地嘀咕了一句。倒是葛淼凑过来有点好奇地捣了捣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挂钟是器物变成的精怪,和人类有种族隔阂,他们看我们就像是你第一次去看一片树林,除非非常注意集中的情况下,否则我们在它眼里看起来就是长得一模一样分辨不出来啊,最多也就能看出性别和年龄大概而已。” 任长生一边解释,一边挑出一张拍立得和相纸的照片:“这样,我换个方法问你,那天六点到七点之间,在候车区有没有三个人类,分别是一对成年男女和一个小孩子,他们手里拿着这个拍立得相机和类似这样的相纸?” 挂钟弯曲塑料凑近看了一会,肯定答复道:“有,当时他们坐在售货机前面,这个人类孩子一直在翻手里的照片,他们一家三口说了很久的话,当时那个母亲把孩子抱在自己腿上,小女孩一直在看照片,夫妻二人则在女孩身后说话。后来他们在候车室买了泡面吃完上过厕所之后,大约七点五十从检票口离开我的视线,检票口是A13检票口,车次是c107。” 任长生眼见着信息全部都对上了,不由得满意地点点头:“那应该就是林大喊一家。在此期间有什么人和他们说过话吗?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出乎两人预料的是,那挂钟在回忆了一会之后却摇了摇壳子:“没有。” “没有?” 挂钟再次确认了这句话:“是的,当时没有人和他们说话。” “一个人都没有?那有没有人走近过呢?或者,坐在旁边?” “没有,当时候车室人不是很多,这一排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任长生和葛淼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显出错愕的神色,葛淼随即转过头:“当时在这段时间之内整个候车室有多少这样的三人组合?” “一共有三个三人的家庭,但是你们给我看的拍立得和相纸只有这三个人有,也只有他们上的是这一辆车。” 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弄得任长生和葛淼都有些措手不及,照理来说,两人都已经查到了这一步,眼见着就差最后一点点,就是怎么也不可能断在这里。 任长生和葛淼望着彼此,一时间都有些没了主意。还是任长生挠了挠头发,先说了话:“怎么办?眼下怎么会断在最后一步了呢?” 葛淼也满心疑惑,不禁苦恼地摇摇头:“我也,没想出来。不应该啊?” 两人偷偷把挂钟还回去之后,便回到了工作室,扒拉着资料又看了老半天,最后任长生耐不住性子了,噌一下站起来:“不行!自己想想破脑袋也没注意啊,我要去管理局找他们问问看怎么回事。” 说着,急匆匆换了鞋,留下葛淼一个人在办公室,便踢踢踏踏地下楼去了。 葛淼虽然没有任长生那急性子,但是这无端被打乱的调查也让她颇为恼火困扰。 她坐在沙发上,重新把所有资料摊开放在茶几上,从左到右重新扫视起来:“既然那个何猛的身份已经被我们找到,这就证明我们的思路出发点是对的。” “女夷要跟林大喊一家搭话,只能是在候车室里面,只能是趁着三人休息看照片的时候随口说几句……所有分析明明都是合理的,这是为什么呢?”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下午从挂钟精怪那里回收的证词上,一种诡异的直觉逐渐从那迷雾重重的现实中显出真相的模样:“等一下,为什么挂钟还在呢?我不知道挂钟可以化形,女夷难道也不知道吗?他等到第八天是为了等监控摄像头转一轮,那么挂钟呢?他为什么会让挂钟待在墙上那么久?” 她盯着那挂钟说的每一句话:“这一排都是空着的,他们在此期间还吃了泡面……妈妈把孩子放在膝盖上坐着,和爸爸并排聊天……” 葛淼呼吸一顿,不由得喃喃自语:“原来如此,这就都说得通了。” 忽然,一条绳索悄无声息地从背后靠近,猛扑上来死死勒住葛淼的脖颈,在套住的瞬间收紧力道。在无力的挣扎几下之后,葛淼只觉得眼前一片发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十四章 一切的开始(8) 比视觉先醒来的永远是听觉,在那一片混沌的意识里,首先被清晰的分离出来的是水滴落在石板上的清晰的声音,然后眼前才开始逐渐出现一片晦暗的石壁。葛淼抬起头,朦朦胧胧地朝自己头顶望去——那里是洞窟唯一的光源所在,一个天然形成的洞口,天光顺着那狭窄的通风口照下来,形成一束具体可见的光束,照得空气中漂浮着水汽与蜉蝣都格外清晰。 “我读过一本人类的书,里面有一个故事:有一些原始人,他们被绑在一个不可见光的洞穴中,终日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影在山洞墙壁上,他们没有见过真实的世界,他们只能见到墙壁上的影子,于是误以为影子就是世界的真实。” 脚步声渐渐靠近,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看起来优雅又彬彬有礼。他走到葛淼身前,扶着手杖单膝跪地与她平视:“普通人类在身处于今天这个充斥着怪力乱神的世界,就像是一个身处洞穴之中的原始人看着影子在石壁狂舞。无法接触到世界的真实,便谈不上理解,最终只能被墙上的黑影吓到喘不过气。” “你是这样的吗,葛淼小姐?” 那个中年男人身上带着一股草药的清香混合了药房里常见的苦涩味道的气息,他覆着皱纹的眼尾略微向下的位置,露出参杂了些许白发的鬓角,头发用啫喱之类的东西一丝不苟打理过,极其妥帖地梳在脑后。 “你是,女夷?”葛淼上下扫过那个男人,脑子飞速旋转着,“你认识我?你一直知道我们在调查你?” “反应很快,非常聪明,比起你委托的那个不入流的散修,你自己能干的事情更多。”那个中年人扶着拐杖站起来,拐杖敲在地上的每一下都响起平稳而清脆的敲击声。 “说说看,你最后到底怎么发现我的。” 葛淼望着他,许久低下头,叹了一口气开始说道:“谨慎。” “你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这是你所有行为的宗旨,你之所以不买票上车,是你不希望留下你曾经追踪过他们的线索,你选择在第八天打电话,是因为车站的录像是七天洗一次。我这样新来云梦泽的人不知道,你可是在这里生活多年了,你怎么可能完全不提防墙上的挂钟?” “你等七天是因为你害怕监控,但是你没有处理掉挂钟,所以只有一个原因,你不害怕挂钟看过你——因为你知道挂钟作为精怪分不出不同的人。” “你并没有和林大喊说过话,你是趁着林大喊不在的时候和林大喊的妻子以及女儿搭话,当时林大喊一直因为水土不服在闹肚子你趁着他去厕所的功夫和妻子搭话,弄清楚了他们的身份。从看不出人类差别的挂钟来看,座位上一直都是一对男女和一个孩子的状态,这也是你做的最后一重保险,即使万一真的有人想到用时钟来查你的踪迹,也会断在这最后一步。” 中年男人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点头:“……的确,你分析得都对。很有意思,最终在你这里,居然是我的谨慎让我暴露了身份?” “强项与弱点往往是一体两面。”葛淼小声说了一句,她目光扫过整个洞穴,并没有看到明显的出口位置,也不曾看到其他人的踪迹。 那中年男人点点头,仿佛回味似的重复了一次:“强项与弱点往往是一体两面,很不错,我非常喜欢这句话——既然话说到这里,那我们来谈谈你的弱点,如何?” 葛淼目光收回,眼睛转了转,有些忌惮地望着面前的男人:“我的,弱点?” “你哥哥的病,骨僵。” 女夷在不远处坐下,他似乎有一点残疾,一直依赖着那根手杖支撑左腿,坐下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缓吃力,“葛清研究员,三十岁不到的副教授,前途无量,却不幸患上这种重病,眼下只剩下一年不到的时间,实在是晴天霹雳。不是吗?” 葛淼皱起眉:“你想要说什么?” “你寄希望于告发我,然后向那些管理官讨功劳换取足够救命的瑶草——这不符合你的作风,你看你找出我的失误的时候是多么聪明而又心思缜密。这样的你怎么会考虑不到,眼下无论你立下多大的功劳,只有那帮高高在上的修仙者需要瑶草,你永远要往后排。” 葛淼歪歪头:“你想策反我?” “怎么能叫策反呢?你有的是智慧和思维,而不是仙骨和灵力,我们本来就是一路人。”男人微笑着循循善诱,“我现在就告诉你吧,六斤瑶草的数量是远远不够的,根据过往试验记录,起码需要二十斤。你告诉我,他们真的会给你这么多瑶草吗?” 葛淼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望着那男人,一言不发。 女夷见她没有反应,倒也不着急,点点头:“我知道,我这样空口白话让你去放弃那么一群很值得信任的人物反过来投靠我们,是极其不理智的。既然要说服你,就要给你看一些更具体的证据才行——你知道骨僵这种病是从何而来的吗?为什么又只会在普通人中流行?” 葛淼抿着嘴看向他好一会,目光来来回回审视着面前的男人:“目前关于骨僵的研究才刚刚起步,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中年人笑了起来,摆摆手:“那是骗你们的。” “瑶草最主要的功效是什么?是帮助修仙登阶,而其中真正有用的物质,正是细胞叶绿体上附着的一层仙气外膜。这层仙气外膜可以激发仙骨内骨细胞进入活化状态,,有点像给仙骨打了一针肾上腺素,帮助他更快地冲破修炼屏障。” “但是这层仙气外膜对外部的影响不是靶向性的,任何骨细胞一旦接触都会被催化进入活性状态。这也就造成了一个后果,就是一个没有仙骨的人类如果大量或者长期接触到这种细胞,他的骨骼也会被活化,进入登阶的准备状态。” 第二十五章 一切的开始(9) “普通人并没有登阶的天赋,自然无法完成登阶重塑肉身。故而,被瑶草影响的身体就会被吊在一个永远预备登阶的状态里,而那在个状态下,身体里所有骨血都是准备重组的,细胞与细胞之间都是分离的。其中最明显的变化就是骨细胞变得极其柔软易碎,这也就表现为全身骨骼几乎都脆得像薄饼一样,咯一下就会骨折。” “瑶草为什么可以治愈这种疾病,这个治疗方法为什么不能公开,原因也正是在于此。你们普通人虽然没有仙骨,但是如果服用足够多瑶草,最终姑且能拼拼凑凑出一个人造的仙骨。只要仙骨成了,那么那些活化的细胞就能通过登阶重新平复下来。” “现在你懂了,为什么这种方式一直没有被认证过了吧?” 望着葛淼越来越白的脸色,女夷有些残忍地笑了起来:“所以你也能明白了吧?你哥哥之所以会得骨僵,并非因为他体弱或者运气不好。你想一想他的专业和每天做实验的步骤,就知道问题到底在哪里了。” “……我为什么要听信你的一面之词?” “如果你真的不相信,你可以把你哥哥的检查报告拿来看看,再试着比对登阶的骨骼重组图一起看,你自己自然就会清楚了吧。” 那中年人施施然说完,瞟了一眼葛淼,语气柔缓不少,带着些循循善诱的意思:“我可以给你供给足量的瑶草,我也可以帮你救你哥哥。” “那些修仙者永远不会理解,人类的智慧是一件多么可贵的宝物,如果说我们是洞穴里的人,他们何尝不是呢?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为我做事情,在我身边你才能发挥出你本来该有的能力。我知道在这个以仙骨为尊的世界,你多少是郁郁不得志的,纵使像你哥哥那样的天才,最终也只能为那些蠢材修仙者研究仙药配方,你们应该有更大的舞台才是。” 中年人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年长者的宽厚:“你们的未来不应该被这种不公平的世界所拘泥,最终落得这么个结果,我们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我信奉能者居之,用人也不拘一格,你身上有我喜欢的特质。所以,你想要试试看来我这里干活吗?” 话音停止的那一刻,悬在空中的钟乳石上恰好落下一滴水,在石板落下金石碰撞一般的声音,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葛淼缓缓抬起头,目光不知道看向何方地游移着。 最终,在那神秘的女夷期待的目光中,她缓缓看向对方:“你说这个世道对普通人不公平,而你看不下去,所以你邀请我加入?” “不错。” “可是你卖的假药,不是给普通人的最后一击吗?如果说那些不愿意把瑶草卖给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的仙门是可恶的,那你这个用假药给予普通人虚假希望,还把我们的钱骗走的坏蛋又算什么?他们如果可恶,你不就是该死吗?” 女夷一瞬间卡住了,脸上表情都透着几分扭曲:“你!” “你既然知道我聪明,就应该知道你是骗不过我。什么吸纳我,什么喜欢聪明的人,不要说这些自己都不信的谎话忽悠人了。”葛淼舒了一口气,似乎是因为自己想通了,故而显得格外坦然,“女夷,你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我吧?” 女夷默不作声地望着她,只有那些许透着咬牙切齿的表情泄露了他此刻的气急败坏。 “你对我哥哥,实在是太了解了,这根本不符合常理。我刚刚开始查案一天多,你们为什么会对我哥哥的情况那么清楚呢?如果说知道他患病还是为了要挟诱惑我上钩,那么他的工作情况,甚至研究方向你们又是从何得知的?” “你们是先看上我哥哥的专业能力,才想要吸纳我的吧?等到我彻底陷入你这个组织之后,你就可以反过来用我要挟我哥哥为你们研究新的假药。那些漂亮话都是你的借口,这才是你真实的目的。” “……” 葛淼挣了挣身上的绳索,发现挣脱不开之后有点泄气地垮着肩膀叹了一口气,老老实实坐在地上:“所以你不要费口水了,我是不会被你说服的。” 说罢,葛淼还颇为不屑地上下扫过女夷,发出一声嗤笑:“而且,你只是谨慎,又不是聪明,还是别给自己立高智商人设了吧?” 女夷脸上一阵扭曲,褐色的带着皲裂的颜色朝着脸部缓慢晕染过去,他妥帖的西装顺着缝线一寸寸破开,粗糙的树枝从里面缓缓露出:“找死……” 葛淼盯着眼前不断长高的树木,看着那皮肤一寸寸化为枝干和树叶,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虚弱地嘀咕了一句:“……真不是人啊?” 那长着人面的树木缓缓转过身,巨大的树冠在狭窄的洞穴之中张开深绿色的伞面,树干上露出一个扭曲的人面,声音透出一种仿佛隔着木板传来的沉闷低哑:“竖子小儿,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眼见着那树枝伸出麻绳粗的藤蔓朝自己冲来,葛淼吓得下意识闭上眼睛,万念俱灰之中无意识地呼吸一滞。 “你要对我的助手做什么!” 忽然,一声怒叱撕碎了山洞里面的战局,紧接着葛淼就觉得一阵烫人的劲风从身边仿佛刀子似的划过,再睁开眼的瞬间,就看到一个身影在眼前高高跃起,手持一条六尺长的通体燃烧的法鞭,火焰仿佛巨型蛇一边环绕在她身侧,她高高跃起的身影就好像从神明高高在上地审判惩罚面前植物化形的妖物。 葛淼张开嘴,一时忘记做任何反应,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情景。 就仿佛是人类本能的趋光性似的,在那一瞬间,面前硕大的古树似乎都因为那身缠火焰高高跃起的身影而变成无足轻重的背景板,天穹落下的一束追光恰好照在任长生的背后,映照着她的身影,就仿佛连天光也格外呵护这个生灵一般。 “这就是……真的修仙者?” 第二十六章 一切的开始(10) 任长生和那树精缠斗起来,枝蔓藤条越发拥挤地向四周蔓延,眼见着就要把葛淼吞噬,吓得她喊了一声,连忙把脚往后又缩了缩。 任长生大约听到了,扭头对着葛淼的方向凌空挥出一道火焰,瞬间在葛淼脚边划出一道火墙,枝条靠上去的一瞬间便即刻发出一声细弱的惨叫化为粉末:“冯局!快带她走,不然我施展不开!”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葛淼身边,嗓子里短促地答应了一句,随即反手挥剑斩断了几根枝条,将葛淼一把提起来夹在腋下:“别乱动,我们先走!” 话音未落,葛淼便觉一阵向上的压力之后是失重带来的心慌,她扭头向下看去,只见他们已经一跃跳到了半空中,那洞穴入口处瞬间爆开一团烈焰,巨大的火焰就仿佛追随着他们而爆发一般,暗红色的火苗从那狭窄的洞口树一般生长出来,仿佛地下藏着一个大熔炉一般。 葛淼愣了一瞬,急得结结巴巴大喊起来:“底下烧起来了!任长生还在底下!” “放心,火就是她放的。” 那男人带着葛淼落在地上,半跪下帮她解开绳子:“不用担心她,倒不如担心担心财产损失和赔偿事宜……” “但是,但是都烧成那样了!”葛淼总算被松了绑,结结巴巴地指向还在冒火的不远处。 “嗯,所以我一般不太让她用这个鞭子。”那年轻的男人生得高大英俊,穿着管理官的黑色制服,此刻正在拧着紧缩的眉头用力叹气,“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只要她用了这个鞭子,回头写损失鉴定报告的时候就特别麻烦!” 忽然,地下传来火山爆发似的一声巨响,甚至脚下的地面都跟着摇晃了一下。葛淼一个腿软摔坐在地上,眼见着那团火骤然从那狭窄的洞口冲天而去,仿佛一条蜿蜒游走的蛟龙一般。 葛淼呼吸跟着一滞,就感觉脚下土地晃了晃,从洞口又冒出来一泡灰色的烟雾,稍稍散去之后,一个黑黢黢的人形东西从远处缓缓走过来。 葛淼顾不得腿软,连忙站起身朝那灰不溜秋跟滚了灶膛似的人影冲过去:“任老板?” 任长生顶着一张大灰脸一边打喷嚏一边走过来,靠近的时候抵着鼻翼左右各喷了一下,这才长长地呼吸了一口:“耶……总算活过来了!” 冯夜郎跟在后面走上前:“女夷呢?” 任长生从葛淼手上接过纸巾,一边疯狂擤鼻涕,一边半死不活地回答:“什么女夷?就是昆仑百草园里面一棵千年仙树,被我烧了三百年修为,反正估计有段时间成不了人形,大概是趁着火大跑了呗。” “你就把它放走了?” 任长生甩了甩脑袋上的灰,闻言委屈地皱起眉:“什么叫我把它放走了?我有义务抓它吗?千年老树成精,你们管理局都不一定能管,说不定还得上报白玉京。现在全推给我啦?” 她一边指着自己还在扑扑簌簌掉灰的脑袋,一边委屈巴巴地逼向冯夜郎:“呐呐呐!看看我都烧成什么样了啊!叫花鸡见过没有,我现在跟那差不多。” 冯夜郎嫌弃地伸出双手将野猪一样逼近的任长生往远处推了推,皱着鼻子挥了挥空气里的灰尘:“我刚刚是不是就跟你说,不要用你这法鞭,控制不住还容易破坏现场,你非不听!” “对付树不就用火嘛!”任长生说得理直气壮一路掉灰,转头一指葛淼,“再说了,那老树妖刚刚可是绑架了一个人哎,十万火急你还从长计议!多冷血啊!” 冯夜郎看着面前两人,听到不远处下属的声音,皱着眉揉了揉鼻梁,最终还是妥协式的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起码重创了女夷,百草园这几年应该能稍微安神点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你回去好好洗洗,这一身灰跟挖煤去了似的!” 事情结束后的第三天,葛淼重新回到了云梦泽火车站,再一次来到这里,她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墙上的挂钟似乎在她进来的瞬间提高音量响了一声。她背着那个斜挎包,走到钟前面,对着挂钟轻轻躬身点了点头。 “你跟他打招呼呢?”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葛淼转过头去,就看到任长生和冯夜郎跟在身后,任长生挎着一个包,冯夜郎则提着一个手提袋。 端正古板的管理官走上前,把手里的手提袋递给葛淼:“这里是作为酬劳的两斤瑶草,此外我把我和几个朋友今年可以领取的份额都一起取出来了,一共有一斤,也给你一并装在里面了。”他犹豫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抱歉,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极限了。” 葛淼连忙对冯夜郎鞠躬:“冯局哪里的话,我知道能争取到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真的非常感谢您!” 冯夜郎点点头:“你被骗走的钱管理署在统一清算,后面会打电话给你推回指定账户——我回去值班了,如果后面你还需要瑶草,可以先联系我,我竭力帮忙。” 葛淼连忙朝男人再次鞠躬:“非常感谢,您慢走。” 任长生探头望着冯夜郎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打官腔,哼。” 抱怨着,她扭过头望向葛淼:“你让自己陷入那么危险的地步,努力做了一切能做的,最终换到了其实已经很可观的三斤瑶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葛淼无奈地笑了笑:“我,没有什么感觉。我已经尽力了,这是哥哥最后的希望,如果再不行的话……可能也只能认命了吧?” 任长生扶着脖子叹了一口气,低头看向那个小小的手提袋:“你知道吗?别说这三斤,就是三十斤,也不一定救得了他。” 葛淼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在变得急促的呼吸里缓缓红了眼眶:“什么结果都要接受啊。” 任长生勾着嘴角有点得意地笑了笑,把自己的单肩包递给葛淼,压在她肩上拍了拍:“喏,这里面有一棵小树苗,回去以后把你哥接回家,就把这个小树苗放在他床边,不出三个月,你哥必然可以痊愈的。” 葛淼愣了愣,低头偷偷扫了一眼那单肩包:“……这是?” 任长生都已经转过去的脚步划了个圆又绕了回来,有点老神在在地绕了绕手指:“啊,对了!如果这棵小树苗忽然开口说话,你就直接威胁它说:不想被烧死的话就乖乖闭嘴,它应该就能安静了。” 第二十七章 沉迷女性向游戏又不是可耻的事情(1) “为什么到处都是裸男的广告啊?”任长生推开门的瞬间,一声懒散又慢悠悠的抱怨便顺着空气飘过来了,“一夜之间云梦泽所有广告牌都被裸男占领了吗?” “那不是裸男,是恋爱模拟游戏的男主角,你个老土冒!”窝在沙发里的池狸头也不抬地回答,手底下的Switch案件按得啪嗒作响,“《o与xx》那个游戏现在可火了,你都不知道?” 任长生把外套脱下来丢在沙发上,扭过头去冰箱里翻可乐:“那是什么东西?我玩游戏的时候还是什么《o色琴弦》《遥远oo中》《心跳o忆女生版》这种。” 池狸倒是有点惊讶:“你居然也玩这种?那你喜欢玩哪一款?” 任长生拿了可乐坐下来:“我啊,我最喜欢《逆o裁判》。” “那根本不是乙女游戏吧!” “文字类说到底都是一家啦,为了攻略些什么而存在的。”任长生顺着玄关看过去,就看到刚刚完成家教委托的葛淼正在门口换鞋,“葛淼,你知不知道《o与xx》?” 葛淼换拖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疑惑地抬起头:“那是什么东西?” “一款主打沉浸式体验的恋爱模拟手机游戏——你看,我们工作室只有你知道,是你平时委托数量不足,才会有时间天天追着热点跑。” 池狸从霍格沃兹里面总算抬起头来,露出有些讶异的神色:“不是吧?葛淼你连这个也不知道?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还玩过类似的吗?” “有吗?”葛淼哼唧敷衍了一句,“这种东西都是骗人的啦。” 任长生坐在另一侧沙发上也显出几分惊讶:“你不玩?你不是玩过什么《x与o之恋》《时空中的ooxx》《o与xoo》《ooxx事件簿》那些什么吗?这次不玩了?” “……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奇怪啊?话说老板,你到底为什么要把关键词全部都变成奇奇怪怪的xxoo啊?” 任长生摆摆头,托着下巴有点无奈:“没差别吧?都是差不多类型的吧?反正在我这个老太太的眼里都差不多啊,都是些都市文明和小资情调结合二次元亚文化之后衍生出来的小布尔乔亚主义的电子商品罢了。” “老板,收手吧,我们还想在女频混呢。” 三个人还在有一茬没一查地讨论着游戏的时候,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门铃声。葛淼匆忙去开了门:“来了来了——欢迎光临不夜城工作室。哎,人呢?” “别只看前面啊!你低头啊!” 葛淼低下头,就和一根巨大的萝卜面面相觑:“……哎,又是萝卜?” 白萝卜破口大骂:“萝卜你个头啊!你们人类都超级没有礼貌的!你们会看到人第一瞬间反应‘哎,又是人’吗?” 葛淼背后弹出一高一低两个脑袋,任长生抵在她的肩膀上,探头朝地上看去:“又是萝卜?同一个梗玩三次就没人喜欢啦,萝卜这种背景板生物还要做几次重要角色啊?” “混蛋,我们没有名字吗?萝卜就全部都一个样子吗!每一条萝卜都是不一样的啊!不同的人可以做主角,为什么不同的萝卜就不行啊!”萝卜飞起一脚踹在任长生的小腿肚上,“给我向全世界所有的人面卜道歉啊!” 萝卜女士在沙发对面坐了下来,任长生揉着小腿坐到她对面,小声嘀咕抱怨了一句:“为什么一只萝卜会这么暴力啊?” 葛淼给萝卜上了一杯冰水,在任长生边上坐下:“罗小姐,可以详细聊聊您的委托内容吗?” 名叫罗花的人面卜端起茶几上的花茶喝了一口,脆生生的萝卜皮上映出的成熟女性的脸上显出认真而严肃的神态:“我家先生失踪了,我想要委托你们找回我先生。” 池狸盘腿坐在沙发上,随口搭了一句:“也是萝卜?” 罗花恼羞成怒,险些隔着茶几给池狸来一击萝卜飞踢:“什么萝卜!我家先生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又年轻又英俊那种!” 任长生有点狐疑地皱皱眉,凑到葛淼耳边小声蛐蛐:“真假的?人和人面卜可以通婚吗?” 葛淼似乎也有点疑惑,低头开始搜索关键词:“好像可以吧?我记得我去年参加法考的时候好像这一条刚刚改革,取消了人妖通婚限制。” “我们没有领证哦,只是在一起了。”罗花扶着脸,露出略显娇羞的笑容,“有时候真正的爱情是不需要那张纸来证明的。” “……在一起了?”任长生有点心虚地挠了挠脸,“所以你们是,额,婚前同居吗?” 罗花扶着脸颊有些高兴地扭了扭身体:“哎呀,不要说得那么直白啦。大,大概就是那种关系吧?他一直陪在我身边呢。” 三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目光,任长生勾了勾手指,葛淼连忙附耳过去。就听她声音里面充满担忧:“这种事情不要紧吗?我们可还要吃女频这晚饭呢,这种看起来就像是恋爱脑遇到仙人跳的内容真的可以随便写吗?” “……您先修改下措辞吧。在修仙世界说什么仙人跳,小心天雷降罚啊。” “我感觉那男的是不是杀猪盘啊?” “这个样子最多叫杀萝卜盘吧,砍瓜切菜什么的。还有你个人形都不稳定的小屁孩还说什么杀猪盘?” “我都三百岁了,你俩加起来乘以二都赶不上我。” 三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犹豫的眼神,默默坐回去。老板任长生清了清嗓子:“所以罗小姐,是您的丈夫(事实婚姻版)不见了,所以您想要委托我们找到他吗?确定他在这座城市吗?” 罗花点点头,递过来一张纸:“他肯定就在这里,这是他的一些信息,你们可以先看看。” 纸片里面并非照片,而是一些笨拙的手写下来的笔记,任长生凑近了念出来:“22岁,身高184厘米,体重74公斤……外形特征,人类二十岁出头的模样,银色短发,喜欢穿运动服,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任长生扭过头,上下打量着站在身侧的葛淼:“你表情怎么那样?这人你认识?” 第二十八章 沉迷女性向游戏又不是可耻的事情(2) 葛淼被忽然问到,连忙摇摇头,表情略显怪异:“不认识,不认识……就,就有点眼熟而已。罗花小姐,您确定您的男朋友条件是和这个符合的吗?” 池狸歪着头一脸费解地看着那张纸:“年轻有为的青春帅气男大?体育学习样样兼顾家里还比较富裕?这也不像是会和萝卜结婚的啊?” “你这个小狐妖说什么啊!”罗花用力在茶几上拍了几下,“我老公可是说过了!他完全不介意我是一条萝卜,他最喜欢我身上淡淡的草木香了!而且相处之后,他发现我是个积极阳光的好女孩。尽管这个世界其他人都和你们这些俗人俗妖一样看不起萝卜,我还是坚强乐观地活着,所以他格外欣赏我呢!” 池狸歪着头疑惑地哈了一声,扭头看着任长生:“老板,真的有这样的男人吗?” “想多了,遇到能欣赏女性内在美的男人的几率还没有对方就是个恋物癖变态的概率高呢。”任长生一边嘀咕,一边疑惑地把纸反过来又找了一圈,“怎么没有写名字?最重要的个人信息没有吗?” 罗花一时哽住,好一会没有说话,顶着任长生疑惑的目光才摇摇头,“没有……就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他不是你未婚夫吗?”任长生又翻了一遍,满脸都皱起来,“你名字都不知道?” 萝卜小脸一红,提高声音辩解:“其,其他不是还有很多信息吗!怎么会找不到呢?” “……这些信息能找到什么啊?能确认身份的关键信息一个都没有啊!”任长生挠了挠头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个委托我们可能接不了,不好意思啊。” 罗花有些慌张起来,她局促地坐了一会之后,慌乱地从萝卜缨子的上把背包拿下来,短胖的小手从包里摸出一些散落的钞票往茶几上丢,最后大约是嫌太慢,便把包倒过来,纷纷扬扬的小额钞票落了一桌:“我有钱!这么多钱还不够吗?” 葛淼愣了一会,倾身拨了拨茶几上堆叠在一起的各种新旧不一的钞票,那些纸钞最大的面额是十元,最小的是一分,虽然层层叠叠铺满了半张茶几,但是目测数额并不会超过两百元。 葛淼愣了一会,抬头望向罗花:“其实,这些信息不一定能找到那个人的,找到也不一定是你想要的结果。我知道人面卜自己赚钱很不容易,这些钱你收好,生活总归用得上,不要为了找一个男人用掉自己的生活费。” 然而罗花摇摇头,极其坚定地拍了拍茶几:“不行,我一定要找到他。其实我有线索的,只不过我们人面卜太小了,走在路上都不安全,你们陪我一起找就行!” 任长生沉默了一会,伸手在那堆皱巴巴的纸币里划了划。 半晌,任长生目光从罗花移到葛淼身上,最终拍着腿叹了一口气:“……行吧,虽然没有那么多钱,但是我们现在可是创业起步阶段,正是赚口碑的时候——你的委托不夜城接下了,现在就让我们去找你那个杀猪盘的男的吧!” “不要随便把人家的丈夫说成骗子啊!你个奸商!奸商!” “任老板,之前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萝卜开会吗?”方圆看着坐在任长生肩膀上的罗花,“上一次是我们局长,这一次是什么,食堂阿姨吗?这个样子比起阿姨更像原材料啊。” “萝卜局长呢?”任长生进屋先找萝卜。 “陪冯哥压马路去了,自从你把萝卜送给局里,冯哥走哪里都带着。”方圆勾勾手指示意任长生俯下身,“我怀疑冯哥是深柜,他真正想要的是管大哥。” 任长生爬出更新,从小说首页关键词里面拔出血淋淋的“无cp”标签放在方圆面前:“看着这个标签,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刚刚的说辞。” “……这玩意原来是可以爬出去拔的吗?” 任长生爬出去重新把标签扎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不知道吗?一直都是这种设定啊。小说归根到底是一个人,标签就是痦子。痦子越多,辨识度越高,如果痦子数量位置合不上了,透过那面墙看我们的那些神明就要不满意了。那就麻烦了。” 方圆沉默地盯着任长生片刻,决定不去纠结这个有点危险的问题:“所以老板你今天带着这根新萝卜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这个萝卜的男人丢了,我们想要先来管理局问一下。”任长生说着,把那张纸递了上去,“那个男人的信息就在上面了,劳烦方局看看能不能用系统帮忙查一下?” 方圆结果纸条读了起来,片刻后有点疑惑地皱了下眉头:“这根本不是寻人启事吧?小说男主角吗?就没点可以确定身份的信息吗?” 罗花涨红了脸说不出话,片刻后撑出些气势鼓起胸膛:“已,已经很详细了啊!这哪里不详细了?身高体重不是都有吗?” “身高体重有什么用处啊?”方圆靠在桌边夹着一只圆珠笔挠头发,“姓名,证件号,籍贯,教育经历,从业经历都没有提到明确地点,查也无从查起啊?只知道对方是高校研究生?这也太广泛了吧?” 她说着说着,忽然愣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条件,好一会后瞪大了眼睛,重新望着骑在任长生肩上的萝卜:“对了,无利不起早。任老板收费可不低呢,萝卜你给了她多少?” “178块3毛6分!”罗花很骄傲地说了一句,不由得挺起脆生生的胸膛,“这可是我打了两个月的工才赚到的钱,就为了找他,不少吧!” 方圆顿了一会,神色里突兀地显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只不过片刻,她便又换回那种懒洋洋的扑克脸,靠在桌边抱住手臂看向任长生:“对了任老板,我虽然不认识这个人,倒是有个调查思路。要不然老板你带着萝卜去附近几所高校瞧瞧呗?既然那个男人是个研究生,那么应该就还在念书才是。” 第二十九章 沉迷女性向游戏又不是可耻的事情(3) “所以你到底要看多久啊?你到底是来欣赏男大踢球的,还是来找你那个未婚夫的啊?”任长生无奈地坐在看台上,望着绿茵场上来回奔跑的鲜活肉体,托着腮打了个大大的哈切。 罗花扶着栏杆新鲜又兴奋地向下看去,眼光一刻也不愿意离开,伸出根须默默擦了擦嘴角,敷衍地哼唧了一声:“我自有安排啦,找肯定要找啊,慢慢找才不会找错。” 任长生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只能继续托着下巴继续等着正盯着腹肌目不转睛的萝卜:“萝卜也会喜欢看腹肌吗?” “真没礼貌,我们人面卜和你们人类分明就是差不多的!你们喜欢的东西我们当然也会喜欢啊!”罗花终于看腻了,松开手重新顺着任长生的胳膊爬到她肩膀上,“这里没有我家亲爱的,我们去其他地方看一看吧!” “你确定是这个学校吗?”任长生疑虑颇深,扛着一只萝卜走在大学热闹的天桥上,周围多是些嬉笑打闹的学生,“云梦泽有七八所大学呢,你确定是这一所吗?” 罗花心不在焉地含糊了一句,顺着骑自行车的学生看过去:“老板,你有没有上过大学啊?” 任长生在天桥上停了一会,从高处俯视着古朴校园里那树影晃动与嬉笑打闹相映成趣的画面:“我不是这个教育体系的,没有在这么大的学校里面上过课。” 罗花听罢,倒是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些不好听的话,只拍了拍任长生的肩膀:“没事没事,我也没有上过学,其实上学这个事情也不用特别在意的,有些时候还是要看缘分的。即使没有上过大学,也不妨碍我们好好长大。” 任长生没有反驳什么,只是把罗花从肩上抱到怀里,有些漫不经心地问:“我记得是从去年开始才允许人面卜和正常人类一样入学,是吗?” “其实还没有正式开始实行。”罗花扶着任长生的手臂,一边探头张望,一边仔细回答,“说是明年才会有试点学校和专业开始允许接收人面卜的学生。但是我们实在是太脆了,轻轻一折就会碎掉,而且手也没有灵活的手指,所以究竟怎么样也不知道呢。” 罗花看起来咋咋呼呼的,难得这样安静下来,萝卜缨子都跟着垂了一头的。 任长生颠了颠萝卜:“那薪水呢?不是说要提升人面卜的劳动薪酬吗?前几年就在说这件事情了,现在还没有什么改善吗?” 罗花摇摇头,不由得一声叹息:“这件事情很困难的,因为我们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提高了薪水之后,就没有人愿意雇佣人面卜了。” “嗯。”任长生轻轻地答应了一句,就这么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她忽然轻声嘀咕了一句,“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罗花仰起头,茫然地对上任长生的表情,她的表情因为背光而显得有点晦暗:“你不会觉得有点恼火吗?自从修仙时代到来,我们所有生命都被迫拥有了自我意识,但是回头想想,这真的是好事情吗?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争取自己的生存资源,自我意识只是负担而已。” “本来,如果萝卜只是萝卜的话,被吃掉也好,被拿来玩耍也好,并不会生出伤心和恐惧,但是偏偏就像你说的,你不再是萝卜了,而成了有思想的人面卜。身体如此孱弱,智力和仙术又都算不上高级,无论是修仙还是学习还是工作,想要真正改变命运又都那么困难。” “自我意识对你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老板?”罗花仰头看着任长生,声音里透着几分胆怯。 不知道为什么,当任长生自上而下背光俯视她的时候,她隐约感到骨子里流淌出一种天然的恐惧,就好像是被什么神只俯视一般,甚至生出几分诚惶诚恐的不知所措。 任长生却没有继续纠结在那个话题上,只是提着萝卜往上夹了夹:“……走吧,图书馆就在前面了。希望能找到你想要找的那个人吧?” 与此同时,不夜城工作室的沙发上,池狸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什么?那个男人根本不存在?”池狸从沙发上跳起来,尾巴都跟着炸开毛,“所以是什么意思?那根萝卜骗我们?” 葛淼坐在一旁批改作业,扶着眼镜对他翻了个白眼:“骗我们什么啊?协议上不是写了不包必须找到吗?再说了就不到两百块钱,别说我们,就是老板那个穷鬼也掏得出来。” 话到此处,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伸手搓着脸蛋,露出有点费解的表情:“她描述的那些条件,其实是最近流行的恋爱模拟游戏《o与xx》里面的男主角,沈如风啊。” “《o与xx》?”池狸眉头一皱抓住了华点,“哎不对啊?你不是说你不玩吗?” 葛淼老脸一红:“我,我玩什么还需要跟你个小学生报备啊!——总之,罗花小姐只是根据游戏人物编造了一个可能存在的丈夫,以此为借口让我们帮她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池狸坐下来,费解地歪着头思考了半天:“那她图什么呢?还拿出那么多钱,我听说人面卜大部分都是做低阶灵宠的,很少数才会独立工作,但是他们的薪水也挺低的吧?这点钱不知道工作了多久呢。” 池狸看着桌子上被收到纸盒里面的一沓钞票:“她图什么呢?难不成是那种病态的追星族?还是妄想症?沉迷网络游戏以至于分不清现实和网络?”他说着说着,似乎自己把自己说通了,忍不住跳到沙发对面,“就新闻里面那种人,玩游戏玩到神志不清,最后完全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那个罗花是不是就是这种类型?” 葛淼摇摇头,一边改作业一边忍不住地皱起眉头:“我也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提出这个委托……这分明是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委托啊?” “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第三十章 沉迷女性向游戏又不是可耻的事情(4) 云梦泽以西是昆仑万里绵延高耸的雪域,故而傍晚时分的风总是从最早落下太阳的东方吹来,带着些许水气和凉意,吹皱了大学内部人工湖平静的水面。 任长生抱着萝卜坐在湖边的板凳上,她百无聊赖地侧过头盯着旁边一对打了十分钟啵的小情侣:“已经快要到晚上咯,还没有找到吗?你那个不负责任的男朋友到底在哪里啊?” “说好了你陪我找两天的!说好两天就是两天!” 罗花文不对题地回了一句,又扭过头去专注而认真地看着泛起粼粼波光的湖面,和草丛中偶尔飞起的萤虫:“好漂亮的地方,在这种地方学习一定特别幸福。” “这是人工湖吧,旁边还都是青春躁动的年轻人在那边唇枪舌战。这种东西到底哪里好看了啊?”任长生抱怨了一句,打了个哈切,倒也没有不耐烦。 “你们人类真的是身在一群福中不知福的幸运儿。”罗花用根须托着下巴,痴迷地望着晃动的波纹,“在人面卜的农场里面,可没有这种漂亮的湖泊。” 任长生沉默了一会,把罗花抱到自己腿上:“跟我说说吧?你们那个人面卜农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也算给我这个城市人开开眼界,如何?” 太阳一点点朝西边落下,最后的余晖落在遥远的山脉和隐约可见的白玉京那朦胧的光罩上,留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逐渐变得纤细直至消失。 罗花把她并不漫长的生命和极其乏味的生活全部说完,甚至自己已经感觉到所有话都被挤压干净的时候,最后一抹亮也恰好消失在山势起伏的边沿:“……我不想去做灵宠,所以农场也不会继续养着我,我就只能自己出来讨生活。还好后来遇到了一些人帮助,我目前在云梦泽市前面一个村子里租了个一个土坑生活。” 任长生抱着她晃了晃,有点唏嘘地叹了一口气:“你也是,我们家那个小狐狸也是,你们怎么都那么讨厌做人家的灵宠呢?” “因为我总觉得哪怕是生为人面卜,活着也要有活着的样子,做灵宠的话,不就是类似于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其他人吗?” “所以是因为别人靠不住?” 罗花沉默了很久,摇摇头:“也不是,即使是靠得住的主人,我也不想那么过。就感觉,明明自己也是有思想的生物,却要给其他生物做宠物,真的好伤自尊啊。” 任长生笑了起来,眯着眼睛望着湖里倒影的一轮晃动的月亮,哑然失笑:“自尊啊……” “笑什么呀!”罗花伸出根须用力拍了一下任长生的胳膊,“你们人类长得很完善,能力也很强,自尊一时间丢掉,只要想要随时都能找回来。但是对人面卜来说,自尊只要丢掉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任长生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低下头拍了拍萝卜缨子:“委托就剩下明天一天了。明天你想去哪里找你那个不负责任的男朋友?” “我早有打算了!”提起明天的计划,罗花显得踌躇满志,“总之我明天再和你说!”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任长生顶着一对熊猫眼夹着一条戴玩具发箍的萝卜,在欢乐的音乐和五彩缤纷的大街上发出一声还带着黏着睡意的咆哮:“你的计划就是游乐场啊?” “这是我们定情的地方呢!” 任长生有点没睡醒,一只手夹着萝卜摇摇晃晃站在广场coS僵尸:“你说啥,发……” “是定情!定情!确定情侣关系!你这个人类真的超级糟糕的!” 葛淼牵着正在吃的池狸走过来,两人都戴了一副夸张的圆眼镜,一副不玩尽兴不罢休的架势。葛淼走过来的时候从反面撕了一条顺势塞到任长生嘴里:“好啦好啦,都说要来找,就顺便好好玩嘛,老板也是的,早起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我都八十五岁了,按照一般人类的年纪已经到了能吃能睡是福气的年纪了。”任长生用指尖把顶入嘴里,“再说门票的钱都超过委托费了,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啊!” “有吗?”葛淼今天颇有自己的主意,伶牙俐齿,“反正今天门票都是我买的,老板你没有资格抱怨任何事情。” 任长生难以置信地看着给罗花戴发光眼镜的葛淼,看着对方把萝卜捆成了一个发光的乌萨奇:“不是,你哪里来的钱啊?” “我跟老板这种毫无存钱意识,只会接莫名其妙的委托的人不一样,我一直在稳定带着培训班和家教,早就开始积攒自己的金库了。”葛淼不经意地抛下一颗重磅炸弹,拍了拍任长生的肩膀,“所以今天的开销对我来说完全不构成任何负担,老板你闭嘴跟着我们年轻人后面玩就好了。” 虽然说着要好好玩,然而人面卜身体的强度只能接受一些强度比较低的项目。任长生抱着一根萝卜坐在上下不断起伏的旋转木马上,眼神都透着无聊:“这个项目的意义到底是啥啊?模仿我不断原地打转的一生吗?” 两天相处下来,罗花已经完全屏蔽了随时散发着丧气的任长生,伴随着音乐一边笑一边玩:在旁边葛淼的呼唤下,还拍了好几张照片留念。 任长生深深叹了一口气,扭头发现池狸都在不知道高兴什么地拽着升降杆嘎嘎嘎地乐,顿觉世界都有点荒谬:“她俩高兴就算了,你个时速二百三的狐妖上天入地的,你乐个锤子啊?” 池狸晕乎乎地摇头晃脑,刚刚下了旋转木马又等着葛淼给买冰淇淋球:“你这个没有情趣的老年人不懂!自己费劲巴拉地跑和被机械推动着玩闹不是一个概念。” “你三百岁呢。”任长生舔着手里的冰淇凌球,看着不远处给罗花喂冰淇凌的葛淼,“萝卜真的能吃冰淇凌吗?这个冰淇凌里面是牛奶吧?就是萝卜喝了牛奶?萝卜能喝牛奶吗?” 任长生一边给自己嘴里填冰淇凌,一边自顾自碎碎念:“悠悠哉哉的。这是我们的目的吗?我们的目的不是找某个大概率不存在的男人吗?” 第三十一章 沉迷女性向游戏又不是可耻的事情(5) 就这么毫无目的地快乐玩到了下午,游乐场里面半数游戏项目都已经体验结束。玩得晕晕乎乎的萝卜忽然扭过头,看向角落里一个临时活动区。 任长生顺着目光看过去,就看到并排摆着几个男人的立牌:“你认识?” 罗花结结巴巴地摇摇头,立刻移开了目光:“不认识啊!只是碰巧看到……” “哇!那不是沈如风吗?”罗花还没说完,一个兴奋的声音就从身边传来,就看见葛淼拽着池狸一路朝着活动区飞奔过去,“老板,快跟上来。” 任长生有点疑惑,总觉得这伙人今天似乎格外各怀鬼胎:“搞咩啊?” 然而葛淼和池狸早就远远跑开,完全没有任何要理会回应她的意思。任长生只能缓慢地朝着活动区走去,顺便低头征求下似乎也没有什么目的的甲方的意见:“那就去看看吧?” 罗花有点别扭地移开视线:“那,那就去看看热闹呗。” 慢悠悠走到现场的时候池狸已经被一堆女孩子团团围住,只能从众人摇晃的头顶缝隙里看到红色的长耳朵若隐若现。罗花有点担心地嘀咕了一句:“老板,你家童工要被吃掉了。” “三百岁的狐狸了,要是连几个小姑娘也应付不了就回山里去吧,不要继续在声色犬马的大城市讨生活了。”任长生直接无视了池狸从人堆里面伸出的求救的小手,抱着萝卜走向站在沈如风立牌边上的葛淼。 她抬头望着那个立牌,上面是一个白发短发的俊秀儒雅的男人,看装扮应该是纯阳教的剑修,不过从头冠形制来看又似乎不太像:“这是,谁的牌子?是纯阳教的新弟子吗?” “这就是最近流行的那个游戏,《o与xx》里面的男主角之一,沈如风。”葛淼无师自通地介绍起来,“设定是元婴期的天才剑修,为人温柔谦和,是学院篮球队主力,但是对女主角占有欲很强,有着隐藏的病娇属性。老板,你觉得怎么样!” 任长生狐疑地摸了摸下巴,盯着那白色短发看了很久,有点疑惑地歪过头:“嗯……二十几岁才到元婴期,为什么要叫他天才?” “……闭嘴啦你这个没情调的老年人!自己不也才是金丹期吗?” 被自己员工一顿呲呲的老板被单方面剥夺了说话全力,一个人和一条人面卜在她面前叽叽喳喳地聊起了那个名为沈如风的男人。 任长生低着头,逐渐从罗花那真切又可爱的笑容里读出了别样的意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隐约间似乎明白过来这一场闹剧的根源所在。 “而且啊,而且他的银发是因为他突破金丹期进入元婴期的时候显示出过人的天赋,导致早早就有了仙人之象!” “一夜白头只有飞升期遇到重大瓶颈才会发生吧,而且也不是什么大病,晒晒太阳多吃点水果蔬菜就好了。他这头发很显然是染的吧?” “闭嘴!你这个没情调的老年人!” 葛淼一边吵吵闹闹地跟罗花科普沈如风,一边从任长生怀里接过罗花:“老板老板,帮我和罗花跟沈如风合个照!” 罗花脸上红红的,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地笑了起来,一下举起根须比了个大大的耶。 任长生有点不解地打开手机蹲下身寻找角度,嘴里还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不是个厚纸片子吗?这玩意到底有什么好合影的啊?” 烟花表演临近尾声,一团团灰蒙蒙的烟雾飘散在空气里,罗花恋恋不舍地看着烟雾的余韵,望着寂静的夜空,似乎还是无法全然从一场幻梦中醒来。 任长生夹着萝卜,跟随着委托人的视线望向空中:“只剩下污染环境的烟雾了——今天完全没有找到你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怎么办?明天要续委托吗?可以打折哦。” 罗花叹了一口气,好像总算从幻梦中清醒过来,缓缓地摇了摇头:“虽然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找,但是我已经没有钱啦,就这样吧。” “实在没有钱,也可以拔一根萝卜缨子抵债的,后来还会长出来吧?” 闻言,罗花倒是笑了起来:“这样的话对其他委托人就不公平了。算了,就这样吧。” 罗花走的时候云梦泽下了一场疾雨,昏昏沉沉的天幕下,拥挤而乏味的城市几乎全然浸泡在冰冷的雨水里。 任长生躺在沙发上胡乱地耍着手机,大约是颇为心不在焉,她刷的速度很快,往往一条还没说完一句话又立刻翻了下一条。葛淼从外面回来,将伞搁在玄关,走过来坐在任长生对面,开始整理罗花那一堆小山似的散钞:“我把她送到车站她就走了。” “嗯。” 葛淼将钱一张张用手掌压平,按照面额从小到大叠起来:“这样就算了?” “不算了怎么办?”任长生的声音略有些闷闷的,“帮她做一辈子梦?能够给一次折扣已经不容易了吧?” 葛淼没有反驳,只是一声叹息:“话虽然这么说——” 剩下的话语忽然断裂,葛淼捏着一张混在钞票里面的纸,扫了一遍之后匆忙从桌子上递到任长生的方向:“老板!你看这个!” 今日下雨,身体都不由得懒洋洋,方圆正准备翘班的时候忽然来了个葛淼的电话,让她颇感意外:“仙草回收公司?你们问那个干吗?” “就是从不合规的途径回收仙草然后以次充好二次贩卖的药贩子啦……不过最近好像确实闹得挺大的,他们好像还诱骗强迫一些有灵识的仙草卖身。” “……你说的那种事情之前有过啊,因为人面卜寿命不也就五年吗?他们灵气最旺盛的时候大概是三年左右,有很多人面卜会趁着自己能够卖出好一点价格把自己卖给药贩子换取一点生活费。” “想想真是惨啊,虽然说着允许人面卜独立生活,但这种小东西靠自己工作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养活自己的岗位,可能努力一天也就赚个一两块钱,连买营养土的钱都赚不到。最终哪怕挣扎一两年,多数归宿依旧大同小异。” “——自由但是别无选择。人也好,神仙也好,都是堂而皇之的伪善呢。” 第三十二章 沉迷女性向游戏又不是可耻的事情(6) 漆黑的公路上,一辆货车疾驰而过,在车厢里吊着一整排人面卜,罗花晃动的身体撞到了一旁另一个死气沉沉的人面卜。 另一个人面卜并没有说话,抬手给了罗花一巴掌。 罗花没敢说话,她的缨子被缠在一根红绳上面,就仿佛人参被悬在房梁上。透过一扇闸着铁栏杆的窗户,她看见了窗外浓重的夜色,大抵是已经离开了云梦泽的市区,周遭很安静,又没有多少光点,只能看见一条微茫的黑色的线分割了天地,地上是一片泥一样重的墨色,天空则透着生铁冷硬的光泽。 这安静又冰凉的夜叫罗花无端打了个寒战,自觉似乎从来不曾遭遇过如此的委屈。然而却又立刻陷入了更莫名的心慌里面——什么从不曾遭遇这样的委屈?倒不如说只有昨天不曾有这样的委屈。 只是做了一天的人,往日不会放在心上的委屈便成了天大的不公平,甚至自觉好似从来不曾这样被对待过。 罗花没由来地,竟然感到了一阵怕,接着便是天塌了似的委屈。 说着要独立,说着要靠自己赚钱生活,然而最终努力这么久,与那些一开始便做了灵宠的似乎也没有区别。最终再也忍受不了那种入不敷出的生活,受够了怎么都好不起来的状态,居然把自己卖给了药贩子,反而倒显得更加愚蠢和白费力气。 车辆就这样载着一车人面卜在夜晚的高速公路上疾驰,车厢里悬挂着的同类并未见出声,所有人面卜都如同吊炉里的鸭子一样在空中晃动着。另一边架子上又两只人面卜起了争执,一触即发地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斗殴。两根萝卜扯着缨子沉默地动手,也不太说话,只是相互仿佛世仇般毒辣地殴打着彼此。 这压抑的空气里沾着濒死的湿气。 “打个吊啊,打不了人就打自己这边的是吧?”角落里一根细瘦的人面卜骂了起来,“这车上谁不是马上要死的,你们有气别往自己人身上撒啊!有本事跳下车拦在人类面前,那也算英雄讷。” 两根萝卜瞬间便没了相斗的杀气,就这样偃旗息鼓了。其中一个更老的唾一口骂道:“你个断子绝孙的太监种!” 罗花觉得仿佛很失望:人面卜总是这样,相互咒骂,相互诅咒,最终哪怕都死到临头,也是在同族的憎恨里度过。既然对同族的爱是可耻的,那么自爱便是更加可耻的了。既无尊严可言,也无所谓身份骄傲为负担,逐渐地,便陷入不以为耻和自欺欺人的困境中去。 罗花并不觉得身为人面卜可耻,然而,不觉身为人面卜可耻在人面卜看来却已经代表可耻本身。所以她从来都是形单影只的,没有什么同类的朋友。 然而,沈如风是不一样的。 他虽然是人类,而且是仙骨卓越的天才,却可以平等地对待所有生命。只有沈如风才会说出“无论你是什么,你就是你本身,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能一眼认出你的神魂。” 罗花难过了起来,想到沈如风,她憋了那么久的眼泪蓄在眼眶里摇摇欲坠,甚至生出几分愧怍的心虚——如果对方当真存在,看到她这样摆弄自己的生命,大约也要失望透顶了。 车停下来,人面卜不免一阵相互碰撞,车厢里又响起一片骂骂咧咧。 罗花撞上一旁的人面卜,被手肘用力推开,又朝着另一个方向撞在一个雌性人面卜身上,对方倒是没为难她,从背后扶了一把:“当心点。” 罗花扭着缨子半转过头,就看到后面排着的居然是难得能看见的长着老年女性面庞的人面卜,对方像是看出了罗花的惊讶,笑了起来:“我已经五岁半啦。” 人面卜能过活到五岁半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罗花有些羡慕又加了些不解:“那您怎么?” 老妇人笑了笑,神色略带几分不堪说的无奈:“都已经五岁半了,也活够本了。这几年不是开放人面卜也能上学吗?孙子们争气,考上了,不过人类的学费太高,加上补贴都要了老命了,我能帮就帮一点。” 罗花讷讷地答应了一声,忽然有些怅然。 车厢被打开的瞬间,一道远光灯照了进来,几个人站在门外朝里巡视了一圈,便站在门口骂骂咧咧:“他妈的,长得跟太爷似的,我说要换年轻点的,怎么这次送来的更老了?你们这货是越来越敷衍了啊。” “哎哟,老板您不知道,最近管理署在抓这个事情,咱们现在还得打点关系、东躲西藏,生意是真不好做啊。” “呸,你们这帮人以为我不知道。”其中一个高大的黑影跳上车厢,一把扯住罗花身边那老妇人的身体,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的缨子被生生从身体上扯断,几根蔫黄的菜叶还吊在罗花身边,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的干瘦身体被牢牢抓在那只黑壮的手里。 那只手把根茎推到另一个人面前:“你看看,这只到底几岁?三岁半以后都是废料了,这只是个鬼的三岁半啊?” 罗花扭头看着挂在身边还在滴血的缨子,心跳得仿佛要喘不上气了。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干巴巴地笑起来。倒是在人面卜里面传出一声不怀好意的笑:“个屁的三岁半,那老东西刚才说自己已经五岁半了。” 这声音点燃了收货的人,他把手里捏着的疼得说不出话,几乎要蜷缩成一团的萝卜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最后暴躁地骂了一声,挥手把人面卜重重砸在地上,一脚踩在已经摔成好几截白色的块上:“他妈的,过分了吧!” 罗花彻底呆在了原地。 那重重的一摔了断了期期艾艾的悲鸣,刚刚还在和自己说话的人面卜此时已经成了地上一滩沾着泥土的泥,上面印着一个巨大的鞋印,透明的汁液还在缓慢地顺着干裂的泥土往外蔓延。 “你们干什么!”在罗花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她便听到自己愤怒到颤抖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身体里发出似的响了起来。 第三十三章 沉迷女性向游戏又不是可耻的事情(7) 听到罗花的声音,两人表情先是一愣,好几秒之后才扭头寻找起来,方才在车厢里面斗殴咆哮的人面卜们左右地移开目光,其中有好事者还暗暗地指了指罗花的方向,示意刚刚的声音便是这不合时宜的人面卜发出的。 罗花深吸一口气,在短暂的紧张后却忽然察觉到一种格外微妙的释然:“是我说的!你们要吵架还是要打架都随意,但是你们拿人面卜当什么?她好歹也是一条命,你们怎么能这样轻飘飘地摔死她!” “哪里来的臭萝卜?”一个男人歪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卖家往地上啐一口,骂起来:“什么东西啊?她儿子卖给我的时候可是保证好了三岁半,就是长得老了些,他妈的差点毁了我单子砸了都是轻的!还有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说话?” 人面卜里面传来切切的笑声,有低哑的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声从背后传来:“这家伙也要被砸烂了,活该!就她话多!” ——自己的同胞死在面前,自己即将死在不久之后,然而此刻还不知愤慨,看戏一样等着下一个早死一点的人,我们人面卜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罗花看着那人又一次爬上车,还沾着上一根萝卜的气味的手朝自己伸过来,不由得绝望闭上了眼睛。 “啊——!” 一声惨叫撕破了夜空。 比起人面卜拼尽全力听起来也颇为孱弱的叫声不同,人类的惨叫震慑地现场所有人面卜胸口都闷闷地疼着。 朝着罗花伸手的男人此刻蜷缩着身体紧紧抓住自己的左手,手背和手心多出一道贯穿的血洞,汩汩的红色液体从伤口处不断涌出,一大片一大片地砸在地上。 “我的手!我的手!” 在幽暗的夜色中,一个人影从暗处缓慢走出,他穿着一套运动服,脸上带着足以覆盖一整张脸的面具。他手指上捻一个莲花诀,在车厢后面几步的位置站定,一道银光在月下倏忽闪过,最后收回那人的身后才显出真貌,居然是一把寒光凛冽的飞剑,就仿佛是极其听话的宠物似的悬停在半空中。 “你,你是什么人?” 那人没有回答,修长的身形映着月光随意地站在那里,套着一件玩闹似的面具,穿着一件随处可见的还有些不合身的运动服,却无端透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息,强大的压迫感即使是隔着一段距离也让人心生胆寒,连走上前都感到两股战战。 飞剑的剑尖在他背后挑衅似的嗡嗡作响,那捻着莲花诀的手势就好像牵制着一条恶犬。 两人中胆子大一些的背着手偷偷打电话,面朝那面具人喊道:“大人是哪条道上的?起码报个名讳叫我们知道。这事情白玉京的大人是知道的,咱们都是自己人,不要生了误会才是。” “白玉京?”从面具下传出一声模模糊糊的笑,大约因为被面具阻隔,却听不出声线。 “是,是啊,咱们做这件事情也是帮白玉京减轻压力,提高丹药的储备量。大人看着也是白玉京的人,咱们不要自己人打自己人啊!” 忽然,一道黑影从暗处突袭冲上前,手中玄铁锁从背后套上面具人的脖子,向后死死勒住,瞬间锁住了他的行动。 局面突变,罗花跟着心跳一滞,眼见着那人被勒着脖子往后倒去。 捂着手背的男人这才笑了起来:“这种不知轻重的作风才不可能是白玉京呢,估计就是那种非要主持正义的不成气候的散修吧。” “还好我早早请了保镖,怎么样?这可是妖界的熊煞,纵使你有点小能耐,也不可能……” 他话音尚未落下,却见熊煞已经被那人一个游龙摆身,从身下钻了出去,手上扯住那铁链在拉紧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铮鸣。 那人从发尾开始,一寸一寸漂上透亮的白色,拽着铁链的手用力一扯,另一只手轻巧发力,手指牵动飞剑,一手扯着熊煞向前踉跄另一只手操控着飞剑直指面门而去。 熊煞一声吼叫,最后情急关头松开手中玄铁链,狼狈不堪地躲过飞剑。 那人借机三个青龙解开缠在脖间的锁链,银发在月下就像是一丛夜昙似的熠熠生辉地开放着。伴随着铁链应声落地,那人手上捻一个剑诀,飞剑便转立为刺,左右腾挪不断朝熊煞刺去。 一时间只能见剑影闪动斑驳,那熊煞被困在若隐若现的闪动白光之中,雄壮的身躯不断闪躲,姿态颇为狼狈,更加对比地站在一旁一步不曾移动的面具人悠游轻松。 白发、飞剑、散修…… 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忽然浮现脑中,罗花的心不由得狂跳起来。 就在她还在紧张战局的时候,被晾在战局外的两人忽然抓起吊着人面卜的杆子丢上车人面卜们倒了一地,车厢门即刻被拍上:“快跑快跑,把东西先送到厂房去!” 面具人扭头看着准备逃跑的车辆,飞剑不由慢了一瞬,被熊煞即刻抓住破绽冲上前一个直拳:“你在看哪里!你的对手是我!” 重重挥出去的拳头却打在虚无之上,一道风从身边飘忽而过,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如同鬼魅似的低沉地环绕响起,辨不清来处:“好烦,这么弱就不要太拼了啊。” 熊煞一愣,只觉颅骨后面被手指轻轻点住,还未曾有机会做任何反应,便看见一道寒光迎面朝眉心而来。 ——要被杀死了。 那飞剑的速度甚至比绝望的意识更快,裹挟着破风而来的剑鸣笔直地刺来。 “像你这样的恶棍在我们当年根本是上不得台面的。我知道你们这样妖魔的处事作风,不分青红皂白,谁给钱就帮谁做事情,你们就是这样的东西,原来是,如今也是。” 那冰冷的声音从熊煞背后传来,面前的剑尖恰好抵在他眉心的位置嗡嗡作响。 “回去告诉你们的老大,让他好好约束你们这帮混蛋,如果再掺和进白玉京做的这些灰色产业里面,下一次我不介意用你和他做个串串香。”一只冰冷的手在熊煞肩上威胁似的拍了拍。 第三十四章 沉迷女性向游戏又不是可耻的事情(8) 熊煞盯着抵在自己眉间的飞剑,脸上忽然露出略带嘲讽的笑容:“呵呵,说得好听,你跟我们说狠话有什么用,真正默许这些事情的还是白玉京,你有能耐去阻止那些人啊。你只要一天阻止不了他们,这些事情一天不会停止,杀了我,杀了我老大,都不过是换个打手罢了。” “眼下这个世道,我们都是散兵游勇,我们是唯利是图的散兵游勇,你是自诩正义的散兵游勇,都是闹不出什么风浪的小角色,何必像那些萝卜一样相互厌弃呢。” 那面具人并未被这番话激怒,倒是轻笑一声:“闹不出风浪?那是你们这帮身为灾星却偏要招安的小角色,可不要把我们算在其中。” “你们?你们指的是谁?” 面具人没有回答。 熊煞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便觉后颈一阵剧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眼见着熊煞那硕大的身躯直直倒下,扬起一片烟尘。 面具人挥了挥面前的尘土,看向已经开出去很远的车尾灯,拉开面具叹了一口气:“好烦啊,还要去追车,这玩意带着超级不舒服的。” 车开了一段距离后,驾驶室里的两人这才暂且松了一口气,主顾骂骂咧咧地包扎着手掌,回想起刚刚的经历还是心有余悸:“他妈的什么东西!” 卖家一边开车一边心有余悸地时刻关注着后视镜:“现在到处都是这种人——就是从‘天倾西北’那个破事开始的,好多小年轻跟着了魔似的,自以为能翻了天呢。” “他妈的,好好的日子不过,一帮吃饱了闲着的。”总算暂时把手捆好了,中年人松了一口气,“没事,那个熊煞凶得很,之前白玉京的修士下山,一个接近飞升期的都打不过他,那小子估计死定了。” “我真是倒了八百年血霉了!”卖家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抱怨着。 忽然,只听得一声钝响,似乎是什么重物落在车厢上的声音,两人具是一个激灵,方向盘险些脱手:“什么,什么动静!” 惊惶而急促的问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在静谧的夜色里,只能听到含着未知的细细簌簌的细微动静。 两人惶恐地屏住呼吸,许久不曾说话,那骤然带着戒备的沉默里,只能听到紧张的呼吸声和略微显得有些浑浊的发动机的轰鸣声。 两人对望一眼,在彼此眼里照见了狐疑和胆怯。一个人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另一个人听到这句话,却崩溃了似的高声骂起来:“他娘的没完没了了?” 依旧不见任何回应。 在那规律作响的发动机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清脆的金属的脆声,那如同野蜂飞舞似的尖锐又聒噪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等到两人意识到不对劲时候,一把闪着寒光的剑尖已经由远及近直直地冲破的挡风玻璃,朝两人飞去。 面具人坐在车厢上,手指向上一勾,眼见着飞剑再一次飞起身立在她背后,略带几分无聊地撇撇嘴:“这个面具真的好闷啊。” 又是一个崭新的平常的清晨,云梦泽今天是个好天气,天空水洗过一般开阔明朗地透着童话似的蓝色。 任长生咬着黄瓜龟缩在被子里刷手机,时不时拿起床边的黄瓜啃一口,看起来颓废又可怜。 葛淼打开门无奈地喊了一句:“老板,我送罗花小姐去火车站了,回来的时候我就帮你在楼下打包一份皮蛋瘦肉粥了?你黄瓜注意点不要吃到被子上啊!” “嗯嗯嗯。”任长生敷衍地答应了一句,咬着黄瓜翻了个身,把头包到被子里去。 罗花等在门口,手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旁边茶几上还放了一包营养土。葛淼帮她拿起营养土,顺手拉过箱子:“老板那个懒鬼又不肯起床。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一人一人面卜走在初晴的街道上,阳光明媚的天气也给人不错的好心情。罗花跟在葛淼身边走了很久,抬起头认真地道谢:“葛淼小姐,谢谢你能帮我找到一份工作。” “谈不上帮忙,都是顺手的事情而已,也是凑巧了哥哥他舍友在研究灵草营养土的成分配比,缺少志愿者。” 两人正在说着话,方圆手臂搁在剑上迎面走过来。 葛淼跟熟人打了个招呼:“方局,今天你执勤吗?” 方圆露出一副常见的工作百无聊赖的麻木脸:“本来应该是冯哥执勤的,但是也不知道哪个人昨晚上把两个倒卖人面卜的非法商家和药贩子捆到管理局门口投案,眼下冯哥录口供去了,只能由我来巡逻了。” 说罢,方圆俯下身看着葛淼身边的人面卜:“你也是人面卜吧?最近云梦泽很多药贩子专门骗人面卜的,你不要上当啊。” 罗花答应了一句,有点不好意思地躲到了葛淼身后。 葛淼把罗花送到车站,在车站门口对她摆摆手:“到了那边见到我哥之后给我们发个信息啊——还有,以后如果真的遇到困难就大大方方说出来,不要做傻事了。” 罗花隔着栏杆跟葛淼摆摆手,认真地点点头:“好的,我记住啦,谢谢你们。” 就这样愣了一会,她忽然示意葛淼靠近一些。 葛淼蹲下身,就看见罗花有点犹豫又带了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那饱满的萝卜缨子晃动着,好像藏着什么心事似的:“我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其他人——昨天晚上是沈如风来救我的,真的,我真的看到他了!” 说罢,她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根须,红着脸急匆匆地离开了。 葛淼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即明白过来,小声嘀咕着笑起来:“怪不得早上蒙着被子coS雪山怪人,原来昨天晚上做男主角去了……” 天地人委员会办公大楼负一楼,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年轻男人手里捏着一根能量棒,吧唧吧唧地嚼着,他抬眼人畜无害地看向面前全身紧缩不敢说话的熊煞:“所以,你说了那么多废话,就是想要告诉我,我的条狼氏连云梦泽一个散修也打不过?” 第三十五章 天地无情无合欢(1) 谷雨的天气雨水格外多,在那相似的帷幕似的雨雾之中,总是容易让人想起故人旧事。 五十年前的云梦泽还不是如今大都市的模样,更像是一个三教九流混杂的中转站,而修仙者居住的白玉京也并非如今日一般高高在上,各山门并没有铺上白到刺眼的玉石,天梯背后亘古而生的昆仑山脉在云层间安然伫立。 在那奇诡而陡峭的山崖之间生长着无数寿数难定的仙树,任长生顺着山路走上去,踩着那春日里重发绿色的脆嫩的仙草,顶着细密的雨丝走到一颗杏树下,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我说在哪里都找不到你,还想着你不是又去云梦泽耍去了。这下雨天的你不呆在屋子里,在这里淋雨睡觉啊?” 一个姿容艳丽的女子仿佛藤萝长出的花朵似的躺在树根位置,红色的口脂因为雨水的氤氲在唇边晕开一片浅红色的雾,她懒懒散散地伸了个懒腰,松松垮垮的衣服里漏出大片粉妆玉砌的白瓷似的肌肤,鼻子里哼出声娇嗔的哼唧:“嗯……春雨贵如油呀,长生。” 她说着,眯眼朝任长生笑起来,神态透着几分天然的性感和愉快,漾起梨涡的脸颊上透出几分桃粉色,不过大约是因为任长生反应颇为冷漠,看起来总有几分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感觉:“春雨贵不贵的我不知道,你倒是病得不清呢——吕师兄找你有事情,你淋高兴了记得去一趟纯阳教。” 说罢,她站起身,有点烦躁地拍了拍黏在身上的衣服,仰头望向天穹:“我给老仙三两钱,换来五日艳阳天。这雨再没完没了地下下去,我衣服都没得换了。” “谷雨,谷雨,可不就是长苗下雨的时节吗?”那女子酥软腰肢地半坐起身子,仿佛山中鬼魅似的斜靠在树下,“喝了春雨,这些灵草眼下多旺盛啊,万物正是最丰沛的好时候呢。” “嗯,那他们和你一起丰沛吧,我回去屋子里去打游戏了。”任长生摆摆手,有点恹恹地打了个哈切,转身将欲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一只柔软带着热情的手仿佛白蛇似的顺着她的指尖缠了上去:“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好长生,我的好妹妹,你就可怜可怜我吧——这时节这样好,万物都复苏生长,你就允了我一次行不行?这样的好时节,你这样天生地养的好仙骨,若能和我顺应自然阴阳调和,我必能更加接近合欢宗自然自在阴阳相合的大成境界!” 任长生愣了几秒,忽然倒吸一口冷气,即刻扭过头一边逃跑一边发出凄厉的惨叫:“吕师兄!他妈的,佘谷雨她又犯病了!救我的清白啊!” 春日里下着冷雨总是让人格外难受,湿哒哒饱和着白雾的空气仿佛拧一下都能挤出水一样。 任长生缩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翘着脚刷手机,墙上的时钟缓慢而规律地发出均匀的机械声,似乎时间都在这粘稠的时节里缓慢踟蹰起来。 池狸本体一身的毛格外不舒服,解除了化形盘在沙发上给自己的三根尾巴挨个梳毛,蔫巴巴地抱怨:“我可是青丘赤狐的少主,眼下狐落平阳给你们干活就算了,怎么还要逼我去上学啊?你们见过三百岁的小学生吗?别说跟人类小孩,我就是跟你们也玩不到一块去,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任长生看视频刷得大抵有些无聊,打了个大大的哈切,身体顺着椅背缓慢下滑:“别装老头子,连字都认不全当什么狐族少主,以后你们族群祭祀难不成还得给某个文盲配个秘书啊?” 池狸刚刚梳好的尾巴毛都炸开了:“我不是文盲,我认字!” 在一旁叠衣服的葛淼敷衍地点点头:“是是是,但是也请某位少主殿下好好接受完基础教育。既然不愿意做灵宠,那就要学会在文明社会必要的一切技巧,不然连一张申请临时居住的表格也填不好,到时候也无法肩负起照顾你们族群的责任吧。” 池狸瘪瘪嘴,没有反驳这些话。 葛淼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态颇有些欣慰:“再说了,妖族的受教育时间本来就是从可以变成人形开始算的。你已经很聪明了,才化成人形五年就可以直接上到小学三年级的课程。” 连哄带骗的,池狸总算重新高兴起来:“但是明天我想请假,明天是暴雨天,我的毛黏在身上真的很不舒服的!” “没有小孩因为下雨就能不上学的。”任长生头也不抬地埋着头找棒棒糖,“也没有社畜可以因为下雨就不上班,做到管理层的除外。” “我是有理由的。”池狸从椅子后面探出脑袋,大约是因为雨天湿漉漉的原因,他两个大耳朵耷拉在脸两侧,看起来很像扎了小辫儿,“明天是合欢宗动员大会,我们这种妖怪反正修不了仙,去了也没用。” “什么?”正在低头摆弄烘干机的冒蘅猛然抬起头,一脸狐疑惊讶,“什么宗?” “合欢宗呀?” 池狸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次,看着冒蘅那惊讶的表情,伸出手箍出一个圆圈抵在唇边,吐出狐狸那暗红色的舌尖穿过圆圈:“就是这个合欢宗。” “啊啊啊啊,谁教你的!你才几岁啊!”冒蘅崩溃跑过来抓住他的手,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好几下手背,“不许做这种手势,听到没有!” “他都三百岁了。”任长生打了个哈切,懒洋洋抬起眼皮,“而且出生在青丘那种地方,你真的以为这狐狸精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纸啊?” 冒蘅一哽,颓然地放下手,深深叹了一口气:“——但是除了他以外学校里大部分还是普通孩子吧,合欢宗不是那种地方吗?真的适合进校园吗?” “嗯?”任长生抬起眼,“什么那种地方?” “就是那种啊!”冒蘅有点结巴,下意识搓了搓自己的耳根,“那种地方,就是那种地方啊?” 不过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门铃声便响了起来。 冒蘅忽然仿佛得了救星一样,匆忙站起来朝门口跑去:“我,我先去开门——您好,欢迎光临不夜城工作室……冯局长?” 第三十六章 天地无情无合欢(2) 冯夜郎接过鞋套穿上,将手里的包装袋递给冒蘅:“管理局隔壁开了家新的蛋糕店,我看方圆她们那些小丫头都挺喜欢的,就给你们也带一点尝尝。” 冒蘅接过保温袋,闻着里面传出来的带着鸡蛋牛奶香味的热气,打开盒子的一瞬间不由得惊喜笑了起来:“是舒芙蕾!谢谢冯局长。” 冯夜郎微微点点头,往工作室里面看去:“任老板在吗?” 任长生从办公室冒出一个杂毛乱飞的脑袋:“冯局,大雨天的有什么事情登门拜访啊?” 冯夜郎无语地瞟了她一眼,低下头姑且算和蔼地嘱咐冒蘅:“带着那只小狐狸去房间,我有个委托跟老板商量。” 冒蘅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等到办公室清场之后任长生拆了个一次性烟灰缸丢在茶几上:“这次又是什么麻烦事——你们管理局怎么还不把我聘用为编外人员?” 冯夜郎勾着嘴角哼了一声,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支烟:“合欢宗宗主佘媚儿要来学校做宣讲,我们需要一些便衣管理官保护她的安全。” “佘媚儿?”任长生靠在沙发上,脑海里模模糊糊似乎想起那么一个人物,“她不是……他们这些大人物不是一直待在白玉京吗?学校宣讲而已,怎么搞这么大阵仗?” 任长生皱着脸挠了挠头发,忍不住打断了冯夜郎的轱辘话:“冯局,说重点。” “佘媚儿这次亲自出席招生动员大会,主要还是给委员会一个面子,跟这帮学生关系不大。” 说着,冯夜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任长生面前:“定金,尾款同等数额,等活动结束给你结。” 任长生打开信封的瞬间眼光一亮:“嚯!” 冯夜郎摸出手机打开信息页面皱了皱眉,匆忙站起身,示意任长生跟着他:“走吧,管理署临时通知要开行动会议。你跟我一起去,遇到人就说是我副手。” 有钱干活自然有动力,任长生跳下椅子,抄起椅背上的运动服穿上:“放心放心,也不是第一次做生意,规矩我都懂。” 葛淼和池狸两个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冯夜郎路过时候停了片刻,扭头交代:“任老板老板跟我去执行委托,明天下午回来,你们可以点外卖,留小票下次我来报销。” 被莫名其妙当成小孩的一人一妖齐声答应了,目送着两个大人离开。 池狸不满地坐在小板凳上,嘀嘀咕咕碎碎念:“什么破演讲还强制要求妖怪也要听的?等会儿是不是还要来个人上台开始卖书卖课啊?” 葛淼坐在他边上,认真地打开了一本笔记:“你就不能耐心一点吗?白玉京那几个宗门的宗主一年都不一定来几次云梦泽,这么好的机会学习学习修仙的心得也不错啊。” “你还记笔记?你记个屁笔记,连仙骨也没有。” 葛淼有点不满地捂住了池狸的嘴,在班主任的犀利目光中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你就不能安静点吗?早点摊老板娘委托我帮忙听听这个讲座,回去给他们家孩子辅导,而且家长要求陪同到场,老板不在,我只能代劳了。” “合欢宗没前途哒,这赛道早就饱和到不能再饱和了。”池狸嘀嘀咕咕地抱怨,被瞪了一眼之后凑到葛淼耳边,“那小子那点破仙骨能干啥啊?与其去合欢宗一辈子当个底层弟子,还不如好好继承他家热干面的手艺呢。” 葛淼作为毫无仙骨对于修仙没有任何概念的人,似懂非懂地犹豫了一会儿:“话也不能这么说,有这个能耐的总比我这种全无仙骨的要好吧?” “有一点仙骨就能修仙的话,御剑飞行早就交通管制了。”池狸朝葛淼摆摆手,“修仙需要的从来不是一点点可能性。不谈每个人都要有老板那种变态的根基,起码要有那个管理官的天赋,修仙才有意义啊。” 第三十七章 天地无情无合欢(3) 葛淼有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别的也就不说了,老板那个废宅的根基算什么变态啊,修炼了这么多年不还是金丹期吗?” 看到池狸鄙夷地望向自己,葛淼连忙举手投降:“好好好,我知道金丹期也不容易,冯局他们也是金丹期。但是你说她变态还是有点夸张了吧?” 池狸挠了挠头发,小声嘀咕抱怨了一句:“跟你这种没有仙骨的人说不通!我之前曾经体验过我们老板身上的仙气,那种霸道蛮横又仿佛烈焰灼烧的力量已经不能叫仙气了,比一般的魔气都要更让人压抑,但是又能很好地压抑我的妖气,不会在冲破咒法的同时伤害我的根基。也就是老板身上的仙骨基本可以算得上是仙魔妖三者的集大成,光是想想都觉得离谱。” 越说池狸心里越犯嘀咕,最后牙一咬愤愤道:“等有了机会,一定要搞清楚那个任长生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什么来路?你监护人呗。”一个懒懒散散的声音从两人头顶飘来。 两人一抬头,就看到穿着学校保安制服的任长生拍着手里的甩棍走过来。 “老板?”虽然早有准备,但是真的“偶遇”到正在扮演便衣的任长生,葛淼还是有些兴奋,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老板你是装扮成学校保安吗?” “我是装扮成装扮成保安的管理官——等下我拿个道具。”任长生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敲了敲烟盒底部,夹住冒出来的一截放在自己嘴边叼住,“诺,现在能看明白了吧。” “……又不是所有管理官都抽烟的。”葛淼嘀咕了一声,“这个烟从哪里来的啊?该不会是偷的冯管理官的吧?” 任长生咬着滤嘴含糊道:“怎么能说是偷呢?借一下而已。” 她左右瞟了一眼,手肘撑在椅背上小声说道:“昨天晚上开会说今天可能会有人本会的人来捣乱,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你们就……” “我们就来助你?”池狸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兴奋抢话道,“有什么计划?” 任长生鄙夷地瞟了他一眼,缓慢接着话说下去:“遇到特殊情况就快跑!你想啥呢?化形都不利索的小东西还计划上了?” 池狸颇为不悦地撇撇嘴:“真没意思,人本会怎么了?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还能翻了天不成么?” 伴随着修仙越来越蔚然成风,仙骨对于社会公平的影响也越来越大。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像葛淼这样的普通人家几乎无路可走,根植于血脉而代代遗传的仙骨成为了具象化的权杖,世代相承袭。 越来越激烈的社会矛盾爆发出摧毁一切的烈焰,最终于万千怒火中孕育出了那一次“天倾西北”灾变,修仙者中部分人举起了反抗的旗帜,带领着普通人对白玉京世代守护的天梯发起了攻击。 他们要斩断天界与人间的联系,他们要打碎修仙的幻梦,重新让三界彼此分离。 这一场灾变最终以失败告终。 灾变的主使共有十三位,也被称为“十三守夜人”。其中十二位被封印于偏僻苦寒之地,而主谋吕元清,身为吕祖门下第一仙,罪责更加严厉,肉身被用以弥补天梯断裂处,神识则被封印于九重天之上,据说要受万年冰火相加的酷刑。 然而,他们虽然失败,但是火种一旦点燃,便不可能轻易熄灭,纵使在灾变后,白玉京成立了天地人委员会调解不同物种间的矛盾,同时出台各种法令保护人类,但是不公平的现实一旦被戳破,便时刻可能重响。 人本会正是“天倾西北”灾变孕育而生的产物之一,是一帮离经叛道之人的集结,行事作风激进而极端,多以暗杀或者小范围袭击为反抗的手段。 “人本会远比你们想象中更强大。”任长生表情带着几分严肃,对两人不赞同地摇摇头,“不要因为觉得他们只是一帮成不了大气候的人,就因此轻看他们。这帮人做事从不问后果,也不在乎到底会造成多少破坏——这种人往往最可怕,能躲一定要躲。” “哈……”池狸满不在乎地敷衍似的哼了一声,托着下巴倦懒地答应了一句,“知道啦知道啦,能有什么事情啊?” “不要小看他们,尤其是破坏力。如果他们真的觉得有必要刺杀佘媚儿,他们最有可能做的就是连着整个礼堂一起炸了,才不会在乎你们呢。”任长生伸手在池狸肩上拍了拍,“你该做什么知道了吧?” 池狸撇撇嘴,不耐烦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我好歹狐族少主,你还担心我保不下一个人类啊?真有事我化形带她走,行了吧?” 任长生这才满意点点头。 校长办公室里,大腹便便的校长正在鞠躬陪着笑脸:“该怎么说呢?我们的学生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我真是应该替这帮孩子感谢您。” 佘媚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对那些奉承显出有些讳莫如深的疏远态度,语气也很是客气:“您言过了,既然委员会有这个意向,我们这些宗主也应当在能力范围内支持。让天地人能够和谐地共同发展是我们所有人以及委员会的愿望,不是吗?” “您看看,您的格局就是比我们高。” 冯夜郎和方圆站在背后,看到佘媚儿递过来的目光时候,冯夜郎微微鞠躬,带着方圆出了办公室,并且将门为里面两人带上。 方圆用眼神瞟了瞟门内:“他们要谈什么?” 冯夜郎目不斜视地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回答,等到方圆再一次问起来才不满地给了她一个眼神:“执行公务,保持安静——应该是新一年度的教育流通计划。” “合欢宗做事情就是这样,教育计划还要关起门来聊。”方圆是冯夜郎的师妹,纯阳教的剑修多是修仙原教旨主义者,对合欢宗多少也有些白玉京常见的刻板印象。 冯夜郎瞪了一眼方圆,低声提醒道:“这几年委员会的方针就是让合欢宗吸纳更多修仙者,合欢宗也已经不是我们当年的那个合欢宗了,所以你不要乱说话。” 第三十八章 天地无情无合欢(4) 楼道入口处,几个保安趁着休息躲在一块抽烟说闲话。 “真的假的啊?”任长生递过去一根烟,张大嘴感慨,“不是,有病吧这不是?” 胡子拉碴的男人接过烟,咧着一口黄牙狠狠抽了一口:“什么真的假的,保真的。” “不然合欢宗怎么这么着急招人?他娘的,说出去都觉得可笑,合欢宗里面居然流行那种病,还不如真的得花柳病,好歹还算能理解呢。” 任长生咬着滤嘴,给旁边的保安点了个火:“这么说起来是过分啊,内部流行那种病,居然还要招新的学生进去,万一传染了怎么办?那不是把孩子也毁了吗?这个时候先关闭宗门看病才是硬道理吧?” “关闭宗门?你想得倒美呢,底下怎么流行也不关那些长老宗主的事情,染了病又怎么样,合欢宗几万弟子,就是多了些没办法继续修行的,也不是过不下去。你还能能指望那些半仙们心疼我们这帮人类?” 任长生含糊地感慨一句:“怪不得这次安保这么严苛,我看是不是有人盯上他们了,准备搞合欢宗啊?” “其实,这个报告厅本来就挺邪门的。”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安接了任长生递过来的烟,有些讳莫如深地说了一句,“这个地方之前死过一个人,后来这地方经常闹点邪门事情。” “死过人?学生吗?” “据说不是在校的学生,好像校外人。”保安讳莫如深地摆摆手,示意不能多说,“你们可别出去说啊,就当我从来没说过。” 上午佘媚儿并没有出现,而是合欢宗几个大弟子给学生们详细解说了合欢宗的修炼方法和心得体验,以及房中术修行的基本要点和重要意义。今天真正的重点,佘媚儿的演讲被定在下午两点半在学校体育馆进行。 午餐时分各自放饭,任长生跟着保安队去员工食堂领盒饭,偷偷挑了一份有两个鸡蛋的,端着塑料饭盒坐在桌子边上,刚刚打开就听到对面金属椅子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去就看到冯夜郎在对面坐下。 面前的盒饭比起任长生的格外豪华,保温饭盒装着两荤两素。 “鸡腿给我。” 冯夜郎从善如流地把鸡腿丢在任长生碗里,表情不变:“烟盒还我。” 任长生把烟盒丢回冯夜郎身上,低头开始啃咬意外之喜的大鸡腿:“那些老大爷知道的都在里面了,他们中间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人本会可能会动手,你们的信息保密水平实在是太差了,就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跟漏风似的。” “管理官内部本来就复杂,我也没指望能瞒得住。”冯夜郎似乎对于消息走漏风声一事没有很惊讶,反应平平地低下头吃了几口饭,“他们还知道其他的流言蜚语吗?” 任长生吃完了鸡腿,开始对着盘子里的菜挑挑拣拣,“——他们提到的那种病是真的吗?合欢宗里面开始流行性障碍?” “按照报告来看,最近合欢宗宗门的确从福泽万民仙药制造有限公司采购了不少这方面的药物。” 任长生啧了一声:“合欢宗流行性无能,什么地狱笑话?” 冯夜郎摇摇头,表情略有些凝重:“这不是笑话,对于合欢宗的修士来说,性就是修仙的根基,这种病无异于对他们的修仙之路判了死刑,说是绝症也不为过。” 任长生顶着一嘴油抬起头:“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佘媚儿找管理署帮忙了?” “她的确希望管理署能够想办法找到病因,和这帮人猜想的不一样,佘媚儿对此事还是挺担忧的,这件事影响也不小。可惜管理署也没有什么办法,这个事情似乎无解。” “说不定,疾病本身就是一种无中生有。” 冯夜郎有点疑惑地抬起头:“此话怎讲?” 任长生扒了一口饭,抬起头一边嚼一边透过冯夜郎看向后面的水族箱隔断:“人是一种讲究适度的生物,吃饭要适度,睡眠要适度,工作学习都要适度。讲究适度的生物非要去完成不适度的事情,出问题是必然的——话说这里真不愧是云梦泽最好的小学啊,居然学校食堂里面会有水族箱。” 冯夜郎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过去,果然看到一片碧蓝色的水墙隔断了门外透入的热气,在礁石和沙堆里爬行这一些长着暗灰色甲片的复古风格的水生生物:“水族箱里面爬来爬去的是什么?三叶虫吗?还是螃蟹?” “是鲎。”任长生嘟囔了一句。 笨重的,流淌着蓝色血液的古旧生物缓慢爬行在海洋缸里,从口器里吐出一串水泡。 任长生盯着那些东西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冯局,合欢宗的根基是对情与爱的探索,对生物欲望的肯定。如果这个前提不存在了,如果这件事已经只剩下‘合’而没有‘欢’了,那么它和世间其他无聊的东西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冯夜郎沉默地观察了任长生很久:“……你对合欢宗很了解?” 这话引得任长生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埋着头扒了好些饭:“不过是有个故友正是合欢宗出生罢了——当年的合欢宗,真的是一帮要情欲不要命的疯子啊。” “那位故友现在何处?” 任长生咬着排骨没抬头,只含糊地摇摇头:“谁知道呢?或许还在世上某处流浪吧。” 因为讲座涉及到家长开放,食堂今天格外热闹,甚至员工食堂开放了一半窗口供学生和家长选择,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偌大的食堂里充斥着嘈杂的声音。 任长生把肉挑着吃了,正在兴致缺缺地扒拉蔬菜,抬眼左右观察着排队买饭的人:“大多数都是家长带着孩子吧?” “你家不是那个小姑娘带着那只小狐狸吗?他们不来找你吃饭?” 任长生一摆手:“哎呀,好歹是任务中,我还是姑且表现专业点吧。”她目光忽然落在冯夜郎背后,愣了一下。 冯夜郎转身看去,就看到一个小孩背对两人坐在吧台上孤孤单单地吃快餐,书包里面冒出来一盆小盆栽的花冠:“你在看什么?那孩子怎么了?” “没啥。”任长生有点狐疑地皱了下眉,小声嘀咕了一句,“刚刚感觉到一些邪祟的气息。可能是我弄错了吧?” 第三十九章 天地无情无合欢(5) 下午一点不到的时候,安保队伍便已经集合训话了。任长生混在里面,有点烦躁地抠了抠胳膊肘的位置:连续下了一个礼拜的雨,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都是黏糊糊又湿漉漉的,烘干机因为老旧效果不佳,关节位置透着阴冷的怪异感觉。 任长生站在演讲台左侧,方圆和冯夜郎依旧一左一右负责贴身安保,而冯夜郎的直属上级,夜鹭街区管理局的局长管随风则坐在佘媚儿身边。 佘媚儿和想象中的合欢宗宗主不一样,也和任长生微茫的记忆里的那不起眼的人不一样。她眼下很像一个具象化的“成功的人”,成功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性张力,如果加上这种成功仅仅局限于商业发展,那简直性缩力拉满。 穿着一身高定商务休闲的佘媚儿走上台,在路过任长生的时候目光不由得偏了一瞬,大约是有点疑惑,但是很快便收回视线,笑着走到演讲台上。 “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白玉京合欢宗的宗主佘媚儿。今天很荣幸受到天地人委员会邀请,作为‘第十五届天地人和谐共生发展大会暨第二届仙人教育共建工程开幕大会’的嘉宾,为各位学生介绍我们合欢宗的修炼情况与发展前景……” 池狸在底下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狐狸犬齿都呲出来了:“哇,现在白玉京已经变成这样了吗?这种除了过审一无是处的合欢宗到底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啊?” 葛淼倒是对会议记录熟门熟路,熟练地在笔记本上速记着:“不会啊,我觉得这种重点清晰明了的说明还挺好的。” 忽然,一声低哑的咒骂从身后传来,葛淼转过头,无意识和背后一个带着鸭舌帽眉头紧锁的男孩目光阴骘地盯着台上。在目光相交的瞬间,葛淼猛然回过头,扶着心口本能地打了个哆嗦,本能地掏出手机要给任长生发信息。 “背后那个人不对劲!要赶快联系老板!” 无聊的讲座是最好的助眠神器,任长生困乏地把脸藏在帽檐底下,眯着眼睛打了个哈切。背后佘媚儿还在喋喋不休地演讲着,大概就是合欢宗门槛低,前景好,对仙骨要求不高,只要努力人人都能小有所成。 “修仙不一定要成仙,即使是天赋异禀之人,又有多少最终可以练成真身飞升登阶呢?大家记住这个数据,从大修仙时代开始到现在,能够真正从人修炼成仙的只有多少?” “只有三百二十五人,平均一年不到七个人。” “而我们目前正在修仙的一共有多少人呢?”佘媚儿换了一页ppt,用红点点出一个数据,“仙骨登记人数在今年三月正式突破十二亿人次,白玉京目前登记在册的修仙者一共有九十五万。要知道,这12亿已经是人类中比较幸运的12亿,只占总人口的四分之一,而这九十五万更是万中无一的上等仙骨的修者。” “但是各位同学请注意这个数据的比较,哪怕是九十五万,对比三百二十五人,都是一个基本约等于不可能的数据比较。” “我知道各位同学从发现自己拥有仙骨以来,各位的理想目标,甚至家庭的理想目标就是得道飞升,登阶成仙。但是如今你们依旧长大,许多幻梦也是时候清醒了。现在是时候一点点学着像成年人那样思考了——” “我知道你们中许多孩子依旧觉得我们合欢宗是不入流的,不是正道。但是各位,等到修炼进入筑基期后,你们即使拜入纯阳教、通天门这样的正道。你们也大概率无法变成那七个幸运儿,眼下是不是能回头看看修仙这件事,更加务实地分析你们的天赋,我们大部分人不过是在仙骨的恩泽庇护之下寻找到让自己生活得很好的方式而已,过度的好高骛远没有意义,是时候要为我们自己的未来负责任了。” “时代在进步,合欢宗也在改革,眼下的合欢宗,已经把曾经脱去的衣服一件件都穿了回来。如各位所见,今天合欢宗一切修行都是依照最符合自然规律的方式进行。各位同学可以看到,ppt里面展示的正是合欢宗眼下的日程表。” “这一套课程体系是合欢宗联合纯阳教与洞天门共同开发的,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符合道法的课程。” 在台下一片随意的掌声中,任长生神色有点复杂地瞟了一眼台上的佘媚儿。 她的身影逐渐地和另一个身影重叠,最终那个身影仿佛幻梦似的消散了,带着一阵过眼云烟似的旖旎香风。 “拜托啦!拜托啦!就一次可以吗!” 伴随着一声略显兴奋的喘息,任长生拽着自己的衣角,一头冷汗地惨叫着从门里面撞出来,紧紧拽着自己的裤腰带用力往半空兔子蹬鹰似的猛踹几脚:“有病啊你!我明天就转修无情道去!你给我滚开!” 佘谷雨捂着被踹出鼻血的鼻梁,锲而不舍抱着任长生的腿,波光盈盈的桃花眼里透着诡异的兴奋:“求求你了,长生,一次就好!” “什么叫我这种东西!你给我从我腿上下去!”任长生惨叫着把佘谷雨往下蹬,活像恐怖片里面那种只会尖叫的废物主角, “我也不……算了,我是什么都不要紧!你说我是什么东西都可以!” 被混战声吸引过来的金鳞探出脑袋,戳了戳吕元清的后背:“又干嘛啊?” 吕元清坐在树下笑着看两人前后吵吵闹闹恨不得把院子都掀了:“谷雨想跟长生双修。” “啊?”金鳞蹲下来,一脸嫌弃,“又来?” 任长生一路逃跑,还不忘提高声音惨叫:“你们合欢宗就是一帮不知廉耻的疯子!早点放弃这种不过审的妄想吧!” 一根飞钉破风而来,勾住了任长生的衣领背后响起痴痴的笑声:“今天随你怎么说,你怎么说都可以……嘿嘿嘿……” “啊!你不要过来啊!” 任长生沉浸在回忆中的目光倒映着明暗变化晃动的电子蓝光,眼里映着那商务蓝白风格的ppt:“……谷雨,我们的时代,的确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 “你这人完全不在意的那些衣服,现在他们拼了命都要穿上身呢。” 第四十章 天地无情无合欢(6) 忽然,一声令人暂时陷入眩晕的噪音般的爆破声打断了冗长又充斥着无聊术语的讲座,几乎现场所有人都在一瞬间陷入了耳鸣,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任长生猛然从回忆中惊醒,捏紧手里的叉子抬头看向台上,只见冯夜郎和方圆已经在第一时间跳上讲台,将佘媚儿护在身后。 那一声爆炸后,现场短暂陷入一阵不安的死寂,不少人都站起身子忐忑地左右望向 一阵浓重的烟雾从三个入口拥挤喷涌而入,几乎在一瞬间便淹没了后排的位置,在那飘摇而拥挤的白雾里面隐约可见黑色的铁线虫似的线盘旋于烟雾之中。 不多时,雾中传来一阵惨叫,少顷,还在扩散的白烟中飞扬出一片不安的红。 池狸与葛淼坐在倒数第五排,那声惨叫响起时候池狸一下站起身化作原型,咬着葛淼的衣领跳过座位,最后把人甩在任长生身边,以妖狐的形态拦在两人之前,呲着牙尾巴炸开一团蓬乱的毛。 池狸忽然间的动作就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所有人忽然间都反应过来,开始逃也似的惨叫着想要逃离开那蔓延的白雾。然而礼堂是四十人一排的固定座位,连正常走出去都格外困难,更毋宁谈这样慌张的情况下。一时间拥挤推搡叫骂声响成一片,甚至连原本还能依稀分辨的藏在雾中的敌人的方向也看不清晰了。 方圆拔出镇魔剑,转头对冯夜郎点了一下头,随即一个翻身越过半个礼堂冲入雾中。冯夜郎没喊住对方,略有些烦闷地叹一口气,匆忙从侧面一个箭步挡佘媚儿身前,单手持剑拿出通讯器按了一下警报按钮。 任长生手上只有一根叉棍,看模样倒也不是很着急,还有余裕问问拦在两人身前的池狸:“你发现了什么?” “那个烟雾里面有邪祟的气息。”池狸全身的毛都炸开,显出极其戒备又不安的模样。 “邪祟?”任长生微微皱起眉,脑海中一时间闪过在食堂时候感觉到的气息,不过语言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重复确认了一次,“邪祟不是只会在夜间固定的位置活动吗?你是不是把妖气和邪祟搞混了?” 混乱的场景和交杂的声音似乎严重影响了池狸敏锐的判断力,被忽然一问他反而愣住了,一时间似乎也吃不准自己刚刚感觉到的到底是妖气还是邪祟的气息。 冯夜郎挡在佘媚儿身前,扭头朝任长生的方向扫了一眼。任长生接到眼神之后,按了一下池狸地肩膀,举着叉子慢悠悠地摇晃着跑上去,站到任长生身边补足了方圆空缺留下的安保死角:“冯局,有啥子吩咐?” “那雾什么来历?” “不道啊?”任长生有点紧张感缺失,手里拿个叉子半蹲了个窝窝囊囊的马步挡在佘媚儿面前,“哎呀,你赶紧带人走呗,演讲台后面不是还有个门嘛。” 冯夜郎神色颇为凝重,镇魔剑刺入地板瞬间撑开一个狭窄的光罩:“眼下不能着急。事出突然,我怀疑管理官中间有内鬼,如果贸然带着宗主离开,很有可能反而中了外面的袭击。” 任长生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目光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池狸和葛淼:“那怎么办?敌人肯定在这团雾里面,如果不出去雾等一会就会蔓延到这里的。” 冯夜郎一时陷入沉默,片刻后咬牙叹一口气:“所有管理官!保护学生和家长先撤出座位!王琦去打开后台出口,确认安全!” 站在一旁的四级管理官瞬间响应,跳下舞台就朝舞台候场区跑去。 “所有学生家长注意!远离烟雾,有序离开座位,根据就近管理员指示撤到舞台前方!保持安静,不要慌乱!” 冯夜郎说完,双手握住剑柄,全身真气运行,一道近乎透明的光沿着他的手腕传向地面,如同晕开的水波绵延到雾气那一头,稍稍减缓了雾气蔓延的速度。 “任长生,帮我!” 任长生无奈地转了一圈钢叉,有点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哎……你这人真是,我知道啦。”说罢,她手里的钢叉转了一圈,单手用力砸在地上。 一圈光晕沿着地板晕染出去,瞬间,冯夜郎那摇摇欲坠不断往后退的结界忽然被一圈光晕从地面而上加固过去,那黑色的雾气被压抑在礼堂后排,一时间居然无法前进分毫。 本来冯夜郎只觉得一股邪祟的寒气沿着屏障几乎要压得喘不过气来,任长生的仙气顺着他的保护罩一路生长过去,就仿佛强健而粗壮的根系在瞬间爬满了即将倾倒坍圮的墙垣,将那摇摇欲坠的土墙牢牢固定在土地之上,半分也不再动摇。 冯夜郎松了一口气,这才缓缓卸下几分气力,匆忙向身边下属示意快速组织学生与家长抓紧时间从座位上依次序撤离到过道中准备逃跑。嘱咐完,扭头对着任长生小声嘀咕:“这是邪祟的领域?白天怎么会有邪祟出没?” 任长生扶着钢叉,下巴懒散地抵在圆弧中央,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邪祟一般不会白天出没,除非他们有着固定的目的。依我看这个邪祟是冲着某位来的吧?” 冯夜郎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瞟了一眼护在身后的佘媚儿,不由得压低声音:“你今天怎么回事?懒懒散散的,说话也这样没有分寸。眼下局势紧张,你打起点精神啊!” 任长生懒洋洋地抬不起眼皮:“因为紧张不起来啊。” “你,你在说什么?” 任长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我们在护卫的可是白玉京十二宗门的宗主啊,他们实力应当何其强大,我有什么可紧张的?” 冯夜郎一愣,下意识半侧过头瞄了一眼被管理官保护在中间的佘媚儿:“不要瞎说话了,当心被听到!” 然而,任长生那略带冒犯的话语和含糊其词的态度未尝不是他心中所疑虑的:佘媚儿身为十二仙门的宗主,居然这样随意地躲在管理官身后,甚至对面前正在发生的种种惨剧视若无睹,只默然地躲在管理官背后。 ——她是认为眼下的情况不足以让她出手吗? 第四十一章 天地无情无合欢(7) 忽然,一个人影从雾中被甩了出来,飞到半空之后一个灵巧的翻滚落在地上,扭过头啐掉喉咙上涌起的一团血雾。 受了伤的方圆后撤两步进入保护圈之后,把手臂间夹着的小孩放在地上,提起剑朝背后大喊:“雾气就是邪祟的陷阱!一旦吸入就会中毒,所有人不要靠近!” 方圆的话引起了一些人的窸窸窣窣,不少普通保安和见习管理官都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人群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邪祟?学校里面怎么会有邪祟?”“对啊,邪祟不是都长在固定的地方的吗?”“而且现在不是白天吗?白天邪祟也能行动?” 伴随着那窃窃私语,不安在人堆中弥漫开,有些父母抱起自己的孩子试图冲破管理官往后门跑,好不容易秩序起来的人堆再一次陷入小范围的混乱。 冯夜郎看着面前越来越控制不住的情况,不由得高声怒吼:“都安静下来!随意乱动的与邪祟同罪!” 任长生沉默地瞟了他一眼,提起钢叉又往下轻轻敲了一下,伴随着一声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脆响,那白色透着灰的雾气编制的领域往后退去稍许:“冯局,你去问问方局怎么回事。屏障我撑着。” 冯夜郎微微点头,一把将剑按在地板上,纵身跳到方圆身边:“怎么回事?白天,礼堂,怎么可能会出现邪祟呢?” 方圆擦了擦嘴角的血,神态很有些恼火:“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呀!现在邪祟都跟蚊子一样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吗!” 冯夜郎一阵头疼,连忙手势示意方圆安静些:“里面还有人吗?” “还有些人,有的生死未卜,有的被雾困住了,我刚刚还看到一个孩子,大概跟父母走散了,一个人坐在那边。但是这个更紧急,我只能先把他带出来。”方圆透过冯夜郎的肩膀望向扶着钢叉的任长生的方向,“老板撑着结界?” “嗯。” “佘宗主呢?她能不能出手?雾气有毒,里面多是孩子,扛不住啊!” 冯夜郎皱起眉,神态焦急而为难:“这怎么开口啊,我们职责本就是护卫宗主。眼下能尽可能把人保住已经不容易,宗主自己不出手,我们怎么有资格开口……” 方圆骂了一句:“师兄你就是麻烦!那怎么办?里面少说还有十多个孩子和家长呢!” 那雾气忽然在仿佛活物似的扭动着流淌着缓缓沿着屏障攀爬而上,一个带着几分空虚虚妄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响起:“佘媚儿,你贵为合欢宗宗主,眼看着平民百姓在你面前被人杀害,却全然不出手相救吗?” 喧闹而躁动的人群一瞬间都安静下来,许多管理官都偷偷扭头看向佘媚儿,那种无声而又不敢开口的期待仿佛一柄剑悬在这位年轻的宗主头顶,她神态并无变化,也不知是没有听到那声音,还是压根不在意那些目光。 “佘媚儿,你为什么不出手,你是不是怕被人知道合欢宗的秘密?” 周围静默成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你害怕被人知道吧?什么合欢宗,合欢宗早就死了,门内弟子,包括你这位宗主在内,半数以上都已经仙骨枯竭,周身仙法早已耗尽。现在的你别说我这样的邪祟,就是一只尚未化形的妖兽也打不过!” 人群陷入了一种静默而压抑的死寂,没有人说话,方才还在争执的众人此刻却都停下了冲撞和叫嚷,都偷偷躲开视线低着头不知道什么表情。 任长生神态默然地看向那团烟雾,又望着身后一言不发,只是躲藏在人群最后的佘媚儿,她忽然将保安用的钢叉从地上拔起来,举在手里,发出一声懒洋洋有气无力的怒吼:“呀——去去邪祟也配做宗主的对手!我来对付你!” 任长生噗一声气沉丹田,拿起手里的钢叉,脚步拖沓地举起武器向白雾的方向冲去:“看招!保安秘术之究极无敌大钢叉!” 她就这样看起来颇为荒唐地跑入了白雾之中。 没几秒,只听得一声惨叫,任长生的身影从雾中飞出,重重地撞在墙上,最后噗得趴在地上,举起手颤抖着似乎想要往前趴,在一阵戏剧化地的颤抖之后,手啪唧一声摔落在地上。 冯夜郎:“……搞什么啊?” 诡异的小插曲并没有打乱整体凝重的氛围。 任长生就这么奄奄一息又莫名其妙地倒在还在汩汩飞扬灰尘的墙角,一时间无人关心。葛淼蹬了两下腿,着急地想要去看任长生的情况,却被池狸一把拦在身前:“你不许去,眼下你离开我身边很不安全!要相信老板,她一定有自己的计划。” 方圆撑着身体站起来,两个箭步飞回任长生刚刚撑着钢叉的位置,一剑插在地上:“师兄,快来撑住阵法!” “什么宗主,眼下你仙骨全废,不过是躲在最后的懦夫而已。”那雾中飘出猖狂的笑声,云雾变化形态,化形为手臂压在那保护罩之上:“你身为白玉京宗门之主,面对我这样一个元婴期的小角色,都要躲在管理官的背后吗?你连一招将我杀死的能耐也没有吗?” 佘媚儿没有说话,她的身形隐没在冯夜郎和方圆身后,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沉默到底。 那白雾仿佛挑衅似的猛烈攻击着保护罩,金色的边界线不断向内缩紧:“佘媚儿!你为什么还不出手与我交战?你难道一点也不害怕被人知道合欢宗眼下全是些性障碍患者,连你这个宗主也不例外吗?” 在一片静默之中,会场中多数人已经逐渐反应过来,以沉默的视线投向佘媚儿,那种略带怀疑和审视的目光烧得她心里生出无名的火气。 佘媚儿沉默片刻后躲在两人身后,冷笑道:“都是些匡谬之言,你这种小角色难不成也配宗主亲自出手?” 那黑雾里传来猖狂的笑声:“眼下这么多孩子性命攸关,你到底是不敢应战还是我不配你亲自出手,在场这么多人心里自有判断!佘媚儿,跟你那个合欢宗一起完蛋去吧!” 第四十二章 天地无情无合欢(8)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出一阵尖锐的哨声,仔细听来好像是数千只狂蜂倾巢而出,伴随着躁动的低鸣,那声音诡谲地从不同方向传来。 “什么人!”之前没有任何慌张姿态的戴鸭舌帽的男人倏忽间本能感到一阵惊觉,周身真气屏障更厚,“是谁!为何不敢站出来一战!” 忽然,那低哑的低频震动猝然间转为高亢乃至尖锐,一道寒光破风凭空出现,尚未看清楚形貌,便见一道飞矢带着一道寒光刺入烟雾之中,几乎是须臾间便听得迷雾中传来一声钝响,仿佛刀尖砸在肉块上的声音。 旋即,一声陶器破碎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一个孩子的尖叫伴随着哭喊穿透了雾气:“哥!” 冯夜郎忽然感觉压制着的雾气一瞬间卸了力:“就是现在!师妹守住屏障!” 一边喊着,冯夜郎果断跳下台,以手臂为防护飞身投入雾气。半晌,浓雾渐渐散开,只见冯夜郎以膝盖抵在那人胸口,举起剑对着对方的脖子。 他的剑并未刺下去,只悬在半空,望着那被他压制住的矮小身影,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嘀咕了一句:“是小孩子……” 小男孩挣扎了几下,眼泪顺着眼角大颗大颗落了下来:“你们还我哥哥!你们还我哥哥!” 他的身边散着一小盆打碎的兰草,浅褐色的泥土里面倒着的一株小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衰竭下去。 在那缓缓散去的烟雾里,一个缥缈的男声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吼着:“佘媚儿!你算个什么东西!合欢宗就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你那所有人的未来给你做垫脚石!他们根本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你为什么不敢说实话!这些孩子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对他们的人生负责!你们白玉京眼里,人到底是什么!” 冯夜郎一把抱起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向后两步跳开:“这邪祟附身植物之上,以方寸泥土为根系,才能自由行动。” 佘媚儿头上冒了一层细细的冷汗,好在她的粉妆足够厚实,将那些不安和踟蹰都吸纳入层层的定妆粉里面。 此刻,一切眩晕再一次褪去,她重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场合,就仿佛是某种本能一般,她抬起手,骄傲地笑了起来:“刚刚那样对付你,还不能证明我的本事吗?” 所有人均是一愣,在短暂的死寂之后,体育馆内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一般的狂欢。 池狸被这话说得一愣,扭头不由得看向还倒在墙角里的任长生。 穿着保安服的女人缓慢爬起来,狼狈又落魄地扶着腰,手指尖却藏在背后缓缓转了一圈。 一道黑影裹挟着震动发出的嗡鸣破风朝台上刺去。 那根刚刚打碎了邪祟安身之处的飞钉再次如鬼魅般破风而来,瞬间穿透了佘媚儿那高高举起的手心…… 禁烟的咖啡店里,冯夜郎有点无奈地含着薄荷糖,将信封递给任长生。 “那个小孩是个孤儿,父母早亡。他唯一的亲人是年长七岁的哥哥,曾经拜于合欢宗门下,三年前仙骨逐渐枯竭,还患上了性障碍,无法继续修行。万念俱灰之际,那位年轻的合欢宗弟子选择吊死在母校的礼堂之中。他的弟弟把他的一缕神识与兰草相融合,以花盆为土地,一直养育着这个邪祟。” “已经查清楚了,他们和人本会没有关系,弟弟只是被哥哥的邪祟蒙蔽犯下错事,这次除了合欢宗两名弟子受了轻伤外也没有其他伤亡,估计就从宽处理了。” 任长生不甚在意地答应了一句,用吸管在摩卡星冰乐里搅了搅,观察着奶油雪顶有没有很好地融入冰沙之中。 “而那根来无影去无踪的飞刺,据佘宗主所言,是她最近正在训练的法器,因为过于强大所以经常会失控伤到自身。” “法器用适合自己水平的就好,用那么强的没有意义。”任长生终于搅出了完美的形态,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大口,“你看她没有那个能力,最后弄得大家都很尴尬。” “我觉得不是佘宗主。”冯夜郎讳莫如深地盯着任长生看了一眼。 任长生不为所动:“她自己不是都认了吗?反正我一直在旁边晕着,什么都没看到。” 冯夜郎盯着她看了一会,最终还是妥协般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准备回管理局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头问了一句:“你怎么看合欢宗?” 任长生眨了眨眼睛,盯着面前的沙冰,许久,不禁哑然失笑:“……怎么看?一群不知廉耻的疯子吧?” 冯夜郎探究似的看着对面朴素的女人:“合欢宗内部的那些事情,你觉得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任长生搅动着冰沙,不由得干笑一声,“白玉京的事情,我个小个体户上哪里知道去——我只是觉得,如果只是因为欲望仿佛简单而修合欢宗,那最终被欲望所累乃至于丧失欲望,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为了走人人都走的捷径,为了一个白玉京仙门的身份,做出自以为忍辱负重的决定。为了穿好衣服,强迫自己去不穿衣服的地方,指望靠着自以为的奴役肉体去改变命运。” 任长生眼里闪过一丝讥讽:“这样的人,上个床还要分个高低贵贱,连什么是合欢都不明白,倒还好为人师起来了。” 与冯夜郎分开后,任长生背着斜挎包绕道去了隔壁老鼠街区,穿过拥挤的小路,走入老旧的小区,平房挤出来的狭窄小路上飘散着一股带着霉气和老旧木质家具的味道。 任长生抬手隔空勾着锁芯打开门,掀起已经破了洞的纱帘走进去。 那拥挤的一居室屋子里塞满了各种杂物,房檐上挂着几件滴水的衣服,窗台上摆着三个小小的盆栽,其中空缺了一个花盆的位置。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新的小瓷盆,放在窗台空缺的位置,泥土的中心位置长着一枝指甲盖大小的嫩芽,手指搓过去的时候,可以隐隐感到生嫩的叶片在指尖颤动。 任长生满意地笑了起来:“这才对——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没有哥哥呢?” 第四十三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1)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这周日我要请假去相亲。”葛淼放下手里的东西,平静又淡定地宣布了消息,“周日原定的家教委托我已经找到人替代了,老板你不用烦心。其他有任何突发情况请不要打扰我。” 任长生和池狸一人抱着一盆羊肉汤面,闻言双双抬起头,用天塌了一样的表情望着葛淼。 葛淼正在低头回复信息,许久听不到两人回答,这才抬起头茫然看向两人:“你们这表情是干嘛?周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任长生使劲嚼了几口,捂着嘴往下哽了半天:“你,你去干嘛?什么总而言之,我错过了多少剧情啊!为什么你能这么轻飘飘地说出那么可怕的话啊!” 葛淼有点烦闷地抓了抓头发:“相亲而已啊,我也差不多到年纪了吧?” “什么到年纪了,你才多大点啊?”任长生扑过来隔着茶几用力拍在葛淼两边脸蛋上,给她挤出一个小鸡嘴,“你才二十五岁,还在青春期吧?青春期的小屁孩相什么亲啊?” 葛淼嘟着嘴上上下下像金鱼一样动了半天,最后忍无可忍了挣脱任长生的双手:“我又没有你们那些仙骨,活到八十岁都是很长寿了,现在二十五岁可不要思考婚姻的问题吗?” 池狸格外震惊地抬起头:“活到八十岁都是长寿?那你已经活完了人生的三分之一了?” 葛淼敷衍地点点头:“嗯嗯,所以我要去相亲了,家里也很着急,希望我能早点找到一个合适的男人成个家。” 池狸没有关心葛淼说的内容,只是震惊至极地提高了声音,继续刚刚那个问题:“也就是说,你只能再活五十年多了?五十多年,我们狐妖还没断奶呢……人类都是这么短命吗?” 池狸这边的问题还没下去,那边任长生又弹起来了:“你家里又搞什么啊?你不是还有个哥哥吗?是那种吗?是那种重男轻女非要你早点结婚换彩礼那种短视频吗?” 一人一狐就像是二重唱一样此消彼长此起彼伏,吵得葛淼几次想要开口解释却又被再次打断。 “都已经离开家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是要考虑那些俗人的建议啊?”“只有八十年可以活的话不是连玩都玩不够吗?那你为什么还要结婚啊?不觉得浪费生命吗?” “你自己的人生都不能自己做主吗?”“人类真是可悲的种族啊,活得又短,又自己给自己安排了好多事情。” “我之前就觉得了,你真的有时候还挺随波逐流的啊。”“就这么几年的话,你当然还是应该跟我们在一起啊,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繁衍啊?” “——烦死啦!” 葛淼两只手重重地拍在茶几上,猛得站起身,恼怒地看向对面几乎吵起来的两人:“你们俩说够了没有!我就是自己到了年纪要成家立业啊!我就是得想着自己老了不能动要怎么办啊!我有什么办法?人类就是这么脆弱不堪,要考虑自己的晚年要考虑父母的感受,要考虑别人的看法……你们以为谁都是你们这种动辄活个千年万年、强大到难以理解的东西吗?” 她几乎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一长段尖锐又毫无道理充满迁怒意味的喋喋不休的抱怨让任长生和池狸一时间都选择闭上了嘴。 会客室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葛淼用力擦了擦眼角,转过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进房间的时候把门带上,徒留下没有用的老板和没用的宠物面面相觑。 短暂的对视之后,任长生和池狸陷入了新一轮的角力:“都怪你一直短寿短寿的,你看!现在葛淼生气了吧!你给我去跟她道歉啊你这只臭狐狸!” “凭什么是我道歉啊你个老妖怪!明明是你一直不停地抱怨葛淼的性格,还说她太在乎家人的感受,她才会生气的!快给我去道歉啊你跟不知廉耻的周扒皮!”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龇牙咧嘴角力,做些发狠的表情威慑对方。 许久,大概是厌倦了这种默剧一样的打戏,池狸做了个暂停休战的手势,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房间的方向:“现在怎么办?” 任长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忧愁地抱着胳膊忧愁地嘀咕:“这孩子一直就是这样,做什么事情都顾及太多,弄得谁都不舒服……这次又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呢。” “你是她老妈吗?” “我不像吗?我一直都把她看作我的孩子的。”任长生言之凿凿,非常自信,随即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其实哪里都好,就是实在是太看重有没有仙骨这件事情,总是想着想着就容易变得很消极。这叫什么?固步自封吗?” 池狸哼了一句:“大言不惭,明明工作室基本都靠着葛淼做家教赚钱呢。” 任长生某种程度上没有说错,葛淼的确是又被一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困住了。 她低下头拨弄着手机,里面不管是父母、哥哥、还是某个陌生男人发来的信息,都让她觉得无比烦躁。坐下来没有一会,母亲的电话便又一次响了起来。 葛淼任由电话响了一阵,才不情不愿地接了电话。电话那边依旧是喋喋不休的叮咛和嘱咐,尤其提及这一次的相亲对象似乎是一位有正式编制的管理官,更是让她拿出足够的诚意去面对这场空洞的游戏。 父亲母亲并不是出于什么龌龊的目的才格外希望她趁早结婚,这一点葛淼心知肚明,但是这件事本身依旧让她格外不愉快,甚至产生了厌烦和暴躁的情绪。 随口敷衍了几句之后,最后快要挂电话的时候母亲又连忙补充道: “如果能定下来,最好换一个踏实些的工作,虽说你现在这个老板当时也曾经救过你哥哥,但是总不能把你一辈子赔上去给她干活吧?那么小的工作室以后能有什么发展呢?等你将来成了家,就是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孩子和家庭多想想啊。” 第四十四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2) “结婚结婚结婚!结婚到底有什么好的啊!”任长生气势汹汹地走在路上,嘴里不住嘀嘀咕咕地抱怨着,“那些人类男性到底有什么好的!” “任老板?” “结吧结吧,你们这群人类想结谁拦得住呢?我倒要看看,最后你能找个什么没用的东西!回归你的平凡生活去吧,无趣的女人!下次你需要瑶草,就是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帮你的!” “冯局,任老板好像听不到人说话了?”“任长生吗?” “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一点点都不知道感恩的混蛋!始乱终弃的坏人!啊啊啊啊啊,简直是罄竹难书!我要写一篇《平庸之恶》控诉——”“任长生!” 任长生这才好像猛然惊醒似的下意识缩了下肩膀,委屈巴巴地望向不远处走来的冯夜郎:“我听到啦,不要喊那么大声。” “听到了就当没听到,现在居民都这么对待管理官吗?”冯夜郎和夜鹭管理局局长管随风一起朝她走过来,两人都穿着管理官的制服,手里还拿着一沓复印件。 管随风一般负责局里的文书工作,并不常出现在街上,任长生难得看见他还有点意外,走上前打了个招呼:“管局,冯局。”她望着两人胸前口袋上的执法记录仪和全副武装的制服,“这是有啥事情吗?” 管随风性格豪爽直率,他本就是白玉京大家族的孩子,因为天赋过人而备受瞩目,本来像他这样的好人物应该是一直留在白玉京修炼准备飞升成仙的,但是却不想他居然选择回到云梦泽成为了一名管理官。 “任老板。”管随风走过来对她点点头,“最近不少案件都承蒙您帮忙,我早想来谢谢您,可惜工作实在过于繁忙,着实惭愧。” 都是些字面上的客套话,任长生也没太当回事:“好说好说,我也不是没拿钱——今天是出了什么事情了?这阵仗看着真不小。” 冯夜郎递过来几张传单:“你也带回去一起看看,最近云梦泽可能出现了一个变态连环杀手,你就算了,一定要提醒你们家那两个孩子不要和陌生人接触。” 任长生把传单正过来,抖了抖仔细读起来:“提高安全意识,警惕情感陷阱?现在宣传防诈骗都要局长亲自出马了?这么严峻?” 管随风和冯夜郎对视一眼,冯夜郎对着自己的师兄兼上司轻轻点点头,低声耳语:“师兄,任老板人情网四通八达,或许知道些细节,我认为可以问问看。” 任长生心里犯嘀咕,心说我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四通八达的人情网”,然而能多跟管理局说话总归多一个做生意的机会,她倒也没有反驳,只是瞟了一眼管随风的态度。 “师弟说得在理。”管随风点点头,转过身示意任长生和他到旁边坐一坐。 三人坐下来各点了一杯咖啡,任长生砸吧了一口便有点不满意地放在旁边,示意对面两人先说话:“所以,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管随风有些头疼地按在太阳穴上:“这事情本来不在我们街区,但是因为闹得实在太大了,所以眼下二十八个街区都要开始注意防范……” 时间回到约半年前五月份的时候,在云梦泽最繁华的东北地区的麋鹿街区,有一户居民报案反应称,他们最近几天一直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有一股难闻的恶臭。 多方检查之后,这户人家觉得应该是隔壁邻居家发出的味道,却没想到他们联系到隔壁邻居之后才知道,隔壁家的租户早就离开,屋子已经被彻底打扫过,根本没有发现任何能散发出恶臭的东西。然而,随着气温越来越高,那股味道却越来越难闻,最终不只是他们家,连同一栋楼的其他人家也闻到了。 住户受不了,只能再次打电话让管理局来调查。 这一次,因为臭味更加明显,最终管理官发现了臭气的源头——房间内摆放的一面等身镜。 在上一次调查中,那面镜子就已经放在那里了,但是当时管理局只当是哪家下水管道堵了,派出的只有一个见习管理官,在看到那面带着奶白色边框的镜子的时候并没有过多在意。 这次调查,管理官发现那面等身镜侧面似乎带着一个黑色的灯箱。正在打量的时候,另一个女性同事走过来说道:“这是镜子灯吧?最近挺流行的。” “镜子灯?” “就是关上灯是一面镜子,打开灯就会变成一幅画的工艺品,我一般看到的都是那种小相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镜子。”说着,女检察官便顺手找起了镜子灯的开关,“我记得这种镜子里面会有一个小小的夹层,或许是有老鼠钻进去死在里面了也不一定。” 镜子灯需要连接一根充电线,然而奇怪的是,一般都不会取下来的电源线却不翼而飞,在屋子里四处找了半天却依旧无果。 最后管理官特地去买了一个万能充,贴在侧面充了约莫十几分钟,才看到底端红灯亮了起来,不知道停电多久的机器终于转为了待机状态。 几人到了此时还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毫无知觉,只是以为是什么小动物钻进去之后尸体发出的腐臭味,女管理官一边碎碎叨叨地抱怨着为什么这么小的动物死了以后能发酵出这么大的臭气,一边在后面摸索着镜子灯的开关。 在灯光打开的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方才还在搭话说笑的同事,此刻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之中。 女管理官从镜子后面钻出来,茫然地望向面前面如死灰的众人,几乎很少能看到那么多人同时露出同一个如此相似的表情,他们的眼睛瞪得很大,目光惊恐又挪不开一样盯着那面镜子:“你们……” 女管理官连忙转过身,顺着众人视线一起看去。 只见那镜子此刻已经变为一个透明的玻璃匣子,里面亮着一圈暖白的灯光,在那温柔的灯光照耀下,一张薄到半透明的皮肤被牢牢地钉在里面,如同高档的皮草货物一样被钉着两个角撑开,而那撑开的透出暗黄色灯光的皮肤上面用浅色写着一句话。 ——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第四十五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3) 任长生好一会没有说话,许久才眨眨眼睛,难以置信地嘀咕了一句:“剥皮?” 管随风点点头,表情严肃不少:“不错,那是一张从女人身上剥下来的,完整的人皮——后来经过调查,上一任住户也给出证明确认这面镜子并不是他的,这面镜子就是莫名其妙不知道哪一天被不知道谁给放在这里的。从上一任住户二月份搬走,到发现尸体的五月份,任何一天都有可能。” 这话落在任长生耳朵里有些不真实,虽说这个世界妖魔鬼怪横行,但是人类之间相互残杀的事情并不多见,尤其是残忍到这种地步的实属罕见,任长生新点的奶茶到了她正在一边砸吧着奶茶,一边难以置信地扭曲着表情:“也就是说,现在云梦泽很可能潜伏着有一个变态杀手——在这种动辄摧毁几栋楼的世界观下面,我们现在要开始找一个无聊的人类杀手?” “是连环杀手。”冯夜郎托着下巴沉重补了一句。 桌上沉默了几秒,任长生眨眨眼,随即压低声音:“出现其他受害者了?” 管随风苦恼地摆摆头:“已经出现三起了,手法一模一样,都是镜面灯一亮发现被剥皮的尸体被钉在里面。其中第三个女孩身份已经被确认,是一个筑基期的修士,还没有进入白玉京,因为身份特殊加上人皮上附着有仙气,所以第一个被确认身份。” 任长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话问得冯夜郎一愣,下意识回问道:“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杀她们?这个原因还在调查中,目前比较可靠的猜测可能是从仇杀转为无差别杀人,但是具体还是……” “我不是说杀人。”任长生连连反驳,“我是说为什么要把尸体弄成这样?不觉得很……” “很变态是吧?”管随风接了一句,有点犯恶心地抵了一下喉咙。 “不是,我的意思是,很麻烦?”任长生总算说完了,费解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人,“你们不觉得麻烦吗?要花很多时间吧?要花很多精力吧?这凶手……这么闲啊?” 冯夜郎倒吸一口气,闭上眼深深叹出去一口气:“你这重点,真是歪没边了。” 管随风倒是笑了起来,神态颇为爽朗:“师弟别说,任老板这种思考方式还真有些像宗门中那些老仙尊们。而且凶手有时间去做这么精细的处理尸体的工作,他的日常生活的确也是个问题,这点我们之前倒是没想到。” 任长生忽然被夸了一嘴,不由得朝冯夜郎得意了一下。后者轻哼了一声:“师兄你就是对谁都太宽仁了,凶手日常生活都已经歪到哪里去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谁会用这么变态的手法连续杀害三名女性呢?” 任长生眨眨眼睛,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冯局,难不成?”她猛然站起来,凑近了看向冯夜郎,仿佛发现新大陆一样睁大眼睛,“你在害怕?” 冯夜郎猝不及防被贴脸,往后靠在沙发上,语气里透着几分尴尬:“怎么?有什么问题吗?这么变态的方式!害怕不是很正常吗?” 任长生有点不解地歪了歪头,坐回去的时候抱着胳膊陷入了思考:“你一直说变态,变态的?你是觉得花这么长时间去处理尸体,在你看来很可怕?很变态?” “不是花的时间的问题!”冯夜郎有点崩溃地喊了起来,“这个杀手把人皮剥下来了?这个行为,这个行为……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可怕?”任长生转着眼睛思考了许久,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我明白了!你是在害怕他用的手法……” 她那种恍然大悟的神色简直像是在挑衅似的:“我完全理解了一切,难怪葛淼在家里老是看那种恐怖片里面,看到个血糊糊的东西,或者一点什么人体组织就吓得蜷缩成一团。原来你们会害怕人体分离开来的样子啊?” 冯夜郎对这个话题显然已经没什么耐心了,最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敷衍似的说道:“是是是,我们不仅害怕这种分离的尸体,还有害怕这么做的人。这是只有普通人类的明白的恐惧感,你这怪家伙不理解也正常——不要追着我问了。” 任长生回家的路上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一天之内她从两个人那里听到了所谓“普通人类如何如何,而她如何如何”这样的说法,不免有点泄气。 她自诩已经非常了解人类,经过许多年和人类的相处,她已经全然把自己沉浸地隐没于茫茫人海之中,人类常见的诸如懒惰嘴馋阴晴不定,她如今依然成为个中专家。然而就在她自以为早已泯然众人的时候,却被两句话排除在正常人类之外。 任长生走在路上,不由得想起过去一位故人曾经说过:“像我们这样的人,终其一生都只是在模仿人类,然而无论如何努力,我们也无法真正理解普通人类这种生命因为弱小而世代相承的诸多本能。” ——本能? 任长生停下来,仰头看着自己位于二楼的工作室,不由得喃喃道:“所以,人类的本能外在表现就是害怕?所以葛淼去相亲如果是一种本能,就也是因为她害怕?她,在害怕什么呀?” 带着这种越想越混沌的迷思,任长生缓慢走上了台阶,打开门的时候葛淼并不在屋里。池狸靠在沙发上难得没有打游戏,歪着头跟个留守儿童一样有气无力看着电视:“别找了,刚刚打扮好出去相亲了。哎……” 池狸老迈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怨念地转过头:“要不是你一直没有做成什么大买卖,葛淼才不至于家里叫她去相亲她就去呢!” 任长生脾气也上来了,一屁股挤过去把池狸挤到另一边:“我一穷二白一个体户,能有个温饱差不多了,你怎么不说说你啊!还赤狐少主,眼下混得跟山区进城打工似的。要是你能稍微有点出息,就一个破管理官,葛淼直接回绝了不就好了吗?” 两人怒而对视,最终哼一声各自扭开头去。 第四十六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4) 葛淼的相亲对象是个短发戴眼镜的木讷男人,脸型圆润,气质素朴,据父母所言,将两人照片摆在一起看过去,仿佛生来就是要成一家人似的般配。 任长生今日特地化了妆,又穿了件浅米色的大衣,戴着不合适的隐形眼镜,对着镜子化妆的时候一直在来来回回反复思考,到底父母口中的般配是个什么意思。 那个男人出现在路口的时候,两人有点拘束地相互点点头。路边停着一辆也很般配的车,浅灰色哑光的SUV,看起来非常适合居家出行,内置宽敞,外表低调。 ——是了,就是这种乏味而安于平淡的感觉,凝视着对方就好像望着另一个自己一样几乎毫无负担。这就是我们相配的原因吧? “我听我父母说,你的哥哥是岳州大学副教授?”对方伸出手,与葛淼简单握了一下,“我听说过他,仙药研究方面的专家。” 葛淼有些不知道如何反应,只是微微点头笑了笑:“谢谢。” “之前是我的师兄正好去你哥哥的大学交流,这才能联系上。我是四级管理官,之前在白玉京进修过,主要负责尸检。这些你都知道吧?” 葛淼有点尴尬地搓了搓手背,笑着点点头:“嗯,我哥都跟我说了,您很厉害,这么年轻已经是筑基期修士了。” 男方笑了笑,眼里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是不住上下打量着葛淼:“我听说,你家里没有仙骨的基因,是吗?好像三代以内都是普通人?” 葛淼刚想回答,忽然听到一个掐着嗓子的细音从角落里传来:“噢哟~侬个娃娃嗦滴这是什么话咯!寄几个儿就是个修仙滴吊车尾,还好意思挑挑拣拣哩。” 葛淼一回头,就看到背后一个穿性感红裙的女人挽着一个看起来比她笑了不少的俊美男人,两人脑袋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地大声嚼舌根。看到葛淼看向她,那个女人手指勾着鼻梁上的墨镜,下滑的缝隙中露出一对鎏金色的眼睛,戏剧般风情万种地对葛淼微微眨了眨:“哎哟小姑娘,不是阿姨多事哦!这个男的一看就很会算计,不是什么好人!” ……任长生你到底什么时候有上海腔了! 赵伯阳有点费解又带着几分嫌弃地看向背后这对莫名其妙从上海弄堂里被隔空穿越过来的男女:“你们是谁啊?” “Good question!我,是你后面那个女孩的妈咪,而这位,是你后面那个女孩的爹地!”难得化成成人形态,看起来仿佛是什么年轻明星的池狸同样划了一下墨镜,对赵伯阳打了个响指权作打招呼:“哟,gut!” “如你所见,我们父母是孩子爱情的保镖!你想要迎娶她,就必须先过我这一关。” 赵伯阳盯着眼前两人,手指往前一指:“她的父母不是在岳州生活的普通人吗?你们俩到底是谁?” 任长生歪了歪头,求助一样瞪了一眼池狸。池狸猛然反应过来,连忙接话道:“你说得当然没错!那的确是葛淼的父母,但是我们是葛淼的另一对父母。” 葛淼和赵伯阳对视了一眼,赵伯阳指了指任长生和池狸:“你……认识他们俩吗?” 葛淼神色复杂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性感女郎和小白脸:“……不认识。” “怎么可能不认识呢?”任长生一巴掌拍在膝盖上,端起水灌了一大口,“归根结底是这孩子忘本了啊!她居然嫌弃我和池狸,她的老板和她最可爱的小狐狸给她丢人了!多么可怕的小姑娘啊!” 她义愤填膺地一拍桌子,指了一下门口的位置:“你们应该抓的是她,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坏蛋,而不是被她伤害的我和池狸!” 冯夜郎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抬起头瞟了一眼任长生:“继续说,我在记录。” 任长生气不过,扭头跟无辜的池狸吵架:“你也是,在人类社会待了这么久,你都不知道人类只有一对爸妈吗?还我们是她的另一对爸妈,怎么想出来的啊!” “我们赤狐都是没有爸爸一堆妈妈的嘛。”池狸不服不忿地嘀咕了一句。 冯夜郎叹了一口气,合上笔录本:“你们两个都安静点,这里是管理局,你们因为尾随普通市民被送到管理局,难不成光荣吗?” 任长生和池狸气势低了几分,一人一妖缩在椅子上老老实实挨批。 方圆从门口好奇地探出一个脑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敲:“师兄?这是干啥呢?你终于调查清楚老板的底细打算收网啦?” 冯夜郎无奈地横了一眼方圆,直接避而不答这个问题:“受害者家属都已经来了吗?” 方圆默不作声地平移到屋子里,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面,隔着这么多墙壁都能隐约听见空气里传来的嚎哭:“都在大会议室——他们情绪不大稳定,你进去小心点。” 冯夜郎点点头,扭头瞟了一眼任长生和池狸,将笔录本递给方圆:“你审完给他们办下手续,顺便做一下行为教育。视频留痕,不许偷懒!” “好好好,知道啦!”方圆点着头敷衍着把冯夜郎送出门,立刻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两人对面,手指偷偷往会客室的方向指了指,“你们知道那个会客室里面是谁吗?” 任长生还有点郁闷,托着下巴瓮声瓮气地回答:“还能是谁?那个人皮案的受害者呗。” 方圆明显有些失望:“啊?你知道啊!” 任长生瞟了一眼那个方向,回答得有气无力的:“嗯,勉强知道点吧。但是不是说案子不是在咱们街区发生的吗?怎么会受害者家属跑到咱们街区的管理局来啊?” 方圆一看还有任长生不知道,连忙凑上去:“这你不知道了吧。刚刚研究取得了一些进展,这对父母是来见嫌疑犯的!” 任长生总算有了点反应,抬起头有点惊讶:“这就找到了?” 方圆讳莫如深地点点头:“在排查了社会关系之后,最后嫌疑犯被锁定为我们街区里面一个画家,我刚刚偷偷去后面看过了,头发老长,长得跟个大姑娘似的。” “——他是白玉京花鸟宗的弟子,是这次死者的相亲对象。” 第四十七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5) 花鸟宗,白玉京十二宗门之一,主修仙法以笔化境,能够依靠仙力通过绘画创造出不同的空间,甚至可以暂时创造新的生物。 ——简而言之,就是修仙界的美术生。 “正常人类社会的美术生已经不太正常了,更何况是修仙界的。”任长生扶着额头嘀咕了一声,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一个弓着腰在画布前面不住发出诡异笑声的背影,“不管他们进宗门的时候多挺拔,毕业之后都会逐渐变成卡西莫多。” “——不剪头发、不洗澡、裹着一块发黄的破烂布、然后住在阁楼上。” 方圆抱着胳膊抽了抽嘴角:“老板,我原来怎么不知道你对花鸟宗有这么大的成见?” “我对白玉京十二个宗门都有成见,无一例外。”任长生吹了一下刘海,乏味又无趣地漫无目的地盯着对面空白的墙壁。 然而方圆的兴致显然还依旧很高,她凑上去低声问:“你觉得是他吗?” “嗯?” “你觉得那个花鸟宗的弟子是那个人皮案的凶手吗?” 任长生有点困乏地挠了挠额头,声音里透着疲倦:“……可能?反正应该是嫌疑人吧?不是嫌疑人的话你们为什么要抓他啊?” “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啊?”方圆没有被附和,显然不是很愉快,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任长生捂着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流淌出来:“当然是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担心啊!我现在已经头疼得不行了,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区区一个连环杀人犯,针对普通人类的那种。” 方圆愣了愣,瞪着眼睛凑上前:“什么事情啊?” “葛淼啊!是葛淼那孩子,居然抛下老母和孩子,去相亲了啊!”提起这件事情,任长生悲从中来,不由得一脑门撞在桌上,“她那个天杀的哥哥完全不顾我对他的救命之恩,居然撺掇她的人类父母介绍了一个管理官和葛淼相亲!天杀的!她就这么抛下我和池狸去跟那个又矮又懦弱长得好像东北大板一样的男人相亲了!” “人类的相亲?”方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珠子转了转,“所以你们的反应是,葛淼也死于相亲了?现在是四个受害者了?”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微妙的沉默,任长生张着嘴眼睛转了好几圈:“额,葛淼虽然去相亲了,但是她好像没有死……到我们分开为止?” 说着,任长生转头看向一旁的池狸,池狸忽然意识到什么,闭上眼变回狐狸的头,用力在空气中嗅了嗅:“葛淼的气味是活人散发出来的,她没有死……到目前为止。” 冯夜郎回来的时候衣服上的纽扣崩开了三颗,他脱下管理官标配的宽檐帽,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在正在老老实实填写表格的方圆边上:“……别过去,还在打,管大哥夹在中间已经被扇了两巴掌了。” 任长生正在对面准备签字,池狸坐在旁边玩着自己的尾巴尖的毛,闻言抬起头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茫然:“所以,是那个画家杀的吗?” “可能是,可能不是,他的确是最后一个见到第三名受害者的人。”冯夜郎掏出一个空烟盒,低声咒骂了一句丢开那团皱巴巴的纸盒,双手捂着脸,“他说,他带那个女孩去看了尼安德特人和明堂人形图,然后在他发现那个女孩对如何把经络和肌肉同时画在一张图上没有什么兴趣之后,就把她赶出去了。” 任长生兴致缺缺地趴在桌上:“这怎么了,他们玩不到一起去,他把她弄走不是很正常的吗?难不成要跟一个艺术理念不合的人过一辈子吗?” “他可以把她送走,也可以不跟她相处,但是他应该把那个小姑娘送回云梦泽的主城区!”冯夜郎点着桌子有些愤怒地提高声音,“晚上七点,云梦泽郊外的艺术工厂,没有出租车!也没有公交和地铁!他就这么把一个女孩丢在安全区外面,然后一周之后,这个女孩的尸体只剩下一张人皮。恕我直言,即使他没有说谎,也难辞其咎。” 任长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乏味,最终在冯夜郎那目的性明确的目光胁迫下,她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困乏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帮助调查。全心全意,暂时不去讨论那个没有良心抛夫弃子的人类小姑娘——所以,把事情重新完整地说一遍吧?” 十一月五日,临近腊月,恰好是寒冷的时节。 因为临近年关,相亲便格外频繁起来,疏离而陌生的男人女人都在街上缓慢游荡,相互并没有多少暧昧的火花,在那偶尔的细致打量中,盛满对彼此的盘算和对未来的规划。 今年刚刚升上筑基期的修士吕晨也是其中之一,她是云梦泽土着的独生女儿,家庭条件不错,父母都曾经去往白玉京修行,目前母亲是大学教授,父亲则是二级管理官,在管理署总部承担文职工作。 然而,即使是这样乖巧的修士也免不了要面对所有女生都要面对的问题——婚姻。严肃古板的父亲和温柔传统的母亲从小就在展望着为吕晨铺好一条没有任何阻碍和坎坷的人生路,而其中就包括找到一个合适的,对她很好的,足够体面的女婿。 吕晨和父亲的手下、母亲的年轻同事、亲戚介绍的其他修仙者都有过几次泛泛之交,结果均是无疾而终。机缘巧合下,吕晨的父亲恰好认识了那个瘦长的画家的师父,花鸟宗写意派的大师卢清泉,经由此人牵线搭桥,吕晨和卢清泉的得意门生卢映月准备在画室进行一次简单的“相互认识”。 据说,两个年轻人一开始相谈甚欢,忘记了时间,但是七点多的时候,他们忽然因为艺术理念意见不和大吵起来,最终在相互放了狠话之后,卢映月把吕晨关在门外,而对于云梦泽危险并无切实感受的吕晨则愤而离开。 最终,彻底消失。 第四十八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6) “她的尸体,准确说只有皮肤,在五天后,也就是十一月十号被找到了,发现地点在老鼠街区的一个出租屋里面,同样是空置的出租屋,同样是镜面灯,同样并非第一案发现场。” 冯夜郎说完了案件,深深叹了一口气。 任长生有点奇怪:“等一下等一下,之前说的第一个案子是不知道房屋里那面镜子到底放了多久,但是这一次从死亡到尸体……部分尸体被发现,不是才过去了五天吗?难不成没有监控吗?” “老鼠街区你又不是第一次去,几乎是云梦泽最穷最混乱的街区了,最近能用的监控在两个路口之外,白天人来人往根本不可能完全记录人数,夜晚只有巡逻的管理官会经过。我想凶手应该也是事先踩过点知道这里的监控约等于无效,才这样有恃无恐。” 任长生从桌上拿了一张白纸,开始记录下来:“所以目前是出现了三起案件,前两起受害者尚且未知,最后一起案件的作案时间大约是11月5日十九点后到11月10日十点发现镜面灯为止,受害人吕晨最后被目击到,或者说鉴于嫌疑人卢映月很可能说谎,我们可以认为从11月5日上午九点左右吕晨从宿舍出门,就是她最后一次被人明确目击到。而她的尸体则被发现在老鼠街区的出租屋内。” 任长生把记录好的纸递给冯夜郎:“大概这样?” 冯夜郎接过纸仔仔细细看过:“其他没问题,的确要考虑卢映月说谎的可能。但吕晨最后一次被目击到的确在艺术工厂附近,大约下午一点半左右,她当时和卢映月走在一起,应该是正在往画室的方向去。” 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案件,甚至冯夜郎罕见地在下了委托之后根本没能提出具体的任务要求,只是让任长生见机行事。 “这是不夜城工作室,不是毛利侦探事务所——葛淼也从来不会吧唧给我一针,然后用变声器给我刷业绩。”任长生坐在沙发上,看着卷宗分外头疼,她用笔帽使劲挠了挠头发,“现在更好了,她都学会在晚上玩到卡点安全时间再回来了。” 池狸抱着一桶爆米花坐下来贴着任长生:“有什么发现啊?” “……凶手应该是个又懦弱又小心眼又很会说谎的人,大概率是个男人。”任长生举起手里的《三十分钟教你学会侧写罪犯画像》,“根据这本书的理论推理出来的。” 池狸面露难色地盯着那本书封面上人畜无害的幼儿园花纹:“所以,你只是在信口开河?” “我在运用人类的科学智慧,解决人类的谋杀问题!”任长生从书里冒出来一张写满怨念的脸,眼睛下面挂着两片大大的阴影。 池狸一边嚼爆米花一边皱眉:“你就不能留给葛淼解决嘛?她不是最会玩海龟汤和狼人杀了吗?我们所有遇到的需要动脑子的地方不是都交给她嘛?” “好日子一去不复返,小屁孩。万一她真的跟那个惠山泥娃一样的霍比特人结婚了,她就要抛下我们去做管理官的太太了。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我不记得我有提交辞呈。”一个无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葛淼无奈地扶着沙发靠垫,身上还带着几分从外面回来的冰霜寒气,她缓缓叹了一口气,指着文件上的内容:“冯局有补充卢映月的社会关系嘛?” 任长生翻过身体抱着沙发靠垫,看葛淼换鞋的背影:“他是花鸟宗的弟子,但是因为花鸟宗需要写生,就经常住在云梦泽。” “老板你明天可以去问问看管理局有没有调查过卢映月的社会关系,比如他认识的女生中间有没有最近失踪的,如果能比对人类dNA,或许能确认其他失踪者的身份。” “哦——”任长生和池狸对视了一眼,她飞快地扒住沙发靠背,把文件递给葛淼,“那,那你还有更详细点的指导嘛?来看看,快看看!” 葛淼无奈地瞟了自家老板一眼,直接背着手就着任长生的姿势上上下下看着文件。池狸从旁边冒出一个小脑袋,戳了戳任长生:“不是说好日子一去不复返嘛?你这是在干嘛?” 任长生呲了他一下:“闭嘴,享受当下。” 葛淼上上下下扫过整个文件,最终抬起头:“卢映月每周周一到周五在白玉京上课,周末则来到云梦泽写生或者参加活动。鉴于前两名死者都没有仙骨,她们必然是普通人类,基于这个推论,我们应当可以从最近一年卢映月的周末社会关系下手,寻找在过去半年之间他的关系网中是否存在其他失踪的女性。” “我可以把这些猜想传递给冯局,但是我们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葛淼盯着文件上卢映月的笔录看了很久:“要不然……” “要不然?” “要不然试试看问问这个嫌疑人本人呢?”葛淼伸手指着卢映月的笔录内容,“其实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他为什么一定要强调两人意见不合分开的呢?那边没有监控,工作室里面也没有录像设备,做过血迹检查也没有发现异常……如果是真的一般罪犯,或者即使只是不想扯上关系的普通人,大可以直接说一句我们后来就分开了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这个卢映月为什么要如此详细描述他们争吵的过程呢?” 任长生有点不解地歪了歪头,许久给出一个不确定的猜想:“或许可能,他不太在意这些事情?说了就说了?” “但是也有可能,他非常在意这些事情,甚至在意到了几乎病态的程度?”葛淼拿出一次性水笔,在卢映月的周末行程的“云梦泽美术交流小组”和“独立艺术家画廊沙龙”上面分别圈了一下,拍了拍任长生的肩膀,“这两个地方是卢映月最有可能和普通人发生理念冲突的场所,所以老板如果有时间可以去查一查。” 任长生恍然大悟,回过头对着房间喊道:“那你呢?你不陪我去嘛?” 葛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周三要和赵先生去约会,所以这个委托你自己加油。” 池狸眉头一挑,扭头看向任长生:“好日子还是要到头了?” 第四十九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7) 云梦泽郊区的艺术工厂,任长生在听课,她已经八十五岁,虽然作为修仙者,年龄早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她如果是人类的话,已经到了连上老年大学都要被劝退的年纪了。 “莉莉亚的画绝对称不上艺术,她只是一个会一点美术基础的后现代社会学研究者,她所谓的用画表达现代女性的困境,本质上并不属于美术领域,而是一个女性主义的社会学议题。这个没有技法、没有色感、没有空间概念创新的所谓‘概念画派’画家,我绝对不承认她属于美术领域。” “你要讨论美术,你要讨论绘画艺术,最基础的是,你必须理解什么是绘画……” 任长生从折叠椅上腾一下站起来,连忙按了下暂停,撑着一对眼睛望向面前正在兴致勃勃的卢映月:“停停停!求求你了,停一下吧!” 卢映月正在兴头上,被猝然打断极为不满:“怎么回事?是你要我讲我和吕晨的分歧,我还没跟你讲我对美术是如何理解的,你还没有触及这个问题的本质。现在怎么能暂停?” 任长生捂着脸,叹出一声绵长的虚弱的气息:“他妈的,我都六十多年没有上过学了,能不能不要虐待老同志啊!” 卢映月坐下来,他齐腰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姣好的脸上流露出极其不赞同的神色:“你又不感兴趣,那你问我干嘛?” “因为我在调查你的杀人动机啊!”“可我根本没有杀人啊!” 画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数秒后,任长生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算了,我换个说法——最近除了吕晨,还有其他人和你因为这个萨莉亚……” “是莉莉亚。” “……莉莉亚,这个莉莉亚到底是不是画家啊,画得好不好啊。总之,还有其他女孩在最近一段时间跟你发生过争吵吗?” 卢映月叹了一口气,在高脚椅上坐下来:“不少。” “比如呢?” 卢映月抱着胳膊陷入了思考,忽然手指指向半空中:“就比如两个月以前,我记得我和独立艺术家画廊沙龙的另一个版画画师就为了这个事情吵起来了,我记得她应该是个女的。” 任长生挑了一下眉毛:“所以,那个女孩现在在哪?” 两人这么坐着自行车出现在老鼠街区的时候,正在一旁咖啡厅里面和赵伯阳喝咖啡的葛淼差点没呛住,忍不住隔着玻璃瞟了一眼外面那分外诡异的组合。 任长生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指了指面前的画廊名牌:“壁中鼠画廊?你说的那个姑娘就在这里工作?” “大概吧?反正我跟她只在沙龙上面见过。”卢映月脱下手腕上的皮筋,在脑后扎出一条长长的鞭子,小跑着跳上台阶,示意任长生跟上,“这边还收藏了几幅莉莉亚的画,等会儿你看了就会知道,那玩意根本就不能算绘画!” “都说了我对莉莉亚根本没有兴趣,萨莉亚还有点……”任长生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跟着蹦跳跑上台阶。 “你们找费湘?”美术长廊的秘书有点意外,“她最近两个月都没有来,我还有点奇怪呢。” 卢映月有点激动地凑上去:“她是不是终于被我的观点说服了,知道自己的艺术理念就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秘书略带几分无语地盯着卢映月看了一会儿:“我认为,大概率不是?费湘那孩子,我记得是来云梦泽打工的,家里好像也不常联系。”她从桌上拿起姓名册挨个清点了一遍,“九月份的时候她和我说最近几个月可能有点忙,但是这都到十二月了。正好你们提起这件事情。我就跟她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吧?” 秘书电话过去,很快那边便响起了机械音:“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欠费停机……” 戴黑框眼镜的女人显出几分茫然:“奇怪了?” 任长生直觉似乎有哪里不对劲,隐约仿佛生出些不祥的预感,连忙插话建议道:“独居的小姑娘,电话还欠费了……我看要不然我们找管理官问问看吧?否则这孩子出事了都不知道。” 咖啡厅里,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葛淼和赵伯阳时常断断续续的乏味对话。赵伯阳接了电话之后皱起眉头,简单回了几句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临时有个工作,要回一趟管理局。” 葛淼也没有太多挽留的意思,只是拿起桌上的小票准备去结账,随口问道:“什么急事啊?那我等会要不去问问能不能退电影票?” “刚刚局里来消息说案子有了新的进展,临时开会。”赵伯阳挠了挠鬓角,似乎大约是觉得不太礼貌,“反正回去也就是登记一下,要不然你陪我一起去管理局一趟,等会打车去看电影。” 葛淼说不上好也没有什么拒绝的意思,只乖顺地点点头:“都可以,你方便就好。” 赵伯阳似乎对于这忽如其来打断约会的女人颇为不满,开车回去的路上一直在碎碎叨叨地说着她的坏话:“那个女的自己租了个房子,到处打短工,周末却去什么艺术沙龙?她是那块材料吗?她都没读过几天书!我怀疑她是借着那种沙龙要找机会攀高枝。” 葛淼有些听不下去了,最后她缓缓叹了一口气,总算压抑不住地扭头望向赵伯阳:“不好意思,我们能不能暂时不聊你的工作了。” 赵伯阳笑了起来,他促狭地目光短暂扫过葛淼,嘴角漾出一圈一圈大大的笑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知道,你是不是也有点那个……女权主义?” 葛淼一口气哽在喉咙里,然而对方语气间的调侃和戏谑过早地消解了她尚未成型的其他反驳,似乎在这样一个氛围下,无论葛淼继续说什么,都只会显得像个发脾气的小孩一样可笑。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开车到了老鼠街区管理局,赵伯阳下车的时候,一个瘦长的男人已经等在旁边了:“快一点上去,可能确认发现第二名死者的身份了。” 赵伯阳脸上调侃骤然散去,连忙顺着楼梯跑上去。 那年轻男人转头望着等在一旁有点不知所措的葛淼,温和又客气地笑了笑,他五官虽然平凡,一双眼睛却格外漂亮,透出一种成年人中不多见的真诚和柔软:“你不用等他了,等会要尸检,我们都要忙很久。” 葛淼连忙点点头,偷偷瞟了一眼男人胸前的名片:三级管理官,俞家栋。 第五十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8) “第一名死者也找到了,是一年前和你争辩过莉莉亚所代表的‘概念画派’到底是不是美术画派的小学老师许梓游,她和你是在云梦泽美术交流小组上认识的,你还记得吗?” 卢映月满不在乎地抱着胳膊,从前到后来回挠了几遍头发:“记得,她非说什么能够打动人的都是艺术……神经病,就是因为她这种人越来越多,所以艺术行业才越来越去专业化,然后一群外行还在那里狂欢,不知道高兴什么,山顶上的野人画的壁画都比后现代艺术和商业复制品更接近艺术这个定义。” 冯夜郎停下手里记录的笔,微妙地挑了一下眉毛:“我觉得虽然有点武断,但是这人一看就是会为了学术观点杀人的疯子。” 任长生坐在旁边耸了耸肩膀:“我对这种武断持肯定态度。” 将嫌疑人暂时扣押下来之后,方圆和管随风从门口冒出两颗脑袋:“今天进展飞速啊?” “三个坚持莉莉亚的画作是绘画艺术的女性,”任长生的笔帽抵着下巴,在努力阅读了材料之后得出一个结论,“所以,这很有可能是一场美术领域古典主义对后现代女性画派的大面积无差别屠杀?” 方圆坐下来,看看资料又看看面前的白板:“……美术领域的争端现在都这么血腥吗?” 管随风也有点惊讶,搬了把椅子坐下来:“怪不得总说艺术生不好就业工作不好做呢,原来是有性命之虞啊。” 任长生耸耸肩:“我不知道绘画行业的事情,我唯一认识的人类画家是吴道子。” 方圆有点疑惑:“他死了几千年了,你怎么认识的?” “他画的证件照神仙很喜欢,就把他破格招上天去了,我有次进入神游状态的时候,就看到他在九重天给人画肖像画——他是双下巴审美的扞卫者,坚决不愿意学习美颜画法。” 正在写白板的冯夜郎扭过头,满脸写着无语:“你们能不能认真点分析?” 任长生有些为难地挠着头发,发出了耐心耗尽独有的放气的声音:“我们工作室所有需要认真分析的事情都是葛淼在做。” 管随风有点好奇:“那你负责什么?” 任长生靠在椅子上,伸出拳头捏了捏:“她分析出该打谁,我负责打,现在多了池狸,他负责上学、插科打诨、和在我打得忘情的时候把葛淼带到安全区域。” “……可是她也有她的人生,结婚生子换工作,都是她的权利。”冯夜郎无奈地停下对话,“我认识你的时候,葛淼还没有在这里工作,当时你也没有现在这么自我放弃。” 任长生撇撇嘴,罕见地没有撒泼打滚反驳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只是坐直后把卷宗重新打开:“还是说回这个变态杀人犯吧。” “目前,终于确认了三名受害者的身份,我们重新梳理一下。” “第一位是在云梦泽担任小学老师的普通人类许梓游,她父母很早亡故,于是大学毕业后便留在云梦泽,偶尔和家里的亲戚来往,因为喜欢美术加入了云梦泽美术交流小组,性格较为孤僻。她在本市没有什么朋友和熟人,而她的学校因为收到了辞呈,加上之前她提起家里正在催促她的终身大事,所以认为她是辞职回老家结婚了。” “她的尸体于五月份被发现,她最后一次被人见到是四月初最后一次上班。也就是第一具尸体的遇害时间被确定为今年4月到5月。” “第二位是在云梦泽打工的普通人类费湘,她非常漂亮,热爱艺术,但因为家庭比较贫困,并没有接受相关专业教育,初中毕业就早早来到云梦泽打工。前年起她开始拒绝寄钱回老家,和家里基本断了联系,所以没人能找到她。虽然这几年她的恋爱关系有些混乱,但是并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走入婚姻殿堂。在今年九月底,她和卢映月壁中鼠画廊组织的艺术沙龙上就专业问题吵了起来,大约两周后,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人群中。” “费湘的尸体于10月底被发现,在老鼠街区另一面的出租屋里,也就是她的遇害时间大约是十月中旬到十月底。” “最后一位就是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的吕晨,她于六天前失踪,然后于两天前被发现,与第二位受害者一样在老鼠街区被发现。” 冯夜郎将吕晨的信息同样写上去,最后看着白板歪着头:“三名女性的人生没有任何交集,社会关系没有任何重叠,他们唯一的可能的交集就是都喜欢艺术,然后都和卢映月发生过争执……我认为基于目前的发现,我们有必要重新提审卢映月,你们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额。”任长生有点艰难地发出了一声叹气,“我觉得有道理,但是我不觉得提审卢映月有什么结果,他脑子可能有点问题,没有办法正常回答人类的提问。而且,我觉得他不符合我侧写出来的罪犯?” 冯夜郎转过身表情复杂地皱着眉:“你会侧写?你侧写出了什么?” 任长生从包里掏出《三十分钟教你学会侧写罪犯画像》晃了晃:“我跟着这本书学了两个小时呢,我侧写出来凶手应该是个又懦弱又小心眼又很会说谎的人,大概率是个男人。” 短暂的沉默,无一人说话。 一阵福音一般的敲门声总算打破了尴尬的沉默,俞家栋从门口冒了出来:“我们街区的管理官已经全面排查过街区内所有的出租屋了,确认目前在辖区内没有其他受害者。于局长想要跟几位讨论一下案情,您看现在方便吗?” 管随风站起来整了整制服,回了一个阳光的微笑:“行,我们这边也有些新的成果,等会会上相互交流吧。” 临走出门的时候他轻轻拍了拍任长生的肩膀:“那本书没什么用,大概?” 任长生格外委屈:“为什么!我觉得挺有道理啊!” “因为那是我去年编的,管理署说有书面成果可以加分,我就编了本科普读物,其实我根本不懂侧写,这本书也只是内部发行当厕纸。”说罢,他安慰地在任长生肩上又拍了拍,默默地开门出去了。 第五十一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9) 任长生的情绪在看到葛淼的相亲对象坐在对面的那一刻变得更加糟糕。 赵伯阳对着一旁稍长一级的俞家栋点点头并在对方身侧坐下,他们都隶属于老鼠街区,而任长生则坐在夜鹭街区这一侧,身份是“外聘专家”,最前排做了一些管理署来的领导,基本上都已经鬓角斑白,并不是很专心地听着,看来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会议的内容后期冯夜郎必然会再讲一次,任长生故而也不曾用心去聆听,只是时不时透过长桌去打量对面的“宽脸霍比特人”赵伯阳——对方长相平庸,仙气沉重而混沌,一看目前的筑基期便已经到了极限,卫生习惯一般,看起来神色还有点猥琐。 任长生忽然想起葛淼在厕所跟父母讲电话的时候,她听到的那句:“你们俩很般配的。”随即嗤之以鼻,对于人类的认知能力不免产生些崭新的怀疑。 管随风在白板前总结案件目前的进程和做下一步规划:“首先,经过前两天的排查,我们在专家的帮助下终于确定了前两具尸体的身份,这一点对推动案情进展很关键。但是,目前我们面对的困难依旧很大,首先是因为没有第一案发现场,没有完整尸体,所以我们能够得到的证据很有限。其次,三名死者的社会关系几乎没有重合,目前可知的嫌疑人卢映月配合度良好,但是从他这里知道的信息很有限。” “总结来说,根据已有的调查成果,接下来我们主要要解决三个问题:首先,处理尸体并非是一件小事,目前来看尸体很可能是在同一个地方进行处理的,所以我们要尽可能找到这个第一案发地点;其次,放置人皮的镜面灯尺寸比较大,有可能是专门订做的,我们要找到镜面灯的生产厂家,看看能不能从这里突破入手;最后,我们要弄清楚凶手的杀人逻辑,防止有其他受害者出现。” 管随风说完,往旁边退了一步:“这就是目前夜鹭街区与老鼠街区管理局调查的成果。” 几个中年管理官点点头,相互交换眼神:“辛苦了,我们只强调一点,最核心的还是要缩小影响,不能让这件事情继续扩散,绝对不可以出现下一个被害者。” 管随风微微低下头:“是。” 任长生凑过去跟方圆咬耳朵:“当领导的都这样吗?” 方圆耸耸肩,示意任长生看着对面:“看起来管理署暂时没有插手案子的意思,也就是接下来的调查还是我们和老鼠街区一起做——我不喜欢那个赵伯阳,他是去年调来的,负责验尸工作和痕迹鉴定。之前他忽然问我爹爹怎么样,还莫名其妙说什么我不该来当管理官,应该听我爹爹的话留在纯阳教,他什么意思啊?莫名其妙的。” 任长生嘴巴抽了抽,微妙地点点头:“那个人啊,他是葛淼相亲对象。” 方圆表情更苦:“那我更讨厌他了。” 当天下午,云梦泽时间十三点三十分。 拘留所里面,任长生再一次和卢映月面面相觑,在一段漫长的沉默后,卢映月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整个管理局是没有一个在编的管理官愿意来审问一下嫌疑人吗?” “……他们去忙更重要的事情了,想要通过找到你分尸的地方来直接坐实你的杀人行为。这样他们就可以不用跟你聊那些美术方面的东西了。”任长生扶着下巴,“介于上次我们歪打正着发现了死者,这一次冯局长希望我们继续合作,看看能不能继续撞大运。” “管理局破案靠运气吗?” “这很奇怪吗?这是修仙小说,我们处在超自然新世界。”任长生一边闲聊一边翻开了笔录记事簿,“所以,我们来做一下新一轮的笔录。第一个问题是:你是在哪里处理尸体的?” “……我没有处理尸体。” “那我换一个问法,你是在哪里杀死三个女孩并且把她们的皮肤和肌肉分离的?” “都说了,我没有杀人!”卢映月有点暴躁,从背面捅了一下任长生的笔录本,“莉莉亚的画不是绘画艺术,但是我没有因为有些人认知错误就把她们杀了。” 任长生无奈地抬起头:“那你说怎么办?我的所有问题都是基于你已经杀人的前提下给你写的啊?你现在把前提否认了,我还问什么啊!” 两人对视了一会,卢映月从旁边默默凑近瞟了一眼笔记,伸出手指指了指上面一个地方:“从这里入手怎么样?” 任长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三名死者没有交集?你想说明什么?” “你想想,她们怎么会没有交集呢?她们不是有一个显而易见的交集吗?” 在卢映月期待的目光里,任长生看着纸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我懂了!她们的交集就是,在死前都和你发生过争执,所以你还是凶手!” 卢映月翻了个白眼:“我说了我没杀人!你看很明显啊,她们三个人都是莉莉亚的爱好者。” 任长生抵着下巴,有点疑惑:“可是我和其他管理官已经讨论过了,这个不太可能是美术行业内部的猎巫行动。” “我不是说这是针对莉莉亚爱好者的无差别谋杀……”卢映月有点无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据一些行为艺术和社会学的研究表明,喜欢莉莉亚的女生有一定的共性,她们在人生经历和生活遭遇上都会有些相似,所以我觉得,是不是可以通过这个角度思考。” 任长生点点头,随即有些疑惑地歪过头:“所以你的意见是……” 卢映月讳莫如深地笑了笑:“管理官的调查总是绕开真正的核心,他们不愿意了解美术在这个案件里重要的意义,所以也自然得不出正确的结论——你帮我申请外出指令,我们一起去美术馆研究研究那位‘大艺术家’的作品,从她的作品里我们或许可以发现这个案子的秘密。” 第五十二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10) “我听说你们现在工作很忙碌,我这样贸然过来是不是不太好?”葛淼跟在赵伯阳的身后,有些犹豫和局促地望着老鼠街区管理局年久无人打扫的走廊。 云梦泽各个管理局的内部管理水平高低不一,夜鹭街区有管随风这种年轻凝聚力强又背景深厚的局长坐镇,手下又自带一支队伍,自然是其中之“高”,而老鼠街区的管理局显然就代表了其中之“低”。 走廊的边角黏着随地丢下长久无人打扫的垃圾,空气中漂浮着不同年代的烟草留下的层层叠叠的烟臭味,葛淼有点不自然地用手轻轻挥开烟雾,压低声音干咳一声。 冯夜郎也抽烟,但是夜鹭管理局只有一楼两个房间和他个人的办公室可以抽烟,而且一般如果看到葛淼在场,他基本就不会点燃那散发着致癌气体的毒药。 赵伯阳走在前面,看到葛淼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你反应跟很多女的差不多,我们这边好多女的就天天碎碎叨叨说到处都是烟味……没办法啊,每次都去吸烟室多麻烦啊。” 葛淼罕见地有点生气,她犹豫了一会,小声嘀咕:“但是隔壁夜鹭街区都是设计了吸烟室的啊,而且即使是局长和副局长,如果有不吸烟的人在场一般也不会吸烟。” “你说管随风和冯夜郎啊?”赵伯阳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不知道为什么带着几分调侃,“我们跟人家不一样,人家可是纯阳教出生的,又有关系长得又好看,你们女生都喜欢那样的,能理解。” “……你说的这跟抽烟没有关系。” 赵伯阳回过头,他庞大的身躯看起来仿佛要爆发出强烈的怒火,葛淼本能地吓得愣了一下。那巨大而笨重的男人随即似乎意识到什么,笑了起来,轻轻指了一下葛淼的肩膀:“我知道你们这些女孩子,就像男人喜欢看美女一样,你们也喜欢看帅哥。没办法,人家管局长冯局长跟咱们普通人根本不一样,你喜欢看就多看看呗。” 葛淼扶着心口跟着继续走上去,许久还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突地跳得很厉害。 两人被安排在会议室坐下,今天葛淼单纯是来陪赵伯阳加班的,他们现在的关系很古怪,在一种微妙的排斥中持续向好地进行着,眼下很难界定这种关系,未婚夫也好、相亲对象也罢、或者男朋友、认识三天的男人,总之是一个不可名状的概念集合体。 他们坐下来之后,赵伯阳的上司俞家栋恰好路过,看到葛淼还有些意外,微微点点头之后对赵伯阳笑道:“伯阳,这位是?” 赵伯阳尴尬又暧昧地笑了笑,指了指葛淼:“她是葛清的妹妹,葛清!” 俞家栋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走上前有些热情地递出手:“是葛清教授的妹妹啊?久闻大名,今日总算有机会见到真人了。” 葛淼有点意外,连忙伸出手回握:“您也认识我哥哥?” “嗯,我们当时的物证鉴定培训请的专家就是令兄,他业务真的非常厉害!”俞家栋笑着松开手,“可惜今天太忙了,不然还想请你吃个饭呢——” 葛淼连忙让开一些:“没事,你们忙。” 俞家栋对她客气地笑了笑,转身在赵伯阳身边坐下来:“刚刚见习管理官已经去调查过了,自从新锐艺术家莉莉丝在云梦泽开办了一场画展之后,有大量艺术爱好者购买大型镜面灯,这次作为凶器的款式和尺寸恰好是卖得最好的大众款,所以从镜面灯这个角度去思考案情,应该已经不可能有太多突破了。” 赵伯阳抬起头:“什么意思?我们这边不可能有突破了呗?那好处不全全归他们局去了吗?” 俞家栋有点无奈地转过头:“我们两边调查内容不一致,分工是按照我们辖区划分,我们局负责调查镜面灯和走访邻里,他们负责去城市郊区寻找可能是碎尸现场的地方,而且据我知道的,他们那边进展也不太顺利。” “管随风的性格我不知道吗?看起来年轻,实际上老谋深算的,他肯定早知道镜面灯没有什么调查结果,才会把这个安排给我们。”赵伯阳骂了几句,低下头开始翻找文件,“那邻里走访的情况如何?” “走访巡警说案发地附近住户要求出示调查证明,所以你去找局长签字。”俞家栋说着,掏出另一份文件递给赵伯阳,“你跟他们去跑住户调查,我去拿检查报告。” 赵伯阳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站起来瞟了一眼葛淼:“……那我去找我们领导签个字,等会就回来。” 葛淼点点头,两人便分别离开。 约莫过了几分钟,俞家栋便急匆匆地转回来,左右看了一圈,将一份文件递给葛淼:“伯阳还没回来呢?刚刚太着急忘记把这个给他了,等会你交给他就好。” 葛淼接过文件放在自己手边:“好的,我怎么跟他说啊?” “就跟他说验尸房和实验室报修电子门的审批终于下来了,可以找人去修了。”说着,俞家栋大约是有事情要忙,摆摆手便出去了。 葛淼答应了一声,心里却升起几分疑惑:“停尸房的门是……” 然而,此事俞家栋已经离开了房间,整个会议室只剩下她一个人,葛淼忍耐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好奇心,打开了手边那封看起来平平无奇报修文件:“7月起,验尸房的电子防盗系统出现间歇性故障,原因初步判断为电路老化。九月防盗系统彻底无法使用。目前存放尸体的冰柜和紧急入口都没有防盗机制,已经造成严重安全隐患,现申请报修如下设备:老鼠街区管理局停尸房及实验室的全部防盗系统以及负一楼楼梯处及实验室前两处监控?” 葛淼默默地把那份内容也无甚特别的报修文件推了回去,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7月份?那不是已经坏了四五个月了吗?现在管理局资金这么紧张吗?” 第五十三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11) 壁中鼠画廊,“唯有光明可照见希望”——莉莉亚作品展现场。 两个身影佝偻着坐在椅子上,面对着两副巨大的镜面灯,像是两尊已经风化失去生命的雕塑。 任长生揉了揉眼睛,终于放弃了石化的状态:“所以我们要对着这玩意看多久,我感觉我要被风干了,要被低温烘烤成米其林牛排了。” “你觉得她算画家吗?”卢映月托着下巴,凝视着面前的画作。 “我哪里知道,我当年上学的时候义务教育还不包括美术呢。”任长生彻底没有兴趣,扭过头开始抠手指玩,“美术,是画在纸上的吧?那画在玻璃上是不是就不叫画画了?” “我刚刚就想问了,你小时候爸爸妈妈是不是没有带你去干预一下Adhd啊?” 任长生百无聊赖地撇撇嘴:“不要嘲讽我,我能听懂。你说这些作品是美术也好,是烤鸭炉子里的烤灯也好,我都不在乎,我不在乎任何和美术有关的事情。我只知道我费尽千辛万苦把你带出来,你要是一点线索都发现不了,你就死定了。” 卢映月短暂地愣了愣,自顾自嘀咕了一句:“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不过好在他并没有纠结太多,转过头就开始面对画作。 莉莉丝在这次个人艺术展上所展现的作品全部通过镜面灯创作完成。卢映月和任长生的面前就是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一幅,与展览同名的“唯有光可照见希望”。 在没有开灯的情况下,这幅画是一副常见的女性半身肖像画,一个面目柔和线条流畅的女人如同古典画中常见的少女一样端坐,她只露出一对顾盼生辉而又平静的眼睛,下半张脸则被沉重的厚纱蒙住。 “她为什么要戴口罩?我想看她的下半张脸长得什么样子。”任长生盯着那副画看了很久,捣了捣卢映月问。 “打开灯就能看到另一半了。” 卢映月走到体验区打开开光,一束光透过镜面灯照在任长生身上,而刚刚那沉浸的古典画女性的脸上赫然出现了缺失的一半脸,扭曲狰狞、带着痛苦的色彩。她那薄薄的嘴唇在面罩之下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下颌和脸颊的肌肉僵硬地维持着忍耐的姿态。 这种神态使得她本来宁静祥和的脸也显得仿佛充满了虚假的宁静平和,连那双温柔的眼睛也透出几分诡异的虚伪的空洞。 卢映月走到任长生身边坐下:“莉莉亚不是真名,她是一位网络画家,也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公开采访。有人怀疑莉莉亚可能是某个密宗的弟子,不能在网上露面,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内心。她所有作品都只有一个主题:必须把从前羞于启齿的痛苦放在阳光下,让世界知道这种痛苦的存在,赋予其意义,最终,人们才能认可它,看见它。” “否则,很多痛苦就会像面前这位女性隐藏的下半张脸,她忍耐、扭曲,但是没有人看见。” 卢映月说完,扭头看着任长生:“你认为她的观点怎么样?我认为从社会学或者文化研究的角度来说是很有意义的,但是从美术的角度,实在是太外行了。图像只是她表达内心的方式,而并非她的专业领域。” 任长生坐在旁边,凝视着那副画摇摇头:“我都说了我对美术一窍不通,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只是觉得这幅画好眼熟啊。”她甚至特地前倾身体凑上去一些,“这幅画画得好像葛淼啊……她这几天就是这个鬼样子,看起来在笑,很轻松,但是她嘴角和肌肉都是这么紧绷的状态,有时候还会不自然地抽动脸部肌肉,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任长生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望着这幅画:“所以,她也很痛苦吗?她也有羞于启齿的痛苦?她在痛苦什么?为什么有痛苦是羞于启齿的?” 卢映月微妙地沉默了一会:“痔,痔疮?——不是,你先给我解释下你现在说的是谁啊?” “……就,我的一个朋友?她最近被家里逼着和一个长得像霍比特人或者刚从我的世界里被提出来的那种,又粗鲁又无聊,仙骨又污浊仙气又混沌的男人相亲。” “啊。”卢映月有点敷衍地点点头,“又是相亲。” “相亲带来的痛苦是难以启齿的吗?”任长生有点好奇地抵着下巴,“人类都这样吗?短寿,所以重视交配和繁衍,为了达到繁衍的终极目的,不断降低自己对交配对象的要求,并在这个过程里阉割自己的欲望?” “……你不是对社会科学挺了解的吗?” “我刚学的,我想要了解葛淼为什么痛苦,所以我买了这个。”任长生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在面前晃了晃,封面上写着《三十分钟教你如何理解弗洛伊德与后现代》。 “……哎。”卢映月欲言又止了很久,最终放弃似的低下头叹了一口气,“吕晨也是被迫和我相亲的,我也是被迫的,我们聊不到一起去。其实我回头想想看,我也觉得当时吕晨的神态似乎也和这幅画很像,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忍耐痛苦。” “你们都不愿意,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任长生有点疑惑地扭过头。 卢映月望着那副画,显出迷茫又伤感的神态:“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师父陪我长大,待我如同亲生子女一般,他从来没有害过我,他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我好。但是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让我不舒服。” “到底是我错了,还是他不愿意对我好了。我分不清楚,也不想说出口……” 忽然,任长生眨眨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相亲?” “怎么了?” 任长生直起腰来,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们都喜欢莉莉亚,她们都被所谓人之常情和繁衍的社会职能绑架,她们都能理解这种痛苦。也就是说!她们很有可能最近都被这件事情困扰!我们应该去查查三个人的情感上的社会关系!” 第五十四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12) “你开挂了吗?”冯夜郎有点惊讶地望着任长生和跟在她背后的卢映月,“我们在这里,我们局和隔壁局加起来几百号管理官通宵忙活,居然比不上你带着嫌疑人去看画展?” “因为我是探案的天才,我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你们加起来都没有我明白。”任长生毫无负担地点点头,完全领受所有表扬。 “你又看什么‘三十分钟成为世界名侦探’之类的东西了?” “不是,是这个。”任长生从包里掏出一本儿童绘本,封面上用彩虹色字体写着《三十分钟帮助你的宝贝建立一生的自信》,“我看完以后觉得深受启发,我一直低估我的才能了,也许我的智商远远超越了葛淼,只是从前我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 冯夜郎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我们去调查了三位受害人的情感状况和个人生活,发现她们的确在遇害前都经历过情感上的巨大变动。吕晨是因为父母观念较为传统,希望她能够找到一位相配的道侣,故而在她确认要进入白玉京之后开始为她准备了多位相亲对象。费湘的情感生活一直较为混乱,她多次公开表示希望通过婚姻改变命运,也接触过许多不同阶级身份的男性。许梓游虽然父母早逝,但是家中亲人对她的婚姻比较重视,多次通过电话为她寻找适合的相亲对象,我们正在努力排查这三位受害者接触到的男性中有没有重合多次出现的对象。” 任长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我们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只是一种全新的可能。”冯夜郎点点头,显然心情不错,“排查可疑对象的事情就交给管理局吧,我们直接通过数据比对快一点。目前暂时没有其他任务,卢先生您先会看守所,任长生你可以回家等等消息。” 任长生挠了挠头发,随意地点点头:“行,有需要再联系。我正好好几天没有去问葛淼相亲怎么样了,等会我看看能不能给她找点不舒服搅局。” 这边任长生正在憋着坏,那边葛淼忽然感觉到一阵脊背发凉,扭过头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她的背后只有一面贴满了各个年代不同简报的泛着黄色的白墙。 一面挂钟在她背后缓慢敲击着,赵伯阳说去找领导签字,然而已经半小时了还是没有回来,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一堆并不知道是否重要的文件,屋内很安静,在浮动着陈年烟灰的空气里只能听到缓慢的,挂钟撞针规律的敲击声。 她走到墙壁前面,想要学任长生在火车站时候一样把挂钟唤醒,然而挂钟并没有回应。 葛淼试了几次,便泄气地叹了一口气,又一次坐回椅子上:“真不公平,这个世界对那些修仙者太友好了……他们眼里这个世界一定特别有趣。” 并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她依旧被困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面,等待着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回来的赵伯阳。大约是因为孤独让时间变得极其缓慢,又让思维变得冷静而敏锐,葛淼忽然想起来这次的案子。 她其实对这件案子的进程一直有所把握,毕竟任长生时不时还要打个电话过来求助一下,顺便炫耀自己的进度如何快,但是相亲的进程阻止了她深入参与这次的案件。 “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不是无差别杀人,凶手对三名受害者有着强烈的恨意,这种恨意最终导致他认为剥皮这种行为都是三人应得的。” “但是,为什么呢?”葛淼看了看门口,确认没有人之后默默把最旁边的卷宗移到自己面前,重新翻开上面的内容,“如果任长生之前打来的电话说的内容没有错,那很可能是情杀?但是什么情杀会单单剥下人皮,放在镜面灯里面,还要写上这句话呢?” 葛淼一边思考,一边用笔抵在额头上叹气。 “莉莉亚……相亲和婚姻……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葛淼重复着几个关键词,那些照片,那些艺术品和凶案现场在她脑海中不断重复交错,“莉莉亚的画作,灵感来源是在灯亮起来的一瞬间让所有人看见光照不到的时候,那些隐秘的负面情绪。那么这个凶手呢?他用同样的手法,同样的逻辑,把尸体处理成这样。” “他的意思是不是说,你敢让那些东西照到阳光下,我就要杀死你?” 忽然,门口传来的一声怒喝吓得葛淼一个激灵,险些把卷宗都撒在地上。她扭头就看到赵伯阳气势汹汹地朝她走过来,急匆匆夺过她手里的卷宗:“案件卷宗你也敢看?允许你动了吗?这些都是保密文件,你怎么能随便翻阅!” 葛淼被吓得惊魂未定,看到他不断把不同的文件摔打整理在一起,从惊吓里生出几分委屈:“你什么都没有说,而且你把我带过来,然后就走了。” “常识,你没有常识吗?这些文件是你能随便看的吗?”赵伯阳瞪大眼睛怒吼起来,片刻后翻了个白眼,“一点规矩都不懂,你之前怎么帮他们管理局做事情的?” “你把我带过来,你要我陪你工作,你说你去签个字,然后接近两个小时没有回来……你觉得我很清闲吗?如果你真的很忙,你大可以说这段时间不要见面。” “那你不会提早说清楚嘛!”赵伯阳强壮的身体靠近一步,似乎也有点情绪上头,“我是觉得咱们刚刚接触,太长时间不见面是不是不好,你却只想着你自己。再说了你等的时间很长吗?这不就是你们女生化妆正常的时间吗?” 他把材料东倒西歪地放在桌上,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次就算了,下次你可不能偷看我们的重要资料了。” 葛淼忽然觉得极其难受,一种本能的反胃让她几乎想要即刻逃离这里。 第五十五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13) 因为两个小时的漫长等待,此刻时间已经到了六点之后,根据云梦泽的出行规则,此时葛淼已经无法离开老鼠街区管理局,只能留在会议室里面过夜。她隐约生出几分不安,直觉刚刚赵伯阳离开的两个小时似乎有一些别的目的。 然而时间既然已经到了这个点,她即使想要离开也没有办法。 赵伯阳看了看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扭头与葛淼商量似的说道:“刚刚耽搁了一些时候,现在要回去就得开车送你,但是这几天有点忙,你看要不然在我们那个休息室里面将就一晚上,你看可以吗?” 这话并没有留太多给葛淼选择的余地,她想了想,大约是觉得街区管理局的休息室总算是安全的,便也就点点头:“没事,你们工作要紧,我自己凑活一晚上,等明早六点再走。” 赵伯阳听了这话,心情愉快了些,满意的笑容挂在脸上:“这就懂事了,那我带你去休息室,其实那边还挺舒服的。” 管理局是实行的是二十四小时三班倒的工作制度,故而每个管理局都有两三个房间专门腾出来做休息室。 夜鹭街区也有两间房间,因为严格的要求,里面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摆了两张沙发床,要求两人以上休息时候不允许锁门。方圆自费买了个投影仪和零食柜放在里面,可以在休息的时候看电影。 老鼠街区的休息室一打开便觉得散发着一股油腻混着烟臭的气味,闻得人晕晕乎乎的。并排放置着两张折叠床,上面散着两条毯子。角落里摆着一台饮水机,一旁放着一个垃圾桶,一只黑色的豆粒大的虫子从那些白色的纸巾垃圾之中飞速爬过。 葛淼在床边坐下来,有点局促地拍了拍一旁的毯子,恰好看见毯子上落了点点油斑,褐黄色的大片斑迹晕开深深浅浅不同的形状,便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赵伯阳收拾了一个椅子,却也不离开,忽然挨着在她旁边坐下来:“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就临时呆着的,所以也就这个条件。” 葛淼忽然有点紧张,她头也不抬,只是问:“不是要巡逻,很忙吗?” “再忙也不着急这一会儿,我们聊聊的时间还是有的。”男人的手抵在葛淼身后,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葛淼,“我听介绍的人说,你之前好像有过一个男朋友?就谈过一段吗?” “嗯,是在学校的时候。” 赵伯阳点点头,故作自然地说:“正常,你这个年纪,谈过也很正常。那你们后来进行到哪一步了?怎么就分手了?” 葛淼不自在地缩了缩身子,甚至生出一种仿佛要把他推开的冲动,她不知道自己的不适从何而来,然而那种感觉却如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恶臭气味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压抑着她,笼罩着她。这是相亲,感情问题本来就是必须聊的,葛淼那一段感情无关痛痒光明磊落,聊起来本来也是没有什么太需要避讳的。 她为什么这么不舒服呢? 是因为这难闻的气味吗?是因为那审视的目光吗?是因为这逼仄的空间吗?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两人间尴尬的氛围。 葛淼如蒙大赦,连忙拿起手机,示意自己出去接个电话,便打开门走到走廊尽头点亮了屏幕:“喂?老板怎么了?” “你现在在哪里呀?”任长生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她大概还在外面闲逛,背景声音比较嘈杂,“池狸刚刚给我打电话说你没有回家。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啊?” “我在老鼠街区的管理局,错过了能回去的时间,我本来打算在休息室凑活一晚上的。”葛淼不知道为何本能松了一口气,心情都跟着踏实起来,“老板你在哪里?多久能过来啊?” “你都不跟我客气下吗?”任长生无奈地叹息声从那头传来,不过她听起来心情还挺好的,声音不自觉地扬高了尾调,“老鼠街区在反方向哎,那你要稍微等我一会儿了,我现在过去大概十几分钟吧?” 葛淼瞟了一眼休息室的方向,忽然又起了个新的话题:“老板你今天不是不用出门了吗?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我无聊嘛,在家里坐不住。后来方局给我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城郊寻找可能的分尸地点,我就答应了。” “结果呢?” “可别提了,我们把那个艺术街区附近几公里范围内能够想到的处理尸体的地方都找过了,一个也没有找到!”提起今天的经历,任长生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什么生鲜加工厂、医院、饭店、小诊所、我们甚至兽医院和公共澡堂都跑了,还是一无所获。” 葛淼扶着窗框,不由得跟着思考起来:“的确,要把人皮制作得那么精细,不仅凶手一定具有大量专业知识,而且还必须有一个很好的地点能进行分尸——你们只找了艺术街区附近的吗?为什么不找找其他地方的?” “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第三次的受害人吕晨和嫌疑人卢映月,还能去哪里找啊?云梦泽市这么大,总不能把整座城翻过来找吧?” 葛淼咬着手指思考片刻,建议道:“老鼠街区呢?第二次第三次尸体都是在老鼠街区发现的,第一次的尸体离老鼠街区也不远,那面镜子那么大,要移动也不容易啊。” “老鼠街区内部都查过啦,老鼠街区管理局都来来回回查了多少遍,怎么可能还有疏漏啊?” 葛淼叹了一口气,抵着下巴仔细思考着:“需要有处理尸体的专业工具,需要有一定的隐蔽性和私密性,需要有存放尸体的冰柜,需要有大量的水和足够大的手术台。这种地方的确没有那么多见啊。” 忽然,一个信息仿佛本能一样出现在葛淼眼中,她猛然想起白天的事情:“或许,他们还有一个地方疏漏了……” 任长生刚要说什么,就听到葛淼那边呼吸声一停便一个字也再没有说出来。紧接着,远远传来一个厚重的男声:“你在干什么?你要说什么?” 第五十六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14) 葛淼吓得一个激灵,手机顺着墙角飞出去很远,一直滑到了赵伯阳的脚边,被他捡起来默默结束了通话。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与凶煞:“你在跟谁说话?” 葛淼有些机械地摇摇头:“我没有跟谁说话……”一个可怕的猜想缓慢地在她的脑海中成型,“那个,我刚刚忘记跟你说,刚刚俞管理官让我告诉你,之前关于验尸房警戒系统维修审批的单子下来了,可以联系修理师傅了。” “……你怎么知道的?” 葛淼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缓缓吸了一口气平静说道:“他说不是什么大事情,就叫我顺便跟你说一声——手机可以还给我了吧?” 赵伯阳盯着葛淼瞧了瞧,忽然收回手立马提高了声音:“什么意思?你刚刚是不是就要跟电话那边说这个事情的?” 葛淼心里突突一阵跳,笑了笑:“没有,我跟我老板聊聊的,夜鹭街区那边调查没什么进展,她心里烦得很。正好这会才回来,就问要不要顺便接我回去。” “她为什么不放心你在这里?” 葛淼心里疯狂打鼓,面上还是必须强装镇定:“她知道我是普通人,所以一直比较关照我,这么什么啦——正好她马上过来了,我,我先下楼等着了。”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赵伯阳忽然一把抓住葛淼的胳膊,伸出手指几乎抵在她的鼻尖上:“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但是你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你就惹了大祸了!” 走廊尽头传来俞家栋的声音,他走过来,有点疑惑地看着两人,似乎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只是和赵伯阳点点头,转头对葛淼笑了笑:“葛小姐,刚刚有人在管理局外面说要找你,是你的老板,有这回事吗?” 葛淼如蒙大赦,连忙点点头:“是,她刚刚打电话说要来接我。” 俞家栋松了一口气:“那就没错了,你也是太客气了,让伯阳送你回去不就行了吗,这么晚了管理局里面也不方便,你呆着不难受吗——我送你下楼吧,你老板她在管理局门卫室外面等着呢。” 葛淼有些不敢转头看赵伯阳,自沉着脸慌乱地点头,跟在俞家栋身后急匆匆地下楼去。两人一直走到门口位置,葛淼才发现任长生并没有到,门外只有一片混沌的夜晚,寂静无声。 “这……”她愣住了。 “刚刚,伯阳吓到你了吧?”俞家栋这才有些抱歉地笑了起来,“其实我刚刚早一些就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感觉情况不对,便赶紧说了个谎阻止他。” 葛淼表情放松了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刚刚真是谢谢您了。” 俞家栋掏出一盒烟,敲了一根叼在嘴边,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提到停尸房的事情就变得那么极端,不就简单报修嘛,弄得我都有点吓到了。” “这事情估计没有那么简单。”葛淼低声说道。 “哦?”俞家栋低头看着她,“此话怎讲?” 葛淼表情笃定地说道:“这次案件尸体处理非常麻烦,必须要有一个足够保密的能够藏匿并且处理尸体的地方。三具尸体都在老鼠街区及附近发现,最有可能处理尸体的地方根本不是城郊的艺术街区,而是这里!但是街区所有可能处理尸体的地方都已经被检查过那么多次,目前还是没有任何发现。我以为……” 俞家栋眼珠转了转,倏忽间吸了一口气:“你是说,灯下黑?” 葛淼点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我,我要去告诉老板,无论怎么样,这都是一条可以查下去的路——而且赵伯阳态度那么奇怪,其中必然有问题!” 俞家栋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望着葛淼。 葛淼对着他笃定地点点头,仿佛极为信任地坦然地看着他:“等会我老板就要来了,我跟她先去夜鹭街区报案,俞管理官您暂时稳住赵伯阳,我们随后就赶到。您觉得这样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的。”俞家栋嘴角缓缓撇了下去,在浓稠的夜色中,他的目光一点点冷下去,变得极为森严戒备,“但是你为什么完全没有问我怎么知道你的身份呢?” 葛淼呼吸微微停滞,她看着对方的目光,在对上那已经生出杀意的目光后所有解释的话语全部都抵在嗓子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连那么明显的问题也意识不到呢?” 葛淼向后缓缓退了一步:“……所以,这是你的试探?” “如果你足够谨慎,你就会问我,如果你不够谨慎,你就意识不到问题。如果你足够谨慎却又意识不到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那只有一个结论——你在说谎。” 一切真相撕扯开的时刻,葛淼出奇地平静,她抵在墙上缓缓问道:“我最好奇的是,你是怎么控制赵伯阳的?” “他是个酒鬼,我趁着夜班前请全组喝酒,他喝醉之后我就破坏了电路,然后等他醒来告诉他是他做的——他很怕事的,哪怕不合理,只要看到你有告状的打算,他就会暴跳如雷。” “……那你为什么要杀她们?” 俞家栋眼光里透出几分阴冷:“不是我一定要杀她们,是她们本来就该死——你也一样。” 葛淼被高大的男人一步步逼退到墙角边缘,巨大的阴影挡住了她的视线,将她笼罩在一片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她只能借由肩膀的狭窄缝隙,看向夜晚的街道。 忽然,她似乎感应到了到什么,缓慢勾起嘴角:“但是,管理官,即使像你这样算无遗策的谨慎的杀人犯,也一定没有搜集到一些不为人知的消息吧。” 一道黑影从背后从平地冲入高空之中,从空中遮蔽了月色,就好像一只无声扑向猎物的猛兽。 “——我的老板任长生,是个我到现在都没有看明白的疯子。要是惹了她,你算倒大霉了。” 第五十七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15) “我之前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他这个人很会骗人的。”赵伯阳缓缓走过来,他上下扫了扫披着毯子的葛淼,不由得笑了一声,“吓坏了吧?这种事情对我们来说很常见的,不过你应该是第一次经历。” 管理局的车灯红白交错,在那灯光的变化里,葛淼凝视着赵伯阳,望着他那透出几分沾沾自喜的脸,他目光左右飘摇,脖颈微微前倾,明明有着筑基期的修为,却在经年的享受和疏于训练里变得懒惰迟钝。 他有着一种极为骄傲的自轻自贱。 从赵伯阳以上是不劳而获的女人和天生贵命的男人,而自赵伯阳以下则是所有人类,他出于人类最高的位置,所以人类应当依照他的标准而行事,或者起码将他当做榜样。 葛淼紧了紧身上的毯子,默默站起来:“我想过了,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我觉得我们也没有什么必要继续相处下去,以后就不要联系了吧。” 赵伯阳愣了愣,忽然挑高了眉毛:“你什么意思?” 葛淼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他:“字面上的意思,我认为我们不合适。” 他有些烦躁地来回走了几趟,扭头看着葛淼:“不合适?哪里不合适?我知道我要什么,你也应该知道。俞家栋的事情我之前可半点不知情,你是不是一下子被吓傻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你哥哥已经把你交给我了,你如果要拒绝,让你哥哥来跟我聊。” 葛淼沉默着看着他,赵伯阳瞪大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倒影,就好像一面镜子:“这件事与我哥哥没有关系,如果你听不懂,我就更明白地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看见了镜面打开灯的一瞬间,那重见天日的情绪,那些撕扯的不安的焦躁的,不适宜讨论的痛苦:“我很讨厌你,我非常讨厌你。你抽烟,而且我在旁边你会抽更多,你说话口无遮拦,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尊重,你对领导谄媚又对民众极其不耐烦,模样又可怜又可恶,就像是一团散发恶臭的垃圾!你没有同理心,也不会为别人着想,你骄傲自大又没有什么能耐和本事,你还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 “不是我们不合适,是我看不起你的作风,无法相信你的品性,也没有耐心跟你继续相处!现在你听明白了吗?” 任长生和池狸在不远处本来在和方圆聊案情,三人不由得都被那越来越大声的争吵吸引,扭过头望着葛淼的方向。 赵伯阳看着四周越来越多奇怪的目光,咬牙切齿地提高了声音:“你说话他妈的就好好说,声音那么大干什么,泼妇吗?不谈就不谈,生什么气啊?” 忽然,他俯下身,仿佛威胁似的凑到葛淼耳边:“我现在倒是有点懂了,那三个女的要是都跟你似的,那她们死了也是有道理。真当男人没脾气啊?” 葛淼本来已经准备离开了,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就像是本能一般,反手一个巴掌甩在对方脸上:“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赵伯阳被毫无准备地一巴掌抽在脸上,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要举起手,却忽然感觉双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剪在背后,连一下也动不了:“他妈的怎么回事?” 葛淼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她想到那些人,想到那些和她处境一样,最终尸骨无存的女孩,眼睛都烧红了一般,根本顾不得四周还有管理官,跳上去又是一拳砸在对方脸上:“你身为管理官,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你都不觉得自己可耻吗!” 任长生手指在背后藏着,虚空捏一个诀,她笑眯眯地望着葛淼揍人,用肩膀顶了顶身边的方圆:“方局,我家小孩子最近青春期,有点燥得慌,您看您是不是去阻止下?” 方圆歪了歪头,目光瞟过任长生藏在背后的手:“您在干嘛呢?” 任长生有些赖皮脸地笑了笑,手上的诀倒是半点没有送下来,依旧隔空死死压制住赵伯阳一切反抗:“没啥,孩子手痒,不懂事,打着玩呢。” 冯夜郎见方圆没动作,无奈地匆忙带着几个管理官从旁边好不容易才拉开葛淼。 一大滩兵荒马乱之后,葛淼被不轻不重地批评教育了一番,便红着眼眶低头道了歉,被直接放走了。 她转过头,就看到任长生坐在人群外的公园长椅上,笑眯眯对她挥挥手。 葛淼生出几分熟悉而踏实的无奈,走到那看起来依旧不靠谱的女人面前停下:“池狸呢?” “他去楼下店里占桌位,为了庆祝你相亲结束,我决定请你们吃粥底火锅,卢映月那家伙运气也是真好,这下他的嫌疑倒是洗清楚了,也能继续回去画画了。” 葛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又不是什么好事,还庆祝呢。” “与赵伯阳这种人断了联系,不是什么好事吗?” “但是相亲的目的是结婚啊。” “你人生的目的还是幸福呢,最近你可一点点也不幸福。”任长生扶着头,望着葛淼笑起来,“你大部分时候明明很聪明,但是这些事情上总本末倒置。” “因为我是普通人啊。” “你这种叫什么来着?”任长生翘起腿,露出有点含糊又透着几分调侃的表情,“慧极反伤?因为你太聪明了,所以反而在很多最简单的事情上反复犹豫,最终甚至会走上一条你自己本来已经知道是最糟糕的路。” 葛淼有点无奈地笑了起来,她的指骨因为揍人而火辣辣地疼了起来,似乎是时刻在提醒她刚刚的率性而为有多么畅快:“那你是什么?大智若愚吗?” 任长生愉快地笑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跟葛淼并肩摇晃着往前走:“你犹豫了这么多天,总算做了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正确选项的决定。” “我看未必见得正确。” “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葛淼缓缓站定,望着回过头疑惑看着自己的任长生,有点无奈又释然地笑了:“时间对你和我是不公平的。” 忽然,她又摇摇头,“不,也不那么重要了……” 第五十八章 野狗(1) 天地人委员会,白玉京的最高权力机构。 伴随着大修仙时代的到来,越来越多的仙魔进入人类的生存空间,伴随着人类的生物地位的下降和生存空间的挤压,越来越多的社会矛盾开始出现,并在五十年前“天倾西北”灾变里达到了顶峰,彻底爆发。 那场仿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灾难后,为了调和不同种族之间的矛盾,在白玉京仙门的主导下,天地人委员会正式成立。 委员会一共由25名常驻议事官和300名参事员共同组成,为了符合以人类权益为优先的要求,委员会的委员长必须由人类担任,并且25名常驻议事官中必须有13名或以上为人类。 然而,虽然在明面上是这样说的,但是街头巷尾早已人尽皆知,委员会的实绩掌权者并不是人类,而是代表着修仙者利益的白玉京的十二门派。 安逸的生活让贪婪的野火再一次从灰烬里跃跃欲试地重燃起来。 ——而由天地人委员会全票通过开始建立的“条狼氏”,就是这死灰复燃的邪火孕育出的第一个果实。 不同于要求人类占比为半数以上,执法人性化要求严格的管理局,条狼氏这支全新的执法队伍以狠辣的作风和极其高调的姿态横空出世,迅速扩张,在短短数月之内就发展到几乎与管理局分庭抗礼的地步。 葛淼有些忧心忡忡地望着屋外正在巡逻的条狼氏队员,那是一个猪妖,长着尖锐的獠牙,它作风十分粗野地呵斥着店主去找卫生证明和营业许可,老板不见了平日里和管理局扯皮的轻松,弓着腰可怜地寻找着证件。 “不是什么好事啊。”葛淼叹了一口气,关上窗户不愿意继续去看。 任长生躺在沙发上看书,难得没有拿着手机刷视频:“安逸了就会变坏,坏到一定程度又会好一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没办法,咱们街区管理官真的把自己当作百姓公仆了,这瞬间的落差要适应很久啊。” 葛淼有些担心地重新看向窗外,背景里不断变化响起老板的哀求声和那猪妖洋洋得意的声音:“有卫生证怎么了?你看看你这个水果,你这个水果的品质不会是找关系办的假证吧?” 楼下砂锅粥底火锅的老板施丰红向来是个热心肠的,眼见着情况不对,连忙上去打圆场:“管理官,不好意思啊……” 那猪妖话都不等她说完,胖硕的身躯转过身的瞬间碰倒了一旁的货架,上面的苹果散落一地:“你喊谁管理官?我是管理官?还是你们只认管理官?” 饭店的老板往后缩了半步,连忙陪着笑脸连连弯腰:“误会,都是误会!” 一时间气氛格外紧张,周遭几乎没人敢开口说话,粥铺的施丰红无端被卷入其中,眼下进退不能,被那接近三米的猪妖盯着,险些吓得话也说不出。 一旁其他街坊也不敢上前,只有几个平日里倒也算不错的小声嘀咕几句:“您消消气,消消气。我们小百姓的没有啥见识,您别怪罪。” 任长生大约是听见了动静,站起身走到窗边,刷拉一声拉开窗帘。 葛淼吓了一跳,连忙走上前拽住她:“再看看,再看看再说,不要冲动老板。” 就在这当口,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哎,死肥猪你干什么呢?” 众人朝巷口看去,就看到一个穿着“条狼氏”翻领风衣制服的年轻男人走在路上,看模样仿佛也不过二十岁,臂章却已经带了三颗金纽扣。 那人慢悠悠地走上前,仰头看着猪妖,露出一个堪称和蔼的笑:“你在做什么?” 方才还蛮横不可一世的猪妖,此刻只颤颤巍巍地缩着身体,恨不得跪在地上,努力把头底下,声音也小了一圈:“没干什么,队长。” 那个男孩走过它身边,蹲下身开始捡掉在地上的水果:“我们条狼氏刚刚成立不久,被人寄予厚望,你们这帮畜生本来不过是些神智都没有开的野兽,今年能够得这个机会应该万分珍惜才是,怎么还能在这种地方和普通人类起冲突呢?” “你忘记他们是怎么说的吗?我们要以和蔼的态度面对普通人类,人性化执法……我可是好好忍耐着,你们身为我的手下却这么横行霸道。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呢?” 他一边说,一边把地上的橘子一个个捡了起来,仔细摆回货架上。 体型硕大的猪妖连忙跟着也要蹲下去捡水果,然而粗笨的手把握不好力度,在抓起橘子的一瞬间就将鲜嫩的果实捏出汁水。 只见一阵寒光闪过,一只硕大的妖兽的手臂伴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重重地砸在地上,巨大的身躯在左右摇晃之后颓然倒下,在飞扬的灰尘里激起一片尖锐的惨叫。 那个少年扭过头,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笑意,神态却无端带上几分冷意:“我不是说了吗?要用和蔼的态度对待普通人类,你没有听到吗?” 暗红色的鲜血喷得满地都是,一股浓烈的铁锈味迅速溢满弥漫在街道上,好些人一把抓起自己的孩子,将脸压在自己心口避开这惨烈的一幕。 一时间,本就紧张的气氛仿佛降到了冰点。 那少年拿起最后一个橘子,在风衣上擦去血迹,缓缓摆放回去:“人类可是很脆弱的,就像这些水果一样,只要轻轻碰一下就会碎掉,所以要提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去小心对待他们。” “我已经告诫你们无数遍,要有足够的耐心,表现出足够的善意。但是你却还是这样屡教不改……”那少年微微叹了一口气,双手使劲在脸上摩擦着,几乎要将那一张丰神俊秀青春洋溢的面庞彻底抓破,“我好烦啊,对待他们已经够烦了,难道还要温柔地对待你们吗?” 他踩着还在不断外延的血水,缓缓走到因为断手的疼痛而发抖的猪妖身边,踢开那只断手,语气里透着几分委屈:“我可是第一次做领导,你们可不能看我年纪小就欺负我啊。” 第五十九章 野狗(2) “……条狼氏到底都是一帮什么玩意啊?”任长生小声嘀咕了一句,捂着在一旁脸色都有些发白的葛淼让她离开窗边,“第一次做领导?我看是杀人狂再就业吧。” 往日里喧嚣而吵闹的街道此刻寂静到毫无声息,来往那些嬉笑怒骂都鲜活的脸庞上,此刻只剩下惶恐不安和谨小慎微。 在那寂静中,忽然响起停车的声音,伴随着端正而均匀的脚步声,楼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管理局收到报告,说这里发生了恶性事件,到底怎么回事啊?” 葛淼透过窗户小心地探头看了看,神态一下高兴起来:“是冯局来了!” 冯夜郎看着一片混乱的街道,微微愣了愣,最终目光落在穿着条狼氏制服的少年身上,走上前伸出手:“是,条狼氏第一大队的雪猊队长吧?我是夜鹭街区管理局副局长冯夜郎,久闻大名,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 那个叫雪猊的少年歪了下头,有点新奇地看着冯夜郎递出来的手,并没有握上去,转而抬头好奇地问道:“你是副局长?那你们老大呢?” “管随风局长主要负责处理文书工作,我们负责具体落实。”冯夜郎收回手,捻着烟吐出一口白雾,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可能是因为条狼氏刚刚成立吧?内部秩序看起来还没理清楚,巡逻的职责安排还没弄清楚。” 说着,冯夜郎示意身边的见习管理官上前去扶起已经血流一地奄奄一息的猪妖,兀自吐出一口烟雾,有点头疼地望着雪猊背后的一滩狼藉:“是怎么闹成这样的?” “只是在管教手下而已。”雪猊歪了歪头,面带笑容说道。 “我不知道条狼氏管教下属的规矩,但是请不要吓到一般民众。”冯夜郎示意雪猊看看周围人被吓得不敢动弹的神色,“执法不是你这么干的。” “我为了这些人类把下属的手给砍了,他们还不满意吗?”雪猊有点诧异地眨眨眼睛,随即露出困惑的神态,“那他们还要怎么样?杀了才能满足吗?” “没有人在乎你是不是杀了一只猪妖,大家的愿望只是好好做生意好好生活,至于你到底要怎么料理你的下属,那是条狼氏的纪律问题,别用这种又繁琐又多余、只能感动自己的事情来打扰一般老百姓的生活。” 雪猊静默了几秒,忽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你是在教我吗?” 冯夜郎微微摇摇头,神态带着几分看孩子似的漫不经心与不甚在意:“这是哪里的话?您职级比我更高,我只是作为基层管理官提出些建议。” 雪猊凑上去,仔仔细细端详着冯夜郎。他有一对圆溜溜的琥珀色的眼睛以一种堪称冒昧的姿态紧紧盯着冯夜郎,瞳仁如同猫科动物一般收缩为一条竖直的细线:“身为下属却给上级提建议吗?你们管理官都是你这样没有规矩的人?” 冯夜郎没有半点退却的姿态,只是淡定地垂下眼望着比自己低了约莫一个头的小上司:“管理官也好,条狼氏也罢,都是为了云梦泽治安稳定而努力的机构。比起在机构内如何建立严格等级制度,更加重要的是要遵守执法守则,维护执法精神。” 雪猊琢磨了一会:“这就是他们跟我说的打官腔?” 冯夜郎看着猪妖已经被送上了救护车,街道也打扫差不多,后撤半步对着雪猊微微躬身:“善后工作管理局会接手处理,那我们这就继续去巡逻了。” 说罢,冯夜郎也不再关注雪猊的反应,扶着腰间的阴阳镇魔剑,转过身招呼随行的见习管理官跟着救护车一起去医院,正在交代说辞。 “等到医院里面不要说明条狼氏的事情,先按照一般意外事故处理,有了处置结果直接汇报到工作群里面,我把可能需要垫付的费用先……” 一道金属相撞的尖锐鸣叫打破了好不容易稍许柔和下来的氛围,剑刚刚出鞘,一手扶着剑鞘一手握住剑柄,白刃上卷着一圈铁索,在铁索末端勾着一道一寸长的铁刺。 雪猊拽着铁链朝自己方向拉直,裹着剑刃的铁链随即发出一声脆响。 冯夜郎被扯着险些没有拉住剑鞘,脚步往前踉跄蹭了半步,随即向后扯紧铁链暗暗角力:“雪猊队长,这是什么意思?是我哪里做得让您不满意吗?” “反应力还不错嘛。”雪猊眼里闪过一阵惊喜的笑意,“没想到不过是区区一个金丹期的修士,居然比白玉京不少人都能打……怎么样,我们打一架就当你给我赔罪了?” 葛淼有点紧张,不由得拽了拽跟在她身边一起看戏的任长生:“那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任长生没有说话,只盯着楼下皱起眉头:“应该是修炼成仙的妖兽,冯夜郎打不过他。” “冯局也打不过?”葛淼有点惊讶,随即担心望向窗外,小声嘀咕,“那,那这怎么办啊?” 楼下,战况几乎一触即发,冯夜郎使劲向自己的方向拽了几下,却发现铁索几乎纹丝不动,随即便感到一阵头疼:“若只是切磋,我自然愿意奉陪,但是这里是大街上,周围都是群众和民居,我们同为城市治安的守护者,这样不太好吧?” “真是……不干脆的男人。”雪猊手上忽然发力,冯夜郎手中剑几乎一瞬间便脱手而出掉在地上,后者匆忙撞开身边的见习管理官,朝旁边看看躲开雪猊扑上来的猛烈攻击。 后者笑容里都透着几分邪佞疯癫:“你看,这不就打起来了吗?” 冯夜郎的剑甩开老远,两手空空只能连续退后两步狼狈地躲开攻击。就在雪猊似乎已经受够了不断通过攻击逗弄他的一刻,忽然一个灰色的水桶从天而降,刚刚巧地砸在雪猊头上,连带着一大桶冷水全部浇在那位条狼氏队长的身上。 紧张的战局忽然被这从天而降的水桶打断,两人一愣,抬头看去,就见到二楼窗口伸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 “哎呀这不是冯局吗!不好意思啊,我浇花呢。” 第六十章 野狗(3) 雪猊的短发贴在头上,一瞬间收住了所有攻击的态势,无辜又茫然地眨眨眼,仰起头望着二楼探出来的脑袋。 任长生淡淡地扫了他一样,脸上挤出一丝不太真诚的抱歉的笑意:“刚刚实在是手滑了,不好意思啊!冯局长,劳烦您老人家帮我给这位领导道个歉吧。” 冯夜郎也被溅了一身水,他俯下身抬起袖子闻了闻,随即有点抱怨一样抬起头:“你浇花倒是小心一点啊,水桶都掉下来了,砸到人怎么办?” 任长生在楼上跟冯夜郎打哈哈地点头哈腰:“您老说的是,我明天就去买小喷壶。”说着,她一边抱歉地笑,一边将窗户关上,只留下一滩水和一个湿漉漉的条狼氏队长。 冯夜郎拾起掉落的佩剑,重新挂回腰里,借着契机对着还愣在原地的雪猊一鞠躬:“雪猊队长,那我们就先行离开了,您回去换一身衣服吧。” 许久,雪猊的视线才从那早已关上的窗户收回来,他望着冯夜郎的背影,有点兴奋地笑起来:“检察官,楼上刚刚那个人是谁?” 冯夜郎脚步停顿了一瞬间,半扭过头含糊回答:“……街区一个开杂货铺的小老板而已。” 雪猊仰起脖子,鼻尖微微动了动,片刻后他极为疑惑地歪了歪头,扭头看向冯夜郎:“那个人是什么来头?你说实话。” 冯夜郎从怀里掏出烟盒,敲了一根出来点燃:“我不知道您想听的是什么实话?她的确有点小的能耐,也有个金丹期修为,但是也仅此而已。真正厉害的修仙者都在白玉京和天梯上面,云梦泽的所谓厉害的修士充其量也不过元婴阶,对于您这样的大人物来说都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能耐。” 说罢,冯夜郎微微低头,便带着两名手下急匆匆离开,徒留下雪猊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望向二楼,眼神里满是兴趣和好奇。 他闭上眼睛,鼻翼伴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许久才再一次睁开眼,看向二楼的目光里充满了笃定:“不对,我没有感觉错……就是那个人!” 放学回来的池狸在听到雪猊那个名字的瞬间便长大了嘴巴,好半天才瞪着眼睛望向面前一脸无辜的两人:“雪猊?不会是那只雪猊吧?” 任长生茫然地挠挠脸,和同样一脸茫然的葛淼面面相觑,复而一起转过头:“所以,你说的到底是谁啊?” 池狸叹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抵在鼻梁上,摆出一个极其深邃的表情:“这还是我当年在青丘涂山领地听说得了——雪猊本来是猊兽一族的首领。跟我们涂山氏这种重视血统迭代非常和平的异兽不同,猊兽那种野蛮的种族一般都是由后辈挑战现任首领,谁能杀死首领,谁就继位。” 说起那个雪猊,池狸似乎有些怕得很,神态有些不自然的紧张:“他好像是私生子,很年轻就杀死了父亲成为了新的首领。在他的带领下,猊兽不再满足于生活在雪域边境,而开始向外征伐。” “雪猊在猊兽内部组建了一支自己的精锐小队,他们成群结队地袭击其他妖兽的栖息地,将他们的妖丹掏出来吃掉,还要把皮肉炖煮成干粮配合高强度训练。短短百年不到,猊兽的地盘就已经几乎扩张到青丘边界,当时母皇甚至一度思考是否要举家离开青丘。” “万幸,后来天梯之上的神仙总算出手,将雪猊收上天,才化解了妖界的危机——但是他怎么又下界来了,还修炼出了人形?而且还是委员会指派的条狼氏的队长?” 任长生伸手拍了拍池狸紧张咬着的指甲:“不要啃手,多大点事啊。” “什么多大点事!要不是天界介入,现在妖界要被他们杀得鬼都不剩下了!你知道那个雪猊才多大吗?据说才不到两百岁,修为已经接近万年了!我们可是差点因为它遭受灭顶之灾。” 任长生有点无奈,拍着背哄小孩:“好啦好啦,说到底妖界底层生存法则不就是你吃我我吃你吗?你们涂山氏这一点比较像人类而已。” 池狸被揉着头发,小声辩解:“都是生命,谁不想活着呀。那家伙就是个不怕死的嗜血恶魔,才不是所有异兽都跟他似的呢。” 葛淼听到这里,抬起头补了一句:“其他的倒在其次,关键是这个雪猊既然被上天收走,又怎么会成为条狼氏的队长呢?条狼氏说起来是天地人委员会组建的新的治安维护队伍,怎么会把这么可怕的怪兽收编入其中呢?” 任长生沉吟片刻,有了主意:“我们在这里想也是白费功夫,正好刚刚才帮某位公职人员解了围,我去找他问问不就行了。” 大排档里,冯夜郎撑着手臂垂眼看着对面正在埋头对付狮子头的任长生:“你到底是来找我了解情况的,还是来蹭饭的?” “什么话?当然是来了解事情的啊!我家那孩子已经把事情的严重性都告诉我了,眼下我特地来找你求证此事,你居然这么误解我的用心!”任长生不满地瞪了对面的公职人员一样,顺手把桌上的盘子端起来,把三杯鸡留下的浓厚酱汁用勺子划到米饭上,“你说就行了,我在听着呢。” 冯夜郎看着面前被勺子划出几道痕迹的空盘,最终还是忍耐住吐槽的冲动,开口说起了关于雪猊的事情:“赤狐少主说得大致上没有错,为了维护妖界现有的各自为营的秩序,白玉京向上情愿,将雪猊收入天界,姑且也算作招安。本来也算是安稳,毕竟九重天以上据说有无边无际的仙境,有的是地府给它撒野。但是前段时间却发生了意外。” “意外?”任长生从碗里抬起头,“它把丹炉踢翻了还是把仙桃吃光了?” 冯夜郎摇摇头:“如果只是闹出些乱子倒也好办了——雪猊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天倾西北’灾变的事情,在听说有人曾经联手要斩断天梯之后,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跑去解开了一个当年参与灾变的守夜人的封印。” 第六十一章 野狗(4) “……” 冯夜郎看了一眼对面的任长生:“你什么表情?我当时听到也觉得不可思议,这家伙真的就是个只想着战斗的疯子,偏偏又是万年修为根本杀不死,放在天庭他又闹出这么大的事情,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最后据说是王母出面,给他上了三道封印压抑了大部分力量,下放到这里来做条狼氏了。” “你说他解开了守夜人的封印?”任长生眼神动了动,“是哪一个守夜人?” 冯夜郎茫然了片刻,有点疑惑地重复了一遍问题:“哪一个守夜人……守夜人的身份什么时候公开过?不是白玉京的最高机密吗?” 任长生哽了一瞬,在对上冯夜郎骤然变得狐疑的眼神时候才似乎忽然回过神:“谁说没公开过?纯阳教的那个吕元清,吕祖的嫡传弟子,当年纯阳教的大师兄。他不就是公开身份的守夜人吗?该不会把他放出来了吧?” 冯夜郎回忆了片刻,似乎也想起来这么一号人物:“吕师兄?我当年在白玉京修仙的时候知道他的事情——这么好的天赋居然参与了那次行动,实在是错付了一身好修为。应该不是他,如果是吕师兄,估计瞒不住,大概率可能是没有曝光的剩下十二个人中间的某一个。” “哦……那就不知道了。”任长生含糊了一句,低下头继续吃饭,“这么多年了,这八卦就闷上面不给人知道呢。” “毕竟涉及到此事的都是些不得了的大人物,而且目前也都只能想方法封印,要是真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很可能会有更大的乱子。”冯夜郎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有意无意地瞟了任长生一眼,“不过你刚刚说法挺奇怪的,好像你还认识不止一个守夜人似的。” 任长生叹了一口气:“你都在想什么啊?我都八十五岁了,年轻人……那件事情刚出的时候市面上流言蜚语比你想象中多多了,各种猜测都有,什么合欢宗的宗主啦,什么青丘消失的白狐少主啦,各种说法都有,后来才一点点压下去的。” “是吗?”冯夜郎含糊地答应了一句。 “说了你又不信,当年都有人把那十三个人到底是谁推断出来的,我现在还记得呢。真想让你看看千禧年牛鬼蛇神横行霸道的互联网啊……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是信息茧房温室里面的花朵,根本想象不出当年到底有多自由。”任长生放下碗,满足地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又摆出一副老古板的姿态。 冯夜郎收回视线,摆出一副姑且接受说法的神态,总算得了空低头扒了几口碗里的滑蛋猪排饭:“总之,条狼氏很显然是针对我们管理局设立的,管大哥这几次去开会,委员会都有提到,说希望我们管理局可以向行政和公共服务方面转型,原来的治安维护工作可以交给条狼氏负责。” 任长生了然地点点头:“就是你们转型居委会,他们转型成派出所的意思呗——说简单直白点啦,不然看着我们这个世界的大人物很难理解的。” “……总之,委员会这几年倾向于白玉京和修仙者的利益,管理署这样的中立派可能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需求了。”冯夜郎吃饭意外很讲究,把最后一口猪排用勺子侧面切成两口,配上一点滑蛋和米饭送到自己嘴里,“……条狼氏明面上虽然服务于天地人委员会,但是实际上比我们更加偏向白玉京,而且成员也以妖族异兽为主。这些家伙大多是和雪猊一样的亡命之徒,不理解人类,更谈不上维持秩序。” 任长生听到此处,微妙地挑了一下眉:“我以为冯局素来都是服从命令听指挥的呢?没想到您老也有自己的私心。” 冯夜郎无声地笑了笑,放下勺子:“我当然不希望把执法权让渡给这种组织,可惜我不过是一个二级管理官,这种事情我就是存有不满,也无法改变——不过既然你都意识到了我的私心,那么有一个委托我也想直接交给你。” 任长生本能地警觉,抬起头:“我感觉有点不妙……” 冯夜郎侧过头,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向来都是友好合作,管理局这些单子,几时让老板吃亏了?” 云梦泽市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区,而每个区又由七个街区组成。管理局的组织结构是一个街区设置一个管理局,在大区不设置二级机构,所有管理局直接隶属于管理署。而条狼氏则是按照大区进行划分为东南西北四支队伍,雪猊所隶属于的第一大队负责管理东区治安。 “条狼氏最大的倚仗是委员会,但是他们的民众基础太差了。就像你今天早上看到的那样,他们野蛮的作风已经引起了很多抱怨和不满。眼下缺的是最后一把火,能够让一切熊熊燃烧起来。”冯夜郎脸上有点恶劣又讳莫如深的表情像极了他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师妹。 “……冯局,你是要我要引着那个傻子妖兽搞事情啊?” “他这种性子,不拿来当枪使实在是太可惜了。只要他能引起一次规模大一些的骚乱,这种不满就会像铁索连环一样一个接一个爆开,到时候怨声载道的,委员会大概率也会思考是否要继续一意孤行。” 任长生缩着脖子嘀咕:“我觉得可能性不大,那帮神仙老头们做事一意孤行到底的。” “凡事总要尝试才知道深浅。”冯夜郎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递到嘴边叼住,大约是顾及在室内,并没有点燃,“因为是个长期委托,不必急于一时,反正只要你能做到,最终报酬是很丰厚的。怎么样,要不要考虑看看?” 任长生憋了一会,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由得低头叹息:“把那个家伙刺激到发疯?那我的生命安全怎么办?我可是可怜又无辜的普通市民啊,不能因为开了个工作室就要我拿命去干这种灰色地带的事情吧?” 第六十二章 野狗(5) 和冯夜郎分开之后,任长生罕见地没有即刻回到自己的工作室,而是在街上闲逛发呆。 冯夜郎说的话让她有些不安,尤其是关于“守夜人”的部分。 上一个甲子年,在云梦泽内部发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内部革命,十三名有能力飞升的天赋卓越的修仙者带领着大量仙门弟子发动了“天倾西北”行动。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摧毁天梯,斩断人类与天界的联系。 这次短暂而毁灭性的行动最终以天界直接干预阻止,三界共同围剿得以平息。十三名主使因为都已经飞升成神,早已不在天地轮回之中,只能被封印于世界各地,由西王母亲自为各罪人压下重重封印,永生永世不得逃脱。 “那个小猫咪解开了封印?他到底解开了谁的封印?”任长生越想越心神不宁。 就在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的时候,忽然一声口哨从背后传来,任长生回过头,就看见昨天在自己楼下大闹的那个男孩笑眯眯朝她地挥着手:“下午好啊。” 她轻轻点点头:“下午好,长官。” 雪猊从街对面跑过来,像一只小猫一样轻盈地蹦跳着停在任长生面前:“你为什么要叫我长官?是我的下属吗?” “那,我怎么称呼您比较合适?您不是不喜欢被喊管理官吗?那我怎么称呼呢?先生?大人?青天大老爷?”任长生笑了笑,绕过雪猊就要继续往前走。 “……你不知道如何称呼我很正常,但是我知道怎么称呼你。” “——守夜人前辈。” 任长生脚步猛然顿住。 她缓缓转过头,上下扫过雪猊脸上依旧坦然的笑容,那张还带几分婴儿肥的脸上露出几分妖族的狡猾:“你想要说什么?我并未刻意隐瞒过身份,你该不会以为天上那些全知全能的神仙真的不知道我还活着吧?” 雪猊眯着眼摇摇头:“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但是你不好奇我解开了谁的封印吗?” “谁的?” 雪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们可以在路边聊这么危险的话题吗?我现在可是公职人员,姑且也知道有些话说不得的才是。” 任长生低下头想了想,微微抬起下巴:“那就带路吧。” “你……这就是你说的很适合聊秘密的地方?”任长生坐在海洋球边上,看着面前在五彩缤纷的塑料球海洋里游泳的妖族小孩,顺手捞起一个小球丢出去,三五个猫族的孩子本能地追着球就跑出去了。 雪猊从旁边冒出一个脑袋,表情都舒缓了很多:“你不觉得海洋球是人类最好的发明吗?” 任长生无奈地挠了挠刘海,把他从球里提起来站直了:“我现在跟你走到妖族的街区,陪你玩了这个六十多年没玩过的海洋球,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把哪个疯子放出来了吗?” 雪猊跳到她身边坐下:“你应该能猜出来吧?你看看我是什么?” 任长生眯着眼上下打量一番雪猊:“你既然是妖族,那么你最可能接触到的就是当时万妖宗的宗主金鳞?” 雪猊笑眯眯地点点头:“他告诉我说,去找一个叫任长生的人,他说你能救他。” “他现在在哪里?” 雪猊耸耸肩:“很可惜,很快又被重新封印起来了——你看我身上的封印就知道,天界早就发现了,他们不仅重新封印了他,还把我的力量压抑了大半。” 说着,雪猊扯开领子,手指分开衣服露出锁骨中间的皮肤,那白得如同昆仑万年白雪的皮肤上隐约落了一些印记。任长生伸手,像是抹去灰尘一样从那片皮肤上擦过去,就看见一根炽热燃烧的长针埋在雪原一般的皮肤之下,带着一点火光的尖端恰好抵在命门上。 “离火劫?” “我本是昆仑雪域的妖兽,他们在我身体里埋入这根上古离火锻造而成的神针就是为了控制我的行为。一旦我身体释放出的寒气超过它的热度,这根针便会因为冰冻而冷却,由软变硬,便会刺破我的命门,取我性命。” 任长生顺着他的脖子仔仔细细摸过去,最后放下手:“我可以帮你取下来,但是你必须告诉我金鳞现在被封印于何处。” 雪猊眼睛闪过一丝狐疑:“你有办法取?连看管我的那人都说没有办法,你怎么有办法?” 任长生也不解释许多,只轻笑了一声:“这根针一日不取,你就只能做一条被人上了项圈拘禁豢养的小狗狗。你倒是说说,如今除了我,你还能找到谁给你把这锁链取下来?” “我……”雪猊忽然讳莫如深地一笑,“我拒绝。” 任长生不由得一愣,这答案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她沉默了片刻:“你不信我?” “我信你,你们是守夜人,是用肉身差点砸碎了天梯的疯子……我怎么可能不信你。”雪猊有些狂热地看着任长生,“所以,跟你做买卖只是换一个自由,那也太亏了吧。” 任长生被这回答哽得半天说不出话,最终撇撇嘴,有些无奈起来:“那你想要换什么?” “所有守夜人都被封印,为什么你却独独是例外?” “……谁跟你说我没被封印?”任长生托着下巴,不耐烦里夹杂了几分无奈,“该不是有人派你来探我的话的吧?” “我有必要吗?用我两百年寿命陪天界做一场戏?”雪猊态度透着几分热络,“除却那么没什么出息的狐狸,我们妖怪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东西。你们当年若是真的把天梯砸断,如今九重天与人间失去联系,我们这些妖魔鬼怪可就高兴了。到时候世间只剩下那么羸弱的普通人,这天下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么?” “这就是你解开金鳞封印的真正原因?”任长生瞟了一眼雪猊,“照你的说法,你还想做万妖宗的宗主,统领所有妖邪占领这个世界么?” “我生来便是要这天下都归了妖魔才好,做个小小的万妖之王有什么意思?你们不也这么想么?不然你们为什么要摧毁天梯?” “……你们这些无知小儿,真是想得太简单了。”任长生耸肩地发出一声嗤笑,“你们自诩祸乱人间的妖魔,实际上不过是一群井底之蛙而已。” 第六十三章 野狗(6) 雪猊并没有急于接话,只是含糊而无声地笑了笑:“你们失败了,不要以为后来者都会失败。只要那些闹人的神仙不存在了,这个世界就是我们的游乐场了。” 任长生无声笑了笑,言语里略带了几分讥讽:“那你就试试看吧,你们这样的后来者,总是要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才行。” “我不在乎你想要什么时候去送死,但是你最好可以把金鳞的消息告诉我。” 雪猊爽朗而清脆的少年音里透着几分锋利的试探,他乐于展示出自己的态度。作为妖族少见的真正有征伐雄心的族长,这尚且年幼的昆仑凶兽心里很显然有着许多抱负和野心:“妖族虽然在内部相互厮杀,看起来血腥又残暴,然而数万年间,我们却总是缺乏真正的雄心,去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他贴近一些,低声问道:“你们不觉得昔日的失败很可惜吗?” 任长生没有说话,许久后才扭过头慢条斯理为雪猊整理了一下衣领:“你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也没有拦着你。” 雪猊听了这话有点意外,再开口时候语速都加快了不少:“当年做出惊世壮举的守夜人,如今就甘心这样泯然众人吗?” “什么是泯然众人呢?”任长生摇摇头,看起来有些乏味,“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斗兽场,你有志向你去做就好了,为什么要为难一个老年人呢?” “为什么?你居然问我为什么?” “当时天界的围剿把你们志气都消磨没了吗!你甘心就这么算了吗!你们当年能想出那么天才的计划,如今居然就此放弃了吗?” 任长生沉默了许久,挥挥手有些烦闷:“我跟你讲不通——金鳞到底在哪里?” 雪猊感到有些郁闷,抱着手臂坐在海洋球里面好一会没有回答,许久才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条薄荷糖,塞了一颗在自己嘴里,又递给任长生,示意她可以取用:“拿一颗。” 任长生捏了一颗塞在嘴里,被一股怪味刺激得脖子都锁紧了:“什么玩意!” “薄荷糖。”雪猊把糖纸递给她看,就见到那糖纸上面写着“灵宠专用”。 “……你请我吃猫粮啊?” “你平时吃的饭有我的猫粮贵吗?” 任长生想了想,就释然了。 她如今已经不是当年不分青红皂白先动手再说的性格,多年磋磨下来到底沉稳了不少,见到雪猊态度柔缓了不少,便也不纠结哪些事情:“你虽然比我年长,然而妖族内部时间漫长,事变当时你并未参与其中,很多事情也只是道听途说。” “既然你叫我一声前辈,我也好好与你说一些实话。我们从来没有要毁灭这个世界的想法,我们是修仙者,我不知道今天人们怎么看待修仙,但是在我们那时候,在我们这狭窄的几个人之中,修仙只是为了明道和救人。摧毁天梯,本质上是为了救人,我们失败,也只是败给了自己的判断,而不是真的败给他们。” “你们的判断?你的意思是,摧毁天梯救不了人?”雪猊有点不解,“不对,也就是说,你们一开始觉得摧毁天梯是可以救人的?” 任长生挠着头发,叹了一口气:“这些事说起来太复杂了,以后再说吧。” 雪猊总算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只是轻轻摩擦着手腕,最终摇了摇头:“你这样我不可能告诉你金鳞到底被他们封印在哪里。” “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吧,反正你都能找到,那么对我来说应该也不算太难。我们这样的,在泥土里封印几十年,睡几十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任长生说完,朝对方挥挥手。 云梦泽的空气里终年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饱胀感,那是仙气灵气魔气妖气混杂在一起散发出的令人感到恶心的气味,任长生忽然有点烦躁,甚至生出些抽烟喝酒想要好好发泄一番的欲望。 就和那些至今还下落不明的同伴一样,她并不觉得自己当年做错了,然而那件事情依旧仿佛盘桓在心头的阴云,让她只要想起来就陷入极为压抑的氛围。 基于当年对彼此的认识,她能判断自己是最早醒来的,但是她目前并没有做好准备再去寻找那些昔日同伴。 疲倦也好,逃避也罢,或者担心二次伤害,理由多如牛毛,她本来以为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世界应该已经将一切遗忘,他们这些旧日的生灵应该能重新得到一个闲云野鹤的好生活。然而这六十年的梦醒来之后,当年自己一手参与的“天倾西北”居然成为了新的起点,带动着这世间每一个生灵走向未知的未来。 他们做了一件比他们预料的更大的大事件,现在全世界都把他们当作英雄、敌寇、传说。 任长生觉得很难过,她不理解事情如何发展到如今这一步的。 “我们只是在思考是否应该斩断天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呢?” 并没有人可以回答任长生的问题。 无论怎么样,任长生醒来之后一无所有,在发现自己和同伴成为了“守夜人”之后更是意识到解救行动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轻松。她更何况一旦贸然展开行动,天地人委员会一定会想方设法再次把他们封印,到时候就是再次要他们吃一遍苦。 任长生只觉心乱如麻,时间于她本来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人类的都市中待久了,和朝生暮死的蜉蝣生活多了,她忽然也意识到生命也有着短促和可贵的一面。 任长生走到自己屋子楼下,并没有上去,只是随处找了个地方坐下,仰头望着天空,喃喃自语:“许多年前,我们得道成仙,你让我们看见了世界的真实。然而如今我们又因此获罪,被困于樊笼之中——你叫我们知晓答案,就是为了让天下因为我们而翻覆动荡吗?” 天幕不语,层叠的阴云隐没了阳光,灰蒙蒙的云层遮蔽了云梦泽,与肉眼不可及之处的九重天仙境。 第六十四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 寻常的周五,天气晴好没有工作,任长生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放修仙教育的相关广告,看着看着就犯困起来。 葛淼提着菜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任长生贴在枕头上浅寐的懒散模样:“老板,今天可是工作日啊,你这么懒散真的好吗?” 任长生睡得迷迷糊糊,翻个身缩成一团,脸几乎贴在沙发靠垫上,嘴里迷迷糊糊答应:“有什么不好的啊?反正我们周末好多时候都不能休息的,要注意休养生息。精力充沛才是修仙最好的帮手……” 葛淼顺着电视看过去,就看到广告里一个目前颇为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在传授修仙经验:“一个好的环境是修仙最好的帮手。” 她有点了然地放下手里的袋子,一股油炸食品的扑鼻芬香忽然就把昏昏欲睡的任长生唤醒了,她扭过身坐起来,开始翻找葛淼买回来的食物:“你买炸鸡了?” 葛淼顺手打掉了任长生已经开始伸入全家桶的罪恶之手:“晚上吃的,不许动。” 任长生有点委屈地瘪瘪嘴,小声嘀咕一句:“明明我才是老板——但是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忽然想到要买炸鸡?” 说起这件事情,葛淼转过头,神情稍微严肃了一些:“老板,你有没有觉得阿狸这两天心事重重的?” “池狸?”任长生想都没有想便摇摇头,重新倒回沙发上,“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心事重重可太正常了,毕竟正处在青春期呢,再加上他本体是犬科,情绪本来就来得快去得快。” “话是这么说,但是最近他实在是太低落了,平时就是有点小不愉快也就蔫一天两天,眼下都一周了他还是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你说,他是不是在学校被欺负了?” “他?”任长生瞪圆了眼睛跟看鬼一样上上下下扫了一遍葛淼。 “哪个小孩想不开欺负三百岁的狐狸啊?” “他们小学里面不是也有妖族小孩嘛?”葛淼坐下来格外认真地跟任长生分析,“小孩子之间的欺负可不是互相打闹推搡那么简单的,孤立、冷暴力、霸凌、背后说坏话,那些看不见的攻击很伤人的。” 任长生似懂非懂地答应了一声。 “池狸的阿娘不在身边,孤身到云梦泽闯荡,虽然说是三百岁,但是其实才刚刚学会化形,换做人类也就是小孩子的年纪。他虽然性格有些淘气,但是到底也知道自己寄人篱下,很多事情可能就压在心里。我们还是要多多关心他的心理健康才是。” “……你在说什么?你是说狐狸精寄人篱下会委屈自己?” “他还是小孩嘛。” 任长生撇撇嘴,也不多说话,只有点无奈地指了指茶几上的全家桶:“所以你特地买了炸鸡和饮料就是为了哄小孩?” “那怎么了?既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不就要相互关心嘛?”葛淼说得理直气壮,“老板你闭嘴乖乖吃肉就好了,你太神经大条了,教育的事情你不要过问。” 池狸照旧是四点半到家的,进门的时候有些蔫趴趴的,声音听起来都仿佛没有什么精神:“我回来了——什么味道啊?” 他抬起头在空气里嗅了嗅,有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探头望向沙发上的任长生:“老板,你接了什么大单子啊?居然买了炸鸡?” 任长生正抱着一本《南华真经》在翻来翻去地读着,顺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你的人类妈咪买的,要问去问她去。” 池狸蹦跳着进了厨房,扯着嗓门粘上去:“葛淼,今天什么日子啊?你怎么想起来买了炸鸡?” 葛淼正在准备炒菜,看到池狸窜进厨房,把炉子上的火关了之后转头带着几分严肃看向它:“池狸,我问你个事情,你如实告诉我好不好?” 池狸一看她那表情心里一阵警铃大作,讪讪地缩回正要偷偷拿炸锁骨的手,小声嘟囔起来:“什么东西这么严肃?我就知道忽然吃这么好肯定没什么好事……” 葛淼有点严肃地问道:“你在学校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任长生坐在外面的办公室里,缓慢地翻了一页,看神态似乎也留了一只耳朵听着外面的动向。 葛淼本也觉得妖族在学校受欺负就是无稽之谈,但是出于谨慎还是想要和池狸聊一聊确认下没有那些叫人担心的情况。然而没想到的是,她这样问了一句之后,后者却忽然瘪着嘴不说话了,甚至一看还有点要掉眼泪的趋势。 别说葛淼,任长生都把书放了下来。 “怎么了?没事没事,先跟我和老板说明白。”葛淼连忙先安慰,递了张纸巾给池狸,看他胡乱擦了擦之后拍拍肩膀,“先别急,有什么事情都跟我们说——凡事都有我和老板呢。” 任长生走上前,看着池狸发红的眼眶,表情有些不解:“你真被人类欺负了?” 池狸擤了一下鼻涕,对任长生翻个白眼:“才不是呢!” “那你这是?” 池狸低下头,神态很是失落:“我只是刚刚看到你们,忽然觉得,即使我们之间是陌生人,甚至都不是同一个种族,但是还是能相互关心的。为什么李子明的爸爸妈妈分明是李子明的骨肉血亲,却不能理解他呢?” 葛淼有些疑惑:“李子明?李子明是谁?” “李子明是我的好朋友,他是我的同桌。他跟葛淼一样,虽然仙骨很弱很弱的,但是是特别好的人类,他会送我零食,还会带我去公园玩,请我吃鸡柳,我书包里的三清至尊卡牌也是李子明送给我的……可惜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见不到了?那个小孩死了?”“老板你怎么说话的啊!” 池狸摇摇头,神态很有些悲伤:“他上周被爸爸妈妈接走了,他们说要把李子明送到仙骨速成培训班——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任长生和葛淼对视了一眼,任长生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朝葛淼嘀咕了一声:“这仙骨天生地养的,这玩意也能速成?” 第六十五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2) “仙骨速成培训班?这玩意怎么速成啊?”方圆听完,也是难以置信,抬起头不知道想了什么,最后连连摇头,“是不是骗子啊?” “我也这么想呢。”任长生抱着胳膊一脸忧虑,他歪着头靠在沙发座位上,“那个王小明好像跟我家孩子玩得不错,要是真是什么骗子机构,我家那小孩也不会置之不理的。” 就在两人陷入思考的时候,粥店的老板施丰红走过来给两人上了一盘冻虾,扭头无意间看见了桌上的传单:“哎呀,这不是那个‘成仙乐’教育中心的广告?” 任长生有点讶异:“红姐,你也知道这个?” “最近谁不知道啊!”施丰红顺势在任长生身边坐下来,眼里都是激动的和期待,“据说效果特别好,比学校里面教的好多了,说包能过筑基期的。” “包过筑基期?”任长生眉头难以置信地挑高,“这玩意怎么包?吕祖再世也包不了的东西,他们哪里来的能耐包修仙的东西?” “人家有人家的办法!你个小孩懂什么呀?”施丰红跟任长生是不客气的,着急地跟她解释起来,“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能有新的方法不也很正常嘛!老板就是太迂腐了,老是相信老一套的东西。” “爱怎么说都可以,我们那个年代可没听过还有仙骨速成班呢。”任长生未置可否地摇摇头。 “又不是只有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去,据说好多白玉京的大家族都把孩子送过去呢!”施丰红言之凿凿,煞有介事地跟方圆和任长生描述起来,“我看那个洞天门的长老不是还给他们做广告嘛!难不成他们也能骗人吗?” 任长生有点疑惑地望向方圆,后者微微摇头:“我也没有听说过。” 施丰红安利无果,颇有些失落:“哎呀,你们都是不愁修炼的,自然不懂我们小老百姓的心酸。能像你们这样生下来就能好好修炼当然好,那我们怎么办?像我家那个臭小子,脑子笨得不行,虽然有点子仙骨,但是到底也就那么回事。可是我们当爹妈的,总不能让他跟我们俩一样卖一辈子粥吧?能有点机会,总希望孩子能活得体面点。” 任长生抱着手臂,想了想,便也认同地点点头:“父母为子女计深远,也能理解。” 能够理解的是父母的良苦用心,和能力所限导致的病急乱投医,而非那在任长生看来就是无稽之谈的“成仙乐”。 “成仙乐?”她辞别方圆,回到办公室重新读着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宣传辞令的广告单,越看眉头越紧,“成仙有什么乐可言?真是搞不懂这些人类!就这个觉悟,居然想要逆天而为,真是冥顽不灵的蟪蛄。” 大约五点半,葛淼带着池狸回来了,一进门她便锁着眉头点点头:“我已经和池狸的老师聊过,那个叫李子明的小孩的确被爸爸妈妈送到成仙乐去了。” 她走到任长生边上坐下,池狸做到她们对面:“我们老师说了,隔壁班也有同学被送走了。任长生,这事情肯定有问题!” 任长生叹了一口气:“怎么可能没有问题?” 葛淼从包里将笔记本和笔拿了出来,左右看了一眼两人:“我先把已经了解到的情况跟你们说明一下吧?” ——“成仙乐”修仙教育文化传承有限公司,成立于二十年前,前身是一个私人辅导班,由洞天门三名低阶弟子创办,他们在意识到自己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真正的修仙者之后毅然决然地放弃了继续向上修仙,而选择转头回到云梦泽寻找商机。 他们看中了当时正在蓬勃繁荣的修仙教育行业,开办了补习班,专门服务想要晋升白玉京的修仙者。这个补习班最初的定位是帮助修仙者应付各个仙门的“入门考核”,针对仙门的入门考试编写对应教材,帮助修仙者更有针对性地进入白玉京。 依靠着极强的实用性和低投入高回报的性价比,这些修仙补习班很快便拥有了广大的市场。三人创业成功,补习班规模越来越大,最终一步步发展到如今的“成仙乐”。 现在“成仙乐”的主要业务范围有三类,第一类就是原本它发家的项目,针对各仙门的入门考核开展押题集训,帮助修仙者考入白玉京;第二类是早教类的修仙项目,针对0-6岁的儿童,根据他们的仙骨和天赋制定专业化的修炼计划;第三类则是针对修炼进度缓慢的孩子推出的“仙骨速成班”,也是所有项目中最受争议的一项。 仙骨速成班,针对“坏学生”和“不听话的孩子”设立的集训班,封闭式管理,据说可以帮助改正怠惰的习惯,加速修炼进程。训练的流程大概是:父母把孩子送到这里,根据考核成绩孩子被编入不同的班级,经过为期一年内容保密的学习后,父母或其他监护人根据效果可以选择继续学习还是重新回到正常的学校接受教育。 根据不少父母的反馈,把孩子送进去接受教育之后,孩子的修炼突飞猛进,从前很多坏习惯也被纠正过来,变得孝顺又勤奋。看起来似乎是一个一本万利的行为习惯纠正机构。 “成仙,是一生的修行,而非一时一刻的所谓投入和回报。”任长生对此从来都是反对。 “但是人类的一生何其短暂,我们所活的不过就是你们看来毫无意义的一个个瞬间而已。这些成仙培训班从人类的角度看的确解决了许多问题。” “但是这种催熟的仙骨有什么用呢?” “那是今后的事情,眼下首先要把这一关闯过去,才能知道有什么用处啊。” 任长生和葛淼之间有着一些根源和立场上的相互不理解,两人也没有过度纠结。 最后任长生转过头,望着坐在对面面色凝重的池狸:“你打算怎么办,赤狐少主?这个李子明是你的朋友,但是他被送到补习班也是他爸爸妈妈的选择。你还要继续管这个事情嘛?” 第六十六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3) ——李子明妈妈去年因病去世,此后他便懈怠了学习和修炼,今年年初的时候,李子明父亲再婚,他的后母是一个没有仙骨的普通人,不过很年轻漂亮,与李子明父亲结婚大约也是贪图李子明父亲那筑基期仙骨的天赋。 而这次将李子明送入“仙骨速成班”的计划,也是那位后母提出,他的生父默许的。据老师说,他们一开始是想为李子明办理退学,被劝阻后才改为休学一年。眼下学校无法联系到父母,也不知道李子明具体去了哪个班,只知道他应该是被送到这个培训的集训营。 为了找到李子明,最快的办法就是打入补习班内部。 “仙骨速成班”报名大厅,一个看外貌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女人靠在椅子上,叉开腿坐着,模样就是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面试老师扶着眼镜有点狐疑地望着任长生,扭头看着一旁笑得有些局促的葛淼:“这是,你家的孩子?” “……前几年修炼方法不得当,就走火入魔了,如今看着自然老成些。”葛淼感觉额头上汗都要滴下来了,不由得讪笑几声,在任长生头顶用力拍了一下,“你给我坐端正点,叉开腿坐着像什么话!” 任长生这才不情不愿地坐直了身体,对着葛淼吼道:“啰啰嗦嗦的烦死了,你不过是我的后妈之一,凭什么管我这么多啊!” 葛淼抽了抽嘴角,望着演到动情的任长生,扭住衣领把她揪起来,压低声音威胁“闭嘴!你要是再不闭嘴,我就把你爸留给你的遗产全部侵吞掉!然后把你扒皮抽筋,拿去给我儿子炼制仙药补身体!” 负责报名的老师左右观察一番,见缝插针递上来一张表格:“要不这样,你们先把这张表格填写一下,这个孩子是不是入魔过?那比较难办啊,纠正起来很困难的,可能要多缴费。你看着这边能承受嘛?” 葛淼低下头翻着价目表,未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大约浅浅看过一遍价目表之后,她转头瞟了一眼任长生,那从高处俯视的目光里分明写满了对她这临场发挥的不满。 任长生眨眨眼睛,给了她一个随意发挥的坏笑。 葛淼张开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默默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老师:“太贵了吧?” “贵?”那人愣了愣。 葛淼仿佛恨铁不成钢地叹息,勾勾手指,示意对方靠过来一点:“她是我丈夫前妻留下来的孩子,要是好孩子也就罢了,偏偏还是这么一个麻烦,我丈夫人好,就是太宠溺这个女儿了,弄得家里人心惶惶,谁都怕她惹出什么事情。” 那老师狐疑地望向葛淼:“您的意思是?” “我们之前也把她送到其他机构去的,但是根本管不住。我跟你们提前打个预防针,这跑出去我们是要问你的责任的——但是反正我也不指望这孩子成才,你们只要有办法让她安安稳稳的不要惹事,剩下我不多过问。你们有没有这种班?” 那老师表情为难起来:“这位夫人啊,我们这里可是洞天门对接的修仙机构,不能体罚这些孩子的,这都是有规定的。” 葛淼瞪了对方一眼:“谁让你打孩子的?你们真的打了她,我先生也跟我过不去啊,我就是跟你们提个醒,顺便说一下我们的需求。这个您能理解吧?” 那老师连连点头:“这是当然,这是当然。” 葛淼听她这样说,才满意地扶了扶自己脑后的盘发,有些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当父母的也有很多无奈委屈没地方说啊,有些孩子生来就是来报恩的,有些生来就是冤孽债。处处都要求父母多有耐心,但是只有当了父母之后才知道,再多辛勤浇灌,朽木也开不出花来。” 说罢,葛淼望着那老师看了一眼,似乎在向她追求某些认同。那戴眼镜的中年人松了一口气,语气反倒是热络了不少:“其实,不瞒您说,不少父母跟您心思都是一样的。这孩子,许多时候天性都是注定的,生下一个不好的孩子,非要父母违背天性从始至终待他如初,这件事情其实很反人性。” “可不是吗?” “但是社会不能接受这种声音,或者这种事情终归不能大张旗鼓地说出来。其实回头想想,人性不就是这样吗?”那老师仿佛和葛淼有了些缘分,她热络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您能早早意识到这种事情,说不定反而是好事。这样以后失望也会变少很多。” 葛淼露出看见知己的笑容:“所以,您能懂我的意思了?” 那位招生的老师连连点头:“能懂能懂,我们这里肯定是把咱们家庭的需求摆在第一位的。等会儿孩子做完了测试,我会把这个特殊情况跟咱们班主任反应一下,到时候他们会提出更加专业的建议,您看这样可以吗?” 任长生被带着往宿舍区走。隔着铁栅栏,她看到了一片绿色的人工操场,两三栋红色的砖楼矗立在操场背后,一如所有最平平无奇的校园一样。然而,围绕着那操场和远处教学楼以及再往后看不见的宿舍区的,是一圈高耸而密密麻麻的带着电流的铁丝网,这围挡也为那温馨的学校场景蒙上一层诡异和荒谬。 葛淼跟在她身边,那招生的老师刻意忽略了任长生,一直积极而愉快地和葛淼交谈,介绍着速成班的日常作息秩序和可能达成的结果。 “您放心好了,从我们这里走出去的孩子,虽然仙骨这个事情不一定每个孩子都有特别明显的进步,但是听话这件事您是不用发愁的。您前夫的女儿到我们这个‘心性矫正小组’一年,我保证她一定可以脱胎换骨,成为一个懂事,知道感恩的好孩子。” 分别的门口终于到了,葛淼有点担忧地望了任长生一眼,最后还是抿着嘴什么都没有说。 倒是任长生情绪盎然地望向那铁栅栏里面的世界,颇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看到的一切,最后才扭过头,敷衍似的跟葛淼摆摆手,便随着老师走进了“仙骨速成班。” 第六十七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4) 在仙骨速成班,所有问题孩子被依照父母的需求分为四个小组。 第一个小组名为“性格优化小组”。是问题最轻的一组,一般分在这个小组的学生,都只是在仙骨修行上遇到了瓶颈,家里家长也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能体罚。这个班的日常作息基本和比较严厉的修仙速成班差不多,主打一个饱和题海战术,的确在短期内可以通过对抗惰性让部分学生收获一些进步。 第二个小组名为“习惯培养小组”。行为较之第一组更加顽劣,大部分孩子确证都患有一定程度性格缺陷,但是一般不会上升到具有攻击性。 第三个小组名为“行为改善小组”。这个小组里面充斥着最典型意义上的坏孩子,年纪从10岁到20岁不等,平时涉及的恶劣行为从打架斗殴到旷课逃学不等,其中有部分孩子的确存在严重的暴力倾向,小组秩序可以说混乱至极。 第四个小组名为“心性矫正小组”。这是最后一组,也是管理最为严格的一句,每一个孩子都是单独看管,宿舍也变成两人间,甚至门都无法自行打开,除了每日三个小时的集体活动几乎看不见同学,回到房间就要被分割开,由所谓“班主任”轮值看守。这里的孩子们或许从犯的错事或者品行的角度并没有第三组那么恶劣,之所以要用这么严苛的方式看管,其原因只有一个。 ——这些孩子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魔气。 任长生也被分到这个小组,她被两名老师带着送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里面有两张简单的床铺,在尽头摆放着两组桌椅,款式都是最为简单的,藏不住任何东西,无论是桌椅还是床铺都被焊死在地上,分毫不能移动,墙角有一个狭窄的半身围挡,里面安装着一台抽水马桶。 两张床并排放置,其中一张床上已经躺着一个仿佛是人形的东西,因为被子太小,一双瘦骨嶙峋的脚从被子最下面露出来,听到门口有动静,那人也没有动,只是无声地拉扯着被子蒙在自己的头上。 任长生刚刚进来,便听到背后咔哒一声,再转头的时候门已经从外面被锁上了。 她伸出手指顺着严丝合缝的门抠了抠,看着门上防弹玻璃造出的小窗,又扭头看着这间不足五平米的几乎什么都没有的小房间,不由得歪了下头:“真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床上那一团小小的骷髅堆似的人形动了动,从被子里发出一声沙哑又沉闷的声音,“你到了这里,还有心情想有没有意思?” “这里是哪里?”任长生坐在对面的床上,抖开被子观察一番,那被子随着风飞出一片雪粒似的白色的尘埃,棉絮早已结团,硬邦邦的仿佛一张厚纸板一样。 那女孩翻了个身,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这里是,人间地狱。” “人间地狱不正是关押妖魔的好地方嘛?”任长生左右看看,语气倒还挺轻松的。 那被子动了动,从里面缓慢地冒出一双大到有些诡异的暗淡的眼镜,颧骨深深凹陷,带着些病态的黄色的皮肤上生出点点褐色的暗纹。她眨眨眼睛,看向任长生,眼光里倒是透出几分孩子才有的不加掩饰的迷茫和天然的贴近。 任长生隔着床铺对她伸出手:“我叫任长生,来这里是为了救人。你呢?” 那大约不过十来岁的女孩总算从床上翻坐起来,讶异地望着任长生,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臂:“你是来救人的?你为了救人自愿来这里的?” 任长生握住对方冰冷的手。 也不知道她这里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个年纪的小孩本来应该有一双肉乎乎的手,但是递过来的那只却仿佛只剩下一层皮撑着骨架子,握起来甚至有些硌人:“嗯,有个孩子拜托我救救他被送到这里的朋友,于是我就想个办法混进来了。” “真牛啊,这个朋友。”那女孩眼睛一亮,随即又失落地低下头:“可惜我没有这样的朋友——我叫蒋函谷,今年15岁。” 小孩子的信任总是来得格外匆促,大约是被任长生这个充满侠气的故事吸引,蒋函谷立即和她热络起来:“那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 任长生摇摇头:“我想去查一下学生的名单,你知道哪里可以看到吗?” “你想要通过查名单,找到那个同学?”蒋函谷有些犹豫地摇摇头,“那你完蛋了,你是不可能通过学生名单找到你想找的人的!” 任长生有些意外:“为什么?” “为了放置我们相互联系上或者出去之后搬救兵,这里的那些大人基本不允许我们相互知道对方的姓名和信息,姓名册都是严格保密的,连班主任也不一定知道。” 蒋函谷仔细想了想,示意任长生到她身边坐下:“这样吧,我可以帮你去找‘少年守夜人’去问问,他们如果也不知道你要找的是谁,那就没有办法了。” 任长生有点瞠目结舌:“少年守夜人?那是什么?” 提起那个怎么看怎么有点诡异的组织,蒋函谷露出高深莫测又有些向往的表情:“少年守夜人是这个地方的老大,就是因为有他们罩着,我们这些普通学生才能有一线生存的希望。他们都是一些已经在这里待了几年甚至十年的老江湖,负责帮我们偷渡货物,帮助一些学生逃跑,还有在关键大事上帮忙掩护。” 任长生有些讶异,心说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展开:“也就是他们是类似地头蛇一样的老大?” “少年守夜人是正义的,什么地头蛇!”蒋函谷有点不高兴地反驳。 任长生见她这个态度,连忙换了个说辞:“我说错了,那你可以帮我去和那些……少年守夜人说说看嘛?我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先把那个孩子找到。” “放心,包在我身上吧。”顿了一会,蒋函谷凑近任长生,讳莫如深地说,“我虽然不能直接带你去见他,但是我可以帮你问他。你懂我的意思吧?” 任长生看着她,上上下下扫了几遍,不明所以又肃然起敬地点点头。 第六十八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5) 少年守夜人,据说是整个仙骨速成班最神秘的地下组织。在这个阴暗压抑的地方,这个组织就像是最后一束代表反抗与自由的光一样,帮助其他学生在这里求生活下去。 据他们自己所言,这些反抗的学生几乎都是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离开,力量又相对比较强的一些极具代表性的“问题学生”。他们崇拜当年推倒天梯反抗九重天的守夜人,故而自诩为他们精神的继承者,致力于保护学生,为他们争取有限的生存空间。 “所以,他们以当年要砸碎天梯的守夜人为榜样,建立了一个秘密的组织。他们都是一些无法离开这里的孩子,也有自愿留下来的——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帮助被迫来到这里的孩子们离开这里,或者帮他们活下去。他们虽然隐姓埋名,甚至相互都不知道彼此是谁,但是我们都知道,只要能够找到他们,他们一定会帮忙的。” “找到他们?”任长生大约是觉察出几分趣味,不由得捏着自己的下巴。 在这个仅有两千多人的小小社会里,居然也应运而生出这样神秘而具有反叛精神的少年群体,甚至听对方的意思,他们还有一套隐藏身份和自我保护的机制,这简直比他们当年胡闹一样的巨大动作要更加严谨复杂。 任长生感到有些神奇:“你说的那个少年守夜人,他们相互都不知道彼此吗?” 蒋函谷摇摇头:“他们不能让那些班主任知道自己是谁。这里的惩罚制度太严苛了,我们都是没人要的,没人会保护我们 任长生有点不解地皱起眉头,感慨一般地摇摇头。 “当时那个同学这都受住了,但是后面他们换了一种办法,最终让他身体受伤,尊严尽失。没过多久,那位学长就……就离开了我们。” “经过那一次悲剧之后,这些少年守夜人行事更加隐秘,谁也不敢暴露身份,毕竟无论怎么样,首要的是一定要活下去,其他的都只能为生存让步。” 任长生本来觉得这次的事情不过是简简单单,但是听了面前的孩子这样讲之后,她不由得严肃了神情。半晌,才感慨万分地摇摇头:“人啊,真是一帮看不懂的蜉蝣……” 蒋函谷大约是没有听到这句话,只是接着说了下去:“每一个少年守夜人只有四五个值得信任的好朋友知道他们是谁。虽然我想要帮你,但是我不可能告诉你他是谁,我不可能把我的朋友推入危险的境地。” 她表情甚为严肃,这样坚韧而果断的神态出现在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的脸上,便显出几分错位的成熟:“所以我可以帮你去问问,但是我不可能告诉你他是谁。” 任长生算是理解了对方的难处,摆摆手:“这样艰难,你们还要想办法传递消息,一定不是很轻松。放心好了,我已经想到办法找到那个不省心的孩子了。” 蒋函谷有点讶异,不由得借着一方狭窄的窗户落下的月光仔仔细细看了任长生:“你确定?” 任长生颇有自信地点点头:“确定确定,我们成年人自然有成年人的办法,你就看好了吧。”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急促的哨声猝然响起,蒋函谷条件反射一样坐起来,才发现任长生一晚上都保持着盘腿坐在床上的打坐姿态,听见铃声之后也不急躁,只是缓缓呼出一口真气,缓慢地睁开眼睛:“早啊。” 她借着微微的天光,才算彻底看清对方的长相,不由得好奇眨眨眼睛,看起来倒是带着几分小孩子的憨态:“你看着好像是比我们大不少——” 忽然,又一阵急促的哨声响起,蒋函谷一个激灵,连忙转头收拾被子:“先不说了,等下我们要集体立正听训话,万一迟到了就要被罚不能吃饭,你也快点收拾起来!” 任长生知道这里不是休息的地方,干脆龟息吐纳打坐以代替睡眠。此刻站起来活动了身体,便跟着忙碌的蒋函谷身后随意擦擦脸:“你说等会立正听训话,就是这个什么班上所有人都会在吧?” 蒋函谷愣了一下:“的确差不多,但是你看不到他的!那些班主任会一直看着我们,不允许我们相互沟通交流,而且都是穿着统一的衣服,就是好朋友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任长生摆摆手,虽然没有细说,看表情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总之,先洗漱吧。” 凌晨五点,速成班的三千名学生已经按照班级和小组分别站好,太阳还未升起,云梦泽以西的磅礴的昆仑山脉仿佛一只随时要碾压过来的巨兽,在天边画出巨大的阴影。学生按照白点依次站好,一个个仿佛一根根笔挺的树桩一般,穿着统一的班主任在这队列之内穿梭。 一个中年的男人走上讲台,扶着黑色的话筒,透过灰蒙蒙的眼镜无声地瞟过面前站得笔直的一排排学生,半晌,露出一个微妙的带着几分讥讽的笑容:“今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你们这些人又浪费了生命里宝贵的一天……” “我依旧要重申我经常说的那句话——你们是一帮几乎无可救药的孩子,连你们的父母也不知道拿你们怎么办才好,你们才会被送到这里,这里是你们最后的机会!虽然你们中很多人非常叛逆,非常无知,但是我还是要一次一次地告诉各位,不要觉得我们在害你们,也不要觉得父母欠你们的。” “你们现在可能不理解,但是你们走出去了,真正迈过这个坎了,你们会回来感谢我们——” 一只手臂从那仿佛复制粘贴似的人堆里高高举了起来,台上正在说话的校长不由得卡了一瞬间。任长生抬着手臂,隔着人群与台上之人远远对视,目光坦然,声音里也透着一股理所应当的爽朗。 “不好意思,我要说话!” 第六十九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6) 并没有人应和,既没有人应允这冒昧而突兀的申请,也没有人呵斥和阻拦这多少有些不礼貌的行为。离任长生最近的一位班主任脸上露出几分讶异的表情,一时间居然也没有阻拦。 这种沉默似乎让任长生颇不耐烦,她把手又向高处举了举,再次提高声量:“我说,我在申请要用你那个话筒说话!请问我可以上台吗?” 中年男人隔着人群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任长生,大约是一时间吃不准这人到底要做什么,便只是维持着成年人那种讳莫如深的沉默,片刻后,他对一旁的另一人嘱咐了几句,随即几位班主任便朝着任长生的方向走过来。 任长生没有放下手,只是顺着几人方向看去,不由得咧开嘴笑了笑,重新看向台上:“什么意思?能不能说话倒是给个准信啊,这是要干嘛?” 站在任长生后面的蒋函谷眼睛几乎都要瞪出来了,慌忙间低下头去,仿佛替别人紧张似的连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眼见着几个班主任朝任长生方向走去,不由得暗骂起来:“那个人,她是不是有病啊!” “校长?我在问你话呢?” 两个班主任忽然打了个照面,不由得一下愣住。 ——在他们中间,刚刚还站在原地的那个学生却不知道何时仙法一般消失踪迹,只留下地上一个白点。 台上的校长也不由得一愣,随即感觉肩膀一沉,只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一只手从自己左边伸向话筒,扯过立麦的瞬间还响起一声短促的尖锐忙音。 那新来的学生就这样把话筒放在嘴边,扶着他的肩膀,像是亲密耳语又像是威胁似的叹息委屈道:“校长,既然我是你的学生,眼下本来应该听你的话才是。但是我现在真的很需要用一下你的话筒,所以你一直不回答弄得我真的很尴尬。” “我这人啊,很在乎规矩的,别让我太为难好吗?” “你,你到底是?” 任长生没有回答,她一手搭在校长的肩上,一手抓着麦克风,喂喂喂几声测试了下音量之后,便提高了声音:“啊,我就长话短说了——你们中有一位同学,有人拜托我来救你的。为了你能不被发现,我就不说出你的名字了。” “我叫任长生,目前被分在第四小组,你的朋友池狸因为看不下去你被爸妈送到这里,所以委托我把你救出去。大概就是这样,如果你想要离开这里的话,请你想方设法告诉我吧。” 说罢,任长生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将话筒重新放回架子上,在松开校长的一瞬间,两条捆仙锁分别从左右绕过她的肩膀,将她手臂牢牢锁在中间。 任长生倒也没有怎么挣扎,只是晃了晃胳膊,便跟随着两个班主任离开了演讲台,被拉扯着向一个陌生的方向走去,在与蒋函谷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任长生瞟到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恐神色。 ——嗯,看起来这些人可能要把自己关到小黑屋去了。 虽然说起来颇有些地狱,但是活埋幽闭姑且算任长生老本行,在柜子里被辖制一晚倒也没有什么感觉,她唯独有些疑惑的是,自己这样大闹一番,这学校里面居然还是依照一般学生那样对待她,既没有着急把她送出去,也没有更多苛责惩罚。 被关了一晚上的任长生甩了甩胳膊,跟在班主任身后打量着对方的背影。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神态很漠然,也不多说话,只是看见任长生的时候眼里总是抑制不住流淌出鄙夷与乏味的情绪。 “你们不把我送回家去?”任长生盯着对方看了半天,最终没忍住,出言试探了一句。 “你不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学生,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这点事情都要请家长来,你们的父母怎么会放心把你们交到我们手里呢?” 班主任公事公办地回答了一句,任长生干净整洁的外表和看起来与昨天毫无区别的精神状态似乎让她生出几分不满:“看起来,这一晚上管着对你来说不疼不痒的?那你要不要试着再关几天?” 任长生歪了歪头:“规则上,你们不是订好了惩罚一个晚上吗?” 那人笑了起来,神态里透着几分恶意:“谁跟你说这里所有东西都是有规矩的,对付你们这些没有规矩的坏学生,惩罚多少当然都是我们说了算的。这些惩罚的目的不是和你讲公平,是为了让你吸取教训,从此改过自新。”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听到任长生生出几分烦躁。 “我做错了什么,就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难不成因为这个惩罚不够让我痛苦,你们就要私自修改对我的责罚吗?” 班主任终于不耐烦地转过头,她嫌弃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过任长生:“难怪你年纪这么大还要被送过来接受二次教育,真是说不通——这里是纠正你们的地方,你们这些人也配谈什么公平正义?我跟你强调一遍,这里是受教育的地方,不是跟你讲公平的地方。” “你最好先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否则后面有的是苦头让你受着呢!” 班主任说罢,扭头继续往前带路。 任长生并没有出言反驳,只是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用相对平缓的吐纳呼吸一点点消解压抑自己心里萌芽地杀意。她很喜欢规则,那些朝生暮死的人类用心写下的恒常有效的律法规定都是近乎精巧的易碎艺术品。 “如果规则无效的话,那么人类到底还有什么可贵呢?”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跟在那个人背后缓慢地走着, 宿舍的门再一次被打开,蒋函谷坐在床上,在看见她进来的一瞬间猛得抬起头,两颗水葡萄似的发亮的黑眼睛里盛满了惊喜和雀跃,在班主任再次关上门的时候,她压抑不住地跳过来,在任长生边上坐下:“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 第七十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7) 任长生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大事,然而蒋函谷仿佛嫌弃只是坐过来还不够一样,望着她好一会,最后控制不住一样扑上来,双手从腰间用力地抱住:“你实在是太厉害了!太勇敢了!” 这一扑弄得任长生有些受宠若惊。 在工作室的时候,别说池狸那没良心的狐狸,就是葛淼也逐渐习惯了任长生主t拉仇恨的属性,偶尔还会拿来利用下,许久不曾被人如此热烈地表扬过,忽然被这么热烈地赞美着,一时间难免有些飘飘然。 任长生伸出手略带几分慈祥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脑勺,语气矜持里透出几分傲娇:“还好还好,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欲成大事,怎么能连这点苦都不乐意吃呢?” “你被关了一晚上小黑屋,是不是很害怕?”蒋函谷松开任长生,透过探视的窗口观察一番后,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袋的曲奇饼干,“诺,你先吃这个垫垫肚子。” 任长生有点意外,倒也没有拒绝,打开之后分了一个角给蒋函谷,不由得好奇问道:“这个饼干是从哪里买的?我没看到这边有小卖铺啊?” 蒋函谷神秘地一笑,抿着嘴对任长生眨眨眼睛:“秘密,明天你就知道啦。” 第二天任长生照常去出早操,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那莫名其妙的一出闹得很是戏剧化,她总觉得身上无时无刻不粘着各种视线,一种诡异的躁动在一方狭窄的空间里暗中酝酿,虽然依旧是一个沉闷的一如既往的清晨,但是总觉得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任长生做惯了投入水中的那颗石子,倒不怎么受影响,听完训话了就乖乖做操,解散后便去上课,俨然一副正常学生的模样。 晚上九点半的时候,依照小组顺序去洗漱睡觉,这个时间段也是班主任换班的时间,蒋函谷观察了一番之后,便示意任长生跟她过去。 两人顺着墙角矮身走了好一阵子,就在任长生觉得前面没有路的时候,蒋函谷推开已经落灰的垃圾车,垃圾车背后赫然藏着一扇被取下玻璃的地下室的窗户。 蒋函谷顺着窗户滑进去,从里面探出头:“你快进来!” 任长生左右看看无人,将垃圾车拉到脚边,顺着缝隙滑入那扇狭窄的窗户。 这是一处不知道废弃多久的半地下室结构的仓库,里面并没有灯,只能影影绰绰看到几条人影沉在暗处。蒋函谷对着暗处的某人点点头:“老大,我把她带过来了。” 坐在地上的某个人缓缓站起身,从暗处逐渐走到透出些许微光的窗口下方,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男孩,消瘦高大,看起来仿佛一棵枯树一般:“饼干,好吃吗?” 任长生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人,只见他眼窝深遂,鼻梁高挺,颧骨因为消瘦格外突出,一对没有眼白的眼睛映照着惨白的月光,鎏金色的瞳仁在接触到光的一瞬间收缩成一条细长的线:“你是,魔族?” “是人和魔族的混血。”那个少年走近任长生,鼻翼微微动了动,“人族、妖族、魔族、还有那些讨人厌的修仙者,你身上的味道倒是很杂乱。” “既然是魔族,那便不可能修仙,你又怎么会被送到这里来?” 提起这件事情,那少年目光微微动了动,本能躲开了视线,片刻后才重新抬起头:“许多事情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还是先聊聊你的事情吧。” 那魔族少年转过头,示意任长生在一处旧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另一侧,蒋函谷和另外一个男孩交换了一下眼神,趴在那透风的窗口处开始望风。 “我们魔族没有姓氏,我于东岳泰山化形,父亲给我起了个名字,叫朱魇。” 朱魇递过来一块饼干,姿态倒不像是小孩子分零食,反倒是更像帮派开会递烟:“你说你受人所托才来到这里,目的是为了救一个叫池狸的孩子的朋友?” 任长生接过饼干,点点头:“没错,他是被父母送进来的。他难不成先联系上你了?” 朱魇对着身后的小弟点点头,对方拿上来一个零钱包大小的包袱:“他的确联系上我了,但是跟你想的情况应该完全不一样。” 任长生有些疑惑地接过包袱,拉开拉链却不由得愣住了。 打开包袱的瞬间,里面叠成四方的纸片如同弹跳的蝴蝶一样纷纷扬扬地飞出来,顷刻便洒落在任长生地膝盖和脚边:“这是……” “这是希望通过少年守夜人找到你的同学寄过来的纸条,一共有两百多张。”朱魇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看向任长生,“他们每个人都坚称自己有一个叫池狸的朋友,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你是来救他的。” 任长生打开了落在最上面的一张纸,又从脚边捞起另外一张,再从包里翻出一张半大的纸片,每一张上面都写了自己的信息,每一张上门都声称自己是池狸的朋友:“不对,这些人的名字都是错的,我要找的不是他们!” 朱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任长生在纸条中一张又一张翻找着。 窗外月光幽暗,地下室里几乎不可见物,任长生在那纸片堆成的海里一片又一片地翻着,就听到身边传来一个悠悠的声音:“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叫少年守夜人?” 任长生忙中给了对方一眼,却并没有接话。 朱魇继续说了下去:“我小时候,曾经听母亲说起守夜人的故事,母亲告诉我,守夜人看到了仙魔人不分,世界混乱杂居带来的祸患,才会想要推倒天梯,肃清三界秩序——他们是真正的勇士。如今我沦落被困在这里,越发觉得他们这样的人真的很伟大——我出不去,我也救不了太多人,但是我觉得你不一样。” “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力量,你能做的远比我更多。” 任长生愣了愣,扭过头望向那个少年,就看他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急切,抓起手边的一拳纸团用力在任长生面前晃了晃:“你说你找的不是他们,但是他们一直等着的不就是你吗?” 第七十一章 奔向自由乃是人之天性(8) ——这里根本不是帮助孩子更好生活的地方,也不是救人的地方,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坟墓!想要从这里离开,要不然就割舍自己的性格,要不然就放弃自己的生命。 ——我们虽然帮了很多同学逃出去,但是只要那些大人还在源源不断把孩子送进来在,只要外面那些人不知道这里的真相,这个地方就不可能真的被铲除! ——我是被关押在这里最久的人,我一直以来都有一个夙愿。我想要像那些守夜人砸断天梯一样把这里的秩序砸断!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是如何折磨被送到这里的孩子的!我要扯下他们的遮羞布,让他们看明白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任长生躺在床上,朱魇那些激动的话语在她耳边依旧时时刻刻地回响着。 蒋函谷翻了个身,从被子里冒出一对大眼睛望着任长生:“你也睡不着吗?” 任长生靠在自己的胳膊上,含糊着答应了一声。 “我听得好激动啊,你说,我们不会真的能够让大家都逃出这里吧?” 任长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倒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着调侃道:“哎呀,这世事真是难料啊。我本来只是接了个委托要帮人家把朋友救出来,怎么这会儿糊里糊涂地居然要参加一个‘天倾西北’青春版了呢?” 蒋函谷缩在被子里,那床有些短促的被子无法完整裹住她的身体,睡觉姿势只能有些局促地斜躺着:“朱魇是我们中最厉害的,他之前就说一直很想成为守夜人,他也是这个少年守夜人的创始人。是不是特别牛?” 任长生无声地勾了下嘴角,神态带上几分唏嘘:“守夜人有什么好的?眼下不是都说,守夜人是要斩断天梯,带来劫难的坏人吗?” “守夜人不是坏人,他们是很厉害的好人,后来白玉京那些混蛋把他们封印在世界上各处了。之前朱魇说,如果有机会逃出这里,他就要去寻找那些人的踪迹,然后把他们救出来。” 任长生扭过头,望着蒋函谷明亮里透着向往的双眼:“朱魇说,朱魇说。那你呢,你有想过假如能从这里出去,你要干什么?” “我?”蒋函谷眯眼笑了笑,脸上浮起一片绯红,“我想跟着他混!他说去救那些守夜人,那我们就跟他一起去呗。反正这个家谁爱回谁回吧,我是不回了。” 任长生望着她带几分羞怯,又透出几分向往的脸,也不接着方才的话说下去,只是忽然有点神神叨叨地拖长了声音:“其实,我能感觉你身上仙骨资质不差。如果能从这里出去,如果能好好修炼,你说不定真的能有一番造化呢。” “造化?造化是什么东西?” “成仙,如今世道,造化就是成仙的可能。你这仙骨,好好打磨打磨,最后虽然难以飞升大成,但是混个金丹期、甚至元婴期都不是空谈。舍弃这可能,却跟随一个魔族做一件东奔西走的不确定的事情,你这不是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么?” 蒋函谷愣了愣,猛然从床上坐起来,神态里忽然浮现出几分怒意:“我以为,你和那些大人不一样!什么仙不仙,魔不魔!我可不在乎这仙骨,这破东西,就是因为有它,我才被爸妈送到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眼下你还叫我修仙?” 这一番怒意显然也出乎任长生预料,她本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睡意一下就被惊醒过来,眼睛都瞪大了不少:“你这孩子——嘘,小声点,不要激动。” “我本来以为,你跟他们都不一样,现在看起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是不是看不起朱魇?你觉得他是魔族,所以我们就是跟随他也不会有好日子!你这是偏见!你,你跟那些无耻的大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哎呀,我就说一句,我就又无耻了……”任长生百口莫辩,颇有些烦躁。 她最近总和葛淼说话,葛淼虽然也是人类,但是理解力到底比较高,遇事情又冷静,所以即使偶尔有分歧,后来也都能囫囵吞地解决了。大约是这种高效又融洽的交流太习以为常,弄得任长生自觉在与人交流上已经到了新的境界。 今天遇上蒋函谷忽然发难,她才头疼地发现人还是那波人,她还是那个她,相互之间理解起来仿佛隔着一层厚障壁:“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还能是什么意思?你都说这个话了!” 任长生看她连珠炮似的,连忙打断:“你知道什么叫修魔吗?” 蒋函谷一愣,却没了声音。 “既然有修仙,反之定有修魔,人体弱而心智,故修仙者云云,而修魔者寥寥。反之诸如夔熊兕虎之类妖族,身体强健而心性不稳,则适宜修魔道而非仙道。” “朱魇乃是先天修魔之体,需要以烈日霜冻淬炼自身,强健体魄,需与虎豹豺狼相互搏斗,激发杀气。而你生来是修仙的,身体修行需要合阴阳而应四季,心智开悟则更要通古今而思未来。你们只有以不同方式修行才能各自激发身体的潜能,你若是跟着他,说是要逆天改命,实际上就是自我埋没。” 蒋函谷眨眨眼睛,脸上透出几分迟钝的疑惑,眼睛里透着一股发愣晃神的呆滞。 任长生顿了一会,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手:“儒家知不知道啊?那个孔子,不是说了吗?有教无类!你跟朱魇是不同的孩子,你们需要的教学方法不一样!这样懂不懂啦?他们这样把你们这么教是教不出结果的,你盲目跟着朱魇跑也不是什么好事。” “每个人啊,其实都有自己适应的教学方法,对口了才能激发出潜能。就这个道理嘛。” 这下蒋函谷倒是高兴起来了:“你早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嘛。这么说起来那个孔子,说得不是挺有道理的嘛,跟这些畜生不一样。” 任长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笑了笑,也不解释更多,只是坐在床边看着蒋函谷碎碎叨叨讲起了自己原来在学校的事情。 第七十二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9) 今天上午是所谓修仙通识课程,一个教室里挤挤挨挨地坐了约莫六十个学生,任长生翻了翻桌上的课程的读本,与池狸每天要学习的大约是同一套教材,都是天地人委员会委托洞天门通识课程研究课题组编写的。 在白玉京十二仙门中,乍一看去,洞天门似乎和纯阳教没有区别,都是其中最为显赫的名门正宗,然而纠其细节,这两个仙门之间却也存在着微妙的差别。 纯阳教为白玉京正统根基,其间人才济济,其中修士多为天赋异禀的奇才,修炼方式人各不相同,几乎都依靠天生地养,行踪不定独来独往。而洞天门虽然在弟子天赋上略逊于此,但是门规讲究勤学苦练,个中弟子多有匡扶正义济世救民的志向,故而在民间多有建树。 与纯阳教那些各行其是的天才相比,洞天门显然更能理解普通人的立场,在任长生曾经的年代,洞天门是普通人和仙门之间的纽带,只有他们可以理解普通人对修仙的渴望,只有他们可以理解那些试图靠同一种方式获得相似的成功的人的心愿。 这种理解曾经是难得的天赋。然而在经年累月的蹉跎后,它如今似乎和其他任何仙门一样,走向了任长生看不懂的方向。 任长生翻了翻课本,抬起头想要活动一下脖子。 忽然,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来,她面前的桌角摆钉着一台电子钟,在显示时间的电子屏下方,那个显示为0的页面忽然跳了一下,变为了刺眼的红色,数字停在-1上面。 这莫名其妙的发展让任长生有些准备不及时,她有点愣神地望着旁边的电子屏幕,周遭所有学生都埋着头,并没有人解答任长生显而易见的疑惑。 班主任缓缓地走上前,在任长生面前停下:“你刚刚抬头了吧?” 任长生再次抬起头,在计数器上,那鲜红的数字变为了“-2”,她皱了皱眉望向那个班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人不能抬头?”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自习课,你知道自习课是什么意思吗?” 任长生站了起来,随着她站起来的动静,桌上的分数便从负二跳到负五:“自习?我当然知道自习是什么意思,既然是自习,那我现在就是看起来,跑出去,我在外面跑,你也管不着我。既然是我自己选择学习的方式,那你告诉我,我桌上这是什么鬼东西?” “你们这些学生,生来就沾染了魔气,一般的孩子乖乖的,不需要怎么管都知道怎么学习,你们不一样,对付你们就得用更加严格的规矩。在这里上自习课,抬头扣一分,站起来扣三分,无申请离开教室扣十分,扣满二十分小黑屋一小时惩罚。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既然有规则,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为什么没有提前告知?” “谁跟你讲规则了,这里是学校,是教育人的地方。”那人上上下下嫌弃地扫过任长生,“规则不知道怪我还是怪你?你以为这个世界会告诉你规则吗?” 任长生语塞地沉默了一会,最终默默坐了下来。 那班主任在她周围晃了一圈,又悠悠然地抛下一句:“你不是喜欢规则吗?你不是喜欢讲道理吗?我告诉你,这里有的是道理可以讲。” 在“不能抬头”的自习课结束后,紧接着就是连续三小时的修仙基础课程。与那些光鲜亮丽的成果形成鲜明反差的是,这里的教学质量并不好,或者甚至可以说,相当糟糕。 上午一共有一名老师来授课,看不出年纪,只能大概确认仿佛应当四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走进来的时候昂首挺胸的。 任长生扫了一眼便知道这人虽然身上有着微薄的仙气,但是究其资质,怕是连筑基期也难突破。不过这两人虽然能力弱,名头却很是响亮,打开ppt第一页就写了一排密密麻麻的荣誉,其中大多数是任长生不理解的东西,诸如“洞天门飞升阶培训班荣誉学院”“白玉京人类教育行为研究专业客座教授”。 老师衣着十分得体,但是教学却很混乱,在短短半个时辰的课堂上,他一会讲吐纳的方法,一会又跳到打坐的体态,中间甚至混杂了一些修仙历史沿革,最终大约是讲累了,他扶着讲台休息了一会,肚子微微突起,用小而细的眼睛扫过下面一排排无声无息的学生。 “你们还是要庆幸,还有这个地方愿意救你们啊!不然你们这些人怎么办呢?现在的社会,有仙骨的孩子越来越多,竞争压力越来越大,就是进了白玉京,哪怕进了洞天门纯阳教也不是万事大吉,你们要怎么办啊?” 说罢,他仿佛很替人忧虑似的摇摇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继续敲了敲黑板,指着上面看起来倒是非常工整的板书:“来,继续看黑板,我们往下一个话题说啊。” 接下来几天的生活照旧是乏味的,不知不觉,任长生在这个学校体验的第一个星期就这样结束了,除了第一天的意外,任长生整体倒也没有惹出什么大事来,日子照旧了就这么随意地过着,她吃过的苦不少,这种针对普通人的惩罚实在是不痛不痒。 周日下午是家长开放时间,部分家长来探望的学生会在班主任的陪同下跟自己的家长见面。 见面的地点在铁栅栏内外的交界处,一栋外墙为红色的小楼里面,平时那地方总是锁着门,今天任长生才知道那个有些突兀的建筑是做什么的。 队伍很长,约莫几百名学生拖拽出蜿蜒的队伍,任长生运气还算好,拍在第六组,只等待了一个小时便被带着进入红楼。当她隔着铁栅栏看到葛淼带着池狸站在围栏外面等她的时候,不由得一阵恍惚,总觉得有种自己犯了错误之后可怜的妻子携幼子来给自己送饭的错觉。 超龄学生晃晃脑袋,把那张不着调的妄想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走上前对着葛淼摆摆手:“哟,小妈,又背着我那个无良老爹来看我啦?” 第七十三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0) 池狸左右看了一圈,趁着刚刚见面的瞬间有些心急地低声问了一句:“老板,你都进去一周了,到底有没有找到李子明啊?” 任长生有点微妙地哈哈干笑了一声,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挠了挠,小声跟他嘀咕了一句:“你别说了,这里有监控呢。”便匆忙装作无事发生一样两边坐下来。 背后几个班主任来回维持着秩序,隔壁一个妈妈和女儿嘶吼着在桌上相互磕头,一边喊着“我求求你带我回家吧”,另一边喊着“妈求求你再坚持坚持,坚持坚持就好了”。 池狸看得心里发毛,拽着葛淼的手越发收紧:“这到底什么鬼地方啊?” 任长生左右看了看,含糊道:“这里就是这样的……”她还没说完,就听到背后几声咳嗽,班主任的目光从墙边凝望过来,似乎时时关注着这里的动向。 眼下并非什么说话的好机会,任长生不由得撇撇嘴,好在周围一片哭喊,有些是孩子在哭,有些是家长在哭,有些是抱在一块哭,在一团混乱中虽然那些班主任依旧在仔细看着,却多少还是受了影响,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葛淼还在左右看着各种触目惊心的场景,却感觉手腕一凉,低头才发现任长生的手指顺着手腕覆过,反握住她的手腕,食指指间顶在她经络上。 “帮我联系管随风他们。” 一个声音从葛淼自己的脑海中传来,就仿佛是她自己心里发出的一样,葛淼不由得微微瞪大眼睛,就看见对面的任长生微微对她点点头,示意不要叫人发现。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学校,这里也救不了任何学生,这些孩子在这里像是牲口一样,得不到任何尊重,也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们,他们在这里也不可能真的修仙成功。所以……” 葛淼听着脑海中带着几分飘渺的声音,不由得跟着嘀咕了一句:“所以?” “所以我决定帮他们所有人,我要让外面所有人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话听得葛淼一阵心惊肉跳,她沉默了好几秒,眼睛望着任长生,缓缓摇摇头:“怎么做?这个事,很复杂。” “这里有人有计划,加上我的能耐,只要能够让管理局参与进来,这件事情肯定可以在媒体上发酵起来的。”任长生的声音里透着些笃定。 葛淼沉默了很久。 大约是焦躁于她突如其来的沉默,任长生的手指紧了紧,在葛淼脑海里的话语更加急切了一些:“这里很多小孩子都要死了!他们不仅仅是体罚这么简单,他们是试图摧毁这些孩子的意志,他们是真正要扼杀他们的可能。帮我联系他们,拜托了。” 葛淼脸上短暂浮现起一种欲言又止混杂着无奈的神态:“你真的觉得?” “当然啊!我知道,我知道这些孩子的父母总归有自己的自私之处,但是他们是人吧?他们既然走在外面,就证明他们不敢杀人吧?” “他们不敢杀人,也害怕死亡,又怎么敢让自己的孩子被人杀?” 葛淼哽了一会,许久缓缓地下意识摇摇头,却没有继续说些别的话,只是点点头:“我去帮你做吧,我去帮你做吧。” 速成班所在的走廊从来都很干净,并没有空调,甚至没有电扇,桌椅都被焊死钉在地上。班主任进来的时候总是会带着一两件法器。 这里秩序不差,甚至比一般学校更加沉默和整肃。每个人桌子上都有着一台电子钟,电子钟下方的分数牌会随时随地根据行为增加减少分数,减少分数的条目很多,增加的很少。如果扣到零分以下就会变为红色,累积起来会有惩罚。 有些惩罚是私密进行的,有些则在众目睽睽下执行。 这些惩罚并没有固定而恒定的数量,比起惩罚更像是一种逼供,其根本目的并不在于树立某种规则,而在于把那个需要接受惩罚的人逼疯。 “那个少年守夜人就是这么死的,被电了以后他就失禁了。那些班主任叫我们看,逼着我们看,他们说只要我们敢犯,下一个被示众的就是我们……”蒋函谷嘀咕了一声,仿佛感到无限的恐怖一般抱紧了胳膊。 “他是朱魇的兄弟,我们怕他太伤心,都不怎么提起那个同学。” 伴随着“天倾西北”青春版的计划越发靠近,蒋函谷从最初的兴奋逐渐变得越来越恐惧,她经常半夜惊醒,然后坐在床上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任长生坐起来的时候觉得有点无奈,她刚想开口说“这才多大的事情”,但是转念一想,葛淼似乎也经常被许多细碎的琐事困住,恐惧而惶惑,踟蹰而犹疑。 大抵这就是人的本性吧。 任长生只能这么确认着。 蒋函谷扶着自己的脸颊,她长得很清秀,如果不是这样可怜的处境,她大概是很喜欢打扮自己的,就这么扶着那凹陷的脸颊好一阵子沉默后,她抬头看着任长生睁开的眼睛:“姐姐啊,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好不好?” 任长生眨眨眼,有些困乏:“你说吧。” “要是咱们被抓到,你就把我从楼上推下去吧——我不想被当众惩罚,我不想那样。” 她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就好像是藏在林中一只只能引颈就戮的孱弱小鹿一般,瑟缩恐惧而充满紧张:“我之前看过一本书,里面说我们要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个世界,也要干干净净地走……我不想跟那个同学一样,我不想。” 任长生翻个身面对她,有些无奈地打了个哈切:“别瞎想。” “肯定会成功的。管理局已经联系上了,说不定条狼氏都会被惊动,到时候只要媒体把这里的一切都曝光出来,所有人就会知道这里的真面目了。” 她抬起头,有点惊慌地望着任长生:“你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即使做错了,失败了又怎么样?已经最差了,每一步都在往上走。” 蒋函谷晃着身体,接着一点点微茫的月光看着任长生,许久,短促地嘀咕:“……真的吗?” 第七十四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1) 月黑风高的夜晚,朱魇转过头,就看到任长生从围栏翻上来,拍了拍两手的灰尘:“蒋函谷会帮我争取时间,但是巡夜的班主任不好对付,我们速战速决。” 朱魇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手机,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wIFI,稍加操作之后,葛淼带着几分担忧和踟蹰的脸便出现在狭窄的屏幕上。 “老板,我真的觉得这事情不是很好,你们要不要再考虑看看?” 葛淼从来都是当惯了好学生的,平日里最是听话懂事,听说了任长生打算在学校里搞点大新闻,就是知道这些补习班真实的做派,她的第一反应也是先阻止看看有没有更加稳妥的办法。 任长生可没有那种低调而可靠的好脾气,自从她打算帮这些“少年守夜人”之后,她就唯恐事情闹得不够热烈,甚至恨不得手把手教他们怎么把事情闹得再大一些。 任长生对葛淼摆摆手,表情都带上些不耐烦:“这孩子都死了老些个了,你还想啥啊?你就是做什么都犹犹豫豫的,才会在遇到我之前老被人欺负——你到底帮不帮我和阿狸了?” 葛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帮,帮,我要是再不帮你点,最后事情越发不能收场了。” 任长生和朱魇对坐下来,朱魇从怀里掏出一个细小的手电筒,神情颇为认真严肃地从怀里抖出一张纸:“目前我的计划是这样的,下周日家长开放日的时候,我要劫持校长,然后等到管理官来了之后,我就把他们做的事情都用喇叭喊出来,然后直到他们解决都不放了那个老秃驴,等到管理官把其他学生都放走,我再把老秃子给放了!你们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小小的魔族说完,颇有些意气风发地点点头,自信地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任长生,那一点点信心伴随着两张欲言又止的脸逐渐变得气馁:“……你们俩什么表情呀,这么做不行吗?” “倒不是行不行的,这个我一下子也说不准。”葛淼从屏幕里看向任长生的方向,望着对方抱着胳膊复杂的表情,“老板要不你先说说呢,毕竟这种事情你比较有经验。” “嗯……”任长生成熟又严肃地抵着下巴思考了许久,最后似乎忽然想起来什么,眼睛猛得亮起来,随即开口道,“那你要不要试着把那个老校长四肢砍了?只是给他捆起来,会不会威慑力不太够?” 朱魇眼前一亮,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没有人让你有经验到那种地方去!”葛淼连忙叫停了这个话题。 伴随着两人瞬间都颓然不少的表情,葛淼发自内心地升起心累的疲倦,她看看两人,最后无奈地开口解释:“我先问你们啊,你们既然要把事情闹大,让更多人知道这个补习班的真相,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们怎么在把事情闹大的同时不让别人误以为你们是应当被如此管束的?” 任长生和朱魇对视了一眼,把葛淼的屏幕摆正,两张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迷茫中透着几分清澈的表情:“什么意思?” “你们想要搞事情,想要通过弄出一些超越常规的方式让别人注意到你们的处境,这个当然可以,但是在你们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你们的所有行文不也是被人看着的吗?你们挟持校长也好,甚至弄出巨大的混乱也好,在别有用心或者泯顽不灵的人眼里,不就是你们顽劣不堪需要管教的证据吗?” “举个例子,朱魇同学,假如你真的挟持了校长,但是他反过来利用这件事情作为作证,恰好证明了你是一个危险的不安定分子,你是一个会挟持校长威胁社会的家伙。这不是反而证明了你们的确需要比一般学生更加严格的管教吗?” 朱魇愣了好一会,最后一拳拍在地上:“放屁!要不是他们,我们怎么可能沦落到只能依靠拳头来解决问题!我不想好好生活吗?闲得无聊了我真是!” 葛淼隔着屏幕叹了一口气:“看,这就是问题关键所在,他们是规则的制定者,而你们想要破局只能成为规则的破坏者。但是破坏规则的人如何能够把握住这个破坏行为的分寸,从而向更多人传递出‘这个规则是错误的’概念,而不被误会,需要很多很多的思考和努力。” 任长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着一旁还是一脸不解的朱魇解释:“阿淼的意思是,这个地方就是为了管理‘不良学生’设置的,那如果我们把校长绑了,就坐实了我们确实是‘不良学生’,那那些无聊的大人就根本不会听我们的解释,只会觉得坏学生罪有应得。” 朱魇咬牙切齿地切了一声,倒也没有反驳,好一会,表情冷静下来,却透出了几分委屈:“那你们说到底要怎么办?” 任长生愣了愣,扭头看向屏幕那头的葛淼,试探性地开口:“其实,我昨天彻夜未眠,躺在床上想出来三种方案……” 葛淼不动声色地瞟过去:“不可以闹出人命。” “其实,我昨天晚上彻夜未眠,躺在床上想出了一种方案……” “暗杀和虐待也不可以!老板你最好开口之前先确保这个方法合法合规,符合全年龄标准并且对社会影响积极。” 任长生百无聊赖,有些气馁地撇撇嘴:“那我没方案了。” 朱魇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自己还是个孩子的年纪,碰到这种事情难免有些彷徨不知所措:“那你们倒是想想办法啊!这事情总不能这么算了吧?” 葛淼看着他为难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想起池狸,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别急别急,我来想想看——我虽然自己没有搞过什么大事,但是校园活动我组织过不少,如果只是为了把信息传递出去,那么最好就是能突然地搞一个声势浩大的活动,这样符合社会基本道德,又能把自己的声音传递出来。” 任长生扭过头:“比如?” “比如,把他们做的坏事做个ppt,然后公放?” 第七十五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2) 两厢对视,短暂的沉默后任长生抽了抽嘴角:“做个ppt公放?你怎么不先整理个台账,写个通报,做个ppt,最后再自动生成一个汇报演示视频?” 葛淼被说得略有些尴尬,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心虚道:“我,我确实没有什么搞事情的经验啊,是老板你非要我说的,我说了你又不满意。” “倒也不是不满意……但是这个未免太乖了吧?” 说到这里,葛淼反而得了些道理,不由得反驳起来:“乖怎么了?这些孩子的诉求是告知,求一个公道,又不是真的要把天梯给撞断,这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他们循规蹈矩的,别人一看就觉得他们无辜,他们是受害者,他们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还在想着遵循程序正义,这样才会有更多人站在他们这一边啊!” 任长生有点无奈,抱着胳膊表情带着几分不解:“话虽然如此,但是你这个也太常规了吧?再说了就算我们真的选了这个方案,那我们去哪里找放ppt的地方?” “这……” “虽然校长讲话可能会用到大屏幕,但是就是把资料换了,展示几分钟他们把电一拔不就完了吗?这样都不一定能传出学校,还有什么意义啊?” 葛淼有些被问住了,不由得挠挠头,语气迟缓不少:“要不然,我试着做了放在网上?” “——或许,这真的是一个办法?” 一旁沉默许久的朱魇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茅塞顿开的兴奋:“把他们做的坏事做成ppt,这个方法说不定真的可以耶!” 葛淼被他打断,一时间有些疑惑:“是放在网上吗?但是其实不确定性很强哎……” “不是,就是周日的时候,我们可以把ppt打在天空上,让所有人都看到!” 葛淼这边还在疑惑,那边任长生倒是恍然大悟地张开嘴,似乎已经明白了对方的计划:“你是想用魔焰浮空写字?” 葛淼对修仙本来就了解不多,对于更加神秘的魔族那更是几乎只剩下一知半解的刻板印象,听了这话也不明所以的:“什么意思?是魔族的秘法吗?” 任长生伸出手,手上捻了个诀,便见得一团微茫的弱光在掌心如同流溢而出的水波一般圈圈地漾开:“你看,这是修仙者仙气实体化之后的模样,是不是像水一样?” 葛淼有点好奇地凑近了些,看着任长生手心里亮晶晶的仿佛泉眼汩汩冒出的流光溢彩:“真的,好像是会发光的水。” “上善若水嘛,水利万物而不争,修仙就要把自己修到这个境界才算入门。” 任长生翻过手,那幻梦似的微茫的仙气便随着覆手的动作消息不见:“但是修魔就不一样了,魔气实体化以后是这样的。” 任长生再次翻过手来,掌心猛然冒出来一团暗紫色的幽暗火焰:“看,这就是魔气实体化之后的模样。” 葛淼还在那边感慨魔焰的邪气与妖艳,倒是朱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有人可能既修仙又修魔?”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真的是被白玉京这帮半吊子教坏了。”提起这种事情的时候,任长生总是习惯性地摆出老人家的状态。 她讳莫如深地望了一眼朱魇:“你以为,修魔修仙是水火不容的?” “难道不是么?”朱魇有些意外,“我原来也在洞天门待过一段时间,他们当时就说水火不相容,修魔修仙只能选一条路。” “哎,所以你看看,一个好的老师多么重要啊。”任长生手指翻过去,只见魔焰浮动在暗色的仙气之上,两者和谐地共生,仿佛生来便是一体。 “你们这些年轻人已经不知道了,当年洞天门发展的时候,当时的门主马全知就曾经提出过一个概念,即用‘修行’替代‘修仙’。现在我们所说的修仙,实际上是一个过于大的分类,也就是广义的修仙包括了狭义的修仙和修魔以及更基础的修身和修道。” “我之前跟蒋函谷说过,修仙和修魔的方式是不一样的,非要一起修炼基本不太可能,还很容易相互抵触最终功亏一篑。但是并非说这两种力量不能兼容,一般人的确修炼一种差不多了,但是我不一样嘛。” 魔族一向唯强者尊,朱魇看到任长生指间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仙气魔气相互和谐共生后,神态里透着几分羡慕和钦佩,语气里甚至带上几分尊重:“请问您是哪里不一样,我们可以修炼到那个境界嘛?” 任长生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略带几分骄傲地抬起头:“不太行,因为我是万年来难得一见的修仙天才。” 朱魇有点无语地盯着她看了一会。 大概是觉得突如其来的冷场有点尴尬,任长生默默地挠了挠脸,小声嘀咕一句:“你们都不恭维一下吗,现在的年轻人真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总之原来的洞天门可比你们想象中厉害多了,他们可是白玉京有教无类第一人,以后有机会我可以把当年他们如何修行的方法教给你,说不定对你也有好处呢。” 朱魇连忙点点头,眼里的崇拜之意溢于言表。 三人就这么又商量了一会,最终方案就是在开放日当天,由任长生和朱魇偷偷到天台上,用魔焰把这个培训班对学生的体罚和伤害投影到天空之上。而葛淼则帮忙联系管理官与条狼氏,尽可能把事情闹大一些,让更多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至于ppt的素材,则由葛淼帮忙做好,再传给两人,防止任长生和朱魇俩人根本抓不住重点只会情绪表达乱说一气。 有了计划之后任长生显然生活得舒坦了不少,一想到下周五就可以回家,她心情便格外愉快,做操的时候伸胳膊都格外有劲头。 ——等到周日下午,等到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补习班就是一个折磨人的鬼地方,那么这里包括李子明在内的所有孩子就都能得救了。 任长生躺在床上晃动着脚,极其满意而闲适地畅想着。 第七十六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3) 周日,天气阴沉沉的一片,云层堆积得格外厚重,几乎要压在绵延到无尽天边的昆仑山脉之上。因为有一些家长会趁着开放日来观察孩子吃了什么,所以周日中午食堂准备的午餐一般会格外丰盛,比起平时干净不少。 任长生正在咬排骨,吃得嘎吱嘎吱的,忽然听到一阵喧哗的声音。循声看去,就见到一个班主任打扮的老师带着两个人正在巡视调查。 那班主任生得格外高大,大约是顾及身边更加矮小的高位者,一路上都微微佝偻着脊背:“领导,您看看我们这里的学生是不是纪律很不错。” 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从被挡住的另一边传来:“真是不错,一个个安静得仿佛死了似的,我听说这边都是最顽劣的人类,你们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他们听话的?” 任长生狐疑地抬了下眉毛,探出身往那方向看了一眼,就瞧见一个娃娃脸的妖族背着手走在那班主任身边,挂着一张叫人看不出脾气的微笑脸:“……雪猊?” 任长生连忙低下头降低存在感,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不是,好家伙,条狼氏来干嘛?” 她虽然当时喊的是能闹大一些最好,但是冷静下来心里倒也清楚,葛淼能够联系到的愿意帮他们一把的也只有自己街区那些管理官而已。雪猊这种差点把池狸吓尿了的凶兽怎么想也不是什么很好的求助对象。 任长生越想越忐忑,吃着排骨抬起头,上下扫了扫雪猊的背影。 对方穿的还是条狼氏那件骚包至极的制服,纯白风衣配上黑色皮质宽腰带,甚至连佩剑都挂在身上,走在他左侧的半兽形的副官也穿着整套制服:“也就证明他们应该在工作?他们来这里能有什么工作?” 雪猊转过头一瞬间,眼光毫无犹豫地直直落在任长生身上,看得她一愣,随即慌忙地低下头扒拉早就吃干净的排骨。 脚步声由远及近,铁制饭盒落在桌上的清脆声音伴随着一道温和的问候:“呀,这位同学,我们可以坐在你旁边吃饭吗?” 任长生硬着头皮抬起头,就见雪猊眯着眼睛坐到她对面,面前的餐盘上堆着满满一盘的熟肉,大约是用品质上好的夔牛炖煮出来的,肉香里隐约可以闻出些谷物的香气,好到不像是这个食堂应该有的东西。 雪猊插起一块肉送到自己嘴里,抬眼扫过任长生:“同学,你看起来有点老成啊?这么大年纪还要来这种少年管教所吗?” 任长生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我长得成熟而已。” 雪猊兴致昂扬,一边吃着盘子里的肉,一边和任长生攀谈起来,语气甚为和蔼:“我听说,这个仙骨速成班分了四个小组,你是哪个小组的?” 这里的食堂平日用些馊饭泔水来搪塞学生,本来也不算难忍,但是此刻闻到了那高级肉质的香气,任长生还是生出几分饥饿的烦躁,勺子在餐盘里无意识地划过:“心性矫正小组。” 雪猊脸上露出几分满足的笑容,又送了一口肉到自己嘴里:“最无可救药的小组啊,那看起来,你应该是很坏的学生了?” 任长生敷衍地干笑了几声。 雪猊吃饭的姿态保持着妖族的兽性,他犬齿尖锐,喜欢把大块的肉送到嘴边,然后用牙齿顺着筋膜和纹理撕扯开:“那你觉得你的心性需要矫正吗?” 任长生沉默了一会,捏着勺子的手托着下巴:“被送到这里的孩子,他们的心性到底要不要矫正,还由得他们自己说了算吗?” 雪猊不断地扯着肉,听到这话只是抬了抬眉毛,却没有接茬:“你最近在学校里有没有碰到什么怪事?” “怪事?” “就是那种应该报告老师的坏事。” 任长生心里微微一动,表情没有太多变化:“比如?” “比如,你知不知道学校里面有人在预谋要向管理局举报这里非法虐待囚禁学生?他们还打算向社会上那些普通人求助,说要曝光这个学校的种种恶行。” 一瞬间,整个食堂似乎都陷入了安静,另外坐在各处的学生都放缓了动作,空气都近乎凝固。 雪猊望着任长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我还听说,这个计划的名字叫‘天倾西北’。这些年轻的人类真有意思,难道他们觉得,这种闹着玩的小事也能冠以那么伟大的名字吗?” “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任长生吞了一口唾沫,朝雪猊笑了笑,“一个事件到底叫什么名字根本不重要。孩子们求一个生存,求一个公平对待,我不以为有错。” “你叫什么名字!你这话什么意思!”一旁的班主任不由得怒吼起来,几乎要指着任长生骂了起来,“我看你和这次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雪猊大概是嫌他太吵,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不耐烦地撇撇嘴。 高大的班主任随即噤声,低下头一句不敢多说。 没人打扰,雪猊才再次转过头:“他们想要公平,可惜你们人类从来不认公平,他们想要一个交代,所以我就出现在这里,为的就是把搅局的人抓起来。” “管理局呢?” “别想着那些没什么大用处的管理官了,他们救不了任何人,他们的能耐在这动荡翻覆的天地里就像是一叶小舟,与洪水巨浪根本无法抗衡——洞天门直接向天地人委员会提交了申请,说这里有不安定的犯人试图谋杀洞天门马姓弟子,也就是你们现在的校长。基于情况紧急,我手上现在拿到的不是缉捕令,是捕杀令。” 任长生抬起眼,望向对方那鎏金色的眼睛,在光影变化之中,那瞳孔变为一条细细的金线:“这里的孩子的确有顽劣的,但是我可不见该杀的。” “那是你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危险。” “危险?”任长生笑了笑,“危险就该杀?天下还有这样的道理?” “这不是我管的,我只管杀,不问为什么杀。”雪猊将下巴放在自己的手背上,低声笑了起来,“你打算怎么办呢,前辈?” 第七十七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4) 人是一种格外神秘莫测又充满无尽变化的生灵,任长生虽然出生为人,却总是不自觉地将自己放在旁观者甚至于神仙的立场。她对普通人类有着一种几乎宽宏的包容,故而总是显出一种不谙世事的嫉恶如仇。 雪猊这仿佛挑衅的话语背后,却也藏着几分提醒她的善意,若不是偏偏是他来,其他人如果上来便找上了朱魇等人,那么其后果只会更为惨烈。 “这事儿,我得谢你。”任长生缓缓将餐盘推到旁边,“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他们是不是已经明确知道这件事情了?” 雪猊的瞳孔伴随着兴奋的呼吸微微扩散,最终他瞳孔扩为圆圆的一轮圈,嘴角压抑不住地开始向上提起:“他们如果不知道,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那他们知不知道,到底要找谁?他们都知道得这么清楚了,还不知道谁是主谋吗?” “谁是主谋重要吗?谁动手了,谁不就是主谋吗?” 任长生笑了笑,扭头看向雪猊身后:“你来杀人,就带一个部下?” “他不过是个搬尸匠,杀人这种好事,我自己享受就好。不过能够在这里遇到你确实是意外之喜,这就是人类所说的‘双喜临门’吧?” “真不知道你这个什么‘喜’是从哪里来的。”任长生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子,向前伸出双手,坦然又自我放弃似的对雪猊点点头,“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制定了一堆邪恶计划的人,逮捕我吧。” 一旁的班主任猛得一惊,随即分外狐疑地打量了一眼任长生,凑到雪猊耳边低声言语提醒:“大人,这学生看起来的确可疑,但是这事情肯定不止她一个人参与。” 雪猊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并没有怎么理睬那班主任的话。 周遭学生们陷入一种死寂的沉默,他们垂着的头,仿佛满穗的稻谷那样沉重。任长生倒还是那幅模样,微微扬起下巴,递上双手,约是因她不喜欢低头和躬身的缘故,她的背脊笔直到仿佛人体模型一般漂亮,隔着衣服还能隐约察觉到那柔软的纹理勒出了一截微微向内凹陷的腰窝:“你不是要抓人么?动手啊?” 雪猊差点没有笑出声来,不过表情倒是格外放肆,与笑出来没有差别:“你一个人?” “就这么点事情,我需要别人帮忙么?”任长生笑了笑,低头看着雪猊给自己戴上手铐,忍不住晃了晃,听着铁环琳琅作响。 任长生被带走的时候,余光瞟见一个大约是经常跟在朱魇身边的男孩子偷偷朝她的方向瞥一眼,眼眶都透出几分红来。 ——小小的人类真有意思,感动和愤怒都来得轻而易举。 任长生本来以为自己会被直接带到条狼氏办公室,却不想跟在雪猊背后走着走着,就发现方向是办公楼:“你要先带我去见这里的校长?” “他委托条狼氏,我们交接任务自然要给他过目。”雪猊手指扯着手铐,慢悠悠地停下来,等着一旁班主任将铁门打开。 自从“成仙乐”成名之后,洞天门便开始与之绑定进行深入合作,甚至特地从仙门中挑选合适的弟子来到这里任教。这一任的校长兼董事长名为马铄成,是洞天门门主马全德的远方表亲,此人虽然仙骨平平,但是出身正统,据传闻是个老实可靠的忠厚之人。 与一般的学校不一样,这里的办公楼时时刻刻都落了两道锁,所有窗户都用玄铁做了护栏和围挡。楼附近起码设置了四个妖力测试警报器,变化的红光不断闪烁着阴暗的光。 校长办公室在办公楼的顶楼,是整个学校的最高处。从办公室窗户外面看去,学生和班主任都是积木的大小,看起来仿佛是会自己活动的玩具一样散落在翠绿的草地上。 雪猊拽着任长生走进了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几乎占据了整个13层,从走进办公室的一刻脚便觉得踩入了柔软的地毯内。坐在办公桌前的胖校长扶了扶眼镜腿,,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迎过来,隔着很远便对雪猊伸出手:“哎呀呀!雪猊大人,真是辛苦您了。” 雪猊从背后推了一把任长生,对那看起来臃肿福态的中年男人笑了笑:“这就是你们委托条狼氏寻找的凶手,您看下,没什么问题我就收队带人回去了。” 那中年人绕着任长生转了一圈,神态格外感慨高兴:“真不愧是条狼氏啊,效率如此高,我就知道,你们能得到委员会的信任绝非浪得虚名。管理署大约是和那些普通人类待得太久了,凡事都偏向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类,眼下我们想要他们帮忙做点事情多难啊。” 任长生抬起眼上下打量那校长,随即扭过头面无表情地拱火:“大人,这个中年男人说你们比管理官好使唤。” 马铄成瞪大了眼睛:“你!” 任长生就当没看到他的目光,转开目光哼哼唧唧拱火:“我要是你我可忍不了,这哪里是说人啊,跟说条狗似的。” 雪猊却并没有生气,走上前扯了扯任长生的手铐,对那校长笑了笑:“我们在天地人委员会眼里不就是一条好用的狗吗?他们眼见着管理署越来越像人,便觉得他们不好用应该换一换,才会给我们这些皮毛戴角的畜生一个机会,不是吗?” 这话说得分外不客气,连马铄成脸上也不由得僵了僵,闭上嘴左右看看,语焉不详地干笑了几声,尴尬持续了几秒,还是雪猊先打破了沉默,扯了扯任长生的手铐:“既然您已经看过了,那我就带她走了。” 马铄成这才仿佛忽然找回声音似的,就好像刚刚的话题不曾发生一般:“等一下,这人的确是个不安定的学生,但是您可能漏了些……”他话头至此,忽然卡在了喉咙里面,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极其狡猾地笑了笑。 雪猊回过头:“什么?” “不,没什么。”马铄成理了理衣领,妥帖又得体地笑了笑。 第七十八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5) “你说任长生被条狼氏带走了?”朱魇瞪大了眼睛,他望着面前几人,愣了片刻之后站起身,左右焦躁地踱步,“我们都已经隐秘成这样了,几乎没有人知道,她怎么还会被人发现!” 小男孩红着眼眶坐在一旁,用力擦了擦通红的鼻尖:“当时那个条狼氏的混蛋跟她说话,培训班已经知道我们的计划,但是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真正的计划,只是怀疑我们要暗杀校长,所以申请了击杀令。” 蒋函谷极其不安地捏着手指:“所以,任长生是为了保护我们,才会被抓走的吗?” “那个条狼氏说,如果我们被抓到,可以直接杀死我们——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干!我们只是想要曝光这里的真相,怎么就成了死罪了!” 旁边一个胆子小的女生抱着膝盖啜泣起来:“任长生老大一定是为了保护我们才说都是她自己做的。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蒋函谷眼神动了动,下意识望向朱魇,着急往前走几步:“老大,我们得想办法把任长生救出来!眼下还来得及,至于其他事情还是暂时先缓一缓吧。” “但是大哥,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就这么算了吗?” 两边争执不下,朱魇坐在地上沉默良久,最后抬手示意都安静下来:“该做的事情必须要做,越艰难我们越要做。这次已经打草惊蛇,如果还要拖延只会越来越艰难,下一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所以无论怎么样,我们都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眼下任长生帮我们挡住了风险,她替我们顶了罪,此刻那些班主任也好校长也好,很可能以为已经抓住了凶手,所以有些懈怠——这是她留给我们的机会,我们不能浪费啊。” “可是,他们已经定了是捕杀令……”女生有些紧张地咬住了手指,“而且条狼氏的人还在这里,他们比班主任更加凶残,我们真的可以做到吗?万一,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坐在朱魇身边的男孩子一眼瞪过来,厉声斥骂:“你到底要不要干了!胆子这么小能做什么事情,你滚出去跟那些没骨气的家伙一起等死算了!” 朱魇拦在他面前,瞪了一眼:“够了,自己跟自己人先斗起来算什么意思?” 蒋函谷左右为难地看了看,走到朱魇身边:“老大,这话虽然没有骨气,但是也有道理啊。原本想的是最多不过是被抓起来,但是没有想到他们居然申请了捕杀令。” 朱魇极为不耐烦地摆摆手,站起身来:“你们现在什么意思?当年那些守夜人,何曾顾惜自己的生命?眼下我们为了更多人不要被送到这里,这点危险都要躲着?” 他气得脸色有些难看,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你们想怎么样随便,反正这件事情我是做定了!当年我兄弟跳楼的时候这帮龟孙子说他死有余辜,眼下你们却这样怕他们?怎么?难不成天下就他们的命值钱?” 四周一片沉默,最后还是身边的小弟抬起头:“大哥,我们跟你干!” 朱魇微微叹了一口气,却也没有很感动的模样,只是颓然地坐下来,仿佛泄气了似的:“我弄不懂,我真的弄不懂。我们只是想要让所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却这么艰难,只是想要把信息传递出去,却莫名其妙要被捕杀。而他们,却能打着教育孩子的名义,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从楼上跳下去,毫无尊严地哭喊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之间如此不平等呢?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被这么对待?” “我看着他们,本来是十分亲切的。前辈,你要理解我,我听到守夜人、天倾西北之类的字眼就十分亲切,可惜他们实在是太过弱小,连塞牙缝也不够。领头的那个魔族倒是有些资质,只可惜这么多年人世间昏昏度日,成长得过于迟缓。” 雪猊眯着眼睛笑起来,手捧在心口,十分真诚地凝望着任长生:“眼下的世道是人主的世道,你们人多是修仙的,鲜少才有所谓魔修,大多不成气候。我们这样的妖族在人类看来无异于是所谓‘蛮子’‘禽兽’,理应得到些教化。这些孩子与我处境相似,我们都是被如今这个世道抛弃的异乡人罢了。” 任长生戴着手铐坐在他对面,手腕扯动响起金属碰撞之声:“你既然理解,为什么还要执行这个任务?来杀这些你明知无辜的孩子?” “我们这样的兽族妖魔,理解是理解,杀戮是杀戮。理解他们又不是要放过他们,要怪的话,只能怪他们不够强,不够狡猾,自己尚且羸弱还不会借刀杀人,活该被人害死。” 任长生在内心翻了个白眼,心里暗自嘀咕怎么同样是三百岁的妖兽,雪猊成语套话一套接着一套,家里那个青丘少主就能期末语文带个五十三分的试卷回来。 “啰啰嗦嗦这样多的话,我可没有时间听你继续翻来覆去讲些妖族境遇的抱怨。我就想问你一件事情,这个事情,今天,你能不能不管?” 雪猊一挑眉毛,表情里带着几分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的窃喜:“这个事情?什么事情?不管?又是怎么不管?前辈,我可是第一次帮九重天做事情,你得教我啊。” 任长生望着他,无奈地撇撇嘴,俯下身凑近些低声道:“这个事情,就是马铄成委托你调查学校里面有没有要暗杀他的学生的事情,你不管,指的就是今天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们条狼氏都不要出手。” “您是要我,就当这个任务不存在?”雪猊眼里透出几分热烈的探究意味,“那可真是人类说的,好大好大的人情呀?” 任长生放缓了声音,语气里透出几分长辈的循循善诱:“我不怕欠你的人情,这次你帮我,下次我一定竭力帮忙——但是这帮孩子既然说自己要继承守夜人的精神,他们可比人本会诚恳多了,我总得帮帮他们。” 第七十九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6) 家长开放日临近结束的时候,本就呼啸肆虐的风更大了一些。 天上压着重重的阴云,暗紫色的电光自云层间隐约可见,空气里凝结着稠密的水汽,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地心慌。 马铄成心烦意乱地翻着演讲稿,忽然抬起头对身边秘书抱怨了一句:“吵死了,到底是什么动静,一直响个不停的!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有这么难吗?” 那秘书平白无故被冲了一顿,面上却也没有什么委屈,走到门外左右看了看,回来毕恭毕敬地垂下头:“校长,应该是雷声。” 马铄成极快地点了几下演示文稿,最后鼠标摔在说上,不满地看向对方:“只有雷声?” 那秘书还没有回答,他自己先意识到这话实在是太无理取闹了,便揉了揉额角叹一口气,话题一转:“这么说起来等会儿要下雨?” “天气反馈应该是阴天,虽然有雷暴,但是近四小时内预报不会下雨。”秘书抬眼看向窗外,阴暗的天幕下,整洁到有些诡异的校园透着几分肃杀,“马校长,条狼氏似乎已经收队准备回去了,但是肯定不止那个学生。” 马铄成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透出几分轻蔑:“我还能不懂这帮小屁孩?不就是他们那个叫什么‘少年守夜人’的小团体嘛,每次搞事情的就是那几个人。” “虽然威慑的确可能有些作用,但是依照以往的经验,这些顽劣之人可不会消停啊。” 马铄成点点头,颇有些戚戚然地叹息一声:“要是孩子出生前就能知道它的秉性不就好了?有些孩子,天生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他们除了胡作非为什么也不会,留在这个世界上也是祸患,叫父母烦心,又给别人添麻烦。” “那些顽劣之辈,大抵就是上天给人间的劫难吧?”秘书笑着点点头,附和道,“幸好人世间还有校长这样的悲悯之人,愿意给这些小辈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马铄成满足而谦逊地笑了笑:“这里又没有外人,就不用这么恭维我了。” “属下是真心这么觉得。” 他终于愉快地笑了起来,仿佛将身上的沉重和自我怀疑一扫而空似的:“还是你说得对啊,这些孩子们,虽然是孩子,但是眼下是家庭的负担,今后未必不会变成社会的败类。我们虽然看起来残忍,然而也是无奈之举。” “他们中那些改好了的孩子自然会知道您的苦心,至于冥顽不灵的,也不必理会。” 马铄成走到窗边,俯身望去,就看到一些家长站在门口不断地擦着眼泪,也不多说话,就是一边掉眼泪一边叹气:“多可怜哟……” “这些爹妈才是真的可怜人啊,生的孩子有修仙的资质一等一的好事,他们却偏偏摊上这么些冤孽种,又不舍得亲手把他们杀了,留着又让全家人胆战心惊。如果我们再不为他们考虑,谁还能为他们考虑呢?” 葛淼心有点慌,池狸到了这里之后便和她分开,大约是变了兽形混进去,想要把自己的好朋友李子明早早带出来,好远离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纷纷扰扰。 今天正是任长生说要搞事情的日子,情况到底将如何发展,她心里也是不住打鼓七上八下。葛淼没有做过什么凶险的大事,非要说的话也不过是组织过几次无功无过的校园活动,她生来便是循规蹈矩安于现状的性格,对于那如同洪水滔天似的愤怒与混乱天然存有几分不甚了解的畏惧。 池狸不见了,任长生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来,她等在家长队伍里难免有些无措,只能与另外几个家长一起坐在椅子上。身边坐着的母亲嘴里一直碎碎叨叨地说着什么,仿佛很悔恨地抹着眼泪啜泣。 任长生看着她头发里藏着的白发,心里不由得想起远在家乡的母亲,便生出几分不忍来,递了一张纸给对方。 那母亲抬起眼看了一眼她,含糊地低头道了谢,用手绢抵着眼角缓慢抽气:“哎……” “别难过了,日子总要往前看。”任长生低声安慰了一句。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谁能接受呢?”那母亲掉着眼泪,一边将纸巾印在自己眼角,一边叹息一边哭泣,她瞟一眼葛淼,仿佛敷衍似的问了一句,“你好年轻呢?” 葛淼笑了笑,含糊搪塞:“来看亲戚的,不是我的孩子。” 那母亲没有多问,只是答应了一句,便又沉浸到自己的悲伤里面去了:“我照顾他这么多年花了多少的心力,这孩子怎么就像个捂不暖的石头似的?我自己也是筑基期,他爸爸差一点都能上金丹期了,我们俩在一块怎么都不该差的,但是最后这孩子那仙骨里面时时刻刻都萦绕一股魔气,这算怎么回事?现在好了,修仙修不上去,还要防着他入魔,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要被这么对待?生了这么个孩子?” 任长生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但是看到对方实在太伤心,也不忍心不管了:“修仙我不太懂,但是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修仙一条路……” 那母亲忽然放下手里的纸,声音一瞬间变得不耐烦而冷硬:“你不懂?你不懂你说什么?眼下除了没仙骨的,谁不修仙?他不修仙,那我这么多年算什么?” 葛淼忽然一愣,恍惚间仿佛看到对方的可怜和眼泪里猛然伸出一把刀似的。 “抱歉。”那女人扭头总算看了葛淼一眼,擦擦眼泪,“没有仙骨也就算了,但是他好不容易有这个天赋,怎么能浪费呢?” 葛淼吞了一口唾沫,心里生出几分不是滋味的愤懑:“您望子成龙,我也能理解——但是您知不知道,这里很多老师会体罚学生,你知不道到他们在这里经历了什么?” 那母亲仿佛看见什么笑话似的瞪大眼睛看了葛淼一会,随即低下头下意识躲开了葛淼的目光:“这话说得真是……不过,我又不是为了让他享福才把他送进来的。” 第八十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7) ——朱魇,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你不要劝我了。我不是因为经历了公开处刑而活不下去,我也不是会轻易放弃自己生命的那种人。你知道我的,我只是希望,我的死可以让他们明白一件事情,这样无尽地惩罚我们,折煞我们的尊严,限制我们的自由,将那些超越法律底线的私刑施加在我们的身上,是错误的。 朱魇顺着外墙爬到楼顶,楼顶的风有些大,低矮的阴云层层叠叠堆积着,夜晚越来越接近,周围变得更加昏暗,一如当年那一天。 “秦文章,你错了,你的死没有让任何人意识到这件事情是不应该的。你的爸爸妈妈也没有悔恨,他们哭得很伤心,但是我看到他们带走你的尸体时候松了一口气。” “你的死让他们终于轻松了,他们大概早就忘记你了……你用你的死亡去惩罚把你当作累赘的人,最终只是送给他们一份巨大的礼物。” 朱魇坐在天台上,下方的演讲已经开始,风很大,肃杀的寒风吹得他发丝飞舞,耳畔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他听不见那校长又在说什么,唯一能听见的只有不断响彻耳畔的尖锐的嚎哭般的风声:“人类之死,亲者痛而仇者快,我是不会重蹈你的覆辙的。” “喂喂,各位家长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成仙乐’的董事长兼校长,我叫马铄成,各位同学可以称呼我为马校长……”校园广播的声音忽然响起,在短暂的电流音之后,马铄成有些气短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了数百倍,回荡在空旷的校园之内。 朱魇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等待的时机已经到来。他双手高举,手心里缓慢地燃起暗紫色的魔焰。任长生不在身边,朋友们也被他纷纷赶走,空荡荡一片的屋顶格外安静。 他本是魔族,无父无母,被洞天门长久关押后又遣送到这里。在这里,他见识到太多被归结为“残次品”“失败品”的人类,他们中有些名副其实,有些则分外无辜。 对于朱魇来说,这里也好,外面也罢,似乎都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但是对其他人类不一样,对那些还有归处的有家人的有牵绊的人类不一样。 “秦文章,你这个没有能耐的家伙,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做成,最后果然还是要靠我才行。” 朱魇深吸一口气,手心的魔焰向天空飞去,在游龙似的游走之中化为不同的字迹,那深色的火光映在他黑色的眼睛里,在魔族才有的黑色瞳孔上亮起点点光斑,他嘴角不由得挂起兴奋的笑容:“你们这些大人,做了那么多亏心事,等着后悔去吧!” 一副巨大的火字凭空出现,遮天蔽日的魔焰几乎顷刻间就像是笼盖似的将众人笼罩其中。 蒋函谷抬起头,望着紫色的魔焰缓缓组成字体,不由得担心皱起眉头。 “仙骨速成培训班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你们所有人都被骗了,他们根本不是想要好好教授学生,只是用暴力折磨他们。” 巨大的消耗让素来强大的魔族也有些吃劲,朱魇喘了几口气,双手合拢,朝着掌心有些飘摇的魔焰又吹了一口气:“我们在这里被殴打,被折磨,有同学受不了从楼上跳下去,有同学在洗手台上把自己吊死,这里根本没有办法激发出我们的仙骨,只会不断用非法的方式折磨我们,最终等待的只有死亡。” 巨大的天幕上开始显现出一个又一个名字,那些学生抬起头,望着那些名字在短暂的火焰中停留,又倏忽间失去了形状。 楼下沸沸扬扬喊了起来,大约是有人发现了朱魇的所在,班主任叫嚣着开始组织要冲上楼去。蒋函谷望着天空,最后牙一咬,从队伍中跑出来,矮身躲过一个班主任,扑上前压倒了正在往楼道跑去的班主任。 两人扭打起来,蒋函谷扯住对方的手臂,朝人群大喊:“拦住他们,拦住这些班主任!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 “你们难道真的想让朱魇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吗!” 就仿佛一呼百应似的,原本严整的队伍如同巨石坍塌一般分散开,随着各种闹哄哄的吵闹声,有的学生朝着班主任冲过去,有学生跑去拉住教学楼的门,用身体挡在门前面,有人扯住自己的父母,指着天幕的内容声泪俱下哭诉,整个世界仿佛都开始沸腾一般。 管理局的车停下的时刻,看到的就是那高悬于天幕上的燃烧的控诉,和地面上分不清你我的混乱不堪的场景,在浓重的阴云下,就仿佛是恶鬼地狱的画面一般。 冯夜郎下车的瞬间被吓了一跳,扶着佩剑甚至不敢贸然上前,茫然不解又讶异地望着面前一时间都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的暴乱:“这是怎么回事?” 就仿佛为了回应他们的疑惑,旁边墙根动了动,一个红色的狐狸脑袋毛乎乎地从洞里冒了出来,左右转了转之后扭着身体钻出来,跟在他背后,冒出一个人类孩子的脑袋,他左右看了看,瞧见冯夜郎等管理官的视线后吓得差点缩回去:“池狸!有人,有人呀!” 扭过头,才发现自己的视野盲区里站着四五个管理官,吓得他连忙想要钻回去,被方圆眼疾手快拽住后腿,提到半空中:“任老板家里那个小狐狸?你又是打哪里冒出来的?” 她费解地看着池狸,又扭头望着学校上空的火字,伸手指向那片天幕:“解释一下,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可比阿淼说的离谱多了。” “这是我们的同学,是在这里死去再也没能走出去的同学。” “如果不希望你的孩子也变成其中一个的话,就快点带他走吧。”朱魇画完最后一个字,变为通红冒着热气的手臂已经开始不自觉发抖,他明亮的眼睛望向天空里一点点潇洒开的最后一句话,眼光里闪着水汽。 “秦文章,我做到了……太好了,我做到了!” 第八十一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8) 冯夜郎和方圆听完了事情经过,再看向天空的时候,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唏嘘与感慨:“刚刚那些孩子,居然都已经不在了……” 此刻魔焰已经缓慢地熄灭,最后几缕火焰飘散在风中,留下星星点点的亮着光的斑迹,就仿佛是那些孩子的生命,短促地存在,又匆匆消失。 方圆走过来:“师兄,就是他再正规,这么一个以教育为主要职能的地方,居然能死这么多学生,一定是不正常的——我们应该上报管理署。” 冯夜郎点点头:“如果刚刚我们看到的话是真的,那这里肯定不正常。” 池狸和李子明坐在车后座,两个小孩子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有些忐忑不安地探出脑袋。池狸看了看身边的伙伴,难得有些低声下气地哀求起来:“方局长,冯局长,能不能不要把李子明送回家?他爸爸妈妈一定会把他重新送到这里的。” 方圆扭头看到两个小孩子从车窗探出脑袋,都是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不送他回家难不成又送你们工作室?饶了你们老板吧,她养不起更多了——放心好了,都已经成这样了,单凡有点良心的爸妈恨不得打飞的带孩子走呢,怎么可能还把孩子留在这里?” 她说得格外轻松,把佩剑提在手里,对冯夜郎摇了下脖子:“走啦,师兄,按照约定下来的事情,我们先去把那几个孩子回收了再说其他。” 管理局介入既是为了扩大影响,也是一种保护。葛淼未雨绸缪,早早将朱魇的事情和两人沟通过,拜托管理局最后能够以调查的名义把朱魇和其他领头学生带出去,防止这几个领头的孩子继续待在学校里被施加私刑。 那巨大的控诉已经开始通过视频等方式在社交媒体传播,所有对此稍有认识的人都以为此刻应当尘埃落定,接下来就应该等待着机构关停,想办法补偿孩子们的伤害。 方圆脚步轻松的走进学校,例行公事般喊了起来:“管理局接到报警,这里有人扰乱公共环境,所有人不许动!准备接受检查!重复一遍——” 一声响亮的巴掌忽然从角落里响起,仿佛一道刺耳的鞭声打在所有人心尖上。方圆本来心情还颇为轻松,远远和葛淼打招呼呢,听到这个动静也隐约察觉情况有些非同寻常,连忙快步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混乱的中心是一对已经扭打在一起的母女,女儿眼角的眼泪不住往下淌,湿润的水气糊了一脸,她近乎于惨叫地喊起来:“你没看到吗?这个地方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你把我送到这里来,这个地方到底怎么对我的,你没有看见吗?” 那母亲本来留一头干练短发,看起来仿佛还有些社会精英的腔调,然而此刻她眼睛几乎要瞪出血,只是尖叫着:“我没看到!我没看到!我看到的是你们这些无可救药的小孩!我们辛苦花了这么多钱!把你们送到这里来!你们不思进取,还搞出这种事情来!” 她用力扯着自己女儿的衣领,仿佛她是世界上最为可恶的人,仿佛自己人生中一切不幸与疯狂都是源于她:“你到底要我怎么办!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你都已经被送到这里了,还是学不会听话和体谅父母!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 一旁有一个紧紧抱着自己孩子的妈妈没有忍住,捏着孩子的手走上前:“你在说什么!我们孩子在这里经历了什么你刚刚没有看到吗?你怎么还能怪她呢?” 许多孩子本来没有哭,听到这句话却忽然红了眼眶,那母亲牵着的孩子一瞬间也红了眼睛,声音带了泫然欲泣的鼻音:“妈妈……” “妈妈没有弄清楚这里到底什么地方,妈妈对不起你。我们先回家!” 那歇斯底里的母亲站起身,她声音仿佛压不下去似的尖锐而刺耳,眼里爆出一圈圈的血丝:“你骗你自己去吧!我们站在这里,都是丢脸至极的人,你还有自欺欺人演到什么时候?你今天对你孩子宽容,明天你要怎么办?你想过以后吗?我们为什么忍着丢人现眼也要把孩子送过来,我不就是想救她吗?” “我孩子不丢人,你孩子也不丢人!你才丢人!”那母亲擦了擦眼泪,把自己孩子抱到怀里捂住耳朵,“你怎么想我不在乎,我现在就要带他走,我还要去委员会举报,这破地方要是真的虐待孩子了,怎么可能让他开下去!” “你干嘛,想举报吗?你自己放弃了孩子,不要祸害别人!” 另一个父亲站起来叱骂:“什么祸害别人,你女儿都快被逼死了,我们的孩子都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你还想着把她留在这里!回去赶紧先做伤情鉴定和体检啊!那么多孩子在这里自杀,我们一点消息不知道,你还信他?” “不信它信谁?谁不想要个来报恩的孩子?我就生了仇人出来我能怎么办?”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那些孩子就是真的自杀,也只能证明他们自己脆弱,跟这里教育有什么关系?你们自己不要学不要连累我们啊。” “还连累呢,孩子死了你就高兴了吗?人都没了!” “那不是还有这么多活着吗?你自己要办理退学你自己弄,你举报什么啊?还不是怕我们以后成了才,你们看了眼红后悔吗?” 两厢吵成一团乱麻,左边推搡右边,右边又打骂左边,一时间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场面再一次陷入无边无际的混乱之中,几个管理官在中间如何叫喊维持秩序,都仿佛是杯水车薪一般。 朱魇站在天台之上,俯身看向地面的争吵声,一种如鲠在喉的不解与痛苦涌上心头,那些蚂蚁一样的人相互挤挤挨挨推搡争吵。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知道了真相,还能说出那种话?你们不是父母吗?” 第一章 祝福(1) 1月21日,新年将至,然而街道上并没有什么喜气。 五起血淋淋的杀人案先后规整而有序地发生,就仿佛是为新年专做的血红色的倒计时。 初雪覆盖在被反复染红又清洗的街道上,落在窸窸窣窣地讨论着案件的人的肩上,也同样落在第六具更为新鲜的尸体的瞳孔上。 那已经褪为灰白色的面容仿佛后现代画作一样极尽夸张地扭曲,空洞而圆润的口腔里能看到那肥厚的舌头融化了似的软趴趴地回卷,抵在喉咙口——这是一具尸体,一具在嚎叫中死去的管理官的尸体。 负责回收的尸体的管理官们赶在人类活动时间前抵达现场并立刻开始收殓尸体。 沉重的气氛凝成一股股小范围的白气,也不知是哀恸怀念还是心有戚戚,今日的收殓尸体的工作就仿佛按下了静音键,并无一人说话。 一位鬓角杂了白发的老管理官将尸体的臂章取下来:“三级管理官,应该是隔壁老鼠街区管理局的副局长。” 一旁戴着口罩的法医正在捏着死者手腕关节,做初步的判断。 那手腕本来带着虚胖的臃肿,却因为冬天躺在地上几个小时而被冻得邦邦硬,大约是内部的脂肪也凝固成了油润的冰:“他几乎每一处关节都反过来了。” 法医站起来,看着那句并没有明显出血的尸体,声音却透着几分颤抖:“具体的还要做分析,但是从关节和骨折来看,他是像毛巾一样被一寸一寸拧过去的。” 靠得近的几个管理官都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才有人叹了一口气:“这下真的要闹大了……” 尸体趴伏在夜鹭街区和老鼠街区交界处的小巷入口,自尸体手的方向看去,在尚未明朗的昏暗夜色中,那楼房挤压出的黑漆漆的狭间里,隐约藏着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正在暗中窥伺着管理官处理着同类的尸体。 夜鹭街区管理局副局长冯夜郎坐在办公桌前,绝望地看了一眼面前堆得仿佛高三学生试卷山的卷宗,强忍住把烟头案按灭在文件袋上的冲动,颤抖着手指把烟泄愤一样捻在玻璃烟灰缸里面,低下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一个留着浅棕色短发的年轻女子走进屋内,丢下一个文件袋:“冯师兄,这是昨晚死者的尸检报告。第一份是人类法医做的尸体情况检查报告,第二份是修仙医者做的凶手排查报告。” 方圆和冯夜郎同为二级管理官兼任副局长,两人和局长管随风曾经一同在云梦泽纯阳教修仙,方圆是小师妹,有时候私下里还会用当年师门的称呼来调侃两人。 “结论呢?”冯夜郎有些麻木地拿出了报告翻阅起来。 “和前面五起一样,也是邪祟作案。” 冯夜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跟着疼了起来,尤其在看到死者身份那一栏刺眼地写着“三级管理官”的时候,罕见有些情绪失控地把文件夹摔在桌上,“六个人了!按照字母表杀的话,都已经排到F了!这次更好,连巡查的管理官都出事了。” “你跟我生气也没有用啊。”方圆对此表现倒是颇有些漠然,她走到冯夜郎身后,瞟到了死者的姓名,“这不是隔壁街区的副局长吗?这人名声可不大好,据说他仗着有点权势就欺负人,惹了不少投诉在身上。” 冯夜郎打断了方圆的话:“毕竟是同僚,他生前如何不要去评价了,再者说都确定是邪祟作案,也就没有什么缘由可言。既然已经确定了罪犯,今天我就去申请捕杀令,准备好三天之内把那个邪祟驱除掉。” “等下!” 方圆忽然拽住冯夜郎的衣角:“按照眼下这个态势,那不就要上报白玉京了吗?” “那不然呢?都已经死了六个人了,其中还有管理官,再不上报流言蜚语也都要传上去了。” “但是管师兄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吧?”方圆凑上前压低了声音,“管师兄本来也才当管理官两年,却能平步青云一路坐到局长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眼红。那个东西就是再难对付也就是个邪祟,真的为了清理邪祟通报到上面,那后面不知道多少人要质疑我们的能力呢。” 冯夜郎咬着烟嘴,表情带几分不耐烦:“那怎么办?总不能继续放着吧?” “我们自己去把它清除了不就好了?” “……你疯啦?那副局长再废也是个三级管理官,跟我们一样都是金丹期。他可是被邪祟轻而易举虐杀的,你真以为我们就能好到哪里去?” 方圆连忙示意冯夜郎放低声音,话语里透着几分狡黠:“我只说我们自己去处理,又没说非要我们亲自上阵的——咱们街区里不是还有一位什么活都干的老板吗?那人邪乎邪乎的,保不齐有什么旁门左道的好法子,咱们把她请来问问?” “任长生?”冯夜郎眉头微微挑动,随即摇摇头,“别想了。那人和你我一样都是金丹期修为,还是个散修,来了不过是多一条毛巾少一条毛巾的区别。” “她真是金丹期散修?”提起那位来历不明的老板,方圆语气里颇有些隐晦的兴趣,“我们也算是合作过一两次了。师兄,你信她只有金丹期吗?” 冯夜郎瞟了一眼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师妹:“……你工作很闲吗?还有空关心这种事情?” “你看,你明明也不信。” 冯夜郎并没有回应这句话。 一种跃跃欲试的沉默在狭窄的会议室里发酵。 方圆直起腰撤回去,从冯夜郎桌上的小盒子里面摸了一块薄荷糖丢到嘴里:“师兄,你应该能看出来吧,她其实一直有所保留,实力也远非所谓金丹期这么简单。我们街区里面住着这么危险的家伙,你都不想趁机探探底吗?” 冯夜郎新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接着有点烦躁地啧了一声:“……真不想去请那个家伙!” 第二章 祝福(2) 世界上从来没有所谓“讨喜”的天才。 傲慢、无礼、常识匮乏、没有边界感、我行我素……天才身上那些无关痛痒的缺点,放在任何平庸之人的身上,都会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眼前的女人穿着素朴,戴着一双圆圆的黑框眼镜,凌乱的碎发落在鬓角,脑后扎着一个小小的尾巴,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棉服,坐姿颇为不端正,时不时晃动着身体。此刻,她正在紧紧盯着冯夜郎的新助手柳允清,上上下下目光灼灼。 那见习的年轻小姑娘额角冒汗,头都不敢抬。 许久,女人靠回沙发垫上,手指点了点:“你啊,眉间有一股煞气,最近可能会倒霉讷。” “倒霉?”柳允清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瞟向沙发对面面色阴沉的上司,游移不定地踟蹰了好一会,才小声问道,“您,会看相?还是会算命?预测未来?” “我会,还是不会呢?”那人也不知道是故作高深还是天生带着几分糊涂,手指划过嘴唇嘀嘀咕咕自言自语起来,“这种事情说不好呢,毕竟现在什么都讲究精细化分类,修仙的那些新门类太多了,我也分不清楚。大概也许……” “任老板!”冯夜郎有点无奈地打断了对话,拇指盯着额角转了转,“——小柳,你先下去,等会有需要我再喊你。” 柳允清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答应了冯夜郎一句之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那边的传闻中的“世外高人”。 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眼神,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讳莫如深地一笑:“哎,等等先!”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水笔咬住盖子,随手撕了一张纸画符,嗓子里发出短暂的赫赫声,最后梗着脖子像羊驼似的呸一口,查看之后满意地夹着那张带了星星点点水渍的纸片递上前:“给你,可以保你一命。看在咱们冯局面子上,这一次我就不收钱了。” 冯夜郎闭上眼睛,略带嫌弃地转开视线。 柳允清盯着那张纸条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忍不住那“世外高人救命符”的诱惑,快速抽出纸片躬身道谢,急匆匆地逃跑出去。 冯夜郎无奈地叹息,摸出烟盒敲出一根夹在嘴里:“安稳日子长久,队伍也越来越难管了。” “咱们街区日子安稳还不是您几位的功劳。”任长生挥开烟雾,不咸不淡地奉承了一句,“所以,这次是什么委托?” 冯夜郎将一本资料放在茶几上:“是邪祟。” 任长生靠在沙发上草草翻了一遍资料,不由得称奇:“……时代真是变了,这屁大的小玩意现在连你们也搞不定了。” 冯夜郎抽着烟,隔着烟雾观察着对方“这次不一样,这次虽然法医判断是邪祟作案,但是厉害得很,依照常理我们这一级是清除不了了——你有没有其他好办法?” 任长生合上资料,神神叨叨地摇晃着脑袋,一副心不在焉的犹豫模样:“有呢?还是没有呢?”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任长生抬起眼,目光里透出几分算计,她矮下身,手掌搓了搓:“方法虽然有,但是这旁门左道多半就是冒险赌一场,那到底成不成,我说不好呀……” 冯夜郎有些无语地盯着对方狡黠的神色:“让你说你就说,别问东问西的。这事儿我给你托底,结果如何都不挨着你,行了吧?” 任长生一拍腿,眯眼笑出两道小月牙:“有您这句话就行——咱们现在云梦泽一般对付邪祟呢,都是用驱除。这法子虽然干净,但是对抗性太强,邪祟难免抵抗。我年轻那会儿,倒还有个法子,叫超度,比现在这个法子温和不少。” “超度?”冯夜郎有点疑惑地歪了下头,“那是什么?” 任长生摆出一副喜欢说教的长辈的嘴脸:“真是见识短浅的年轻人,那就让我这个前辈给你科普下实用又简单的老办法吧。” “邪祟这种东西呢,说到底就像是长在地表的青春痘。如果你选择去驱除它,就好像是青春期管不住手的小孩子老是在脸上扣扣扣,最后即使扣掉了,也容易留下疤痕。但是你如果选择超度它,就像是按照医生叮嘱涂抹阿达帕林凝胶,保持清淡饮食,早睡早起,这样青春痘就可以自然而然毫无痕迹地消下去了。” “……” “不要做青春期只会乱扣扣的小孩啊,冯局,要用科学又温和的方式超度青春痘,这才是成熟的修士应该做的事情。” 冯夜郎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总结起来:“所以,你的意思是说,驱除的方式会引起邪祟全力反击,所以应该用超度的方式?那么要怎么超度?” “超度就是找出这个邪祟的命数和因果,”任长生生出手指,“分别找到邪祟生前的姓名,生辰年月日,去世年月日,为何会变成邪祟,有什么未竟的心愿。知道这五个信息,最终再想方设法达成他的心愿,就能将邪祟顺利超度了。” “也就是我们还要追根溯源去寻找那个邪祟到底是谁?茫茫人海,这个要从何找起啊?”大约是感到了年终奖的渺茫,冯夜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会产生强大的邪祟,那也就证明这个人生前一定在附近出过什么大事故。查一查近五年的卷宗呗,就找找这附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交通事故、杀人案、斗殴之类的。”任长生摆摆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表情,“方法都已经交给你了,余下就不用我出手了吧?等你们什么时候找到这些资料再来联系我哦。” “你就不管了?”冯夜郎正在收拾文件,闻言震惊地抬起头,就看到任长生一副要跑路的架势,“你不跟我们一起找吗?” “冯局啊,一分价钱一分货,我们也就是小本经营买卖,您委托了一件事情,那咱们就按照事情收钱,如果还要花费时间,我这成本控不住啊。” 任长生说着,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她向前挪了挪屁股,低声恳切道:“找资料最花时间了,可费事了——得加钱。” 冯夜郎表情慢慢变为无语,最后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说吧,你要加多少钱?” 第三章 祝福(3) “辛酉年腊月二十八日,就在巷子口前面的马路边,家住老鼠街区的人类女性于森雨在带女儿买年货的时候,不幸被绑架犯抢走了女儿。于森雨右腿有残疾,无法快速奔跑,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人拐走。后来夫妻在云梦泽及周边几经寻找女儿踪迹,未果。一年后,她与丈夫离婚,并于女儿祭日在出租屋内上吊自杀。” “同年腊月二十七日,在小巷入口处,家住老鼠街区的人类女性杜媛被四名人类男性施以暴行,她的母亲当时就在身边,但是因为罹患有精神病,并没有做出反抗行为。杜媛在经历那件事情后一蹶不振,目前在老鼠街区经营一家美甲店,其母去年圣诞节前后在家因为突发癫痫不幸因病去世。” 任长生的助手葛淼一边汇报,一边将两份文件依次摆放在冯夜郎的办公桌上。 她长相乖巧,顺直的黑发披散在肩头,戴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应该是那种典型的成绩不错的好学生:“我们翻过了最近五年的卷宗和档案,认为这两起案件引发邪祟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另外还有三起也有一定可能的,柳检察官和我都已经整理好放在那边了。” 冯夜郎合上两份档案,表情颇有些沉重,还是对着来送材料的葛淼和柳允清点点头:“辛苦了,这会儿回住宅区不安全,葛淼小姐你就在我们休息室凑活一晚吧。小柳你带她过去。” 葛淼道了声谢,有些紧张局促地低下头。 冯夜郎对她点点头笑道:“我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重新见到你,你是打算给任长生打工了是吗?给她当员工不太轻松吧?” “我上周才确定下来要在这里工作。” “你哥哥怎么样了?” “谢谢冯局关心,瑶草真的很有用,已经好了很多了。” “嗯,你做材料挺细心的。”冯夜郎从桌上拿起烟盒,没有点燃,只是取了一根夹在指间,“任长生这人细节上面总是不太靠谱,很多事情你自己得多注意。” 没有仙骨的女助手低下头道了一声谢,依旧是一副有些畏首畏尾的表情,再想起任长生那张神神叨叨的脸,冯夜郎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你怎么会想到跟着她工作呢?刚刚毕业应该是不错的年纪,选择那么多。为了报恩倒也不值得做到这一步吧?” 葛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含糊道:“就,孽缘吧。” 两个早已困倦的女生离开后,冯夜郎将烟点燃,隔着一层白雾面色凝重地面对着两份卷宗。这两份都是上一届管理官遗留的案件,与无数更加陈旧的案卷一起堆积在档案室一排连着一排的铁架上,卷宗侧面的标识都已经泛黄,卷宗上面甚至落了些灰尘。 他手指顺着灰尘痕迹仔细拂过,坐直了打开封页…… 天空里正在纷纷扬扬飘着星点雪粒,积雪不算厚,薄薄一层白之下隐约透着原本的水泥路面,大抵由于没几天便要过年了的缘故,路上到处都装点着胖乎乎的红灯笼和厚实的吉祥结。 此时已经接近午夜,早已经过了人类行动的时间,空荡荡的寂静里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那脚步轻捷而利落,似乎正在着急赶路。 任长生的身影自转角处出现,她嘴边呼出一片白气,眼镜朝向右手边瞟去,目光便直直地对上了巷子深处那一线狭窄的黑色。 这条小巷正是出事的巷子,位于老鼠街区和夜鹭街区交界处,任长生站在夜鹭街区这一边,另一头照理可以直接通向老鼠街区的商业街“福康”广场。 小巷没有名字,是当年施工时候因为没有计算好距离遗留下的产物,长度也不过二十米多,如果是平日里,从巷子一头应该可以隐约看见另一边的情况。 然而此刻任长生面对的却只有无止尽的黑,幽暗深邃,不知道要通向什么方向。 四周万籁俱寂,她此刻故意站在邪祟的狩猎区内,然而周遭却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似的。 这无声的躲避引得她笑了起来:“区区一只邪祟,也懂得趋利避害啊。” 任长生感慨一句,将双手手抵在胸前,手指翻折圈出一小块缝隙,透过那个儿童望远镜一样的窗口望过去。 小巷在狭窄的视野里变成一道挤挤挨挨的水道。那粘稠的,翻涌着的浓浆不断从入口溢满而出,一滩一滩地落在地上,伴随着咕叽咕叽的黏糊糊的声音,那些粘液四处爬行着。 一只婴儿的小手从黑乎乎的浓痰似的液体里伸出来,扣在任长生的鞋子上。 缠在任长生脚上的粘稠稠的小婴儿眼球悬在半空中晃动摇摆,发出了强烈的嚎啕大哭声,抓着任长生的手指从翻滚的黑泥里生出鱼骨似的尖刺,而在那更加浓稠的,更加深邃的黑暗中,传出了隐约的女人呜咽的声音。 “所以,是孩子和妈咪联手碰瓷路过市民吗?” 任长生有点烦躁地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那密密麻麻正在滴落的黑色污泥不知何时已经在头顶编织起细胞粘膜似的网,就仿佛呼吸一般规律地伸缩着,将整个街区都包裹在一个巨大的器官里。 “……的确看着不像是邪祟。”她嘀咕了一句,表情倒是复杂了些,“该不会又是白玉京那帮神经病搞出来的黑科技吧?一天天的正经修炼不干,老想着装插件就能一步登天呢。”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思考。 任长生甩了甩已经开始爬上手腕的黑泥,从口袋里掏出正在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之后接起电话:“喂,葛淼?怎么了,是发现什么事情了吗?” 一边说着话,任长生一边迈开步伐往前走。忽然间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惨叫,那已经爬到她腰上的小婴儿伴随着大块黑泥一起掉落地面,发出灼烧后的滋滋作响的声音。 “没有没有,刚刚是正雄的惨叫,我在和伽椰子聊天呢,真没偷懒——你继续说,我在听呢。” 任长生一边敷衍着,一边沿着那黑泥自动分开的道路,径直穿过那条小巷。 第四章 祝福(4) 杜媛今年24岁,虽然从母亲那里遗传了仙骨但是并不强大,连最简单的筑基期也达不到,早早放弃了修仙开了一家美甲店。 此刻,她不耐烦地靠在门口,看着面前三个不速之客:“你们说我妈因为我当时的事情变成邪祟杀了人?怎么可能!她个傻子知道什么?” 葛淼被呛得一愣,看着对方不耐烦的表情,一时间有点退缩,倒是冯夜郎走上前出示了管理官证件:“杜小姐,我们非常抱歉向你问起这件旧事,我们也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案情调查市民有配合义务,事关人命,请您务必仔细回答。” 杜媛抱着手臂,打量着冯夜郎管理官的打扮。 许久,大约是忌惮冯夜郎,她终归软了态度,示意三人进屋,嘴里还不住骂骂咧咧:“我自己的案子报了两年没人处理,眼下还要我配合处理别人的案子,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客厅里摆着一排长条桌,几个美甲的照光灯散乱丢在上面,背后墙上挂着一些示意图和基本的价目表。杜媛并没有招呼三人,只是自己找个位置坐下用锉刀磨着指甲:“要问什么就问吧,我十点钟要营业,别耽误我生意。” 冯夜郎坐下来,抬眼观察一番杜媛的态度:“恕我冒昧,您刚刚在我们提起您母亲可能因为您当年的遭遇变成邪祟时,很确凿地否定了这一猜想。我个人想要知道理由。” 杜媛放下锉刀,几乎要骂出声:“理由?有什么理由?当然因为她是个傻子咯。” 葛淼接过话:“许多母亲即使智力受损,也会保存有许多基本的情感。你在她面前遭受欺负,纵使她当时无力反抗,但是心里或许也存在震动。” “她怎么可能!”杜媛尖利地喊了出来,几乎称得上破口大骂,“傻子!你们知道傻子什么意思吗!你们跟傻子相处过吗!” 她喊得过于大声,以至于葛淼和冯夜郎一时都不再说话。 任长生盯着她看了许久,歪着头:“你怎么这么笃定?你早就知道她的态度?” 杜媛哽了一瞬,半晌后话尚未出口,眼眶先跟着红了一圈:“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当时我妈就在旁边,她看着我。也不动,也不阻止那些人,就咯咯咯地笑,还叽叽咕咕地说话讷,就跟小孩看热闹似的。”杜媛说着,含着怒火和恨意的眼睛里无知无觉掉了两滴眼泪出来,“那些人还笑我,说你看你妈看着都高兴,你有啥不满意的。” 她说完,脸便侧过去,用手掌压在眼睛上,几乎崩溃地胡乱上下摩擦着。 葛淼一时间也说不出话,心里格外难受。 “我也是贱!我以为她只是当时表情失控了……后来我又问我妈,记不记得那天的事情,记不记得那些男的对我做了什么?然后她又笑了,还说——” “到你了,到你了。” 杜媛抽泣了一声,从桌上胡乱抽了一张纸,擤过鼻涕后团成团丢进纸篓里,情绪才渐渐缓过来一些,不由得苦笑起来:“到我了?什么到我了?看着我遭遇那些不幸她就那么高兴吗?” 话到了此处,余下的只有五味杂陈的相顾无言。离开的时候,冯夜郎转过头对杜媛微微鞠躬,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开口。 杜媛眼睛红红地盯着他看了一眼,啪一声把三人关在了那扇老旧的公寓门外面。 于森雨的前夫搬到了离老鼠街区较远的一个老旧的住宅区,他苍白的脸上隐约可见几分病态的青紫色,就好像活人的膜下面已经透出腐败的血肉。头发杂乱油腻,因为长期酗酒而口气浓重,大约在做送货员,房门背后挂着一件发灰的硬邦邦的制服马甲。 提起于森雨和女儿的事情,男人并没有太多变化,神情里透着漠然与麻木。 家里破旧的衣服堆满了本就狭窄的沙发,地上随处可见餐巾纸团和各种看不出原貌的垃圾,角落里堆着没有收拾的各种泡面碗,这间狭窄的一居室里面几乎成了一个巨大的垃圾箱,而面前这个憔悴的男人,也是被丢在垃圾箱的垃圾之一。 在听完几人来意之后,于森雨的丈夫何刚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懂邪祟那些东西,但是肯定不是她,她不可能变成邪祟的。” 三人面面相觑,眼神中都透出几分疲倦。 “理由呢?” 何刚揉了揉裤面,混混沌沌的眼神不知飘向何处:“理由?没什么理由,她不是那种人。” 这回答听得三个人有点意外,甚至于有些荒谬:“何先生,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这个邪祟……他的诞生不是由人的主观意志决定的。” 何刚打断了冯夜郎的解释:“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冯夜郎被这车轱辘似连轴的话弄得有点烦闷:“恕我冒昧直言,您的前妻于森雨在失去女儿之后选择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这一个行为看起来情感是的确比较强烈的。强烈的情感容易滋生邪祟,这个没有什么对和错,它只是一个规律。” 何刚沉默了很久,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当时她自杀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们谈了很多,关于念念,还有我们的关系……她不是那种出了事情之后要死要活的人,我们找了念念半年,半年后我们没办法继续面对彼此,就分开了。” 说到这里,那干涩发黄的眼白里逐渐爬了些细小的血丝:“她说她感觉念念死了,我说她只是太累了,太累了所以觉得女儿不在了。但是说不通,她说她要去另一个世界陪伴女儿,说不是因为她撑不下去了,是女儿在找她。” 何刚神经质地搓了搓裤面:“我也不知道她是执着还是不执着,但是我总觉得,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去找咱们姑娘的,得偿所愿。” 说着,男人搓了搓手掌,站起身从床边拿起几张纸递给几个人:“冯局长,念念的案子还在查吗?怎么样了?” 冯夜郎脸上闪过一瞬复杂的愧怍,接过那张纸仔细叠好放在包里,低着头不看对方:“在查,后面有结果了我们会通知您的。” 第五章 祝福(5) “两位死去的母亲,至亲给的结论都说不是她们。一个母亲神智糊涂,对女儿抱有本能的恶意,是自然死亡;一个母亲瘸腿体弱,很爱自己的女儿,因为相信女儿已经离世,便追随其离开。这两个人到底哪一个才是邪祟呢?” 任长生掌心挤着腮帮子发出金鱼吐泡泡的声音,对着白纸发了一会呆,站起身直接放弃了思考:“不行,这种案头工作我不擅长。葛淼,你上!” 方圆坐在冯夜郎边上抠手指玩,似乎也对这种讨论没什么耐心:“两个都试一遍不就好了?” 任长生自顾自翻着零食柜,随口回答:“哪里那么容易啊?超度就是要进入邪祟的领域内从内部消解它。要是找错了信息,那邪祟必然要全力反抗的啊。” “打个比喻的话,就是本来只是打上花火,最后变成了盖亚能量炮……大家一起完蛋得了。” 冯夜郎拉开椅子坐下:“鉴于这次行动的危险性,确定信息肯定要慎之又慎,眼下两个最有可能的邪祟的源头已经被我们找到,最后一步不能掉以轻心。”他一边说着,一边重新翻看笔记,“强烈的执念中会诞生邪祟,邪祟会通过攻击方式和形态表现出它的执念,这是互为表里的关系。也就是我们只要能分析邪祟的形态,应该就能分析出它的源头。” 任长生挤了挤方圆,也跳上办公桌坐下,描述起来昨晚看到的场景:“那个邪祟的陷阱进去以后是一个封闭的幻术空间,本体是黑色淤泥,里面应该是两个人形,一个是孩子,会主动从巷子里出来,一个是母亲,躲在巷子深处,被淤泥包裹,只能听到声音。” “至于攻击方式……是通过淤泥包裹住人体,然后借助内部的扭力将人的关节和骨骼一寸一寸拧断。”任长生抬眼在脑内复盘了一遍,确认没啥遗漏后点点头,“我就看到了这么多,都说了,你们自己判断吧。” 冯夜郎狐疑地盯着她上下扫过:“你走哪里知道的?你特地去踩了陷阱又逃出来了?” 任长生目光晃晃荡荡了好一会,扣着手指含糊回答:“反正差不多呗……我这人当年做侦察兵的,没别的能耐,就是跑得快。” 好在冯夜郎此刻没什么心情纠结这个问题,随即开始补充情报:“也就是邪祟的化形本体是一对母子,武器是黑色的淤泥,它寄生在小巷里面,陷阱位置在巷口。是这样?” 任长生老老实实点点头:“差不多吧。” 方圆忽然想到了什么:“如果攻击孩子,母亲的反应是什么样的?” “你一攻击外面这个正雄,里面那个伽椰子就会开始尖叫,然后地上的淤泥就会越来越多。简直就像是用孩子碰瓷一样。” 葛淼似乎有了结论:“也就是这个孩子受到攻击的时候,这个母亲是心急的,是会更努力去攻击外来者的,没错吧?如果母亲对孩子呈保护的态度,那么还是于森雨可能性更大。” 冯夜郎有些犹豫地捏着手里的水笔,并没有直接肯定:“最核心的问题是,现在我们并没有办法确凿判断到底为什么杜媛的母亲会有那个反应。如果真的如同杜媛说的,她母亲看不得她好,那个中缘由总要有吧?” 在旁边记录的柳允清抬起头,弱弱地插了一句:“不然调查一下杜媛母亲的人生经历呢?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冯夜郎有点头疼,伸出拇指揉了揉太阳穴,大概是连日的案头工作让他也有些撑不住:“哎,也只能这样了,去调查档案室资料吧。” 杜媛的母亲名叫顾盼仙,去世那一年是41岁。顾盼仙不是云梦泽人,她出生在云梦泽以东的一个村子里,母亲同样患有癫痫和精神病,需要被绑在床上才不会伤人。 她继承了母亲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仙骨,同时继承了疾病和厄运…… “顾盼仙很可能是被卖给杜媛的父亲的。顾盼仙虽然残疾,精神又有疾病,但是她有仙骨,她生出来的孩子很可能就能有修仙的天赋……”几个人围坐在会议室里面,沉默地面对着那个残疾又神志不清的女人薄薄两页的人生档案。 最后还是方圆先说话打破了沉默:“简历上显示顾盼仙起码生育了十次,甚至可能不仅仅给杜媛的父亲生了孩子,还给杜家其他男性也生育过子嗣——经历过那种非人的折磨之后,她恨她的女儿也是本能。” 冯夜郎抽了一根烟夹在手指间,许久没有说话:“……所以,她看到自己女儿被那么对待之后才会说,轮到你了?” “可能那也是她曾经遭遇过的事情吧。”葛淼有些难过地低下头,心情看起来颇为恹恹,“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方圆接过话,似乎在努力让话题回到超度这件事情本身:“先不要去去纠结顾盼仙到底经历过什么了,起码眼下我们已经弄清楚杜媛说的是有道理的,顾盼仙的确有理由憎恨她。这样一来,基本就能确定那个邪祟就是于森雨了。可能在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潜意识里面,于森雨实际上已经产生了强烈的恨意,她无意识地想要杀死那些掳走她女儿的人,而这种恨意最终化为邪祟。” 冯夜郎目光看了一圈:“所以,基本上可以确认这个邪祟就是于森雨了?” 几人默默点点头,大约是都已经认可了这个说法。 任长生坐在人堆外面,表情倒是带着几分茫然和不解,似乎在想着什么问题。 冯夜郎隔着老远点点下巴问她:“任老板,怎么了?我们判断有什么问题吗?” 任长生抱着胳膊,眉头紧紧地拧巴着:“我也不是太懂这些人类的情感,不过听着说得应该就是这个道理啦。但是还是有一件事情我不能理解的——为什么那个邪祟化成母子双体,然而母亲却自始至终都藏匿在巷子里面呢?祂不应该出来保护那个孩子吗?” 第六章 祝福(6) 柳允清转过头,就看到葛淼抱着两桶泡面朝她笑了笑:“哎呀,你都泡好啦?” 葛淼把泡面放下来,挨着柳允清坐下:“今晚的超度也不知道几点能结束,他们不回来我们也不能睡觉……你看看两桶泡面吃哪个呀?” 柳允清打开投影仪的开关,一边调整荧幕大小一边小声嘀咕:“虽然是冯局长安排的,但是他们在外面生死相搏地超度邪祟,我们俩却在这里看电影,是不是不太好啊?” 葛淼对此倒是接受良好,甚至拿了两瓶饮料放在旁边:“我们俩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啊,再说了不看点什么东西,最后犯困再睡着不是更加耽误事吗?” 两人选了半天选好的是一部救助野生动物的纪录片,既不至于看得人昏昏欲睡,也不至于让人过于沉浸其中而忘记了正经事。在把手机调高音量放在茶几上后,两人捧着泡面按下了播放键,一段略显模糊的画面在微微抖动的镜头中缓缓显示出来。 纪录片的内容是记录一只棕熊的经历,棕熊贝尔小时候被偷猎者卖给马戏团,从此脖子上便套上了一个生锈的难受的铁箍,而贝尔的所有行动则都被铁箍限制在一个极为狭窄的范围内,甚至无法直起身体。 葛淼看得很认真,那佝偻的巨大的背影倒影在她深棕色的眼眸内,闪动着复杂和沉痛的微光:“真的是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对待动物呢?” 柳允清有点不解地歪过头:“刚刚那段我不太理解,为什么贝尔长大之后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弄开那个铁箍,但是却不敢去尝试呢?” “这个有点像‘习得性无助’吧?在小时候多次反抗无果,所以自然觉得反抗是没有用处的,最终甚至连尝试也不敢去尝试,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反抗成功的。”葛淼一边吃泡面一边抽空看着屏幕,“很多人不是也有这样的行为吗?就像有些小孩小时候经常挨打,长大了很可能就不会反抗了,哪怕有了反抗的力量,也本能地只会承受暴行。” “人也会这样啊。”柳允清有点新鲜地感慨一句。 忽然她微微愣住,随即皱着眉端详着那只模样佝偻可怜的小熊,嘴里又犹豫地重复了一次:“……人也会这样……” 葛淼扭过头,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柳允清:“怎么了?” “顾盼仙在看到女儿遭遇恶行的时候,她的反应是笑着,然后说‘轮到你了’。我们依照我们正常人的思维去解读,的确得出的结论就是顾盼仙其实并不爱她的女儿,而是将杜媛看作施加在她身上暴行的衍生品。” “但是那就是事实吗?” 葛淼听到此处,一点点坐直起来,表情愕然中渐渐透着几分严肃:“你的意思是?” “在那么多孩子的生育过程中,在经年累月的暴行中,很有可能顾盼仙的本能反应已经被扭曲了。她已经无法意识到自己是在被施暴,甚至可能把下意识的顺服反应当作是正确的!” “……她已经分不清正常和非正常了。”葛淼喃喃道,随即想起了任长生的话,“这就能解释得通一件事情了!为什么那个邪祟只是惨叫,而不从黑暗中出现主动攻击人。” “因为顾盼仙已经没有攻击的本能了!她的本能已经被扭曲了!” 随着柳允清的话音落下,似乎一切都被崭新的结论颠覆。 两个女生面面相觑,在一阵惊诧的沉默后,脸色都变得更加难看,葛淼的神色里透出几分不安:“……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任长生他们超度用的资料,不就全错了吗?” 邪祟的空间内,任长生观察了一下四周,走到八卦阵中心位置站定:“冯局,方局,生门和死门就分别交给二位了。” 那如同血管一般相互交叠的黑色脓液在空中编织细密的蛛网,三人仿佛置身于一个会呼吸的肉兜子里面,被胃液似的淤泥包裹着。 冯夜郎掏出一个画着八卦和太极图的黄铜罗盘,抛到任长生手上,只见对方接过罗盘平置于掌心,缠着念珠的左手捻了一个往生决。阴阳罗盘上的指针飞速旋转起来,那念珠虚空中飞起,伴随着咒语如同一团团萤火似的在狭窄闭塞的空间内飞旋乱撞: “继以王命,承道正统。仰观天象,俯察地法,百兽万物,各有其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始作八卦。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 那规律呼吸的空间陷入了莫名的躁动之中,在温度的极速升高中,冯夜郎和方圆分别踏过淤泥,将阴阳镇魔剑插入黑泥之中,各斩断生门和死门,防止邪祟窜逃。 在邪祟的陷阱里面的感觉并不好受,内部的空气都开始翻滚,充斥着一股腐败的臭气。 如果说在超度开始前,还能维持住街道的幻象,此刻的邪祟就好像已经放弃了给他们最后一点欺骗的仁慈,腐败的臭气和发酵产生的酸味直直冲向天灵盖,甚至一时间分不清是恶心还是恐惧占了上风。 冯夜郎只觉得剑下面的泥浆和肉膜仿佛在不断生长变厚一样,堆积得他的剑也松松散散摇摇欲坠,只能握紧剑柄再次用力往下压去,伴随着低沉到几乎听不清楚的哀鸣,从伤口处汩汩溢出红色的液体,和黑色的黏液一起搅和成了一大滩不可名状的诡异流体。 “这些衣服回去都不能要了。”另一侧守着生门的方圆抱怨着,灵巧地跳到空中,单脚踩在剑柄之上。剑顺势朝着更深处扎下去,牵动了邪祟撕心裂肺的惨叫。 任长生已经被黑泥吃到了腰部,她嘴里念念有词,从怀里夹出一张黄纸画作的符咒甩到半空中:“因果循环,天道如此。亡灵于森雨,消除执念,往生极乐去!” 一片无形的火焰自符咒烧了出去,沿着黑色的淤泥缓慢爬过去,就仿佛草原上烧去浮草一般。 几人脚下的黑泥迅速地凝固皲裂,如同退潮一般缓慢降低。 第七章 祝福(7) 眼见着邪祟的场域一点点坍塌,冯夜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总算……” 然而,任长生手里的命盘却忽然又一次飞速旋转起来,指针几乎要脱离表盘一般发出嗡嗡的风声,带着罗盘都在不断颤动。 任长生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愕然,随即迅速转头大喊道:“不对!我们找错……” 话未曾说完,比之前都更为猛烈的黑泥铺天盖地拥挤入狭小的空间,只一瞬间便吞没了处于八卦中心位置的散修,随即掀起排浪分别朝生门死门呼啸而来。 冯夜郎将自己的佩剑用力向下压去,抬手向高处掷出一把匕首,朝那交叠着黑色织网的空中刺去:“师妹!” 话音未落,他便被一股淤泥冲击淹没过去。 方圆半点不曾犹豫,飞快朝空中跳起,单手抓住那卡在内膜上的匕首吊在半空中,低头望向那咕嘟冒泡还在不断升高的黑色泥浆,不由得咬着牙啧了一声:“可恶!怎么回事!” 就仿佛是为了回应她那绝望而茫然的疑惑,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围传来,几乎要撕破喉咙:“方局长!” 方圆吊在天顶上扭头看去,就看见不知何时出现的柳允清几乎已经被黑色的淤泥吞吃下去大半,只留下半张脸和一只写满了恐慌惊愕的眼睛望向方圆。 那淤泥还在不断向上攀附,很快柳允清的脸便一点点被淤泥覆盖过去,最终只剩下右手依稀可见。那高高举起的右手上攥着管理官的阴阳镇魔剑,佩剑的剑尖上刺着一张纸。 在柳允清被吞没的瞬间,佩剑脱手而出向前无力地抛掷一段距离。方圆倒挂身体一把捞过那几乎要跌进污泥里的佩剑,快速过了一眼纸上写的内容,神态骤然间变得咬牙切齿:“二选一都能做错……我们这帮蠢货真是该死!” 那张纸条上写着顾盼仙的五项信息,方圆吊在高处,将纸条反复看了一遍之后,向下望着那翻涌的半凝固的黑色淤泥,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片刻凝滞的呼吸间,嘴角却不自觉地露出几分兴奋到有点失去理智的笑意。 “区区一个只敢躲在暗处的邪祟,就是气疯了又能怎么样?活着的时候连拳头都不知道怎么捏,死了还自以为能掀起什么风浪吗?” 她目光在领域内扫了一圈,重新确定了生门死门的位置:“不就是超度吗?一次不行再来一次不就成了。” 说罢,她拔出匕首,攥着那张纸片从天顶跌落入淤泥。 ——仙骨真的是天赋吗? 对于一个无爱的家庭出生,从小患有脑瘫和癫痫的女人来说,仙骨只是彻头彻尾的灾难而已。 拥有仙骨的父母才能生出拥有仙骨的孩子,仙骨代表着可能性,一个家庭未来的可能性。 她被父母安排和一个可怕的,暴力的男人结婚,丈夫为了这场婚姻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 可能性需要多次去尝试,可能性需要很多次实践。 在这场为家族谋出路的战役里,她只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战场。 所以当她看见自己的女儿被那么对待的时候,她笑了。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仿佛可以教给自己的女儿什么,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有用的。她想要告诉女儿:不要紧,你只要多笑一笑,他们就会对你好的。 “轮到你了,轮到你了。笑一笑,笑一笑。”那含含糊糊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楚,重复着呜咽一样的声调。 黑泥已经几乎没到天顶,甚至要从这有限的领域里挤出去,寄生更多的地方。 就在此刻,翻滚的黑泥中忽然冒出些细小的泡沫,咕嘟咕嘟地就好像一锅将欲沸腾的热粥一般,无边际的黑泥以翻滚的位置为中心缓缓褪去,从泥浆里倒出来一个被泡得黢黑的女人,一张口就呕出一大滩黑泥。 柳允清扑在地上一边吐着黑泥一边捶着心口剧烈地喘着气,好不容易从那濒死的窒息里醒来,只觉得胸口微微发烫刺得生疼,下意识伸手抓去,却只握出一把烧焦的碎纸屑,模模糊糊地想不起原本是什么。 “柳管理官。”从更前方的淤泥里缓缓出现两个身影,就见任长生扶着方圆的后颈将她轻轻放在地上,对着柳允清晃了晃指间的便签,“辛苦你带到新的信息了。” 一旁扶着剑半跪在地上的冯夜郎单手将身边掉落的佩剑丢向柳允清的方向:“允清,去守住新的生门!” 柳允清不作犹豫,从地上捞起佩剑,脚下还有些发软踉跄地顺着指示踩到正确位置,一剑刺入地面。 任长生朝地上吐了一口黑泥,露出一副反胃的表情,重新将罗盘平举在手心里:“哎……阿姨你真的,到了那个世界记得多洗洗澡,这一身黑泥巴臭的。” “继以王命,承道正统……” 相似的被拘禁的感觉似乎触怒了邪祟,那些已经节节败退的淤泥由重新自四面八方汇聚起来,绕过任长生,直接攻击向冯夜郎和柳允清。 冯夜郎与淤泥缠斗,眼见着一片淤泥绕过自己朝柳允清而去,扭头大喊:“撑住!不要拔剑!” 柳允清本就是个仙骨一般的见习管理官,看那些黑色淤泥重新朝自己冲来,干脆绝望闭上眼,用力把剑往下刺去,摈住呼吸打算熬过一程。 只听得一声剑鸣,紧接着一阵劲风袭来,那黑泥被拦腰斩断。方圆拄着佩剑大口地喘着气,神态颇为狼狈对柳允清微微点头。 “你握着剑闭上眼就行,剩下交给我。” 就在几人与垂死挣扎的黑泥颤抖之时,一张崭新的符纸缓缓出现在任长生指间,新的内容伴随着声音凭空出现在符咒之上。 任长生重新朝着空中甩出符咒,刺目的金光闪过,仿佛一道天刀从外劈开了领域。 伴随着哀鸣和破碎声,日出前蒙蒙的光透过终于破碎的穹顶落在任长生身上,东方细长的地平线上透出一线白,夜空也从子夜的乌黑变成黎明前的水蓝色。 她松了一口气,任由纷纷扬扬的泥碎落了一身,仰头看向明朗开阔的夜空:“什么小巷邪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平凡的阿姨而已。” 第八章 祝福(8) 云梦泽的墓地很昂贵,但是针对买不起墓地的人也会提供一些免费公墓。墓园离市区开车要一小时以上,周遭是矮山和水库。由于并非祭扫的节日,故而偌大的山头都很安静,天空水洗过似的透蓝,映着一个简单的石碑。 杜媛放下一束花,直直地凝视着那个墓碑,上面的照片并不好看,因为长期患病,女人的身体臃肿,表情不受控制:“我,之前只是在电视上看过这样的新闻,但是从来没有想到妈妈就经历过这些事情。” 葛淼陪在她身边,也不知道要如何出言安慰,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我们老板告诉我,令堂并非只是让你笑。只是她的内心深处,已经把逃离折磨和笑画上等号了,她希望你笑,只是她希望你可以逃离那种折磨。我个人认为虽然很古怪,但是这是当时她唯一能够做出的对你的保护……起码她并不是不爱你的。” 葛淼在杜媛肩上轻轻拍了拍:“起码这个方面,你可以释怀的。” 杜媛叹了一口气,摩擦着那张照片,喟然一声叹息:“怎么能释怀呢?反而更加耿耿于怀才是吧……重新知道自己的母亲经历了那些事情,就是知道她发自内心爱着我又怎么样?倒不如说心里更难过了才是。” “——当年我不把她当做我的母亲,甚至她下葬,我明明有钱可以给她买个墓地,我却没有买,她癫痫发作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不想照顾她,连最后制作墓碑的时候我都没有找一张像样的照片……我什么都没有为她做。”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把额头抵在墓碑上,就好像小孩子埋在母亲怀里一样。很久之后,空中飘来隐约的啜泣声:“我宁可自己没有出生,母亲生来没有那些疾病,我宁可她有健康快乐的一生,而不要生出我这样对她的苦难都无知无觉的小孩。” 葛淼拍着她的后背:“但是,她一定是希望你好好活着。正是因为他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才会造成这么大的误会。” 杜媛叹了一口气,神色带着几分惶惑和迷茫:“大约吧,大约是这样的吧。” 一阵宽赦的风吹过,从水库那头吹向山间的谷地,就好像一只手落在杜媛的身上,只按了一下便悄无声息地飘远了。 方圆的病房里,夜鹭街区管理局副局长,年少有为的天才剑修方圆吊着一条腿正在吃苹果。任长生坐下来熟门熟路从果篮里拿了个砂糖橘剥起来。 方圆咬着苹果默默地瞥了她一眼:“所以,我这腿断得到底有啥意义?” “怎么能说没有意义呢?要不是您冒着被顾盼仙的邪祟拧断腿的风险,把那张纸条送到我这边来,估计我也没有办法摆脱淤泥的桎梏啊。”大约砂糖橘有点酸,任长生一边吃一边不住皱眉,“——葛淼准备了探病的礼物,我负责帮忙送到。” 任长生说着,在床边擦擦黄黄的小手,从地上提起一个零食大礼包。 礼物似乎颇得方圆的心意:“她怎么没来?” “杜媛拜托她陪自己去一趟墓地祭拜母亲,要去云梦泽市外面,所以就来不了了。” 方圆答应了一声,咬着苹果含糊问了一句:“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 “好像还算坚强。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陈年旧事,如今她还要努力在当下生存呢。”任长生又给自己挑了几个车厘子摆在手心里,“但是你下次能不能让冯局别查我了。我就一小个体户,这次能成纯属偶然,他一天盘我三遍,非要我说明为什么你和他都自顾不暇的情况下我能一个人超度那个邪祟。” “所以为什么?” 任长生翻了个白眼:“还能为什么,肾上腺素爆发潜力加上运气不错,爆发了小宇宙呗。这两天都给我盘失眠了,我就一可怜的小良民,经不住这种笔录连番轰炸啊。” “唔,那我下次跟冯哥说说呗。”方圆咬着苹果嘎吱嘎吱响,“就说你跟我告状说他仗势欺人快要把小老百姓给逼疯了,一点体现不出警民一家亲。” 任长生抽抽嘴角,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随你怎么说吧。” 探病这件事情格外无聊,任长生没坐几分钟耐心差不多就到头了,她手里还捧着两颗车厘子呢,起身就要离开:“那行,反正我礼物也带到,问候也传达了,这就回去了啊。您自己加油慢慢康复,这次承蒙惠顾合作愉快。” 就在任长生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背后传来一声调侃意味浓重的声音:“我去古籍研究所调查了什么是超度,调查出来的结果跟您当时和冯哥说的可完全不一样呢。” 任长生扭过头,就看到方圆脸上带着点得意挑衅的神色,缓慢地咬着手里的苹果:“你说超度比驱除简单多了,但是事实上,超度之所以逐渐被淡忘,就是因为太难了。” “如果说驱除是从外部对抗邪祟的力量最终将它打得魂飞魄散,那么超度就是要故意进入邪祟的陷阱内,还要有足够的实力稳定邪祟,最终才能超度成功” “又困难又麻烦,还要将自己置身险境,唯一的好处就是邪祟经过超度会重新变成亡灵,去往彼岸——但是邪祟也好,亡灵也罢,谁会在乎死去的东西到底会怎么样呢?可以说,超度这个办法被淘汰真是大势所趋。” “方局……”任长生有点无奈地笑了笑。 方圆躺回枕头上,慢悠悠地继续咬她的苹果:“不过你大可放心,因为我根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冯哥也好,管大哥也罢,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老板你的这点小心思。” 说着,方圆堪称俏皮可爱地笑了起来,伸出手指在沾着水果汁的嘴唇上压了一下:“这个事情就当作我和老板之间的小秘密,如何?” 任长生哽了一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笑道:“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第九章 流浪动物和异乡人一样孤独(1) “近日,云梦泽市新一年度市容市貌整治行动正在火热进行,据悉,本次整治行动的重点是解决云梦泽市无主灵兽的安置问题……” 夜鹭街区管理局副局长方圆盯着电视里的新闻看了好一会,从文件袋里掏出一沓传单放在桌上:“总之,就和电视上说的差不多,最近要开始捕杀流浪动物了。这边是关于灵兽登记办法和必要性的传单,你帮我发掉。” 任长生有点嫌麻烦:“你们不能自己发吗?管理局这点事情都要外包啊?” “本来这种事情都是冯哥负责,但是他最近去弄白玉京接待会了,所以就轮到我头上了。”方圆清瘦秀丽的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我最烦这种东西了——虽然我跟冯哥都是副局长,但是我跟他那种含含糊糊的男人不一样,我是只做大事的女人。” “你让我负责安保工作,组织一次巷战,策划一次暗杀之类的我倒还挺在行,实在不行带新人也能凑活凑活,但是要我去挨家挨户发传单宣传什么正确饲养灵兽,杜绝流浪动物?我才没有那种耐心呢!” “你擅长的根本不是当管理官而是当社会不安定因素吧……” 方圆充耳不闻,在一沓传单上用力拍了拍:“正好你不是新招了一个很擅长做社工的小姑娘吗?这件事情就全权交给你咯——如果不做的话我就从内部把你的从业资格证扣下来,或者让应急部门天天上门查消防隐患。” “黑到不能再黑了啊!你还是合法部门出来的吗!” 伴随着大门关上的声音,反抗无果的任长生靠回椅背上,拿起一张传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请就近去最近的管理局为灵宠办理宠物证明,保护宠物权益?大城市真的好麻烦啊,连灵宠都要登记吗?那青丘和昆仑那些东西到底算什么?算人还是灵宠啊?” 正在吐槽着呢,大门又一次响了起来,工作室唯一的员工葛淼提着一个袋子从外面走进来:“我回来了,今天下午有生意嘛?” 任长生指了指桌上的一摊宣传册:“咱们街区的管理局真是完蛋了,连分发宣传单这种事情都要外包——这是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不擅长跟人沟通。” 葛淼习以为常地抱怨一句,坐下来拿着宣传册读起来:“文明养宠从我做起,拒绝投喂流浪动物?哎?” 任长生从桌上抓了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解释:“按照新闻里面的说法,今年好像打算整治整治云梦泽的野生动物,比如流浪灵猫,流浪灵狐,还有流浪人面卜之类的无主灵宠。按照说法是先鼓励主人给灵宠上户口办证明,然后等到差不多半个月后就开始逐个街区对无主灵宠进行处理。” “处理?处理是送到收容站吗?”葛淼语气里透着几分犹豫。 任长生对于灵宠一类的话题一向兴致缺缺,正在低头专心地刷着短视频:“谁知道……品相好一点肯定送到收容站吧?最后可能再次售出或者开放领养。品相不好的或者有入魔前科的,可能就就地捕杀吧?” “捕杀?”葛淼有点难以接受,“就直接捕杀吗?会不会有点太残忍了?” 任长生抬起头,有点疑惑地上下扫了一眼葛淼:“嗯?” 葛淼结结巴巴摆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直接就捕杀了会不会不公平,这些无主灵兽都是因为被弃养才会流落在云梦泽,他们自己也不是想要生活在这里的,就这么贸然捕杀……好像有点不好,只是我觉得而已。” “云梦泽到底是人的城市,不是人的也是仙魔的,这里所有法则肯定优先考虑人的利益,既然这样处理最快速,他们也不会考虑所谓灵兽的立场非要选择更麻烦的做法。”任长生目光顺着葛淼的手看到她提进来的空空的塑料袋,“你买的什么?” 葛淼将塑料袋往身后一藏,飞速解释:“这是,这是我路上买的零食,然后因为太饿了路上就吃光了。” 任长生没有追问,只是讳莫如深地看了她一眼,便低头继续玩手机去了:“方局长刚刚提醒我说最近在严查私自喂养无主灵宠的事情,说抓到了不仅会罚款,还会顺着你的线索直接抓你喂养的灵兽,最近可不要去喂那些小可怜啊。” “我没喂……我知道。”葛淼含糊着答应了一句。 当天下午,夜鹭街区休闲广场。 “请过来了解一下,登记灵宠信息,免费办证,送灵宠零食金丹大礼包!路过的了解一下!我市正在普及灵宠登记办证,坚持让每个灵孩子都有一张身份证!” 葛淼在前面吆喝着,任长生坐在后面的藤萝下打了个哈切:“真有活力啊,这就是年轻人的青春洋溢吗?换了我三分钟就没有耐心了。” 方圆坐在她旁边,一起木讷地望着正在讲解宣传册的葛淼:“老板,要不把她送给我吧,她当街区管理官简直是天纵之才。怎么会真的有人喜欢干这种无聊的事情!” “才不要,这是我唯一的宝贝疙瘩。”任长生叹了口气,托着下巴望向葛淼干活的背影,“不过说老实话,我也觉得有点过分了,这次真的打算要捕杀无主灵宠吗?灵宠可不是不会说话的小动物,如果逼急了很可能反扑攻击市民的。” “不用很可能,是现在已经发生了。” 任长生闻言,有点惊讶地扭过头:“这话什么意思?” “一个月之前,有一只灵宠化形成人类潜伏进天地人委员的酒会现场,在厕所隔间挟持了城市管理部门的副部长,要求他给无主灵宠提供食物和居住地。” “后来呢?” 方圆耸耸肩,显出有点无聊的神色:“后来管理官赶到救下了那个什么副部长,用定身咒击中了那只灵兽,不过那只灵兽可能道行不错,饶是受伤还是趁着慌乱逃了出去,只不过既然是定身咒,也就意味着那个小家伙起码一个月没有办法化作人形了。” 任长生叹了一口气:“反抗换来的是毒打啊,真的是很符合云梦泽的发展。” 第十章 流浪动物和异乡人一样孤独(2) 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背后时,桌上那厚厚一沓宣传单也终于发完了最后一张。葛淼撑开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鄙夷地瞟了一眼坐在旁边唠了不知道多久的两个闲散人士。 “累死我啦,今天的宣传单终于发完了。”葛淼抻着胳膊走过来,叉着腰无奈地望向自家老板和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的方圆,“老板也是,方局也是,你们就不能一起来帮帮忙吗?真的全部推给我一个人啊?” “我只会抹杀人类,完全不会劝说人呢。”任长生对着葛淼比了个大拇指。 “我是甲方,我不可能干活的。我不仅不干活,我还要对你干的活挑三拣四挑肥拣瘦。”方圆如法炮制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葛淼嘴角抽了抽,在两人身边坐下来叹了一口气:“……你们两个也太混蛋了。” 任长生在她背后安慰性质地拍了拍:“别这样小气嘛,这样吧,你有没有看不过去要杀的混蛋,我作为老板可以帮你杀一个当作年终福利啊。是不是很划算?” 葛淼抛给任长生一个怨念的眼神:“如果非要选一个,那就请您自行了断吧。年终奖用人命抵的老板还是死了比较好。” 虽然嘴上格外不饶人,但是葛淼明显有点心不在焉,尤其在坐下来之后,她目光就来来回回地不知道在找什么。 云梦泽城市建设完善,每个街区都有几个休闲广场,被主人丢弃的灵兽多数就集中在这样的休闲广场里面生活,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偶尔能看到一些人面卜、人面瓜之类地低阶的无主灵兽从草堆里钻出一个脑袋,身体半掩埋在泥土里,循着气味缓慢爬行觅食普通植物的根系。他们就这么慢悠悠地生活着,对于下周即将到来的灾难丝毫没有察觉。 方圆坐在草丛边的座椅上,眼疾手快从地上抓起一根蹬着腿笨拙地准备逃跑的萝卜精,一边提着缨子上上下下打量对方虬须浓密的坚韧的脸,一边慢悠悠地说道:“灵兽说到底也就是辅助修行的宠物,有用的不可能被丢弃,被丢弃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也不一定是法力高强,可爱,粘人,怎么样都能被人收留的。如果这样还是找不到主人,那也就证明城市不需要这种生命吧。” “比如这根大叔人面卜,长得很像我们局长吧?又丑又老看起来还很无聊,本身法力又很弱。这种东西被丢弃简直就是物竞天择的必然选择。” “啊啊啊啊啊!萝——卜!”萝卜精气沉丹田,发出一声怒喝。两条长满根须的小腿在半空中疯狂捯饬。 葛淼有些担忧地伸出手,想要阻止方圆拽着萝卜缨子摇晃的恶劣行为:“方局长,它看起来有点可怜啊……” “萝,卜!” 方圆提着萝卜在眼前晃了晃,脸上露出恶劣的笑容:“可怜吗?可怜有什么用?只能怪上天没有把它生成一只可爱的小灵狐。一个干瘪得跟发霉萝卜干一样的灵宠,就是靠点水能生活,也没有人愿意养吧?” “也,也不能这么说……”葛淼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她有点犹豫了看了一眼任长生,忽然转过头说,“要不然那条人面卜可以送给我吗?” 方圆没有犹豫,拽着萝卜缨子将敦实而粗糙的萝卜递过去:“你要啊?记得煲汤时候多用几片老姜压压味道,这萝卜已经充满了中年男人的恶臭了,得多去腥。” “嗯,唔,谢谢。”葛淼接过萝卜,小心地帮他把缨子梳顺,含糊不清地答应了一句。 方圆对两人摆摆手,留下个摇摇晃晃的背影:“不用谢。反正下周开始就要整治无主灵宠了。这根萝卜就是活到下周,也基本是被管理局拉走煲汤,结局没差别啦。” 任长生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阵,扭过头望着那根成熟的萝卜:“怎么。你要养他吗?” “嗯,先带回去,起码等这次整治行动过去……可以吗,老板?” 任长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你知道这玩意是啥吗?” 葛淼抱着萝卜,一边顺着他的缨子一边含糊回答:“知道,人面卜嘛,我哥的实验室也经常用到,算常见的实验灵兽吧。” 任长生扶着人面卜的萝卜缨子玩笑似的拽了拽,那人面卜随即发出威慑似的低吼,身上的根须仿佛炸毛一样展开。 看到那大叔脸摆出吉娃娃自保似的威胁姿态,任长生不由得笑了起来:“人面卜,又叫人脸白芜菁,是一种低阶灵兽,通常生长在灵气丰沛的地方。有约三分之一的人面卜会自然演化出说话的能力,剩下大多数则类似你手上这一根,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萝卜萝卜地喊。自然寿命一般是五年,不过基本上三年左右入药效果是最好的。” “养这玩意本质上就跟去菜市场买只鸡回来当宠物差不多,可以,但是挺浪费的。” “……话是这个话。”葛淼和任长生还在磨合期,虽然平日里没有少怼自己老板,但是这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有求于她,“我觉得它长得还挺可爱的,我就养在自己的房间里,保证不放在客厅和会议室,可以吗?” 任长生挠挠脸,凑近了萝卜那张沧桑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半天,“可爱?这个异形可爱?你说这个长着亨利o维尔脸的老萝卜可爱……你是什么异食癖吗?” “……” 好在任长生没有继续纠结,只挥了挥手示意她抱着萝卜跟上来:“放心好了,我们工作室对于个人癖好没有什么规定限制。你要养萝卜就养吧,这个任务的绩效清零,就算做报酬了。” 葛淼得了应允有些高兴,捞住怀里的萝卜,一路小跑跟上任长生:“还说呢!平时也没有给我绩效吧?” 然而葛淼没有想到,自己只是一时间不忍心看着人面卜被清理,却又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场莫名其妙的事故中去。 第十一章 流浪动物和异乡人一样孤独(3) 是夜,月黑风高。 “不夜城工作室”楼下是一间人气火热的潮汕粥底火锅的门面,经常熏得工作室的窗户上蒙着一层白沙似的水气。 粥底火锅味道甚为不错,股股米香从早到晚都顺着门窗缝隙钻进老旧的房屋里,葛淼闻着那熟悉的香气被摇醒,一睁眼就看到一根萝卜凝视着自己:“……” “萝——卜——。” 萝卜沉重的眼神落在她脸上,窗外月光映出它肃穆的神色。 葛淼半梦半醒地与一根萝卜对视,最后默默翻了个身,把被子裹过头顶,闷在被子里哼哼唧唧嘀咕:“真是睡昏了,看到萝卜都能成精了……” 她被一根萝卜踹下了床。 半夜的云梦泽不仅是光怪陆离的不夜城,也是危险重重精怪横行的无主之地。为了能有效平衡人妖仙之间的关系,云梦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即人类的自由活动时间为上午六点至晚上六点。所以云梦泽的普通人类居民需要学习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晚上六点前一定要回到住宅区内,确保自己的安全。 葛淼从小就是个极其守规矩的女孩,迄今为止最叛逆的举动也不过是在任长生这胡闹的工作室里打工,然而一步错步步错,自从加入了这个“不夜城”,往日平静循规蹈矩的生活一去不复返。 每天都有新的麻烦,还从不重样。 此刻,她正抱着萝卜胆战心惊地奔跑在夜晚的大街上,咬牙切齿地勒了一下怀里的大叔萝卜:“你最好真的有着急的事情,不然我明天就真的把你拿去煲汤!” “萝——卜卜。” 最后停下的地方居然还是白天捡到大叔萝卜的市民公园,此刻周围一片静寂,只能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妖兽的狂欢鸣叫。葛淼缩着脖子左右看了看,低头小声问怀里的萝卜:“你是让我去公园吗?” 萝卜挣脱了她的怀抱,以敦实的标准落地姿势跳到地上,扭动着身体开始狂奔。 “萝卜?”葛淼猝不及防被对方挣脱,呼唤了一声后吓得捂住自己的嘴,连忙跟着跑过去,“等等,你要去哪里?” 就这么追着一条萝卜跑了半个公园,葛淼跟着萝卜扎进一团灌木里,伸手用力一够,总算握住了粗糙的茎秆,连人带着萝卜一起摔入草丛里。 葛淼顶着撞红了的鼻梁用手肘扶了下眼镜,还没站起身便掐着手里的萝卜,不满地呵斥起来:“你到底在跑什么啊!” “萝卜卜。”萝卜向左边指过去。 葛淼顺着萝卜尖看过去,不由得一愣,只见在一丛灌木的暗处蹲着一只长得很像食堂阿姨的马铃薯和一只看起来很朴素的西红柿。 “洋芋!”马铃薯先声夺人,似乎在责骂萝卜,“der!洋芋!” 西红柿拦在两颗蔬菜中间:“tomato!tomato!” ——为什么都是蔬菜成精,一只是普通话,一只是山东话,还有一只是英语啊? 窸窸窣窣半天之后,土豆和洋柿子总算让出一条路,将葛淼的目光引向树下。葛淼走上前几步,打开了手机电筒,就看到一团绒绒的东西盘在树下草垛中央,大约是察觉到光源,一团毛茸茸的水藻似的东西微微动了动。 葛淼顺着几只人面果蔬的指引,缓缓地趴过去小心地翻开草垫,在看见隐藏在杂草下的东西之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是?” 翌日,上午十点钟,正是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吓得房间内的葛淼呼吸一颤,在虚虚打开门缝之后她看着外面似乎刚刚睡醒还在打哈切的任长生:“老板,怎么了?” “哦,你不是说要养那条萝卜吗?现在灵宠饲养要去管理局登记,我正好要去买菜,就想着顺道办个证——那条人面卜呢?” 任长生说着,就要探头往房间里看。 葛淼连忙挡在门口:“别,别往里看!我床上太乱了!”她有点着急地想要把门带上,“那个,我换件衣服就把萝卜给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房门在任长生面前碰一声关上了,里面传来结结巴巴的高声解释:“我,我先换衣服,老板你在工作室沙发等我下!我马上就把萝卜抱出去!” 任长生摸着鼻梁若有所思地哼唧了一声,缓慢地走过了门口,又默默倒退回来,贴在门口谨慎又小心地柔声道:“我知道你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难免会感觉到寂寞或者无聊之类的,这种心情大部分人都会有,能理解。” “啊?”葛淼从门缝里冒出一对眼睛,神情有些疑惑,“您在说什么?怎么忽然扯到这个?” 任长生难得神态有几分拘谨,就仿佛是那种手足无措但是还要硬着头皮给孩子上生理卫生课的老妈一样:“那个,虽然作为老板管得有点多,但是尽可能不要把野男人带回家哦,如果实在忍不住要带回家也记得收拾好,不要把人类降临毁灭计划防护罩丢得满地都是。” 一个恼羞成怒的高喊隔着门炸在耳膜上:“没有那种东西!” 片刻之后,葛淼从房间里抱出一只大萝卜,砸在任长生身上,引起对方一声闷哼:“好重!” 葛淼哼了一声,大约是想到还要任长生帮忙办萝卜饲养证明,态度软化稍许:“那给这条萝卜办证的事情就交给你了!麻烦您回来的时候把今天需要发的传单从方局长那边带回来。” “哦。”任长生抱起萝卜,老老实实答应了一句,临出门时候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了,有件事情我还是要强调一下。” 葛淼坐下来开始查账,摆摆手示意她快走:“我不会带男人回来的,oVER。” “萝卜捡了就捡了,但是其他东西可不要随便捡哦。”任长生回过头,提着萝卜瞟了一眼葛淼,“忽然之间要捕杀无主灵兽肯定是有理由的,你别惹祸啊。” 葛淼将头埋在屏幕里面,含糊答应了一句:“嗯嗯,放心放心,就这条萝卜——再说那么严肃干嘛啊?就这些小东西还能闯什么大祸呢?最多就是随地大小便罢了。” 第十二章 流浪动物和异乡人一样孤独(4) “没有这么简单——这次的事情闹得挺难看的,估计解决起来不容易呢。”冯夜郎吐出一口烟雾,隔着薄雾下巴点点任长生怀里的萝卜,“那玩意是啥?” “刚刚捡到的灵宠,我来给他办证。”任长生抬起萝卜给冯夜郎看看,“你看这玩意长得像不像你们局长?来,萝卜,给他凶一个!” “萝卜!” 冯夜郎盯着萝卜看了好几秒,扭过头干咳一声:“不要随便发散——再说了局长怎么可能长得像一条萝卜?话说就为了一条萝卜,你干嘛非要麻烦我啊?自己去窗口排队啊!” 任长生把抱着手臂一脸正义的萝卜放在腿上,慢吞吞地把资料从包里掏了出来:“这两天都是来办证的,要是真的在办事大厅排队不知道要排几个小时呢。我们姑且也算兼职人员,这点小便利就不要吝啬了吧。我倒是想找负责的方局长,但是她怎么又不在?” 冯夜郎接过材料翻了起来:“哎,本来这次的事情也算是给她锻炼下日常任务的处理能力,最后你们倒是全包了,以后还是得把硬性指标压下去才能好好整治下她的纪律——打算给这条萝卜起个什么名字?” “局长。” “……你果然是故意的吧?” 正在给局长办理手续的时候,冯夜郎的助手柳允清进来送了一份文件,顺道看见任长生还打了个招呼:“任老板好啊,今天有什么事情嘛?” “中午好啊。今儿没啥事的,就是来帮这条萝卜办理下灵宠饲养证明。” 何缘矮身凑上去好奇地打量一番:“你是说这条长得像我们局长……” “小柳!”冯夜郎打断了危险的对话,将报告递回去,“既然上面已经找出来了犯案灵兽是一只青丘赤狐,那你就带人赶快去找吧。” 任长生有点疑惑地抬起头:“什么青丘赤狐?” “就是挟持了高官的罪犯,最近老板要是发现了青丘赤狐的踪迹,可以报告我们,委员会这次颁布了悬赏令,有现金奖励呢。” 任长生哼了一声,低头兴致缺缺地玩着萝卜缨子,随口敷衍道:“有钱拿啊?那我这两天要好好找找了。” 与此同时,葛淼坐在自己的床边,看着被窝里面一团软乎乎的红毛,不由得苦恼叹息起来:“这要怎么办才好啊?偏偏这个要命的时候居然捡到了受伤的狐狸?狐狸这种高级灵兽到底谁会丢弃啊?” 被子里的红毛狐狸贴着枕头哼哼唧唧了很久,葛淼帮它掖了掖被子,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怎么办?本来还想要找老板帮忙想想办法,但是万一老板要我把你丢出去怎么办?这几天捕杀就要开始了,你肯定会被抓住的。” 作为没有仙骨长大的普通人类,葛淼对于灵宠知之甚少,只是隐约记得许多灵宠是可以和人类交流的,便伸出手指戳了戳颈部的绒毛:“小狐狸!小狐狸!” 红色的狐狸把头埋到爪子里,似乎打定主意不想理她。 “你要是能听懂啊,我跟你说,这几天你就乖乖呆在这里不要动,听到没有?最近外面在整治无主灵宠,虽然说不一定都是捕杀,但是被抓去安置就要集中管理,弄不好还会被二次售卖。所以你一定要藏好啊!只要过了这段时间,我就帮你去找主人,好不啦?” 小狐狸睡在被子里摇晃摇晃尾巴,哼唧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门口忽然响起了门铃,葛淼站起来,用盖被虚虚地罩在小狐狸头上:“来了来了,老板你都回来了?——你就呆在这里睡觉,不要动啊!” 打开门的瞬间葛淼不由得一愣:“方局?” 方圆嚼着一颗栗子站在门口,伸手递过来一个纸袋:“我来买附近的糖炒板栗,顺道就把这些传单带过来了。” 葛淼打开纸袋,一股甜糯糯的热气扑面而来:“方局,这好像是栗子?” “哦,那我就是忘记带传单了?总之你先发栗子吧?”方圆顺手从纸袋里掏了一颗,指尖一捏丢在嘴里,“打扰,我进来咯。” 葛淼小幅度想要阻止,无声地一抬手被登堂入室反客为主的方圆直接无视。后者径直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左右探头看了看:“任老板呢?怎么不在?” “给昨天我们抓到的那根人面卜开灵宠饲养证明去了,我还让老板回来时候顺便把传单带回来呢。”葛淼本能地去拿了一叠零食放在方圆手边,目光不由自主瞟了一眼生活区的方向,“方局难得过来,等会儿我请您吃楼下粥底火锅啊?” “那根像管师兄的萝卜?”方圆拆了一包山楂塞一片在嘴里,舔着指尖的糖霜抬起头,“你不用管我,你该做什么都可以,我嫌局里太无聊了过来睡午觉的。” 葛淼望着坐在沙发边的方圆,一个头两个大。 忽然,已经在沙发坐下的方圆猛得站起身:“我干脆去你房间睡觉算了!还不会被冯哥发现。” 情况突变,葛淼吓得连忙抓住方圆的手,一瞬间冷汗都冒出来了:“我,我房间超级乱的!我晚上睡觉一直流汗。我,我给您拿毯子!” 方圆施施然坐回原处,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葛淼略显慌乱的背影:“那个啊,不要随便捡东西回家啊。” 葛淼背影僵硬了一秒:“没,没有啊!我能捡什么东西?” 方圆抱着胳膊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虽然那种小说里面都喜欢写女主角捡到男人然后发现男人是什么有钱人之类的。但是现实里捡到反社会分子、流浪汉、和小白脸的概率更大。危险和未知是男人的魅力来源,但是真的一无所知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了。” 方圆竖起手指:“作为管理官跟你说一个道理吧。一定要佩戴人类降临毁灭计划防护罩哦!不管男人拿出什么人类补完计划书诱惑你,如果不能佩戴人类降临毁灭计划防护罩,最终的结果就是像二号机一样被吃得东一块西一块哦。” “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没有那种东西!”葛淼终于没忍住,绝望地喊了一声。 第十三章 流浪动物和异乡人一样孤独(5) 方圆哎地答应了一声,裹上小毯子躺在沙发上:“不是男人的话,还能是什么?总不能又捡了什么灵兽回来吧?” “怎么,怎么可能啊?”话题到了此处,葛淼不由得僵硬地笑了笑,走到座位前面低头研究起了电脑屏幕,“我正在记账,您不介意我继续工作吧?” 方圆头抵在沙发扶手上哼唧了一声,眯着眼颇为闲适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车流涌动的声音,与商贩懒洋洋带着乡音的呼唤:“……实在要捡的话,捡捡萝卜之类的东西就算了,实在不行遇到上门调查,你就把萝卜反过来插在蔬菜堆里面,我们也不会仔细深究的。” “但是记得,最近千万不要捡狐狸啊,尤其是赤狐。” 葛淼敲键盘的声音一顿:“赤狐?为什么不能捡赤狐?” “有一只赤狐溜进天地人委员会的办公楼,袭击了城市管理部门的副部长,现在全城的管理官都在抓那只狐狸。据说他被打伤了,目前应该不能化形。这次无主灵宠处置行动主要就是为了捕杀那个不安定分子。” “……凡事总有理由吧?那个小狐狸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个说法嘛?” “正是因为有说法,才更加糟糕。”方圆躺着给自己剥栗子,懒洋洋地说,“那个狐狸是有目的的,他想要帮所有无主灵宠争取一些合法权益,他们想要云梦泽提供一些临时安置点和基础的医疗饮食。” “那不就对了,这是合理诉求,毕竟大家都是生活在一个城市……” “正是因为是合理诉求,才更加可恶。”方圆眉间皱起几道浅纹,语气仿佛赌气一般,“委员会为了稳定人已经让渡了很多权益,现在要他们再让渡自己的利益给那些一锅炖的灵宠,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如果是那种漫天要价的叫嚷,直接无视也不会怎么样,正是因为他提出的诉求是合理的,才更让人害怕。” “再卑微的东西,哪怕是下一秒就要下锅的萝卜,只要他们开始团结起来,只要他们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么活,最终都会化为洪流一般可怕的力量。那只狐狸的出现,意味着这些没有主人的小东西很可能已经在暗处形成了崭新的势力,此刻再不斩草除根,难不成要放任他们蔚然成风嘛?” “——原本想的是下一周开始拘捕,但是眼下既然已经找到了种类,大概处理活动明天就会开始了吧?赤狐的数量本来就不多,加上受了定身咒和修为三百年左右,这么精确的范围,估计很快就能找到了。” 是夜,方圆的话久久徘徊于耳边,葛淼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在那只毛茸茸的赤狐背后顺了两下,又拽着他爪子上的绷带看了看。 脚上的伤口,虚弱的状态,加上这根本不可能流浪的品种,唯一的答案已经近乎于昭然若揭:“你就是袭击了委员会官员的那只灵兽赤狐吧?” 小赤狐抬起右边的眼皮,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了两下。 “你知道吗?明天下午开始,云梦泽就要开展无主动物处置活动,除了要安置捕杀一部分无主灵兽之外,还要寻找到那个袭击部长的罪犯。” 赤狐从被子里坐起来,透过被白粥蒸腾得雾蒙蒙的窗户,隔着晦暗的月光低头望着葛淼:“那你打算怎么办?要把我交给管理局吗?” 葛淼躺在床上,有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原来会说话啊?那你之前是故意不跟我说话吗?这么傲娇干嘛啊!” “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话,你这完全没有仙骨的废物人类。” “哈?你还是个到处调皮捣蛋的通缉灵兽讷!什么年代了还搞仙骨歧视!你跟不知感恩的臭狐狸,明早就拉着你报案去!”葛淼咬牙切齿地在狐狸的脑袋上拍了一下,看着它用前爪拉住耳朵,才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小赤狐用前爪揉着被打的地方,委屈兮兮地抱怨:“要不是你们这些混蛋人类把青丘完全占领了,谁想要跑到这种遍地都是柏油马路的城市里面讨生活啊?” 这话引起了葛淼一阵嫌弃:“那些人面卜抱怨倒也算了,你们狐妖待遇比人类都好呢。青丘不是开发成旅游保护区了吗?据说还给你们升级了居住环境……” 狐妖叹了一口气,爪子在枕头上扒拉两下:“青丘自然森林公园是吧?让我们像猴子一样供人类观赏,每天接受投喂,时不时再跟人类合影。这就是你们所说的保护吗?” 葛淼有些疑惑:“有什么不好吗?我看好多人都很羡慕,说来世想要生在青丘成为一只狐狸,又没有工作压力,还一直有人投喂。” “我们也不是宠物,生下来不是为了成为其他生命欣赏的玩物。”小狐狸托着下巴,望着蒙着水雾的窗外,那一轮弯弯的月亮,“这样的日子,怎么可能高兴呢?” “你们不想做灵宠?” “我们只是和你们一样的生命而已——你们希望能有隐私,我们也是,你们希望被尊重,我们也一样,你们希望吃饱喝足,我们当然也差不多。不仅仅是我们,甚至连那些萝卜,那些土豆,那些西红柿,想的不也差不多吗?” “一种生命想要舒服地活着,不想看另一种生物的脸色,这个很难理解吗?” 葛淼沉默了片刻,伸出手顺了顺小狐狸背后炸开的毛:“可是,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有点冲动了。眼下怎么办才好呢?而且虽然说你是行义举,但是也算是影响到那些小灵宠吧?总该在事前做好更加周全的计划的……” 提起这件事情,狐狸两片大耳朵又耷拉下来,把嘴埋进双臂之间,试图逃避现实。 就这么沉默许久,楼下传来粥铺那熙熙攘攘的声音。 葛淼抬起头神情复杂地望着那只可怜的小狗半天,最后用力拍了一下腿:“反正都已经掺和进来了,就好事做到底吧——我去租个车,开车送你出云梦泽市,反正只要能离开云梦泽,你这种小动物随便找个灵气充沛的山林躲起来不就没人找得到了!” 第十四章 流浪动物和异乡人一样孤独(6) 客厅里面一片寂静无声,葛淼从门缝里探查一番之后舒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将一张纸条贴在茶几上,踮着脚缓慢朝门口移动。 “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啊?”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暗处响起,葛淼吓得猛然回过头,就看到任长生穿着一身运动装捡起茶几上的纸片:“我去办点私事,下午回来?这是要留给我的纸条吗?除了人类补完计划还有什么事情是非要晚上干的吗?” 葛淼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抱着怀里的黑色书包:“……其实,是最近交了些朋友说要带我去体验下城市夜生活什么的,我也是需要社交的啊。明天上午的全勤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任长生背着窗外的光缓缓走近,表情沉在黑暗中,语气里透着几分调侃:“晚上出去玩还需要车吗?我听到楼下刚刚有人在喊是谁租的车,你是打算去多远的酒吧啊?” 葛淼干巴巴地解释着,任长生那看不清的表情让她心情越来越忐忑:“因为约了朋友一起,总要有人开车啊,我不会喝酒的,放心好了。。” “不要小看晚上的云梦泽哦。”任长生把纸条卷了卷丢在办公桌边上的垃圾桶里面,“那些朋友不是要把你带坏吧?具体安排了什么活动?” 葛淼下意识抓住了包的边缘:“就是唱唱KtV啊,去酒吧喝喝酒看看有没有艳遇啊……反正就是类似这种活动而已。怎么了?我好不容易来到大城市,我都不能去凑凑艳遇吗?” “艳遇啊,当然可以咯。”任长生走近的一瞬间,猝然间伸出手,在葛淼没有反应过来的间隙顺着拉链的空隙抓出一只瑟瑟发抖蜷缩身体的狐狸。 任长生脸上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提着小狐狸的后脖颈晃了晃:“要不然先介绍介绍你的这位艳遇对象呗?一只修为只有三百年毛都没长齐浑身散发着狐臭的小妖怪?” 夜晚无人地城际高速上,葛淼微微侧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对着后视镜小声嘀咕了一句:“谢谢你啊,老板。” “啊?我没听见呢?”任长生掐着狐狸脖子,手掌放在耳边做挑衅状,“要跟我说谢谢不应该声音大一点嘛?大半夜的,我从暖融融的被窝里爬起来就为了帮你把这个逃犯偷渡出云梦泽,全世界难道还有比我更好的老板吗?还有吗?” “这就是一只小狗!就是小狗而已!它看起来多纯良无害啊,被你都吓尿了,我就是怕他们伤及无辜而已。”葛淼一边开车一边喊了起来,“别说得好像我是什么游走法律边缘一样的逃犯一样!” “呜呜呜。”赤狐缩着脖子哼哼唧唧,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冷酷无情的任长生低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说我都忘了,他被吓尿的时候把我裤子弄脏了,这笔损失就记在你的工资里面了哦。” “知道啦知道啦,你个周扒皮!”葛淼一个头两个大。 夜晚的城际高速车辆并不多,除了他们租的SUV之外来往多是运货的车辆,葛淼打开地图看了一眼距离:“大概凌晨五点的时候我们可以到达收费站呢。” 任长生沉默了一会,忽然指着不远处的加油站:“你在那边把我放下来吧,我肚子疼。” 葛淼回过头:“现在?” 任长生点点头,严肃而认真地说:“嗯,简直一秒也等不了了,快把我放下去。我快要拉出来了,救命救命救命!” “您忽然间搞什么啊?”葛淼被她这一通乱七八糟的喋喋不休弄得一个头两个大,匆忙打了方向盘,本来都已经打算直接驶向收费站的车忽然转了个弯,驶入了休息区,“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忽然要上什么厕所啊?” “啊疼疼疼!要屙出来了要屙出来了!” “不许!我付不起换坐垫的钱!憋住!就是用塞子也要塞住!”葛淼来不及反应,一个加速停在停车场,看着任长生急匆匆下车给了一个狼狈不堪的背影,“不要等我了!你先开车赶紧送狐狸出去吧,回来顺道把我捎上就行。” 看着对方的背影夹着小碎步往休息区跑去,葛淼有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我等下再来接你嗷老板!你在这里不要乱走动啊。” 重新开上路的时候,葛淼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一开始用来装狐狸的背包鼓鼓囊囊发现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因为同行的乘客不见了,小狐狸自觉无聊,便又钻了回去。 葛淼透过后视镜望去,不由得叹息一声:“真的超级慌乱啊,我上学的时候可是连迟到都不敢的,谁能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卷入这么危险的事情里面?其实按照我以往的个性,应该把你交给方局长他们的。” 说着,她有些唏嘘地缓缓出了一口气:“但是怎么说呢?我自己在云梦泽这个城市呆久了,越发感觉很多事情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夜晚的高速公路上安静无人,除了偶尔失真的飞驰而过的车流声音剩余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就好像嘈杂的都市被完全隔绝在外一般,在这样的环境里面,葛淼反而更容易冷静下来深入思考很多事情,包括在短暂的接触中,一人一兽聊起的某些话题。 “虽然你可能不需要,但是我还是想为之前的事情跟你道个歉。” 她犹豫再三,还是将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没有站在灵宠的角度看待问题,以轻飘飘的态度评价你们遭受的不公平。最后还跟你开玩笑说当灵宠有吃有喝没什么不好的,这些是我的不是。” 放在后座的黑色背包细细簌簌地动着,却没有回应葛淼:“我回头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也觉得我自己似乎也没办法接受那只被豢养的生活,即使有人准备好吃喝穿的东西,但是还是很难受,很压抑。” “希望你能不要计较我之前的出言不逊,也希望你这次逃出去之后可以得偿所愿,找到一个不需要当灵宠的地方自由生活。” 葛淼说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远远地看着收费站的光,语气一转活泼了起来:“前面就是收费站了!等会就万事大吉了。” 第十五章 流浪动物和异乡人一样孤独(7) ——然而,事实并非能顺遂人意。 收费站前面被用黄色栏杆拦住了去路,四五辆警车围在通道前面,每一辆车都被拦下进行检查,看模样并非检查酒驾,而是检查违禁品之类的货物。 葛淼心里一惊,刚想着是不是直接掉头,已经有巡警打着灯让她靠边停下。 跟在两辆车背后,葛淼觉得自己的心都在突突地跳,她一边踩着刹车缓慢前进,一边从后视镜小心地望着后座上的黑色背包:“小狐狸!小狐狸!听到没有啊!快点出来爬到座位底下去!在包里会被发现的。” 包动了动,却没有更多回应,看起来仿佛并不是不想出来,而是被拉链卡住了。 葛淼刚刚想要伸手帮忙,就感觉面前一片光亮,再一抬头两个巡警已经站在车旁边,伸手轻轻敲了敲车窗:“临时检查,请您配合下车。” 葛淼有些不安地下车,局促地捏着膝盖上的裤子:“啊,嗯,请问这里是在查什么呢?” “例行检查而已。”巡警并没有打算说太多,其中一人将葛淼带到旁边,另外两人左右拉开车门,“后座上这个背包是什么?里面装了什么?” 葛淼一时间心如擂鼓,看着又一次晃动两下的背包,不由得有点发抖:“是,是灵宠,是我家饲养的灵宠,因为喜欢幽闭空间就把他扎起来了。” 两位巡警并没有放过的意思,直接把包拿起来:“我们要打开检查一下。” “好的。”葛淼答应了一声,心却沉到谷底。 在对方解开包拉链的过程里,她默默移开了视线,神态露出些万事休矣的颓然,在那不断延长的几秒钟之后,忽然听到对方轻松的声音: “什么啊?你的灵宠是根萝卜啊?” 葛淼忽然一愣,匆忙凑到车窗边,就看到公路巡警从她的包里抱出那只长着大叔脸的人面卜,正在漫不经心地检查着其他地方。 葛淼眼神微动,低头想了好一会后忽然倒吸了一口气:“……他们去哪里了?” 收费站公厕后窗翻出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任长生从窗口跳出去的瞬间左右观察一番,紧紧腋下夹着的狐狸:“走,从树林里走。” “好臭啊……还有,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啊?”像是公文包一样被任长生夹住的狐狸抱怨连连。 “你以为我就想卷入这些麻烦事情里面吗?”任长生从树上翻过去,一路小跑如履平地,还能有余裕损狐狸几句,“这世道的规矩第一条就是自己做的事情就该让自己负责,你在这个世道活了三百年,最后却要一个小你十倍有余的小娃娃给你兜底。” 小狐狸气性格外大,闻言便厉声反驳起来:“谁要她负责了?老子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反正青丘也没有了,剩下的都是些乐意当个废物灵宠的,我活个屁!还不如早早归了阎罗殿,眼不见心不烦。” “急了?”任长生轻声嗤笑。 “我不过就是把你做的事情说出来而已,你有什么可急的?你以为沉默就代表你什么也没做,摘得清清白白?如果你们真的在闸口被抓住,葛淼怎么办?莫名其妙就做了你的帮凶吗?” 这质问一瞬间仿佛给狐狸点了哑穴似的。 “我家那个小员工是个好心但是没什么能耐的家伙,她的能力撑不起她的善良。”任长生随手抹了一张符纸隐匿踪迹,搂着狐狸继续往前跑,“但是这不是她的错,即使有一天她因此倒霉,也不是她的错。当然也不能全然责怪你——”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你太弱了,连自己也保护不了,只能靠连累想要帮助你的人才能苟活。”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狐狸,它一口死死咬在任长生的胳膊上,伴随着一丝温热的鲜血飞溅到它那毛茸茸的脸上,提着他的人却连动作都没有停下,只是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连咬人也很弱。” 云梦泽城市那不灭的灯火在原处亮成一团,任长生的目光透过那摇摇晃晃的树影,藏在那片幽暗的阴影中,俯视着还在咬着她手臂的小狐狸:“我指出你的不足,你的反应居然是咬我,而不是虚心接受,你的心态也很弱。” “闭嘴!闭嘴!你懂什么?你们人类懂什么?你们老是说什么灵宠是修仙的受益者,本来我们只是畜生,因为修仙才有了成仙的可能——但是这是我们狐族想要的吗?现在我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还是你们所谓的畜生吗?那我为什么会有羞耻心,我为什么想要被尊重,我为什么不愿意看你们的脸色过活?” “那我是人吗?可我为什么生下来却是一只狐狸的样貌?我为什么要被粗暴地划分为灵宠,为什么明明是我们的青丘,最后却要依照你们的意志去建设?” 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浸入脸颊的绒毛里面:“你知道为什么那根萝卜长得那么猎奇吗?因为它已经三岁了,很少有萝卜能长到三岁,他们总是在长出大叔脸之前就被吃掉了。那些人家说着萝卜是死亡教育的最好范本,但是当他们引导自己的孩子学习断舍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没有一根萝卜是自愿想死的?” “你们人真的好厉害啊,为了让自己心安,最终连灵宠的意志都要修改。什么要心怀感激地吃掉就好,什么我们的使命就是被吃掉,什么无条件的忠诚。哪个有了自我意志的生命,生下来是为了其他生命服务呢?当然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活下去啊!” 任长生没有回答,却忽然刹住脚步。 “怎么?”狐狸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她提着后颈拉到眼前,“干什么呢?” 任长生一句话都没有说,五指张开按在狐狸的脸上,一瞬间小小的狐妖直觉一股蛮横而强大的真气冲入体内,就仿佛是电流过载的起搏器一样攥着他的心脏用力捏下去。 刹那间,未见过什么世面的小狐狸只觉得浑身像是被从骨肉深处一寸寸撕裂似的发出一声惨叫,身子一软便跪倒在了地上。 第十六章 流浪动物和异乡人一样孤独(8) 疑惑、不解、以及那本能的恐惧,伴随着窒息和恶心的感觉直冲天灵感,连体内的尚未完全成型的妖丹都在腹腔中震动。 小狐狸趴在地上憋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哇一声吐出一大口淤血,伴随着呕血的反应,神识反而仿佛是冲破了重重迷障似的清明起来。 那晃动旋转的视野终于一点点重新变得清晰,他看到自己的双手撑在地上。 赤狐一边犯恶心喘着粗气,一边举起自己人形的双手伸到眼前茫然地翻过手心仔细看着:“变回人形了?我不是被下了定身咒吗?” 任长生并没有理会他,只是甩甩手绕过他走向前面,对着密林深处笑着打招呼:“冯局方局,好雅兴啊,俩人怎么大晚上逛小树林?” 从树后缓缓走出两个人,腰间佩戴的阴阳斩魔剑在晃动中响起咔哒咔哒的声音。方圆走上前探头看向任长生背后:“任老板,那是啥?” “……狐狸精,出客的那种,刚刚从白o会所包的。”任长生从口袋里摸出半条阿尔卑斯,像是分烟一样给两人分布递了一颗,“一点个人爱好而已,不要告诉别人哦。” “看起来年纪好小啊。” “年纪小不是更好吗?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他正是妖族最好的年纪呢。”任长生咬着阿尔卑斯含在嘴里,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补充了一句,“不过,他已经三百岁了哦,只是在狐妖里面比较小而已。” 冯夜郎走上前,上下打量一番瘫坐在地上的狐妖:“这是一只赤狐?是三百岁的赤狐?” 任长生咬着糖块:“那怎么了?冯局不会想说这小玩意就是袭击委员会高官的罪犯吧?” 说到此处,任长生耸耸肩摆手轻声笑起来:“可别逗乐了啊,云梦泽又不是只有一只三百岁的赤狐,这小子也不是我第一回见,他胆子可小了怎么可能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再说了你们不是说那只狐狸被下了定身咒变不了人形吗?这不是变得好好的吗?” 冯夜郎扶着剑柄,微妙地挑了下眉头,越过任长生的肩头仔细端详了一番藏在背后的那只小狐狸:“定身咒,未必不能破开啊?” 任长生摇摇头,眼神飘忽地耸了耸肩:“那我就不清楚了……不过破开定身咒这种事情可不是随口说说就行的。这小狐狸精才三百岁,他自己肯定破不了咒语。但是说起帮人破咒这个事情吧,那就更加困难了。别说咱们云梦泽,就是白玉京里面,能够帮妖怪冲破仙法定身咒的基本上也没几个,十个手指都能数出来。您二位肯定找错了!” 冯夜郎扶着佩剑走上前两步:“找不找错的,带回去问问不就知道了。任老板,麻烦让你背后那位小朋友跟我们走一趟。确认身份之后,我们只会放他走的。” 任长生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小孩子身前:“至于吗?” “这是我们的工作。” “工作偶尔也可以融通点嘛,你们把他带走了,我怎么办呀?眼下工作室有小孩子,我难得才能休个假的。”任长生语调轻浮地笑了起来,抬起下巴示意云梦泽的方向,“你们与其跟我浪费时间,倒不如好好去云梦泽再找找。万一那罪犯跑了可不就亏大了?” “让他跟我们去管理局核验一下痕迹,无论对不对得上,我个人付你全额悬赏金。” 任长生沉默了一会,抬眼看着冯夜郎:“非要这样吗?” “任老板不是很缺钱吗?” “……但是也不是什么钱拿着都安心,我此时此刻比起钱,更想春宵一度。”任长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再说了,这个事情从根源上就是那个副部长在泄愤而已。折腾了那么多萝卜马铃薯还嫌不够吗?你们要宠那些权势滔天的中年半仙到什么程度啊?那种小孩耍无赖一样的命令,有必要那么教条地执行吗?” 在短暂地沉默后,方圆忽然笑了起来,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冯夜郎的肩膀:“师兄,看起来我们找错了呢。的确任老板说得没错,这定身咒云梦泽根本是无解的,如果真的连同这种普通的狐狸也要算上,那找起来真是没完没了了。我们还是回去跟那些往西城区巡查的检察官一起行动吧。” 冯夜郎讳莫如深地打量一番任长生和那只赤狐,转过身轻声道:“看起来的确是找错了。回去吧,天亮听检察署统一安排继续找。” 方圆跟在他背后对任长生摆摆手:“那我们回去继续找那只狐狸了,老板你也早点回去。毕竟也是这把年纪的人了,这种事情也要多注意身体啊。”说着,她仿佛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对任长生打了个响指,“一定要记得佩戴人类降临毁灭计划防护罩——”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冯夜郎扯着她的袖子加快了脚步:“哎呀!师兄,师兄你拽我干嘛?你都多大的人了不得是听个词儿都要脸红吧?” 眼见着两人热热闹闹地离开,任长生短暂地松了一口气,低着头用脚踢了踢还坐在地上的狐狸:“起来,也缓半天了,走吧。” 大约是因为一下刺激太大,年幼的赤狐鼻子里缓缓流出来一行鼻血,显得本就不大聪明的脸更加憨态可掬:“去,去哪里?” 任长生有点得意地挑了挑眉:“还能去哪里?不夜城工作室,我们来算下委托费。” 工作室的沙发上,任长生极为不熟练地敲着计算器,大声算着委托费用。葛淼和赤狐涂山池狸坐在她对面,小狐狸颇有些怨念地盯着她黑心商人模板似的笑容:“……你到底算好了没有啊?我提前跟你说清楚啊,我们赤狐一族现在可没钱了,我就是少主也没几个子儿。” 任长生按得计算器震天响,干劲满满地趴在茶几上写着条目:“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们狐族的家底我还不知道啊?随便给几个子儿就是我们一年的进账,可别妄自菲薄啊。” 葛淼坐在旁边,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颠了颠怀里的萝卜,轻松地笑了起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结果不错啊,萝卜?” “萝——卜!” 第十七章 一切的开始(1) 甲子年八月,我揣着家里几乎所有存款踏上了去云梦泽的长途汽车。 我叫葛淼,巴陵出生,后举家迁往岳州,二十五岁,今年刚刚研究生毕业,前途虽然谈不上一片光明倒也稳中有序,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厄打破了我平静的生活。 我最为尊敬也是最为要好的哥哥葛清,在我毕业前夕忽然在工作中晕厥,被送往医院后确诊患上了“骨细胞分离综合征”。 这种病又被称为“骨僵”,是一种近几十年来在人类中如同幽灵般突然出现的绝症,患者的骨细胞会不断失去活性,从而变得脆弱易碎,最终连呼吸都有可能直接挤碎胸骨,约莫一年左右,病患就会在无数次骨折带来痛苦和各种并发症中死去。 这种疾病目前尚无可靠的治愈方法,只能依靠不断服用昆仑产的瑶草缓解症状。 俗话说:病急乱投医。我父母偶然得知一种偏方,如果能够一次服用足够的瑶草,再辅之以仙力调和,或可以救治这种绝症。 然而瑶草是炼仙丹的重要材料,数量本就稀少,像我们这样普通的人类可以通过正规途径购买的克重根本达不到“足够”的程度。 为了救治哥哥的性命,为了不放弃这最后的希望,我带上家里所剩不多的存款孤身来到这里,打算去投奔一个“在云梦泽混得很有出息”的远房表亲,据说他有着一些门路可以弄到足够治疗所用的瑶草。 就如同所有故事里面描述的那样,那位我只见过两次的远亲利用了我和父母病急乱投医的慌乱,通过非正规的“门路”骗走了我全部的钱。 当时我走投无路,茫然地走在雨中的街道上,仿佛天启一般,失魂落魄的我撞在一根电线杆上,恰好看到了上面已经被雨水浸湿泡发的一张宣传单:不夜城工作室,承接各种业务(包括失物巡回、清理邪祟、安保任务、高空作业),业务过硬,价格公道。在宣传单的底部则写着地址和电话。 ——云梦泽市东区夜鹭街区好生路77号,阖家美粥底火锅二楼。 彼时,我别无选择,只能碰运气地去了这个地址,不曾想命运的齿轮从此开始转动,我留在她身边工作,直到今日。 任长生并不是一个好的领导,更谈不上靠谱成熟,这么多年我因为她不知卷入多少麻烦之中,但是倘若遇到那生死攸关的时刻,我时至今日,依旧会第一个想起她。 我直觉她可以拯救任何人,这种盲从的信任大约就是从我们的初识那一刻开始产生的。 这就是我和她共同经历的第一个故事的源起,接下来“我”就要暂时退场了,欢迎各位和当时的我一起走进那间阴暗的、狭窄的、起码有一年没有打扫的工作室里。 九月的天气里本来不该是雨季,却忽然地下了一场暴雨,整个云梦泽都浸透在雨水之中,路上并没有多少人,老旧的下水道里涌出一股股水流。 夜鹭街区的副局长冯夜郎用纸巾擦了擦身上的水渍,颇为嫌弃地环视了一圈堆叠着杂物的房间:“你到底什么时候把工作室打扫一下,跟狗窝似的。” 不夜城工作室的老板任长生有点不耐烦转开视线,指尖点着桌面:“我赶回来多不容易啊,要不是您老人家说有事情用得上我,我高低还要在外面待几天呢。这点环境问题您就将就点吧?” 冯夜郎大约也知道她的秉性,明白是劝不动的,只能叹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有线人回报,说最近黑市上流入了大量假仙草,其中大部分是瑶草。最近洞天门要开登阶大会,白玉京瑶草数量不足,需要从我们云梦泽大量采买,但是这批真假不确定的瑶草一旦真的流入市场,到时候万一影响采购,洞天门的登阶大会也会受到影响。” 任长生翻着文件,有点不耐烦地用水笔挠了挠额角:“这么多年了,他们连瑶草的真伪辨别方式都没有?眼下让你们去捣毁走私团伙,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啊。” 提起这件事,冯夜郎便头疼地叹了一口气:“说得容易,眼下甄别真假瑶草主要依靠的就是这个。”说着,冯夜郎从包里掏出一盒试剂放在桌上,“这个试纸能够检测出植物叶细胞内的叶绿体是否含有仙气外膜,那个仙气外膜是区分普通植物和仙草的关键。” “哈……”任长生狐疑地接过试纸,在盯着那截试纸看了好一会之后凑上面舔了舔,却发现没有变色,“这不是没有变色吗?” “动物细胞又没有叶绿体!你体内的细胞都没有叶绿体,这个试剂又怎么可能有用!”冯夜郎叹了一口气,扶着额头,“这种试剂最近没有那么好用了,所以目前其实没有有效地判断瑶草真假的方式——这件事情不要外传。” “为什么没用了?” 冯夜郎摇了摇脖子:“跟本案无关,应该。而且你也听不懂原理,肯定。” 任长生靠在椅子上,搓了搓试纸,看它依旧没有什么反应,才泄气地攒了一团丢在茶几上:“所以委托是什么?” 冯夜郎盯着她看了一会,在说话停歇地短暂沉默中恰好显出屋外缠绵的雨声,那细密的雨声恰好到处地为无聊的夜晚增添了些许带着隐约兴奋气息的白噪音:“万事万物都有源头,眼下我们虽然分辨不出哪些是真货,但是可以反过来找到假货流通的源头。” “如果能找到假药的账目,那么余下的不就是真的吗?” 任长生不由得笑了起来,她捂着嘴靠在沙发上发出一声叹息:“真的瑶草找不出来,只能通过假的来反选哪些是真的?” 冯夜郎微微耸肩,没有在意任长生言语间透出的讥讽之意:“简单点说,就是这样的。” 任长生挑了一下眉,俯身重新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夹翻看起来:“那现在有什么办法判断出真假?真假都判断不出来,怎么说得清到底什么是真货什么是假货?我挨个尝了看效果?” “放心,线索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冯夜郎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相当模糊照片放在茶几上,他伸出手指指了指照片中的男人,“照片上这个男人,代号是‘女夷’。” 第十八章 一切的开始(2) 任长生拾起照片,上下扫了一眼,那朦胧的画面中只能看到一个面目不太清晰的侧脸,能看出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留着黑色长发,高挑消瘦,身形仿佛一根笔直的树木一般。 她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掌管百花的女仙?一个男人?” “那只是个代号——他是这次假药事件的幕后主使。这个人可能是个散修,因为有人见过他使用仙法。如果能找到这个女夷,自然就能找到这次流入市场的所有假药了。那个女夷行踪诡异,这张照片是唯一的线索。” 任长生凑近了又仔细看了一会照片,有点无语地撇撇嘴角:“这能看出个鬼!你们就一张照片吗?这是座机拍的吗?马赛克我眼睛都能看见!” 冯夜郎揉着太阳穴,神态间也透出些许心虚:“能有一张就不错了……就这一张还是我申请三次之后才允许给你看的。总之——” 玄关处忽然传来门铃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任长生站起身,嘴里不自觉犯着嘀咕:“奇怪了,我不是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上了吗?怎么还有人来?” 打开门的一瞬间,暴雨倾盆而下的声音忽然间变得清晰又刺耳,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站在紧贴着门的位置,玄关昏黄的灯光印出她惨白的脸色和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的水藻似的的发丝,就好像是刚从哪条河里爬出来的女鬼一样。 “哇哦……”任长生背着光上上下下扫过那个浑身都在滴水的女人,发自内心地吐出一口气,“要不是你身上一点点仙气也感觉不到,我还以为是哪个厉鬼来索命了。” 冯夜郎跟着走到门口,皱着眉提醒:“你怎么说话呢?” 葛淼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滚,她嘴唇抖了抖:“这里是不夜城工作室吗?” 她摸出湿漉漉的钱包,从里面掏出所剩无几的几张钞票递到任长生面前,也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我要下委托。” 冯夜郎上下扫了扫面前的女人,却没和她说话,只是扭头对任长生微微点头:“既然事情大概都说完,那我也离开了——等下快六点了,注意时间。” 最后这句话说完,冯夜郎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葛淼,扭头便离开了。 门口只剩下了任长生和那冤魂似的女人面面相觑,那人手里还抓着几张湿哒哒的钞票,手掌依旧悬在半空中。任长生盯着她又看了一会,这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让开一条道路:“那你先进来再说吧,我给你拿一条毛巾。” 葛淼说完自己的遭遇之后,任长生想都没想就摆了摆手:“不行,这我可弄不到。” “为什么?”葛淼好不容易以为找到了些许希望,却忽然被破了一盆凉水,整个人如遭雷击似的愣在原地。 “为什么?”任长生表情都有些意外了,她拧着眉毛指向自己,“你让我去讨回你被骗走的钱这个倒是可以,但是你现在要我给你找到三公斤以上的瑶草?三公斤是什么概念,一个白玉京仙门几万人,一年的平均用量是三百斤,你现在问我要六斤?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葛淼有些哑口无言,最绝望的是连她自己也知道面前这个女人说的是对的:“可是,广告上写的是你这里什么都能做……你就想想办法可以吗,老板?” “我就随便写写你还真的当真啊?”任长生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这个要求我听都没有听过,另请高明去吧。” 葛淼几乎要哭出来了:“我没有其他希望了!你就是我最后的指望!” “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你把一张路边广告当作最后的指望?”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半晌,那穿着朴素的小老板挠了挠头发,转开眼神望向墙上的时钟:“哎,我明天去药店用我的身份帮你买瑶草可以吧?但是我事先说明啊,我也只能买到15克,剩下的我可没有办法。” “只有15克?” “15克还嫌少?我可是得拿金丹期修为证件去实名买哎!你去黑市看看这种实名交易要花多少钱,我都没有收你的中介费。”任长生小声抱怨着,最后还忍不住翻了翻茶几上的文件,“本来要从这种大任务里面抽出时间就不容易,你别为难我了。” 葛淼眼神动摇了许久,恍惚地摇摇头:“可是15克根本不够,根本救不了哥哥……不行!我要去找其他人!” “你干嘛!”任长生一把把她手掌按在桌上,“别动!你现在哪里也不能去!” 她说着,指向墙上的钟表:“看到那个钟没有,现在是晚上六点半,已经过了安全时间了,你一个毫无仙骨的人现在出门无异于找死。” 葛淼这才恢复些许理智,望向墙上的挂钟。 云梦泽作为人间目前规模最大的人仙魔妖杂居的大都市,为了平衡不同种族之间的关系,吸纳更多居民,采用了一种独特的制度——分时制。即上午六点到晚上六点期间人类可以自由活动,在此时间段内任何妖魔都不能随意伤害人类。但是一旦超过晚上六点,云梦泽就会变成一座妖魔的都市,人类只有躲在安全区内才能保全自身。 任长生看她明白过来了,遂松开手揉了揉鼻梁:“我也不想留你的,但是你毫无仙骨,现在让你出去,明早很有可能你已经变成巷子里一滩碎肉了——所以不管你委托我还是不委托我,你最好在这里待到明早再走。” 葛淼渐渐冷静下来,缓缓坐直了身体,颓然地垂下头:“……谢谢。” 任长生站起身,随手抄起办公桌的茶壶,晃晃荡荡地往厨房走去:“我去泡面,你也跟着吃一碗吧?” 葛淼这才感觉浑身又沉重又湿冷,疲乏得有些不正常,便朝着厨房答应一声,一扭头无意间瞟见了那文件夹上面的字: ——黑市假仙药走私案基本情况汇总。 第十九章 一切的开始(3) “你吃鲜虾鱼板的还是藤椒牛肉的?我个人偏向鲜虾鱼板——哇!你在干什么啊!”任长生端着一碗面走进客厅,就看到葛淼正在看着那个文件,吓得差点没把面飞了,急急忙忙地跑上前一把把文件抢到自己手里匆忙合上盖在胸前。 “这是保密资料!保密资料懂不懂!我好心收留你,你居然偷看……” “那张照片是假的!” 任长生被打断之后愣了几秒,有些茫然地转了转脸,好一会才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你刚刚说什么?” 葛淼眼圈尚且带着红痕,目光却清晰而明亮起来,她夺过任长生按在胸口的文件,从里面掏出那张模糊的照片,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这张照片不是真的女夷,这是专门为了误导搜查放出来的假消息。” 任长生眨眨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又无措地抬起头,露出很费解的表情:“你都看完了?就刚刚泡个面的功夫,这么厚的资料都看完了?” 葛淼没有理会她,继续举着照片说道:“这上面所有信息都没有,却唯独拍到了这一张直指boSS的照片,它的角度不错,清晰度却很差,失去还原的价值。如果管理局得到了足够多的线索,最终最为清晰的是这张照片,那还是合理的,但是他们完全被那货走私犯耍得团团转,却碰巧得到了这么一张不清晰的最终boSS的照片。不觉得不合理吗?” 莫名其妙的压迫感袭来,让任长生恍惚间仿佛被老师拎上台的学生,纵使被明确暗示眼前是错误的答案,却也不知道从何改起:“……或许是,运气好?” 葛淼吸了一口气,神态里露出几分下意识的无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的本子:“这样谨慎地躲过多次搜查的罪犯,不可能粗心大意到留下这张照片,而且这张照片虽然是复印稿,但是看画质和成像就知道是用拍立得拍下的。一个被管理官用各种方法追捕了多年的逃犯,会意识不到一个会响的拍立得对着自己?” “等等,你慢一点!拍立得是什么?” “一种可以即时出片的相机,你能不能不要打扰我——而最为关键的是这张图里所有信息都是女夷希望我们知道的,也就是他希望我们认为的他,已经全部藏在这张照片里了。” 葛淼将照片举到任长生眼前:“不要注意最中间那一个人,要注意整张画面。” 照片为复印件,很明显已经进行了部分修复,它本来应该是一张风景照,背景是一片夕阳,主体是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和母亲一起在喂鸽子,两人笑容灿烂。而背景稍暗处高楼下方正走过一个男人,他穿着瘦长的风衣,长发遮住侧脸,因为在不断走动的缘故,画面在他那处恰好糊出些许白点。 任长生之所以第一眼就能锁定背后那个男人,主要是因为他身上被画了一个代表女夷的圆环,那是管理局的人在上面画的圆环。 “……这是,一家人旅游的时候拍下来的风景照?怎么了吗?”任长生越看越有点烦闷,最后耐不住性子转开视线望向葛淼,“我不擅长思考。别让我猜了,你就直接告诉我吧?” “你是不是还没有读到这张照片的来历。”葛淼翻开其中一页,放在任长生面前,“读完这一段,你所有问题都会解决的。” 【半年前,技术工人林大喊带着妻子和女儿来到云梦泽旅游,为了这次旅行,林大喊特地给女儿买了一台拍立得。他们在云梦泽玩了三天,除了有点水土不服之外一直很愉快。最后一天下午上火车之前,他们在车站前的广场拍下了这张照片作为留念。然后坐城际列车c107趟13车Ab座位回到家乡。 回到家的第八天,林大喊就收到了一通电话,点名让他尽快处理掉这张照片,否则就要杀死林大喊的妻子和女儿。慌乱之中的林大喊最终决定把照片交给管理官并申请保护,然而就在他刚到管理局的那一刻,他的家发生了爆炸,妻女命丧当场。 管理局很快就将这张照片作为重要证物保存下来,经过半年的比对调查,确认照片中一闪而过的长发高挑的男人的行踪规矩与赫赫有名的假药贩子女夷有着很高的重合度。 所以,在这次假药大量流入市场的时候,这张照片才会作为重要证物被重新启用,用以找到那位行踪不定的神秘罪犯。】 任长生抠了抠脸上的痘痘,仔仔细细又对着那几张纸看了半天,最终还是装不下去了,神态驽钝地抬起头:“……挺,挺悲壮的?对林大喊一家来说就是无妄之灾啊。” 葛淼哑了好一阵子,最后无语叹了一口气:“如果我是一个成天卖假药、杀人如麻、能随时随地炸死手无寸铁的妇女儿童的罪犯,我是不可能冒着暴露自己的危险做这种交易的。” “——我会直接炸。” 葛淼做出一个爆炸的手势,脸上挤出一个有几分发狠意思的表情:“不说一句废话,让他们一家三口茫然又毫无头绪地伴随着那张照片葬身火海。” 任长生眨眨眼睛,好一会才缓缓从嗓子里吐出一口气:“哈……” “然而凶手没有这么做,他没有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本意不是想要销毁这张照片,而是希望这张照片能送到管理局乃至管理署手里。而这恰好对应了女夷这一次的假药贩卖计划——他希望用一个错误的信息误导所有人,改变调查的方向。” 葛淼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管理局先得到了这张照片,然后顺着照片的日期和地点去寻找符合条件的罪犯,最终定位在女夷身上。在得到这条线索的半年之后女夷便开始了他的新一次行动。” “所以,这不是意外,也不是幸运,这一切都是他为管理官安排好的调查方向。” 任长生拿起照片看了又看,露出有些思维过载的表情,最后歪歪头:“这是假的?那,那这张照片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听见这话,葛淼忽然坐直起来,嘴角勾勒起微妙的笑意:“不,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张照片是假的,它才有意义。” 第二十章 一切的开始(4) 任长生有点痛苦,一种油然而生反客为主的紧迫感让她逼着自己的脑子旋转起来:“你是说这张照片是假的,但是它也有意义?” 几番互动下来,葛淼也算摸清楚这个老板的秉性了,干脆自己接着又讲了起来:“如果这张照片是真的,那么我们可以知道的就是这位女夷的确长这样,但是这张照片本就不清楚,还是拍立得捕捉的没有电子原件,用来抓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是如果这张照片是假的……” 任长生福如心至,拳头在掌心一拍,仿佛理解了一切:“我知道了!那个林大喊才是真正的凶手!他表面上是普通的技术工人,实际上则是道上赫赫有名的药贩子,他故意杀死自己的妻儿,故意伪造自己被威胁的事实,把所有线索引向一个无关的路人,就是为了躲避追查!” 说完,任长生颇满意地哼了一声,扭头看向葛淼寻求一个表扬。 葛淼嘴角抽了抽,眼睛都无神起来。 “你写小说呢?这边都写了,林大喊在妻女死后后悔不已,大约两个月之后便自杀了。而且管理署也早就查过了林大喊的工作履历和家庭背景,没有发现他和女夷所在的百草园有任何关系。” “那也有可能是假死嘛!”任长生委屈地反驳了一句。 葛淼无语地哽了一下,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样毫无根据地猜测下去,案子根本就没办法破了。”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任长生歪着头,自暴自弃地把照片递给葛淼。 葛淼重新打开文件,将两个时间点圈出来:“当我们排除林大喊本人是罪犯这种没有依据的猜想之后,这张照片的由来就只剩下一种最为可能的情况,那就是这张照片的确是一个意外,只不过女夷比管理局更快意识到了这个意外。” 任长生有点费解地抱着胳膊,示意葛淼继续说下去。 “拍立得这种相机是即时成像,大约十分钟左右,空白的相纸上就会呈现出影像,而林大喊的女儿刚刚得到这个新相机,加上又是第一次出远门,拍出来一张照片很有可能就会拿在手里一直不停地看着。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很有可能遇见了真正的女夷……” “等,等下?遇见了真正的女夷?他们为什么会遇到女夷?” “因为第二条信息是准确的,那天下午女夷的确有生意要做,来到了车站附近。他无意中看到这张照片,就知道这张照片拍到了他的一个下属或者心腹,他随即便意识到可以用这张照片做一个障眼法。如果我猜得没错,女夷一定在此期间和林大喊一家搭过话,确认了这是一个平凡、怯懦、凡事第一反应都是找警察的普通三口之家,才策划了这次电话威胁。” 葛淼越说语速越快,听得任长生有点迷糊:“等等,等等!所以你怎么确定照片上是女夷的下属或者亲信,还有你怎么知道女夷和林大喊搭话了?” “很好推理——假扮的精髓是他可以掌控那个傀儡,而我们不知道对方是谁。如同他真的随机选一个人作为自己的伪装,那么万一他不小心挑到什么公务员、修仙者、或者车站保安,那不就全部暴露了吗?所以这个人必然是女夷认识的人,并且极有可能是他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说话就更好解释了,他必须确定林大喊到底是谁,必须确定对方和此时毫无关系,同时他还需要一个契机去知道林大喊一些个人信息。” “个人信息?” “林大喊不是云梦泽人,女夷是通过什么方式锁定他是谁并且找到他的家呢?完全靠自己的信息网嘛?这也太高估一帮药贩子了,所以他们起码需要知道林大喊叫什么,他的目的地是哪里,而这些信息最有可能就是林大喊自己告诉他们地。” “林大喊一家在广场上看照片的时间为二月初八下午五点四十五分,七点半他们上了火车,下火车的时间则是当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八分。女夷的下属在这段时间内经过广场,女夷本人在这两段时间里一定和林大喊说过话,我们只要能找到这两段时间里面和林大喊说过话的人,就能知道谁是女夷了。” “……” 任长生愣住了,屋内片刻之内只能听见窗外沙沙的雨声:“就,推理完了?” 葛淼扭过头,有些不赞同地摇摇头:“这不是什么侦探推理,这只是……只是根据现象得出一些简单的结论而已。” 任长生拿起文件夹,又挠了挠头发,又拿起文件夹,最终还是颓然把两者都放回茶几上:“虽然我觉得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啦,但是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你啊。” “我有办法验证我的结论。”葛淼意识到任长生想要说什么,打断了她的话,“明天上午,我们就去验证一下我的猜测到底对不对吧。” 翌日上午十点,任长生腋下夹着一叠文件,神态难以置信地缓慢从管理局的台阶上走下来,走到还在门口等待的葛淼面前,神色复杂而充满惊叹:“刚刚已经找人调查过了。的确如你所说,两个月前鹧鸪街区失踪了一个年轻的瘾君子,名叫何猛,长发、细瘦高挑,和照片上这个人的侧脸几乎一模一样。他没有亲人,是女友报案的,但是因为此人有前科,所以管理局认为他是欠债后出去躲债。” 她说完,皱着眉上下仔细打量一番葛淼:“你到底怎么猜到的?” “因为女夷的替身就是为了塑造一个无法被找到的假想敌,让真正的女夷瞒天过海。而让一个人无法被找到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永远消失——这个投名状您还满意吗,老板?” 这句话让任长生猛得冷静下来,转头狐疑地打量了一番葛淼,眼神里透出几分盘算:“你想参与这次调查?” 葛淼不避讳地点点头,眸光里闪动着些许坚韧而可怜的神采:“我只是想救哥哥。” 第二十一章 一切的开始(5) “我不认为管理局真的会给你准备六斤的瑶草。”任长生坐在车站边的椅子上晃动着双脚,望着面前正在忙碌的葛淼,“而且根据我的判断,即使真的有六斤瑶草也不一定能救得了你的哥哥,如果真的只需要六斤瑶草这么简单就能救治,骨僵就不至于成为所有普通人的绝症了——顶多治起来没有那么容易罢了。” “凡事都要试试才知道,如果试都不试,将来我一定会后悔的。”葛淼扶着椅子从地上爬起来,捶着腰部舒了一口气,“我不希望自己后悔。” 任长生完全不能理解葛淼在做什么,坐在椅子上发愣,时不时打扰一下她的思路:“但是你真的蛮奇怪的——你想要依靠解决一起巨大走私案的方式得到一种几乎无法得到的草药,就为了验证一个民间谣传的偏方是否真的能治愈你哥哥的绝症。” 任长生伸出两只拳头,先把一只递出来:“这是你的敌人,一伙穷凶极恶的假仙药走私犯,就像你说的,他们杀人如麻。” 紧接着,她又伸出另一只手:“这是你的目的,一种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治愈办法的绝症,而你所有的赌注都要压在那个江湖偏方上,不,还不如江湖偏方,甚至是网络谣言。” 最后,任长生两手一合,再打开时掌心粘了一摊被她拍死的蚊子:“这个敌人和这个目的于你而言,和我的左右手对这只蚊子而言是一样的,不在一个量级,蚍蜉撼大树。” 葛淼低下头开始画了起来,还能顺嘴回应一下任长生:“你说的有道理,比起你们这些动辄活个几百上千年的老妖怪,我们普通人就是很渺小,寿命也很短,也有很多疾病,总之就是很容易死。” “不过,正因为我们很容易死,所以才会足够尽力地活。” 葛淼说着,走到公共座椅右侧,单膝跪在地上:“林大喊大概是这个高度向这个方向给妻女拍下的照片,而从这里看过去,那个长发年轻人当时所处的位置就是那里。” 任长生循着方向看去:“那是,拦出租车的地方?” 葛淼点点头,继续分析:“五点四十五分他们拍下这张照片,照片成像需要两分钟到三分钟,鉴于最迟六点钟三人就进入了候车室,所以他们不可能在这里坐下来休息,拍完最后一张应该就立马进站了。” 任长生正在模拟林大喊一家当时坐在自己屁股下面的椅子的状态,闻言一下抬起头茫然道:“……你说啥?他们立刻进站了?你怎么知道的?说不定他们在这里坐了一会呢!车还有一小时才开呢。是不是有监控?” 她立刻翻起了档案,生怕又是自己看漏了。 葛淼摆摆手,在任长生边上坐下望着正午时分的车前广场:“别找了,档案上没有写,这个答案不是你昨天告诉我的嘛?” “我?” “在云梦泽,人类在晚上六点之后必须待在安全区内才能保证安全,这是你昨天提醒我的,还记得吗?”葛淼勾起嘴角笑了笑,反手指了指车站大门,“车站的安全区是候车区和整个铁轨。林大喊夫妻作为一对本分谨慎的普通人,还带着女儿,当时还有十分钟就到了规定时间,他们肯定会立刻进入候车区,确保自己呆在安全地带。” 任长生左右看了看,有点感慨:“原来如此……那,那他们进去以后呢?火车和候车室的监控都已经删除,剩下来的行踪根本没办法判断。” “不,依旧可以继续缩小。”大约是到了自己最为擅长的领域,葛淼眼睛格外亮,连神态也自信起来,“我们只需要再知道一些事情就能进一步缩小范围。” 任长生看着手里的票务记录:“这是,林大喊家当天的车票购买时间?你拿这个干什么” “是那天c107列车的所有车票的售出时间,虽然这两年正在推行实名化买票,但是因为购票方式不同,目前基本还是在起步阶段,所以身份是无法确认的。目前只能查到每一个座位的车票的具体售出时间。”葛淼接过复印的记录开始一行一行看下去,“任老板,你这两年坐过这种新出的城际列车吗?” 任长生扣了扣头皮:“……我还是更喜欢大巴车和绿皮车,反正也没有什么要紧事。” 葛淼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我就知道——这种列车的座次和你经常坐的那种车不一样。那种绿皮车一般是用数字作为座位标识,两排座椅相对,中间有一个小桌板。” 任长生有点疑惑地挠挠头:“嗯,差不多?但是你说这个干嘛?” “而这种新出现的城际列车,他们是按照x车厢x排来安排座位,一排固定有五个位置,座椅面向同一个方向,以字母标识为Abc和EF,Abc为三座联排,EF则为双人座。” 任长生挑了一下眉:“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小常识——但是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林大喊在妻女死亡后独自生活了两个月,在此期间,他自然接受了多次问询,也当然提到了当时车上的情况,用他在笔录中的话说,在车上没啥特别的,全家人都还沉浸在旅行的愉悦气氛之中。” “嗯,所以呢?你是想说车上有没有人跟他问话,但是这个林大喊并不是那种事无巨细什么东西都放在心上的人?如果当时女夷坐在他附近,或者站在他作为附近随口问他几句话,那么林大喊很可能出于本能回答了,自己却没有放在心上啊。更何况这辆车当时又不是满员,你这边不是写了吗?还有不少位置没卖出去呢。” 葛淼指了一下座位图:“老板你说得对,当时别说整辆列车,就是在这节车厢上都还有空座,所以只要当时的林大喊和他的妻子女儿坐在他们事先买好的这两个位置上。” 葛淼指了一下Ab两个座位:“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大概率不是在座位上遇到女夷的。” 第二十二章 一切的开始(6) 任长生鼻子皱了皱:“这个结论又是哪里得出来的?” “老板你看这张座位表:如果当时女夷真的追到了列车上,那么他临时的计划的买票时间应该晚于他看到照片的时间,也就是起码会在六点以后,这辆车在六点并没有售出票,这也就证明了假如女夷真的追上车,他应该是逃票了。” 任长生翻了一下车票的售出时间,点点头:“对,但是他们这种人,逃票也不奇怪啊?” “是的,如果女夷真的在跟踪林大喊夫妻,那么当然他可以跟着林大喊逃票上车,然后呢?想象一下换做是你,你要怎么在一个一排座位的三人座和Ab两个座位的人聊天?” 任长生眼睛转了转,忽然明白了过来:“我一般会下意识坐在他们旁边。” 葛淼点点头,指着c座出票的时间:“然而巧合的是,林大喊身边的c座卖出的时间早于Ab,也就是他们身边的座位只能是当时原定的客人坐下的。” “可是,他……他也可以说自己买的站票?站在这边跟他们聊天啊?” “老板,城际列车和绿皮车有一点不太一样,在座位售完之前是没有无座的,也就是如果当时女夷真的在车上,他一定会有自己的座位。” “……现在交通都发展到这个程度了啊……”任长生感慨了一句,“那他也可以解释自己坐错了啊?” “可问题的关键是,六点以后并没有人买票,所以纵使女夷看见了电子屏公布该列车可售的信息,他也无法确定到底哪个位置有人,哪个位置没有。” “第一次坐错了,第二次呢?万一被抓到逃票,那林大喊怎么可能不注意到他?” 任长生有点信服地点点头,琢磨了一会忽然又有点其他想法:“万一那个女夷是个马大哈呢?他不在乎这些?” 葛淼无语地盯着任长生看了一眼:“那是老板你。女夷行事缜密,怎么可能在构思出这个替罪羊计划之后还让林大喊注意到自己?这么多年了,他要是真的这么随意地做事,那么早就被管理官发现踪迹了。” 任长生翻了翻座位表:“所以,你的意思是女夷在六点到七点之间和林大喊说过话?” “不是林大喊,是林大喊一家。” 任长生已经有点麻木了,挠挠头发:“你直接解释吧,我也懒得想了。” “林大喊在笔录中完全没有提及有人和他搭话的事情,这可能一方面是因为林大喊本身就比较钝感,另一方面就是那个女夷的套话技术很高明。你想,进了候车室他们就该坐下来了吧?那拍立得到底拿在谁手里的可能大。” “……那个小女孩?” 任长生逐渐明白过来了:“所以他们应该是一家三口坐在候车室休息顺便看拍立得的时候被女夷套了话?” 葛淼点点头,带着任长生一起进了候车室,看着面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候车区:“不错,所以我们只要能找到当天六点到六点五十五之间和他们一家搭过话的人,应该就能确认真正的女夷到底长什么样。” 然而这件事情说得容易,做起来却很难。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小时,但是当时本来就人多眼杂,加上唯一一个监控几个月前就把数据洗干净了,几乎一点点线索也没有,都不知道从何查起。葛淼前面信心满满推算了那么多,倒在最后一步卡住了。 问了两三个不记得事情的大爷之后,葛淼挠了挠脑袋,有点心虚地望着任长生:“我觉得,要不然找外援试试吧?” 任长生倒是踌躇满志:“没事,你也算发挥过了,剩下来就交给我吧。” “……这,都过了四个月了,刚刚我们也问了两位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都说不记得了。现在还嫩找谁问啊?” “我倒是知道一个,记忆力极好,每天都在这里上班,找他问问准没错。”任长生说着,踌躇满志地摩擦了一会双手,朝候车室里面走去。 葛淼再次扫视过整个候车室,只见这是一间高穹顶的室内候车室,座位区域约莫分散为三块,两块休息区的中间夹着一个洗手间,正中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吊钟。此刻接近下午一点,大约因为是工作日的缘故,人不是特别多,不过位置依然供不应求,在墙角坐着不少没有位置的工人打扮的中年男女。 修仙者专用的候车室则在右前方开了一个玻璃门,需要单独检票进入。 葛淼看向几个打扫卫生的爷爷奶奶,他们穿着保洁的制服,工作时候经常骂骂咧咧的,对于旅客的反应很漠然,除非特别大的事情,否则他们甚至都不会抬起头去看一个热闹。 葛淼又转过头,入口处徘徊着两名保安,同样是有些乏味地来回转着圈,警棍挂在腰里随着步伐一抖一抖,他们最常出现的表情就是乏味地看着远方。 她最终抬起头望向车站入口处的摄像头,十分困惑不解地嘀咕起来:“这个地方除了你,还有什么人能一直看着现场每一个人?” 忽然,一个声音悠悠然从后颈处响起:“当然有。” 葛淼后脖子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吓得一瞬间跳开老远,就看到任长生扶着她的大背包颠了颠:“都说了这里是云梦泽,不要用你的常识去思考这里的事情——我们走。” 葛淼不明所以地跟上疾步走出火车站的任长生,因为任长生步幅太大,她不得不跟着小跑起来:“我们不在车站找线索了?为什么忽然要走?你说的那个可能看到一切的人呢?” 就这么转过两条小巷,任长生终于停下脚步,她扶着包扭头朝葛淼讳莫如深地一笑:“我什么时候说,它是个人了?” 一边说着,任长生从斜挎包里缓缓掏出一件东西:“记得所有的事情,记得所有时间的变化,世界上最有耐心也是最无聊的存在,最适合做见证者的见证者,就在这里了。” 葛淼看到那样东西,不由得惊讶到半张开嘴巴:“这是?” “车站墙上那面钟?” 第二十三章 一切的开始(7) 葛淼瞠目结舌了好一阵子,望着那面钟,她似乎一瞬间脑子就跟宕机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她眨眨眼:“你,你刚刚在众目睽睽下偷了车站的一面钟?” “怎么能叫偷呢?他们本来就是自由的啊。”任长生回答得毫无负担,她把钟捧在手上,递给葛淼,“给你,送个钟。” “……这不好笑。”葛淼板着脸把钟举起来,麻木地低头看了一眼,“所以我们要怎么向一面钟询问当天的线索,难不成要问他,时钟时钟,你还记得林大喊他们一家和谁说过话吗?” “我当然记得,候车室所有事情我都记得。” 突如其来冷静刻板的男声吓得葛淼一个激灵,险些把怀里的重物砸在地上:“哇!” “稳重点,你这个人类。”那圆乎乎的挂钟里发出带着几分机械感的抱怨声。 葛淼捧着那面钟,几乎称得上瞠目结舌,许久才抬起头,声音虚弱地恍惚道:“我刚刚好像听到这个钟在说话?” “世间万物皆有灵气,这有什么奇怪的?”任长生对她鄙夷地看了一眼,“收起那没见过市面的样子,这里可是修仙小说。” 说罢,她伸手敲了敲钟表镜面的边缘:“钟兄,拿这点修为跟你换点情报——最近半年你一直都在大厅里面吗?。” 那个飘忽仿佛盘旋于天灵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的确如此,这个候车区域内一切事情我都看在眼里,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任长生拿出那张照片放在镜子前面:“今年2月17日,下午六点到七点期间,这两个人你见过吗?当时他们应该是一家三口坐在一起,这两位是妈妈和女儿。” 挂钟沉默了一会:“非常抱歉,虽然我能记得所有发生的事情,但是我无法分清楚人类的长相,你有没有一些关于行动的证据让我辨认。” 任长生忽然反应过来,有些懊恼地嘀咕了一句。倒是葛淼凑过来有点好奇地捣了捣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挂钟是器物变成的精怪,和人类有种族隔阂,他们看我们就像是你第一次去看一片树林,除非非常注意集中的情况下,否则我们在它眼里看起来就是长得一模一样分辨不出来啊,最多也就能看出性别和年龄大概而已。” 任长生一边解释,一边挑出一张拍立得和相纸的照片:“这样,我换个方法问你,那天六点到七点之间,在候车区有没有三个人类,分别是一对成年男女和一个小孩子,他们手里拿着这个拍立得相机和类似这样的相纸?” 挂钟弯曲塑料凑近看了一会,肯定答复道:“有,当时他们坐在售货机前面,这个人类孩子一直在翻手里的照片,他们一家三口说了很久的话,当时那个母亲把孩子抱在自己腿上,小女孩一直在看照片,夫妻二人则在女孩身后说话。后来他们在候车室买了泡面吃完上过厕所之后,大约七点五十从检票口离开我的视线,检票口是A13检票口,车次是c107。” 任长生眼见着信息全部都对上了,不由得满意地点点头:“那应该就是林大喊一家。在此期间有什么人和他们说过话吗?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出乎两人预料的是,那挂钟在回忆了一会之后却摇了摇壳子:“没有。” “没有?” 挂钟再次确认了这句话:“是的,当时没有人和他们说话。” “一个人都没有?那有没有人走近过呢?或者,坐在旁边?” “没有,当时候车室人不是很多,这一排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任长生和葛淼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显出错愕的神色,葛淼随即转过头:“当时在这段时间之内整个候车室有多少这样的三人组合?” “一共有三个三人的家庭,但是你们给我看的拍立得和相纸只有这三个人有,也只有他们上的是这一辆车。” 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弄得任长生和葛淼都有些措手不及,照理来说,两人都已经查到了这一步,眼见着就差最后一点点,就是怎么也不可能断在这里。 任长生和葛淼望着彼此,一时间都有些没了主意。还是任长生挠了挠头发,先说了话:“怎么办?眼下怎么会断在最后一步了呢?” 葛淼也满心疑惑,不禁苦恼地摇摇头:“我也,没想出来。不应该啊?” 两人偷偷把挂钟还回去之后,便回到了工作室,扒拉着资料又看了老半天,最后任长生耐不住性子了,噌一下站起来:“不行!自己想想破脑袋也没注意啊,我要去管理局找他们问问看怎么回事。” 说着,急匆匆换了鞋,留下葛淼一个人在办公室,便踢踢踏踏地下楼去了。 葛淼虽然没有任长生那急性子,但是这无端被打乱的调查也让她颇为恼火困扰。 她坐在沙发上,重新把所有资料摊开放在茶几上,从左到右重新扫视起来:“既然那个何猛的身份已经被我们找到,这就证明我们的思路出发点是对的。” “女夷要跟林大喊一家搭话,只能是在候车室里面,只能是趁着三人休息看照片的时候随口说几句……所有分析明明都是合理的,这是为什么呢?”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下午从挂钟精怪那里回收的证词上,一种诡异的直觉逐渐从那迷雾重重的现实中显出真相的模样:“等一下,为什么挂钟还在呢?我不知道挂钟可以化形,女夷难道也不知道吗?他等到第八天是为了等监控摄像头转一轮,那么挂钟呢?他为什么会让挂钟待在墙上那么久?” 她盯着那挂钟说的每一句话:“这一排都是空着的,他们在此期间还吃了泡面……妈妈把孩子放在膝盖上坐着,和爸爸并排聊天……” 葛淼呼吸一顿,不由得喃喃自语:“原来如此,这就都说得通了。” 忽然,一条绳索悄无声息地从背后靠近,猛扑上来死死勒住葛淼的脖颈,在套住的瞬间收紧力道。在无力的挣扎几下之后,葛淼只觉得眼前一片发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十四章 一切的开始(8) 比视觉先醒来的永远是听觉,在那一片混沌的意识里,首先被清晰的分离出来的是水滴落在石板上的清晰的声音,然后眼前才开始逐渐出现一片晦暗的石壁。葛淼抬起头,朦朦胧胧地朝自己头顶望去——那里是洞窟唯一的光源所在,一个天然形成的洞口,天光顺着那狭窄的通风口照下来,形成一束具体可见的光束,照得空气中漂浮着水汽与蜉蝣都格外清晰。 “我读过一本人类的书,里面有一个故事:有一些原始人,他们被绑在一个不可见光的洞穴中,终日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影在山洞墙壁上,他们没有见过真实的世界,他们只能见到墙壁上的影子,于是误以为影子就是世界的真实。” 脚步声渐渐靠近,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看起来优雅又彬彬有礼。他走到葛淼身前,扶着手杖单膝跪地与她平视:“普通人类在身处于今天这个充斥着怪力乱神的世界,就像是一个身处洞穴之中的原始人看着影子在石壁狂舞。无法接触到世界的真实,便谈不上理解,最终只能被墙上的黑影吓到喘不过气。” “你是这样的吗,葛淼小姐?” 那个中年男人身上带着一股草药的清香混合了药房里常见的苦涩味道的气息,他覆着皱纹的眼尾略微向下的位置,露出参杂了些许白发的鬓角,头发用啫喱之类的东西一丝不苟打理过,极其妥帖地梳在脑后。 “你是,女夷?”葛淼上下扫过那个男人,脑子飞速旋转着,“你认识我?你一直知道我们在调查你?” “反应很快,非常聪明,比起你委托的那个不入流的散修,你自己能干的事情更多。”那个中年人扶着拐杖站起来,拐杖敲在地上的每一下都响起平稳而清脆的敲击声。 “说说看,你最后到底怎么发现我的。” 葛淼望着他,许久低下头,叹了一口气开始说道:“谨慎。” “你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这是你所有行为的宗旨,你之所以不买票上车,是你不希望留下你曾经追踪过他们的线索,你选择在第八天打电话,是因为车站的录像是七天洗一次。我这样新来云梦泽的人不知道,你可是在这里生活多年了,你怎么可能完全不提防墙上的挂钟?” “你等七天是因为你害怕监控,但是你没有处理掉挂钟,所以只有一个原因,你不害怕挂钟看过你——因为你知道挂钟作为精怪分不出不同的人。” “你并没有和林大喊说过话,你是趁着林大喊不在的时候和林大喊的妻子以及女儿搭话,当时林大喊一直因为水土不服在闹肚子你趁着他去厕所的功夫和妻子搭话,弄清楚了他们的身份。从看不出人类差别的挂钟来看,座位上一直都是一对男女和一个孩子的状态,这也是你做的最后一重保险,即使万一真的有人想到用时钟来查你的踪迹,也会断在这最后一步。” 中年男人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点头:“……的确,你分析得都对。很有意思,最终在你这里,居然是我的谨慎让我暴露了身份?” “强项与弱点往往是一体两面。”葛淼小声说了一句,她目光扫过整个洞穴,并没有看到明显的出口位置,也不曾看到其他人的踪迹。 那中年男人点点头,仿佛回味似的重复了一次:“强项与弱点往往是一体两面,很不错,我非常喜欢这句话——既然话说到这里,那我们来谈谈你的弱点,如何?” 葛淼目光收回,眼睛转了转,有些忌惮地望着面前的男人:“我的,弱点?” “你哥哥的病,骨僵。” 女夷在不远处坐下,他似乎有一点残疾,一直依赖着那根手杖支撑左腿,坐下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缓吃力,“葛清研究员,三十岁不到的副教授,前途无量,却不幸患上这种重病,眼下只剩下一年不到的时间,实在是晴天霹雳。不是吗?” 葛淼皱起眉:“你想要说什么?” “你寄希望于告发我,然后向那些管理官讨功劳换取足够救命的瑶草——这不符合你的作风,你看你找出我的失误的时候是多么聪明而又心思缜密。这样的你怎么会考虑不到,眼下无论你立下多大的功劳,只有那帮高高在上的修仙者需要瑶草,你永远要往后排。” 葛淼歪歪头:“你想策反我?” “怎么能叫策反呢?你有的是智慧和思维,而不是仙骨和灵力,我们本来就是一路人。”男人微笑着循循善诱,“我现在就告诉你吧,六斤瑶草的数量是远远不够的,根据过往试验记录,起码需要二十斤。你告诉我,他们真的会给你这么多瑶草吗?” 葛淼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望着那男人,一言不发。 女夷见她没有反应,倒也不着急,点点头:“我知道,我这样空口白话让你去放弃那么一群很值得信任的人物反过来投靠我们,是极其不理智的。既然要说服你,就要给你看一些更具体的证据才行——你知道骨僵这种病是从何而来的吗?为什么又只会在普通人中流行?” 葛淼抿着嘴看向他好一会,目光来来回回审视着面前的男人:“目前关于骨僵的研究才刚刚起步,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中年人笑了起来,摆摆手:“那是骗你们的。” “瑶草最主要的功效是什么?是帮助修仙登阶,而其中真正有用的物质,正是细胞叶绿体上附着的一层仙气外膜。这层仙气外膜可以激发仙骨内骨细胞进入活化状态,,有点像给仙骨打了一针肾上腺素,帮助他更快地冲破修炼屏障。” “但是这层仙气外膜对外部的影响不是靶向性的,任何骨细胞一旦接触都会被催化进入活性状态。这也就造成了一个后果,就是一个没有仙骨的人类如果大量或者长期接触到这种细胞,他的骨骼也会被活化,进入登阶的准备状态。” 第二十五章 一切的开始(9) “普通人并没有登阶的天赋,自然无法完成登阶重塑肉身。故而,被瑶草影响的身体就会被吊在一个永远预备登阶的状态里,而那在个状态下,身体里所有骨血都是准备重组的,细胞与细胞之间都是分离的。其中最明显的变化就是骨细胞变得极其柔软易碎,这也就表现为全身骨骼几乎都脆得像薄饼一样,咯一下就会骨折。” “瑶草为什么可以治愈这种疾病,这个治疗方法为什么不能公开,原因也正是在于此。你们普通人虽然没有仙骨,但是如果服用足够多瑶草,最终姑且能拼拼凑凑出一个人造的仙骨。只要仙骨成了,那么那些活化的细胞就能通过登阶重新平复下来。” “现在你懂了,为什么这种方式一直没有被认证过了吧?” 望着葛淼越来越白的脸色,女夷有些残忍地笑了起来:“所以你也能明白了吧?你哥哥之所以会得骨僵,并非因为他体弱或者运气不好。你想一想他的专业和每天做实验的步骤,就知道问题到底在哪里了。” “……我为什么要听信你的一面之词?” “如果你真的不相信,你可以把你哥哥的检查报告拿来看看,再试着比对登阶的骨骼重组图一起看,你自己自然就会清楚了吧。” 那中年人施施然说完,瞟了一眼葛淼,语气柔缓不少,带着些循循善诱的意思:“我可以给你供给足量的瑶草,我也可以帮你救你哥哥。” “那些修仙者永远不会理解,人类的智慧是一件多么可贵的宝物,如果说我们是洞穴里的人,他们何尝不是呢?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为我做事情,在我身边你才能发挥出你本来该有的能力。我知道在这个以仙骨为尊的世界,你多少是郁郁不得志的,纵使像你哥哥那样的天才,最终也只能为那些蠢材修仙者研究仙药配方,你们应该有更大的舞台才是。” 中年人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年长者的宽厚:“你们的未来不应该被这种不公平的世界所拘泥,最终落得这么个结果,我们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我信奉能者居之,用人也不拘一格,你身上有我喜欢的特质。所以,你想要试试看来我这里干活吗?” 话音停止的那一刻,悬在空中的钟乳石上恰好落下一滴水,在石板落下金石碰撞一般的声音,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葛淼缓缓抬起头,目光不知道看向何方地游移着。 最终,在那神秘的女夷期待的目光中,她缓缓看向对方:“你说这个世道对普通人不公平,而你看不下去,所以你邀请我加入?” “不错。” “可是你卖的假药,不是给普通人的最后一击吗?如果说那些不愿意把瑶草卖给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的仙门是可恶的,那你这个用假药给予普通人虚假希望,还把我们的钱骗走的坏蛋又算什么?他们如果可恶,你不就是该死吗?” 女夷一瞬间卡住了,脸上表情都透着几分扭曲:“你!” “你既然知道我聪明,就应该知道你是骗不过我。什么吸纳我,什么喜欢聪明的人,不要说这些自己都不信的谎话忽悠人了。”葛淼舒了一口气,似乎是因为自己想通了,故而显得格外坦然,“女夷,你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我吧?” 女夷默不作声地望着她,只有那些许透着咬牙切齿的表情泄露了他此刻的气急败坏。 “你对我哥哥,实在是太了解了,这根本不符合常理。我刚刚开始查案一天多,你们为什么会对我哥哥的情况那么清楚呢?如果说知道他患病还是为了要挟诱惑我上钩,那么他的工作情况,甚至研究方向你们又是从何得知的?” “你们是先看上我哥哥的专业能力,才想要吸纳我的吧?等到我彻底陷入你这个组织之后,你就可以反过来用我要挟我哥哥为你们研究新的假药。那些漂亮话都是你的借口,这才是你真实的目的。” “……” 葛淼挣了挣身上的绳索,发现挣脱不开之后有点泄气地垮着肩膀叹了一口气,老老实实坐在地上:“所以你不要费口水了,我是不会被你说服的。” 说罢,葛淼还颇为不屑地上下扫过女夷,发出一声嗤笑:“而且,你只是谨慎,又不是聪明,还是别给自己立高智商人设了吧?” 女夷脸上一阵扭曲,褐色的带着皲裂的颜色朝着脸部缓慢晕染过去,他妥帖的西装顺着缝线一寸寸破开,粗糙的树枝从里面缓缓露出:“找死……” 葛淼盯着眼前不断长高的树木,看着那皮肤一寸寸化为枝干和树叶,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虚弱地嘀咕了一句:“……真不是人啊?” 那长着人面的树木缓缓转过身,巨大的树冠在狭窄的洞穴之中张开深绿色的伞面,树干上露出一个扭曲的人面,声音透出一种仿佛隔着木板传来的沉闷低哑:“竖子小儿,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眼见着那树枝伸出麻绳粗的藤蔓朝自己冲来,葛淼吓得下意识闭上眼睛,万念俱灰之中无意识地呼吸一滞。 “你要对我的助手做什么!” 忽然,一声怒叱撕碎了山洞里面的战局,紧接着葛淼就觉得一阵烫人的劲风从身边仿佛刀子似的划过,再睁开眼的瞬间,就看到一个身影在眼前高高跃起,手持一条六尺长的通体燃烧的法鞭,火焰仿佛巨型蛇一边环绕在她身侧,她高高跃起的身影就好像从神明高高在上地审判惩罚面前植物化形的妖物。 葛淼张开嘴,一时忘记做任何反应,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情景。 就仿佛是人类本能的趋光性似的,在那一瞬间,面前硕大的古树似乎都因为那身缠火焰高高跃起的身影而变成无足轻重的背景板,天穹落下的一束追光恰好照在任长生的背后,映照着她的身影,就仿佛连天光也格外呵护这个生灵一般。 “这就是……真的修仙者?” 第二十六章 一切的开始(10) 任长生和那树精缠斗起来,枝蔓藤条越发拥挤地向四周蔓延,眼见着就要把葛淼吞噬,吓得她喊了一声,连忙把脚往后又缩了缩。 任长生大约听到了,扭头对着葛淼的方向凌空挥出一道火焰,瞬间在葛淼脚边划出一道火墙,枝条靠上去的一瞬间便即刻发出一声细弱的惨叫化为粉末:“冯局!快带她走,不然我施展不开!”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葛淼身边,嗓子里短促地答应了一句,随即反手挥剑斩断了几根枝条,将葛淼一把提起来夹在腋下:“别乱动,我们先走!” 话音未落,葛淼便觉一阵向上的压力之后是失重带来的心慌,她扭头向下看去,只见他们已经一跃跳到了半空中,那洞穴入口处瞬间爆开一团烈焰,巨大的火焰就仿佛追随着他们而爆发一般,暗红色的火苗从那狭窄的洞口树一般生长出来,仿佛地下藏着一个大熔炉一般。 葛淼愣了一瞬,急得结结巴巴大喊起来:“底下烧起来了!任长生还在底下!” “放心,火就是她放的。” 那男人带着葛淼落在地上,半跪下帮她解开绳子:“不用担心她,倒不如担心担心财产损失和赔偿事宜……” “但是,但是都烧成那样了!”葛淼总算被松了绑,结结巴巴地指向还在冒火的不远处。 “嗯,所以我一般不太让她用这个鞭子。”那年轻的男人生得高大英俊,穿着管理官的黑色制服,此刻正在拧着紧缩的眉头用力叹气,“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只要她用了这个鞭子,回头写损失鉴定报告的时候就特别麻烦!” 忽然,地下传来火山爆发似的一声巨响,甚至脚下的地面都跟着摇晃了一下。葛淼一个腿软摔坐在地上,眼见着那团火骤然从那狭窄的洞口冲天而去,仿佛一条蜿蜒游走的蛟龙一般。 葛淼呼吸跟着一滞,就感觉脚下土地晃了晃,从洞口又冒出来一泡灰色的烟雾,稍稍散去之后,一个黑黢黢的人形东西从远处缓缓走过来。 葛淼顾不得腿软,连忙站起身朝那灰不溜秋跟滚了灶膛似的人影冲过去:“任老板?” 任长生顶着一张大灰脸一边打喷嚏一边走过来,靠近的时候抵着鼻翼左右各喷了一下,这才长长地呼吸了一口:“耶……总算活过来了!” 冯夜郎跟在后面走上前:“女夷呢?” 任长生从葛淼手上接过纸巾,一边疯狂擤鼻涕,一边半死不活地回答:“什么女夷?就是昆仑百草园里面一棵千年仙树,被我烧了三百年修为,反正估计有段时间成不了人形,大概是趁着火大跑了呗。” “你就把它放走了?” 任长生甩了甩脑袋上的灰,闻言委屈地皱起眉:“什么叫我把它放走了?我有义务抓它吗?千年老树成精,你们管理局都不一定能管,说不定还得上报白玉京。现在全推给我啦?” 她一边指着自己还在扑扑簌簌掉灰的脑袋,一边委屈巴巴地逼向冯夜郎:“呐呐呐!看看我都烧成什么样了啊!叫花鸡见过没有,我现在跟那差不多。” 冯夜郎嫌弃地伸出双手将野猪一样逼近的任长生往远处推了推,皱着鼻子挥了挥空气里的灰尘:“我刚刚是不是就跟你说,不要用你这法鞭,控制不住还容易破坏现场,你非不听!” “对付树不就用火嘛!”任长生说得理直气壮一路掉灰,转头一指葛淼,“再说了,那老树妖刚刚可是绑架了一个人哎,十万火急你还从长计议!多冷血啊!” 冯夜郎看着面前两人,听到不远处下属的声音,皱着眉揉了揉鼻梁,最终还是妥协式的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起码重创了女夷,百草园这几年应该能稍微安神点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你回去好好洗洗,这一身灰跟挖煤去了似的!” 事情结束后的第三天,葛淼重新回到了云梦泽火车站,再一次来到这里,她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墙上的挂钟似乎在她进来的瞬间提高音量响了一声。她背着那个斜挎包,走到钟前面,对着挂钟轻轻躬身点了点头。 “你跟他打招呼呢?”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葛淼转过头去,就看到任长生和冯夜郎跟在身后,任长生挎着一个包,冯夜郎则提着一个手提袋。 端正古板的管理官走上前,把手里的手提袋递给葛淼:“这里是作为酬劳的两斤瑶草,此外我把我和几个朋友今年可以领取的份额都一起取出来了,一共有一斤,也给你一并装在里面了。”他犹豫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抱歉,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极限了。” 葛淼连忙对冯夜郎鞠躬:“冯局哪里的话,我知道能争取到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真的非常感谢您!” 冯夜郎点点头:“你被骗走的钱管理署在统一清算,后面会打电话给你推回指定账户——我回去值班了,如果后面你还需要瑶草,可以先联系我,我竭力帮忙。” 葛淼连忙朝男人再次鞠躬:“非常感谢,您慢走。” 任长生探头望着冯夜郎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打官腔,哼。” 抱怨着,她扭过头望向葛淼:“你让自己陷入那么危险的地步,努力做了一切能做的,最终换到了其实已经很可观的三斤瑶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葛淼无奈地笑了笑:“我,没有什么感觉。我已经尽力了,这是哥哥最后的希望,如果再不行的话……可能也只能认命了吧?” 任长生扶着脖子叹了一口气,低头看向那个小小的手提袋:“你知道吗?别说这三斤,就是三十斤,也不一定救得了他。” 葛淼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在变得急促的呼吸里缓缓红了眼眶:“什么结果都要接受啊。” 任长生勾着嘴角有点得意地笑了笑,把自己的单肩包递给葛淼,压在她肩上拍了拍:“喏,这里面有一棵小树苗,回去以后把你哥接回家,就把这个小树苗放在他床边,不出三个月,你哥必然可以痊愈的。” 葛淼愣了愣,低头偷偷扫了一眼那单肩包:“……这是?” 任长生都已经转过去的脚步划了个圆又绕了回来,有点老神在在地绕了绕手指:“啊,对了!如果这棵小树苗忽然开口说话,你就直接威胁它说:不想被烧死的话就乖乖闭嘴,它应该就能安静了。” 第二十七章 沉迷女性向游戏又不是可耻的事情(1) “为什么到处都是裸男的广告啊?”任长生推开门的瞬间,一声懒散又慢悠悠的抱怨便顺着空气飘过来了,“一夜之间云梦泽所有广告牌都被裸男占领了吗?” “那不是裸男,是恋爱模拟游戏的男主角,你个老土冒!”窝在沙发里的池狸头也不抬地回答,手底下的Switch案件按得啪嗒作响,“《o与xx》那个游戏现在可火了,你都不知道?” 任长生把外套脱下来丢在沙发上,扭过头去冰箱里翻可乐:“那是什么东西?我玩游戏的时候还是什么《o色琴弦》《遥远oo中》《心跳o忆女生版》这种。” 池狸倒是有点惊讶:“你居然也玩这种?那你喜欢玩哪一款?” 任长生拿了可乐坐下来:“我啊,我最喜欢《逆o裁判》。” “那根本不是乙女游戏吧!” “文字类说到底都是一家啦,为了攻略些什么而存在的。”任长生顺着玄关看过去,就看到刚刚完成家教委托的葛淼正在门口换鞋,“葛淼,你知不知道《o与xx》?” 葛淼换拖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疑惑地抬起头:“那是什么东西?” “一款主打沉浸式体验的恋爱模拟手机游戏——你看,我们工作室只有你知道,是你平时委托数量不足,才会有时间天天追着热点跑。” 池狸从霍格沃兹里面总算抬起头来,露出有些讶异的神色:“不是吧?葛淼你连这个也不知道?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还玩过类似的吗?” “有吗?”葛淼哼唧敷衍了一句,“这种东西都是骗人的啦。” 任长生坐在另一侧沙发上也显出几分惊讶:“你不玩?你不是玩过什么《x与o之恋》《时空中的ooxx》《o与xoo》《ooxx事件簿》那些什么吗?这次不玩了?” “……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奇怪啊?话说老板,你到底为什么要把关键词全部都变成奇奇怪怪的xxoo啊?” 任长生摆摆头,托着下巴有点无奈:“没差别吧?都是差不多类型的吧?反正在我这个老太太的眼里都差不多啊,都是些都市文明和小资情调结合二次元亚文化之后衍生出来的小布尔乔亚主义的电子商品罢了。” “老板,收手吧,我们还想在女频混呢。” 三个人还在有一茬没一查地讨论着游戏的时候,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门铃声。葛淼匆忙去开了门:“来了来了——欢迎光临不夜城工作室。哎,人呢?” “别只看前面啊!你低头啊!” 葛淼低下头,就和一根巨大的萝卜面面相觑:“……哎,又是萝卜?” 白萝卜破口大骂:“萝卜你个头啊!你们人类都超级没有礼貌的!你们会看到人第一瞬间反应‘哎,又是人’吗?” 葛淼背后弹出一高一低两个脑袋,任长生抵在她的肩膀上,探头朝地上看去:“又是萝卜?同一个梗玩三次就没人喜欢啦,萝卜这种背景板生物还要做几次重要角色啊?” “混蛋,我们没有名字吗?萝卜就全部都一个样子吗!每一条萝卜都是不一样的啊!不同的人可以做主角,为什么不同的萝卜就不行啊!”萝卜飞起一脚踹在任长生的小腿肚上,“给我向全世界所有的人面卜道歉啊!” 萝卜女士在沙发对面坐了下来,任长生揉着小腿坐到她对面,小声嘀咕抱怨了一句:“为什么一只萝卜会这么暴力啊?” 葛淼给萝卜上了一杯冰水,在任长生边上坐下:“罗小姐,可以详细聊聊您的委托内容吗?” 名叫罗花的人面卜端起茶几上的花茶喝了一口,脆生生的萝卜皮上映出的成熟女性的脸上显出认真而严肃的神态:“我家先生失踪了,我想要委托你们找回我先生。” 池狸盘腿坐在沙发上,随口搭了一句:“也是萝卜?” 罗花恼羞成怒,险些隔着茶几给池狸来一击萝卜飞踢:“什么萝卜!我家先生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又年轻又英俊那种!” 任长生有点狐疑地皱皱眉,凑到葛淼耳边小声蛐蛐:“真假的?人和人面卜可以通婚吗?” 葛淼似乎也有点疑惑,低头开始搜索关键词:“好像可以吧?我记得我去年参加法考的时候好像这一条刚刚改革,取消了人妖通婚限制。” “我们没有领证哦,只是在一起了。”罗花扶着脸,露出略显娇羞的笑容,“有时候真正的爱情是不需要那张纸来证明的。” “……在一起了?”任长生有点心虚地挠了挠脸,“所以你们是,额,婚前同居吗?” 罗花扶着脸颊有些高兴地扭了扭身体:“哎呀,不要说得那么直白啦。大,大概就是那种关系吧?他一直陪在我身边呢。” 三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目光,任长生勾了勾手指,葛淼连忙附耳过去。就听她声音里面充满担忧:“这种事情不要紧吗?我们可还要吃女频这晚饭呢,这种看起来就像是恋爱脑遇到仙人跳的内容真的可以随便写吗?” “……您先修改下措辞吧。在修仙世界说什么仙人跳,小心天雷降罚啊。” “我感觉那男的是不是杀猪盘啊?” “这个样子最多叫杀萝卜盘吧,砍瓜切菜什么的。还有你个人形都不稳定的小屁孩还说什么杀猪盘?” “我都三百岁了,你俩加起来乘以二都赶不上我。” 三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犹豫的眼神,默默坐回去。老板任长生清了清嗓子:“所以罗小姐,是您的丈夫(事实婚姻版)不见了,所以您想要委托我们找到他吗?确定他在这座城市吗?” 罗花点点头,递过来一张纸:“他肯定就在这里,这是他的一些信息,你们可以先看看。” 纸片里面并非照片,而是一些笨拙的手写下来的笔记,任长生凑近了念出来:“22岁,身高184厘米,体重74公斤……外形特征,人类二十岁出头的模样,银色短发,喜欢穿运动服,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任长生扭过头,上下打量着站在身侧的葛淼:“你表情怎么那样?这人你认识?” 第二十八章 沉迷女性向游戏又不是可耻的事情(2) 葛淼被忽然问到,连忙摇摇头,表情略显怪异:“不认识,不认识……就,就有点眼熟而已。罗花小姐,您确定您的男朋友条件是和这个符合的吗?” 池狸歪着头一脸费解地看着那张纸:“年轻有为的青春帅气男大?体育学习样样兼顾家里还比较富裕?这也不像是会和萝卜结婚的啊?” “你这个小狐妖说什么啊!”罗花用力在茶几上拍了几下,“我老公可是说过了!他完全不介意我是一条萝卜,他最喜欢我身上淡淡的草木香了!而且相处之后,他发现我是个积极阳光的好女孩。尽管这个世界其他人都和你们这些俗人俗妖一样看不起萝卜,我还是坚强乐观地活着,所以他格外欣赏我呢!” 池狸歪着头疑惑地哈了一声,扭头看着任长生:“老板,真的有这样的男人吗?” “想多了,遇到能欣赏女性内在美的男人的几率还没有对方就是个恋物癖变态的概率高呢。”任长生一边嘀咕,一边疑惑地把纸反过来又找了一圈,“怎么没有写名字?最重要的个人信息没有吗?” 罗花一时哽住,好一会没有说话,顶着任长生疑惑的目光才摇摇头,“没有……就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他不是你未婚夫吗?”任长生又翻了一遍,满脸都皱起来,“你名字都不知道?” 萝卜小脸一红,提高声音辩解:“其,其他不是还有很多信息吗!怎么会找不到呢?” “……这些信息能找到什么啊?能确认身份的关键信息一个都没有啊!”任长生挠了挠头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个委托我们可能接不了,不好意思啊。” 罗花有些慌张起来,她局促地坐了一会之后,慌乱地从萝卜缨子的上把背包拿下来,短胖的小手从包里摸出一些散落的钞票往茶几上丢,最后大约是嫌太慢,便把包倒过来,纷纷扬扬的小额钞票落了一桌:“我有钱!这么多钱还不够吗?” 葛淼愣了一会,倾身拨了拨茶几上堆叠在一起的各种新旧不一的钞票,那些纸钞最大的面额是十元,最小的是一分,虽然层层叠叠铺满了半张茶几,但是目测数额并不会超过两百元。 葛淼愣了一会,抬头望向罗花:“其实,这些信息不一定能找到那个人的,找到也不一定是你想要的结果。我知道人面卜自己赚钱很不容易,这些钱你收好,生活总归用得上,不要为了找一个男人用掉自己的生活费。” 然而罗花摇摇头,极其坚定地拍了拍茶几:“不行,我一定要找到他。其实我有线索的,只不过我们人面卜太小了,走在路上都不安全,你们陪我一起找就行!” 任长生沉默了一会,伸手在那堆皱巴巴的纸币里划了划。 半晌,任长生目光从罗花移到葛淼身上,最终拍着腿叹了一口气:“……行吧,虽然没有那么多钱,但是我们现在可是创业起步阶段,正是赚口碑的时候——你的委托不夜城接下了,现在就让我们去找你那个杀猪盘的男的吧!” “不要随便把人家的丈夫说成骗子啊!你个奸商!奸商!” “任老板,之前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萝卜开会吗?”方圆看着坐在任长生肩膀上的罗花,“上一次是我们局长,这一次是什么,食堂阿姨吗?这个样子比起阿姨更像原材料啊。” “萝卜局长呢?”任长生进屋先找萝卜。 “陪冯哥压马路去了,自从你把萝卜送给局里,冯哥走哪里都带着。”方圆勾勾手指示意任长生俯下身,“我怀疑冯哥是深柜,他真正想要的是管大哥。” 任长生爬出更新,从小说首页关键词里面拔出血淋淋的“无cp”标签放在方圆面前:“看着这个标签,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刚刚的说辞。” “……这玩意原来是可以爬出去拔的吗?” 任长生爬出去重新把标签扎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不知道吗?一直都是这种设定啊。小说归根到底是一个人,标签就是痦子。痦子越多,辨识度越高,如果痦子数量位置合不上了,透过那面墙看我们的那些神明就要不满意了。那就麻烦了。” 方圆沉默地盯着任长生片刻,决定不去纠结这个有点危险的问题:“所以老板你今天带着这根新萝卜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这个萝卜的男人丢了,我们想要先来管理局问一下。”任长生说着,把那张纸递了上去,“那个男人的信息就在上面了,劳烦方局看看能不能用系统帮忙查一下?” 方圆结果纸条读了起来,片刻后有点疑惑地皱了下眉头:“这根本不是寻人启事吧?小说男主角吗?就没点可以确定身份的信息吗?” 罗花涨红了脸说不出话,片刻后撑出些气势鼓起胸膛:“已,已经很详细了啊!这哪里不详细了?身高体重不是都有吗?” “身高体重有什么用处啊?”方圆靠在桌边夹着一只圆珠笔挠头发,“姓名,证件号,籍贯,教育经历,从业经历都没有提到明确地点,查也无从查起啊?只知道对方是高校研究生?这也太广泛了吧?” 她说着说着,忽然愣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条件,好一会后瞪大了眼睛,重新望着骑在任长生肩上的萝卜:“对了,无利不起早。任老板收费可不低呢,萝卜你给了她多少?” “178块3毛6分!”罗花很骄傲地说了一句,不由得挺起脆生生的胸膛,“这可是我打了两个月的工才赚到的钱,就为了找他,不少吧!” 方圆顿了一会,神色里突兀地显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只不过片刻,她便又换回那种懒洋洋的扑克脸,靠在桌边抱住手臂看向任长生:“对了任老板,我虽然不认识这个人,倒是有个调查思路。要不然老板你带着萝卜去附近几所高校瞧瞧呗?既然那个男人是个研究生,那么应该就还在念书才是。” 第二十九章 沉迷女性向游戏又不是可耻的事情(3) “所以你到底要看多久啊?你到底是来欣赏男大踢球的,还是来找你那个未婚夫的啊?”任长生无奈地坐在看台上,望着绿茵场上来回奔跑的鲜活肉体,托着腮打了个大大的哈切。 罗花扶着栏杆新鲜又兴奋地向下看去,眼光一刻也不愿意离开,伸出根须默默擦了擦嘴角,敷衍地哼唧了一声:“我自有安排啦,找肯定要找啊,慢慢找才不会找错。” 任长生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只能继续托着下巴继续等着正盯着腹肌目不转睛的萝卜:“萝卜也会喜欢看腹肌吗?” “真没礼貌,我们人面卜和你们人类分明就是差不多的!你们喜欢的东西我们当然也会喜欢啊!”罗花终于看腻了,松开手重新顺着任长生的胳膊爬到她肩膀上,“这里没有我家亲爱的,我们去其他地方看一看吧!” “你确定是这个学校吗?”任长生疑虑颇深,扛着一只萝卜走在大学热闹的天桥上,周围多是些嬉笑打闹的学生,“云梦泽有七八所大学呢,你确定是这一所吗?” 罗花心不在焉地含糊了一句,顺着骑自行车的学生看过去:“老板,你有没有上过大学啊?” 任长生在天桥上停了一会,从高处俯视着古朴校园里那树影晃动与嬉笑打闹相映成趣的画面:“我不是这个教育体系的,没有在这么大的学校里面上过课。” 罗花听罢,倒是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些不好听的话,只拍了拍任长生的肩膀:“没事没事,我也没有上过学,其实上学这个事情也不用特别在意的,有些时候还是要看缘分的。即使没有上过大学,也不妨碍我们好好长大。” 任长生没有反驳什么,只是把罗花从肩上抱到怀里,有些漫不经心地问:“我记得是从去年开始才允许人面卜和正常人类一样入学,是吗?” “其实还没有正式开始实行。”罗花扶着任长生的手臂,一边探头张望,一边仔细回答,“说是明年才会有试点学校和专业开始允许接收人面卜的学生。但是我们实在是太脆了,轻轻一折就会碎掉,而且手也没有灵活的手指,所以究竟怎么样也不知道呢。” 罗花看起来咋咋呼呼的,难得这样安静下来,萝卜缨子都跟着垂了一头的。 任长生颠了颠萝卜:“那薪水呢?不是说要提升人面卜的劳动薪酬吗?前几年就在说这件事情了,现在还没有什么改善吗?” 罗花摇摇头,不由得一声叹息:“这件事情很困难的,因为我们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提高了薪水之后,就没有人愿意雇佣人面卜了。” “嗯。”任长生轻轻地答应了一句,就这么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她忽然轻声嘀咕了一句,“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罗花仰起头,茫然地对上任长生的表情,她的表情因为背光而显得有点晦暗:“你不会觉得有点恼火吗?自从修仙时代到来,我们所有生命都被迫拥有了自我意识,但是回头想想,这真的是好事情吗?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争取自己的生存资源,自我意识只是负担而已。” “本来,如果萝卜只是萝卜的话,被吃掉也好,被拿来玩耍也好,并不会生出伤心和恐惧,但是偏偏就像你说的,你不再是萝卜了,而成了有思想的人面卜。身体如此孱弱,智力和仙术又都算不上高级,无论是修仙还是学习还是工作,想要真正改变命运又都那么困难。” “自我意识对你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老板?”罗花仰头看着任长生,声音里透着几分胆怯。 不知道为什么,当任长生自上而下背光俯视她的时候,她隐约感到骨子里流淌出一种天然的恐惧,就好像是被什么神只俯视一般,甚至生出几分诚惶诚恐的不知所措。 任长生却没有继续纠结在那个话题上,只是提着萝卜往上夹了夹:“……走吧,图书馆就在前面了。希望能找到你想要找的那个人吧?” 与此同时,不夜城工作室的沙发上,池狸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什么?那个男人根本不存在?”池狸从沙发上跳起来,尾巴都跟着炸开毛,“所以是什么意思?那根萝卜骗我们?” 葛淼坐在一旁批改作业,扶着眼镜对他翻了个白眼:“骗我们什么啊?协议上不是写了不包必须找到吗?再说了就不到两百块钱,别说我们,就是老板那个穷鬼也掏得出来。” 话到此处,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伸手搓着脸蛋,露出有点费解的表情:“她描述的那些条件,其实是最近流行的恋爱模拟游戏《o与xx》里面的男主角,沈如风啊。” “《o与xx》?”池狸眉头一皱抓住了华点,“哎不对啊?你不是说你不玩吗?” 葛淼老脸一红:“我,我玩什么还需要跟你个小学生报备啊!——总之,罗花小姐只是根据游戏人物编造了一个可能存在的丈夫,以此为借口让我们帮她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池狸坐下来,费解地歪着头思考了半天:“那她图什么呢?还拿出那么多钱,我听说人面卜大部分都是做低阶灵宠的,很少数才会独立工作,但是他们的薪水也挺低的吧?这点钱不知道工作了多久呢。” 池狸看着桌子上被收到纸盒里面的一沓钞票:“她图什么呢?难不成是那种病态的追星族?还是妄想症?沉迷网络游戏以至于分不清现实和网络?”他说着说着,似乎自己把自己说通了,忍不住跳到沙发对面,“就新闻里面那种人,玩游戏玩到神志不清,最后完全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那个罗花是不是就是这种类型?” 葛淼摇摇头,一边改作业一边忍不住地皱起眉头:“我也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提出这个委托……这分明是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委托啊?” “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第三十章 沉迷女性向游戏又不是可耻的事情(4) 云梦泽以西是昆仑万里绵延高耸的雪域,故而傍晚时分的风总是从最早落下太阳的东方吹来,带着些许水气和凉意,吹皱了大学内部人工湖平静的水面。 任长生抱着萝卜坐在湖边的板凳上,她百无聊赖地侧过头盯着旁边一对打了十分钟啵的小情侣:“已经快要到晚上咯,还没有找到吗?你那个不负责任的男朋友到底在哪里啊?” “说好了你陪我找两天的!说好两天就是两天!” 罗花文不对题地回了一句,又扭过头去专注而认真地看着泛起粼粼波光的湖面,和草丛中偶尔飞起的萤虫:“好漂亮的地方,在这种地方学习一定特别幸福。” “这是人工湖吧,旁边还都是青春躁动的年轻人在那边唇枪舌战。这种东西到底哪里好看了啊?”任长生抱怨了一句,打了个哈切,倒也没有不耐烦。 “你们人类真的是身在一群福中不知福的幸运儿。”罗花用根须托着下巴,痴迷地望着晃动的波纹,“在人面卜的农场里面,可没有这种漂亮的湖泊。” 任长生沉默了一会,把罗花抱到自己腿上:“跟我说说吧?你们那个人面卜农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也算给我这个城市人开开眼界,如何?” 太阳一点点朝西边落下,最后的余晖落在遥远的山脉和隐约可见的白玉京那朦胧的光罩上,留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逐渐变得纤细直至消失。 罗花把她并不漫长的生命和极其乏味的生活全部说完,甚至自己已经感觉到所有话都被挤压干净的时候,最后一抹亮也恰好消失在山势起伏的边沿:“……我不想去做灵宠,所以农场也不会继续养着我,我就只能自己出来讨生活。还好后来遇到了一些人帮助,我目前在云梦泽市前面一个村子里租了个一个土坑生活。” 任长生抱着她晃了晃,有点唏嘘地叹了一口气:“你也是,我们家那个小狐狸也是,你们怎么都那么讨厌做人家的灵宠呢?” “因为我总觉得哪怕是生为人面卜,活着也要有活着的样子,做灵宠的话,不就是类似于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其他人吗?” “所以是因为别人靠不住?” 罗花沉默了很久,摇摇头:“也不是,即使是靠得住的主人,我也不想那么过。就感觉,明明自己也是有思想的生物,却要给其他生物做宠物,真的好伤自尊啊。” 任长生笑了起来,眯着眼睛望着湖里倒影的一轮晃动的月亮,哑然失笑:“自尊啊……” “笑什么呀!”罗花伸出根须用力拍了一下任长生的胳膊,“你们人类长得很完善,能力也很强,自尊一时间丢掉,只要想要随时都能找回来。但是对人面卜来说,自尊只要丢掉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任长生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低下头拍了拍萝卜缨子:“委托就剩下明天一天了。明天你想去哪里找你那个不负责任的男朋友?” “我早有打算了!”提起明天的计划,罗花显得踌躇满志,“总之我明天再和你说!”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任长生顶着一对熊猫眼夹着一条戴玩具发箍的萝卜,在欢乐的音乐和五彩缤纷的大街上发出一声还带着黏着睡意的咆哮:“你的计划就是游乐场啊?” “这是我们定情的地方呢!” 任长生有点没睡醒,一只手夹着萝卜摇摇晃晃站在广场coS僵尸:“你说啥,发……” “是定情!定情!确定情侣关系!你这个人类真的超级糟糕的!” 葛淼牵着正在吃的池狸走过来,两人都戴了一副夸张的圆眼镜,一副不玩尽兴不罢休的架势。葛淼走过来的时候从反面撕了一条顺势塞到任长生嘴里:“好啦好啦,都说要来找,就顺便好好玩嘛,老板也是的,早起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我都八十五岁了,按照一般人类的年纪已经到了能吃能睡是福气的年纪了。”任长生用指尖把顶入嘴里,“再说门票的钱都超过委托费了,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啊!” “有吗?”葛淼今天颇有自己的主意,伶牙俐齿,“反正今天门票都是我买的,老板你没有资格抱怨任何事情。” 任长生难以置信地看着给罗花戴发光眼镜的葛淼,看着对方把萝卜捆成了一个发光的乌萨奇:“不是,你哪里来的钱啊?” “我跟老板这种毫无存钱意识,只会接莫名其妙的委托的人不一样,我一直在稳定带着培训班和家教,早就开始积攒自己的金库了。”葛淼不经意地抛下一颗重磅炸弹,拍了拍任长生的肩膀,“所以今天的开销对我来说完全不构成任何负担,老板你闭嘴跟着我们年轻人后面玩就好了。” 虽然说着要好好玩,然而人面卜身体的强度只能接受一些强度比较低的项目。任长生抱着一根萝卜坐在上下不断起伏的旋转木马上,眼神都透着无聊:“这个项目的意义到底是啥啊?模仿我不断原地打转的一生吗?” 两天相处下来,罗花已经完全屏蔽了随时散发着丧气的任长生,伴随着音乐一边笑一边玩:在旁边葛淼的呼唤下,还拍了好几张照片留念。 任长生深深叹了一口气,扭头发现池狸都在不知道高兴什么地拽着升降杆嘎嘎嘎地乐,顿觉世界都有点荒谬:“她俩高兴就算了,你个时速二百三的狐妖上天入地的,你乐个锤子啊?” 池狸晕乎乎地摇头晃脑,刚刚下了旋转木马又等着葛淼给买冰淇淋球:“你这个没有情趣的老年人不懂!自己费劲巴拉地跑和被机械推动着玩闹不是一个概念。” “你三百岁呢。”任长生舔着手里的冰淇凌球,看着不远处给罗花喂冰淇凌的葛淼,“萝卜真的能吃冰淇凌吗?这个冰淇凌里面是牛奶吧?就是萝卜喝了牛奶?萝卜能喝牛奶吗?” 任长生一边给自己嘴里填冰淇凌,一边自顾自碎碎念:“悠悠哉哉的。这是我们的目的吗?我们的目的不是找某个大概率不存在的男人吗?” 第三十一章 沉迷女性向游戏又不是可耻的事情(5) 就这么毫无目的地快乐玩到了下午,游乐场里面半数游戏项目都已经体验结束。玩得晕晕乎乎的萝卜忽然扭过头,看向角落里一个临时活动区。 任长生顺着目光看过去,就看到并排摆着几个男人的立牌:“你认识?” 罗花结结巴巴地摇摇头,立刻移开了目光:“不认识啊!只是碰巧看到……” “哇!那不是沈如风吗?”罗花还没说完,一个兴奋的声音就从身边传来,就看见葛淼拽着池狸一路朝着活动区飞奔过去,“老板,快跟上来。” 任长生有点疑惑,总觉得这伙人今天似乎格外各怀鬼胎:“搞咩啊?” 然而葛淼和池狸早就远远跑开,完全没有任何要理会回应她的意思。任长生只能缓慢地朝着活动区走去,顺便低头征求下似乎也没有什么目的的甲方的意见:“那就去看看吧?” 罗花有点别扭地移开视线:“那,那就去看看热闹呗。” 慢悠悠走到现场的时候池狸已经被一堆女孩子团团围住,只能从众人摇晃的头顶缝隙里看到红色的长耳朵若隐若现。罗花有点担心地嘀咕了一句:“老板,你家童工要被吃掉了。” “三百岁的狐狸了,要是连几个小姑娘也应付不了就回山里去吧,不要继续在声色犬马的大城市讨生活了。”任长生直接无视了池狸从人堆里面伸出的求救的小手,抱着萝卜走向站在沈如风立牌边上的葛淼。 她抬头望着那个立牌,上面是一个白发短发的俊秀儒雅的男人,看装扮应该是纯阳教的剑修,不过从头冠形制来看又似乎不太像:“这是,谁的牌子?是纯阳教的新弟子吗?” “这就是最近流行的那个游戏,《o与xx》里面的男主角之一,沈如风。”葛淼无师自通地介绍起来,“设定是元婴期的天才剑修,为人温柔谦和,是学院篮球队主力,但是对女主角占有欲很强,有着隐藏的病娇属性。老板,你觉得怎么样!” 任长生狐疑地摸了摸下巴,盯着那白色短发看了很久,有点疑惑地歪过头:“嗯……二十几岁才到元婴期,为什么要叫他天才?” “……闭嘴啦你这个没情调的老年人!自己不也才是金丹期吗?” 被自己员工一顿呲呲的老板被单方面剥夺了说话全力,一个人和一条人面卜在她面前叽叽喳喳地聊起了那个名为沈如风的男人。 任长生低着头,逐渐从罗花那真切又可爱的笑容里读出了别样的意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隐约间似乎明白过来这一场闹剧的根源所在。 “而且啊,而且他的银发是因为他突破金丹期进入元婴期的时候显示出过人的天赋,导致早早就有了仙人之象!” “一夜白头只有飞升期遇到重大瓶颈才会发生吧,而且也不是什么大病,晒晒太阳多吃点水果蔬菜就好了。他这头发很显然是染的吧?” “闭嘴!你这个没情调的老年人!” 葛淼一边吵吵闹闹地跟罗花科普沈如风,一边从任长生怀里接过罗花:“老板老板,帮我和罗花跟沈如风合个照!” 罗花脸上红红的,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地笑了起来,一下举起根须比了个大大的耶。 任长生有点不解地打开手机蹲下身寻找角度,嘴里还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不是个厚纸片子吗?这玩意到底有什么好合影的啊?” 烟花表演临近尾声,一团团灰蒙蒙的烟雾飘散在空气里,罗花恋恋不舍地看着烟雾的余韵,望着寂静的夜空,似乎还是无法全然从一场幻梦中醒来。 任长生夹着萝卜,跟随着委托人的视线望向空中:“只剩下污染环境的烟雾了——今天完全没有找到你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怎么办?明天要续委托吗?可以打折哦。” 罗花叹了一口气,好像总算从幻梦中清醒过来,缓缓地摇了摇头:“虽然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找,但是我已经没有钱啦,就这样吧。” “实在没有钱,也可以拔一根萝卜缨子抵债的,后来还会长出来吧?” 闻言,罗花倒是笑了起来:“这样的话对其他委托人就不公平了。算了,就这样吧。” 罗花走的时候云梦泽下了一场疾雨,昏昏沉沉的天幕下,拥挤而乏味的城市几乎全然浸泡在冰冷的雨水里。 任长生躺在沙发上胡乱地耍着手机,大约是颇为心不在焉,她刷的速度很快,往往一条还没说完一句话又立刻翻了下一条。葛淼从外面回来,将伞搁在玄关,走过来坐在任长生对面,开始整理罗花那一堆小山似的散钞:“我把她送到车站她就走了。” “嗯。” 葛淼将钱一张张用手掌压平,按照面额从小到大叠起来:“这样就算了?” “不算了怎么办?”任长生的声音略有些闷闷的,“帮她做一辈子梦?能够给一次折扣已经不容易了吧?” 葛淼没有反驳,只是一声叹息:“话虽然这么说——” 剩下的话语忽然断裂,葛淼捏着一张混在钞票里面的纸,扫了一遍之后匆忙从桌子上递到任长生的方向:“老板!你看这个!” 今日下雨,身体都不由得懒洋洋,方圆正准备翘班的时候忽然来了个葛淼的电话,让她颇感意外:“仙草回收公司?你们问那个干吗?” “就是从不合规的途径回收仙草然后以次充好二次贩卖的药贩子啦……不过最近好像确实闹得挺大的,他们好像还诱骗强迫一些有灵识的仙草卖身。” “……你说的那种事情之前有过啊,因为人面卜寿命不也就五年吗?他们灵气最旺盛的时候大概是三年左右,有很多人面卜会趁着自己能够卖出好一点价格把自己卖给药贩子换取一点生活费。” “想想真是惨啊,虽然说着允许人面卜独立生活,但这种小东西靠自己工作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养活自己的岗位,可能努力一天也就赚个一两块钱,连买营养土的钱都赚不到。最终哪怕挣扎一两年,多数归宿依旧大同小异。” “——自由但是别无选择。人也好,神仙也好,都是堂而皇之的伪善呢。” 第三十二章 沉迷女性向游戏又不是可耻的事情(6) 漆黑的公路上,一辆货车疾驰而过,在车厢里吊着一整排人面卜,罗花晃动的身体撞到了一旁另一个死气沉沉的人面卜。 另一个人面卜并没有说话,抬手给了罗花一巴掌。 罗花没敢说话,她的缨子被缠在一根红绳上面,就仿佛人参被悬在房梁上。透过一扇闸着铁栏杆的窗户,她看见了窗外浓重的夜色,大抵是已经离开了云梦泽的市区,周遭很安静,又没有多少光点,只能看见一条微茫的黑色的线分割了天地,地上是一片泥一样重的墨色,天空则透着生铁冷硬的光泽。 这安静又冰凉的夜叫罗花无端打了个寒战,自觉似乎从来不曾遭遇过如此的委屈。然而却又立刻陷入了更莫名的心慌里面——什么从不曾遭遇这样的委屈?倒不如说只有昨天不曾有这样的委屈。 只是做了一天的人,往日不会放在心上的委屈便成了天大的不公平,甚至自觉好似从来不曾这样被对待过。 罗花没由来地,竟然感到了一阵怕,接着便是天塌了似的委屈。 说着要独立,说着要靠自己赚钱生活,然而最终努力这么久,与那些一开始便做了灵宠的似乎也没有区别。最终再也忍受不了那种入不敷出的生活,受够了怎么都好不起来的状态,居然把自己卖给了药贩子,反而倒显得更加愚蠢和白费力气。 车辆就这样载着一车人面卜在夜晚的高速公路上疾驰,车厢里悬挂着的同类并未见出声,所有人面卜都如同吊炉里的鸭子一样在空中晃动着。另一边架子上又两只人面卜起了争执,一触即发地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斗殴。两根萝卜扯着缨子沉默地动手,也不太说话,只是相互仿佛世仇般毒辣地殴打着彼此。 这压抑的空气里沾着濒死的湿气。 “打个吊啊,打不了人就打自己这边的是吧?”角落里一根细瘦的人面卜骂了起来,“这车上谁不是马上要死的,你们有气别往自己人身上撒啊!有本事跳下车拦在人类面前,那也算英雄讷。” 两根萝卜瞬间便没了相斗的杀气,就这样偃旗息鼓了。其中一个更老的唾一口骂道:“你个断子绝孙的太监种!” 罗花觉得仿佛很失望:人面卜总是这样,相互咒骂,相互诅咒,最终哪怕都死到临头,也是在同族的憎恨里度过。既然对同族的爱是可耻的,那么自爱便是更加可耻的了。既无尊严可言,也无所谓身份骄傲为负担,逐渐地,便陷入不以为耻和自欺欺人的困境中去。 罗花并不觉得身为人面卜可耻,然而,不觉身为人面卜可耻在人面卜看来却已经代表可耻本身。所以她从来都是形单影只的,没有什么同类的朋友。 然而,沈如风是不一样的。 他虽然是人类,而且是仙骨卓越的天才,却可以平等地对待所有生命。只有沈如风才会说出“无论你是什么,你就是你本身,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能一眼认出你的神魂。” 罗花难过了起来,想到沈如风,她憋了那么久的眼泪蓄在眼眶里摇摇欲坠,甚至生出几分愧怍的心虚——如果对方当真存在,看到她这样摆弄自己的生命,大约也要失望透顶了。 车停下来,人面卜不免一阵相互碰撞,车厢里又响起一片骂骂咧咧。 罗花撞上一旁的人面卜,被手肘用力推开,又朝着另一个方向撞在一个雌性人面卜身上,对方倒是没为难她,从背后扶了一把:“当心点。” 罗花扭着缨子半转过头,就看到后面排着的居然是难得能看见的长着老年女性面庞的人面卜,对方像是看出了罗花的惊讶,笑了起来:“我已经五岁半啦。” 人面卜能过活到五岁半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罗花有些羡慕又加了些不解:“那您怎么?” 老妇人笑了笑,神色略带几分不堪说的无奈:“都已经五岁半了,也活够本了。这几年不是开放人面卜也能上学吗?孙子们争气,考上了,不过人类的学费太高,加上补贴都要了老命了,我能帮就帮一点。” 罗花讷讷地答应了一声,忽然有些怅然。 车厢被打开的瞬间,一道远光灯照了进来,几个人站在门外朝里巡视了一圈,便站在门口骂骂咧咧:“他妈的,长得跟太爷似的,我说要换年轻点的,怎么这次送来的更老了?你们这货是越来越敷衍了啊。” “哎哟,老板您不知道,最近管理署在抓这个事情,咱们现在还得打点关系、东躲西藏,生意是真不好做啊。” “呸,你们这帮人以为我不知道。”其中一个高大的黑影跳上车厢,一把扯住罗花身边那老妇人的身体,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的缨子被生生从身体上扯断,几根蔫黄的菜叶还吊在罗花身边,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的干瘦身体被牢牢抓在那只黑壮的手里。 那只手把根茎推到另一个人面前:“你看看,这只到底几岁?三岁半以后都是废料了,这只是个鬼的三岁半啊?” 罗花扭头看着挂在身边还在滴血的缨子,心跳得仿佛要喘不上气了。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干巴巴地笑起来。倒是在人面卜里面传出一声不怀好意的笑:“个屁的三岁半,那老东西刚才说自己已经五岁半了。” 这声音点燃了收货的人,他把手里捏着的疼得说不出话,几乎要蜷缩成一团的萝卜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最后暴躁地骂了一声,挥手把人面卜重重砸在地上,一脚踩在已经摔成好几截白色的块上:“他妈的,过分了吧!” 罗花彻底呆在了原地。 那重重的一摔了断了期期艾艾的悲鸣,刚刚还在和自己说话的人面卜此时已经成了地上一滩沾着泥土的泥,上面印着一个巨大的鞋印,透明的汁液还在缓慢地顺着干裂的泥土往外蔓延。 “你们干什么!”在罗花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她便听到自己愤怒到颤抖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身体里发出似的响了起来。 第三十三章 沉迷女性向游戏又不是可耻的事情(7) 听到罗花的声音,两人表情先是一愣,好几秒之后才扭头寻找起来,方才在车厢里面斗殴咆哮的人面卜们左右地移开目光,其中有好事者还暗暗地指了指罗花的方向,示意刚刚的声音便是这不合时宜的人面卜发出的。 罗花深吸一口气,在短暂的紧张后却忽然察觉到一种格外微妙的释然:“是我说的!你们要吵架还是要打架都随意,但是你们拿人面卜当什么?她好歹也是一条命,你们怎么能这样轻飘飘地摔死她!” “哪里来的臭萝卜?”一个男人歪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卖家往地上啐一口,骂起来:“什么东西啊?她儿子卖给我的时候可是保证好了三岁半,就是长得老了些,他妈的差点毁了我单子砸了都是轻的!还有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说话?” 人面卜里面传来切切的笑声,有低哑的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声从背后传来:“这家伙也要被砸烂了,活该!就她话多!” ——自己的同胞死在面前,自己即将死在不久之后,然而此刻还不知愤慨,看戏一样等着下一个早死一点的人,我们人面卜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罗花看着那人又一次爬上车,还沾着上一根萝卜的气味的手朝自己伸过来,不由得绝望闭上了眼睛。 “啊——!” 一声惨叫撕破了夜空。 比起人面卜拼尽全力听起来也颇为孱弱的叫声不同,人类的惨叫震慑地现场所有人面卜胸口都闷闷地疼着。 朝着罗花伸手的男人此刻蜷缩着身体紧紧抓住自己的左手,手背和手心多出一道贯穿的血洞,汩汩的红色液体从伤口处不断涌出,一大片一大片地砸在地上。 “我的手!我的手!” 在幽暗的夜色中,一个人影从暗处缓慢走出,他穿着一套运动服,脸上带着足以覆盖一整张脸的面具。他手指上捻一个莲花诀,在车厢后面几步的位置站定,一道银光在月下倏忽闪过,最后收回那人的身后才显出真貌,居然是一把寒光凛冽的飞剑,就仿佛是极其听话的宠物似的悬停在半空中。 “你,你是什么人?” 那人没有回答,修长的身形映着月光随意地站在那里,套着一件玩闹似的面具,穿着一件随处可见的还有些不合身的运动服,却无端透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息,强大的压迫感即使是隔着一段距离也让人心生胆寒,连走上前都感到两股战战。 飞剑的剑尖在他背后挑衅似的嗡嗡作响,那捻着莲花诀的手势就好像牵制着一条恶犬。 两人中胆子大一些的背着手偷偷打电话,面朝那面具人喊道:“大人是哪条道上的?起码报个名讳叫我们知道。这事情白玉京的大人是知道的,咱们都是自己人,不要生了误会才是。” “白玉京?”从面具下传出一声模模糊糊的笑,大约因为被面具阻隔,却听不出声线。 “是,是啊,咱们做这件事情也是帮白玉京减轻压力,提高丹药的储备量。大人看着也是白玉京的人,咱们不要自己人打自己人啊!” 忽然,一道黑影从暗处突袭冲上前,手中玄铁锁从背后套上面具人的脖子,向后死死勒住,瞬间锁住了他的行动。 局面突变,罗花跟着心跳一滞,眼见着那人被勒着脖子往后倒去。 捂着手背的男人这才笑了起来:“这种不知轻重的作风才不可能是白玉京呢,估计就是那种非要主持正义的不成气候的散修吧。” “还好我早早请了保镖,怎么样?这可是妖界的熊煞,纵使你有点小能耐,也不可能……” 他话音尚未落下,却见熊煞已经被那人一个游龙摆身,从身下钻了出去,手上扯住那铁链在拉紧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铮鸣。 那人从发尾开始,一寸一寸漂上透亮的白色,拽着铁链的手用力一扯,另一只手轻巧发力,手指牵动飞剑,一手扯着熊煞向前踉跄另一只手操控着飞剑直指面门而去。 熊煞一声吼叫,最后情急关头松开手中玄铁链,狼狈不堪地躲过飞剑。 那人借机三个青龙解开缠在脖间的锁链,银发在月下就像是一丛夜昙似的熠熠生辉地开放着。伴随着铁链应声落地,那人手上捻一个剑诀,飞剑便转立为刺,左右腾挪不断朝熊煞刺去。 一时间只能见剑影闪动斑驳,那熊煞被困在若隐若现的闪动白光之中,雄壮的身躯不断闪躲,姿态颇为狼狈,更加对比地站在一旁一步不曾移动的面具人悠游轻松。 白发、飞剑、散修…… 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忽然浮现脑中,罗花的心不由得狂跳起来。 就在她还在紧张战局的时候,被晾在战局外的两人忽然抓起吊着人面卜的杆子丢上车人面卜们倒了一地,车厢门即刻被拍上:“快跑快跑,把东西先送到厂房去!” 面具人扭头看着准备逃跑的车辆,飞剑不由慢了一瞬,被熊煞即刻抓住破绽冲上前一个直拳:“你在看哪里!你的对手是我!” 重重挥出去的拳头却打在虚无之上,一道风从身边飘忽而过,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如同鬼魅似的低沉地环绕响起,辨不清来处:“好烦,这么弱就不要太拼了啊。” 熊煞一愣,只觉颅骨后面被手指轻轻点住,还未曾有机会做任何反应,便看见一道寒光迎面朝眉心而来。 ——要被杀死了。 那飞剑的速度甚至比绝望的意识更快,裹挟着破风而来的剑鸣笔直地刺来。 “像你这样的恶棍在我们当年根本是上不得台面的。我知道你们这样妖魔的处事作风,不分青红皂白,谁给钱就帮谁做事情,你们就是这样的东西,原来是,如今也是。” 那冰冷的声音从熊煞背后传来,面前的剑尖恰好抵在他眉心的位置嗡嗡作响。 “回去告诉你们的老大,让他好好约束你们这帮混蛋,如果再掺和进白玉京做的这些灰色产业里面,下一次我不介意用你和他做个串串香。”一只冰冷的手在熊煞肩上威胁似的拍了拍。 第三十四章 沉迷女性向游戏又不是可耻的事情(8) 熊煞盯着抵在自己眉间的飞剑,脸上忽然露出略带嘲讽的笑容:“呵呵,说得好听,你跟我们说狠话有什么用,真正默许这些事情的还是白玉京,你有能耐去阻止那些人啊。你只要一天阻止不了他们,这些事情一天不会停止,杀了我,杀了我老大,都不过是换个打手罢了。” “眼下这个世道,我们都是散兵游勇,我们是唯利是图的散兵游勇,你是自诩正义的散兵游勇,都是闹不出什么风浪的小角色,何必像那些萝卜一样相互厌弃呢。” 那面具人并未被这番话激怒,倒是轻笑一声:“闹不出风浪?那是你们这帮身为灾星却偏要招安的小角色,可不要把我们算在其中。” “你们?你们指的是谁?” 面具人没有回答。 熊煞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便觉后颈一阵剧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眼见着熊煞那硕大的身躯直直倒下,扬起一片烟尘。 面具人挥了挥面前的尘土,看向已经开出去很远的车尾灯,拉开面具叹了一口气:“好烦啊,还要去追车,这玩意带着超级不舒服的。” 车开了一段距离后,驾驶室里的两人这才暂且松了一口气,主顾骂骂咧咧地包扎着手掌,回想起刚刚的经历还是心有余悸:“他妈的什么东西!” 卖家一边开车一边心有余悸地时刻关注着后视镜:“现在到处都是这种人——就是从‘天倾西北’那个破事开始的,好多小年轻跟着了魔似的,自以为能翻了天呢。” “他妈的,好好的日子不过,一帮吃饱了闲着的。”总算暂时把手捆好了,中年人松了一口气,“没事,那个熊煞凶得很,之前白玉京的修士下山,一个接近飞升期的都打不过他,那小子估计死定了。” “我真是倒了八百年血霉了!”卖家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抱怨着。 忽然,只听得一声钝响,似乎是什么重物落在车厢上的声音,两人具是一个激灵,方向盘险些脱手:“什么,什么动静!” 惊惶而急促的问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在静谧的夜色里,只能听到含着未知的细细簌簌的细微动静。 两人惶恐地屏住呼吸,许久不曾说话,那骤然带着戒备的沉默里,只能听到紧张的呼吸声和略微显得有些浑浊的发动机的轰鸣声。 两人对望一眼,在彼此眼里照见了狐疑和胆怯。一个人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另一个人听到这句话,却崩溃了似的高声骂起来:“他娘的没完没了了?” 依旧不见任何回应。 在那规律作响的发动机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清脆的金属的脆声,那如同野蜂飞舞似的尖锐又聒噪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等到两人意识到不对劲时候,一把闪着寒光的剑尖已经由远及近直直地冲破的挡风玻璃,朝两人飞去。 面具人坐在车厢上,手指向上一勾,眼见着飞剑再一次飞起身立在她背后,略带几分无聊地撇撇嘴:“这个面具真的好闷啊。” 又是一个崭新的平常的清晨,云梦泽今天是个好天气,天空水洗过一般开阔明朗地透着童话似的蓝色。 任长生咬着黄瓜龟缩在被子里刷手机,时不时拿起床边的黄瓜啃一口,看起来颓废又可怜。 葛淼打开门无奈地喊了一句:“老板,我送罗花小姐去火车站了,回来的时候我就帮你在楼下打包一份皮蛋瘦肉粥了?你黄瓜注意点不要吃到被子上啊!” “嗯嗯嗯。”任长生敷衍地答应了一句,咬着黄瓜翻了个身,把头包到被子里去。 罗花等在门口,手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旁边茶几上还放了一包营养土。葛淼帮她拿起营养土,顺手拉过箱子:“老板那个懒鬼又不肯起床。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一人一人面卜走在初晴的街道上,阳光明媚的天气也给人不错的好心情。罗花跟在葛淼身边走了很久,抬起头认真地道谢:“葛淼小姐,谢谢你能帮我找到一份工作。” “谈不上帮忙,都是顺手的事情而已,也是凑巧了哥哥他舍友在研究灵草营养土的成分配比,缺少志愿者。” 两人正在说着话,方圆手臂搁在剑上迎面走过来。 葛淼跟熟人打了个招呼:“方局,今天你执勤吗?” 方圆露出一副常见的工作百无聊赖的麻木脸:“本来应该是冯哥执勤的,但是也不知道哪个人昨晚上把两个倒卖人面卜的非法商家和药贩子捆到管理局门口投案,眼下冯哥录口供去了,只能由我来巡逻了。” 说罢,方圆俯下身看着葛淼身边的人面卜:“你也是人面卜吧?最近云梦泽很多药贩子专门骗人面卜的,你不要上当啊。” 罗花答应了一句,有点不好意思地躲到了葛淼身后。 葛淼把罗花送到车站,在车站门口对她摆摆手:“到了那边见到我哥之后给我们发个信息啊——还有,以后如果真的遇到困难就大大方方说出来,不要做傻事了。” 罗花隔着栏杆跟葛淼摆摆手,认真地点点头:“好的,我记住啦,谢谢你们。” 就这样愣了一会,她忽然示意葛淼靠近一些。 葛淼蹲下身,就看见罗花有点犹豫又带了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那饱满的萝卜缨子晃动着,好像藏着什么心事似的:“我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其他人——昨天晚上是沈如风来救我的,真的,我真的看到他了!” 说罢,她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根须,红着脸急匆匆地离开了。 葛淼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即明白过来,小声嘀咕着笑起来:“怪不得早上蒙着被子coS雪山怪人,原来昨天晚上做男主角去了……” 天地人委员会办公大楼负一楼,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年轻男人手里捏着一根能量棒,吧唧吧唧地嚼着,他抬眼人畜无害地看向面前全身紧缩不敢说话的熊煞:“所以,你说了那么多废话,就是想要告诉我,我的条狼氏连云梦泽一个散修也打不过?” 第三十五章 天地无情无合欢(1) 谷雨的天气雨水格外多,在那相似的帷幕似的雨雾之中,总是容易让人想起故人旧事。 五十年前的云梦泽还不是如今大都市的模样,更像是一个三教九流混杂的中转站,而修仙者居住的白玉京也并非如今日一般高高在上,各山门并没有铺上白到刺眼的玉石,天梯背后亘古而生的昆仑山脉在云层间安然伫立。 在那奇诡而陡峭的山崖之间生长着无数寿数难定的仙树,任长生顺着山路走上去,踩着那春日里重发绿色的脆嫩的仙草,顶着细密的雨丝走到一颗杏树下,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我说在哪里都找不到你,还想着你不是又去云梦泽耍去了。这下雨天的你不呆在屋子里,在这里淋雨睡觉啊?” 一个姿容艳丽的女子仿佛藤萝长出的花朵似的躺在树根位置,红色的口脂因为雨水的氤氲在唇边晕开一片浅红色的雾,她懒懒散散地伸了个懒腰,松松垮垮的衣服里漏出大片粉妆玉砌的白瓷似的肌肤,鼻子里哼出声娇嗔的哼唧:“嗯……春雨贵如油呀,长生。” 她说着,眯眼朝任长生笑起来,神态透着几分天然的性感和愉快,漾起梨涡的脸颊上透出几分桃粉色,不过大约是因为任长生反应颇为冷漠,看起来总有几分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感觉:“春雨贵不贵的我不知道,你倒是病得不清呢——吕师兄找你有事情,你淋高兴了记得去一趟纯阳教。” 说罢,她站起身,有点烦躁地拍了拍黏在身上的衣服,仰头望向天穹:“我给老仙三两钱,换来五日艳阳天。这雨再没完没了地下下去,我衣服都没得换了。” “谷雨,谷雨,可不就是长苗下雨的时节吗?”那女子酥软腰肢地半坐起身子,仿佛山中鬼魅似的斜靠在树下,“喝了春雨,这些灵草眼下多旺盛啊,万物正是最丰沛的好时候呢。” “嗯,那他们和你一起丰沛吧,我回去屋子里去打游戏了。”任长生摆摆手,有点恹恹地打了个哈切,转身将欲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一只柔软带着热情的手仿佛白蛇似的顺着她的指尖缠了上去:“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好长生,我的好妹妹,你就可怜可怜我吧——这时节这样好,万物都复苏生长,你就允了我一次行不行?这样的好时节,你这样天生地养的好仙骨,若能和我顺应自然阴阳调和,我必能更加接近合欢宗自然自在阴阳相合的大成境界!” 任长生愣了几秒,忽然倒吸一口冷气,即刻扭过头一边逃跑一边发出凄厉的惨叫:“吕师兄!他妈的,佘谷雨她又犯病了!救我的清白啊!” 春日里下着冷雨总是让人格外难受,湿哒哒饱和着白雾的空气仿佛拧一下都能挤出水一样。 任长生缩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翘着脚刷手机,墙上的时钟缓慢而规律地发出均匀的机械声,似乎时间都在这粘稠的时节里缓慢踟蹰起来。 池狸本体一身的毛格外不舒服,解除了化形盘在沙发上给自己的三根尾巴挨个梳毛,蔫巴巴地抱怨:“我可是青丘赤狐的少主,眼下狐落平阳给你们干活就算了,怎么还要逼我去上学啊?你们见过三百岁的小学生吗?别说跟人类小孩,我就是跟你们也玩不到一块去,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任长生看视频刷得大抵有些无聊,打了个大大的哈切,身体顺着椅背缓慢下滑:“别装老头子,连字都认不全当什么狐族少主,以后你们族群祭祀难不成还得给某个文盲配个秘书啊?” 池狸刚刚梳好的尾巴毛都炸开了:“我不是文盲,我认字!” 在一旁叠衣服的葛淼敷衍地点点头:“是是是,但是也请某位少主殿下好好接受完基础教育。既然不愿意做灵宠,那就要学会在文明社会必要的一切技巧,不然连一张申请临时居住的表格也填不好,到时候也无法肩负起照顾你们族群的责任吧。” 池狸瘪瘪嘴,没有反驳这些话。 葛淼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态颇有些欣慰:“再说了,妖族的受教育时间本来就是从可以变成人形开始算的。你已经很聪明了,才化成人形五年就可以直接上到小学三年级的课程。” 连哄带骗的,池狸总算重新高兴起来:“但是明天我想请假,明天是暴雨天,我的毛黏在身上真的很不舒服的!” “没有小孩因为下雨就能不上学的。”任长生头也不抬地埋着头找棒棒糖,“也没有社畜可以因为下雨就不上班,做到管理层的除外。” “我是有理由的。”池狸从椅子后面探出脑袋,大约是因为雨天湿漉漉的原因,他两个大耳朵耷拉在脸两侧,看起来很像扎了小辫儿,“明天是合欢宗动员大会,我们这种妖怪反正修不了仙,去了也没用。” “什么?”正在低头摆弄烘干机的冒蘅猛然抬起头,一脸狐疑惊讶,“什么宗?” “合欢宗呀?” 池狸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次,看着冒蘅那惊讶的表情,伸出手箍出一个圆圈抵在唇边,吐出狐狸那暗红色的舌尖穿过圆圈:“就是这个合欢宗。” “啊啊啊啊,谁教你的!你才几岁啊!”冒蘅崩溃跑过来抓住他的手,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好几下手背,“不许做这种手势,听到没有!” “他都三百岁了。”任长生打了个哈切,懒洋洋抬起眼皮,“而且出生在青丘那种地方,你真的以为这狐狸精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纸啊?” 冒蘅一哽,颓然地放下手,深深叹了一口气:“——但是除了他以外学校里大部分还是普通孩子吧,合欢宗不是那种地方吗?真的适合进校园吗?” “嗯?”任长生抬起眼,“什么那种地方?” “就是那种啊!”冒蘅有点结巴,下意识搓了搓自己的耳根,“那种地方,就是那种地方啊?” 不过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门铃声便响了起来。 冒蘅忽然仿佛得了救星一样,匆忙站起来朝门口跑去:“我,我先去开门——您好,欢迎光临不夜城工作室……冯局长?” 第三十六章 天地无情无合欢(2) 冯夜郎接过鞋套穿上,将手里的包装袋递给冒蘅:“管理局隔壁开了家新的蛋糕店,我看方圆她们那些小丫头都挺喜欢的,就给你们也带一点尝尝。” 冒蘅接过保温袋,闻着里面传出来的带着鸡蛋牛奶香味的热气,打开盒子的一瞬间不由得惊喜笑了起来:“是舒芙蕾!谢谢冯局长。” 冯夜郎微微点点头,往工作室里面看去:“任老板在吗?” 任长生从办公室冒出一个杂毛乱飞的脑袋:“冯局,大雨天的有什么事情登门拜访啊?” 冯夜郎无语地瞟了她一眼,低下头姑且算和蔼地嘱咐冒蘅:“带着那只小狐狸去房间,我有个委托跟老板商量。” 冒蘅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等到办公室清场之后任长生拆了个一次性烟灰缸丢在茶几上:“这次又是什么麻烦事——你们管理局怎么还不把我聘用为编外人员?” 冯夜郎勾着嘴角哼了一声,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支烟:“合欢宗宗主佘媚儿要来学校做宣讲,我们需要一些便衣管理官保护她的安全。” “佘媚儿?”任长生靠在沙发上,脑海里模模糊糊似乎想起那么一个人物,“她不是……他们这些大人物不是一直待在白玉京吗?学校宣讲而已,怎么搞这么大阵仗?” 任长生皱着脸挠了挠头发,忍不住打断了冯夜郎的轱辘话:“冯局,说重点。” “佘媚儿这次亲自出席招生动员大会,主要还是给委员会一个面子,跟这帮学生关系不大。” 说着,冯夜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任长生面前:“定金,尾款同等数额,等活动结束给你结。” 任长生打开信封的瞬间眼光一亮:“嚯!” 冯夜郎摸出手机打开信息页面皱了皱眉,匆忙站起身,示意任长生跟着他:“走吧,管理署临时通知要开行动会议。你跟我一起去,遇到人就说是我副手。” 有钱干活自然有动力,任长生跳下椅子,抄起椅背上的运动服穿上:“放心放心,也不是第一次做生意,规矩我都懂。” 葛淼和池狸两个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冯夜郎路过时候停了片刻,扭头交代:“任老板老板跟我去执行委托,明天下午回来,你们可以点外卖,留小票下次我来报销。” 被莫名其妙当成小孩的一人一妖齐声答应了,目送着两个大人离开。 池狸不满地坐在小板凳上,嘀嘀咕咕碎碎念:“什么破演讲还强制要求妖怪也要听的?等会儿是不是还要来个人上台开始卖书卖课啊?” 葛淼坐在他边上,认真地打开了一本笔记:“你就不能耐心一点吗?白玉京那几个宗门的宗主一年都不一定来几次云梦泽,这么好的机会学习学习修仙的心得也不错啊。” “你还记笔记?你记个屁笔记,连仙骨也没有。” 葛淼有点不满地捂住了池狸的嘴,在班主任的犀利目光中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你就不能安静点吗?早点摊老板娘委托我帮忙听听这个讲座,回去给他们家孩子辅导,而且家长要求陪同到场,老板不在,我只能代劳了。” “合欢宗没前途哒,这赛道早就饱和到不能再饱和了。”池狸嘀嘀咕咕地抱怨,被瞪了一眼之后凑到葛淼耳边,“那小子那点破仙骨能干啥啊?与其去合欢宗一辈子当个底层弟子,还不如好好继承他家热干面的手艺呢。” 葛淼作为毫无仙骨对于修仙没有任何概念的人,似懂非懂地犹豫了一会儿:“话也不能这么说,有这个能耐的总比我这种全无仙骨的要好吧?” “有一点仙骨就能修仙的话,御剑飞行早就交通管制了。”池狸朝葛淼摆摆手,“修仙需要的从来不是一点点可能性。不谈每个人都要有老板那种变态的根基,起码要有那个管理官的天赋,修仙才有意义啊。” 第三十七章 天地无情无合欢(3) 葛淼有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别的也就不说了,老板那个废宅的根基算什么变态啊,修炼了这么多年不还是金丹期吗?” 看到池狸鄙夷地望向自己,葛淼连忙举手投降:“好好好,我知道金丹期也不容易,冯局他们也是金丹期。但是你说她变态还是有点夸张了吧?” 池狸挠了挠头发,小声嘀咕抱怨了一句:“跟你这种没有仙骨的人说不通!我之前曾经体验过我们老板身上的仙气,那种霸道蛮横又仿佛烈焰灼烧的力量已经不能叫仙气了,比一般的魔气都要更让人压抑,但是又能很好地压抑我的妖气,不会在冲破咒法的同时伤害我的根基。也就是老板身上的仙骨基本可以算得上是仙魔妖三者的集大成,光是想想都觉得离谱。” 越说池狸心里越犯嘀咕,最后牙一咬愤愤道:“等有了机会,一定要搞清楚那个任长生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什么来路?你监护人呗。”一个懒懒散散的声音从两人头顶飘来。 两人一抬头,就看到穿着学校保安制服的任长生拍着手里的甩棍走过来。 “老板?”虽然早有准备,但是真的“偶遇”到正在扮演便衣的任长生,葛淼还是有些兴奋,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老板你是装扮成学校保安吗?” “我是装扮成装扮成保安的管理官——等下我拿个道具。”任长生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敲了敲烟盒底部,夹住冒出来的一截放在自己嘴边叼住,“诺,现在能看明白了吧。” “……又不是所有管理官都抽烟的。”葛淼嘀咕了一声,“这个烟从哪里来的啊?该不会是偷的冯管理官的吧?” 任长生咬着滤嘴含糊道:“怎么能说是偷呢?借一下而已。” 她左右瞟了一眼,手肘撑在椅背上小声说道:“昨天晚上开会说今天可能会有人本会的人来捣乱,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你们就……” “我们就来助你?”池狸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兴奋抢话道,“有什么计划?” 任长生鄙夷地瞟了他一眼,缓慢接着话说下去:“遇到特殊情况就快跑!你想啥呢?化形都不利索的小东西还计划上了?” 池狸颇为不悦地撇撇嘴:“真没意思,人本会怎么了?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还能翻了天不成么?” 伴随着修仙越来越蔚然成风,仙骨对于社会公平的影响也越来越大。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像葛淼这样的普通人家几乎无路可走,根植于血脉而代代遗传的仙骨成为了具象化的权杖,世代相承袭。 越来越激烈的社会矛盾爆发出摧毁一切的烈焰,最终于万千怒火中孕育出了那一次“天倾西北”灾变,修仙者中部分人举起了反抗的旗帜,带领着普通人对白玉京世代守护的天梯发起了攻击。 他们要斩断天界与人间的联系,他们要打碎修仙的幻梦,重新让三界彼此分离。 这一场灾变最终以失败告终。 灾变的主使共有十三位,也被称为“十三守夜人”。其中十二位被封印于偏僻苦寒之地,而主谋吕元清,身为吕祖门下第一仙,罪责更加严厉,肉身被用以弥补天梯断裂处,神识则被封印于九重天之上,据说要受万年冰火相加的酷刑。 然而,他们虽然失败,但是火种一旦点燃,便不可能轻易熄灭,纵使在灾变后,白玉京成立了天地人委员会调解不同物种间的矛盾,同时出台各种法令保护人类,但是不公平的现实一旦被戳破,便时刻可能重响。 人本会正是“天倾西北”灾变孕育而生的产物之一,是一帮离经叛道之人的集结,行事作风激进而极端,多以暗杀或者小范围袭击为反抗的手段。 “人本会远比你们想象中更强大。”任长生表情带着几分严肃,对两人不赞同地摇摇头,“不要因为觉得他们只是一帮成不了大气候的人,就因此轻看他们。这帮人做事从不问后果,也不在乎到底会造成多少破坏——这种人往往最可怕,能躲一定要躲。” “哈……”池狸满不在乎地敷衍似的哼了一声,托着下巴倦懒地答应了一句,“知道啦知道啦,能有什么事情啊?” “不要小看他们,尤其是破坏力。如果他们真的觉得有必要刺杀佘媚儿,他们最有可能做的就是连着整个礼堂一起炸了,才不会在乎你们呢。”任长生伸手在池狸肩上拍了拍,“你该做什么知道了吧?” 池狸撇撇嘴,不耐烦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我好歹狐族少主,你还担心我保不下一个人类啊?真有事我化形带她走,行了吧?” 任长生这才满意点点头。 校长办公室里,大腹便便的校长正在鞠躬陪着笑脸:“该怎么说呢?我们的学生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我真是应该替这帮孩子感谢您。” 佘媚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对那些奉承显出有些讳莫如深的疏远态度,语气也很是客气:“您言过了,既然委员会有这个意向,我们这些宗主也应当在能力范围内支持。让天地人能够和谐地共同发展是我们所有人以及委员会的愿望,不是吗?” “您看看,您的格局就是比我们高。” 冯夜郎和方圆站在背后,看到佘媚儿递过来的目光时候,冯夜郎微微鞠躬,带着方圆出了办公室,并且将门为里面两人带上。 方圆用眼神瞟了瞟门内:“他们要谈什么?” 冯夜郎目不斜视地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回答,等到方圆再一次问起来才不满地给了她一个眼神:“执行公务,保持安静——应该是新一年度的教育流通计划。” “合欢宗做事情就是这样,教育计划还要关起门来聊。”方圆是冯夜郎的师妹,纯阳教的剑修多是修仙原教旨主义者,对合欢宗多少也有些白玉京常见的刻板印象。 冯夜郎瞪了一眼方圆,低声提醒道:“这几年委员会的方针就是让合欢宗吸纳更多修仙者,合欢宗也已经不是我们当年的那个合欢宗了,所以你不要乱说话。” 第三十八章 天地无情无合欢(4) 楼道入口处,几个保安趁着休息躲在一块抽烟说闲话。 “真的假的啊?”任长生递过去一根烟,张大嘴感慨,“不是,有病吧这不是?” 胡子拉碴的男人接过烟,咧着一口黄牙狠狠抽了一口:“什么真的假的,保真的。” “不然合欢宗怎么这么着急招人?他娘的,说出去都觉得可笑,合欢宗里面居然流行那种病,还不如真的得花柳病,好歹还算能理解呢。” 任长生咬着滤嘴,给旁边的保安点了个火:“这么说起来是过分啊,内部流行那种病,居然还要招新的学生进去,万一传染了怎么办?那不是把孩子也毁了吗?这个时候先关闭宗门看病才是硬道理吧?” “关闭宗门?你想得倒美呢,底下怎么流行也不关那些长老宗主的事情,染了病又怎么样,合欢宗几万弟子,就是多了些没办法继续修行的,也不是过不下去。你还能能指望那些半仙们心疼我们这帮人类?” 任长生含糊地感慨一句:“怪不得这次安保这么严苛,我看是不是有人盯上他们了,准备搞合欢宗啊?” “其实,这个报告厅本来就挺邪门的。”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安接了任长生递过来的烟,有些讳莫如深地说了一句,“这个地方之前死过一个人,后来这地方经常闹点邪门事情。” “死过人?学生吗?” “据说不是在校的学生,好像校外人。”保安讳莫如深地摆摆手,示意不能多说,“你们可别出去说啊,就当我从来没说过。” 上午佘媚儿并没有出现,而是合欢宗几个大弟子给学生们详细解说了合欢宗的修炼方法和心得体验,以及房中术修行的基本要点和重要意义。今天真正的重点,佘媚儿的演讲被定在下午两点半在学校体育馆进行。 午餐时分各自放饭,任长生跟着保安队去员工食堂领盒饭,偷偷挑了一份有两个鸡蛋的,端着塑料饭盒坐在桌子边上,刚刚打开就听到对面金属椅子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去就看到冯夜郎在对面坐下。 面前的盒饭比起任长生的格外豪华,保温饭盒装着两荤两素。 “鸡腿给我。” 冯夜郎从善如流地把鸡腿丢在任长生碗里,表情不变:“烟盒还我。” 任长生把烟盒丢回冯夜郎身上,低头开始啃咬意外之喜的大鸡腿:“那些老大爷知道的都在里面了,他们中间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人本会可能会动手,你们的信息保密水平实在是太差了,就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跟漏风似的。” “管理官内部本来就复杂,我也没指望能瞒得住。”冯夜郎似乎对于消息走漏风声一事没有很惊讶,反应平平地低下头吃了几口饭,“他们还知道其他的流言蜚语吗?” 任长生吃完了鸡腿,开始对着盘子里的菜挑挑拣拣,“——他们提到的那种病是真的吗?合欢宗里面开始流行性障碍?” “按照报告来看,最近合欢宗宗门的确从福泽万民仙药制造有限公司采购了不少这方面的药物。” 任长生啧了一声:“合欢宗流行性无能,什么地狱笑话?” 冯夜郎摇摇头,表情略有些凝重:“这不是笑话,对于合欢宗的修士来说,性就是修仙的根基,这种病无异于对他们的修仙之路判了死刑,说是绝症也不为过。” 任长生顶着一嘴油抬起头:“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佘媚儿找管理署帮忙了?” “她的确希望管理署能够想办法找到病因,和这帮人猜想的不一样,佘媚儿对此事还是挺担忧的,这件事影响也不小。可惜管理署也没有什么办法,这个事情似乎无解。” “说不定,疾病本身就是一种无中生有。” 冯夜郎有点疑惑地抬起头:“此话怎讲?” 任长生扒了一口饭,抬起头一边嚼一边透过冯夜郎看向后面的水族箱隔断:“人是一种讲究适度的生物,吃饭要适度,睡眠要适度,工作学习都要适度。讲究适度的生物非要去完成不适度的事情,出问题是必然的——话说这里真不愧是云梦泽最好的小学啊,居然学校食堂里面会有水族箱。” 冯夜郎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过去,果然看到一片碧蓝色的水墙隔断了门外透入的热气,在礁石和沙堆里爬行这一些长着暗灰色甲片的复古风格的水生生物:“水族箱里面爬来爬去的是什么?三叶虫吗?还是螃蟹?” “是鲎。”任长生嘟囔了一句。 笨重的,流淌着蓝色血液的古旧生物缓慢爬行在海洋缸里,从口器里吐出一串水泡。 任长生盯着那些东西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冯局,合欢宗的根基是对情与爱的探索,对生物欲望的肯定。如果这个前提不存在了,如果这件事已经只剩下‘合’而没有‘欢’了,那么它和世间其他无聊的东西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冯夜郎沉默地观察了任长生很久:“……你对合欢宗很了解?” 这话引得任长生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埋着头扒了好些饭:“不过是有个故友正是合欢宗出生罢了——当年的合欢宗,真的是一帮要情欲不要命的疯子啊。” “那位故友现在何处?” 任长生咬着排骨没抬头,只含糊地摇摇头:“谁知道呢?或许还在世上某处流浪吧。” 因为讲座涉及到家长开放,食堂今天格外热闹,甚至员工食堂开放了一半窗口供学生和家长选择,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偌大的食堂里充斥着嘈杂的声音。 任长生把肉挑着吃了,正在兴致缺缺地扒拉蔬菜,抬眼左右观察着排队买饭的人:“大多数都是家长带着孩子吧?” “你家不是那个小姑娘带着那只小狐狸吗?他们不来找你吃饭?” 任长生一摆手:“哎呀,好歹是任务中,我还是姑且表现专业点吧。”她目光忽然落在冯夜郎背后,愣了一下。 冯夜郎转身看去,就看到一个小孩背对两人坐在吧台上孤孤单单地吃快餐,书包里面冒出来一盆小盆栽的花冠:“你在看什么?那孩子怎么了?” “没啥。”任长生有点狐疑地皱了下眉,小声嘀咕了一句,“刚刚感觉到一些邪祟的气息。可能是我弄错了吧?” 第三十九章 天地无情无合欢(5) 下午一点不到的时候,安保队伍便已经集合训话了。任长生混在里面,有点烦躁地抠了抠胳膊肘的位置:连续下了一个礼拜的雨,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都是黏糊糊又湿漉漉的,烘干机因为老旧效果不佳,关节位置透着阴冷的怪异感觉。 任长生站在演讲台左侧,方圆和冯夜郎依旧一左一右负责贴身安保,而冯夜郎的直属上级,夜鹭街区管理局的局长管随风则坐在佘媚儿身边。 佘媚儿和想象中的合欢宗宗主不一样,也和任长生微茫的记忆里的那不起眼的人不一样。她眼下很像一个具象化的“成功的人”,成功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性张力,如果加上这种成功仅仅局限于商业发展,那简直性缩力拉满。 穿着一身高定商务休闲的佘媚儿走上台,在路过任长生的时候目光不由得偏了一瞬,大约是有点疑惑,但是很快便收回视线,笑着走到演讲台上。 “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白玉京合欢宗的宗主佘媚儿。今天很荣幸受到天地人委员会邀请,作为‘第十五届天地人和谐共生发展大会暨第二届仙人教育共建工程开幕大会’的嘉宾,为各位学生介绍我们合欢宗的修炼情况与发展前景……” 池狸在底下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狐狸犬齿都呲出来了:“哇,现在白玉京已经变成这样了吗?这种除了过审一无是处的合欢宗到底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啊?” 葛淼倒是对会议记录熟门熟路,熟练地在笔记本上速记着:“不会啊,我觉得这种重点清晰明了的说明还挺好的。” 忽然,一声低哑的咒骂从身后传来,葛淼转过头,无意识和背后一个带着鸭舌帽眉头紧锁的男孩目光阴骘地盯着台上。在目光相交的瞬间,葛淼猛然回过头,扶着心口本能地打了个哆嗦,本能地掏出手机要给任长生发信息。 “背后那个人不对劲!要赶快联系老板!” 无聊的讲座是最好的助眠神器,任长生困乏地把脸藏在帽檐底下,眯着眼睛打了个哈切。背后佘媚儿还在喋喋不休地演讲着,大概就是合欢宗门槛低,前景好,对仙骨要求不高,只要努力人人都能小有所成。 “修仙不一定要成仙,即使是天赋异禀之人,又有多少最终可以练成真身飞升登阶呢?大家记住这个数据,从大修仙时代开始到现在,能够真正从人修炼成仙的只有多少?” “只有三百二十五人,平均一年不到七个人。” “而我们目前正在修仙的一共有多少人呢?”佘媚儿换了一页ppt,用红点点出一个数据,“仙骨登记人数在今年三月正式突破十二亿人次,白玉京目前登记在册的修仙者一共有九十五万。要知道,这12亿已经是人类中比较幸运的12亿,只占总人口的四分之一,而这九十五万更是万中无一的上等仙骨的修者。” “但是各位同学请注意这个数据的比较,哪怕是九十五万,对比三百二十五人,都是一个基本约等于不可能的数据比较。” “我知道各位同学从发现自己拥有仙骨以来,各位的理想目标,甚至家庭的理想目标就是得道飞升,登阶成仙。但是如今你们依旧长大,许多幻梦也是时候清醒了。现在是时候一点点学着像成年人那样思考了——” “我知道你们中许多孩子依旧觉得我们合欢宗是不入流的,不是正道。但是各位,等到修炼进入筑基期后,你们即使拜入纯阳教、通天门这样的正道。你们也大概率无法变成那七个幸运儿,眼下是不是能回头看看修仙这件事,更加务实地分析你们的天赋,我们大部分人不过是在仙骨的恩泽庇护之下寻找到让自己生活得很好的方式而已,过度的好高骛远没有意义,是时候要为我们自己的未来负责任了。” “时代在进步,合欢宗也在改革,眼下的合欢宗,已经把曾经脱去的衣服一件件都穿了回来。如各位所见,今天合欢宗一切修行都是依照最符合自然规律的方式进行。各位同学可以看到,ppt里面展示的正是合欢宗眼下的日程表。” “这一套课程体系是合欢宗联合纯阳教与洞天门共同开发的,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符合道法的课程。” 在台下一片随意的掌声中,任长生神色有点复杂地瞟了一眼台上的佘媚儿。 她的身影逐渐地和另一个身影重叠,最终那个身影仿佛幻梦似的消散了,带着一阵过眼云烟似的旖旎香风。 “拜托啦!拜托啦!就一次可以吗!” 伴随着一声略显兴奋的喘息,任长生拽着自己的衣角,一头冷汗地惨叫着从门里面撞出来,紧紧拽着自己的裤腰带用力往半空兔子蹬鹰似的猛踹几脚:“有病啊你!我明天就转修无情道去!你给我滚开!” 佘谷雨捂着被踹出鼻血的鼻梁,锲而不舍抱着任长生的腿,波光盈盈的桃花眼里透着诡异的兴奋:“求求你了,长生,一次就好!” “什么叫我这种东西!你给我从我腿上下去!”任长生惨叫着把佘谷雨往下蹬,活像恐怖片里面那种只会尖叫的废物主角, “我也不……算了,我是什么都不要紧!你说我是什么东西都可以!” 被混战声吸引过来的金鳞探出脑袋,戳了戳吕元清的后背:“又干嘛啊?” 吕元清坐在树下笑着看两人前后吵吵闹闹恨不得把院子都掀了:“谷雨想跟长生双修。” “啊?”金鳞蹲下来,一脸嫌弃,“又来?” 任长生一路逃跑,还不忘提高声音惨叫:“你们合欢宗就是一帮不知廉耻的疯子!早点放弃这种不过审的妄想吧!” 一根飞钉破风而来,勾住了任长生的衣领背后响起痴痴的笑声:“今天随你怎么说,你怎么说都可以……嘿嘿嘿……” “啊!你不要过来啊!” 任长生沉浸在回忆中的目光倒映着明暗变化晃动的电子蓝光,眼里映着那商务蓝白风格的ppt:“……谷雨,我们的时代,的确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 “你这人完全不在意的那些衣服,现在他们拼了命都要穿上身呢。” 第四十章 天地无情无合欢(6) 忽然,一声令人暂时陷入眩晕的噪音般的爆破声打断了冗长又充斥着无聊术语的讲座,几乎现场所有人都在一瞬间陷入了耳鸣,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任长生猛然从回忆中惊醒,捏紧手里的叉子抬头看向台上,只见冯夜郎和方圆已经在第一时间跳上讲台,将佘媚儿护在身后。 那一声爆炸后,现场短暂陷入一阵不安的死寂,不少人都站起身子忐忑地左右望向 一阵浓重的烟雾从三个入口拥挤喷涌而入,几乎在一瞬间便淹没了后排的位置,在那飘摇而拥挤的白雾里面隐约可见黑色的铁线虫似的线盘旋于烟雾之中。 不多时,雾中传来一阵惨叫,少顷,还在扩散的白烟中飞扬出一片不安的红。 池狸与葛淼坐在倒数第五排,那声惨叫响起时候池狸一下站起身化作原型,咬着葛淼的衣领跳过座位,最后把人甩在任长生身边,以妖狐的形态拦在两人之前,呲着牙尾巴炸开一团蓬乱的毛。 池狸忽然间的动作就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所有人忽然间都反应过来,开始逃也似的惨叫着想要逃离开那蔓延的白雾。然而礼堂是四十人一排的固定座位,连正常走出去都格外困难,更毋宁谈这样慌张的情况下。一时间拥挤推搡叫骂声响成一片,甚至连原本还能依稀分辨的藏在雾中的敌人的方向也看不清晰了。 方圆拔出镇魔剑,转头对冯夜郎点了一下头,随即一个翻身越过半个礼堂冲入雾中。冯夜郎没喊住对方,略有些烦闷地叹一口气,匆忙从侧面一个箭步挡佘媚儿身前,单手持剑拿出通讯器按了一下警报按钮。 任长生手上只有一根叉棍,看模样倒也不是很着急,还有余裕问问拦在两人身前的池狸:“你发现了什么?” “那个烟雾里面有邪祟的气息。”池狸全身的毛都炸开,显出极其戒备又不安的模样。 “邪祟?”任长生微微皱起眉,脑海中一时间闪过在食堂时候感觉到的气息,不过语言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重复确认了一次,“邪祟不是只会在夜间固定的位置活动吗?你是不是把妖气和邪祟搞混了?” 混乱的场景和交杂的声音似乎严重影响了池狸敏锐的判断力,被忽然一问他反而愣住了,一时间似乎也吃不准自己刚刚感觉到的到底是妖气还是邪祟的气息。 冯夜郎挡在佘媚儿身前,扭头朝任长生的方向扫了一眼。任长生接到眼神之后,按了一下池狸地肩膀,举着叉子慢悠悠地摇晃着跑上去,站到任长生身边补足了方圆空缺留下的安保死角:“冯局,有啥子吩咐?” “那雾什么来历?” “不道啊?”任长生有点紧张感缺失,手里拿个叉子半蹲了个窝窝囊囊的马步挡在佘媚儿面前,“哎呀,你赶紧带人走呗,演讲台后面不是还有个门嘛。” 冯夜郎神色颇为凝重,镇魔剑刺入地板瞬间撑开一个狭窄的光罩:“眼下不能着急。事出突然,我怀疑管理官中间有内鬼,如果贸然带着宗主离开,很有可能反而中了外面的袭击。” 任长生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目光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池狸和葛淼:“那怎么办?敌人肯定在这团雾里面,如果不出去雾等一会就会蔓延到这里的。” 冯夜郎一时陷入沉默,片刻后咬牙叹一口气:“所有管理官!保护学生和家长先撤出座位!王琦去打开后台出口,确认安全!” 站在一旁的四级管理官瞬间响应,跳下舞台就朝舞台候场区跑去。 “所有学生家长注意!远离烟雾,有序离开座位,根据就近管理员指示撤到舞台前方!保持安静,不要慌乱!” 冯夜郎说完,双手握住剑柄,全身真气运行,一道近乎透明的光沿着他的手腕传向地面,如同晕开的水波绵延到雾气那一头,稍稍减缓了雾气蔓延的速度。 “任长生,帮我!” 任长生无奈地转了一圈钢叉,有点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哎……你这人真是,我知道啦。”说罢,她手里的钢叉转了一圈,单手用力砸在地上。 一圈光晕沿着地板晕染出去,瞬间,冯夜郎那摇摇欲坠不断往后退的结界忽然被一圈光晕从地面而上加固过去,那黑色的雾气被压抑在礼堂后排,一时间居然无法前进分毫。 本来冯夜郎只觉得一股邪祟的寒气沿着屏障几乎要压得喘不过气来,任长生的仙气顺着他的保护罩一路生长过去,就仿佛强健而粗壮的根系在瞬间爬满了即将倾倒坍圮的墙垣,将那摇摇欲坠的土墙牢牢固定在土地之上,半分也不再动摇。 冯夜郎松了一口气,这才缓缓卸下几分气力,匆忙向身边下属示意快速组织学生与家长抓紧时间从座位上依次序撤离到过道中准备逃跑。嘱咐完,扭头对着任长生小声嘀咕:“这是邪祟的领域?白天怎么会有邪祟出没?” 任长生扶着钢叉,下巴懒散地抵在圆弧中央,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邪祟一般不会白天出没,除非他们有着固定的目的。依我看这个邪祟是冲着某位来的吧?” 冯夜郎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瞟了一眼护在身后的佘媚儿,不由得压低声音:“你今天怎么回事?懒懒散散的,说话也这样没有分寸。眼下局势紧张,你打起点精神啊!” 任长生懒洋洋地抬不起眼皮:“因为紧张不起来啊。” “你,你在说什么?” 任长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我们在护卫的可是白玉京十二宗门的宗主啊,他们实力应当何其强大,我有什么可紧张的?” 冯夜郎一愣,下意识半侧过头瞄了一眼被管理官保护在中间的佘媚儿:“不要瞎说话了,当心被听到!” 然而,任长生那略带冒犯的话语和含糊其词的态度未尝不是他心中所疑虑的:佘媚儿身为十二仙门的宗主,居然这样随意地躲在管理官身后,甚至对面前正在发生的种种惨剧视若无睹,只默然地躲在管理官背后。 ——她是认为眼下的情况不足以让她出手吗? 第四十一章 天地无情无合欢(7) 忽然,一个人影从雾中被甩了出来,飞到半空之后一个灵巧的翻滚落在地上,扭过头啐掉喉咙上涌起的一团血雾。 受了伤的方圆后撤两步进入保护圈之后,把手臂间夹着的小孩放在地上,提起剑朝背后大喊:“雾气就是邪祟的陷阱!一旦吸入就会中毒,所有人不要靠近!” 方圆的话引起了一些人的窸窸窣窣,不少普通保安和见习管理官都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人群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邪祟?学校里面怎么会有邪祟?”“对啊,邪祟不是都长在固定的地方的吗?”“而且现在不是白天吗?白天邪祟也能行动?” 伴随着那窃窃私语,不安在人堆中弥漫开,有些父母抱起自己的孩子试图冲破管理官往后门跑,好不容易秩序起来的人堆再一次陷入小范围的混乱。 冯夜郎看着面前越来越控制不住的情况,不由得高声怒吼:“都安静下来!随意乱动的与邪祟同罪!” 任长生沉默地瞟了他一眼,提起钢叉又往下轻轻敲了一下,伴随着一声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脆响,那白色透着灰的雾气编制的领域往后退去稍许:“冯局,你去问问方局怎么回事。屏障我撑着。” 冯夜郎微微点头,一把将剑按在地板上,纵身跳到方圆身边:“怎么回事?白天,礼堂,怎么可能会出现邪祟呢?” 方圆擦了擦嘴角的血,神态很有些恼火:“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呀!现在邪祟都跟蚊子一样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吗!” 冯夜郎一阵头疼,连忙手势示意方圆安静些:“里面还有人吗?” “还有些人,有的生死未卜,有的被雾困住了,我刚刚还看到一个孩子,大概跟父母走散了,一个人坐在那边。但是这个更紧急,我只能先把他带出来。”方圆透过冯夜郎的肩膀望向扶着钢叉的任长生的方向,“老板撑着结界?” “嗯。” “佘宗主呢?她能不能出手?雾气有毒,里面多是孩子,扛不住啊!” 冯夜郎皱起眉,神态焦急而为难:“这怎么开口啊,我们职责本就是护卫宗主。眼下能尽可能把人保住已经不容易,宗主自己不出手,我们怎么有资格开口……” 方圆骂了一句:“师兄你就是麻烦!那怎么办?里面少说还有十多个孩子和家长呢!” 那雾气忽然在仿佛活物似的扭动着流淌着缓缓沿着屏障攀爬而上,一个带着几分空虚虚妄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响起:“佘媚儿,你贵为合欢宗宗主,眼看着平民百姓在你面前被人杀害,却全然不出手相救吗?” 喧闹而躁动的人群一瞬间都安静下来,许多管理官都偷偷扭头看向佘媚儿,那种无声而又不敢开口的期待仿佛一柄剑悬在这位年轻的宗主头顶,她神态并无变化,也不知是没有听到那声音,还是压根不在意那些目光。 “佘媚儿,你为什么不出手,你是不是怕被人知道合欢宗的秘密?” 周围静默成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你害怕被人知道吧?什么合欢宗,合欢宗早就死了,门内弟子,包括你这位宗主在内,半数以上都已经仙骨枯竭,周身仙法早已耗尽。现在的你别说我这样的邪祟,就是一只尚未化形的妖兽也打不过!” 人群陷入了一种静默而压抑的死寂,没有人说话,方才还在争执的众人此刻却都停下了冲撞和叫嚷,都偷偷躲开视线低着头不知道什么表情。 任长生神态默然地看向那团烟雾,又望着身后一言不发,只是躲藏在人群最后的佘媚儿,她忽然将保安用的钢叉从地上拔起来,举在手里,发出一声懒洋洋有气无力的怒吼:“呀——去去邪祟也配做宗主的对手!我来对付你!” 任长生噗一声气沉丹田,拿起手里的钢叉,脚步拖沓地举起武器向白雾的方向冲去:“看招!保安秘术之究极无敌大钢叉!” 她就这样看起来颇为荒唐地跑入了白雾之中。 没几秒,只听得一声惨叫,任长生的身影从雾中飞出,重重地撞在墙上,最后噗得趴在地上,举起手颤抖着似乎想要往前趴,在一阵戏剧化地的颤抖之后,手啪唧一声摔落在地上。 冯夜郎:“……搞什么啊?” 诡异的小插曲并没有打乱整体凝重的氛围。 任长生就这么奄奄一息又莫名其妙地倒在还在汩汩飞扬灰尘的墙角,一时间无人关心。葛淼蹬了两下腿,着急地想要去看任长生的情况,却被池狸一把拦在身前:“你不许去,眼下你离开我身边很不安全!要相信老板,她一定有自己的计划。” 方圆撑着身体站起来,两个箭步飞回任长生刚刚撑着钢叉的位置,一剑插在地上:“师兄,快来撑住阵法!” “什么宗主,眼下你仙骨全废,不过是躲在最后的懦夫而已。”那雾中飘出猖狂的笑声,云雾变化形态,化形为手臂压在那保护罩之上:“你身为白玉京宗门之主,面对我这样一个元婴期的小角色,都要躲在管理官的背后吗?你连一招将我杀死的能耐也没有吗?” 佘媚儿没有说话,她的身形隐没在冯夜郎和方圆身后,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沉默到底。 那白雾仿佛挑衅似的猛烈攻击着保护罩,金色的边界线不断向内缩紧:“佘媚儿!你为什么还不出手与我交战?你难道一点也不害怕被人知道合欢宗眼下全是些性障碍患者,连你这个宗主也不例外吗?” 在一片静默之中,会场中多数人已经逐渐反应过来,以沉默的视线投向佘媚儿,那种略带怀疑和审视的目光烧得她心里生出无名的火气。 佘媚儿沉默片刻后躲在两人身后,冷笑道:“都是些匡谬之言,你这种小角色难不成也配宗主亲自出手?” 那黑雾里传来猖狂的笑声:“眼下这么多孩子性命攸关,你到底是不敢应战还是我不配你亲自出手,在场这么多人心里自有判断!佘媚儿,跟你那个合欢宗一起完蛋去吧!” 第四十二章 天地无情无合欢(8)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出一阵尖锐的哨声,仔细听来好像是数千只狂蜂倾巢而出,伴随着躁动的低鸣,那声音诡谲地从不同方向传来。 “什么人!”之前没有任何慌张姿态的戴鸭舌帽的男人倏忽间本能感到一阵惊觉,周身真气屏障更厚,“是谁!为何不敢站出来一战!” 忽然,那低哑的低频震动猝然间转为高亢乃至尖锐,一道寒光破风凭空出现,尚未看清楚形貌,便见一道飞矢带着一道寒光刺入烟雾之中,几乎是须臾间便听得迷雾中传来一声钝响,仿佛刀尖砸在肉块上的声音。 旋即,一声陶器破碎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一个孩子的尖叫伴随着哭喊穿透了雾气:“哥!” 冯夜郎忽然感觉压制着的雾气一瞬间卸了力:“就是现在!师妹守住屏障!” 一边喊着,冯夜郎果断跳下台,以手臂为防护飞身投入雾气。半晌,浓雾渐渐散开,只见冯夜郎以膝盖抵在那人胸口,举起剑对着对方的脖子。 他的剑并未刺下去,只悬在半空,望着那被他压制住的矮小身影,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嘀咕了一句:“是小孩子……” 小男孩挣扎了几下,眼泪顺着眼角大颗大颗落了下来:“你们还我哥哥!你们还我哥哥!” 他的身边散着一小盆打碎的兰草,浅褐色的泥土里面倒着的一株小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衰竭下去。 在那缓缓散去的烟雾里,一个缥缈的男声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吼着:“佘媚儿!你算个什么东西!合欢宗就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你那所有人的未来给你做垫脚石!他们根本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你为什么不敢说实话!这些孩子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对他们的人生负责!你们白玉京眼里,人到底是什么!” 冯夜郎一把抱起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向后两步跳开:“这邪祟附身植物之上,以方寸泥土为根系,才能自由行动。” 佘媚儿头上冒了一层细细的冷汗,好在她的粉妆足够厚实,将那些不安和踟蹰都吸纳入层层的定妆粉里面。 此刻,一切眩晕再一次褪去,她重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场合,就仿佛是某种本能一般,她抬起手,骄傲地笑了起来:“刚刚那样对付你,还不能证明我的本事吗?” 所有人均是一愣,在短暂的死寂之后,体育馆内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一般的狂欢。 池狸被这话说得一愣,扭头不由得看向还倒在墙角里的任长生。 穿着保安服的女人缓慢爬起来,狼狈又落魄地扶着腰,手指尖却藏在背后缓缓转了一圈。 一道黑影裹挟着震动发出的嗡鸣破风朝台上刺去。 那根刚刚打碎了邪祟安身之处的飞钉再次如鬼魅般破风而来,瞬间穿透了佘媚儿那高高举起的手心…… 禁烟的咖啡店里,冯夜郎有点无奈地含着薄荷糖,将信封递给任长生。 “那个小孩是个孤儿,父母早亡。他唯一的亲人是年长七岁的哥哥,曾经拜于合欢宗门下,三年前仙骨逐渐枯竭,还患上了性障碍,无法继续修行。万念俱灰之际,那位年轻的合欢宗弟子选择吊死在母校的礼堂之中。他的弟弟把他的一缕神识与兰草相融合,以花盆为土地,一直养育着这个邪祟。” “已经查清楚了,他们和人本会没有关系,弟弟只是被哥哥的邪祟蒙蔽犯下错事,这次除了合欢宗两名弟子受了轻伤外也没有其他伤亡,估计就从宽处理了。” 任长生不甚在意地答应了一句,用吸管在摩卡星冰乐里搅了搅,观察着奶油雪顶有没有很好地融入冰沙之中。 “而那根来无影去无踪的飞刺,据佘宗主所言,是她最近正在训练的法器,因为过于强大所以经常会失控伤到自身。” “法器用适合自己水平的就好,用那么强的没有意义。”任长生终于搅出了完美的形态,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大口,“你看她没有那个能力,最后弄得大家都很尴尬。” “我觉得不是佘宗主。”冯夜郎讳莫如深地盯着任长生看了一眼。 任长生不为所动:“她自己不是都认了吗?反正我一直在旁边晕着,什么都没看到。” 冯夜郎盯着她看了一会,最终还是妥协般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准备回管理局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头问了一句:“你怎么看合欢宗?” 任长生眨了眨眼睛,盯着面前的沙冰,许久,不禁哑然失笑:“……怎么看?一群不知廉耻的疯子吧?” 冯夜郎探究似的看着对面朴素的女人:“合欢宗内部的那些事情,你觉得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任长生搅动着冰沙,不由得干笑一声,“白玉京的事情,我个小个体户上哪里知道去——我只是觉得,如果只是因为欲望仿佛简单而修合欢宗,那最终被欲望所累乃至于丧失欲望,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为了走人人都走的捷径,为了一个白玉京仙门的身份,做出自以为忍辱负重的决定。为了穿好衣服,强迫自己去不穿衣服的地方,指望靠着自以为的奴役肉体去改变命运。” 任长生眼里闪过一丝讥讽:“这样的人,上个床还要分个高低贵贱,连什么是合欢都不明白,倒还好为人师起来了。” 与冯夜郎分开后,任长生背着斜挎包绕道去了隔壁老鼠街区,穿过拥挤的小路,走入老旧的小区,平房挤出来的狭窄小路上飘散着一股带着霉气和老旧木质家具的味道。 任长生抬手隔空勾着锁芯打开门,掀起已经破了洞的纱帘走进去。 那拥挤的一居室屋子里塞满了各种杂物,房檐上挂着几件滴水的衣服,窗台上摆着三个小小的盆栽,其中空缺了一个花盆的位置。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新的小瓷盆,放在窗台空缺的位置,泥土的中心位置长着一枝指甲盖大小的嫩芽,手指搓过去的时候,可以隐隐感到生嫩的叶片在指尖颤动。 任长生满意地笑了起来:“这才对——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没有哥哥呢?” 第四十三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1)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这周日我要请假去相亲。”葛淼放下手里的东西,平静又淡定地宣布了消息,“周日原定的家教委托我已经找到人替代了,老板你不用烦心。其他有任何突发情况请不要打扰我。” 任长生和池狸一人抱着一盆羊肉汤面,闻言双双抬起头,用天塌了一样的表情望着葛淼。 葛淼正在低头回复信息,许久听不到两人回答,这才抬起头茫然看向两人:“你们这表情是干嘛?周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任长生使劲嚼了几口,捂着嘴往下哽了半天:“你,你去干嘛?什么总而言之,我错过了多少剧情啊!为什么你能这么轻飘飘地说出那么可怕的话啊!” 葛淼有点烦闷地抓了抓头发:“相亲而已啊,我也差不多到年纪了吧?” “什么到年纪了,你才多大点啊?”任长生扑过来隔着茶几用力拍在葛淼两边脸蛋上,给她挤出一个小鸡嘴,“你才二十五岁,还在青春期吧?青春期的小屁孩相什么亲啊?” 葛淼嘟着嘴上上下下像金鱼一样动了半天,最后忍无可忍了挣脱任长生的双手:“我又没有你们那些仙骨,活到八十岁都是很长寿了,现在二十五岁可不要思考婚姻的问题吗?” 池狸格外震惊地抬起头:“活到八十岁都是长寿?那你已经活完了人生的三分之一了?” 葛淼敷衍地点点头:“嗯嗯,所以我要去相亲了,家里也很着急,希望我能早点找到一个合适的男人成个家。” 池狸没有关心葛淼说的内容,只是震惊至极地提高了声音,继续刚刚那个问题:“也就是说,你只能再活五十年多了?五十多年,我们狐妖还没断奶呢……人类都是这么短命吗?” 池狸这边的问题还没下去,那边任长生又弹起来了:“你家里又搞什么啊?你不是还有个哥哥吗?是那种吗?是那种重男轻女非要你早点结婚换彩礼那种短视频吗?” 一人一狐就像是二重唱一样此消彼长此起彼伏,吵得葛淼几次想要开口解释却又被再次打断。 “都已经离开家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是要考虑那些俗人的建议啊?”“只有八十年可以活的话不是连玩都玩不够吗?那你为什么还要结婚啊?不觉得浪费生命吗?” “你自己的人生都不能自己做主吗?”“人类真是可悲的种族啊,活得又短,又自己给自己安排了好多事情。” “我之前就觉得了,你真的有时候还挺随波逐流的啊。”“就这么几年的话,你当然还是应该跟我们在一起啊,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繁衍啊?” “——烦死啦!” 葛淼两只手重重地拍在茶几上,猛得站起身,恼怒地看向对面几乎吵起来的两人:“你们俩说够了没有!我就是自己到了年纪要成家立业啊!我就是得想着自己老了不能动要怎么办啊!我有什么办法?人类就是这么脆弱不堪,要考虑自己的晚年要考虑父母的感受,要考虑别人的看法……你们以为谁都是你们这种动辄活个千年万年、强大到难以理解的东西吗?” 她几乎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一长段尖锐又毫无道理充满迁怒意味的喋喋不休的抱怨让任长生和池狸一时间都选择闭上了嘴。 会客室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葛淼用力擦了擦眼角,转过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进房间的时候把门带上,徒留下没有用的老板和没用的宠物面面相觑。 短暂的对视之后,任长生和池狸陷入了新一轮的角力:“都怪你一直短寿短寿的,你看!现在葛淼生气了吧!你给我去跟她道歉啊你这只臭狐狸!” “凭什么是我道歉啊你个老妖怪!明明是你一直不停地抱怨葛淼的性格,还说她太在乎家人的感受,她才会生气的!快给我去道歉啊你跟不知廉耻的周扒皮!”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龇牙咧嘴角力,做些发狠的表情威慑对方。 许久,大概是厌倦了这种默剧一样的打戏,池狸做了个暂停休战的手势,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房间的方向:“现在怎么办?” 任长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忧愁地抱着胳膊忧愁地嘀咕:“这孩子一直就是这样,做什么事情都顾及太多,弄得谁都不舒服……这次又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呢。” “你是她老妈吗?” “我不像吗?我一直都把她看作我的孩子的。”任长生言之凿凿,非常自信,随即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其实哪里都好,就是实在是太看重有没有仙骨这件事情,总是想着想着就容易变得很消极。这叫什么?固步自封吗?” 池狸哼了一句:“大言不惭,明明工作室基本都靠着葛淼做家教赚钱呢。” 任长生某种程度上没有说错,葛淼的确是又被一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困住了。 她低下头拨弄着手机,里面不管是父母、哥哥、还是某个陌生男人发来的信息,都让她觉得无比烦躁。坐下来没有一会,母亲的电话便又一次响了起来。 葛淼任由电话响了一阵,才不情不愿地接了电话。电话那边依旧是喋喋不休的叮咛和嘱咐,尤其提及这一次的相亲对象似乎是一位有正式编制的管理官,更是让她拿出足够的诚意去面对这场空洞的游戏。 父亲母亲并不是出于什么龌龊的目的才格外希望她趁早结婚,这一点葛淼心知肚明,但是这件事本身依旧让她格外不愉快,甚至产生了厌烦和暴躁的情绪。 随口敷衍了几句之后,最后快要挂电话的时候母亲又连忙补充道: “如果能定下来,最好换一个踏实些的工作,虽说你现在这个老板当时也曾经救过你哥哥,但是总不能把你一辈子赔上去给她干活吧?那么小的工作室以后能有什么发展呢?等你将来成了家,就是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孩子和家庭多想想啊。” 第四十四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2) “结婚结婚结婚!结婚到底有什么好的啊!”任长生气势汹汹地走在路上,嘴里不住嘀嘀咕咕地抱怨着,“那些人类男性到底有什么好的!” “任老板?” “结吧结吧,你们这群人类想结谁拦得住呢?我倒要看看,最后你能找个什么没用的东西!回归你的平凡生活去吧,无趣的女人!下次你需要瑶草,就是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帮你的!” “冯局,任老板好像听不到人说话了?”“任长生吗?” “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一点点都不知道感恩的混蛋!始乱终弃的坏人!啊啊啊啊啊,简直是罄竹难书!我要写一篇《平庸之恶》控诉——”“任长生!” 任长生这才好像猛然惊醒似的下意识缩了下肩膀,委屈巴巴地望向不远处走来的冯夜郎:“我听到啦,不要喊那么大声。” “听到了就当没听到,现在居民都这么对待管理官吗?”冯夜郎和夜鹭管理局局长管随风一起朝她走过来,两人都穿着管理官的制服,手里还拿着一沓复印件。 管随风一般负责局里的文书工作,并不常出现在街上,任长生难得看见他还有点意外,走上前打了个招呼:“管局,冯局。”她望着两人胸前口袋上的执法记录仪和全副武装的制服,“这是有啥事情吗?” 管随风性格豪爽直率,他本就是白玉京大家族的孩子,因为天赋过人而备受瞩目,本来像他这样的好人物应该是一直留在白玉京修炼准备飞升成仙的,但是却不想他居然选择回到云梦泽成为了一名管理官。 “任老板。”管随风走过来对她点点头,“最近不少案件都承蒙您帮忙,我早想来谢谢您,可惜工作实在过于繁忙,着实惭愧。” 都是些字面上的客套话,任长生也没太当回事:“好说好说,我也不是没拿钱——今天是出了什么事情了?这阵仗看着真不小。” 冯夜郎递过来几张传单:“你也带回去一起看看,最近云梦泽可能出现了一个变态连环杀手,你就算了,一定要提醒你们家那两个孩子不要和陌生人接触。” 任长生把传单正过来,抖了抖仔细读起来:“提高安全意识,警惕情感陷阱?现在宣传防诈骗都要局长亲自出马了?这么严峻?” 管随风和冯夜郎对视一眼,冯夜郎对着自己的师兄兼上司轻轻点点头,低声耳语:“师兄,任老板人情网四通八达,或许知道些细节,我认为可以问问看。” 任长生心里犯嘀咕,心说我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四通八达的人情网”,然而能多跟管理局说话总归多一个做生意的机会,她倒也没有反驳,只是瞟了一眼管随风的态度。 “师弟说得在理。”管随风点点头,转过身示意任长生和他到旁边坐一坐。 三人坐下来各点了一杯咖啡,任长生砸吧了一口便有点不满意地放在旁边,示意对面两人先说话:“所以,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管随风有些头疼地按在太阳穴上:“这事情本来不在我们街区,但是因为闹得实在太大了,所以眼下二十八个街区都要开始注意防范……” 时间回到约半年前五月份的时候,在云梦泽最繁华的东北地区的麋鹿街区,有一户居民报案反应称,他们最近几天一直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有一股难闻的恶臭。 多方检查之后,这户人家觉得应该是隔壁邻居家发出的味道,却没想到他们联系到隔壁邻居之后才知道,隔壁家的租户早就离开,屋子已经被彻底打扫过,根本没有发现任何能散发出恶臭的东西。然而,随着气温越来越高,那股味道却越来越难闻,最终不只是他们家,连同一栋楼的其他人家也闻到了。 住户受不了,只能再次打电话让管理局来调查。 这一次,因为臭味更加明显,最终管理官发现了臭气的源头——房间内摆放的一面等身镜。 在上一次调查中,那面镜子就已经放在那里了,但是当时管理局只当是哪家下水管道堵了,派出的只有一个见习管理官,在看到那面带着奶白色边框的镜子的时候并没有过多在意。 这次调查,管理官发现那面等身镜侧面似乎带着一个黑色的灯箱。正在打量的时候,另一个女性同事走过来说道:“这是镜子灯吧?最近挺流行的。” “镜子灯?” “就是关上灯是一面镜子,打开灯就会变成一幅画的工艺品,我一般看到的都是那种小相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镜子。”说着,女检察官便顺手找起了镜子灯的开关,“我记得这种镜子里面会有一个小小的夹层,或许是有老鼠钻进去死在里面了也不一定。” 镜子灯需要连接一根充电线,然而奇怪的是,一般都不会取下来的电源线却不翼而飞,在屋子里四处找了半天却依旧无果。 最后管理官特地去买了一个万能充,贴在侧面充了约莫十几分钟,才看到底端红灯亮了起来,不知道停电多久的机器终于转为了待机状态。 几人到了此时还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毫无知觉,只是以为是什么小动物钻进去之后尸体发出的腐臭味,女管理官一边碎碎叨叨地抱怨着为什么这么小的动物死了以后能发酵出这么大的臭气,一边在后面摸索着镜子灯的开关。 在灯光打开的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方才还在搭话说笑的同事,此刻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之中。 女管理官从镜子后面钻出来,茫然地望向面前面如死灰的众人,几乎很少能看到那么多人同时露出同一个如此相似的表情,他们的眼睛瞪得很大,目光惊恐又挪不开一样盯着那面镜子:“你们……” 女管理官连忙转过身,顺着众人视线一起看去。 只见那镜子此刻已经变为一个透明的玻璃匣子,里面亮着一圈暖白的灯光,在那温柔的灯光照耀下,一张薄到半透明的皮肤被牢牢地钉在里面,如同高档的皮草货物一样被钉着两个角撑开,而那撑开的透出暗黄色灯光的皮肤上面用浅色写着一句话。 ——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第四十五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3) 任长生好一会没有说话,许久才眨眨眼睛,难以置信地嘀咕了一句:“剥皮?” 管随风点点头,表情严肃不少:“不错,那是一张从女人身上剥下来的,完整的人皮——后来经过调查,上一任住户也给出证明确认这面镜子并不是他的,这面镜子就是莫名其妙不知道哪一天被不知道谁给放在这里的。从上一任住户二月份搬走,到发现尸体的五月份,任何一天都有可能。” 这话落在任长生耳朵里有些不真实,虽说这个世界妖魔鬼怪横行,但是人类之间相互残杀的事情并不多见,尤其是残忍到这种地步的实属罕见,任长生新点的奶茶到了她正在一边砸吧着奶茶,一边难以置信地扭曲着表情:“也就是说,现在云梦泽很可能潜伏着有一个变态杀手——在这种动辄摧毁几栋楼的世界观下面,我们现在要开始找一个无聊的人类杀手?” “是连环杀手。”冯夜郎托着下巴沉重补了一句。 桌上沉默了几秒,任长生眨眨眼,随即压低声音:“出现其他受害者了?” 管随风苦恼地摆摆头:“已经出现三起了,手法一模一样,都是镜面灯一亮发现被剥皮的尸体被钉在里面。其中第三个女孩身份已经被确认,是一个筑基期的修士,还没有进入白玉京,因为身份特殊加上人皮上附着有仙气,所以第一个被确认身份。” 任长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话问得冯夜郎一愣,下意识回问道:“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杀她们?这个原因还在调查中,目前比较可靠的猜测可能是从仇杀转为无差别杀人,但是具体还是……” “我不是说杀人。”任长生连连反驳,“我是说为什么要把尸体弄成这样?不觉得很……” “很变态是吧?”管随风接了一句,有点犯恶心地抵了一下喉咙。 “不是,我的意思是,很麻烦?”任长生总算说完了,费解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人,“你们不觉得麻烦吗?要花很多时间吧?要花很多精力吧?这凶手……这么闲啊?” 冯夜郎倒吸一口气,闭上眼深深叹出去一口气:“你这重点,真是歪没边了。” 管随风倒是笑了起来,神态颇为爽朗:“师弟别说,任老板这种思考方式还真有些像宗门中那些老仙尊们。而且凶手有时间去做这么精细的处理尸体的工作,他的日常生活的确也是个问题,这点我们之前倒是没想到。” 任长生忽然被夸了一嘴,不由得朝冯夜郎得意了一下。后者轻哼了一声:“师兄你就是对谁都太宽仁了,凶手日常生活都已经歪到哪里去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谁会用这么变态的手法连续杀害三名女性呢?” 任长生眨眨眼睛,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冯局,难不成?”她猛然站起来,凑近了看向冯夜郎,仿佛发现新大陆一样睁大眼睛,“你在害怕?” 冯夜郎猝不及防被贴脸,往后靠在沙发上,语气里透着几分尴尬:“怎么?有什么问题吗?这么变态的方式!害怕不是很正常吗?” 任长生有点不解地歪了歪头,坐回去的时候抱着胳膊陷入了思考:“你一直说变态,变态的?你是觉得花这么长时间去处理尸体,在你看来很可怕?很变态?” “不是花的时间的问题!”冯夜郎有点崩溃地喊了起来,“这个杀手把人皮剥下来了?这个行为,这个行为……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可怕?”任长生转着眼睛思考了许久,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我明白了!你是在害怕他用的手法……” 她那种恍然大悟的神色简直像是在挑衅似的:“我完全理解了一切,难怪葛淼在家里老是看那种恐怖片里面,看到个血糊糊的东西,或者一点什么人体组织就吓得蜷缩成一团。原来你们会害怕人体分离开来的样子啊?” 冯夜郎对这个话题显然已经没什么耐心了,最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敷衍似的说道:“是是是,我们不仅害怕这种分离的尸体,还有害怕这么做的人。这是只有普通人类的明白的恐惧感,你这怪家伙不理解也正常——不要追着我问了。” 任长生回家的路上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一天之内她从两个人那里听到了所谓“普通人类如何如何,而她如何如何”这样的说法,不免有点泄气。 她自诩已经非常了解人类,经过许多年和人类的相处,她已经全然把自己沉浸地隐没于茫茫人海之中,人类常见的诸如懒惰嘴馋阴晴不定,她如今依然成为个中专家。然而就在她自以为早已泯然众人的时候,却被两句话排除在正常人类之外。 任长生走在路上,不由得想起过去一位故人曾经说过:“像我们这样的人,终其一生都只是在模仿人类,然而无论如何努力,我们也无法真正理解普通人类这种生命因为弱小而世代相承的诸多本能。” ——本能? 任长生停下来,仰头看着自己位于二楼的工作室,不由得喃喃道:“所以,人类的本能外在表现就是害怕?所以葛淼去相亲如果是一种本能,就也是因为她害怕?她,在害怕什么呀?” 带着这种越想越混沌的迷思,任长生缓慢走上了台阶,打开门的时候葛淼并不在屋里。池狸靠在沙发上难得没有打游戏,歪着头跟个留守儿童一样有气无力看着电视:“别找了,刚刚打扮好出去相亲了。哎……” 池狸老迈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怨念地转过头:“要不是你一直没有做成什么大买卖,葛淼才不至于家里叫她去相亲她就去呢!” 任长生脾气也上来了,一屁股挤过去把池狸挤到另一边:“我一穷二白一个体户,能有个温饱差不多了,你怎么不说说你啊!还赤狐少主,眼下混得跟山区进城打工似的。要是你能稍微有点出息,就一个破管理官,葛淼直接回绝了不就好了吗?” 两人怒而对视,最终哼一声各自扭开头去。 第四十六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4) 葛淼的相亲对象是个短发戴眼镜的木讷男人,脸型圆润,气质素朴,据父母所言,将两人照片摆在一起看过去,仿佛生来就是要成一家人似的般配。 任长生今日特地化了妆,又穿了件浅米色的大衣,戴着不合适的隐形眼镜,对着镜子化妆的时候一直在来来回回反复思考,到底父母口中的般配是个什么意思。 那个男人出现在路口的时候,两人有点拘束地相互点点头。路边停着一辆也很般配的车,浅灰色哑光的SUV,看起来非常适合居家出行,内置宽敞,外表低调。 ——是了,就是这种乏味而安于平淡的感觉,凝视着对方就好像望着另一个自己一样几乎毫无负担。这就是我们相配的原因吧? “我听我父母说,你的哥哥是岳州大学副教授?”对方伸出手,与葛淼简单握了一下,“我听说过他,仙药研究方面的专家。” 葛淼有些不知道如何反应,只是微微点头笑了笑:“谢谢。” “之前是我的师兄正好去你哥哥的大学交流,这才能联系上。我是四级管理官,之前在白玉京进修过,主要负责尸检。这些你都知道吧?” 葛淼有点尴尬地搓了搓手背,笑着点点头:“嗯,我哥都跟我说了,您很厉害,这么年轻已经是筑基期修士了。” 男方笑了笑,眼里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是不住上下打量着葛淼:“我听说,你家里没有仙骨的基因,是吗?好像三代以内都是普通人?” 葛淼刚想回答,忽然听到一个掐着嗓子的细音从角落里传来:“噢哟~侬个娃娃嗦滴这是什么话咯!寄几个儿就是个修仙滴吊车尾,还好意思挑挑拣拣哩。” 葛淼一回头,就看到背后一个穿性感红裙的女人挽着一个看起来比她笑了不少的俊美男人,两人脑袋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地大声嚼舌根。看到葛淼看向她,那个女人手指勾着鼻梁上的墨镜,下滑的缝隙中露出一对鎏金色的眼睛,戏剧般风情万种地对葛淼微微眨了眨:“哎哟小姑娘,不是阿姨多事哦!这个男的一看就很会算计,不是什么好人!” ……任长生你到底什么时候有上海腔了! 赵伯阳有点费解又带着几分嫌弃地看向背后这对莫名其妙从上海弄堂里被隔空穿越过来的男女:“你们是谁啊?” “Good question!我,是你后面那个女孩的妈咪,而这位,是你后面那个女孩的爹地!”难得化成成人形态,看起来仿佛是什么年轻明星的池狸同样划了一下墨镜,对赵伯阳打了个响指权作打招呼:“哟,gut!” “如你所见,我们父母是孩子爱情的保镖!你想要迎娶她,就必须先过我这一关。” 赵伯阳盯着眼前两人,手指往前一指:“她的父母不是在岳州生活的普通人吗?你们俩到底是谁?” 任长生歪了歪头,求助一样瞪了一眼池狸。池狸猛然反应过来,连忙接话道:“你说得当然没错!那的确是葛淼的父母,但是我们是葛淼的另一对父母。” 葛淼和赵伯阳对视了一眼,赵伯阳指了指任长生和池狸:“你……认识他们俩吗?” 葛淼神色复杂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性感女郎和小白脸:“……不认识。” “怎么可能不认识呢?”任长生一巴掌拍在膝盖上,端起水灌了一大口,“归根结底是这孩子忘本了啊!她居然嫌弃我和池狸,她的老板和她最可爱的小狐狸给她丢人了!多么可怕的小姑娘啊!” 她义愤填膺地一拍桌子,指了一下门口的位置:“你们应该抓的是她,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坏蛋,而不是被她伤害的我和池狸!” 冯夜郎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抬起头瞟了一眼任长生:“继续说,我在记录。” 任长生气不过,扭头跟无辜的池狸吵架:“你也是,在人类社会待了这么久,你都不知道人类只有一对爸妈吗?还我们是她的另一对爸妈,怎么想出来的啊!” “我们赤狐都是没有爸爸一堆妈妈的嘛。”池狸不服不忿地嘀咕了一句。 冯夜郎叹了一口气,合上笔录本:“你们两个都安静点,这里是管理局,你们因为尾随普通市民被送到管理局,难不成光荣吗?” 任长生和池狸气势低了几分,一人一妖缩在椅子上老老实实挨批。 方圆从门口好奇地探出一个脑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敲:“师兄?这是干啥呢?你终于调查清楚老板的底细打算收网啦?” 冯夜郎无奈地横了一眼方圆,直接避而不答这个问题:“受害者家属都已经来了吗?” 方圆默不作声地平移到屋子里,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面,隔着这么多墙壁都能隐约听见空气里传来的嚎哭:“都在大会议室——他们情绪不大稳定,你进去小心点。” 冯夜郎点点头,扭头瞟了一眼任长生和池狸,将笔录本递给方圆:“你审完给他们办下手续,顺便做一下行为教育。视频留痕,不许偷懒!” “好好好,知道啦!”方圆点着头敷衍着把冯夜郎送出门,立刻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两人对面,手指偷偷往会客室的方向指了指,“你们知道那个会客室里面是谁吗?” 任长生还有点郁闷,托着下巴瓮声瓮气地回答:“还能是谁?那个人皮案的受害者呗。” 方圆明显有些失望:“啊?你知道啊!” 任长生瞟了一眼那个方向,回答得有气无力的:“嗯,勉强知道点吧。但是不是说案子不是在咱们街区发生的吗?怎么会受害者家属跑到咱们街区的管理局来啊?” 方圆一看还有任长生不知道,连忙凑上去:“这你不知道了吧。刚刚研究取得了一些进展,这对父母是来见嫌疑犯的!” 任长生总算有了点反应,抬起头有点惊讶:“这就找到了?” 方圆讳莫如深地点点头:“在排查了社会关系之后,最后嫌疑犯被锁定为我们街区里面一个画家,我刚刚偷偷去后面看过了,头发老长,长得跟个大姑娘似的。” “——他是白玉京花鸟宗的弟子,是这次死者的相亲对象。” 第四十七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5) 花鸟宗,白玉京十二宗门之一,主修仙法以笔化境,能够依靠仙力通过绘画创造出不同的空间,甚至可以暂时创造新的生物。 ——简而言之,就是修仙界的美术生。 “正常人类社会的美术生已经不太正常了,更何况是修仙界的。”任长生扶着额头嘀咕了一声,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一个弓着腰在画布前面不住发出诡异笑声的背影,“不管他们进宗门的时候多挺拔,毕业之后都会逐渐变成卡西莫多。” “——不剪头发、不洗澡、裹着一块发黄的破烂布、然后住在阁楼上。” 方圆抱着胳膊抽了抽嘴角:“老板,我原来怎么不知道你对花鸟宗有这么大的成见?” “我对白玉京十二个宗门都有成见,无一例外。”任长生吹了一下刘海,乏味又无趣地漫无目的地盯着对面空白的墙壁。 然而方圆的兴致显然还依旧很高,她凑上去低声问:“你觉得是他吗?” “嗯?” “你觉得那个花鸟宗的弟子是那个人皮案的凶手吗?” 任长生有点困乏地挠了挠额头,声音里透着疲倦:“……可能?反正应该是嫌疑人吧?不是嫌疑人的话你们为什么要抓他啊?” “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啊?”方圆没有被附和,显然不是很愉快,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任长生捂着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流淌出来:“当然是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担心啊!我现在已经头疼得不行了,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区区一个连环杀人犯,针对普通人类的那种。” 方圆愣了愣,瞪着眼睛凑上前:“什么事情啊?” “葛淼啊!是葛淼那孩子,居然抛下老母和孩子,去相亲了啊!”提起这件事情,任长生悲从中来,不由得一脑门撞在桌上,“她那个天杀的哥哥完全不顾我对他的救命之恩,居然撺掇她的人类父母介绍了一个管理官和葛淼相亲!天杀的!她就这么抛下我和池狸去跟那个又矮又懦弱长得好像东北大板一样的男人相亲了!” “人类的相亲?”方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珠子转了转,“所以你们的反应是,葛淼也死于相亲了?现在是四个受害者了?”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微妙的沉默,任长生张着嘴眼睛转了好几圈:“额,葛淼虽然去相亲了,但是她好像没有死……到我们分开为止?” 说着,任长生转头看向一旁的池狸,池狸忽然意识到什么,闭上眼变回狐狸的头,用力在空气中嗅了嗅:“葛淼的气味是活人散发出来的,她没有死……到目前为止。” 冯夜郎回来的时候衣服上的纽扣崩开了三颗,他脱下管理官标配的宽檐帽,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在正在老老实实填写表格的方圆边上:“……别过去,还在打,管大哥夹在中间已经被扇了两巴掌了。” 任长生正在对面准备签字,池狸坐在旁边玩着自己的尾巴尖的毛,闻言抬起头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茫然:“所以,是那个画家杀的吗?” “可能是,可能不是,他的确是最后一个见到第三名受害者的人。”冯夜郎掏出一个空烟盒,低声咒骂了一句丢开那团皱巴巴的纸盒,双手捂着脸,“他说,他带那个女孩去看了尼安德特人和明堂人形图,然后在他发现那个女孩对如何把经络和肌肉同时画在一张图上没有什么兴趣之后,就把她赶出去了。” 任长生兴致缺缺地趴在桌上:“这怎么了,他们玩不到一起去,他把她弄走不是很正常的吗?难不成要跟一个艺术理念不合的人过一辈子吗?” “他可以把她送走,也可以不跟她相处,但是他应该把那个小姑娘送回云梦泽的主城区!”冯夜郎点着桌子有些愤怒地提高声音,“晚上七点,云梦泽郊外的艺术工厂,没有出租车!也没有公交和地铁!他就这么把一个女孩丢在安全区外面,然后一周之后,这个女孩的尸体只剩下一张人皮。恕我直言,即使他没有说谎,也难辞其咎。” 任长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乏味,最终在冯夜郎那目的性明确的目光胁迫下,她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困乏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帮助调查。全心全意,暂时不去讨论那个没有良心抛夫弃子的人类小姑娘——所以,把事情重新完整地说一遍吧?” 十一月五日,临近腊月,恰好是寒冷的时节。 因为临近年关,相亲便格外频繁起来,疏离而陌生的男人女人都在街上缓慢游荡,相互并没有多少暧昧的火花,在那偶尔的细致打量中,盛满对彼此的盘算和对未来的规划。 今年刚刚升上筑基期的修士吕晨也是其中之一,她是云梦泽土着的独生女儿,家庭条件不错,父母都曾经去往白玉京修行,目前母亲是大学教授,父亲则是二级管理官,在管理署总部承担文职工作。 然而,即使是这样乖巧的修士也免不了要面对所有女生都要面对的问题——婚姻。严肃古板的父亲和温柔传统的母亲从小就在展望着为吕晨铺好一条没有任何阻碍和坎坷的人生路,而其中就包括找到一个合适的,对她很好的,足够体面的女婿。 吕晨和父亲的手下、母亲的年轻同事、亲戚介绍的其他修仙者都有过几次泛泛之交,结果均是无疾而终。机缘巧合下,吕晨的父亲恰好认识了那个瘦长的画家的师父,花鸟宗写意派的大师卢清泉,经由此人牵线搭桥,吕晨和卢清泉的得意门生卢映月准备在画室进行一次简单的“相互认识”。 据说,两个年轻人一开始相谈甚欢,忘记了时间,但是七点多的时候,他们忽然因为艺术理念意见不和大吵起来,最终在相互放了狠话之后,卢映月把吕晨关在门外,而对于云梦泽危险并无切实感受的吕晨则愤而离开。 最终,彻底消失。 第四十八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6) “她的尸体,准确说只有皮肤,在五天后,也就是十一月十号被找到了,发现地点在老鼠街区的一个出租屋里面,同样是空置的出租屋,同样是镜面灯,同样并非第一案发现场。” 冯夜郎说完了案件,深深叹了一口气。 任长生有点奇怪:“等一下等一下,之前说的第一个案子是不知道房屋里那面镜子到底放了多久,但是这一次从死亡到尸体……部分尸体被发现,不是才过去了五天吗?难不成没有监控吗?” “老鼠街区你又不是第一次去,几乎是云梦泽最穷最混乱的街区了,最近能用的监控在两个路口之外,白天人来人往根本不可能完全记录人数,夜晚只有巡逻的管理官会经过。我想凶手应该也是事先踩过点知道这里的监控约等于无效,才这样有恃无恐。” 任长生从桌上拿了一张白纸,开始记录下来:“所以目前是出现了三起案件,前两起受害者尚且未知,最后一起案件的作案时间大约是11月5日十九点后到11月10日十点发现镜面灯为止,受害人吕晨最后被目击到,或者说鉴于嫌疑人卢映月很可能说谎,我们可以认为从11月5日上午九点左右吕晨从宿舍出门,就是她最后一次被人明确目击到。而她的尸体则被发现在老鼠街区的出租屋内。” 任长生把记录好的纸递给冯夜郎:“大概这样?” 冯夜郎接过纸仔仔细细看过:“其他没问题,的确要考虑卢映月说谎的可能。但吕晨最后一次被目击到的确在艺术工厂附近,大约下午一点半左右,她当时和卢映月走在一起,应该是正在往画室的方向去。” 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案件,甚至冯夜郎罕见地在下了委托之后根本没能提出具体的任务要求,只是让任长生见机行事。 “这是不夜城工作室,不是毛利侦探事务所——葛淼也从来不会吧唧给我一针,然后用变声器给我刷业绩。”任长生坐在沙发上,看着卷宗分外头疼,她用笔帽使劲挠了挠头发,“现在更好了,她都学会在晚上玩到卡点安全时间再回来了。” 池狸抱着一桶爆米花坐下来贴着任长生:“有什么发现啊?” “……凶手应该是个又懦弱又小心眼又很会说谎的人,大概率是个男人。”任长生举起手里的《三十分钟教你学会侧写罪犯画像》,“根据这本书的理论推理出来的。” 池狸面露难色地盯着那本书封面上人畜无害的幼儿园花纹:“所以,你只是在信口开河?” “我在运用人类的科学智慧,解决人类的谋杀问题!”任长生从书里冒出来一张写满怨念的脸,眼睛下面挂着两片大大的阴影。 池狸一边嚼爆米花一边皱眉:“你就不能留给葛淼解决嘛?她不是最会玩海龟汤和狼人杀了吗?我们所有遇到的需要动脑子的地方不是都交给她嘛?” “好日子一去不复返,小屁孩。万一她真的跟那个惠山泥娃一样的霍比特人结婚了,她就要抛下我们去做管理官的太太了。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我不记得我有提交辞呈。”一个无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葛淼无奈地扶着沙发靠垫,身上还带着几分从外面回来的冰霜寒气,她缓缓叹了一口气,指着文件上的内容:“冯局有补充卢映月的社会关系嘛?” 任长生翻过身体抱着沙发靠垫,看葛淼换鞋的背影:“他是花鸟宗的弟子,但是因为花鸟宗需要写生,就经常住在云梦泽。” “老板你明天可以去问问看管理局有没有调查过卢映月的社会关系,比如他认识的女生中间有没有最近失踪的,如果能比对人类dNA,或许能确认其他失踪者的身份。” “哦——”任长生和池狸对视了一眼,她飞快地扒住沙发靠背,把文件递给葛淼,“那,那你还有更详细点的指导嘛?来看看,快看看!” 葛淼无奈地瞟了自家老板一眼,直接背着手就着任长生的姿势上上下下看着文件。池狸从旁边冒出一个小脑袋,戳了戳任长生:“不是说好日子一去不复返嘛?你这是在干嘛?” 任长生呲了他一下:“闭嘴,享受当下。” 葛淼上上下下扫过整个文件,最终抬起头:“卢映月每周周一到周五在白玉京上课,周末则来到云梦泽写生或者参加活动。鉴于前两名死者都没有仙骨,她们必然是普通人类,基于这个推论,我们应当可以从最近一年卢映月的周末社会关系下手,寻找在过去半年之间他的关系网中是否存在其他失踪的女性。” “我可以把这些猜想传递给冯局,但是我们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葛淼盯着文件上卢映月的笔录看了很久:“要不然……” “要不然?” “要不然试试看问问这个嫌疑人本人呢?”葛淼伸手指着卢映月的笔录内容,“其实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他为什么一定要强调两人意见不合分开的呢?那边没有监控,工作室里面也没有录像设备,做过血迹检查也没有发现异常……如果是真的一般罪犯,或者即使只是不想扯上关系的普通人,大可以直接说一句我们后来就分开了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这个卢映月为什么要如此详细描述他们争吵的过程呢?” 任长生有点不解地歪了歪头,许久给出一个不确定的猜想:“或许可能,他不太在意这些事情?说了就说了?” “但是也有可能,他非常在意这些事情,甚至在意到了几乎病态的程度?”葛淼拿出一次性水笔,在卢映月的周末行程的“云梦泽美术交流小组”和“独立艺术家画廊沙龙”上面分别圈了一下,拍了拍任长生的肩膀,“这两个地方是卢映月最有可能和普通人发生理念冲突的场所,所以老板如果有时间可以去查一查。” 任长生恍然大悟,回过头对着房间喊道:“那你呢?你不陪我去嘛?” 葛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周三要和赵先生去约会,所以这个委托你自己加油。” 池狸眉头一挑,扭头看向任长生:“好日子还是要到头了?” 第四十九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7) 云梦泽郊区的艺术工厂,任长生在听课,她已经八十五岁,虽然作为修仙者,年龄早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她如果是人类的话,已经到了连上老年大学都要被劝退的年纪了。 “莉莉亚的画绝对称不上艺术,她只是一个会一点美术基础的后现代社会学研究者,她所谓的用画表达现代女性的困境,本质上并不属于美术领域,而是一个女性主义的社会学议题。这个没有技法、没有色感、没有空间概念创新的所谓‘概念画派’画家,我绝对不承认她属于美术领域。” “你要讨论美术,你要讨论绘画艺术,最基础的是,你必须理解什么是绘画……” 任长生从折叠椅上腾一下站起来,连忙按了下暂停,撑着一对眼睛望向面前正在兴致勃勃的卢映月:“停停停!求求你了,停一下吧!” 卢映月正在兴头上,被猝然打断极为不满:“怎么回事?是你要我讲我和吕晨的分歧,我还没跟你讲我对美术是如何理解的,你还没有触及这个问题的本质。现在怎么能暂停?” 任长生捂着脸,叹出一声绵长的虚弱的气息:“他妈的,我都六十多年没有上过学了,能不能不要虐待老同志啊!” 卢映月坐下来,他齐腰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姣好的脸上流露出极其不赞同的神色:“你又不感兴趣,那你问我干嘛?” “因为我在调查你的杀人动机啊!”“可我根本没有杀人啊!” 画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数秒后,任长生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算了,我换个说法——最近除了吕晨,还有其他人和你因为这个萨莉亚……” “是莉莉亚。” “……莉莉亚,这个莉莉亚到底是不是画家啊,画得好不好啊。总之,还有其他女孩在最近一段时间跟你发生过争吵吗?” 卢映月叹了一口气,在高脚椅上坐下来:“不少。” “比如呢?” 卢映月抱着胳膊陷入了思考,忽然手指指向半空中:“就比如两个月以前,我记得我和独立艺术家画廊沙龙的另一个版画画师就为了这个事情吵起来了,我记得她应该是个女的。” 任长生挑了一下眉毛:“所以,那个女孩现在在哪?” 两人这么坐着自行车出现在老鼠街区的时候,正在一旁咖啡厅里面和赵伯阳喝咖啡的葛淼差点没呛住,忍不住隔着玻璃瞟了一眼外面那分外诡异的组合。 任长生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指了指面前的画廊名牌:“壁中鼠画廊?你说的那个姑娘就在这里工作?” “大概吧?反正我跟她只在沙龙上面见过。”卢映月脱下手腕上的皮筋,在脑后扎出一条长长的鞭子,小跑着跳上台阶,示意任长生跟上,“这边还收藏了几幅莉莉亚的画,等会儿你看了就会知道,那玩意根本就不能算绘画!” “都说了我对莉莉亚根本没有兴趣,萨莉亚还有点……”任长生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跟着蹦跳跑上台阶。 “你们找费湘?”美术长廊的秘书有点意外,“她最近两个月都没有来,我还有点奇怪呢。” 卢映月有点激动地凑上去:“她是不是终于被我的观点说服了,知道自己的艺术理念就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秘书略带几分无语地盯着卢映月看了一会儿:“我认为,大概率不是?费湘那孩子,我记得是来云梦泽打工的,家里好像也不常联系。”她从桌上拿起姓名册挨个清点了一遍,“九月份的时候她和我说最近几个月可能有点忙,但是这都到十二月了。正好你们提起这件事情。我就跟她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吧?” 秘书电话过去,很快那边便响起了机械音:“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欠费停机……” 戴黑框眼镜的女人显出几分茫然:“奇怪了?” 任长生直觉似乎有哪里不对劲,隐约仿佛生出些不祥的预感,连忙插话建议道:“独居的小姑娘,电话还欠费了……我看要不然我们找管理官问问看吧?否则这孩子出事了都不知道。” 咖啡厅里,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葛淼和赵伯阳时常断断续续的乏味对话。赵伯阳接了电话之后皱起眉头,简单回了几句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临时有个工作,要回一趟管理局。” 葛淼也没有太多挽留的意思,只是拿起桌上的小票准备去结账,随口问道:“什么急事啊?那我等会要不去问问能不能退电影票?” “刚刚局里来消息说案子有了新的进展,临时开会。”赵伯阳挠了挠鬓角,似乎大约是觉得不太礼貌,“反正回去也就是登记一下,要不然你陪我一起去管理局一趟,等会打车去看电影。” 葛淼说不上好也没有什么拒绝的意思,只乖顺地点点头:“都可以,你方便就好。” 赵伯阳似乎对于这忽如其来打断约会的女人颇为不满,开车回去的路上一直在碎碎叨叨地说着她的坏话:“那个女的自己租了个房子,到处打短工,周末却去什么艺术沙龙?她是那块材料吗?她都没读过几天书!我怀疑她是借着那种沙龙要找机会攀高枝。” 葛淼有些听不下去了,最后她缓缓叹了一口气,总算压抑不住地扭头望向赵伯阳:“不好意思,我们能不能暂时不聊你的工作了。” 赵伯阳笑了起来,他促狭地目光短暂扫过葛淼,嘴角漾出一圈一圈大大的笑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知道,你是不是也有点那个……女权主义?” 葛淼一口气哽在喉咙里,然而对方语气间的调侃和戏谑过早地消解了她尚未成型的其他反驳,似乎在这样一个氛围下,无论葛淼继续说什么,都只会显得像个发脾气的小孩一样可笑。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开车到了老鼠街区管理局,赵伯阳下车的时候,一个瘦长的男人已经等在旁边了:“快一点上去,可能确认发现第二名死者的身份了。” 赵伯阳脸上调侃骤然散去,连忙顺着楼梯跑上去。 那年轻男人转头望着等在一旁有点不知所措的葛淼,温和又客气地笑了笑,他五官虽然平凡,一双眼睛却格外漂亮,透出一种成年人中不多见的真诚和柔软:“你不用等他了,等会要尸检,我们都要忙很久。” 葛淼连忙点点头,偷偷瞟了一眼男人胸前的名片:三级管理官,俞家栋。 第五十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8) “第一名死者也找到了,是一年前和你争辩过莉莉亚所代表的‘概念画派’到底是不是美术画派的小学老师许梓游,她和你是在云梦泽美术交流小组上认识的,你还记得吗?” 卢映月满不在乎地抱着胳膊,从前到后来回挠了几遍头发:“记得,她非说什么能够打动人的都是艺术……神经病,就是因为她这种人越来越多,所以艺术行业才越来越去专业化,然后一群外行还在那里狂欢,不知道高兴什么,山顶上的野人画的壁画都比后现代艺术和商业复制品更接近艺术这个定义。” 冯夜郎停下手里记录的笔,微妙地挑了一下眉毛:“我觉得虽然有点武断,但是这人一看就是会为了学术观点杀人的疯子。” 任长生坐在旁边耸了耸肩膀:“我对这种武断持肯定态度。” 将嫌疑人暂时扣押下来之后,方圆和管随风从门口冒出两颗脑袋:“今天进展飞速啊?” “三个坚持莉莉亚的画作是绘画艺术的女性,”任长生的笔帽抵着下巴,在努力阅读了材料之后得出一个结论,“所以,这很有可能是一场美术领域古典主义对后现代女性画派的大面积无差别屠杀?” 方圆坐下来,看看资料又看看面前的白板:“……美术领域的争端现在都这么血腥吗?” 管随风也有点惊讶,搬了把椅子坐下来:“怪不得总说艺术生不好就业工作不好做呢,原来是有性命之虞啊。” 任长生耸耸肩:“我不知道绘画行业的事情,我唯一认识的人类画家是吴道子。” 方圆有点疑惑:“他死了几千年了,你怎么认识的?” “他画的证件照神仙很喜欢,就把他破格招上天去了,我有次进入神游状态的时候,就看到他在九重天给人画肖像画——他是双下巴审美的扞卫者,坚决不愿意学习美颜画法。” 正在写白板的冯夜郎扭过头,满脸写着无语:“你们能不能认真点分析?” 任长生有些为难地挠着头发,发出了耐心耗尽独有的放气的声音:“我们工作室所有需要认真分析的事情都是葛淼在做。” 管随风有点好奇:“那你负责什么?” 任长生靠在椅子上,伸出拳头捏了捏:“她分析出该打谁,我负责打,现在多了池狸,他负责上学、插科打诨、和在我打得忘情的时候把葛淼带到安全区域。” “……可是她也有她的人生,结婚生子换工作,都是她的权利。”冯夜郎无奈地停下对话,“我认识你的时候,葛淼还没有在这里工作,当时你也没有现在这么自我放弃。” 任长生撇撇嘴,罕见地没有撒泼打滚反驳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只是坐直后把卷宗重新打开:“还是说回这个变态杀人犯吧。” “目前,终于确认了三名受害者的身份,我们重新梳理一下。” “第一位是在云梦泽担任小学老师的普通人类许梓游,她父母很早亡故,于是大学毕业后便留在云梦泽,偶尔和家里的亲戚来往,因为喜欢美术加入了云梦泽美术交流小组,性格较为孤僻。她在本市没有什么朋友和熟人,而她的学校因为收到了辞呈,加上之前她提起家里正在催促她的终身大事,所以认为她是辞职回老家结婚了。” “她的尸体于五月份被发现,她最后一次被人见到是四月初最后一次上班。也就是第一具尸体的遇害时间被确定为今年4月到5月。” “第二位是在云梦泽打工的普通人类费湘,她非常漂亮,热爱艺术,但因为家庭比较贫困,并没有接受相关专业教育,初中毕业就早早来到云梦泽打工。前年起她开始拒绝寄钱回老家,和家里基本断了联系,所以没人能找到她。虽然这几年她的恋爱关系有些混乱,但是并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走入婚姻殿堂。在今年九月底,她和卢映月壁中鼠画廊组织的艺术沙龙上就专业问题吵了起来,大约两周后,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人群中。” “费湘的尸体于10月底被发现,在老鼠街区另一面的出租屋里,也就是她的遇害时间大约是十月中旬到十月底。” “最后一位就是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的吕晨,她于六天前失踪,然后于两天前被发现,与第二位受害者一样在老鼠街区被发现。” 冯夜郎将吕晨的信息同样写上去,最后看着白板歪着头:“三名女性的人生没有任何交集,社会关系没有任何重叠,他们唯一的可能的交集就是都喜欢艺术,然后都和卢映月发生过争执……我认为基于目前的发现,我们有必要重新提审卢映月,你们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额。”任长生有点艰难地发出了一声叹气,“我觉得有道理,但是我不觉得提审卢映月有什么结果,他脑子可能有点问题,没有办法正常回答人类的提问。而且,我觉得他不符合我侧写出来的罪犯?” 冯夜郎转过身表情复杂地皱着眉:“你会侧写?你侧写出了什么?” 任长生从包里掏出《三十分钟教你学会侧写罪犯画像》晃了晃:“我跟着这本书学了两个小时呢,我侧写出来凶手应该是个又懦弱又小心眼又很会说谎的人,大概率是个男人。” 短暂的沉默,无一人说话。 一阵福音一般的敲门声总算打破了尴尬的沉默,俞家栋从门口冒了出来:“我们街区的管理官已经全面排查过街区内所有的出租屋了,确认目前在辖区内没有其他受害者。于局长想要跟几位讨论一下案情,您看现在方便吗?” 管随风站起来整了整制服,回了一个阳光的微笑:“行,我们这边也有些新的成果,等会会上相互交流吧。” 临走出门的时候他轻轻拍了拍任长生的肩膀:“那本书没什么用,大概?” 任长生格外委屈:“为什么!我觉得挺有道理啊!” “因为那是我去年编的,管理署说有书面成果可以加分,我就编了本科普读物,其实我根本不懂侧写,这本书也只是内部发行当厕纸。”说罢,他安慰地在任长生肩上又拍了拍,默默地开门出去了。 第五十一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9) 任长生的情绪在看到葛淼的相亲对象坐在对面的那一刻变得更加糟糕。 赵伯阳对着一旁稍长一级的俞家栋点点头并在对方身侧坐下,他们都隶属于老鼠街区,而任长生则坐在夜鹭街区这一侧,身份是“外聘专家”,最前排做了一些管理署来的领导,基本上都已经鬓角斑白,并不是很专心地听着,看来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会议的内容后期冯夜郎必然会再讲一次,任长生故而也不曾用心去聆听,只是时不时透过长桌去打量对面的“宽脸霍比特人”赵伯阳——对方长相平庸,仙气沉重而混沌,一看目前的筑基期便已经到了极限,卫生习惯一般,看起来神色还有点猥琐。 任长生忽然想起葛淼在厕所跟父母讲电话的时候,她听到的那句:“你们俩很般配的。”随即嗤之以鼻,对于人类的认知能力不免产生些崭新的怀疑。 管随风在白板前总结案件目前的进程和做下一步规划:“首先,经过前两天的排查,我们在专家的帮助下终于确定了前两具尸体的身份,这一点对推动案情进展很关键。但是,目前我们面对的困难依旧很大,首先是因为没有第一案发现场,没有完整尸体,所以我们能够得到的证据很有限。其次,三名死者的社会关系几乎没有重合,目前可知的嫌疑人卢映月配合度良好,但是从他这里知道的信息很有限。” “总结来说,根据已有的调查成果,接下来我们主要要解决三个问题:首先,处理尸体并非是一件小事,目前来看尸体很可能是在同一个地方进行处理的,所以我们要尽可能找到这个第一案发地点;其次,放置人皮的镜面灯尺寸比较大,有可能是专门订做的,我们要找到镜面灯的生产厂家,看看能不能从这里突破入手;最后,我们要弄清楚凶手的杀人逻辑,防止有其他受害者出现。” 管随风说完,往旁边退了一步:“这就是目前夜鹭街区与老鼠街区管理局调查的成果。” 几个中年管理官点点头,相互交换眼神:“辛苦了,我们只强调一点,最核心的还是要缩小影响,不能让这件事情继续扩散,绝对不可以出现下一个被害者。” 管随风微微低下头:“是。” 任长生凑过去跟方圆咬耳朵:“当领导的都这样吗?” 方圆耸耸肩,示意任长生看着对面:“看起来管理署暂时没有插手案子的意思,也就是接下来的调查还是我们和老鼠街区一起做——我不喜欢那个赵伯阳,他是去年调来的,负责验尸工作和痕迹鉴定。之前他忽然问我爹爹怎么样,还莫名其妙说什么我不该来当管理官,应该听我爹爹的话留在纯阳教,他什么意思啊?莫名其妙的。” 任长生嘴巴抽了抽,微妙地点点头:“那个人啊,他是葛淼相亲对象。” 方圆表情更苦:“那我更讨厌他了。” 当天下午,云梦泽时间十三点三十分。 拘留所里面,任长生再一次和卢映月面面相觑,在一段漫长的沉默后,卢映月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整个管理局是没有一个在编的管理官愿意来审问一下嫌疑人吗?” “……他们去忙更重要的事情了,想要通过找到你分尸的地方来直接坐实你的杀人行为。这样他们就可以不用跟你聊那些美术方面的东西了。”任长生扶着下巴,“介于上次我们歪打正着发现了死者,这一次冯局长希望我们继续合作,看看能不能继续撞大运。” “管理局破案靠运气吗?” “这很奇怪吗?这是修仙小说,我们处在超自然新世界。”任长生一边闲聊一边翻开了笔录记事簿,“所以,我们来做一下新一轮的笔录。第一个问题是:你是在哪里处理尸体的?” “……我没有处理尸体。” “那我换一个问法,你是在哪里杀死三个女孩并且把她们的皮肤和肌肉分离的?” “都说了,我没有杀人!”卢映月有点暴躁,从背面捅了一下任长生的笔录本,“莉莉亚的画不是绘画艺术,但是我没有因为有些人认知错误就把她们杀了。” 任长生无奈地抬起头:“那你说怎么办?我的所有问题都是基于你已经杀人的前提下给你写的啊?你现在把前提否认了,我还问什么啊!” 两人对视了一会,卢映月从旁边默默凑近瞟了一眼笔记,伸出手指指了指上面一个地方:“从这里入手怎么样?” 任长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三名死者没有交集?你想说明什么?” “你想想,她们怎么会没有交集呢?她们不是有一个显而易见的交集吗?” 在卢映月期待的目光里,任长生看着纸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我懂了!她们的交集就是,在死前都和你发生过争执,所以你还是凶手!” 卢映月翻了个白眼:“我说了我没杀人!你看很明显啊,她们三个人都是莉莉亚的爱好者。” 任长生抵着下巴,有点疑惑:“可是我和其他管理官已经讨论过了,这个不太可能是美术行业内部的猎巫行动。” “我不是说这是针对莉莉亚爱好者的无差别谋杀……”卢映月有点无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据一些行为艺术和社会学的研究表明,喜欢莉莉亚的女生有一定的共性,她们在人生经历和生活遭遇上都会有些相似,所以我觉得,是不是可以通过这个角度思考。” 任长生点点头,随即有些疑惑地歪过头:“所以你的意见是……” 卢映月讳莫如深地笑了笑:“管理官的调查总是绕开真正的核心,他们不愿意了解美术在这个案件里重要的意义,所以也自然得不出正确的结论——你帮我申请外出指令,我们一起去美术馆研究研究那位‘大艺术家’的作品,从她的作品里我们或许可以发现这个案子的秘密。” 第五十二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10) “我听说你们现在工作很忙碌,我这样贸然过来是不是不太好?”葛淼跟在赵伯阳的身后,有些犹豫和局促地望着老鼠街区管理局年久无人打扫的走廊。 云梦泽各个管理局的内部管理水平高低不一,夜鹭街区有管随风这种年轻凝聚力强又背景深厚的局长坐镇,手下又自带一支队伍,自然是其中之“高”,而老鼠街区的管理局显然就代表了其中之“低”。 走廊的边角黏着随地丢下长久无人打扫的垃圾,空气中漂浮着不同年代的烟草留下的层层叠叠的烟臭味,葛淼有点不自然地用手轻轻挥开烟雾,压低声音干咳一声。 冯夜郎也抽烟,但是夜鹭管理局只有一楼两个房间和他个人的办公室可以抽烟,而且一般如果看到葛淼在场,他基本就不会点燃那散发着致癌气体的毒药。 赵伯阳走在前面,看到葛淼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你反应跟很多女的差不多,我们这边好多女的就天天碎碎叨叨说到处都是烟味……没办法啊,每次都去吸烟室多麻烦啊。” 葛淼罕见地有点生气,她犹豫了一会,小声嘀咕:“但是隔壁夜鹭街区都是设计了吸烟室的啊,而且即使是局长和副局长,如果有不吸烟的人在场一般也不会吸烟。” “你说管随风和冯夜郎啊?”赵伯阳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不知道为什么带着几分调侃,“我们跟人家不一样,人家可是纯阳教出生的,又有关系长得又好看,你们女生都喜欢那样的,能理解。” “……你说的这跟抽烟没有关系。” 赵伯阳回过头,他庞大的身躯看起来仿佛要爆发出强烈的怒火,葛淼本能地吓得愣了一下。那巨大而笨重的男人随即似乎意识到什么,笑了起来,轻轻指了一下葛淼的肩膀:“我知道你们这些女孩子,就像男人喜欢看美女一样,你们也喜欢看帅哥。没办法,人家管局长冯局长跟咱们普通人根本不一样,你喜欢看就多看看呗。” 葛淼扶着心口跟着继续走上去,许久还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突地跳得很厉害。 两人被安排在会议室坐下,今天葛淼单纯是来陪赵伯阳加班的,他们现在的关系很古怪,在一种微妙的排斥中持续向好地进行着,眼下很难界定这种关系,未婚夫也好、相亲对象也罢、或者男朋友、认识三天的男人,总之是一个不可名状的概念集合体。 他们坐下来之后,赵伯阳的上司俞家栋恰好路过,看到葛淼还有些意外,微微点点头之后对赵伯阳笑道:“伯阳,这位是?” 赵伯阳尴尬又暧昧地笑了笑,指了指葛淼:“她是葛清的妹妹,葛清!” 俞家栋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走上前有些热情地递出手:“是葛清教授的妹妹啊?久闻大名,今日总算有机会见到真人了。” 葛淼有点意外,连忙伸出手回握:“您也认识我哥哥?” “嗯,我们当时的物证鉴定培训请的专家就是令兄,他业务真的非常厉害!”俞家栋笑着松开手,“可惜今天太忙了,不然还想请你吃个饭呢——” 葛淼连忙让开一些:“没事,你们忙。” 俞家栋对她客气地笑了笑,转身在赵伯阳身边坐下来:“刚刚见习管理官已经去调查过了,自从新锐艺术家莉莉丝在云梦泽开办了一场画展之后,有大量艺术爱好者购买大型镜面灯,这次作为凶器的款式和尺寸恰好是卖得最好的大众款,所以从镜面灯这个角度去思考案情,应该已经不可能有太多突破了。” 赵伯阳抬起头:“什么意思?我们这边不可能有突破了呗?那好处不全全归他们局去了吗?” 俞家栋有点无奈地转过头:“我们两边调查内容不一致,分工是按照我们辖区划分,我们局负责调查镜面灯和走访邻里,他们负责去城市郊区寻找可能是碎尸现场的地方,而且据我知道的,他们那边进展也不太顺利。” “管随风的性格我不知道吗?看起来年轻,实际上老谋深算的,他肯定早知道镜面灯没有什么调查结果,才会把这个安排给我们。”赵伯阳骂了几句,低下头开始翻找文件,“那邻里走访的情况如何?” “走访巡警说案发地附近住户要求出示调查证明,所以你去找局长签字。”俞家栋说着,掏出另一份文件递给赵伯阳,“你跟他们去跑住户调查,我去拿检查报告。” 赵伯阳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站起来瞟了一眼葛淼:“……那我去找我们领导签个字,等会就回来。” 葛淼点点头,两人便分别离开。 约莫过了几分钟,俞家栋便急匆匆地转回来,左右看了一圈,将一份文件递给葛淼:“伯阳还没回来呢?刚刚太着急忘记把这个给他了,等会你交给他就好。” 葛淼接过文件放在自己手边:“好的,我怎么跟他说啊?” “就跟他说验尸房和实验室报修电子门的审批终于下来了,可以找人去修了。”说着,俞家栋大约是有事情要忙,摆摆手便出去了。 葛淼答应了一声,心里却升起几分疑惑:“停尸房的门是……” 然而,此事俞家栋已经离开了房间,整个会议室只剩下她一个人,葛淼忍耐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好奇心,打开了手边那封看起来平平无奇报修文件:“7月起,验尸房的电子防盗系统出现间歇性故障,原因初步判断为电路老化。九月防盗系统彻底无法使用。目前存放尸体的冰柜和紧急入口都没有防盗机制,已经造成严重安全隐患,现申请报修如下设备:老鼠街区管理局停尸房及实验室的全部防盗系统以及负一楼楼梯处及实验室前两处监控?” 葛淼默默地把那份内容也无甚特别的报修文件推了回去,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7月份?那不是已经坏了四五个月了吗?现在管理局资金这么紧张吗?” 第五十三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11) 壁中鼠画廊,“唯有光明可照见希望”——莉莉亚作品展现场。 两个身影佝偻着坐在椅子上,面对着两副巨大的镜面灯,像是两尊已经风化失去生命的雕塑。 任长生揉了揉眼睛,终于放弃了石化的状态:“所以我们要对着这玩意看多久,我感觉我要被风干了,要被低温烘烤成米其林牛排了。” “你觉得她算画家吗?”卢映月托着下巴,凝视着面前的画作。 “我哪里知道,我当年上学的时候义务教育还不包括美术呢。”任长生彻底没有兴趣,扭过头开始抠手指玩,“美术,是画在纸上的吧?那画在玻璃上是不是就不叫画画了?” “我刚刚就想问了,你小时候爸爸妈妈是不是没有带你去干预一下Adhd啊?” 任长生百无聊赖地撇撇嘴:“不要嘲讽我,我能听懂。你说这些作品是美术也好,是烤鸭炉子里的烤灯也好,我都不在乎,我不在乎任何和美术有关的事情。我只知道我费尽千辛万苦把你带出来,你要是一点线索都发现不了,你就死定了。” 卢映月短暂地愣了愣,自顾自嘀咕了一句:“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不过好在他并没有纠结太多,转过头就开始面对画作。 莉莉丝在这次个人艺术展上所展现的作品全部通过镜面灯创作完成。卢映月和任长生的面前就是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一幅,与展览同名的“唯有光可照见希望”。 在没有开灯的情况下,这幅画是一副常见的女性半身肖像画,一个面目柔和线条流畅的女人如同古典画中常见的少女一样端坐,她只露出一对顾盼生辉而又平静的眼睛,下半张脸则被沉重的厚纱蒙住。 “她为什么要戴口罩?我想看她的下半张脸长得什么样子。”任长生盯着那副画看了很久,捣了捣卢映月问。 “打开灯就能看到另一半了。” 卢映月走到体验区打开开光,一束光透过镜面灯照在任长生身上,而刚刚那沉浸的古典画女性的脸上赫然出现了缺失的一半脸,扭曲狰狞、带着痛苦的色彩。她那薄薄的嘴唇在面罩之下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下颌和脸颊的肌肉僵硬地维持着忍耐的姿态。 这种神态使得她本来宁静祥和的脸也显得仿佛充满了虚假的宁静平和,连那双温柔的眼睛也透出几分诡异的虚伪的空洞。 卢映月走到任长生身边坐下:“莉莉亚不是真名,她是一位网络画家,也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公开采访。有人怀疑莉莉亚可能是某个密宗的弟子,不能在网上露面,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内心。她所有作品都只有一个主题:必须把从前羞于启齿的痛苦放在阳光下,让世界知道这种痛苦的存在,赋予其意义,最终,人们才能认可它,看见它。” “否则,很多痛苦就会像面前这位女性隐藏的下半张脸,她忍耐、扭曲,但是没有人看见。” 卢映月说完,扭头看着任长生:“你认为她的观点怎么样?我认为从社会学或者文化研究的角度来说是很有意义的,但是从美术的角度,实在是太外行了。图像只是她表达内心的方式,而并非她的专业领域。” 任长生坐在旁边,凝视着那副画摇摇头:“我都说了我对美术一窍不通,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只是觉得这幅画好眼熟啊。”她甚至特地前倾身体凑上去一些,“这幅画画得好像葛淼啊……她这几天就是这个鬼样子,看起来在笑,很轻松,但是她嘴角和肌肉都是这么紧绷的状态,有时候还会不自然地抽动脸部肌肉,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任长生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望着这幅画:“所以,她也很痛苦吗?她也有羞于启齿的痛苦?她在痛苦什么?为什么有痛苦是羞于启齿的?” 卢映月微妙地沉默了一会:“痔,痔疮?——不是,你先给我解释下你现在说的是谁啊?” “……就,我的一个朋友?她最近被家里逼着和一个长得像霍比特人或者刚从我的世界里被提出来的那种,又粗鲁又无聊,仙骨又污浊仙气又混沌的男人相亲。” “啊。”卢映月有点敷衍地点点头,“又是相亲。” “相亲带来的痛苦是难以启齿的吗?”任长生有点好奇地抵着下巴,“人类都这样吗?短寿,所以重视交配和繁衍,为了达到繁衍的终极目的,不断降低自己对交配对象的要求,并在这个过程里阉割自己的欲望?” “……你不是对社会科学挺了解的吗?” “我刚学的,我想要了解葛淼为什么痛苦,所以我买了这个。”任长生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在面前晃了晃,封面上写着《三十分钟教你如何理解弗洛伊德与后现代》。 “……哎。”卢映月欲言又止了很久,最终放弃似的低下头叹了一口气,“吕晨也是被迫和我相亲的,我也是被迫的,我们聊不到一起去。其实我回头想想看,我也觉得当时吕晨的神态似乎也和这幅画很像,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忍耐痛苦。” “你们都不愿意,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任长生有点疑惑地扭过头。 卢映月望着那副画,显出迷茫又伤感的神态:“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师父陪我长大,待我如同亲生子女一般,他从来没有害过我,他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我好。但是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让我不舒服。” “到底是我错了,还是他不愿意对我好了。我分不清楚,也不想说出口……” 忽然,任长生眨眨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相亲?” “怎么了?” 任长生直起腰来,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们都喜欢莉莉亚,她们都被所谓人之常情和繁衍的社会职能绑架,她们都能理解这种痛苦。也就是说!她们很有可能最近都被这件事情困扰!我们应该去查查三个人的情感上的社会关系!” 第五十四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12) “你开挂了吗?”冯夜郎有点惊讶地望着任长生和跟在她背后的卢映月,“我们在这里,我们局和隔壁局加起来几百号管理官通宵忙活,居然比不上你带着嫌疑人去看画展?” “因为我是探案的天才,我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你们加起来都没有我明白。”任长生毫无负担地点点头,完全领受所有表扬。 “你又看什么‘三十分钟成为世界名侦探’之类的东西了?” “不是,是这个。”任长生从包里掏出一本儿童绘本,封面上用彩虹色字体写着《三十分钟帮助你的宝贝建立一生的自信》,“我看完以后觉得深受启发,我一直低估我的才能了,也许我的智商远远超越了葛淼,只是从前我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 冯夜郎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我们去调查了三位受害人的情感状况和个人生活,发现她们的确在遇害前都经历过情感上的巨大变动。吕晨是因为父母观念较为传统,希望她能够找到一位相配的道侣,故而在她确认要进入白玉京之后开始为她准备了多位相亲对象。费湘的情感生活一直较为混乱,她多次公开表示希望通过婚姻改变命运,也接触过许多不同阶级身份的男性。许梓游虽然父母早逝,但是家中亲人对她的婚姻比较重视,多次通过电话为她寻找适合的相亲对象,我们正在努力排查这三位受害者接触到的男性中有没有重合多次出现的对象。” 任长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我们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只是一种全新的可能。”冯夜郎点点头,显然心情不错,“排查可疑对象的事情就交给管理局吧,我们直接通过数据比对快一点。目前暂时没有其他任务,卢先生您先会看守所,任长生你可以回家等等消息。” 任长生挠了挠头发,随意地点点头:“行,有需要再联系。我正好好几天没有去问葛淼相亲怎么样了,等会我看看能不能给她找点不舒服搅局。” 这边任长生正在憋着坏,那边葛淼忽然感觉到一阵脊背发凉,扭过头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她的背后只有一面贴满了各个年代不同简报的泛着黄色的白墙。 一面挂钟在她背后缓慢敲击着,赵伯阳说去找领导签字,然而已经半小时了还是没有回来,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一堆并不知道是否重要的文件,屋内很安静,在浮动着陈年烟灰的空气里只能听到缓慢的,挂钟撞针规律的敲击声。 她走到墙壁前面,想要学任长生在火车站时候一样把挂钟唤醒,然而挂钟并没有回应。 葛淼试了几次,便泄气地叹了一口气,又一次坐回椅子上:“真不公平,这个世界对那些修仙者太友好了……他们眼里这个世界一定特别有趣。” 并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她依旧被困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面,等待着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回来的赵伯阳。大约是因为孤独让时间变得极其缓慢,又让思维变得冷静而敏锐,葛淼忽然想起来这次的案子。 她其实对这件案子的进程一直有所把握,毕竟任长生时不时还要打个电话过来求助一下,顺便炫耀自己的进度如何快,但是相亲的进程阻止了她深入参与这次的案件。 “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不是无差别杀人,凶手对三名受害者有着强烈的恨意,这种恨意最终导致他认为剥皮这种行为都是三人应得的。” “但是,为什么呢?”葛淼看了看门口,确认没有人之后默默把最旁边的卷宗移到自己面前,重新翻开上面的内容,“如果任长生之前打来的电话说的内容没有错,那很可能是情杀?但是什么情杀会单单剥下人皮,放在镜面灯里面,还要写上这句话呢?” 葛淼一边思考,一边用笔抵在额头上叹气。 “莉莉亚……相亲和婚姻……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葛淼重复着几个关键词,那些照片,那些艺术品和凶案现场在她脑海中不断重复交错,“莉莉亚的画作,灵感来源是在灯亮起来的一瞬间让所有人看见光照不到的时候,那些隐秘的负面情绪。那么这个凶手呢?他用同样的手法,同样的逻辑,把尸体处理成这样。” “他的意思是不是说,你敢让那些东西照到阳光下,我就要杀死你?” 忽然,门口传来的一声怒喝吓得葛淼一个激灵,险些把卷宗都撒在地上。她扭头就看到赵伯阳气势汹汹地朝她走过来,急匆匆夺过她手里的卷宗:“案件卷宗你也敢看?允许你动了吗?这些都是保密文件,你怎么能随便翻阅!” 葛淼被吓得惊魂未定,看到他不断把不同的文件摔打整理在一起,从惊吓里生出几分委屈:“你什么都没有说,而且你把我带过来,然后就走了。” “常识,你没有常识吗?这些文件是你能随便看的吗?”赵伯阳瞪大眼睛怒吼起来,片刻后翻了个白眼,“一点规矩都不懂,你之前怎么帮他们管理局做事情的?” “你把我带过来,你要我陪你工作,你说你去签个字,然后接近两个小时没有回来……你觉得我很清闲吗?如果你真的很忙,你大可以说这段时间不要见面。” “那你不会提早说清楚嘛!”赵伯阳强壮的身体靠近一步,似乎也有点情绪上头,“我是觉得咱们刚刚接触,太长时间不见面是不是不好,你却只想着你自己。再说了你等的时间很长吗?这不就是你们女生化妆正常的时间吗?” 他把材料东倒西歪地放在桌上,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次就算了,下次你可不能偷看我们的重要资料了。” 葛淼忽然觉得极其难受,一种本能的反胃让她几乎想要即刻逃离这里。 第五十五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13) 因为两个小时的漫长等待,此刻时间已经到了六点之后,根据云梦泽的出行规则,此时葛淼已经无法离开老鼠街区管理局,只能留在会议室里面过夜。她隐约生出几分不安,直觉刚刚赵伯阳离开的两个小时似乎有一些别的目的。 然而时间既然已经到了这个点,她即使想要离开也没有办法。 赵伯阳看了看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扭头与葛淼商量似的说道:“刚刚耽搁了一些时候,现在要回去就得开车送你,但是这几天有点忙,你看要不然在我们那个休息室里面将就一晚上,你看可以吗?” 这话并没有留太多给葛淼选择的余地,她想了想,大约是觉得街区管理局的休息室总算是安全的,便也就点点头:“没事,你们工作要紧,我自己凑活一晚上,等明早六点再走。” 赵伯阳听了这话,心情愉快了些,满意的笑容挂在脸上:“这就懂事了,那我带你去休息室,其实那边还挺舒服的。” 管理局是实行的是二十四小时三班倒的工作制度,故而每个管理局都有两三个房间专门腾出来做休息室。 夜鹭街区也有两间房间,因为严格的要求,里面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摆了两张沙发床,要求两人以上休息时候不允许锁门。方圆自费买了个投影仪和零食柜放在里面,可以在休息的时候看电影。 老鼠街区的休息室一打开便觉得散发着一股油腻混着烟臭的气味,闻得人晕晕乎乎的。并排放置着两张折叠床,上面散着两条毯子。角落里摆着一台饮水机,一旁放着一个垃圾桶,一只黑色的豆粒大的虫子从那些白色的纸巾垃圾之中飞速爬过。 葛淼在床边坐下来,有点局促地拍了拍一旁的毯子,恰好看见毯子上落了点点油斑,褐黄色的大片斑迹晕开深深浅浅不同的形状,便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赵伯阳收拾了一个椅子,却也不离开,忽然挨着在她旁边坐下来:“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就临时呆着的,所以也就这个条件。” 葛淼忽然有点紧张,她头也不抬,只是问:“不是要巡逻,很忙吗?” “再忙也不着急这一会儿,我们聊聊的时间还是有的。”男人的手抵在葛淼身后,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葛淼,“我听介绍的人说,你之前好像有过一个男朋友?就谈过一段吗?” “嗯,是在学校的时候。” 赵伯阳点点头,故作自然地说:“正常,你这个年纪,谈过也很正常。那你们后来进行到哪一步了?怎么就分手了?” 葛淼不自在地缩了缩身子,甚至生出一种仿佛要把他推开的冲动,她不知道自己的不适从何而来,然而那种感觉却如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恶臭气味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压抑着她,笼罩着她。这是相亲,感情问题本来就是必须聊的,葛淼那一段感情无关痛痒光明磊落,聊起来本来也是没有什么太需要避讳的。 她为什么这么不舒服呢? 是因为这难闻的气味吗?是因为那审视的目光吗?是因为这逼仄的空间吗?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两人间尴尬的氛围。 葛淼如蒙大赦,连忙拿起手机,示意自己出去接个电话,便打开门走到走廊尽头点亮了屏幕:“喂?老板怎么了?” “你现在在哪里呀?”任长生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她大概还在外面闲逛,背景声音比较嘈杂,“池狸刚刚给我打电话说你没有回家。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啊?” “我在老鼠街区的管理局,错过了能回去的时间,我本来打算在休息室凑活一晚上的。”葛淼不知道为何本能松了一口气,心情都跟着踏实起来,“老板你在哪里?多久能过来啊?” “你都不跟我客气下吗?”任长生无奈地叹息声从那头传来,不过她听起来心情还挺好的,声音不自觉地扬高了尾调,“老鼠街区在反方向哎,那你要稍微等我一会儿了,我现在过去大概十几分钟吧?” 葛淼瞟了一眼休息室的方向,忽然又起了个新的话题:“老板你今天不是不用出门了吗?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我无聊嘛,在家里坐不住。后来方局给我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城郊寻找可能的分尸地点,我就答应了。” “结果呢?” “可别提了,我们把那个艺术街区附近几公里范围内能够想到的处理尸体的地方都找过了,一个也没有找到!”提起今天的经历,任长生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什么生鲜加工厂、医院、饭店、小诊所、我们甚至兽医院和公共澡堂都跑了,还是一无所获。” 葛淼扶着窗框,不由得跟着思考起来:“的确,要把人皮制作得那么精细,不仅凶手一定具有大量专业知识,而且还必须有一个很好的地点能进行分尸——你们只找了艺术街区附近的吗?为什么不找找其他地方的?” “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第三次的受害人吕晨和嫌疑人卢映月,还能去哪里找啊?云梦泽市这么大,总不能把整座城翻过来找吧?” 葛淼咬着手指思考片刻,建议道:“老鼠街区呢?第二次第三次尸体都是在老鼠街区发现的,第一次的尸体离老鼠街区也不远,那面镜子那么大,要移动也不容易啊。” “老鼠街区内部都查过啦,老鼠街区管理局都来来回回查了多少遍,怎么可能还有疏漏啊?” 葛淼叹了一口气,抵着下巴仔细思考着:“需要有处理尸体的专业工具,需要有一定的隐蔽性和私密性,需要有存放尸体的冰柜,需要有大量的水和足够大的手术台。这种地方的确没有那么多见啊。” 忽然,一个信息仿佛本能一样出现在葛淼眼中,她猛然想起白天的事情:“或许,他们还有一个地方疏漏了……” 任长生刚要说什么,就听到葛淼那边呼吸声一停便一个字也再没有说出来。紧接着,远远传来一个厚重的男声:“你在干什么?你要说什么?” 第五十六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14) 葛淼吓得一个激灵,手机顺着墙角飞出去很远,一直滑到了赵伯阳的脚边,被他捡起来默默结束了通话。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与凶煞:“你在跟谁说话?” 葛淼有些机械地摇摇头:“我没有跟谁说话……”一个可怕的猜想缓慢地在她的脑海中成型,“那个,我刚刚忘记跟你说,刚刚俞管理官让我告诉你,之前关于验尸房警戒系统维修审批的单子下来了,可以联系修理师傅了。” “……你怎么知道的?” 葛淼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缓缓吸了一口气平静说道:“他说不是什么大事情,就叫我顺便跟你说一声——手机可以还给我了吧?” 赵伯阳盯着葛淼瞧了瞧,忽然收回手立马提高了声音:“什么意思?你刚刚是不是就要跟电话那边说这个事情的?” 葛淼心里突突一阵跳,笑了笑:“没有,我跟我老板聊聊的,夜鹭街区那边调查没什么进展,她心里烦得很。正好这会才回来,就问要不要顺便接我回去。” “她为什么不放心你在这里?” 葛淼心里疯狂打鼓,面上还是必须强装镇定:“她知道我是普通人,所以一直比较关照我,这么什么啦——正好她马上过来了,我,我先下楼等着了。”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赵伯阳忽然一把抓住葛淼的胳膊,伸出手指几乎抵在她的鼻尖上:“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但是你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你就惹了大祸了!” 走廊尽头传来俞家栋的声音,他走过来,有点疑惑地看着两人,似乎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只是和赵伯阳点点头,转头对葛淼笑了笑:“葛小姐,刚刚有人在管理局外面说要找你,是你的老板,有这回事吗?” 葛淼如蒙大赦,连忙点点头:“是,她刚刚打电话说要来接我。” 俞家栋松了一口气:“那就没错了,你也是太客气了,让伯阳送你回去不就行了吗,这么晚了管理局里面也不方便,你呆着不难受吗——我送你下楼吧,你老板她在管理局门卫室外面等着呢。” 葛淼有些不敢转头看赵伯阳,自沉着脸慌乱地点头,跟在俞家栋身后急匆匆地下楼去。两人一直走到门口位置,葛淼才发现任长生并没有到,门外只有一片混沌的夜晚,寂静无声。 “这……”她愣住了。 “刚刚,伯阳吓到你了吧?”俞家栋这才有些抱歉地笑了起来,“其实我刚刚早一些就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感觉情况不对,便赶紧说了个谎阻止他。” 葛淼表情放松了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刚刚真是谢谢您了。” 俞家栋掏出一盒烟,敲了一根叼在嘴边,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提到停尸房的事情就变得那么极端,不就简单报修嘛,弄得我都有点吓到了。” “这事情估计没有那么简单。”葛淼低声说道。 “哦?”俞家栋低头看着她,“此话怎讲?” 葛淼表情笃定地说道:“这次案件尸体处理非常麻烦,必须要有一个足够保密的能够藏匿并且处理尸体的地方。三具尸体都在老鼠街区及附近发现,最有可能处理尸体的地方根本不是城郊的艺术街区,而是这里!但是街区所有可能处理尸体的地方都已经被检查过那么多次,目前还是没有任何发现。我以为……” 俞家栋眼珠转了转,倏忽间吸了一口气:“你是说,灯下黑?” 葛淼点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我,我要去告诉老板,无论怎么样,这都是一条可以查下去的路——而且赵伯阳态度那么奇怪,其中必然有问题!” 俞家栋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望着葛淼。 葛淼对着他笃定地点点头,仿佛极为信任地坦然地看着他:“等会我老板就要来了,我跟她先去夜鹭街区报案,俞管理官您暂时稳住赵伯阳,我们随后就赶到。您觉得这样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的。”俞家栋嘴角缓缓撇了下去,在浓稠的夜色中,他的目光一点点冷下去,变得极为森严戒备,“但是你为什么完全没有问我怎么知道你的身份呢?” 葛淼呼吸微微停滞,她看着对方的目光,在对上那已经生出杀意的目光后所有解释的话语全部都抵在嗓子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连那么明显的问题也意识不到呢?” 葛淼向后缓缓退了一步:“……所以,这是你的试探?” “如果你足够谨慎,你就会问我,如果你不够谨慎,你就意识不到问题。如果你足够谨慎却又意识不到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那只有一个结论——你在说谎。” 一切真相撕扯开的时刻,葛淼出奇地平静,她抵在墙上缓缓问道:“我最好奇的是,你是怎么控制赵伯阳的?” “他是个酒鬼,我趁着夜班前请全组喝酒,他喝醉之后我就破坏了电路,然后等他醒来告诉他是他做的——他很怕事的,哪怕不合理,只要看到你有告状的打算,他就会暴跳如雷。” “……那你为什么要杀她们?” 俞家栋眼光里透出几分阴冷:“不是我一定要杀她们,是她们本来就该死——你也一样。” 葛淼被高大的男人一步步逼退到墙角边缘,巨大的阴影挡住了她的视线,将她笼罩在一片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她只能借由肩膀的狭窄缝隙,看向夜晚的街道。 忽然,她似乎感应到了到什么,缓慢勾起嘴角:“但是,管理官,即使像你这样算无遗策的谨慎的杀人犯,也一定没有搜集到一些不为人知的消息吧。” 一道黑影从背后从平地冲入高空之中,从空中遮蔽了月色,就好像一只无声扑向猎物的猛兽。 “——我的老板任长生,是个我到现在都没有看明白的疯子。要是惹了她,你算倒大霉了。” 第五十七章 镜面灯亮起才能看见真相(15) “我之前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他这个人很会骗人的。”赵伯阳缓缓走过来,他上下扫了扫披着毯子的葛淼,不由得笑了一声,“吓坏了吧?这种事情对我们来说很常见的,不过你应该是第一次经历。” 管理局的车灯红白交错,在那灯光的变化里,葛淼凝视着赵伯阳,望着他那透出几分沾沾自喜的脸,他目光左右飘摇,脖颈微微前倾,明明有着筑基期的修为,却在经年的享受和疏于训练里变得懒惰迟钝。 他有着一种极为骄傲的自轻自贱。 从赵伯阳以上是不劳而获的女人和天生贵命的男人,而自赵伯阳以下则是所有人类,他出于人类最高的位置,所以人类应当依照他的标准而行事,或者起码将他当做榜样。 葛淼紧了紧身上的毯子,默默站起来:“我想过了,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我觉得我们也没有什么必要继续相处下去,以后就不要联系了吧。” 赵伯阳愣了愣,忽然挑高了眉毛:“你什么意思?” 葛淼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他:“字面上的意思,我认为我们不合适。” 他有些烦躁地来回走了几趟,扭头看着葛淼:“不合适?哪里不合适?我知道我要什么,你也应该知道。俞家栋的事情我之前可半点不知情,你是不是一下子被吓傻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你哥哥已经把你交给我了,你如果要拒绝,让你哥哥来跟我聊。” 葛淼沉默着看着他,赵伯阳瞪大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倒影,就好像一面镜子:“这件事与我哥哥没有关系,如果你听不懂,我就更明白地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看见了镜面打开灯的一瞬间,那重见天日的情绪,那些撕扯的不安的焦躁的,不适宜讨论的痛苦:“我很讨厌你,我非常讨厌你。你抽烟,而且我在旁边你会抽更多,你说话口无遮拦,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尊重,你对领导谄媚又对民众极其不耐烦,模样又可怜又可恶,就像是一团散发恶臭的垃圾!你没有同理心,也不会为别人着想,你骄傲自大又没有什么能耐和本事,你还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 “不是我们不合适,是我看不起你的作风,无法相信你的品性,也没有耐心跟你继续相处!现在你听明白了吗?” 任长生和池狸在不远处本来在和方圆聊案情,三人不由得都被那越来越大声的争吵吸引,扭过头望着葛淼的方向。 赵伯阳看着四周越来越多奇怪的目光,咬牙切齿地提高了声音:“你说话他妈的就好好说,声音那么大干什么,泼妇吗?不谈就不谈,生什么气啊?” 忽然,他俯下身,仿佛威胁似的凑到葛淼耳边:“我现在倒是有点懂了,那三个女的要是都跟你似的,那她们死了也是有道理。真当男人没脾气啊?” 葛淼本来已经准备离开了,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就像是本能一般,反手一个巴掌甩在对方脸上:“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赵伯阳被毫无准备地一巴掌抽在脸上,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要举起手,却忽然感觉双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剪在背后,连一下也动不了:“他妈的怎么回事?” 葛淼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她想到那些人,想到那些和她处境一样,最终尸骨无存的女孩,眼睛都烧红了一般,根本顾不得四周还有管理官,跳上去又是一拳砸在对方脸上:“你身为管理官,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你都不觉得自己可耻吗!” 任长生手指在背后藏着,虚空捏一个诀,她笑眯眯地望着葛淼揍人,用肩膀顶了顶身边的方圆:“方局,我家小孩子最近青春期,有点燥得慌,您看您是不是去阻止下?” 方圆歪了歪头,目光瞟过任长生藏在背后的手:“您在干嘛呢?” 任长生有些赖皮脸地笑了笑,手上的诀倒是半点没有送下来,依旧隔空死死压制住赵伯阳一切反抗:“没啥,孩子手痒,不懂事,打着玩呢。” 冯夜郎见方圆没动作,无奈地匆忙带着几个管理官从旁边好不容易才拉开葛淼。 一大滩兵荒马乱之后,葛淼被不轻不重地批评教育了一番,便红着眼眶低头道了歉,被直接放走了。 她转过头,就看到任长生坐在人群外的公园长椅上,笑眯眯对她挥挥手。 葛淼生出几分熟悉而踏实的无奈,走到那看起来依旧不靠谱的女人面前停下:“池狸呢?” “他去楼下店里占桌位,为了庆祝你相亲结束,我决定请你们吃粥底火锅,卢映月那家伙运气也是真好,这下他的嫌疑倒是洗清楚了,也能继续回去画画了。” 葛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又不是什么好事,还庆祝呢。” “与赵伯阳这种人断了联系,不是什么好事吗?” “但是相亲的目的是结婚啊。” “你人生的目的还是幸福呢,最近你可一点点也不幸福。”任长生扶着头,望着葛淼笑起来,“你大部分时候明明很聪明,但是这些事情上总本末倒置。” “因为我是普通人啊。” “你这种叫什么来着?”任长生翘起腿,露出有点含糊又透着几分调侃的表情,“慧极反伤?因为你太聪明了,所以反而在很多最简单的事情上反复犹豫,最终甚至会走上一条你自己本来已经知道是最糟糕的路。” 葛淼有点无奈地笑了起来,她的指骨因为揍人而火辣辣地疼了起来,似乎是时刻在提醒她刚刚的率性而为有多么畅快:“那你是什么?大智若愚吗?” 任长生愉快地笑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跟葛淼并肩摇晃着往前走:“你犹豫了这么多天,总算做了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正确选项的决定。” “我看未必见得正确。” “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葛淼缓缓站定,望着回过头疑惑看着自己的任长生,有点无奈又释然地笑了:“时间对你和我是不公平的。” 忽然,她又摇摇头,“不,也不那么重要了……” 第五十八章 野狗(1) 天地人委员会,白玉京的最高权力机构。 伴随着大修仙时代的到来,越来越多的仙魔进入人类的生存空间,伴随着人类的生物地位的下降和生存空间的挤压,越来越多的社会矛盾开始出现,并在五十年前“天倾西北”灾变里达到了顶峰,彻底爆发。 那场仿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灾难后,为了调和不同种族之间的矛盾,在白玉京仙门的主导下,天地人委员会正式成立。 委员会一共由25名常驻议事官和300名参事员共同组成,为了符合以人类权益为优先的要求,委员会的委员长必须由人类担任,并且25名常驻议事官中必须有13名或以上为人类。 然而,虽然在明面上是这样说的,但是街头巷尾早已人尽皆知,委员会的实绩掌权者并不是人类,而是代表着修仙者利益的白玉京的十二门派。 安逸的生活让贪婪的野火再一次从灰烬里跃跃欲试地重燃起来。 ——而由天地人委员会全票通过开始建立的“条狼氏”,就是这死灰复燃的邪火孕育出的第一个果实。 不同于要求人类占比为半数以上,执法人性化要求严格的管理局,条狼氏这支全新的执法队伍以狠辣的作风和极其高调的姿态横空出世,迅速扩张,在短短数月之内就发展到几乎与管理局分庭抗礼的地步。 葛淼有些忧心忡忡地望着屋外正在巡逻的条狼氏队员,那是一个猪妖,长着尖锐的獠牙,它作风十分粗野地呵斥着店主去找卫生证明和营业许可,老板不见了平日里和管理局扯皮的轻松,弓着腰可怜地寻找着证件。 “不是什么好事啊。”葛淼叹了一口气,关上窗户不愿意继续去看。 任长生躺在沙发上看书,难得没有拿着手机刷视频:“安逸了就会变坏,坏到一定程度又会好一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没办法,咱们街区管理官真的把自己当作百姓公仆了,这瞬间的落差要适应很久啊。” 葛淼有些担心地重新看向窗外,背景里不断变化响起老板的哀求声和那猪妖洋洋得意的声音:“有卫生证怎么了?你看看你这个水果,你这个水果的品质不会是找关系办的假证吧?” 楼下砂锅粥底火锅的老板施丰红向来是个热心肠的,眼见着情况不对,连忙上去打圆场:“管理官,不好意思啊……” 那猪妖话都不等她说完,胖硕的身躯转过身的瞬间碰倒了一旁的货架,上面的苹果散落一地:“你喊谁管理官?我是管理官?还是你们只认管理官?” 饭店的老板往后缩了半步,连忙陪着笑脸连连弯腰:“误会,都是误会!” 一时间气氛格外紧张,周遭几乎没人敢开口说话,粥铺的施丰红无端被卷入其中,眼下进退不能,被那接近三米的猪妖盯着,险些吓得话也说不出。 一旁其他街坊也不敢上前,只有几个平日里倒也算不错的小声嘀咕几句:“您消消气,消消气。我们小百姓的没有啥见识,您别怪罪。” 任长生大约是听见了动静,站起身走到窗边,刷拉一声拉开窗帘。 葛淼吓了一跳,连忙走上前拽住她:“再看看,再看看再说,不要冲动老板。” 就在这当口,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哎,死肥猪你干什么呢?” 众人朝巷口看去,就看到一个穿着“条狼氏”翻领风衣制服的年轻男人走在路上,看模样仿佛也不过二十岁,臂章却已经带了三颗金纽扣。 那人慢悠悠地走上前,仰头看着猪妖,露出一个堪称和蔼的笑:“你在做什么?” 方才还蛮横不可一世的猪妖,此刻只颤颤巍巍地缩着身体,恨不得跪在地上,努力把头底下,声音也小了一圈:“没干什么,队长。” 那个男孩走过它身边,蹲下身开始捡掉在地上的水果:“我们条狼氏刚刚成立不久,被人寄予厚望,你们这帮畜生本来不过是些神智都没有开的野兽,今年能够得这个机会应该万分珍惜才是,怎么还能在这种地方和普通人类起冲突呢?” “你忘记他们是怎么说的吗?我们要以和蔼的态度面对普通人类,人性化执法……我可是好好忍耐着,你们身为我的手下却这么横行霸道。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呢?” 他一边说,一边把地上的橘子一个个捡了起来,仔细摆回货架上。 体型硕大的猪妖连忙跟着也要蹲下去捡水果,然而粗笨的手把握不好力度,在抓起橘子的一瞬间就将鲜嫩的果实捏出汁水。 只见一阵寒光闪过,一只硕大的妖兽的手臂伴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重重地砸在地上,巨大的身躯在左右摇晃之后颓然倒下,在飞扬的灰尘里激起一片尖锐的惨叫。 那个少年扭过头,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笑意,神态却无端带上几分冷意:“我不是说了吗?要用和蔼的态度对待普通人类,你没有听到吗?” 暗红色的鲜血喷得满地都是,一股浓烈的铁锈味迅速溢满弥漫在街道上,好些人一把抓起自己的孩子,将脸压在自己心口避开这惨烈的一幕。 一时间,本就紧张的气氛仿佛降到了冰点。 那少年拿起最后一个橘子,在风衣上擦去血迹,缓缓摆放回去:“人类可是很脆弱的,就像这些水果一样,只要轻轻碰一下就会碎掉,所以要提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去小心对待他们。” “我已经告诫你们无数遍,要有足够的耐心,表现出足够的善意。但是你却还是这样屡教不改……”那少年微微叹了一口气,双手使劲在脸上摩擦着,几乎要将那一张丰神俊秀青春洋溢的面庞彻底抓破,“我好烦啊,对待他们已经够烦了,难道还要温柔地对待你们吗?” 他踩着还在不断外延的血水,缓缓走到因为断手的疼痛而发抖的猪妖身边,踢开那只断手,语气里透着几分委屈:“我可是第一次做领导,你们可不能看我年纪小就欺负我啊。” 第五十九章 野狗(2) “……条狼氏到底都是一帮什么玩意啊?”任长生小声嘀咕了一句,捂着在一旁脸色都有些发白的葛淼让她离开窗边,“第一次做领导?我看是杀人狂再就业吧。” 往日里喧嚣而吵闹的街道此刻寂静到毫无声息,来往那些嬉笑怒骂都鲜活的脸庞上,此刻只剩下惶恐不安和谨小慎微。 在那寂静中,忽然响起停车的声音,伴随着端正而均匀的脚步声,楼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管理局收到报告,说这里发生了恶性事件,到底怎么回事啊?” 葛淼透过窗户小心地探头看了看,神态一下高兴起来:“是冯局来了!” 冯夜郎看着一片混乱的街道,微微愣了愣,最终目光落在穿着条狼氏制服的少年身上,走上前伸出手:“是,条狼氏第一大队的雪猊队长吧?我是夜鹭街区管理局副局长冯夜郎,久闻大名,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 那个叫雪猊的少年歪了下头,有点新奇地看着冯夜郎递出来的手,并没有握上去,转而抬头好奇地问道:“你是副局长?那你们老大呢?” “管随风局长主要负责处理文书工作,我们负责具体落实。”冯夜郎收回手,捻着烟吐出一口白雾,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可能是因为条狼氏刚刚成立吧?内部秩序看起来还没理清楚,巡逻的职责安排还没弄清楚。” 说着,冯夜郎示意身边的见习管理官上前去扶起已经血流一地奄奄一息的猪妖,兀自吐出一口烟雾,有点头疼地望着雪猊背后的一滩狼藉:“是怎么闹成这样的?” “只是在管教手下而已。”雪猊歪了歪头,面带笑容说道。 “我不知道条狼氏管教下属的规矩,但是请不要吓到一般民众。”冯夜郎示意雪猊看看周围人被吓得不敢动弹的神色,“执法不是你这么干的。” “我为了这些人类把下属的手给砍了,他们还不满意吗?”雪猊有点诧异地眨眨眼睛,随即露出困惑的神态,“那他们还要怎么样?杀了才能满足吗?” “没有人在乎你是不是杀了一只猪妖,大家的愿望只是好好做生意好好生活,至于你到底要怎么料理你的下属,那是条狼氏的纪律问题,别用这种又繁琐又多余、只能感动自己的事情来打扰一般老百姓的生活。” 雪猊静默了几秒,忽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你是在教我吗?” 冯夜郎微微摇摇头,神态带着几分看孩子似的漫不经心与不甚在意:“这是哪里的话?您职级比我更高,我只是作为基层管理官提出些建议。” 雪猊凑上去,仔仔细细端详着冯夜郎。他有一对圆溜溜的琥珀色的眼睛以一种堪称冒昧的姿态紧紧盯着冯夜郎,瞳仁如同猫科动物一般收缩为一条竖直的细线:“身为下属却给上级提建议吗?你们管理官都是你这样没有规矩的人?” 冯夜郎没有半点退却的姿态,只是淡定地垂下眼望着比自己低了约莫一个头的小上司:“管理官也好,条狼氏也罢,都是为了云梦泽治安稳定而努力的机构。比起在机构内如何建立严格等级制度,更加重要的是要遵守执法守则,维护执法精神。” 雪猊琢磨了一会:“这就是他们跟我说的打官腔?” 冯夜郎看着猪妖已经被送上了救护车,街道也打扫差不多,后撤半步对着雪猊微微躬身:“善后工作管理局会接手处理,那我们这就继续去巡逻了。” 说罢,冯夜郎也不再关注雪猊的反应,扶着腰间的阴阳镇魔剑,转过身招呼随行的见习管理官跟着救护车一起去医院,正在交代说辞。 “等到医院里面不要说明条狼氏的事情,先按照一般意外事故处理,有了处置结果直接汇报到工作群里面,我把可能需要垫付的费用先……” 一道金属相撞的尖锐鸣叫打破了好不容易稍许柔和下来的氛围,剑刚刚出鞘,一手扶着剑鞘一手握住剑柄,白刃上卷着一圈铁索,在铁索末端勾着一道一寸长的铁刺。 雪猊拽着铁链朝自己方向拉直,裹着剑刃的铁链随即发出一声脆响。 冯夜郎被扯着险些没有拉住剑鞘,脚步往前踉跄蹭了半步,随即向后扯紧铁链暗暗角力:“雪猊队长,这是什么意思?是我哪里做得让您不满意吗?” “反应力还不错嘛。”雪猊眼里闪过一阵惊喜的笑意,“没想到不过是区区一个金丹期的修士,居然比白玉京不少人都能打……怎么样,我们打一架就当你给我赔罪了?” 葛淼有点紧张,不由得拽了拽跟在她身边一起看戏的任长生:“那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任长生没有说话,只盯着楼下皱起眉头:“应该是修炼成仙的妖兽,冯夜郎打不过他。” “冯局也打不过?”葛淼有点惊讶,随即担心望向窗外,小声嘀咕,“那,那这怎么办啊?” 楼下,战况几乎一触即发,冯夜郎使劲向自己的方向拽了几下,却发现铁索几乎纹丝不动,随即便感到一阵头疼:“若只是切磋,我自然愿意奉陪,但是这里是大街上,周围都是群众和民居,我们同为城市治安的守护者,这样不太好吧?” “真是……不干脆的男人。”雪猊手上忽然发力,冯夜郎手中剑几乎一瞬间便脱手而出掉在地上,后者匆忙撞开身边的见习管理官,朝旁边看看躲开雪猊扑上来的猛烈攻击。 后者笑容里都透着几分邪佞疯癫:“你看,这不就打起来了吗?” 冯夜郎的剑甩开老远,两手空空只能连续退后两步狼狈地躲开攻击。就在雪猊似乎已经受够了不断通过攻击逗弄他的一刻,忽然一个灰色的水桶从天而降,刚刚巧地砸在雪猊头上,连带着一大桶冷水全部浇在那位条狼氏队长的身上。 紧张的战局忽然被这从天而降的水桶打断,两人一愣,抬头看去,就见到二楼窗口伸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 “哎呀这不是冯局吗!不好意思啊,我浇花呢。” 第六十章 野狗(3) 雪猊的短发贴在头上,一瞬间收住了所有攻击的态势,无辜又茫然地眨眨眼,仰起头望着二楼探出来的脑袋。 任长生淡淡地扫了他一样,脸上挤出一丝不太真诚的抱歉的笑意:“刚刚实在是手滑了,不好意思啊!冯局长,劳烦您老人家帮我给这位领导道个歉吧。” 冯夜郎也被溅了一身水,他俯下身抬起袖子闻了闻,随即有点抱怨一样抬起头:“你浇花倒是小心一点啊,水桶都掉下来了,砸到人怎么办?” 任长生在楼上跟冯夜郎打哈哈地点头哈腰:“您老说的是,我明天就去买小喷壶。”说着,她一边抱歉地笑,一边将窗户关上,只留下一滩水和一个湿漉漉的条狼氏队长。 冯夜郎拾起掉落的佩剑,重新挂回腰里,借着契机对着还愣在原地的雪猊一鞠躬:“雪猊队长,那我们就先行离开了,您回去换一身衣服吧。” 许久,雪猊的视线才从那早已关上的窗户收回来,他望着冯夜郎的背影,有点兴奋地笑起来:“检察官,楼上刚刚那个人是谁?” 冯夜郎脚步停顿了一瞬间,半扭过头含糊回答:“……街区一个开杂货铺的小老板而已。” 雪猊仰起脖子,鼻尖微微动了动,片刻后他极为疑惑地歪了歪头,扭头看向冯夜郎:“那个人是什么来头?你说实话。” 冯夜郎从怀里掏出烟盒,敲了一根出来点燃:“我不知道您想听的是什么实话?她的确有点小的能耐,也有个金丹期修为,但是也仅此而已。真正厉害的修仙者都在白玉京和天梯上面,云梦泽的所谓厉害的修士充其量也不过元婴阶,对于您这样的大人物来说都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能耐。” 说罢,冯夜郎微微低头,便带着两名手下急匆匆离开,徒留下雪猊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望向二楼,眼神里满是兴趣和好奇。 他闭上眼睛,鼻翼伴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许久才再一次睁开眼,看向二楼的目光里充满了笃定:“不对,我没有感觉错……就是那个人!” 放学回来的池狸在听到雪猊那个名字的瞬间便长大了嘴巴,好半天才瞪着眼睛望向面前一脸无辜的两人:“雪猊?不会是那只雪猊吧?” 任长生茫然地挠挠脸,和同样一脸茫然的葛淼面面相觑,复而一起转过头:“所以,你说的到底是谁啊?” 池狸叹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抵在鼻梁上,摆出一个极其深邃的表情:“这还是我当年在青丘涂山领地听说得了——雪猊本来是猊兽一族的首领。跟我们涂山氏这种重视血统迭代非常和平的异兽不同,猊兽那种野蛮的种族一般都是由后辈挑战现任首领,谁能杀死首领,谁就继位。” 说起那个雪猊,池狸似乎有些怕得很,神态有些不自然的紧张:“他好像是私生子,很年轻就杀死了父亲成为了新的首领。在他的带领下,猊兽不再满足于生活在雪域边境,而开始向外征伐。” “雪猊在猊兽内部组建了一支自己的精锐小队,他们成群结队地袭击其他妖兽的栖息地,将他们的妖丹掏出来吃掉,还要把皮肉炖煮成干粮配合高强度训练。短短百年不到,猊兽的地盘就已经几乎扩张到青丘边界,当时母皇甚至一度思考是否要举家离开青丘。” “万幸,后来天梯之上的神仙总算出手,将雪猊收上天,才化解了妖界的危机——但是他怎么又下界来了,还修炼出了人形?而且还是委员会指派的条狼氏的队长?” 任长生伸手拍了拍池狸紧张咬着的指甲:“不要啃手,多大点事啊。” “什么多大点事!要不是天界介入,现在妖界要被他们杀得鬼都不剩下了!你知道那个雪猊才多大吗?据说才不到两百岁,修为已经接近万年了!我们可是差点因为它遭受灭顶之灾。” 任长生有点无奈,拍着背哄小孩:“好啦好啦,说到底妖界底层生存法则不就是你吃我我吃你吗?你们涂山氏这一点比较像人类而已。” 池狸被揉着头发,小声辩解:“都是生命,谁不想活着呀。那家伙就是个不怕死的嗜血恶魔,才不是所有异兽都跟他似的呢。” 葛淼听到这里,抬起头补了一句:“其他的倒在其次,关键是这个雪猊既然被上天收走,又怎么会成为条狼氏的队长呢?条狼氏说起来是天地人委员会组建的新的治安维护队伍,怎么会把这么可怕的怪兽收编入其中呢?” 任长生沉吟片刻,有了主意:“我们在这里想也是白费功夫,正好刚刚才帮某位公职人员解了围,我去找他问问不就行了。” 大排档里,冯夜郎撑着手臂垂眼看着对面正在埋头对付狮子头的任长生:“你到底是来找我了解情况的,还是来蹭饭的?” “什么话?当然是来了解事情的啊!我家那孩子已经把事情的严重性都告诉我了,眼下我特地来找你求证此事,你居然这么误解我的用心!”任长生不满地瞪了对面的公职人员一样,顺手把桌上的盘子端起来,把三杯鸡留下的浓厚酱汁用勺子划到米饭上,“你说就行了,我在听着呢。” 冯夜郎看着面前被勺子划出几道痕迹的空盘,最终还是忍耐住吐槽的冲动,开口说起了关于雪猊的事情:“赤狐少主说得大致上没有错,为了维护妖界现有的各自为营的秩序,白玉京向上情愿,将雪猊收入天界,姑且也算作招安。本来也算是安稳,毕竟九重天以上据说有无边无际的仙境,有的是地府给它撒野。但是前段时间却发生了意外。” “意外?”任长生从碗里抬起头,“它把丹炉踢翻了还是把仙桃吃光了?” 冯夜郎摇摇头:“如果只是闹出些乱子倒也好办了——雪猊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天倾西北’灾变的事情,在听说有人曾经联手要斩断天梯之后,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跑去解开了一个当年参与灾变的守夜人的封印。” 第六十一章 野狗(4) “……” 冯夜郎看了一眼对面的任长生:“你什么表情?我当时听到也觉得不可思议,这家伙真的就是个只想着战斗的疯子,偏偏又是万年修为根本杀不死,放在天庭他又闹出这么大的事情,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最后据说是王母出面,给他上了三道封印压抑了大部分力量,下放到这里来做条狼氏了。” “你说他解开了守夜人的封印?”任长生眼神动了动,“是哪一个守夜人?” 冯夜郎茫然了片刻,有点疑惑地重复了一遍问题:“哪一个守夜人……守夜人的身份什么时候公开过?不是白玉京的最高机密吗?” 任长生哽了一瞬,在对上冯夜郎骤然变得狐疑的眼神时候才似乎忽然回过神:“谁说没公开过?纯阳教的那个吕元清,吕祖的嫡传弟子,当年纯阳教的大师兄。他不就是公开身份的守夜人吗?该不会把他放出来了吧?” 冯夜郎回忆了片刻,似乎也想起来这么一号人物:“吕师兄?我当年在白玉京修仙的时候知道他的事情——这么好的天赋居然参与了那次行动,实在是错付了一身好修为。应该不是他,如果是吕师兄,估计瞒不住,大概率可能是没有曝光的剩下十二个人中间的某一个。” “哦……那就不知道了。”任长生含糊了一句,低下头继续吃饭,“这么多年了,这八卦就闷上面不给人知道呢。” “毕竟涉及到此事的都是些不得了的大人物,而且目前也都只能想方法封印,要是真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很可能会有更大的乱子。”冯夜郎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有意无意地瞟了任长生一眼,“不过你刚刚说法挺奇怪的,好像你还认识不止一个守夜人似的。” 任长生叹了一口气:“你都在想什么啊?我都八十五岁了,年轻人……那件事情刚出的时候市面上流言蜚语比你想象中多多了,各种猜测都有,什么合欢宗的宗主啦,什么青丘消失的白狐少主啦,各种说法都有,后来才一点点压下去的。” “是吗?”冯夜郎含糊地答应了一句。 “说了你又不信,当年都有人把那十三个人到底是谁推断出来的,我现在还记得呢。真想让你看看千禧年牛鬼蛇神横行霸道的互联网啊……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是信息茧房温室里面的花朵,根本想象不出当年到底有多自由。”任长生放下碗,满足地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又摆出一副老古板的姿态。 冯夜郎收回视线,摆出一副姑且接受说法的神态,总算得了空低头扒了几口碗里的滑蛋猪排饭:“总之,条狼氏很显然是针对我们管理局设立的,管大哥这几次去开会,委员会都有提到,说希望我们管理局可以向行政和公共服务方面转型,原来的治安维护工作可以交给条狼氏负责。” 任长生了然地点点头:“就是你们转型居委会,他们转型成派出所的意思呗——说简单直白点啦,不然看着我们这个世界的大人物很难理解的。” “……总之,委员会这几年倾向于白玉京和修仙者的利益,管理署这样的中立派可能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需求了。”冯夜郎吃饭意外很讲究,把最后一口猪排用勺子侧面切成两口,配上一点滑蛋和米饭送到自己嘴里,“……条狼氏明面上虽然服务于天地人委员会,但是实际上比我们更加偏向白玉京,而且成员也以妖族异兽为主。这些家伙大多是和雪猊一样的亡命之徒,不理解人类,更谈不上维持秩序。” 任长生听到此处,微妙地挑了一下眉:“我以为冯局素来都是服从命令听指挥的呢?没想到您老也有自己的私心。” 冯夜郎无声地笑了笑,放下勺子:“我当然不希望把执法权让渡给这种组织,可惜我不过是一个二级管理官,这种事情我就是存有不满,也无法改变——不过既然你都意识到了我的私心,那么有一个委托我也想直接交给你。” 任长生本能地警觉,抬起头:“我感觉有点不妙……” 冯夜郎侧过头,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向来都是友好合作,管理局这些单子,几时让老板吃亏了?” 云梦泽市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区,而每个区又由七个街区组成。管理局的组织结构是一个街区设置一个管理局,在大区不设置二级机构,所有管理局直接隶属于管理署。而条狼氏则是按照大区进行划分为东南西北四支队伍,雪猊所隶属于的第一大队负责管理东区治安。 “条狼氏最大的倚仗是委员会,但是他们的民众基础太差了。就像你今天早上看到的那样,他们野蛮的作风已经引起了很多抱怨和不满。眼下缺的是最后一把火,能够让一切熊熊燃烧起来。”冯夜郎脸上有点恶劣又讳莫如深的表情像极了他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师妹。 “……冯局,你是要我要引着那个傻子妖兽搞事情啊?” “他这种性子,不拿来当枪使实在是太可惜了。只要他能引起一次规模大一些的骚乱,这种不满就会像铁索连环一样一个接一个爆开,到时候怨声载道的,委员会大概率也会思考是否要继续一意孤行。” 任长生缩着脖子嘀咕:“我觉得可能性不大,那帮神仙老头们做事一意孤行到底的。” “凡事总要尝试才知道深浅。”冯夜郎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递到嘴边叼住,大约是顾及在室内,并没有点燃,“因为是个长期委托,不必急于一时,反正只要你能做到,最终报酬是很丰厚的。怎么样,要不要考虑看看?” 任长生憋了一会,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由得低头叹息:“把那个家伙刺激到发疯?那我的生命安全怎么办?我可是可怜又无辜的普通市民啊,不能因为开了个工作室就要我拿命去干这种灰色地带的事情吧?” 第六十二章 野狗(5) 和冯夜郎分开之后,任长生罕见地没有即刻回到自己的工作室,而是在街上闲逛发呆。 冯夜郎说的话让她有些不安,尤其是关于“守夜人”的部分。 上一个甲子年,在云梦泽内部发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内部革命,十三名有能力飞升的天赋卓越的修仙者带领着大量仙门弟子发动了“天倾西北”行动。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摧毁天梯,斩断人类与天界的联系。 这次短暂而毁灭性的行动最终以天界直接干预阻止,三界共同围剿得以平息。十三名主使因为都已经飞升成神,早已不在天地轮回之中,只能被封印于世界各地,由西王母亲自为各罪人压下重重封印,永生永世不得逃脱。 “那个小猫咪解开了封印?他到底解开了谁的封印?”任长生越想越心神不宁。 就在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的时候,忽然一声口哨从背后传来,任长生回过头,就看见昨天在自己楼下大闹的那个男孩笑眯眯朝她地挥着手:“下午好啊。” 她轻轻点点头:“下午好,长官。” 雪猊从街对面跑过来,像一只小猫一样轻盈地蹦跳着停在任长生面前:“你为什么要叫我长官?是我的下属吗?” “那,我怎么称呼您比较合适?您不是不喜欢被喊管理官吗?那我怎么称呼呢?先生?大人?青天大老爷?”任长生笑了笑,绕过雪猊就要继续往前走。 “……你不知道如何称呼我很正常,但是我知道怎么称呼你。” “——守夜人前辈。” 任长生脚步猛然顿住。 她缓缓转过头,上下扫过雪猊脸上依旧坦然的笑容,那张还带几分婴儿肥的脸上露出几分妖族的狡猾:“你想要说什么?我并未刻意隐瞒过身份,你该不会以为天上那些全知全能的神仙真的不知道我还活着吧?” 雪猊眯着眼摇摇头:“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但是你不好奇我解开了谁的封印吗?” “谁的?” 雪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们可以在路边聊这么危险的话题吗?我现在可是公职人员,姑且也知道有些话说不得的才是。” 任长生低下头想了想,微微抬起下巴:“那就带路吧。” “你……这就是你说的很适合聊秘密的地方?”任长生坐在海洋球边上,看着面前在五彩缤纷的塑料球海洋里游泳的妖族小孩,顺手捞起一个小球丢出去,三五个猫族的孩子本能地追着球就跑出去了。 雪猊从旁边冒出一个脑袋,表情都舒缓了很多:“你不觉得海洋球是人类最好的发明吗?” 任长生无奈地挠了挠刘海,把他从球里提起来站直了:“我现在跟你走到妖族的街区,陪你玩了这个六十多年没玩过的海洋球,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把哪个疯子放出来了吗?” 雪猊跳到她身边坐下:“你应该能猜出来吧?你看看我是什么?” 任长生眯着眼上下打量一番雪猊:“你既然是妖族,那么你最可能接触到的就是当时万妖宗的宗主金鳞?” 雪猊笑眯眯地点点头:“他告诉我说,去找一个叫任长生的人,他说你能救他。” “他现在在哪里?” 雪猊耸耸肩:“很可惜,很快又被重新封印起来了——你看我身上的封印就知道,天界早就发现了,他们不仅重新封印了他,还把我的力量压抑了大半。” 说着,雪猊扯开领子,手指分开衣服露出锁骨中间的皮肤,那白得如同昆仑万年白雪的皮肤上隐约落了一些印记。任长生伸手,像是抹去灰尘一样从那片皮肤上擦过去,就看见一根炽热燃烧的长针埋在雪原一般的皮肤之下,带着一点火光的尖端恰好抵在命门上。 “离火劫?” “我本是昆仑雪域的妖兽,他们在我身体里埋入这根上古离火锻造而成的神针就是为了控制我的行为。一旦我身体释放出的寒气超过它的热度,这根针便会因为冰冻而冷却,由软变硬,便会刺破我的命门,取我性命。” 任长生顺着他的脖子仔仔细细摸过去,最后放下手:“我可以帮你取下来,但是你必须告诉我金鳞现在被封印于何处。” 雪猊眼睛闪过一丝狐疑:“你有办法取?连看管我的那人都说没有办法,你怎么有办法?” 任长生也不解释许多,只轻笑了一声:“这根针一日不取,你就只能做一条被人上了项圈拘禁豢养的小狗狗。你倒是说说,如今除了我,你还能找到谁给你把这锁链取下来?” “我……”雪猊忽然讳莫如深地一笑,“我拒绝。” 任长生不由得一愣,这答案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她沉默了片刻:“你不信我?” “我信你,你们是守夜人,是用肉身差点砸碎了天梯的疯子……我怎么可能不信你。”雪猊有些狂热地看着任长生,“所以,跟你做买卖只是换一个自由,那也太亏了吧。” 任长生被这回答哽得半天说不出话,最终撇撇嘴,有些无奈起来:“那你想要换什么?” “所有守夜人都被封印,为什么你却独独是例外?” “……谁跟你说我没被封印?”任长生托着下巴,不耐烦里夹杂了几分无奈,“该不是有人派你来探我的话的吧?” “我有必要吗?用我两百年寿命陪天界做一场戏?”雪猊态度透着几分热络,“除却那么没什么出息的狐狸,我们妖怪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东西。你们当年若是真的把天梯砸断,如今九重天与人间失去联系,我们这些妖魔鬼怪可就高兴了。到时候世间只剩下那么羸弱的普通人,这天下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么?” “这就是你解开金鳞封印的真正原因?”任长生瞟了一眼雪猊,“照你的说法,你还想做万妖宗的宗主,统领所有妖邪占领这个世界么?” “我生来便是要这天下都归了妖魔才好,做个小小的万妖之王有什么意思?你们不也这么想么?不然你们为什么要摧毁天梯?” “……你们这些无知小儿,真是想得太简单了。”任长生耸肩地发出一声嗤笑,“你们自诩祸乱人间的妖魔,实际上不过是一群井底之蛙而已。” 第六十三章 野狗(6) 雪猊并没有急于接话,只是含糊而无声地笑了笑:“你们失败了,不要以为后来者都会失败。只要那些闹人的神仙不存在了,这个世界就是我们的游乐场了。” 任长生无声笑了笑,言语里略带了几分讥讽:“那你就试试看吧,你们这样的后来者,总是要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才行。” “我不在乎你想要什么时候去送死,但是你最好可以把金鳞的消息告诉我。” 雪猊爽朗而清脆的少年音里透着几分锋利的试探,他乐于展示出自己的态度。作为妖族少见的真正有征伐雄心的族长,这尚且年幼的昆仑凶兽心里很显然有着许多抱负和野心:“妖族虽然在内部相互厮杀,看起来血腥又残暴,然而数万年间,我们却总是缺乏真正的雄心,去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他贴近一些,低声问道:“你们不觉得昔日的失败很可惜吗?” 任长生没有说话,许久后才扭过头慢条斯理为雪猊整理了一下衣领:“你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也没有拦着你。” 雪猊听了这话有点意外,再开口时候语速都加快了不少:“当年做出惊世壮举的守夜人,如今就甘心这样泯然众人吗?” “什么是泯然众人呢?”任长生摇摇头,看起来有些乏味,“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斗兽场,你有志向你去做就好了,为什么要为难一个老年人呢?” “为什么?你居然问我为什么?” “当时天界的围剿把你们志气都消磨没了吗!你甘心就这么算了吗!你们当年能想出那么天才的计划,如今居然就此放弃了吗?” 任长生沉默了许久,挥挥手有些烦闷:“我跟你讲不通——金鳞到底在哪里?” 雪猊感到有些郁闷,抱着手臂坐在海洋球里面好一会没有回答,许久才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条薄荷糖,塞了一颗在自己嘴里,又递给任长生,示意她可以取用:“拿一颗。” 任长生捏了一颗塞在嘴里,被一股怪味刺激得脖子都锁紧了:“什么玩意!” “薄荷糖。”雪猊把糖纸递给她看,就见到那糖纸上面写着“灵宠专用”。 “……你请我吃猫粮啊?” “你平时吃的饭有我的猫粮贵吗?” 任长生想了想,就释然了。 她如今已经不是当年不分青红皂白先动手再说的性格,多年磋磨下来到底沉稳了不少,见到雪猊态度柔缓了不少,便也不纠结哪些事情:“你虽然比我年长,然而妖族内部时间漫长,事变当时你并未参与其中,很多事情也只是道听途说。” “既然你叫我一声前辈,我也好好与你说一些实话。我们从来没有要毁灭这个世界的想法,我们是修仙者,我不知道今天人们怎么看待修仙,但是在我们那时候,在我们这狭窄的几个人之中,修仙只是为了明道和救人。摧毁天梯,本质上是为了救人,我们失败,也只是败给了自己的判断,而不是真的败给他们。” “你们的判断?你的意思是,摧毁天梯救不了人?”雪猊有点不解,“不对,也就是说,你们一开始觉得摧毁天梯是可以救人的?” 任长生挠着头发,叹了一口气:“这些事说起来太复杂了,以后再说吧。” 雪猊总算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只是轻轻摩擦着手腕,最终摇了摇头:“你这样我不可能告诉你金鳞到底被他们封印在哪里。” “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吧,反正你都能找到,那么对我来说应该也不算太难。我们这样的,在泥土里封印几十年,睡几十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任长生说完,朝对方挥挥手。 云梦泽的空气里终年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饱胀感,那是仙气灵气魔气妖气混杂在一起散发出的令人感到恶心的气味,任长生忽然有点烦躁,甚至生出些抽烟喝酒想要好好发泄一番的欲望。 就和那些至今还下落不明的同伴一样,她并不觉得自己当年做错了,然而那件事情依旧仿佛盘桓在心头的阴云,让她只要想起来就陷入极为压抑的氛围。 基于当年对彼此的认识,她能判断自己是最早醒来的,但是她目前并没有做好准备再去寻找那些昔日同伴。 疲倦也好,逃避也罢,或者担心二次伤害,理由多如牛毛,她本来以为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世界应该已经将一切遗忘,他们这些旧日的生灵应该能重新得到一个闲云野鹤的好生活。然而这六十年的梦醒来之后,当年自己一手参与的“天倾西北”居然成为了新的起点,带动着这世间每一个生灵走向未知的未来。 他们做了一件比他们预料的更大的大事件,现在全世界都把他们当作英雄、敌寇、传说。 任长生觉得很难过,她不理解事情如何发展到如今这一步的。 “我们只是在思考是否应该斩断天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呢?” 并没有人可以回答任长生的问题。 无论怎么样,任长生醒来之后一无所有,在发现自己和同伴成为了“守夜人”之后更是意识到解救行动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轻松。她更何况一旦贸然展开行动,天地人委员会一定会想方设法再次把他们封印,到时候就是再次要他们吃一遍苦。 任长生只觉心乱如麻,时间于她本来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人类的都市中待久了,和朝生暮死的蜉蝣生活多了,她忽然也意识到生命也有着短促和可贵的一面。 任长生走到自己屋子楼下,并没有上去,只是随处找了个地方坐下,仰头望着天空,喃喃自语:“许多年前,我们得道成仙,你让我们看见了世界的真实。然而如今我们又因此获罪,被困于樊笼之中——你叫我们知晓答案,就是为了让天下因为我们而翻覆动荡吗?” 天幕不语,层叠的阴云隐没了阳光,灰蒙蒙的云层遮蔽了云梦泽,与肉眼不可及之处的九重天仙境。 第六十四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 寻常的周五,天气晴好没有工作,任长生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放修仙教育的相关广告,看着看着就犯困起来。 葛淼提着菜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任长生贴在枕头上浅寐的懒散模样:“老板,今天可是工作日啊,你这么懒散真的好吗?” 任长生睡得迷迷糊糊,翻个身缩成一团,脸几乎贴在沙发靠垫上,嘴里迷迷糊糊答应:“有什么不好的啊?反正我们周末好多时候都不能休息的,要注意休养生息。精力充沛才是修仙最好的帮手……” 葛淼顺着电视看过去,就看到广告里一个目前颇为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在传授修仙经验:“一个好的环境是修仙最好的帮手。” 她有点了然地放下手里的袋子,一股油炸食品的扑鼻芬香忽然就把昏昏欲睡的任长生唤醒了,她扭过身坐起来,开始翻找葛淼买回来的食物:“你买炸鸡了?” 葛淼顺手打掉了任长生已经开始伸入全家桶的罪恶之手:“晚上吃的,不许动。” 任长生有点委屈地瘪瘪嘴,小声嘀咕一句:“明明我才是老板——但是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忽然想到要买炸鸡?” 说起这件事情,葛淼转过头,神情稍微严肃了一些:“老板,你有没有觉得阿狸这两天心事重重的?” “池狸?”任长生想都没有想便摇摇头,重新倒回沙发上,“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心事重重可太正常了,毕竟正处在青春期呢,再加上他本体是犬科,情绪本来就来得快去得快。” “话是这么说,但是最近他实在是太低落了,平时就是有点小不愉快也就蔫一天两天,眼下都一周了他还是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你说,他是不是在学校被欺负了?” “他?”任长生瞪圆了眼睛跟看鬼一样上上下下扫了一遍葛淼。 “哪个小孩想不开欺负三百岁的狐狸啊?” “他们小学里面不是也有妖族小孩嘛?”葛淼坐下来格外认真地跟任长生分析,“小孩子之间的欺负可不是互相打闹推搡那么简单的,孤立、冷暴力、霸凌、背后说坏话,那些看不见的攻击很伤人的。” 任长生似懂非懂地答应了一声。 “池狸的阿娘不在身边,孤身到云梦泽闯荡,虽然说是三百岁,但是其实才刚刚学会化形,换做人类也就是小孩子的年纪。他虽然性格有些淘气,但是到底也知道自己寄人篱下,很多事情可能就压在心里。我们还是要多多关心他的心理健康才是。” “……你在说什么?你是说狐狸精寄人篱下会委屈自己?” “他还是小孩嘛。” 任长生撇撇嘴,也不多说话,只有点无奈地指了指茶几上的全家桶:“所以你特地买了炸鸡和饮料就是为了哄小孩?” “那怎么了?既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不就要相互关心嘛?”葛淼说得理直气壮,“老板你闭嘴乖乖吃肉就好了,你太神经大条了,教育的事情你不要过问。” 池狸照旧是四点半到家的,进门的时候有些蔫趴趴的,声音听起来都仿佛没有什么精神:“我回来了——什么味道啊?” 他抬起头在空气里嗅了嗅,有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探头望向沙发上的任长生:“老板,你接了什么大单子啊?居然买了炸鸡?” 任长生正抱着一本《南华真经》在翻来翻去地读着,顺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你的人类妈咪买的,要问去问她去。” 池狸蹦跳着进了厨房,扯着嗓门粘上去:“葛淼,今天什么日子啊?你怎么想起来买了炸鸡?” 葛淼正在准备炒菜,看到池狸窜进厨房,把炉子上的火关了之后转头带着几分严肃看向它:“池狸,我问你个事情,你如实告诉我好不好?” 池狸一看她那表情心里一阵警铃大作,讪讪地缩回正要偷偷拿炸锁骨的手,小声嘟囔起来:“什么东西这么严肃?我就知道忽然吃这么好肯定没什么好事……” 葛淼有点严肃地问道:“你在学校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任长生坐在外面的办公室里,缓慢地翻了一页,看神态似乎也留了一只耳朵听着外面的动向。 葛淼本也觉得妖族在学校受欺负就是无稽之谈,但是出于谨慎还是想要和池狸聊一聊确认下没有那些叫人担心的情况。然而没想到的是,她这样问了一句之后,后者却忽然瘪着嘴不说话了,甚至一看还有点要掉眼泪的趋势。 别说葛淼,任长生都把书放了下来。 “怎么了?没事没事,先跟我和老板说明白。”葛淼连忙先安慰,递了张纸巾给池狸,看他胡乱擦了擦之后拍拍肩膀,“先别急,有什么事情都跟我们说——凡事都有我和老板呢。” 任长生走上前,看着池狸发红的眼眶,表情有些不解:“你真被人类欺负了?” 池狸擤了一下鼻涕,对任长生翻个白眼:“才不是呢!” “那你这是?” 池狸低下头,神态很是失落:“我只是刚刚看到你们,忽然觉得,即使我们之间是陌生人,甚至都不是同一个种族,但是还是能相互关心的。为什么李子明的爸爸妈妈分明是李子明的骨肉血亲,却不能理解他呢?” 葛淼有些疑惑:“李子明?李子明是谁?” “李子明是我的好朋友,他是我的同桌。他跟葛淼一样,虽然仙骨很弱很弱的,但是是特别好的人类,他会送我零食,还会带我去公园玩,请我吃鸡柳,我书包里的三清至尊卡牌也是李子明送给我的……可惜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见不到了?那个小孩死了?”“老板你怎么说话的啊!” 池狸摇摇头,神态很有些悲伤:“他上周被爸爸妈妈接走了,他们说要把李子明送到仙骨速成培训班——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任长生和葛淼对视了一眼,任长生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朝葛淼嘀咕了一声:“这仙骨天生地养的,这玩意也能速成?” 第六十五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2) “仙骨速成培训班?这玩意怎么速成啊?”方圆听完,也是难以置信,抬起头不知道想了什么,最后连连摇头,“是不是骗子啊?” “我也这么想呢。”任长生抱着胳膊一脸忧虑,他歪着头靠在沙发座位上,“那个王小明好像跟我家孩子玩得不错,要是真是什么骗子机构,我家那小孩也不会置之不理的。” 就在两人陷入思考的时候,粥店的老板施丰红走过来给两人上了一盘冻虾,扭头无意间看见了桌上的传单:“哎呀,这不是那个‘成仙乐’教育中心的广告?” 任长生有点讶异:“红姐,你也知道这个?” “最近谁不知道啊!”施丰红顺势在任长生身边坐下来,眼里都是激动的和期待,“据说效果特别好,比学校里面教的好多了,说包能过筑基期的。” “包过筑基期?”任长生眉头难以置信地挑高,“这玩意怎么包?吕祖再世也包不了的东西,他们哪里来的能耐包修仙的东西?” “人家有人家的办法!你个小孩懂什么呀?”施丰红跟任长生是不客气的,着急地跟她解释起来,“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能有新的方法不也很正常嘛!老板就是太迂腐了,老是相信老一套的东西。” “爱怎么说都可以,我们那个年代可没听过还有仙骨速成班呢。”任长生未置可否地摇摇头。 “又不是只有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去,据说好多白玉京的大家族都把孩子送过去呢!”施丰红言之凿凿,煞有介事地跟方圆和任长生描述起来,“我看那个洞天门的长老不是还给他们做广告嘛!难不成他们也能骗人吗?” 任长生有点疑惑地望向方圆,后者微微摇头:“我也没有听说过。” 施丰红安利无果,颇有些失落:“哎呀,你们都是不愁修炼的,自然不懂我们小老百姓的心酸。能像你们这样生下来就能好好修炼当然好,那我们怎么办?像我家那个臭小子,脑子笨得不行,虽然有点子仙骨,但是到底也就那么回事。可是我们当爹妈的,总不能让他跟我们俩一样卖一辈子粥吧?能有点机会,总希望孩子能活得体面点。” 任长生抱着手臂,想了想,便也认同地点点头:“父母为子女计深远,也能理解。” 能够理解的是父母的良苦用心,和能力所限导致的病急乱投医,而非那在任长生看来就是无稽之谈的“成仙乐”。 “成仙乐?”她辞别方圆,回到办公室重新读着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宣传辞令的广告单,越看眉头越紧,“成仙有什么乐可言?真是搞不懂这些人类!就这个觉悟,居然想要逆天而为,真是冥顽不灵的蟪蛄。” 大约五点半,葛淼带着池狸回来了,一进门她便锁着眉头点点头:“我已经和池狸的老师聊过,那个叫李子明的小孩的确被爸爸妈妈送到成仙乐去了。” 她走到任长生边上坐下,池狸做到她们对面:“我们老师说了,隔壁班也有同学被送走了。任长生,这事情肯定有问题!” 任长生叹了一口气:“怎么可能没有问题?” 葛淼从包里将笔记本和笔拿了出来,左右看了一眼两人:“我先把已经了解到的情况跟你们说明一下吧?” ——“成仙乐”修仙教育文化传承有限公司,成立于二十年前,前身是一个私人辅导班,由洞天门三名低阶弟子创办,他们在意识到自己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真正的修仙者之后毅然决然地放弃了继续向上修仙,而选择转头回到云梦泽寻找商机。 他们看中了当时正在蓬勃繁荣的修仙教育行业,开办了补习班,专门服务想要晋升白玉京的修仙者。这个补习班最初的定位是帮助修仙者应付各个仙门的“入门考核”,针对仙门的入门考试编写对应教材,帮助修仙者更有针对性地进入白玉京。 依靠着极强的实用性和低投入高回报的性价比,这些修仙补习班很快便拥有了广大的市场。三人创业成功,补习班规模越来越大,最终一步步发展到如今的“成仙乐”。 现在“成仙乐”的主要业务范围有三类,第一类就是原本它发家的项目,针对各仙门的入门考核开展押题集训,帮助修仙者考入白玉京;第二类是早教类的修仙项目,针对0-6岁的儿童,根据他们的仙骨和天赋制定专业化的修炼计划;第三类则是针对修炼进度缓慢的孩子推出的“仙骨速成班”,也是所有项目中最受争议的一项。 仙骨速成班,针对“坏学生”和“不听话的孩子”设立的集训班,封闭式管理,据说可以帮助改正怠惰的习惯,加速修炼进程。训练的流程大概是:父母把孩子送到这里,根据考核成绩孩子被编入不同的班级,经过为期一年内容保密的学习后,父母或其他监护人根据效果可以选择继续学习还是重新回到正常的学校接受教育。 根据不少父母的反馈,把孩子送进去接受教育之后,孩子的修炼突飞猛进,从前很多坏习惯也被纠正过来,变得孝顺又勤奋。看起来似乎是一个一本万利的行为习惯纠正机构。 “成仙,是一生的修行,而非一时一刻的所谓投入和回报。”任长生对此从来都是反对。 “但是人类的一生何其短暂,我们所活的不过就是你们看来毫无意义的一个个瞬间而已。这些成仙培训班从人类的角度看的确解决了许多问题。” “但是这种催熟的仙骨有什么用呢?” “那是今后的事情,眼下首先要把这一关闯过去,才能知道有什么用处啊。” 任长生和葛淼之间有着一些根源和立场上的相互不理解,两人也没有过度纠结。 最后任长生转过头,望着坐在对面面色凝重的池狸:“你打算怎么办,赤狐少主?这个李子明是你的朋友,但是他被送到补习班也是他爸爸妈妈的选择。你还要继续管这个事情嘛?” 第六十六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3) ——李子明妈妈去年因病去世,此后他便懈怠了学习和修炼,今年年初的时候,李子明父亲再婚,他的后母是一个没有仙骨的普通人,不过很年轻漂亮,与李子明父亲结婚大约也是贪图李子明父亲那筑基期仙骨的天赋。 而这次将李子明送入“仙骨速成班”的计划,也是那位后母提出,他的生父默许的。据老师说,他们一开始是想为李子明办理退学,被劝阻后才改为休学一年。眼下学校无法联系到父母,也不知道李子明具体去了哪个班,只知道他应该是被送到这个培训的集训营。 为了找到李子明,最快的办法就是打入补习班内部。 “仙骨速成班”报名大厅,一个看外貌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女人靠在椅子上,叉开腿坐着,模样就是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面试老师扶着眼镜有点狐疑地望着任长生,扭头看着一旁笑得有些局促的葛淼:“这是,你家的孩子?” “……前几年修炼方法不得当,就走火入魔了,如今看着自然老成些。”葛淼感觉额头上汗都要滴下来了,不由得讪笑几声,在任长生头顶用力拍了一下,“你给我坐端正点,叉开腿坐着像什么话!” 任长生这才不情不愿地坐直了身体,对着葛淼吼道:“啰啰嗦嗦的烦死了,你不过是我的后妈之一,凭什么管我这么多啊!” 葛淼抽了抽嘴角,望着演到动情的任长生,扭住衣领把她揪起来,压低声音威胁“闭嘴!你要是再不闭嘴,我就把你爸留给你的遗产全部侵吞掉!然后把你扒皮抽筋,拿去给我儿子炼制仙药补身体!” 负责报名的老师左右观察一番,见缝插针递上来一张表格:“要不这样,你们先把这张表格填写一下,这个孩子是不是入魔过?那比较难办啊,纠正起来很困难的,可能要多缴费。你看着这边能承受嘛?” 葛淼低下头翻着价目表,未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大约浅浅看过一遍价目表之后,她转头瞟了一眼任长生,那从高处俯视的目光里分明写满了对她这临场发挥的不满。 任长生眨眨眼睛,给了她一个随意发挥的坏笑。 葛淼张开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默默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老师:“太贵了吧?” “贵?”那人愣了愣。 葛淼仿佛恨铁不成钢地叹息,勾勾手指,示意对方靠过来一点:“她是我丈夫前妻留下来的孩子,要是好孩子也就罢了,偏偏还是这么一个麻烦,我丈夫人好,就是太宠溺这个女儿了,弄得家里人心惶惶,谁都怕她惹出什么事情。” 那老师狐疑地望向葛淼:“您的意思是?” “我们之前也把她送到其他机构去的,但是根本管不住。我跟你们提前打个预防针,这跑出去我们是要问你的责任的——但是反正我也不指望这孩子成才,你们只要有办法让她安安稳稳的不要惹事,剩下我不多过问。你们有没有这种班?” 那老师表情为难起来:“这位夫人啊,我们这里可是洞天门对接的修仙机构,不能体罚这些孩子的,这都是有规定的。” 葛淼瞪了对方一眼:“谁让你打孩子的?你们真的打了她,我先生也跟我过不去啊,我就是跟你们提个醒,顺便说一下我们的需求。这个您能理解吧?” 那老师连连点头:“这是当然,这是当然。” 葛淼听她这样说,才满意地扶了扶自己脑后的盘发,有些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当父母的也有很多无奈委屈没地方说啊,有些孩子生来就是来报恩的,有些生来就是冤孽债。处处都要求父母多有耐心,但是只有当了父母之后才知道,再多辛勤浇灌,朽木也开不出花来。” 说罢,葛淼望着那老师看了一眼,似乎在向她追求某些认同。那戴眼镜的中年人松了一口气,语气反倒是热络了不少:“其实,不瞒您说,不少父母跟您心思都是一样的。这孩子,许多时候天性都是注定的,生下一个不好的孩子,非要父母违背天性从始至终待他如初,这件事情其实很反人性。” “可不是吗?” “但是社会不能接受这种声音,或者这种事情终归不能大张旗鼓地说出来。其实回头想想,人性不就是这样吗?”那老师仿佛和葛淼有了些缘分,她热络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您能早早意识到这种事情,说不定反而是好事。这样以后失望也会变少很多。” 葛淼露出看见知己的笑容:“所以,您能懂我的意思了?” 那位招生的老师连连点头:“能懂能懂,我们这里肯定是把咱们家庭的需求摆在第一位的。等会儿孩子做完了测试,我会把这个特殊情况跟咱们班主任反应一下,到时候他们会提出更加专业的建议,您看这样可以吗?” 任长生被带着往宿舍区走。隔着铁栅栏,她看到了一片绿色的人工操场,两三栋红色的砖楼矗立在操场背后,一如所有最平平无奇的校园一样。然而,围绕着那操场和远处教学楼以及再往后看不见的宿舍区的,是一圈高耸而密密麻麻的带着电流的铁丝网,这围挡也为那温馨的学校场景蒙上一层诡异和荒谬。 葛淼跟在她身边,那招生的老师刻意忽略了任长生,一直积极而愉快地和葛淼交谈,介绍着速成班的日常作息秩序和可能达成的结果。 “您放心好了,从我们这里走出去的孩子,虽然仙骨这个事情不一定每个孩子都有特别明显的进步,但是听话这件事您是不用发愁的。您前夫的女儿到我们这个‘心性矫正小组’一年,我保证她一定可以脱胎换骨,成为一个懂事,知道感恩的好孩子。” 分别的门口终于到了,葛淼有点担忧地望了任长生一眼,最后还是抿着嘴什么都没有说。 倒是任长生情绪盎然地望向那铁栅栏里面的世界,颇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看到的一切,最后才扭过头,敷衍似的跟葛淼摆摆手,便随着老师走进了“仙骨速成班。” 第六十七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4) 在仙骨速成班,所有问题孩子被依照父母的需求分为四个小组。 第一个小组名为“性格优化小组”。是问题最轻的一组,一般分在这个小组的学生,都只是在仙骨修行上遇到了瓶颈,家里家长也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能体罚。这个班的日常作息基本和比较严厉的修仙速成班差不多,主打一个饱和题海战术,的确在短期内可以通过对抗惰性让部分学生收获一些进步。 第二个小组名为“习惯培养小组”。行为较之第一组更加顽劣,大部分孩子确证都患有一定程度性格缺陷,但是一般不会上升到具有攻击性。 第三个小组名为“行为改善小组”。这个小组里面充斥着最典型意义上的坏孩子,年纪从10岁到20岁不等,平时涉及的恶劣行为从打架斗殴到旷课逃学不等,其中有部分孩子的确存在严重的暴力倾向,小组秩序可以说混乱至极。 第四个小组名为“心性矫正小组”。这是最后一组,也是管理最为严格的一句,每一个孩子都是单独看管,宿舍也变成两人间,甚至门都无法自行打开,除了每日三个小时的集体活动几乎看不见同学,回到房间就要被分割开,由所谓“班主任”轮值看守。这里的孩子们或许从犯的错事或者品行的角度并没有第三组那么恶劣,之所以要用这么严苛的方式看管,其原因只有一个。 ——这些孩子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魔气。 任长生也被分到这个小组,她被两名老师带着送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里面有两张简单的床铺,在尽头摆放着两组桌椅,款式都是最为简单的,藏不住任何东西,无论是桌椅还是床铺都被焊死在地上,分毫不能移动,墙角有一个狭窄的半身围挡,里面安装着一台抽水马桶。 两张床并排放置,其中一张床上已经躺着一个仿佛是人形的东西,因为被子太小,一双瘦骨嶙峋的脚从被子最下面露出来,听到门口有动静,那人也没有动,只是无声地拉扯着被子蒙在自己的头上。 任长生刚刚进来,便听到背后咔哒一声,再转头的时候门已经从外面被锁上了。 她伸出手指顺着严丝合缝的门抠了抠,看着门上防弹玻璃造出的小窗,又扭头看着这间不足五平米的几乎什么都没有的小房间,不由得歪了下头:“真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床上那一团小小的骷髅堆似的人形动了动,从被子里发出一声沙哑又沉闷的声音,“你到了这里,还有心情想有没有意思?” “这里是哪里?”任长生坐在对面的床上,抖开被子观察一番,那被子随着风飞出一片雪粒似的白色的尘埃,棉絮早已结团,硬邦邦的仿佛一张厚纸板一样。 那女孩翻了个身,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这里是,人间地狱。” “人间地狱不正是关押妖魔的好地方嘛?”任长生左右看看,语气倒还挺轻松的。 那被子动了动,从里面缓慢地冒出一双大到有些诡异的暗淡的眼镜,颧骨深深凹陷,带着些病态的黄色的皮肤上生出点点褐色的暗纹。她眨眨眼睛,看向任长生,眼光里倒是透出几分孩子才有的不加掩饰的迷茫和天然的贴近。 任长生隔着床铺对她伸出手:“我叫任长生,来这里是为了救人。你呢?” 那大约不过十来岁的女孩总算从床上翻坐起来,讶异地望着任长生,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臂:“你是来救人的?你为了救人自愿来这里的?” 任长生握住对方冰冷的手。 也不知道她这里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个年纪的小孩本来应该有一双肉乎乎的手,但是递过来的那只却仿佛只剩下一层皮撑着骨架子,握起来甚至有些硌人:“嗯,有个孩子拜托我救救他被送到这里的朋友,于是我就想个办法混进来了。” “真牛啊,这个朋友。”那女孩眼睛一亮,随即又失落地低下头:“可惜我没有这样的朋友——我叫蒋函谷,今年15岁。” 小孩子的信任总是来得格外匆促,大约是被任长生这个充满侠气的故事吸引,蒋函谷立即和她热络起来:“那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 任长生摇摇头:“我想去查一下学生的名单,你知道哪里可以看到吗?” “你想要通过查名单,找到那个同学?”蒋函谷有些犹豫地摇摇头,“那你完蛋了,你是不可能通过学生名单找到你想找的人的!” 任长生有些意外:“为什么?” “为了放置我们相互联系上或者出去之后搬救兵,这里的那些大人基本不允许我们相互知道对方的姓名和信息,姓名册都是严格保密的,连班主任也不一定知道。” 蒋函谷仔细想了想,示意任长生到她身边坐下:“这样吧,我可以帮你去找‘少年守夜人’去问问,他们如果也不知道你要找的是谁,那就没有办法了。” 任长生有点瞠目结舌:“少年守夜人?那是什么?” 提起那个怎么看怎么有点诡异的组织,蒋函谷露出高深莫测又有些向往的表情:“少年守夜人是这个地方的老大,就是因为有他们罩着,我们这些普通学生才能有一线生存的希望。他们都是一些已经在这里待了几年甚至十年的老江湖,负责帮我们偷渡货物,帮助一些学生逃跑,还有在关键大事上帮忙掩护。” 任长生有些讶异,心说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展开:“也就是他们是类似地头蛇一样的老大?” “少年守夜人是正义的,什么地头蛇!”蒋函谷有点不高兴地反驳。 任长生见她这个态度,连忙换了个说辞:“我说错了,那你可以帮我去和那些……少年守夜人说说看嘛?我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先把那个孩子找到。” “放心,包在我身上吧。”顿了一会,蒋函谷凑近任长生,讳莫如深地说,“我虽然不能直接带你去见他,但是我可以帮你问他。你懂我的意思吧?” 任长生看着她,上上下下扫了几遍,不明所以又肃然起敬地点点头。 第六十八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5) 少年守夜人,据说是整个仙骨速成班最神秘的地下组织。在这个阴暗压抑的地方,这个组织就像是最后一束代表反抗与自由的光一样,帮助其他学生在这里求生活下去。 据他们自己所言,这些反抗的学生几乎都是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离开,力量又相对比较强的一些极具代表性的“问题学生”。他们崇拜当年推倒天梯反抗九重天的守夜人,故而自诩为他们精神的继承者,致力于保护学生,为他们争取有限的生存空间。 “所以,他们以当年要砸碎天梯的守夜人为榜样,建立了一个秘密的组织。他们都是一些无法离开这里的孩子,也有自愿留下来的——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帮助被迫来到这里的孩子们离开这里,或者帮他们活下去。他们虽然隐姓埋名,甚至相互都不知道彼此是谁,但是我们都知道,只要能够找到他们,他们一定会帮忙的。” “找到他们?”任长生大约是觉察出几分趣味,不由得捏着自己的下巴。 在这个仅有两千多人的小小社会里,居然也应运而生出这样神秘而具有反叛精神的少年群体,甚至听对方的意思,他们还有一套隐藏身份和自我保护的机制,这简直比他们当年胡闹一样的巨大动作要更加严谨复杂。 任长生感到有些神奇:“你说的那个少年守夜人,他们相互都不知道彼此吗?” 蒋函谷摇摇头:“他们不能让那些班主任知道自己是谁。这里的惩罚制度太严苛了,我们都是没人要的,没人会保护我们 任长生有点不解地皱起眉头,感慨一般地摇摇头。 “当时那个同学这都受住了,但是后面他们换了一种办法,最终让他身体受伤,尊严尽失。没过多久,那位学长就……就离开了我们。” “经过那一次悲剧之后,这些少年守夜人行事更加隐秘,谁也不敢暴露身份,毕竟无论怎么样,首要的是一定要活下去,其他的都只能为生存让步。” 任长生本来觉得这次的事情不过是简简单单,但是听了面前的孩子这样讲之后,她不由得严肃了神情。半晌,才感慨万分地摇摇头:“人啊,真是一帮看不懂的蜉蝣……” 蒋函谷大约是没有听到这句话,只是接着说了下去:“每一个少年守夜人只有四五个值得信任的好朋友知道他们是谁。虽然我想要帮你,但是我不可能告诉你他是谁,我不可能把我的朋友推入危险的境地。” 她表情甚为严肃,这样坚韧而果断的神态出现在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的脸上,便显出几分错位的成熟:“所以我可以帮你去问问,但是我不可能告诉你他是谁。” 任长生算是理解了对方的难处,摆摆手:“这样艰难,你们还要想办法传递消息,一定不是很轻松。放心好了,我已经想到办法找到那个不省心的孩子了。” 蒋函谷有点讶异,不由得借着一方狭窄的窗户落下的月光仔仔细细看了任长生:“你确定?” 任长生颇有自信地点点头:“确定确定,我们成年人自然有成年人的办法,你就看好了吧。”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急促的哨声猝然响起,蒋函谷条件反射一样坐起来,才发现任长生一晚上都保持着盘腿坐在床上的打坐姿态,听见铃声之后也不急躁,只是缓缓呼出一口真气,缓慢地睁开眼睛:“早啊。” 她借着微微的天光,才算彻底看清对方的长相,不由得好奇眨眨眼睛,看起来倒是带着几分小孩子的憨态:“你看着好像是比我们大不少——” 忽然,又一阵急促的哨声响起,蒋函谷一个激灵,连忙转头收拾被子:“先不说了,等下我们要集体立正听训话,万一迟到了就要被罚不能吃饭,你也快点收拾起来!” 任长生知道这里不是休息的地方,干脆龟息吐纳打坐以代替睡眠。此刻站起来活动了身体,便跟着忙碌的蒋函谷身后随意擦擦脸:“你说等会立正听训话,就是这个什么班上所有人都会在吧?” 蒋函谷愣了一下:“的确差不多,但是你看不到他的!那些班主任会一直看着我们,不允许我们相互沟通交流,而且都是穿着统一的衣服,就是好朋友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任长生摆摆手,虽然没有细说,看表情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总之,先洗漱吧。” 凌晨五点,速成班的三千名学生已经按照班级和小组分别站好,太阳还未升起,云梦泽以西的磅礴的昆仑山脉仿佛一只随时要碾压过来的巨兽,在天边画出巨大的阴影。学生按照白点依次站好,一个个仿佛一根根笔挺的树桩一般,穿着统一的班主任在这队列之内穿梭。 一个中年的男人走上讲台,扶着黑色的话筒,透过灰蒙蒙的眼镜无声地瞟过面前站得笔直的一排排学生,半晌,露出一个微妙的带着几分讥讽的笑容:“今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你们这些人又浪费了生命里宝贵的一天……” “我依旧要重申我经常说的那句话——你们是一帮几乎无可救药的孩子,连你们的父母也不知道拿你们怎么办才好,你们才会被送到这里,这里是你们最后的机会!虽然你们中很多人非常叛逆,非常无知,但是我还是要一次一次地告诉各位,不要觉得我们在害你们,也不要觉得父母欠你们的。” “你们现在可能不理解,但是你们走出去了,真正迈过这个坎了,你们会回来感谢我们——” 一只手臂从那仿佛复制粘贴似的人堆里高高举了起来,台上正在说话的校长不由得卡了一瞬间。任长生抬着手臂,隔着人群与台上之人远远对视,目光坦然,声音里也透着一股理所应当的爽朗。 “不好意思,我要说话!” 第六十九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6) 并没有人应和,既没有人应允这冒昧而突兀的申请,也没有人呵斥和阻拦这多少有些不礼貌的行为。离任长生最近的一位班主任脸上露出几分讶异的表情,一时间居然也没有阻拦。 这种沉默似乎让任长生颇不耐烦,她把手又向高处举了举,再次提高声量:“我说,我在申请要用你那个话筒说话!请问我可以上台吗?” 中年男人隔着人群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任长生,大约是一时间吃不准这人到底要做什么,便只是维持着成年人那种讳莫如深的沉默,片刻后,他对一旁的另一人嘱咐了几句,随即几位班主任便朝着任长生的方向走过来。 任长生没有放下手,只是顺着几人方向看去,不由得咧开嘴笑了笑,重新看向台上:“什么意思?能不能说话倒是给个准信啊,这是要干嘛?” 站在任长生后面的蒋函谷眼睛几乎都要瞪出来了,慌忙间低下头去,仿佛替别人紧张似的连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眼见着几个班主任朝任长生方向走去,不由得暗骂起来:“那个人,她是不是有病啊!” “校长?我在问你话呢?” 两个班主任忽然打了个照面,不由得一下愣住。 ——在他们中间,刚刚还站在原地的那个学生却不知道何时仙法一般消失踪迹,只留下地上一个白点。 台上的校长也不由得一愣,随即感觉肩膀一沉,只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一只手从自己左边伸向话筒,扯过立麦的瞬间还响起一声短促的尖锐忙音。 那新来的学生就这样把话筒放在嘴边,扶着他的肩膀,像是亲密耳语又像是威胁似的叹息委屈道:“校长,既然我是你的学生,眼下本来应该听你的话才是。但是我现在真的很需要用一下你的话筒,所以你一直不回答弄得我真的很尴尬。” “我这人啊,很在乎规矩的,别让我太为难好吗?” “你,你到底是?” 任长生没有回答,她一手搭在校长的肩上,一手抓着麦克风,喂喂喂几声测试了下音量之后,便提高了声音:“啊,我就长话短说了——你们中有一位同学,有人拜托我来救你的。为了你能不被发现,我就不说出你的名字了。” “我叫任长生,目前被分在第四小组,你的朋友池狸因为看不下去你被爸妈送到这里,所以委托我把你救出去。大概就是这样,如果你想要离开这里的话,请你想方设法告诉我吧。” 说罢,任长生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将话筒重新放回架子上,在松开校长的一瞬间,两条捆仙锁分别从左右绕过她的肩膀,将她手臂牢牢锁在中间。 任长生倒也没有怎么挣扎,只是晃了晃胳膊,便跟随着两个班主任离开了演讲台,被拉扯着向一个陌生的方向走去,在与蒋函谷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任长生瞟到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恐神色。 ——嗯,看起来这些人可能要把自己关到小黑屋去了。 虽然说起来颇有些地狱,但是活埋幽闭姑且算任长生老本行,在柜子里被辖制一晚倒也没有什么感觉,她唯独有些疑惑的是,自己这样大闹一番,这学校里面居然还是依照一般学生那样对待她,既没有着急把她送出去,也没有更多苛责惩罚。 被关了一晚上的任长生甩了甩胳膊,跟在班主任身后打量着对方的背影。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神态很漠然,也不多说话,只是看见任长生的时候眼里总是抑制不住流淌出鄙夷与乏味的情绪。 “你们不把我送回家去?”任长生盯着对方看了半天,最终没忍住,出言试探了一句。 “你不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学生,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这点事情都要请家长来,你们的父母怎么会放心把你们交到我们手里呢?” 班主任公事公办地回答了一句,任长生干净整洁的外表和看起来与昨天毫无区别的精神状态似乎让她生出几分不满:“看起来,这一晚上管着对你来说不疼不痒的?那你要不要试着再关几天?” 任长生歪了歪头:“规则上,你们不是订好了惩罚一个晚上吗?” 那人笑了起来,神态里透着几分恶意:“谁跟你说这里所有东西都是有规矩的,对付你们这些没有规矩的坏学生,惩罚多少当然都是我们说了算的。这些惩罚的目的不是和你讲公平,是为了让你吸取教训,从此改过自新。”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听到任长生生出几分烦躁。 “我做错了什么,就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难不成因为这个惩罚不够让我痛苦,你们就要私自修改对我的责罚吗?” 班主任终于不耐烦地转过头,她嫌弃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过任长生:“难怪你年纪这么大还要被送过来接受二次教育,真是说不通——这里是纠正你们的地方,你们这些人也配谈什么公平正义?我跟你强调一遍,这里是受教育的地方,不是跟你讲公平的地方。” “你最好先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否则后面有的是苦头让你受着呢!” 班主任说罢,扭头继续往前带路。 任长生并没有出言反驳,只是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用相对平缓的吐纳呼吸一点点消解压抑自己心里萌芽地杀意。她很喜欢规则,那些朝生暮死的人类用心写下的恒常有效的律法规定都是近乎精巧的易碎艺术品。 “如果规则无效的话,那么人类到底还有什么可贵呢?”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跟在那个人背后缓慢地走着, 宿舍的门再一次被打开,蒋函谷坐在床上,在看见她进来的一瞬间猛得抬起头,两颗水葡萄似的发亮的黑眼睛里盛满了惊喜和雀跃,在班主任再次关上门的时候,她压抑不住地跳过来,在任长生边上坐下:“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 第七十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7) 任长生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大事,然而蒋函谷仿佛嫌弃只是坐过来还不够一样,望着她好一会,最后控制不住一样扑上来,双手从腰间用力地抱住:“你实在是太厉害了!太勇敢了!” 这一扑弄得任长生有些受宠若惊。 在工作室的时候,别说池狸那没良心的狐狸,就是葛淼也逐渐习惯了任长生主t拉仇恨的属性,偶尔还会拿来利用下,许久不曾被人如此热烈地表扬过,忽然被这么热烈地赞美着,一时间难免有些飘飘然。 任长生伸出手略带几分慈祥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脑勺,语气矜持里透出几分傲娇:“还好还好,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欲成大事,怎么能连这点苦都不乐意吃呢?” “你被关了一晚上小黑屋,是不是很害怕?”蒋函谷松开任长生,透过探视的窗口观察一番后,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袋的曲奇饼干,“诺,你先吃这个垫垫肚子。” 任长生有点意外,倒也没有拒绝,打开之后分了一个角给蒋函谷,不由得好奇问道:“这个饼干是从哪里买的?我没看到这边有小卖铺啊?” 蒋函谷神秘地一笑,抿着嘴对任长生眨眨眼睛:“秘密,明天你就知道啦。” 第二天任长生照常去出早操,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那莫名其妙的一出闹得很是戏剧化,她总觉得身上无时无刻不粘着各种视线,一种诡异的躁动在一方狭窄的空间里暗中酝酿,虽然依旧是一个沉闷的一如既往的清晨,但是总觉得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任长生做惯了投入水中的那颗石子,倒不怎么受影响,听完训话了就乖乖做操,解散后便去上课,俨然一副正常学生的模样。 晚上九点半的时候,依照小组顺序去洗漱睡觉,这个时间段也是班主任换班的时间,蒋函谷观察了一番之后,便示意任长生跟她过去。 两人顺着墙角矮身走了好一阵子,就在任长生觉得前面没有路的时候,蒋函谷推开已经落灰的垃圾车,垃圾车背后赫然藏着一扇被取下玻璃的地下室的窗户。 蒋函谷顺着窗户滑进去,从里面探出头:“你快进来!” 任长生左右看看无人,将垃圾车拉到脚边,顺着缝隙滑入那扇狭窄的窗户。 这是一处不知道废弃多久的半地下室结构的仓库,里面并没有灯,只能影影绰绰看到几条人影沉在暗处。蒋函谷对着暗处的某人点点头:“老大,我把她带过来了。” 坐在地上的某个人缓缓站起身,从暗处逐渐走到透出些许微光的窗口下方,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男孩,消瘦高大,看起来仿佛一棵枯树一般:“饼干,好吃吗?” 任长生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人,只见他眼窝深遂,鼻梁高挺,颧骨因为消瘦格外突出,一对没有眼白的眼睛映照着惨白的月光,鎏金色的瞳仁在接触到光的一瞬间收缩成一条细长的线:“你是,魔族?” “是人和魔族的混血。”那个少年走近任长生,鼻翼微微动了动,“人族、妖族、魔族、还有那些讨人厌的修仙者,你身上的味道倒是很杂乱。” “既然是魔族,那便不可能修仙,你又怎么会被送到这里来?” 提起这件事情,那少年目光微微动了动,本能躲开了视线,片刻后才重新抬起头:“许多事情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还是先聊聊你的事情吧。” 那魔族少年转过头,示意任长生在一处旧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另一侧,蒋函谷和另外一个男孩交换了一下眼神,趴在那透风的窗口处开始望风。 “我们魔族没有姓氏,我于东岳泰山化形,父亲给我起了个名字,叫朱魇。” 朱魇递过来一块饼干,姿态倒不像是小孩子分零食,反倒是更像帮派开会递烟:“你说你受人所托才来到这里,目的是为了救一个叫池狸的孩子的朋友?” 任长生接过饼干,点点头:“没错,他是被父母送进来的。他难不成先联系上你了?” 朱魇对着身后的小弟点点头,对方拿上来一个零钱包大小的包袱:“他的确联系上我了,但是跟你想的情况应该完全不一样。” 任长生有些疑惑地接过包袱,拉开拉链却不由得愣住了。 打开包袱的瞬间,里面叠成四方的纸片如同弹跳的蝴蝶一样纷纷扬扬地飞出来,顷刻便洒落在任长生地膝盖和脚边:“这是……” “这是希望通过少年守夜人找到你的同学寄过来的纸条,一共有两百多张。”朱魇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看向任长生,“他们每个人都坚称自己有一个叫池狸的朋友,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你是来救他的。” 任长生打开了落在最上面的一张纸,又从脚边捞起另外一张,再从包里翻出一张半大的纸片,每一张上面都写了自己的信息,每一张上门都声称自己是池狸的朋友:“不对,这些人的名字都是错的,我要找的不是他们!” 朱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任长生在纸条中一张又一张翻找着。 窗外月光幽暗,地下室里几乎不可见物,任长生在那纸片堆成的海里一片又一片地翻着,就听到身边传来一个悠悠的声音:“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叫少年守夜人?” 任长生忙中给了对方一眼,却并没有接话。 朱魇继续说了下去:“我小时候,曾经听母亲说起守夜人的故事,母亲告诉我,守夜人看到了仙魔人不分,世界混乱杂居带来的祸患,才会想要推倒天梯,肃清三界秩序——他们是真正的勇士。如今我沦落被困在这里,越发觉得他们这样的人真的很伟大——我出不去,我也救不了太多人,但是我觉得你不一样。” “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力量,你能做的远比我更多。” 任长生愣了愣,扭过头望向那个少年,就看他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急切,抓起手边的一拳纸团用力在任长生面前晃了晃:“你说你找的不是他们,但是他们一直等着的不就是你吗?” 第七十一章 奔向自由乃是人之天性(8) ——这里根本不是帮助孩子更好生活的地方,也不是救人的地方,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坟墓!想要从这里离开,要不然就割舍自己的性格,要不然就放弃自己的生命。 ——我们虽然帮了很多同学逃出去,但是只要那些大人还在源源不断把孩子送进来在,只要外面那些人不知道这里的真相,这个地方就不可能真的被铲除! ——我是被关押在这里最久的人,我一直以来都有一个夙愿。我想要像那些守夜人砸断天梯一样把这里的秩序砸断!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是如何折磨被送到这里的孩子的!我要扯下他们的遮羞布,让他们看明白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任长生躺在床上,朱魇那些激动的话语在她耳边依旧时时刻刻地回响着。 蒋函谷翻了个身,从被子里冒出一对大眼睛望着任长生:“你也睡不着吗?” 任长生靠在自己的胳膊上,含糊着答应了一声。 “我听得好激动啊,你说,我们不会真的能够让大家都逃出这里吧?” 任长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倒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着调侃道:“哎呀,这世事真是难料啊。我本来只是接了个委托要帮人家把朋友救出来,怎么这会儿糊里糊涂地居然要参加一个‘天倾西北’青春版了呢?” 蒋函谷缩在被子里,那床有些短促的被子无法完整裹住她的身体,睡觉姿势只能有些局促地斜躺着:“朱魇是我们中最厉害的,他之前就说一直很想成为守夜人,他也是这个少年守夜人的创始人。是不是特别牛?” 任长生无声地勾了下嘴角,神态带上几分唏嘘:“守夜人有什么好的?眼下不是都说,守夜人是要斩断天梯,带来劫难的坏人吗?” “守夜人不是坏人,他们是很厉害的好人,后来白玉京那些混蛋把他们封印在世界上各处了。之前朱魇说,如果有机会逃出这里,他就要去寻找那些人的踪迹,然后把他们救出来。” 任长生扭过头,望着蒋函谷明亮里透着向往的双眼:“朱魇说,朱魇说。那你呢,你有想过假如能从这里出去,你要干什么?” “我?”蒋函谷眯眼笑了笑,脸上浮起一片绯红,“我想跟着他混!他说去救那些守夜人,那我们就跟他一起去呗。反正这个家谁爱回谁回吧,我是不回了。” 任长生望着她带几分羞怯,又透出几分向往的脸,也不接着方才的话说下去,只是忽然有点神神叨叨地拖长了声音:“其实,我能感觉你身上仙骨资质不差。如果能从这里出去,如果能好好修炼,你说不定真的能有一番造化呢。” “造化?造化是什么东西?” “成仙,如今世道,造化就是成仙的可能。你这仙骨,好好打磨打磨,最后虽然难以飞升大成,但是混个金丹期、甚至元婴期都不是空谈。舍弃这可能,却跟随一个魔族做一件东奔西走的不确定的事情,你这不是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么?” 蒋函谷愣了愣,猛然从床上坐起来,神态里忽然浮现出几分怒意:“我以为,你和那些大人不一样!什么仙不仙,魔不魔!我可不在乎这仙骨,这破东西,就是因为有它,我才被爸妈送到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眼下你还叫我修仙?” 这一番怒意显然也出乎任长生预料,她本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睡意一下就被惊醒过来,眼睛都瞪大了不少:“你这孩子——嘘,小声点,不要激动。” “我本来以为,你跟他们都不一样,现在看起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是不是看不起朱魇?你觉得他是魔族,所以我们就是跟随他也不会有好日子!你这是偏见!你,你跟那些无耻的大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哎呀,我就说一句,我就又无耻了……”任长生百口莫辩,颇有些烦躁。 她最近总和葛淼说话,葛淼虽然也是人类,但是理解力到底比较高,遇事情又冷静,所以即使偶尔有分歧,后来也都能囫囵吞地解决了。大约是这种高效又融洽的交流太习以为常,弄得任长生自觉在与人交流上已经到了新的境界。 今天遇上蒋函谷忽然发难,她才头疼地发现人还是那波人,她还是那个她,相互之间理解起来仿佛隔着一层厚障壁:“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还能是什么意思?你都说这个话了!” 任长生看她连珠炮似的,连忙打断:“你知道什么叫修魔吗?” 蒋函谷一愣,却没了声音。 “既然有修仙,反之定有修魔,人体弱而心智,故修仙者云云,而修魔者寥寥。反之诸如夔熊兕虎之类妖族,身体强健而心性不稳,则适宜修魔道而非仙道。” “朱魇乃是先天修魔之体,需要以烈日霜冻淬炼自身,强健体魄,需与虎豹豺狼相互搏斗,激发杀气。而你生来是修仙的,身体修行需要合阴阳而应四季,心智开悟则更要通古今而思未来。你们只有以不同方式修行才能各自激发身体的潜能,你若是跟着他,说是要逆天改命,实际上就是自我埋没。” 蒋函谷眨眨眼睛,脸上透出几分迟钝的疑惑,眼睛里透着一股发愣晃神的呆滞。 任长生顿了一会,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手:“儒家知不知道啊?那个孔子,不是说了吗?有教无类!你跟朱魇是不同的孩子,你们需要的教学方法不一样!这样懂不懂啦?他们这样把你们这么教是教不出结果的,你盲目跟着朱魇跑也不是什么好事。” “每个人啊,其实都有自己适应的教学方法,对口了才能激发出潜能。就这个道理嘛。” 这下蒋函谷倒是高兴起来了:“你早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嘛。这么说起来那个孔子,说得不是挺有道理的嘛,跟这些畜生不一样。” 任长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笑了笑,也不解释更多,只是坐在床边看着蒋函谷碎碎叨叨讲起了自己原来在学校的事情。 第七十二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9) 今天上午是所谓修仙通识课程,一个教室里挤挤挨挨地坐了约莫六十个学生,任长生翻了翻桌上的课程的读本,与池狸每天要学习的大约是同一套教材,都是天地人委员会委托洞天门通识课程研究课题组编写的。 在白玉京十二仙门中,乍一看去,洞天门似乎和纯阳教没有区别,都是其中最为显赫的名门正宗,然而纠其细节,这两个仙门之间却也存在着微妙的差别。 纯阳教为白玉京正统根基,其间人才济济,其中修士多为天赋异禀的奇才,修炼方式人各不相同,几乎都依靠天生地养,行踪不定独来独往。而洞天门虽然在弟子天赋上略逊于此,但是门规讲究勤学苦练,个中弟子多有匡扶正义济世救民的志向,故而在民间多有建树。 与纯阳教那些各行其是的天才相比,洞天门显然更能理解普通人的立场,在任长生曾经的年代,洞天门是普通人和仙门之间的纽带,只有他们可以理解普通人对修仙的渴望,只有他们可以理解那些试图靠同一种方式获得相似的成功的人的心愿。 这种理解曾经是难得的天赋。然而在经年累月的蹉跎后,它如今似乎和其他任何仙门一样,走向了任长生看不懂的方向。 任长生翻了翻课本,抬起头想要活动一下脖子。 忽然,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来,她面前的桌角摆钉着一台电子钟,在显示时间的电子屏下方,那个显示为0的页面忽然跳了一下,变为了刺眼的红色,数字停在-1上面。 这莫名其妙的发展让任长生有些准备不及时,她有点愣神地望着旁边的电子屏幕,周遭所有学生都埋着头,并没有人解答任长生显而易见的疑惑。 班主任缓缓地走上前,在任长生面前停下:“你刚刚抬头了吧?” 任长生再次抬起头,在计数器上,那鲜红的数字变为了“-2”,她皱了皱眉望向那个班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人不能抬头?”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自习课,你知道自习课是什么意思吗?” 任长生站了起来,随着她站起来的动静,桌上的分数便从负二跳到负五:“自习?我当然知道自习是什么意思,既然是自习,那我现在就是看起来,跑出去,我在外面跑,你也管不着我。既然是我自己选择学习的方式,那你告诉我,我桌上这是什么鬼东西?” “你们这些学生,生来就沾染了魔气,一般的孩子乖乖的,不需要怎么管都知道怎么学习,你们不一样,对付你们就得用更加严格的规矩。在这里上自习课,抬头扣一分,站起来扣三分,无申请离开教室扣十分,扣满二十分小黑屋一小时惩罚。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既然有规则,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为什么没有提前告知?” “谁跟你讲规则了,这里是学校,是教育人的地方。”那人上上下下嫌弃地扫过任长生,“规则不知道怪我还是怪你?你以为这个世界会告诉你规则吗?” 任长生语塞地沉默了一会,最终默默坐了下来。 那班主任在她周围晃了一圈,又悠悠然地抛下一句:“你不是喜欢规则吗?你不是喜欢讲道理吗?我告诉你,这里有的是道理可以讲。” 在“不能抬头”的自习课结束后,紧接着就是连续三小时的修仙基础课程。与那些光鲜亮丽的成果形成鲜明反差的是,这里的教学质量并不好,或者甚至可以说,相当糟糕。 上午一共有一名老师来授课,看不出年纪,只能大概确认仿佛应当四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走进来的时候昂首挺胸的。 任长生扫了一眼便知道这人虽然身上有着微薄的仙气,但是究其资质,怕是连筑基期也难突破。不过这两人虽然能力弱,名头却很是响亮,打开ppt第一页就写了一排密密麻麻的荣誉,其中大多数是任长生不理解的东西,诸如“洞天门飞升阶培训班荣誉学院”“白玉京人类教育行为研究专业客座教授”。 老师衣着十分得体,但是教学却很混乱,在短短半个时辰的课堂上,他一会讲吐纳的方法,一会又跳到打坐的体态,中间甚至混杂了一些修仙历史沿革,最终大约是讲累了,他扶着讲台休息了一会,肚子微微突起,用小而细的眼睛扫过下面一排排无声无息的学生。 “你们还是要庆幸,还有这个地方愿意救你们啊!不然你们这些人怎么办呢?现在的社会,有仙骨的孩子越来越多,竞争压力越来越大,就是进了白玉京,哪怕进了洞天门纯阳教也不是万事大吉,你们要怎么办啊?” 说罢,他仿佛很替人忧虑似的摇摇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继续敲了敲黑板,指着上面看起来倒是非常工整的板书:“来,继续看黑板,我们往下一个话题说啊。” 接下来几天的生活照旧是乏味的,不知不觉,任长生在这个学校体验的第一个星期就这样结束了,除了第一天的意外,任长生整体倒也没有惹出什么大事来,日子照旧了就这么随意地过着,她吃过的苦不少,这种针对普通人的惩罚实在是不痛不痒。 周日下午是家长开放时间,部分家长来探望的学生会在班主任的陪同下跟自己的家长见面。 见面的地点在铁栅栏内外的交界处,一栋外墙为红色的小楼里面,平时那地方总是锁着门,今天任长生才知道那个有些突兀的建筑是做什么的。 队伍很长,约莫几百名学生拖拽出蜿蜒的队伍,任长生运气还算好,拍在第六组,只等待了一个小时便被带着进入红楼。当她隔着铁栅栏看到葛淼带着池狸站在围栏外面等她的时候,不由得一阵恍惚,总觉得有种自己犯了错误之后可怜的妻子携幼子来给自己送饭的错觉。 超龄学生晃晃脑袋,把那张不着调的妄想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走上前对着葛淼摆摆手:“哟,小妈,又背着我那个无良老爹来看我啦?” 第七十三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0) 池狸左右看了一圈,趁着刚刚见面的瞬间有些心急地低声问了一句:“老板,你都进去一周了,到底有没有找到李子明啊?” 任长生有点微妙地哈哈干笑了一声,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挠了挠,小声跟他嘀咕了一句:“你别说了,这里有监控呢。”便匆忙装作无事发生一样两边坐下来。 背后几个班主任来回维持着秩序,隔壁一个妈妈和女儿嘶吼着在桌上相互磕头,一边喊着“我求求你带我回家吧”,另一边喊着“妈求求你再坚持坚持,坚持坚持就好了”。 池狸看得心里发毛,拽着葛淼的手越发收紧:“这到底什么鬼地方啊?” 任长生左右看了看,含糊道:“这里就是这样的……”她还没说完,就听到背后几声咳嗽,班主任的目光从墙边凝望过来,似乎时时关注着这里的动向。 眼下并非什么说话的好机会,任长生不由得撇撇嘴,好在周围一片哭喊,有些是孩子在哭,有些是家长在哭,有些是抱在一块哭,在一团混乱中虽然那些班主任依旧在仔细看着,却多少还是受了影响,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葛淼还在左右看着各种触目惊心的场景,却感觉手腕一凉,低头才发现任长生的手指顺着手腕覆过,反握住她的手腕,食指指间顶在她经络上。 “帮我联系管随风他们。” 一个声音从葛淼自己的脑海中传来,就仿佛是她自己心里发出的一样,葛淼不由得微微瞪大眼睛,就看见对面的任长生微微对她点点头,示意不要叫人发现。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学校,这里也救不了任何学生,这些孩子在这里像是牲口一样,得不到任何尊重,也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们,他们在这里也不可能真的修仙成功。所以……” 葛淼听着脑海中带着几分飘渺的声音,不由得跟着嘀咕了一句:“所以?” “所以我决定帮他们所有人,我要让外面所有人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话听得葛淼一阵心惊肉跳,她沉默了好几秒,眼睛望着任长生,缓缓摇摇头:“怎么做?这个事,很复杂。” “这里有人有计划,加上我的能耐,只要能够让管理局参与进来,这件事情肯定可以在媒体上发酵起来的。”任长生的声音里透着些笃定。 葛淼沉默了很久。 大约是焦躁于她突如其来的沉默,任长生的手指紧了紧,在葛淼脑海里的话语更加急切了一些:“这里很多小孩子都要死了!他们不仅仅是体罚这么简单,他们是试图摧毁这些孩子的意志,他们是真正要扼杀他们的可能。帮我联系他们,拜托了。” 葛淼脸上短暂浮现起一种欲言又止混杂着无奈的神态:“你真的觉得?” “当然啊!我知道,我知道这些孩子的父母总归有自己的自私之处,但是他们是人吧?他们既然走在外面,就证明他们不敢杀人吧?” “他们不敢杀人,也害怕死亡,又怎么敢让自己的孩子被人杀?” 葛淼哽了一会,许久缓缓地下意识摇摇头,却没有继续说些别的话,只是点点头:“我去帮你做吧,我去帮你做吧。” 速成班所在的走廊从来都很干净,并没有空调,甚至没有电扇,桌椅都被焊死钉在地上。班主任进来的时候总是会带着一两件法器。 这里秩序不差,甚至比一般学校更加沉默和整肃。每个人桌子上都有着一台电子钟,电子钟下方的分数牌会随时随地根据行为增加减少分数,减少分数的条目很多,增加的很少。如果扣到零分以下就会变为红色,累积起来会有惩罚。 有些惩罚是私密进行的,有些则在众目睽睽下执行。 这些惩罚并没有固定而恒定的数量,比起惩罚更像是一种逼供,其根本目的并不在于树立某种规则,而在于把那个需要接受惩罚的人逼疯。 “那个少年守夜人就是这么死的,被电了以后他就失禁了。那些班主任叫我们看,逼着我们看,他们说只要我们敢犯,下一个被示众的就是我们……”蒋函谷嘀咕了一声,仿佛感到无限的恐怖一般抱紧了胳膊。 “他是朱魇的兄弟,我们怕他太伤心,都不怎么提起那个同学。” 伴随着“天倾西北”青春版的计划越发靠近,蒋函谷从最初的兴奋逐渐变得越来越恐惧,她经常半夜惊醒,然后坐在床上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任长生坐起来的时候觉得有点无奈,她刚想开口说“这才多大的事情”,但是转念一想,葛淼似乎也经常被许多细碎的琐事困住,恐惧而惶惑,踟蹰而犹疑。 大抵这就是人的本性吧。 任长生只能这么确认着。 蒋函谷扶着自己的脸颊,她长得很清秀,如果不是这样可怜的处境,她大概是很喜欢打扮自己的,就这么扶着那凹陷的脸颊好一阵子沉默后,她抬头看着任长生睁开的眼睛:“姐姐啊,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好不好?” 任长生眨眨眼,有些困乏:“你说吧。” “要是咱们被抓到,你就把我从楼上推下去吧——我不想被当众惩罚,我不想那样。” 她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就好像是藏在林中一只只能引颈就戮的孱弱小鹿一般,瑟缩恐惧而充满紧张:“我之前看过一本书,里面说我们要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个世界,也要干干净净地走……我不想跟那个同学一样,我不想。” 任长生翻个身面对她,有些无奈地打了个哈切:“别瞎想。” “肯定会成功的。管理局已经联系上了,说不定条狼氏都会被惊动,到时候只要媒体把这里的一切都曝光出来,所有人就会知道这里的真面目了。” 她抬起头,有点惊慌地望着任长生:“你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即使做错了,失败了又怎么样?已经最差了,每一步都在往上走。” 蒋函谷晃着身体,接着一点点微茫的月光看着任长生,许久,短促地嘀咕:“……真的吗?” 第七十四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1) 月黑风高的夜晚,朱魇转过头,就看到任长生从围栏翻上来,拍了拍两手的灰尘:“蒋函谷会帮我争取时间,但是巡夜的班主任不好对付,我们速战速决。” 朱魇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手机,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wIFI,稍加操作之后,葛淼带着几分担忧和踟蹰的脸便出现在狭窄的屏幕上。 “老板,我真的觉得这事情不是很好,你们要不要再考虑看看?” 葛淼从来都是当惯了好学生的,平日里最是听话懂事,听说了任长生打算在学校里搞点大新闻,就是知道这些补习班真实的做派,她的第一反应也是先阻止看看有没有更加稳妥的办法。 任长生可没有那种低调而可靠的好脾气,自从她打算帮这些“少年守夜人”之后,她就唯恐事情闹得不够热烈,甚至恨不得手把手教他们怎么把事情闹得再大一些。 任长生对葛淼摆摆手,表情都带上些不耐烦:“这孩子都死了老些个了,你还想啥啊?你就是做什么都犹犹豫豫的,才会在遇到我之前老被人欺负——你到底帮不帮我和阿狸了?” 葛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帮,帮,我要是再不帮你点,最后事情越发不能收场了。” 任长生和朱魇对坐下来,朱魇从怀里掏出一个细小的手电筒,神情颇为认真严肃地从怀里抖出一张纸:“目前我的计划是这样的,下周日家长开放日的时候,我要劫持校长,然后等到管理官来了之后,我就把他们做的事情都用喇叭喊出来,然后直到他们解决都不放了那个老秃驴,等到管理官把其他学生都放走,我再把老秃子给放了!你们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小小的魔族说完,颇有些意气风发地点点头,自信地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任长生,那一点点信心伴随着两张欲言又止的脸逐渐变得气馁:“……你们俩什么表情呀,这么做不行吗?” “倒不是行不行的,这个我一下子也说不准。”葛淼从屏幕里看向任长生的方向,望着对方抱着胳膊复杂的表情,“老板要不你先说说呢,毕竟这种事情你比较有经验。” “嗯……”任长生成熟又严肃地抵着下巴思考了许久,最后似乎忽然想起来什么,眼睛猛得亮起来,随即开口道,“那你要不要试着把那个老校长四肢砍了?只是给他捆起来,会不会威慑力不太够?” 朱魇眼前一亮,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没有人让你有经验到那种地方去!”葛淼连忙叫停了这个话题。 伴随着两人瞬间都颓然不少的表情,葛淼发自内心地升起心累的疲倦,她看看两人,最后无奈地开口解释:“我先问你们啊,你们既然要把事情闹大,让更多人知道这个补习班的真相,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们怎么在把事情闹大的同时不让别人误以为你们是应当被如此管束的?” 任长生和朱魇对视了一眼,把葛淼的屏幕摆正,两张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迷茫中透着几分清澈的表情:“什么意思?” “你们想要搞事情,想要通过弄出一些超越常规的方式让别人注意到你们的处境,这个当然可以,但是在你们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你们的所有行文不也是被人看着的吗?你们挟持校长也好,甚至弄出巨大的混乱也好,在别有用心或者泯顽不灵的人眼里,不就是你们顽劣不堪需要管教的证据吗?” “举个例子,朱魇同学,假如你真的挟持了校长,但是他反过来利用这件事情作为作证,恰好证明了你是一个危险的不安定分子,你是一个会挟持校长威胁社会的家伙。这不是反而证明了你们的确需要比一般学生更加严格的管教吗?” 朱魇愣了好一会,最后一拳拍在地上:“放屁!要不是他们,我们怎么可能沦落到只能依靠拳头来解决问题!我不想好好生活吗?闲得无聊了我真是!” 葛淼隔着屏幕叹了一口气:“看,这就是问题关键所在,他们是规则的制定者,而你们想要破局只能成为规则的破坏者。但是破坏规则的人如何能够把握住这个破坏行为的分寸,从而向更多人传递出‘这个规则是错误的’概念,而不被误会,需要很多很多的思考和努力。” 任长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着一旁还是一脸不解的朱魇解释:“阿淼的意思是,这个地方就是为了管理‘不良学生’设置的,那如果我们把校长绑了,就坐实了我们确实是‘不良学生’,那那些无聊的大人就根本不会听我们的解释,只会觉得坏学生罪有应得。” 朱魇咬牙切齿地切了一声,倒也没有反驳,好一会,表情冷静下来,却透出了几分委屈:“那你们说到底要怎么办?” 任长生愣了愣,扭头看向屏幕那头的葛淼,试探性地开口:“其实,我昨天彻夜未眠,躺在床上想出来三种方案……” 葛淼不动声色地瞟过去:“不可以闹出人命。” “其实,我昨天晚上彻夜未眠,躺在床上想出了一种方案……” “暗杀和虐待也不可以!老板你最好开口之前先确保这个方法合法合规,符合全年龄标准并且对社会影响积极。” 任长生百无聊赖,有些气馁地撇撇嘴:“那我没方案了。” 朱魇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自己还是个孩子的年纪,碰到这种事情难免有些彷徨不知所措:“那你们倒是想想办法啊!这事情总不能这么算了吧?” 葛淼看着他为难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想起池狸,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别急别急,我来想想看——我虽然自己没有搞过什么大事,但是校园活动我组织过不少,如果只是为了把信息传递出去,那么最好就是能突然地搞一个声势浩大的活动,这样符合社会基本道德,又能把自己的声音传递出来。” 任长生扭过头:“比如?” “比如,把他们做的坏事做个ppt,然后公放?” 第七十五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2) 两厢对视,短暂的沉默后任长生抽了抽嘴角:“做个ppt公放?你怎么不先整理个台账,写个通报,做个ppt,最后再自动生成一个汇报演示视频?” 葛淼被说得略有些尴尬,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心虚道:“我,我确实没有什么搞事情的经验啊,是老板你非要我说的,我说了你又不满意。” “倒也不是不满意……但是这个未免太乖了吧?” 说到这里,葛淼反而得了些道理,不由得反驳起来:“乖怎么了?这些孩子的诉求是告知,求一个公道,又不是真的要把天梯给撞断,这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他们循规蹈矩的,别人一看就觉得他们无辜,他们是受害者,他们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还在想着遵循程序正义,这样才会有更多人站在他们这一边啊!” 任长生有点无奈,抱着胳膊表情带着几分不解:“话虽然如此,但是你这个也太常规了吧?再说了就算我们真的选了这个方案,那我们去哪里找放ppt的地方?” “这……” “虽然校长讲话可能会用到大屏幕,但是就是把资料换了,展示几分钟他们把电一拔不就完了吗?这样都不一定能传出学校,还有什么意义啊?” 葛淼有些被问住了,不由得挠挠头,语气迟缓不少:“要不然,我试着做了放在网上?” “——或许,这真的是一个办法?” 一旁沉默许久的朱魇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茅塞顿开的兴奋:“把他们做的坏事做成ppt,这个方法说不定真的可以耶!” 葛淼被他打断,一时间有些疑惑:“是放在网上吗?但是其实不确定性很强哎……” “不是,就是周日的时候,我们可以把ppt打在天空上,让所有人都看到!” 葛淼这边还在疑惑,那边任长生倒是恍然大悟地张开嘴,似乎已经明白了对方的计划:“你是想用魔焰浮空写字?” 葛淼对修仙本来就了解不多,对于更加神秘的魔族那更是几乎只剩下一知半解的刻板印象,听了这话也不明所以的:“什么意思?是魔族的秘法吗?” 任长生伸出手,手上捻了个诀,便见得一团微茫的弱光在掌心如同流溢而出的水波一般圈圈地漾开:“你看,这是修仙者仙气实体化之后的模样,是不是像水一样?” 葛淼有点好奇地凑近了些,看着任长生手心里亮晶晶的仿佛泉眼汩汩冒出的流光溢彩:“真的,好像是会发光的水。” “上善若水嘛,水利万物而不争,修仙就要把自己修到这个境界才算入门。” 任长生翻过手,那幻梦似的微茫的仙气便随着覆手的动作消息不见:“但是修魔就不一样了,魔气实体化以后是这样的。” 任长生再次翻过手来,掌心猛然冒出来一团暗紫色的幽暗火焰:“看,这就是魔气实体化之后的模样。” 葛淼还在那边感慨魔焰的邪气与妖艳,倒是朱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有人可能既修仙又修魔?”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真的是被白玉京这帮半吊子教坏了。”提起这种事情的时候,任长生总是习惯性地摆出老人家的状态。 她讳莫如深地望了一眼朱魇:“你以为,修魔修仙是水火不容的?” “难道不是么?”朱魇有些意外,“我原来也在洞天门待过一段时间,他们当时就说水火不相容,修魔修仙只能选一条路。” “哎,所以你看看,一个好的老师多么重要啊。”任长生手指翻过去,只见魔焰浮动在暗色的仙气之上,两者和谐地共生,仿佛生来便是一体。 “你们这些年轻人已经不知道了,当年洞天门发展的时候,当时的门主马全知就曾经提出过一个概念,即用‘修行’替代‘修仙’。现在我们所说的修仙,实际上是一个过于大的分类,也就是广义的修仙包括了狭义的修仙和修魔以及更基础的修身和修道。” “我之前跟蒋函谷说过,修仙和修魔的方式是不一样的,非要一起修炼基本不太可能,还很容易相互抵触最终功亏一篑。但是并非说这两种力量不能兼容,一般人的确修炼一种差不多了,但是我不一样嘛。” 魔族一向唯强者尊,朱魇看到任长生指间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仙气魔气相互和谐共生后,神态里透着几分羡慕和钦佩,语气里甚至带上几分尊重:“请问您是哪里不一样,我们可以修炼到那个境界嘛?” 任长生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略带几分骄傲地抬起头:“不太行,因为我是万年来难得一见的修仙天才。” 朱魇有点无语地盯着她看了一会。 大概是觉得突如其来的冷场有点尴尬,任长生默默地挠了挠脸,小声嘀咕一句:“你们都不恭维一下吗,现在的年轻人真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总之原来的洞天门可比你们想象中厉害多了,他们可是白玉京有教无类第一人,以后有机会我可以把当年他们如何修行的方法教给你,说不定对你也有好处呢。” 朱魇连忙点点头,眼里的崇拜之意溢于言表。 三人就这么又商量了一会,最终方案就是在开放日当天,由任长生和朱魇偷偷到天台上,用魔焰把这个培训班对学生的体罚和伤害投影到天空之上。而葛淼则帮忙联系管理官与条狼氏,尽可能把事情闹大一些,让更多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至于ppt的素材,则由葛淼帮忙做好,再传给两人,防止任长生和朱魇俩人根本抓不住重点只会情绪表达乱说一气。 有了计划之后任长生显然生活得舒坦了不少,一想到下周五就可以回家,她心情便格外愉快,做操的时候伸胳膊都格外有劲头。 ——等到周日下午,等到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补习班就是一个折磨人的鬼地方,那么这里包括李子明在内的所有孩子就都能得救了。 任长生躺在床上晃动着脚,极其满意而闲适地畅想着。 第七十六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3) 周日,天气阴沉沉的一片,云层堆积得格外厚重,几乎要压在绵延到无尽天边的昆仑山脉之上。因为有一些家长会趁着开放日来观察孩子吃了什么,所以周日中午食堂准备的午餐一般会格外丰盛,比起平时干净不少。 任长生正在咬排骨,吃得嘎吱嘎吱的,忽然听到一阵喧哗的声音。循声看去,就见到一个班主任打扮的老师带着两个人正在巡视调查。 那班主任生得格外高大,大约是顾及身边更加矮小的高位者,一路上都微微佝偻着脊背:“领导,您看看我们这里的学生是不是纪律很不错。” 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从被挡住的另一边传来:“真是不错,一个个安静得仿佛死了似的,我听说这边都是最顽劣的人类,你们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他们听话的?” 任长生狐疑地抬了下眉毛,探出身往那方向看了一眼,就瞧见一个娃娃脸的妖族背着手走在那班主任身边,挂着一张叫人看不出脾气的微笑脸:“……雪猊?” 任长生连忙低下头降低存在感,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不是,好家伙,条狼氏来干嘛?” 她虽然当时喊的是能闹大一些最好,但是冷静下来心里倒也清楚,葛淼能够联系到的愿意帮他们一把的也只有自己街区那些管理官而已。雪猊这种差点把池狸吓尿了的凶兽怎么想也不是什么很好的求助对象。 任长生越想越忐忑,吃着排骨抬起头,上下扫了扫雪猊的背影。 对方穿的还是条狼氏那件骚包至极的制服,纯白风衣配上黑色皮质宽腰带,甚至连佩剑都挂在身上,走在他左侧的半兽形的副官也穿着整套制服:“也就证明他们应该在工作?他们来这里能有什么工作?” 雪猊转过头一瞬间,眼光毫无犹豫地直直落在任长生身上,看得她一愣,随即慌忙地低下头扒拉早就吃干净的排骨。 脚步声由远及近,铁制饭盒落在桌上的清脆声音伴随着一道温和的问候:“呀,这位同学,我们可以坐在你旁边吃饭吗?” 任长生硬着头皮抬起头,就见雪猊眯着眼睛坐到她对面,面前的餐盘上堆着满满一盘的熟肉,大约是用品质上好的夔牛炖煮出来的,肉香里隐约可以闻出些谷物的香气,好到不像是这个食堂应该有的东西。 雪猊插起一块肉送到自己嘴里,抬眼扫过任长生:“同学,你看起来有点老成啊?这么大年纪还要来这种少年管教所吗?” 任长生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我长得成熟而已。” 雪猊兴致昂扬,一边吃着盘子里的肉,一边和任长生攀谈起来,语气甚为和蔼:“我听说,这个仙骨速成班分了四个小组,你是哪个小组的?” 这里的食堂平日用些馊饭泔水来搪塞学生,本来也不算难忍,但是此刻闻到了那高级肉质的香气,任长生还是生出几分饥饿的烦躁,勺子在餐盘里无意识地划过:“心性矫正小组。” 雪猊脸上露出几分满足的笑容,又送了一口肉到自己嘴里:“最无可救药的小组啊,那看起来,你应该是很坏的学生了?” 任长生敷衍地干笑了几声。 雪猊吃饭的姿态保持着妖族的兽性,他犬齿尖锐,喜欢把大块的肉送到嘴边,然后用牙齿顺着筋膜和纹理撕扯开:“那你觉得你的心性需要矫正吗?” 任长生沉默了一会,捏着勺子的手托着下巴:“被送到这里的孩子,他们的心性到底要不要矫正,还由得他们自己说了算吗?” 雪猊不断地扯着肉,听到这话只是抬了抬眉毛,却没有接茬:“你最近在学校里有没有碰到什么怪事?” “怪事?” “就是那种应该报告老师的坏事。” 任长生心里微微一动,表情没有太多变化:“比如?” “比如,你知不知道学校里面有人在预谋要向管理局举报这里非法虐待囚禁学生?他们还打算向社会上那些普通人求助,说要曝光这个学校的种种恶行。” 一瞬间,整个食堂似乎都陷入了安静,另外坐在各处的学生都放缓了动作,空气都近乎凝固。 雪猊望着任长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我还听说,这个计划的名字叫‘天倾西北’。这些年轻的人类真有意思,难道他们觉得,这种闹着玩的小事也能冠以那么伟大的名字吗?” “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任长生吞了一口唾沫,朝雪猊笑了笑,“一个事件到底叫什么名字根本不重要。孩子们求一个生存,求一个公平对待,我不以为有错。” “你叫什么名字!你这话什么意思!”一旁的班主任不由得怒吼起来,几乎要指着任长生骂了起来,“我看你和这次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雪猊大概是嫌他太吵,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不耐烦地撇撇嘴。 高大的班主任随即噤声,低下头一句不敢多说。 没人打扰,雪猊才再次转过头:“他们想要公平,可惜你们人类从来不认公平,他们想要一个交代,所以我就出现在这里,为的就是把搅局的人抓起来。” “管理局呢?” “别想着那些没什么大用处的管理官了,他们救不了任何人,他们的能耐在这动荡翻覆的天地里就像是一叶小舟,与洪水巨浪根本无法抗衡——洞天门直接向天地人委员会提交了申请,说这里有不安定的犯人试图谋杀洞天门马姓弟子,也就是你们现在的校长。基于情况紧急,我手上现在拿到的不是缉捕令,是捕杀令。” 任长生抬起眼,望向对方那鎏金色的眼睛,在光影变化之中,那瞳孔变为一条细细的金线:“这里的孩子的确有顽劣的,但是我可不见该杀的。” “那是你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危险。” “危险?”任长生笑了笑,“危险就该杀?天下还有这样的道理?” “这不是我管的,我只管杀,不问为什么杀。”雪猊将下巴放在自己的手背上,低声笑了起来,“你打算怎么办呢,前辈?” 第七十七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4) 人是一种格外神秘莫测又充满无尽变化的生灵,任长生虽然出生为人,却总是不自觉地将自己放在旁观者甚至于神仙的立场。她对普通人类有着一种几乎宽宏的包容,故而总是显出一种不谙世事的嫉恶如仇。 雪猊这仿佛挑衅的话语背后,却也藏着几分提醒她的善意,若不是偏偏是他来,其他人如果上来便找上了朱魇等人,那么其后果只会更为惨烈。 “这事儿,我得谢你。”任长生缓缓将餐盘推到旁边,“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他们是不是已经明确知道这件事情了?” 雪猊的瞳孔伴随着兴奋的呼吸微微扩散,最终他瞳孔扩为圆圆的一轮圈,嘴角压抑不住地开始向上提起:“他们如果不知道,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那他们知不知道,到底要找谁?他们都知道得这么清楚了,还不知道谁是主谋吗?” “谁是主谋重要吗?谁动手了,谁不就是主谋吗?” 任长生笑了笑,扭头看向雪猊身后:“你来杀人,就带一个部下?” “他不过是个搬尸匠,杀人这种好事,我自己享受就好。不过能够在这里遇到你确实是意外之喜,这就是人类所说的‘双喜临门’吧?” “真不知道你这个什么‘喜’是从哪里来的。”任长生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子,向前伸出双手,坦然又自我放弃似的对雪猊点点头,“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制定了一堆邪恶计划的人,逮捕我吧。” 一旁的班主任猛得一惊,随即分外狐疑地打量了一眼任长生,凑到雪猊耳边低声言语提醒:“大人,这学生看起来的确可疑,但是这事情肯定不止她一个人参与。” 雪猊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并没有怎么理睬那班主任的话。 周遭学生们陷入一种死寂的沉默,他们垂着的头,仿佛满穗的稻谷那样沉重。任长生倒还是那幅模样,微微扬起下巴,递上双手,约是因她不喜欢低头和躬身的缘故,她的背脊笔直到仿佛人体模型一般漂亮,隔着衣服还能隐约察觉到那柔软的纹理勒出了一截微微向内凹陷的腰窝:“你不是要抓人么?动手啊?” 雪猊差点没有笑出声来,不过表情倒是格外放肆,与笑出来没有差别:“你一个人?” “就这么点事情,我需要别人帮忙么?”任长生笑了笑,低头看着雪猊给自己戴上手铐,忍不住晃了晃,听着铁环琳琅作响。 任长生被带走的时候,余光瞟见一个大约是经常跟在朱魇身边的男孩子偷偷朝她的方向瞥一眼,眼眶都透出几分红来。 ——小小的人类真有意思,感动和愤怒都来得轻而易举。 任长生本来以为自己会被直接带到条狼氏办公室,却不想跟在雪猊背后走着走着,就发现方向是办公楼:“你要先带我去见这里的校长?” “他委托条狼氏,我们交接任务自然要给他过目。”雪猊手指扯着手铐,慢悠悠地停下来,等着一旁班主任将铁门打开。 自从“成仙乐”成名之后,洞天门便开始与之绑定进行深入合作,甚至特地从仙门中挑选合适的弟子来到这里任教。这一任的校长兼董事长名为马铄成,是洞天门门主马全德的远方表亲,此人虽然仙骨平平,但是出身正统,据传闻是个老实可靠的忠厚之人。 与一般的学校不一样,这里的办公楼时时刻刻都落了两道锁,所有窗户都用玄铁做了护栏和围挡。楼附近起码设置了四个妖力测试警报器,变化的红光不断闪烁着阴暗的光。 校长办公室在办公楼的顶楼,是整个学校的最高处。从办公室窗户外面看去,学生和班主任都是积木的大小,看起来仿佛是会自己活动的玩具一样散落在翠绿的草地上。 雪猊拽着任长生走进了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几乎占据了整个13层,从走进办公室的一刻脚便觉得踩入了柔软的地毯内。坐在办公桌前的胖校长扶了扶眼镜腿,,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迎过来,隔着很远便对雪猊伸出手:“哎呀呀!雪猊大人,真是辛苦您了。” 雪猊从背后推了一把任长生,对那看起来臃肿福态的中年男人笑了笑:“这就是你们委托条狼氏寻找的凶手,您看下,没什么问题我就收队带人回去了。” 那中年人绕着任长生转了一圈,神态格外感慨高兴:“真不愧是条狼氏啊,效率如此高,我就知道,你们能得到委员会的信任绝非浪得虚名。管理署大约是和那些普通人类待得太久了,凡事都偏向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类,眼下我们想要他们帮忙做点事情多难啊。” 任长生抬起眼上下打量那校长,随即扭过头面无表情地拱火:“大人,这个中年男人说你们比管理官好使唤。” 马铄成瞪大了眼睛:“你!” 任长生就当没看到他的目光,转开目光哼哼唧唧拱火:“我要是你我可忍不了,这哪里是说人啊,跟说条狗似的。” 雪猊却并没有生气,走上前扯了扯任长生的手铐,对那校长笑了笑:“我们在天地人委员会眼里不就是一条好用的狗吗?他们眼见着管理署越来越像人,便觉得他们不好用应该换一换,才会给我们这些皮毛戴角的畜生一个机会,不是吗?” 这话说得分外不客气,连马铄成脸上也不由得僵了僵,闭上嘴左右看看,语焉不详地干笑了几声,尴尬持续了几秒,还是雪猊先打破了沉默,扯了扯任长生的手铐:“既然您已经看过了,那我就带她走了。” 马铄成这才仿佛忽然找回声音似的,就好像刚刚的话题不曾发生一般:“等一下,这人的确是个不安定的学生,但是您可能漏了些……”他话头至此,忽然卡在了喉咙里面,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极其狡猾地笑了笑。 雪猊回过头:“什么?” “不,没什么。”马铄成理了理衣领,妥帖又得体地笑了笑。 第七十八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5) “你说任长生被条狼氏带走了?”朱魇瞪大了眼睛,他望着面前几人,愣了片刻之后站起身,左右焦躁地踱步,“我们都已经隐秘成这样了,几乎没有人知道,她怎么还会被人发现!” 小男孩红着眼眶坐在一旁,用力擦了擦通红的鼻尖:“当时那个条狼氏的混蛋跟她说话,培训班已经知道我们的计划,但是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真正的计划,只是怀疑我们要暗杀校长,所以申请了击杀令。” 蒋函谷极其不安地捏着手指:“所以,任长生是为了保护我们,才会被抓走的吗?” “那个条狼氏说,如果我们被抓到,可以直接杀死我们——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干!我们只是想要曝光这里的真相,怎么就成了死罪了!” 旁边一个胆子小的女生抱着膝盖啜泣起来:“任长生老大一定是为了保护我们才说都是她自己做的。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蒋函谷眼神动了动,下意识望向朱魇,着急往前走几步:“老大,我们得想办法把任长生救出来!眼下还来得及,至于其他事情还是暂时先缓一缓吧。” “但是大哥,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就这么算了吗?” 两边争执不下,朱魇坐在地上沉默良久,最后抬手示意都安静下来:“该做的事情必须要做,越艰难我们越要做。这次已经打草惊蛇,如果还要拖延只会越来越艰难,下一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所以无论怎么样,我们都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眼下任长生帮我们挡住了风险,她替我们顶了罪,此刻那些班主任也好校长也好,很可能以为已经抓住了凶手,所以有些懈怠——这是她留给我们的机会,我们不能浪费啊。” “可是,他们已经定了是捕杀令……”女生有些紧张地咬住了手指,“而且条狼氏的人还在这里,他们比班主任更加凶残,我们真的可以做到吗?万一,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坐在朱魇身边的男孩子一眼瞪过来,厉声斥骂:“你到底要不要干了!胆子这么小能做什么事情,你滚出去跟那些没骨气的家伙一起等死算了!” 朱魇拦在他面前,瞪了一眼:“够了,自己跟自己人先斗起来算什么意思?” 蒋函谷左右为难地看了看,走到朱魇身边:“老大,这话虽然没有骨气,但是也有道理啊。原本想的是最多不过是被抓起来,但是没有想到他们居然申请了捕杀令。” 朱魇极为不耐烦地摆摆手,站起身来:“你们现在什么意思?当年那些守夜人,何曾顾惜自己的生命?眼下我们为了更多人不要被送到这里,这点危险都要躲着?” 他气得脸色有些难看,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你们想怎么样随便,反正这件事情我是做定了!当年我兄弟跳楼的时候这帮龟孙子说他死有余辜,眼下你们却这样怕他们?怎么?难不成天下就他们的命值钱?” 四周一片沉默,最后还是身边的小弟抬起头:“大哥,我们跟你干!” 朱魇微微叹了一口气,却也没有很感动的模样,只是颓然地坐下来,仿佛泄气了似的:“我弄不懂,我真的弄不懂。我们只是想要让所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却这么艰难,只是想要把信息传递出去,却莫名其妙要被捕杀。而他们,却能打着教育孩子的名义,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从楼上跳下去,毫无尊严地哭喊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之间如此不平等呢?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被这么对待?” “我看着他们,本来是十分亲切的。前辈,你要理解我,我听到守夜人、天倾西北之类的字眼就十分亲切,可惜他们实在是太过弱小,连塞牙缝也不够。领头的那个魔族倒是有些资质,只可惜这么多年人世间昏昏度日,成长得过于迟缓。” 雪猊眯着眼睛笑起来,手捧在心口,十分真诚地凝望着任长生:“眼下的世道是人主的世道,你们人多是修仙的,鲜少才有所谓魔修,大多不成气候。我们这样的妖族在人类看来无异于是所谓‘蛮子’‘禽兽’,理应得到些教化。这些孩子与我处境相似,我们都是被如今这个世道抛弃的异乡人罢了。” 任长生戴着手铐坐在他对面,手腕扯动响起金属碰撞之声:“你既然理解,为什么还要执行这个任务?来杀这些你明知无辜的孩子?” “我们这样的兽族妖魔,理解是理解,杀戮是杀戮。理解他们又不是要放过他们,要怪的话,只能怪他们不够强,不够狡猾,自己尚且羸弱还不会借刀杀人,活该被人害死。” 任长生在内心翻了个白眼,心里暗自嘀咕怎么同样是三百岁的妖兽,雪猊成语套话一套接着一套,家里那个青丘少主就能期末语文带个五十三分的试卷回来。 “啰啰嗦嗦这样多的话,我可没有时间听你继续翻来覆去讲些妖族境遇的抱怨。我就想问你一件事情,这个事情,今天,你能不能不管?” 雪猊一挑眉毛,表情里带着几分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的窃喜:“这个事情?什么事情?不管?又是怎么不管?前辈,我可是第一次帮九重天做事情,你得教我啊。” 任长生望着他,无奈地撇撇嘴,俯下身凑近些低声道:“这个事情,就是马铄成委托你调查学校里面有没有要暗杀他的学生的事情,你不管,指的就是今天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们条狼氏都不要出手。” “您是要我,就当这个任务不存在?”雪猊眼里透出几分热烈的探究意味,“那可真是人类说的,好大好大的人情呀?” 任长生放缓了声音,语气里透出几分长辈的循循善诱:“我不怕欠你的人情,这次你帮我,下次我一定竭力帮忙——但是这帮孩子既然说自己要继承守夜人的精神,他们可比人本会诚恳多了,我总得帮帮他们。” 第七十九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6) 家长开放日临近结束的时候,本就呼啸肆虐的风更大了一些。 天上压着重重的阴云,暗紫色的电光自云层间隐约可见,空气里凝结着稠密的水汽,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地心慌。 马铄成心烦意乱地翻着演讲稿,忽然抬起头对身边秘书抱怨了一句:“吵死了,到底是什么动静,一直响个不停的!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有这么难吗?” 那秘书平白无故被冲了一顿,面上却也没有什么委屈,走到门外左右看了看,回来毕恭毕敬地垂下头:“校长,应该是雷声。” 马铄成极快地点了几下演示文稿,最后鼠标摔在说上,不满地看向对方:“只有雷声?” 那秘书还没有回答,他自己先意识到这话实在是太无理取闹了,便揉了揉额角叹一口气,话题一转:“这么说起来等会儿要下雨?” “天气反馈应该是阴天,虽然有雷暴,但是近四小时内预报不会下雨。”秘书抬眼看向窗外,阴暗的天幕下,整洁到有些诡异的校园透着几分肃杀,“马校长,条狼氏似乎已经收队准备回去了,但是肯定不止那个学生。” 马铄成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透出几分轻蔑:“我还能不懂这帮小屁孩?不就是他们那个叫什么‘少年守夜人’的小团体嘛,每次搞事情的就是那几个人。” “虽然威慑的确可能有些作用,但是依照以往的经验,这些顽劣之人可不会消停啊。” 马铄成点点头,颇有些戚戚然地叹息一声:“要是孩子出生前就能知道它的秉性不就好了?有些孩子,天生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他们除了胡作非为什么也不会,留在这个世界上也是祸患,叫父母烦心,又给别人添麻烦。” “那些顽劣之辈,大抵就是上天给人间的劫难吧?”秘书笑着点点头,附和道,“幸好人世间还有校长这样的悲悯之人,愿意给这些小辈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马铄成满足而谦逊地笑了笑:“这里又没有外人,就不用这么恭维我了。” “属下是真心这么觉得。” 他终于愉快地笑了起来,仿佛将身上的沉重和自我怀疑一扫而空似的:“还是你说得对啊,这些孩子们,虽然是孩子,但是眼下是家庭的负担,今后未必不会变成社会的败类。我们虽然看起来残忍,然而也是无奈之举。” “他们中那些改好了的孩子自然会知道您的苦心,至于冥顽不灵的,也不必理会。” 马铄成走到窗边,俯身望去,就看到一些家长站在门口不断地擦着眼泪,也不多说话,就是一边掉眼泪一边叹气:“多可怜哟……” “这些爹妈才是真的可怜人啊,生的孩子有修仙的资质一等一的好事,他们却偏偏摊上这么些冤孽种,又不舍得亲手把他们杀了,留着又让全家人胆战心惊。如果我们再不为他们考虑,谁还能为他们考虑呢?” 葛淼心有点慌,池狸到了这里之后便和她分开,大约是变了兽形混进去,想要把自己的好朋友李子明早早带出来,好远离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纷纷扰扰。 今天正是任长生说要搞事情的日子,情况到底将如何发展,她心里也是不住打鼓七上八下。葛淼没有做过什么凶险的大事,非要说的话也不过是组织过几次无功无过的校园活动,她生来便是循规蹈矩安于现状的性格,对于那如同洪水滔天似的愤怒与混乱天然存有几分不甚了解的畏惧。 池狸不见了,任长生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来,她等在家长队伍里难免有些无措,只能与另外几个家长一起坐在椅子上。身边坐着的母亲嘴里一直碎碎叨叨地说着什么,仿佛很悔恨地抹着眼泪啜泣。 任长生看着她头发里藏着的白发,心里不由得想起远在家乡的母亲,便生出几分不忍来,递了一张纸给对方。 那母亲抬起眼看了一眼她,含糊地低头道了谢,用手绢抵着眼角缓慢抽气:“哎……” “别难过了,日子总要往前看。”任长生低声安慰了一句。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谁能接受呢?”那母亲掉着眼泪,一边将纸巾印在自己眼角,一边叹息一边哭泣,她瞟一眼葛淼,仿佛敷衍似的问了一句,“你好年轻呢?” 葛淼笑了笑,含糊搪塞:“来看亲戚的,不是我的孩子。” 那母亲没有多问,只是答应了一句,便又沉浸到自己的悲伤里面去了:“我照顾他这么多年花了多少的心力,这孩子怎么就像个捂不暖的石头似的?我自己也是筑基期,他爸爸差一点都能上金丹期了,我们俩在一块怎么都不该差的,但是最后这孩子那仙骨里面时时刻刻都萦绕一股魔气,这算怎么回事?现在好了,修仙修不上去,还要防着他入魔,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要被这么对待?生了这么个孩子?” 任长生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但是看到对方实在太伤心,也不忍心不管了:“修仙我不太懂,但是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修仙一条路……” 那母亲忽然放下手里的纸,声音一瞬间变得不耐烦而冷硬:“你不懂?你不懂你说什么?眼下除了没仙骨的,谁不修仙?他不修仙,那我这么多年算什么?” 葛淼忽然一愣,恍惚间仿佛看到对方的可怜和眼泪里猛然伸出一把刀似的。 “抱歉。”那女人扭头总算看了葛淼一眼,擦擦眼泪,“没有仙骨也就算了,但是他好不容易有这个天赋,怎么能浪费呢?” 葛淼吞了一口唾沫,心里生出几分不是滋味的愤懑:“您望子成龙,我也能理解——但是您知不知道,这里很多老师会体罚学生,你知不道到他们在这里经历了什么?” 那母亲仿佛看见什么笑话似的瞪大眼睛看了葛淼一会,随即低下头下意识躲开了葛淼的目光:“这话说得真是……不过,我又不是为了让他享福才把他送进来的。” 第八十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7) ——朱魇,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你不要劝我了。我不是因为经历了公开处刑而活不下去,我也不是会轻易放弃自己生命的那种人。你知道我的,我只是希望,我的死可以让他们明白一件事情,这样无尽地惩罚我们,折煞我们的尊严,限制我们的自由,将那些超越法律底线的私刑施加在我们的身上,是错误的。 朱魇顺着外墙爬到楼顶,楼顶的风有些大,低矮的阴云层层叠叠堆积着,夜晚越来越接近,周围变得更加昏暗,一如当年那一天。 “秦文章,你错了,你的死没有让任何人意识到这件事情是不应该的。你的爸爸妈妈也没有悔恨,他们哭得很伤心,但是我看到他们带走你的尸体时候松了一口气。” “你的死让他们终于轻松了,他们大概早就忘记你了……你用你的死亡去惩罚把你当作累赘的人,最终只是送给他们一份巨大的礼物。” 朱魇坐在天台上,下方的演讲已经开始,风很大,肃杀的寒风吹得他发丝飞舞,耳畔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他听不见那校长又在说什么,唯一能听见的只有不断响彻耳畔的尖锐的嚎哭般的风声:“人类之死,亲者痛而仇者快,我是不会重蹈你的覆辙的。” “喂喂,各位家长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成仙乐’的董事长兼校长,我叫马铄成,各位同学可以称呼我为马校长……”校园广播的声音忽然响起,在短暂的电流音之后,马铄成有些气短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了数百倍,回荡在空旷的校园之内。 朱魇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等待的时机已经到来。他双手高举,手心里缓慢地燃起暗紫色的魔焰。任长生不在身边,朋友们也被他纷纷赶走,空荡荡一片的屋顶格外安静。 他本是魔族,无父无母,被洞天门长久关押后又遣送到这里。在这里,他见识到太多被归结为“残次品”“失败品”的人类,他们中有些名副其实,有些则分外无辜。 对于朱魇来说,这里也好,外面也罢,似乎都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但是对其他人类不一样,对那些还有归处的有家人的有牵绊的人类不一样。 “秦文章,你这个没有能耐的家伙,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做成,最后果然还是要靠我才行。” 朱魇深吸一口气,手心的魔焰向天空飞去,在游龙似的游走之中化为不同的字迹,那深色的火光映在他黑色的眼睛里,在魔族才有的黑色瞳孔上亮起点点光斑,他嘴角不由得挂起兴奋的笑容:“你们这些大人,做了那么多亏心事,等着后悔去吧!” 一副巨大的火字凭空出现,遮天蔽日的魔焰几乎顷刻间就像是笼盖似的将众人笼罩其中。 蒋函谷抬起头,望着紫色的魔焰缓缓组成字体,不由得担心皱起眉头。 “仙骨速成培训班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你们所有人都被骗了,他们根本不是想要好好教授学生,只是用暴力折磨他们。” 巨大的消耗让素来强大的魔族也有些吃劲,朱魇喘了几口气,双手合拢,朝着掌心有些飘摇的魔焰又吹了一口气:“我们在这里被殴打,被折磨,有同学受不了从楼上跳下去,有同学在洗手台上把自己吊死,这里根本没有办法激发出我们的仙骨,只会不断用非法的方式折磨我们,最终等待的只有死亡。” 巨大的天幕上开始显现出一个又一个名字,那些学生抬起头,望着那些名字在短暂的火焰中停留,又倏忽间失去了形状。 楼下沸沸扬扬喊了起来,大约是有人发现了朱魇的所在,班主任叫嚣着开始组织要冲上楼去。蒋函谷望着天空,最后牙一咬,从队伍中跑出来,矮身躲过一个班主任,扑上前压倒了正在往楼道跑去的班主任。 两人扭打起来,蒋函谷扯住对方的手臂,朝人群大喊:“拦住他们,拦住这些班主任!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 “你们难道真的想让朱魇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吗!” 就仿佛一呼百应似的,原本严整的队伍如同巨石坍塌一般分散开,随着各种闹哄哄的吵闹声,有的学生朝着班主任冲过去,有学生跑去拉住教学楼的门,用身体挡在门前面,有人扯住自己的父母,指着天幕的内容声泪俱下哭诉,整个世界仿佛都开始沸腾一般。 管理局的车停下的时刻,看到的就是那高悬于天幕上的燃烧的控诉,和地面上分不清你我的混乱不堪的场景,在浓重的阴云下,就仿佛是恶鬼地狱的画面一般。 冯夜郎下车的瞬间被吓了一跳,扶着佩剑甚至不敢贸然上前,茫然不解又讶异地望着面前一时间都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的暴乱:“这是怎么回事?” 就仿佛为了回应他们的疑惑,旁边墙根动了动,一个红色的狐狸脑袋毛乎乎地从洞里冒了出来,左右转了转之后扭着身体钻出来,跟在他背后,冒出一个人类孩子的脑袋,他左右看了看,瞧见冯夜郎等管理官的视线后吓得差点缩回去:“池狸!有人,有人呀!” 扭过头,才发现自己的视野盲区里站着四五个管理官,吓得他连忙想要钻回去,被方圆眼疾手快拽住后腿,提到半空中:“任老板家里那个小狐狸?你又是打哪里冒出来的?” 她费解地看着池狸,又扭头望着学校上空的火字,伸手指向那片天幕:“解释一下,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可比阿淼说的离谱多了。” “这是我们的同学,是在这里死去再也没能走出去的同学。” “如果不希望你的孩子也变成其中一个的话,就快点带他走吧。”朱魇画完最后一个字,变为通红冒着热气的手臂已经开始不自觉发抖,他明亮的眼睛望向天空里一点点潇洒开的最后一句话,眼光里闪着水汽。 “秦文章,我做到了……太好了,我做到了!” 第八十一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8) 冯夜郎和方圆听完了事情经过,再看向天空的时候,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唏嘘与感慨:“刚刚那些孩子,居然都已经不在了……” 此刻魔焰已经缓慢地熄灭,最后几缕火焰飘散在风中,留下星星点点的亮着光的斑迹,就仿佛是那些孩子的生命,短促地存在,又匆匆消失。 方圆走过来:“师兄,就是他再正规,这么一个以教育为主要职能的地方,居然能死这么多学生,一定是不正常的——我们应该上报管理署。” 冯夜郎点点头:“如果刚刚我们看到的话是真的,那这里肯定不正常。” 池狸和李子明坐在车后座,两个小孩子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有些忐忑不安地探出脑袋。池狸看了看身边的伙伴,难得有些低声下气地哀求起来:“方局长,冯局长,能不能不要把李子明送回家?他爸爸妈妈一定会把他重新送到这里的。” 方圆扭头看到两个小孩子从车窗探出脑袋,都是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不送他回家难不成又送你们工作室?饶了你们老板吧,她养不起更多了——放心好了,都已经成这样了,单凡有点良心的爸妈恨不得打飞的带孩子走呢,怎么可能还把孩子留在这里?” 她说得格外轻松,把佩剑提在手里,对冯夜郎摇了下脖子:“走啦,师兄,按照约定下来的事情,我们先去把那几个孩子回收了再说其他。” 管理局介入既是为了扩大影响,也是一种保护。葛淼未雨绸缪,早早将朱魇的事情和两人沟通过,拜托管理局最后能够以调查的名义把朱魇和其他领头学生带出去,防止这几个领头的孩子继续待在学校里被施加私刑。 那巨大的控诉已经开始通过视频等方式在社交媒体传播,所有对此稍有认识的人都以为此刻应当尘埃落定,接下来就应该等待着机构关停,想办法补偿孩子们的伤害。 方圆脚步轻松的走进学校,例行公事般喊了起来:“管理局接到报警,这里有人扰乱公共环境,所有人不许动!准备接受检查!重复一遍——” 一声响亮的巴掌忽然从角落里响起,仿佛一道刺耳的鞭声打在所有人心尖上。方圆本来心情还颇为轻松,远远和葛淼打招呼呢,听到这个动静也隐约察觉情况有些非同寻常,连忙快步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混乱的中心是一对已经扭打在一起的母女,女儿眼角的眼泪不住往下淌,湿润的水气糊了一脸,她近乎于惨叫地喊起来:“你没看到吗?这个地方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你把我送到这里来,这个地方到底怎么对我的,你没有看见吗?” 那母亲本来留一头干练短发,看起来仿佛还有些社会精英的腔调,然而此刻她眼睛几乎要瞪出血,只是尖叫着:“我没看到!我没看到!我看到的是你们这些无可救药的小孩!我们辛苦花了这么多钱!把你们送到这里来!你们不思进取,还搞出这种事情来!” 她用力扯着自己女儿的衣领,仿佛她是世界上最为可恶的人,仿佛自己人生中一切不幸与疯狂都是源于她:“你到底要我怎么办!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你都已经被送到这里了,还是学不会听话和体谅父母!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 一旁有一个紧紧抱着自己孩子的妈妈没有忍住,捏着孩子的手走上前:“你在说什么!我们孩子在这里经历了什么你刚刚没有看到吗?你怎么还能怪她呢?” 许多孩子本来没有哭,听到这句话却忽然红了眼眶,那母亲牵着的孩子一瞬间也红了眼睛,声音带了泫然欲泣的鼻音:“妈妈……” “妈妈没有弄清楚这里到底什么地方,妈妈对不起你。我们先回家!” 那歇斯底里的母亲站起身,她声音仿佛压不下去似的尖锐而刺耳,眼里爆出一圈圈的血丝:“你骗你自己去吧!我们站在这里,都是丢脸至极的人,你还有自欺欺人演到什么时候?你今天对你孩子宽容,明天你要怎么办?你想过以后吗?我们为什么忍着丢人现眼也要把孩子送过来,我不就是想救她吗?” “我孩子不丢人,你孩子也不丢人!你才丢人!”那母亲擦了擦眼泪,把自己孩子抱到怀里捂住耳朵,“你怎么想我不在乎,我现在就要带他走,我还要去委员会举报,这破地方要是真的虐待孩子了,怎么可能让他开下去!” “你干嘛,想举报吗?你自己放弃了孩子,不要祸害别人!” 另一个父亲站起来叱骂:“什么祸害别人,你女儿都快被逼死了,我们的孩子都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你还想着把她留在这里!回去赶紧先做伤情鉴定和体检啊!那么多孩子在这里自杀,我们一点消息不知道,你还信他?” “不信它信谁?谁不想要个来报恩的孩子?我就生了仇人出来我能怎么办?”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那些孩子就是真的自杀,也只能证明他们自己脆弱,跟这里教育有什么关系?你们自己不要学不要连累我们啊。” “还连累呢,孩子死了你就高兴了吗?人都没了!” “那不是还有这么多活着吗?你自己要办理退学你自己弄,你举报什么啊?还不是怕我们以后成了才,你们看了眼红后悔吗?” 两厢吵成一团乱麻,左边推搡右边,右边又打骂左边,一时间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场面再一次陷入无边无际的混乱之中,几个管理官在中间如何叫喊维持秩序,都仿佛是杯水车薪一般。 朱魇站在天台之上,俯身看向地面的争吵声,一种如鲠在喉的不解与痛苦涌上心头,那些蚂蚁一样的人相互挤挤挨挨推搡争吵。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知道了真相,还能说出那种话?你们不是父母吗?” 第八十二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9) 最初争吵的母亲忽然扭过头,看着自己站在最后的女儿,在众人面前猛然跪下,重重地把额头撞在地上,往前跪着蹭过去,拽住女儿的衣服。 她眼里写满了近乎狂热的期待,和一种机械化的慈爱与和善:“妈妈求求你,妈妈求求你,你再坚持坚持好不好?他们受不了的苦,你能受得了,你就能出人头地啊!妈妈相信这里,妈妈相信你还有救,你为了妈妈再坚持坚持好不好?说不定,说不定明天你就能登上筑基期了!说不定你就成了!” “爸爸妈妈都是白玉京出来的,我们仙骨都是一等一的好,你不可能不是的。这边的老师虽然凶,但是都是好老师啊!都是为了你啊!你想想,等你去了白玉京,等你成了,你再回头看看,今年你吃的苦算什么啊?” 那女孩仿佛木头似的,眼珠子都僵硬而涣散地望着地面,空洞地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然而,在那母亲的话语中,不少父母都重新显出犹豫的神色,仿佛重新找回理智似的看向自己的孩子,甚至有人小声附和起来,仿佛商量似的柔缓语气:“也有道理啊,这这痛苦必然的,但是不逼一逼自己,怎么知道自己能变得多优秀呢。” “你们不要被刚刚那个孩子骗了,这里可是洞天门办的啊!”忽然,一个父亲站出来,与左右解释起来,“洞天门在十二仙门里面都是排第二的,你们难不成是想说洞天门办的这个补习班在恶意虐待学生吗?” 这一番发言颇有些有理有据,不少刚刚还义愤填膺的父母此刻便又犹豫起来。 “这孩子自杀大部分时候也是自己心理的问题,太不坚强了,也不为父母考虑。不能通过这个证明这里教育就是有问题的啊?” 那母亲仿佛得了道理,转头对自己女儿点头:“你听到了吗,宝宝?不是妈妈一个人这么想是不是?他们忍不了,你能忍耐下来,你就能比其他孩子更优秀啊!你已经比其他优秀的孩子落后很多了,难不成你这辈子想要像个没出息的普通人那么过吗?” “我……”那女孩万念俱灰似的茫然看着母亲,她灰败的眼里再没有一丝神采。 “我们这个世道是真的有天意,如果这个培训班真的虐待了孩子,怎么他们至今还没有遭受任何责罚呢?”“是啊,这帮孩子夸大其词吧?” 最开始痛骂学校的母亲左右环顾,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她捞起自己的孩子,紧紧抓住她的手:“你们怎么样随你们吧,反正我带孩子走了,我就是听说这里能激发仙骨潜力才送她来的,又不是真想要她的命——你们这帮荒唐的,难不成真要等孩子没了再哭吗?” “不是这么多都还在吗?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着逆天改命?” “这位家长,我今天愿意给我女儿下跪,但是你呢?听了这么点消息,你就想带她走,放弃这个机会,继续去过浑浑噩噩的人生?你这个样子根本跟我们不在一个层次,你也不会理解我们的格局思考的事情。孩子,妈妈再给你下跪,你要跪多少次妈妈都不怕丢人!” 她扭过头,目光中的狂热比魔焰更加炽热而明亮:“只要你继续学下去,只要你坚持,只要你成才,妈妈什么尊严都不要!” 女孩望着母亲近乎疯魔的眼神,她眼底的兴奋与热烈既让她害怕,又让她不知所措,不由得下意识摇摇头,低声嘀咕:“我什么都不要,我要回家……放我回家吧……” “只有这个不可以,求求你,妈妈求求你,不要放弃你自己!再坚持坚持吧!” 那女孩缓步退后,默默摇摇头,忽然扭过身,打开教学楼的门就往里跑去。 朱魇坐在天台边,双手还在不断颤抖,身体里所有器官都依旧在沸腾滚烫,唯有心灵,此刻却陷入冰冷和迷茫。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知道了,还有那么多人不愿意带孩子回去?为什么他们会觉得不是自己的孩子?他们不是看起来很在乎自己的孩子吗?” “为什么,秦文章,为什么?” 楼梯间的门被猛然打开,一个满脸爬满眼泪的小女孩出现在朱魇眼中,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对方忽然朝着相反方向跑去,几乎毫无犹豫地瞬间翻上护栏,跳了下去。 朱魇一口气哽在嗓子里,愣在原地。 一道白色的身影带着一阵风从他身边掠过翻过栏杆边顺着那女孩跳下去的方向追去。 女孩被一只手拽住胳膊,随即扯入一个怀抱,对方在抱住她的一瞬间脚蹬在外墙上,再一次高高跃起,仿佛乘着疾风似跃向高处。 女孩惊魂未定地瞪大眼睛,发丝在风中飘扬,她望向救下她的人。对方低下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同学,下午好啊?” “你是,当时那个同学,任长生?” 任长生点点头:“我以为人可以为了道义死,可以为了拯救他人死,也可以为了以身证道死,但是就是不该为了惩罚他人而死。” “你?” 任长生落在地上,将女孩安慰地放下。葛淼从远处跑过来,惊魂未定按着胸口:“吓死我了,刚刚我以为真的完蛋了。” “我在呢,完蛋什么呀?”任长生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口回答道。 那女孩看着面前两人,在刚才的错愕之后,她一点点重新恢复了理智,望着两人愣了一会,表情重新变得悲伤:“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葛淼微微移开目光,似乎有些不忍:“我知道你有你的委屈,但是生命何其珍贵。” “反正活下来,我还要继续过这样的生活,我过不下去了,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任长生揉着自己的脖子,瞟一眼那哭泣起来的女孩,又扭头看向面前的诸多家长,有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救你?当然是出于本能咯,人看到其他人落难要死了,力所能及又为什么不救?” “我反而比较好奇,你们这些所谓的家人,为什么要把一个孩子逼到死亡边缘呢?难不成你们连陌生人也不如吗?” 第八十三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20) 站在前排的家长一时间愣住,大约是瞬间的愤怒没有发泄出去,再开口已经有些没有底气:“我们教育自己孩子,你是谁?关你什么事情?”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是的你们这些人能不能明白自己是谁。”任长生对背后的葛淼使了个眼神,示意她把女孩先扶到管理官的车上,等情绪缓和下来再说其他。 葛淼扶住那个女孩,一边低声安慰,一边将她扶到旁边,扭头有些担忧地望向任长生:“老板,你不要太那个了……” 任长生有点不解,倒也知道眼下不是什么说话解释的好时候,连忙摆摆手示意葛淼先把情绪格外激动的女孩扶到旁边去:“放心放心,我向来以理服人。” 一个家长走上前,看看任长生身上的校服,又望着她看起来的确不算年轻的容貌:“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们是谁,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 任长生扶着脖子透过人群望着乌泱泱的家长和学生,最终目光落在那个歇斯底里的母亲身上,大约是思考了一会措辞,表情凝重了片刻:“恕我直言不讳,你们在场所有人,所有孩子,除了楼顶上那个魔族和蒋函谷可能还有些修炼的天赋,余下所有人筑基期就是终点,而且是千辛万苦才能抵达的终点。” 她揉了揉脖子,大约不觉自己的话如何冒犯,还自觉很有道理地补了一句:“所以你们没有必要太逼迫你们的孩子,他们真的天资平平,你们就是让他们吃旁人十倍的苦,最后结果也不过筑基期,连入门也难,这不是修仙,是没苦硬吃。” 众人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脾气差一些的指着任长生鼻子:“你凭什么说我们家孩子没天赋!他就是太顽劣,怎么就被你说得那么不堪!” 任长生望向他,眼神真诚:“你家孩子天资平平是什么原因?当然是因为你也是天资平平啊,而且你天资更差,性格又急躁慌乱,除了那一点点仙骨之外你根本和修仙没有关系。修仙先修性,你这种别说什么筑基期,就是一个有点仙气的普通人而已。” 她骂完一个,又扭头嫌弃地看向另一个:“还有你,你喊什么?还要孩子上金丹期?你自己就在筑基期门口摸了一下而已,就你那浑浊的仙气,也就是这几年考核制度改革可以集训,要不然就你这样还筑基期?” “还有你,下跪了不起么?你下跪孩子就要答应?凭什么啊?而且你也别说什么修炼,你这仙骨我一看就知道,当年为了上筑基期吃了多少斤瑶草啊?你自己能看到你的仙气吗?都给你吃绿了!你该不会都忘了自己是靠着作弊发家的吧?这样还要孩子怎么努力?你给她的底子这么差,她怎么努力不也就那样吗?” 方圆一个没忍住,低下头用剑柄抵在额头噗嗤笑出声来。 冯夜郎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自己嘴角却也有些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别笑。” 现场忽然间陷入了一阵沉默,方才被点到名的几人此刻均是一脸尴尬,却也说不出话来。 任长生左右看看,无人和她说话,于是分外满意地点点头,语气里甚至还带上几分循循善诱:“你们得认清现实,你们自己不是修仙的材料,你们给孩子的仙骨也没办法让他们成为真正修仙的材料,修仙这事儿太看天赋了,做不来就是做不来,怎么努力就那半吊子就顶了天了……天底下又不是只要修仙一条路可以走,你们能不能变通一下啊?有很多生计不是不是很有趣吗?怎么就一条道走到黑了呢?” 说完,她仿佛觉得很有道理似的点点头,十分满意地望着面前一干人等:“现在你们明白了吗?你们这么做是没有意义的,你们得认清孩子的上限,放弃幻想,不要去期待奇迹的发生。” 葛淼走了半道,回过头表情都有点忐忑:“好伤人啊。” 方圆走到她身边,扶住那个小姑娘,搭着肩膀引着她坐在车里:“有什么不好?他们不过听了几句实话就受不了了,那他们的孩子被体罚折磨的时候是怎么受得住了呢?” 几个家长气得有些脸都红了,却也有些其他父母带着几分羞愧低下头,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冯夜郎带着两个管理官从楼上把朱魇带下来了,朱魇并没有带手铐,只是乖乖跟在最后,在两个管理官的看管下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安静地等着上车。 “伤人么?这点现实都接受不了,这样羸弱的心性也不要提什么修仙了。” 方圆和冯夜郎的声音不大,但是倒也没有刻意收着声音,管理员的制服穿在身上,旁人就是不忿也不会表现出来,只能暗自咬牙切齿。 就好像一出巨大的热闹终于到了散场的时刻,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倦怠和迷茫,他们中有些家长再次俯下身,只当没有看见刚刚发生的一切,继续哀求孩子在这里读下去,而有些则抱着孩子仿佛很珍惜似的哭泣起来,更有些只是站着,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望着面前这些迷茫又透着愤怒的脸,任长生不由得长久地叹息一声。 马全知那严肃古板又乏味无趣的脸再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戴着眼镜,有些憔悴,仿佛一杆经年累月被风雨摧残的劲竹。 她想起了当年马全知曾经说起的话:修仙并非只有一个目的,依照天赋不同,每个人的终点应该都是不同的。天赋薄弱可以修身养性延年益寿,天赋平平可以修炼仙术惩恶扬善,天赋上乘则可以修道大成飞升成仙。让所有人都能从中得到收获,方才是修炼的根本。 “真是让人弄不懂啊……”她摇摇头,有些感概地低垂眼眸,“五十载大梦初醒,方知什么是沧海桑田,昔日最有教无类重视实用的大宗,今日却成为空谈仙法罔顾人情的工厂,这个世道的变化,真是让人看不懂啊。” 第八十四章 人脑藏着最小的天地(1) 池狸坐在书桌前,他面前摆放着期末的数学试卷,任长生站在他对面,极为不赞同地皱着眉头,手掌拍在他的试卷上面:“三十四分!小学数学你居然考三十四分!你这个样子还复兴什么青丘,都不用魔族妖族,一个二元一次方程就把你打败了。” 池狸一阵脸红,却也憋着劲拍案而起:“复兴青丘赤狐一组又不需要人类数学!数学是人类文明的糟粕!我不要学数学!” “什么人类文明的糟粕,这个是人类文明的集大成!是人类那个聪明绝顶的小脑袋瓜里面空想帝国的地基!是理性王国的粘合剂!”任长生坐在桌子上面,用力在试卷上敲了敲,“既然你们家十来个狐狸妈咪把你交给我们这边,我就不能懈怠,你必须把数学给我学上去,如果你学不上去的话!” “我学不上去你又能怎么样!” 任长生阴恻恻地嘿嘿一笑:“我就把毕达哥拉斯和祖冲之的灵魂给你招回来,一个负责上半夜一个负责下半夜,我让他们讲到你崩溃为止!” 池狸凄惨地嚎叫了一声,尾巴和耳朵上的毛发纷纷炸开,仿佛巨大的蒲公英一样:“任长生你还是人嘛!” 忽然,急匆匆的开门声响起,葛淼气势汹汹地疾步走进来,左右无意识地看了看,接着紧皱眉头,把指甲咬得嘎达嘎达响:“怎么办怎么办!” 池狸疑惑不解地抬起头:“什么怎么办,又不是你大半夜要被亡灵催着学数学。” 任长生歪着头上下观察一番葛淼的表情,随即了然地点点头:“你家里又逼你干啥了?” 葛淼这才好像回过神似的,抬起头拽住任长生的袖口:“我哥哥要来了!” 闻言,任长生和池狸都抬起头,茫然地眨眨眼睛,随即两人对视一眼,还是池狸先忍不住,有些疑惑地开口:“葛淼的哥哥?指的是?” 任长生了然,连忙解释道:“葛淼的哥哥,指的是人类关系里生下葛淼的那对男人和女人,也就是一般人类说的爸爸和妈妈,在同一繁殖关系下优先生出来的男孩。” 池狸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又陷入疑惑:“但是这个人跟葛淼有什么关系?” 葛淼本来还在着急,听到这话不由得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池狸:“你在说什么呀?怎么会没有关系呢?他是我哥哥呀!” 池狸有点神色费解地抵着下巴:“在我们青丘,所有年幼的狐狸都归属于同一个领袖抚养,如果按照人类的说法,但是我们一般只会喊她女王,不会喊她母亲,所有公狐妖都是她的可选择的交配对象,我们也不会喊他父亲,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经过在云梦泽一段时间的学习生活,池狸显然已经读懂了人类社会的很多规则,不管许多家庭关系的规则他依旧懵懵懂懂一知半解:“也就是说,你和你的哥哥是女王和同一个交配对象生下来的……那你父亲应该是挺得宠的?” 葛淼转过头,无语凝噎地望着任长生:“人类历史已经上了一个学期了,他怎么还没能理解人类大部分情况不是部落制度,而是以家庭为生产单位的一夫一妻制?” 任长生摆摆手:“那是他固定思维。再说他们狐妖男女都分不清,人数也没啥限制,你跟他讲这个呢——还是说说你哥哥的事情吧?葛清?” 提起自己的哥哥,葛淼又是沉重的一声叹气,脑袋无力地点了点:“是他。” 葛淼出生普通人家,上数三代都是没有仙骨的普通人类,然而,在撇开仙骨这个话题后,她那个普通的家庭便瞬间显得格外傲视群雄,尤其在人类智商方面。 葛淼亲戚种有起码三名大学教授,两名研究员,葛淼的父亲是神经外科的主治医师,母亲现居公职,主要对接不同种族的外交事务,精通三种以上语言。 而这种智商的碾压,在葛淼的哥哥葛清那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葛清,仙药研究领域最前途无量的年轻学者,在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就已经成为岳州大学仙药研究专业的终身教授,兼任白玉京仙药研究所(岳州分区)的副所长和高级研究员。可以说,这位葛清教授目前正象征着人类智慧的最高峰。 虽然“人类智慧”在这个大修仙时代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这次来干嘛?”任长生虽然不曾见过此人,但是对于这位几乎称得上长兄如父的年轻教授颇有些敌意,“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连环杀手当相亲对象?骨僵病又犯了?还是他又有来老生常谈那一套,劝你离开英明神武的我去找个百无聊赖的稳定工作?” “赵伯阳不是连环杀人凶手,他的同事俞家栋才是。”葛淼蚊子哼一样小声解释起来,“虽然后来从他手机里查出来购买了大量非法偷拍的照片,但是他的确没有杀人。” 任长生冷冷地嗤笑一声:“啊,那我改个说法——是打算又给你安排一个表面光鲜道德败坏,尸位素餐能力低下,还会在非法网站上购买女性偷拍照片的败类当相亲对象?” “他们也不是故意的,毕竟离了这么远,他们能知道的信息都很有限,后来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反思过了,也和我道了歉。老板你就不要再嘲讽他了……” 任长生耸耸肩,表情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哈……你还真是好脾气。所以这一次那位大教授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这次本来也是凑巧,哥哥身体好起来之后就重新开始做研究,但是学校怕他太累,所以给他安排了一些强度比较低的工作作为缓冲,正好云梦泽有个关于仙气外膜的形成与生长的学术会议,他受邀作为开幕嘉宾来参会。” 任长生点点头,表情好看了一些:“哦,工作啊?那你紧张什么?” 葛淼难得悄悄地观察着任长生的表情,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就是,他说难得有机会,他想要跟你,聊聊?” 第八十五章 人脑藏着最小的天地(2) 咖啡店里,任长生有点烦闷地望向坐在对面的男人。那年轻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精明且颇具审视意味的目光不动神色地落在任长生身上,他外貌与葛淼颇为相似,皮肤雪白五官和谐,虽然谈不上极其动人惹眼,却看着就叫人觉得舒服自然。 到底还是葛清先打破僵局。他放下手里的饮料,对着任长生微微点了点头:“您就是葛淼经常提起的任老板吧?葛淼在云梦泽的这段时间蒙受您的照顾了,之前我的病也多亏了您才得以痊愈,这次我也是特别替我们全家想来谢谢您的。” 任长生本来还想着大约来者不善,听了这么一段话之后不由得一愣,随即有些沾沾自喜地摆摆手,语气都柔缓不少:“好说好说!这么客气干什么?” 葛清十分有礼貌地微微躬身虚鞠躬:“我这次希望能和您见一面,最要紧的一点,就是想要跟您了解一下若木的事情。” “若木?”任长生眨眨眼睛,“你说那个木头老叔啊?他现在在哪里啊?” “在这里。”一个低沉中透着几分怨念的声音从任长生背后悠悠响起,吓得她猛然回过头,就看到一个四十岁多鬓边斑白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小料碟子,瞟了一眼任长生,眼神里透着几分忌惮和嫌弃。 “哟,女夷?”任长生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扫了几遍那中年人,“可以啊,我都把你烧得剩个苗苗了,就几个月又能化作人形了。” 中年男人哼了一声,坐下来将小料碟恭敬地递给了葛清。 葛清低下头看了一眼:“没有香菜吗?” 男人驯良地低下头,又从旁边挑出来一双筷子放在搁在葛清手边,低声解释道:“香菜不是很新鲜,所以没有放。” 葛清点点头,这才重新招呼任长生:“我看粥都开了,那我们就吃吧?” 任长生看得瞠目结舌,半天没反应过来,看看葛清又扭头看看女夷:“不是,葛淼没有跟你说这货来历吗,他叫女夷,是……” 葛清打断了任长生的话,也不多做解释,只是介绍道:“他名为若木,是树妖修炼成人。因为熟悉仙草,加上心性稳重,故而加入了我们实验室,成为我的助手。” “你知道他是逃犯吧?” 葛清面不改色:“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我无力改变,眼下我离开他也很难活下去,虽然我本人并不喜欢和太过危险的人接触,但是身处这个世界实在是有着太多无奈了,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这样,我也没必要继续纠结。而且他熟悉仙药特性,的确是个不错的帮手。” 任长生托着下巴,一边把海鲜下到锅里,一边抬头挑了下眉:“你根本没有仙骨,非要造出一条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逆天而为,后患无穷。即使今日骨僵痊愈了,明天起难免要忍受身体日日不舒服的折磨,还不如眼下靠着这个灵气充沛的血包生活。” 她放下筷子,瞥了一眼女夷:“所以,需要我帮你把他重新烧成小树苗吗?” 若木低着头,只敢偷偷瞪了任长生一眼。树妖以老为尊,他将自己扮作正值中年看起来体面而得体的斯文男士,故而那憋屈又恼怒的表情显得难免有些可笑。 葛清摇摇头:“算了,那样几十年不能动弹,一直被烈火灼烧,也太残酷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语调倒是带着几分悲悯。 任长生心里觉得有几分好笑,葛清的寿数长不过百年,简直如同蜉蝣一般,那若木生长于日落之地,早已经历数千年风霜。这小小的人类倒可怜起万年巨木了。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这一点葛淼也是类似的,我也早习惯了。不过我也好心提醒一句,树妖到底是妖,不要因为他一时间装得乖顺,便觉得他纯良无害了。” 葛清点点头:“受教了。” 话题轻松起来,任长生内心暗暗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开始吃生蚝:“既然不是要我把这家伙烧了,那你这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我想下一个委托给您。” 任长生听到这话,茫然地从碗里抬起头,两口囫囵把嘴里的生蚝咽下去:“委托?” “我听小淼说,你们这个工作室的模式就是所谓‘万事屋’,不管是修理家电跑腿采买还是某些不能说的危险事情,只要别人下了委托,你们就会接。” 葛清话语里半点威慑意味都没有,这寡淡的语气却没有来得让任长生一阵头皮发麻,产生一种小时候被老师抓住的紧张感:“……也,也没那么玄乎……” 葛清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解释:“我这次来云梦泽,一来是为了开会,二来也是想要调查一件事情,想来想去,与其交给不认识的陌生人,还不如交给您。” “实不相瞒,之前我们家里的确对小淼未来的职业选择有过几次比较激烈的讨论,她自己的想法是想要留在这里继续打工,但是我作为她的哥哥,更早接触社会,从我的经验来看,你们现在的工作室没有职业规划,没有定位,入不敷出不说还经常拖欠工资,我很难相信这是一个正确的职业选择。” 葛清态度并不算咄咄逼人,甚至在说到比较严肃的内容时候还知道低声说一句抱歉,然而不知为何,任长生只觉汗流浃背,压迫感极其强烈,只能干巴巴地笑了笑。 “说来惭愧,虽然是普通人的家庭,但是我们并不觉自己低人一等,家里父母连同我这个哥哥,在那次生病之前都想要尽全力为小淼铺好路,让她平安幸福过一生。这是小淼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独立做出决定,我总是担心她会因为一些个人情绪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他目光里透出几分探究意味:“所以我便决定,与其一味阻拦或放手,不如通过自己的眼睛看看,任老板您到底是如何做事情的?如果您确实可靠,与您一同创业前程可以保障,那么我也好,我们的父母也好,也就都能放心了。” 第八十六章 人脑藏着最小的天地(3) ——这家伙是真正的魔鬼啊! 任长生满脑子警铃大作,再看着对面葛清那依旧人畜无害的笑容,甚至想要惨叫着让他不要过来啊。 什么任务,什么感谢,什么聊天,都只是托辞和借口,葛清真正的用意就是想要测试任长生的能耐到底够不够得上当葛淼的老板。人家都是老板考量员工,他们工作室倒好,倒反天罡,员工家属反过来质问老板有什么能耐。 任长生腹诽,但是不敢说出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葛清分明是和葛淼相似的白开水一样的五官加上一副文文弱弱的模样,但是总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一对上他的目光总觉得跟偷吃零食被抓包似的心虚。 工作室一个人也没有,任长生进门打开灯,随手递了两双鞋套过来,心里暗自庆幸早上出门的时候把工作室打扫了一遍。 葛清和若木进门换了鞋套,葛清左右看了看:“小淼呢?” “她还有个委托,等会五点左右回来。”任长生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坐在葛清对面,“先说说你的委托内容吧。” 葛清端起水抿了一口:“——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为什么会得骨僵吧?” 任长生坐在他的对面,神态里透出几分好奇:“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件事情?我记得是因为你在实验中长期接触仙草,导致骨细胞被迫进入了预备登阶的活化状态。是这样吧?” 葛清点点头:“是这样的,当时我正在研究叶绿体表面仙气外膜的提取方法,然后就发现了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嗯?” “从去年开始,我们发现仙草内部分叶绿体无法检测出仙气外膜,等到今年我生病前,实验室的各类仙草样品几乎只有一半的叶绿体能够检测出仙气外膜。” 任长生有点不解地歪歪脑袋,她对于实验理工科之类的东西本来就不通,眼下听着都觉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你们实验室的样品以次充好?” 葛清摇摇头:“这不是以次充好这么简单的。理论上,这个仙气外膜是仙草细胞内一个必然存在的部分,就和我们的细胞一定含有蛋白质一样,也就是说,即使真的有人在进货过程里以次充好,得到的也最多是仙气外膜很浑浊的仙草,而不是没有仙气外膜的仙草。” 任长生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歪着脑袋思考许久:“……你的意思是,就是仙草,每个叶绿体都有一个仙气外膜?所以仙草中不存在检测不出仙气外膜的叶绿体?” 葛清略带几分欣慰地点点头:“这件事情吊诡就吊诡在这里。” 任长生不解,但是不敢问。 大约是接触到了她无助的目光,葛清叹了一口气,倒也没有不耐烦,继续认真解释道:“就是说,有人培育出了一种全新的普通植物和仙草夹杂的‘半仙草’。” “半仙,草?”任长生抱着手臂,露出了难以理解的复杂神情。 “我们暂且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所以只能这么称呼它。”葛清聊起自己的专业时候,显得稍微有些意气风发,倒是比平时阴恻恻的模样好上很多,“总之这种半仙草到底是怎么诞生的,它究竟会不会改变仙草原有的功效,它又是怎么混进实用品材里面的。这些问题困扰了我很久,但是却无从下手去寻找。” 任长生理了半天,最后实在无奈地放弃了思考,捡了里面唯一能听懂的意思发问:“所以你希望我能帮你调查这件事情?” “将调查全盘交给你自然不可能,你一来并不懂仙草研究,二来也不知道其中人脉关系,我交给你那是不负责任的——我这几日与若木查到一家公司。” 葛清说着,接过若木递上来的文件递给任长生。 任长生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福泽万民仙药制造有限公司?我好像听过,是不是那个现在市值第一的大型药企?” 葛清点点头:“经过调查,我们实验室所用的仙草主要就是从该公司加工制造的,所以我怀疑他们很可能私自培育了这种新品种的瑶草,我已经和他们公司实验室的负责人对接过,约好了去看他们的仙草产地和加工车间,我想拜托你负责我这段时间的安保。” 任长生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就说给你做几天保镖不就好了,前面说那么多有的没的,我一直在想着要是理解不了要怎么办呢。” 葛清没有回答,只是将资料递给任长生:“我在这里要待一个礼拜,明天是去参加第一届仙药制造与应用创新展示大会,因为是学术会议,你不用跟着。从后天到我离开云梦泽为止,你都要随身保护我的安全,这个任务可以接下吗?” 任长生格外轻松地点点头,看神态就仿佛是临时抱佛脚就看了一道题偏偏就考到了那般轻松愉快:“简单简单,安保可是我们这里的……那个,主营业务!你以后也不用说太多,就跟我说要做个安保工作就好。” “我回来了!” 门外传来了池狸回家的声音,今天倒是分外浑厚些。 任长生扒到门口,就看到池狸今天难得变作成年人的形态,一米八几的身高配上邪气妖艳的五官,一眼望过去冲击力极强:“你怎么今天变这个形态?” 池狸晃了晃脑袋,有些不满地瘪瘪嘴:“还不是葛淼,她说这个月任务量不足,就给我接了几个平面模特的工作,我刚刚才结束拍摄呢。” 他眼下身高超过任长生,越过头顶就看到了坐在里面的陌生人,连忙捣了捣任长生,压低声音:“那是葛淼哥哥和爸爸?” “葛淼哥哥和……”任长生回过头,眼神复杂地扫了扫若木,“另一个你喊树爷爷就好,跟你一样是妖族。” 池狸答应了一声抬眼瞟向葛清的方向,又有点忐忑地缩了缩脖子,扯扯任长生:“老板,葛淼那个哥哥怎么看到我好像见了鬼似的?” 任长生扭过头看去:“有吗?哎还真是的……他怎么忽然就跟见了鬼似的呢?” 第八十七章 人脑藏着最小的天地(4) 葛清一脸天塌了的表情,甚至缓缓站起身,惊疑不定地看着门口的池狸:“你,你不会是葛淼提到的那个狐妖员工?” 池狸和任长生有些忐忑地相互望了一眼,池狸往前走了一步,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这么大反应,却忽然感到一阵心虚:“我叫涂山池狸,是青丘赤狐一族的少主。” 葛清微微仰起头,望着面前五官锋利妖艳,仿佛混了十年夜店的雄性狐妖,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无助和恍惚:“小淼跟我说,你目前上小学三年级?” 任长生连忙走上来解释:“他才化形五年,能上小学三年级已经不容易了。” “这,三年级?”葛清仰起头再一次难以置信地望向池狸的脸,接着又重复了一遍,“你跟我说,这是三年级?” 任长生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池狸,恍然大悟似的捣了捣他的肩膀:“你快,快变成平时那个样子!你平时明明不是这个混不吝的样子的!” 池狸有点不满地化了形,变回平日里那小萝卜头的模样。 葛清扶着额头缓缓退了半步,扶着额头语气有点飘忽:“完了完了。妖族化形可以自行决定外貌,我怎么把这事情给忘记了……” 任长生和池狸看着他有点虚弱地扶着桌子,两人颇有些茫然。池狸看着更有点不爽,指着葛清背后虚扶着他的中年人:“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好歹是个哺乳动物,是犬科!你后面那个老树成精的,他还雌雄同体咧!你要他现在给你变个女的都行!” “好了好了,你别刺激他,这是葛淼她哥,你给刺激坏了葛淼跟你没完。” 葛清有点混乱——他虽然是普通人,但是绝非那种没有常识,对修仙毫无概念的人。相反,由于专业的缘故,他对于修仙相关的理论知识,掌握的程度甚至不亚于真正的修仙者。 但是理论归根结底也只是理论。 葛清说到底并没有怎么真的和修仙相关的人士接触过,一直以来都是在象牙塔中仿佛旁观者似的观察着这些光怪陆离的生物。撇去实验室里随处可见的人面卜和灵猴,若木几乎算得上他迄今为止人生中接触到的第一个强大的妖族。 “葛淼说,你们都在这里住,那,那你们岂不是在……”葛清声音都有点颤抖了。 任长生这下也算是彻底明白葛清的心思了,连忙打开葛淼的卧室自证清白:“没有没有,这小狐狸跟葛淼不睡在一起。” 葛清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池狸的时候表情还是带着几分警惕:“那就好……小淼第一次出门,第一次自己找到工作,我也不忍心真的泼她的冷水。但是这地方要是差到需要混住,那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样也要带小淼去换新工作的。” 池狸模仿完当时葛清的神态,不由得委屈拍了一下桌子,将可乐往嗓子里灌了半杯,扭头跟葛淼控诉起来:“你哥哥什么意思啊?我有那么见不得人吗?那种态度看我简直就像是蛇蝎害虫似的。我们狐族可是妖族里面最有仙缘的,他一个没仙骨的人类凭什么嫌弃我!” 葛淼听着好玩,又看他委屈巴巴的,拍了拍脑袋哄小孩似的:“乖咯乖咯,不要跟我哥生气。他就是觉得我第一次出门工作放心不下,这叫关心则乱。” “他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我和老板哪个不比你们自己家里靠谱?你哥上次连自己生的病都无能为力,要不是老板,他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眼下还来嫌弃我们?” “不一样嘛。”葛淼小声反驳,“因为是家人,所以无论怎么样都会担心的。” 池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真不理解你们人类,明明自己都已经自顾不暇了,为什么还是那么重视这那种意义不明的家庭关系?” 葛淼短暂地思考了片刻,最后有点感慨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但是家人在的话,总觉得心里就很踏实,你们觉得我们都是摇摇欲坠的,但是在我看来,家人就像是被子。” “被子?” “就是看了恐怖片之后,把被子蒙在头顶上,你就会觉得,所有鬼怪都会离你远远的了。” 福泽万民仙药制造有限公司前身本来是是白玉京十二仙门中的杏林坊的仙门药房,后来逐渐发展为人间第一的仙药研发企业。 目前,福泽万民仙药制造有限公司的总部在云梦泽大学西门对面,位于云梦泽市最为繁华的白鹤街区和玄龟街区交界处。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教育产业园,从教育产业园向西已经可以望见通向白玉京山门的入口。 葛清这次来参加的“第一届仙药制造与应用创新展示大会”正是由福泽万民仙药制造有限公司出资冠名举办的,汇集了人间目前最为顶尖的仙药研究学者和药剂师以及仙草研究者,其目的就在于希望能够推动仙药研制技术更上一层楼。 “杏林坊?”任长生坐在云梦泽大学礼堂外面的椅子上,打了个大大的哈切,眯着眼睛享受着温暖的阳光。 午后那暖融融的阳光和空气中弥漫开的干草味道都不由得让人想起了某个不知何时的无忧无虑的儿时午后,空气都带着一股古旧的干草气味。 葛清带着若木进去开会,任长生实在不乐意听那些无聊的学术话语,于是便等在门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一阵电话吵闹的声音将她从往昔迷迷蒙蒙的梦境之中拉扯回现实。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瑶草现在产量的确一年不如一年,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眼下品质也越来越不行,这不是我们自己能改变的。”一个男人在任长生不远处来回踱步,大声回答着电话里面的内容,“是,我知道院长您这里需要瑶草……但是规定就是规定,现在管理得都很严格,我们不能贸然违规。” “这,瑶草品质不行跟我们真的没有关系,我们是制药公司,这个得跟原产地的草药园对接联系。跟您说句实话,我们也想知道到底为什么这一年期间,瑶草质量一直断崖式的往下掉。” 任长生不动声色地微微抬起眼皮,就见到那中年有些驼背的男人穿一件黑色夹克,背上刻着企业名字 ——福泽万民仙药制造有限公司。 第八十八章 人脑藏着最小的天地(5) “是,您说的是,眼下这个我们肯定要想办法弥补您这边,但是您说的这个方案肯定不行。”那男人不住点头哈腰,语气虽然极为恳切,但是话语却没有丝毫商榷的余地,“是,我们知道您这边也很难做,我们尽量争取……但是仙草的所有权到底还是在白玉京的十二仙门手里,我们给不了您任何承诺。” “对,我们理解您的心情,我们也在努力开发新品种的仙药……对,对,目前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加一道提纯的工序了。” “肯定会出新品种的药物,您这边耐心等待就好。” 男人挂了电话,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太在意坐在椅子上仿佛睡着的保安似的任长生,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便急匆匆地回到了会场。 周围安静下来,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发生,任长生便靠着椅子又一次陷入昏昏沉沉的午睡之中。也不知过去多久,等到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通红的日光在地上拖拽出一条黑长的影子。 任长生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哈切。隔着门能够听到礼堂内传来有些缥缈的讲话声,那是一个极其平稳而温和的声音:“……需要在仙药研究方面……突破与创新……实现永无止境的能百代延续的长足发展……” 任长生凑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大约实在是无聊,便打开门进了去。从门口摆茶歇的桌上拿了一罐可乐随手揣在口袋里,在礼堂关闭的大门外面晃荡了一会,还是不想进去,于是扭头去了洗手间,恰好在洗手间外面看到了葛清正在洗手:“哟,哥哥?” 葛清表情有点苍白,正在低头仔细洗手,被任长生从背后喊了一声之后吓得肩膀都微微缩了缩,好一会才仿佛惊魂未定地缓缓抬起眼,透过水池的玻璃望着站在背后的任长生:“你一直都在门口等着吗?” “等得太无聊了,进来顺点小点心小饮料。”任长生走到他边上,扭头望着和葛淼极为相似的脸。大约是因为有些心慌的缘故,此刻葛清连神态都和葛淼陷入迷思的时候格外相似。 “这小脸垮得跟天塌了似的,开个会都能给你开紧张了?” 葛清反过身靠在洗手台边,用手擦了擦脸,语气里透着几分茫然:“刚刚开会的时候讨论到一个内容,是关于仙药的,我感觉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你是说,仙草纯度的问题?” 葛清有些惊讶地扭过头:“你怎么知道的?” 任长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拉开可乐的套环仰头喝了起来,反而有些顾左右言他的意思:“葛淼当时找到我的时候为的就是帮你找到足够的瑶草,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你们现在药用的瑶草,跟我们当时的其实不是一种——品质差太远了。” “其实不光是仙草的品质,包括仙药到底在修仙中应该起到什么作用,现在和当时也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任长生灌了一口可乐,有点感慨地望向天空叹了一口气:“你是其中专家,应该知道仙药用来作为修仙辅助也就是这二三十年的事情,对吧?” 葛清低下头,不觉叹了一口气点点头:“仙草最初的概念指的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在遇到人力无法治疗的重病的时候,只能祈求上天诸神给一条生路。有一些修仙者心怀善念,故而会从人类无法出入的昆仑雪域中摘取世间罕见的草药,用以救命。” 任长生点点头:“不错,所以仙草最初得名的本意是指,修仙之人赠送给普通人的救命草药,当时包括我在内,我们真正修仙的人是不吃仙药的。” “你们当时为什么不吃?是觉得仙药催化出来的仙气不够扎实吗?” 任长生歪着头思考了一会:“没有这么古板啦——我们当时只是觉得我们不需要而已。” 葛清似乎有些疑惑:“你们不需要?” 任长生扭头看一眼他,伸手随意地在他心口戳了戳:“因为你们才真正需要仙草啊——对于修仙之人来说,早几日修成,晚几日修成有什么区别,那些仙草和我们一样都是天地生灵,为了你们的命去借他们的命已经很过分了,若不是为了命,只是为了修行,为了修行更容易点,就去戕害天地间另一个生灵,那这也谈不上修仙的——那是修魔的一套。” “修仙不仅仅是修力气,更是修心性,如果心术不正,心里并不存有万物齐一的道,那么即使依靠各种捷径短暂走到更高处,最终也只会陷入更加无法摆脱的瓶颈之中。”任长生扶着可乐晃了晃,话锋一转,“而且,这些仙草生长艰难,数量稀少。倘若偶尔用来救命尚且还能平衡生长与消耗,但是如果有了其他用处,那便必然入不敷出。” 任长生的话似乎引起了葛清的深思。 他对于修仙之类的事情并不了解,所以听着任长生说起修仙修道的事情的时候只当是老道长说着心灵鸡汤。但是对于更加现实的仙草产能之类的话题便显得有种迫切的关心:“不错,他们今天提到的很多话都说的是,眼下仙草越来越少,产量大幅度降低不说,质量又接连走着下坡路。眼下如何能更好地利用极其有效的仙草,就是这次会议的重点。” “也是你焦虑的重点?” 葛清叹了一口气:“当年灾变之后,为了普通人能将仙药作为救命药,不至于被仙门垄断,委员会制定了一个‘定量定价’制度。即仙药及原材料仙草的价格维持不变动,同时限制购买克重,确保仙草分配的基本公平。但是目前来看,这个制度似乎有些……危险了。” “所有仙草之中,瑶草的应用范围最广,仙药若想要改革,多半会从瑶草开始试验。这一次会议的重点,就是福泽万民想要推出一种经过提纯的瑶草,那种瑶草的价格是目前瑶草的五倍到十倍,但是效果更好。” 第八十九章 人脑藏着最小的天地(6) 福泽万民仙药制造有限公司的总部是一栋高约五十层的摩天大楼,在一众本来就并不矮小的建筑中更显得高大。在建筑物中段靠上的部分有一截通体为玻璃外墙的观景层,据说是专供内部人士观景以及远距离视察试验田的窗口。 任长生难得穿了一套西装,正在有些不适应地整理着袖口的纽扣。 她与若木二人跟在葛清背后缓慢走进办公大楼,正面迎出来一个须发全白的中年人,远远伸出手露出一个热络的笑容:“哎呀葛所长,真是许久不见了。” 葛清与那男人握手,上下摇晃了片刻:“王经理,您好。” 那男人热络地扶住他的肩膀,有些热情地拽住葛清的胳膊:“听说您前段时间身体不是很好,眼下可康复了?咱们公司李总听说您病了,很关心这件事情,特地给您寄去不少草药。都是些名贵药材,吃着可都好?” 葛清皮笑肉不笑地应和两句,与那人一同往里去。 倒是若木跟在后面默不作声地嗤笑了一声:“什么名贵药材,一堆寻常杂草罢了。” 若木大概还是有些怕任长生,两人间总是隔着一臂的距离,话也听不大真切。任长生被紧绷绷的衣服拘束着格外不舒服,这边挠挠那边抓抓,在不耐烦的间隙扫过来一眼:“你说什么?” 若木拘谨地凑近些:“我说家里怎么那么多没用的草药,原来是他们送的。” “当时主人缺少的分明是瑶草,但是他们却只是送来一堆没有用的草药,也不知道到底存着什么心思呢。”大约是想起了家里的那些无用的草药,若木不由得冷哼一声,“人类到底就那样虚伪,当时他们以为主人死定了,故而敷衍怠慢。眼下看着人重新变得康健,又拿着往日不起眼的东西来做人情。” 任长生没接话,只是好不容易调整好衣服,不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这衣服真是不舒服——你非要叫葛清主人吗?你俩都不觉得有些怪异吗?” 若木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扭头快步追上前面的葛清。 今日开始,葛清便要进行他此行最为重要的任务——借着探访仙草生产车间的名义,了解瑶草的纯度为什么会在短短一年多内如此迅速地下降。 那中年白发的男人名为王列当,是福泽万民仙药制造有限公司仙草保管部门的副部长,负责协调管理仙草从采摘到运输到仓储的全过程,任务繁重,收入颇丰:“我们在昆仑以西承包了万亩药田,建立了一支专门的冷链运输队,确保车厢内温度和湿度与昆仑气候相同,最后再运送到我们的冷库中,一般三天内就要开始进行一次加工,以保证仙草品质不受运输和储藏的损耗。” 葛清跟随着王列当走过储藏冷库的展示窗口,一边点着头一遍仔细观察着温度和湿度:“三天之后的初步处理目前还主要是脱水吗?” “脱水的方法目前还有,但是更快速的办法是急冻。”王列当示意葛清往旁边看去,玻璃背面几台充满了液氮的机器,“这个机器是我们最新的科技成果,能够在一瞬间让仙草的温度降到-197°,在这种极端低温环境下,仙草内部的细胞结构都会被破坏,仙气外膜的剥离难度会大大降低。” 葛清答应了一声,随即有些别有用意地扭头问道:“剥落仙气外壳一般也就是做实验用的,你们实验室需要这么大的液氮装置?” 王列当嘿嘿一笑:“也不止是实验的用法——这也是咱们公司这次希望能请葛所长来这里聊一聊的主要目的。” 说着,他引几人到楼上会议室,端上来茶水,关上会议室门之后坐到葛清对面,身体前倾,态度格外恳切:“所长啊,这几年仙药生意不好做啊。” 葛清一愣,放下已经端起的茶杯,不动声色地瞧过去:“王经理,这话什么意思?” 王列当左右试探地瞧了一眼任长生和若木,葛清连忙扭头介绍:“这两位都是可信之人。” 那王列当略过任长生,上下打量一番若木:“所长,这是……树妖?” 葛清还没有回答,若木倒是微微低下头:“我是主人的仆从。” 王列当忽然有些得了道理似的,上下极为得意地扫过若木:“……你,应该是昆仑神木吧,草木修炼千年才能成人形,你怎么会跟在葛所长身边?” 若木脸上带着梳离的笑意,眼尾微微一笑便显出树皮皲裂似的纹路:“受恩于人,这百年之间,自然要呵护主人的性命。” 王列当目光在葛清和若木之间摇晃片刻,最终落在重新变得康健的葛清身上,恍然大悟似的转了转眼睛,小声嘀咕一句:“怪不得呢——” 他忽然眼光便亮了起来,仿佛瞬间便将葛清引为同类。 “葛所长,咱们合作这么久,我知道您是厚道仁义的人,这话换个人我是不敢说的,但是您能力好,又讲信义,我们才想着跟您说些实话。” 王列当又凑近些许,几乎要趴在桌上:“药企不好做啊,不赚钱啊!这个根源在哪里呢,就在委员会定下来的那个仙药供给定量定价的规则。” “您说说,需求量最大的五种仙草,规定了每个人每年购买的最大克重,同时规定了价格和增长幅度。原来云梦泽刚刚起来的时候,倒还有点赚头,现在就那个单价,根本没有钱转的,我们生产出来的那几种常用仙药,都是赔本赚良心。” 王列当说着,不由得叹息起来,用力拍着手背,仿佛很是痛心疾首似的:“做好事这种事情大家都乐意,但是我们这公司这么入不敷出下去都要成慈善了……我们也要吃饭的啊,这一点赚头没有,不说我们,就是底下工人也不乐意。” 任长生有些不满地微微皱了下眉头,隐约想起那个在她耳边打电话的中年人,以及那对话里面叫人格外不安的内容。 第九十章 人脑藏着最小的天地(7) 葛清面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身体倒是靠近一些,显出有些好奇的神态:“但是这个价格都是委员会定好的,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私自改价格那罪名不轻啊。” “谁说要私自改价格的?这个价格是委员会定好的,当然谁都不能改。”说到此处,王列当话锋一转,“但是,我们想出来了一些其他的合规定的手段。” “仙草里面主要起作用的是叶绿体表面的仙气外膜,如果我们能够顺利完成仙气外膜的剥离,我们就可以把仙草中间的有效物质提纯成新的药品,然后余下的部分自然可以按照比较低的价格出售,这样不是又不违反规定,又能够开发出新的赚钱的项目吗?” 葛清听完这段话,表情懵了许久,难得情绪有些激动:“你是说,把仙草中间的仙气外膜提纯,然后留下的废弃原材料包装成原本的仙草再出售给普通民众?” 王列当连忙摆手解释:“不是废弃的!现在提纯的效率不是很高,即使用上液氮,也最多只能提纯出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六十,余下的仙草都是可以用的!” “葛所长,您也知道,这普通人买仙草,主要也就是解决普通人的重症顽疾,其实纯度那么高对他们没有意义的,就是剩下的残渣,也足够治疗。” “但是仙门的需求就不一样了,仙门弟子对仙药的纯度要求很高的,很可能毫厘之差就是一个境界,您想想仙门那么多弟子,为的不就是得道飞升一个目的吗?我们把两种需求用科学的力量分离开来,普通人可以用更便宜的价格买到需要的救命药,修仙之人也能够买到符合自己心意的经过提纯的上品仙药。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葛清许久没有回答,大约是反应了很久,他才挤出一个带着几分恍惚的笑:“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原来咱们仙药研究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 “科技总是在不断发展嘛,您是站在理论发展尖端的科学家,可能很多时候反而对于科学应用领域的新变化没有这么了解。”王列当热络殷勤地笑着。 “……仙药大业兹事体大,白玉京和委员会的公共医疗部门知道这种尝试嘛?” 王列当连忙点点头,介绍起来:“杏林坊的院长正是咱们这次实验的主要推动力量,咱们委员会的领导也对这个计划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大约是看出葛清的犹豫,王列当神态带了几分着急,劝说道:“葛所长,你们读书人可能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比较单纯啊,但是你不用把这个事情想得太复杂。这就是很简单的一个按需求分出不同品质商品的问题。” “您想啊,以后普通人也可以根据自己需求,购买仙气外膜存留比率不同的仙草,甚至可以推出一些特价的仙草就用以治疗近视或者早期糖尿病这种比较好调理的病症。让穷苦人也能用得起药,是不是挺好的。” “科学是怎么帮助人类的,就应该帮助大家创造出更符合自己需求的东西。对不对?” 说罢,他带着几分期待望向葛清。 葛清神态看不出变化,他只是仿佛思考了一会,接着问道:“那您今天特地来告诉我这件事情,应该是您这边有些希望我能帮忙的吧?” 王列当连忙摆摆手:“哎!怎么能让您帮忙呢?我们也是想谈谈合作——您看您是仙草研究方面的专家学者,目前如果您愿意加入我们这个项目,帮我们寻找到更加精准地控制提取比例的方式,我们一定能取得更加突破性的发展。” 大约是看出葛清有几分犹豫,王列当连忙补充道:“当然,这个项目从经济待遇到社会地位的提升,各方面的收益都不是你可以想象出来的。” “葛所长,您想想看?目前这个社会上,普通人能有多少机会?您要是能加入我们的研究计划,只要能研究出这项技术的突破创新之处,您就是真的完成了多少修仙者都完成不了的功绩了。到时候说得粗鄙一些,您到时候几乎可以享受仙门长老的待遇和社会地位,说得长远一点,这可是功在千秋的好事啊。” 葛清沉默了一会,站起身摇摇头,撑着最后一点体面对王列当笑了笑:“王经理,这件事情我个人认为它违背了这个社会对普通人的基本公平原则,我自己也曾经被病痛所累,深知普通人买仙药的艰难。这项技术一旦应用,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处境只会更加困难,所以我个人对这个计划并没有加入的打算。” 王列当脸色一凛,瞬间便变了表情:“葛所长,您再考虑看看呢?眼下话不要说得这么早。” 葛清已经有些待不下去了,他站起身寻找出去的地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连任长生也不曾想到:他们试图寻找的答案居然就这么送上门来,并且并非是恶人刻意闹事,而是有组织地实验。 “你们眼下说得倒是好听,真正有了新价格的仙药,你们可不就紧着仙门使用嘛?到时候同等价格,普通人只能用到一些残次品,可不就是害人的买卖嘛?” 任长生的质问让王列当心虚地笑了笑:“这个,到底是要靠监管——只要监管的力度能够跟得上,到时候大家都能得利,不是很好吗?” “要是监管跟不上呢?” 王列当干涩地哈哈笑了几声,大约是瞧见两人都这样看着他,只能含糊着说:“怎么会跟不上?跟不上就是规定还没有适应实践,需要多次实践调整。凡事都需要时间,你们人类不是常说面对新科技可不能因噎废食嘛。” 葛清再没有争辩的意思,只是哼一声愤然离去,任长生连忙跟上。倒是若木落在最后,默不作声地望着两人的背影,成熟又透着几分沧桑的脸上写满不动声色的算计。 他等待两人都已经从门口消失,才微微弯下腰凑近王列当,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把你的名片留给我一张。” 第九十一章 人脑藏着最小的天地(8) 任长生一路小跑追上葛清,奈何前者跟竞走运动员似的越来越快,她喊了几次都没有结果,只能疾步走上前从后面匆忙拉住他的胳膊:“哎哟,小祖宗,您慢点跑行不行啊?” 葛清被拽得半回过头,眼眶已经染了一层通红的颜色,任长生一愣,不由得笑起来:“之前没有觉得你和葛淼很像,如今看来,遇到事情了你们俩简直一模一样,连委屈起来这个样子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笑了起来,在葛清肩上拍了拍:“好啦好啦,不要哭了嘛,哥哥。这种不平事哪里都有,就听几句混账话就哭了起来,真不知道你之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葛清扯着袖口有点恼羞成怒地擦了擦眼睛,颇为怨念地瞪了一眼任长生:“你当然不着急,你又不是普通人,你怎么能明白我听过刚刚那些话的心情。” 任长生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神态都已经偏向慈祥了:“嗯嗯,你说得有道理,别说你们,就是那些修仙者我也不大理解,我天生地养、与天同寿、福泽绵长、通感万物。” “不管是你还是那个什么王经理,不管是白玉京那些半吊子的修仙者还是那些用力切分概念的学者,在我看来只是徒劳的小蚂蚁罢了。” 任长生伸手仿佛长辈一般在葛清头顶拍了拍:“你的确弱小,但是他们也并不强大。” 葛清吸了吸鼻涕,翻个白眼。 “现在心情好一点没有?”任长生歪着头想要看看他的表情,“心情好了就一起回去吧?葛淼刚刚发了消息说在家准备好晚餐,就等我们回去呢。” 被任长生这么一打岔,葛清显然冷静下来不少,提起葛淼的话题,倒是难得含糊地扭开头:“这个事情,要不等等吧?我跟若木先回宾馆去。” 任长生很有些不解,不由得抱怨起来:“为什么啊!昨天就是,我让你稍微留一会等葛淼回来,你非说自己忙得很先回宾馆去,今天难不成也忙得很?葛淼都等着找你吃饭两天了,你就是不肯见她,到底是有什么原因啊?” “什么什么原因,就,没有原因行不行!”葛清抱怨了一句,扭开头小声嘀咕起来,“之前拜托他们帮忙介绍的那个人,差点把小淼都害死了,你眼下叫我怎么去面对她啊?” “那个事啊?葛淼都说只是意外了,她又没怪我。” 葛清摇摇头,神态有点闪躲怅然:“不是这个原因——我一直以为,我这个做哥哥的能够为自己的妹妹谋划她最好的未来,但是眼下看来,我不仅仅没有给她指明一条路,反而还让她差一点出了更大的意外。” “哎呀,你这人真不干脆,都说了是意外,谁也不知道,你怎么还在纠结。” 葛清显出几分不安和局促:“我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小淼,要是我没有办法给她指引正确的路,那……”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接着便显出很疲倦的模样,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若木从背后赶上来,看着两人有些奇怪:“怎么不走?” 任长生倒没在意他,只是有点嫌弃又不解地望着葛清,最后只能无奈地摆摆手:“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家的事情我可说不清楚……” 葛清最终还是和任长生在路口分别,葛清有些犹豫地望着不远处一栋民宅,二楼窗户上正贴着一排红字“不夜城工作室”。 他远远望了片刻,还是叹了一口气,缓缓走开了。 若木跟在葛清背后半步之遥的位置,也不多问也不多看,只是垂着眼挺直背脊跟随着,走到半道上,葛清回过头忽然望着他:“福泽万民那帮人可不是你想象中的善良人,他们龌龊的手段可比你能想象到的更加可怕恶劣。” 若木脚步停顿了片刻,随即摇摇头:“主人您可知道,在草木看来,人的伪善和义愤都是没有区别的。” 几个小孩子奔跑着绕过他们,一路嬉笑地跑过去,其中一人随手掐了几片叶子,朝前面的孩子抛掷去,那欢快的笑声就这么渐渐远去了。 若木走到路边,手掌覆在那灌木断枝处,一阵毛茸茸的微光自他手心亮起,映着那在晚霞里逐渐沉入黑暗的脸颊。 那里生出新的嫩芽,在风里招摇着摇晃。 若木放开手,重新放下手:“您瞧,能动的生灵伤害不能动的生灵,这样理所当然,他们甚至记不得自己伤了他。你们都说,人类是万物灵长,是天地呵护的生灵,那我们这样的草木之身,便是供养你们的养料么?” 葛清被他说得哽了一下,有些难以回答,垂下眼不知道如何作答。 “你反对那些人,为的也只是人类的利益罢了,你可曾想过,一旦那种药真正做出来,仙草定量的原则也就被破了,从此昆仑山那些经历百年才能长出些许嫩芽的仙草将再也没有集会成长修炼,往往一旦冒芽就被采摘。” “比苦,是比不完的,看过了弱的还有病的,照顾了病的还有动不了的,动不了的后面还有连声音也发不出的,怜恤可怜之类的说辞,从来都达不成。世间万物不断流转,不必拘泥你我,也不用太过在乎生死。” “你们人类太怜惜自己的性命了,自己造了文明,以妥帖的说辞自以为得了自己合该天下最珍贵的道理,实际上你们向善也好,行恶也罢,于天地万物都是不要紧的。”若木的眼神格外坦然诚恳,他的脸背对夕阳,面目因为黑暗有些模糊。 葛清忽然有些怕,他脚步往后微微退了半步,面上还要强撑着些主人的面子:“任老板叫你跟在我身边稳定我的病情,我不愿意伤害你才不愿意借助她的力量,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若木无声地笑了笑,目光里透出几分年长的狡黠和傲慢,却也没有继续出言反驳,只是顺良地低下头,示意葛清可以回酒店去了。 第九十二章 人脑藏着最小的天地(9) 第二日集合的时候,任长生刚到就拽着葛清,表情都带着几分不堪其扰:“今天是你在云梦泽开会的最后一天吧?那你今晚必须要跟我回一趟工作室,昨天晚上葛淼提着我耳朵嘀咕了俩小时,我要是没办法把你带回去,那我最近都别想有清净日子过了。” 提到胞妹,葛清还是有几分局促,大约是看任长生表情的确有些不堪其扰,不由得生出些许心虚,只能点点头含糊答应。 任长生见他态度缓和,长舒一口气,大约是总算可以和葛淼交代了,心也就自然放了下来。 依照安排,葛清今天应该去参观福泽万民私有的药田,但是大概是由于他与王列当交谈的不顺利,今天王列当并没有亲自来带三人去参观,而是安排了一部车送三人去往预定好参观的草药园。 司机沉默寡言,闲聊几句便问出并非什么要紧的人物,只是福泽万民制药公司跑运输的第三方物流公司的一个普通司机,今天临时被安排带三人去往平时运货的药田:“那个地方不大,条件不是很好,你们到了以后要跟紧我,不能乱跑,万一掉进冰川夹缝里面,就是有仙气护体也活不了多久的。” 车辆停在昆仑山南边登山点的停车场,下来之后才意外地发现,王列当居然已经等在原地,甚至换好了全套的陪同登山探查的装备。 他一见到葛清,便又仿佛昨天的不愉快没有发生过那样热络地迎了上去:“葛所长!真不好意思,早上公司临时有点事情,实在没办法去接您,只能提起到这里等待了。” 葛清有点意外,不过还是伸出手礼貌性地与王列当握了握:“没事,工作需要——您那边要是忙碌,也可以让司机师父带我们去看看的。” “老谢虽然了解这里的地形,但是仙药的品种和功效他也不知道,还是我带您去看看吧。”说着话,王列当叮嘱身后的秘书准备三人需要使用的登山工具和相应的衣服及保暖装备。 仙药田一般位于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高原,昆仑山长年积雪覆盖,无论什么季节,山上的温度一般都在零下二十度以下,体感温度则还要更低一些,除了严寒,普通人还需要应对这里常见的缺氧和高反,随身携带氧气瓶和药品。 乍一看,这里似乎只是不适合普通人前往,而对修仙者没有什么威胁。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修仙之人在昆仑需要警惕另一种生理反应,稍有不慎,甚至可能道行全废,走火入魔——那种类似普通人高反的生理反应也被叫作‘醉仙’。 昆仑山脉位于天梯下方,长年累月受九重天仙气荫蔽,故而万里雪山灵气充沛,仙气几乎充盈在这里每一寸空气之中。 修仙之人本质上修的是体内的仙骨,而仙骨本质上是一个储存仙气的器物。它存储容量的大小,基本上也就决定了一个人修仙天赋的高低。 一般来说,修仙者体内仙气自然的储存量为仙骨容量的六到七成,一旦耗尽乃至于降低到三成以下,就会引发仙骨的萎缩和枯败,被称为“枯败”。而一旦体内仙气的存量超过八层,就会引起“醉仙”,修仙者会出现身体发胀、神志不清、皮肤内部发光之类的古怪症状,如果不能及早治疗,最终仙气超过仙骨容量,仙骨就会被挤碎,无法再恢复。 一般自然环境中,虽然有少量仙气在空气里游走,但是纯度较低,吸收难度较大,修仙者都不一定能感知到,更不要提刻意去吸收。但是昆仑山脉仙气过于充沛,在这里,仙气通过空气,几乎以无孔不入的方式不断挤入仙骨之中,稍有不慎就可能仙骨满溢破裂。 这也是位于昆仑之上的白玉京需要建设复杂的防护罩的原因之一。 “所以世事真是奇妙,人受不了的地方,仙草却很喜欢,而且是仙气越浓烈的地方,那些仙草的品质就越好。”王列当趁着换装备的功夫给几人科普起来,任长生被分到两片白色的药片,而葛清则提前服用了防止高原缺氧和突发脑溢血的药。 那两片白色的药品没有名字,任长生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大约是见她犹豫,王列当连忙科普:“这是防止出现醉仙的药,我们这里负责照顾仙草的工人每一次上去照顾仙草都要吃,连我上去也要吃的。不然万一发生醉仙,在昆仑山上弄不好就要丢了性命。” 他说着,从任长生手里拿回那两颗咀嚼片,直接丢进自己嘴里,又倒了两颗新的递给她:“真人,你虽然是金丹期,但是这里毕竟是昆仑山,万事还是小心啊。” 任长生这次倒是没有拒绝,把两颗药片仰头丢到嘴里。 王列当看着她吃下去,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回头叮嘱了一句:“这个,上山过程中有任何不舒服,都要和我说,咱们安全第一。” 任长生心里虽然有些不以为意,然而心里多少也知道安全对普通人和普通修仙者都绝非儿戏,所以也没有太过于纠结,吃过药之后便依照安排穿好了登山装备,又带上了求生用的信号弹,别在包侧面的水壶袋里。 五人乘坐雪地车来到海拔四千五百米左右的第二个登山中转站,在这里又测量了一次身体数值,并且在王列当的带领下参观了人工培育仙草的温室。 大约上午十一点左右,接近正午,正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刻,在工作人员确认了当天温度适宜之后,五人便踏上了去往药田的登山之路。 他们此行的终点,是一片在海拔五千一百多米处的药田,是福泽万民购置的用于专门种植瑶草的实验田。药田背后依靠着一大片亿万年不断封冻升高的冰川,在这皑皑白雪和近乎透明的世界中,一小片嫩绿色的药田极为突兀地出现在冻土之上。 第九十三章 人脑藏着最小的天地(10) 不管在上山之前有如何的想法,在看见那片自己研究多年的药田的时候,葛清还是感到了一种身心都进入宁静和忘我之中的惊喜。 透过浅褐色的防风墨镜,他几乎可以说看见了这个人间最为奇诡的迷幻的美景,再一想到那一片小小的绿色居然就是他努力研究多年的仙药,便更觉得亲近和喜爱:“这附近除了这里都是雪原,他们到底怎么长起来的?” 若木本来就是昆仑出生,回到这里仿佛回到家一般舒服:“仙气以生命为载体,一旦融合便会共生,这些草木吸收了昆仑山取之不尽的仙气,人间的严寒酷热早已奈何不了它们。植物和你们这些动物不一样,尽管需要很多年才能修炼出行动力,但是因为与土地联系紧密,所以植物体内仙气可以不断从根部排出,也就是无论多少仙气都不会影响植物的生长。” 这个知识倒是有些新鲜葛清转头望向若木:“那你修炼成人形之后,也不会被影响吗?” “草木刚刚修行为人的数百年之间自然会存在类似这样的不适应,一般都不能长时间保持人形,但是我已经有数千年修为,形态对我而言已然不重要了。” 任长生在旁边踩着雪悠悠然走过,飘过一句:“我看未必。” 若木有些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上次差点被烧死的事情,他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隔着护目镜盯住任长生。 葛清去拍照并且在王列当的指导下剪了几片仙草的叶子保存在无菌袋里准备带下去看看情况,几人在药田周围晃了一圈,在晃到冰川那一侧的时候,任长生忽然发现冰川上有几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其中有一道被雪掩埋,等她稍稍挖开积雪的时候,顺着冰川之间的缝隙看过去,就发现里面黑黢黢一片,看不见底。 王列当从后面走过来,好心提醒:“这是冰裂缝,您离他远一点,掉进去了就是修仙之人多半也要殒命于此。” 任长生手放在裂缝出口上晃了晃,居然感觉到一阵浓烈仙气带来的微风从那深渊之中吹出来,就好像底下连通着另一个世界一样:“这地下,好像有一个仙气更加充沛的地方?” “仙气充沛是好事,但是充沛到一定程度就是灾难了。如果真的从这里掉下去,一般人基本很快便死了,我们这样的修仙者,在咀嚼片有效的时间段内还好,但是一旦超过药物有效期,基本仙骨就会瞬间破碎,然后变成普通人死去。” 王列当说着,招手示意任长生快点离冰裂缝远一点。 任长生又伸手探了探,回头退了几步,离开刚刚危险的区域:“这么看起来这附近还挺危险的?怎么选了这片药田?” “其他都差不多,仙草种植本来就是世界上几乎最危险的产业了。”王列当不由得抱怨起来,“这里每次上来都是提心吊胆的,就是做足了准备,但是一年还要发生不少意外……没办法,在昆仑山,自然是不讲道理的。” 几个人坐在原地休息了一会,任长生等三人还好一些,葛清就是做了再多保温设备,此刻也已经冷得不行,喝了一些热水之后,又趁着正午时分阳光充足采集一些样本,任长生便提议差不多可以准备下山。 王列当听到这个提议,倒没有一时应下,只是忽然问道:“真人可是感觉有些不舒服?” 任长生有些疑惑,抖了抖手脚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舒服还是不该不舒服,最后只能照实说:“我倒是没有什么,就是觉得葛所长毕竟是文弱书生,这里天气极端,还是应该量力而行。” 葛清难得有机会直接接触这些药田,此刻虽然冻得有些发抖,但是也没有想要下去的意思:“天气这么好,这边这么暖和,就是多待一待也不要紧的。” 听到他说这话,王列当便指着冰川后面说:“如果所长精力充沛,不如从这条路往后面去?后面还有另一片试验田,大约就在前面五十米左右。” 葛清心里喜欢这些仙草,连忙答应了。 王列当俯下身笑了笑,又扭头询问任长生:“真人,身体可还适应这昆仑气候?是否需要去旁边休息一会?” 这下任长生是真的有些犯嘀咕了:“我没事,葛教授普通人还没有什么反应呢,我这修仙之人怎么可能已经扛不住了?” 王列当连忙道歉:“是我冒昧了……只是真人从前可能不知道昆仑山对修仙之人的凶险,我实在是有些担心。” 任长生大约是听着有些烦了,朝他摆摆手:“王经理放心吧,这昆仑山什么样子,我比你们都清楚多了,就是不吃那个药,我也出不了问题的。” 王列当愣了愣,神态倒有几分惊喜中透着不知所措:“真没想到还是高人在身边,真人怎么会到过这苦寒之地?莫非您说的是白玉京?不过您既然是散修,不在十二仙门之内,又怎么会去过白玉京?” 任长生含糊着顺嘴编了几句瞎话:“我虽然是个散修,但是当年白玉京也没有这么多规矩,大家都是有修炼之心便自行上山修行。因此缘故,我多少学了些野路子,虽然不谈如履平地,但是在此地自保总是没有问题的。” 王列当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到底是我见识短浅了。” 任长生也不跟他多纠结,指了指高处的药田:“药田可是在那里?葛教授没有问题的话,我们这就出发吧?” 王列当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一句,连忙带着几个人朝高处的药田前进了。 大约是嫌弃人类的服装过于拘束,若木已经把防风装备脱了一层下来,走到高处对葛清伸出手,示意他拽着自己的手臂,这样比较好往高处走去:“主人,这附近有许多冰裂缝,您一定要紧跟着我,不能走丢。” 葛清点点头,对若木道了声谢。等到向导回来之后,几人便跟随着他踩出来的路缓慢往高处继续攀行。 第九十四章 人脑藏着最小的天地(11) “他们肯定藏着什么小阴谋……”任长生嘀咕了一句,从内衬口袋里掏出背后帮着暖宝贴的手机,对着太阳的方向举起来,看着里面昏暗的信号塔,只能无奈地撇撇嘴:“搞什么啊,这里怎么一点点信号都没有。” 王列当从背后走过来,他笑眯眯地靠近任长生背后:“这里哪里打出去电话呢?大本营都需要设置信号塔还得等天气好,才勉强可以打个电话。” “这么不方便啊?”任长生有点嫌弃地把手机塞回去。 “这里要修建基站可不方便啊,一般必要的时候只能依靠携带信号扩大发射器。”王列当热络地走上来,上下打量一番任长生,“真没有想到您还有这样的本事。” “什么本事?” “就是可以忍受昆仑山这种极端气候的本事,您这份才能实在是太宝贵了,要不是您是葛教授的私人保镖,我们真想要雇佣您成为这里的管理员。” 任长生本来已经有些无聊了,她自知药物早已经失效,但是这对她并没有什么困扰。昆仑山丰沛的仙气源源不断地从她的口中呼入,又经由身体游走后,又被如同草木吞吐灵气一样缓慢地排空。 这种呼吸一般只有飞升期的修仙者才能学会,而且需要摈弃凝神,保持吐纳自然均匀。 大约是修行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任长生已经并不需要任何外部辅助,就能以一种仿佛与万物并生的方式融入整个大自然。 任长生总觉得这人今天仿佛憋着坏水,听他这么说,也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句:“这里有什么意思,这些仙草又不需要人灌溉施肥,它们吸收天地灵气,自会长大,你们何必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看着它们?” “哈哈,真人说笑了,现在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就是这仙草望天收,到底还要防着被人惦记。几年了也就能产出这么点储量,要是震出了点什么意外,那经济损失可就大了。” 这话却有些让人听不懂:“惦记?都到了这边了还有人来偷?” “人倒是其次,关键是那些畜生啊!”说起这件事情,王列当不由得喊起苦来,“昆仑这地方邪门得很,咱们人上来费这老大劲,一不留神还会有性命之虞。倒是有些什么开明夔牛之类的畜生,在这里生活得格外舒适,也不见他们不舒服。” “这些动物里数夔牛最是可恶,别看他们吃草,但是力气大得很,而且吃得多,要是被他们啃过一口,这一大片药田可都要废了。” 任长生抱着胳膊,对此不知可否:“这草药生长在昆仑之上,夔牛吃仙草,开明捕食夔牛,鸾鸟啄食开明的眼睛,最后大小妖兽生灵又死在这皑皑白雪之中,灵气滋养新一轮仙草。这本是世间轮回更迭的自然之法,谈什么可恶呢?” 王列当笑了起来,嬉皮笑脸地应付着任长生:“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眼下修仙时代,万事万物还是要以咱们人的利益为优先。仙草本就稀少,眼下不紧着修仙之人食用,还要分给这个牲畜,实在是供不应求啊。” 这话说得很没道理,任长生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顶了几句:“别跟我说那些废话。夔牛、开明都在这里守了几万年,他们又不是第一天吃仙草,怎么偏偏如今不够用了?说到底还不是贪念作祟——修仙是修自己的仙,眼下这世道,修仙就跟填鸭似的,恨不得把仙草当催产素喂,这样仙草够用才有鬼呢。” 王列当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打马虎眼似的这里哪里含糊了几句。 这边正有些尴尬,背后却忽然听到一声惨叫。 两人猛然一回头,就看见若木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指着脚边不远处一处被雪掩埋的冰裂缝,语调里难得透出几分慌张:“不,不好了!葛清教授掉进去了!” 此刻别说任长生,连王列当也是猛然一怔,随即快步走上前,一把扯住了若木的袖子,焦急得几乎破音:“怎么回事!” “积雪覆盖在这条冰裂缝上方,刚刚教授一脚踩在上面,不慎掉下去了!” 任长生小跑过来,探头往黑暗的缝隙看去,随后咬牙盯着若木:“你故意的!” 若木一句辩解的说辞也没有,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任长生也不与他纠缠,俯下身对着裂缝大喊:“葛清!葛教授!能听到我说话吗?” 黑暗中,没有一丝回应。 在冰川的缝隙中,潜藏着太多危险和不确定,也不知道葛清是掉入其中晕过去,还是已经摔断了脖子,又或者是被冰川下隐藏的暗河冲走。 任长生不再犹豫,扭过头忿忿地瞪了一眼若木,随即纵身一跃,跳入冰川缝隙之中。 当任长生也消失在那狭窄的黑暗之中时候,王列当才松了一口气,走过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若木的肩膀:“哎呀哎呀,就是再怎么厉害的人物,在面对自然威胁的时候也不过蚍蜉撼大树。我看,他们俩都回不去了。” 若木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望着那黑色的缝隙,好一会,松散的雪地下隐隐传来一声闷响,他这次松了一口气,移开了视线。 王列当心情非常好似的,他迎着刺目的白色太阳,有些愉快轻松地活动着身体:“眼下葛清总算死了,外面肯定要非议一段时间,但是说到底葛清就是再聪明,也不过是个人类,就是可惜也可惜不了多久——等到事情尘埃落定,我们就着手让您接替葛清的位置,到时候,我们的合作可就轻松了。” 若木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着,两人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王经理,我想和您确认一件事情?” 王列当完成了一件大事,此刻高兴得甚至有些发晕:“您说?” “你说,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毫无情义可言的人间,是不是弱者就应当像这些草芥一般,予取予求,万般不由得自己。” 王列当有些意外,扭过头望着若木,许久,在些许隐约的不安中,他笑了笑:“哎呀,您这话说得……太裸露些。” 第九十五章 人脑藏着最小的天地(12) 任长生跳入冰裂缝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居然是一股暖风仿佛从地心喷涌上来,她踩着垂直的冰面借力蹬了几步,等到俯身看到葛清的帽子挂在一块冰棱柱上,她才凝结出稍许仙气,倒挂着一把捞住葛清的衣服,将他拽到自己怀里,依靠着几块从冰面中刺出的棱柱,以一个别扭而局促的姿势固定在这不上不下的缝隙中央。 任长生倒是并不紧张,只是这冰缝隙并非寻常地方,稍有不慎就会崩塌破碎,两人失去借力,大概率要随着碎冰往更深处坠落,纵使她不要紧,葛清估计也活不下来。 任长生贴在冰壁上,以仙力从下方支撑住身体一部分重量,确保姿势暂时可以维持之后,伸手用力拍了拍葛清的脸颊:“喂!醒醒,你瘫我身上我不好用力。” 葛清身上并没有明显外伤,大约晕厥也不过是身体不适应加上猛然间惊吓过度。他悠悠然转醒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处境吓了一跳,好悬没有什么突然的反应,任长生手一捞的功夫,他也似乎明白了现状:“刚刚,若木把我推下来了?” 任长生见他醒过来松了一口气,开始抬起头以跌落的那一点遥远的亮光为终点,规划自救的线路:“嗯,我早就说过,跟妖族交往要多留几个心眼,你就是不相信。” “……你说妖族不可信,那你们工作室的那个狐妖,不也是妖族么?” “池狸?我没说他可信啊。”任长生一边思索着逃离的方法,还有几分余裕跟葛清说话,看起来半点不像被困在冰裂缝之中的样子。 “他既然不可信,你为什么要用他?” 任长生低下头,有点疑惑地望着葛清:“可信才能用?那你们普通人也用不了了啊。” 葛清被这一句话噎住,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我们,毕竟是人啊。” “呵呵,真有意思,那他们还是妖咧。要说可信,人的信誉度最低了,不过你看看你也在工作,所以可信不可信这个事情其实不重要。”任长生一边说着,一边左右试探着冰层的厚度,有些为难地皱起眉。 葛清一时说不出话反驳,陷入含着几分羞愧的沉默之中。 ——仙气护体这种事情自然是不用发愁的,最让任长生左右为难的是这个力气到底要怎么控制,才能既不引起雪崩或者冰裂缝塌陷,又能安全把自己和葛清送出去。 “这冰面到底够不够结实啊……一会万一我力气使大了,别说我俩,就是靠近的实验田和低洼处的营地都有可能被波及。” “嗯。”葛清答应了一声,黑色口罩里呼出一小片白气,“对不起……” 任长生本来在算到底哪里落脚借力比较适合,闻言低下头看了一眼:“嗯?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故意踩空的,是若木把你推下来的。” 葛清哽了一会,却没有解释,只是摇摇头。 接下来,就仿佛为了转开话题一样,他扭过头观察起来:“这里好深。” “因为我们现在卡在冰裂缝的正中央嘛。往下可能还有个几百米呢。”任长生还有闲情雅致和葛清开个玩笑,“到时候掉下去了,就是东一片西一片地落在地心里,落在山怀里,等到千年过去,说不定就成了神啦。” 这笑话不好笑,尤其在生死面前,不过葛清还是给面子地扯了扯嘴角:“若木会想要现在杀我,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我以为,起码会是更适合的地方。” “非也非也。若木虽然骗了你,但是他可不是想杀你。”任长生却罕见地帮忙解释起来,“他要是真的想杀你,起码不会在我面前。你们见识短浅,朝生暮死,它可不是。姑且是活了几千年的老树,就是脑子笨一点,见识也不可能这么短浅。既知我在,他如何敢杀人?” “你……你好大的口气。”葛清不由得笑了起来。 任长生没有反驳,只是挑了挑眉头,沿着冰面缓慢调整着姿势,示意葛清抱住她的脖子:“我要准备上去了,你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 自然的压迫和恐惧中,对于强者的依赖和顺从都被无限放大。葛清小心地调整了下姿势,抱着任长生的脖子紧紧闭上眼睛,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那些冰川内部细微的破裂声应和着脚步和空洞之中的风声,让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易碎又短暂的世界。 在本能的恐惧里,他闭紧了眼睛,牢牢抓住自己的手臂。 “葛淼的哥哥,你知道吗?你们人啊,太短暂了。你们总觉得山在那里,海也在那里,这个世界是不变的大舞台,任由你们泼洒颜料发挥才能。正因为你们这样地短视,你们才会在乎一株草一棵树,在乎面前的蝇头小利。” “你们的不可信不是源于不真诚,或者说我早就放弃在你们身上寻找所谓真诚。想想也是,你们一生如此短暂,倘若恰好生于冬日,如果再不自欺欺人,骗自己身处在春日暖阳之中,或者骗自己明日一定春暖花开,难不成要你们承认自己一生可能都要在风雪中度过吗?” “那对你们也太残忍了。” 任长生的话语带着一种宽容的平静与温和,在越来越快的风声之中,葛清忽然感到一阵失重的眩晕,仿佛有一束强光落在他身上,透过皮肤,照亮了黑暗的视野。 “睁开眼看看。” 他依言睁开眼睛,就看到在云层之上已经可以看到近乎墨蓝色的一层天空,那缥缈的幻影似的琼楼玉宇仿佛海市蜃楼般藏在隐约的一轮仿佛有些变形的太阳之后。天地仿佛水墨似的泼洒在眼前,又镀上一层缥缈的光。 “这是……九,九重天?” 任长生无声地笑了笑,两人开始往下掉,坠落许久后速度渐缓,最后两人稳稳地落在地上:“你没有什么必须和我道歉的,你已经尽力做到人类能做到的极限了。纯粹的亲情、强大的责任心、不错的智慧还有坚韧的良知。余下的不是你应该想的事情,你也不需要为此承担任何责任。” 第九十六章 人脑藏着最小的天地(13) 这话说得葛清一愣,他先是下意识以为任长生读懂了他的歉意,然而在仔细看过那张脸之后,他却只能读出一种一无所知的宽容。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庆幸,更多的,则是怅然。 “……算了,他们呢?”终于回到地面的葛清扭头开始寻找起来若木和王列当的踪迹,眼神中透出几分警惕,“他们如果发现我还没死,一定会不择手段要杀了我的。我们得小心。” “是他,不是他们。”任长生左右看了看,却没有见到人影,便走出几步,从低处隐约看见两个靠近的身影,“王列当的确想要杀了你,但是若木不是。” 葛清还在疑惑,然而见任长生健步如飞,只能先着急跟上去,看到不远处的人影,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是他们!” “不用害怕。”任长生安慰了他一句。 也不知道为何,葛清总觉得任长生此刻的话语中透着几分兴奋和好奇,她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嘀咕着:“难怪呢!难怪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若木一定要动手,为什么它非要在我在这里的时候演这一出。” “原来是这样啊,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任长生顺着一个雪坡滑下去,朝若木的方向疾步走去,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调侃的笑意:“这么饿?这你也吃得下去?我从前可不知道,金乌住的居然是一棵嗜血树。” 若木转过身,王列当的身体往前倒去,扑通一声砸在雪里,居然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冰棍,手腕露出一截已经变为青紫色的皮肤。 葛清紧随其后跟着任长生小跑过来,看见王列当倒在地上的身影,不由得吓得倒退一步,随即倒吸一口气:“你,你杀人了?” 若木抬起下巴,沿着嘴角用拇指擦去已经冻住的血迹,齑粉似的暗棕色碎屑从他指尖落在地上:“杀,不,我是吃人了。” 他表情有一种草木式的木然,平静到仿佛是天下最理所应当的事情:“人不是天天都在吃仙草吗?草木怎么就吃不得人了?” 冰川雪原上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忽有一阵风从不知道哪个方向吹来,吹起了一些砂砾似的白色飘沫,其模样仿佛深海之中的海洋雪一般零星而自在。 片刻后风便停止了下来,眼下依旧是晴朗的天色,落在冰川上的身影却少了一条。 葛清觉得四肢发冷,他望着倒在若木背后的尸体,只觉得一阵反胃,几乎下意识地捂着口罩:“你,你把他吃了?你把他的血吸干了?” 若木的视线微妙地摇晃了一阵,温和地垂下眼笑了笑:“你们不是这么做的吗?剥离那些仙草的仙气外膜,然后把剩下的残骸再转手卖给其他人……是因为仙草不会尖叫吗?仙草不会挣扎吗?所以你才在听到他们的计划的时候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 若木弯下腰,它袖子里伸出一条藤蔓似的粗糙枝条,从地上裹起王列当的身体,最终甩入了任长生和葛清刚刚爬出来的那条裂缝之中,掉落的声音渐渐变小,伴随着几声撞在冰面上的闷响,最后隐约可以听到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落水声。 任长生侧着头仔细辨别了很久,无奈地撇撇嘴:“完了,地下有暗河,要是明年开春暗河流到山下,你打算怎么解释这具毫无外伤全身没有血液的尸体?” “放心,它到不了下游的。”若木走过来,枝条一点点便会人手的形状,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树的审美,它似乎格外迷恋人类身体上因为苍老而逐渐加深的各种纹路,连手指上也变化出一些仿佛树皮似的粗糙的皱纹。 “吃人的树又不止我一棵,顺着水源流下去,对它们来说就跟流水席一样。” 任长生哈哈地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什么好玩的笑话似的,顺手在若木肩上拍了拍:“不错不错,那你吃饱了吗?” “我们也不必要吃人。”若木脸上罕见泛着鲜活的血色,居然比在山下的时候看起来仿佛更像是活人,“这人以吃仙草为业,如今被仙草吃了,也算他的命。” “那你该吃的人可多了,福泽万民仙药公司里面人人都该死。” 若木带着几分畅快地笑了笑,微微扬起脖子,任由冰冷的阳光落了一身。 三人下山之后,葛清便将王列当不慎掉入冰裂缝的事情很快上报上去,救援队和条狼氏迅速抵达了现场,为了找到王列当失踪的地方,任长生只能再次陪同上山一趟。 临行前,她还特地扭头叮嘱:“葛教授,你们先回工作室去,今天可不许跑了,不然葛淼要跟我闹死了。” 傍晚的云梦泽裹着一层晚霞,等到两人下山之后,天气便骤然变得阴沉起来,街道上风呼啸而过,空气里弥散着雨前的水汽,街上行人多在疾步赶路,想要在下雨前赶回屋内。 不远处天际线传来闷响,迅速堆积起来的云层里隐约闪过暗紫色的光。 葛清在背后跟着若木,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面对条狼氏的时候,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若木杀了王列当的真相,这让他内心隐约有些不安,又觉得自己仿佛是很可耻的。 若木忽然站住脚步,仰起头望着天空,随即,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从疏到密,最后砸出一片连绵的雨声,他从包里拿出雨伞递给身后的葛清:“主人,您的雨伞。” 葛清一时间没有接过伞,只是捏着拳头:“为什么?” 若木的手悬在雨中,他目光躲闪了瞬间,随即抬起头望着葛清:“没什么为什么,你们吃仙草,仙草吃你们,这是理所当然的。” “你可以告发我,但是你告发我,我只要被带走,你的骨僵无法压制,你还是会死。”若木说着话的时候,以目光不断探究似的地望着葛清,“你们人类已经是朝生暮死的虫豸,这样短促的生命何必妄谈正义?自然循环,因果轮回,有什么可纠结的?” 第九十七章 人脑藏着最小的天地(14) 雨下得更大了,仿佛一道水帘似的:“……我不以为你是这样的?我知道你本性不坏。” “您本性也不坏,但是您差点害死了你的妹妹葛淼。”若木垂下眼,随即不由得笑了笑,笑容里倒是透出几分沧桑的狡猾,“说着骨肉情深,最终我们却差点做了一样的事情,如此看来,这未尝不是你们所相信的某种‘缘分’。” 葛清哽了哽,没有解释,眼眶却逐渐泛起一圈殷红:“我……我从没有想过害她!我只是觉得,我只是觉得……”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终所有解释都化为暴雨,落了一地。 “你只是为了那个女孩好,你是天下最希望她好的人。”就仿佛是替他叹息一般,若木发出一声沉重的呼吸,“可惜啊,你只是人,你再怎么聪明,你寿数有限,你能力有限,你就根本做不出什么正确的决定。” “你想让她以你以为好的方式生活,但是在修仙的时代,你们普通人能想出什么好的生活?” 葛清仿佛被这句话刺痛了似的,猛然直起腰,吸了一口气,眼睛又红了些许 “你们以为因为你们天生命短,未来便成了所谓遥不可及之畅想,自诩的对未来的设想便统统成了说辞和借口,成了你们活不好、不真诚、怯懦而狡猾的托辞。” “我在这世间看了数千年,你们是什么东西,我比你们都清楚。不要继续沉浸在万物灵长的美梦之中了。人类天生不配长命——终日拿未来做托词之人,不配有未来。” 若木后退几步,在近乎狂风骤雨风卷残云似的以言语刺伤葛清之后,他仰起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狂乱的雨丝扎在他畅快大笑的脸上,拍出一层湿润的水汽,他就仿佛一棵高大的植物沐浴着风雨,沐浴着上天给予的灌溉和恩赐。 葛清望着他,在模糊的雨雾之中,针一样的雨一点点扎透了他的衣服,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湿漉漉的脚板一直冻到了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人,尽管若木的脸依旧是人类的脸,他的四肢和躯干依旧是人类的四肢和躯干,他鬓角那几缕甚至是精心设计过的白发都透着活人的气息。然而葛清依旧觉得自己不是在面对人,而是在面对树木、神只、自然和世界。 “主人,你的那些实验、你的发现和研究、你的探索和好奇,最终会被你们人类变成一把可以裁剪所有不合心意的剪刀,你最终会被这些人剪碎,就像剪碎其他不合心意的东西一样。” “你可以对我说你不害怕这些,你可以说你在实验室里没有人理解也可以救人,你也可以说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你是一个变态,你只是迷恋那些你们人通过我们血肉造出来的所谓知识。” “但是,人类,渺小的人啊……” “你做的一切,在更高更长远的我看来,都是无用的。文明会毁灭,得胜的种族会更迭,浸泡在肉香与鲜血里的赢家最终还是会倒在我们脚下,化成泥,化成肥料,化成我的枝枝蔓蔓。从万年前到如今,从刀耕火种到水泥森林,你们总把自己想得太可怕了。” “仙草即使被采光,害怕的也不是仙草,而是需要仙草的人。等到需要仙草的人死绝了,仙草自然会重新复苏。” 葛清许久没有说话,他静默地肃立着,望着若木那近乎讥讽的笑容。 若木打开伞,走到葛清身边,凑近了些许低声说道:“我会吃了你的,就像今日吃了王列当一般。不过区区数十年,对我们来说只是弹指一瞬间的事情。” 葛清有几分心乱如麻,但是还是跟随着若木缓慢走着。 两人站在工作室楼下停住,葛清望着二楼透出光亮的窗户:“我从前总觉得,自己能以人类的身份坐到不比那些修仙者差,是我能力的证明,我是家里唯一能为所有人谋划的人。小淼性格柔弱,她容易被骗,需要我为她做主。” “然而,在今天,在这个云梦泽,或许正在需要改变的人,反而是我……” 若木说话有些不近人情:“这件事情只能怪你是人,倘若你有些其他天赋,有个仙骨,那么无论如何你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就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二楼的窗户猛然拉开,葛淼从里面探出头来,看到楼下的葛清,惊喜得眼睛都瞪大了,朝哥哥急切地招招手,瞬间消失在窗口,脚步声一路响着朝门口去了。 葛清有点感慨地望了一眼窗户:“虽然在今日的云梦泽,做人有万般不好,但是我还有他们,还有我的家人。如果能有选择的机会,我还是想要做如今这样的人。” 说罢,他默默瞟一眼若木,着急地扶着楼梯上楼去了。 若木一时站定,大约是树妖的习惯延续下来,他背脊挺直,许久静止不动,浸泡在湿润的空气里,仿佛正在生长。 天色昏暗下来,一辆车在不远处听住,还没下车就听到车里传来熟悉的让人本能一阵刺挠的声音:“长官,长官,我真的不知道!” 若木有点嫌弃地啧了一声,扭过头去,就看到任长生从后排下了车,跟雪猊隔着车窗讨价还价,“长官啊,你们怎么能欺负小老百姓呢?这事儿我真不知道。不信,你们去问葛教授嘛!葛教授他们看着那个人掉下去的,那种地方我也不敢贸然下去啊!” 雪猊不为所动,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两周内来条狼氏总部做笔录,保持手机开机,不然我们就上门抓你。” 条狼氏的专车绝尘而去,带起一路水花。 任长生站在路边,背影都写满了无语。 许久,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扭过头就见到若木笔直地站在门洞前面,仿佛一棵行道树:“他上去见妹妹了?” 若木点点头:“人到底是这样,爱也好恨也好,迷茫也好踟蹰也好,都是不彻底的,时间一旦变动他们也随着变化。” 任长生走到他身边停下:“没办法,时间对他们来说太珍贵了。” 若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夜色中昏暗的街道:“经过这番昆仑之行,我现在总算猜到你是谁了。守夜人,你看到我把葛清推下去,现在你要重新把我人形烧去吗?” 第九十八章 人脑藏着最小的天地(15) 任长生无声地笑了笑,伸了个懒腰:“怎么?做了几天人,觉得还是做草来得舒服?眼下希望我再把你烧成那个样子,不去应付这个世界了?” 她随即摆摆手:“不过,我眼下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已经把你的缰绳交到葛清手里,他只要不发话,我就不干涉。修仙的第一步就是要遵循自然,而不是自作主张。你和他之间的因果,他和阿淼之间的因果,都是你们各自的事情,我可没有什么事情都要管的闲情雅致。” 任长生也不急着回去,与若木并肩立于屋檐下,扭头观察着他,那侧脸带着岁月沧桑又显出几分虚伪的文雅气质:“不过,我有一件事情倒是有些好奇——” “我一开始揣测,你将葛清推入冰裂缝,是为了将我支开好单独面对王列当,以确保我不会打扰你的大好计划。但是我刚刚在车上忽然意识到,你其实知道我不会阻止你吧?” “你是若木,是万木之长,你自然有你的立场。在你眼里他们那样料理仙草,就好像我们看到修仙之人被提取仙骨,尸体再做成商品出售,是切肤之痛,彻骨之恨。你分明知道我的脾气和行事作风,你怎么会觉得我会阻止你杀了王列当呢?” 若木低下头,并没有回答。 “所以你要支开的并不是我,而是葛清——你知道我能救葛清,所以把他丢在冰裂缝里面,要从冰裂缝里面保护着一个人攀出来,饶是我也要花一点功夫。这样在你杀人的空隙里,葛清就不会来打扰你了。” 任长生抱着胳膊,语气里透出几分调侃:“可是,你为什么要支开他呢?支开我倒还有点必要性可言,但是葛清这样的人,孱弱而无力,飘摇而犹疑,有什么好躲避的?” 她伸手在若木肩上拍了拍,笑容颇有些意味深长:“如此看来,不光是人,任何生灵只要有了人形,便注定了又复杂又踟蹰。” 说罢,她便小跑着上楼去了,隔着一层楼还能听到任长生抱怨的声音:“你们还是人吗?都不等我就开动了?也不想想我今天是为了什么才会这么晚回来的!” 第二天,葛清并没有能按照原定计划要离开云梦泽,复杂的审理持续了大约一周。 或许是回到了人类社会的缘故,葛清随即变得才思敏捷,谎话说得任长生都要被他说服了,几人最终除了留在最后一站大本营的司机,余下三人说辞一致,只说王列当不慎踩到了埋在雪下的冰裂缝掉下去,几人不敢贸然施救,只能回到大本营求救。 经过了一个星期的轮番审理,简短的说辞依旧是处处可以对应的。 王列当的尸体虽然还没有找到,但是在昆仑山上掉入冰裂缝可是再正常不过了,葛清和王列当之间并没有什么大众可知的怨恨,动机也说不通,眼下也只能当作意外事故先作处理,在王列当的尸体被找到前,大约案件也无法继续下去。 既然已经定性为意外事故,葛清三人的调查令便也收回了。耽搁许久,葛清也打算回到岳州去了。临行前一天,葛清把任长生单独约出来又谈了一次,这次见面的地点是葛清选的,是云梦泽一家颇负盛名的老字号本帮菜,环境优美菜品新鲜,价格十分昂贵。 坐下来,葛清便将一个厚实的信封推给任长生:“这是这次的尾款。” 任长生眼睛亮了一瞬间,拿到手里刚要打开,葛清连忙叫停了:“你这就打开了?你不要录个视频?或者我下午陪你去银行点钱。你这样收尾款,万一人家少给了,你到时候都说不清是谁的责任。” 任长生不管他许多,摆摆手拆开信封开始乐呵呵地点钱:“不要紧!你妹妹还在我手里呢,你怎么敢骗我!” 她这话说完,周围飘过来一圈狐疑的目光,葛清干咳了几声,微微提高声音:“小淼给你打工就是你的员工,什么叫还在你手里?” 任长生数着钱格外乐呵:“都是小事,不要在乎这些细节。” 葛清看着她那不靠谱又有些混不吝的德行,本能想要出言规训几句,最终却罕见闭上嘴,踟蹰片刻后轻声说了一句:“我要为我之前的事情道歉。” “什么?”任长生点着钱,头都没有抬。 “我以自己的经验觉得你这里没有前途,我一意孤行地认为小淼应该去更加稳定,更加安宁的环境里面生活,我总觉得只有这样,她这一生才能有保障。我总觉得跟随你,并不符合我眼里所谓安稳的标准。” “你们呀,就是太希望这个世界给你们一个保障了。天下事倏忽间瞬息万变,你今日觉得仿佛一切应当如此,明日倒不一定。与其去到处乞讨一个所谓保障,还不如认认真真地活着,不辜负自己地感受生命。” 葛清点点头,赞同道:“是啊。” 任长生总算点完钱,满意地塞回信封里面:“所以你现在决定倾听葛淼心里所想的,不再做一个封建大家长了?” 葛清摇摇头:“不是的,我是理解了她到底要什么,我理解了她能够在这里获得什么,所以我不会阻止她了,她走的是我不知道的路,但是我能够窥见这条路有多么吸引人——今后我还会有委托交给您的,也麻烦您对小淼多照顾些。” 有了钱,任长生高兴得仿佛欢喜佛似的:“好说好说,今后您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们,价格好商量,您是员工家属,可以给您内部优惠价。” 葛清客气地笑了笑,接着有点局促地摩擦着手心,语气忽然一转:“福泽万民仙药公司的事情估计还没有结束,我们学习研究仙药,绝并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情。如果今后还有这方面的消息,就要拜托老板了。” 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血性和气势,任长生心里满意,点点头摆手:“好说好说,我们的宗旨就是一切以客户需求为第一位。” 第九十九章 回家吃顿热乎饭(1) 方圆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太太出现在任长生门外的时候,任长生还没睡醒,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一身星之卡比的睡衣,身体上还散发着被窝刚刚钻出来的热气。 活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 她脑子有些迟钝眯着眼先看看方圆,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大约一米六左右长相淳朴的女人:“这位阿姨是?” 那位阿姨看起来五十岁多一些,穿着体面,头发在脑后绑了一根低马尾。她身材富态,容貌呈现自然的衰老,大约是因为有些胖,反而看起来似乎更加年轻健康一些,脸颊泛着充满生命力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自然又粗糙,好像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涨势汹涌的杂草。 方圆打了个哈切,看起来困得不行:“老板,我就把这位阿姨交给你了,剩下的全部都拜托你了,拜拜。”说罢,她匆忙摆摆手,将那阿姨往任长生门口一放,随即便一溜烟跑了没影。 任长生与那中年妇人面面相觑,许久,那上了年纪的阿姨露出一个有些和蔼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闺女,你眼睛上面有眼屎,扣一扣。” 任长生张开嘴愣了愣,还没睡醒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好家伙,听口音还是个东北人。 “我来看我儿子,他很出息哒,自己修炼然后去了白玉京。后来嘛我们收到通知,说我们儿子很出息,已经通过了筑基期。你们也知道嘛,这个人一旦修炼到筑基期,就要跟家人分离,尤其我跟他爸都是农民出生,所以呢,我们就签了协议,说这个孩子以后就归委员会了。” 大娘很是自来熟,说着话的功夫已经给任长生剥了一个水煮蛋,放在她面前,自己又熟门熟路地剥了一个:“我们也能理解,这个人呢,一旦修炼到一定程度,他这个寿命就跟我们不一样了,据说什么结婚生子跟我们这种小老百姓也不太一样。” 大娘说着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抄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一边牛饮一边诉苦水:“其实老实说,我们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出了一个白玉京的弟子,这个补贴的钱其实还挺多的,每个月都能领到,但是说到底也是自己家的孩子,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又在身边养到了十几岁,你跟我说就不管他,随他去吧,我也做不到。” 中年女人说着,叹了一口气:“如今他离开家已经有十二年了。我们家另一个孩子今年正好是高中毕业,家里的负担也轻了不少。” “正好前几天,家里麦子刚刚收好,我跟他爸年纪都大了,种完这一季就打算把地租给村里另外一家。闲下来之后,我总还是会想起他,所以我就想,我应该来一趟白玉京,来这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我家那个小孩。我呢,也不去打扰他,就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女人说完,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似乎说起的并非是母子分离的事情,而只是一件稀松平常到不行的小事。 任长生对现在白玉京的修仙者管理制度有所耳闻:伴随着修仙人数越来越多,白玉京的管理制度也越来越严格,在这种修仙越来越炙手可热的环境中,签订“自愿放弃亲缘关系协议书”成为了所有普通家庭培养出“白玉京修士”之后必须要面对的一件无奈又光荣的事情。 由于人类寿命与修仙者寿命不一致,加上经过科学研究表明,人类在权力面前会表现出难以控制的贪婪欲望与低道德感,所以如何防止普通人家的孩子成为修仙者之后,利用自身能力为家庭谋取私利,就成为了白玉京管理必须考虑的一点。 而那些老仙长们左思右想,最终得出的答案就是——想要去往白玉京修行的普通人家出生的修仙者必须要签署“自愿放弃亲缘关系协议书”。 “如果所有人都要签署就算了,凭什么只有我们这种人家要签署,那些父母修炼到筑基期以上的就不用签署呢?真是太不公平了。”妇人抱怨起来,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呜咽了几声。 “我家大宝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六岁,十六岁的小孩懂个屁啊!这么多年也没有人照顾他,我这些年想起来都心疼得要掉眼泪。” 任长生听着,有些同情地拍了拍妇人的肩膀:“所以您这次委托我,就是希望我能帮您找到您的儿子吗?” 女人点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开始积极地翻找起来,最终终于找到了一张清晰度几乎难以辨认的胖娃娃的一寸照:“这是我家大宝四岁的时候幼儿园拍照留下的。当时我们签那个协议之后,就来了人让我们把大宝所有照片和资料都交上去,我们吓坏了,就全部交上去了。” “这个照片是当时他弟弟二宝,那个时候在地上爬嘛,就淘气,偷偷把这个照片塞在床后面,我们都不知道。两年之后打扫卫生才翻出来。我也舍不得上交,一直留到现在。” 任长生看着照片里那虎头虎脑脸圆圆的小孩,照片的油墨都已经晕开,看起来就好像是老式海报里的年画娃娃一样,额头中间还极其充满刻板印象地点了一颗红彤彤的痣,哪怕这么模糊都能看出被画得跟个猴子屁股似的:“……这小肉脸长得,他确定现在还长这样?” “大差不差吗!这孩子打小就像我。”女人说着,自信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看看这大脸盘子,是不是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任长生看看女人,又低头看看那个小孩,不由得露出肃然起敬的神态:“还真是,这就是等比例放大啊……但是就这个讯息也没有办法寻找啊?还有没有其他信息?” “有!怎么没有!”女人将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摊开递给了任长生,“这个是我家大宝的生日,还有他的名字,他名叫树大宝!” 第一百章 回家吃顿热乎饭(2) 女人和任长生一前一后走在路上,今天的白玉京格外热闹,马路上到处都是穿着打扮充满个性的年轻人,甚至难得能够在白天看到一些没有变为人形的妖兽正在慢悠悠地散步。 女人哪里见过这个阵仗,被吓得一阵激灵又是一阵激灵:“哎呀!那个小姑娘穿得是啥哟,那大白胸都要露出来了!”“你看你看,那个东西嘴里是不是牙?哎哟给吓死人了。”“哎哟,你看那个男的,大马路上剔牙!真不文明,我们老家都没人这样!” 任长生受不了了,把中年女人从身后提溜到前面:“阿姨,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好好好,我安静,我安静还不行吗!”女人这么说完之后,也不过安静了三分钟,又扯着任长生的衣服开始嘀嘀咕咕,“这个街上是不是人有点多啊?我看着好多年轻人好像在那个coSpLAY,是不是什么节日啊?” 任长生脱离时代多年,一时间也有点茫然,她左右看了看,这才发现除了人多之外,街道路灯上还挂着一些彩带和小灯笼。甚至街道上难得可以看见异族情侣走在一起。 她盯着路灯牌看了一会,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庆祝异族通婚法令颁布十周年?哦!今天是那个……三界和谐日!” 三界和谐日,是最近十年才被法律确定的大型节庆,因为意义重大,所以备受重视。一年中有两个三界和谐日,每一次放假为一周,分别是代表人与仙和谐共存的白玉京建成日,和代表着人与妖互通有无的异族通婚法令颁布纪念日。 不管什么时代,不管什么生物,大家都有一个最朴素的认识——能放假的节日就是好节日。 休息时间很长,加上各种社会活动、花车游行、购物补贴,足以让一个之前毫无存在感的节日在短短几年内成为全民放松休闲、狂欢娱乐的节庆。 “怪不得葛淼昨天跟我说要带池狸回一趟青丘,原来是回去过节啊。”任长生嘀咕了一句,带着那妇人继续往前走,顺便介绍起来,“我记得葛淼和我说过,异族通婚法令颁布纪念日是从法律意义上确定人类和妖兽可以通婚,也算是间接从法律意义上确定各种族在当今社会享有平等的生命权力。” 女人对那些妖兽并不算友好,看神态似乎是有些害怕的。 大抵因为年龄比较大,加上之前不曾在这样复杂的社会之中生活,女人对妖兽保留着上一代人那种天然的排斥和抵触:“乖乖,时代是不一样啊,这个人和妖怪也可以结婚啊……” “阿姨您说话注意点,我们眼下可是在异族通婚法令颁布欢庆游行现场,我不想在你被打的时候还要帮忙把你捞出去,那是另外的价钱。” “但是你想啊,好多那个猪妖、虎妖,乖乖,都是两米高,三米高,这个真的行吗?”女人从背后挽住任长生的手臂,小声蛐蛐,“而且我听说,那个妖族里面最有名的是不是龙族来着?那个龙哦,视频里面说他们有两个!你哈能想象啊?” 任长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是谣传,龙族从来没有两个啊!只有少量蛇妖有两个,那些种族也不喜欢人类,基本都离城市很远。” 女人松了一口气,随即疑惑:“你咋知道的?修仙也学这个?” 任长生绕过了这个极为复杂的话题,对着成片的人群犯难起来:“坏了,我都忘记今天是公休日,本来还想带你去管理局查一查户籍信息,眼下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上班呢。” 两人正在走着,一辆管理局的巡逻车在两人身边停了下来,车窗缓缓落下,冯夜郎打量了一会任长生身边的中年女人,转头问任长生:“新委托?你们工作室放假了也不休息?” “还不是方局!大早上我还在睡觉呢,就带着这个阿姨来找我!”任长生不由得抱怨起来,转头指了指身后的中年女人,“这个阿姨来云梦泽寻找亲戚,我正在帮她一起找呢。我们正打算一起去管理局查询一下能不找到相关信息。” 冯夜郎表情有些意外:“你不知道今天正常窗口都休假么?公共业务窗口要七天之后才会开放,今天肯定查不到啊。” “这不是才想起来嘛。”任长生手扶在车窗上,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压低声音,“冯局长,人家老阿姨刚刚从乡下来的,十几年没有见过自己的儿子了,她哪里知道今天还有什么节庆活动啊!” “您就通融通融,帮我们查一下吧!” 冯夜郎眼神有点嫌弃:“窗口不开,你让我上哪里查?你就让她在这里多住几天,等假期结束之后再来排队。” “哎呀,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办事流程吗?你拿你的办公电脑一查,跟外面窗口查询的不是一样的吗?”任长生还在软磨硬泡。 那中年女人似乎也明白过来情况,有点忐忑地凑上前,言辞恳切:“长官,我带的钱不多,住不了那么多天。您能不能帮帮忙,今天给我查一查啊?” 冯夜郎看着她朴素的穿着,许久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哎,别喊长官,听着的怪奇怪的。就喊管理官就好。” 他扭头跟驾驶位置上的下属嘱咐了几句,便打开车门下了车,对着中年女人点点头,顺便伸出手:“您好,我是夜鹭管理局副局长冯夜郎,欢迎您来云梦泽。” 中年女人很是忐忑,缩着脖子连连说了好几句你好,许久,才局促地和冯夜郎握了握手:“噫,你个年轻人手咋比我还en?” 冯夜郎客气地笑了笑:“修仙练剑都会如此——目前车辆还在巡逻,不能随便停下,你们真的着急查询信息的话,就跟我走到前面管理局去。我从后台帮你们查一下。” 说着,冯夜郎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任长生,“只此一次。” 任长生缩了缩脖子,左右摆了摆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第一百零一章 回家吃顿热乎饭(3) 冯夜郎走到电脑前面,打开了自己的工作台式机,一边熟门熟路调出系统,一边例行询问:“你们要查的人叫什么?” 中年阿姨有些忐忑地凑上去:“他叫……树大宝!” 冯夜郎直接将姓名输入了搜索页面,随即跳出来一百多条记录:“目前云梦泽有二百一十六人名叫树大宝——您这边还有什么信息可以缩小下范围吗?” 任长生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对了阿姨,你还没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呢?你把你的名字输入进去,跟树大宝对一下家族亲缘关系不就行了吗?这可比帮萝卜找老公轻松多了。” 中年女人踟蹰了一会,有些为难地笑了笑:“我的名字,哎呀,你不要问我的名字了。” 冯夜郎也有些疑惑:“任老板说得不错,如果有您的名字,对应的概率更大。” “不是,我们当年签了协议书了……我们,不能见那个孩子。我再把我名字告诉你们,万一连累那孩子怎么办?”中年女人有点忸怩地摆摆手,“不要问我了……” 冯夜郎松开键盘,扭过头望向女人和任长生:“你的意思是?你要找的孩子已经和你脱离亲属关系了?他是云梦泽修士?” 女人有点尴尬,连连点头道歉:“真对不起啊长官……我,我不是要他接济我。我们家现在可好了,那孩子的弟弟也考上大学了,家里也有钱了。俺、俺就是说,这到底是我自己的娃儿,我就想远远看看他,就一眼!” 冯夜郎叹了一口气,转头无奈地望向任长生:“任老板,你怎么之前没有提过,她的孩子是云梦泽修士?” 任长生有点心虚地笑了笑:“一个中年阿姨,能干什么呢?再说了,如果真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那一视同仁,只要进入云梦泽就必须跟家里断联,这样倒也公平。但是眼下这个什么承诺书,就捡着那些家里没啥背景的普通人欺负,那不是有点过分吗?” 冯夜郎有点无奈了:“规定就是规定,既然已经签了自愿放弃亲缘关系协议书,那我按照规定也不该帮忙调查。” “规定是死哒,人是活哒,万物顺其自然才能发展……冯局你看看这个阿姨,看着多难过啊,她都五十多了,要是真想要依靠孩子,何必等到现在自己都半截入土了才跑来?”任长生进行了一个软磨硬泡,“您就,简单地帮忙查一下下嘛。” 大约是被求得没了脾气,冯夜郎最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去:“不过我也提醒一句,大部分修士进入云梦泽之后都会改名,现在这孩子叫不叫树大宝还是个问题呢。” 任长生见他肯帮忙了,连忙凑过去:“先查查看嘛!我就知道咱们冯局是最站在老百姓这一边的了。” 冯夜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别给我戴高帽了,要不是因为你帮了不少忙,我可不想惹这种事情——还有什么其他线索吗?” 那阿姨见到冯夜郎又愿意帮忙,连忙挤上来:“他老家铜乡的!那孩子小时候身体不好,晚上闹死个人,大晚上狗叫他就哭,狗叫他就哭,整宿整宿地熬啊,真是没得命了!他们都说我生了个夜哭郎,就天生来索命的……哎呀,后面他爸,老树家那么多孩子,还就他最出息。” 任长生无奈了:“阿姨,眼下帮你查孩子呢,你给点有用信息啊!这档案里面也不记录孩子晚上哭还是不哭啊!” 冯夜郎一边打字一边接着话往下说:“出生地是铜乡这个信息也没有用,修仙者去过白玉京之后,户籍默认改为白玉京,之前的信息我们都查不到。” “我,我家娃儿A型血!” “金丹期之后血型无意义,知道他的灵根偏什么属性吗?” 中年女人老老实实地摇摇头:“不晓得。” “那知道他拜的是哪个仙门吗?” “也不晓得。” 冯夜郎有点无奈了:“那就没办法了,这个记录的白玉京修仙者中有七十五人叫树大宝,分散在白玉京各街区,还有些在外地。你们总不能一个个去查吧?” 中年女人着急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冯夜郎:“长官,我们这里还存了一张大宝小时候的照片。您看看对着照片能不能找到?” 说罢,大约是怕冯夜郎误会,中年女人连忙解释:“这个我们交委托书的时候把其他照片都交上去了!这一张是他弟弟舍不得哥哥,就把这个照片偷偷藏在墙缝里面,我是两年后打扫卫生的时候才发现的。” 解释着,她连忙摆摆手:“这,这真不是我们有意留下的……那孩子离开的时候都都十几岁了,我们就是留,也该留个靠近的照片啊。” 任长生无奈了:“阿姨你少说点吧,说多错多。” 冯夜郎接过照片看了看,打开档案一边做人脸比对,一边随口问:“他弟弟藏的?他弟弟当时几岁?” “他是十六岁离开家的,他弟弟当时六岁,正好是最不懂事的年纪!” “你要找的那个人现在多少岁?”冯夜郎一边比对,一边询问。 “他今年应该二十八岁!” 冯夜郎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那他弟弟今年就是十八岁……幸好六岁没有民事能力,就是追责问题也不大。但是你们还是要把照片收好,不要让其他人看到,否则会比较麻烦。” 女人连连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 比对了接近一半,冯夜郎的鼠标忽然停住了,任长生和女人都看向屏幕,就看到屏幕上恰好显示着一个圆脸光头的魁梧青年,几乎就是那个年画娃娃等比例放大的模样。 冯夜郎似乎有点意外:“这是?” 那女人先跳了起来:“哎哟!长官,这,这看模样是不是就是我们大宝?任老板你也来看看,是不是跟我家大宝一模一样!” 任长生有些瞠目结舌,许久才嘀咕了一句:“乖乖,原来年画娃娃等比例放大之后,会变成社会大哥啊……” 第一百零二章 回家吃顿热乎饭(4) 女人高兴了起来,着急匆忙地想要知道更多消息,她正要挤上去看,却被冯夜郎用手臂拦住,借着,他示意任长生跟他过来一下。 任长生有点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走到走廊边上:“怎么了?” 冯夜郎的表情从刚刚就不是特别好,他烦闷了一会,还是没有忍住,,示意任长生跟着他走到吸烟角,接着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了一支,深吸了一口后咬着滤嘴开口:“我觉得那个人应该不是她要找的树大宝,你带她回去吧。” 任长生一愣,随即疑惑起来:“怎么就不是了?刚刚不是已经对上了吗?那小脸长得就跟一比一放大似的,没啥问题啊。” 冯夜郎没有说出话,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任长生觉得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便压低声音询问:“刚刚那个人怎么了嘛?” 两人还没说话呢,就听到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惊呼。等二人跑回去的时候,就看到电脑桌面停留在刚刚页面,中年女人控制不住地坐在地上,捂着脸几乎是瞬间便嚎啕大哭起来。 冯夜郎着急想要扶起她,任长生则走到桌面前看了一眼,就一眼,她便明白过来。 ——在那张喜庆又豪爽的照片旁边,是那位树大宝的个人资料,在备注一栏里面清晰地写着,三年前,因为事故导致仙骨破裂、右腿截肢,经伤残委员会与云梦泽第一医院联合会诊,被评定为伤残二级。 事情的急转直下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任长生本来想着已经找到了女人的儿子,接下来只要陪她去远远看一眼那个男孩过得还算不错,这委托就算过去了。现在这情况要怎么办?原本的天之骄子因为意外事故而仙骨尽毁,眼下还成了一个断腿的残疾人? 这情况,换做是谁也受不了啊。 任长生察觉事情似乎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回头看向冯夜郎,就见到对方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此刻也顾不上指责女人看了自己的电脑,只能先想办法要把她扶起来。 中年女人跪坐在地上哽了一会,忽然浑身打颤,喉咙里发出赫赫赫的声音,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灰白。 这可把任长生和冯夜郎吓得不轻,连忙七手八脚把她匆忙扶到旁边沙发上。就看到女人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口袋,任长生匆忙去翻找一番,果然发现了一瓶药片,她这边刚刚跟着女人的手势倒出来三片药片,那边冯夜郎就端来了一杯饮水机倒来的温水。 两人就这么看着女人把药片吃了下去,她拍着胸脯缓了很久,最终抬起头,说了一句让两人都并不意外的话: “我要见大宝,求求你们,我要见大宝。” 任长生和冯夜郎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均看见了浓烈的无奈之情。 下午两点十五,管理局门口,任长生带着总算稍许调整好情绪的中年女人,正在等待冯夜郎换班。任长生从来没有早到的习惯,然而大约是怜子心切,女人中午一直坐立不安,早早就催促任长生带她出门。 两点四十分的时候,已经换好一身深色运动装的冯夜郎从后门走了出来,他有点无奈地望着面前两人,指了指车库的位置:“走吧,我开车带你们去。” 早上那会气氛还是轻松的,然而眼下的变故却是谁都没有想到,三人上车之后都有些沉默,最后还是任长生首先憋不住:“冯局,辛苦你了,假日还要陪我们跑。” “……得了,别说这些客套话了。”冯夜郎一边开着车,一边对着地图确认方向。因为节日游行,有许多道路禁止通行,几人在城市里来来回回,走得十分缓慢。 “其实您可以把地址给我,我们自己去找的。” 冯夜郎哼了一声,似乎是对任长生得了便宜还卖乖行为的不屑:“我可不能随便把居民的地址给你们,而且我得看着你,省得你又弄出什么事情来。” “您这话说的,我能弄出什么事情来啊?” 说到这点,冯夜郎表情倒是严肃不少:“我知道从人伦的角度,这不过是很寻常的母子见面,但是在如今的云梦泽,签署过协议书的父母和孩子之间如果再见面,罪名还是很严重的。所以我带你们去,也是保证你们不会因此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上车之后便没有说话的女人此刻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往前排凑了凑:“长官,我跟您咨询个事情可以吗?” “我儿子啊,大宝,他那个仙骨不是断了吗?他是不是以后就是普通人了?跟我们一样会老也会死,那之前那个协议书,它还算数吗?” 这句话一问,驾驶位上的冯夜郎和副驾驶位上的任长生先是一愣,刚刚准备下意思反驳,又觉得好像说得有些道理。 那女人见两人并无回应,便再一次着急地凑近两人身边,一边看着二人脸色,一边小声解释:“那个,我虽然没啥文化,说得不对长官您指正啊。我们一开始签那个什么协议书,是因为大宝他去白玉京修仙,等他修仙之后,他就能活得很长,而且肯定会变得厉害,所以我们不能跟他接触,防止他为了我们做坏事。是不是这个道理?” “但是眼下既然大宝腿也断了,仙骨也没有了,就开了个小店维持生活,那他也帮不了我们什么了对不对?那我们现在跟他相认是不是可以?我能不能把他接回家照顾?依照规矩,是不是这事儿就说得通了?” “长官,我也不是要做什么事情,但是娃娃这老苦了,都是自己生的孩子,您发发好心,就帮我去问问看,能不能这样好不啦?” 冯夜郎开着车,神色有些复杂地沉默了许久。 半晌,车在黄貉街区一条烟火气十足的背街小巷停了下来,冯夜郎示意两人下车,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招牌,含糊地回答了一句:“这种情况有些特殊,我们之前也没有遇到过。总之我们先确认林大宝究竟是不是本人吧?” 第一百零三章 回家吃顿热乎饭(5) 面前是一家看起来颇为寻常的苍蝇小馆,小小的门头记在面条店和卤菜店的中间,红色热热闹闹的招牌上画着一个笑脸logo,旁边写着店名“大宝麻辣拌”。 此时是下午三点半钟,门口躺椅上一个穿着短袖的男人头上盖了一件衬衫,呼噜震天响,他左腿的裤子随着午后的微风被缓缓吹起,一旁倒着一根拐杖,鞋边还立着一条假肢。 ——任长生轻轻感知了一下,对方的仙骨就像是一个底部破损的漏罐子,俨然已经无法继续修仙,从那微微鼓起的肚腩和唇边的胡茬,以及那满身的辣椒气味也能看出,对方已经远离修仙者的生活很久了。 中年女人失神地走上前,走到躺椅边上,却忽然好像近乡情怯似的停下脚步,泪眼朦胧地望着那个老板。 过了一会,大约是感受到目光正在盯着自己,那男人扯下脸上的衣服,眯着眼睛喊:“米线面条炒饭,价目表就在墙上,辣不辣都有啊。” 他一开口,任长生和冯夜郎都愣住了——那一口纯正的铜乡话,就差没把户籍所在地纹脸上了。任长生嘀咕了一句:“好家伙,铜乡话还真的这么魔性啊。” 女人刚刚还能绷住,一听到那个口音不由得哇一声哭了出来,冲上去抱住了中年男人,两个人几乎形成了一道伟岸的墙壁:“大宝啊!我的大宝啊!这么多年你受苦了啊!” 那老板有些发懵,对着忽然扑上来的老太太连闪开也来不及闪开,下意识接住对方,极为茫然地看着她好一会:“不是,你谁啊?” 女人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闻言,把擦了鼻涕的手在树大宝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臭小子,你老娘都不认得了!真是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独腿的树大宝被拍得一个趔趄,嘴里顺势骂了一句:“哎哟卧槽!”堪堪扶住扶手,好半天才从摇晃的躺椅上找回平衡,回过头满脸震惊。 女人眼含热泪,一行清鼻涕正在缓缓落下。 树大宝满脸疑惑,丢失的童年记忆似乎正在系统自动找回。 就在鼻涕快要走到嘴唇的上一秒,树大宝忽然拍着躺椅扶手大声嚎了一嗓子:“哎哟我去!妈耶!你咋来了呀!” 女人这下可算是憋不住了,哇一嗓子就哭出来了,撞在树大宝敦实的身体上,在他背后用力拍了几下:“哎哟,我再不来,自己家大宝断了腿,我就是闭上眼也不知道啊!” “妈耶!” “大宝!” 任长生肃然起敬地望着两座高山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合并,组合成一座更加伟岸磅礴的山脉,不由得缓缓张开嘴:“好有气势的拥抱啊……” 冯夜郎在身边不置可否地抱着手臂,片刻后挠挠自己的头发:“我总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也太顺利了吧?” “这还有哪里不对劲啊?”任长生指着抱在一起用力拍着彼此背脊的母子俩,转过头望着冯夜郎,“你看这严丝合缝的,走路上都没人怀疑,说不是母子也没人信啊?” 总算结束了那个漫长的拥抱,树大宝兴奋地蹦过去穿假肢,还不忘大声地招呼三人:“妈!你带他们先坐下来啊!我给你们弄点粉先吃着!” 女人这边还没重新认识儿子几秒,那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又一次苏醒,一边快步走过去一边抱怨起来:“你慢一点,这玩意要穿牢固点!你说你小时候咋比现在稳重呢?” “妈,妈,你甭管我!你带我弟弟弟妹进去坐着!我给你们下招牌的牛肉粉。” 任长生和冯夜郎对视一眼,任长生偷摸摸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冯夜郎。冯夜郎直接给她翻了个白眼,刚刚想要开口解释,就听到穿着假肢的树大宝嚎了起来:“他妈的,这么多年我们总算又团聚了,等会我让蛋他娘带几个菜回来,今晚我们一家吃饭啊!” “尤其那个卤大肠,今儿必须整个两斤陪牛跑山!” 任长生瞬间不纠结了,举着手就出去了:“大哥这怎么好意思呢!大哥我闻着你家牛肉旁边这个是啥啊?怪香的,是不是也能放粉里面啊!还有大哥,我喜欢吃猪耳朵,这附近有没有得卖啊!” 冯夜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连忙跟了上去:“你就不要跟在后面添乱了!” 大约十多分钟之后,树大宝端着最后一碗粉在位置上坐下,此时任长生正在快活地扒蒜,冯夜郎没吃蒜,中年女人扒了两头,想要给冯夜郎一头,被冯夜郎客气拒绝,倒是树大宝喊了一声:“妈,给我一头,这粉就要配着蒜才够味呢。” 四人挤在一张小桌子上面,各自捧了一碗粉吸溜,大约吸了两口之后,冯夜郎抬起头说话:“树大宝是吗?这位女士到管理局想要找到儿子的消息,我们顺着有限的信息找到你,请问你是铜乡人吗?还记得自己家住在哪里吗?” 树大宝有点犹豫,随即抱怨起来:“都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这玩意我当时一个初中生哪里记得啊?我就记得小学读的是铜乡二小。” “是咧,是咧。”女人连连点头,忽然忍不住抱怨起来,“你还记得你们那个小学有个修仙体验课,非要家庭养那个人面卜。我的妈,给我和你爸累劈叉了,天天回家就得给那个人面卜喂土,还要记录长势。” 树大宝憨厚一笑:“我的妈,当年处处都要养人面卜,等我家娃儿孵出来了,估计还得养,真是他娘的遭罪。” “你娃儿?”阿姨忽然一愣,扭过头望着树大宝,“大宝,你结婚了?” 树大宝似乎此时才意识到,刚刚那个蛋他娘一般人压根听不懂,露出憨憨的笑容点点头,脸颊泛红:“嗯呐,去年领证的。我刚刚给她发了信息让带菜回来了。” 女人格外兴奋,用力拍了拍树大宝:“哎哟!我家大宝老争气了!对方啥样的姑娘啊?好看不?妈这次也没带礼物,你看看闹的!” 第一百零四章 回家吃顿热乎饭(6) “妈,我媳妇……特别特别好。性格就不说了,能力也是一等一的。我腿断了之后也没有嫌弃我,你说这也不只是爱情了,恩情我也还不完啊!”树大宝放下牛肉粉,忽然开始抒情。 女人有些不明所以,然而听着还是感动起来:“嗯呐,妈知道。你这个事故之后,生活肯定很艰难,但是妈过来一看,你这不也挺好的吗?那个姑娘肯定在后面不知道帮了你多少……咱们是厚道人家,人家对你好,妈就对人家好。” 树大宝脸上忽然露出几分有点尴尬地笑容,他搓搓手,抬眼小心地望了望自己刚刚重新找回的老娘:“妈,我跟您说句实话,您可不能生气啊!” “你说,妈不生气!这么多年妈也没有陪在你身边,你家媳妇一直照顾你,娘感激她都来不及,什么玩意还生气!” 树大宝缩了缩背脊,团得像一只冬眠的熊:“不是姑娘……” “啥!”女人一惊,蹭一下站起来,险些把桌子掀翻,任长生连忙七手八脚地护住自己的粉,生怕给她把吃的洒出去。 “不是姑娘,那是大小伙?男,男的啊?”女人结结巴巴地嚎了一句,扶着额头声音都发抖起来,“哎哟不行,不行,小伙子也是恩人……但是这俩男的……” “不是小伙子,不是!”树大宝连忙摆手。 女人松了一口气:“不是就好,不是就好,也是啊,我都糊涂了,你俩都有孩子了,那俩男的也不能生啊。” “谁说不能,葛淼昨晚上偷偷藏被窝看的那本小说里面,两男的就生了一个崽。她说那叫什么……Ad钙?”任长生满嘴的米粉也没拉了吐槽。 “是Abo。”冯夜郎小声纠正,“还有你吃你的,不缺你这句话。” 任长生先是埋下头嗦粉,嗦到一半忽然感觉不对劲,挂着一排粉抬起头:“不对啊,冯局你哪里知道的?你也看?” 冯夜郎目不斜视:“方圆昨晚夜班也在看,来俩妖怪打架调解她非说人家相爱相杀,差点在管理局又打起来了。” “好家伙,她俩倒是有缘,这都能看到一起去,说不定是同一本呢。” “就是同一本,你家葛淼传给她的。”冯夜郎说着,略带几分嫌弃地望了一眼任长生,“其实看什么都可以,兴趣爱好嘛,也没有什么好指摘的。但是你让葛淼下次晚班不要给她传,尤其不要传她那个工作账号,她当时拿管局电脑看的小说。早上我去就看到账号还没退出,文档就在桌面,得亏是我先发现,还能帮她删掉。” 任长生噤声,打算等葛淼这次度假回来再告诉她这个社死的噩耗。 树大宝那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犹豫片刻后才仿佛坚定了想法,对着母亲点点头:“妈,不是女的,是……是母的。” “啥木的?”女人有点茫然。 “它,它是一条蛇妖,是母蛇。”树大宝总算说了出来,随后长舒了一口气,有点忐忑地望向自己十多年没有见的母亲,“妈,她虽然是蛇妖,但是她对我真的特别好!” 女人张开嘴愣了好一会,茫然许久之后,结结巴巴地嘀咕了一句:“白,白素贞啊?” “什么白?”门口传来一个浑厚的女声,众人朝门口看去,就看到一个一身遒劲肌肉,褐色皮肤,看起来充满了力量的女人提着几个袋子走过来。 别说女人,就连冯夜郎也被那满身的肌肉吓了一跳:“……练得真好。” 任长生倒是一点也不意外:“蛇的肌肉系统可比人类的发达多了,所以他们变成的人类基本都是浑身肌肉。” 说着,她有点戏谑地捣了捣冯夜郎,“不要相信什么白娘子了,冯局。那都是人类男性妄想出来的,妖族化形除了狐狸、猫、狗这种哺乳动物,化形之后还能贴近人类审美。余下的一个个都长得跟不做人了似的,看起来就强得可怕。” “你还没看过蚂蚁化形呢,跟李元霸似的,身体精瘦力气老大。” 树大宝走过去接过几个装满菜的口袋,顺手提回厨房:“妈,她叫玄蚺。你们先聊,我把肉腌好了就过来。” 玄蚺有点局促地在桌子边上站了一会,接近两米的大块头更加显得磅礴如高山一般,一时间把中年女人都给镇住了,好不天也不说话,就仰着头看。最后还是任长生从半空的粉碗里抬起头,招呼了一句:“坐呀,干嘛一直站着?” 中年女人这才一瞬间反应过来,匆忙擦了擦身边的座位:“来来来,先坐下,快坐下。” 玄蚺坐下之后,几人都有些局促,就这么一会看看碗,一会看看天。 桌上撇去任长生,婆婆是普通人类,对修仙修魔毫无概念,媳妇是蛇妖,对普通人类没啥认识,冯夜郎是外人,说话不好开口。各自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谁也不好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任长生憋不住,擦嘴的功夫左右看看,首先开口问起来:“玄蚺姑娘,看你的模样,本体应该是大蟒?” 玄蚺点点头:“我本来是大泽一代生活的网纹蟒,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树大宝,我见他秉性忠厚,为人热情坦诚,所以就跟他结婚,搬到了云梦泽。” 中年女人还是有些惴惴然不安,然而听了人家这么说,倒也是高兴地附和起来:“不错不错,大宝从小就被人夸是个特别好的孩子,而且乐于助人,谁有困难都忍不住要去帮帮忙。” 听到这话,两人之间登时亲近了不少。玄蚺也忍不住笑出来,嘴角露出两尖小小的蛇牙:“大宝对孩子也很好。眼下家里虽然还不是很富裕,但是为了减轻我的压力,大宝给孩子们买了恒温孵化箱,每天都是他来照料。” 中年女人一愣,露出一个信息过载的茫然表情:“啥是,恒温孵化箱?” “就是孵蛋的。我跟大宝的小孩是半人半蛇,生出来的时候是蛋。”玄蚺习以为常地解释起来,丝毫没注意到,她的解释内容对于一个淳朴的人类妇女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第一百零五章 回家吃口热乎饭(7) 中年女人扶着胸口好一会,颤颤巍巍地扶着心口,恍惚地问:“蛋……那你们生出来的是人,还是蛇啊?” 玄蚺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一时间不敢接话,倒是树大宝从厨房里出来,大嗓门喊了一句:“咋了呀这是?” 玄蚺连忙站起身,示意树大宝盯着他娘。树大宝有点不明所以地坐下去,看着中年女人扶着心口有点恍惚的样子:“妈,你这是咋了啊?” 女人扶着树大宝,摇摇头:“大宝啊,你就先跟妈说说明白——你俩这些娃娃,到底应该叫啥啊?是人啊,还是蛇啊?” 树大宝和玄蚺对视了一样,不由得吞吞吐吐起来。 任长生知道两人不好回答,干脆接过话茬:“具体生出来到底什么样,这个是随机的。但是鉴于树老板有一些仙骨的遗传,孩子生出来大概率半妖半仙。” “半妖半仙,那长啥样啊?”女人转过头看任长生,匆忙问起来。 “人啥样他们啥样呗。”任长生见多识广,对此说得云淡风轻,“就是说这孩子长大了身上大概率既有魔气也有仙气,跟个鸳鸯锅似的。” 冯夜郎倒是不赞同起来,这里分明也没有他的事情,他非要出来嘀咕几句:“既有仙气又有魔气,仙骨不纯以后修仙不是很困难吗?” 任长生疑惑地看向他:“要那么纯干啥啊?世界上除了无机物没啥东西越纯越好的,生物就是要基因不断杂交才能远离遗传病——虽然眼下这个修仙制度下面,仙骨纯度低的确不容易上白玉京,但是这些孩子肯定身体健康。” 玄蚺有点疑惑:“身体健康,是真的吗?” “我糊弄你们干嘛?”任长生在两人之间指了指,“一般来说,像你们这样本身比较健康的人类和妖族杂交,这就意味着如果有一种病名叫A,只有人类会得,爬行类得不了,那你们的孩子就基本不会得这种病。” 说着,她抱着手臂有点感慨地抬起头:“所以说其实人类和妖族通婚还挺好的,大家都能过得更健康不说,也能从根源治一治人类骨子里的傲慢,挺好的。” 玄蚺听到这个话有点高兴,伸手给任长生添了一块猪脚:“你倒是挺爽快的!是这个道理,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觉得人类和妖族通婚就不好了。” 中年女人听得瞠目结舌,许久,不太确定地扭头看向树大宝:“儿啊,刚刚说的是不是都是真的呀?” 树大宝憨厚一笑,他本来也是一米八的大块头,在身高两米的玄蚺身边居然还衬托出些许人畜无害的气息:“妈,是这样的……就是人毕竟有成见,很多人到现在都觉得人妖通婚就不是很好。其实我觉得这个看人,婚姻这玩意本来就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您看我现在这个小店,还有我现在这个体格子,就知道我生活幸福得很。” 玄蚺点点头,随即很自信地拍了拍肚子:“而且我还不用像你们人类一样怀胎十月,现在有了保温箱,蛋生出来直接放进去孵化就好,特别方便。” “就是方便也不能生太多,养孩子特别麻烦。”女人叮嘱了一句,随即陷入思考,自顾自掏出药瓶闷了一片下去。 好一会,她仿佛想通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格外和蔼地扫过树大宝和玄蚺:“大宝,大宝媳妇,你们说得对,结婚这个事情,只要不违法乱纪,不扰乱社会。本来就是怎么幸福怎么来。妈妈我这么多年都不在你们身边,如今才知道你居然经历了这么多艰难。” 老太太有些喜欢感慨,说到这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妈妈爸爸都是种地的,不懂很多大道理。但是想想你这个腿也没得了,仙骨也没得了,肯定难过得不得了。但是妈妈看你现在很好嘛,你看这个小店打理得也好,这个粉也好吃,那你能过得这么好,除了你自己争取。人家姑娘一定是费了老大心力的。” 玄蚺脸上一红,高兴得竖瞳都微微散光,两米的高大身躯扭扭捏捏地蹭了蹭,也不说话。 “你不用跟妈妈解释,你现在生活的样子妈妈看到了,这就是最好的解释。你要好好对待人家姑娘,要好好生活,妈妈支持你,爸爸和弟弟一定也支持你。” 这下别说树大宝和玄蚺,就是任长生和冯夜郎都露出了有些欣慰地笑容,任长生无不感慨地叹息了一声:“真好啊,要是大家伙都能活得这么坦然就好了!” 冯夜郎抿着嘴点点头,有点感动地低下头,叹息了一声。 他和出生修仙世家管随风方圆不同,为了追逐修仙理想,他和家人也早早签署了“自愿放弃亲缘关系协议书”,想来也有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见过家里人了:“其实,这样未尝不好。能够重新和父母团聚,回到家人身边,这种幸福,神仙也不换。” 任长生看他仿佛有些感慨:“想家了?” 冯夜郎也没有多纠结,只是摇摇头,继续低头吃粉:“也不是第一天想了。” 吃过了晚饭,女人着急要去酒店,树大宝和玄蚺都想着要挽留她,却被摇着手拒绝:“我明儿再来看你们啊!明儿再来。” 树大宝无奈,最后也只能喊着明天早点来,然后又喊着后天要带妈妈开车去大泽附近拍照玩玩。玄蚺在旁边默默点点头,虽然话不算多,但是看着女人的眼神也很是温和。 就这么散了席,女人连忙拉住任长生:“哎哟老板,你快陪我去买金镯子,我明天要给那个蛇闺女带过去。还有亲家!这蛇有啥喜欢的,他们孩子都要有了,我们家还没上门过,这个不像话咧!” 任长生哭笑不得,心说难怪刚刚这个老太太死活不要住在树大宝家里,感情是打着这个主意啊:“您倒是接受得快——金镯子什么的可以,亲家别想了,爬行动物妖族基本从蛋里孵出来了亲子关系就断了,压根没啥亲家。” 冯夜郎从后视镜望着两人在后座讨论,默默地笑了笑,开车回夜鹭街区去了。 第一百零六章 回家吃口热乎饭(8) “叩叩叩,叩叩叩!”任长生闭着眼咂嘴,顺手抓过一个枕头,用力把自己埋在里面,努力无视那忽远忽近的敲门声。 敲门声歇下没有几秒,就听到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正在枕头边上,吓得她一个激灵:“哎哟烦死了!到底让不让人休假啊!这不是法定假日吗?” 任长生闭着眼睛嘀嘀咕咕地接通了电话,就听到那边传来冯夜郎着急的声音:“情况紧急,别睡了,快来给我开门。” 说罢,直接挂断了电话,留下任长生一个人眯着眼睛无语地望向手机,满脸困倦地打了个哈切:“这些人真的好冒昧啊……大过节的能有什么事情啊。” “他骗了我们所有人。”冯夜郎这次连寒暄也没有,开门见山地将一份文件递过来,神态极为严肃地望向任长生,“昨天我们见到的树大宝根本不是真正的树大宝。” 任长生眯着眼睛还有些没睡醒,听到这句话,迟钝的脑子转了好一会,才缓缓瞪大眼睛:“你说啥?谁骗人了?” 冯夜郎示意她看面前那份文件。 “树大宝原名叫牛育才,是铜乡边上的五里村人,他初中以前并不在铜乡生活,更没有上过铜乡二小。在他12岁那年,父母因为车祸去世,他举目无亲,只能投奔舅舅家,也就搬到了铜乡。后来在铜乡附中上学上到初一的时候,他觉醒了仙骨,在初二上学期,与同期三四个孩子一起去了云梦泽。” “我擦?”任长生读完了简历,惊讶得目瞪口呆,“他根本不是树大宝,也不是铜乡人?” 冯夜郎严肃地点点头:“他根本不是树大宝,却冒名顶替了树大宝的身份,我们得去阻止他。” “你,你等会!”任长生一把拦住冯夜郎,“我脑子有点乱!你先让我理一理——昨儿那个人不是树大宝?他改过名?树大宝是他后来改的名字?” 冯夜郎点点头。 “那他改名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跟我一样,都是刚刚去白玉京时候的事情。”冯夜郎有点焦躁地用手指尖敲着茶几,“我们签了协议书之后不是都要改名吗——先别管这个事情了,你还记得昨天那个阿姨,她买了那么多金首饰今天要去补送给他们家,但是她还不知道,那根本不是她的儿子。” “我们应该快些赶过去把那些金首饰追回来,那些东西对普通人来说值不少钱呢。” 冯夜郎炸得任长生脑子嗡嗡的,她本就不擅长思考的脑子此刻就像是自己缠了个亚历山大结一样,此刻满脑子就一个想法,她怎么就随口放葛淼陪小狐狸度假去了,眼下外置大脑消失,凡事还要自己思考:“等一下,等一下!你让我捋巴捋巴,这事儿不对劲啊!” “怎么不对劲?” 任长生表情疑惑:“树大宝改名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这么巧合的事情也能算得到?而且昨儿那个阿姨,她们家虽然还挺温馨的,但是非要说做局就为了骗她的钱财,那也太说不过去了——甚至还是人妖通婚。这事情肯定有问题!” 冯夜郎叹一口气,皱着眉看向任长生:“那你说怎么办?” 任长生心里发嘀咕,心说这个跟她有什么关系?委托反正都完成了,儿子找着妈了,妈也找到儿子了,皆大欢喜,这种事情难不成还要她来售后? 然而面对自己街区副局长尖锐的目光,她也只能无奈地说:“怎么办,我也说不好……我那脑子不是陪我家小狐狸去度假了吗?要不然,干脆给他们打个电话吧?”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一个戴着狐耳发箍的葛淼出现在镜头里面,她大约人正好在外面,背后能隐约看见青丘的蓝天与树林。大约是玩得真的很不错,她声音里面都透着雀跃和兴奋:“老板,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结果等到葛淼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瞬间吓得一哆嗦,任长生蔫头巴脑地歪在沙发上,背后站着个面目严肃的冯夜郎,吓得葛淼一把把头箍摘下来,匆忙喊了一句:“冯局——我们老板是不是又犯事了?” “你到底怎么看待我的啊!”任长生抱怨起来。 冯夜郎缓了缓表情,对葛淼摆摆手:“抱歉打扰你休息了。任老板没有犯事情,是我们有事情现在解决不了,希望能听听你的建议。” 葛淼诚惶诚恐地点点头:“没有打扰,没有打扰,等我稍微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 等到冯夜郎和任长生你一句我一句把事情来龙去脉讲清楚,便一起看向屏幕那边的葛淼,似乎等着对方给出一个结论。 任长生耐不住,先做了点判断:“冯局非说那个树大宝不安好心,我觉得不一定,谁也没有闲工夫对付这么一个老太太,人家估计没啥想法。你觉得呢?” 葛淼思考了一会,开始分析:“那位中年阿姨家里并不富裕,假冒人家儿子骗钱,实施成本很高,而且他如果真的要骗钱,把自己弄得惨一点,在断腿上面做些文章,不比现在弄几个金首饰来得方便?所以我觉得,这个树大宝他的目的肯定不是要骗这位阿姨的钱。” “但是冯局说的不无道理,树大宝的确说谎了,所以他一定有他的目的。” 葛淼低下头思考片刻:“我个人认为,这件事情的关键在于,那位假的树大宝能够给出一个关键信息,就是真的树大宝上的是铜乡二小这件事情——能够从许多信息里挑出这一条使用,这也就证明了,这个假的树大宝一定认识那个真的树大宝,知道真的树大宝的这段经历,不然他怎么能给出这么准确的信息呢?” “既然认识真的树大宝,那么接下来就好办了,可以绕过那个阿姨,直接去询问树大宝,他和那个真的树大宝是什么关系,他又为什么要假冒对方。只要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一切不就水落石出了吗?” 第一百零七章 回家吃口热乎饭(9) “闺女,妈妈跟你说昂,你不要觉得麻烦好不好?这个家里人是很重要的,我们人、人类啊,特别特别重视家庭,这个家呢,就是我们最后的依靠。所以,这个娃娃啊,不是破壳就可以的,你们还是要好好养育他们,要关心他们的身体,要爱护他们的心理……” 听了快一个小时的碎碎念,饶是蛇也有点受不了。玄蚺一边无奈地点着头,一边还得时不时附和一句,此刻困得都快睡着了。 她手腕上已经戴上了昨日买的金镯子,那镯子是任长生选的款型,就好像一条蛇盘在手腕上,此刻缠在她粗壮有力的手臂上,看起来有一种别样的力与美。 树大宝在她们身后看着,又好笑又有点害怕,生怕自己一句话也要被拉过去教育。哪里想到他就是这么笑了一声,便被捞过去:“对了,儿子,你还记得老家那些个亲戚吗?咱们好不容易重新见到了,你要不要回家去看看?” 树大宝慌忙摆摆手:“妈,虽然我这样了,但是我们姑且也签过协议书,在协议书正式作废之前,我们还是不能这么公然违反规则。妈你也要注意,别回去大声扯扯!这万一让人家知道了,那可就不好了。” 女人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说的是!妈一个高兴给弄晕乎了……”她就这么犹豫了一会,继续问道,“就是,妈也不是随便提家里人的——你还记得你三叔家那个孩子吗?” “三叔?”树大宝愣了愣,“三叔家……孩子?咋啦?” “你记不记得?他也是二小的,小学跟你一个年级,也叫树大宝。”女人翘起腿,有点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后来咱家不是去市里上初中吗,你三叔家就留在村里上的。他后来跟你就差一年,去的白玉京。你都还记得不?” 树大宝愣了愣,许久也只能摇摇头:“记不清了……” “哎哟,你那时候小,那孩子淘气,你不乐意跟人家玩。”女人抱怨了一句,随即叹了一口气,“你三婶去年查出来那个胰腺癌,现在家里钱大多都拿来买那个瑶草,维系着嘛。但是这几年听他们说,那仙草疗效越来越不行,她可能也就剩下一两年了。” 说着,从来都爽朗的女人难得露出几分沉痛的神色:“我问你啊,主要就是想问问你,跟那个孩子还有联系不?要是不是特别麻烦,我们不是真要联系上,否则大家都不好办……就,你三婶太想孩子了。” “我来之前,她都快不能动了,就我走那天她居然起来一直送我到车站啊!”说着,女人眼眶红了一圈,“她难受,她比我还想孩子……” “没办法,这事儿没办法,你们有能耐,出去闯荡,咱们做爸妈的不能拦着你们,非要你们跟我们一块这么蹉跎一辈子,这没有爸妈能这么自私。但是……还是想啊!尤其是当妈的,你狠心那一瞬间倒是好办,后面一想就难受,一想就心口疼。” “所以你还记得那孩子不?就,就跟我说说他现在还好吗?我起码回去能给个话。” 树大宝有些为难地摇摇头:“妈,我真的不认识他……我们没有任何联系。” “真没有?” “真没有!白玉京上几十万人修行,分了十几个仙门,我们真的不认识。” 中年女人有点难过地叹了一口气,许久才放弃了般抓过男人的手拍了拍:“你们这样也好,也好,不要去什么白玉京,你们没体会过骨肉分离的感觉,这是真的疼啊。” 就在这个有些哀伤的时候,树大宝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在看到短信内容之后,树大宝脸色僵硬了一些,随即表示自己要出去一趟。 他走出去的时候,玄蚺抬起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树大宝把手机塞到口袋里,朝她摆摆手:“没啥,送货的有点问题,我去跟他谈谈就好。” 玄蚺点点头,也不纠结太多,扭头对中年阿姨笑了笑:“阿姨,你别哭了。昨晚上大宝列了好些地方想要带你去逛逛,你先来看看你想要去哪里好不?” 树大宝走到门口,就看见任长生和冯夜郎在一旁等着他,他认命地叹了一口气,对他们指了指马路对面一家茶水铺子:“两位领导,咱们对面聊吧。” 黄貉街区的烟火气很足,这种老式茶铺其他很多街区都已经找不到了,然而在黄貉街区却几乎每条街都有一家。冯夜郎点了一壶茶,出了点包厢费,三人便被老板带上楼,顺着木梯爬到二楼一个低矮的包间里坐下来,一时间倒有点像交流机密。 冯夜郎开门见山:“牛育才,我们已经确定你不是树大宝了。你为什么要骗人?” 牛育才叹了一口气,挠了挠自己的板寸,似乎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只是哑然地重复了一遍:“你们都知道了啊……” 冯夜郎抿紧的嘴角透出几分愤怒:“这些普通的老人活得很辛苦,你为什么要骗她?” 牛育才脸上露出为难又着急的神态:“哎呀!你们说说这件事闹得!就是我知道她过得很辛苦,所以才必须得这么说!” 任长生有点疑惑:“什么意思?” “因为真正的树大宝,真正的树大宝!已经死了!”随着牛育才发泄似的提高了声音,任长生和冯夜郎都愣住了。 “死了?”冯夜郎重复了一遍,似乎有点难以置信。 “我跟树大宝是同乡,又一起白玉京,后来还一起被分到九流门,关系铁得不行。大约七年前,昆仑山北坡出现出现雪崩预警,惊动北坡一些妖族,情况紧急,九流门在弟子中选了二十个人成立特别行动队,要带领北坡一些普通百姓撤离到安全区域。那次行动很惨烈,我们死了四个队友,树大宝也是其中之一。我在行动中被妖族扯断了腿,昏迷后被埋在昆仑山山腰碎石里面,七八天才获救。可惜我的仙骨早就因为‘醉仙病’彻底破裂了。” 第一百零八章 回家吃口热乎饭(10) 这个开展任长生是一点也没有预料到,尽管目前她依旧对人类的死亡缺乏正确认识,然而跟葛淼相处这么久之后,起码有一个道理她是明白的——人类是一种很珍惜生命的生物,尤其珍惜与自己相关的人的生命。 “真正的树大宝已经死了?”冯夜郎重复了一次,忽然仿佛想起来什么,“原来如此……所以你为什么会叫树大宝?” 提起这个,牛育才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哎呀,不是进入白玉京首先就要改名字嘛!我倒是无所谓,我爸妈都没了,家里就舅舅舅妈,他们也不会费心特地找我的。但是树大宝不一样,他跟他爸妈关系特别好,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就老难受了。” “所以,我就想了个法子,我俩呢把名字换过来,我叫树大宝,他叫牛育才,这样万一以后家人找到我们,还能凭着名字找到点踪影。即使家人不来找我们,我们看着彼此,也永远能记得,我们当初被迫丢掉的那个名字!” 牛育才说到此处,不由得喟然一声叹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谁能想到了,大宝就这么莫名其妙走了,说好的一块活着,如今就剩下我一个人这么苟延残喘,连仙骨都没了。” 冯夜郎叹了一口气,隔着桌子拍了拍牛育才的肩膀:“所以,你是不愿意那位女性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没了?” “我这人,爸妈走得早,他们活着的时候也就那样,感情不深……后来辗转在每家都住几天,处处看人脸色,吃多点都要被嫌弃。我知道,不会有人来找牛育才的。” 他有些怅然地吸了一口气,瘪瘪嘴:“但是大宝不一样,你们看见了吧?他妈妈多好啊,就是看到我媳妇是蛇妖,她都这么接受了,还特地买了那么大的金镯子。我认这么好的人做妈妈,我不亏,我真的不亏!” “昨儿我看到她,我可算知道大宝那混蛋当年为啥天天我家我家地喊,还说什么自己压根不想来白玉京,就想在铜乡开个小店找个老婆,热热闹闹这么过一辈子,结果他老娘拿笤帚给他打上白玉京的,还骂他怎么这么没有出息。” “我当时觉得这人可假了!怎么会有人不想成仙,反而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我现在才渐渐明白,我有这样的妈,我也不乐意走,我有玄蚺那样的老婆,我也不稀罕长生不老。” 冯夜郎有些感慨地叹了一口气,沉默着帮他添了一杯茶。 牛育才大概是情绪上来了,捂着眼睛啜泣几声:“管理官啊,我真不怕你笑话,我昨儿见了大树他妈,我晚上睡不好,我钻我媳妇怀里我难受。我问她咋就是我活了,大树死了呢?那这么好一个妈,她咋能没儿子呢?” “你也不能这么说,你这样好的人,不该轻贱自己的生命。玄蚺姑娘是不会愿意听你说这种话的。”冯夜郎此刻已经放下了敌意,轻声安慰他。 “哎……”那男人摇摇头,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您倒是没说错,她听我这么说,抬手就给了我一嘴巴,那家伙,我直接睡到今天早上。” 任长生眉头一挑,抬眼打量着牛育才脸上不太明显的一片浮肿。 几人就这么喝了几口茶,气氛也好了不少,任长生看俩人大约是没有什么打起来的打算了,便下楼去买糖葫芦,留两人继续喝茶。 茶壶见底的时候,冯夜郎抿了最后一口茶,放下陶瓷杯子,也算是最后确认了一遍:“所以,你就打算这么把这个身份认下来了吗?” “哎,就这样吧,对谁都好,毕竟树大宝他……一定也不希望自己老娘好不容易找过来,却发现自己的儿子早就——” “我儿子早就咋了!”随着一声期期艾艾的声音,两人吓了一跳,就看到一个老太太正好从扶梯冒了个脑袋,看表情却似乎听到了全部。 两个大男人吓了一跳,伸手就要扶,还是底下的玄蚺更加靠谱,一把抱住了要往下倒的老太太,对上面斥责了一句:“你们说话不知道小点声吗?快下来解释!” 两个人一下都有些尴尬,顺着楼梯爬下来,就看到玄蚺已经老太太刚刚安顿在沙发上,回头给了两人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走到边上坐下。 树大宝挠了挠裤腿,有点难过地走上前,老大一个人就这么蹲在老人腿边,声音都透着几分心虚和胆怯:“妈,对,对不起。” “我都听到了,我不是你妈妈……”老人没忍住,还是哭了出来,“我打从一开始就觉得好像有点问题,你小时候也没有这么重的口音啊,还有,你记忆力明明不错,咋不记得家住哪里呢?但是我见到你高兴,我就只当是我多想了……” “我……”树大宝难受了好一会,刚刚开口要解释,随即又闭上嘴。 冯夜郎有点看不下去了,张开嘴刚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到那中年女人继续说道,“大宝,我知道你是三婶家的,我家大宝没了,你怕我伤心,就冒充你表哥——可你妈妈也没有几天了!你不能这样!我也不能假装你是我家儿,这对你家太不公平了!” 冯夜郎和树大宝均是一愣,正不知道怎么解释,倒是任长生从门口举着个糖葫芦进来就看到这颇具冲击力的一幕:“哎?这又是咋啦?” 几人没有开口解释,倒是玄蚺作为局外人,好心给任长生解释了几句:“大宝冒充他表哥的事情被发现了——他俩说话声音一点也不躲着人,结果倒好,被妈妈听了个正着。” 树大宝有点疑惑,正要开口的时候,就听到冯夜郎忽然插进来,说的话也有点让他听不懂:“谁说另外一个树大宝已经死了?他还活着呢!” 玄蚺一把抓住了树大宝,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扭头看向正准备解释的冯夜郎,似乎已经明白了过来。 第一百零九章 回家吃口热乎饭(11) 冯夜郎卡了一会,带着几分自信笑着说:“我也不瞒着你们了,实话说吧,修仙者判定死亡是有明确规定的。在我们能够查到的死亡名单上,是没有树大宝的,也就是说,树大宝根本没有死。” “啥意思?大宝没死?”女人被两句话一说,都有些糊涂起来了。 别说她,连面前这个树大宝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倒是任长生似乎忽然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玄蚺用眼神确认,后者则对她小幅度点点头。 冯夜郎还在解释:“依照常理判断,您儿子那位树大宝,应该是还在白玉京,有可能他升到更高的阶段,也有可能他去执行了什么秘密任务,总之,他肯定没有死,死了的话修仙者死亡名单里面一定会有他的。” 女人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似乎还是有点费解,抬起头望向冯夜郎:“长官,您,您这话,不是专门为了哄我吧?” 冯夜郎没说话,就听到背后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这种大事怎么能哄骗群众呢?” 任长生扭头看去,就看到管随风带着一贯的爽朗笑容走进来,背后还跟着一个满脸写着加班如此沮丧的方圆。他昂首挺胸走到女人面前,微笑着对她点点头:“您好,我是夜鹭管理局局长管随风。” 管随风这人虽然做派随和,然而大约是出生高贵加上天赋过人,自带的就是一股上位者天之骄子的气场,他往这里一站,女人都不由自主懵懵懂懂地站起来,局促地点点头:“您好,您好,我那个……” “我知道,昨天我接到我们冯局长的电话,他想要问问我怎么处理伤病修仙者和家人恢复联络的事情。今天我给白玉京去了电话,描述了一下这个事情。树大宝的情况比较特殊,目前他仙骨已经破裂,寿命和能力都回到了普通人的阈值,并且他受伤也是因为任务。所以白玉京那边综合考虑了一下,认为可以取消树大宝和家人之间的委托书——不过你要去跑下手续,等会我告诉你怎么做。” 他说完,现场气氛都好了很多,刚刚还哭泣的女人破涕为笑,拽住树大宝的手腕用力拍了拍:“太好啦,大宝,你还能回家看看你妈呢!她看到你,说不定精神都好多啦!” 树大宝也松了一口气,憨憨地一笑:“谢谢管局长。” 管随风客气地笑了笑,转头看向女人,语气柔缓不少:“阿姨,至于你的儿子,另外一个树大宝,我恰好认识他。他眼下不仅活着,而且混得还挺好的,具体细节涉及到协议书的内容,我也不能说,希望您可以理解。” “不过您放心,他活得很好,他的修行也非常顺利,人也很踏实靠谱。” 大约是管随风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气质,女人松了一口气,破涕为笑:“他好就好,他好就好,我知道他好就好。长官,谢谢你啊,还愿意告诉我这么多。” “阿姨这话说得,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管随风对着女人笑了笑,随即直起身,笑着建议起来,“这样,机会也难得,不如我们拍几张照片呗?” 女人有点茫然,管随风凑近她耳边,偷偷说道:“我没法带您去找大宝,但是咱们一起拍一张大合照,我把这照片拿给大宝看看总是可以的。” 女人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哎哟,您就是我的恩人咧!” 任长生莫名其妙也被挤进了大合照,不由得抱怨起来:“别人就算了,为啥我也要拍啊?我跟这事情到底有啥关系啊?” 方圆站在旁边附和:“我也觉得,为什么我也在里面啊……” 不过抱怨归抱怨,几人还是认认真真地摆了半天造型,最终在一片有点僵硬的笑容里结束了这张莫名其妙的合影的拍摄。 拍了照,女人便跟几人商量起来,说想要尽快离开云梦泽,她着急要赶回去,赶紧把找到了侄子的消息把消息带给三婶。而树大宝这次倒也没有挽留,他正打算最快速度去办理委托书失效证明,好以树大宝的身份赶回家看看自己的“老娘”。 就这么,管随风开车送女人去了火车站,顺便将洗好的照片交给对方,隔着车窗跟对方摆摆手:“阿姨,路上小心。” 女人笑了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她走到车窗边,望向后座的冯夜郎:“这次我真的要谢谢你们,尤其要谢谢冯检察官你,这次没有你帮我,我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冯夜郎笑着对她点点头:“应该的。” 女人刚回过头,又扭脸笑着补充了一句:“其实啊,我也姓冯!我叫冯玲,我俩说不定还是本家呢!你说有缘分不?” 冯夜郎眯着眼睛笑了:“那是挺巧的——您回去路上小心啊。” 女人敦实而带着些许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进站口,冯夜郎隔着车窗又望了很久,最后才叹一口气,默默垂下眼。 管随风笑了笑,从包里掏出另一张照片递到后座:“这张是给你留的,树大宝。” 方圆坐在旁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哎呀师兄,你这人就是太纠结了,你就是真的认了妈妈又怎么样?亏我特地把阿姨送到任老板那里去,这么好的机会你都抓不住。反正闹出什么事情不是还有管师兄解决吗?” 冯夜郎接过照片,无奈地笑了笑:“违反委托书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今日图一时之快母子相认,明天又怎么办?且不说违反委托书的代价,就是管理官这份工作中遇到的那些不好对付的家伙,万一他们绕过我,盯上她。我又要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我在任务里死了,那她岂不是还要遭受一遍丧子之痛?这种痛还不能明着说,还要压抑在心里……我想想,也不能告诉她。”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与其偷偷摸摸相认,从此后担惊受怕,害怕秘密曝光。还不如努力继续推进委托书这个规定能够早日取消,堂堂正正和他们想见,才好。” 管随风无奈地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是啊,那个委托书到底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冯夜郎无声地看向进站口,默默靠在车后座上。 十二年修仙,足够让一个脸颊通红肉乎圆融的健康小胖子,变成如今成熟英俊的男人,甚至连自己的母亲也没有办法认出自己的样貌。 然而,很多事情却依旧是留在他的心中的。 比如四岁那个夜晚,他哭得睡不着,扒在母亲胸口非要她哄着睡觉,彼时被折腾得气息奄奄的冯玲一边拍着他一边念着那首自创的哄睡歌。 “天惶惶地惶惶,冯玲养了个夜哭郎,白天不睡晚上闹,猫嫌狗厌熬死娘。” “夜哭郎夜哭郎,聪明的娃娃都这样。多吃牛奶多吃蛋,长大以后做栋梁。” 第一百一十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1) 【神话之境,大美青丘。这里,留存着涿鹿之战最后的古战场,这里,是蓝靛的原产地。在这里,你能听到来自上古时代的呦呦鹿鸣,能够看到勤劳朴实的青丘人民。】 【在这里,你可以体验种类丰富的旅游项目,可以购买到新奇有趣的文创产品。从酒池肉林体验中心,到亡国文化园,从轩辕剑钥匙扣,到蚩尤头首分离硬盘。】 【青丘,致力于给您最新奇的旅游体验。】 【这么近这么美,周末到河北,大河之北选哪里,青丘涂山欢迎你!】 伴随着镜头的不断闪回,几十只狐狸对着镜头张开双臂,露出一个热烈的微笑,整条宣传片终于在激昂又热烈的音乐声中缓缓结束。 播放完了宣传片,涂山绛狸有点期待地看向脸部已经有些僵硬的葛淼:“葛淼妹妹,你觉得这个片子怎么样?这是我们特地找人做的!花了不少钱呢!” 葛淼挠了挠下巴,沉默了许久,最终有点忐忑地望向这位明艳动人让人根本移不开目光的现任涂山部落的首领,小声询问:“这条视频的初衷,是为了能通过另类方式在网络上出圈吗?” 身边围满了一圈的涂山居民闻言此起彼伏发出了失望的声音,另有一名貌美的女子勾住涂山绛狸的胳膊,柔弱无骨地靠在她身上:“姐姐,我就说人类不可信吧?你瞧瞧,不仅仅是我们不满意,就是这个刚来的小姑娘也不满意这个宣传片。” “就是,完全没有展现出我们青丘的美感!” “那个男人就是敷衍!” “明天就去把他吃了!” 眼见着群情沸腾,涂山绛狸有点无奈地回头喊了几声,见众人还是不安静,直接呲牙化作狐形,一声尖锐到引起耳鸣的怒吼吓得葛淼都一个激灵,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众妖这才委委屈屈地安静下来,涂山绛狸叹了一口气,纤纤玉指在脸上翻过,瞬间又变回一张美人面,她扭着细腰走到葛淼身边,挨着她坐下来。 随着一阵勾魂的香风袭来,葛淼能感到那一对含情脉脉的杏眼正在望着自己,就仿佛是本能似的,她忽然觉得有点脸红心跳:“族长,您……” “别叫族长,多生分呀。”对方声音仿佛蜜蜂似的,浑身透着蜜的甜,只在尾调上带着颤抖的飘摇,就像是带着钩子似的,“池狸给你们做事情呢,我们也是一家人,你就叫我姐姐不就好了吗?” 池狸坐在边上吃野樱桃,似乎生自己的青丘赤狐女王的这个做派已经非常习惯了:“女王,你算我娘,你叫葛淼妹妹,我跟她以后怎么算辈分啊?” 涂山绛狸不耐烦地咂嘴:“大人说话呢,你个小屁孩出去玩去!听什么听!是你应该听的吗?” 三百岁的小孩就这么被赶出了会议室,里面还特地给他递出来一只鸡腿玩具,示意他跑远点玩:“一个个有毛病啊!葛淼才二十多岁,换做狐妖连奶还没断呢!” 且不管他如何抱怨,里面涂山绛狸倒是另外有打算。她一点点靠在葛淼肩上,手指划过她脖子:“好妹妹,你当日愿意帮助池狸逃难,今日又愿意来涂山帮忙,我就知道你是个热心肠的……咱们青丘这个情况你也知道,面子上好看,实际上入不敷出。” “虽然眼下日子紧巴巴的,但是总算有个机会可以不用受制于人,我们哪里愿意放过呢?做宣传片的钱还是从我私房钱里垫的呢。” 绛狸一边说一边叹气:“如果给了钱就能出成效,倒也是老天保佑。可惜你也看到了,这宣传片虽然不说做得有多差,但是你看了也不会有来青丘旅游的想法吧?这宣传片折腾了大半年,前后花了我五六十万,就出来这个一看就是敷衍的东西。你叫我怎么办呢?” “好妹妹,我们是狐狸,生来就不够聪明,你是人,比我们都更加聪明多了。我们青丘到底怎么办,你帮姐姐想想办法吧?”绛狸说着,亲昵地挽住葛淼的胳膊,“否则,我们就是这么把钱投下去,无底洞似的投,也没办法啊!” 葛淼被她弄得脸红心跳的,声音都哼哼唧唧起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切都还有从三天前说起—— 葛淼从书里抬起头,望着站在她身边难得乖巧的涂山池狸:“你说涂山氏的族长邀请我我跟你回青丘?确定是我?老板呢?” “老板脑子不好使,这事儿用不上她。”池狸摆摆手。 葛淼给他嘴捂上了,看向门口确认任长生没有回来之后才缓缓放开,不由得嘀咕了几句:“你说话小点声,老板听到又要跟你没完了——所以说这到底是什么事情,你家居然想到要找我们去帮忙?” 池狸叹了一口气,顺着沙发滑下来开始讲述:“之前我不是为了让狐族不要活在人族治理下才来到白玉京吗?这几天正好有了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委员会那边跟我们女王商量,说委员会准备把青丘自治的权力归回给我们。” “但是他们强调,说为了确保社会秩序稳定,青丘的基调还是必须延续如今的产业,也就是以旅游业和蓝靛开采为主,不可以涉及非法行业,否则他们就会回收自治的权力。” 池狸大概还不是很习惯处理这么复杂的语句,说得有点犹豫,最后按照自己的理解补了一句:“反正大概就是,他们眼下要确定我们狐族可以靠自己发展旅游吃饱饭,只要他们确定了,委员会就会把自治权力还给我们,所以特别特别重要!” “总之,我们现在也真的没有什么人可以商量的,别的不说,人心到底有多复杂叵测,我们狐族可是最清楚了。足够聪明的我们信不过,信得过的基本都是笨蛋傻瓜。如今我能想到又聪明又信得过的人也就只有你而已!所以拜托啦,这次三界和谐日你就跟我一起回一趟青丘,好不好啊!”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 当时一时同情给对方挖下的坑,如今全部反噬回到自己身上。葛淼此刻多少有点后悔,更多是一个头两个大——我就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员工,大城市打工仔,这群狐狸难不成觉得我真的能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了? 青丘多是美人,这句话就从眼前这些所谓赤狐长老就能看出来,在会议室里此刻正在争执吵闹的诸狐妖,女性俱是妩媚动人媚骨天成,男性多是高大英俊貌若好女。衣服上若有若无的香粉充斥在狭窄的屋子里,熏得葛淼晕乎乎的,仿佛根本不是在开会,是她这个穷书生误入了什么销金屋。 葛淼就这么缓了一会,才抬起头,僵硬地绕过一排大白腿,走到ppt面前,跟那个性缩力拉满的视频暂停页面对视良久,最终总算是乏味的工作页面里找到了自己熟悉的节奏,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她扭过头不敢跟眼前众人对视,直接低着头开始说起来:“我先说一下我的见解。我个人认为这个宣传片观感不是很好,主要有三方面的原因——首先,这个宣传片形式千篇一律,根本没有展现出青丘与其他地方有别的旅游特色;其次这个画面多使用仰角和空镜,但是青丘以人文风光和休闲旅游为卖点,这些特点都没有体现出来;最后一点,这个宣传片的配音使用的是AI配音,活人感不足。” “总结来说就是,这个宣传片看着问题不大,实际上却是流水线产物,并没有能够对青丘的现有旅游资源做出最合适的展示,所以各位才会感觉它对于宣传能够起到的效果十分有限。” 葛淼说完,才窃窃地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面前几人:“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建议,如果说得不好,还请各位见谅……” 涂山绛狸最先反应过来:“不,没有!你做得真的很好!我们只是不停地抱怨,但是完全没有族人提出过这些切实的建议,你这么一说问题就很清晰了。” “族长,下午和人类开会,不如带上这个人类去吧?”另一位美艳女子走上前建议道,“我们怎么也说不过那些人类,总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只要有这个女孩在,我们一定不会再和前几次一样什么都改变不了就草草结束!” 底下传来一片附和声,似乎这个决定获得了大部分人的肯定。 涂山绛狸严肃地点点头,转头望向葛淼,满脸都是期待:“妹妹,你听到了吧?能不能拜托你和我们一起去和人类开会?有你在的话,这次那些人类怎么也不能糊弄我们的。” 她这话一出,随即另外几个人便反对起来:“这明明是我们涂山一族内部的事情,怎么能让一个刚刚来的人类插手。”“而且族长,这个女孩不是才二十几岁吗?二十几岁的生物能干什么?他们能提出什么建议。”“人类不是以男子为尊吗?这个女孩真的可以吗?他们会听她说的话吗?” 众人各执己见叽叽喳喳地喧嚣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涂山绛狸一拍桌子:“都安静些!找你们开会是来出主意的,不是来添乱的!我们自己又不是没有开过会,最后结果呢?他们随便几句话就敷衍过去了,我们发怒也没有用,我们生气也没有用,他们就拿着那个只有人类能看懂的合同,再说几句什么技术受限,价格就是这样。我们就什么也做不了。” “难道这次你们还想这样吗?” “你们现在说凑钱凑钱,但是如果人类一直这个质量,我们有多少钱能填进去?这位妹妹当时在根本不知道池狸是谁的情况下都愿意帮他,我信得过她,我愿意请她来帮我们,你们如果有其他办法,就在这里说出来吧!” 话音落下,会议室一片寂静,门口开了一条缝,池狸偷偷冒出一个小脑袋:“你们在吵什么?葛淼肯定是好人,我作证。” 见众人都不再反对,涂山绛狸这才柔和了表情,她坐下拉住葛淼的手:“妹妹,我们狐族到底是妖族,说话都是直来直去,你别介意……如今你可愿帮帮我们?” 葛淼虽然也被刚刚那阵争吵吓了一跳,然而绛狸的态度倒也着实暖心,她自觉也没什么必要继续犹豫,于是点点头:“我当然愿意在能力之内帮助大家,开会、交流诉求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依照人类的思维建造出来的,我们当然会更加擅长一点。” 听到她如此干脆的回答,涂山绛狸不由得放心笑了起来:“今天下午两点半,正好是委员会分管涂山一片的那个王部长要来,因为我们之前和拍摄宣传片的团队闹得非常不愉快,他说今天要上门帮忙调解。今天下午,就麻烦你帮忙替我们说话了。” 葛淼自觉任务重大,点点头,从包里取出纸和笔,又掏出眼镜盒戴上低度数的黑框眼镜:“族长,既然我要去,那么有几个问题我想先和您确认一下。咱们今天下午开会,主要的目的和诉求是什么?” 此话一出,周遭又是一片沉默。 池狸仗着比大家多在大城市待了几天,偷偷移动到会议室里面,小声跟狐妖们解释:“阿淼的意思就是,我们今天想要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 “就比如这个视频做得不好,希望能退还部分费用之类的?”葛淼接着解释了一句,她见众多狐妖都是一脸茫然,,也慢慢反应过来,“要不然,你们先把合同给我看下吧?我把你们可能想提出来的需求列出来,给你们过目。” 绛狸连忙让人去取合同。 涂山池狸凑过来,有点担忧地靠到葛淼耳边嘀咕:“葛淼,你能不能行啊?他们这个都是有律师的,你真的能对付他们吗?” 葛淼打开手机,晃了晃一个证件:“法律方面的事情不用担心,我大二那年因为要参加一个为期一年的竞赛所以没有时间去管培,为了排解无聊,我就去考了个律师资格证。尽管我只是个新手,但是绝对谈不上对此一无所知——我会加油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3) 中午十二点半,葛淼抱着标书和文件回到了会议室,扶了扶眼镜:“我已经看过这份标书和最终签订的合同了,这份合同里面的确有很多坑,而且因为缺少对交付产品的质量管控要求,所以眼下如果仅仅根据合同内容,很难找到他们违反合同内容的明确证据。” “——但是,虽然标书他们做了风险规避,他们提交的标书,和应该是委员会帮青丘做的招标文件上却存在着明显的漏洞。”葛淼一边说着,一边根据便签翻到对应页面,“你们看,在招标需求上,有明显的要求说‘视频要求风格鲜明、能够展现出青丘特色’,这个要求就是一个非常主观的软性要求,一般情况下,不当真的时候,两边就这么含糊过去了,但是一旦较真起来,这一条就能拿来卡喉咙。” 涂山绛狸似懂非懂,只是肃然起敬地含糊一句:“原来如此。” “我怀疑他们是直接拿类似的标书修改了格式就用的,而这个做视频的公司,很有可能也只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关系单位做的,甚至很有可能,委员会那帮人在中间老了不少好处。所以我目前根据信息暂时拟定出两条路径,第一条就是终止后续合作,因为我看按照官网挂出来的招标公告,委员会还希望继续通过这种方式从涂山薅狐狸毛。” 绛狸听得晕晕乎乎,脑子里已经只剩下一些拟声词在缓慢爬行,勉强在其中抓到了一个并不重要的词语:“这是一种,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我不一定能做到,但是我会争取……就是我们可以把尾款要回来,毕竟这笔钱,已经超过他的服务太多,说被骗了也不为过。” “然后把这笔钱用在更加迫切的地方,等到收入富裕一些,再想办法做这些比较昂贵的媒体宣传。”葛淼说完,坐在绛狸的对面,又谦逊而温和得低下头,“不过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具体怎么做还是看您。” 她这一番话听得涂山绛狸满脑子只剩下一头雾水—— 尽管涂山狐妖已经是最接近人类的妖族,然而接近终归只是接近,在玩心眼和比智商方面,他们对上那些真正的野心家和阴谋家也只能被骗得裤衩都不见。 毕竟即使是最会骗人的妖怪,起码还要以身入局,然而人类法则似乎已经衍生出一套极其复杂而刁钻的规则,可以通过秩序本身控制事情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而自己则躲在最后,甚至哪怕秩序坍塌也不会影响真正受益者的安危。 涂山绛狸陷入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惶恐之中,在葛淼刚刚的解读中,她似乎才意识到当时随手签下的这个所谓“合同”的东西,居然有着如此多的意义。一旦签下它,所以秩序似乎都会围绕这些白纸进行,而如果想要离开这些白纸,那么就必须回到人类秩序的保护之外,那边只有雪猊那种妖兽疯子。 ——涂山一族的处境是如此尴尬,无论往前还是往后,似乎都没有安稳的路可以走。 思及此处,涂山绛狸有点戚戚然地叹息一声,接着有些可怜地望向葛淼:“妹妹,我与你坦诚说吧,我没大明白你到底说了什么……你要不然,再说一遍给我听吧?” 涂山绛狸模样明明是即为艳丽魅惑,此刻神态里却流露出几分艰难追赶时代的老年人才会露出的尴尬表情,这反而让葛淼觉得亲切很多,甚至好像回到了第一次教父母如何使用手机的时候:“没事,这个一时半会听不懂很正常——您只要告诉我,您相信我吗?” “我肯定信你呀。” “那就可以了,那您就告诉我,您想不想要拿回一部分钱?” 绛狸有点忐忑地点点头:“那肯定是想的啊……但是,但是钱都交过去了。” “不要紧不要紧,我们多努力看看。”葛淼看着面前有点手足无措的狐妖,甚至生出几分怜香惜玉的情节,“那我开会的时候可能会凶一点点哦。” “凶一点?”绛狸有点狐疑地打量了一番面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又弱小又乏味的人类姑娘,难免生出些疑惑,“你要怎么凶一点?杀人可能不太行,因为如果真的把人杀了,委员会来追责会很麻烦。” 葛淼连连摆手,心里暗自吐槽怎么每个人上来都那么极端:“不是那种凶,不是那种,只是单纯地耍耍嘴皮子而已!您不用担心,因为谈判桌上本来就是说什么都有可能的,所以到时候如果您看到我们吵起来,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一切都是可能的。” 涂山绛狸听到那句话的瞬间,第一反应居然是想笑。这么小小弱弱的一个人类,她能发什么脾气,还说要把钱要回来,真是的天方夜谭。 然而葛淼眼神看起来很真诚,笑容也很可爱,这种积极帮忙的态度也叫她极为感动,所以哪怕只是无用功,绛狸也愿意让对方去试试,也愿意发自内心地道一声感谢。 然而,事情会如此发展,饶是见多识广如涂山绛狸,那也是真的没有想到。 葛淼跟在几位涂山长老身后走进会议室,进门便看到桌子对面已经坐了三个人,其中两人头也不抬,最后余下的一人对着他们敷衍地笑了笑,坐在会议室主桌上那位委员会的“王部长”也不曾起身,只是客套地笑了笑:“族长来了啊,来了就坐吧。” 对面几个人坐姿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两人低头玩着手机,另有一人敷衍地笑了笑,不耐烦的脸色基本都已经写在脸上了,就好像这个场景是什么孩子在胡闹,他们既不当回事,也不能直接拒绝,便只能拿出人类最好的武器。 ——敷衍。 葛淼缓缓将文件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语气温和地笑了起来:“今天,我们首先想跟各位聊一聊视频质量的问题。” 那些埋着头的人,终于在瞬间齐刷刷抬起了头,疑惑地望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类女性。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4) 葛淼打开放映机,抬起头看着白墙上逐渐出现了视频的画面,一共两分钟的视频画面,很快便结束了,葛淼就这么停在最后一个画面,对着对面的三人笑了笑:“这就是您交付给我的老板的旅游宣传视频,对吧?” 那女人有些不满地后撤,靠在椅背上,不明所以地打量了一番葛淼。 葛淼脸上笑容越发温柔,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状,看起来温顺驯良,没有半点攻击性:“我在问您,这是您交付的成品视频,对吧?” “是啊,怎么了?” 葛淼打开标书看了一眼,又将合同拿到手边:“在合约上说,这个视频是‘实景拍摄云梦泽旅游风格的纪录片’,对吧?在标书里对应的内容是‘全程采用实景拍摄,利用多角度镜头展现青丘的自然和人文风光’,我读的内容是对的吗?” 那女人表情有些冷硬地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您先告诉我,说得对不对?”葛淼看她有些不愿意说话,笑了笑,“王部长在这里,我们也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愿意和您好好沟通,难道让您回答一个问题也不愿意吗?” 女人撇撇嘴,憋了一会扭过脸:“对!是这段,有什么问题吗?” “一分十五秒这里,这个俯拍镜头……是去年云梦泽大泽的风光宣传片里面剪过来的吧?”葛淼调出了另一个页面,对着对方笑了笑,“你们违约了,并且在青丘宣传片中使用了大泽景区的商业素材。” “你!”那个人一下激动起来,她看着ppt愣了好一会,强压怒火喘了几口气,“那我等会儿把这个镜头删了,可以吧?” “当然不可以——我们哪里知道,是你用了一个其他宣传片的镜头,还是我们只发现了这一个镜头呢?我们发现一个删一个,你们都是这么做生意吗?” 葛淼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随即继续翻找合同内容:“第二点,在合同中写到,视频长度应该达到十分钟以上,为什么最后交付的视频只有两分钟?” 那人压下脾气,从包里又摸出一份标书,翻了半天,指着里面一行字用力敲了敲:“具体视频时长会因为实际情况调整,这句话没有看到吗?” 一旁一个狐族长老有点憋不住:“调整调整,你再他娘的调整,说好的十分钟,最后调整完就剩下两分钟?有你这么做事的嘛?” 那女人不回答,只是一副任你怎么问都死皮赖脸认定了自己没错的模样。 葛淼伸手拂过那句话,再抬眼,笑容里透出几分冷意:“这句话当然看到了——所以,我想请您解释下,您遇到了什么实际情况,视频长度会和预估差距甚远。” 那女人脸上略微有些僵硬:“这……是青丘族人,不配合拍摄!我们想拍摄的人文景观都拍不到,最后只能拍自然景观。” “我们族人还不够配合吗?”“你信口雌黄!” 葛淼打量她一番:“请问您将该情况反馈给族长了吗?我们退一万步,你即使真的遇到了一些拍摄问题,第一时间是否应该联系甲方,修改拍摄脚本?” 那女人不说话了。 “您自作主张,敷衍了事,最后拿着这么一个东拼西凑的半成品出来告诉我们这就是成果。青丘现在认为,您的视频盗用网络素材,时长不足,再未商议的情况下使用AI智能配音,镜头重复率高,不符合合同要求。” “我们今天来,就是来跟您商量一个解决的办法。” 那女人看着葛淼,许久没有说话,最后不耐烦地点点头:“我们重做,我们重做行了吧?亏本我们也认了,我们给你们重做还不行吗?”说罢,她眼光瞟向王部长,小声嘀咕起来,“有你们这么挑剔的吗?要不是看在王部长面子上,谁要做这亏本生意啊!” 葛淼对这些话倒不觉得意外,她温和地笑了笑:“您这么说,我们青丘这边也明白您的意思了。既然您表示不愿意做这个生意,并且会亏本,我们也没有必要继续让您承担损失。我们来聊聊,交付不达标,依照规定您这边应该如何退还的尾款问题吧?” 涂山绛狸都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正想要阻止,就见葛淼对她摆摆手,她也只能忐忑地坐直了,等待这个人类女孩发挥。 对面唯一抬头的女人立马着急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谁啊你!视频交给你们了,尾款也交付了,有什么问题吗?” “视频质量存在明显问题,货不对板,目前还在合同期内,所以青丘现在要求按照标书内容执行,在您方交付品不达标并且涉及违法的情况下,希望能解除合同,也请乙方按照合同标准,归还全部尾款。” “你谁阿,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个话,我跟你说……”那女人刚刚还带着几分敷衍的笑容,此刻跳起来却比谁都着急,手指都恨不得指到葛淼鼻子上。 涂山绛狸看着情况似乎有点一触即发,刚想要站起来帮葛淼,却看到对方手再一次拦在她面前,示意她不要插手。 “我们只是按照标书内容执行,今天我们主要也是希望能够在部长的见证下,和您这边协商一下,如果您能依照标书内容,退还这部分费用,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按照您方没有按要求质量完成内容,我们这边看在王部长的面子上,也不会继续计较您对青丘旅游造成的经济损失,赔偿的部分和预付款也就算了。” “但是如果您不愿意依照标书内容退还尾款,那么我们可能会采取一些法律措施,依照标书的实际内容,按照您交付的视频存在造假违约等情况处理。” 葛淼越说,对面三人脸色越差,最后哑口无言之下居然下意识看向了坐在办公桌主位上的王部长。那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忙叫停了葛淼连珠炮似的输出:“小姑娘,小姑娘,你先停一停!你,你是谁啊?” 葛淼这才朝对方伸出手,微微弯下腰,礼节性地笑了笑:“王部长,真是不好意思,刚刚一直忘记介绍我自己了。我姓葛,是青丘赤狐一族为了研究青丘本地旅游项目如何发展聘请的专业顾问,从现在起,由我来和您这边对接需求。请多多指教。”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5) 王部长有点忐忑地跟葛淼握握手,犹豫了片刻,缓慢开口道:“这个,他们做的这个实在是有点太过分了,你提出的这些问题啊,也是的确很合理。不过,上来就说要退尾款,这个都已经交了尾款,再退回去还是有点难看的。” “这样,我在中间呢做个见证,这个青丘这边再给他们一次机会,这次他们重拍,全部推翻重新拍摄!确保依照合同和标书要求执行,你看怎么样?小姑娘?” 涂山一族几位长老在旁边大声吼起来了:“我们才不要呢,这一次做得这么烂,下一次能不能做好,谁知道啊?” 另一边做视频的公司也不甘示弱:“尾款都交付了,就代表你们认可了我们的成果,我们愿意重做就不错了,这还是看在王部长面子上,你们还想着把尾款拿回去!” “我们妖族可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的规矩,你们当时说要看视频就要先交尾款,我们才把剩下来的钱都给你们结了!眼下你又说什么交了钱就是认可你们做的东西,我们当时明明都没看到,我们拿什么认可?” “你们自己不懂商业规则,这要怪谁?就你们这样还想着自己治理青丘,到了人类社会,你们就是一帮废物狐狸!” 坐在末位的狐妖被彻底激怒,一声尖锐的长啸,脸部居然已经变成狐狸脸,涂山绛狸手指生出一缕妖气,狠狠拽住对方:“冷静点!不要惹出祸来!” 王部长也站了起来,摆摆手:“好啦好啦,都不要吵了。”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扭头忧心忡忡地看向涂山绛狸:“族长,我跟您共事这么多年了,我也说句公道话吧?饶是你们狐妖已经是最为聪明的妖族,在今天这个大修仙社会环境,你们自己治理自己啊,还是困难重重。要我说,这个事儿,最好咱们就走个过场,今后青丘还是归委员会治理,你们不用烦心,这多好啊。” 所有狐族均是一脸不忿,绛狸也严肃了脸色,摆摆手:“这种话还是不要说了,王部长。狐妖虽为妖族,然而也不甘沦为人类所属,青丘是我们的地方,我们当然要让它完全属于我们。” 王部长看劝说无果,只能叹一口气又坐了回去。 就在这时,许久不曾说话的葛淼笑了起来:“其实,重新做也不是不可以。” 刚刚才安静下来的狐妖们瞬间又沸腾了起来。 涂山绛狸有些为难地左右看了看,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向葛淼——眼下的进展已经超乎所有人预期了,她本人也从一开始的“让这个小姑娘来试试”转向现在“听她的一定没有错”。 葛淼打开合同,一边寻找条款一边有些轻快地说着:“现在解除合同,青丘这边是支付预付款的十万元,等到您做完之后,再查出不合格,依旧只需要支付一个预付款的十万元。都是十万,让你们试一试对青丘来说,也没什么坏处。” 女人刚才轻松一点的表情又紧张起来了:“什么意思?我们重新做了还不行?” “你重新做,是因为你擅作主张,压缩时长,盗用素材,敷衍了事,又不是青丘的责任。青丘这边肯定是希望一次就能做好啊,所以你是在为你的错误买单,不是在做任何额外的奉献,不要说得好像自己多么委屈一样。” “反倒是青丘这边,愿意给你多一次机会,你应该觉得庆幸才是。今天要不是王部长求情,我们这边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葛淼笑得格外纯良无害,话却越说越可怕:“我们给你的机会,是在你这一次交付合同内容不合格的情况下,让你特地为你增加了一次接受审核的机会,不是说你下一次无论拿来什么都能过关的意思,请不要误解我们。” “你!你什么意思?这个视频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葛淼笑得格外可爱:“您这话说的,要求是您写在标书里的,您按照标书执行,我们自然不会故意找茬,您不应该在里面质问我,应该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标书里写下的内容,自己判断交付的产品是否符合合同要求,是否符合标书内容。对不对?” 那人气得倒吸了几口气:“你!不管怎么说,尾款已经结清了!合同内容已经结束了!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可是,是您这边当时对青丘的说法是,必须结清尾款才能看到视频,这种说法不符合法律规定吧?” 女人笑了起来:“我真没有骗人,当时就开一个玩笑,谁知道青丘狐妖们就把尾款打过来了。我还以为他们很满意,所以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还很茫然呢——你可不能说我诈骗啊,这种商业行为如果说几句话就叫诈骗,那成本也太低了。” “我的确无法定性你是商业诈骗,但是,你也是第一次跟妖族做生意吧。”葛淼翻开身边一直没有动的一本厚厚的法典,在折页处停了下来:“如今人类社会法律健全,为了保障妖族在人类社会的基本权益,去年十一月出台了《商业法(异族篇)》,其中,第八十九条提到,当人类与妖族通商时,人类有义务向异族讲解相关规定,如利用认知差获取财务,可从法律层面追究该商业行为。” “现在您懂了吗?您的行为涉嫌触犯该该法条,属于以非法行为获取商业利益。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大可以去法院解决这一问题。” “你,你证据呢?我,我没说过!”女人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了。 葛淼笑了笑,对身边狐妖男孩轻声道:“池狸,视频录制可以结束了。” 她说着,抬头看向对面的女人,笑着解释起来:“你看看我在会议开始前发在工作群里的会议通知,第五条,会议内容可能被影像录制,请谨慎发言。” “你们既然那么喜欢用文字内容对付妖族,我还以为你们一定会提前看看群里发的会议通知呢?”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6) “阿淼!你刚刚也太帅了吧!”池狸一走出会议室,直接一个飞扑抱了上来:“你刚刚真的太帅了!我都不认识你了!原来你平时都是把自己这么可怕的一面封印起来的吗?” 葛淼无奈地接住他,看着他因为高兴尾巴都露出来了,不由得也雀跃起来:“我这点能耐也就只能在人类社会里用一用,算不上什么大能耐。眼下修仙世界,多的地方要用武力,能靠这种规定解决的事情倒是简单呢。” “谁说的,你简直太厉害了!你平时为什么不怼任长生?你刚刚那个气势,把她骂到自闭都可以!你就是让着她!” “靠嘴皮子逞凶斗狠没什么意思,我也不是个喜欢和人吵架的人。口才和辩论只有用在今天这种可以帮到你们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很高兴。”葛淼笑了笑,随口解释了几句。 哪知道她话音未落,就听到周遭噼噼啪啪一片掌声,涂山绛狸面露几分感动走进来,提起池狸往边上一丢,伸手就攀到了葛淼身上:“妹妹,你讲得真的太好了,人类里面居然有你这样的人,我千年之间真是头一次见到。” 她一边走一边这么拉着葛淼:“那边把四十万都退回来了,我真是想不到,居然真的能有这样好的成效,你简直就是救了我们涂山一族。” 葛淼又被一阵香粉熏得晕晕乎乎,脚底下都打飘:“不,不麻烦,我也很高兴——但是今天得罪了那个王部长,下次可以从四十万里面抽一点出来送给他,人类社会的人情世故就是这么复杂……” “哎呀,你这么懂人类世界的规则,还能这么赤诚,真是了不起的孩子。”绛狸一边挽着葛淼,一边压低声音,像羽毛似的挠着她,“今天看到你为我们据理力争的时候,我们长老中有人就看上你了。你知道的,我们狐妖天生就是离了爱走不动道的……那位长老有个孩子,今年正是五百岁左右,恰好是最活泼阳光的年纪。” “他知道你今天辛苦,就做了点点心又泡了茶水,想要送给你,就在前面凉亭里面呢。”绛狸说着,一边虚指前面,一边拉着葛淼格外暧昧地压低了声音,“虽然我们是妖族,但是妖族不比人族复杂,你对我们好,我们就喜欢你呢。你瞧瞧那孩子,是不是在那边等得眼巴巴,就看着我们过去呢?” 葛淼顺着手指看过去,就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坐在凉亭里面,生得猿臂蜂腰,身形挺拔好看,大约是听到动静了,那男人忽然回过头,瞬间站起身,连门也来不及走,从座位翻出去,他生得剑眉星目,一对桃花眼顾盼生辉,挺拔的鼻梁下,唇边恰好笑出一颗小虎牙,整个人明明如此高大,却又从神态里透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娇憨。 他微微蹲下身,好奇地看着葛淼好一会,随即笑了起来,耳朵尖居然眼见着就红了起来:“族长,她好可爱……这么小,好像个小兔子似的。” 葛淼一瞬间从耳朵一路红到脖子,一时间结结巴巴,居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狐妖周身都萦绕着一种诡异而暧昧的氛围,如果是普通男人这样对着葛淼,她心里的雷达估计早就响了,然而眼前这人就这么走过来,凑近了,她也感觉不到冒犯,只是晕乎乎地高兴:“你好,我叫葛淼。” “我是涂山斐狸,”那男子笑了起来,指了指凉亭,“我在亭子里面等你好久了,茶水都快等冷了,你快来尝尝看,都是我们青丘才有的好茶。” 眼见着葛淼晕乎乎地就跟着去了,涂山绛狸松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朝凉亭看一眼,缓缓往后退了几步,忽然,就看到一条红色的影子要从她身边错身而过,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小混蛋,你干嘛!” 池狸着急了,手指对着凉亭那边指了半天:“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涂山绛狸抚弄着自己的发尾,把池狸牢牢抓在手里,“你跑什么?你就是再喜欢,现在也就是个毛头孩子,能定个屁用!这事儿你别管,我们自然有我们的主意。” “什么我别管,你们有啥主意!葛淼是我带来的,你要对她做啥?”池狸着急起来了。 绛狸着急起来,给他拉到一边去:“你小点声!你以为我是人类那种恩将仇报的性格吗?我难不成会知道这姑娘对咱们好,反而害她?你是怎么看待你的同族的?” 池狸有点着急,看着亭子里说笑的两人怎么看怎么觉得斐狸那坦然俊朗的脸不像什么好东西,不由得也对看见帅哥就走不动道的葛淼生起气来:“那你们为什么要?” 绛狸见他非要盘根问底,无奈地把孩子拖到一边,蹲下身解释起来:“池狸,我们狐族之所以没落,不就是因为人类狡猾而诡计多端么?你今天也看到了,要不是这孩子深谙人类的规矩,换做你我,怕是把家产都要败给人类,我们还是不知道如何治理自己的青丘。” “如今世道诡谲,我们虽为妖族,然而一旦碰上雪猊那种当真是茹毛饮血的杀神,我们青丘一族是无力抵抗的。既然不能沉入地下世界,我们就必须学会人类世界的运行法则,学会融入他们,甚至利用他们的规则为自己争取生存空间。葛淼这孩子性格善良、又智慧善辩,若是能跟我们族人结为连理,那我们狐族便等于在人类中有了知己。那我们以后到底要怎么办,可不就有了商量的人吗?” 池狸有些哑然,随即居然被气笑了起来,难道叫了绛狸一声母亲:“母皇……我们狐族万年来这样信过多少人?这边领进来一个君王,那边勾来一个书生。有谁是真的帮了我们的?如今我们已经说定再也不要依附人类,你,你怎么在这件事情上又犯糊涂呢?”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7) 狐妖一族万年的历史,就是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的痴心错付。 不是爱情,而是痴心。 狐妖一族古来便是仿佛天地孕育而生的灵秀造物,他们兽形时候灵巧可爱,化作人形又多美艳绝伦,就仿佛生来便是天下的至宝。这样美丽的外表是难得的恩赐,就好像虎狼的尖牙、熊煞的利爪、虫蛇的毒刺一般,是狐妖最主要的生存手段。 以美丽做诱饵,以此换取智慧、名誉、地位、战功,狐族数千年来一直如此生活。 这种不断依附强者的生活,让他们这种本身并不强大的妖族成为了妖族之中占有领土最大的一族,但是同时,也带来了他们必然受制于人的无奈命运。 涂山绛狸是一位具有开拓精神的女首领,她统领青丘三百多年,在眼见着人类如何一步步发展科技,又一步步被成仙梦困住,甚至自甘成为修仙者的附庸后,她终于意识到,狐族不应当继续这千年重复的命运—— 他们不应该去依附人类,他们必须有自己的土地,他们必须在自己的土地上建立自己的规则,否则无论如何努力,如何卑微,如何刻意讨好,他们永远要看着人的脸色,过人的规则制定的生活。 连比他们更加智慧的人类在遇到更加强大智慧的修仙者,都免不了扭曲自己,去适应那种不属于自己的生活,他们又如何能从这种循环里逃脱呢? 所以在涂山绛狸接任青丘赤狐族长的那一刻起,她就向所有狐妖宣布,从今后,他们要开始努力独立地生活,而独立生活的开始,就是他们要拿回属于自己的土地——不是人类赏赐给他们使用的土地,是他们本身就该有的土地。 然而,这样的愿望说起来是简单的,做起来却极其艰难,狐族就好像被豢养了万年的宠物,即使一时间可以提出宏伟的愿望,喊出响亮的口号,然而一旦回到现实之中,他们又总是不自觉绕回那套万年习惯养成的生活模式。 最终这么兜兜转转三百年,人类都从长袍马褂变成运动装了,狐族还是在摇摇摆摆。除了池狸这样年轻一代狐族,从原本的“爱慕人类、期待人类”变成了“警惕人类,怨恨人类”之外,似乎他们的理想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只是不断在原地转圈。 最终那个最为关键的突破,也不是他们内部造成的,而是那个几乎要把妖界杀到片甲不留的杀神转世,雪猊。 雪猊带领的昆仑妖兽除了到处烧杀抢掠,把各路小妖炼丹吞噬之外,也在无形中助长了妖族本性里那种野蛮和侵略的欲望。在雪猊的搅动下,整个妖界就仿佛一口沸腾的大锅,开始不愿意听从人界,甚至开始反抗九重天。 天倾西北的影响还没退去,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只满世界作乱的妖兽,饶是九重天的仙人大约也生出些警惕。他们于是只能在关押收编那只白色的小豹子的同时,出台一系列保障妖族权利的政策,也正是得益于这些政策,青丘的治理权得以有机会回到了狐族自己手里。 “我绝对不能让他们把青丘的治理权拿回去!这样好的机会,就是再等一个万年都不一定会有,我们一定要趁此机会,让青丘回到我们狐族自己手里!”绛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在她鎏金色的竖瞳深处,那压抑已久的邪火几乎要烧出来。 “我不会害你的朋友,千百年来,只有人类辜负狐族,狐族从没有对不起人类,我只是想要她帮助我们,这件事你不许插手……” “什么帮不帮的!你不就是让斐狸那个家伙去引诱葛淼吗!你明明知道人类根本受不了狐族的这一套,你还这么做,你没有给她选择的权利!你根本不尊重葛淼!” 绛狸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尊重不尊重!你不要去了一趟云梦泽,就以为你可以像人类那样了!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别才学个半吊子就过来跟我说三道四。这件事你别管!我们都已经定下来了。” 说罢,大约是怕池狸搅局,她回头指着池狸:“其他事情,我随你去,然而这件事情,我不容许你来插手。若是葛淼看不上斐狸倒也罢了,你要是敢从中搅局,我就把你的肉撕下来,再把你那狐狸皮扒下来!” 绛狸就这么走了,留下池狸一只小狐狸急得直跳脚:“坏了坏了,这情况怎么办才好啊?我就是想要帮涂山解决棘手的问题,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忽然,他眼前一亮:“对了,我得跟老板联系!老板一定知道怎么办才好!” 凉亭里面,葛淼捏着一块米糕咬了一大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个是什么呀?这个超级好吃的!” “使我们青丘种的稻子做的米糕,这种米和你们经常吃的不一样,一粒一粒都是圆溜溜的,有人类好像给起了个名字,说叫‘珍珠米’。”斐狸声音分明低沉,语调却轻快,叫人既觉得他舒服,又时时刻刻能意识到这是个二十多正是好年纪的男人。 葛淼心里一边糊涂一边忍不住嘀嘀咕咕:怪不得人类总说什么“狐狸精”“狐狸精”,这支妖族简直就是在人类审美点上生出来的,一颦一笑,甚至只是坐在旁边不说话,都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想着,葛淼心里又生出几分愧疚——她自己也曾经痛斥过那种将别的生命物化成客体的事情,眼下怎么自己反倒本能去怪罪人家呢? 斐狸干什么了? 他不过是坐着,不过是给她送了点糕点,就要被她冠以这样的想法吗?那她和那些说商是妲己亡的那些傲慢的人类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葛淼一下站起身,板起脸对对方点点头:“没有时间吃糕点了!快带我去这附近的景区看看——眼下那些人不会真心帮你们的,所以我们必须从零开始,不管是交通方式、景区管理、物价调控、还有宣传,统统只能靠自己。” “所以现在可不是吃糕点的时候!得抓紧时间!”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8) “她是石头嘛!”斐狸抱着头,绝望地嚎叫了一声。 池狸坐在边上,幸灾乐祸地哼哼:“活该!葛淼可不是你平时学习讨好的那种女人,你想要追她,先努力把自己的智商提高到127以上再来吧。” 绛狸极其无奈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斐狸的肩膀:“早就说了,人类女性比人类男性难对付多了。那些男人只要勾勾手指,然后说几句鬼都不信的漂亮话,一个个都乖得跟喝了迷魂汤似的。对待女孩子不能这样,她们大多数时候更善良点,善良其实不好……我们是对着人类的弱点下手,她们善良,反而更不容易动摇。” “那怎么办,族长?” 绛狸抵着下巴努力思考,许久似乎忽然得了一个好主意一样:“据说这样的好人,都有些救风尘的情节,你就多跟她说说我们现在多么可怜,你多求求她帮我们,她多听听,等到她开始可怜你,你也就差不多要勾住她了。” 斐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站起身,匆忙地收拾起来东西:“先不聊了,眼下那姑娘在车站呢,我去给她送点水,天气也热起来了,太阳伞我也顺便给她带过去。” 绛狸有点意外:“车站,她在车站干什么?不会要走吧?” 池狸看话题歪了,连忙拉回来:“什么要走啊!葛淼是觉得我们青丘跟最近的洛城之间旅游班次实在是太少了,所以她想要先调查一下普通人从洛城到青丘到底有哪些交通方式能选择,然后再看看能不能想办法优化外部交通。” “她怎么什么都会啊?”绛狸有点难以理解地捂住嘴,“人类是在我们狐族荒废时光的时候,又进化了吗?” “葛淼是意外啦……”池狸抓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她就主打一个闲不住,最近因为觉得工作强度不够大,她还想顺便去考个博士然后升研究员呢。我是不懂她天天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比妖怪还活力十足。” “她好厉害啊。”斐狸感慨一声,眼里那崇拜都快溢出来了。 绛狸也赞同地点点头,扭头祝福涂山斐狸:“那你快去吧,记住了,要表现得更加可怜一点,最好能惹人恋爱一些。女人最受不了男人这一套了,听到没有!” 斐狸这会已经跑没影了,只远远传来一句轻快的声音:“听到啦族长!” 倒是池狸松了一口气,小声嘀咕起来:“别说,真跟任长生说得一样……她到底为什么连我们狐妖的行为习惯也能摸清楚啊?” “只有早上八点和晚上六点各有一趟车……这个班次根本不够啊。”葛淼坐在车站,盯着自己的平板看,“公路是通的,最近的高铁站是洛城高铁站。每天只有早晚各一班大巴,早上去,晚上返回。大巴终点站是洛城新城,离洛城火车站还要坐一小时公交车……” 她把纸往地上一丢:“神经病啊!就这么个交通情况,鬼才会来旅游呢!” 斐狸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葛淼气鼓鼓地坐在车站位置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平板,皱着眉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葛淼姑娘?” 葛淼抬起头,恰好对视上斐狸那对玻璃珠似的狐狸眼,瞬间闹得一个脸红,说话都有点结结巴巴:“啊,那个,那个……” “我叫斐狸,斐然的斐。”斐狸在她身边坐下,“我在找你呢,眼下太阳有点晒,我带了伞和水过来,你瞧着还缺什么不?” “不缺,不缺。”葛淼连忙摇摇头,顺便打开水喝了一口,“谢谢你送水来!” 斐狸上下看看她:“看好了吗?等会去哪里?” “等会儿我要坐六点的车去洛城。”葛淼低头,有点慌乱地在平板上写着内容,“然后坐车去洛城火车站。” 斐狸一时间心跳加快,不由得提高了些声音,下意识问道:“你要走?” 葛淼抬起头,有点茫然:“我不走,我是要作为游客走一遍从最近的火车站到青丘到底要多久,只有自己走一遭,我才能知道普通游客来青丘需要多久,是否方便——等明天早上我再赶早上的班车回来这里。” 斐狸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由得笑起来:“太好了,我以为你要走……” 葛淼摇摇头:“我不走。”忽然,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愣了一下,随即小声补充一句,“我明天还不走呢,我说了要帮忙,肯定要尽可能给你们提出一套方案啊。” 斐狸看着她,眼神都快离不开了:“你真好。” “你,你别这么说!”葛淼站起来,忽然莫名其妙左右摇晃着地做了一会体操,“哎呀,这里天气不错呢,你看这边,要是开发好了,怎么可能没有人来!” 她莫名其妙的反应弄得斐狸一时间有点茫然:“怎么了?” “坐累了,就起来活动活动!”葛淼拉了拉胳膊,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她读过的关于爱情和欲望的全部作品,最后总算在福柯那边获得了平静,“没错没错,葛淼,你是个知识分子,是个有道德有底线的人类,你得搞清楚你的定位,不要让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斐狸不明所以地也站起来,干脆绕开这个问题:“葛淼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跟你一起走一趟。”眼见葛淼要反驳,他连忙解释道,“你是为了我们青丘在奔走,我们跟着你,也是跟您学习。不然您要一直为我们奔走,把我们当孩子安排吗?” 葛淼这下可算是被说动了,思考片刻之后点点头:“那好啊,你愿意跟我去实际感受一下,其实比我去更好——不过……” “不过……” 过不多会,池狸坐在椅子上,得意洋洋地对着斐狸笑了起来,葛淼在旁边双手合十松了一口气,表情很是安心:“太好了,果然还是要熟人才安心。” 斐狸看着池狸晃着脚一脸得意地望着自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族长,这姑娘好像真的是块木头! 第一百一十八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9) 晚上九点半,火车站外面公共休息区,涂山池狸和涂山斐狸并排坐在金属长椅上,一只狐狸手上拿着一瓶水,等着葛淼买晚饭回来。 斐狸穿着一身黑白的运动服,这样精心搭配出来的简单造型,能够恰好柔和模糊他过分的英俊和美艳,让那天赋的美丽外表显得更加隽永,一阵夜风吹过,恰好吹起他短短的刘海,连拖着行李箱走过的路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族长让你不要来打扰我。” “又不是组长要我来的,是葛淼自己喊上我一起来的。”池狸坐在旁边吃棒棒糖,“我早就跟你说了,就是我不来打扰你,我们狐狸那一套对葛淼也没有用。” “没有人能拒绝狐妖,只不过可能我现在的道行还不到家。” 池狸摇摇头:“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青丘是一个很封闭的地方,狐族自古以来的生活方式根深蒂固。改变并不是只要我们有决心就可以,在这个过程中有着太多艰难和不舒服的地方,都需要我们赤狐一起度过。” “我们老板叫任长生,你知道她怎么说我们吗?” “她说,你追不到葛淼,因为你只会做宠物,而葛淼需要的是人。” 夜风吹过,两人就这么看着火车站那代表着人类工业文明的招牌如何在夜色中亮着红色的灯光:“我们老板,她是个很混蛋的人,最混蛋的就是她那张嘴,说谁都不留情面。” “她说,人类总喜欢说,狗狗的爱才纯粹,这其实是一种傲慢。谁都希望自己被爱,谁都希望自己只要付出一点点东西,对方就能以最大的真心回馈自己。但是人自己又很聪明,他们知道不能把这种要求压在自己身上,不然自己会累,所以他们就对其他生物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们希望其他生物的爱无条件、无私。” “如果我们不是身处在一个万物有灵的修仙时代,或许这种差异会永远地存在,可惜这个时代,所有生灵都乱成了一锅大杂烩。在如今这个人间,谁要是还甘心给别人做宠物,便是作茧自缚,就是害死自己也活该。” 斐狸有些不高兴,扭头瞪了一眼池狸:“你才去城市几天,就开始教训起我来!你说的漂亮话谁不知道?这些跟葛淼姑娘有什么关系?” “葛淼她啊,是个聪明的好人。” 斐狸有点不解地皱了皱眉。 “因为她是好人,因为她聪明,她才不会上狐狸的套呢。”池狸讳莫如深地说了一句,随即感觉非常畅快——在云梦泽的时候,他就是个小孩子,处处都只有听话的份,久违回到家乡之后,他居然感受到自己似乎也能教别人一些什么。 这种细微的成长与进步,让他心里生出几分昂扬。 葛淼总算回来了,给两只狐狸分别递了一个鸡腿包,自己则拿出一个香芋面包吃了起来。池狸有点嫌弃:“怎么是冷的啊!我们经费都要回来了,现在又不缺钱!我要去住酒店,我要吃全家桶!” 葛淼给他额头上来了一下:“你想个啥!你现在干啥了就要薅活动经费?就那么几十万建设你自己的家乡,还住酒店,够你造的吗?” 池狸捂着额头分外委屈:“我们在这里坐一晚上吗?多难受啊!” “我们三个人,起码要开两间房,就是三百块,你可省着点吧!明天六点去赶公交,然后坐班车回去再说!听到没有!” 池狸哼哼唧唧,葛淼直接无视。 涂山斐狸凑上去:“要不,我们俩可以在外面,葛淼姑娘你自己去开一个房间睡一晚上?你帮我们青丘做事情,总不能这样让你委屈。” 他有意想要凑近,却被葛淼眼睛都没有斜视就摆手拒绝,人类女孩目光犀利地扭过头:“虽然眼下追回来四十万,但是你们到底知不知道,现在这笔钱有多么紧俏?” “之前那个王部长,为了把你们的钱骗走,特地给你们指了一条乱七八糟的路,把根本不是第一顺位需求的所谓主流视频宣传跟你们强调了那么多遍说很重要。虽然尾款追回来了,但是十万块的预付款可是已经花出去了!等于青丘已经花了十万,但是一点点效果都没有,你们想想看,这十万元到底亏不亏?” “眼下我们以这四十万为资金,我们要去争取申请旅游大巴,要去装饰店铺,要准备一些旅游活动作为初期吸引,你们想想看,还有多少能剩下的?” 她目光犀利,表情严肃,像极了教导主任或者cEo之类的人物,眼神扫过的瞬间,两只小狐狸瞬间都夹紧了尾巴不敢说话。 尽管没有太听懂,但是他们似乎都能感觉到,对方在说一些很严肃的事情,并且在对青丘散漫的态度提出了批评。 葛淼看两人都不敢抬头,自知有点凶到了,只能柔和了语气:“我眼下只是局外人,这是你们自己的青丘,你们才应该比我着急才是。眼下钱少,需要用钱的地方又多,既不是享受的时候,也不是跟我客气的时候,要把有限的资金用在刀刃上。” “我这个心意,你们应该也能理解吧。” 斐狸被训得腰都快要弯下去了,然而听到这话,还是连忙接上一句:“理解,当然理解!我是,我是因为姑娘说得有道理,我有些羞愧——我们这些青丘狐族,对待自己的家乡的紧迫感居然还没有你一个客人强。” “你果然……”“那是因为你们完全不适应现代社会的节奏!” 斐狸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葛淼打断了,她做起事来有种几乎不像她的雷厉风行:“在今天这个商品社会,时间就是金钱!我们早一天弄好设施建设,早一天开始宣传,早一天开始运营,就能早一天进账,一想到这一点,怎么可能不紧迫呢!” 斐狸沉默了一会,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幸灾乐祸的池狸。 ——这姑娘果然是块钢板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10) “族长,我是不是有史以来最失败的狐妖?”斐狸坐在椅子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之中。 涂山绛狸都有点同情他了,伸手拍了拍这个努力好些天的小辈,语气里多了些宽仁和鼓励:“不是你的问题,我都跟你说了,人类普遍就是女性道德感比男性高,道德感高我们就不容易下手,真不是你的问题。” 池狸在旁边笑了起来,乐得看他们毫无进展。等到两人这么相互安慰了好一会,他才把那个任长生当时问他的问题重新问了出来:“其实我一直很疑惑,明明葛淼已经答应帮助我们青丘,明明你们也看到了她从来没有什么私心,真的是在努力为我们出谋划策,你们为什么还是执着于要让她和狐族联姻呢?眼下这样不好吗?” 绛狸和斐狸对视一眼,下意识想要反驳,却似乎都陷入了茫然之中。许久,绛狸才带着几分疑惑犹豫着回答:“这是,只有让她迷上我们,事情才踏实啊?” 斐狸连忙点点头:“族长说得对,有了爱才踏实,否则,她今日愿意帮助我们,明日就不愿意了,这要怎么办呢?” 池狸似懂非懂地歪歪头:“葛淼不是这样的,她承诺过的都会做的。” “但是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要用身体和爱让他们迷上我们,他们才真的会帮我们做事,否则,他们一定很快就腻了。” 池狸还是不太赞同,他思考许久,最终不解地摇摇头:“且不说别的,单说‘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能靠得住吗?” 绛狸和斐狸就这么茫然地望着他,似乎一时间也不知道作何回答。 “靠不靠得住的……”绛狸望了一眼斐狸那有些茫然的神色,“这么多年了,多少还是靠得住的时候多一些吧?” “谁都靠不住!全世界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葛淼气势汹汹地走进来,手里拿着她那个便携式笔记本,直接打断了所有人的话题:“绛狸族长,我今天去过了交通和旅游两个地方,为了把普通游客吸引到我们青丘来,首要的就是要有旅游班车,目前这个公交车和唯一一趟大巴车,根本带不来任何游客,我根据目前大巴的发车时间,也没有办法规划出任何比较轻松的出游计划。” “但是我刚刚去找过那些部门的负责人,他们都不愿意安排旅游巴士。目前为了能够尽快创收,我能够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我们自己先租车作为旅游巴士。” 葛淼做事的时候说话就像连珠炮一样,听得人云里雾里:“有了车,交通便利了,外地游客才会愿意过来玩,这是发展旅游的第一步。” 绛狸拾起葛淼一早上跑完的成果,在手里翻找一番之后光是看着都有点晕晕乎乎了:“这些是什么啊?这么多……” “上面是承诺书,是我跟文旅那边谈好的,旅游巴士由青丘自负盈亏,我们只需要到时候把车牌号去登记下就可以。底下是我刚刚去联系的大巴车租车公司,这是对比的价目表,等会您这边只需要根据价目表挑一下我们准备跟哪一家合作就可以。” 葛淼把唯一一张需要绛狸选择的价目表抽出来塞到她手里,紧接着就开始把文件分门别类放好:“这几份承诺书要收好,这三份的电子档我帮你们存了一份,鉴于你们可能还不明白人类世界文件的重要性,所以我会暂时保管,等到你们能够独立处理文件之后,我就会把我这边全部备份删除。” 葛淼做事素来是干脆利索,连轴转了两天,她除了黑眼圈重了点,头发油了点,似乎还是精神奕奕的,甚至忙到这种程度,她反而眼睛带上了诡异的兴奋的光。 她那副样子别说没见过现代社畜的绛狸和斐狸,就是池狸也有点怵,拽着她坐下来:“你歇一歇吧!我们青丘又不是资本家,你别弄得好像我们要怎么压榨你一样。” 葛淼瞪了一眼,把他赶到一边去:“你个小孩子懂什么!眼下青丘说要发展旅游,但是自治权利拿回来已经四个月了,除了被王部长忽悠着做了个纪录片还做了什么切实的努力?住宿餐饮交通商品、公厕停车景点活动,这些发展旅游必须要搞的项目,青丘几个月了,目前进度条都是零,就连那个宣传纪录片,都没有太多意义。” “就这样原地打转,要多久才能实现自负盈亏?要多久才能跟委员会说出那句‘青丘不需要你们,青丘可以自己负担自己’?两周后的换毛节很重要,两周后这个节日不抓紧的话,后面再想找到合适的节日就要到两个月以后。眼下能早一天开始有游客就早一天能看到未来的希望,这个时间你还歇着?你还有什么时间歇?” 池狸被葛淼训得一个狐狸头两个大,有点委屈摸摸鼻梁,小声嘀嘀咕咕着:“讲那么多没用的东西,谁乐意看啊,等会追读又掉了你又不高兴!” “啰嗦!最艰难的努力过程就是乏味又枯燥、着急又重复啊!所有伟大的工程都是在这种枯燥的重复里面一点点建成的!不要老想着跳掉这些步骤去要成果!世界上从来没有那么简单的事情!凡事都要脚踏实地懂不懂啊!” “葛淼你就是迂透顶了!你在修仙网文里面讲个屁的‘脚踏实地’啊!” “你管我!哪个世界最终靠的都是脚踏实地,就是因为修仙类型的网文太不重视脚踏实地,才会总是被读者诟病看不出神仙的样子的!” 两人就这么吵吵闹闹地走了,似乎自带了一种默契,一边吵架一边也没落下要做事情。 绛狸望着两人的背影,从桌上拿起那一沓文件,那都是葛淼在刚刚上午的几个小时里面从各个地方帮忙搜集过来的信息,看内容就知道,都是一些无聊的规章和文件。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新鲜的感觉,就似乎有什么约定俗成素来如此的认知,正在经历着某次懵懂的巨变。 第一百二十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11) “如果普通人要来青丘玩,最好是两日游,所以住宿是一定要考虑到的重要问题。眼下重新装修不行,因为根本来不及散甲醛,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更新。关键是要把特色做出来,要装饰得更加可爱一点。让人能看出这是青丘的民宿。” “餐饮店面打开一点,为什么要关门啊!我要是一般游客我也不敢进去啊!而且你们倒是在门口立一个牌子啊,上面把特色菜和价格都写上,明码标价是旅游成功的第一步!” “……文创……算了,我去联系工厂看两周内能不能先赶出一批来。” “各位,这是你们自己的青丘,两周之后的活动是我们天然的宣传机会,想要把握住这次机会,我们必须从今天起抓紧时间,团结一心。” 葛淼就像一个陀螺一样,从这头转到那一头,天天就像那条逼着沙丁鱼活下来的鲶鱼一样蛄蛹蛄蛹的。她倒是踌躇满志,就是苦了青丘一众懒散了上万年的狐狸。 “族长,我真的不会啊!你叫我去勾个男人我擅长得很,但是你让我按照我们青丘特色布置那些民宿,这我哪里会啊!” “族长,菜单要怎么设计啊!我到底把饭写在前面还是菜写在前面啊!” “族长,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建那种抽水卫生间啊!” “族长,那个铺电缆的人类来了,葛淼姑娘在哪里啊!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啊!” “族长!”“族长!”“族长!” 涂山绛狸坐在会议室,狐狸耳朵耷拉在在手臂上,从来都是粉白生动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死灰色的奄奄一息:“我要疯掉了……” 赤狐族的几位长老坐在一旁,各有各的委屈和疲倦,最后,还是与涂山绛狸一母同胞的妹妹涂山赭狸委屈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姐姐,问出了一个所有狐妖这几天大约都思考过的问题:“族长,别嫌弃我多管闲事——我们真的一定要走这条路吗?” 赭狸长老这句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默默望向了看起来也憔悴不少的族长涂山绛狸,有一个长老在旁边小声补充:“从前我们狐族虽然总是受制于人,但是我们几时曾经这样担惊受怕过?我们几时这样慌乱过?” “从前,我们依靠引诱人类而生,那些人虽然多不可信,日子倒也不是不能过。眼下努力这些天,我真的已经快到极限了。” “族长,从前我们青丘让那些人类来管理,虽然多有抱怨,但是我们几时曾经这样慌乱,我眼下觉也睡不好,生怕出了什么问题,每天操心的事情弄都弄不完……这么一想,还不如像过去一样,把一切都交给人类呢。” 绛狸本来也有点气馁,虽然葛淼已经几乎包揽了所有事情,但是她依旧忙得不可开交,如果只是忙碌倒也罢了,最可怕的是在忙碌之外,她能够不断感受到曾经遮风挡雨的那片屋檐消失了,她能感觉到一切事情仿佛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她忽然失去了可以责怪的人,似乎所有敌人都面目模糊。 狐族的先辈们曾经能够轻而易举喊出来的一句“所托非人”,似乎对于今天的局面也没有什么帮助,绛狸没有托付任何人,任何人也没有给她什么承诺,她感觉这个时间忽然变得极其不真实,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滚动的水球,一旦停下就容易死去。 “我宁愿有个人来骗我们嘞,他们再来说几句什么会帮我们解决一切的,起码这还有几天好日子可以过,大不了就是被骗了,重头来过而已,再说了,万一遇到个好的,我们不就不用这样费心费神了吗?眼下这算什么?当真一天安神日子都没有了!”有长老受不了了,长吁短叹地抱怨起来,声音都透了哭腔。 如果说前面的那些抱怨都有点让涂山绛狸动摇,这句话却又像那猛然地一鞭子,抽打在她的脸上,连带着那些因为劳累而产生的不清晰的想法都仿佛一下显得刺耳又让人厌恶。 ——然而,她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那些话,那些抱怨,仿佛是对的,仿佛是具有诱惑力的,绛狸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只要顺从于那些话,狐族就会重新回到那个人类为它们建造的金牢笼之中。 从前想要走出来,是因为金牢笼毕竟是牢笼,如今想要回去,是因为金牢笼毕竟是金的。 然而,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打开,走进来的是面色不虞的池狸。 他本体化形不过是小孩子的年纪,不过大约到底是过了三百多岁,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气势:“就是因为我们总是这么想,就是因为我们总是倒在关键的一步!所以人类都已经依靠着那么弱小的身体甚至以自己的名义建立了人界的秩序,而我们还在这里因为自己的一点点美貌和那种身为奴隶的清闲沾沾自喜!” 他已经在外面听了很久,此刻才终于忍不住冲了进来。 虽然这几天的劳累和辛苦他也有点吃不消,但是自己部落这些只要遇到一点点不安全就开始猛敲退堂鼓的长老却更让他生气。 任长生那慢悠悠又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此刻还历历在耳:“你们青丘狐族,早就已经发展出一套属于自己的‘为菟丝花的智慧’了,在这套智慧下生存的青丘,最大的苦难既不是被心上人背叛,也不是被暴君当作亡国的挡箭牌。” “对青丘来说,最大的不幸和辛苦,是在于要自己去负担自己的生存、没有人对你们负责、缺乏安全感。这些才是你那些同族长老们真正害怕的东西。” 任长生并不是故意的,但是她语气里那种调侃依旧刺痛了池狸,而当他意识到任长生说得有道理的时候,那种疼痛更加如鲠在喉。 “我不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我们狐族经历过那么多不幸,背负了那么多骂名,如今只是我们自己决定到底餐厅要用什么菜单,你们怎么会觉得坚持不下去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12) 人类的书籍中有无数的文章都在诉说着同一个道理——不要做奴才。 然而,一件事情但凡极其有道理,却还需要不断去强调,那么只能证明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身为奴才的好处是隐晦而丰厚的。 主宠关系,也是一种所谓的“主人”与“奴才”,狐妖在这种关系里面浸泡了上万年,他们最清楚为奴隶的辛苦,也最明白为奴隶的好处。 辛苦是可以时时刻刻拿出来抱怨的:人类都是反复无常的,今日视作掌上明珠明日就能弃之如敝履。帝王薄情寡义,书生自私自利,比如帝王宠幸的时候,往往为彰显宠爱铺张奢靡无所不用,等到一旦厌弃便又将昔日宠爱全部算作罪名;比如书生科考前以天地为誓言说什么永远不会辜负小姐,等到当真中举了开始说什么人妖殊途,终究不合乎礼数。 这种种辛苦化为的泪水他们往往还会相互安慰几句,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调子,说到后面都乏味了,连那只曾经当过妲己的狐妖也懒得去提起纣王那些事情,就跟席琳迪翁唱了八百年我心永恒,看到曲调就开始乏味一样。 然而那种好处,他们却似乎没有怎么去讨论过,或者甚至可以说,这些狐妖他们并没有意识到,那种隐秘的好处就像一把钝刀,不断消磨着它们的精神。 做他人的奴隶、附庸、宠物,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把自己轻而易举地交出去,理所当然地远离人类社会的勾心斗角和动物世界的弱肉强食,在那种虚假的安全感里做一个万年都不用去长大的孩子。 只要世界只剩下色与欲、臣服与奉献,狐族就是无上的天才。 可惜,这个世界从来都那么复杂。 众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罕见地都没有说话:他们曾经靠着枕头风吹亡过无数朝代,如今却又被一份合同弄得团团转,这其中的挫败只有他们自己清除。那不仅是被人类的狡猾吓怕了,更多是一种自己由来已久的幻梦似乎就要破碎的惶恐。 可能,从来都不存在“枕头风”,又或者,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被一阵风左右。 最终,在一众沉默之中,涂山绛狸左右看了看,还是率先开口了:“我知道大家真的很辛苦,我们很少这样独立去面对一件事情,我们很少自己决定要做什么,所以大家的不安和忐忑,我都能理解。但是各位,我们一开始为什么要趁着政策有变化就把自治权拿回自己的手里?我们又为什么要改变?” “狐族绵延了万年,在我们之外,人类已经将整个世界收入囊中,修仙让他们逐渐开始朝更高的地方攀登,魔界在地下蠢蠢欲动,而哪怕是和我们一样的妖界,雪猊那种二百岁的小兔崽子居然能够带领着那些凶兽,逼得我们差点要丢弃青丘逃命。” “所有生灵都在往前跑,这个世界的秩序正在经历洗牌和重构,天倾西北灾变的影响远没有结束,我们难不成还要一直这样躲在青丘,维持所谓的安稳生活吗?即使对统领人间没有兴趣,那么妖族呢?我们身为最古老的族裔,曾经帮助轩辕氏战胜蚩尤,如今却全族都打不过一只昆仑雪妖。你们当真心里半点都没有危机感吗?” “纵使你们连这点野心也没有,只想要安稳度日,但是——我们之前所相信的安稳,几时真的给过我们安稳?” 狐妖们一片沉默,一时都没有话好说。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老天给了我们这个机会,青丘回到我们自己手里,池狸又带来了可靠的人类帮助我们……如果连这种机会都抓不住,我们还谈什么以后?我们就该自己把自己送到动物园里,关到笼子里让他们看去。” 绛狸看向众狐妖长老:“所以无论你们再觉得如何辛苦,我必须要坚持下去,若你们当真都不愿意,大可以换了我这族长。” 长老们一片沉默,最终还是姊妹赭狸站起来,双手顺着脖颈攀附拥抱上去,柔若无骨的身体几乎要黏在自己的姐姐身上:“族长,我们就是说说……我们都是些生来便不能吃苦的娇贵命,遇着事情就只会逆来顺受,你不也知道吗?” “所以,我才想从今日起,让我们都改一改,哪怕是从赚点钱开始……” “这不是赚点钱,这是我们要用我们可以自己赚到足够的钱向那些委员会证明,我们可以自己管理青丘。从此后,青丘就是我们的土地了。”另一位长老站起来,补充了一句,“你说得对,绛狸。我们不该停在这里,再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是啊,从前,我们的魅惑之名是人类赏赐的,我们的恶名也是替他们背黑锅,说到底我们不就一点痕迹不曾留下过吗?如今,也是时候用狐族的方式去试着统领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妖兽了。好也罢坏也罢,我们总要留下一行自己的烙印吧?” “我可不像跟白狐似的,什么自然保护区,我看他们跟森林里的猴子没啥区别,要沦落到那一步,真不如死了算了!” 或许是从那些话里重新找到了力量,或许是疲劳一点点消散,大家又有了重新振作的动力,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已经做好的部分,和还没有完成的部分,甚至开始畅想有了游客之后要怎么花赚到的钱。 绛狸松了一口气,她打开会议室的门,就看到葛淼坐在不远处的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宽大的树叶作为蒲扇,眯着眼睛悠闲地扇着风。 绛狸走到她面前,葛淼仰着头望她:“我是不是,让大家感觉太辛苦了?” “如果这点苦都不愿意吃,那么就是我们活该往下沦为宠物。”绛狸在葛淼身边坐下,她忽然感到一种畅快,从疲倦中生出的畅快,“我之前一直觉得,让池狸独自出去闯荡或许不是什么好主意。” “但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果然,不到人间去,永远不会真的看懂人间。”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13) “我们真的,完成了?”狐族众妖站在一起,呆愣地望着面前刚刚开垦出来的人行道,布置好的民宿、装修得有模有样的小吃店和那亚克力板拼出的活动现场拱门。 涂山一族的狐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比起成就感,似乎更多的是沉浸在一种缥缈的幻梦中的不确定感。 没一会,一辆大客车在村口停了下来,葛淼抱着一沓广告纸从上面下来,有点生涩地从包里掏出两包烟递给司机:“谢谢您,周六上午麻烦您六点到这里集合。” “好说好说。”那司机满口答应下来,接过两包烟塞在口袋里,扭头看了看那略有些粗糙的活动门和里面的民宿以及其他建筑,“乖乖,你们搞得挺像那么回事的?我知道都不知道居然可以来青丘玩。” 司机姓赵,是任长生找朋友推荐的,任长生做事素来都是随心所欲,葛淼心里难免有些惴惴不安。尤其是听说任长生这个朋友树大宝跟任长生认识不过十天不到,她就更加狐疑对方是否靠得住。 不过再怎么犯嘀咕,目下能找到一个熟人总比直接委托生人来得好。毕竟这次活动的全部费用都是从那四十万里面出的,而那四十万本来已经几乎要进了那个王部长的口袋,忽然被她拿回来,难保他不会使坏。 更何况有的是人希望青丘不要拿回自治权利,他们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活动虽然只是一时组织起来的小活动,但是一定有很多眼睛盯着这里…… 葛淼想到这一点,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肩膀都觉得仿佛沉重了很多。 扭头看去,狐妖们倒是各个都一副十分高兴的模样,大约是由于长久没有自己做过什么,他们看起来都颇为感动,,似乎活动都已经举办成了,根本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 葛淼跟他们待了这么多天,对于狐族的行事作风已经了解清楚:纵使他们总是会踌躇满志地喊一些类似从此要改换天地之类的口号,然而刻在骨子里的消极和等待依旧会时不时地让他们忽然停顿下来,变成一块木头,很茫然,总在抱怨。 抱怨争吵、迷茫纠结、劳累局促,在妖狐长达万年的历史里,这样的状态都是很少的。绛狸不知道自己是否正确,她仿佛让曾经充满了悲情色彩的妖狐成为了一帮委屈窝囊的普通妖怪。但是她还是没有停下来。 谁也不知道这份委屈窝囊的背后是什么,甚至她也回答不出,甚至,甚至再退一步,要了土地,把青丘要回来,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件事究竟有没有意义? 绛狸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无法发自内心地说出一句“有”。 然而这不妨碍她在看到整个青丘被他们折腾出来一个大概的可以接待游客的模样,再想到过几天换毛节那场由他们自己操刀的活动。 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么小的事情为什么值得这样的畅快,但是她的确又抑制不住那份喜悦。 葛淼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任长生的视频电话。 接通的瞬间,一张充满怨念的脸几乎贴在屏幕上:“你们还回家吗?不回家我就把你的房间租出去了,还有池狸那个狗窝,我可以放到咸鱼出掉,还能回点本呢。” 葛淼就看到两个鼻孔几乎要凑到镜头上,冲击力过于强烈,她有点害怕地将镜头挪远了点,有点心虚地嘀咕:“这不是有特殊情况吗?我也没办法这个时候抛下不管啊。” “你对待自己的本职工作都没有这种责任感。” “一般在我生出这种责任感之前,老板你已经用暴力强拆的方法解决问题了。” 任长生总算把手机调好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痛衣,头发里面插着一根笔,看起来颇为落魄:“我有这样吗?我记得我没有这样啊。” “你每次都这样好吧!”葛淼拿着手机走到暗处,声音里也带了点笑意,“老板你来不来玩?我跟你说我们还准备了特别好看的焰火表演,到时候一定特别好玩。” 任长生看她信心满满的模样,也挺为她高兴的:“这都是你弄的?可以啊!” “其实我只是在中间帮忙沟通交流而已。现在这个世界分工太复杂了,青丘之前之所以会吃亏,其实和能力关系不大,就是他们不知道怎么跟不同的人交涉。这种事情其实没有什么能力,只是因为经验不足。” “经验啊……”任长生笑了起来,她从旁边拿了个叉子,开始挑泡面吃,“那之后怎么办呢?你总不会一直留在那里吧?” “初期最难,我给他们打个样,他们自己就能运作起来了。而且只要有一点点知名度,这里到处都是绿水青山,人类对狐族又有天然的偏爱,这里肯定可以把旅游弄起来的。” 任长生挑了下眉,并没有说话。 “等到活动结束我就回去啦,还有四天,老板你就继续忍耐一下吧。”葛淼倒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任长生那若有所思的眼神,依旧很是高兴,“怎么样?要不要来这里玩?我们在网上预售的票都已经卖光了哦!但是我可以勉强帮你安排。” “我周六有个事情呢。”任长生忽然说道,“你跟池狸好好玩就好,不用顾及我。” 闻言,葛淼有些失望:“我怎么不知道啊?什么委托啊?” “嗯,等过几天你就知道了,是关于上次学校解散的那两个小孩的事情,仙骨速成班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我今天要去看看两个小鬼打算以后怎么办。”任长生扶着下巴沉默一会,忽然说道,“你不是还有事情吗?你先去忙?” 葛淼感觉到任长生大概有点事情还要忙碌,也只能无奈地摆摆手:“行吧,那老板你也忙自己的去吧?” 她挂断电话,不由得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再看看勉强还在做着最后的准备的狐妖和已经准备好迎接游客的村子:“努力了这么久,周六一定会特别顺利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14) 星期六,青丘狐妖换毛日。 葛淼有点忐忑地等在村口,斐狸从背后冒出来,他神兽有点别扭地挠了挠头上一对狐狸耳朵,略带些忐忑地询问:“人类真的会喜欢吗、露出这种妖族的耳朵,他们不会害怕吗?” 葛淼回过头给了他一个大拇指:“放心!你们狐狸耳朵人类可喜欢了,又不是蟑螂那种大须须,这么可爱的耳朵一定要露出来给人看到啊!” 斐狸揉着耳朵,脸上有些绯红:“可爱哦……那你也喜欢吗?” 然而一抬头,葛淼却又哧溜得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扭头一看,居然是看到了给游客的狐狸发箍摆放不整齐,又跑去展示柜整理。 斐狸有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跟在后面跑过去:“我来摆吧!” 一只小狐狸从外面跑回来,立在村口仰着脖子高声叫了起来,众狐妖耳朵抖了抖,各自纷纷抬起头,脸上都显示出几分慌乱,即使已经为了这个瞬间预演过很多次,然而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所有参与其中的青丘狐妖还是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跳加速的感觉。 “你帮我看看!快帮我看看头发这样行不行?我的狐狸耳朵上面毛整理好了吗?” “等会如果有客人进店我要说什么来着,欢迎光临请问您要点些什么?” “等等,那个特色菜介绍词再给我看一遍!” “被子昨天都晒过了,房间里也驱过虫……啊!忘记把矿泉水摆在房间里了。” “人类,小人类!你之前说给他们推荐买特产的时候先推荐什么来着,我又给忘记了。” 伴随着一声鸣笛,在山路尽头行驶来了四辆大客车,米白色的大巴停在村口,上面陆陆续续下来了不少人类游客,有些是一家人一起出行,有些则是年轻人成群出游,所有人下来之后都首先环视四周,有些新鲜地左顾右盼。 “这里就是青丘啊!”一个戴着眼镜的长发女孩从上面走下来,扶着肩上的背包,好奇地四下张望起来,半晌,大约是看到了熟悉的人影,她眼镜猛然睁大,有些高兴地朝葛淼跑了过去:“淼老师!” “玥老师!”葛淼跑了过去,拉住对方的手,“我们毕业之后就没有见过了呢!” 钱玥笑了起来,顺手就挽住了葛淼:“是啊,我之前去你家玩的时候,你爸爸妈妈说你去白玉京打工了。我当时就很担心,还说你性格那么软,真的能在仙魔妖共存的白玉京生活下去吗?那里不是很危险嘛?” 葛淼听着朋友略带担忧的吐槽,不由得笑了起来:“你当时想的一定是,反正我就是到了白玉京,也只会做一些和人类相关的工作吧?” 听到这里,钱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随即用力点点头:“是啊,你朋友也不多,也不怎么跟别人玩,我以为你去云梦泽工作,也只是找另外一个封闭的地方让自己继续过那种忙碌平稳的生活呢——所以你邀请我来青丘玩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没有想到你居然会认识传说中的青丘狐妖,还参与了他们的旅游建设。” “谈不上参与,就是提点建议而已,因为工作室有个小孩……有个同事,正好是狐妖嘛。”葛淼拉上好朋友,“你看你有什么想要的,都跟我说,我给你买!” “不用,我准备了很多钱呢。” “你都从岳州特地赶过来了,我怎么能让你花钱呢!走吧,我先带你去民宿把包放下来,等会就带你去青丘转转。” 青丘到处都是节日的氛围,虽然整体上装饰有些简陋,但是大概是这里美丽的风景和清新的环境却让人心情很是愉快。 斐狸正在忙着给发箍上货,甚至来不及停下来打个招呼,看到葛淼与朋友走过来,也只是远远打了个招呼,便又被招呼着去补货。 钱玥从葛淼身边好奇地探出头:“狐妖真的长得都和书上说得一样好看呢。” 葛淼跟他摆摆手,示意让他先去忙碌,扭头笑着跟钱玥吐槽:“是啊,只不过这些青丘的狐妖其实没有书上说的那么狡猾,倒不如说,他们中间大多数都是人类所说的那种‘笨蛋美人’才是。” “是这样吗?”钱玥有点好奇。 “毕竟,论狡猾聪慧,谁能比得过人类呢?”葛淼有点调侃地补充了一句。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随即笑了起来。 斐狸在远处看着葛淼和朋友就这么笑着走开了,不由得晃神片刻——最开始他还有些忐忑,心里这些狐狸耳朵造型的发箍真的有人会购买吗?结果没想到,可能是因为狐妖村民今天都露出了耳朵和尾巴,那些一动一动的可爱部位让人类的购买欲达到了顶峰,几乎每个游客路过都会买一个戴在头上。 他放下一个发箍,有些发愣地站了一会,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真是无所不能的人。如果能去外面历练一番的话,是不是我也能……” “斐狸!冰箱贴还有吗!” 他一下回过神,转头回答:“还有!我马上拿来!” 狐族美丽的外表几乎在一瞬间就抚平了人类的心灵,下车时候还能偶尔听到有人抱怨路途遥远,等到所有人进入青丘开始玩耍之后,就只能听到各种满意的声音了。 任长生沿着青丘唯一一条路走过去,随处可见拿出手机和狐妖合照的人类,速度快一些的已经去放好了装备,准备去附近登山。 “你自己去爬山要注意安全哦!”“嗯,我晚上会回来看烟火表演的。”“不要错过时间啊,是晚上八点钟,迟到了我们就不等你了。” 钱玥听着一家人的对话,拽了拽葛淼的衣袖:“我也很期待你准备的那场烟花秀!” 葛淼低头打开手机信心满满地看了一眼:“放心好啦,那可是我花钱最多的一块,绝对是超级精彩,保证不会让你失望的!下午两点左右,表演队伍应该就来了,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15) “什么,你们来不了了!”葛淼忽然一愣,双手抓住了手机,只觉得胃里好像都翻上来一股恶心想吐的感觉,“怎么……怎么会临时这样呢?” 电话那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含糊几句后,扭头就掐断了通话,葛淼再打过去居然已经是拉黑的状态:“这是怎么回事!” 钱玥走上前左右看看,小声问她:“烟火表演出问题了?” 葛淼心里有些发慌,只默默点点头:“本来说好了要到,他们忽然说什么来不了了,转头就把我拉黑了……你说这算怎么回事?” 钱玥听着话,也不由得皱了皱眉:“你把表演团队的名字给我,我帮你查……你赶紧再去联系他们,之前有准备备选的节目吗?” “做了一些应急预案,但是没有准备其他节目。”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葛淼有些不知所措,她咬着手指发了好一会楞,忽然抬起头,“偏偏最后几个小时出事情,一定有人在背后搞鬼!” 钱玥是电视台场记,见过不少类似情况,她心里知道这事情肯定有蹊跷。然而此时也顾不上盘根问底,要先去解决眼下的问题:“这样,淼淼你快去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可以替换的演出团队,联系这个队伍的事情交给我。” 有钱玥在身边,葛淼心里总归是踏实了不少。 两人就这么分开去了两间办公室开始联系人,约莫二十分钟之后,钱玥急匆匆地敲了敲葛淼办公室的门,等到她一开门便着急询问起来:“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葛淼皱着眉叹了一口气,有些不意外地开口:“我前几天不是才从王部长那边把那笔钱讨要回来吗,他们仗着青丘狐族不懂得人类的规矩,想要私吞他们的钱。我把那笔钱要回来当作这次活动的经费——你是不是查出来什么了?” “洛城一家制作法器的工商业龙头企业今天下午临时要举办活动,用两倍的价格临时让你安排的那支表演队伍去他们那边。”钱玥有些着急地挠了挠后脖颈,将头发挽上去随手扎了一束,“他们说不知道那支烟花队伍接了青丘的买卖,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们愿意赔偿青丘的损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就是故意的!” 葛淼拿出合同,里面写的是如遇到紧急情况,单方面停止协议,需要赔偿总金额一半的损失:“这次演出的价格是十二万元,一半也就是六万……” “晚上表演没有了,他们赔个六万块就可以了吗?”钱玥看看合约,有点为难地摇摇头,“这个地方当时就应该定得更加严格的……” “当时要压价格,烟花表演一开始的报价是二十万,我压到很低之后自己也是疏忽了,现在想起来可能当时他们就有了其他的心思。”葛淼有些懊恼地叹了一口气,“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等到节目开始前六小时毁约……” 钱玥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忽然抬起头:“给王部长打个电话吧?” 葛淼一愣,随即有些不解:“这时候找他吗?眼下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吧?而且现在拿着这种无稽可考的事情去跟他对峙,大概率他什么也不会承认。” 钱玥摇摇头:“我不是让你去兴师问罪,但是王部长既然是委员会安排的和青丘对接的工作人员,出了这种事情依照常理一定要汇报。”钱玥伸手在葛淼肩上拍了拍,“没事,不要太紧张,不会有大事的。” 葛淼被安慰了一番,这才松一口气,勉强笑着点点头:“嗯,好的。” 电话接通的时候,王部长拉长了腔调笑嘻嘻地说:“是葛淼顾问吗?今天活动这么忙,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啊?你们现场还顺利吗?” 葛淼跟钱玥对视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又热络的笑意:“哎呀,都还挺顺利的,我们还挺惋惜的,您今天恰好有事情不能来到现场。” “我来不来的有什么要紧的?” 两边尴尬地笑了一阵之后,葛淼试探似的询问道:“不过有件事情我们想要跟部长您这边反应一下,洛城的‘道成无境法器制造公司’今天晚上也有个活动,原定给我们这边表演的烟火团队同时接了那边的活儿,后来可能他们做了比价,单方面就毁约了,现在烟火表演团队已经把我电话拉黑,队伍也已经去了那边现场。” “哦,还有这种事情啊?”王部长有点惊讶地说了一句,随即有些着急地询问,“那眼下怎么办?这不是影响到晚上的表演了吗?”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葛淼和钱玥交换了一下眼神,钱玥点点头,“我们这边想麻烦您去联系一下道成无境法器制造公司,这个事情两周前本来就订好了,因为烟花团队违约,让游客看不到烟花,对这次活动的影响还是比较大的。这个团队大概率是他们自己两头瞒,我们就想跟公司商量一下,今晚的表演是否可以还是先让给我们。” 王部长那边语气也着急起来:“好说好说,那我去帮你们联系一下看看啊!等会回电话。” 说着,他就挂了电话。 钱玥走过来:“你觉得他真的会去联系吗?” 葛淼摇摇头,表情有些凝重:“肯定不会,这件事情大概率就是他在背后弄出来的——我当时真的太大意了,怎么违约款就同意了那么低的价格呢?” 钱玥叹了一口气,捏捏她的肩膀:“这件事情怪不得你,他们真的想要使绊子,你就是再算无遗策也能找到方法。更何况当时为了压低价格将合同修改得宽松一下,本来也不是没有过,谁能想到他们会在这里使坏呢?” 葛淼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她:“说谁的责任也没有意义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晚上的事情搞定。说好的烟花表演,眼下就差几个小时,这要怎么办才好呢?”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16) 这边两人还在商量晚上演出的替代方案,那边就看到池狸急匆匆地跑进来:“葛淼!不好了,那边起冲突了,你快去看看吧!” 民宿旁边的小广场上,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嚎啕大哭的孩子,身边的男人正在与狐妖大声争执,狐妖手里抱着一只小狐狸,那小狐狸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委屈,缩在同族的怀里头都不敢抬起来,紧紧捂着自己的耳朵。 “摸一下怎么了!我就问你摸一下怎么了?”男人大声地喊着,伸手指着狐妖,提高了声音对看热闹的人喊了起来,“大家都来看看啊!妖怪把我儿子抓伤了!快来看啊,狐妖把我儿子抓伤了啊!” 本来散漫闲逛的人群不由得集中起来,就看到那个男人对着狐妖大声吼叫着:“我儿子就碰了一下狐狸,它反手就把我儿子挠伤了!居然连这种安全事故都控制不了!你们这种景区趁早关门倒闭吧!” 狐妖抱着同族的孩子,有点心疼地摸着他的耳朵,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变得格外愤怒:“你胡说,我刚刚明明看到是那个人类小孩拽着祝狸的耳朵不松手,都给她扯疼了她才会反抗的!你不能关好你家那个人类吗?” 葛淼走过来,站在中间连忙劝了起来:“您不要生气,我们到旁边去调解可以吗?” “调解个屁啊调解,我儿子都被抓伤了!”男人一把挥开了上前的葛淼,喊得口水漫天喷,“我儿子刚刚被狐妖抓伤了,他要是毁容了你打算怎么办?” 葛淼被推得差点摔倒,被一旁的池狸扶住:“你这个人类!好不讲道理!明明是你的儿子先伤害我的同族,那么用力地抓着她的耳朵!为什么现在又要倒打一耙!” “我儿子就轻轻摸了一把耳朵,有什么问题?人家青丘自然保护区的白狐能摸能喂,我们本来以为这里也差不多,才过来玩玩的!你们这里还没做起来呢就摆谱是吧!又不给摸又不给抱,基础设施还一坨稀烂,早知道我们去青丘保护区好了!” 那个妈妈抱着孩子,委屈得一直掉眼泪:“是啊,摸又不给摸,就轻轻碰了一下,就把我们儿子给抓伤了!这种景区怎么还能开得下去的呀!我儿子要是毁容了可怎么办啊?” 人群里开始窸窸窣窣传出些担忧的声音:“是啊,这里没有人管理妖狐呢……”“让妖狐自己管理自己,真的可以吗?”“感觉好像还是有点危险吧?” 葛淼看着周围,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些细微的质疑的声音不断敲打叩问着她这段时间的努力,那些怀疑的声音,以及不信任的眼神,还有小狐狸蜷缩成一团的样子,都让她感觉极其挫败又难过——她已经几乎要拼尽全力了,然而各方的阻力接踵而至。 先是表演的事情被人算计,眼下又被游客刁难,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先抓疼了小狐妖,但是人类却只会共情人类…… 异族之间虚假的信任,被爪子划过便会撕破。 葛淼感到一阵挫败,一时间鼻子有些发酸:她能想到的事情果然还是太少了,哪怕已经思考到那么多,但是一点点突发情况都能让她手足无措。 忽然,一阵放肆又做作的笑声从人群中传出来,打破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氛围。 “哎呀,老公你看~那个男的真的好流氓啊~”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女人挽着身边的高大男人,尖声又夸张地捏着嗓子撒娇,“你看,分明是他管不住自己家孩子,非要捏人家耳朵,现在却要怪到人家头上,好不讲道理呀。” 说着,女人贴在男人胳膊上,进行了一番又做作又矫情的金蛇狂舞:“老公~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呀!” 葛淼有些发懵,她默默盯着那个戴巨大墨镜的女人好一会,扭头看着那个看起来极其不自在的男人:“……冯……冯?” 冯夜郎僵硬地笑了笑,摸着鼻子略显尴尬地答应了一句:“你,你说得对。” “哎呀!我说得对呢!”任长生像个陀螺一样转了一圈,从后面拉出来两个看起来十多岁的孩子,“哎呀,你们俩要听爸爸的话哟,千万不能做那种手欠的小孩。毕竟妈妈我可是要脸的人,你们要是手欠非要拽人家耳朵,妈妈可没有脸在这里大吼大叫。” 池狸从后面瞠目结舌走上前,拽了拽葛淼的衣服,语气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不是,那个女的不是……任长生?” 葛淼有点不太敢确定地仔细打量了一番,接着默默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但是,老板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冯局就算了……那俩孩子是谁啊?” 朱魇和蒋函谷被她推到人群前面,两个孩子多少也有些尴尬。 那父亲被这突如其来的正义之士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不明所以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个语调夸张的女人似乎在嘲讽自己:“你什么意思!我们的孩子在这里受了伤,我们找工作人员讨个说法,关你什么事?” “我看不惯不行吗?叫那么大声不就是让大家听的吗?”任长生扶着墨镜,左右歪来歪去地扭到对方面前,抱着胳膊一脸嫌弃,“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青丘本来就是狐族居住的地方,你家孩子去人家家里做客,掐人家小孩耳朵,人家小孩疼了给你家孩子挠了一下,你在这里大吵大闹?” “你这不是来做客的呀,你这是把他们当未开智的动物,带孩子来逛宠物动物园呢?” 任长生这话一说,周遭人似乎也意识到些不对。 那父亲气得满脸通红:“你,你!” “我说得不对吗?”任长生抱着手臂,声音里都透着一股欠揍的气息,“哦不对,对你这种自以为高妖族一等,喜欢阶级论调的人类来说,我不应该跟你讲道理,应该换个说法。” 说着,她头露出一个格外欠揍的笑容:“在你的认知里,我这种天生比人类更加高贵的修仙者,应该不会说错话的。对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17) “你是,修仙者?” “我是修仙者哦,而且还是你这种小人类努力一辈子也达不成的修仙者呢。”任长生说着,走上去,伸手在那个嚎哭的小孩子脸上轻轻抚过。 她动作太过自然,那母亲都没反应过来,等到任长生手都落在自家孩子脸上,才想起来着急地把孩子收回去一些,戒备地喊了起来:“你干什么!” 任长生手悬在半空,一脸无辜:“什么干什么?吵架的事情先放在一边,你让我看看孩子脸到底伤在哪里了,我先给他看看呗。” 任长生语气很委屈,嘀嘀咕咕:“你们这种父母,孩子受伤了在这里嚎啕大哭,跟别人大吵大闹,却不知道先处理伤口吗?” 那母亲一时有点语塞,扭头去看孩子的伤口,不由得碎碎念起来:“要你管!真是的,怎么会遇到这么……”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任长生从后面手插着口袋走上前:“干嘛?我好心好意帮你们看看,你家孩子被抓到哪里了?给我指一下啊?” 她低头绕过母亲僵硬的背影,好奇地抻着脖子观察一番,随即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哟,这个脸上哪里有伤口啊?” 小孩脸上还挂着豆大的泪珠,小脸哭得涨红了,脸上却看不到一点点伤口,刚刚老长一条伤口就仿佛是幻觉一样。 女人愣住了,一时间有点局促,嘴里不由得小声碎碎叨叨:“怎么会呢?刚刚我还看到老长一道划痕呢!都要毁容了……” 任长生在背后不咸不淡嗤笑了一声,俯下身从孩子衣服上捏起一根带着一点点弧度的暗棕色的毛:“你是把这玩意看成划伤了吧?” “这是?” “这是狐狸毛——是你家儿子抓人家小狐狸耳朵的时候,从他耳朵尖上拔下来的。” 周遭响起一片低压起伏的笑声,围观的游客交头接耳,不知道说着什么。 任长生晃了晃手里的狐狸毛,对那一家人笑得格外欠揍。 十多分钟后,民宿三楼,双人间内。 “老板,虽然刚刚真的很感激你帮忙,但是你说话未免也太过分了一点点……我理解你是为狐族鸣不平,但是那个语气还是有一点点小气人啦。”葛淼给任长生拿来了一瓶水,还是没忍住嘀咕了一句。 “放心放心,我也不是为了狐族鸣不平,我单纯是很享受欺负那些人类的感觉。”任长生扶着墨镜给葛淼放射了一个毫无吸引力的wink。 葛淼哽了一下,最终也只能无奈地笑着叹了一口气,扭头看向旁边一男一女两个半大的孩子。 那个男孩身形瘦长,眼睛里虹膜透出几分与人类不同的黑红色,女孩则皮肤白皙,瘦得有些不大健康,眼睛很大,看起来就像是什么可怜的小动物一般。葛淼辨认了一会,才意识到那短发男孩正是剪了头发换了衣服的朱魇。 “哎呀,是朱魇同学吧?你发型变得好清爽,我一下子都没有认出来呢。”葛淼有些惊喜地望着对方,随即扭头看着女孩,“那你应该就是当时我们老板的舍友,蒋函谷同学?” 大约是葛淼亲和的态度让蒋函谷很是受用,她有些亲近地靠过去:“嗯!你是不是当时一直远程帮我们的葛淼?” 葛淼笑着点点头:“是我!” 任长生走过来,把手搭在蒋函谷肩上:“仙骨速成班那边的调查结束了,跟我想的差不多,停业整改,不会伤及根本,毕竟洞天门还指着这个培训班赚钱呢。” “这俩孩子调查结束后无家可归,我想了想,觉得他俩各自天赋都不错,就这么混混度日也挺可惜的。若是能找到一个修仙也适合,修魔也适合的风水宝地,依照他俩的天赋,或许还大有可为呢。所以我接到他们之后,就跟冯局长一起把他们送到青丘这边。” 葛淼和池狸听到这个安排还挺高兴的,甚至难得从坏心情里面生出几分预约的心思,笑着调侃了一句冯夜郎:“冯局也是好心,送他们来就算了,居然还陪老板胡闹。” 冯夜郎有点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前几天欠了她个人情,这次正好能还掉……这俩孩子前几天分到管理署,我就让局长把他们留了下来,户口可以落在我们街区,也算是给他们一个落脚的地方。”大约是不能吸烟的缘故,冯夜郎剥了一颗戒烟糖塞到嘴里。 “他们是很有才能的孩子,留在污浊的城市里对他们的修行没有好处。”任长生扭过头,嘻嘻哈哈压在蒋函谷肩上,将她压得一个踉跄,“这个孩子仙骨尚未成型,这个孩子的魔血也还有精进可能,虽然他们成长期都长了一些,但是这也是他们前途不可限量的证明,正好这次有机会,我就想让他们留在青丘修行。” 池狸倒是蔫蔫的:“修行不修行的都好说,但是眼下青丘麻烦事情多着呢……”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葛淼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电话显示的正是王部长,她随即感觉紧张起来,深吸一口气才接通了电话:“喂,王部长。” “哦,葛淼顾问。”那一边,王部长的声音十分轻松自然,“你刚刚让我去问问的事情我去跟公司那边问过了。” 那边短暂沉默了片刻,接着语气有点为难:“这个呢,人家公司也不知道,他们已经保证今后不会再和这个表演团队合作了,但是今天事情比较重要,事关祭祀,他们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你那边一共也就几百游客,就说取消表演,退点钱呗。” “这个事情啊,我看就按照合同,合同上说无故违约应该赔偿多少钱,那我这边监督表演团队的公司一定赔给青丘。” 王部长的声音里忽然透出几分算计和狡猾:“这不是你说的吗?合同怎么写就怎么办。约定了怎么罚款,表演公司就怎么赔偿。至于什么让人家赶过来,那合同之外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让人家公司做什么。你说是吧,葛淼顾问?”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18) 葛淼放下手机的时候,就觉得一只手指忽然抵住她的嘴角。任长生对她眨眨眼:“别,你小嘴一撇就是要哭,快可给我收住了,我可没有哄孩子的兴趣。” “你神经啊任长生!”葛淼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躲开任长生的手,泄了气一样坐在床上。就这么安静了几分钟,钱玥带着绛狸来到房间,进门看到葛淼颓然的模样,立刻明白过来:“是不是那个王部长打电话过来了?” 葛淼点点头,伸手拉住了钱玥的手腕:“我真的大意了,当时他们把违约赔偿下调的时候我就应该意识到肯定有陷阱……我当时只想着能便宜将近一半,却忘记了事出无名必有妖。实在是太失败了……” 钱玥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抬起头就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看不出具体年级的女人正在好奇地盯着自己,那热烈的目光盯得钱玥有些发毛。 葛淼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才发现这个情况,连忙介绍起来:“钱玥,这是我在云梦泽打工的工作室的老板,任长生。老板,这是我的好朋友钱玥,她现在是岳城电视台的场记。” “哇哦。”任长生有点感慨地抬了抬眉,有点好奇地凑近了,“你是电视台的啊?那你一定见过好多电视明星啊?我喜欢那个……” “现在不是喜欢哪个的时候啦,老板!”葛淼打断了任长生的插科打诨,“你既然来了,就赶快帮我想想办法!” 任长生神叨叨地扣了扣脸颊,背着手晃晃荡荡了好一会:“这个嘛……” 葛淼急得嘴都冒泡,一看任长生这轻松里面带着几分调侃的表情就着急:“现在什么时候了,都四点半了!还有三个半小时就要到表演时间,我们要对游客有个交代啊!老板你能不能帮忙给我个准话嘛。你要是不行,我们也要尽快想补偿方案,给游客一个交代啊。” “唉,你说什么不行!女人不能说不行!”任长生竖起一根手指,“一个烟花表演就把你难住了,果然你们还是需要我这个老板的嘛。” 池狸扑过来抱住任长生的腿,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任长生,这是我的青丘,你帮帮我们好不好?” “很多游客都是为了烟花表演才定了两天的行程,眼下我们去说烟火表演取消,他们就是不走也一定特别失望,这本来就是一次体验旅游,我们要是不能让他们满意。这一次口碑砸了,眼下的青丘再举行一次类似的活动,就会更加艰难啊。” “是啊老板,葛淼说得对!你帮帮我们吧!我们青丘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个机会,我以后一定更努力帮你干活,你就帮帮我们吧。” 任长生叹了一口气,却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笑了起来。她把池狸提起来放在旁边,缓慢走到涂山绛狸面前:“赤狐族长,你呢?” 绛狸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是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其他动作,许久才缓缓低下头:“任老板,如果你真的能帮助我们的话,请您帮我们一把吧。” “你知道你们为什么会遇到这件事情吗?” “……”美艳的女人沉默了许久,脸上露出极为苦闷的表情,“因为,我们太弱了。” 任长生眯着眼睛笑了起来,随即有些感慨地叹息一声:“族长,最后你们为什么会中计?因为葛淼一个人干着十几个人的工作,因为你们钱实在有限,因为委员会会不断给你们使绊子,所以你们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是必然的。” “今后你们要自己管理青丘,你们就要习惯这种环境——天天被人坑害、日日被人算计、再没有人为你们破例,也没有人为你们负责。从此后,好也罢坏也罢,都是你们狐族自己的命运。你们真的能接受吗?” “王部长常有,而葛淼不常有。你们过了万年被娇养被辜负的生活,你们真的能接受一种崭新的活法吗?” 绛狸沉默了一会,她表情透出几分悲苦,许久,才从嗓子里磨出几个字:“……起码,不应该是现在。” “我也不知道我是否选择了对的道路,我也不知道被豢养是不是就是狐族的宿命。但是起码,我们不应该停在这里,在这里停下的话,我们连一个答案都不会知道。” 任长生舌尖顶着腮,她上下打量着绛狸,许久不由得一笑:“我有个老朋友,他当年说过一句话,我很喜欢。他说——改变之志不可于无声中消散,就是拼个头破血流,也要去看一个结果。”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岂能被刍狗改变?所以,天地的意志就是要万事没有结果,让这世界不以意志为转移而改变。纵观古今故事,最荒凉也是最常见的结局,就是无疾而终。” 任长生走到绛狸面前,对她伸出手:“但是反之,只要事情不是无声地这么散了,只要事情能有个结果,无论是好是坏,就已经是胜天半子了。” “我没有能力改变你们狐族的因果,我也不知道你们应该走什么路。但是只是帮助尚且弱小的你们渡过一个小坎,我非常乐意。” 绛狸的桃花眼忽然一亮,她伸出手与任长生握了握,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望着对方,便觉得这人似乎很值得信任,甚至有种凌驾于天下生灵之上的笃定和傲慢:“多谢,任老板。” 葛淼还有些担忧:“老板,你打算?” 只见任长生伸出手指,露出一个油腻腻的笑容:“不要问太多,你都忙了这么多天了,最后这点事情就交给最英明神武靠谱强大的老板吧。” 说着,任长生对着钱玥的方向打了个响指:“对了,电视台的小姑娘,你可以把我的所有表演都拍下来哦,我不介意上电视的,而且,我其实从小就有个明星梦来着。虽然我没有什么非常悲惨的身世,但是我从小就被人夸真的很像安妮海瑟薇,以后一定会成为大明星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19) “就这么交给老板了?”池狸抱着一桶爆米花凑过来,在葛淼身边坐下来,“真的能信得过她吗?万一等会儿没有演出,不是更加完蛋了?” 葛淼抓了一把爆米花,有点郁闷地一颗一颗扒拉着吃,“那有什么办法,老板那个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旦她真的感兴趣,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要给个惊喜,就不可能告诉我们她到底想要干嘛。” 冯夜郎坐在另一边,大约是因为事不关己的缘故,看起来倒是颇为放松,他捧着一杯青丘茶饮一边吸溜,一边安慰身边两个孩子:“你们放心,任长生这人虽然小事上不靠谱,大事多数时候还是靠得住的,而且她既然已经答应涂山族长要帮忙,就不会轻易破誓。” “我倒不是担心她不帮忙或者爽约。”池狸表情带着几分狐疑和不确定,“就是老板那家伙,打打杀杀是极其熟练的,但是让她临时编排一个表演节目,我真的有点担心她的审美唉!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去唱KtV,她喊了三遍《向天再借五百年》那个事情吗?” “就她那个音乐品味,与六十岁到八十岁老大爷高度重合,她真的能搞好表演吗?” 此话一出,葛淼和冯夜郎都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冯夜郎安慰地拍了拍池狸的肩膀:“不要担心,还是要相信任长生——就是音乐品味不行,只要花活比较多,观众也不会在乎的。” 说着话呢,就看到那简易的空地上走上来一个高瘦的男孩,他蹲下来摆弄了半天音响,最后极其不确定地朝着旁边喊了起来:“任长生!真的要用《护花使者》吗?你挑的音源还是dJ版,好难听啊!” “这是时尚!时尚懂不懂!”任长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疙瘩翻出来,身上钉钉挂挂落了一身的彩带,就好像跳进彩带堆里打过滚一样,“你们都把我喜欢的《求佛》和《挪威的森林》给否定了,你们再把这个否定了,我跟你们没完!” 蒋函谷冲上去开始换曲子:“不行不行!我听不下去了!我要换成《Episode》!” “不许!我听不懂那种外国话!给我换成中文的!我要嗨一点带劲点的!你们这帮年纪人就喜欢附庸风雅!不能听点大家都喜欢的吗!《恭喜发财》也好啊!” 三人就这么在空地上闹成一团,看得观众有些人都笑了起来。 葛淼听着周围一片轻松的笑声,有些惴惴不安地低估了一句:“真的没有问题吗?” 池狸抚摸着鼻梁,小声嘀咕:“但愿吧?” 三人总算商量好了音乐,任长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扭过头对着几百名普通人,活动了片刻手腕,拿过一旁的话筒,吹了一口气,语调依旧是懒洋洋的:“非常感谢各位来青丘旅游,今晚由我们带给大家一场表演。因为我们还没有来得及给这个表演起名,所以你们愿意怎么称呼都可以。” 第一排有个小孩子喊了起来:“烟花表演呢!烟花!” 任长生举着话筒笑了笑:“烟花,那种东西多没有意思啊。今天给你们看点新鲜的,是只有在青丘才能看到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表演哦。” 她说着,小跑着退到空地边缘,举着话筒最后喊了一句:“我们表演现在开始,要是喜欢这个表演,记得推荐你们的朋友亲人也来青丘哦。” 说罢,任长生放下话筒,将手合拢放在面前,仿佛掬一捧水似的,她对着手心吹了一口气,就听得一片狐鸣,暗红色火焰拟成的狐影轻盈地从她的手心跳出来啊,飞溅的火星就像是神话中抟土为人的泥点,碰到地面便生长为一朵崭新的火焰化成的花。 蒋函谷和朱魇对视点点头,蒋函谷拢住手心,仙气就像是飞瀑一般从她手中倾斜而下,浅蓝色透亮的水流蔓延成一片仙境般的水泽。朱魇则抬头高举双手,暗红色的魔焰从手心里像是墨水般流淌在空中,变出一片飞舞的火色星空。 任长生给了两人一个肯定的眼神,随即转过身,右手一挥,只见亭台楼阁,高山流水,各种景致仿佛海市蜃楼一般出现与青丘的夜空之下,亦真亦幻,一时间居然难以分辨。 最开始观众们还有些窸窸窣窣看热闹的心思,此刻都瞪大了眼睛屏气凝神地望着面前仿佛是九重天降临人间一般壮丽而缥缈的画面。 任长生对一直等在幕布后面的涂山绛狸比了个手势,她随即给身边青丘狐妖们点点头,只见黑色幕布背后跳出来十多只真实的狐妖,他们藏在那火焰的幻影之中,真假莫测。 任长生走到葛淼身边,俯下身笑着张开手,手心开着一朵魔焰凝结成的花:“怎么样,葛顾问?这个表演还满意吗?” 葛淼尚且还有些沉浸其中,不由得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果然,还得看老板你,只靠我自己的话……” 任长生笑了笑,顺手把魔焰别在她头发上:“如果没有黑夜,这个表演就不存在了。你把黑夜创造出来,这个表演才能这么好看。” 说着她直起腰,手里飞出一朵朵魔焰凝结成的花,只听任长生对着人群喊了起来:“这个花可以别在头上做个造型,大家可以尽情互动拍照。” 钱玥接过花,有点好奇地盯着那朵带着些许温暖的火色莲花。那是一朵暗红色的,半透明的,亮着微弱光芒的莲花,因为其半透明的缘故,它花瓣中的的经络都显得格外清晰,就像是细长又复杂的血管一般,捧在手心里,似乎是一朵待开放的花骨朵,又像是一颗正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这真是,太奇妙了……”钱玥惊喜地嘀咕了一句,低下头将花朵别在鬓角。 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里,那朵花在漫天的魔焰与仙气产生的云雾之中,带着些许雀跃和生气,在她的耳边缓缓绽开。 第一百二十九章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完) “我从来没有体验过那种表演!实在是太震撼了!” “果然,只有妖族自己管理景区,才能把魔焰当作表演项目。” “仙气和魔焰混在一起居然可以那么好看,我简直要被感动哭了!” “姐妹们,青丘夜场表演简直是宇宙级出片神场合!” “一生要出片的云梦泽女人都看过来,三步教你解锁魔焰头饰出片教程!教你如何在青丘拍出你的人生照片。” 葛淼一觉醒来,便被铺天盖地的信息淹没了,她尚且还沉浸在昨晚任长生用仙法编造的那场梦境之中,思维都有些糊糊涂涂。故而,在看到她抽空建设的官方账号那已经超过显示上限的信息数量的时候,葛淼第一反应是自己难不成还没睡醒。 “一个晚上我们的账号就有了三万两千名粉丝?” “现在是三万三千人。”池狸指着那还在不断蹦出新信息的手机页面,语气也有点恍惚,“你说话的功夫又新增了一千人。” “天啊……”葛淼看着那不断上涨的数字,扭头看着池狸,“你告诉你的同伴这个好消息了吗?” 说曹操曹操到,涂山赭狸急匆匆地提着长裙跑进来,表情满是着急心慌:“葛淼小姐!快来帮帮我!从昨天到刚才电话一直进来,都说要弄什么商业合作?我、我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好妹妹你快帮我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外面跳进来一只红狐狸,扭身一变化为了涂山斐狸,他也是一脸着急:“怎么办怎么办?外面来了好多车,都说要来青丘玩的。眼下把村口都给堵住了!我,我怎么安排啊!现在是给他们推荐周边商品还是先给他们找停车的地方啊?” 任长生从楼上探出一个脑袋,看着葛淼被狐狸包围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叫你们俩让我在家里等了俩礼拜,哼,好好忙去吧。” 冯夜郎在旁边有点嫌弃地瞥了她一眼:“你就不能下去帮帮他们吗?” “我才不咧,我就是怕这些人类的麻烦事情才雇了两个小员工,身为上级和老板的我怎么可能自己干这种无聊又乏味又麻烦的事情?” 冯夜郎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有点不赞同地点点头:“……我就没见过资产永远为负的老板。” 涂山绛狸总算从办公室外面回来了,一进门便带了一脸笑容:“任老板,刚刚王部长给我打电话,说电视台希望跟我们合作……真是多谢您了,没想到一场表演居然能有这么好的宣传效果。” “别谢谢我,主要还是葛淼那孩子实在是心好。”任长生撑着头对绛狸笑了笑,“不过眼下他们笑脸相迎,未必代表背后没有憋着坏。经过这次的事情,族长您应该也差不多知道他们的路数了吧?” 涂山绛狸在对面坐下,笑了笑:“谁也不能全信,谁也不能全然不信,我原来不懂人类世界为什么会有这句话,眼下倒是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 “没办法,你们选了人道,人道就是这么一条道路,充满了不确定性。”任长生从茶几上捞了一包花生,拆开吃了几颗,顺手指了指背后的蒋函谷和朱魇,“这两个孩子就交给青丘了,他们可以负责表演,至于收入你可以直接跟他们谈,到时候收入减去他们的生活费用,就可以算作是他们的收入。” 绛狸点点头:“这是自然,青丘肯定不会亏待你们的——也要多谢任老板,愿意把这么好的两个孩子送到青丘来。” “成人之美的事情谁都乐意干,他们需要一个灵气充沛的地方修炼,你们缺少一支可靠的表演团队,这种事情属于双赢。”任长生吃着花生,扭头看着两个孩子,“你们呢?觉得青丘怎么样?” 朱魇和蒋函谷对视一眼,对任长生点点头:“眼下看来,我们觉得留在这里很好。” 绛狸闻言,有些欣慰地笑了起来,她回忆着昨天种种,不由得叹息一声:“只是今后这条路,到底要怎么走下去,我心里也还是没有主意。”这样说着,她忽然抬起头瞟一眼冯夜郎,“任老板,可否借一步说话?” 冯夜郎知道对方和任长生有些话想单独说,倒也没有为难的意思,带着两个孩子就出去了。临站在门口,才回头嘱咐了一句:“虽然说各族有各族的路要走,但是这是人间,人间路有人间路的规矩。” 任长生朝他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分寸,冯夜郎这才关上了门。 屋内只留下了任长生和涂山绛狸一人一妖。 涂山绛狸先望向门口,确认无人之后才低下头拱手一拜:“还请前辈赐教。” 任长生微微一愣,随即叹了一口气:“雪猊是吧?他什么时候联系你的?” 绛狸语气十分内敛委婉:“今天早上。”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从前以为只需要打打杀杀就能把世界收入囊中,但是眼下看起来并非如此简单。妖族应当是一体的,他们善于拓土,而我们狐族则善于守成,应当合作才是。天倾西北对人族修仙而言是灭顶之灾,但是对妖族而言却是翻身的机会,所以……” 她抬起头有些胆怯地瞟了一眼任长生:“守夜人对我们妖族而言,是前辈,也是朋友。” 任长生无奈地一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她伸手在绛狸肩上拍了拍:“我只能给你一个建议:不同种族之间的交流越发频繁,狐族虽然在攻城略地方面比不过那个神经病,但是你们天然的亲和力是连通不同种族间的桥梁。” “这是只属于狐族的机会,可以去试试看。” 涂山绛狸眼前一亮,低下头道了一声谢。 “既然雪猊那家伙已经把我的身份透底了,我也拜托涂山族长两件事情。”任长生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其一,这事情到底不能声张,您知道就好,切不可外传。” 涂山绛狸点头答应了一句。 “其二,我想请您帮我找一只妖兽。” “您说。” “我想请您去东海蓬莱一代,帮我寻找前万妖宗宗主,白龙金鳞的下落……” 第一百三十章 人间没有许愿机(1) 我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如果有一天我命不久矣,只能说出最后一个愿望,那个时候,我会说什么呢? 我会想要再吃一次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还是品尝一下放纵的甜蜜?或者和家人共度最后的时光?又或者只是想要一段不被打扰的属于自己的时间,安静地感受风和阳光组成的世界? 总之无论如何想象,曾经的我都以为这个瞬间会很遥远——起码是我七十岁或者八十岁,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时候。 可惜,命运总是无休止打乱人类的计划…… 罗沁,7月2日星期五,写于云梦泽第一医院 任长生接到这个新委托的那一刻,畏难情绪便已经涌上心头,如果换做是她一个人的时候,这样麻烦的委托她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然而此刻不一样了,她的好员工葛淼心地善良,非要从他们这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生活里咀嚼出一点点人文关怀,她越俎代庖架空领导,执意接下来这个一点点也不轻松的委托。 ——为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孩做临终关怀。 “虽然,我是说虽然,我真的很温柔,很有耐心。比起其他高高在上的修仙者,我简直就是活菩萨在世,天生就是来济世救人的,但是我觉得我不是干心理咨询的料。” 任长生正在试图和自己的助手,工作室实际掌权者葛淼扯皮,以逃离这个用她的话来说,就跟老人家的康复带一样又酸又臭的委托。 “我不相信人文主义,我也不理解普通人类对死亡的恐惧,而且年轻人死之前往往最麻烦,想法一堆但是身体又很弱,我也不知道怎么平衡她的身体情况和她嘴里说的需求。”任长生扒拉着手指说出种种不满。 最后她抬起头,下了一个格外坚定的结论:“总之,我不干!要干你去干!或者池狸去干!他们赤狐不是天生狐媚子吗?让他变个成熟的男人形态,帮助那个女孩体验一下现实不存在的美好爱情然后怀揣着幻想美美上路。” “你到底把临终关怀想成什么了?肮脏!”葛淼生气地拧着眉毛。 任长生摆摆手:“我肮脏不肮脏另说——说是一个月,万一一个月没死怎么办?我们一直照顾到死?随叫随到?” “老板,你能不能讲一点吉利话啊?弄得好像盼着人家死一样……”葛淼也有点无奈,打开整理好的委托书送到任长生面前,“我都已经和人家谈过了,如果我们愿意接下这个委托,是按照礼拜收费,每次服务时间为两小时,一周三次,时间段可以协商决定。没有强制合约,但是对方希望我们的服务时间确保在一个月以上。” 葛淼翻开委托书,将其中标红的段落放在任长生面前:“老板你读下这一段就能明白这次委托的大致内容。” 任长生有点畏缩地扭过头——这种她看一眼就头晕眼花的委托书也是葛淼在这里工作之后开始弄的,搞得像什么正式的标书计划书一样,字多到看得她就心里发毛。 “我不看。”任长生闭着眼睛跟小孩躲作业一样扭动着躲开那厚厚的委托书。 “不看也可以,但是老板你要理解,我不会让我们吃亏的——我来之前老板不是经常做赔本买卖吗?现在我已经做好了规范化委托的基本工作,这些委托我能接下来,就代表肯定不会赔本。老板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好。” ——到底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啊? 任长生委屈巴巴地腹诽了半天,然而求生欲和对业绩的渴望让她只敢缩了缩脖子,哼哼唧唧几句不痛不痒的抱怨。 翌日,上午九点半。 葛淼带着一个果篮和一个脸很臭仿佛青春期还没过的老板来到了云梦泽第一医院。在住院部五楼的走廊里,他们终于见到了委托人。 云梦泽大学仙药研究专业研究生一年级的学生,霍云舒。 她身量矮小瘦弱,细到几乎只剩下骨架的手臂上贴着两处滞留针,另外左手的手肘内侧还挂着点滴,药液正在顺着塑料管将生命力一滴一滴送入这具身体。 虽然模样颇为可怜,但是霍云舒看起来精神还算不错,两人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自己的临时病床上和旁边的陌生人说笑,也不知道说起了什么,笑得格外高兴。 看起来心理健康又坚强可靠,任长生想破头都不知道这么个人怎么会找他们弄个临终关怀——好歹应该找个有什么营业执照之类的医疗机构吧。 葛淼走上前,俯下身和那个女孩亲密地抱了抱,左右望了望:“叔叔阿姨呢?” 霍云舒笑了笑,接过葛淼递上来的早餐:“我这几天情况稳定一些,刚刚我把他们赶回去休息了。大概中午过来吧?” 任长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绕了个来回,那种熟稔的氛围让她觉察出似乎哪里有些阴谋。 葛淼在床边坐下,帮霍云舒拢了拢刘海:“哥哥跟我说你病了的时候,情绪也很低落,他对学生要求很严格,之前招到你做研究生的时候他很高兴,经常和我说你很不错。” “这次实在是太麻烦葛老师了,不仅帮我们联系医院,还为我父母联系了可以租房的地方。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才好。” 葛淼拉住她的手,安慰地拍了拍:“不要想没边没际的事情,你还年轻,身体底子很好,只要可以保持愉快的心情,未尝不能好起来。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任长生这下仿佛才听懂些什么,连忙拽着葛淼走到一边墙角:“这人是你哥的学生?我看她的仙骨基本也退化为没有——她看病之外还付得起那么多钱吗?” “委托的钱是我哥出的。霍云舒是个很不错的学生,在仙药研究方面也很有天赋,哥哥希望老板你可以帮帮她。” 任长生恍然大悟,不由得嘀咕了一句:“我就说我们是怎么中标的,原来我们就是关系户啊。” “老板!” 第一百三十一章 人间没有许愿机(2) 任长生的生命已经没有所谓死亡可言了,没有死亡的生命自然缺乏畏惧和紧迫,故而避讳避谶之类的自觉在她这里是不存在的,甚至在人类胆战心惊的世界上来回踩电门也是她生命的乐趣之一。 任长生剥开一个橘子吃了一片,还算甜,故而撕了一片递给病床上的霍云舒:“喏。” 霍云舒默默看着旁边送给自己的果篮,最上面那颗橘子眼下就在任长生手心里:“你是,任老板是吗?” “嗯。”任长生见她不接,便缩回手自己吃了起来。 葛淼去上厕所,时间格外漫长,任长生的脑子飞速地旋转着,从自己那贫瘠的词汇库里努力寻找着一句能够替代“你快病死了所以我是来给你做临终关怀的”的话。 她并没有找到,这件事情怎么说,似乎都是很伤人的。 最后,任长生对霍云舒伸出手:“你把手给我一下。” 霍云舒有点不明所以地递出自己细瘦的手腕,被任长生一手便圈住,拇指抵在脉搏上轻轻按下去,一股暖意从手腕处涌入血管:“任老板,你居然还会医术?你是杏林堂的修士吗?” 任长生摸了一会,有点怅然地松开手:“不是,我是散修,恰好什么都会一点而已。” 霍云舒小心地观察着任长生的表情:“老板看了,觉得我的情况如何?” “人类的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会诊后说,我的病目前没有办法医治,已经到了晚期。可能快的话还有一个月,就是好一些,大概也只能维持半年左右。” 任长生好一会没有说话,舌头无意识在脸颊上顶出一块凸起:“……跟葛清当时不一样,你体内好几个器官已经坏了,经脉也走不通。” 虽然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已经有所准备,但是听到任长生这么说,霍云舒脸上的表情还是僵硬了一瞬间,随即勉强提了提嘴角:“对吧,不好办是吧?” “逆天而为并非没有出路,但是后果总不是很好——眼下你想救自己的命,最好的办法是入魔之后抢夺别人的身体,只不过这样的话,你的心神不要多久可能就变成和那些只知道厮杀的牲畜没什么区别的怪物了。” “是吗?”霍云舒失落地低下头,“葛老师说您是有能力的人,既然您也这么说——那我大概的确没有什么希望了。” “你跟葛清情况不一样。”任长生坐下来继续吃橘子,“骨僵不是人类应该得的病,本就是人类逆天而为的报应,但是生老病死本来就是常态。” 霍云舒点点头,大约是表明自己理解了处境。不知道为什那么,任长生觉得她有些漠然,就仿佛自己的生死对她来说并非什么大事。 这种漠然多见于那些“书读多了”的人身上,这种人最难理解,总是弄得任长生很不自在。 ——葛淼怎么还不回来? “那个,我虽然不能帮你延长生命,但是可以帮你减轻痛苦。”为了解除那种尴尬,任长生伸出手,捏了捏霍云舒的虎口,一股暖意顺着经脉流淌全身。 霍云舒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日夜不散去的痛苦突然轻松下来,甚至生出几分仿佛自己很健康的轻松的感觉:“哎?不疼了?” 任长生见她神态轻松不少,不由得骄傲起来,顺口就将委托内容说了出来:“你要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帮你达成,你也不用担心身体受不了,这点痛苦我还是可以帮你缓解的。” “反正也是葛淼她哥出钱……”她扭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想要做的事情?”霍云舒抬起头,眼睛转了转,透出几分无措,“我想做的事情啊……” “就,年轻人喜欢那些啊,泡吧、旅游、那啥啥之类的……”任长生挠了挠脖子,有些心不在焉地补充说明,“我听葛淼说的意思,你之前也是个跟她似的乖巧的女孩子?反正眼下都这样了,要不就放肆一把呗。” 霍云舒歪了歪头,有些意外:“放肆?” “就是想干嘛就干嘛。”任长生抱着手臂,在自己脑海里搜寻着那些人类所谓“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失落地发现自己脑子里想到的“随心所欲”中能播的实在数量有限,“肆无忌惮、百无禁忌,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有什么顾及呢?” 霍云舒歪了歪头,静静地望着任长生。 任长生一看对方仿佛有些兴趣,连忙描绘起来:“比如你知道云梦泽那个产业很发达吧?妖族那些雄性可比人类男人带劲多了,服务态度又好……或者你想不想知道白玉京长什么样子?我带你偷渡啊?我跟你说上次葛清就爬个昆仑山都看呆了,你也肯定喜欢!” “要不然,你有没有什么讨厌的人?我帮你让他走在你前面,怎么——”“啊啊,不要不要!” 霍云舒慌慌张张摆摆手,打断了任长生危险的发言:“没有那种人!” 任长生有点失望:“真可惜,我干那种最顺手了——那别的你考虑下呢?” 霍云舒低下头,她仿佛眼里闪过一丝心动,目光却随即暗淡下来:“我理解您是一片好意——但是那些事情说出去都不大体面,我总要为未来考虑。” 任长生抬起头,话比脑子快:“你还有啥未来啊?” 她说完哽了一瞬间,望着霍云舒骤然苍白一些的脸色,连忙放下橘子摆摆手:“不是,我不是说那个意思!不要说你,就是普通人也没啥未来。你说说看,你们活个一百年你们有什么必要谈未来?就好好享受当下不就好了吗?” 一个文件拍在胡言乱语的任长生头顶上,背后传来葛淼鄙夷的声音:“对不起啊,我们就是一帮只能活一百年的短寿人类。但是老板你要是再这么肆无忌惮下去,我肆无忌惮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你品尝一下普通人类的拳头了。” 任长生缩着脖子回过头,望着走廊里许多鄙夷的目光,只能无声而抱歉地干笑几声:“我都说啦,我不是干这个的材料。”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人间没有许愿机(3) 霍云舒正在父母的陪同下与葛清打电话:“葛老师,非常感谢您对我的关心。虽然我知道自己的时间可能已经不多了,但是我依旧希望能够为专业做出一些贡献,我希望能在最后有限的时间里,继续完成我的论文和研究。” 霍云舒的父母站在她身后,他们衣着简朴,正在默默擦拭着眼泪,在悲伤之余听到她的这句话,脸上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笑容:“好孩子。” 那一边的葛清并没有太多表示,只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隔着屏幕扶了一下眼镜,左右看了看:“你跟任老板聊过了吗?” 霍云舒愣了一会,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随即笑了起来:“人老板是个很有趣的人,也是我之前没有见过的类型,谢谢葛老师介绍我们认识。” “你不要想太多,就当作是普通的修养,她可以带你去做一些你之前没有机会去的地方。你多走走玩玩,心情好才能恢复好。” “谢谢老师。”霍云舒得体而积极地笑了起来,“但是我对于那些玩乐并没有太强烈的兴趣,我感觉在时间有限的情况下,我更希望将自己有限的生命用在有意义的地方。” 葛清在视频电话那边摘下眼镜,默默错开视线,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勾了勾嘴角:“学问什么时候做都可以,等你好起来了也可以的。” 任长生和池狸坐在一旁等候的位置上,任长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牙疼,扶着下巴隔着肉揉着牙龈:“我牙有点酸。” “假得很。”池狸抱着胳膊嘀咕,“惺惺作态又假模假样,我看着都要吐出来了。” 葛淼走过来一个人嘴里塞了一个小面包,挨个瞪了一眼:“你们两个收敛些,不要继续说那些失礼的话。” 任长生咬住小面包,用手指揣到自己嘴里,腮帮子都被那一大团碳水塞得鼓起来:“都没几天了,还在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就不允许人家真的喜欢做学问吗?”葛淼在任长生边上坐下来,两人一妖排排坐吃着小面包,“就比如我哥,当时还能动的时候都不愿意离开实验室,我觉得他都要疯魔了。有种要死在实验室的感觉。” “你哥那个神经病不算在内啦。”任长生嫌弃地摆了摆手,“他都敢拿自己做活体实验,就这个疯子干啥我都不奇怪——我说的不是要做什么,是状态。” 霍云舒休息了一会,在父母的悉心照顾下吃了几口粥,又打开了一个视频会议,她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任长生帮她抑制了一些痛苦,但是骨肉逐渐衰弱的现实依旧让她时不时便痛苦到几乎要蜷缩起来。 她坐在床上捏着拳头发了一会抖,缓过来之后便重新对着视频笑了起来。 “那些是她的学弟学妹和其他老师,今天霍云舒要为他们做一次线上演讲。眼下学校想要把她的事迹做成榜样,让同学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这么一个乐观积极的女孩子,她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个世界,又体体面面地离开,从生到死,都是那么美好。” 任长生没有说话,她只是歪着头,望向霍云舒那张虚弱瘦削又温和的笑容:“我在这世上活了这许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体面的死亡。” “生老病死,吃喝拉撒,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真正称得上体面的,由这些东西组成的人类又怎么可能称得上体面?人也好,其他动物也好,都是那个样子,生前是一肚子私欲,死后又是一摊烂肉。” “不是说肉身,是她的精神和思想。”葛淼跟这俩人说话很有些上火,“她面对死亡还能够如此沉静而温和,这不也是一种力量吗?” 任长生拿了一瓶矿泉水,顺了顺面包,发出一声似是而非的喟叹:“哈……” “但是你哥差点病死的时候,虽然他也在做实验,也你不是也说了吗?他当时很疯魔,精神状态差到爆炸,他是报复性地想要在有限时间里完成他的事业——一个预定长度的生命被忽然挤压,正常人怎么可能体面?暴怒、不甘心、感觉遭到背叛才是正常的反应吧?” “也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有攻击性的。”葛淼小声反驳。 任长生歪了歪头,神态有些不解:“你们活得可真复杂啊,怎么想都觉得难以理解。” 池狸抬头瞟了一眼那个方向,一边咬着面包一边随口嗤笑:“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她不是死得体面,她只是在表演死得体面。” 他那带有一些妖类特质的长到有些诡异的手指在半空里摇晃了一阵,指了指霍云舒的方向:“我们狐妖一族最了解人心,人是种不太体面又不太干净的生物,但是跟一般动物不同的是,他们明明自知天下美好全是虚妄,却偏要强求。” “你们喜欢早夭的漂亮少年,无知无觉就夭折的婴儿,劳苦一生被人奴役的老人……你们喜欢看,但是谁都不愿意自己是那个人,这就是‘人’本身的矛盾和虚伪。” “所以我的不少娘亲阿婆都说,骗人可轻松了。你干干净净来,为他们付出点什么,然后在他们疑心你要些什么回报之前死掉或者消失,他们就能记你一辈子。”池狸说起这话的时候,一对吊梢狐狸眼微微眯起,倒是不见平时的憨直,带了几分狐媚子的气息。 “人就是这样,他们只喜欢死掉的干净的东西。” 葛淼跟这俩妖怪越发说不到一起去:“你们俩真是!不许这样恶意去揣测别人了,就不能是霍云舒心性如此吗?再说了,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做戏的必要吗?” 池狸听到这话,倒是即刻抬起了头:“怎么没有?我们狐妖一族这么做,是以人类的爱意为食物滋养自身妖气,而人类这么做,可有更加充分的理由。”他说着,手指捏了捏,“你们人类自己不是最清楚了吗?对美好事物的同情最终都是可以折现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人间没有许愿机(4) 葛淼有点生气。 尽管已经过去了半天,但是她想起任长生和池狸当时那戏谑中透着几分轻松的神态,依旧有些抑制不住的生气。 ——他们并不是故意的,不管是任长生还是池狸,他们都无意真正去嘲笑讥讽人类。但是那种惯性使然的高高在上依旧让人心生恼怒。 最让人恼火的是,葛淼冷静下来之后仔细想过,只能承认在大部分时候那两人的话好像是有道理的,的确芸芸众生中有着很大一部分就是如同他们讥笑的那样虚伪又俗不可耐。 但是他们未免太过于看轻人类中好的那些了,也对于人所经历的绝望和困境缺乏应有的了解共情,只是轻描淡写地附和几句,就好像生存是多么简单的事情一样。 “哥哥他明明知道老板的行事作风,为什么要委托老板做这件事情呢?”葛淼坐在治疗室的外面等待着霍云舒出来,“云舒这个性格哥又不是不知道,她压根不需要老板啊。”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左右,霍云舒的父母急匆匆地赶到了,他们依旧是那幅朴素而整洁的模样,大约是因为操心着女儿的疾病,短短数月之间,两人的鬓边都已经生出白发,神态也变得憔悴不少,看着仿佛苍老了十岁。 霍云舒的母亲走上前,勉力笑着与葛淼打了个招呼:“葛老师,这段时间真是辛苦您了。” “你们也辛苦了。”葛淼让开一些位置,用手势示意两人一同坐下。 霍云舒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教师,与葛淼家相似,三代之内都没有仙骨。他们坐下来之后就这么沉默了片刻。还是葛淼忍不住先开口的:“二老来这里照顾云舒,家里都还好吗?” 霍父笑着点点头:“我们办理了一年停职,弟弟也送到我父母那里去了——从前我和云舒的母亲都忙着自己的事业,忽视了对儿女的照顾。眼下时日无多,我们只想要好好地陪伴在云舒的身边,让她能高高兴兴地走完这一程。” 霍云舒的母亲深深叹了一口气,无不欣慰地抬起头,望向诊疗室的门:“其实说实话,我们最开始担心,很多孩子在知道自己得了治不好的病症之后,会沉湎于享乐,放浪形骸,让自己最后的时间荒废掉。而那些孩子的父母因为怜惜自己的孩子,也不忍心说很重的话,最后就让孩子糊糊涂涂地离开这个世界,反而留下许多遗憾。” “好在云舒是个很好的孩子,她也记得我们一直以来对她的教育,哪怕在死亡的面前,也没有因为怠惰和悲伤放弃自己。”那母亲的目光里含着晶莹的泪水和慢慢的骄傲,“我之前从来没有这样深刻的认识——她真是我们的骄傲。” 葛淼哽了一瞬间,明明是很应当感动的时刻,但是她却总觉得很不舒服,任长生的那句轻佻的玩笑再一次阴魂不散地在她脑中响起。 “叔叔阿姨,好像社会上给云舒捐了不少钱,你们现在钱还够用吗?” 提起捐款,两个中年人表情里透出一种倨傲的感激:“好心人给云舒捐了那么多钱,早就把治疗费用覆盖过去了,更何况我们俩虽然只是普通人类,但是这么多年好歹是有些积蓄的——我们已经退了很多捐款了,但是大家很关心云舒,还有很多人将钱放下来就走,我们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去回应这份善意。” 葛淼松了一口气,轻松于心里某个阴暗的猜想得以被证实并非真实。 她拍了拍霍云舒母亲的肩膀:“大家愿意捐款,也是大家对云舒的关心和爱护。” 这句话似乎让两个老人很受到感动:“是啊,这都是因为大家看到了云舒身上的那种善良坚韧,之前就有孩子跟我说,云舒让他们看到人面对死亡的时候也可以如此从容平静。我听了感觉真的特别特别感动。” 说着,那父亲低下头,忍不住地啜泣了一声。 葛淼本来也仿佛要跟着欣慰起来,不知为何,任长生那句极为武断的话却忽然在她的脑海里响起——“我在这世上活了这许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体面的死亡。” 这句话说得很不符合人类的习惯,人类从来不会武断地说出任何事情,但是却很符合任长生的说辞。任长生说话从来不留任何余地,也不去商榷,她只是莫名其妙又武断地说出了一句把所有人一棒子打死的过分的话。 ——怎么会没有体面的死亡呢? 葛淼内心默默反驳,最后抛开这一点想法,扭头去安慰霍云舒的父母了。 医院终于排出了病房,霍云舒终于不用继续睡在走廊里面了。 她接受完治疗,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仿佛比几天前更瘦,像是用纸扎出来的假人一样。霍云舒的母亲凑上去,心疼地为她擦了擦眼角的汗水:“乖乖,疼不疼?” 霍云舒胡乱地大口喘气,惨白的双唇颤抖着。 许久才挤出一个笑:“不疼呢。” 她目光扫到了站在父母背后的葛淼身上,眼里蒙了一层疼出来的薄雾:“任老板,来了吗?” 葛淼有些不明所以,却走近轻声解释:“老板今天有个委托,云舒你找她有事情吗?要不然我喊她过来一趟?” 霍云舒嘴唇抖了抖,轻轻摇摇头。 不知道为何,当她听到任长生不会来之后,整个人仿佛都疲倦了不少,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勉强抬起眼皮对几人笑笑:“我困了,想睡一会。爸妈,你们回去也休息一阵吧?” “我留下吧。”霍云舒的母亲赶在霍云舒说话之前开口安排起来,“让葛老师回去休息,妈妈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葛淼的错觉,霍云舒仿佛有什么话想要说,犹豫片刻后她只是缓缓点点头,对自己笑了笑便闭上了眼睛。 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态有些奇异,以至于葛淼离开时候都在思考。 ——霍云舒让自己的父母离开,是不是她原本有什么话,想要单独和自己说呢? 第一百三十四章 人间没有许愿机(5) “哈?临终关怀?老板你能做临终关怀?”方圆拔剑斩断一缕浅灰色的鬼影,扭过头上下打量一番任长生,“临终关怀应该不是给个痛快的意思吧?” “……要是真的那么简单就好了。”任长生动着手指指挥飞剑,人倒是坐在地上发愁,一副置身事外的闲散模样。 “你们两个人把这些游魂收拾了再聊天行不行!”冯夜郎斩断了面前一只游魂,极为无奈地扭过头打断两人之间的对话。 “知道啦师兄。”方圆轻盈地跃入空中,身体在月下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扭头将佩剑飞出斩断一只游魂,落在地上伸手想要让佩剑回到手上。 阴阳镇魔剑斜插在地上,虽然嗡嗡作响,却没有回应她的呼唤。 方圆有些失望,走到佩剑旁用手握住剑柄抽出佩剑,拿在手里上下打量一番:“奇怪,我怎么就不能以指御剑呢?” “……你们那个佩剑是量产的,控制起来比较困难啦。”任长生托着下巴坐在旁边,一把银白色的佩剑在她手指的随意划动下快得只能见到空中残影,“就类似你的蓝牙耳机很容易连到别人的手机上那样。” “一般要御剑都要自己单独去打造佩剑,印下剑契,这把剑才算认了主人,才会比较听话。” 有了任长生帮忙,数百只游魂在短短三个时辰内就算收拾得差不多了。 事情结束之后,她站起来懒懒地抻着胳膊,表情一点也也不带轻松:“还有其他活儿吗?这两天我很好说话,什么都不挑。” 冯夜郎正在清点损失,眼睛都不带抬的:“你不是还有一个临终关怀的委托吗?快点回去,不要每次都要葛淼催你。你是老板她是老板啊?” 任长生站在一边哼哼唧唧不肯走:“我就一傀儡老板,云梦泽汉献帝,老早就被那个权臣给架空了——连个委托都不能自主选择。” 方圆有点同情地拍了拍任长生的肩膀:“我觉得这事儿是葛淼的问题,老板你一看就不是陪人上路的材料。” 任长生痛苦地点点头:“我顶多会送人上路,陪人上路简直是强人所难。” “你们工作室那个经济状况,哪里还容得下你挑三拣四的。”冯夜郎签好了任务书,叮嘱了几句之后便朝两人走来,“走了——逃避并非君子所为,既然接了委托就不能半途而废。” “我不回去!葛淼在呢!”任长生干脆往后一步坐在石头上,开始耍赖,“她管我就罢了,冯局你也来?你们当真觉得我任人欺负么!” “委托人身患绝症,朝不保夕,你眼下在这里躲懒是极其不负责任的。”冯夜郎用靴子踢了踢任长生的小腿,语气严厉稍许,“起来,坐我们的车回去,你起码要去医院看看,是不是有需要你的地方。” “葛淼就够了啊!她比我通人性多了!” 冯夜郎点了一支烟,夹在手指间吐出一抹白雾:“……我之前跟葛清教授聊过几次,他是个思路非常清晰的人,很有针对性,如果是他给你下的委托,我相信一定有非你不可的理由。” 任长生惊讶地望向冯夜郎:“不是,你俩啥时候认识的?” 冯夜郎吐了一口烟,忽略了这个问题,只是叹息一声,又低下头吸了一口烟:“死亡是普通人一生最为重要的一件事情。但是几乎没有人知道要怎么面对它,没有人不害怕死亡,所以死亡蒙着许多虚假的谎言。” 任长生卡了卡,扭过头嘟囔了一句:“你们好烦啊……” “葛清教授希望你能陪伴那位病人最后一段时间,一定是希望你能够带给她一些别人无法给的东西。而且,你不是说你想了解人类吗?了解人类无法绕开死亡,这是送上门的一课,你又为什么要躲避呢?” 任长生有点戚戚然地叹了一口气,认输一般扶住自己的额头:“好好好,我回去,我回去不行吗?我都说了,那边没我啥事……冯局你怎么在这件事情上这么向着葛淼他们啊?” 冯夜郎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或许是因为,我们有一天,也会……” “——不,也没什么。我这人生来如此吧。” 死亡,在这个修仙变得稀松平常的时代,本来就是一件扯虎皮拉大旗的事情。明明没有什么分量,却在需要的时候可以从口舌之间变成千斤重的秤砣。 死亡,是迷离的谎言,也是任长生对人类不理解的根源。 她不理解人类到底怕不怕死,怕不怕自己死,怕不怕别人死。有时候她会觉得人很冷漠,有时候又觉得邪恶,有时候她以为人命可以衡量,有时候又觉得仿佛是无价之宝。 而霍云舒对待自己死亡的态度,则给了她一种全新的不舒服的感觉——她在用她的生命做一场戏,做一场只有人类会相信,也只能人类能咂摸出其中滋味的“人戏”。 这种发自内心的虚伪让任长生和池狸这样并没有死亡困恼的生物发自内心生出几分恶心。 “我真不喜欢她。”任长生走到病房前面,盯着自己的脚尖嘀咕了一句,“她活得实在是太不痛快了……” 就这么踟蹰了一会,任长生瘪瘪嘴,硬着头皮打开了病房的门。 幽暗的病房里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挤着八张病床的房间里充斥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和人体散发出的汗臭,在那浓郁的空气里,还能隐约嗅到一种腐烂的味道。 ——那是绝症患者接近死亡时候,身体内器官早早开始腐烂散发出的恶臭,是报晓的尸臭。 霍云舒侧卧蜷缩在床上,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都在发抖,一阵一阵地本能地痉挛。 任长生伸出手,握在她的手腕上。 伴随着浅蓝色的仙气从皮肤相贴的手腕处亮了一阵,霍云舒的表情总算重新轻松了下来,靠在枕头上无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受不了了,让我走吧……受不了了。” 任长生坐在床边,疑惑地望着她的睡颜,小声嘟囔:“葛清那家伙到底是什么用意?让我充当她最后一程的止痛泵?”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人间没有许愿机(6) 霍云舒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四周极为安静。她往床右侧看过去,就看见任长生坐在椅子上打着瞌睡,呼吸声十分均匀。 与几乎是疼晕过去的情况不一样,霍云舒此刻觉得身体很轻松,甚至她已经近乎消失的嗅觉都再一次敏锐起来,能够闻到那萦绕在医院空气里的刺鼻的气味。 “……任老板?” 任长生睁开眼睛,就好像没有睡着一般,几乎不需要任何适应的时间,目光便清醒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后点点头:“你醒了?” “嗯。” “疼得厉害的话,为什么不打电话叫我过来呢?”任长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眯起眼抻着胳膊打了个哈切,“正常医院里会使用的止疼药对你的效果应该已经很弱了,你自己没有感觉到吗?” 霍云舒盯着任长生看了很久,并没有回答她的话,那种凄哀又阴沉的眼神盯得任长生有些心里发毛,只能默默扭开视线,随口换了个话题:“这几天云梦泽外围有不少游魂出没,我接了委托帮着一起清理游魂,所以就让葛淼多来些。” “人死了,会变游魂吗?” 任长生顶着下巴思考了一会:“身死魂灭,谈不上什么变不变的,非要说的话,就跟肉身死了要变成泥一样,灵魂死了就要变游魂。” “就这么消灭那些游魂,会不会很残忍?” 临终之人大多有些伤春悲秋,任长生心里不解,倒是也能明白对方的心情,抱着手臂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的确谈不上慈悲。但是就跟死人多了没地方埋就要火葬一样,这空气里游魂要是太多了,总要想点办法清理,不然活着的生灵都要活不好了。” “我以后,也会被这样轻描淡写地清理吗?” “不一定。”任长生对她笑了笑,“要是怨气够重,能变成邪祟。那样清理起来就不是轻描淡写,而是要费点功夫了。” 霍云舒因为这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哑了好一会,才略带怨念地瞟了一眼任长生:“太过分了,你这人说话真是不讲究。” “人说话本来就不需要多讲究,本心才是最重要的。只有本心拿不出手的时候,所以才试图用语言去粉饰其中的恶意。”任长生又倒了一杯水递给霍云舒,目光带着几分了然,“你的本心呢?你身边人的本心呢?拿得出手吗?” 霍云舒许久没有说话,她凝视着任长生,眼里逐渐蒙上一层水雾:“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该去问,就像有病就该去治,而不是哭。”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病床上传来一声咒骂,大约是被任长生这句话戳中了伤心处,骂骂咧咧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任长生扶着床头侧过头听着那些难以入耳的咒骂,许久,声音消散在几声咳嗽中,她笑了笑,目光转而落在霍云舒身上:“真的没办法,我其实不会呵护人,他们却非要我来帮你。你说说,你那个老师葛清到底在想什么呢?” 大约坐到六点左右,窗外天蒙蒙亮了起来,任长生自觉有些饿,便给霍云舒输送了一些仙气后独自下楼去吃早饭。 住院部对外开放的窗口这会儿人还不多,任长生选择了半天,最终在馄饨的窗口停下,点了一碗洒满紫菜的泡泡馄饨。 就在她端着馄饨找位置坐下的时候,忽然看见四五个带着摄像机反光板的年轻人成群结队地走进来,占住了靠近门口的两排位置:“快点吃点东西,等下上楼要准备拍摄了。”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率先坐下来,他手上什么都没有拿,一位年纪相仿的女性坐在他旁边,扶着包放在自己的腿上:“你们去点啊,给我和吴导带一份就好。” 三四名年轻人放下沉重的包袱便着急地去窗口买早饭,留下两个年纪稍微长一些的擦洗刚刚拿来的餐具,他们用纸巾擦干净了先放在那两个中年人面前。 趁着摆放餐具的功夫,其中一个女生压低了声音询问:“领导,我们这样突然到访会不会不太好?人家可能还没有准备好呢?” “这有什么不太好的?都说了是突击检查,观众真正想看的当然是临场反应,要最真实最有戏剧感的那种才好呢。”男导演扶着眼镜,表情十分理所应当。 中年女人抬起头,恨铁不成钢地叮嘱:“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是我们做媒体的,最重要的是要吸引观众,你们让人家准备好了,不痛不痒问几个问题,这么平淡的东西到底谁会看?要的就是一些噱头,你不能不去追求这些东西。” 中年男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们要多学习佘导这番话,有些时候我们要跟一些比较资深的演员老师合作的时候,那种情况没有办法,你说你要临场,人家不同意啊!这种时候我们只能通过台本来做出这个临场的效果。” “但是今天这个情况不一样,我们需要去采访的对方她的父母已经知道这是个突击采访,这是我们可以做出来的真实效果。这种真实的东西往往比较打动人,所以我们应该把握这个机会——心太软是做不成事情的,这个你们多历练几年就懂了。”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经将对方引为知己,坐在对面的几个后辈也显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时间,食堂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任长生缩在角落里吃馄饨,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这馄饨的油放得多了,她吃着觉得很没有胃口,没吃几个便索然无味起来。 那些拍摄的人很快便风卷残云吃了赶紧,又热热闹闹地离开去了。任长生这边倒是不很着急,还在缓慢吃着馄饨,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喂?” “老板,我是葛淼。你现在在医院吗?我刚刚听一个学妹说,云舒的爸爸妈妈准备接受几个媒体频道的采访,说是什么记录她是如何对抗病魔的。我觉得接受采访对病人的压力还挺大的,你方便去看看她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得住吗?”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人间没有许愿机(7) 葛淼赶到医院的时候,就看到任长生脸色很臭地在电梯门口等着她。任长生并没有回家,穿的还是昨天出任务的一身衣服,游魂扬起的灰尘都没有拍干净。 “你脸好臭啊,老板。” 任长生大拇指往病房的方向晃了晃,满脸写满了不耐烦:“我是答应你哥去做这份临终关怀的工作,但是我不是来陪着演戏的。眼下采访的人就在里面,你看着吧。我要走了。” 话音未落,任长生脚步都已经迈了出去,被葛淼一把拉住了领子:“等下,等下老板!你怎么话说了一半就要跑?你今天还有什么委托啊!冯局都给我说过了,说你今天不用跟着他们一起去清除游魂。” 任长生一阵咬牙切齿:“冯夜郎那家伙!净跟你说些没用的东西——我去扶老奶奶过马路行不行?我独自去城外给他们当义工行不行?” “不要为难老奶奶啦!”葛淼无奈地拽住任长生,跟哄孩子一样温声细语解释起来,“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霍云舒的爸爸妈妈要让她接受这么高强度的录像和采访,但是我跟她说了之后,她应当也是没有太多反对的意思。” “既然这是人家的选择,那么我们也只能尊重。我看那些采访的人大约是看着云舒是‘素人’,比较好欺负,就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老板你要是走了,万一她身体撑不住。” 任长生挑挑眉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万一撑不住,那不就有热闹看了?” “老板!” “又不是我们逼着她的,她做了选择,那么死活不都是她自己选的嘛?我可没有佛陀的好心眼,度世间一切苦厄。这种纯就是自讨苦吃,真出事也是得偿所愿。” 葛淼连忙左右看看,把口无遮拦的任长生拽到一边:“老板,你留点口德行不行?” 任长生哼哼唧唧地消极抵抗:“我的德与我的道都在心里,可不在嘴上——我早就跟你说了,这个人,还有她的家人,都把她的病逝看作是一场表演,她努力扮演着一个生者眼里完美的死者,她是拿自己的命在做戏。” 葛淼叹了一口气,却并没有反驳。 片刻后,她扯了扯任长生的袖子,态度柔和不少:“老板,你心里的不自在和不痛快,对这件事情的看不惯我都能理解,我也有着相似的情感——但是毕竟云舒是我的朋友,是哥哥的学生,我们既然接下来这件事情,我就不想辜负我自己。” “无论云舒如何选择,我都想在我们的职能范围之内,尽可能给她一个更加温柔的结局。” “那些录制的工作人员都是社会上浸泡多年的老油条,他们瞧准了云舒是好欺负的,一定会闹出很多不愉快的事情。你叫我一个人去应付,我还是有些害怕,老板你留在这里,就是不说话,我好歹安心点,感觉有个底嘛。” 葛淼与任长生共事到现在,心里也算拿捏住一些与这人相处的技巧,遇到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坦然地向她求助,顺便再给她戴一顶高帽子,这人大抵都会帮忙。 说白了就是顺毛摸、说好话。 果不其然,任长生听了这话,表情柔和了不少,神态倒是颇为满意,她左思右想后点点头:“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看起来应该是没我不行——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一段时间吧。” 她说着,找个椅子坐下来,还碎碎念念着:“真是的,怎么会有我这么好的人。” 葛淼进去的时候,两三个人正在架设机器,另外有两人正在和其他病人交涉,周遭的目光让人极其不舒服,阴暗的打量的目光落在霍云舒身上,几乎要将她彻底看透明。 算计和怀疑的目光从来都不会让人感到自在,除了皮糙肉厚到如任长生一样的人物,一般人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别人看法,然而内心里大概连承受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都格外需要勇气。 葛淼坐到霍云舒的身边,伸手捏住她已经瘦到可以摸出骨骼形状的手腕:“云舒……” 霍云舒的父母正在和那两个中年导演交涉,他们连续地低头哈腰,一遍遍凑上去说着自己养育孩子的不容易,说着霍云舒的懂事与听话。说话声与躬下身的频率十分契合,都透着几分卑微与焦急。 那女人和男人并没有扭头看他们,自顾自商议着脚本要如何写作,只在偶尔才扭过头,敷衍地应和两句没什么意义的“知道了”“我们都明白”。 葛淼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为何心情很是沉重,伸手在霍云舒的手背上拍了拍,低声问道:“为什么会忽然想要拍视频?如果很困难的话,我们可以帮你的。” 霍云舒还没说话,她的母亲抢着先开口了:“不是那个问题!是这个导演他们找到我们,说云舒这个故事让大家很喜欢,希望能够给大家带去希望。” 她一边说,一边把粉饼递给霍云舒,焦急地划着手势:“云舒,乖。把你脸上扑扑粉。你这段时间生病,脸上都是蜡黄的,气色不好看。”一边叮嘱,霍云舒的妈妈一边翻着包里的口红,“来得太早了,我以为还要过一会呢,这妆也没有化,东西也没有准备。” 她一边着急,一边慌忙地上下审视着霍云舒:“云舒,你现在病了之后脸上有斑,你拿着镜子遮住,不然不好看。妈妈在给你找口红了,等会涂下口红,气色就好起来了。”她站在霍云舒面前,眼里是极为真诚的审视和挑剔。 “等下要把腰挺直,你最近因为生病了,所以这个腰不像原来那么挺拔,这个到了镜头上很不好看。所以你要注意一下,好不好?”大约是嫌弃霍云舒动作太慢,霍云舒的妈妈接过粉饼,在她的脸上拍打起来。 白色的粉末漂浮在空中,细细密密就像是那些无休止的叮嘱一般。葛淼沉默了许久,扭头往门口看去,就看到任长生抱着胳膊站在门口。 她目光里不见讥讽,倒是生出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人间没有许愿机(8) “我们将如何死去?这是一个没有人能明确回答的问题。但是我想说的是,尽管没有人能说自己面对死亡毫无畏惧,我们依旧可以在面对死亡的时保持平静和温暖的态度。”霍云舒挺直脊背,像一株将欲折倒的树一般坐在病床上,用平静的语调缓慢地诉说着。 葛淼靠在门口,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鼾声。 她悄悄地推开门,探出头就看到任长生四仰八叉地睡在病房旁边的躺椅上,舒服得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老板醒醒!”葛淼上下摇晃着任长生,看着对方哼哼唧唧在躺椅上还扭过身,忍不住用力戳了戳腰窝的位置,“别睡啦,里面都能听到你的呼噜了。” 任长生被戳戳戳地总算叫醒,眯着眼睛哼哼唧唧反驳:“什么呀,我这叫环境白噪音。他们在医院拍摄,录到一点呼噜不是很正常嘛?” “注意点形象吧您。”葛淼静悄悄地关上病房的门,在任长生身边坐下。 伴随着一声叹息,她挺直的腰板忽然瘫下去:“好累,我看着都很累,明明时间已经不多了,为什么非要做这些事情呢?” “为了体面吧?”任长生坐起来,把葛淼往边上挤了挤,跟逗着人玩似的肘了她两下,“你说他们是有意思啊,这人都快没了,还在努力要体面。” “他们有他们的考虑——并不绝对是为了钱。” “当然不是为了钱,要是为了钱,这事情倒好办极了,给钱的一巴掌,要钱的更是两巴掌。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加简单的事情吗?怕就怕那些人持有的是一种自以为慷慨的自私,更加隐蔽地不着痕迹地伤害着那个小病人。” “……”葛淼罕见地没有继续反驳,她不自在地扶着自己的脖子,“刚刚在里面,我觉得特别不舒服,被镜头对着,真的让人很不爽。” 任长生斜着眼望她,许久,无声地笑了笑:“你会这么想是很正常的,毕竟‘虚荣’和‘恐惧’比起来,简直是个掀不起风浪的小屁孩。” “动物的第一本能就是藏匿自己,为了求生、为了捕猎、为了休息……不论是出于何种考虑,对于动物来说,躲避各种目光,藏匿自己的身形,这就是符合他们的本能的行为,也就是我喜欢的符合自然的行为。” 任长生说着,望向走廊里面来来回回的病人:“你看大部分人,在面对别人的目光的第一反应依旧是躲避开吧?这不是心虚,也不是你们所说的内向,这种天然的回避是一种本能,是人类作为生物的一种,本能中对这个世界的恐惧。” 葛淼托着下巴,自觉有点无聊了:“你话好多啊,老板?为什么你总在讥讽我们人类身上,有这么多不同话题可以说?” “因为我永远在观察着人类啊。” 任长生微微抬高下巴,好奇而疑惑地歪着头:“我在思考,为什么这个自然的世界上会出现一种一点也不自然的生物。而偏偏又是这种不自然的生物,居然被选中成为了连接天地人的中间介质。渺小的人类所创造的社会,到底是自然进化的正确方向?还是生物历史里不起眼的一章?又或者,我们早已身处一个无可挽回的巨大灾变之中,只是因为太过于漫长,所以你们才会意识不到?” “……”葛淼乏味地扭过头,她对于任长生偶尔会格外感兴趣的这种话题反而兴致缺缺,总觉得任长生思考的事情有时候空洞缥缈到难以理解。 “或许,云舒只是希望自己可以留下一些属于自己的印记,留下一些属于自己的记忆。” 任长生无声地笑了笑:“炳烛之明,也试图在这浩渺的天地留下点印记?真自不量力。” 葛淼被任长生说得有些生气起来,不由得直起腰,声音也有些控制不住:“说了这么多,不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普通人么?连留下曾经活过的痕迹在你看起来都是痴心妄想……未免也太过分了。那你眼里我们除了朝生暮死什么都不配吗?” 任长生本来还有些更加过分的话呼之欲出,忽然被这么训斥了一句,下意识直起腰盯着葛淼有些生气的脸看了一会,心虚地摸着鼻子:“我没那个意思……” “你说出来的就是那个意思!” 任长生摩擦着鼻梁,心虚地眼神左右瞟了很久,最终总算想出来一个可以接受的解法:“要不,等你死之后,我去昆仑山给你立个碑,我保证给你在这个天地留下个痕迹,让不知道什么玩意的后来者知道你曾经活过。这样行了吧?” “你这人……” 病房里面忽然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伴随着想起强劲的音乐。 两人相互看着愣了愣,葛淼只能放下任长生,匆忙站起来要去看看情况,扭过头还不忘嘱咐一句:“不许跑啊!老板你可不许跑啊!” 一进入病房,葛淼便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了。只见霍云舒面前架着三台手机,似乎在和不同的三个人连麦,手机的音量开到了最大,她苍白的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似乎对于眼前的情况很有些应接不暇。 葛淼绕过病床,走到霍云舒的母亲身边:“阿姨,这是什么情况?” 霍云舒的母亲脸上难得露出了有几分迟疑的脸色,不过倒也没有阻止,只是和葛淼耐心解释起来:“听两位导演说,是几位演员老师听说了云舒的情况,很受到感动,就邀请她线上参与新剧的开播直播……哎,这,这都没有提前和我们商量呢。” 葛淼望着被手机包围住的霍云舒。 几台手机里正在不断传出陌生的声音,那些声音重叠着询问她对某些电影的看法,又自顾自介绍着新剧的内容里面有多少和绝症病人相关的部分。 两位导演站在床边,正在镜头外不断给霍云舒打手势,示意她顺着对方的内容说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热热闹闹的一幕之后,葛淼却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人间没有许愿机(9) 自从那次连线直播之后,霍云舒的故事就开始传遍大街小巷。葛淼走在路上都能听到偶尔有人讨论着霍云舒的故事。 一个毫无仙骨的可怜的女孩,一个从没有做过恶的无辜之人,就像是水上浮萍开出的一朵白花,能够引起几乎所有人的同情。 事情的影响逐渐超越了葛淼的认识,她越来越恍惚自己和任长生在这场游戏里是否真的还有存在的必要。毕竟眼下有的是善良之人自发来探望霍云舒,与她聊天,赞美她的精神,给她捐款,解决她的治疗问题。 所有人都用温柔又沉重的目光,目送着霍云舒妥帖而体面地走向死亡,自己和任长生的存在似乎变得实在无关紧要。 葛淼有些烦躁和怅然。 任长生则正好相反,不用去医院这一点让她乐得轻松,甚至因为医院太过于繁忙,哪怕葛淼让她一定要去医院,但是到了病房外面,霍云舒的父母就会出来拦住她,让她不要去打扰霍云舒。他们换到了单人病房,虽然说是在治疗期间,霍云舒却要应付各种各种的目光和镁光灯,她和她的疾病是云梦泽网络上目前最为炙手可热的话题。 在络绎不绝的探访者里面,任长生似乎是最不重要的那种,缺乏同情与眼泪就不说了,甚至她都无法提供一些狭隘又恶劣的话语,激起网络上来回反复的争辩。 不用去见霍云舒,不用被卷入那些复杂又虚假的小游戏里面,任长生瞬间表现得轻松了不少。 一开始葛淼以为任长生是故作轻松,其实在背地里暗暗关心这件事情,然而经过两天观察之后,她发现任长生吃喝拉撒全部不受任何影响,甚至情绪都和平时没有丝毫不同。 “真是的,老板真的不关心云舒的事情吗?” 坐在葛淼对面的池狸一边写作业一边听她碎碎叨叨地抱怨着,闻言抬起头,略带几分无语地瞟了她一眼:“老板平时再怎么敷衍胡闹,她毕竟是实力深不可测的修仙者。一个早已脱离生老病死的仙人,怎么可能真的在意一个人类打算以什么样的面貌死去呢?” 葛淼坐在池狸身边,有些泄气:“也是……” 池狸扭头观察她,许久忽然出声提醒:“你不用可怜她,再过几十年你也要死的。” 葛淼翻了个白眼:“……谢谢啊,你真会说话。” 池狸晃了晃脚:“人类死亡的方式千奇百怪,你不必太在意。有些最后七零八落,有些缺胳膊少腿,有些害怕死挣扎求生,有些想着快点死少受折磨……你知道吗,你哥已经提前把他的肉身送给那个树妖了,等到他死了,那个树妖就能把他的身体吸干。” “我哥答应了那种事情?”葛淼转过头,表情有些惊讶,“若木先生吗?看着不像啊……” “在更广阔的世界里,人类也不过是食物链的一环而已。”池狸伸了个懒腰,眯着狐狸眼打了个哈切,“自然循环,不过是你吃我,我吃你。那棵老树道行深不可测,他吃过的人估计比你见过的还要多,你可不要觉得他化形变了张宽厚的脸,就无害又稳重了。” 葛淼有些感慨地叹息一声,死亡这种话题和一般人聊起来总觉得莫名沉重,但是跟这些命长得没完没了的生灵说起来却觉得很轻松。 虽然偶尔自己还是会被他们那些匪夷所思的逻辑气到,但是能够这样踏实又随性地聊到人类最为避讳面对的问题,葛淼依旧觉得挺高兴的。 “哥哥做了这种决定啊……” “嗯,不过那棵老树不是不讲道理的,加上老板也在,到时候如果你不舍得就跟他说,他可以留下点骨肉残渣给你,做个什么墓碑让你方便纪念。”池狸翘着脚说道,“但是我倒觉得叫他全部吃了也不错,这样你哥哥就成了那老树的一部分,他一部分神识魂魄总归能与天地同寿,不比享受一点你们人类聊以慰藉的香火好多了?” “死啊……”葛淼叹了一口气,“好飘渺的话题呢。” 她扭头看向热闹的病房,听着里面场记、导演、灯光、摄像交杂在一起的各种声音:“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样也太折磨人了。” 池狸望着病房的方向,犬齿抵在唇上,抿出一条紧绷的弧线:“怎么办呢?要上电视就要漂亮,要漂亮就要折磨人,这是没得改变的道理。如果真要好好休息,那就不要上电视了,找个没人的地方老老实实地等死不就好了。” 葛淼叹了一口气,她从一开始还会据理力争,到现在已经无法再义正言辞说出些尊重病人之类的空话了。 ——霍云舒的死成了一场盛大的表演,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让人满意的纯洁又艳丽的结局。 天气开始逐渐热起来了,任长生走在路上嗦着一根菠萝冰棍,身边擦身而过一对母子。 母亲翻着手机,还不忘对孩子苦口婆心地教诲:“你看,这个叫霍云舒的大姐姐多坚强啊,这个医生都说了,一般病人这个时候都已经疼到不行了,她却还能坚持在写作,就这个毅力就值得你这孩子学习。” 小孩非常不忿:“这种事情都是假的!这是营销!” “什么营销,你就是不乐意吃苦!人家一点点仙骨都没有,眼下又身患绝症,都这样了还在努力学习奋斗。你看看你,还不知道珍惜自己的天赋,修炼都偷懒,真是气死了。” 任长生吸了一口冰棒上的果汁,扭头看着那对母子走了过去,已经走出很远,还能听到那位母亲重复着:“你不能老给自己找理由,你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你再看看你是如何荒废时间的……你要学习人家的精神,对不对?” 两人背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为了一个黑色的点。 镁光灯照在她的身上,照得她空荡荡的病号服仿佛挂在骷髅之上。那些日夜不断的闪光灯就这样将她的故事通过一段段资料送到网络之中,供人评价。 任长生将发黄的冰棒棍丢在垃圾箱里面,背着手嘟囔了一句:“还得再去一趟,那些止疼药都是没用的玩意,这事情真是没我不行。” 第一百三十九章 人间没有许愿机(10) “你们知不知道,最近网上经常放的那个小姑娘,就住在咱们医院楼上呢?”“哦哦,就是叫霍云舒的那个小女孩是吧?我看他们说她得的是绝症?”“你说人家是有能耐啊,精神气这么好,可惜了一点点修仙天赋都没有。”“不是说这孩子前途无量吗?是那个葛清教授的学生?我听说他俩之间还有点啥……” 周围响起了一片暧昧不清的哄笑声。 嘴角还带着笑意的病人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公道话:“你们不要这么讲哦!人家那个都是文化人,无凭无据这么说人家可不好。” “有啥好不好的?咱们生病都是自己出钱,谁跟她似的弄得人尽皆知,我看赚的钱都足够她家生活很久了,我们就说道说道,不疼不痒的。你还可怜上她了。”“哎,是这个道理,话糙理不糙,她们自己靠着这个病赚那么多,别人说几句都不可以了?” “其实我之前就觉得怪怪的,你说再怎么爱做学问啊,有必要吗?干十分钟歇三十分钟,天底下那些教授啊研究员啊这么多,就缺她一个?” “太假了,就是演呢!” “那也不是谁都能演的。你说换个丑一点的,她就是乐意演啊,谁在乎?她就是死书上面了,别人最多骂一句神经病!谁把她当回事啊?” “所以说,说到底还是好看呢,又漂亮又干净,谁不喜欢啊?” 任长生嚼着口香糖,往病房门里面瞟了一眼,继续往楼上去了。 霍云舒出名到现在已经有两个礼拜了,在一个互联网信息飞速传递的时代,两个礼拜几乎就是一个百年,足够风向从左边偏到右边。 从一开始的同情与惋惜到多余的感情被耗尽,只需要短短一个礼拜,然而霍云舒的价值才刚刚被挖掘出来,此刻事情已经由不得她说了算。正剧剧组、官方网红、委员会的宣传部门,多的是匆忙来啄一口肉的鹰隼。 他们要宣传自己的伟岸,便要榨干她身上的可怜,他们要借着这件事情书写自己的价值,便要挤干她血管里最后一滴墨汁。 等到人们看见她,只会发一声冷笑,不咸不淡来一句“还没死啊”。 死了,她才真的自由了。 任长生不是第一次看这种事情,自然知道也不是最后一次,然而每一次看到,依旧觉得很是不快活。她说不清这种事情和把一个人活着烹了有什么区别,同样是痛苦,同样是到死才能解脱,总不能因为给了赞美和金银,就不一样吧? 霍云舒的病房很热闹,她的父母已经被挤到了病房外面,目前在里面的是天地人委员会某官员,正在极其和蔼地拍着霍云舒的肩膀。能听到里面传来记者的声音:“来,两人回头看我一下,来,笑容不要太大……霍小姐不要紧张。” 霍云舒的父母看到任长生来了之后,也没有太多反应,只是缩着头,神态仿佛疲倦了不少:“任老板,您来看云舒了?” 他们缩在一起,仿佛两只过冬的鹌鹑。 任长生垂眼扫过两人,许久,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你们要是真的心疼自己女儿,就把这些人都赶出去吧,让她睡个好觉,让她走得安稳一些。” 霍家夫妻看着很可怜又很辛苦,听了这话就好像两尊早已风化的石像,没有丝毫反应。漫长的沉默后,霍云舒的父亲才缓缓开口:“这怎么行呢?这也是云舒自己想要的……都已经到最后了,我们作为父母怎么能不支持她呢?” 霍云舒的母亲听了这句话,忽然松了一口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辛苦,当然辛苦!但是辛苦之外也有满足,我们作为父母,虽然看着那么心疼,但是怎么忍心让她最后这段时间就这么沉默地度过?她想要留下点什么,这是好事,我们不能阻拦她啊。” 任长生并没有继续劝说,只是意味深长地垂眼瞟过两人,轻笑一声便从他们面前走过。 大约过了四五分钟,打扮朴素的天地人委员会的领导从病房里面走出来,与另外几位下属聊了几句,看了看照片,便着急要离开。 霍云舒的父母着急地站起身,匆忙跟上去,一边还说着诸如“领导,我们送您下去”“谢谢领导百忙之中来看望小女”之类殷切的话。 任长生看着这一群人闹哄哄的走远了,便站起身进了病房。 霍云舒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床上散落了一片的论文和书籍,她陷在一堆油墨白纸中间,比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越发显得瘦小又可怜。 任长生搬了个椅子,坐下来扣床头果篮里面的车厘子:“火了是不一样啊,从橘子一路进化到大樱桃咯,哟,还是三勾的。不便宜吧?” 霍云舒咳嗽了几声,伸手想要去拽任长生的手:“任老板,我疼。” 任长生反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还在往嘴里塞车厘子,一股仙气顺着血管浸透了她的身体,霍云舒长久地舒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不少。 她就这么侧躺在床上,轻缓地呼吸着,在机器平稳的运作声中间,她再一次开口了:“对不起,任老板。” 任长生吃得一嘴都是紫色果汁,此刻多少有些自顾不暇,紫着一张嘴瞟一眼霍云舒:“你有什么可对不起我的?” 霍云舒嘴唇抖了抖:“我让你失望了……” “你说得对,我的死已经成了一场秀,越演越声势浩大,越拖越难以收场,我已经活了这么大,还说着要学会面对死亡。可是我,我其实是,最怕死的……”霍云舒蜷缩起身体,抽泣着抓紧了枕头。 “他们说,我不怕疼,这么痛苦的病我也能忍住。但是我知道,我在骗人,要是没有你,没有你帮我缓解痛苦,我根本连坐起来也很困难。”霍云舒哭起来,一行眼泪顺着眼窝流过山根,又流进另一个眼窝,最后没入枕巾。 哭耗费体力的活动,对重病之人是格外奢侈的,眼下她只能在任长生为她舒缓痛苦之后才能勉强地享受哭泣带来的快乐。 第一百四十章 人间没有许愿机(11) 霍云舒抽泣着,红着眼眶看向任长生,目光里写满了卑微和可怜:“我让你很失望吧?我这样虚伪,这样虚荣,很让你看不起吧?” 再好吃的水果,配上这样的场景都有些如鲠在喉。 任长生放下那只沾着紫色的手,用指尖擦过病人湿润的眼角:“我对你又没有期待,哪里来的失望。”大约是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些伤人,她低下头思索片刻,“没有期待,就是说我只是祝福你,祝你可以走上新的路,不是看不起你。” 霍云舒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更好一些,反而哭得更加伤心了。 她的死亡成了整个云梦泽都在期待的一出茶余饭后的好戏,许多人都会在端起碗的时候、散步的时候、休息的时候忽然地问一句:那个患了绝症的女孩还活着吗? “我到底该怎么办?我现在应该怎么办?”霍云舒捂住脸,像是要把自己埋进黑暗里面一眼,“我谁也不想见了,我也不想死,我担不起他们说的那些……我好怕死,好怕,我也不想看书了,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希望这个世界可以陪我一起死掉,我怎么能这么自私?” 她埋着头,无力地抽动肩膀,在一个认识不过月旬的人面前,哭得天崩地裂,就仿佛从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要死了,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任长生本来想要伸手去抽张纸擦擦手,却意外发现对方死死抓住了她递过去的手,哪怕用力抽也抽不回来。她有些意外地望着躺在病床上的人,最终只能嗦了嗦手指,盯着手指露出几分嫌弃的神色:“哎,只能这样了——霍云舒,你不想死在众人的目光中吧?” 霍云舒忽然抬起头,她通红着眼眶望向任长生,愣了很久:“……嗯?” “你想啊,眼下其实没有人关心你到底如何了,那些来来去去的家伙,不过是想要从你的死里面分一杯羹罢了。所以你为什么要让他们如愿呢?” “不让他们如愿?不让他们……如愿?” “他们把你的病当作一场戏,你就偏不让他们看,这不就是不让他们如愿吗?” 霍云舒眼睛亮了一瞬间,却又忽然暗淡不少:“但是,但是眼下我还能怎么办?我已经在这里了,这么多人看着我,我还能去哪里。” 任长生无奈地瞟了她一眼,指向窗外:“你看,瞧见了吗?” “?” 在霍云舒不解地目光里,任长生手指摇晃着对着窗外:“你看看外面这个天,你看得到头吗?你看看外面找个地,你找得到边际吗?天地如此浩渺,你好好一个人,还能被几道目光困住呢?真是有意思。” 霍云舒张大嘴,目光晃动许久,最终抬起头:“可是,我爸爸妈妈……” “我一开始就说了,目光又不是锁链,人家看你你跑不就好了?他们想要的话也能跑的。”任长生拍了拍霍云舒的胳膊,“放心,他俩身体好着呢,跑起来比你可方便多了。” 霍云舒脸上浮现出几分鲜活的血色,好像真的被说动了一般,然而,过了没多久,她又忽然地犹豫:“我这样,是辜负了别人。” 任长生都有点无奈了,她抠了抠头皮,也不再解释:“劝我也懒得劝什么了,大家都是一条命,你们有你们的信条,我也有我的活法,谁也不该指摘谁。眼下就一句话,你是乐意继续谁在这里,试图让所有人满意地完成一场戏,还是跟我走?” “跟你走?”霍云舒眼睛晃了晃,手却抓得更紧了,“如果我有什么事情。那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任长生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我怎么办?你实在是把世界上一切都想得太重了,这个世界对于我这样的强者,宽容到你难以想象——来,我让你知道知道,闯祸搞事是多么好玩的事情。” 霍云舒心猛然激昂地跳动起来,胸口充斥着酸胀饱满的感觉,她缓缓松开任长生的手,随即把自己的手递上去:“你,你要带我走去哪里?” “天上天下,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任长生指了指她的心口,“你既然委托了我,我自然有我的义务帮你——在你这颗小心脏停止跳动之前,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尽情地展开你那没什么创意的想象力,想想你要去哪里吧。” 葛淼的电话忽然想了起来,她正在给池狸辅导功课,随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便放在旁边。大约两秒之后,她忽然直起腰,再度抓起手机:“啊?什么东西?” 池狸凑过去,就看到简讯的寄件人一栏写着任长生的名字:我把霍云舒带走了,帮我打个掩护,等她死了我就把她送回来,加油,相信你们哦!(笑) 池狸读完短信的内容,难以置信地望向葛淼:“什么意思?” 葛淼眼睛都要掉出来了,拿着手机的手指都在颤抖:“这个疯子,她到底干了什么啊?” 手机又收到了一条信息,先是一个非常搞怪的表情包,随即就是崭新的内容:“我们已经决定去魔界了,大约两天左右回来,到时候给你带土特产啊。” 池狸嘴巴张得老大,屏幕上那些汉字明明都是他认识的,连起来却成了难以理解的内容:“葛淼,老板这是把那个霍云舒绑架了?还是私奔了?还是一起跑了?她们马上还要去魔界?” 葛淼手指发抖,最终忍无可忍:“任长生!你给我回来交代清楚!” 那一天,云梦泽几乎所有媒体都播报了霍云舒失踪的消息,由于失踪的是有行动能力的成年人,管理局和条狼氏只是例行寻找,并没有立案侦查。互联网一时间流言四起,各种各样的猜想甚嚣尘上,整个云梦泽都陷入了对霍云舒踪迹的寻找之中,无数种不同的怪谈猜想充斥着无聊的互联网。 葛淼忐忑不安地安抚过霍家父母之后,回程路上打开手机,就看到一条新的简讯又发了过来。简讯内容是一张照片,任长生拽着霍云舒自拍,背景则是魔界的烈焰。 “这个疯子,她到底在干什么啊?”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人间没有许愿机(12) “老大!”三米多高的猪妖端起酒,摇摇晃晃地走到任长生桌子前面,张嘴一笑便流了一地涎水,“老大,相逢、相逢就是缘分!你这个老大,我老猪认定了。” 任长生摆摆手,端起桌上的酒盅:“不多言啊老兄,话都在酒里!”说罢仰头灌下去半盏白酒,淅淅沥沥的美酒顺着脖子沾湿了衣服,任长生拽住霍云舒,拍着对方的肩膀,跟流氓似的戳戳她的脸颊,“你不要谢我,要谢就谢她,她这个人,仁义!不愿意见死不救,我才会出手帮忙的。” 猪妖红着脸扭过头,脚下一个踉跄,酒杯里洒出去些酒香:“大姐头!这一杯老猪我敬你,感激的话也不多说了,感激之情就在酒里了。今后您在这里有啥需要,就报我老猪的名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霍云舒连忙双手捧起桌上的酒杯,随即被任长生抽走了:“我替一杯啊,不多说,大家都是混江湖的披毛戴角之辈,都是魔修,心里都懂。” 霍云舒跟在后面傻笑,虽然怕得有些厉害,总是下意识局促地拽住任长生的袖子,然而脸上却有了红润的笑容。 她把自己藏在任长生背后,又偷偷露出眼睛看外面。 与云梦泽不同的是,魔界在昏暗的地下,是一个阳光无法照耀的混乱的世界。不,确切说这里并非绝对无序,魔界的社会秩序缺少人类的温良,但是却更加贴合自然的本性,它的残忍里透出一种爽快又硬朗的公平。 离开了那些畅快饮酒的妖怪,霍云舒和任长生又一次踏上了没有目的的旅程。霍云舒抬起头,望着暗红色的穹顶:“这里的天空和人间不一样,是坚硬的,而并非浩渺。” “这里的天是热的,而不是冷的。”任长生拽着她,左右寻摸着有没有好吃的,顺手指了指天顶,“天空和人心一样,越往高处越冷,越往下越热。虽然冷和热各自有各自的不堪,但是这种摸上去的温度倒是恒定的。” 霍云舒跟在任长生身后,魔界燥热又腥臭的空气给予她一种很新鲜的体验:“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来到魔界。” “我以为你会想去白玉京的。虽然我从来不知道那个冷得要人命的地方有什么好的,但是没办法,普通人最终极的理想大多数时候就是白玉京。”任长生走到路边买了两根肉串,递给霍云舒一根,“吃点肉,等会去前面给你买饮料。” 虽然精神显得活泼许多,但是霍云舒的身体情况并没有好转太多。任长生能够感觉到,虽然彻骨的病痛被自己的仙气压抑,但是霍云舒的身体却日渐消瘦虚弱。 霍云舒拽着任长生的袖子,她左右不停地看着周遭一切:“其实,我从来不觉得九重天和阎罗界有什么区别。当初,天梯砸下来,不仅仅为人类带来了天上的世界,那陷落的大地也让另一个地下的世界出现在人类的视野之中。” ——天梯砸开了人向下探索的大门,又垂下一条向上攀爬的阶梯。从此三界不再有着清晰的分界,生灵走向了更加广阔的天地。 “有时候我会觉得,妖兽比人类更加有人情味。” 听到这句话,任长生不由得大笑起来:“你看着这个地下世界很美好,只是因为我很强,否则你这样弱小的存在估计还没下地就已经被拆吃入腹了。” 霍云舒跟在她身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是这里有一点很好。” 任长生扭过头望着她:“什么?” “在这里,好像没有生灵为了那没用的体面而活着,这一点很好。” 任长生沉默了片刻,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你总算还是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 任长生伸出手指,笑着在霍云舒的额头上点了一下:“体面。” “你终于愿意面对,你为之活了短促一生的体面,就是没用的东西。”他仰起头望着远方,语气越发轻快起来,“不,不对,它不是没有用的,它是有害的。因为活着就是一场挣扎,任何生灵,包括我在内,我们的‘活’就是一场一点都不体面的挣扎。” “感到饥饿,于是把其他生灵的尸体塞到自己嘴里,以此延续自己的生命,这是不体面的;感到寒冷,于是把其他生灵的皮毛扒下来裹在自己身上,以此获得温暖,这也是不体面的。生命的本质就是狼狈地挣扎,但是这种狼狈也是我觉得生命可贵的源头。” “我从你们说的那种体面里面,看到的是对生命本身的漠视,你们并不珍惜活着这件事本身,哪怕死也要死得很优雅又美丽,这种心情让我觉得,你的生命很不值得尊重,也谈不上珍贵。” 红色的熔岩流淌在天顶之上,为这拥挤的地下世界带来温暖与光照,霍云舒浸泡在这温暖之中,她跟随着任长生,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看着喧闹的街道,叫嚷的人群。 “我果然还是让你失望了?” “活着这件事本身不是一场表演,你没有让任何人背负希望或者失望的义务。”任长生溜到旁边小摊上买了一杯熔岩煮出来的糖水递给霍云舒,“——活着就是活着。” 霍云舒接过饮料,望着任长生转身而去的背影,脚步忽然停住了:“我要怎么报答你?之前,你帮助的那些人,他们是怎么报答你的?” 任长生扭过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缓缓走上去拍了拍对方瘦到枯枝一样的肩膀:“我没有帮过人,我只是偶尔会把在渔网上挣扎的鱼丢回海里——仅此而已。” 三天后,消失了整整三天的霍云舒重新回到了医院,正如任长生所说,并没有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新闻找不到她,便立刻寻新的热点去,人类的兴趣和互联网的信息一样善变。 一个月之后,霍云舒在睡眠中病逝,结束了短促又温顺的一生。 那天下了一天的大雨,雨水倒灌入城市下水道,大泽内的水位线到了二级警报的高度。人人都担心着内涝,霍云舒的死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 任长生在窗边坐了一天,盯着窗外的雨发呆,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大约晚上八点左右,她才忽然坐直了,感慨了一句:“啊,雨好像要停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1) 【在无人的寂静的走廊中,只能听见她自己的脚步声。忽然间,背后碎纸机猛然开始作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她全身一惊,回过头战战兢兢地望向莫名启动的庞大机器。那是公司新买的碎纸机,庞大到仿佛可以塞进去一整个人:“是,是刚刚电源没有关好自动重启了吗?” 忽然,伴随着碎纸机那如同切割机一样越来越嘈杂的轰鸣,一股红色的液体顺着边缘溢了出来,随着几声仿佛幻觉一般的被轰鸣掩盖的惨叫,一块黑色的物体从碎纸机里飞出来,划一道抛物线砸在她的脚边。 ——那是一截鲜血淋漓的断指。】 “啊啊!” 伴随着房门被忽然拉开的动静,画面正好定格栩栩如生的人体组织上,葛淼咬着抱枕一角挤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几乎要蜷缩在沙发上:“老板!你就不能敲下门吗?” 任长生的脑袋探进来,有点好奇地看向屏幕:“我就问你们想不想吃夜宵烧烤,最近给管理局做生意赚了点小钱可以放纵下——你们在看什么?” 池狸茫然地坐在旁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一个翻身站起来:“在陪葛淼看电影啦——我要吃我要吃,刚刚看得我都饿了,我要吃烤鸡翅。” 任长生似懂非懂地答应了一声,坐下来打开了外卖App:“什么电影啊?” “叫什么《项目经理死的那一夜》——给我五个鸡翅!我要全翅!” “听名字挺喜庆啊,是喜剧片吗——三个最多了,没得商量。” “不清楚,但是像美食片,比上次看的《孤x的美食家》招饿多了——那再给我来俩油边,刚刚看着那个人脂肪肥嘟嘟的,我饿了。” 葛淼被几句话说得兴致全无,有点泄气地关上电影:“这是讲述因为上班压力过大精神失常的女主角看到的可怕幻想的恐怖片!” “上班还能上精神失常?”任长生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 池狸窝在她边上,看着正在路上的骑手,满足地尾巴都摇晃起来:“人类就是脆弱,上个班都能给自己上死了。” 葛淼哽了一嗓子,片刻后对一旁从来没上过班的两人翻了个白眼:“跟你们这种无业游民说不通,等你们去上个班就懂了。” 一人一妖看起来格外小人得志:“可惜我自主创业当老板了\/可惜我只是一只小猫咪。”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语成谶,第二天就送上门来一个上班的机会。 戴着眼镜的女孩顶着黑眼圈一脸憔悴地坐在沙发对面,递上来一张商务风浓厚的名片:“鄙人是文鼎科技有限公司项目部二组组长,项目经理李东来的秘书,名叫许泉。我想要请不夜城为我们驱除公司大楼里的邪祟。” 任长生含糊地答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名片,两相对比下瞬间默默塞回去:“所以委托的主要内容是驱除邪祟?是什么样的邪祟啊?” “不知道。”许泉低头咬着手指有点紧张地咬着指尖,“那种声音到处都是,从厕所隔间里面,楼梯吸烟处,饮水机,内部食堂,会议室,工位……只要是人能达到的地方,那个东西就好像如影随形一样。” 池狸凑到任长生耳边嘀咕:“这是不是就是那种上班上到精神失常的人?” “小声点,人类是很玻璃心的,和白玉京的防御罩一样轻而易举就能破防。”任长生咬耳朵,“我们下个月伙食费可都看这个单子了,你注意点措辞。” 葛淼瞪了两人一眼,温和地接过话茬:“所以您是希望我们先调查清楚文鼎公司办公大楼内的邪祟是什么,然后进行驱除,是吗?” 许泉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连日来精神压力过大,她看起来格外神经质:“那个邪祟只有晚上出来,一直发出各种咔哒咔哒的声音。如果是一般公司,晚上下班了倒也罢了,但是问题的关键是……” “关键是?”葛淼有点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文鼎公司有什么特殊性质吗?” “那倒也没有,主要是文鼎公司是个互联网公司。” 葛淼了然地点点头,似乎完全理解了一切:“所以哪怕邪祟只是出现在晚上,对工作影响也挺严重的呢。这样的任务我们需要先去现场进行评估,然后订金为收费金额的百分之五十,确认成功后在一个月内支付剩下金额即可。您看可以吗?” 说到这件事,许泉脸上却显示出些许为难:“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是如果真的这么简单我们倒是可以直接去管理局报备了。这里面还有些难言之隐……” “所以说,为什么我们还要面试上班啊?”任长生跨着腿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做出来的简历,看着面前人来人往,陷入了一种极度烦躁的状态。 葛淼走过来,翻了一下商务衬衫的领口:“没办法啊,因为找工作就是这样的啊。” 蹲在墙角的任长生抬起头看着她,就看到葛淼穿着得体,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腋下夹着一个文件袋,活生生就是一个按照新闻长的白领社畜:“你怎么那么熟练啊?” 葛淼有点嫌弃地低头看着蹲在墙角神态落魄的老板:“我去很多地方都实习过,你难道以为我是那种根本不问世事的学生吗?老板,你是来拾荒的吗?” “……找工作的本质就是拾荒啊!像个牛马一样丢弃尊严,就为了舔舐地上被人丢掉的残羹冷炙,这种事情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啊!” “没有多少人经历过吧!” 葛淼骂了一句,抱着胳膊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任长生:“老板你完全就没有适应社会正常劳动结构的能力啊。社畜就是社畜,既不伟大也不卑微。不要把这种事情想得太复杂,就简单地介绍自己,然后介绍下自己可以干的活就好了。” “这么简单。”任长生有些狐疑。 “不然呢?你要应聘什么岗位,就根据岗位需求描述自己的优势和现有的能力……也可以适当夸张下描述。” 任长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张地看了一眼面试的磨砂门:“说明自己的优点是吧……我就尽全力来试试看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2) “介绍自己的名字,介绍自己对公司的认识,介绍自己对这份工作的认识,然后介绍自己在工作方面取得的成绩,最后表达决心,说明自己会在岗位上好好工作……只要按照这个程序走下来,大部分面试都能顺利通过的。” “那,那他会问什么?我看短视频上面说他们会问我之前没有工作什么GAp YEAR什么的?我,我要怎么回答?” “那个啊,你就说你去亲戚店里帮忙,或者含糊点说自己尝试了其他工作,只是没有留痕。反正不要让别人觉得你无所事事,说得含糊其辞就可以了。” 葛淼在任长生肩膀上拍了拍,安慰道:“不要把面试想得太复杂,只要按照我这套程序进行——那我那边应该差不多到我了,老板你加油啊!” 任长生有点为难地答应了一声,抬头看着面试等待的序号,嘴里嘀咕着葛淼刚刚教给自己的口诀和窍门:“介绍自己,介绍对公司的认识……” “10号面试者葛淼\/15号面试者任长生,请到门口登记准备面试。” 葛淼走进面试房间,对着四名面试官一鞠躬,将简历依次双手递过去,最后才返回面试位置上坐下:“各位面试官好,我是应聘者葛淼,我来应聘总经理助理一职位,非常感谢文鼎能够给我这个机会与几位领导对话。……除了以上资格证明与从业证书外,我同时曾经在x讯,x易的行业龙头公司实习,工作经验丰富,抗压能力优秀,熟悉互联网行业行业动向。希望能够有机会与诸位共事。以上就是我的自我介绍,感谢几位的聆听。” 几位面试官相互看了看,微不可察地相互点点头:“葛小姐,您的简历我们都看到了,您的能力还是十分优秀的。但是我们想知道您来到云梦泽之后为什么有一个半年左右的空窗期?这段时间您是在做什么工作。” 葛淼从善如流:“这半年时间我从家乡来到云梦泽,投奔是云梦泽当地一位远亲,因为初来乍到,我在他的私人工作室工作。最近为了自己未来的职业发展,我决定寻找一份更加适合自己的工作。如果贵公司需要我的工作证明,我可以后期补上。” 几人相互点头,在目光中交换着满意的神情。 葛淼就这样走出了面试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久没有面试还有点紧张,也不知道老板哪里怎么样了。反正老板要是按照我教她的来,应聘一个保洁的岗位。只是保洁的话,怎么样也不会很差的……吧?” 任长生坐下来的时候还在默念葛淼交给她的口诀:“先介绍自己的名字,然后介绍自己对对方公司的认识,然后介绍自己对工作的认识,然后介绍自己的能力,最后表决心。完美完美,就按照这个上吧!” 她啪嗒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手掌向上勾了勾手指:“我叫任长生。” 五名面试官寂静无声,沉默地盯着她。 “我知道你们是做什么的,这个大楼里面藏污纳垢,需要找人做一些脏活儿。” “没有关系,我在这方面经验很多。把事情处理得干干净净是我的专长。你们会需要我的,要相信我比外面那些不懂事的孩子可专业多了。” “……”后勤部长低下头,翻开简历默默看了一眼,有点无助地左右望了望,最终目光落回任长生身上,“那个,任女士?是吧?可以,可以简单介绍下你比起其他保洁,就是,你说的专业多了,是什么意思?” 任长生气沉丹田,心绪稳定,回忆起葛淼的教导:“老板,如果对方问起来你比起其他人有哪些优势,你就要自己先比较,列举一些别人做不到你能做到的事情,描述你的差异化优势。” “清理不是只有一种对吧,我可以清理的东西的类型比一般保洁可多了许多。” 面试官声音在发抖:“……您的意思是?” 任长生仿佛不耐地叹了一口气:“我就直说了吧,你们想要清理什么,都可以交给我,包括你们平时不太好清理的那些场合,或者那些地方,我也十分熟练了。” “那个地方……是,是?” 葛淼的话再一次回响在耳边:“但是老板你要记得,虽然说优势的时候要尽量体现自己的独特优点,但是因为老板你没有工作证一类的明确固定的优势,所以很多时候可以含糊一些,不要让面试官觉得你的优点不过如此。” 任长生斜坐在椅子上叹息一声,目光凛然地瞥向几个正在发抖的面试官:“那些地方就是你们所想的那个地方,你们都猜到了,难不成还要我现在说明白吗?” “……”面试官慌乱地摇摇头,瞬间开始忙碌地翻着任长生只有两页的简历,“不不不不,不用了!我们,我们下一个问题!您这边这几年似乎没有什么工作经历!我们,我们保洁部门的要求是要有工作经验,可,可能您不是很适合!” “那个事情啊!”任长生忽然感觉到一阵押题压中的快感,“这个问题我可以解释。” 葛淼的谆谆教诲又一次浮现在耳边:“我前段时期借了一些零碎的工作,接了一些你们懂的委托,但是我现在年纪也大了,一直打零工也不是长久之计,比起继续过着那种生活,我更想找到一份能够享受平静的无聊的上班的稳定工作。” “委托?”面试官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了,“是,是什么委托?” 任长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是那种委托,里面当然也包括你们需要的清理现场啊,打扫各种痕迹的那种……” “你不觉得我说得很到位吗?我全部都是按照葛淼教给我的办法说的,我也不知道只是一个保洁的面试而已,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展现出我的求职热情了。谁知道他们会解读成这样啊!” “这是诽谤!是污蔑!” 冯夜郎翘着腿,掐着手里的烟卷,百无聊赖又极其敷衍地答应了几声,继续低头记录着笔录:“嗯嗯,你继续说,我在记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3) “我认为,上班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反人类的,是自找苦吃的,所以我找不到工作实在是太正常了。” 任长生扶着心口,摆出一个“主会原谅一切”的经典姿势:“因为我可是集天地自然所有偏爱于一身的修仙天才,是九重天下最受自然偏爱的存在,像我这样天生的修仙者,生来就是来享受自然万物的,我怎么能习惯吃苦呢?” 池狸鄙夷地给了任长生一个眼神:“这不是你去面试工作,然后被人当作危险分子送到管理局的理由——真是丢死人了,居然卡在第一步。” “我有什么办法?”任长生坐在沙发上叉开腿大马金刀地坐下,弓着腰将手肘撑在膝盖上,语气里满是怨怼,“眼下所谓工作就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像我这样有个性的人,找不到一份为奴隶的工作,是一件自然到近乎天经地义的事情。” “就会找理由!葛淼面试就没失败过。” “那是因为她脾气好,就跟软乎面团似的,捏捏就能变不同形状,非常适合现代社会分工。而且她还很容易麻木,自己虽然智商很高,但是你真给她一份没有任何意义的工作,她也能这么干着活完一辈子。” “你超级差劲的,老板!” “谢谢夸奖。”任长生懒懒地躺下来,带着一种微微死感地望向池狸:“你先别管我到底有多烂,当务之急是先帮我找到混进去的办法,我刚刚又投了一遍简历,被刷掉了。” “你问我我问谁啊?我只是一个小学生好吗!”池狸翻了个白眼,慵懒地缩到沙发上,“你不是可以变形吗?跟我一起变成可爱的流浪猫混进去不就好了?” 任长生抱着手臂哼了一声:“我不!” “而且,我劝你最好也不要扮成什么流浪猫。”说到这里,任长生有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我今天才知道,那些在写字楼里面的小姑娘,会给捡到的猫绝育……” 池狸像被人踩了尾巴,猛然从沙发上翻坐起来:“啥?绝育?” 任长生戚戚然地点点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绝育……涂山族长还等着你回家配种呢,你要是被噶了,她肯定来找我算账,所以这一条不行。” “太可怕了。”池狸原本没有想到这一层,一想到有绝育的可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几百年前人类可没有什么绝育……” “人类嘛,你还不了解?生不了的人工受孕也要怀,生的多的又要人工绝育确保不会生。人类不是一直以一种只有他们自己能理解的逻辑安排万物的生殖繁衍吗?”任长生翻到沙发后面,从柜子上拿了几袋小零食,“先别管人类了,我认为我们的第一步还是要找个办法混进公司里面去。” 池狸接过薯片,一边咬得嘎吱嘎吱脆,一边耸肩轻松道:“其实吧,老板我觉得我俩也没有必要太着急,进不去就进不去吧。” 任长生有点生气:“你这什么话!还真都交给葛淼了?” “眼下的核心是要找到那栋办公大楼里面的邪祟,是个脑力活儿,这个事情就算是我们俩去,也找不到什么线索吧?” 任长生转念一想,大约是觉得有点道理,靠在沙发上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你是说,把这件事情交给葛淼去调查,然后等到她有了一个具体的判断,我们就可以一举拿下那个邪祟?” 池狸得意地点点头:“这个主意是不是还不错?” 任长生歪着头大约是评断了一会儿,最后也只能不满地砸吧一下嘴:“什么错不错的,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啊……谁让面试也就葛淼一个人过了。” “说起来……” 池狸似乎意识到什么,扭头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葛淼呢?今天从早上就没有看到她的人了,她跑到哪里去了?” 说起葛淼,任长生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还能去哪里?上班去了呗。这大公司就是不一样,这几天我看她都快转成个车轱辘了,连话也少了好多。” 池狸有点惊讶:“上班?” 任长生双眼放空,无聊至极地点点头:“嗯,上班——就是去那个文鼎网络有限公司上班啊。她不是通过面试了吗?” “可是,今天不是周六嘛?”池狸扭过头,惊讶地望着任长生。 “周……周六?”任长生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点什么。 池狸对她点点头:“对啊,今天是周六啊!不然我怎么会坐在这里,我周一到周五要上学的啊!谁家好人周六上班啊!今天可是休息日啊!” 任长生日子素来过得糊糊涂涂,大约是因为本来社会化训练就不足加上如今姑且属于自由职业,她对于日期之类的概念十分模糊。 池狸提醒之后,任长生才意识到,今天居然是周六:“对啊,今天不是应该放假的日子吗?那我上午怎么看到葛淼走得还是那么神色匆匆的?” 池狸抱着胳膊,拧紧眉头开始分析:“老板,我有个感觉。” 任长生挑了挑眉:“说?” “会不会是葛淼她终于意识到,跟着老板你干是没有任何前途的?眼下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跳槽到那种更加适合她,赚得又多又体面的工作去?” 任长生自信地一摆手,神态极为潇洒:“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这简直就是胡乱猜测!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跟着我干活更加好玩的事情吗?葛淼不可能抛弃我们的!她一定只是为了调查在奔波忙碌。” 池狸嗤笑一声:“是是是,的确好玩。跟着您老混,三天饿九顿。” “那都是暂时的,暂时的!从长远的发展角度看,很显然世界上不会有比我更好的老板了!”任长生挣扎了一番。 池狸无奈了,决定把任长生掩耳盗铃的真相戳破:“老板,虽然但是,你知道葛淼现在的工资是多少吗?” 池狸手上比了一个手势:“这个。” 任长生看着他的手势,眼神躲闪了片刻:“也,也没多多少啊……” “想什么呢,是万,不是千!” 任长生的目光忽然变得肃然起敬。 第一百四十五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4) 成年体的池狸扶了扶墨镜,手肘搭在任长生肩上:“所以,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任长生捏着墨镜腿,哼了一声:“当然是要弄清楚——可恶,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工作能有那么高的收入!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啊?” “怎么可能没有问题!他们万一每天就是把葛淼的脑子每天晚上吸收一点,然后等到我们发现,他们已经把她全部智慧榨干了,留个傻子给我们怎么办?” “你玩植物大战僵尸啊!还吸脑子!” “不吸脑子也要吸生命力!居然可以给那么多钱,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情!”任长生说得十分笃定,“我们一定要揭穿商业社会的阴谋!把葛淼救出来!” 池狸嗤笑一声,扭过脸小声吐槽:“承认吧,你就是害怕葛淼被那么高的工资吸引走了。” “哼,葛淼那么聪明,她才不会因小失大呢,这里再多钱都是过眼云烟,只有我们工作室的破沙发才是她的归宿。”任长生一边嘴硬,一边左顾右盼着。 他们此刻正在云梦泽高新产业园中,周围一圈都是些网上随处可见的企业标识,一栋又一栋的现代大楼矗立在开阔的产业园之中,暗灰色的玻璃外墙和极简的金属框架显出一种简练又压抑的氛围。 眼下是周六中午,各个摩天大楼里面开始接连吐出数不清数量的年轻男女,模样仿佛都十分相似,行色匆匆地寻觅着吃饭的地方。 任长生有点犯嘀咕:“这不是周六吗?怎么这么多人啊?他们不休息吗?” “据说,这个工作时间叫996。”池狸给任长生科普起来,“996指的就是每天从上午九点工作到晚上九点,一周工作六天。” 任长生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神色带着几分压抑死气的年轻男女,不由得费解摇头:“工作那么久,他们真的有那么多事情要去做吗?” “当然咯,这种赚很多的工作很忙的。”池狸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来,大约是靠近睡午觉的时间,他有点困倦地打了个哈切,“就是因为他们很忙很忙,所以才会收入很多很多啊。” 任长生靠着池狸坐下来,望向面前仿佛无数个葛淼复制粘贴出去的年轻人:“我之前看过葛淼做事情,我几天都做不完的事情她几个小时就做完了,如果她在这里都要干很久很久,那么也就是说,我要是干这边的工作,可能一周的工作,我要做两个月才能做完?” 这么算完,任长生心里都有点怕:“人类真是神奇,他们到底哪里发明的这么多工作啊?” 池狸摇摇头,眼神放空地望着面前来往匆匆的人类,最后大约是实在有点晒得受不了了,用手在眼眶上方搭了个拱桥:“老板,别管人类了。反正我们也过来了,不如把葛淼叫下来一起吃个饭吧。” 任长生本来是想来确认一下葛淼是不是真的来公司加班。亲眼看到这个没有休息日的巨大工厂之后,她也算相信了葛淼是真的在工作。 池狸这么建议,她便也拿出手机:“好啊,这家伙忙起来就经常忘记好好吃饭,正好我们在这里,还能监督她好好吃饭。为了犒劳她这些天受的委屈,今天中午我来请客吧!” 任长生说着,就拨通了葛淼的电话。 电话很快便接通了,那边葛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喂?” 任长生语气格外活泼:“上班上得怎么样啊?我跟池狸正好在产业园这边,你下来跟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她停顿了一下,抛出一个自认为极有诱惑力的条件,“我请客,两百块以内随便你们吃哦!” 葛淼那边只能听到一声叹息,随后便是极为疲倦的声音:“我没时间,老板——你们要在附近的话帮我带个汉堡套餐上来。” 任长生还没有回答呢,就听到信息页面响了一声,葛淼那边,几乎已经变成电流机械的声音再一次悠悠荡荡地传来:“钱转给你了,不要辣味的。” 随即电话就被放了下去,徒留下任长生和池狸面面相觑。 任长生举着手机,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刚刚葛淼是不是,发出了机器人的声音?” 池狸表情有点微妙挑了下眉,抚摸着鼻梁小声嘀咕:“不会吧……不会这种地方真的是依靠人类的精气活的吧?就是狐族当年,也没有把人整这么虚啊。这才几天啊,葛淼那声音就像被抽干了似的。” 一人一狐虽然心里各有各的嘀咕,然而还是老老实实去买了汉堡,送到葛淼公司楼下。 文鼎科技有限公司的一楼,来往都是年轻人,几乎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电梯一直上上下下,不断运输着不同的人类。 “这个项目最重要的是要把meta元宇宙的概念搞清楚,眼下我觉得这几版方案还是不够好,你们回去复盘一下,明天部门开个头脑风暴会议。” “领导,领导!不是我们基建没做好,是用户LtV没跑通商业模式啊!竞品那边也在踩坑,现在就看谁能快速迭代形成新的优势了!”“你都知道这是下一个风口,怎么能还给自己找借口?这样,我们下午开个会,让项目组和研发人员共同参会,我们研究一下这个方向的底层研发逻辑,拉齐颗粒度,做个Ab test跑个数据闭环。” “跟你说了多少次多少次,在项目上我们要做减法,聚焦核心赛道,砍掉RoI低的业务,把资源倾斜到高增长飞轮上。眼下团队还是不够年轻化,让人事那边继续招人,实习期那几个实习生都不够积极,跟不上我们的节奏。试用期到了让他们离开,要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要建造世界一流的敏捷型人才的团队。” 池狸咽了一口口水,下意识拽住了任长生的袖口:“老板,我怎么有点害怕呢?” 任长生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表情也有点紧张:“别说你了,我都有点害怕——这股莫名其妙的紧迫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第一百四十六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5) 就这么如坐针毡地等了好几分钟,电梯门打开,葛淼的身影从电梯口出现。 任长生和池狸在那种听不懂又倍感压力巨大的环境里面待了好久,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此刻看到葛淼来,两个人都仿佛终于看到了救星,扑过去。 任长生表情惊恐中带着几分怜悯:“实在不行咱们不干了吧?这种地方比邪祟可恐怖多了!” “什么不干了?”葛淼眼眶乌青,对任长生的话语麻木地回应了一句,随即自顾自找着让他们带的东西,“汉堡呢?” 池狸老老实实地把纸袋子交给葛淼,一句话不敢多说。眨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你都印堂发黑了,别不是中邪了吧。” 葛淼接过外卖袋,揉了揉太阳穴:“我只是在工作,什么中邪不中邪的。” 从小到大,葛淼在高强度脑力劳动方面的天赋,就被不同的人以各种方式肯定过。她自己也知道这种能力,所以在脑力劳动这一方面,她一直有着一种清醒的傲慢和自信。 然而,这种傲慢和自信却在几天的工作之中受到了连番的打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到了云梦泽之后一直在不夜城工作室工作,身体和头脑都已经习惯了闲散和悠然自得的生活方式,还是文鼎科技这种大公司里面,能够进来的都是和她一样脑力劳动的天才,节奏快到她才干了几天就有点想吐。 关键是,那种忙碌并非是当真能够做些什么的忙碌,而是一种虚无的奔跑。葛淼手上永远有东西在做,但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最终会变成什么。 这种沉重的感觉,让她这几天身心俱疲,然而,她却也不愿意放弃这种身心俱疲的感觉。 她曾经是最优秀的那个,从来不曾停下,从来没有休息,没有人质疑过她的效率和能力,除了修仙,她在这个人间就是无所不能的。 ——怎么可能如今连一份工作也应付不来呢? 葛淼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向任长生和池狸:“委托还没开始呢,这几天节奏有点快,等我找到节奏之后,就能有空闲的时间去寻找邪祟。” 任长生挠了挠自己的脸,并没有继续劝说,只是伸手把可乐递给葛淼:“但是你知道的吧。” “知道什么?” “你随时可以回来。”任长生笑了笑,眉头挑起来,“钱嘛,倒是其次的,关键是你在我这里干活,很高兴吧?” 葛淼总算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老板,我真是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笑了好一会,葛淼表情才轻松了许多,她缓缓出了一口气,有点无奈地看了看任长生:“但是,这栋楼里面邪祟吧?邪祟会害人不是吗?” “人还会害邪祟呢,大家都是平等的,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谁也不比谁更加高贵。” “老板!” 任长生举到脸侧,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说了行吗?反正啦,这只是一个委托,你干不干都可以,反正我们可没有违约金。” 说罢,任长生盯着往来的高级社畜看了许久,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再者说,我觉得这个楼活人散发出的怨气可比邪祟大多了。而且就从我看来,这里可怕的东西可太多了,邪祟能不能排进前三还是个问题呢。” 巡逻的方圆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公园里,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并排坐在夕阳中。看背影不像是休闲,倒像是上了年纪的老年人坐在那里最后一次感受户外的晚风与阳光,仿佛是一幅城市文明消散后,垂暮悲凉的画作。 “老板?”方圆绕到前面去,就看到任长生和池狸闭着眼睛沐浴着太阳的余晖,“你们这是,在干啥呢?” 任长生眯起眼睛,缓缓吸了一口气:“方局啊?” “老板你终于准备飞升了?”方圆在旁边挤了挤,一起坐下来,“太好了,我还没见过飞升呢,你要飞升的话我一定会目不转睛看着的。” “我不会飞升的,飞升太无聊了。”任长生睁开眼睛,终于畅快地舒了一口气,“啊,总算感觉活过来了,我继续待在那种地方,真的会死掉的。” “什么地方?” “公司,人类的公司。”任长生抻着胳膊伸了一个懒腰,心满意足地晃着脚,她身体自然地舒展着,双脚摇晃,就像是一只吃饱喝足无事可做的猛兽一般,“因为一个委托的缘故,葛淼不得不进入一家叫文鼎的公司工作,结果我到了那里就被那种莫名其妙压抑的氛围弄得喘不过气,在这边晒了好久的太阳才缓过来呢。” 方圆学着任长生的姿势舒展开四肢:“文鼎?啊,那个邪祟啊……” 任长生懒腰伸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扭过头有些惊讶地望着方圆:“管理局知道?管理局知道那家公司有邪祟?” “知道啊。”方圆点点头,语气倒是极其平淡,“一年前就知道了,当时据说还不是很严重,几个管理局想要联合把那个邪祟驱除。但是驱除建筑物的邪祟很复杂,可能要停工一个月。文鼎和洞天门有合作关系,他们通过洞天门向管理署施压。” 方圆说起这件事,语气里透出一股讥讽:“他们说,驱除可以,但是不能停工。如果要停工,那么就不要驱除邪祟。” “那个老板说啊,反正邪祟这种东西到处都是,公司里有也很正常。也没有害死过人,也没有闹出严重的事情,就这么放着也没什么不好。” 说到这里,方圆忽然笑了起来,她扭过头悄悄话一样附在任长生耳边:“但是啊,那个人从此之后就在旁边买了一栋新楼,比这一栋小很多,他把几个核心部门搬到那栋楼,顺便把自己的办公室也迁过去。此后据说,除了重要会议,几乎再也没有回到过这栋楼。” “老板,你说人呐,是不是特别有意思呢?” 第一百四十七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6) 十点半,文鼎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依旧灯火通明。 葛淼走到打印机面前,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那种急速的跳动已经穿透她对身体迟钝的感知,用强烈的不适提醒她应该注意休息和睡眠。 葛淼将报告放在依旧在工作的主管的桌上,那人只是撇过脸看了一眼,便又看向自己的屏幕,语气轻飘飘地说道:“说实话,你的能力只能说一般,但是你比同期其他实习生更加努力,这一点很不错。可是,你想要留在文鼎,目前的能力是远远不够的,我今天交给你的工作,文鼎正式的员工只需要一个上午就能做完。” 葛淼感觉有些疲倦,然而她说不出太多拒绝的话语。 对于一个优秀习惯的人来说,承认自己的能力有限都是一种耻辱,葛淼可以允许自己在修仙方面一窍不通,但是在自己擅长的工作方面,任何一丝质疑都会化为无形的压力,让她除了难过和焦躁,想不出其他回应的办法。 葛淼开始放空,她虽然点头看着自己的领导,也大概知道对方在交代些什么,但是依旧忍不住想起来不夜城工作室那短小的沙发……不,眼下不让喊领导,因为不够亲切,要喊“老师”。 老师负责教授他们这些实习生,画饼,然后时不时敲打一下他们。 对方似乎终于说完了,示意她可以下班回去了——尽管此时离第二天上班只剩下10个小时。 葛淼带上门,走过还留着接近三分之一人的办公位,开始机械化地收拾东西。 她产生了一些崭新的焦虑,她过去也曾经在这一类型的公司里实习过,当时似乎并不觉得有这么辛苦。 是因为她年纪大了吗?虽然二十五岁似乎还很年轻,但是比起前几年可以彻夜不睡的时候,眼下她好像真的需要一天保证七小时左右的睡眠。 是因为文鼎太过优秀了吗?之前实习的公司虽然也算不错,但是真的没有感觉有这样目不暇接,甚至连喘息的功夫也很难。 是性格所致嘛?还是她已经习惯了任长生那种散漫又自由的生活方式,已经无法去认同眼下这种机械化的重复忙碌? 葛淼摇摇头,决定不去思考这个问题:“都已经来这里工作了十天了,调查还没有什么进展,我也是速度太慢了……” 然而,想要调查那个邪祟却也绝非容易之事。 葛淼这些天虽然忙于工作,却也在闲暇之余开始了对那个盘踞在公司内的邪祟的调查——很不幸,调查的结果是: “案件?案件没有,我们可是成年人,就是真的从楼上跳下去,也不会立案啊?” “这几年在公司里死去的人……那就多了去了。我们这种地方,一年过劳猝死多少个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么多部门,谁能记得那么多人啊。” “还有喝酒的呢!也有些比较倒霉,回了家睡觉中间挂了的,也算不了工伤,拿的钱很有限。” “最出名的应该是那个人吧?五年前文鼎用三百万年薪聘请过来开发游戏的那个大神,我们管他叫‘孔大神’,他来了两年之后就从楼上跳下去了。其实我也不理解,照理来说,他的成绩其实已经很不错了,为什么还要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呢?” “可能跟他完美主义有关系吧?这种人反而有点容易走到极端的方向。”“也可能是对赌协议,据说为了开发那个新软件,他创办了独立工作室,后来那个系统不是亏损了吗?文鼎让他背上了上千万的债务……” 如此这般的事情,众说纷纭。总之最后葛淼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想要从寻找死者的方面入手调查邪祟真身,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能从死者的方向下手调查,那就只能从邪祟真身的方向调查,然而这件事做起来也不容易——因为互联网企业几乎彻夜不会熄灯,公司时时刻刻都有不少人。姑且不论那些人是否面如死灰思维清晰,但是人在哪里,想要真正调查邪祟也就格外困难。 这么多天,葛淼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邪祟可能大概并非从楼上跳下去的。 根据许泉给的线索,那个邪祟经常徘徊的楼层是技术部门,葛淼在技术部门待了一段时间,确实能感觉空气里弥散着压抑的气息。 她把这些信息告诉任长生之后,对方判断说,如果一个人是从楼上跳下去的,它徘徊的地方应该在顶楼和楼下,既然是在办公场合徘徊,更有可能的还是猝死后心有不甘。 只不过这一点也解决不了文鼎邪祟的谜团。葛淼甚至到目前为止,连那个邪祟的真身都没有见过,只是能从那压抑的空气里隐约察觉那东西的存在。 她下楼的时候,发现门口停着一部车,车窗摇下来一半,冯夜郎坐在驾驶位上,方圆在副驾驶对她晃了晃手:“淼淼,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云梦泽入夜之后颇为百鬼夜行,葛淼这些天要加班,不得已必须在夜晚出行,只能由任长生来接她回去。 葛淼俯身凑到车窗边:“方局,冯局,怎么是你们?” “我们委托任老板去城郊抓一个邪祟,她就拜托我们来接你。正好今天轮到我和师兄巡逻,就顺便可以来接你回去。快上车吧!”方圆说着,从前排递过去一块可丽饼,“给你,宵夜。” 葛淼接过可丽饼,道了一声谢。 方圆自己坐在副驾驶上,一边吃可丽饼一边抱怨:“你们上班也太辛苦了,这都快十一点了,你们才准备下班啊!” “哎……我之前在工作室,已经不习惯这么快的工作节奏了。” “很多时候,快没有什么好处,要紧的还是把事情做好。”冯夜郎插了一句,开着车转了个方向往大路上开去,“方圆说你是为了调查文鼎那个邪祟,有什么发现了吗?” “哎,暂时没有呢。”葛淼有点气馁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能有点大事情就好了,这样调查还能有点方向呢。”方圆在副驾驶上嘀咕了一句。 第一百四十八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7) 冯夜郎无奈地呵斥了一句:“说什么混账话呢!能不出事不还是最好吗?” “但是,这定时炸弹放那边不管也不是回事啊……”方圆不满地嘀咕起来,“要是那个老吸血鬼能够停工一个月,让我们管理局去好好排查一下,不是就好了嘛?他不停工,邪祟就除不了,邪祟除不了,那颗炸弹就一直放在那里,这么日积月累下去,后面事情只会越来越大。” 冯夜郎叹了口气:“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小的问题不去解决,等到变成巨大的问题之后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我也不能理解文鼎那些高层为什么至今都不愿意去弄一下这件事情。” “摩罗神!摩罗神!” 忽然,一个奇怪的声音撞钟似的猛然响起,就像是从内部重重地敲击了一下葛淼的头骨,吓得她一个激灵,坐直起来左右看了看。 四周没有任何人,车窗关闭得格外严实,那猝然响起的尖叫一般的召唤,就仿佛是幻听。 冯夜郎和方圆没有注意到后座的情况,还在抱怨着文鼎那个老板的短视和不可理喻。 葛淼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不过是工作过度劳累,就忽然听到又是一声猛烈的从内向外的巨响,似乎是山体崩塌之前才会发出的那种低音波。 “摩罗神!摩罗神!” 这次更加清楚了,并不是一个人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个群体正在共同起誓,男女老少长短不一的声音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名字。 “摩罗神!摩罗神!” 葛淼终于有点受不了了,她伸手拍了拍副驾驶的方圆:“方局,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方圆还在抱怨,一时间没有回过神,好一会才嗯一声扭过头,安静下来仔细听了听:“什么声音?车载空调要清理了吗?” 葛淼觉得自己手指有点发愣,方圆不再说话之后,她脑海里那个声音似乎更加清晰了,咏叹调一样决绝而虔诚地重复着:“摩罗神!摩罗神!” “就是,你们有没有听到有很多人在喊?”葛淼此刻已经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仿佛被直接注射入她体内的声音,是只有她能听见的幻听,“很多人在喊——摩罗神?” 冯夜郎有点疑惑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你幻听了?” 倒是方圆更加偏题:“这是收到感召了吧?你要长出后天仙骨了?你刚说什么什么神?” 葛淼自己也有些疑惑,然而她可不觉得自己这是什么要长出仙骨的征兆,想来想去,反而是中邪了的感觉更加恰当:“我感觉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他们喊的是,摩罗神。” “摩罗神?”方圆抱着胳膊疑惑地回忆了一会,伸手捣捣冯夜郎,“师兄,我文化课没你好,你知道摩罗神是什么神吗?” 冯夜郎摇摇头:“你回去让任长生看看。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神仙,倒像是昆仑以西某些密宗,那些是碰不得的。” 葛淼戚戚然地点点头,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那些喊着口号的人越来越多,声音几乎要盖过外界的其他声音:“声音越来越响了……” 方圆表情也从一开始事不关己变得有些担忧起来,连可丽饼都放下来了:“你这是招惹上邪祟了?该不会那个什么文鼎里面根本不是出现了邪祟,而是一直供奉着密宗的邪神吧?” 冯夜郎皱紧眉头,低声呵斥:“这种事情不能瞎说。” 葛淼这时候已经有点说不出话了,只是弯腰蜷缩地坐在后排,徒劳地摩擦着耳朵,试图将那越来越激昂的声音从脑海里赶出去。 方圆扶着葛淼回家后大约一分钟不到,任长生就顶着一身水叽叽的腥臭仿佛一个万年水鬼似的出现在门口,进门还带进来几根水草:“这什么破委托啊!方局你这次必须给加钱!” “还钱呢!老板你快来看看淼淼这是怎么了?” 方圆听到门口的动静,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里走出来,着急地招呼任长生:“老板你快来看看,淼淼上班上中邪了!” 任长生一脸茫然,拖着两条水渍走进来,嘀嘀咕咕起来:“不要那么紧张。上班嘛,中邪发疯很正常啦——她都疯好几天了。” “不是那种文学手法——”方圆一时间跟任长生说不通,有些着急地砸吧一下嘴,“摩罗神你听过没有?摩罗神?那东西在葛淼脑子里喊她呢。” “摩罗神?”任长生顶着半拉水草走到葛淼边上,连带着带来一股子鱼腥味,“你说的是密宗那个摩罗神啊?” 方圆有点意外:“老板,你认识?” 任长生点点头,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我不认识,就是听朋友说起来过,这厮据说是个又黑又壮的中年神仙,没啥爱好,就喜欢吃小孩,几千年前仗着自己有点能耐,就发展了一堆信徒,让人家把家里小孩供奉给祂吃,老变态了。” 方圆有点嫌弃地啧了一声:“……这玩意还有人信呢?” “没办法,当年人类太弱小了,那个万物有灵时代,谁都有点发展机会嘛。不过你说什么供奉密宗邪神的,倒真不大可能。” 方圆有点疑惑:“——这是为什么?” 任长生正在低着头看葛淼的情况,表情疑惑里面带着几分莫名其妙,嘴里还在顺嘴解释着:“这厮仙能力也是一般化,道德嘛又比较低,人类一发展就不买他的账了,后来就变得很弱。据说前几年被其他几个神仙办了,具体谁我也不知道,应该也是昆仑以西的神仙。” 说完,任长生极为疑惑地直起身:“葛淼,你真的幻听了吗?” 葛淼自己也有点摸不着头脑,自从任长生回来之后,她脑子里那个都快打快板的声音忽然就消失了,就仿佛是见到了天敌似的:“奇怪,刚刚还在响,怎么一下子就没有声音了?” 任长生扶着下巴思考良久,最终恍然大悟举起手指:“敢情这个小东西也是欺软怕硬的?看到你弱小就扒拉你,看到我就躲起来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8) 文鼎公司这个怪东西,姑且不知道是常见的邪祟还是什么小众邪神又或者是什么恶灵。总之这个小玩意虽然能力不强,但是智力却显而易见地高于同类。一般邪祟看到任长生都是直接扑过去,然而这个小东西没有。 它只会在葛淼身上作妖,任长生只要一到附近,就偃旗息鼓。 任长生估摸着这个东西应该已经缠上葛淼很久了,只不过平日里任长生去接她,所以不敢跟出来,今天难得遇到更弱的人,才会缠上葛淼。依照这个逻辑看来,反而是她影响了葛淼发现那东西的效率,不然估计早就找到线索了。 ——不过一想到方圆对“更弱的人”的反应,任长生还是打算把这个猜测埋藏在心里。 “不过,不管怎么说,眼下线索不就有了吗?”任长生匆匆去洗了个澡,带着一股清新的热气回到客厅,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 她指了指葛淼:“你肯定不是第一个听到那个声音的人,根据我的分析,那个‘摩罗神!摩罗神!’的呼唤,应该就是邪祟附身的一种现象,所以可以去问问看其他同事,如果有其他人能听到这个声音,或许就能找到更多线索。” 葛淼有些戚戚然,她虽然身在白玉京,然而却极少正面碰上邪祟这类东西。如果说妖族什么的好歹还算有个人形,那么邪祟这种没边际又涉及到凄惨案件的东西很显然是普通人类最不愿意碰到的东西。 任长生不能理解葛淼对这种虚无缥缈又无力反抗的东西的恐惧,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权当作是某种无用的安慰。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语成谶,第二天下班的时候,“大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 葛淼下班的时候,罕见地看到居然有一些人集中在一起,停下步伐仰头看着什么。 一声无力而单薄地喊叫声从空中传来:“摩罗神!摩罗神!” 紧接着,人群发出短促的惊叫,一个黑影像是石子掉入水面一样从空中砸下来,在人群让开的圆弧中央重重扑在地上,在瞬间的破坏和毁灭之后,那一滩穿衣服的肉下面蔓延开一朵巨大的人形的红色的花。 所有事情几乎都是在几秒之内发生,葛淼迟钝而机械地低下头,好一会才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吓了一跳,在短暂的错愕后拨开人群,总算看到了那掉下来的人类。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衣着得体的女人。她仰面躺在瓷砖地面上,眼睛瞪得滚圆,嘴微微张开,耷拉出半条灰白的蛞蝓似的舌头,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因为是后脑着地,她的脖颈扭曲为一种奇异的姿态,后脑沾着粘稠的液体。 葛淼被吓了一跳,不仅仅是因为看到这几乎称得上触目惊心的一幕,更多是因为倒在地上的人她居然认识。 那人前天还和她说过话,在她把东西交给对方的时候,头都没有抬起,只放到一边,然后便开始说道:“说实话,你的能力只能说一般……” 那位说话绵里藏针,作风凌厉的赵主管,此刻居然就这样躺在地上,变成了一具尸体。 “摩罗神?”葛淼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吐出了三个字。 她忽然间意识到什么,扭头扯了扯身边一个同事:“刚刚跳下来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她喊了一声‘摩罗神!摩罗神!’?” 那年轻女孩也被吓得不起,忽然这么一问不由得浑身一阵发抖,许久才点点头,惊惧交加地扶着自己的心口:“那是什么东西啊?你听过吗?” 葛淼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然而,刚刚短暂的对话起码让葛淼确定了一件事情——刚才听到的话语并不是她一个人的幻听,而是切实地,从赵主管口中喊出来的话语。 那个名为“摩罗神”的邪祟,似乎终于压抑不住,想要做出一些恶行了。 然而,出乎葛淼意料的是,第二天到了公司,一切似乎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这件事情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丝毫没有打断任何工作节奏,大约十点半左右,一名临时接管的部门领导和原来的副主管就已经从会议室出来,叫上所有人去简单交代了一下自己的任务。 透过玻璃外墙,能看到那一片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清洗干净,管理官们已经离开,留下黄色的警戒线,周围人偶尔会停下,最多一分钟又会匆匆地离开。 工作群里多了一个新头像,很快一条公告就被置顶:“请大家不要被任何事情打乱工作节奏,专注于三天后的高新技术展会内容准备。下午一点我们小组开会再讨论一次展会ppt的呈现方式是否有更优解。” 在一排“收到”里面,葛淼也极为压抑地也打了一个“收到”。 她本来以为,这场意外已经是足够的“大事情”,然而似乎并没有人那么想。文鼎就像是一只液压机一样要把人榨干的高速运作的现代怪物,少数员工的死亡,无论是自己的选择,还是身体不堪重负,都已经被看作是极其寻常的事情。 葛淼坐下来的时候,隔壁递过来一块糖。 她扭头看去,是一个短发圆脸的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和葛淼差不多大,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模样很可爱:“唉,我还以为今天能休息休息呢……” 葛淼接过糖块小声说了句谢谢,隐约记起来对方似乎叫闵怀玉,是上个月刚刚转正的实习生:“这里节奏真快啊……” “这里压力大,这种事情可多了。”闵怀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赵主管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情,估计跟工作压力大也脱不开什么关系。” “会不会,是邪祟?”葛淼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闵怀玉茫然地眨眨眼睛,歪着头思考了一会:“不能是吧?” 她随即笑了起来:“不过,如果是邪祟的话也不错啊,那调查期间,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停工带薪休假了!” 第一百五十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9) “我认为葛淼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池狸忧心忡忡地剥核桃,为了方便,他特地把妖兽的爪子化形出来,尖锐到几乎称得上武器的指甲轻轻一撬,核桃便从缝隙处裂开。 任长生负责收拾那些散在桌上的核桃仁,完整一点的堆在旁边,已经堆成了一座褐色的人脑形状的小山。碎掉的则由她自己偷偷吃掉,池狸在旁边看着,发出不满的咳嗽声,任长生啧了一声,从脑仁山里捡了几块不太好看的送到他嘴里。 “上班嘛,精神状态不好也正常。” “老板你劝劝她,大不了这个钱我们不要了呗。” 大概是核桃仁吃多了,任长生嘴巴有点干,去冰箱里给自己拿了一罐冰啤酒,又给池狸拿了一瓶儿童维生素c饮料:“你以为我没劝啊?” “你劝了?”池狸有点不信任地皱皱眉。 “第一天我就劝了。就葛淼现在上班那个鬼公司,那邪气都快冲天上去了,区区一两个邪祟,他们自己都不在乎,我们干嘛尽心尽力调查?” 池狸不高兴地丢下最后两瓣核桃壳:“那你一定没有好好劝她。” “你说话的语气好像那个恶婆婆啊,我是什么要包揽她人生的可怜全职主妇吗?”任长生不咸不淡地吐槽了一句,端着垃圾桶一边收拾核桃壳一边慢悠悠解释,“葛淼是个耐力很强的人类,她做事情不会轻易放弃的,眼下就是我们劝住她。一旦这个大楼里真的有人因为邪祟死了,她难免不会责怪自己。” 池狸撇撇嘴,有点无奈:“那你说,怎么办?” “这次那个邪祟有点不同寻常,它居然知道见到我要跑。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跟那个邪祟正面接触过呢。” 核桃是留给葛淼的,任长生自己开了一包旺仔小馒头吃,池狸挤过来也要拿,她很不满地倒了五个给他。 池狸一边吃小馒头,一边仰着头思考。许久才颇有点感慨地点点头:“的确啊,邪祟说到底就是既没有实体又没有神智的执念,基本上都是无差别攻击任何领域之内的人。” “是不是因为那个楼里面都是很聪明的人类啊?所以他们变成的邪祟肯定才会比一般的邪祟都更聪明。”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池狸就是随便这么一感慨,任长生倒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他们?” 池狸不明所以地望着她,思考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任长生疑惑的地方,随即摆摆手:“不是,我这个他们只是说,我们现在不是不知道邪祟到底是哪个人类变的吗?就随口一说。” “但是这的确有微妙的可能性。” 任长生抱住胳膊,难得陷入了认真的思考:“如果在同一个地点,在短时间内产生多个相同的执念,它们就能形成一种微妙的复合体——就像母猫可以在一胎内怀多只公猫的仔一样。” 这倒是触及到池狸的知识盲区了,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还能这样?” 任长生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她那个二十四格的立柜前面翻找起来,最后在底层翻到了一本古书,一边查找内容一边跟池狸解释:“嗯,这种情况很少,一般是战争屠戮或者集体殉葬的时候才会产生类似的‘超个体’的邪祟形态,在有限的几次记录里面,这种邪祟的领域一般都很巨大,内部由无数个类似的邪祟的领域组成。就和乐高有点相似。” 她似乎终于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眼前一亮:“找到了,这才是摩罗神的真正含义……” 葛淼感觉自己的身体很沉重,她偶尔和身边同事说起这件事情,他们也有着相似的感受。有些比较善良的小女孩带了安神的茶包分给大家,于是挨个开始泡茶。一人一杯。 部门主管跳楼的事情似乎已经成了上个世纪的陈年旧闻,第一天下午的时候,人群还会刻意避开那一摊还没有清理完全的血迹。 今天,似乎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无数鞋子照旧从那里踩过去,包括葛淼本人。她踩过去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是为了工作来的,她是来调查邪祟的。 ——是啊,邪祟就在五天前杀死了一个人,她怎么就好像忘记了似的呢? 葛淼站了好一会,在短促的茫然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完了完了,我该不会真的上班上傻了吧?怎么把正事都忘记了。” 一个女人,五天前,刚刚在这里大喊了三遍“摩罗神!摩罗神!”,然后就从楼上跳下去了,这事情本来是那么好的调查缺口,她是怎么做到连这件事情都麻木的? 葛淼有点懊恼,随即开始看着楼上对应的地方,打算上天台去调查看看。 然而,就在她这么计划的时候,一通电话又打了过来,对面语气很着急,让她赶紧把上季度的报表整理好打印了送到五楼,下午会议要用。 葛淼没有办法,那短暂收拢的想法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新任务打断,她不得已只能先去导出报表检查错误和漏行。等到打印出来,已经是十二点半,她送到楼下的时候,才再一次想起要去楼顶调查的事情。 然而又一个电话进来了,让她去一趟维修部门拿部门的电脑。 “感觉泄气了……真烦。” 葛淼有点恼怒地锤了锤自己的额头,她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总觉得自己就像被分成无数片的万能便利贴,这边贴一片那边贴一片,她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才是应该做的。 “注意力怎么都集中不了,好烦啊。”她啧了一声,后仰瘫坐在椅子上。 “辛苦了。”旁边工位伸过来一只手,闵怀玉递了半个欧包给她,“先吃点面包吧?” 葛淼接过面包,发自内心说了句谢谢、 闵怀玉搓着自己的耳朵,神态也有些疲倦迟钝:“我最近也睡不好——可能是当时赵主管跳下去的时候冲击太大了,我这几天做梦一直能听到她在喊那天那个什么‘摩罗神’,都快精神衰弱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10) “你说,你经常梦到什么?”葛淼有点意外,扭过头问她。 闵怀玉大约是真的没有睡好,打着哈切:“就是前几天赵主管跳下去的时候喊的那个什么‘摩罗神’,我肯定是留下心理阴影了,这几天一睡着就能听到有人在喊‘摩罗神’,语气和赵主管死之前一模一样。我还是一个人租房子呢,都快吓死了。” “那个声音是不是一直重复喊‘摩罗神!摩罗神!’?”葛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闵怀玉连忙点头,捂住心口一脸难受:“对啊对啊,越喊越快,我心都跟着突突跳,感觉简直要死了。” “是不是还是很多人一起喊的,就好像什么召唤仪式一样?” 听到这里,闵怀玉终于有点变了脸色,她张开嘴惊讶了好一会,才缓慢地指向葛淼:“难不成,葛淼你也听到了?” 葛淼眼睛转了转,心里忽然有了个全新的主意。她一把抓住闵怀玉的手,十分郑重地晃了晃:“怀玉,我怎么给你解释你可能都不相信,这样,你今天来我家住一晚吧?如果你在我家听不到那个声音,我就跟你说明白?” 闵怀玉有些发愣,指了指自己:“我,去你家,住一晚?” 独自在云梦泽闯荡,闵怀玉身上其实是有一些戒备的,但是大约是被那个噩梦惊扰到苦不堪言,甚至似乎发展到白天都能听到那个声音在颅骨里回荡,闵怀玉都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精神失常了。最后她只能放下戒备,颇有点死马当作活马医地打算跟葛淼去试试看。 两人下班的时候恰好是九点半,今天依旧是任长生来接他们,她照旧蹲在花坛边上玩手机,扭头发现多了一个人还愣了一下,随即看向葛淼,示意对方给个说法。 葛淼错开点身体:“这是我同事,叫闵怀玉。” 任长生有点疑惑地举起手,跟对方点点头:“任长生——你们这是?” “老板!”葛淼吸了一口气,指着也有点茫然的闵怀玉忽然开口说道,“你让她跟你睡一晚上吧!” 任长生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闵怀玉更是一脸难以理解:“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好不容易从咳嗽里面缓过来之后,任长生扭过头就凄惨地喊了起来:“我才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你这孩子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你是什么加强版佘谷雨吗?” 葛淼一个头两个大,扭头捏着任长生的嘴:“老板你小点声……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组织了一会语言,指了指闵怀玉:“她也能听到摩罗神!晚上睡觉的时候一直都能听到那个声音。如果她也是只要在老板你身边就听不到那个声音,那么我们肯定就是被同一种邪祟缠上了。” 任长生皱着眉打扫了一会那混乱不堪的逻辑,有点防备地抱着胳膊,表情颇为忌惮:“所以,你想要做什么?” “就是邀请她来我们家住一晚啊!只要这一晚她什么都没有听到,那就证明根本不是什么心理阴影,而是那个邪祟的诅咒。” 任长生和闵怀玉各自松了一口气。 任长生从花坛边站起来,将掉下去半截的背带牛仔裤拉到肩膀上:“那就走呗,正好我也想知道,到底什么邪祟居然这么智能,真是邪了门了。” 第二天一早,一页无梦美梦安详的闵怀玉坐了起来,久违地望着这个晴朗明亮的世界,从丹田发出一句十分满意的叹息:“好舒服的一觉啊!” 昨天晚上睡觉前,她的脑子还像一台停不下来的老式发动机一样冒着黑烟不断运作,睡觉前她还有些嘀咕,眼下的自己在自己的床上带着耳塞蒙着眼罩尚且都睡不踏实,眼下在人家床上睡觉,且不说认床的问题,旁边还挤了个陌生的大活人,怎么看都只会让本就跌落谷底的睡眠质量雪上加霜。 然而事实上,她从昨晚十二点一直睡到了今天上午九点整,别说什么“摩罗神!摩罗神!”之类清晰的呼唤,连平日里过度脑力劳动带来的那种浅眠多梦也没有发生。 闵怀玉笃定,这是她有意识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了,非要说的话,上次这么舒畅的睡眠可能还要追溯到羊水。她如获新生,心情愉快,扭头看着旁边睡得依旧安稳,把被子全部卷走的任长生,目光里透出一种由衷的喜爱与赞美。 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随即打开了一条缝,冒出葛淼的脑袋:“怀玉,你醒了吗?该上班了。” 闵怀玉跑出房间的时候脚步都带着风:“真的好舒服啊,我从来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这是怎么回事啊?” 葛淼这下也算肯定了那个“摩罗神”就是邪祟,一边递给闵怀玉包子,一边叮嘱她快点穿鞋准备去赶地铁:“我们先去公司,等中午的时候我跟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公司真的有邪祟?”闵怀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葛淼拽住她示意小声一些,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才点点头:“嗯,我就是接到委托来调查这件事情的。但是我的力量很有限,调查了很久也没有什么收获。昨天我听到你说你也出现和我一样的幻听,我就想我们是不是都被邪祟附身了,才会想到邀请你去我家做个实验。” “你是说那个叫任长生的老板?”闵怀玉思考了一会,有点不解地摇摇头,“那个邪祟不敢在她面前出现嘛?” 葛淼点点头:“我老板是个修仙者,挺厉害的那种,可能这个邪祟知道趋利避害,所以一旦我老板到附近,那个邪祟就会躲藏起来。” 闵怀玉点点头,似乎也冷静下来。她扶着咖啡纸杯思考了一会,忽然拍了拍胸口:“我也来帮你一起调查吧!” “文鼎太不是东西了,明明知道公司里面有邪祟还装作不知道,就为了不要听下生产。这根本就是在蓄意谋杀!我比你早来公司,知道的事情和信息渠道都比你多,我来帮你找出那个邪祟到底是什么!” 第一百五十二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11) 葛淼本意也是希望能够拉闵怀玉入伙,但是开口还是不太容易。对方此刻主动提出,她倒是也松了一口气。伸手拉住对方:“太好了,我本来就想要邀请你——眼下你愿意帮助我们,对我们来说真的十分可贵!” 闵怀玉是个热心肠的女孩,她伸手拉住葛淼,压低声音:“不要这么说,要不是你,我今天依旧会精神衰弱的!你那个美女老板也太厉害了!怎么连邪祟也不会近身啊?” 葛淼怪不好意思,内心倒是有些骄傲:“你可不要被她听到,否则她真的能把你这句话裱起来挂在工作室墙上——我也不知道,前面遇到邪祟的时候也没有看过这种会跑的,这一次遇到的这个比一般的都要狡猾。” “真不愧是高级牛马变成的邪祟,这方面都能比一般邪祟更加智能。”闵怀玉抱着胳膊感慨道,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说回案子啊,你是说,赵部长前几天就是因为这个邪祟是钓的吗?” 葛淼点点头,拿起可乐吸了一口,有点郁闷地感慨一声:“前几天赵部长不是喊了‘摩罗神’然后跳下去的嘛。我以为这件事情到底纸包不住火,应该要彻查一下了,但是没想到最后还是没有什么结果。” “我听的说是她工作压力太大,所以解除了昆仑西的密宗,才会做出那种极端的事情。”闵怀玉忽然压低了声音,“这个说法我当时就觉得很有猫腻。” 葛淼眨眨眼睛,示意愿闻其详。 “赵主管这个人你还不是特别了解吧?她其实一直都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家伙。我们都管她叫‘文件的搬运工’,就是说,她本人其实什么都不干,但是她特别会把活儿分解,这个人干一点那个人干一点,最后找个人组合,成果她再拿去交给领导,弄出一副都是她做的那种功劳很大的感觉。” 闵怀玉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很有些咬牙切齿,丝毫没有死者为大的避讳,看起来的确是积怨已久:“你说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因为压力大做那种事情?而且她家境殷实,性格傲慢自负,曾经多次pUA下属。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因为你说的那种理由就选择轻生的!” “但是她已经被邪祟影响了?那不是轻生,是控制。” 闵怀玉摆摆手,着急地解释起来:“不是的,你没明白我的底层逻辑——我们之前不是学过邪祟的存在方式吗?那个瞬间你也看到了,赵主管是喊了几声之后从楼上跳下来的,也就是说,她不是被邪祟强硬推下来的,而是像中了迷药一样主动跳下去的。” “那个说法,说她压力过大,这个根源我是不相信的。这也就导致整个逻辑链都是坍塌的,即使她是因为幻觉死的,我认为这个逻辑依旧成立。” 葛淼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会,忽然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说,邪祟影响她的方法,并非是只是简单地增大她身上的压力?而且邪祟最终击溃她心理防线的理由,也不可能只是因为她工作压力大?” 闵怀玉点点头。 葛淼推理更加顺畅了起来:“所以你认为。为什么死的是赵主管,或者说邪祟为什么会选中赵主管,这件事情本身是很关键的?”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闵怀玉有点相见恨晚地抓住葛淼的手,“你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葛淼也许久没有和同频的人一起思考过,眼下忽然想起那两个一看到脑力劳动问题就坐在旁边开始抠手指的同事,再望着面前的闵怀玉,总觉得心里颇为感动。 “你说得有道理。我们其实都收到那个摩罗神影响,但是赵主管却是第一个做出这样过激行为,或者说我们能够看到的,她是第一个。为什么同样受到影响,她是这样,我们只是睡不好,这个问题的确需要好好思考一番。” 闵怀玉思考了一会,拍拍葛淼的肩膀:“你眼下是实习生,还不知道公司这些人什么德行,问了也没有什么结果。这样,我这两天去打探一下,很快就告诉你结果!” 葛淼松了一口气:“幸好有你加进来,不然这些人的信息我真的不知道去哪里查,谢谢啦!” “不要谢不要谢!”闵怀玉摆摆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就是,有件事情我想要拜托你。” 葛淼有些不明所以:“你说呢?” “就是啊……”闵怀玉有点可怜巴巴地合十双手,眼睛眨巴着看着她,“在这个邪祟清除之前,我能不能借住到你家啊?” “嗯?” “拜托了!伙食费和住宿费我都会交的!我实在是受不了夜里那个‘摩罗神!摩罗神!’地喊了!就让我暂时住一段时间吧!” 任长生看着面前两个女孩,一个人脸上透着几分心虚,一个人笑得有些讨好,她挠挠脸,叹了一口气:“所以,这就是你们俩商量出来的结果?” 闵怀玉双手抱拳,眼睛发亮地祈求:“拜托了任老板!我一定会尽全力帮助你们的!而且我也会交住宿费,就让我暂住几天吧。” 任长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在前面带路:“住宿费就算了吧,姑且你也是葛淼的朋友——但是今天开始你睡葛淼房间啊!我辐射范围很广的,不一定要睡我床上。” 闵怀玉倒是个说到做到的好人。晚上刚一回到工作室,她就从包里掏出一本老式笔记本:“今天我在公司里打探了一番,的确发现了一些端倪。” 任长生端了一盘西瓜过来,自己拿了一片,有点好奇地听起来:“说说呢?” “赵主管在前几个月检查出身体有些疾病需要静养,她没有敢跟很多人讲,但是这个公司里根本没有秘密可言。后来上司就找她说起调岗的问题,但是至今为止她也没有同意。” 任长生吃着瓜,听得半懂:“那不是正说明她很可能是因为压力巨大加上被邪祟侵蚀,才会做出这种事情吗?” 闵怀玉摇摇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但是后面这件事情就说不通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12) “事实上,赵主管之所以能一直坐到现在这个位置,还能维持自己的地位,除了她十分善于搬运其他人的成果之外,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她的丈夫是文鼎现在的副总——耿述怀。文鼎一直是一个能力之上的飞速运作的机器,没有这层关系,依照赵主管的能力就是再能糊弄,也很难做到现在的地位上的。” “所以调岗?” “后来耿总应该是介入了一下,调岗这个事情就过去了。我从另一个渠道打探的消息是,两人其实是想要再生一个孩子,但是经过这次反对之后夫妻俩有了一些新的计划。” “新的计划?” 闵怀玉抵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具体到底是什么我也打探不出来,但是根据之前几个领导的前科,他们夫妻俩应该是想要再往上爬一层,拿到一些文鼎的股份,这样就算是调岗之类的,他们手上依旧能有一笔稳定的很可观的收入。” 葛淼点点头,心里倒是明白过来。 中层小领导只不过是高级牛马,就是搬运再怎么轻松到底还是要天天干活的。如果能拿到股份吃上分红,凭借文鼎这么大的体量,就是一年什么也不做,也能有一笔难以理解的收入。 赵主管和丈夫的这番考虑,也正是多少打工人梦寐以求的“不用卷了”的结局。 “所以,依照这个说法,他们本来是想要装病然后要个二胎,然后发现遇到调岗危机之后应该就放弃了这个计划?” 闵怀玉点点头,竖起一根手指:“我以为的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虽然我没有查到后续,但是赵主管和丈夫这么聪明的两个人,在意识到有调岗危机之后一般的反应应该都是权衡利弊,然后思考出路吧?结果很可能是把生育计划延后,然后专心先把股份弄到手上。” “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赵主管还有什么心理上可能让邪祟有机可乘的细节呢?” 闵怀玉这么一问,葛淼可算有点愣住了。 ——是啊,赵主管如果是那种极为认真,甚至有些病态的人,那么最后她会被那个摩罗神所诱惑,甚至作出极端的行为都是合理的。 但是一个惯常偷奸耍滑,从来都不怎么花时间精力在工作上的人,一个步步为营计划着自己的生活的人,一个心理上并没有任何问题的人,为什么会是她从楼上跳下去呢? “那个摩罗神,到底是在想什么呢?它的逻辑到底是什么?”葛淼抵着下巴小声嘀咕着。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疑惑,相顾无言之下,中午吃饭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今天是周六,下午下班的时候比平时稍微早一些,葛淼和闵怀玉两人特地早一些交接了工作,赶在五点钟离开了公司。 今天能察觉到,整个公司都弥漫着一股紧张而诡异的氛围,能够听到“摩罗神!摩罗神!”的人越来越多,厕所隔间也好,茶水间也罢,只要能短暂休息的地方,几乎人人都在讨论那个不知道为何钻进脑子里的声音。 葛淼和闵怀玉下班的时候,恰好和隔壁部门两个熟人一路走,其中隶属于人事部门的小姑娘看起来也有些精神不济,有些憔悴地扶着自己的脸,黑眼圈几乎重成了烟熏妆:“之前只有晚上离开公司会听到,现在更好,白天有时候也能听到,我们公司真该驱邪了。” 另一个女孩属于业务部门,更加忙碌可怜,头发都带着几分疏于打理的稀疏:“就是从前几天赵主管死了之后,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了,我思路都经常被那个声音打断。” 闵怀玉有意和两人打探打探,便乘机问道:“现在不会咱们公司每个人都能听到那个声音吧?那这还不喊人来调查?” “调查什么呀?”业务部门的女孩深深叹了一口气,“咱们公司研发了八年那个仙气追踪芯片不是还有一个月上市嘛?眼下传出来公司闹邪祟,后面这个芯片要怎么卖啊?这可是要给白玉京配备的东西,他们要是知道我们公司里面有邪祟,大概率就不要了!” 另一个人在旁边点点头:“是呀!那些仙家买东西很讲究洁净的,如果这个时候出了事情,那这件事情可就大发了。” 那程序员叹了一口气:“别的部门不知道,反正研发部门和业务部门几乎人人都能听到了,今天上班的时候leader专门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降噪耳机。” “有用吗?” “根本没有用!那个声音就好像是直接砸在耳膜上一样,反而用了耳机之后听不见其他声音,只能听到那个声音,更加诡异了。” 人事员摇摇头,开始好心建议:“我们部门是听音乐,让那个声音混在其他声音里面,虽然有点伤耳朵,但是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闵怀玉和葛淼到家的时候,任长生和池狸都不在家。两人本来都已经搜集了不少信息,这下一时间找不到人说,反而有些憋得慌。 “所以,眼下文鼎还要考虑芯片的事情?声誉不能受损?” 闵怀玉思考着,摇摇头:“这点我之前倒是忽略了——文鼎在这几年一直致力于想要把高新技术应用到修仙领域里面,那些仙门的确很在意产品的品质。如果这个时候文鼎被查出来里面有邪祟,而且我们一直和邪祟共存,那么那些仙门就很难和他们合作了。” 葛淼叹了一口气:“效率是一方面,名声又是一方面。眼下文鼎这家公司就好像是一台永远停不下来的战车,只能不断加速地往前冲,根本停不下来。” 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任长生和池狸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葛淼和闵怀玉迎了出去,就看见任长生腋下夹了满满一个文件夹的文件资料。 她见两人已经到家,有些炫耀地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我今天在图书馆泡了一整天,总算是找到那个摩罗神真正的含义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13) 任长生把资料摊开在茶几上,开始进行一些毫无营养的世界观科普:“好了,不喜欢纯粹的世界观科普的小朋友可以直接跳转到下一章哦,虽然会有点影响完整性但是你只需要知道任老板总会有办法的,就好了。” 葛淼有点好奇:“老板,你在跟哪个人说话啊?” 任长生这才收回看着虚空之处的视线,随意地摆摆手:“不用管不用管,是九重天以外那个世界的大人物们,他们随时都有可能看着我们哦——总之,我先来给你们做一点很无聊的修仙冷知识普及吧?” “首先,你们都知道哪怕是同一个神明,也可能有很多个神格吧?” 葛淼和闵怀玉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有几分迷茫。 任长生一看两人那迷茫的样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从旁边把小白板拖过来,认命地开始进行讲解:“真不知道你们现在通识课到底学什么?这些东西也不教吗?那你们天天背得跟真的似的是啥啊?九重天绝对真理,白玉京天下第一?” “呐,你们看黑板啊——我们以我为例子,比如我叫任长生,有一天我飞升成神了,我的名讳依旧是任长生,这个时候我去海边救助了几个渔民,然后跟那些渔民讲,你们只要供奉我,我就会保佑你们出海平安,于是海边渔民为了祈求我的庇护,就建了一座庙,我在这座庙里就变成了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的善神。” 葛淼和闵怀玉一起点点头。 任长生继续说了下去:“但是同时,我杀了青丘几只狐狸,并且告诉他们,你们如果不供奉我,我就继续杀你们同族的狐狸。于是青丘狐族出于害怕同样给我立了一个祠堂,我在他们建的祠堂里就变成了阴晴不定嗜杀成性的邪神。” “这个善神和邪神,就是所谓的神格,我作为任长生,我只有一个,但是海边人那里的我和青丘狐妖眼里的我,却表现出截然不同的两个神格,这也就是所谓的‘一神双格’或者‘一神多格’。” 闵怀玉举起手,像上课一样大声问道:“老师,这是不是跟人类精神分裂的表现有点像?” “可能有点类似。”任长生思考了一会,最终还是摇摇头,“不对,这两者区别还是很大的。一神多格这个感觉更类似‘王x吉’和‘加x宝’那场商战,就是每一股势力都主动想要、或被动参与到抢夺那个神本身的解释权的战斗里面去。就回到刚刚那个例子里面,如果这些渔民和青丘打起来了,如果渔民胜利了,他们不允许青丘继续祭拜我,那么任长生从此就变成了善神,另一个邪神的神格就消失了;反之青丘如果赢了,那我就成邪神了。” “任长生老师,什么叫被动参与?” “好,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刚刚我说的这种冲突和强势去阻止的方式,其实反而是比较少见的,更多的神格交替存在的方式,是历史的自然迭代。还是回到刚刚那个例子里面去,海边的人创造了我的善神的神格,青丘的狐族创造了我邪神的神格。但是海边的人日子很艰难,逐渐他们因为生活压力搬迁到内陆,因为不再依靠大海讨生活,所以他们也就不再需要我这个护航的神明,随之而来关于我的善神的信仰逐渐凋敝,我善神的神格也就自然地消失了,这个时候我就只留下了青丘那个邪神的神格。” 两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葛淼思考了片刻:“所以,老板你为什么要跟我们科普这个呢?跟文鼎的这个邪祟有什么关系吗?” 任长生点点头:“当然有关系,关键就在于怎么理解这个‘摩罗神’。” “我之前想的方向一直是摩罗神似乎是失落已久的昆仑以西某个密宗的神明,那个神明威胁当地部落的人类抓小孩给自己吃,应该是个的确没啥存在感的家伙。所以在之前,我才会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失落那么久的密宗,早就连知道的人都死光了,怎么可能忽然在云梦泽中心的文鼎复苏呢?” “但是前几天,当我意识到由一神多格的可能性之后,我便忽然间想起来,大约在六十年前曾经在云梦泽小范围内流行过一股思潮,而其中有一位年轻诗人写过一首诗,里面就提到了这个摩罗神。” 她翻开桌上的文件,指着里面一行字念了起来: “moloch! Solitude! Filth! Ugliness! Ashcans and unobtainable dollars! children screaming under the stairways! boys sobbing in armies! old men weeping in the parks!...“ 葛淼没有继续看下去,只是抬起头用惊讶的眼神望着任长生:“这是一首批评物质主义的诗歌,它批判了物质对人的异化?” 闵怀玉点点头,她倒是看得更加仔细和认真,似乎深有同感,甚至还在默默地念起那些诗句:“……这首诗,用那个贪婪的吞噬儿童的摩罗神,隐喻了巨大的工厂不断把人吃进去,然后同化扭曲为一个庞大机器的一部分。” 任长生看着面前两人,心里似乎总算是完全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误:“所以,你们之前听到的那个‘摩罗神!摩罗神!’的呼唤,其实指的不是原本那位生性贪婪喜欢吃小孩的摩罗神,而是这首诗里面提到的这个代表着文鼎的商品时代的‘摩罗神’。” 不过紧接着,她又陷入了疑惑:“但是我现在还有一点没有搞懂——如果说,这个邪祟自认为自己是那个代表着庞大商品机器的邪神,而你们是他的零部件,存在的价值只是让他更加巨大或者更加高效。那么他到底为什么要杀死那个赵主管呢?” “你们都说文鼎的工作节奏很快,那么那个人作为领导,节奏应该更快啊?那个赵主管有什么地方做错了,才会让那个邪祟觉得,她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任长生这边还在嘀咕着思考,葛淼和闵怀玉忽然眼睛一亮,几乎同时转过头,在彼此的眼睛里面看见了答案。 第一百五十五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14) 随着仙气追踪芯片的三界发布会逐渐临近,文鼎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内部却并没有那种跃跃欲试的欢喜气息,反而气氛一天比一天更加沉闷。 那“摩罗神!摩罗神!”的呼唤几乎已经成为公司内心照不宣的秘密,几乎每个人都开始产生幻听,每个人都能听到那绵延不绝的摩罗神的声音。但是每个人又似乎都了解,在芯片发布之前,文鼎是不可能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打乱节奏,去处理这么一件甚至会让公司名声扫地的事情。 葛淼来到公司的时候闵怀玉正在擦桌子,昨天她回家打扫卫生,就没有睡在工作室。今天看到的时候果然又憔悴了不少:“又听到了?” “越来越清楚了,感觉已经完全不能离开任老板了。”闵怀玉叹了一口气,近乎颓丧地趴在桌上,呜呜咽咽地叹了几口气,“这可要怎么办才好啊?” 葛淼有点心疼,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冲咖啡,帮你带一杯啊?” 闵怀玉头都没有抬,只是哼哼唧唧:“麻烦啦。” 葛淼端着咖啡走过漫长的走廊,两边的同事此刻多还没有开始工作,不同于一个月前的沉默,此时他们倒是相互仿佛有很多话一样,走过去一路都能听到种种关于幻听的抱怨,以及各种似是而非的猜测。 文鼎这台无法停下的巨大机器,正在因为集体性的幻觉而逐渐崩塌,此刻它每一个螺丝都发出扭曲而吱呀作响的声音。 这是一件并不让人意外的事情。 文鼎这样的人类文明诞生的公司,它们本质上是榨取时间的机器。这个时代的榨取时间,不同于从前一段时间内只是通过延长工时获得更多劳动价值的做法,这种榨取,包含着一种高度凝练的过程。 也就是他们要的不再是时间这种可有可无的中间过程,他们要结果,要切实的产品,这个东西也被人类称为——“效率”。 相比起那万寿无疆的修仙者、动辄千岁的妖族、行踪成谜形单影只的魔族,人类之所以能在短促的生命和并不高产的生育中称霸一方,很多时候依靠的就是智慧。 然而智慧不是仙气魔气那种看得见的力量,是一种需要耗费心血才能看到其成效的力量。就比如一个人聪明,这本身没有什么意义,但是他依照脑海中的聪明才智创造出了机器,加快了生产,这才是真正把智慧转变为了现实的强大。 最短寿的种族得到了最厚积薄发的力量,这种矛盾逼着人类只能想方设法促进这个转化的过程越来越快,所以他们开始重视效率。 当这种对于效率的重视上升到一个种族的共识,新的时代也就正式到来了。 而在这个尽可能压榨人类有限的生命时间的时代中,公司的存在就仿佛是一台最新型的榨汁机,高效地将人类身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榨出来。 被榨取时间的人,这些将高效贯彻到底的社会精英,几乎被压榨到退无可退的最聪明的人类们,他们本身就好像一张被撑开的薄薄的网,显出广大而极其薄弱的模样。 在这样停不下来的高速运作之中,一点点细微的波动都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就比如现在—— “你看看你这个报告,怎么封面字体都没有换!”“数据数据,我说了数据要检查三次再交给我!你自己看看,第二行的数据对吗?”“你交的到底是第几版的方案啊?这个数据我不是记得已经修改过了吗?你回去再检查一下,用我们敲定的最后一版。” “联系宣传部门的人到底是谁?” “眼下测试数据到底在谁哪里?” “我说了我今天就要看到宣发ppt的最终版,最终版现在到底在谁哪?” 争吵声穿过一扇又一扇的玻璃门,嘈杂地涌入葛淼的耳朵。在“摩罗神”不眠不休的折磨下,公司里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无法维持原来的生活节奏,而整个文鼎又在八年磨一剑的关键时刻,处处都是事情需要人去处理。 所有好的机遇和麻烦的事情全部堆积到一处,最终就是处处都有事情但是处处都在出错,出错降低了效率又要返工弥补再加快效率,效率加快之后就更加出错。 这样循环往复,陷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糟糕的旋涡。 “摩罗神……唉,摩罗神……”葛淼听着那些乱七八糟连在一起的声音,一边在茶水间冲咖啡,一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你也听到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回过头才发现居然是委托人许泉。 两人难得在公司见面,葛淼让开一点咖啡壶前面的位置:“许经理。” 许泉脸色极其难看,看起来甚至有些面若金纸病入膏肓:“……我最近听到那个声音也越来越频繁了,甚至有时候我都不知道哪个声音到底是不是幻听,它已经变得极其真实,就好像真的在耳边响起一样。” 葛淼有点担心地望着她,许泉眼睛有点发直,整个人都有些懵懵的,不像是没睡醒,倒好像被魇住了似的:“您脸色不太好。” 许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一边倒咖啡一边勉强支棱着声音回答:“说这几天不允许我们休假,但是我看东西已经开始有重影了——那个邪祟到底还要多久才能铲除掉?我已经快受不了了,也许这样的日子再过几天,我也会……” 她话语停在这里,大约是不想要诅咒自己,最后还是只发出一声叹息。 “已经有了些发现,但是那个邪祟的本体到底在哪里,它的存在轨迹依旧没有摸到。只是知道这应该是一个病态追求高效的邪祟,但是我也让任老板偷偷混进来调查过了,哪里都找不到这个邪祟的本体,甚至气息都很薄弱。” 许泉好一会没有说话,她摩擦着杯子的外壁,在思考些什么。 过了多时,她才似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望着葛淼:“我有一个猜测,你姑妄听之——” “你听说过,饲养邪祟吗?” 第一百五十六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15) 邪祟的本体是什么? 是执念,是生灵哪怕死去也无法释怀的执念。 而这种执念,本身虽然会带来诸多可怕的隐患,但是同时,也潜藏着巨大且无限的能量。 人类的欲望能够滋养邪祟的执念,那些执念一旦得到肯定与赞许,就会继续肆意疯长,邪祟能够以人类的欲望为根系继续存活。这种人与邪祟之间的共生关系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诞生类似秘密结社和邪神那样的原始崇拜。 但是豢养邪祟葛淼只在书里偶尔当作反例听过。在这个水泥森林之中,还有这种事情吗? 葛淼有点疑惑,然而顾忌着茶水间人来人往,也不敢再去问,便拉着许泉走到旁边:“豢养邪祟?这是什么意思?” 许泉不敢多说,摇摇手,然后低声地凑到葛淼耳边:“之前只是少数人也就罢了,眼下公司人人都知道,还这样苦心瞒着不处理,到底是为了什么?怕只有老天知道。” 这话说得葛淼心里有些嘀咕,还想再问问,却见许泉着急摆摆手,随即便低下头出去了。 然而,她那句话却是真的在葛淼心里面扎了根——在此之前,葛淼调查的思路一直是枉死之人或者猝死之人,哪怕知道了摩罗神的本体,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个邪祟可能已经陷入这个工业的循环太久,执念都混沌不堪。 然而主动饲养邪祟,她却还是没有想过的…… 可是一旦思路打开,她忽然觉得仿佛所有事情都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文鼎就是不愿意调查这个邪祟,根本原因可能既不全然是害怕降低效率,也不是害怕影响声誉,而是在于这个邪祟是他们主动饲养的,是最见不得光的。 葛淼这边正在思考呢,那边闵怀玉划着椅子过来了,一扭头就把脑袋压在她肩膀上,声音都哑了:“不行了不行了,我的头好痛好痛,今天总觉得格外疼!你感觉到了吗?你没有听到声音吗?” 葛淼被忽然打断了思路,愣了片刻,随即歪着头努力感受了一会,却什么都没有听到,不由得自己也觉察出几分奇怪:“我完全没有听到啊?怎么回事?” 闵怀玉这边还没有说话,却听得办公室里一声尖叫:“我受不了了!你们真的一个个要装聋作哑多久啊!这个幻听已经越来越响了,你们还装作听不见吗?赶紧打电话让管理官来处理啊!这样还要工作到什么时候!我要受不了了!” 说罢,她抄起桌上的东西,朝门口走去:“你们都不去说!我去说还不行吗!” 这时候才出来两个平日里做领导的,扶着她宽慰去了:“好啦好啦,又不是有意要隐瞒,起码等发布会开过了再说吧。眼下商场竞争多激烈啊,多少眼睛盯着呢。等芯片发布会开了,等咱们跟白玉京合作成了,再去管这些小事情。” “是啊,以大局为重啊。” “就差这么一会儿,实在不行你回家休息一天,休息一天就好了。” 那一番挣扎很快就被劝走了,办公室里恢复了一团安静,那一点声音的火苗灭了,办公室又只剩下打键盘的声音,就仿佛一屋子都是聋子,什么也听不见。 葛淼和闵怀玉交换了下眼神,各自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些急切的担忧。劝走了那个同事的领导很快回到办公室,高声说了起来:“大家这几天忍耐忍耐啊,我知道大家最近身体都有些问题,有点不舒服,但是眼下时机非常关键,能克服还是多克服。” “公司已经决定了,发布会之后就放一个长假,顺便请管理官来调查这个声音的源头。就还剩下二十多天,大家努力努力,克服克服啊。” 工位上的人并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只是一味沉默着,以沉默作为自己全部的态度,表现出一种隐晦的默许。 于是那个领导走了,键盘声又一次规律而迅速地响了起来。 闵怀玉扭过头,用口型告诉葛淼,等到中午继续聊。 中午,汉堡王。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周以来我已经听不到那个声音了。”葛淼似乎有些不理解,歪着头思考了一会,“你们都说那个声音越来越大,我却完全听不到了。真是奇怪。” “可能是任老板的缘故呢,我今天还要住你家里。”闵怀玉恹恹地趴在桌上,打了个大大的哈切,“我现在心脏有点不舒服,真是糟糕。” 葛淼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开口询问下闵怀玉的想法:“怀玉,我今天忽然有个猜测,可能有点离谱,但是你先听听看——你说,文鼎内部会不会有人在饲养邪祟啊?” “饲养邪祟?你是说那个‘摩罗神’?”闵怀玉愣了片刻,随即抬起头有点惊异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压低了声音,“那你的意思岂不是?” 葛淼点点头,扶着杯子的手有点游移不定地上下摩擦着:“应为你想啊,眼下都已经闹出了人命,而且这几天公司里面几乎是一团乱,大家除了瞎忙活什么也顾不上。那种什么大事化小的说法未免有点掩耳盗铃了——更何况赵主管的死,原因我们都分析过了,是因为他们夫妻想要从公司攫取自己的利益。” “你不觉得,这个所谓的邪祟,实在是太像文鼎的伥鬼吗?” 闵怀玉缓缓直起腰,短暂思考后点点头:“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啊……伥鬼……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 说到这里,闵怀玉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即有些犹豫迟缓地开口道:“那么,会不会那个摩罗神打从一开始就是用来管理我们的某个更高的意志?祂其实是一个监控,或者一个巨大的广播,祂要做的就是确保我们都在努力地为文鼎工作?” 她越说似乎越有些害怕:“就好像,就好像文鼎本身已经成为一个庞大而怪异的活物?而我们作为它的奴隶或者零部件,祂不允许我们越过他思考自己的利益?” 第一百五十七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16) 现代社会是一个理性化的铁笼,人们在追求效率和秩序的过程中,逐渐被各种规章制度和组织形式所束缚,就像被困在一台巨大的机器中,失去了自由和个性。 葛淼脑海里无端地响起了这句话,她被一种别样的恐惧感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两人不约而同透过快餐店外墙看向远处的文鼎科技的大楼,只觉得那楼阴森森的,像是套着玻璃外衣的鬼怪,似乎下一秒就要扭曲着活动起来。 “真可怕,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们不是一直活在一个怪物的身体内吗?” 一旦开始沿着“公司本来就是一只活的怪兽”这个角度开始思考,两人都感觉到十分的恶心。 葛淼决定先跳过这个让人细思极恐的话题,转而讨论起来一个更加要紧的问题:“就算是文鼎公司某个领导主动养了邪祟,那不是也要地方嘛?我们把公司上上下下找了那么多遍,只能感觉到邪祟的存在,完全找不到它的踪迹,这个又是为什么啊?” 闵怀玉抱着胳膊歪过头思考:“既然是有人饲养,那会不会是,有人帮助邪祟藏起来了?” “那,能藏到哪里去呢?”葛淼都有些难受了,抱着胳膊委屈兮兮的,“哪里都找了,把老板都带进来找了好几次,就是没找到,他们总不能藏保险柜里面吧?” “保险柜也不可能啊,起码会有点气息。眼下任老板不是说了吗?根本感觉不出那股气息到底哪里比较重,就觉得那东西好像不在楼里面一样。” “要是有人能帮忙参谋参谋就好了。”闵怀玉有点难过地嘀咕起来。 葛淼却似乎忽然有了主意:“对啊,确实可以找个外援!” 说着,她拿出手机打通了葛清的电话,将这段时间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葛清那边响起了推门的声音,大约是从实验室出来了,过了没一会转为了视频电话,除了葛清,若木也站在旁边:“我听说邪祟本体生长的关键是需要生长在大地上,或者起码要有土维系生命。你们公司内的绿植都找了吗?” 葛淼听到哥哥的声音,难免有点委屈:“找了,要是那么简单能找到我打电话给你干嘛呀!我们公司里面所有的树我们都看过了……” 葛清有点疑惑地望了望若木:“会不会是你们找得不够用心?” 若木倒是比较平静,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你找那个公司发财树了吗?” “发财树?”葛淼和闵怀玉对视一眼,“文鼎有发财树吗?” 闵怀玉摇摇头:“这我真不知道。” 若木把葛清挤开一些,语气平淡地指示:“就去你们那边老板办公室,看看有没有养植物,一般发财树都摆在老板办公室里面。” 葛淼点点头:“那找到那个发财树了,然后怎么办?” “弄一盆开水,直接泼过去,泼死为止。” 万木之灵就这么平淡地说着,丝毫没顾忌到几个人类那微妙的表情:“把自己的气运借给人类,沦落为邪祟的肉身,以此换取当盆栽的机会,这种同类死了正好。” 挂了电话,葛淼和闵怀玉面面相觑,还是闵怀玉性子着急,有点恍惚地问了一句:“所以我们现在到底怎么办?就,去给文鼎的发财树浇开水?” 葛淼倒是率先接受了这个设定:“但是,老板办公室?我记得文鼎的老板是叫贺瑜对吧?他现在不是搬到新楼去了吗?就是马路对面那个?” ——去年,文鼎买下了目前的文鼎大楼旁边的一栋十几层高的新楼,将文鼎的管理层都搬迁到新大楼里面,而大部分员工依旧留在老楼工作。 由于两栋楼之间仅仅隔着一条四车道马路,并且还有内部地下通道相连,所以工作交接基本没有收到太多影响。 两人一阵停顿,忽然恍然大悟:“对哦!如果邪祟在新楼,那我们确实从来没有查过新楼!一直都在文鼎大厦里面打转转。” 葛淼点点头:“怪不得说惯性思维要不得呢。明明真正的邪祟在那个高层专用的办公楼,我们还在这个楼里漫无目的地打转了半个多月。” 两人得了方向,便约定周五晚上找了任长生一起去夜探文鼎的新楼,试试看“开水浇灌发财树”到底有没有效果。 大约是有了努力的方向,葛淼浑身都觉得轻松了不少,下午特地去公司门口超市,打算买个巧克力雪糕。 公司门口的便利店虽然小,但是东西倒是挺全的,葛淼进去的时候就看到许泉正在柜台买烟,此刻她正在对比两款不同的薄荷烟,大约由于精神不太好,这对比的过程极其缓慢。 葛淼拿着巧克力雪糕走到自助收银台,与许泉打了个招呼:“许经理,你也来买东西啊。” 许泉扭过头看着葛淼,似乎比上午显得更加憔悴一些,她眼眶发黑,迟钝地点点头:“嗯,感觉实在是太累了,只能抽烟想要清醒一下。” 葛淼原本还想将计划说给对方听,但是看着许泉那摇摇欲坠的模样,实在不像是能够接触更多信息的样子:“要不要请个假啊,你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 “我明天开始休息三天……实在是没有办法工作了。”许泉走到公司外面,敲着烟盒,点燃了一根,“今天不行,晚上七点钟通知我要去隔壁那栋楼开会,我开完会就能回家休息了。” 葛淼点点头:“那也不错啊,再撑几个小时就可以了。” 约莫晚上六点半,葛淼伸了个懒腰,总算结束了最后一项工作。身边的闵怀玉有点困倦地趴在桌上,几乎称得上奄奄一息:“好了好了,我们今天早点回去吧,我已经受够了那个声音了,我们快点回去见到任老板吧!” 葛淼答应了一声,边说起调侃的话,边开始收拾包:“说起来,如果真的按照我们猜测的,你抱怨的内容可都会被这个怪物听到哦,要小心不要变成下一个赵主管。” “哈哈,那我真的要小心了,毕竟我们现在相当于在怪物的体内呢。”闵怀玉笑了起来,“真是一家毫无秘密的公司啊。” 葛淼跟着笑起来,忽然,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今天的画面在她眼里一幕幕闪过。 ——一切都能听到。 那,早上许泉和她说的那些呢?是不是也能听到? 第一百五十八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17) 任长生和池狸正在吃晚饭,楼下粥底火锅的老板施丰红正在研究新品,特地给楼上的邻居送了一份,任长生和池狸一人占据茶几一边,吃得极其满足。正在咬梭子蟹呢,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起来。任长生看一眼屏幕接了电话:“喂,今天下班这么早吗?” 那边传来了葛淼极为焦急的声音:“老板,快来公司这边!许泉可能有危险,我和闵怀玉先去找到她,马上再给你打电话!” 说罢,任长生甚至连个声音都来不及应下,电话那边就挂断了。 池狸捧着扇贝凑过来,捣了捣任长生:“许泉有危险?许泉是谁来着?” 任长生这才如梦初醒,扭头直接把梭子蟹撂下,拽着池狸从沙发跳起来:“还谁呢!我们甲方啊!她要是出个意外谁给我们结尾款啊!” “……啊?” “啊什么啊!快收拾收拾去救人啊!” 葛淼撂下电话,深深吸了一口气,沿着手机打电话过去,许泉那边一直没有接通。她抬头看了看时间,眼见着墙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六点五十:“下午许泉跟我说,她七点要去旁边的楼开会,眼下就剩下十分钟了……” “你是说许经理很可能是第二个目标?”闵怀玉有些难以置信。 葛淼点点头,随手找了一根扫帚拿上:“就是她今天早上提醒我存在公司高层主动豢养邪祟的可能,如果这栋大楼本身是那个邪祟,她的行为和赵主管的行为一样,都是彻头彻尾的背叛——我要去找她,怀玉你去门口等任老板。” 闵怀玉一把拽住了葛淼:“你,你可以吗?那可是邪祟啊!” 葛淼哆哆嗦嗦地握住了手上的扫把:“有,有这个的话,应该会好很多吧——反正只要老板来了,一切都没问题的!我只要先找到许泉就好!” 闵怀玉看着她,皱眉犹豫了很久,最后用力拍了一下腿:“哎呀!我跟你一起去!你把扫把给我,只要我们遇到了邪祟,我就用扫把叉它,你就躲在我后面打电话给任老板!” 晚上六点之后,公司高层使用的新楼的正门已经关闭,需要从这栋楼出来,就只能从地下通道回到文鼎大楼,两人就这么战战兢兢地缩成一团,挤挤挨挨地走在地下通道里面。 那条地下通道大约是由于穹顶过于低矮,加上地下通道过于宽阔,总觉得走在其中有种异样诡异的氛围。 “这还是我进公司以来第一次去新楼呢。”闵怀玉拿着扫把,惴惴不安地走在前面,“你说,如果真的没有什么事情,我大晚上拿着扫把去办公楼,会不会有点二x啊?” “那我就帮你打掩护,不要担心。”葛淼捏着手机,跟闵怀玉挽着胳膊,“等会儿找到许泉我们就打电话给老板,然后就去给文鼎的发财树浇水!” “早知道这么简单,我们这么多天到底搞什么啊……”闵怀玉瘪了瘪嘴。 葛淼也有些怕怕的,左右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这也没有办法啊,谁能想到最后居然是在隔壁楼里面呢?” “也就是他们其实是从这边这栋楼控制着我们这栋楼?怎么就跟现实一样啊……”闵怀玉吐槽了一句,举着扫把刷卡打开了那边的门。 电梯停在顶楼11层,闵怀玉本来想要坐电梯直接上去,然而按了几下电梯开关,,电梯楼层并没有变化:“奇怪,电梯坏了吗?” 葛淼拽了拽她的袖子:“要不,别坐电梯了吧。我看恐怖片里面,这时候坐电梯都没啥好事。” 闵怀玉手臂僵硬了片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戚戚然地点点头:“好,那我们走楼梯。先去保安室看看有没有人,就跟保安说我们有工作要找许经理,让他陪我们一起。” 两人顺着台阶走到一楼,大厅灯火通明,然而却空无一人,脚步声都能清晰听到。 不知道为什么,保安室虽然亮着灯,但是却看不到有人,葛淼本来还想拉个保安壮壮胆,然而从保安室窗户看进去,就见到桌上茶水还在升腾热气,薄薄的一片白烟向上滚入空气里,逐渐稀释而不见。 桌上摆着一部手机,还在不断自动下滑着短视频,屏幕上画面不断跳动变化。 闵怀玉有点怕:“……保安人呢?” 葛淼摇摇头,从外面想要打开窗户,却意外感到了阻力,她随即走到门边上,用力扭了两下,门也是纹丝不动:“这个房间窗户和门都上锁了。” 保安室似乎变成了一个诡异的置景,葛淼和闵怀玉对视一眼,都有些背脊发凉。 “怎么回事,人呢?” 周遭安静到诡异,葛淼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它似乎脱离身体悬在虚空中,越来越快,带来了压抑和心慌。 “……有没有人啊!”闵怀玉忽然吸了一口气,提高声音喊了起来,“我们要找下许经理!有没有人在啊!” 然而,依旧没有回答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忽然隐约听到了一种模糊不清的声音,就像是在最为安静的深夜,隔着墙听到老鼠在啃木头的动静一样,那声音极其短促,频率很快,并没有高低起伏的变化。 很快,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闵怀玉拽了拽葛淼,脸色有些难看了:“你听到了吗?敲键盘的声音。” 那种声音越来越嘈杂,越来越清晰,但是大约因为单调和重复,反而让人生出更加的不安。此刻葛淼和闵怀玉就好像身处在一个没有丝毫人声的办公室,除了规律的毫无变化的打键盘的声音,听不到任何其他动静。 “我有点心慌……”葛淼嘀咕了一句,缓慢地后退了两步,匆忙举起手机,“不行了不行了。我,我打电话给老板!我们联系上老板一起去找许经理吧!” 忽然,她脸色一阵僵硬,闵怀玉凑上来看去,就看到她的手机页面仿佛中了电脑病毒一样疯狂地跳转着,微信钉钉腾讯会议,所有的办公软件都不受控制地疯狂弹出信息,一条还没看清就立马进入新的一条,手指无论怎么点击,都没有任何反应。 第一百五十九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18) 闵怀玉吓了一跳,慌忙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果然陷入了一模一样的境地,手机屏幕被无数弹窗挤死,无论是退出还是强制关闭程序,甚至关机键都没有效果。那些消息依旧连绵不绝地闪动着,就像是永远处理不完的垃圾山还在一车接着一车运送来新的垃圾。 “……这是什么打工人噩梦吗?”闵怀玉看着那流水般划过的信息,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甚至本能地生出几分逃避。 “摩罗神!摩罗神!”那个声音又一次在她脑内响了起来。 闵怀玉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拽住了葛淼:“你听到了吗?那个声音又开始响起来了!” 葛淼仔细听了听,依旧是一无所获,她只能摇摇头:“我还是没听到。”她说着,把手机塞回口袋里面,“怎么办?眼下这个手机没办法联系上老板,我看要不然我们直接上楼去找许泉经理吧?” 闵怀玉有点哑然,心说这么虎的吗:“等等等等,我们要不要先到门口去等等任老板,直接莽上去会死的吧!一定会死的吧!” 葛淼叹了一口气,颇有些任命地指了指门和地下隧道的位置:“依照以往的经验,我们已经进入那个邪祟的领域内了,眼下想要出去是不可能的,只有前进尚且能有一丝生机。” 闵怀玉不信邪地去门口看个一眼,又偃旗息鼓地退回来,跟在葛淼身后顺着楼梯找上去:“依照以往的经验……你到底遇到过多少次这种事情啊?” 葛淼一边走着,一边叹了一口气:“哎,别说了。自从给任长生打工以来,这种情况不知道经历多少次了。” “所以,你明明有进入文鼎的能力,却选择在那个小的工作室,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尾,葛淼扭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闵怀玉:“什么?” “所以,你会在任老板那里打工,是因为很有趣吗?你不用面对电脑,每天都能过得这么鲜活,这就是你一直希望能在那里的理由吗?” 葛淼哑然了一会,拽了拽闵怀玉的手:“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先往前走走吧?” 闵怀玉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冒昧,点点头揽住葛淼。 两人向上走了几层,几乎每一层都是灯火通明,但是看不到任何人,只能听见那规律的打字声噼里啪啦地不断作响,两人一连找了两三个小型会议室,从外面似乎还能听到里面交流的声音,打开办公室的一瞬间又只能看到空荡的会议室。 两人顺着楼梯走上去,越往高处去,怪异的视觉便越发清晰——从墙角缝隙之中逐渐伸出枝枝蔓蔓,随着楼层升高,那些看似柔弱的藤蔓越发茂盛。 等到爬到八楼的时候,那密密麻麻的藤蔓几乎已经将楼梯都占满,一层又一层地堆叠在墙壁上,就好像整栋大楼都已经被植物寄生了一般。 葛淼往向上的楼梯间看去,语气有些意外:“楼上似乎藤蔓又逐渐变少了,是不是八楼就是发财树的根系所在?” “那个!是不是许泉!”闵怀玉忽然指向八楼走廊里喊了一声。 葛淼循声看去,就看到一个晃晃悠悠的人影东倒西歪地走在走廊里面,嘴里似乎还在喃喃自语什么。 两人吓了一跳,对视一眼之后匆忙冲上前去,葛淼从背后捞了一把许泉,大声喊了她的名字,试图让她清醒过来。 许泉被两人碰到,就像是一个僵硬的木偶一样向后仰面倒在地上,已经凝固成鸡爪形状的手指还在机械地颤动着,她的手机屏幕上也在不断更新着各种信息的弹窗。 葛淼眼疾手快,抓起手机一把砸向远处,伴随着手机屏幕碎裂的脆响,许泉如梦初醒一般浑身战栗,随即茫然地望向面前的两人:“葛淼小姐,还有,你是——项目部门的闵工?” “哎呀!你居然认得我!”闵怀玉有点惊喜地指了指自己。 许泉惊魂未定地点点头,望了一眼自己落在远处已经破碎的手机,扭头看向两人,缓慢地扶了一下眼镜:“我刚刚是怎么了?我怎么只记得自己接到通知说去贺总的办公室……后面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被文鼎饲养的那个邪祟控制了!文鼎为了能更高效地奴隶员工并且确保没有人会损害公司的利益,他们将邪祟和发财树融合起来,组合成可以饲养供奉的怪物!” 这番话显然有些突破许泉的认知极限,她微微张开嘴,甚至不知道要从哪里质疑起来比较好。 就仿佛是为了确认葛淼说的话,周围的藤蔓如同活过来一半开始缓慢爬行,墙壁上如同游走卷曲着无数墨绿色的长蛇。 几人心有余悸地望着墙壁,还是许泉先开口,她没有继续追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们是被邪祟困住了吧?要怎么逃出去?” 闵怀玉从怀里掏出一个巨大的暖水杯:“我们正在打算给发财树浇开水去!” 许泉一句话没有多问,只是干脆地点点头,指向走廊尽头:“八楼的2808办公室是贺瑜私人的办公室,发财树一定就在那里!” 几人正准备出发,葛淼却忽然拽住两人,指了指天花板和走廊。那无数藤蔓还在墙壁上游走,似乎伺机而动,准备在关键时刻阻止几人的行为:“我们只带了一瓶开水,容不得失败。必须要想办法把藤蔓的注意力吸引开。” 闵怀玉和许泉对视一眼,似乎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葛淼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手机,又打开自己的手机,看着那些信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来,心里似乎有了点主意:“怀玉,你知道我为什么这几天听不到任何幻听吗?” “?” “因为我不吃这套了,这个东西,只有吃它那套的人,才会被他无声无息地吃掉。而一旦打从心里看不上它,它就会恼羞成怒了……” 说着,葛淼笃定地笑了笑,随即扭过头朝楼梯口跑去,嘴里一边喊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章 工作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完) “资本机器,可恶的怪兽,异化劳动的罪魁祸首!” “你产出的那些垃圾只有你自己和今天那些蠢货才觉得有价值,认清现实吧,你消耗我们劳动者生命生产的那些东西根本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不可替代!它们放在历史的长河里只是一个渺小的徒劳而已!” “还有你这栋大楼,你自以为上面有一个你的logo就是你的功劳 地面上,摆满了数百个教廷光明侍卫的尸体,还有奥兰多的尸体,和三具狼人祖师的尸体。 木长老说道搜魂,玄狐长老嘴角不经一扯,早在将天佑带来之前,他就打算对天佑施展这等秘术了,可是无奈地是,对方的神念被一团金光所包裹,如同一块顽石一般,也就只好放弃,只好以气势进行逼问了。 三尊足以横扫整个黑锁界的可怕尸皇,此刻发出让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颤抖声音。 张一飞表面上看起来虽然非常的狠,可内心却是热的,见到这样子的张君凌,他实在有些不忍。 十殿阎罗终于没法捣乱了,虽然我体内气血亏空了一些,但心中却是一阵的舒坦。现在,我们就剩下一个目标了……地藏王。 此时,沈强的目光与拳台上的男子四目相对,那男子一笑,看着沈强活动了一下脖颈的肌肉,随后对耿亮做了一个挑衅的动作。 凌修嘴角露出一抹邪笑,手一扬,李林的身躯便飞出去三四米,结结实实的和地面来了一个剧烈碰撞,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赵王,难道丹药练完了吗”唐落璃也觉得这时候刘懿应该不会有其他的事情来找自己了。 这句话从一身帝袍的分身口中说出,显得有些怪异,但姬天却见怪不怪,这尊帝尊分神也是他自己,二者就是一人,并无不同。 就在此时,他心念一动,袖袍往身前拂过,在他身前放着的东西立即消失不见,被他一把收进了大袖之中。而后,他起身撤去石门上的禁制走出石门。 于是,我们来到了营地里,林丘副将正立于了望塔下,周围则满是正在包扎伤口的白银骑士。 而片场中被吓得最严重也是被鬼魂跟的最紧的很有可能全都是演日本军官的。 “是的,奖励。你们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奖励。”布拉沃说到,不带任何的感情,似乎对于这个奖励他一点也不在意。 “够了,你们两个家伙不要这么幼稚好不好现在我们应该先去什么地方比较好毕竟这个时候还确定不了艾列究竟在什么地方所以说我们需要一个选择。”蔺梦曦冷冷的说道打断眼前的这两个家伙无聊的打闹。 “算是敌人吧。”艾笛把自己跟法神之间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其实他和法神直接的交集倒不是很多,更多的是间接的交手,而且一直都是艾笛占据着上风。 当然,这只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只要离开了这个按摩院,到时候他自然有办法让这些大汉怨鬼缠身,不得善终。 完颜阿骨打此时仍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随着猛虎的一扑,直将他拍倒翻在地,丝毫没有反抗之力,就那么定定地倒在地上大声惨叫。 伊戈尔现在有那么一点点纠结,因为他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不是该提醒卡迪。 “轰”恶魔大军中爆发出如雷的吼声,疯狂的向着拉各斯冲击过去。 第一百六十一章 度假区曾经是无主地(1) 春季,一场流感悄无声息地在云梦泽流行开来。 与一般那种症状为发烧打喷嚏的感冒不同,云梦泽每隔几年就会流行一阵的这种感冒确切说,称为“摇仙”,是一种只有修仙者才会得的流行病。 一般来说,得了摇仙的修仙者会感觉全身发冷,仙气不受控制地外溢流窜,因为患者常常会摇摇晃晃走不稳,所以也被称为“摇仙 到了楼下,秦沧早就已经坐在车里面了,现在的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以秦沧畏寒的体质,除非是工作需要,逼不得已,否则他是不会在户外多呆一分钟的。 天画看到这里,脸顿时变得通红通红的,连忙合上日记本,跑了出去。 邪手老人位于法相之后,旋即操控起来,两只法相之手合在一起,直接是朝前劈了过去,顿见下方大海都化为了两半分开。 慕雪芙与她对视一笑,幽幽道:“不有现成的吗景宣就是最好的人选。”同父异母,她真是很想看看狗皇帝的脸色有多好看。 林智骁出大门屋后赶羊进栅驱鸡鸭入笼,苦笑着摇摇头,决定抽空将羊和鸡鸭赶还给潘虹嫂子,也免去这许多麻烦。 自从知道表哥的爷爷元灵附在金蛇身上以后,家里所有人对金蛇的态度就跟对待家人一般亲切。 喝了醒酒汤的人怎么会连人都分不清,怕是这醒酒汤并非是让人清醒,而是催人欲醉吧。 那天,百诺带上一副耳环,然后去买了一束白菊花,来到了墓园。 “子轩,这里有一封请柬,说是这两天在须丰城有一场别开生面的年轻一代的聚会,要邀请我们去呢。”拓跋易拿着一封请柬走来。 他们走后,我召集所有人开会,把病毒的作乱告诉他们,之后明确告诉众人,若灵真的有一个搭档,让他们拼命想,到底是谁 陈铭此时也再没有退路了,把牙一咬,转头扛起姜婷,蹬蹬瞪几步下了运砂船,跑去另一侧的渔船上。 苏修缅曾出言若她离了邪医谷,在江湖上另立门户,不会比淳逾意、萧圣音差,也曾有过这样的意思放她离开,可是,漓陌却说什么也不肯走。 御妖和召唤术不同,召唤术属于用一次就扔,全靠特殊术法压制。 “哇,你懂的好多呀,嘻嘻。”对面的姑娘笑起来婉转多情,让手里的烤串都增色不少。 而既然能刷,而且他在洪荒确实没有完全自保的能力,那就一直刷。 郭宸本来想吹嘘一下自己,看见岳青青正盯着他,赶紧改口,武士统治者还是让青青姐来当吧。 即如此,不如抓紧时间恢复,反正这批逃跑的极兽数量太少,对一个主城来说也构不成多大威胁。 总多的记者现在对于云月这个名字都有些敏感了,惊的一下听到背后有人喊云月的名字,顿时齐齐一个转身,朝着林风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门口,云月正坐在一辆白色的车里,车门大大的打开。 凌星急忙在他前面的空位上坐下,她还特意坐在了里面靠窗户的位置,将外面的座位让出来,以便于别的同学能直接坐下,这样她就不用挪来挪去了。 那名男子衣着华贵,即便情急之下依然气度雍容,一看就不像是会信口开河的人。 宁大人也不是无辜来的,他这次来是为了公事,他是为了替圣上巡查民情。 美军自钓鱼台空中失利后,已经全面调整了其军事部署,对国内形成新的围堵军事准备。 第一百六十二章 度假区曾经是无主地(2) “呀,实在是太赞了……这个委托不收钱都可以啊。”任长生裹着毯子缩在后面,吸了吸鼻子,慵懒地缩在角落里面,正在努力化茧。 冯夜郎叹了一口气,大约是头痛,话不是很多,只从后面拿了一些坚果,递给坐在中间的池狸:“吃点核桃吧,我听葛淼说你还在上学,还是补补脑比较好。” 池狸坐在后排最中间,左手端 “要不要脸,跟个孩子争嘴吃!”白灵槐没好气地把剥好的瓜子仁丢向黄大力,不过不是黄大力的嘴而是黄大力的鼻子,黄大力的动作灵活,把头往上一抬,瓜子仁就落在他的嘴里。 “叶上将,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其他事情我们无从得知。”士兵态度恭敬,又毫无感情的回答。 毕竟,没有进去的人,都不甘心,还是期待下一次九龙七星塔的到来。 就在对方庆幸,使用了爆晶的最后一层防护罩终于撑住,可以暂时松一口气的时候,承天双手抓着从他掌心当中延伸出去的【金线地锦】用力一扯,那四人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就被承天给一网打尽了。 一扭头看到外面太阳都出来了,想想也差不多到平时桃花来叫自己的时候了,只想着赶紧让他出去,不然碰到了就不好了。 承天有点犯愁了,他还是第一次在自己的梦境当中遇到这种情况,这次的敌人,就连交流都没法交流,难道就一直困在这里么 干老四他们的眼神在红媚和拂晓之间徘徊着,一时之间竟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也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讲些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慕容希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找东方珏是有正事,而不是特地来照顾他的。 此番再看楼内的情景倒是与白景的描述别无一二,偏古风的装潢入了夜只点上微弱的油灯,再听着外面阴风阵阵,还真有几分拍鬼片的感觉。 更多的人,腿都在打颤,这些人,平时以清廉自居,整天嘴里喊着为国为民,清廉自身,到时候,内务府上门一清点,捐出十几万贯家财的时候,自己清廉的形象还能保持么 其他三人这是第一次正是楚浅月,之前他们虽然羡慕周海能得到这么多好东西,但是,从来不觉得他收一个丫头做学生是什么明智的事情。 钟希望也不由地叹口气,递了干净的手帕给她,并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却不想她突然抱住钟希望的手哭了起来。钟希望只能不停说些空泛的大道理安慰她。 “说了不要一个一个来,一点意思都没有,来两个能打的!”夜南山大声道。 两人在明确关系之前,他跟任颖提出了分手,可这时,任颖发现自己怀了孕。 “没事没事,很好很好!”他宽大的袖袍将她整个拢在怀中,如一件披风,将二人合二为一。 许是那风有些冷,她放下手中针线活,起身走到窗边,关上窗子。 众人皆表示无事,只当端木家请大家一聚,吃顿饭罢了,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乌拉毁约进攻东元,东元将领顾仁和不敌的消息,三天前已经传到京中。 吴冕透过车窗,只见军警们齐齐向着车辆敬了一礼,心里有些羡慕,不过想到过几天自己也要参加武者考核,心态就放平了。 “怎么刚才还没被爷弄死够吗”龙天行勾起她的下巴,恶劣而玩味地道。 第一百六十三章 度假区曾经是无主地(3) 空气里飘散着丰沛的灵气,远处的南渎波涛滚滚,周遭群山环绕,一片丰饶的翠色。任长生紧了紧身上的毯子,对着管随风笔出一个大拇指:“管局长,真不愧是纯阳教选的地方,这地方也忒好了,修养身体简直绝了。” 管随风与那摇摇欲坠的林中小屋对视良久,思考良久后极为疑惑地挠了挠头发:“不是,这是什么情况啊我指 “你要是不爽,我们就换,东煊就东煊吧!”黄炎看着萎靡不振的谭辉。 不同于面对其他舰娘,太阴在李华牧心中几乎等于李华梅,是他在这个世界所承认为数不多的亲人长辈。 正当贾芙蓉说到此处时,外间中屋的厨房传来叮当的一声响,惊的屋里的两人连忙闭嘴。 “怎么,这就跟老夫打起官腔了吗”见到陈远在那犹豫,凌道尊顿时有些不乐意了。 说着猛地抡起拳头,对着自己后脑勺狠狠一砸,转瞬之间白眼一翻,咯的一声昏倒在地。 “原来如此……”苏夏自语一句,体内能量心随意动,不停地变化着,威压之力形成实质。 李云宝撕了两块衣角简单的把双掌包扎了下,没有去管膝盖上的伤口,自顾自的开始寻找起营地来。 气氛暂时的到活跃,谭辉开始主意:“名字就叫‘东煊’!地方就定在这!”说完用手指了下地。 “苏夏,你不开口,这就没有意思了。”水德仙君并没有搭理妖王,他转身欲走。 “呵呵、”燕云儿露齿一笑,还没等陈飞说下一句话,就一脚狠狠的踩在他的脚上。 受不了陈飞火热八卦的目光,尹平咳嗽几声还是打算交代一点老底。 秦霜失败之后,一直对赤炼空或者是持剑峰有所,因为赤炼空是除了夏铮之外第二个将他击败的对手。。 他既然已经信服,就不拿乔了,边捻着碟子中的酱牛肉,边说了那个老家的传说。 辛愿还愣在原地,此时此刻她已经要激动的昏过去了,凤凰和金乌可都是传说中才出现的上古异兽,如今就在她的眼前,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身处梦境一般。 匕首再次的抬起,对自己来说的话,这种程度的威压的话,确实让自己的身体不停的颤抖。 此时此刻,严清朗的双眸之中,充斥着一道道灰色之光,眼底带着杀意,面上现出一丝狰狞。 “难道你不觉得我的眼光很正常么”叶素缦能感染不能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告诉他,不然把人吓跑了的话,可就不好玩了。 不知过了多久,安谧若死的氛围忽然变得有了声响,不过这种声响并非方才那种来自地狱的萧音。只带着慰籍人心的魔力,似一湾泉、若一阵杨柳风杏花雨,把人重新拉回到了真真切切的妩媚人间。 洛泉海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合计着,如果让他们两个在一起,那股东们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什么质疑了呢 白鹏飞胡乱打了个千,嘴里因为塞满了点心,声音变得含含糊糊。 本来马云等人只是略占上风,如今加入了野哥这超级悍将,自然是如秋风扫落叶一般,仅仅不到几分钟的时间,所有的倭人全都被野哥夺了倭刀踢翻在地。 而且当初太平教之所以兴起,就是张氏三兄弟亲自治疗患了瘟疫的百姓,才慢慢积累起来的人望。 只是这次此人的笑声未停,却听到清脆的一声笑语:“得罪了!”接着那人还没搞清楚什么情况,人已倒在了地上。而那厢四五十余人也是如此,这人还没动上手,便全数倒在了地上。 第一百六十四章 度假区曾经是无主地(4) 管随风和冯夜郎对视一眼,接着上前一步敲了敲门:“您好,请问有人吗” 里面沉默了片刻,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然拉开,一个眼睛圆圆的少年险些从里面撞出来,身旁还跟着一只乌黑的小狗:“哇!是人!” 他这话说得两人一妖都有些发愣,不知作何回答。 那少年看着面前三个人,眼睛发亮: 莺莺高兴接过,看了看成色,心里更是乐呵,只是为了今晚的事,她必须得制造矛盾,让他罚酒,于是乎,她又拽着一事不放。 萧龙已经将话说的很明白了,他们到底该如何选择就看他们自己了。 “想要我的命,你恐怕还不够资格!”在易枫将天辕弓的弓弦完全拉开的瞬间,易枫的气势也是攀升起来。 白曦俏脸之上有些不甘,可是又无可奈何,她的身上,只有四千万金币。 看到这些瓮中之鳖竟然反应过来,还要做最后的挣扎,他们的敌人也反应过来,不想给他们一点儿机会。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在他的心里有多么重要,但是她相信自己的龙哥哥是喜欢自己的,这就够了。 张永利也没想到,事情这么难搞,本来以为两个福利院出来的人,自己占点便宜,屁都不敢放一个,可现在,便宜不但没占着,还让人家敲走了三千块钱,这口气要是不出,那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在公司里混呢。 高君的话到底还是起了作用,晚自习的时候,很多人都出现在了教师中,而且学习的气氛很浓厚,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去了。 “皇上!”就在霍泽要迈出长信殿的门槛时,于嫔赶紧出门叫住。 袁磊听到天叶良所说的国名,想了一下之后,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但却没有丝毫的惧怕,有的只是谨慎。 “放开她们,我跟你们走……”正僵持间,穆婉秋清冷冷的声音破空而来。 “那怎么现在又想要说了”瑾彦的面色变了一变,但是还是不紧不慢地看着叶沐问道。 谢婉君脸上绽放笑容,她看着庄信彦,整张脸似在反光,如此的情意绵绵让秦天的心蓦然一沉。她不自禁地握住拳头。 现在的进藤渝,已经不一样了。就是因为那个男人,叶沐的丈夫,他虽然彻底打垮了他的信心,但是所谓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他才得意因祸得福,重新建立起全新的信念。 墨子鱼感觉到腹中的孩子动了动,似乎很享受被这两股本源神力滋润的感觉,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若说要变,也要朝着他们想要追寻的方向而去,也就是说,在现在的位置上再更进一步,那才是他们想要的日子。 只要是懂事的。好生地孝敬了银子上来,他自然是不会为难,非但不会为难,而且还会提供些个好处,比如自然是没人敢去捣乱的,而同行相争的时候,那些个没有孝敬银子的,自然就不该来争,不懂事的还做什么生意。 只是因为不曾叫到他,是以没有如洛枫一样子的上前来罢了,但是仍是很是关切地看着,心里默默准备着,看自个儿是要能做些什么,便是准备不遗余力的。 因为大周最近已经在盛传,皇后卧病在床,只怕好不了了,那这后宫日后还不都是这位还不到十五岁便盛宠于皇帝的贵妃的 轻轻拍了拍陈氏的手背,林贞娘转过头去,倚窗望出,远处尽是点点灯光。望着远处的灯火,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第一百六十五章 度假区曾经是无主地(5) 在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杨建功便叫醒了轮回者们,目标是返回洛尔卡丹。 上了出租车后。孟雄飞说了地名。只十分钟左右便到。进了宾馆到前台。孟雄飞稍作询问。要了间双人标间。顾盼盼低着头脸上发热。却并没有出言反对。 朱玉环飞羽剑一挥。又一篷雪白地寒羽激射而出。分作两股绕过正面战场向倪震山夹攻而至。 第一次来是牛。第二次来是人。这让孟雄飞心情忐忑之余也是颇有感慨。 玄黄大地之上,苍天之下,有一个冷魅干净的男子声音传来,带着阵阵的回音,将其衬托得如同天神之法令一般威严。 看着这个丹炉,刘启很是喜爱,挥手将之收进了灵戒中,刘启看着剩余的三分之二火元石,露出一丝苦笑,原本计划着再炼制两个高温结晶的丹炉呢,但现在看来,有些难度。 此时和闫海门两派妖族罢战,只留下少数道君强者坐镇,镇守。大部分主力回到了轩灵岛上。 而叶天他手下的人,他们在如今的这个时候,他们这也都是彻底的恢复了过来了。 “临骁,怎么会是他。他可是加入我们张家上百年的老人了,怎么可能”张显跃非常的不相信,看似他和那临骁关系还是不错的。 话音一落,水无双、霍无华、燕无照都跟着附合相劝,只唯有叶无心仍是冷冰冰地毫无表态,仿佛事情与她全无干系。 他挥了挥手,脚下的黑泥迅速散开,不一会儿,一个个僵硬的人影被黑泥托了过来,站满了整个院子,有老有少,还有一些是夜行路上被冻住的笑脸。 长庭落心惊喜地指着远处一抹射起的亮光,我转头看去,一朵缤纷的花朵在天上盛开,鲜艳而梦幻,伴随着天边远处轻微的炸响,代替了其他一切光芒。随后,更多的亮光射上天空,瑰丽如璧。 游郁扔出数张障眼符,雾、沙尘等等将他笼罩住,其余5个部阶信士同样也是如此,然后就是迅速的“移动”。短距离移动是不行的,需要超长距离的移动,然后继续隐藏,伪装等等。 嘴角不自觉勾起弧度,我见日月妾在这样热闹的氛围中胃口也好了不少,米饭少了大半,今晚有望吃完一碗,平时都只是半碗不到。 “嘿,赶紧上报,然后再把今晚发生的事情美化一下”,魏贤说道,他仿佛又听到“您的智商已上线”的提示。 这就跟旧体系的修者对于自己“品感”百分百相信一样,对于律令或序令的操作同样需要“相信”。 “你别忘了,只要我还是支队长,这里的一切都由我说了算!在我的监狱里,谁该死谁不该死,还轮不到你来决定!”卢缇撂下了狠话。 “你确定刚才那股气势你也感知到了,所带来的压迫感简直比我打破血脉桎梏时降临的天地意志还要强大恐怖,如果真的将器魂唤醒,我怕……”妖娆迟疑了一下,说。 所以他看似是以血肉之躯和林海的帝王之剑碰撞,其实是天血大法与准天阶兵器的一种另类较量。 “有血有肉的生灵,我都多长时间不曾见过了我至今还记得人类血肉的美妙感觉!”亡灵统帅发出嘶哑干枯的声音,暗绿色的灵魂之火忽暗忽明,发散出嗜血的光泽。 当然,当时她还不能体会那其中的千回百转,只是觉得刘天青似乎无所不能。 “谢我什么呢”莫邵东苦笑,这些日子,他已经猜到了结果,但是还是不死心,怎么能死心呢,他太了解秦朗了,因为太了解,所以不相信,不相信叶离能在他那里得到她想要的幸福。 “你的意思难道是,这条熔岩河道,原本应该是一条通道”卢卡想要走近一些观察,但距离熔岩流还有三四米远,就被辐射过来的温度灼烧得无法前行。 第六军团机甲队伍战场处,一头杜郎魔猿竟然冲破防御,朝着后方向西之门狂奔而来。 李乾坤阴寒着脸的跟着他的兄弟从走廊来到了二楼的阳台,这里可以看到极乐楼下面的街道,而大棍和中棍兄弟俩正好低着头的从楼下经过。 正说间,周应雄也出现在他们后面了。他张大了嘴巴,一幅震惊不已的模样。 “我觉得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肯定不一般!”酆如萱的声音变得比较的深沉,此时的她仿佛是福尔摩萱一般,搞得跟侦探一样。 “大姐,你真是很有当八婆的潜质。”叶离抱住头,说了这么多话,没想到李莉还是没忘记迈巴赫的事。 “也就是说,绘画上那个拿着法杖的,就是这个菲斯了这个通道入口是他设置的”奥莉推测道。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今晚的江亦宁格外的忧伤吗,满身的阴郁笼罩。 王语琪刚刚说完之后王语嫣就感觉王语琪的这个办法真的是一个好的办法,为了不让苏浩泄露一点机密,所以王语嫣和王语琪还是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苏浩,免得苏浩到时候不知道情况反而坏了大事。 第二,就是因为傅野欠曹以沫的,她想如果傅野清醒的时候听到曹以沫的哀求,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的。她现在答应了,就当是帮傅野还一个大大的人情。 如果在让他们自己去研究敌对方的战术体系,选手数据等等,这无疑会令他们的神经崩的很紧很紧。 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心就行失去了着力点。 唐淼一手推了推身边的胖师傅,姓潘的师傅这两天和唐淼混了个熟,自然,唐淼心里暗自喊他胖师傅这事儿,他是不知道的。 “现在还不想睡,夏琛,你给我讲讲你师姐这段时间的事情吧!我想多了解了解。”雷策目光熠熠的盯着他。 第一百六十六章 度假区曾经是无主地(6) “我认为人类应该睡在床上,而不是树上。我们之所以要去投宿,而不是找棵树随便睡在上面,是因为人类应该睡在房子里,而不是树上!” 任长生正在喝粥,将旁边葛淼的碎碎念权当做背景音处理。 方圆在一旁吃着煎饼,有些咬牙切齿地碎碎念:“可恶,昨天晚上完全没听到。难道在树上睡觉可以变得更强一点吗下次 躲在不远处的胡野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要再次出手相救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和在少林寺相比,这次郭靖和黄蓉是真的遇到生命危险,救出他们后肯定会得到更多经验点。 听着这话,叶玉蝶,木槿和莺莺都捂着嘴笑了起来,灵儿羞的脸色通红,“哼。”别过了头不去理皇甫柔了,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了下来,皇甫柔心中满是担忧,现在外面不太平,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不吃了,将东西收拾一下,我们去找云澄。”莫弈月接过果子却没有吃,他此刻更为担心慕云澄。 尹之轩又是被她的这个举动给吓了一下,但是依旧是低着头看了她一眼。 侍卫颤抖着手打开门,朝阳走进去,侍卫看都不敢看她,低着头,退到门边。 不咸不淡的一番话,却让盛明珠有些微怔,她和时宜看待感情的方式完全不同,她更倾向于将来的相守,而时宜却只在意眼前拥有的一切。 她的嘴唇泛白,大概是在山中太长的因素,也没有怎么喝水,至于她后背上的那个背篓里,放着一些不知道名字的草药。 徐大虎一问,周围原本还聚集在前面的人大多皆是纷纷后退,生怕引火烧身,然后目光齐刷刷的看向最前面的傻大胆和那几个泼皮,此刻傻大胆和那几个泼皮脸色好了不少,不过脸色依旧苍白,脸上还带着未完全消退的惊恐。 清晨的阳光总是温和的,静悄悄的洒满了盛明珠全身,盛明珠就这么微瞌了双眸,似是闭目养神,却被时不时聚在一起的双眉出卖了此时的状况。 很显然,隆武帝的召见来得非常突然,黄得功和施琅都来不及先向王朴递消息,更不能拒绝皇帝的召见,于是他们就只好向中央陆军借了两套新式军装,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想王朴表示他们的忠诚。 一老一少就这么聊着的时候,赛道中间的号子又开始吹响了,新的一批马从门洞里被牵了出来。 岳羽那边却是眉头一挑。他正愁着找不到借口入这万仙窟,不想这机会却是摆在眼前。心想早知如此。方才就任这苹铭陷害也罢。 智舞若有种抓狂的冲动,狼吃的就是可爱的羊,没办法,安吉儿态度很坚决,智舞若只能帮忙改造一下,把床移到里面,中间隔开,同时送给安吉儿一个报警器,一把匕首,当真是设备齐全,而且还是当着李锋的面。 “人类与妖兽寿命有限,不比我们这些器灵,即便当初没因伤势而殒落,现在同样已化为尘埃。但九天应该还在,很可能在某处蕴养修炼。”驭出言解说道。 同时,她还听到了有物体撞击门板的声音。不是外面的什么东西撞击,而是里面有人在撞击。 而武峰单独藏身在外,同样盯紧阵内的鬼修,担心出现什么变故,更担心错过大阵伏杀的精彩。 翟老到了南江之后,先是去了一趟南云县,然后就一直住在这里,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这边的生活,在公园里还认识了一大帮下棋遛鸟的老哥们,这与他在京城的生活状态,是截然不同的。 第一百六十七章 度假区曾经是无主地(7) 山村里的时间过得很意识流,并不是像云梦泽那样,所有人捏着同一个表,用同一个时间线,而是似乎很慢,又似乎很快,就像是一条无定向的河流,有时候湍急,有时候舒缓。 任长生盘腿坐在树下,方圆以相同的姿势坐在另一边,时不时偷偷瞄一眼任长生的方向,跟着她的节奏调整着呼吸吐纳的频率。 四周分外幽静,却又能听到些许自然的虫鸣鸟叫,在最初的不适应之后,又忽然觉察出别样的热闹与和谐。人坐在这种环境修行,不知不觉便会被细碎的声音打断呼吸的节奏,坐得越久,心反而越发聒噪。 “方局,你修炼就修炼,一直看我做什么?”任长生缓缓吐出一口气,无奈地转过头小声吐槽,“您别盯着我看了,看得我心里毛毛的。” 方圆有点郁闷地扭过头,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我只是在好奇,这里真的是修行的好地方吗?虽然这棵神树周围的灵气异常充沛和谐,但是这里微妙太多嘈杂之声——我们在昆仑白玉京修行的时候,为了获得极致安静的环境,甚至不惜爬上雪山之巅,然后用仙气制造一个防风的领域,如此才能进步神速。” “这里实在是太吵了,我吐纳呼吸的节奏老是被打乱。” 任长生笑了一声,顺势倒在树根上,双手放在丹田位置,躺成一个舒展的“人”字型:“你知道你们白玉京的修仙者,这几年为什么一代不如一代?” 方圆也懒得继续入定,抻着胳膊缓慢地倒下去,靠在树干上小声辩驳一句:“我们还是挺厉害的。也没有一代不如一代吧。” “怎么没有?同样是金丹期,我们那时候金丹期的修士可以通天地,知古今,登天梯,无病无灾,不老不死。而眼下同样是金丹期,却连简单的驱除邪祟,做起来都有些困难。” “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弱呢?你们明明有了白玉京作为据点,你们明明拥有了先进的手段和便捷的方法,为什么反而不如当年只是靠着一双鞋走遍天地的我们呢?” 方圆一开始被说得有些不忿,然而听着听着却生出几分同感,不由得靠近任长生身边,好奇地问道:“所以老板,到底是为什么?” 任长生伸了个懒腰,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没一会功夫,林成海那只小狗就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肚子上,热络地舔了舔她的脸颊,暖融融的毛近乎糊了她一嘴。 任长生笑了几声,把狗狗高高举起来摇了摇:“其实修仙这个事情,本身只是我们这些拥有仙骨的人的一种生活方式,既然是生活,就不应该切断和外界的联系。白玉京现在主张的修仙方式,尽可能让你们远离一切世俗的干扰,这在短期内的确能够快速提升修为,但是从长期来看却无异于饮鸩止渴。” “修仙需要宽阔的胸怀来盛下天地万物,需要开放的心态让自己的仙气不断和外界各种灵气相互流通。虫鸣鸟叫,都是自然生发的声音,是与我们分享这个世界的生灵自然发出的动静,为什么要把这些声音视为干扰呢?” 方圆听了之后并没有回应,只是若有所思地靠在树上。 树林里面依旧窸窸窣窣地传出各种声音,时间似乎变得格外缓慢。 “这些声音,是它们活着的证明。”任长生坐起来,抱着小狗举起来,笑嘻嘻地跟小煤块碰了碰鼻子,“我们修仙之人,看到生灵应当是欢喜,而你们却把他们拒之门外,甚至嫌弃它们发出的声音打扰清修。你说,这有道理嘛?” 方圆歪着头,许久发出了一声叹息,重重地靠在树上:“可恶,我明明想要反驳你,却忽然觉得老板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因为我在修仙这块是权威,听我的一定不会错的。”任长生呼噜着小狗,看向远处,“好闲啊,他们一个个都去哪里玩去了?” “管师兄和那位植保员一起去附近转转山,顺便找找看能不能找到出去的路,冯师兄带着淼淼和你家那只小狐狸去钓鱼了,我俩和狗留下来看家。”方圆朝小狗嘬嘬嘬了半天,看着它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不由得笑了起来,“别说,真的好可爱啊。” 就这么坐了一会,忽然,前面树林里面传来一阵骚乱,似乎是有三五个人正在争执,内容尚未听清,就听到那个方向传来几声尖锐的犬吠。 小黑煤炭听到同类的声音,猛然抬起头,两只耳朵支棱起来定定地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方圆站起来,有些疑惑:“奇怪了,这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吗?” 任长生抱着小狗也起身走了几步,探头朝树林深处看去,就看到几个人影晃动飘摇,似乎已经从言语争吵上升到了肢体冲突:“好像要打起来了,我们要去看看嘛?” 方圆做事情素来都是急性子,已经提着剑准备过去了:“走,我们看看去!” 任长生一把拉住她:“哎!别着急啊方局,你还是带着小狗留在这里吧。” 见方圆有些不满,任长生连忙解释:“我们眼下除了修炼,也是帮林成海看着树呢。这棵树可不能出问题,身边也离不开人。我们俩都跑去那里,万一是调虎离山怎么办?所以我俩只能去一个人,你看你去我去吧?” 话说到这份上,方圆只能撇撇嘴,权作接受了这个提议:“既然这样,老板你去看看那边怎么了,我在这里看着。” 任长生点点头,便一头钻进了林子。 不过三五分钟,林中忽然飘来一阵雾气,浓厚的雾气遮蔽了目及可见的一切。 方圆有些心急地朝着任长生的方向巴望了片刻,然而不仅什么都没有看见,甚至连刚刚传来动静的方向,也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就这样,任长生追着那不明来历的争执吵闹不见了踪影,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第一百六十八章 度假区曾经是无主地(8) 林中迷迷蒙蒙的雾气越发浓重,不知等了多久,方圆没有等到任长生,倒是另一个方向逐渐从雾里显出几个人影,医生熟悉的呼唤透过雾气传来:“方圆?是不是你?” 方圆松了一口气,随即着急地喊了起来:“师兄!是你吗?” 冯夜郎带着葛淼和池狸从雾气中出现。冯夜郎手里还提着早上带出门的那个水桶,此刻两人一妖均是一副状况外茫然地的模样 冯夜郎放下手里的塑料桶,左右看了看:“我们刚刚在河边钓鱼,眼见着雾起来了,担心找不到回来的路,就匆忙赶回来。原本想钓两条鲈鱼给大家尝尝的,眼下只能吃点长鱼凑活凑活了——其他人呢?” 那桶里的确盛着黄鳝和三五条小黄鱼,黄鳝堆起来,滑溜溜地爬行着,看起来还有点恶心。池狸跟在他们俩后面,捂着肚子打了个饱嗝,看起来晚饭都不用吃了:“刚刚冯局和葛淼钓了好多鱼,还有泥鳅和黄鳝……味道都不错。” 方圆顾不得对几人的成果发表评价,只是着急地指着树林的方向:“刚刚我和任老板听到那个方向有动静,她让我留下保护神树,自己跑过打探情况,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冯夜郎愣了愣:“任长生?” “嗯!我怀疑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情况……眼下师兄你们既然已经回来,那我就把神树交给你们,我去找找老板!”方圆说着,就着急要提着剑往雾里冲。 葛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方圆的胳膊:“方局你先冷静一下!” 方圆被一把抓住,有些着急地挣脱了几下,扭过头,用透着几分诡异兴奋的语气严肃地斥责道:“怎么冷静啊!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情!快点放开我啊淼淼,我要赶紧去救任老板。” 冯夜郎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神逐渐透出几分默默然的无语,他用钓竿拦在方圆面前,表情透出几分嫌弃:“救任老板?我看你就是手痒了,要打架是吧!” “我没有!我是担心任老板!” “得了吧!你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冯夜郎给方圆拦着,摆出一些师兄的架势,“你先去那边坐下来,我们把情况分析一下再做打算。” 说着,大约看着方圆还有点跃跃欲试的,冯夜郎又补着威胁了一句:“你要是偷溜走,等会管师兄回来,我告你的状!” 方圆本来还转着眼珠子打算偷溜,被冯夜郎一句话呵斥得动不得了,委屈巴巴地看了对方一眼,偷偷在背后嘀咕一句:“……从前就这样,告状精!” 冯夜郎也不理她,扭头对葛淼和池狸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们一定着急任老板,但是眼下情况难以捉摸,我们的身体虽然好了不少,但是摇仙病到底还有些影响,到底还是应该谨慎行事,所以只能让你们暂时忍耐了。” “更何况眼下雾气如此浓重,师兄和林先生也不曾回来,我们还是要做好各种准备。以免出现意外状况,反而造成更大的麻烦。” 冯夜郎虽然心里打定主意应当稳妥行事,但是跟任长生两个员工交代的时候难免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设身处地想了想只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你们莫要心急,也不要贸然行事。任老板不会出什么事情的,万一你们不见了,我们才没办法跟她交代。” 池狸和葛淼对视一眼,小狐狸挠了挠脸颊,小声吐槽:“其实我们也没有特别担心老板的说……就她那个样子,昆仑山倒天梯崩塌都不一定能死掉,就这边这么点雾气,她那个怪物能出什么问题啊?” 葛淼拍了一下池狸的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对着冯夜郎笑了笑:“我们大概也是跟着老板待久了,总觉得有些缺乏紧张感——无论如何,眼下我们不仅要顾及自己,还要保护好这棵树,所以总应该好好计划下再行动。” 密林里面,任长生探出脑袋,吹掉头顶上一片落叶:“他们眼下应该为了找我而拼尽全力吧?真希望葛淼不要着急地哭出来,哎呀哎呀……毕竟她就是那样的人,在他们眼里,我这个老板应该跟万能的救世主,家里的顶梁柱没有什么区别。” 她叹了一口气,从草丛里面走出来,语气在为难中透出几分矜持的骄傲:“所以说啊,为了不让我的两个孩子找不到英勇无畏的母亲在那里嚎啕大哭,我们还是应该尽快解决掉眼前的麻烦,早点回去找他们。” “对吧,林植保员?” 就像是一只野兽一样匍匐在地上的林成海猛然抬起头,嘴角甩出一串红色的水滴,半条赤红色柔软的生肉挂在他的嘴边。那条肉上一刻还黏在他身下一个陌生男人的喉咙口,此刻已经勾在林成海的犬齿上,摇摇晃晃地露出些许撕裂开的筋膜和血管。 管随风在两人身后,脸色煞白,生死不明地倒在草甸上。 任长生耽一眼他的方向,便收回了目光,径直走到林成海的身边,蹲下来指了指那个从未见过的壮汉:“这是谁?” 林成海没有说话,他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类,目光里透出几分动物的茫然和警觉,任长生蹲下来的时候,他便缩起身体,将那肉条咬回嘴里,梗着脖子吞下去:“……” 任长生上下打量一番那人,饶有趣味地看着面前这原始的一幕:“你为什么要吃人?” 林成海依旧没有回答,雾色越发浓厚,周围的一切都似乎变得模糊扭曲。 任长生伸出手指,点了点地上的男人的脸颊,看着那毛孔里面泛出点点油光:“你就是要吃,也选好一点的。这么丑又这么坏,吃下去了也不怕闹肚子……” “你身份高贵,是天地灵气的化身,为何要跟这么一个怀人类过不去,浪费灵力来吃这个人类呢?朱印?” 林成海表情一愣,他年轻的皮肤一点点溶解,随即缓慢破碎,在那柔软的人皮渐渐剥落后,露出里面盘根错节的根系和皲裂老成的树皮。 第一六十九章 度假区曾经是无主地(9) “你是来阻止我的吗?”那树枝缠绕着,缓慢地缠动出一个人形。 “我只是确认你没有伤害管随风的——”任长生伸手指了指倒在草甸上模糊的人影,“眼下夜鹭街区生活安稳,要多亏了我们有一个好局长,你要是杀他,那我到底是要阻止你的。” 林成海的人皮还有一半挂在树人身上,因为不再服帖,一旦动起来便会扭曲变形,看起来格外像田里那种粗糙的稻草人:“我没有杀他,我只是让他睡了一觉。” 任长生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因为水雾的潮湿,那股味道便透出异样的新鲜易腐烂的气息:“真是好味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自然的环境里面,闻到死人的味道了。” “这味道好新鲜啊。” 树人见任长生没有对峙的意思,便也坐下来:“那么,你要来一点吗?” 任长生摆摆手,权作婉拒:“所以,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神树沉默了片刻,那人皮面隔着死尸与任长生对望良久:“这个男人,是杏林堂的修士——也是我和林成海的死敌。” “雾好像越来越大了。”葛淼看着四周,随着时间的推移,心里难免产生些惴惴不安的情绪。 方圆也严肃了神情,向雾中看去:“师兄,没时间耽搁了!我们快去救人吧!这雾气属实不大正常啊!” 冯夜郎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只能这样了……方圆,我帮你护法,你等会进了雾中循着我的仙气走。葛淼小姐,青丘少主,还请你们不要离开我身边。” 几人点点头,冯夜郎将剑插入土中,伸手点在太阳穴,从皮肉中勾出一抹亮线,向任长生消失的方向吹了一口气,那线便逶迤蜿蜒地朝远处去了。他扶着剑站定,对方圆点点头:“我们身上的摇仙病尚且没有痊愈,凡事量力而行,一旦有情况就循着线回来。去吧。” 方圆答应了一声,挽了个剑花冲入浓雾之中。 几人围着树站定,有些惶惑不安地等待着,雾气越来越浓重,甚至连近在咫尺的小木屋都已经看不见了,除了树之外,一切仿佛都融化在雾气之中。 池狸鼻尖忽然本能地抽动几下,他随即愣了片刻,大喊起来:“空气里,空气里有血腥味!” 冯夜郎嗅了嗅,神态忽然紧张起来。 他本能想要往前跑去,却忽然扭头看着两人,只能咬牙切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就是再怎么着急也不敢轻举妄动。 忽然,雾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就听到方圆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师兄,前面死了个人?” 那黑影晃了晃,许久才总算显出清晰的人影,就见到方圆手持利剑表情严肃地跑过来:“我刚刚追到前面去,就感觉自己踢到了什么,低头才发现是一具尸体,看起来刚刚死去不久,喉咙被撕咬开……我看,有些像是妖邪作祟!” 冯夜郎看到方圆平安回来,伸手捻断了勾在她身上的仙气,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望了望伸手不见五指的四周:“眼下真是越来越古怪了——你可认识那人?” 方圆摇摇头:“是个穿西装的男人,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看衣着打扮似乎还挺体面的……这么一个人怎么会惨死在这里呢?”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雾气里便传来惊叫声,似乎有其他人发现了尸体。 一阵疾风吹过,几人下意识捂着脸挡风,等到风好不容易过去一些,葛淼重新睁开眼睛,便看到眼下是一条崭新的水泥路。 “哎?”她猛然一愣,立刻抬起头。 就看到面前是山坡上高低错落排布着十几栋时下热门的乡村旅游会所,一条雪白色的石板路顺着山坡曲折向上,就仿佛在土馒头似的青山上高低缠了一圈灯带。 不过眨眼间,那泥泞的小路、破落的屋子、以及林成海和他的小狗都不见了,就仿佛他们在瞬间从那个地图都找不到的山野,瞬移到了一个悠闲又发达的乡村度假区。 冯夜郎也有些不明所以,他扭头看向背后的神树,那是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的地方,甚至可以看做是这段时间内他们未曾改变位置的坐标:“这里又是?” 树没有动过,他们位置应该没有变化,但是位置没有变化,为什么雾气散去就换了一番天地。 冯夜郎这边还在思考,那边方圆倒是喊了起来:“师兄,你快来看这个。” 她指着树干上一片红色的印记,大约两个手掌那么大,形状极其不规则,看起来仿佛神树的胎记一般:“你看这个红色的印记,这不是朱印吗?” 冯夜郎绕着树走到方圆那一边,望着那红色的印记也是一愣。 ——万年梧桐神树,又带着这样独特的痕迹,周围又是记忆里去过一两次的那个熟悉的山村。这分明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青山村度假区。 “我们怎么会到了青山村?”冯夜郎嘀咕了一句,扭头看向方圆,“方才我们一步不曾离开这棵树,位置断然不会变化。” 方圆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拿出红色的痕迹:“如今看来,只有一种可能,林成海看着的那棵梧桐树就是神树朱印……只是,那棵树的上面明明没有这个红色的痕迹啊?” 几人还在思考着情况,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大喊:“死人啦,这里死人啦!” 寻声看过去,就见到前面不过几十米处的小广场上面,已经聚集了十来个人,看模样都在低头看着什么。 冯夜郎和方圆对视一眼,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挤进去一看,就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呈大字仰面躺在地上,他的喉咙仿佛被野兽撕咬过,留下了可怖的疮口,双目圆瞪,也不知道在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只见他脸色透着异样的惊恐。 方圆打量一番对方,便与冯夜郎耳语:“师兄,这个人就是我刚刚提到的那个。” 冯夜郎点点头:“就是不知道这是谁。”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从背后匆忙走上去,看到尸体吓得两股战战:“哎呀,哎呀李总!这怎么办好啊?” 第一七十章 度假区曾经是无主地(10) “死去的是我们公司的副总,李有德。”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局促地用汗巾按在额头上,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着问题,一直不断地拿出手机,非常焦躁地看着里面的内容,“我是他的秘书,我叫马楼。” 方圆别过脸没忍住笑了一声,被冯夜郎瞪了一眼打断:“小声点,别打扰他们办案。” 青山村的管理官给了冯夜郎一个感激的眼神,继续询问道:“你们公司,你们是哪个公司?请把被害者的详细身份先告诉我们。” “我们公司,就是福泽万民仙药制造有限公司。”马楼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有些战战兢兢地递给管理官,“李总是福泽万民的副总裁,也是白玉京杏林堂的客座天师。” “哦。”青山村隶属于纯阳教门下,驻守在这里的管理官看惯了来往的达官显贵,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转头对身边下属交代,“你去打个电话到管理署,交代一下情况,就说福泽万民的副总在这里出了意外,我们正在了解基本情况,其他的一概不要多说。” 一个见习管理官答应过去,随即出去打电话。 葛淼坐在一旁有些忐忑,她有心想要问问任长生的情况,然而又害怕这件事情和任长生有些什么联系,只能递了个眼神给一旁的冯夜郎,对方只是轻轻摇摇头,示意她暂时不要说话。 那管理官安排了打电话的人,又继续询问起信息,公事公办的语气听得人有些许不耐烦,却又挑不出什么错处:“李总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就是起雾那会,当时我们刚刚吃过饭,外面忽然飘来一阵浓厚的雾气,李总在前面那个度假别墅的院子里坐了一会,忽然说自己有点怀念起雾的天气,想要去走走。后来我看雾色越来越浓重,觉得不妙,就跑出来找他,但是什么都看不清,摔了一跤。” 男人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那眼镜架有些不自然地歪斜,看起来甚为滑稽:“等我爬起来找到他的时候,李总已经倒在那里了。” 管理官一边记录一边询问:“具体时间呢?几个具体的时间节点你知道吗?” “就记得李总出门的时候大约是两点,余下的我也忘了看表。” “发现尸体是在三点十五分,此时被害者已经死了一段时间……嗯,好的,时间情况我已经大概了解了。”管理官记录完,扭头询问似的望向冯夜郎,“冯管理官,您这边有什么觉得我应该补充的吗?” 冯夜郎与管理官寒暄地笑了笑:“您客气了——先去调取度假村的监控吧,虽然这么大的雾,很有可能监控用处也不大,但是还是应该先看过再说。” 管理官点点头,随即到门口嘱咐了几句:“还有什么吗?” “这只是我一家之言,您听听就好——刚刚这位马先生提到李总要在大雾天出去的原因是因为‘怀念起雾的天气’,您知道他为什么会怀念起雾的日子吗?” 马楼扶着歪斜的眼镜摇摇头:“这一点李总也没说原因,我也不好问。不过我想可能跟李总早年经常外出帮忙采购原材料有关。” “嗯?” “咱们福泽万民仙药制造有限公司最开始不是杏林堂的仙门药房吗?当时李总还是杏林堂的弟子,经常要起早贪黑去采集仙草。后来公司成立初期仙草不足,也是他们几个早期一起创业的人东奔西走,忙着置办足够的原材料。” “平时李总就经常和我们说起他早年的经历,我想这次他忽然提到怀念起雾的天气,还执意想要出去走走,应该也和这个经历有关。” 冯夜郎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那你们这次怎么会来到这里呢?是来度假的吗?这个地方是谁选的?” 马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瞒您说,这个地方是鄙人选择的——最近云梦泽不是在闹摇仙病吗?李总说自己要休个年假调养下身体,我比较了很多家度假区,最后觉得咱们青山村作为纯阳教长老开发的疗养胜地,又有万年神木庇护,应该是个很合适的地方。却没有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说着,马楼有些郁闷地叹了一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下可怎么办啊。” “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这几天你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你们这位李总有什么仇人没有?” 马楼摇摇头:“这两天度假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至于仇人……管理官,恕我直言,李总这样的成功人士,要说没有仇人是不可能的,但是生意场的事情,怎么可能闹出人命呢?而且这伤口一看就是妖族所为。李总跟妖族素来也不大来往的啊。” 冯夜郎问完了,扭过头对负责的管理官笑了笑:“我大概目前也就想到这些。” 管理官从记录本里面抬起头,舒了一口气:“我觉得也差不多了——马先生,先委屈您搬到离管理局近一些的这栋别墅来,这几天暂时不要出门了,这样我们有情况随时都可以找到您。基本的问题已经问完了,那接下来就要等两拨法医的尸检结果出来。” 冯夜郎站起身,跟那管理官笑着握握手:“行,我们这几天也都在这里,您如果有需要,我们随时愿意帮忙。” “您太客气了,青山村素来安宁,一下遇到这种事情,大家都有点猝不及防。能得到冯局长的帮助,我们这些乡野的管理官实在是松了一口气。”管理官跟几人笑了笑,“可惜管局长不在,等他回别墅了,我再来拜访。” 冯夜郎跟他客套地笑了笑:“我们正好打算去找找他,等找到管局长,我们一定代为转达。” 就这么寒暄一番,几人才总算离开了管理局。 甫一出门,葛淼便松了一口气。 池狸有点不安地拽了拽葛淼的衣袖:“葛淼,你说那个人不会是任长生咬的吧?” 葛淼有点犹豫地刮了刮脸,小声回答:“不至于吧?” 第一七十一章 度假区曾经是无主地(11) 回到别墅,冯夜郎有些头疼地扶着额头,在放出一抹仙气确认没有监视器之后,才深深叹一口气,扭过头望着背后几人:“眼下的情况应该已经差不多能确定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我们显然脱离了那个世界,任老板和师兄可能还被困在那个林中小屋里面。”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怎么救他们出去?”方圆有些着急,找了把椅子反过来坐下,将头压在椅背上抱怨起来,“都怪你,师兄!你要是一开始让我去追任老板,我们说不定早就一起回来了,现在倒好,任老板和管师兄彻底不见了。” 冯夜郎不满地瞪了一眼方圆:“我要是让你去追,大概率连你一起不见了。而且当时那个情况,任长生此时是否跟师兄在一起还尚未可知,要是他们在一起倒还相互有个照应,要是他们压根没有遇到彼此,那情况更加糟糕了。” “说了那么多没用的,眼下我们到底要怎么找到他们!”方圆有点不满地晃了晃椅子,“我们总要找到回到那个地方的办法啊!” 池狸抱着胳膊,神态颇为忐忑:“而且外面那个死人,我总觉得跟任长生脱不开干系!你们想想她平日里那个作风,还有那吊诡的神树和莫名其妙的死法,我怎么想都觉得她肯定干点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冯夜郎听着一人一妖你一言我一语,只觉得越发头大:“你们俩都安静点,安静点行不行?让我好好想想对策再说吧!” 忽然,沉默许久的葛淼抬起头,仿佛眼前一亮似的:“池狸说得对!” 冯夜郎愣了一下,连忙上去劝阻:“葛淼姑娘,我知道任老板行事的确有点……” 葛淼抬起头,打断了冯夜郎有些无力的辩驳:“那棵神树真的很吊诡,这两件事情必然有所联系!” 几人均是一愣,相互看了看,示意葛淼继续说下去。 “一切的源头就是那一场没有缘由的大雾,都是因为它,事情才会变得这样扑朔迷离。一开始,老板听到远处有动静,所以追了出去,才会消失在雾中,后面我们也是因为完全看不清周围的情况,才会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到现实世界,而那个李总,也是因为大雾所以才会死得这样莫名其妙。” “的确,如果不是大雾的话,大街上一个人被咬开了喉咙死掉,怎么都不可能旁人毫无察觉。但是这能说明什么呢?” “既然雾气在这些事情里面都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它来得那么巧合,又完成一切后瞬间褪去,那么这个雾气真的是巧合吗?” 葛淼这一句话,听得眼前几人忽然一愣。 她不理会众人燃烧的cpU,继续分析起来:“如果这个大雾并非巧合,那么我们是否能假设,这个雾气是可以制造出来用来帮助达成某件事情的?在大雾中发生了三件事情,李总被人杀害,老板听到动静追出去,我们莫名其妙离开了那个林中小屋的世界。三件事情都是在浓厚的雾色中发生,又在达成之后迷雾散去。” 葛淼拿出一张纸,在中间划了一道竖线,在左边写上林中小屋,右边写上青山村:“我刚刚说明的内容里面其实有一点很不对劲,就是这三件事情我说都是在雾气中发生的,但是事实上,我已经模糊了不同地点这个现实。” “任长生失踪,是发生在林中小屋那个世界线上的事情。” “而李总被杀,则是发生在青山村的事情。” “而我们几个人,则是穿过了两个世界的壁垒,完成了从林中小屋世界转移到青山村世界的整个过程。” 冯夜郎看着图纸,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了:“雾气穿透了两个世界,模糊了这里和那里的边界,这一场大雾,并不是不同的世界发生了同样的大雾,而是同一场大雾发生在两个世界?” “或者说得更具体,这场雾,很可能就是两个世界发生了暂时重叠的掩饰。”冯夜郎走上前,接过水笔在分割线上的几人身上打了个圈,又在底下补了几个字,“而我们当时所处的地方,就是连接点本身。” “——也就是神木朱印。” 方圆听得有些眼睛发直,许久,扭过头望着葛淼,目光透出几分渴望:“淼淼,你真的不能来管理局给我们打工吗?我可以堵上家族的名义给你安排一个编制的!你们人类不是都可喜欢可喜欢编制了吗?” 池狸本来都已经神游天外在看天空中的蝴蝶了,这时候猛然转过头:“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葛淼是我们工作室的支柱!” 冯夜郎撇撇嘴,示意别理他俩,扭头和葛淼讨论起来:“所以说,这很有可能是一场针对那位李总的谋杀?而我们被卷入林中小屋只是无妄之灾?” 葛淼点点头,随即有些难过地皱了皱眉:“林成海,那个植保员或许有些可疑。我们在那个世界只看到了他一个人,如果李总真的是被林中小屋那个世界的人杀害的,他的可能性反而是最大的。但是我总觉得……” 冯夜郎摆摆手,打断了她:“先调查,只有调查才能有答案。” “眼下我们拿着两个名字,去想办法寻找看看林成海和那位李总之间有什么关系吧,我想只有解开这个谜团,我们才能明白那个植保员到底要做什么,也才能找到你们老板和管师兄。” 另一边,管随风在猛烈的头疼后哼唧了几声,缓慢睁开眼睛,就看到任长生一张柴郡猫似的笑脸放大地贴在边上:“管局长,你醒了啊?” 他懵懵地坐起来,左右看着浓郁的雾色,除了任长生之外就看到一个树形的人盘亘地坐在不远处:“这里是?” “是七十年前的世界哦。”任长生见他没有什么事情,便盘腿坐回去,嬉皮笑脸地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人形的老树,“介绍下,这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周树人。” 第一七十二章 度假区曾经是无主地(12) “植保员?你们见到了植保员?”电话那边的葛清神态有些诧异,他聂这些下巴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有些不解地摇摇头,“不应该啊。” “哥,时间紧迫,你就别卖关子了。我们见到植保员怎么了?”葛淼有点着急了,隔着屏幕敲了敲。 “植保员,不是五十年前就已经消失了吗?”葛清探头看过去,大概是在跟若木确认,“别说你们,我也是研究仙药之后才知道过去曾经有过这么一个职业。现在应该没有植保员了啊,对吧,若木?” 若木的声音从镜头外面传来:“现在你们人类喜欢在树身上挂一个定位器,基本人类居住范围内的神树都已经有自己的编号和定位设备,一旦出了问题都是全自动监控,植保员的确已经消失很多年了。” “那我们怎么会看到,几十年前的植保员?”葛淼几人面面相觑,有些茫然地交换了视线,又扭头看向镜头那边的葛清,“而且老板她还刻意隐瞒了时间,这是为什么?” 葛清思考了一会,似乎想明白什么,眼睛猛得一亮:“我倒是有个猜想,你们姑且听听——你们没有离开那棵神树,那么你们的位置应该是没有发生偏移的。位置没有变化,周围的景色却天翻地覆,我想,唯一的解释应该就是,你们看到的林中小屋,是几十年前的青山村。你们在神树的影响下,穿越了时间,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叫林成海的植保员居住的小屋。” 葛淼有些恍然大悟,想了想,随即点点头:“但是……哥,老板为什么要瞒着我们呢?她既然知道植保员是几十年前的行当,她当时就应该告诉我们啊?” “这个……”葛清似乎有点不能理解,小幅度摇摇头之后又望向镜头外面,“若木,你能猜到可能因为什么吗?” 两边都沉默了片刻,忽然从镜头外憋出一声有些别扭的“不能”。随即就听到脚步声,若木出现在镜头里面,“葛淼,你去查一查那个李总的发家史,据说,那个福泽万民最开始发家之路就不是很干净。这次杀害他的,可能是我的同类。” “……什么意思?” “当年为什么有很多人自发成为植保员,是因为对神木的砍伐甚嚣尘上。有些人类为了能够得到神木的枝叶果实,甚至是‘树髓’,无所不用其极。据我了解,福泽万民创业最初就是帮杏林堂做黑手套,到处去寻找未长成的神木,砍伐取髓。” “如果我猜得没有错,这个李总能够依靠平民出生在福泽万民做到副总,他必然和当年那些腌臜事情脱不开干系。你们顺着这条路去查,或许就能找到这个案件真正的答案。” 葛淼点点头,有些感激地望着若木:“谢谢你,若木先生——哥,我们去了,等回到云梦泽再跟你联系。” “行,有需要随时电话,照顾好自己。” 镜头黑了下来,倒影出葛清自己的脸,他沉默了片刻,扭头望着靠在办公桌边的若木:“又是——神木杀人吗?” 若木没有没有说话,只是略带几分讥讽地望着葛清:“怎么,勾起你不好的回忆了?我早就说了,神木吃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像你们人类对生灵的攫取一样,我们这样万年的老树,早就不知道吃过多少血肉了。” 葛清摇摇头,并没有回应这些话语:“刚刚葛淼问我,为什么任长生要隐瞒时间这个关键点,我知道你有些猜测,但是没有告诉她。” “……那是不重要的事情,顺着那条路查下去,也得不到什么结果。”若木靠在桌边,许久,才垂着头念叨出来一句什么。 “不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事情?” 他看了一眼葛清,旋即有些轻蔑地笑了起来:“是我们草木的事情,你们人类看不懂,我也不想看你听几句所谓解释就不懂装懂。” 他说罢,便出去了,只留下葛清一个人坐在桌前若有所思。 柳允清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几人已经在度假村附近找任长生和管随风找了一整圈了,依旧是一无所获。 电话那边的柳允清似乎在档案室里,桌上摊开一本陈年发黑的卷宗:“冯局,方局,关于福泽万民的李总的犯罪记录我这边找到了。他曾经改过名,改名之前因为‘盗窃神木’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只有盗窃神木吗?”冯夜郎揉了揉鼻梁,“有没有其他线索?” “有一个细节,我刚刚看卷宗的时候发现的……当时这位李总应该同时犯下三项罪名,最后只有盗窃神木一项被判了刑,其他两项因为证据不足,罪名没有成立。” “另外两项是什么?” “倒卖仙草和……故意杀人……” 几人倒吸一口冷气,相互看过去,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大雾天,那个人类趁着雾色浓重想要来砍伐神木。当时林成海发现了他,于是跟他扭打起来,在争执中,他掏出弓弩射杀了林成海。弓箭穿过那个孩子的身体,将他的血肉钉在我的树干上,留下一摊红色的印记。” 那顶着半张人皮的神木平静地诉说起这段往事,它身上的根系循着人类呼吸的节奏,不断地缓慢爬行:“林成海那孩子死了,他的小狗也被那个人类杀害,但是你们人类却轻而易举地放过了那个杀人凶手——因为那个杀人犯在你们人类的法庭上辩解说道,当时雾气太浓重,所以把成海看作了妖兽,情急之下才会失控射出弓箭。” “他哭得虚假又惺惺作态,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他说他也难以想象,自己居然杀了人。所以人类的法官最后认可了他的说法。” “我不能说话,我也不能辩解,也没有人想要找草木来做些证言。所以没有人知道,那个人当时射杀林成海那孩子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是多么地畅快又疯狂。” 第一百七十三章 度假区曾经是无主地(13) 青山村管理局内,冯夜郎故作无奈地把几张资料放在桌上,有些沉重地看了看面前来接手调查的条狼氏一大队:“雪猊队长,情况就是这样,眼下我们怀疑很可能是当年被李总误杀的植保员林成海变成了邪祟,杀害了李总。” “也有可能当年就不是误杀。”葛淼仗着自己普通群众的身份,小声嘀咕了一句,权作为补充说明。 雪猊随手翻了翻资料,那是一种谁看都知道他压根没看的敷衍态度,几秒之后,他有些乏味地抬起头,左右看了看:“任长生呢?” 冯夜郎憋不住,有些顾不得形象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他刚刚看到居然是条狼氏来调查的时候最担心的事情,这个目前白玉京风光无二的条狼氏一大队队长,是个脑子里只知道战斗的神经病妖兽,他根本不是干事情的材料。 冯夜郎和葛淼努力了几个小时,好不容易做了一些材料,又把情况汇总了起来,为的就是想要顺着神木的意思,将这位李总的死与多年前的案件串联起来,还林成海一个公道。 眼下但凡来个人,但凡认得字,这份材料都能作为最初的调查资料送出去,几人的目的也能达到,然而偏偏来的是这个不听人话的畜生。 “你在心里骂我也没用,管理官。”雪猊忽然抬起头,一对圆圆的眼睛瞪着冯夜郎,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又缓缓散开,“我看不上你这种资质贫弱的庸才。” 冯夜郎伸手拦住想要冲上去理论的方圆,将桌上的资料拿起来,重新递到雪猊面前:“我与您之间并无恩怨纠葛,应当通力合作友好相处才是。既然此案的后续调查已经决定由条狼氏负责,那么这些案件相关的资料我就应该交给您。” 雪猊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一番冯夜郎,最终撇撇嘴,接过资料丢给了他身后的熊妖副官:“你看,看完了告诉我什么意思!” 那熊妖大概也已经习惯了自家老大的做派,接过文件便开始仔细翻看:“老大,这份文件里面说,七十年前被害人曾经为了盗取神木杀害一名植保员,那名植保员变成了邪祟杀害了被害人,如今那个邪祟可能已经完成夙愿,消散了。” “啊,这样啊,那我们不是可以结案了吗?”雪猊站起来,打了个哈切,一副糊糊涂涂没睡醒的模样。 “……好,好像是这样的,老大。” “是吗?”雪猊走到冯夜郎面前,眯起眼睛笑了笑,“那我们也没什么好做的了,反正这位管理官不是都帮我们做完了吗?” 冯夜郎内心暗自松了一口气,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这只是我这里搜集到的线索,眼下既然是条狼氏查案,我们管理局自然尊重您作为办案人员的判断。” “尊重我的判断啊?”雪猊笑起来,表情忽然冷冽下来,扭过头朝外面走去,“我的判断就是,应该立刻把外面那棵杀人的树砍了!” 这猝不及防的变化弄得几人都是猝不及防,几人左右看看,还是方圆最先冲出去,拦在雪猊面前:“你这个疯子!你要干什么,你现在是要砍神木吗?” 雪猊上下瞟了一眼方圆,嘀咕了一句:“比那个人强一点点……但是也不过如此。” “啰嗦,你是什么《x龙珠》的战斗力眼镜吗?叽叽咕咕地不知道说什么呢!”方圆懒得跟他废话,扶着腰里的佩剑一脸愤怒,“青山村是纯阳教的资产,这棵神木朱印乃是纯阳教的资产,岂是你说砍就能砍的?” “什么神树?连人形都没有修出来就已经怀抱杀心,这样的杀人树也配叫神木吗?” “你!”葛淼跑上前,拦住雪猊,“刚刚资料里面都说了!可能是那个人类枉死化为的邪祟做的!您,即使您是条狼氏,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连调查也不展开就贸然伤害神树。” 雪猊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还邪祟?你们当真把我当畜生哄骗呢?青天白日,太阳还挂在天上,哪里来的邪祟?邪祟可都是见不得光的。” “这!”葛淼一下也愣住了,方才编谎话的时候,几人实在是太着急了,居然忘记了这么简单的事情。 见冯夜郎还要解释,雪猊挥挥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条狼氏是委员会的犬牙,这活儿只要排到我们手里,那意思就是,格杀勿论。至于有罪还是无辜,下地府去跟十殿阎罗盘算去呗——我们只管杀不管埋。” “雪猊队长,这可是神木!” “神木怎么了?妖族可不是人类,我们可不靠神木修行。不过是块有些能耐的烂木头,烧了我们也好交差啊。” 忽然,一个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的声音从屋外传来:“神木的意思就是,它可是天地认可不会做坏事的生灵,怎么会随意杀人呢?” 众人寻声看去,均是眼前一亮:“老板!\/师兄!” 任长生和管随风走进管理局,两人虽然衣服都有些狼狈,然而神态倒是都很自然。管随风走到方圆和冯夜郎身边,对两人笑了笑,眼睛瞟了一眼背后青山村的管理官:“让你们担心了,我刚刚不小心滑倒一个陷阱里面,所幸任老板来把我救出去。” 任长生远远对葛淼和池狸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向站在原地的雪猊:“大人啊,神木有天地做后盾,一棵树之所以成为神木,就是它与天地共识,与日月同寿。您知道您判神木死罪,是什么意思吗?” 雪猊上下打量着任长生,猫咪一样眯起眼慵懒地晃了晃脑袋:“什么意思?” “意思是,人不认天地了,天地也再管不着人了。”任长生走上前,在雪猊肩上拍了拍,低哑地笑了起来,“那可真不得了了,这种事情也是不可能发生的。” 雪猊没忍住,噗嗤笑了起来:“所以,是邪祟?因为雾气太大,白天邪祟也能跑出来了。” 任长生抱着胳膊,有些神叨叨地左右转了转眼睛:“谁知道呢?或许也可能是什么不知名的妖兽吧?毕竟七十年前,被害人不是把人看作妖兽误杀了吗?如今被真的妖兽咬死,也算是因果循环吧?” 第一百七十三章 度假区曾经是无主地(完) 傍晚,青山村度假别墅内,方圆靠在葛淼身上玩手机,池狸和冯夜郎在院子里打羽毛球,通风装置和温控系统都开到最适宜舒服的档位,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落地窗照着外面的小院子,夕阳像是一枚火球,一点点沉入山坳。 随着智能门锁打开的声音,任长生和管随风手上各提了一些外卖盒回来了。管随风关上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条狼氏总算是撤了,咱们也轻松轻松吧。” 方圆从葛淼肩上坐起来:“最后结论是什么?” “可能就这么算了。”管随风抻着胳膊伸了个懒腰,走过去扑在懒人沙发上面,摊成一张松散的大饼,“雪猊采信了林成海邪祟杀人的说法,眼下条狼氏已经把情况都汇报给委员会。后续要等委员会跟福泽万民和杏林堂商量才知道——给我倒杯水。” 方圆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慢动作起身,打眼瞟见冯夜郎池狸顶着一脑门汗回来,瞬间又窝回葛淼肩膀上:“冯师兄,管师兄渴了,让你给他倒杯水!” 冯夜郎无语地瞟了她一眼,去倒了两杯温水分别放在任长生和管随风身边的沙发上:“懒死你得了,倒杯水都不乐意。” 方圆哼唧了几声,扭头继续问起来:“那福泽万民和杏林堂继续追查起来要怎么办?那个什么李什么的,不是福泽万民的副总吗?他们要是追查下来那朱印不会真被砍了吧?” “神树可比人金贵多了,朱印这么一棵长了上万年的神木,虽然比不上若木扶桑那种已然成名的,但是看情况未来也是不可限量。即使是眼下,它光合作用产生的温和仙气也能支撑起这个疗养山庄全部的业务。” “这么一棵宝贝,你真要为了一条人命动它,那白玉京十二仙门那些修仙者,尤其是咱们纯阳教那些老仙师,是万万不能同意的。更何况这事情本来就是因为当年杏林堂走私神木,杀害植保员引起。这种事情,一旦交到十二仙门去,谁会管啊?” 冯夜郎有些疑惑:“既然仙门不想动它,为什么要找条狼氏来解决?” 管随风有些讳莫如深地笑了笑,倒是方圆明白过来:“委员会想动手?” “嗯,圆圆说得不错——委员会在这件事情上可跟纯阳教不是一条心呢。他们城立条狼氏的初衷本来就是想要借条狼氏的牙撕咬白玉京,对于委员会来说,可以借这件事情砍掉纯阳教一些产业,这无疑是极好的机会。条狼氏都是一帮疯子,谁都知道他们的功能就是犯错,就是做正常程序做不了的脏事。” “如果是条狼氏砍了神木,那谁也没有办法,等到报回白玉京,也是木已成舟。到时候委员会肯定会借机调查此事,封停这些产业,以从中牟利。” “条狼氏就是委员会的一条疯狗,他们需要见血,只要把他们放出去就可以。” 葛淼却有些不解:“不对,照理来说,白玉京和委员会不应该是一派吗?明明都是修仙者,为什么也要彼此争斗呢?” “理念不同。”冯夜郎看起来有些唏嘘,“白玉京再狠,它依旧需要培养普通人修仙以稳固地位,也必须靠从地上世界吸血活着,也得吸纳我这样普通人家出生的孩子。但是天地人委员会,连培养修仙者这个过程都想要跳过,只想要享受最后的结果。委员会真正掌握话语权的几个人,都是九重天下来的神仙,剩下说着什么普通人占多少,都是谎言,那些人,连修仙也不想,他们只想做那几个仙人的走狗,依靠这种谄媚获取世代相承的特权。” “所以他们才连神树也不在乎了……”葛淼有些感慨地摇摇头。 “是啊,本来已经越来越不公平,然而委员会甚至嫌弃白玉京的不公平不够快速,不够彻底,还要苦熬过修仙的漫长过程——” “原来的白玉京就像是种树,有些树生来就能获得更多阳光雨露和肥料营养,有些树只能靠自己缓慢生长。而如今的委员会,不喜欢种树。” “他们只想着要吃现成的,他们要确保自己总能吃现成的。” 任长生听不懂,嘎吱嘎吱吃薯条。 池狸捣捣她:“老板,我听不懂。” 任长生递了一根薯条到他嘴里,用没擦过的手呼噜了他的头发:“不需要听懂,反正我们有得活呢。这些人类的小算盘,过几年就换一拨,你全想要搞明白,还不麻烦死了。” 管随风大约是听到了任长生的话,他仰头笑了起来:“任老板说得对,这种贪婪地算计,本质上也就那么回事。我们有那些闲工夫去抱怨这边、恐惧那边,还不如好好做我们可以做的事情,守护人类的本心和善意,帮助更多林成海不要走向那样的结局。” 几人点点头,似乎相互都认可了这个道理。 晚上,任长生坐在露台上吹夜风,旁边传来脚步声,她扭脸看过去,就看到管随风走到她身边,放下一罐啤酒,,又给自己开了一罐,坐在她边上的躺椅,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地躺下:“今晚月亮可真不错。” “是一轮好的月亮。”任长生答应了一句。 管随风沉默了片刻:“之前我还有些疑惑,当年有三万植保员,为什么仅仅几十年过去,我们这些新一代的修仙者已经不知道那段历史了。现在我明白了,这段历史不仅仅是植保员的牺牲和坚守,同样是十二仙门罪恶的佐证。” “所以,植保员的事迹被抹去了,只有很少人才知道。” 任长生没有说话,只是短暂地叹了一口气,继续望向那明亮的月亮。 “……老板,你知道林成海以后会怎么样吗?我们还能帮他做点什么吗?” 任长生轻声笑了笑,似乎回忆起好的事情:“你有这份心意就可以了,管局长。” “或许朱印此刻还没有意识到,但是林成海并不是他的幻觉,也不是被他囚禁的灵魂,他们在漫长的相守和互爱里正在逐渐融为一体。” “林成海会回到这个世界上的。这是天道对他的馈赠,是那些庸碌之人一辈子也想象不出的好的礼物。” 第一百七十五章 人人都有个明星梦(1) 如各位所见,我是葛淼,我正在记录一件我以为非常难以记录的委托。当我们接到这个委托的时候,我们只是把它当做任何一个可以胡来的欢乐的事情,甚至在期待能够看见任长生再一次发挥她那乱七八糟的仙力,保护我们的委托人,解决危机,皆大欢喜。 然而伴随着事件的深入,这却成为了一桩我无法全然释怀,心存各种遗憾的连环谋杀案,甚至哪怕事情已经落幕,我都在纠结这件事是否有着通向好的结局的可能性。 5月13日,正是云梦泽即将进入炎热夏天,水汽最为丰沛的季节。这一日下午三点左右,一位名叫杜丽丽的儿童演员来到了我们的工作室,她告诉老板任长生,有人打算在即将开始的电视真人秀上杀人,为了保护自己和双胞胎姐姐杜媛媛,杜丽丽想要雇佣任长生,在整个真人秀阶段贴身保护姐妹俩的人身安全。 杜丽丽所说的真人秀名为“天使训练营”,是一档以素人选拔偶像为卖点的女性真人秀。节目的主要流程是选择三十名适龄女性作为“练习生”,虽然原则上说是全年龄,然而事实上大部分练习生的年纪大约在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之间。 练习生将被送到云梦泽以北大泽上一座私人岛屿,名为“青螺岛”。青螺岛早已进行过旅游开发,目前虽然供私人使用,但是基础设施基本一应俱全,虽然中部地区存在部分未开发的林地,但是只要不胡乱离开旅游导览线路,基本不会有安全问题。 “天使训练营”的节目主要分为两部分,生活秀和舞台。三十名练习生上岛之后就会领取到一台运动相机,这台相机将会跟随女孩直到节目结束,负责全程直播练习生的单人生活轨迹。而舞台部分则是由每一日下午的考核舞台和每周日下午的汇演舞台两部分组成。 日常直播的热度和人气、考核舞台的专业老师打分,汇演舞台的商业和观众评分共同组成了一张极为复杂的分数表。节目将会持续两个月时间,除首周外,每周会通过末尾淘汰的方式淘汰四到五人。最终通过综合评分的高低排序,从三十名女孩里择优选八人成立一个临时偶像团体。 这个节目并非第一次举办,甚至可以说与云梦泽这座建成不过五十年的城市相比,这个比赛还算有些历史。然而,五年前的一次意外却让这个“天使训练营”被官方停播。 五年前,在成团夜前一天,一名练习生在直播中自述因为自己不愿意服从一些肮脏的交易,所以成团名单里不会有她,并且还明确表示,这些肮脏交易的对象与白玉京和天地人委员会都有关系,然而,就当她想要说出名字的时候,直播被紧急掐断。 一石激起千层浪,直播虽然没有指名道姓,然而依旧引起了民愤和猜疑。尤其是那位告密的女孩从此不知所踪,更是让所有人坚信这个节目里藏有巨大的猫腻。 最终经过调查,节目被勒令停播,那名女孩被判断为心理压力过大引发了妄想症,很可能尸体陷入岛中间的沼泽无法寻找,所有她直播中的指控都没有证据,大约两个月后,调查本案的管理官在一场车祸中去世,该案件主要调查团队解散,此事也就这样草草了结。 五年后,随着社会热度缓慢冷却,“天使训练营”重新开播,为了准备这次重播,电视台和投资公司安排了许多本来已经在业界小有成就的各方面有突出才能的少女参与其中,试图挽回名声并且重新将这个招牌打响。 而这些被选中参加节目的女孩,其中也包括我和老板这次的主顾,童星出道拿过多项大奖的天才演员杜丽丽。 事情就是这样,眼下我们需要依靠自己的智慧去往这座岛屿了。虽然从最后的结果看,我当时的期待仿佛是一个可怕的预言,但是我还是必须承认,当时我对于此行的期待就是一个。 ——让我们的主顾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两个月,然后结束这场无聊的应酬,重新回到她们最为擅长的电影领域中去。 葛淼从包里拿出一张合同在任长生面前晃了晃:“因为有两名外国选手,我就去试着应聘了这个节目组的翻译,这是合约,也是我上岛的方式。” 她说着,在任长生和葛淼惊异的目光里将合约重新放回包里,接着抱着手臂俯视着任长生:“池狸已经想好了,他可以变作流浪猫猫待在岛上,所以老板你想好了吗?你要怎么上岛?” 任长生目光呆滞地盯着葛淼放着合约的背包,许久才抬起头,满脸都是疑惑不解:“不是,怎么你找个工作这么容易的?不是说了现在大环境不好吗?不是说人类不好找工作吗?” 葛淼点点头,难得露出有些骄傲的得意表情:“确实,大环境对普通人类不是很友好。但是环境再怎么不友好,好歹有新鲜岗位。我相信没有多少人会拒绝一个经济法律双学位,名牌大学硕士,手里起码拿着七八种社会证书,实习兼职履历丰富的求职者——顺便一提,我英语专八,日语N1。” 任长生嘴角抽了抽,硬生生把自己早上去应聘保安,最终因为履历不合格失败的经历吞回肚子里:“……你是在炫耀吗?你想说,你在我们这个天下第一好的工作室工作屈才了吗?还是想说,我们这个工作室的工作就是你那个人类精英履历上的巨大污点啊!” 葛淼心满意足地坐下来,继续扒拉自己的猪脚饭:“我又不嫌弃你们,不要恼羞成怒啊老板——所以你到底打算怎么上岛?” 池狸在一旁出馊主意:“老板,别倔强了,跟我一起上岛当动物去吧,你又不是不会化形。” 任长生放下国潮外卖的碗,态度格外坚决:“我不!” 葛淼看热闹不嫌事大:“那怎么办?保安都被拒了,也没其他办法啊,总不能偷偷上去吧?那家伙再给你送管理局去。” 任长生眼珠子一转,得意地一笑:“谁说没办法了,不是还有一个吗?”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人人都有个明星梦(2) 报名处的工作人员默默地扶了一下架在耳朵上的眼睛,眼镜将视野分割成两部分,上面模糊的一半是令人费解的模糊,下方清晰的一侧则透过玻璃镜面,反射出清晰的审视:“对不起,您刚刚说您是来,做什么的?” 任长生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微微扬起下巴,用相对温和的声音耐心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是来报名参加‘天使训练营’的。麻烦您帮我登记下材料。” 工作人员扶了一下眼镜,从那重复而枯燥的生活里忽然短暂抽离了出来:“那个,阿姨,我们这边年龄上……” “你们要求的年龄写的不是十五岁到八十五岁吗?我今年八十四岁零九个月,还没有到你们的年龄限制呢。”任长生说得理直气壮,将自己的身份资料递给对方,“我已经按照要求把自己的资料整理在这里了,麻烦您记录一下。” “工作是……个体户?好像,好像和艺术表演也没有什么关系?您之前在媒体宣传、艺术表演方面曾经有过什么实绩吗?” 任长生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扭头看向旁边如芒刺背的葛淼:“实际?实际是什么?” 葛淼看起来尴尬得仿佛要把地板都扣穿了:“实绩,就是实际的成绩,就是有些大家都能理解的成果。比如参加过什么演出,演过电视剧之类的。” 任长生恍然大悟:“行为……艺术算不算?” 登记的工作人员挑起眉,犹豫着重复了一次:“行为,艺术?” “我曾经是那个守……唔唔唔!” 葛淼一把捏住任长生的腮帮子,捂着嘴连忙抢过话茬:“没事没事,老人不懂事随便乱讲呢,您就帮忙登记之前没有相关经验就好。” 工作人员狐疑地打量着关系不明的两人,应了一声后随即提高音量提醒:“这个没有相关经验就是没有,不能胡编,不然查证之后后果比较严重的。”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葛淼连连点头,最后心有余悸地小声嘀咕一句,“要是胡编的的倒也好了——总之您先登记信息,能不能选上这是我们知道节目组也是要考虑综合实力的。” 任长生点点头,扭头对葛淼嘀咕一句:“还是你会说话。” 工作人员憋住一声笑,干咳两声:“既然这样,我们先做个基本的问答——您为什么会想要参加我们这个‘天使训练营’呢?” 任长生挠了挠头发,瞄了一眼葛淼,开始睁眼说瞎话:“啊,嗯……之前家里十分贫寒,一直都在拼尽全力谋生,所以到了这把年纪才开始追逐自己的梦想。既然说了所有女人都可以永远是女孩,永远在追梦,那我觉得我也可以。” 她越说越有自信,抱着胳膊点点头:“总之,这么多年挣扎求生之后,我终于决定勇敢为自己活一次,所以我想来报名这个节目。” 工作人员笑了起来,此刻态度倒是软化了一些:“那行,我帮你记录一下吧?虽然您的外貌和年纪都不太符合要求。但是毕竟是金丹期散修,我想还是有一些可能性的。这样,您可以表演个才艺吗?我们好记录一下。” 提起这个,任长生忽然来了兴趣,从椅子上站起来,抻开胳膊:“哎呀,我怎么都给忘记了,与其说那些漂亮话,不如让你们看看我的绝技。注意看着啊!看完这个绝技的话,你们不可能不要我的。” 面试办公室里猛然闪过一片亮光,伴随着突如其来的一声炸裂,吓得门外正在等待的女孩们浑身一个激灵。 所幸爆炸只有那一声,过不多时,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随着内外空气流通,整个等候大厅里登时弥漫开一股浓郁的焚烧草木发出的呛鼻的气味。 任长生踌躇满志地拽着葛淼走出来,看着门外无数双好奇里带着几分警惕的眼睛,颇为矜持地摆摆手:“没事啊,没事,只不过表演了一个小小的才艺而已。” ——三天之后,任长生举着邀请函在葛淼和池狸面前晃了晃,神态得意不说,还透出几分故意炫耀的欠揍。 “哎呀,我这样优秀的修士,就是自己想要低调,自血肉之上散发出的巨星光芒也很难让人忽略。看到没有?这是什么?这是我通向三界巨星的入场券!” 任长生对两人发出一声油腻腻的弹舌:“等老板火了之后不会忘记你们的,你们都是咱们工作室的元老,原始股东。” 池狸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封邀请函看了很久,最后极为不解地扭过头:“她给面试官灌什么迷魂汤了?这玩意去竞选女团?” 葛淼扶着额头,对于那天的事情讳莫如深:“人家可能没见过这种款型,押个宝吧?——老板,我们是去保护客户的,您可不要把重点搞错了。” 任长生摆摆手:“放心放心,我心里清楚得很。再说了我这样性感的熟女的诱惑力可比那些小丫头大多了,那些想要潜规则的恶心资本看到我这样肯定忍不住要出手,一旦他们露出本性,我就想办法阻止他们,这样我们的客户就能安全啦!” 池狸和葛淼对视一眼,池狸指了指看起来信心满满胸有成竹的任长生,干巴巴地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觉得,这事情好像没有那么容易。” 葛淼摇摇头:“不是觉得,是绝对没有这么容易,尤其是最后那段,还不是现阶段老板你应该思考的问题。” 说着,葛淼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在任长生面前晃了晃:“毕竟,您目前通过的只是素人海选。通过海选的一百名和您差不多的选手要经过网络直播去争取十个上岛名额。只有闯入热度前十名,老板您才能陪我们的客户一起上岛。” 在任长生呆滞的目光里,葛淼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路漫漫其修远兮,老板,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人人都有个明星梦(3) 本届天使训练营采用了“素人选秀”和“公司推荐”两种模式选择练习生。其中二十个名额分给各家娱乐公司,通过公司内部推荐的方式选择适合的自家艺人,另外十个名额则采用直播选秀的形式,由一百名通过初筛的个人选手进行争取。 杜丽丽和杜媛媛是早已经预定好的公司推荐的练习生,而任长生则没有什么确定的公司名额,于是只能和所谓素人一起争抢那十个名额。 这也就意味着,任长生想要通过选手这条路登岛,眼下只是过了初筛远远不够,她还要通过下一轮网络直播热度比拼。 “天使训练营”海选现场,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漂亮瘦削的小姑娘,正在忙着补妆准备。葛淼跟送孩子来上学似的,背着大包小包对照邀请函确定时间,扭头看着穿着一身运动装活动筋骨的任长生,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在一堆美少女里面实在是格格不入。 “老板,你到底准备好节目没有?” 任长生活动着脚脖子,信心满满踌躇满志:“放心放心,保证万无一失,为了等会儿的表演,前几天每天晚上我都要练习三遍以上《冲动的惩罚》,眼下我已经把歌词背得滚瓜烂熟了!” 葛淼沉默地望了任长生一眼,许久后叹了一口气:“算了,实在不行的话你还可以变成动物上岛。这个什么海选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说着,葛淼看向周围,眼睛一瞟便看到了不少互联网熟人,不动声色地扯了扯任长生:“老板,我看到好几个网红,她们都有粉丝基础,你要做好准备啊。” “粉丝基础?” “就是网上有不少人已经认识她们了,她们的粉丝会投她们的票。”葛淼很有些替任长生忧心忡忡,“而且说实话,现在互联网竞争很复杂,已经早就不是那个只要愿意扮丑就能被看到的时代了。” “虽然我个人觉得老板你这人已经很奇葩了,但是我认为在下沉市场的开拓上,你这种有逻辑的起码还是比不过那些与生俱来的神经病。” 说着,葛淼话锋一转,在任长生肩膀上拍了拍:“所以说,即使被淘汰也不要太难过,不是老板你的问题,是目前的娱乐市场实在是太病态了。” 然而,什么也挡不住任长生的踌躇满志:“你就对你的老板这么没有信心的?我当年靠着这首《冲动的惩罚》可是拿下过吕祖的青睐的!你可不要小看我和刀郎之间的羁绊啊!” “……老板,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问。” “我们非得在一篇修仙文里面给刀郎留下这么一个位置吗?有没有其他更好一点的选择?” “我不是说了吗——不要小看我和刀郎之间的羁绊啊!” 任长生这边还在屏气凝神努力开嗓,忽然从人群里伸出一双手在半空中对两人晃了晃,随即冒出来一张清秀的小脸:“任老板,葛淼?” 葛淼有些惊讶,小跑过去拽住对方的手:“柳管理官?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允清穿着一套运动风格的休闲连衣裙,扎了一个高马尾,模样比起平时实在是青春洋溢又粉嫩可爱。虽然身在一堆二十岁上下的美少女里面不算突出,但是葛淼作为朋友还是忍不住上下仔仔细细盯着她看了很久,露出惊艳又高兴的眼神:“你今天好可爱啊!” 柳允清脸红着笑了起来:“我,我不是很习惯呢。” 任长生有点意外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柳管理官,你也是来参加海选的?” 柳允清一脸惊讶地望着任长,上下看了看她的打扮,又扭头看看葛淼,张大嘴巴:“不是,任老板,难不成你也是来参加海选的?” 两厢沉默,柳允清一首一个把两人拽到一旁的角落里面,任长生由着她拽着,满脸写着狐疑地哼哼唧唧:“我们个体户干啥不是干,你一个铁饭碗这是要干嘛?——管理官的处境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了?你工作也不要了跑过来参加选秀?” 柳允清探头看着没有人望向这里,把任长生和葛淼拽得靠近一些,压低声音轻声耳语:“老板、淼淼,这个事情我就跟你一个人说:实不相瞒,我的确不是来参加选秀的,我是来暗中保护这些女孩的。” “前段时间,管理局接到匿名电话称,有人给节目组寄出了死亡威胁,说会在节目直播中重现五年前的悲剧,还要为当年那个女孩报仇。为了防止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局长提议我们派一名管理官混入岛上,暗中调查清楚事情是否属实。” 任长生了然地点点头,随即难以理解地瞟了对方一眼:“恕我直言,你比她们也厉害不到哪里去,到时候要是真的有什么事情,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能护着谁啊?” “老板!”葛淼有些不满地给了任长生一肘子。 柳允清倒是个好脾气的,被这么说着也没有生气,甚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也觉得自己难以胜任这个任务,但是方局在报纸和媒体上出现概率太高了。除了方局之外我们局里女性管理官实力大多就是半斤八两,派谁去都是差不多,这样算起来,我好歹还沾着点年轻呢。” 任长生怜爱地抚摸了冤大头的脑袋:“你真是跟葛淼一样,脾气好的咧。” 柳允清好脾气地笑了笑,随即忧心忡忡地望着外面的那些女孩:“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我其实唱歌跳舞也就是学校社团水平,万一无法通过海选,后面要怎么办?” 任长生一把勾住她,嘿嘿笑了一声:“怎么说呢?之前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毕竟年轻女孩的竞争十分激烈,但是从此刻开始,你不需要担心了。” 柳允清眨巴眨巴眼睛,扭头期待地望着任长生:“老板,你有办法了。” 任长生从包里掏出手抄的歌词,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成败的关键就在我手里了。你换歌跟我一起,我们组合。” 葛淼眯着眼捂住脸,深深叹了一口气:“上天,谁来给她降一个冲动的惩罚啊……” 第一百七十八章 人人都有个明星梦(4) “各位评委老师,我是今年刚满十八岁的小猫咪咪酱,今天,我要给大家带来一首酸酸甜甜的歌曲,《我的心里都是你》~” “各位评委老师大家好。我是超级有个性的山不在高,大家都喊我山哥。我知道哥指的是男人,但是谁说哥只能指男人,我就是我,一个被人称为哥的大女人!”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努力努力加努力的黄天天,虽然我很多方面都比不上在座各位,但是我会一直坚持努力下去,一直持之以恒地坚持下去!我相信,只要我日复一日地努力努力,总有一天!我会站得比所有人都高!” “大家好,我是网络主播南天……对,没错,我的脸上是有一点点小科技。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觉得一个女人最大的事业就是要永葆青春,让自己超越时间的蹉跎。你们看我的脸,你能想到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吗?” 池狸和葛淼坐在观众席上,他沉默许久,最后拽了拽葛淼:“人类,又在悄悄进化了?不,这不是进化,这是突变!” 葛淼有点无奈地示意他小声一点:“她们也很无奈的,很多人并非本性如此,但是她们要生活,要赚钱,她们也希望别人看着她们,所以才会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去吸引别人的目光。这是一种谋生的手段,即使看着有些不适应也不应该看轻。” 池狸瞟了葛淼一眼,小声嘀咕:“你反正就是看什么都有道理,看啥都能做阅读理解。” “你也三百岁的妖了,怎么有时候还跟小孩似的——不讲了不讲了,老板要上来了。” 守在直播节目前的管随风在看到任长生和柳允清一起走上台的瞬间,没忍住喷出一口茶水,扭头就跟坐在一旁的冯夜郎确认:“不是,那是任老板吗?还是我看错了?” 冯夜郎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缓慢摇摇头,语气里都透着几分不自信:“是,的吧?” 方圆咬着pocky从两人背后掠过,又缓缓走回来一些:“任老板?师兄你给任老板也下了委托?我怎么不知道?” 冯夜郎表情有些难以理解:“这次为了防止闹大我特地没有委托给任长生!这家伙,到底又在搞什么啊?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也知道这次节目可能会出事?” 方圆跟河狸一样飞快咬着饼干:“难说,万一老板一直有个明星梦呢?” 在舞台上,任长生哼哼地开嗓嚎了一声权作开场,大约是在前面一片群魔乱舞之后出场,此刻的任长生看起来真是正常到令人感动:“各位评委老师好,我叫任长生,目前在云梦泽开了一家工作室,这位是我的表妹,我们要给大家带来一首准备好的歌曲《冲动的惩罚》。” 葛淼有点惊讶,拽了拽身边的池狸:“老板居然这么正经?” 池狸也有点意外:“好奇怪啊,我以为老板会装疯卖傻一下,怎么居然是这么平淡的介绍?这样怎么能吸引网络热度啊?” 几个评委显然也是这样想的,看着眼前毫无网络记忆点的两人,从外形到风格都没有任何爆款潜质,三位评委交换了一个眼神,敷衍又客气地笑了笑,甚至没有问一些基本信息:“好,那就麻烦我们音响老师给一个背景音乐。请两位开始表演吧。” 背景音乐响起一段沧桑的前奏,任长生对柳允清点点头,柳允清连忙抢着进了拍子,虽然音准还算不错,但是只能说是无功无过,绝对谈不上惊艳。 坐在下面的葛淼略有些失望:“哎呀,感觉晋级有点困难……怎么办啊?” 池狸坐在旁边,也有些替她们着急:“老板也真是的,难道真以为这是什么歌唱比赛吗?这么朴素地上去,又没有什么突出技能,估计马上就要被刷下去了。” 任长生并不着急,脚下踩着八拍,在快到自己的八拍的时候手扶住话筒,对着话筒轻轻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跟着进入了副歌。 出乎意料的是,任长生居然是真的认认真真在唱歌。 单从音色来说,任长生的确是有点天赋的,她的音域是标准女中音,声音本身带着一种粗糙的沙砾质感,自带一种浓烈又动人的气息。 然而葛淼听了两句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单说歌唱水平,其实任长生和柳允清只在伯仲之间,只不过柳允清甜美的音色确实没有任长生那种低沉沙哑的声音来得有辨识度。在一些细节处理和音准节奏上,任长生更是有点过度地自由发挥。 然而,她无论再怎么想要去分析这首歌的水平,却总会下意识被歌声拽住思绪,总是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思考,就像被水鬼抓住脚一样又沉浸在歌声里面。 “怎么回事,明明不应该……但是好好听?”她听着那声音,甚至感觉有些心慌起来,再往周围看过去,就看到不少观众脸上神色都有些呆滞,好像彻底沉溺在歌声里似的。 葛淼有些怕,连忙拽住身边的池狸,低声问道:“阿狸,这是怎么回事?” 涂山池狸左右看了看,也有些惊讶,他觉得头上有点痒,甚至化形都不太稳,耳朵要冒出来了一样:“我哪里知道?老板搞什么啊?” 夜鹭管理局里面,三人围在手机边上,面面相觑均是一脸费解。 方圆捂住嘴扶着桌子,露出难受的神情:“不行,我怎么听着有点想吐?” 冯夜郎连忙拆了几张纸递给他,随即也捂住自己的太阳穴,满脸都是不理解:“虽然还算好听,但是也不至于这样吧?我听着也感觉有点头晕……” 管随风望着旁边两人,倾耳仔细辨认了许久,方才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睛:“这个歌里面,好像有个底噪很奇怪?” 方圆一个没有忍住,真的抱着垃圾桶吐了出来,呕了好几口酸水后虚弱地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发抖:“师兄什么意思?难不成老板还能在音乐里加料?” 第一百七十九章 人人都有个明星梦(5) 昨天晚上,云梦泽某KtV包厢内。 “这是对冲动……最好滴惩罚。” 伴随着任长生最后一句歌声逐渐缓慢变轻,柳允清在旁边极为捧场地拍着手:“任老板唱得真好!我真没想到您这么会唱歌!” 任长生坐下来扭开一瓶矿泉水灌在嘴里,对这句赞美看起来极为受用:“这算什么,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技巧而已,平时我这人行事一向低调,所以你们可能不知道吧。” 柳允清赞许完毕之后,却又深深叹了一口气,眉间落下一片忧愁的阴影:“只不过,就算是唱得这么好,我们也不一定能晋级啊。” 任长生正在牛饮矿泉水,闻言扭过头:“这是什么意思?是唱得哪里有问题吗?” 柳允清抱着胳膊,有些忧虑地摇晃着身体:“唱得在素人里算很不错了吧?而且虽然我是常见的音域,但是老板你的声音真的很有特色……但是我们毕竟不是专业的,选手里难免有真正歌唱或者舞蹈专业的高手。” 任长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个你说得对,术业有专攻,的确很有可能天外有天。” 柳允清凑近了给她继续科普:“而且,作为一个选秀节目,也不是全看歌唱的实力,自带的热度和临场表现力都是很关键的。” 任长生摸着下巴思考:“自带的热度这个没有什么办法,毕竟我也知道现在有很多很多网红自己都是有粉丝基础的,但是我觉得我们的表现力不会比任何人差,要对自己有点信心啦。” “老板你也太不了解现在的网红了,如今的网络冲击之下,已经不是过去简单的装疯卖傻就能行的了,现在所谓的表现力和老板你印象中的‘大大方方的’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 见任长生还是没有什么概念,柳允清有点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凑近了拽住她,将手机放在两人面前,随手打开了几个直播:“你看,现在舞蹈也好、创意也好、歌唱也好,要的就是那种极其新鲜的体验,我们现在实在是太常规啦!” 任长生接过手机,就看到有个女孩在画面里一边脱一边唱歌,头发甩得仿佛黑色的海藻似的。另外一个直播间里正在跳活泼的舞蹈,背景画面不断变化,下一个又是农村变装杂技视频,后面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表现形式。 任长生大受震撼:“这些,难道说都是我们的对手?” 柳允清凝重地点点头:“所以老板你也看到了现实,互联网加速了娱乐产业的内卷,眼下的选秀赛道已经很难有正常人类能够从中分一杯羹了。” “这些视频好神秘!明明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就是完全没有办法停下看他们的行为。”任长生肃然起敬地倒吸一口冷气,手指不断往下划动,一个个内容相似的视频从她手指尖流过,明明甚至可以猜到下一个视频的内容,但是上划的手指就是停不下来。 “这也太可怕了,为什么我会下意识想要看这些东西呢?”任长生总算挑着一个空隙放下手机,非常凝重地望着手机黑屏里倒影的自己,“原来现在的表现力已经发展到了玄学的程度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没有那么玄乎啦。”柳允清摆摆手,阻拦了任长生继续怪力乱神。 “归根结底,眼下的娱乐行业讲究的是‘快餐化’,谁能在瞬间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调动普通观众的兴趣,谁就能争抢到第一波流量,而在这个会不断测评流量基数,并且按照现有的热度分配下一轮曝光度的行业里,谁能抢到第一波流量,谁就是娱乐行业的赢家。” 任长生听完解释,很有些不解:“但是世界上就是有很多事情需要很漫长无聊的过程去思考,例如修仙这件事,这个前面苦修的阶段很辛苦也很寂寞。但是只有在寂静中彻底领悟道法,才能真正地进入修行的下一阶段。” “如果比如我今天想要写一些关于修仙的故事,那么上来不可能很吸引人的,这样的情况下我要怎么获取流量呢?” 柳允清摇摇头:“像这种比较慢热的故事,现在的市场下只有一些拥有成熟的粉丝基础或者巨大的前期宣传资本的大公司敢于去挑战,要不然就要先往一个极其小众的道路上去寻找亚文化小范围内的认同,最终通过小范围传播到大范围,等到有了点成绩,进入大众视野,再断尾和亚文化割席。” “而这些还是长视频的困扰,目前更加流行的短视频则以更加轻便快捷的方法绕过了这种两难的选择。” 任长生有点好奇地盯着手机,询问道:“他们用什么办法?” 柳允清在学生时代曾经出于兴趣了解过新闻媒体,此刻说起这些颇为简洁明了:“时间,时间解决了一切问题——短视频一般从几秒到一分钟不等,它们不需要太多内容,只需要通过声音和画面给予观众一些内容简单的碎片元素进行观赏。” “这些内容与其说刺激大脑引发思考,不如说仅仅是刺激神经做出条件反射,或者引发一些惯性的思考,可以理解成……是鬼屋里面那种忽然蹦出来吓一跳的装置。” 任长生似懂非懂:“所以说,短视频不仅仅是‘博眼球’这么简单,它们内部真正的反应是要引起人的本能反应?” 柳允清有些难过地摇摇头:“虽然有点难以接受,但是眼下娱乐产业普遍就是这样的。” 然而,任长生却并没有陷入反思,反倒是眼睛发亮,口中喃喃自语:“——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来说,最成功的短视频其实根本不用通过视觉也不用通过听觉,只要可以直接刺激观众的本能反应,那么我们不就赢定了吗?” 她好像忽然得了主意一样骄傲起来,伸手拍了拍还不明所以的柳允清的背脊:“安心吧安心吧,要是早知道吸引现在的观众这么简单,我们还在这里练习啥啊?这不是赢定了吗?” 第一百八十章 人人都有个明星梦(6) “真不愧是守夜人,居然能想到这么有创意的想法。”雪猊盯着屏幕,目光里闪烁着真诚的赞美和欣赏,“他们真的是一帮天才,随便做点事情都能超出普通人千百倍不止——我真的好爱她啊,啊,就让我跟她打一架吧。” 他鎏金色的兽瞳闪烁着狂热的眼光,嘴里还在忍不住地喃喃自语着:“吃掉她,或者被她吃掉,真是想想都会兴奋起来。” 坐在一旁不熟练地写着公文的虎妖抬起头,焦躁地挠了挠自己脖子上逐渐呲出来的橘红色毛发:“老大,你在放什么?这首歌听着好难受啊。” “你这点道行听不出来也正常。”雪猊靠在躺椅上,跟随着本能一点点现出原型,“你难道没有从这个歌里听出点其他声音吗?” “老大,我们又不是你,听不出来这些东西。”虎妖有些烦闷地撕扯着领口,将纽扣扯开,“奶奶的,这个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听到跟中了邪似的。” “我之前听说,在修仙还没有被人类弄得这样教条之前,有些比较特立独行的修仙者为了能坐到仙魔双修,便从民间学会了一种嗓子里可以同时发出两个声音的独特的发声方式。这样他们就能在诵经的同时念咒,同时进行两种修行。” 虎妖有些惊讶,妖族大多头脑简单,想事情都直来直去:“还有这种办法?这么修炼妖族的身体都受不了,人类那小身板不怕走火入魔吗?” “她可不是一般人类,不对,可能我们都比她更像人类一些。”雪猊翘着腿听着歌声,“你们听到地下噪声里面那种好像金属拨片一样的声音没有?那就是另一个声音。如果我听得没错的话,她应该是在唱歌里面偷偷用另一个声音念《阿维斯陀》和《昆仑雪经》,这些书是修魔才会用的,会引起普通人狂躁和激动的情绪。” 他目光里透出掩饰不住的欣赏:“真不愧是曾经的守夜人,无论你有多么想装得像普通人类,你的所作所为都依旧还是那个怪物,你骨子里,分明跟我们才是一边的——” 雪猊眼睛一阵发亮,飞快站起身:“我要去趟委员会!” 虎妖还在努力写文件,忽然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抬起头。望着雪猊已经跑出去的背影,疑惑地大喊了一声:“老大,你去委员会干什么?” 雪猊的声音从远处飘飘渺渺地传回来:“我改主意了!我要去做评委!” 一曲结束,任长生抬起头,看着面前三个评委眼里还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不由得满意地微微勾起嘴角。 这个所谓的一口双声本来就是她平日里一个小技巧,是未开蒙的时候用来与儿童玩耍的。后来她仙骨大成被接去白玉京,本以为再也用不到这个技巧,却没想到她自己琢磨修仙办法的时候,总觉得修仙修魔单独做起来都有些乏味,于是便用这个技巧一次做两种修行。 修行这件事情是极其不讲道德的,入门极为困难,许多人努力一辈子不过是在门外团团转。但是一旦得道,那么大到斩妖除魔,小到吐纳呼吸,都能对修行有益。 修仙对任长生来说简单得不像话,就仿佛上天就是按照她的喜好捏出了这个广博的修仙世界,无论她想要如何尝试,无论那些方法多么不讲道理,只要是她玩过的,最后效果都能比许多人想尽办法研究出来的“科学修仙”来得更加有用。 仙魔双修的妙处此处按下不表,起码任长生一心二用的本事是真的有些真东西。 娱乐选秀需要先声夺人,在第一时间博取关注度,而博取关注度最好的办法就是吸引观众的注意,吸引观众注意的最好办法是让他们的脑子在看见这个节目的时候分泌出多巴胺物质,让他们不自觉沉醉其中。 所以去除所有非必要项之后能够得到一个最简单的结论,只要能够让观众在自己表演期间不自觉地分泌大量多巴胺物质,就能赢得晋级名额。 任长生看着总算开始慢慢缓过神的三名评委,内心很有些得意。 三名评委坐在对面,许久还有些恍惚,他们扶着额头,如梦初醒地彼此对视,就好像刚刚从一场巨大的幻觉中醒来,甚至心跳的频率都很快。最终,还是坐在中间的男人首先开口:“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是我刚刚好像听到了来自魔界的声音。” “真是令人震撼的表演。” 任长生看见对方的脸,露出了极其自信的笑容,她和身边的柳允清对视一眼,对方也终于轻松地笑了起来。 另外一位女评委扶着话筒开始新一轮点评:“你们的歌声非常震撼,我从你们的歌声中听到了来自自然的澎湃的呼唤,也听到了女性原始的力量。” 柳允清有点崇拜地看着任长生,后者则用肩膀贴了贴她,示意低调低调。 三位评委又夸赞了几句,随即进入了商议环节。葛淼和池狸坐在观众席上有些忐忑地等待着,葛淼凑到池狸耳边小声耳语:“别说,我现在真的觉得任长生可能能晋级呢。” 大约商量了三五分钟之后,直播重新亮起,坐在中间的男评委扶着话筒,语气透着几分无可奈何和温柔:“经过我们三人的一致商议,我们对你们二位的评定结果是——暂时待定。你们虽然已经很优秀了,但是我们看到你们身上有更多可能,所以对不起,我们希望你们能用这次失败激励自己,变成更加优秀的人。谢谢。” 一时之间,直播间和现场都陷入了短暂的哗然之中,连葛淼也陷入了短暂的疑惑之中:“这,这算什么淘汰理由啊?” 任长生听完之后愣了好一会,扭头偷偷扯了扯身边的柳允清,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地小声嘀咕:“我没听错吧?刚刚他们淘汰我们的理由是,我们已经很好了但是他们觉得我们能更好?这不就是说,因为我们太优秀了,所以他们要淘汰我们?”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人人都有个明星梦(7) 任长生回到工作室的时候,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坐到沙发上的瞬间抬起头:“不是,他们就拿那种理由把我们给打发了?” “他甚至不愿意给我们一个合适的理由?” 葛淼坐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任长生的脑袋,语气里难得有几分怜爱:“没有办法,人类的很多事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柳允清也跟着到了工作室,她将门随手带上,在沙发另一边坐下,脸上的粉底因为流汗已经晕染开不少:“不过眼下我们要怎么办才好?” 她两条眉毛紧锁,斑驳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虽然说我们也只是试试看,但是我没有完成任务,管理局肯定还要另外想办法,真是愁死了人。” “本来就不该把压力全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这事情本来就是管理局做得不地道。”任长生横躺在沙发上,朝柳允清摆摆手。她有些悲愤地盯着天花板:“不过你好歹是铁饭碗,现在我要怎么办啊?眼下所有能够正常上岛的路都被堵死了,难不成我真的要靠化形偷渡上去了?一个月不能保持人形?饶了我吧!” 柳允清坐在沙发那边发愁,池狸从厨房端了一壶水出来,给几人倒了茶水:“化形对你来说又不难,干嘛那么抗拒啊!” “难虽然不难,但是很麻烦啊,而且我这人记性不太好,老是忘记自己该保持什么形态,好几次化形时候忘记了自己本来要变成什么,最后变错被发现的。” 柳允清左右看看,总算忍不住问了出来:“所以,任老板你是接到什么人的委托了吗?难不成委托内容和‘天使训练营’有关?”柳允清一边试探着,一边歪过头,语气更加不动声色,“……我记得我当时说管理局收到匿名威胁信的时候您没有什么惊讶的反应吧?” “你们这次的委托,和那封威胁信也有关系?” 柳允清虽然并非天才,但是身为检察官,其行动力和观察力在人类中都属于不错,这个疑惑在她心中其实早已有之,只是之前没有什么适合的时机询问。眼下反正大家都已经被淘汰,她也借机将心中疑惑问出来。 葛淼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任长生,主动接过话茬:“我们受到的委托是要暗中保护参加节目的某人,但是至于这个委托和那封威胁信有没有关系,我们也不知道。” “保护某人?保护谁?” 葛淼垂下眼有些局促地摇摇头:“这个,因为客户她们个人的意愿,希望我们能对委托内容保密,所以我们不能说。抱歉。” “不就是杜丽丽和杜媛媛吗?”一个男声从工作室门口的方向传来。 几人扭头看去,就看见夜鹭管理局的局长和两位副局长正在轻车熟路地换鞋套准备进来。 任长生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在沙发上扭动了一会,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大声吐槽:“喂喂喂,身为管理官公职人员,到人家家里连个招呼也不打一声吗?超级没有礼貌的!” 冯夜郎自己穿好了鞋套,发现门口摆放一次性鞋套的盒子空了,甚至熟门熟路到自己打开柜子开始找给管随风用的:“我们来工作室咨询委托事务,难不成还要提前打招呼吗?” 葛淼有点意外地站起身,朝着三人打了个招呼:“冯局方局,您三位怎么会忽然来这里?甚至这次管局长都跟着一起……” 方圆走进来,挨着柳允清坐下来,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们刚刚看了‘天使训练营’的海选直播,本来只是为了确认允清的比赛情况的,却没有想到居然还有意外收获——老板,我怎么原来不知道,你还有个明星梦呢?” 任长生说瞎话眼睛都不眨:“我还有个航天梦呢。” 冯夜郎走过来,帮管随风搬了一把椅子,自己则走到一边,示意方圆让出来一点点位置,才挤挤挨挨地坐下:“闲话等事情结束后有的是时间说,眼下先说说看,为什么杜丽丽和杜媛媛要拜托你们保护她们的人生安全?” 葛淼茫然地望着冯夜郎:“冯管理官,你们怎么……” “你们接到的信息是保护选手,目前海选结果还没有出来,你们保护的大概率是公司推荐的选手。同时,你刚刚一边说,是选手自己购买的委托,一边说,委托是保护她们。也就是说明,有一个选手通过个人名义从你们这里购买了保护多人的服务。” “而在目前已经曝光的选手里,只有杜丽丽和杜媛媛是姊妹关系。所以她们两人让一个人购买保护两人的服务,是最可能的。”冯夜郎说着,不由得勾起嘴角笑了笑,“从你们的表情来看,我们猜对了。” 任长生躺在沙发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爬起身,总算从沙发上坐起来给池狸让出点位置:“是她们俩……但是到底为什么她们参加节目要请安保,我们却不知道,总之这里面肯定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们想想看,如果这件事情真的可以依靠寻常安保措施解决,为什么这俩小孩没有一开始就求助管理局,而是救助我们这种私人工作室?” 管随风不赞同地摇摇头:“但是再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是要把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我认为眼下最好的办法是去和节目组交涉,看是否可以停止节目录制。” 任长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得倒容易呢,管局长。” “时隔五年总算有了再次举办节目的机会,现在钱也投下去了,人也差不多选好了,宣传费用也花出去了。此刻让他们停下来除非有确凿的理由,而且就算是您强硬要求委员会出面要叫停节目,那么你让我两个委托人以后怎么办,以后行业估计都要给他们穿小鞋了吧?而且这次事情过后,管理局又要怎么办?” “万一最后再查出来事情是假的,看不了乐子的普通人到时候把管理局描述为‘有点风吹草动就一惊一乍’的机构,那么局长您未来的路要怎么办?”任长生说着,叹了一口气,“万事都很困难啊,管局长。” 第一百八十二章 人人都有个明星梦(8) 管随风憋了一会,许久叹息一声:“你说得对,任老板。” 任长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砸吧两口,大概是倒着急了,开始呸呸呸茶叶沫子:“毕竟你们一开始也是出于类似的考虑,才会让柳管理官扮成一般选手上岛。如果你们真的拿到了明确证据表示岛上会出问题,那么为什么不能直接派遣管理官上岛呢?” 管随风有些烦闷地点点头:“是的,现在委员会和白玉京内部相互之间明争暗斗不断,我也不能保证这封信到底是不是有效的,如果这真的只是个陷阱,那么我们为之做的一切努力最终都会成为反向证明我们办事不利的证据。” 工作室里陷入了一阵成年人的沉默。 方圆给自己剥了个桔子:“现在说什么都是白干,反正老板也好、允清也好,不是都没有选上吗?那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啊。眼下我们还能怎么办?” 这话一出,现场都蔫了下去。 冯夜郎也有些气馁,但是看着现场没有人说话,只能抬起头先打破凝重的气氛:“现如今唉声叹气也没有什么用处。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想到既不会打草惊蛇又能上岛调查的办法——任长生,你这边除了你之外还有人上岛吗?” 任长生无奈地指了指葛淼和池狸:“他俩如何上岛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按照计划池狸化成原型躲在岛上,装成流浪猫,葛淼已经应聘成功准备上岛去做翻译,眼下只有我还没有解决怎么上岛的问题呢。” 她有点郁闷地抵着下巴,忍不住又抱怨起来了:“我还觉得这次稳了呢。” 冯夜郎发愁地抱着胳膊,左右看了很久:“虽然谈不上全军覆没,但是实在是太危险了。我以为,要不然我们还是应该以管理局的名义申请上岛护卫吧?” 任长生扒拉了一下桌上的杯子,对冯夜郎就这么把两边算在一起的语气有点不满:“别一副想要合作的样子,我还没答应呢,我们这边可就我还得想想办法,你们才是发愁的。” “眼下不是扯你我的时候,我们应该合力想办法。再说,葛淼小姐是普通人类,赤狐少主又才入人世不久,你这老板将他们两人先安排过去,难道就不怕人出事吗?” 任长生闻言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还是没忍住反驳了一句:“你们把柳检察官送过去就没想着她也会出事吗?不这样那怎么办?又不能所有事情都我来上,那我成啥了,人形自走超级无敌加农炮吗?” 管随风插进对话说了一句:“所以眼下我们总要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重新让你们有办法上岛去。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颇为惭愧,允清资历尚浅,我们却要她承担这么危险的任务。如果老板您能跟着一起上岛,那么我们也可以放心很多。” 这话倒是无形中捧了任长生一把,她哼哼唧唧了一会,托着下巴懒懒散散地郁闷着:“那怎么办?反正都给淘汰了,我就是想上去也没办法啊。” 说起最为核心的问题,几人再次陷入忧愁。 管随风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终还是拍了一下茶几:“行了,都别苦着脸了。我来写报告文件,找个由头看看能不能申请几个管理局安全保障的上岛名额,到时候老板你就跟我们的队伍,正好方圆你也可以去。” 冯夜郎还是有点忧虑:“但是……” 管随风和他摆摆手:“我知道那几家大公司的意思,我们上岛他们当然不愉快,可是眼下这样的情况也没有其他办法。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岛上都是正年轻的小姑娘的,谁也不好受。虽然有点得罪人,但是眼下这样是最好的。” 方圆叹了一口气,吹了吹自己的刘海:“碍着坏人做坏事的人,在坏人看起来也是坏人呗。师兄你这样又要得罪人了,看那些条狼氏多好,不分青红皂白给委员会干事就好。” “我们条狼氏几时这般不堪了?”忽然,又一个年轻又清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任长生头都没歪,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暗自骂了一句:“怎么什么人来了都不知道敲门啊!” 雪猊站在门口,鞋也不换就往里面走:“开门迎客还有要人敲门的道理吗?” 冯夜郎大约是想起了上次见面的不愉快,不自觉皱了皱眉头,站起来下意识挡在管随风面前,对着对方伸出手:“雪猊队长,好久……” 哪知道雪猊进屋之后便无视了所有人,径直从冯夜郎身边直接掠过,走到任长生身边才站定:“很有趣的表演啊,任老板,我自从来到人间,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有创意的节目了。” 任长生有点头大,沉默了好一会才扭过头,表情有些头疼:“你……听出来了?” “敏锐一点的,应该没有人会听不出来吧?可惜人类的城市就是一块大磨盘,在里面生活的都是些驽钝到极点的蠢货,他们都听不出来里面的奥秘吧?” 见他已经有点返祖地开始想要凑上来,任长生一脸嫌弃地把人用手肘捣到旁边去:“听出来就听出来了,本来也就是我随手玩出来的小花招而已。离我远一点,你有点恶心了。” 冯夜郎皱着眉看向两人,目光里透出几分狐疑:“雪猊队长,你怎么会认识任老板?” 他这话虽然是问雪猊的,但是目光还是看向了任长生。任长生也不心虚,随即瞪了回去——要不是为了当时给你解围,我可不会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雪猊这才好像看到屋子里其他人,他目光挨个扫过去,最后只短暂地在管随风身上停留片刻,便索然无味地收回目光:“你们是谁?我来找前辈……唔!” 任长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沙发上猛然蹦起来,一把捏住雪猊的脸颊,连拖带拽地把他扯着往门外带:“你们先聊,你们先聊!我跟这只……啊不是,我跟这位领导有点话要说,等会就回来啊!” 说着话,门便拍上了,只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第一百八十三章 人人都有个明星梦(9) 任长生一路连拖带拽地扯着雪猊到了楼下门洞里面:“祖宗,你到底要干嘛啊?” 雪猊脸上被她捏出两个紫色的印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淡下去。他有点委屈地眨巴着一对圆溜溜的猫眼,模样很是无辜:“前辈,你这是做什么啊?” 任长生被他气得一个头两个大:“你装什么啊!你没什么意思你叫我前辈是怎么回事?我是你什么前辈啊!” “当然是守夜……唔!” 任长生怒极地放下捏住雪猊脸颊的双手,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手:“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是不是有点毛病,我总觉得你跟我这里讨打呢?” 雪猊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不知道你是守夜人?我还以为前辈你已经广而告之了。” 任长生撇撇嘴,有些不耐烦地解释起来:“我家那俩小孩肯定是知道的,但是管理官不知道——不过你也别想着用这种事情来威胁我,说实话我倒是不怕他们知道,只是知道了之后对他们很麻烦。到底朋友一场,又给我送了那么多生意,我不想叫他们为难。” “前辈,你对他们可真好。” 任长生听着那阴阳怪气的语气,有点鄙视地瞟了那白衣的妖族一眼:“我对善良正直的人一向和善,他们和你不一样,他们希望这个世界更好,你只是想着捣乱。” “可是天地浩渺,道本无象。谁能确定到底这个世界需要的是安定还是混乱呢?有时候这个世界需要的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不是吗?守夜人前辈。” 任长生有点嫌弃地看着对方:“你没必要将我引为知己。从前如何不论,之后如何无人可知,起码今天这个世界还有续存的必要,还有很多人在生活着——委员会真的是有毛病,为了稳固他们自己的特权,居然用你们这样最不稳定的一帮妖族来试图建立最固若金汤的等级。” 雪猊眼睛在背阴处闪着暗淡兴奋的光:“您看不惯我,您大可以杀了我啊。” “……我才不杀你,谁要遂了你的愿啊。”任长生懒得继续说话,嘟囔着退后一步,“反正你自己看着办,你要是非要把我身份跟他们暴露,我也没办法,但是我到时候要是再被看管起来,那你想要跟守夜人打一架就更不可能了。” 说罢,任长生扭头就回了楼上,雪猊连忙跟着跑过去。 走到二楼门洞口,冯夜郎抱着手臂站在玄关,看到任长生挑了挑眉,语调狐疑地重复了一句:“谈好了么,前辈?” 任长生有点心虚地笑了笑:“误会,都是误会。” “什么误会,能让条狼氏一大队的队长叫您前辈?”冯夜郎目光上上下下探究地扫过任长生,“或者您可以先解释下,您是他哪方面的前辈吗?” 任长生这边还在脑子飞速旋转,背后压上来一条胳膊,就见到雪猊嘻嘻哈哈地跟了过来,指了指任长生的手:“当然是修魔的前辈咯。” 方圆闻言愣了愣,随即有点意外地挤开冯夜郎凑上前:“修魔?你不是修仙的吗?” 任长生内心长舒一口气,随即翻过手腕,掌心浮起一团魔焰:“我不是早说了吗?我们那个年代学科都还没有分家呢,我属于修得杂的那种。” 说着,还把火焰往冯夜郎面前送了送:“诺,没想到吧?我甚至可以同时凝聚起完全不同的两种仙气和魔气哦!所以这个年轻人就拜我为师了,是吧是吧,就是这样没错。” 管随风很会欣赏,走到这边有些惊艳地睁大眼睛:“任老板,真是深藏不露啊。” 坐在沙发上的实用主义者方圆倒是很不能理解,一边继续吃橘子一边吐槽:“同时练习两种修行方式不是会分心吗?还有,那是什么玖月奇迹式的杂耍小技巧?” 总算把“前辈”糊弄过去了,几人重新坐下来,甚至雪猊都不请自来地跟着走进来,俨然是要参与其中的模样。 管随风有心想要让他先行离开:“雪猊队长,我们管理局今天找任老板也是有委托想要请她帮忙,事关机密,能不能麻烦您……” 雪猊摆摆手打断了管随风的话:“你们的任务,跟那个什么破选秀有关系吧?” 管随风一愣,和身边的冯夜郎交换了眼神:“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雪猊左右看了一圈,没有看到空位置,便直接坐在了茶几上:“这个节目应该是叫‘天使训练营’吧?前几天他们的制作人找到条狼氏来,说是天地人委员会要求我们出几个人去当什么‘专业评委’,我之前嫌弃太无聊了就没去,但是眼下,既然前辈想要当明星,那我去当个评委帮忙开后门,也未尝不可啊。” 这话虽然雪猊说出来显得极其轻描淡写,却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现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乎都有些难以理解眼下的局势变化。 倒是葛淼最先反应过来:“雪猊队长,您这话说的,弄得好像这个节目是走后门就能行的,那这节目也太不像样了吧。” 葛淼这话本来是好心提醒雪猊说话注意点,也间接提醒冯夜郎等人不要一时间过于冒进,却不想雪猊仿佛完全听不懂画外音一样:“本来就是都定好的,不然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要过来?我已经去问了,他们说本来今天定好了还有两个名额可以自由竞争的,但是后来来了两个人打招呼,怎么办呢?只能给他们。” 雪猊有点得意地仰着头:“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前辈你会忽然想要去做什么明星,但是反正眼下我才是有关系的那个——如果前辈你能求我的话,能答应我跟我痛痛快快打一场,我就去争取几个名额。这些管理官可没有这么大的权力,你就是再怎么跟他们商量也解决不了问题。怎么样?前辈你要不要考虑下?” 任长生还没说话,被身边葛淼一把捏住嘴巴,后者有些狡猾地挤了挤眼睛,一副笑眯眯做坏事的模样:“这不是可巧刚好,我们老板一直有个明星梦呢。那就麻烦您了,雪猊队长。” 第一百八十四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1) 在各方利益的周旋与舆论的反复讨论后,节目组将原本的30名练习生扩编为36名练习生,并且确定节目将于6月28日正式开始录制。 6月27日凌晨四点三十分,云梦泽市大泽观光码头。 任长生到的时候天边蒙蒙地亮着一片深蓝色,此刻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而大泽湖边又常年聚积着饱满的水汽。时间和地点都阴气十足,哪怕是六月份都难免让人遍体生寒。任长生穿了一套长袖长裤的宽松运动服——她其实已经很难被天气影响,但是大约是多年修行留下来的习惯,她本人还是喜欢依照温度穿着最适合的衣服。 然而,一起准备上岛去的其他少女却似乎完全不怕冷。她们瘦高的身体几乎都包裹在相仿的运动短裙或者小礼服里面,年轻大约都在二十岁左右,有些看起来大约是已经有些名气的,正在等着化妆师补妆,另外有些大约是素人上来的选手,便在一旁自己抓紧拍摄前的最后时间在抓紧补妆,顺便调整着发型。 柳允清走过来和她打了招呼,说道:“老板,天气很好。” 任长生在那清晨的寒意里感觉到一丝分外愉悦的清爽:“是啊,大泽很少有这么好的天气。” 在女孩们周围,导演组正在安排人员上岛,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产生了一些争执,一个黄头发的中年男人戴着墨镜,正在大声和一个船工打扮的中年人交涉。 柳允清凑到任长生耳边,朝着那个黄发墨镜的男人努努下巴:“老板,那个人就是这次节目的导演,甄白玉。” 与那颇为文雅的姓名不同,甄白玉本人大约有两百斤上下,穿着一件紧绷在身上的短袖,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他嗓子看起来很不舒服,经常从嗓子里发出咯痰的吸气声,在争吵的间隙忽然卡了几声,然后朝着路边呸出一口浓痰。 “非要分两趟上岛,真是没道理!你们没有其他船工啊?” 任长生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两人,扯了扯柳允清的袖子:“怎么回事?他们在吵什么?” “大泽上没有大船,目前最大的客船载客量为32人,我们人数加到了36人,就必须分为两艘船上岛。但是这里好像正好是采水草的季节,目前节目组只招了一个船老大,所以可能要分两批去青螺岛上。” 任长生点点头,忽然又有点疑惑:“那之前为什么不提前预约两艘船呢?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人数增加,早怎么不做准备。” 另一个女孩走过来,自来熟地加入了对话:“这就要跟甄导性格有关了。”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这人特别抠门,尤其在安全方面,基本就是奔着能省则省的原则,之前已经出过很多事情了。不过大概因为他特别会帮那些娱乐公司和电视台省钱,所以无论观众怎么骂,电视台还是喜欢用他。” “省钱?”任长生有点不解。 那女孩留着一头利落短发,晃了晃手指,颇为得意地解释道:“你没见过片场这样吧?其实他们原本的想法是,这艘船有32个位置,但是装36人也绰绰有余,所以他们提前不说,今天到了现场想跟那个船老大磨一磨,讲讲节目的重要性,看看能不能花一趟的钱把我们所有人带过去。” 这样抠抠搜搜的想法任长生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有必要吗?这么大的节目这点钱都省?大泽上的客船很容易遇到斡旋,如果没有位置和安全带,很可能遇到安全事故。” “这个甄导演习惯了,他就是靠帮着电视台省无数个一点点钱才会得到这样的器重,他不是之前还提过一个观点,说要把自己当做电视台的家庭主妇,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必要的地方。” 任长生听出她言辞里的讥讽,不由得打趣:“你这样看不上这个导演,不还是来了这个节目吗?” “那有什么办法,眼下处处都是这样的导演,你想要进这个行业,还能绕开他们吗?”那女孩说话倒是想得开,对任长生伸出手笑了笑,“我叫贾晓云,13号,目前分在b班。” “任长生,32号,目前分在c班。” 这次的天使训练营的练习生编号是根据他们的商业评分和专业考核分数由高到低排列的,其中前12名被分到A班,第13号到24号被分在b班,剩下的练习生则被分在c班。 两人互通了姓名,就听见导演组那边喊了起来,大约是船老大不肯让步,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分了两趟,眼下准备让第一组先上岛了。 哪晓得,临上船前又出了意外,甄白玉非要将沉重的摄像设备一起带上船,然而船老大又看穿了他新一轮的偷奸耍滑,严厉要求按照规则办事。 最终没有办法,,还是依照规则分三趟上岛。其中甄白玉和场记罗宇涵,以及十二名练习生带着第一批录像设备准备出发,而任长生和柳允清恰好都在其中。 等到上船之后,任长生观察了下周围,上岛的十二个练习生分别是: 隶属于A班的1号阮清、3号杜丽丽、6号杜媛媛和11号冯子钦 隶属于b班的13号贾晓云、17号孟思凡、21号魏顺和23号徐一叶 隶属于c班的25号杜悦、27号郑鹤飞、32号任长生和34号柳允清 导演甄白玉和场记罗涵宇都是男性,不同于四十多岁满身酒气的甄白玉,罗涵宇倒是正是青春的年纪,身板瘦长,远远看起来特别像一根会行走的竹竿。他负责管理大型设备,性格腼腆,几乎没有和选手有任何交流。 此刻大泽之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诸岛屿在水雾之中显得越发朦胧模糊,分不清哪座才是他们将要去的青螺岛,仿佛写意山水画似的。任长生上船后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正打算看看风景的时候,背后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回过头去,就看见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孩朝她走过来,似乎有话要说。 第一百八十五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2) 那走过来的女孩看起来大约十八岁上下,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巴掌大的脸上一对乌黑发亮的眼睛仿佛小鹿似的盯着人,眼角一颗黑痣更增添几分不属于少女的风情,整个人看起来又天真又神秘,别有一种勾着人盯住她看的魔力。 任长生知道对方应当是委托人之一,仔细分辨了一番,想要认出究竟是谁。 然而杜丽丽和杜媛媛姐妹俩长相本就极为相似,此刻又化了妆,任长生一时间也吃不准应该如何称呼面前的女孩,只能探了探对方的修为,这才确认了面前人是已经突破筑基期的杜丽丽:“杜丽丽小姐?” 那女孩有些惊讶地眨眨眼睛:“你怎么认出来的?” “你跟你姐姐修为不一样。”任长生随口解释道,顺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来一起看会风景吧?大泽的雾气可是只能身临其境才能感受的风景呢。” 杜丽丽依言在任长生身边坐下,她似乎有些虚弱,身体微微发抖,看模样似乎并没有什么心情看风景,踟蹰了片刻还是追问起来:“我当时下委托的时候,只听说您是一个金丹期的散修,一般来说,金丹期散修应该没办法清晰辨认不同人的修为。” “一般是一般,我不是看修为,我是认仙骨。”任长生说着,指着杜丽丽的仙骨戳了戳,“每个人的仙骨都有些细微的不同,就像人类的指纹和牙齿都是不一样的。” 杜丽丽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点点头,神情有些焦躁:“天气很不好,我感觉有些心慌。” 这两句话来得很没有由头,任长生愣了愣,也只能唠家常似的接茬:“天的确不咋样,大泽上水汽很重,所以气压低,也容易让人不舒服——而且看着雾气似乎越来越重了,也不知道拍摄能不能进行下去。” 杜丽丽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望向任长生:“任老板,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任长生对此也算并不意外,点点头:“您说。” “我知道您是有些神通在的,建议我们邀请您的那位先生也和我们强调您的能耐,但是我希望您可以……不要使用您的能力。” 任长生忽然愣住,扭过头望向他:“什么意思?不是让我保护你和杜媛媛小姐吗?” 杜丽丽并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摇摇头,忽然讳莫如深地说道:“我在向您委托的时候,我也认为最为重要的是自己和姊妹的生存,然而经过这段时间,我意识到有些事情比起生存更加重要,所以我希望能将级别进行一个调换。” 任长生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是她这个人好就好在从不纠结:“你可想好了?一旦你主动要求调换顺序,那么你即使落入险境,我也不一定能救你和你的姐姐。” “是的,等到我们上岛之后,请您就当作这次委托没有下达过那样,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见证即将发生的一切。” 任长生沉默了一会儿:“但是,我也有原则,我不能对无辜者见死不救。” 杜丽丽朝她笑了笑:“这请您放心,这件事情并不会牵扯上无辜之人——只要您可以坚持看到最后,您就会明白一切的。” 大约是看见任长生还有些踟蹰,杜丽丽补充了一句:“推荐我来找您的人当时曾经告诉我,说您有一个怪癖,喜欢看我们这样的芸芸众生完成我们的因果循环,如果您能相信我的话——这座岛已经期待某个因果很久了,我只是去让它终于完整而已。” 任长生没有接这句话,只是上下打量着杜丽丽,半晌才犹犹豫豫地点点头:“既然委托已经成立,我就按照规则办事,一切以委托人的意志优先。” 众人下船后已经到了早上九点半,船老大随即驾船回去岸边,此刻周遭雾气弥漫,能见度正在直线下降,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客船开走没多远便已经完全隐没在雾气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浓雾让所有人都有些惴惴不安,柳允清绕过人群走到任长生身边:“这个天气真的还能如期录制吗?” 哪里想到任长生还没有回答,甄白玉回过头先骂了起来:“什么不能如期录制!这么点破雾就不录了?你们知道这里一天多少钱吗?就是天上下刀子,今天也必须开始初舞台录制!” 十几个练习生被他莫名骂了一通,心情都不大好,然而对方既然是导演,也不好直接叫板,故而一时间,码头陷入了沉默。 就这样尴尬而安静地过了十几分钟,导演甄白玉接到了一通电话,随即暴跳如雷:“过不来了?什么意思?今天必须开始拍摄,什么事情能比拍摄进度更重要?他大雾天不愿意出航,就找其他人,加钱!听到没有!” 练习生们听到这番话,不由得面面相觑,心里多少有了些猜测。 等到甄白玉骂骂咧咧地放下手机,阮清便走上前:“甄导演,现在是什么情况?” 阮清是所有练习生中修炼等级最高的,已经到达了元婴期,就是放在白玉京也堪称天资颇为卓越。在这个唯修仙者尊的世界,阮清出面询问,就是坏脾气如甄白玉也只能压下暴躁的心情温和解释:“没什么,就是说雾太大了,船过不来。咱们先去住的地方等吧,等雾小一点他们自然就会过来的。” 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众练习生只能按照事先安排各自回宿舍。 所有人正在拿起包袱行礼准备去宿舍区,忽然听得一声尖叫从侧面传来,扭过头就看见b班的孟思凡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手虚空指向岛屿密林的浓雾:“是,是她!我,我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雾气里面!” 众人皆是一惊,随即阮清手指捻诀对着浓雾扇出一道风刃,孟思凡手指向的丛林处雾气被风吹开,白色的烟幕稍稍散去,然而却没有看见任何人影,很快雾气便又一次浓重,遮蔽了那一道被风劈出来的清明。 第一百八十六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3) 青螺岛曾经被开发为旅游风景区,后来专供“天使训练营”节目拍摄。岛上共有三栋练习生居住的别墅,彼此间隔距离为走路十五分钟,演播厅则是一栋圆形建筑,背后靠着一栋四层楼的办公楼,供摄制组使用。 三处别墅呈三角形排布,演播厅则位于三角形正中,从三处别墅走过去,脚程都在十分钟左右。几栋建筑物在能见度高的时候是可以相互看见的,但是此刻因为大雾的缘故,能见度降低到了五到十米,故而相互便也难以看见。 青螺岛自然条件优越,岛上密林环绕植被丰富,深处又有着沼泽和丘陵。为了保证安全,这几处房屋被一圈木制栅栏围住,以防止游客或者练习生不小心走出安全区域。 住宿是按照分班成绩进行分配,岛上一共有三栋度假别墅,一栋有六个房间,预计即将入住12名练习生,由于此刻只有12人先行上岛,故而每栋宿舍只有4人居住。 任长生分配在c班,居住的自然是c别墅。 四人进入别墅之后明显放松不少,各自挑选完房间便集中到客厅聊天说话。 任长生去天台逛了一圈,下来的时候另外三人都已经聊开了——话题自然是刚刚孟思凡那骇人的表现。 杜悦是一个有些微胖的圆脸女孩,笑起来脸上带着两个小酒窝,虽然谈不上好看,但是叫人看着感觉十分喜气。此刻她正在模仿着刚刚孟思凡的动作,最终有些不解地摇了摇头:“你们说,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怎么会吓成那样?” 郑鹤飞是个眼睛细长长相英气的女孩,看起来仿佛一根很有力气的圆规:“会不会是,那个邪祟的诅咒?” 四人的目光一起看向她,许久也没有一个人说话或者搭腔,就仿佛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任长生左右看看,茫然地问了一句:“什么邪祟?这鸟不拉屎的岛上还有邪祟?” 杜悦的表情变得很是难看,她默默地点点头,随即缓慢开口:“这个岛上的确没有多少人生活,也就很少有人在此死去——但是那个五年前曝光节目后失踪的练习生,她可是到现在都没有被找到,如果她枉死在这里……” 任长生从旁边拿了一瓶赞助商早就摆放的酸奶,插上吸管喝起来:“练习生?我好像知道这个事情,就是因为那个人,所以节目才会停播五年,对吧?她叫什么来着?” “她也姓郑吧?”杜悦望向身边的郑鹤飞,“叫……?” “郑劳!”郑鹤飞思考了一会,在想起来的瞬间拍了一下自己的腿。 “当年这个事情闹得可大了,到处都是新闻。后来不是又牵扯到她是单亲,说因为父母离异精神出了问题。要我说,肯定跟导演组扯不开关系!估计曝光出来的都是真的!” 类似的话早上已经听过一遍,任长生本来以为只有贾晓云对节目组不大服气,目前看起来,似乎所有人都是这样:“你们都知道节目有黑幕,还来参加?” “不然怎么办呢?又没有其他选择,想要进入这个行业还有什么办法?”郑鹤飞无奈地摆摆手,“连导演都没换呢,甄白玉五年前不就是导演嘛。五年归来他还是导演……这世道就是这样,烂透了。但是总不能不做事吧?总不能不为自己争取了吧?” 郑鹤飞这话说得有些丧气。 柳允清摆摆手,把话题从陈年旧事拉回来:“说不定……说不定刚刚只是雾气反射人影的自然现象,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 忽然,杜悦有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邪祟另说,你们不觉得孟思凡的状态有点怪吗?就看到个人影就把她吓坏了?” 郑鹤飞讳莫如深地笑了笑:“她啊……” 任长生听着觉得那声感慨话里有话,扭过头问:“那个孟思凡怎么了?” “她五年前就参加过这个训练营,本来应该成团的,但是郑劳失踪之后,当时最后成团的人都被怀疑走了后门,后来什么商演代言也就不了了之。五年来她的事业一直不温不火,这次来不就是想要弥补五年前的遗憾吗?” “她肯定恨死郑劳了。”杜悦也拿了瓶酸奶,“不管当年曝光的事情是真是假,她有没有参与其中,这五年都算是毁了。” 几人八卦聊得正高兴,门口传来敲门声,打开门便看见罗涵宇站在门口,他有些腼腆地搓了搓手,声音细得仿佛蚊子哼一样:“甄导演让我来叫各位去中间的主舞台集合。” 柳允清走上前,有些疑惑地望着屋外的浓雾:“船过来了?” “没有,眼下雾气越来越大,据说船还要很久才会到。甄导演的意思大概是要我们先开始拍摄,等其他组到了再补拍。” 任长生有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此刻极其后悔自己先到了现场:“这人就是麻烦……戏比练习生还多。” 杜悦没忍住笑出声,随即捣了捣任长生,示意不要乱说话:“既然导演都这么说了,我们就过去吧——其他组通知了吗?” 罗涵宇摇摇头:“这边是我通知的第一个组。我刚想打电话喊你们,但是导演说这里信号不好,我跑着去快一点。” “那咱们不如跟着罗导一起去其他组吧。”郑鹤飞招招手,对任长生和柳允清建议,“反正早去也是看那个男人那张脸,不如叫上大家伙,然后一起去,也算结个伴嘛?” 任长生和柳允清也不是很想见那个讨厌的导演,于是四人一拍即合,跟着罗涵宇先去了b别墅。 b别墅的三人都在楼下,孟思凡受到惊吓,还在楼上休息。魏顺上去看了看,说她的状态没法参与录制,于是剩下b别墅剩下三人便跟着队伍一起去了A别墅。 来开门的是冯子钦,她是个圆脸可爱长相的女孩子,在看到这么浩浩荡荡一堆人的时候愣了愣:“怎么了嘛?为什么一起过来了?” 罗涵宇把导演的意思跟冯子钦讲了一遍,就见她神态有些古怪,颇为费解地歪着头:“甄白玉导演说现在开始录制?他不是刚刚才把杜媛媛姐喊走说要聊点业务方面的事情吗?这个时候忽然又要拍什么?”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七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4) “你说甄白玉导演把杜媛媛喊走了?”任长生有些警觉地抢过话,随即直觉地扭头望向罗涵宇,“你刚刚出来的时候知道这事情吗?” 罗涵宇摇摇头,神态也有些疑惑:“我出来的时候,导演只有一个人啊?我也没有听到他说要喊选手单独聊什么。” 这时候,阮清从冯子钦背后出现,她换了一身运动装,看起来好像正要去卸妆的模样:“怎么都在这里了?” 柳允清将事情经过简单讲了一遍,随即有些担忧地确认:“杜媛媛刚刚是被叫走了吗?” 阮清愣了一下,有些不安地皱起眉点点头:“嗯,媛媛刚刚的确接到了甄白玉导演的电话。电话里说应该是有个歌唱节目想要邀请她去做飞行嘉宾,她最近很重视机会,所以一听到有这样的通告就着急赶过去了。” 管理官的直觉让柳允清察觉到有些不妙:“所以现在中间那个主舞台只有杜媛媛和甄白玉在?那不是很危险吗?” 几人对视一眼,柳允清想要去喊杜丽丽,却被阮清一把拦住:“别!丽丽在楼上休息,要是她知道自己姐姐现在的情况,可能会情绪失控——我们先去现场看看吧?” 话已至此,众人也不再犹豫,匆忙换好鞋就急匆匆就出了门,冒着大雾朝中间的拍摄主场地移动。等到了能隐约看见圆形建筑的时候,贾晓云忽然叫住众人:“等一下!如果等会我们看到甄白玉在伤害杜丽丽,我们要怎么办?” 这句话让众人一时间陷入沉默,片刻后,杜悦接话道:“即使他真的做了什么,我们想要曝光……但是郑劳的事情可都还在呢!” 郑鹤飞抱着胳膊,有点紧张地咬住指甲:“对啊,当时都闹到实名制举报了,也没见甄白玉有什么惩罚,而且调查结果还是说她无稽之谈,没有找到什么实质性证据。我看,弄不好我们就是看到了什么,最后倒霉的也是我们。” 阮清站在人群外面,望着几人吵了起来,有些发愁地抱着胳膊,思考了好一会,大约是终于有了主意:“依我看,不如我们直播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愣。 阮清这才继续解释起来:“本来我们上岛之后就应该开始直播我们的个人镜头,眼下是因为大雾,节目流程才会被打断。但是既然甄导演刚刚已经要我们提前其他组开始拍摄节目,那我们提前打开直播总没有问题吧?到时候如果拍到了什么,就不是我们主观想要拍的,而是直播的时候不慎入镜。你们觉得如何?” 这个方法很快得到了一众选手的支持,甚至已经有人拿出手机准备开始直播。 柳允清有些不安,扭头想要去找到任长生:“老板,这会不会有点不好……老板?” 她寻找了一会,就看见从来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任长生已经举着手机跃跃欲试了,虽然现场她几乎谁也不认识,但是倒也不妨碍她乐在其中。 最后,在短暂的商议之下,A班的冯子钦开了自己的直播,除了孟思凡在内的十名练习生与罗涵宇一同往那圆形演播厅走去。 一群人就这么开了直播,一边热热闹闹地介绍着情况,一边挤挤挨挨地打开了主舞台那间演播厅虚掩的铁门——里面黑黢黢的一片,门口的光线只能照见靠近的地方,然而大约是因为演播厅过于巨大,深处到底是什么样子一时之间没人能确定,空气里弥漫着岛上随处都能闻到的带着些许腥臭的湿润的味道。 阮清在门上敲了敲,朝黑暗中喊了一声:“甄导演,您在吗?” 然而黑暗中却没有人回答,唯有一片沉默,一旁的贾晓云提醒:“会不会导演还在后面办公室?我们去后面先找找吧?” 众人再度虚掩上门,打算去后面的办公室先找找导演。 另一面,葛淼跟着工作人员的车到了码头,一听说目前天气的情况也有点蒙圈,就看到选手和导演组还在码头发愁,后面后勤人员的车辆更是几乎已经堵塞。 不知道是谁忽然喊了一声:“她们倒是聪明,已经把直播开起来了!” 葛淼一愣,随即打开手机,跟着热搜词条点进去就看到了冯子钦的直播间。 里面能够看到几名选手正在一边走一边聊天,任长生和柳允清都在边缘位置,偶尔才能被镜头带到,任长生一看就在走神,一路走一路在玩门把手。 看到人,葛淼总算松了一口气,接着不由得抱怨起来:“直播呢,这个人怎么没有正形啊?好歹注意点镜头嘛。” 阮清带着众人往前走,一边跟直播间观众解释:“因为大雾的原因,剩下的练习生可能会到的稍微晚一点,我们作为第一批上岛的观众,先给大家探班一下导演——” “不过眼下我们也不知道甄白玉导演在那里,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给我们准备惊喜呢?” 几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走了许久,将几个办公室都走了一遍,依旧没有看到任何人,直播间的画风也开始逐渐跑偏。 贾晓云凑过去看了一眼,不由得笑起来:“清姐,观众们都说我们现在看起来好像在做荒岛探险节目。” 众人哄笑起来,然而小声逐渐停下的瞬间,却又从彼此眼里看出些许的胆怯和恐惧。 “只有我们十几个人在岛上是有点吓人,等到节目组赶到就好了。”阮清笑着解释了一句。 “直播间有观众问怎么不见杜丽丽、杜媛媛和孟思凡呢。”冯子钦向众人反馈着直播弹幕的内容。 阮清盯着弹幕看了一会,笑了笑:“她们三个刚刚说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大泽上气候还是跟陆地不一样,所以她们就暂时留在别墅休息,由我们先给大家直播。” 这句话一说,直播间刷了一片祝福和叮嘱的话语。 忽然,正在看外面任长生拍了拍身边杜悦的肩膀:“哎?你们看,那个演播厅是不是亮了灯?”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八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5) 众人往窗外看去,就看见那圆形的演播厅灯光亮了起来,不过须臾片刻,忽然又暗下去。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大约是都本能地察觉到有些危险。阮清对着直播的镜头笑了起来:“看来导演不在这里,我们打算去演播厅看一看,也顺便向大家先揭秘一下演播厅的样子。” 葛淼一直在看着直播。 跟着镜头的摇晃,她逐渐感觉到有些惴惴不安,她这里雾气已经算得上浓厚,但是直播镜头里的白色雾气甚至比起当时青山村的也相差无几。窗外都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别说什么天空,连靠近的建筑物也很难看见。 “老板和允清,不要紧吧?”葛淼不由得嘀咕了一句。 紧张而不安的不止是她,直播间里很多观众都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变得有些忐忑不安。 还有人在直播里直接指出:“那个灯忽然关上,看起来不像是导演组,要多加小心。” “会不会有什么逃犯一直潜藏在岛上?” “这个雾远一点就什么都看不清楚,好吓人啊……” “节目组是不是没花活了,弄出这种神鬼的东西来吓唬人炒热度?” 然而,说着吓人归吓人,直播词条的热度却在直线上升,直播间甚至被挤到开始卡顿。练习生们相互开着玩笑,时不时安抚一下观众,就这么挤挤挨挨在一起重新回到了演播厅。这次,几人没有犹豫,阮清进门的瞬间便顺着台阶跑上去几步,直接拍开了天顶的灯。 霎时间,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演播厅,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叫,看着直播的葛淼和数千万观众同时呆住了。 圆顶建筑里是早已经被布置好的表演舞台,按照预定的计划,今天这个时候本来应该已经开始录制初舞台的节目。 初舞台的布置非常粉嫩少女,几个浅粉色的灯箱堆叠在角落里,地面是会变色的透明玻璃地板。据说在跳舞的时候,地面会随着舞蹈变化不同的颜色,伴随着明亮的顶光灯,最大程度释放年轻女孩那青春的光彩熠熠的美丽。 此刻,所有活泼和阳光都化为诡异与可怕,镜头一闪而过的瞬间,能够看到一个浑身赤裸的女孩倒在初舞台上。 下一个瞬间,直播间在一阵晃动中陷入了黑屏,然而声音并没有切断,应该是在情急之中来不及关上直播,只是把手机镜头匆忙盖上。 “刚刚那个是什么?”葛淼不由得嘀咕了一句,她抬起头望向身边看着直播的其他同事,就见到每个人脸上表情都分外凝重。 身边另一个人正在看直播截图,有点不安地咬着手指:“好像是……杜媛媛?” 葛淼有些意外地瞪大眼睛:“杜,杜媛媛?” “已经有网友根据刚刚一扫而过的尸体画面在复原人像了……真是可怕的互联网。”那人啧了一声,顾不上葛淼,匆忙下了大巴车朝副导演去了,“导演,导演刚刚那个情况要怎么办哪?赶紧先报警吧!” “快点打电话到岛上!快联系甄白玉导演!”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还在慌乱之中,就听到已经彻底黑屏的直播间里传来了一段轻快甜美的歌声,居然是主题曲的歌声。 “我要做最最最大的big star,全世界都在看着我;我要做最最最强的努力家,勤学苦练现在就出发!相信只要依靠汗水和努力呀,总有一天会到达;撑起属于天使的翅膀,明天就是属于我的,时代呀~” “这是,《天使训练营》的主题曲?”直播画面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能听到那歌声通过室内音响欢快地响起,带着些许回声。 在歌声之中,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声音听起来和一般的主持人几乎没有区别:“各位练习生,欢迎你们来到《天使训练营》的初赛现场,下面,请你们尽情展现自我,为观众们奉上一场特别的初舞台表演。” “这里是我为各位准备的初舞台内容,请大家集思广益,拿出你们的侦探直觉,解开青螺岛的死亡之谜,期待你们的智慧和勇敢,能够带给观众一场酣畅淋漓的视觉享受!” 在那慷慨激昂的男声中夹杂着练习生的惨叫和哭泣,也不知道是哪个练习生大喊了一句:“直播,先赶紧把直播关上!联系管理官!” 镜头里猛然出现一只带着血的手,紧接着,直播就被掐断了。 而在互联网上,“直播节目惊现死尸”的词条正在不断飞速增加热度…… 且不说外面如何乱成了一锅粥,在那与世隔绝的演播厅内,众人也是一脸茫然。 在关上了直播的一瞬间,死一样的安静弥散在演播厅内。 杜媛媛仰躺在舞台之上,双目圆瞪,她脖子上被横七竖八地划了无数道伤口,就好像是戴了一圈荆棘做成的项链,在众多刀口之中,有一条纵向的刀口最为深刻,那刀伤割开了喉咙,鲜血还在不断溢出,在她脖颈下方开出一朵巨大的花。 阮清往前踉跄了两步,她目光闪烁,一种迷茫的神色笼罩在她周身。 她那素来坦然的目光里似乎只能看到台上那具冰凉的尸体,那目光里并没有多少意外,只剩下了无生趣的绝望和坦然:“……”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见阮清有些恍惚地想要走上去,柳允清如梦初醒,匆忙健步走上前,一把拉开她:“所有人先退后,不要破坏现场!先让我检查受害人是否还有生命迹象!” 阮清被撇开,猛得一个踉跄,神态有些不快:“你是谁?你凭什么指挥我们做事情?” 柳允清打开手机,将自己的管理官证件调出来,在众人面前翻过手机页面。此刻,她也顾不上隐藏身份,终于露出了工作时候的严肃神色:“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柳允清,是夜鹭街区管理局管理官——依据云梦泽管理条例,在这种情况下,我将暂时担任事件调查者,确保现场完整、初步展开调查、并且确保各位的生命安全。”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九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6) 现场,所有人都有些发愣,几个还没明白发生什么的练习生相互看了看,似乎对眼前这种发展有点摸不着头脑,甚至不知道先询问杜媛媛的事情,还是柳允清的身份。 柳允清此刻已经进入了管理官的状态。 在简单说明后,她立刻在杜媛媛身边跪下,伸手摸了摸对方颈动脉,又沿着皮肤捏过去,眼光动了动,随即有些悲哀地垂下眼。 任长生在她对面蹲下,将自己的外套盖在杜媛媛身上:“怎么样?” 柳允清摇摇头,低声道:“身体已经开始僵硬……没有继续抢救的必要了。” 青螺岛,6月27日上午10点30分,大雾预警,船只无法正常航行。 在留下一些现场照片后,贾晓云和罗涵宇从办公楼找来了一条毯子,暂时盖在杜媛媛的身上,包括罗涵宇在内的十人集中在了拍摄演播厅,气氛几乎跌入了冰点。 贾晓云最是快言快语:“本来想着如果能拍到甄白玉威胁媛媛的画面,就能把他搞下去了,可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现在要怎么办才好?” 阮清性格稳重,她此刻已经整理好情绪,望着几人询问道:“刚刚那个录音,你们都听到了吗?” 郑鹤飞有些不悦,大约是因为害怕,她胳膊上起了一片疹子:“那个录音是什么东西啊,居然要我们调查死因?我们哪里知道啊?” “有什么不知道的?我看就是甄白玉做的啊!”杜悦开口反驳,“除了他还能有谁?媛媛刚刚离开视野才几分钟,这段时间内我们都在彼此身边,相互可以作证。眼下只有甄白玉下落不明,而且电话还是他打的,不是他还能是谁?” 这段话倒是引起了大家的附和,冯子钦点点头:“眼下岛上只有我们十四个人,我们九个练习生一直都没有分开过,罗导演从摄影棚出来之后和我们一直在一起。眼下媛媛姐死了,那么肯定不就是甄白玉导演干的吗?这还用调查吗?” “……那孟思凡呢?”郑鹤飞忽然补了一句。 众人陷入了一阵沉默,随即一直没有说话、看着有些内向的魏顺小声解释:“思凡是被吓到了才会在屋里休息,也不是她故意不跟我们一起的。而且她想要依靠这次节目完成梦想,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杀人呢?” 柳允清眼见着众人越讨论越主观,不由得站起来,打算把话题拉回正轨:“我来整理一下眼下的情况。我们刚刚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虽然灯光较为昏暗,但是我们能够确认,刚刚杜媛媛的尸体还不在这里的,对吧?” 杜媛媛的尸体此刻正倒在舞台中央,虽然刚刚几人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并没有进来仔细查看,但是不至于连舞台中央死了人都看不到。 阮清点点头:“是这样。” “也就是尸体出现在这里的具体时间是从在我们离开这里,到我们从后面办公楼回来这段时间内,对吧?” “嗯。” “那么这起码证明,在我们第一次打开演播厅的门到第二次正是打开门的十几分钟内,在此期间起码有一个人待在演播厅搬动了尸体,把尸体放在这里。没错吧?” 众人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判断并没有什么异议。 阮清在一旁叹了一口气,看向几人:“不是搬运尸体,这里应该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凶手就是趁着刚刚我们离开的十几分钟在这里把媛媛杀害的。” 她说着,指向杜媛媛尸体的方向:“媛媛的致命伤在脖子上,脖子下方和正面血迹都是喷溅状,证明没有被堵住伤口。然而,周围地上都没有发现搬运尸体留下的血迹,所以舞台就是第一案发现场,死亡时间就是我们离开到回来的这十几分钟。” 柳允清有些惊讶:“你怎么……” 阮清摆摆手,似乎不愿意多说,只是含糊解释了两句:“我之前差一点做管理官,后来阴差阳错才进入了演艺行业。不过当年姑且算学习过几堂课,基本的知识还是知道一些的。” “先别说我的事情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媛媛的事情。” 提到案情,柳允清有点着急地摇摇头,随即满心忧虑地皱起眉:“初舞台也好,侦察案情也罢,这些暂时都可以放在一边。我最担心的一点是,眼下杀害杜媛媛的凶手就在岛上,无论对方是谁,对我们来说处境都十分危险!” 几人面面相觑,多少都陷入了恐惧的沉默。 贾晓云走上前安慰似的拍了拍她:“检察官,你不要担心,眼下那家伙也就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说话间,练习生徐一叶从后台拿着一台老式录音机走过来,在众人勉强晃了晃:“这就是刚刚播放声音的东西,设定了一个定时启动装置。” 柳允清接过那个录音机,重新播放了一遍:“这段录音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不可能是这么短时间内激情犯罪又能准备好的——既然凶手敢把它放在放映室里面,那么这也就意味着凶手早就预谋好要在这里杀害杜媛媛。” “是有预谋的啊。”任长生捏着下巴嘀咕了一句,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忽然,魏顺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我,我说一句……假如你们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如果说那个凶手真的存在,那现在孟思凡岂不是只有一个人在别墅里面嘛?” 众人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杜丽丽和孟思凡眼下都是在别墅独自一人的情况。 阮清擦了擦眼泪,麻利地开始寻找门锁:“眼下情况危机四伏,凶手还在岛上徘徊,落单是很危险的事情。这样,我们分作两队!快点去A别墅和b别墅找到他们吧!” 她顺手抓起了柳允清的胳膊:“正好,眼下c别墅有四个人。柳管理官,你、杜悦和我们A别墅的几个人一起去A别墅先。任长生和郑鹤飞,你们先去b别墅吧?罗导,你跟他们一起先去b别墅,可以吗?” 众人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安排都没有什么异议。 只有任长生歪了歪头,隐约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7) 安排好后,两边约定了电话联系便各自出发。 临走之前,为了防止有人回来,阮清将演播室的铁门锁上,将唯一一把钥匙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了柳允清:“管理官,这里只有这一把钥匙,就放在您这里吧。” 交代完,两边队伍便各自分开。任长生等人急匆匆跑回了b别墅,就在贾晓云匆忙从口袋里想要找钥匙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股热气自屋内蒸腾冒出来,穿着浴袍正在擦拭头发的孟思凡恰好与几人对上视线,一脸的不明所以:“你们这是干什么?” 浴室里水汽弥漫,浓郁的香氛的味道逐渐蔓延在客厅里,郑鹤飞戒备地上下扫过孟思凡,开口便极为不客气:“你洗澡了,你怎么现在洗澡?” 孟思凡一愣,有些不愉快地皱起眉:“我洗澡怎么了?洗澡也挨着你什么事情了?” 魏顺走上前,有些低眉顺眼地在中间说了几句软话,这才扭头看向孟思凡:“思凡姐,你看手机了吗?” 孟思凡还有些生气,不耐烦地摇摇头,指着放在沙发上正在充电的手机:“我睡醒的时候,你们都不在,手机也没电了。我就把手机放在沙发那边充电,想着趁你们回来之前去还有时间去冲个澡。” 她一边擦头发解释着,一边终于仔细打量起来面前众人,在看到几人衣服上沾着的血迹时候不由得愣住了。 “你们这是……发生什么了?” 见到孟思凡那一副状况外的模样,众人一时间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徐一叶走上前简单交代了一下杜媛媛被害的事情:“……眼下情况就是这样。思凡姐,你看到甄导演嘛?” 孟思凡吓得有点发愣,连忙摇摇头,随即确认问道:“你们没有看到甄白玉嘛?我醒过来之后一直在洗澡,没听到有什么动静。” 众人均是摇摇头,屋内一时之间陷入了尴尬的安静之中。 就在这时,屋内挂机的铃声打破了沉默,任长生走过去接了电话,是柳允清从A别墅打来的:“杜丽丽这里也是安全的,只不过她刚刚听说姐姐的死讯,有点接受不了,眼下阮清正在安慰她。老板,你们那边呢?” 任长生瞟了一眼穿浴衣的孟思凡,只简单交代了一句:“都活着呢。现在打算怎么办?” 闻言,柳允清松了一口气,随即安慰起众人:“刚刚我已经给管理局打过电话了,等到中午一点半的时候,如果雾气还不散去,他们就会派出一支队伍强制登岛。如果不出意外,今天晚上之前我们就能脱困了。” “所以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个人建议我们暂时先不要分开,也不要继续调查,就坐在客厅里等救援到来就好。” 这个提议似乎有些窝囊,但是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郑鹤飞耸耸肩,望着沉默的众人:“我先说了,我觉得管理官说得对,我们也不是侦探,眼下这么危险,我们还是各自保护好自己最终。” 她的话引起小范围的附和,“停止调查等待救援”这个保守的提议就这么被通过了。 放下电话,几人在b别墅的公共休息区各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或者玩手机、或者发呆,就这么沉默地消磨着时间。 时间就这么到达了中午,几人都有些饥肠辘辘,于是徐一叶便打算去厨房为大家做点面条,魏顺和罗涵宇说着帮忙便一起去了厨房。 任长生坐在靠近电源的地方半躺着玩手机,顺便靠着时断时续的信号安抚葛淼。她眼下并没有太多兴趣去处理案件,虽然委托人死在自己面前,但是根据船上的对话来说,这一切都是杜丽丽所说的“因果”的一部分。 既然是委托人自己的选择,那么她当然选择静观其变。 “因果?什么是她们的因果呢?什么因果值得赔上性命呢?”她嘀咕了一句,抱着胳膊陷入沉思,隐约觉得这件事情似乎不会这样简单地解决。 手机响了一声,任长生低头一看,是柳允清通过微信发来的信息:“老板,你以为这个案子是怎么回事?” “杜媛媛和杜丽丽关系很好吧?”任长生一边思考一边缓慢地打字,“我记得葛淼曾经给我看过新闻,这对姊妹好得仿佛是一个人似的。” 杜丽丽是童星出生的天才演员,而杜媛媛则是歌手,曾经以童声独唱闻名云梦泽。 虽然姐妹俩都在娱乐圈发展,但是大约是因为主业不同,目前两人的职业前景可以说天差地别。杜媛媛由于年纪逐渐变大,声带发育后不免要经历变声期,虽然女孩子的变声期并没有男声那么明显,但是到底还是有影响。伴随着变声越发明显,杜媛媛的通告也越来越少,事业发展遇到了巨大瓶颈。 与之相反的则是妹妹杜丽丽的演艺之路,在曾经作为童星出演过几部电影之后,杜丽丽一鸣惊人,成为了“年龄最小的影后”。伴随着杜丽丽进入学校接受系统的表演学习,她的演技越发炉火纯青,不管是符合形象的还是反差极大的角色,她都能轻松拿捏,自然到好像自己就是那个人一样。 任长生对于演艺圈没什么兴趣,然而对两人的修炼却有些疑惑:“孪生姊妹的资质应该是极为相近的,为什么杜媛媛遇到了瓶颈,杜丽丽却没有?” “可能职业选择不同的原因。”柳允清跟任长生小声分析,“一般来说,修仙者的外貌会停留在她修炼突破金丹期的那一刻。如果想要不靠化形法术返老还童,那要修炼到飞升期才行,只不过哪怕是白玉京,能修炼到飞升期也是百中无一。杜媛媛是童声歌唱家,她希望的肯定是自己在变声前就能突破金丹期。” 任长生闻言,了然地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操之过急反而难以精进,有点道理。” ——“柳管理官?” 正在发消息的柳允清被现实里传来的突如其来的呼唤吓了一跳,下意识按灭手机,扭头就看到阮清站在自己身后,客气地笑了笑:“我能在这里坐一下吗?”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一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8) 柳允清让出一些空位,大约是因为刚刚在说死者的八卦,眼下忽然看到死者的好友,她本能有点不好意思:“……杜丽丽怎么样了?” “刚刚睡着,我害怕她伤心过度,给她吃了一片褪黑素。”阮清在柳允清身边坐下,有些唏嘘地叹了一口气,“她们两姐妹只有彼此了,我真的很害怕丽丽再出什么意外。” 柳允清回忆起阮清当时的表现:“您好像,和杜丽丽杜媛媛两姐妹很熟悉?” 阮清笑了笑,面上显出几分年长者特有的温柔和柔软:“我和她们两姊妹是一个公司出来的,这两个孩子都是普通人家出生,父亲与母亲都不是那种会珍惜自己孩子的家长。所以她们在很的小年纪就要在这个可怕的娱乐圈闯荡,来赚钱补贴家用,实在是怪可怜的……没想到又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她说着,有些愤怒地皱着眉,自顾自地嘀咕着:“居然是这么残忍的手法,实在是让人很难去原谅那个人。” 柳允清想起杜媛媛的模样,也只能叹息一声:“请您节哀。” 阮清有些悲伤地拍了拍胸口:“五年前那些人不够重视,放虎归山,最终酿成今日的惨剧——检察官,请您到时候调查的时候告诉您的同事,如果有需要我们去作证的地方,我们一定会竭力配合的……这次,绝不能再让他找到庇护。” 柳允清捕捉到一个关键词:“五年前?您是指郑劳直播曝光那件事情嘛?” 阮清还没回答,柳允清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她只能抱歉地笑笑,暂时中断了对话,走到旁边按下通话键,对方还没说话,她就先着急地说了起来:“喂,冯局,你们现在到哪里了?准备上岛了吗?目前岛上一人失踪,一人死亡,其余十二人中,有七人住宅区b别墅,有五人在住宅区A别墅。” 柳允清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个有些焦躁的男声。 随着对方的说话声,柳允清的表情从惊喜一点点变得惊讶,最终甚至有些惊恐。她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下意识咬住手指尖:“您说什么?你们到了青螺岛,但是岛上根本没有人?” “——那,那我们在哪里?” b别墅的挂机又一次急切地响了起来,这次接电话的是刚刚吃完饭的贾晓云,伴随着那一头隐隐约约的有些着急的声音,几人都本能地感到情况不对,放下了手里的餐具。 贾晓云挂了电话,脸色极其难看。 徐一叶看了看她的表情,轻声问道:“眼下什么情况?” “管理官们登上了青螺岛,但是没有找到我们——我们根本不在青螺岛上!眼下谁也不知道我们在哪里!” 别墅陷入了一片寂静。 孟思凡反应最快,也反应最大。她本来坐在沙发那边独自看手机,此刻几乎是跳出来大喊了一句:“一定是那个老渔夫,早上那个船老大!他压根没有把我们送到青螺岛!” 她的精神看起来很不稳定,语气焦躁,话越说越快:“今天早上我就觉得不对劲,那个船老大非要我们分三趟走干什么?就是因为他这个安排!导致了后面根本来不及赶在起雾之前将其他人送过来。依我看,这一切都是他故意的!说不定眼下他就躲在岛上,准备杀我们呢!” 徐一叶思考了片刻,摇摇头:“不对,不可能是那个船老大……或者即使可能是他,也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 “证据!你有什么证据?” 徐一叶指了指房子内设:“如果这里不是青螺岛,那么这里的布置就是人为仿制出来的节目组的现场?你们不觉得准备得太好了吗?” “这有什么困难的?我们都不知道这次节目的现场到底是什么样的,一时间看不出来又有什么问题?”孟思凡仿佛已经笃定了几人一定是那个老渔夫被送到一座伪造的“青螺岛”上,“眼下我们都被卖了,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拍摄地,大泽上那么多没有开发的岛屿,那么多私人孤岛,我看我们现在都已经被卖了!” 郑鹤飞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似笑非笑说:“是啊,不仅被卖了,而且还搞了这种让人只觉得恶心的游戏。甚至可能还有很多摄像头正对着我们,正在那些所谓‘暗网’直播。现在你满意了吗?这就是你的猜测?” “你讽刺我?” “我没有,但是你说的那种都市传说,跟‘仙药最重要的原材料是父精母血’有什么区别?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相信吧?”郑鹤飞说话从来都是尖锐,甚至带着几分不管不顾地讥讽刻薄,“我看你是被吓昏头了,觉得全天下做了个局就为了看我们演出戏呢。” 贾晓云按住郑鹤飞的肩膀,示意她可以少说一些,随即扭头对孟思凡问道:“而且,如果真的有这么大一出戏,那么导演怎么可能不知道?如果导演也在其中,那么他又图什么?” 任长生扶着下巴,心里也暗自叹息这个猜想的离谱:“而且要不是这场大雾,我们现在包括工作人员都应该已经上岛了……天无定数,他们就是真的为我们安排了一座假的青螺岛,把我们骗过来,但是前提是,他们怎么知道大泽会起这么大的雾?” “这里可是大泽,我们眼下遇到的是百年难遇的大雾,如果不是这样极端的天气,我们根本不可能被困在这里。”任长生解释结束后,默默扫过面前几人,“除非有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解释,或者他们已经研究出了可以轻易控制天气的新方法,否则这个假设根本就不成立,更不要说后面的事情了。” 孟思凡有些生气,心口发闷:“你们说得有道理,我承认!但是你们既然什么都懂,能不能解释一件事情——为什么现在登上了青螺岛的管理官找不到我们?” “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是谁设了这么一个局,他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二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9) ——不得不承认,孟思凡虽然此刻表现得聒噪又疯狂,甚至看起来精神都出了些许问题。但是她提出的这个问题本身,却的确是眼下最为核心也是最难以解释的问题。 她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既然从一开始她们就被送到这座模仿真实的青螺岛复制的小岛上,那么到底是谁把他们送到这里的?那个人最初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件事情和案件本身到底有没有联系? 这些问题似乎眼下都没有一个合理的解答,而更加绝望的是,撇去这些疑惑,他们要面对的现实是——那些管理官此刻也找不到她们到底在哪里。 大泽虽然说是内陆湖泊,但是幅员辽阔,岛屿众多,导航系统会被这里的仙气干扰,精度下降严重,而目前大泽上的浓雾还没有丝毫要散去的意思,所以老船员赖以生存的视觉刺客也是不管用的。 也就是说,几人很有可能暂时都无法获救了。 在一片寂静之中,最后威顺也不知道是受不了浑身的湿汗,还是受不了这种压抑又紧张的氛围,站起身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指,对几人小声说道:“我,我身上有点难受,想要上楼去洗个澡。” 这看似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却让现场七个人纷纷附和起来 ——众人大约三点左右就在水边等待开船,浑身都浸透了冰冷的夜露,后来到了岛上,又是奔跑又是看见命案,几人本来就出了一身汗,关键是由于空气湿度过大,水雾让汗水闷在身上,弄得人浑身仿佛都有虫子在爬一样难受。 贾晓云从沙发上站起来,挠了挠自己的脖子:“不说还好,一说我身上也好痒啊——要不我们先上楼洗个澡吧?楼上正好是四个房间,罗导演您可以去那间还没有人去过的,余下来三个房间,我们剩下六个人就相互协调下挤一挤。大家看怎么样?” 这个提议收获了一片同意,几人就这么上楼自行分配起房间,任长生还没有注意呢,就感觉背后被人拽了拽,魏顺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那个,你要不要来我房间洗澡?” 被人邀请总好过主动要求,任长生从善如流地跟着她去了顶头的房间:“我还以为你跟那个孟思凡一间房间呢。” 魏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下房间够嘛,我们就先一人一间呆着了——更何况思凡姐脾气不太好,我虽然挺佩服她的业务能力,但是也有点怕她。” 任长生走进房间,伸了个懒腰,很自来熟地挑了一张空置的床躺下,舒服地叹了一口气:“的确,她就跟个炮仗一样。” “你先休息下,我给你找浴巾啊!”魏顺倒是好脾气的,看着任长生躺在那边,也只是笑了笑,就去帮她准备洗漱用品,“你洗发水要用去油的还是滋润的?洗面奶呢?你看看我这种你用得惯吗?” 任长生摆摆手,十分舒服地哼唧了一声:“你用什么给我一点就行,反正在家我的那些东西也是葛淼买什么我用什么。” 魏顺这边还在帮忙找东西呢,忽然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有些疑惑地小跑过去,打开门,就看到郑鹤飞带着几分恼火站在门外:“……孟思凡这个神经病,她说她要休息睡觉,浅眠多梦,所以不许我在她房间洗澡!” 魏顺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她错开身让郑鹤飞进来:“那你就来我们这里洗澡吧……眼下都这样了,何必再生气呢?” 郑鹤飞有些生气地走进来,抿着嘴憋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小声骂了一句:“脾气这么坏,难怪这么多年了运气都那么差。” 大约一点半左右,众人陆续洗完澡回到楼下,大约是终于擦洗干净身上的污垢,此刻所有人看起来心情都好了不少,孟思凡依旧没有下来,魏顺特地去房间喊了她,被她吼出去说不要打扰她休息睡觉。 任长生洗过澡又换了魏顺的休闲装,此刻身上总算清爽了不少,她擦了擦头发,舒服地靠在沙发上:“其实,这件事情本身也没有什么值得感觉意外的。”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口直心快地贾晓云最先问了出来:“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你这么说,是有什么根据吗?” “根据?”任长生思考了一会,摇摇头,“不是根据,只是常识上觉得这件事不应该那么简单地发展吧?” 徐一叶有些疑惑:“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还记得录音的内容吗?就是巴拉巴拉先唱了一段歌,然后让我们破案那个内容。那个录音里面不是说了吗?‘请大家集思广益,拿出你们的侦探直觉,解开青螺岛的死亡之谜’,按照正常人的思路,肯定是待在岛上等待救援啊。” “那个录音的人怎么能确定我们这帮人就跟那些神经病侦探一样,一看到案子就发狂了忘情了没命了,就想着调查,不会老老实实等待救援呢?” 任长生从赞助商酸奶里面挑了一瓶,插上吸管开始吸溜:“除非,他早就能确定我们等不到救援啊。”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任长生这流氓一样的逻辑,此刻却似乎真有些难以反驳。 “所以,按照这个推理,录音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把我们送上这座无名小岛的人?他把我们送上这座假的青螺岛,就是为了让我们完成‘死亡推理初舞台’?”徐一叶说完,自己似乎都有些不理解地歪了歪脑袋,“虽然很奇怪,但是好像说得通啊?所有线索都聚集到一个人身上了,那这个人就是一切的元凶?” “那这么说就很奇怪了啊?”郑鹤飞有些不赞同地晃了晃脑袋,“如果这个人既是杀害杜媛媛的凶手,又是安排我们上假的青螺岛的人,那凶手不就是提出谜题的人吗?” “这有什么不对吗?”魏顺有些懵懂,左右看了看,还是不大理解。 “当然有问题啦!回想一下当时的情况,杜媛媛是接到导演的电话出去的!这个神秘人最有可能的就是甄白玉!如果甄白玉真的变态到玩了这么一出,那死亡之谜还有什么好解开的?不就是他杀了杜媛媛吗?这算什么推理?”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三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10) 众人一想,似乎这种质疑也是合理的,桌上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如果存在一个其他人呢?”徐一叶思考了一会,“如果存在一个神秘的我们不知道的凶手,是他杀害了杜媛媛,那么他就是想让我们找到他是谁?” 任长生有点难以理解地皱了皱脸:“那他有病啊!都快第十章了连个名字也没有,最后一章出现新人物吗?那算个锤子侦探游戏啊,这是什么新款文字惊喜盒吗?” 没有葛淼捧哏吐槽,任长生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寂寞和空虚。 所有解释都暂时进了死胡同,众人只能陷入思考的沉默。 许久,罗涵宇从包里掏出一张纸片,小声重复着上面记录的录音内容,对着纸片念起来那已经听过很多遍的话语:“这里是我为各位准备的初舞台内容,请大家集思广益,拿出你们的侦探直觉,解开青螺岛的死亡之谜,期待你们的智慧和勇敢,能够带给观众一场酣畅淋漓的视觉享受——这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青螺岛的,死亡之谜?”任长生重复了一次,皱了皱眉,觉得仿佛灵感就像喷嚏一样很快就要打出来了,“青螺岛的……死亡之谜?” 忽然,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从位置上蹦起来,也来不及说话,跑到玄关就开始穿鞋,鞋带都来不及系好,便急匆匆就朝着演播厅的方向跑去。 贾晓云和郑鹤飞不明所以地对视了一样,虽然完全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但是两人还是很快追了过去。 任长生一路飞奔回到主舞台,就看到那扇本应该锁好的厚重的铁门微微开了一条缝。 几人面面相觑,隐约都感到一种极其不妙的氛围。 任长生匆忙走上去,推开铁门就熟门熟路地按亮了墙上的灯光。 伴随着又一阵刺目的灯光忽然亮起,面前的场景让本就扑朔迷离的案件变得更加荒谬而可怕。 ——本来应该躺在舞台中央的杜媛媛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甄白玉已经僵硬的尸体躺在地上,脖子上有映着一条很深的勒痕。他脸上还戴着那副墨镜,嘴巴张开,表情带着几分惊恐,似乎在死前遭遇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这是?”徐一叶倒吸一口气,缓缓捂住嘴,“甄导演,他怎么会在这里?” 任长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指了指面前凭空出现的甄白玉的尸体:“我们当时就应该注意到的——那个录音机里说的根本不是杜媛媛的死亡之谜,而是青螺岛的死亡之谜。那个幕后真凶想要我们解开的,不是杜媛媛之死的真相,或者说,不是杜媛媛一个人的死亡之谜。” “他是要我们解开,青螺岛上所有枉死背后的真相!” 贾晓云有些愕然地望着任长生,又扭头看向尸体,片刻后,不由得生出几分脊背发凉的感觉:“你的意思是,那个录音里面的死亡之谜,指的不仅仅是杜媛媛的死,而是……这两起杀人案的真相?还是说我们中还会有人死去?” 郑鹤飞走到甄白玉的尸体边,她大约是正在强迫自己接受这有些血腥的事实,脸色灰白毫无血色:“如果,如果真的是你说的那样,那个声音是要我们解开青螺岛的死亡之谜,那么或许,他的意思是要我们解开那起悬案。” 几人沉默片刻,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 任长生还有点没有反应过来,扭头左右看看:“那起悬案?岛上还有什么人死了吗?” “就是五年前实名举报节目存在黑幕,后续在岛上神秘失踪的练习生——郑劳!” 任长生一愣,捏着自己的下巴思考了一会:“郑劳,的确哦,如果是五年前那个练习生的话,那么一切也就说得通了——但是这么说起来,五年前杀害郑劳的难道不是甄白玉吗?可是甄白玉都死了,我们还查什么啊?” “真相吧?”忽然,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几人循声看去,就看到阮清带着杜悦一同过来了,“我刚刚接到晓云的电话,听说这里出现了新的情况,就匆忙赶过来。” 她进门时候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甄白玉的尸体,随即移开了目光:“媛媛的尸体呢?” 任长生摇摇头,指了指门口:“我们来的时候门虚掩着,锁已经被打开了。当时一进来看到的已经是这个场景,杜媛媛的尸体在哪里,眼下谁也不知道。” 阮清走到门口,捡起锁头看了看:“不是暴力破拆,这个锁是被钥匙打开的。” 任长生走到阮清对面蹲下,盯着她摆弄锁头:“钥匙你不是交给柳管理官了吗?能打开这个锁的钥匙不止一把?” 阮清摇摇头,捧起那层层叠叠的玄铁关节,表情带着几分疑惑。 这一长条造型相对原始的铁链堆叠在她手上,那就像是一条长蛇盘在臂弯里——刚刚,她就是用这条铁链锁缠在门把手上面,将杜媛媛的尸体锁在演播厅内。 “奇怪了——照理来说应该是没有备用钥匙的啊?” “为什么?”任长生看着她的脸,心里很有些疑惑,“一般这种工作人员人来人往的地方,类似的锁不是都有很多把吗?这个空间也基本上谈不上有任何保密性。” 阮清摇摇头:“一般来说的确是这样,但是这个演播厅是个例外——这里有很多器材挺值钱的,而且舞台在节目录制前需要全程保密,所以才会特地买了这种锁来锁住演播厅。这条链子你别看造型原始,材质可是云梦泽锻造的玄铁,为了防止打不开,一般情况都是放在旁边备用。我刚刚也是顾及到媛媛的尸体还在里面,想着不能被凶手拿走,才会用上这条铁链的。” 大约是为了打消自己心中最后的疑惑,阮清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出去。 过了片刻,她将信息页面举到任长生面前:“果不其然,也不用思考备用钥匙的事情了……刚刚柳管理官已经找过,上午我交给她的钥匙被人偷走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11) 青螺岛(假),6月27日下午14点20分,演播厅内。 一种诡异而阴沉的氛围弥漫在众人之中,几人都有些沉默,甄白玉的尸体仰躺在舞台中央,正好是杜媛媛死去的位置,甄白玉的脖颈下方,那一滩放射状的血迹还有些许不曾干透。 杜悦看着墙上挂钟,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3个小时又30分钟。” 她扭过头,自顾自地解释起来:“我们离开这里是上午十点五十分左右,眼下接近下午两点四十,推回你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应该是在十四点二十分左右……这样算起来的话,凶手在这三个多小时内一定来到过这里。” 郑鹤飞有些不解:“你说这个做什么?” “这段时间内,我们A别墅所有人都在客厅里面待着,没有人出过门,可以相互证明清白。你们那边呢?”杜悦见几人眼神不太友善,坦然地摊开手耸耸肩,“眼下岛上已知的也就我们吧?我们相互想说明一下不在场证明,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徐一叶愣住了,这才明白对方的打算:“我们这边也一样。” 阮清摇摇头,扶着杜悦的肩膀:“不能这么说,你还记得吗?我们上午挨个洗了澡,等到中午接近吃饭的时候才聚集在客厅。” “但是,洗澡的话是去楼上的房间啊?”杜悦小声反驳了一句。 任长生思考了片刻,摇摇头:“浴室有窗户,跳下来虽然有点危险,但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从我们各自的别墅到达中间的演播厅只要十分钟,如果在有钥匙的情况下,半小时左右就足够作案了。这么看起来的话,趁着洗澡的功夫跑出来杀个人,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难理解。” 徐一叶望向众人,提议道:“的确如此,虽然目前来看很有可能是岛上藏着另一个人作案,但是我们还是先在内部做一下排查最好。我们不如先盘一下今天从十点四十回到别墅,到刚刚两点二十左右,大家都在哪里吧?” 阮清也点点头,询问地看向众人,众人也随之点点头。 她找了个观众席的位置坐下来,开始介绍今天上午到刚刚别墅A的情况:“我们回到宿舍之后,杜丽丽的情绪很差,我上楼安慰了她很久,期间柳管理官大概是给你们那边打了个电话。后来她洗澡去了,我就下来跟管理官说了会话。” “因为早上碰到血迹,所以接下来我们挨个去洗了澡,大约接近十二点的时候,柳管理官接到了管理署打来的电话,说我们不在青螺岛,随后她便给你们打去了电话。电话结束之后,管理官作为最后一个洗澡的人上楼去换了衣服。趁着她洗澡的功夫,我们一起在楼下煮了泡面。在此之后我们五个人就都在楼下公共区域休息,没有人离开,或者只是去旁边上个厕所。就这样一直到晓云打来电话,我让柳管理官陪着丽丽等在别墅,我们几个人来打探情况。” 任长生点点头,扭头看了一眼徐一叶,对方大约性格和葛淼有些相似,都是比较严谨靠谱地性格,最适合说明情况:“我们这里的时间安排和你们是相反的,是先吃的饭,后面洗的澡。” “十点多接近十一点,我们回到别墅,当时孟思凡刚刚洗过澡,因为手机没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面我们就开始准备午饭,大家基本都在公共区域活动。” “大约十二点左右我们接到了电话,说到管理官找不到我们的事情。后来我们讨论了一会,觉得身上闷热潮湿很难受,就想着上去洗个澡,也理一理思路。大约一点半开始,我们七个人陆陆续续洗完澡,回到楼下的公共区域。” 郑鹤飞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我有件事情要说!当时我们女生是六个人,需要两两共用浴室。我本来应该去孟思凡的宿舍洗澡的,但是她居然把我赶出来,说什么她要睡觉,我如果在旁边洗澡会打扰到她。所以从吃完饭到刚才为止,她可一直是一个人待着,谁也不知道她干了什么。” 这番话指向性颇为明显,阮清有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接话:“也就是说,b别墅大家是一起去洗澡的话,应该是可以两两作证的?” 阮清这话说得倒是没什么问题——不同于A别墅当时洗澡是谁有空谁上去,b别墅洗澡的时候存在多人在一个房间的情况,如果是单独在楼上还能打开水龙头装作正在洗澡实际跑出去犯罪,那么在一个房间里仅仅隔着一扇木门也敢这么干,实在是太冒险了。 所以这也为任长生等人间接提供了一个不可能犯罪的证明。 “当时能够互相证明的是,郑鹤飞、任长生和魏顺,然后我跟晓云也都在房间里。罗导演单独占了一个房间,思凡姐说要睡觉,所以也是单独占的一个房间。”徐一叶手指抵着下巴,盘算着不同人是否有作案时机。 “不过,我觉得罗导不太可能。”郑鹤飞抱着胳膊说,她抬起头望向其他人,“倒不如说,我觉得我们别墅的,可能性都不大。” “钥匙是在柳管理官手里,如果是我们别墅的人偷走的钥匙,那么这个人起码要多浪费十五分钟在路上,同时还要骗过你们所有人出现在二楼,这真的可能吗?时间也好,难度也罢,感觉正常人都是做不到的啊。” 郑鹤飞这话倒是说得有些道理,几人各怀心思沉默了片刻,阮清叹了一口气:“要是能知道大概什么时候偷走的钥匙就好了。” 就在这时,就仿佛巧合一般,柳允清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地说了起来:“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钥匙了!当时冯局打来电话的时候,我下意识摸了口袋。” 柳允清伸出手,手指尖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那个钥匙的圆环接口处很尖锐,当时我就是被那个圆环划到了手!所以我们打电话的时候,钥匙一定还在我的口袋里!” 第一百九十五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12) 这里所有人都有可能说谎,但是万幸,柳允清和任长生立场一致,她没有理由隐瞒事情。所以听到这个消息,任长生很高兴:“哦,那不就能够说明,这把钥匙的确被带到A别墅了吗?那我们b别墅的人作案的嫌疑就降低了。” “这姑且也算是缩小范围了吧?” 哪知道,徐一叶却打断了她的话,脸色难看起来:“不是的,不是的!这样就反过来了!” 杜悦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地倒吸一口气:“你说的没错,如果管理局打来电话的时候钥匙还在柳管理官身上,那么可能性就反过来了!” “如果说凶手真的在我们之中,那么凶手就不会在A别墅,而是你们b别墅!” 任长生有点茫然地歪歪头,看向现场似乎最靠谱的阮清,试图寻找出一个答案。 阮清思考片刻,微微吸了一口气,似乎也明白过来了:“是洗澡的时间!” “以管理局那通电话为分界线,在那通电话前面,我们A别墅几个人都已经洗完澡了,只有柳管理官本人是在接了电话之后洗的澡,再往后我们都是待在一起的,彼此都能相互佐证,所以根本不存在作案的可能。” “也就是,如果犯人真的在我们之中,只有可能是管理局打来电话之后去洗澡的b别墅的人!” 她忽然沉默了,似乎意识到了某个现实。 郑鹤飞却笑了起来:“阮清前辈,不用继续偏袒她了,话都已经到了嘴边,这时候停住改变不了任何事情——b别墅洗澡是两两分组的,我们三个人知道彼此都没有离开过卧室,徐一叶前辈和贾晓云前辈也可以相互证明。唯二没有证明的,就是罗涵宇导演和那位孟思凡前辈,其中罗涵宇导演好歹早上跟我们一起行动。” “某个人可是从开始到现在,一直莫名其妙脱离队伍的啊。” 徐一叶拍了拍郑鹤飞的肩膀:“知道问题就可以了,其他的话暂时不要说。” 郑鹤飞哼了一声,坐到另一个位置上面去了:“你们就偏袒她呗,反正我可不觉得其他人有什么嫌疑,而且其他人落单或者没有证明,多少还是因为不可抗力因素或者自然的安排。她第一次非说自己受了惊吓,要留在别墅,我们回去都已经洗好澡了,这一次又把我关在外面,不允许我去她的房间洗澡。” “要说她没有古怪,我是不相信的。” 阮清叹了一口气,在郑鹤飞肩上拍了拍:“鹤飞,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能乱说,我们身处孤岛,孤立无援。如果真的存在另一个我们不知道的真正的凶手,此刻我们把矛头对准自己人,反而容易给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真凶可乘之机。” “所以,没有笃定的证据,我们不能怀疑彼此,信任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力量。” 郑鹤飞撇撇嘴,抬起眼看了阮清一眼:“知道啦……我静观其变还不行嘛?” 任长生脑壳有些过载,此刻只后悔当时怎么是自己上岛,而不是葛淼那个解密小天才:“真是专业不对口了,那小孩读那么多侦探推理小说,这种剧情不应该安排给她吗?” 她抱怨了几句,站起身:“那个啥,我们要不然去孟思凡卧室看看呗。” 见众人有点诧异地望着她,任长生只能耸耸肩。她这人干什么都挺莽的,脾气也是非常直接——既然孟思凡此刻已经引起怀疑,而且她所作所为确实也挺可疑的,那么就到她房间里搜索一番呗,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呢。 “就搬运尸体也好,勒死甄白玉也好,那身上多少会留下点痕迹对吧?不管是血衣还是凶器,她如果真的跟案件有关,房间里应该有不少证据才是。既然眼下大家怀疑她,而且怀疑得也有点道理,那么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她房间找找呢?” 郑鹤飞倒是忽然眼睛亮了起来:“对啊!下午她为什么一定要我离开,是不是房间里藏着什么东西,只要进去查一查不就知道了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任长生大概把现场所有人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几人要不然是默然点头,要不然直接小声附和。 阮清有点无奈地看看几人,叹一口气:“那我们一起去b别墅吧?正好我也跟思凡聊一聊,她早上不是说看到鬼影了吗?或许她是在无意中看到那个真正的凶手了呢。” 这时候,徐一叶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钥匙,正是铁门对应的那一把:“阮清姐,我刚刚在器材边上捡到了这个,现在怎么办?” 阮清接过钥匙,试了试之后点点头:“的确是门口铁链的钥匙——看起来犯人是把钥匙用完之后就随手丢在这里了。” 郑鹤飞忙着回去找孟思凡,对钥匙的事情已经不大在意了:“反正眼下甄白玉的尸体也没什么宝贵的,丢了就丢了,我们就照旧拍个照锁一下演播厅呗。” ——大概人类对死亡是真的会感受到麻木的,上午几个女孩还是从没有见过杀人案的可怜小姑娘,下午再看到第二名死者的时候已经不同程度地麻木了。 阮清把大门锁了之后,将钥匙递给任长生:“这次,放在你这里保管吧?可以吗,任长生?” 任长生有点不明所以地接过钥匙:“为什么是我?” 对此,阮清倒是有些含糊其辞:“你是金丹期修士,这里除了我,修为最高的就是你。这个钥匙还是放在厉害的人手里好一些。” ——那放在你手里不行吗? 任长生没有问出来,只是默默收好了钥匙,反正这也不是坏事——这把钥匙捏在她手里总比在别人手里更加让人放心。 就在几人赶到b别墅的时候,开门却只看到魏顺和罗涵宇坐在客厅里面。郑鹤飞左右看了一圈:“孟思凡呢?她还在楼上睡觉呢?” 魏顺抬起眼,却露出有些为难又尴尬的神色:“思凡姐,她、她出去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13) “出去了?”这情况众人均是始料未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任长生有点着急了,伸手拽住了魏顺的胳膊:“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没想到这不碰不要紧,一碰到魏顺,对方就忽然哎呀地喊了一声,眼角吧嗒吧嗒滚了几颗眼泪下来,本能似的往后缩。 任长生就像是被烫到一样吓了一跳,触电一样摆开手:“不是,我就抓你胳膊一下,我没使什么力气吧?你哭什么嘛!” 阮清走上去,抹开防晒服的袖子吓了一跳,接着抬头望着对方:“魏顺,你胳膊上哪里撞的?怎么这么大一块青紫?” 魏顺憋不住了,哇一声哭了起来。 罗涵宇叹了一口气,走上前代为解释:“刚刚孟思凡很着急地跑下楼,我们看她要出去,就上去拦她,说眼下外面危险,不能出去。但是她就跟,就跟疯了一样!” 说到这里,罗涵宇停顿了片刻,气得胸口都在剧烈起伏:“她一把就把魏顺推得撞在柜子上,还说什么都怪你们,她回来找我了。叽里咕噜一堆我都听不懂,她还要不明不白地冲上来打人!我上去要拦住她,脸上也挨了巴掌……” 罗涵宇脸上扶着一片红色浮肿的脸颊,看起来也是委屈得不行:“她跑出门之前忽然回过头,神态特别可怕地指着人,说我们敢打电话她就杀了我们!怎,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啊!” 别说任长生,就是阮清听到这么一段都有点懵。 她看了看面前的魏顺和罗涵宇,神态带着几分怀疑和审视:“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孟思凡一个人攻击了你们两人,然后跑了出去,眼下不知所踪?” 魏顺没有说话,只是啜泣着点点头。 徐一叶拍了拍阮清的肩膀:“前辈,客厅是有监控摄像头的,我记得一周前应该就打开了,我们让导演组调了监控看看就知道了。” 罗涵宇连连点头:“对!调监控就知道了!我刚刚真的以为孟思凡选手疯了,那个样子特别特别可怕!你们不看一眼都不知道!” 任长生对他们说的兴趣不大,跑到楼梯口指了指上面:“那眼下反正她也不在,我们赶紧去找找看她房间里面有什么吧?” 几人相互看着,便跟着任长生一起上楼。 孟思凡的房间从外面上了一道锁,钥匙也被取走。任长生在门口扭了几下,接着不耐烦地一脚踹在门板上:“芜湖!终于到我最擅长的部分了!” 几人闯入房间里,在进门的一瞬间,鼻腔里涌入一股腥臭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杜悦走到门口就有点作呕,连忙退开几步。郑鹤飞在门口就捂住口鼻,喊了起来:“这是什么味道啊!” 屋内倒是干净整洁,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墙角放着两个黑色的行李箱,床上散落着不少衣服和日用品,大约是挑选衣服结束之后还没来得及收拾。 任长生径直走向洗手间,打开门的一瞬间缓缓吐出一口气:“找到了。” 阮清小跑走上去,在看到浴室里面的情景的时候也愣住了:“……媛媛。” 杜媛媛灰白色发青的尸体歪斜地倒在浴缸里面,她的脖子已经不再流血,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开放状伤口。 徐一叶走上前,似乎也愣住了,她扭头看向目光有些发直的阮清:“阮清前辈,媛媛的尸体怎么会在这里?” 任长生走上前,俯下身上下观察了一番尸体。杜丽丽依旧没有穿衣服,她身体呈现佝偻的形态,手脚都微微蜷缩着,这也让她此刻能够靠在浴缸上。这个姿势和上午看到的仰躺在地上很不一样,只能猜测杜媛媛是否在短时间内被人人为折叠过,此刻这种身体的弯折是因为尸体僵硬维持住部分原有的姿势。 郑鹤飞喊了起来:“现在这就算有证据了吧!就是她做的!就是孟思凡做的!眼下尸体都找到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们打电话去跟管理官说清楚吧!” 阮清还没来得及回话,一旁徐一叶手机响了一下,她打开将屏幕递过来:“前辈,监控内容那边已经调出来了,你看一下——” 监控视频取自三十分钟前,也就是两点五十分开始,一直到三点零二分结束,从孟思凡匆匆跑下楼,魏顺拦在面前被她一把退开开始,一直到最后她跑出门为结束。内容和刚刚两人说起来的没有任何区别,虽然因为录音设备还没有组装,所以声音只能听到隐约的特别尖利的声音,但是并不妨碍理解内容本身,最后也的确是孟思凡自己跑出去的。 这边录像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那边就听到杜悦传来惨叫声,几人循声看去,就看到杜悦坐在地上,手指指向一旁的旅行箱:“那个箱子!那个箱子底下在漏血!你们看箱子的滚轮!底下在渗血!” 阮清走过去,伸手提了提箱子,几乎没有用任何力气就提了起来,里面此刻果然是空空如也。她扭头看向床上那些胡乱撒了一床的衣服,判断道:“孟思凡应该是把箱子里本来的东西拿出来了,床上这些衣服就是。” 任长生跟出来,比了一下那个行李箱的大小:“杜媛媛长得很瘦小,感觉装进那个箱子里面也可能。我们打开箱子调查一下吧?” 很快,箱子就被检查过了,里面找到了血迹和杜媛媛的几根头发,基本可以断定,这个行李箱就是用来搬运尸体的工具。 眼下,几乎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孟思凡。 几人面面相觑,忽然,徐一叶似乎意识到什么:“此刻A别墅只有丽丽和柳管理官,此刻孟思凡还在外面,谁也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我们是不是应该赶紧去和他们汇合!” 众人点点头,显然比起找到凶手,他们此刻更希望能够保证自己和同伴的安全。 任长生跟着也想要出发,却被阮清一把拦住:“任老板,你们b别墅的人就继续留在这里好了,以防止孟思凡回来销毁证据,我们先赶回去吧!” 任长生停下脚步,一种微妙的不自然的感觉让她有些疑惑地歪歪头。 第一百九十七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14) “是我的错觉吗?我总感觉那个阮清似乎刻意不想我们去到A别墅……”任长生捏着自己的下巴,小声嘀咕一句,随即很疑惑地歪着脑袋,“是我的错觉吗?” 她扭过头,询问似的看向其他几个人,魏顺默默地哭着,摇了摇头,其他人也各自一言不发。只有郑鹤飞有点暴躁地撞在沙发上:“他们倒是两手一摊,要跟尸体过夜的可是我们!” 任长生心里揣着疑惑,走到吧台边上拿起手机,直接打给了自己的外援:“……现在情况就是这个情况,孟思凡跑不见了,杜媛媛尸体在我们楼上,甄白玉的尸体在演播厅,那个录音到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而且我们也根本不在青螺岛。” 说到这里,任长生深深叹了一口气,抬起头脸色变得极其理所当然:“所以告诉我答案吧,这个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是杀人犯?尸体怎么会移动位置?青螺岛之死到底指的是什么?孟思凡是不是犯人?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那边,葛淼嘴张张合合好一会,最后不由得气笑起来:“不是,老板你……” “讲简单点啊,不然我听不懂。” “我是神仙吗!这么复杂的案件我隔空给你破案!你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了!” 任长生挨了骂,有些委屈地哼哼唧唧几声:“我心里你就是万能的啊。哎哟,你好歹想想办法啊!我都快愁死了!这一堆事情,没一件我看得懂的!” 葛淼也无奈了,对着镜头摆摆手:“行行行,我想办法还不行嘛?我想想啊……老板,你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阮清不希望你们去A别墅?” “就刚刚吧?照理来说,这栋别墅有尸体,怎么也应该大家先去A别墅,哪有直接安排我们留下来看着尸体的,这也太霸道了。”任长生抱怨连连,“然后这次意识到之后,我才感觉上一次,就是十点多第一次发现杜媛媛尸体的时候,当时也是阮清直接安排了我们两边怎么分配,柳允清去A别墅了,我就直接被分在b别墅了。” “也就是说,你从直播前跟着大部队到A别墅以后,你就再也没有到过A别墅?” 任长生有点委屈地点点头:“我觉得她们在孤立我们。” 葛淼思考了一会,询问道:“那你十点多最后一次见到我们委托人?是吗?” 任长生本来下意识想点头,忽然愣住片刻,随即连忙摇摇头:“不对,自从上岛之后,我没有见过我们委托人!” 葛淼那边也是一愣:“你没有见过杜丽丽小姐?一次也没有?十点多跟着大部队去A别墅也没有见到她吗?” 任长生确认地摇摇头,徐一叶在旁边补充:“当时阮清前辈说,杜媛媛被导演叫走了,为了防止妹妹杜丽丽看到什么情绪失控,所以就让她在楼上休息。” “也就是你们连面都没见到?杜丽丽一直在楼上?”葛淼顿了一会,“那,那A别墅其他人呢?都见到了吗?” 任长生带着几分求助意味地看向徐一叶,后者掰着手指数了起来:“阮清前辈不用说的,杜悦这次跟阮清前辈一起到的演播厅,冯子钦和柳管理官我们都见过一次,这一次她们没有到演播厅。这么算起来,丽丽确实,我们上岛之后没有见过她?” 任长生捏着下巴开始发散:“这么说起来,杜丽丽不会也死了吧?然后阮清把她的尸体藏在A别墅,不想让我们发现!” 眼见着任长生话题越来越歪,郑鹤飞有点哭笑不得地凑上来:“这个说法也太离谱啦!我们虽然没有见过,但是电话打了好几次,视频里都看到丽丽了啊。而且别人倒算了,柳管理官作为公职人员,总不至于一起帮着说谎吧?她在A别墅可一直看到丽丽啊。” 任长生一听,有点泄气:“不是哦……亏我还以为这次总算想对了。” 葛淼看着她一副怂头巴脑的模样,只能小声安慰:“好啦老板,不要着急,哪有那么容易能找出答案的?总要不断思考吗?” 任长生仰起头靠在沙发上,深深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啊,当时在船上就好好问问杜丽丽了。我当时就觉得她们肯定有点事情,但是我这人一向不喜欢问东问西的。” “老板,你在船上和杜丽丽说过话?”葛淼有点意外。 徐一叶却忽然扭过头,有些诧异地看向任长生:“等一下,你在船上,不是和杜媛媛说话的吗?我看到了啊,你们俩坐在甲板聊天的吧,我当时还想你是谁,为什么我从来不认识你,你却好像跟杜媛媛很熟的样子——” 魏顺一直在认真听着,这时候有点疑惑地给了一个猜想:“说起来,是不是你跟她们姊妹俩都聊天了?” 任长生张开嘴有点惊讶地摇摇头:“不对,我当时只跟杜丽丽聊天了啊?你确定看到我和杜媛媛聊天的?你看错了吧?” “怎么可能!媛媛和丽丽虽然有点区别,但是真的不至于完全认不出好吧?她们都是公众人物,照片我们都看了不知道多少次,还能给她俩认错?”徐一叶有点疑惑,“我之前就疑惑,我感觉你好像不是很熟悉娱乐圈,是不是当时脸盲了?” “我确实认人不是很在行。但是我会认仙骨啊!这个技巧可比认脸准确多了!那个仙骨明显刚刚过筑基期,肯定是杜丽丽的,而且我还问她是不是杜丽丽。她还回答我怎么看出来的,这不,这不就是承认了吗?” 葛淼忽然眼睛一亮:“等一下!老板你说你从仙骨判断出跟你聊天的是杜丽丽,对吗?” 任长生点点头。 “徐一叶选手,你说你是从外表看出来对方是杜媛媛,对吗?” 徐一叶也点点头。 葛淼有些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的手,总算舒展了眉头:“我刚刚想到了一种猜想——我感觉如果那种猜想是真的,那么一切怪异都可以迎刃而解。” 第一百九十七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15) 任长生在船上依靠辨认仙骨的方式认出了杜丽丽,而同一时间,徐一叶依靠外貌辨认出来那个人可能是杜媛媛,一个人当然不可能既是杜丽丽又是杜媛媛。 ——那么她们看到的到底是谁呢? “老板,你能把你们在船上的对话重复一遍吗?不用提及后面的内容,就是你最开始怎么认出杜丽丽的过程,重复给我听一听。” 【任长生一时间也吃不准应该如何称呼面前的女孩,只能探了探对方的修为,这才确认了面前人是已经突破筑基期的妹妹杜丽丽:“杜丽丽小姐?” 那女孩有些惊讶地眨眨眼睛:“你怎么认出来的?” “你跟你姐姐修为不一样。”任长生随口解释道,顺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来一起看会风景吧?大泽的雾气可是只能身临其境才能感受的风景呢。”】 “我们就讲了这么几句话,后面就开始聊委托的事情了……我没感觉这个话题有什么问题啊?你让我重复一遍也还是这么简单啊?” 葛淼那边却忽然眼睛越发明亮起来:“不,不!有一个细节之前没有提到!这个细节非常重要!老板,你在船上跟杜丽丽小姐说话的时候,确认是你先出声打招呼的,对吗?” 任长生有点不确定地望了望身边的徐一叶,随即才犹豫地点点头:“嗯。怎、怎么了嘛?我们谁先开口也有问题?” “你第一句话问的就是‘杜丽丽小姐’,没错吧?” “啊,没错啊?” 屏幕里的葛淼终于露出了笃定的笑容:“之所以你们两位一个人看到的是杜丽丽小姐,另一个看到的则是杜媛媛小姐,我的猜测是这样的——杜丽丽小姐和杜媛媛小姐在船上的时候,实际上已经调换了身份。她走过来的时候,本来是想用杜媛媛的身份和你说话的,但是你却在一瞬间认出了她。” “杜丽丽小姐是专业的演员,她立刻调整好状态,询问你是怎么看出她和姐姐杜媛媛的不同的。而你给的答案并不是猜测或者蒙骗之类不靠谱的假说,而是向她说明,你会看仙骨,可以通过仙骨确定不同人的身份。这也就是在明确告诉杜丽丽小姐,她们不可能在你面前完成身份互换。” 任长生恍然大悟地吸了一口气:“哦!对哦!” 葛淼继续说了下去:“上岛之后,杜丽丽小姐之所以一直没有和老板你碰面,是因为你们一旦面对面见到彼此,你立刻就能通过仙骨发现对方不是杜丽丽,而是早已经死去的杜媛媛小姐。她们不希望被人揭穿这样的事情,所以才会一直试图把老板你隔绝在A别墅之外,不要跟杜丽丽面对面碰上。” “也就是杜丽丽和杜媛媛从一开始就互换了身份?”徐一叶接过话,有点惊讶地看向任长生,“可是,这是为什么呢?而且,如果是易容,妆容应该很浓重,今天我们大部分时候都是半素颜,这样的情况下要怎么对调身份呢?” 葛淼摇摇头,忽然笑得有点狡猾:“对调身份的理由和方法暂时就不知道了。不过,我们既然已经发现了这个可能性,最快的办法不就是找她们求证一下吗?” 任长生眼睛一亮,有点兴奋地嘀咕了一句:“太好了,那可不就是我最擅长的部分。” 徐一叶有点疑惑地撇过头看向她:“什么?” 镜头那边的葛淼一看任长生那个表情就知道情况不妙,连忙出声要阻止:“唉,你别问她!” 任长生眼睛亮亮地望向徐一叶:“你问什么?” 徐一叶问得有些胆怯:“就是你说,你最擅长的……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就是逼供啊!” 任长生飞快站起身,活动活动胳膊,看起来就好像什么拳击手的赛前准备运动一样轻快地跳了几下,摇晃着手腕:“只要有了方向,我有无数方法可以撬开她的嘴!” 徐一叶一瞬间张大了嘴,许久,结结巴巴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好像,也不需要做得那么决绝吧?就,逼供什么的——不对,你到底是谁啊!” 任长生哼哼哼地笑了一声,露出一副“总算有人问我”的得意表情,左右歪着脖子讳莫如深地哼唧了好一会,从随身的小包夹层里夹出一张名片,翻手递到徐一叶面前:“我叫任长生,目前的身份是私家保镖。” “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欢迎拨打上面的号码咨询。我们承接包括讨债收钱、去除邪祟、安全保障、课后教育、私家调查在内的多种业务。” 任长生说着,对徐一叶眨眨眼:“价格公道、实力过硬,如有需要,欢迎上门咨询。” 徐一叶懵懵地接过名片,低头看去:“不夜城,工作室?” 葛淼在手机另一端长吁短叹,捂住脸:“老板啊,你看看是打广告的时候吗……” 下午接近四点的时候,任长生出现在A别墅门外,她走上去敲了敲门,颇有些信心地仰起头,神态极像上门去讨要说法:“敲敲敲,敲敲敲!” 开门的是柳允清,她惊讶地望着门外的任长生:“任老板,你怎么会过来?” 任长生看向屋内,几人都在屋内,咖啡壶噗噗噗冒出一团团热气,阮清、杜丽丽、冯子钦和杜悦坐在吧台边上聊天,旁边还有一把小椅子,看起来柳允清应该也是从那里过来的。 听到门口的动静,坐在吧台边的杜丽丽站起身,表情带着几分惊讶。 任长生上下打量一番对方,嘴里嘀咕一句:“果然……” 阮清站起来,伸手拦住杜丽丽,转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去说,你不要动。” 她似乎已经知道了任长生过来的用意,绕过柳允清对任长生点点头:“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我们可以去外面单独聊聊吗?” 柳允清看着两边的表情,有些忐忑:“老板?” 任长生观察着阮清的表情,好一会忽然笑起来,伸手拍拍柳允清的肩膀示意不用紧张:“放心放心,我们去聊点大人的话题就回来!” 第一百九十九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16) 阮清带着任长生一路往岛上森林里面走,穿过围栏,走到一片泥淖附近。她用脚扫出一条路,示意任长生跟着她:“这里都是沼泽,你跟在我后面,不然陷进去就很难出去了。” 任长生抬起头,挑着眉看她:“不是,这个东西,非得跑到沼泽里面听吗?” 阮清半侧过头:“你到底想不想知道真相?” 任长生撇撇嘴,也不多问,只是跟上去,顺着阮清的足迹踩上那一条小路:“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沼泽里面的地形?这里又不是青螺岛?” 阮清并不回答,只在前面带路,任长生在后拨开灌木:“你早就知道我们不在青螺岛?这里究竟是哪里?你到底隐瞒了多少事情?” 两人就这么爬了二十分钟,一路飞快向上,等到拨开最后一层灌木之后,任长生只觉一阵疾风扑面而来,吹得到眯起眼睛,在逐渐适应天光之后,她望着不远处的景致,忽然愣住了:“那是……” 此刻,任长生和阮清应该是在一个峭壁之上,前面恰好是一道悬崖,约莫不到一百米高。任长生附身看去,就看到远处地面上并非全然是原始森林,而坐落了七八处山间别墅。 “那低处的是房子吗?”任长生蹲下来仔细看着,“这里怎么会有房子,这座岛不是除了我们拍摄的地方都是无人区吗?” 任长生一愣,似乎意识到情况越发复杂:“不对,这里不是青螺岛?这里到底是哪里?为什么你会知道这里有别墅?” 阮清叹了一口气,指着不远处的别墅:“这里是青螺岛,这里从来都是青螺岛。” 任长生越来越听不明白了:“这里是青螺岛?你,你别逗我了!管理局都已经根据地址抢滩登陆青螺岛了,他们都没有找到我们,我们怎么可能在青螺岛?” 阮清笑了笑,走到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示意任长生一起坐下。 任长生倒也没有犹豫,过去一屁股挨着阮清坐下,扭过头继续追问:“这里到底是哪里?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青螺岛,从来都有两个,我们只是被送到另一个不为人知的青螺岛上了。” “‘天使训练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魔窟。这个节目借着美少女选秀的名义,实际上则做着肮脏的皮肉勾当,那些怀揣着明星梦的小女孩一旦进入青螺岛,就已经成为待价而沽的商品。会有人分析他们的家庭出生、教育背景、性格弱点,寻找出最好拿捏的那些小姑娘,然后通过电视节目堂而皇之地展示她们的美丽和青春,吸引顾客,一旦有顾客向节目组提出希望能接触到哪个女孩,节目组就会帮忙牵桥搭线。” “通过威逼利诱各种手段,从按时到开价,让那个女孩同意这件事。”阮清望着不远处的房子,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在那巨大的诱惑和权力的威压之下,很少有女孩可以坚定地反抗,最终那些暴行都隐没在时间的迷雾里面,无人察觉。” 任长生望着那些朦朦胧胧的屋顶,只觉得一阵诡异:“……那这些屋子难道是?” 阮清点点头:“那些屋子就是专供顾客与这些孩子们接触的地方,正是为了隐藏这些屋子,才会建造两座一模一样的青螺岛。” “青螺岛本来是拍摄地,如果在青螺岛上建造别墅,或者让顾客在节目期间上岛,被人拍到难免谣言四起。这些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甚至有些还是白玉京和委员会的长老或者高官,他们对自己的名声十分爱惜,如果做不到完全保密,这些人是不会来的。” “所以他们干脆造了两座一模一样的青螺岛?这也太离谱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晚上会把那个练习生迷晕,然后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送到另一座青螺岛,等到那孩子醒过来,就带着她从别墅出去,顺着海边小路绕到岛屿另一侧这些屋子里面去见顾客。等到事情结束之后,再把他们迷晕送回去。” “经过这样一番折腾,大部分女孩根本无法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发生了移动,即使她们后来反悔报案,说起这段经历,管理官顺着她们的线索调查下去,也只会调查那个明面上的青螺岛,顺着女孩给的地址线索,也就只能调查到原始森林和沼泽,根本发现不了这些真正藏污纳垢的别墅。” “而那个女孩所说的一切,都会被当做是胡言乱语。”阮清说到此处,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任长生有点被过量信息冲昏了头脑,略带几分讶异地望向不远处的房产:“难不成,当年那个失踪的练习生……” “没错,郑劳当年在直播里面披露说岛上存在这样那样的肮脏的交易,然后说起了别墅就在岛另一面,后来管理官过来调查,在岛屿另一边什么也没有发现,这件事情最后也只能草草收场,无疾而终。” 任长生扭过头看向远处的别墅:“原来如此,所以她们互换身份,是杜丽丽想要保护自己的姐姐杜媛媛吗?她们究竟是用什么办法完成身份互换的?是化妆技术嘛?” 阮清摇了摇头,说到技术方面的问题,倒是表现出了几分得意:“化妆这种一瞬间就会被看穿的小伎俩怎么可能骗得过镜头?” 任长生有点无奈地看着阮清,伸出胳膊肘捣了捣对方:“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卖关子呢?既然易容是你所谓的小伎俩,那你倒是说说,你们有什么比易容更加高明的手段啊。” “杜丽丽曾经告诉我,任老板神通广大,知道很多修仙的技巧,任老板不妨自己猜猜看。什么仙法可以让人完成仙骨互换?” “人有肉身灵魂,仙骨依附于魂魄,而外貌则显现于皮肉……” 任长生恍然大悟:“灵肉分离!你是说,她们俩使用了移魂术!” 第二百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17) 移魂术,一种极为危险的禁术,虽然从原理来说属于仙法,然而因为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依旧被列入邪术之中。 同时,移魂术实施起来也十分艰难,稍有不慎就会身死魂灭。一般来说,需要施咒者和接收方都保持清醒,相互信任,调整仙气吐纳的频率,在两人完成同步的瞬间,双方一起施展这种咒语,最终才能完成灵魂互换。 “你是说,杜媛媛和杜丽丽其实是使用移魂咒互换了身体。而因为仙骨与魂魄融为一体,所以我用仙骨认出来的是杜丽丽的魂魄,而徐一叶用外表认出来的是杜媛媛的身体?” 任长生有些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又有些疑惑:“那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我们昨天接到了甄白玉打来的电话,甄白玉在电话里面对杜媛媛有些暗示,大概意思是说这次节目录制期间他帮杜媛媛争取到了一个机会,希望杜媛媛到时候可以配合。杜丽丽自己感觉自己比姐姐聪明许多,就自告奋勇说要互换身份,说自己可以替代姐姐去那些别墅,到时候利用这个机会揭发青螺岛上的罪恶。” “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死去……” 阮清说着,沉痛地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如果现在让她们恢复身份,后面舆论都能让媛媛生不如死,各种难听的话,激烈的网暴都会扑面而来。所以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维持住两人已经交换的身份,只要不被拆穿,起码媛媛可以活下去,可以不用遭受那么多非议。” 任长生有些理解了,点点头:“所以,因为杜丽丽知道我能看出不同的身份,所以你们才会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不错。” “那甄白玉呢,他的死是为什么?” 阮清摇摇头:“我们不知道到底是谁杀死了杜丽丽,更不要说到底是谁杀死了甄白玉——不过我倒觉得,孟思凡的确有可能。” “……为什么?” “孟思凡当年也曾经被带到过这个青螺岛上,和甄白玉本人交换了一些利益。然而在她成团出道之后,甄白玉并没有给她本来承诺的资源,据我所知,两人之间相互都捏着一些对方的把柄,早已经走到想看两厌的地步。” “杜丽丽和杜媛媛互换身份只是一个意外,是那对可怜的女孩为了保护自己想出来的不得已的策略,真相应该是甄白玉和孟思凡合谋杀死了杜丽丽,而在然后,两人又因为一些争执相互残杀,最终甄白玉被杀死。孟思凡害怕被发现,所以匆忙逃走了。” 任长生刚刚想明白一点点,但是随即又陷入了新的疑惑,她走到山崖边,望向远处模糊的房顶:“不对啊,那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在看到甄白玉尸体的时候分明意识到可能是孟思凡做的,,你还让我们几个人留在b别墅,是让我们等死吗?”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看着山崖下满脸都是问号:“而且照你这个说法,你们今天在看到大雾弥漫,甄白玉还要喊杜丽丽过去的时候,难道没有意识到有问题吗?那个顾客都来不了,甄白玉还喊她过去干什么?” 好不容易拨开些许的雾气又一次浓重阴郁起来,两人间的气氛再一次陷入紧张和僵硬之中。 “对不起……” 伴随着一声叹息一样的话语,一阵风直冲任长生后背。 她本来还想扭过头询问,却忽然感觉背后一股强大的力道,撞在她的背上,将她整个人往前抛去,在浮空之中半转过头,就看到阮清站在山崖边,笔直得仿佛一把刀立于崖边:“我们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后面的话消失在风声之中。 任长生就这样笔直地摔入了山崖下方的一堆浓雾之中。 杜丽丽接到信息的时候,瞟了一眼眼前三人。 柳允清似乎已经产生一些疑惑了,她抬起眼看向杜丽丽,似乎察觉她神态有些紧张,便笑着询问道:“怎么了?是那两个人的消息吗?” 杜丽丽摇摇头,端起水喝了一小口:“不是,是缴费通知。” “刚刚两个人跑得那么着急,一句话没有留下,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柳允清手指捏着杯子停顿了很久,许久才抬眼看向杜丽丽,“丽丽,我看你刚刚是想要出去的对吧?后面阮清拦着你说她去。那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事情咯?” 杜丽丽沉默了一会,站起来对几人笑了笑:“我去下洗手间,很快回来。” 她关上洗手间的门,望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上,捏着手机的手都在不断颤抖,手机还停留在那条信息的显示页面。 【我已经把任长生杀了,如今我也无法回来,你尽量往我们两人失踪的方向引导,她们会帮你的。】 “不是说,不会杀无关的人吗?不是说,不会把其他人牵扯进来吧?”她望着镜子,脸色有些发白,一种愧疚和恐惧压在她的肩头,几乎要将她压垮。 另一条信息发了过来,依旧是阮清的。 【要注意柳允清,那个管理官似乎和任长生很熟悉,她不知道里面的隐情,必然会对我们产生怀疑。一旦她猜出了我们的目的,发消息给我,我会负责处理掉她。】 “……”杜丽丽捏着手机,沉默地看着信息页面,许久,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姐姐,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那头的阮清过了很久,才发来一条新的信息。 【丽丽已经死了,我们没有机会回头。】 杜丽丽坐在马桶上,把头深深地卖在臂弯之间,沉默地呼吸着。 就在她沉默的片刻,新的信息又传了过来。 【就剩下最后一步了,就剩下最后一步,我们就可以了结青螺岛这么多年的罪恶与渊薮。无论如何,我们决不能给任何人息事宁人的机会,你知道世界上的事情有多么容易草草了事。如果你不希望这次也是一样,那就不要心软。】 “我们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她嘀咕了一句,有些默然地叹息一声。 第二百零一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18) 到了晚上六点,柳允清有些坐不住了,想要出门寻找,却被漆黑的夜色生生逼回屋内。 其实在下午四点左右的时候,雾气曾经稍许地散开一段时间,但是也不过二十分钟左右,又变得更加浓郁,层层叠叠的雾气几乎将整座岛都遮蔽在白雾之中。此刻是晚上六点,因为天黑的缘故,并不能很好地看清雾,只能从视觉上感觉到这个世界仿佛变得很狭窄,似乎整个世界就是围绕这栋别墅建成的。从很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些许朦胧的光斑和一大团几何形的光影——那应该就是b别墅的位置。 柳允清从下午就有些惴惴不安,她有些为任长生担忧,也有些为阮清担忧,还特别想要知道任长生到底是知道了什么,才气势汹汹地赶过来。 然而,从下午到现在的多次试探已经让她认识到,这件事情深究下去似乎会带来一些危险,更何况,她完全没有调查的方向,所以,目前也只能按兵不动。 b别墅打来电话,说今晚雾色太浓,加上徐一叶已经睡下,他们就不过来了。杜悦短暂交代了一下任长生和阮清失踪的事情,又叮嘱对方一定要看好门,便约定明天再联系。 柳允清凑上去急匆匆问了一下关于任长生忽然要来求证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然而,打电话的罗涵宇、魏顺和郑鹤飞只是迷茫地相互看看,便摇摇头,表示他们并不知道任长生要求证的事情,对方也没有说过。她们也很疑惑,为什么任长生会忽然跑出去。 柳允清没有问到答案,难免有些郁闷,不过毫无证据地疑神疑鬼倒也不是她的性格,如今这样的情况,柳允清只能暗自想着明天要想方设法跑出去寻找任长生,或者最好要先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跟葛淼联系,或许葛淼和任长生交流过一些信息了。 ——不过眼下,最好不要继续调查这件事情了。 柳允清抬起头,恰好对上杜丽丽正看着她的视线,后者随即慌慌张张地多开目光,甚至匆忙地离开了位置,好像逃避什么似的走过去倒了一杯牛奶。 大约不到八点,几人各怀心思地回到卧室,柳允清和杜悦睡在一间,因为阮清暂时没有回来,杜丽丽便和冯子钦睡了一间。 几人都已经是疲倦不堪,从早上三点登船,到此刻晚上二十点左右躺在床上,经历了两次凶案现场,别说一般的练习生,就是身为专业管理官的柳允清都觉得眼皮有些重得抬不起来,甚至躺上床的一瞬间,便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累了累了,真的要困死了……” 杜悦在她身边哀嚎,趴在被子里,模样几乎如出一辙得疲倦:“好难受啊,感觉脑子里有好多好多的事情,但是偏偏又觉得好像什么东西都想不起来。明明困得睁不开眼,但是又觉得浑身都好难受好难受。” 柳允清叹了一口气,撑起脖子想要看卧室吊灯的开关,然而一抬头却看向了墙上一幅挂画,那是一幅十分精致的工笔画,描绘了七男一女在水面上与虾兵蟹将斗法的场景:“那个是,八仙过海的挂画吗?” 杜悦眯起一只眼,看一眼便又倒回枕头上:“嗯呐,这个是花鸟宗长老恭贺吕祖寿诞而献上的那幅画吧?我记得用了西方油画技巧,还是很好看的。” “八仙过海,就是那个故事吧?八仙去瑶池赴会,然后与龙王发生争执,蓝采和被抓走,最终慈航道人来调解,两边便各让一步?” “应该是吧……”杜悦眯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切,嘀嘀咕咕起来,“说起来,天使训练营最终选出来的团体也是八个人呢。这也是这里挂八仙画像的缘由吧。” 她翻过身,头埋在被子里面,声音也越来越粘稠:“今天已经用脑过度了,还是不要继续思考了吧。关一下灯哦,管理官。” 柳允清望向那幅挂画,沉默了片刻,最后拖着脚步走到门口,确认门上了锁之后拍灭了旁边的灯,转头倒在床上,陷入了不安稳的睡眠之中。 然而,或许是天神并不认可她们今天的思考量,在不知道几个小时后,两人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醒,柳允清头疼欲裂,感觉自己几乎要吐出来,她摇摇晃晃走到门口,扶着门大喊了一声:“谁啊?” “我,杜丽丽!拜托了快开门!有大事情!” 窗外还是黑暗的夜色,看时间大约正是午夜时分,另一张床上的杜悦也做起来,神态懵懂,看起来还没完全醒过来:“怎么了?” 柳允清指了指门外:“杜丽丽让我们开门。” 杜悦有点不解地打了个哈切,拖长了语调:“那就开啊……” 柳允清虽然头有些不舒服,但是思维却很快开始运作起来,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警惕摇摇头,随即对门外喊了起来:“什么事情啊?我们正睡呢……可以明早说嘛?” 杜丽丽又敲了敲门,语气更加着急一些:“那你们打开手机,搜孟思凡的直播账号!” 这话倒是出乎两人预料,柳允清与杜悦对视片刻,她拍亮了卧室的灯,走到床边打开手机搜索起来,伴随着鲜红刺目的热搜词条的出现,两人也终于逐渐清醒过来。 此刻,孟思凡的账号已经处于封禁状态,然而,一段堪称恐怖的录屏视频却在互联网上几乎以流行病毒扩散的速度不断传播开。 在那摇晃的黑色的视频里面,是孟思凡扭曲和恐惧的脸,她蜷缩在一个看不出位置的地方,惊恐而神经质地不断抬头左右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他们要来找我了,五年前的事情已经败露了!我是最后一个知情者,他们要灭我的口……” “我活不过今晚了!我已经被发现了!是甄白玉!是甄白玉杀了我!是他当年怂恿我的!郑劳的死是因为他!” 直播在孟思凡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中猝然黑屏,大约是网管发现了这个直播,匆忙封停了孟思凡的账号。 第二百零二章 青螺岛选秀杀人事件(19) 柳允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走到门口,匆忙帮杜丽丽打开门:“那段直播是怎么回事!” 杜丽丽看起来也是一脸懵,她憋着些委屈喊了起来:“我也想知道啊!”她捂着脸抽泣了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想知道啊……” 柳允清本来有些想要询问对方,但是看到杜丽丽哭得伤心,反而于心不忍起来,她伸手环抱住对方,小心翼翼在后背拍了拍:“不哭了不哭了,好了好了……你是不是吓坏了?我们下楼去,我给你热点牛奶喝吧?” 杜悦穿着睡裙眯着眼睛走过来,大约是没睡醒,她脚步还有些发软,眼睛肿得一只眼睛都挤出单眼皮。她有些担忧地瞟了一眼杜丽丽,柳允清对她摇摇头,示意暂时不要多说什么:“我们都下楼去吧,这个情况也睡不着了啊。” 冯子钦已经到楼下了,端着牙杯从公共洗手间出来:“都看到直播了吗?” “嗯。”柳允清跟她点点头,扶着杜丽丽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孟思凡那是在哪里?我感觉看着不像是拍摄区,她好像躲在山洞里面。” 冯子钦摇摇头,指着窗户外面黑灰色的雾气:“拍摄区外面都是原始森林,我感觉孟思凡是跑到后面沼泽山坡上面去了。” “她说,是甄白玉杀了她?可是甄白玉下午不是死了吗?”杜悦有点疑惑地皱起眉,“死人怎么可能杀人?” 柳允清坐下来,陷入了短暂的思考:“杜媛媛的尸体出现在孟思凡的房间里面,没错吧?尸体又是怎么到达现场的呢?” 忽然,室内广播发出一道尖锐的声音,两边人被那一声刺耳的忙音吓得一个激灵,便听到那个熟悉的音乐又一次响了起来:“我要做最最最大的big star,全世界都在看着我;我要做最最最强的努力家,勤学苦练现在就出发!相信只要依靠汗水和努力呀,总有一天会到达;撑起属于天使的翅膀,明天就是属于我的,时代呀~” 几人匆忙抬起头来,就看到客厅的电视忽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空屏画面,几秒之后,一行黑色的字体出现在屏幕之上: 【练习生们,眼下有关青螺岛死亡之谜的全部谜面,我都已经告诉给你们了,眼下这场初舞台也即将迎来高潮!现在A别墅和b别墅分别有4名选手和5名选手,请以别墅为单位,在一小时内讨论出结果,我将在零点期待你们能够推理出真相】 【警告:从此刻起禁止使用手机,禁止两个别墅相互交流,如果有违反规定的练习生,将被视为自动放弃参赛权力——请各位练习生遵守比赛规则。】 【朝着梦想,努力吧。】 一行鲜红刺目的字停留在屏幕上,在众人的沉默中,缓慢地换为一张留有六个空格的好像填空题样的试卷: 杀害郑劳的凶手是【空格】,理由是【空格】。 杀害杜媛媛的凶手是【空格】,理由是【空格】。 杀害甄白玉的凶手是【空格】,理由是【空格】。 屋内四人就这样沉默地望着那张忽然出现的试卷,片刻后柳允清扭过头看着几人:“看起来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藏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外——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杜丽丽年纪最小,她垂下眼摇摇头。 冯子钦望着屏幕,思考了好一会,扭过头对众人说道:“我们现在就按照他说的做吧!这个人很明显非常熟悉岛上的一切,而且他既然可以操控屏幕,那他一定能看到摄像头,监控我们的行踪,甚至可能我们的信号他也知道。面对这样我们一无所知的敌人,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做。” 几人点点头,杜悦倒是故作轻松地打了个圆场:“反正他的要求只是推理,如今我们在这里什么都干不了,依照他的要求行动未尝不是一种方法。” 商定方案,几人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打算盘一盘目前发生的事情。 柳允清拿出纸和笔,上面记录着她这一天的各种发现,她心里其实没有什么底气——她自认为并没有葛淼那么优秀的头脑,也没有方圆的责任感。但是出于职业的本能,她依旧挺起脊背,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们来把线索理一理,试着按照那个声音所要求的来做一场推理吧——没事的,只要我在这里,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地保护大家。” 听到她的话,杜悦倒是立即高兴地笑了出来,伸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管理官,你太严肃啦!此刻我们应该忘记身份携手互助,毕竟按照修为来说,我也不差啊!” 冯子钦笑着点点头,杜丽丽则擦了擦眼泪,像一只小猫一样靠在柳允清身上,小声嘀咕了一句:“谢谢。” 杜悦拍拍手,示意她想要发言:“既然,说要推理,我们不如一边推一边对应今天的信息吧——正好我有一个推理,我就先说了?反正要是不符合情况,我们可以继续调整嘛。” 众人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我认为,三起命案的凶手都是孟思凡!” 杜悦拍了一下膝盖,侃侃而谈起来:“首先,郑劳的案件最好解释,刚刚在直播里面,孟思凡亲口承认,五年前是她被甄白玉蛊惑杀死郑劳,她自己都已经承认了,更何况我们今天压根没有搜集到其他任何有用的信息,所以肯定是孟思凡做的!” “杜丽丽也是她杀的,因为那时候只有她不在,她完全可以杀死杜丽丽然后回去自己的别墅洗澡,掩盖身上的血污。这一点是其他人都做不到的。” “然后甄白玉也很好解释,孟思凡把同伴轰出去,来到A别墅偷走了钥匙,我怀疑她一开始并不是想要杀死甄白玉,而是只是想回收杜媛媛的尸体,但是却被甄白玉意外发现,所以她只能反杀甄白玉。但是大约是知道自己已经漏洞百出,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逃跑。” 杜悦一摊手:“综上,我认为三起案件都是孟思凡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