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时空的林黛玉》 第1章 贾敏身染重疾 四五月的一个春和景明的艳阳天,贾母刚刚吃过中饭,准备歇个午觉。却听到琥珀正跟鸳鸯切切察察地说着什么。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贾母语调慵懒平和,慢悠悠地跟鸳鸯问道。 “回老夫人。咱们大小姐那边派人从扬州快马加鞭送来一封信。 来人是跟咱们小姐一起陪嫁去的,说是林夫人交代了,务必要老太君收到信后即刻亲启。”身穿一身淡杏色春裙、一双燕麦色刺绣厚平底鞋的鸳鸯,听到贾母的呼唤,从格栅那边走了进来,立在贾母午睡用的历时几十年的紫檀木床榻边,把刚才从琥珀那儿听说的事情原委一一给贾母汇报了。 “扶我起来。”贾母听到鸳鸯的话语,心里暗自纳罕,这是出了什么事,敏儿竟然还派马术最好、脚程最快的林风来送信。 鸳鸯听到贾母的吩咐,连忙走到床榻旁,慢慢儿地把贾母给扶了起来。 这时候,琥珀早已从旁边拿来两个橄榄绿色松鹤刺绣的厚厚的软硬合适的靠垫放在贾母的背后。 贾母起身坐好之后,伸出保养得还像三十多岁妇人的白皙微胖的手指,说道:“信呢?拿过来给我看看。” 这时候站在镂雕成祥云纹样的金丝楠木格栅外面的珍珠,双手捧着一个木制盘子,上面放了一个深紫罗兰色的锦绣信封袋,走到贾母近旁几步远处,弯腰低头,双手把盘子往前一递。 站在贾母最近处的鸳鸯双手取了信封袋,把它交到了贾母的手中。 贾母打开信封袋上的莹白圆润的圆环形的和田玉扣子,从信封袋里抽出一封有蜡印的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封信。打开这个当初自己在女儿敏儿出嫁时,和她一起缝制的信封袋的时候,贾母的心里没来由地跳了几下。 贾母本来平静的面色在看信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凝重。 站在贾母两侧的鸳鸯和琥珀看着贾母的神色,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她们实在想象不出,大小姐究竟为了什么事写信回家。如今,林姑爷正在巡盐御史的任上,仕途顺遂,官运亨通;林姑爷的父母早在大小姐嫁过去的几年前就先后去世,大小姐嫁过去就是当家做主说一不二的内院管家人,几年前生了一个粉雕玉琢女儿之后,终于在去年了了心愿,于年底生下一个儿子。如今,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竟然让她派了办事极为妥帖的林风来送信。 琥珀看着贾母的神色,不由得看了鸳鸯姐姐一眼,见她也是略有担心的看着老夫人。 “琥珀,着人去梦坡斋请政老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 然后你自去凤姐院里找平儿,把凤姐儿也叫来,就说我有急事安排给她。”贾母敛了敛心神,吩咐道。 “是,老夫人。”琥珀答应一声之后,没多说一句话,也没问缘由。无声地小步快走,出了房门之后,唤了鹦哥,让她去找政姥爷。 鹦哥听了琥珀转达的老夫人的指示,赶忙派了人去外院的政老爷书房梦坡斋找政老爷。 被鹦哥派去找政老爷的人穿过荣庆堂南侧的院子,先是过了一道内仪门,接着穿过一个有三间宽的小小内厅,再过了穿堂,出了垂花门,往左侧(东边)走去。 这边,琥珀也遵着老夫人的指示,打算去找平儿,让她给凤姐通传一下老夫人的指示。然后她自己走到北面的倒厅,先是过了穿堂,接着向东走过一个长长的穿廊,走到荣禧堂大正房的后方,又往北拐过去,经过一个南北向的宽夹道,进了凤姐院里。 刚刚进了院子里,琥珀就看到穿着淡粉色桑蚕丝春裙、平儿坐在正房前面栏杆边的木凳子上,乳母抱着凤姐的女儿巧姐儿,平儿和几个丫鬟正拿着几朵海棠花逗她玩儿呢。小小孩儿的头发还没长长,几个丫鬟就把一朵大小刚好的刚在院子里摘下来的海棠花别在她在的耳边。 “琥珀姐姐,你怎么还亲自来了?可是老夫人有什么吩咐? 有什么事,打发个人过来跟我说一声,我去荣庆堂找你就行。何苦累得你大老远地还过来跑一趟。”平儿本来正在看丫鬟们逗巧姐。巧姐儿她最近睡午觉都得人跟她玩上一阵儿,玩累了才会去睡觉。这不,今天中午,这小祖宗又死活不睡觉了,大家都围在她身边,逗她,希望把她逗累了,她就睡了。 转身一抬头就看到琥珀姐姐走了进来,面色和平时不太一样,大有严肃之感。她和鸳鸯姐姐不同,大多数时候都面带笑容,平常也很开朗,跟每个院里不管多大的丫鬟都能玩到一起。此时,她这个神色,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平儿心想。 “平儿啊,今天我就不跟你寒暄了。 老夫人找你们凤姐儿,说是有急事吩咐她,让她现在就过去呢。”琥珀看门边站了那么多人,就把平儿拉到一边,跟她说道。 “是有什么事吗?”平儿也感觉事情不太寻常,便跟琥珀姐姐打听道。一般情况下,她判断为可以说的情况,都会告诉自己。 “今天大小姐从扬州那边派人送过来一封信。老夫人看了信时候,就吩咐我们去找政老爷和你们凤姐儿。 别的我也不清楚,你进去跟凤姐儿说一声,让凤姐儿收拾收拾赶快去荣庆堂找老夫人吧。”琥珀说道。 “好,我这就去跟凤姐儿禀报。”平儿听说是嫁去姑苏林家的敏姐儿给老夫人写了信,也猜测不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姑苏林氏,祖上三代都是列侯,后来皇上又加恩,让原本只封袭三世的列侯又加了一世,到林姑爷的父亲,一共承袭了四世。如今,林氏传到了第五代,已经没办法继续袭封了,林姑爷便靠自己挣得了一个科举进士出身,而且还是前科的探花(殿试的第三名)。钟鸣鼎食之家,又是书香之族,家底丰厚,又有底蕴,兼之 第2章 启程前 兼之林姑爷的父母早已经仙逝,嫡系的亲属只有林姑爷这一支,其余亲属大都流寓在外,嫁过去的大小姐进门就是一人管家,上面没有威重的长辈压力与掣肘,周围没有嫡系近亲的妯娌,也就没有复杂的内院关系需要处理和平衡。 林姑爷虽有几房姬妾,但他也就是把她们当作红袖添香的情趣陪衬,对她们倒也没有多么宠爱、也没有倾注多少的感情,不过让她们衣食无缺,好生养着她们罢了。而且在敏姐儿嫁过去的时候,林府中尚没有一个庶出子女,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了,在敏姐儿已经生了一个姐儿和哥儿之后,其他几房姬妾也还是没有子嗣。敏姐儿嫁过去之后,和林姑爷琴瑟和鸣、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平静美满,如今又刚得了第六代唯一的一个哥儿,按说应该没有什么事情,如何就写信过来了呢。 平儿一边思忖,一边急急地走到室内。脚步虽快又急,耳朵上坠着的线型五金描边托底的浅粉色珐琅樱花耳坠却几乎没有摇动。 进了东侧间,凤姐儿正在桌边翻看账房送来的账簿,眉心微微皱着,胸前挂了一个镂刻有繁复花纹的金锁,头发层层叠叠挽得华丽端庄,中间别着几个缀有指甲大小的珍珠的簪子,嘴唇上一抹芍药红。 听到平儿走了过来,凤姐儿用算盘珠拨完那一页的数儿,方才抬起头来。 “怎么了? 刚才听你在屋外跟谁说话。 是巧姐儿又闹着找我抱了?还是王夫人那边派人来找我过去?”凤姐儿抬头,跟平儿问道。 “回二奶奶的话,都不是。 是贾母那边派琥珀过来找您过去,说是有急事吩咐给您,让您即刻就过去呢。”平儿走到凤姐儿书桌旁边,禀报道。 “急事?”凤姐儿一听这话,立刻收回了本来还放在算盘旁边的手,从一把父亲专门给她定制的紫檀木圈椅上站起来,作势就要出门。 “二奶奶,您先喝盏茶,容我跟您禀报一下贾母突然找您过去的原因。 您这算了快一晌午的账,早饭就喝了几口粥,一上午也没喝一口水。”平儿又扶着凤姐儿坐到书桌前面的一张圆桌旁,双手捧给她一杯微微烫口但就热度而言可以一饮而尽的滇红金丝。 “好,你说。 我且喝了这一盏茶。现下,确实是有些渴了。”凤姐儿坐在圆桌旁一个套着绛红色七八分新的凳套的圆凳上坐下,接过平儿给她刚刚倒的一盏茶,略吹了几口,喝了起来。 “我刚才问了琥珀,说是扬州的敏姐儿给老夫人寄来一封信。 老夫人看过之后,就派人叫政老爷和您即刻过去一趟。”平儿看着凤姐一口气儿把那盏茶喝了下去,立在她旁边说道。 “好,我知道了。 你这就陪我过去吧。”凤姐儿说道。 平儿一向是办事细心可靠,虽说自己目前也推测不出来,敏姐儿究竟为了什么缘故写信给老夫人,但到底知道了这些,心底大概有些数,去了也不至于像平常一样跟老夫人开起了玩笑。 无论怎样,先谨慎些,况且,老夫人还叫了政老爷,自己更要收敛着,这可不是平常,也不是只在内院妇人面前。政老爷可是整个荣国府里自己最敬重和忌惮的人,虽说他是自己的姑父,但他和他的哥哥贾赦,可不是一类人。 贾政,贾母的二儿子(次子),从小聪敏稳重,十几岁的时候,就一路考过了县试、府试、院试、乡试,十七岁时就已经是举人了。考上举人之后,本来第二年他就打算要参加会试,希望能在会试中考中贡士,进而参加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得个进士出身,保第二榜,争取上第一榜。谁知,那一年年初政老爷的父亲贾代善重病即将离世,皇帝知道了他有个儿子,小小年纪已经是举人了,直接就赏给他同进士出身,并给了他一个工部员外郎的官儿。 政老爷此刻正在自己的书房梦坡斋考问贾宝玉的功课,宝玉是自己的次子,本来也没指望他撑起门楣,从小便任由老夫人和王夫人娇惯,如今他的大哥哥贾珠意外离世,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贾兰,还尚小。此时,整个荣国府这一支,只有贾宝玉这么一个男子。不得已,自己只能亲自督导检查他的功课了。他的诗词歌赋念得倒是很好,只是于这考试要用的经史子集却不求甚解,自己最近正头疼呢。每天下了朝,必定要把他拘在自己的书房里,陪他念通了三篇,方才放他回去。 “政老爷,老夫人那边派人来了。”一个穿着藏蓝色衣服的小厮走了进来,跟政老爷禀报道。 “什么事?”贾政转过身来,看向走进来的小厮,问道。 “具体什么事没说。就说老夫人吩咐您即刻去荣庆堂。说是有要事找您商量。”小厮双手略微躬着身,跟贾政禀报道。 “祖母怎么了?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找父亲?”贾宝玉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走吧,随我去看看。 这篇书,等回来再接着读熟。”贾政跟站在旁边,手执书卷的贾宝玉说道。 “嗯……”贾宝玉心里深深叹了口气,本来以为祖母来找父亲,说不定自己今天下午就不用又在父亲的书房待一下午了。 宁国府那边,今天请了戏班来唱戏,还有耍百戏的,贾珍和贾蓉父子俩从上午就和一众游侠纨绔乐上了。上午上了学堂回来之后,贾兰和贾环就跑去宁国府了。自己本来也想一起去的,却正好被刚刚下了朝的父亲撞见,被他叫来书房,刚刚陪他吃了午饭,现在正被他督着读《孟子》。 宝玉跟着父亲出了梦坡斋,往西走了一会儿,接着往北依次过了垂花门、穿堂,穿过一间三间宽的小小内厅,然后继续往北过了内仪门,沿院子中间的石路,进了荣庆堂的上房。 此时,凤姐儿已经坐在贾母近旁 第3章 荣庆堂的谈话 “母亲,您唤儿来有什么事吗?”政老爷走进荣庆堂中间的堂屋,向坐在床榻上的老太太行了个礼,问道。 琏二奶奶看到政老爷来了,也起身,行了个礼。 “老爷来了。 你先坐。”贾母跟政老爷说道。 这边,珍珠看到政老爷和宝二爷来了,也连沏了一盏浓浓的铁观音和一盏明前龙井送了上来,放到他俩人坐的圈椅旁的小桌上。铁观音放在政老爷的右手边,明前龙井放在宝二爷的左手边。 贾母朝立在塌边西侧的鸳鸯淡淡看了一眼,鸳鸯便领着堂屋里的各个丫鬟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老太太、琏二奶奶、政老爷还有宝二爷。 贾宝玉坐在父亲右侧的圈椅上,看着祖母少有的凝重神情,以及坐在床榻边的二嫂子的严肃庄重之态,他心里嘀咕,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连平常那么爱玩笑总是脸上带着笑意的二嫂子也忽然之间变得这么严肃。 宝二爷正思忖之间,老太太说话了。 “老爷,今天叫你和凤姐儿来,不为别的。我今儿晌午收到敏姐儿的一封信,说是她身体得了急症,延请了很多名医,也用了很多名贵的药,也不见效果,现下大不好了,恐就快去了,想临走之前最后见我这个母亲一面,奈何她无法远行,想让我去一趟扬州。”贾母缓缓道来,内心沉重。 当初嫁这个女儿的时候,京中无甚合适的人家,自己挑了又挑,才挑到林姑爷这么个要门第有门第,要模样有模样,性格脾气又极好,家产亦丰,还有才华的人,这才把自己最疼的敏姐儿嫁到金陵去。这么多年,她跟姑爷感情甚笃,姑爷待她又是那么敬重,又倚靠她,也没甚婆媳妯娌那些寻常媳妇儿的烦心事,眼见着刚刚生了一个哥儿,这日子是越过越顺心了,没承想突然就得了这么个治不好的急症。 “敏姐儿怎么了?”政老爷问道。 他跟她这个妹妹感情很好。她刚出生的时候,粉雕玉琢的小小一个,甚是可爱,自己的父亲贾代善、哥哥贾赦还有自己见了都疼得和什么似的。她又是那么乖巧的一个女孩子,从小就是大家的开心果,她出了阁之后,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自己父亲贾代善临终的那一年还念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小女儿,担心她和林姑爷在两广那边水土不服、身体不适,敏姐儿小时候身体很弱,父亲和母亲花了大力气,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她的身体慢慢调理好,四岁上才终于能不忌饮食,也吃些鱼啊、虾啊、蟹的。 突然听说敏姐儿得了急症,而且很有可能马上就要去世了,政老爷心里也是一震,继而沉重起来。 “信里也没说那么清楚,刚才我也细细地问了来送信的林风。 说是去年生了英哥儿之后,身体一直就没将养好。 今年春儿,感了一场风寒,就一直头疼不止。后来,渐渐地就下不了地了。”贾母一边说,一边感觉自己心里绞痛得厉害。 这孩子要是在自己身边,自己还能照看照看。给她治病的大夫,定是不了解敏姐儿的体质,用药上免不了按寻常的标准下药,这才致使她吃了药之后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了,如今竟然都重到这个地步。心痛和没能照看好自己最心爱的小女儿的愧疚交织在一起,贾母的心里的各种思绪翻江倒海一般。 “我打算明儿就出发。 刚才我已经吩咐了凤姐儿,让她准备好一应出行的物件,并土仪细软。 明天上午就坐船,从京杭大运河走,尽量一个月之内赶到。希望能见上敏姐儿最后一面。”贾母的神色染上了些悲凄。 “也好。 我这边朝中的事也离不开,不然我也真想同母亲一起去看看敏姐儿。 这一别,也十几年了。 本想着,等林姑爷回到京城,总还有相见的时候,没想到十几年前一别,竟是最后一面。 唉……”政老爷也面色悲哀,愁色布满整个面庞,止不住的叹气。 “父亲,要不让我陪祖母走一趟吧。”本来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的贾宝玉,突然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这一路上,少不得有许多事情要打点、安排。 祖母如今为着姑妈的事正伤心,怕是没有那么多精神,需要有个人在旁边照料处理事情。”贾宝玉说道。 其实,他想得是,这一去,一来一回就得将近两个月,到了姑妈家少不得还得住上一段时日。万一不幸,姑妈去世了,办丧礼又得不少日子,自己少说有小半年可以脱了父亲的掌管,不用念那许多圣人文章了。 “也好。 母亲,那就让宝玉这混小子陪您走一趟。 这样,为儿的也放心些。 现下他也十几岁了,是该让他出去历练历练,见见世面,知道这世上各处,可不是都和在家这么舒坦。”政老爷听了宝玉的话,跟母亲说道。 政老爷想的是,这一路上,各种事情虽有仆人小厮照看打理,到底不如宝玉亲去,定能妥帖上万分。自己虽不能亲去看一看敏姐儿,万一她真的去了,好歹宝玉也代自己看了一眼。 况且,这小子整日价在家,跟着宁国府贾珍、贾蓉那父子俩并一众小人,渐渐玩心也大了,出去走这么一遭,既远离他们,又能多少锻炼锻炼,见一见世道人情,说不准就能懂上许多事,也不会那么排斥念书科举做官这条路了。 而且,林姑爷又是前科探花,学识那是远远在自己之上,宝玉在他身边,多少学些,都强似跟自己念一个月的书。故而,虽然天高路远,政老爷也放心放他远去。 “老爷,你和我正想到一处去了。 我也想着跟你讨要两个人呢,可巧,你就把宝玉给我了。 那我再跟你讨一个人,可好?”贾母听到宝玉主动出声,说要陪自己去扬州,心想平日里没白疼这个小猢狲。心里那些疼郁多少疏缓了一些。 第4章 荣庆堂的谈话(2) “母亲您尽管说,做儿子的自然没有不允之理。 只有做母亲的不允儿子之理,哪有做儿子的不允母亲之理呢?”政老爷说道。 他一边跟母亲回答,一边在心里想母亲还会要谁跟她一起去呢。 现下坐在她身边的琏二奶奶?可巧姐儿还小,而且新近她又怀了胎,不易远行。 自己的太太,王夫人?那更不可能,敏姐儿从来就不喜欢自己娶进门的这个娇贵有余、才干不足的妻子,还是姑娘在家的时候,两个人就不怎么对付。虽说嫂嫂和小姑子之间总会有些矛盾龃龉,但自己的太太明面上不好说什么,暗里可是给自己妹妹找了不少的不痛快,这些不仅自己和哥哥贾赦知道,母亲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奈何那个时候她已经怀了珠哥儿,母亲再怎么疼爱敏姐儿,也得多少为贾家的后嗣考虑,想偏心也偏不了多少。这次去探敏姐儿的病,母亲不可能带一个敏姐儿讨厌的人过去,给她添堵,让她更加不痛快。 二小姐迎春?她母亲倒是个伶俐通透之人,先前替自己哥哥贾赦管着他那么大的院子,二门以内规整肃然,也是个极能干的。况且自己那一贯眠花宿柳竟也很听她的规劝,大有些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势头,可惜后来去了。自己母亲当初亲自替哥哥贾赦挑的这个跟前人,就是觉得她美而不艳,心里对诸事又是个极明白的,分的清利害轻重,在哥哥贾赦的发妻因病去了以后,便同意把她给扶正了。可惜,她去得太早了,留下女儿,也没个人给好好教养教养,现下,只有个名义上的母亲。母亲应该也不会想带她去的,毕竟真要带上她去了,路上就是母亲照顾她,而不是她照顾伤心的母亲了。而且,真要带她去的话,母亲这会儿应该会把哥哥贾赦也叫过来,跟他说这事,毕竟这是他的女儿。 “那好,我可说了。 现下,我想跟你讨三小姐探春跟我一起去。 这几年,我冷眼看着,她是个明白的。对你太太王夫人也极为敬重,和宝玉关系也亲厚。 一点儿也没被赵姨娘给调唆了去,做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搅乱家宅安宁的事情。反而处处以你太太为尊,维护着她。 这才像我荣国府的小姐的样子。 不瞒你说,这次回扬州的时候,回程的时候我打算去趟金陵,把探春记到你太太的名下。以后,她就是我们荣国府的嫡出小姐,而不是庶出小姐了。 这事,我也跟你太太商量过,她对这个孩子也很喜欢,也赞成我这个想法。”贾母靠着包了浆的乌黑油亮的炕几,拿起一盏第二泡的枫露茶,用茶碗盖略拂了拂,喝了一口茶。 听到贾母的话,政老爷还没开口,宝玉先说话了:“探春也跟我们一起去?那可好 这一路上祖母就有伴了。 探春的围棋下得好,闲来无事,也可陪祖母下上一盘,解解闷。”宝玉说道。 “你这小猢狲,怕不是惦记你探春妹妹做的菱粉糕吧。 每次她做了大半晌,才做那么一小盘,送来孝敬我,大半都进了你的肚子去了。”贾母听着宝玉赞成探春一起去,拿着茶碗盖的手指着宝玉,略带笑意地戳穿他心里的小算盘。 “祖母,这是怎么说的呢。 我可是一心都为了您着想。”宝玉说着,就离了座位,坐到了祖母和琏二嫂子的中间,把戴着紫金冠的头放到了祖母的肩膀上,靠着贾母,撒娇地说道。 “你这儿小猴儿,快下来。 你祖母还拿着茶呢,仔细茶碗洒了。”琏二奶奶拍着宝玉说道,看着幅度很大,实则力道很轻。 “无事。 这么一碗茶,我还拿得住。 让他这么一闹,我心里倒松快些了。”贾母说道,爱怜地看着俯在自己肩头上的宝玉。 “好了,宝玉,快起身吧。 你祖母明儿个就要启程,坐船去扬州。 要收拾打点的东西可多着呢。你还不赶紧回房禀报你母亲,然后收拾东西去?”贾政跟猴在贾母身上的儿子宝玉说道,怕那小子不知轻重。 “好,我这就禀报母亲去。”宝玉说着,就起了身,跟祖母、父亲和琏二嫂子行了礼之后,就从荣庆堂后面的倒厅穿了出去。 过了穿堂,沿着穿廊,进了荣禧堂的堂屋,然后去了东边的三间东耳房。 王夫人正在那儿歇午觉,金钏儿和玉钏儿在屋里守着,彩云和彩霞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金钏儿姐姐,等母亲午觉醒了之后你着人来绛芸轩唤我一声,我有事跟母亲禀报。”贾宝玉跟坐在黄花梨小杌子上金钏儿说道。 “行,宝二爷。 再过半个时辰,太太估计就能醒,到时候我着人去找你,你可别不来。”金钏儿说道。 她是王夫人身边第一得用的人,妹妹玉钏儿也跟她一同当差,两人一个端庄谨慎,一个细心妥帖,颇得王夫人信任。 “只要金钏儿姐姐派人来唤我,我必定来的。”宝玉说着伸手就要摸金钏儿头上的一个玉兰花型的簪子,却被她一手挥开了。 “我的爷,你快别给我惹事。 咱太太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 这些事你还是找别人做的好。”金钏儿正色说道。 贾宝玉听她这么一说,手就收回来了,说道:“怕什么。 我不过觉得你头发上这簪子别致,想看上一看。 母亲就是看到了,也不会说什么。” 金钏儿听他这么说,就知多说也无益,直把他送出了东耳房。 贾宝玉倒也没往心里去,转身就回了绛芸轩。 “晴雯? 晴雯?你在哪儿?”宝玉回了绛芸轩,就四处找晴雯,想让她给自己收拾衣物,打点行装。 “宝二爷,我在这儿呢。”晴雯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我叫你半天,你在这里干嘛呢?”李宝玉迈着大步,就走进了里屋。 一进来,就看到晴雯已经开始给自己收拾衣物了,旁边的桌上 第5章 启程前的准备 旁边的桌上已经有好几叠各色的衣裳了。骑马服、外出服、见客服、浴衣、里衣、软滑的睡衣,厚的、薄的,初春穿的,暮春穿的,夏天穿的…… “喏,给你收拾出门的衣服呢。”晴雯指挥着,麝月和秋纹正从放着这一季衣服的衣柜里和好几个樟木箱子里不停地往外拿衣服。 “呦呵,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我还想着赶紧回来告诉你一声,别等明早出门的时候,收拾不完呢。”宝玉站在门口,看着衣柜周围原本摞得整整齐齐的箱子已经被搬得这儿一个那儿一个的了。 “我的爷,要是等着你,那什么事也办不成了。 刚才你去了荣禧堂找太太的时候,平儿姐姐还有琥珀姐姐已经过来了一趟,转达了老太太的指示。 说是明儿一早,就要带你去扬州林姑爷家,看你姑妈,让我们紧着收拾一下你的行装。”晴雯嘴上跟宝二爷说着话,手上却是一刻不得闲。麝月和秋纹拿出来的衣裤鞋袜,她都仔仔细细地给叠好了,按照他平常的搭配给放在一起。 另外他常戴的几顶束发的金冠,也都放到四面有绒面软包的单个木盒子里装好了。 “诶,我的睡衣呢?”宝玉拖了一个圆形的小杌子,坐在门边,看着晴雯把收拾出来的衣服一一收入出门用的小个儿樟木箱子里,却发现她并没有装自己的睡衣,便问道。 “哦,那个已经收拾好了,放在那边的那个小箱子里。”晴雯指着那边一个已经上了锁的箱子说道。 “那个收拾得倒是蛮快的嘛。”宝玉看着已经上了锁的箱子,说道。 “可不是嘛。 我前几天刚和秋纹、碧痕把你夏季的衣裤鞋袜往外收拾了收拾,没承想这么快就用上了。”晴雯说道。 “嗯。 我那几套胭脂红的蚕丝睡衣给我拿上了吗? 到了夏天,我可要靠它们才能睡着。”宝玉问道。 “怎么能不拿呢? 晴雯姐姐最先就把你的里衣和睡衣收拾妥当了,捡得都是你素日爱穿的那几套。春季的和夏季的各给你拿了四套。”麝月在旁边把晴雯今年春儿刚给宝二爷缝制的大红裤子给拿了出来,递给秋纹,秋纹接过来之后就给装到出门用的箱子里了。 “二爷,这次你去扬州想要要带谁去了吗?”碧痕年龄小,一向说话直来直去,想到什么说什么。她刚在外面从珍珠姐姐那儿听到明儿个宝二爷要出门去扬州的事情,就风风火火地跑回绛芸轩了。 “看你这个样子,必是想随我一同去了?”宝玉转头笑眯眯地跟碧痕问道。 “嗯嗯。”梳着双环髻的碧痕点点头,头上粉色的头饰随之猛然摇摆。 “我啊,肯定是——”看着碧痕期待的样子,宝玉故意慢悠悠地说道,“不带你去。” “……”碧痕原本期待又雀跃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了,连嘴唇都不由自主地瘪了下去。 “哈哈哈——”宝玉随之发出爽朗的笑声。在几个丫鬟里面,他最喜欢逗这个小小的碧痕了。 晴雯是贾母割爱赐给自己的,自己要尊着敬着,虽然她在绛芸轩关起门的时候,也和大家打打闹闹,说话毫无顾忌,那种美明艳动人,像夏日的阳光一样耀眼,很是惹人疼爱,可她,大部分时候都要替自己操持各种事情,不得不持重端庄;麝月和秋纹呢,是从小服侍自己的,早就被鸳鸯和琥珀姐姐教得稳稳重重的了,一点儿趣味也没有。 “话说回来,宝二爷,你想好带哪几个丫头去了吗?”晴雯收拾完一箱春季的衣服,合上箱子,转过头问道。 “晴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这次去扬州,一路上有不少好玩的、好吃的。”宝玉问道。他其实最想带晴雯去。他想让晴雯离开这个规矩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的荣国府,让她喘喘气,不必整天当一个处处让人挑不出错的宝二爷的大丫鬟。他想让她做一做她自己,想看看她那毫无修饰的笑容。 在荣国府的女儿们,都很不容易,尤其当丫鬟的更不容易了。连祖母身边头一号的大丫鬟鸳鸯,都会被自己那一事无成的只知道一味好色、玩乐的大伯父给觊觎。 “我就不去了,你带麝月和秋纹去吧。 我就留在家,看家。”晴雯说道。 “不,不行。 你还是要一起跟我去。 看家这事儿,谁都可以干。 让绮霰、小红留在家里就行。再不够,还有李嬷嬷、荣妈他们呢。 哪里就非得用你呢? 我身边不能没有熟悉的人照料,你还是得跟我去。”宝玉说道。 …… 这边,贾母跟鸳鸯吩咐道:“这次出门,可能需要很久。 你让那些小的收拾衣服的时候,把我冬季的衣服也带上些,有备无患。 荣庆堂,就留下鹦鹉和珍珠看着。你和琥珀都跟着我。 你长得这么好,又这么好性儿,处处周全地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我必不会让我那不争气的大儿子把你给玷辱了去。你放心,等过几年,我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给你放了身契,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也算不枉你照顾我这么多年的情分。”贾母跟鸳鸯吩咐道。 此时,琥珀已经领着鹦鹉和珍珠到后面去收拾出门的东西和衣物去了,堂屋西边的暖阁里只有贾母和鸳鸯。 “老太太,我宁愿不出嫁,一辈子守着您。”鸳鸯听到老太太的话,忍不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这世上,亲人不亲人的,还真说不准。有些人,明明是自己的骨肉至亲,却只把自己当作取利的工具,要把自己吸得干干净净;有些人,明明是外人,却真心关心自己的心情和前程,不愿自己受一点儿委屈。 鸳鸯知道,老太太这是一心为自己着想,想着让自己正经嫁人,做个正头娘子,而不是跟自己那畏惧赦老爷威势的哥哥和到处讨好钻营的嫂子似的,一心想着让自己给赦老爷做小妾,然后好仗着自己得脸的时候到处作威作福去,等到自己人老珠黄不得脸的时候,就弃自己若敝履。 第6章 贾母启程 “说什么呢。”贾母伸出依旧保养得宜的手,把鸳鸯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快,擦一擦,别掉珍珠豆儿了。”贾母慈爱地看着这个从刚刚懂事就跟在自己身边伺候的小姑娘。 “我这次特意把你带着跟我一起走,就是怕我不在,我那混账的大儿子又在家里称王称霸,一时间强要了你,也没人敢拦她。 屋里莺莺燕燕地养了那么多人,又隔三差五地在外面问柳评花的,竟然还得陇望蜀,没个知足,还想要自己母亲身边贴心的人儿。 我那大儿媳妇(邢夫人)啊,一味地只会讨好他,没一点子做正头娘子的派头和手段,自己立不起来。 要是迎春的娘还在就好了,她从小就伺候我大儿子,知冷知热的,又分的清是非,又懂得轻重,是我大儿子第一可心的人儿。从前,好歹还有这么个人在旁边,多少规劝几句,也能管住他。他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荒唐。”贾母说道。 迎春的娘,是贾母在赦老爷娶亲之前给他挑的屋里人。模样自然是没得说,针线上的功夫也极好,她做的针线活儿,针脚几乎找不到,从前荣国府里数她绣得鞋面最漂亮了。连针线上做了二三十年做老的人竟也比不上。而且,在贾母身边历练得又能识文断字,性格温顺又柔韧,心里极明白。怨不得赦老爷的原配去了之后,赦老爷跟父亲母亲提出要把她扶正,连原来的荣国公贾代善也是赞成的。 鸳鸯听贾母提起迎春的娘,忽地也想起她了。那是个机敏不输琏二奶奶的人,待人又宽和,和东府(宁国府)蓉大奶奶一样的性子。不像其他本来是奴仆的,一朝得势,马上就抖起来了。 可惜啊,去得太早了。留下二小姐迎春一个人,无依无靠,也无人教养,只能老太太时常叫到身边教养教养。那赦老爷如今的填房邢夫人,不仅比不上赦老爷的原配正妻,就算跟迎春的娘比起来,也是差得远呢。 鸳鸯的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是迎春的娘还在,自己又何至于面临今天这种烦恼。 “鸳鸯啊,这次,你就安安心心地跟我出门。 一路上,权当散散心。”贾母接着说道。 “好,老太太。 那我先去后面,看看琥珀和珍珠她们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鸳鸯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周围的人都走了之后,贾母的脸才沉了下来。 如今,和自己一辈的人都去了。宁国府那边贾代化夫妇俩儿先去了,他们的儿子贾敬承袭了宁国公的爵位,后来却又把爵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贾珍,自己去了城外和道士胡羼。荣国府这边,代善也去了,爵位由自己的大儿子贾赦承袭;代善去的时候,皇帝赐了个恩典,闻知他还有个小儿子,直接给自己的二儿子贾政赐了个员外郎的官儿。 现在两府就自己辈分最大,整个家族都靠自己尽力维持着,自己实在是不能过于忧伤,哪怕是自己最心爱的小女儿有可能即将离世,自己也不能和代善在的时候那样,可以容许自己尽情地沉湎到自己的悲伤里。 贾母拿起炕几上的信封袋,轻柔地摩挲着,像是在摸自己女儿敏姐儿一样。 代善也就是去得早,不然听说女儿有可能走在自己夫妇俩前头,怕也是要悲伤坏了。 她从床榻上起了身,走到门边,看着院子里兀自开得灿烂的海棠花。粉粉嫩嫩的花瓣,重重叠叠,在轻柔的春风里微微荡漾,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香气。 这花,开得和敏姐儿出阁的时候一样好……可敏姐儿,唉…… …… 这边,琏二奶奶带着钥匙,领着平儿去后楼上找东西。两人从院子里出来,往南穿过宽阔的南北向夹道,接着往东穿过长长的穿廊,又穿过穿堂,接着往南穿过新花厅,来到后楼上。 这次老太太要去扬州,得给敏姐儿一家四口准备礼物。而且这是老太太第一次见玉姐儿和英哥儿,还得准备见面礼。另外,敏姐儿在病中,也得准备着补品带着。老太太平常吃的养生的丸药,也得带得足足的。 “平儿,先找几匹各色的彩缎,我看看。 捡着适合玉姐儿和英哥儿年纪的颜色和料子。”凤姐儿跟平儿说道。 后楼上堆着好多匹各色的缎子布料,整齐地码放在一个个堆放得满满当当的架子上,地上放着各种材质、各种雕刻纹样的屏风…… “奶奶,您让我去取的之前宫里赏下的金玉如意一对,玉杯两对已经取来了。”丰儿带着几个小丫鬟,抱着几个木盒子来到琏二奶奶身边,打开盒子,让她过目。 “嗯,不错,就是这些东西。 一会儿一块打包了,放到盛礼物的箱子里,今儿晚上就都装上车,别等明儿上午要走的时候又手忙脚乱的。”琏二奶奶看了看丫鬟拿来的盒子,微微点了点头,说道。 “是,奶奶。”丰儿答应过后,合上了盒子,跟几个小丫鬟行了礼,退了出去。 …… 贾政这边已经把情况跟大管家赖大说了。这会子,赖大派出去的人,已经到了码头,正在租船;一路上要护卫母亲的家丁也赖大也已经亲自去挑选了。这一次,可是老太太出远门,她可是宁国府和荣国府的老祖宗,容不得半点闪失。 马棚和车轿房的人忙着整备车马,准备明天送老太太上船。除了老太太的一乘八抬大轿,还得给邢夫人、王夫人、琏二奶奶每人准备一乘四人轿,给三小姐准备一辆朱轮华盖车,还有宝二爷的马,其他随性丫鬟嬷嬷的车也要去租好…… 第二天早上,邢夫人、王夫人、琏二奶奶在荣庆堂伺候贾母用完了早饭,整个荣国府和宁国府几乎全部出动,贾赦、贾政、贾琏、贾珍、贾蓉也各自坐了轿子或骑了马,宁荣国府的女眷也坐了轿子或车,再加上随行的丫鬟嬷嬷,乌压压地车几乎占满了一整条宁荣街…… 第7章 抵达扬州 恰逢天公作美,一路上悠悠荡荡,无甚风雨,也未遇水贼,原本预期要一个月的路程不过走了两旬。 行船路过城镇,泊船休整、采买物品的时候,宝二爷和三小姐探春则会带着丫鬟和嬷嬷们上岸逛一逛,买些点心并一些玩意儿,柳枝儿编的小篮子、用整个的竹子根抠的香盒、豆沙馅儿的如意定胜糕、海棠酥、桃花酥、梨花酥、枣花酥、荷花酥、禧柿酥、碧螺春酥、龙井茶酥、绿豆糕、桂花糕、莲蓉蛋黄酥、芡实糕、豆沙条头糕、山楂条头糕、黑芝麻条头糕、豆沙青团、龙眼金丝枣青团…… “祖母,我们快到了。”宝玉穿着白色的外衫,淡青色的平厚底便鞋,从船舱走了进来。 此刻,贾母正在午睡,探春坐在一个藤编的矮圆凳上,用一把竹制玉柄的扇子正在给贾母扇风。 这两天越往南走天儿越热,空气中的湿度也逐渐增加,又在水上行走,水雾氤氲,习惯了家中干净明澈空气的贾母有些不适应,兼之担心敏姐儿的病情,心里本就郁郁的,夜里几乎睡不好,也就晌午这阵儿阳光比较好,空气中的湿度能降下去很多,她才能沉沉地睡上两个时辰。 身穿浅黄色梨花刺绣外衫的探春,看到二哥哥走了进来,赶忙迎了上去,把手指放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二哥哥,祖母好不容易睡着了,再让她睡一会儿。”探春轻轻地推着宝玉出了船舱,拉着他远远地离了船舱门说道。 “还是你贴心。 祖母幸而有你在一旁贴心照顾,我才能安心地一路赏山玩水。”宝玉说道。 宝玉离了家,没了政老爷看管,这一路算是彻底放松了。虽然也拿了几卷书放在桌案上,每天却也翻不了几页。 “二哥哥在这儿带领家丁们一路护着祖母周全,我们才能一路无事地安全抵达呢。”探春说道。 二哥哥虽然不如父亲的意,喜欢学那些个科考上必然要用到的经学文章,却和那些个只会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纨绔子弟有些很大的差别。他们脑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个装饰得华丽端方的世家公子的外瓤罢了,徒有其表,而二哥哥却于诗词歌赋上造诣颇深,当初可是大姐姐元春给他开的蒙,三四岁上就已经教他读熟了很多很多首唐诗,不过目下不爱钻营官场经济罢了。人确实聪敏机警,他和自己一样从来没出过远门,这一路上的安排却井然有致、颇有章法。 “要我说,再让祖母睡半个时辰吧。这上了岸,坐轿子也得走一段时间呢。 我们先让嬷嬷婆子媳妇们把东西收好,准备登岸。”探春说道。 “你说得对。 上了岸确实还要走一段并不近的路。 还是让祖母多歇息一会儿吧。”贾宝玉认为探春妹妹说得很对,便说道。 倒映着淡蓝色天空和悠悠白云的河水缓缓流动,把贾母等人乘坐的大船慢慢移到了码头边。 “祖母,醒醒。 我们到了。”探春和宝玉此时都蹲在贾母的床榻边。探春微微摇动贾母的胳膊,说道。 水绿色的帐幔下,贾母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探春和宝玉都在自己的榻前,微微笑了起来。 “扶我起来。”贾母说道。 鸳鸯还没来得及走上前去,探春已经走到贾母的身边,稳稳地扶着她起了身。宝玉则蹲在贾母的脚边,亲手给祖母穿上了深棕色祥云暗纹的厚平底鞋。 贾母睡了一中午,依旧乌黑的发丝却没有一丝混乱,仿佛刚才根本不曾躺下睡过午觉,倒像是刚刚绾好了头发,梳好了发式,梳妆整齐的样子。 “祖母,船已经靠岸了。 箱笼也都着丫鬟婆子们收拾好了。 您收拾好了,咱即刻就可以登岸了。”探春在贾母身边说道。 “那好,我们就上岸吧。 敏姐儿她们估计这快一个月在家等我们也等急了。 鸳鸯,先着人去林府通报一声,就说我们的船已经靠了岸,很快就到了。”贾母定了定神,想起即刻需要办的事情,便跟立在身边不远处的鸳鸯吩咐道。 “回老太太的话,刚刚船靠岸的时候,咱们三小姐探春已经派了小厮去林府通报了,这会儿人早就出发了。”鸳鸯答道。 “嗯。”贾母欣慰地应了一声,头微微点了点。 不愧是宁荣国府年轻小姐一辈之中除了元春之外,最出挑的一个。也不枉费我和二儿媳妇(贾政的妻子王夫人)对她的一番看重。 …… 小厮到了林府的大门,跟门房通传之后。当日正好沐休在府的林姑爷林如海就携着女儿林黛玉出门来迎接贾母。 此刻,林府正门厚重的大门被打开,除了病中的贾敏不能下床,无法到府门口来迎接贾母之外,其余的人全都按顺序在林府门外密匝匝地站了好几排。 “父母,外祖母什么时候能到啊?”穿着一身浅紫色外衫的黛玉,此刻顶着由奶妈王嬷嬷梳的端庄又不失灵巧的发髻,发间插着平时很少有机会戴的白玉兰雕花白玉钗,手上戴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环,站在一身绛紫色外袍装束的父亲身边,问道。 她将近一个月前,就听父母母亲说,自己的外祖母要来扬州看望母亲。从那时候起,她就一直在期待这一天。 林家的嫡系亲属少,林如海的父母去世得又早,在英哥儿降生之前,黛玉周围几乎没有什么差不多的玩伴,也没有爷爷奶奶的疼爱、照顾和溺爱。母亲贾敏,从小就跟黛玉说,祖母是个多么好的人,从小多么疼爱自己,又是多么精明能干,那么大一个荣国府,管理得井井有条,上下的人都对她服服帖帖、交口称赞。所以,黛玉从小就一直特别敬佩自己的外祖母,也特别渴望跟她见上一面。 最近一段时间,她都是在兴奋和期待中度过的。每天掰着指头数日子,算着最迟外祖母什么时候会到 第8章 初次相见 本来算着最迟还有一旬,没承想今日这就到了。 “大约很快就到了。再等等。”林如海站在女儿玉姐儿旁边,望着路的那边。 可只见身穿土色、青色布衣的来往行人,不见有车轿经过。 这次岳母到来,林如海心里多少有些松快。敏儿见到母亲说不定病能好上许多,她跟母亲的感情从小就好,每年初秋岳母过寿的时候,她都会准备不少各色礼物让人送到京中荣国府,每次都不会忘了给岳母送上一大盒小小的可一口一食的、糖分很低的苏式酥皮月饼,五仁儿的、百果的、椒盐的、黑芝麻果仁儿的每样都有;还有放在大木桶里养着的鲜活的鳝鱼、鲈鱼、鳜鱼、河虾、大闸蟹,腌制的雪菜、咸鸭蛋、苏式酱鸭、糟鱼,好几坛子绍兴黄酒等等。 今早起来的时候,敏儿不知怎么,脸色就好上许多,平常都吃不下早饭,今晚竟用了一小碗人参鸡丝粥,鸡肉芹菜馅儿的煎饺也吃了两个。玉姐儿也和自己一样,吃了一惊,还说母亲的病是不是快好了。 …… 远远地,骑着马的贾宝玉就看到林府的牌匾,牌匾下面的台阶上站了许多人。其中,有两抹紫色,一深一浅,尤其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多时,一辆几匹马拉着的朱轮华盖车缓缓地停在了林府门前,穿着一身珍珠白外袍、头戴翡翠玉冠的宝玉也翻身下马,走到那车旁,先是扶着三妹妹探春下了马车,接着又扶着贾母下了马车。 “慢点,祖母。”贾宝玉在一旁稳稳地扶着贾母,轻声说道。 “母亲,您终于到了。”林如海看贾母的车到了,赶紧携着黛玉下了台阶,来到车前,给贾母请安问礼。 “嗯。 多年未见,林姑爷愈发历练老成了。”贾母虽舟车劳顿,但下了车一抬眼就看到来到自己面前行礼的林如海。 与十几年前意气风发的青年人不同,如今他已在官场历练十几年,变得持重多了,原来的清雅俊逸青年公子已然蜕变成一个人情练达的端方官人了。不过,他周身还是有淡淡的书卷气,这是书香之族、科举出身的林姑爷身上抹不掉的底色。贾母心想。 “请外祖母安。”黛玉跟在父亲身旁,适时地跟外祖母行了个礼。 贾宝玉早就看到了这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猜她就是姑姑的女儿玉姐儿。 此刻,贾宝玉像掉了魂一般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穿着一袭淡紫色的衣裙,肌肤似玉如雪,泛着柔润的白皙光芒,那抹长期浸润于书本之中的淡淡书卷气和姑父一脉相承,给她原本明丽的容貌更添了几分优雅从容。这世上竟然有这么美好的女子,自己从前在京里见的那些公侯家、文臣家的小姐竟然都比不上这位姑娘半分。如若,祖母做主,给自己和她指婚就好了,宝玉不由自主地想道。 在贾母身边的探春,看到林姑父旁边的女孩,也不由得心生喜欢。她有着祖母一般的富贵端丽之气,看起来爽朗乐天,很对自己的性子。探春直觉,自己和她一定能相处得很好。 “这就是玉姐儿吧。”贾母往前走了两步,扶起跟自己行礼的外孙女玉姐儿。 她长得和敏姐儿七八岁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贾母恍惚想起那个时候和敏姐儿在后花园荡秋千时的情景。时间真是不经过,一转眼,敏姐儿的孩儿都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对,母亲,这就是我和敏儿的女儿玉姐儿,今年十岁。”林如海说道。 贾母执着眼前自己外孙女的手,越看越喜欢,真是有敏姐儿当年的样子,看起来就聪明伶俐,模样出落得春花秋月一般绚丽柔婉,规矩让敏姐儿教得又这样好。刚才她行礼的时候,耳朵上小巧的白玉耳环没有一点晃动或颤动。嗯,要不是还有王氏(贾政的太太,王夫人),自己真想立即定了让她做宝玉的太太。 “这是政老爷的二女儿,在我们家排行老三,探春。 快来,见过你林姑父。”贾母依旧一只手执着黛玉的手不放,一只手拉过探春到自己身边,跟林姑爷和玉姐儿说道。 “请林姑父安。”探春也一丝规矩不差地跟林如海行了个礼,又和林黛玉相互行了个礼。 “这是政老爷的儿子,宝玉。 宝玉,快来跟你姑父请安。”贾母接着把贾宝玉介绍给林姑爷和黛玉。 “请林姑父安。”贾宝玉双手环住向前拱手,上身微微弓起,向前弯腰,给林如海行了个礼。 林如海早就收到贾政寄来的信,信里先是把自己的儿子大骂一通,然后又托付自己好好看他念书,准备明年的考试。本来,自己以为贾政的这个二儿子就是个典型的不学无术的世家公子哥儿呢,还担心过他陪贾母一起来,会不会给玉姐儿带来什么不良影响。 今日一看,这宝玉倒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身高八尺还多(一米八多些),看起来丰神俊逸,绝不似那些只知斗鸡走狗、吃酒耍钱的公子哥儿,倒像是一个颇有前程的青年。林如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对于原来贾政说的看他读书的事情,心里有了底,也多少有了些信心。 “好了,咱们别外面站着了,移步家里面坐着说话吧。”林如海待宝玉行过礼之后说道。 说着,林如海就引着贾母等人进了林府。 进了大门之后,穿过二门,接着经过向南的大厅之后,沿着石头铺就的平坦宽阔的甬路,来到内厅。 “二哥哥,你在这儿稍坐片刻,我带祖母去更衣。”探春跟宝玉说道,接着便带着贾母并一众丫鬟婆子跟着黛玉去了后面内院的一处院子里。 黛玉让林府的丫鬟上了茶,贾母和探春饮过茶之后,更衣完毕,重又回到了内厅。 在一张圆桌边,贾母让林姑爷坐了左手边第一张圆凳,让宝玉坐了左手边第二张圆凳, 第9章 林府家宴 右手边第一张圆凳让黛玉坐了,右手边第二张圆凳则让探春坐了。 这时,等饭上来的间隙,鸳鸯走到贾母身边,跟她说了几句话,贾母点点头。 原来进了林府,刚才更衣的时候,贾母便已经派了鸳鸯去敏姐儿处亲眼瞧了瞧。 “姑爷啊,敏儿这病多久了?”贾母坐于一张黄花梨的圈椅上,背倚靠在椅背上,刚刚换的一件宝蓝色半旧而柔软的外衫衬得贾母的面色更白了。 她脸上的倦色比起刚刚下车的时候好了一些。刚刚更衣的时候,玉姐儿让人上了一盏暖得刚好的白茶,并一块茉莉花形的茉莉花馅儿茶点和一个龙井茶酥,都是微甜,一点儿也不腻,自己和探春喝过茶、吃过茶点之后,精神好了许多。 “今年过了元宵之后,敏儿被一阵倒春寒弄得感了风寒,然后就开始头疼,从那儿开始到现在也有两三个月了。 总不见好,身子却日益消瘦下去了。”林如海跟岳母说道。 “饭还吃得下吗?”贾母之前收到信,信上并没有细说病情。现下听林姑爷说,是今年开春之后才开始得这病,心里觉得或许还可以使点儿力,也不至于就治不好了。 “外祖母,母亲这几个月总是吃粥为主,肉也吃不下,鱼虾蟹、羊肉之类腥膻味重的东西更是一口也碰不得。 不过,今儿个早上,母亲用了一整粥,煎饺也吃了两个。大约是感觉到外祖母您就要到了,精神好了许多。”黛玉在贾母旁边柔柔地说道。 “外祖母您在这儿多住些时日,说不定母亲就好了呢。”黛玉接着说道。 她很喜欢这个外祖母,看着就觉得没来由地亲切,待自己也很随和温柔,并不摆什么国公府诰命夫人老祖宗的架子。自己之前虽也很期待母亲说的那个外祖母的到来,到底心里还是有些担心,担心这位从小就受到严格教养的、见惯了富贵人家子孙的外祖母不喜欢自己。但,相处了这么一会儿,自己已经可以判断,在这个外祖母面前,自己可以放心地做自己,只要守着最基本的礼儿即可,用不着像和母亲去其他官员家庭应酬时那样拘着自己,随时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不能有半点的行差踏错。 而且外祖母带来的这位探春妹妹,性子一看就坚韧、独立,而且为人开朗爽快,自己正缺这样一位妹妹呢。 刚才等待外祖母和妹妹更衣的时候,从小伺候自己的贴身丫鬟雪雁已然跟这位探春妹妹的贴身丫鬟侍书熟悉了,听雪雁的意思,这一路上祖母的饮食起居、行走坐卧都是由这个妹妹一应打理的。她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岁,也不是自己的二舅妈(王夫人,宝玉的母亲)的女儿,从小既没养在王夫人的身旁,也没养在外祖母的膝下,也没人教她管家人的诸多细务和驭下的方法,出门在外,竟然一点也没有娇气,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也没有惧怕,带领着众丫鬟媳妇婆子,就这么好好地一路把外祖母给照顾下来了,可见是个心思细腻、胆气非凡的姑娘。怪道外祖母出门,没叫别人陪着,只叫了她这么一个年岁还轻的孙女陪着,真真是有探春妹妹一个抵得上三四个呢。 “好,那我就在这儿多住些时日,等你母亲好了,我再走。”贾母转头跟黛玉笑着说道。 “那可好了,敏姐儿一定高兴。”林如海几个月没有见笑脸的面庞,此刻也拨云见晴,微微笑了起来。 这几个月,看着敏儿日益瘦削下去的身子,原本鹅蛋般圆润白皙的脸庞也渐渐可以看出下颌分明的棱角,林如海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当初这门婚事,是父母给自己定的,自己本来觉得国公府出来的女儿必然性格跋扈,自己恐难心悦,只希望可以和她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罢了,能让父亲母亲看得过去就是了。 没想到,敏儿虽然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母亲又是出自“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的史家这样的钟鼎之家,却并没有什么跋扈之气,而是个明是非、懂治家、雅趣甚多的女子,不过几个月,自己就已经深深地依恋上了她,后来离开金陵,去各地做官,也都必定带上她的。 每到一个地方,自己都要忙于熟悉当地情况和人员关系、学着上手原来并不熟悉的政务,敏儿则打理家中诸事,并和各级官员的家眷联络应酬。托她的福,自己能安安心心地专心官府的事情,甚至每次上任不到两个月就会接到当地各个重要官员家宴的请帖,自己心里知道,这都是敏儿在背后这这些家眷周旋的功劳。如此,自己便能迅速地和当地各级官员熟悉起来,酒宴席间,闲话家常之间,便能自然地了解当地的人情风俗和官府内的复杂关系,对于一些政务的历史缘由和演变也能有些基本的了解,不至于提出一些根本无法施行的措施。自己能从小官一路坐上扬州这个地界的巡盐御史,虽然是皇上钦点的,倒也还是离不开敏儿在背后对自己的默默支持。 没有这样一个得力的贤内助,就算自己祖上是袭过爵的、自己是探花,要这么快走到这个繁华富庶的地区、当上这么一个肥差,也是很难的。而且敏儿在自己的生活上对自己的照顾,那更是细致及时,与自己原来屋里人照顾时相比,那更是云泥之别。 正说着,几个丫鬟把一道道刚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菜端上圆桌。 “母亲,您请用。 一会儿午饭过后,想来好不容易睡一觉的敏儿就会醒了过来。 到时候我们陪您一起去看她。”林如海说道。 “好,那我们一起吃吧。 在我面前都别拘束。”贾母说道。 虽然她这么说了,但林如海、黛玉、宝玉、探春还是等贾母动筷吃了第一口菜之后,才拿起筷子…… 第10章 母女相见 贾母见桌上的菜,一道火腿鲜笋汤、一碟葱油酱蒸鸡、一碟腊肉炒芹菜、一道糖醋排骨、一碟酸梅鸭、一道胭脂鹅脯、一道青菜菌菇小炒、一道清蒸葱油鲥鱼、一道鸡米海参汤、一道蟹肉豆腐。每人面前早有丫鬟盛了一碗绿畦香稻粳米饭。 贾母知是玉姐儿见自己舟车劳顿,定是没什么胃口,特意叮嘱了厨房上的人捡那清淡开胃的做,心下对这个外孙女更是打心底里喜欢上了。真是个能体情察意的姑娘,敏姐儿教得果然不错。贾母心里对黛玉暗暗赞赏。 两米宽的光滑紫檀木圆桌上放上菜和每个人的饭碗、汤碗、碟子、箸勺架、箸勺之后,竟显得这桌子小了。 “外祖母,您尝尝这个。 这是我母亲也很喜欢的一道菜,她怀我弟弟英哥儿的时候,隔两天就让厨房上的人做这道菜给她吃。”黛玉说着,用桌上摆着的一双分餐用的顶端浮雕了桃花的象牙箸从深绿色釉的扇形盘中夹起一块切成厚片的丰腴鸭肉、蘸了些旁边同色系松树形小碟里家中每年都会做的酸梅酱,放到了贾母面前的月白色骨瓷碟上。 林如海慈爱地看着女儿。 “嗯,好吃。 酸甜不腻,还带着梅子的清香。”贾母吃过之后,点点头,跟黛玉说道。 宝玉听到祖母说好吃,也夹了一块,送入口中。 “姑父,您家这厨师真是不错,比之京中各家都毫不逊色。”宝玉吃过之后,也觉得惊喜。这鸭肉外皮酥脆、鸭肉入味、颜色是琥珀色,没有一点肉的荤腥油腻之感,反而微咸酸甜,有一种梅子的清新之气,让人感觉像是夏天喝了冰湃的梅子酒一般舒爽。 他吃过各种方法烹饪出的鸭子,京中各个国公府、侯爵府、伯爵府、子爵府、男爵府以及各个三品以上的文臣武将的家宴和宴席他都吃遍了,但这种做法的鸭子他还是头一次吃到。 “宝玉,你不知。 这是我家玉姐儿特意给你姑母想出的一道菜。 那会儿你姑母怀玉姐儿的弟弟英哥儿的时候,脾胃不和,饮食进得很少,别说虾蟹鱼这类的河鲜海鲜了,就是你姑母惯常爱吃的东坡肉、红烧肘子、红烧肉烧鲍鱼这些豚肉类的菜也吃不下去了。 每天就吃些清淡的粥,配些紫苏腌梅子、蜜饯话梅。 玉姐儿为了让她母亲多进些饭食,便想了新奇的点子。 这道酸梅鸭,便是用果木烤出来的鸭子,又过了一道油,然后配上夏季用梅子和冰糖腌制的梅酱,酸甜可口,一点儿也不油腻。 你姑母,第一次吃到的时候,就着那一碟子菜,就吃了整整一碗稻米饭。”林如海说道。 当时,敏儿吃不下饭,自己是束手无策,只是到处找了几个精通各地餐食的厨子,有长安的、两广的、锦城的、京中的、济南的,加上家中金陵的、姑苏的、临安的等各地的厨子,让他们轮番换着花样给敏儿做菜。 终究还是自己的玉姐儿贴心,想出不少新的菜式,告诉了厨房上的人,让他们做出来,又一一尝了,调整了几次,才给敏儿端上桌。 宝玉听到姑父这么说,心下对这个妹妹又添了几分深深的喜爱,竟对她有一种一探究竟的按捺不住的好奇。须知,宝玉于这吃上,是极讲究的人,家里厨房有各道的厨子,每天换着菜系给府上的主子们做饭。 “黛玉姐姐,你竟这么厉害,想得出这种美味。”探春听了林姑父的话,不由得说道。 她刚才也尝了这道菜,确实新颖有趣,别说自己,就是家中姊妹尝了这道菜也要夸的。 今儿中午这炖饭,除了酸梅鸭,自己还很喜欢那道鸡米海参丸子汤和清蒸葱油鲥鱼。 自己平常在家吃海参,大多都是济东道的厨子做的口味浓厚的葱烧海参,自己早就吃腻了。但今天喝的这道鸡米海参丸子汤,丸子是鸡蓉、蔬菜丁、海参丁做的丸子,汤又是极其清透好滋味的高汤,吃起来有鸡肉的香、蔬菜的清新、还有海参的咸香弹嫩,汤初喝很平常,越喝越觉得滋味悠长、回味清香,是一道适合一天三餐中任何一餐的汤,而且是每天喝都喝不腻的汤。 至于那道清蒸葱油鲥鱼,鱼肉鲜甜紧致,配上咸香微绿深棕的葱油和切得细细的脆甜葱丝,真是配稻米饭和白粥的好滋味。 “哪里就那么厉害了。不过是想着我母亲喜欢食酸,又不喜腥膻,但又得吃些肉啊鱼的,才能补身子,所以这才想出这些。”黛玉侧头跟坐在自己右侧的探春妹妹说道。 贾母看到刚来没多大一会儿,就已经变得亲密起来的两姐妹,也觉得心情好上几分。选择带探春来,果然没错。如果是带着二木头似的迎春来,这一路上不仅自己要照顾柔弱懦弱的她,来了敏姐儿这,估计也和爽朗有主意的玉姐儿相处不好,大概会格格不入。 “就算是我知道长辈的喜恶,我也想不出来的。 果然还是黛玉姐姐心思灵巧,待母至纯至孝,方能想出这种好主意,让我们今天也大饱口福。”探春说道。 从刚才进府更衣,到今天中午这顿饭,黛玉姐姐都把祖母和自己照顾得极其周到。更衣时净手的水是微微热的,擦手的手巾柔软清香,像是有淡淡的梨花香气,茶点也似乎是刚刚出炉的,一口咬下去里面的馅儿是温热的;这餐午饭也是,自己手边的杯盘碗筷上桌的时候自己碰过,都是温的,一桌子菜,各种肉类、河鲜都有,皆是上等的手艺、漂亮的陈列,看着赏心悦目,似有观山游水的爽然快意,吃着更是清淡适口、滋味悠长,正适合舟车劳顿许久之后的人吃,养胃暖心。 …… 午饭过后,贾母携着黛玉,去了敏姐儿的房间。看到拔步床上靠着软枕的敏姐儿,贾母忍不住就垂下泪来…… 第11章 救治贾敏 本来花朵一般的人,现在却消瘦得厉害,像是盛夏被骄阳晒得蔫蔫的花朵。本来娇嫩的花瓣被晒得失了水分,垂落了下来。 “敏姐儿,我的敏姐儿。”贾母坐在床边,拉起敏姐儿的手,边说边垂下了泪来。贾母想起把敏姐儿嫁到金陵的时候,她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那会儿她多么无忧无虑,现下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操持着林府这偌大的家业,十几年下来,会有多少无法与人言说的辛劳。 “母亲……”贾敏早饭过后就一直睡着,直到刚才才堪堪醒了过来。本还昏昏沉沉的歪在枕上,等着丫鬟扶自己起来吃午饭。忽然,恍惚之间,听到了母亲的叫声,转头一看,母亲竟坐在自己的床边。她忍不住唤出了声,伸手去拉母亲的手,一瞬间喉头有些哽咽,千万般的委屈涌上心头。 “唉。 敏姐儿,我来了,我来陪你了。”贾母忙握住敏姐儿伸出来的手,说道。 她的手虽然依旧保养得细嫩,指甲也修剪得圆润漂亮,但原来握起来饱满的手,现下也变得瘦瘦的了。握起敏姐儿的手的一瞬间,贾母的心里就沉了一下。 贾敏望着母亲,眼睛禁不住湿润起来。她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想最后见母亲一面,没想到母亲还真的收到信马上日夜兼程的就来了。距离这里送信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可见母亲是收到信即刻就打点行装出发了。 出嫁的时候,自己总以为以后很容易就可以回门看母亲了,毕竟自己上面也没有公婆,也没有妯娌、小姑子、小叔子之类的婆家人要顾忌。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十几年,自己陪着老爷去各地任官,竟一次也没能回京看看母亲。这一次,自己感觉这病几个月都没好,大概是要大不好了,便很想见见母亲。 小时候,母亲虽然要伺候祖父祖母,还要处理和东府那个跋扈的妯娌的关系,时不时还要为父亲那几个不省事的小妾生气,大哥哥贾赦和二哥哥贾政也不让母亲省心,于仕途经济上不怎么用心,整日价和其他几个世家子弟到处玩乐,但她在自己面前永远是温和柔软的,待自己十分的用心。每次宫里赏下来宫绸、宫缎,江南那边出了什么新的丝绸、烟罗,她总是会让针线上的人给自己做各种京里时新样式的衣裳,自己受邀参加诗会、赏花会的时候,从衣裙到钗环、发髻样式,总是让各家姐妹钦羡不已。京里糕点铺子、酒楼有什么好吃的了,母亲也总是会让人买来给自己吃,或者空了带自己去酒楼雅间尝尝。 她总是跟自己说,女儿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不容易,就算是我们这种人家的女儿活着也不容易,更别提其他人家的女儿了。所以要学会自己让自己开心,凡事别太往心里去。 “母亲,没想到您真的能来。劳累您这么远跑一趟。”贾敏被丫鬟扶着已经坐起来了,背后靠着几个天青色软烟罗面的软垫子。 “我敏姐儿说想见我,我怎么会不来呢。 陪了你大哥哥和二哥哥那么多年,如今他们也都成家了,有媳妇儿照顾。我想着,就来陪一陪我的敏姐儿。 他们哪里敢说什么。如今我是家里辈分最长的人,身体又硬朗,他们不过是多派一些家丁仆人保护我罢了。 而且,你也知道,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从小最疼你了,听说你病了,让我把家里滋补的东西,人参、燕窝、血燕、灵芝什么的带了好些,又让请了小时候给你调理身体的那个大夫跟我一起来了,让他再给你看看,调理调理。”贾母说道。 “陪我来的,还有你二哥哥家的宝玉和探春。”贾母说道。 站在贾母身后不远处的宝玉和探春赶紧走上前来行礼,唤道姑妈。 贾敏见这宝玉,身高将近八尺,儒雅俊秀,一身白袍穿得气质斐然,便不由地问道:“这是我二哥哥家的宝玉?今年几岁了?” “姑母,我今年十三岁了。”宝玉微一躬身,答道。 面前的姑母,虽在病中,倦容不减,可和祖母一样雍容的威仪,一样雅致的眉眼,比自己母亲着实漂亮许多,就是八九年前春秋鼎盛时期的赵姨娘怕也不能相较,怪道父亲和大伯父那么喜爱这个妹妹呢。如果自己也有这么一个妹妹,怕也是要放在心尖上疼。 “敏姐儿,你别看宝玉才十三岁,也和你二哥哥小时候一样并不热衷仕途,却于去年已经是举人了。”贾母说道。 她有意在自己女儿面前夸一夸宝玉,心里有个没跟任何人说过的盘算,万一自己女儿真的去了,可以让玉姐儿嫁给宝玉,这样自己也可以照顾自己女儿留下的唯一的一个姐儿。自己现在身子骨少说也还能再撑个二十几年,足够玉姐儿在荣国府站稳脚跟了。 “好,好啊。 宝玉这么小的年纪就这么厉害,以后必定大有一番作为,我们贾家前程有望了。”贾敏靠在软垫上,看着眼前自己的这个侄子,眼里有几分赞许。 “都是祖母给我请的夫子好。哪里是我厉害。”宝玉说道。 “那也得你自己肯学才行。还得有些天资,能学会才行。 您说对吧,母亲?”贾敏说道。 “怎么不是。你说得对。 你那两个哥哥,哪一个天资不行。我当初一样给他们请了大儒,教他们读书。也就教出来你二哥哥这一个……”贾母说道。 林如海看着敏儿脸色比早上还好了一些,精神也也不错,说了这么好一会儿话也没觉得疲惫,心下觉得放心多了。 …… “怎么样,你看过之后,敏姐儿的病还有的治吗?”贾母在敏姐儿大正房前面的内厅里,坐在面南的紫檀木圈椅上,跟站在她面前的吴大夫问道。 吴大夫本是宫中御医,于这妇科儿科上最为擅长,当初就是他把敏姐儿的身子调理好的…… 第12章 吴大夫诊病 这次,贾母特意把他带过来,就是想让他再诊治诊治,看看是否是这边大夫的医术终究是差那么一点儿,给敏姐儿诊治的病症没有切中肯綮,所以哪怕用了那么多名贵的好药仔仔细细地调治了几个月,不仅一点儿不见好,反而身子越来越不好了。 “回老太太的话,刚才我已经看过之前给林太太诊脉的几个大夫的脉案和药方,并没有什么太大不妥当的地方。 不过他们着实是不太了解林太太小时候的病症和体质,在用药的种类和药量的斟酌上,欠那么一点儿精细。 这次老太太信任我,把我从京里带过来给林太太诊病,我必定用上毕生所学,揣度着林太太儿时的体质和现下的征兆,开一个万分妥帖的药方,再根据林太太的恢复情况,随时调整药方和用量,务必尽快让林太太好起来。”吴大夫坐在离贾母不远处的矮圆凳上,说道。 “如吴大夫果能治好我太太的病,我自当重谢。”林如海从旁边的圈椅上起身,朝着吴大夫拱手深深一拜,颇为动容地说道。 敏姐儿是自己的发妻,也是自己今生唯一用心用情的女子,自己的整颗心可以说随着时间流逝不知不觉就全牵挂在她身上了。 自己之前听那么多大夫都说,敏姐儿的病逝如果这么继续发展下去,那恐是治不好了,一直为此忧心愁闷,如今听岳母带来的这位吴大夫说,可以治得,那就如因干旱马上要枯死的麦苗骤然得一场甘霖浇灌一般,心情一下子开阔许多,觉得尚有希望。 “林大人,这可使不得。”吴大夫见状急忙从镂刻精美罩着松绿色刺绣蜀锦凳面的矮圆凳起身,对着林如海也是深深一拜。 “医者父母心,果能治好林太太,那就是最大的乐事了,哪里还需要什么重谢呢。”吴大夫如今已六十有余,头发用银灰色的缎子束在头顶,发丝依旧乌黑柔亮,只鬓角有一些发白,身材匀称健壮,身上有淡淡的安人心神似的药香,语调和缓悠长,慢慢说来的话语不多,却让人信服。他说道。 面南而坐的贾母听到吴大夫这么说,心里已经是有了七八分底。 敏姐儿儿时孱弱,从生下来一直到四五岁,每逢换季的总是易感风寒,而且总是发热、头痛、咳嗽等症状一齐袭来,每次都要她四个乳母日夜轮番照料,自己也要时常衣不解带地照料在旁,好不容易五岁上的时候请到从宫里退出来的专擅妇科儿科的吴大夫,仔细将养了大半年,敏姐儿的虚弱易病体质才慢慢调养好。从那以后,哪怕季节轮转、天气恶劣的时候,敏姐儿也再没得什么病。 既然吴大夫说治得,那敏姐儿一定就治得,不过时间早晚罢了。 站在贾母旁边的鸳鸯,听到吴大夫说可以治,脸上也挂上了笑。这几年,荣国府的女眷有人身上不爽的时候,贾母总是让请这吴大夫来治,只要他出马,不管大病小病,总能比其他大夫更快地治好。大家都说不愧是从宫里出来的医术高明的大夫。他说能治好我们敏姐儿,那敏姐儿一定就能好。 从一个多月前,老太太收到敏姐儿的信以来,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自己和琥珀值夜的时候,总能听到里屋拔步床上老太太辗转反侧的翻身声,还有忍不住发出声来的叹息。 之前听年轻时候伺候老太太的赖嬷嬷说,敏姐儿是老太太最疼的一个孩子。赦老爷和政老爷都不让老太太省心,去了的荣国公(贾代善)年轻的时候也是爱评花问柳的浪荡子,婆婆也不好伺候。老太太刚嫁到荣国府的那几年,一边要管着偌大一个荣国府里里外外的事情,一边要侍奉好出身高贵、性格尖酸刻薄的婆母,一边要打理好荣国公(贾代善)身边那些时不时就惹是非的小妾们,后来还要替整天到处闯祸的赦老爷、政老爷收拾残局,替他们尽量躲过荣国公(贾代善)的棍棒家法,还要尽量教他们懂事明理,唯有和敏姐儿在一起的时候,老太太才能多少松快下来一些。而且老太太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大多是敏姐儿陪在身边,尽量帮老太太疏解。 这下,老太太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了,自己和琥珀也能放心了。一会儿回到芍药院,可要跟琥珀说一声。 走到内厅北面的黛玉,刚刚从芍药院赶来。外祖母的东西已经让她身边的丫鬟琥珀都收拾齐整了,自己把雪雁留在芍药院,看看外祖母那儿如果有缺的东西,就赶紧补上,自己则赶快来到内厅,想听听母亲的病情到底如何,究竟还能不能好。 正好听到吴大夫说治得,黛玉忍不住喜极而泣,用水蓝色的丝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珠,也没进内厅,转身去了自己所住的绿玉阁旁边的小厨房。 外祖母年纪这么大,为了母亲不远万里而来,又如此操劳,请来这么一位据说曾经在宫里给贵人们诊脉的大夫,竟能治得母亲的病,自己自然要代母亲好好表达一下谢意。 不过外祖母自小就在富贵至极的史家长大,又嫁到荣国府,好东西自然是见得多了,如今就算把林府库里价值最高的东西送给外祖母,也不一定能让见惯精巧妙物的外祖母心悦,不若自己亲手做一道补血益气的点心,方能显得自己诚心。 想好之后,黛玉就去了绿玉阁旁边专门辟出来的一间小厨房,这小厨房是南北向的建筑,内外皆粉刷得雪白,窗前种了牡丹,还搭了一个蔷薇架。 她让小厨房上白案上的媳妇蒸了去岁摘下晒干的枣子,自己慢慢捻成细腻的看不到一点儿皮的枣泥…… 林如海自陪了吴大夫开方,又让人抓药。 贾母从内厅走了出来,本想回自己暂居的芍药院歇个午觉,又觉得此时天气 第13章 后院花园漫步 正晴和得很,想散散步,便沿着曲径通幽的石板路往后院园林走去。 交错着铺陈的石板路缝隙之间是嫩绿的青草。 半下晌的春阳最是宜人,懒懒地洒在园中各处,和煦的春风从后院的鲤鱼池吹来,夹带着院中各处的花香。 鸳鸯陪在贾母的身旁,为这与京中荣国府截然不同的美景而倾心。她从有记忆起,就在荣国府服侍贾母,活动范围除了荣国府和东府,也就是京中郊外的寺庙道观,还有京中各处高门官宦家的后宅内院,赏花会也去过不少,打理得精致地后花园子也见过许多,这么雅致开阔的后花园子倒是头一次见,不那么方方正正,也没有富丽之感,倒是清幽舒朗,让人心胸渐次开阔。 “鸳鸯,这里跟家里着实不同,是吧?”贾母跟走在斜后方的鸳鸯说道。 她从刚才眼睛就不住地瞟向远近各处的花儿朵的,脸上的神情就像是十几岁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充满朝气,自己看了仿佛都年轻了几岁。 “老太太您说的对。 京中家里这会儿哪里会有这番景致,不过有些新绿罢了。 哪里会像这里的花儿一般开得这么好。”鸳鸯说道。 “你是年岁小,没跟我去过咱家在金陵的一宅子,那里的后花园子春天也好看的不得了。 后院有一整面荼蘼花架,开起花来那叫一个好看。”贾母说道。 贾母走啊走啊,走到敏姐儿所居正堂的东侧,宝玉现下就住在这里的红香楼。 院门是开着的,也没有什么声音,贾母径直走了进去。 院中有一栋两层高的楼,周围是白石做的镂刻的祥云花纹的栏杆。 楼下沿院墙种了一圈樱花树,此时樱花早已开放,从浅粉到深粉,点缀得整座院子仙境一般。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偶尔吹过的轻柔的春风,拂下片片樱花,慢慢飘撒于地。 贾母进了屋,只有晴雯在里间收拾行装、衣物。 本来正在拾掇宝二爷当作睡衣用的红绸裤子的晴雯,一抬头看到贾母,便放下衣物,行礼。 “老太太,您来了。”晴雯说道。 “宝玉呢?我刚在内厅跟吴大夫和姑爷说过话,想来看看他收拾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缺什么东西,急着使唤什么东西,我好跟玉姐儿说。”贾母说道。 “回老太太的话,宝二爷刚才出院去了,说是要逛逛这林府的后花园子。 这红香楼东西很齐整,安排了我们宝二爷过来之前,就把床上的被褥换了,还是水蓝色福禄纹样的丝缎被子,屋里有现成的书案、书架,刚才林府的婆子还带了几个小厮抬过来一个榫卯的桧木木桶,说是给二爷沐浴用的。”晴雯说道。 “嗯。”贾母看着儿子贾政让孙子宝玉读的书都带了过来,摆到了书案和书架上,箱笼里的东西已经空了大半。 想是晴雯从刚到院子就开始收拾,而且先把宝玉寻常要用的书和笔墨纸砚准备妥帖了,才打开箱笼收拾衣服,而且是先从里衣、睡衣收拾。 并且,刚才进屋的时候,贾母正看到麝月俯在那边的榻上桌上睡得正香,如今,眼见只晴雯一个在这边儿收拾整辍。贾母心里思忖,这晴雯到底是大了些,虽然依旧口角伶俐,却渐渐能担事了,而且也会体贴人了,无怪乎宝玉也越来越依赖她了,等回了荣国府,就通知老二、老二媳妇还有凤姐儿,让晴雯作宝玉的跟前人,月例上调到和赵姨娘一样多。 贾母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了红香楼,走到院外,沿着穿过后花园子的河流往芍药院走去。 河边种了垂柳和桃树,黄绿色带着朦朦春意的柳条随微风轻柔地摆动,间或的桃花树则盛放着或微白或浅粉或深红的桃花,走在桃红柳绿下,看着被微风吹拂得波光粼粼的河水,数年没有放松过的贾母觉得难得地快意。竟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自己家的后花园子似的,变成了那个自己还是个有母亲照顾爱护的小女孩一样。恍惚之间,贾母仿佛看到穿着杏黄色外衫的母亲言笑晏晏地向自己走来…… 沿着河边走过一段之后,贾母沿着一条拐向芍药院的石子路走去。 却在绿玉阁旁边的南北向房子边看到玉姐儿和宝玉正在说话。 “黛玉妹妹,你这是在做什么呢?”在后院锦鲤池边玩累的宝玉本想回红香楼睡个午觉,在回途中却闻到这边有一股香甜的味道一直随风飘荡,便循着这味道来到了绿玉阁东侧的一栋建筑边。 却不想看到,黛玉妹妹缚着一条浅水蓝色的围裙,正在一块临窗的木桌旁做着些什么。 黛玉本来右手拿着一块塑形雕刻的竹片,左手心里仔细地托着一个雪白的圆团,正在把包了馅儿心的枣花酥切片。 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忍不住一颤,但还是托住了手心上的枣花酥,不至于让它掉到案板上。 她转头一看,那个跟外祖母一起来的二舅舅家的宝玉正打开了背面的那扇雕花木制轩窗,双手压在窗棂上,探出束了玉冠的脑袋,看着自己。 “原来是宝玉哥哥。 我在给祖母做点心呢。”黛玉说道。 “点心?什么点心?可否让我尝一尝?”宝玉一听有点心,马上问道。 中午和姑父一起吃的那顿饭,自己着实是没吃饱。第一次来姑父家作客,也是自己第一次离开父母独自来看望亲朋,不免客气了些,午饭没有用太多,而且因为姑母的病那会儿气氛说不上特别好。现下肚子正有些空,却不想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自己正想回红香楼找些点心吃吃,却正好黛玉妹妹在做点心。 黛玉转头,跟王嬷嬷示意。王嬷嬷马上就捡了几块品相一般、口味却几乎没有差别的枣花酥,放到盘子里,端到窗边的木制窗台上。 “喏,这是刚刚做好的。口味一致,不过品相略微差了些……” 第14章 意外之客 不便呈给老太太用,是小姐预备留下自己吃的,哥儿不嫌弃便吃一些吧。”王嬷嬷说道。 本来在后面准备豆沙糕的王嬷嬷,听到自家小姐的话,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从黄花梨三连橱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黑漆描金山水图样海棠花式样盘,用山茶花样子的木夹子轻轻夹了几块刚出锅不久此刻还热乎的枣花酥,放到了盘子上,拿到了窗边,递给宝玉。 宝玉接过盘子的同时,就伸手在盘中拿起一块枣花酥,忙不迭地放到口中,一口咬下大半块。 须臾之间,细腻甜香的枣泥和着起酥的外皮融于口舌之间,香甜而不腻,略微烫口的馅料更是好吃。 宝玉一只手端着盘子,一只手不停地伸手去盘子里拿点心,一边吃一边不住地点头。不一会儿功夫,盘子里六块枣花酥全都让宝玉吃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宝玉舔舔嘴,还沉浸在刚才吃过的美味之中,有些意犹未尽,“黛玉妹妹,这枣花酥实是好吃。 还有没有其他可以吃的点心?再赏我些吧。”宝玉肚子填饱了,笑得像春风一样亲和暖人。他说道。 “这就吃完了?”黛玉惊讶地转头问道。 她从自己手中的点心上移开眼睛,转头去看宝玉,发现果然他盘里的点心这么一会儿已经全部没了,盘子底连一片碎渣都没有,吃得干干净净。她心里暗想,男子的食量和女子果然不同。 “嗯,你瞧。 再用这盘子给我装些吃的吧。”宝玉转过盘子给黛玉看。他说道。 “看来你是真的饿极了。 王嬷嬷,再把龙井茶酥和杏仁桃酥盛几块给宝玉哥哥吧。 雪雁,你去泡一壶茉莉花绿茶,用那套甜白釉的杯子。”黛玉说道。 正好昨天小厨房上的人做了这些点心,自己吃过之后,还剩了这些,本打算今晚赏给雪雁她们几个吃呢,正好宝玉哥哥赶上。不然,自己一时半刻之间还真拿不出什么东西可以给他吃的。 “是,小姐。”雪雁应道。王嬷嬷也几乎同时应声。 …… 林如海亲自在外院挑了一处清净之所,安置了吴大夫之后,来到了外院的书房云溪斋。 “游竹,着人按吴大夫的药方赶紧配药。家中没有的药材,就让廖东赶快出府置办。”林如海进了书房,还没坐下,就出声吩咐一直跟在他身旁的贴身小厮松辉。 “是,老爷。”穿着一身藏蓝色纯色绫袍的聂游竹应道。 他是跟着林如海一同长大的贴身小厮,府里除了总管周华,就属他地位最高了。这名字,还是林如海小的时候给他取的,说他直直高高的身板配的上竹这一字。 “记着,要快。太太的病不能继续耽搁下去了。”游竹转身要出门吩咐人办事的时候,林如海又追上了一路。 “是,老爷。松辉明白。”游竹又转身,拱身一拜,然后才踏着黑色绫面的厚平底鞋从云溪斋走了出来。 林如海转身,去了宽大的紫檀木的书桌旁,翻开今早看过一次的公文,准备处理。他做事情一向不拖沓不迟延,习惯今日事今日毕。 “老爷。”过不多久,游竹复又回到云溪斋,站在林如海的书桌前,垂首等待。 “怎么了?”林如海把手中的竹管狼毫毛笔放到和田玉制的笔架山上,抬头问道。 “回老爷的话,那个姓黄的商人又来拜见老爷。”游竹说道。 “是那个之前送酒食的黄金庆吗?”林如海问道。 游竹在心里敬服。自己不过之前跟老爷提过一次这个人的名字,连自己也只记得他姓黄,想不起他的名字了,老爷却依旧记得这么清楚,仿佛自己刚刚才跟他说过一样。 富贵了几世的世家子弟自己也跟着老爷见过不少,说是文曲星下凡的读书人也接触过,但和自家老爷这样有才华却不锋芒毕露读书人,又权又势却又真的心系黎庶的官吏,凡事只做到心中,一切把握好分寸就是的人,自己却只见过这一个。 林如海脑中闪过那个碧玉镂雕双婴耳荷叶杯。玉质澄澈透亮,没有一丝杂质,雕工也是出神入化,那镂雕的荷叶,似乎下一刻就会有水珠从上面滚落下来似的。自己虽然喜爱,但上个月南安王过寿,自己便把这杯派人献了上去,当作寿礼。 “是,就是他,老爷。”游竹应道。 “那把他请到厅上,我见见吧。”林如海说道。 之前这个黄姓的商人,在自己上任伊始,就派人来送过一次酒食。 那一食盒酒水和菜式倒没有什么新奇,不过是捡扬州这边众人都喜欢的菜式和口味精致地做了出来罢了。倒是那盛酒菜的器皿,格外珍奇。林如海记得,有一把莲纹的金酒壶,两个金酒杯,两个玉杯,一副银盘。这金酒杯上还嵌了八颗红宝石、六颗蓝宝石、珍珠十颗、碧玺四颗,说不尽的精致豪奢;那银盘是荷叶式样的高足盘,荷叶盘和底座之间还有两只仙鹤、两朵盛放的荷花和两个莲蓬…… 林如海边往厅上走,边想着。 游竹陪着老爷到了厅上,看他坐好之后,才走到外面着人去唤那黄姓商人来见。 “林大人。”那黄金庆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外袍,满脸堆笑,来到外院的大厅上,跟林如海见过礼。 “嗯,起来吧。”林如海面南坐在高背木椅上,说道。 “有什么事,不妨直说。”林如海望着眼前这个一脸精明、剑眉星目的三十多岁的男子继续说道。 “林大人,您贵人事忙,小的就开门见山了。 去岁我在边境交纳了些粮草,得了些盐引,正分在贵治扬州支盐,望乞大人行个方便,早些支放,就是爱厚。”黄金庆说道。 黄金庆说完之后,把一本揭帖双手捧着递给游竹,游竹取过后,拿到林如海的面前。 林如海从游竹手里取过那揭帖,一看,上面写着:“商人陈青,旧派淮盐五万引,望乞到日早掣。” 第15章 意外之客(2) 原来这陈青是一个跟了黄金庆十几年的小厮,时间久了,他又乖觉、又会讨巧,说话伶俐,眼色也看得极快极准,黄金庆便慢慢地派他处理自己生意上的一些事情。去年去边关交纳粮草以换取盐引的事,便派了他去做,今儿来林府拜见林大人,也携带了他来,此刻他正在大厅外面的台矶上候着黄金庆。 林如海看了那揭帖,心想,原来是为这。他给自己送那酒食竟是为了让自己行个小方便。 便说道:“这原不是什么难事。” 既不需要转托其他人,也不需要其他人配合,也不需要多准备什么文书,只不过早几天放给他就是了,顺水推舟的事情。林如海在得知这商人来占他的目的之后,转瞬间就都如此盘算过了,才说了这话。 “陈青,快进来。 与林大人磕头道谢。”黄金庆一听林大人的这话,就知道事情成了,脸上瞬间舒展开了,忙向外边唤道。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簇新布衣的小厮低头快步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大厅坚硬洁净得可以映出人影似的地砖上,随即俯身弯腰磕头,嘴里叫道:“林大人。” 林如海看了一眼眼前的小厮,说道:“明日,你径来察院见我。我让你比别的商人早一个月拿到。” 林如海虽是科举出身,可于这官场之道上却是无师自通。他不贪污,也不生硬死板地恪守道德分文不取,对于这种主动孝敬上门的东西,他一向是笑纳。他深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 在官场上做事,要想做成一件事是很难的,要想做好一件事那是比登天还难,而要做坏一件事,那就简单地多了。 不仅是上级要恭敬谨慎地应对好,和平级和下级的关系同样要处理好。 得到的这些孝敬,林如海不仅不会随便花用,反而都会单独存放积攒起来。一般品色的东西他都会让游竹当掉,得了钱之后,每逢初一十五在道馆寺庙附近施粥。剩下的品色较好或者上佳的,则会让游竹好好保管起来,用于打点上下级关系和中央派来的人。 如今虽然离京城远一些,来打秋风的太监少一些,可由于自家祖上是有爵之家,京中联络有亲戚的的有爵人家也不少,一年的婚丧寿祭就这四样事各家不同,此起彼伏,花费就很多;再有一项,有时候京中来人巡视检查,也得打点。这些人整日就在皇帝跟前,如果在恰当地时候,说上一句不利于自己的话,就够自己吃不了兜着走的。 “林大人体贴,早放个五日就是极好了。”黄金庆说道。 他听完林大人的话之后,喜得嘴角的笑压不住,但还是尽量忍耐。他一想到早这五日可以多得的金钱,便想放声大笑。 “多谢林大人。”刚刚从地上站起来的小厮陈青又是一跪,说道。 林如海没说什么,把刚才看过的揭帖放到了自己的袖子里。 黄金庆带着自己的小厮陈青千恩万谢,一直作揖行礼地走出大厅。 出了林府大门,陈青从胸口处掏出一个青绿色绫子的荷包,里面装着几吊钱,他微躬着身子双手捧着给林府一个相貌端正的四十岁上下的看门人递过去,请他把自家老爷的马儿牵过来。 这些高门大户人家的看门人,最是要好好奉承的。这是陈青得出来的切身经验。他们最清楚这府内的人员关系,也知道什么时候找谁,具体官员的哪一个贴身小厮去通传。更知道官员具体在不在家,什么时候回来这种有时候只有府上的人才能了解的消息。 曾经有一次,自己替自家老爷去办事,在一户官员府邸的门口,巴巴儿地等了大半天,有一个坐在条凳上嗑瓜子的五十多岁的人,可能是看不过去了,跟自己说,这位官员上京办事去了,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亏得他跟自己说这么一句,不然自己可能等到天黑掌灯,没等到,第二天还会接着去等的。 “爷,您今儿这么高兴吗?”陈青小步快走跟在黄金庆骑的深棕色骏马旁,问道。 “可不是嘛。 总算我之前花大力气置办来的那些酒具食器派上了用场。 如今这事儿总算是有了点眉目。”黄金庆说道。 “明儿个你起早,去察院候着林大人。 有什么着急的事情,你就马上着人回来准备。”黄金庆缓辔而行,跟陈青叮嘱道。 “小的明白。”陈青说道。 …… 贾母远远地看到宝玉正在和黛玉在一起说话,一个站在屋子里,一个站在窗外,房子周围花朵盛开,想到自己小时候和舅舅家的哥哥也是这样,一处长大,一处玩耍。 自己喜欢吃蒸槐花,他便特意骑马去郊外找槐花树给自己打来一大兜雪白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槐花。 眼前的宝玉和黛玉恰似那个时候的自己和哥哥。 如今,年纪大了,老爷贾代善也驾鹤西去了,自己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想起当年事,不过心里划过一缕淡淡的哀愁。 那时候,母亲本属意于那个舅舅家的哥哥,想让自己将来和他成亲。一方面知根知底,哥哥是什么样的人,母亲一清二楚,他是性格温和又顾家的人,和自己舅舅一样。母亲觉得舅舅那么疼爱自己的舅妈,无形之中肯定也会给哥哥带来很大的影响,哥哥必定跟舅舅一样,对自己十分爱护。二者,他家有不少的点心铺子的,自己最爱吃各式各样的点心,如果让自己嫁去了哥哥家,这辈子自己的点心再也不用愁了。三者,舅舅舅妈只这一个儿子,将来没有分家产的困扰和麻烦。 可惜,当时荣国公府也来跟父母母亲求娶。父亲为了多方面考虑,便把自己许给了荣国公府的儿子贾代善,也就是敏姐儿和两个哥儿的父亲,荣国府第二代的当家人。 知道这消息后,自己那哥哥,还几次上门,试图说服自己的父亲改变主意。如果那会儿父亲真的 第16章 娇人谏良言 改变了心意,或许自己这辈子也能过得松快些。用不着人生把最好的那段时光,从十几岁的豆蔻年华一直到四十岁之前的那近二十年的光阴都过得那么辛苦。 普通人家的媳妇觉得自己穿金戴银,是荣国公的正房嫡妻,一辈子有花不完的钱,穿不完的好看衣裳,自己却只觉得这华贵美丽的首饰、衣服,这贵重的身份都是自己的枷锁。 做媳妇的,不管是身份贵重,还是身份低微,去了别人家,那就是上要照顾公婆,下要生育子女,还要尽量让自己的官人对自己满意。而自己呢,同时还要打理好丈夫召来的花花草草、莺莺燕燕,更要统领好家里的一众丫鬟、媳妇、婆子、小厮、仆人、管家,照看家中的庄子、铺子,而且要处理好和各家官眷的关系,四时节礼、婚丧寿祭都要打点相当的且又适宜的礼品送到各处官邸。 很久以后,在已经已经有了大儿子赦哥儿(贾赦)以后,母亲才告诉自己,那哥哥在自己成亲之后,又痴痴等了自己六七年,才在舅舅舅母的以命相逼之下,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从此过上了举案齐眉、和美顺意的日子。 贾母没有上前打扰他们,只远远地立在不远处的开满白色微香的梨花树下,淡淡地笑着看了他们一会儿,又踏着秋叶棕色的厚底软便鞋,沿着小路,绕了一个大圈,去了后园中的湖心亭上,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便回了自己所居的芍药院。 “琥珀,给我取些点心来。 刚在后园子逛得,这会子倒饿了起来。”贾母坐在芍药院的堂屋西侧西侧间的榻上,紫檀木的脚踏上,放着她刚刚脱下的鞋子。 她随身倚靠在榻边的松绿色绸面靠垫上,有些懒懒的,想歇个午觉。 …… “大小姐,针线上的人,要预备夏日的衣服了,让小姐去选个料子,选个样子,他们好裁制。”黛玉几乎刚刚做好最后几个点心的时候,黛玉院儿里的紫鹃走进了小厨房,说道。 “不是之前都选过了吗?”黛玉略有疑问,挑起她那一弯长得颇细的眉毛,问道。 “回大小姐的话,这次是给全府的下人缝制衣服。”紫鹃不慌不忙,笑着走到黛玉身旁,说道。 “这些事,往常也都是母亲亲自过问的吗?”黛玉问道。她一直以为,自己和母亲只需要选一选自己做衣服要用的料子就行了,没想到连家中下人的四季衣裳也要自己选。 “是呢,大小姐。”雪雁在一旁把刚刚出炉的品相上佳的枣花酥盛在一个白瓷深红色描金标葫芦纹样的盘子里,又放到一个竹制点心食盒里,预备一会儿叫人送到贾母那儿。 “这些事,往常都是有咱们夫人亲自料理的。”雪雁说道。 “母亲为什么不交给针线上的人去决定用什么料子呢?”此时宝玉哥哥拿着自己给他的点心,已经往红香楼去了。黛玉问道。 “回小姐的话,这个问题我也答不上来。还是让雪雁姐姐说吧。”紫鹃歪了歪头,像是也困惑了似的,说道。 “咱们太太现在也就让小姐看看账本,熟悉熟悉府外各处庄子、店铺的情况。 但这具体的监察之道,小姐怕是还不太懂。”雪雁说道,她敛着神色,跟自家小姐说道。 她作为一个下人,自然很了解下人的想法。你做主子的,有能耐,能让底下人信服,那底下人自然不敢作妖,而是老老实实地听你的话;如若觉得你是个昏头昏脑的主子,那底下人就会觉得你好糊弄好欺负,想要趁机多捞点油水,反正主子又看不出来,不捞白不捞。 “这衣料用什么,由我们定;再派得力的丫鬟媳妇去外面布庄和掌柜的定好一匹的买价之后,这负责采买的人就没有太大的可能虚报价格,从而中饱私囊了。”雪雁说道。 “原来如此。 原先我就当说是多少价格,就是多少价格呢。”黛玉若有所思地说道。 此时,她脑海里想的是。怪不得母亲一病就这么容易加重了,平常她竟一个人操这许多的心,不仅要照顾教养自己和英哥儿,还要管控府里银钱的进出、物品的采买。 自己以后可要好好跟母亲学一学,尽量把这些事儿多多揽一些到自己身上,让母亲也轻松轻松,也觉得自己这个女儿还是能派上很大用处的。 “看来,这人,也要好好分辨。 不能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还要自己学会多方考察,从侧面验证他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黛玉说道。 “小姐,您真是聪慧,一说您就全都懂了。”雪雁说道,眼里闪着欣慰和敬佩的目光。 “雪雁,紫鹃,还有王嬷嬷。 像今天雪雁说的这些话,我平常就不知道,也想不到这上面去。 以后,你们多跟我提一提,我也跟你们取取经,这样等到帮母亲处理事情的时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 宝玉往红香楼往回走的路上,忍不住又几次回头。虽然从这个角度,一点儿也看不到小厨房里的黛玉妹妹,但看着那座她待着的房子,自己也觉得可爱异常。那屋顶的青瓦,粉白的墙面,侧面爬满了疏阔的牵牛花。 如果,将来自己把她娶回来就好了。人物这么美,竟然还做得一手好点心。宝玉心里想道。 不知不觉,他就走回了红香楼,刚才走的时候还没有满开的樱花,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居然全部都开了。 宝玉呆呆地望着随微风微微摇摆的樱花花瓣,手里依旧端着黛玉妹妹送给自己的点心,站在院门口好一阵儿。 “爷,这会子怎么呆呆地在院子站上了?”晴雯走出红香楼一层的堂屋,站在台矶上,突然看到呆呆伫立在院门口的宝二爷,便失笑地出声问道。 晴雯把行李归置得差不多之后,就坐在屋中圆桌旁的矮圆凳上,等宝玉回来。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 第17章 王夫人忍不住要出手 一出门,却看到宝二爷呆呆地靠在院门口,便出声叫他道。 “嗯?”宝玉还没缓过神来。 “宝二爷在这儿看什么呢?也不进屋?”晴雯无奈地看着自家爷,笑着说道。 他总是这样,时不时看着园里、院里的花儿、草儿、鸟儿自己出了神,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晴雯,我给你留了两块点心,你吃吧。”宝玉回了神,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跟晴雯说道。 “点心?二爷从哪里寻来的点心?”晴雯听到宝二爷给自己带了点心,笑意更深了,自己和麝月收拾了这半晌,早就饿了,但这里不是京中荣国府,自己暂且还不认识什么人,也不好去厨房里要东西吃,这会儿正饿着呢。 “刚才我去后园里,恰好碰到黛玉妹妹在给祖母做点心,我便跟她要了一些品相一般的,她本来打算留着自己吃的。”宝玉说着,把手上的盘子递给了晴雯,让她快吃。 “不过,我中午也没用多少,在那儿吃了一盘子,又要了一盘子带回来,路上竟吃得只剩下这些了。”宝玉说道,说完还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爷说哪里的话,二爷能想着我们,给我们带吃的回来,我们那自然只有感谢的。 不过,爷,这两块,确实不够我和麝月垫肚子的呢。”晴雯说着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大的点心,递给麝月,才拿起那块小的吃了起来。 …… “大奶奶,太太叫您过去一趟呢,说是有话要跟您说。”李纨身边一个陪房媳妇走进来,跟李纨说道。 李纨放下手上正在绣的给儿子兰哥儿(贾兰)的鞋面,把一个圆圆盛放针线的簸箩放到了床榻上的金丝楠木炕桌上,站起身来。 “走吧,这事早处理早完。”李纨说着,穿上了一双水蓝色的顶端有一颗珍珠的厚平底鞋,又去了落地的玻璃镜前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衣着,才带着自己身边的人,出了院子,向南往太太(王夫人)也是自己婆婆住的荣禧堂走去。 这婆婆,从自己进门开始,就对自己不怎么喜欢,说实在的,自己也不怎么喜欢她。不过,这个时代做媳妇的就是这样,无论多么贵重的身份,哪怕是公主也一样,做了媳妇,那就和做女儿不一样了,就是要放下自己的一切感受和情绪,首先要保证公婆和官人满意、开心,至于自己开不开心,那就很少有人会在乎了。 自己的婆婆王夫人是富贵人家出身的,自己则是文官清流家庭出身的,从小接受的教育和家庭氛围就不一样,过不到一起去,说不到一起去,太正常了。自己怎么比得上琏二奶奶呢,那可是太太的内侄女,既有血缘关系,又是同一个人家里出来的,那自然是能说到一起去了。 从琏二奶奶嫁给自己的公公贾政的亲哥哥贾赦的儿子贾琏之后,自己见过一次她和婆婆相处的情景之后,自己便收了要讨好婆婆的心思,只保证没错就好了。 讨好?没有琏二奶奶还好说,有了她这么一个既是内侄女又是侄儿媳妇的琏二奶奶在,自己做什么都会被跟她放在一起比较,自己又怎么比得过人家的亲侄女呢。自己这位婆婆,管理家事倒是能力一般,挑起错儿来,找起茬儿来,那可是很不一般。做了,就有可能错,那还不如不做。 这样一边想着,一边不一会儿就走到了荣禧堂的正房。 “大奶奶,太太午睡之后刚刚醒过来,还没梳妆好。您且在这儿等一等。”太太身边的丫鬟彩云跟大奶奶李纨行了个礼,说道。 不一会儿,彩霞就用一个祥云形的小木盘端来了一杯茶,放到了大奶奶李纨坐的圈椅旁的小几子上。 “那就让婆母慢慢梳妆,我且尝尝你们煮的这茶。”李纨心里虽是不快,但出了自己院子里的屋子,却从来不曾任由自己的情绪外露半分。 她嘴角带着浅笑,说道。 “那就请大奶奶在这儿稍等片刻。”彩云和彩霞行了个礼之后,退了下去。 荣禧堂东侧的东廊一侧,还有三间小正房,此刻琏二奶奶和王夫人正在这东廊上的三间小正房里。 “姑妈,大奶奶来了,您有话就跟她去说吧,我先回房。”琏二奶奶王熙凤说道。 在没有其他人在的场合,王夫人一向是让琏二奶奶王熙凤叫自己姑妈,而不是太太的。 “急什么,再让她坐一会儿又何妨。 我是婆婆,她是媳妇,让她等我一会儿那是天经地义的,是她的福气。”王夫人不以为然地说道。 她实在是不喜欢这个大儿媳妇,奈何这是自己的公公贾代善早就看好的孙媳妇儿,在珠哥儿刚出生之后不久,李家大儿媳妇正好就生了个女儿,公公这就和李家定了下来,自己也不好说什么,更没有反对或者拒绝的可能。 否则,真想让自己的这侄女做自己的大儿媳妇,那这日子必定舒心多了。 李家这个女儿,说着是文官清流家教出来的女儿,琴棋诗画样样皆通,举止礼仪也是一等一的,模样也是秀丽,性格也是温婉可亲。 可自己,那是怎么都不觉得自己这个大儿媳妇可亲。每次看到她文绉绉的作派,自己只觉得厌恶。偏偏,自己的婆婆贾母、自己的官人贾政都觉得她好,甚至连自己的大儿子贾珠珠哥儿,娶了她之后,也跟她的感情越来越好,十分维护她。 每次看着自己呵护着放在心尖上养大的儿子那么护着她,在街市上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是给她带,今天一个金簪子,明天一个玉钗,后天一盒桂花糕。虽然都是些小玩意儿,但他之前却从来没给自己这个母亲带过这些东西回来。买那些吃的,每次也都是只买一份,只给自己的媳妇带,都不想着多买一份,先给自己这个母亲送来。 “姑妈叫大奶奶过来,……” 第18章 王夫人忍不住要出手(2) 是想说那件事?”琏二奶奶问道。 她眼里闪着了然地光芒,望着自己的姑妈。 平儿站在琏二奶奶的旁边,目光看向别处,琏二奶奶和太太说的话却一个字都不落地落进自己的耳朵里。 她穿着浅杏色的厚春衫,系了一条浅橙色的百褶绸裙子,穿了一双纯色的浅杏色的厚底平底鞋,左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成色极好的白色和田玉镯子。 作为琏二奶奶王熙凤的陪嫁丫鬟,她既是她最信任最倚仗的左膀右臂,也是琏二奶奶用来笼住琏二爷贾琏的工具。平儿深知自己的身份和在琏二奶奶心中的作用和意义,不敢在穿戴上过于显眼,惹得二奶奶不高兴,一年四季只捡那素色的颜色穿,绣花精致的花纹漂亮的料子是从来不要,尤其在成了通房丫鬟时候,她于这些方面更加谨慎了,稍微新颖时兴的钗子、簪子、耳环、镯子之类的是从来都不戴,每季做衣服的时候也都是捡那看着让人没有什么印象的料子让针线上的人做。 “是,我觉得也该提一提了。 之前老太太和老爷都说,要等着嫡出子女落地了,再提这事。 如今,兰哥儿也有几个月了,我寻思这,也该把这件事跟她提一提,开始办起来了。”王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混浊不明的戾色,跟坐在另一边的侄女说道。 “姑妈是想趁老太太不在的时候,把这件事给办了?”琏二奶奶眼里的光转了一转,声音放低了跟姑妈说道。 屋里只有金钏儿和平儿,其他人都在屋外候着,但琏二奶奶说话还是压低了一些声音,尤其提到老太太的时候。 “凤儿,你不用那么小声,满屋子都是我们自己人。 我也不怕跟你明说,我是极不喜欢我那大儿媳妇的,说话做事一点儿都不大气,为点子银子就斤斤计较,说是文官清流人家的大家闺秀,我看那作派倒不像是大家闺秀,反而像是那市井人家小门小户家的闺女。”王夫人觉得自己这侄女也太谨慎了,说话还是大声。 “我从开始就不喜欢这个大儿媳妇,奈何当日荣国公已经跟李家定好了,咱这种门户不作兴干那出尔反尔的事,本来我都跟珠哥儿说好了,等她进门之后,不要跟她过于亲近,到时候就以无子的名分打发她滚回她娘家。到时候我再跟老太太和老爷提,把你娶来做我的大儿媳妇,那岂不是亲上加亲的一桩美事。 谁知她倒不声不响地把我那大儿子的魂儿给勾去了,搞得浑然不听我这个母亲的话了。”王夫人越说越气愤,越说越委屈。 琏二奶奶看自己姑妈的样子,连忙捧起桌上的草绿色青瓷茶杯,说道:“姑妈,喝口这个茉莉花茶,我尝着你房里丫鬟泡茶的手艺是越发好了,滋味清甜润口,很是好喝呢。” 琏二奶奶的手上套着一个镂雕着波斯菊的金手镯,这是今年琏二奶奶的父亲让两广那边的两人给女儿凤姐儿打的时新花样,上个月下第一场春雨的那天给送了过来,琏二奶奶很是喜欢,这整个初春都戴着这个镯子。 “你都说这么好喝了,那我肯定得尝尝。”王夫人暂时止住了话头,喝了几口茶,说道:“确实不错。这茶水用的应该是去岁收的那几翁初雪,凤儿你喜欢,回头走的时候拿一翁回去,闲来泡茶喝也是好滋味。”王夫人慈爱地跟自己的侄女说道。 “那就谢谢姑妈了。”琏二奶奶说道。 “诶,让你一打岔,我都忘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王夫人把剩下的茶几口喝下之后,有些晃神,跟琏二奶奶说道。 “姑妈说道,要趁老太太不在,把这事给办了。”琏二奶奶说道。她故意不提太太刚刚说过的想让自己给她做大儿媳妇的事。事情到了今天,还提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自己也是很喜欢表哥珠哥儿的,整个宁荣国府,算上姑妈的二儿子宝玉在内,能撑起来的男人,也就他这么一个了。 宁国府的贾珍看着待人接物一丝不差,模样也风流倜傥,其实肚子里全是草莽;荣国府这边,自己如今的官人贾琏那也是个扶不上墙的人,整天就会背着自己在外面寻花问柳,自己如何不知道,不管眼不见心不烦罢了,至于自己姑妈的这两个儿子,也就大儿子贾珠是个颇通仕途经济的做官之才,二十岁出头就考上了二榜的进士,是宁荣国府三代人里面,头一个有望走仕途,成为文官的人,也不似他那贾珍哥哥和贾琏哥哥那么好色,也没有他那宝玉弟弟那么贪玩,是让姑妈从小操心最少的、最放心的孩子,也是荣国公最喜欢的一个孙子。 如今李纨已经是珠哥儿的妻子,荣国府的大奶奶了,自己也是贾赦那一房,贾琏的妻子了。李纨已经生下了荣国府第四代的嫡长孙兰哥儿(贾兰),自己也已经给官人贾琏生育了巧姐儿,再提那些让自己做姑妈大儿媳妇的话,不过是让大家都难堪,也让自己难受,何苦再让姑妈提呢。 “对对,就是这个。 我一定要趁老太太这次去扬州的机会,把这件事给办成。 没了老太太,老爷对这些内院上的事也不太管,我说怎样,那就得怎样。 她也算是得意够了,有珠哥儿的宠爱和尊重不说,这又一举生下了宁荣国府第四代的头一个男丁,还是嫡长子,把老太太、老爷和珠哥儿给乐得和什么似的,她也跟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样,每天笑盈盈的,我真是看不惯。”王夫人想起自己刚进荣国府的时候,过了快两年才怀上第一个孩儿,老爷整日价在外过夜,好不容易被老太太和当日的荣国公给叫回府里,就去赵姨娘那儿歇着,让自己几乎是守了两年活寡。好不容易生下来头一个孩儿,还是个女儿。自己又费了好大功夫才怀上…… 第19章 王夫人忍不住要出手(3) 才怀上第二个孩儿,生出来是个哥儿,这才算是在荣国府真正地站稳脚跟。 可如今,这李纨不过进荣国府一年多点,便把自己辛辛苦苦放在心尖上疼的大儿子给抢了过去,搞得他满眼满心都只有自己的媳妇,竟把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忘在脑后了。 “姑妈,这事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珠大爷那是心思都在朝政上,想必对这些事情也没有多大心思。 他可是姑父最看重的儿子,那是眼看着要往宰辅培养的,别为了这么个小事,影响了姑妈和姑父的和气。”琏二奶奶跟王夫人说道。 凤姐儿说得委婉,其实她是觉得姑妈纯属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照她看来,这事都不用说如今珠大爷和大奶奶李纨感情正好,珠大爷自己个儿不会同意;就是老爷,如今在朝里,也指望珠大爷这个大儿子出息了把荣国府的门楣撑起来呢。这爵位越往后承袭那是必定越来越低的,而且如今老爷的哥哥、自己的公公贾赦也只是承袭了爵位,有了个虚衔,手里并没有什么实权,自然也没有实权官僚有的那些好处,而宁荣国府如今已经历经三世,爵位传了两次,各处要打点的关系却是越来越多,这方面上的耗费日益繁多。 凤姐儿心里想着这些,却也知道这些不能跟姑妈说,她跟老太太不同,她是听不进去这些话,自然自己也看不清这些形势的,不然也不会非得为了给自己出口气,想出这么个主意。 珠大爷如今已经成了家,也有了兰哥儿这么个嫡长孙,正是该把精力放在朝政上的时候,当母亲的人,怎么还能为了那些子情绪分了儿子的精力呢,照宁荣国府如今的这个情势,也就老爷当了个有实职的官儿,正该好好让珠大爷专心仕途,宁荣国府才不会有门庭衰落之虞。 不过凤姐儿很了解自己这个姑妈,她虽是大家闺秀,可一于管家理事上不够清明,有时候,很多话跟她说了,她也是当时记得,过后就忘了的,老太太有心无心地跟自己说过很多桩姑妈管家的轶事,自己听了都觉得像是在听笑话;二则耳根子极软,别人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哪怕是谗言鬼话也是照单全收,全然没有自己的判断和甄别能力,办了很多糊涂事,惩罚了很多不该惩罚的人,也奖赏过很多不该奖赏的人,也无怪乎老太太不太倚仗她管家,到如今还亲自管着荣国府的庄子、铺子之事,只交代姑妈盯着办些小事,连账本也只是让自己帮忙看看,全然不让姑妈看。 “凤儿,我知道你为我好。”王夫人听侄女说了这么一番话,心里一暖,这整个府里也就自己的侄女会这么贴心地替自己考虑,还得是有血缘的亲戚才靠得住啊,她心里想道。 “倒是我都想好了,就把老太太房里那个看起来粗粗笨笨的珍珠叫来,给珠哥儿当跟前人。 她模样周正,也不妖妖娆娆的,又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想来老爷也不会拒绝的。”王夫人自以为自己考虑得十分周到,只要跟老爷一提,那老爷自然是无不答应的,心里此刻就像是已经办成了这件事一样,笑了起来。 “那姑妈是已经跟姑父说好了吗?”琏二奶奶看着王夫人那得意洋洋的神情,以为她已经跟老爷事先通了气,这才把大奶奶李纨叫来说这件事,便问道。 一边心里想道,姑妈果然还是不会看人,和老太太究竟是差得太多了。那珍珠看着是笨笨的,也像是老实本分的,实则不然。 须知道,当家的、管家的人,最忌讳以貌取人,判断一个人要多方面考察,可不能光凭表面印象。有的人,看着规规矩矩,像是最不会出错的人,实则常常就是这种人借着自己身上的这层便利的伪装,背后行多少错事;而有些时候,那些看起来天生丽质又爱打扮些的人,却是极其自尊自爱之人。 说起来,之前,自己去老太太那儿的时候,就看到过很多次她闲着没事就摸到绛芸轩去,在宝玉跟前献殷勤,平常看着穿戴规规矩矩的,到了宝玉跟前,却故意穿着着显她肤色的衣裳。如今,姑妈怕是就看好了她这副粗粗笨笨的样子,觉得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丫头,值得抬举。 罢了,自己也不要多说什么了,横竖珠大爷现在也不是自己的官人,有这么个不安分的跟前人,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没得说多了倒叫姑妈扫兴。 “这我倒还没说。 凤儿,我想的是,先把这事跟珠哥儿的媳妇一说,让她先答应下来。 我再跟老爷一提,明儿个就把珍珠送到珠哥儿院里。 等老太太回来,事已经成了,她也不能多说什么了。 至于珍珠嘛,这种抬举她的事,我派周瑞家的跟她说一声就行了,哪由得她乐意不乐意。我能看上她,她能有机会伺候珠哥儿,那就是她天大的福分。”王夫人说道。 她觉得自己把这事安排得十分周全。 既然老太太和老爷都护着这个李家来的大儿媳妇,拖着不给珠哥儿抬妾,珠哥儿更是还在她怀兰哥儿的时候随便找了些借口就把原来放在他房里的两个跟前人给打发走了,那就少不得自己再添上一个人了。那可是自己千挑万选放在珠哥儿身边的人,对自己那是忠心耿耿,珠哥儿有什么事儿都会第一时间告诉彩云,彩云马上就会跟自己说。凭着这一点,自己才能对珠哥儿那院子里的事情了如指掌。如今,没了那两个人,珠哥儿那院竟整个都在李纨那小蹄子的手里,自己要了解自己大儿子院里的事情,竟然是不能了。这怎么可以。 如今,她也平安地给荣国府生下了第五代的嫡长孙,也没了身子,也出了月子,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就怕老太太回来了,说姑妈私自动了……” 第20章 王夫人忍不住要出手(4) 她房里的人,对您不喜。”琏二奶奶微微皱着眉头,关心地跟王夫人说道。 凤姐儿还是忍不住要提醒一下姑妈,但如果她实在不听,那就没有办法了。 “老太太回来了,也不能怎么样,无非就是说我两句。 珍珠的年纪本来就到了该配小子的时候,抬举老太太房里的丫鬟做珠哥儿的跟前人,不比随便拉出去配一个小子好。”王夫人脸上依旧是得意的神色,心里觉得自己怎么也算是抬举了老太太的丫鬟,是做了件好事。 “那姑妈,您去堂屋跟大奶奶说吧,我在这里等您。”琏二奶奶眼看拦不住,也不便多说什么,只能露出鼓励的笑容,看着姑妈说道。 “凤儿,你就在这儿等着我的好消息,先别回去。”王夫人说道,很是有把握的样子。 琏二奶奶看到王夫人的样子,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姑妈怎么还是觉得大奶奶好说话呢,罢了,在这儿等等吧。 “好,姑妈。”琏二奶奶站起身来,目送王夫人出了门。 等到姑妈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之后,琏二奶奶把脚上的缀了珠子的浅黄色刺绣的鞋子托了下来,往里靠在了后面的宝蓝色绸面靠垫上,闭了眼睛,想着休息休息。 平儿见琏二奶奶想要小憩片刻,便把床榻边一个薄薄的毯子盖在了琏二奶奶的腿上,然后退到了外间。 自从大奶奶怀了身孕,太太跟老太太说了,为了让大奶奶好好安胎,是不能再让她再管那么多家事了,荣国府的事务暂时是不能管了,说话间,便把偌大一个荣国府的诸般事务都交给了琏二奶奶。琏二奶奶是个要强的人,能力又强,听不得别人说一句不好,不管多累的活儿,总要做得满意了才罢休,整天把自己累得不行,午睡的时候少的很。很少看到她自己主动要午睡片刻,平儿心里是又欣慰又心疼,知道自己琏二奶奶必定是很累很累的情况下,才会自己主动歇息。 王夫人迈着自信轻快的步伐,出了东廊上的小正房,往西边的荣禧堂堂屋走去。 “婆母。”大奶奶李纨看到婆母王夫人走进来,立即从椅子边沿上站起身来,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嗯。”王夫人刚才对着自己内侄女琏二奶奶的笑容几乎在她踏入堂屋的一瞬间就自动地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地一副温和又疏离的样子。 “坐吧,大儿媳妇。”直到王夫人自己坐到堂屋上面南的圈椅上之后,她才开口让珠哥儿的媳妇大奶奶李纨坐下。 “谢婆母。”大奶奶李纨露出得体又礼貌的微笑,行了一个浅浅的谢礼之后,坐了下来。 “大儿媳妇,你可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过来?”王夫人懒得跟自己这个大儿媳妇拐弯抹角,直接就问道。 “回婆母的话,儿媳愚钝,不知道婆母为什么叫儿媳过来。”大奶奶李纨坐在圈椅的边沿上,侧着身子面朝王夫人,说道。 此刻,她的心里略微有些不安,她总觉得婆母来找自己怕是没有什么好事,尤其是趁老太太不在家的时候找自己,那就更加可疑了。 刚才荣禧堂的正堂坐着等婆母的时候,大奶奶李纨已经考虑了很多种可能了,最有可能的就是,婆母要给官人添点身边人,或者直接抬个姨娘,除此之外,她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是需要趁老太太不在的时候办的。 之前,趁着自己怀兰哥儿的时候,好不容易把官人身边那两个婆母的眼线找理由给打发走了,她这是又想给自己送一个或者几个新的吧。 “既然你说你愚钝,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就跟你直说了。 我和你公公商量着,如今你已经生下了嫡长子,为了荣国府人丁兴旺,还是要放几个人在珠哥儿身边。一来减轻你的负担,二来也可保证珠哥儿身边有个人照顾着。”王夫人就如同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的想法噼里啪啦地全部都说了出来。 大奶奶李纨听到王夫人的话,心想,果然如此。这是要趁老太太不在的时候,强行给自己塞个人。 李纨眼里闪过一条利光,转瞬即逝,谁也没注意到。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听着婆母王夫人继续说话。 “我和你公公商量好了,就让老太太房里的珍珠,帮你一起照顾珠哥儿。 老爷说,珍珠为人温和柔顺,又是老太太调料出来的,自然方方面面不差。 所以我和老爷打算给珍珠一个姨娘的身份。 你怎么看啊?”王夫人一口气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然后眼神注入了一丝威压,淡淡地看向自己的大儿媳妇…… —— “玉儿,玉儿去哪儿了?”贾母早饭后,散了一会儿步,这会儿走到了外孙女黛玉住的绿玉阁,跟一个坐在绿玉阁院里的石凳上做针线的小丫鬟问道。 “回老太太的话,我们大小姐去后园子的河对岸的草坪上练捶丸去了。”那个头顶着两个圆圆的小髻的穿着淡黄色绫子束腰衣裙的小丫鬟听到有人问话,立即放下手中的浅绿色丝帕子,站起身,深深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然后跟贾母说道。 “哦?你们大小姐还会捶丸呢?”贾母看到这个小丫鬟一丝不乱的举止,镇静简洁的回话,心里暗暗赞叹,不愧是我的外孙女,身边的人连这么一个干琐碎活儿的小丫鬟都教得这么好。 “回老太太的话,这捶丸是我们太太教给我们大小姐的,太太还没抱恙的时候,每年春天,她都会和我们大小姐一起在后园练习,等到赴其他府里的宴会时,便会和其他府里的官眷子女一起捶丸。”那个小丫鬟继续说道。 “好了,知道了。 那我去后园子找找玉儿。”贾母说道。 鸳鸯跟在贾母身边,陪着贾母往后园河边走去。 “鸳鸯,你会捶丸吗?”贾母一边走在刚刚抽了芽儿的黄绿色的柳叶下,一边向跟在自己身后的鸳鸯问道。 第21章 王夫人忍不住要出手(5) 大奶奶李纨本来低垂着的目光,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从王夫人的角度自然是看不见的。 “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啊?”王夫人看大儿媳妇没有回应自己,用略微有些不悦的语气问道。 “婆母,公公和婆母如此为儿媳着想,想找一个人为儿媳分忧,儿媳自然是万分感念。 况且珍珠模样也好,为人也和善,有这么个妹妹做伴,儿媳自然是一百个乐意的,”大奶奶李纨微微抬起头,朝着王夫人说道,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端的是大家闺秀的作派。但那笑容细看,并没有达到眼底。 “但……如今,儿媳一切都听官人做主,只知照顾兰哥儿罢了。 婆母可去跟官人说此事,如若官人答应了,那儿媳自然也是二话没有的。”大奶奶李纨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是礼节没有一丝错乱,跟婆母王夫人说话时柔声细气,一副贤良淑德又温顺的儿媳模样,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丁点妒忌或者不喜的神色。 “我自然是要跟珠哥儿说的。 你也跟珠哥儿说一下,回去再把你们院子的西厢房收拾一下,等今晚我跟珠哥儿说了,明天就让珍珠搬去你们院里吧。”王夫人看着自己的大儿媳妇明明心里必定恨得不行、脸上却又装出一副乖巧温顺的样子,就觉得厌烦。 “明天?”大奶奶李纨听到婆母王夫人的话,别的都没休息,只听到明天这两个字,瞬间像寒冬腊月被人劈头浇了一盆凉水,整个人一下子被冻蒙了似的,也像是被吓傻了似的,只喃喃地重复了这么两个字。 “怎么了? 明天有什么问题吗?”王夫人本来拿着玉钏儿刚刚给她端上来的用白底青花瓷杯盛的乌龙茶,刚想喝上一口,就听到大儿子的声音,便把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旁边紫檀木的方桌上,把带着缠金针枝翡翠玉镯子的手腕放回到了雀蓝色的绸裙上,语气发硬地问道。 王夫人没想到,自己的大儿媳妇竟然敢跟自己提出疑问了,果然是孕育了子嗣之后,腰板变硬了嘛。自己的担心果然是对的。就该趁这个时候,她还没重新开始管事之前,先杀杀她的威风和气焰,不然由着她这股子刚刚生下第五代嫡长孙的气焰继续发展下去,由着珠哥儿把感情全都寄托在她一个女子身上,以后自己还怎么管得了她。更何况,她本来就惯会装腔作势,哄得老太太和老爷都对她十分慈爱,这次她一举诞下麟儿之后,更是对她越发看重起来,倒像她是荣国府的太太似的。 “婆母,这,是否有些太急了?”大奶奶李纨眼神有些犹疑,一脸为难的神色,看着婆母。 站在荣禧堂外面廊下台矶上的大奶奶李纨的丫鬟翠屏听到自家主子的声音,悄悄地就往后溜走了,然后往北到了穿廊,再往西过了穿堂,接着一溜烟提着自己的裙摆,跑到了二门上。 “快,快去松荫阁找珠大爷来荣禧堂,就说太太又找大奶奶说话了。”那小丫鬟神色焦急,抓着二门上一个穿着藏蓝色新布衣、面色白皙、长相端正的一个小厮,说道。 “翠屏姐姐,这是怎么了? 慢点说。”那小厮一脸担心的神色望着翠屏,说道。 “李俊,你快别管我了,快去松荫阁找珠大爷吧,我回头再给你缝一个缎面的鞋面。 快去。”翠屏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推搡着李俊,催促他快去。 “好,翠屏姐姐,你别急。我这就去。”李俊见翠屏姐姐真是十分紧急的样子,便再也没说话,转头迈开步子,就往外院东侧的松荫阁跑去了,一转眼人就消失在穿廊的尽头。 …… “什么?母亲又找纨儿了?”贾珠正在松荫阁的书桌旁看书,背后暗沉沉的书架上摆着满满的书简和各种书籍,面前阔达厚重的雕花紫檀木长书桌上,两侧摆着一摞摞半人高的青色书皮的书籍,都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收集来的有年头的旧书,有些甚至有几百年的历史。 “回珠大爷的话,这是大奶奶的丫鬟翠屏来让报给大爷的,只说太太又找大奶奶到荣禧堂说话了,让珠大爷赶紧去看看。 到底有什么事,小的并不知道。”身材挺拔的李俊在珠大爷的书桌前略微弓着腰,脸色恭敬,心里敬服,语气恭敬有礼地禀告道。 “好,我这就过去。”贾珠一边说,一边从圈椅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自己头上在家里常戴的布冠,甩开自己腿上没有任何绣花的苔绿色绸面外袍,伸出自己修长的腿,大踏步的就往北侧走去,连本来也算蛮高的李俊都跟不上他的脚步。 穿过南侧的大厅,再穿过一个仪门,贾珠脸色凝重,几步就穿过荣禧堂前面的大甬路。 本来正在跟大儿子说话的王夫人突然听到一阵稳当又急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由得抬头往堂屋外面望去。 “母亲,”贾珠快走到荣禧堂的门边时,就发出洪亮的声音叫道。 绕过一架厚重的木雕满床笏的屏风,走到母亲王夫人的身边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大奶奶李纨看到自己的官人走了进来,脸色眼见地稍稍缓和了一些,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继续稳稳地坐在圈椅边。 贾珠走进荣禧堂,就发现堂屋里的氛围甚是不好,自己的妻子眼角似乎有些湿意。他想不出来自己的母亲又跟纨儿说了什么话,竟然让那么明理又温柔可人的人伤心委屈了起来。 自己的妻子自己是最了解的,她轻易不哭的,嫁给自己这一年多,也就母亲时常惹得她面色不好,但也鲜少见她这样,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贾珠心里一边想,一边在母亲面前行了礼。 “来,坐在我身边。”王夫人最是喜爱自己的这个大儿子,从小就让自己省心,从开始上学堂,就经常得到老夫子的夸赞,如今又是有功名在身的人,是宁荣国府四代人…… 第22章 柳荫桃影河岸边 “回老太太的话,捶丸我倒是听过,但还从来没见过人玩呢。”鸳鸯听到很有兴致地老太太跟自己问话,便回答道。 “你没见过也是正常。咱家里的太太和奶奶们原先也没在家里玩过,我也没带着他们打过,她们自然不会去玩这个了。 说起来,我也是好多年没玩过捶丸了,原先在闺阁里倒还和几个好姐妹打一打,每年春季踏青的时候,几个和我母亲关系比较好的官眷家都会在郊外举行捶丸比赛和蹴鞠比赛。”贾母闻着空气中清甜的花香,思绪一下子飘到几十年前,自己还做姑娘的时候。 那会儿母亲闲时,都会带着自己还有哥哥们一起捶丸,蹴鞠,母亲还有其他已经嫁人的妇人大多更喜欢捶丸这种相对平缓一些的运动,还未出阁的姑娘们则也有一些很喜欢蹴鞠。哥哥们大多对蹴鞠更感兴趣,对着一个气球能玩上整整一天也玩不腻。有时候他们一个人蹴一鞠,有时候一个人蹴两鞠,还有时候和家中其他亲戚姊妹对踢。 自己那套足踢、膝顶、双腿齐飞、单足停鞠、跃起后勾等本领还是跟自己的大哥哥学的呢。那会儿,每次哥哥们在家中后园的空地草坪上架起两根高三丈的球杆,球杆中间是一张有些圆形孔洞的络网…… “老太太,您瞧咱们玉姑娘。”鸳鸯远远地看到一身淡粉色紧身束袖束腿运动装束的玉姐儿,声音里都带着惊喜和兴奋。 流过后园的河水清澈碧绿,沿着参差的河岸边,种着垂柳和桃树,早春的艳阳天下,抽了芽长出嫩叶的柳条随着清甜的微风缓缓摆动,垂柳前后还有满开了一树树浅粉深粉的桃花。玉姐儿在河岸旁的那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碧玉色草坪上,正移动着身影。 除了足以外,头部、肩膀、胸部、腹部、臀部、膝盖全都用上了,一颗漂亮的玫紫色气球在她身子周围上下飞舞,于她身上各处轻巧地滚动。 “小姐,歇一会儿吧,这都玩了大半个时辰了。”雪雁跟自家小姐说道。 草坪旁有一个竹制的桌子和几把竹制的椅子,桌子上摆着一个便携的食盒,旁边还有一壶茶和几个瓷制茶杯。 “好,那就听你的,歇一会儿。”玉姐儿听了雪雁的话,就要把自己茶粉色布球鞋上的气球放下来。 “诶——,别放下来,我还没看够呢。”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清朗的声音。 “是谁?”雪雁听着这个陌生的男子声音,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小厮,连忙四处看去。 玉姐儿转头却在红香楼的二楼栏杆旁,看到了自己二舅舅家的表哥宝玉。 “宝玉哥哥,你要不要也来玩一会儿?”玉姐儿扬起梳了一个十分利落英气的发髻的头,向红香楼的二楼望去。 红香楼院子周围有一圈矮矮的白围墙,院里樱花树的树枝伸出一半在院外,一半在院内,白色的、淡粉色的、深粉色的,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微风吹过,有片片花瓣随风飘落在草坪上,像是在上面铺上了一层淡粉色的地毯。 “玉儿妹妹,好啊,你等我啊,我这就下楼。”穿着一身灰绿色的丝绸外袍的宝玉,听到黛玉叫他一起玩,马上就笑得露出了嘴里的白如瓷器的牙齿,忙不迭地从楼上飞奔下来,往后园的草坪这里跑来。 …… 贾母现在河这边的柳树下,透过悠悠荡荡的柳枝和重重叠叠的桃花影看到玉姐儿那敏捷灵动的身手,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实在是像我年轻的时候,踢球踢得这么好。 看来,虽然敏姐儿没继承我踢球踢得好的优良传统,我玉姐儿倒是完完整整地给继承去了,哈哈,好,好啊。贾母心想。 当初,敏姐儿身子不好,自己为了调理她的身体,让她能有一个强健的体魄,想了不少法子,捶丸就是刚开始交给她的,既可以多走一走,又可以活动胳膊,运动强度还不是太激烈,很适合敏姐儿那会儿的身体状况。 再后来,自己想教给她蹴鞠的时候,敏姐儿却怎么也学不会,没办法,自己只好放弃继续教她这个,转而让她只把舞蹈多练练就罢了。 让敏姐儿练舞,但也不是为了让她将来取悦官人,不过是让她闲了有个可以自己就可以做的打发时间爱好,另外,也可以多少锻炼一下身体。 “祖,祖母……”宝玉不停气地从红香楼的二楼跑了下来,正想穿过河边的这座木桥,突然却在树下看到了祖母,满脸的笑意有些僵硬,不好意思似的抚了抚自己鬓边的头发。 “去吧,玉姐儿在那边等你呢。”贾母看着他的样子,笑得更愉悦了,温柔地跟孙子宝玉说道。 “好,祖母,那我去了。”宝玉行了个礼,然后拂过落在自己头顶的玉冠柳枝,抬起雀绿色的绸面鞋子,就往河对岸跑去了。 “鸳鸯,你说如果让玉姐儿当宝玉的妻子好不好? 我瞧着他倒是对我们玉姐儿越发上心了。”贾母望着宝玉远去的背影,跟站在自己旁边的鸳鸯说道。 贾母如今多少有了些年纪,官人贾代善几年前又去了,浑然没有个可以毫无顾忌地说知心话的人,在儿媳妇面前要端着做长辈的架子,在儿子面前又要教导他们,在孙子面前又要是一个慈爱的祖母,只有在鸳鸯这么一个可靠的人面前,她才能毫无顾忌地说一说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而不必顾忌其他太多。 “玉姐儿那可是我们大小姐的女儿,又这么像老太太您,自然是极好的。 这些日子,老太太想必也都看到了,玉姐儿一个人,还这么小的年纪,一边侍奉在咱们大小姐膝前,一边还处理着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务,一点儿也没有因为年纪小面皮薄就被那些干久了的媳妇们、婆子们、管家们给诓了去,件件处理得有条有理……” 第23章 亭下的禀告 和老太太一样地处事周到细致、判断严谨准确。 我们宝二爷如果能得这么一个宝二奶奶,那他以后必定后院安稳,能安心仕途。 可……”鸳鸯说着说着,忍不住停了下来,面色略有犹豫地看着远处的宝玉,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什么? 鸳鸯,什么时候你也学得吞吞吐吐的了。 接着说下去啊。”贾母听到自己的贴身大丫鬟也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好,又说出这么多她自己细心观察来的玉姐儿的好处,心里正高兴呢,哪里想让她停下来,只想让她继续说下去呢。 “老太太,再说,就不是我该说的话了。”鸳鸯微微低头,声音也低沉了一些。 “怎么就不该你说了? 你只管说下去,在我面前,哪里有你不能说的话。 你连我多喝一杯冷酒都要说我,说老太太如今也渐渐大了,得爱惜身子,不能再像往常一样由着性子一杯又一杯地边喝冷酒,一边吃熟醉蟹,虽然有姜丝桂花醋驱寒,但到底鱼虾蟹之类的海鲜属于寒凉之物,不可多食。 连对我都能直言不讳,连我这个老太太都敢说,我竟不知道咱们两府还有谁是你说不得的。 只管说。” 贾母忽地说起去岁秋天,自己夜里总喜欢叫小厨房备一盘梭子蟹和湖蟹,坐在荣庆堂后面的廊上,一边赏着如水抱澄练的月色,一边自斟自酌的事。 “老太太这样说,那我说不得就讨嫌地说几句实话。 如今,老太太有了这样的心思,说不定我们宝二爷也有了这样的心思,”鸳鸯边看着不远处自家宝二爷含情脉脉地瞧着玉姑娘的样子边说道。 “只是,怕是太太是另一个心思。”鸳鸯意味深长地说道。 “哦?这是什么说法? 太太什么时候给宝玉娶亲的心思了,我竟不知道,是京中哪家的女儿啊? 和宝玉差不多年龄的京中女孩几乎没有啊,不是比宝玉大个几岁,就是七八岁的小姑娘,和荣国府相当的人家里并没有合适的姑娘啊。”贾母听到鸳鸯忽然说道自己的二儿媳妇的心思,猛地愣了一下,平平淡淡地问道。 “太太何止有给咱们宝二爷娶亲的心思,她还有给咱们珠大爷跟前再放一个人的心思呢。”鸳鸯接着说道。 “还有这么一回事呢。 鸳鸯,你慢慢说来。把这两件事好好跟我说一说,我竟不知道我那平时看着懂事乖巧的二儿媳妇竟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心思,还在我面前瞒得这样好。”贾母听到鸳鸯说的话,心里想道,自己回家之后该是好好管一管荣国府了,这几年本打算慢慢放下手,过一过不操心的晚年生活,看来还是不行啊。 “头一件,先说一说,太太想给宝玉娶哪门亲。”贾母倒不是太担心自己的大孙子珠哥儿的事,毕竟他一向是宁荣国府最让人省心的孩子,主意又一向拿得定,就算他的母亲一时有些颟顸的举动,他也总能举重若轻地给劝回去。 “老太太,不如我们移步到那边的柳浪亭坐坐,再喝口热茶,我慢慢给您禀报。”鸳鸯想着贾母虽然身子十分硬朗,但到底是上了岁数的人,散步散了许久,又站了这么好一会儿,还是应该坐下歇一歇腿脚,便说道。 “也好。”贾母应道。 琥珀听着赶紧吩咐几个站在不远处的小丫鬟去要些茶水。 走进水边的柳浪亭上,鸳鸯拿出一块有葫芦纹样的松绿色绸帕子放在亭子中央的有些祥云浮雕的白玉凳上,才让贾母坐下。 不一会儿,小丫鬟也拿着一个方正的大食盒过来了,琥珀从她们手里接过食盒,吩咐她们站远一些,然后自己拿着食盒,又上亭子的石阶,把食盒里的茶水、果品、茶点铺陈在白玉圆桌上。 一壶普洱茶,几碟子干果,几碟子蜜饯,几碟子茶点,大多都是京中常见的吃食,只那龙井茶酥,琥珀也是第一次见。摆好九个一样高度不同颜色的天青色小高脚盘之后,琥珀便离开了亭子,站在亭子入口处。 “鸳鸯,你说吧。”贾母拿起琥珀刚刚给自己倒的普洱茶,喝了两口,润了润喉,说道。 “老太太,太太是看上了自己的外甥女,皇商薛家的姑娘薛宝钗。”鸳鸯说道。 “宝钗?她是不是有个哥哥叫什么薛蟠。”贾母听到鸳鸯提起薛家,忽地想起它家唯一的儿子在去岁送妹妹上京的途中,恍惚是打死了什么人,惹了什么官司,还是来求老爷给摆平的,便问道。 “对,说的就是这个薛家。”鸳鸯点点头,答道。 “她不是来京里选公主还是郡主侍读吗? 怎么?没选上?”贾母向鸳鸯问道。 “老太太的记性果然是我们府里最好的。 正是呢,太太的姊妹薛家姨妈,本想着让女儿借着选公主侍读的机会,可以得到哪个皇子或者是皇上的青眼呢,没想到如今的皇后和太后都不喜她,据说是选侍读的时候,还一并调查了候选人的家世。 本来只是个例行调查,没想到却得知薛家大爷薛蟠的人命官司,上面的人当即就厌恶了薛家,还跟人吩咐,以后也不要再让它家的人待选了。”鸳鸯说道。 “它家的姑娘我也见过一次,模样倒还过得去,不过体态丰润,不是我们宝玉喜欢的。 再者,为人也忒圆滑了。小小年纪,不过比宝玉大一二岁,就老道得和三四十岁的妇人一般。这种性格的女孩儿,我小时候也见过几个,都是些惯会在人前装好儿的人,有点什么问题都惯是些祸水东引的主儿。全然没有点儿十几岁女孩儿的样子。”贾母想起之前见她的时候,还和她母亲薛姨妈一起看了戏。家里的三姊妹,都是点的自己爱看的戏,独她一个人不知取什么巧,点了自己这个年纪的人大都喜欢的热闹戏,那会儿自己就觉得这个女孩真真不像个女孩…… 第24章 贾母的成算 “老太太,这是您想的。 您这儿觉得宝姑娘不合意,太太可是喜欢得紧呢。”鸳鸯听到贾母说的话,也深以为然。 “太太都喜欢她什么地方? 说来我听听。”贾母听到鸳鸯的话,知道她必定是从太太处那儿的金钏儿那儿听来的。 她们两个几乎是一同从小丫鬟做起的,从前一块睡觉一块吃饭,就跟金钏儿和玉钏儿这对亲姐妹一样没什么区别。这些话,大概都是太太身边的大丫鬟金钏儿跟她说的。 金钏儿那丫鬟,贾母是知道的,是太太身边四个大丫鬟里面唯一还顶点事的,玉钏儿也跟她姐姐学得很是知进退,倒是那两个年纪小点儿很是一般。 “这头一个好处,当然和我们的琏二奶奶一样,跟太太有血缘了。”鸳鸯眼里噙着笑,望着贾母说道。 贾母没说话,微微颔首。贾母心里也知道,她那二儿媳妇估计就是为这个。 “再者,据说那薛姨妈还编出来一宗好话,引得咱们太太入彀。”鸳鸯说道。 “好话?什么好话?”贾母问道。 薛姨妈她也见过,虽然都是王家的女儿,和自己那二儿媳妇还是不太一样的。自己的二儿媳妇是姐姐,那薛姨妈是妹妹,自小亲家大约偏疼这小女儿,有些跋扈之气。 “说是小时候有个什么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给了宝姑娘一副金锁,说是以后要和一个有玉的男子成婚,必得这样才能婚姻美满,一生顺遂。”鸳鸯说道。 “那有玉的,怕不是说宝玉吧。”贾母听到这里,微微笑着说道。 “老太太说得对,那薛姨妈就是说的我们府里的宝二爷呢。 薛姨妈还说了,那和尚和道士说了,只要和这有玉的男子成婚,必定会旺夫,官人会一路仕途顺遂,家族昌盛。”鸳鸯接着说道。 “那太太听了这话,必定是一千个开心吧。”贾母听到这里,就知道那心里有一千个关窍的薛姨妈是怎么劝服自己那软耳根子的二儿媳妇了。 “太太房里的丫鬟说了,太太听了这话笑得都合不拢嘴,直说这老天爷都来眷顾她儿子,给她儿子安排这么好的一桩姻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竟不知道。”鸳鸯说道。 “她倒是上钩上得快。”贾母嘴角起了一丝讥讽之意,说道。 “老太太可知那金锁是怎么来的?”鸳鸯继续问道。 “这金锁不是道士和和尚给的吗?”贾母声音里的讽刺意味更加浓了。 “哪里是什么道士和尚给的。 是薛姨妈在宝姑娘选侍书没选上之后,来太太房里说话,让她的丫鬟跟太太房里的彩云套的话,问咱们宝二爷的玉上可有些什么花纹,有没有什么字样。彩云那丫头跟着太太也有几年了,当大丫鬟也有段日子的,竟也嘴上没有个把门儿的,就把宝二爷那玉的形状、颜色、大小、字样都告诉了薛姨妈的丫鬟。 然后薛姨妈回去就着人打了一副精巧的像是跟我们宝二爷配对的金锁来,特特地给我们太太瞧了。 那金锁上正反两面各有四个篆字,说是什么不离不弃、芳龄永继。”鸳鸯说道。 “这薛姨妈倒也是个人才,在闺阁后院倒是可惜了,如果是个男儿身,合该到庙堂里到军队上给人出谋划策当军师去。 这种伎俩都用上了。”贾母拿起一块松仁饼掰了一半吃了下去,又喝了半盏普洱茶,说道。 “老太太不担心吗? 这要是宝二爷的媳妇也是太太家的亲戚,这荣国府里……”鸳鸯面色略带担心,小心地说道。 “鸳鸯,你觉着凤丫头是更听我的,还是听她姑妈的?”贾母缓缓地把手中的茶盏放到了白玉桌上,望着那边草坪上在对题气球的外孙女和孙子,风轻云淡地问道。 “照我看来,琏二奶奶处处都是以老太太您的想法为重的。”鸳鸯想了想,答道。 “那你说,凤丫头为何要如此呢? 为什么她不帮着她的亲姑妈呢?”贾母眼角带上一丝精明的笑容,继续问道。 “老太太,这我就实在不知了,奴婢愚钝。”鸳鸯思索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为何,便如实说道。 她在贾母面前,从来就跟一眼望到底的浅溪一样。有什么,说什么。听来的话,只要是贾母应该了解的,她都会不损一丝一毫原原本本地说给贾母听。 “赖家的,林家的,吴家的,单家的,戴家的,他们都还是我的人。 我那二儿媳妇,你们太太,不过抓着些小处,就这,她也管不好,都推给珠哥儿媳妇和凤丫头办去了。”贾母悠然地说道。 自己虽然年岁大了,但内院里,外面庄上、铺子,哪里的事自己心里没数,哪里没有自己的人。从嫁进荣国府,经营了三四十年了,紧要处,一点一点都放上了自己的人。 就算自己那大儿子贾赦分了自己的院子,自己一家子去东面的院落住去了,他那儿说话算的人也还是听命于自己的,就连他那几房姬妾的月钱,他每月去勾栏瓦舍赊多少账,自己都是整个荣国府头一个收到信息的。 “还是老太太高明,怪不得琏二奶奶事事尊着您呢。”鸳鸯听到贾母这么说,心里变得透亮。 那琏二奶奶,是两府里数得上的精明伶俐的人物,老太太本就是两府辈分最高的人,连东府的第三代宁国公贾敬到了老太太跟前,也是规规矩矩的,更何况老太太掌控着家里各处,内院外院都是她的人。 “凤丫头尊着我,一是她懂事,二是她是个心里有数的人,三嘛她也知道自己那亲姑妈耳根子软、遇事也没主意也没成见,不可依靠。 她处理府中的事,还得靠我给她撑腰,遇到不会处理的事了,也没有先例了,还得来请教我。”贾母说道。 “那这么说,宝二爷的婚事也就不一定非得落在薛家宝姑娘的身上了。”鸳鸯也看向远处拿着木杆在草坪上玩起捶丸的两人…… 第25章 贾母的成算(2) “这个是自然了。”贾母说道。 “什么薛家?你看看如今它家都成什么样子了。 原来也算是还数得上,自从薛姨妈的官人去了以后,它家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薛姨妈自然是不会做事的,它薛家的事现在都靠老人儿撑着。可这些老人儿里面有几个是忠心的,时间长了,上面没个可以辖制他们的人,他们也都会起私心的。”贾母继续说道。 鸳鸯看着贾母杯中的茶空了,走上前来,给她又倒了一杯。 “老太太说得也是。”鸳鸯点点头,说道。 跟在老太太身边,鸳鸯学了不少,倒不光是识了字,会看账本了,还有这些想学都不一定能学来的见识、眼光和经验。 “那薛家大爷薛蟠听说也是个不学无术,惯会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纨绔子弟。 这次在因为他的事,他们家也算是在宫里挂上号了。”鸳鸯说道。 “这可不是薛家的女儿没选上侍书就完了。 照我看,他们家这个皇商也难做得长久。”贾母略微眯着眼睛,眺望着远处正在玩捶丸玩得不亦乐乎的外孙女和孙子。 …… “宝玉哥哥,你专心点,不要故意让我嘛。 那就不好玩了。”黛玉双手撑在捶丸的木锤上,看着打了几次都没有把木球锤进洞里的表哥宝玉,笑着说道。 宝玉抬头看到黛玉妹妹如白玉般在日光下晶莹剔透的脸庞,还有如酒杯上镶嵌的黑宝石般晶亮的眼眸,不觉像是有一阵山谷里吹来的清风吹过,整个人都变得清明舒爽了起来,却又有一点沉醉在花香淡淡的微暖春风里。 “还不专心一点,还呆呆地看什么? 雪雁你看,表哥他又犯呆了,哈哈。”黛玉看着表哥宝玉看着自己这边不知又在想些什么,便跟自己身后的大丫鬟雪雁说道,笑声隐隐地也传到这边的柳浪亭上。 …… “要不是薛姨妈是王家的女儿,又是咱们太太的妹妹,你以为薛家大爷那事让人查出来了,只是薛家姑娘选不上侍书那么简单的事嘛。 不过是看着太太和她哥哥的面子罢了。 但照着薛蟠的性格,还有薛姨妈娇纵他的态度,他这次是不会长记性的,以后还得闹出点什么事儿来,你就且瞧着吧。”贾母说道。 她本就看不上太太,当初要不是婆婆和公公非要跟王家结亲,自己必定给找二儿子小儿子贾政找一个可意的妻子,像大儿子贾赦发妻那么好的女孩。可那样的女孩儿也是可遇不可求,家世又好,模样不必说了,性格也好,亲家也明理好相处,亲家的子侄也都争气上进。可惜啊,去得太早了。她走了,迎春的娘也走了,自己和这个大儿子也就越来越远了。 “老太太想得还是周全。 如果让我们宝二爷有这么一个大舅子,就算薛家姑娘是个明理懂事又贤惠的,恐怕多少也会被带坏了。 更别说,我们宝二爷本来就是玩心比较大的性子,要是跟着薛家大爷这么个人,不知道会不会也会闯出什么人命官司之类的祸事来。”鸳鸯说道。 “要我说,还是老太太有眼光,这黛玉姑娘,是咱们敏姐儿亲自教养大的,自然是不用说的,那在管家和对外应酬上自然是一等一的好,长得又是天仙一般的人物,性格又爽朗,这阵子照顾老太太和敏姐儿起居是周到细心又体贴, 而且这林姑爷,不仅是功勋世家子弟,又是科举出身,富贵不说,又有学识,又有地位,以后姑爷家的英哥儿自然也错不了,眼见又是一个文曲星。”鸳鸯说道。 原本自己以为,老太太单纯是厌恶了太太,觉得她太不会理家了,再加之不想让家中都是太太的人,才不赞同太太的想法,原来竟然是这样。老太太到底是老太太,就是看得长远。 这薛家和林家看起来都是贾家的亲戚,也都是富贵人家,但情况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薛家眼下看起来依旧富贵繁华,但却危机重重,处处都埋着隐患;而林家就不同了,林姑爷是世家子弟,富贵了几世,想怎么玩乐不行,他却能科举入仕,又做到如今这么好的地方的这么好的官职。这些天,在林府,出来进去的人,自己可都是看到了。可见,林姑爷是懂得守成之道的,和老太太平常一样,谨慎又克制。这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哥儿,必定是好的,和薛家大爷肯定是不一样的。 “鸳鸯啊,你说的这些都不错。 我原本是觉得宝玉有些喜欢我这个外孙女玉姐儿,但细想一下,倒觉得如果他们结亲,倒真是一桩好事。 别的不用说,就对比薛家来说一说。首先,咱们林姑爷是世家子弟,又是科举出身,如今在官场也是门生故吏众多,有他这么一个老岳丈的话,宝玉不知道可以省多少事。读书做官都可以得颇多助益。 而这一点上,薛家是给不了宝玉任何帮助的。就算薛姨妈的官人没去,他家走的道路,和我们家想让宝玉走的路,也差远了,隔行如隔山。 再者,看看玉姐儿的父母,一个是我的敏姐儿,一个是林姑爷,都是明理又懂节制又上进的人,以后教养出的英哥儿必定也能科举入仕。比起薛家那个不学无术只知眠花宿柳、喝酒赌钱的薛蟠,不知道好上多少。 这两种大舅子小舅子,肯定是不会给宝玉带来任何负面影响的林家更好。 再者,薛家虽说是富贵了几世了,家底厚,可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薛蟠这么折腾。更别说,他现在这个样子,家里的生意肯定都是老人儿把持着,时间久了,他们看监管得这么松,薛蟠又这么好糊弄,肯定是想方设法地往自己家搬。这么长久下去,薛家的富贵又能维持多久呢?既没有人做官,家里也没有人撑着管着生意,只是任由唯一的儿子不停地纵情任性……” 第26章 贾母的成算(3) 说不得以后还会祸及薛家,连累跟薛家有亲的人也说不准呢。 这世家大族都是联络有亲的,平时倒也可以互相依靠支持,倒是一旦出了什么事情,或者惹了圣怒,那可就是一查就查一串,一惩处就惩处好几家的。 而像林姑爷家这样富贵了几世,还能做稳这么大的一个官,这跟他们家勤谨持家有节制的家风是分不开的。 这样的家族才有长久兴旺之象。子孙也很难做出什么祸及家族、累及旁家的事情。”贾母说道。 “老太太,果然是想得长远又周全。”鸳鸯敬佩的说道,看向贾母的目光里带着灼热的敬意。 “光我想得周全有什么用,宝玉他母亲如今也是过了不惑之年的人了,竟然还和刚进荣国府的时候一样,没有什么太大的长进,叫我如何放心。 荣国府如今已经富贵了三世,虽说富不过三代,可那是穷人家安慰自己的话,咱们这种从国公起家的人家,往少了说能富贵个五六代。 别人科举出身,从七八品的小官做起,要做到京里三四品的大员怎么也得半辈子。 可咱家第四代的子孙,你就说东府的珍哥儿,虽说已经是第四代了,要降等袭爵,可也是个三品爵,比起那些从地方上八九品官做起的人,不知好了多少。 这样的大家族,要长久地发展下去,留存下来,必得要有子孙科举入仕,继续做到掌实权的官位上。”贾母说道。 “老太太您为了这个家真的是费尽心血。”鸳鸯说道。 “费尽心血有什么用,也得有人能把这些事从我手里接过去才行啊,不然我想得再长远,家族里没有后继之辈也是不行的。”贾母说道。 “老太太不必过于忧心,我看宝二爷最近跟着咱们林姑爷学得懂事多了,在家里翻也不翻的四书五经,到这儿了倒是每天早上都拿着它们温习。 有一天早上,我去红香楼找晴雯,想找她借个鞋样子,就正碰到咱们宝二爷在红香楼二楼,凭着栏杆,皱着眉头在背什么东西。 我还问了晴雯,晴雯说,这是宝二爷有一天听到玉姑娘跟姑父讨论论语里的内容,说的内容他竟然想不起来了,回来就发了狠,势必要把这些科举考试里面要考的东西全都背完才行。”鸳鸯看到老太太越说心情越不好,便特意提起这件事,想让老太太宽宽心。 “也算没白带他过来,多少也算是跟他姑父学了些东西。”贾母点点头,稍微露出了点笑容,说道。 “要我说,在家里,太太对宝二爷太溺爱了,老爷又太严厉了,被两边拉扯得搞得我们宝二爷不愿意读书。”鸳鸯说道。 “我何尝不知道。”贾母说道,又喝了半盏茶。 “男孩子就不能管束得那么多,可你们太太你们也是知道的,恨不得把他所有事情都从头管到脚。”贾母说道。 “看着宝二爷现在在林姑爷家,真是彻底放开了。 读书这下也不用丫鬟们催着,几个人陪着,自己一个人就能静下心来读上一晚上呢。”鸳鸯说道。 “还不光是这个呢,这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爷们儿玩的东西,倒是有很多锻炼身体、强健体魄的游戏。 也不……” —— “纨儿,你还好吧?”贾珠面上笼罩了一层阴云,语气担心地问道。 “官人,我没事。 不过是婆母叫我过去说几句话。”大奶奶李纨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作出一副懂事的样子忍着委屈泫然欲泣的样子。 “你瞧你,还说没事呢。”贾珠看到妻子李纨的委屈,心疼不已,把她拉到自己怀里。 “官人,这样不好,你还是去书房吧,万一老爷找你呢。”大奶奶李纨要推开珠大爷,一边很是担心地说道。 “你放心,老爷这会子正跟他的请客们在品评一幅刚得来的吴道子的画作,一时半会儿不会找我的。”贾珠听到自己的妻子明明自己受了委屈,还只想着自己,考虑着自己,不禁又更加放柔了自己手上的力道,在妻子背后慢慢揉抚。 穿着浅蓝色的丝绸裙的大奶奶李纨此刻靠在自己官人的胸膛上,想起刚才在荣禧堂上自己婆母王夫人的样子,就觉得痛快。 刚嫁来荣国府的时候,自己本是真心侍奉自己这个婆母的,觉得她性格温和,待人和善,还觉得自己遇到了难得的好婆母呢。 母亲却让自己再看看,不要这么早就下了判断,自己还觉得母亲是因为跟婆母接触不多,才作这种猜测。 谁知,就在入门不到三个月的时候,自己这个婆母就以自己还没有身子为由,一口气往官人房里又放了两个人,加上原来自己嫁来之前的两个人,一共就是四个人了。她还不停地在各种场合对自己冷嘲热讽…… “纨儿,想什么呢?”贾珠看到自己怀里的妻子又出神了不知在想些什么,便问道。 “官人,如果你真的喜欢珍珠那丫鬟,没关系,你就把她要到房里来,等祖母回来,我去跟她禀告,你不用担心的。”李纨说道。 自己没嫁到荣国府之前,听说官人很受下人仰慕,尤其是这些小丫鬟,都想着当珠大爷的跟前人,以后当上姨娘。都说是珠大爷长得比宝二爷更加英气魁梧,颇有男子气概,同时又有一种读书多年的儒雅风度,身长八尺,浓眉大眼,是东体两府第四代里长得最好看的,以后最有可能出息的一个人了。 “你想什么呢?”贾珠说着,捏了一下李纨的脸颊,说道。 “刚才我不是都跟母亲说了嘛,如今我等着授官,等到到任时候,又要熟悉工作,又是一大摊子事情,这种时候,她不想着怎么让我专心准备工作,却想着搞这些没有用的。”贾珠说道。 “纨儿,你不用担心。 等到我做官以后,一定再给你置办一座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府邸,让你成为名副其实的管家大奶奶。”贾珠说道。 第27章 贾珠的忠贞不二 “官人,有你在我身边我就知足了,哪里需要什么单独的府邸。 我只要你和兰哥儿平平安安的。”大奶奶李纨听到官人贾珠的话,心里被婆母王夫人激起来的焦躁瞬时消散了,像是炎炎夏日吃了一牙儿冰镇得透心凉的甜美西瓜。 …… “母亲,你们是在说什么啊?”贾珠应母亲王夫人的呼唤,反而坐到了妻子李纨旁边的圈椅上,面色平静、声音如常地跟母亲问道。 “珠儿啊,我跟你媳妇说着要给你放一个屋里人呢。”王夫人听到大儿子珠哥儿问,便想也不想地直愣愣地说了出来。 王夫人说完后还慈爱地看着珠哥儿,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对儿子特别好的事情,眼神像是在期待儿子向他投去感谢的目光。 “母亲,这是父亲的意思吗?”贾珠拿起王夫人的丫鬟彩云给他端来的一盏岩茶,微微地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抬头跟母亲问道。 “你父亲他哪里会想这么多,这自然是母亲为了你好,替你考虑的,然后和你父亲商量过之后,你父亲也赞成的。”王夫人笑着跟大儿子说道。 “翠屏~”贾珠没有应母亲的话,提高声音向荣禧堂外面唤道。 “珠大爷,奴婢在。”李纨的丫鬟翠屏走进荣禧堂的堂屋,行了礼,答道。 “去二门上找个小厮,去梦坡斋把我父亲请来荣禧堂,就说我找父亲有要事相商。”贾珠头也不抬,也不看向母亲,也不往旁边看妻子,也不抬头看走进门的丫鬟,只看着自己手中冰蓝色裂纹的瓷茶盏,说道。 “是,珠大爷。”翠屏答应了之后,就退出了荣禧堂,然后跑到二门上,找了个可靠的伶俐会说话的小厮去梦坡斋传话。 “珠儿,怎么还要叫你父亲来。”王夫人听到大儿子跟翠屏吩咐的话,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又见大儿子并不怎么理会自己,没有坐在自己身旁,反而去坐在自己大儿媳妇近旁,脸上的笑有些讪讪的。 王夫人心想,大儿子表面上看着并没有多护着自己的妻子,却只坐在她旁边,一副保护者姿态;又看到大儿媳妇李纨一副弱柳扶风的娇弱委屈之态;兼之想起自己刚进门时老爷对自己不闻不问不管不顾的冷淡,心下顿时对大儿媳妇又多了几分厌恶和不满。 怎么自己进门时就要委委屈屈地做儿媳,没有官人的半点关怀,这蹄子进门不久就可以得到自己大儿子的悉心照顾和疼爱。况且这还是自己含辛茹苦一点一点养大的儿子,养得如今长玉树临风,又有功名傍身,是宁荣国府头一个科举入仕的男儿,怎么就便宜了她。 “叫父亲来,自然有叫父亲来的道理。”贾珠只淡淡地说了这么句话,就又喝起了茶。 王夫人见大儿子这个样子,就知道自己再问怕也是问不出什么来了。老太太从小就说贾珠极其像第一代荣国公,性格沉稳,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安安稳稳地坐得住,嘴巴更是重得像五岳一样任谁都没办法从他嘴里轻易问出什么话。便也拿起自己手边的珐琅粉瓷的茶盏喝起了花茶。 “珠儿,怎么了? 有什么事?”穿着棕褐色绸缎外袍戴着镶玉黑纱冠的贾政走了进来,问道。 对于大儿子的事,贾政一向是有求必应。谁让自己半生,生了三个儿子,就这个儿子最合自己的心意呢。走到哪里,听到同僚提起自己的这个儿子,那都是脸上有光的。 贾家是军功立身,虽说富贵已极,但总是会被文官清流瞧不起,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家没有底蕴,过于粗俗。大儿子珠哥儿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朝堂诸位同僚对于荣国府的看法,自己如今虽然官位不高,但得益于祖宗留下的基业和大儿子的功名,出门在外,奉承讨好的人比往常可是多了不止一倍。有贾家这样的家底,史家和王家这两门亲戚,珠哥儿有这么争气,眼瞅着贾家之后就要越来越昌盛繁荣,假以时日,以珠哥儿的才华和背后的家族势力和人脉关系,登阁拜相也是指日可待。 “父亲。”贾珠和李纨同时起身,向走进荣禧堂的老爷贾政行礼。 “坐吧。”贾政一边说着,一边自己走向面南的东侧圈椅,坐了下去。 “珠儿,到底是什么事情,非得叫你父亲来,如今你父亲也来了,你就说说吧。”王夫人见老爷坐定,便又开口跟大儿子珠哥儿说道。 “父亲,如今正是我授官的关键时刻,孩儿不懂父亲为什么非要给弄个跟前人,让我分心呢。”贾珠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就跟父亲贾政问道。 “跟前人?我什么时候给你弄了什么跟前人?”贾政听到大儿子珠哥儿说的这话,愣了一下,说道。 “怎么?父亲不知道吗?母亲说父亲特特给我找了一个跟前人呢。”贾珠说道。 “胡闹。 你这授官还得你岳丈帮忙呢,为父的怎么可能这个时候给你弄什么跟前人呢。 更何况,你如今已经有了兰哥儿,兰哥儿那么可爱,又健健康康的。 我做什么,非得给你们夫妻俩添堵呢?”贾政在家说话一向直来直去,也不考虑那么多。 听到老爷说这话,王夫人坐在一旁,脸色越来越僵硬。 “老爷,我是想着,如今大儿媳妇刚有了兰哥儿,要做的事太多了,没有那么多精力照顾珠儿,这才想着把老太太房里的珍珠拨给珠儿,让她帮着……” …… “纨儿,你放心,我只有你一人就足够了。 以后母亲再来给你说这种事,你就派人来找我,如果我不在家中,你就推到我身上,就说是我一心都在仕途前程上,不想为这些东西分心,有什么话让她来找我说,就说我说过了,决计不纳妾,也不要什么跟前人什么通房丫鬟之类的。”贾珠轻柔地又掷地有声地跟自己妻子李纨说道。 第28章 贾政怒斥 让她帮着大儿媳妇照顾珠哥儿。”王夫人说道。 “你简直是胡闹。”贾政立时瞪起眼来,说道。 “且不说你给珠哥儿房里安人这事合不合适。 珍珠,你还能找这么个人,也是够糊涂了。”贾政接着说道。 要在贾政说王夫人第一句的时候,金钏儿就带着荣禧堂房里的所有丫鬟都退了出去,然后换上了堂屋的门,和大奶奶李纨的丫鬟一起守在门外,其他的小丫鬟都被她们打发走了。 “老爷,你想不到的事,我帮珠哥儿想到了,多个人照顾他,有什么不好的? 而且珍珠是婆母房里的人,哪能错了,平常又乖又老实,一看就是个能当良妾的人。”王夫人被老爷当着儿媳妇的面斥责,脸上有些挂不住,况且她本来就觉得自己没做错,大儿子是国公府的孙子,屋里就算放上七八个丫鬟再加七八个妾室也不算什么。她说道。 “你觉得珍珠好吗?”贾政听到王夫人说这话,皱着眉头,问道。 “是啊。长得好,性子又温顺,老老实实的,又乖巧。”王夫人把自己心里的想法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 贾珠心里冷哼一声,自己这母亲,亏得父亲能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也就是因为她是王子腾的妹妹吧。这么多年一直处事不公正、识人又不明,这次又看错了人,竟然还想叫珍珠给自己做屋里人。 “你不知道她喜欢的是宝玉吗?”贾政知道自己跟这个笨笨的妻子说话是不能拐弯抹角的,必须直来直去,否则跟她说到晚上估计她也听不明白,所以他直接问道。 “什么?她喜欢的是宝玉?”王夫人冷不防地听到老爷贾政这么说,忍不住大吃一惊,说道。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想把这么个人放到珠哥儿房里,不是给珠哥儿添堵嘛。”贾政接着说道,眼神里有些不耐。 他实在是对于妻子的浑浑噩噩的思维和处事有些不耐烦。 “父亲,母亲,儿子倒不怕添堵,只不过如今纨儿刚刚给我生下一个儿子,给荣国府生下第五代第一个嫡长孙,我们不想着怎么感谢她给我们荣国府延续了血脉,怎么反而还要纳妾? 这让岳父怎么想?他还辛辛苦苦地在为我授官的事情奔走呢?”贾珠略微带了些冷意,看着母亲问道。 “珠儿说得对。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想一出是一出。 贾珠他们小两口哪里还需要什么屋里人。 况且,如果真的让大儿媳妇伤心了,该怎么让亲家帮珠哥儿授官。这方面,我们可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全靠大儿媳的父亲呢。”贾政说着说着压低了声音,说道。 到底,贾政还是会给发妻留着脸面。 “坏了。”王夫人听到大儿子和老爷贾政说的话,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还有这么一件事。 贾家虽然在朝堂上颇有关系,但在文官里发展,那是必须需要这个领域的人提携的,当初珠哥儿的爷爷第二代荣国公贾代善就是出于这个考虑,才找了文官清流家的女儿李纨来大当珠哥儿媳妇。 “大儿媳妇,刚才是我考虑不周,这事就先算了吧。”王夫人心里想道,等到珠哥儿授官的事定了,自己再想办法再找时间安排这件事吧,眼下一切以珠哥儿的前途为重。 “婆母,这是哪里话。 婆母这都是体谅儿媳,想找个人帮忙照顾官人就是了。”李纨说道。 看到大儿媳妇懂事的样子,乖巧的神情之后,…… —— “黛玉妹妹呢?”这天上午在红香楼读了快一上午书,还写了姑父布置的一篇文章,宝玉的脑袋已经快转不动了。 窗外是不停飘落的樱花,一片又一片,每天都会在树下形成一块块漂亮的粉色毯子。 宝玉放下手中的纸质线装书,跟旁边的晴雯问道。 “玉姑娘在哪里,我怎么知道呢。 我这一上午都在二爷身边。”晴雯听到宝二爷宝玉问自己的话,不禁有些无奈地笑着说道。 “是啊,你说的也是。”宝玉把手中的黄漆描金葫芦纹的狼毫笔放到玉制的笔架山上,说道。 “那我去找找她,一会儿就该吃午饭了。”宝玉说着就站起了身,出了红香楼,穿过院中缤纷的淡粉色樱花雨,往绿玉阁走来。 晴雯看着说风就是雨的宝玉一转眼就跑了出去,无奈地笑了笑,起身放下自己手上正在给宝玉做的一条红色的丝质睡裤,把宝二爷的书桌收拾了收拾。 一边收拾,晴雯一边心想,宝二爷看来是真的喜欢上他的表妹玉姑娘了。如果真能得她做宝二奶奶,那自己以后的日子必定好过多了。 这些日子,宝二爷为了能跟他的表妹玉姑娘探讨那些四书五经上的东西,不至于被她瞧不起,说他还不如自己懂得多,那是打起了比之前认真千百倍的精神,白天也看,晚上也看。 和别的女孩不同,由于父亲林如海是前科探花,玉姑娘耳濡目染地就跟父亲学了不少的知识,家里的藏书也看了很多,如果现在让她去参加科举,说不定比谁考得都好呢。 原来宝二爷死活都不爱看的书,现下自己也能经常听到他背诵几句。没了老爷整天逼他看书,没了大哥哥珠哥儿在旁边整天比着,宝二爷却变得比以前更加爱看跟科举有关的书了。如果老爷知道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晴雯把宝二爷的书桌收拾好了,笔在笔洗里清洗过,墨盒盖上盖子,写好的文章用青玉嵌字的镇纸压好,又拿着手里的针线活和一个木制小杌子去了二楼栏杆边做起了活儿。 这玉姑娘,小小年纪主意就拿得定,又爽朗又大方,待身边得用的下人极其体贴,自己打眼一看,就知道她将来必定是个治家严谨颇受下人拥戴的主母。 如果有这样一个主母,自己这种略微有些姿色,说话又伶俐,看着不是粗粗笨笨又老实的人,她必定也容得下。晴雯想道。 …… 第29章 温情一幕 “玉儿,我自己可以喝,你给我好了。”贾敏靠在床榻上的靠枕上,脸色比先前红润了不少。 她看着拿着天青色瓷碗和调羹,时不时吹一吹热气的女儿,嘴角带着浅笑说道。 “母亲,你就坐着就好了,女儿喂你。 从前,都是我生病,你总是衣不解带地在旁边照顾我,喂我吃东西。 如今,也让我喂你吃吧。”黛玉看着母亲逐渐好起来的样子,觉得比什么事都更让自己开心。 “是啊,你就让玉儿喂你吧。 等你好了,你再喂一碗给我吃。”贾母坐在敏姐儿内室里的一个圈椅上,说道。 “这碗燕窝可是她在小厨房用银铫子亲自熬的呢。”贾母继续说道。 “太太,您就安安稳稳地靠着坐好,让玉姐儿喂你吃吧。”贾敏的陪房张磊家的也在旁边说道。 “好。”贾敏靠在摞成一摞的栗棕色长条软枕上,应了一声。 黛玉用调羹舀起一勺炖得恰好的燕窝,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接着送到母亲嘴边,另一只手托着碗放在勺子的下方。 “母亲,您要不要也用些。”贾敏吃了一口,觉得口味不错,便跟贾母说道。 原来在家的时候,母亲一个周有三四天都会在小厨房熬上等燕窝和冰糖来吃。一开始做这些就是为了给自己补身体,后来母亲也逐渐习惯了食养,时不时地就让小厨房做各种滋补的东西,燕窝只是其中一种,还有干贝鲍鱼虾蟹姜丝粥、木耳菌菇鸡汤等等。 “你吃吧,这是黛玉特意给你做的呢,就做了这么一铫子。 我早上已经用了鸡丝人参粥,今日不可再吃其他过于滋补的东西了,物忌太盛。 吃太多滋补的东西也不好。”贾母坐在铺着黑色绸缎金线刺绣的七八分新的坐垫上,高兴地看着敏姐儿吃得东西越来越多,心里很高兴。 “鸡丝人参粥? 这个我也好久没吃了。”贾敏听到母亲说起这粥,突然想吃了。 在家的时候,母亲喝这粥的时候通常也会给自己盛一小碗,粥里留很多鸡丝给自己,再配一块煎得外皮酥脆内里柔韧的巴掌大的葱油饼,和几小碟一夜渍或者现做的小凉菜,自己最爱吃酸甜水萝卜丝了。 “母亲,你想吃? 你想吃东西了? 我这就让小厨房准备,让您今天中午就吃上。”这是黛玉这快半年的时间,第一次听到母亲主动说想吃什么东西,心里高兴极了。 “除了粥,您还有什么想吃的吗?”黛玉笑着一边用调羹搅动碗里的燕窝,一边问道。 “再来一块外面煎得酥脆的饼,几样清淡的小咸菜就行。”贾敏跟女儿说道。 “好。”黛玉笑着应道,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丫鬟春纤。 春纤看到自家姑娘的眼神,行了礼之后退了出去,去小厨房安排今天中午给太太做的吃食去了。 “这就好,这就好。”贾母点点头,笑着说道,眼神像是完全放松了下来。 “外祖母,您说什么好啊?”黛玉一边给母亲贾敏接着喂燕窝,一边跟坐在自己对面的外祖母询问道。 “我说,你好,你母亲好。”贾母听到自己外孙女黛玉清灵的声音,心情就忍不住好起来,说道。 “母亲,我和玉儿哪里好了?”贾敏咽下口中的燕窝,人有了力气,精神也好了很多,也想说话了。 “玉儿这才十岁,便能把你照顾得这么好,又在你生病的时候把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管理得如此妥帖,又把我们这几个客人关照得这么好,她当然很好了。 敏儿,你瞧,你现在都有想吃的东西了,还有力气跟我说话,明显是比前几天好上许多。这还不好吗?……”贾母说道。 “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啊。”贾母正说着话,宝玉从房间外走了进来。 “你这皮猴子,不在书房温书,仔细你姑父罚你。”贾母看到宝玉跑了进来,眼睛就钉在黛玉身上,心下了然。打趣地说道。 “祖母,我这会子已经读了一上午书呢,姑父让我熟读的几篇《尚书》里文章,我都已经背熟了,意思也都搞懂了,他给我布置的功课,我也都写完了。 我好不容易得空在午饭前出来玩会子,敏快别念我了,祖母。”宝玉今天穿了一套青杏色的外袍,一双淡蓝色的平厚底鞋,头上的青丝用玉冠束着,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祖母身边。 “你瞧瞧,我不过是说他一句。”贾母嘴上虽然抱怨着,却把宝玉揽在自己怀里,说道。 “祖母,你们刚才在这儿说什么呢?说得这样热闹?”宝玉的眼睛几乎就没离开过黛玉,他一边看向正在给姑妈喂东西的黛玉妹妹,一边跟坐在自己旁边的祖母说道。 “我们在说啊,过几天扬州刺史要在郊外举行蹴鞠和捶丸比赛,赢的人可以得到很好的彩头。”黛玉说道。 最近,跟这位表哥一起吃饭、一起玩,黛玉已经跟他变得熟悉亲近了不少,他仿佛就像自己的亲哥哥一样。尤其他长得和母亲也很像,自己看着就更加亲切了。 “蹴鞠?你们这儿还有蹴鞠比赛呢?”宝玉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意外,问道。 “是啊,还是男女青年一起踢呢。”黛玉说道。 “宝玉,你要不要跟你妹妹一起去?”贾母看向自己旁边的宝玉,笑着问道。 “我倒是想去呢。”宝玉听到贾母的话,略一犹豫,说道。 “怎么了?怕你父亲说你吗? 没关系,有祖母在,你放心去玩。 也不能整天把你关在屋子里读书啊,男子汉嘛,就该读书之余锻炼锻炼身体,不然读读得再好,身体不够强健,也做不了什么大事。”贾母说道。 她心想,这正是让自己的孙子放松放松的好机会,在京中,有老爷看着不让他玩这些,又有太太把他当陶瓷娃娃似的看着,生怕他磕着碰着,自己孙子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松松弦,这可不好…… 第30章 喂母亲吃药 “祖母,您真是太好了。 我可真想一直都在姑妈家住下去啊。” 宝玉听到祖母答应让自己去参加蹴鞠比赛,马上就开心地高呼祖母万岁。 心里想,如果能一直住在扬州这儿该多好,没有父亲整天拿大哥与自己作比,整日说什么你大哥几岁的时候就是秀才了,几岁就中了举,几岁就是进士了,从小多么勤奋好学,多么上进,让自己多学一学;没有母亲整日在自己耳边唠唠叨叨,自己要去射鹄,她说不可,怕弓弦勒伤自己,明儿个几个世家子弟约自己去郊外涉猎,她也说不可,说是骑马射箭的过于危险,如今也不用上战场,作何要练这些劳什子;没有大哥整日在书房用功地念书,比得自己好像不学无术一样,整日被父亲骂。 在姑父家的这些日子,功课虽然也不少,但自己却觉得比在家里轻松多了。没有人处处比自己好,显得自己做得好的时候也像不好,也没有母亲整日这也不许那也不行地看着自己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这些日子,自己已经和黛玉妹妹在后院子玩了很多次的捶丸和蹴鞠了。 “宝玉,要是喜欢在这儿住,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索性在这儿过了中秋再走。”贾敏听到侄子的话,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温和地说道。 这些日子,自己也逐渐喜欢上这个特别讨人喜欢的侄子了。他几乎继承了自己二哥贾政身上所有的优点,鼻梁高挺,眼睛又黑又亮,个子也有八尺多,肤色则是和自己的二嫂子王夫人一样地白皙。性格上,则与他的父母很是不同,虽说还有一些小男孩儿的贪玩,却真诚而真实,没有二哥哥身上那套官场上的虚伪奉承的陋习,也没有二嫂子身上的跋扈娇贵和保守闭锁。 “姑妈,我想一直住在这儿。 等您好了,我还想跟你打一局捶丸呢,或者您教教我也行,我现在每次和黛玉妹妹比赛捶丸不知怎么总是会输。”宝玉听到姑妈温柔的话语,说道。 听黛玉妹妹说,姑妈的捶丸打得是相当的好,整个扬州的官眷都没有是她的对手的,曾经她还在扬州巡抚夫人举报的一场春季捶丸会里,一举夺得头筹,赢回来一柄极其名贵的捶丸杆。 “我看,用不了多久,你姑妈就能陪你打捶丸了。”贾母看着女儿越来越好的脸色,逐渐丰盈起来的脸颊,不觉对大夫的话信了个八九分,说道。 “我也想跟母亲玩捶丸,去岁中秋节打过一次以后,已经过了很久了。”黛玉把已经空了的碗放回丫鬟递过来的木质托盘上,说道。 “好~ 你们都惦着跟我打捶丸,我一定赶快好起来。”贾敏知道,不仅自己的女儿,连自己这个自己熟悉了还没多久的侄子都是真心地希望自己赶快好起来,他们未必是真的想跟自己捶丸。 “不过,你们要先把这次的蹴鞠比赛赢了,我才陪你们打。”贾敏眼里带着笑意,说道。 “母亲,你也太为难我们了吧,每年春天第一场的男女蹴鞠比赛,大家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在这样一个时候要赢下比赛谈何容易。 更何况,宝玉哥哥对这边人的比赛情况都还不太了解,与其他队员的配合默契也还没有形成。”黛玉说道。 “就是要这样才有意思啊,你们都把默契培养好了,肯定要赢了,还有什么看头呢。”贾敏说道。 从小到大,她都特意给黛玉制造了很多并不公平的场合和场景,让她学会在压力和困难中学习和成长。因为跟老爷(林姑爷)出去任官的这几年,自己亲眼目睹了老爷要面对和处理诸多突发状况,还要避免同僚之间的倾轧,哪里有什么公平可言。 “母亲说的也对。” 黛玉说着,又从丫鬟端来的盘子里端下一盘子糕点,巴掌大的草绿色冰裂纹盘里放着两块白色的糕点,是枣泥山药糕。她拿了一块给母亲,同时说道。 “嗯? 这不是小厨房做的吧。”贾敏只吃了一口女儿递过来的枣泥山药糕,便说道。 虽然病了这么久,贾敏的味觉依然还是那么灵敏。 “敏儿,还是你的舌头灵,竟然只吃了一小口,就尝出来了。”贾母说道。 “母亲,这不会是您亲自做的吧?”贾敏眼角略有些湿润。 自己已经很久没吃过母亲做的点心了,尤其这枣泥山药糕是自己从小到大最喜欢的糕点了。 母亲做的枣泥和山药外皮都是磨得极为细腻的,和其他人做的只要一尝就能尝出来。 “当然是我做的了。”贾母说道。刚来的时候,看着女儿贾敏瘦的样子,自己很心疼,要调理好身体也不是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在扬州这边也不知道能陪她多久,便时不时做了敏姐儿小时候喜欢的糕点让她吃。 这枣泥山药糕,补血益气,却不是大补之物,很适合日常滋补,又几乎不放糖而有自然淡甜之味,于是贾母便经常做这个给敏姐儿吃。 宝玉看到姑妈贾敏明明是个没胃口的病人,却也吃得那么香,便不自觉地也拿起自己旁边桌上的糕点,吃了起来…… …… “黛玉妹妹,那一会儿午睡过后,我们去后院子练习蹴鞠吧。”宝玉说道。 —— “黛玉妹妹,一会儿到了地方,你先陪我在看台上坐一会儿,让我看一看今天来参加蹴鞠比赛的人的水平,如何?”宝玉骑着一匹深酒红色的高头大马,脚上穿着黑底银线刺绣的蹴鞠长靴,身上则是一身利落的深枣红色的蹴鞠装束。 他一只手执着马辔,骑着马慢慢地走在黛玉妹妹所乘坐的朱红色马车一侧,说道。 “宝玉啊,不若你先策马前去观看台观看一番,你黛玉妹妹可是从小就蹴鞠的,这些参加比赛的人恐怕她都了解,现在只有你不了解。”贾母平稳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 第31章 子聿回来了 “是啊,宝玉哥哥,外祖母说得对。 这些人的招数我都了解,哪些人擅长进攻、哪些人善于防守,我都有数。 你还是最好先去,在比赛前看一看他们的能力。”黛玉把马车上宝玉这一侧的帘子卷了上去,跟宝玉说道。 “慢点,慢点。 黛玉,黛玉,等等我。”忽然从后方传来一声浑厚低沉的叫喊。 宝玉骑在马上,忽地听到有人喊自己黛玉妹妹的名字,不由得转过头去,心想是谁这么无礼。 转过头,看见不远处一个一身绛紫色外袍的男子骑着一匹纯黑色的骏马,没一会儿,就到了近旁。 宝玉还在想这是谁的时候,那男子已经甩下自己身旁的随从,骑马来到近旁。 “黛玉,好久没看到你来蹴鞠比赛了,我这远远的看到你们家的马车,就飞马赶过来了。 今天怎么来了?”陆子聿五官俊美,剑眉星目,额头圆润高耸,鼻梁耸立,像是远山锋利的山脊线,嘴唇淡红,一双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他嘴上说着话,两腿夹着马,不知怎地,轻轻松松地就跟马车保持了同一行进速度。 “子聿,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跟陆将军去台州平寇了吗?”黛玉忽然看到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玩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声音里都是惊喜。 “嗨,那伙子倭寇,哪里费得上那么多时间,已经被我们打退了。”陆子聿看到这个自己许久都没有看到的女孩儿,身上平常在军营里的肃杀氛围全部都退了下去,一向被军队士兵传为铁面阎罗的他,也难得的一身轻松的氛围,笑得比春花还要灿烂。 “我听母亲说,今儿的蹴鞠你也来,便也来了。 一会儿你跟我一队,我们把李玉枫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哈哈。 如何?”陆子聿看到黛玉之后,脸上的笑就没有平息过。 去岁冬天,跟父亲去了沿海之后,自己已经几个月没有看到他了,从前自己几乎每个月都能看到她。 母亲和黛玉的母亲林夫人是好友,一个月总要见上几次,自己是从小和黛玉一块玩大的。在她刚刚出生的时候,自己才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抱过她了,那个时候她就是一个小小的粉团子,就像元宵节吃得元宵一样滚圆雪白,可爱极了。 这次跟父亲一起去平寇,自己总是时不时地想起她,想起自己和她一起参加蹴鞠比赛时的欢乐场景,想起自己去冰上垂钓钓来几尾好看的金鱼送来给她时她的灿烂笑靥……一开始自己只当自己想家,想这个许久未见的小妹妹。 后来,父亲说,自己年纪也不小了,等这次平定了倭寇之后,回家就给他说一门亲事,那一瞬间自己脑海里浮现的就是她的身影。 这个时候,自己才明白,原来自己心里早就没有别人,只有她了。父亲说起亲事,自己想不起自己平时见过的任何一个其他家的小姐,只能想起黛玉,想起她如泉水流过清溪的泠泠笑声,还有去她家做客时她带自己去后院的桃树上摘桃子吃,还有冬日里她和母亲来自己家做客、自己带她到自己后院给她烤鹿腿吃时她的兴奋之情……说起成亲,自己脑海里只能浮现出她执着宝瓶穿着碧玉色的嫁衣从轿子上走下来的样子,还有以后自己和她还有孩子们一起在后院蹴鞠、捶丸的欢乐场景。 “那是不是不太好?李玉枫他们本来气球就踢得不好,如果我们两个人在一队,他们还怎么踢。”黛玉笑着说道。 “玉儿,这位公子是?”贾母看到自家外孙女跟这位丰神俊逸颇有阳刚之气的公子像是很熟悉的样子,便问道。 “外祖母,这是陆将军家的嫡长子,陆子聿,刚刚和他父亲去了台州,打退了来势汹汹的倭寇。 他母亲和我母亲是关系很好,我们从小一块长大。”黛玉听到外祖母的话,这才想道自己刚才听到子聿的声音,一时高兴他平安回来,竟然忘了外祖母还在自己身旁,连忙给祖母介绍道。 “外祖母好。”陆子聿看到马车里还有一位颇有威严的中年贵妇人,在马上稍稍施了一个礼,笑着跟她打招呼。 他连想也没想,就跟着黛玉也称呼这位老太太为外祖母。 他听黛玉管她叫外祖母,心想这就应该是从京中来的荣国公府贾家的老太太了。 一回府,他就让贴身小厮千里去把自己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林府发生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了。今年春,黛玉的母亲病重,这位老太太就不远万里来看自己的女儿,还带来一位医生,听说把本来已经快不行的林太太愣是给救了回来了。 “嗯。你母亲我认识,她在京中跟我们敏姐儿就是手帕交,没想到到了这么远的地方,她们的孩子还能一同长大,真是不浅的缘分。”贾母从侧面看着这个礼数周到的陆将军家的孩子,说道。 贾母看到马车外的这位青年,看到他看着外孙女那炽热的眼神,关心的神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但她也不提这些,只在心里想,看来宝玉光是喜欢自己这外孙女也是不行的,不光自己那二儿媳妇相中了自家的外甥女,这不,这就又出来这么一位实力不菲的竞争者。 这扬州陆家可是几世的大家族,从几百年前传到现在,依旧长盛不衰,家里除了有在军中做将领的人,也有科举出身在朝廷为官的人,还有世代经商的旁支,和自家的史家相比也毫不逊色。 贾母看到马车外宝玉被陆家公子挤到旁边之后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便又说道。 “陆家公子,一会儿让我这孙子也跟你们一队吧,他在京中没玩过这边的男女混合蹴鞠比赛,你和玉儿带带他。” “您的孙子?”陆家公子往周遭环视一圈,看到自己的左侧还有一位脸色不怎么好的公子,骑着一匹白色的马,一直看着…… 第32章 初交锋 自己和玉儿。 “对,陆家公子左边那位就是我二舅舅家的表哥宝玉。”黛玉把头凑在马车车窗边,手掌心朝上,指着陆子聿左边的表哥宝玉说道。 “原来是荣国公府的公子,失敬失敬。”陆子聿骑在马上,放开辔头,右手执鞭,双手抱拳,向前一拱手,笑容开朗地说道。 “这位是?”宝玉看着这个不知道哪儿跑来的公子,哪怕同样坐在马上,看着也比自己高一些的公子,他穿着黑色马靴的脚是平踩着马镫的,而自己却是前脚掌踩着马镫,刚才很是熟稔地跟黛玉妹妹说话,心里有些烦烦的,面上便也带上了几分不耐。 “我是扬州陆将军家的大儿子。”陆子聿说道。 他看着眼前这位贾公子,没来由地对自己有几分敌意,而且表现得这么明显,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呢。又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来过来的时候,本来是他在马车边跟玉儿说话,又看到他纵马一直向右挤,像是要把自己挤到后边去,便猜想,他怕是也喜欢玉儿吧。 喜欢便喜欢,那又有什么,只能说明玉儿好,陆子聿转念一想。况且,看他这身板,虽然也可以算是俊秀倜傥,却终究不如自己身形高大健壮,有些太单薄了,个子再矮些的话,自己或许就把他当成女孩子也说不定呢。 当下,便骑着马,不紧不慢地与马车保持同一速度,不管这位贾家公子怎么挤,都没把自己挤出去。 宝玉看着右边那位陆家公子,心里危机感很重,听他跟黛玉妹妹说话的口气,怕是从小就认识,而且,似乎比自己还大上一两岁,又这么年轻就跟随父辈去平寇,可以说是个英雄人物了。 况且,本朝不似之前,重文轻武。由于北边西边都有游牧民族袭扰,东部和南部海域也时不时地就有海寇、倭寇来侵犯,或是抢劫周边沿海打渔的渔民船只,或是趁夜登陆侵袭沿海城市村庄,掠夺粮食财货,边境几乎都有战事,武官的地位和文官一样重要。 甚至由于本朝的武官是兵书和战绩并重,不论是武举出身任职军中,或是从底层一路凭军功升了上来,到了百夫长这个层级往上那都是要求必须识字、并且熟记兵书的,至于科举考试要涉及的书目军中也会有夫子定期进行讲解,不求将军士官兵士去考科举,一方面是给普通步兵和骑兵在训练之余找点事情做,免得他们只会吃酒赌钱生事,另一方面是给士兵打下基础,为他们未来升任校尉将帅打下基础。 这种习惯,最开始据说就是从陆家军里兴起的。不同于其他军队,这支陆家军的将领从上到下全都文武兼备,甚至几乎没有一个低级军官是鲁莽冒失的。而且,每年与海寇作战之后,其他部队在战役结束之后,大多都会发生一些军队官兵惯常会发生的抢夺地方民众财货粮食的事情,但这支陆家军却几乎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次这种事情。这种良好的军风,与他们很早开始对普通士兵进行识字教育是分不开的。 在朝堂上也是如此,比起其他一些边境将帅,陆家军出来的将帅个个深谋远虑,说起要战还是要和,那比朝堂上很多二三品的大员都能讲,而且条理清晰,说话句句引经据典,没有一点武夫的鲁莽之气;听父亲和大哥说,有很多次,京中派人去地方督战,碰到不主动交纳财货贿赂的,本想一纸奏章上奏,好好参一下这些不懂事的兵鲁子的,谁成想,人家早有防备,早早地就把一纸措辞极为精当的奏章直接呈给圣上了,待到这些督军的钦差大臣呈上了表奏,回了京中,等待他们的不是一场自己导演好的大戏,反而是自己被人告到了狱中。 宝玉一次次试图把他挤到后面去,奈何自己这马术着实不如这些人,竟是没把他挤出去。 想了想,宝玉大声喊道。 “祖母,我想上车坐一会儿,让马车停下来吧。” “你这孩子,刚才出门就说让你和你黛玉妹妹一同坐车陪我说这话,你非要骑马。 怎么,这会儿知道这路不好骑了。”贾母虽是打趣地跟宝玉这么说着,还是让马车停了下来。 就在宝玉上车之后,黛玉却打开马车门,也没用马车前的踏凳,一个翻身就下了一米多高的马车,从下人手里牵过自己的一匹深红色的高头骏马,轻轻一蹬,翻身上马。 “子聿,我们来赛马吧。 看谁先到蹴鞠场,输了的人去春月斋买一盒刚出炉的龙井茶酥,如何?”穿着一身桃红色蹴鞠服的黛玉勒马走到子聿的黑色骏马旁,说道。 “好啊,有何不可。 让我看看这段时间,你的马术有没有落后。”子聿看到黛玉从马车上翻身下来的瞬间,眼里就升腾起了一团焰火,心想,这才是我陆子聿喜欢的女孩,这才是适合做我们陆家当家主母的女孩,明媚热烈得如这春日之花,又有傲雪凌霜的冬梅之峻骨。 “怎么会落后呢,子聿,你应该说,有没有什么长进。”黛玉说道。 看着自己刚上车就下车的黛玉妹妹,宝玉叹了一声气,还是坐到了马车上。 马车里的鸳鸯看到宝二爷的神色,心里如明镜一般,不过低头不说话。 “宝玉,过来。坐我旁边。”贾母看到宝玉的样子,嘴角噙着一丝笑。心想,这就难受了,自己这外孙女看来是有不少人家惦记呢,看来自己得好好指导一下自己的这孙子了。 宝玉阴沉着脸,坐到了贾母身边,却还时不时从马车里探出头,望着不远处齐头并进的两人。 “宝玉,听说你母亲已经给你相看好人家了,你可喜欢?”贾母一只手靠在橄榄绿绣金线的半旧长方体软枕上,跟孙子宝玉说道。 “嗯?母亲什么时候给我相看了人家了? 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宝玉乍一听…… 第33章 宝玉央求祖母做主 祖母的话,心里一惊。 “你母亲没跟你说她已经看好了你姨妈家的女儿宝钗了吗?”贾母靠在身后的软垫上,面容平静地看向宝玉,说道。 “祖母,你可要替我做主,我不喜欢姨妈家的那个宝姐姐。”宝玉一听说母亲看好的人家是薛姨妈家的那位姐姐,脸色立马阴沉了下来,马上靠近祖母,握着祖母的胳膊晃悠着说道。 “我怎么做主?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以后过于有让你自己做主的时候也说不定,但如今或者几百年内估计都是这样,我如何能说什么呢?”贾母故意装作没办法的样子,看着宝玉缠着自己,说道。 “鸳鸯,给我那拿杯水,坐了半天车,有些渴了。”贾母跟在车厢前端的鸳鸯说道。 “鸳鸯姐姐,放着我来,我给祖母倒水喝。”宝玉说着,抢上去,从鸳鸯的手里拿过小巧的缠枝莲花白玉被,从固定食盒的水壶格子里取出一把白玉水壶,给贾母倒了一杯微温的白水。 “祖母,水来了。”宝玉把水杯端给祖母,说道。 贾母也没说话,接过孙子宝玉递过来的水杯,喝了几口,放在自己旁边的下陷式紫檀木小几子上。 “祖母,我知道您能做主。 虽说是父母之命,可我父母和母亲不也得听您这个母亲的。 只要您说要给我定婚事,我父母又怎会违拗呢。”宝玉见祖母喝过水,继续靠在祖母身旁说道。 “话是这么说,可你大哥珠儿的婚事,已经不是你母亲定的了,她也不怎么喜欢你这嫂子,总是三天两头找理由折腾她,让你大哥也不得安宁。 如果你的婚事我还不让她做主,她怕是要恨死我和你祖父,说不准未来跟你媳妇儿的关系还不如跟你嫂子的关系呢。”贾母说道。 她了解自己这二儿媳妇,说话做事看着像个木头一般,没有她那侄女凤姐儿的半分伶俐,这家事几乎全然甩给她那侄女,自己不过闲了问两句。但是,心眼又极其小,还记仇。 “祖母,我不管嘛,你就帮我想想办法,别让我母亲给我定婚事。 我是断断不会跟姨妈家的宝姐姐在一起的。 她上宫里选侍书,不就是以后为了当个宫女或者有朝一日能得圣上青眼当个妃子嘛,这进宫的路走不通了,又折返回来,整天在母亲面前耳边说什么金玉良缘,说是什么道士和尚给了她这个金锁,说以后必得跟一个有玉的在一起结成婚姻。 我都跟薛家哥哥探听过了,什么金锁,她那金锁可不是像我脖子上这块玉一样,跟我一同降生的,更不是像薛姨妈说得那样是小时候从道士和尚那儿得来的。薛家哥哥说,这金锁就是薛家宝姐姐进宫落选之后,她母亲突然给她打了这么一副金锁。也就我母亲,一贯耳根子软,别人说什么都信,也不分辨分辨这是什么人说的什么话,该不该相信,是不是要验证验证,就一股脑儿地全都相信了。 而且,宝姐姐脸蛋又那么圆,小小年纪活脱脱比我身边上了年岁的奶嬷嬷还要死气沉沉,说好听些那是大家闺秀的作派,稳重端方,说不好听些,那简直就像是个丢了魂儿的皮影。 再者,她年纪还比我大,我可不愿意娶年纪比我大的女孩,如果她跟黛玉妹妹这么貌美又聪慧活泼还罢了,偏偏她哪样也不占,还年纪大,我要是真娶回来,我那些同窗和平常的好友,还有那些世家子弟要笑话死我了。 祖母,好祖母,你就帮我想想办法嘛,我就算一直不娶,我也不愿意娶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嘛。 求你了,祖母。”宝玉靠在贾母的胳膊上,摇摇晃晃,说道。 一旁的鸳鸯,目不斜视,跪坐在车厢前部,透过前面车门上葫芦形掩映的纱窗看着马车行进的方向,似乎并没听到车后端两人正在说什么。 但其实,车厢就这么小,路上除了车轮滚过路面的辚辚声,也就是马蹄整齐地踏在路面上的声音,宝二爷说的话一个字不落地全都进了鸳鸯的耳朵里。 鸳鸯心想,本以为宝二爷真如政老爷说的一样,只知道在内院厮混,不知道上进,一点儿也比不上他的大哥珠大爷。如今看来,却不尽然,看他说这些不想选薛姨妈家宝姑娘的理由,却也是句句在理。 也是,荣国公府大小在京里也是传了三代的国公府的亲王以下,数得上号的国公府里就有宁国公府和荣国公府,钱货颇丰,铺子也多,庄田也多。宝二爷从小除了被政老爷说几句不如他哥哥以外,在这两府中的宠爱那也是头一份的,谁见了他,不被他俊秀的容貌和飘逸的神采所吸引,从小那是听着夸奖长大的,再加上进来他也看中了举人,虽然比他大哥哥是晚了几年,那比起同龄人、比起京中其他只知招猫逗狗的世家子弟也不知好上多少,如今娶亲,按照他的性子,他必定也要找一个自觉才貌匹配的上自己的大家闺秀。 再说,宝二爷竟然还能从那呆霸王的口中探听出他妹妹的消息,薛蟠虽说糊涂混账些,可对自己母亲和妹妹那是真的保护疼爱的,能从他的嘴里,打听出这么多薛姨妈和宝姑娘都断断不会跟外人说的话,可见,他也不是个傻的,反而是个颇有成算的。 连自己听到薛姨妈和宝姑娘为了这桩亲事耍的手段,都觉得厌恶,更别提一向孤高自许的宝二爷了,他可是头一个不喜欢那些在他跟前耍心眼玩小心思的人,装傻充愣的尤其不喜欢。他不知道这事,都不怎么喜欢宝姑娘的性子和长相,知道了这事之后,怕是绝对不会迎娶宝姑娘的。 “虽然你这么说,到你那母亲恐怕就算知道这些事,也会说,那是她亲妹妹,她这是为了女儿,一片慈爱,也不算什么问题。 你母亲是什么人……” 第34章 赛马 你还不清楚吗。她就算知道了这些事情,也不会觉得你姨妈做得有什么问题的。”贾母看着宝玉跟自己撒娇,却还是没有立即答应。 “祖母,可我是真的不喜欢姨妈家的宝姐姐啊。”宝玉面色沉郁,皱着眉头,瘪着嘴说道。 “宝玉,你刚才说的话,祖母都理解。 可薛姨妈是你母亲的亲妹妹,你宝姐姐又是你姨妈唯一的一个女儿。 如今,你姨夫也不在了,你母亲自然心疼她的妹妹。”贾母想到这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自己这二儿媳妇,虽然是没什么大毛病,也没什么狠毒的心思,可实在是拎不清。 但凡,她是个拎得清的,就知道,如果给宝玉找这么个大舅子,以后得给他的前程找多少麻烦。 唉,算了,少不得自己操心,想想办法,让薛姨妈知难而退。 “母亲只心疼她的妹妹、她的外甥女,怎么不心疼心疼我这个儿子呢。”宝玉听到祖母说的话,心想确实如此。 母亲一向把舅舅家的事、姨妈家的事放在心上,逢年过节也总是嘱咐彩霞去给王家和薛家送这送那,今年过年也是如此。 “宝玉,你说什么呢? 低着头嘀嘀咕咕的。”贾母说了几句话,口渴了,让鸳鸯又倒来一碗清茶,润了润喉,耳边听到宝玉在说些什么,便问道。 “祖母,我是说,母亲怎么不心疼心疼我这个儿子呢。”宝玉苦着脸,有些烦躁。他想起可能要跟宝姐姐定亲的事情,就觉得如鲠在喉,说不上来的难受,浑身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哈哈。 宝玉啊,你母亲听到这话怕是要骂你呢,亏你说得出口。”贾母听到孙子宝玉抱怨自己母亲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自己那二儿媳妇,大概是怎么也想不到,她一心觉得是为了宝玉好,忙前忙后地张罗那么多,她的小儿子宝玉不但不领情,还觉得她做得不对、不好,觉得她不疼自己这个儿子。 虽说自秦皇汉武以来,历代历朝都讲究孝顺,可孝顺也是有个根基的,那就是母慈子孝。这世界上能有几个舜,父亲整天想着杀死自己,当儿子的还一点儿也不往心里去、也不记仇。皇帝到如今,也没有几个,那舜可是在禅让制的时代当上皇帝了的人,拿皇帝的言行、拿圣人的标准要求子孙那显然是极其愚蠢而不现实的。 做父母的,得先清楚自己的孩子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再去忙着操心,否则就是白费力气还不落好,结仇也是有可能的。自己那二儿媳妇,这辈子怕也是想不到这些上去,更别提这么做了。 “祖母,您就帮我想想办法,或者跟我父亲母亲说一说吧。 我没有喜欢的人,都不想跟宝姐姐在一起。 如今,如今,我已经有了……”宝玉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脸还有些微微红了起来。 “怎么,你有了什么?”贾母假装不解,看着已经面色微微酡红的宝玉问道。 年少真好啊,可以肆无忌惮地喜欢一个人。贾母看着宝玉,心想道。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也跟宝玉一样,看不上那些老古董的臭规矩,更是像宝玉一样,整天在祖母跟前撒娇。如今,自己也是当了祖母的人了。 “祖母,你就别问了。”宝玉说着,自己挪到茶水台旁,拿起一个白玉杯,也倒了一杯清茶喝了下去。 “宝二爷,你等等,那茶还烫着呢。” 没等鸳鸯说完,宝玉已经把一杯烫口的茶水灌到了肚子里,当下整个脸蛋就涨红了起来。 鸳鸯健壮,急忙另拿了一个白玉杯,从浮雕白玉壶里倒出了一杯晾凉的凉白开,端给了宝二爷。 “宝二爷,你把这杯盏凉水喝下去吧。” “咳——咳——”宝玉被热水烫得咳嗽声不断,脸色涨红,拿过鸳鸯端来的凉水咕咚几下,就喝了下去。 “再来一盏。”宝玉喝完一杯凉水后,口腔和喉咙里的灼热退却了一些。他把喝光的杯盏又递回给鸳鸯,说道。 …… 马车外,远处的道路上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埃。 柔韧得随风轻轻摇摆的柳枝在路旁舞动,路两旁的草丛里开满了橙黄色和艳粉色的小花。 马车旁还有可容三四辆四驾马车同时通过宽阔道路,黛玉纵马飞奔向前跑去。 “驾~驾~”黛玉口中快速有力地喊道,手上的鞭子却几乎没怎么舞动。 这马几乎跟着她一起长大,跟黛玉默契得很。只听她的声音,便能感知自己主人的想法。此刻,它稳稳地驮着黛玉,在并不平坦的郊外土路上。 不过一刻钟,黛玉就抵达了蹴鞠场外围的入口处。 须臾之间,陆子聿骑着他的黑色骏马也赶到了。 “吁~”陆子聿准确地把马停在玉儿的旁边,勒住缰绳,马头高高昂起,发出充满活力的嘶鸣声,然后前蹄着地,稳稳地停在原地。 “怎么样?到底是谁落后?”黛玉坐在黑色的马鞍上,下半身像是和马融为一体一般,上半身就像坐在椅子上一样纹丝不动。她双手抱在胸前,开心地笑着跟子聿说道。 “玉儿,许久不见,你这马术依然这么厉害。 改日我也换一匹从小跟着我的马,再来跟你比一场。”陆子聿看着座下这匹家里刚刚收来的西域良马,跟玉儿说道。。 他千年不变的冰冷面孔上像是被春风吹得融化的河川一般,爬上了暖暖的笑容。 “你这借口倒是蛮会找的嘛,看来这一战你并没有受伤。”黛玉看着依旧像往常一样跟自己玩笑的子聿,笑着说道。 “谁说没有受伤的?我这手臂上就受过箭伤。”陆子聿说着解开自己小手臂上的护腕,把衣袖向上挽了几下,露出鲜明的箭伤痕迹。 “还要紧吗?”黛玉和子聿此刻已经绕到了蹴鞠场外围的停马场,周围没有什么人。黛玉神色有些紧张,担心地看着他。 “早没事了。”子聿看到玉儿担忧的神情,身上作战时受的伤…… 第35章 暗中较劲 仿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战场就是刀枪无眼的,我已经习惯了。”陆子聿抬起头,面色平静,眺望着远山,平静地说道。 “不过,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我不后悔。 可以保护后方千千万万的百姓,我受这点儿伤又算得了什么。值得!”他接着说道。语气坚定。 “说得好,不愧是子聿。”黛玉听了他的话,眼神里带着敬佩说道。 子聿从小受家中亲长的影响,有志于从军保家卫国,但也同时上了私塾,一路也考过了举人。想着,以后也不做文官,便也没有继续考进士。 自己从小就特别喜欢跟子聿玩,虽然他年纪比自己还要大五岁,但自己从小就不叫他哥哥,只叫他的名字,时间久了,长辈也就不再说自己了。 “玉儿…”子聿看着在阳光下低垂着头看着自己手臂的黛玉,忍不住出声唤她。 “怎么了?”黛玉抬起头,看着子聿,问道。 子聿看着玉儿近在咫尺的脸庞,心跳像一串珍珠项链突然断了线掉在玉盘上一样,扑通扑通地跳得越来越快。自己都能感觉到手腕上的脉搏想要冲破身体跳到外面去一样。 他忍不住又往前倾了倾身体,近距离看着玉儿眼边长长的睫毛。不过半年多没见,她又长高了一些,也消瘦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她母亲的事情担心。 “没什么。”陆子聿从旁边的麦芽糖色牛皮箭筒里抽出一枝白里透粉的蔷薇花,右手轻轻一折,把蔷薇花折下来插到了玉儿的发间。 “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的花儿开得不错,就想着给你折一枝簪花。”陆子聿看着插到玉儿发间的蔷薇花,满意地笑了笑。 他说道。 “谢啦,难为你出去一趟之后还想着我的这个喜好。”黛玉闻到从耳后飘来的淡淡花香,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露出一抹明如纯色的甜美笑容。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记得你四岁的时候,跟着你母亲第一次来我家做客,我母亲让我带你去后园子里逛逛,没想到你逛到了后花园之后,直接把刚刚开的花全都摘了个遍,但只簪了一朵浅紫色的花儿在发间,其他的花儿都做成了花环。”陆子聿的记忆一下子回到六年前,那会儿他已经九岁了。 仲春之月,花儿开得茂盛,一丛丛一簇簇的,玉儿那会儿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四岁婴幼儿。 “这事你还记得呢? 快别拿我取笑了。 那天回家之后,母亲就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还罚我抄了好多诗三百的诗歌。”黛玉经他那么一提,也想起那次的事情。 “好了,我不说了。 一会儿蹴鞠比赛过后,我给你去买糕点。”陆子聿看着自己身边表情愉快的女孩,自己也像是把刚刚发生过的战争扔到了大洋里,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慰藉。 远处的宝玉,刚刚下了马车,就看到黛玉妹妹和陆家公子有说有笑的,心里就像是突然被人揪住似的发紧,看向陆家公子的目光也冷到了零下三四十度。 可不能让黛玉妹妹继续单独跟他在一起了,宝玉想着,让茗烟牵过自己的坐骑,一个翻身,踩着马镫坐到了马背上。 不过片刻,宝玉就纵马来到了两人旁边,把马扔给旁边负责系马的小厮,来到了黛玉的身边,伸出手。 “黛玉妹妹,回去吧,祖母找你呢。”宝玉敛起了刚才看向陆家公子的冰冷眼神,示意黛玉妹妹抓住他的手下马。 “外祖母找我? 好,我现在就去。”黛玉握住宝玉的小手臂,轻快地下了马。 陆子聿看着那个从下了马车就一直冷冷地看着这边的荣国公府家的贾公子,拍马来到了自己和玉儿的身边,想把玉儿叫走的样子,心里想,就你,还想跟我抢玉儿,做梦吧。 看着玉儿藕白色的手毫不顾忌地搭到了他的手臂上,下了马,陆子聿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像风雨欲来前的灰黑色天空。 宝玉似乎是感觉到盯着自己手臂的刀割般凌厉的眼神,抬头望去,看到陆子聿那幽深不明的眼神,心想,这个人如此神秘莫测,黛玉妹妹怎么还跟他这么亲近,不行,我得阻止他继续接近黛玉妹妹。 没来由地,宝玉有一种直觉,这个人也喜欢黛玉妹妹。一时之间,宝玉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危机感、紧迫感和紧张感。 毕竟,对于自己,从小想要什么东西,那从来都是张张嘴的事情,也几乎没有人敢跟自己作对。而这个陆家公子,不仅家世跟自己相当,个子也比自己好些,看起来健壮也远远在自己之上,周身的气度也是卓尔不凡,更兼有战场厮杀而沉淀下的冷峻之气,哪怕他刻意收敛,自己还是觉得此人的威压一定很强。 “玉儿,一会儿我们赛场见。”陆子聿把视线从贾家公子身上移开,看向黛玉,露出除了她之外不对其他任何人展露的温柔笑脸。 那种明媚澄净叫站在一旁的宝玉都有些惊讶。心里想,他叫黛玉妹妹叫得这么亲近,真是讨厌。 “好啊,子聿,一会儿见。 我先去把我外祖母安顿好,就去找你们热身。”黛玉下了马,转身跟子聿说道。 “玉姐儿,你们刚才做什么呢,聊得那么开心?”贾母看到孙子宝玉虽然把外孙女黛玉带回来了,可还是有些闷闷不乐,便问道。其实,她是帮宝玉问的。 “我和子聿刚才赛马,比赛谁先到蹴鞠场入口,输了的人要去买刚刚出炉的龙井茶酥。 外祖母,一会儿他买来之后,我先拿给你尝尝。 这龙井茶酥是去年孟春刚刚出的点心,微甜中有一点点茶的清香,可好吃了。”黛玉一边回忆,一边感觉口水都快流了出来。 “黛玉妹妹,那一会儿我们回家的时候,我去给你买龙井茶酥,你就不要和那个陆家公子见面了吧。”宝玉听到这里,想道一会儿陆家公子还要来找…… 第36章 看他越来越不顺眼 便觉得心里不痛快,于是便想出这么个办法。 “宝玉哥哥,不用了。你就等着吃就好了。 你也不知道是哪一家铺子。 到时候子聿买来,我给外祖母尝的时候,也给你尝尝。”黛玉听到宝玉哥哥的话,说道。 她心想,子聿去给我买的话,肯定不会只买龙井茶酥,还会买很多其他自己爱吃的糕点,估计也会买来母亲爱吃的云片糕。 黛玉走在外祖母的右侧,宝玉走在祖母的左侧,两个人陪着贾母往临时搭建的木质看台上走去。 “黛玉,看来你跟这位陆家公子很熟悉?”贾母踩着一双花纱绿色的蜀锦平底缀珠鞋在修剪得齐整的绿茵茵的草地上迈着轻快的步伐走着,一边环视着宽阔的场地,一边跟外孙女黛玉问道。 这陆家公子,远远的看到林家的马车就能一眼认出,而且毫不犹豫地就骑马上前,又跟玉姐儿说了一路话,举止神态十分自然,看起来就熟悉得很。而且,他看自己外孙女的眼神,是显然不同于哥哥看妹妹的眼神的,那种欣喜和雀跃,快要从目光里溢出来了。两人骑马离开的时候,他一直控制着马的步幅,并且注意着路况,跟玉姐儿一直差着半匹马的距离,像是刻意让着她,又准备随时在她遇到意外的时候,上前救她的样子。 “嗯,是很熟悉。 子聿的母亲,陆太太,跟母亲的关系很好。我们从小就在一处玩儿。 这次,母亲病了之后,别家大娘子也就是应景似的来探望了一次,只有她,前后来了好几次。 每次来,还给母亲带各种不重样的补品,北边的人参,高丽国进贡来的人参,两广那边的花胶,还有陆家的渔队每年送上来的海参、虾干、鲍鱼。”黛玉听到外祖母的话,说道。 自己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子聿就认识自己了,对自己来说,他倒像是自己家的堂哥或者自己的大哥一样。 从小,自己也没个兄弟姊妹的,这边也没有什么亲戚,母亲就时常带着自己去各个要好的官眷家走动,赏花会、诗会、蹴鞠会、捶丸会、马球会,春秋两季的各种雅集,品茶会、插花会等等,那是一个也不落地全都带自己去,就是为了让自己能有个同龄朋友,和小伙伴在一起多玩玩。 外祖母问到子聿,黛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当外祖母头一次见他,想了解一下。 “那看来这陆太太确实跟敏姐儿是很好的朋友,那北边的山参价高不说,寻常人根本弄不来,就是荣国公府也就是每年例行赏赐的时候能得上那么一两支。 高丽来的人参,也不是年年都有。今年,你王嫂嫂和李嫂嫂就没买来多少,一共就这次我给你母亲带来的那么多。 那花胶、海参之类的,更是稀贵之物,连我都没吃过几回,但我看那小厨房里足足放了两盒子干海参和干鲍鱼。 这陆太太果然是对你母亲极好的,改日我见了她,也要谢谢她惦记着你母亲的身子。”贾母跟外孙女黛玉说道。 本来,自己以为,林家和陆家不过是交好,那位陆家公子跟玉姐儿从小在一块玩,比较熟悉罢了。现在看来,两家的情谊不浅。很有可能,陆太太是早就看上了玉姐儿,想让她做儿媳妇,这才着意跟敏姐儿交好也说不定,贾母心想。这样一来,宝玉想跟黛玉在一起,那就又多了几分不利,真真是内忧外患。 宝玉听到黛玉妹妹说起陆家的事情,耳朵早就竖起来了。听到陆太太如此关心姑妈的身体,一方面觉得开心,毕竟姑妈远嫁到这边,周围也没有什么亲戚,儿时的闺中好友也都不在身边,娘家也那么远,有个交好的又惦念她的朋友,自然是好的;另一方面,又觉得,完了,本来自己看那陆家公子就对黛玉妹妹很是上心,如今连他母亲都和姑妈如此交好,可自己的母亲当初跟自己唯一的小姑子也就是自己的姑妈关系并不好。想到这儿,宝玉又觉得很是担心,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嗯。 那祖母,我先去准备准备,一会儿就要进行蹴鞠比赛了。”黛玉望着远处逐渐聚集起来的蹴鞠队队员,正从裁判那儿领到了红色和绿色两种颜色的抹额,也想尽快加入他们,跟他们讨论一下待会儿的战术。 “好,那你去吧。”贾母看着兴奋起来的外孙女,笑着跟她说道。 “宝玉哥哥,那外祖母就拜托你照顾了。”黛玉又跟宝玉哥哥说道。 “怎么?不带我一起踢球吗?”宝玉听到黛玉妹妹说要自己去,心里一沉,自己这是被嫌弃了吗,还从来没有人敢嫌弃自己呢。在家里,自己做点什么都会得到除了父亲和大哥之外几乎所有人的一致夸奖,上至外祖母下至丫鬟婆子嬷嬷和小厮。 “刚才不是还让我熟悉一下这些人的技法吗?”宝玉面色有些不快,继续说道。 “刚才?”黛玉想了想,接着说道。 “哦,刚才啊。刚才是我们队里少一个人,本来想让你上去顶替呢,结果子聿回来了,就不用了。 下次,下次我提前跟他们说,给你留个位置。 这次,你就先陪外祖母观看比赛吧。”黛玉说道。 宝玉刚想说什么的时候,远远地传来一阵刚烈的男声。 “玉儿,抹额我已经帮你领了,快来,就差你了。”陆子聿望着远处的那抹身影,那抹在自己记忆里让自己魂牵梦萦几个月的身影,放开声音叫道。 “外祖母,我先去了。 您就看我怎么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吧。”黛玉笑着,就往额头上戴着红色绸缎抹额的自己队伍聚集的地方跑了过去。 宝玉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逐渐远去,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走吧,宝玉。”贾母看着自己的孙子,心里摇了摇头,面上笑着叫他。 “嗯?”宝玉被贾母叫了一声…… 第37章 打趣子聿 这才回过神来,跟着贾母沿木制楼梯走到了看台之上。 鸳鸯派来的几个小丫鬟已经在看台准备好了,几把坐式圈椅的椅面上已经铺了深棕色的绸缎坐垫,这是出门的时候,玉姑娘让带的东西;坐式圈椅前的几张桌案上摆着几盘子点心、干果…… 看到贾母和宝二爷走了过来,几个丫鬟开始在旁边的茶炉上准备茶水。 宝玉坐在了主位旁边的一把圈椅上,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的黛玉妹妹。 这陆家公子回来的真是太不是时候了,不然自己还可以和黛玉妹妹一起蹴鞠。虽然自己不怎么参加蹴鞠比赛,可能没那么厉害,但是可以和黛玉妹妹一起玩啊。宝玉看着远处都戴着红色抹额的众人,心里愤愤不平,烦躁得很。 “玉儿,一会儿我接到球之后,都传给你,你往球网那儿踢,我们队里数你踢进网洞的次数最多了。”陆子聿站在黛玉旁边,看着已经快长到自己肩膀的女孩说道。 从小时候起,自己、黛玉还有其他人就经常一起在府里的后院草坪上踢球,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黛玉的实力了。她虽然个子不是最高的,但她常年跟着骑射师傅学骑马、射箭、骑射,又跟着林太太和一位之前在京中待过的舞娘学跳舞,看着小小的一个,也没男孩长得壮实,踢起气球来却爆发力极强,反应敏捷,身体的柔韧性又好,经常能在很难进球的情况下从别人想都想不到的角度用不可思议的方式把球踢过球网。 “好啊,没问题。”黛玉说道。 “黛玉妹妹,那一会儿我们也把球传给你,你多踢几个,让我们队赢了。 今天头一局比赛的彩头可是个青玉佩呢,还是每人一块,雕花和打的络子也都不一样,到时候拿回家给我母亲她一定喜欢,省得她整日念我,说我没事就喜欢踢气球,也没什么用处。”一个穿着绿绸蹴鞠服的公子说道。 “是啊,是啊。 那青玉佩的成色看着就不错,我还没见过那么清透没有杂质,雕工又精巧的青玉佩呢。”另一个穿着深棕色金线刺绣蹴鞠服的公子说道。 “好啊,那一会儿大家好好配合,争取拿下这个彩头,到时候照旧让子聿请我们去金盛楼吃一顿去。”黛玉说道。 往常他们蹴鞠比赛赢了的话,大家都会一起去金盛楼找个雅间吃一顿庆贺庆贺,热闹一番。 这金盛楼是靠江浙菜起家的,杭帮菜和金陵菜都做得道地得很,蜜汁火方、叫花童鸡、东坡肉、蟹酿橙、东坡肉、腌笃鲜、蓑衣虾球、西湖醋鱼、龙井虾仁、蟹粉河虾仁面等等自然不用说,最近还特地从北边请了几个烤乳猪的师傅,又从两广请了几个做汤的师傅和白案的师傅,西南蜀地那边也找来几个师傅,厨房又扩了几倍,还特意请人按地域写了菜单,因为墙上的竖式木牌菜单早就已经挂满了,菜也还没罗列完全。 “那好啊,听说蜀地来的师傅,不仅鱼做得跟这边的清淡口味不同,是香辣咸鲜。”一位公子说道。 “诶,不止呢。我听说还有用酸菜做的,还有西南那边一种酸酸的都是籽的水果做得果味酸口的呢。 我家娘子前阵子跟她怀孕的姨姐儿来尝了一次,爱得不行,回到家里还念念不忘,隔三差五时不时地就让我们家下人来这儿给她打包回去吃呢。”另一位公子说道。 “怎么,你怎么还听说呢?你家娘子买回去你难道没尝过吗?”一位公子听到这话,问道。 “嗐,别提了,我中午都跟着我父亲在官府学着做事,等到晚上回去之后,早就没了。 每天光听她说好吃了,说得我也好奇起来,也想尝一尝了。”那位公子微微叹气,面色略带遗憾地说道。 “那一会儿我们合力赢下这局,中午就去吃。 子聿这次打了大胜仗,朝廷赏赐不少,又知道他这陆将军的嫡长子也出力不少,还要直接给他一个校尉当呢。 今儿要是赢了,可得好好让他请请我们。”又有一位公子说道。 “这没问题。 本来回来之后就想跟你们聚一聚,今天正好了。就算没这场蹴鞠比赛,我也打算叫大家一起吃饭呢。 黛玉最近要照顾母亲,我本来就在金盛楼订了中午的雅间,还点了蜀地的石板烤肉。”陆子聿说道。 “呦~,这还没娶过门呢,就这么心疼吗? 还特意订了中午的雅间。”一个和陆子聿以及黛玉都很熟悉的十一二岁的穿着鹅黄色底嫩绿色叶纹刺绣蹴鞠服的公子说道。 “你这人,我看你就是欠打了。 我母亲最近生病了你也不是不知道,要不是最近她好些了,我今天连出门也不能呢。”黛玉听到他说的话,也不客气,直接笑着拍了一下他的额头,说道。 陆子聿看着他,眼神不善,好像在警告他,如果你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就不是黛玉打你一下那么简单了。 其他人听到他这么说,也都不说话,只是脸上带着笑容看着他们。这些人有谁不知道陆将军家的嫡长子陆子聿从小就喜欢林家的嫡长女林黛玉,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陆太太和林太太的关系又那么好,林大人和陆将军也是多年的好友,陆家早就把黛玉看成自己家未来的当家主母一样,像对待女儿一样对待黛玉。每年她的生辰,除了陆子聿会想方设法找来各种好玩有趣的东西送给她当生日礼物,陆太太更是毫不吝啬,每年都给黛玉送各种精巧又贵重的礼物,那些钗环首饰衣料什么的是肯定要送的,还有其他花了心思的礼物,比如装了古本诗集的紫檀木嵌掐丝珐琅云纹图诗盒、装了珍珠手串的荷花形金漆盒……就看此刻他看黛玉的眼神,就知道不同了。平常,子聿可是不会对其他任何一个女孩露出一点笑意了,更别提一起蹴鞠或者吃饭了…… 第38章 比赛后的午饭——蟹酿橙和虾爆鳝 “好了好了,别说了,你也不看看子聿的眼神,再说下去,怕是不光今天中午去不成金盛楼了,说不定他还要打你呢。”一位穿着驼色蹴鞠服的公子说道。 “就是,你快住嘴吧。 我还想去吃松鼠鳜鱼呢。”一位穿着黑色蹴鞠服的公子说道。 “公子,比赛快开始了。裁判让我们红队到指定位置准备上场呢。”陆子聿的贴身小厮,千里轻捷地跑了过来,跟自家公子说道。 “快,我们准备上场了。 闲话少叙,一会儿赢了比赛,请大家吃好的。”陆子聿听了千里的话,立即整色敛容,说道。 其他人听到陆公子的话,也都围了过来,大声应声附和。 一时间,人人都一边检查着自己身上的装束,一边往入场处走去。 黛玉今天没有让王嬷嬷给自己梳那些女孩儿的发髻,而是让雪雁和自己梳了一个男子的发髻,简单地拢到一起,固定之后,外面缠了一根嫩柳黄色的丝带。每次,自己蹴鞠的时候,都会梳这种头,雪雁早就熟能生巧了,梳得特别好,看着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乱发,却又没有感觉头皮紧绷绷的难受。 “子聿,我的蟹酿橙你给我订了吗?”黛玉转头,跟走在自己左侧的高自己很多的子聿问道。 “当然订了,干炸响铃、虾爆鳝也都跟他们说了,让他们提前给预备上,等我们比赛之后,去了就可以做起来。”子聿这张平时不苟言笑、治军严明的修罗脸,此时却染上了淡粉色的桃花色,比这和暖的春风还要温柔,声音也柔情得比那十几度的竹叶酒还要醉人,入耳婉转清醇。 “好,太好了。 我就知道,你回来了,我肯定有好吃的。 我都好几个月没怎么出门了,也没去酒楼吃饭,今天要大饱口福了,哈哈。”黛玉一边说着,一边迈着轻快健美的步伐,往前走。 陆子聿看着那个穿着桃红色绸裤的身影快得都走到了自己前面,赶忙也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到了以后,看看他们新出了什么菜单,想吃的都点上,这几个月想吃的也都点上。”陆子聿看着身边的人,心里柔软得很,而且被填得满满的。回家真好,能看到她的笑容真好,能再次听到她的声音真好。玉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他心里暗暗想道。 “啊,这怎么行呢?你们也得点啊,都让我点怎么行?”黛玉听到子聿温柔的声音,忍不住笑着说道。 她知道,这是子聿为着自己,想着自己。他从小就这样,只要是吃饭,他就总是想着自己,照顾自己。一起去其他官眷家参加寿宴,他看到自己喜欢吃栗子糕,就把自己几案上的栗子糕全都包到手帕里,等到寿宴结束,要回家的时候,他掏了出来,在自己上马车之前,献宝似的塞到自己手里,然后看着自己上了马车,才走。 “黛玉,没关系。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好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你这几个月在家估计也没怎么出门,我们都是惯常在外面喝酒的,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一位公子听到黛玉和子聿的话,说道。 …… 激烈的蹴鞠比赛结束,不出所料,黛玉和陆子聿所在的红队大获全胜。一行人骑着马来到金盛楼。 “陆公子,您来了?” 看到陆公子和其他几位世家公子进了门,一位穿着藏蓝色绸缎外袍的管事马上迎了上来,满脸堆笑,热情地说道。 这陆公子,可是这扬州城里最有权势的陆将军家的嫡长公子,长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一身武功,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据说什么兵器都能使,尤其是那一把精工巧匠专门为他打造的青龙剑更是被他用得出神入化,而且至今是扬州城考上举人的年龄最小的人,街坊邻里都说,如果不是要继承家业,带领陆家军保卫一方,那他就是应该继续考下去,将来就是登阁拜相的人物。 他能来金盛楼照顾自家掌柜的生意,那自然是要好好敬着的,况且他每次来,出手都很大方,几乎会把金盛楼所有高价的菜都点个差不多,不管是给他引座的,还是给他上茶上酒上菜的,无一例外,他都会赏一两银子,顶得上自己这个管事的半个月的月钱了。有时候,有什么新菜,他尝着特别好,还会给做菜的厨师封六两银子送到后厨,感谢他们的辛苦。 所以,今儿一大清早,陆公子派小厮来订雅间的时候,自己就在大堂候着,一步也没离开;后厨的几位大师傅听说陆公子要来了,也个个都摩拳擦掌,准备了上好的食材,准备做他平日爱吃的菜;几个跑堂的小子也干劲十足,把二楼邻江的雅间擦了一遍又一遍,备茶的小子把平时只有贵客来了才用的碧螺春也从上锁的柜子里拿了出来。 “嗯,我订的雅间在哪里?”陆子聿略微低头,跟这位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的管事问道。 陆子聿身高大约一米八五,周围人一般都比他矮,说话一般都要微微低头。 “您这边请。”管事的右手臂向前指着,在前面引路,不多时,就带着这一行人上了 “小二,我们陆公子来了,不得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茶拿出来吗? 这次他可是打了胜仗回来。”一位穿着鹅黄色蹴鞠服的公子,从自己的腰带上的扇包里拿出一把折扇,一边扇着风,一边踩着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的木质楼梯往二楼走,一边跟管事的说道。 今儿,天气比前几天热多了,踢了几个小时气球,到现在汗也没消呢,得亏今晚碧儿给自己带了一把扇子,说是看今天的天气,怕是蹴鞠之后自己又要嚷嚷着热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给她带个樱桃肉和脆鳝,她一定喜欢。跟管事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就盘算着。 “是啊,赶紧把你们这儿那上好的大红袍、铁观音什么的,都拿出来吧。”一位江苏巡抚家里的嫡子梁文说道。 第39章 比赛后的午饭(2) “几位公子稍歇,我马上就让小二把茶送来。”管事的笑呵呵地答道。 “等一下,先别走。”陆子聿看到管事的打开雅间的木格栅房门就要离开,叫住了他。 “陆公子,您有何吩咐?”那管事的听到陆子聿的声音,停了下来,转身问道。 “青茶就泡一壶铁观音吧,再给我们泡一壶红茶。”陆子聿想起自己离家之前,去林家跟玉儿告别,那天在后院的柳浪亭,她就是让雪雁泡了一壶红茶,还说最近喜欢上了红茶。 今天这几位公子倒是都喜欢青茶,自己则是喝什么都可以,但只要有自己在,那必得让她喝上自己喜欢的。 “好嘞。 咱这儿有祁门红茶、正山小种、金骏眉、九曲红梅、川红、滇红,不知陆公子想要哪一种?”管事的听到陆公子的话,把店里现在有的红茶品种都介绍了一番。同时,心里松了口气,幸亏之前掌柜的让人备了一些红茶,没有像其他酒楼一样只准备如今最受士大夫阶层喜欢的白茶、黄茶和青茶,不然今天自己怕是不知道该怎么跟陆公子说了。 “玉儿,你想喝哪种,跟我说,我让店家准备。”陆子聿听完管事的话,走到坐在方凳上趴在木窗边看江景的黛玉旁边,问道,语气全然不似刚才跟掌柜的说话时候的冰冷。 “那我就要川红吧,这种茶我还没喝过呢。之前家里买的都是正山小种和祁门红茶多些。”黛玉一点儿也不拘束,坐在窗边,吹着徐徐的江风,转头笑着跟子聿说道。 “好~”陆子聿看到黛玉的笑,心头又忍不住砰砰砰地快跳了起来。为免自己在大家面前失态,他答应完之后,就赶快转过头。 “给我们再上一壶川红吧。”陆子聿转过头,跟管事的说道。 管事的答应之后,退了出去。 陆子聿转身坐到了黛玉旁边的椅子上,假装看着窗外的江水,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黛玉身上。心想,玉儿什么时候能及笄呢?到时候自己就可以让父母上门提亲,把她娶进门了。时间过得好慢啊。 “来来来,黛玉,你看看今儿中午我们吃什么。”梁文年纪跟陆子聿差不多大,自小跟他上同一个学堂,自然知道黛玉在他心里的分量。瞧这小子昨晚刚刚回家,听说黛玉今天要去参加自家母亲举办的蹴鞠比赛,今天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郊外,还拉着自己陪他等在去往蹴鞠比赛场地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梁文哥哥,你们先点吧,反正子聿已经把我想吃的菜都点了。”黛玉看着这个经常和自己还有子聿在一起玩耍的江苏巡抚家的嫡子,毫不扭捏地说道。嘴角的笑容漾起来,比那被春风吹拂的杨柳还要温柔。 看着眼前明眸皓齿巧笑嫣然的女孩,梁文心想,要不是子聿这小子早就喜欢上她了,自己也想把她娶回家当娘子,模样多么好看,自己屋里的那些说是有些姿色的丫鬟一个也比不上她。而且她家世又这么好,京中还有那么多姻亲,父亲母亲必定也是无异议的。 “让你点你就点吧,他们整天在外花天酒地,不差这一顿饭。 我主要就是请你的。” …… 林府的红香楼里,宝玉正在院子踢着一个做工精良的气球。 “二爷,还是吃午饭吧。 气球等一会子再踢。”穿着浅杏色的绸裙的晴雯站在一株樱花树旁,跟宝二爷说道。 “你别管我,你们俩个饿了就先吃。我那些份例菜你和麝月吃了就好,放凉了也不好吃了,一会儿我饿了,自然会再让厨房的人做了送来。 我这会子不饿,让我再踢一会儿。”宝玉语气冷冷的,但还是让她们先吃饭。 晴雯也不知道如何劝宝二爷了。他自从上午出了门参加了个蹴鞠比赛回来就心情不好的样子。回来了之后什么话也不说,也不管衣服,抱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气球在院子里不停气地踢。 “晴雯姐姐,要不然我们先去吃吧。 我好饿。”穿着葱绿色绫子裙的麝月从屋子里跑了出来,走到晴雯的旁边,轻声地跟她说道。 “那好吧。 看来二爷的倔脾气又上来了,我们在这儿干等着也是无益。”晴雯点点头,说道。 “你先去屋子里找个小几子,把饭摆上,我去跟厨房说一声,让他们在锅里温着米饭,等二爷想吃的时候,再做几道菜就是了。”晴雯说道。 “姐姐,哪里能让你去跑呢,还是我去吧。”麝月说道。 自己也是有良心的,离了荣国府,来了林府,没了那么多规矩,也不用整日应付王夫人的问话和检查,自己都松快得胖了几斤,哪里还能让贾母派给宝二爷的大丫鬟去做这些事呢。交代其他丫鬟做,怕是口角不伶俐,不会说话,得罪了林府厨房上的人,以后还得在这儿住少说几个月时间呢。 “那也好。去房里铰一两银子,用小称幺了,再拿几串钱,给厨房的管事和婆子们买酒吃。 说话好听些,咱们宝二爷自从来了,总是不在饭点吃饭,给人平白多添了许多功夫。”晴雯细声嘱咐道。 “好,晴雯姐姐,我去去就来。 那葱烧蹄筋记得给我留一些,我最爱吃这个了,看二爷今天的份例里有这道菜。”麝月去里屋里拿银子和钱之前,不忘跟晴雯说道。 绛芸轩里的丫鬟都跟晴雯关系特别好,把她当成大姐姐。这不仅是因为她本来年纪就长一些,又是老太太亲自指定派给宝二爷做房里管事的大丫鬟,还因为她处事公正,有了什么好儿了,从来不忘记绛芸轩里的丫鬟,好吃的除了分给几个大丫鬟之外,二三等丫鬟和做粗活的丫鬟也时常能分到些。大家都说,在绛芸轩里做活,强过在外面做个普通人家的大小姐了。一年四季都能吃饱穿暖不说,穿的衣服料子也好,还能时不时打打牙祭。 第40章 一杯玫瑰香露 “好,快去吧。”晴雯跟一只脚迈进屋里却又转头叮嘱她的麝月笑着点点头,说道。 麝月性子单纯,除了贪吃些,也就是在宝二爷院子里养得久了,偶尔有点偷懒,但她从来在关键时刻在外人面前,都是尽职尽责的。比如,这次来扬州的林姑爷家里,她就时时刻刻都是规规矩矩的,也就在红香楼里,午睡的时候偷懒多睡一会儿,其他时候那都是尽心当差的。 而且,她很护着自己。之前,就是她从太太屋里的金钏那儿听来,太太不喜欢姿色好长得太漂亮的丫鬟,倒不是非得要在给爷们儿挑伺候的人时候讲究,其他平常的时候看到长得略微平头正脸些的丫鬟,都觉得她们会带坏爷们儿,因而会趁隙寻个由头找个错处就把人或是发落或是打发了。于是,便回来提醒自己小心。 自己平常自觉已经很是小心了,穿衣服都不穿那些鲜亮的颜色,耳环手镯什么的除了年节也不佩戴,也就头上戴一两支不怎么起眼的钗环。却没想到,麝月跟自己说,金钏姐姐说了,太太就觉得老太太把晴雯姐姐派给宝玉就很不妥当,说那丫鬟长得也太好了些,不像什么正经的老实安分的丫鬟,必定会勾引得爷们儿变坏。 也亏得麝月回来这么跟自己说,自己又想了些办法,尽量不那么惹眼些,以免哪天太太也把自己随便寻个理由给打发掉了,在荣国府待久了,自己是真的不想再回哥哥嫂嫂那个家徒四壁又肮脏的家里去了,吃的都不说了,寻常连碗干干净净又热乎的白水都喝不上。 如今,自己每天都让麝月帮自己梳一个显得脸圆的发髻,脂粉也是一点儿不用了,中午也不午睡,就坐在堂屋外面檐廊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给宝二爷做些针线活。 …… “陆公子,这是小店刚刚上的玫瑰香露,还不多,给几位公子和小姐尝尝鲜儿。”上了冷盘之后,管事的端着几壶纤细的白瓷瓶来到二楼临江的雅间。 “算你懂事。 来,先给小爷倒一杯尝尝,我看看好不好喝,不好喝就砸了你这剩下的几壶。”一位不胜酒力的公子,刚刚就着盐水鸭、苏式酱肉、糖姜蜜蟹喝了几杯梅花和雪水酿制的梅花酒就已经有些醉意了,说话浑然不似平常斯文儒雅,反而有点泼皮无赖的味道。 “好嘞,小的这就给您倒上。”说着,管事的特意从檀木盘子上取下一个两广那边过来的晶莹剔透的玻璃酒盏,放到了木桌上。 随着轻柔的水流声,玻璃酒盏里已经盛满了一种玫红色的液体,空气中隐隐飘荡着淡淡的玫瑰花香,像是置身于玫瑰花园一般。 “子聿,你看,这玫瑰香露的颜色可真好看啊。 看起来味道就一定很好。 而且,如果用这个颜色做一套衣服,捶丸蹴鞠或者赛马打马球的时候穿,一定很漂亮。”黛玉放下自己手中的青色酒杯。 口中还留有淡淡的竹叶清香。 从自己十岁以后,父亲就准许自己喝这些度数很低的酒了,平常是只准在家喝,今天是和子聿一起出来,他应该不会骂自己的,黛玉这样想着,就把他们叫来的梅花酒、竹叶酒、松针酒都尝了一杯。 “等他尝完之后,好喝的话,就都给你拿过来。”陆子聿眼睛看着那位端起酒盏喝下玫瑰香露的人的表情,跟黛玉说道。 “那不用。给我一杯尝尝就好了。 有好吃的、好喝的,大家一起享用才开心嘛。”黛玉柔柔地说道。 自己在子聿面前,一向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也从来不叫他子聿哥哥。从前母亲跟自己说过,从小子聿就不喜欢自己叫他哥哥,连子聿哥哥都不许自己叫,只让自己叫他的名字——子聿。 “我们玉儿就是貌美心灵更美。”子聿放下手中的乌木筷子,不错眼的盯着玉儿看,说道。 “那也比不上你,一回来就来陪我们比赛,还请大家来吃这么多好吃的。”黛玉浑然不觉子聿的目光有多么深情,只还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哥哥一般。 “好喝,这也太好喝了吧,甜中带一点点酸,又凉凉的。”那位喝下玫瑰香露的人说道。 那位公子说完之后,放下自己手中的玻璃酒盏,直接从管事的手里接过那个木盘,放在了桌上,又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好了,谢谢管事的尽心招待,下去让厨房快些把热盘端上来吧。”陆子聿的贴身小厮千里看到自家公子的眼神马上会意,从橄榄绿的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给了管事的,让他下去催菜。 “没问题,小的这就去催。”管事的得了一锭大银子,喜滋滋地离开了包房,下了木楼梯,去让人去厨房催菜去了。 他一边往柜台后面走,一边想,自己留这么多玫瑰香露真是留对了,不然怎么又能得这么一大锭银子。有了这银子,大儿子明年上私塾的束修就够了,回家前还能去布料店买一块绫子给娘子和小女儿做件衣裳,她们见了一定高兴,管事的一边走一边想,心情越来越好,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 几个伙计见管事的这个模样,就知道他一准儿是又得了陆公子不少银子,便凑了上来。 “周管事,陆公子又给了你不少赏钱吧。”几个伙计凑到柜台上,笑着说道。 “你们啊,喏,给你们,拿去吃酒吧。 可不许耍钱,也不准去花街,买些熟牛肉再筛些酒喝喝酒行了。”周管事看着围过来的年轻伙计们,也不吝啬,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个装钱的钱袋,从里面拿出几串钱,给这些小子们买肉打酒用,让他们也打打牙祭。 “知道了,周管事。”几个伙计得了钱,也喜滋滋地走了。 一边走一边还说,还是得我们金盛楼的周管事,从来有了好处也分我们一点儿,别的酒楼的伙计们这下看见我们去买肉又要羡慕我们喽。 第41章 一句玩笑 过了一会儿,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藏蓝色布衣的小二,灵巧地一手托着一个木托盘,每个托盘上放了两个热盘,如履平地一样地轻快地踏着擦得一尘不染的木质楼梯,走到了二楼。 要有在二楼听候客人使唤的小二走上前来,帮他敲敲门,并把雅间的门打开。 “上菜啦~”那位小二进了雅间的门,把两个木托盘放在圆桌不远处的长条案上,报着菜名就把一盘盘菜端到了圆桌上。 “松鼠鳜鱼终于来了,我都饿坏了。 快来,把那盘菜放到我跟前。”一位公子看到天青色椭圆形瓷鱼盘里的松鼠鳜鱼,看着那金黄色的色泽、浓淡合宜的汤汁以及空气里弥漫开的炸鲜鱼的香气,就知道一定错不了,急急地就嚷道。 自己今天早上出门,特特想着今天上午要比赛,吃了不少,火腿鸡丝汤喝了一大海碗,糯米荸荠黑猪肉的烧卖吃了两屉,其他小菜,什么高邮麻鸭、胭脂扬州鹅、镇江水晶肴蹄、马兰头拌香干也就着红稻米粥吃了不少,没承想,一场比赛下来,自己还是饿得饥肠辘辘。 “你着什么急?不得让黛玉先尝尝嘛。”另一位公子给小二使眼色,让他把刚上的热菜都摆到黛玉的面前。 另一个小二会意,忙着腾挪桌上的盘盏,把刚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碧螺虾仁、樱桃肉、黄焖栗子鸡、蜜汁火方、八公山豆腐、宫保鸡丁、泡菜鱼等都放到了黛玉的面前,又撤了几个已经被一扫而空的盘子。 “黛玉,今天你怎么有时间出来陪我们比赛吃饭了? 难不成是因为子聿回来了?”梁文问道。 “比赛不是早就答应你们了的嘛。 正好我母亲最近的病好些了,她想让我放松放松。”黛玉放下手中的木筷,说道。 “那这顿饭呢? 今天你外祖母和你表哥不是也来看你比赛了,怎么就让你在外面吃饭了? 你不用陪他们吗?”梁文继续问道。 他这个好友子聿,一向喜欢黛玉喜欢得不得了,可黛玉到现在还把他当成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呢,他虽然是局外人,可也不能袖手旁观不是。 “怎么?难道我还不能在外面吃一餐饭吗? 我外祖母和我表哥不过是去给我们加油助阵的。 我要做什么,从来也不需要特意征得谁的同意啊。 如果我想要和他们一起吃饭,自然就不会答应和大家一起吃啊。”黛玉听到梁文说的这话,脸色明显有些不快,好像自己在哪里吃饭还必须得谁同意一样。 怎么可能,自己想做的事情只要不违反法度,父亲和母亲几乎就没有管过自己。而且,也从来没有因为某件事不符合世俗的普遍看法就不让自己做,比如射鹄、骑马、蹴鞠、打马术、狩猎,这些在寻常人眼里大多都应该是家里的哥儿做的事情,父亲和母亲也没有固守老一套的观念,认为自己一个女孩子家就不可以做这些,反而,自己学会的这些本领,都是父亲手把手亲自教自己的。 如果不是母亲生病了,弟弟英哥儿又小,父亲又有公务在身,林府偌大一个宅邸不能没个管事的人,自己怎么会几个月没出门。如今,母亲的病也渐渐好了,自己对家中府内的诸项事务也都逐渐熟悉了,就算不整天待在府中,也能维持府内的正常运转,况且还有外祖母坐镇,自己才能像原来一样出来玩一玩。 “梁文哥哥,看来你是不喜欢我在这儿啦。 那我现在就回家吃饭吧。”黛玉说完,站起身就要走。 就在那一瞬间,陆子聿立刻就起身挡在了她的身前,握住她洁白的皓腕,拉着她重新坐了下去。 “好了,快吃午饭吧,都跑了快一上午了,别听梁文的。 他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是吧,梁文。”陆子聿转头看着那个跟自己和玉儿一同长大的玩伴,用带着威胁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如果敢说什么异议,自己就把眼神化为箭矢射向他。 “黛玉,你可别生气。 我自然知道你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自然没有谁会觉得你在外吃一餐饭还必须跟父亲母亲说,必须征得他们的同意,否则就不行的。 你瞧,这都是你爱吃的,快吃一些消消气吧。”梁文说道。 他看着子聿看向自己的眼神,心想,得赶紧让黛玉消气,留下来。如果子聿刚刚回来,把人请过来吃饭,让自己给气跑了,照他的性格,说不定拉自己去比武场上打一架。 自己怎么打得过他呢,自己又不像他能文能武,自己是文不成武不就,虽然父亲给自己请了不少武功师傅,又把自己送进当代大儒开设的着名书院去学习,但自己到现在也就考了个秀才,和子聿这种小小年纪一次就考中举人的人可是不同。 “好啦。逗你呢,你赶快坐下用饭吧。 从刚才就听你嚷着饿死了饿死了。”黛玉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道。 她板着的脸就像忽然之间一下午的时间就开了满树花的樱花树一样,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还好,还好,你没生气。 不然,等你走了,子聿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我呢。”梁文看到黛玉脸上的笑容,终于放松地松了一口气,说道。 “嗯?梁文哥哥,你说什么?谁要收拾你?”黛玉用白瓷调羹喝了一口子聿给他盛的鱼丸汤,隐约听到耳边梁文说了什么,便在咽下口中的食物之后问道。 “他说,我要收拾他呢。”陆子聿看到黛玉转头去看梁文,不知怎么,想让她转过头来,只看着自己,便说道。 “嗯?你为什么要收拾他?”黛玉接过子聿给她剥开的五香花生,放到盘里,夹起一颗准备吃。问道。 “如果他刚才真把你气走,我可不得好好收拾他。”陆子聿说道。 “我都几个月没见到你了,好不容易跟你一起吃一餐饭,就这么被他破坏了……” 第42章 去夏的回忆 “我怎么会放过他?”陆子聿一边搛了些泡菜鱼里白嫩轻薄的鱼片放到了玉儿的碗里,一边说道。 他心里想道,如果不是梁文及时住嘴,说不得自己一会儿送玉儿回林府以后,就要找他去演武场边上的马场骑骑马。 陆子聿虽然喜欢玉儿,但他心里一直想的是,如今,她现在年纪还小,对自己心里的这些心思不知道也罢,就让她这么无忧无虑的慢慢长大就好。早晚有一天,自己会让她慢慢感受到自己的情意和心思的。那么早让她知道,说不定她吓着了,或者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相处了,再躲着自己可怎么办,那不就弄巧成拙了。 从小跟着父亲读兵书,又跟他出入战场,陆子聿深知,时机是能不能成事的关键因素。 “那我觉得,你倒是可以跟他去演武场比试一场。 不过,很有可能梁文哥哥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会被你打得落花流水。”黛玉笑着说道。 “怎么见得我就比不过子聿呢?”梁文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不服气地插嘴说道。 “看来梁文哥哥很想跟子聿比一比喽。”黛玉眨着狡黠的目光,说道。 “怎么可能比不过呢,要说上战场指挥作战,梁公子或许比不过陆公子。 但要是比起射鹄,可未见得了。”其他公子见状,也都把筷子放到瓷制筷架上了,纷纷说道,给梁公子助势。 黛玉听到众人的话,没有说话,只轻轻地勾起嘴角,笑了笑。 说起射鹄,别人不知道,自己可是知道子聿实力。 想起来,去年夏日,子聿的母亲陆太太一时起意,准备了上好的东魁杨梅,还有在井水里湃的西瓜和围棋子大小的紫葡萄,接着就派人去邀母亲和自己去品尝。 从陆府到自己家林府也就不到一刻钟的脚程,两人年纪相仿,家境相似,又都不是性子柔弱的人,都是处理起家事干脆利落颇有威严和手腕的当家主母。兼之两人闲时,又都喜欢品茶赏画,插花品香,因而母亲和陆太太时不时就会临时互相拜访,走动得频繁,不是亲姐妹,倒胜似亲姐妹。 那天天热得出奇,母亲和陆太太在屋里说话,自己无聊得很,便出了陆太太的正屋,往后院逛去。 陆府的后院有一汪很大的池子,池子中央有一个凉亭,风吹起来,能把池子里的荷花清香都送到凉亭,兼之沿着池子周围郁郁葱葱地又种了不少树木,到处都是树荫,也凉爽得很。 自己从小就常陪母亲来陆府做客,这后院的路早就走熟了,很快就走到了池边。 凉爽的略带草木清香的风一阵阵吹过,自己觉得整个人都凉快了下来,惬意得有些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不远处的空气中传来倏倏的箭声。 自己让雪雁在石桌旁等候,看着自己端来的和荔枝一样又大又圆滚滚的杨梅,自己则循着声音,来到了荷花池一侧的空地上。 原来是子聿在练习射鹄。 那靶子摆得比寻常的距离还要远上许多,他却几乎连眼睛也没有眨,从身上背的皮箭筒里一枝接着一枝地取出箭来,连续不断地搭弓射箭,几乎全都正中红色的靶心。 “好~”自己看了一会儿,走了出去。 “谁?”子聿听到有人叫好,转过头来,发现是黛玉,马上就露出了笑容。 “是玉儿啊,你怎么突然出现了?”子聿一瞬间就把自己周身冷冽的气势全都收了回去,转而释放出成阳春三月和风般的暖意。 “你母亲请我母亲来吃杨梅呢,正好家中无事,母亲就带我过来了。”黛玉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 那你怎么不在屋里吃杨梅,跑到这里来了?”子聿把自己手上的弓箭放下,把箭筒卸下,拉着黛玉走到旁边树荫下的石桌旁坐下,给她倒了一盏绿豆汤。 “屋里有些闷热,我来池边吹吹风,没想到碰到你在这里练习射鹄。 我看了大半天,你射得真是不错。”黛玉接过子聿递给自己的绿豆汤,也不用调羹了,双手端起碗来,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没有一滴汤汁从嘴角流出。 子聿看着黛玉率真自然的样子,心里默默说道,玉儿,你果真就像个精灵一样,忽地出现,忽地又让我心跳得这么快,你怎么这么可爱,如果你能一直这样待在我身边该多好啊…… “这也没什么。”子聿说着,刚想抬手把玉儿掉落的一缕发丝拂上…… …… “诶,祖母,怎么就你回来了?” 探春正在芍药院的西厢房里窗下练字,听到院门口隐约传来祖母和鸳鸯的说话声,就把手中的玉管狼毫笔放到了白底青花的笔架山上,踩着一双柑橘色的刺绣鞋面平底鞋,穿着一件水碧色的裙子就迎了出来,发现果然是祖母回来了。 她看了半天,却看不到黛玉,便问道。 “难道她回绿玉阁更衣去了?” “不是,你黛玉姐姐和蹴鞠队里的玩伴约好去了金盛楼吃午饭,可好今天上午他们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确实该好好庆祝一下,便让她去了。”贾母跟探春说道。 “那二哥也跟黛玉姐姐一起去了吗?”探春跟着贾母穿过抄手游廊,往芍药院的堂屋走去。 时逢季春,白昼里的日头越来越厉害了,贾母走了这么一会子,保养得宜略微有些细纹的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她边走着边拿出一块浅米色的香云纱手帕按了按额角的汗。 “没有,你二哥闷闷地回他自己的院子去了,还说午饭不跟我们一块吃了,让我们俩个自己吃。”贾母跟探春说道。 “二哥怎么了?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不是还跃跃欲试,想要在黛玉姐姐面前表现一下自己苦练许久的球技吗?”探春想起早上送他们出门的时候,二哥脸上的笑容,有些疑问。 本来这次的蹴鞠比赛,自己也想要去观赛的,不过这几天不知怎么略微感染了一些风寒,有些头痛乏力,便在家歇着了。 第43章 林府的午饭 “三小姐不知,有一个陆家公子去找玉姑娘,我们宝二爷这次蹴鞠比赛根本就没下场。”鸳鸯跟三小姐探春说道。 进了芍药院的正屋之后,贾母坐在了床榻上,鸳鸯走到旁边铺着翠色花鸟刺绣桌围的紫檀木圆桌旁,拿起桌上一只淡湖蓝色的茶杯,给贾母倒了一杯水,并用手贴着外侧的杯壁试了一下冷热,觉着还温热着,这才端给贾母。 “陆家公子,哪位陆家公子?”探春听到鸳鸯说的这话,问道。 她脑海里恍惚回想起,林府所在的宜春街东边有个陆府,该不会是那个陆府吧。 “就是宜春街东边陆将军家的陆公子,和我们玉姑娘打小儿一块长大,今儿和玉姑娘一起下场蹴鞠了,踢得十分好呢。”鸳鸯笑着答道。 “宝玉哥哥应该是因为他,才闷闷地回来了吧。”探春拿了个小杌子,坐在贾母的腿边,给祖母捶起了腿。 “我寻思着怕也是如此呢。”贾母慈爱地看着探春,笑着说道。 “鸳鸯,你去给我传饭吧,今儿走动了一上午,有些饿了,告诉厨房,午饭我想吃些咸津津的东西。”贾母把鸳鸯端过来的水喝了下去,放到了床榻上的榻几上,然后缓缓吩咐道。 “好,我这就去厨房跟他们交代一声。”鸳鸯答应道,说着就离开了芍药院,往府中的厨房走去。 此时,厨房正忙得热火朝天。 今儿外院有一桌席,林老爷请了几位同僚来府中谈事,快到正午,便留他们在府中吃中饭。 这几位同僚都是世家贵族,一向同林府交好,口味刁得很,老爷特意让贴身小厮松辉来厨房吩咐过了,今儿外院的席面要按照年节的标准准备,不计花费多少,要各位使出看家的本领,把客人招待好了,自然少不了大家的好儿。 厨房里负责热菜冷盘羹汤的各个师傅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快速而又丝毫不乱地做着自己手上的活计。 好在因着最近老爷的岳母从京中下来,如今管家的大小姐早就吩咐下来了,厨房里不必计较花费,要每日备着各色时鲜的水陆食材,给外祖母换着花样做。因而哪怕是临时要多做这么一桌席面,众人也没有半分慌乱,食材都是现成的,蔬果是早上刚从地里摘来送到府里的,河鲜也是厨房上的人清晨去码头挑的鲜活的,连蛋都是今儿早上在鸡舍现拾来的,也不用临时分出人手现去采买。大家只在初听到松辉的吩咐时有些意外,而后便在大厨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今日林府的午饭了。 近来天气热了,南面的木窗已经都折叠了起来,窗下种着一畦翠绿色的细香葱。白案的师傅手掌翻飞之间,一张张白韧的小笼包皮便落在了案板之上。 要先给太太包几笼素馅儿的包子,再给京里来的老太太包上几屉虾饺,外面的席面还要吃酒,现在还不着急,等到热菜上的差不多了,再擀些面条,现包些饺儿之类的就行。白案师傅一边做些活儿一边在心里盘算道。 蒸笼上方冒着袅袅的乳白色蒸汽,灶旁穿着土色棉布衣的烧火小子,黄色的面皮上已经结了不少汗珠,不知是被柴火熏烤的还是被热气熏蒸的。 屉里的上方南腿已经与绍兴酒和冰糖蒸了许久,快要出炉了。 一个年纪刚刚二十出头的小子,左手里握着一把刀面快比得上他的脸盘大小的锋利的中式刀,头略微左偏,目光停留在银杏木案板上,右手按着去了头和壳只剩下虾尾的鲜虾,左手执刀用刀尖轻轻一豁,青色虾仁的背部便豁然张开,接着只见他转动手腕用刀尖轻巧地一挑,黑色的虾线便颓然地离开了软嫩的虾身。 这个小伙子的父亲,便是林府厨房的头号大厨周伟的儿子周杰。周伟今年年纪已经四十多了,做厨子也有三十多个年头了,最擅长的便是江浙菜,鲁菜、徽菜、闽菜和粤菜也略通一二,不过其他地方的菜便不太能能做得来了。他这一辈子只有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儿,叫春纤,在大小姐房里当差,小儿子就跟着自己在厨房做事。 灶火边,负责烹制羹汤的师傅看着锅里黄亮的老鸭汤,微微有些薄汗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意。 这汤里加了山药、莲子、枸杞,安神益智、滋阴补血,很适合太太的身子。京里来的一品诰命夫人太太的母亲老太太,来了这儿,也很是喜欢这道汤,每周总要吃上那么一次。 看到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来到厨房,大厨周伟连忙走到厨房外面,笑眯呵说道:“鸳鸯姑娘,今儿有什么吩咐?” “周师傅,老太太说今天上午走动多了,午饭想吃些咸津津的东西。”鸳鸯看着笑得朴实的周师傅,略带敬意的浅笑着柔声说道。 “没问题。 今儿中午有鸡茸金丝笋、盐水鸭、东坡肉、淡糟香螺片。 面食有水晶虾饺和香葱井盐花卷。 滋味和醇咸鲜,老太太应该都能吃得下。……” …… “静雯,让奶娘把英哥儿抱过来。”贾母后背倚着牡丹红色的金线绣缠枝纹的软枕,跟大丫鬟静雯吩咐道。 “是,太太。”静雯答应道,走出嘉泰堂,去院里找英哥儿去了。 “太太,午饭这会子要摆吗?”静媛问道。 她走到床边,把柳绿色绣着花草的纱帐用镂金钩子给钩住了,准备扶着太太去院里走上一走。 现下太太的身子是一日好似一日,到了快吃午饭的时候,自己就要扶着她到嘉泰堂的院子里走上几圈。大夫说过,这个时候的太阳正好,不似正午那么烈,扶着太太走上几百步,对她身体的恢复很有益处。 “等会儿吧,你先陪我去院里走一走罢。 等静雯把英哥儿带来,我陪他耍一忽儿,再摆饭吧。 早上喝粥多喝了半碗,现下还不怎么饿。”贾敏跟大丫鬟静媛说道。 第44章 三年的果子露 “果然周师傅安排得妥当。”鸳鸯听到厨房的大师傅周师傅报出的菜名,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说道。 “鸳鸯姑娘过奖了。”周师傅看到鸳鸯姑娘满意的样子,自己心里提起的那口气也放了下去。说道。 这鸳鸯姑娘别看小小一个人儿,比自己小儿子还要小,可说话做事总是那么稳重周到又妥帖细致,每次跟自己说话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听百灵鸟唱歌一样,不愧是跟在京中荣国府老太太身边的人。 “周师傅不必过谦,这段日子老太太在林府总是夸这林府的厨房一点不比京中家里逊色呢。就是跟那亲王家厨子的手艺比起来,也是能让主家拿的出手的好手艺。 别的不说,老太太是爱极了林府这边酿得各色果酒,还有白案上做的各式果馅儿的点心。那一小碟子从南边传过来的菠萝馅儿的点心,叫菠萝酥饼的,老太太吃了一回,就念念不忘的。还总说,以后回了京中,要派人来学一学这点心呢,省得以后吃不到了。”鸳鸯站在厨房外石榴树的茂密树荫下,跟周师傅说道。 这会子快到正午了,虽还未入夏,也是有些热了。 南方果然比京中热些,鸳鸯心想。明晃晃的阳光晒得院子里草木的叶子都有些打蔫儿了似的。自己从芍药院走过来,还是站在这树荫下说了会儿话,感觉已经出了些汗,今儿老太太午睡的时候,该给她换一条更薄一些的丝被了,一会儿回去要想着找一找。 “嗐,咱们这点子功夫哪能和老太太家中积年的老师傅们比较,必定是不如的。 这是老太太看在我们太太的面儿上,抬爱呢。 要说这些果酒和果子馅儿的点心,老太太喜欢的话,待她回京的时候,带些果酒和果子馅儿、果酱去便可。到时候,让荣国府厨房上的人用这些炒好的果子馅儿、糖渍好的果酱做些点心给老太太吃就是了。 原不是些什么贵重东西,不过府上的商队来回往南越那边跑,时不时地给府上带回来些新鲜的吃食。”周师傅说道。 他听了鸳鸯说的话,心里高兴得很。心想,府里的厨房能得京中国公府一品诰命夫人的一句夸赞,也算是值了,不枉大家伙每日挖空心思搜肠刮肚地给老太太准备三餐。 “一会儿,鸳鸯姑娘回去的时候,带瓶子青梅果子露回去给老太太和探春小姐尝尝吧。 今儿这日头有些毒,拿这果子露在琉璃高脚圆肚杯里放上几勺,再放上些去岁收的雪水,酸酸甜甜又凉丝丝的,我们太太和大小姐都很喜欢呢。”周师傅说道。 说完,他就进了厨房,去白案靠窗边的一个架子上,拿了一瓶腌制了三年的青梅果子露,回到院子里,给了鸳鸯姑娘。 “闻着就很清甜,老太太和我们三小姐一定喜欢。”鸳鸯接过了周师傅递过来的果子露,拔开瓶口的塞子,轻轻闻了闻,说道。 “那就好。” “鸳鸯姑娘,这是厨房里新做的樱花糖山药糕,给你装了几块,你带回去尝尝。”周师傅的儿子周杰在一旁递出了一个轻便小巧的单层竹编提篮,里面装着一碟子点心。 “那就谢谢周师傅了。”鸳鸯也不推拒,接过了周师傅小儿子手里的竹提篮,说道。 她打开一看,海棠花形状的山药糕不似枣泥山药糕一样是雪白的颜色,反而是淡淡的粉色,中间还有一朵绽开的糖渍樱花,当真是漂亮极了,装在清蓝色的方瓷盘里,像一幅画一样。 她瞬间想起了几天前陪着老太太去宝二爷居住的红香楼时所见的场景,和暖的阳光照得院子里暖融融的,冬日里的寒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南风拂在面上柔得就像轻纱滑过手臂一样温柔,红香楼院子矮墙边那一圈樱花树开得比后园的桃树还要盛,浅粉深粉还有白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像给整个院子笼罩上一层轻薄的粉色轻纱一般。 周杰看到鸳鸯姑娘嘴角漾起的浅笑,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她笑得好好看诶,他心想,边想边又忍不住偷偷抬起视线,看了看她。 “这有什么好谢的,老太太来了没多久,鸳鸯姑娘都请我们厨房上下的人喝了好几次酒了。” “一会儿饭得了,我们就让婆子送到芍药院去,鸳鸯姑娘先回去吧,厨房这儿油烟大,这会子也晒得很。”周师傅跟鸳鸯说道。 周杰在他父亲旁边略站了一会儿,就又回到厨房了,今儿那王家的官人也来了,他打算做一道凤尾虾。 记得之前他来林府的时候,他的案子上凤尾虾是最先没的,别的菜撤回来的时候,倒都还剩了不少,他是一个渔村船队队长的儿子,据说从小聪颖,他父亲便没让他像几个哥哥一样到海里去讨生活,便花了大力气给他找了书院,让他读书做官。或许是从小在海滨长大,喜欢吃海鲜吧。 给王家官人做的那一盘凤尾虾,周杰没有用寻常的河虾,而是特意从厨房旁边屋里的大瓷缸里挑了些养着的海虾。都是虾,滋味却是有很大的不同。 想着刚才那抹浅浅的笑容,他手上的动作不知怎么也变得又快又准。 …… “母…亲…”英哥儿趴在床榻上,穿了件鹅黄色的绸衣,在铺着森绿色松鹤刺绣的床榻上歪歪扭扭地爬来爬去,口中念着这句。 “太太,咱们英哥儿是真聪明,之前大小姐不过教了他一次,他就记住了。”英哥儿的奶娘说道。 她是一个长得有些清秀但很朴实的妇人,是贾敏挑了又挑才剩下来的几个人中的一个。如今,英哥儿早已经不吃奶了,其他几个奶娘已经遣了,只留了她和另外一个老实本分不夸耀的人在英哥儿身边照顾她。 贾敏听到英哥儿奶娘的话,略带几分苍白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嗯,官人和玉儿都聪明,英哥儿自然也像他父亲、他姐姐……” 第45章 贾敏的想法 “说起来,黛玉今儿是不是去郊外参加陆太太举办的蹴鞠比赛去了。 这会子可回来了?”贾敏目光追随着在床榻上爬行的英哥儿,问道。 “回太太的话,咱们大小姐比赛已经结束了,现下正和陆公子还有一些其他队友,在城中的金盛楼用午饭呢。 刚才大小姐已经派人回府上说了这事。”静雯在太太身边答道。 “这样啊。 那宝玉有没有一起去啊?”贾敏慈爱地摸了摸爬到自己身边的英哥儿,接着问道。 此时奶娘已经让静媛带出去用午饭去了,所以贾敏没有什么顾忌地就直接问了。 贾敏心想,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自己那二哥哥家的小儿子宝玉,怕是喜欢上黛玉了。 “宝二爷没去,刚才给我们院里送饭的婆子说过,红香楼的宝二爷说是没有胃口吃饭,派了晴雯姑娘跟他们厨房上的说了,让晚一些再送饭过去。”静雯把自己刚才从送饭的婆子们那儿听来的话,捡要紧的跟太太说了。 “嗯。”贾敏略微点了点头,吃力地把英哥儿抱到了自己怀里。 “太太,是觉得……”静雯听到太太这么问,忽然间想到那天老太太、宝二爷和大小姐都来嘉泰堂看望太太的时候,宝二爷的目光一直放在大小姐的身上。 “你也看出来了。”贾敏抱着英哥儿,略微摇晃着,说道。 现下,自己的力气是一日好过一日了,英哥儿虽然沉了些,自己倒也能抱得上他。 “是啊,宝二爷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我们大小姐,那眼神,就像,就像老爷看太太一样。 很温柔。”静雯回忆着自己那天看到的场景,说道。 “可是,我并不想让玉儿嫁到贾府去。”贾敏抱着英哥儿,眼神似乎是在眺望着窗外,说道。 “为什么呢,太太? 这不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吗?老太太也那么喜欢我们大小姐,宝二爷看起来也是很喜欢。 嫁过去,不是正好吗?”静雯不解地问道。 “静雯啊,有官人喜欢固然重要,可处在内院里,这当媳妇的,可不是有了夫君的宠爱,日子就可以高枕无忧,一顺百顺的。 当初,老太太给我挑夫婿的时候,除了家世,样貌,人品,仕途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考察这内院的情况。 这荣国府虽然是国公府,可如今这后院的情势也太复杂了些,而且我那二嫂嫂,人更是糊涂,又顽固。臭规矩一堆。 当初我还没出阁的时候,就跟她很不对付。 那会儿我是小姑子,她是新媳妇。她长得又那么一般,不得我二哥哥的喜爱,又整日听风就是雨,耳根子软得很,总是在我二哥哥的耳边说些我不好的话,搞得我二哥哥更加厌烦了他。 她不敢讨厌我二哥哥,更不敢跟我母亲说些什么,从此就恨上了我。 要是我的玉儿到了她手下讨生活,她肯定会折磨她的……” …… 鸳鸯回了芍药院之后,把从厨房提回来的小竹篮给了琥珀,让她放到耳房里。 “鸳鸯姐姐,这又是什么好吃的?”琥珀接过鸳鸯递过来的小提篮,面上带笑地问道。 “厨房上新做的樱花糖山药糕,周师傅让我们尝尝。”鸳鸯说道。 她看着琥珀的样子,就知道她必是饿了。上午自己陪老太太去看蹴鞠,琥珀留在院子里把贾母住的正房全都又收拾了一番,全都按照老太太的心思又调整了一下。 原来这院子久不住人,虽然来之前已经彻底打扫过了,又从库房里拿出不少雅致的摆设摆上了,但到底老太太觉得还是差那么几分意思。 就让在堂中后面的条案上又摆了一盆玉石做的盆景,紫檀木的百宝阁上又摆了些白釉剔花瓶等从京中带过来的摆件。 “你要饿了,就先吃点点心垫一垫。 我本来想着,就是下午饿了,让大家垫上一口。”鸳鸯说道。 “太好了,鸳鸯姐姐最好了。 那我就先帮你尝一尝。”琥珀说道,小心地双手揭开竹提篮上面的方形盖子,篮子里的点心露出了模样。 “哇,林府的厨房上做得这点心真是好看,样子也新奇。”随着提篮的盖子被揭开之后,琥珀不禁发出了长长的惊叹声。 “就知道你肯定喜欢,赶快吃吧。 我去堂屋里准备准备,好伺候老太太用午饭了。 你吃完也赶快进来,知道了吗?”鸳鸯就像看自己的亲妹妹一样怜爱地看着琥珀,笑着说道。 “知道唔…,鸳鸯姐姐。”说话间,琥珀已经用浅蓝色的绢手帕拿起一块樱花糖山药糕放到嘴里了,嘴里有了食物之后,说话都变得不清楚了。 …… 鸳鸯已经让小丫鬟去垂花门那儿拿了一小翁厨房上送来的去岁收的雪水。 这雪水放在离厨房不远的冰窖里,搬到芍药院里的时候黑棕色的外壁上已经结了大大小小的水珠。 她打算一会儿,老太太和三小姐用过午饭之后,看她们吃了多少,再决定要不要给她们上这道点心,或者下午午睡醒了之后,再给老太太呈上也好。 摆上午饭之后,鸳鸯和侍书在一旁伺候贾母和探春小姐用午饭。 一时之间,芍药院的正房里十分安静,只能听到杯盘碗盏清脆如玉的细小碰撞声,轩窗外风吹过窗下芍药花的声音隐约可闻。 “探春,今儿中午的鱼丸汤爽口的很,你也尝尝。”贾母话音刚落。 鸳鸯走上前来,拿起贾母已经空了的汤碗,走到圆桌的另一边,揭开瓷汤盆的盖子,用瓷汤勺又盛了些用草鱼的鱼蓉做的鱼丸汤。 林府这边做菜跟京中家里不同,鱼刺略多些的鱼都会被他们刮出鱼蓉或者去刺切片、切丝然后再烹制,在去腥上也做得很好。 原来老太太在京中都不惯用海味的,不是嫌弃刺太多不方便吃,容易卡着喉咙,就是觉得总有淡淡的腥气,让人不适。可是,来了林姑爷家之后,倒每顿都能吃上些海味,不拘是河鲜、湖鲜或是海鲜,也不论是鱼是贝或是虾或是蟹。 第46章 女儿要嫁给什么人 “毕竟她一不敢忤逆我母亲这个婆婆,而不敢不敬我二哥哥这个官人,更不敢对他们有任何怨恨。而对我父亲,荣国府的第二代主事人,她的公公,她更是要敬着、小心侍奉着,面上不敢有一丝难色。她的那些不满和愤懑,没有任何可以发泄的途径,几乎全都放在我这个受尽父母和哥哥们宠爱的小姑子身上了。 一般来说,对着小姑子都要有几分礼让。可我那二嫂嫂,对着我尚且没有什么好声气,遇到一些她自认为的好“机会”,就要在我二哥哥跟前吹枕头风,甚至在她家中嫂子和亲妹妹的教唆下,多次在我父亲跟前给我使绊子,污蔑我。 如若不是我们兄妹三个自小感情就好,我父亲和我母亲也都深知我们兄妹三人的脾性,不是像我二嫂嫂一样耳根子软得像滚水煮过头的面饼一样,我如今能不能有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家,这都说不准。说不定,就被她们王家算计到他们王家去了,嫁给他家一个不受重视的所谓王家嫡子了呢。 如果我的玉儿成了宝玉的媳妇的话,我那二嫂嫂就成了我女儿的婆婆,照着之前她跟我的过节,那必定是要让玉儿吃尽苦头的。我怎么舍得。就算宝玉再喜欢玉儿,我也没有一点儿想让女儿嫁给他的想法。”贾敏想起之前跟她的二嫂嫂王夫人的过往,依旧没有一丝皱纹的圆润额头边蹙了起来,像是吃了一口没有蜜枣心掉落的酿苦瓜一样,从嘴里一直苦到心里。 静雯是第一次听太太说她少时在京中家里的事情,听过之后,胸腔里也不知怎么就生出一些无名的愤怒,在体内横冲直撞,像是要呼啸着喷涌而出。 以前只是想当然地认为,太太是唯一的一个女儿不说,还是唯一的一个嫡女,日子自然是极顺心的,没想到,竟然也有不如意的、生气的、伤心的、需要忍耐的时刻。 “太太宽宽心,那些事情如今早就过去了。 现下,扬州城里像太太和老爷感情这么好的官宦家庭可是不多,况且如今太太姐儿和哥儿都有了,更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又聪慧,太太的后福大着呢。”静雯站在床榻边,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故意用一种百灵鸟似的欢快语调说道,想让太太高兴些。 如今,太太身子不大好,正处在调养的阶段,大夫几次嘱咐,病人必须保持心情平稳愉悦,不可受太大刺激,也不能生气,自己每天打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每天盯着府中各处容易忙乱的地方,不让内院有事,免得太太又为着小小的家事烦心。 平常,太太处处想着自己这些丫鬟们,月钱和衣服首饰份例处处都是好的,还把年龄到了的丫鬟放出去跟小厮们成婚,也不拘着她们在内院里照顾太太一辈子。之前卖到林府的时候,就听说从京里来的太太是个娇贵的主儿,怕是不好伺候,谁知来了之后,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说得也是。 我的玉儿如今已经长成大孩子了,这几个月家事在她手里,竟然一点儿大错也没有,不枉我从五岁多就教她看账本,打理府上的庄子、林子、商队、店面和铺子,虽未学了个十成十,也用有个六七分,处置府中这样一个已经稳定的局面是足够用的。 以后,待我身子好了,我再稍加指点,玉儿必定可以处理几乎所有的复杂局面了。”贾敏一边爱怜地摸着在自己腿上晒着太阳的英哥儿,一边说道。 他不知不觉就已经躺下睡过去了。或许是日头越来越好了,很容易就把人烘得暖暖的,便也就一下子睡着了。 “可不是,大小姐处置事情,处处按着太太原来的样子来,没一件事办得可以让人挑出毛病来。 就连那起子拿乔想趁着太太不在捞点好处的人,都被大小姐一个个给识破,灰头土脸地被打发了。 大小姐还说了,如今太平盛世,家中尚无大变,这些人就这样急不可耐地想要背叛主家、谋取私利,以后家中但凡有些事情,这种人不还得第一个卖主求荣、背叛主家嘛,这整个林府不就会漏得跟笊篱一样嘛。 露出马脚也好,趁早打发了去,省得以后作出更大的祸事,累及林府。 当下,就请了老爷的命,把几个夜里守夜却被抓住吃酒赌钱的婆子交给人牙子发卖了。 不论是谁的亲戚,就连周华大管家的小姨子,那个负责东北角门上夜的婆子,也给打发了。不过好歹靠在周大管家的面儿上,没有交给人牙子随便发卖,嘱咐了卖个好点儿的人家。 这事过后,府中上下全都知道了,咱们大小姐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可以随便敷衍了事的娇主儿,而是深得太太管家真传的当家人。当天,府内的风气肃然一变,各道门上看守门户的人全都恪尽职守,再没一个趁着夜深人静、没有主家查验管束的时候吃酒赌钱了,不过就是聊着天、吃着葵花子,熬一熬困就是了。 假以时日,咱们大小姐一定会跟太太一样,能够独当一面,把内院外院一同治理得井井有条。”静雯说着说着,脸上有些兴奋之色。 “就希望我这个身子能够尽快好起来。有我在,玉儿就有母亲,就有我给她绸缪着婚事,可保她找一个可以顺顺遂遂过一辈子的官人。 她父亲虽然也疼爱她,可到底没有做过媳妇,也不整日待在内院,并不知这女子的日子究竟都是怎么过的,让他给玉儿找夫婿,怕是就是只看家世、仕途、能力、品格和外貌了,至于玉儿嫁进去要面对什么样的公婆、妯娌、小叔子、小姑子,怕就不是他能考量的范围了。 至于嫁过去以后,能不能和婆婆相处得好,婆婆有没有偏心别的妯娌的情况,公公婆婆有没有偏心别的儿子的情况,这些他作为一个男子,怕是都无从了解……” 第47章 探春和贾母的午饭 “太太,咱们大小姐一切有太太您呢。 好了,英哥儿我看着,太太您快用饭吧。 再放会子,怕是就凉了。”静雯忙岔开太太的话,怕她说到这上面,再起些担心,为大小姐的将来和自己的身子担忧。 静雯话音刚落,静媛就指挥着几个二等丫鬟和媳妇婆子们去了堂屋西边的屋子摆饭去了。 如今,厨房里的饭,一般分两处摆,一处是太太贾敏这里,一处是老太太史太君那里。 如果老爷没有外客,也没有在府外用餐,他必定是要来嘉泰堂陪太太一起用饭的。哪怕是太太前阵子生病了,没办法陪他一起用餐,他也是要来嘉泰堂,先喂她吃过了粥饭和汤药,再自己用两样荤菜、两样素菜和一碗汤罢了。 林府从林如海的祖父母那辈儿起,便养成了勤俭持家、不奢侈浪费的习惯。这一日三餐的份例菜不浪费的习惯便是其中之一。 太太贾敏刚从京中嫁过来的时候,初时还蛮不适应,毕竟在京中家里,就算一顿饭吃不了那么多,府里的姐儿哥儿、太太老爷、老太太一顿饭至少也有八道份例菜,也不是小碟子盛的,全是正常大小的碟子。不过,久了,贾敏也便慢慢习惯了。毕竟之前在京中,也觉得一顿饭这么多吃不完也不准下人吃,只能倒了,怪可惜的,甚至有点暴殄天物的感觉。那么多珍贵的食材,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烹制出来,竟然没有发挥用途就成了泔水桶里的垃圾。 而且,每天中午,如果林如海要歇午觉的话,他也是在嘉泰堂堂屋西侧房间的塌上歇息,就是晚间,也从来不去其他姨娘的院子或者外院书房歇息。 老太太呢,看着姑爷这么照顾自己最心疼的小女儿,哪里还会说你必须遵守什么什么规矩。就干脆让姑爷和自己女儿两人单吃,自己带着黛玉、宝玉和探春一桌吃饭。 “好啊。 你们好生看着英哥儿。”贾敏说着,让周围其他丫鬟围到了床榻边,看着英哥儿。 自己从南窗边洒满阳光的床榻上下来,穿上自己深紫色的丝缎面暗纹刺绣的平厚底鞋,走到了堂屋西侧的房间。 这几天,自己一直是和官人一起吃饭的。今儿看着他坐的那个位置没有人,贾敏心里划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面色如常。 刚嫁给官人的时候,两人感情并不深。不,实际上可以说没有感情。不过,贾敏遗传了母亲白皙的肤色、娇嫩的肌肤、绰约的身姿,又有自小养成的娴雅的举止言谈,林如海呢,也遗传了父辈高大的身材,多年读书骑射更是让他拥有了非同一般世家子弟的沉稳俊雅,温和清新有如春日拂过柳梢和湖面的清风。两人都是一样富有学识,一个玉树临风,一个闭月羞花,十几岁的年纪,很快就互生好感,逐渐地关系就近了起来。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如海再也不去姨娘院里了,连自小的玩伴找他去吃花酒权当玩乐,他也不去了。反而像极了自己的父亲,每日办完公差,就回府。夜间,或者与妻子贾敏琴箫合奏,共赏如水的美好月色,或者去后园子散步,说一说工作上的烦心事,让妻子给自己出出主意。林如海时常说,自己的妻子就是自己的张良。 时间慢慢流逝,不知不觉,两人都已经有了大女儿…… …… “三小姐,尝一尝吧。 老太太都喜欢的,味道肯定错不了。”待鸳鸯给贾母又盛了一碗鱼丸汤之后,侍书拿起自己小姐的哑光釉白玉色的汤碗走到汤盆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的手边,说道。 “那是自然。 祖母自小在金陵长大,遍尝河鲜、湖鲜和东海的海鲜,见过的烹得一手好海鲜的厨师、吃过的好菜自然是极多的。 祖母说好吃,我必定是要尝尝的。”探春笑着说道。 祖母在京中很少会夸哪道河海鲜做的好,不知是河海鲜离开江河湖海太久有些变了味道,或者是以北方厨子为主要班底的厨房鲜少有人能烹制好河海鲜,总之在京中家里时,自己最多也就听到过祖母赞扬过厨房里白案上做的面点或者糕点好吃,再就是京中家里有一个师傅做鸡鸭豚牛等荤菜是一绝,祖母很喜欢吃他做的菜,每餐的饭必定有他做的一道菜。 除了白切鸡、椒麻红油棒棒鸡、豆腐炖嫩鸡肉、果木炭烤鸭、樟茶鸭、冒烤鸭、盐水鸭、老鸭汤、回锅肉、荔枝肉、东坡肉、樱桃肉、蟹粉狮子头、粉蒸肉、梅菜扣肉、糖醋排骨、玉米排骨汤、竹笋烧牛肉、水煮牛肉、五香酱牛肉、灯影牛肉丝、葱爆牛肉等等,他做的烤乳猪更是一绝,每次家中年节祭祀的时候都少不了他做的这道菜。通常,他一个人要徒手烤制几乎一整天,才能烤得一头色泽金黄油亮、香气喷香诱人、口感外脆内软丝丝入味,每次这道菜上桌的时候都是家宴的高潮。 她一边任由思绪轻微飘离,一边拿起汤碗里的调羹,轻轻搅动了几下,然后舀起一勺乳白色的鱼汤,放在嘴边又微微吹了吹,接着才放入口中。 初时鲜香的气息进入口中,微辣咸鲜,滋味醇和又轻薄,没有寻常海鲜汤羹那抹萦绕在鼻间舌尖的令人不快的腥气。或许是汤盆放在架子上,下面有几块浅浅的青玉色的蜡烛在加热,入口时汤还是微烫的。鱼丸汤划过的时候,从口腔到喉咙都有一种被暖阳照耀了似的温暖感觉。 看着平素也不怎么喜吃海鲜的孙女吃得闭上了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贾母的面庞上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眼角的皱纹也好看地皱了起来。 接着又想道,不知道黛玉和宝玉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黛玉去了酒楼吃饭,必定吃得不差,看着陆家那公子很是在意自己外孙女的样子,想必不会让她不快。 第48章 探春的快乐 那么多队友,都是青梅竹马一般长大的,人自己也都见了,也让鸳鸯派伶俐聪觉的小丫鬟去打听了。 鸳鸯来跟自己报了,说是,今儿来蹴鞠比赛和黛玉一队的这些公子,都是家世清白的世家子弟,家风也都甚好,风评也不错,没有什么污糟事,这些公子平日里也没有过度沉迷于烟花柳巷或者是酒局赌场之类的行为,大多都在家中父母和祖辈的督促下,至少考取了秀才,有了功名傍身,是识礼懂事的。 至于那位陆公子,更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听说自小就有神童之名,更是小小年纪就中了举人,其他家公子都在苦苦准备考秀才的时候,他却早就已经在乡试中一举考中了举人,虽然不是解元,但是这个年纪首次参加乡试就能夺得亚魁,不知比多少年纪二三十的读书人还要厉害。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真是后生可畏啊。 看他的今日的神色,像是喜欢自己的外孙女很深的样子,比宝玉看黛玉的目光还要深邃。听鸳鸯打听来的,陆将军家从立府以来,乃至更早,就有不纳妾的传统,而且数代以来,官人大多对妻子一往情深,如果宝玉不是自己的孙子的话或者他并不喜欢黛玉的话,自己也会很是乐意看到黛玉和陆家公子永结秦晋之好的。 宝玉,今儿中午怕是没什么胃口了,上午看他见了陆家公子之后就一直郁闷不乐,回来的马车上一句话没说,就把马车上的帘子掀开,几乎半个身子探出了马车车窗之外,远远地看着黛玉骑着马和那位陆家公子在一起说话。嘴上唉声叹气的,可也没有收回来身子,就那么一直看着黛玉和她的队友消失在去往金盛楼的拐角处。 下马车之前,宝玉就跟自己说,上午累着了,身子有些乏,中午就不到芍药院和自己一起吃午饭了,让自己和探春妹妹一起吃。照自己看,这哪里是身子乏了,分明就是情思不畅。如若今儿没有见到这位陆公子,而且还跟黛玉一起下场同一队蹴鞠了,宝玉恐怕会兴高采烈地像往常一样拉着黛玉一起来芍药院陪自己吃午饭呢。这会儿估计又在屋子里一个人发闷。 暂且不要管他了,他这个孩子从小时候起生了气就愿一个人待着,不愿有人去打扫他,自己慢慢儿地就好了。贾母想道。 “祖母,姑妈家做的这道鱼汤跟我们京中家中的做法很是不同。 不是一味地强调原味,而是加了这微辣的胡椒和镇江的香醋,反而衬得这汤愈发鲜美了。”探春说着,捧着手里的碗,一气儿喝光了。 “侍书,再给小姐盛一碗。”贾母看着来了扬州之后,明显吃饭也多了、话也变多了、人也变得更加明媚活泼的小孙女,也觉得很舒心。 想着,幸亏把她带过来了,让她能离开家,离开那个整天不成样子的姨娘身边。 说来也是奇怪,赵姨娘竟然能生出这么伶俐聪慧又大气的女儿,也是上辈子积福了。 要是她是太太生的就好了。不过也没关系,这次回金陵老家,就把她记到太太名下,不然她这么好的性子、这样出彩的模样和行事,怕是要在一户不怎么样的中等之家里被埋没了。 “是,老太太。”侍书答应着贾母,从一旁走上前来,从笑着的小姐手里接过空了的汤碗,给她盛汤。 “祖母,要不要让厨房上的人晚上也把这汤再上一次,让黛玉姐姐和宝玉哥哥也尝一尝。”探春接连喝了几乎两整碗汤,才放下手来,跟祖母说道。 她自从来了林府,便觉得神清气爽,世界可爱。没有母亲整日拿弟弟贾环来作筏子跟自己要这要那,或者来跟自己抱怨太太王夫人这里又对她不好了,那里又克扣她了,让自己替她和弟弟贾环出气;只有每日关心自己想吃什么、玩儿的好不好的黛玉姐姐,镇日里在小厨房做各式各样的糕点来给祖母吃,自己也跟着蹭吃了不少,闲了,她就教自己捶丸、蹴鞠、射箭或者马球,这些在京中家里没人教自己、也没人带自己玩的游戏自己如今也都学了个入门。 连姑父林老爷,在街上遇到什么新开的铺子、新出来的玩意儿,给黛玉姐姐带的时候,也总不忘给自己也带一份,有时候甚至连宝玉哥哥的份儿都没有,却有自己的份儿。他惯常说,女儿家就是要好生娇养的,要放在心尖上疼爱的。 在京中,自己也见过几个受宠的嫡女,本以为她们和家中父亲的关系已然是极好的了,但是,自己是离开了家之后,才知道,这天下竟然还有这么疼爱女儿的父亲,时时刻刻都把女儿放在心上的父亲,连路过街角闻到点心铺子里飘出来的香气,都能停下来给黛玉姐姐买几盒新出的果子,路过首饰店,也会进门逛一逛,给黛玉姐姐挑几样刚出的轻巧又漂亮的钗子、簪子。 而且,林姐姐跟自己说过,她的射箭就是自小儿由姑父一招一式亲自教给她的,并且不厌其烦地陪她练习。 我朝自来文武并重,贵族世家子弟除了游走好闲不务正业之徒,大多在文章和骑射上都有一定的积累,不过自己从没见过有人会特意教女儿就是了,最多兴起教一教儿子罢了。 “不用了吧。 他们今晚还能不能过来陪我们吃饭还说不准呢。” …… “麝月,去厨房给我叫饭吧。 我吃不了许多,要两碟子菜、一碗肉、一碗汤就好了。 不拘拿碗稻米饭还是几个小小的葱油卷都行。”不知过了多久,宝玉终于是饿了,回到了红香楼的堂屋东侧的屋子,坐在圆桌边,也等不迭麝月来给自己倒水,自己摸了摸桌上的几个茶壶,拿起一个外壁凉凉的紫砂茶壶,端起来把壶嘴对着自己的口便,仰着头喝了半茶壶水,然后跟麝月说道。 “是,二爷。”麝月本来吃过午饭就坐在堂屋前面檐廊下,看着宝玉一会儿射箭,一会儿踢球,像是发狠一般练个不停,全然不顾从额头上不断流下的汗珠,也不管这室外越来越热的天气。中午时分,天气很是暖和…… 第49章 宝玉的午饭(1) 麝月刚刚已经和晴雯吃过午饭,正有些困,被这阳光照得更是愈发困了,靠在檐廊下的栏杆上一会儿就打盹了。 这里不是京中贾府,在荣庆堂当差,就在老太太眼下,怎么可能随意就在院子里打盹儿呢,况且也不知怎么,荣庆堂还有绛芸轩的事时不时就被太太王夫人知道了个一清二楚,自己更是提着小心。 来了扬州这边,林姑爷家的园子比京中荣国府和宁国府的院子加起来还要大,人口也不多,空院子也多,原来宝二爷住的这栋红香楼就是用来登楼远眺、赏花看湖的,现下宝二爷来了,他喜欢幽静清雅的地方,便把这处离着后院中河湖最近的院子给他住了。 自己也便得空偷闲,尽情打个盹儿。毕竟,自己服侍的宝二爷是整个荣国府里最好伺候的一位爷了,没事的时候打盹儿,他惯常不会说丫鬟们的。 府里的其他几位爷可就大不一样了。大老爷贾赦和贾琏父子都爱色,有了院里伺候的又貌美又年轻的姬妾不够,花街柳巷的镇日去耍也不够,总是喜新厌旧。 大老爷家另一个小儿子贾琮则是整日价胡闹,弄得灰头土脸的,听他房里的丫鬟说,就算特意给他穿了深色的衣服,一天下来也得换上五六遭,不知道都在那里弄得一脸一手的泥土,有时候刚刚新做的衣服换上,不到半上午的功夫,就能把弄出几个洞,搞得丫鬟们和贾琮的奶娘整日挨贾赦的太太邢夫人的骂,说她们没有把爷给伺候好,搞得他整日竟如泥猴儿一般。丫鬟们也劝过他,说让他出去玩的时候穿些旧衣服,新衣服留着见客或者见大老爷大太太的时候穿,他也不听,只要针线上发了新衣服,他必定是要第一时间穿上的。 二老爷贾政政老爷,虽然听其他丫鬟婆子们说,这几年收敛了一些,早年间也是个不让大老爷贾赦的浪荡子。尤其是,赵姨娘还年轻的时候,皮肤娇嫩面皮紧致又风情多姿的时候,政老爷很是宠爱了她几年。那几年的光景,为了赵姨娘,几乎三五天就和二太太王夫人吵闹一次。 那王夫人自小在王家娇生惯养,父母爱护照拂,又有当了高官的哥哥,于管家理事上又不是个能干的,不能像老太太一样独当一面,学识也不多,不过识得几个字,更不怎么懂得钳制妾室,性子很傲慢,自尊心又强,兼之口角也不怎么伶俐,几次为了赵姨娘的事情吃亏。为了这,王夫人是厌恶极了那长得娇艳的丫头,打心眼儿里认为凡是长得好看的、能把爷们儿迷住的女人没一个好的。 她的这种想法,倒是很像自古以来所有的糊涂的女人和爱把责任推卸给女人的男人和假模假式的一些儒学弟子一样。不去说那用下半身思考动辄精虫上脑的男性,只会不由分说地一概把所有的过错怪罪到女性身上,怪罪到美丽漂亮上。如果美丽漂亮是罪的话,那还要何审美呢?房屋、器物、衣服怎么丑怎么建造和制作不就得了。 自古而今,只见人把所有的问题和过错简单粗暴地直接推卸到漂亮的女性身上,不如说那齐襄公、卫宣公、唐玄宗李隆基,倒是有很多所谓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所谓儒学子弟一边倒地谴责齐文姜、齐宣姜、杨玉环,甚至搞出什么属羊的女子不吉利的说法来。难道不是齐襄公自己做出了和异母妹妹暗合的事情吗?作为一个诸侯国的国君,谁还能逼他做这件事不成?而卫宣公,不是他作为一个诸侯国的国君,自己没有道德,明抢了本来要嫁给自己儿子太子汲的姑娘吗?至于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唐玄宗李隆基,不是他自己从一个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的明君自行选择沉迷奢华生活、不事早朝的吗?不是他从自己的儿子寿王李琩那儿把自己的儿媳妇硬抢过来做贵妃的吗?或许,他不强抢自己儿子的妻子的话,她还能寿终正寝呢。真应该去查一查齐襄公、卫宣公和唐玄宗的生肖属相,避开这种属相的男人呢。 迷糊着迷糊,在檐廊下的阴影里被太阳照着打了会儿盹的麝月,听到宝二爷叫自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被逐渐升高的日头散发出的明亮的光芒晃了晃眼睛,她眯着眼睛答应道。 晴雯吃过午饭后,就去了二楼,拿了一把轻便的竹椅靠着栏杆坐了,给宝玉缝衣服去了。楼下留了麝月其他小丫鬟。 二楼的正中是个歇山顶的屋子,屋顶和其他林府的屋顶一样都用的青瓦,下面是粉油白墙。东西南北没有窗户,全部都是可以打开折叠的紫檀木雕花的联扇门,方便观赏后院的花草、湖景和河景。四周一圈是白石栏杆。 如今已经是初夏的温度了,中午这会儿已经很有些热了,这衣服要加紧做了,晴雯想道。 这宝二爷,自来就爱让自己和房中的丫鬟们给他缝衣服,还要按照他说的样子,用他挑的料子和颜色做。说是觉得房里的丫头针线好,不仅比那针线上的人做得好,就是比那皇宫里的御匠也差不了。屋里的丫鬟们都觉得宝二爷素来看顾她们,有什么好的,自己没动的饭菜,都留给小丫鬟们吃了,去外面街上玩的时候,遇到了好玩的小玩意儿,也会买来一大筐分给房中众人,图大家一乐,也都没有怨言地给他缝制这一年四季的衣裳。 拿着手中淡青色的冰玉纱,碧绿清澄的湖面上吹来缕缕略带凉意的微风,送来后院里各种花木的淡淡香气,晴雯一边在上面缝着兰草,想起家中的哥嫂。晴雯就觉得,是要想办法好好留在宝二爷的身边了。家中的哥嫂,自己每个月从自己的月钱中拿出几钱送给他们的时候,倒是对自己笑脸相迎,一旦自己回了家, 第50章 宝玉的午饭(2)——一品豆腐 不能给家里添上许多进账,他们怕是就要当时立刻把自己找户人家嫁了去了。 自己给他们月钱,也是看在哥哥和嫂子好歹对待爹娘还算孝顺,自己不在家中,都是他们替自己给爹娘养老送终。 不过,自己这个嫂子,是个很有心机又会算计爱计较的人,自己的哥哥耳根子又软,没有自己的主见,就像是二太太王夫人一样,听风就是雨,别人一说,他就马上信了。自己拿回家的钱,有一大半都被这个嫂子拿回娘家去了,自己那个傻哥哥还替她说话,说她家困难。 自己跟哥哥说了几次,咱们这种家庭,有几个是好过的,如今你们也有了儿子,也该为这个儿子打算打算,将来不管是上书房还是学武或者学一门手艺,总是要花费不少,而且还要娶亲置房。 可哥哥总是听不进去,可以说是就是打定主意坚信嫂嫂说的话,别人话只要跟嫂嫂不一样那就是错的。说过一两次之后,看到哥哥的态度,自己也就懒得再说了,对牛弹琴一般,说了不过是浪费自己的口舌,横竖爹娘已经不在了,儿子是哥哥自己的儿子,自己也算是劝过了。 照这个样子,如果自己真回家去了,估计她会不顾自己的意思,挑一个聘礼给的最多的人家,不论是做正妻还是小老婆,也不论主母和官人或者公婆家里好坏,就这么把自己嫁过去了了事,她拿了聘礼自然断断也不会给自己添妆,更不会把聘礼加到自己的嫁妆单子里,只会又拿去给她那好吃懒做的父母买肉吃去。 想到这儿,晴雯忽然觉得自己手上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原来自己把原本该刺到布上的绣花针扎到了自己的左手拇指里,一阵隐痛沿着手指传来。 麝月亲去厨房传饭。厨房里的人都还忙着,还没歇下。外院的席面还在继续,热菜上得差不多了,又来传话,说是要再上些下酒菜。 麝月见今儿有一品豆腐,便在厨房外等了一忽儿,要了一块和干贝、海参、蘑菇、冬笋、荸荠、五花肉沫、火腿丁、肘子片一起烧好的刚刚出了砂锅的豆腐,又拿了一碟刚刚出锅的油泼豆莛和锅塌白菜盒还有一碗奶汤蒲菜,最后又让人盛了一瓷盖碗米饭,装到了食盒里,让几个身材健壮又麻利的婆子端着大红漆食盒就快步跟着她往红香楼来。 不多一会儿,就到了红香楼,只见宝二爷坐在一株树冠舒舒展展的樱花树下的石凳上,隔着院子围墙上的梅花形窗子向外看去,愣着神儿。 “二爷,午饭取来了。”麝月让几个婆子暂且住了脚,往宝二爷处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宝玉恍然如在梦中,根本没听到麝月叫自己。 一整个中午,他都在想,不知那陆公子和黛玉妹妹在一起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越想越郁躁,神色比刚回府时还要差上几分,就像冬日阴天时分那比天色还要暗沉的灰蒙蒙的海面一般,全无风和日丽好天气时的晴美,只顾翻滚着暗沉沉地浪花。 “二爷?”麝月看宝二爷没有应声,便走到了他旁边,又叫了他一声。 宝玉这才转过头,看向叫自己的人。发现是麝月,便问道:“怎么了?” “二爷,午饭来了,摆在哪里?”麝月见宝二爷的脸色不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手指了指拿着食盒的婆子,说道。 “哦,午饭。 那就摆在这石桌子上吧。”宝玉说道。 “是,宝二爷。”麝月答应道,然后示意婆子把食盒抬过来。 几个婆子利落地把食盒拿过去,揭开上面的盖子,麝月从食盒里端出一盘盘菜来,最后又把筷架和筷子、空碟子和勺子拿出来摆到宝二爷的面前,接着就带着婆子们退了下去。 宝玉愣愣地看着麝月把午饭摆好,看到了那碟子锅塌白菜盒子,猛地想起黛玉妹妹爱吃的炸茄盒,又重重的叹了口气,拿起勺子先喝了口汤,然后一边吃着菜,一边吃了小半碗米饭,就回房午睡去了。 麝月给宝二爷铺好午睡的床,又安排了几个小丫鬟打扇,这才出了堂屋,来着人收拾外面石桌上的碗碟。 见那米饭才下去了小半碗,麝月就知道宝二爷今儿心情必是大大的不好,不然他至少要吃一整碗冒尖的米饭、两道荤菜、两道素菜、一碗汤,还要吃点子甜点之类的,才算完呢。今儿自己特意让人给他少盛了些米饭,还是剩了这么多。 “小翠,把这些收了,送回厨房吧。”麝月看过之后,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鬟。 她在小丫鬟面前,一向都是沉稳的样子。 “是。”那小丫鬟是今年京中家里刚拨到绛芸轩来的,性子很是和顺。 不过,麝月和晴雯早就发现了,她是王夫人放在宝玉身边的眼线。每天她趁着去送脏衣服床单的空隙,都会跑到荣禧堂去给二太太王夫人做耳报神去。 自从发现了这事之后,晴雯和麝月就很少让她进堂屋了,每日打发她只做些院子里的粗活。 可她还是不死心,几次都跑到宝二爷面前显示自己,又是端茶把茶杯给打碎了,又是端着一盘根本不应该给主子吃的粗制点心让宝二爷尝尝鲜,甚至还一点都不谨慎地跟自己同屋的小丫鬟说,自己可是二太太王夫人的人,以后是要给宝二爷做姨娘的。 宝二爷院里的,要说做姨娘,自然也是晴雯姐姐先做。她可是老太太亲自挑的人,放在宝二爷身边,以后给他当屋里人的。晴雯姐姐性子又好,针线又好,模样更是百里挑一的,只有这样的人才配给宝二爷做姨娘呢,这个小翠一点儿也拎不清自己的身份,就敢到处乱嚷。 “麝月,把早上我泡的枫露茶拿来。”宝玉在床榻上躺下,心里像是又一团乱麻,很是烦闷,翻来覆去地,终于还是躺不下去了,…… 第51章 送玉儿回府 他从铺着橄榄色的丝质床榻上坐了起来,语气中蕴含了不少的戾气,整个人的脸色如同初秋时分的阴天,晦暗阴沉,云上似乎饱含了无数颗想要降落的雨滴。 为什么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金盛楼自己上街上的时候也见过,离着林父起码也不到一刻钟的距离,就算坐着马车慢慢走,半个时辰之内也总该到家了。 难道,午饭之后,那个什么陆家公子又带黛玉妹妹去哪里玩儿了。心里这种焦躁不耐烦的感觉,总是压不下去,自己在院子里分明踢了好一会儿球,停下的时候,觉得心里的郁闷散去了几分,此时那乌云怎么又卷了过来,把本来变成淡灰色的天空又渲染得那么黑,像是亥时的天色一样。 自己在来林府之前,也就只有父亲考问自己功课的时候,或者被大哥哥贾珠教训的时候,才会心情不好。平常,大多时候,自己都是开心快乐的,甚至有的时候有些过于没心没肺的快乐,大哥哥贾珠总说自己就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一样,总是长不大。 “来了,二爷。”麝月听到宝二爷的声音,连忙快步进了堂屋,从堂屋靠北的乌木黑漆桌子上取了一只成窑的五彩盖碗,双手端着往侧间走去。 这盖碗里装了早上宝二爷亲手泡的枫露茶,用的还是去年初雪的雪水,这翁雪水是林府的大小姐黛玉姑娘给老太太、三小姐探春姑娘和宝二爷准备的,一人一翁。宝二爷很是喜欢,说是比家里旧年存的清明时分的雨水泡茶还要好喝,平常泡茶都不舍得用,这是今儿早上特意泡了一碗,说着想着蹴鞠比赛回来,给黛玉姑娘尝尝呢。 这些日子,晴雯姐姐和自己都知道,宝二爷怕是八成喜欢上了姑爷府上这位貌美开朗又能干宽厚的黛玉姑娘了。 有些时候,自己上夜的时候,都能听到宝二爷叫她的名字。从前,他做梦的时候可是只会叫他的贴身小厮茗烟的名字,说些去哪里耍的话。可是,宝二爷梦里叫起黛玉姑娘的名字时,却是完全另外一个口气,温柔极了。原本以为他跟晴雯姐姐说话时的语气已经很柔和了,却没有想到他说话可以这么温柔,简直就像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初时,自己还不相信。听了很多次,才确定宝二爷叫的的确是黛玉姑娘。 “拿过来吧。”宝玉看着麝月从堂屋走了过来,双手捧着一碗茶,说道。 这茶自己就喝了吧,反正今儿大概是很难邀黛玉妹妹到自己这红香楼坐一坐了。 麝月把手中的茶递给了宝玉,随后退了出去,去二楼找晴雯姐姐去了。 跟着宝二爷久了,如今麝月已经知道宝二爷心情不爽快的时候,不喜欢屋子里有人,有事的话,自然会喊人来伺候的。所以她把茶递给他之后,就退了出去。 “子聿......”宝玉的脑海里总是响起今儿上午在郊外蹴鞠比赛场地上响起的声音。 黛玉妹妹叫自己的时候,从来就是叫宝玉哥哥。从来没有直接唤过自己的名字。声音里也不会带着那种熟稔和安心感,还有几分愉悦。她待自己就像一个妹妹待自己的哥哥一样,礼貌而又尊敬,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想到这儿,宝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想,如果姑妈家也在京中就好了,这样从小和黛玉妹妹一起长大的人就是自己,而不是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英俊魁梧、威风凛凛的陆公子了。唉...... “小翠。”宝玉喝完了手中的那一碗茶。看到坐在堂屋门槛上的小丫鬟,叫道。 “是,二爷。”小翠急忙从门槛上站起来,答应道,往里间走去,却不敢太走近宝二爷身旁。宝二爷的身旁,是只有晴雯姐姐、麝月姐姐才可以靠近的,像自己这种小丫鬟要懂得本分,不能轻易靠近。 “你先去绿玉阁,然后再去大门看看,黛玉妹妹回来的没有。”宝玉终究是忍不下去了,想去探听一下黛玉妹妹的消息。如果她还没回来的话,自己就去金盛楼找她。金盛楼没有,自己就去街上,就去陆府找她。横竖不能让她一整天都和那个陆公子待在一起。 他的眼神和自己太像了,看向黛玉妹妹的时候都带有那种我认定你了的感觉。自己从前没有认定过谁,但自从第一次在林府门前见过黛玉妹妹之后,自己就觉得,就是她,自己就是要娶这样的女子作妻子,和她一生琴瑟和鸣、岁月静好...... ...... “玉儿,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呢?”陆子聿看到黛玉一个纵身跃下了马,马上要进了大门正门西侧的那扇门,忍不住叫住她,问道。 “嗯?”黛玉听到子聿叫自己的声音,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他,头上的丝带在空气中划出优美流畅的弧度。 “我明日来府上找你,可好?”陆子聿走到她的身旁,语气十分清甜,却又融进了充足的暖意,像是初夏时被日头烘烤得暖意十足的清风一样。 “你不需要和陆伯父去军中处理事情吗? 这次,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相比陆伯父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做呢,而且此时,你在军中也有了靠实打实的战绩拼出来的威望,自然是要进一步好好稳固自己的地位啊。”黛玉看到走到自己身边的子聿,抬头看着他,声音放低了说道。 看着自己熟悉的儿时伙伴,一步步建功立业,自己仿佛也像是做了什么大事一样与有荣焉。 陆子聿那如暗夜明星般的眼睛柔柔地看着黛玉,就像在看一件极其璀璨的稀世珍宝一般,嘴角只要看到她就抑制不住地上扬,心里也像是在盛夏演练过一套剑法之后刚刚喝过一杯冰镇枇杷露一样,甜丝丝的又润喉又清甜舒爽。 待在黛玉的旁边,是真的很舒服,好不忍心放她回家啊...... 第52章 送玉儿回府(2) 陆子聿站在黛玉的面前,闻着她身上飘来的淡淡馨香,直想把她揽入怀中。 她这么美好,在这边是有自己,别人就算对她也有心思,也只能装作没有,不敢对她有半分逾矩。如若不然,万一林伯父升了官,去了别处,举家迁走,不,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自己一定要尽快跟母亲说,先定下婚约也好,待她及笄之后,自己就马上娶她过门。 想到这里,陆子聿觉得心头一热,恨不能时光飞转,马上快进到几年之后,自己和玉儿洞房花烛之时。 他把她额前一缕乌黑油亮又垂顺的发丝帮她理到耳后,说道:“那些事我早就处理好了。” “况且,还有戴英呢。他会替我打理好那些细务的。 我许久没见你,想你想得紧。 回家了,自然是先要陪你好好玩上几天的。” “说得这是什么话,也不害臊。”黛玉听到子聿这么说,像是早就习惯了,心里也似有一股暖暖的风拂过,和暖惬意又舒适。但却没有一点儿脸红。 可此时,子聿的耳垂处却是红得像那刚刚从深山里开凿出来的红玉石一般,红艳异常。 “玉儿,你不想我吗?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不便问你。 早上,你祖母家的哥哥又在近旁,蹴鞠场人多眼杂,我也没提。”陆子聿眼光灼热,直直地看着黛玉,充满希冀地问道。 “怎么不想,大家都很想你啊,又不止我一人。 没了你,大家要去金盛楼和几壶陈年的梅花烧或者新酿的松竹梅都要找诸多借口呢。 你在家的时候,他们只需要说是你叫他们出来吃饭,各家主母一听是跟你这个陆大公子出门,都是痛快极了。”黛玉有意没有直接回答子聿的问题,反而俏皮地说道。 她嘴角眉梢的笑容晃得子聿心跳又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胸膛里的心像是被谁抓紧了一般,攥在手中,使劲捏住。这种感觉,是从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开始有的。而且,只有面对玉儿的时候,才会有。 玉儿就是自己一生的珍宝,自己只想把她放在自己的羽翼下,小心呵护。 啊,好想把她拥到自己的怀里,什么时候才可以呢。 自己看其他任何一个世俗眼里内外兼修而且很漂亮的女子或者哪怕花街里酥胸微露、眼底嘴角俱是风情的女子,也从来没有这种悸动的感觉呢...... ...... “是,二爷。”小翠行了一礼,应声答道,然后后退着出了侧间,再转身出了红香楼的堂屋。 出了红香楼的院子之后,她一路往绿玉阁走去。 她穿着一双藏青色的绸面白底鞋,走在白玉色的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脚步很快,耳朵上的浅翠色环状耳坠却纹丝不动。 京中整个荣国府里,除了贾母的丫鬟最多之外,也就受老太太宠爱的宝二爷的房中丫鬟最多,比他大哥哥贾珠还有大老爷家贾琏哥哥的丫鬟还要多。 而且,这些丫鬟大多是贾母疼爱他,从自己院里的拨出来伺候他的。能进贾母院里的丫鬟,一般来说,那必是先由太太王夫人和琏二奶奶精挑细选过的,才能送到贾母面前掌眼。 不过,贾母嫌弃经自己的二儿媳妇王夫人眼选出来的小丫鬟,大多都是些粗笨的,过于老实本分,或者是外表看着老实的实则心里的主意比她自己这个木头似的二儿媳妇还要多。 珍珠就是这样。看着文弱温顺,样貌端正,却不够美丽漂亮,娇艳更是谈不上了。日常低眉顺眼的在自己跟前伺候,却总在鸳鸯跟前说绛芸轩的事情,明里暗里地说麝月和晴雯狐媚。自己在里间歇午觉的时候,听过不止两三次了。 无非是说麝月穿得衣服颜色太艳了,又整日爱打扮,有些穷酸臭美,穿得跟个正经小姐一样精致,不知道的以为她是府里的小姐似的;再不就说绛芸轩不成体统,晴雯这个大丫鬟也不知管束,没有约束好底下的小丫鬟和婆子们,还说她眼角带一颗美人痣,脸盘不圆润而是尖尖的,生来就是妖媚是红颜祸水……这些话,她在鸳鸯面前尚且说得这么露骨,不知在自己那二儿媳妇王夫人面前又说得怎样不堪。 珍珠是王夫人买来的丫鬟,身契如今还在王夫人的手里,日常又给珍珠许多穿戴首饰,让她每旬都去趟荣禧堂,说一下荣庆堂和绛芸轩的事情。 这些在珍珠来自己这个院子的时候,鸳鸯就都查明告诉自己了。至于后来她瞅着缝隙就去荣禧堂,不是去通风报信就是去嚼舌根,这些事情自己心里也都有数,不过不愿意跟自己那二儿媳妇计较就是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自己这二儿媳妇,自己当初就不看好,没有太多闺阁淑女大家闺秀的修养不说,长得也普普通通,女工针线还一般,性子也不好,持家也不行。如果不是去了的老爷贾代善觉着她哥哥王子腾是个必须笼络的人,而王家陪嫁又多,非得要跟王家结亲,自己是断断不会同意把她娶回家里来的。王家那会子只有她和那位薛姨妈,薛姨妈的性子比她更加不好,弯弯绕太多了,她呢,虽然木了些,却也只有耳根子软这一个大毛病,做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一点也不会掩饰,这也算是自己能容得下她的一个原因。 只不过珍珠这丫头,自己看着是真不顺眼,可儿媳妇孝顺送来的也得照顾她的面子,暂且就留下来了,实则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让鸳鸯随时注意着,找个由头,好把她给打发了。 和珍珠不同,翠儿是由贾母亲自挑的丫鬟,模样明艳,一双眼睛又大又有神,主要是针线功夫也好,平时说话很少,像是锯嘴葫芦一般,真跟她问话的时候,确实一字一句答得分明,没有半个字是多余的,而且条理清晰...... 第53章 明日我来接你 而且,小翠是由鸳鸯调教出来的,说话举止没有一处是不妥贴的。虽是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却早就已经沾染了鸳鸯的习惯,却没有轻浮孟浪之举,也从来不会描眉画眼,敷粉施朱。 老太太把晴雯和她先后拨给了宝玉,让她们照顾宝二爷的饮食起居。 “小翠,你这是往哪儿走呢?”黛玉院里的丫鬟春纤刚去厨房送回了食盒,正往绿玉阁走的时候,就看到宝二爷的丫鬟小翠快步地走着,便跟她打了声招呼。 “原来是你。”小翠听到有人叫自己,脚步慢了下来,转头看过去。 “我正要往你们院里去呢。 黛玉小姐回来了吗?”小翠看到是春纤叫自己,便问道。 心想,我正要去你们院子里找小丫鬟打探消息呢,不成想你却走来,正好问你。 “刚才我去厨房的时候,大小姐还没回来。 这会儿应该是快回来的。”春纤答道。 她抬头看了看已经过了正中央的太阳,想着时间应该已经是快到未时了。一般大小姐和好友在外吃午饭,大约都会在刚过未时左右回来,从来如此,十分准确,就像在身上挂了一个自鸣钟一样。 “好,那我去大门看看。”小翠说着,跟春纤短暂告别了,便往大门处走去。 “那我跟你一同去。”春纤说着,也快步走了上来,跟住小翠的步伐。 太阳的光照得园中的木叶更加鲜翠欲滴。园子里此时很安静。 本来林府的人口就不多,原来的庶支早就分家出去单过了,林府的嫡系只有林如海这一支,几代都是单传。他又不是那喜好酒色的评花问柳之徒,后院只有几个已经年老的姬妾,都是积年的老人,当初贾敏见她们老实本分,也便都容了下来。 此时,各个院子的小丫鬟都已经服侍主子歇了午觉,此刻除了给主子打扇的小丫鬟,其他的小丫鬟们都歪在外间的榻上,横七竖八地睡了过去。 这个时候,没有要紧差事的婆子媳妇们,也都或者回了各自的屋子或者留在堂屋外面的檐廊上,瞅空歇上一歇。 “那也好。”小翠应了一声,便继续沿着鹅卵石小路往外面走,接着又穿过抄手游廊、几座穿堂和几道门走到了大门。 ...... 宝玉看小翠出了门,复又躺了下去,可心里想着这件事,本来躺下来就睡着的习惯像是被风吹散的雨云,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看着姑妈的身子逐渐好了,或者中秋之前,京中家里大伯父和父亲就要写信催祖母回去,到时候自己必定是要跟着一齐走的。那就再也见不到黛玉了,而那位陆公子则是整日陪在黛玉身边,再加上青梅竹马的情分,出身相当的背景,怕是自己更是没有机会了。 不行,不能这样。自己要想想办法,多跟黛玉在一起,至少要给她留下一个值得信赖依靠的印象,有一点好的观感。这样的话,自己或许还能有些许机会。 或者,自己可以跟她一起对弈,去郊外自家的庄子或者园林里骑马打猎......宝玉拿了一个暗黄绿色的软质靠枕垫在自己身后,一边等小翠回来回话,一边胡乱想着。 而且,自己要尽快先下手,现在黛玉妹妹还没有跟他订下婚约,自己可以求祖母做主,让她替自己把黛玉妹妹娶回来。 看得出来,祖母也很喜欢黛玉妹妹。每次吃饭,自己坐她右手边第一张凳子上,让黛玉妹妹坐他左手边的第一张凳子上。几乎很少给人夹菜的祖母,自从来了林府,每顿饭都会给黛玉妹妹夹菜。 感觉靠了好一会儿,小翠还没回来。宝玉忍不住了,下了榻,穿上了淡蓝色暗纹刺绣的鞋子,准备自己出去看看。 “二爷,穿鞋子这是去哪里?”晴雯手里提着一个篮子进了堂屋旁边的侧间,里面是给宝二爷做的针线活。她问道。眼里的目光明净澄澈。 “是啊,二爷不睡午觉,大中午的要去哪里?”麝月则拿着一个簸箩,里面放了几双鞋底和鞋面,都是给宝二爷做的。 麝月跟在晴雯的身后,踩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的木制楼梯到了一楼,转头就看到已经穿了鞋、已经快要走到堂屋门口的宝二爷的背影,也跟着说道。 “也不去哪里。我就是去看看黛玉妹妹会没回来。”宝玉在两个小丫鬟面前有些害羞,目光有些躲闪,脸色白中微微透着红色, “哦——原来是这样。”麝月故意拖长声调说道。 看着宝二爷笨拙的样子,麝月只觉得有趣。她从来没把宝二爷放在心里,也没想着给他当姨娘或者通房丫鬟。毕竟,宝二爷这样性子好,对丫鬟们也怜惜,长得还是潘安般的貌儿,家世又如此之好的人,跟自己差得太远了。 虽然自己很喜欢待在绛芸轩的日子,一年四季都有针线上的人送来寻常中等之家都很少舍得买的料子做的衣服,吃得比自己老家的土财主还要好,虽然看着就那么几样菜,可每一道菜都是实打实的,手艺和口味更是好;可是,自己也想堂堂正正地过一回人生,毕竟给人当妾当通房的日子并不是那么好过,一辈子都是奴才的身份,万一生了孩子,还要假装懂事主动跟孩子分开,送给主母。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晴雯,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原来心里只有自己和他周围的小丫鬟的宝二爷,这次似乎把这位林府的黛玉大小姐放到了心上。 “那我先走了。”宝二爷说着,没等两人回家,就大踏步地往绿玉阁走去...... ...... “那明日我来找你,你父母会不会也欣然应允、痛快答应呢?”陆子聿问道。 “这是自然。我父母从小看你长大,我们两家又是邻居,通家交好。 你刚刚回来,陪你出去转转,他们自然会应允啊。”黛玉说道。 “那好,明日一早,我就来接你,我带你去我家郊外的林场里打猎吧......” 第54章 这个陆公子好令人心烦 “打猎?还是算了吧。 现在的天儿逐渐热了,骑马打猎还是秋末初春的时候比较合适。 天气正好,不冷不热的。 况且,我母亲的身体还没有大好,家中又有客人,我父亲还要去府衙,家中的事情我得多照顾着些,不能离家一整天。”林黛玉跟陆子聿说道。 今天中午,已经是自己好久没有的放纵了。出门?更是很久没有的事情了,除了去道观寺庙之外。就算去了,也是为了给母亲和家中祈福,希望她能早日好起来,祈求家人平安健康,一般出发的时候,清晨天才蒙蒙亮,路上还没有什么行人的时候,就卡着开城门的时间出城,午饭也不留在那处吃,敬香叩拜之后就急忙往回赶了。 也不知道弟弟英哥儿今天有没有调皮。刚才下了马之后,黛玉就想去嘉泰堂看看他。这一上午没有看到他了,倒是有些想他了。 “玉儿你说得也是。 那明天你陪我去逛逛书画店和弓箭坊吧。就在城中。 可好?”陆子聿听到黛玉的话,顿时脸上浮现出几分懊恼的神情,像是在想自己为什么如此考虑不周。 不过,他随即又有了新的想法,马上提议道。 “弓箭坊,几日前我父亲刚带我去看过,没有什么新进的好东西。 倒是这城里的几间书画坊,好久没去了。 去买些写字画画的纸张和墨,也是好的。正好我想买些彩色的墨,画些山水花鸟图。”黛玉听到陆子聿的提议,想了想,说道。 几日前,父亲刚带她去城中那几家常去的弓箭坊看了看,本想买一张轻巧又灵敏的小弓,可以随身携带,便于变生腋肘、危急之时可以以防不测、用于攻击。 几家店逛下来,都没有合适的。黛玉和父亲便不得已作罢了,跟店铺的掌柜说了大概的构思,让他们试着做一做,再过几个月去看。 “也好。 说起这墨,我堂哥倒是刚得了几块好墨,送了我两块,一块是青绿色,一块是梅红色,用来画山水、荷花、梅花之类的最是相宜。不若我明日拿来给你吧。 放在我手上也是可惜了,你也知道,我素来不会作画,于书法上也是没有天资,被母亲逼着早也练、晚也练练习了好久,才勉强写得跟你五六岁时差不多。”陆子聿说道。 自己于这书法上实是没有天资,好纸好笔好墨好砚台伺候着,又苦苦练了六七年,还是没有太大进益。不比玉儿,六七岁时就被女书塾里的极富盛名的女先生夸赞其笔势大有颜柳之风。 “好啊,那就谢谢你了,子聿。”黛玉听说子聿要送给自己好墨,自然是开心极了,脸上都是惊喜的神色。 “呐,这个给你。”陆子聿突然从身后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子,盒子的右下角有一朵浮雕的半开荷花。 他的目光投射在黛玉的眼中,像是倒映了一轮明月的夜湖,有一种水润轻柔的夜的温柔浪漫。 林府屋宇式大门的最西侧门后,隐隐约约露出一点衣角。 有个人露出半个头,在看着黛玉和陆公子。 “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还不走呢。 站在门外说了这许久。”宝玉心里恨恨地想着。 他来大门边站了有一会儿了,本想着等黛玉妹妹进门之后,就拉着她一起去嘉泰堂姑妈的院子里看英哥儿,谁知她刚要进门的时候,却被那位陆公子又叫了回去了。 “这是什么?”黛玉接过陆子聿递过来的小木盒,略带疑惑地问道。 这会是什么呢?精致糕点?可最近扬州城里新出的糕点盒子父亲都给自己买过了,并没有这个样子啊。或者是子聿从沿海买来的糕点,特意带回来给自己尝尝。还是什么首饰? 黛玉看到盒子的同时,脑子里转过很多猜想。 “欸,那个盒子是什么?”远远地,宝玉就看到那位陆公子往黛玉妹妹的手里递过去什么东西。 “他也太会讨人喜欢了吧,竟然还准备了什么礼物送给黛玉妹妹。 自己来姑姑家这么久,还没给黛玉妹妹送过什么像样的礼物呢。 是不是,自己也要准备个什么东西,才不至于落他下风。 可是,送什么呢?钗环?不行,太俗气了,黛玉妹妹平素就很少佩戴钗环,平素在家都是素简的。 糕点?不行,姑父每隔几日,就给黛玉妹妹捎回家城中各大老字号糕点铺的糕点,只要有新出的口味或者是样式,姑父就会去买。自己已经送不出新意了。 啊呀,他怎么还没走呢?礼物明明已经送完了,怎么还厚着脸皮赖着不走呢?”宝玉的手指紧紧地抓着朱红色的大门,指节透过白色的肌肤看着愈加明显。 茗烟站在自家二爷的身后,看着他愈来愈恼怒的背影,也有些胆战心惊的。自家这位爷,平时倒是极好伺候的,就是有时候忽然会发一阵邪火,心情特别不好,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不过是忽然觉得日子无聊、无味又无趣,或者是厌烦了父亲或者是大哥哥的说教,对仕途经济意兴阑珊。而今,又添了第三种原因,那就是跟林府的大小姐林黛玉有关的事情,都会让自家二爷变得不能自已,随时都会酝酿出一场下得很急切的暴风骤雨。 “这个啊,是这次凯旋,圣上特意赐给我的奖赏里的一件小物件。 我觉得蛮适合你,便给你带过来了。”陆子聿说道。 早在自己和父亲回府之前,圣上的赏赐早就已经先到了陆府。除了晋升官职之外,赏赐的寻常的金银、首饰钗环、布料已然是堆山码海地放满了整个外院,陆子聿从中挑出了这串念珠。 “圣上赏赐的?那这应该你自己留着。怎么能送人呢?”黛玉已经划开了木盒子上的木轨道,看到了盒子中的暗红色的香念珠。颗粒滚圆光滑,隐隐有淡淡的暗香,像是安息香一样让人闻到之后顿觉安宁平和...... 第55章 祖母找你 “也不是什么大物件,又适合你,你就留着戴吧。 这种暗红色的念珠串,最挑肤色,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堪匹配。 最近,你不是经常去道观寺庙烧香拜佛,又每日早晚在自家的祠堂敬香祈福,希望林夫人能尽快好起来嘛。 这念珠用来正好。”陆子聿看着黛玉从小小的木盒子取出念珠,拿在凝白色的手掌中细看,便觉得像是在银装素裹的冬日里看到了一株刚刚含苞待放的红梅。 “子聿,你是怎么知道我常去道观寺庙的。我不记得跟你说过这些啊。”黛玉听到子聿的话,有些吃惊。 抬头看向他,问道。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衣衫上隐隐泛起银色的光芒,波光粼粼。 “这个嘛,自然是问我母亲的喽。”子聿笑着说道。 “我刚到家,她就跟我说了许多这大半年多扬州城各家各户发生的事情。 当然,我重点只听了有关玉儿的部分。”子聿意味深长地笑道。 他抬起手,把玉儿鬓边的一缕青丝绾在她小巧的耳后。 常年的习武,他原本胜雪般的白色肌肤表层早已经覆盖上了一层麦芽糖般的肤色,手掌上半边缘有一层和做了十年瓦工的人差不多厚度的茧子。 手指轻轻划过黛玉的耳边时,黛玉闻到他手上的一缕淡淡的沉香。 “原来却是陆伯母告诉你的。”黛玉只稍稍愣了一小下神儿,便回了过来。 子聿的母亲陆伯母是一位制香能手,他自小跟着母亲,也习惯了用香,身上总是或多或少熏染上了一些淡淡的气息,像他一样,淡淡的,待在他身边却觉得舒服自在。 “如何,现下可以收下了吧。”子聿便也没等黛玉回答,一手执起她皓白纤细的手腕,另一手拿过她重新放回盒子里的念珠串,套在了她的手上。 “嗯,确实很好看。 都是实心的红念珠串居多,这种镂空花雕的念珠串倒是罕见。 到底是如今圣上看重你,随便一件小物件都这么精美。”黛玉抬起手腕,看了看,说道。 手臂上的袖子随之顺着小手臂滑了下去。她没在意,还是在细细端详着手上的念珠串。 “这个陆公子,眼睛往哪里看呢?黛玉妹妹的手臂也是他能看的嘛。真是放肆。”在门后隐忍许久的宝玉,终究是忍不下去了,走了出来。 “黛玉,你回来了?”宝玉迈着大步出了正门西侧的大门,来到黛玉身边站定,说道。 不过才几个时辰没见,也就一个中午。此时看到了黛玉妹妹,宝玉觉得自己的焦躁就如同太阳出来之后园中绿叶上的露水一般,马上就消失了。 他对着黛玉笑得真诚,眼下的卧蚕也不觉跟着浮动了起来。 “陆公子,和我家黛玉妹妹聊什么呢,聊了这么久,还不让她进门?”跟黛玉妹妹打过招呼之后,宝玉转过头来跟陆公子说道。 此时,他眼中的笑意已经退去了大半。只留下男子面对面子时的挑衅和针锋相对。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瞬间沸腾起来的滚水一样,瞬间变得灼热逼人起来。 “倒也没聊什么,不过是朋友间的一些话。 倒是贾公子,看来是在这边等了很久啊。”陆子聿毫不畏惧地看回去。 笑话,自己可是战场上出生入死不知多少次的人了,这样一个从小养在京中的贵公子也敢跟自己叫板,真是无知者无畏。 想着玉儿还在这儿,陆子聿没有释放出自己面对下属和军队同僚的威压,只是削铁如泥般的锋利凛冽的目光瞬间射了过去,一股不大不小的威压气团也罩住了宝玉。 “黛玉,祖母让我叫你呢。 陆公子,恕不远送。”宝玉感觉到眼前站着的这位陆公子的不简单,也不想跟他继续多打交道。便跟黛玉妹妹说道。 然后,没等黛玉妹妹说什么,便拉起了她的手,就往大门内侧走去。 “子聿,那你明日上午巳时一刻来林府门口等我啊~”黛玉被宝玉拉着往里走的时候,转过头,跟陆子聿说道。 “好,我明日一定早些来。”陆子聿站在原地,看着那位面色和闺中少女一样雪白的贾公子拉着黛玉走了进去,也没说什么。 真是幼稚,以为把雪儿拉走了就好了。陆子聿心里想道。重要的是,把玉儿的心拉到自己这边。 进了门以后,宝玉吩咐让把大门关上。 那陆公子休想继续看黛玉妹妹的背影,哼。陆将军的儿子又如何?自家祖父的父亲想当初也是由于军功受封的,论起来,自己也是出身于虎将之家,不比他陆公子差多少。 “黛玉,你刚才是说明日巳时一刻让陆公子来林府外等你的吗?”宝玉拉着黛玉的胳膊还是没有放开。 黛玉妹妹看着身姿曼妙纤细,可自己手中看似细如银毫的手腕却温软得很。自己一时之间,有些舍不得放开了。 “对啊。 宝玉哥哥,你刚才说祖母找我。 祖母找我有什么事吗?是她的身子不舒服了吗?还是母亲怎么了?或者是英哥儿?...”黛玉问道。 “不是,我是借口拉你进来。 大家都很好,你放心。”宝玉看着她因为担心而浮上阴云的脸庞,忍不住想安抚她,于是连忙说道。 宝玉看着黛玉担心的样子,不觉心里又沦陷了一块。她真的是个好外孙女,好女儿,好姐姐。不像自己,脑子里只装着她。其他人和事都浑忘了。离家这么久,自己也没有想过自己的母亲和父亲,也只想过自己房间罢了。家中住的久了,习惯了,换一个地方,很难入睡。更何况,如今有了相思之人,入睡就更困难了。安息香似乎也失去了原来的作用。 “那就好。”黛玉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下来。 “对了,宝玉哥哥,你怎么在大门边?”黛玉放下心来之后,突然想起这个问题,问道。 “哦,我想看你什么时候回来,跟你一起去姑妈院里......” 第56章 我心甚悦 “看看英哥儿。”宝玉说道。 其实呢,他哪里是要找黛玉妹妹一起去看英哥儿呢,不过是借口罢了。他真正想看的人,自始至终,只有黛玉。 “那还是等一会子再去吧。”黛玉进了大门之后,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附近的一个白石日晷,时间还没过未时四刻,英哥儿估计还在午睡呢。 “嗯?为什么呢?”宝玉像是忘了这只是自己说的一个借口,问道。 其实,自己蛮喜欢英哥儿的。他有一双和黛玉妹妹一样好看的眼睛。瞳仁黑黑的,眼睛大大的,也是和姐姐一样的双眼皮,目光总是那么澄澈,像是深山溪谷里汩汩而出的温泉水一般。对周围人总是那么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且,自己没有嫡亲的弟弟。虽然大哥哥的儿子贾环年龄和自己差不了太多,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跟自己这个和父亲一母同胞的亲叔叔更亲近一些。可,不知怎么,比起自己,他却是跟另外一个叔叔贾环走得更近一些。 “这会子估计英哥儿午觉还没醒。 他还小,觉多。不和我们这些大孩子一样,从来不喜睡午觉。”提起弟弟英哥儿,黛玉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温柔至极的颜色。 自小,她就是林府唯一的一个孩子,虽然父亲和母亲从来没有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儿就薄待她,反而悉心教导,父亲更是把寻常官宦人家不会教给女儿的骑射打猎都教给了自己。 他还说,也不知道以后你的姻缘落在哪里,万一是个习武从军的夫婿,你做主母的,多少也要会一点儿,这样才能不会被人觉得你柔弱可欺,说你当不了这样的家。 从小骑射锻炼的人,自有一种英气和威势,如果遇到突发紧急情况,也能稳定住后宅的人心。 可是,自己平常也很羡慕其他官宦人家的小姐都有兄弟姊妹一起玩耍。而且,自己很清楚,父亲和母亲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儿子的。 他们倒不是重男轻女,而是时常自己听他们说,有个男丁,就算是自己的弟弟,不是哥哥,那林府在自己嫁出去之后,在他们百年之后,也能继续存在。有林府在,林家还有和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的话,这些林家维持几百年的人脉和势力就还能继续保持下去,将来自己的夫家也有个忌惮,轻易不敢对自己如何。 看着黛玉妹妹提起英哥儿的温柔神色,宝玉也不由自主地面上缓和了过来。 在黛玉妹妹的身边,他似乎总是容易被她小小的一个浅笑治愈。不管之前心情多么烦闷低落,瞬时之间,她就能让自己的心情明快起来,变得像秋日晴空一样万里无云,蔚蓝舒爽。 “那我去你院里陪你说会儿话,等过会子再去见他也好。 我自小没有嫡亲的弟弟,如今,见了你家这粉雕玉琢万分可爱的英哥儿,我竟觉得跟我弟弟一般,不觉得打心底里喜爱……” …… 外院的厅上,觥筹交错,每人一案,案上陈列着各种珍馐,还各有一把银执壶,壶里放着或温或凉的黄酒。 细看下来,乌黑色两边边沿翘起的桌案上,除了一些菜是一样的,其余则是每一案都略有不同。几乎每个案上都有该位官人爱吃的那么几样菜。 这不是哪位官僚特意跟主家林府说了自己的喜好,林如海更不会特意去跟厨房交代这些事情。 林府的庖厨,尤其是周杰,那是在林府做了几代人的老人家了,从周杰的祖父起,就是厨房的大师傅了。 做大师傅,可不是只会烧一手好菜就成了的。除了做菜的本领要硬之外,更多的功夫和心思要花在做菜之外。 来府中做过客的客人,他们的喜好是什么,周家的人父子相传,口耳传授,自有一本明细账目记在心里。 “林大人,今儿府上这些菜我都很喜欢。十分感谢你的招待。”林如海的一位同龄的官僚说道。 他是宁波人,来扬州任上也有几年了,平日里很少能吃到道地的家乡菜。也就晚上离了官府,回到家中,有从家乡带来的一位庖厨,略可解一解思念家乡的愁绪。 今儿上午办了一上差事,本来累得够呛,心情也不是多么舒畅。可吃过午饭之后,现在心情已经好了很多了。 自己这一案几,冷盘特意给自己上了臭冬瓜、臭茭白、臭苋菜梗三拼,椒麻毛豆,白切大肠头、白切猪头肉、糟猪头肉三拼,黄酒干糟清远鸡,热菜还有一碟子霉鳓鱼和墨鱼蛋蒸肉饼。 这些味道,就算在家中自己也是难得吃到。今儿自己可真的是太有口福了,他心里如是想道。 虽然炸凤尾鱼、三套鸭、油炸白鲳鱼条、葱油泥螺、红烧鳐鱼肝味道也很好,但终究不及家乡味道落胃。 还有那一壶热黄酒,更是绵柔顺滑,端地是封在酒窖里几十年的好酒。 自己家没有什么底蕴,寻常也不会买如此贵重的酒。就是自己的喜宴,娶的是新贵人家的女儿,也不过用的是十年沉的梅花酒。还是自己娘子家花了大笔银子,才搜罗来的。 这样窖藏几十年的酒,也就林府这样的世家才会有。如果自己儿子争气,孙子也是个出息的。到了自己孙子那代,说不定他招待官场同僚的时候,也能喝上我和他父亲给他窖藏的酒。 最令自己没想到的是,后来,还有整宁波手打年糕。真是意外之喜。 大家总说,每次来林大人府上,总是会被好好招待上一番,菜饭茶酒样样可口。大家都喜欢在林府吃饭。这是自己早就从同僚那里听说的。不过自己是个小官儿,倒没什么机会来林大人府上,今儿也是跟着上峰来,才有这样的好口福。 早听闻林府几代人勤俭持家,除了在吃上费些,家里常年养着各省各道的庖厨,一年四季,捡着那时令又新鲜的瓜果菜蔬入馔。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第57章 什么时候娶回来 “家常便饭,招待不周,请诸位同僚多多担待。”林如海双手执着自己桌上的一个酒杯,浅笑着说道。 “哪里的话,林大人府上的饭菜拿在整个府衙都是出了名的好。”一位同僚说道。 寻常上峰叫的话,大家大多都不太愿意去。因为那些上峰对自己和其他下属并不怎么爱护,纯粹把下属当作刍狗一般,随时用了随时丢弃,反正过后随时都可以再补充一批。 “是啊,是啊。若说去其他上峰府里论事,我们可能还不是那么愿意去呢。但若是说来林府论事,我们可都是愿意来,不为别的,就为这林府的家常便饭呢。”另一位身着浅灰色外袍的同僚说道。 午饭已经渐渐接近尾声,林府外院的厅堂上,大家已经酒足饭饱,说着些闲话。 林大人一向爱护下属,又悉心教导。大家都愿意跟着他做事,苦些累些也不怕。能学到很多东西不说,氛围也好,心情也好。 ...... “母亲,我明日要去找玉儿。” 晚间,陆子聿和母亲父亲在正房吃晚饭的时候,突然说道。 “嗯,去吧。 今儿庄子上送来了几篮子新鲜的红樱桃,明儿你一发送给送到林府去。 玉儿和她母亲也都喜欢这个。希望,敏儿现下已经能吃了。”陆子聿的母亲陆夫人说道。 林夫人的性子和自己相投。都是有主心骨的人,不是那起子只会唯官人命是从的小女子。模样,家世,能力处处都好,更是把林府后院治理得如同铁桶一般。整个扬州城,谁家后院没出过些鸡鸣狗盗之类的事情,独独林府,却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自己初见她第一眼,就觉得自己一定可以和她相处得来。果不其然。两人的兴趣相似,理念相合,性子也是一脉的,都是外柔内刚的人。他们林府又和自家府邸在同一条街上,更是方便来往,没过多久,两个人就处得胜似亲姐妹了。 贾敏又没有姐姐,也没有妹妹,从来没有体验过姊妹的情感,却在这离家万里的地方,和陆家夫人投缘,结了金兰之谊。 “好,母亲。 明儿我给你带过去。”陆子聿说道。 他都可以想象到玉儿看到樱桃时候的表情,必定又要抱着篮子笑得合不拢嘴,开心大半天。 这段时间自己不在家中,她一个小小的人儿操持着偌大一个林府,还要照顾弟弟,必定累极了。但她生性要强,又坚韧,必是不会跟自己的父亲说的。她肯定会觉得,父亲还要担心母亲的病情,又要日日操心公事,不能给他再添烦忧了,自己要有些林家长女、长姐的样子。 自己既然回家了,自然要想些法子,时常带她出门散散心,让她开心一些。 “子聿,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玉儿娶过门啊?”陆子聿的父亲陆将军问道。 自己的儿子从很早以前就喜欢林大人的女儿的,这个自己是知道的,自己夫人甚至比自己更早就看出来了。 好在,虽然是他自己喜欢上的,夫人和自己也都甚是喜欢。那孩子性子开朗,又生性乐观,看这段时间她一边照顾母亲,一边打理家事,一边又要看护弟弟,就知道,将来有朝一日,自己和夫人过世了,她也必定能撑起陆府,照顾好陆家军上上下下的将士的生活和他们的家人。 而且,和子聿又年貌相当,家世也好。林家往上数几代,那都是勋爵人家。林夫人又是贾家荣国府唯一的嫡亲女儿,她的母亲又是京中四大家族之一的史家女儿,林夫人的二哥哥又娶了四大家族之一的王家女儿,听说这位王夫人的亲妹妹是嫁到了四大家族之一的薛家去,而这位王夫人的大女儿更是嫁到了皇宫之中被封为贤德妃,颇得圣宠。有这样一位老泰山和岳母,自己儿子今后想必这仕途之路也会顺顺遂遂,受不了什么大委屈。 “父亲......”陆子聿虽然有这个想法,可也从来没跟父亲和母亲说过,今日听到父亲乍然提起,一时之间有些惊讶。 “子聿啊,我和你父亲早就看出你的心思了。 你放心。玉儿是我和你父亲看着长大的,我们都很喜欢她。有她来当我们的儿媳妇,我们再满意不过了,就算是公主来了也不换呢。”陆夫人看自己儿子有些害羞的样子,把手上的调羹放到了粉彩瓷碗里,笑着说道。 “是啊,子聿。 如今你也算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在军中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也该成家了。”陆将军捋着自己下巴上银黑色的胡须,缓缓说道。 自己原本还有三个儿子,不幸都战死了,只剩下这一个小儿子,本不想让他也走从军这条路,可这孩子和他的哥哥们一样,于从军打仗上都太有天赋了,身上流着的就是军人的血。这次带他出征打海寇,自己本意是让他吃点苦头、受点伤,回来让他继续考进士,以后走文臣这条路。毕竟,文臣只是在朝堂上出谋划策,风吹日晒都和他们无关,也不必时刻要面临掉脑袋的危险,自己就剩这一个儿子了,实在是舍不得啊。 可偏偏,他自己挣得了军功,又得了陛下赏识。这下,自己的设想就要落空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怕还是要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这样的话,就得让他早些成婚了。陆将军心里想道。 “父亲,再过几年吧。 玉儿还小,我想再让她过几年当女儿的日子。 嫁给我,这陆府上下,再加上陆家军一应事情,打理起来实在是太累了。我不忍心。”陆子聿看父亲和母亲都愿意让自己娶玉儿,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可从小跟父亲学得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已经刻在骨子里了,他神色上只略微有些喜色。 他说道。 “瞧你这孩子,还没娶过门呢,就疼上了。 不过是对的,自己的媳妇儿就该自己好好疼。 ” 第58章 该抓紧订亲了 你放心,这家里和军中都有我呢,我自会一点一点教她的,累不着玉儿。我也心疼她呢。”陆夫人说道。 “母亲,我如今是大了,可她不过才十岁,还没有及笄,想必林大人和林夫人也想要多留她几年。 您就不要着急了,我早就打定主意这辈子只娶她一人了。 早晚,肯定把玉儿娶回来给您当儿媳妇。”陆子聿把自己手上喝光的火腿鲜笋汤放回桌上,说道。 “也好。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和你母亲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了,自然想要你早些成婚,我们也好早些抱孙子的。你也要理解我们的苦心。”陆将军说道。 年轻时,自己和夫人也是青梅竹马的情分,自己也是万分珍重她的。儿子的心情,自己也能体会,便不再逼他了。 “子聿,你说的,母亲都明白。 玉儿这样好的女儿,整个扬州城也找不出几个。就是到了京中,也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媳妇。 我的想法是,成婚可以由着你说的晚一些。但是订亲,我们必须要抓紧进行了。”陆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子。 “哦?母亲。可是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陆子聿知道母亲的脾性,不会刻意夸大其词,她说有必要去做的事情,大多时候那是真的有必要。 他本来要伸向水煮羊肉的象牙箸停了下来,跟母亲问道。 “你不知道,在这次林夫人突然得了急症之前,扬州城有好几家的官眷都跟林夫人隐隐透露出想要和她家结亲的意思了。” 在说话之前,陆夫人给自己的大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带着堂屋里的下人都出去。 待他们都退出了正房的堂屋,陆夫人才悠悠开口说道。 “都有哪几家,母亲可知道?”陆子聿听到母亲如是说道,连自己也没发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忍不住语气急切地问道。 “江苏巡抚梁家就有意。 梁夫人似乎很喜欢玉儿,觉得她性子开朗活泼烂漫可爱,又有比春日桃花还要娇嫩美好的容颜,说是把她娶进府里,有这样一位好颜色的妻子,她儿子或许就能浪子回头,不再沉迷于那些莺莺燕燕;有一位明理懂事又端庄的妻子规劝,他儿子或许就能收起那些玩闹的心思,能专心读一读书,梁大人也能更喜欢他些,不再整日动辄请出家法,打得他皮开肉绽。”陆夫人把自己听来的情报一一娓娓道来。 “哼,那小子,我倒是没看出来。”陆子聿心里想道。 “看来,这几天我应该去找他叙叙旧。” “子聿,你在想什么呢?”陆夫人看儿子低头看着面前的汤碗,问道。 “没什么,我就是想,明儿跟玉儿出门回来之后,我应该要去一趟梁府,找梁文好好叙叙旧。”陆子聿脸上浮现出一种决绝之色。 “欸,子聿,你可要注意分寸。 再怎么说,梁文也是巡抚的儿子。”陆将军看到儿子身上隐隐流露出的杀气,提醒道。 虽说儿子平时行事颇有分寸,可这是遇到玉儿的事情。这小子,从小遇到玉儿的事情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得不多提醒一句。 自己可是记得,大约是玉儿四五岁的时候,他们几个孩子在后院玩捶丸,当时夫人还特意给他们孩子准备的布做的球。可有个孩子,一不小心把球打到了玉儿的头上,立时,玉儿的额头上就鼓起了一个大包。 玉儿还没怎样,只是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自家儿子看到玉儿的样子,当下就怒发冲冠,拿起落在玉儿身边的球,就打到了那个罪魁祸首的孩子头上。马上,那个孩子的头上也起了一个大包。 好在,那个孩子平常就跟玉儿玩得很好,也愧疚于自己的失误,默默就忍了下来。否则,这要是换一个不明是非不懂事理的孩子,死活不认为自己有错,就抓着子聿打他的事情闹的话,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呢。 “父亲,你放心,我心里有数。”陆子聿敛起了自己身上外泄的霸气和凛凛的杀气,收起了眼里的寒气,说道。 其实,此刻他心里想,这狗杀才,明明知道我自小喜欢玉儿,早就存了要娶她做妻子的想法,还敢肖想她,看来是太久没找他演练演练武术了。 “虽然还有几家,听说巡抚家和我们家都有这个意思,便没有继续在我们两家面前露出风声,私下里如何,我就不清楚了。”陆夫人继续说道。 ...... “黛玉,你跟这位陆公子很熟悉吗?” 坐在绿玉阁的堂屋里,喝着雪雁刚刚端上来的岩茶,宝玉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虽说,自己已经从多个方面打听过这位陆公子了,可自己还没有从黛玉妹妹口中听她讲过她和这位陆公子的关系。 “嗯,很熟悉啊。我小时候,都是他整日陪着我玩耍呢。” 黛玉从青绿色荷叶形的瓷盘里拿起一串浅黄色的樱桃,从柔韧的指节长的枝条上摘下一颗,放入口中,清甜微酸的气息充盈了口腔,果肉饱满脆嫩。 这是庄子上新近培育出来的品种,这几年才开始结果。自己喜欢吃各类水果,从小母亲就着手让不同地方的庄子根据各处的风土和位置培育四季的水果。 “听说,这条街东边的陆府就是陆公子的家?”宝玉继续问道。 “是啊。 而且听母亲说,她刚陪父亲来扬州赴任的时候,一开始跟各家官眷都不太相熟,也没有什么好友。 可陆将军家的陆夫人对她十分照顾,就像是她的姐姐一般,她才能这么快地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黛玉回答道。 “宝玉哥哥,你也吃些樱桃吧。 很好吃的。京中怕是也没有呢。这是我们府上的一处庄子培育的新品种,结出来的果子,又大又甜,颜色也不同于普通的红樱桃。”黛玉从放樱桃的盘子里拿出一些,走到宝玉旁边,放到了他手上。 宝玉从黛玉手中接过了她递来的樱桃,闻到她衣袖上淡淡的梦甜香的味道,不由得心神一醉...... 第59章 宝玉顿觉危机四伏 “黛玉,你身上好香啊。这是什么香?”宝玉闻到黛玉妹妹身上淡甜清新的香气,忍不住静静地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问道。 “这个吗? 雪雁,这件果绿色的绢裙你用的是什么香给我熏的?”黛玉转身向站在一边的丫鬟雪雁问道。 雪雁是自小跟着黛玉一同长大的,如今是绿玉阁的一等大丫鬟,掌管绿玉阁一应大小事务。 她是厨房大师傅周伟的小女儿,是家生子,因模样周正,性子表面温和却颇有定力,心里自有章法,女工针线也好,说话绝不啰嗦,传话办事都极是妥帖,很得黛玉的器重。林太太贾敏也有意让她今后跟着女儿出嫁。 “回小姐的话,这是昨儿晚上用梦甜香熏的,小姐不是说看昨晚的晚霞,觉着今儿是个艳阳天,蹴鞠回来想穿这件陆夫人今年初春送来的裙子嘛,还说要用青梅香、青苹果香、绿竹香的梦甜香熏来,才配这条裙子嘛。”雪雁说道。 她拿着一柄紫竹杆的暗绿色孔雀翎掸子,在堂屋几米远的黄杨木书架边打扫。 因着绿玉阁是玉姐儿的院子,林如海特意让手艺精湛的老木匠给选了浅色的木料做的床榻、书架、多宝阁和桌椅。 不同于嘉泰堂和云溪斋一概采用紫黑色、乌黑色、深红色的颜色厚重的家具物什,绿玉阁的摆设一概清浅淡雅。 院子里的花木林如海也颇费了一番功夫,院墙四周边种了几排长不大的小松柏,东侧则种了几株银杏,南侧窗前的正南面空地有几株小小的红枫树和绿梅树,北面抚琴弹筝的窗前则有几株丁香,正北面稍远处的空地里有一株树冠丰茂的榉树和几株红梅花树。 无论如何,这个院子是一年四季皆有绿意,无论何时从屋子的东南西北四面的窗户望出来皆是绿色盈望。 不同于林府其他院子内的纸窗,绿玉阁的木格栅窗户用的是林府商队从南洋运来的珍贵的透明琉璃。四面窗户皆用琉璃,与寻常窗户不同,琉璃窗户封闭性更好,也更挡风,而且屋子里也亮堂通透多了。 林如海爱妻极深,对唯一的爱女更是爱屋及乌,颇多疼爱。因这孩子小时患过一阵眼疾,大夫说须得在光线极佳的地方起居,并且多加室外锻炼,才能降低复发的可能。 因此,林如海在听说了西洋的屋子都用透明的琉璃窗时,便派了自家商队远渡重洋,去了遥远的西域,采买了一批琉璃并带回了一些懂得制琉璃、加工琉璃的技工。 给绿玉阁安装好透光的琉璃窗之后,林如海便重金留下了这批能工巧匠,让他们把这种技术传授给家仆之后,才让廖东把他们送走。 “宝玉哥哥,你听到了吧,是梦甜香呢。”黛玉坐回到自己的圈椅上,说道。 “听雪雁的话,你这身果绿色的绢裙是一位陆夫人送给你的了。 不知,是哪位陆夫人?”宝玉倒没管那香是什么香,问道。 他如今一听到“陆”字,便觉心神不宁,如临大敌,紧张程度不亚于父亲贾政忽然外出归来说明儿早上让自己来趟梦坡斋,要考校自己的功课,看自己背四书背得熟不熟。 “就是子聿的母亲,陆将军府的陆夫人啊。”黛玉笑着说道。 “刚才跟你说过的,陆夫人跟我母亲很是亲厚。 每年,她都要送我很多件衣裳钗环。说是,逛铺子看到适合我的料子,或者衣料铺子送上门的料子有觉得好看的,便留下来,让针线上的人剪裁成适合我穿的时兴式样。 这次,母亲病了,她也来看了母亲好几回呢。每次来,都是带着各种补品,光上等的燕窝、干鲍、海参、花胶、北边的山参、附属国高丽百济新罗那边上贡来的高丽参都送了好几盒子呢。 不止如此,因着母亲生下弟弟英哥儿之后便身子不大好。在大门左侧设弓,给京中外祖母写信报喜之后,洗三礼,满月礼便都在府中简单地办了一下。 但每次陆夫人都带着厚礼而来,说是英哥儿是母亲生下的头一个儿子,虽在病中,不便大办,她这半个姨母,也该尽尽心,方能给孩子多积些福分。 前一阵,过百日的时候,她还特意送来一件精巧至极的金制的百家锁,父亲和母亲都很感念她做的这些。”黛玉答道。 比起其他官眷家的太太,黛玉更加喜欢子聿的母亲。性子爽利不说,也从来不讲究那些没用的繁文缛节,她常说,礼是为人存在的,人不是为礼存在的,只要大规矩不乱,这扬州城又不是宫中,自家过日子,何必讲究那么多细枝末节。这番话,很对自己的性子。 况且,她还是母亲的知心好友,又是子聿的母亲,待自己一向温厚,常说,如果她有自己这么一个女儿就好了。不仅时常逗得父母开心,又长得花朵一般,女学上得也好,骑射也不输子聿。可惜她没女儿福。不止一次,她还跟母亲说要用子聿把自己换过去呢。 “原来是这个陆夫人......”听到黛玉妹妹的回答,感受到她话里对陆夫人、对陆家的喜爱,宝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原来真的是那个陆公子的母亲。姑妈家竟然跟陆家这样亲厚,他们倒像是姑侄,自己倒像是旁人似的。 不过也难怪,宝玉又给自己找着理由。姑妈一个人陪着姑父来这里,碰到这样一位年龄相似的好友,家世相似,性格也相投,她又待姑妈这样好,两家走近些也是常理,毕竟京中娘家离着姑妈实在是太远了。可是,可是......自己要怎样在这样的情况下,赢得这位陆公子呢? 原本以为,自己起码跟姑妈更亲厚,如今看来。他们两家已有多年的交往,姑妈自然是看着这位陆公子长大的,比起自己这个只是名分上的侄子不知要亲近多少。 他又生得相貌堂堂,身材魁伟...... 第60章 横竖有我呢 那一双一笑起来就从冷如冰霜的寒星变成一弯柔和如新月一样的乌黑幽深的眼睛又那么迷人,像是装下了整个宇宙苍穹一般的深邃,连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的眼睛着实长得好看,就是京中以黑亮有神的大眼眸着称的北静王也是比不上,更何况自己。自己还是单眼皮呢。而这位该死的陆公子却和黛玉妹妹一样,有着如花瓣边缘一样自然天成的双眼皮。 更兼之,他的拳脚骑射自是没得说,他可是军中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跟自己这种只在家中练练射鹄,秋猎场上射一射野鸭野兔的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自是不一样。 “怎么了,宝玉哥哥?”黛玉放下手中呷着的茶,问道。 似乎,从刚才问自己衣服上熏的是什么香起,他就蔫蔫的样子,像是前几日那场春雨打落在地上的落红一般。 难道是,他不习惯这个香味,或者是刚才吃下的樱桃不和脾胃?黛玉心里暗暗想道。 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她的这位表哥,才不是因为这些而身体不适,而是因为子聿的存在而心情不爽。 黛玉的性子自小被林如海和贾敏养得宽和舒朗,很少会自寻烦恼。 母亲贾敏常常跟她说,做女儿的,要学会自我开解,自寻开心,而不是整日为了男儿愁眉不展。女儿和男儿不同,不能为官作宰,一展胸中抱负;也不能卫国戍边,抵御外侮,封侯拜将;亦不能靠做生意发家,成为石崇一般的豪富。除了出门的时候之外,大多数时间都要在府邸里度过,若还要为了家中琐事烦恼,或是为了男儿的宠爱患得患失,那真是自筑牢笼。只要把家守得定,家中的产业打理好,上下奴仆安置调和好,琐事自然会一点一点化解开,并且过去,喜新厌旧爱颜色的男儿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自己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父亲林如海,则自小就教她剑术和骑射。说是,用不上最好,就当强身健体了。万一以后虽然嫁的近,但万一跟夫君去了别处任官,万一夫君是个不好的,也不至于吃亏。女儿本来就柔弱,自己养大女儿也不是为了让别人磋磨她的。凡事都没有绝对,况且天命有常,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也无法给女儿一辈子保驾护航,总有一天,自己要先离开,与其那时候放心不下,不如从小教女儿学会这些,走得也安心些。 父母还经常跟她说,做女儿的,掌住家,把产业握在手里,身边各处有自己的人,那就好了,出不了什么大事。还说,别看父母感情好,便觉得天下夫妻都是这样子了,寻常人家,夫妻能举案齐眉、互相尊敬,便是极好的了。其他的,那要看缘分,不可把过多的心思放在这上面。有了希望,便免不了失望,失望过多,辄生怨怼,怨怼一起,夫妻不和,家宅不宁,便不是兴旺长盛之兆。凡事,要自己这个做主母的立得起来,底下人周围人服膺,时间久了,自然一顺百顺。 因此,黛玉长久听父母的教诲,除了家中父亲和弟弟之外,把其他男儿那自然只当作单纯的儿时朋友或是亲戚家的姊妹兄弟。 她从不多思多想,也就看账本的时候或者处理府中人事的时候,才略微费费神,平日那是夜夜好眠,沾枕头就着,晌午无事的话,也要歇上一个多时辰的午觉。 “我无事。 只不过想,姑妈还是离家太远了,不然也能时常得见祖母,不至于病了,周围也没有亲戚照看,还要麻烦一个外人。”宝玉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向黛玉,淡淡地说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好在,外祖母这不来了。 而且,你,还有探春妹妹也来了。 说起来,我自小就是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后院玩耍,也没个姊妹兄弟。你们两人一来,我一下多了两个伴儿呢。这府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感觉心情也很好。”黛玉说道。 她性子自来乐观豁达。就算是母亲病了的这些日子,她也从来没有想那些坏事,只是日日地,亲自给母亲熬汤药,时不时地想些好入口的食谱,让厨房做给母亲吃,每日四五次地去看英哥儿,打理安置好外院来访的父亲的同僚下属。 “你说得也是。 如今,有祖母在这里,又带来了自小给姑妈诊脉的大夫。姑妈一定会好起来的。 黛玉妹妹,你也别忧心,横竖有我在呢。”宝玉说道。 他听了黛玉的话,心想,她说心情很好,是因为我来了吗,暗笑。那岂不是说,那陆公子在她身边,也没有发挥什么作用,还是自己才能让她心情变好。 “宝玉哥哥,你是客人,只有我照顾你的,哪里有让你照顾我们一家子的道理呢。”黛玉只当这位表哥说些客套话,便也说些客套话来应道。 从前听母亲说过,她跟二舅舅的妻子王夫人相处得不是很愉快。这位表哥是二舅妈的儿子,想必多少也会受一些母亲的影响,对自己的母亲不喜吧。 虽然这些日子,他待自己倒真的像个哥哥,几次都着意地想逗自己笑,很是真诚诚挚的样子。可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好了,这会子英哥儿也该起来了,我们去嘉泰堂看他吧。”宝玉说道。 他听了黛玉妹妹这话,倒也不急着辩解什么。 心里自想,我说让你别忧心,就自然会想尽办法逗你开心。有我在,保准你能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 “好。 雪雁,你把刚才从马车上拿下来的拨浪鼓带着。 这是子聿给英哥儿亲手做的,可爱得很,手柄磨得光滑细洁,一发拿过去,英哥儿见了保准喜欢。”黛玉想着英哥儿看到玩具必定高兴,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也没想其他。 宝玉却以为自己又输一城,以为黛玉是想起陆公子而面露笑意。心里想着,明儿自己要带着茗烟去街上看看,也找一找有没有逗弄小婴儿的玩具, 第61章 春雨夜添愁绪 或者,自己也想一想有没有什么自己可以做的小玩意儿。 “好,小姐。”雪雁应声答道,接着从堂屋高几上放着的一个柳编带盖的小提篮里拿出一个圆拙可爱的拨浪鼓。 宝玉看着雪雁放下提篮的样子,像是里面还有其他物什,心想,这对手果真不能小觑。不仅给黛玉妹妹的弟弟准备了玩意儿,看样子还给黛玉妹妹也准备了东西,就是不知道是什么。 “哎呀,外面怎么阴天了呢。” 就在黛玉和宝玉在绿玉阁的堂屋里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原本还是湛蓝的天空已经有一大片乌云遮蔽了整个天空,不知是从哪里飘过来的。 刚才还是细细的柔风,此刻,风已经吹得绿玉阁院内的树叶飒飒作响。 “春纤,快去堂屋背面的后院里把早上晒出去的布料收回来。 那可是小姐特意扎染的软布料,想给英哥儿做件贴身的衣服穿呢。”雪雁听着黛玉小姐说的话,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天色,然后,马上沿着连接堂屋和厢房的抄手游廊,下了几阶白玉石台阶,走到了厢房的门口,朝里面喊道。 “哎,雪雁姐姐,我这就去。”在厢房里做靠枕套的春纤放下手中正在绣着的活计,应道。 那是一块淡黄绿色的丝缎,上面浮绣着深绿色叶子嫩黄色圆形花朵的纹样。 每到换季的时候,春纤总要做几套新的靠枕套给自家小姐。她不似雪雁姐姐一般伶俐,嘴也笨笨的,女工针线也不出彩,她想着,小姐的贴身衣物自己是帮不上什么忙了,怕针脚不够细密,扎到自家小姐,别的针线自己就该多做一做。她做事实诚,又听话。不过,这听话也是只听雪雁姐姐和自家小姐的,因而整个绿玉阁,除了雪雁,也就是她最得黛玉信任了,钗环头面只有这两个人可以经手。 黛玉说完之后,也不觉什么,依旧出门了。 几个随身的小丫头向堂屋边一个青瓷底托盘金框架的伞架里拿了几把防风的油纸伞,跟在黛玉身后,出了绿玉阁的门。 ...... “吴嬷嬷,英哥儿这会子醒了吗?”黛玉穿过嘉泰堂东厢房檐廊前的淡粉色牡丹花坛,走了进去,看到吴嬷嬷坐在一边的圆凳上打盹,床边已经放下了孔雀蓝色帐幔,两个不到十岁的小丫鬟坐在床榻脚凳旁边的两个带弧形靠背的紫檀木小板凳上,拿着和田红玉柄的丝绸面扇子在轻轻地打着扇,便走到吴嬷嬷旁边,轻声问道。 “噢...大小姐来了。”吴嬷嬷听到有人叫她,立即睁开了迷迷糊糊的眼睛,从圆凳上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说道。 “这会儿也该醒了,没事儿,该是睡饱了,大小姐去看看吧。英哥儿看到姐姐来看他,必定高兴。”穿着一身淡茶色缎子衣服的吴嬷嬷笑着说道。 她本是近郊一个庄子上管事的媳妇,去岁被挑到府里给哥儿做奶嬷嬷。因她行事稳妥,照顾英哥儿也尽心,却不做张做致,也不夸耀,所以最后遣散了其他三个奶嬷嬷之后,就留了她一个在府上。 两个小丫鬟看到黛玉小姐和宝玉少爷走到近前,急忙站了起来,利落地用金制的镂空蜻蜓样子的帘钩把帐幔挂了起来,露出了趴在床榻上,已经睡醒了,睁着眼睛瞧过来的英哥儿。 其他几个屋内伺候的丫鬟,连忙去耳房里烧水点茶,准备茶点鲜果去了。 “呦,英哥儿醒了。”宝玉跟在黛玉的身后,也走了进来。看着英哥儿睁着圆圆大大的如同小鹿一般纯净的眼睛,顿时心生喜爱,浑身都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笑着坐在了床榻边,伸手便要去抱他。 “宝玉哥哥,英哥儿不一定让你抱呢。他刚刚睡醒,最是不听话的时候。而且他还认人,还能分辨抱他的人身上的气味。刚睡醒这阵儿,也就平日里总是照顾他的嬷嬷、丫头还有我母亲才能抱,不然一准儿要哭呢。” 黛玉的话刚刚落下,英哥儿就一溜烟的爬到宝玉身边,被宝玉抱了起来。乖乖的,没有胡闹,反而笑嘻嘻的样子。 “欸,真是奇怪。他倒是喜欢你。”黛玉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得诧异起来。 心想,这小子,今儿是怎么了,还让人抱了。 “你不知道,我大哥哥家有个侄子,兰哥儿,我自小抱他。已经抱惯小孩子了,大约你家英哥儿能感觉到吧。”宝玉笑着说道。 吴嬷嬷在远处看着宝玉熟练稳妥的姿势,也放了心,没有到近旁来。只又拿起圆桌上的一个簸箩,给英哥儿绣起了鞋面,这是一个草绿色的鞋面,上面绣着一只正在攀爬的小猴子,栩栩如生。 “难怪呢。 不过也是也可能他喜欢你吧。”黛玉也坐在床榻上,拿起拨浪鼓左右摇晃起来,逗引着英哥儿转过头来。 ...... 当天晚上,亥时两刻,随着堂屋里的自鸣钟铛地响了一声,屋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陆子聿穿着一套烟绿色的里衣,坐在西边的窗户边,看着檐廊外面沿着瓦当一直向下滚落的雨水。 雨丝越来越细密,沉沉地砸落在地上,声响愈来愈大。 偶尔一阵微风,把檐廊外面的雨雾刮到廊下。风再大些的时候,也有一些雨丝拂到了他的面颊上。 雨下了已经有半个时辰了,空气中越来越潮湿。远处的景象渐渐模糊,只能看到院子里各处高高低低的石灯散发出的暖黄色的光晕。 “这样的天儿,明儿还能出门吗?”陆子聿隐隐担心道。 不知怎么,他就是觉得,今天见到的贾公子,从京中下来的玉儿的表哥,是个麻烦。心里一天都闷闷的。 尤其是把玉儿送回府的时候,自己还没跟玉儿说完话,他就横插一道,把玉儿硬是扯走了。 看来母亲说得有理,该是抓紧时间订亲了。除了梁家,现下还有一个京中的贾家...... 第62章 雨夜漫步院中 那可是林夫人的娘家。表哥和表妹成婚的事情在世家大族里面可不算少。想到这儿,陆子聿的心里就觉得焦躁不已。 “千里,给我拿一把油纸伞来。” 陆子聿跟自己的贴身小厮说道。 此时,千里正在给少爷熨烫烟青色的云锦外袍。这是少爷刚刚从衣柜里挑的,说是明天要穿的。 这套衣服,是夫人亲手给少爷做的,内里针脚收得极好,料子柔韧轻薄又透气,花纹是少爷最喜欢的竹叶纹,穿起来柔软舒爽,少爷喜欢得紧,很少拿出来穿。说是,如今母亲年纪越来越大了,针线不能像从前一样做那么多了,母亲做的衣服要格外爱惜着穿。 “少爷,现下雨下这么大,还是不要出去了。”千里把手上烫得很的熨斗递给一旁的一个小厮,走到自家少爷身边,劝道。 陆子聿的身边没有像寻常世家子弟一样放很多丫鬟伺候着,全部都是手脚勤快、嘴巴很沉、有一身拳脚功夫的小厮。陆家世代从军,家中除了主母之外,都不娶妾室,哥儿的房里也一律都是小厮伺候。 “我想出去走走。”陆子聿说道。他面色沉静,可语气很暗沉。 千里听到少爷低低的声音,别人不了解,可他知道少爷确实是心情不佳,便也没有继续阻拦,让小厮准备油纸伞、木屐去了。 听着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陆子聿的心也慢慢沉静了下来。 总归,林大人现下还在扬州任上,自己这次这一仗打完,多少也有两年时间安静。而那个贾公子怕是很快就要随他祖母回京,还是自己和玉儿相处的时间更多一些。 千里看着自家少爷在院子里一声不发地走来走去,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又驻足远望,不知在想些什么,便先去床榻上给他铺好了被子,在卧榻边的兽足铜香炉里点上了盘状的安息香,待到少爷一会儿回房之后,就可以尽快安歇了。 要是林府的大小姐能尽快嫁到陆府就好了,这样少爷保准不会再心绪不宁了。千里心里想道。 林府的大小姐天性爽朗开阔,是个很难很少会不开心的人。待在她的身边,少爷似乎总是自在舒畅,神志清爽。 ...... “夫人,我觉得你今日说得对,确实要尽早给子聿订下这门亲事。 瞧着林家的姑娘出落得越来越好,怕是不少人家都惦记着要跟他家结亲呢。” 陆将军手里拿着一本翻得都有些发黄的《新唐书》,坐在正房堂屋的圈椅上,说道。 “是啊。我打算等到林夫人身体调理好了,就上门说这件事。”陆夫人说道。她坐在方桌另一侧的圈椅里,也在泡脚。 陆将军本来没有泡脚的习惯,可自从陆夫人嫁过来之后,看她每日都要泡脚,便也跟着泡了起来。每次泡完之后,感觉入睡也更加容易了。便也养成了习惯,除了在外征讨的时候,只要在家中,每日晚间必然是要和夫人一起说说话,泡泡脚的。 “听子聿说,贾家荣国府的老太君来了,还带了一个哥儿和一个姐儿一同过来。说是,荣国府二老爷家的孩子。”陆将军把书卷放在桌上,望着门外越下越大的雨说道。 “嗯。林夫人的母亲特意带了林夫人儿时的大夫,来帮林夫人调理。林夫人是个有福气的,林大人如此敬重爱护,母亲又尽心,带来的大夫也知晓她的体质,必定很快就能养好了。 那个哥儿,叫宝玉的,听子聿的意思,也喜欢玉儿呢。”陆夫人微微侧头,看向夫君,眼神大有深意。 “啊呀,我们家儿子的对手倒还不少呢。”陆将军说道。 “怕什么,你和儿子都是打仗的好手,战场上都能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这些对手怕是还奈何不了我们儿子。”陆夫人笑着说道。 她很了解自己的儿子,自小心思缜密,聪明多慧,研究什么都能研究透彻,当初光本朝和周边国家的堪舆图便足足熟悉了七八年,早上起床的时候看,从私塾回来的时候看,一直看到他把这些图全部都装到自己脑子里才停,而且他还能自己不落一个细节地全部手绘出来。 “也是,子聿不仅深谙克敌制胜的常道,也经常提出一些新颖的奇计,大多还都效果很好。 如果我是他的对手,我怕是心里也要有些打怵、有些忌惮了。”陆将军说着,靠在了圈椅的弧形靠背上,说道。 ...... “雪雁,拿我的木屐来。”黛玉看着窗外愈下愈大的雨,忽然很想在院子里踩踩水。 刚才在外祖母处吃过晚饭,她才从母亲处回来没多久,就开始下雨了。 白日梳的头此时都已经散开,只用一条桃粉色的蚕丝带松松地束了头发的发尾,让紧张了一天的头皮放松放松。 她坐在绿玉阁正房北面的檐廊下面的蒲草团上,穿着一套珊瑚粉色的圆领丝质上衣和刚刚到脚踝上部的茧形睡裤,没穿鞋袜的脚垂在檐廊的下面,象牙白色透着微粉色的小腿露出短短的一截,轻微随意地晃动着。 北面的檐廊是防潮耐腐的木材打就的,黛玉很喜欢坐在这里听雨,喝茶,纳凉消暑。 绿玉阁是青瓦重檐歇山顶的房子,雨水顺着高高伸出去的飞檐全部都落在离檐廊很远的青石板上,只要没有大风,檐廊下的木板就会是干燥的。 “小姐,还不睡吗?明日不是还要和陆公子出门逛铺子吗?”雪雁拿来一把宽大轻便又抗风的油纸伞,并一双鞋面阴刻有花草的木屐。说道。 “你瞧这雨下得多欢快啊,就像马场上几十匹马同时奔腾而过的马蹄声一般,又像急切猛烈的琴筝声。 让人忍不住想走入其中,感受这种盎然的活力。 我就在这后院走一走,一会儿就去睡觉。”黛玉说道。 雪雁知道,自家小姐一贯兴致很高,下雨下雪都喜欢在院子里或走或玩,便也十分配合...... 第63章 偷偷跟踪 黛玉说着把腿收了回来,放到了蒲团一侧,然后轻灵地站了起来,走到檐廊一边通往后院石板地面的木质台阶处,穿上了雪雁给她拿过来的木屐,撑开了一把上面画有荷花的浅米色油纸伞,下了檐廊。 雪雁看着小姐打着伞,在后院铺着东海运来的圆润洁白的鹅卵石的小路上走着,不由得摇摇头,笑了起来。 人家小姐下雨天的时候心情都也跟着变得阴暗起来了,可是自家小姐却是一贯地开朗,像乌云满天、倾盆大雨、朔风呼啸、大雪漫天之类的坏天气似乎从来都影响不了她,这份不为外物所动的自在劲儿像极了老爷和太太。 雪雁让几个小丫鬟在檐廊下听候使唤,自己进了屋子,把小姐刚刚弹过的七弦古琴在外面套了一层浅天蓝色底白线蝴蝶浮绣的布罩,收到了床边一个海波浪木纹的胡桃木柜子里。 “紫鹃,你去把炉子上温着的桂圆汤端过来,记得用那个老爷送给小姐的青玉色盖碗盛。 一会儿小姐进屋喝了好安歇。”雪雁收了琴,走到小姐的榻边,在鹅黄色的被褥上,铺开一条轻绿色的桑蚕丝薄被,又拿了一个小巧的铜熏炉,里面点上了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百合香。 她一边点着香,一边跟紫鹃吩咐道。 “雪雁姐姐,我这会子困了。一会儿把汤端过来之后,我就回厢房歇下了吧。”紫鹃年纪不过六七岁,觉还多,此时不过戌时三刻便困得眼皮都要睁不开了。她说道。 “好~,真拿你没办法。端过来就去睡吧。”雪雁露出一副没辙的暖阳般温和的笑容,把铜熏炉的盖子盖上,说道。 窗外的雨连珠线似的下个不停。黛玉绕着后院的小路,慢慢地走着,时而驻足停下来看看被雨打湿的花朵,时而看着空中的雨丝呆呆地出神。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明日要去趟南市上的胡记点心铺子,听说她家新出了陈皮普洱、茉莉牛乳、武夷红袍味的果子。想想应该就好吃,它家到时候给外祖母、探春妹妹都带一些,哦,还有紫鹃,她最喜欢吃这些点心了。”黛玉一边走着,一边想道。 “说起来,子聿也是蛮厉害的,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不说,还被圣上加封了建威中郎将。真是令人高兴。 这应该都与他数十年如一日每日早晚都坚持练武有关。”黛玉望着后院里一株月季花,想道。 这月季花还是自己四岁的时候,去子聿府上,说了一句他母亲院子里橘粉色的月季长得真好,清秀淡雅,他便记到了心里,过了几天便跟陆府花房上的人寻来了种子,特特地跑来自己的院子给种上了。 ...... “茗烟,黛玉妹妹出门了吗?”宝玉躲在大门的门房里面,跟刚刚坐在大门外长凳上的茗烟问道。 一早起来,天已经大晴了。院内低洼处残存着积水,清晨的阳光穿过被雨水洗刷得清澄的空气,在水面上方映出一缕七彩的光。 清晨不到卯时一刻,红香楼的自鸣钟还没敲响整点钟声,宝玉就醒了过来,让茗烟去马房要了两匹马,说是今儿出门要用。马房的人一听是京中夫人娘家的宝玉少爷要马,也没多问,不过让人在册子上记了一笔马匹的种类、数量还有要马的时间,就让人把马签给了茗烟。 林府各处,只要有物品出入,不管是物什还是活物,都要记录在册。每处负责记录的人曾经都跟府上的管家学过字,背得上《百家姓》《千家诗》,也都练得一笔好字。这个规矩,从林如海的母亲嫁过来就开始有了。 “二爷,已经出去了。”穿着咖灰色缎子袄裤的茗烟点点头,说道。 “那我们快走吧,走走走。”宝玉说着从门房里冲了出来,茗烟从自己腰间黛青色的荷包里取出一块碎银子,笑着递给了门房,然后紧跟着宝玉走了出来。 “他们往哪儿去了?”出了门,骑上马,宝玉不论是往东看,还是往西看,都找不到黛玉妹妹的身影,心情有些急躁,跟一旁的茗烟问道。 “应该是往南市的一家点心铺子去了。 刚才我隐约听到黛玉小姐跟陆家公子说到南市,还说每天上午巳时二刻,那家店都会有新出锅的玫瑰绿豆糕,最是清甜。”茗烟的话还没说完,只见宝玉就策马往南市奔了过去,茗烟也催动马匹,快速地跟了上去。 ...... “玉儿,一会儿陪我去趟报恩寺的后山吧。”陆子聿今天穿着一身烟绿色的外袍,和黛玉穿的薄雾绿的骑马装颜色相近,两人坐在马上,个子相差也不多,远远望去,倒像是兄弟两个出门。他说道。 “骑快马过去也得小半个时辰吧。我怕是没有时间。”黛玉说道。 “玉儿,陪我去吧。后山上的樱花应该还没落尽,还可以观赏一番。”陆子聿接着说道,目光里透露着恳切,向旁边望着黛玉。 “子聿,你忘了吗?我家中红香楼院里就有一院子的樱花树,我今天早赏过樱花了。”黛玉熟稔地操纵着缰绳,恍若和马浑然一体。她笑着说道。 “我怎么会忘了呢。你的事情,我都是记在心里的。”陆子聿左手执着缰绳,右手抬起来放在自己的左胸前,笑着说道。 “子聿啊,你笑得可真好看。能和我父亲一比了。不知道以后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可以得你这么一个笑容迷人的夫婿,那每天看着你,必定心情极好。”黛玉看着子聿露出的笑容,说道。 陆子聿继承了陆家祖上祖辈的容貌特征,鼻梁高挺若削成,两颊下颚棱角凌厉锋锐,两道浓黑的折角剑眉装点着高高的额头,又有一双黑亮润泽如碧潭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的牙齿排列齐整又洁白,浑身肃然严整之气褪去,给人以夏日晚风拂过衣裙的清新爽快之感...... 第64章 去南市 陆子聿心想,如若说是笑容,还有哪一个女子的笑容比得上玉儿呢。就像现在,她笑得那么灿然,心中毫无挂碍的样子,那些令寻常人放在心里整日烦恼、放不下的事情,到了她这里,似乎都能于无声处悄然被化解,只留下这平和纯真的笑容。 真是想不出来,她这种禀赋是从哪里得到的,人生在世,所愿唯心境平和从容吧。 她这么轻轻松松地就做到了那些酸涩虚伪的老夫子整日念着修身修身都做不到的事情,实是厉害。 初夏的暑气还没有那么热烈,风也还是微凉的。南市街上的店铺已经都开门了,绣着店铺名字的挂旗迎风鼓动着。 路边卖肉燕、汤包、阳春面、葱包桧、栥饭团、萝卜墩子还有桂花米糕的摊位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方桌、长条凳上三三两两地坐着些食客,包着布头巾、穿着短衫收脚裤的各个摊主则一边忙着飞快地制作食物,一边带着热情的笑容招呼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说什么别家,不如你每天看着我啊。”陆子聿说道。 他看着一旁的黛玉,悠悠地说道。 “我已经看了你快十年了欸,还要看吗? 换个人看不好吗?”黛玉随口说道。 黛玉想着,离我考虑这件事还早着嘞,找一个像父亲那样对母亲那样好的人,怕是不好找,还是不要抱有什么太多具体的想象和期待了,品性过关,别的都随缘吧。反正,父亲和母亲这些年给自己慢慢准备的嫁妆足够多了,自己也能打理好庄子、店铺和商队船队的事情,家计来源是不担心的,也不指望将来的官人养自己,甚至自己养着两个林府这样的家族也能养得起。 陆子聿听了这话只觉得心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大力地紧紧攥住,就是自己在战场上遇到挺枪刺往心口的敌人时都不会有这么紧张的感觉。这种不确定的焦虑感、无力感,还有像要失去什么的感觉,心里酸涩得就像吃了还没熟透的李子一样。 “你想换谁看呢?你京中来的那个表哥吗?”陆子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小心翼翼地提起这个自己根本不想提起的人。 他看着自己身旁的黛玉,把她的整个面容收入眼底,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心里咚咚地跳着,担心她会不会说出自己不想听到的内容。 假使她真的说了,那自己就不要等到林夫人病愈了,今年夏至之前,黛玉的过生辰之前,自己就定要让母亲到玉儿家中,跟林夫人商定这件事。夜长梦多,那位贾家公子看起来也很喜欢我的玉儿,不能再等下去了,风险太大,自己这一生早就想好想要和玉儿共度了。 “喂,子聿,你在说什么? 宝玉哥哥只是我的表哥而已。又不是我将来要日日面对的官人。 这次,他也只是陪我外祖母来的,路上好帮外祖母打点琐事,护我外祖母和我表妹的安全。 等到我母亲病愈之后,外祖母大概就要启程回京了。京中我大舅舅和二舅舅已经写了好几封家书,询问我母亲的病情,也问外祖母中秋节之前能不能返京。”黛玉说道。 子聿怎么问起宝玉哥哥了呢,他只不过是我的表哥而已啊。黛玉感到诧异,心想。 “看现在的情形,大约中秋节之前,母亲的病就能好了,到时候宝玉哥哥就会和外祖母回京去了,我们以后大约也不会再见了吧。 只不过,我有些舍不得探春妹妹和他走就是了,好不容易府上热闹些,有年纪跟我相近的兄弟姊妹和我一起玩,日子欢快多了呢。 还有外祖母,我自小就没有祖父祖母的,外祖母家又那么远,自然是有也像是没有一般。这段时间,跟外祖母相处了这么久,她又待我这样好,这样慈爱,我真的希望她永永远远都在我家住下去呢。”黛玉接着说道。 陆子聿的心情随着黛玉的话上下起伏,就像有风且下雨的天气坐在河湖上的行船一般。刚刚觉得放了心,又听到黛玉说不舍得他走,心情便又沉了下去。 “林夫人的病一定很快就会好的。 等你的表哥和表妹走了之后,我会常来找你的,不会让你感觉到无聊或者孤单的。而且,还有英哥儿呢,等到他再长大些,就可以陪你玩了嘛。”陆子聿说道。 他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希望过一个人的病能赶快好起来。 三清真人啊,佛祖啊,菩萨啊,祈求你尽快让林夫人好起来吧,这样玉儿的表哥就可以离开了。如果果真应验了,我一定去道观寺庙里多多供奉香火。陆子聿在心里默默祈祷。 “等英哥儿长大陪我玩,那还是算了。 还是你和梁文他们多陪我去打打捶丸、马球,陪我多踢几场蹴鞠赛吧。”黛玉说道。 她心想,英哥儿长到能陪我玩的年纪了,估计自己早就已经出嫁了,他哪里还能陪自己玩。 女学里那些伙伴,大多被家里人拘束得都太厉害了,只让她们去些赏花会、诗会或者在家中邀人打打捶丸就是了,像自己父亲这样养女孩子的官宦人家毕竟还是不多。自己也只能和子聿他们才能畅快地玩一玩,毕竟大家都是从小一同长大。 “这有何难,只要你家中无事,派个小厮到我府上通传一声,我骑马不到一刻钟就能到了。 不论是到后山上赏花,或是去湖上泛舟,再或者是陪你逛逛首饰衣裳铺子,我都可以陪你去,给你当护卫兼提东西。”陆子聿听到黛玉的话,立即脱口而出,像是早就想好了一般。 玉儿啊,就算你不说,我也自然是要多到林府上找你的。这样,别人才不会有机可乘嘛。自从听了母亲说巡抚家的梁夫人也有意和林府结亲,我这根弦早就紧绷起来了,想着要好好注意敌情呢,陆子聿心里想道。 “我自然会叫你啊。 欸,你瞧,那人耍的剑如何光芒那么盛?......” 第65章 冷剑出现 “哪里?”陆子聿转头四处张望,问道。 “就那边空地上有一圈人围着的地方啊。”黛玉伸手指向那个地方,说道。 远处紧紧地跟着黛玉的宝玉,看到黛玉说着说着话,忽地手指指向一个地方,目光也随着她的手指移动。 “欸,那剑似乎是给王公贵族锻造的佩剑,虽然看起来没有任何玉石装饰,可剑刃在阳光下闪耀的淡蓝色的冷光,绝对错不了。之前,自己去北静王府邸拜寿的时候,就看到北静王院里有这么一把剑。”宝玉,心想道。 “这确乎是一把好剑。”陆子聿说道。 “可是,这扬州城并没有王公贵族,这剑是哪里来的呢。”陆子聿想道。 他见过这件,之前在军中,圣上派北静王来督军。自己便见过,北静王带来的随身兵器中,所有的剑、匕首、刀斧,都泛着这种淡蓝色的幽幽冷光。 “王爷,这剑看起来锋利异常,上面的刃光似乎也不同寻常。”在军中帐下,陆子聿看到兵器架上的一柄剑,向一旁正在更衣的北静王问道。 “子聿,你果然好眼光。 寻常人见到这没有任何装饰的刀剑,都问我,这大内的御匠怎能造出这等朴素低劣的兵器来给王爷用。 只有你,能一眼这出这刀剑实则品相上称,真不愧是陆将军的爱子。” “子聿,你闻,好香啊。”陆子聿被黛玉的声音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心下想,要着人调查一下才好。 他闻了闻空气中喷香的气息,循着味道就看到道旁不远处一个卖葱包桧和萝卜墩子的摊位。 “玉儿,这应该是葱包桧的味道,你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去买来给你吃。”说着,陆子聿翻身下马,牵着黛玉的马到路旁,示意自己的一个小厮过来牵住马,另外几个人里外四周站定,护着玉儿。 陆子聿的马也被跟在他身旁的一个小厮牵到了道旁。 “好~ ”黛玉说着,就坐在马上,看着子聿转身走向路旁的摊位去排队去了。 “千里,你叫几个小厮,跟着那边耍剑的人,看看他们在哪里歇脚,还有和什么人接触联系。 注意安全,别被他们发现。我怀疑,这跟宫中的事有关。”往摊位上走的时候,陆子聿叫着千里,边走边说道。 看着自家少爷严肃的神色,幽深的目光,听着他略带冷意的声音,千里知道这事情肯定很严重,当下便敛了神色,语气低沉地应了一声,“是,我这就带着几个跟随少爷上过战场的人悄悄跟去瞧一瞧,一定不让人发现。” “去吧。”陆子聿点了点头,看着千里带着几个小厮,消失在那边围观的人群中。 自己这几个贴身小厮,除了千里是日日时时跟在自己身旁的,其他几个大多待在家中,确保陆府的安全。还有一队暗卫,是时时跟在黛玉的身旁的。虽然她身手不错,林府也门禁森严,可她到底是自己的人,而且扬州城知道自己对玉儿有意的人也并不少,万一倭国那边派来的细作探知,一时把人掳掠而去,自己可不敢想象,还是防患于未未然的好。 “陆公子,来来来,排我前面。”陆子聿刚刚站到几个人的队尾,便被大家依次推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这陆家虽然手握重兵,可在扬州城当地确实声誉极好,陆家从祖上就律下甚严,对族中子侄的教育也是分外上心。不管是陆家人,还是家中的下人小厮,从来没有做过仗势欺人、狐假虎威的事情。传闻陆家的祖训有一条就是,你可以禀赋不佳成不了国家的栋梁之材,但却不能品行不良为害乡里。 “那就谢谢诸位乡亲了。”陆子聿笑着,跟身后给自己的百姓略行了个礼。 “给我来两个葱包桧,再来一个萝卜墩子。”陆子聿看着清澈略微泛黄的油,就知道这摊主必是今早刚刚换过油了,便说道。 “好嘞,陆公子,不如您移步到这边的条凳上略坐一坐,马上就好了。”摊主略弓着腰,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说道。 “没事,我就在这等一等就好。”陆子聿脸上略带了几分平和之色,说道。 除了在军中,在战场,在官衙处理事情的时候,他都一律按照父亲和祖父的教诲,面上不带肃杀之气,要和善乡邻百姓。 陆子聿身后的队伍里有几个妇人,她们凑在一起,小声地说道。 “不知道,将来哪家的小姐有这个福气,能得陆公子做夫婿啊。” “是啊,我也算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没见过这么俊秀的哥儿呢。” “可不是,你就瞧那身长,还有这通身的气派,这长相更是别说了。” “好了,陆公子。 还有些烫,您小心着些。”摊主把包好的食物双手捧给陆家公子,笑着说道。 “欸,怎么给了这么多。”陆子聿接过厚厚的牛皮色油纸袋,抬眸问道。 “陆公子,感谢您上次帮我教训了那帮混小子,我这摊子的家伙什才没被砸光,我这才能继续养活一家老少,这么几个吃食,算我孝敬您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摊主说道。 “欸,这是我为将一方,该做的。”陆子聿说着,从绣着福字纹的腰带上的钱袋里取出一串铜钱,递给摊主家的儿子,说道。然后转身走了。 “爹,这可如何是好。”摊主加的儿子看着手上这一大串钱,问道。 “这一大串钱,可以买得上几十个葱包桧了。”他喃喃地说道。 ...... “玉儿,下来吧。”陆子聿一手拿着食物,一手轻轻一揽,把黛玉接了下来。 “哇,好香啊,果然还是南市的这家葱包桧最香。”黛玉接过子聿递过来的油纸袋,轻轻打开,说道。 “就知道你喜欢。”陆子聿看到黛玉露出的笑容,顿觉得自己的玉儿怎么能笑得如此纯真可爱,忍不住心里一软,无尽的柔情都化作一腔微波粼粼的绿水...... 第66章 把黛玉嫁过来吧 “好想把她揽到怀里啊。”子聿默默地想道,压制着自己心中的想法。 “子聿,你也吃一个。”黛玉拿出一个油纸卷的白雪色面皮包裹的葱包桧递到子聿的手边,说道。 “你先吃吧。”子聿把黛玉额角碎发向她耳后理了起来,顿了顿,说道。 玉儿长得越发好了,梳着少女的发髻都这般好看了,不知道她若是散落了头发,坐在大红色的幔帐中,穿一身红底绿袍的嫁衣会有多么娇美动人。 “喏,你也吃啊,这可是你替我买回来的呢。”黛玉丝毫没感受到子聿眼光中的炽热,也没觉得他替自己理碎发时是特意抚过自己的耳际。 “他的手往哪里放呢。 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那只碍爷眼的手给掰断了,哼。”宝玉捏着茗烟的肩膀,从青色的墙砖边露出头来,看向正并肩走着的黛玉和陆家公子,恨恨地想道。 两人的马匹已经让别个小厮牵着等候在一旁了,宝玉只带着茗烟和两个使唤的小厮若即若离地跟着黛玉。 “去,给我也买个黛玉妹妹吃的东西。”宝玉跟茗烟说道。 “好嘞,爷。”茗烟答应道。 接着,他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给了小厮,让他们跑腿去了。 ...... 林如海早起和夫人贾敏吃过早饭之后,便去了官衙。此刻,嘉泰堂里贾敏正跟母亲说着话。 “敏儿,看你渐渐好起来了,我这心终是可以放下了。你父亲,在地下,也安心了。”贾母坐在女儿贾敏的床榻边,拉着女儿的手说道。 “母亲,别伤感了,我这马上就要完全大好了呢。 如今,也就是看着玉姐儿得力,我躲躲懒罢了。”贾敏靠在软枕上,笑着微微摇晃着母亲的手,说道。 “那,黛玉,你想要以后要嫁给哪家人家了吗?”贾母今儿来嘉泰堂看女儿,特意把探春留在芍药院,就是想问问女儿的打算。 刚刚看到母亲进门没带探春,贾敏便知道母亲是要和自己说说话,便使了个眼色,让静雯静媛带着小丫鬟们出去了。此刻,只有她们两人在嘉泰堂堂屋外面的门口守着,听候使唤。 “母亲,您可是有什么想法了?”贾敏也不说话,笑着说道。 “黛玉这外孙女,你养得极好,不输你当年分毫。性子也疏阔开朗,像极了姑爷。”贾母缓缓地说道。 贾敏也不着急,母亲不接着往下说,她也不说话,就笑着,静静地等着。 “如今,果然是当母亲的人了,越发沉得住气了。”贾母点点头,笑着说道。 “好了,我也不跟你绕了。我想让黛玉给我当孙媳妇,嫁给宝玉为妻,你看可好?”贾母也笑着看着女儿贾敏说道。 “母亲缘何要让黛玉给你做孙媳妇呢?”贾敏没有先表明自己的态度,反问道。 “好啊好,我的敏儿果然越发长进了,说话越发有章法了。这哪里还是我原来那个天真烂漫的敏儿呢。”贾母嘴上这样说着,眼角却是笑得皱纹都起了好几层。 “这头一个呢,黛玉是我敏儿养大的,我自然一百个放心,以后让她掌家理事,我也顺点心。而且,这模样、才学、管家理事的本领、门第、根基,哪一样都是跟宝玉相配的。这么好的姐儿,哪里能便宜了外人呢。”贾母说道。 “母亲这话说的。如今有二嫂嫂,今世大儒李家的嫡长女李纨侄儿媳妇,还有二嫂嫂的内侄女给您理家,您哪里还需要我这个不争气的玉姐儿呢。”贾敏说道。 “你快别说你那二嫂嫂了,什么事我都放不下心让她单独去办,准备个西安郡王妃华诞的寿礼,差一点子就把去年西安郡王妃送给我的玻璃屏风给送回去了。要不是我问了她一嘴,预备给郡王妃送什么寿礼,怕是真就惹恼了西安郡王府呢,觉着我们怠慢他们......” ...... “不知道宝玉什么时候能回来,唉...”王夫人坐在荣禧堂东侧的屋子里,跟老爷贾政说道。 “着什么急,等敏儿妹妹病愈之后,母亲自然就会回来了。到那时候,宝玉自然也就回来了。”贾政说道。 “说起来,我也是好久没看到敏儿妹妹了,如若什么时候姑爷能到京中来做官就好了。母亲也安心些,我和大哥也能时常看到敏儿妹妹了。”想起妹妹的病,贾政心里就不免心痛,神色有些哀戚。 “还好母亲这次去林姑爷家,带上了吴大夫,看上次母亲寄来的家书,敏儿妹妹的病在吴大夫的手里应该也就要大好了。”贾政心里想道。 他早就知道自家夫人不喜自己和大哥这唯一的妹妹,敏儿还没出嫁的时候,便是如此。也实是不知道为什么,敏儿妹妹如此纯真可爱,又多才多艺,工于琴棋书画不说,骑射也得了父亲贾代善的真传,每年秋猎的时候总是她打得猎物最多。在三个嫡子女中,父亲最喜欢的就是敏儿了。而且,敏儿女学上得也好,写得一手清雅大气的好诗词不说,连那般难写的道德文章也能写得丝丝入扣、鞭辟入里、引人入胜,父亲看过敏儿写的文章之后,经常感叹,也就是我朝不似别国还有女官,否则凭敏儿这胸中锦绣,怕是自己兄弟俩拍马也赶不上她。 如果不是父亲硬要自己娶王家的女儿,自己也不想娶她。样貌着实普通了些,若不是还有些大家小姐的气度,怕是自己连看都懒得看。掌家理事不说比不得母亲,连当初才十岁左右的敏儿妹妹也比不上,亏得她还比敏儿妹妹大上了那么多。 王夫人敛了目光,朝炕几上的黑底红色窑变的抹茶碗看去。 “还幸亏她远嫁了一个家在金陵的姑爷呢,如今又在扬州做官。如若嫁了京中人家,姑爷又在京中做官,这家里哪里还有我的位子呢。你们哥儿两个还有老太太,自小就把她放在心尖上疼。整日在我眼前,我可要厌烦死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想道…… 第67章 宝玉的婚事 “说不准,中秋前儿就能回来了。”贾政说道。 “这一趟出门,宝玉想是也长进了不少。昨儿个看林姑爷寄来的家书,里面说,如今宝玉已能把四书讲得极熟了。”贾政颇感欣慰地说道。 自己这小儿子,自小顽劣,和自己那省心的大儿子贾珠不同,总是让自己操碎了心。再者,自己母亲和妻子也忒娇惯了他一些,或许是老来得了这么一个儿子,母亲和妻子就像是养孙子一般宠着。 她们也不想想,宁荣国府的爵位可不是世袭罔替而爵位不变的,这宁荣国府的爵位可都是降等袭爵的。更何况这荣国公府的爵位也轮不着宝玉承袭啊。将来总有一日,他要离开荣国公府自立门户,不学些真本事在身上,如何做官呢。 就算有自己这个父亲又怎样,京中哪个人家不是长着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他如若不争气,以后哪里还能像自己一般找到一个得力的岳丈。而且,宝玉的景况和自己已是大不同了。 “还是婆母心里有成算,知道你这为父的不便管教儿子,便把儿子拘到姑爷家,让姑爷管着。看来,来日和他大哥哥一样挣个科举出身不成问题了。”王夫人听到官人贾政的话,说道。 王夫人就算再怎么和敏姐儿起龃龉,对自己的婆母却是一向恭谨,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人前人后也不说婆母半个字的不好。而且,她一向在面上都给众人营造一副嫂姑和谐的景象,并精心维持自己的形象。 “也是,亏得母亲在敏儿妹妹这等情况下,还想着我们宝玉。”贾政捋着下颌上短短的斑白色胡须,笑着说道。 “婆母到底还是真心疼爱宝玉的,想着让他以后有个好出身,可以授官。也不必像东府蓉哥儿那般,花了大钱不说,却只是买个摆着看的官儿,只有个好听的名儿,却不顶什么事。再者,也说不着一门好亲事,侄孙媳妇虽是好模样好人品,但到底不过是工部营缮司家的女儿。” “欸,说过你几次了,不要妄议别人家的家事。那侄孙媳妇是东府的大伯父(贾代化)亲自定的,自然不会错了。当初,东府的大哥哥(贾敬)也是亲去侄孙媳妇的娘家秦业家看过的,痛痛快快地就送了雁去,没几天就过了纳征之礼。 那敲门礼,就派官媒送上了白金万两,羊二十口,酒二十壶,彩四十匹。 长辈的决断,岂是你我晚辈可以妄议的。”贾政听到妻子王夫人提到东府的侄孙媳妇,即刻敛了神色,严肃地说道。 记得父亲(贾代善)在世的时候,就神情极其严肃地跟自己讲过东府侄孙媳妇的事情,并且告诫自己,让自己管好嘴,不要去到欢场上讲起此事,不然必定从此不认自己这个儿子,只认珠哥儿这一个孙子。 “官人说得是。”王夫人正色低头恭谨地说道。 “也不知道,这贾府的爷们儿都是怎么了,一个个对一个小官家的女子那么维护。罢了,不说便不说,东府的事情本就与我不甚相干。”王夫人心想道。 “说起这件事,我倒是想问问官人,宝玉的婚事,官人可有什么打算? 眼见,他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他大哥哥这个年纪,早就跟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李大人家订了亲,只待珠儿成年礼一过,便定日子成亲了。”王夫人这才问出今儿想谈的问题。 “这事,你跟母亲说过吗?”贾政没有说什么,先跟夫人问了母亲的想法。 “这种事,母亲自有章法。还是应该先听听母亲的想法。 不说别的,只看她和父亲给大哥哥和自己挑的妻子,那都是多方考量的决定,虽然自己年轻时不甚喜欢自己这位没甚颜色的夫人,性子和才干也颇不入自己的眼。可不得不承认,有这样一位夫人,官场上着实省了不少的力气,岳丈和舅哥都是颇具才干的,有他们两位大人物在自己跟前杵着,其他同辈同侪想算计自己,都要掂量掂量。连吏部考绩自己从来都是毫不费力就能得个上等。 想来,对于自己这没甚筋骨玩心不输自己当年的小儿子,母亲定是早就有了不错的孙媳妇人选。”贾政捧着暗红色的茶盏,一边小口啜饮着微微烫口而清新的抹茶,一边想道。 “这...还没有跟婆母讲过。 我是想,先问问官人的想法。毕竟官人整日在官场上行走,对朝中各位大人的情况必定很是熟悉,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想来若是父亲入得官人的眼,那这家的女儿必定不错。所以,想先问问官人。”王夫人看自家官人跟自己绕圈子,便也就势绕起了圈子,顺便说些软和话,哄哄他。 “夫人问我,我一时倒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人家。 不若我细细思量过,再跟夫人说。”贾政放下茶盏,平和地说道。 “官人一时想不起合适的人家,我这倒是有一个想法。”王夫人说完,拿起茶盏,轻轻地吹着茶汤里冒出的氤氲热气,说道。 “哦?夫人何妨说来听听。” ...... “二嫂嫂自来记性一般,刚入门的时候,母亲不就知道了嘛。”贾敏悠悠地说道。 想当初,自己没少吃这二嫂嫂的亏,如果不是大哥哥贾赦家的大嫂嫂是个清雅明理的人,总是在父亲和大哥哥二哥哥面前站自己这边,自己怕是在家里都要郁闷死了。 可惜了,大嫂嫂走得太早了,连带着自己头一个侄儿也没了。说来也是一桩憾事,否则自己的大哥哥也不至于荒唐至此。那给大哥哥填房的邢夫人,虽说门第家世也还过得去,到底脱不了商贾人家的底色,常时看大哥哥的家书,便得知她是个吝啬且心眼偏狭的人,只知道敛财。 “那侄儿媳妇总归合母亲的心思了吧,那可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嫡长女,管家理事自然是不在话下吧。”贾敏接着跟母亲说道。 ...... 第68章 你喂我的才最好吃 “你侄儿珠哥儿家的媳妇李纨是诗书簪缨之族,跟我们这种勋贵人家又有所不同,管理家中事务尚可,可管起庄子店铺商队,到底不行。”贾母在自己女儿敏姐儿面前,一向直说。 “那不然,琏哥儿的媳妇呢?”贾敏问道。 “你别说你那二嫂嫂的侄女了,虽然我倒是觉得她跟你二嫂嫂不同,是个有才干的管家媳妇,可她到底是你大哥哥家那边的人,还得帮着你大嫂嫂(邢夫人)管着你大哥哥院里的事情呢,哪里能分出那么多精力来管你二哥哥院里的事情呢。 她这样貌这才干,也就是没托生到大娘子的肚子里,不然哪里就便宜了琏哥儿呢。”贾母微微叹了口气,说道。 “可我瞧着母亲春秋鼎盛,起码要活到八九十岁呢。估计到了耄耋之年,还是像现在这样地眼明心亮,哪里就非得需要一个能干的掌家媳妇呢。 而且,还有鸳鸯姑娘帮着您呢。”贾敏笑着说道。 “你这孩子,我看啊,你这病,确实是好了许多了,都有力气跟我打趣了呢。”贾母听了女儿的话,笑着说道。 “不过,这大家族还是要尽早培养好下一代的人,不能真等到我年纪大了再现教吧,哪里还有多少力气呢。”贾母接着说道。 “母亲,玉姐儿还小,我还没考虑她的亲事呢。”贾敏目光略低了低,说道。 “敏儿,你哪里是没考虑黛玉的亲事,怕是这金陵、临安和扬州的官宦人家的情况你早就熟悉了个遍吧。在母亲面前,就不用绕着弯说话了,别忘了,这些个言辞委婉的好太极,可是我教给你的。 就跟母亲说说吧,我也帮你看看。”贾母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女儿这是不想把黛玉嫁回贾府。 “这也正常,想当初,自己给敏儿找夫婿的时候,也是千挑万挑,不肯让自己的敏儿受一点委屈,就要找那家中关系简单的、亲长温厚和善的差不多的人家,夫婿的品行、相貌、才干那自不必说,自然要配得上自己这端庄秀雅又果决的女儿。 当时京中没有适龄的男青年,自己特意回了金陵老宅,把江南这边的勋贵世家子弟多番考察了一番,最后才选定林姑爷的。 敏儿有林姑爷这么高大英俊又颇具才干的夫婿,专一忠贞,又人品端方敦厚,她给黛玉挑夫婿自然也会不自觉地比着林姑爷的标准,一时看不上宝玉也是有的。”贾母心里暗暗地想道。 “这话怎么跟母亲说呢...”贾敏心里想道。 “总不能说,您姑爷虽然没有爵位可以承袭,但起码是探花郎,家中也没有公婆给我做规矩,也没有什么近亲长辈在我面前耍威风。 可宝玉呢,进士也没考取,将来荣国府的爵位,大半也跟宝玉没有什么关系。他必定是要离开荣国府自立门户的。更别说,他还有二嫂嫂那样一个处处跟我对着干的母亲......”贾敏在心里默默地哀叹了一声。 贾敏只拿着手中的淡紫色的兰花刺绣绢丝手帕,低头不语。 “敏儿,你不说。那我替你说。 头一个,你必定是不想让你二嫂嫂做黛玉的婆母。当初,你还没出嫁的时候,你二嫂嫂就明里暗里找了你不少麻烦,你们两个是相看两厌倦,你定是担心黛玉嫁给宝玉,她会刻薄黛玉。”贾母说道。 “母亲...,母亲你是如何知道那时节二嫂嫂找了我的麻烦,我可从来没跟您和父亲说过啊。”贾敏听到母亲说的话,不由得诧异地看向了母亲,问道。 “母亲是怎么知道的。”贾敏心中想道。 “好孩子,我和你父亲如何不知你是为了咱家,在忍让你二嫂嫂呢。 当初,你祖父已经去世了,圣上对贾家的荣宠已不复往昔。为了维持荣国府的荣光和地位,家中势必要和其他大族结亲,而你二嫂嫂的哥哥王子腾圣眷正浓,王家的门第根基和贾家也堪匹配,你父亲找了官媒说合了好久才定下王家的婚事。你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你二嫂嫂自小跋扈,被家人娇宠得很,刚嫁过来的时候,诸事都不适应,不顺心的地方也很多。或许是觉得你二哥哥很是疼你,几次都无缘无故地找你的麻烦,你都处处忍让于她,尽量不跟她起冲突。 这样,她才慢慢适应了在我们贾府的生活,并让她父亲和哥哥处处护着你大哥哥和二哥哥。 这些,我跟你父亲都知道。你大哥哥和二哥哥也都记着呢。” “母亲,这都没什么的。父亲、母亲,大哥哥、二哥哥,你们疼我十几年,我自然也要替家中着想。二嫂嫂的父兄得圣上青眼,有他们替二哥哥保驾护航,父亲和母亲想必也安心许多。”贾敏拉着母亲的手,说道。 “可是,玉姐儿和我不一样,她没理由要受我那二嫂嫂的气。很长时间,我和官人就只有玉姐儿这一个孩子,我们是把她当作此生唯一的一个孩子精心地养大的。也不是不让孩子受一点锻炼,只不过有些事情那不是锻炼,也不是磨炼,倒更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这种事情,实是没必要让玉姐儿经受。 况且,林府就算是给玉儿招一个一榜进士的赘婿,也比得上去别人家做受气媳妇的好,又不是没有家私。所以,想必母亲必是知道为何我不愿黛玉嫁回荣国府了吧。” 贾母将略微有了些褶皱的白皙手掌覆盖在女儿敏儿的手上,继续说道。 “如今,你二嫂嫂的性子虽说收敛了大半,可底色终究没变,就算是琏哥儿的媳妇,她的内侄女在她面前,都是小心翼翼地,不想惹恼了她呢。 如果你有这个担心,也确是有道理的。”贾母说道。 ...... 南市再向南纵马骑上一会儿,便有一条河。这河的颜色呈现明丽清澈的翡翠绿色,清澈盈亮,可以看到河底游动的虾蟹还有身子扁平的鱼儿。河边有一栋九层高的攒尖顶木塔,时常有文人雅士来此登高远眺,纵酒题诗。 “怎么样,好吃吧?”黛玉看向同样靠在木栏杆边的子聿,浅笑着问道。 黛玉手里也用烟青色的丝手绢抱着一块淡粉色的玫瑰绿豆糕,一边吃着,一边极目远眺。 雨后的天空明净清透,远处浅蓝色的天边飘着大朵大朵白色的云彩,不远处沙洲上植物也茂密蓊郁,一片朦胧的绿色。站在木塔的顶层,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塔底河岸边来往行人的喧闹声。 “玉儿说好吃的东西,果然就没有不好吃的。”陆子聿靠在栏杆上,侧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黛玉,说道。 他的眼神比这河岸边的水柳还要柔嫩婉转。 “嗯——,还有四块,我再吃一块,剩下的都给你吧。”黛玉拿出一个小巧的手提盒子,看着盒中淡玫瑰粉的果子,说道。 “玉儿,我再吃一块,剩下的你都吃了吧。”陆子聿说道。 “说好了,买给你吃的。怎么可以我吃的比你还多呢? 早知道就多买一盒了。”黛玉转过头,看着笑得像桃花一般明媚的子聿说道。 “喏,再吃一块。”说着,黛玉用丝手绢替着把一块绿豆糕递到子聿的手边。 “嗯,好吃。”陆子聿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把脸凑了过去,直接吃到了口中。 他边吃边说道,眼底的卧蚕也浮现了出来。 “好了,剩下的都归你了。”陆子聿伸手揉了揉黛玉左侧的发髻...... 第69章 姐夫怎么说 “别碰我发髻哦,中午回去我还要和外祖母吃午饭呢,我可不想回房重新再梳一次头发。”黛玉伸出左手,挡住了子聿的手,说道。 “扑哧——”六边形木塔楼一侧,宝玉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 “挡得好。”他心里默默得赞道。 “今天中午不能陪我吃饭了吗?”陆子聿趴在栏杆上,斜仰头看着黛玉,略感失落地问道。 “等下次喽。今儿中午外祖母说好了要给我们几个晚辈做醉蟹呢。我可一定要回去吃的。”黛玉说道。 “这还是第一次吃外祖母做的吃食呢,真期待。好想现在就能尝到。”黛玉眼角眉梢微微带着笑意,想道。 “好吧。那我改日再去林府找你吃午饭。”陆子聿看着黛玉的如花笑靥,心里只余下一点淡淡的怅惘和不舍,说道。 “对了,过几日端午在江边迎伍神,照例是要赛龙舟的,你可要来给我助威。”陆子聿突然想起一事,说道。 他看向黛玉的目光满是期待。 “那是自然的,希望你能和梁文、戴英他们赛赢哦。”黛玉答应道。 “那,我还想要去岁你缝制的那个端午的香袋。”陆子聿接着说道。 去岁端午的时候,玉儿缝的那个宝蓝色天蓝色和新绿色相间的香袋特别好看,而且也不知内里放了什么香草中药,驱虫避蚊的效果极佳。自己直到现在身上都是一直挂着那个香袋。 “你这不是还有嘛,换点香料就好了啊。”黛玉看着他白茶青绿色的福字纹腰带上系的香袋,笑着说道。 “别看香袋很小,要做好了,且得费工夫呢。 而且,陆府针线上的人活计都很好,你让他们给你做多少个不成。你啊,几天不来给我找些事情做,似乎就过不去的样子。” “就算,你给我祈福祝祷了,祝愿我们赛龙舟能赢。 好不好嘛。”陆子聿用比丝缎还要轻柔的声音说道。 这种声音,只有在他不自觉地跟玉儿撒娇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平日里,他那千年寒冰般的声音可是令兵士们战栗,让敌人闻风丧胆的。 黛玉看着陆子聿比星光还要璀璨耀眼的目光,不得已地说道:“罢了罢了,给你做一个。” “还是玉儿最好了。”陆子聿说完,让自己近旁的一个小厮,拿过来一个盒子。 “喏,我也不让你白给我做香袋,这几册柳公权的法帖便送你吧。”陆子聿滑动盒子的盖子,拿出几册看起来就年头颇久的法帖。 “哎呦...”黛玉看到是法帖,便凑着头向前看,不期和子聿的额头一下子碰撞在一起,忍不住发出一声。 “哎呦...”陆子聿也说道。 哈哈——,接着两人一起看着对方,忍不住笑了起来。 “喏,看吧。”陆子聿接着把已经略微有些泛黄的法帖递给黛玉,说道。 “这不是刚才在店铺里看到的法帖吗? 你是什么时候买下来的?”黛玉露出惊喜的目光,欣喜地看向子聿,问道。 “在店里买下来的啊。”陆子聿也笑着答道。 “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我自然都要买下来给你。”陆子聿心里默默地想道。 “怎么样?做一个香袋值得吧?”陆子聿说道。 “嗯——”黛玉一边翻看着法帖,一边点点头,说道。 天蓝色的天空下,河波缓缓流荡,阳光照耀在水面上,形成波光粼粼的光波。 “看来黛玉妹妹和探春妹妹一样,也喜欢书法啊。现在要是在京中家中就好了,绛芸轩不知有多少珍贵的名人法帖,几乎都是真迹,都是平常父亲的那些清客相公买来送给自己的。 不过,今天这一趟也不算没有收获。知道了黛玉妹妹爱吃的吃食,也知道了她喜欢用多么粗细的毛笔,还知道了她喜欢做的事情。 回去只稍稍准备即可。”宝玉一边看着,一边心里暗暗想道。 没等到黛玉离开,宝玉就先带着茗烟回林府了。留下了锄药在原地继续跟着他们。 今儿祖母要亲自做午饭,自己可要尽早回去,不能晚了。 ...... “太太,薛家姨母到了。”彩云急匆匆地走到王夫人的身旁,禀告道。 “快请。”王夫人一听到自家妹妹来了,急忙放下了正在整理的螺钿首饰盒子,说道。 “这事,官人如今还没有同意,一会儿怎么跟妹妹说呢。 这孩子自己是极喜欢的,可最重要的,还是要老太太和官人点头。唉.......这可如何是好。”王夫人一边走到堂屋的门边,一边想道。 “姐姐,想什么呢?”薛家姨母一进荣禧堂的院子,便看到姐姐倚靠在荣禧堂堂屋的门框上。她走到姐姐跟前,笑着问道。 “妹妹,今儿怎么没把外甥女带来。”王夫人回过神来,笑着拉着妹妹薛家姨母的手,走进荣禧堂东侧的内室里来。 “她啊,在家中呢。 最近迷上苏绣了,在家练苏绣呢。”薛家姨母略带骄傲的神色笑着说道。 “我这外甥女果然贤惠,不知道是随了谁了。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踏青也就是了,也不嫌热,还能静下心刺绣,真是了不得。”王夫人说道。 “说起来,那件事如何了?姐夫怎么说的?”薛家姨母颇有信心似地问起。 “要不是自己的官人过世早,我的宝姐儿何至于就选不上呢。如今这样一耽搁,唉......”薛家姨母心里想道。 “官人没说什么,这事还得先等老太太回来,问问老太太的意思。”王夫人不知该怎么回答,便拿起一个青玉色的茶盏,一边啜饮,一边说道。 她的目光一直看向远处的虚空,没往自家妹妹那边看去。 ...... “公子,今日那闹市中的持剑人,是京中忠顺王派来的。” 吃过午饭,回到房中之后,陆子聿照例走到堂屋东侧的书案边,拿起一管狼毫笔,继续在纸上画着这次作战时新勘探到的东部沿海的地形图。 此时,千里走到他的旁边,轻声说道。 “忠顺王?你是如何探知他是忠顺王派来的人?”陆子聿听到小厮千里的话,把手上的毛笔放到了竹节形的笔架山上,问道。 他的脸色平静如深湖,看不出一点喜怒。 “快晌午的时候,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了,我们就远远地跟着他,一直看到他进了郊外梁家的一个庄子,我让几个小厮在外围守着,我跳到了房檐屋顶上,偷偷揭开房顶上的青瓦,看到梁巡抚和那个人正在屋中说话。 他们谈话中提到,忠顺王今年想让梁家尽早把孝敬送过去。”千里说道。 “梁家竟然跟忠顺王府还有瓜葛,这倒是头一次听说。”陆子聿听到梁巡抚的时候,眼神忽地闪烁了一下,明暗不定。他心里想道。 “他们可有提到些别的什么?”陆子聿的右手手指轻轻地敲击着紫檀木的书案,眼里尽是寒光,问道。 “别的,就没有了。”千里说道。 “好了,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陆子聿说道。 “情势有些不对。”陆子聿心想。 “自己要尽快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北静王。” “忠顺王的生辰也不是最近几个月,京中也无甚大事,怎么突然就着急要聚敛各地的钱财呢。 此事大有蹊跷。”陆子聿想着,调和了一些矾水,用一管笔尖尖尖的毛笔写了一封信,唤来家中的信鸽,想让它把这则消息尽快传递到京中...... 第70章 镇国公夫人的可意人 “姐姐,可是嫌我宝姐儿比宝玉大上些许?”薛家姨母心里并不觉得自家女儿比不上姐姐家的宝玉,嘴上却故意如此问道。 “妹妹,这话便差了。似外甥女宝姐儿这般容貌端丽、做事沉稳的大家闺秀,天仙一般的人物,就是给在宫里当贵妃娘娘都是使得的,如何会配不上我这小儿子呢。”王夫人听到妹妹如此说,急忙说道。 “像宝姐儿这样的品貌,又是自家的外甥女,自小在薛家这样权势富贵与我王家、贾家相匹配的门第里长大,给自己当二儿媳妇,于自己,那是美事一桩,再好不过了,正好压压大儿媳妇那蹄子。”王夫人想道。 “我还说,想尽快把宝姐儿娶进门来,帮我打理打理家事呢。这偌大的荣国府,也没个可心称意的,能来帮衬帮衬我,可怜我快不惑的年纪,还要日日早起晚睡地辛劳,那府外的田产庄子林子铺子店面、东京和老家的宅邸,京中公侯官宦人家的庆吊来往之事...一桩桩,一件件,哪里不要我上心,哪里不要我操心。”王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跟薛家姨母继续说道。 薛家姨母听到姐姐的话,脸上的神色都舒展好看了几分。 心里想道:“姐姐如今在姐夫身边久了,这夸口的功夫倒是见长,行云流水一般的自然。如若不是我是她妹妹,深知这荣国公府的一切都归我这姐姐的婆母一力掌管,怕是就要被她唬住了。 如今,就连我这姐姐的大儿媳妇都更得老太太的青眼,而我和姐姐的侄女凤姐儿更是不消说,那百伶百俐的劲儿,不仅在家的时候就深得哥哥宠爱,来了荣国公府贾家也照样得到了老太太的喜爱,直把京中四周的田庄都交给她打理呢。 我这姐姐,当着婆母,年岁也这么大了,如今老太太不过让她管些这府中的杂事,说是心疼她,如今有了小的,让她歇一歇,凡事让小的去做。其实不然...” “那就等老太太回来了,姐姐去问问老太太的意思吧。不然我怕那镇国公府李家的夫人就要给我家宝姐儿送敲门礼了呢。如今,是我在这压着此事呢。”薛家姨母把手放在半旧的青缎引枕上,说道。 “敲门礼?你说镇国公府李家要跟宝姐儿行求婚礼?”王夫人听到这话,本来靠在青缎靠背上的身子猛然直了起来,探身压在黑红色描金的螺钿榻几上,问道。 “正是。今春儿,在灞上踏青的时候,镇国公府的夫人在诗会上听到我家宝姐儿现场写的颂春诗,觉得诗意阔达,没有平素女儿家的伤春之感,心下可了意。 便在次日,来我府上拜访,拉着宝姐儿的手说了好一会子话,又在我家吃了中饭,临走的时候还送了好一些东西,怎么都推拒不了。那一匹红色绣着四季花的缎子和那匹芍药粉的上用纱真真是好看极了。”薛家姨母提起这事,便不觉脸色都红润发光了,音调都高了起来,嘴角笑得都起了细纹。 “你说镇国公夫人在你家府上吃了中饭?”王夫人听妹妹这么说,不由得瞪大了一双略有浊光的眼睛,问道。 “怎么回事,镇国公夫人几乎从来都不去主动拜访别家的啊,就算偶尔去了,也从来没有在别家府上吃中饭的啊。 这是有多么喜欢宝姐儿啊。”王夫人心里想道。 “是啊,怎么了?”薛家姨母看姐姐如此讶异,问道。 “你刚来京中不久,不知这镇国功夫人很少主动上门去拜访哪家官眷,更别说在哪家府上吃中饭了。就是平日里,也甚少在这官眷之中走动,是一个极其喜静之人。”王夫人说道。 “我看啊,她当真是很喜欢宝姐儿。 不过,不知她上你府上,说到了她哪一个儿子?”王夫人又接着问道。 “总不会是她的大儿子李玉枫吧,那可是将来要袭镇国公的爵的。镇国公府跟宁国府和荣国府可不同,他们家是世代袭爵,爵位不变,而贾家的这两个爵位可是降等袭爵。 宝姐儿真的可到她心坎上了吗?”王夫人心里不觉想道。 “是她的小儿子,那日陪着她一同去灞上踏青的。说是叫李玉松。”薛家姨母说道。 想起那天在灞上看到的镇国公夫人的小儿子,薛家姨母就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真是一表人才丰神俊秀的好儿男,一根晶白色的和田玉莲瓣簪儿拢住一头黑油油的长发,利剑般的乌黑长眉,高耸如崤山的鼻梁,穿着身青绿色遍地金的长袍,站在镇国公夫人身边,那当真是一株挺拔玉立的青松。如若万一,宝玉的婚事不成,嫁给镇国公夫人的小儿子也是万般好的。 听得妹妹说是镇国公夫人的小儿子,王夫人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又拿起茶盏喝了几口茶,润了润刚刚着急得有些发干的喉咙。 “幸亏是镇国公夫人的小儿子,如果是那俊美非常、胸有经纬武略的大儿子,将来不日还要袭了镇国公的爵位,那自己的宝玉可怎么比得上,就算妹妹当下说要把宝姐儿嫁到镇国公家去,自己也是没办法劝说什么的。毕竟,妹妹原本是想让宝姐儿像探春一样,到宫中当娘娘的。 这小儿子虽然也好,可也是跟自己的宝玉一样,不能袭爵的。论才貌嘛,自己的宝玉已然是举人了,镇国公夫人的小儿子听说不过是个秀才;况且,自己的宝玉儒雅潇洒、温文尔雅、出口成章,那李家小儿子,不过像李家的其他儿郎一样,身材高大了些,容貌俊伟了些,不值得特别一说的。”王夫人边喝茶边在心里思忖道。 “妹妹,你别着急。我自是要说得外甥女来给我做儿媳的。 你姐夫也是见过宝姐儿的,很是满意。待我问过婆母之后,就去你家府上行敲门礼。东西那是从宝玉小时就慢慢准备下的,从库房里拿出来就是了,不费什么功夫。”王夫人说道。 荣国公府和宁国公府一样,有了世勋史侯家的两个女儿嫁给宁国公和荣国公的儿子贾代化和贾代善之后,这内院府中上下自然是被打理得极好。世家的规矩,不管是给姐儿准备嫁妆还是给哥儿准备敲门礼小聘礼那都是每年上挑的上好的东西封存在库房里的。就说当初给荣国公府的大小姐元春的嫁妆,那一张金陵雕花描金彩漆拔步床,没个大几年的细长功夫,便无论如何也置办不出来,备料不说,还要找上好的木匠精雕细刻而成。至于其他妆奁、穿衣镜、衣料锦缎丝纱、金镯银钏钗环坠儿、箱笼更不消说,都是一年一年上挑下留存的顶好的东西,不是几月之功,而是十几二十年慢慢慢慢一点一点积存下来的东西。 “我自然是要先等姐姐的回话。”薛家姨母说道。 比起镇国公家,还是嫁给自己姐姐家的儿子自己的外甥更好。镇国公夫人那是得太后宠爱的郡主,更和公主一道长大,就算性儿好,也是威势极重的,况且镇国公府的规矩又大,兄弟又多。相比之下,如若有自己姐姐给宝姐儿当婆母,这显然更好。对着自己的亲外甥女,那自然是宽厚慈爱的。薛家姨母早在来荣国公府之前就盘算好了,不然她也不会特来跑一趟。要是顺着镇国公夫人的意,一直走下去,宝姐儿的归宿早就定了...... 第71章 还如新婚燕尔 “太太,珠大奶奶来了。”金钏走了进来,在王夫人身边说道。 “让她回去吧,今儿中午不用伺候我吃饭了。 我要跟薛姨母说说话。”王夫人回头望隔着开了内侧不透光窗寮的窗户望出去,隐约看到堂屋门边有一个湖蓝色的身影,说道。 “是,太太。”金钏答应了,转身出去回嘱大奶奶。 “大奶奶,太太说今儿中午不用您伺候饭了,这边薛姨母来了,太太要跟薛姨母说说话呢。”金钏走出了荣禧堂,跟珠大奶奶说道。 珠大奶奶李纨听了这话,心里自是高兴,面上答应了回去了不提。 ...... “翠屏,把你手里的活儿放一放,下晌再做吧。 你先去外院松荫阁看看官人在不在,若是在,便让他回院来吃饭吧,今儿中午婆母那边有薛家姨母在,不需要我伺候吃饭。”珠大奶奶李纨从荣禧堂院里出来之后,脚步不由自主地轻快了许多,很快就回到了自己院里,进门看到坐在院内槐花树下的石凳上给兰哥儿做肚兜的翠平,便吩咐道。 “好,大奶奶,我这就去。”翠屏答应着,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儿,往院外走了。 “碧月,你们去大厨房上要些菜,五香牛腱子肉、酒酿清蒸鸭子拿两碟,让柳家的做个墨鱼豚肉丝、鱼羊烧鲜,炖的汤要一个火肉白菜汤,一碟子细香葱花卷。”珠大奶奶李纨接着进了堂屋,跟丫鬟说道。 “是,大奶奶。”碧月答应了之后,出门去叫了几个媳妇婆子跟着她去大厨房等着抬食盒,便往厨房去了。 “素云,你跟我到小厨房去准备些果子,捡些今儿上午刚做的芸豆卷、红豆糕,再把厨房上送来的豌豆黄和江米团也盛上一碟子。”李纨跟素云说过之后,就往小厨房走去了。 翠屏到了二门上,看到李俊和几个小厮在玩气球,足踢、膝顶、双腿齐飞、单足停鞠、跃起后勾,那球就像长在了他身上一样,随他任意腾挪,就是不落地。不觉得看得出了神。 “李俊,别玩那气球了。去松荫阁看看珠大爷在不在,在的话,就说大奶奶让他回院吃午饭呢。”看着看着,翠屏的头磕在了门框上,这才回过神来,喊道。 “翠屏,你来了。”李俊正踢得薄汗微出,身子热腾腾的,听到有人叫自己,把球一个后空踢踢给了其他几个小子,便转身看了过去。 原来却是珠大奶奶身边的二等丫鬟翠屏,只见她穿着个白绫子袄,蓝缎裙,粉面朱唇,笑盈盈站在朱红色的门边。看着她,李俊不由地心快跳了几下,耳根子红了起来。 “翠屏长得越发好了,不知道以后谁能有这个福气娶了她回家做媳妇。 自己怕是不行吧,自己不过是一个二门上听使唤的小厮,如何比得上大奶奶身边的丫鬟呢。”他暗暗想道,把自己的手在自己棕色的褂子后侧抹了抹,跑到了门前。 “翠屏姐姐,不知有何吩咐?”李俊踢了好一会子球,脸蛋红红的,一根藏青色的缎布条把一头黑黝黝的青丝束在头顶,端地是一个模样极好的青年。 “让你去松荫阁看看珠大爷在不在,我们大奶奶叫他回院吃饭呢。”翠屏看着李俊,说道。 “好,我这就去。”李俊说着,转身就要走。 “唉,你等等。”翠屏叫道。 李俊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翠屏,面露不解,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像是那启明星一般地亮。 “踢了那一头汗,怎么就要去书房找珠大爷呢,还是擦一擦再去吧。”翠屏笑着说道。 “也是哦。”李俊说着挠了挠头。伸手就要用手臂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唉,别用衣袖擦了,用这个吧。”说着翠屏拿出一块靛蓝色的丝帕子,递给了李俊。 “这不好吧,给姑娘弄脏了可怎么办。”李俊心里恨不得马上接过那帕子,却还是觉得不妥,如此说道。 “让你用就用,总比你衣袖脏了,去珠大爷跟前回话的好。 这帕子有什么金贵的,不就是让人用的嘛。”翠屏说道。 “那就谢谢姑娘了。”李俊说着接过了那方帕子,轻轻地在自己额上擦了擦,袖了起来。 “那,翠屏姐姐,我去去就来,你稍等一歇儿。”李俊说着,转身迈着流云大步往松荫阁去了。 “大奶奶叫我回院吃饭?好,我这就去。”贾珠放下了手中正在看的《尚书》,眉间浮现了一抹淡淡的如清风般的笑,说道。 “松辉,你去大厨房跟柳家的说,让那个青州刚上京来的厨子做一道博山豆腐馅子。再让做个麻酱擀面皮,这天儿这么热,正是吃这个的时候呢。”贾珠跟自己的贴身小厮松辉说道。 “这博山豆腐箱子,是纨儿家乡的食物,上次在祖母那儿吃的时候就看她喜欢吃,不过大太太和母亲都在,她不敢多吃,今儿就我们俩儿,正好让她放开吃了痛快。”贾珠一面想着一面吩咐道。 “好,爷,我这就去。”松辉笑着答应道,出了松荫阁,往厨房走去。 “爷果然还是最疼大奶奶,大奶奶爱吃什么爷都一一记在心上,只要不在老太太那儿吃饭,也不在太太那儿用饭,爷每次都会让厨房做几道大奶奶爱吃的吃食。 看来啊,这太太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开头还想让大爷休了大奶奶,另娶那会儿还不是琏二奶奶的自家侄女呢,谁承想,大奶奶嫁过来就得了大爷的欢心,那知书达理的性子让一直跟着太太长大的大爷很是喜欢,也愿意跟大奶奶说话,笑模样都比成婚前多了许多呢。紧接着,又给老太太生了重孙子兰哥儿,长得多俊啊,那么像大爷,一样的高颧骨,滚圆的头颅。 更别说,老太太对大奶奶都比对太太信重,离家前,刚让大奶奶的陪房常兴管起了这京中郊外庄子上的春秋地租子。”松辉一边想着,一边跑去了厨房。 李纨把果子放到了堂屋东侧的圆桌上,让几个小丫鬟又搬来了两把圈椅,铺上了一层蓝缎坐垫子,又在上面垫上了一层上用的水仙花纹样的玉簟。接着,去了内室,换下了那身沉重的衣裳,穿了一身夕颜花纹样的裙子,只带了一对白玉坠儿,坐在榻上,一边逗弄着兰哥儿,一边望着院门处的影壁。 “纨儿~”贾珠刚刚迈进院门,还没转过影壁,便叫道。 珠大奶奶李纨听到这声音,止不住地笑容爬到了脸上,站起身来,走到堂屋的门边。 “纨儿...”贾珠转过影壁,看到堂屋门边那抹倩影,就那么安静地靠着门边,就像是一幅画一般。我的纨儿怎地一日俏似一日呢,贾珠想道。 他几步跨上了台阶,走上前来,低低地唤道。 “官人,进屋说话吧。”李纨被自家官人那毫不掩饰的如蜜一般的目光看得有些羞赧,低着头说着,转身进去了。 “兰儿,今儿有没有惹你母亲生气啊。”贾珠进了屋,走到床榻边,抱起了儿子,说道。 李纨站在榻边,看着父子俩,笑得满足。 “大奶奶,饭摆好了,可以用饭了。”碧月领着媳妇婆子摆好了饭,走到大奶奶身边,说道。 “好,你们下去吧。”碧月应了,带着丫鬟婆子们出了门。 素月也叫着奶母子,抱着兰哥儿回了东厢房。 “怎又叫了菜?”李纨转头看到桌上摆的菜,忍不住笑着问道...... 第72章 怕是在府外沾上的 “前回儿见祖母走前晚上,在荣庆堂吃晚饭的时候,你吃这道菜倒多。今儿正好我们单独吃饭,便让松辉去厨房叫了这道菜。”贾珠看到李纨指着那道豆腐箱子,一面给李纨拉开了圈椅,按她坐下,一面说道。 外人面前,从来都是珠大奶奶李纨不住地给珠大爷布菜,怕是谁也想不到离了众人的眼前,那个从来都没给母亲夹过菜的木木地只知道读书的呆小子会如此照顾自己的媳妇。 “那这道呢?”李纨指着另一个冷盘问道。 “这麻酱擀面皮,是你怀兰儿的时候最爱吃的一道小食。 去岁仲夏,天气炎热,那雨总也下不下来。就算每天堂屋内室里都摆了冰,你也还是吃不下多少东西。还是那个冷案上西府来的厨子做的这道擀面皮,你每日总能吃上一碗,说是黄瓜丝、胡萝卜丝爽口,花生酱香甜,配着薄酸的米醋和香香的辣子,总还能吃下。 我寻思着你每日要伺候母亲用饭,总要站着,过后母亲吃得差不多了,才让你坐下吃饭,你也总吃不下几口,这几日眼见着又是大热的天,怕是你用饭也用得不香,便也要了这道小食,让你多吃些。”贾珠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筷架上的鸡翅木筷子,先把那道白嫩如和田玉的擀面皮给搅拌均匀了,放到了自家娘子面前。 “难为官人费心了,处处想着我。”李纨心里热热的,笑着说道。 “不枉费我在婆母面前处处忍让,又细心考察官人的日常习惯和需要,这日子才算是慢慢越过越平坦了。”李纨心里想道。 “快吃吧,不是等官人我喂你吧?”贾珠用热热的帕子擦过了手之后,看到桌上白瓷盘里的香葱花卷便不由得伸开长长的臂膀拿了一块,正准备去搛那卤制的牛肉片,余光看到自家娘子还看着那碟子擀面皮笑着发呆,便忍不住打趣地说道。 ...... “可卿啊,这次我要回家帮我父亲操办丧事,宁国府中诸事你就多多费心了。”午饭前儿,贾珍的妻子尤夫人来到秦可卿房中说道。 “婆母,这是儿媳该做的,您不必忧心,放心回家吧。我必定把府上的事情料理得妥帖,不让婆母您担心。 就算是蓉儿,儿媳也自当照顾好。”秦可卿侧坐在床榻的另一侧,柔声说道。 “可卿姐姐~”贾蓉还没进雁栖阁,便唤道。 “母亲,您也在。”穿着一身柿橙色外袍的贾蓉也不管跟在他后边拿着书箱的小厮,一溜烟地跑到雁栖阁的堂屋一侧的暖阁,看到尤夫人也在,便收住了脚步,敛了神色,说道。 “你看,这蓉哥儿啊,还是最依赖你的,怨不得啊,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到底不一样。”尤夫人见着刚下了学堂,便如回巢的鸟儿一般飞奔而来的蓉哥儿,说道。 “这么好模样好性儿的儿子,和自家官人珍大爷那色厉内荏又成日放着正事儿不理,惯爱眠花卧柳的性子简直不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西府的老太太贾母说,这蓉儿的品格既不像他父亲贾珍,也不像那个爱躲清闲镇日价在城外里的道观跟道士胡羼、炼丹、打算升天当神仙的祖父贾敬,倒像是他曾祖父贾代化。 可惜啊,自己没福气,这么好的儿子不是自己的。不然,自己也算是有个依仗,自家官人也不敢这样子胡闹。也是自己先头那位没福气,生了这样好的一个儿子,对我这个后母也如此孝顺,唉......”尤夫人心里叹道。 “大奶奶,厨房上的饭送来了。”贾蓉的妻子秦可卿的丫鬟存菊走了进来,在蓉大奶奶的身边说道。 “好了,你们吃午饭吧。我回去了。”尤夫人听到存菊说要摆饭了,即刻就站起了身子,要回宁惜堂。 这尤夫人是宁国府世袭三品威烈将军贾珍的填房,和西府大老爷世袭一等将军贾赦的夫人邢夫人一样,都是填房,都是一生都无儿无女,干干净净。不过不同地是,她性子温柔和顺,和颟顸愚犟又吝啬贪小利的邢夫人不同,从来不在儿子和儿媳前摆母亲和婆母的派头。 她心里知道,先头那位和官人去道观里算过,要抱养一个女儿,当作童养媳养大,才能传承香火生下可光耀门楣的儿子。这才从工部营缮司秦业家抱养来可卿,自幼小心呵护,悉心养育。果不其然两年之后便诞下麟儿,自此,可卿更是被视为福星,得到宁国府上下的宠爱,便是真个的嫡亲长孙女也不过如此疼爱了。更兼得她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两府长幼皆是极疼爱她的,连西府老太太都说可卿是她重孙媳中第一得意之人,府中下人对她也无不服膺并衷心爱戴。 这可卿,说是自己的儿媳,其实在两府的人心里,她都是宁国府的嫡长孙女,得阖府上下喜爱的大小姐,更是蓉哥儿心尖尖上的可卿姐姐。自己是嫌命不够长了嘛,一个继室,要宁国公府的大小姐给自己站规矩,让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的心上人伺候自己,怕是这国公府三品将军的媳妇即刻就要当不下去。 ...... “探春,你去大门上看看你黛玉姐姐回来了没有。回来了好让人摆饭。”从嘉泰堂回来之后,贾母便让人把一篓子处理好的螃蟹搬到了这在芍药院的树荫下,跟探春一起做醉蟹。 这南边靠着湖海,湖蟹和海蟹都比在京中吃到的好。贾母久不下厨,也就女儿敏姐儿还在家中时时不时给自己心爱的小女儿做些吃食,哄她开心,自她嫁了人,离了京,自己便是再也没下过厨。这几日,看到厨房每日三餐时不时奉上的餐食,蟹黄豆腐煲、蟹酿橙、秃黄油面、河虾仁蟹粉面、蟹粉蹄筋面、蟹黄汤包、蟹肉小笼包,每一道皆是蟹肉甜嫩微鲜、蟹黄香滑顺口,便也技痒,想亲手做些什么了。 在京中家里,守着两个儿子,里里外外打理家事产业,自己实在是提不起精神做些吃食。来了敏姐儿这,看着林姑爷忙前忙后地照顾女儿,外孙女又这般伶俐乖巧,又对着这般的好山好水,空气都比在京中润多了,像是回到了儿时还在金陵的时候,还在母亲的膝下做女儿的日子一般舒适自在。 “哎,祖母。我这就去。”探春答应着,放下襻膊,整了整衣袖,往芍药院院门走去。 刚出了芍药院院门没多久,便远远地看到宝玉哥哥走了过来。 “宝玉哥哥,这是去了哪儿?”探春浅笑着问道。 “怕是刚刚跟着黛玉姐姐才回来吧。”探春看着宝玉白色鞋底边缘沾上的暗红色泥土,默默想道。 “这林府中处处都用青石板、鹅卵石、白玉石铺垫得整齐,就是草地也是厚厚密密的草,根本没有能沾到泥的地方。宝玉哥哥这鞋底上的泥,必是在府外沾上的。”探春打眼一瞧宝玉,便推断道。 早上,祖母让自己去找宝玉哥哥,说是要查问他功课,免得回去让父亲考较一时紧张又答不上,惹得父亲生气又要挨打,先提前练一练。 谁知,去了红香楼,晴雯姐姐说是,天还蒙蒙亮就叫了茗烟跟着,不知道哪里疯跑去了呢,连惯常早起要跟林姑爷进行的早读都没去,还得在林姑爷的小厮跟前遮掩,说是昨晚睡得不好,今早一时起不来。 第73章 事成之后我再重谢 “不过出门上街上转转,这几日跟姑父读书读得有些闷。”宝玉看着探春妹妹那洞悉一切似的眼神,眼睛飘着说道。 “哦——,原来二哥哥去街上了。”探春也不说明,只是笑着说着。 “探春妹妹,这是要去哪里?”宝玉转过不知道往哪里落的目光,看着探春妹妹,问道。 “祖母让我去大门上看看黛玉姐姐是不是回来了。”探春说道。 “说是要等黛玉姐姐回来再摆饭。” “黛玉妹妹应该快回来了。”宝玉没多想,顺嘴就说了出口。 探春抿着嘴,浅浅地笑着。 侍书在自家小姐身旁,用帕子捂着嘴,使劲忍着笑。翠墨则背转过头,耸动着肩膀。 石板路旁边绿色的银杏树叶子都像是听到了风的密语,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吟浅笑。 “那你让侍书或者翠墨去不就行了,怎么还自己去看。”宝玉故意板着脸,装作没看到她们的笑,问道。 “一上午都没看到黛玉姐姐,这会子想她了,想见见她不行吗?”探春说道。 “什么时候你跟她倒这么要好了?倒比跟迎春妹妹湘云妹妹更好了似的。”宝玉问道。 “那还不是很正常嘛。黛玉姐姐这么爽朗的性子,如若迎春和湘云也在这儿的话,湘云第一个就会喜欢她。更别说她又随和又体贴,少个什么东西我还没想到的她便给我们准备好了。 祖母和我那每日沐浴用的香木桶便是来的头一天中午,黛玉姐姐便让人搬到芍药院备下了。 后来看你素日爱用香,红香楼一层的卧榻边、二楼的临窗小书房都让小厮给你安放了一个上好的兽形铜香炉,又让春纤给了送了一盒子的沉香和芸香给你。 怎么,你跟黛玉姐姐不好吗?”探春反问道。 “怎么会不好呢,不然前儿清明节,我干嘛和锄药、墨雨一起给她扎那么漂亮的一个蝴蝶纸鸢呢。 这还是我头次扎纸鸢呢,做完之后指节疼了好久呢。”宝玉说道。似乎是在抱怨。 但他脑海里浮现出黛玉妹妹收到那蝴蝶风筝时候时的姣美笑容,面上又添了几分悦意。 “黛玉姐姐和祖母不是一起做了麦糕、春饼、豆沙青团和糯米糖藕给你吃吗? 你扎一个风筝倒嫌手疼,真真是笑人。”探春说道。 “好了,我不和你说了,倒要去大门上看看黛玉姐姐回来没有。”说着,探春便带着侍书和翠墨往大门处走了。 ...... 京郊南部终南山下,一处偌大似皇宫似的府邸铺陈开来。数不清有几进的院子,楼阁亭轩,歌台舞殿皆是齐备。 “千岁爷,北静王来了,现在殿外等候。”李允皙的贴身内官走了上来,在他的耳边说道。 殿内东侧只一张偌大的长方形乌木桌案,并一把椅子,桌案上摆着几十本摞得高高的书。 桌上有一张帛画,画上倒没有仕女簪花挥扇,只有几座山并一些围栅。 “快请。”只穿一身素袍的允皙说道。 没过多久,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水溶啊,怎么这个时间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允皙听到水溶进门来,本是高高兴兴地抬起头准备迎接,却看到他紧绷的面容,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千岁爷,这是从扬州传来的密报,请看。”北静王水溶从右衽的外袍内掏出一张薄薄的纸,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递给了千岁爷。 “哦?密报,我看看。”允皙说着点了殿内的一盏灯,把那张薄薄的纸放在烛火上略微烤了一会儿,之间几个小字浮现了出来。 “水溶啊,看来允历对我还是不放心啊。”允皙看完密报,便在烛火上烧掉了那张纸,在桌案边边走边说道。 “看来,我们的计划要尽快进行了。”水溶看着桌案上的那张帛画,目光冷彻地说道。 “也好。马匹柳公子筹备得如何了?”允皙的目光也落在桌案上的帛画上,面色如常地问道。似乎刚才的紧张情绪随着那张薄薄的密报一同被烧尽了似的。 “大致差不多了。”水溶回答道。 “冯家小儿子也已经提前去北山上勘探好了。只等允历去了。”水溶看着帛画上的几座看似小小的山丘,缓缓地说道。 “京中的勋贵呢?”允皙继续问道。他的目光平静地就像幽深不见底的深蓝色湖水一般,在淡淡的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冷光。 “也都安插了人进去。城外和城内的禁卫军也都是我们自己的人。”水溶说道。 “好,水溶你办事果然妥帖。”允皙说道。 “我就不留你了,这荒郊野岭,也就这个屋架子还好看些。你也知道,我的库银都拿去备办铠甲兵器还有马匹之类了,这么大的一个府邸,除了卫兵,庖厨里不过两个老人儿罢了,也没甚好招待你的。 等事成之后,我再重谢。 这会儿,你赶快进城吧,现下还没到锁城门的时候,人也多,也不显眼。”允皙郑重地拍了拍水溶的肩膀,说道。 “好。 千岁爷保重。”水溶躬身拱手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了。 看着远去的壮硕身影,允皙乌云密布的心里似有一道曙光露在了乌云的边上,给厚重无边的乌云镶了一圈金边。 “千岁爷,这会子摆饭吗?”身穿青黑色布袍的贴身内官走到允皙身旁,问道。 “今儿中午有乳酿鱼,还有绿畦香稻粳米饭。”内官回道。 “乳酿鱼?哪里来的鱼?”允皙听到内官的话,站在殿外檐廊下的台基上,看着万里无云的晴天,问道。 “是北静王从狮子街的酒楼拿来的。”内官答道。 “果然还是水溶贴心啊。”允皙说道。 “不知道多少日没吃鱼了,整日待在这郊外的府邸里,空有齐整宽阔的庭院,日子一日挨似一日。 上一次吃,还是皇祖父在时,那时父亲还是皇太子,和皇祖父在宣政殿一起主持过殿试之后,在为登科士子举行的烧尾宴上吃过。 当时”允皙心里想道。 “二叔好狠的心。”想起几年前刚刚暴毙的二皇叔,还有因之而死的父亲,允皙的心底便似千百万根银针一齐扎入似的,而且越挣扎银针陷得越深,似百蚁蚀骨。 ...... “王爷,蒋玉菡在后门等候。”水溶身边的贴身小厮进门禀报道。 “让他从密道进书房,小心着些。”北静王水溶吩咐道。 “是,王爷。”小厮出了书房,到了后门,领着带着斗笠的戏子蒋玉菡进了府,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墙壁,轻轻移动了一块青石砖,原本假山旁的一块草皮便往旁边快速移动,没有一丝声响。倏忽之间,一个宽阔的洞口便展现在眼前,里面是一个阶梯平缓的石制台阶。 “蒋相公,请。”小厮让蒋玉菡先下了密道,自己随后也走了进去。 不过走了几步,便以肘用力地挤压了一下阶梯旁边的一块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别的墙石。石制台阶上面厚厚的石板便迅速地复归了原位。 密道内亮如白昼,每隔一米便有一个石制的灯炬,表层的灯油是从底部一个精巧的装置自动升上来的,每一个石制灯炬的油面全部保持在同一个高度。 两个人步履如飞,往通道的尽头奔去。 蒋玉菡暗色的斗篷下露出了刚刚在王爷家后花园里上台唱曲时候穿的嫩蓝色戏服,鼻翼还有些发白,应是妆面还没洗净。 少顷,到了通道尽头...... 第74章 子聿可是当真的 从察院出了门,林如海正准备让贴身小厮游竹牵来马,回家陪夫人用午饭呢,却看到察院边上停了一乘马车,看那形制似乎是陆府的。 林如海正寻思着这事的时候,马车边有一个小厮远远地望见林大人出了府衙,跑着就过来了。 “林大人,我们将军请您借一步说话。”那小厮走到林如海面前,躬身行了一礼,低声说道。 林如海抬头望了那马车一眼,看到马车车厢帘子处掀起一角,依稀可以看到陆将军的胡子。 “去回你们将军,你们先走着,我随后就跟上。”林如海收回目光,看着那小厮说道。 这会子功夫游竹早已经把马匹从马厩牵到了察院前。 “游竹,让人回去跟太太说,这会儿有些事,我稍晚些回去,让她先吃午饭,不用等我。”林如海叫来贴身小厮,跟他说道。 随后他踩着马镫轻快地翻上马背,不远不近地跟着那辆马车,到了附近的一座茶楼。 看着陆将军从马车上下来之后,林如海这才下了马,让小厮仆人在楼下看马喝茶,带了游竹并两个跟京中禁军教头学了一身好拳棒的贴身小厮上了楼。 做了巡盐御史之后,林如海身边这两个颇能打斗的小厮便是从不离身,就算是要更衣,也是要在外片刻不离的。做兰台寺大夫的时候,倒并不需要有什么会拳脚的小厮。如今,从京中东京乃至江淮南至交州,商贸繁盛,利字当头的人不在少数,自己做着这样一个官,自然是小心为上。 “如海,你来了。”看到自幼在一处长大的玩伴林海(表字如海)走了进来,站在窗边的陆征明(表字继愈)转头说道。 “继愈,何事啊?”林如海走到窗边的方桌边,坐到了陆继愈的对面,问道。 “你先尝尝这茶。”陆继愈说道。 “什么好茶?”林如海一边问道,一边打开白瓷盏上的杯盖。 刹那之间,一缕淡淡的果香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欸,这茶闻着倒清甜呢。”林如海感受着缓缓升起的带着丝丝甜香氤氲热气,说道。 “这是茶楼刚出的蜜饯金橙子泡茶。怎样?滋味清甜吧。”陆继愈问道。 “的确不错,如若炎热的夏季在这茶里加些冰窖里的细冰,想来爽口不逊色于井水湃的西瓜呢。”林如海一边品着茶,一边说道。 “说吧,茶也喝了。叫我是想说什么呢?”林如海从袖中掏出一把洒金折扇,靠在圈椅弧形的靠背上,一边扇着扇子,一边问道。 “如海啊,你可知道,我今日为何不给你点你爱喝的六安瓜片?”陆继愈笑着问道。 “该是想让我尝尝这茶楼新出的茶吧。”林如海说道。 “如海啊,我今日让你喝这甜香味的茶,便是要跟你说一件喜事。”陆继愈说道。 听到继愈这样说,林如海心里也是有几分亮了。陆家那小子,子聿,如今也十五岁上了。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身边早已经由祖母和母亲做主,放了跟前人,颇懂事体了。子聿自小待玉儿便不同,自己和夫人自是心中有数。单看他只要在家中,每逢陆夫人来家中做客时,他总是跟来便可得知。寻常十几岁上的儿郎,有几个耐烦时常陪着母亲去别家做客的,浑不若在家中自在,也不如去勾栏瓦舍游览一番痛快。 子聿这孩子,做事沉稳,颇有其祖父之风。自小品格也好,主意拿得定,跟他一起长大的江苏巡抚家的梁文、江宁织造家的戴英皆是不如他,每次他们在外赌钱吃酒,输大了,不敢回家拿钱平账,只来求子聿,这孩子就拿出自己素日积攒的月钱替他们平账,事后也不跟他们要。后来,更是逼着梁文和戴英戒了赌钱。梁家和戴家的夫人不知道怎么感谢他呢。都说是自家孩子有福气,才能遇到这样一个不是大哥却胜似大哥的玩伴同窗。 “哦?继愈啊,是什么喜事?”林如海仿佛没有一点感觉,问道。 “不是别的,就是我那混小子的婚事。”陆继愈说道。 “那继愈,你和嫂嫂看上了哪家的闺秀了?”陆继愈和林如海同年,陆继愈不过比林如海长几个月,所以林如海总是称呼陆夫人为嫂嫂。林如海似是好奇地问道。 “定了婚期以后,可要给我下喜帖哦。” “如海,你可别装糊涂了。我们家子聿自小喜欢你们家玉姐儿,十岁上那年就说了,以后要建个玉屋给你们玉姐儿住呢。真是古有金屋藏之,今有玉屋藏之。 这话,你嫂嫂不知道跟你夫人说过多少次了,你们夫妻俩怎么可能不知道子聿的心思。”陆继愈笑着说道。 “那不过是子聿小时候的玩笑话,哪里能当真呢。”林如海故意说道。 “你没当真?子聿可是当真的,我和你嫂嫂也是当真的。”陆继愈说道。 林如海笑着不说话,只是拿着折扇轻轻地扇动着。 门外的游竹和陆将军的小厮听到里面的话,相视一笑。 陆府贴身伺候主子的管家媳妇和贴身小厮们都知道自家公子那是非林家大小姐不娶,平日看到什么吃的用的,第一个永远不是想着给自家父亲母亲献上,而是想着给林家大小姐奉上。陆夫人也甚是喜欢这林家大小姐,早就有此意了。从伺候陆夫人的管家媳妇那儿还传出,陆夫人早就打算把一支陆家历代主母传下来的一件一雀七花的金步摇留给她呢。那金步摇通体金制,上面饰有珠玉翡翠制作的饰叶和花朵,据说是从汉代某位嫁到陆家的公主手上一直传到今天的,依旧完好无损。 游竹呢,则是想起历年元宵节,陆家公子都会拿来一个制作精巧的形状是当年属相的花灯,天边才蒙蒙亮的时候,就叫着小厮,从街东头的陆府跑来林府大门,嚷着要送给自家大小姐的。 “好了,我就直说吧。 你嫂嫂让我先来跟你说一声,替我家那混小子求娶你和弟妹的大女儿黛玉,待弟妹身子大好了,我们再派官媒亲自上林府行纳采敲门之礼......” ...... “母亲,父亲怎么还没回来?”陆子聿坐在正房的食桌旁,不耐地跟母亲问道。 看到桌上的四喜丸子、樟茶鸭,还有那道京中传来的胡辣汤,在训练场上练了一上午步兵骑兵阵法的陆子聿,已经饥肠辘辘,早想动筷下手了。 “看你饿的样子,快吃吧。你父亲今儿中午想是不回来吃饭了。”陆夫人看着自家儿子不错眼地盯着盘中的菜肴,便知他是饿极了,说道。 “千里,给我搛块鸭肉,叉烧也来几片。 四喜丸子要一个。”陆子聿坐在座位上,看着桌上水陆具备的六道菜色,指挥着自己的贴身小厮给自己盛菜。 “父亲去哪儿了?”几口把一个半个拳头大的四喜丸子消灭殆尽之后,陆子聿觉得那股子饿劲儿缓了过来了,拿起桌旁一块深绿色的丝帕子在嘴边按了按,问道。 陆夫人止住了想要上前帮忙的管家媳妇,自己用白瓷汤勺盛了一碗胡辣汤给子聿。这胡辣汤里面有一种从西域传来的辣辣的浅褐色粉末,说是叫什么胡椒,放在这有牛肉片的汤中,再放些醋,味道酸辣爽口又奇异,很是暖身子,子聿和将军都很喜欢。前几年从京中的食肆就跟着各路商队传了下来,如今扬州城也有几家卖胡辣汤的摊位,官宦人家的庖厨也大都会做这道汤了。 ...... 第75章 跟我们一起回京吧 “你父亲啊?他去见玉儿的父亲去了。”陆夫人把汤放到了儿子面前,然后缓缓地说道。 “嗯。嗯?去见玉儿的父亲了? 做什么去?”陆子聿听到母亲的话,初时还没反应过来。 他伸手去拿汤碗的手又放了下来,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面色有些紧张地问道。 “能去做什么?自然是为你的事情。”陆夫人让丫鬟拿了一碗稻米饭,用梅花形的小木夹子从淡紫色的夕颜形状的小皿里夹出一颗玫红色的紫苏腌梅子,放到米饭的顶端,接着又拿起茶壶倒了些黄茶在翠青色的瓷碗里。 “父亲是去为我...提亲的吗?”陆子聿不知怎么有些害羞似地,问道。 “你父亲去跟玉儿的父亲说一说这事,还没正式见礼呢。这走纳采委禽之礼,还是要等玉儿母亲的病好了再好好操办。 怕是听到江苏巡抚梁家并其他几家官眷都有意跟林家结亲,你父亲也有些着急了,怕你娶不到你自小心仪的姑娘,打算先去跟他自小的玩伴提一提这事,让他不要答应其他家的求亲,就算有人接触,也一概不要答应。”陆夫人说完后,拿起一旁翠青色的汤匙,舀起一勺茶泡饭。 “太太,陆将军回来了。”一个小丫鬟从屋外走了进来,禀报道。 “好了,子聿,你父亲回来了,这下你自己问他吧。”陆夫人笑着说道。 “父亲,你回来了?怎么这样快?”陆子聿听到父亲回来了,急忙出了正房,就往外迎去。 ...... “黛玉,怎么样,外祖母的手艺可好?”看着外孙女一点点用金制蟹八件纯熟地剥了一小碟子蟹肉,用箸夹了一筷子蟹肉送入嘴中,贾母便等不及地问道。 “祖母,你怎么不问我好不好吃?”宝玉放下蟹针,嘴角还沾了一点蟹黄,问道。 “你这小猢狲,哪有你不爱吃的东西。 打生下来,不管吃什么东西,你都能吃上许多,都没见你说哪样东西不好吃。 问你有何用?”贾母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自己金色的纱手绢,拉过宝玉擦去了他嘴上的蟹黄。 “外祖母,好吃呢。要不是今天上午吃了些点心,这盘子螃蟹我怕是都能吃得下呢。”黛玉说道。 “可惜了。”黛玉喃喃地说道,脸色甚是悲伤似的。 “怎么了,黛玉姐姐?”紧挨着黛玉坐着的探春问道。 探春自小虽说是长在祖母身边,可大姐姐很早就进宫了,迎春被婶母邢夫人拘在东边的院子里,也很少出来走动,几乎可以说没什么姊妹可以一起玩耍。但是,自从来到这扬州的姑母家,有了这开朗阔达又处处细心体贴的黛玉姐姐作伴,那真是像鱼儿遇到了水,快活了不得了,只盼永永远远和黛玉姐姐在一处,永远不要回京中的家里去呢。 “说起来,本来母亲的病渐渐好了,是个好事。可是,这下外祖母就要返京了,以后我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醉蟹了,所以有些伤心。”黛玉叹了一口气,跟探春妹妹说道。 “黛玉妹妹,这有什么难,你也跟祖母一起到京中住些日子,也见见京中的兄弟姊妹。”宝玉说道。 他虽然坐在贾母的右侧,也在吃着东西,可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黛玉妹妹和探春妹妹的谈话。 贾母听黛玉如此说,心里一暖,想道:我何尝不想在这儿长久地住下去呢。整日对着那不合心意的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一个吝啬贪小利、一贯只知奉承自己那大儿子,浑没有个太太的样子,另一个木木的又不会做事,自己烦闷极了。空对着那高屋明堂,日子没甚滋味。哪里比得上女儿家呢。事又少,人又好,日子过得多么畅快顺心。 又看宝玉如此说,忍不住笑了起来。与此同时,心里一转。或许,再等等,待敏儿好些,再将养几月,自己带着敏儿和黛玉还有英哥儿一起回京也是好的。 “母亲病还没好呢,弟弟又还年幼,我怎么能离家呢。 宝玉哥哥,你净会说笑。”黛玉听到宝玉的话,浑没在意,说道。 “黛玉姐姐,要不你就跟我们一起回京吧,我舍不得你呢......”探春拉着黛玉姐姐的纤臂,轻轻地摇晃着。 ...... “娘娘,端午节的节礼已经备好了。 老太太、宝二爷和三小姐不在京中,礼已经派妥帖的中官送往扬州娘娘姑母家中去了。 照例按往年在郡王府的例,也给娘娘的姑母、姑父、外甥女还有去年新添的小外甥都准备了节礼。”贾家荣国府二老爷贾政的大女儿贾元春的奶嬷嬷走到围棋盘边,对着正在看棋谱的贤嫔娘娘贾元春说道。 “嗯。”贾元春答应了一声,没抬头,继续盯着棋盘上的棋子看着。 “秦嬷嬷,你费心了。” “娘娘,今儿晚膳,皇上要去燕嫔娘娘处用,娘娘不必候着了,酉时二刻便可用晚膳了。” “好,那便给我烫一壶刚从地底起出来的桃花酒。菜也不必多上,只要一碟子回锅肉,一碟子野鸡瓜齑,再一碗牛肉豆腐羹就好了。”探春淡淡地吩咐道。 “是,娘娘。”秦嬷嬷答应了,出了门。让内官去御膳房传话去了。 贾元春容貌端丽,气度雍容华贵,性情和顺圆融。自小跟着贾母一同长大,在三个孙女中贾母最喜欢的便是元春了。及笄礼之后不久,便被选入了宫廷。 “抱琴,把这棋盘和棋谱收起来吧。”贾元春又看了半个时辰的棋谱,便撂开了,靠在半新的橙黄色引枕上,说道。 “是,娘娘。”站在旁边的抱琴应道。她六七岁上便跟着伺候元春了,话不多,但很伶俐,元春教着她也颇通些文墨。 看棋谱看厌了的贾元春,倚靠在引枕上,看着北窗外后院里的秋千,一时起了意,想出去荡会儿秋千。 这秋千是寒食节的时候,让几个中官给自己搭的,大红色的漆,掩映在茂盛的树木之间,光影斑驳之中,煞是好看。往常年清明的时候,自己还在郡王府,不在宫中,清明节前后,都是要回荣国府和祖母、母亲还有妹妹弟弟们一起去春游踏青的。 天气晴好的时候,京郊外的青青原野上,总是会有打马球、蹴鞠、捶丸的人群,也有官宦人家临时搭建的高大秋千,还有很多卖纸鸢的摊位。探春妹妹和自己都喜欢打马球,祖母、母亲爱去捶丸,迎春妹妹则喜欢放纸鸢,珠哥儿和宝玉有时候跟着自己去打马球,有时候则跟几位同窗世家好友一起去斗鸡场周围看斗鸡。 可现在,入了宫,便没有那么自由了。三月的临水诗社,四月的马球踏青,自己今年是一个也没有去成,只能坐在这四方的天儿下,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日子没趣极了。别人都羡慕自己做了皇上的宠妃,一朝间就地位陡升。甚至,薛家看到自己如今的情势,也想把女儿送到宫中。 真是不知道自己那姨母怎么想的,自己那表妹,脸如银盆,容貌如此还奢望入宫。虽说五官倒也清秀,身段倒也丰腴曼妙,可是脸盘子实在是圆了些,大了些。况且,她那性子,一贯藏愚守拙的,连自己这样的性子,都觉得她有些过于沉闷了,更别说圣上了。圣上可是最喜欢率真烂漫又活泼的女孩子了,他常说,那些闷闷的大家闺秀的气派只皇后一人有就好了,其他人就不必了。 …… 第76章 准备接驾吧 不过,也许是姨母觉得表弟薛蟠不能指望了,文又不文,武又不武,说是想学做买卖,算盘、戥子又没拿过,各地风俗道路远近通又无数,整日价和几个破落户到处玩闹,便想着把自己这颇通文翰又当得家的表妹拱到宫中,以后薛家也还算有望。 想着,贾元春便沿着檐廊绕到了后院,沿着玉石台阶下到了庭院里,双手攀着绳子站到了秋千上。 “娘娘,可握住了,奴婢要推了。”抱琴说道。 她和几个奴婢站在秋千架子后边,随时准备听候使唤。 “好了,握紧了。”贾元春双脚与肩同宽,站在宽大又厚实的木板上,双手紧紧握着和金丝一起编织而成的坚韧又不扎手的秋千绳,说道。 “抱琴,你推高些。”随着秋千越荡越高,贾元春的心里的那些愁绪似乎也都随着摆荡的秋千一起慢慢飞到了天上似的,心里面像是感觉到一阵清风拂过似的畅快。 “再高些。”贾元春穿着最近在京中刚刚流行起来的短襦长裙的袒胸装。本朝国境北至蒙古,东到位于辽东半岛朝鲜半岛的附属国,再东部和倭国也有往来,南到越南北部的交趾,西和位于大陆最西端的罗马帝国也有交往。因而,京中以及全国边境城池时常有来自全世界的穿着各异的客商、留学生、使节,也带来了各地的新奇的食物、工艺品。 今日她穿的是今岁秦嬷嬷刚刚给她缝制的新衣,襦是半透却看不清的桔色朝霞纱,配了一条翠青色的绢丝长裙,腰上是一条联珠纹的象牙色腰带,在后腰处长长地垂落,随风轻轻地摇曳,恍若仙人。 秦嬷嬷站在北窗边的檐廊下,看着自家姐儿难得露出的笑容,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泪。 “大小姐可算是熬出来了。 当初入了宫,便没能去后宫,被分到了太子宫中,后来又去了郡王府,千难万难地得了郡王的赏识,熬到今日,又封了嫔位,也算是站住了脚跟。可为了再稳固些,还是要尽快生个皇子就好了。”她想道。 “抱琴,你也上去玩会儿。”贾元春下了秋千,稳稳地站在地面上,没有一丝眩晕,跟站在秋千架旁边的抱琴说道。 “娘娘,我就不玩了。你也知道,我素来不能荡秋千的,头晕。”抱琴蹙起了眉头,笑着连连摇头,说道。 “那也罢了,让这些小丫鬟们晚会子吧,你跟我去前面的小厨房碾些豆沙吧。”贾元春说道。 “是,娘娘。”抱琴应下了,跟着贾元春去了前院。 剩下的小丫鬟们,在秋千边笑着闹着,一个个轮着荡起了秋千。 “娘娘,这些活儿让老婆子我做吧。”秦嬷嬷看着贤嫔娘娘贾元春带着抱琴进了小厨房,连忙顺着檐廊进了抄手游廊,也去了小厨房,一进门,就看到自己娘娘要做活,急忙阻止。 “秦嬷嬷,还是让我做吧。皇上喜欢吃我做的豆沙馅儿的点心。 这做东西,自己做和别人做心意是不一样的。”贾元春笑着跟自己的奶嬷嬷秦嬷嬷说道。 “那这些备料的活就让我和抱琴做就好了,您就等着制果子就好了。”秦嬷嬷伸手就要去拿。 “嬷嬷让我做吧,整日关在这金碧辉煌的宫中,日日等着皇上来,也没甚事,再不找些事情做,可不成了怨妇思妇了,我可不想成为一个面目可憎的死珠子似的女子。”贾元春挡住了秦嬷嬷的手,温柔而坚定地说道,语气里有淡淡的愁绪和释然。 “娘娘...也罢,娘娘做吧。 那老婆子就做些扁食吧,晚间娘娘用了晚膳,倘若再要些主食,也好吃。”秦嬷嬷说着就去了小厨房东侧的窗户下,从桌子上防虫的木制雕花面粉桶里用瓢舀了些面出来,就要揉面。 一时之间,小厨房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贤嫔娘娘和抱琴一点点碾着红豆的声音。 “抱琴姐姐,御膳房把晚膳送来了。”一个小丫鬟跑到小厨房来禀报道。 “好,我这就出去。”抱琴摘下了自己腰间白色锦缎做的围裙,去了小厨房门边的金制盆架边洗了手,连忙走了出去。 “夏内官,您怎么也来了。”抱琴看到德清宫影壁处,除了御膳房的人,还有一个内官打扮的人,待他转过头来,才发现竟然是皇上身边贴身的夏内官。 “抱琴啊,告诉你们娘娘,让她收拾收拾,准备接驾吧。”夏内官带着一丝谄媚的笑,说道。 “不是说,皇上今儿要去燕嫔娘娘处吗?”抱琴问道。 “燕嫔娘娘今儿惹恼了皇后娘娘,皇上被吵了一下午,这会儿就想找个地方安静安静,所以便要来你们娘娘处。 快些准备着吧。”夏内官说了,就转身走了。 抱琴这才看到御膳房的人带来的食盒,的确比平时多了。自己刚才还以为是御膳房的人见这几日皇上来德清宫次数多,着意巴结呢。 “怪不得,原来皇上要来。”抱琴心里想道。 笑着把夏内官送出了德清宫,抱琴转身快速回到了小厨房。 “娘娘,先别做这个了,刚夏内官来了,说皇上晚膳要来我们宫里用呢,让您快些准备着,说话皇上就从紫宸殿来了。”抱琴面带喜色地走了进来,跟贤嫔娘娘说道。 “哦?怎么又要来德清宫了,不是说要去燕嫔妹妹那儿去吗?”贾元春一边问着,一边解开围裙,又洗了手,往外走着。 “夏内官说,下晌儿燕嫔为了什么事惹恼了皇后,皇上被燕嫔吵了一下午,心烦,想来娘娘这儿静一静。”抱琴紧跟着贤嫔娘娘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这也是正常。燕嫔今年才刚选入宫来,年纪又小,个性活泼又无拘束,家世又是顶好的。祖父和外祖父都是扶皇上继位的功臣,父亲又是吏部尚书,自小怕就没几个人敢惹她。这身份,怕是当皇后也当的,偏偏只能当个嫔妃,怕是心里不满已久,惹恼皇后也正常。”贾元春一边往内室走去,一边说道。 “这发髻不用重梳了,给我戴些钗环首饰吧。”贾元春坐在黄花梨木梳妆台前,打开螺钿花鸟纹样黑漆描金的紫檀木妆奁的木门,拉开最上层左侧的一个小抽屉,指着那翠玉色的耳环,让抱琴给自己戴上。 “娘娘,钗子用哪一支?”另一个丫鬟从梳妆台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弓着身子双手向前捧在贤嫔娘娘面前。 抱琴问道。 贾元春看了一会儿今春刚送来的钗子,指着一个由橙红色的红珊瑚红宝石还有珍珠连缀而成的步摇,说了一句“就这个吧。” 抱琴看了贤嫔娘娘指着的那根步摇,双手小心翼翼地从中拿了出来,把这根银镀金点翠穿珠流苏步摇轻柔地插到了贤嫔娘娘厚密乌黑的云鬓中。 “不知道这燕嫔会不会把皇后给赶下来呢? 毕竟皇后的家世已经大不如前了,父兄听着当着高官,不过不是实职。当时初跟郡王大婚的时候还好,但这几年她那几个兄弟是愈来愈不成样子了,皇后的父亲也管束不了,他们就整日仗着皇后在街市里横行霸道,强抢民女,京兆尹看在皇后的面上,已经压下去不知道多少次了。但到底在天子脚下,皇城根儿下,家中人做出了这种事,皇后到底也没脸。 如果燕嫔家抓住这些事,给那些苦主撑腰......” 第77章 梅雨蒙蒙 贾元春一面看着妆奁盒子后面三折的玻璃梳妆镜,一面在心里思忖道。 这玻璃梳妆镜还是自己出嫁时,姑父特意给让工匠给自己打制的,镶嵌在黄花梨木框架里,正面一副宽大的镜子,两侧还有两折镜子与正面镜子连接在一起,不仅可看正面,连侧面的妆发都可以毫不费力地看清,自己爱极了。 随着这副梳妆镜,姑父还送了自己一副紫檀木的落地穿衣镜。这些东西,别说自己爱了,就是郡王爷第一次看到也是喜欢极了,连忙派了自幼服侍他的小厮去了扬州,赐了好些东西,磨着要来了几个匠人。待匠人上京来了,又着他们给当时的皇上打了几副梳妆镜和穿衣镜,作寿礼呈了上去,皇上大喜,直夸郡王爷孝心。郡王爷从含元殿回来之后,一连在自己院里歇了好久,自己也得以在佳丽如云的郡王府里站稳脚跟。 抱琴给贤嫔娘娘刚刚补搽了些粉,就听到外面人报皇上来了。 “皇上。”贾元春急忙起身迎到堂屋处。 “元元,不必多礼。”皇上李允历挥手让贤嫔娘娘起身。 “我今儿有些躁,来你这儿歇一下儿。”皇上接着跟元春说道。 “皇上,多少用些晚膳吧。”贾元春嘴角浮起浅浅的笑,上前脱下皇上的外袍,齐齐整整地挂到了一旁的衣架上,拉着他坐到了圆桌旁。 皇上从进了德清宫,不知怎地,就觉得整个人都静了下来。这会儿元元的手又搭在自己身上,隐约有一阵淡淡的香气飘来,轻柔地说着让自己用晚膳,刚才一下午累积的火气和烦躁,似乎都飘散了不少。 ...... 春夏之交,雨水很多,况又正值梅雨季,今儿又是一个蒙蒙细雨天儿。 “春纤,再给我找些白色和银色的丝线。” 黛玉坐在绿玉阁院里的一架大大的插在石墩子里的圆形油纸伞下,靠在轻巧的淡绿色竹椅上,旁边有一个方型的竹桌,玫粉色的丝裙上放着一个针线簸箩,低头正做着什么。 “小姐,要白色和银色的丝线作甚?”春纤坐在方竹桌的另一侧,也坐在一个竹椅上,手里拿着些五颜六色的丝线,正在编五色绳。 “你瞧,我在给子聿做端午节戴的香包呢,去岁给他做了个松柏刺绣的香包。 前几日,他又非要我再给他做一个,看在他送给我柳公权法帖的份上,我就只好答应了。 这次,想给他做个鱼儿戏莲纹样的香包,这莲花和水浪可不就得白色和银色的丝线嘛。”黛玉把一个只有手掌心大小的刺绣绷子递给旁边的春纤看,浅蓝色的布料底上绣着一尾活灵活现的小鱼儿,似乎挣扎着身子就要跳起来似的。 “也就只有陆公子有办法让我们小姐拿起针线了,不然我们小姐整日只愿看书,要不就是拉着我们陪着小姐在后园子的绿茵地上蹴鞠。”春纤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着打趣道。 “哪里是他有办法,我不过看在法帖上才绣的。”黛玉咕哝着说道。 “是——,是——。”春纤笑着答应着,去了厢房。 在一个高大的十六斗紫檀木柜子边站住,打开放浅色丝线的一个抽屉斗,找着小姐刚刚要的丝线。 红香楼里,宝玉刚刚从云溪斋回来。 “二爷,怎么这么早就回来?”麝月接过宝玉手中的油纸伞,一边收了伞放在房檐下的石制伞架里,一边说道。 林如海去察院前儿,又考较了自己的外甥几篇《中庸》和《大学》的文章,看宝玉都背得一字不差,意思也都娴熟,又给他布置了日课,这才出门。 “今儿背得熟,这不姑父便早早放我回来了。”宝玉笑着说道。 “早在家中如此好学,老爷便也不会整日打骂了。”麝月说道。 “也不知怎么,来了扬州之后,或许这边儿好山好水着实养人,我心里惯常被逼迫着举业的那股子闷气也散了,读起书来,便更容易入心了。”宝玉在房檐下的玉石台阶上脱下了木屐,穿着丝绵的白袜,走在房檐下的木制檐廊上,穿上了屋里穿的便鞋,说道。 “其实哪里是别的什么因由,黛玉妹妹守着姑父这样一位学富五车的父亲,姑母从小又是祖母教大的,礼乐射御书数都是一等一的好,别说黛玉妹妹四书五经早已烂熟,对弈书画皆是上乘,就是骑猎马球也是不输大丈夫的好;射鹄自己是亲见过的了,真个百步穿杨;蹴鞠比赛场上那股飒爽英美的劲儿又和平常娴静姣美的文雅不同,亦动亦静,简直就把自己的心都偷走了。 要娶这样一位娘子,自己怎能不够好呢。就是这是自己亲姑母的女儿,自己也要讨得岳丈岳母欢心,才好求娶啊。 况且还有那位陆家公子在旁虎视眈眈。自己更是不能被比下去了,怎么说,自己都是京中荣国公府的公子。 于是,便只好勤学苦练那些自己从前很难看下去的四书了。”宝玉心里想道。不过这些话,自然不能宣之于口,也不可能跟人说了。 “我看啊,就是在林府,是客边,咱们二爷不好意思像在家中似的。在姑父面前,到底和在父亲面前不同的,不好使小性儿耍赖不读不背的。”晴雯说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宝玉身上脱下了背心款的长外袍,这阵儿天气忽冷忽热,出门晴雯从来都是给他穿个背心袍子,免得透了寒。 “你说是就是吧。”宝玉走到堂屋旁边的内室,拿起早起泡的枫露茶,这会儿正滗了第四道水,喝起来正好。 “不知黛玉妹妹这会儿在做什么?今儿又下了雨......”宝玉喝着茶,看着纱窗外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地雨丝,想道。 这么想着,他便停不下心思了,这会儿就想去见她。 放下茶杯,跟晴雯说要去祖母的芍药院,让她不用跟着,宝玉便着急地拿了伞架上的伞,重又穿了木屐,往绿玉阁走来。 走到绿玉阁的院前,绕过砖雕的影壁,便看到院子东边一个宽大的油纸伞下,坐着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儿。 宝玉没急着往前走,站在影壁边,驻足停留,慢慢地看了一会儿。 蒙蒙烟雨之中,那个带着一抹粉色的人影,就这么烙印在自己心里了。 “做什么呢?”宝玉缓缓地走到黛玉身边,在大油纸伞外,站住停下,问道。 “嗯?”黛玉正做针线做得入神,思绪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猛然听到有人叫自己,有些意外,抬起了头。 “原来是宝玉哥哥。”黛玉说着白皙的粉面上露出一抹嫣然的笑容,说道。 “瞧你,做针线都做得入了神了,我问你做什么呢?”宝玉走进了大油纸伞下,收了自己的油纸伞,把它倚在竹桌上,走到黛玉旁边,蹲在她身边,又问道。 “做香包呢。”黛玉又低下头,继续刺绣,说道。 “这一尾小鱼儿绣得这真巧,是给我绣的吗?”宝玉笑着问道。 “想不到,黛玉妹妹这么乖巧。看我在她家中,做香包也不忘给我做一个。这样活泼的香包,想必不是给姑父做的,英哥儿还太小用不上,剩下的也只有给自己了。”宝玉嘴角忍不住上扬,暗暗地想道。 “这是给子聿做的。”黛玉说道。 “什么,竟然是给陆家公子做的。”宝玉想道。脸上霎时有些羞红,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同时,也有一股妒恨的火苗在心中越烧越旺...... 第78章 也给我做一个 黛玉听半天没有声响,抬头一看,宝玉哥哥正盯着自己手中的那块刺绣看得入神。 “宝玉哥哥,那边还有竹椅,你搬一把坐下吧,不然蹲久了起来要眼前发黑的。”黛玉跟宝玉说道。 “嗯,好。”宝玉听到黛玉的话,站了起来,从竹桌的一边搬来一把竹椅,放在黛玉的近旁,坐了下来,手肘放在膝盖上盯着下巴,看起黛玉妹妹刺绣了。 过了一停儿,雨渐渐大了。噼噼啪啪的雨点打在黛玉头顶的油纸伞上,像是大小不一的珍珠在玉盘上滚动的声音一般。 “黛玉妹妹绣的真好。”宝玉看了许久,看她毫不犹疑地下针,看她纤细却又不骨瘦的玉色手指上下翻飞,看她淡然却又专注的神情,不由得把心里的感叹说出了声。 黛玉妹妹不似其他闺阁女儿留着长长的指甲,自然也不戴金护甲。她的指甲剪得不多不少,留下一弯白边。 “哪里算什么好呢,不过绣着玩玩。 要说绣得好,外祖母才是真的绣得好呢。母亲曾经给我看过她的嫁衣和嫁鞋,那条缠枝宝相花绣鞯的腰带和那双宝相花纹云头锦履绣工精妙绝伦,是我这辈子也绣不出来的呢。”黛玉手上没有停,一边绣着,一边继续跟宝玉说道。 “可是,我觉得黛玉妹妹绣得就很好啊。 不若你也给我做一个香袋,可好?”宝玉弯下身子,枕在自己的溪头,向斜上方看着黛玉妹妹。 今儿她梳了一个高髻,发髻中间插了一个镂花包金梳,梳子两侧各插了一个金花钗,越发显得她鹅蛋似的脸面淡雅可爱,额头圆润。翠青色的新月眉中贴了画花钿,眉梢外画有斜红。在这雨打得花儿都落得快差不多的时节,像一朵怡然静悄绽放的花儿,兀自散发着淡淡的芬芳。 “宝玉哥哥,怎么你也来支派起我来了。 你那大丫鬟晴雯的针线是外祖母亲自指点的,自是比我好上万分,你不让她这巧手给你做香包,倒让我这个整日坐在凳子上刺绣坐不上一个时辰的妹妹给你做。 我做一个小物什都要花上一旬,你们都让我做,我可不用做别的了,可是要把我累坏了。”黛玉抬起头,看着宝玉说道。 宝玉看着黛玉,她的笑中含着些撒娇和微怒,少女的鹅蛋脸儿配上淡粉色的晶莹肤......真真清纯秀雅,宝玉心里叹道。 “那,你是做什么要给陆家公子做香包呢?”宝玉眼睛一转,问道。 “那是子聿给了我柳公权的法帖,我不得不答应,没办法喽。”黛玉说道。 “那赶明儿,你到京中陪祖母几日,我把我从大哥哥那儿求来的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送你,可好? 你也给我做一个吧。”宝玉说道。 宝玉听说陆家公子送了黛玉妹妹一本法帖,便可得黛玉妹妹做一个香包,便想起自己挂在书案旁的那幅字,送给黛玉妹妹方不算玷辱。比起古人的一幅字,自己当真还是更喜欢黛玉妹妹亲手给自己做的一件小物什。 “当真?”黛玉听到宝玉说起这个,激动兴奋地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双手握住了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宝玉哥哥的手臂,眼里活跃着一抹春阳般温暖绚丽的光彩,声音都像刚刚采完蜜归巢的蜜蜂一样满足甜美。 “怎么不当真。当然当真。 你见你宝玉哥哥何时说过谎耍过赖?”宝玉说道。 “那可还要等到我上京呢。”黛玉兴奋完,又细想了宝玉哥哥刚刚说过的话,激动的心情冷却了几分。 “等我上京,还不知到要何时呢。宝玉哥哥这算盘打得倒是响,先把我的香包骗去了事,至于字帖,且等着吧。”黛玉心里想道。 “等年下姑父去京中述职,你和姑母一发也跟去看看祖母,到时候我带你好好游览一番京中,那里的酒楼比这扬州城还要多上数十倍呢,西域的、北地的、南地的、东边的,有各种各样的食肆卖着天南海北的餐食,你一准儿喜欢。 京郊的道观也比扬州城的巍峨壮丽许多,有好几家的道家素斋也着实美味得很,登山之后吃来,别有一番淡雅滋味,像是身心都得到了涤荡一般。”宝玉说道。 “说得也是。不过一切还要等母亲的病痊愈了。”黛玉说道。 “姑母的病眼看就全好了。我看,今年你是一定有机会上京的。”宝玉说道。说起黛玉妹妹今年年下上京的事,他眼里散发出启明星一般耀眼璀璨的光芒,整个人都充满了生气,说起京中风物是滔滔不绝、连绵不断。 “那说好了,给我做一个香包哦,端午节前就给我,到时候我可要挂上呢。”宝玉接着说道。 “那你可别忘了等我去京中,你要把《兰亭集序》给我。”黛玉说道。 “自然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宝玉精神昂扬地说道。 “那好,我答应给你做一个。”黛玉说道。 想起宝玉哥哥这些日子以来,跟自己在后园子比赛捶丸蹴鞠,每次落败都痛快地把输了的彩头呈上,黛玉便也答应了再给他也做一个香包。 “那算了,今年我就不自己做了,让春纤给我做一个,我横竖戴戴就是了。”黛玉想道。 ...... “侯爷,孙家派了官媒来求娶我们家的女儿了。”史家大太太跟自家侯爷保龄侯史鼐说道。 今儿下雨,史鼐没出门,刚刚在外院跟门客清谈了半晌,这会儿回了正房堂屋预备吃午饭,刚坐下喝了一口浓茶,便听到自家夫人说了这么一句。想跟她说话,不想茶水还没咽下去,瞬间便往气管里流了些许,登时就咳嗽了起来。 “也不慢着点儿喝。”史家大太太见状连忙接过保龄侯史鼐手中的浅紫色底藏青色兔毫盏,放在南窗下的榻几上,又走到他身边,抚了抚他的背,帮他顺了顺气。 史家一门两侯,与贾家一样,都是兄弟两个封了爵,传给了子孙后代,也都是降等袭爵。传到这一代上,哥哥史鼐袭爵保龄侯,弟弟史鼎袭爵忠靖侯,都是贾家荣国公府贾代善夫人贾母的侄子。 这保龄侯和妻子史家大太太一辈子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和别家大多数富贵人家的夫妻并没什么不同,也不曾有过什么青梅竹马的姻缘,更没有新婚之日一见之下的倾心,不过门第相当,权且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凑在一起度日罢了。一个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封建宗法制下的宗妇,长房嫡长子的媳妇;一个是蒙祖上功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侯家嫡长子,生下来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便是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有些寻常小错又何妨,对这种家庭来说自是无伤大雅,法不阿贵只是说给世人听听罢了,盘根错节的家族姻亲自会帮忙遮盖则个,只要家中无人犯甚么谋逆的死罪,朝廷没有倾覆,便可一辈子在这钟鸣鼎食之家温柔富贵之乡舒舒服服地做一辈子不做啥实事的侯爷,年下去领个恩赏银子收个地租子,年节时候请请各部官员和内官看戏吃酒,一年一年的太平日子也就如流水似地过去了。 “咳...咳...”保龄侯史鼐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顺过了气,接着又用史大太太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重又坐下。 “去,再给侯爷重新泡一碗茶。”史大太太吩咐自己的贴身小丫鬟说道...... 第79章 记住我的话了吗 那长相齐整却不娇媚的小丫鬟低着头端走了榻几上的茶盏,倒退着出了内室,才转身走出了正房。 “夫人,你刚才说孙家派了官媒来求娶我们家的女儿了,哪个孙家?”保龄侯史鼐缓了过来,问道。 “是姑母嫁过去的贾家长房宁国府当年的一个门生。”史家大太太说道。 “宁国府的门生?哪个孙家?我记得朝中四品以上并没有一个孙家啊?”保龄侯史鼐又在脑海里搜寻了搜寻,可怎么也想不起有哪个孙家,于是问道。 “还能真的是我近来到底上了年纪了,记不住了?”保龄侯史鼐心里想道。 “哪里是什么大族,侯爷记不得原也是常事。 他家如今只有一子在京中任指挥罢了,原也不值得说的。”史大太太说道。 “哦,只不过是个指挥啊。他哪里来的胆子敢来我们家求亲?”保龄侯史鼐说道。 “说的是什么。今儿官媒上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镇国公府李家派官媒上门打听我们家的小姐呢。 谁承想竟然是这么个孙家。”史大太太摇了摇头,说道。 “可到底,听那媒人说他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家资饶富,又颇通应酬权变。 便想着来跟侯爷说一说,说不得侯爷觉得可以把家中哪个庶女嫁过去呢。 毕竟我看来,这孙家虽然根基浅了点儿,可他家能攀上宁国府也算有点本事,如今这家的这个儿子也是考了武举,才授了这么个官职,也算是有些能耐。况且家中长辈旁支尽皆回了原籍,如果哪个女子嫁过去,那就是当家主母,而且家中又富裕丰饶,奴仆绕膝,端的是去享福的。”史大太太接着说道。 “听夫人如此一说,倒也还算是有些可取之处,可到底门第太低了些。 咱们可是侯爵,还不是普通的侯爵人家,是世袭罔替的侯爵,不是别家的降等袭爵。况且,弟弟因有功几年前也封了忠靖侯,也是世袭罔替的,一门两户侯爵,都是世袭罔替的爵位,整个京里能有几户。 咱家的女儿,就算是庶女,要嫁个有爵人家的儿子做个正室也是常理,何苦去做这么个没根基的孙家的儿子,小小京城指挥罢了。”保龄侯史鼐说完,拿起丫鬟刚刚重又换了茶盏泡来的茶,喝了起来。 “侯爷若觉得咱家的庶女也不成,我也没什么说的。咱们这样的人家,就算是嫁庶女,自然也是我们挑他们的份儿,他们还得上赶着。 那嫡系正派的叔伯兄弟家的女儿,或许也可以考虑一下。毕竟虽说是嫡系正派,到底跟小叔叔忠靖侯家不同,没有自己挣军功得爵位,也没甚做高官的,不过靠着我们两家过活罢了。”史大太太接着说道。 在房外檐廊上等着伺候婆母和公公吃饭的史家大奶奶听到婆母的话,想着:“不知婆母和公公怎么打算湘云的婚事的,她已经十三四岁了,马上及笄成人的年纪,也是该打算起来,找个合适的人家,定亲的。” 这史家大奶奶嫁到史家之后,跟其他几位小姑子处得倒很一般,却是很喜欢这位公公堂兄家的女儿。生得如初秋的菊花一般,淡雅宜人,脸蛋虽还有些孩子态的滚圆,但身段已经出落得袅娜曼妙起来了,更加之性子沉静大度,颇感娇憨可爱,很像是自家那个才六七岁的小妹,让人见之可亲。就是可怜见的,自幼父母双亡,来到叔叔家度日。有自己那精于算计的婆母做她的婶母,可怜她还能长成这样的性子,真是有菊花耐得秋风凛冽之精神。 史家大奶奶一边想着,一边坐在檐廊下靠东边的栏杆边坐着,继续听着顺着窗纱就飘出来的话语。 听到自家夫人说这话,保龄侯史鼐几乎是瞬间就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夫人,我知道你想尽快把云丫头嫁出去,免得她耽误了咱们女儿的婚事。 可云丫头到底是我堂兄在世的唯一骨肉。我小时候有一次爬树掏鸟窝,一不小心从树上跌下来了,我这堂兄站在树下,看我跌落,想也没想就扔掉了弹弓,跑过去接住了我。最终,我一点皮儿都没破,他却在榻上养了几个月。如若不是我这堂兄,云丫头的父亲,试想我从那几丈高的树上跌落下来,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必定非死即残。死了不用说,便是残了,哪里还有我继承我父亲保龄侯的爵位的事情,更不可能有我享尽荣华富贵的今日。 平日里,你分派给云丫头针线活也就算了。我想着,本也不是你的女儿,跟你也无甚血缘,说是来我这个叔叔家,由我这个叔叔养着,其实就是你这个婶母养着,你平白无故多了担子,不顺心不顺气觉得麻烦也是有的,我都不说什么。 可嫁人的时候,我必得给云丫头找一门好亲事。虽说她不是我的女儿,可到底是我们史家嫡系正派的子孙,又自小在咱家和弟弟忠靖侯家长大,说起来也是侯府长大的小姐,而且要模样有模样,品性也好,才学也有,怎么可能找不到一个让我看得上的夫婿呢。 这孙家的子孙你想说给哪个人家的女儿,我相信你自有分寸。 但是,总之,这云丫头的婚事你必得给我办好,不然拖得她出落得越发好了,影响了我们女儿的婚事,这苦果你也就要自己吞下。”保龄侯史鼐缓缓地说道,语气坚定,眼神不容置疑。 史大奶奶在窗外听着,忍不住拿帕子捂住嘴,笑了出来。 “自己这婆母,自以为做得不着痕迹,其实谁人不知呢。就算是看着木讷又不经常说话的公公,不也全然清楚她在做些甚么嘛。还自以为高明呢。 又不是拿起子小家子,要等着拿针线活儿卖了补贴家用。让那些姨娘们做针线也就算了,毕竟她们总是奴才,就算是生了姐儿哥儿,那姐儿和哥儿是主子,她们却一辈子都是奴才,除非被扶为正室,但这几乎不可能发生。做什么,还让做小姐的人也整日做到二三更天。 好在,公公总是个饮水思源的人,不忘当日兄弟情谊,这下湘云的婚事总不会差了。”史家大奶奶想道。 “侯爷,瞧您说的。我这是疼云丫头呢,女工针指本就是女儿家必得会的。云丫头手巧,比不得我们家女儿那些个手笨的,自是该好好发挥这个长处,以后嫁了人,也好让夫家夸赞。”史家大太太听了保龄侯史鼐的话,倒也没脸红,腆着脸说道。 “行了,夫人。别说这些话了。”保龄侯史鼐声音厉了一些说道。 史家大太太看到侯爷与平常宽和的神态大为不同的凛然神色,知道不能继续描补了,便噤了声。 “自你嫁到我们家来,侍奉长辈也算勤谨,又给我生儿育女开枝散叶,为我们史家绵延香火,这些年主持家事也算辛劳无过,平常我也极少说你些什么,今儿却必须说上你一句了。 云丫头这件事,你必须办好。 在我们侯府当小姐养大的女儿,自然是要嫁的极好的。 一则是报我堂兄救命之恩,二则也是要保全我们侯府的脸面。 没得侯爵家的女儿还要下嫁到那么些根基浅的低官位人家或者嫁给样貌丑陋形容猥琐无才无德之人。 你记住我的话了吗?”保龄侯史鼐略偏着头,眼神冷冷地看着史大太太。 感受到自己额头上那股颇有威压的目光,史大太太恍惚才想起来...... 第80章 也不怕让人笑话 自家侯爷年轻时候的凌厉性子,这些年倒有些忘了。 “好在平日里衣服也都让她按规矩穿得齐齐整整,出门的时候,让丫鬟媳妇婆子团团围着她,做足了高门侯爵小姐的派头,外头也不至于有什么风言风语,损了保龄侯府或是侯爷的名声,不然侯爷怕是不能这么轻轻揭过去了。 少说不得让我歇个一年半载的,让大儿媳妇管家,拿着对牌。若是这时候,她再趁机在各处安排些自己的贴心人儿,自己就算重新再此掌家,也不能立时把他们都拔除,自然不会如从前那么舒服了。 不过,竟是没想到侯爷这些事情也都知道,好在平日里当着晚辈家下人没点破就是了,以后看来多少得收敛一些,少不得要对云丫头好一些了。 也罢了,不过也就几年光景她也就要嫁人了,也废不得自己的嫁妆贴补,不过损些公中的银钱打扮打扮,到时候就算出嫁,嫁妆也是用保龄侯府公中的钱置办,自己也不用出一文钱。 不过还是可惜了,又不是自己的骨肉,白白养了这么多年,还要损了公中的钱给她置办嫁妆。虽不是用自己的嫁妆给她置办,到底到自己的哥儿和姐儿手上的就少了。”史大奶奶暗暗想道,后背隐隐有些冷汗。 “是,侯爷。”史大太太应道。 “好了,让他们摆饭吧。”保龄侯史鼐说道。 “重话不能常说,这道理自小自己就从自己父亲那儿学到了。而且,要对事不对人,就事论事。 像今日,自己也不过跟自家夫人说了让她要好好给云丫头找一门好亲事,至于平常她对云丫头严苛相待的事情不过提了一下,追究也无益。 紧着让她把最要紧的事办好了才是正理,待到云丫头嫁了如意郎君,做了主母,再生个姐儿哥儿,日子自然慢慢就会好过了。”史鼐心里想道。 ...... “敏儿,见你好了,我也就放心了。我们也该收拾收拾回京了。”嘉泰堂里,贾母和贾敏坐在嘉泰堂的东边内室坐榻上,贾母说道。 “母亲,不如再盘桓些时日,过了中秋,凉快些了再走,也好。”贾敏说道。 她拉着母亲的手,眼里波光氤氲,心里无限不舍。嫁人之后这么久,不知不觉就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母亲了,如何舍得。 “还是得回去了,东府你敬哥哥的父亲母亲去得早,你敬哥哥也整日不着家,这中秋节又是女儿家主祭的大节,我自是要回京主持祭祀的。少不得带着东府你堂侄儿珍哥儿的媳妇尤氏,你堂侄女惜春,你堂侄孙儿蓉哥儿的媳妇秦氏,再带着我们荣国府里你嫂嫂邢氏、王氏,你侄儿琏哥儿媳妇王氏、珠哥儿媳妇李氏,你侄女迎春、探春,还有你侄孙女儿巧姐儿,拜一拜月亮,还有嫦娥仙子和月下老人,安排晚上的尝新宴和赏月宴,且得忙呢。”贾母说道。 “我知道母亲不好长久离了京城家中,就是皇上面前也得顾及大哥哥和二哥哥的名声。 可...母亲,我真的舍不得你。”说着本已经面色红润起来的贾敏伏在了母亲的膝头上,轻声地啜泣了起来。 贾母爱怜地看着女儿,心里也是万般不舍,却不忍心让刚刚恢复了身子的女儿过度伤心,强忍着自己的不舍,浅笑着慢慢地抚着敏儿的背。 “多大了,都做了母亲的人了,黛玉都那么大了,还哭鼻子。 也不怕让人笑话。”贾母打趣地说道。 ...... “平儿,外面是下着雨了吗?”王熙凤抬起头来,跟坐在旁边圆形矮茶几边做针线的平儿说道。 她早起看外院大管家赖大辰时三刻派未弱冠的小厮送来的账本,看了一上午,一直看到现在。 在家里的时候,王熙凤不甚喜好读书,整日不过和主母学些管家理事之能,闲了不过跟兄弟王仁出去蹴鞠、打马球罢了。字也不过识得几个,至于写那是更不能了。她总觉得,自己日后总不用科举做官,学那些个劳什子做什么,万一学成一个迂腐的伪君子可怎么办,又搞得脑仁生疼,不过去了几年女学,便于一次生病之后借故再也不去了。 刚嫁到荣国府的时候,也不用她管家理事,公公贾赦的院子自有婆母邢夫人牢牢地把持着,一根针的缝儿也不让她插进去。后来,姑母王夫人借着珠大奶奶怀孕生子的借口,便让她帮着她管荣国府的大小事宜。为了便宜行事,她便用了一个还未弱冠的小童名叫彩明,帮她念字登记。 不过有珠大奶奶李纨这个国子监祭酒的女儿比着,贾母更是四书五经六艺皆是熟稔于心、对道儒释三家的造诣比之当朝尚书省下秘书监的秘书郎也毫不逊色,王熙凤便也渐渐起了识字之心,便从自家官人贾琏旧时上书房时用的四书五经里先找了一本《诗三百》,就当看故事似的一篇一篇的看了过去。王熙凤本就聪慧,又下了决心要学,不过几年功夫,如今,已是识得很多字了,写字写起来也是像模像样了,不再似鸟爪怪石一般了,看起账本来自然也是小事一桩了。 “二奶奶真是看得好生入神,这雨都下了半个时辰了呢。”平儿放下手中的丝绵鞋面,说道。 “让奶嬷嬷把巧姐儿抱过来吧,今儿我喂她吃饭。”王熙凤放下手中的紫檀木管的细狼毫毛笔,把面前的算盘推到旁边,说道。 “二奶奶,还是让奶嬷嬷喂吧,如今你的身子愈发重了,万一姐儿不小心踢了碰了你的肚子可如何是好。”平儿说道。 “哪里就这么娇气了,况且已经过了三个月了。”王熙凤说道。 “那二奶奶先把小厨房炖的鱼翅吃了吧,然后再喂姐儿。 这会儿二奶奶可是不能饿着的。”平儿说着,起了身。 “也好,你让人给我端过来吧。”王熙凤答应道。 平儿出了正室,在檐廊下唤了一个小丫鬟,让她去厨房把炖了半上午的鱼翅端过来。 “好香啊。”王熙凤坐到了茶几前一把绳编座面的曲形靠背小凳子上,刚从盘子里拿了几颗深红色的大樱桃吃了,忽然闻到一阵浓郁的香气。 “二奶奶好灵的鼻子,今儿换了做法,用了鸡汤、菌菇和金华火腿吊的高汤,又放了些绍兴黄酒,这鱼翅的腥味是一点儿也没了。 二奶奶快尝尝。”平儿说着把手中祥云形的小木盘子放到了茶几上,接着把一个带着盖儿的葵花形厚壁盖碗放在了琏二奶奶王熙凤的面前,又从盘中的筷勺架上拿起一个瓷勺子,递给了王熙凤。 王熙凤接过瓷汤匙,闻着近前更加浓郁的香气,打开了盖碗上的瓷盖子,放到了旁边的木盘上,喝了起来。 不消片刻,一碗汤羹便见了底。 “平儿,果真好喝。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反胃了。”王熙凤喝到后来忍不住放下了汤匙,端起了碗,喝光了。 “那就好,不枉费秦显家的费心了。”平儿说道。 平儿性格温和伶俐,与人为善,处事公正,底下人做得好的从来都禀给琏二奶奶王熙凤听,府中各院的丫鬟媳妇婆子们没一个不喜欢她的。 “是秦显家的费心,主要还是我们平儿处处贴心照顾我的功劳,不然她们哪里能知道我的口味和需求。 好了,让她们摆饭吧,再让奶嬷嬷把巧姐儿抱过来,你带着陪房媳妇去小厨房把剩下的汤喝了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琏二奶奶王熙凤说道。 ...... 第81章 心眼太实了 平儿答应着出去了,先去了东厢房叫奶嬷嬷带着巧姐儿去了正房,然后叫了陪房媳妇一起去了小厨房。 两人各自掇了个方凳,在小厨房靠南窗的一个木质小方桌边坐下,看火的小丫鬟把剩下的汤羹用天青色瓷碗盛了,给两人端过来。 平儿站了起来,去附近的花梨木碗柜里取出一个碗,从自己的瓷碗里又拨出些,让小丫鬟拿着出去吃了。 “近些日子,二奶奶学了识字,性儿也都多少有些变了呢,对琏二爷也不似原来一般的伶俐态度了。”陪房媳妇一边用汤匙搅动着汤羹,一边跟平儿说道。 “读书总是好的,学得贯通了,总是让人明理懂事体的。 原来总劝二奶奶让她在琏二爷面前多少收敛着些,那男子没几个不喜欢文文弱弱的女子的,可二奶奶总是听不进去。如今,可能是识字看书了,有些事自己慢慢也就懂了。 怨不得人们都说那些世家大族惯是诗礼传家的,看来这话不假。 当初二奶奶那女学要是念下去,说不得比珠大奶奶还要更有见识呢。”平儿说道。 “要我说,我们二奶奶就不该接这劳什子管家的活儿,横竖管好了,我们也还是那边的人。 这荣国公府外面看着架子不错,可谁承想,里面却是内瓤渐渐翻上来了。 自从为了二太太王夫人接了这个管家的差事,我们二奶奶受了多少骂,底下人都说我们二奶奶刻薄吝啬呢。 可这大家子,真由着那些下人管家的取公肥己下去,由着大老爷、琏二爷这样花天酒地下去,这荣国府哪里还能维持下去呢。总得有个人管一管,总得有人做这个挨骂的‘坏人’啊。 也是我们二奶奶心眼太实了,只要像珠大奶奶之前那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行了,横竖我们二奶奶的嫁妆和手里的庄子铺子尽够的,花几辈子都花不完,何苦在这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陪房媳妇说道。 “谁说不是呢,我们二奶奶虽说自小没了娘,可养在太太房里,和嫡出的小姐一样式地金玉堆起来的人儿,自小都是夸着长大的,去到哪里都是叫人敬着捧着的,哪里听过什么骂声,更没听过骂名。 嫁来这国公府,还是承袭了爵位的正房家的儿子,都以为她占了天大的好处。外人不知道,可到底,琏二爷不是嫡出,以后这爵位少不得是二房的珠大爷承袭,我们二奶奶就算是生了哥儿,又有什么用呢。 把这荣国府管好了,也不过是给珠大奶奶做嫁衣裳。 倒不如自己安安心心养好身子,生几个哥儿,好好教养,以后分了家,自有我们二奶奶的好日子。”平儿喝了一口汤羹,说道。 “就是说呢。”陪房媳妇也赞同地说道。 ...... “嬷嬷,这几日巧姐儿的脸色越发不错了,都是你照顾的好。”琏二奶奶王熙凤看到巧姐儿愈发粉雕玉琢的脸庞儿,比起前几天换季着了风寒时不知好了多少,心里也觉得宽慰,笑着跟巧姐儿的奶嬷嬷说道。 “多谢二奶奶夸奖,这都是老婆子该做的。”那模样齐整行事爽利话却不多的奶嬷嬷听了这话,也不似别个下人大谈特谈自己的苦劳功劳,只是淡淡地笑着应道。 “到底是可卿给挑的奶嬷嬷,终究不一样。说话做事处处妥帖,照顾得巧姐儿也好。”王熙凤心里感叹道。 “好了,你先下去吃午饭吧,今儿我喂巧姐儿吃午饭。”王熙凤跟巧姐儿的奶嬷嬷说道。 “要不老婆子还是在旁边伺候着吧,如今二奶奶也有了身子,不能受累。”那奶嬷嬷神色略有些担忧,心里想着这二奶奶怀巧姐儿的时候也不管家,神色不知比现在好了多少。 “无事,巧姐儿现在愈发乖了,你瞧坐在我身边这会子也不哭不闹,我就喂她吃些虾仁蒸蛋和玉米瘦肉粥,一会儿就让你抱走。”琏二奶奶王熙凤看着乖巧地靠在自己身旁的斜三角形靠垫盘着腿儿坐在榻上的巧姐儿,心里觉得无限柔情,说道。 “是,二奶奶。”奶嬷嬷看着巧姐儿乖巧的样子,知是无事,便答应着下去了。 ...... 一天上午,宝玉从外院姑父的书房云溪斋做完功课回来,回红香楼放下书箱,便要换一套衣服。 “二爷,这会子又要往林姑娘处去吧。”麝月一边打开衣柜,给宝二爷取衣服,一边笑着问道。 “就你聪明。”宝玉一边忙着把自己身上那件颜色暗沉的穿去外院书房的衣袍换了下来,换了一身浅黄绿色底鹅黄色镶边的灵鹫球纹锦圆领侧襟窄袖袍,让麝月给她系上一条镶金嵌宝石的丝织帛带,一边说道。 “麝月,这会儿你就别打趣二爷了,他忙着要去见黛玉姑娘呢。”晴雯接过茗烟手里的书,把它们一样样重新放回到书桌上,一边说道。 “晴雯姐姐,二爷今儿一早还让我去南市的胡记铺子,给林姑娘买了一盒果子呢。”茗烟蹲在书桌旁把书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捡出来,递给晴雯姐姐。 “茗烟,就你多嘴。”宝玉笑着嗔了茗烟一句。 “二爷,有没有我们的份儿啊?”麝月给宝二爷系上了腰带,又把他头上束发的金冠正了正,问道。 “哪里会忘了你们的,自然也让茗烟给你和晴雯姐姐买了,他们几个小厮,还有李贵和周瑞他们的也都有。”宝玉说道。 “麝月姐姐,一会我出去就让锄药给您送来。”茗烟看箱子里的东西都捡了出来,便把书箱放回旁边的一个半人高的矮几子上。 “你们顽吧,我先走了。”宝玉对着穿衣镜,又整理了一番,踏着轻快地脚步就飞一般地出去了。 自从听祖母说过了端午就要启程回京之后,这些日子宝玉越发日日地往绿玉阁跑了。 宝玉进了绿玉阁,先去了正屋,没人,前院后院也没看到那抹倩影。于是,他便去了东厢房找丫鬟问道。 “春纤姐姐,黛玉妹妹呢?” “大小姐一早就去了嘉泰堂了,说是今儿要和太太一起包粽子呢。”春纤站起来应道。 宝玉来的时候,她正坐在东厢房的堂屋,正在给大小姐黛玉绣一条柳黄色联珠纹的腰带,预备着端午节去看赛龙舟的时候配那条青玉色的丝纱裙子。 “包粽子?这些活儿不都是厨房上的人做吗?”宝玉问道。 “虽说如此,可我们这边南地的习惯都是吃肉粽子,蛋黄粽子,这些自是厨房上做。 太太自小在京中长大,吃的都是蜜枣花生馅儿的甜粽子,也是家中无事,闲了的时候,她便会带着我们姐儿一起包粽子顽。 不独如此,便是冬至和除夕的时候,我们这边也是吃年糕、擂圆之类,是太太嫁过来之后,我们才开始吃饺子的。过灯节的时候,也是元宵和汤圆都做的。”春纤说道。 “年糕京中过年也是吃的,都说吃年糕一年更比一年高嘛,不过京中都是做的甜味的。估计,南地的年糕也和粽子似的,都做的咸味的。”宝玉说道。 “那春纤姐姐,我先去嘉泰堂了。”宝玉说着,就急急地转身跑了出去。 “看来雪雁姐姐说的不错,这位表哥贾公子怕也是喜欢上自家小姐了。 自家小姐此时还浑没往那处想,不知道最后到底最后会更喜欢陆公子还是贾公子呢。”春纤看着急急忙忙跑出去的背影,心里想道。 ...... 第82章 去林府吃午饭 “唉呀,包粽子好难啊,我怎么总是包不出黛玉姐姐那么漂亮的呢?”探春坐在月季花丛旁边的竹椅上,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总也不成形的粽子,有些气馁。 “小姐,多练练就好了。如果你包粽子赶上你练字的次数,必定会包得很好的。”探春的丫鬟翠墨说道。 “是啊,探春妹妹。我也是跟我母亲学了几年,才能包出漂亮的形状呢。”黛玉坐在探春旁边说道。 她把自己手里刚刚包好的一个花生粽子用五彩绳子缠好扎紧之后,从郁闷的探春手里拿过那只东倒西歪的粽子,只稍稍动了动,便立刻成了模样。 “喏,给你,扎起来吧。 你多包几个就好了,今儿有这么多箬竹叶呢。”黛玉笑着把粽子递给探春妹妹,指着木盆里一簇簇鲜绿色的箬竹叶说道。 “小姐,这五彩绳子我们已经搓了这么多了,你且放心,绝对够您用的。”探春的大丫鬟侍书说道。 今儿早起,天儿还不热的时候,贾敏便让静雯静媛安置了两张竹桌和几把竹椅在这院内的月季花丛旁,此刻贾母、林夫人贾敏、黛玉和探春围坐在一起包粽子,几个丫鬟则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用五色丝线搓成五彩绳。 “祖母,姑母,探春妹妹,黛玉妹妹,你们做什么呢?”宝玉一径来到姑母所在的嘉泰堂,刚绕过影壁,就看到她们团团围坐在月季花丛边的两张竹桌边,他几步跨了过去,先给祖母和姑母行了礼,然后拉过一把竹椅,在黛玉旁边坐了下来,说道。 “如你所见啊,二哥哥。我们在包粽子呢。你要不要试一试?我包了半天,总也不如祖母、姑母还有黛玉姐姐包的好呢。”探春说道,递给二哥哥宝玉一片箬竹叶。 “黛玉妹妹,你的手真巧,不若你教教我吧。”宝玉膝盖面向黛玉妹妹,眼睛只看着她手上包粽子的灵巧动作,说道。 贾母看着宝玉自从行了礼,便句句话都朝着外孙女黛玉说,嘴角和眼角的皱纹都笑得皱起来了。 贾敏看着玉姐儿对自己这侄子宝玉似乎并无太多关心,心里先是放了心。再看着宝玉那儒雅俊俏的样子,模样大多像自己的二哥贾政还有自己的先父贾代善,心里忍不住叹息。 “若你的母亲不是二嫂嫂王夫人,就算你不能像珠哥儿一样袭爵又有何妨,横竖分家的时候总有你的一份,我们自也会给玉姐儿准备足足的嫁妆。如今你跟着官人学业也不愁,听官人说你的四书念的愈发好了,就算日后举业自也有官人和贾家的积年人脉帮你,何愁不能在官场顺顺当当地。 可惜了,就算母亲健在,有她这个外祖母回护这玉儿,那做婆母的想为难儿媳妇也是容易得很,我玉姐儿终究是不能嫁给你的。”林夫人贾敏心里想道。 ...... “千里,派可靠的人去押运这批盔甲和兵器,务必小心。”陆子聿和千里来到城外一处粮仓里,看着库里这批已经和粮食装在一起的盔甲和兵器,跟贴身小厮千里吩咐道。 “放心吧,公子。已经寻了极妥帖的人押车,一众随行的人也都是在官道上常年行走运粮的人。”千里说道。 “但愿这批盔甲和兵器能平安无事地运到京里,不要再出岔子了。”陆子聿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天空的蓝色变得越来越鲜亮,不似冬春季节时候的深蓝灰蓝,说道。 “上次着实惊险,好在冯公子派来接应的人机灵,那批兵器也完好无损地到了京中。”千里站在自家公子陆子聿身侧说道。 “紫英自幼跟着他父亲冯唐老将军,自是谨慎。”陆子聿说道。 接着他走出了粮仓,回头又看了一眼运粮车。 “嗯,看起来跟普通的运粮车也无甚差别”他想道。 接着,他才走到一匹自己平时并不骑的普通马匹旁边,翻身上马,带了兜帽,离开这里。 到了近郊一处陆家的庄院里,陆子聿和千里从后门进去,换了衣帽鞋袜,把那两套衣服又放回下人房里。 走出后门附近下人居所,看着腰带上簇新的蓝色香包,陆子聿的眼里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玉儿,待事成,我必盛装迎娶你。”陆子聿看着腰带上刺绣精致的香包,心里暗下决心。 “公子,这会儿我们是去演武场,还是回家吃饭?”千里也从刚才的藏青色布衣换回一身锦袍。他走在陆子聿的近旁,问道。 “都不去,先去趟金盛楼,买一道最近刚上市的樱桃肉,还有脆皮鸡,还有林大人爱吃的香煎鹅肝和林夫人爱吃的荷香蒸乳鸽,我们去林府吃午饭。”陆子聿想了想,说道。 “那我派小厮回府禀告太太一声。”千里说道。 接着两人去了庄院的马厩,牵走惯常骑的那两匹马,庄院管家送他们出了庄院,两人骑上马,纵马飞驰,穿过城门,过了街市,来到主街的金盛楼下。 “陆公子来了。”几个店前负责牵马的小厮连忙笑着迎了上来,在马前行过礼,拉过陆公子马匹的缰绳,接了陆公子手里的马鞭,说道。 早有机灵的小厮进门禀了周管事。 “周管事,陆公子来了,现下就在店门外呢。”一位小厮走进柜台附近,跟正在打盹的管事禀告道。 “陆公子,哪家的陆公子啊?”那位管事见中午无甚贵客,便让手下的人招呼客人,自己躲在柜台后面打盹儿。昨晚陪了几位贵客,闹到三更天才回家,此时觉正不足呢。 “是陆将军家的陆公子,刚封了建威中郎将的陆公子,小陆将军。”那小厮急急地禀道。 那周管事一听是小陆将军陆子聿,立即站了起来,从锦袍衣袖里拿出一方布帕子,边往大门走边擦了擦嘴角。 “小陆将军来了,贵客到来,有失远迎。”周管事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迎了出来,见到陆将军的公子先满面笑容地行了礼,笑着说道。仿佛刚才那个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的人不是自己一般,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精气神十足。 陆子聿朝着周管事略一点头,从腰间拿出一把折扇,哗地一声打开,缓缓扇动着走进门来。 “周管事,给我们公子准备一个保温食盒,装四道菜,樱桃肉、脆皮鸡、香煎鹅肝、荷香蒸乳鸽。快些的。”千里跟周管事的说道。 “好嘞,这就让后厨给您做上,一会儿就得,您这边稍坐片刻。”一个裹着洁净的藏青色布头巾的小二听了千里的话,连忙跑着就去后厨吩咐去了。 周管事引着陆公子在一楼一个临水的方桌边坐下,四周都是木制的格栅,窗边还有一盆郁郁葱葱的盆景。 ...... 在大儿子和老爷那儿都碰了钉子,王夫人还是不死心。 一日,午饭前儿,她亲手给坐在圈椅上一边看书一边等吃饭的贾政端了一杯茶。 “老爷,歇歇吧,别看坏了眼睛。我给你泡了一杯你最爱的泉州安溪的铁观音,喝一杯吧。”王夫人从丫鬟彩云手里接过茶盘里的茶后,把一盏黑瓷油滴连体茶托放在贾政圈椅旁的高几上,说道。 “马上就吃饭了,这会子喝什么茶。”贾政虽然如此说着,但闻到高几上缭绕而来的淡淡茶香,还是放下了手中的书,拿起那名贵的茶托喝起了茶。 王夫人见政老爷放下了手中的书,就说道...... 第83章 可算让我办成了 :“老爷,我想着等宝玉回来了,就把珍珠放到他房里。既然珠儿不要,这么老实懂事的丫鬟,给宝玉也是好的。 在宝玉娶亲前,总要让他懂些事体。瞅着时候,我想着,就让她做了宝玉的跟前人吧。比起那些长得狐媚的丫鬟,这么个粗粗笨笨的,我们也放心。” 贾政看了一眼自家夫人,心里想道:“天真,真以为看着粗粗笨笨的那些人就真的老实单纯嘛,这些人很有些表里不一的呢。周姨娘当初可是头一个忍不住爬上我的床的,倒是赵姨娘直到母亲准了,发话了,说把她给我做跟前人之后,才让我碰的。” “你若觉得好,也可以。不过是个跟前人嘛,以后还要看入不入得宝玉的眼,宝玉的妻子留不留。 等母亲回来了,跟母亲禀一声,看看母亲放不放这个丫鬟给宝玉。”贾政说道。 “不过是个跟前人,珠儿他们夫妻正是好时候,大儿媳妇家里也靠的上,哪里禁得住她这样折腾。且让夫人顺一顺气儿,不然不知道又要在什么事上整日跟我闹呢。 只好委屈宝玉了,那么个长相平平的丫鬟,连母亲看好的晴雯一半漂亮也比不上。到底母亲是侯爵府里出来的大家小姐,王家虽然也是京中四大家族之一,到底还差些,这选人的眼光就差得远了。管家理事,自家夫人更是比不上母亲的十中之一。 唉......算了算了,别人娶妻娶贤,我就当娶了王家的势力罢了。不想了,不想了。好歹给我生的这大哥儿和大姐儿都很出息,不算丢了他们外祖家的好血脉。”贾政一边喝着茶,一边想道。 “老爷放心,我跟母亲一禀,老太太一准儿答应的。 把她房里的丫鬟给宝玉,她哪有什么不放心的,那都是她指点过的好丫鬟。”王夫人听了贾政的话,忙笑着答道。 “可算让我办成了,哈哈。有这么个老实的跟前人,想必以后宝钗也不会觉得有何威胁,自然是容得下。 再者,虽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到底是我提拔,才有机会做得爷的跟前人,少不得要在我跟前尽一份忠,以后也能时时得知宝玉院里的情况。”王夫人心里想道。 贾政看着王夫人面上的喜色,喝茶的嘴角忍不住滑上一抹嘲讽的笑。 ...... “玉儿~”从林府的大门走了进来,戴着白玉莲花束发冠的陆子聿轻快地提着一只笨重的保温食盒轻车熟路地来到了绿玉阁的院门前。 今天他穿了一身暗绿色织金纱交领窄袖矩纹纱单衫,衫外罩穿了一件烟色牡丹花罗背心,足穿褐色菱纹绮履。 “陆公子也来了,我们小姐在太太院里呢。”春纤和几个小丫鬟刚刚接了厨房的食盒,在东厢房下面的檐廊下摆了一张花形的木桌案,桌案四周放了几个锦缎花草绣的坐垫,正准备吃午饭的时候,忽然听到院门口有人呼唤小姐的名字。 春纤连忙起身,下了檐廊,穿了台阶上的彩丝履,连忙迎到院门口说道。 “是春纤姐姐啊。”跟在陆子聿身边的千里走到自家公子前头,略行了一礼,说道。 春纤也对着二人行了礼。 “既如此,我就去太太院里找玉儿去。”陆子聿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声,转身去了。 “陆公子果真是把林府当作自己未来岳家了,都不把太太称作林夫人,而称作太太,可见是把这里当家了。 这样也好。谁不知道陆将军家的家风甚好,哥儿房里从来都不放丫鬟伺候的。几代陆将军府的将军都是只娶一位夫人,并无妾室、通房丫鬟也无跟前人的。小姐如果嫁给陆公子,以后必定能跟太太似的,不,是过上比太太更舒心的日子。 毕竟这天下女子,怕是没有一个真心愿意照顾男子的姬妾的。 什么妻子要贤惠,不能有妒忌之心。真心相爱的人,有几个能做到。同样都是娘肚子里生出来的,两个肩膀扛一颗脑袋,两只眼睛一张嘴,女子又跟男子有什么分别。如果妒忌真是不德,为何男子却不能容忍女子也有几个男宠呢。这岂不是说男子都是妒忌不德了。 不过是那些个酸腐的伪善儒家弟子,这个夫子、那个夫子,这个子、那个子的,恣意曲解先贤圣人的话语,自己重新编纂一番,只准男子一妻多妾又可寻花问柳,‘美其名曰’风流倜傥,女子则蔑称为‘水性杨花’‘红杏出墙’、斥为‘无德’。这一番只针对女子的道德要求,不过利于男子毫无负担地玩乐,同时又不受嫉妒之苦罢了。 照自己想,若是自家小姐这种饱学的大家女子可以科举取士,未必当不得宰相将军。眼见着,前几朝不都有将军世家女将上阵杀敌保卫边疆的嘛,照样立军功。 这就跟民间富裕的女儿家招上门女婿一般,如果女子科举取士也登阁拜相,靠功劳、军功得封爵位,这种大家里以后可以只把爵位传给女儿,嫡长女嘛。女婿,招来即可,像公主府一般。”春纤心里暗暗想道。 “春纤姐姐,想什么呢?”千里看着春纤盯着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在她面前晃了晃手,问道。 “嗯?千里,你怎么还没跟你家公子去太太院里,还在这愣着干嘛?”春纤回过神来,浅笑着问道。 “春纤姐姐,这是樟茶鸭和无锡排骨,刚从金盛楼买来的,还热乎的呢,春纤姐姐拿着快去吃吧。”千里把一个小些的保温食盒递上。 跟自家公子来绿玉阁的时候,雪雁姐姐、春纤姐姐总是会给自己点茶喝、备茶点吃,因而每次千里来的时候,也总想着给绿玉阁的姐姐们带些吃的。 “你这小子。”春纤接过了千里手里的食盒,笑着说道。 “快跟着你家公子去吧。” ...... 嘉泰堂里,贾母让丫鬟在树荫下的白玉桌上摆了饭,让几个未弱冠的小幺儿把白玉桌旁边的白玉凳子搬到一旁,搬来几把绳编的圈椅在白玉桌旁放下。 “太太,老爷打发我回来禀告,今儿就在府衙里用午饭了,不回家吃了。”一个受了游竹的吩咐,回府的小厮规规矩矩在贾母和林夫人面前躬着腰,双手环握向前,低头禀道。 “知道了。”气色已然大好的林夫人贾敏声音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 那小厮依旧拱着手朝后退,转身的时候,不期差一点踩到人。 抬头看到,却是陆家公子。 “小陆将军,小的失礼了。”那小厮见来人是陆公子,方稍稍放了心,但还是说道。 “没事,去吧。”陆子聿淡淡的说道,让小厮去了。 不涉及原则问题和军政要事,陆子聿很少跟下属或家中下人发脾气。因此无论在家中还是在林府,小厮们都很喜欢伺候他。军中的士兵校尉对他也甚是服膺。 “黛玉妹妹,我靠着你坐吧。”宝玉说着坐到了黛玉近旁的一把绳编座面的圈椅上。 “二哥哥,你讨厌。我要跟黛玉姐姐坐一起。”探春撅着嘴,白胖胖的脸颊也鼓了起来,站在宝玉旁边推他起来。 “老夫人,林夫人,今日家母随父亲去了姑苏训演军队去了,我来您府上蹭饭吃来了。”陆子聿先是对着玉儿的外祖母行了全礼,又对着林夫人行了礼,说道。 “子聿,你来了。 我猜着你母亲走了之后,你就又要来这儿吃饭了。自小儿就是这样的,陆将军夫妇一出去训演军队,就让你来我家吃饭。 静媛,再让小丫鬟搬一把椅子来。” ...... 第84章 就凭你 “是,太太。”静媛答应了之后,让小丫鬟去西厢房又去搬来了一把胡桃木的绳编圈椅。 “子聿,你来了。”黛玉本来坐在绳编圈椅上,听到子聿的声音,转头欢快地跟他打招呼。 “嗯。”子聿露齿笑着答应了一声,拎着保温食盒走到了桌旁。 “呦,玉姐儿,你父亲今天中午怕是没这口福了。”林夫人贾敏看到陆子聿先端出来的那盘荷香蒸乳鸽,说道。 “怎么,林大人今日中午不回来用午饭吗?”陆子聿听到林夫人的话,问道。 “是,我父亲今日不回来用午饭。”黛玉说道。 此时一个小丫鬟把椅子搬到了桌边。 “就放我这边吧。”林夫人指着自己和玉姐儿中间的空位说道。 宝玉看到姑母让小丫鬟把椅子放到黛玉妹妹旁边,眸子暗了暗。 “果然姑母喜欢青梅竹马的情分吗,对这小子这么好。”宝玉心里忿忿不平地想道,轻轻拉着椅子又靠黛玉妹妹身边坐近了些。 “没事,我喜欢吃那荷香蒸乳鸽。”贾母说道。 她看着那陆家公子如此关怀玉姐儿的父母,不知怎地想起自己年少时候的往事,那时候宋家的公子也是这样,给自己带果子点心的时候,也总想着带些父亲母亲爱吃的糕点。看向他的目光不由地柔和了起来,一时间也忘了这陆家公子和孙子宝玉可是都喜欢自己的宝贝外孙女。 陆子聿听了这话,默默地双手把那盘荷香蒸乳鸽放到了玉儿外祖母的近旁。然后接着取出了香煎鹅肝,放到了林夫人的盘边。 “呀,有脆皮鸡。”黛玉看到下一层食盒打开,里面赫然摆着一盘自己最爱的金澄澄的脆皮鸡,忍不住开心地感叹道。 “是~,还有它家新上的樱桃肉,你也尝尝。”陆子聿听到黛玉的欢快声音,忍不住嘴角又上翘了一个弧度,眼里的冰层就像被春风吹过的河面一样完全融化了。 “这颜色真的和樱桃一样欸。”黛玉拿起青玉瓷盘里的红樱桃,跟这盘中花刀切的和樱桃肉一样大小的方豚肉顶部一比,说道。 宝玉看到黛玉愈来愈开心的样子,心里矛盾极了。“她开心我本也很开心,可究竟不是因为我而开心。”他放在圈椅边的手忍不住握了起来,嘴角也变得越来越僵硬。 陆子聿的眼角看到玉儿旁边那个贾家公子的嘴角和握成拳头的手,忍不住心里浮起一丝轻蔑的笑。“就凭你,一个少不更事的富家公子,还想跟我匹敌。玉儿迟早是要嫁给我的,别想了为好,赶快滚回你的京中吧。” ...... 农历五月的清晨,卯时左右天就一点点亮了。 “敏儿,醒了吗?”淡蓝色的帐幔里,林如海已经醒了过来,他躺在自家夫人亲手给他缝制的软而不塌的湖蓝色软枕上,看着睫毛翕动的娘子,温柔地问道。 “嗯,醒了。”贾敏缓缓睁开眼睛,适应着房间里的亮光,说道。 “过来,我再抱你躺一会儿,估计这会儿游竹、静雯他们还没醒呢,且让他们再歇一歇。”林如海伸直右臂,把敏儿搂进自己怀里。 “敏儿,还好你没事,不然我剩下的几十年可怎么挨啊。感谢三清真人,感谢上帝(指玉帝、非西方宗教中的上帝),今岁多给城外的玉皇庙些香烛钱。 当初我是打算好了的,如果没有了你,我是决计不会再取填房继室的,几十年后,我们在地底下再一起作伴。 还好,老天爷垂怜,没有让我后半辈子都做一个鳏夫。”林如海看着怀里脸色已经恢复正常的娘子,心里默默想道。 离开官府,在这林府之内,林如海只是一个娘子的郎君,也希望和敏儿鹣鲽情深、白头偕老,这一点和其他恩爱的夫妻并无太大不同。 “海哥哥(林如海,名海,字如海),今日你要去江边看赛龙舟吗?”林夫人贾敏用还略带睡意的声音伏在林如海的胸口,问道。 听到娘子如此叫自己,林如海心里不觉柔情似水,把手上的力量又稍稍紧了一些。他怕敏儿刚刚病愈受不住多少力道,便统共只使了三分力气。 “真好,还有人叫我的名字。自从母亲去世,也就只有敏儿叫我的名字了,同窗和儿时玩伴就算亲密,不过都叫自己的字罢了。 敏儿,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的。”他想道。 “今日要和巡抚一起,保障江边安全。你带玉姐儿去看吧,英哥儿还小,便不要带去了。虽然已经过了芒种,江上的风到底还是有些冷,别让英哥儿吹得风寒了。”林如海温柔地说道。 ...... 端午节早起,贾敏换了一身轻便的淡青色衣裙便来了东厢房。 “太太,英哥儿还没起呢。”英哥儿的奶嬷嬷早已穿戴齐整,靠在林府唯一的一个哥儿林和英的榻前。 “这不是醒了。”林夫人轻轻掀开英哥儿的床幔,看到那小子正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在咬自己红润圆滚滚的脚丫呢,笑着说道。 英哥儿的奶嬷嬷上前看到,也忍不住笑了。 “英哥儿,不要说话哦,母亲给你戴上五彩绳。”林夫人贾敏一边说着,一边从丫鬟手里的托盘里取出五彩绳,在笑呵呵朝着自己笑的英哥儿的白嫩的手腕上、脚腕上、脖颈上系上了五彩绳。 “好了,母亲给你戴好了,我们英哥儿真俊。”林夫人贾敏说着握了握英哥儿圆滚滚的小脚丫。 “嬷嬷,劳烦你了,看着哥儿,这些日子不要让他把身上的五彩绳取下来。”林夫人贾敏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柔和笑意跟英哥儿的奶嬷嬷说道。 “是,太太。”英哥儿的奶嬷嬷起身恭敬地答应道。 离开了嘉泰堂之后,林夫人贾敏一径来到绿玉阁。 “太太。”雪雁站在正房堂屋迎着林夫人,行了一礼,说道。 “玉姐儿还没醒呢?”林夫人贾敏问道。 “回太太的话,小姐这会儿还没醒呢。昨晚想着今天要去看赛龙舟,兴奋了好一会儿都睡不着,这会儿睡得正香呢。”雪雁答道。 “你们且去准备着,我这就叫她起来。”林夫人贾敏笑着说道。 雪雁答应了下去,和春纤并几个贴身伺候梳洗的小丫鬟准备了温烫水并一应物什,编织好的五彩绳也放在了梳妆台上的绒布木盘里。 “玉儿,还不起来。今儿不是还要去江边看赛龙舟吗?”林夫人贾敏走到女儿的床榻前,拂开淡粉色的芙蓉帐幔,坐在榻边,看着盖着青提色薄纱被的黛玉,说道。 ...... “玉儿,一会儿就坐这儿给我助威吧。”陆子聿拉着黛玉的手,让她坐在茶楼二层平台边的一把大的油纸伞下。 茶楼下的江边,几十艘红色船身、蓝色和金色镶边的龙舟蓄势待发。 船头是威风凛凛的雕刻彩漆描金龙头,船尾是同样精雕细琢的龙尾,龙尾的中间有一个孔洞,孔洞里插着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绣得齐齐整整的艳黄色旗帜。船中央放置了一个神龛,上面画着伍子胥和屈原,神龛后侧坐着鼓手、敲锣手和铙钹手。每艘龙舟后侧的码头上都站着十几名穿着同一鲜艳颜色服装的划桨手。 “玉姐儿,也不等等我们。”陆子聿的声音刚刚落下,从两人的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林夫人贾敏扶着贾母缓缓走到平台的乌木栏杆边,说道。 “林夫人,是我拉着黛玉走得太快了,不怪她。”陆子聿今日一身红色金线波浪纹刺绣的轻便衣服,双手双脚处全部收紧,双臂处阔宽很宽便于活动。 每年五月五日,江边都会举行纪念伍子胥和屈原的活动。 传说,春秋末期,楚平王无故杀死了伍子胥的父兄,伍子胥从楚国逃出,来到吴国,帮助吴王阖闾夺取了王位。后来,阖闾的儿子夫差继承了王位,他听信被越国勾践贿赂的吴国太宰伯嚭的谗言,杀掉了为父王阖闾夺取王位立下汗马功劳的伍子胥。天帝可怜伍子胥的不幸遭遇,让他成为保障人民平安、保佑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威力无比的涛神。后人为怀念伍子胥造福百姓、有功于国家,到处立庙祭祀,并于每年五月五日在江上展开迎伍神的活动,一面摆上供品,一面竞赛龙舟。 后来,战国末期,楚国屈原在楚国因受小人离间,遭到楚怀王的疏远,最后甚至被逐出楚国都城郢都。怀才不遇被流放的屈原,最后听闻郢都被秦军攻破的噩耗后,于万念俱灰之际,写下了绝笔诗篇《怀沙》后,抱石投入了激流滚滚的汨罗江。自此以后,每年五月初五,到了屈原投江遇难这一天,楚国人民都会到江上划龙舟、投粽子,纪念这位伟大的爱国诗人。 南地自此便逐渐形成了一系列的活动来纪念这两位忠君爱国的楚人,赛龙舟、投粽子也便一直延续到了此朝。 “母亲,快来看。今年的龙舟比去岁的还要长呢。”黛玉伏在乌木栏杆上看着码头上停靠的龙舟,说道。 码头边的摊子上,来看赛龙舟的人群和售卖粽子茶饮的小摊贩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空气中满是龙舟上的鼓声、铙钹声和小摊贩的叫卖声,洋溢着节日里特有的喧嚣嘈杂。 她坐在油纸伞下的木圈椅上,橙粉色的纱裙随风轻轻飞舞,头上绾了一个高髻,鬓间只用一只翠青色的玉簪作装饰,手上戴了四只镂雕芙蓉花的银镯,映着早上母亲刚刚给她戴上的五彩绳,更显得皓腕如霜雪般莹润结白。 第85章 不是祖母不帮你 “小心些。”陆子聿靠在栏杆边,把黛玉往栏杆内侧拉了拉,以防她身子探得太前,万一掉下去了可如何是好。 贾母看着陆家公子几乎下意识的动作,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女儿,看到她一脸满意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看到木楼梯那边姗姗来迟的宝玉,心下为他担忧。 “宝玉啊,不是祖母不帮你,可这如何帮呢。 本来,你母亲嫁来不久就跟敏儿处处起龃龉,临到敏儿出嫁的时候,还差点把林家送来的一对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纯金的大雁给私自昧下,若不是静雯发现了,你姑母怕是都无法跟你姑父交代。这六礼中送的对雁,都是你姑父着能工巧匠赶工赶出来的,为的就是表达对未来妻子的敬重和珍惜,你姑母彼时收到这些形态各异的对雁时很是感动。 这头一点,于这人和上,你便占尽了劣势,你母亲和你姑母这样差的关系,让你姑母如何舍得把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给你呢。 而陆家陆将军的太太可是跟你姑母情谊甚笃,十几年来往亲厚呢。 二则,你跟玉姐儿也没有青梅竹马的情分,相处时日短,情分如何比得上她和那陆家公子呢......”贾母暗暗地想道。 “着实是长了些呢。”林夫人贾敏扶着贾母坐下后,也走到栏杆边,向码头江边张望着,说道。 “子聿,快些下来吧,就等你了。”梁文站在茶楼下,一身红色金绣的划桨手的装扮,朝着茶楼喊道。 “我这就下来。”陆子聿听到梁文的呼喊,也大声应道。 “玉儿,待我赢得比赛,把那龙舟形的金步摇亲自送到你手上。”陆子聿下楼前,对着黛玉浅笑嫣然地说道。 ...... “太太,老爷领了圣上的节赐回来了。”金钏端着一个乌木螺钿的盒子走进了荣禧堂,跟王夫人禀道。 王夫人头也没抬,继续拿着自己手上的鞋面刺绣,问道:“今岁又赏了什么啊?” “回太太的话,和去岁一样,是些夏粽、折扇、鞋履和续寿衣服。”金钏使了一个眼色,让旁边的妹妹玉钏掀开了捧盒的盖子,接着双手捧到了坐榻前,给王夫人过目。 王夫人的余光看到金钏走到自己跟前了,这才放下手中的针,抬起头,往面前的捧盒里略看了一眼。 “这折扇给老爷留一把,剩下的给珠哥儿和宝玉送去。 鞋履留着给老爷上朝时候穿。 这五彩丝线的续寿衣服收到内室放老爷衣服的樟木箱子里,和前几年的续寿衣服放一起。”王夫人看着捧盒内的东西和去岁无甚区别,便也就吩咐道。 “是,太太。”金钏答应了之后,跟玉钏去了内室放衣服箱子的地方,解下了自己腰带上的铜钥匙,打开了箱子,把续寿衣服放了进去。 “姐姐,这扇子放到哪儿?”玉钏跟金钏问道。 “放到老爷早起上朝时换官服的衣架旁的六斗扁抽屉柜子里,那里放着的都是老爷身上佩戴的玉佩、香袋、折扇之类的小东西。”金钏把衣服放下,整理完毕,轻轻地合上厚重的箱子,把箱子的锁片挂上,锁好了。 ...... “二奶奶,夏太监给大老爷送了节赐之后,坐在外院不走呢,说是最近在京都东边看上了一处宅院,里面园林山石打理得甚是好,想买下来,可手头不方便。”穿着簇新衣裙的来旺媳妇走到琏二奶奶王熙凤院里,禀道。 此时王兴家的刚办完差事,把对牌与钱华处的回押相符交还给了琏二奶奶。 “哪里是什么不方便。大过节的也来打秋风,真是...不过,也不好拒了他。 这么着。正好王兴家的刚把对牌交了上来,平儿,拿我的对牌去,去外院找吴新登,说是宫中人情上的事,让他即刻支二百两银子的银票,封好了,你亲去给夏太监送到手里。”王熙凤坐在书桌前,对着一本《吕氏春秋》正学字练字呢,听了来旺媳妇禀的话,即刻略一思忖,跟在旁边坐榻上读《百家姓》的平儿说道。 “是,二奶奶。”平儿应了,放下手中大字版的线装书,领着来旺媳妇走了。 前些日子二奶奶特意让平儿去了趟京中有名的女学,把那里的课本全部又买了一套回来。也是无法,二奶奶从前上学时候的课本,早就让她烤火烧了,哪里还能寻觅到踪迹。 不过,看着二奶奶也拾起了从前在女学里学过的书本,还愈发上了心,日日练起了字,平儿也觉得自己作为二奶奶的贴身丫鬟,也不能还像从前一样识不得几个字了,便把二奶奶看过的书拿起来,也日日记诵几个。 ...... 薛家在京城里的宅邸虽说不大,可也有五进院子,后园子也是假山巍峨、翠木环绕,在京中也是颇齐整宽阔的上等宅邸了,况且这府邸离着宁荣街不过隔着三条街,坐着车轿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儿就到了。当初薛老爷还在世的时候,便是看中这府邸离自家夫人的姐姐家很近,才购置了下来。 “母亲,你前几日说我们要去姨母家,什么时候去呀?”宝钗问道。 “过些日子,等你姨母的婆母回京之后,我们再去。”薛姨母靠在半旧的引枕边,看着自己出落得愈发娇嫩的女儿,慈爱地说道。 “那,探春妹妹和宝玉弟弟也会跟老太太一道回京了吧?”宝钗坐在坐榻上,手上揪着一块手帕,面上却是神色如常地问道。 “老太太都回来了,他们兄妹俩儿自然也要跟着回来的。 听你姨母说,中秋前儿总能回来的。”薛姨母说道。 “宝姐儿,待你见过你表弟宝玉,如若不喜欢,咱们再另找人家,横竖我们薛家的女儿不愁嫁。 你这般秀丽的模样,处事又得体圆融,性子又比你哥哥沉稳多了,京中多少人家都找排着队往咱家递名纸呢。就是那常来咱们家卖翠花的薛嫂子也总跟我说,那些有爵人家和高官家的太太们,都跟她打听薛家大小姐呢。”薛姨母颇自满得意地跟女儿宝钗说道。 “母亲不过是想,如今你父亲去了,你哥哥现下也还靠不住,嫁给你姨母家,母亲总是更放心些。 你姨母自小儿就喜欢你。当初咱家还没随着你先父去南地的时候,你姨母三不五时就来咱家坐坐,每次来都给你带好些好玩的东西。后来,虽然咱们家去了南地,可逢年过节,你姨母还是会让人送来好些东西。别的不说,你元春姐姐小时候戴过的那些小件儿的钗环首饰,大部分都给了你。 虽说如今那赵姨娘生的探春自小养在她名下,还没记事的时候她就养在身边了,可到底她还是因着姨娘的关系多少有那么几分厌恶,对她这么个整天养在身边的小姑娘浑不如对你这么个生下来没见过几遭的外甥女好。”薛姨母缓缓地跟女儿说道。 她知道自己女儿是个有主意的,虽然外表看起来安分随时,又跟周遭的所有人都能处得和和睦睦的,让所有人都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可她骨子里是个喜好分明的人。对于有碍她的人,她一向是毫不用情的。如今,先跟她好好说一说,若是她真的不喜欢这个表弟,那再找也是好的。自己女儿这性子和手腕,去宫中自己都放心,更别说去个有爵人家或者高官人家了,按她的学识就算去了大学士的府邸做宗妇也是绝没有问题的,这一点和自己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儿子真是云泥之别。 第86章 眼皮子浅了些 “之前,镇国公府的李夫人不是到我们家吗?”薛宝钗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是啊。”薛姨母说道。 “前几日我去诗会,听其他家的小姐们说,那镇国公府的夫人几乎很少去别的府上拜访做客呢。 母亲你说,她特意来咱们家......”薛宝钗淡淡地说道。 “果然,宝姐儿心下是了然了。她这样聪慧的女儿,我也知道瞒不住她。”薛姨母心下想道。 “这事,你心里有了几分数也罢了,只是母亲总还是觉得你姨母家的婚事更好一些。”薛姨母顿了顿,说道。 “如何母亲总想要我嫁给表弟呢?女子嫁人,比官人大,背后总是会被人笑的,母亲竟不知吗?”薛宝钗想了想,还是直接地说道。 “现下屋中也没有旁人,不过是母亲身边的贴身丫鬟和我的文杏在身边,哥哥也不在家中,便跟母亲好好说说吧。 原本打算选到宫中,凭我的才学和品性,总也能一步一步走上去,没成想,唉...这边也算了。 如今有世袭国公府的亲事,母亲便如何非得要看上这姨母家的小儿子呢。”宝钗心里想道。 “闲话听听就算了。你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必不会把这种话听到心里去,也不会为此心烦。 你大约是觉得母亲拦着你,不让你嫁到国公府去吧?”薛姨母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儿,问道。 “是,母亲。今儿正好哥哥也不在家,屋中也没有旁人,您就跟我说一说,您到底是如何打算的我的婚事的?”薛宝钗问道。 “宝钗啊,你虽说才学颇多,可到底年纪还是小些,看事情眼皮子浅了些。这婚事,能一眼看到底的日子是最好的了。 我知你觉得镇国公府的夫人喜欢你,说不准让你嫁给她以后要继承镇国公爵位的大儿子。可你想想,可能吗?她能动让你嫁给她的小儿子的念头,都是好的了。 我们薛家虽然是在户部挂名行商,在皇商里也是排首位的,可到底士农工商,我们这商是排在最末位的。况且,你父亲又已经去了,你哥哥又支撑不起来,如今全靠着老家人撑着这门户不倒。 若你嫁到你姨母家,她到底是你的亲姨母,自小又疼爱你,就算以后母亲我去了,你哥哥作的这薛家门庭没落了,你依旧是荣国府风风光光的宝二奶奶,你姨母照旧会对你一样好,你表弟宝玉的性子最是和善温厚了,必也会像从前一般待你......” ...... 德清宫里,各处门边都悬挂了大束的菖蒲、插了艾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抱琴,让人去小厨房看看昨儿我亲手包的粽子蒸好了没有?”元春坐在梳妆台前,让自己的奶嬷嬷给自己盘高髻,自己则看着妆奁盒里拉出来的几层抽屉,想着今儿戴哪对耳环。 “是,贤嫔娘娘。”抱琴应道,转身走到内室外边。 抱琴看到有个小丫鬟正拿着一把紫檀木柄的黑色驼鸟毛掸子在擦拭堂屋方桌后面条案上的一对瓷瓶,便走过去,跟她说道:“这个等会儿再做,先去小厨房看看粽子蒸的怎么样了。” “是,抱琴姐姐。”那小丫鬟答应了之后把掸子放到了原位,轻手轻脚地快步走了出去,往小厨房去了。 “娘娘,节赐已经让中官送到荣国府了,娘娘放心。”元春的奶嬷嬷秦嬷嬷一边给贤嫔娘娘乌黑的发丝润上玫瑰油,一边缓缓地说道。 “秦嬷嬷,都说了,没人的时候,在咱们内室的时候,便叫我元春。”元春靠在紫檀木的绳编圈椅上,闭着眼,说道。 “这怎么能行,娘娘如今好不容易做了一宫主位,况且又在宫中,要讲规矩。”秦嬷嬷娴熟地把贤嫔娘娘厚厚的发丝一丝不乱地盘绾成髻。 “出了这内室,自是要讲规矩的,在这内室,嬷嬷还是叫我元春吧。离了家,也就嬷嬷能叫我一声闺名。 如今,也不能像在郡王府一样常回家了,只有嬷嬷能这样喊我了。”元春说道,语气略带几分哀婉。 “怎么,我的贤嫔喜欢人叫她的闺名啊?”皇上李允历醒来有一会儿了,听到贤嫔娘娘这样说,自己穿了丝制便鞋,走到了梳妆台边,笑着说道。 “皇上。”秦嬷嬷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元春想要起身,却被皇上轻轻拍了拍肩膀,按在了座位上。 “坐着吧,我给你簪钗子。”皇上允历说道。 ...... 随着赛龙舟的比赛开始,各个坐于龙舟前头的人开始放起了鞭炮,一时之间,江上锣鼓铙钹声与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齐鸣,划桨手随着鼓点,整齐划一地奋力拨动着自己手中的木浆,码头边原本几十艘的龙舟,瞬时间全部都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向江心移动。 鞭炮放完之后,坐于船头的人开始把事先准备好的粽子一一抛入水中,嘴中似乎还念念有词,细听之下,不外乎是求伍神保佑着一方百姓安康、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求屈原保佑国家太平、主明臣贤,老百姓能过上太平日子。 “子聿,再快些,旁边的龙舟快超过我们了。”梁文坐在陆子聿的后侧,不顾溅到衣袖上的浪花奋力划着桨,说道。 “鼓手,鼓点再敲快些。”子聿的呼吸没有一丝紊乱,头也不转地镇静地跟身后的鼓手大声喊道。 “是,小陆将军。”扎着红色头巾、穿着红绸金绣背心的鼓手闻言,挥动着肌肉紧实的双臂,把鼓点又敲快了些。 “母亲,你快看,子聿他们那艘龙舟忽然变得好快啊。”黛玉坐在茶楼平台上,看着远处离江心小洲越来越近的龙舟,兴奋地跟坐在自己对面的母亲说道。 “哼,最好他们划得再快些,翻了船,把那个陆家公子泡成一个落汤鸡才好呢。”宝玉坐在黛玉的旁边,手里端着一盏黑漆红边的抹茶碗,心下想道。 “是呢,怕是这次子聿他们又要赢了呢。”林夫人贾敏手中用木叉子叉了一块淡黄色菊花形瓷盘上的祥云形绿豆糕,正要送入口中,听到女儿的话,说道。 “子聿他们肯定会赢的。”黛玉整个身子都伏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激烈的赛事,喃喃地说道。 ...... “春纤,给小姐沐浴的香草水煎好了吗?”在芍药院吃过晚饭回来后,雪雁就先去了与内室相连的耳房问道。 “是雪雁姐姐啊。”春纤正指挥着几个大力的丫鬟和婆子往圆木桶里倒水,听到有人叫自己,转过头说道。 “就快好了,一会儿就可以让小姐来浴兰汤了。”春纤说道。 “今儿煎的水足足的,待晚夕小姐睡下了,雪雁姐姐也来洗一洗吧,这本是驱邪避病的节俗,太太让人准备了足量的菖蒲、艾叶、凤仙花呢。 小厮们就算今日当值不能得空沐浴,也遵了太太指示,必是要用这煎了的香草水洗手呢。” “好,待一会儿小姐沐浴完毕,再卸下了钗环、散了发髻,我们两个便轮流洗了吧。 一会儿,你让下人房那边也多烧些水,让小丫鬟和婆子们都轮流洗了吧。”雪雁笑着说道。 “是,雪雁姐姐。”春纤答应道。 几个丫鬟婆子听到今日香草沐浴也有她们的份儿,干起活来更加卖力了,不一会儿便把圆木桶里灌满了足足的香草水。 春纤见水已经装得差不多了,便走上前去把椭圆形木桶两侧的一对木板从下翻折盖了上去,这样热气便不会散掉。 第87章 如何就需要你送了 看到雪雁拉开耳房那侧的木制拉门,走了出来,朝自己点了点头,黛玉知道沐浴的温汤已是准备好了。 “宝玉哥哥,你也该回院了,晴雯姐姐和麝月姐姐必定在等着你呢。 今日节俗,必是要沐浴过兰汤才能安眠的。你也快些回去吧,别让人等你。”黛玉靠在方桌一侧的圈椅上,淡淡地说道。 方桌上摆着一个木制围棋盘,围棋盘的两角放着两个三彩瓷质围棋罐,黛玉玉兰花瓣一般温润白色的指尖执着一枚黑色的玉制棋子儿,宝玉则坐在黛玉的对侧,拿着一枚白玉棋子儿凝望棋盘。 “这局棋还没下完呢。”宝玉说着,把子落下。 “谁说没下完?”黛玉去江边闹了一天,此刻有些累了,不想继续逗着这位棋艺着实一般的表哥下下去了,待宝玉落子之后,随意地在棋盘的边角处放下一子,便起身了。 “这... 黛玉妹妹,你这棋艺,我着实甘拜下风。”宝玉睁大了眼睛看了看棋盘,笑着说道。 “那就请宝玉哥哥赶快回院吧,我还要收拾一番,准备早些睡呢。 在江边看了赛龙舟不说,又帮一个小哥儿抓了一个趁乱偷人荷包的蟊贼。可是累了。”黛玉一边在窗边伸了个懒腰,一边说道。 “说起来,我都不敢相信呢,你一个小女子,竟然也敢去抓蟊贼。你都不怕他身上带了匕首之类的吗?”宝玉想起白天黛玉那飒爽英美的样子,只用一只手,便灵巧地把那个至少快八尺的健壮蟊贼摔在地上,又用了一条银丝和白线编织的软鞭,一眨眼的功夫就站在几米远处把他的双手给绑的结结实实无法挣扎了,忍不住问道。 “女子如何?花木兰都可以从军远征、上阵杀敌、保卫国家疆土,抓一个区区的蟊贼算得了什么。 况且,我也不是那种明明柔弱却偏要逞强的女子。我只是真的强而已。 宝玉哥哥,我母亲不是也跟你说过嘛,我小时候身子骨弱,父亲母亲怕我活不长,便让陆将军和子聿带着我一起去演武场学些皮毛功夫,全当锻炼身子骨了,没想到,时间久了,便也能对付些许蟊贼了,几个人我还是对付得了的。 或许,这就和背书一样,讲究个童子功吧。”黛玉穿着浅玫粉色的圆口丝履走到堂屋,转头看向宝玉。 “宝玉哥哥,快走吧,我这个院主把你送到院门口,可好?”黛玉笑着转头说道。 “也不知道是为何,宝玉哥哥总是喜欢来自己这边玩,或许这府里也就自己和他年纪相仿?觉得探春妹妹还太孩子气了。”黛玉心里想道。 “如何就需要你送了,我只是觉得和黛玉妹妹在一起不知怎么便觉得平和畅快,什么烦心事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人也登时就变得豁达开阔起来了。 这种感觉,可是从来没有过。 所以,便想在你这里多待一会儿。”宝玉看到黛玉妹妹已经走到了堂屋,无法,也只得穿着室内的便鞋,走到堂屋,说道。 “你哪里有什么烦心事呢?你们男子多好,可以自己挣得一番天地,文可为政或着书立说,武可横刀立马上阵杀敌护佑君王百姓,总是可以造福一方乃至天下百姓的。 这么好的命,可以做事的命,不像我们女子,整日只能守着院子,忙些今日复明日、明日复今日的活计,还敢说烦心?”黛玉走出了堂屋,在檐廊下的木板上坐下,看着远空里一闪一闪的星光,笑着说道,嘴角有一抹淡淡的无奈的笑。 “怎么没有烦心事呢?过了今日,待行李打点妥当,又要回京中家里,整日守着我那凡事都得长辈众人夸赞的大哥哥,我的日子怕是又要难过了。”宝玉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颇是悲伤沉重。 “这算什么烦心事? 你大哥哥是你大哥哥,你是你啊。长辈和世人总是爱比较的,你不用太在意他们了。做好你自己就好了。 就算是你觉得或者其他人都觉得特别各方面都很好的你大哥哥,你怎地就知,他没有做不好的、不擅长的事情呢?”黛玉眨着晶亮如星河的眼眸,平和地说道。 看着黛玉妹妹清澄如练的纯净目光,宝玉顿觉自己心里那些浑浊不明的不快心绪,就像被潺潺溪流轻轻带走一般,霎时间,天清气朗,星河灿烂。 “要说我大哥哥不擅长的事情,可能就是打马球和蹴鞠了。他一贯忙于课业,闲了也就是去附近的道观逛逛。于这些事上,一向是不通的。 可这些,在我父亲眼里,也不过是些闲时解解闷的玩意儿......” ...... “可若是你嫁到国公府,以后便是有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母亲也无法到镇国公府给你撑腰啊。 你父亲若还在还好,就算是你嫁到亲王家里,也不会有人敢让你受什么委屈闲气。可他这一走,他的人脉也大都跟着散了,除了这些亲戚和老家人,母亲能动用的力量实在有限。如今,不过是守着过去的旧架子勉力维持。 至于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想必比我心里还清楚。他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酒肉朋友、帮闲跑腿、撺掇着他耍钱的一些泼皮无赖罢了。别看如今称兄道弟、一副兄友弟恭、颇讲仗义的样子,真出了事情,保证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说不准还要落井下石、背后踩上一脚呢。以后,指望你哥哥,那是更指望不上。 说起打打杀杀替人出气,他必是抢在头里。可他那些花拳绣腿不过是欺负欺负那些无权无势的人罢了,在有爵的高官人家,谁会惯着他由着他的性子任他撒野呢。 倘若以后,母亲去了,你姨母也去了,你姨爹那就几乎等同于外人了。 你舅舅王子腾那最是个趋利避害的人精了,平常无事帮帮人也就算了,可真到了紧要关头,他是不会为了你这么个外甥女而得罪有爵人家或者高官人家的。 嫁到个家世比薛家好的人家,眼瞅着那是攀上高枝了、光耀门楣了。宝姐儿啊,这其中的苦,你可是都要自己含笑咽下啊。母亲,母亲...到时候就帮不了你了。 好孩子,你好好想一想,母亲这些年看了多少场豪门贵族家的婚事,又听说了多少场,这其中明着的、暗着的利害,我太清楚了。 母亲还是想给你选一条更安全稳妥些的路。”泡在散发着淡淡香草气息的温汤里,连接着圆木桶顶端的新月形状的木板翻扣在圆木桶上部,挡住一半想要流淌而去的热气,宝钗用两根金钗把发量不多的头发盘卷在顶部,固定成一个斜髻。此刻,她正坐在圆木桶里泡着兰汤,想着白昼跟母亲的谈话。 “母亲说得似乎很有理。”宝钗看着镶嵌在朱木冰破纹窗格上的淡黄色窗纱,陷入了沉思。 “可镇国公家的两位嫡子,哪一个都比表弟俊多了,又都身长八尺有余,个子比表弟也都高上些许。男儿不就应该以容貌英伟为佳嘛,多有气概。”宝钗想起春日灞上踏青时看到的那两位风度翩翩、贵气却没有丝毫寻常贵族子弟奢靡气息的李家公子,看起来就如那冬日苍松一般富有生机,不似寻常纨绔子弟一般有种淡淡的金玉其外的懦弱萎靡气息。 “小姐,快三更天了,还要泡吗?”文杏问道。 宝钗的丫鬟文杏和莺儿一直陪着自家小姐在沐浴房,一转眼都待了快一个时辰了。 第88章 可我不够 “再泡一会儿。”宝钗思绪还停留在那日踏青时的情景里,脸上略带些红晕,跟文杏说道。 “那可要再添些热水,免得凉了。”文杏听到小姐这么说,便拿着木盆,又去旁边的灶上用瓢舀了一大盆水,接着走到圆木桶的旁边,沿着桶壁缓缓地倒了进去。 “啊,有些烫。”宝钗正想着那位俊美异常的镇国公家的小儿子,忽然感觉周身变得热了起来,像是被谁拥入了怀中一般炽热,忍不住便出声说道。 “小姐,烫着您了吗?”文杏听到自家小姐宝钗的话,连忙就把手中的木盆放到了地上,关切地问道。 “啊...没有,倒还好,忽然热了些,有些不习惯。”宝钗抬头看着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的文杏,说道。 “先这样吧,别跟我说话,我想静静地泡一会儿。”宝钗接着平静地说道。 文杏听到小姐这么说,知道她又是要一边沐浴一边陷入沉思了,便点了点头,没再出声,走到门边的一个条凳上,和莺儿一起坐在上面,拿起条凳上簸箩里的一方帕子绣了起来。 “不知道,他还记得我吗?”宝钗心里想着那抹在青翠的草地上和其他几位同辈一同打马球的颀长矫健的青色身影想道。 “母亲说得虽然也很有理,可自己还是不愿意过那种相敬如宾的日子,那么过一辈子有什么趣儿呢。不若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守一生。” ...... “香菱,香菱呢?”薛蟠刚跟忠顺王府的世子抹了骨牌,席间又让娈童劝着喝了好些酒,此时醉醺醺的,满脸酡红蹒跚着脚步进了院子,就要找那个自己上京路上强娶来的小妾。 此时虽然才是戌时三刻,可香菱早已经沐浴完毕、在床榻上安歇了,刚刚要进入梦乡的时候,便听到官人薛蟠的喊声。 “唉,怎么又这么早回来了,还以为他能在忠顺王府玩一夜呢,这样正好,自己可以睡个整觉,也不用伺候他。 这下又吃醉了酒回来,怕是又要胡话连篇了。”香菱被吵醒,听到官人不停地唤自己,忍不住在心里哀叹。 不过楞了一小会儿,她便连忙起身,换下了浅黄色的蚕丝睡裙,从衣架上拿下一件明日准备穿的水蓝色的交领短衫穿上,又穿上了水蓝色的直筒裤,接着在交领短衫外面用粉色的帛带系了一条深蓝色的百裥高腰长裙,踩着圆口丝履便急急忙忙地出了东厢房。 “官人,我在呢。”香菱出了房门,朝着在院中凉床上躺着的薛蟠说道。 她刚想从檐廊下去,穿上厚底彩丝履,过去扶起官人,送他回屋到床榻上安歇,薛蟠听到声音,便起了身,往东厢房檐廊这儿走来。 “香菱...香菱,我想你了。”薛蟠趴在檐廊下的木质板子上,喃喃自语地说道。 “我宁愿你不想我,在外面跟他们玩一夜呢,省的我睡不得一个好觉。什么时候,你再娶个妻子,才好呢,也有个人帮我分担分担,白日里也能多个一起说话做针线的人。”香菱一边想着,一边把下了台阶,扶起薛蟠沉重的身子,把他往自己屋子里的床榻上带。 “怎么不去正房?”薛蟠感觉有人在拉着自己走,揉了揉眼睛,睁开一看,是香菱在架着自己往东厢房里走呢,便一下立住脚跟,问道。 香菱猛地被薛蟠站住的力道扯住,转过头看着他似乎有了些精神的样子,便把他的臂膀从自己后颈和肩膀上拿下,揉着被压得生疼的肩膀说道:“官人醉的这个样子,我哪里能把你扶到正房,自然是哪里近就把你往哪里扶了。” “那我扶你去。”薛蟠说着,便把香菱的臂膀一手扯过来,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右手扶住她不盈一握的蜂腰,沿着游廊的木质地板便往正房走去。 薛蟠此刻已经略有些醒了酒,力气也有了些,闻到夜里冷冷的空气里隐隐有些香菱身上淡淡的香气,便想把她拥入怀中。这样想着,薛蟠便猛地停了下来,略一躬腰,一只手托着香菱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盖下方,毫不费力地就把轻巧地如同一只百灵鸟似的香菱抱了起来...... ...... “皇上,今儿过节,您还是去陪皇后娘娘吧。”元春坐在圆桌边说道,她正用一只粉彩珐琅描金边的瓷杯喝着大红袍。 “元春,你不喜欢朕在这儿陪你吗?”皇上允历语调轻柔地问道。他站在衣架旁,像是想要更衣。 “皇上,皇后娘娘这会儿必定在清宁宫等着您呢。”元春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走到衣架旁,把肩膀上的浅橙色的薄纱丝巾放到了衣架上。接着,她把皇上脱落了一半的外袍重新又给他套上。 “当初若不是你让朕在郡王府等着,说是父皇看着不大好,万一来召我入宫,说不定就有机会继位,如今,我怕是和其他兄弟一样,不过是个王爷罢了。 元元,我真是想立你做皇后的。当初父皇给我定的这门亲事,我着实不喜,可她曾祖父是开国功臣镇国公,又说是自小便喜欢我了,父皇不愿意寒了功臣元老的心,便下旨硬逼着我娶她做了正妻。 可娶她之前,我便已经喜欢你了,元元。那时候你在东宫做宫女,一次皇兄举行宴饮,我当时便折服于你的琴艺,事后,托了奶嬷嬷帮我打听这宫女是谁,听说你是荣国公的嫡亲重孙女,我便想定了,想等到端午节庆晚宴的时候,求父皇恩典,再求一求皇兄,让我娶了你做正妻。可谁知,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父皇便突然召我进宫,给我下了旨意赐婚。 元元,让你做我的侧室,实在是太委屈你了。”皇上允历眼里隐隐有些伤痛的泪光,他说道。 “皇上,不必说这些。 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便好了。”元春笑意盈盈地淡淡地跟皇上允历说着,把他的玄色外袍整理好。 “元元...”皇上允历看到元春云淡风轻般克制又懂事的样子,心里忍不住一阵揪疼,伸手把元春拉到自己面前,执着她的手,看着她依旧如初见时那般白皙的面庞,心疼地唤道。 “走吧,晚饭已是陪我吃了,现下真的要去清宁宫了。”贾元春挣开皇上允历的手,拔下自己髻上的金背梳,把他头上的碎发拢了拢,重又插到发中。 “元元,那我明日中午来陪你吃午饭。”皇上允历温柔地看着元春,又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说道。 “不。明日中午,皇上该去燕嫔处陪燕嫔吃午饭。 皇上,如今您刚刚登基,局势还不稳定,需要有人帮你稳定局面。不能让燕嫔不快。 今日您已经陪了我大半个下午了,尽够了,皇上过几日再来吧。”元春抽出自己的手,推着皇上允历的玉制腰带,让他走。 “可我不够。”皇上允历略一撅嘴,不满地说道。 “我陪你还没陪够。” “好了,如今都是做了皇上的人了,别露出这样的神色,让人笑呢。”元春说道。她被皇上允历的表情逗得忍不住起了一抹浅笑,眼底的卧蚕也隐隐凸起。 “这时在德清宫,又不是在旁处,谁会笑我呢。 在别处,我自是要端着九五之尊的重架子的,没得让那些四处打探消息的人知道,赶明又让太傅来训我,说我行事不够沉稳。 这儿只有元元,无妨。” ...... 第89章 爷我还没抱够呢 “过一两日再来,横竖宫里本也没有几个姐妹。 走吧,别让皇后娘娘等着了,再过一会儿就要亥时二刻了。”元春看了看北窗条桌上的金制座钟,说道。 “那好,我先走了。”皇上允历一边摩挲着自己手中的柔荑,一边说着,却还是不走。 元春看着皇上眼里的柔情,心里闪过一丝犹豫,想道:“要不要把那件事告诉他呢?让他提防着小心些也好。可是,那样不就把堂伯祖父(贾代化)和祖父(贾代善)的谋划给毁了嘛。 如今,皇上是把我放在心尖上,最宠爱我,可后宫和郡王府可不一样,关联瓜葛的东西太多了。哪一日,色弛爱衰了,无法再包容了,无法爱屋及乌了,秋后算账怎么办,或者他像唐玄宗那样,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和权柄,不得不牺牲他人的时候,会不会别说贾家宁荣二府,就是祖母的娘家史家、母亲和姨母的娘家王家还有姨母的夫家薛家等等,还有自己,都可以当作牺牲品一样被献祭呢。” “还是算了,不要再想了。堂伯祖父和堂伯祖和祖父祖母的谋划到底周全,自己还是静观其变好了。 允历本就与他父皇不同,不是那残暴之人,兴许这事就化于无形之中也说不准。” 想着,元春依旧面色如常地把皇上送出了德清宫。 “元元,早些睡。”皇上允历出了德清宫,本要坐上辇轿,却又回过身来,把自己头上的一个金制盘龙纹簪子插到了元春的鬓间。 “今晚不能陪你安歇,就让它陪着你吧。” 辇轿前后的内官全都低着头,皇上允历身边自小服侍他的夏内官则站在不远处,暗暗想道:这宫里皇上还是最宠贤嫔娘娘,什么时候也没见他对着皇后娘娘或者燕嫔娘娘露出那么温柔的神情啊。 ...... “不知道,若是当初嫁与冯公子为妻,如今的日子又是什么光景?”被薛蟠抱在怀里往屋里走的时候,香菱心里忽地想起那个冯渊公子,头伏在薛蟠的胸前悄然地掉了一滴泪。 “做正妻,和如今做妾室,总是不同的。”香菱虽这样想着,却没有任由自己的思绪蔓延,在薛蟠迈过正房堂屋的朱红色门槛的时候便止住了内心里的一切念头,只想着一会儿要给他点一杯淡茶。 “这香菱,真不愧宝钗妹妹给她取得这名儿,身上的味道果真好闻,香香的。 今晚要搂着她睡,香香软软的,一定可以一直睡到天明。”薛蟠恍恍惚惚之间,鼻际一直萦绕着淡淡的清香,有些甜,却不是娇儿身上那种浓烈得有些呛人的甜香。 “也难怪母亲和妹妹都这么喜欢她。模样清丽不说,虽说是贱籍,打眼儿看着和一般的闺秀也无甚太大分别,性子温柔却又不似一般闺秀一般无味的怯懦,也不似妹妹那样一味的寡言少语,活泼开朗,就像...就像刚刚玩骨牌时候的骰子一般,玲珑有趣。” “官人,放我下来吧。”到了内室,香菱伏在薛蟠的胸口,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胸口,声音淡淡地说道。 “放...放你下来干嘛?爷我还没抱够呢。”薛蟠说着把头低了下去,埋在香菱的肩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一股菖蒲艾叶的清香之气弥散开来。 “我下来给官人点一杯茶,过一会儿官人该头痛了。”香菱从胸口抬起头,抬起柔嫩洁白的手腕,扶起薛蟠的头颅,手指按压上她的额头。 “你今晚用兰汤沐浴了?”薛蟠闭上了眼睛,由着那小小的微热的手指在自己额头上按压,问道。 ‘“是啊,今儿太太和小姐让人煎了好些香草水,也让人给我灌满一桶,我便也洗了。”香菱说道。 “果然,官人的鼻子就是灵,就算喝了这么些酒,也能闻出我身上的味道不同。”香菱心里想道。 “官人也要去沐浴吗?我让人往耳房里官人的沐浴桶里也灌满了一桶水呢,盖着盖子,这会子估计还热着呢。”香菱问道。 “不了,累了,你去打一盆热水,用帕子给我擦擦身子,我便睡了。”薛蟠说着,把香菱放到了房里的坐榻上,跪坐在她身旁,趴在她的膝头,声音有些弱,像是有些困了。 “好,我这就去。”香菱说着,从坐榻上起了身,把伏在榻边的薛蟠扶了上去,榻几推到了另一边的尽头,又在他的头下垫了一个瓷枕。 离开房间之前,她又把薛蟠脚上的鞋履给脱了下来。 “这水果然还热着呢,太好了,不用叫小丫鬟起来再烧水了。”香菱离开正房,去了旁边的耳房,拿了一个木盆,站在木桶边,打开一看,里面的香草水还热着呢,盖子一掀开,热气便呼呼地扑面而来,霎时,感觉自己面上拂过一阵热浪。 香菱一面想着,一面笑着打了一盆热水,快步地就回了正房。 “官人,先给你泡着脚,我再去打一盆水,给你擦身子。”香菱说着,先把水放在坐榻边的脚凳上,接着又把薛蟠脚上的白色棉制袜子脱了下来,把他的双脚放入了兑了一点儿凉水的香草水里。 “嗯,去吧。”薛蟠躺在坐榻上,枕着瓷枕,眯缝着眼看着香菱蹲在坐榻边轻柔地给自己脱下袜子,心里竟有了一种从来没产生过的柔情,语气也忍不住温柔了下来,不似刚才在王府里和那些人时的粗砾洪亮。 “若是没有好的,待香菱生下儿子之后,便扶她做了正妻吧。”薛蟠不知怎么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之前刚上京,喜欢娇儿喜欢得每日晚上都不回来的时候,也没产生要把她纳了回来的想法,不过想在她处多待些时候罢了,贪恋她对自己的软语美言。 其实,那时候,也是不想回来看母亲的脸色。那会儿妹妹正在准备选秀,眼见着就要飞黄腾达,以后说不准自己还要妹妹提携着、照拂着呢。母亲一点儿也没有想要依靠自己这个儿子的想法,满心满眼都是她那女儿、自己那品格端方、行为豁达、随分从时、贤淑贞静的妹妹。在家中,母亲和妹妹都觉得自己无用,眼里也没有自己,家中和铺子里的事妹妹和母亲两个人一手都打理了,自己也无甚用处,有自己没自己都没什么分别,只好勾栏瓦舍里寻些趣味罢了。” “可香菱...香菱不同。她从来不似母亲和妹妹那般轻视自己,也不似娇儿那般无尽地捧着自己,任什么甜话都将来说与自己听,也不觉得说得过了。她总是这样默默地照顾着自己,哪怕自己醉了,也记不得什么了,她也是这样细心妥帖地照顾自己,不会因此而变了平常的温和面孔。 以后,待母亲百年之后,有这样一位温柔敦厚的妻子照顾着自己,未尝不好啊。至于管理家事、打理铺子,香菱如此聪慧,学一学便也就能做了。” 少顷,香菱便又打来了一盆水放在旁边的榻几上。 “官人,我给你把衣裳先脱了。”香菱说着把薛蟠腰间的玉腰带解开,接着又把他的驼色交领外袍脱了下来,都搭在了坐榻旁边的衣架上。然后她从金盆里拿出一方极软的棉帕,拧干,轻柔地擦拭起薛蟠的上身。 薛蟠感受到自己身上缓缓游弋的温热,不知不觉想睡了“还好没在王府歇下,那里哪有人会如此照顾一个醉酒的纨绔子弟呢......” ...... 第90章 我便去陪你吧 待到香菱把薛蟠的整个上半身都擦完了,他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睡着了,胳膊无力地垂在玉簟上,深粉红的嘴唇略微张开,鼻子和嘴一齐呼吸着。 香菱看到他已经睡了,不由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只要薛蟠喝醉酒之后睡着了,那一般是很难醒来的,通常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甚至日上三竿。 “还好,还好,他睡着了。看来泡脚着实管用,上次也是喝醉酒回来泡着脚就睡过去了。”香菱心里想道。 香菱想着,拿了一块干燥的白布,把薛蟠的脚从木盆里轻轻抬起,擦干,接着使尽全身的力气把他的腿搬到坐榻上,又拖着他的头,给他转换了位置,让他可以伸直腿躺下。 “唉,真是好久没做活了,进了薛家,虽说自己只是个妾,可一应粗活都有小丫鬟和婆子们做,自己的力气也慢慢减退了,如今不过搬了他躺好,便又出汗又粗喘的。”香菱好不容易让薛蟠躺好,便累得没力气了,直接坐在坐榻前面的脚凳上,缓了一会儿,想道。 接着,她去了内室的床榻上取来一条浅棕色的丝质薄被,给薛蟠盖了上去。然后她又收拾好屋内的东西,离开了正房,带上了门,轻手轻脚的又回到了东厢房。 “还是自己的床舒服啊。”香菱脱了衣裙,又换回睡裙,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水蓝色帐幔,想道。 半夜,薛蟠醒了过来,冷不丁地想不起自己这是在哪里,慢慢地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后,接着窗外洒进来的白色月光,他才看清楚,自己这是在坐榻上睡着了。 看着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又是回东厢房睡了吧。”,薛蟠想道。 他翻起了身,闻到自己胸膛上淡淡的香草气息,忍不住嘴角笑了起来。 “你不陪我,我便去陪你吧。”薛蟠想着,下了坐榻,去内室床榻边的螺钿乌木衣柜里随手取了一件丝袍,披在外面,便穿着室内便鞋出了正室,沿着抄手游廊去了东厢房。 “吱呀”地一声,东厢房的房门响了。 薛蟠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窗格门外一束柔美的月光流泻了进来,在木地板上留下一束光影,像是一条银色的绫缎,这条绫缎转瞬间又随着薛蟠关上房门而消失。 ...... 从绿玉阁回红香楼的路上,宝玉想着刚才黛玉妹妹跟自己说的话。 “哪怕真的像二舅父说的那样,是闲时解解闷的玩意儿。可这些玩意儿却是必不可少的呢。 没有人是整日整日一刻也不停歇地做舅父眼里的那些正经事的。 就算是当今圣上和前几任圣上,不处理朝政的时候,不也爱玩玩双陆吗?清明节祭祖之后,皇上不也和平民百姓一样,也不免俗,都会在皇家园林里召来王室贵胄一起打马球、看斗鸡,或者蹴鞠、捶丸、荡秋千以排遣忧伤的心绪嘛。 而且,人总要自己找些乐事做一做,或者寄情琴棋书画陶冶情操,或者寄情山水排遣抒怀,说起《醉翁亭记》,这还是六一居士闲时游览山水所作,虽通篇都是写山水中与民同乐,读起来也觉风光秀美,给人以平和宁静轻松之感,但而到底也是借着游览山水和写游记来抒发排遣自己内心中因被贬谪而挥之不去的烦闷和忧郁。 我倒觉得人嘛,也该跟弓一样,要张弛有度。要是把一张弓拉满,让它保持这个状态一段时间,怕是就变成一张根本就射不了鹄的弓了吧。要是让人一直处于被拉得紧绷绷的状态,怕是很容易就会断了吧。 所以我倒是觉得,比起你大哥哥,你这样的性子如果做官,可以走得更长远一些。 你大哥哥必定是从小就颇得夫子和舅父的赞赏,一路是听着夸奖长大的。听你平日说的,他的性子也必定是正直、刚正不阿的。这样的人,如果也遇到和六一居士相同的情况,怕是也会出言劝谏。如果圣上不满了,说贬谪也就贬谪了,到时候他该如何排遣心中的委屈、冤屈呢,还能保存实力、等待重新被起复的时机吗?我看他这样的性子,又几乎没有任何学业之外的活动,怕是很难从愤懑忧郁中走出来。 倒是宝玉哥哥这样的性子,无论何时,总能找到那么一两件事愉悦身心,这样的人心思一般都不重,很难有什么事情会压在心头,就算旁人说了什么话,应该也不会太往心里去。以后,就算宦海沉浮,也必能心态沉稳,健康长寿呢......” 想着想着,宝玉不知怎么就走到后园子的河边了,一只气球不知怎么地还停留在暗绿色的草坪上。 借着月光,宝玉左脚轻轻一勾,便把球踢了起来,球在头、肩、胸、腹、膝、足之间辗转腾挪,就是京中齐云社的社长跟他比赛单人蹴一鞠,也不一定能比得过他的灵巧。 “陆公子,等什么时候你去了京中,我带着我们的球队跟你在鞠场里踢一场,看谁能把气球踢到鞠室的网里。”宝玉想着,便轻轻一抬脚,把球踢进远处两根竹子中间络的高约数丈的网洞里。 静谧无声的月夜里,气球擦过络网的声音分外清晰。不远处河面上浮在水面上的白毛橙黄色嘴巴的鸭子听到声音,抬起了头来。 ...... “小姐,这是温的一小壶雄黄酒,您看着书喝一点再睡吧。”春纤用木制芙蓉花形的盘子端来了一个青玉壶和一只小小的青玉酒杯,放在了坐榻上的榻几上,跟靠在榻上的黛玉说道。 把宝玉哥哥送走以后,黛玉此时已经沐浴完毕,换了一身浅抹茶绿色的丝质睡裙,披散着头发,坐在南窗边的坐榻上看着唐传奇《莺莺传》。 几日前,黛玉刚在父亲的内院书房里看到一本《崔莺莺待月西厢记》,觉得很是有趣,跟母亲聊起,母亲说《西厢记》是以《莺莺传》为蓝本改编成的戏曲,黛玉便又去了父亲的书房,找出了这本书看。 本朝男女之别并不似礼教森严的别朝,凡事只在大处着眼,于细枝末节上对于那些泯灭常理和人性的繁文缛节很不以为然。或许是国家繁荣富强,民风开放,官学和私学里都有了很多女学,一些家族内部的私塾里,也有男女同席上课的情况。在一贯讲究了几千年的忠孝文化的氛围里,也有一部分文人雅士和民众逐渐形成一种声音,虽要尊老敬老,但对于为老不尊、倚老卖老、颟顸愚昧的父母尊长则自然不必尊着、敬着。 《西厢记》在前朝,虽然允许戏曲里唱,却是大家不能公然讨论的不入流之书,没有一个人会在公开场合谈论它。但在本朝,却没有这些说不通的情形,书铺里摆着各类传奇小说、志怪小说,供人任意挑选。林夫人贾敏也是和女儿差不多年纪的时候看过,如今和女儿谈来,既是说有趣的故事,也是跟她讲看郎君官人的眼光。 “只给我倒小半盅就好了,实在是不惯喝酒。 或许等我长到母亲那么大了,也能和我未来的官人对酌也说不定,现在,实在是体会不到酒的滋味。”黛玉靠在坡形的湖绿色水草纹的硬质锦缎面靠垫上,懒懒地跟春纤说道。 “那剩下的,小姐赏给我和雪雁姐姐吧,这时候喝了,好睡一觉。”春纤虽也就比黛玉大上不到一岁,却已是懂得了酒的妙处,不冷不热的天气,喝一壶气味清香的温酒,最是助眠了。 第91章 是我杞人忧天了 “好,你们拿去吧。”黛玉觉得有些热,便拿起榻几上一把白玉柄的竹骨画扇,缓缓扇起了风,说道。 “对了,春纤,你一会儿再去梳妆台上的妆奁盒里帮我找找,我今儿戴的耳坠有一枚不知道哪里去了。”黛玉接着说道。 “是那对交州巡抚送给老爷的淡粉色珍珠做成的耳坠吗?”春纤歪着头想了想小姐今早戴的什么耳坠,然后问道。 “嗯,就是那对。”黛玉说道。 “找一找吧,找不到就算了,兴许是今日抓那个蟊贼的时候掉了呢。”黛玉接着说道。 “小姐今日又捉蟊贼了?该怎么说你,这样厉害的女子,以后哪家郎君敢娶,也不怕传出去个厉害的名声。”雪雁给黛玉铺好了床,走到坐榻边,看着黛玉面色不佳。 “哪里就怕什么名声了,女子厉害些有什么不好,总比碰到蟊贼被欺负去了好。 况且,只看这些表面名声的郎君,也是不值得嫁。 谁不知道,不管是娶妻还是嫁郎都要找那坚实可靠的,既坚实可靠便不会是那种畏畏缩缩之人,不然怎么可能会果断理事呢。 尤其像我们这种人家的子女,如若不是什么特殊情况或者父母一心为了自己的私利,又有哪家父母会给自己的姐儿哥儿挑一个胆小如鼠、经不得风浪之人呢。”黛玉靠在窗边,抬头浅笑着跟雪雁说道。 “雪雁姐姐,你别担心,横竖有小陆将军呢。”春纤站在梳妆台前,一边一层一层抽屉地找那耳坠,一边低声说道。 “也是啊,春纤说得好,也的确是我杞人忧天了。”雪雁听了春纤的话,笑着看着黛玉说道。 ...... 扬州城外的水军营里,大家刚刚在营门边送走小陆将军。三三两两地穿着浅青色的棉布夏季军服往营地里走。 “刚刚的葡萄酒可真好喝啊,还是用琉璃杯喝呢,我这辈子头一次见到琉璃呢。”一名刚刚进入水军营的十几岁的青年兵士说道,他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激动兴奋之后的余晕。 “这有什么,圣上赏给陆将军和小陆将军的东西,吃的、喝的、用的从来都是直接拉到军营的库房里去的,每到年节或者凯旋,陆将军和小陆将军总会赏给全军营的兵士们一齐吃喝呢。”一名喝酒喝得脸儿红彤彤的壮年兵士眯着眼睛说道。 “是啊,你刚来不知道。去岁腊八节,小陆将军还让庖厨上的人用枣儿熬了奶糖稻米粥呢,牛奶和白糖放了十足的量,别提多好喝呢,甜丝丝的,绵糯糯的,浓稠得很,跟施粥棚里那种稀汤寡水可是不同。”另一个壮年尉官说道。 “还放糖呢?”那名年轻兵士的眼睛听到这话,眼睛都瞪圆了,散发出明亮亮的光彩,惊讶地问道。 “这小子。 别说糖了,就你今晚喝的那一大杯葡萄酒,如果买糖的话,可以够你全家五口人吃上三十年了。 你要知道,这葡萄酒是西域商人千里迢迢运来的,就算京中也只有皇宫贵族、高门大户才喝得起,寻常百姓买都买不到嘞。”那名红着脸儿的壮年兵士说道。 “要不这扬州、姑苏、会稽、临安的贫苦人家的儿郎都挤破了头来应征咱这水军营呢。 选上了,不仅自己吃饭不愁、吃得好不说,还发军粮军饷可以贴补家用,运气好了,还能靠自己挣军功,也有进路呢。”那名壮年尉官说道。 下午水军营的赛龙舟比赛结束后,小陆将军与获胜的队伍一起用了晚饭。 今儿过节,晚上水军营里杀猪宰羊,水陆具陈,鸡鸭案酒齐备,清香远达味辛不烈的金华酒、浓烈的十年陈绍兴酒、清甜不醉的桃酒、梅子酒每个桌案上都摆了一壶。军士们看着军中矫健的兵士随着鼓点单人蹴二鞠,还有舞剑对抗,着实乐了一番。 晚饭过后,陆子聿便回了府。 “公子,水温可还合适?”千里看着自家公子进了后院的沐浴石池,问道。 在陆子聿院子的正房北侧,耳房外,有一露天石制沐浴池,是山野子设计建造的。原理类似天然温泉,不过涌出的是耳房灶上锅里烧好的水,并一齐有竹筒里的冷水流入,只要灶下一直有柴火烧着,石制沐浴池里的水便一直是温烫的。 “千里,你调一下冷水的流量,让冷水少些,今日赛龙舟,有些乏了,热一些,泡起来会舒服些。”陆子聿伏在石制沐浴池的边缘,看着青色石头上的一枚淡粉色珍珠耳坠,背对着千里,说道。 “是,公子。”千里重又走了进去,调了冷水,接着又站在耳房北侧的落地木格栅窗边。耳房北侧的木格栅窗为了方便入浴是可以沿着顶部木轨道全部折叠推到两边墙上的。 时序已是初夏,隐隐可以听到那院墙边的灌木丛里、树上传来轻微的蝉鸣。风是沉静的,没有一点儿想要挪动停歇下来的脚步的想法,空气仿佛都静止凝固了。 氤氲的热气缓缓地升起,陆子聿泡在兰汤里的宽广后背上已经逐渐凝结了一些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热气。煎过菖蒲和艾叶的水有些淡淡的青色,在后院草丛的石灯和银色的月光下,轻微晃动着,散发出暗淡的黑绿色波光。 “不知玉儿此时睡了吗?”陆子聿看着面前的淡粉色珍珠耳坠,想起白日它掉落在自己掌心上的时候。不知怎么,自己便合起了手掌,把它带了回来。 “有玉儿戴的东西陪着我,我也心安些,希望这次筹划不要露出什么马脚才好。” 想着她,陆子聿瞧着已经升上中天的半月,眼底的笑意缓缓地漾出。 ...... “二爷,去了哪里了,这会儿才回来?”麝月坐在红香楼院门的门槛上,远远地看到宝玉从不远处的石径小路拐过来,等到他走到跟前,笑着问道。 吃了厨房上送来的晚饭后,晴雯便在红香楼一楼堂屋东侧的坐榻上给宝玉做晚上睡觉时用的丝质发带,麝月在屋里无事,便来到红香楼的院门外等着宝玉回来。 “外袍上怎么这么些汗?”麝月接过宝玉身上的无袖外褂,感觉有些濡湿,问道。 “刚回来的时候,去了后园子顽了会子气球。”宝玉闷闷地答道。 麝月见宝玉的神色并不怎么好,便没有继续说下去,拿着外袍,跑进了屋子,自去告诉了晴雯姐姐。 “二爷心情不好的时候,我还是不要往上凑了,免得惹火烧身,这时候还得找晴雯姐姐。 她跟二爷说话,二爷总会平静几分。”麝月这么想道,便来到了屋内。 “晴雯姐姐,二爷回来了呢。看着...”麝月把宝玉的外袍拿在手中,跑到坐榻前站定,说道。 “看着怎么了?”晴雯听到麝月说二爷回来了,便把自己手上的顶针摘了下来,手上的绣花针也插到了簸箩里的一个木底针插上。 “看着心情不太好。 怕是今儿去看赛龙舟,又为了那个陆将军府上的陆公子生闷气呢。”麝月吐了吐舌头,说道。 “你去把二爷的睡衣睡裤找出来,我去看看。”晴雯听到麝月这么说,站起身来,往屋外走去。 “唉,二爷也是的,太太必定不会由着他的性子自己挑选妻子的,他这就这样喜欢起林姑娘可怎么办啊。 再者说,林家根基这么好,富贵不说,还是书香世家,又这么疼林姑娘,怕是不会舍得让女儿嫁到京中那么远的地方的......” ...... 第92章 我可是过不得 麝月见晴雯姐姐出门了,去了内室,打开衣柜,翻找出二爷的睡衣,双手拿着放到了床榻上,然后去了东边的耳房,让小丫鬟烧水,自己则去了南窗下的柜子边,先从下面柜子里拿出一柄黑瓷茶壶,接着打开柜上那装茶饼的乌木盒子的头层抽屉,从茶饼上掰下一块普洱茶,放到了茶壶里。 “不知道这会儿二爷,怎么样了。”麝月边想着,边透过木格琉璃窗,往院里望去。 这林府别说主家住的院子里,就是后园子边上丫鬟婆子们住的后罩房,和外院墙边小厮仆人们住的倒座房,在绿玉阁的窗户换了以后,也陆陆续续地全部都换成了琉璃窗,不过下人房里的琉璃窗上的琉璃没有在边角镶嵌绿玉阁那般的碧绿色的彩色琉璃,但此举也让全府上下称颂不已,屋里不说亮堂了许多,就是冬天也比往常年暖和上了许多。 此时,院里空空荡荡,想是已经进屋了吧,麝月想着,收回了目光,坐在了柜子旁的板凳上,手肘杵在柜子上,等着水开。那小丫鬟捡了个小杌子坐在火炉边,也在等水开。 夜里很安静,耳房北窗边下的月季花隐隐送来几缕微甜的香气。 “怎么了,二爷?”晴雯把宝玉迎进了屋里,问道。 “没什么,今晚我便不沐浴了,打些水来我泡泡脚便睡了。”宝玉面色虽无甚异常,说起话来语气却与平时不同,有些压抑不住的烦躁似的。 晴雯看他这个样子,知道他此时要顺毛捋,便也没说什么,出了堂屋,让在外面候着的小丫鬟去打一盆水来,要灶上锅里煎好的香草水。 宝玉看晴雯出去给自己要水,拿起坐榻上的一个软质抱枕,狠狠地捶了两下。 “为什么要回京,为什么非要回京?”他语气恨恨地说道。 打够了之后,他把抱枕扔到了坐榻的一旁,气闷地把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扔到了木地板上。 晴雯站在堂屋门外,等小丫鬟把水打来,听到屋里闷闷地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心里叹了一口气。 “珠大爷的婚事,已然不是太太做主了,她又和珠大奶奶相处不来,这二爷的婚事,她必是想要自己做主的。 老爷又一贯不理家务,家中一切任由老太太、太太们、奶奶们打理。 况且现下姨太太薛家姨母的薛姑娘,又刚选秀落选,正合了太太的心意呢,她本就不满珠大爷没取自己的侄女,现下让二爷取她的外甥女怕是她心上头一件重要的事了吧。”晴雯心里想道。 宝玉在坐榻上坐烦了,起了身,脱了脚上的袜子,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 “上了京,必要想个法子,就算一时不能娶黛玉妹妹,那也不能把薛姐姐娶了啊。 做表姐,自己倒是蛮喜欢她的。可自己,实在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啊。一点儿爱慕之心也没有的。 眼见着大哥哥和大嫂嫂情投意合,日子过得如同蜜糖一般的,自己更不会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子过一辈子了。 就看父亲,他虽为着父母之命,娶了母亲,可不还是日日歇在赵姨娘处嘛。母亲呢,这一辈子可有几天是快乐的,父亲从来没有像大哥哥一样记着大嫂嫂喜欢吃什么、也没有给母亲送过什么生辰礼物,倒是赵姨娘每年过生日的时候父亲都会带她出门吃酒看百戏。 这种日子,母亲过得,我可是过不得。妻子嘛,虽说自家这种门户,总要找个根基、门第差不多的,可也要自己喜欢才行,不然,整日也是无趣郁闷死了。 再者说,黛玉妹妹跟我倒比薛姐姐还要亲些呢,她可是姑母的女儿,祖母这么疼爱姑母,黛玉妹妹在祖母面前怕是必定比薛姐姐更得宠爱。而且,论起家世,薛家不过是皇商,虽在户部挂名,到底比不上姑父家,也是侯爵后代,跟荣国府这样的公爵后代显是更为匹配......” ...... 薛蟠合上房门后,光着脚,走到了床榻边,看着床幔里睡得正熟的香菱,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在这儿睡得正好,我喝醉酒了,也不在旁边陪着我,万一我起夜要喝水还得叫小丫鬟。”薛蟠心里想道。 他小心翼翼地只掀开床幔的一角,翻身上了床,看到香菱抱着一个圆滚滚的腊肠形抱枕,忍不住又笑了。 “不在我床边抱着我,倒喜欢抱这劳什子。”薛蟠想着,从她怀里把那个抱枕抽了出来,放到了自己的颈下,把蜷缩成一团的人儿一把揽到自己怀里。 “也不知是怎么了,我这么个喜欢追逐新奇的人,倒也会对一个人上心,今晚世子留我,我本也可以留宿,可是想着院里还有她,便再三推辞,赶了回来。 她倒好,伺候得倒是周全,却还是回了自己榻上睡,让我一个人睡一个冷床。”薛蟠想着,抱着怀里的人儿,逐渐沉入梦乡,嘴角还是笑着的。 ...... “敏儿,母亲是不是想让咱们玉姐儿嫁给宝玉啊?”林如海坐在北窗下的圈椅上,穿着杏白色的丝质睡衣睡裤,头发只在发尾松松地用带子束了一下,此刻,他已经沐浴完毕,正在等头发变干。 晚间浅浅的凉风吹进屋内,是初夏的惬意。 林夫人贾敏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三折琉璃镜在用桂花油梳头。静雯和静媛站在堂屋,等候吩咐,内室里只有林夫妇两人。 “咳咳...”林夫人贾敏咳了几声,说道:“母亲是这样想的,觉得以后分家,咱们玉姐儿能帮宝玉撑起门户,打理好庄林店铺和家中诸事。” 林如海听到自家夫人的声音,起身把内室北窗的胡桃木框玻璃窗的支架放了下来,把窗户都合了起来,只留了南窗还开着。 ...... 端午节第二天,天亮以后是晴天。 黛玉起床之后,坐在床幔里面都能感受到窗外的艳阳,热烈的阳光穿过琉璃窗、丁香紫色的窗帘直穿透了床幔。 “雪雁,一会儿让周骏(雪雁的弟弟)给我准备一匹马,要那匹去岁商队刚从西域带回来的黑红色的汗血宝马。”黛玉拨开床幔,踩在床榻边的脚凳上,一边穿着圆口丝履,一边说道。 “小姐这是要去哪里?”雪雁用钩子把床幔收在旁边的床柱上,问道。 “今儿天好,准备去郊外的庄子上转一转,看一看梯田。下个月头茬的春稻米就要收割了。往常年,都是母亲带着我去查看,今年母的病刚好,少不得让她多歇歇。”黛玉一边说着,一边起了床,走到梳妆台边,解开自己头上的丝质发带,用一根没有任何修饰的绿檀木簪子把长及腰间的柔顺黑亮又厚重的头发绾了起来。 “那我这就让人去外院告诉他。”雪雁说着,出了内室,叫了小丫鬟去外院通传小姐的话。 “小姐,今儿去庄子上,穿什么衣裳?”春纤打开金锁片的衣柜准备给黛玉拿衣裳,问道。 “就拿那套藤绿色的男式骑马服吧。少不得走许多路,穿这个方便些。”黛玉走到木制脸盆架子旁,试了试铜盆里的水温,正好。 此时,王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清早从附近家中赶了来,在绿玉阁的东厢房里等着小姐起来,看到春纤和雪雁忙了起来,便去了旁边的耳房洗了手,准备给小姐梳头。 “王嬷嬷,今儿我要去庄子上,给我把发束起来就好。”黛玉指着刚让春纤找出来的青绿色的玉冠,说道。 “是,小姐。”王嬷嬷答应着,手上抹了带有柑橘清香的发油,便开始给自家小姐梳起了头发。 …… 第93章 谁不愿意在这样的主人家做事呢 “周骏,大小姐派人给你传话,赶快出去。”外院小厮住的倒座房门外,一个小厮急忙掀开帘子跑进了屋里,叫道。 “来了。”打扮得一身利落的周骏应了一声,就往门外走。 “该是大小姐要出门了,叫我牵马呢。”他一边想着,一边正了正自己头上的无纹束发锦条。 “周骏,雪雁姐姐让我来跟你通传一声,辰时四刻小姐要出门去郊外的庄子上看看春稻,让你去马棚把那匹商队带回来的黑红色的汗血宝马牵来。”一个穿着浅杏色衣裙的丫鬟在门外站着离周骏几步远,说着。 “好,雪雁姐姐说没说用不用带家丁?”周骏问道。 他望着面前举止娴雅的绿玉阁三等丫鬟,不由得心里叹道:“怪不得爹爹(周伟)和哥哥(周杰)总说,姐姐(雪雁)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能给小姐做贴身丫鬟。端看这院子随意一个普通的三等丫鬟便知了,寻常人家的小姐也没得这样的气度的。 自己是从小跟在哥哥和姐姐的屁股后面长大的,自然不觉得姐姐有什么特别的,但每次见到大小姐院里其他的人,便总觉得到底是不一样。” “怪道大小姐每次出门总要带着你呢,到底是雪雁姐姐的亲弟弟,伶俐周密的样子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个丫鬟浅浅地笑着说道。 “雪雁姐姐说了,今儿去庄子上,少不得要转一天,让你禀了大管家周华,点两队家丁跟着大小姐,莫要出了什么差池。”她接着说道。 “好,我这就去。”周骏听了这话,跟面前的丫鬟略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去找大管家去了。 这大管家周华是厨房管事周伟的亲哥哥,两人都是家生子,他们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在林府做了一辈子活儿的老人儿了,如今老了,太老爷也不在了,林如海便让老周管家回家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去了。 “周管家,大小姐辰时四刻要出门,雪雁姐姐让外院预备着,点两队家丁,陪大小姐去郊外庄子上跑一天。”周骏敲了敲外院管房开着的门,看屋里没人,只有伯父周大管家在木桌案前看账本,便走了进去,说道。 “骏儿来了,叫什么周管家,这会也没外人。”周华说道。 “那可不行,父亲说过的,离开咱们家自己的小院子,在这林府里,您就首先是这林府的大管家,然后才是我们晚辈的伯父,做事的时候,必得称呼您一声周管家,不能称呼您伯父。”周骏略带严肃地正声说道。 周华心里略点了点头,“不愧是我们周家的儿郎,会做事,不错。” “那行,我去叫人吩咐下去,你去马棚看看大小姐骑什么马吧。 记得,出门做事机灵些,凡事以主家的安危为第一要务,务必护得大小姐周全,庄上若遇见那不懂规矩的、冲撞了大小姐,你们不必顾及白庄头,把人捆了回来,我处置。”周华和蔼地笑着跟自家小侄儿嘱咐道。 “是,周管家。”周骏答应了一声,出了管房,往马棚走去。 “来人。”周大管家周华恢复了平常不苟言笑的面容,向外面喊道。 “来了,周大管家,您有什么吩咐。”一个小厮进了管房,走到周管家面前,略躬腰笑呵呵地问道。 “去外院点两队家丁,带着些不显眼的兵器,跟着大小姐去一趟郊外的庄子,辰时四刻就走,快些准备着吧。”周大管家看了看旁边高柜子上的小座钟,说道。 “周大管家,您还是定一下要哪队人去吧,跟着大小姐出门,每次他们都抢着去,小的实在安排不了。”那小厮听了周大管家的话,苦笑着说道。 ...... “夫人醒了吗?”嘉泰堂的西厢房里,林如海看过邸报,正坐在桌案后的圈椅上,跟游竹问道。 从林夫人贾敏病愈以后,林如海便命令嘉泰堂的丫鬟们,晚上自亥时起至早上巳时之前,要保证嘉泰堂的院子周围没有一丁点声响,让夫人好生歇息。更严令外院的管家和管家媳妇们巳时二刻之前谁都不许靠近嘉泰堂。就是要禀事,也要等到巳时两刻之后,夫人用了早饭,才准静雯静媛放人进来。 现在已经快巳时了,院里的枣树树叶之间已经蓄满了初升的阳光,天已经亮了快两个时辰了。 “回老爷的话,刚才已经有小丫鬟从耳房端了铜盆去了正房了,想是太太这会儿已经起了。”游竹穿了一身秋香绿的外袍立在林如海的桌案旁略低着头,答道。 “让人去厨房跟周伟说一声,让他把早饭准备准备着人送来吧。 问问后园子的树上还有没有嫩嫩的香椿芽了,要是有,让用鸡蛋炒一碟子,给夫人佐白粥吃。”林如海跟贴身小厮游竹吩咐道。 “是,老爷。”游竹答应着出去了,让人去厨房安排早饭。 厨房里,卯时四刻散了家中下人的早饭——今早新做的扬州烧饼和扬州牛肉汤;之后又给早起的老太君、贾姑娘(探春)和贾公子(宝玉)送了虾子阳春面、烫干丝和各类每日清晨新鲜现做的几样小菜;这会儿给大小姐的三丁包、八宝粥、水晶肴肉、高邮双黄鸭蛋、麻辣萝卜干、酱黄瓜条、酸甜辣白菜等也由绿玉阁的小丫鬟取走了,正忙着给太太和老爷准备早饭呢。 太太病愈不久,遵医嘱,每日清晨要吃一碗绵稠的白粥,要煮得米粒全部开花、烂烂的好克化,灶上一个砂锅里正小火滚着从寅时四刻一直煮到现在的粥,厨上的几个人正在用烧的滚热的铁锅清炒几样小菜,红苋菜炒蚕豆瓣、鲜灵的焯鸡头米嫩茎拌虾米、山药片炒黑木耳胡萝卜、炸酥了的抱籽的河虾...... 厨房的周管事周伟寅时三刻便带着儿子周杰从林府附近隔着两条街的一个小小的院子来了厨房,点了两支蜡烛,只用蒸笼热了热昨日剩下的几只鲜肉粽,又打了一小锅玉米稀饭,就着四川洗澡泡菜吃了,便一直里里外外忙活到现在。 “周管事,老爷让问问还没有嫩一些的香椿芽了,要是有,就炒个鸡蛋。”游竹派来的一个小厮,走到厨房的周管事面前行了礼,笑着问道。 “应该是还有,我这就让人去摘了,做上。”周管事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旁边的笼屉盖子,用油纸捏出来一只刚蒸好的细沙包,递给了那个传话的小厮。 “喏,你小子有口福,今儿早上刚做好的细沙包,尝尝吧。”周管事的笑着说道,眼角眯起了几道笑纹。 “多谢周管事。”那小厮口中连声道谢,双手恭敬地接过周管事递过来的细沙包,笑着出了厨房门。 “还是在林府做事好啊,我那伯父一家虽是在巡抚梁家做事,说是梁家的财富比得上晋代王恺,堂兄弟几个又都是老爷公子的二等小厮,按说应该比我这个三等小厮都没混上的小厮过得阔得很,可看他们平日的吃的、穿的倒还不如我呢。 怪不得扬州城里跟林府管家、管家媳妇交好的人牙子都得人巴结呢。可不是,如果我逼不得已卖身,也希望人牙子把我卖到这样的好人家呢。没什么污糟事,家风清正,管得虽说严了些,可家里从主人家到管家、管事们从来没有肆意打骂苛待奴仆的。谁不愿意在这样的主人家做事呢......” ...... 第94章 也不怕淋坏了身子 周管事周伟看着那小厮走了。 “爹,是老爷有什么想吃的吗?”周管事的儿子周杰凑到父亲周伟身边,问道。 他已经在炉旁,搅动这锅白粥搅了几个时辰了。这白粥只需要一把米、一罐井水即可。井水是每日清晨从城外道观边刚打来的甘甜井水,煮出来的米颗颗晶莹开花,米香浓郁绵长,略带井水的回甘。就是需要耐心的功夫,不停地搅动,方能成这一锅看起来普普通通、喝起来却暖和落胃的白粥。 “嗯,要香椿芽炒鸡蛋呢。我让人去后园子的香椿树上摘些来。 杰儿,这火可以关了,盖上盖子,放到烤热的鹅卵石上。”周管事周伟转头看了一眼砂锅里白糜的颜色,颜色淡青,空气中稻米的香气也达到顶峰,开花的米粒颗颗莹亮,他跟儿子说道。 “好。”周杰应了一声,用细纱棉布替着把土黄色的双耳砂锅移到了旁边铺着烧热的鹅卵石的石板上。这是林府惯常用的保温措施。 几代以前,太太太老爷还是一介商人,经常往西部、西域和北边行走贸易,他是一个久经世事、眼光独到老辣的商人,是最早一批把丝绸、茶叶、瓷器卖往遥远的罗马的商人。由于时常在路上、马车上颠簸,风餐露宿,偶尔也会错过宿头,经常吃不上一顿热饭,落下了胃病,晚年回了江南定居以后,为了抵抗这磨人的胃病,顿顿饭是不热不食,更是琢磨出了不少给食物保温的法子,这鹅卵石保温的法子,便是从晋地的石鏊饼的石烹方法发想而来的。 “这菜少装些,不然老爷和太太又要说了。”周杰看了新进厨房的一个小厮往掌心大的瓷碟子里装的早上现做的新鲜酱菜和腌菜,提醒道。 ...... “周骏,我们脚程快些,赶中午前儿回来,你再陪我去趟城郊的道观,我想给母亲求个护身符,也是去上炷香,感谢三清真人护佑母亲这次平安痊愈。”黛玉跟牵着马的周俊说道。 在正门外,黛玉穿着一身暗红得发黑的暗纹男式骑马服,身长不过虽五尺多些,可她抓着马缰绳轻轻一跃便翻身上了马。 “小姐,我们自是没问题的。”周骏神色恭谨地说道。 每次见到小姐穿男装的时候,周骏都在心里暗想:“得亏自家小姐不是个哥儿,不然这扬州城的大姑娘小媳妇乃至老奶奶不都得被他迷住了。 这鼻梁挺拔高耸又不锋利突兀,没用西域波斯的螺子黛?描画的眉毛倒反而有几分俊逸,黑白分明又炯炯有神的眼光,身形虽不如成年男子高大却直挺如削壁山崖。 若这副容颜在一个哥儿身上,待到行弱冠成年礼之后,怕是要成为蓝颜祸水,引得城里的大家闺秀为招她为夫婿。” “那走吧。”黛玉说完,轻巧却坚定地吆喝了一声“驾~”。那匹黑红色的汗血宝马便迈开了坚实有力的矫健步伐,像一道闪电似地向外冲了出去。身后的周骏和两队家丁,立刻跑着跟了上去。刚才还在大门前的人马,转瞬间便消失了。 门房上的人,站在玻璃木窗格外面的墙边,挺拔地站着,目送小姐带着一队人马离开。 在五层、七层、九层层层叠得连绵不绝的梯田上查看过后,黛玉拜别白庄头,回头望了一眼远处山坡上开始变得金黄的麦浪,调转马头,开始往回走。 走不过一刻钟,原本晴空万里,忽然不知从哪儿飘来了一阵乌云,天地间瞬息之间就变了颜色。 暗沉沉的天色下,黛玉身上暗红色的衣裳显得明亮了起来。 没走出两里地,天空中突然开始下起豆大的雨点。 “小姐,下马吧。我们去那边避一避雨。”周骏说道。 “不用了,再走一走就到道观了。”黛玉说着,还是不停歇,只是轻柔地用左手抚摸了一下马匹的秀气额头,稍微紧了紧手上的缰绳,眼神坚定,继续往道观而去。 “吁~”一抹身穿深蓝色的身影听到身后有渐渐而近的马蹄声,停下了马,转头望去。看到远处黛玉的身影,便停了下来,立在道路的一旁。 “是她。”那人的眼里闪出灼热的光芒。 “她穿男式骑马服竟比男子还要俊美,实是天人之资,不愧是我喜欢的姑娘。够独特。”依稀地雨幕中那人坐在一匹纯黑色的骏马之上,长长的黑靴套在马镫之中,静静地等着远处的身影一点一点地靠近。 “欸,怎么是你?”黛玉骑马走到此人近旁,看清面庞之后,把袖中的软鞭收了回去,笑着问道。 “你瞧你,也不怕淋坏了身子。”那人边说着便解开自己身上的深蓝色轻质防雨连帽斗篷,催着黑色的骏马走到黑红色的马旁,把斗篷披到了黛玉的身上。 “你怎么在这?”黛玉把斗篷上的带子在下颌处系好,问道。 “这话该是我问你吧,你怎么在这?还穿得...”那男子说道。 “穿得怎么?多么英俊?我家春纤都要迷死我这身打扮了呢。”黛玉接过话头,说道。 “是够英俊。”那人笑着说道。 “也足够动人心。”他心里又添了一句。 “你怎么上午就出了郊外,寻常无事,不都要睡懒觉的吗?”那男子接着问道,任温凉的雨水落在自己的衣袍上。 黑色的马和黑红色的马并辔在雨中行走,马腿迈动的步伐都出奇地一致,马背高度也差不多。 两队人马在两匹马的前后,隔着三四米前后左右的围着这两匹马缓缓移动。 “去看看郊外的庄子,这不是头茬春稻米马上就要收了嘛。”黛玉伸出左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笑着说道。 “这事怎么还要你去,唤府上的管家去做或者陪房去做不就好了嘛。 还要一个人出城来看。”那男子问道。 “怎么叫这事,这事很重要啊。这可是关系到庄里人家、家中下人还有我们一年的口粮和生计的。 吃饱肚子是最重要的事情,比天还要大。当然我要去了。”黛玉说道。 “你说的没错,是很重要,我是说,你不需要亲自来看嘛。这会儿的阳光多么烈,晒坏了怎么办?”那男子接着说道。 “哪里就那么娇气了。 母亲说过,重要的事情虽然可以派给别人做,可只有自己亲自去走过了、看过了,心中才算是真正有数。 管家,不能只坐在府中听人说,也要自己走出去,亲自亲眼看一看,方知事实如何、哪些人说的话可靠、哪些人是不可信的、要多加查检,不能委以重任。”黛玉说道。 “倒是说的对,寻常我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我今儿从你这儿听来怎么就这么入耳入心了呢...”那男子停了这话,说道。 ...... “平儿,你去厨房上帮我叫一下午饭,顺便再到厨房旁边的库房瞥一眼,看看还有多少篓炭。 这几个月也用不上炭,怎地二老爷要和几个清客烤些獐子肉吃,便要买炭。”王熙凤陪着巧姐儿坐在南窗下玩丢沙包,平儿立在坐榻旁。 “奶奶说得也是。今儿上午厨房上的管事来回,说老爷晚上要和清客相公们在外院边的凉亭里烤獐子肉吃,但是已经没了木炭,需要去买,我便觉得奇怪。 去岁年下乌庄头不是刚送来好些炭嘛,银霜炭和柴炭的数目够用上两冬呢,怎么刚过了个年,便需要买木炭了。”平儿穿着一身米黄色的衣裙站在坐榻边,说道。 第95章 我自有主意 平儿心里想着:“怕是厨房的管事又偷偷地半筐几篓的把炭拿回家用去了,或者给谁送了去也未可知。” “现在府里也是积重难返,凡是有点油水的地方,都是漏洞百出。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王熙凤依旧笑着逗弄着巧姐,一面跟平儿说道。 “谁说不是呢,这种做法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都是几辈子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恶习。老太太没查,二太太也没差,奶奶要是出这个头,好是公家得了,骂名全是奶奶一个人背。真是不上算。”平儿说着,把小丫鬟递来的一杯沏好的福建泉州的安溪铁观音放到了王熙凤身旁的榻几上。 “这荣国府要维持下去,我们也算有个大树可以靠一靠,不能让它倒了。 再说,也不知道我这一胎是个哥儿还是姐儿。这朝皇帝刚刚登基开恩,如果某个有爵位的男子膝下只有一个庶子了,就算不是嫡子,也可隔代传爵位给庶子和富贵人家女儿生下的孙子,说不准,以后这是我家哥儿的荣国府呢,我怎么能不给好好守着呢。 如今,都说这爵位是二老爷家的珠大爷承袭,我看也未必。要是公爹早早过世了,我和官人膝下又没有哥儿,那传给珠大爷也有可能;可只要公爹不去见三清真人,圣上又没废止这个政策,我便要生个哥儿,承袭这荣国公府的爵位。不为别的,就算是为我的巧姐儿,也是好的。隔房的叔叔承袭爵位,到底不如她自己的亲哥哥承袭爵位的好。”王熙凤用手梳拢着巧姐儿软软又黑亮的发丝,眼神温柔慈爱又坚定地看着她在撤掉了褥子的藤面坐榻上用小小的手去抓装了玉米粒的沙包。 这沙包是平儿和巧姐儿的奶嬷嬷给她缝制的,让她锻炼抓握能力,也能认认颜色和花草。六个面的布面用了六种颜色,每个布面上都刺绣了一朵花。 “奶奶考虑的也是,二爷是个评花问柳、香臭不分之人,初时奶奶刚嫁过来的时候,倒也还装装样子。现在,一月里倒大部分时间都在勾栏瓦舍和一堆帮闲的胡闹,正经事也不做。以后怎么会是我们姐儿的靠山呢。 奶奶是该好好为咱们姐儿打算打算,省的以后到了嫁人的时候,既没有好父亲,也没有好兄弟可以充充脸子,也好让婆家忌惮着,对咱们姐儿得好一些。”平儿说道。 “他啊,我早就不指望他了。指望我那见利忘义的哥哥王仁都比指望他好些,毕竟我哥哥总是认识那么多位高权重的握有实权的人,有些什么事,大不了送他一些臭铜烂钱给他,让他联络联络罢了。不比我这官人,空有一些名号,真到了要办事的时候,这听起来蛮像那么一回事的名号,一个也不顶用。”王熙凤嘴角略带一丝讥讽地说道,语调略带几分悲凉。 曾几何时,自己也期待过琴瑟和鸣的美满婚姻家庭生活,如今,呵,那浑人只要不来自己跟前又说没钱用了,让自己挪点给他,管他去哪里睡呢。再者,他也想让自己的种承袭爵位,每月都按太医的嘱咐,那几日都在正房里留宿。 “行了,你带上丰儿去厨房看看吧。 发现了什么,先别声张,现把证据捏住,回来抱我,我自有主意。”王熙凤跟平儿嘱咐道,眼神深深看了她一眼。 “是,奶奶。我这就带丰儿去看。”平儿答应了,转身出了正房,叫上在院子里和其他小丫鬟在玩跳皮筋的丰儿,往厨房去了。 荣国府厨房旁边的库房里,厨房管事的趁着大家都在厨房里忙碌着,便轻轻地打开库房的门锁,走了进来,拿了一包牦牛肉干藏在身上。这牦牛肉干是姑太太府上的商队回扬州前儿顺路送来的土仪,几天前自己拿回家给自己的小孙女吃,她可爱吃了...... ...... “二哥哥,你不回红香楼里收拾行装,坐在这里做什么?”探春刚去了姑母的嘉泰堂,收了好些姑母给的首饰钗环,往芍药院走的时候,路过绿玉阁,看到二哥哥坐在绿玉阁院门外的白玉石台阶上,便停下了脚步问道。 空气里的雨丝越下越密,落在石板路上,落在鹅卵石铺就的曲曲折折的小路上,也落在探春藤绿色的竹木柄的油纸伞上,发出嘀嗒噼啪的声响。 雨水的冲刷之下,院中的树叶愈发洗尽铅华、苍翠欲滴。 “听祖母说,黛玉妹妹早上去了郊外的庄子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又下这么大的雨,郊外的路泥泞得很,我有些担心。在这儿等她回来呢。”宝玉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脸上愁郁的神色还没散去,声音闷闷地说道。 “二哥哥你可真是杞人忧天。黛玉姐姐可是带了两队家丁去的呢,怎么可能又什么事情呢。 路不好走的话,没必要非得下着雨就往回赶啊。在庄子上歇一歇也不是不可以。”探春听到二哥哥宝玉的话,一时有些失笑,说道。 “你说的也是。”宝玉听到三妹妹探春说的话,一时之间似有恍然大悟之感。 “好了,别坐在地上了,三哥哥,陪我一起去祖母房里吧,一会儿就要吃午饭了呢。 刚刚我去厨房转过一圈呢,你猜今天中午我们吃什么?”探春笑着问道。 “吃什么?”宝玉配合地问了一句。 自己这三妹妹在家里有些闷,话倒不多,来了扬州这几个月,跟着黛玉妹妹处得比亲姐妹还亲,性子也活泼了许多,整日跟着黛玉妹妹,对每日吃什么也变得格外上心起来了。 “有宫保鸡丁、水煮牛肉、芝麻酱拌米皮、红豆芋圆冰粉,还有厨房的周管事做的豌杂肉酱面呢。”探春笑嘻嘻地揭晓谜底,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眼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你啊,跟你黛玉姐姐学得整日这么热衷于吃。”宝玉被三妹妹探春的快乐氛围感染了似的,站起身来,伸手用食指刮了一下探春的鼻头,说道。 “二哥哥,你怎么又这样。看我的。”探春被突然袭击之后,瘪嘴抱怨了一句,接着直接反击,伸出拇指和中指在二哥哥宽阔的额头上直接重重地弹了一下,然后转身脚上待书和翠墨,“快走。” “好啊,你。跟你黛玉姐姐学得这么调皮,看我的。”宝玉说着,也不顾正下得大的雨,冲进了雨幕之中,就去追三妹妹探春去了。 他的鞋踏过青石板路面,溅起一片片水花。水滴飞起,重又落下,却很少落回原地。 ...... 一盏茶的功夫儿之前,雨还下得仿佛要把大地淹成一片汪洋。天空乌黑得像是要把大片的云层向下压到房顶之上。这会儿,忽然又出了太阳。树叶上的雨滴凝结在叶端在缓慢地向下掉落,嘀嗒嘀嗒,像是不规律的漏壶滴水声一般。 “今年的端午后的第一场雨下得倒是早。”林夫人贾敏歇过午觉,睁开眼,看着睡前还阴沉沉得像是快要进入深夜的天儿这会儿已经变得明亮了,坐在床榻上说道。 “英儿,走,母亲带你去后园子的河边,咱们把这五彩绳投到河里面去,今年你便无灾无难,远离邪气了。”林夫人贾敏坐在床榻上愣了一会儿神,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起了身。 她把在床榻一旁胡桃木婴幼儿阑干床里的儿子轻轻拍醒,一边笑着逗他,一边把昨日早上刚在他身上系上的五彩绳摘了下来。 第96章 只要你喜欢 在一旁的静媛,听了太太贾敏的话,忙去旁边菊花浮雕的紫檀木五斗橱里,取出一双棉质的木屐袜来,递给了她。 “静媛,你去五斗橱第一层抽屉里找一找,换另一双略微有些发黄的那双。那双穿得时间久,除了颜色有些暗淡以外,穿起来最熨帖了。”林夫人贾敏余光看到了一眼静媛放在自己床榻边的这双新的木屐袜,声音平和地吩咐道。 “是,太太。”静媛答应了,上前把那双新的木屐袜收了起来,又去了床榻北窗边的五斗橱里找出了那双穿了有三四年的半旧的木屐袜,放到了 出了正房,奶嬷嬷抱着英哥儿在一旁候着。林夫人贾敏坐在檐廊下的木板上,换上了一双木屐。这时候刚下过雨,穿丝履怕是要溅脏鞋面。 “太太,慢点儿。”静雯站在石台阶旁边,扶着林夫人贾敏站了起来。然后,又从奶嬷嬷手里接过英哥儿,等奶嬷嬷穿了木屐,下来了台阶,才把英哥儿又放回她的怀里。 往后园子走的时候,林夫人跟静媛吩咐道:“去告诉雪雁,让她提前熬上一锅浓浓的姜汤,万一玉姐儿淋了雨,好驱驱寒。再者,让她再准备一小碟琥珀山核桃仁儿,省的玉姐儿嫌姜汤难喝,喝了姜汤再吃些琥珀核桃仁便不觉得了。” “这病了一场,便知身子是最重要的了。 黛玉自小虽说跟着陆将军锻炼得底子打得不错,可这人生在世,几十年的光阴,还是要多多注意、小心养护着,免得以后像我一样,不过生了第二个孩子,身子便虚了,一场小小的风寒竟然险些去了。 自己身子舒服轻快比什么都好,当然心情也要平和舒畅。不然的话,纵然拥有广厦千间、良田万亩,享着高官厚禄,又有何用?一场风寒袭来,顿时发起烧来,什么好吃的、好滋味的食物一概不能吃,只能吃得下汤汤水水的,还要躺在床上,睡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困守在床榻上这六尺长的方寸之地。”林夫人贾敏心里想道。 ...... “如何,这家豚骨拉面店的味道可还合你口味?”那男子问道,眼睑上长而浓密的黛黑色睫毛有些濡湿,看向黛玉的目光里有不加掩饰的欣赏和悦然。 刚刚在道旁,他把自己的防雨斗篷披在了黛玉的身上,自己淋了一道雨,此刻束起的头发上还不停地向下滚着雨珠。 两人在官道旁遇上之后,黛玉按照原计划去往道观,那男子听了黛玉的计划,就说也打算一道去道观暂且避雨,两人便一同纵马飞奔往道观而去,几十名家丁穿着涂了防水黑漆的厚底的黑色长靴在两匹马的前后左右整齐有素跑着,护卫着马匹上主家的安全。 两人骑马走着,忽然在官道旁看到这家拉面店的店铺招幌旗子,店里又不停地向外飘散乳白色的豚骨汤香气,瞬间把两人的一副饥饿肚肠给勾了起来。两人便带着家丁在店外下了马,把马拴到了店旁的马棚里,进店点了二三十碗热汤面,让大家都喝口热汤,也暂且避避雨。 “很好吃啊,面拉得很劲道。”黛玉说着放下手中的可以扣在碗边的弯柄木勺,转眼看向一边木案板边缠着白色棉布头巾、带着白色棉布套袖、系着白色长围裙的拉面师傅。那位身长七尺有余的拉面师傅正在挥动着健壮的手臂,把手中一团小小的白色面团轻巧地拉成细丝,然后转身看也不看地直接甩入背后滚着开水的锅里。 “欸,文文,你不觉得那位拉面师傅真的拉得很好吗?”黛玉依旧注视着那位拉面师傅的动作,跟坐在刷了黑漆的方桌对面的文文说道。 “他靠这手艺吃饭呢,当然不能太差了。”梁文把一颗卤制的茶叶蛋剥去了皮儿,放到了两人中间上了焦糖色釉的粗陶碗里。 “喏,把这个吃了吧。闻着蛮香的,还热乎呢。” “你说也是,俗语说高手在民间,如今看来,真是一句颇有道理的话呢。如何能想出用这没人要的碎茶叶末子这样煮鸡蛋呢,我就是想破了脑袋,怕也是想不出这种好点子。”黛玉拉过自己面前的粗陶碗,看着原本应该是瓷白色的煮鸡蛋上浅褐色的冰裂纹一样的纹理,跟文文说道。 “你喜欢这店?”梁文听到黛玉这么说,脑子立刻就转了起来。 “这手艺谁不喜欢。”黛玉在外穿男装行走的时候,吃饭时不像在家或者出门赴宴时一样小口,反而是像一个少年一般不拘小节地大快朵颐。她咽下了口中的茶叶鸡蛋后,说道。 “那不然,我跟这家的掌柜的说说,让他挪一下店铺,挪到城里离我们几家府上只有一条街的定宁街上,如何?”梁文问道,眼里的目光亮亮的。 “不妥。这拉面店是个薄利多销的买卖,真搬到定宁街上,那是连店铺赁金都挣不出来的。 你想想,定宁街上都是金盛楼、得月楼这样的大酒楼,所售的大部分是珍稀食材或者费工夫、考究火候和刀工的菜肴,一例菜的菜价都是比较高的,这才能付得起定宁街上那么高的赁金,养得起后厨那一班厨艺出神入化的师傅们。 你让这拉面店去那里开店,就算这师傅一天从寅时末的早市开始做起,一直做到晚市的亥时末,也挣不出来这赁金和食材费的。”黛玉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这开店倒是要考虑这么多,我竟不知道。还是黛玉妹妹懂得多。”梁文呵呵地笑着挠了挠后脑勺,说道。 “不过,若是你真的喜欢,我就跟我母亲说了,把定宁街的一家店铺给他用便好了,不收他赁金,这样我们想吃的时候倒方便些,不用跑到城外这么远的地方了。”梁文想了想,又说道。 “你要真这样做,怕是梁太太要剥了你的皮呢。”黛玉笑着打趣道。 “怎么会,我母亲最疼我这个小儿子了,我要什么她不给,只要我不做什么太荒唐的事,不作奸犯科、杀人放火,她都是依着我的。”梁文像是颇有些自豪地说道。 “我只要跟我母亲说,我喜欢这家店的汤面,为了能经常吃到,便让他搬来我们府上附近的街上。我母亲肯定会答应的。”梁文接着说道。 “只要你喜欢,什么东西我不能给你双手捧到面前,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小小的拉面店呢。”梁文看着对面那个发尾略有些潮湿的人儿,明明没喝酒,却像喝了酒一样的沉醉。他心里想道。 “还是不了。你要真喜欢,便多来郊外跑跑马,顺便吃上一碗不就好了。 这拉面店开在这个位置,方便了多少来往官道的人。你要是把这家店给搬走,那其他人一时之间又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里去哪里找吃食呢。”黛玉双手捧起米白色的粗陶汤碗,把剩下的汤一口饮尽,放下碗,对着文文说道。 “你总是这样想着更多的人。 我是自愧不如,我永远只想着我自己想要什么,我喜欢的人想要什么。”梁文听到黛玉这样说,忍不住感叹道。 “我觉得那你应该把举人考中,这样你喜欢的人——梁太太一定会特别开心的。”黛玉坏笑着说道。 “子聿给我把赌钱戒了,怎么,你又要来逼我科举。天啊,我怎么这么惨......在家中有父亲母亲逼我准备考试,出来了你又说起这事......” ...... 第97章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不学无术嘛 “小二,再给他们每人上一个茶叶蛋,那五香卤牛肉也每桌切一大盘。”黛玉笑完了,转身跟来给黑色石制茶水壶添热水的小二说道。 “好嘞,客官。”那小二笑着答应道。 他看着眼前肌肤细腻得看不到一个毛孔的俊俏公子,说话客客气气丝毫没有官宦子弟颐指气使的样子,本就心生好感,又看他对自家下人又不吝啬,不似有些家的公子自己饿了进门吃白面条,让下人们在店铺外面候着,好些的给他们一人点些喇嗓子的二合面窝窝头,哪像这两位公子,自己吃白面条,也让下人们跟着吃白面条,自己吃着茶叶蛋和卤牛肉好吃,也让给他们上些,真是神仙主子。 “黛玉,你们家可是真舍得给下人吃用啊。”梁文又用弯柄木勺喝了一大口汤,说道。 “怎么,你们家不给下人们吃饭吗?”黛玉从面前巴掌大的方形粗陶釉盘子里搛了一筷子凉拌三丝(豆腐皮丝、黄瓜丝、胡萝卜丝),一面说道。 “当然让下人吃饭啊,但我家也没像你一样,还给吃这么多肉。”梁文说道。 自己平日带人出来,最多是给他们买些不加肉的白面条吃,或者是一人一个只有一点点肉腥的白面大包子,很少像今日黛玉这般,不仅给下人们点了加肉的白面条,又给买了煮鸡蛋,还是用茶叶煮出来的新鲜吃食,更是给每桌都切了一大盘牛肉。 “哦,各家理家做事总不会一样。 我不过是跟我母亲学的,我母亲又是跟我外祖母学的打理家事产业。我母亲常说,对下人,既要树立威严,让他们不敢轻易犯错,又要宽和待人,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黛玉说着,又招手叫来了小二。 “再给我盛一碗这汤来。”黛玉拿着自己吃得干干净净的汤面碗,说道。 “那给我也盛一碗吧。”梁文也把自己的碗放到了小二的木托盘上,说道。 “那林太太和我母亲真的是不一样。我母亲几乎从来不在乎下人们的感受。”梁文说道。 “我母亲也是听我外祖母说,这下人们看着是生死握在主人家手里的奴隶,但其实日日夜夜环绕在主人家身边,要是他们起了坏心思,那是无论无何都防不住的。既然防不住,那就干脆从开始就不要让他们有这种想法,便要真心换真心了。大部分还是有良心的,你对他好些,他总会感念的。 对于那些懒散心术不正的下人们,自是要讲制度威严,而对于那些兢兢业业一辈子勤勤恳恳做事的下人们,必得好生待着,没有他们,这府里里里外外的事,还有外面的庄林店铺商队便没有可靠的人操持打理。”黛玉说道。 “这真像是你母亲说的话。 我母亲倒不这样觉得,她总觉得那些下人们天生下贱,心术不正的颇多,自然不能对他们太好,免得让他们恃宠生娇。 我之前跟子聿去林府找你出门打马球的时候就发现,你们府上的下人冬装尤其厚实,一看就是用的上号的棉花,那最普通的小厮穿的鞋子看起来都比我们府上的三等小厮穿得好,面料似乎还能防水的样子。”梁文坐在板凳上等着自己的骨头汤,先喝了桌上茶杯里的淡茶,说道。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不学无术嘛,文文,观察得倒挺仔细。 我母亲每年夏天开始,就会让大管家周华和买办廖东采买东西,立秋之后就会让针线上的人开始准备缝制过冬衣物和鞋子。府里不论哪里的下人,每年的棉衣棉裤都是四套,每等小厮丫鬟的衣服和鞋子的面料不同,但这里面的棉花都是我们商队每年跑西域顺便从新疆那边采买回来的保温最好的棉花了,而且又轻又软,穿起来也不沉重板滞。”黛玉说道。 “黛玉,不知道以后哪家公子有这个福气把你娶回去当娘子,做主母。”梁文笑着说道。 “有你这么个如此体恤下人又宽和的主母,那家官人必是不必担心后院起火了,必定家中和睦又安稳,可以放心了。”梁文心里想道。 “真的好想把子聿抛在脑后,让黛玉妹妹做我的娘子啊。好想,好想,好想让她做我的娘子啊。 她跟母亲是如此不同,明明这么犀利、说什么都一针见血,却又随和谦逊,待人宽和体恤,总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却从来没有一点左右逢源、圆融过头的不适感。 不过,她若是真的成了我的娘子,怕是跟母亲少不得起龃龉。端看她林府对下人如此便可知了。母亲给我们孩子们用钱倒是一点不心疼,可是对下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 “奶奶,厨房管事把厨房旁边库房里的炭火都偷偷拿出去卖了,大老爷那边的琏二奶奶发觉了。”素云走进了内室跟正拿着绣绷子的珠大奶奶李纨附在耳边,说道。 李纨听了这话,跟在一旁的兰哥儿的奶嬷嬷浅笑着说道:“你先带哥儿去东厢房睡一会子吧,他午饭后玩了这一中午,也没睡。” “是,大奶奶。”那穿着棕色绫子衣裙的奶嬷嬷答应着,一声不言语地抱着兰哥儿就出门去了。 珠大奶奶李纨看着奶嬷嬷抱着兰儿沿着檐廊进了东厢房,才收回目光,看向素云,问道:“不是让他收敛些嘛,如何又让那边的凤辣子给发觉了?” 她脸上刚才对着兰哥儿的温柔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夏天的一场雨过后,没过多久地面就重新变得干爽一样,让你怀疑刚才到底有没有下过雨。 “这不是老爷说了,让在外院的亭子里给准备好炭炉,晚上要和詹光、程日兴在外院烤獐子肉吃呢,琏二奶奶便让人去把炭炉和木炭给准备好,结果去库房搬木炭的小厮没有找到木炭,便报给了平儿姑娘了。”素云面色阴沉地说道。 “真是目光短浅啊,好不容易在厨房里安上一个自己的人,慢慢儿地又做上了管事,谁也不知道他是我们的人,刚做了管事没一年,便这样搂不住,做得这样显眼,别人想不发现都难。”李纨摇了摇头,略感痛心地说道。 “那珠大奶奶要不要留下这人?”素云小心地低声问道。 “算了,不中用的人留着也是祸害。眼皮子那么浅,又这样克制不住,这种人留在自己的身边也帮不上大忙,若那边的琏二奶奶要处置就任她处置了吧。”李纨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这人是自己好不容易托父亲寻来的,长相极其普通,扔到人堆里都找不到,一手好厨艺不说,又懂些中医药。自己能一进门就这么快怀上兰儿,跟他悉心照顾自己的饮食是分不开的。 可惜了,就是贪了些,脑子也不太灵光。他也不想想,若是他长久地坐在这个厨房管事的位置上,还愁没有油水嘛,况且,以后若是我兰儿承袭了爵位,这荣国府就是我兰儿的,到时候他是我的人,还能少了他的好儿。”珠大奶奶李纨心里想道。 “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步棋,偏生走废了。”素云也忍不住唉声叹气地说道。 “算了,再寻可靠的人就是了。 记住,若是琏二奶奶把他处置了,务必要安置好他的家人。否则,他要是把过去做过的事吐出来就麻烦了。”珠大奶奶李纨看着素云吩咐道,眼里露出了极其狠厉凛冽的目光。 第98章 这下你可惨了 “是,奶奶。”素云答应了一声。 “好了,去小厨房炉子上看看碧月熬的海参香葱粥怎么样了。中午厨房上送来的饭有些油腻,没吃下多少,这会儿有些饿了。要是好了,你就给我盛一碗来,再把小厨房里腌的四川洗澡泡菜捡一碟子来。”珠大奶奶李纨接着又吩咐道。 “是。”素云答应了,走出了门来。 她见珠大奶奶李纨心绪不佳,便让小丫鬟点了一杯热热的抹茶,送进屋去了。大奶奶心情不好的时候,喝一杯热热的抹茶,便会平和不少,这是素云在她身边侍奉已久的经验。 “碧月,海参香葱粥熬得怎么样了,歇午觉之前你就用砂锅炖上了,这会子该差不多了吧。”素云掀开小厨房的竹帘,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 “怎么,大奶奶想喝了?”碧云坐在小炉子旁的靠背小杌子上,听到素云的声音,转头问道。 “是,大奶奶说中午吃得不多,这会子有些饿了,如果粥得了,就盛一碗给她。”素云也拉了一把靠背小杌子,坐在碧月身边,说道。 “我就知道大奶奶中午吃那么少,下午指定要饿,中午陪小丫鬟去厨房还食盒的时候,顺便要了一小碗虾酱,还有两个小个白切馍。 素云姐姐,你帮我把那边笼屉上温着的白切馍拿出来吧。”碧月说道。 “还得是我们碧月啊,心思就是细。还知道要来大奶奶爱吃的虾酱,怨不得大奶奶总说以后要给你说一门近一些的亲事,好方便把你留在身边,也能看护着你、照顾着你。”素云听了碧月的话,笑着说道。 “这下好了,有了这一小碗虾酱,大奶奶的心情估计就会好上许多。”素云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了灶台边,打开了大蒸笼的笼屉,看到里面有一个小笼屉,便又打开那个小笼屉,用木夹子把笼屉里的白切馍夹到了白底蓝青花的瓷碟子里。 碧月则从一边的碗橱里拿出一只不大不小的汤碗,用木勺子从砂锅里盛出一碗香葱海参粥。 “碧月,你盛完粥之后再去泡菜坛子里捡些泡菜,大奶奶刚才说要吃这洗澡泡菜呢。”素云把白切馍装好以后,又打开下一层的笼屉,一面拿出笼屉里面装着虾酱的白瓷碗,一面说道。 ...... “陆公子来了。”林府门房上的人从条凳上站了起来,迎了上来。 这陆公子时常给门房捎些吃食用的,况且他又是陆将军的嫡子,如今又成了小陆将军,陆府自小又跟林府交好,陆太太和太太更是关系甚密,府上的人见陆子聿来了,自是打心里笑脸相迎。 “嗯,我来找黛玉妹妹。”陆子聿放缓了脸色,跟门房上的人说着,就要从五间三启门的正门门西侧的侧门走进去。 “陆公子慢着,我们小姐一早出门了,带着小厮家丁去了城外的的庄子了。”那穿着簇新的藏蓝色棉布夏装的门房上的人叫住了陆子聿,说道。 “哦?这样啊。那是去了哪处的庄子?”陆公子停住了往大门里迈的步伐,转身回头问道。 “这个...早上不是我当值,我帮你问问。”那门房上的人,说着从西侧门进了林府,转进西侧门旁边的门房里,叫起了正在歇觉的人。 那人躺在青松浮雕木制屏风内侧的铺了竹簟的木床榻上,睡得正沉,昨晚上他当值,早上在外院倒座的下人房里吃了厨房上送来的今儿早上现做的扬州烧饼和扬州牛肉汤后,又来门房跟几个老伙计说了说话,困了,便在这门房里的床榻上睡了,没回屋睡。 “老王,欸,醒醒,快醒醒。”那门房上的人推了推床榻上睡得正沉的老王,叫道。 “嗯,怎么了?老柳,这天还没黑啊,叫我起来干嘛?”老王被门房老柳推醒了,抬起右臂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外面天还正亮着,便有些不耐,语气不耐烦地问道。 “陆公子问大小姐去了哪边的庄子,今早大小姐出门的时候,不是你当值嘛。”门房老柳问道。 “陆公子来了。”刚值了一宿夜班的老王脸上的不耐在听到是小陆将军问他关于大小姐的去向的话之后,瞬间褪了下去,掀开身上的薄毯子,翻身下榻一边往外走一边穿上了薄底盖面船布鞋。 “陆公子。”那门房老王忙着从西侧门走到大门外,看到穿着暗红色圆领窄袖缺胯长袍的陆公子,行了一礼。 “王叔。”陆子聿看来人是王叔,不由得露出笑容,喊了一声。这王叔是林府的家生子,从爷爷那辈就在林府的大门上当门房,自己小时候每次来找玉儿,便常是他给自己开门。 “陆公子,哪里禁得起您叫我一声王叔呢,叫我老王就好了。”门房老王听到小陆将军如此叫道,忍不住笑了起来,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您来找大小姐吗?大小姐一早就出了东城门了,往东边有梯田的庄子上去了。”门房老王说道。 “那好,我就不进去了。”陆子聿说道。 “千里,把那网兜给王叔。”陆子聿转头跟贴身小厮千里说道。 千里忙把手上拎着的白色线网兜递给了门房老王。 “陆公子,这是做什么,每次来都给老头子们捎这么多东西。”老王一边说着一边接下,然后转身递给了立在自己身边的门房老柳。 “没什么的。 那我去东城门外的庄子上看看去。”陆子聿浅笑着说道,转身走了。 “老王,陆公子拿了十只金盛楼的烧鸡呢。”老王在大门外送走了陆公子,看着陆公子骑马的背影消失在街头之后,这才转身回了门房,准备接着睡觉,一跨进门房,就听到门房老柳说道。 “嗯,给我留两只,大门上的人留下四只,剩下的给二门上的老李他们送去吧。前儿,他刚送了些菱粉糕给我们不是。”老柳说道。 “好。那你歇着吧,我领着他们去门外檐廊下的方桌上吃。”老柳说着,留下了两个油纸包,拎着线网兜出了门房。 陆子聿离开林府之后,便纵马往东城门去。 “今日下了这么大雨,也不知道出门的时候玉儿带没带防水斗篷、斗笠蓑衣,不知道她淋没淋雨。”陆子聿一边想着,一边不停地喊道:“驾~驾~” 马匹稳健而快速地奔跑着,通过城门,走上了城外的官道,路两旁淋过雨之后变得愈发苍翠的梧桐树飞快地从身旁掠过。 “公子,你看,那是不是林小姐。”千里骑着马,跟在自家公子身旁,远远地看到不远处的黑红色的马,觉得似乎是林小姐家的那匹从西域来的汗血宝马,便跟自家公子说道。 “是她。”陆子聿本来看到是黛玉,脸上浮上的笑容在看到她身边的江苏巡抚家的梁文,瞬间又冷了下去。 一旁的千里,在看到林小姐身边的梁家公子,也忍不住看向自家公子的面色。 “梁公子,你也真是的,非要跟我们公子抢他的心上人,这下你可惨了......”千里看到自家公子只有在跟海寇作战时才露出的阴森表情,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在心里为梁家公子默哀。 “走。”陆子聿冷冷地跟千里说了一声,拍着马飞快地就往两人那边骑去。 “文文,这防雨斗篷待我回家让下人洗了之后,过几日我们打马球的时候,我再还你吧。”黛玉看着搭在自己马鞍前面的斗篷,与跟自己并头骑行的梁文说道。 ...... 第99章 我还就非要争一争了 “子聿,你怎么来了?”梁文正想跟黛玉说话的时候,忽然看到远处朝这边飞驰而来的马,一转眼就到了跟前,问道。 “完了...看子聿的神色,怕是没我好果子吃了。 可是,今天跟黛玉聊过之前,自己或许就算觉得她蛮好的,也不会因此产生跟子聿争一争的想法,毕竟子聿是自己从小长到大的发小,又那么照顾自己。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我知道子聿为什么为她那么着迷了。 按照这几个世家子弟的背景和财力,就算美人儿稀缺,对于自己这样的家庭,那想要挑七八个好的伺候着,倒真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要找学问不输考中了进士的妻子,日后保得后院安稳、家事庄林店铺一应事务有条不紊,又可辅佐自己在朝中做官做得安安稳稳的,在世家大族里找些上了女学的又明淑端雅的女子作妻子,也总能找出四五个。 可是,这才貌兼具、内外兼修又总让人见着就忍不住嘴角上扬,待在一起时间越久越觉得舒心的女子,却是比寻一个美人儿还难找,更何况,这才貌兼备的女子要家世有家世,还有这样一个做官很有几把刷子的父亲,更别说还能蹴得一脚好鞠,马球、投壶、射鹄、打猎洋洋都不输男子中的佼佼者,这更是搁几辈子里找这样一个女子都难找呢。 这样的女子娶回家,比纳十几个美貌的女子还要更让自己舒心,不似一般的美人儿中看不中用,什么话都不能说深了,只能当个玩意儿逗一逗罢了,过些日子便觉得无趣了,还要再去外面寻乐子。 这种好女子,不光他陆子聿喜欢,我梁文也喜欢。况且,论起家世,我又不比他差,这次,我还就非要争一争了,这又没行敲门礼,六礼里一礼也没行呢,我也不必缩手缩脚的。” “哦,我竟不知道巡抚大人什么时候把你的禁闭给解了?”陆子聿纵马走到黛玉身边,先看了看她,见她没有被雨淋到的迹象,只是发稍稍稍有些湿漉漉的,这才转过头冷色说道。 “你说什么禁闭呢?”梁文假装没有听懂,反问道。 “子聿看来是成心想让我在黛玉面前出糗,这事怎么能在黛玉面前说呢,说完之后,我刚刚跟她变得亲近的关系怕是......”梁文心里想道,颇感焦灼。 陆子聿看着梁文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想道:“这小子,原来也喜欢玉儿,趁着我不在她身边,便凑了上来,以后真要防着他了。好,你装相是吧,看我不撕掉你平时在玉儿面前的那层面具,让你竟然敢跟我抢媳妇。” “不就是几日前,你去了定宁街的一家酒楼,酒足饭饱之后,便跟那年轻貌美的陪酒姑娘去了顶楼的密室,结果下楼的时候,刚好碰到从雅间里出来的巡抚大人,然后便被禁足一个月,不许出府,让你在府中好好念书的吗?”陆子聿一点也不粉饰,一点也不夸张,只是用惯常平和又冷冷的声音陈述道。 “那哪里是我去了密室,分明是戴英那小子去了,我在楼下等他等得不耐烦了,便上楼把他扶了下来,刚巧就那么倒霉,碰到了我父亲和戴英的父亲江宁织造戴大人,我们就被分别拖回家请家法了。”梁文听到陆子聿的话,目光毫不畏惧地投射到他身上,说道。 黛玉看到梁文眼里一片坦荡,像是快要喷火的样子,就知道他说的八成是真的。 “要说梁文嘛,是有一点儿公子哥儿的坏习气,不喜读书,倒喜欢玩乐,也爱攀比些,可是梁大人和梁太太管理家中子女甚严,梁家子侄就算喝酒打架,也从来没有人去沾赌、嫖,梁文估计也不会的,况且梁太太去年就把家中顶漂亮的两个丫鬟给梁文做了跟前人了,自己去梁府赴宴的时候也见过,别说酒楼里的陪酒姑娘没有那么漂亮的,就是青楼里卖艺不卖身的艺伎也没有生得那么好的,他不必去找那些女子的。 而且,自己自小认识梁文,他这人比一般的女子还要干净,出来吃饭从来都是用贴身小厮随身带着的一副象牙箸,从来不用外面的箸,刚刚在那吃拉面的时候,他便是用的自己的箸,没有店里筷子筒里的筷子。估计他还嫌弃这些外面的姑娘不洁净呢,怎么会跟她们发生什么呢。”黛玉心里想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定不是你。 估计你父亲心里也清楚,不过是瞧你在江宁织造戴大人面前从顶楼下来,丢了他的脸了,一时气你也是有的。 你们梁家的族规甚严,凡是沾了赌、嫖的子侄你父亲这个族长一概不认了,每年年底分东西和银子也一概不分了,你这个做他亲儿子的人,自是不敢在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上违拗你父亲的。”黛玉在梁文的肩膀上拍了拍,说道。 “瞧吧,到底是自小跟我们一同长大的,又是女学里女先生的得意弟子,这脑袋啊就是比一般庸脂俗粉好上万万倍,黛玉妹妹根本都不信你的胡言乱语。”梁文本来正不知如何解释呢,没想到黛玉如此冰雪聪明,早就判断出这不是真的了,必是自己被冤枉了,心里一暖,想要娶这样一位头脑明晰的美丽女子回去做娘子的心情更加坚定和强烈了,颇觉欣慰地扬着头跟陆子聿说道。 “玉儿,你这是从庄子上回来了,要回府吗?”陆子聿看黛玉根本没信,觉得也是情理之中,她自小头脑就好,处理事情更是与众不同,不是别人说什么她就马上深信不疑的那种愚蠢颟顸的女人,而总是会根据自己已知的信息、知识、常识对自己面前的信息和别人的话进行判断,然后才采取下一步的行动。可他也不想说些什么,让梁文在黛玉面前的形象更好,便问道。 “我陪你回去吧。 你这马已经让雨淋湿了,坐我的马吧。”陆子聿说着,便伸出长臂,不由分说地便把黛玉从那匹暗红色的马上抱到自己的马上。 黛玉自小经常跟子聿同乘一匹马,她的马术还是跟子聿学得呢,便也不觉得怎样,只是自然而然地握住他坚实的小手臂。 “把腿跨过来吧,这样能坐稳一些。”陆子聿低头把下颌抵在黛玉的右肩上,柔声说道。 他的鼻腔里瞬时就充满了一缕淡淡的柑橘香气。“啊,玉儿身上的味道,好让人安心啊。”陆子聿心里想道。 “欸,子聿,你就这么无视我吗?黛玉妹妹哪里要回府,她还要到道观去给林太太求平安符呢。”梁文看着子聿像是当自己不在自己这里一般,也不回答自己的话,反而把黛玉抱到了他的马上,忍不住出声大声说道。 “那好,玉儿,我们先去道观,我再送你回府。”陆子聿还是没跟梁文说话,只是柔声地在黛玉头顶说道。 “嗯,好。”黛玉应道。 她本来觉得下雨下得有些冷,此刻坐在子聿的身旁,仿佛就像是待在冬日屋中的铜熏笼旁那般温暖。 “文文,有子聿陪我去道观,你就先回府吧。斗篷过几日我还给你,回府上赶快把这身湿衣服换了吧,免得感冒。”黛玉的话还没说完,陆子聿便忍不住了,他实在不想继续听黛玉这样关心那个胆敢觊觎自己未来娘子的人,两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身,纵马飞奔而去。 梁文呆呆地坐在马上,看着那匹马载着两个人离去,心里暗暗咒骂道...... 第100章 总要和自己喜欢的人两情相悦地度过 那匹黑红色的骏马见主人离去,也随着主人乘的那匹马而去。周骏以及其他林府的家丁跟巡抚家的梁公子略一点头,也骑马追随而去。 千里见到梁家公子吃瘪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却还按住手掌心,狠狠地忍住,直到转过身去,骑马略走了一停,才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的声音回荡在雨后无人的官道边。 梁文本就不爽,听到远处逐渐传来的大笑声,还以为是子聿在笑他,心中的块垒发散不去,翻身下了马,走到官道旁的一颗梧桐树下,对着树干大力地打了几掌,直打得那碗口粗的树干摇晃不已,树叶上残留的雨滴如流星般纷纷扬扬地倾泻而下。 “你怎么来了?”黛玉见子聿渐渐放缓了马匹行进的节奏,问道。 “水军营的事忙完了,城中新开了一家烧烤店,我想去你府上叫上你去尝尝呢。如今夏夜正长,戌时一刻过了之后,天才渐渐黑了呢,我想着带你尝尝,戌时之前送你回府,时间正好。哪知去了你府上你不在,门房上的人说你往东城门这边的庄子上来了,我便过来看看。”陆子聿听到黛玉问他话,俯身靠在她肩膀上说道。 雨后混合着泥土气息和林木草叶清香的凉风拂过耳畔,黛玉本正觉凉爽宜人,忽然有些热气袭向耳边。 “烧烤?什么是烧烤?”黛玉不自觉地往左偏了偏头,问道。 “听说是把牛羊肉穿在树枝上烤制的特殊吃食,上面还会撒一种从西域传来的叫做孜然的香料,再撒些盐和辣椒粉。”陆子聿见黛玉躲开自己,不动声色地又往她的耳边靠了靠,说道。 “子聿,你说话就说话嘛,干嘛总是靠在我的耳边说?好痒的。”黛玉一边反手向后推了推子聿,一边说道。 “我就喜欢逗你,哈哈~”陆子聿说着,难得地笑出了声来。 这几日他忙着把兵器运往京中,白日水军营里的工作又不能放下,又要参加赛龙舟的训练,抽空还想还找玉儿,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日躺在床榻上,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着。好在现在兵器已经顺利地运抵京中,镇国公的儿子接应得很好,没有任何人发觉。他这才稍稍轻松了一些。 “哦?是吗?”黛玉听了这话,飞快地钻出子聿的臂弯,一只手牢牢地把住子聿的腰间,打了一个璇儿,就坐到了子聿的后边。 “如何,好玩吗?”黛玉从子聿手里拉过缰绳,一手把他按在了马背上,也像他一样附在他耳边问道,同时故意把热气吹向他。 ...... “王爷,南边送来的拔步床已经收到了。到底说还得是金陵的工匠手艺好。”李玉枫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圆领窄袖缺胯长袍,坐在紫檀木长案后边,跟北静王水溶说道。 两人正坐在京中北边的一处青楼里面的三楼包间里。包间外的一楼大厅的舞台上正在演奏歌舞,随着舞台中央一位头梳高髻的女子用红牙镂拨轻轻地拨动着左手中所持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舞台后方一组十几人头梳高耸的飞天髻、内衬杏黄色一字领抹胸、外穿妃粉色交领窄袖短衣、短衣外束一条湖绿色高腰百裥长裙的舞女随之轻盈地舞动起来。 舞台四周有一圈池子围绕着,里面不知放了何物,氤氤氲氲地有一圈雾气围绕着舞台,似仙境中云雾缭绕之感。 此朝男子没有吸食香烟鸦片的近现代陋习恶癖,厅中只有桌案上陶瓷瓶里的鲜花散发出的清淡花香,以及酒壶里度数不过十几度的小麦酒、米酒、高粱酒、果酒的淡淡醇香。 青楼里只有卖艺不卖身的艺伎,大多姿色都是或丰美或清丽或觉可亲的娇美可人儿,弹琴吹竽,唱曲舞蹈,吟诗赋词,挥毫泼墨,无所不通,无所不精,不是瓦舍里那些妩媚惑人的庸脂俗粉可比的,和厨房里、瓷窑里靠手艺吃饭的人没什么两样,也是靠自己的技能和本领吃饭,因而也颇受时人和士子们尊重。 除了高门大户不娶青楼女子为正妻以外,很有些中等人家的士子把青楼女子娶回家做正妻大娘子的,因着中等人家的家业不大,不需要大娘子拥有高门大户家闺秀一般的理家本领,这些士子们大多就看重了她们容颜甚丽,又才学出众,颇有些红袖添香的乐趣。 大厅里围绕着舞台,摆着数张桌案,桌案旁都有几个锦面坐垫或者曲背木靠椅,一些打扮清丽的士子、客商、仕宦或单人独酌或两人对饮或三五围坐聊天,一边欣赏歌舞,一边就着桌案上的案酒之物饮酒。 “嗯,待我去看一看,若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今年便可送给我的爱姬了。”北静王水溶依靠在曲背木靠椅上,目光投射在一层舞台上那个身着橙黄色衣裙用红牙镂拨弹奏琵琶的女子身上,耳中品味着绝妙的声音,说道。 两人的目光在月色晕染的深蓝色中交汇,心照不宣。 “怎么样,这里的琵琶声可能如我们李公子之耳?”北静王水溶把目光从舞台上转来,问道。 “嗯,还可以。”李玉枫抬头看向坐在对面桌案后的北静王水溶,语气不惊不喜,平静地说道。他双腿盘着,执着一把黑瓷酒壶,正在往桌案上的黑瓷酒杯里倒酒,他在喝这里的桑葚果酒。 “还可以...还可以...”北静王水溶手中执着一个白瓷酒杯,一边重复着李玉枫的话,一边淡淡地笑着。 “那就是还没让你动心。”北静王摇了摇头,说道。 “玉枫啊,距离你加冠已经过去三年了。我和你可是同庚,如今,我都成了亲,有了三个孩儿了,你还不着急吗?房里连个跟前人也不放。”北静王似是担心地说道。 “王爷不必过分担心,遇到了便遇到了,遇不到,横竖还有玉松给我们家传承香火呢。”李玉枫拿起斟满酒的酒杯一饮而尽,放在桌案上,浅笑着说道。 “唉...我是没办法了,今天一楼大厅这个,可是京都和东京都算上,音律最好的一个小娘子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又清丽可人,祖上做过一品大员,不过因为站错了队伍,成了罪臣之女,无法,为了谋生,只得做了艺伎。 我可是寻觅挑选了好久,好不容易挑出这么个可人儿,想送给你做跟前人呢,你却还是没有一点喜欢。唉......”北静王水溶接连不断地叹气,说道。 “真是不知道拿玉枫怎么办了,自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只他一个算得真朋友了,这样好的家世,却丝毫没有骄矜之气,又文武双全。自幼跟着镇国公在西北边疆东征西讨,练得一身好武艺好机谋不说,又跟着自家的商队去了几趟西域,罗马和天竺都去过三四遭,西域的语言大多也会了,去年科考,又中了二榜进士,在京中的世家子弟里也算是头一份的了。这次筹谋,很多事情,如果没有他从中斡旋、接应,真是不能这么顺利。 本想着让他尽早延续香火,可奈何......”北静王水溶心里想道。 “王爷,你不用再替我找了。横竖我自己心中有数,没办法,我就不是那种沉迷酒色的人,也不是见谁都喜欢,见一个爱一个的人。 我就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平和快乐地和她度过这一生。 人生嘛,总要和自己喜欢的人两情相悦地度过。”李玉枫把玩着手中喝光的黑瓷酒杯。被西域风沙磨砺得粗糙的手指呈现深沉的小麦色...... ...... 第101章 最难的一个条件 “说到底,我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反正目前见过的女子里没有我喜欢的就是了。 如果非要说,最好能陪我对弈、蹴鞠,身子康健些,能说得上话,脑子明晰又灵活,主意又拿得定......就好了。”李玉枫低头看着手指间的酒杯,静静想道。 “两情相悦?玉枫啊,这对于我们这些世家子女,是最难的一个条件了。 你也是知道的,我是和她念一个私塾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的性子又不张扬骄纵,长得那样明媚,我是极喜欢她的。每日一同在书塾里念书的时候,我总想着,等她及笄之后,我求一求母亲,让母亲替我让我求亲下定,从此我们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毕竟,她是荣国公的嫡亲孙女,家世和亲王也是匹配的,我的外祖母和她的祖母自闺中之时便是密友,我们成亲再自然不过了。 可是,如何?我虽贵为世子,如今又袭爵成了王爷,不也还是无法和自己真正心爱的人在一起吗?”北静王水溶听到李玉枫的话,原本还略带笑意的脸庞猛然之间爬上乌云,哀戚地说道。 他心中隐秘的角落突然之间疼痛得无以复加,那人的身影忽然之间清晰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好了,别提了。这里人多耳杂。”李玉枫听到北静王水溶提起她的时候,便起身沿雅间周围走了一圈,确认周围无人后,最后站定在门边,把内门闩上上了,避免有下人进来送案酒酒水之类看到北静王这个样子。 “你是世子,是北静王府唯一的嫡子,自然等不得。总不能也不让我等吧。 凑合很容易,可我只活这么一遭嘛,又不是必须由我传承香火,这点子事情便由着自己等上一等怕也是无妨。”李玉枫坐到了北静王水溶的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地轻声说道。 北静王水溶没说话,执起桌案上一壶很烈的高粱酒,往自己面前空了酒杯里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玉枫,有时候,我真的好羡慕你啊。可我,连等一等的机会都没有了,我这辈子只把她一人放在心上,可她却被关在那宫中,我已经几年没有见过她了。”北静王水溶眼里泛着水光,看着李玉枫,声音很是痛苦地说道。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你瞧,我这手,我这脸,在边疆都晒成了什么样子,我母亲说我晒得活像木炭一般呢。” 李玉枫故意说起别话,想给北静王打打岔,不要再想这个了,可谁知,北静王水溶一想起她,便愁上心头,一时之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着桌案上的酒。案酒之物一箸未动。 ...... “抱琴,把那香炉盖打开。”贤嫔娘娘元春在南窗下的坐榻上看完母亲写给自己的信,跟自己的贴身丫鬟吩咐道。 “是,娘娘。”内室里只有抱琴一人,她听到贤嫔娘娘的吩咐,立即走到香炉旁,揭开了罩子。 元春手中拿着一封信,走到香炉旁,把信掷到了炉内,亲眼见着信纸烧掉了最后一角,才让抱琴重新盖上炉盖。 “抱琴,给我倒杯茶来。”贤嫔娘娘元春重又坐回到榻上,抚着额头,长叹了一口气。她头顶高髻上插戴的多朵桃花形嵌珍珠金冠此刻不知怎么也压得她头疼。 抱琴答应了过后,去了圆桌旁,从官窑制造的青瓷茶壶里倒了些还热着的茶水,端来坐榻旁给贤嫔娘娘。 “不知道太太又给娘娘写了什么,怎地让娘娘这样烦心。”抱琴心里一边想着,一边稳稳地把茶杯端放到坐榻上的榻几上。 贤嫔娘娘元春所居住的德清宫小厨房里,元春的奶嬷嬷秦嬷嬷正在给娘娘做晚饭。 今日,皇上要歇在燕嫔娘娘处,娘娘早让回了御膳房,今晚的晚膳只要两样新鲜水灵的素菜,别的都不必送了。御膳房的人知道贤嫔娘娘爱吃河鲜海鲜,便用木桶送来了十几尾鲜活的鲳鱼。 小厨房的黑铁锅里,放着清透的小麦色花生油,里面是裹了面糊正在进行炸制的鲳鱼。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食物的诱人香气;一旁小炉子上的砂锅里是滚了两个多时辰的青菜瘦肉粥,缕缕白色的米香气不停地从土黄色砂锅盖子的孔隙里冒出,缓缓上升。 “秦嬷嬷,好了吗?”抱琴让几个小丫鬟在室内听候差遣,自己来到小厨房,跟正在忙碌的秦嬷嬷问道。 “娘娘饿了?”腰间系着白色围裙的秦嬷嬷转过身来,手里握着两根长长的竹木筷子,问道。 “娘娘倒没喊饿,只是看了太太送进来的信之后,脸色一直不霁,只是闷着不说话,不停地在喝茶。”抱琴走到秦嬷嬷身边,低声说道。 ...... “这桌子中间为什么还有一个小炭炉?”陆子聿见打磨得光滑的石制桌子中间放了铁制的黑色小炉子,心里想道。 “这店家考虑得也太周到了吧。”坐在陆子聿对面的黛玉看到桌面上的铁制炭炉,说道。 两人坐在烧烤店二楼临江的窗边,椅子是打磨得光滑的普通木制扶手圈椅,每人面前只有一个上了釉的米白色粗陶盘子, 为了通风,两边的木窗户全部翻折成与底部窗框成九十度角的样子,然后折叠着推到了东西两边,二楼东南西北的窗户全部都大开,就像坐在凉亭里一般,只有一个亭顶。窗外就是长江,滚滚的江水向东而逝,江面平静无波,初夏的粉紫色晚霞装点着江面,给柔波罩上了一层轻柔的面纱。 “想必是为了保温的,让我们吃到的时候都是热的。”黛玉说道。 “我刚想说这里为什么摆了一个炭炉呢,你就猜出它的用处了。”陆子聿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黛玉,忍不住笑着说道。 “我们家给上桌的食物保温的法子太多了,所以我往这上面猜就是了。 话说,我们今天吃什么呢?”黛玉问道。 江边微凉的晚风拂过黛玉的面庞,吹起她鬓边的几缕碎发。 陆子聿看着自己对面的人,想道:“如何她扮男装时,也可以给人以如此美感。待在她身边,哪怕就这样不说话,也觉得平和安乐,就像躺在水波不兴的舟篷里一样,随着轻柔的水波微微摆动,仿佛只剩下天地和自己一般。” “小二,你们这里都售卖何物呢?”黛玉伸手召来站在茶水桌案旁立侍的小二,问道。 “客官,您请看这边的木牌。”小二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北面墙壁边站定,指着粉墙上挂着的几排黑字木牌说道。 “欸,原来在这里。 嚯,东西还真不少。”黛玉喃喃自语道。 “怎么样,客官您想来点儿什么?”那个小二从茶水桌案上端来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陶壶饮品、两个高陶杯。他一边热情地笑着说道,一边给高陶杯里倒入了些暗红色的饮品。 “小二,这是什么?”陆子聿看到杯子里散发着淡淡甜香气息的饮品,问道。 “这位客官,这是我们店里的酸梅汤,最是清甜解腻,配烧烤吃最相宜了,您先尝尝,若不合口味,我再给您换别的茶水。”小二说道。 “不用了,这味道不错,今儿就喝它了。”黛玉已经握起杯子,尝了一口,觉得酸甜适口,便说道。 “不过,你给我们俩讲讲,那边牌子上写的黄金甲究竟是何物啊?”黛玉接着问道。 ...... 第102章 没有感情何来在意 “这款,这是我们店里的一种特色烧烤,洗净处理好的羊肠和苞谷面混合搅拌,这苞谷面就是粉碎的玉米面。这样搅拌之后雪白的羊肠外面就像是套了一层金黄色的盔甲,所以我们掌柜的给它取名叫黄金甲。”小二笑着回答道。 “原来如此。”黛玉听了之后,浅笑着点点头。 陆子聿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原来如此,面上没有任何波动,也没说任何话。他的变化似乎只有对黛玉才显现。 看着墙上二三十个竖排的木牌,黛玉打算今天先尝试一下这个黄金甲,“若是好吃,下次把文文、戴英他们也叫上,把这里的烤羊脖子、羊腱子、羊腰、羊心、羊肝、羊心管、羊喉管等等每样烧烤都点上些,自己也趁势尝尝每一样的味道。” “那...给我们先来红柳枝烤羊肉串十串,黄金甲两串,生烤羊排半斤,烤馕一个,另外这个黄面、凉皮、凉粉的三拼也来一碗。”黛玉跟小二说道。 “这位公子,一看就是个懂吃的美食家,点菜着实会点,点的全是我们这店里卖得最好的吃食。 说起来我们这店其实有两个掌柜的,一个是维族的,管着我们这店里的烤炉;一个是回族的,管着这黄面、凉皮、凉粉的档口。 这红柳枝烤羊肉串是用我们掌柜的从西域拉来的整棵红柳枝做的木签子做的。每天都要现从大颗红柳枝上削下柳枝,再做成串肉的木签子,这才能多少保留些红柳枝的植物香气,这样考出来的羊肉才会有一种特有的草木清香,混合着洒在上面的佐料吃起来,很是鲜美。 而这生烤羊排,刷上我们掌柜的秘制的酱料,味道更是好的没话说。 至于您点的这三拼,这刚入了夏之后,过了立夏、小满、芒种之后,一楼大堂的散座里就属这拌黄面、拌凉皮、拌凉粉卖得最多最快了,南来北往的客官大多点上一碗拌凉皮凉粉黄面,再来两三个烤串,便能吃得饱饱的了。 客官,您在这儿喝喝饮品,吹吹江风,我这就给您跟后厨下单去。”小二着实夸赞了黛玉一番,然后离开二楼雅座、往后厨去了。 “怎么了,干嘛还看他的背影?”陆子聿见黛玉还在看着那个小二离去的方向,忍不住出声问道。 “看谁的背影?”黛玉转过头,目光投向子聿,诧异地问道,眼里一片纯然。 “我明明在看他们桌上的吃食好不好。”黛玉说道。 “哦,我还以为你在看刚才给我们点菜的小儿呢。”陆子聿说道。 “就算是我看了又如何。”黛玉笑吟吟地倚靠在椅背上,问道。 “不能啊,我只是问问你在看什么。”陆子聿面上依旧温柔似水,他说道。 “现在是不能如何,若以后,或许就可以如何了......”陆子聿心里想道,忍不住面上笑了出来。 “还说我呢,你在这里傻笑什么?”黛玉见子聿原本平静无波的神情,忽然展颜笑了起来,问道。 ...... “抱琴姐姐,这是今晚厨房上送来的两样素菜,一样是金华火腿炒交州荔枝菌,一样是凉拌罗马莴苣丝。”一个小丫鬟把厨房上送来的菜蔬从食盒里取了出来,放在一个红木托盘上,又放上箸、箸托,旁边还放有一柄七彩琉璃酒壶和一只斗笠形的七彩琉璃酒杯,酒壶里装了半壶葡萄酒。她端着这盘食物走到抱琴的身边,说道。 “劳烦您给娘娘送过去吧,听您说娘娘现在心情不是很好,估计是喜静的,我们这些寻常不在近旁伺候的还是不要进去打扰娘娘的好。” “好~,我去送。瞧把你们机灵的。”抱琴笑着接过了盘子,说道。 “抱琴,你略等一等,我把这粥和这鱼一发盛了,和你一道端给娘娘去。”秦嬷嬷看抱琴要把菜和酒给贤嫔娘娘端进去,赶快叫住了她,一边从紫檀木香云纱碗橱下面的抽屉里又取了一个红木托盘,把盛着炸鲳鱼的亮面黑瓷椭圆盘和装了青菜瘦肉粥的红色描金彩画草虫纹碗双手捧到了红木盘上,然后摘下了腰间系的围裙,又把围在发髻上的白色头巾取了下来,跟在抱琴后头,一起出了小厨房,往德清宫正室走去。 “娘娘,晚饭得了,您可以用膳了。”抱琴和秦嬷嬷把饭菜都在圆桌上摆好,又安放好箸、箸托之后,抱琴柔声跟贤嫔娘娘说道。 贤嫔娘娘元春此刻靠在坐榻上的金线刺绣引枕上,还在想怎么给母亲回信,或者要不要召母亲进宫,全然没听到抱琴和秦嬷嬷已经进了屋,更没听到抱琴跟自己说话。 “娘娘...”抱琴见贤嫔娘娘还在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略放重了脚步声,走到她的身边,立在她跟前,又轻声叫了一声。 “嗯?怎么了?”贤嫔娘娘元春猛地从思绪中抽离,问道。 “娘娘,晚饭好了,请您用膳呢。”抱琴温和地笑着说道,语气平稳如常。 “也好。”贤嫔娘娘元春听了抱琴的话,说道。然后,她站起了身来,走到圆桌旁,拿起白瓷盘里的汤匙,就往盛菜蔬的盘子里伸。 “娘娘...”秦嬷嬷看到贤嫔娘娘的举动,知道她这是还在想事情呢,便安静地从她手中拿出那柄勺子,把箸放到了她的手中。 “娘娘可是有何烦心事吗?如果可以说的话,可以告诉老奴,老奴或许可以出一点主意。”秦嬷嬷见贤嫔娘娘全然没有吃饭的胃口似的,用膳用得比平日里慢多了,便问道。 ...... “玉枫,你别催我回家。再陪我在这儿喝些。”北静王水溶坐在桌案后边,倚靠在曲面靠背椅上,说道。 他甩开了想要邋遢起来的李玉枫的手臂,声音有些轻飘地说道。 “王爷,今儿已经喝得不少了,再喝下去,一会儿回府,不是让王妃担心嘛。”李玉枫想起那位为了王爷尽心尽力、里里外外把整个北静王府打理得井然有序、如铁桶一般的北静王王妃,忍不住劝道。 父亲偶尔在外应酬,回家晚,喝多了,母亲总是要等着他,等到深夜了,又要给他沐浴、更衣,还要安排人给他做醒酒汤。每次父亲醉酒晚归的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总能看到母亲的眼底有一圈乌黑的黑眼圈,一身的疲态和倦意。 “况且,再喝下去,也不知道王爷会不会说出贾家的那位小姐的闺名。如今她已经贵居嫔位了,这事要是传出去,那无论是对贾家小姐——王爷和我的同窗,还是对王爷,都有百害而无一利,自己还是尽快把王爷送回王府的好。 如今,可万万不能让皇上对王爷起了什么疑心,不然很容易坏了事。”李玉枫心里这样想着。 他从旁边的茶炉上拿下一柄水壶,往瓷茶壶里已经变得温凉的水里又注入半壶滚水,然后又拿起茶壶往茶杯里倒了一杯热茶。 “她担不担心的,我又何尝在意。我和她不过是为了各自的家族在一起罢了,没有感情,何来在意。我给她体面也就是了,还想让我做什么?就算是让我做,我也做不到...”北静王水溶又喝下一杯酒,说道。 “王爷,喝杯热茶吧,喝了,我送你回家。”李玉枫说道。他把北静王水溶扶着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把温烫得刚好可以入口的茶水送到他的嘴边,说道。 ...... 第103章 没有无缘无故的不敬和薄待 “好,我喝。”北静王水溶说完,就着递到自己嘴边的茶杯喝了茶水。 “玉枫,我知道你担心我喝酒之后在这里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可你多虑了。 我不会这么管不住自己的嘴的,更不会让我喜爱的人因我而受到一点伤害的。”北静王水溶的眼眸里透出一抹认真和清醒,醉态之下依旧理智清明,他侧头看着李玉枫说道。 “嗯,王爷,我们起来吧,我送你回王府。”李玉枫看着北静王水溶依旧澄明的目光,略点了点头,说道。 “果然啊,王爷对她是用情至深的。这次的事,虽说他也是心有同情,觉得按理本不该如此,大概也有她的因素吧。 反正本朝公主也可开府设官,还可选拔任用出身贵族阶层的女官;宫中也有不少才学深厚的女官;与一般贵族男子一妻多妾、豢养娈童(男)一样,贵族女子也可一夫多侍、豢养男宠;市坊里也有女子开办丝绸店、首饰店、酒楼、茶馆、书店的;至于那些存天理灭人欲、无限优容男子花心而苛求女性必得从一而终否则就是放荡淫乱的荒谬论调、程朱理学和以男子的利益为中心论的儒家糟粕道德也早已式微。 大概,王爷是想事后和她......”李玉枫一边把王爷的衣衫整理了一下,一边想道。 从雅间走了出来,在门外一直等候差遣的王府和镇国公府的小厮马上跟了上来,前后护送着北静王沿着雅间后单独的红木楼梯走了下去,坐上了王府的五驾马车。镶嵌着镀金铜钉的宽大粗厚的乌木制车轮在平整的土地上开始行驶,发出辚辚的轻微响声。 “玉枫啊,或许你是对的。婚姻的确应该两情相悦,那样的日子一定会比我现在开心。”随着马车行驶速度逐渐加快,北静王水溶被马车轻微摇晃得有些困,他腰后靠着一个暗绿色的锦缎靠枕,倚靠在马车车壁上,声音有些困倦地说道。 “你坚持下去吧,找一个你喜欢的人。等吧,我想...你应该等下去。”北静王水溶说道。 “王爷,我是要等的。”李玉风把右壁车窗的帘子翻了上去,后背靠在窗边,吹着风,说道。 “我母亲说,寻常人家总羡慕我们富贵人家,觉得我们必定事事顺心,其实,这世界上婚姻最不如意的怕是就是贫穷的人和富贵的人。贫穷的人因为没钱,所以大多要为了生存放弃感情和自尊,而富贵的人呢,虽然有权有势有钱,可为了维护这手中的权势和家族利益,大多也要放弃自己的喜好和情感。这真挚纯洁的两情相悦,在这世界上本就难得,还需要机缘,所以分外珍贵。 家母说,她运气好,和父亲琴瑟和鸣,互相支持着走了大半生,她希望我也能拥有这样的感情,总给人以温热的力量,看起来分外平常却总让人觉得安心平和......”李玉枫看着马上那鼎小小的三足铜质香炉,淡淡地说道。 “镇国公夫人真是一个好母亲,你很幸运。我自小就觉得你母亲真是天下母亲的典范。 不像我母亲,在父皇那里受了气受了委屈,从来只知道回来欺负我这个处于母子关系中弱势地位的小孩子,不是恶声恶气地辱骂,就是动辄大巴掌用力地打上来,要不就找木棍子或者笤帚抽我,只要她心里的那团戾气没有消失,这些事情都不算完。总会找到一个理由、由头,把所有的不幸、不顺都怪到我身上、压到我头上。 所以啊,玉枫,你跟你母亲关系好,我虽然很羡慕,但也觉得很正常。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不好;没有无缘无故的尊敬,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不敬;没有无缘无故的善待,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薄待。 镇国公夫人,从来都是温和宽厚地包容着你的一切,让你可以调皮、撒娇,像个孩子一样地长大;而不是像我母亲一般,让我一个孩子替她承受她的坏情绪和不幸,倒像是她是我的孩子,我反而是她的父母一般,真真是奇怪极了。 每次打过我、骂过我,看我不想理她,她还总是跟我讲怀胎十月的辛苦,照顾婴儿的艰辛,讲《增广贤文》里的羊羔跪乳,讲??郭巨埋儿的故事,妄图在我面前挽回一些好感,激起我心中的一点温情,让我无条件地忘记她对我的打骂和她给我头上压下来的一切。 可我是忘不掉的。玉枫啊,我忘不掉......我也不觉得,只因为是父母,就可以毫无顾忌、毫无底线地伤害孩子,然后说一句软话,说一句忘了吧,便可以无耻地要求孩子忘掉一切,像这一切从来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从来都觉得,两个人的关系,不管是亲人之间、朋友之间、抑或是夫妻之间,那是相互的,遵循着一个最基本的原则——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我对你好,你也对我好。如此,两人之间逐渐建立并一直努力维护和谐美好的关系。 我和我母亲的关系,早就让她消磨得干净了。那种你和你母亲之间的亲情温情在我们之间是全然没有的。以后我都不想再见她了,不过保她衣食无缺。”北静王水溶靠着马车车壁,神色悲哀,语中充满了无尽地遗憾和落寞地说道。 “王爷,又说起太妃作何?平白地又添伤心。快别想她了。 孝?那不过是君王为了让臣子坚守‘君叫臣死,臣不死,臣为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子为不孝。’式的以君王利益为中心的道德罢了。如果父母对子女好,关系又正常又和谐,那这种和谐的关系必然会自然而然地延续下去,何须强调什么孝,又何须强调什么孝顺呢?无条件地顺和孝,不过是给无条件地顺和忠做个铺垫、做个黎民百姓都喜欢的温柔面纱罢了。 王爷您已经做得够好的了。不是人人都能做舜的,所以人们才敬佩他。这世界上没有几个人遇到亲生父亲那样的对待,还会坚守所谓的孝的。他最后感化了父亲、继母、继弟,让他们向善了,也只不过是传说罢了,谁知道又多少美化夸张的成分。又要烧死他,又要用土埋掉他,还都是亲生父亲伙同外人对他这个有血缘关系的亲儿子做的事情。真不知道跟谁是亲人,跟谁是外人呢。”李玉枫说道。 他听到北静王水溶提起这事,便知道不好,自己不应该提起母亲的。谁都知道北静王跟太妃自小关系就不好,太妃心情不好的时候,还多次把御膳房送来的饭食赏了下人,不让他吃饭。那会儿还是贾家小姐每日在自己的书箱里带几个豚肉包子,自己从家里带些火烧、烧饼之类的,每日上学给他,又给他在他的书箱子里藏一些,让他留着晚上半夜饿的时候吃。 “算了不说这些了。她也不值得我花时间谈论。 玉枫,我恍惚闻到路边有豚肉包子还是叉烧包子的味道,你让马夫停车,给我买两个吧。 刚才只顾吃酒,案酒也没怎么动,这会子有些饿了。”北静王水溶说道。 他隐藏起自己面上的悲伤,压到心里的深处,只是压着,没有释怀,也无法释怀。 ...... “秦嬷嬷,母亲...母亲让我下个旨意,让宝玉娶了姨母家的女人呢。”贤嫔娘娘元春放下了汤匙,看着秦嬷嬷关切的目光,说道。 “这不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吗,娘娘在烦恼什么呢。”秦嬷嬷问道。 “母亲不知道,早在母亲给我写信之前,祖母已经给我写过信了,让我不要给弟弟指婚。还说,薛家是不能考虑的。”贤嫔娘娘说道。 “这......”秦嬷嬷欲说还休,不知该不该开口,犹犹豫豫地说道,面色纠结。 ...... 第104章 倒是应该听老太太的 “秦嬷嬷,这里如今也没有外人,只有我和抱琴,你说吧。”贤嫔娘娘元春看着自己的奶嬷嬷不好开口的样子,知道她是顾忌一边是自己的母亲、一边是自己的祖母,不知该怎么说,便放缓了面容,声音平和地说道。 “是啊,秦嬷嬷,娘娘在咱们跟前说了这事,便也是想听听我们的主意,您老不必多想。只管说就是了。咱们娘娘自小是您服侍着长大的,她的性子最是温和讲理了。”穿着米杏色交领窄袖短衣、短衣下衬着米白色抹胸、短衣外用橙色的帛带系着一条杏黄色的百裥裙的抱琴,在一旁劝说道。 贤嫔娘娘元春也点点头说道:“秦嬷嬷,无妨,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说说看。论事的时候是没有对错的,只是不同的角度。对错是因为站在不同的立场出于不同的目的和利益才有的。你只管说。” 她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叩击着桌面,右手中指上镶着红宝石的金戒指在射进屋内的夕阳光下闪着华贵的光芒。 “娘娘,依着老婆子我的看法,娘娘倒是应该听老太太的。 这薛家虽是皇商,财富也不少,可到底家中无人做官,子侄辈也没有立的起来的。便是薛姑娘的哥哥,薛家公子也是个不知世事的混小子,要文不能文,要武不能武,便是薛家的立身之本这做生意管店铺采买东西,他也是都不会的,一切都仗着那过世的薛家老爷攒下的班底才能维持至今。”秦嬷嬷听到贤嫔娘娘平和的语气,便知她这是让自己如实说、一切都不怪罪的意思,便说道。 “嬷嬷的意思是说——,我这姨父早就去世了,如若让弟弟娶薛家姑娘,以后我弟弟便不能和同龄人一般可以得到岳丈的助力和铺路,而这薛家公子也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我弟弟以后也得不到大舅子的声援、支持,甚至有可能会反受其累?”贤嫔娘娘元春听了秦嬷嬷的话,几乎一瞬之间就想到关键,于是问道。 “正是此理呢。”秦嬷嬷微笑着点点头,说道。 “到底是跟着老太太长大的,娘娘就是见事明白。”秦嬷嬷心里想道。 “娘娘,宝二爷按如今的情势是无论如何也袭不了爵了,他头上有嫡出亲生哥哥珠大爷,现下珠大爷和珠大奶奶又有了兰哥儿,就算大老爷贾赦院里没有嫡出的公子,也轮不到他承袭爵位了。 而万一大房的琏二奶奶生了哥儿,因着她的家世,这爵位便跟我们二房彻底没了关系。到时候,宝二爷的大哥哥珠大爷起码还有珠大奶奶的娘家李氏一族帮衬着,将来就算和大房分家,搬离了荣国府,也不愁前路,可宝二爷就不同了。如果真让宝二爷娶了一个没有好岳丈、好大舅子或小舅子家的姑娘,那依着宝二爷这个不爱钻营的性子,怕是以后有得苦头吃了。”抱琴说道。 “抱琴啊,你说得很在理,我也是担心这个,所以也不太认可母亲的想法。可母亲一向听不进道理,她才不管那些呢,只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事就是了。 自小母亲忙着看着大哥哥的学业,从宝玉一生下来到我离家,他几乎就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跟他的感情也比跟家中其他兄弟姊妹更亲一些,我自然是希望他能结一门好亲事。这薛家,听你们这么一说,自然是万万不能结亲的,更何况我那个姨母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贤嫔娘娘元春一边按压着额角,一边说道。 “娘娘,要不要先把发髻上的点翠镶珠虫叶纹头花摘下来?”抱琴见贤嫔娘娘元春一直揉着额角,便知这是她被发髻和发髻上的珠宝坠得,于是便问道。 “也好,戴着这些子东西实在是压人。 既然要摘头花,索性把我这耳朵上的金耳坠、颈间的镶宝石金项链一发都替我摘了去吧。 嬷嬷,劳烦你再给我发髻松散开,换一根玉簪簪起来便是了。 我也就不去梳妆台了,你们就在这餐桌旁做吧。”贤嫔娘娘元春说道。 “是,娘娘。”秦嬷嬷答应道。 “是,娘娘。”几乎与此同时,抱琴也答应道。 说完之后,秦嬷嬷和抱琴去了梳妆台旁,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绒面木托盘。接着,两人来到贤嫔娘娘元春身边,一个拆解发饰、首饰,一个重新绾发。 “只是,这弟弟也到了该订亲的时候了,到底跟哪家结婚呢?又要家世门第匹配得上,有一个得力且愿意帮忙而且能帮得上忙的岳丈和大舅子\/小舅子,又要人品好、模样漂亮,这可真得好好找一找,接下来的诗会、马球会、蹴鞠社,自己少不得要去一去,替自己这个弟弟多多留意一下了。”贤嫔娘娘由着抱琴和秦嬷嬷给自己解首饰、梳头发,一边想着。 ...... 李玉枫听了北静王水溶的话,朝马车内侧打开了左侧车门中上方的一个方形小窗户,跟坐在马车左边的贴身小厮严阳说道:“把马车靠路边略停一停,去买几个刚出锅的豚肉包子和叉烧包子来,各要两个。” “是,公子。”身穿藏蓝色圆领窄袖缺胯长袍的严阳应了一声,跟在中间执缰绳驾车的人说了停车之后,便轻巧地跃下马车,来到了路旁一个做包子的摊位前。 薛宝钗此时刚和母亲从姨母王夫人家(荣国府)出来,路过宜春街的时候,想吃夜宵了,便让母亲在马车上略等一等,自己下来买些吃食。她刚刚从一个卖果干蜜饯的铺子里走出来,买了些竹盐枇杷干儿,打算作茶点吃。闻到着包子摊儿传来的肉包子的香气后,便忍不住挪动脚步来到着摊位前,她要了二十个叉烧包、二十个豚肉大葱包子、二十个芹菜豚肉包子、二十个阿根廷芸豆豚排骨包子。此时其他馅儿的包子摊主已经都用油纸打包好了、放在宝钗的贴身丫鬟文杏从马车上拿下来的柳编提手篮子里,单等芸豆豚排骨馅儿的包子出锅了。 她正等着的时候,看到一边路旁停了一辆五驾马车,又瞧见镇国公大公子李玉枫的贴身小厮跳下马车往自己这边走,心想:“这是哪个王府的车驾? 这镇国公府的大公子果真是人中龙凤,还跟王爷的关系这么密切。我还是不能听母亲的,不能嫁给宝玉弟弟,还是镇国公府更好。” “店家,麻烦给包两个豚肉大葱包子、两个叉烧包。”严阳一边从腰间的黑皮带上解下一个荷包,从里面取出几枚外圆内方的铜板钱,一边跟包子摊的摊主说道。 “好嘞,谢谢你光临,小的这就去准备,劳烦您这边的条凳上略坐一坐,歇一歇,一会儿就得。”包子摊儿的摊主十分热情地笑着把人引到了薛宝钗旁边的那个条凳上,然后急急忙忙地去打包了。 ...... “啊,今晚吃得好饱啊。”戴着青玉冠的黛玉走在宜春街的道旁,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看着道路两旁还未收摊的摊位,跟走在她身边的陆子聿说道。 “那也没有我吃的多。”陆子聿笑了一声,说道。 道路两旁高高的竹竿上两侧都挂着防水防风竹制纸灯笼,沿着道路两边是一溜大大的竹制灯笼,照的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路面的街道明亮如白昼;路边的树上宽大粗壮的树枝上也都挂着一盏防风防水的浅米色竹制大灯笼…… 第105章 不是意思意思的假模假式 树下还有用砖石砌起来的围坛,上面铺了宽大平整的石板,方便来往行人累了可以坐着歇歇脚。 街边有卖片儿川的摊子,有卖米浆做的粗细米粉、米线的摊子,也有卖大肉面的苏州细面摊子,还有卖牛肉汤和豚骨汤拉面的摊子,空气里偶尔飘过肉渣糯米烧卖摊子上的喷香味道,混杂着炸萝卜丝墩子、葱烧桧、栥饭团的味道。 “你瞧,我这肚子都鼓起来了。”陆子聿在黛玉面前,从来都是灵动且舒展的,他丝毫没有在军中和下级面前的那种惯常的严厉和威严,挺起了吃多了之后变得有些突起的肚子,跟走在自己旁边的黛玉说道。 “哈哈,还真是呢,你腰上的玉带都不似刚才那么松了。”黛玉抚着自己吃得饱饱的肚皮,看着陆子聿的鼓得像是一个白面馒头一般的圆滚肚皮,笑着说道。 陆子聿看到黛玉的笑颜,忍不住又挺了挺肚皮,继续逗她笑。 周骏走在后面不远处,看到自家小姐笑得开心,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心想道:“怪道府里的人都喜欢陆家公子,说是如果大小姐嫁到陆家就好了,离着林府又近便,几步路就走到了;陆府的陆太太也是整个扬州城里少有的对下人严厉但却宽厚大方的大娘子了,这样跟着小姐过去的丫鬟们、陪房们也能跟着过个好日子了。 而且,看这陆家公子看自家大小姐的样子和眼神,便知道他有多么在意她了。还让大小姐走在内侧,自己走在外侧。 就算不冲别的,冲他对下人这么体贴和挂记,便知道跟着这样的主子有前途了,也无怪乎陆将军的水军总是以一当十,那么些周边郡县的儿郎们也都卯足劲想来这陆将军麾下的水军营呢。 刚才自己和陆家公子的贴身小厮千里在烧烤铺子的一楼等着,陆家公子还让小二给自己和其他小厮们点了肉串和烤馕,不是那种一人点一串肉、两个馕意思意思的假模假式,而是每个人都给分到了二十个肉串。要知道,自己和这些小厮们那都是十几岁的大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日常府里的伙食虽然已是这扬州城里下人里头吃得极好的了,就是比起那些殷实人家的吃食也是好上许多,但是也没有吃肉管饱的时候,也就是过年节的时候可以敞开吃一顿肉罢了。 要是大小姐真的嫁给这陆家公子,雪雁姐姐以后的日子必定不会比在林府差,父亲和哥哥也可以放心了。” 千里看到前面自家公子和林家大小姐相处得和谐愉快的样子,早就已经习惯了,在他心里,他早就把林家大小姐当成自己未来的主母了。也就只有这样心地好、性格乐天又豁达、既学识好、又能蹴鞠射鹄骑马、还不和其他家普通闺秀一般娇娇弱弱、也不因学识丰厚和出身高贵便自觉自己高人一等对下人视之如草芥的好姑娘,才配得上自家公子。况且,有了她在,自家公子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好,处理事情也变得更加清晰了。 “下次,我们再去尝尝邻家那几个卖牛肉烧烤和豚肉烧烤的铺子吧?”陆子聿看黛玉今晚吃得很满足的样子,便知她也是喜欢这种用木炭和烤炉做出来的叫做烧烤的食物的,于是提议道。 “好啊,我刚才闻到那烤五花肉的味道香极了,还有那上炉略一炙烤的那牛肉串,看着就好吃。”黛玉听到陆子聿的提议,回忆起刚才看到的别家烧烤铺子的光景,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说道。 “你说的那是烤牛外脊串吧,我刚刚看你盯着那个烤串看,便问了小二。小二说,那是它家烤牛肉里面卖的最好的一种了,每天只进六十斤,去晚了都点不上呢。”陆子聿说道。 玉儿呢,对吃似乎有一种天然的直感,什么东西最好吃,哪家铺子口味好,她只打眼一瞧就能判断出来,至于她做的点心和汤羹,自己也就吃过那么一回,还是林太太贾敏过生日的时候,她做给母亲吃,自己有幸尝了一次,比起那些皇上赏赐下来的出自宫中御膳房的点心也毫不逊色,而且甜度只是微甜,更有食物本然的香气和味道,像她一样淡雅自然,毫不做作。她总说自己是懒的,也就偶尔兴起会做些吃食、绣些玩意儿,可自己就喜欢她这个样子。又有多少人是天生就十分勤快、就是喜欢做活儿呢,可没有几个人是可以毫无顾忌地直接说出口的,大多数人都是心里并不想、嘴上说得倒是好听。不喜欢做,懒,是个人人都有的状态嘛,谁能日日都想做活呢,就连自己也有训练累了、练武累了、看书累了的时候,想在家里多懒上几日呢,想着回到还没上书塾的小时候,每日只管玩乐就好。自己便陪着她多来外面吃就是了,而且府上也有厨子,便是日日三餐不重样地做,也能做上个大半年呢。而且,她说自己懒,不也还是给自己做了这个香包嘛,陆子聿低头看了看自己腰带上记得蓝色香包,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很深很诚挚的笑。 “那可得早些去呢,如若不是今晚羊肉吃得多了,我还真想点上二十串尝一尝呢。 对了,下次我从我父亲的酒窖里拿一坛清澈的米酒,再让店家拿去冰镇一会儿,配着吃这烧烤,怕是正好。”黛玉想起今晚那带有烟熏味儿的烧烤,忽地想起那香气绵柔、口味清冽、也几乎不烈的如溪水一般清澈透明的清米酒,于是说道。 “好啊,玉儿你这提议正好。 不过到时,我们喝清米酒,你还是喝酸梅汤好了。”陆子聿说道。 自己可不想让玉儿喝了酒之后那迷蒙可爱的样子被梁文看到,自己之前去林府吃饭的时候,看到了,那软萌可爱的样子,只想让自己把她搂在怀里,抱着她不撒手,一直抱到时间的尽头。尤其看梁文如今也要和自己抢一抢的样子,自己更是猛地起了防备之心。不想让其他男子看到一点儿她的限定美丽。那只有自己能看的。 “什么嘛?你不要这么扫兴好不好。 我父亲都不会说不让我喝酒,况且还是几乎和果酒一样淡极了、一点儿也不烈的清米酒。”黛玉听到陆子聿这么说,用肩膀往左撞了他一下,说道。 陆子聿被撞了之后几乎纹丝未动,还立在原地,只是无奈地笑着说道:“玉儿,这烧烤铺子男子居多,我们只是在那儿吃东西倒好,如若看你喝起了酒,有哪些男子酒劲上来,过来打扰你吃饭,非要拉着你一起喝几杯,不就破坏了你的心情嘛,我也是为你着想。” “哼,你这理由听着倒是蛮好听的。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你小陆将军面前放肆撒野。 不想让我喝就说不想让我喝嘛,找这些蹩脚的理由。 况且,你说可没用,我父亲都没管我这些呢。”黛玉本来走在前面一些,转身做了一个鬼脸,跑开了。 “你等等。”陆子聿看她跑开了,不知怎么就担心起来。虽说她的身手对付十几个蟊贼也是绰绰有余、甚至毫不费力的,可自己怎么忍心呢。那可是自己认定的女孩儿,是自己放在心尖上护着十年的人,自己怎么会容许她受一点点伤呢。 陆子聿随即迈开矫健的大步,穿着黑靴的修长身影转瞬间就往前飞去一般...... 第106章 你给我挑吧 陆子聿没跑几步,正要抓住往前跑的黛玉时,她却忽然停了下来,“你瞧,现在刨冰摊子已经摆出来了呢”,黛玉转头笑着跟陆子聿说道。 一个木制推车上摆着好多白底青花瓷的罐子,罐子上贴着竖版的红宣纸,宣纸上写着黑色的小楷字,靠外侧的一溜是草莓酱、杏子酱、青梅酱、枇杷酱、梨子膏,中间的是玫瑰香葡萄酱、巨峰葡萄酱、青提葡萄酱、红提葡萄酱、香橙桔子酱,最靠里侧的一溜是红豆酱、玫瑰花酱、菠萝凤梨酱、柠檬蜂蜜酱、柚子蜂蜜酱,推车的最里侧有一台手摇的木制刨冰机,带着藏蓝色头巾的摊主正忙着给顾客制作刨冰,旁边有一个肤色白嫩长得伶俐可爱的小男孩,似乎是摊主的儿子,则正端着一个木制长方形托盘奔走在后面的四方桌椅和条凳之间,忙着把父亲制作好的刨冰送到客官面前。 客官三三两两地坐在四方桌案旁,有三五女子夜间出来游玩,也有青年男子和女子坐在一处笑着谈天,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斗笠形的白瓷碗,拿着一个木匙吃得正开心呢。 “就知道你看到了要吃。”陆子聿看着黛玉亮晶晶的眼神,笑着低头拿自己腰间的荷包。 “欸,我请你吃。说吧,你想吃什么口味的?”黛玉转头按住了陆子聿想要解开腰带上荷包的手臂,笑着问道。 “你给我挑吧。”陆子聿笑着说道。 “这样你就可以吃两个你喜欢的口味了。”陆子聿心里想道。 “那好,我可给你机会了。”黛玉说着,看向面前的瓷罐,稍稍思考了一会儿。 “店家,我记得你这儿每一碗刨冰口味是可以三拼的,对吧?”黛玉问道。 “是。这位公子看来是我们的老顾客啊。”摊主笑着答道,带着干净雪白的线手套的手从旁边的竹木箱子里取出事先砸成小块的冰块放到木制刨冰机上,一边转动木制手柄,一边说道。 “那好,我们要两份,一份是草莓、青梅、菠萝凤梨三拼的,另一份——就要玫瑰香葡萄、巨峰葡萄和香橙桔子三拼的吧。”黛玉一边说着,一边解开自己玉腰带上系着的暗绿色荷包,从里面数出十几枚铜钱,交到摊主的手中。 摊主只接过了十枚钱,剩下的让黛玉收了回去:“这位公子,您还记得小摊,小的就很开心了,今日只收您这些就好了,吃好了您再来。”他热情地笑着说道,声音里有些满足和自豪感。 “一年也就做这么三四个月的刨冰生意,也不是开了店,难为这位公子还记得我这个小小的摊子,今年还来吃。”摊主心里想道。 “那好,以后我们常来。”黛玉也不推辞,收下了摊主又递回来的几文钱。 “这位公子,可有什么不吃的吗?”摊主习惯性地问一句。这家的刨冰除了冰、果酱之外,还会加每天上午出摊前新鲜碾磨出来的花生芝麻碎、还有跟邻舍卖爆米花的人家买的新鲜大米爆米花,但时常有些客官喜欢只吃果酱和冰,所以他都会问一句。 “两份都不要加花生芝麻碎了,大米爆米花给我们多一点好了。”陆子聿没等黛玉开口,先跟摊主说了。 黛玉看着陆子聿跟摊主说了,笑着往里走去了,找了一个沿河的方桌坐了下来。 方桌边是石制栏杆,栏杆每隔一米就会有有一个竹制高杆插在栏杆里的一个方形孔隙里,高杆上挂着防风防水的竹制纸灯笼,散发出暖黄色的光芒,灯光流泻在河面上,和撒在河面上的淡淡月光交相辉映,伴随着潺潺流动的水声,一种平和宁静的感觉缓缓流过微凉的空气。 “想什么呢,玉儿?”陆子聿跟摊主交代完之后,四处看了一圈,一眼便看到那个坐在河岸边方桌旁的身影,便往那边走去。 “你瞧,这河上飘着不少五彩绳呢,应该都是今日雨后,男孩子们扔到河里的。”黛玉戴着五彩绳的左腕撑着脸庞,看着旁边静缓流淌的河流说道。 “还真是呢。”陆子聿看了一眼河面,说道。 接着,他把左手腕伸到黛玉面前。 “干嘛?”黛玉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腕,问道。 “你帮我把这五彩绳接下来吧,我也扔到这河里去。”陆子聿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自己明明就能解开,非得让我解。”黛玉手撑着脸庞,一动没动,说道。 “你就帮我一下嘛。”陆子聿说着,换了位置,从黛玉右侧的条凳上变到坐在了黛玉坐着的条凳上。他把手腕又送近了些。 “看在今日我带你去吃这么好吃的羊肉烧烤的份儿上,嗯? 你可是自己一个人几乎把那生烤羊排都吃了呢。”陆子聿说道。 ...... “严阳在这里,那李家大公子也一定在那辆马车上。 虽说上次那个李家小公子看起来对自己也有些意思,可到底不如可以承袭爵位的大公子,他家的爵位可不是舅父家那种降等袭爵的呢。要是能嫁给李家大公子,那以后,就算哥哥不争气,甚至薛家家道中落了,自己只要生下长房的嫡长子,在镇国公府站稳脚跟,要保得哥哥和自己娘家不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总比荣国公府无论如何都很难袭爵的二房小儿子好。”薛宝钗不动声色的觑了几眼停在路旁的马车,看着离自家的马车很近,低头敛眉的眼里明暗变幻,一时之间就想出了一个主意。 “小姐,我们走吧。”文杏拿着一提篮装着满满的包子,走到自家小姐面前,甜甜地说道。 “小姐就是好,出来一趟,自己饿了,还想着给随行的丫鬟和婆子们也带些吃的。自己和莺儿都最喜欢吃这家的包子了,面皮白嫩又暄软,这叉烧包和阿根廷芸豆豚排骨馅儿的大包子最好吃了,里面的豚排骨不像其他家用的是豚前排或豚后排,而使用的最鲜嫩的豚肋排。”想起一会儿回府之后就可以吃包子,文杏的心情就特别好,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异乎寻常地甜。 “好。”薛宝钗答应了一声,站了起来,往自家马车那儿走。 严阳看着刚才坐在自己旁边的姑娘站起身走了,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感觉有些眼熟,那圆圆的脸盘儿是在哪儿见过呢,他心想。 “客官,您的包子好了。”包子铺的摊主拿着两包油纸包的包子走过来递到严阳的手中。 “好。”严阳收回思绪,把手中的钱放到了摊主手中,转身就飞速向马车那儿走去。 还没走到,就看到刚才坐在自己身边的姑娘不知怎么倒在了马车边,他连忙跑了过去。 “怎么回事?”严阳利剑一般的眼神看向马车夫,问道。 “这车上可坐着北静王还有自家大公子呢,这王府的马是怎么回事。”严阳心里想道。 “这...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刚才这位姑娘经过我们马车,那匹马突然不知怎么,就抬起了前蹄,把人给踹倒了。”马车夫一脸茫然,手足无措地说道。 薛宝钗倒在地上,手中握着一根银针,那是她时常待在身边的针线包里最长的一根针了,刚才她就是用这根针扎了一下那马,随即趁势倒在地上的,其实那马只是抬起了身子,并没有踢到她。 “这...,把你们主子叫出来,你们府上的马踢了我们小姐,怎么还躲着不出来?”文杏手中的篮子早就放到了地上,此刻她蹲在自家小姐旁边,愤怒地大声说道。 ...... 第107章 倒比在家里自在多了 李玉枫和北静王都没有从马车里出去的打算,这种时节,他们可不想在大街上闹出什么大动静。两个人在马车车厢里稳坐如同入定一般,对外面的喧哗和吵闹充耳不闻。 李玉枫拉开左侧门扇上小窗户的内侧窗,往外看了一眼,看到外面是一女子躺在驾车的马前面,看起来并没有流血受伤,气色红润得很,旁边是那女子的丫鬟在大声喊叫,便说道:“王爷,你就坐着休息就好,严阳肯定会处理好这件事。” 这小窗户的内侧窗拉开之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纸,这种特制纸张,马车车厢内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到车窗外的人,车窗外的人还以为车窗是关着的呢。 “跟女性有关的事情,除非是我自己喜欢的人,否则我是不打算沾着一点儿的,沾上了就容易甩不掉,就像掉到了蜂蜜罐里的虫子一样,无论怎么挣扎,也逃离不掉这个甜蜜的地狱。”李玉枫看着马车前的那个女孩,想道。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之前母亲想要安排给弟弟李玉松做妻子的姑娘,说是在户部挂名行商的皇商薛家的大女儿,为人明理懂事又干练,以后也好帮看似刚强其实性格急躁、极容易优柔寡断的弟弟撑起门户,而且她母亲又是王家的女儿,姨母嫁给了荣国公二儿子如今在工部员外郎任上的贾政。不然,光凭明理懂事干练这一点,母亲才不会看上一个皇商家的大女儿的。毕竟,这个皇商家的女儿是宫里选秀失利的,模样虽说清秀气质身段也还算可以,却脸如银盆,且精明练达的父亲已经去世,只剩下一个整日惹是生非的什么都不会的弟弟。 这人看起来心思倒是挺多,他盯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女子的红润脸色,忍不住在心里嘲讽道。 “回去可要跟母亲说一下,这种人,就算干练,也不适宜给弟弟做妻子,这么多的心思,岂不把府里本来安祥宁和的氛围全部给打破了。”李玉枫只看了一眼,便回过头来,凭他多年的军旅中处理跌打踢伤的经验,那女子的脸色一看便是无事。 他坐在马车车厢里静待严阳把事情处理好,好回府歇一觉,昨日刚把接收到的武器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李玉枫这样想着,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倚靠着背后的靠枕,头靠在马车车壁上,闭目养神去了。 北静王水溶更是毫无顾忌,马车就停在原地,也不是行走途中误伤了谁,应该就是马匹一时躁动误伤了人,想必下面的人应该能处理好。他这样想着,闻着马车里宫中端午节新赏赐下来的宫香,头靠在马车车壁上一歪一歪地,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严阳看自家公子到现在都没有出来,便知他的意思了,于是走到那个丫鬟近旁说道:“这位姑娘,既然我们府上的马车踢倒了你们姑娘,那我们去这附近的医馆看看吧,别耽误了诊治。” 他说完,不等那个丫鬟回答,便叫了人。 “来人,去附近的医馆叫几个粗壮的婆子和担架,来这儿抬病患。” 马车后边马上跑来一个模样周正手脚利落的小厮。 “是。”那小厮答应了之后,飞快地就往附近的一家医馆跑去。 薛宝钗躺在地上良久,冰凉的温度早已穿透初夏薄薄的衣物,她心想:“怪道镇国公夫人说她大儿子心思全放在事业中,于寻常俗务上不甚上心。如今看来,镇国公夫人说的倒是不假,还是她的小儿子更容易相处些。如今我这么一个一看就是贵族家的小姐躺在马车前,模样一看便是顶好的,寻常人家的公子早借机下车亲自致歉了,他却依旧稳如泰山,连问都不问一句,全凭底下的贴身小厮处理。 不过,这个年纪便这样镇定的男子必定差不了,以后无论在军中还是朝中,准能应付得了波谲云诡的局面,适应得了各种变化,这种人,就算没有世袭的爵位,只要时机到了,便能抓住机遇,一跃而上。 虽说这次没有制造机会,跟他相识,以后必定要把他收入囊中,这才能稍稍弥补我没能选进宫里的遗憾。 不过,我不可等到医馆的人来了,那时,一定能看出我是装的。” 薛宝钗缓缓睁开眼睛,“文杏——”,她气若游丝一般地唤道。 “小姐?小姐你醒了?”文杏听到自家小姐叫自己,连忙跑到自家小姐身边,满脸担心的神色还未褪去,而又开心地,说道。 “我这是怎么了?”薛宝钗装作努力用手臂撑起身子的样子,一边从地上支起了上半身,一边问道。 李玉枫坐在马车车厢里,听到马车外女子的声音,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深深的嘲讽,“倒装得挺像。”他心想道。 “这位小姐,我们府上的马不知何故突然急躁伤了您,请接受我们最诚挚的歉意。”严阳看到那小姐似乎是无甚大碍的样子,便轻轻地走到她近旁,鞠了一个深深的躬,说道。 “不远处就是医馆,请您过去把把脉、问问诊,如果有事,也不会耽搁了治疗。”他继续说道。 “文杏,你陪我去好了,就不劳烦这位了。先去后面的马车跟母亲说一声。”薛宝钗看着面前这个小厮,明显比刚才等包子时多了太多凌厉,不知怎么,就不想跟他继续接触...... ...... “祖母,我们什么时候能再来姑母家啊?”探春跟祖母贾母问道。 此时,探春、探春的丫鬟待书、贾母的丫鬟鸳鸯都在芍药院收拾行装,几个樟木大箱子散落在堂屋各处,丫鬟们忙着往箱子里归拢物件,探春陪贾母坐在坐榻上指挥,告诉丫鬟们什么东西要和什么物件一起放在哪个箱子里。 细碎的东西,早就收得差不多了,现下在收粗笨的大件物品。而且,林夫人贾敏又给母亲和侄女探春带了好些东西,比如京中买不到的江南时新样式的绸子、缎子、薄纱,珍珠翠玉制作而成的样式新巧又不过分华丽的各种簪子、钗子、头花、步摇、耳坠、珠玉宝石项链,还有做南方茶果子、茶点的各类木制工具等等。 “怎么了,探春不想回京了?”贾母懒散地斜倚靠在坐榻上的硬质软面刺绣靠枕上,问道。 “倒不是不想回京,我也想父亲、母亲,还有其他姐妹啊。 不过,在姑母家倒比在家里自在多了,姑母又这么可亲,比母亲待我还要好,还有黛玉姐姐,也比迎春姐姐有趣多了,也更有才学,每日跟她在一起玩,我感觉自己的诗词文赋还有书法技巧都在提升呢。”探春靠在祖母身边,边撒娇边说道。 “探春啊,这些话回京了之后便不要再说了,就是在自己房里也不要说,记住了吗?”贾母看着自己这个运气不好托生在姨娘肚子里的孙女,忍不住叮嘱道。 “她要是二儿媳妇的亲闺女该有多好,也不埋没了这么好的人物,以后必定可以嫁一个至少是侯爵的人家。 不过这次回金陵的时候,已经让人把她记在了二儿媳妇的名下,也算是嫡出姑娘了,总算是以后说亲事的时候能多些体面,也不枉费她这么好的人物。”贾母心里想道。 “祖母,孙女儿这不是只跟您说嘛,而且姑母可是您的亲女儿,我夸姑母好您难道还不高兴吗?”探春说道。 “怎么不好,我开心着呢......” ...... 第108章 我吃碗面就好了 “来,吃一块这徐州蜜三刀。”贾母说着起了身,拿起榻几上的一柄向日葵雕花柄头的木叉子,叉起瓷盘里的一块焦糖橘棕色的蜜三刀,往探春手边递去。 “祖母,看来您很爱吃这道点心呢,来这儿的几个月,几乎每隔四五天,您总会让厨房的白案上给您做一次这个点心。”探春开心地笑着接过祖母递过来的木叉,说道。 “这蜜三刀啊,名字说是苏学士任徐州知州的时候起的呢。说起这道点心,我幼时在原籍金陵的时候倒时常吃到,后来随父亲进了京,这种只在这边盛行的点心便很难吃到了。我母亲、我外祖母、我祖母还有我都还蛮喜欢这点心的。在这儿和你吃着这点心,倒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边看母亲、外祖母在坐榻上坐着针线活儿,我就在坐榻旁边西域贩来的羊毛地毯上踢毽子。”穿着杜若蓝色衣裙的贾母倚靠在硬质厚靠垫上,看着窗外翠绿的已经逐渐变成紫粉色的天空,思绪飘得很远。 “那探春跟这里的白案师傅学一学,等回京之后,还做给祖母吃,好不好?”探春看着祖母有些黯然和微微感伤的追思神色,浅笑着拉着祖母的手问道。 “好~”贾母追思的情绪还没有消散,声音里有些哽咽地说道。 “亏得元春进了宫之后,自己身边还有探春这么个小丫头,在旁边时而给自己逗逗乐,自己这日子也还算有趣。”贾母心里想道。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宝玉穿着一身群青蓝的衣袍、踏着一双青蓝色的丝麻提花编织菱纹室内鞋走了进来,边走边说道。 “说这徐州蜜三刀呢,二哥哥。”探春还是拉着祖母的手,笑着跟宝玉说道。 贾母转过身去,用手中的丝手帕轻轻按拭了几下眼角,这才转过头来,重又向旁边放木叉子的碟子中取出一支还没用过的,叉起一块,递向宝玉说道:“宝玉,快来,你也吃一块。” “谢祖母。”宝玉说着,接过了贾母递来的点心。 “今儿怎么来我这里了?”贾母看着孙子宝玉,问道。 “祖母,我们真的再过一旬便要走了吗?”宝玉皱着眉头问道。 “瞧你,苦着一张脸,吃这么甜的点心还不开心吗?”贾母没回答他,反而说道。 “祖母,你看吧,我就说二哥哥肯定会再来磨你的。这不就来了。”探春说道。她吃完了自己手中的点心,把叉子放到了榻几上的空碟子上,转而开始给祖母贾母轻缓地捏起了手臂。 “怎么?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找祖母?”宝玉咬了一半的蜜三刀,还没来得及咽下,就问道。 “二哥哥舍不得黛玉姐姐,自然会想方设法让祖母在姑母家多留些时日了。”探春笑着说道,明亮清澈的眼神让人心生爱怜。 “探春,别说了,别叫你二哥哥恼了打你。”贾母听着孙女探春的话,忍笑说道。 探春看着祖母终于和缓过来的神色,终于放下了心。“祖母自幼是疼爱我的了,母亲虽说是自己的母亲,对自己也从不亏待,可到底不是亲生母亲,她待元春姐姐和待自己终究是不同,而姨母又是那么不可与之交谈,唯有在祖母身旁,我是最舒心的。她伤心,我最看不得了,好在有二哥哥来打个岔。”探春心里想道。 “祖母,瞧您说的,平白无故地我打三妹妹作甚?......” ...... “好了,玉枫,你也快些回去歇着吧。”北静王水溶下了马车,跟站在旁边的李玉枫说道。 “是。”李玉枫应了一声,还是看着北静王的贴身小厮扶着他进了朱红色五间三启门的正门,才转身离去。 “严阳,去那个小巷子里的苏式面馆吧。”李玉枫在走上自家的马车前,跟近旁的严阳吩咐道。 “公子是还没吃饱吗?要不要去狮子街的酒楼找个雅间要些酒菜?”严阳听到自家公子这么说,忍不住问道。 “那家面馆虽说味道好,公子时常晚上应酬之后,饿了的时候骑马去吃一碗,可这一两天,公子一直忙着,也没好好吃饭,刚刚估计又是陪王爷只吃酒了,东西也没吃多少,现下着实应该多吃些的,怎么好就吃一碗面打发了呢。”严阳心里想道。 “不必多说了,我吃碗面就好了。”李玉枫此时身心疲惫,不想多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是,公子。”严阳答应了。之后,他也坐上了马车,指引着车夫该怎么走。 随着规律的马蹄声响起,李玉枫靠在自家马车车厢的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的小铜制香炉里已经点上了镇国公夫人制作的香料,是加了水仙花的沉香。闻着这熟悉又清新淡雅的悦神香气,李玉枫渐渐地陷入了半梦半醒之中。 “公子,到了。”李玉枫听着马车车壁外贴身小厮严阳的声音,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整理了一下发冠和衣衫,推开车厢的车门,下了车。 不远处有一个白底黑字布面的招幌,中间是一个大大的面字,左下角是竖排的三个字连昌记,木制店铺门板卸在一旁,厨房里煮面的白色烟气不停地随风飘动,是面的香气。 李玉枫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凉夜空中的面香味道,往面店走去。 “公子,今天来碗什么面?”一位三四十岁左右黄面皮的面店店主走上前来,笑着问道。 这可是常来光顾的老主顾,穿得一看非富即贵,就是他那小厮穿得都比中等人家的公子穿得还要好,刺绣虽不如这位公子身上的衣袍精致,可是用银线绣的呢。面店店主自小便在父亲的面摊上帮忙,从十三四起正式开始跟着父亲学习制面,如今独立经营这家面店也有快五年了,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他早就练就了一双识人的利眼。 “今儿什么面好吃?”李玉枫找了个临河的靠窗位置坐下了,问道。 “今儿爆鳝面、枫镇大肉面、焖蹄面、酱鸭面、排骨爆鱼面都很好吃,都是新鲜的。”那面店老板热情地笑着说道。 “有没有素的?”李玉枫问道。 “有。净素面、素什锦面、青椒豆干面现下都可以做。”面店老板继续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给我来一碗青椒豆干面吧。”李玉枫望着窗外缓缓流动的暗蓝色河流,说道。 “好嘞。一碗青椒豆干面。”面店老板应承完,一边往厨房走去。 说是厨房,其实炒浇头的几口黑黢黢油亮亮的铁锅砌在临江窗户的位置,其余就是一块宽大平整的揉面、切细面的木制案板,靠着临街窗户的是几口煮面的大锅,下面一直烧着柴。锅里的面汤有两种,一种是清水,一种是豚骨、牛骨熬制的肉骨底汤,每日都采买新鲜的骨头,熬煮一夜,从早市开始到晚市结束,中间一直不停地添加清泉水,到晚市结束后,又要开始重新熬制。 那面店老板跟后厨的人吩咐完了之后,自己从架子上拿了几个白瓷小方碟子,从大陶土盆里盛了些榨菜、酸辣渍白菜、酸豆角、糖蒜、炸黄豆。几个碟子都盛好了,装在一个黑漆红边长方形木盘里,端了过来。 “这位公子,几样小菜,您先吃着。”那面店老板从四方木桌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制筷托,又从旁边的竹制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看起来最新的竹制筷子,放到了筷托上,说道。 第109章 眼不见心不烦 李玉枫略点了点头。待面店老板走了之后,他拿起方桌一边的倒扣在桌面上的一只焦糖棕色的陶杯,又拿起同色的大肚陶瓶往杯子里倒了些麦茶。 “严阳,你也坐吧,要不要也吃碗面,这几日陪着我,估计你也没怎么吃好。”李玉枫像是渴了似地,没几口就把杯里的麦茶一饮而尽,接着跟站在一旁的严阳说道。 “公子,您吃吧。刚才在酒楼,小二给我们几个拿了驴肉火烧吃了,我不饿。”严阳微微笑着说道,依旧站在一旁,没坐下。 其实,刚刚在青楼,北静王水溶和李玉枫在雅间里看歌舞,其余小厮皆在雅间门口等候。雅间门口的北侧没有任何房间,只有一堵北墙,走廊的东边有一扇木窗,透过木窗,一些青楼外的灯色有时候会漏进走廊。青楼的女店主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凡是有达官贵人在雅间里喝酒谈事,即便没人点单,她也会让有眼色的仆人给这些达官贵人的小厮上些方便的吃食(比如京中颇为流行的青椒肉夹馍、各类或咸或甜的火烧、有馅儿的烧饼、馅饼、包子之类),一是跟贵人周围的身边人搞好关系,广结善缘,二也是消耗一下后厨不能久放的食物。 但此刻,闻着面馆里浓郁清香的麦香味,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煮面锅内沸水滚动的声音还有其他顾客正在嗦面的声音,看着方桌上红黄绿白的小菜,严阳觉得自己还可以吃。 “坐下吧。我还不知道你,几个火烧哪里就能够你吃了。自己跟小二点碗面吃吧。 我也问你点事。”李玉枫说道。 “小二,给我来一碗辣肉面。”严阳看了看粉墙上挂着的一排排木牌子,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点了辣肉面,他对着厨房喊道。这面是红汤底,还有两三两的辣肉丁,辣中有些微甜,有汤又辣,在严阳看来最适合晚上吃了。 “好嘞,辣肉面一碗。”厨房里戴着白色头巾的下面师傅答应了一句,随即马上从旁边盖着白纱布的木篦子上拿起一把卷成圆形的淡黄色细面,下到了滚汤锅中的漏斗形竹笊篱里。 “公子,您说,想跟我问什么?”严阳点完面之后,转过身,跟自家公子问道。 “今日晚上,你在马车外面,你看着那位倒在马车前的女子,她的伤势如何?确实是受伤了吗?”李玉枫问道。他虽然自己认为那个人没有事情,可到底看每一件事都需要不同的角度,因为不同的角度看同一件事物总是不同的。 “公子果然好眼力。初时,我还觉得很愧疚,一个贵族家的小姐就这么被马匹给踢伤了,后来我才发现,她似乎根本没有一点问题,没有受伤的样子。”严阳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心中赞叹自家公子,嘴上说道。 “而且,这位小姐似乎就是之前诗会上遇到的那位薛家小姐。”严阳说道。 “你也看出来了?”李玉枫问道。 ...... “奶奶,睡吧,二爷今晚怕是不能回来了。”平儿从院外走进了正房,跟正靠在坐榻上的琏二奶奶王熙凤说道。 王熙凤已经换了一身淡紫色的一字领丝质睡裙,倚在南窗下坐榻上的石绿色的靠垫上,手里拿着一本线状竖版《诗三百》,正在闲闲地读着。这几日,她正读这个读在兴头上,每日几乎都要看上一两篇,觉得像是一篇篇小小的故事一般,比那说书的女先儿讲的故事还要有趣。 “不回来正好,我一个人睡地方倒宽敞得很。”王熙凤抬头浅笑着说道。 “他又去哪儿混去了?”王熙凤放下手中的书,拿起榻几上那杯放得温度刚刚好的铁观音,喝了半盏茶,问道。 “谁知道呢,许是又去哪家公子家吃酒去了。”平儿在床榻边一边给琏二奶奶王熙凤铺床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可不能让琏二奶奶知道琏二爷又去了鲍二家。琏二奶奶自小就是个心性高强的人,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了。琏二爷也是的,也不去那大红灯笼高挂的红灯区酒楼,去那里琏二奶奶倒也不会觉得什么,偏生就爱去偷人家的媳妇,倒一点没些个富贵人家的尊重,也怨不得奶奶瞧不上他,对他渐次灰了心、如今已经冷了心了。”平儿想道。 “平儿啊,你用不着替他遮掩,横竖,我知道他不是去了哪家公子喝酒去了。”琏二奶奶王熙凤嘴角略带一丝嘲讽地说道。 “奶奶,既然您知道,干嘛还问我?”平儿铺完床,又把室内的熏香点了起来,这次换的是宫制安息香。 “总要知道他在哪里,万一公婆提起的时候,我好回答啊。”王熙凤说道。如今,她和丈夫琏二爷早就过了新婚时期的甜蜜,贾琏新婚不到三个月的时候就已经露出本性了,自那以后,王熙凤对他就像便逐渐不似从前那么上心了。 “奶奶不用管了,横竖这些事赖不到你头上,还是正经早些睡觉为好,这样奶奶的头疼就能逐渐好了。”平儿实在不想跟琏二奶奶说那些琏二爷做的腌臜事情,躲避着说道。 “好,我不管了。反正我现在也看不到他,眼不见心不烦。”琏二奶奶王熙凤说着,放下了书,往坐榻边沿坐了坐,把脚伸进了一个小丫鬟刚刚搬进来的一木桶水来。这泡脚的习惯还是她开始看书之后,隐约在哪本书上看来的,原来平儿不管怎么劝她泡脚,说这样晚上歇息能睡得香甜些,她都不信。可自从她能自己看书以后,她在书上看到了这个道理之后,忽然就觉得特别对,便养成了每日睡前泡脚的习惯。 “奶奶这么想就对了。”平儿蹲在坐榻附近,坐在一个矮矮的木制小杌子上,一面用棉纱巾给琏二奶奶王熙凤擦洗着脚,一面说道。 “奶奶自己的身子是最重要的,就算是为了巧姐儿、还有肚子里这个哥儿,那也要保重身子。琏二爷爱闹腾就随他折腾去,奶奶不要为了这么个没有分寸的人伤了身子。......” ...... “永兴,今儿我就歇在外院的书房了,派人去跟王妃通传一声。”进了北静王府之后,北静王水溶跟自己贴身小厮说道。 “是,王爷。”永兴应了一声,跟自己身边跟着的小厮交代了一句,接着把北静王扶进了外院的书房。 “行了,让人给我打一盆水洗洗脸就是了。”北静王坐在外院书房堂屋的圈椅上,神色有些疲惫倦郁地吩咐道。 他的话刚刚落地,北静王王妃就端着一铜盆温热的水走了过来。 永兴赶紧走上前去从王妃手里接过那一铜盆的水,端正地立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 “虽说王爷并不怎么喜欢王妃,可到底她是这北静王府的大娘子、当家主母,总要敬着的。王爷喜不喜欢她,那是王爷的事。 虽说王爷是不想看到她,才想歇在外书房里的,可自己也不能让王妃从这里出去啊。”永兴心里想道。 北静王妃已在府中等候王爷回府等候多时了,听到大门上自己带来的人报来王爷已经回府了,她便急急地赶了过来,担心北静王饮酒多了,身体不适,夜间需要人照顾。 “你怎么来了?”北静王感觉有一只柔软瘦小的手在用热毛巾给自己擦脸,猛地睁开眼,却看到自己的王妃,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语气也重得很...... 第110章 最好祖母答应我 “这人怎么这么大了一点眼色都没有,无论她是觉得自己睡在外院是不想打扰她,应该领自己的情,不要过来,或是觉得自己是不愿见她,应该不过来讨嫌,此刻都不应该出现在自己面前啊。 果然人心是不足的啊。给了她孩子和体面,如今连我这个人、这颗心都想握在手心里了吗。”北静王水溶想道。 “我来看看王爷身体是否有不适。”北静王王妃面色波澜不惊,带着浅笑地回答道。她早就已经习惯了北静王对她的凉色,不过为了自己的三个孩儿也要跟北静王维持好关系罢了。况且,照顾好他的身子,自己的几个孩儿就有靠。 “这些活儿有永兴做就好了,你回去吧。”北静王水溶一把拽走北静王王妃手里已经不那么热的毛巾,递给在一旁低着头的永兴,面色有些不悦地说道。 “那好。那王爷好生歇息,我先回房了。”北静王王妃说道。她见他与平时一样冷漠的神色,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或许自己的陪房打听来的消息是对的,王爷的确有喜欢的人,所以自己无论怎么做也一直启不开他这扇心窗,捂不热他的心”,她想道。 “你也不让人在外面拦着点。”待北静王王妃走了之后,北静王水溶把手上的毛巾扔到了永兴端着的铜盆里,面色不愉地说道。 永兴低着头,没敢说话。 “行了,出去换一盆水,再给我擦一擦。 这次想着,把书房院子的门从里面挂上,门闩上上,外面有人敲门就说我已经睡了就是了,不要再让人进来扰我清净了。”北静王水溶放缓了语气吩咐道。 “是,王爷。”永兴答应过后,端着铜盆出门了。 他刚出门,就有几个小厮涌上来,一个连忙接过他手里的铜盆,抢着就去旁边的耳房换热水去了,一个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不是小的们不拦着,可这是王妃啊,我们不好拦。”其他几个小厮也凑在旁边。 “行了,我知道,我都不好拦着王妃,别说你们了。以后想着,王爷在外院书房歇着的时候,他进了门,你们就把院门闩上就是了。”永兴也不忍心苛责这些外院书房的小厮们,惯常他们当差也都小心谨慎无甚差错,于是说道。 “是。”小厮们松了一口气,面色和缓地应道。 “还不去闩门?”永兴看着他们愣在原地,提醒道。 “对,快去,快去。”几个小厮说着,从檐廊下散开,往前后院门处跑去。 ...... “钗儿,你怎么这会子才回来?我这不小心都睡了过去呢。”薛家太太薛姨母看着自己的女儿走进马车车厢,忍不住笑着问道。 “钗儿这是怎么了?脸色不是很好啊,难道是等久了有些倦怠?”薛家太太薛姨母笑着抬头说完话之后才注意到自己女儿脸上的神色不好,于是问道。 “母亲,没什么事,不过多等了一会儿,让母亲久等了。”宝钗随即敛去自己脸上的疲色和没有得逞的失落,浅笑着说道。 “你去了那么久,包子呢?”薛家太太薛姨母问道。她也是有些饿了,想着女儿刚刚买的包子,便想吃一个,于是问道。 “太太,在这儿呢。”文杏说着,揭开一旁提篮上的白棉布,拿出油纸包的单个儿包子。 “钗儿,你不吃吗?刚才不是说还饿吗?”薛家太太薛姨母从提篮里拿出两个包子,拿出一个递给宝钗问道。 “母亲,这会儿我已经饿过了劲儿,您吃吧。”宝钗恹恹地说道,像是真的没有胃口的样子。 “哪里还能吃得下呢,这以后可该怎么办呢,怎么才能让让李家大公子喜欢上我呢...”宝钗跟母亲说完,靠在马车车壁旁的靠垫上,想道。 ...... “也不知道玉儿睡了没有。”陆子聿把黛玉送回林府之后,在自己院子里的松柏树旁打了一套拳,此刻正坐在檐廊下吹风。 歇山顶房檐下面挂着一个风铃,带着松柏香的微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坐在檐廊下,越过前面街区矮矮的房檐,可以隐约看到郊外的山峦。陆子聿一面看着远山吹着风,一面想着白日看到她穿男装的样子,忍不住嘴角翘了起来。 他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在檐廊上躺下,看着檐廊外漫天的星星,想着父亲跟自己说,今年冬至前后就去林府替自己提亲,就觉得开心,忍不住想着,自己今年秋天要去郊外猎几对活雁,至于那金雕雁、玉雕雁、木雕雁,母亲遇到好玉料、好木料的时候早就备好了,自己根本不用担心。日后,若是玉儿嫁过来,那这座院子也要让林伯父家的琉璃工匠重新装一下木窗,把木纱窗、木纸窗、木板套窗一律改成木框琉璃窗...... ...... “祖母,既然三妹妹说到这里了,我也问一句,真的不能再在姑母家住些日子了?正好祖母也许多年未见姑母了,只待这么几个月便走实是有些可惜,不若我们过了乞巧节之后再走吧?那之后上路,天气也能凉快些,不像现在,正是要往热里走呢。”宝玉看着祖母贾母,眼里隐隐闪着期待的光芒问道。 他这会儿已经把室内鞋脱在了坐榻前面的脚踏上,在宽大的坐榻一边与祖母贾母隔着榻几对坐着。 “最好祖母答应我,这样我便能跟黛玉妹妹多待些时日了。 和她在一起玩耍的时候,与和湘云妹妹在一起玩耍的时候是不同的,虽说跟性子豪爽阔达的湘云妹妹在一起也蛮开心的,但这种开心到底是不同的。和湘云妹妹在一起顽的时候,自己从来不会一刻也不离眼地看着她,也不会深夜了还躺在床榻上睡不着期待天快些亮、第二天快些到来,这样自己就能看到她了。 再说了,在姑母家多么自由畅快,没人像父亲似地整日骂,也没人拿自己和大哥哥比着说事。而且,自己背书都背得快了些呢。在自己看来,姑父的探花一点也不像是那些个靠家世和关系打点得来的虚名,而是真才实学自己考出来的;加之,他年纪比父亲还小些,家里也没了爵位,却能做一个比父亲官职还高的肥差,必定是极有能力手腕、极有人脉声望的。他给自己讲四书五经总是前后左右勾连着讲、对比着讲,很多东西自己听他讲过一次便记得了,比自己京中家塾一辈子没做过官的老夫子讲得要好多了,比父亲给自己讲得更是要好。像《周易》《礼记》那些个枯燥难懂距今久远的书,他也能讲得颇有趣味;又像是《论语》那样零零散散左一句右一句不成体系的书,他也能和其他四书五经里的内容融合在一起系统地讲给自己听,不知不觉自己就能把那些晦涩难懂的、零散的知识记得个大概,背书也没有原来那么费力了。” “宝玉,你说,你是不想回去被你父亲整日骂呢,还是舍不得离开这里呢?”贾母倚在靠垫上,笑容满面地问道。 “祖母,您知道的,干嘛还要问我?”宝玉说道。他似乎是有些羞涩,洁白的脸庞上爬上一团粉红,眼睛往旁边各处瞟,就是不看祖母贾母。 “哦?我知道什么?”贾母看自己孙儿的样态,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不过为了自己的外孙女的终生幸福,她觉得自己如果要想办法帮他的话,还是要了解了解自己这孙儿到底有多喜欢自己这宝贝外孙女。如果没有那么喜欢,那么坚定,那还是算了吧。自己的女儿敏儿自己了解,她结婚了十多年的光阴里只有这一个女儿,那必定是放在心尖上疼的...... ...... 第111章 是用今岁刚收上来的小麦磨的面粉做的? 本来为着自己那二儿媳妇,敏儿就很难愿意把自己的宝贝外孙女嫁给自己这孙子。 “好了,祖母,您就说可不可以嘛?你必定是知道我是既不想回去被父亲骂,想继续跟着姑父多学些学问,在这儿几个月背的东西比我过去两三年背得都多都快呢,而且,我也舍不得姑母和黛玉妹妹还有英哥儿呢。”宝玉搬开了自己和祖母贾母之间的榻几,斜躺下依偎在祖母的怀里,撒娇地说道。 “祖母,要不然,看在二哥哥在这儿背书确实背得好,我们再多留些日子?”探春看着二哥哥宝玉又像小时候一样猴在祖母的身上,也忍不住跟祖母说道。 其实她也想在这里多留些日子,回去了免不得又要听自己那姨娘还有弟弟贾环的荒谬言语。 “姨娘总把自己当作我的母亲,虽不甚了解诸子百家、儒家、孔子、孟子,也不熟悉诸子百家和儒家的思想,更没看过诸子百家和儒家的典籍,只不过年轻时跟着父亲学过写字、会写自己的名字罢了,其余的不过读过些《百家姓》,认得寻常一些的字罢了,但却对于对自己有利的话语却是记得牢牢的,并且总是挂在嘴边,诸如“百善孝为先”“孝就是顺”,并且以此为万能的武器。其实,她如若真的像一个好母亲,就算她是名义上的姨娘,自己也是愿意在心里、在私下里把她尊为母亲的,以后成了亲,待父亲百年之后,把她接到自己身边、好吃好喝的让她安度晚年也不是不可以。但,很显然,她不知道先贤也说过“父义,母慈,子孝”“为老不尊,则为幼不敬”,孝和敬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是像不可以杀人放火那样理所当然的事情,而是一种人与人关系的良性互动的结果。没有良性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互动,便自然地不会有对老人、长辈、父母、前辈的敬,也不会有对父母的孝。原因无他,就在于这些为老、为长、为前的人没道德、不自重、违法犯罪在先,就在于这些只要求享受父母的权利、却从不认真地履行或者干脆不履行父母的义务的不义不慈的父母本身有巨大的问题。 虽然姨娘只是个姨娘,不能像父亲的正妻、自己名义上的母亲一样在自己出嫁的时候给自己准备丰厚的嫁妆,但她若是自小除了照顾自己的吃饭穿衣之外,也能至少像祖母一般,让自己待在她身边觉得舒服自然,而不是每次见面都跟自己说些她做姨娘的苦、累、难、痛、忍、熬,说让自己帮着弟弟贾环把大哥哥、二哥哥给弄死,好让弟弟贾环继承家产,或者说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好,说她是为了自己而活的。那自己是愿意像尊敬祖母一样尊敬她的。然而她没有。 可其实,每个人的人生不都是自己一步步地走出来、选择出来的吗?难道她做姨娘的时候,就有了自己吗?难道那个时候是自己非得让她做姨娘吗?她可以嫁给人做正头娘子啊,不过她一定是不想嫁给一个没权没钱的小厮或者管家儿子就是了。就算她真的贪恋锦绣富贵,也可像其他的女商人一样自己开铺子打拼啊,可她是自己选择不靠自己的辛苦打拼享受这荣华富贵,偏偏也没托生在一个好家世里,那这做姨娘的苦就是她自己讨来的苦,就是她命不好、又想走捷径、享现成的付出的代价;什么是为了自己好?明明是为了她自己好,明明做的每一件事、思考每一件事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她自己好。这世界上打着为了子女好其实纯粹是为了自己好的父母而把儿子、女儿任意婚配、甚至嫁到恶毒污秽不堪的人家里的父母太多了,都是为了自己的官职、官运、自己的利益、家族的利益,哪里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好呢? “探春,你也想在这儿多留些日子?”贾母听到自己的孙女说话,偏过头来温柔地浅笑着问道。 “要不,就听这两个小的,在这儿多留些日子也未尝不可。乞巧节之后一般都是立秋过了,风也会渐渐地变凉的,那时候再走,确实比现在走凉快一些。也可以让吴大夫在这儿多盘桓些日子,多出些药膳的方子,慢慢儿地把敏儿的身体再调理调理。 自己私心是根本不想回京的,甚至索性就想留在这里安度晚年了,反正本朝也不是没有女儿把母亲接到自己家中一起生活的......” ...... 京中贾氏长房宁国府内院里,雁栖阁的东厢房里小蓉大爷已经睡了。 天儿渐渐热了,现下晚上睡觉他都不套窗子了,淡若无物的浅色纱窗外隐隐地已经有了蝉鸣,吹进纱窗内的风也染上了初夏的暄气,淡淡的凉爽,没有夏天的溽热不适。 “大奶奶,还不睡吗?”存菊刚去耳房倒了铜盆里的水,从外面走进了雁栖阁的正房,看到自家大小姐还坐在坐榻上看着榻几上玉制花瓶里今日新插的鲜花,便问道。 “蓉儿睡了吗?”小蓉大奶奶秦可卿靠在杜若紫的靠垫上,任长及腰间的黑亮丝滑的长发散在后肩上、垂在胸前,身上散发着淡而微甜的宫制百合香的气息。 “蓉大爷早就睡了呢,他也就跟西府的三小姐差不多的年纪,觉还多着呢。”存菊笑着说道。 “存菊,前几日回家拿回来的点心还有吗?”小蓉大奶奶秦可卿问道。 “大奶奶,您这是饿了?”存菊问道。 “嗯,有些饿了。晚上去了琏二奶奶院里说了会子话,可能是没坐车轿竹辇,来回走着,这会子肚子倒空了,浑睡不着。”小蓉大奶奶秦可卿说道。 “那要不要吃碗面,小厨房里还有雪梅傍晚擀的手擀面呢,我去给奶奶下一碗可好?”存菊想起雁栖阁院里小厨房还有两篦子新擀的手擀面,原本是雪梅做的,预备明天早上做了,给院里的小丫鬟们解解馋,这会子给大奶奶下一碗倒是正好,于是说道。 “是用今岁刚收上来的小麦磨的面粉做的吗?”小蓉大奶奶秦可卿听说有手擀面,想起前几日回家,路过几个庄子,那里正热火朝天地抢收麦子呢,于是问道。 “正是呢。回来的时候,大奶奶的哥哥给装了几袋子刚磨出来的新面粉,就是用那些新面粉擀的面。”存菊说道。 “那好,不吃点心了,你去小厨房给我下碗面吃吧。要岐山臊子面,正好嬷嬷今儿早上好炒了一罐子秦椒肉臊子放在那儿呢,你也不用做肉臊子了,切些芸豆、胡萝卜、豆腐、木耳做个汤,再放上两大勺肉臊子就好了。”小蓉大奶奶秦可卿想起早上雁栖阁院子的炒肉臊子的香味,吩咐道。 “好,大奶奶,我这就去做,瞧您说的,口水都要下来了呢。”存菊笑着说道。自家大小姐和她哥哥一样,喜欢吃面食,像面条、馍、馒头、花饽饽、烙饼、包子都特别喜欢,对稻米、粥类倒是没那么喜欢。 存菊说着,转身出了雁栖阁的正房,往小厨房走去了。 “雪梅,别打盹儿了,大奶奶要吃臊子面呢,赶快帮我生个火,我先把你这白日从厨房里拿回来的菜蔬洗一洗、切一切。”存菊出了雁栖阁的正房,看到靠在檐廊下的木柱子上正在打盹儿的雪梅,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看她睁开了眼睛,说道。 ...... 第112章 那我们就自己挣 “大奶奶饿了?”雪梅缓了缓神儿,从木地板上站了起来,问道。 “是啊,刚跟我要点心吃呢,我想起小厨房里还有你擀的面条,就说要不吃碗面,大奶奶就说要吃岐山臊子面。 这不,我就出来叫你来了。”存菊和雪梅一边往小厨房走去,一边说道。 “还得亏我昼日里去取了些蔬菜来呢,要不这会儿可是难了。 今儿珍老爷(贾珍)也没在外院聚赌宴请,厨房上的管事的早就回了家,这个时间了,其余厨子们估计也都回了外院的倒座歇息去了。咱们大奶奶最是体恤下人,想是不想让你去厨房上叫吃的,这才朝你要点心吃呢。”雪梅说着,下了檐廊,走进了小厨房,从灶台下面拿出了盛硫磺的盒子、小木棒还有火石,拿小木棒沾了硫磺之后再与火石撞击,火焰燃起之后,再放到灶下堆了木柴和干草的孔洞里,生起了火。 虽是很饿,小蓉大奶奶秦可卿吃饭的时候还是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礼仪和优雅,吃得是比平时快了些,但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连窗外微风吹动石榴树的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可卿姐姐,你在吃什么?”小蓉大奶奶秦可卿才刚刚吃了几口面,汤还没喝一口,小蓉大爷贾蓉便走进了雁栖阁的正房,问道。他只穿着白色的丝棉质睡袍,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老虎玩偶,就像一只刚刚出生几个月还小小的奶白色的小奶猫一般,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走了过来。 他直接挤着坐到了秦可卿所坐的圈椅的另一半,直接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像是还要继续睡的样子。 “你不是睡了吗?”小蓉大奶奶秦可卿问道。她无奈地看着这个几乎从小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像是弟弟一般的男孩儿,无奈地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胳膊。 与此同时,她还使了个眼色给雪梅,示意让她再盛一碗来,给这个小孩吃。 “在这府里,也就这蓉儿陪自己的时间最久了。自己四五岁的时候,刚刚有了一点儿记忆,他才出生。长大后,更是整日跟在自己的后面。看待他,自己早就把他当作像自己的哥哥一样的自己的亲人一般了。 自从蓉儿的亲母亲去世之后,他的父亲贾珍又娶了现在这房继室尤氏以后,他便更粘自己了。 自己这所谓公公贾珍,那是最是好玩散漫无所顾忌的一个人。虽说老太爷贾敬不在家中,但之前好歹还有蓉儿的母亲管束着,虽然他也经常三五日不着家的到处瞎混,可到底还没太出格。可是,自从娶了这房继室尤氏,她整日忙于顺承公公的心意,一点也不规劝,蓉儿的父亲贾珍便愈发放诞荒唐开了,终日沉迷酒嫖赌,只管享乐,整个宁国府都快要被他翻过个儿来了。 有这样一个不关心自己亲儿子,只沉溺于酒色的父亲,又没了亲生母亲,又来了一个爱做烂好人、只知奉承父亲的继母,蓉儿这样粘着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也是情理之中。”小蓉大奶奶秦可卿心里想道。 “我...,我闻到一阵香味儿,就醒了过来。 就是这个香味。”贾蓉伏在秦可卿的肩膀上说着,闻到桌上面碗里散发出的香气,忍不住抬起头来,往那白瓷汤面碗里红黄蓝白清新配色的汤里看去。 “好,再等等,等雪梅姐姐给你盛来了,你再吃。”小蓉大奶奶秦可卿看着贾蓉伸手就要去拿自己用过的筷子,把他往后拽了一下,轻声细语地说道。 “如今,蓉儿也愈发大了,得好好改一改他这用别人碗筷吃饭的习惯。”小蓉大奶奶秦可卿心里想道。 “我不,我就要用姐姐的。”贾蓉说着,伸长了上半身,一只手伸手就去拿筷架上的筷子,另一只手就要去拿勺子。 “可卿姐姐这一两年是怎么了,总是要跟自己保持距离似的。她可是自己唯一最想在一起的人呢,她不可以跟自己保持距离的。 自己已经没了亲生母亲,亲生父亲也整日不管自己的冷暖死活,只顾着自己享乐,只剩下可卿姐姐一个人对自己好了,自己只有她可以信任了。 等到自己再大一大,自己必是要让可卿姐姐做自己的娘子的。”贾蓉心里默默地想道。 “不可以的。你现在大了,要用自己单独的餐具,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用别人的了。”秦可卿笑着挡住了贾蓉伸出来的手臂,跟贾蓉说道。 “哼,可卿姐姐是不是不喜欢蓉儿了?”贾蓉见直接去拿不行,于是转换了一个策略,开始抹眼泪儿。“一直以来,只要自己一抹眼泪,可卿姐姐总是会心软的。”贾蓉一边想着,一边毫不费力地就泪如雨下。 “蓉儿,面来了,先吃面,坨了便不好吃了......” ...... “纨儿~,纨儿~。”荣国府二房珠大爷贾珠跑着就进了院子,一边叫着绕过影壁。 “怎么了?”珠大奶奶李纨正和自己的几个丫鬟(翠屏、素云、碧月)坐在树荫下的石桌子边做针线活儿呢。天儿一天天热起来了,马上就是盛夏了,她们正在给兰哥儿绣碧蓝色的肚兜呢,去岁的肚兜已经都小了。李纨和贾珠都喜欢蓝色,他们住的院子里窗纱是浅蓝色的,床幔是蓝色的,内室的珠帘都是用乍一看是银灰色其实是灰蓝色的天然海水珍珠制成的。 她见到自家官人回来了,又是满脸喜色的样子,还握着手里的针线活儿,抬头问道。 “纨儿,走,我们屋里说去。”贾珠几步走上前去,把李纨手里的针线活儿拿过来、放到了旁边石桌上的簸箩里,拉着她进了正房。 “授官了?这么开心。”珠大奶奶李纨听了丈夫的话,忍不住笑着问道。 “你怎么知道?”贾珠听到自家娘子这么问,也不继续压抑自己的喜悦了,笑着反问道。 “还真是呢,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珠大奶奶李纨笑着说话的时候,贾珠一把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纨儿,这十多年的书总算是没有白读,以后我也有了官职了。 万一琏二嫂子生了个哥儿,这荣国府的爵位让琏二嫂子生的哥儿承继了,我也可以自己努力,再给我们兰哥儿挣一个爵位回来。承袭祖荫虽说好,可没得承袭的时候,能自己挣下来一份家业也很厉害,小时候我就觉得我曾祖父很厉害,希望以后我也能做一个像他那么厉害的人,现下总算是一只脚迈了进来了。”贾珠把头埋在李纨的肩头,在她耳边说道。 他一得了自己授了京中官职的消息时,忍不住就想赶紧回来先告诉自己的娘子,连荣禧堂也没去,就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好,那我们就自己慢慢地儿挣。有公公还有我父亲在旁边,你又这么博学,我们好好地慢慢做。”珠大奶奶李纨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过珠大爷贾珠的后背。 她知道他这是太激动了,毕竟有才华的人,虽说中了进士,可授官授在哪里、分的官职有没有前途等等都是毫不知情的。 “纨儿,这次能留在京中,实在是太感谢岳父了,如果不是他把这个位置从一个考了一榜前几名的进士手里活动来给我,我可能就要奔赴外省上任了,到时候就离家太远了。 等这几日我就从家里拿几坛子窖藏了一百多年的白酒,给岳父尝一尝......” ...... 第113章 不免心里郁闷 “这次必得好好感谢岳父,多亏了他,不然纨儿刚刚生育完兰哥儿,身子还没恢复,自己必然不忍心让她随着自己去外地医药不足的地方赴任的,必得让她留在家中安养。可那样的话,母亲估计又得给她好些没意思的气受,自己也不能安心。这下可以留在京中真是太好了,自己可以照顾着纨儿不说,就算母亲给她气受自己也可以帮她挡着,还可以时不时买些吃食首饰让她开心,夜里兰哥儿哭闹奶嬷嬷哄不好的时候,自己也能帮她一起抱一抱,让她也能睡个整觉。 也得去京中首饰店挑一支上号的玉簪子送给祖母,等祖母回来了,也得好好谢谢她。如若不是祖母坚持给自己定这门亲事,自己怎么会有纨儿,又怎么会有这么全力为自己奔走的岳父老泰山。真若按了母亲的意思娶了她的内侄女、如今的琏二嫂子的话,她那唯利是图的父亲怕是就算替自己办一件小小的事都要让自己孝敬好些银子吧,自己以后在官场上还得唯他马首是瞻,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官了。他必定不会像纨儿的父亲一般全然怀着一片为了女儿女婿好的心,真真正正地不求一丁点儿物质钱财或精神控制的回报的,他这种唯利是图的人,做任何一件哪怕小小的事情,都会要求你付出巨大的回报的,好想我是他的门客、而不是他的女婿一般。祖母就是祖母,自小在侯爵人家长大,女学上得也好,她的母亲更是给公主做侍读的,到底见识长远,没有母亲这种狭隘的任人唯亲的、单纯地只相信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就是好的片面思维。殊不知,很多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就是以血缘为掩护和名义,口口声声为了你好,口口声声你是我的骨肉至亲、我不会害你的,却偏偏做着许多只从自己利益出发、不考虑血缘亲戚、女儿或儿子的想法、需求和利益的丑事。” “好,父亲最喜喝浓烈的白酒了。官人去了,父亲一定喜欢。我这就让素云回去跟父亲报一下这个喜讯,再跟父亲商定一下回家的日期,你回去也好跟父亲好好喝一盅。”李纨从贾珠的怀里仰起头,脸上染上满满的喜悦之色,她说道。 而那名本来从同乡那里隐约得知自己将要分到京中一个俸禄优厚、做得好拔擢几率就很高的官职的寒门子弟,此时刚刚得知自己分到了京畿地区一个清水衙门里去,说是分到那里的官员基本上就在那里做了一辈子,鲜少有机会可以向上升迁,他不免心里郁闷,可也不敢在其他人面前表露自己的情绪,便出了府衙,慢慢地走到了自己上了京以后常去的一家面馆。 “这位客官,您来点儿什么?”三四十岁黄面皮的面店店主又看到了这位有着姑苏乡音的书生,说话语气不禁流露出了比平时更多的亲切。他引着这位看起来面色有些颓丧的气质清雅的书生坐到了窗边的四方桌上,颇为和善热情地问道。 “给我来一碗青椒豆干面吧。”那寒门子弟想了想,说道。 他没点平时常点的只有葱花的阳春面,想着好歹今日有喜事,十几年的辛苦总算有了些许结果,就算不那么理想,可也总算有官可做了,便想着点一碗贵一点点的面,也算稍微庆祝一下。自己比不得家在京中或家中祖父辈、父辈做高官的士子,就算考了第一榜,只要不是第一名的状元,也没太多好事和好处轮到自己头上。如果自己长得俊些,或许榜下捉婿的时候,有哪个高官大商看上自己,想把女儿嫁给自己,那或许原本要落在自己头上的好官位便没人敢随随便便把自己给替换了,可偏偏自己的容貌很是平常,扔到人堆里根本没人会注意到自己。 “客官,可是考上进士、授官了?”面店店主问道。 ...... “宝玉公子,我们小姐还没起来呢。”穿了一身浅米色薄绸窄袖交领短衣、系了一条浅杏色长裙的雪雁坐在绿玉阁院中的竹椅子上,正在纳丝履鞋的鞋底,看到宝玉公子走了进来,起身略福了一礼,说道。 “雪雁姐姐,那我便在这儿等一会儿吧。你接着坐下做你的活计吧。”宝玉说着,便也拉开竹桌旁边的一把竹椅子,坐了下去。 “宝玉公子,您略等等。”雪雁把手中的针线活儿往提篮里一放,拿着活儿放在了东厢房檐廊下的木地板上,接着往绿玉阁的小厨房去了。 雪雁进了小厨房,拿出一套白玉壶,又找出一罐今岁商队刚从临安带来的明前龙井,准备给宝玉少爷沏一壶绿茶。正好早上这会子小炉子上有小丫鬟在看着烧好的热水,预备着大小姐早起之后要喝茶。 宝玉见雪雁去了,院里也没人,正房的房门还紧闭着,阳光被绿玉阁正房四周的琉璃窗反射着,像是在看着艳阳下的湖面,一时之间也有些困意席卷,便往后仰躺在竹椅上了,抬头看着闪烁着阳光树叶间隙,能看到几抹青空。微风拂过的时候,那树叶上的阳光,就像起舞似的,从这片叶子上跳到那片叶子上。 ...... 辰时六刻,日头升起来已经一个多时辰了,树叶上的露珠早就没了,叶子尽情地舒展开来,迎接着午前温柔和暖的光照。陆府各处是早就吃过早饭的丫鬟、婆子、小厮们在各处忙碌的的身影,有洒扫庭院的,有浆洗衣服、床单被罩的,还有不足岁的四五岁的家生子儿在洗衣房、针线房的院子里玩跳房子、踢毽子、跳皮筋。 过了陆府第二道仪门垂花门之后,就是陆将军和陆太太居住中轴线上的正房了,阳光早已洒在了三层台基的歇山顶房屋前后左右各处了,堂屋里更是亮堂堂的。 陆子聿在自己的院子里练了打了一套拳,又舞了一套剑法之后,便来到了父母院里吃早饭。 “母亲,我想吃你炒的回锅肉了。”陆子聿喝了一口文思豆腐羹之后,跟母亲说道。 “好,那我去让人问问厨房我姐姐寄来的豆瓣酱和豆豉还有没有了,要是有,今儿中午就炒给你吃。”陆太太笑着说道。 “那今天中午我也必得回府吃午饭了,好久没吃你炒的灯盏窝了,娘子~”陆将军陆征明拿起挂在天青瓷汤面碗边的弯柄木汤勺,喝了一口虾籽阳春面的汤,听到自家娘子要做回锅肉,也赶紧放下汤勺,说道。 “一会儿我就跟厨房上说,让他们多准备些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土猪的猪后腿坐墩肉。”陆将军陆征明说道。 “母亲,我知道,姨母寄来的郫县北门上绍丰和老字号的黑豆瓣酱、成都街子古镇龚婆婆的小黑豆豉都还有,前几日林太太和玉儿来我们家吃饭的时候,母亲不还特意下厨专门给林太太和玉儿做了陈麻婆豆腐和水煮牛肉嘛,那会儿我也在厨房给您打下手帮忙,那坛子里还有大半罐呢,就是四川洗澡泡菜也还有很多呢。”陆子聿吃了咽下了口中的松仁烧麦,说道。 “哟,我们儿子记得这么清楚,看来今天中午我有口福了。”陆将军陆征明吃了一个荠菜馅儿的翡翠烧麦,又喝了一口文思豆腐羹之后,笑着说道。 “好,你们父子俩一说起吃饭,那就像谈起兵书一样,瞧瞧你们的眼神,神采奕奕的,别提多精神了。”陆太太吃完了手中的梅干菜五花肉馅儿的芝麻撒面的金陵蟹壳黄烧饼之后,又用瓷制汤匙喝了一口文思豆腐羹之后,笑着说道。 ...... 第114章 小心些,别逞强 “夫人,你这话说我比较合适。要我看,我们子聿是提起黛玉的时候最神采奕奕呢。”陆将军陆征明搛了些马兰头拌香干,准备送入口中之前,满脸笑意地跟自家娘子打趣自己儿子。 “官人,我看啊,这么明显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 是吧,子聿?”陆太太说道。 “母亲,你和父亲吃吧,我去军营了。”陆子聿实在受不住母亲和父亲两个人一起拿自己逗乐,于是站了起来,又拿了一块梅干菜肉馅儿的金陵蟹壳黄烧饼,打算出门了。 “子聿,一块够吗?把这块也拿上吧,母亲也不吃了。”陆太太见儿子陆子聿起身要走,也连忙站了起来,又把盘子里剩下的那块蟹壳黄烧饼拿起来,放到了陆子聿的手里,说道。 “夫人,你果真是只管儿子不管我啊,我还想吃呢,厨房又不是日日做这烧饼。”陆将军看自家夫人把那盘子里仅剩的一块烧饼也塞给儿子带着了,忍不住嘴角噙着笑意地抱怨道。 “你哪里还需要再吃啊?又吃了面,又吃了烧卖,还喝了豆腐羹,咱儿子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呢,且得长到二十出头岁呢,这个时候正是能吃的时候,你倒跟他抢起了吃食来了。”陆太太看着陆将军陆征明说道。 “好了,母亲、父亲我先走了。”说着,陆子聿便出了正房的门,一路沿着中轴线上的门,出了内院,往外院走去。 “公子,今儿早上我按您的吩咐去了南市里的胡记点心铺子给林家姑娘买那陈皮普洱馅儿的果子,你猜我碰到了谁?”陆子聿的小厮千里,陪着自家公子一边往外院走,一边问道。 “你直说,碰到了谁?”陆子聿一边往嘴里送那烧饼,一边默默地咀嚼,一边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脚步确实没有一丝一毫地变慢,也没有一点儿零乱。 “小的碰到了江苏巡抚梁家的公子梁文,他自己亲自在那儿排队呢。”千里缓缓地说出这话。 “果然。”千里看到自家公子慢慢皱起来的眉头,想道,还好我告诉公子了,我就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会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就是——会不会,他也想娶自家公子想娶的人呢。 “夫人,那你今天中午顺便把陈麻婆豆腐、水煮牛肉、酸菜鱼(泡菜鱼)都做了吧,我可是好久没吃你做的你拿手的家乡菜了,被儿子提起来了,我也变得突然特别想吃。”陆将军陆征明说道。 “果然,我就知道儿子一提,就要把你的馋虫给勾出来。好,给你们爷俩儿做。”陆太太答应了,说道。 “太好了,我今天上午去水军营拉练感觉也有动力了,那我也去营里了。”陆将军把自己汤碗里最后剩的那些豆腐羹喝了之后,说道。 “小心些,别逞强,有什么事情就吩咐咱们儿子子聿去做,别这么大年纪了又搞受伤了回来。”陆太太跟着把陆将军陆征明送出了大门,又忍不住叮嘱道。 这陆将军在陆太太的眼里,可不是一个保家卫国声望颇高的将军,而首先是她喜欢的夫君、其次是她儿子子聿的父亲,她最最关心的始终是他的安危和健康。尤其,这陆将军当年身体和武艺都十分好,又熟读兵书...... ...... 那面店店主看着这衣着朴素却干净、容貌虽不俊伟却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早就思忖着他是一个上京赶考的读书人,每次来都点最便宜的阳春面,估计了为了节省经费,毕竟京中不是家里,如若没有亲戚故旧在京,在京一日便要住一日客店,花销可大了,更别提在京中一食一饮皆是要开销的。今儿忽然破例点了一碗贵些的面,想着他是有什么好事了,于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店主说的不错,不过是个小小的寒吏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那寒门学子虽然笑着,眼角却含着几抹苦涩。 “那真是恭喜这位客官了,今儿这碗面我请了。一是庆祝你寒窗苦读终于得偿所愿,二是感谢您一直光临小店,照顾我们店里的生意。 小二,炒一盘虾爆鳝,再上一盘糖醋排骨,快些着。”那面店店主不由分说的,便安排道。 “店主何须如此?”那寒门书生看到店主又是要菜,又是去了后厨拿出来一坛子陈年的花雕酒,面上略有些拘谨地说道。 “欸?客官,话不是这么说的。 我也不是谁都请的。您这打扮一看就是清流读书人,纯粹是靠自己的本事考上了进士,如今也熬出了头授了官,和那家中有权有势、又请得起好的私塾先生的人考上进士、授了官可不是一回事。而且,听你这乡音,我觉得亲切极了,你能凭自己的真本事考取功名、又做了官,我也不知怎的高兴得很呢。 来,喝杯酒吧。”说着,面店店主亲自在白瓷酒盅里给那位寒门子弟斟上了一杯酒。 ...... “可卿姐姐,醒一醒?”贾蓉跪坐铺着浅蓝色丝缎被褥的床榻上,推着小蓉大奶奶秦可卿的胳膊,叫道。 昨晚夜里贾蓉来了雁栖阁的正房吃了面之后,便缠着秦可卿跟她睡在了这正房里的卧房,没回自己平日里住的东厢房。 “蓉儿,你醒了,便出去找奶嬷嬷或者雪梅姐姐、存菊姐姐去,让她们给你换了衣服,洗漱好,送你上书塾去。 我还要再睡会儿呢,别吵我了。”小蓉大奶奶秦可卿声音着实有些疲惫地说道。 昨夜,这贾蓉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好一顿翻来覆去,起先还只是翻身,后来不知怎地就把身子横过来了,再后来又转回去,又横过来,如此反复,秦可卿一晚上被他踢醒了好几次,大约快寅时了才睡着,如今这时候正是睡得熟的时候呢,哪里肯起来,于是打发贾蓉自己去找人去。 “可卿姐姐,你真的不能陪我一起吃早饭吗?”贾蓉瘪着嘴,还有些肉嘟嘟的脸蛋白嫩微粉,有些落寞的样子,问道。 “傍晚你放学回来,我给你准备你爱吃的点心。赶快去吧。”小蓉大奶奶秦可卿依旧紧闭着眼睛,拍了拍跪坐在自己旁边的贾蓉,说道。 “那——好吧...”贾蓉嘟着嘴,转身下了床榻,又把青绿色的床幔重新给堆好,这才穿上脚凳上的鞋子,轻手轻脚地出了睡房,往檐廊上走来。 “蓉公子,快来。这洗漱的水刚弄好,还热着呢,您这会儿用正好。”雪梅在檐廊下朝着贾蓉说道。 “雪梅姐姐,今早可卿姐姐怎么这么晚还起不来,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请太医来看一看?”贾蓉问道。 “蓉公子,大奶奶可不是病了,不过是这几日有些想哥哥,再就是,您昨晚折腾了好久,总是翻来覆去,睡姿和睡觉的地方换来换去,踢得大奶奶基本没睡着...”雪梅憋着笑,尽量一本正经地讲了出来。 “原来都是我的错。唉... 怪道可卿姐姐今天睡不醒呢。 要是有谁在我睡觉的时候总是踢我,我估计大概会发狂。”贾蓉一边洗着脸一边想道。 “蓉公子,早饭已经备好了。”贾蓉的奶嬷嬷走了过来,跟自己自小服侍长大的公子贾蓉说道。 “好,我待会儿就去吃,你让厨房上的人先摆放在东厢房的桌子上就好了。”贾蓉说道。 “是,蓉公子。”贾蓉的奶嬷嬷答应了过后,领着几个厨房上拿着食盒的小丫鬟和婆子们进了东厢房,在圆桌上摆下...... ...... 第115章 看到什么好吃的总想着我们奶奶 在圆桌上摆上满满一桌子的早饭。 虽然按照分例,小蓉大爷比珍大爷(父亲贾珍)小一辈,也比西府的琏二爷贾琏、珠大爷贾珠、宝二爷贾宝玉小一辈,早上的小菜只能有六样,可珍大爷贾珍的太太珍大奶奶尤氏是继室续弦,对着这个自家官人结发妻子生下来的儿子、又是这贾氏长房宁国府的长子、唯一的儿子,不容置喙的三代单传的嫡长孙(贾代化-贾敬-贾珍-贾蓉),那是不敢有一丁点儿的怠慢,甚至要小心地讨好。所以,珍大奶奶尤氏尤夫人对待继子贾蓉那是甚好,他的早饭一向和官人看齐,是有八样小菜的。翠绿的黄瓜、白黄相间的高邮双黄咸鸭蛋、粉红色的水萝卜、炝拌魔芋片、藠头拌水豆豉、香葱炒腊肉、红里透白的现腌渍酸辣娃娃白菜、嫩嫩的河虾仁蒸鸡蛋占了一米八九宽的黑胡桃木圆桌大半边儿,其余或咸或甜的面点也有五六样,还有一碗盛在鹅黄色瓷盖碗里面的燕麦粥。 “嬷嬷,可卿姐姐的早饭也送来了吗?”贾蓉洗漱过后,坐到了东厢房堂屋的黑胡桃木圆桌边,还没拿起筷子之前,先问了立在旁边的嬷嬷一句。 “还没。大奶奶的饭要等她起了,看她吃什么,现跟厨房要,如若没有,就由雪梅或存菊姑娘捡着厨房里新鲜的食材,让他们做些就是了。”嬷嬷说道。 “这双簧咸鸭蛋可不常有,留着给可卿姐姐佐粥吃吧。”贾蓉瞧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把一个装着四瓣咸鸭蛋的天青色高足瓷盘端到了一旁,说道。 “好~”嬷嬷浅笑着答应道。 “公子自小就跟大奶奶亲,自从母亲去了之后,更是只喜欢跟大奶奶待在一起。也得亏大奶奶在,不然真不知道面上装作无事的公子要躲在被子里哭多少回呢。珍大爷日日忙着会友宴饮双陆拆白,昼日里,不是去城里的斗鸡场看斗鸡,就是在外院找一班耍百戏的,再叫些娈童来陪着,骨牌骰子玩个不停,就像根本没公子这么个人似的,一点儿没有做父亲的样子,怨不得公子讨厌他、憎恶他、恨他,整日不想见着他,自己只要提起来他便烦,脸色立时就变得跟像要下大暴雨之前的浓重的灰黑色天色一模一样了。公子有他这样的父亲,怨不得听不得孝字。也是呢,这样总是整日只管自己玩乐的父亲,把孩子全然抛在脑后,像是没有一样,有什么资格和脸面跟需要父母关心、照顾、呵护的孩子谈顺从、孝顺呢。善也得从他做起啊。 如今,公子也就见着大奶奶的时候能多些笑模样,不到十岁的孩子,自己看着真是可怜啊。虽说公子是生活在这锦绣富贵、钟鸣鼎食之家,可自己每每觉得,他还没有自己的孩儿得到的幸福和快乐多呢,时常看着他就觉得心酸。” 贾蓉吃过早饭之后,便带着贴身小厮、拿着书箱去上书塾去了。 “不知道傍晚回来,可卿姐姐会不会生我的气,昨晚惹得她没睡好,今早又吵醒她。唉... 对了,不若我书塾的课上完了,便去街市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送给可卿姐姐,逗她开心,这样就算她还生我的气,也不好太气了。 嗯,这真是个好主意。”贾蓉一边想着,一边迈着步子走了。 “雪梅,现在几时了?”大约日光直射院子里葳蕤苍翠的木叶时,小蓉大奶奶秦可卿才补足了觉,悠悠地醒了过来。她穿着浅橙色的丝制半袖宽大睡裙,发尾用了一根同色的丝带松松地系住。屋里的光虽说没有屋外那么充足亮堂,可也已经很亮了,她逐渐睁开眼,适应了屋内的光线。 “奶奶,您终于醒了。”雪梅在雁栖阁正屋外的檐廊上,正和几个小丫鬟给小蓉大奶奶秦可卿绣丝帕子,听到大奶奶的话,即刻就进了屋,她走到雕刻得精美异常的拔步床边,一边用蝴蝶形的金钩子钩住浅鹅黄色的床幔,一边说道。 “已经快午时了呢。”雪梅接着说道。 一个小丫鬟已经用金盆把温烫的水打来了,放到了紫檀木的脸盆架子上。 “奶奶可以不用吃早饭了,直接吃中饭就好了。”雪梅挂起床幔之后,又去了旁边的木制衣柜旁,把双开门的衣柜打开,然后沿着木制滑轨推到了衣柜的两侧,完全露出了整个衣柜,以方便小蓉大奶奶秦可卿挑选衣物。她说道。 小蓉大奶奶秦可卿缓慢地坐起身来,在床榻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白如凝脂的手臂像是春天里在微寒里最先开放的白色玉兰一般。 接着,她光着染了凤仙花花汁的白嫩的脚走向了衣柜,她的脚背比常人要宽、也比常人要高。 “今儿,穿这身淡蔷薇粉色的衣裙吧,里面的收脚阔腿裤就要那条浅天蓝色丝制裤子,系裙子的腰带也要那条蝴蝶刺绣的天蓝色腰带。”小蓉大奶奶秦可卿走到衣柜前,留的如同公主皇后一般长长的指甲轻轻地划过各色的春夏衣裙,又看了一眼雪梅刚刚打开的窗户外的天色,说道。 “这样晴好的天气,就要穿得亮些,整个人心情都会感觉很好。”她自言自语似地喃喃地说着走到了紫檀木脸盆架前。 “蓉儿早饭吃的多吗?”秦可卿每日例行要问这个问题。如今,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蓉儿的守护神一般,他的身体康泰、学业进步一切的一切都要管着。如今的婆母尤氏不是蓉儿的亲生母亲,公公没有老爷贾敬管束,谁都不真的把蓉儿放到心上照顾着。如此一来,免不得自己要多操些心,也算是对得起蓉儿的母亲自幼对我那般照顾。 “回奶奶的话,蓉公子今早吃得不多,不过他倒是把那难得一见的双黄咸鸭蛋留给了奶奶呢。 到底蓉公子还是跟我们奶奶最亲,看到什么好吃的总想着我们奶奶....” ...... “公子,您派去让人收债的人回来了。”京中薛府,一个小厮走到薛蟠近旁,禀告道。 “行了,让他过来吧。”薛蟠此刻正坐在外院书房的长条书桌之后的圈椅上,他的左侧是一个穿着暗棕色丝质圆领长袍的人。 那人是薛府的账房,近些日子除了要打理日常事务之外,还要每日花上快三四个时辰,教这薛蟠和他的小妾香菱看账。这小妾倒真是伶俐,算盘已经学得上手了,账目上面的字也都认得并且会写了,可是自己家这公子,还差得远呢。 “官人,你们谈事,不若我先去外面的院子转一转?”穿了一身浅杏色衣裙的香菱看到薛蟠要叫人进书房,于是跟薛蟠说道。 她其实不是不能在这里待着,只是想借机出去透透气,一直她学得又快又好,薛蟠总是学不会,她觉得自己有种好像做错了什么的心情似的。 “账房先生刚才教的我也都学会了,今日教的也差不多了,大不了,晚上再哄着官人练几遍,明天估计就可以应付的了账房先生的提问了。 他们又要说府上的事,自己不是太太,也不是小姐,更没有管家权,又不是自己要继承的家产,自己作何在这里继续停下呢,倒显得我图谋什么一样。”香菱心里想道。 薛蟠看香菱要走,右手伸出去拉住香菱放在膝上的左手,给了她一个让她放心安心的眼神,让她安坐。 第116章 不过是为了握住自己手上仅此一份的权力 “没事儿,你就在这儿坐着,以后少不得要你管起来。”薛蟠看着香菱说了一句。 坐在薛蟠左侧的账房先生听到自家公子的话,心想:“看来这小妾真是颇得公子宠爱和信任,不仅让她跟着一块学着看账,还想让她管这么多事。以后多少得注意着点儿了,也得跟其他府上管事的通个气。” “债都收回来了吗?”薛蟠见穿着藏蓝色衣服的小厮走了进来,靠在圈椅椅背上,问道。 “回公子的话,都收回来了。”那小厮面色沉稳地说道。 “那可有带什么东西回来啊?”薛蟠继续问道。 临行之前那小厮还特意问过自己要不要买什么东西,如果他能买回来些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就好了,我还能逗香菱开心,也能顺便给母亲也送一份。 “回公子的话,临走的时候,公子说府上少些什么便让我买些什么,我就是这么买的。”那小厮接着回答道。 “哦?那你买了什么,还不快些拿上来让我看看。”薛蟠听到他说买了东西,起了兴趣,问道。 “回公子的话,我给公子买了义。”那人嘴角微微露出一点点笑容,像是做了值得骄傲的事情一样。 “义?那是什么东西?”薛蟠听到一个自己从来没听到过的东西,眼睛里流露出好奇的目光。他问道。 “回公子的话,我瞧着咱府上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有金玉珠宝,有房子,有马车,有宝马,只缺这个,所以我便买了这个回来了。”那小厮说道。 “看来你说的是义气的义啊。你买这个干嘛?还不如买些金玉珠宝呢,又好带又漂亮。”薛蟠叹了口气,想起平时这个人做事蛮是妥当的,又是自己说了的话,自己怎么可以反悔,虽然心里有些郁闷,却也还是没说什么。 ...... “他还是小孩子呢。小孩子最是通透,很多事情她们或许说不清楚说不明白,可她们心里就像明镜一般。谁对她们好,谁对她们有善意,谁对她们不怀好意明面上看着礼貌和善实则打心眼里讨厌,她们心里清清楚楚。 蓉儿是知道我对他好,他也自然而然地对我好。就这么简单。大部分有基本良心和道德的人,只要不牵涉爱情,你对她们好,她们也会对你好,尤其是小孩子。小孩子的好,纯粹、直接、不加修饰,像是盛夏之前的暖阳一般,最是温热暖人了。”小蓉大奶奶秦可卿洗过脸,坐在了梳妆台前,一边让雪梅给自己梳头,一边说道。 “奶奶说得也是。 我小时候,总觉得我姑母对我不怎么喜欢,我姨母倒是对我很好,那时候也不怎么会说话,也说不出来个为什么,可心里就是有这种感觉,所以每次姑母回家的时候我总是躲着她,可是去外祖母家的时候,我可愿意跟姨母腻歪了。现下大了,想一想,姑母虽然见着我人前人后都是笑模样,可是那笑总像是皮笑肉不笑,而且祖父祖母给我留的吃的,姑母总是要趁我不注意让堂哥堂弟都吃了,还说什么,女孩子就是贱;可我每次去外祖母家的时候,姨母总是会从自己家过来,给我准备好多好吃的。”雪梅一边说着,一边在早就洗得干干净净的手上抹上香玉牡丹头油,说着话就给小蓉大奶奶秦可卿盘了一个高髻,插了一个银镀金嵌珠宝蜻蜓纹头花。 小蓉大奶奶秦可卿把妆奁盒子打开,取了一对球形嵌宝坠珠金耳坠让雪梅给自己戴上,又拿了一个包金兽首白玉手镯套在了手上,她说道:“雪梅,我可跟你说了,别听她们这些愚昧之人说什么女孩子女子就是贱的话。 女孩子只是没有男子那么多正经的挣钱、谋生、获取权力的途径就是了。你想想看,你惯常爱听我给你讲的杨贵妃的故事,她可是以一个小女子的身份,改变了全家的境遇,没有她,她的姐姐能得封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吗?没有他,她的哥哥杨国忠能做相国吗?真要靠这个不学无术、嗜酒好赌的杨国忠,这个所谓不贱的要传宗接代的男子杨大哥,她们家怕是几辈子也得不到这些财富和权力。 至于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糟粕也不用放在心上,不过是男子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地位和手中仅此一份的权力而生造出来的所谓美德、道德、好品德罢了。你自小跟在我身边,你就看看这些高门大户家哪家的女孩子是不上女学的,四书、五经、看账、骑马、管理庄子林子店铺商队,样样都要学。样貌好、生孩子是与生俱来的能力,那不可强求,但能管事治人理家还能给为官的官人出谋划策是最重要的也是可以学的,这些才是高门大户的女孩子学的呢。 让你脑袋里空空如也,不过是男子为了自身利益,方便好控制好操控女孩子女子罢了。 那些说什么不让女子讨论政事的事,也不过是男子为了握住自己手上仅此一份的权力、为了不再出现一个女皇武则天罢了。 雪梅啊,你可要记住,女孩子女子尤其要自己立得住、撑得住,不要把自己的幸福快乐全然建立在一个男子身上。” “奶奶说得都好有道理,雪梅尽量记住。”雪梅静静地听着自家大奶奶很久不发一次的议论,觉得自己受益匪浅。 她心想:“有个好主子真是比什么都强。这些看起来没什么的寻常的话,却让自己觉得豁然开朗,原来困扰在自己心间的那些烦恼好像忽然之间被一阵强烈强力的大风给刮走了似的。 而且,要不是大奶奶整日督着自己和存菊读书,这辈子过完了估计自己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呢。” “大奶奶,今儿中午您想吃什么?”穿着浅蓝绿色衣裙的存菊从外面走了进来,跟已经梳好了头的小蓉大奶奶秦可卿问道。此时,几个小丫头正在给她更衣。 “蓉儿不是给我留了咸鸭蛋吧,你去厨房随意要两三个小菜,再要碗粥,一份鲜果,一份点心就好了。”小蓉大奶奶秦可卿回答道。 “好。那大奶奶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存菊继续问道。 “嗯——粥,便给我要碗绿豆粥吧,松木枝熏的腊肠也让她们给我切一小碟子吧,再给我要一碗鸡汤,横竖随她们随便做。火腿竹荪炖鸡汤、胡椒猪肚鸡汤都可以。”小蓉大奶奶秦可卿说道。 最近这些日子,小蓉大奶奶秦可卿的口味也起了不少变化,原来不怎么爱喝鸡汤的,现在却非常爱喝。 “大奶奶,粥和汤您都能喝吗?”存菊又问了一次。 “嗯,都能喝。反正我们厨房上粥和汤的分量都不多。存菊,你快别说了,赶快去厨房给我传饭,这会儿我都快饿的不行了。”小蓉大奶奶秦可卿穿戴好了,走到存菊面前,说道。 “对了,存菊。要是没有鸡汤的话,让厨房上的人给我炸一小盘猪肉里脊,再配上一小碗莲藕丁猪肉丸子汤。”小蓉大奶奶秦可卿看着连忙转身就要走的存菊,连忙叫住她继续说道。 “大奶奶,要不要些虾子呢? 今儿早上您还没醒的时候,我去厨房看食材,想着等您醒来之后,让他们送来。然后,我在厨房附近,看到渔家送来了一些河鲜,那河虾看着就特别好。做个白灼虾或者爆炒虾都很好......” 第117章 你想吃什么 “那就要五六只白灼虾吧,配些姜丝柚子醋,除了虾、鸡汤再要一个菜就好了,多了也吃不完。”小蓉大奶奶秦可卿说道。她习惯每顿菜都不多要,只要几样,这习惯和她哥哥是一样的。 “是,大奶奶。 厨房的人怕是在大奶奶的分例里最得好处呢,每日只要一半的分例菜,也不要些什么贵重的,花胶也不吃,燕窝也不吃的。”存菊答应了,说道。 “欸,多少让她们得些好处也没什么的,日日清早天不亮就得从家中来府中厨房上做事,晚上又得伺候着外院公公和客人的宴席,一年三百多天没一日是歇着的。 而且,那些大补之物,有需要的时候再吃就好了,平日了吃了也是白吃,这饮食上只要样样数数都吃些,不生病就好了。再者说,那些个花胶燕窝人参山参鱼翅海参鲍鱼之类,滋味也不说多么好吃,做起来又耗时又耗力,如若不生病,我一辈子不碰这些也没什么。”穿着淡蔷薇粉衣裙的小蓉大奶奶秦可卿说道。 “这倒也是,大奶奶也让我们吃过好多次那葱烧海参、干葱鲍鱼、牛乳炖花胶燕窝、脆皮花胶、炖血燕、人参鸡汤,吃着倒是没有东坡肉、白切鸡、萝卜丝丸子之类的好吃。 要是可以一直不得病,我也觉得那些大补之物不吃也罢。”雪梅最后在小蓉大奶奶秦可卿淡蔷薇粉窄袖交领短衣外面用蝴蝶刺绣的天蓝色丝制腰带系上了一条裙子,边系边说道。 “可不是,我也觉得东坡肉、炸猪肉里脊、炸肉丸子什么的比那些大补之物好吃多了。”存菊说了一句,领着小丫鬟出了雁栖阁的正房,往厨房上去要午饭了。 “雪梅,你去把五子棋的棋盘摆到北窗下的方桌上吧,趁着存菊还没回来,你陪我玩两局。”小蓉大奶奶秦可卿觉得无聊,也不想看什么传奇小说,弹筝要心静,此刻只想着吃饭,哪里能静下心弹筝呢,倒不如下一盘五子棋,不像围棋那么费力,每一局用时也短。她想着,便跟雪梅说道。 ...... “行了,你下去吧。”薛蟠本想问问这小厮有没有带回来什么自己没见过的好东西,没想到自讨没趣,不过也没多纠缠,本来就学看账本学得头疼,他不想继续再找一件让自己头疼的事情了。 “你也去吃午饭去吧。”薛蟠让那小厮走了之后,又转过身声音低沉沉地跟自己左侧的账房先生说道。 “是,公子。”那账房先生早就感受到自家公子身上弥漫出来的不快之气,巴不得早些离开了。这阖府的下人谁不知道他虽然本性不坏,可也不是什么仁爱良善的儒雅君子,一时间脾气起来了,那是太太都管不得的,责骂两句倒是轻的,那是说打就打,说卖就卖,偶尔可以称得上是残暴了。 薛蟠看着那账房先生走了,站起了身,踢了一下身后的椅子,往书桌后侧的坐榻边走去。 “给我倒杯茶。”薛蟠坐在坐榻上,脸色阴沉地跟香菱说道。 “是,官人。”香菱看着薛蟠又心情不快了,知道此刻自己最好就是别说话,听伺候自己的小丫鬟说过薛蟠那是说打人就打人,曾经还自己拿着鞭子打死过四五个惹怒他的小厮,外院用来捆人受打的条凳上至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 “你说,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好呢?”薛蟠沉着脸喝了茶,跟立在旁边的香菱问道。 “过来坐着,站着做什么?”薛蟠把茶杯放在坐榻上的榻几上,一把把立在旁边的香菱拉到自己的旁边,让她坐下。 “官人,不是在生气吗?”香菱尽量压住自己心里的害怕和恐惧,努力不去想之前在人贩子家中被打时的疼痛,露出浅浅的笑容,说道。 “啊?我哪里在生气。 你瞧你吓得这个样子,你放心,我就算生气了,也不会怎么样你的。”薛蟠看着自己面前的香菱像是秋蝉一般小心翼翼又有些害怕又强撑着的样子,忍不住心疼起来,笑着说道。 “可,官人你刚才不是为了那小厮的事情生气吗?”香菱抬起头,眼里隐约有些克制不住的雾气,问道。 薛蟠看到自己面前软玉温香的人儿,瞧着她怜人的娇美孱弱的样子,声音又柔和了些,说道:“是有些生气,不过也算了。大爷我也不缺这几个钱,他说给我买个名声就买了吧,横竖我们薛家也不缺这几个钱过活。” “这香菱,来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瘦弱,像是自己一捏就要碎了一样,什么时候她能有自己宝钗妹妹一半的胖就正好了。 不行,得多让她吃些。是不是这几日她跟我一起学看账,也累着了。”薛蟠心里想着。 “快说,今儿中午我们吃什么呢?”薛蟠又问道。 “官人想吃什么呢?”香菱被薛蟠揽在怀里,动弹不得,她看着他浅笑的样子,心里想道应该是暂时安全了吧,可她的身体还是紧绷得很,那种在人贩子手底下讨生活的日子那么顽固地烙印在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之上,安全感和松弛感于她来讲是个奢侈。 “我问你呢,你想吃什么?”薛蟠又把手放到了香菱的腰间,感觉她腰也实在细得厉害,更坚定了要把她喂到像宝钗妹妹一半的圆润才好的想法。 ...... “宝玉,你黛玉妹妹正跟你姑母在后园子捶丸呢,你要不要也去?” 在芍药院贾母所居的正房坐榻上午睡过后,宝玉刚刚起身,就看到从外面进来的祖母,听到她说道。 “嗯?捶丸?那我也去。”宝玉还没睡醒,迷迷瞪瞪的样子,也不穿坐榻边脚凳上的鞋,穿着袜子就往外面的檐廊上走。 “晴雯,你给宝玉把那头发重新梳一梳。”贾母看着宝玉头发散乱着就要出门,拦住他,跟宝玉的贴身丫鬟晴雯吩咐道。 “是,老太太。”晴雯应道。 午后申时二刻,后园子浓重高大的榉树、柳树树荫下,盘梳着斜高髻的林夫人贾敏正和女儿黛玉在捶丸。两人都穿着窄袖交领上衣,腰间系了一条有着漂亮刺绣腰带的束脚阔腿裤,脚上穿了一双跟脚的丝履鞋。 此时还不算热,时而有阵阵凉爽的风从后园子的河面、湖面上吹过。 “母亲,打得好球,漂亮。”黛玉看着母亲一下子把硬木制圆球锤到远处插着桃粉色三角小旗子的球洞里,笑着拍手赞叹道。 “该你了。”林夫人贾敏听到女儿开朗的声音,心情就像盛夏喝了一杯冰镇西瓜汁一样爽快,“啊,真是好久没跟黛玉一起捶丸了呢,如此畅快。”她心里想道。 “母亲这么厉害,让我怎么打嘛。”黛玉虽然如此说道,还是又在旁边的柳编篮子里拿了一颗木制圆球,放在了长得密密的修剪得齐整又自然的茂盛草地上,一身淡紫色的装束,轻巧却又注入几分力道,稳稳地把球击打了出去,手上的五彩绳也随即跟着打了一个旋儿。 “哇~ 一锤进洞。”林夫人贾敏看着飞出去的木圆球准确无误地落到了近处的一处球洞,忍不住大声赞叹道。 “小姐真厉害。 哇,我们小姐真厉害。”几个丫鬟在旁边,看到此景,也开心兴奋地叽叽喳喳地说道,眼里流露出对自家小姐的崇敬之情。这捶丸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她们闲了也会在这里玩,可没有谁能有小姐这种准头,真不愧是太太一手教出来的,和太太打得一样准。 ...... 第118章 还想吃别的吗 “好球。”宝玉远远地看到黛玉妹妹把球干脆利落地一次就打到球洞里,忍不住大声抚掌赞叹。他重新梳过头,茂密浓黑的头发盘在发顶,只用了一条深蓝色的绸子束了起来,配着他身上浅嫩蓝色的圆领窄袖缺胯长袍,如同海上吹来的蕴含着淡淡海水咸味的凉风。他说着,几步便走了过来。 “宝玉,你睡醒了?”林夫人贾敏听到侄子宝玉的声音,转头笑着问道。 “姑母,你们来这后园子玩捶丸,怎么也不叫我一起,刚才还是祖母跟我说我才知道呢。”宝玉坐在姑母临近的一把绳编圈椅上,问道。 “你还说呢,吃了午饭你自己就在那坐榻上睡着了,也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还是怎么,竟然还打起了轻微的鼾声,我们瞧着你睡得那么香,便没叫你,你黛玉妹妹惯常不爱午睡,我们便来这后园子顽了。”林夫人贾敏倚靠在绳编圈椅上,浅笑着跟自己的侄儿宝玉说道。 她想起刚才他睡得那香香的样子,便觉得好笑,长这么大,林夫人贾敏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她面前打鼾呢。 “姑母,你说,我刚才打鼾了?”宝玉本来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午睡中苏醒过来的眼睛听了姑母的话突然圆睁了起来,吃惊地问道。 “是啊,怎么了,不相信啊?”林夫人贾敏看着侄儿宝玉不可置信的样子,觉得他真的是小孩子的情态,表情丰富又生动,可爱极了。 “之前,也没听我院里的丫鬟说过我会打鼾啊...”宝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宝玉哥哥,你醒了?刚才睡得可好?你那呼噜打得可真响啊,我们在芍药院坐不住了,才叫着外祖母陪我们来后园子逛一逛的。”黛玉走回摆着茶桌的树荫下,把捶丸用的木棍放到了一边的柳编篮子里,坐到了母亲贾敏身边的一把绳编椅子上,说道。 黛玉说完话,便拿起竹节提手的青玉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茉莉花茶,略吹了吹,便一饮而尽。 “宝玉妹妹,你也...你也听到我打呼噜了?”宝玉听到黛玉妹妹也如此说,脸色猛然之间变得像煮熟的螃蟹的一样红,他问道。 ...... “我想吃芝麻酱红油拌米皮和牛筋面。”香菱听着窗外随暄气升腾而变得愈发喧闹的蝉鸣声,还有那渐渐地变得越来越亮的日光,觉得这日子吃些拌凉皮牛筋面是极好的,于是眼中带着期待的目光看向薛蟠,说道。 “这个简单,还想吃别的吗?”薛蟠听到香菱说这个,觉得太素了,于是又继续问道。 “我就吃这个就好了,夏天的时候我最爱吃这个了,香辣微酸,开胃又好吃,拌着黄瓜丝一起吃还清爽。还顶饿,花费也不多。”香菱想起这个,就忍不住有些想流口水,说得眉飞色舞。 薛蟠看香菱的神态,自己忽然之间也特别想吃了。 “来人~”薛蟠向书房外大声叫道。 “公子,您有何吩咐?”一个小厮轻轻地推门走了进来,低着头来到薛蟠的近旁,问道。 “去厨房上传话,说今儿中午往书房送两碗芝麻酱红油拌米皮和牛筋面,嗯...,再来两个青椒肉夹馍,一盘凉拌土豆丝,一盘蒜蓉芝麻酱拌豇豆,两盅松茸老火汤淮扬狮子头,两碗杏仁豆腐。 跟厨房上说,那土豆丝要炝拌的,放些秦椒辣子蒜蓉之类的都行,但只不要放海米。”薛蟠想着要把香菱喂的圆润些,不能再这么瘦弱了,又想着看她平时口味都偏清淡,不喜欢吃河鲜海鲜,于是要完午饭又跟小厮叮嘱道。那道杏仁豆腐,也是薛蟠见香菱每次都把这道甜点吃得一干二净才点的,他自己对于甜品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是,公子。”那小厮答应了之后,恭谨地退出了书房,这才快跑着往厨房走去。这公子吃饭,可是等不得,他一不耐烦,底下的人就要遭殃,所以凡是被他叫到去厨房传饭的人那惯常是行走起来脚步如飞的。 “好了,别这么害羞了,人都走了,况且他刚才也没抬头看你。”薛蟠看小厮走了之后香菱还是低着头靠在自己的怀里,心里就涌上来无尽的怜爱,他低头跟被自己搂在怀里坐在自己右侧的香菱说道。 “官人可真是...”香菱还是低着头,小声咕咕哝哝地说了句什么。 “嗯?你说什么,抬起头来跟我说。”薛蟠隐约听到香菱说了句什么,但没听清,于是伸出白色微丰的手指抬起香菱的下颌,眼里噙着笑问道。他的手指甲剪得很靠根部,肤色虽然白皙,可跟那白皙的手指放在香菱的下颌旁,倒显得像是正统的黄河流域子民的肤色,到底还是黄色。 “官人可真是不知羞,都叫人进来了,还不放开我。”香菱粉面含羞,声音也略带几分尴尬和羞涩地微微抱怨着说道。 “你啊,都跟了我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么怕羞,以后让你帮我管内院的时候,你也这么怕羞可怎么办啊。”薛蟠看着香菱只有自己巴掌大的略圆的脸上的娇羞神态,听着她软软糯糯的声音,心里就如同暮春初夏时节正午时分的湖水一般,温柔无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摩挲着她白嫩微粉的脸庞说道。 “这内院的事情哪里需要我操心,现在有太太和大小姐管着,以后官人自会娶一位贤淑的高门大户的妻子,有她们帮你管就好了,我怕不怕羞哪里有什么关系。”香菱轻轻地掰开薛蟠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站起身来,往圆桌边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你怎么还走呢?”薛蟠看香菱拿起圆桌上茶盘里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水,见她喝了以后,便走到她身边,从背后环抱她的腰,下颌抵在她的颈边肩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闭着眼睛说道。 “我说让你管便会让你管。我妹妹迟早要嫁人的,母亲迟早也会老去,她们终究陪不了我一辈子,能陪我一辈子的是你,香菱。”薛蟠说道。 “那总还有未来的大娘子呢。薛府这么大的家业,官人总不会放心交给我这么个不是高门大户出身的没学过这些的人的手里吧。”香菱虽然被薛蟠抱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任他身上灼热的气息穿过丝缎衣裙一丝一丝渗透进自己的身体,却还是冷静地说道。 “大娘子?那还远着呢,我可不想娶回家一个和我母亲和我妹妹一样的大娘子,整日仕途经济家族传承之类的话语挂在嘴边,一日跟我念叨八百次,到时候又逼着我读书考科举可怎么办。我清楚我自己的能力,我和我妹妹不同,她能把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的典籍思想全都了然于心,信口拈来,应用自如,可我是看到那些之乎者也就想蒙头睡大觉,指望我科举入仕,那实是不可能的事情。再者说,真要娶回来一个合我母亲心意的女子,那必是高门豪族教养颇好的淑女,可这样的女子配我这么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也是可惜了,我不想祸害人家好女子。 总之,你这几日学着看账本,我就在你旁边,我看你学得快得很,当这么一个薛府的家应该不在话下。你放心,虽然我没多少学识,于这看人方便可是相当准,我说你可以,那你一定就是可以的。”薛蟠一边把灼热的气息吐在香菱的颈间,一边说道。 ...... 第119章 我都知道的 “好了,官人,这些事都还远着呢,既然你不生气了,不如再把这账本看一看,待明日账房先生问的时候,你也好回答。”香菱感觉薛蟠是真的不再生气了,又不想让他继续缠着自己,待到一会儿小厮进来的时候又看到他腻着自己,于是转过身,轻柔地拉着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又把他拉到大书案边,按他坐下,说道。 “香菱,这些事,虽说是我主动说要学的,可我只是想借此机会,带着你,让你跟我一起学,至于我,我是不必学得那么精到的,毕竟我也不做账房先生,也不可能把家中产业上所有事都做了。 我以后是要做这薛府的老爷的,这些事情,自有底下经久的家里人操持,我是需要你做我的臂膀,替我查看着这些事。这些事上,你能比我做得好,毫不费力地就学得这么快。我呢,每日账房先生讲了,回去你又跟我讲,我也才勉勉强强地学起来,说明我不是这块料。”薛蟠坐在书桌后面的圈椅上,拉着香菱的手,神色颇真诚地说道。 薛蟠虽说不学无术,可他自小跟高门贵族的人来往,哪家的哪个公子读书好、身手武功好或者是个只能做个纨绔子弟的人他打眼一看就知道了。而且他也上过几年书塾,也认真听过老夫子讲课,可总是达不到老夫子的要求,他很有自知之明,时间久了便也知道自己跟其他一些读书读的很好的公子不是一种人,便也渐渐不再努力了,也不继续在书本上的事情上用心了,就是跟着学会了些常用的字。后来,也没找到什么其他的可以发挥自己才能的地方,便一直跟其他高门大户家的公子哥儿镇日闲逛,今儿去看斗鸡,明儿去蹴鞠投壶,后儿去打马球,混着日子便到了今日。 “官人,那你也要学个大概差不多。别的不学也就算了,这账目总要学个透彻,不然这么大的家业,今日拿走一点儿,后日拿走一点儿,待到大小姐嫁人了,太太过世了,但凡那管家的几个,账房银库的合起来做些手脚,把很多开销摊在流年账上把这账做平了,这薛家的家业再大也总日一日会被蛀空的。你既是这家的主人,也要自己拿得住,底下人才不会有异心,不敢生出什么别的心思啊。”香菱坐在薛蟠旁边的圈椅上,声音淡淡地说道。 其实她跟着账房先生学了这许久的账目,很多东西早就已经慢慢琢磨出来了,只不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很多话便也没有说就是了。今日,她觉得多少还是要说一些了,既然自己已经跟薛蟠在一起了,他好,自己才有可能好,有些事还是要提点着些,至少自己尽力了,至于他听不听,又能做到多少,那就只能随遇而安了。 “菱儿,你过来,坐我腿上。”薛蟠虽然是这么说,可手臂已经伸出去拉她坐到自己腿上了。 “菱儿,你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我知道。我母亲和我妹妹总觉得我无药可救,整日只是说些不要做这个,不要做那个的话,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个。就算偶尔我有了兴致,想跟我母亲和妹妹一起看看账本,她们也总说我就是看不懂,不要在旁边裹乱了,却从来不会拉一拉我,让我多少学一些。只有你,明明那么害怕惹我生气,却也还是总是跟我说些是为我好的话。 我醉酒了之后,你也总是照顾我照顾得那么细心。 你对我用心,我都知道的。”薛蟠抱着坐在自己腿上的香菱,声音有些低沉地说道。 “我知道,我就知道,香菱一定是会站在我这边的,就算母亲和宝钗妹妹都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会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下去了,她也还是说些对我有益的话,她还是希望我好,她是真的为我好的。”薛蟠心里想道。他这会儿觉得自己当时从冯渊手里把她夺过来那刻的直觉是准的,怪不得说那个冯公子想把香菱娶回家以后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胡闹了呢,她果真是会有一种让人安定沉静下来的力量。你看不到,也摸不着,可你就是能感觉到它隐隐的存在。 香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的抚着他的后颈。这种时候,她总觉得那个看起来身强体壮又总是发脾气的贵族公子哥儿似乎变成一个弱小无助的小男孩一般,需要别人给他认可和肯定,而不是觉得他只能做一个挥霍着父辈钱财镇日无所事事地闲逛的纨绔子弟。 “那,你再给我讲一讲。一会儿吃过午饭,我带你去首饰铺子,给你买点钗环。”薛蟠抱着香菱抱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直身子,说道。 “我哪里需要什么钗环,整日在内宅里,也不像太太和大小姐一样要出府赴宴去交际,现下有的那些便够用了。”香菱看薛蟠的情绪已经稳定了,心里也放松些了,微微笑着说道。 “我说你需要你就需要。听我的,那些钗环不衬你,我再给你买些好的,再陪你逛逛街上的小摊子,有什么你喜欢的小玩意儿,也一并买回来顽。自从你来了我院里,整日闷在这里,想来也是无趣,今儿下午我带你好好出去逛一逛。”薛蟠看着香菱头上戴的一支素素的没有任何珠翠的银钗,胸前也没有像自己母亲一样戴一组玉佩,也没有像自己宝钗妹妹一样戴了一个金锁,想着一会儿也给香菱买一个组列玉佩,再买一个珠翠嵌宝的金锁项链。 “那我想要一副五子棋,再买个七彩皮筋,可好? 我见大小姐院子里的丫鬟们闲了总爱顽跳皮筋,或是两个人撑着,或是三个人撑着,长方形的或者三角形的跳起来真是有趣,我不敢去大小姐的院里和她们一起顽。买个回来,我就能跟我的小丫鬟们一起玩了。”香菱本来想拒绝,又想起自己的小丫鬟平时想玩的东西,于是说道。 “这有什么的,我给你买上个几十个都好。”薛蟠觉得自己的香菱真是可爱又烂漫,忍不住嘴角带着笑说道。 ...... “自然是听到了啊,那么响,怎么可能听不到。”黛玉说着,看自己母亲面前的茶已经喝完了,便拉了拉椅子,靠到了桌边,又提起茶壶给自己母亲面前的杯子里添了些茶水。 “那你忘了吧,就当没听到。我平常都是不打呼噜了,不知道今日中午怎么在祖母那儿睡的时候便打了呼噜了,还让你们全都听到了,真是...”宝玉脸色又红了些,说道。 “真是好没脸啊,竟然偏偏在黛玉妹妹面前午睡的时候打了呼噜,我也真是的,干嘛偏偏那个时候犯困呢?又干嘛偏偏去祖母房里的坐榻上躺下了呢?那个时候风有些淡淡的凉,暖暖的日光照在坐榻上让人感觉暖暖的,窗外隐隐地又传来颇有一规律的蝉鸣声,空气里还有着淡淡的花草香,自己午饭吃了两大盘拌米粉又有些犯困,竟然不知不觉就倒在坐榻上睡着了。睡着了也就算了,还睡得那么沉,打起了呼噜......”宝玉心里想道。 “宝玉哥哥,我倒还是第一次听人打呼噜呢,我小时候跟我父亲、母亲一起睡的时候,我父亲也不打,我还以为男孩男子们都是不打呼噜的,或者是只有下人才会打呼噜呢。 这么新鲜的事情怎么可能忘了啊。”黛玉说道。 “是啊,宝玉,我也怕是忘不了呢。”林夫人贾敏喝了半杯自己女儿玉姐儿给自己刚又添的茶水,说道。 “别想了,什么要紧的事。要不要跟我和母亲一起捶一会儿丸?”黛玉说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还有些脸红的宝玉问道。 ...... 第120章 你可准备好了 “你跟姑母先打一会儿,我刚起来,这会儿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我坐一会儿再跟你们一起打。”宝玉心里还是装着刚才午睡时候打呼噜被姑母和黛玉妹妹听到的事情,觉得很是不好意思,也不敢抬头正视黛玉妹妹,只是把目光投向桌面上的茶杯,说道。 “宝玉哥哥,这不过就是打了呼噜了吗,说不准以后我累极了也会打呢。我们都是凡夫俗子,谁都会有些不雅之举的,不必过于放在心上。况且,你又不是在同僚面前、上司面前或者圣上面前如此了,不算什么的。”黛玉看宝玉似乎还是对于中午之事耿耿于怀没有释然,于是走到他旁边,拉着他站了起来,嘴角噙着无限明媚且温和的笑容说道。 “黛玉妹妹说得也对。”宝玉看着微微扬着头看着自己的灿烂笑脸,可爱又惹人爱怜,眼里没有丝毫的嘲讽,心里那片乌云便也像是被风吹走了一般,拨云见日了,笑着说道。 “那,还不跟跟我们一起去玩?等你回了京中,有了舅父管着你,你哪里还有在我们家这么自在,还不好好顽一顽?”黛玉笑着说道,从旁边的柳编篓里拿出一根木杆,递到宝玉手里说道。 “黛玉妹妹,你可别提要回京的事情,现下,我在姑母家中待得这样舒服,又有姑父这么博学和善的人教我功课,我是不仅功课大有长进,受益匪浅,顽的时间也多出来许多,比在家中不知道松快多少。想起要回京的事情,我便是一个脑袋两个大,愁得很呢。”宝玉接过黛玉妹妹递给他的木杆,一边跟她往捶丸处走,一边叹着气说道。 “宝玉哥哥,这事没什么的。你便回去考了进士,以后授了官,去外省外府赴任,不久离得舅父和舅母远了些,也没人再把你整日跟大表哥珠哥哥比较了嘛。至于成亲的事,还有外祖母在呢,只要你喜欢的女子和荣府家世差不多,也没有什么其他问题,有外祖母给你撑腰,想来舅父舅母也没办法硬逼着你去娶你不喜欢的人啊。总是有办法的,你别那么发愁了。现下,我们先好好顽一局。你瞧这天气,这风,多好啊,别闷闷的了。”黛玉走在宝玉的身旁,轻声说道。丫鬟们都留在茶桌旁,林夫人贾敏也还留在茶桌旁喝茶。 地上的草韧得很,两人刚刚踩过的地方,很快便又恢复了直立的状态,依旧绿油油得挺拔,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浅蓝色的天空里,有着几大朵白白的云彩,随着微微的风慢慢地移动着,看着轻薄又喧软。 “黛玉妹妹总是这么豁达,什么事情听你说过了之后,我便觉得没有什么了,大不了试着做一做,就算不行,那再想别的辙便是了......” ...... “公子,今儿陆公子没去林府,我刚去了林府的大门打听了,那儿有个小厮是我姨母家邻居的小儿子,跟我很熟,我送了一篓子玫瑰露给他,他便跟我说了,不过只说了他今日没来,别的情况都没告诉我。”江苏巡抚的嫡子梁文的贴身小厮世昌小跑着进了外院的书房,跟自家公子说道。 “是吗?”本来正在抄写《大学》的梁文,听到这话,即刻就把手上的紫檀木毛笔放到了玉制笔架上,笑着抬头问道。 “是,公子。今儿林家大小姐没出过门,陆公子也没去林府。”梁文的贴身小厮世昌站在梁文的书案近旁,说道。 “那我让你从库房里拿的赵孟頫楷书的法帖,你可准备好了?”梁文接着问道。 “公子,早就准备好了,就放在外面堂屋的高几上呢。”世昌说着转身去了外面的堂屋,拿来了一本法帖,双手捧到自家公子梁文的案前。 “好,很好。”梁文接过小厮世昌手中的法帖,翻看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说道。 “黛玉不是多么喜欢画画,倒是很喜欢书法。看到这少见的法帖,她必定开心。 虽然不如她之前送我的生辰礼玉笛子那么贵重,可也总算我在商队带回来的东西里翻找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梁文心里想道。 “走,拿着我清早在南市上的胡记点心铺子买回来的茉莉牛乳、武夷红袍和陈皮普洱馅儿的果子,陪我去趟林府。”穿着浅杏色圆领窄袖缺胯长袍的梁文站了起来,吩咐道。 “是,公子。”世昌答应着,拿着书桌对面的矮书案几上的果子,跟着自家公子出了书房。 “文哥儿,这是去了哪里?”刚打算出门去外面的衣料铺子逛一逛的梁太太看着小儿子梁文出了正门,骑着马,只带着贴身小厮世昌就走了,跟自己旁边的管家媳妇问道。 “回太太的话,多半是出去找哪家公子顽去了吧。”那管家媳妇极恭谨地说道。 “不是,他出去找哪家公子顽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去,把他院里的小厮叫来一个,我问问。”梁太太转身回了身后的厅上,等着下人去把小儿子院里的小厮叫来。 不多会儿,一个穿着一身棕褐色布衣的小厮低着头进了外院的厅上。 “我且问你,文哥儿刚匆匆忙忙地出门,是去哪里去了?”梁太太倚身侧的方桌上,声音淡淡地问道。 “回太太的话,我们小公子是去林府了。”那小厮自是知道自家太太的手腕,她一问,便不敢有任何隐瞒,说道。 “林府?是巡盐御史林大人府上吗?”梁太太听到小厮如此说道,于是便问道。 “回太太的话,真是那位林大人。”小厮低着头,强打着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自家这位当家主母,那可是连巡抚梁大人在她面前都是战战兢兢的,把太太娶回来这么多年,一位小妾都不敢往家里娶,连红灯区的酒楼都没敢去过一次,之前只是对一位丫鬟略和善了些,听说那位丫鬟便被太太先打后卖了,那位丫鬟的父母原本是家里的管家和管家媳妇,也被发到最远最艰苦的庄子上去做粗活去了。这样一位有着雷霆手腕的当家主母,他必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跟她说话的。 ...... “公子,刚梁家公子约着林家大小姐出门去了。”陆子聿的贴身小厮千里走到正在操练场边上看着水兵们演练步兵阵法的自家公子身旁,轻声地说了一句。 “他们往哪边去了,你可知道?”本来一心看着操练场上的陆子聿忽地目光就变得暗沉如压城的乌云,声音也变得如同冬日里砸向冻得坚硬的暗棕色泥土的大块冰雹似地硬厉。 “回公子的话,咱们的人回说,他们似是去了上次公子和林家大小姐去的那家烧烤店附近了。”千里听到自家公子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声音,还有眼中那能把盛夏的湖泊水面冻成冰面的冷光,后背禁不住一凛,说道。 “这边的事你们先看着,让他们把这套阵法演练熟了,明日早上我来检查。”陆子聿冷着脸跟旁边的军官吩咐道。 “是,小陆将军。”那军官答应道。 “那今儿我先走了,你们辛苦些。”陆子聿轻轻地拍了拍那军官的肩膀,转身跑着就往马棚去了。 “千里,还不跟上。”留在原地的军官们看着一转眼就已经消失在自己面前的小陆将军已经出现在操练场的另一头,不禁在心里感叹他的脚力。 “是,公子。”一转眼,两匹骏马便离开演练场,只有地上卷起的烟尘似乎在证明刚才的确还有两个人在此地。 第121章 枫儿你为何这么说 “黛玉姐姐,这果子真好吃。”探春一边吃着这位梁公子刚刚给黛玉姐姐带来的茉莉牛乳果子,一边走在梁公子和黛玉姐姐的中间,说道。 “还想跟我二哥哥抢我的表姐兼未来嫂子,哼,有我在,你别想得逞。 如果黛玉姐姐嫁给二哥哥,自己以后在家中除了祖母院里,便又多了一处可去了。而且,还可以跟自己一起写字、对弈,谈诗论文,而且天朗气清或心绪烦闷之时也有人陪自己蹴鞠、捶丸、投壶、打马球、踏青、赏花联诗了,这样一个处处合自己心意的嫂子,怎么能让别人抢走呢,自然是要帮着二哥哥了。 ”探春心里想道。就在不久之前,探春看这个梁家公子带着礼物上门找黛玉姐姐,心下觉得他心思怕是不简单,所以在他邀黛玉姐姐出门顽之时,自己便鲜见地厚着脸皮非要跟上,还拉着二哥哥一起跟着出了门。 此时,探春走在左侧挽着黛玉姐姐的手,宝玉则紧靠在黛玉右侧,时不时跟她聊几句天,梁文则被挤到了最左侧。 “不行,不能就这样毫无作为。 好不容易今日子聿没来找黛玉,自己可以单独和黛玉出门,本想和她多说说话,或者跟她一起做些什么,或者一起去吃些好吃的东西,没成想竟然平白无故地多出了这么两个累赘。而且那个说是黛玉表哥的人,为什么对黛玉的态度也是那么热络,完全不像自己平日里待表妹们的态度嘛,看着就不简单。”梁文心里想道,心里十分急切地想要破除这个局面。 “文文,你不是说听子聿说我们吃的烧烤蛮好吃,也想让我带你去吃吃看嘛?喏,你看,就是这家。”几个人走到那家羊肉烧烤店门前,黛玉跟梁文说道。 “黛玉姐姐,既然你之前都吃过这家了,不如我们今天尝尝旁边这家做豚肉和牛肉烧烤的吧。”探春看着梁文期待的样子,心想可不能让他满足,偏偏要让黛玉姐姐吃一吃别的,看他还不要突然出现抢别人的嫂子了。于是,她跟黛玉姐姐说道。 “我倒是想试试别家,这今日不是陪梁公子嘛。探春,乖,大不了明后日我再来带你尝尝别家的。”黛玉感觉自己的这个表妹似乎有些不太喜欢梁文,以为她只是跟不太熟悉的人有些认生,或者觉得他身上玩闹的气氛太重,不像她惯常相处的二哥哥宝玉一般虽也贪玩了些可气度总是清雅的,一时之间不习惯也是有的。 “那好吧。”探春虽然很想让那梁家公子不痛快,可黛玉姐姐说得在理,自己也不是那惯常胡闹之人,点了点头,答应了。 “黛玉,那我们进去吧。”梁文说着走到了黛玉身边,挽着她的手臂,就要往店里走。 “等等。玉儿,我们还是去吃旁边这家吧。”宝玉忽地走上前去,拉着黛玉妹妹的另一侧手臂,不由分说地就要拉着她往旁边的店铺走。 “梁公子,我黛玉妹妹呢,也已经带您走到这儿了,您要是真想吃呢,便进去吃吧。 可我瞧着,我黛玉妹妹目光都看着这边的甜辣整片五花肉烤串和烤卤汁牛肉小串,我想她还是......” ...... “母亲,那个皇商薛家的女儿还是不要考虑了。”看着弟弟李玉松吃过晚饭离开了正房堂屋又绕过影壁之后,李玉枫放下手中把玩了半日却不曾用来喝过半口粥的调羹,跟母亲说道。 “哦?枫儿你为何这么说?”镇国公太太放下手中夹着的笋干鲍鱼红烧肉,把银头象牙箸放到了莲藕行的青玉制筷托上,问道。 镇国公太太对待两个儿子说的话,从来都是认真倾听,不会因为他们年纪小便觉得他们说的一定不对或考虑的一定不够周全不够好,也不会因为他们是自己的孩子便觉得就该不分具体形势让孩子只知道顺从地全盘听从父亲母亲的想法。镇国公太太和镇国公自幼便时时事事注重培养两个孩子的独立思考判断能力以及独立生存能力。他们认为,只知道听从父亲母亲、长辈、上司的话并且以此为孝顺的孩子,这辈子也成不了什么事情,这样的父亲母亲是只顾满足自己的命令被亲生孩子无条件地无脑地遵循的快感和权力欲的自私父母。大多时候,父亲母亲、上辈、上司总要先于孩子离开这个世界,孩子总有一天要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到那时候,如果这个孩子没有独立思考判断能力,只知道听话照做,但没有人告诉他具体如何怎样做了,他能在这个复杂多变的世界上继续生存下去吗?他能看清形势吗?他会根据看清的形势下准确的判断并做出决断吗?镇国公夫妇认为,那些把孩子教得只会顺、只会孝顺的父母是这世界上最不配做父母的人,自私,无耻,还要假装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举着假冒伪劣的优秀传统文化的大旗,假借孝经、圣人的只言片语,不分情况,自觉永远正确。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越早养成独立思考判断的能力越好,这样才能把镇国公府这个荣耀无比的爵位承袭传承好,才能在这名利纷扰、暗潮涌动的京中官场上自己站稳脚跟,不至于被谁给利用了。至于独立生存能力,李玉枫早在跟父亲镇国公戍守边防的时候便学会了自己炊饭,保养兵器、马匹也都学得颇为精到,而李玉松则跟着镇国公夫人和府上厨房上的各个厨师颇学得了一些烹饪技能。 “那家的姑娘,心机太重了。”李玉枫没有解释具体的情形 ,只是淡淡地又夹了一块已经有些凉了几分的金钱蟹盒,放入自己的盘中,说道。 镇国公夫人看着自己大儿子认真的眼神,便知晓他必是看到了什么,或者从哪个可靠的方面听到这件事了,所以才下了这个判断。那看来是,确实不行了。“好,那我再看看。”镇国公夫人没有丝毫犹豫,便说道。 “母亲,松儿不着急的,他还小。或许,过几年,他自己就有了喜欢的人,这么早定下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有您和父亲这么恩爱的夫妻在这儿比着,想必他和我一样,也想找一位心仪之人,像父亲母亲一般,一生和乐,相濡以沫。”李玉枫忍不住给自己弟弟说了句话。 “枫儿,我也只是先帮他看看。你已早就跟母亲说了,你要等遇到合自己心意之人,再谈论此事。母亲是答应了你,可是你和松儿总不能像母亲一样镇日在太太们和小姐们中间往来,你们又能遇到多少年龄门户都相当的小姐,母亲总还是忍不住要操心,替你们看看的。”镇国公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块大红袍花椒乳鸽的鸽子肉用盘中的公筷夹到了大儿子李玉枫的盘中。 “好,母亲。那您就慢慢看,总之我和松儿的想法都是,必得我们喜欢了,这亲事才有得谈。总不能让我们日日看着你和爹爹蜜里调油,我们只是娶回来一个各方面差不多却不喜欢的女子整日里过得愁云惨淡吧。”李玉枫拿过母亲盘边的汤碗,给母亲盛了一碗汤色金黄澄澈的蜜瓜花胶炖鸡汤。 “那是自然。我和你父亲也是希望你们兄弟俩可以琴瑟和鸣,夫妻和睦。我们是武将家庭,总要如此,你们才好安心做事,才有气力安心做事。日后,上了战场,心中也总有些牵挂,可以提着一口气,努力保着自己的安危回家。”镇国公太太说道。 ...... 第122章 我尊重你 “母亲,若是我一直没有遇到喜欢的人,一直不娶,你会因为受一直以来儒家讲求的传宗接代的观念的影响,怪我吗?”李玉枫听到母亲心里的话,把压在心里许久的一个问题问了出来。 自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在这个时代里,主流思潮依旧是儒家,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是讲究忠孝的,而孝里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传宗接代的观念就像是冷了必须要添衣一样理所当然,几乎根植于大部分人的心中。 镇国公夫人听到大儿子李玉枫的话,放下了手中的瓷制汤匙,略一思忖,平静地跟他说道:“枫儿,如果真的那样,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李玉枫听到母亲的话,眼里一亮,心里暖暖的,“果然我的母亲就是与人不同,总能理解我,而不是只是人云亦云地说着祖宗怎么做的、其他众人都是怎么做的,所以你必须也这么做。” “虽然我们家有世代流传的公爵,还不是降等袭爵,真该一直有血脉传承下去,把这份荣光好好继承下去,才不负前人祖宗立业的艰辛和功德。可,说起来,几千年前的《周易》就已经说过了,世界是不断变化的,这爵位现在说是可以永久继承,可世上哪里有什么绝对的事呢,朝代更迭,战乱和平交织,这爵位谁能说一定就能继承个几百几千年呢?连我们民族最长寿的朝代也不过是几百年。皇帝皇族的传承都没能做到永世传承,何况我们这么一个小小的公爵爵位呢。 而且,就算永远有血脉继承,谁就能保证皇帝会永远喜欢我们家呢?谁就能保证每一任继承爵位的人都能慎始善终呢?伴君如伴虎,登高易跌重。在咱们家这个位子上坐着,要坐住了,是很不容易的。我现在都不敢说,以后我们李家的儿孙必定都是好儿孙,没有不肖子孙。但凡有一个扶不上墙的阿斗,那我们这个荣耀了几世的家族,说要败落说要倒下也是极快的。 以后我们府上会怎么样,变数太多,我们无法控制的地方太多。我和你父亲只是说,我们尽量用心地把我们这个大家族维持好,尽量好好地把祖宗的基业保住往下传,却也不能说是保证以后永世都好。 既然如此,母亲不觉得你若是没有遇到喜欢的人而选择一直自己一个人,是什么不好。与其找一个你不喜欢的,你难受,她也不好受,那还不如你一个人承受些许凄清和孤独。家嘛,就是让人感觉放松和安全的地方。如果一个人在家里,不觉得放松和安全,那自然而然就会远离的,这也是正确做法。爱情婚姻的意义,大概就是,两个人在一起,都变得更好,或者至少也是待在一起舒服平和的,如果还不如一个人待着舒服,甚至带来的负面消极能量非常多,那母亲认为,还是一个人独处吧。”镇国公太太似乎是看着自己大儿子李玉枫说着,目光其实投向了窗外。 “母亲,我真的很开心,你是我的母亲,孩儿真的很自豪很骄傲。如果人有生生世世,那我愿意生生世世都做您的孩儿。”李玉枫听了母亲的话,心中那些不确定的阴霾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心情就像是初春在柔暖的和风中蓬勃生长的万物一样,轻快明亮。他拉着椅子移到了母亲的旁边,靠着母亲说道。 “母亲也要一直做你的母亲。”镇国公夫人缓缓地轻柔地抚了抚已经很久不像小时候一样腻在自己身边的大儿子,面上带着笑容说道。 “好了,快些收拾一番,准备去皇宫里换班吧。”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镇国公夫人跟大儿子李玉枫说道。 “母亲,你说,我还能遇到我真的喜欢的人吗?为什么这么难?如果我真的遇到我喜欢的人,我必定对她像父亲对你一样好,不,是要更好。”身材高大容貌俊俏的李玉枫斜着靠在母亲的肩头,声音有些低落地问道。 “怎么不能。不过很多事情总要讲些运势的,现在还没来就是了。 若是哪一天来了,说不定你比这夏日的阳光还要爱的炽烈呢。慢慢等吧,好东西总是要多费些时间的。耐心些,一定会来的。”镇国公夫人说道。 ...... “玉儿~”陆子聿远远地看到黛玉,便喊道。 “谁在叫我?”黛玉隐约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声音似的,跟旁边的表哥宝玉说道。 “没有人在叫你啊。好了,我们进门吧。”宝玉的余光注意到了远处不断变大的一个黑点,心里隐约觉得那应该是陆家公子,声音也有些像,可又不想让黛玉妹妹注意到他,又想跟她多相处一会儿,于是说道。 “玉儿~”就在宝玉拉着黛玉妹妹的手准备进门的时候,陆子聿骑着自己飞快的马匹,转眼间就以闪电之速来到店铺门前,他利落敏捷地翻身下马,随手就把手中的皮鞭收回到自己腰间,在宝玉要拉住黛玉的瞬间,他先伸手握住了黛玉的手。 “子聿,是你啊。我说怎么刚才听到有人叫我的声音。”黛玉一转头,刚才在自己身旁的表哥宝玉不知道又去了哪里,子聿却忽然出现在她眼前。她忍不住眼里含笑地说道。 “走,我们去吃这家的,你没吃过。正好我也没吃晚饭。”陆子聿说着,便拉着黛玉的手进了店铺门。 店铺门外面宝玉和梁文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迅速地跟了上去。 ...... “莺儿,你怎么坐在廊下?”薛宝钗的另一个贴身丫鬟文杏拿着一盘子豌豆黄走了过来,问道。 “文杏,你先别进去了,这会子小姐心情不太好,所以我才在这廊下避着她,万一小姐叫我,我也能即刻进去。”薛宝钗的贴身丫鬟莺儿低声跟文杏说道。 “怎么了?小姐怎么忽地心情不好了?刚我去厨房上要点心的时候,她不是还在挑明日去镇国公府要穿的衣裙和钗环吗?心情不像是不好啊,怎么这么会子功夫便心情不好了?”文杏把盘子放到檐廊木栏杆旁边的坐凳上,坐到了莺儿的旁边,也放低了声音问道。 “嘘——,你再小声些。咱们小姐你也不是不知道,外人都觉得她随分从时、端庄贤淑、待下人甚是宽厚,可她一旦发起脾气来,那是厉害极了,我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她觉得看我不顺眼。”莺儿待文杏坐在了自己的身边,她说道。 “你不知道,刚才你走了之后,镇国公夫人派人来了我们府上,说是她身子不太爽利,明日的雅集暂时取消了。 咱们小姐一听到这个话,立时脸色就不好了。我觉得,可能是她觉得嫁到镇国公府无望了。之前,镇国公夫人三番两次的邀请她去镇国公府做客,好不容易定下了日子,忽然出了这么一回事,咱们小姐必是不信的。我觉得大概也是委婉推辞的说辞。 这不,咱们小姐登时就发了脾气,把移动衣架上挑选着的衣裙全都扔到了木地板上,现下正一个人坐在坐榻上生闷气呢。这会儿,你可千万不要去她面前触霉头,估计见了谁都要找些事情的。”莺儿神色谨慎,盯着正房的房门处,小声地跟文杏说道。 “原来是这样。那我幸亏没进门去,不然今天说不准还要触犯了什么我不知道的规矩,被打上几十下手掌心也是有可能的......” ...... 第123章 或许是我想多了 “上次咱们小姐进宫选秀落选之后,有个小丫鬟在堂屋用掸子在擦拭琉璃宫灯,不过边角处有些灰尘没有掸干净,便被小姐赶去庄子上了,永久不许再进府上伺候。我现在想起小姐当时发怒的样子,都觉得心有余悸,不知这怒火若是烧到我身上该怎么办呢。 还好你跟我说了。”文杏附在莺儿的耳旁,说道。 “也就是我们了,小姐的贴身丫鬟到现在也只剩下我们两个了,自然是要互相照看着的,如果你也走了,我怕是坚持不了多久的。”莺儿的声音有些感伤的说道。 “好了,别想以前的事了。摊上这样的主子,也是没办法,总不能自己又郁闷不已吧,那这日子可真是一点儿趣味也没有了。 刚厨房上白案的师傅还给了我几碗冰粉,我放在东厢房里的圆桌上,你去尝尝吧,放了西瓜、甜杏还有葡萄干、核桃碎、花生碎好多东西呢,你不是最喜欢吃吐鲁番带回来的葡萄干嘛。”文杏轻轻抚了抚莺儿的肩膀,柔声说道。 “莺儿,进来。”正在莺儿准备说话的时候,屋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叫声,是薛宝钗在叫她。 “好了,你就在外面,我进去看看小姐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些。若是小姐叫你进去,你再进去,若是她不叫你,你就别进去了。”莺儿按了一下文杏的肩膀,目光坚定地匆匆叮嘱过后,便拿着一旁装着豌豆黄的盘子走了进去。 “小姐,怎么了?”莺儿端着豌豆黄进了正房,走到一旁窗下的坐榻边,把瓷盘放到了坐榻上的榻几上,语气声调极为柔和地问道。她生怕自己说话一个不小心惹了小姐不快,或许小姐当下不会说什么,可以后某一刻可能自己做什么差事有些不妥,她便会新账老账一齐算,到那时候,那可真的是很累。 “我问你,你说镇国公夫人为何忽然不举行雅集了?”薛宝钗自己闷头想了半日,虽然心里有一个清晰的答案,可她始终不愿意相信,此时,她极度需要一个人告诉自己,这件事只是偶然,只是镇国公夫人真的身体抱恙所以不能举行早就约定好的雅集,于是她便把自己的丫鬟叫了进来,问道。 莺儿听到自家小姐的这个问题,心里咯噔一声,“这可让人怎么回答。”她心里如同飓风天的海面,波浪滔天,灰色的海水和阴沉暗黑的天空连在一起,天地之间只有灰蒙蒙的一片,风声愈来愈大,似乎有一个风神张开了它的风袋,要把天地万物全部吹个人仰马翻一般。 “回小姐的话,镇国公夫人不是说身体不太舒服,或许因此精力不济,不能举办雅集了。”莺儿几乎是本能地就马上接上的自家小姐的问话,尽量不说什么其他的想法,只按照听到的话来回答。 “身体不舒服?镇国公夫人的身子怕是和镇国公一样健朗,怎么会身体不舒服?往常时候,春夏之交,初秋、初冬天气变得厉害的时候,京都里的各家太太们都有风寒失调的,唯独镇国公夫人那真是几年都没得一次风寒,这会子天气平稳得很,这几日也无甚风雨,我怎么想都觉得她不像是身子不爽利啊。”薛宝钗皱着眉头,圆圆的脸庞上带着些许愠色,还有几分烦闷,心里还有几缕焦躁,她厉色严声跟自己的贴身丫鬟莺儿说道。 “小姐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可是,这惯常不生病的人也是人啊,是人总有身子不舒服的时候,这谁也说不准啊。”莺儿听到小姐的话,知道此时她心绪烦乱,心想一定要稳定她的情绪,自从小姐选秀失败之后,她性子就变得有些易怒,若是让她由着这种情绪发展下去,不知道今日会不会又有谁要遭殃呢。莺儿说道。 “莺儿你说的也是有几分道理的,或许是我想多了.......”薛宝钗沉吟着点点头,说道。 ...... “黛玉,这儿有好多烤蔬菜呢,你一定喜欢。”梁文看着墙上挂着的竖版木牌菜单,有烤土豆片、烤球状小土豆、烤黄瓜片、烤豆角、烤菜花、烤西兰花、烤尖椒、烤绿圆椒、烤红圆椒、烤黄圆椒、烤韭菜根、烤韭菜、烤蘑菇、烤极薄豆皮、烤包浆豆腐......,都便宜得很,不过一两文钱一串。菜牌下面是放在菜篮子里的各种颜色的菜蔬,看着五颜六色,也都鲜翠欲滴新鲜地很。 时间虽然还早,店里已经三三两两地坐了不少来客,有人桌上放着一瓷壶桂花冬酿米酒,有人桌上的小炭炉架子上里放着麻辣烤鸡架、大葱鸡肉串、鸡肉丸子串,还有人桌上的小炭炉架子上放着色泽深红气味喷香的烤猪蹄而深色的木盘子里则放着嫩烤猪腰子,也有两人对饮的桌上放了一大壶浊酒,旁边则有佐酒的案酒海锥、五香煮花生和煮毛豆,碳烤小炉子上有蜜烤蒜香鸡翅,两人一边谈天一边看着粉紫色的天空。 “我们去那边临窗的位子吧。”黛玉说着,松绿色的衣裙已经往窗边走去了。 陆子聿几乎同时迈出了步伐,坐到了黛玉身旁的圈椅上,而梁文则抢先坐到了黛玉对面的座位上,探春坐到了黛玉的左侧,而宝玉无法,稍稍慢了半拍,只能坐到了陆子聿对面的位置上。 “小二,先来五杯你们这儿的冰镇西瓜汁。”梁文刚刚坐下便开口说道。 “好嘞,客官。那几位客官先看看吃些什么,我去给几位准备饮品。”那戴着藏青色棉布头巾的小厮笑着应道,然后下了楼去准备饮品去了。另一个小厮则端来了一壶乌龙茶,给坐上的几位斟好了茶,又退回到茶水台处,没有凑在桌子旁边,只是在等候吩咐。 “子聿,你怎地忽然来了?”梁文看那小二走远了之后,从腰间绸缎腰带上系着的扇套里取出一柄画着淡淡山水的折扇,靠在身后的圈椅上,眼中晦暗不明地问道。 “我还没问你怎么猛地想起来找玉儿了呢。”陆子聿看着眼中颇有几分挑衅意味的梁文,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反问道。 “文文说,他听你说这条街上的烧烤不错,想约我一起来尝尝,我便陪他来了。”黛玉嗑了几个南瓜子,把南瓜子皮放到了桌上的空陶盘上,转头跟坐在身旁的陆子聿说道。 “之前只看到这家有豚肉和牛肉烧烤,没想到连鸡肉烧烤也这么全,今天我可算是有口福了。”黛玉一边看着旁边几桌桌上的吃食,一边说道。 陆子聿还没听到梁文的回答,就先听到了黛玉的回答,一时之间他也不打算继续跟梁文说下去了,还是先让玉儿吃饱更重要。他的目光在看向黛玉的时候,几乎一瞬之间就变得柔和了。 “是啊,玉儿最有口福了。”陆子聿眼里的柔意像是刚刚销声匿迹不久的樱花雨,无声,微香,柔情浪漫无边。 “这位陆公子看黛玉姐姐的目光就像姑父看姑母一样呢,看来他也是二哥哥的劲敌。不行,我要帮帮二哥哥。”探春坐在黛玉的左侧,一转头便看到了陆子聿看向黛玉的眼神,她心里想道。 “黛玉姐姐,这儿还有凉面和冷面呢,我还没吃过这个高丽小麦冷面呢,你吃过吗?是什么味道呢?里面都有什么呢?”探春看了半日菜牌,靠在黛玉姐姐身边问道。她有意要打断所有想要跟黛玉姐姐接触的公子的话。 ...... 第124章 怎地,只准你一人喜欢? “这应该和外面摊子上的冷面差不多吧。一般都有爽滑劲道又细又长的浅米色的小麦面和褐色的荞麦面两种,汤呢多是以熬足了时候的牛肉牛骨汤或是鸡汤作底,里面放些冰块,再放些五香卤牛肉片、蛋黄丝、蛋白丝、煮鸡蛋、梨片、苹果片、西瓜片和酸甜口的青梅汁现渍辣白菜。你别说,让你这么一问,我忽然也想吃了呢。”黛玉转过头来跟穿着紫粉色衣裙的探春说道。 “那黛玉姐姐点一碗分我些吧,这里的好吃的太多了,卤汁烤牛肉小串、烤鸡架、烤鸡腿肉、烤蜜汁蒜香鸡翅、烤甜辣五花肉、烤猪肋排、烤牛肋排、烤玉米粒、烤韭菜根、烤茄子、烤发面麦香小圆饼...这些我都想吃,我怕吃了面以后就没肚子吃别的了。”探春听黛玉姐姐说得已是馋的很,尤其听到面汤里还放了冰块,就更感兴趣了。 “瞧你,倒像是饿极了。我这就叫小二过来,你把你想吃的统统点一遍吧,今儿有你梁文哥哥在这儿,你大可敞开肚皮吃个痛快。”黛玉说着,轻轻伸手捏了捏探春还略带些婴儿肥的白嫩柔滑如玉兰花瓣般的脸庞,眼里都是宠溺的说道。黛玉她自小一个人长大,从来没有兄弟姐妹,现下也只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弟弟,像这样粉雕玉琢可爱又惹人疼的妹妹也从来没有过,对着她,总是忍不住眼里充溢着宠溺之色。 “那好啊。”探春甜甜地笑着答应道。 “小二~”黛玉转头向茶水台叫道。 “来了,客官,您要点儿什么?”小二听到黛玉的呼唤,即刻快步就走到床旁,问道。 “探春,你跟小二说要吃什么,把你想吃的都点上,今儿有这么多哥哥陪你吃呢,不怕你吃不完。”黛玉笑着跟自己身旁的探春说道。 “好~”探春兴奋开心地答应道。她到底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听到可以任意点自己喜欢的吃食,便如同过年一般激动开心。往常在京中的时候,她的母亲王夫人很少带她出门吃什么馆子,祖母贾母也不常出门,也就去其他家参加什么雅集宴会时才会出门,她长到现在,出门去酒楼饭馆小摊子上吃东西的次数几乎为零,难得今天和自己喜欢的姐姐还有其他年纪差不多的哥哥们一同出门吃饭,还可以尽情点自己想吃的吃食,此刻她心里高兴地就像上巳节在曲江边荡秋千似的,轻快雀跃。 “玉儿,那冰粉芋圆红豆甜汤你可要喝?”陆子聿坐在黛玉的身旁,极其自然地靠在她的耳边,问道。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的让宝玉想拍案而起,上前把两人给分开。“这陆家公子到底是跟黛玉妹妹一同长大,倒比我这个表哥跟她更加亲近些,我到底怎么才能把他给比下去呢?别人不说,起码在黛玉妹妹的心里要比下去。”宝玉心里想道。他尽量克制住自己心里的焦虑和妒忌的情绪,别开眼去,不去看两人亲昵地靠在一起的样子,可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来,一边蹙着眉头,一边看着两人。 梁文则起身走开了。 “小二,我想去你们后厨的烤炉,给我引引路吧。”梁文径直走到茶水台边,跟小二说道。他丝毫没有想要跟人商量询问的意思,就像是对待自家的仆人一般。 “这位客官,是对小店的餐食有什么不满意的吗?”那小二倒没有太多慌乱,脸上依旧带着热情亲切的笑容,问道。 “倒不是这个。今儿我高兴,想给我朋友们烤些烤串吃。”梁文说道。 “这位公子,敢问您之前烤过烤串吗?这烟熏火燎的,别弄脏您的衣袍,还是让小店做好了端上来吧。”那小厮听了这话,心道原来如此,他看了看这位公子身上这一套价值不菲的宋锦衣袍,接着说道。 “无妨,一套衣服而已,本就是用来穿的罢了。坏了,再买就是了。 快,引我去烤炉吧。”梁文继续说道,眼里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他长这么大早就习惯了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语气自然平常地很,就像是让人帮他倒一杯茶一般。 陆子聿看着梁文走到茶水台,跟黛玉说过之后,也走了过来。 “文文,你在这儿做什么?不回去等着吃东西,今儿不是你想吃嘛。”陆子聿迈着轻快矫健的步伐走到梁文身边,问道。 “我想让这小二带我去烤炉那儿,想着给你们烤些东西吃呢。”梁文说道。 “哦?我怎么不知道梁公子还会烧烤呢?”陆子聿笑着问道。 “我倒是不是说会,只不过今儿黛玉在,我想烤给她吃。”梁文倒丝毫不避讳,直接跟陆子聿说道。 那小二见到这两位公子之间似乎有什么微妙的氛围在流动,渐有剑拔弩张之势,早就长眼色地避到远处听不到两人说话的地方,静静地等候。 “你是不是喜欢玉儿?”陆子聿见周围桌没人,那小厮又知趣地退到了一旁,他走到梁文近身边,问道。 梁文似乎是没想到陆子聿直接就这样问他,眼神里显然有些慌乱,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说道:“是又怎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自古如此。这么好的姑娘,我喜欢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怎地,只准你一人喜欢?论青梅竹马,我们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况且,我又不必上战场搏命,日后若是她嫁给我,我可以日日陪着她。”梁文接着说道。 “嗯。确是常理。可你怎么就觉得她会嫁给你呢?是我先认识玉儿的呢。”陆子聿对着自己自幼一起玩到大的发小同窗,不可能真的从心底里有什么恨意,不过还是有一种噬人的愤怒隐隐约约地不断地涌了上来,但他面上还是依旧如常,语气也依旧平稳地说道。 “那我总可以追求的......” ...... 吃过晚饭后,林夫人贾敏和自家官人林如海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嘉泰堂。静雯和静媛早已经让人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安放了一张紫檀木框架的玉簟面凉床,凉床上摆了两把席地靠背紫檀木圈椅,椅面上放着套着玉簟坐垫套的厚厚且微弹的坐垫,对放的木圈椅之间是一张榻几,榻几上放着几个白瓷制的高脚盘,盘里有熟透的甜杏,酸甜的紫宝石一般的玫瑰香葡萄,草绿色的提子,旁边还有一壶龙井绿茶,桌上还有两把青山绿色的贝母螺钿折扇。院子里偶尔有细细的风吹过,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西边的天边还有大片的粉紫色晚霞,装点得整个夏日天空无尽浪漫。 “敏儿,岳母打算何时启程回京呢?”林如海跟自己的夫人贾敏问道。他盘腿坐在夫人贾敏对面的席地靠背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握着青绿色的茶盏。 “说是过了乞巧节再走的。本来我就想让母亲多住些日子再走,宝玉说是想跟你多学些学问,探春又舍不得我们玉姐儿,两个人就像是亲姐妹一般,现在走路上又太热了些,索性母亲就顺了他们的意,说是等乞巧节过了天气凉了再上京回程。”林夫人贾敏吃了一个青提,靠在圈椅椅背上,一只手缓缓地摇着青山绿色的贝母螺钿折扇,说道。 “说起来,宝玉这些日子着实是长进不少,到底是夫人你的侄儿,倒颇有几分你的聪慧......” ...... 第125章 只是惊异 “嗯,是有些聪颖,但这性子还是不如官人你的,或许是在家里被我二哥哥打压的,又被他大哥哥比得,着实有些柔了些,不知以后入了仕途会不会有所改变。”林夫人贾敏在山茶花暗纹刺绣的月白色一字丝质衬裙外面罩了一件淡丁香紫轻纱的对襟广袖长衫,说道。 “再变估计也不会像陆将军家的子聿一样强韧。你是喜欢这孩子的性子吧?”林如海听了夫人的话,浅笑着问道。 “难道你不喜欢子聿的性子吗?他自小就是个包容宽厚、人品贵重的孩子。你不记得梁家那个小儿子梁文跟着他母亲来我们赴宴,几个小男孩一起去了后面园子顽,看见了一棵结果的李子树,可成熟的果子还不多,几个人摘了一些,坐在树下的草地上分果子,我们就在不远处的凉亭里一边说着话,一边看着他们小孩子玩闹。那梁文拿着几个人摘的果子在那儿分,分一个大的给自己,分一个小的给其他人,别家的孩子都生气跑了不跟他顽了,只有子聿明明知道梁文的心思,也不生气,依旧坐在那,陪着他顽。 况且,他又不单单是品性淳厚,小小年纪跟陆将军一起在战场上打拼也不畏惧,还能打胜仗,平日里该平和就平和,该厉害的时候又冲的上去,打得赢,举人也早就考下了,这样品性厚重、文武双全、脾气又好、遇事沉稳的孩子,别说他这个年纪不多见,就是往四五十岁的人群里找,怕也找不出几个吧。”林夫人贾敏说道。 “夫人说得是。比起宝玉的性子,我也觉得子聿好的多。不过我们玉姐儿年纪还小,我还想把她多留几年呢,不想那么早就跟哪家缔结婚约。夫人,你觉得的呢?”林如海说道。 “我自然也想多留玉姐儿几年,做女儿的日子这么少,嫁了人,又要做妻子,又要做公婆的儿媳,又要做母亲,更要安排好家里里里外外的大小事,庄子林子店面铺子那一堆事情,哪里比得上做父亲母亲的女儿轻快。可,我总得早些为她打算着,好的女婿,我们喜欢,自然也有别的人家喜欢,那得先下手为强,不然不就追悔莫及了。”林夫人贾敏说道。 “那就再过这一年多,万一我调到京中,你再看上别的人家呢。”林如海说道。 “也是,再稍微等个一两年也不是不可以。”林夫人贾敏点点头说道。 暮色四合,天色几乎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可温度似乎是一点也没降下来,静雯和静媛早就让小厮和大力的婆子搬了几个方形高架子放在凉床周围,架子上面放着大个的瓷钵,钵里放着好几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又大又厚的冰块。 “不过,你说江苏巡抚梁家的小儿子今儿来找我们玉姐儿,是不是......”林夫人贾敏看着自家官人说道。 “什么?你说我们玉姐儿今儿是跟梁文一起出门顽去了?”林如海听到自家夫人的话,放下了手中本来要放入口中的玫瑰香葡萄,脸上带着惊讶之色,问道。 “我还以为是黛玉带着探春和宝玉去街市上顽去了呢,这些小孩子都喜欢热闹,现下又是夏季,街市上的吃食又多。竟是跟梁家的儿子一起出去顽了?”林如海若有所思地说道。 “该不会是巡抚大人有意和我们家联姻吧?”林如海接着轻声问道。凉床周围没有人,就连林夫人贾敏的贴身丫鬟静雯静媛和林如海的贴身小厮游竹都站得很远。 “我可不想让我们玉姐儿嫁到梁家去。你可不要有这个念头,那梁夫人可是整个扬州城里最不好相与的人,谁家闺女嫁给她的儿子做儿媳妇怕都是要受不少罪呢。”林夫人贾敏立即直起了腰板,正色说道。 “你放心,我也不想让玉姐儿受委屈。让自家孩子受委屈的父亲母亲,为了自己的官位、官场利益和家族利益拿自家孩子做联姻工具的父亲母亲,那都是自己无能而且又自私的,完全不顾虑孩子的感受和孩子未来一生的安乐幸福的。我可不会做那么不负责任且无耻的父母,有心思安排这种联姻,不若好好想想怎么做出做出政绩,为百姓多谋些福祉,怎么处理好与同僚和上下级的关系的好。 我就是诧异,梁文过来,难道梁太太会不知道吗?我觉得她一定知道。可是,她能让梁文来,说明她也喜欢我们玉姐儿,这虽然是个好事,自家孩子被人喜欢、认可总是让人自豪的,可,你也小心些,尽量逼着梁太太些,别让她耍手段跟我们订婚。她家的事儿太多了,我怕以后京中来人查出来,梁家就要败了。”林如海低声跟自家夫人嘱咐道。 “还有这事。嗯,我知道了,一定避着她些。往后尽量少带我们玉姐儿去她家的宴会雅集。”林夫人贾敏说道。 “好了,不说这些了。总之,我们必定会给玉姐儿找一门好亲事的。”林如海说道。 “是啊,这么好的女儿,一定要给她找个好亲事,方不负了这段母子姻缘的。”林夫人贾敏说道。 “敏儿,今年这玫瑰香葡萄倒快赶上夏末的巨峰葡萄般大小,吃起来真的很满足。”林如海穿着一件竹绿色的圆领侧襟窄袖缺胯长袍,腰上只系着一条家常的丝质锦纹腰带,上有一个包金镶玉嵌琉璃的银带钩,比平常穿官服系的黑鞓玉銙腰带要轻快多了。他接连吃了几颗葡萄,说道。 “那你多吃些,不够了再让他们洗些送来,咱这院里后院的葡萄藤架子上今年长的葡萄着实不错呢,个头又大,果肉又饱满,的确和夏末的巨峰葡萄吃起来差不多。”林夫人贾敏摇着手中的折扇,说道。 静雯来添茶水,听到这话,又去了后院子的葡萄藤下。 “游竹,那边的那串大一些,剪那串。”静媛在葡萄藤下来回的看,搜寻着颜色紫红、颗粒饱满的葡萄,不一会儿便发现了掩映在翠绿色的葡萄叶中的紫宝石一般的葡萄,于是伸手指着,跟站在梯子上的游竹说道。 “你眼神倒真的很好,我站在这下面都没发现呢。”静雯说道。 ...... “贤嫔娘娘,皇上今日又去了燕嫔处。”贤嫔娘娘贾元春的侍女抱琴捧着一盘切块的西瓜走到院中的凉床边,一面把薄荷绿色的瓷质高桩果盘放到榻几上,一面说道。 “去了她那儿也好,这几日渐渐热了,正好惫懒得很,倒不用伺候人,一个人乘乘凉不也蛮好的嘛。”穿着玫红色衣裙的贤嫔娘娘贾元春倚靠在凉床上的席地靠背木制圈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夕颜图样的白玉柄竹框架布面扇子轻轻摇动着,看着天边绚丽的紫粉色晚霞,悠悠地说道。 抱琴刚刚把果盘放下,贤嫔娘娘贾元春便拿起果盘边的牡丹木刻柄头的木叉叉起一块适口大小的冰镇西瓜放入口中。 “娘娘,您不担心吗?皇上已经好些日子没来我们宫里了?”抱琴到底是沉不住气,问道。 “进了宫便知会如此,这不是常事嘛。便是做了中宫之主,皇上也不会日日陪在身边的,早该做好准备的。”贤嫔娘娘贾元春早就想通了这些,况且她也不是真的多么喜欢皇上,所以对这些也不是多么看重,只要自己日常的生活没有受到影响,皇上去哪里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 第126章 我点的菜不好吃吗 “日后若幸运,生个女儿就很好了。皇子嘛,不一定能养大,而公主嘛,一般说来总是比较容易养大的。 若是没这孩子缘,我便尽力保住这地位,保你们的平安,保贾府的安稳,能往前走一走更好。最起码要警觉些,不能让一些坏了心的人给害了。人不害我,我不害人。人若犯我,我必要让她他尝尝我的手段的。”贤嫔娘娘元春说道。 “娘娘,别这么说。您一定有孩子缘的,咱一定能生下皇子的。”抱琴说道。 “抱琴啊,你要知道,有时候福便是祸。这后宫的女人怕是没人不想生皇子的,可我偏偏不想生皇子。这皇上的儿子,本应该是这天下最容易养大的孩子,守着这么多医术高超的太医,从怀胎起又有御膳房日日山珍海味地养着,营养自是足足的,平安地养大一个健康的孩子本不是什么难事,遇到了时疫了遇到小儿疾病了,自也有太医给调理着慢慢就好了。可偏偏,就是这皇上的儿子,是这天底下最难生下、最难养大的孩子。 所以我说,如若我有幸生下孩子,希望是个女儿。”贤嫔娘娘元春眼里泛着淡淡的哀伤,说道。 “咱们娘娘有皇上的爱怜,怀了皇子,生了皇子也必定能好好养大的,娘娘您别想那么多,咱就好好地调理好身体,缘分自然而然就会来的。”抱琴说道。 ...... “来,黛玉,尝一尝我烤的土豆片。”梁文拿了一把刚刚烤好的金澄澄的土豆片放在石板桌中间的长方木盘里,串在铁钎子上的土豆片薄薄的,横着穿了四片,刚一放到桌上就散发出诱人的香喷喷的味道。 “探春妹妹,你吃这边的,这些没有放辣椒粉。”黛玉说着把木盘中没有放一点儿辣椒粉的烤土豆片拿了两串放到了探春面前的小方木盘里。这些日子和探春妹妹相处久了,黛玉早就熟知了她的喜好和饮食禁忌,便自然而然地说道。 “那黛玉姐姐,我刚剥好的五香毛豆给你吃。”探春往日和大姐姐元春同在祖母贾母处时候,大姐姐也不曾这样照顾她,按说按亲疏自是跟同父的大姐姐元春更亲近些,可实际上,探春却是跟姑母家的表姐黛玉更像是一家子的姐妹,更加地亲密和睦。探春说着把自己木盘旁边的土色棕釉的陶碗里的剥好的毛豆倒到了黛玉姐姐的碗中。 黛玉的碗里,已经躺着几块拍黄瓜,是梁文刚刚用凉菜碟子边的公用筷子夹到黛玉碗里的。陶碗旁边的木盘子里躺着两个蒜蓉烤开背海虾。是陆子聿趁热剥好皮放到黛玉碗中的。 “好了好了,倒一点儿就好了,剩下的你留着吃。”黛玉眼看探春妹妹要把剥好的毛豆粒全都倒到自己碗里,忙阻止道。 “怎么样,好吃吗?”黛玉自己吃了一串撒了辣椒粉和孜然粉的外皮焦脆得像是冬日吃的地瓜脆片的烤土豆片,心中满意,转过头跟探春妹妹问道。 “嗯~嗯~,好吃。”探春吃过一片之后,连连点头,说道。 “玉儿,这家的凉拌炒肉绿豆拉皮味道很好,你一定喜欢,跟咱在家吃的京都的凉拌热米皮、凉拌擀面皮、凉拌凉皮牛筋面的味道不同,别有一番滋味,你尝一尝。”宝玉看着梁公子和陆公子又是去后厨烤串,又是给剥虾,又是给夹菜,自然也是不甘落后,这不,小二刚搬上来一大盘装在淡蓝绿色瓷钵里的凉菜,他便站了起来,从方桌下面的抽屉里又取出一个陶制小碗,拿起瓷钵里的木夹子,把盘中的绿豆拉皮、炒猪里脊肉丝、黄瓜丝、胡萝卜丝、紫甘蓝丝、黑木耳丝、鸡蛋黄饼丝、鸡蛋白饼丝和钵底的酸辣口的凉拌汁都搅拌均匀,样样数数的都夹了些放到陶制小碗里,接着双手放到了黛玉的面前。 “这道冷盘做得也太漂亮了吧。”黛玉看着碗中红黄绿黑白紫色俱全,隐隐有米醋的微酸、辣椒油的香气和蔬菜的清香飘到鼻间,忍不住感叹道。 “黛玉姐姐说的没错,可不是漂亮极了,像是去了春日的后花园呢。”探春看着黛玉姐姐碗里的菜,也禁不住感叹道。 “还好还好,二哥哥还是蛮能看懂形势的嘛,这陆家公子和梁家公子一晚上就没少给黛玉姐姐夹菜,他可算是主动些了。”探春心里想道。 “二哥哥,你也给我夹一些吧,我也想吃这个冷盘。可惜那边太远了,我够不着。”探春说道。 “喏,你先吃我这碗,我还没碰。”黛玉说着把那碗五颜六色的凉拌绿豆拉皮放到了探春妹妹的面前,笑着说道。 “这可不行,这是二哥哥给黛玉姐姐你专门夹的,我可不能抢。”探春说着,又把碗给推回来了。 “来喽,烤大菱鲆鱼来了。”刚才陆续上过了豚肉烧烤、牛肉烧烤、鸡肉烧烤、蔬菜烧烤,后厨里烤制许久的烤鱼也终于端上了桌,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小二吆喝着,抬着一个大方铁盘走到桌边,另一个带着厚厚的白线手套的小二则把一个长方形的炭炉放到了石制桌面的方桌中间,接着放着刚离火的烤鱼的大铁盘便被放到了炭炉上。 “文文,这鱼点的可真不错,我都没发现他们家还有烤鱼呢。看着这金黄焦香的鱼皮,便知一定好吃。”黛玉看着这巨大的蒲扇大小的烤鱼,说道。 “这是我刚才去后厨的时候才发现的呢。说是这鱼不常有,就没写到菜牌上挂出来。今儿可巧,渔夫送来几条,厨师说 这鱼刺儿少,腥味很淡,肉清甜又厚实,我一听便知道你一定喜欢,我便也让厨师给我们做了一条。”梁文说道。 “太好了,黛玉喜欢我点的这道菜。嘿嘿。”梁文心里高兴极了。 “大家快吃吧,海鲜就是要趁热的时候吃,凉了会有腥气。”梁文说着,首先用烤盘里的公筷给黛玉夹了一块鱼腹位置的烤鱼肉,放到了她面前的母盘里。 “快,尝尝,这块的肉没刺。”梁文笑着说道。他一笑起来就像一只刚刚降生不久几个月、还没长大的奶白色的中华田园犬一般,圆圆的又黑又亮的眼睛,可爱极了。 “嗯,味道也很好。”大家尝过之后,都纷纷说道。 “文文,以后出去吃饭还是叫着你,点的菜真好吃啊。”黛玉昌 “怎么,我点的菜不好吃吗?”陆子聿便问道。他听到黛玉的话,立即凑到她旁边轻声问道。 “怎么会,刚才你点的那些烤串就没有一个是不好吃的,尤其是那串猪肉肠,外面撒了满满的香辣味的辣椒粉,内里的肉不知怎么还有淡淡的香甜回味,好吃极了,我都想一会儿临走的时候跟这儿的店主买些带回府吃呢。”黛玉说道。 “这还不好说,我便让小二给你包一些,我一会儿陪你回府的时候一道给你带回去,你什么时候想吃,让厨房上的人再给你烤就是了。以后想吃,跟我说,我再来这儿给你买便是了。”陆子聿笑着说道。 “这就不劳烦陆公子了,我妹妹自有我照顾。”宝玉一直看着对面的两人,看到陆家公子嘴角的笑容,气便不打一处来。他眼里全是按捺不住的隐隐怒气,嘴角挂着应付父亲贾政时的虚伪笑容,似乎是客气地说道。 “子聿,有我表哥,还是让他给我和我妹妹拿这些吧,你累了一天,一会儿早些回府休息吧,别让陆太太太担心。”黛玉跟身旁的子聿说道。 “那我还要些这个绿豆拉皮,不知道可不可以带走,探春妹妹还有我都很喜欢这道菜。你一会儿一块跟小二说了吧。”黛玉跟坐在自己斜对面的表哥宝玉说道。 第127章 要多撒些秦椒面 “我还是送你回去吧。”陆子聿极其自然地伸手把黛玉耳边的鬓发向后理了一下。他看着她耳边坠下的橙粉色的珍珠耳坠,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光澄澈如雪山山麓下溢满刚刚融化的雪水的溪流,莹润澄净。 “子聿,一会儿我们三个乘一辆马车回去就行了,你再送我,马车车厢里哪里还能坐下?”黛玉看子聿喜欢吃这里的烤玉米粒,便又拿了两串给他,说道。 “我可以骑马送你啊。”陆子聿看了一眼放到自己盘中的玉米粒串,抬头看着黛玉说道。 “让你表哥和表妹坐马车先回去吧,一会儿我再带你去吃那家刨冰,他们家最近新出了西瓜味的刨冰,去尝尝吧。”陆子聿眼波流转,想起来时看到的那家刨冰摊子挂出来的写着菜单的布,于是说道。 “什么刨冰摊子,黛玉姐姐,也带我和二哥哥一起去尝尝不行吗?”探春听到坐在自己黛玉姐姐另一侧的陆家公子似乎总想单独跟黛玉姐姐待在一起,于是便说道。 黛玉看了子聿,知道他是想单独和自己走一走,打小他便这样,虽是人很和善,可多数时候并不喜欢和很多人在一起玩闹,大多数时候喜欢和两三个好友在一起玩耍。今儿,看他这脸色,估计又是在演练场上练了一天兵,来找自己和文文一起吃饭,估计也是想见见朋友,散散心。 “探春,一会儿你便跟你二哥哥先回府上,我去吃过刨冰再回府。下次,下次姐姐一定单独带你去吃,谁都不带,好吗?”黛玉转过头温柔地跟探春妹妹说道。 “好,黛玉姐姐。那你早些回府,今儿晚上你可答应我了,让我和你一起睡呢。”探春小小的手揪着黛玉的丝质衣袖说道。 “嗯,我一定早些回去,不让探春等。”黛玉柔和地拂过她的头,说道。 “那,我现在便带你去吃吧,一会儿早些送你回去,免得你表妹等你。”陆子聿凑到黛玉的耳边柔声笑着说道。 “也好。”黛玉说道。 “宝玉哥哥,那你一会儿带着探春妹妹先回府,若是我母亲问起来,你便说我跟子聿去街市上转转,不出一个时辰便回去。”黛玉起身跟宝玉说道。 “黛玉,我也想去欸。”梁文看到黛玉起身要走,也起身说道。 “子聿,要不让文文跟我们一起去?”黛玉看着梁文脸上的期待之色,转头问道。她心想,梁文是自小跟我们两个一起长大的,子聿熟悉得很,也不是生人,况且子聿跟梁文的关系自幼便很好,照顾他就像照顾自己的亲弟弟一般,于是才这样问道。 “不。”陆子聿柔柔地看着黛玉,声音小到只有黛玉能听到,语气软得像是紫葡萄牛乳乳酪一般,似乎有些撒娇的意味。 “那好吧。”黛玉看到陆子聿的样子,也轻声地说道。 “文文,你在这儿陪我表哥吧,他在这儿也不熟,你真若想吃的话,哪日让子聿单独陪你去吧。”黛玉转过头跟梁文说道。 “谁需要他陪我去啊,我想吃的话,就算你们不带我,我骑马跟着你们不就找到那个摊子了吗。”梁文脸色有些不好地说道。 “梁文,什么时候你这么没有分寸了?”陆子聿收起对黛玉时的温柔神色,脸色虽未变得多么凶神恶煞,可浑身散发出一种凌厉之势。他眼里目光似乎带着淡淡的杀气,看着梁文说道。 “凶什么?我不去就是了。”梁文看着自幼自己比对自己亲哥哥还要敬重的子聿这副神色,便知不能再继续闹下去了,于是暗沉着脸色重新又坐了回去。 “哼,你又不能整日陪着黛玉。我总有机会的。你是我敬重的人没错,可这是找娘子,我可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因为你是我哥,便让着你或惧怕你,日子还长着呢,只要黛玉没嫁给你,我便不会罢休的。 况且,嫁给你又如何?你一年便要去一次战场,谁知道你何时便战死了?若是黛玉嫁给了你,守寡了,我必定第一个登门去求娶。”梁文心里不知不觉地便想了好多,连两人何时离开都没注意到。 “玉儿,以后我若不在,你不要单独和梁文出门,好不好?”陆子聿坐在黛玉的后方,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护着黛玉腰,凑在她的颈间说道。她身上淡淡的花香隐隐地流入鼻间,他忍不住又深深地呼吸了几口。 “这有什么?他又不是别人,是我们自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啊。而且只是在城里吃饭,安全得很,你莫要担心。”黛玉只顾看着街市两旁的铺子和摊子,搜寻着有没有什么没见过的或者新出的玩意儿和吃食,想着给探春妹妹买一个,刚才也没答应带她一起来吃刨冰。小妹妹便是要宠着的嘛。黛玉从来没有妹妹,猛地有这样一个学识也好、又可爱的妹妹,自是爱得不行。 ...... “公子,要睡了吗?还是回屋子里睡吧。”李玉枫的贴身小厮严阳走到玉簟凉床边问道。 躺在凉床上的李玉枫穿了一件淡蓝灰色的长袍,躺在瓷枕上,望着头上漫天的繁星,手中拿着一把素朴至极的椭圆形的大漆竹编扇子,缓慢地扇着,似乎快要睡着的样子。 “哪里就要睡了?我在想事情呢。”李玉枫说着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拿起凉床榻几上的竹节提手的竹绿色瓷制茶壶倒了一杯红茶,喝了下去。 “你去厨房上给我要一碗油泼面吧,刚晚饭时候吃得有些少了,这会子又饿了。”李玉枫跟自己的小厮严阳吩咐道。 “是,公子。我这就去。”严阳听到自家公子要吃东西,那是高兴得不行了,“难得公子说要吃东西,平时他饭量就不大,太太总是想让他多吃些,他也吃得不多,晚上吃夜宵更是难得了。”他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往外走。 “严阳。”在严阳几乎要转过影壁的时候,李玉枫叫住了他。 “怎么了,公子?”严阳停住脚步,转过头来问道。 “要多撒些秦椒面,再给我要一小碟子紫苏腌梅子。”李玉枫吩咐道。 “是,公子。”严阳答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从院里走出来,严阳往厨房走去,路上处处是树荫,草地里的石制灯笼早已经点上了灯油,路边的大树上也挂上了防风防雨的油纸灯笼,远远地还能看到池中亭里太太和国公大人正在乘凉。 “苏管事,给大公子做碗油泼面吧。”严阳走到了厨房院里,跟在那儿看下象棋的苏管事说道。厨房里的人正在厨房外面的四方矮桌上下象棋,旁边还有几个年纪小一些的在蹴鞠。 “欸,是严阳啊。大公子要碗面,好,你等着,我这就去做。”厨房的苏管事看白案上的人下象棋下得正酣,也没叫他们,自己转身重又系上了头巾,带上了白套袖,腰间又围上白围裙,转身进了厨房。 严阳则也跟着进了厨房。“苏管事,我们大公子说秦椒面多放些。” “好嘞。”苏管事早就去了米缸边,掀开上面的盖子,用缸里的葫芦瓢舀了些小麦面粉到陶盆里,一边答应道。 “苏管事,这紫苏腌梅子在哪里,大公子想吃,您就先和面,我拿个碟子盛一下便是了。”严阳说道。 “就在那边的坛子里。”苏管事指着那边窗下的坛子说道。 “是这个吗?”严阳左手拿着一个白瓷碟子,右手拿着一双长长的木筷子,用筷子指着其中一个坛子问道。 “就是那个。”苏管事点点头,说道。 ...... 第128章 行了,让你坐下就坐下 “好嘞~”没过一会儿,苏管事就把拉成宽条的拉面用竹笊篱从滚动的热水中捞了出来,放到了斗笠形的白瓷大碗中,碗底早已放了适量的酱油、盐、旁边放了几颗青菜,上面撒了刚刚切碎的蒜末、细细的翠绿色香葱葱花、白芝麻、花生碎、花椒面、秦椒面,随着烧得滚烫的油泼到辣椒面之上,面碗上方随即升腾起一阵白色的热烟,从锅台边迅速弥漫开一阵极香的味道。 严阳早就已经从厨房的架子上取出一个小个的木制食盒,在其中的一个窄小的格子里放上了一瓶白瓷醋壶,在另一格宽一些的小格子里放了一白瓷罐核桃花生辣椒酱。食盒最底下的一层抽屉里已经放上了一小碟子紫苏腌梅子。此时,他正等在锅台边,打算把刚刚做好的面立即装到食盒里,尽快给公子送回去呢。 “真香啊,苏管事果然宝刀未老。”严阳闻着空气中飘散的油泼面的香气,说道。淡淡的面香混合着浓重的油泼辣子的香气,果真是令人胃口大开。即便自己已经吃过晚饭了,此刻似乎却还能再吃上两碗油泼面一样。严阳心里想道。 严阳把油泼面装到食盒最上层高度最高的一层里,盖上盖子。 “严阳,等一下,我再给大公子装些小菜。”苏管事一边说着一边从架子上取出来四个烧制得如同彩虹一般的琉璃小碗,分别装了麻辣萝卜干、雪菜肉末炒毛豆、凉拌木耳、凉拌时蔬粉丝。 “这个篮子你拿回去吃,我也给你做了一碗,知道你整日陪着大公子在外奔忙,现下你正是饭量大的时候,哪能让你来给公子取夜宵,倒把自己饿着了。”苏管事把四个小菜装到了食盒里之后,又递给严阳一个篮子,笑着说道。 “苏管事,你真是太好了,下回我陪大公子上街市的时候,还给你带你爱吃的樟茶鸭。”严阳看着苏管事给自己递过来的提篮,里面装了一盖碗油泼面,旁边还放着自己最爱吃的凉拌时蔬粉丝,粉丝里的鸡蛋黄饼丝、鸡蛋白饼丝还有自己爱吃的黄瓜丝放了十足的凉,还撒了自己喜欢吃的芝麻盐,忍不住笑着说道。 “行了,快去吧,别让大公子等着急了。”苏管事笑着把严阳送出了门。 “好了好了,象棋也下得差不多了吧,我们也该吃晚饭了。”苏管事把严阳送出厨房的大门之后,回到院里说道。 “大家收拾一下,我们在院里吃吧。小李,去把那块揉好的面削了吧。今儿我们吃骨汤刀削面,烫头已经熬了快四个时辰了,正是好喝的时候。 其他人去把桌案上我准备的菜端出来吧,今儿我们吃麻辣萝卜干、雪菜肉末炒毛豆、凉拌木耳、凉拌时蔬粉丝。”苏管事说完,大家有条不紊地开始动了起来。 几个精壮的小厮,把房檐下的四方桌和条凳抬了出来,在院子里摆好四五张桌子,桌子一圈摆上四条条凳;几个白案上做点心的媳妇忙走进厨房里去把桌案上苏管事调过味的凉菜分到几个大盘子里,端了出来,分别放到院中的各个桌上,每个菜色每个桌上都放一盘;几个还没开始做活的家生子小孩子则跑到厨房,抢着把醋壶、辣椒酱罐子、辣椒油罐子取出来放到桌上,大一些的小孩子则数了人数按数量取了筷子、木汤勺、木制筷托,在每个四方桌上摆一圈摆好。 “公子,起来吧,面来了。”严阳稳稳地提着食盒,另一手拿着提篮,三步并作两步走,没一会儿便回到了大公子李玉枫的院子来。刚刚进了院门,转过石制影壁,他便朝着躺在凉床上的自家公子说道。 “不用放桌子了,就在这榻几上吃吧。”李玉枫见严阳放下食盒,似乎想去旁边的厢房搬高桌子,于是跟自己的小厮严阳吩咐道。他说完后把凉床上一个带垫子的席地靠背圈椅托了过来,放在榻几的一旁,坐了上去。 “好,公子。”严阳听到自家公子的吩咐,急忙停住往厢房走的步伐,转过身来,拿起食盒,往凉床走去。 “怎么这么多?”李玉枫见严阳往榻几上摆了不少吃食,问道。 “苏管事给公子准备的,怕公子就吃腌梅子有些单调,就把给厨房上人刚做出来还没吃的几样凉菜捡了些给公子装了几碟子,这都没有荤腥的,公子您只管吃。”严阳说道。他知道自家公子夏日吃夜宵的时候,从不吃荤食,于是赶忙说道。 “倒也好,咱家厨房上拌的粉丝,还有腌制的萝卜干那向来是一绝。”李玉枫见琉璃盏里清透如同水晶一般的绿豆粉丝、混合着翠绿的黄瓜色、橙红色的胡萝卜丝、红色的甜椒丝、黄色的鸡蛋黄饼丝、白色的鸡蛋白饼丝还有亮红色的红油辣子、米黄色的芝麻酱、棕色的蒜蓉醋汁,忍不住就想举箸,凌厉如刀锋一般的喉咙咽下一口口水。他跟小厮严阳说道。 “公子,这雪菜肉末炒毛豆是厨房上夏日才做的小菜,味道也好得很,惯常也上不得台面,公子也没尝过,今儿也尝尝。”严阳说着,也咽了一口口水。 “怎么,你也饿了?”李玉枫听到立在自己身旁的人咽了一口口水,笑着抬头问道,他下眼睑下的卧蚕随即浮现出来,整个人都不似平日在宫中做郎中卫时那般威严凛冽,倒像是夏日池塘中的菡萏一般温柔清雅。 “是...公子。小的也饿了。”严阳挠了挠头,在自家公子面前他也不太好意思了。 “好了,我都看到你拿了一个提篮回来了,怕是苏管事知道你现在正是能吃的时候,也顺便给了你一碗面吧。得了,拿过来,陪我一块吃吧,正好,这些小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来帮我一块吃一吃吧。”李玉枫说着,拿起瓷质筷托上的象牙筷子头的银箸,开始搅拌自己面前还依旧冒着袅袅热气、飘散着浓烈油泼辣子香气的油泼面。 “公子,这不好吧。我还是去那边的檐廊下,随便吃两口就行了,怎么能跟您同桌。”严阳踌躇地说道,面色犹豫。 “虽说自家公子向来不拘小节,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可到底自己是在国公府做事,伺候的又是未来的国公,怎么能自己不讲规矩呢。”严阳心里想道。 “行了,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难道是苏管事单独给了你什么特别好吃的小菜,你藏着掖着,不想跟我一起吃,想一个人吃独食?你小子,倒是越发出息了啊?”李玉枫拌完了自己碗中的面条之后,又把一边的辣椒酱瓷罐拿了过来,打开缺了一口的瓷罐盖子,用罐子里的瓷勺舀了一大勺辣椒酱,又拿起白瓷醋壶倒了两大勺左右米醋,又拿起筷子拌了拌碗中的面,说道。 “公子,瞧您说的,怎么能够呢。”严阳被自家公子如此一说,忙不迭地就跑到影壁旁,拿起那个柳编提篮,又回到榻几边,把提篮里的一碗面和一碟子凉拌粉丝拿出来,摆到了宽阔的榻几的另一边。 “到底苏管事对你好啊,你瞧,给你的这碗粉丝里,放了那么多配菜,比我这碗里的多多了呢。”李玉枫挑起一口面,正准备送入口中的时候,看到自己对面严阳的小菜碟子里堆得高高的鸡蛋黄饼丝、鸡蛋白饼丝,笑着揶揄道...... 第129章 不得已的懂事 “公子,我这可是只有一碗小菜......公子若是不够吃,我这碗小菜不然也给公子吃吧。”严阳一只手捧着瓷碗的边沿儿,面上有些恋恋不舍的神态,口上却是痛快地说道。 “好了,我知道你夏日喜欢吃这个菜蔬拌绿豆粉丝,我这些尽够吃了。诺,这些菜也都吃些。”李玉枫说着拿起手边瓷盘里的小木夹子把自己面前琉璃盏内的小菜每样都夹了些,放到了严阳的碗里。 旁边府里似乎点了一班耍百戏的,隐隐约约传来淡淡的锣鼓声,和着花木里暄阗的蝉鸣声,静静地飘荡在院中。 李玉枫吃着碗中的油泼面,思绪却早就飘走了。刚运进京中的兵器要秘密地发放下去,路线,联络的人,每一步都要极度小心,容不得半分差错...... ...... 吃过晚饭之后,宝玉跟江苏巡抚家的梁公子道过别,带着探春妹妹上了马车,往林府返程。 探春的贴身丫鬟待书和翠墨是一样的装束,内里穿了一件轻白色素缎交领窄袖短衫,短衫下衬了一件同色的一字领抹胸,短衫外系了一条淡杏色的百裥长裙,头上梳了高髻,髻正面上插了一把木篦,两侧鬓发各插了一把镀金的钗子,耳朵上戴了一对金色的珠形耳钉,颈间一串有着金鲤鱼口子的细金链子串的锦鲤莲花金锁,手上套着一对素圈金手镯,脚上穿着锦袜和如意头蒲鞋。两人走在马车的旁边。宝玉的贴身小厮茗烟也在车下行走。随行的剩下十个左右的家丁,还有十多个家丁已经跟着林府的大小姐黛玉去了。马车车厢里只有探春和宝玉两人。 “宝玉哥哥,你可要加把劲哦。可不要把我的二嫂嫂让给别人。”探春靠在车厢里的软垫子上,缓缓说道,眼睛里有着不同于这个年龄的沉稳犀利和洞察世事,颈间的珐琅镂雕金锁隐隐泛着幽微的暗色金光。 她不同于她的大姐姐元春,是嫡长女,她是庶出的女儿,本来体貌甚佳、才华也好,可为了不让母亲王夫人对自己起了厌烦,在京中家里时时处处行事都要小心谨慎,就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母亲以后前途无着。大姐姐和自己不同,就算长相略微平淡了些,没有多么地明艳动人,只是端庄典雅,可有母亲王夫人给她筹谋,又有这样好的家世,轻轻松松地便进了宫,如今更是做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贤嫔娘娘,自己呢,亲生母亲只是个姨娘,只是在府中行走罢了,一概世家贵族的太太夫人们全不相识,又没有得力的岳家,全然不能替自己的女儿寻一门好亲事,自己的未来造化如何,全然要看自己的母亲王夫人为自己使几分力了。不得已的懂事和不得已的会看脸色、眼色,让她没过十岁的年纪已经有了十五六岁已经及笄少女的细密且成熟的心性了。 “我也想啊......”宝玉靠着车厢低落地说了一句,手指逐渐攥紧。 “黛玉妹妹和陆家公子的感情真的不一般,我感觉我在旁边都是多余的。甚至,连梁家公子跟黛玉妹妹都比我更亲近些。唉...”宝玉接着说道。 “那你喜不喜欢黛玉姐姐呢?”探春也没在意她二哥哥宝玉说的那些丧气话,遇到不理想的情况,谁都会如此嘛,问题是想怎么做呢。于是,她问道。 “那自然是极喜欢的了。不然我赖在姑母家不走做什么。”宝玉瘪着嘴说道。 “有多喜欢呢?若是母亲不同意,二哥哥也要坚决求娶吗?”探春又接着问道。 “不同意?母亲为何不同意?黛玉妹妹是姑母的女儿,假使此事能成,岂不是美事一桩。”宝玉诧异地问道。如今,他虽则年纪比探春妹妹大了几岁,可于这人情世故上和洞悉世事人心上,目前,还远远不如他的妹妹。 ...... “晴雯,你说,若是我跟母亲说,母亲会替我跟姑母姑父提亲吗?”回了自己的红香楼,宝玉靠在沐浴木桶的边沿上,说道。他头枕在木桶的弧形下凹的边沿上,任由长长的黑色发丝在木桶后边的大木盆里散开,晴雯正在给他洗头。 “好好地,怎地问起这个了?”晴雯一面把宝玉的长发在泡了药草的温烫水里充分揉搓,一面轻柔地按着他的头皮,一面问道。 “我只是看江苏巡抚家的梁公子还有陆将军家的陆公子似乎都对黛玉妹妹很好,我有些心急罢了。”宝玉白皙的身子泡在深不见底的药草木桶里,躺坐得很是舒服,两只手臂放在宽阔圆润没有一丝棱角的木桶边沿上,说道。 “如若宝二爷娶了姑母家的林姑娘,倒也好。这些日子看下来,她的性子很是平和,甚少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待人很是和善,听府上其他的小丫鬟、媳妇婆子们说,除了处理事务、刁奴、积年厚了脸皮的老仆,她很少摆谱耍威风。有这么一个拿得住的姑娘做宝二爷的大娘子的话,以后后院便也安稳了,就算宝二爷要走仕途,估计,按照林姑娘的才学,也能很好地辅佐一二,毕竟她上了那么多年女学,母亲和父亲又都是博学远见之人,况且还有树大根深的林大人这样一个岳丈可以引导帮衬着,宝二爷的仕途之路应该可以走得比较顺遂。”晴雯其实早就看出来宝二爷对姑母家的表妹林姑娘很是上心,这种上心和对京中酒楼里喜欢的陪酒姑娘或是青楼里艺色双绝的艺伎上心不同,是那种打心底里的珍重和重视,她一边给宝玉梳洗着头发,一边在心里默默想道。 “心急有什么用。二爷若是真的喜欢林姑娘,那自是要用上比平时讨好酒楼青楼里的姑娘更多的心思了。”晴雯说道。 “欸,她们哪里能和黛玉妹妹比呢。像我这样无法承袭爵位,又还没考取进士的人,哪里又有什么资格想黛玉妹妹这般的人呢。”宝玉眉头微蹙,说道。 “可是,晴雯啊,你说,我若是跟母亲说,母亲会答应吗?”宝玉接着又问道。 ...... 黛玉捧着一盒子红枣山楂条,蹦蹦跳跳地回到了绿玉阁。 “小姐,什么事这么开心啊?”春纤见小姐踏着轻快欢娱的步伐飘然而至,长及脚踝的百褶长裙随风轻柔地摆动了起来,耳朵上的金底座翡翠绿玉竹叶形金线耳坠也缓缓摇动,很是开心的样子,于是问道。 她早就已经给自家小姐准备好了洗澡水,此刻正在树下的竹椅上纳鞋底,竹桌上放了一个琉璃防风防火八角灯。夜间不比白天,小姐从来不让他们夜晚做任何刺绣之类费眼睛的活计,可春纤坐着无聊,纳鞋底倒不费什么眼睛,她几岁上就开始做这个活儿了,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纳,于是她便抱了一个小簸箩,靠在弧形的竹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等小姐回来。 “这儿有胡记新出的红枣山楂条,来,尝尝。”黛玉笑着,拿着一个小木盒子,走到竹桌旁,拉过一把竹椅坐下,把小木盒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打开木盒子的盖子,垫着自己丝质手帕取出了一个红枣山楂条,递给旁边的春纤。 春纤伸手要去拿,黛玉则说:“好了,张开嘴吧,你手上还拿着东西呢。” ...... 第130章 他最近倒是乖 待春纤张开嘴之后,黛玉把一块红枣山楂条放入她的口中,眼看着看她嚼过咽下之后,便问道:“怎么样,味道如何?” “嗯,好吃。”春纤回忆了一下口中酸甜的味道,说道。 “小姐是刚从点心铺子回来吗?”春纤放下手中的正在纳的鞋垫,抬头问道。 “嗯,刚才和子聿吃过刨冰之后,肚子有些胀,便没骑马,在街边走了一会儿,路上遇到了点心铺子,便进去逛了一圈,看到这个新出的茶点,尝过之后,觉得不错,便买了一盒子回来,这几日喝红茶的时候,便配一小碟这个吃,也是正好呢。”黛玉笑着说道。 “好,小姐。那明日上午,您练琴的时候,我便泡一壶陈皮红茶,再配些这山楂条,再来一碟子咱府上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绿仁果和椰枣,如何?”春纤随即问道。 “甚好。”黛玉说道。 “那小姐,您回房卸钗环吧,我把这盒子山楂条给您收起来。”春纤一刻也停不下来,总是想要干些什么。她说道。 “雪雁在屋子里吗?”黛玉问道。 “是,雪雁姐姐这会子在正房礼物给您熨衣服呢。”春纤答道。 “那好,我先回屋。”黛玉说着,从点心盒子里又拿了几块红枣山楂条,接着进了屋。 “雪雁~,我回来了。”黛玉拨开竹门帘进了正房,转过镂雕的月亮门,进了内室,看到雪雁正在香炉旁的条案上拿着黑黢黢的熨斗在熨衣服。她说道。 “小姐,您回来了。晚饭可吃饱了?要不要让小丫鬟们再给您准备些吃的?”雪雁看到自家小姐走进门来,浅笑着抬起头问道,手上一刻也没有停歇,依旧隔着细棉布熨着手中的衣服。 “不用了,我吃了好多烤串呢,刚才又去夜市的摊子上吃了刨冰。瞧,我还买了点心铺子新出的茶点呢,雪雁,你也尝尝。”黛玉说着,走到条案桌子近旁,把手中深红色的方块条状的红枣山楂条举起来,准备递到雪雁的嘴里。 “瞧小姐高兴的。到底和梁公子是自小的好友,一起长起来的发小,出去吃一顿烧烤,便如此开心。”雪雁笑着说道。 “说是跟文文出门去吃羊肉烧烤,但也不是只我们两人去的,后来探春妹妹也想去,我想着她或许也没吃过,肚子里也有一个像我一样大的馋虫,于是便也带上了她。既带上了她,便也带上了表哥宝玉哥哥。后来,子聿也去了,于是便成了我们五个人一起吃了。 别说这个,你先尝尝,刚刚我已经给春纤尝了,她很是喜欢呢。”黛玉说着,把红枣山楂条又递到雪雁的嘴边,说道。 “好~,我也尝尝。”雪雁笑着说道,张开口,把自家小姐递到嘴边的山楂条吃了下去。 自家小姐啊,许是跟老爷一样,于这吃上那自小就是糊弄不得的,什么菜的味道错了一点儿,少放了什么,多放了什么,她一尝就知道。日常里,除了上学、写字、画画、下棋、练琴、蹴鞠、捶丸、投壶之外,她最喜欢的就是去逛点心铺子了,每次吃着好的,带回来,不仅会给自己和春纤等贴身丫鬟,也会给院里的小丫鬟们带上许多,真是再好不过的小姐了。院子里的小丫鬟们,整日里跟着小姐,吃了不少好吃的,说是天底下最喜欢的就是自家小姐呢。 黛玉把手中的山楂条喂给雪雁吃了之后,走到旁边的圆桌旁,拿起一个青玉色的茶盏,倒了满满一盏玫瑰花茶,一仰头便喝尽了。 “小姐,你慢着些喝,倒不怕这壶里的水是热的,尝都不尝一下,就喝那么大口。”雪雁看着小姐喝水喝得急,忍不住说道。 “这怕什么。你每次不都在这个瓷壶里给我留一壶温热的茶水嘛,怎么会烫着,又不是从竹篾暖水釜里倒滚烫的热水喝。”黛玉说着,又倒了一盏茶水。 雪雁笑着摇了摇头,放下手中黑黢黢的熨斗,把刚刚熨烫好的百裥长裙用底端两侧带两个木夹子的黑胡桃木衣架夹好,挂到衣柜里的木杆上。 “小姐,喝好了水,我给您卸去钗环吧,等一会儿,春纤怕是要来催您沐浴呢。”雪雁挂好了衣裙,转过身走到梳妆台边,跟自家小姐说道。 “好,我正想让你把我这发髻上的金头花卸下来呢。外祖母给的这副金金花属实精致好看,上面点翠镶宝嵌珠的蜻蜓和蝴蝶仿佛都要翩跹飞舞而去了似的,分量也足,可惜就是重了些,我不过今日出门前才戴上,戴了不过一个晚上,就觉得压得脖颈酸疼呢。”黛玉听到雪雁的话,起身走到梳妆台边的藤编白蜡木曲背弧面座椅上坐下,说道。 “老太太这是疼您呢。这金头花的做工,咱这儿扬州城最好的工匠都不一定能做出来的,而且这上面的宝石和珍珠更是好的,小姐嫌沉不愿戴多少也得戴一戴,您那么喜欢老太太,得趁着她还在咱们府上的时候让她多开心开心。”雪雁说道。 ...... “哥哥回来了吗?”薛宝钗在薛府正房的堂屋坐下,跟母亲(薛姨母)问道。 商队从交州南部岛屿上带回来的金丝楠木打成了一个带转盘的木桌,上面摆着几道刚从厨房送来的菜肴,蜜汁火方、葱油鸡、炒菜心、猪肉丝芫荽杆炒海参丝、香醋胡椒酸辣白鱼丸汤、蓝莓果酱山药泥...... 窗外只有几缕淡淡的微风透过窗纱吹进室内,天儿越发热了,薛宝钗体丰怯热,她坐在桌边拿着一把团扇不停地扇动着。 “你哥哥啊,他又带着香菱出门去了,今儿晚上不回来吃了,我们不用等他了,咱们这就吃饭吧。”薛姨母穿着深蓝色的宋锦衣裙,手中也执着一把团扇,一边扇着风一边说道。 “哥哥最近似乎总是跟香菱一起出门呢,倒是不常去勾栏瓦舍了。”薛宝钗放下扇子,拿起面前的汤匙,搅动着丫鬟刚给盛的绿豆汤,说道。 “可不是。当初我就觉得他娶的这妾室倒是个好人,这才好好办了几桌酒席,让他给纳进门来。 如今看来,我倒是没看错。 你哥哥啊,只要不给我惹事,就算他什么都不做,整日只在家闲着,和几个小厮蹴鞠,或是出门逛逛,去看看斗鸡,都比去勾栏瓦舍被人哄骗得散漫使钱的好。在那些地方,万一再碰上个心思深的,把你哥哥套住了,有了胎,非要进咱们家的门,也是够头疼的。”薛姨母说完,让丫鬟给自己盛了一碗豆腐鸡汤,喝了起来。 “母亲考虑得很是,我也是担心这个。若是哥哥只是买些寻常玩意儿,玩些寻常东西,咱府上倒供的起几十个这样的哥哥,可若是被人哄骗着在勾栏瓦舍或是赌场上使钱,再或是别人骗了,那咱府上再多的银两都禁不起花的。”薛宝钗说完,又用公筷夹起了一块酥烂香甜的金华火腿放到自己面前的瓷盘中。 “说起来,他最近倒是乖。希望,他这个样子能持续得久一些,就是不知道香菱能起多久的作用。”薛姨母说着,眉头又蹙起来了。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叹了一口气。 “你们兄妹两个,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哥哥了。你自小便懂事,才学又好,如今帮我打理家事产业是样样都拿得起来。可你哥哥自小便调皮,本想着大些会好,可谁承想却是越大越顽劣不堪。他又是男孩子,若是撑不起门户来,往后我若是走了,你可怎么办啊......” ...... 第131章 哥哥不知道呢 “母亲不必太担心。我和哥哥也都大了,总要自己独立生活的。虽说可以有母家或家族依靠依仗是很幸运的,也让人很安心,觉得很安全,可又有哪个家族能始终屹立不倒呢,又有多少父母是可以帮自己孩子的一辈子呢。 今儿只有母亲,我也不怕说些听起来像是大逆不道的话。 什么事情只知道靠父母,只会来让父母出主意,只会听话,不会自己拿主意,那这样的孩子才是大大的不孝子呢,怕是只有傻子父母或者喜欢一辈子控制孩子的父母才觉得这样的孩子是听话孝顺。说好听些,这样的孩子,叫听话懂事,孝顺父母;说不好听些,那就是没有脑子,大脑麻痹瘫痪。这样的父母也是,目光短浅,拿着老祖宗的孝道、孝文化、孝经、儒家文化来作筏子,自己按照自己的想法和利益肆意解释、曲解,也不考虑孩子的成长和独立,只觉得孩子听话、自己舒服便是了。 要我说,母亲大可不必对哥哥那样紧张。就应该让他跌些跟头,长点教训,知道父亲维持这份家业有多不容易,知道母亲平时经营家中的产业多么辛劳,他怕是才能多少有些变化。像母亲这样整日护着他,觉得他是府中唯一的男丁,父亲唯一的后代,怕他累着、病了、被人骗了,整日把他拘在府中,他以后不一定会把薛府败成什么样子呢。 要我说,很应该趁着母亲现在身子骨还健朗,我也还没出嫁,多少还能帮着母亲打理家事的时候,让哥哥跟着掌柜们出去多走走,也去庄子上看看,也跟着南北商队、陆路商队、海路商队出去走一走,一则也是远离了平日里那些帮闲的,二则也是长长见识和经验,以后也不容易被底下人骗了。”薛宝钗说道。 “可我总怕你哥哥病了,或者没了。那我以后可没脸去天上见你父亲了。”薛姨母虽则也认为自家宝姐儿说得甚是有理,可还是觉得不太妥当,于是说道。 “母亲是想差了。 虽则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大抵皇家总是讲三纲五常的,各个大家族也是要讲究父子传承、传宗接代的。可若是咱们府上被败光了,那还谈何传宗接代。只有哥哥能守得住这份家业,那才真的叫传宗接代呢。光有人,产业没了,地没了,府邸也没了,那就叫传宗接代了?”薛宝钗说道。 “可若是你哥哥真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薛姨母还是不放心地问道。 “哪里那么容易。哥哥的身子骨这么壮,打小就几乎没病过。出门路上那么多人照顾着,他也不必亲自做什么,他只要在旁边看着,自己慢慢看懂了、记在心里就行了。哪有那么多危险? 况且,若是哥哥真的出什么意外了,那也是天意。难道哥哥每日上街就没有意外了?也有的。薛宝钗说道。” ...... “怎么,你想吃这个?”薛蟠拉着香菱的手走在街市上,他看到她眼睛盯着旁边的一个平底的铁锅,于是问道。 “这是什么啊?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香菱停到了摊位的旁边,看着摊主把一个个圆形的饼状物体放到大大的黑色铁锅上,铁锅上没有一滴油,像是在烙饼一样。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吃食,一时间觉得好奇,也是被空气中流转的麦香气息吸引住了,这才停住漫无目的的步伐,跟旁边的薛蟠问道。 “喏,这里写的,达果。”薛蟠看到摊位旁边木杆上挂着的布面招幌,说道。 “哥哥,我们家卖的是挞粿,不是达果。”一个梳着垂髻的穿着深红色布衣裙的小女孩站在旁边,听到薛蟠的话,忍不住脆声说道。 “哦~原来是挞粿啊,哥哥不知道呢。”薛蟠看到是一个粉雕玉琢分外可爱的小女孩,心中那一分被人纠正的恼怒顿时消散失踪。他在那个小女孩面前蹲下了身子,浅笑着说道。 “是呢。这位哥哥要买挞粿吗?我爹爹做的挞粿可是京中最好吃的挞粿呢,什么馅料的都有,好吃得很呢。”那小女孩接着说道。许是自幼跟着父母在街市上摆摊,见过不少生人,她倒是不怎么怕生,说起话来自然流畅,没有一丝忸怩和尴尬,笑得像栀子花一般纯净,让人心生亲近。 “那你说说,都有什么馅料的啊?”薛蟠对着这个小女孩,拿出了少有的耐心,继续问道。 “爹爹说我们家的馅料都是跟着季节走的,而且是咸味和甜味的都有,咸的有,笋丁的、雪里蕻的、小香蒜的、萝卜丝的、绿色的扁豆角的、豆黄的、小米肉酱的,甜的有黑芝麻的、花生的、核桃的、大黄米的......嗯,我只记得这么多了。”那小女孩伸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的说着,眼里的目光认真得很。 “香菱,不若我们今儿晚饭就吃这个挞粿,你想吃哪个馅儿的?”薛蟠极其自然地伸手就把那个小女孩抱到了怀里,手臂稳稳地托着她,还有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腰背,怕她摔下去或者坐得不稳。 香菱看着薛蟠如此喜欢哪个小女孩,心想:“平日里官人可没这么有耐心,可见都说一物降一物是真的。以后,若是他有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儿,怕是要疼得不行了。” “那我要一个笋丁的,再要一个扁豆角的吧。”香菱一边伸出手摸了摸那女孩柔顺黑亮的头发,一边说道。 那摊主虽然手上一刻不停,眼神却一直盯着自家女儿,一是怕女儿被坏人人贩子给抱走了,二是他觉得这两个人怕都是高门大户家的人家,自家女儿万一惹了他们不快,自己也好及时补救。 “店家,那给我们来两个笋丁的,再要两个扁豆角的挞粿,再来两碗鸡蛋汤吧。” ...... 酉时四刻,天还大亮,大朵的白云慢悠悠地飘荡在天边,郊外的马球场地上绿茵一片,轻柔绚丽的各色帐幕随风鼓动翻飞,场外停了不少马车和马匹。有不少高官贵族家的女眷听说今日有北静王府牵头组织的马球赛,几乎全部来了,马球场周围的帐幕几乎坐满了各家的女眷和小姐们。不为别的, “王爷,那我回去了。”李玉枫把长长的木制马球杆轻轻一抛,一下就扔到了马球杆篓里,球杆划过篓壁,触底落下,发出轻微的钝响声。他跟自己身旁的北静王说道。 “玉枫,先别急着回去,反正你也还没娶亲,家里又没有娘子等你回去。不若陪我去吃个晚饭吧。”北静王想起回家要对着一张自己并不多么喜欢的脸吃饭,便觉得无趣,不想回家,于是跟玉枫说道。 “晚饭?可我现在还不饿呢,这会儿不想吃晚饭。”李玉枫听到北静王的话语,说道。 “那你陪我去吃吧,或者我们不去酒楼,就在街市上找个什么吃食尝一尝?”北静王一心就想晚些回家,想让玉枫陪着自己,于是说道。 “那我带王爷去喝牛肉汤吧,城里有一家开了好久的牛肉汤店,只卖三样东西,都是安徽的吃食。一样是淮南牛肉汤,一样是大馍,还有一样是颍州东坡格拉条。味道都不重,王爷想必会喜欢。怎么样?”李玉枫知自己是躲不过了,于是说道。 两个人都穿着淡蓝色的衣袍,往自己的马匹处走去。 “那好,只要你陪我,你说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北静王听到玉枫没有坚持回府,要陪自己,那自然是他说什么都无有不应的。 第132章 应该不止说了这些吧 “那好,我们走吧。”李玉枫说着,翻身上马。 李玉枫的贴身小厮和镇国公府的家丁随从以及北静王府的家丁们也都随即跟了上去。 “我说,要不就让他们回去?这么多人跟着,委实也有些多余,横竖你陪我吃过晚饭,我就回王府了。”北静王骑在高头骏马上,衣袍上隐隐闪着刺绣中所用金线的光芒,跟旁边马上的好友李玉枫说道。 “多少还是留些吧。现下...这样的情况,王爷身边不能没有人。”李玉枫拉着马凑到北静王所骑马匹的身侧,低声说道。 “永兴,你让一队人马回府去吧。”北静王心想,玉枫说得也有道理,于是吩咐道。 “是,王爷。”永兴答应了之后,让一队人马回府去了,自己依旧领着剩下的看似普通却个个身手矫健的家丁小厮紧紧围绕在王爷坐骑的前后左右,确保王爷的安全。 “怎么了,王爷?和王妃娘娘又怎么了?”李玉枫自幼和北静王一同长大,自是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希望有人主动问他,于是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 “唉,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她看着我对外院伺候的一个丫鬟好了些,便把人偷偷地交给人牙子卖了。”北静王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你说说她,我都如此忍让于她了,家里的事务大大小小的全由着她做主,她为何还不知满足呢? 我不过是觉得那丫鬟长得有些像元春罢了,便说话温柔了些,这便把人给发卖了,我真是越来越不想跟她在一起了。”北静王说道。 “王爷,这话不过这样说两句就算了。这次的事情,还得仰仗王妃家呢。此时,还是要再忍耐些。”李玉枫劝道。 “我何尝不知道这些。生于皇家贵族,自己的婚姻大多便不由得自己做主,总是要优先考虑家族的利益的。可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呢?什么时候感情能只是感情呢,不考虑任何其他因素的感情呢?”北静王说道。 “便是日后,无论怎样王妃总是我孩子的母亲,日后,这一辈子,我怕是都无法摆脱她了。 别人总是羡慕我们王公贵族家的儿女,可这样的痛苦,又有几个人可以忍受呢。明明有喜欢的人,却都只能娶别人为妻或者嫁别人为妻,这样荒谬绝伦的事情,恐怕只有我们体会过的才知道吧。看似拥有了一切,出身、身份、权力、地位、名声、财富,可偏偏无法拥有纯挚的感情。”北静王接着说道。 “只为感情的婚姻,大多数人都得不到的。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贵族还是百姓,大抵都如此,能相安无事的过下去的夫妻都不多呢。 王爷倒也不必过于悲观。像我,这不到现在都还没等到喜欢的人嘛,以后一直等不到也找不到也有可能啊。”李玉枫说道。 “玉枫,要不然今夜我去你府上睡吧,你再陪我说说话。”北静王问道。他是个性情中人,很难从失落不满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听了玉枫的话,很想继续和他深入交谈一下...... ...... “姑娘,你怎么才回来,刚才侯夫人还去咱们院里找你来着,说是要看看你绣的那副苏绣绣得怎么样了呢?”翠缕等在后门边,看着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圆领缺胯长袍男装的自家小姐走了进来,焦急地走上前低声说道。 “好了,我们回院子再说。”刚从外面回来的史湘云脸上有着放松之后的欢乐。她说着,先把刚从外面街市上买来的两斤亳州红薯粉丝牛肉馍送到了看管后门的婆子手里,这才拉着自己的贴身丫鬟翠缕往自己的院子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了,保龄侯府四处树下、草坪里、花坛里的石灯里已经都点上了灯,各处层层叠叠的灯火映照着已经变暗的侯府。靠近后门处没什么人,寂静得很,带着浓郁潮湿泥土气息和草木芳香的空气中只有蝉鸣不停。 史湘云所住的院子位于保龄侯府的偏远僻静处,小小的一座院子,自然比不得保龄侯和侯夫人亲生子女所居住的院子,但她确实很喜欢这处小小的院子,不为别的,离保龄侯和侯夫人所居的正室远,也没什么人打扰,离后门近,又可以时常出门逛逛街市,晚些回来也没人发现,或者被人发现了只是不想管而已。 “翠缕,叔母来了说的什么?”史湘云进了自己院子中的堂屋,一边往梳妆台走去一边拆着自己头发上的男式发冠,一边问道。 “就问那幅苏绣绣好没有,好了的话,就赶快拿到正房送给她。”翠缕说道。 其实侯夫人还说了不少难听的话,无非就是说保龄侯府对自家小姐多么恩重如山,多么好,她却这么不识抬举,不知道知恩图报,让她绣一副绣品便绣的如此之慢。但翠缕觉得,这些难听的话便没有必要跟自家小姐说了,横竖不是什么听了之后让人开心的话,于是便按下不提。 “应该不止说了这些吧。”湘云把卸下来的发冠收到一个小匣子里,把那小匣子重新又藏到梳妆台下面柜子的深处,然后她从梳妆台上方的抽屉里取出一根玉簪子,一边把散落下来的长发用玉簪子绾好,轻轻地在靠近颈部绾了一个花苞。 “姑娘何必在意侯夫人说了什么呢。她的吝啬在京中也是出了名的。家里针线上的人那么多,会这苏绣的难道只有咱们姑娘一个人吗?倒是次次要给人送礼了,需要什么压得住场面拿得出手的绣品的时候,边又腆着脸来找我们姑娘给坐。 咱们老爷太太若是还在,姑娘何必需要做这些费眼睛的差事。”史湘云的奶嬷嬷周嬷嬷从外面的耳房沿着檐廊走进屋来,听到这话,说道。 “就是呢。哪里有侯府家的小姐整日在房里做针线活贴补家用呢?保龄侯府这么富裕,就算没有小姐做针线活补贴,也丝毫不会有任何问题,可侯夫人还是时不时的就找出几个不像样的理由,让我们小姐给做绣品。这样的长辈的话,哪里需要听呢?不过都是没用的废话罢了。”湘云的贴身丫鬟翠缕说道。她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家小姐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边。 “帮叔母绣绣品,她拿出去说是她女儿我的堂姐堂妹们绣的,再去送给哪个府上的夫人,让人帮她给她女儿介绍好郎君,这事也不止这一次了,这一次又能有什么新奇。 不过我总是想问罢了。”史湘云坐在了梳妆台前的凳子上,说道。 “姑娘不说这个了,说说今儿晚上出去做什么了吧。”翠缕期待的看向自家小姐。 “说起这个,今儿我去茶馆里听说书人讲故事了,讲得是西域阿拉伯帝国的说书人的本子,叫什么一千零一夜,有趣极了呢。”史湘云回忆起自己刚才在茶馆里听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的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故事,眼睛里亮起了光芒。 “哦?都讲了什么,也说给我们听听吧。镇日待在府里,也是没意思的很。”周嬷嬷听自家小姐说起街市茶馆里说书人的事,一下子起了兴趣,说道。 “是啊,小姐,今儿讲了什么故事?”翠缕也问道。 “不急,翠缕,你去把这些红薯粉丝牛肉馍找个碟子盛起来,你和周嬷嬷边吃边听。”史湘云又拿出一个油纸包裹的袋子,递给翠缕,说道。 ...... 第133章 也不知道那是哪家的姑娘 “哇,小姐,你讲得太好了,我完全都听入迷了呢。”待自家小姐故事讲完,翠缕缓了一会儿拍手说道。她开始还吃了几口自己手中的牛肉馍,待到后面已经完全被故事吸引住了,早就把手中的牛肉馍放回了盘中,只呆呆地听着自家小姐讲着故事,似乎自己也去了茶馆,现场听那说书人讲了一般。 “喜欢啊?下次我听了故事回来,还讲给你听。”史湘云看着翠缕颇入迷的样子,心下也觉得满足,于是说道。 “小姐,喝些玫瑰露吧,这还是上次去荣国府,小姐祖姑奶奶给小姐的玫瑰露还没喝完呢,小姐讲了这大半天,兑着冰块喝些,润润嗓子。”史湘云的奶嬷嬷周嬷嬷听了故事也觉得很是有趣,想着小姐说了这半天的话,该润润嗓子,于是去旁边的小厨房调制了一杯冰镇玫瑰露拿来,递给自家小姐。 “也好。”史湘云接过周嬷嬷递过来的玫瑰露,仰头便喝得一干二净。 “周嬷嬷,今儿可有芋圆甜水吃?这会子倒有些饿了。”史湘云把男式外袍全部换了下来,又走到外面的檐廊上,跟周嬷嬷问道。 “自是有,小姐夏日就爱吃这芋圆甜水,老婆子我是日日都备着。小姐你且等一等,我这便去小厨房准备。”周嬷嬷说过之后,便起身去了小厨房。 史湘云便回到了房内,把两盏灯移到了书案两侧,铺上了画纸,开始画院子里的葡萄藤。 周嬷嬷去了小厨房,取出早就搓好的交州香芋做成的淡紫色的圆子、糯米做得白色的圆子、红薯做得橙黄色的圆子下到了煮的滚开得锅内,接着又从乌木碗柜里取出一个白瓷斗笠甜品碗,放了些冰块、冰粉、西域来的红提葡萄干和绿提葡萄干、山核桃仁碎、绿仁果碎、一大勺熬好的红豆沙...... ...... “也不知道那是哪家的姑娘......”卫家公子回了自家院子,一边想着,一边绊倒在登上檐廊的台阶上。 “公子。”卫家公子的小厮佳平看到自家公子跌倒,忙回头来搀扶。 “公子这是怎么了,好好地,怎么便摔倒了。”佳平很是疑惑地说道。说起来,自公子刚才从茶馆里出来,便似乎有些不对劲,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妨事。”卫家公子笑了笑,摇着头自己站起来了。说完,他换了室内穿的鞋子,进了屋子。 “公子,您这是做什么?”佳平在一旁的耳房打点小厮们把沐浴之物准备停当,回屋准备叫公子去沐浴,却发现公子在桌案边坐着,摆出了各色颜料和一色大小粗细长短不同的画笔,把一张竖版的宣纸铺在洁白的毛毡上,上下两侧用白玉制镇纸压住,正坐着构思什么。 “准备画幅画罢了。走,我先去沐浴。”卫家公子说着,站起了身,走到衣架旁,任自己的贴身小厮佳平先把腰带上的香袋、扇袋等东西解下,又把头上的玉制发冠拆了下来,这才去了一旁的耳房沐浴。 ...... “玉枫,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镇国公夫人听到有人进了院子,抬头看到,是自己的大儿子,于是问道。 “无事,打过马球之后大家又一起去吃过了晚饭,这才回来的晚些。”李玉枫说道。 “嗯,那你早些歇息吧,不用日日回家都来我这儿,横竖你是已经加冠过的成年人了,处事又稳妥,在我这儿不用遵着那些没用的虚礼。”镇国公夫人说道。 “那好,母亲,我先回房了。”李玉枫把刚在街市上买的一包大米爆米花在凉床上的榻几上放下,说道。 “这是?”镇国公夫人看到一纸包东西,放下手中的白玉棋子和棋谱,抬头问道。 “大米爆米花,回来的街市上正好看到,便买了一包。”李玉凤浅笑着说道。他知道母亲爱吃这个,街市上看到总会给母亲带回一包。 “这可好了,我看着棋谱看得正有些饿呢,你送来这个,我倒可以让他们也像街市上一样给我做个刨冰,我撒些在一旁,一块吃呢。”镇国公夫人说道。 “嗯。”李玉枫笑着点点头。 “得了,你先回院去吧,且让我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再清净一会儿,再过不久,你父亲回来,我又不得闲了。”镇国公夫人说道。 “好,母亲。”李玉枫笑着说道。他自是知道父亲和母亲感情极好,父亲回家之后,必是缠着母亲说话、对弈,或是给她讲上不少趣事,母亲还要安置父亲沐浴,又要陪他夜宵,自是没有时间了,白日里又要打点家里的诸事还有外面的庄子产业,一天少说也有一二十件事,多了那就说不准了,也就晚饭之后能得会儿闲儿,看会儿自己喜欢的棋谱,自己喝些果酒、米酒或者露酒之类,自己还是早些走的好,也好让母亲多些独处的时间。 回了房后,李玉枫沐浴完毕,换了身轻快风凉的冰蓝色丝质睡袍,便来到了院中。 “严阳,我饿了。”看了好一会子史书之后,李玉枫把线装书放到了榻几上,依靠着铺着垫子的席地黑胡桃木靠背圈椅,伸了个懒腰说道。 “那公子稍等一下,我去厨房上看看可有什么吃的。”严阳在一旁听到公子的话,连忙说道。 “看看厨房里今儿有没有擀面皮,有的话便要一碗这个,让他多加些黄瓜丝和芝麻酱,油泼秦椒辣子也多些。 嗯——,若是还有馍,便再来个青椒肉夹馍。 再看看厨上还有什么汤,盛上一碗便是了,不拘是鸡汤或是牛骨汤或是猪骨汤都行,若有汤,给我拿一瓶子白胡椒粉,再拿一壶醋就是了。 哦,还有,再给我烫一壶露酒来,竹叶青就好。”李玉枫吩咐道。 “是,公子,我这便去看看。”严阳答应了来了厨房。 “苏管事,今儿有什么汤啊?”严阳离开院子,一路往厨房走去,来到厨房之后,问道。路上还遇到国公爷的小厮拿了几碟子案酒小菜和一壶番薯烧酒,两人打了个照面,对着略点了点头,便各自分开了。 “今儿,有三黄鸡汤、猪棒骨汤、萝卜牛尾汤。不知公子要哪个?”苏管事揭开几个常年滚汤的灶头上的锅盖,笑眯呵地问道。 旁边两个十几岁的帮厨,一个在给大公子李玉枫烫竹叶青,另一个则是拿着一个青花大盆给大公子李玉枫拌擀面皮。院里其他累了一天的大师傅们,则下着象棋,喝着冰镇的番薯烧,一边聊着天,一边解去一天的疲惫。在这镇国公府厨房上的厨师们,尤其是大师傅们,亥时起便可歇息了,做活做上二十年的老师傅们还可以喝些酒,只要不喝醉了闹事,便是多少也可以尽情地喝的。只是年纪还小的帮厨们,也可喝上一杯,不过最多不超过三杯,为着主子们有时还得需要人整治宵夜,便不可一下子全都醉了。 “那便来个三黄鸡汤吧。”严阳想着晚饭时公子刚喝了牛肉汤,于是指着黄灿灿的鸡汤说道。 待严阳走了之后,李玉枫拿起茶盘里几个杯子摆开了阵势,模拟预演了一下脑海中想好的几种战法,现下时机还不成熟,各方面还在准备之中,除了几个要紧的人,底下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究竟有何意义。 平静无波的榻几之上,几个白玉色的杯子却犹如战场上的双方将士,正在对垒,已有剑拔弩张之势。 ...... 第134章 什么时候回来呢 “广进,便只喝半壶算了,明日你还要早起启程去北边边境呢。”镇国公夫人说道。她说着把剩下的半壶番薯烧酒全都倒进了自己的玉酒卮中。 “玉瑾,这次去北地,跟北边的蒙古族首领和谈,我心里总是不安定,像是会发生什么事情一般。咱们府上,还有各处庄子店铺的安危就拜托给你了。”镇国公李广进隔着榻几握住镇国公夫人柳玉瑾放在几上的手,说道。 “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除非有几十万精兵强攻,不然我必定保护好我们府上上上下下的人的。”镇国公夫人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从前,她小时候父亲出征的时候,她母亲便是如此守着府上的众人的,长大了之后,嫁给镇国公这二十多年,这样的时候,几乎每年都有。北边的边境,西北边的边境,西部的边境,东北边的边境,几乎没有一处是能安安稳稳度过两年的,往往是镇国公刚回来歇了歇了脚,就要马上再次上路了。 “好在,现在我们的枫哥儿和松哥儿也长大了,有他们在你身边陪着你,我多少放心多了。”镇国公喝完了自己玉酒卮里最后的一口酒,果然按照镇国公夫人的话,不再喝酒了,只捡着榻几上的案酒之物吃着。家中最近新进来了一个崤山以东胶东的厨师,做的凉拌时蔬肉丝绿豆拉皮和京畿地区的擀面皮和热米皮类似,不过大抵是原料不同,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都很适合夏天这闷热的时节吃,清爽薄酸香辣适口;另外这个紫苏腌梅子,也很开胃下饭,又可以清口,可惜离家之后,大概都吃不到了。镇国公一边吃着,一边心想道。 “好了,这些事不必再说了,喏,尝尝这个吧,我让小厨房上的人做了刨冰,放了枫哥儿刚给我买回来的大米爆米花,还有一些压碎的绿果仁儿、板栗,又放了今春做的草莓酱。”镇国公夫人说着,从贴身丫鬟递到身旁的盘子里拿出两个高脚陶瓷碗。 镇国公夫人嗜好甜品,自然尝得多,琢磨得也多,今儿看到大儿子玉枫拿回来的大米爆米花忽地边想到可以在夏日里吃的刨冰里加些脆脆的东西,于是便试了一试。不过,她虽喜好甜食,却吃得并不过量,每次做的新甜食,总是分给了院里的小丫鬟和婆子们,这不,底下的丫鬟、媳妇、婆子们上街市的时候就更加注意有没有什么新出的甜食了,只要带回来给国公夫人,过不了多久,总会吃到国公夫人想出来的新的更加好吃的甜食茶点。 “瞧你,我这要走了,便又拿出这么好吃的甜食,我还怎么走得了啊?”镇国公李广进尝了一口,便被口中多层次的口感吸引住,忍不住微微嗔怒似地笑着说道。 “哦?那我是应该自己吃了,不给你尝喽?”镇国公夫人柳玉瑾说道。 “况且,怎么会呢,我还不知道你,每次说了不想走,第二天不还是照样会走吗?”她接着说道。 “还是夫人了解我。”镇国公也不多说,只继续贪恋地用郁金香手柄的白玉制勺子舀着高脚陶瓷碗里的刨冰。 蝉鸣声渐深,散发着淡淡银色光芒的月亮逐渐升到中天,夜深了,街市上人声渐寂,镇国公府的众人也都陷入了睡梦之中,只有门房里的人和各个门口的兵士依旧未眠。 寅时四刻,天还没亮,空中只有几颗暗淡寂寥的星星,镇国公已经打点了行装,带人出了城。队伍整肃严整,脚步声整齐划一,几乎飞快地通过城门,连城门附近的鸡都没有吵醒一只。 待到镇国公夫人醒来的时候,榻上已经只剩下她一人了。 “不知道广进这次什么时候能回来呢......”镇国公夫人转过身子侧躺着,看着旁边早已空无一人的枕头,闻着枕头上还残留的他的气息,忍不住想道。 和父亲身上的气息不同,和大儿子身上的气息不同,和小儿子身上的气息不同,广进身上的气息只要在,自己似乎总是有一种安稳的感觉。他这个人一啊,看似一板一眼,自律得可怕,早上起床和晚上就寝之前都要练一练兵器,其实又颇会应变,头一次去自己家见到父母之时,他那风趣诙谐却没有一点粗俗的话语,让躲在屏风之后的自己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沉稳又不死板的年轻人了。 镇国公夫人柳玉瑾躺在床帐里,任由窗外的阳光逐渐变强,只是静默地躺着。 每次,镇国公出征的时候,两个人就像是约定好了一般,从来不告别,镇国公总是在天还很黑的时候、自己的夫人还没醒来的时候便出了门,就好像是晚上便会回来了一般。他舍不得看她流泪,只想着尽快做完事归来,让她看到依旧好模好样全须全尾的自己。 早饭的时候,镇国公夫人柳玉瑾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仿佛跟平时没有什么变化一般。 “母亲,这山药小米粥养胃,您多喝些。”镇国公夫人的二儿子李玉松盛了一碗粥放到母亲面前,浅笑着柔声说道。 “别看着我啊,你们吃啊。”镇国公夫人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笑着跟自己的孩子们说道。 “玉枫,给你弟弟盛一碗这荔枝菌清汤,他爱喝这个。”镇国公夫人说道。 “那弟弟,你帮我拆一个竹筒糯米棒,多滚些糖。”李玉枫拿起弟弟李玉松的汤碗,把荔枝菌清汤的汤碗转到自己面前,用白瓷汤勺盛了一碗,同时说道。 “好嘞。”李玉松则站起身来,拿起桌上木盘里的夹子,夹出一个包裹着满满糯米的竹筒,解开外面的五色彩线,轻轻地夹住里面被竹筒塑成棒状的糯米棒,接着放到盛满了白砂糖、白芝麻的盘子里滚上一圈,放到哥哥李玉枫的盘中。 “母亲,您要不要也来一个?”李玉松给哥哥夹完竹筒糯米棒之后,又笑着跟母亲问道。 镇国公夫人看着自己小儿子笑得像是这空中的夏阳一般炽热灿烂,心中那些愁郁消散了不少,笑着说道:“母亲吃了这笼汤包就足够了,你们吃,你们多吃些。” 李玉枫看着母亲的样子,知道她只是不想让自己和弟弟担心罢了,她一向是个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情绪和压力发泄到自己兄弟两个身上的家长,只会自己藏在心里慢慢消化。有这样负责任、不自私、能控制好自己情绪的母亲,李玉枫一向都觉得她很厉害,因为周围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其他公子的家中,情况并不是这样。经常听他们说,如果父母在一起过得这么不痛快,为什么不和离呢,整日吵架、打架不说,两人吵完了之后,还要对着自己这个孩子出气、撒气、发泄。李玉枫心里想着,这几日要多去街市上转转,多给母亲买些甜食。父亲不在,自己和弟弟谁也代替不了父亲的,只能想些办法,让她多少舒心些。 “母亲,我吃好了,那我去书塾去了。”李玉松吃过了早餐之后,走到母亲身边轻柔地搂着她的肩头抱了一下,又趁母亲不注意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你这孩子,多大了,还像小时候一样。”镇国公夫人一向对自己这个性格格外乐天开朗的小儿子没办法,她笑着说道。 “有这么好的母亲,我多大了都会这样啊~”李玉松笑着说道,接着转身出了门叫着自己的书童,往大门走去。 ...... “黛玉姐姐,你醒了吗?”探春躺在绿玉阁正房内室的床榻上,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床帐上绣着着的蝴蝶、蜻蜓,轻声地问道。 空气静谧得很,射进内室里的光里有淡淡的浮尘在轻柔的舞动。 “怎么了,探春?”黛玉依旧闭着眼睛,声音微弱深沉地问道,可以听出依旧还没完全醒转过来。 ...... 第135章 你戴着很好看 “我想出门去早市上吃早饭,黛玉姐姐你陪我去吧。”探春趴在黛玉的身旁,用双臂支撑着身子,两只手拄着下颌,跟黛玉姐姐说道。 “怎地想起去早市吃早饭了?府上的吃食吃不惯吗?”黛玉翻过身,缓缓睁开眼睛,起初只睁开一个缝隙,待眼睛适应了屋内的光线才完全张开。她柔声地问道。 “昨儿我们回府的路上,看到几个店铺,看起来都很好吃的样子,外面木板上写的菜名我都没吃过呢,所以想去尝一尝。”探春说道。 “那好,我们自己绾个简单发髻,便出门吧。”黛玉想起街市上那家姑苏来的小师傅开的面店,便想着带探春妹妹去尝一尝,她在京中,吃的估计多是刀削面、臊子面、油泼面、炸酱面之类的面条,府中大概也很少有厨师精于江南一带的面食。这样想着,她起了身,眼神明亮地跟探春妹妹说道。 “黛玉姐姐,看你的样子,是想到带我去吃什么好吃的了?”探春看到黛玉姐姐眼里露出只有在提到极其美味的食物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目光,心中暗想这下可算是有口福了,太棒了。她问道。 “这边的早市上有一家面店,木牌子足有三十余种,荤面、素面、海鲜河鲜面一应俱全,各色南地的面类基本都囊括殆尽,去了你一观便知,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去那家店吃面了,它家不仅面条做得好,各式浇头都有,连蟹粉小笼包、汤包、烧卖、水煎包的口味也是没得说,到时候你一并尝一尝。”黛玉已经翻身下了床,叫了丫鬟打了热水,开始洗漱更衣。 盥洗之后,她打开衣柜,换了一身桔橙色配草绿色的汉风襦裙,白皙的手指几下就把头发绾好了一个高髻,斜着插了两个竹绿色的竹节形的碧玉簪子,耳朵上戴了两只小小的金色的立体玫瑰花形的耳钉,手上只戴了一个冰白色的玉环。没过一刻钟,她便梳妆穿戴齐整了。 探春呢,则穿了一身青蓝色配浅粉色的汉风襦裙。没等探春妹妹的丫鬟翠墨过来,黛玉便帮探春绾好了一个和她自己一样的简约却不失雅致的发髻,不过从妆奁盒子里给她拿了两支春花钗头的白玉簪子插上了。 “黛玉姐姐,这样贵重的簪子,便不用给我戴了,我还戴我昨日那两支银簪子就好了。”探春见黛玉姐姐从妆奁盒里拿出两支一看便是做工极好、用料上乘的簪子,虽不知价值几何,但估摸着一定不是寻常物品,笑着便要去发髻中发出那两只白玉簪子。 “欸,我瞧着这两支白玉簪子正衬你呢。若是换了旁人,我觉得不喜欢,或是戴着不好看,我还不愿意给人戴呢。姐姐给你的,你便收着。没什么的。不过两只簪子罢了。这好看的物什就得配好看的人才能体现出它的美啊,不然就白白浪费了。 信我的,你戴着很好看。”黛玉一边说着,一边又在探春妹妹的发髻上簪了一只小小的镂雕金色蝴蝶头发,满意地笑了笑。 “小姐,黛玉小姐给您绾得这头发可真漂亮,发饰也好看得紧。”翠墨看着黛玉小姐不过一忽儿的功夫就给自家小姐绾好了一个又简单又漂亮的发髻,并只用了几个小小的物件便搭配好了整个妆发,只显得自家小姐俏丽可爱,立在一旁忍不住赞叹道。 “那你可要跟黛玉姐姐的丫鬟们学一学这发式,等回了京还要给我梳这样漂亮的头发。”探春看着落地琉璃镜内自己的样子,心下也觉得漂亮极了,忍不住在镜前转了几圈。 ...... “世昌,今儿早上我不在家中吃早饭了,你派人去正房跟母亲说一声。”梁文一边从衣柜中取出一套青绿色的圆领缺胯长袍,一边吩咐道。 “是,公子,我这便派人跟太太说去。”世昌转身吩咐了一个伶俐乖觉的小厮去正房通传之后,转身回到房中。 “公子,今儿早上怎地想着出门吃了?”出了大门,牵上马,世昌跟自家公子问道。 “没什么,不想跟母亲一起吃饭罢了。她这个人也属实是死脑筋,我都多大了,跟我相处的时候还把我当作三四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我说的只要稍微不合她的意了,她就搬出子曰那一套东西出来了,真要等哪天,父亲没了,哥哥也没了,到了按照所谓那套';夫死从子';行事的时候,她估计就消停了。 连我这个不像子聿读书那么好的人都知道,古代那些先贤们说的东西,有多少都是后世儒家学子为了维护统治者的利益或是为了维护这个父系社会男子权力牵强附会上的。毕竟,顺从和忠顺不是一日之间就可以养成的。而且,女子越不自由,男子便可以越自由。 我跟她实在是相看两厌倦,可我到底还是个有孝心的人,只不过不是那种没有脑子一味愚孝到死只知道听父母的话的蠢材孝子罢了,我不想跟她生气。没了我,她也好安安生生吃个早饭,不用为了我一句不合她的意便火冒三丈。生气多了,也是伤身子。”梁文冷着面庞,一边牵着自己的马走着,一边跟旁边的贴身小厮世昌说道。 世昌听着自家公子的话语,一句也没说。他知道自家公子不是乐意抱怨的人,跟自己说这些也不过是想让自家听着。自家太太这样不讲理的母亲,其实很多,但就像做奴仆的,如果说半句主子不好,便是罪大恶极一样,主子永远是对的,只能服从。做子女的,很多时候,这感受也类似吧。其实,又有谁能保证自己永远都是对的呢,自家公子说过,连汉武帝不是都下过罪己诏说自己有罪有错嘛。不过这世界的秩序目前是这样罢了。很多时候,听话,顺从,讲得并不是道理、对错、是非,它要的就是上下等级,要的就是你对权威的绝对服从罢了。 “算了,去吃水煎包吧,再要一碗鸡汤泡泡小馄饨。”梁文说着,翻身上马,往自己常去的那家店跑去。 “公子,等等我。”自家公子冷不防地突然纵马疾驰而去,世昌也赶紧翻身上马,紧紧地追了出去。 ...... “原来竟是这样。”贤嫔娘娘贾元春立在紫宸殿西侧书房的外部,隐约听到皇上李允历和他身边一位宦官低声地交代些什么,忽地把这二十多年自己心里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琢磨透了。 不过,她面上依旧如常,没有一丝波动,只是锦缎广袖内的手指握紧之后又松开了。 “皇上,贤嫔娘娘来了。”另一个宦官进去通传道。 “行了,你先下去吧,有什么事,及时来禀报我。”贤嫔娘娘贾元春只听里面皇上一句冷冷的吩咐之后,他便出来了。 “元元,你怎么来了?”皇上允历一身便服走了出来,头上是镶嵌宝石和珠玉的金冠,脚踩着厚底的室内鞋。 “想着你昨晚处理了半夜政事,此时必是又要偷懒不肯吃早饭,便做了玉米红豆卷和西红柿鸡蛋搓鱼儿汤来,皇上你多少用些。”贤嫔娘娘贾元春执着食盒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行礼,却被皇上允历一把扶住。 “去,让尚食局做个砂锅海鲜粥来,再切些蜀中的麻辣腊肠和洗澡泡菜来。”皇上允历笑着拿过贤嫔手中的食盒,跟旁边的宦官吩咐过后,揽着贤嫔的肩膀走了进去。 ...... 第136章 你怎么也在这里 “是,皇上。”那宦官低着头答应了一声。 “来,坐这里。”皇上允历揽着贤嫔娘娘元春坐在了南窗下的坐榻上。 “元元,我这几日忙了些,没能常去看你,是朕不好。”皇上允历一边轻轻地拍着贤嫔娘娘元春的肩膀,一边说道。 “皇上朝务忙,臣妾了解。 别说这个了,皇上您先吃早饭吧。”贤嫔娘娘元春感受着自己旁边这位君主身上缓缓散发出与常人并无甚不同的体温,说道。 “到底不是从前了。从前,他是我的郎君、夫君、官人;如今,他先是皇上,再是我的官人,且是许多姊妹的官人。 他说的这些话,再也不会听到心里去了,也不敢听到心里去了。”元春心里想道。 “也就只有元元你还记得关心朕吃不吃早饭了。”皇上允历转过身子,温柔地看着贤嫔娘娘元春说道。 贤嫔娘娘元春只是笑着。 “好了,皇上用些吧,再等怕是要凉了。”贤嫔娘娘元春睁开温热的怀抱,打开榻几上的食盒,把里面装着的玉米红豆卷和西红柿鸡蛋搓鱼儿汤全都拿出摆到了榻几上,接着摆好了筷托,又摆好了筷子和勺子,跟皇上允历说道。 “我想等着元元的早膳也送来了之后,跟元元一起吃呢。”皇上允历说道。 “哪里就来的这么快了,皇上先吃就好,不用等我。若是一会儿臣妾的早膳送来了,皇上还想吃,那便陪我再用些就是了。”贤嫔娘娘元春抚了抚皇上允历的额头,说道。 “那你也陪我喝些汤。”皇上允历说着把贤嫔娘娘元春拉到自己的旁边,让她坐在自己身旁,接着他用瓷质的大汤勺盛了一小碗搓鱼儿汤放到了元春面前的榻几上。 “元元陪着我吃,我更有胃口。”皇上允历说道。 “那好吧。”贤嫔娘娘元春浅笑着答应道。其实,她一早起来给皇上允历准备吃食的时候,已经顺便吃了一碗搓鱼儿汤了,但为了陪皇上,她只能假装自己并没有吃过。自她入了宫起,她便把自己的喜好和需求统统忘到脑后去了,在她心里唯一重要的就是,在这个权势倾轧最严重也最现实残酷的地方生存下去,只有这样才算不负父母的一番苦心,也才能保住贾府几世的荣华富贵。 “不知道,若是自己当初没有进宫,嫁到了其他人家,做了当家主母,日子会是什么样子?至少,不用掩盖压抑自己的心情和需要吧。”贤嫔娘娘元春一边用瓷质调羹极其缓慢地喝着皇上刚刚给自己盛的那一小碗汤,一边等着自己的海鲜粥。 “元元,你说我要不要杀根本没犯过错的人?”喝汤喝到一半的皇上允历,不知想到什么,放下了手中的瓷质调羹,低着头看着窗外的阳光穿过窗户格栅留在榻几上的长方形光影,问道。 “皇上,臣妾不了解情况,无法妄下论断。”贤嫔娘娘元春猛地被皇上问了这么一句,一时之间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也是,元元这样温柔善良,怕是不能想象也无法理解的吧......” ...... “黛玉姐姐,你说我是吃这虾仁蟹粉二面黄,还是吃这鳝糊面,或是吃这秃黄油面呢?”探春看着面店的分墙上挂着的竖版木牌子,从中挑出了三个最想吃的面,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决定好,她看黛玉姐姐早就决定了要吃蟹粉小笼包和葱油拌面,并且已经跟小二点了单,也有些着急,便问道。 “我怎么知道你想吃什么呢?若是你的肚子够大,我倒可以都买来给你吃。”黛玉从钱袋里拿出了钱付过之后,接过小二递过来的两个木牌子,一个是小笼包的形状,上面刻着一只伸着大大的钳子的螃蟹,另一个是一碗面的形状,上面刻着一根大葱,两个牌子的底部都刻着阿拉伯数字,是阿拉伯帝国的商人从西域带来的一种数字符号,倒比汉字简单好记的多,一经传入,就迅速在手工业、商业中迅速普及开来。她说道。 “唉,可惜我没有那么大的肚子。”探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那我就吃这个二面黄吧,这个我倒是从来没见过。”探春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钱袋里拿出钱来,也递给了小二,与此同时,她也得到了一个木牌子。 “探春,坐这边吧。”黛玉接过木牌子之后,就先去找了一张靠窗的方桌,拖出方桌下面的方凳,坐了下去。 “客官,这干煎糟鱼和马兰头拌香干是小店送您的。”面店店主见到这位时常自己一人来吃面的小姐,去盛小菜的大瓷钵里分装出两小碟菜,送到这桌上,说道。 “这怎么好意思,您这也是小本经营,我们还是付钱吧。”黛玉看到店主端来了两盘冒尖的小菜,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起身就从钱袋里拿钱。 “欸,这话就差了。您常来小店吃东西,让我这个店主还有口饭吃,我才该感谢了。您这样的老顾客,我也没什么可以感谢的,不过一两碟小菜,略表一下心意罢了。”店主的笑容直达眼底,他热情地笑着说道,神色不容拒绝。 “店家,给我来一盘水煎包,要芹菜虾仁馅儿的,快着些,小爷我饿了。”一阵很不耐烦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店主听到这个声音,怕小二们招呼不好客人,连忙转身离去,向门口走来。 “这位公子,您还要点什么?”店家马上拿出最客气而没有多少谄媚的真诚笑容,问道。 “再给我来一碗藕粉吧。”这男子接着又说道。 “黛玉姐姐,那个人是不是那天来找你一起出门吃饭的人啊?”探春听到门口处的嘈杂声,转过头看去,却发现门口有一个人似乎跟那天和大家一起吃烧烤的公子长得很像,于是推了推正在看着窗外河面的黛玉姐姐,问道。 黛玉转过头来,看了过去,随即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 “文文,你怎么也在这里?”黛玉从背后拍了一下那个男子,说道。 “是你,黛玉。”梁文本来还想是不是自己被烦的出现了幻觉,不然怎么会听到黛玉的声音,没想到一转头真的便看到她了。他脸上的神情转瞬之间从乌云密布变为风和日丽。 ...... 保龄侯史鼐下了朝和几位同僚一起来了茶馆,要了八碟子干果,两盘鲜果,一壶鸭屎香乌龙茶。 不一会儿,穿着藏青色衣裤的小二用一个葫芦形的木盘子端来了一壶茶和几个茶杯,另一个小二则拿来了一个内里嵌有八个方格子的长方形盘子,盘子里装着各色干果,葵花瓜子、南瓜子、花生、开口糖炒板栗、琥珀核桃仁、蜂蜜桃核仁、绿果仁、葡萄干。 “客官,您慢用。”小二们先后放下茶和干鲜果,说了一声之后离开了。 小二走了之后,马上又来了两个丫鬟。她们装束利落、穿着深绿色的衣裙,把瓷质高桩碟子放下之后,行过礼之后便离开了。 此时已是樱桃季的尾声了,但这家茶馆在郊外的庄子里的山坡地里种了好几亩樱桃树,所以此时还能端上一大高桩盘子的深红色的樱桃和浅黄微橙色的樱桃;另一个果盘里则装着杏子和鹅黄色的扁油桃。 “你不知道,我去侯府求亲了,万一这门亲事能成,我就有一位世袭的侯爷作我的叔叔了,到时候,很多事不就好做了吗,自然也没人敢对我怎么样了......”竹帘隔断的另一侧隐隐约约地传来两个人的交谈声。 ...... 第137章 打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 保龄侯史鼐听到侯府这两个字不由自主地留了神,虽则继续和同僚闲谈着,嗑着瓜子,看着窗外,却也至少分去了一半的心神听着帘子后边那桌人的对话。 “听说这次新罗王派来的使者,又送了你不少的金银财宝,希望你能帮忙引见,让他们能见到刚刚登基的皇帝?”一个人似乎是凑在另一个人的耳边说道。 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可却全都落到了保龄侯史鼐的耳朵里。 “新罗王又派使者来了?看来最近它西边的百济并不安分啊,应该又是跟东南部群岛上的倭国联系过分密切,新罗王坐不住了。又或者可能是,占据了它和百济北边大部分领地的高句丽又想南下,把百济和新罗给吞并了。新罗王这才借着朝贡的机会,想让朝廷出兵攻打它西边的百济或者是北方的高句丽。 唉,这小小的东北一块山地,实在是不太平。一边是蒙古和高句丽为扩大疆域,在边境打得不可开交;另一边是百济墙头草作风,在朝廷和倭国之间两边讨好;新罗夹在北边的高句丽、西边的百济和东南方的倭国之间,颇有腹背受敌之感;而位于大陆及半岛东南部的倭国,又总想阻止朝廷的势力和影响继续向东南部扩展,所以忙着和百济打得火热,妄图用百济这枚棋子牵制朝廷。”保龄侯史鼐心里暗暗想道。 “这个啊,好说。”孙绍祖笑着说道,但并没具体说下去。他其实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把新罗王的使者引见给皇上,但他很享受这种被人仰望、被人夸耀的感觉。 “要是成了,到时候我带你一起赴宴。”孙绍祖接着说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那个人佯装十分兴奋开心地说道。其实他并不想如此,可京城巨大不易,虽则中了进士,授了官,但日子并没有多么好过。母亲整日觉得自己只要中了进士、做了官,就能让她过上话本里、戏曲里那种高门大户的贵太太的生活,立马就能有丰厚到花不完的俸禄,立马就能有一套大大的院落,立马就能买得起几十上百个仆人伺候她供她驱使。可实际上,自己不过租住在一个简陋的巷子之中的一处陋室。在同辈同侪之中,在同时考中进士同时授官的人之中,自己的禀赋才华也是普通得再普通不过了,根本无法在这样一个人才济济的人群之中脱颖而出。自己的气节和自尊并不能给自己换来一处三进的院落,也不能让自己加官进爵,在没有家族和父辈财力积累和官场人脉的帮助下,自己要过上一个生于京都、家在京都的普通进士的生活,靠勤勤恳恳地埋头干,那实在是太慢了。出身境遇本就没有公平可言,只要不违法犯罪、杀人放火,这人下定决心,要采取各种办法,尽早先在京都里站稳脚跟、买一处哪怕小小的院落,这样才能有底气顶着自己这张长相着实普通的脸去去求取一位姑娘。而眼下,他的办法之一,就是紧紧抱住孙绍祖这棵大树。但凡他手指头缝里留一点儿钱,就够自己攒俸禄攒上大半年的了。 “话说,公子是求娶的哪个侯府的小姐?”那个人喝了一口茶,装作感兴趣的问道。没办法,他知道孙绍祖喜欢显摆,哪怕是一个八字还没一撇的所谓的未来的老泰山,他也爱炫耀。自己能做的,就是给他机会,让他显摆、让他炫耀。 “保龄侯府的。”孙绍祖到底心里还是有些数,压低了声音说道。他知道,这种事多少要顾及双方的名节,尤其是小姐的名节。 保龄侯史鼐忽地听到自己府上的名字,心中惊了一下。“竟然是他,孙绍祖。”他心里想道。 “看来湘云着实不能嫁给他。这样一个不稳重不内敛,一点儿也不谨慎的人,怎么能让湘云一辈子平稳安乐幸福呢。” “我打听过了,早就把情况都摸透了,这些有爵人家里,现下年龄跟我相符的小姐本就不多,再要挑一个与多个屹立多年不倒的家族都联络有亲的家族,那就只剩下保龄侯府了,听去她家卖翠花的婆子说,满京城里数它家府上的小姐最是明丽动人了。 你说,他家的女儿若是嫁给我了,把新罗王的使者引见给皇帝这件事不就是迎刃而解嘛,再简单不过了。”孙绍祖说道。他心里打的算盘是,都说保龄侯顾家爱妻,很少流连秦楼楚馆,这样的人一般对爱妻的子嗣也爱得很深。若是孩子求他什么,他必定会想尽办法、毫不推辞的。大不了,自己娶回来好吃好喝地供起来。 “那现下此事如何了?”那个人问道。 “我估摸着他们正在考虑呢。希望能有佳音传来。”孙绍祖嘴边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 “这人,胆子倒真是不小,打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保龄侯史鼐听着帘子那边的对话,心里有些嘲讽地想道。 “虽则官职低些,家世也不显赫,但若不是他心思过于不纯,这高大的身材,潇洒倜傥的长相,立体的五官,倒是和湘云蛮般配的。 现下,正巧撞到我耳朵里,那就是天意如此,他不是湘云的良配,还是要再留心其他人。”保龄侯史鼐心里想道。 ...... “侯爷,您回来了。”穿着暗红色滚边锦缎衣裙的保龄侯夫人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迎了出去。 “嗯。”保龄侯一边往正房里走,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去,让厨房上的人开始起菜吧。”保龄侯夫人进门之前,跟一个媳妇吩咐道。 “是,太太。”保龄侯夫人的陪房媳妇答应道,去了。 “让厨房上的人,给我做一碗芝麻酱红油凉米皮吧,别的都不用了,今儿中午吃得不少,这会儿还没克化好呢。到底是上了年纪了,不如十几岁时克化得快了,几乎两个时辰没到肚子就空了。”保龄侯史鼐坐在堂屋的圈椅上,左手拿着保龄侯夫人早就让人准备好的武夷山的大红袍乌龙茶,一边轻轻地吹着,一边说道。 “那也多少吃些吧,最近天儿越发热了,侯爷不爱吃东西也是常理。不过,我早就吩咐了厨房,最近天热了,少做那些荤腥的大鱼大肉,以蔬菜为主。今儿晚上孩子们都去夜市了,去吃那西域传来的红柳枝烧烤,说是叫什么羊肉串的。就我们两个人吃饭,我便让厨房只做了四个凉菜,一道汤。多少吃些菜蔬,每样尝上一口也行。”保龄侯夫人走了进来,也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说道。 虽则不是因爱情而在一起的,可保龄侯史鼐脾气甚好,甚至有些钝感,鲜少发怒,跟保龄侯夫人在一起过了几十年连一次脸也没红过,一句重话也没说过。时间久了,又接连生下了几个孩儿,在一起过了大半辈子,保龄侯夫人便也渐渐对保龄侯生了些情意,日常生活里很是注意照顾他的身子。 “那也好,吃些菜蔬总是好的。”保龄侯史鼐放下黑釉茶杯,说道。 “夫人啊,趁着晚饭还没摆。我跟你说个事吧。”保龄侯史鼐说道。 “什么事啊?”保龄侯夫人转过头问道。 “该不会是说湘云那丫头的婚事吧。不行,不能让侯爷把那几个好的男孩子介绍给湘云,那可是自己留给女儿的呢。”保龄侯夫人想道。 ...... 第138章 也是为了我们的孩子 “之前说的,孙家来我们家求娶的事情,算了吧。”保龄侯史鼐面容严肃、语气坚定地说道。 保龄侯夫人听到自家官人的话,看他不是要把自己私下里暗暗看好的那几个好男子介绍给湘云,松了一口气。 “侯爷说怎么办,那就怎么办。”保龄侯夫人笑着回答道。 “我自会亲自去好好挑选将来湘云要嫁的男子。 夫人啊,我知道你一心向着咱们的孩子,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也不能苛责你什么。毕竟,让湘云在我们府上,尽的是我对兄弟们的道义情谊,而大多事情却几乎都是夫人替我代劳的。平心而论,若我是夫人,平白无故让我多照顾一个孩子,也不是我生的,我自然也觉得是个负担。做得好呢,是应该的,做的稍微不好呢,便要招致夫君和周围亲戚好友的指责和议论,实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保龄侯史鼐说道。 保龄侯夫人听着自家官人的话,眼里隐隐有些泛红。 “侯爷,说这些做什么?我也没抱怨过什么,只不过尽我能尽的力,尽量不让湘云缺衣少食的就是了。再多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毕竟我的心思和心力大多还是花在我们的孩子身上。”她拿出自己的刺绣丝帕,轻轻地按了按眼角,柔声说道。 “夫人,你做的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是感激你的。至少,这孩子在我们府上多好的生活说不上,起码最基本的事情你都做到了,出门的时候也不曾落了我们侯府的威风和体面。 我想跟你讲的是。你要知道,我想给湘云找一门好的亲事,也不光是为了对得起我的兄弟,为了死后有脸去见他,其实也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保龄侯史鼐接着说道。 “侯爷,你说为了对得起你的兄弟,这我理解。说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们,这话是怎么说的呢?”保龄侯夫人不解地问道。 “夫人,你想啊。若是湘云嫁到了一个可靠的人家,和夫君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和夫家相处得也很和睦的话。不管是本来这男子就出身于高门大族,还是这男子颇有才华能力前途有望,这些,都对我们的孩子们是有益处的。 没有事情的时候,湘云的夫家也算是我们侯府的一道关系,怎么也能为我们侯府增添一分体面和荣光;若是到了有事的时候,湘云到底是在我们保龄侯府长大的,又是从我们家出嫁的,她又是个心底淳厚善良的孩子,和我们的孩子们又有自幼的情分,到时候让她帮忙,她必定不会不管的,而且还会念着我们为她找了一个好夫君、一个好夫家的情,念着我们府上对她的好,为我们的孩子们雪中送炭、遮风挡雨。 夫人,你仔细想一想,是也不是?”保龄侯史鼐缓缓地说道。 “侯爷若是这样说,也有道理的。 可我心里到底还是想着,让侯爷把那几个家世好、公婆通情达理、自己有才学品性脾气又好的男子,留着给我们的女儿们。 说实话,若是侯爷把这些我看好的男孩子介绍给了湘云,而没有先考虑我们的孩子们,我心里肯定是过不去的。”保龄侯夫人见屋里也没人,小厮丫鬟和媳妇婆子们都在屋外的檐廊或是院子里,便也没有遮掩,直接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跟自家官人说了。 “太太,厨房上的菜做得了,现在摆饭吗?”贴身伺候保龄侯夫人的一位管家媳妇走了进来,在保龄侯夫人跟前浅笑着轻声问道。 “侯爷,不若我们边吃边说?”保龄侯夫人听了管家媳妇的话,转头跟保龄侯史鼐问道。 ...... “探春妹妹,这杨梅可好吃?”穿着一身淡粉色衣裙戴着银色立体玫瑰花形耳钉的黛玉跟坐在自己身旁的探春妹妹问道。 今儿林夫人贾敏、林大人林如海也来了芍药院和贾母一起吃晚饭。晚饭过后,婆子们在芍药院的院子里摆了一架宽阔得足以并排躺下十多个人的玉簟凉床,又摆了一张大大的乌檀木四方桌,八把绳编圈椅。此时,大家都在院子里纳凉。 四方桌上摆着切成块的鲜红色的冰镇西瓜,还有一白玉盘切成块的浅橙色的哈密瓜,旁边放了一个蘑菇造型的木制牙签筒,蘑菇伞盖是深色木,蘑菇柄是浅色木,小巧玲珑得可爱;旁边还有两个青绿色的高脚圆盘,一个上面摆着大颗的暗黑红色的杨梅,另一个上面摆着红中带褐的荔枝,是商队派快马从交州送来的。 探春答道:“好吃!我在京中还没吃过这么大颗的杨梅呢。” 探春今日穿着一身牡丹纹样的兰金色丝质衣裙,戴着一条花丝镂空糖果造型的金制项链,坐在黛玉旁边的圈椅上吃着水果。 贾母歪在凉床上套着玉簟套子的靠垫上,穿着暗红底的交领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紫色的丝质外袍,耳朵上戴着两只立体牡丹花的金制耳钉,手上戴着一双冰种翡翠的镯子,手里拿着一把桃红色的螺钿贝母折扇,看着黛玉和探春姊妹两个在说话。 “黛玉啊,你妹妹在京中可是难得吃一次杨梅,这次来了这儿,倒是可以吃个痛快,怕是高兴坏了呢。”贾母轻轻摇着手中的扇子,说道。 院中深紫红色、蓝紫色、玫紫色、墨紫色、粉白色、粉色、白色的芍药随晚风轻轻摆动,花瓣间相互抚过,摇曳出清新淡雅的香气。黑色的夜空中散落着无数的星星,一弯明月挂在天边。府中和院子里各处的防风防水的镂刻石灯和灯笼早已点了起来,天上的清淡如水的月光、闪耀的星光和院中各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一种静谧之美缓缓流荡在有着花香和果香的微香的空气中。 ...... “小二,这边要一斤牛肉锅贴。”孙绍祖从兵部出来之后,没有回府,只带了自己的贴身小厮和几个家仆,来到了一处河岸边的饮食店里,准备吃了晚饭再回家。 “好嘞,客官。”一个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的小二,脸上的稚嫩之气依旧还未褪去,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藏蓝色棉布衣裤,头上裹着一个白色的头巾,把黄棕色釉面的粗陶茶壶和茶杯拿到了临窗面河的四方桌上,听了孙绍祖点的单之后,用活力满满的声音笑着大声答道。 “可还要些什么喝的?小店里还有牛肉粉丝汤、牛肉馄饨、清炖牛尾萝卜汤、玉蜀黍胡萝卜牛骨汤、胡椒肚丝汤,酒有绍兴黄酒、竹叶青、桑葚酒、石榴酒、五味子酒。”那小二一边说着,一边把打开桌面上的一本木制黑漆雕刻字体菜单,里面列着小店的吃食和茶酒。 “那就再来一碗一碗肚丝汤,一坛五味子酒吧,再给我拌一斤金钱腱卤牛肉片,要香辣味的,多加些蒜泥。”孙绍祖看了一会儿菜单之后,说道。 “另外,再给那一桌的人上两斤牛肉锅贴,一人一碗清炖牛尾萝卜汤。”孙绍祖指着旁边不远处坐着自己的贴身小厮和家仆的桌子,跟小二说道。 “好嘞,客官。”那小二依旧热情地应声道。 点完单之后,孙绍祖难得地一个人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发起了呆。河对岸是一望无际、没有任何视野阻拦的单层砖瓦房,依稀可以看到远处连亘起伏的山脉。天边逐渐出现淡淡的晚霞。 “听说保龄侯府的家产不少,不知道他们府上若是嫁女儿会给多少嫁妆呢?我总要备齐相匹配的足额的彩礼聘礼才是......” ...... 第139章 一定会实现的 “必定不能让人家小瞧了我去。我孙绍祖虽然脾气烈些,可也是个知道礼数的人。尤其还是能给我带来很大帮助的人,那可是贵人,自然是要好好敬着的了。若是此事成了,估计自己在兵部候缺提升的事也很快会有下文的。日后,也在这京中上好的地角买一处院落,自己也换个四五进的大的族群式院落住一住,后面也弄个亭台楼阁水榭戏台齐备的园林,养些鲤鱼,池塘里种些荷花。 听那媒人说,这湘云虽则是养在侯府的,可在吃穿用度上一色都是按着侯府的嫡女标准来的,侯夫人不曾在这些方面有所亏待,也一样地教了她管家理事看账,在女学里那学得也得顶好的,涵养得气度非凡。模样自然也是不必说的,说是好看极了,就是仕女图上的人都比不上。性子也不是懦弱小意之人,而是乐观开朗豁达之人。 只听这媒人说了她的性子之后,自己便可了意。自己性子不拘小节又有些猛烈,脾气暴躁起来的时候也很有些吓人,或真寻了个性子柔得懦弱一样的所谓大家闺秀来,怕是自己首先就过得不痛快了......”孙绍祖这样想着的时候,小二已经把牛肉锅贴、香辣卤牛肉、肚丝汤、五味子酒端了上来,满满地摆了一桌,还送了几个小碟子的小菜,有蒜泥红油拍黄瓜、时蔬蛋皮瘦肉丝拌绿豆粉丝、麻辣干腐乳、酸甜辣渍白菜。 “嗯,这牛肉锅贴还得是这家的好吃。”孙绍祖的几个小厮和仆人在近旁的一张桌子上吃着晚饭。其中一个仆人蘸着蒜泥醋吃着一口牛肉锅贴之后,丰盈的汁水瞬间在他口中剥开,面皮的麦香、酥脆以及新鲜牛肉带来的满足感让他忍不住赞叹道。 “是啊,它家这个馅儿调的实在是好。”另一个小厮说道。 “这汤也不错,炖到时候了。”一个小厮说道。 “是呢,没个六七个时辰是出不来这个味道的。”另一个小厮双手捧着碗,沿着碗沿吹了吹清炖牛尾萝卜汤,喝了一大口之后,说道。 “要我说,咱们爷虽然脾气是真坏,可他对人好起来的时候,也真好。其他家的公子,哪怕是那有爵人家的公子,有几个舍得出门在外给下面人吃肉的,大多都是给你些散碎银子,让你去街边买点馒头干嚼着吃,给买个肉包子的都是少的。”一个仆人说道。 “我们这吃着牛肉白面的锅贴,还有这用了不知多少柴火和功夫才熬出来的萝卜牛尾汤,虽然只是个牛尾,可我吃着,这牛尾上的肉也不必那卤牛肉差多少。”一个小厮拿起方桌边沿的黑胡椒粉的瓶子,一面用小瓷勺舀了些胡椒粉洒在汤里,一面说道。 ...... “祖母说得对,我在姑母家待得,简直就是乐不思蜀了。有黛玉姐姐每日陪着我,给我绾漂亮的发髻,又给我搭配漂亮的衣裙首饰,还能陪我日日一起品字论诗。姑母和姑父又这样和善,待我和二哥哥这样好,真想一直在这里呢。”探春一边说着,耳朵上牡丹花形的镂空金耳坠也随之随风摆动。 “可不仅探春妹妹乐不思蜀呢,我也在姑母家待得很快乐呢。瞧这大颗的荔枝,京中可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荔枝,一路送到京中到底比送到这里还要更远一些。”宝玉说着,几乎快把方桌上的荔枝消灭殆尽了,他面前的瓷制盘子里已经堆满了小山丘一般的荔枝果壳了。 “静媛,再让他们洗些荔枝和杨梅送来。”林夫人贾敏看着侄女探春和侄子宝玉吃得开心,自己看着心情都好了几分似地。一看到盘中的鲜果快要没了,就连忙叫了人再送来些。 林大人林如海如今上了年纪,虽则保养得很好,可跟孩子年轻人到底是不一样,食欲早已没有那么多了。看着小孩子们吃东西吃得开心,仅仅因为吃了些新鲜的果子,便露出那样开心的笑颜。心里一边有些羡慕孩子们的食欲和朝气,一边感叹自己到底是年老了。可到底,还是喜欢看这样的场面,自己都会被孩子们脸上纯真的笑容感染似的,变得莫名开心起来。 “趁着杨梅和荔枝的季节还没过去,那你在这儿的时候多吃些。”黛玉咽下口中的哈密瓜之后,说道。 “我可不是只喜欢这里的杨梅和荔枝。”宝玉小声地咕哝了一声。偶尔在黛玉看不到的时候,他看向黛玉妹妹的目光像是藕粉一样浓稠得化不开。 “宝玉哥哥,你刚刚说的什么?我没听到。”黛玉刚才在看着探春妹妹,一晃神,没听到宝玉哥哥说的什么,于是问道。 “没说什么。”宝玉轻轻地摇着头,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地看着黛玉妹妹说了一句。 “赶明儿我想趁早去城外的道观里上柱香,你们几个有想和我一起去的吗?”林夫人贾敏穿着一身淡蓝绿色的衣裙,白玉一般白皙滑嫩的颈上戴着一条足金圆环连缀而成的镂空牡丹纹样的如意金锁,耳朵上戴着两只浮雕立体牡丹的方形金制耳钉,左手中指上戴了一个镂空蝴蝶的金制戒指,左手腕上一只和田玉绿玉镯子,靠在绳编圈椅上,跟面前的几个孩子们问道。 “我去,我去,我要去。”探春一听要出府去玩,立马就停下了手中正在剥荔枝壳的手,笑着抢先说道。 “好,探春去。”林夫人贾敏笑着说道,嘴边露出一对极其浅淡的酒窝。 “母亲,您去道观做什么?”黛玉跟母亲问道。 “给英哥儿去求一个平安符。 我也不是多么信这些。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嘛。我做这些,不过是祈祷一下,毕竟,我们不可知的事物太多了。”林夫人贾敏说道。 “那我也去吧,我去给外祖母和父亲母亲求一个平安符。”黛玉听了点点头,笑着说道。 “什么嘛?都没有人给我求一个嘛,那我只好自己去喽,然后自己给自己求一个。”宝玉一边拿着牙签又去叉了一块浅橙色的哈密瓜,一边说道。 “二哥哥,我们两个也给黛玉姐姐求一个吧,她替祖母和姑母姑父都求了,也没求自己的,我们就帮她求一个吧。”探春说道。 ...... “母亲,香菱有了身孕了。”薛蟠把盛煎粿条碗里的米肠、卤大肠和香肠蘸着混合着糯米浆的酱汁吃了大半之后,猛地说了一句。 一早吃饭的时候,薛姨母正蔫蔫的,连今日厨房上新鲜现做的煎粿都吃得没什么滋味似的。陈米做的米粿煎过之后表面金黄微脆、内里则弹嫩软糯,配上当日新鲜先杀的仔猪大肠灌的糯米米肠、卤制的猪大肠、烟熏风干的腊肠香肠,是她最喜欢吃的早饭之一。本来,她吃不惯这些的,尤其对于大肠这类似乎只有下人或下层人才吃的东西很是抵触,可薛家老爷喂她吃过一口之后,她便也喜欢上了这些似乎上不了台面、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美味之物。今儿早饭桌上,就摆着卤制好之后切薄片的猪头肉(猪头瓣)旁边配着蒜汁,还有黄瓜丝拌猪耳朵丝。除此之外还有芝麻酱拌菠菜、拌海带丝、藠头拌水豆豉、胡萝卜炒土鸡蛋等各色小菜。 “什么?你说什么?”薛姨母听到儿子薛蟠说的这话,忽然就打起了精神,不确定地似地又问了一句。 ...... 第140章 可得上炷香 “请大夫来看过了吗?”穿着一身红紫色衣裙的宝钗听到哥哥薛蟠的话,也放下手中搅动着皮蛋瘦肉粥的调羹,神色冷静地问道。她手上那双金制手镯轻微地碰击桌沿,发出声响。 “昨儿晚上已经请大夫来看过了,是惯于看女子儿童的大夫。说是已经有了快四个月的身孕了。”身着宝蓝色圆领窄袖缺胯长袍的薛蟠放下紫米粥里的调羹,身子向后靠在圈椅上,说道。 “那恭喜哥哥了。”宝钗转而笑着说道。 “希望哥哥能一举得个男孩,这样我们薛家便后继有人了。”宝钗接着说道。 “是啊,大夫有没有说是男孩还是女孩?”薛姨母经女儿这么一提,也回过神来,脸上带着喜色问道。 “三清真人呦,今儿我可得给三清真人上炷香,感谢他们让咱家后继有人。对了,还得去祠堂给你父亲的牌位上柱香,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身着桔红色衣裙的薛姨母又接着说道。 “母亲,先不要急,哪里就能知道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呢。我不过先跟您说一下这件喜事。 只要有孩子,女孩我也喜欢。若是能像母亲和宝钗妹妹一样明理又能干,而且又生的这样漂亮,那就更好了。”薛蟠说道。 近来,他教着香菱写字认字,自己也捡起了好久没看的书本,两个人几乎就像是同窗一般,每日一起在一张长长的书桌上学习。香菱在书桌的这头对照着大字版的楷书字帖,一边练习写字一边识字记字,薛蟠则在书桌的另一边陪着,闲了便翻一翻自己手边的线装书,试图捡起已经好久没学的早就生疏得不行了的书本。薛蟠对香菱,有着不同于以往对任何一个女子的情感,只要是她生的孩子,他都觉得是好的,甚至他心里还暗自地隐隐期待如果生个女儿就好了,那必定会像香菱一样长得如此雅致又聪慧。 “哥哥,你何时这样会说话了,今儿这嘴就像是抹了蜜一样甜。”宝钗听到哥哥薛蟠的话,心里惊讶的同时也觉得拂过一阵暖风,她说道。 “可不是,你哥哥这阵子是愈发乖了,或是说,越来越有大人的样儿了,像是真的在一点一点变成一个男子汉。”薛姨母说道。 “不过,若是香菱怀孕了,便不能伺候你了,要不要母亲再给你放个跟前人,或是再给你找一个妻子?”薛姨母此时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她问道。 “母亲,不用了。如今,有哪个好人家的女儿和负责任的真真正正替女儿着想的父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已经有了庶出子女的男子呢。 至于跟前人,也是不必了。我若是想,自会来求母亲的,哪里会等到母亲来说呢。况且,我近来觉得那种纵情声色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乐趣。每日醒来,自己身边的人都是自己不认识的陌生人,初时还觉得好玩,现下觉得也不过如此了。”薛蟠说道。 “哥哥,母亲说的有理,你身边怎么能没人照顾呢?不如还是放个跟前人吧。”宝钗也顺着母亲的话说道。 “母亲这是想要避免哥哥一头扎进香菱的温柔乡里,以后不好掌控了。毕竟她马上就要给哥哥生下一个孩子,有了子嗣,对于哥哥这样重视家人的男子来说,那便是抓住了这男子一大半的心。而母亲似乎并不想让哥哥和香菱关系太好,似乎哥哥和香菱越好,就越像是在提醒她父亲已经去世了,她早就已经没有夫君没有官人了。 而且,似乎也还有一些复杂的心绪,例如,我的感情已经没办法幸福了,你们怎么可以关系这么好,这么幸福。放一个眼前人,把哥哥对香菱的宠爱分去一些,或者找一个妻子,把哥哥对香菱的尊重分去一些。其实这些做法都是一个目的。”宝钗心里想道。 “我说不用便不用。母亲,我吃好了,先走了。”薛蟠听着母亲和妹妹宝钗的话,已经不想再吃下去了,于是套上若无其事的表情说道。 “你这孩子,刚说你乖,你便这样......”薛姨母眼见儿子薛蟠脸色不好,转身要走,便一副受了委屈、无尽忍耐且生气愤怒地语气说道。 “母亲,我已经不小了,不要还总是拿我当个小孩子对待。”薛蟠说道。 薛姨母刚要说话的时候,薛蟠紧接着又说道:“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不就说什么在母亲的眼里你永远是个小孩嘛。您大概还觉得这是什么好话吧。 好了,我本来想想忍一忍就过去算了,反正我已经忍了那么久了。可我觉得,我不应该忍,我从最开始就不应该忍。今儿就算您觉得这些话不入耳,我也要跟您说。因为,这一次,我说的才是对的。 没有永远长不大的小孩,也没有永远不变老的大人,也没有永远不变老的父亲母亲。 很多父亲母亲不过是说着我都是为了你好、我还能害你嘛之类的借口,却给孩子的人生造成实际上的结果上的损害伤害。然而讽刺的是,到那时候,这些所谓的为了孩子好的父亲、母亲,却担负不起任何责任,一切只让孩子承担,一切结果上的损害伤害都让从来没有决定过要这么做的孩子承担。这个时候的说词就会变成,你都这么大了,你该自己承担责任了,虽然是我造成的,但我是一片好心,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母亲,你发现了吗?你总是说着想让我长大,想让我成为一个男子汉,想让我快快成长。但是等我每次要成长的时候,而且是必须要成长的时候,要独立地迈步子的时候,你就把我圈在原地,说是为了我好,但结果就是造成我没有及时地成长。 然后,你又会反过来怪我为什么没有成长?然后说,你看吧,果然,你还是需要母亲我的。 不让我有机会成长的是母亲你,说我没有成长的也是母亲你。 我认为你不是为我好,你只是中了毒,中了糟粕传统文化中所谓孝、孝顺、孝道、孝经的毒。你真正想要的不是我的成长和独立,你也根本不想让我成长,你想要的只是一个孩子对你的绝对服从、绝对顺从,你想要的只是被一个孩子无条件地对你作为父亲母亲的权威的绝对顺从,你想要的只是对一个孩子的完全掌控、完全控制。至于这个孩子到底有没有成长,你其实根本都不关心。”薛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脸色愤怒、内心却早已经被一次次的折磨锻炼得早就进入麻木式状态,他不想被母亲那种故意的重话给伤害掉的。他喝了一杯早就冷掉的茶水。 “还有,像你明明知道我不是科举做官的料子,武举这条路也走不通,唯一好一点的大概就是继承了父亲做买卖的天赋,却口口声声嘴上说为了我好,不让我跟着外面的掌柜们和买办们去处理这些商事。你只是为了你自己心里那一点点担心和安全感,便把我困在了原地” ...... “元元?”皇上允历在床帐中转醒的时候,贤嫔娘娘元春已经不在床上了,于是他便轻柔地唤道。 可是没有人回答。 皇上允历自己起了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在后宫时穿的银丝海浪纹金线龙纹的绸缎圆领缺胯长袍,对比上朝时穿的那一整套衣冠帛带,他还是更喜欢穿这些日常的无甚拘束的衣服。有时候,他甚至都在想,若是大伯父承袭了帝位,自己父亲最多也就是个亲王,自己也就是个世子罢了,不必为了争夺权势、巩固权势而费尽心思,如今也不必日日处理这么多折子了。若是能一直做个简单的世子,日子该有多自在啊。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金冠和束好的头发,忍不住想道。 “不知道元元去了哪儿了?横竖应该没出这个院子吧。”皇上允历想着出了正房的门,在院子里找起了人。 “皇上,您怎么起身了。”贤嫔娘娘元春正在看几个小丫鬟用石磨磨米浆呢。洁白浓厚的白色米浆沿着石磨边缘的导流口一滴不剩地流入一旁的木桶中。此时,她看到皇上允历远远地走了过来,便从一旁树荫下的竹椅上站了起来,问道。 “不是说今儿不用上朝,要多睡一会儿吗?我特意没叫皇上起床呢,正房周围的丫鬟和仆人我也都打发走了。”贤嫔娘娘元春继续说道。 “或许是你不在我身边,我睡得不安稳,这便醒了。”皇上允历走到贤嫔娘娘元春身边,低声说道。 小厨房里冒出袅袅渺渺的白色雾气,带着淡淡的红豆香气。空气中蝉鸣的声音愈发激烈。 ...... 第141章 她也终究是一个人 “皇上还是回屋吧,外面还是有些热的。待我做好早饭,便回屋,这米浆磨得了,上笼屉摊成薄皮,一蒸便得。”贤嫔娘娘元春说道。 她今儿早起了,想着给皇上做个早饭。最近有新下的早稻米,磨了米浆,做了热米皮,底下铺上豆芽菜,再加些盐、酱油、醋、蒜汁还有凤县线辣椒和朝天椒做的红油辣子,配上尚食局今儿早上新做得的青椒卤肉肉夹馍、花生稀饭、菜豆腐还有凉拌时蔬小菜、洗澡泡菜,皇上最爱吃了。 贤嫔娘娘元春在家的时候很喜欢睡懒觉,嫁人之后,虽不是当家主母,可哪里敢比主母起的还晚呢。如今入了宫,多少是好些了。皇上下了令,只要不逢初一、十五便一律不必早上去皇后宫中请安。她便从此恢复了睡懒觉的习惯,自然而然,她的早饭便都变成了由自己德清宫宫中的小厨房整治。她的奶嬷嬷秦嬷嬷自幼照顾她长大,自是知道她的饮食喜好。现下不是秋冬,日头升的太晚了,也不是初春,天气还太冷了,也不是盛夏,天气太热了。她便想着,皇上在自己这儿歇了一晚,自己便给他做个早饭吧。前朝上的事情,自己的父亲和兄弟们帮不上他什么忙,自己也不能总靠着皇上对自己有感情过一辈子啊,总是要上心地照顾着他些。 “无妨,这树荫下也不那么热,不若,今儿早上我们便在这树荫下吃。”皇上允历也在树荫下的一把竹椅上坐下,说道。 早在皇上过来的时候,这小厨房周围的小丫鬟们便没有一个抬眼往皇上那边看去的。秦嬷嬷进宫之前早就得了老太太贾母的叮嘱和教导,别的都不打紧,只要身边人不出问题,外人是很难把元春给算计了去的。秦嬷嬷记下了这话,从大小姐元春嫁了人开始一直到她入宫成为娘娘,她是日常便对小丫鬟和婆子等严加管教。 “那也好,一会儿我就让她们把饭摆在这里。”贤嫔娘娘说着起了身,走去旁边的栀子花树下,用园艺剪剪下了几枝栀子花,拿到了小厨房里,从紫檀木的碗橱下面的柜子里找出一个紫色的水晶花瓶,掀开水缸的盖子,用挖空内芯的葫芦水瓢舀了水灌到了花瓶里,再把花插到了里面。 “这花现下开得真好。”皇上允历倚靠在竹椅上,看着元春把花瓶拿来放在半人高的竹桌上,说道。 “可不是嘛。”元春也倚靠在竹椅上,说道。 两人就静静地坐在竹椅上,听着清晨的微风拂过花木的声音与逐渐变得喧嚣的蝉鸣交织在一起。 院里石磨旁已经没人了,小丫鬟早已经抬了木桶进了厨房,在每一层宽大的笼屉上舀上一大勺米浆,忙着蒸米皮;还有小丫鬟拿着竹笼在翻滚的热水里汆烫黄豆豆芽;贤嫔娘娘元春的贴身丫鬟抱琴呢,则从碗橱里找出一把透明的琉璃茶壶和配套的两只透明琉璃茶杯,泡了一壶玫瑰花茶,端到院中,放在了两人面前。 “果然,还是在元元这里,最是舒心。她从来不像燕嫔一样,刻意地迎合着我,讨好我些什么。那样实在是有失大家闺秀的样子,过于奴颜婢膝,看着便让人心生反感。” “元元,过几日天儿热了,便去华清宫吧,你陪我一起去,再叫些低位的嫔妃随行便是了。皇后要留在宫中照看,燕嫔近些日子也身子不爽,不能伺候。”皇上允历说道。 ...... 薛宝钗坐在一旁,一声不吭。“竟不知道哥哥认真说起话来,也可以说得这样头头是道。” “蟠哥儿,母亲真的是为了你好。”薛姨母嗫嚅了一会儿,只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她听了儿子的话,心里也觉得似乎都是儿子蟠哥儿说得那样,自己确实对儿子总是像对三四岁的婴幼儿的小小孩儿似的。原因呢,无外乎是觉得他没了父亲,自己自然要宠爱些。再就是,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确实不想让他有任何危险和意外,于是便不自觉地把他紧紧地绑在自己身边,不想让他有任何可能发生危险和意外的机会,自己从心里也没在乎他到底需不需要独立,更不需要他成长之类的,反正府上的现银和产业足够他一辈子过着衣食无忧、荣华富贵的生活了。至于,控制他,掌控他,可能不知不觉便成了这个样子吧。 还有呢,就是她从来都是对女儿更严厉一些,因着她要嫁到其他人家,就算有陪房、有奶嬷嬷、有可以足够供她和她的孩子花用一生的嫁妆,她也终究是一个人,要去跟那么一大家子外人相处,她还是个小辈,处处都要被长辈、公公、婆婆之类的人压着,若是她不够厉害、不能理事、经常让人抓着话柄,就算是有花不完的嫁妆这日子也必定是难过极了,自己必须对她更严格一些,书不能比男子读的少,尤其她还没有可靠的父亲和兄弟给她做依靠,也没有父亲和兄弟帮她未来的官人在官场上铺平道路,她总得能在官人遇到问题的时候,能帮着出谋划策,至少也要能看懂局势,不能根本无法跟自己的官人对话,不能听不懂官人在抱怨什么、烦闷什么。只是以貌侍人的人,或者只会在生活上伺候人的人,丫鬟全都能做,奴婢仆人都能做得了,这不是正妻该过多下功夫的地方。 而儿子呢,蟠哥儿呢,他自是一辈子在家的,只要自己不去世,不去见他父亲,他便可以一直有自己保护着,家里上上下下的人全是他自幼熟悉的人,都认他做主子,他便是一直不长大、不成长、一直是个孩子,也没什么,反正有自己一直保护他呢。至于自己去世之后嘛,自然有他妻子照顾她,自己必定给他找一个老实忠心能干的正妻,这样自己就算百年之后,也没什么可挂碍的了。 “哥哥,便不要再说了。你说的这些,想必母亲也会认真地想一想的。咱们母亲不是那些固执己见、只知道控制自己孩子的所谓母亲的。她只是想着咱们父亲没了,你又不需要嫁人,一辈子都可以在家中,便多宠了你些,没对你提那么多要求。或者,她只是想为我们薛家留个后,不想让你有什么意外,以后,她也好去见我们父亲的。”薛宝钗见母亲说了话,终究还是张口说了。 “便是母亲为了给我们薛家留个后,也无须把我日日拴在身边啊。怎么,待在身边,便不会有任何危险了吗?便可以保证不会死吗?拿这京都中的人都是怎么死的? 妹妹,你自是好说话的。母亲自幼对你严格,事事手把手一步一步耐心地教你,你如今是什么都会,庄林铺子、家中的产业无有不懂的事情。我呢?说句难听的话,若是母亲患了急症,竟去了,你就是把这些产业都填进你的嫁妆里带走了,我也是一点儿都不知道的,也没有任何办法。这就是,所谓的,为我好吗? 母亲若是去世了,病了,谁还能护着我?谁能时时刻刻一直护着我? 让我当一个傻子,什么事情都不会做,甚至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傻子,就是为我好? 这种命留着,有什么用? 这是无私的父母的爱吗?我认为这是自私。只考虑以后怎么去见父亲,只考虑这个家有个后,却全然不顾我这一生到底该怎么独立地走下去。 像那种只要求孩子无条件听话的书就该烧了,说孝就是听话的书就应该在焚书的时候一并烧干净了,说父母永远正确的人就该被关进监狱割去舌头。那么多为了自己活下去,卖儿卖女的父亲母亲呢。那么多为了自己的利益,那儿女的婚姻做筹码的父亲母亲呢。连尧帝的亲生父亲还帮着他的继母和继弟一起多次合谋要取他的性命呢。 母亲,我希望你让我做个人吧。不是让我永远只做你的孩子,一个在你眼里永远长不大的三四岁的孩子。这很不健康。我真的受够了,受够了......” ...... 第142章 怎么她总能和自己这么相合呢 薛蟠几乎是低吼着说完,从母亲房里走了出来,转头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路上有来母亲院里预备回话的管家媳妇和管家碰到他,跟他打招呼,他盛怒之下,就像没听到他们打招呼的声音似的,径直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公子是怎么了?”一个管家媳妇很是诧异地跟旁边的人说道。 “是啊,若是平时,咱们公子是最有礼仪的人了,只要见了人,便会热情地打招呼,哪里便会这样一句话不说的就过去了呢。”另一个管家媳妇望着薛蟠离去的方向,站在原地,一边转动自己手上的银镯,一边说道。 “怕是又跟太太吵起来了也说不定。”一个管家看着不远处的正房,若有所思地说道。 “若是这样,我们可要小心着些了,一会儿先悄悄地去那儿跟小丫鬟们打听一下,若真像管家你说的这样,我们今日可要小心着些了。太太心情此时必定不会好的。”一个管家媳妇说道。 “香菱,走,我带你去早市上吃饭,这府里的饭不吃也罢。”薛蟠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院子之后,去了东厢房,看着厨房上的人正在从黑漆食盒里往外拿早饭,香菱束着一条橙色底青绿色花草刺绣的长裙,正坐在饭桌旁边的绳编圈椅上,他进屋看到香菱明澈的笑脸之后,便觉得心里的火气霎时间下去了一大半,马上脸上的神色便缓和了很多,又想起她还怀着自己的孩子,口气便更加温柔了。 “好。”香菱在薛蟠进屋的时候,便看出他脸色不好,知道或许他在哪里又生了气回来了,他这人其实还算善良,可是脾气着实是急躁又暴躁,有的时候就像是那炮仗一样一点就着,便也没多说什么,也没问什么。在香菱看来,薛蟠若是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自己,若是他不想说,问了也是无益。进府这许久,香菱已经慢慢地摸准他的性子了。 说完之后,薛蟠便牵着香菱的手,出了院子,薛蟠的小厮早已经跑去了前院,让人准备马车了,到他们从正门出去的时候,马车上已经铺好的厚厚的垫子,还放了松软的靠枕,车厢里的热水、水杯也都一应备齐了,薛蟠的小厮早已经拿了三级踏凳放在马车旁边,后者自家少爷。 “香菱?有什么想吃的吗?”薛蟠已经拉开了车厢的木制车窗,只留下了一层特制玻璃,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却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第二层车窗玻璃,问道。 早市上各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马,摊主们叫卖声不断,布制招幌在青空下随着微风缓缓舞动,各种诱人的香味争相吸引着来往的路人。这个早市离着西城门也近些,还有不少或金发碧眼或包着白色头巾穿着白色长袍的西域商人穿行其中,早市的摊位也不仅仅售卖中原地区的食物,西域传来的馕、奶酪、奶茶、奶酪饼干、蜂蜜干果仁蛋糕、螺旋形的一节手指长的小麦制面条、撒着奶酪涂满番茄酱的比萨饼、烤包子、马肠、羊肉胡萝卜洋葱手抓饭、放了西域香草的凉菜、风干羊肉片鱼脍、菠菜派、西红柿饼(番茄饼)、葡萄叶包饭、炸奶酪、炸芝士球、淋上柠檬汁的炸墨鱼圈和炸鱿鱼圈、烤茄子......也在售卖,不仅是西域来的商人会买来吃,就是中原人也会挑自己喜欢的吃食买来吃;而中原的早饭摊位前,肉夹馍、驴肉火烧、羊肉泡馍、锅贴、水饺、馄饨、水煎包、馅饼、包子、油泼面条、牛肉米粉、鸡汤米线、牛肉汤、羊肉汤、血旺粉丝汤、雪里蕻年糕汤、鱼片粥、咸味豆腐脑、甜味豆花、芝麻酱热米皮、凉拌蒜汁牛筋面凉皮、红豆沙馅儿的条状年糕、果酱馅儿的冰皮饼、一边捶打一边现做的果味馅儿的年糕、芝麻核桃桃酥、蜜三刀、绿豆饼、蛋黄酥、桂花糕、绿豆糕、观音素饼、椒盐酥、酸奶软麻花、芝麻硬麻花、板栗馅儿的老婆饼、粽子......也有很多西域来的商人在排队等待买自己喜欢的吃食。 “我想吃那个嵊州汤包。”香菱指着角落里人不多的一家摊位。那家摊位前人虽然不多,但摊主依旧不停手地忙着,摊位前的人也从来没消失过,香菱看着那桌椅都收拾得干净齐整,摊主和小二的衣裳和头巾都是干干净净的,想着这家摊位不用排那么久的队,便来这家吧。于是,她跟薛蟠说道。 “那可巧了,我正好想吃它旁边那个摊位的阳春面呢。”薛蟠看到香菱指着那家摊位,心里便觉得有种特别的感觉,怎么她总能和自己这么相合呢,或许她才是老天爷给我派来的福星也说不定呢,薛蟠这样想着,让车夫就近停了马车,他先下了马车,然后站在踏凳旁,小心地搀扶着香菱下了马车。又为了不让周围不停流动的人群不小心碰到她,一只手护在她的周身环护着她往摊位边走去...... ...... “这买菡萏如何还要新开支呢?”从郊外的道观回来之后,探春妹妹便跟着来到了黛玉的绿玉阁内,林太太贾敏有些困倦,已经回了嘉泰堂陪英哥儿午睡去了。黛玉昨晚睡得很饱,精力充足,便让管家媳妇和管家们有需要回事的,来绿玉阁禀告,领对牌钥匙。此时,黛玉倚靠在放着厚厚果绿色靠垫的正堂圈椅上,执着一柄玉制手柄的扇子,一边轻轻摇着,一边浅笑着问着面前地下站着的管事媳妇。 这管事媳妇是银库管事的女儿,嫁给了买办房管事的儿子,平日里便明里暗里没少占府里便宜,这一点,林夫人贾敏早就告诉了自己的女儿黛玉,提醒她注意。林府虽然人丁没有多少,可也是繁衍了几世几代的大家族,家里的奴仆之间也互相之间多有瓜葛,外院服侍的人和内院服侍的人之间多是联络有亲,若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这府里的事多半是处置不好的,这些隐秘的不容易掌握的人际关系,贾敏早就一一细细地告诉了自己的女儿。黛玉平日里对着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分了,便念着她父亲母亲勤勤恳恳做事的份儿上,也便当作没看见。做主家的的,也不好一点儿散碎银子都不放,这也是林夫人贾敏跟自己女儿叮嘱过的。 “回大小姐的话,这今年初春下了不少冰雹子,府中池塘啊湖里的菡萏枯死了不少,所以得新买些。”那管事媳妇也不行全礼,只略略地行了一个礼,口气里还夹杂了几分轻蔑。这些日子,她做了不少事情,得了不少银子,心中正得意呢,觉得没有太太管家,这个不过十岁左右的毛丫头算个什么,哪里便能当得起这偌大的林府了,渐次便有些放诞无礼起来,对大小姐黛玉很是不放在心上,就算有人提醒她,大小姐那是自幼聪颖过人,算盘珠子五岁的时候便跟着太太打得极好的了,就是账房里积年做久了的管事,也不一定能有她打得好,她也依旧是不放在心上。 “哦?那去岁摘的莲子,挖的莲藕卖的钱都哪里去了?”黛玉坐在绳编圈椅上,摇着扇子,不急不徐的问道。白皙光莹的耳垂上戴着的立体花丝铃兰型耳线微微摇动。 ...... 第143章 你若是见了 “这......?”那管家媳妇猛然之间被问到这个问题,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雪雁,你替她说。”黛玉看那管家媳妇突然便不说话了,也不再辩白了,于是说道。 “是,小姐。”雪雁早已经收起了自己在绿玉阁对着那些跟着自己好久的又听话的小丫鬟的和善,面容严肃地答应道。 “来人。”雪雁站在黛玉的身边,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外面随即进来两个中年婆子。 “这管家媳妇似乎是忘了去年摘的莲子,挖的莲藕卖了多少钱,你们来告诉她一声。”雪雁对着刚进来行过礼之后站在一边的两个婆子说道。 “回雪雁姑娘的话,去岁府里的莲子、莲藕大约卖了近一百两银子。”其中一个打扮得干干净净、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的婆子说道。 听了这话,黛玉嘴角浮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真当我年纪小,便可以随便糊弄吗?那我便让你们看一看,我到底好不好骗。 想捞点油水本来也是人性使然,只要不做得过分了,自己必定是按照母亲教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过糊涂过去算了。管理一个府邸,里里外外的事情千头万绪,整日为了些小小的得失费尽心力也是不值当,而且还会影响母亲给自己定下来的管家的关键策略——抓大放小。那样就太得不偿失了。 可是,这个管家媳妇,拿主家的宽容当作愚蠢,一次又一次地,实在是该让她长点教训的。”黛玉一边看着眼前那个管家媳妇的神情,一边在心里暗暗思忖道。 “这位妈妈,你来说。这近一百两银子可以买多少菡萏苗呢?”雪雁看那个婆子说完之后那管家媳妇变得有些僵硬的神色,继续问道。 “回雪雁姑娘的话,就是把府里所有的池塘都种得满满当当的,也尽够了。”另一个穿着深棕色棉布衣服的婆子说道。 “听见了吗?”雪雁待这个婆子说完之后,调转目光,投向呆立在原地的那个管家媳妇,厉声说道。 虽然听起来声音不大,也不嘈杂,那个管家媳妇不知怎的就是觉得如芒在背。“看来自己不听劝实在是太傻了。如今看来,大小姐的一个丫鬟便有如此气势,若是换成大小姐,那自己怕是要吓傻了。”她不知不觉原来自觉无人能发现的理直气壮的气势萎靡了不少,头也不知不觉地渐渐地低了下去。她在心里默默地想道。 “怎么不说话?”雪雁见那管家媳妇似乎是出了神,就要上手去打她的时候,她回过神来了,说道:“奴婢听到了。” “你们先下去吧。”黛玉看那管家媳妇还没有多么冥顽不化,就把其他人指使出去了...... ...... “小姐,你这是要往哪儿去?”薛宝钗的贴身丫鬟莺儿一直跟着自家来到薛府的后门,她看着自家小姐换了一身鲜亮颜色的薄纱质地衣裙,颈上还戴着她最珍爱的一副金制长命锁项圈,也没交代一句话,就要出门,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莺儿,今儿原早就定好了,几个王爷和有爵人家的子弟要进行蹴鞠比赛,我想去给镇国公家的大公子去加油助阵,你可别坏我好事。”薛宝钗扶了扶自己头上的金制头花,转头跟莺儿说道。她丰腴的脸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微圆的脸型、微扁的侧颜, “小姐,太太不是都说了,您的婚事,她自会给您找好的,让咱们稍安勿躁嘛?凭小姐您的家世、容貌和才学,哪里就需要上赶着去看什么蹴鞠比赛?”莺儿说道。 “你不知道,你若是见了,也会愿意不远万里、忍受着颠簸的路途,去看他蹴鞠的。”薛宝钗少有地露出一抹羞赧的神色,目光从来没有过的柔和。她说道。 莺儿见到自家小姐的神色,心下了然,却也暗暗想道:“小姐喜欢的这个公子,真的有那么貌美吗?自己为什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呢,还是说,小姐见到他的时候,自己并不在小姐身边,是文杏在小姐的身边呢......” “好了,你帮我看着些,我尽量中午午饭前儿就回来。母亲今日心情不好,我自是要好好陪着的。”薛宝钗拉上马车车厢门之前,跟莺儿说道。 ...... “客官,您来点儿什么?”那嵊州汤包的摊主看到衣着华贵的一女一男走到自己的摊位前,想着这应该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和公子来了,于是便露出了自认为最为热情的笑容,笑着问道。 他旁边的木制案板上,有一个他儿子模样的十岁左右的男孩,飞快地用筷子从陶盘里拨出一点点儿肥瘦的猪肉馅儿,然后放到薄得像蝴蝶翅膀一样的汤包皮子,几乎不到一秒钟就包好了一个花骨朵样子的小汤包。他面前的案板上,没一会儿,便累积了小山丘一般的几十个汤包。 “给我来一个幺碗的汤包吧。再来一个排骨粽子和蛋黄粽子。”香菱看着面前挂着的木牌,汤包有大碗、小碗、幺碗,分别有六十个、三十个、十个汤包,粽子则有花生粽、枣粽、蛋黄粽、肉粽、排骨粽几种,她只想了一会儿,就跟摊主说道。 “好嘞,您稍等一会儿,马上就给您送到桌上。”另有一个用一根银簪子绾着高发髻的利落女子,把香菱引到了近旁无人坐的方桌旁,给她拖出来一个有着宽阔长方坐面的漆面木制方凳,示意让她坐下。接着,拿着一块几乎没有任何赃污的白抹布把桌面又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接着又从腰前洗的白白的围裙里面掏出一块洗的白白的干抹布,又把桌面擦干,然后放下木制的筷子筒,转身离去。 “麻烦掌柜的,香葱葱花给我多放些。”香菱跟距离自己桌子不远处,正在调汤的摊主说道。 “好嘞,客官。”摊主说着,几乎毫无停顿地,就先后把白如羊脂玉的猪油、酱油、盐放入白陶碗里,接着又飞速地切了一大把半个指头粗细的香葱葱花,也放入碗中。 “你的这么快就好了?”香菱见去了临边摊位的薛蟠端着一碗面走到自己身边,问道。 “这面进开水里打个滚儿,便熟了。”薛蟠离开了府上,被这早市上热闹的氛围感染,听着街市上川流不息的人声、车马声,刚才跟母亲之间愤懑又哀伤的对话似乎全都消失不见了。 薛蟠只要来这靠着西城门的早市,基本上都会来这家阳春面的摊位上要一碗阳春面,吃完这个,他才会慢慢悠悠地逛着,看看要不要吃什么别的。不为别的,这家摊位阳春面的面汤实在是好喝。除了黑胡椒粉、香葱葱花、开水之外,说是猪油和酱油是特制的,并不是一般的猪油和酱油。酱油呢,是放了生姜、小葱葱根和小葱段慢慢熬煮而成,煮好了之后还要盖上木制锅盖焖上十分钟;猪油呢,是切了肥肉丁,小火一点点炼制出来的,炼油过程中也放了生姜和小葱段。最终这面汤便是清香醇厚异常。 “香菱,你要不要先尝一口。不是我夸口,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阳春面了,便是这汤,也是绝顶美味的。”薛蟠从自己袖中拿出一块还没用过的手帕把从筷子筒里拿出来的木制筷子和瓷质勺子擦了擦,递到香菱的手边,说道。 ...... 第144章 还是不要陷入了的好 “官人,你不要先吃吗?”香菱听薛蟠如此说,心里有些暖意,可又觉得他可能只是因为自己怀着身子,才对自己这样温情。 “还是不要陷入了的好。就像之前自己被拐走之后,总以为能再次见到母亲和父亲,可每一次都是失望。对男子的感情也不应该抱太多希望的好。 虽说世上总有忠贞的男子,可在正统道德颂扬男子的多情和喜新厌旧为潇洒和风流倜傥、却贬低女子的多情为水性扬花、不知廉耻的情况下,在正统道德对女性要求忠贞、从一而终、而对男子则没有任何忠贞要求的情况下,又能有多少男子会去克制自己的欲望、自己生生按照女子一样严苛的婚姻爱情道德去生活呢?怕是没有多少吧。 薛蟠这样富贵人家的跋扈子弟,又能指望他有几分忠贞呢? 以维护男子的利益为第一要务、以男子的利益为中心建立的道德体系持续了几千年的情况下,能养成几个忠贞的男子呢?就连戏文里讲的看似那么忠贞的隋文帝,他不过也仅仅是在独孤皇后活着的时候没有纳妾而已,这还是独孤皇后苦心经营的结果。而在独孤皇后死去之后,就算隋文帝一边不断地讲着对独孤皇后有多么多么地思念和怀念,不也还是一个接着一个纳嫔妃吗?不也还是一个接着一个和其它他并不深爱的女人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吗? 这样并没有达到普通忠贞女子的一半忠贞的所谓忠贞男子,都是几千年难寻的,那种像普通忠贞女子一样的忠贞男子,怕是就不存在吧。那我又在薛蟠这里找什么呢?应该是找不到吧。”香菱这样想着,于是便这样说道。 她把薛蟠推过来的阳春面白底青花瓷汤面碗,又推到他面前,把自己情绪控制得很好,没有外露一点儿。她早就习惯了压住自己所有的期待和失望,隐藏自己所有的坏情绪。因为那些人贩子从来不会像小时候她的母亲和父亲一样在意她的情绪,愿意花大力气和时间安抚她的情绪,解决导致她坏情绪的问题,只为了让她笑起来,他们只会像一些不负责任的坏的母亲和父亲一样,把自己的坏情绪发泄到她身上罢了。在外面受了气了,和人吵架输了,和人打架落败了,回来就狠狠地骂她无数遍出气,多恶毒地话都能说出口,还会不停地拿着扫地的笤帚或者晾衣服的长长的木制晾衣杆或者鸡毛掸子来追着打她。后来,等到她十岁左右,那些人贩子才想着她模样还可以,为了卖个好价钱,油皮可不能再全是伤痕了,这才慢慢地不再打她了,不过恶毒难听的脏话还是时时刻刻地像风刀霜剑一样地向她射来,她无处躲藏,只能强迫自己尽量不去听、不去想,只能在夜半人贩子们都打着鼾声沉沉地睡着之后,自己在院子里偷偷地哭上一场罢了,还要忍住不能苦出声音。 “你先吃,我再吃。”薛蟠再次把汤面碗推到香菱面前,笑着说道。 香菱没有继续推辞,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汤,再吃了一口光面。 “怎么样?味道如何?”薛蟠满含期待目光的眸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香菱,问道。 “嗯,还不错。咸淡正好。”香菱放下勺子,说道。 “你喜欢就好。我是觉得这汤一点都不腻,隐隐的还有些香气,每次我吃完之后,总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总还想再吃。”薛蟠说道。 香菱一边用调羹吃着自己的汤包,喝着汤,一边笑着点点头。 “这粽子你吃不吃?”香菱把自己旁边盛着排骨粽子和蛋黄粽子的盘子推到薛蟠中间,问道。 “没事,你吃吧。”薛蟠嘴上这样说着,却把盘子拖到了自己的面前,解开粽子外面的草绳,一层层打开粽叶,把粽子剥到盘子里,然后再次推回到香菱面前。 “官人,这不好吧?该是我照顾你的。”香菱很是不习惯有人对她这么好,把她照顾得这样周到。记忆里,只有母亲和父亲会这样细致地照顾自己,自从离了家以后,便只剩下打和骂了,连饭都不能经常吃饱,更别提有人会这样照顾自己了,一时之间她喉头有些酸。 “说的什么话。如今都是快要做我孩子娘亲的人了,还跟我如此客气什么?”薛蟠说道。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夫妻还在世的时候,每次吃粽子的时候,父亲都会把粽子剥好放到母亲的面前的,他不觉得这是做了什么多么大的好事,只觉得是应该的。父亲给他的感觉就是,自己的妻子就得自己好好照顾、好好对待啊。所以他几乎就是没有任何思考地下意识地便按照父亲对待母亲的方式,在对待香菱。 ...... “枫哥儿,今儿早上有你爱吃的香椿夹馍和老浆点的香椿辣子豆腐,快来吃。”镇国公夫人坐在圆桌旁,戴着镂空凤凰的金制手镯的手上拿着一个夹着香椿、辣子和豆腐的馍,一手拿着郁金香手柄的白玉制勺子喝着原味没加糖的豆浆,看到两个儿子拐过影壁,往屋里走来,笑着说道。 她小时候喝豆浆的时候都喜欢加糖,而且会加很多,可近些年来她的口味不知怎么突然就变了。现在,她更喜欢喝可以尝到素朴黄豆香气的原味豆浆。 “母亲,今儿上午我们要在郊外的蹴鞠场上踢一场蹴鞠,您要来看吗?”穿着一件天晴蓝色圆领侧襟窄袖缺胯长袍李玉枫坐在圆桌旁,轻轻转动圆桌上的木制转盘,待到装香椿夹馍的柚木盘子停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他拿起了两个香椿夹馍。 “是啊,母亲,要不要去?”镇国公夫人的小儿子李玉松也随着哥哥李玉枫问道。他不喜食香椿,那香椿夹饼是看都没看,便径直从圆木桌上的转盘里取下一碗西红柿鸡蛋搓鱼儿面。 “我便不去了,你们哥俩儿去了好好玩一遭。你们父亲不在家,家里还有庄子、铺子我得时常去看看,有人去看那些子偷懒耍滑的才不敢太猖狂。再就是,在今年小麦下来之前,我还得再去看看粮仓,要是需要修缮的话,就得尽快着手了。今儿我打算上午去城里的两家铺子,下午去粮仓看看,就不能去看你们兄弟俩的蹴鞠比赛了。你们好好踢,要是赢回来什么彩头的话,晚上我给你们做你们最爱喝的虾干排骨干蚝冬瓜汤。”镇国公夫人拿着舀豆浆的郁金香手柄的白玉制勺子,笑着说道。 “哥,那我们今日必得胜了。母亲做的这汤我最爱喝了,鲜美又清甜,比咱厨房上的管事做得都要好喝呢。”李玉松听到母亲的话,连忙咽下口中的食物,跟哥哥李玉枫说道。 “我肯定是没问题的啊,只要你别扯我们的后腿就行。不是我说,咱们家玉松的射网门的准头实在是差点。”李玉枫一面从桌面木转盘上的青玉色瓷盘里夹了一瓣茶叶熏溏心鸡蛋放到自己的面前的碟子里,一面揶揄地说道。他左手手上的立体龙形纯金制戒指在晨光的映衬下散发出熠熠光辉。 “哥,我怎么能跟你比呢。你可是比我多踢了好几年呢。等我长到你这个年纪,我一定踢得比你好,哼。”李玉松说着,从桌面木转盘上的花形白瓷碟子里夹了些榨菜,一面说道。 “瞧你吃得,快把嘴擦一擦。”镇国公夫人伸出手,指着小儿子玉松的嘴角说道。她手上的立体绣球花镂空金制戒指中间,有几缕阳光欢快地穿越而过。 ...... 第145章 要是有个女儿便好了 “我看未必吧。你瞧你吃饭都还跟个小孩子一样,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我呢?”李玉枫从桌面上的木制圆转盘上的一个天青色的瓷盘中夹了一块红油辣子口水鸡。花雕酒简单烹煮好的走地童子鸡,斩块之后,淋上加了线辣子、七星椒、朝天椒辣椒油的调味汁,入口咸香微辣,还有些微微的酸意,是镇国公府夏日早饭桌上的一个常客。 李玉松也不应哥哥李玉枫的话,拿了自己的一块绣着松针的暗绿色丝帕擦了嘴角,继续吃着早饭。 “那你们上午蹴鞠比赛之后,中午回来吃饭吗?”镇国公夫人柳玉瑾戴着立体绣球花镂空金制戒指的手拿着白色的瓷质调羹,一面搅动着自己白瓷汤碗里的人参红枣枸杞清鸡汤,一面问道。 “对啊,哥。这次我们还是跟之前一样,比完赛之后,和队友们一起去酒楼吃饭,还是怎么吃呢?”李玉松早已经吃完一碗西红柿鸡蛋搓鱼儿面,此时正一手拿着一个金黄色的石子馍饼,一只手不停地夹着桌上的各类小菜。口水鸡早已经被他们兄弟俩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吃得干干净净,他此时正对着自己面前的那盘时蔬肉丝凉拌绿豆拉皮使劲。这肉丝是切得极其细的瘦猪肉丝,在炸过葱段和蒜片的油中滑熟之后,口感软嫩微微弹牙,吃起来丝毫不比五花肉或者梅花肉逊色;而时蔬呢,则是切成丝的各类新鲜蔬菜,翠绿色的水嫩黄瓜丝、橙红色的胡萝卜丝、用鸡蛋黄摊饼之后切成的明黄色的蛋黄丝、如雪一般洁白的蛋白丝。它们团团地围绕在圆形的钵内,下面铺了一层手指宽的透明的豆绿色的绿豆拉皮,再下面是混合了香醋的料汁,最顶部还洒了些红油辣子,几个深红色的干辣椒段浑于其中。 “北静王说是请了酒楼的大师傅,在蹴鞠比赛场地后面傍河的草坪上给我们准备了脆皮烤乳猪、各类猪肉烧烤、牛肉烧烤、羊肉烧烤、蔬菜烧烤呢......”李玉枫听到弟弟李玉松的话,暂时停住了要往榨菜碟子上空伸出的筷子,说道。 “蔬菜烧烤?还有蔬菜烧烤呢?”李玉松问道。其实,他在听到脆皮烤乳猪的时候,口里的口水已经止不住地汩汩而出了,接着更是听到了各类烧烤,他想起来便觉得开心和期待。 镇国公夫人柳玉瑾听到蔬菜烧烤的时候,也有些兴趣,心想:“这个我倒是从来没吃过,看来京城又多了不少新的吃食,赶明要跟闺中密友一起去尝尝。可惜了,若是自己生了个女儿便好了,便可以时常一起去茶楼啊、酒楼啊一起吃东西,还可以一起去衣料铺子、鞋履铺子、首饰铺子、古玩铺子、食器铺子、瓷器铺子等等的地方去逛逛。跟两个儿子到底是不如跟女儿一样可以玩到一起去。他们的精力委实多得很,似乎永远都不会疲惫。唉,要是有个女儿便好了,有个喜爱的儿媳也好啊......”她也看向自己的大儿子李玉枫。 “嗯,那烧烤师傅的蔬菜烧烤是一绝。烤土豆片最是好吃了。一串三大片,不比锅巴、地瓜片、香芋片的口感差。外面烤的金黄的、脆脆的,内里微糯,我之前在北静王府吃过一遭,也是这个烧烤师傅,当时他去给北静王的女儿办置酒席。那次,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烤土豆片,当然其他的诸如烤豆角、烤韭菜根、烤韭菜、烤茄子、烤绿色尖椒、烤红色甜椒、烤黄色甜椒、烤花菜、烤蘑菇之类的也很好吃。 总的来说,烧烤嘛,用果木炭烤出来的鲜肉,那自是好味道;可这烤蔬菜、烤豆腐、烤发面小圆饼都能烤的好吃,那就是厨师的手艺和功力了。烤蔬菜既要能吃出新鲜菜蔬的鲜美清甜,还要烤熟入味;烤豆腐既要烤透烤熟,还要入味,这豆腐是最难入味的了;烤发面小圆饼,要烤的两面金黄,或是刷上辣椒酱或是不刷,刷酱要保证不烤糊还要控制撒料的量,不然就会过咸,不刷酱的话,就要纯粹倚靠盐、孜然、辣椒粉入味,也蛮难的。”李玉枫就算早饭已经快吃饱了,想起那日晚间在北静王府外院的院子里吃的烤蔬菜,还是念念不忘。甚至,在他心里,这烤蔬菜比那脆皮烤乳猪也不遑多让。 “哇,让哥哥说的,我现在就想吃了,已经无心比赛了,只想赶快到中午,赶快吃上哥哥说的那么好吃的东西。”李玉松听了哥哥的话,顿时觉得嘴里的饭菜都没滋味了。他说道。 “你哥哥倒是没白跟你们父亲驻扎西北边境,这做饭功夫大概就是在军中学的吧。瞧你说的,就像是一个厨师一样,什么都说得如此头头是道。”镇国公夫人柳玉瑾听了大儿子李玉枫的话,说道。她一是觉得那烤蔬菜自己真得去尝一尝,或者赶明等小儿子李玉松过生辰的时候,也把人请来整治一桌;再就是呢,听着大儿子对于做饭饮食如此了解,心中甚是欣慰。李家世世代代在军中生活,时刻提着脑袋过日子。军中生活清苦,有时候军粮供应也不够及时,打仗打起来,也很有可能分散开来,或者走到一个几乎没有任何食材的荒山野岭,这个时候,怎么吃上饭就是一个大问题。儿子怕是不知在野外自己做了多少次饭呢,才能对烧烤食物如此有心得。毕竟,野外最常用的烹饪方法就是点火之后把食物架在火上烤。 李家的男人从老到少,个个都能做得一手好菜,虽然没有厨师们那出神入化的刀工和精湛绝伦的雕工,会做的菜式自然也比不上专门的厨师,可普通的菜式,从素的、荤的到面食、米食、汤羹,大抵都会做,且调味都调的不错。想当初,镇国公夫人柳玉瑾还没嫁人的时候,还是一位如花少女之时,一次偶然的蹴鞠比赛,她认识了现在的镇国公,比赛之后大家在傍河的草地上一起准备着各类食材,一起做了吃食。那次,是她第一次吃到镇国公李广进做的猪骨汤拉面,自此,她便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印象。那会儿,她想,这男子,不仅蹴鞠踢得好,竟然还会做饭。一个要承袭公爵的年轻男子,竟然会做饭,这必定是个踏实朴实的男子,而且言行之间丝毫没有贵公子浮华之风,着实难得。 ...... “黛玉妹妹果真得了姑母的真传,着实是一个理家管事的好手。”宝玉听到前堂隐隐传来的声响,心里默默感叹道。 宝玉此时正与探春坐在正堂后面的檐廊上下象棋。两个人分坐在方形桌案的两侧,靠着蒲草编制的靠背椅,盘腿坐着。 “二哥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黛玉姐姐这么说话呢,她如此有威严,我感觉就像是看到了祖母或是母亲处置事情时候的样子。若不是亲耳听到,我怕是都不会相信,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姐姐,竟然可以这么干脆利落地处事。”探春坐在另一侧,轻声地跟宝玉说道。 “你黛玉姐姐确乎是咱们的姊妹,像极了祖母。任凭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或是不好好做事的下人,从来就是春和日丽地就处理了,也不见疾言厉色,也不见怒喝,更不见打骂。就算是换成我来处理这件事、这个人,我怕是都处理不到她这么好呢......” ...... 第146章 大口吃哦 一旁探春的贴身丫鬟待书,又从檐廊另一侧的木制栏杆处走来,给自家小姐的琉璃制茶杯里添了些放在一旁红泥小火炉上的热热的清泉水。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的琉璃杯内游动着梅紫色的玫瑰花瓣,这玫瑰花瓣是林府的商队从西南部的滇地高原上带回来的,那里地势高耸,全年日光照射的时间都很长,那里种出来的玫瑰泡的茶喝起来也比寻常平原地带种出来的好喝许多。黛玉这儿常年备着这种茶,不过也不多,平常也是省着喝。不过呢,她喜欢探春妹妹,觉得她虽然年纪还小,可这爽利大气的性子很是对自己的脾胃,这才让小丫鬟们把她珍藏的这个茶拿来泡给她喝。 宝玉杯里的乌龙茶还有许多,晴雯便依旧留在远处的栏杆边,给宝二爷绣着丝帕子。 “若是二爷真的把黛玉姑娘娶回去就好了。”晴雯一边在手上蓝色的丝帕上绣着些吉祥如意的图案,一边在心里想道。 “有这样一个不苛待下人、又能理事的主母,还有老太太贾母护着,想来太太王夫人也不能对她怎么样。而自己的,有这样一个明理的主子,性子一点不软弱的主子,想来太太王夫人也不能再明里暗里的给自己使绊子了。 唉,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怎么就能觉得长得漂亮的女孩子就一定是坏的呢,想事情也太简单和武断了吧,哪里有读过那么多书的大家闺秀的样子呢。不过,也没办法,她终究是主子,自己终究是奴仆,像自己这样没有人身自幼的奴仆就是被主人家磋磨死,也不会有人替自己说一句话的。” “晴雯姐姐,你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入神?”探春的贴身丫鬟翠墨问道。她坐在房檐下面的与木制栏杆浑然一体的坐凳上,手上正在做鞋面。 “没什么。”晴雯听到翠墨的话,回过神来,笑着说道。 “这是小姐制的山楂条和梅条,雪雁姐姐让给诸位姐妹们拿来尝尝。”绿玉阁的一个丫鬟端来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个素朴的白瓷茶壶、三个白茶杯、旁边放着一个黑胡桃木制的圆木深盒。 她说着,打开嵌着橘色猫木雕的木盖子,几种颜色深浅不一的山楂条和梅条露出了模样。 “呀,这看着就好吃。”翠墨听那小丫鬟说起山楂条,起了兴趣,看她打开盖子,说道。 “这是桑葚山楂条、红枣山楂条还有陈皮山楂条。茶是乌龙茶。请两位姐姐慢用,我先下去了。”那小丫鬟把东西在栏杆边的木凳上摆好之后,便离开了。 “嗯,着实好吃。”晴雯每种山楂条都尝了一块之后,喝了一口黄绿色的乌龙茶茶汤,笑着点头说道。在京中,在宝二爷房里,她自是何种点心都吃过,用山楂做的各类的吃食也吃过不少,但今天吃的山楂条在她吃过的山楂吃食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心下又对黛玉姑娘添了几分好感。“谁家的奴仆若是得了这么一个主子,那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想必绿玉阁的大丫鬟和小丫鬟们,平日里自是跟着吃了不少好吃的。这林府的媳妇、婆子们想必也都是感念林太太的。”晴雯心中想道。 “要我说呢,二哥哥的确是不如黛玉姐姐的。 那日,我听祖母说,黛玉姐姐七岁上的时候,就早已经把四书五经读熟了,法家、道家、儒家等等诸子百家的思想也都了然于胸。便是姑母随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说出下半句,让她说上半句,或者说出一句话,让她接着说下去,她都能毫不迟疑地准确地答上来。祖母说啊,若是黛玉姐姐是个男子,或者从小是公主的侍读,现在说不定早就已经考取一榜的进士做了官或者跟着哪位开府的公主做了女官呢。 更何况,黛玉姐姐可是于这看账、理事、管家、打理产业庄林铺子上也都是样样拿得起来的。 我的二哥哥呢,如今进士还没考下来呢,都不说打理家中的产业,怕是看账都不会看吧。”探春一手握着琉璃杯的把手,一边小口喝着茶,一边说道。 “那我自然是比不上你的黛玉姐姐啊......”宝玉说道。 ...... 街市上有金发碧眼的西域商人,操着一口生涩的汉语,跟摊主说道:“你们这里都有什么吃的?” “这位客官,我们这里专卖馄饨,有猪肉馅儿的、牛肉馅儿的、海鲜馅儿的、还有素馅儿的。您瞧,这里挂着牌子呢,不知您要来碗什么样的?”那摊主是个会做生意的人,早就请会西域文字的人给自己刻了很多种菜牌齐齐整整地挂在灶头前面的横置竹竿上。白菜猪肉馄饨、香菇猪肉馄饨、黄瓜猪肉馄饨、青辣椒猪肉馄饨、芹菜虾仁猪肉馄饨、芹菜牛肉馄饨、鲜虾馄饨、鲅鱼馄饨、长腿蛸馄饨......等等木牌子在竹竿上随风轻轻摇晃着。 “我要一个这个。这个叫什么鱼的鱼馄饨。”那个客商指着鲅鱼馄饨的牌子,说道。 那摊主看着双面菜牌的另一面,知道这位客官点了鲅鱼馄饨,立马应道:“好嘞。您这边坐坐稍等,鲅鱼馄饨马上就得。”摊主说完之后,自有小二引着这位客官到近旁的一张四方木桌旁的长条凳上坐下。 这里没有饭馆里发给客人的菜牌和号码牌,一切点单全凭摊主和小二的心记。 “香菱,你来尝一口这个。”薛蟠跟站在自己旁边的香菱说道。 他吃过一碗阳春面之后,仍觉得不饱,便拉着香菱的手,两人一起在早市上逛了起来。这会儿的早市上,不仅有卖各种早饭吃食的摊位,还有一些是西域客商在卖西域特产的摊子,诸如天竺国的香料、西域的白葡萄干和红葡萄干、西域的大大厚厚的圆盘状的浅米色奶酪、西域的葡萄酒......等等。 薛蟠此时正站在一个冀地的河间驴肉火烧摊位前,手里拿着一个油纸,油纸里是夹了驴肉和焖子的方形火烧。这摊主说,驴肉是加了已经炖煮了十几年的老汤和三十余种香料炖制而成,焖子呢就是老汤和淀粉混合制作而成的又弹又滑又软的冻状吃食,火烧则是死面揉制、加了油酥制作而成的方形饼,先烙后烤,层次分明。 “大口些,你大口咬。现在可不是你一个人吃呢,我女儿也在吃呢。”薛蟠看着香菱只咬了一小口,又把火烧递到她嘴边,笑着说道。 “哪里就知道是女儿还是儿子了,太太必定是想要孙子的,也算是给薛家传宗接代了,官人倒好,一直念叨着女儿。”香菱说道。 “我想要女儿嘛。”薛蟠说道。“再吃一口,大口吃哦。” 不远处有个摊位,正在卖西域来的吃食和饮品。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正拿着两个铲子在铁板上翻着圆圆的东西,空气里飘散着诱人的肉香。 “官人,那是什么?”香菱见到这种自己之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指着那个摊子,跟自己身边的薛蟠问道。 “那个啊,跟我们的肉夹馍差不多,也是小麦做的圆饼,中间夹了肉饼和菜。不过呢,我们做出来的馍是白色的,是烙出来的;它那是烤炉里烤出来的,是黄棕色的。我们肉夹馍里加的是腊汁猪肉,它那里面可以夹牛肉、鸡肉、猪肉就是了。哦,还有的摊子会加上奶酪或者芝士呢,说是一种牛奶制品......” ...... 第147章 选的好 “走,我们过去瞧瞧。”薛蟠说着,牵着香菱的手往那个摊子旁边走了过去。 “店家,这是什么吃食啊?”香菱看了看摊子周围竖起来的布制招幌,上面写着一些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文字,长得模样倒跟自己最近识字时学的拼音差不多,可她还是不认识,于是她跟那个穿着披着金色长发、穿着左衽衣裤的西域客商问道。 “这位女客官,这个叫汉堡包,是一种跟你们中原的肉夹馍差不多的食物。有肉,有菜,有小麦粉做的面包,还有香喷喷的奶酪芝士,你要不要一个?”那个头发蜷曲的西域客商,操着一口磕磕绊绊但是勉强可以让人听懂的汉语,以极其慢的语速跟香菱说道。 “你们中原的汉族人有很多很多人都喜欢吃这个呢,我今天就已经卖了不少给你们中原人。”那个西域客商一边说着,一边又指了指他身后的几个方桌。有的方桌坐着和摊主一样的金发碧眼的西域人,有的方桌则坐着黑发黑眼的中原人。 “香菱,想吃吗?想吃我们就买一个尝尝。我第一次吃还蛮不习惯的,不过吃了几次之后就开始觉得味道还不错。 你若是担心不好吃,没关心,我们买一个没加奶酪芝士的种类,或者我们买两个,一个加奶酪芝士,一个不加奶酪芝士,你都尝一尝,若是你觉得不好吃,便都剩给我,我全都解决掉。我现在还完全没吃饱呢。”薛蟠看着香菱有些犹豫的神色,拉着她跟她说道。 “我想尝一尝,闻着味道是很香的。”香菱眼睛盯着铁板上滋滋冒着热气和香气的圆圆的东西,说道。 “只是,官人,我哪里能让你吃我吃剩下的东西呢。还是只买一个吧。”香菱早就已经忘记了她小时候没被拐走之前,在家里过着是怎样的富裕的小姐的日子,别的不说,就说吃食上,那是从来不需要做选择的,只要她想吃,她的母亲封氏和父亲甄士隐(本名甄费,字士隐)那是无有不依的,就是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她们都会让家中白案上的厨师做出月牙形状和星星形状的点心给她吃。此时,她脑海里都是她长大过程中在人贩子家饭都吃不饱、时常要饿肚子的记忆,在她的选项里,早就已经失去了任意选择、全部都要的选项了。她跟薛蟠说道。 “噫,咱们家是什么人家。你官人我是什么人。咱们可是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别的不敢说,就说吃上,你就是一顿饭吃上一百道菜,咱们一直吃上一百年,我也是供得起你的。我既纳了你,自然要让你吃饱吃好的,不然我薛蟠成了什么人了。你放心吃,敞开了吃,我们吃得起,吃不完也没关系,我能吃,你也是知道我的,寻常一顿饭就要吃五六个一个半拳头大的石磨千层馒头的,今儿早上我还远远没吃够呢。 你瞧,他这有这么多种汉堡包。你就是一样点一个,每样尝上两三口,剩下给我,我也能吃得了。”薛蟠说道。 “嗯——那你觉得我选哪种比较好呢?你想吃哪种?”香菱盯着摊位上方挂在竹竿上的黑字木牌子,踟蹰不定,跟站在自己旁边的薛蟠问道。 “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想吃哪种。不过我之前吃过这里的猪扒汉堡包、鱼饼汉堡包,味道都还可以。这牛肉饼的和鸡排的我都没吃过,不知道味道如何,不过想来也不会差。”薛蟠也和香菱一样抬头看着竹竿上挂着的各色菜牌,说道。 “那我要一个没有奶酪芝士的猪扒包,和一个加了奶酪芝士的牛肉培根山羊奶酪汉堡包吧。”香菱从写着猪扒汉堡包、牛肉培根山羊奶酪汉堡包、牛肉芝士汉堡包、鸡排汉堡包、鱼饼汉堡包等等中选出了两样,跟旁边的薛蟠说道。 “这位女客官选的好。”那个摊主伸出了左手的大拇指,对着香菱说道,“这个猪扒汉堡包,这个牛肉培根山羊奶酪包,卖的很多很多,最多了。” “你们中原人喜欢吃猪肉,很多很多人没吃过奶酪,这个猪扒汉堡包是第一卖的多的。”摊主眼睛时不时看一下铁板上的牛肉饼,一边跟站在摊位前面的香菱说道。 “这个培根,跟你们中原的烟熏腊肉是差不多的,很多中原人也喜欢这个。 这个山羊奶酪,就是羊奶做的,你们这边也有喝羊奶的。有人喜欢这个,有人不喜欢这个。” “我倒是不喜欢喝羊奶,就是牛奶也不喜欢喝。若是放到点心里,吃不出来还好,让我喝,我是不喝的。香菱,一会儿你给我尝一口这个牛肉培根山羊奶酪的汉堡包,若是你不喜欢吃,我也吃不惯,咱们就在要一个别的种类的汉堡包吃,这个便不要了吧。”薛蟠拉着香菱到一边轻声说道。 惯常呢,若是吃到了什么不好吃的,他一贯是要翻桌子的,觉得这样做才有富贵公子的派头。他也很喜欢看掌柜的、小二什么的在他面前点头哈腰、战战兢兢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可,有了孩子之后,还是自己的女人怀的孩子,他不知怎地,也逐渐开始做起自己从前嗤之以鼻的行为——积德行善。虽然他依旧不信这个,对于什么“好人有好报,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是时候味道”之类的话也还是不信,毕竟他自己亲手打杀了那个敢跟自己抢女孩子的冯渊之后,不照样什么事情都没有嘛,也没被绑去衙门接受审问,就是母亲不过骂了自己几句便了了,至今为止也没遇到任何不好的事情。可是,对于孩子,对于这个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自己喜欢的女子怀的孩儿,他只想让它得到一切最好的东西。于是,他便开始一点一点的注意起自己的言行了,原来可以毫不在意地在别人面前说些让人不高兴的话,现在他也讲究起了口德,在意起了不要让别人不高兴,哪怕这个人在他看来是他动动手指头就可以随意碾死也不用负任何责任的庶民罢了。 就在香菱和薛蟠站在摊位前看摊主煎牛肉饼和猪扒的时候,旁边的摊位来了一个西域客商。 “要这个韭菜盒子,十个。”他刚刚赶路过来,本来去了客栈之后再要些吃食,路过这个早市,闻到各种各样的香味,肚子里又咕噜咕噜叫的厉害,实在是走不动路了,便想着带着自己的几个仆人现在这里吃上早饭,再回去歇一歇。 “好嘞,客官。”摊主本来低头在大个的平底圆铁锅上烙韭菜盒子,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应了一声。站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娘子。她正在一旁的木制案板上不停地包韭菜盒子。馅料是清早在自家院子里刚刚割下来的鲜嫩水灵韭菜,还有邻居屠户清晨刚宰杀的土猪肉肉馅、炒好搅碎的明黄色的鸡蛋、泡好切段的微微透明的白色绿豆粉丝、泡好切丁的黑木耳。 “这个鱼头豆腐汤,要大碗的,五个。”这客商已经来过中原很多次了,对这边的吃食早已经熟悉了。他接着又走到一旁烧着旺柴的圆形的黑色大铁锅边,指着锅里乳白色的鱼汤说道。 “川式泡菜也给我一大盘子,辣椒、菜豆、嫩姜、胡萝卜、芹菜、卷心菜什么的,都要。”他接着指着一旁放着泡菜的焦糖棕色的陶土泡菜坛子说道。 ...... “文杏,你瞧,那是哪家的公子啊?”薛宝钗坐在蹴鞠场一边的木制看台上,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身材高大、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肤色偏黑的穿着暗红色圆领侧襟窄袖缺胯长袍的男子说道。 ...... 第148章 可真是方便 “这大概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公子吧。”薛宝钗的贴身丫鬟看了过去。 “若是嫁给他也好啊,虽然母亲肯定也不同意。”薛宝钗低头拿起面前木制茶几上的茶盏,喝了两口,说道。 ...... “玉枫,你瞧着今日来观赛的女子,可有喜欢的?若是有,我便让王妃下帖子邀人来参加王府的茶宴。”北静王换了蹴鞠时的橙色底绿纹衣裤,跟旁边穿着同样蹴鞠服的李玉枫说道。 “没有的。”李玉枫对于今日来观赛的人家了如指掌,不管是适龄的还是不适龄的,他都没有喜欢的。“也不知道北静王要问自己问到什么时候,今春刚开春时候就在这里举行蹴鞠赛、捶丸赛还有马球赛的时候,他不是都已经问过了一次吗?”李玉枫心里想着,回答道。 “我倒要看看,以后要有一个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你动心。”北静王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其实又何况是玉枫呢,就算是自己,这辈子不也只对一个人动过心嘛。原来以为,自己和父亲一样,是一个花心滥情的人,见一个爱一个,会不停地喜新厌旧呢。没成想,自己有那样一个花心得不得了的父亲,自己竟然是一个神情痴情得不行的情种。 勾栏瓦舍、酒楼、青楼去了那么多,京中适龄的漂亮的官宦人家的女子也见了那么多,有比她更美丽的,有比她更端庄的,也有比她更有才学的,也有捶丸比她锤得更好的,可自己的心思竟然没有一刻产生半分变化,过去还是现在,没有孩子还是有了孩子,最喜欢的还是她。 也就是自己是个男子,几千年的道德优势,让自己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同时喜欢、同时拥有多个女子。自己作为男子可以搬出孔孟儒家朱子来要求女子为自己忠贞,自己却可以一遍遍花心、一次次喜新厌旧、一次次伤透那些为男子忠贞不二的女子的心,却不会受到任何道德谴责。 若是自己以后和这个王妃和离,迎娶她为王妃。人们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水性扬花、喜新厌旧、没有道德的、没有廉耻的、该死的男子,也不会要把自己沉塘,也不会要让自己上吊,也不会让自己陷入流言蜚语、满城风雨之中羞愤得再也没有面目见人、想要自杀。人们只会对自己王妃同情一秒之后,就会陷入自己是一个深情的、痴情的、忠贞的男子的想象里,认为自己是个天下难寻的好男子了吧。呵,当个男子可真是方便。 好庆幸自己是个男子啊,不用承担那么多荒谬的道德枷锁。只要忠君就好了,只要忠于皇上就好了,甚至不用孝顺,至多嘴上说一说孝顺就是了,孝顺母亲和父亲的职责、苦活、脏活、累活都只要女子替自己代行便是了,只要自己的妻子和妾室替自己代行便是了。多么轻松和方便。站规距的是自己的妻子,不是自己这个儿子;下厨为自己的母亲和父亲做饭菜是自己的妻子,不是自己;承担生命风险为自己的姓氏延续血脉的是自己的妻子,不是自己;生产之后极度虚弱却依旧要日日夜夜毫不停歇地照顾日夜啼哭不停的孩子的是自己的妻子,不是自己。 当然,自己可舍不得她替自己为自己母亲尽孝。自己已经有了孩儿了,也有几个身边人。若是需要尽孝的话,就让它们替自己做了就好了。她只需要健健康康地陪在自己身边就好。 虽然自己很想和她有一个孩儿,可若是要让她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这件事的话,就算只有千千万万分之一的危险,那自己都是忍受不了的。自然,也不需要她为母亲做什么饭菜,也不需要她在母亲生病的时候侍奉汤药。那些自然有下人、有丫鬟、有厨师,最不济还有自己这个本应该自己孝顺自己的母亲的儿子在。哪里需要她这样一个从来没有受过自己的母亲一点照顾的人去为自己的母亲尽什么孝呢? 可是,若是真的要娶她做王妃。那自己和这个王妃生的孩子最好便不要住在现在的王府了,母亲最好也不要住在这里了。还是把他们挪到城郊的庄园里去吧。那里比城中的王府还要宽敞不少,至于别的,只要好好修缮装饰一下便好。 还有便是,不能让城里有任何关于此事的飞短流长。她若是个男子便方便了,没有这些麻烦和烦恼了。她若是一直念着自己,只会被冠以深情、痴情、忠贞的美名,而不会被指责、被唾弃为不忠贞的女子。女子便是这一点很不好。哦,不,不止这一点是很多方面都被男子指定的那套以男子的利益为中心制造出来的所谓道德欺负惨了。 嗯,自己要想个办法,想个办法平息这些杀死一代代众多女子的闲言碎语。”北静王一边整理着自己腰间的腰带,一边任凭思绪翻涌。 ...... “保龄侯府的侯夫人和小姐们坐在哪个看台?”孙绍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圆领侧襟窄袖缺胯长袍,抓住一个来往伺候茶水的小厮,问道。 “这位公子,就是那边的看台。”那小厮一手稳稳地托住盛满山泉水的水壶,一面翻过左手的,掌心向上,指向不远处的看台。 那看台上,坐着穿着橄榄绿色和深绿色配色衣裙的保龄侯夫人,和她的几个亲生女儿,个个都穿着鲜艳颜色的衣裙,带着全套的头面,金制的头花、钗子,镶嵌着珍珠和宝石的步摇,像是春日里后花园里竞相盛开的各色花朵一般,娇艳得惹人怜爱。 孙绍祖的眼睛却没有落在他们身上,他只望着那个穿着极淡的桃花粉衣裙的女子,那个浅浅啜饮着清茶的女子,那个坐在后排角落里的史湘云。 他没有感受到别的地方射向他身上的略带欣赏的炽热目光。 ...... 几年后,孙府正房内。 “为什么呢?我这辈子又不用你的钱,我干嘛一定要伺候你的父母呢? 我的钱都是我父母给我的,从我嫁到这府上,到我死去时候的棺材、寿衣、陪葬品,一切的一切,我们家都给我准备好了。就连日常我的吃穿用度,用的也是我陪嫁的庄子、林子、铺子、店面里出产的粮食、果子。我用的银子,也是我的嫁妆,还有我打理我陪嫁的产业的收入。 我从来没用过你母亲和父亲给过我的一块铜钱。我也没穿过你母亲和父亲给我买过的一件衣服。我也没穿过你母亲和父亲给我买过的一双鞋子。 让我肝脑涂地地孝顺给我这么好的生活的父母,这是理所应当的。你父母,我凭什么要低声下气地伺候呢? 你的父母,生了你,养了你,你自己有孝顺的义务,我可没有。他们没生我,他们也没养过我。这只是儒家制定出来的一套围绕你们男子的利益为中心的所谓道德罢了。这就像要求张三,一个从来没受过李四的帮助的人,去感恩戴德地、卑躬屈膝地去倾尽所有去伺候、侍奉、帮助李四一样。这本来就是毫无道理的事情。”孙府正房里,一个刚嫁过来不久的妇人,坚定地说道。她的声音不大,她从来不吼着说话。 “你这是什么话?”孙绍祖看着眼前这个妇人,自己的娘子、自己的夫人,忍不住咬紧牙关、握紧背在身后的手的拳头,说道。 “当初真的不应该娶她。还是应该娶自己喜欢的女子。”孙绍祖心里想道。 “别人家不都是这样吗?几千年不都是这样吗? 不都是女子生孩子、照顾孩子的一切,照顾男子的父亲和母亲吗?”孙绍祖读书不多,他脑海里没有太多可以讲得出来的东西,只有一些几乎每一朝每一代的所有男子都在讲的东西。 “一直都是这样就是对的吗? 你是男子,你什么都不用做,有别人帮你做所有的脏活、累活,替你照顾生你、养你的母亲和父亲,你自然觉得好,觉得这么做就是对的。 你是利益既得者嘛。利益既得者,从来不会想要改变现状的。这个道理,自古至今,几千年,也从来没有变过。 想一想,商鞅要变法的时候,动了秦国老贵族的利益的时候,他们不也是搬出所谓的祖宗、历史来拼死反对的吗?他们不也是要求原封不动,什么都不要变吗? 你一个男子,享受着女子替你尽孝的便利,为你孝顺你的母亲和父亲的便利,自己可以轻轻松松地在外会见你的酒肉朋友,一边玩乐一边狎妓。你自然把这些所谓的老规矩、老祖宗挂在嘴边了......” ...... 第149章 说不定就能有个女儿 孙绍祖自小说什么是什么惯了,他自小长得俊俏,母亲和父亲都宠着他,就是外面的小伙伴们也觉得他俊美又强壮,一个个不知不觉就唯他马首是瞻;进了官衙,行了加冠之礼以后,他更是身强力壮,有官位、有身份、有体面、有财富,几乎从来没有遇到有人胆敢对他大声,也没有人敢对他说的话、做的事说一个不字,此刻他已经是忍了又忍了。 “你不要再说了,总之我就是这么学的。所有人从小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女的天生就该伺候男的,就该替男的任劳任怨地孝顺男的的父母,就该一气不停地生孩子并自己照顾孩子,就该忍着、装着、真心大度地看着男的一个个换女人。”孙绍祖说道。 他心里有那么一方角落隐隐觉得自己的夫人说的话是蛮有道理的,“噫,孝顺确实是讲孩子对自己的母亲和父亲的,为什么女的要对没生养过的夫君的母亲父亲尽什么孝道呢;咦,忠贞为什么只要求女的呢,为什么女的就要忍受着心里的痛苦和折磨看着男的一个个换女人呢,按照通常的道德和良心来讲,人和人之间的尊重和关心不应该是相互的吗,可真的好复杂啊。算了,不想了。反正自己的夫人都说了,现在的这套道德都是为了男的好,那我想那么多干嘛,反正我受益,我得好处。 他看着自己的夫人,“唉,她也不大声,说话依旧像平常一般的声调。若是她跟外面的泼皮无赖一般,自己也好借势闹将起来,发一通火气,从气势上镇住她,以后她便处处听我的了,也不敢再说些什么了。可她如此克制,自己倒不好发作了。 怪道当初母亲听说我要娶这么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说什么,这下可有人能管得住你了,能治得了你了。自己还不信,觉得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过上过几天学堂,比自己多读了几本书,能有多厉害,打也打不过自己,力气也没自己大,当然是自己更厉害。”心中想道。面上却一点没有服软的样子。 “你听不进去便算了。我说总是要说的。好让你知道,我不是靠你吃饭,也不是靠你府上吃饭,也不是靠你母亲父亲、我的婆婆和公公吃饭。我的吃穿用度一应花费都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都是用的我的嫁妆、我的私产。 今儿借机跟你说明白了。你也不用跟我厉害,不用跟我吹胡子瞪眼睛,我也不是那些柔弱无定见任人揉搓的懦弱胆小之人。 我们之间,大不了分开,大不了和离嘛。不用日日去做面上功夫,去伺候你的母亲、父亲,回家做个女儿,我的日子照样逍遥快活。 就是你母亲,已经习惯了家里的事情什么都不管,产业也一概交给我打理,一应只等年下数今年的收成便是了。原来一年顶多添置两套头面,这几年,我给你家打理得,她可以每一季都添置两套新头面,这还不算衣服料子、鞋子、宫香、茗茶、瓷器、古玩之类。 还有你手上拿着的这把刀,也是我来了府上之后,打理你们府上的产业有了盈余之后,托了多方关系,找了高人帮你打制而成的。 真若是我走了,你母亲又要重新操心家中的诸事,又打理不出这么多盈余。你们现在习惯的生活,少不得又要一样一样减去。 我是无甚可怕的。”孙绍祖的夫人脸上自始至终没有太多愠色,只是板着脸罢了,话语听着也语调平和,甚至不像在跟人吵架。只是声音不大不小,快慢适中,停顿得恰到好处。分明她是如此弱小无力,孙绍祖却像面对一个和自己身材力气不相上下的壮汉一般,不敢对面前这个女子有半分小觑。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嫁妆都侵吞了去?”孙绍祖低声坏笑着说道。 “呵呵,你若是有这样的本领,这孙府的产业你为何打理不出多少的盈余呢? 再说,侵吞女方的嫁妆,按照本朝的律法,无论文官或是武官,都是要革去官职、永不复用的。就算是个平民,也是要被黥刺、流放,永生不得返回原籍的。 你是有这个本事呢?还是你想放弃好不容易到手的官职?你舍得吗?”孙绍祖的夫人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 “夫人啊,你这说到哪里去了,哪里就说上律法了。我们不过是夫妻两人之间的闲话玩笑嘛。 我哪里真能侵吞你的嫁妆呢。你做事一向是有条理的,走到哪里我母亲都是拉着你的手跟人夸她有一个多么能干多么会管家的儿媳妇,省了她不知多少心呢。”孙绍祖面对一个虽然长相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的夫人,可却能打理好家中产业、又能帮自己谋得官职的夫人,他虽然也想像对待外人一样打一顿了事,可终究还是觉得利益最重要,打人的心思不过在心里一闪而过,就被掐灭了。 “好了,我知道你还要去酒楼见你的相好的。去吧,别在我眼前惹我心烦了。”孙绍祖的夫人说道。 她知道他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当初便也是一时上了头,就觉得他俊美无比,拼了一切地就想和他在一起,倒也不是真的觉得他的人有多么好而喜欢他。待到真的在一起了,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甚至有些后悔,没有坚持自己最初喜欢的人。或者,自己也是有些害怕了吧,去那样的人家,自己没有靠山,怕是要日日小心谨慎地低头做人,自己心里怕是隐隐觉得自己受不了那样的生活,这才借喜欢如今的官人这个借口,放弃了吧。有的时候,她也会这样想。 “夫人,晚上不必等我。”孙绍祖就坡下驴,乐得离开了房里,往府外走去。 他觉得,自己的夫人除了脑子很好使之外,打理得好家里的产业,再就是并不怎么拈酸吃醋,便是这两点,他便足以一辈子好好地把她放在夫人的位子上尊着了。只不过偶尔要忍着她太聪慧的大脑和言语便是了。怪不得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有脑子了,便不好控制了...... ...... “欸,怎么现在还做这个累眼睛的活计,不要做了。”薛蟠走进东厢房,看到香菱正在绣棚旁边给自己的秋季衣裳绣花,连忙走上前去,抢过她手中的绣花针,柔声说道。 “官人,这有什么,现在太太已经吩咐了,重的话一律不用我做,也不用去早晚请安了,只要求让我把这一胎保好,给薛府好好的生下这个孙儿。我不过在屋子里坐着,拿着绣花针给官人你做个衣裳,哪里就累着了。况且,这夏日里的日头是最好的了,哪里就累着眼睛了。”穿着一身淡丁香紫的衣裙的香菱,坐在垫了厚厚的坐垫的靠背圈椅上,说道。 “阳光这么好,一直穿这么细的丝线也累眼啊。 你是不是在屋里做得发闷?正好,我跟账房学打算盘也正学得头疼呢,不若我陪你下会子象棋吧。”薛蟠说道。他刚从外院书房走回自己的院里。近来,他的心里就像是有了锚一般,那个锚就是香菱。她在哪里,他便总是想往哪里去。 “我不想坐了,坐了这许久。不若官人陪我在院子里踢毽子吧。”香菱转头去找水喝的时候,看到坐榻的榻几上放着的几个羽毛鲜艳的毽子,说道。 “好啊,那我陪你踢会儿毽子,今儿中午我带你去曲江边新开的酒楼去吃松鼠桂鱼和红烧元蹄,怎么样?”薛蟠问道。 “或许多吃些甜口的菜,我就能有一个像香菱这么可爱的女儿也说不定。”他心里默默地想道,眼角溢出了满满的笑意。 第150章 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官人,我倒是很开心可以去外面逛逛,还可以吃到好吃的东西的。可这样,太太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趁机邀宠?会不会不太好?”香菱听到薛蟠要陪自己玩毽子,本来很高兴,因为他蹴鞠也不错,脚上和腿上的功夫都不错,他的个子又比普通的小丫鬟高上许多,跟他一起踢毽子要难一些,可也有趣得多。可是,听官人说今儿中午出门去吃,开心的同时,香菱的心里也划过一丝隐忧。 在她看来,很多的婆婆是看不得自己的儿子对自己的媳妇好的,哪怕是儿媳妇怀着自己儿子的亲骨肉,怀胎辛苦,正是需要关心和照顾的时候。平时的时候,那就更不用说了。香菱心里很是感谢自己的官人薛蟠近来对自己如此关心和照顾,可她并没有觉得这是自己的官人薛蟠对自己多么喜欢,对自己有多么的深情,也没有觉得这是因为感情和感情。她认为,这是自己的官人薛蟠对自己的亲骨肉、对薛家的后代的重视和疼爱,自己只是暂时母凭子贵而已。 “香菱,你不要想这些。我只希望你现在能开心,放宽心思,好好的把我的女儿给我生下来就好了。至于我母亲的事情,你留给我操心便是了。 你只需要尽量放平心态,给我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女儿便是了。”薛蟠听到香菱的话,说道。 他是男子,活动的天地比女子多了,又不似女子长日里大多时间只在府里的内院里度过,他不会想这么多。因为自小他便是个男子,对他来讲,从来没有婆婆这种既是外人又是长辈的麻烦。他只需要一辈子待在自己的家中,有自己的亲生母亲照顾着,再来一个自带口粮的妻子来照顾他、给他生孩子、代他承担所有孝顺他的母亲和父亲的责任的女人。与此同时,还会有众多丫鬟、跟前人、通房丫鬟、妾争着抢着要照顾他的吃饭、穿衣,他还可以随时去勾栏瓦舍、酒楼、青楼找漂亮的女人,满足自己新鲜猎奇的兴趣。在传宗接代上、在家庭生活里,他属实只是一个一直受尽女人照顾的人。 “若是母亲来说什么,你只管跟我说。你没有亲人,也没有娘家。你现在怀了我的孩儿,我便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 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的孩儿能平平安安地降生,或者是为了以后我的孩儿有一个健健康康的母亲陪她长大,我都会护你周全,你信我。 而且,我并不是一时兴起,才对你如此的。香菱,我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真的心悦于你,我才愿意花这么多心思和时间的。我也不是只是为了孩子,若是只是为了让你平平安安地把我的孩儿生下来、给我们薛家传宗接代的话,我只需要多花上些钱,多让几个丫鬟和奶嬷嬷伺候着便是了,我是不必做什么的。 你只管瞧着便是了。便是你生下了孩儿,没有了身子,我也会一直对你这样好的。”薛蟠拿着毽子,走到香菱身边跟她说道。 ...... 太液池畔,贤嫔娘娘元春坐在蓬莱山上的亭子里,一边吹着高处的风,一边吃着红豆大米爆米花刨冰。周围隐隐有风穿过树叶的细微响声。蝉鸣让午后的时光反倒更加寂静。太液池池面上,细风拂过,带起细碎的縠纹。 “元元,倒是让我好找。”皇上允历穿着一身冰蓝色的圆领侧襟窄袖缺胯长袍从山下沿着宽阔的石制台阶走了上来。人还没走到亭子前,便听到他的声音了。 “皇上。”贤嫔娘娘元春听到是皇上的声音,赶忙起身往亭外去迎接。 “跟你说了多少次,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必讲这些虚礼,怪累人的。”皇上允历快步走了过来,连忙扶起正在福身行礼的元春。他缓缓地说道,声音里有浓浓的疲惫。 “这是臣妾该尽的礼数。”贤嫔娘娘元春被皇上允历扶着又坐回了垫了坐垫的石凳上,说道。 “皇上这会儿怎么没在紫宸殿歇午觉呢?”贤嫔娘娘元春拿起石桌上的一个天青色瓷壶,给皇上允历倒了一杯绿茶之后,问道。 “刚去了你宫里,你不在。说是来了园中池边来看菡萏了,我估摸着你估计是来了这里,便上来看看。果然,你便在这里。”皇上允历拿起贤嫔娘娘元春给他倒的茶水,一饮而尽之后,说道。 “事情有些多,处理得有些头疼,不想睡午觉,便想来找你说说话。”皇上允历接着说道。 “喏,这是最近街市上最风靡的吃食了,皇上尝尝?”贤嫔娘娘元春听了皇上允历的话,也没问有什么事情,只把自己刚刚吃了没几口的刨冰推到了他面前,又递给他一把黑胡桃木和白枫木间色制成的猫咪爪子手柄的木勺子。 皇上允历接过勺子,插入七彩琉璃高脚杯里,吃起了刨冰。他没说话,也没看向贤嫔娘娘元春。两人的随从都在离着亭子几米远的树荫下等候,是就算亭子里有人说话也刚好听不清的距离。 “元春,有人通过我的奶嬷嬷来跟我买官,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可这是奶嬷嬷说的,而且那人我也见了一下,说话谈吐都像是颇有才学之人,我想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官职。可几位辅政大臣都说,卖官鬻爵是亡国之兆,断不可如此。 可话虽如此,我总要培植一些自己的人吧。这朝中错综复杂,几乎都是几个权臣的门生或姻亲或乡亲或故旧,哪里有我的人呢。要是等着一年年科举取士,满满地挑自己的人培植自己的势力,那要等到什么去呢?我可不想被架空,也不想当一个傀儡。 元元,你怎么看?”皇上允历吃过刨冰之后,感觉心里那团郁郁不散的火气少了些,他特意放缓了语气跟贤嫔娘娘元春问道。 ...... 夏日的午后,探春去了黛玉的绿玉阁去跟她一起看传奇小说去了,宝玉没有回红香楼,他留在了祖母所居的芍药院。 天儿热了,贾母睡不着午觉,便留了自己的孙儿宝玉陪自己下棋对弈,解解闷儿。 “祖母,当初您跟我祖父是怎么成亲的啊?”穿着浅橙色圆领侧襟窄袖缺胯长袍、戴着玉冠的宝玉坐在坐榻上榻几的一边,问道。 贾母内里衬着一件一字领抹胸,内穿浅茶色的交领窄袖短衫,腰间束了一条橘红色的百裥长裙,外面罩了一件暗绿色的广袖对襟四开衩长衫,歪坐在榻几的另一侧,手里执着黑色的围棋棋子。贾母的贴身丫鬟鸳鸯正在一旁给她打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贾母看了看棋盘,落子,说道。 室内早已经置了冰盆了,进入正室的门扇也已经卸了下来,换成了水晶宝石风帘了,南北窗的窗户都已经换成极其细密的银红色窗纱了,芍药院里的树木不算多,也不算高大,不如嘉泰堂和绿玉阁的院子里凉爽,可这院子里的花算是分外美丽了。 “什么嘛,祖母。您这样性子的人,怎么会乖乖听外曾祖母和外曾祖父的话,说让你嫁什么人你便就嫁什么人。这个话是骗三岁小孩的吧。我已经十三岁了哦,您别拿这种话搪塞我了。”宝玉说道。他在棋盘上放了一颗白玉石制作的白子之后,拿起一旁的晚香玉乌龙茶,喝了起来。 ...... 第151章 跟她可不是一个性子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种没有主见只知道听父母长辈的话的人呢?”贾母史氏笑着跟自己的孙儿宝玉问道。 “祖母和伯父家的迎春姐姐可不是一个性子。 迎春姐姐或许是伯母走得早,伯父又一味地沉迷于女色,没亲生母亲和父亲关心爱护,也没有生母一样样教他管家理事、辖制下人、管家和媳妇婆子们,她的性子是一味地软弱、退让的,耳根子也软,没有定见,连自己屋里的奶嬷嬷都能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若不是祖母把她接到荣庆堂,和几个姊妹一块照养着,迎春姐姐还不知道被她屋里的奶嬷嬷和其它伯父家的下人欺负成什么样子呢。她又心软,又没主见,若不是祖母心明眼亮主动来护着她,她断不会来跟祖母说一句别人的不是,说好听些是有些忒心善了,说不好听些她一个主人家的小姐倒像是做粗使丫鬟似的,真是又让人可怜,又让人可恨。 元春姐姐和探春妹妹则和祖母一般,都是拿得定主意的人,看事情周密不说,眼光也长远,看人也看得清,几乎没有人能蒙骗得了,管家、理事、看账之类的事情更是不在话下。至于下棋对弈,捶丸投壶,蹴鞠马球,弹琴舞蹈,写字画画,那更是样样拿得起来,样样都能做得有模有样,还能有一两样极其擅长的。 元春姐姐和探春妹妹都是跟着祖母长大的,是祖母一点一点教出来的。若说祖母,那性子自然是更有定见的。”宝玉说道。 “你瞧瞧,我孙儿如今也会看人了。”贾母史氏笑着跟站在自己旁边的大丫鬟鸳鸯说道。 “二爷本就是聪慧之人,会这些也是常理。况且,还有老太太这样一个智慧的祖母。”穿着浅杏色衣裙、戴着银制雕花手镯的鸳鸯说道。 “鸳鸯姐姐说得对,有祖母你,咱们家的孙辈有几个是差的。”宝玉说道。 “欸,不过,祖母,我明明在问当初您跟我祖父是怎么成亲的啊。”宝玉说道。 “好吧,看在你说了这么一大通,又说得头头是道的份上,我便跟你说一说。 鸳鸯,你让人去把放在冰盆里的枇杷剥了皮,切好,送一盘来吧。”贾母本要开始说话,想起午饭前让丫鬟放在冰盆里的枇杷来,于是吩咐道。 “是,老太太。”鸳鸯说着,把扇子递给一旁一个小丫鬟,出了屋吩咐去了。 “祖母,你接着讲。”宝玉索性放下了手中的棋子,靠在了身后坐榻上冰蓝色的刺绣锦缎靠垫上。 “其实说起来倒也没有什么。当时,我母亲给我相看了很多门当户对的人家,但每个人都各有优势和劣势吧。有的男子才学好,已经早早地考中了进士,授了官,模样也是正常,可惜身材短小;有的男子,貌比潘安,虽然没有嫖赌的恶习,可性子轻浮不定,虽然家中一切都好,可也不是能托付终身的可靠之人...... 我母亲和父亲把各家的情况都多方考察清楚了之后,才把几个他们觉得还可以的人的情况讲给了我听。我母亲当初选郎君之时,她的母亲也是苦心甄选之后,再让她选的。到了我该成亲之时,我母亲便也是这样做的。她说,我外祖母跟她说过,虽说惯习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到底过日子是你自己过,我们做父母的,只能尽力给你前期筛选好,至于最后你想跟谁过一辈子,喜欢什么长相、什么性格的人,还是要你自己去选,这样就算后悔了也不会有遗憾,毕竟是自己做的这个人生中的重要选择。”贾母手里握着一杯茶,一边说着,一边不时喝上一口。 “那祖母是喜欢祖父什么呢?他不是也沉溺于女色嘛。像祖母这样才学好、样貌也好、家世也好的女子怎么会最后选了祖父呢?”宝玉吃过午饭之后,有些困倦,可听着祖母说话,困意倒是都消退了,只留下浓浓的兴趣。他跟祖母问道。 “你祖父当初也不是这个样子的,我跟他成婚的时候,他刚刚中了一榜的进士,正等着授官,真正是踌躇满志、想要大展拳脚的。他觉得自己家中颇有权势,又有公爵的爵位,授官、仕途应该会一帆风顺。可没想到,有权势又考取了功名还热心仕途的世家子弟不止他一个,好的官职所有人都盯着。于是,他一开始授的官便不好,后来仕途也一直不得意,又没遇上一个好的上司。慢慢地,他便失去了耐心,不想继续努力什么了,反正什么都有了。他便每日买醉,去勾栏瓦舍、酒楼、青楼里放纵,沉迷于女色,把政事全都荒废了。唉......”贾母说到这里,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 从太液池畔的蓬莱山上下来以后,皇上允历回了紫宸殿。一路上,他都在想刚才贤嫔娘娘元春说的话。 “还是元元懂我。”皇上允历一边漫步在用鹅卵石铺成花朵形状的石径小路上,一边想道。 “她也赞成让我培植自己的人、自己的势力。她必定是看出我的担心和畏惧了,知道我到底在怕些什么,在忌讳些什么。 若是去跟皇后说,她必定又要站定中间,跟我说什么,皇上的话也有道理,大臣们的话也要听。可是,这世界上有多少事情可以做到两全的呢?有得必有失,大部分情况下处理任何问题都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若是去跟燕嫔说,唉,自己是不愿意跟她说的。”皇上允历一边说着。 “皇上,现下可能吃下东西了?要不要去尚食局传些吃的?”皇上身边穿着浅棕色衣裤的贴身伺候的中官庆增问道。他瞧着皇上去见了贤嫔娘娘之后,脸色明显好了许多,连脚步都没有那么沉重了,于是提起胆子问道。 “嗯?也好。是该吃些东西了,下午还要处理事情呢。”皇上允历听到庆增的话,吩咐道。 “不知皇上可有什么想吃的?”庆增继续问道。 “嗯——,现下虽能吃了,也吃不了多少。要一碗皮蛋瘦肉粥,再要两碟子菜吧。前几日的拌三丝(豆腐皮丝、黄瓜丝、胡萝卜丝)和秋葵蒸蛋味道不错,便要这两个菜吧。 别的菜都不要,不用让他们劳神劳力地做了。量不要太多了。”皇上允历跟庆增吩咐道。 “是,皇上。”庆增答应道。 “再者,让白案的人做一碟子蓝莓山药糕送给贤嫔娘娘去。”皇上允历接着说道。 “是,皇上。贤嫔娘娘知道皇上想着她,她必定高兴。”庆增说道。他自小便在皇上允历身边,身边来来回回长得国色天香的女子不在少数,但皇上鲜少会记得一个人喜欢吃什么,唯独对贤嫔娘娘不同。虽然她不是皇后,也没有什么位居高位的父亲和兄弟,可在皇上心里,她未必比不上占有名分的皇后和家中父兄权势熏天的燕嫔娘娘。这些事情,庆增心里都是有数的。 “这宫里能让我舒心的,也就只有她一个人了。我自然要照顾好她。”皇上允历淡淡地笑着说着,往前走去了。 “去,跟花房要一束百合花送到德清宫给贤嫔娘娘处。”庆增吩咐了一个人去尚食局给皇上要午膳之后,又另外吩咐了一个人去花房准备些花给贤嫔娘娘送去。现在百合正当季,放些在屋里正好,况且这是皇上常给贤嫔娘娘送的花。 ...... 第152章 只苦了我们这些守规矩的人 “娘娘,皇上让人送来了一碟子蓝莓山药糕还有一瓶百合花。”贤嫔娘娘元春的奶嬷嬷秦嬷嬷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子瓷白色的祥云状的蓝莓山药糕,说道。 “知道了,放那桌子上吧。”贤嫔娘娘元春歪在坐榻上,手里捧着一本话本,正看得入迷。她懒懒地说道。 “娘娘,这花插到哪个瓶子里?”贤嫔娘娘元春的贴身丫鬟抱琴则问道。 “插到那个灰粉色的瓷瓶里去吧,然后放到堂屋的桌子上。”贤嫔娘娘元春看了一眼抱琴手里的百合,淡淡地说道。 “若是他,断不会给我送这个花。可惜皇上不是她。我也不再是小孩子了。 若是......算了,不要再想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贤嫔娘娘元春看过百合花之后,目光定定地看着手上的话本,没有翻页,心里想道。 “秦嬷嬷,您出去去厢房歇息歇息吧,这里有抱琴伺候我就行。”贤嫔娘娘元春回过神来,吩咐道。 “是,娘娘。”秦嬷嬷笑着答应了,退了出去。“大小姐自小跟着老太太长大,从小耳濡目染,不仅老太太御下理家的功夫学得十成十,连老太太体恤本分勤恳且忠心的下人的心思也都学到了”,秦嬷嬷心里想道。自从嫁给了皇上,日子比刚开始入宫的时候安稳多了,不管是当时在府上还是如今又回到宫中,小姐总是对那些一路忠心耿耿跟着她的人多有体恤和照顾。比之刚刚分给她的宫人下人,那自是万分不同。 “抱琴,去小厨房端两碗红豆芋圆甜汤来。”贤嫔娘娘元春见穿着浅棕色衣裙的秦嬷嬷走了以后,转过头来又对抱琴吩咐道。 “娘娘,您要吃两碗吗?”抱琴诧异地问道,手里还拿着园艺花剪。她正在修剪花房送来的百合。 “哪里是我要吃两碗。一碗我吃,一碗给你吃。”贤嫔娘娘元春浅笑着说道。 她很是喜欢这个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偶尔有些粗线条的贴身丫鬟,在这宫里,若是心思太敏感的话,会熬不住的。所幸,自小便跟着自己的抱琴是个做事周密、嘴巴严密、天生有些钝感的人,这一路上,若不是有这么一个人一直陪着自己,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不负家中长辈的期待在这宫中生存下去呢。靠着权力中心,每日就像是在漩涡里打转,要奋力滑水、踩水、游动,才不会被无声无息地吞噬掉。 ...... “小姐,你的那个银镀金嵌珠镶翠碧玺花卉纹簪子呢?”这会儿迎春预备午睡,她的贴身丫鬟绣桔正在卸去她头上的簪钗头花、还有她耳上的耳坠和颈间的项链。她把迎春小姐的金累丝葫芦式耳坠放入妆奁盒子的时候,猛地发现早上还在那里的一支簪子已经不见了,于是说道。 绣桔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又来。这整日拿小姐的东西的事情什么时候能完呢?小姐也是太纵着她了,太懦弱了,只苦了我们这些守规矩而且又忠于主子的人。唉......” “哦——,或许是掉到哪里了吧。说不准哪日又自己跑出来了呢,无妨。”迎春看了一眼妆奁盒里空着的那个格子,心里了然,可她实是没有力气也没有能力去管这件事这个人,便只能含含糊糊地说道。 “小姐,你不能次次都这样纵着她吧。一直这样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这可是您的大姐姐、宫里的贤嫔娘娘赏下来的簪子。不说贵重不贵重,就凭是宫里贵人赏的东西,找不见了,就是一件大事。若是哪一日出门见客,老太太让阖府的小姐们都戴这个簪子可怎么办呢?”绣桔接着问道。 “到时候再说吧,没到眼跟前的事情想那么多干嘛。过一天算一天吧。”迎春说道。 绣桔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样子,心里真是恨铁不成钢。偶尔也想过,自己要是有待书和翠墨的福气就好了,自己要是被分给了三小姐探春就好了,如今也不必如此了。 若是自己是探春小姐的丫鬟,不拘是个大丫鬟还是二等三等丫鬟,亦或是粗实丫鬟、院里的婆子,总有探春小姐给自己做主撑腰,何苦为了别人整日偷拿东西而担责任而担惊受怕呢。只要自己用心做事,忠于主子,以后岁数到了,探春小姐也必定会为自己尽心、给自己找一门妥帖的人家和婚事、并且一直招抚自己的。 虽说探春小姐是庶出的,自己的小姐算是嫡出的,可遇到一个自己立不起来的嫡出小姐,那是真不如跟着一个立得起来的庶出小姐呢。横竖,在有爵人家,在高门大户,庶出小姐虽然在家中多少比嫡出小姐矮上几分,可若是为人好、得长辈喜欢和爱护,那过得未必会比嫡出小姐差,以后嫁人的时候,也能嫁一户不错的人家,若是夫君争气,以后说不准比嫡出小姐过得更要风光体面呢。 “好了,我便睡了。若是婶母来找我,你便叫我起来。若是没人来找我,便不要叫我了。昨晚热得很,蝉鸣声又大,我睡得不踏实。中午想多睡会儿。”迎春跟自己的贴身丫鬟绣桔和司棋吩咐道。 “是,小姐。”绣桔和司棋一齐答应道。两人转身把雕花月洞门两边的锦缎帘子放了下来,这才出了门。 迎春把外面的衣裙换了下来,穿了一件鸢红色的丝质宽松睡裙,躺在了放下了床幔的睡榻上。这裙子是她母亲留下来的,她原来只是放在衣柜的深处,好好地保管着。如今渐渐大了,穿得下了,她便拿出来穿了。她母亲的衣服颜色大多艳丽,她也只敢拿着睡衣在屋子里穿一穿。出了自己的房门,她一直都是只穿浅色的。她一贯不想引人注意,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不说话是最好的。 “若是母亲还在就好了。”迎春躺在床榻上,刚才还浓浓的睡意现下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看着头顶的帐幔,漫步目的地想了起来。 “那必定没人敢动我房里的东西。 如今,父亲也不怎地在意我,只一味和他的姬妾玩乐,继母邢氏更是片事不沾身,什么都不管,只顾哄着父亲便是了,链哥哥又和父亲一样,只顾自己玩乐,于自己的仕途和家中都不甚上心,哪里又会管自己,熙凤嫂嫂人又那么厉害,自己又不敢亲近。唉......若是母亲还在就好了。 现在,明着是父母双全,还有哥哥,可日子过得竟然浑似只剩自己一人似的......” ...... 林如海今日得闲,和妻子还有孩子们在芍药院陪岳母用过午饭之后,回到了嘉泰堂。 院内佳木成荫,空气里隐隐飘着若有似无的淡淡花香,蝉鸣声不停歇地传来,日头烤的院内的石板地面发烫,连树荫里的石桌石凳和檐廊下木制栏杆边的座位都是发烫的。 灼烈的阳光穿过绿色的浓荫,在地面上投下片片树叶的倒影,微风吹过时,地上叶影斑驳流转,如同过年时看的万花筒和走马灯一般。 “敏儿,在做什么呢?”他刚刚去了小厨房,亲手给妻子林夫人切了一盘哈密瓜。瓜对半切开之后,去除中间的籽粒,再切成一口大小的小块。这瓜是商队从遥远的西域带回来的特色鲜果之一,与西瓜不同,别有一番风味,籽粒也不多,敏儿近来很是爱吃。 穿着一身杜若蓝色的圆领侧襟窄袖缺胯长袍林如海端着一盘切好的瓜,走进了正室,四下看去,找寻着妻子贾敏的身影。 ...... 第153章 那自然是要最好的 “你瞧瞧,这是我京中的闺友给我送来的画像。”林夫人贾敏穿了一件木芙蓉红粉色和瓷白色相间的衣裙,坐在北窗旁边的长桌下,听到夫君林如海的声音之后,抬头说道。 “画像?什么画像?”林如海端着盘子走了过去,把果盘放到了桌子的一边,一边往前走去,一边问道。 窗外的蝉鸣声仿佛都被树荫染成了绿色一般,与那青绿色的远山似乎浑然一体,一样地连绵不绝。 “去年,我不是托我儿时在家的朋友帮我留意留意人选嘛。她没有离京,嫁到了一个公爵府里去了。我想着,她平日里见到的孩子必定多的很,又自幼看着他们长大,对他们的品性才学自是有不少的了解。于是,我便想着让她帮我看看京中有没有何时的人。这下,有回信了。你也过来看看,跟我一起参谋参谋。”穿了一身浅米色锦缎衣服的林夫人贾敏坐在圈椅上,看着面前桌案上放着的白色的绢纸。 “我知道夫人打什么算盘了。”林如海望着桌上摆放着的一张张纸,笑着说道。 “你看看这个人,我倒是蛮喜欢这个孩子的。”林夫人贾敏从中抽出一张纸来,放到两人面前,说道。 “夫人莫不是按照我的样子选的?”林如海看了看画中的人,跟自己的妻子贾敏问道。 “给自己孩子选的,那自然是要最好的。官人近来忒厚脸皮了,想来是年纪变大了。好像说谁好,你也马上就有那么好一样。”林夫人贾敏打趣地说道。 “那他能有我好吗?”林如海笑着问道。 “别的不说,看这后面写的个子倒是比你还要高上一些呢。”贾敏笑着说道,耳朵上的中国结式样的纯白玉耳环微微摇动。 透过窗纱吹进来的风也吹动了粉墙上挂着的松溪泛月图页,隐隐也送来院内的木叶清香。 “我看看。”林如海说着翻过妻子手中拿着的那页画像。 “就算如此,夫人难道觉得他的样貌比我还要俊逸吗?”林如海看了画像背面的文字之后,没有继续说个子的事情,转而问道。 “嗯…你们的长相不同。官人你是俊逸清雅的俊美,这画像里的人是伟岸贵气的俊美。你们的个子虽然都高,可确是很不相同的。”贾敏又看了一眼画像说道。 “看来,你是喜欢这个?”林如海听到妻子的话,问道。 “我瞧着这家世不错,人也气度非凡,看着后面标的还是个可以世代原级袭爵家族的嫡长子。说是作战也骁勇之极。这样富贵至极的人家养出这样的孩子,母亲和父亲又都健在,没经历过什么家庭变故的孩子,能在这个年纪成长到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况且,比起陆家,到底还有一个世袭不降等的爵位。我自是希望我们的玉姐儿,一辈子不被人看低、不被人欺凌了去。陆家很好,是很好。可若是一朝他在作战中牺牲了,可让我们玉姐儿守着什么过日子呢?”林夫人贾敏说道。 “我也是和你一个想法。这样局势不稳定的时候,边境各地都有战事,还是嫁这样一个人家安全一些。不像文官家,只能束手就擒,任人宰杀,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不过,这样的人家可不是那么容易相处的,而且我们家如今也没了爵位。若是你有意,不若可以先跟他母亲和父亲接触接触。等今年年终述职的时候,你陪我一起回趟京,带着玉姐儿和英哥儿,正好也让他们和外祖母以及其他姊妹团聚一番。我瞧着,咱们玉姐儿和岳母处得真是亲那。或许是她自幼没有祖母和祖父照拂的缘故。”林如海爱妻也爱子,自从有了这个女儿,他便视若掌上明珠,关于她今后人生的大事,他自然更是不愿意让她有半分受委屈的可能,谨慎之极。他跟妻子贾敏说道。 “官人说得对。我也是这个打算。这里我瞧着不错的哥儿,都拿出来了,你也看看。”贾敏接着说道。 “不急,敏儿,我们坐下慢慢看,你先吃点这个瓜。”林如海搬来一把垫了玉簟面坐垫的圈椅,放在贾敏的身后,说道。 “官人也坐。”贾敏极其自然地坐到了自家官人给她搬来的圈椅上,又调整了一下坐姿和位置。 “如何?今儿的瓜甜吗?”林如海手里拿着画像,转头跟自己的夫人问道。 “好吃。就是不多,不能多吃。若是我们在京中,离西域近些,或许还能多吃些。 在这儿,也就商队回来的时候带上几车,还得放在放满了寒冰的木桶里,到府上,还能完好的也没几个了。”贾敏很是喜欢这外皮浅绿色,内里浅橙色的哈密瓜,可惜不能想吃西瓜一样恣意地吃个痛快。 …… “奶奶,这是厨房上刚送来的莲藕羊肉头脑汤,您趁热快喝了吧。”穿了一件蔷薇红色衣裙的平儿端了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端到书桌旁,说道。 琏二奶奶正坐在书桌旁练字,诗三百她早已经背熟了,现下她正在看《周易》。从前,每日听着那些婆子们故弄玄虚地说些什么,她早就不耐烦了,总觉得她们说得话里有哪些漏洞,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自从认了字之后,她便打算学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便专门请了女学的一位女先生,每日来教上她一个时辰。这女先生虽则年青些,可她的祖辈一直到父辈都是在太学教书,家学渊源,而且不像一些所谓大儒或者儒家子弟一般自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便只尊儒家,对诸子百家其他家的学说和哲学思想便都视为无物。她与她的祖辈和父辈一样,对诸子百家都了解得颇深,不止道家、法家、儒家的学问皆是精熟,就是阴阳家、墨家、兵家的思想也都根底深厚。有她教着,虽则每日只是一个时辰,聪慧的琏二奶奶却早已经熟读了好几本读书做官必学的四书五经了。 “是要快些喝了。喝着这汤养着,去年秋冬还有初春我的手脚都不冷了呢……” ...... “兵器再准备这么多就够了,太多就要引起注意了,你做的很好。”夏夜天黑得很晚,戌时四刻之后,天才完全黑下来,两人待到天黑之后才在城郊一处人烟稀少的竹林里见面。 “你做的好,北静王和主上都记着。有朝一日,我们事成,主上必定会为你加官进爵。”斗篷下的脸在明亮的月色下隐隐闪现。他的声音清冷。 李玉枫见过该见的人之后,把暗黑色的斗篷摘了下来,骑马途中顺手随意抛到了路边的沟渠里。那斗篷的布料粗劣,不是寻常他所穿衣服的料子,所以他便用完就扔,不想带在身边。而且出门办事的时候,他从来不穿熏了香的衣裤,也不戴平日里戴的那些玉冠、玉腰带、香囊之类,只戴一个最最寻常的黑纱冠,穿着普通中等人家会穿藏蓝色绸缎衣裳,鞋也穿普通的。免得遗留下任何痕迹。 进了城以后,他把马给了自己的贴身小厮严阳,自己也往夜市走去。 街上的人很多,寻常街巷,夜市,河岸边,江边,到处都是卖吃食和玩意的小摊贩。卖得最多的便是款式各异的荷花灯了。 他也走到了人流里,感受着这里节日的热闹氛围。 周围人声鼎沸,游人的说话声,摊贩的叫卖声,酒楼里传来的丝竹管弦的悠扬乐声混杂在一起。 远远地,他看到河边有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在放荷花灯。这节日,本来就是要放灯的。河边聚集着许多少女和少男,没成亲的少年和青年居多。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盏荷花灯,依次往河岸边走去,把颜色美丽的荷花灯放在缓缓流动的江流上。这样地话,这灯便会跟着水流飘飘荡荡地流向远方。 “那是谁?” …… 第154章 跟紧我 李玉枫看到桥上的一个女子,正站在桥边,跟旁边一个年纪小一些的女孩子说话。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手中捧着一只制作精美的荷花灯,笑得开朗又自然,仿佛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如此风轻云淡一般。尤其是她的眼睛,如此晶亮闪耀,仿佛今夜的月光、星光全部展现在那一双眸子里一般。 他心里暗暗地想道,身子不由自主地动了。他看着桥上她的位置,挤过拥挤的人群,准备上前去。 那一刻,仿佛周围所有的人群瞬间都消失了一样,整个世界只有,月光,夏日的晚风,河畔的拂柳,河面上熠熠闪烁的星光,还有如诗如画一般的她。 ...... “探春啊,跟紧我。”黛玉一边避着人流,一边往河岸边走去,不时回头看看探春妹妹跟上来没有。 今日是乞巧节(女儿节、七夕节),这一日晚上,女儿们都会来河岸边放一盏荷花灯,祈求天上的织女牛郎和月老可以让自己心灵手巧又聪慧、并且可以拥有一桩美满的姻缘婚姻,有一位值得一生相守的郎君。 “黛玉姐姐,没关系的。你戴的这只鸢尾花的绒花簪子可好认了,就算走散了,我也能一眼在人群里找到你。”探春走在黛玉的身后说道。 一旁林黛玉的贴身丫鬟雪雁、春纤,贾探春的贴身丫鬟待书和翠墨紧紧地护着自家的小姐,周围还有七八个壮硕的婆子,一路前后左右的随护着。 “这簪子好看吧?”黛玉听到探春如此说,伸手去头上又摸了一下簪子,笑着问道。 “好看。黛玉姐姐配这身淡紫色的衣裙更是好看,还有再配上耳朵上这对花形的玉制耳环也很好看。”穿着蓝色衣裙的探春说道。 “你知道这绒花簪子是谁给我的吗?”黛玉跟探春问道。她想起往事,嘴角忍不住浮现起一抹笑容。 远处的人,看到她的笑容,心脏猛地骤停一般,接着又咚咚咚地快速跳了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看到她会有这种感觉?这种从来没有的感觉。 她到底是谁?是哪家的女儿呢? 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她?为什么她住在这么远的地方呢。若不是此次我替北静王来这边跑一趟,是不是这辈子就见不到这个人了。 不行,我得跟紧些,至少要看到她最后回到了哪里,才好...”他忍不住抚上自己的胸口,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心绪。可心里的各种思绪还是不停地翻涌着。 “黛玉姐姐,这么漂亮又精致的绒花簪子是谁给你的啊?”探春问道。其实,探春今早看到黛玉戴这支簪子的时候就很想问了,因为实在是做得太漂亮精致了,就像是刚从花丛里摘下来的花朵一般,并不比金石珠玉做的金制簪子步摇之类的差,反而另有一种别致的美丽。可那时因为什么事情岔开了,她便没问,后来便一直没问。 “还是你自己做的?若是你会做,得空便教教我吧。我也想学。”探春接着又说道。 两人下了七孔拱券石桥,往河岸边走来。走动之间,衣裙翻飞。黛玉手上戴着的纤细的白色玉环和青色玉环相互撞击,发出悦耳的声响。 他正沿着石桥的台阶往桥面上走去,两相打了一个照面。 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闻道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果香,樱桃、荔枝还有杨梅的香气,不同于寻常女子身上的熏香的味道,清淡之极,雅致舒人。 “这位小姐,你的帕子掉了。”他就看着人从自己身旁经过,丝毫没注意她的浅蓝色的丝质绣花帕子掉在了地上。待她已经快要下桥之前,他发现了她掉在地上的帕子,上前去捡了起来,往前跑去追上了她,说道。 “这位公子,何事?”几个婆子和贴身丫鬟见到有一陌生男子靠近,虽然看起来像是富贵人家的正经公子,可还是迅速地围到自家小姐的身边,呈环护之势。 黛玉本来快要走到河岸边了,突然被人挡住了去路,转过头看来,却是一个身材高大不熟自己父亲的男子。 “这是谁呢?扬州城似乎没有一家的公子长得有这么高。他身上似乎有一种掩盖不住的贵气和自幼饱读诗书的书卷清雅气,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但是是谁家的孩子呢?”黛玉打眼只看了他一眼便想道。 黛玉换上了一副招待家中来的贵客时候的客气而又疏离的礼貌微笑,问道。 他看到她脸上全然不似刚才的笑容,心想道:“何时我也能让她见到我的时候露出那样真诚自然而又动人的笑容呢。” “这是你的帕子吧?”他托起那方掉在地上的丝帕,问道。 黛玉看着那方绣着葡萄的丝帕,浅笑着说道:“是,这是我的帕子。多谢公子帮我拾回来。” “不用谢,那这位小姐收好。”他说着把那方帕子递给了黛玉身边的丫鬟,说道。 黛玉颔首致意之后,带着探春离开了。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逐渐远去的那抹倩影,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若是这次的事成,便请旨赐婚吧。”他心里想道。他从来不相信眼缘或者一见钟情之类的事情,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一面便产生想要和她成婚、和她相守一生都不够的想法。可今天,这一刻,他忽然全都相信了,并且坚信。 他看了她的衣裙,虽然看起来质朴无华,没有过多繁复的花纹和装饰,可确是上等的衣料,又看她的贴身丫鬟和婆子的衣装和配饰,也都不似寻常仆奴的装扮。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必然不是出身于寻常的普通人家。况且,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只有饱读诗书的人才能散发出的气韵和从容,也不似寻常的富户商贾人家的孩子。只要如此,母亲和父亲必然是没有异议的。 “黛玉姐姐,你认识刚才的那位公子吗?”走出了几步之后,探春才跟黛玉问道。 “不认识,他应该不是扬州城里的公子。”黛玉摇了摇头,说道。 “黛玉姐姐,我知道他是谁,我告诉你。”探春俯在黛玉的耳边,低声地说了好一会儿。 “原来如此。他竟然是从京中来的,还是这样的人家和家世,又是做着这样的事。怪不得我总觉得他身上隐隐地有些熟悉的暗云之气,原来竟和子聿是一样的。这就难怪了。”黛玉一边听着探春的话,一边心里想道。 “探春,这事便不要跟人说。我们今日就当没看到过他,记住了吗?”黛玉猛地想起什么,跟自己旁边的探春嘱咐道。黛玉并不担心自己的丫鬟和婆子们,她早就已经把她们训练得不会随意往外透露主人家的一个字了。 她担心他是来这边做什么,偶然遇到自己,偏偏探春还认识他。 “好,黛玉姐姐。今日我们只是来河边放荷花灯的,没有遇到任何人。”探春说道。 “走吧,我们去放花灯。”黛玉说着,往河岸边走去。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见她们放了花灯,想要离开河岸的样子,又远远地跟了上去。 不久之后,黛玉和探春进了林府。他在府外远远地看到她进了林府,这才转身往回走。 “严阳,你去帮我查一查林府家的孩子。”晚上回了客栈之后,李玉枫一边擦着自己腰间的匕首,一边说道。 “林府,是扬州城的那个林府吗......” ...... 第155章 原来却在这里 “对。”李玉枫说道。 严阳看着自家公子不像是要对付谁的神色,倒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的样子,他的目光很是柔和。 “公子,若要说这扬州城的林府,往上一辈还是侯爵呢,跟我们家也是联络有亲的。”严阳揣摩着自家公子的心思,说道。 “这是怎么说的?你仔细给我讲讲。”李玉枫听到自己贴身小厮的话,顿时正色说道。 “着扬州城的林府,是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府邸,他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他的夫人,是出自荣国公府的嫡出小姐,姓贾,名敏。这林夫人的父亲是已经过世的第二代荣国公,母亲如今还在,是出自侯府史氏的嫡出小姐,在京中颇有名望,就是我们太太也是极其敬重她的。”严阳接着说道。 李玉枫听到严阳把林府的情况一一说来,心里既惊又喜。 “我的姻缘原来却在这里。 这样的家世,比我只好不差。没了侯爵的爵位,林大人还能做到巡盐御史的位子上,虽说少不了岳家等的助力或者说势力相助,可能长久的在这样的肥差上做得下去,本人自然不是那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也不会是那种只知道谈论理想和道德的假道学的读书人。他必定是十分有分寸之人,与上司、同僚还有下属都处得不错,而且没有过分地盘剥地方的商人和百姓,否则这样的好差事一定是做不久的,会有很多人会想方设法地把他弄下去。 再说林夫人,也是出身于公爵人家,又有出身于侯爵人家的母亲教养成人,想必于这大家族的管家理事上,必定不会有差。 此事,只消我跟母亲一说,几乎就能成。剩下的,只是让她点头了。这样好的女子,若是凭着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逼着她硬点头,是万万不可取的。”李玉枫心里想着刚才见过的人,脑海里还是她那清澈如深谷溪水一般澄澈的眼睛,还有她经过自己身边时候的淡淡香气。这样的女子,便是我等了这么久的女子啊。 “严阳,你就要有主母了。”李玉枫笑着拍了拍还在说话的贴身小厮,说道。 “主母?我们府上的主母不是太太吗?哪里又来的主母? 不对,公子,你是不是看上哪家的小姐了?”严阳说道。 “这下可好了,太太和国公爷这下可放心了。 可是哪家的小姐呢?”严阳一面收拾着自家公子的衣服,一面喃喃自语。 “到时候,你便知道了。眼下,先陪我做完这次的事。以后,便都好了。”李玉枫敛起自己脸上的神色,想起自己出发的时候,主上脸上凝重的神色。 “是,公子。”严阳想起自家公子身上的担子,总觉得心疼他。若是真的能有一个女子,可以和公子两情相悦,终生相好,相濡以沫,互相扶持,那该多好啊。 ...... “母亲,母亲睡了吗?”黛玉从外面回来之后,先把探春妹妹送回了外祖母所居的芍药院,接着便来了母亲和父亲居住的嘉泰堂。她一面往屋里走,一面轻声地唤道。 “是玉姐儿啊,你母亲还未睡,她在后院的檐廊上洗头发呢,你去找她吧。”林如海此时还未睡下,他坐在正室东侧间的方桌边的圈椅上,双脚放在一个及膝高的木桶里,正在泡脚,手里拿着一本《汉书》。他听到女儿的声音,笑着抬起头来,说道。 “好,那女儿一会儿再回来找父亲说话。”黛玉笑着说道。 黛玉说完之后,便出了东侧间,绕过堂屋背面的木质屏风,出了北门,走到了后院的檐廊上。 “小姐。”林夫人贾敏的贴身丫鬟静媛站在檐廊上,看到自家的大小姐走了过来,照例微微福了身,行了一礼。 贾敏正在檐廊上用浸了香草的水洗头。传说,七夕节当晚,女子洗头的话,头发就会变得柔顺闪耀;而女孩和男孩呢,则要在七夕节第二天的早上,用院子里的隔夜水洗脸,这样呢,长大之后,女孩子就会变得俏丽,男孩子就会变得俊美。 到底是真是假,无人得知,但这样怀有美好祈愿的风俗,贾敏却从来都是乐意做一做的。想当初,她初嫁给林如海的时候,婚后的第一个七夕节,两人也是与众多的新婚夫妻一样,去了附近的寺庙上香,对着织女和牛郎的神像,拜别了两人。贾敏有时候感觉,自己能嫁给这样一个品性好、很体贴、会处处亲自照顾妻子和女儿的如意郎君,有时候也要归功于自小每年的七夕节,她都在月下,摆上供桌,准备好各种新鲜的瓜果、鲜花、茶叶、脂粉供奉织女,在皎洁的月光星河之下,许下虔诚的心愿。 “黛玉,怎么了?”贾敏洗过了头发,此时正坐在檐廊的边沿处吹着风,晾头发,看到女儿走来,笑着问道。 “母亲。”黛玉走到母亲贾敏的身边,也坐在了檐廊的边缘,把腿伸在虚空之中。 “如何?今晚出门放荷花灯可还有趣?街上的人多吗?”贾敏伸手摸了摸女儿黛玉的鬓发,问道。 此时贾敏的贴身丫鬟静雯也退了远处。夏夜的晚风穿过后院的木叶花枝,染上了植物的清香,缓缓地穿过院子,穿过两个人的身旁、发间。 “和去年一样的,街上的人很多。街上有不少府衙的人在维持秩序,倒也没有过于乱哄哄。”黛玉说道。 “嗯。你回来那怎么不回自己院里洗头去?是想我和父亲了?母亲今年身子刚刚好,不能出门走太久,也受不了太过闹嚷的声音,不然我就陪你去了。还是路上丫鬟婆子照顾得不好?”贾敏神情安然温柔地问着自己的女儿。 “母亲,我路上遇到一个人。探春妹妹认识,是京中的人。我想着...还是要跟母亲说一声,便来了。”黛玉说道。 她想了又想,这样的男子,必定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离京中这么遥远的地方。而自己又看到他了,说不准会不会有什么事情。还是应该跟母亲和父亲商量一下,母亲在京中生活过许久,父亲又日日在府衙中工作,了解得一定比自己多。 “什么人?你可有受什么伤?你探春妹妹没有事吧?”贾敏鲜少听到女儿这样严肃的语气,于是立刻担心起来,问道。眼光也不停地打量着自己的女儿,确认着她身上是否有受伤的痕迹。 “母亲,我没事,探春妹妹也没事。只不过,这人是京中镇国公府上的嫡长子,是跟着李将军在军中多年的人。他秘密地来我们江南,是否是要有战事了?”黛玉往自己母亲身边又挪了一些,坐近了之后,她问道。 “黛玉,你扶我起来,我们进屋去,跟你父亲说一下此事。”贾敏听到女儿猛地提起京中的人,想起最近自家官人跟自己说的事情,心里忽地惴惴不安起来。原本想待情势明朗之后,再慢慢地跟女儿说这些事情。没想到,今日,她便已经触到了事情的一角。而且,看黛玉的神情,不像是单纯擦肩而过,而侄女探春又认出了他,那他应该是寻常装束的。莫不是,他看上了黛玉。贾敏忽然之间,心中漂浮起万千种思绪和想法,翻涌个不停。 “怎么了,夫人?”林如海靠在圈椅上,手里拿着一条厚厚的白色棉布巾,刚刚擦过脚,就看到夫人面色严肃地从后院檐廊上走了进来...... ...... 第156章 已经多久了呢 “若是如此,夫人,我们也只得静观其变了。”林如海听夫人说过之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跟她说,不要跟玉姐儿说了。 “玉姐儿,没事了。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吧,瞧你,都困了。”林如海上前摸了摸已经有些发困的女儿,说道。 “那,父亲、母亲,女儿先回房了。你们也早些休息。”黛玉撑着已经有些睁不开的眼睛,困倦地说道。 “雪雁,扶小姐回房休息。”林夫人贾敏唤道。 “是,太太。”雪雁走进屋来,陪着小姐回了房。 “敏儿,你怎么看这事?”待玉姐儿走了之后,林夫人贾敏便又让奶嬷嬷把英哥儿带到东厢房去睡觉,接着又让丫鬟们都退了出去。林如海这才跟自己夫人说道。 “这事竟然牵扯了这么多人。”林夫人贾敏看着自家郎君,讳莫如深。 静谧的夏夜,几乎没有风吹过,唯有聒噪的蝉鸣声响个不停。 贾敏和林如海对坐在坐榻两侧,声音很低,即便开着套窗,门外几步远的静雯、静媛还有游竹也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要等这事局势明朗,且得等些时日。好在岳丈当初谋划周密,处置妥当。无论怎样,总不至于太差。”林如海说道。他打心里佩服自己岳丈当初的筹谋。与自己的岳丈相比,自己的两个大舅哥,如今袭了一等将军爵的大舅哥贾赦,还有位居工部员外郎的二舅哥贾政,那实是差得远了。至于妻子的堂舅哥贾敬,那更是个没谱的人。 “是啊。现下的局势,也只能慢慢等,慢慢看了。希望不要把我们玉姐儿卷进去就好。”林夫人贾敏说道。 ...... “黛玉妹妹~”黛玉走到自己院子门口的时候,远远地看着有个人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走近了一看,是自己的表哥宝玉。 宝玉看到黛玉妹妹回来了,站起身来,笑着唤道。 “宝玉哥哥这会子怎么在这儿?”黛玉问道。 绿玉阁院门口有两个雕花石灯,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地上,与院门上挂着的油纸灯笼里投射出来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宝玉的脸庞上投下一片阴影。 “刚才没陪你和探春妹妹去河岸边放灯,黛玉妹妹没怪我吧?”穿着一身瓷白色圆领侧襟窄袖缺胯长袍戴着一顶银制束发冠的宝玉站在黛玉身前,问道。 “怎么会呢,别说这本就有点女儿节的意思,宝玉哥哥一个男孩子论理过不过都可的,更别说宝玉哥哥是身体不适才不能陪我和探春妹妹的,哪有什么怪不怪的呢?”黛玉说道。 她示意跟随自己的丫鬟先回院,自己则坐在了院门口的石台阶上,又拉下宝玉与自己同坐。 “黛玉妹妹,喏,这个给你。”宝玉说着拿出一个白玉制的刻花的圆形盒子,放到了黛玉的手里,眼里闪烁着光芒。 “这是什么?”黛玉看着宝玉哥哥放到自己手中的白玉制盒子,问道。 “你打开瞧瞧,这是我刚刚做的。”宝玉像是献宝一般地说道。 “该不会是那日我看到的晴雯姐姐用的胭脂吧?”黛玉一边问道,一边打开了盖子。 淡淡的花香从盒子里飘了出来,浅粉色的胭脂如同春日的樱花一般,淡雅迷人,玉色的盒子衬着,愈发显得明丽。 “欸,还真是。”黛玉看到盒子里的胭脂,笑着说道。 “之前那次,你在红香楼的院子玩踢毽子,被突然而至的夏日骤雨淋湿了衣裳,又淋花了妆容,便是用的晴雯的胭脂重新化的妆,那时你便说这胭脂用着真好,轻薄细腻,颜色又好看。这不,我便紧赶慢赶地给你做了一盒。连探春妹妹跟我要,我都没给呢,这一盒先给你。”宝玉伏在膝头上,看着黛玉妹妹眼里惊喜开心的光芒,自己比吃了蜜糖还要甜。他只呆呆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刻印在自己的眼中、心里。 “那谢谢宝玉哥哥喽,我很喜欢。赶明儿我再给你编个扇坠儿......” ...... “去,给我弹一首曲子,我听听。”北静王水溶坐在外院书房的坐榻上,对着一个长相酷似她的女子说道。 “今儿是七夕,牛郎都能和织女相会。我却不能见一见她。已经多久了呢?我多久没见她了呢?”北静王水溶靠在坐榻上的靠垫上,一边看着那个弹琴的人,一边在心里想道。 “王爷又叫了她弹琴吗?”北静王妃在内院的正房里,刚哄了几个孩子入睡,听到前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琴声,跟自己身边的贴身丫鬟问道。 “是,王妃。”丫鬟低了头,答道。她不敢看王妃此刻的面容。 “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惦记什么人,三个孩儿都填不满他的心吗?”北静王妃看了看自己寝榻上躺着的三个孩儿,神色凄然地喃喃说道。 丫鬟低头站在一旁,不发一语。 王妃在嫁人之前,在家中自小是备受宠爱的。她自幼长得漂亮又可爱,女学上得也好,言行举止都颇得赞誉,订婚之前媒人简直要把自家的门槛都踏破了,夫人和老爷都觉得她会嫁一个好郎君,日后也能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所有人都觉得王妃嫁给了北静王,是很好的姻缘,两家门当户对不说,就是模样也堪匹配,成婚之后又很快有了三个孩儿,所有人都羡慕王妃的日子过得好,有福气。可只有自己知道,无数个日夜王妃是如何度过的。这三个孩儿生病的时候,王爷从来没有来看过,至多不过是嘱咐太医好生看着,缺什么药就用什么药。就连王妃的生辰,王爷也从来没给王妃过过一次,至多不过说一句,想要什么,便去买,想用什么,便去库房里取。可就算这样,王妃还要在所有人的面前维护王爷,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王爷的不好,也从来没想过离开他。 “王妃,小厨房熬好了燕窝花胶汤,您用些吧。”丫鬟接过小丫鬟送上来的木盘,端到圆桌上,跟王妃说道。 “也好...”王妃目光里满含疼爱,把孩儿们身上薄薄的丝绵被子盖好,这才转过身来,下了床榻,来到圆桌边。 “王爷今晚的夜宵是什么?”王妃不过刚刚拿起调羹,喝了一口汤,便停下来跟自己的贴身丫鬟问道。 “麻酱拌热面皮,姜汁皮蛋,茴香蚕豆,竹叶青。”丫鬟答道。 王妃还是这么在意王爷,他的一餐一饭从来都是自己亲自过问。可王爷呢?他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们王妃呢?那丫鬟心里叹了一口气,默默想道。 “让厨房给切一盘哈密瓜去吧。商队刚从西域带回来的,我瞧着王爷喜欢吃。”王妃吩咐了一句。 “是,王妃。”丫鬟答应了,出去吩咐人去了。 北静王妃端起了描金边的珐琅粉色瓷碗,转过身来,看着床榻上躺着的三个孩儿,接着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 “元元?”皇上允历哄过了燕嫔之后,本想回紫宸殿看一会儿折子,可还是忍不住走到德清宫。 此时,贤嫔娘娘元春早已经睡下了。 寝殿里只有透过窗纱投射进来的银白色的月光,隐隐有微微的浮尘在光影中浮动。 皇上允历走到寝榻边,隔着床幔,看着已然熟睡的元春,忍不住唤道。 抱琴在一旁有些惶恐,想上前叫醒自己的主子,可皇上伸手制止了她,又摆了摆手,让她下去。 ...... 第157章 哄两句便是了 皇上允历今儿陪了燕嫔娘娘一天。下了朝,便被拉去陪她了。今年是纳她作嫔妃的第一年,民间有新婚夫妇去寺庙拜别织女和牛郎的习俗,据说是为了感谢她们在天上的祝福让新婚夫妇拥有了美满的姻缘和婚姻生活。燕嫔也不能免俗,也拉着皇上去了京畿一处香火旺盛的寺庙,给织女和牛郎的神像上了香,顺便也给寺庙里的月老捐了香火钱。 出了寺庙以后,穿着玫粉色衣裙的燕嫔便又拉着穿着蓝绿色鹤纹常服带着寻常发冠的皇上去了街市。 “郎君,你瞧,这牛装饰得倒真是别有一番趣味。”去街市的路上,燕嫔坐在装了单面可见的琉璃窗的马车里,指着马车车窗外村落前的几头牛,跟倚靠在软垫上的皇上允历,笑着说道。 每年农历七月七日这天,村落里的人便会给寻常用来耕地的牛好好的刷洗一番,然后在它们的牛角上装饰上从田间地头采摘来的各色花朵,人们聚在村口的树荫下,围着装饰得艳丽多彩的牛,载歌载舞,以此庆祝七夕节的来临,同时也是藉此驱邪避凶,为家中尚未婚配的女子祈求美满的姻缘。眼下,这村口,暄阗的锣鼓声阵阵,人们脸上洋溢着节日里特有的欢乐笑容,围在一起笑着、闹着。另一旁,负责准备村宴的厨子和一众帮厨则在村口边的空地上架起了数口大铁锅,忙着为众人办置席面,几十个人在总管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有人忙着洗菜,有人忙着切菜,一些人在准备冷盘,一些人在准备主食,除了一旁冒着热气的蒸笼时而散发出粉蒸肉和带把肘子的香气,还有几口烧得滚热发红的铁锅里不时冒出阵阵白烟,与此同时还有诱人的香气一圈圈散布氤氲开来,那是掌勺的厨师正在炒制今日的热盘。 “你院子里的花,不比这牛角上的鲜花要多吗?”马车辚辚地驶过村落,沿着浓厚的树荫继续向前驶去。马车内,皇上允历靠在几乎没有颠簸的马车车厢壁上,浅笑着说道。 他刚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自己的势力尚未培植起来,值得用的也就是几家姻亲,其中犹未得用的便是燕嫔的父兄。尽管因着她娇宠长大的跋扈性子,他并不如何喜欢燕嫔,可为了朝堂安稳,他还是不得不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在所有人面前演一场与她琴瑟和鸣的戏。 “它这花,如何与我院子里的花相比。那可是郎君亲自让人给我栽种的,因着我喜欢插花,郎君便说,要让我一年里日日都可在自己的院子里采摘新鲜的花朵,不必全凭着花房送花来。”燕嫔脸上戴着被人宠惯了的娇羞,颈间挂着的四层开屏孔雀金制花丝项链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动。 “郎君,你看,这是我今日特意簪的花,好看吗?”燕嫔接着挨到皇上允历身边,指着自己发髻上一朵白皙芳香的百合,问道。 她知道皇上喜欢百合,每次给贤嫔那个贱人送花的时候都送百合,于是她夏日里簪花也常用百合。 皇上允历看着燕嫔头上缤纷繁复的珠翠,心里摇了摇头。这样淡雅的花,怎可与一堆俗物放于一处,那岂不是既失了富贵气象,亦没了淡雅之丽。若不是皇后把燕嫔带到自己面前,自己又如何会在众多宫女之中看上她呢,她和贤嫔可是万分不同。罢了,罢了,到底自己还要用着她的父兄,哄两句便是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没有谁是可以一辈子每时每刻都在趾高气昂地指使别人、要求别人,总有要委屈自己、主动妥协、配合别人的时候,就算是我这个皇上也不能啊。没有忠诚能干的大臣辅佐、做事,自己这个皇上又怎么能当得安稳呢?皇上心里想道。 “燕儿容貌如此娇艳,簪什么花都好看。依我看,是这花借了你的风姿,才显得如此美丽的。”皇上允历心口不一地说道。他的脑海里此刻只有贤嫔元春清丽的脸庞。 ...... “元元,对不起,朕回来晚了。这种日子,其实,我最想和你一起过的。”皇上允历坐在床榻边的脚踏上,目光柔和地投在已经熟睡的贤嫔元春脸上,轻声地说道。他害怕吵醒她。 正在睡梦里的元春隐约感觉自己床榻边有人,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 “是谁?”元春一边伸手去枕头底下摸那把锋利的剪子,一边看着床幔外边隐隐的黑色身影,声音清冷地问道。 “元元,是我。你醒了?”皇上允历拨开金线花纹的床幔,笑着说道。 贤嫔娘娘元春看到面前的人是皇上,这才松开握住剪刀的手,把它重又塞回枕头下面。入宫的时候,祖母便告诉她,走了这条路,以后便只有她自己能保护得了自己了,别人再想护着她,都不能了。这把锋利小巧的剪子便是那时祖母送给她的,既是女工工具,也是防身工具。自入了宫,元春便日日带在身边,每日睡前都塞在枕头下面。这宫里冤死的女人太多了,她并不想成为下一个。 “皇上?你怎么来了?”贤嫔娘娘元春面露惊讶之色,还有几分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红粉,嘴角带笑的问道。 进了宫之后,但凡是面对身份比自己高的人,她脸上的这淡淡的浅笑从来没有缺席过。 “今儿没来陪你,想来看看你。”皇上允历抚了抚元春的额发,说道。 “难为皇上政事繁忙,还想着我。也不知现下几时了?”元春说道。 “过了亥时了。你接着睡吧,都怪朕,把你吵醒了。”皇上允历说道。 “这会儿倒也不怎么困。皇上晚膳可用了?”贤嫔娘娘元春看着皇上身上的常服装扮,知道他应是微服去了坊间,刚刚回宫来,于是问道。她边说,边在米白色的长睡裙外面披了一件浅红色的宝相花纹宋锦对襟短上衣,起身就要下床榻。 “你怎么要起来,不是让你接着睡吗?”皇上允历说道。 “小厨房上炖着棒骨汤,我去给皇上下个面片吧。这时辰,尚食局的人估计都歇着了。”贤嫔娘娘元春拿起脚踏边的平底绣鞋,一面穿,一面说道。 “我不饿,晚上吃了...”皇上允历的话还没说完,空气中便响起一声如同雷鸣的咕噜声。 “还说不饿呢。”贤嫔娘娘元春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 “额...那便听元元的,除了面片汤,还有别的吃食吗?”皇上允历由着元春笑了好一会儿,便也不再忸怩了,问道。 ...... 回了红香楼之后,宝玉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了门,也没洗漱,就呆呆地坐在洒满星光的坐榻上,想着刚才的事情,脸上戴着压不下去的笑。 “二爷,洗漱了再睡吧。”麝月站在屋外,跟屋里面的宝玉说道。 “不用管我,你自去睡吧。”宝玉敛了敛心神,尽量声音平稳地跟屋外的丫鬟麝月说道。 麝月心下纳罕,可她已经很困了,况且自家二爷本就是性子奇异,“他说不用管,那便不管了。反正这里也不是荣府,也没有太太在身边,老太太也不住这个院子,小丫鬟也没那么多,也不打紧。”麝月想着,便回了房。 “怎地回来这么快?”晴雯躺在床榻上,听到有人推门进屋的声音,便起了身,一看是麝月,于是惊讶地问道。 ...... 第158章 只有她的心思最干净纯然 “二爷不让打扰,晴雯姐姐也知道,我比不得晴雯姐姐你,我是不敢触二爷的霉头的。他说不让进屋,我便没进。横竖咱们二爷要用人的时候,定会叫的。”麝月重新散开束了发带的头发,在圆桌边拿起素瓷茶杯倒了一杯清茶喝了,换了睡觉的衣裙,重新爬上床榻,预备歇着。 “也罢了,你早些歇着吧。”晴雯看着麝月很困的样子,又想起自家二爷那个别扭的性子,便没继续说话,自己换了衣服,出了屋,去耳房给二爷准备洗漱的物什不提。 “黛玉妹妹好可爱啊,怎么有这样可爱的人。”宝玉坐在坐榻上,对着紫檀木榻几上的窗框影子,想道。 屋里没点灯,也没烧蜡烛。窗外的夏日晚风轻轻地摇动着院子里的花木,榻几上暗黑色的枝叶剪影也随之慢慢晃动。 刚刚,在绿玉阁的院子前,自己不过送了她一盒子胭脂,她便那样开心,那笑容比之任何一种花朵都要艳丽芳馥。这种时候,她仿佛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不再是那个颇会管家理事的聪慧女子,反而是个冰清玉洁、不谙世事的纯真女孩。 “二爷,还是洗漱了再睡吧。”晴雯端着盛了温热水的铜盆,缓缓地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宝玉原本的思绪被打断,但他见来人是晴雯,也便没有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不管是在荣庆堂的绛芸轩里,还是在这林府中的红香楼院里,能在任何时候随意出入他房间的人只有晴雯一个。不是因为她是丫鬟里最好看的,不是因为她伺候人伺候得最妥帖周到,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宝玉觉得只有她的心思最干净纯然,而且在他面前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有什么话从来都是直说,不像别的丫鬟似的,总像那些道貌岸然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嘴上说得好听,实则另有一番龌龊阴暗见不得人的心思,总是想要爬上他的床,总是想要跟他发生点什么。 他心里明镜一般,自己是世家公子,纵然就算是成婚之前做了什么,闹大了哪个跟前人的肚子,也不过是挨顿训斥罢了,长辈们总会为了他,收拾好这堆烂摊子,为迎娶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作妻子做好万全的准备,就算是跟几十个小丫鬟发生了什么也不打紧,自己府上的人,祖母向来管得严密,府上的事从来没有流露到外面去的。可他到底与他的大伯父贾赦、与他的堂兄贾珍、贾琏不同,不是那皮肤滥淫之人。与他们不同,他读了这近十年的书,已经全然化为他腹中的才华和身上的气度还有言行之中自有的一套法度,他想的只是,以后要与自己心爱的人朝朝暮暮,而不是学那些低俗无耻的喜新厌旧的不良行径,还自诩风流潇洒。 晴雯进屋之后,就把灯罩下的灯油,还有各处的烛火全部点了起来,屋里逐渐亮堂了起来。 宝玉自觉地走到衣架旁,张开双臂,等着晴雯把他身上的衣袍解开、挂起。 ...... 屋子里的甪端式冬青釉瓷质香薰里,点着沉香,烟气从香炉的孔隙里缓缓溢出,盘旋着上升。 一个男子身着灰棕色金线刺绣的衣袍,坐在木制茶几后的矮圈椅上,正看着茶几上的一张地图。 “主上,人来了。”一个脚步轻捷的男子走进屋来,禀告道。 “让他进来。”那男子缓缓抬起头,露出晦暗不明的深沉眼眸,看向屋外。 “主上,我来迟了。”来人一身藏蓝色的衣袍,轻快的银丝线制发冠束起了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他穿着黑色的靴子,考究的鞋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像是刚刚出了远门回家。 他走到茶几近旁,行礼后,说道。 “不迟,已经很快了,我以为还要再过大半个月才能见到你呢。”身穿灰棕色衣袍的男子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指着自己对面的矮圈椅,示意来人坐下说话。 ...... 押送完最后一批货物之后,他就近穿过竹林,回到了水军营。 剩下的只有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风掠过骏马的鬃毛。盛夏里,骑在飞奔的马上,没有一丝凉意。 他身上的灰蓝色衣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是银质丝线绣的花纹在闪光。 “松辉,这些日子,黛玉可还好? 林府没有什么事情吧? 梁文那小子有没有再去找黛玉?”回到水军营换了衣服之后,陆子聿把自己的贴身小厮松辉叫进来问道。 这些日子,他忙着训练水军营的新兵,又忙着督办兵器,几乎是住在了水军营,连府上都没回去。现在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他才敢问。若是这期间问了,他怕他会忍不住回去看她,日日找她,耽误了事情。所以,他日日忍得辛苦,只在睡前拿出那个她给自己作的香袋默默地看上好一会儿,权且当作是见了她。 “回公子的话,林小姐除了和京中来的贾府的表哥和表妹出门游玩,就是去郊外的庄子上了。”松辉说道。他知道自家主子最牵挂的人便是林家小姐了,不能去看她的这段时间,他派了陆府养了几代的暗卫死士昼夜守护着她,不让她有任何遇到危险的可能性。所以,他时时都注意着林府的动静,期间隔三岔五就去林府的门房上转转,今儿送些鲳鱼、鳜鱼,明儿送些黑芝麻糕和绿茶核桃糕,打听些林小姐的状况,有时候他也会找林府的周骏一起去茶馆喝茶听说书或者去酒楼喝几壶浊酒。这周骏是林小姐的贴身丫鬟雪雁的亲弟弟,专门照顾林小姐用的马匹,陪着林小姐出门,口风十分严谨,也就是看在自己是公子的贴身小厮的份上,才愿意透露一二。 ...... “不知道姑祖母什么时候回来...”湘云一边往台阶上走,一边想道。 她刚把手上的五彩绳解下、扔到了墙头上。这五彩绳,她从端午节戴到七夕,日日戴着,连沐浴时也不曾解下,多少有些褪了色了。丫鬟和婆子们都说,女孩子这样做,是用五彩绳给织女和牛郎搭建相逢的鹊桥,能得到织女的祝福,拥有一个处处体贴温存的郎君和一段美满的姻缘婚姻。不知道是否真的是如此,她只是如此希冀着,希冀着离开这个名义上的家之后,能有一个真正的家,可以放开心怀、放下重重的细密心思,恣意地做一回自己。可以不必懂事,不必察言观色,不必时时刻刻小心揣摩、谨言慎行,也可以自己当家作主,再也不必忍受这寄人篱下的糟心滋味。 很多次,她都在想,为什么我必须懂事呢?为什么我不能只是个做个孩子呢?我也只是个孩子啊,我也想做个孩子啊,我也想像侯夫人的孩子那样,可以调皮、可以犯错,可以装病耍赖不去女学,也可以冬日里赖床不吃早饭,待到睡一个自然醒之后去厨房现叫饭吃便好了啊。 她乌黑色的长发披在橙色的衣裙身后,如同最上等的黑色绸缎一般,黑亮柔顺又厚实。圆圆大大的眼睛里,除了星光,还有一如往常的失意、隐忍和不得已的坚强、懂事。 “小姐,侯夫人让你做的针线活儿,我和嬷嬷两个已经赶得差不多了,您早些安歇吧。”湘云的贴身丫鬟翠缕走了过来,跟自家小姐说道。 “翠缕,过来陪我坐会儿。”湘云坐在正堂前的台阶上,跟自己的贴身丫鬟翠缕说道。 ...... 第159章 何必非得凑到他们跟前 她此刻还不想回房睡觉。横竖,明日一大早侯夫人便会带着自己的儿女回娘家看她们的外祖母,自己也不必早起。那是她们的外祖母,不是自己的外祖母,侯夫人从来也不带自己回她的母家。除了参加官眷组织的聚会,侯夫人为了保全保龄侯府的名声必须带着自己一同盛装出席之外,其他场合她几乎从来不带自己,只带着自己的儿女。 “怎么了,小姐?”翠缕看着自家小姐的眉间神色隐约有些不好,像是心情不佳,便听了她的话,坐在她身边的台阶上,温柔地问道。 自家小姐,在遇到节日的时候,身上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忧愁。在保龄侯侯爷和侯夫人面前,她会把这些掩饰得很好,不让她们以及外人觉察出一分。可在自己的院子时,可能是无须继续扮演那个听话、懂事、乖巧、必须不让人操心的寄居的小姐,也是对着忠心可靠的贴身丫鬟和奶嬷嬷的缘故,她便允许自己的情绪有几分流露在外了。 七夕的月亮已经半圆了,整个夜晚各家各户、街道通衢到处都洋溢着一种祥和欢乐的氛围。可,湘云的院子里,只有湘云和自幼跟随她的丫鬟以及奶嬷嬷罢了,过节也是冷冷清清的这几个人,和保龄侯以及保龄侯夫人所居的主屋,氛围相差甚远,远没有那样热闹温暖。 “没事,陪我说说话吧。”湘云坐在檐廊前的台阶上,看着歇山顶房檐外上方挂着的半轮明月,几点星光,心中的落寞也像这月光一样清冷。 偶尔有几缕暖暖的夏夜之风拂过院角的芭蕉和竹竿,发出阵阵萧索清冷的簌簌声。 “小姐,听前面院子的丫鬟说,今儿晚上侯夫人带着府里的小姐们一起去河岸江边放了荷花灯了,小姐你怎么没一起去呢,和她们出去走一走,总比闷在府里好。”翠缕问道。她是一心为了自家小姐,想让她开心些,脸上的笑容多一些。自家小姐的命本是极好的,可运气不好,娘爹早逝,虽然宅院、庄子、店铺什么的都有,可没有大人照看终究是不行的,便被族长做主,送来了保龄侯府养着。 “我去做什么?人家一家人,亲密和乐,在一起好好过节,我干嘛非要去做那个多余的人呢?”湘云转动着自己手上的云福金镯,盯着院中的树荫,说道。 “小姐,何必想这么多呢?出去跟着一起玩一玩,过个节应个景,自己乐一乐,也是好的啊。”翠缕说道。翠缕是个家生子,虽说生下来就是伺候人的命,可她母父双全,而且母亲和父亲一个比一个疼她,哥哥和弟弟也自小护着她。一开始,她没觉察出来这是多么大的幸运,多大的幸福。可有时候看着自家小姐住着这样宽敞又豪华的大屋,穿着金银线刺绣的锦缎丝绸衣裙和蜀锦面的宽大厚实又舒适的鞋履,戴着名贵漂亮的金石珠宝钗环首饰,三餐都吃着水陆齐全又好看又好吃而且顿顿不重样的饭食,出入都有丫鬟婆子小厮团团围绕着伺候,自己一个人住的院子比自己一家五口人的院子还要大上许多许多,还有高头大马做起来舒服不颠簸的马车可以做,却依旧没有自己开心,她就觉得做这样的小姐,未必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翠缕,不是我不想跟他们一起出去玩,不是我不像把他们当成一家人相处。事实上,很多时候,不是一家人就不是一家人。虽然我们之间有血缘关系,可人家根本就没想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待我,我又何必非得凑到他们跟前,去跟人家的亲生孩子争宠呢。”湘云声音里没有一丝哀愁。她跟翠缕说道。 其实,她很早以前就想通了这些事情。没了母亲和父亲这件事,自己确实改变不了什么,但也没有必要过于自怨自艾,怨天尤人,沉溺于命运的不公和运气的糟糕里走不出来。怎么说,自己总是吃穿不愁,一辈子衣食无忧的。比之世界上很多的女子,比之屠户家的女儿,泥瓦匠家的女儿,木匠家的女儿,农夫家的女儿,渔夫家的女儿,或者是艺伎、妓女的女儿,总是好上太多的。比那些有母亲有父亲却对孩子不好的女儿家,也是好上太多的。她听多了酗酒赌博回来的父亲输掉全部家产,还要暴打自己亲生女儿的故事,也见多了母亲和父亲不和谐、感情不好,拿自己孩子、自己女儿出气的无德无耻的母亲。 虽说现在没有母亲和父亲看顾、爱护自己,以后,总可以嫁一个人品靠得住、才学扎实、有个一官半职、面容姣好俊美的郎君,按照自己的想法建立一个家庭就是了;坏一点,找一个婆母和妯娌好相处的郎君,家里比自己差些也无妨,反正自己总还有母亲和父亲留给自己的宅院和家业,只要这郎君不惹事、不赌博,让自己管家主事,足够尊重自己的想法和意见便好了,至于他要不要出去狎妓、要纳几房小妾,只要他自己有钱,那自己可以眼不见为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 她眼里早已经浮上了一层清明的暗灰色,像是她的保护色一般。 ...... “梁公子被梁太太拘在梁府里,没让出门,倒没什么机会去找林小姐。”自从上次梁文一个人上门去找林小姐之后,自家公子便开始在意了。虽然没对梁家小公子做什么,可问话的时候,总会多问这么一句。 在自己看来,梁家小公子跟自家公子总是不能比的。不管是比文或是比武,总不如自家公子厉害。若说家中背景,在这扬州城,就算是江苏巡抚梁家也未必比得上几世经营的陆家。而且陆家手中有兵,只要男主人不伤亡,不论是治世还是乱世,总能站住脚。尤其是乱世,那文官更是比不得武官。在这倭寇猖獗的沿海沿江地带,哪怕在现在这种治世,文官来赴任,也依旧要尊着敬着武官,原因无他,只有靠着他们在前线奋勇战斗,他们才能保住命、保住脑袋上的乌纱帽,才有余裕去耍自己封疆大吏的威风。所以,不管换了多少任文官,来了多高官阶的文官,在这一方天地,总是陆家更受百姓拥戴、信赖,只因他们真刀真枪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护佑着一方百姓的和平,保卫着边疆的领土完整和王朝的河清海晏。 松辉把公子换下来的平素不常穿的那套衣袍包了起来,放在了几层同色的衣裤中间。 他接着跟自家公子说道。手上却一刻都没闲着。 “梁文被梁太太拘在家里了?这倒是新鲜。难道是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吗?是去狎妓了?还是去赌钱了?”陆子聿把自己穿在衣服里侧的超轻软甲解下,也放进了衣柜里。 早在陆子聿回营之前,几个小厮早已经在帐内为陆子聿准备好一个圆形木制沐浴桶,里面放着半个时辰前刚刚烧好的温烫的水,还有一包配方严密、陆家水军营历代相传的药草包,里面有很多排湿防毒强身健体的药草。沐浴木桶的上面盖着一个可以开合折叠的木盖子,便于保温和熏蒸。 水军营常年要在水上训练、征战,身上湿气重,几乎每一轮将士换班训练的时候,都会用和这一样的药草泡泡澡或者泡泡脚...... ...... 第160章 我去看看她 地位高的尉官可以每日泡澡,而寻常兵士则更多地是每日泡脚。就算爱兵如子的陆将军陆征明和小陆将军陆子聿,也是能力有限,无法让每一个兵士都能每天沐浴。烧洗澡水的柴火、人还有药草,若是每个兵士日日都沐浴,是一笔庞大的开支,就算富庶如扬州,也是负担不起的。但,陆将军统兵的水军营总是好的。长年累月这样每日用药草沐浴泡脚,时间久了,他们便和其他地方的水军营不同,营里的人很少会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征战御敌的时候得疫症或者染上瘟疫,身体也大多强健,适应力很强。 “不是,我去打听过了,说是梁太太想把自家的外甥女说给梁公子当正妻呢。 梁公子不愿意,赌气闹着,梁太太便让人把他锁在了院子里,日日给他送粗茶淡饭。说是他什么时候答应了这门婚事,什么时候便放他出来。”松辉说道。 他往黑色的铁制茶壶里倒满了刚刚烧好的热水。在军营的时候,自家公子一向是跟兵士们吃用同样的器具,吃同样的饭菜的。除了单独住一个帐子,晚间可以沐浴一次以外,其他与最普通的兵士并没有什么不同。就是自己,也只有公子叫的时候,才来军营伺候着,寻常时候,公子的身边是不放小厮伺候的,烧水、沏茶之类的杂活都是自己做。 “这也难怪。梁文的性子最是桀骜不驯,梁太太跟他来硬的,他只会比他母亲更强硬,绝不会低头的。 他是个将来能自立门户之人,不是那种躲在母亲父亲身后或者家族荫蔽之下坐享其成之人。这种人性子都强,脾气也硬,不是那种没有主见、没有主心骨的懦夫。梁太太想搬出母亲的地位、孝道的帽子和名义,试图压着梁公子的头让他答应,真是想错了。 况且,他最恨被人逼着做什么事情了。若是寻常念他读书做官的话也就算了,这是逼他娶他不喜欢的女人为妻,他肯定不会为了所谓的听话、所谓的孝顺、所谓的孝名而放弃自己的自主权和一辈子的幸福的。 梁太太也是的。她已经跟自家儿子相处了十几年,却还是这么不了解他的性子。谁说母亲父亲是世界上最了解自己孩子的人呢?有时候恰恰是他们最不了解自己的孩子。 ”陆子聿一边说着,嘴角浮起一抹及不可察的淡淡微笑。 “让你想来跟我争黛玉,这下好了,我还没出手呢,你先被你母亲和你姨母家给惦记上了,哈哈。”他心里想道。 “公子说得是。 梁太太如果真想让自家的外甥女嫁给自己的小儿子的话,真应该换个法子。或者,也应该尊重一下梁公子的想法。毕竟是梁公子要跟自己的妻子过一辈子,他若是不喜欢,岂不是两个人都遭罪。没一个人能过得好的。 他若是过得不好,肯定会埋怨责备梁太太的,怪她硬逼着自己娶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让自己过得这么痛苦。”松辉说道。 “你说得也是。 可这世界上真正在意孩子的想法的母亲和父亲又有几个呢?穷人家会把孩子当撒气的工具,动辄拳打脚踢,这是所有人都可以耳闻目见的,是很明显的。可富人家若是对孩子不好,便没那么显眼了。他们会不动声色地把孩子当作利益交换的工具,任意决定他们的成婚对象,与此同时还会利用最为顺手和便利的工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出来说事,拿着道德和孝道出来压人,硬逼着孩子接受一桩眼见一辈子痛苦的婚姻和生活。”陆子聿说道。 然后,他走到了书桌旁边,坐在书桌前准备看书。 “公子...”这时候,松辉说道。他欲言又止。 近些日子林小姐的表哥京城荣国公府贾家的公子似乎和林小姐经常一起去茶馆听说书,这事要不要跟公子说呢,他有些犹豫不决。 “怎么了?这些日子在府上待得太久了?有什么话就说,你知道的,我惯不喜欢说话做事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人。”陆子聿把黛玉端午节前送给他的香袋珍重地戴到了玉饰腰带上。他说道。 “这些日子,林小姐常常和他的表哥一起去茶馆茶楼听说书呢。 就是那个京都里来的荣国公府的贾公子,叫贾宝玉的,” 松辉说完,紧张地看着自家公子的神色。 自家公子自小喜怒不形于色,只有遇到林小姐的事情时,才会在自己面前露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情绪。这种时候,通常都是他心里情绪和情感极为激荡的时候。一年里也没有几次。就是在江海上与敌人正面交锋的时候,他站在船头、岸边,神色也是泰然自若的,脸上没有一分一毫的惧色,目光总是那样坚定、镇静,像是包揽了天地之万物一般的广阔。 “是吗?” 陆子聿系好腰带上的香袋,往桌子上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声音似乎丝毫不带一点起伏的说道。 “他们一起去茶楼的时候,最常听什么书?西厢记?水浒?西游记?还是三国志?” 陆子聿的眼皮在夜晚的灯烛中微微翕合,微光之中隐隐射出一缕寒光。 “大概是西厢记和三国志多一些。 这西厢记是那茶楼的说书人自己攒的话本子,听人说,比之前的本子有趣诙谐多了,每次他上台讲的时候,三层的茶楼,散座、雅间全部座无虚席,连带着茶楼的生意都好得不得了,那茶楼的老板为了留住他,还主动送上茶水茶点利润的三成给那说书人呢。”松辉说道。这还是他特意跟那茶楼的管事打听的。违者,他前前后后给那管事的送了四五次各种玉饰。虽然都是自家公子平常看不上的、交给松辉任意处置的小玩意,可在寻常家庭里,哪怕这么一个小玩意就抵得上大半年的收入了,焉有不喜之理。 “嗯...”陆子聿听了之后,应道。 “松辉,行了,你歇着吧。我去趟林府看看她。”他盯着桌上的茶杯,略微沉吟了一会,说道。 “是,公子。”松辉答应道。 陆子聿说完之后,就出了门。凭他的脚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来到了林府后门。 此时,林府前前后后的灯盏几乎都已经熄灭了,只有院中的石凳和门前的灯笼还亮着。 黛玉坐在自己屋中的坐榻上,在对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她时而蹙眉,时而拿起又放下手中莹润的棋子。她手上的荷花莲蓬花样贵妃镯式样的开口金镯子在洁白柔嫩的皓腕上安静地待着,像是在看她下棋一般。 这镯子是今年入夏的时候,贾敏着自家首饰铺子的金匠给自己女儿打的。每年换季之前的时候,贾敏都会自己画一些纹样、式样,交给自家的首饰铺子、衣料铺子的管事,让她们按照自己画的做一两件首饰和一两卷布料。这事,是她小时候的时候,贾母给她做过的。现在她也做了母亲,便也原样学来给自己的女儿做了起来。 她耳朵上那对在灯烛下绿得深沉的绿玉髓的荷叶形耳钉,是去岁盛夏的时候贾敏画的图样,让首饰铺子的人做的。那会儿刚好收来一块上好的绿玉髓,贾敏瞧着成色甚好,便起了兴,画了好几日图样,让人打好了首饰,送给自己的女儿戴。 陆子聿从后门处翻上墙来,几乎悄无声息地踩着房瓦就往绿玉阁跑来。 四处他派来保护黛玉的暗卫早就发现了自家的主子,但没出来。看到了主子之后,他们心里都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没有什么比确认了自己可靠的主子依旧无事且强健更让人安心了。只要主子在一天,他们就算突然殒命,自己的家人总能得到妥善的安置和照料,一辈子衣食不缺,冬暖夏凉。 府中的粉墙上偶尔掠过一抹黑影,像是芭蕉叶子的影子落在墙上一般。 ...... 第161章 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宝玉此时还没睡,他坐在红香楼二楼的书房里,正在想事情。隐约听到屋顶有细微的响动声,便放下书,抬起眼,他心里想道。 “算了,或许是哪块瓦片被风吹了罢了。晴雯和麝月都已经睡下了,便不要再吵醒她们了的好。她们明早还得早起当差的。就算自己起得晚,她们也还是得日日早起,等着伺候我。”他这样想道,又拿起手中的《尚书》看了起来。 那日祖母跟自己说了,如今自己不可能继承荣国公府的爵位,不管熙凤嫂子生了侄子,抑或是哥哥继承大伯父贾赦的爵位,或是哥哥的嫡长子自己的侄子贾兰继承爵位,总之很难轮到自己,想娶黛玉表妹这样的女子,着实有些难度。光是有亲缘关系是远远不够的,若是没有爵位,自己便要立得起来,不靠祖荫、靠自己在朝堂上拥有一席之地。他把这些话听到了心里去,日日早晚在自己的书房里用功,想着尽早考取功名,好让祖母帮自己跟黛玉表妹家提亲、跟姑母和姑父提亲。 祖母还说过,母亲和姑母年少时并不交好,母亲又想让自己娶她的外甥女薛家的表姐,所以不会愿意来替自己给黛玉表妹提婚的。因此,这事便有多了一重难度。若是自己尽早考取了功名,她也好有些说头,来跟姑母和姑父说。如果不然,若是母亲强制给自己说了薛姨母家的宝钗表姐,自己怕是这一辈子都要对着一个不喜欢的表姐日日痛苦了。想到这儿,他便不觉得眼前的这本书有从前那么难看,连刚才自己为何放下书都忘了干净,重又低头看书去了。书案上的宣纸上写着他看过每一篇文章之后的感受和问题。 红香楼房顶上的影子继续移动,目标明确地移动到绿玉阁院内的一棵苍劲挺拔的树枝上。那人身手矫健而又轻快。 远处传来清闲悠远的打更声音。 黛玉刚刚自己与自己对弈完一盘棋,有些困倦,便把伸手束头发的钗子取了下来,随手放到了棋盘旁边的榻几上,靠到了身后的灰绿色靠垫上,伸开了身子和腿脚,半躺了下来。 她身上藤萝紫色的丝质睡裙细腻地包裹着她白皙柔嫩如栀子花一般嫩白的肌肤。 沐浴之后,她的身上有着淡淡地香气。这是外祖母刚送给她的沐浴香包才有的轻淡微甜的香气。 外祖母说,这是她新进得的方子,对女子身子康健、情志舒缓很是有些益处,便让身边懂药理的嬷嬷教了雪雁和母亲身边的静雯,让她们亲手在家中的药房取了药材,自己配置好,日日给太太和小姐沐浴用。 檐廊下的贝壳形铜质风铃不知何故发起清脆的声响。 “咚咚咚——”淡紫罗兰色的纱帘外面的琉璃窗隐隐传来了一阵响声。就在榻几的南窗外面。 “欸?这个时候这是什么声音?”黛玉觉着自己的内院不可能有贼人闯得进来,应该是宝玉哥哥或是探春妹妹来找自己吧。 她拨开琉璃窗边的窗帘,抬眼看向窗外,眼里霎时流露出一抹惊喜。 窗外那人见到许久未见的心上人,自也是卸去了平日的锋利之气,眼波流转中,漾出无尽温柔。 他指了指窗,示意她打开。 黛玉回过神来,把拨开的纱帘完全拉开,拔开木框琉璃窗上的金制窗栓,向外推开窗来。 窗外沉闷溽热的空气一下子铺面而来,打在她微凉的脸上。 “这时候,你怎么来了?”黛玉看着眼前的人,刚才的困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笑着打了面前的人肩头一下,问道。 “怎么?见到我不开心吗?”那男子露出洁白的牙齿,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处了,笑着问道。 “陆伯母说,你在水军营跟陆将军练新兵呢,要趁着深秋之前,把这批刚刚入营的新兵练出个雏形,还要水陆技能通熟。如何这么早便回来了?”黛玉也不回答,接着说道。 陆子聿看到眼前黛玉的目光,那喜悦之色无法掩饰,便知她是极其开心见到自己的,刚刚被松辉的话搅得不安的心绪也沉静了下来。 他知道母亲是把黛玉看成自己未来的妻子,才事事毫不避讳地跟她直说,况且黛玉是个在外人面前话很少的人。除了哪里的糕点好吃之类的话,她从不在外人跟前多说一句。就算她不是自己未来的妻子,自己母亲未来的儿媳,只是母亲密友的爱女,母亲想必对她也是一样的好。这些事,也是一样地会跟她说。 谁让他的玉儿如此明朗又通透,不止是自己,就连扬州城的官眷,哪家的主母不是见到她笑容满面,喜欢不已。若不是自己母亲近水楼台先得月,抢先跟临近的林府主母林太太做了密友,今日和自己的玉儿一同两小无猜地长大的或许另有他人。她展露这样美好笑容的对象,或许也另有他人。想起这种可能性,他便心内灼烧一般地疼痛。 ...... “近来,朝堂上可有什么事情?”那男子执起茶几上的竹根雕松树纹壶,往来人面前的木茶杯里倒了些普洱茶。茶水缓缓注入茶杯的声音在京畿郊外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他问道。 “倒没有什么大事。”来人拿起手中的折扇缓缓摇动,慢慢说来。折扇上的立体金制葫芦在葫芦形框架里微微转动。 “那便好。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那男子拿起稍稍变凉了些的茶水,放到嘴边,喝了起来。 “有陆公子亲自督办,自然是都办妥当了。”来人喝了一口那男子倒的茶。嗯,不错,用新鲜的山泉水烹制的茗茶到底不凡,配得上这上好的普洱。他喝过一口清淡醇香丝毫不张扬的茶汤之后,心中暗暗想道。 “我妹妹可还安好?”每次有人来,那男子总要照例问上一句。 “一切安好。”来人听到那男子问到这个,立即露出比刚才还要真挚百倍的神情,看着面前那男子认真地说道。 跟着这男子的人,谁都知道,他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便是他的妹妹。无人敢在此事上不上心。事实上,不仅他的人,就是其他跟随面前这位男子的势力,也都在她的身边安排了不少暗卫和死死士,若是一朝有变,必然护得她安然无恙地逃到南地。那里有他们经营多年的势力,还有几家颇有权势的百年世祖,到时任意嫁到谁家,都会拥有丝毫不逊色于当今的生活。高大华屋,锦衣玉食,呼奴唤婢,说一不二。 “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那男子起身,跟随机跟着他起身的来人说道。 “是。”来人默默地应声,施过一礼之后,转身消失在屋内。 屋外是浓浓的黑暗。只有天上寥寥的几点星光。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 屋内的男子重新做回书桌前,似乎没有一丝疲倦,只在紫檀木的屏风前依旧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 那紫檀木的屏风上,是一副玉石金宝雕琢而成的图画,上有“洞天福地”“蓬莱仙境”“玉宇瑶池”等景观。其中,昆仑山,瑶池花园,三千年才开花结果蟠桃树,西王母,仙人,寿星,白鹤,鹿,蟾蜍,奇花异草均被雕琢得惟妙惟肖,仿佛真有一场宴会在此隆重展开。桌案上的灯烛缓缓地跳动着,映着屏风上珍贵的玉石一明一暗地闪烁。 “主上,夜深了,再添一盏灯吧。”一个藏蓝色衣裤打扮的中官走了进来,手中执着一盏制作精美的铜制底座的灯珠,轻手轻脚地走到那男子身边,缓缓地放下,轻声说了一句,便又轻手轻脚地推出屋去。 ..... 第162章 这个你一定喜欢 夏日的清晨,日头起的很早。 尤氏还在自己的屋子里睡得正香甜。昨夜她等到一更天之后,见自家官人还没回正屋,就确信今夜他不会回自己房里歇息了,明日自然也不会早起。她便也有了几分轻松,让人关了自己院子的门,落了锁。按自己儿时尚在家中的习俗,也让丫鬟给洗了头,换了身颜色鲜妍的衣裳,让人在月光遍洒的院中摆了一张紫檀木的香案,上面摆满了瓜果、鲜花、茶叶、脂粉和一个三足的香炉。香案前,摆了一个厚厚的跪垫。对着天上的织女默默祈祷了些什么。 她的官人,贾珍珍大爷昨夜又在外院和一群人闹闹哄哄了半宿,应该是搂着哪个陪他抹骨牌玩骰子的娈童胡乱歇在了哪处了。横竖他没有实职,只不过是花钱买了一个好听的官职,不用真的上朝,也不用去官衙点卯,不是其他女子真正的“官人”。 她不用早起伺候他出门,他惯常又爱胡闹一贯睡得晚,自己也没有子嗣要照顾,那个继子蓉哥儿只敬他未来的妻子可卿姐姐一人,连他不着调的父亲都不放在眼里,日日自己捧着书房里父子教授的书苦读,不用操任何心,不需要出门的日子,也没有访客上门的时候,尤氏便也由着自己任性地睡到巳时才起身。 东府的雁栖阁正屋外,有一个肤色白皙、可爱灵动的男孩正乖巧地坐在正屋外面檐廊下的木栏杆边的木座上,晃动着没穿袜子的双脚,手里拿着一本《礼记》,一边看,一边等自己的可卿姐姐起床。 自他懂事起,可卿姐姐便在自己身边了。自幼,母亲便跟自己说,这个又漂亮又温柔闻起来香香的姐姐以后就是自己的妻子。他很喜欢这个姐姐,也愿意让这个比母亲还要温柔还要美丽上几分的姐姐做自己的妻子。他自小便跟这个姐姐住一个院子,只不过他住的是东厢房,姐姐是一人居于这院落的正室。母亲离世前是这样,母亲离世后,自己渐渐大了,继母尤氏和父亲都起过让自己搬离雁栖阁的想法,说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从前是两人都小,起居在一个院子里没有什么,都长大了还是要注意些,况且宁国公府这么大,又只有他这么一个嫡长孙,那么多又大又齐整的院子随他挑。 “奶奶,蓉公子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了。”东府蓉大奶奶的贴身丫鬟雪梅站在鹅黄色的帐幔外面,轻声细语地跟刚刚起身的蓉大奶奶秦可卿禀道。 “知道了,让他进来,到堂屋等候吧。给他先洗些黄樱桃,让他吃着。”蓉大奶奶可卿的纤柔白皙的双手分开床幔,羊脂玉一般洁白的纤细小腿露在浅蓝色的睡裙外面。她嘴角带着淡淡的浅笑,吩咐道。 存菊蹲在脚踏边,给蓉大奶奶穿上了米白色的室内平底鞋。像是做了千百万遍一般的自然和熟练。 “可卿姐姐,你起来了吗?今儿厨房上做的好些吃食呢,还做了葡萄模样的花饽饽呢,可卿姐姐你喜欢吃面食,这个你一定喜欢。”蓉公子隔着几道帐幕,看着内室里隐约移动的人影,忍不住声音愉悦地说起他刚刚看过的食盒里的早饭吃食。 这府里,也就只有可卿姐姐还值得自己的情感和笑脸了。那整日酗酒、赌博、与娈童和姬妾烟柳女子混迹于一起的所谓父亲,他是想都不想想。除了东府西府一起家宴的时候,在西府老太太贾母的面前,父亲当着他的堂祖母老太太的面,当着他的堂叔贾赦和贾敬的面,才会多少有点样子。 “蓉儿,你先吃早饭吧,一会儿还要上书房呢。”蓉大奶奶可卿说道。她看着琉璃梳妆镜里存菊把一把镂空的螺钿福禄如意的金锁挂到她胸前,又把一对萱草花形的耳钉戴到她的双耳上,一面说道。 “不急,姐姐,离上书房还有好些时候呢,你慢慢梳妆,蓉儿等你一起用早饭。”蓉公子听到可卿的话,像是一天的心情都被明亮清澈的晨光照亮了一般,他说道。 “好,那你在外面乖乖温一会儿书。”蓉大奶奶颇有耐性地哄着他似地说道。 雪梅早已经给自家小姐梳了一个并未成婚的女子的发式,发间点缀了几件珠翠,虽不多,却件件精致繁复,做工不亚于当今皇后册封时所用的珠钗首饰。而且这些珠翠首饰的颜色都与蓉大奶奶今日的服饰之色相配,而且不压头,即便是一天从早戴到晚,也不会让人的脖颈有丝毫不适之感。 “奶奶,昨日晚间,奶奶的哥哥派人送来口信,让奶奶今儿有空的时候回趟府上。说是想奶奶了,要跟奶奶一起用一顿午饭。”雪梅给蓉大奶奶乌黑润泽的发间插完最后一把玉质梳子之后,低声说道。 “知道了。让外院的管事备好马车,我陪蓉哥儿吃完早饭便去。”蓉大奶奶可卿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镜中容貌正盛的女子,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若是...不提也罢。”如今自己也只能做好这个所谓的蓉大奶奶了。好在虽然自幼抚养照顾自己长大的太太虽然去了,蓉哥儿待自己还如往昔,一个劲儿的粘着自己,不然自己真不知在这个没有任何亲缘的偌大宅邸里好好地生活下去了,又有何趣味。 自从珍大太太去了以后,蓉哥儿的父亲便越来越不成样子了,新娶进来填房的尤氏虽说也是出身名门世家,可到底已经没落了,没了母家撑腰,她如何敢惯国公府家自幼荒诞成性的珍大爷呢。连蓉哥儿的祖父,敬老爷早都放弃了自己这唯一的儿子,去城外的道观躲清闲去了,说是要修仙长生。 蓉公子闻着这正房里淡淡的百合宫香,静神看着手中的线装书,只有在这里,他的心最静,最安稳,仿佛母亲还在世一般。 想起母亲,他便不能不怨恨他的父亲。母亲是个痴情又贤淑的女子,盲婚哑嫁地嫁到宁国公府。初时,以为这真是一门好亲事,婆婆温和,公公也不甚厉害,家中产业也丰厚,官人今后又有爵位承袭,样貌也几乎继承了婆婆和公公的一切优点,风流俊秀,玉树临风,貌比潘安,说话也温柔客气。从未跟男子有什么接触的她,几乎瞬时就陷入了自家官人的柔情之中。 只可惜,好景不长,待她一年之后生下蓉哥儿之后,他便借口这事那事,日日宿在外院。待到婆婆去世,公公也去了京畿的道观养身子之后。皇上体恤宁国公的辛劳,给他唯一的嫡出的曾长孙封了威烈将军的三品爵。自此以后,他便无人管束,从前儿时荒蛮的性子开始一点一点展露无遗。她温柔好语、语重心长地劝过,也狠下过心,不让早就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账房给他任何花用,可她还是被他偶尔的几句温言软语给哄了,复又伤心、生气,自己恼恨自己。天长日久,身子渐次便不好了,终于抛下自己唯一的一个儿子,便离开人世了。 “无妨,无妨。不要再想了。既然父亲如此不争气,如此丢人现眼,自己便做好自己,当没有他这个父亲便是了。 以后自己考取功名,重振宁国公府的威严和荣光,以后靠着自己的功绩给母亲请封一品诰命,给可卿姐姐请封一品诰命......” ...... 第1章 贾敏身染重疾 四五月的一个春和景明的艳阳天,贾母刚刚吃过中饭,准备歇个午觉。却听到琥珀正跟鸳鸯切切察察地说着什么。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贾母语调慵懒平和,慢悠悠地跟鸳鸯问道。 “回老夫人。咱们大小姐那边派人从扬州快马加鞭送来一封信。 来人是跟咱们小姐一起陪嫁去的,说是林夫人交代了,务必要老太君收到信后即刻亲启。”身穿一身淡杏色春裙、一双燕麦色刺绣厚平底鞋的鸳鸯,听到贾母的呼唤,从格栅那边走了进来,立在贾母午睡用的历时几十年的紫檀木床榻边,把刚才从琥珀那儿听说的事情原委一一给贾母汇报了。 “扶我起来。”贾母听到鸳鸯的话语,心里暗自纳罕,这是出了什么事,敏儿竟然还派马术最好、脚程最快的林风来送信。 鸳鸯听到贾母的吩咐,连忙走到床榻旁,慢慢儿地把贾母给扶了起来。 这时候,琥珀早已从旁边拿来两个橄榄绿色松鹤刺绣的厚厚的软硬合适的靠垫放在贾母的背后。 贾母起身坐好之后,伸出保养得还像三十多岁妇人的白皙微胖的手指,说道:“信呢?拿过来给我看看。” 这时候站在镂雕成祥云纹样的金丝楠木格栅外面的珍珠,双手捧着一个木制盘子,上面放了一个深紫罗兰色的锦绣信封袋,走到贾母近旁几步远处,弯腰低头,双手把盘子往前一递。 站在贾母最近处的鸳鸯双手取了信封袋,把它交到了贾母的手中。 贾母打开信封袋上的莹白圆润的圆环形的和田玉扣子,从信封袋里抽出一封有蜡印的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封信。打开这个当初自己在女儿敏儿出嫁时,和她一起缝制的信封袋的时候,贾母的心里没来由地跳了几下。 贾母本来平静的面色在看信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凝重。 站在贾母两侧的鸳鸯和琥珀看着贾母的神色,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她们实在想象不出,大小姐究竟为了什么事写信回家。如今,林姑爷正在巡盐御史的任上,仕途顺遂,官运亨通;林姑爷的父母早在大小姐嫁过去的几年前就先后去世,大小姐嫁过去就是当家做主说一不二的内院管家人,几年前生了一个粉雕玉琢女儿之后,终于在去年了了心愿,于年底生下一个儿子。如今,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竟然让她派了办事极为妥帖的林风来送信。 琥珀看着贾母的神色,不由得看了鸳鸯姐姐一眼,见她也是略有担心的看着老夫人。 “琥珀,着人去梦坡斋请政老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 然后你自去凤姐院里找平儿,把凤姐儿也叫来,就说我有急事安排给她。”贾母敛了敛心神,吩咐道。 “是,老夫人。”琥珀答应一声之后,没多说一句话,也没问缘由。无声地小步快走,出了房门之后,唤了鹦哥,让她去找政姥爷。 鹦哥听了琥珀转达的老夫人的指示,赶忙派了人去外院的政老爷书房梦坡斋找政老爷。 被鹦哥派去找政老爷的人穿过荣庆堂南侧的院子,先是过了一道内仪门,接着穿过一个有三间宽的小小内厅,再过了穿堂,出了垂花门,往左侧(东边)走去。 这边,琥珀也遵着老夫人的指示,打算去找平儿,让她给凤姐通传一下老夫人的指示。然后她自己走到北面的倒厅,先是过了穿堂,接着向东走过一个长长的穿廊,走到荣禧堂大正房的后方,又往北拐过去,经过一个南北向的宽夹道,进了凤姐院里。 刚刚进了院子里,琥珀就看到穿着淡粉色桑蚕丝春裙、平儿坐在正房前面栏杆边的木凳子上,乳母抱着凤姐的女儿巧姐儿,平儿和几个丫鬟正拿着几朵海棠花逗她玩儿呢。小小孩儿的头发还没长长,几个丫鬟就把一朵大小刚好的刚在院子里摘下来的海棠花别在她在的耳边。 “琥珀姐姐,你怎么还亲自来了?可是老夫人有什么吩咐? 有什么事,打发个人过来跟我说一声,我去荣庆堂找你就行。何苦累得你大老远地还过来跑一趟。”平儿本来正在看丫鬟们逗巧姐。巧姐儿她最近睡午觉都得人跟她玩上一阵儿,玩累了才会去睡觉。这不,今天中午,这小祖宗又死活不睡觉了,大家都围在她身边,逗她,希望把她逗累了,她就睡了。 转身一抬头就看到琥珀姐姐走了进来,面色和平时不太一样,大有严肃之感。她和鸳鸯姐姐不同,大多数时候都面带笑容,平常也很开朗,跟每个院里不管多大的丫鬟都能玩到一起。此时,她这个神色,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平儿心想。 “平儿啊,今天我就不跟你寒暄了。 老夫人找你们凤姐儿,说是有急事吩咐她,让她现在就过去呢。”琥珀看门边站了那么多人,就把平儿拉到一边,跟她说道。 “是有什么事吗?”平儿也感觉事情不太寻常,便跟琥珀姐姐打听道。一般情况下,她判断为可以说的情况,都会告诉自己。 “今天大小姐从扬州那边派人送过来一封信。老夫人看了信时候,就吩咐我们去找政老爷和你们凤姐儿。 别的我也不清楚,你进去跟凤姐儿说一声,让凤姐儿收拾收拾赶快去荣庆堂找老夫人吧。”琥珀说道。 “好,我这就去跟凤姐儿禀报。”平儿听说是嫁去姑苏林家的敏姐儿给老夫人写了信,也猜测不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姑苏林氏,祖上三代都是列侯,后来皇上又加恩,让原本只封袭三世的列侯又加了一世,到林姑爷的父亲,一共承袭了四世。如今,林氏传到了第五代,已经没办法继续袭封了,林姑爷便靠自己挣得了一个科举进士出身,而且还是前科的探花(殿试的第三名)。钟鸣鼎食之家,又是书香之族,家底丰厚,又有底蕴,兼之 第2章 启程前 兼之林姑爷的父母早已经仙逝,嫡系的亲属只有林姑爷这一支,其余亲属大都流寓在外,嫁过去的大小姐进门就是一人管家,上面没有威重的长辈压力与掣肘,周围没有嫡系近亲的妯娌,也就没有复杂的内院关系需要处理和平衡。 林姑爷虽有几房姬妾,但他也就是把她们当作红袖添香的情趣陪衬,对她们倒也没有多么宠爱、也没有倾注多少的感情,不过让她们衣食无缺,好生养着她们罢了。而且在敏姐儿嫁过去的时候,林府中尚没有一个庶出子女,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了,在敏姐儿已经生了一个姐儿和哥儿之后,其他几房姬妾也还是没有子嗣。敏姐儿嫁过去之后,和林姑爷琴瑟和鸣、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平静美满,如今又刚得了第六代唯一的一个哥儿,按说应该没有什么事情,如何就写信过来了呢。 平儿一边思忖,一边急急地走到室内。脚步虽快又急,耳朵上坠着的线型五金描边托底的浅粉色珐琅樱花耳坠却几乎没有摇动。 进了东侧间,凤姐儿正在桌边翻看账房送来的账簿,眉心微微皱着,胸前挂了一个镂刻有繁复花纹的金锁,头发层层叠叠挽得华丽端庄,中间别着几个缀有指甲大小的珍珠的簪子,嘴唇上一抹芍药红。 听到平儿走了过来,凤姐儿用算盘珠拨完那一页的数儿,方才抬起头来。 “怎么了? 刚才听你在屋外跟谁说话。 是巧姐儿又闹着找我抱了?还是王夫人那边派人来找我过去?”凤姐儿抬头,跟平儿问道。 “回二奶奶的话,都不是。 是贾母那边派琥珀过来找您过去,说是有急事吩咐给您,让您即刻就过去呢。”平儿走到凤姐儿书桌旁边,禀报道。 “急事?”凤姐儿一听这话,立刻收回了本来还放在算盘旁边的手,从一把父亲专门给她定制的紫檀木圈椅上站起来,作势就要出门。 “二奶奶,您先喝盏茶,容我跟您禀报一下贾母突然找您过去的原因。 您这算了快一晌午的账,早饭就喝了几口粥,一上午也没喝一口水。”平儿又扶着凤姐儿坐到书桌前面的一张圆桌旁,双手捧给她一杯微微烫口但就热度而言可以一饮而尽的滇红金丝。 “好,你说。 我且喝了这一盏茶。现下,确实是有些渴了。”凤姐儿坐在圆桌旁一个套着绛红色七八分新的凳套的圆凳上坐下,接过平儿给她刚刚倒的一盏茶,略吹了几口,喝了起来。 “我刚才问了琥珀,说是扬州的敏姐儿给老夫人寄来一封信。 老夫人看过之后,就派人叫政老爷和您即刻过去一趟。”平儿看着凤姐一口气儿把那盏茶喝了下去,立在她旁边说道。 “好,我知道了。 你这就陪我过去吧。”凤姐儿说道。 平儿一向是办事细心可靠,虽说自己目前也推测不出来,敏姐儿究竟为了什么缘故写信给老夫人,但到底知道了这些,心底大概有些数,去了也不至于像平常一样跟老夫人开起了玩笑。 无论怎样,先谨慎些,况且,老夫人还叫了政老爷,自己更要收敛着,这可不是平常,也不是只在内院妇人面前。政老爷可是整个荣国府里自己最敬重和忌惮的人,虽说他是自己的姑父,但他和他的哥哥贾赦,可不是一类人。 贾政,贾母的二儿子(次子),从小聪敏稳重,十几岁的时候,就一路考过了县试、府试、院试、乡试,十七岁时就已经是举人了。考上举人之后,本来第二年他就打算要参加会试,希望能在会试中考中贡士,进而参加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得个进士出身,保第二榜,争取上第一榜。谁知,那一年年初政老爷的父亲贾代善重病即将离世,皇帝知道了他有个儿子,小小年纪已经是举人了,直接就赏给他同进士出身,并给了他一个工部员外郎的官儿。 政老爷此刻正在自己的书房梦坡斋考问贾宝玉的功课,宝玉是自己的次子,本来也没指望他撑起门楣,从小便任由老夫人和王夫人娇惯,如今他的大哥哥贾珠意外离世,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贾兰,还尚小。此时,整个荣国府这一支,只有贾宝玉这么一个男子。不得已,自己只能亲自督导检查他的功课了。他的诗词歌赋念得倒是很好,只是于这考试要用的经史子集却不求甚解,自己最近正头疼呢。每天下了朝,必定要把他拘在自己的书房里,陪他念通了三篇,方才放他回去。 “政老爷,老夫人那边派人来了。”一个穿着藏蓝色衣服的小厮走了进来,跟政老爷禀报道。 “什么事?”贾政转过身来,看向走进来的小厮,问道。 “具体什么事没说。就说老夫人吩咐您即刻去荣庆堂。说是有要事找您商量。”小厮双手略微躬着身,跟贾政禀报道。 “祖母怎么了?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找父亲?”贾宝玉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走吧,随我去看看。 这篇书,等回来再接着读熟。”贾政跟站在旁边,手执书卷的贾宝玉说道。 “嗯……”贾宝玉心里深深叹了口气,本来以为祖母来找父亲,说不定自己今天下午就不用又在父亲的书房待一下午了。 宁国府那边,今天请了戏班来唱戏,还有耍百戏的,贾珍和贾蓉父子俩从上午就和一众游侠纨绔乐上了。上午上了学堂回来之后,贾兰和贾环就跑去宁国府了。自己本来也想一起去的,却正好被刚刚下了朝的父亲撞见,被他叫来书房,刚刚陪他吃了午饭,现在正被他督着读《孟子》。 宝玉跟着父亲出了梦坡斋,往西走了一会儿,接着往北依次过了垂花门、穿堂,穿过一间三间宽的小小内厅,然后继续往北过了内仪门,沿院子中间的石路,进了荣庆堂的上房。 此时,凤姐儿已经坐在贾母近旁 第3章 荣庆堂的谈话 “母亲,您唤儿来有什么事吗?”政老爷走进荣庆堂中间的堂屋,向坐在床榻上的老太太行了个礼,问道。 琏二奶奶看到政老爷来了,也起身,行了个礼。 “老爷来了。 你先坐。”贾母跟政老爷说道。 这边,珍珠看到政老爷和宝二爷来了,也连沏了一盏浓浓的铁观音和一盏明前龙井送了上来,放到他俩人坐的圈椅旁的小桌上。铁观音放在政老爷的右手边,明前龙井放在宝二爷的左手边。 贾母朝立在塌边西侧的鸳鸯淡淡看了一眼,鸳鸯便领着堂屋里的各个丫鬟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老太太、琏二奶奶、政老爷还有宝二爷。 贾宝玉坐在父亲右侧的圈椅上,看着祖母少有的凝重神情,以及坐在床榻边的二嫂子的严肃庄重之态,他心里嘀咕,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连平常那么爱玩笑总是脸上带着笑意的二嫂子也忽然之间变得这么严肃。 宝二爷正思忖之间,老太太说话了。 “老爷,今天叫你和凤姐儿来,不为别的。我今儿晌午收到敏姐儿的一封信,说是她身体得了急症,延请了很多名医,也用了很多名贵的药,也不见效果,现下大不好了,恐就快去了,想临走之前最后见我这个母亲一面,奈何她无法远行,想让我去一趟扬州。”贾母缓缓道来,内心沉重。 当初嫁这个女儿的时候,京中无甚合适的人家,自己挑了又挑,才挑到林姑爷这么个要门第有门第,要模样有模样,性格脾气又极好,家产亦丰,还有才华的人,这才把自己最疼的敏姐儿嫁到金陵去。这么多年,她跟姑爷感情甚笃,姑爷待她又是那么敬重,又倚靠她,也没甚婆媳妯娌那些寻常媳妇儿的烦心事,眼见着刚刚生了一个哥儿,这日子是越过越顺心了,没承想突然就得了这么个治不好的急症。 “敏姐儿怎么了?”政老爷问道。 他跟她这个妹妹感情很好。她刚出生的时候,粉雕玉琢的小小一个,甚是可爱,自己的父亲贾代善、哥哥贾赦还有自己见了都疼得和什么似的。她又是那么乖巧的一个女孩子,从小就是大家的开心果,她出了阁之后,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自己父亲贾代善临终的那一年还念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小女儿,担心她和林姑爷在两广那边水土不服、身体不适,敏姐儿小时候身体很弱,父亲和母亲花了大力气,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她的身体慢慢调理好,四岁上才终于能不忌饮食,也吃些鱼啊、虾啊、蟹的。 突然听说敏姐儿得了急症,而且很有可能马上就要去世了,政老爷心里也是一震,继而沉重起来。 “信里也没说那么清楚,刚才我也细细地问了来送信的林风。 说是去年生了英哥儿之后,身体一直就没将养好。 今年春儿,感了一场风寒,就一直头疼不止。后来,渐渐地就下不了地了。”贾母一边说,一边感觉自己心里绞痛得厉害。 这孩子要是在自己身边,自己还能照看照看。给她治病的大夫,定是不了解敏姐儿的体质,用药上免不了按寻常的标准下药,这才致使她吃了药之后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了,如今竟然都重到这个地步。心痛和没能照看好自己最心爱的小女儿的愧疚交织在一起,贾母的心里的各种思绪翻江倒海一般。 “我打算明儿就出发。 刚才我已经吩咐了凤姐儿,让她准备好一应出行的物件,并土仪细软。 明天上午就坐船,从京杭大运河走,尽量一个月之内赶到。希望能见上敏姐儿最后一面。”贾母的神色染上了些悲凄。 “也好。 我这边朝中的事也离不开,不然我也真想同母亲一起去看看敏姐儿。 这一别,也十几年了。 本想着,等林姑爷回到京城,总还有相见的时候,没想到十几年前一别,竟是最后一面。 唉……”政老爷也面色悲哀,愁色布满整个面庞,止不住的叹气。 “父亲,要不让我陪祖母走一趟吧。”本来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的贾宝玉,突然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这一路上,少不得有许多事情要打点、安排。 祖母如今为着姑妈的事正伤心,怕是没有那么多精神,需要有个人在旁边照料处理事情。”贾宝玉说道。 其实,他想得是,这一去,一来一回就得将近两个月,到了姑妈家少不得还得住上一段时日。万一不幸,姑妈去世了,办丧礼又得不少日子,自己少说有小半年可以脱了父亲的掌管,不用念那许多圣人文章了。 “也好。 母亲,那就让宝玉这混小子陪您走一趟。 这样,为儿的也放心些。 现下他也十几岁了,是该让他出去历练历练,见见世面,知道这世上各处,可不是都和在家这么舒坦。”政老爷听了宝玉的话,跟母亲说道。 政老爷想的是,这一路上,各种事情虽有仆人小厮照看打理,到底不如宝玉亲去,定能妥帖上万分。自己虽不能亲去看一看敏姐儿,万一她真的去了,好歹宝玉也代自己看了一眼。 况且,这小子整日价在家,跟着宁国府贾珍、贾蓉那父子俩并一众小人,渐渐玩心也大了,出去走这么一遭,既远离他们,又能多少锻炼锻炼,见一见世道人情,说不准就能懂上许多事,也不会那么排斥念书科举做官这条路了。 而且,林姑爷又是前科探花,学识那是远远在自己之上,宝玉在他身边,多少学些,都强似跟自己念一个月的书。故而,虽然天高路远,政老爷也放心放他远去。 “老爷,你和我正想到一处去了。 我也想着跟你讨要两个人呢,可巧,你就把宝玉给我了。 那我再跟你讨一个人,可好?”贾母听到宝玉主动出声,说要陪自己去扬州,心想平日里没白疼这个小猢狲。心里那些疼郁多少疏缓了一些。 第4章 荣庆堂的谈话(2) “母亲您尽管说,做儿子的自然没有不允之理。 只有做母亲的不允儿子之理,哪有做儿子的不允母亲之理呢?”政老爷说道。 他一边跟母亲回答,一边在心里想母亲还会要谁跟她一起去呢。 现下坐在她身边的琏二奶奶?可巧姐儿还小,而且新近她又怀了胎,不易远行。 自己的太太,王夫人?那更不可能,敏姐儿从来就不喜欢自己娶进门的这个娇贵有余、才干不足的妻子,还是姑娘在家的时候,两个人就不怎么对付。虽说嫂嫂和小姑子之间总会有些矛盾龃龉,但自己的太太明面上不好说什么,暗里可是给自己妹妹找了不少的不痛快,这些不仅自己和哥哥贾赦知道,母亲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奈何那个时候她已经怀了珠哥儿,母亲再怎么疼爱敏姐儿,也得多少为贾家的后嗣考虑,想偏心也偏不了多少。这次去探敏姐儿的病,母亲不可能带一个敏姐儿讨厌的人过去,给她添堵,让她更加不痛快。 二小姐迎春?她母亲倒是个伶俐通透之人,先前替自己哥哥贾赦管着他那么大的院子,二门以内规整肃然,也是个极能干的。况且自己那一贯眠花宿柳竟也很听她的规劝,大有些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势头,可惜后来去了。自己母亲当初亲自替哥哥贾赦挑的这个跟前人,就是觉得她美而不艳,心里对诸事又是个极明白的,分的清利害轻重,在哥哥贾赦的发妻因病去了以后,便同意把她给扶正了。可惜,她去得太早了,留下女儿,也没个人给好好教养教养,现下,只有个名义上的母亲。母亲应该也不会想带她去的,毕竟真要带上她去了,路上就是母亲照顾她,而不是她照顾伤心的母亲了。而且,真要带她去的话,母亲这会儿应该会把哥哥贾赦也叫过来,跟他说这事,毕竟这是他的女儿。 “那好,我可说了。 现下,我想跟你讨三小姐探春跟我一起去。 这几年,我冷眼看着,她是个明白的。对你太太王夫人也极为敬重,和宝玉关系也亲厚。 一点儿也没被赵姨娘给调唆了去,做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搅乱家宅安宁的事情。反而处处以你太太为尊,维护着她。 这才像我荣国府的小姐的样子。 不瞒你说,这次回扬州的时候,回程的时候我打算去趟金陵,把探春记到你太太的名下。以后,她就是我们荣国府的嫡出小姐,而不是庶出小姐了。 这事,我也跟你太太商量过,她对这个孩子也很喜欢,也赞成我这个想法。”贾母靠着包了浆的乌黑油亮的炕几,拿起一盏第二泡的枫露茶,用茶碗盖略拂了拂,喝了一口茶。 听到贾母的话,政老爷还没开口,宝玉先说话了:“探春也跟我们一起去?那可好 这一路上祖母就有伴了。 探春的围棋下得好,闲来无事,也可陪祖母下上一盘,解解闷。”宝玉说道。 “你这小猢狲,怕不是惦记你探春妹妹做的菱粉糕吧。 每次她做了大半晌,才做那么一小盘,送来孝敬我,大半都进了你的肚子去了。”贾母听着宝玉赞成探春一起去,拿着茶碗盖的手指着宝玉,略带笑意地戳穿他心里的小算盘。 “祖母,这是怎么说的呢。 我可是一心都为了您着想。”宝玉说着,就离了座位,坐到了祖母和琏二嫂子的中间,把戴着紫金冠的头放到了祖母的肩膀上,靠着贾母,撒娇地说道。 “你这儿小猴儿,快下来。 你祖母还拿着茶呢,仔细茶碗洒了。”琏二奶奶拍着宝玉说道,看着幅度很大,实则力道很轻。 “无事。 这么一碗茶,我还拿得住。 让他这么一闹,我心里倒松快些了。”贾母说道,爱怜地看着俯在自己肩头上的宝玉。 “好了,宝玉,快起身吧。 你祖母明儿个就要启程,坐船去扬州。 要收拾打点的东西可多着呢。你还不赶紧回房禀报你母亲,然后收拾东西去?”贾政跟猴在贾母身上的儿子宝玉说道,怕那小子不知轻重。 “好,我这就禀报母亲去。”宝玉说着,就起了身,跟祖母、父亲和琏二嫂子行了礼之后,就从荣庆堂后面的倒厅穿了出去。 过了穿堂,沿着穿廊,进了荣禧堂的堂屋,然后去了东边的三间东耳房。 王夫人正在那儿歇午觉,金钏儿和玉钏儿在屋里守着,彩云和彩霞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金钏儿姐姐,等母亲午觉醒了之后你着人来绛芸轩唤我一声,我有事跟母亲禀报。”贾宝玉跟坐在黄花梨小杌子上金钏儿说道。 “行,宝二爷。 再过半个时辰,太太估计就能醒,到时候我着人去找你,你可别不来。”金钏儿说道。 她是王夫人身边第一得用的人,妹妹玉钏儿也跟她一同当差,两人一个端庄谨慎,一个细心妥帖,颇得王夫人信任。 “只要金钏儿姐姐派人来唤我,我必定来的。”宝玉说着伸手就要摸金钏儿头上的一个玉兰花型的簪子,却被她一手挥开了。 “我的爷,你快别给我惹事。 咱太太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 这些事你还是找别人做的好。”金钏儿正色说道。 贾宝玉听她这么一说,手就收回来了,说道:“怕什么。 我不过觉得你头发上这簪子别致,想看上一看。 母亲就是看到了,也不会说什么。” 金钏儿听他这么说,就知多说也无益,直把他送出了东耳房。 贾宝玉倒也没往心里去,转身就回了绛芸轩。 “晴雯? 晴雯?你在哪儿?”宝玉回了绛芸轩,就四处找晴雯,想让她给自己收拾衣物,打点行装。 “宝二爷,我在这儿呢。”晴雯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我叫你半天,你在这里干嘛呢?”李宝玉迈着大步,就走进了里屋。 一进来,就看到晴雯已经开始给自己收拾衣物了,旁边的桌上 第5章 启程前的准备 旁边的桌上已经有好几叠各色的衣裳了。骑马服、外出服、见客服、浴衣、里衣、软滑的睡衣,厚的、薄的,初春穿的,暮春穿的,夏天穿的…… “喏,给你收拾出门的衣服呢。”晴雯指挥着,麝月和秋纹正从放着这一季衣服的衣柜里和好几个樟木箱子里不停地往外拿衣服。 “呦呵,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我还想着赶紧回来告诉你一声,别等明早出门的时候,收拾不完呢。”宝玉站在门口,看着衣柜周围原本摞得整整齐齐的箱子已经被搬得这儿一个那儿一个的了。 “我的爷,要是等着你,那什么事也办不成了。 刚才你去了荣禧堂找太太的时候,平儿姐姐还有琥珀姐姐已经过来了一趟,转达了老太太的指示。 说是明儿一早,就要带你去扬州林姑爷家,看你姑妈,让我们紧着收拾一下你的行装。”晴雯嘴上跟宝二爷说着话,手上却是一刻不得闲。麝月和秋纹拿出来的衣裤鞋袜,她都仔仔细细地给叠好了,按照他平常的搭配给放在一起。 另外他常戴的几顶束发的金冠,也都放到四面有绒面软包的单个木盒子里装好了。 “诶,我的睡衣呢?”宝玉拖了一个圆形的小杌子,坐在门边,看着晴雯把收拾出来的衣服一一收入出门用的小个儿樟木箱子里,却发现她并没有装自己的睡衣,便问道。 “哦,那个已经收拾好了,放在那边的那个小箱子里。”晴雯指着那边一个已经上了锁的箱子说道。 “那个收拾得倒是蛮快的嘛。”宝玉看着已经上了锁的箱子,说道。 “可不是嘛。 我前几天刚和秋纹、碧痕把你夏季的衣裤鞋袜往外收拾了收拾,没承想这么快就用上了。”晴雯说道。 “嗯。 我那几套胭脂红的蚕丝睡衣给我拿上了吗? 到了夏天,我可要靠它们才能睡着。”宝玉问道。 “怎么能不拿呢? 晴雯姐姐最先就把你的里衣和睡衣收拾妥当了,捡得都是你素日爱穿的那几套。春季的和夏季的各给你拿了四套。”麝月在旁边把晴雯今年春儿刚给宝二爷缝制的大红裤子给拿了出来,递给秋纹,秋纹接过来之后就给装到出门用的箱子里了。 “二爷,这次你去扬州想要要带谁去了吗?”碧痕年龄小,一向说话直来直去,想到什么说什么。她刚在外面从珍珠姐姐那儿听到明儿个宝二爷要出门去扬州的事情,就风风火火地跑回绛芸轩了。 “看你这个样子,必是想随我一同去了?”宝玉转头笑眯眯地跟碧痕问道。 “嗯嗯。”梳着双环髻的碧痕点点头,头上粉色的头饰随之猛然摇摆。 “我啊,肯定是——”看着碧痕期待的样子,宝玉故意慢悠悠地说道,“不带你去。” “……”碧痕原本期待又雀跃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了,连嘴唇都不由自主地瘪了下去。 “哈哈哈——”宝玉随之发出爽朗的笑声。在几个丫鬟里面,他最喜欢逗这个小小的碧痕了。 晴雯是贾母割爱赐给自己的,自己要尊着敬着,虽然她在绛芸轩关起门的时候,也和大家打打闹闹,说话毫无顾忌,那种美明艳动人,像夏日的阳光一样耀眼,很是惹人疼爱,可她,大部分时候都要替自己操持各种事情,不得不持重端庄;麝月和秋纹呢,是从小服侍自己的,早就被鸳鸯和琥珀姐姐教得稳稳重重的了,一点儿趣味也没有。 “话说回来,宝二爷,你想好带哪几个丫头去了吗?”晴雯收拾完一箱春季的衣服,合上箱子,转过头问道。 “晴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这次去扬州,一路上有不少好玩的、好吃的。”宝玉问道。他其实最想带晴雯去。他想让晴雯离开这个规矩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的荣国府,让她喘喘气,不必整天当一个处处让人挑不出错的宝二爷的大丫鬟。他想让她做一做她自己,想看看她那毫无修饰的笑容。 在荣国府的女儿们,都很不容易,尤其当丫鬟的更不容易了。连祖母身边头一号的大丫鬟鸳鸯,都会被自己那一事无成的只知道一味好色、玩乐的大伯父给觊觎。 “我就不去了,你带麝月和秋纹去吧。 我就留在家,看家。”晴雯说道。 “不,不行。 你还是要一起跟我去。 看家这事儿,谁都可以干。 让绮霰、小红留在家里就行。再不够,还有李嬷嬷、荣妈他们呢。 哪里就非得用你呢? 我身边不能没有熟悉的人照料,你还是得跟我去。”宝玉说道。 …… 这边,贾母跟鸳鸯吩咐道:“这次出门,可能需要很久。 你让那些小的收拾衣服的时候,把我冬季的衣服也带上些,有备无患。 荣庆堂,就留下鹦鹉和珍珠看着。你和琥珀都跟着我。 你长得这么好,又这么好性儿,处处周全地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我必不会让我那不争气的大儿子把你给玷辱了去。你放心,等过几年,我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给你放了身契,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也算不枉你照顾我这么多年的情分。”贾母跟鸳鸯吩咐道。 此时,琥珀已经领着鹦鹉和珍珠到后面去收拾出门的东西和衣物去了,堂屋西边的暖阁里只有贾母和鸳鸯。 “老太太,我宁愿不出嫁,一辈子守着您。”鸳鸯听到老太太的话,忍不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这世上,亲人不亲人的,还真说不准。有些人,明明是自己的骨肉至亲,却只把自己当作取利的工具,要把自己吸得干干净净;有些人,明明是外人,却真心关心自己的心情和前程,不愿自己受一点儿委屈。 鸳鸯知道,老太太这是一心为自己着想,想着让自己正经嫁人,做个正头娘子,而不是跟自己那畏惧赦老爷威势的哥哥和到处讨好钻营的嫂子似的,一心想着让自己给赦老爷做小妾,然后好仗着自己得脸的时候到处作威作福去,等到自己人老珠黄不得脸的时候,就弃自己若敝履。 第6章 贾母启程 “说什么呢。”贾母伸出依旧保养得宜的手,把鸳鸯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快,擦一擦,别掉珍珠豆儿了。”贾母慈爱地看着这个从刚刚懂事就跟在自己身边伺候的小姑娘。 “我这次特意把你带着跟我一起走,就是怕我不在,我那混账的大儿子又在家里称王称霸,一时间强要了你,也没人敢拦她。 屋里莺莺燕燕地养了那么多人,又隔三差五地在外面问柳评花的,竟然还得陇望蜀,没个知足,还想要自己母亲身边贴心的人儿。 我那大儿媳妇(邢夫人)啊,一味地只会讨好他,没一点子做正头娘子的派头和手段,自己立不起来。 要是迎春的娘还在就好了,她从小就伺候我大儿子,知冷知热的,又分的清是非,又懂得轻重,是我大儿子第一可心的人儿。从前,好歹还有这么个人在旁边,多少规劝几句,也能管住他。他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荒唐。”贾母说道。 迎春的娘,是贾母在赦老爷娶亲之前给他挑的屋里人。模样自然是没得说,针线上的功夫也极好,她做的针线活儿,针脚几乎找不到,从前荣国府里数她绣得鞋面最漂亮了。连针线上做了二三十年做老的人竟也比不上。而且,在贾母身边历练得又能识文断字,性格温顺又柔韧,心里极明白。怨不得赦老爷的原配去了之后,赦老爷跟父亲母亲提出要把她扶正,连原来的荣国公贾代善也是赞成的。 鸳鸯听贾母提起迎春的娘,忽地也想起她了。那是个机敏不输琏二奶奶的人,待人又宽和,和东府(宁国府)蓉大奶奶一样的性子。不像其他本来是奴仆的,一朝得势,马上就抖起来了。 可惜啊,去得太早了。留下二小姐迎春一个人,无依无靠,也无人教养,只能老太太时常叫到身边教养教养。那赦老爷如今的填房邢夫人,不仅比不上赦老爷的原配正妻,就算跟迎春的娘比起来,也是差得远呢。 鸳鸯的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是迎春的娘还在,自己又何至于面临今天这种烦恼。 “鸳鸯啊,这次,你就安安心心地跟我出门。 一路上,权当散散心。”贾母接着说道。 “好,老太太。 那我先去后面,看看琥珀和珍珠她们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鸳鸯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周围的人都走了之后,贾母的脸才沉了下来。 如今,和自己一辈的人都去了。宁国府那边贾代化夫妇俩儿先去了,他们的儿子贾敬承袭了宁国公的爵位,后来却又把爵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贾珍,自己去了城外和道士胡羼。荣国府这边,代善也去了,爵位由自己的大儿子贾赦承袭;代善去的时候,皇帝赐了个恩典,闻知他还有个小儿子,直接给自己的二儿子贾政赐了个员外郎的官儿。 现在两府就自己辈分最大,整个家族都靠自己尽力维持着,自己实在是不能过于忧伤,哪怕是自己最心爱的小女儿有可能即将离世,自己也不能和代善在的时候那样,可以容许自己尽情地沉湎到自己的悲伤里。 贾母拿起炕几上的信封袋,轻柔地摩挲着,像是在摸自己女儿敏姐儿一样。 代善也就是去得早,不然听说女儿有可能走在自己夫妇俩前头,怕也是要悲伤坏了。 她从床榻上起了身,走到门边,看着院子里兀自开得灿烂的海棠花。粉粉嫩嫩的花瓣,重重叠叠,在轻柔的春风里微微荡漾,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香气。 这花,开得和敏姐儿出阁的时候一样好……可敏姐儿,唉…… …… 这边,琏二奶奶带着钥匙,领着平儿去后楼上找东西。两人从院子里出来,往南穿过宽阔的南北向夹道,接着往东穿过长长的穿廊,又穿过穿堂,接着往南穿过新花厅,来到后楼上。 这次老太太要去扬州,得给敏姐儿一家四口准备礼物。而且这是老太太第一次见玉姐儿和英哥儿,还得准备见面礼。另外,敏姐儿在病中,也得准备着补品带着。老太太平常吃的养生的丸药,也得带得足足的。 “平儿,先找几匹各色的彩缎,我看看。 捡着适合玉姐儿和英哥儿年纪的颜色和料子。”凤姐儿跟平儿说道。 后楼上堆着好多匹各色的缎子布料,整齐地码放在一个个堆放得满满当当的架子上,地上放着各种材质、各种雕刻纹样的屏风…… “奶奶,您让我去取的之前宫里赏下的金玉如意一对,玉杯两对已经取来了。”丰儿带着几个小丫鬟,抱着几个木盒子来到琏二奶奶身边,打开盒子,让她过目。 “嗯,不错,就是这些东西。 一会儿一块打包了,放到盛礼物的箱子里,今儿晚上就都装上车,别等明儿上午要走的时候又手忙脚乱的。”琏二奶奶看了看丫鬟拿来的盒子,微微点了点头,说道。 “是,奶奶。”丰儿答应过后,合上了盒子,跟几个小丫鬟行了礼,退了出去。 …… 贾政这边已经把情况跟大管家赖大说了。这会子,赖大派出去的人,已经到了码头,正在租船;一路上要护卫母亲的家丁也赖大也已经亲自去挑选了。这一次,可是老太太出远门,她可是宁国府和荣国府的老祖宗,容不得半点闪失。 马棚和车轿房的人忙着整备车马,准备明天送老太太上船。除了老太太的一乘八抬大轿,还得给邢夫人、王夫人、琏二奶奶每人准备一乘四人轿,给三小姐准备一辆朱轮华盖车,还有宝二爷的马,其他随性丫鬟嬷嬷的车也要去租好…… 第二天早上,邢夫人、王夫人、琏二奶奶在荣庆堂伺候贾母用完了早饭,整个荣国府和宁国府几乎全部出动,贾赦、贾政、贾琏、贾珍、贾蓉也各自坐了轿子或骑了马,宁荣国府的女眷也坐了轿子或车,再加上随行的丫鬟嬷嬷,乌压压地车几乎占满了一整条宁荣街…… 第7章 抵达扬州 恰逢天公作美,一路上悠悠荡荡,无甚风雨,也未遇水贼,原本预期要一个月的路程不过走了两旬。 行船路过城镇,泊船休整、采买物品的时候,宝二爷和三小姐探春则会带着丫鬟和嬷嬷们上岸逛一逛,买些点心并一些玩意儿,柳枝儿编的小篮子、用整个的竹子根抠的香盒、豆沙馅儿的如意定胜糕、海棠酥、桃花酥、梨花酥、枣花酥、荷花酥、禧柿酥、碧螺春酥、龙井茶酥、绿豆糕、桂花糕、莲蓉蛋黄酥、芡实糕、豆沙条头糕、山楂条头糕、黑芝麻条头糕、豆沙青团、龙眼金丝枣青团…… “祖母,我们快到了。”宝玉穿着白色的外衫,淡青色的平厚底便鞋,从船舱走了进来。 此刻,贾母正在午睡,探春坐在一个藤编的矮圆凳上,用一把竹制玉柄的扇子正在给贾母扇风。 这两天越往南走天儿越热,空气中的湿度也逐渐增加,又在水上行走,水雾氤氲,习惯了家中干净明澈空气的贾母有些不适应,兼之担心敏姐儿的病情,心里本就郁郁的,夜里几乎睡不好,也就晌午这阵儿阳光比较好,空气中的湿度能降下去很多,她才能沉沉地睡上两个时辰。 身穿浅黄色梨花刺绣外衫的探春,看到二哥哥走了进来,赶忙迎了上去,把手指放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二哥哥,祖母好不容易睡着了,再让她睡一会儿。”探春轻轻地推着宝玉出了船舱,拉着他远远地离了船舱门说道。 “还是你贴心。 祖母幸而有你在一旁贴心照顾,我才能安心地一路赏山玩水。”宝玉说道。 宝玉离了家,没了政老爷看管,这一路算是彻底放松了。虽然也拿了几卷书放在桌案上,每天却也翻不了几页。 “二哥哥在这儿带领家丁们一路护着祖母周全,我们才能一路无事地安全抵达呢。”探春说道。 二哥哥虽然不如父亲的意,喜欢学那些个科考上必然要用到的经学文章,却和那些个只会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纨绔子弟有些很大的差别。他们脑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个装饰得华丽端方的世家公子的外瓤罢了,徒有其表,而二哥哥却于诗词歌赋上造诣颇深,当初可是大姐姐元春给他开的蒙,三四岁上就已经教他读熟了很多很多首唐诗,不过目下不爱钻营官场经济罢了。人确实聪敏机警,他和自己一样从来没出过远门,这一路上的安排却井然有致、颇有章法。 “要我说,再让祖母睡半个时辰吧。这上了岸,坐轿子也得走一段时间呢。 我们先让嬷嬷婆子媳妇们把东西收好,准备登岸。”探春说道。 “你说得对。 上了岸确实还要走一段并不近的路。 还是让祖母多歇息一会儿吧。”贾宝玉认为探春妹妹说得很对,便说道。 倒映着淡蓝色天空和悠悠白云的河水缓缓流动,把贾母等人乘坐的大船慢慢移到了码头边。 “祖母,醒醒。 我们到了。”探春和宝玉此时都蹲在贾母的床榻边。探春微微摇动贾母的胳膊,说道。 水绿色的帐幔下,贾母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探春和宝玉都在自己的榻前,微微笑了起来。 “扶我起来。”贾母说道。 鸳鸯还没来得及走上前去,探春已经走到贾母的身边,稳稳地扶着她起了身。宝玉则蹲在贾母的脚边,亲手给祖母穿上了深棕色祥云暗纹的厚平底鞋。 贾母睡了一中午,依旧乌黑的发丝却没有一丝混乱,仿佛刚才根本不曾躺下睡过午觉,倒像是刚刚绾好了头发,梳好了发式,梳妆整齐的样子。 “祖母,船已经靠岸了。 箱笼也都着丫鬟婆子们收拾好了。 您收拾好了,咱即刻就可以登岸了。”探春在贾母身边说道。 “那好,我们就上岸吧。 敏姐儿她们估计这快一个月在家等我们也等急了。 鸳鸯,先着人去林府通报一声,就说我们的船已经靠了岸,很快就到了。”贾母定了定神,想起即刻需要办的事情,便跟立在身边不远处的鸳鸯吩咐道。 “回老太太的话,刚刚船靠岸的时候,咱们三小姐探春已经派了小厮去林府通报了,这会儿人早就出发了。”鸳鸯答道。 “嗯。”贾母欣慰地应了一声,头微微点了点。 不愧是宁荣国府年轻小姐一辈之中除了元春之外,最出挑的一个。也不枉费我和二儿媳妇(贾政的妻子王夫人)对她的一番看重。 …… 小厮到了林府的大门,跟门房通传之后。当日正好沐休在府的林姑爷林如海就携着女儿林黛玉出门来迎接贾母。 此刻,林府正门厚重的大门被打开,除了病中的贾敏不能下床,无法到府门口来迎接贾母之外,其余的人全都按顺序在林府门外密匝匝地站了好几排。 “父母,外祖母什么时候能到啊?”穿着一身浅紫色外衫的黛玉,此刻顶着由奶妈王嬷嬷梳的端庄又不失灵巧的发髻,发间插着平时很少有机会戴的白玉兰雕花白玉钗,手上戴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环,站在一身绛紫色外袍装束的父亲身边,问道。 她将近一个月前,就听父母母亲说,自己的外祖母要来扬州看望母亲。从那时候起,她就一直在期待这一天。 林家的嫡系亲属少,林如海的父母去世得又早,在英哥儿降生之前,黛玉周围几乎没有什么差不多的玩伴,也没有爷爷奶奶的疼爱、照顾和溺爱。母亲贾敏,从小就跟黛玉说,祖母是个多么好的人,从小多么疼爱自己,又是多么精明能干,那么大一个荣国府,管理得井井有条,上下的人都对她服服帖帖、交口称赞。所以,黛玉从小就一直特别敬佩自己的外祖母,也特别渴望跟她见上一面。 最近一段时间,她都是在兴奋和期待中度过的。每天掰着指头数日子,算着最迟外祖母什么时候会到 第8章 初次相见 本来算着最迟还有一旬,没承想今日这就到了。 “大约很快就到了。再等等。”林如海站在女儿玉姐儿旁边,望着路的那边。 可只见身穿土色、青色布衣的来往行人,不见有车轿经过。 这次岳母到来,林如海心里多少有些松快。敏儿见到母亲说不定病能好上许多,她跟母亲的感情从小就好,每年初秋岳母过寿的时候,她都会准备不少各色礼物让人送到京中荣国府,每次都不会忘了给岳母送上一大盒小小的可一口一食的、糖分很低的苏式酥皮月饼,五仁儿的、百果的、椒盐的、黑芝麻果仁儿的每样都有;还有放在大木桶里养着的鲜活的鳝鱼、鲈鱼、鳜鱼、河虾、大闸蟹,腌制的雪菜、咸鸭蛋、苏式酱鸭、糟鱼,好几坛子绍兴黄酒等等。 今早起来的时候,敏儿不知怎么,脸色就好上许多,平常都吃不下早饭,今晚竟用了一小碗人参鸡丝粥,鸡肉芹菜馅儿的煎饺也吃了两个。玉姐儿也和自己一样,吃了一惊,还说母亲的病是不是快好了。 …… 远远地,骑着马的贾宝玉就看到林府的牌匾,牌匾下面的台阶上站了许多人。其中,有两抹紫色,一深一浅,尤其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多时,一辆几匹马拉着的朱轮华盖车缓缓地停在了林府门前,穿着一身珍珠白外袍、头戴翡翠玉冠的宝玉也翻身下马,走到那车旁,先是扶着三妹妹探春下了马车,接着又扶着贾母下了马车。 “慢点,祖母。”贾宝玉在一旁稳稳地扶着贾母,轻声说道。 “母亲,您终于到了。”林如海看贾母的车到了,赶紧携着黛玉下了台阶,来到车前,给贾母请安问礼。 “嗯。 多年未见,林姑爷愈发历练老成了。”贾母虽舟车劳顿,但下了车一抬眼就看到来到自己面前行礼的林如海。 与十几年前意气风发的青年人不同,如今他已在官场历练十几年,变得持重多了,原来的清雅俊逸青年公子已然蜕变成一个人情练达的端方官人了。不过,他周身还是有淡淡的书卷气,这是书香之族、科举出身的林姑爷身上抹不掉的底色。贾母心想。 “请外祖母安。”黛玉跟在父亲身旁,适时地跟外祖母行了个礼。 贾宝玉早就看到了这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猜她就是姑姑的女儿玉姐儿。 此刻,贾宝玉像掉了魂一般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穿着一袭淡紫色的衣裙,肌肤似玉如雪,泛着柔润的白皙光芒,那抹长期浸润于书本之中的淡淡书卷气和姑父一脉相承,给她原本明丽的容貌更添了几分优雅从容。这世上竟然有这么美好的女子,自己从前在京里见的那些公侯家、文臣家的小姐竟然都比不上这位姑娘半分。如若,祖母做主,给自己和她指婚就好了,宝玉不由自主地想道。 在贾母身边的探春,看到林姑父旁边的女孩,也不由得心生喜欢。她有着祖母一般的富贵端丽之气,看起来爽朗乐天,很对自己的性子。探春直觉,自己和她一定能相处得很好。 “这就是玉姐儿吧。”贾母往前走了两步,扶起跟自己行礼的外孙女玉姐儿。 她长得和敏姐儿七八岁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贾母恍惚想起那个时候和敏姐儿在后花园荡秋千时的情景。时间真是不经过,一转眼,敏姐儿的孩儿都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对,母亲,这就是我和敏儿的女儿玉姐儿,今年十岁。”林如海说道。 贾母执着眼前自己外孙女的手,越看越喜欢,真是有敏姐儿当年的样子,看起来就聪明伶俐,模样出落得春花秋月一般绚丽柔婉,规矩让敏姐儿教得又这样好。刚才她行礼的时候,耳朵上小巧的白玉耳环没有一点晃动或颤动。嗯,要不是还有王氏(贾政的太太,王夫人),自己真想立即定了让她做宝玉的太太。 “这是政老爷的二女儿,在我们家排行老三,探春。 快来,见过你林姑父。”贾母依旧一只手执着黛玉的手不放,一只手拉过探春到自己身边,跟林姑爷和玉姐儿说道。 “请林姑父安。”探春也一丝规矩不差地跟林如海行了个礼,又和林黛玉相互行了个礼。 “这是政老爷的儿子,宝玉。 宝玉,快来跟你姑父请安。”贾母接着把贾宝玉介绍给林姑爷和黛玉。 “请林姑父安。”贾宝玉双手环住向前拱手,上身微微弓起,向前弯腰,给林如海行了个礼。 林如海早就收到贾政寄来的信,信里先是把自己的儿子大骂一通,然后又托付自己好好看他念书,准备明年的考试。本来,自己以为贾政的这个二儿子就是个典型的不学无术的世家公子哥儿呢,还担心过他陪贾母一起来,会不会给玉姐儿带来什么不良影响。 今日一看,这宝玉倒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身高八尺还多(一米八多些),看起来丰神俊逸,绝不似那些只知斗鸡走狗、吃酒耍钱的公子哥儿,倒像是一个颇有前程的青年。林如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对于原来贾政说的看他读书的事情,心里有了底,也多少有了些信心。 “好了,咱们别外面站着了,移步家里面坐着说话吧。”林如海待宝玉行过礼之后说道。 说着,林如海就引着贾母等人进了林府。 进了大门之后,穿过二门,接着经过向南的大厅之后,沿着石头铺就的平坦宽阔的甬路,来到内厅。 “二哥哥,你在这儿稍坐片刻,我带祖母去更衣。”探春跟宝玉说道,接着便带着贾母并一众丫鬟婆子跟着黛玉去了后面内院的一处院子里。 黛玉让林府的丫鬟上了茶,贾母和探春饮过茶之后,更衣完毕,重又回到了内厅。 在一张圆桌边,贾母让林姑爷坐了左手边第一张圆凳,让宝玉坐了左手边第二张圆凳, 第9章 林府家宴 右手边第一张圆凳让黛玉坐了,右手边第二张圆凳则让探春坐了。 这时,等饭上来的间隙,鸳鸯走到贾母身边,跟她说了几句话,贾母点点头。 原来进了林府,刚才更衣的时候,贾母便已经派了鸳鸯去敏姐儿处亲眼瞧了瞧。 “姑爷啊,敏儿这病多久了?”贾母坐于一张黄花梨的圈椅上,背倚靠在椅背上,刚刚换的一件宝蓝色半旧而柔软的外衫衬得贾母的面色更白了。 她脸上的倦色比起刚刚下车的时候好了一些。刚刚更衣的时候,玉姐儿让人上了一盏暖得刚好的白茶,并一块茉莉花形的茉莉花馅儿茶点和一个龙井茶酥,都是微甜,一点儿也不腻,自己和探春喝过茶、吃过茶点之后,精神好了许多。 “今年过了元宵之后,敏儿被一阵倒春寒弄得感了风寒,然后就开始头疼,从那儿开始到现在也有两三个月了。 总不见好,身子却日益消瘦下去了。”林如海跟岳母说道。 “饭还吃得下吗?”贾母之前收到信,信上并没有细说病情。现下听林姑爷说,是今年开春之后才开始得这病,心里觉得或许还可以使点儿力,也不至于就治不好了。 “外祖母,母亲这几个月总是吃粥为主,肉也吃不下,鱼虾蟹、羊肉之类腥膻味重的东西更是一口也碰不得。 不过,今儿个早上,母亲用了一整粥,煎饺也吃了两个。大约是感觉到外祖母您就要到了,精神好了许多。”黛玉在贾母旁边柔柔地说道。 “外祖母您在这儿多住些时日,说不定母亲就好了呢。”黛玉接着说道。 她很喜欢这个外祖母,看着就觉得没来由地亲切,待自己也很随和温柔,并不摆什么国公府诰命夫人老祖宗的架子。自己之前虽也很期待母亲说的那个外祖母的到来,到底心里还是有些担心,担心这位从小就受到严格教养的、见惯了富贵人家子孙的外祖母不喜欢自己。但,相处了这么一会儿,自己已经可以判断,在这个外祖母面前,自己可以放心地做自己,只要守着最基本的礼儿即可,用不着像和母亲去其他官员家庭应酬时那样拘着自己,随时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不能有半点的行差踏错。 而且外祖母带来的这位探春妹妹,性子一看就坚韧、独立,而且为人开朗爽快,自己正缺这样一位妹妹呢。 刚才等待外祖母和妹妹更衣的时候,从小伺候自己的贴身丫鬟雪雁已然跟这位探春妹妹的贴身丫鬟侍书熟悉了,听雪雁的意思,这一路上祖母的饮食起居、行走坐卧都是由这个妹妹一应打理的。她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岁,也不是自己的二舅妈(王夫人,宝玉的母亲)的女儿,从小既没养在王夫人的身旁,也没养在外祖母的膝下,也没人教她管家人的诸多细务和驭下的方法,出门在外,竟然一点也没有娇气,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也没有惧怕,带领着众丫鬟媳妇婆子,就这么好好地一路把外祖母给照顾下来了,可见是个心思细腻、胆气非凡的姑娘。怪道外祖母出门,没叫别人陪着,只叫了她这么一个年岁还轻的孙女陪着,真真是有探春妹妹一个抵得上三四个呢。 “好,那我就在这儿多住些时日,等你母亲好了,我再走。”贾母转头跟黛玉笑着说道。 “那可好了,敏姐儿一定高兴。”林如海几个月没有见笑脸的面庞,此刻也拨云见晴,微微笑了起来。 这几个月,看着敏儿日益瘦削下去的身子,原本鹅蛋般圆润白皙的脸庞也渐渐可以看出下颌分明的棱角,林如海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当初这门婚事,是父母给自己定的,自己本来觉得国公府出来的女儿必然性格跋扈,自己恐难心悦,只希望可以和她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罢了,能让父亲母亲看得过去就是了。 没想到,敏儿虽然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母亲又是出自“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的史家这样的钟鼎之家,却并没有什么跋扈之气,而是个明是非、懂治家、雅趣甚多的女子,不过几个月,自己就已经深深地依恋上了她,后来离开金陵,去各地做官,也都必定带上她的。 每到一个地方,自己都要忙于熟悉当地情况和人员关系、学着上手原来并不熟悉的政务,敏儿则打理家中诸事,并和各级官员的家眷联络应酬。托她的福,自己能安安心心地专心官府的事情,甚至每次上任不到两个月就会接到当地各个重要官员家宴的请帖,自己心里知道,这都是敏儿在背后这这些家眷周旋的功劳。如此,自己便能迅速地和当地各级官员熟悉起来,酒宴席间,闲话家常之间,便能自然地了解当地的人情风俗和官府内的复杂关系,对于一些政务的历史缘由和演变也能有些基本的了解,不至于提出一些根本无法施行的措施。自己能从小官一路坐上扬州这个地界的巡盐御史,虽然是皇上钦点的,倒也还是离不开敏儿在背后对自己的默默支持。 没有这样一个得力的贤内助,就算自己祖上是袭过爵的、自己是探花,要这么快走到这个繁华富庶的地区、当上这么一个肥差,也是很难的。而且敏儿在自己的生活上对自己的照顾,那更是细致及时,与自己原来屋里人照顾时相比,那更是云泥之别。 正说着,几个丫鬟把一道道刚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菜端上圆桌。 “母亲,您请用。 一会儿午饭过后,想来好不容易睡一觉的敏儿就会醒了过来。 到时候我们陪您一起去看她。”林如海说道。 “好,那我们一起吃吧。 在我面前都别拘束。”贾母说道。 虽然她这么说了,但林如海、黛玉、宝玉、探春还是等贾母动筷吃了第一口菜之后,才拿起筷子…… 第10章 母女相见 贾母见桌上的菜,一道火腿鲜笋汤、一碟葱油酱蒸鸡、一碟腊肉炒芹菜、一道糖醋排骨、一碟酸梅鸭、一道胭脂鹅脯、一道青菜菌菇小炒、一道清蒸葱油鲥鱼、一道鸡米海参汤、一道蟹肉豆腐。每人面前早有丫鬟盛了一碗绿畦香稻粳米饭。 贾母知是玉姐儿见自己舟车劳顿,定是没什么胃口,特意叮嘱了厨房上的人捡那清淡开胃的做,心下对这个外孙女更是打心底里喜欢上了。真是个能体情察意的姑娘,敏姐儿教得果然不错。贾母心里对黛玉暗暗赞赏。 两米宽的光滑紫檀木圆桌上放上菜和每个人的饭碗、汤碗、碟子、箸勺架、箸勺之后,竟显得这桌子小了。 “外祖母,您尝尝这个。 这是我母亲也很喜欢的一道菜,她怀我弟弟英哥儿的时候,隔两天就让厨房上的人做这道菜给她吃。”黛玉说着,用桌上摆着的一双分餐用的顶端浮雕了桃花的象牙箸从深绿色釉的扇形盘中夹起一块切成厚片的丰腴鸭肉、蘸了些旁边同色系松树形小碟里家中每年都会做的酸梅酱,放到了贾母面前的月白色骨瓷碟上。 林如海慈爱地看着女儿。 “嗯,好吃。 酸甜不腻,还带着梅子的清香。”贾母吃过之后,点点头,跟黛玉说道。 宝玉听到祖母说好吃,也夹了一块,送入口中。 “姑父,您家这厨师真是不错,比之京中各家都毫不逊色。”宝玉吃过之后,也觉得惊喜。这鸭肉外皮酥脆、鸭肉入味、颜色是琥珀色,没有一点肉的荤腥油腻之感,反而微咸酸甜,有一种梅子的清新之气,让人感觉像是夏天喝了冰湃的梅子酒一般舒爽。 他吃过各种方法烹饪出的鸭子,京中各个国公府、侯爵府、伯爵府、子爵府、男爵府以及各个三品以上的文臣武将的家宴和宴席他都吃遍了,但这种做法的鸭子他还是头一次吃到。 “宝玉,你不知。 这是我家玉姐儿特意给你姑母想出的一道菜。 那会儿你姑母怀玉姐儿的弟弟英哥儿的时候,脾胃不和,饮食进得很少,别说虾蟹鱼这类的河鲜海鲜了,就是你姑母惯常爱吃的东坡肉、红烧肘子、红烧肉烧鲍鱼这些豚肉类的菜也吃不下去了。 每天就吃些清淡的粥,配些紫苏腌梅子、蜜饯话梅。 玉姐儿为了让她母亲多进些饭食,便想了新奇的点子。 这道酸梅鸭,便是用果木烤出来的鸭子,又过了一道油,然后配上夏季用梅子和冰糖腌制的梅酱,酸甜可口,一点儿也不油腻。 你姑母,第一次吃到的时候,就着那一碟子菜,就吃了整整一碗稻米饭。”林如海说道。 当时,敏儿吃不下饭,自己是束手无策,只是到处找了几个精通各地餐食的厨子,有长安的、两广的、锦城的、京中的、济南的,加上家中金陵的、姑苏的、临安的等各地的厨子,让他们轮番换着花样给敏儿做菜。 终究还是自己的玉姐儿贴心,想出不少新的菜式,告诉了厨房上的人,让他们做出来,又一一尝了,调整了几次,才给敏儿端上桌。 宝玉听到姑父这么说,心下对这个妹妹又添了几分深深的喜爱,竟对她有一种一探究竟的按捺不住的好奇。须知,宝玉于这吃上,是极讲究的人,家里厨房有各道的厨子,每天换着菜系给府上的主子们做饭。 “黛玉姐姐,你竟这么厉害,想得出这种美味。”探春听了林姑父的话,不由得说道。 她刚才也尝了这道菜,确实新颖有趣,别说自己,就是家中姊妹尝了这道菜也要夸的。 今儿中午这炖饭,除了酸梅鸭,自己还很喜欢那道鸡米海参丸子汤和清蒸葱油鲥鱼。 自己平常在家吃海参,大多都是济东道的厨子做的口味浓厚的葱烧海参,自己早就吃腻了。但今天喝的这道鸡米海参丸子汤,丸子是鸡蓉、蔬菜丁、海参丁做的丸子,汤又是极其清透好滋味的高汤,吃起来有鸡肉的香、蔬菜的清新、还有海参的咸香弹嫩,汤初喝很平常,越喝越觉得滋味悠长、回味清香,是一道适合一天三餐中任何一餐的汤,而且是每天喝都喝不腻的汤。 至于那道清蒸葱油鲥鱼,鱼肉鲜甜紧致,配上咸香微绿深棕的葱油和切得细细的脆甜葱丝,真是配稻米饭和白粥的好滋味。 “哪里就那么厉害了。不过是想着我母亲喜欢食酸,又不喜腥膻,但又得吃些肉啊鱼的,才能补身子,所以这才想出这些。”黛玉侧头跟坐在自己右侧的探春妹妹说道。 贾母看到刚来没多大一会儿,就已经变得亲密起来的两姐妹,也觉得心情好上几分。选择带探春来,果然没错。如果是带着二木头似的迎春来,这一路上不仅自己要照顾柔弱懦弱的她,来了敏姐儿这,估计也和爽朗有主意的玉姐儿相处不好,大概会格格不入。 “就算是我知道长辈的喜恶,我也想不出来的。 果然还是黛玉姐姐心思灵巧,待母至纯至孝,方能想出这种好主意,让我们今天也大饱口福。”探春说道。 从刚才进府更衣,到今天中午这顿饭,黛玉姐姐都把祖母和自己照顾得极其周到。更衣时净手的水是微微热的,擦手的手巾柔软清香,像是有淡淡的梨花香气,茶点也似乎是刚刚出炉的,一口咬下去里面的馅儿是温热的;这餐午饭也是,自己手边的杯盘碗筷上桌的时候自己碰过,都是温的,一桌子菜,各种肉类、河鲜都有,皆是上等的手艺、漂亮的陈列,看着赏心悦目,似有观山游水的爽然快意,吃着更是清淡适口、滋味悠长,正适合舟车劳顿许久之后的人吃,养胃暖心。 …… 午饭过后,贾母携着黛玉,去了敏姐儿的房间。看到拔步床上靠着软枕的敏姐儿,贾母忍不住就垂下泪来…… 第11章 救治贾敏 本来花朵一般的人,现在却消瘦得厉害,像是盛夏被骄阳晒得蔫蔫的花朵。本来娇嫩的花瓣被晒得失了水分,垂落了下来。 “敏姐儿,我的敏姐儿。”贾母坐在床边,拉起敏姐儿的手,边说边垂下了泪来。贾母想起把敏姐儿嫁到金陵的时候,她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那会儿她多么无忧无虑,现下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操持着林府这偌大的家业,十几年下来,会有多少无法与人言说的辛劳。 “母亲……”贾敏早饭过后就一直睡着,直到刚才才堪堪醒了过来。本还昏昏沉沉的歪在枕上,等着丫鬟扶自己起来吃午饭。忽然,恍惚之间,听到了母亲的叫声,转头一看,母亲竟坐在自己的床边。她忍不住唤出了声,伸手去拉母亲的手,一瞬间喉头有些哽咽,千万般的委屈涌上心头。 “唉。 敏姐儿,我来了,我来陪你了。”贾母忙握住敏姐儿伸出来的手,说道。 她的手虽然依旧保养得细嫩,指甲也修剪得圆润漂亮,但原来握起来饱满的手,现下也变得瘦瘦的了。握起敏姐儿的手的一瞬间,贾母的心里就沉了一下。 贾敏望着母亲,眼睛禁不住湿润起来。她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想最后见母亲一面,没想到母亲还真的收到信马上日夜兼程的就来了。距离这里送信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可见母亲是收到信即刻就打点行装出发了。 出嫁的时候,自己总以为以后很容易就可以回门看母亲了,毕竟自己上面也没有公婆,也没有妯娌、小姑子、小叔子之类的婆家人要顾忌。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十几年,自己陪着老爷去各地任官,竟一次也没能回京看看母亲。这一次,自己感觉这病几个月都没好,大概是要大不好了,便很想见见母亲。 小时候,母亲虽然要伺候祖父祖母,还要处理和东府那个跋扈的妯娌的关系,时不时还要为父亲那几个不省事的小妾生气,大哥哥贾赦和二哥哥贾政也不让母亲省心,于仕途经济上不怎么用心,整日价和其他几个世家子弟到处玩乐,但她在自己面前永远是温和柔软的,待自己十分的用心。每次宫里赏下来宫绸、宫缎,江南那边出了什么新的丝绸、烟罗,她总是会让针线上的人给自己做各种京里时新样式的衣裳,自己受邀参加诗会、赏花会的时候,从衣裙到钗环、发髻样式,总是让各家姐妹钦羡不已。京里糕点铺子、酒楼有什么好吃的了,母亲也总是会让人买来给自己吃,或者空了带自己去酒楼雅间尝尝。 她总是跟自己说,女儿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不容易,就算是我们这种人家的女儿活着也不容易,更别提其他人家的女儿了。所以要学会自己让自己开心,凡事别太往心里去。 “母亲,没想到您真的能来。劳累您这么远跑一趟。”贾敏被丫鬟扶着已经坐起来了,背后靠着几个天青色软烟罗面的软垫子。 “我敏姐儿说想见我,我怎么会不来呢。 陪了你大哥哥和二哥哥那么多年,如今他们也都成家了,有媳妇儿照顾。我想着,就来陪一陪我的敏姐儿。 他们哪里敢说什么。如今我是家里辈分最长的人,身体又硬朗,他们不过是多派一些家丁仆人保护我罢了。 而且,你也知道,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从小最疼你了,听说你病了,让我把家里滋补的东西,人参、燕窝、血燕、灵芝什么的带了好些,又让请了小时候给你调理身体的那个大夫跟我一起来了,让他再给你看看,调理调理。”贾母说道。 “陪我来的,还有你二哥哥家的宝玉和探春。”贾母说道。 站在贾母身后不远处的宝玉和探春赶紧走上前来行礼,唤道姑妈。 贾敏见这宝玉,身高将近八尺,儒雅俊秀,一身白袍穿得气质斐然,便不由地问道:“这是我二哥哥家的宝玉?今年几岁了?” “姑母,我今年十三岁了。”宝玉微一躬身,答道。 面前的姑母,虽在病中,倦容不减,可和祖母一样雍容的威仪,一样雅致的眉眼,比自己母亲着实漂亮许多,就是八九年前春秋鼎盛时期的赵姨娘怕也不能相较,怪道父亲和大伯父那么喜爱这个妹妹呢。如果自己也有这么一个妹妹,怕也是要放在心尖上疼。 “敏姐儿,你别看宝玉才十三岁,也和你二哥哥小时候一样并不热衷仕途,却于去年已经是举人了。”贾母说道。 她有意在自己女儿面前夸一夸宝玉,心里有个没跟任何人说过的盘算,万一自己女儿真的去了,可以让玉姐儿嫁给宝玉,这样自己也可以照顾自己女儿留下的唯一的一个姐儿。自己现在身子骨少说也还能再撑个二十几年,足够玉姐儿在荣国府站稳脚跟了。 “好,好啊。 宝玉这么小的年纪就这么厉害,以后必定大有一番作为,我们贾家前程有望了。”贾敏靠在软垫上,看着眼前自己的这个侄子,眼里有几分赞许。 “都是祖母给我请的夫子好。哪里是我厉害。”宝玉说道。 “那也得你自己肯学才行。还得有些天资,能学会才行。 您说对吧,母亲?”贾敏说道。 “怎么不是。你说得对。 你那两个哥哥,哪一个天资不行。我当初一样给他们请了大儒,教他们读书。也就教出来你二哥哥这一个……”贾母说道。 林如海看着敏儿脸色比早上还好了一些,精神也也不错,说了这么好一会儿话也没觉得疲惫,心下觉得放心多了。 …… “怎么样,你看过之后,敏姐儿的病还有的治吗?”贾母在敏姐儿大正房前面的内厅里,坐在面南的紫檀木圈椅上,跟站在她面前的吴大夫问道。 吴大夫本是宫中御医,于这妇科儿科上最为擅长,当初就是他把敏姐儿的身子调理好的…… 第12章 吴大夫诊病 这次,贾母特意把他带过来,就是想让他再诊治诊治,看看是否是这边大夫的医术终究是差那么一点儿,给敏姐儿诊治的病症没有切中肯綮,所以哪怕用了那么多名贵的好药仔仔细细地调治了几个月,不仅一点儿不见好,反而身子越来越不好了。 “回老太太的话,刚才我已经看过之前给林太太诊脉的几个大夫的脉案和药方,并没有什么太大不妥当的地方。 不过他们着实是不太了解林太太小时候的病症和体质,在用药的种类和药量的斟酌上,欠那么一点儿精细。 这次老太太信任我,把我从京里带过来给林太太诊病,我必定用上毕生所学,揣度着林太太儿时的体质和现下的征兆,开一个万分妥帖的药方,再根据林太太的恢复情况,随时调整药方和用量,务必尽快让林太太好起来。”吴大夫坐在离贾母不远处的矮圆凳上,说道。 “如吴大夫果能治好我太太的病,我自当重谢。”林如海从旁边的圈椅上起身,朝着吴大夫拱手深深一拜,颇为动容地说道。 敏姐儿是自己的发妻,也是自己今生唯一用心用情的女子,自己的整颗心可以说随着时间流逝不知不觉就全牵挂在她身上了。 自己之前听那么多大夫都说,敏姐儿的病逝如果这么继续发展下去,那恐是治不好了,一直为此忧心愁闷,如今听岳母带来的这位吴大夫说,可以治得,那就如因干旱马上要枯死的麦苗骤然得一场甘霖浇灌一般,心情一下子开阔许多,觉得尚有希望。 “林大人,这可使不得。”吴大夫见状急忙从镂刻精美罩着松绿色刺绣蜀锦凳面的矮圆凳起身,对着林如海也是深深一拜。 “医者父母心,果能治好林太太,那就是最大的乐事了,哪里还需要什么重谢呢。”吴大夫如今已六十有余,头发用银灰色的缎子束在头顶,发丝依旧乌黑柔亮,只鬓角有一些发白,身材匀称健壮,身上有淡淡的安人心神似的药香,语调和缓悠长,慢慢说来的话语不多,却让人信服。他说道。 面南而坐的贾母听到吴大夫这么说,心里已经是有了七八分底。 敏姐儿儿时孱弱,从生下来一直到四五岁,每逢换季的总是易感风寒,而且总是发热、头痛、咳嗽等症状一齐袭来,每次都要她四个乳母日夜轮番照料,自己也要时常衣不解带地照料在旁,好不容易五岁上的时候请到从宫里退出来的专擅妇科儿科的吴大夫,仔细将养了大半年,敏姐儿的虚弱易病体质才慢慢调养好。从那以后,哪怕季节轮转、天气恶劣的时候,敏姐儿也再没得什么病。 既然吴大夫说治得,那敏姐儿一定就治得,不过时间早晚罢了。 站在贾母旁边的鸳鸯,听到吴大夫说可以治,脸上也挂上了笑。这几年,荣国府的女眷有人身上不爽的时候,贾母总是让请这吴大夫来治,只要他出马,不管大病小病,总能比其他大夫更快地治好。大家都说不愧是从宫里出来的医术高明的大夫。他说能治好我们敏姐儿,那敏姐儿一定就能好。 从一个多月前,老太太收到敏姐儿的信以来,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自己和琥珀值夜的时候,总能听到里屋拔步床上老太太辗转反侧的翻身声,还有忍不住发出声来的叹息。 之前听年轻时候伺候老太太的赖嬷嬷说,敏姐儿是老太太最疼的一个孩子。赦老爷和政老爷都不让老太太省心,去了的荣国公(贾代善)年轻的时候也是爱评花问柳的浪荡子,婆婆也不好伺候。老太太刚嫁到荣国府的那几年,一边要管着偌大一个荣国府里里外外的事情,一边要侍奉好出身高贵、性格尖酸刻薄的婆母,一边要打理好荣国公(贾代善)身边那些时不时就惹是非的小妾们,后来还要替整天到处闯祸的赦老爷、政老爷收拾残局,替他们尽量躲过荣国公(贾代善)的棍棒家法,还要尽量教他们懂事明理,唯有和敏姐儿在一起的时候,老太太才能多少松快下来一些。而且老太太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大多是敏姐儿陪在身边,尽量帮老太太疏解。 这下,老太太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了,自己和琥珀也能放心了。一会儿回到芍药院,可要跟琥珀说一声。 走到内厅北面的黛玉,刚刚从芍药院赶来。外祖母的东西已经让她身边的丫鬟琥珀都收拾齐整了,自己把雪雁留在芍药院,看看外祖母那儿如果有缺的东西,就赶紧补上,自己则赶快来到内厅,想听听母亲的病情到底如何,究竟还能不能好。 正好听到吴大夫说治得,黛玉忍不住喜极而泣,用水蓝色的丝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珠,也没进内厅,转身去了自己所住的绿玉阁旁边的小厨房。 外祖母年纪这么大,为了母亲不远万里而来,又如此操劳,请来这么一位据说曾经在宫里给贵人们诊脉的大夫,竟能治得母亲的病,自己自然要代母亲好好表达一下谢意。 不过外祖母自小就在富贵至极的史家长大,又嫁到荣国府,好东西自然是见得多了,如今就算把林府库里价值最高的东西送给外祖母,也不一定能让见惯精巧妙物的外祖母心悦,不若自己亲手做一道补血益气的点心,方能显得自己诚心。 想好之后,黛玉就去了绿玉阁旁边专门辟出来的一间小厨房,这小厨房是南北向的建筑,内外皆粉刷得雪白,窗前种了牡丹,还搭了一个蔷薇架。 她让小厨房上白案上的媳妇蒸了去岁摘下晒干的枣子,自己慢慢捻成细腻的看不到一点儿皮的枣泥…… 林如海自陪了吴大夫开方,又让人抓药。 贾母从内厅走了出来,本想回自己暂居的芍药院歇个午觉,又觉得此时天气 第13章 后院花园漫步 正晴和得很,想散散步,便沿着曲径通幽的石板路往后院园林走去。 交错着铺陈的石板路缝隙之间是嫩绿的青草。 半下晌的春阳最是宜人,懒懒地洒在园中各处,和煦的春风从后院的鲤鱼池吹来,夹带着院中各处的花香。 鸳鸯陪在贾母的身旁,为这与京中荣国府截然不同的美景而倾心。她从有记忆起,就在荣国府服侍贾母,活动范围除了荣国府和东府,也就是京中郊外的寺庙道观,还有京中各处高门官宦家的后宅内院,赏花会也去过不少,打理得精致地后花园子也见过许多,这么雅致开阔的后花园子倒是头一次见,不那么方方正正,也没有富丽之感,倒是清幽舒朗,让人心胸渐次开阔。 “鸳鸯,这里跟家里着实不同,是吧?”贾母跟走在斜后方的鸳鸯说道。 她从刚才眼睛就不住地瞟向远近各处的花儿朵的,脸上的神情就像是十几岁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充满朝气,自己看了仿佛都年轻了几岁。 “老太太您说的对。 京中家里这会儿哪里会有这番景致,不过有些新绿罢了。 哪里会像这里的花儿一般开得这么好。”鸳鸯说道。 “你是年岁小,没跟我去过咱家在金陵的一宅子,那里的后花园子春天也好看的不得了。 后院有一整面荼蘼花架,开起花来那叫一个好看。”贾母说道。 贾母走啊走啊,走到敏姐儿所居正堂的东侧,宝玉现下就住在这里的红香楼。 院门是开着的,也没有什么声音,贾母径直走了进去。 院中有一栋两层高的楼,周围是白石做的镂刻的祥云花纹的栏杆。 楼下沿院墙种了一圈樱花树,此时樱花早已开放,从浅粉到深粉,点缀得整座院子仙境一般。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偶尔吹过的轻柔的春风,拂下片片樱花,慢慢飘撒于地。 贾母进了屋,只有晴雯在里间收拾行装、衣物。 本来正在拾掇宝二爷当作睡衣用的红绸裤子的晴雯,一抬头看到贾母,便放下衣物,行礼。 “老太太,您来了。”晴雯说道。 “宝玉呢?我刚在内厅跟吴大夫和姑爷说过话,想来看看他收拾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缺什么东西,急着使唤什么东西,我好跟玉姐儿说。”贾母说道。 “回老太太的话,宝二爷刚才出院去了,说是要逛逛这林府的后花园子。 这红香楼东西很齐整,安排了我们宝二爷过来之前,就把床上的被褥换了,还是水蓝色福禄纹样的丝缎被子,屋里有现成的书案、书架,刚才林府的婆子还带了几个小厮抬过来一个榫卯的桧木木桶,说是给二爷沐浴用的。”晴雯说道。 “嗯。”贾母看着儿子贾政让孙子宝玉读的书都带了过来,摆到了书案和书架上,箱笼里的东西已经空了大半。 想是晴雯从刚到院子就开始收拾,而且先把宝玉寻常要用的书和笔墨纸砚准备妥帖了,才打开箱笼收拾衣服,而且是先从里衣、睡衣收拾。 并且,刚才进屋的时候,贾母正看到麝月俯在那边的榻上桌上睡得正香,如今,眼见只晴雯一个在这边儿收拾整辍。贾母心里思忖,这晴雯到底是大了些,虽然依旧口角伶俐,却渐渐能担事了,而且也会体贴人了,无怪乎宝玉也越来越依赖她了,等回了荣国府,就通知老二、老二媳妇还有凤姐儿,让晴雯作宝玉的跟前人,月例上调到和赵姨娘一样多。 贾母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了红香楼,走到院外,沿着穿过后花园子的河流往芍药院走去。 河边种了垂柳和桃树,黄绿色带着朦朦春意的柳条随微风轻柔地摆动,间或的桃花树则盛放着或微白或浅粉或深红的桃花,走在桃红柳绿下,看着被微风吹拂得波光粼粼的河水,数年没有放松过的贾母觉得难得地快意。竟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自己家的后花园子似的,变成了那个自己还是个有母亲照顾爱护的小女孩一样。恍惚之间,贾母仿佛看到穿着杏黄色外衫的母亲言笑晏晏地向自己走来…… 沿着河边走过一段之后,贾母沿着一条拐向芍药院的石子路走去。 却在绿玉阁旁边的南北向房子边看到玉姐儿和宝玉正在说话。 “黛玉妹妹,你这是在做什么呢?”在后院锦鲤池边玩累的宝玉本想回红香楼睡个午觉,在回途中却闻到这边有一股香甜的味道一直随风飘荡,便循着这味道来到了绿玉阁东侧的一栋建筑边。 却不想看到,黛玉妹妹缚着一条浅水蓝色的围裙,正在一块临窗的木桌旁做着些什么。 黛玉本来右手拿着一块塑形雕刻的竹片,左手心里仔细地托着一个雪白的圆团,正在把包了馅儿心的枣花酥切片。 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忍不住一颤,但还是托住了手心上的枣花酥,不至于让它掉到案板上。 她转头一看,那个跟外祖母一起来的二舅舅家的宝玉正打开了背面的那扇雕花木制轩窗,双手压在窗棂上,探出束了玉冠的脑袋,看着自己。 “原来是宝玉哥哥。 我在给祖母做点心呢。”黛玉说道。 “点心?什么点心?可否让我尝一尝?”宝玉一听有点心,马上问道。 中午和姑父一起吃的那顿饭,自己着实是没吃饱。第一次来姑父家作客,也是自己第一次离开父母独自来看望亲朋,不免客气了些,午饭没有用太多,而且因为姑母的病那会儿气氛说不上特别好。现下肚子正有些空,却不想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自己正想回红香楼找些点心吃吃,却正好黛玉妹妹在做点心。 黛玉转头,跟王嬷嬷示意。王嬷嬷马上就捡了几块品相一般、口味却几乎没有差别的枣花酥,放到盘子里,端到窗边的木制窗台上。 “喏,这是刚刚做好的。口味一致,不过品相略微差了些……” 第14章 意外之客 不便呈给老太太用,是小姐预备留下自己吃的,哥儿不嫌弃便吃一些吧。”王嬷嬷说道。 本来在后面准备豆沙糕的王嬷嬷,听到自家小姐的话,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从黄花梨三连橱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黑漆描金山水图样海棠花式样盘,用山茶花样子的木夹子轻轻夹了几块刚出锅不久此刻还热乎的枣花酥,放到了盘子上,拿到了窗边,递给宝玉。 宝玉接过盘子的同时,就伸手在盘中拿起一块枣花酥,忙不迭地放到口中,一口咬下大半块。 须臾之间,细腻甜香的枣泥和着起酥的外皮融于口舌之间,香甜而不腻,略微烫口的馅料更是好吃。 宝玉一只手端着盘子,一只手不停地伸手去盘子里拿点心,一边吃一边不住地点头。不一会儿功夫,盘子里六块枣花酥全都让宝玉吃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宝玉舔舔嘴,还沉浸在刚才吃过的美味之中,有些意犹未尽,“黛玉妹妹,这枣花酥实是好吃。 还有没有其他可以吃的点心?再赏我些吧。”宝玉肚子填饱了,笑得像春风一样亲和暖人。他说道。 “这就吃完了?”黛玉惊讶地转头问道。 她从自己手中的点心上移开眼睛,转头去看宝玉,发现果然他盘里的点心这么一会儿已经全部没了,盘子底连一片碎渣都没有,吃得干干净净。她心里暗想,男子的食量和女子果然不同。 “嗯,你瞧。 再用这盘子给我装些吃的吧。”宝玉转过盘子给黛玉看。他说道。 “看来你是真的饿极了。 王嬷嬷,再把龙井茶酥和杏仁桃酥盛几块给宝玉哥哥吧。 雪雁,你去泡一壶茉莉花绿茶,用那套甜白釉的杯子。”黛玉说道。 正好昨天小厨房上的人做了这些点心,自己吃过之后,还剩了这些,本打算今晚赏给雪雁她们几个吃呢,正好宝玉哥哥赶上。不然,自己一时半刻之间还真拿不出什么东西可以给他吃的。 “是,小姐。”雪雁应道。王嬷嬷也几乎同时应声。 …… 林如海亲自在外院挑了一处清净之所,安置了吴大夫之后,来到了外院的书房云溪斋。 “游竹,着人按吴大夫的药方赶紧配药。家中没有的药材,就让廖东赶快出府置办。”林如海进了书房,还没坐下,就出声吩咐一直跟在他身旁的贴身小厮松辉。 “是,老爷。”穿着一身藏蓝色纯色绫袍的聂游竹应道。 他是跟着林如海一同长大的贴身小厮,府里除了总管周华,就属他地位最高了。这名字,还是林如海小的时候给他取的,说他直直高高的身板配的上竹这一字。 “记着,要快。太太的病不能继续耽搁下去了。”游竹转身要出门吩咐人办事的时候,林如海又追上了一路。 “是,老爷。松辉明白。”游竹又转身,拱身一拜,然后才踏着黑色绫面的厚平底鞋从云溪斋走了出来。 林如海转身,去了宽大的紫檀木的书桌旁,翻开今早看过一次的公文,准备处理。他做事情一向不拖沓不迟延,习惯今日事今日毕。 “老爷。”过不多久,游竹复又回到云溪斋,站在林如海的书桌前,垂首等待。 “怎么了?”林如海把手中的竹管狼毫毛笔放到和田玉制的笔架山上,抬头问道。 “回老爷的话,那个姓黄的商人又来拜见老爷。”游竹说道。 “是那个之前送酒食的黄金庆吗?”林如海问道。 游竹在心里敬服。自己不过之前跟老爷提过一次这个人的名字,连自己也只记得他姓黄,想不起他的名字了,老爷却依旧记得这么清楚,仿佛自己刚刚才跟他说过一样。 富贵了几世的世家子弟自己也跟着老爷见过不少,说是文曲星下凡的读书人也接触过,但和自家老爷这样有才华却不锋芒毕露读书人,又权又势却又真的心系黎庶的官吏,凡事只做到心中,一切把握好分寸就是的人,自己却只见过这一个。 林如海脑中闪过那个碧玉镂雕双婴耳荷叶杯。玉质澄澈透亮,没有一丝杂质,雕工也是出神入化,那镂雕的荷叶,似乎下一刻就会有水珠从上面滚落下来似的。自己虽然喜爱,但上个月南安王过寿,自己便把这杯派人献了上去,当作寿礼。 “是,就是他,老爷。”游竹应道。 “那把他请到厅上,我见见吧。”林如海说道。 之前这个黄姓的商人,在自己上任伊始,就派人来送过一次酒食。 那一食盒酒水和菜式倒没有什么新奇,不过是捡扬州这边众人都喜欢的菜式和口味精致地做了出来罢了。倒是那盛酒菜的器皿,格外珍奇。林如海记得,有一把莲纹的金酒壶,两个金酒杯,两个玉杯,一副银盘。这金酒杯上还嵌了八颗红宝石、六颗蓝宝石、珍珠十颗、碧玺四颗,说不尽的精致豪奢;那银盘是荷叶式样的高足盘,荷叶盘和底座之间还有两只仙鹤、两朵盛放的荷花和两个莲蓬…… 林如海边往厅上走,边想着。 游竹陪着老爷到了厅上,看他坐好之后,才走到外面着人去唤那黄姓商人来见。 “林大人。”那黄金庆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外袍,满脸堆笑,来到外院的大厅上,跟林如海见过礼。 “嗯,起来吧。”林如海面南坐在高背木椅上,说道。 “有什么事,不妨直说。”林如海望着眼前这个一脸精明、剑眉星目的三十多岁的男子继续说道。 “林大人,您贵人事忙,小的就开门见山了。 去岁我在边境交纳了些粮草,得了些盐引,正分在贵治扬州支盐,望乞大人行个方便,早些支放,就是爱厚。”黄金庆说道。 黄金庆说完之后,把一本揭帖双手捧着递给游竹,游竹取过后,拿到林如海的面前。 林如海从游竹手里取过那揭帖,一看,上面写着:“商人陈青,旧派淮盐五万引,望乞到日早掣。” 第15章 意外之客(2) 原来这陈青是一个跟了黄金庆十几年的小厮,时间久了,他又乖觉、又会讨巧,说话伶俐,眼色也看得极快极准,黄金庆便慢慢地派他处理自己生意上的一些事情。去年去边关交纳粮草以换取盐引的事,便派了他去做,今儿来林府拜见林大人,也携带了他来,此刻他正在大厅外面的台矶上候着黄金庆。 林如海看了那揭帖,心想,原来是为这。他给自己送那酒食竟是为了让自己行个小方便。 便说道:“这原不是什么难事。” 既不需要转托其他人,也不需要其他人配合,也不需要多准备什么文书,只不过早几天放给他就是了,顺水推舟的事情。林如海在得知这商人来占他的目的之后,转瞬间就都如此盘算过了,才说了这话。 “陈青,快进来。 与林大人磕头道谢。”黄金庆一听林大人的这话,就知道事情成了,脸上瞬间舒展开了,忙向外边唤道。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簇新布衣的小厮低头快步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大厅坚硬洁净得可以映出人影似的地砖上,随即俯身弯腰磕头,嘴里叫道:“林大人。” 林如海看了一眼眼前的小厮,说道:“明日,你径来察院见我。我让你比别的商人早一个月拿到。” 林如海虽是科举出身,可于这官场之道上却是无师自通。他不贪污,也不生硬死板地恪守道德分文不取,对于这种主动孝敬上门的东西,他一向是笑纳。他深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 在官场上做事,要想做成一件事是很难的,要想做好一件事那是比登天还难,而要做坏一件事,那就简单地多了。 不仅是上级要恭敬谨慎地应对好,和平级和下级的关系同样要处理好。 得到的这些孝敬,林如海不仅不会随便花用,反而都会单独存放积攒起来。一般品色的东西他都会让游竹当掉,得了钱之后,每逢初一十五在道馆寺庙附近施粥。剩下的品色较好或者上佳的,则会让游竹好好保管起来,用于打点上下级关系和中央派来的人。 如今虽然离京城远一些,来打秋风的太监少一些,可由于自家祖上是有爵之家,京中联络有亲戚的的有爵人家也不少,一年的婚丧寿祭就这四样事各家不同,此起彼伏,花费就很多;再有一项,有时候京中来人巡视检查,也得打点。这些人整日就在皇帝跟前,如果在恰当地时候,说上一句不利于自己的话,就够自己吃不了兜着走的。 “林大人体贴,早放个五日就是极好了。”黄金庆说道。 他听完林大人的话之后,喜得嘴角的笑压不住,但还是尽量忍耐。他一想到早这五日可以多得的金钱,便想放声大笑。 “多谢林大人。”刚刚从地上站起来的小厮陈青又是一跪,说道。 林如海没说什么,把刚才看过的揭帖放到了自己的袖子里。 黄金庆带着自己的小厮陈青千恩万谢,一直作揖行礼地走出大厅。 出了林府大门,陈青从胸口处掏出一个青绿色绫子的荷包,里面装着几吊钱,他微躬着身子双手捧着给林府一个相貌端正的四十岁上下的看门人递过去,请他把自家老爷的马儿牵过来。 这些高门大户人家的看门人,最是要好好奉承的。这是陈青得出来的切身经验。他们最清楚这府内的人员关系,也知道什么时候找谁,具体官员的哪一个贴身小厮去通传。更知道官员具体在不在家,什么时候回来这种有时候只有府上的人才能了解的消息。 曾经有一次,自己替自家老爷去办事,在一户官员府邸的门口,巴巴儿地等了大半天,有一个坐在条凳上嗑瓜子的五十多岁的人,可能是看不过去了,跟自己说,这位官员上京办事去了,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亏得他跟自己说这么一句,不然自己可能等到天黑掌灯,没等到,第二天还会接着去等的。 “爷,您今儿这么高兴吗?”陈青小步快走跟在黄金庆骑的深棕色骏马旁,问道。 “可不是嘛。 总算我之前花大力气置办来的那些酒具食器派上了用场。 如今这事儿总算是有了点眉目。”黄金庆说道。 “明儿个你起早,去察院候着林大人。 有什么着急的事情,你就马上着人回来准备。”黄金庆缓辔而行,跟陈青叮嘱道。 “小的明白。”陈青说道。 …… 贾母远远地看到宝玉正在和黛玉在一起说话,一个站在屋子里,一个站在窗外,房子周围花朵盛开,想到自己小时候和舅舅家的哥哥也是这样,一处长大,一处玩耍。 自己喜欢吃蒸槐花,他便特意骑马去郊外找槐花树给自己打来一大兜雪白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槐花。 眼前的宝玉和黛玉恰似那个时候的自己和哥哥。 如今,年纪大了,老爷贾代善也驾鹤西去了,自己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想起当年事,不过心里划过一缕淡淡的哀愁。 那时候,母亲本属意于那个舅舅家的哥哥,想让自己将来和他成亲。一方面知根知底,哥哥是什么样的人,母亲一清二楚,他是性格温和又顾家的人,和自己舅舅一样。母亲觉得舅舅那么疼爱自己的舅妈,无形之中肯定也会给哥哥带来很大的影响,哥哥必定跟舅舅一样,对自己十分爱护。二者,他家有不少的点心铺子的,自己最爱吃各式各样的点心,如果让自己嫁去了哥哥家,这辈子自己的点心再也不用愁了。三者,舅舅舅妈只这一个儿子,将来没有分家产的困扰和麻烦。 可惜,当时荣国公府也来跟父母母亲求娶。父亲为了多方面考虑,便把自己许给了荣国公府的儿子贾代善,也就是敏姐儿和两个哥儿的父亲,荣国府第二代的当家人。 知道这消息后,自己那哥哥,还几次上门,试图说服自己的父亲改变主意。如果那会儿父亲真的 第16章 娇人谏良言 改变了心意,或许自己这辈子也能过得松快些。用不着人生把最好的那段时光,从十几岁的豆蔻年华一直到四十岁之前的那近二十年的光阴都过得那么辛苦。 普通人家的媳妇觉得自己穿金戴银,是荣国公的正房嫡妻,一辈子有花不完的钱,穿不完的好看衣裳,自己却只觉得这华贵美丽的首饰、衣服,这贵重的身份都是自己的枷锁。 做媳妇的,不管是身份贵重,还是身份低微,去了别人家,那就是上要照顾公婆,下要生育子女,还要尽量让自己的官人对自己满意。而自己呢,同时还要打理好丈夫召来的花花草草、莺莺燕燕,更要统领好家里的一众丫鬟、媳妇、婆子、小厮、仆人、管家,照看家中的庄子、铺子,而且要处理好和各家官眷的关系,四时节礼、婚丧寿祭都要打点相当的且又适宜的礼品送到各处官邸。 很久以后,在已经已经有了大儿子赦哥儿(贾赦)以后,母亲才告诉自己,那哥哥在自己成亲之后,又痴痴等了自己六七年,才在舅舅舅母的以命相逼之下,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从此过上了举案齐眉、和美顺意的日子。 贾母没有上前打扰他们,只远远地立在不远处的开满白色微香的梨花树下,淡淡地笑着看了他们一会儿,又踏着秋叶棕色的厚底软便鞋,沿着小路,绕了一个大圈,去了后园中的湖心亭上,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便回了自己所居的芍药院。 “琥珀,给我取些点心来。 刚在后园子逛得,这会子倒饿了起来。”贾母坐在芍药院的堂屋西侧西侧间的榻上,紫檀木的脚踏上,放着她刚刚脱下的鞋子。 她随身倚靠在榻边的松绿色绸面靠垫上,有些懒懒的,想歇个午觉。 …… “大小姐,针线上的人,要预备夏日的衣服了,让小姐去选个料子,选个样子,他们好裁制。”黛玉几乎刚刚做好最后几个点心的时候,黛玉院儿里的紫鹃走进了小厨房,说道。 “不是之前都选过了吗?”黛玉略有疑问,挑起她那一弯长得颇细的眉毛,问道。 “回大小姐的话,这次是给全府的下人缝制衣服。”紫鹃不慌不忙,笑着走到黛玉身旁,说道。 “这些事,往常也都是母亲亲自过问的吗?”黛玉问道。她一直以为,自己和母亲只需要选一选自己做衣服要用的料子就行了,没想到连家中下人的四季衣裳也要自己选。 “是呢,大小姐。”雪雁在一旁把刚刚出炉的品相上佳的枣花酥盛在一个白瓷深红色描金标葫芦纹样的盘子里,又放到一个竹制点心食盒里,预备一会儿叫人送到贾母那儿。 “这些事,往常都是有咱们夫人亲自料理的。”雪雁说道。 “母亲为什么不交给针线上的人去决定用什么料子呢?”此时宝玉哥哥拿着自己给他的点心,已经往红香楼去了。黛玉问道。 “回小姐的话,这个问题我也答不上来。还是让雪雁姐姐说吧。”紫鹃歪了歪头,像是也困惑了似的,说道。 “咱们太太现在也就让小姐看看账本,熟悉熟悉府外各处庄子、店铺的情况。 但这具体的监察之道,小姐怕是还不太懂。”雪雁说道,她敛着神色,跟自家小姐说道。 她作为一个下人,自然很了解下人的想法。你做主子的,有能耐,能让底下人信服,那底下人自然不敢作妖,而是老老实实地听你的话;如若觉得你是个昏头昏脑的主子,那底下人就会觉得你好糊弄好欺负,想要趁机多捞点油水,反正主子又看不出来,不捞白不捞。 “这衣料用什么,由我们定;再派得力的丫鬟媳妇去外面布庄和掌柜的定好一匹的买价之后,这负责采买的人就没有太大的可能虚报价格,从而中饱私囊了。”雪雁说道。 “原来如此。 原先我就当说是多少价格,就是多少价格呢。”黛玉若有所思地说道。 此时,她脑海里想的是。怪不得母亲一病就这么容易加重了,平常她竟一个人操这许多的心,不仅要照顾教养自己和英哥儿,还要管控府里银钱的进出、物品的采买。 自己以后可要好好跟母亲学一学,尽量把这些事儿多多揽一些到自己身上,让母亲也轻松轻松,也觉得自己这个女儿还是能派上很大用处的。 “看来,这人,也要好好分辨。 不能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还要自己学会多方考察,从侧面验证他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黛玉说道。 “小姐,您真是聪慧,一说您就全都懂了。”雪雁说道,眼里闪着欣慰和敬佩的目光。 “雪雁,紫鹃,还有王嬷嬷。 像今天雪雁说的这些话,我平常就不知道,也想不到这上面去。 以后,你们多跟我提一提,我也跟你们取取经,这样等到帮母亲处理事情的时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 宝玉往红香楼往回走的路上,忍不住又几次回头。虽然从这个角度,一点儿也看不到小厨房里的黛玉妹妹,但看着那座她待着的房子,自己也觉得可爱异常。那屋顶的青瓦,粉白的墙面,侧面爬满了疏阔的牵牛花。 如果,将来自己把她娶回来就好了。人物这么美,竟然还做得一手好点心。宝玉心里想道。 不知不觉,他就走回了红香楼,刚才走的时候还没有满开的樱花,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居然全部都开了。 宝玉呆呆地望着随微风微微摇摆的樱花花瓣,手里依旧端着黛玉妹妹送给自己的点心,站在院门口好一阵儿。 “爷,这会子怎么呆呆地在院子站上了?”晴雯走出红香楼一层的堂屋,站在台矶上,突然看到呆呆伫立在院门口的宝二爷,便失笑地出声问道。 晴雯把行李归置得差不多之后,就坐在屋中圆桌旁的矮圆凳上,等宝玉回来。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 第17章 王夫人忍不住要出手 一出门,却看到宝二爷呆呆地靠在院门口,便出声叫他道。 “嗯?”宝玉还没缓过神来。 “宝二爷在这儿看什么呢?也不进屋?”晴雯无奈地看着自家爷,笑着说道。 他总是这样,时不时看着园里、院里的花儿、草儿、鸟儿自己出了神,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晴雯,我给你留了两块点心,你吃吧。”宝玉回了神,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跟晴雯说道。 “点心?二爷从哪里寻来的点心?”晴雯听到宝二爷给自己带了点心,笑意更深了,自己和麝月收拾了这半晌,早就饿了,但这里不是京中荣国府,自己暂且还不认识什么人,也不好去厨房里要东西吃,这会儿正饿着呢。 “刚才我去后园里,恰好碰到黛玉妹妹在给祖母做点心,我便跟她要了一些品相一般的,她本来打算留着自己吃的。”宝玉说着,把手上的盘子递给了晴雯,让她快吃。 “不过,我中午也没用多少,在那儿吃了一盘子,又要了一盘子带回来,路上竟吃得只剩下这些了。”宝玉说道,说完还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爷说哪里的话,二爷能想着我们,给我们带吃的回来,我们那自然只有感谢的。 不过,爷,这两块,确实不够我和麝月垫肚子的呢。”晴雯说着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大的点心,递给麝月,才拿起那块小的吃了起来。 …… “大奶奶,太太叫您过去一趟呢,说是有话要跟您说。”李纨身边一个陪房媳妇走进来,跟李纨说道。 李纨放下手上正在绣的给儿子兰哥儿(贾兰)的鞋面,把一个圆圆盛放针线的簸箩放到了床榻上的金丝楠木炕桌上,站起身来。 “走吧,这事早处理早完。”李纨说着,穿上了一双水蓝色的顶端有一颗珍珠的厚平底鞋,又去了落地的玻璃镜前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衣着,才带着自己身边的人,出了院子,向南往太太(王夫人)也是自己婆婆住的荣禧堂走去。 这婆婆,从自己进门开始,就对自己不怎么喜欢,说实在的,自己也不怎么喜欢她。不过,这个时代做媳妇的就是这样,无论多么贵重的身份,哪怕是公主也一样,做了媳妇,那就和做女儿不一样了,就是要放下自己的一切感受和情绪,首先要保证公婆和官人满意、开心,至于自己开不开心,那就很少有人会在乎了。 自己的婆婆王夫人是富贵人家出身的,自己则是文官清流家庭出身的,从小接受的教育和家庭氛围就不一样,过不到一起去,说不到一起去,太正常了。自己怎么比得上琏二奶奶呢,那可是太太的内侄女,既有血缘关系,又是同一个人家里出来的,那自然是能说到一起去了。 从琏二奶奶嫁给自己的公公贾政的亲哥哥贾赦的儿子贾琏之后,自己见过一次她和婆婆相处的情景之后,自己便收了要讨好婆婆的心思,只保证没错就好了。 讨好?没有琏二奶奶还好说,有了她这么一个既是内侄女又是侄儿媳妇的琏二奶奶在,自己做什么都会被跟她放在一起比较,自己又怎么比得过人家的亲侄女呢。自己这位婆婆,管理家事倒是能力一般,挑起错儿来,找起茬儿来,那可是很不一般。做了,就有可能错,那还不如不做。 这样一边想着,一边不一会儿就走到了荣禧堂的正房。 “大奶奶,太太午睡之后刚刚醒过来,还没梳妆好。您且在这儿等一等。”太太身边的丫鬟彩云跟大奶奶李纨行了个礼,说道。 不一会儿,彩霞就用一个祥云形的小木盘端来了一杯茶,放到了大奶奶李纨坐的圈椅旁的小几子上。 “那就让婆母慢慢梳妆,我且尝尝你们煮的这茶。”李纨心里虽是不快,但出了自己院子里的屋子,却从来不曾任由自己的情绪外露半分。 她嘴角带着浅笑,说道。 “那就请大奶奶在这儿稍等片刻。”彩云和彩霞行了个礼之后,退了下去。 荣禧堂东侧的东廊一侧,还有三间小正房,此刻琏二奶奶和王夫人正在这东廊上的三间小正房里。 “姑妈,大奶奶来了,您有话就跟她去说吧,我先回房。”琏二奶奶王熙凤说道。 在没有其他人在的场合,王夫人一向是让琏二奶奶王熙凤叫自己姑妈,而不是太太的。 “急什么,再让她坐一会儿又何妨。 我是婆婆,她是媳妇,让她等我一会儿那是天经地义的,是她的福气。”王夫人不以为然地说道。 她实在是不喜欢这个大儿媳妇,奈何这是自己的公公贾代善早就看好的孙媳妇儿,在珠哥儿刚出生之后不久,李家大儿媳妇正好就生了个女儿,公公这就和李家定了下来,自己也不好说什么,更没有反对或者拒绝的可能。 否则,真想让自己的这侄女做自己的大儿媳妇,那这日子必定舒心多了。 李家这个女儿,说着是文官清流家教出来的女儿,琴棋诗画样样皆通,举止礼仪也是一等一的,模样也是秀丽,性格也是温婉可亲。 可自己,那是怎么都不觉得自己这个大儿媳妇可亲。每次看到她文绉绉的作派,自己只觉得厌恶。偏偏,自己的婆婆贾母、自己的官人贾政都觉得她好,甚至连自己的大儿子贾珠珠哥儿,娶了她之后,也跟她的感情越来越好,十分维护她。 每次看着自己呵护着放在心尖上养大的儿子那么护着她,在街市上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是给她带,今天一个金簪子,明天一个玉钗,后天一盒桂花糕。虽然都是些小玩意儿,但他之前却从来没给自己这个母亲带过这些东西回来。买那些吃的,每次也都是只买一份,只给自己的媳妇带,都不想着多买一份,先给自己这个母亲送来。 “姑妈叫大奶奶过来,……” 第18章 王夫人忍不住要出手(2) 是想说那件事?”琏二奶奶问道。 她眼里闪着了然地光芒,望着自己的姑妈。 平儿站在琏二奶奶的旁边,目光看向别处,琏二奶奶和太太说的话却一个字都不落地落进自己的耳朵里。 她穿着浅杏色的厚春衫,系了一条浅橙色的百褶绸裙子,穿了一双纯色的浅杏色的厚底平底鞋,左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成色极好的白色和田玉镯子。 作为琏二奶奶王熙凤的陪嫁丫鬟,她既是她最信任最倚仗的左膀右臂,也是琏二奶奶用来笼住琏二爷贾琏的工具。平儿深知自己的身份和在琏二奶奶心中的作用和意义,不敢在穿戴上过于显眼,惹得二奶奶不高兴,一年四季只捡那素色的颜色穿,绣花精致的花纹漂亮的料子是从来不要,尤其在成了通房丫鬟时候,她于这些方面更加谨慎了,稍微新颖时兴的钗子、簪子、耳环、镯子之类的是从来都不戴,每季做衣服的时候也都是捡那看着让人没有什么印象的料子让针线上的人做。 “是,我觉得也该提一提了。 之前老太太和老爷都说,要等着嫡出子女落地了,再提这事。 如今,兰哥儿也有几个月了,我寻思这,也该把这件事跟她提一提,开始办起来了。”王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混浊不明的戾色,跟坐在另一边的侄女说道。 “姑妈是想趁老太太不在的时候,把这件事给办了?”琏二奶奶眼里的光转了一转,声音放低了跟姑妈说道。 屋里只有金钏儿和平儿,其他人都在屋外候着,但琏二奶奶说话还是压低了一些声音,尤其提到老太太的时候。 “凤儿,你不用那么小声,满屋子都是我们自己人。 我也不怕跟你明说,我是极不喜欢我那大儿媳妇的,说话做事一点儿都不大气,为点子银子就斤斤计较,说是文官清流人家的大家闺秀,我看那作派倒不像是大家闺秀,反而像是那市井人家小门小户家的闺女。”王夫人觉得自己这侄女也太谨慎了,说话还是大声。 “我从开始就不喜欢这个大儿媳妇,奈何当日荣国公已经跟李家定好了,咱这种门户不作兴干那出尔反尔的事,本来我都跟珠哥儿说好了,等她进门之后,不要跟她过于亲近,到时候就以无子的名分打发她滚回她娘家。到时候我再跟老太太和老爷提,把你娶来做我的大儿媳妇,那岂不是亲上加亲的一桩美事。 谁知她倒不声不响地把我那大儿子的魂儿给勾去了,搞得浑然不听我这个母亲的话了。”王夫人越说越气愤,越说越委屈。 琏二奶奶看自己姑妈的样子,连忙捧起桌上的草绿色青瓷茶杯,说道:“姑妈,喝口这个茉莉花茶,我尝着你房里丫鬟泡茶的手艺是越发好了,滋味清甜润口,很是好喝呢。” 琏二奶奶的手上套着一个镂雕着波斯菊的金手镯,这是今年琏二奶奶的父亲让两广那边的两人给女儿凤姐儿打的时新花样,上个月下第一场春雨的那天给送了过来,琏二奶奶很是喜欢,这整个初春都戴着这个镯子。 “你都说这么好喝了,那我肯定得尝尝。”王夫人暂时止住了话头,喝了几口茶,说道:“确实不错。这茶水用的应该是去岁收的那几翁初雪,凤儿你喜欢,回头走的时候拿一翁回去,闲来泡茶喝也是好滋味。”王夫人慈爱地跟自己的侄女说道。 “那就谢谢姑妈了。”琏二奶奶说道。 “诶,让你一打岔,我都忘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王夫人把剩下的茶几口喝下之后,有些晃神,跟琏二奶奶说道。 “姑妈说道,要趁老太太不在,把这事给办了。”琏二奶奶说道。她故意不提太太刚刚说过的想让自己给她做大儿媳妇的事。事情到了今天,还提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自己也是很喜欢表哥珠哥儿的,整个宁荣国府,算上姑妈的二儿子宝玉在内,能撑起来的男人,也就他这么一个了。 宁国府的贾珍看着待人接物一丝不差,模样也风流倜傥,其实肚子里全是草莽;荣国府这边,自己如今的官人贾琏那也是个扶不上墙的人,整天就会背着自己在外面寻花问柳,自己如何不知道,不管眼不见心不烦罢了,至于自己姑妈的这两个儿子,也就大儿子贾珠是个颇通仕途经济的做官之才,二十岁出头就考上了二榜的进士,是宁荣国府三代人里面,头一个有望走仕途,成为文官的人,也不似他那贾珍哥哥和贾琏哥哥那么好色,也没有他那宝玉弟弟那么贪玩,是让姑妈从小操心最少的、最放心的孩子,也是荣国公最喜欢的一个孙子。 如今李纨已经是珠哥儿的妻子,荣国府的大奶奶了,自己也是贾赦那一房,贾琏的妻子了。李纨已经生下了荣国府第四代的嫡长孙兰哥儿(贾兰),自己也已经给官人贾琏生育了巧姐儿,再提那些让自己做姑妈大儿媳妇的话,不过是让大家都难堪,也让自己难受,何苦再让姑妈提呢。 “对对,就是这个。 我一定要趁老太太这次去扬州的机会,把这件事给办成。 没了老太太,老爷对这些内院上的事也不太管,我说怎样,那就得怎样。 她也算是得意够了,有珠哥儿的宠爱和尊重不说,这又一举生下了宁荣国府第四代的头一个男丁,还是嫡长子,把老太太、老爷和珠哥儿给乐得和什么似的,她也跟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样,每天笑盈盈的,我真是看不惯。”王夫人想起自己刚进荣国府的时候,过了快两年才怀上第一个孩儿,老爷整日价在外过夜,好不容易被老太太和当日的荣国公给叫回府里,就去赵姨娘那儿歇着,让自己几乎是守了两年活寡。好不容易生下来头一个孩儿,还是个女儿。自己又费了好大功夫才怀上…… 第19章 王夫人忍不住要出手(3) 才怀上第二个孩儿,生出来是个哥儿,这才算是在荣国府真正地站稳脚跟。 可如今,这李纨不过进荣国府一年多点,便把自己辛辛苦苦放在心尖上疼的大儿子给抢了过去,搞得他满眼满心都只有自己的媳妇,竟把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忘在脑后了。 “姑妈,这事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珠大爷那是心思都在朝政上,想必对这些事情也没有多大心思。 他可是姑父最看重的儿子,那是眼看着要往宰辅培养的,别为了这么个小事,影响了姑妈和姑父的和气。”琏二奶奶跟王夫人说道。 凤姐儿说得委婉,其实她是觉得姑妈纯属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照她看来,这事都不用说如今珠大爷和大奶奶李纨感情正好,珠大爷自己个儿不会同意;就是老爷,如今在朝里,也指望珠大爷这个大儿子出息了把荣国府的门楣撑起来呢。这爵位越往后承袭那是必定越来越低的,而且如今老爷的哥哥、自己的公公贾赦也只是承袭了爵位,有了个虚衔,手里并没有什么实权,自然也没有实权官僚有的那些好处,而宁荣国府如今已经历经三世,爵位传了两次,各处要打点的关系却是越来越多,这方面上的耗费日益繁多。 凤姐儿心里想着这些,却也知道这些不能跟姑妈说,她跟老太太不同,她是听不进去这些话,自然自己也看不清这些形势的,不然也不会非得为了给自己出口气,想出这么个主意。 珠大爷如今已经成了家,也有了兰哥儿这么个嫡长孙,正是该把精力放在朝政上的时候,当母亲的人,怎么还能为了那些子情绪分了儿子的精力呢,照宁荣国府如今的这个情势,也就老爷当了个有实职的官儿,正该好好让珠大爷专心仕途,宁荣国府才不会有门庭衰落之虞。 不过凤姐儿很了解自己这个姑妈,她虽是大家闺秀,可一于管家理事上不够清明,有时候,很多话跟她说了,她也是当时记得,过后就忘了的,老太太有心无心地跟自己说过很多桩姑妈管家的轶事,自己听了都觉得像是在听笑话;二则耳根子极软,别人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哪怕是谗言鬼话也是照单全收,全然没有自己的判断和甄别能力,办了很多糊涂事,惩罚了很多不该惩罚的人,也奖赏过很多不该奖赏的人,也无怪乎老太太不太倚仗她管家,到如今还亲自管着荣国府的庄子、铺子之事,只交代姑妈盯着办些小事,连账本也只是让自己帮忙看看,全然不让姑妈看。 “凤儿,我知道你为我好。”王夫人听侄女说了这么一番话,心里一暖,这整个府里也就自己的侄女会这么贴心地替自己考虑,还得是有血缘的亲戚才靠得住啊,她心里想道。 “倒是我都想好了,就把老太太房里那个看起来粗粗笨笨的珍珠叫来,给珠哥儿当跟前人。 她模样周正,也不妖妖娆娆的,又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想来老爷也不会拒绝的。”王夫人自以为自己考虑得十分周到,只要跟老爷一提,那老爷自然是无不答应的,心里此刻就像是已经办成了这件事一样,笑了起来。 “那姑妈是已经跟姑父说好了吗?”琏二奶奶看着王夫人那得意洋洋的神情,以为她已经跟老爷事先通了气,这才把大奶奶李纨叫来说这件事,便问道。 一边心里想道,姑妈果然还是不会看人,和老太太究竟是差得太多了。那珍珠看着是笨笨的,也像是老实本分的,实则不然。 须知道,当家的、管家的人,最忌讳以貌取人,判断一个人要多方面考察,可不能光凭表面印象。有的人,看着规规矩矩,像是最不会出错的人,实则常常就是这种人借着自己身上的这层便利的伪装,背后行多少错事;而有些时候,那些看起来天生丽质又爱打扮些的人,却是极其自尊自爱之人。 说起来,之前,自己去老太太那儿的时候,就看到过很多次她闲着没事就摸到绛芸轩去,在宝玉跟前献殷勤,平常看着穿戴规规矩矩的,到了宝玉跟前,却故意穿着着显她肤色的衣裳。如今,姑妈怕是就看好了她这副粗粗笨笨的样子,觉得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丫头,值得抬举。 罢了,自己也不要多说什么了,横竖珠大爷现在也不是自己的官人,有这么个不安分的跟前人,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没得说多了倒叫姑妈扫兴。 “这我倒还没说。 凤儿,我想的是,先把这事跟珠哥儿的媳妇一说,让她先答应下来。 我再跟老爷一提,明儿个就把珍珠送到珠哥儿院里。 等老太太回来,事已经成了,她也不能多说什么了。 至于珍珠嘛,这种抬举她的事,我派周瑞家的跟她说一声就行了,哪由得她乐意不乐意。我能看上她,她能有机会伺候珠哥儿,那就是她天大的福分。”王夫人说道。 她觉得自己把这事安排得十分周全。 既然老太太和老爷都护着这个李家来的大儿媳妇,拖着不给珠哥儿抬妾,珠哥儿更是还在她怀兰哥儿的时候随便找了些借口就把原来放在他房里的两个跟前人给打发走了,那就少不得自己再添上一个人了。那可是自己千挑万选放在珠哥儿身边的人,对自己那是忠心耿耿,珠哥儿有什么事儿都会第一时间告诉彩云,彩云马上就会跟自己说。凭着这一点,自己才能对珠哥儿那院子里的事情了如指掌。如今,没了那两个人,珠哥儿那院竟整个都在李纨那小蹄子的手里,自己要了解自己大儿子院里的事情,竟然是不能了。这怎么可以。 如今,她也平安地给荣国府生下了第五代的嫡长孙,也没了身子,也出了月子,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就怕老太太回来了,说姑妈私自动了……” 第20章 王夫人忍不住要出手(4) 她房里的人,对您不喜。”琏二奶奶微微皱着眉头,关心地跟王夫人说道。 凤姐儿还是忍不住要提醒一下姑妈,但如果她实在不听,那就没有办法了。 “老太太回来了,也不能怎么样,无非就是说我两句。 珍珠的年纪本来就到了该配小子的时候,抬举老太太房里的丫鬟做珠哥儿的跟前人,不比随便拉出去配一个小子好。”王夫人脸上依旧是得意的神色,心里觉得自己怎么也算是抬举了老太太的丫鬟,是做了件好事。 “那姑妈,您去堂屋跟大奶奶说吧,我在这里等您。”琏二奶奶眼看拦不住,也不便多说什么,只能露出鼓励的笑容,看着姑妈说道。 “凤儿,你就在这儿等着我的好消息,先别回去。”王夫人说道,很是有把握的样子。 琏二奶奶看到王夫人的样子,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姑妈怎么还是觉得大奶奶好说话呢,罢了,在这儿等等吧。 “好,姑妈。”琏二奶奶站起身来,目送王夫人出了门。 等到姑妈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之后,琏二奶奶把脚上的缀了珠子的浅黄色刺绣的鞋子托了下来,往里靠在了后面的宝蓝色绸面靠垫上,闭了眼睛,想着休息休息。 平儿见琏二奶奶想要小憩片刻,便把床榻边一个薄薄的毯子盖在了琏二奶奶的腿上,然后退到了外间。 自从大奶奶怀了身孕,太太跟老太太说了,为了让大奶奶好好安胎,是不能再让她再管那么多家事了,荣国府的事务暂时是不能管了,说话间,便把偌大一个荣国府的诸般事务都交给了琏二奶奶。琏二奶奶是个要强的人,能力又强,听不得别人说一句不好,不管多累的活儿,总要做得满意了才罢休,整天把自己累得不行,午睡的时候少的很。很少看到她自己主动要午睡片刻,平儿心里是又欣慰又心疼,知道自己琏二奶奶必定是很累很累的情况下,才会自己主动歇息。 王夫人迈着自信轻快的步伐,出了东廊上的小正房,往西边的荣禧堂堂屋走去。 “婆母。”大奶奶李纨看到婆母王夫人走进来,立即从椅子边沿上站起身来,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嗯。”王夫人刚才对着自己内侄女琏二奶奶的笑容几乎在她踏入堂屋的一瞬间就自动地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地一副温和又疏离的样子。 “坐吧,大儿媳妇。”直到王夫人自己坐到堂屋上面南的圈椅上之后,她才开口让珠哥儿的媳妇大奶奶李纨坐下。 “谢婆母。”大奶奶李纨露出得体又礼貌的微笑,行了一个浅浅的谢礼之后,坐了下来。 “大儿媳妇,你可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过来?”王夫人懒得跟自己这个大儿媳妇拐弯抹角,直接就问道。 “回婆母的话,儿媳愚钝,不知道婆母为什么叫儿媳过来。”大奶奶李纨坐在圈椅的边沿上,侧着身子面朝王夫人,说道。 此刻,她的心里略微有些不安,她总觉得婆母来找自己怕是没有什么好事,尤其是趁老太太不在家的时候找自己,那就更加可疑了。 刚才荣禧堂的正堂坐着等婆母的时候,大奶奶李纨已经考虑了很多种可能了,最有可能的就是,婆母要给官人添点身边人,或者直接抬个姨娘,除此之外,她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是需要趁老太太不在的时候办的。 之前,趁着自己怀兰哥儿的时候,好不容易把官人身边那两个婆母的眼线找理由给打发走了,她这是又想给自己送一个或者几个新的吧。 “既然你说你愚钝,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就跟你直说了。 我和你公公商量着,如今你已经生下了嫡长子,为了荣国府人丁兴旺,还是要放几个人在珠哥儿身边。一来减轻你的负担,二来也可保证珠哥儿身边有个人照顾着。”王夫人就如同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的想法噼里啪啦地全部都说了出来。 大奶奶李纨听到王夫人的话,心想,果然如此。这是要趁老太太不在的时候,强行给自己塞个人。 李纨眼里闪过一条利光,转瞬即逝,谁也没注意到。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听着婆母王夫人继续说话。 “我和你公公商量好了,就让老太太房里的珍珠,帮你一起照顾珠哥儿。 老爷说,珍珠为人温和柔顺,又是老太太调料出来的,自然方方面面不差。 所以我和老爷打算给珍珠一个姨娘的身份。 你怎么看啊?”王夫人一口气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然后眼神注入了一丝威压,淡淡地看向自己的大儿媳妇…… —— “玉儿,玉儿去哪儿了?”贾母早饭后,散了一会儿步,这会儿走到了外孙女黛玉住的绿玉阁,跟一个坐在绿玉阁院里的石凳上做针线的小丫鬟问道。 “回老太太的话,我们大小姐去后园子的河对岸的草坪上练捶丸去了。”那个头顶着两个圆圆的小髻的穿着淡黄色绫子束腰衣裙的小丫鬟听到有人问话,立即放下手中的浅绿色丝帕子,站起身,深深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然后跟贾母说道。 “哦?你们大小姐还会捶丸呢?”贾母看到这个小丫鬟一丝不乱的举止,镇静简洁的回话,心里暗暗赞叹,不愧是我的外孙女,身边的人连这么一个干琐碎活儿的小丫鬟都教得这么好。 “回老太太的话,这捶丸是我们太太教给我们大小姐的,太太还没抱恙的时候,每年春天,她都会和我们大小姐一起在后园练习,等到赴其他府里的宴会时,便会和其他府里的官眷子女一起捶丸。”那个小丫鬟继续说道。 “好了,知道了。 那我去后园子找找玉儿。”贾母说道。 鸳鸯跟在贾母身边,陪着贾母往后园河边走去。 “鸳鸯,你会捶丸吗?”贾母一边走在刚刚抽了芽儿的黄绿色的柳叶下,一边向跟在自己身后的鸳鸯问道。 第21章 王夫人忍不住要出手(5) 大奶奶李纨本来低垂着的目光,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从王夫人的角度自然是看不见的。 “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啊?”王夫人看大儿媳妇没有回应自己,用略微有些不悦的语气问道。 “婆母,公公和婆母如此为儿媳着想,想找一个人为儿媳分忧,儿媳自然是万分感念。 况且珍珠模样也好,为人也和善,有这么个妹妹做伴,儿媳自然是一百个乐意的,”大奶奶李纨微微抬起头,朝着王夫人说道,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端的是大家闺秀的作派。但那笑容细看,并没有达到眼底。 “但……如今,儿媳一切都听官人做主,只知照顾兰哥儿罢了。 婆母可去跟官人说此事,如若官人答应了,那儿媳自然也是二话没有的。”大奶奶李纨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是礼节没有一丝错乱,跟婆母王夫人说话时柔声细气,一副贤良淑德又温顺的儿媳模样,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丁点妒忌或者不喜的神色。 “我自然是要跟珠哥儿说的。 你也跟珠哥儿说一下,回去再把你们院子的西厢房收拾一下,等今晚我跟珠哥儿说了,明天就让珍珠搬去你们院里吧。”王夫人看着自己的大儿媳妇明明心里必定恨得不行、脸上却又装出一副乖巧温顺的样子,就觉得厌烦。 “明天?”大奶奶李纨听到婆母王夫人的话,别的都没休息,只听到明天这两个字,瞬间像寒冬腊月被人劈头浇了一盆凉水,整个人一下子被冻蒙了似的,也像是被吓傻了似的,只喃喃地重复了这么两个字。 “怎么了? 明天有什么问题吗?”王夫人本来拿着玉钏儿刚刚给她端上来的用白底青花瓷杯盛的乌龙茶,刚想喝上一口,就听到大儿子的声音,便把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旁边紫檀木的方桌上,把带着缠金针枝翡翠玉镯子的手腕放回到了雀蓝色的绸裙上,语气发硬地问道。 王夫人没想到,自己的大儿媳妇竟然敢跟自己提出疑问了,果然是孕育了子嗣之后,腰板变硬了嘛。自己的担心果然是对的。就该趁这个时候,她还没重新开始管事之前,先杀杀她的威风和气焰,不然由着她这股子刚刚生下第五代嫡长孙的气焰继续发展下去,由着珠哥儿把感情全都寄托在她一个女子身上,以后自己还怎么管得了她。更何况,她本来就惯会装腔作势,哄得老太太和老爷都对她十分慈爱,这次她一举诞下麟儿之后,更是对她越发看重起来,倒像她是荣国府的太太似的。 “婆母,这,是否有些太急了?”大奶奶李纨眼神有些犹疑,一脸为难的神色,看着婆母。 站在荣禧堂外面廊下台矶上的大奶奶李纨的丫鬟翠屏听到自家主子的声音,悄悄地就往后溜走了,然后往北到了穿廊,再往西过了穿堂,接着一溜烟提着自己的裙摆,跑到了二门上。 “快,快去松荫阁找珠大爷来荣禧堂,就说太太又找大奶奶说话了。”那小丫鬟神色焦急,抓着二门上一个穿着藏蓝色新布衣、面色白皙、长相端正的一个小厮,说道。 “翠屏姐姐,这是怎么了? 慢点说。”那小厮一脸担心的神色望着翠屏,说道。 “李俊,你快别管我了,快去松荫阁找珠大爷吧,我回头再给你缝一个缎面的鞋面。 快去。”翠屏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推搡着李俊,催促他快去。 “好,翠屏姐姐,你别急。我这就去。”李俊见翠屏姐姐真是十分紧急的样子,便再也没说话,转头迈开步子,就往外院东侧的松荫阁跑去了,一转眼人就消失在穿廊的尽头。 …… “什么?母亲又找纨儿了?”贾珠正在松荫阁的书桌旁看书,背后暗沉沉的书架上摆着满满的书简和各种书籍,面前阔达厚重的雕花紫檀木长书桌上,两侧摆着一摞摞半人高的青色书皮的书籍,都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收集来的有年头的旧书,有些甚至有几百年的历史。 “回珠大爷的话,这是大奶奶的丫鬟翠屏来让报给大爷的,只说太太又找大奶奶到荣禧堂说话了,让珠大爷赶紧去看看。 到底有什么事,小的并不知道。”身材挺拔的李俊在珠大爷的书桌前略微弓着腰,脸色恭敬,心里敬服,语气恭敬有礼地禀告道。 “好,我这就过去。”贾珠一边说,一边从圈椅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自己头上在家里常戴的布冠,甩开自己腿上没有任何绣花的苔绿色绸面外袍,伸出自己修长的腿,大踏步的就往北侧走去,连本来也算蛮高的李俊都跟不上他的脚步。 穿过南侧的大厅,再穿过一个仪门,贾珠脸色凝重,几步就穿过荣禧堂前面的大甬路。 本来正在跟大儿子说话的王夫人突然听到一阵稳当又急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由得抬头往堂屋外面望去。 “母亲,”贾珠快走到荣禧堂的门边时,就发出洪亮的声音叫道。 绕过一架厚重的木雕满床笏的屏风,走到母亲王夫人的身边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大奶奶李纨看到自己的官人走了进来,脸色眼见地稍稍缓和了一些,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继续稳稳地坐在圈椅边。 贾珠走进荣禧堂,就发现堂屋里的氛围甚是不好,自己的妻子眼角似乎有些湿意。他想不出来自己的母亲又跟纨儿说了什么话,竟然让那么明理又温柔可人的人伤心委屈了起来。 自己的妻子自己是最了解的,她轻易不哭的,嫁给自己这一年多,也就母亲时常惹得她面色不好,但也鲜少见她这样,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贾珠心里一边想,一边在母亲面前行了礼。 “来,坐在我身边。”王夫人最是喜爱自己的这个大儿子,从小就让自己省心,从开始上学堂,就经常得到老夫子的夸赞,如今又是有功名在身的人,是宁荣国府四代人…… 第22章 柳荫桃影河岸边 “回老太太的话,捶丸我倒是听过,但还从来没见过人玩呢。”鸳鸯听到很有兴致地老太太跟自己问话,便回答道。 “你没见过也是正常。咱家里的太太和奶奶们原先也没在家里玩过,我也没带着他们打过,她们自然不会去玩这个了。 说起来,我也是好多年没玩过捶丸了,原先在闺阁里倒还和几个好姐妹打一打,每年春季踏青的时候,几个和我母亲关系比较好的官眷家都会在郊外举行捶丸比赛和蹴鞠比赛。”贾母闻着空气中清甜的花香,思绪一下子飘到几十年前,自己还做姑娘的时候。 那会儿母亲闲时,都会带着自己还有哥哥们一起捶丸,蹴鞠,母亲还有其他已经嫁人的妇人大多更喜欢捶丸这种相对平缓一些的运动,还未出阁的姑娘们则也有一些很喜欢蹴鞠。哥哥们大多对蹴鞠更感兴趣,对着一个气球能玩上整整一天也玩不腻。有时候他们一个人蹴一鞠,有时候一个人蹴两鞠,还有时候和家中其他亲戚姊妹对踢。 自己那套足踢、膝顶、双腿齐飞、单足停鞠、跃起后勾等本领还是跟自己的大哥哥学的呢。那会儿,每次哥哥们在家中后园的空地草坪上架起两根高三丈的球杆,球杆中间是一张有些圆形孔洞的络网…… “老太太,您瞧咱们玉姑娘。”鸳鸯远远地看到一身淡粉色紧身束袖束腿运动装束的玉姐儿,声音里都带着惊喜和兴奋。 流过后园的河水清澈碧绿,沿着参差的河岸边,种着垂柳和桃树,早春的艳阳天下,抽了芽长出嫩叶的柳条随着清甜的微风缓缓摆动,垂柳前后还有满开了一树树浅粉深粉的桃花。玉姐儿在河岸旁的那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碧玉色草坪上,正移动着身影。 除了足以外,头部、肩膀、胸部、腹部、臀部、膝盖全都用上了,一颗漂亮的玫紫色气球在她身子周围上下飞舞,于她身上各处轻巧地滚动。 “小姐,歇一会儿吧,这都玩了大半个时辰了。”雪雁跟自家小姐说道。 草坪旁有一个竹制的桌子和几把竹制的椅子,桌子上摆着一个便携的食盒,旁边还有一壶茶和几个瓷制茶杯。 “好,那就听你的,歇一会儿。”玉姐儿听了雪雁的话,就要把自己茶粉色布球鞋上的气球放下来。 “诶——,别放下来,我还没看够呢。”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清朗的声音。 “是谁?”雪雁听着这个陌生的男子声音,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小厮,连忙四处看去。 玉姐儿转头却在红香楼的二楼栏杆旁,看到了自己二舅舅家的表哥宝玉。 “宝玉哥哥,你要不要也来玩一会儿?”玉姐儿扬起梳了一个十分利落英气的发髻的头,向红香楼的二楼望去。 红香楼院子周围有一圈矮矮的白围墙,院里樱花树的树枝伸出一半在院外,一半在院内,白色的、淡粉色的、深粉色的,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微风吹过,有片片花瓣随风飘落在草坪上,像是在上面铺上了一层淡粉色的地毯。 “玉儿妹妹,好啊,你等我啊,我这就下楼。”穿着一身灰绿色的丝绸外袍的宝玉,听到黛玉叫他一起玩,马上就笑得露出了嘴里的白如瓷器的牙齿,忙不迭地从楼上飞奔下来,往后园的草坪这里跑来。 …… 贾母现在河这边的柳树下,透过悠悠荡荡的柳枝和重重叠叠的桃花影看到玉姐儿那敏捷灵动的身手,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实在是像我年轻的时候,踢球踢得这么好。 看来,虽然敏姐儿没继承我踢球踢得好的优良传统,我玉姐儿倒是完完整整地给继承去了,哈哈,好,好啊。贾母心想。 当初,敏姐儿身子不好,自己为了调理她的身体,让她能有一个强健的体魄,想了不少法子,捶丸就是刚开始交给她的,既可以多走一走,又可以活动胳膊,运动强度还不是太激烈,很适合敏姐儿那会儿的身体状况。 再后来,自己想教给她蹴鞠的时候,敏姐儿却怎么也学不会,没办法,自己只好放弃继续教她这个,转而让她只把舞蹈多练练就罢了。 让敏姐儿练舞,但也不是为了让她将来取悦官人,不过是让她闲了有个可以自己就可以做的打发时间爱好,另外,也可以多少锻炼一下身体。 “祖,祖母……”宝玉不停气地从红香楼的二楼跑了下来,正想穿过河边的这座木桥,突然却在树下看到了祖母,满脸的笑意有些僵硬,不好意思似的抚了抚自己鬓边的头发。 “去吧,玉姐儿在那边等你呢。”贾母看着他的样子,笑得更愉悦了,温柔地跟孙子宝玉说道。 “好,祖母,那我去了。”宝玉行了个礼,然后拂过落在自己头顶的玉冠柳枝,抬起雀绿色的绸面鞋子,就往河对岸跑去了。 “鸳鸯,你说如果让玉姐儿当宝玉的妻子好不好? 我瞧着他倒是对我们玉姐儿越发上心了。”贾母望着宝玉远去的背影,跟站在自己旁边的鸳鸯说道。 贾母如今多少有了些年纪,官人贾代善几年前又去了,浑然没有个可以毫无顾忌地说知心话的人,在儿媳妇面前要端着做长辈的架子,在儿子面前又要教导他们,在孙子面前又要是一个慈爱的祖母,只有在鸳鸯这么一个可靠的人面前,她才能毫无顾忌地说一说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而不必顾忌其他太多。 “玉姐儿那可是我们大小姐的女儿,又这么像老太太您,自然是极好的。 这些日子,老太太想必也都看到了,玉姐儿一个人,还这么小的年纪,一边侍奉在咱们大小姐膝前,一边还处理着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务,一点儿也没有因为年纪小面皮薄就被那些干久了的媳妇们、婆子们、管家们给诓了去,件件处理得有条有理……” 第23章 亭下的禀告 和老太太一样地处事周到细致、判断严谨准确。 我们宝二爷如果能得这么一个宝二奶奶,那他以后必定后院安稳,能安心仕途。 可……”鸳鸯说着说着,忍不住停了下来,面色略有犹豫地看着远处的宝玉,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什么? 鸳鸯,什么时候你也学得吞吞吐吐的了。 接着说下去啊。”贾母听到自己的贴身大丫鬟也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好,又说出这么多她自己细心观察来的玉姐儿的好处,心里正高兴呢,哪里想让她停下来,只想让她继续说下去呢。 “老太太,再说,就不是我该说的话了。”鸳鸯微微低头,声音也低沉了一些。 “怎么就不该你说了? 你只管说下去,在我面前,哪里有你不能说的话。 你连我多喝一杯冷酒都要说我,说老太太如今也渐渐大了,得爱惜身子,不能再像往常一样由着性子一杯又一杯地边喝冷酒,一边吃熟醉蟹,虽然有姜丝桂花醋驱寒,但到底鱼虾蟹之类的海鲜属于寒凉之物,不可多食。 连对我都能直言不讳,连我这个老太太都敢说,我竟不知道咱们两府还有谁是你说不得的。 只管说。” 贾母忽地说起去岁秋天,自己夜里总喜欢叫小厨房备一盘梭子蟹和湖蟹,坐在荣庆堂后面的廊上,一边赏着如水抱澄练的月色,一边自斟自酌的事。 “老太太这样说,那我说不得就讨嫌地说几句实话。 如今,老太太有了这样的心思,说不定我们宝二爷也有了这样的心思,”鸳鸯边看着不远处自家宝二爷含情脉脉地瞧着玉姑娘的样子边说道。 “只是,怕是太太是另一个心思。”鸳鸯意味深长地说道。 “哦?这是什么说法? 太太什么时候给宝玉娶亲的心思了,我竟不知道,是京中哪家的女儿啊? 和宝玉差不多年龄的京中女孩几乎没有啊,不是比宝玉大个几岁,就是七八岁的小姑娘,和荣国府相当的人家里并没有合适的姑娘啊。”贾母听到鸳鸯忽然说道自己的二儿媳妇的心思,猛地愣了一下,平平淡淡地问道。 “太太何止有给咱们宝二爷娶亲的心思,她还有给咱们珠大爷跟前再放一个人的心思呢。”鸳鸯接着说道。 “还有这么一回事呢。 鸳鸯,你慢慢说来。把这两件事好好跟我说一说,我竟不知道我那平时看着懂事乖巧的二儿媳妇竟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心思,还在我面前瞒得这样好。”贾母听到鸳鸯说的话,心里想道,自己回家之后该是好好管一管荣国府了,这几年本打算慢慢放下手,过一过不操心的晚年生活,看来还是不行啊。 “头一件,先说一说,太太想给宝玉娶哪门亲。”贾母倒不是太担心自己的大孙子珠哥儿的事,毕竟他一向是宁荣国府最让人省心的孩子,主意又一向拿得定,就算他的母亲一时有些颟顸的举动,他也总能举重若轻地给劝回去。 “老太太,不如我们移步到那边的柳浪亭坐坐,再喝口热茶,我慢慢给您禀报。”鸳鸯想着贾母虽然身子十分硬朗,但到底是上了岁数的人,散步散了许久,又站了这么好一会儿,还是应该坐下歇一歇腿脚,便说道。 “也好。”贾母应道。 琥珀听着赶紧吩咐几个站在不远处的小丫鬟去要些茶水。 走进水边的柳浪亭上,鸳鸯拿出一块有葫芦纹样的松绿色绸帕子放在亭子中央的有些祥云浮雕的白玉凳上,才让贾母坐下。 不一会儿,小丫鬟也拿着一个方正的大食盒过来了,琥珀从她们手里接过食盒,吩咐她们站远一些,然后自己拿着食盒,又上亭子的石阶,把食盒里的茶水、果品、茶点铺陈在白玉圆桌上。 一壶普洱茶,几碟子干果,几碟子蜜饯,几碟子茶点,大多都是京中常见的吃食,只那龙井茶酥,琥珀也是第一次见。摆好九个一样高度不同颜色的天青色小高脚盘之后,琥珀便离开了亭子,站在亭子入口处。 “鸳鸯,你说吧。”贾母拿起琥珀刚刚给自己倒的普洱茶,喝了两口,润了润喉,说道。 “老太太,太太是看上了自己的外甥女,皇商薛家的姑娘薛宝钗。”鸳鸯说道。 “宝钗?她是不是有个哥哥叫什么薛蟠。”贾母听到鸳鸯提起薛家,忽地想起它家唯一的儿子在去岁送妹妹上京的途中,恍惚是打死了什么人,惹了什么官司,还是来求老爷给摆平的,便问道。 “对,说的就是这个薛家。”鸳鸯点点头,答道。 “她不是来京里选公主还是郡主侍读吗? 怎么?没选上?”贾母向鸳鸯问道。 “老太太的记性果然是我们府里最好的。 正是呢,太太的姊妹薛家姨妈,本想着让女儿借着选公主侍读的机会,可以得到哪个皇子或者是皇上的青眼呢,没想到如今的皇后和太后都不喜她,据说是选侍读的时候,还一并调查了候选人的家世。 本来只是个例行调查,没想到却得知薛家大爷薛蟠的人命官司,上面的人当即就厌恶了薛家,还跟人吩咐,以后也不要再让它家的人待选了。”鸳鸯说道。 “它家的姑娘我也见过一次,模样倒还过得去,不过体态丰润,不是我们宝玉喜欢的。 再者,为人也忒圆滑了。小小年纪,不过比宝玉大一二岁,就老道得和三四十岁的妇人一般。这种性格的女孩儿,我小时候也见过几个,都是些惯会在人前装好儿的人,有点什么问题都惯是些祸水东引的主儿。全然没有点儿十几岁女孩儿的样子。”贾母想起之前见她的时候,还和她母亲薛姨妈一起看了戏。家里的三姊妹,都是点的自己爱看的戏,独她一个人不知取什么巧,点了自己这个年纪的人大都喜欢的热闹戏,那会儿自己就觉得这个女孩真真不像个女孩…… 第24章 贾母的成算 “老太太,这是您想的。 您这儿觉得宝姑娘不合意,太太可是喜欢得紧呢。”鸳鸯听到贾母说的话,也深以为然。 “太太都喜欢她什么地方? 说来我听听。”贾母听到鸳鸯的话,知道她必定是从太太处那儿的金钏儿那儿听来的。 她们两个几乎是一同从小丫鬟做起的,从前一块睡觉一块吃饭,就跟金钏儿和玉钏儿这对亲姐妹一样没什么区别。这些话,大概都是太太身边的大丫鬟金钏儿跟她说的。 金钏儿那丫鬟,贾母是知道的,是太太身边四个大丫鬟里面唯一还顶点事的,玉钏儿也跟她姐姐学得很是知进退,倒是那两个年纪小点儿很是一般。 “这头一个好处,当然和我们的琏二奶奶一样,跟太太有血缘了。”鸳鸯眼里噙着笑,望着贾母说道。 贾母没说话,微微颔首。贾母心里也知道,她那二儿媳妇估计就是为这个。 “再者,据说那薛姨妈还编出来一宗好话,引得咱们太太入彀。”鸳鸯说道。 “好话?什么好话?”贾母问道。 薛姨妈她也见过,虽然都是王家的女儿,和自己那二儿媳妇还是不太一样的。自己的二儿媳妇是姐姐,那薛姨妈是妹妹,自小亲家大约偏疼这小女儿,有些跋扈之气。 “说是小时候有个什么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给了宝姑娘一副金锁,说是以后要和一个有玉的男子成婚,必得这样才能婚姻美满,一生顺遂。”鸳鸯说道。 “那有玉的,怕不是说宝玉吧。”贾母听到这里,微微笑着说道。 “老太太说得对,那薛姨妈就是说的我们府里的宝二爷呢。 薛姨妈还说了,那和尚和道士说了,只要和这有玉的男子成婚,必定会旺夫,官人会一路仕途顺遂,家族昌盛。”鸳鸯接着说道。 “那太太听了这话,必定是一千个开心吧。”贾母听到这里,就知道那心里有一千个关窍的薛姨妈是怎么劝服自己那软耳根子的二儿媳妇了。 “太太房里的丫鬟说了,太太听了这话笑得都合不拢嘴,直说这老天爷都来眷顾她儿子,给她儿子安排这么好的一桩姻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竟不知道。”鸳鸯说道。 “她倒是上钩上得快。”贾母嘴角起了一丝讥讽之意,说道。 “老太太可知那金锁是怎么来的?”鸳鸯继续问道。 “这金锁不是道士和和尚给的吗?”贾母声音里的讽刺意味更加浓了。 “哪里是什么道士和尚给的。 是薛姨妈在宝姑娘选侍书没选上之后,来太太房里说话,让她的丫鬟跟太太房里的彩云套的话,问咱们宝二爷的玉上可有些什么花纹,有没有什么字样。彩云那丫头跟着太太也有几年了,当大丫鬟也有段日子的,竟也嘴上没有个把门儿的,就把宝二爷那玉的形状、颜色、大小、字样都告诉了薛姨妈的丫鬟。 然后薛姨妈回去就着人打了一副精巧的像是跟我们宝二爷配对的金锁来,特特地给我们太太瞧了。 那金锁上正反两面各有四个篆字,说是什么不离不弃、芳龄永继。”鸳鸯说道。 “这薛姨妈倒也是个人才,在闺阁后院倒是可惜了,如果是个男儿身,合该到庙堂里到军队上给人出谋划策当军师去。 这种伎俩都用上了。”贾母拿起一块松仁饼掰了一半吃了下去,又喝了半盏普洱茶,说道。 “老太太不担心吗? 这要是宝二爷的媳妇也是太太家的亲戚,这荣国府里……”鸳鸯面色略带担心,小心地说道。 “鸳鸯,你觉着凤丫头是更听我的,还是听她姑妈的?”贾母缓缓地把手中的茶盏放到了白玉桌上,望着那边草坪上在对题气球的外孙女和孙子,风轻云淡地问道。 “照我看来,琏二奶奶处处都是以老太太您的想法为重的。”鸳鸯想了想,答道。 “那你说,凤丫头为何要如此呢? 为什么她不帮着她的亲姑妈呢?”贾母眼角带上一丝精明的笑容,继续问道。 “老太太,这我就实在不知了,奴婢愚钝。”鸳鸯思索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为何,便如实说道。 她在贾母面前,从来就跟一眼望到底的浅溪一样。有什么,说什么。听来的话,只要是贾母应该了解的,她都会不损一丝一毫原原本本地说给贾母听。 “赖家的,林家的,吴家的,单家的,戴家的,他们都还是我的人。 我那二儿媳妇,你们太太,不过抓着些小处,就这,她也管不好,都推给珠哥儿媳妇和凤丫头办去了。”贾母悠然地说道。 自己虽然年岁大了,但内院里,外面庄上、铺子,哪里的事自己心里没数,哪里没有自己的人。从嫁进荣国府,经营了三四十年了,紧要处,一点一点都放上了自己的人。 就算自己那大儿子贾赦分了自己的院子,自己一家子去东面的院落住去了,他那儿说话算的人也还是听命于自己的,就连他那几房姬妾的月钱,他每月去勾栏瓦舍赊多少账,自己都是整个荣国府头一个收到信息的。 “还是老太太高明,怪不得琏二奶奶事事尊着您呢。”鸳鸯听到贾母这么说,心里变得透亮。 那琏二奶奶,是两府里数得上的精明伶俐的人物,老太太本就是两府辈分最高的人,连东府的第三代宁国公贾敬到了老太太跟前,也是规规矩矩的,更何况老太太掌控着家里各处,内院外院都是她的人。 “凤丫头尊着我,一是她懂事,二是她是个心里有数的人,三嘛她也知道自己那亲姑妈耳根子软、遇事也没主意也没成见,不可依靠。 她处理府中的事,还得靠我给她撑腰,遇到不会处理的事了,也没有先例了,还得来请教我。”贾母说道。 “那这么说,宝二爷的婚事也就不一定非得落在薛家宝姑娘的身上了。”鸳鸯也看向远处拿着木杆在草坪上玩起捶丸的两人…… 第25章 贾母的成算(2) “这个是自然了。”贾母说道。 “什么薛家?你看看如今它家都成什么样子了。 原来也算是还数得上,自从薛姨妈的官人去了以后,它家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薛姨妈自然是不会做事的,它薛家的事现在都靠老人儿撑着。可这些老人儿里面有几个是忠心的,时间长了,上面没个可以辖制他们的人,他们也都会起私心的。”贾母继续说道。 鸳鸯看着贾母杯中的茶空了,走上前来,给她又倒了一杯。 “老太太说得也是。”鸳鸯点点头,说道。 跟在老太太身边,鸳鸯学了不少,倒不光是识了字,会看账本了,还有这些想学都不一定能学来的见识、眼光和经验。 “那薛家大爷薛蟠听说也是个不学无术,惯会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纨绔子弟。 这次在因为他的事,他们家也算是在宫里挂上号了。”鸳鸯说道。 “这可不是薛家的女儿没选上侍书就完了。 照我看,他们家这个皇商也难做得长久。”贾母略微眯着眼睛,眺望着远处正在玩捶丸玩得不亦乐乎的外孙女和孙子。 …… “宝玉哥哥,你专心点,不要故意让我嘛。 那就不好玩了。”黛玉双手撑在捶丸的木锤上,看着打了几次都没有把木球锤进洞里的表哥宝玉,笑着说道。 宝玉抬头看到黛玉妹妹如白玉般在日光下晶莹剔透的脸庞,还有如酒杯上镶嵌的黑宝石般晶亮的眼眸,不觉像是有一阵山谷里吹来的清风吹过,整个人都变得清明舒爽了起来,却又有一点沉醉在花香淡淡的微暖春风里。 “还不专心一点,还呆呆地看什么? 雪雁你看,表哥他又犯呆了,哈哈。”黛玉看着表哥宝玉看着自己这边不知又在想些什么,便跟自己身后的大丫鬟雪雁说道,笑声隐隐地也传到这边的柳浪亭上。 …… “要不是薛姨妈是王家的女儿,又是咱们太太的妹妹,你以为薛家大爷那事让人查出来了,只是薛家姑娘选不上侍书那么简单的事嘛。 不过是看着太太和她哥哥的面子罢了。 但照着薛蟠的性格,还有薛姨妈娇纵他的态度,他这次是不会长记性的,以后还得闹出点什么事儿来,你就且瞧着吧。”贾母说道。 她本就看不上太太,当初要不是婆婆和公公非要跟王家结亲,自己必定给找二儿子小儿子贾政找一个可意的妻子,像大儿子贾赦发妻那么好的女孩。可那样的女孩儿也是可遇不可求,家世又好,模样不必说了,性格也好,亲家也明理好相处,亲家的子侄也都争气上进。可惜啊,去得太早了。她走了,迎春的娘也走了,自己和这个大儿子也就越来越远了。 “老太太想得还是周全。 如果让我们宝二爷有这么一个大舅子,就算薛家姑娘是个明理懂事又贤惠的,恐怕多少也会被带坏了。 更别说,我们宝二爷本来就是玩心比较大的性子,要是跟着薛家大爷这么个人,不知道会不会也会闯出什么人命官司之类的祸事来。”鸳鸯说道。 “要我说,还是老太太有眼光,这黛玉姑娘,是咱们敏姐儿亲自教养大的,自然是不用说的,那在管家和对外应酬上自然是一等一的好,长得又是天仙一般的人物,性格又爽朗,这阵子照顾老太太和敏姐儿起居是周到细心又体贴, 而且这林姑爷,不仅是功勋世家子弟,又是科举出身,富贵不说,又有学识,又有地位,以后姑爷家的英哥儿自然也错不了,眼见又是一个文曲星。”鸳鸯说道。 原本自己以为,老太太单纯是厌恶了太太,觉得她太不会理家了,再加之不想让家中都是太太的人,才不赞同太太的想法,原来竟然是这样。老太太到底是老太太,就是看得长远。 这薛家和林家看起来都是贾家的亲戚,也都是富贵人家,但情况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薛家眼下看起来依旧富贵繁华,但却危机重重,处处都埋着隐患;而林家就不同了,林姑爷是世家子弟,富贵了几世,想怎么玩乐不行,他却能科举入仕,又做到如今这么好的地方的这么好的官职。这些天,在林府,出来进去的人,自己可都是看到了。可见,林姑爷是懂得守成之道的,和老太太平常一样,谨慎又克制。这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哥儿,必定是好的,和薛家大爷肯定是不一样的。 “鸳鸯啊,你说的这些都不错。 我原本是觉得宝玉有些喜欢我这个外孙女玉姐儿,但细想一下,倒觉得如果他们结亲,倒真是一桩好事。 别的不用说,就对比薛家来说一说。首先,咱们林姑爷是世家子弟,又是科举出身,如今在官场也是门生故吏众多,有他这么一个老岳丈的话,宝玉不知道可以省多少事。读书做官都可以得颇多助益。 而这一点上,薛家是给不了宝玉任何帮助的。就算薛姨妈的官人没去,他家走的道路,和我们家想让宝玉走的路,也差远了,隔行如隔山。 再者,看看玉姐儿的父母,一个是我的敏姐儿,一个是林姑爷,都是明理又懂节制又上进的人,以后教养出的英哥儿必定也能科举入仕。比起薛家那个不学无术只知眠花宿柳、喝酒赌钱的薛蟠,不知道好上多少。 这两种大舅子小舅子,肯定是不会给宝玉带来任何负面影响的林家更好。 再者,薛家虽说是富贵了几世了,家底厚,可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薛蟠这么折腾。更别说,他现在这个样子,家里的生意肯定都是老人儿把持着,时间久了,他们看监管得这么松,薛蟠又这么好糊弄,肯定是想方设法地往自己家搬。这么长久下去,薛家的富贵又能维持多久呢?既没有人做官,家里也没有人撑着管着生意,只是任由唯一的儿子不停地纵情任性……” 第26章 贾母的成算(3) 说不得以后还会祸及薛家,连累跟薛家有亲的人也说不准呢。 这世家大族都是联络有亲的,平时倒也可以互相依靠支持,倒是一旦出了什么事情,或者惹了圣怒,那可就是一查就查一串,一惩处就惩处好几家的。 而像林姑爷家这样富贵了几世,还能做稳这么大的一个官,这跟他们家勤谨持家有节制的家风是分不开的。 这样的家族才有长久兴旺之象。子孙也很难做出什么祸及家族、累及旁家的事情。”贾母说道。 “老太太,果然是想得长远又周全。”鸳鸯敬佩的说道,看向贾母的目光里带着灼热的敬意。 “光我想得周全有什么用,宝玉他母亲如今也是过了不惑之年的人了,竟然还和刚进荣国府的时候一样,没有什么太大的长进,叫我如何放心。 荣国府如今已经富贵了三世,虽说富不过三代,可那是穷人家安慰自己的话,咱们这种从国公起家的人家,往少了说能富贵个五六代。 别人科举出身,从七八品的小官做起,要做到京里三四品的大员怎么也得半辈子。 可咱家第四代的子孙,你就说东府的珍哥儿,虽说已经是第四代了,要降等袭爵,可也是个三品爵,比起那些从地方上八九品官做起的人,不知好了多少。 这样的大家族,要长久地发展下去,留存下来,必得要有子孙科举入仕,继续做到掌实权的官位上。”贾母说道。 “老太太您为了这个家真的是费尽心血。”鸳鸯说道。 “费尽心血有什么用,也得有人能把这些事从我手里接过去才行啊,不然我想得再长远,家族里没有后继之辈也是不行的。”贾母说道。 “老太太不必过于忧心,我看宝二爷最近跟着咱们林姑爷学得懂事多了,在家里翻也不翻的四书五经,到这儿了倒是每天早上都拿着它们温习。 有一天早上,我去红香楼找晴雯,想找她借个鞋样子,就正碰到咱们宝二爷在红香楼二楼,凭着栏杆,皱着眉头在背什么东西。 我还问了晴雯,晴雯说,这是宝二爷有一天听到玉姑娘跟姑父讨论论语里的内容,说的内容他竟然想不起来了,回来就发了狠,势必要把这些科举考试里面要考的东西全都背完才行。”鸳鸯看到老太太越说心情越不好,便特意提起这件事,想让老太太宽宽心。 “也算没白带他过来,多少也算是跟他姑父学了些东西。”贾母点点头,稍微露出了点笑容,说道。 “要我说,在家里,太太对宝二爷太溺爱了,老爷又太严厉了,被两边拉扯得搞得我们宝二爷不愿意读书。”鸳鸯说道。 “我何尝不知道。”贾母说道,又喝了半盏茶。 “男孩子就不能管束得那么多,可你们太太你们也是知道的,恨不得把他所有事情都从头管到脚。”贾母说道。 “看着宝二爷现在在林姑爷家,真是彻底放开了。 读书这下也不用丫鬟们催着,几个人陪着,自己一个人就能静下心来读上一晚上呢。”鸳鸯说道。 “还不光是这个呢,这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爷们儿玩的东西,倒是有很多锻炼身体、强健体魄的游戏。 也不……” —— “纨儿,你还好吧?”贾珠面上笼罩了一层阴云,语气担心地问道。 “官人,我没事。 不过是婆母叫我过去说几句话。”大奶奶李纨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作出一副懂事的样子忍着委屈泫然欲泣的样子。 “你瞧你,还说没事呢。”贾珠看到妻子李纨的委屈,心疼不已,把她拉到自己怀里。 “官人,这样不好,你还是去书房吧,万一老爷找你呢。”大奶奶李纨要推开珠大爷,一边很是担心地说道。 “你放心,老爷这会子正跟他的请客们在品评一幅刚得来的吴道子的画作,一时半会儿不会找我的。”贾珠听到自己的妻子明明自己受了委屈,还只想着自己,考虑着自己,不禁又更加放柔了自己手上的力道,在妻子背后慢慢揉抚。 穿着浅蓝色的丝绸裙的大奶奶李纨此刻靠在自己官人的胸膛上,想起刚才在荣禧堂上自己婆母王夫人的样子,就觉得痛快。 刚嫁来荣国府的时候,自己本是真心侍奉自己这个婆母的,觉得她性格温和,待人和善,还觉得自己遇到了难得的好婆母呢。 母亲却让自己再看看,不要这么早就下了判断,自己还觉得母亲是因为跟婆母接触不多,才作这种猜测。 谁知,就在入门不到三个月的时候,自己这个婆母就以自己还没有身子为由,一口气往官人房里又放了两个人,加上原来自己嫁来之前的两个人,一共就是四个人了。她还不停地在各种场合对自己冷嘲热讽…… “纨儿,想什么呢?”贾珠看到自己怀里的妻子又出神了不知在想些什么,便问道。 “官人,如果你真的喜欢珍珠那丫鬟,没关系,你就把她要到房里来,等祖母回来,我去跟她禀告,你不用担心的。”李纨说道。 自己没嫁到荣国府之前,听说官人很受下人仰慕,尤其是这些小丫鬟,都想着当珠大爷的跟前人,以后当上姨娘。都说是珠大爷长得比宝二爷更加英气魁梧,颇有男子气概,同时又有一种读书多年的儒雅风度,身长八尺,浓眉大眼,是东体两府第四代里长得最好看的,以后最有可能出息的一个人了。 “你想什么呢?”贾珠说着,捏了一下李纨的脸颊,说道。 “刚才我不是都跟母亲说了嘛,如今我等着授官,等到到任时候,又要熟悉工作,又是一大摊子事情,这种时候,她不想着怎么让我专心准备工作,却想着搞这些没有用的。”贾珠说道。 “纨儿,你不用担心。 等到我做官以后,一定再给你置办一座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府邸,让你成为名副其实的管家大奶奶。”贾珠说道。 第27章 贾珠的忠贞不二 “官人,有你在我身边我就知足了,哪里需要什么单独的府邸。 我只要你和兰哥儿平平安安的。”大奶奶李纨听到官人贾珠的话,心里被婆母王夫人激起来的焦躁瞬时消散了,像是炎炎夏日吃了一牙儿冰镇得透心凉的甜美西瓜。 …… “母亲,你们是在说什么啊?”贾珠应母亲王夫人的呼唤,反而坐到了妻子李纨旁边的圈椅上,面色平静、声音如常地跟母亲问道。 “珠儿啊,我跟你媳妇说着要给你放一个屋里人呢。”王夫人听到大儿子珠哥儿问,便想也不想地直愣愣地说了出来。 王夫人说完后还慈爱地看着珠哥儿,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对儿子特别好的事情,眼神像是在期待儿子向他投去感谢的目光。 “母亲,这是父亲的意思吗?”贾珠拿起王夫人的丫鬟彩云给他端来的一盏岩茶,微微地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抬头跟母亲问道。 “你父亲他哪里会想这么多,这自然是母亲为了你好,替你考虑的,然后和你父亲商量过之后,你父亲也赞成的。”王夫人笑着跟大儿子说道。 “翠屏~”贾珠没有应母亲的话,提高声音向荣禧堂外面唤道。 “珠大爷,奴婢在。”李纨的丫鬟翠屏走进荣禧堂的堂屋,行了礼,答道。 “去二门上找个小厮,去梦坡斋把我父亲请来荣禧堂,就说我找父亲有要事相商。”贾珠头也不抬,也不看向母亲,也不往旁边看妻子,也不抬头看走进门的丫鬟,只看着自己手中冰蓝色裂纹的瓷茶盏,说道。 “是,珠大爷。”翠屏答应了之后,就退出了荣禧堂,然后跑到二门上,找了个可靠的伶俐会说话的小厮去梦坡斋传话。 “珠儿,怎么还要叫你父亲来。”王夫人听到大儿子跟翠屏吩咐的话,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又见大儿子并不怎么理会自己,没有坐在自己身旁,反而去坐在自己大儿媳妇近旁,脸上的笑有些讪讪的。 王夫人心想,大儿子表面上看着并没有多护着自己的妻子,却只坐在她旁边,一副保护者姿态;又看到大儿媳妇李纨一副弱柳扶风的娇弱委屈之态;兼之想起自己刚进门时老爷对自己不闻不问不管不顾的冷淡,心下顿时对大儿媳妇又多了几分厌恶和不满。 怎么自己进门时就要委委屈屈地做儿媳,没有官人的半点关怀,这蹄子进门不久就可以得到自己大儿子的悉心照顾和疼爱。况且这还是自己含辛茹苦一点一点养大的儿子,养得如今长玉树临风,又有功名傍身,是宁荣国府头一个科举入仕的男儿,怎么就便宜了她。 “叫父亲来,自然有叫父亲来的道理。”贾珠只淡淡地说了这么句话,就又喝起了茶。 王夫人见大儿子这个样子,就知道自己再问怕也是问不出什么来了。老太太从小就说贾珠极其像第一代荣国公,性格沉稳,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安安稳稳地坐得住,嘴巴更是重得像五岳一样任谁都没办法从他嘴里轻易问出什么话。便也拿起自己手边的珐琅粉瓷的茶盏喝起了花茶。 “珠儿,怎么了? 有什么事?”穿着棕褐色绸缎外袍戴着镶玉黑纱冠的贾政走了进来,问道。 对于大儿子的事,贾政一向是有求必应。谁让自己半生,生了三个儿子,就这个儿子最合自己的心意呢。走到哪里,听到同僚提起自己的这个儿子,那都是脸上有光的。 贾家是军功立身,虽说富贵已极,但总是会被文官清流瞧不起,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家没有底蕴,过于粗俗。大儿子珠哥儿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朝堂诸位同僚对于荣国府的看法,自己如今虽然官位不高,但得益于祖宗留下的基业和大儿子的功名,出门在外,奉承讨好的人比往常可是多了不止一倍。有贾家这样的家底,史家和王家这两门亲戚,珠哥儿有这么争气,眼瞅着贾家之后就要越来越昌盛繁荣,假以时日,以珠哥儿的才华和背后的家族势力和人脉关系,登阁拜相也是指日可待。 “父亲。”贾珠和李纨同时起身,向走进荣禧堂的老爷贾政行礼。 “坐吧。”贾政一边说着,一边自己走向面南的东侧圈椅,坐了下去。 “珠儿,到底是什么事情,非得叫你父亲来,如今你父亲也来了,你就说说吧。”王夫人见老爷坐定,便又开口跟大儿子珠哥儿说道。 “父亲,如今正是我授官的关键时刻,孩儿不懂父亲为什么非要给弄个跟前人,让我分心呢。”贾珠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就跟父亲贾政问道。 “跟前人?我什么时候给你弄了什么跟前人?”贾政听到大儿子珠哥儿说的这话,愣了一下,说道。 “怎么?父亲不知道吗?母亲说父亲特特给我找了一个跟前人呢。”贾珠说道。 “胡闹。 你这授官还得你岳丈帮忙呢,为父的怎么可能这个时候给你弄什么跟前人呢。 更何况,你如今已经有了兰哥儿,兰哥儿那么可爱,又健健康康的。 我做什么,非得给你们夫妻俩添堵呢?”贾政在家说话一向直来直去,也不考虑那么多。 听到老爷说这话,王夫人坐在一旁,脸色越来越僵硬。 “老爷,我是想着,如今大儿媳妇刚有了兰哥儿,要做的事太多了,没有那么多精力照顾珠儿,这才想着把老太太房里的珍珠拨给珠儿,让她帮着……” …… “纨儿,你放心,我只有你一人就足够了。 以后母亲再来给你说这种事,你就派人来找我,如果我不在家中,你就推到我身上,就说是我一心都在仕途前程上,不想为这些东西分心,有什么话让她来找我说,就说我说过了,决计不纳妾,也不要什么跟前人什么通房丫鬟之类的。”贾珠轻柔地又掷地有声地跟自己妻子李纨说道。 第28章 贾政怒斥 让她帮着大儿媳妇照顾珠哥儿。”王夫人说道。 “你简直是胡闹。”贾政立时瞪起眼来,说道。 “且不说你给珠哥儿房里安人这事合不合适。 珍珠,你还能找这么个人,也是够糊涂了。”贾政接着说道。 要在贾政说王夫人第一句的时候,金钏儿就带着荣禧堂房里的所有丫鬟都退了出去,然后换上了堂屋的门,和大奶奶李纨的丫鬟一起守在门外,其他的小丫鬟都被她们打发走了。 “老爷,你想不到的事,我帮珠哥儿想到了,多个人照顾他,有什么不好的? 而且珍珠是婆母房里的人,哪能错了,平常又乖又老实,一看就是个能当良妾的人。”王夫人被老爷当着儿媳妇的面斥责,脸上有些挂不住,况且她本来就觉得自己没做错,大儿子是国公府的孙子,屋里就算放上七八个丫鬟再加七八个妾室也不算什么。她说道。 “你觉得珍珠好吗?”贾政听到王夫人说这话,皱着眉头,问道。 “是啊。长得好,性子又温顺,老老实实的,又乖巧。”王夫人把自己心里的想法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 贾珠心里冷哼一声,自己这母亲,亏得父亲能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也就是因为她是王子腾的妹妹吧。这么多年一直处事不公正、识人又不明,这次又看错了人,竟然还想叫珍珠给自己做屋里人。 “你不知道她喜欢的是宝玉吗?”贾政知道自己跟这个笨笨的妻子说话是不能拐弯抹角的,必须直来直去,否则跟她说到晚上估计她也听不明白,所以他直接问道。 “什么?她喜欢的是宝玉?”王夫人冷不防地听到老爷贾政这么说,忍不住大吃一惊,说道。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想把这么个人放到珠哥儿房里,不是给珠哥儿添堵嘛。”贾政接着说道,眼神里有些不耐。 他实在是对于妻子的浑浑噩噩的思维和处事有些不耐烦。 “父亲,母亲,儿子倒不怕添堵,只不过如今纨儿刚刚给我生下一个儿子,给荣国府生下第五代第一个嫡长孙,我们不想着怎么感谢她给我们荣国府延续了血脉,怎么反而还要纳妾? 这让岳父怎么想?他还辛辛苦苦地在为我授官的事情奔走呢?”贾珠略微带了些冷意,看着母亲问道。 “珠儿说得对。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想一出是一出。 贾珠他们小两口哪里还需要什么屋里人。 况且,如果真的让大儿媳妇伤心了,该怎么让亲家帮珠哥儿授官。这方面,我们可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全靠大儿媳的父亲呢。”贾政说着说着压低了声音,说道。 到底,贾政还是会给发妻留着脸面。 “坏了。”王夫人听到大儿子和老爷贾政说的话,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还有这么一件事。 贾家虽然在朝堂上颇有关系,但在文官里发展,那是必须需要这个领域的人提携的,当初珠哥儿的爷爷第二代荣国公贾代善就是出于这个考虑,才找了文官清流家的女儿李纨来大当珠哥儿媳妇。 “大儿媳妇,刚才是我考虑不周,这事就先算了吧。”王夫人心里想道,等到珠哥儿授官的事定了,自己再想办法再找时间安排这件事吧,眼下一切以珠哥儿的前途为重。 “婆母,这是哪里话。 婆母这都是体谅儿媳,想找个人帮忙照顾官人就是了。”李纨说道。 看到大儿媳妇懂事的样子,乖巧的神情之后,…… —— “黛玉妹妹呢?”这天上午在红香楼读了快一上午书,还写了姑父布置的一篇文章,宝玉的脑袋已经快转不动了。 窗外是不停飘落的樱花,一片又一片,每天都会在树下形成一块块漂亮的粉色毯子。 宝玉放下手中的纸质线装书,跟旁边的晴雯问道。 “玉姑娘在哪里,我怎么知道呢。 我这一上午都在二爷身边。”晴雯听到宝二爷宝玉问自己的话,不禁有些无奈地笑着说道。 “是啊,你说的也是。”宝玉把手中的黄漆描金葫芦纹的狼毫笔放到玉制的笔架山上,说道。 “那我去找找她,一会儿就该吃午饭了。”宝玉说着就站起了身,出了红香楼,穿过院中缤纷的淡粉色樱花雨,往绿玉阁走来。 晴雯看着说风就是雨的宝玉一转眼就跑了出去,无奈地笑了笑,起身放下自己手上正在给宝玉做的一条红色的丝质睡裤,把宝二爷的书桌收拾了收拾。 一边收拾,晴雯一边心想,宝二爷看来是真的喜欢上他的表妹玉姑娘了。如果真能得她做宝二奶奶,那自己以后的日子必定好过多了。 这些日子,宝二爷为了能跟他的表妹玉姑娘探讨那些四书五经上的东西,不至于被她瞧不起,说他还不如自己懂得多,那是打起了比之前认真千百倍的精神,白天也看,晚上也看。 和别的女孩不同,由于父亲林如海是前科探花,玉姑娘耳濡目染地就跟父亲学了不少的知识,家里的藏书也看了很多,如果现在让她去参加科举,说不定比谁考得都好呢。 原来宝二爷死活都不爱看的书,现下自己也能经常听到他背诵几句。没了老爷整天逼他看书,没了大哥哥珠哥儿在旁边整天比着,宝二爷却变得比以前更加爱看跟科举有关的书了。如果老爷知道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晴雯把宝二爷的书桌收拾好了,笔在笔洗里清洗过,墨盒盖上盖子,写好的文章用青玉嵌字的镇纸压好,又拿着手里的针线活和一个木制小杌子去了二楼栏杆边做起了活儿。 这玉姑娘,小小年纪主意就拿得定,又爽朗又大方,待身边得用的下人极其体贴,自己打眼一看,就知道她将来必定是个治家严谨颇受下人拥戴的主母。 如果有这样一个主母,自己这种略微有些姿色,说话又伶俐,看着不是粗粗笨笨又老实的人,她必定也容得下。晴雯想道。 …… 第29章 温情一幕 “玉儿,我自己可以喝,你给我好了。”贾敏靠在床榻上的靠枕上,脸色比先前红润了不少。 她看着拿着天青色瓷碗和调羹,时不时吹一吹热气的女儿,嘴角带着浅笑说道。 “母亲,你就坐着就好了,女儿喂你。 从前,都是我生病,你总是衣不解带地在旁边照顾我,喂我吃东西。 如今,也让我喂你吃吧。”黛玉看着母亲逐渐好起来的样子,觉得比什么事都更让自己开心。 “是啊,你就让玉儿喂你吧。 等你好了,你再喂一碗给我吃。”贾母坐在敏姐儿内室里的一个圈椅上,说道。 “这碗燕窝可是她在小厨房用银铫子亲自熬的呢。”贾母继续说道。 “太太,您就安安稳稳地靠着坐好,让玉姐儿喂你吃吧。”贾敏的陪房张磊家的也在旁边说道。 “好。”贾敏靠在摞成一摞的栗棕色长条软枕上,应了一声。 黛玉用调羹舀起一勺炖得恰好的燕窝,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接着送到母亲嘴边,另一只手托着碗放在勺子的下方。 “母亲,您要不要也用些。”贾敏吃了一口,觉得口味不错,便跟贾母说道。 原来在家的时候,母亲一个周有三四天都会在小厨房熬上等燕窝和冰糖来吃。一开始做这些就是为了给自己补身体,后来母亲也逐渐习惯了食养,时不时地就让小厨房做各种滋补的东西,燕窝只是其中一种,还有干贝鲍鱼虾蟹姜丝粥、木耳菌菇鸡汤等等。 “你吃吧,这是黛玉特意给你做的呢,就做了这么一铫子。 我早上已经用了鸡丝人参粥,今日不可再吃其他过于滋补的东西了,物忌太盛。 吃太多滋补的东西也不好。”贾母坐在铺着黑色绸缎金线刺绣的七八分新的坐垫上,高兴地看着敏姐儿吃得东西越来越多,心里很高兴。 “鸡丝人参粥? 这个我也好久没吃了。”贾敏听到母亲说起这粥,突然想吃了。 在家的时候,母亲喝这粥的时候通常也会给自己盛一小碗,粥里留很多鸡丝给自己,再配一块煎得外皮酥脆内里柔韧的巴掌大的葱油饼,和几小碟一夜渍或者现做的小凉菜,自己最爱吃酸甜水萝卜丝了。 “母亲,你想吃? 你想吃东西了? 我这就让小厨房准备,让您今天中午就吃上。”这是黛玉这快半年的时间,第一次听到母亲主动说想吃什么东西,心里高兴极了。 “除了粥,您还有什么想吃的吗?”黛玉笑着一边用调羹搅动碗里的燕窝,一边问道。 “再来一块外面煎得酥脆的饼,几样清淡的小咸菜就行。”贾敏跟女儿说道。 “好。”黛玉笑着应道,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丫鬟春纤。 春纤看到自家姑娘的眼神,行了礼之后退了出去,去小厨房安排今天中午给太太做的吃食去了。 “这就好,这就好。”贾母点点头,笑着说道,眼神像是完全放松了下来。 “外祖母,您说什么好啊?”黛玉一边给母亲贾敏接着喂燕窝,一边跟坐在自己对面的外祖母询问道。 “我说,你好,你母亲好。”贾母听到自己外孙女黛玉清灵的声音,心情就忍不住好起来,说道。 “母亲,我和玉儿哪里好了?”贾敏咽下口中的燕窝,人有了力气,精神也好了很多,也想说话了。 “玉儿这才十岁,便能把你照顾得这么好,又在你生病的时候把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管理得如此妥帖,又把我们这几个客人关照得这么好,她当然很好了。 敏儿,你瞧,你现在都有想吃的东西了,还有力气跟我说话,明显是比前几天好上许多。这还不好吗?……”贾母说道。 “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啊。”贾母正说着话,宝玉从房间外走了进来。 “你这皮猴子,不在书房温书,仔细你姑父罚你。”贾母看到宝玉跑了进来,眼睛就钉在黛玉身上,心下了然。打趣地说道。 “祖母,我这会子已经读了一上午书呢,姑父让我熟读的几篇《尚书》里文章,我都已经背熟了,意思也都搞懂了,他给我布置的功课,我也都写完了。 我好不容易得空在午饭前出来玩会子,敏快别念我了,祖母。”宝玉今天穿了一套青杏色的外袍,一双淡蓝色的平厚底鞋,头上的青丝用玉冠束着,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祖母身边。 “你瞧瞧,我不过是说他一句。”贾母嘴上虽然抱怨着,却把宝玉揽在自己怀里,说道。 “祖母,你们刚才在这儿说什么呢?说得这样热闹?”宝玉的眼睛几乎就没离开过黛玉,他一边看向正在给姑妈喂东西的黛玉妹妹,一边跟坐在自己旁边的祖母说道。 “我们在说啊,过几天扬州刺史要在郊外举行蹴鞠和捶丸比赛,赢的人可以得到很好的彩头。”黛玉说道。 最近,跟这位表哥一起吃饭、一起玩,黛玉已经跟他变得熟悉亲近了不少,他仿佛就像自己的亲哥哥一样。尤其他长得和母亲也很像,自己看着就更加亲切了。 “蹴鞠?你们这儿还有蹴鞠比赛呢?”宝玉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意外,问道。 “是啊,还是男女青年一起踢呢。”黛玉说道。 “宝玉,你要不要跟你妹妹一起去?”贾母看向自己旁边的宝玉,笑着问道。 “我倒是想去呢。”宝玉听到贾母的话,略一犹豫,说道。 “怎么了?怕你父亲说你吗? 没关系,有祖母在,你放心去玩。 也不能整天把你关在屋子里读书啊,男子汉嘛,就该读书之余锻炼锻炼身体,不然读读得再好,身体不够强健,也做不了什么大事。”贾母说道。 她心想,这正是让自己的孙子放松放松的好机会,在京中,有老爷看着不让他玩这些,又有太太把他当陶瓷娃娃似的看着,生怕他磕着碰着,自己孙子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松松弦,这可不好…… 第30章 喂母亲吃药 “祖母,您真是太好了。 我可真想一直都在姑妈家住下去啊。” 宝玉听到祖母答应让自己去参加蹴鞠比赛,马上就开心地高呼祖母万岁。 心里想,如果能一直住在扬州这儿该多好,没有父亲整天拿大哥与自己作比,整日说什么你大哥几岁的时候就是秀才了,几岁就中了举,几岁就是进士了,从小多么勤奋好学,多么上进,让自己多学一学;没有母亲整日在自己耳边唠唠叨叨,自己要去射鹄,她说不可,怕弓弦勒伤自己,明儿个几个世家子弟约自己去郊外涉猎,她也说不可,说是骑马射箭的过于危险,如今也不用上战场,作何要练这些劳什子;没有大哥整日在书房用功地念书,比得自己好像不学无术一样,整日被父亲骂。 在姑父家的这些日子,功课虽然也不少,但自己却觉得比在家里轻松多了。没有人处处比自己好,显得自己做得好的时候也像不好,也没有母亲整日这也不许那也不行地看着自己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这些日子,自己已经和黛玉妹妹在后院子玩了很多次的捶丸和蹴鞠了。 “宝玉,要是喜欢在这儿住,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索性在这儿过了中秋再走。”贾敏听到侄子的话,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温和地说道。 这些日子,自己也逐渐喜欢上这个特别讨人喜欢的侄子了。他几乎继承了自己二哥贾政身上所有的优点,鼻梁高挺,眼睛又黑又亮,个子也有八尺多,肤色则是和自己的二嫂子王夫人一样地白皙。性格上,则与他的父母很是不同,虽说还有一些小男孩儿的贪玩,却真诚而真实,没有二哥哥身上那套官场上的虚伪奉承的陋习,也没有二嫂子身上的跋扈娇贵和保守闭锁。 “姑妈,我想一直住在这儿。 等您好了,我还想跟你打一局捶丸呢,或者您教教我也行,我现在每次和黛玉妹妹比赛捶丸不知怎么总是会输。”宝玉听到姑妈温柔的话语,说道。 听黛玉妹妹说,姑妈的捶丸打得是相当的好,整个扬州的官眷都没有是她的对手的,曾经她还在扬州巡抚夫人举报的一场春季捶丸会里,一举夺得头筹,赢回来一柄极其名贵的捶丸杆。 “我看,用不了多久,你姑妈就能陪你打捶丸了。”贾母看着女儿越来越好的脸色,逐渐丰盈起来的脸颊,不觉对大夫的话信了个八九分,说道。 “我也想跟母亲玩捶丸,去岁中秋节打过一次以后,已经过了很久了。”黛玉把已经空了的碗放回丫鬟递过来的木质托盘上,说道。 “好~ 你们都惦着跟我打捶丸,我一定赶快好起来。”贾敏知道,不仅自己的女儿,连自己这个自己熟悉了还没多久的侄子都是真心地希望自己赶快好起来,他们未必是真的想跟自己捶丸。 “不过,你们要先把这次的蹴鞠比赛赢了,我才陪你们打。”贾敏眼里带着笑意,说道。 “母亲,你也太为难我们了吧,每年春天第一场的男女蹴鞠比赛,大家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在这样一个时候要赢下比赛谈何容易。 更何况,宝玉哥哥对这边人的比赛情况都还不太了解,与其他队员的配合默契也还没有形成。”黛玉说道。 “就是要这样才有意思啊,你们都把默契培养好了,肯定要赢了,还有什么看头呢。”贾敏说道。 从小到大,她都特意给黛玉制造了很多并不公平的场合和场景,让她学会在压力和困难中学习和成长。因为跟老爷(林姑爷)出去任官的这几年,自己亲眼目睹了老爷要面对和处理诸多突发状况,还要避免同僚之间的倾轧,哪里有什么公平可言。 “母亲说的也对。” 黛玉说着,又从丫鬟端来的盘子里端下一盘子糕点,巴掌大的草绿色冰裂纹盘里放着两块白色的糕点,是枣泥山药糕。她拿了一块给母亲,同时说道。 “嗯? 这不是小厨房做的吧。”贾敏只吃了一口女儿递过来的枣泥山药糕,便说道。 虽然病了这么久,贾敏的味觉依然还是那么灵敏。 “敏儿,还是你的舌头灵,竟然只吃了一小口,就尝出来了。”贾母说道。 “母亲,这不会是您亲自做的吧?”贾敏眼角略有些湿润。 自己已经很久没吃过母亲做的点心了,尤其这枣泥山药糕是自己从小到大最喜欢的糕点了。 母亲做的枣泥和山药外皮都是磨得极为细腻的,和其他人做的只要一尝就能尝出来。 “当然是我做的了。”贾母说道。刚来的时候,看着女儿贾敏瘦的样子,自己很心疼,要调理好身体也不是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在扬州这边也不知道能陪她多久,便时不时做了敏姐儿小时候喜欢的糕点让她吃。 这枣泥山药糕,补血益气,却不是大补之物,很适合日常滋补,又几乎不放糖而有自然淡甜之味,于是贾母便经常做这个给敏姐儿吃。 宝玉看到姑妈贾敏明明是个没胃口的病人,却也吃得那么香,便不自觉地也拿起自己旁边桌上的糕点,吃了起来…… …… “黛玉妹妹,那一会儿午睡过后,我们去后院子练习蹴鞠吧。”宝玉说道。 —— “黛玉妹妹,一会儿到了地方,你先陪我在看台上坐一会儿,让我看一看今天来参加蹴鞠比赛的人的水平,如何?”宝玉骑着一匹深酒红色的高头大马,脚上穿着黑底银线刺绣的蹴鞠长靴,身上则是一身利落的深枣红色的蹴鞠装束。 他一只手执着马辔,骑着马慢慢地走在黛玉妹妹所乘坐的朱红色马车一侧,说道。 “宝玉啊,不若你先策马前去观看台观看一番,你黛玉妹妹可是从小就蹴鞠的,这些参加比赛的人恐怕她都了解,现在只有你不了解。”贾母平稳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 第31章 子聿回来了 “是啊,宝玉哥哥,外祖母说得对。 这些人的招数我都了解,哪些人擅长进攻、哪些人善于防守,我都有数。 你还是最好先去,在比赛前看一看他们的能力。”黛玉把马车上宝玉这一侧的帘子卷了上去,跟宝玉说道。 “慢点,慢点。 黛玉,黛玉,等等我。”忽然从后方传来一声浑厚低沉的叫喊。 宝玉骑在马上,忽地听到有人喊自己黛玉妹妹的名字,不由得转过头去,心想是谁这么无礼。 转过头,看见不远处一个一身绛紫色外袍的男子骑着一匹纯黑色的骏马,没一会儿,就到了近旁。 宝玉还在想这是谁的时候,那男子已经甩下自己身旁的随从,骑马来到近旁。 “黛玉,好久没看到你来蹴鞠比赛了,我这远远的看到你们家的马车,就飞马赶过来了。 今天怎么来了?”陆子聿五官俊美,剑眉星目,额头圆润高耸,鼻梁耸立,像是远山锋利的山脊线,嘴唇淡红,一双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他嘴上说着话,两腿夹着马,不知怎地,轻轻松松地就跟马车保持了同一行进速度。 “子聿,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跟陆将军去台州平寇了吗?”黛玉忽然看到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玩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声音里都是惊喜。 “嗨,那伙子倭寇,哪里费得上那么多时间,已经被我们打退了。”陆子聿看到这个自己许久都没有看到的女孩儿,身上平常在军营里的肃杀氛围全部都退了下去,一向被军队士兵传为铁面阎罗的他,也难得的一身轻松的氛围,笑得比春花还要灿烂。 “我听母亲说,今儿的蹴鞠你也来,便也来了。 一会儿你跟我一队,我们把李玉枫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哈哈。 如何?”陆子聿看到黛玉之后,脸上的笑就没有平息过。 去岁冬天,跟父亲去了沿海之后,自己已经几个月没有看到他了,从前自己几乎每个月都能看到她。 母亲和黛玉的母亲林夫人是好友,一个月总要见上几次,自己是从小和黛玉一块玩大的。在她刚刚出生的时候,自己才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抱过她了,那个时候她就是一个小小的粉团子,就像元宵节吃得元宵一样滚圆雪白,可爱极了。 这次跟父亲一起去平寇,自己总是时不时地想起她,想起自己和她一起参加蹴鞠比赛时的欢乐场景,想起自己去冰上垂钓钓来几尾好看的金鱼送来给她时她的灿烂笑靥……一开始自己只当自己想家,想这个许久未见的小妹妹。 后来,父亲说,自己年纪也不小了,等这次平定了倭寇之后,回家就给他说一门亲事,那一瞬间自己脑海里浮现的就是她的身影。 这个时候,自己才明白,原来自己心里早就没有别人,只有她了。父亲说起亲事,自己想不起自己平时见过的任何一个其他家的小姐,只能想起黛玉,想起她如泉水流过清溪的泠泠笑声,还有去她家做客时她带自己去后院的桃树上摘桃子吃,还有冬日里她和母亲来自己家做客、自己带她到自己后院给她烤鹿腿吃时她的兴奋之情……说起成亲,自己脑海里只能浮现出她执着宝瓶穿着碧玉色的嫁衣从轿子上走下来的样子,还有以后自己和她还有孩子们一起在后院蹴鞠、捶丸的欢乐场景。 “那是不是不太好?李玉枫他们本来气球就踢得不好,如果我们两个人在一队,他们还怎么踢。”黛玉笑着说道。 “玉儿,这位公子是?”贾母看到自家外孙女跟这位丰神俊逸颇有阳刚之气的公子像是很熟悉的样子,便问道。 “外祖母,这是陆将军家的嫡长子,陆子聿,刚刚和他父亲去了台州,打退了来势汹汹的倭寇。 他母亲和我母亲是关系很好,我们从小一块长大。”黛玉听到外祖母的话,这才想道自己刚才听到子聿的声音,一时高兴他平安回来,竟然忘了外祖母还在自己身旁,连忙给祖母介绍道。 “外祖母好。”陆子聿看到马车里还有一位颇有威严的中年贵妇人,在马上稍稍施了一个礼,笑着跟她打招呼。 他连想也没想,就跟着黛玉也称呼这位老太太为外祖母。 他听黛玉管她叫外祖母,心想这就应该是从京中来的荣国公府贾家的老太太了。 一回府,他就让贴身小厮千里去把自己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林府发生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了。今年春,黛玉的母亲病重,这位老太太就不远万里来看自己的女儿,还带来一位医生,听说把本来已经快不行的林太太愣是给救了回来了。 “嗯。你母亲我认识,她在京中跟我们敏姐儿就是手帕交,没想到到了这么远的地方,她们的孩子还能一同长大,真是不浅的缘分。”贾母从侧面看着这个礼数周到的陆将军家的孩子,说道。 贾母看到马车外的这位青年,看到他看着外孙女那炽热的眼神,关心的神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但她也不提这些,只在心里想,看来宝玉光是喜欢自己这外孙女也是不行的,不光自己那二儿媳妇相中了自家的外甥女,这不,这就又出来这么一位实力不菲的竞争者。 这扬州陆家可是几世的大家族,从几百年前传到现在,依旧长盛不衰,家里除了有在军中做将领的人,也有科举出身在朝廷为官的人,还有世代经商的旁支,和自家的史家相比也毫不逊色。 贾母看到马车外宝玉被陆家公子挤到旁边之后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便又说道。 “陆家公子,一会儿让我这孙子也跟你们一队吧,他在京中没玩过这边的男女混合蹴鞠比赛,你和玉儿带带他。” “您的孙子?”陆家公子往周遭环视一圈,看到自己的左侧还有一位脸色不怎么好的公子,骑着一匹白色的马,一直看着…… 第32章 初交锋 自己和玉儿。 “对,陆家公子左边那位就是我二舅舅家的表哥宝玉。”黛玉把头凑在马车车窗边,手掌心朝上,指着陆子聿左边的表哥宝玉说道。 “原来是荣国公府的公子,失敬失敬。”陆子聿骑在马上,放开辔头,右手执鞭,双手抱拳,向前一拱手,笑容开朗地说道。 “这位是?”宝玉看着这个不知道哪儿跑来的公子,哪怕同样坐在马上,看着也比自己高一些的公子,他穿着黑色马靴的脚是平踩着马镫的,而自己却是前脚掌踩着马镫,刚才很是熟稔地跟黛玉妹妹说话,心里有些烦烦的,面上便也带上了几分不耐。 “我是扬州陆将军家的大儿子。”陆子聿说道。 他看着眼前这位贾公子,没来由地对自己有几分敌意,而且表现得这么明显,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呢。又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来过来的时候,本来是他在马车边跟玉儿说话,又看到他纵马一直向右挤,像是要把自己挤到后边去,便猜想,他怕是也喜欢玉儿吧。 喜欢便喜欢,那又有什么,只能说明玉儿好,陆子聿转念一想。况且,看他这身板,虽然也可以算是俊秀倜傥,却终究不如自己身形高大健壮,有些太单薄了,个子再矮些的话,自己或许就把他当成女孩子也说不定呢。 当下,便骑着马,不紧不慢地与马车保持同一速度,不管这位贾家公子怎么挤,都没把自己挤出去。 宝玉看着右边那位陆家公子,心里危机感很重,听他跟黛玉妹妹说话的口气,怕是从小就认识,而且,似乎比自己还大上一两岁,又这么年轻就跟随父辈去平寇,可以说是个英雄人物了。 况且,本朝不似之前,重文轻武。由于北边西边都有游牧民族袭扰,东部和南部海域也时不时地就有海寇、倭寇来侵犯,或是抢劫周边沿海打渔的渔民船只,或是趁夜登陆侵袭沿海城市村庄,掠夺粮食财货,边境几乎都有战事,武官的地位和文官一样重要。 甚至由于本朝的武官是兵书和战绩并重,不论是武举出身任职军中,或是从底层一路凭军功升了上来,到了百夫长这个层级往上那都是要求必须识字、并且熟记兵书的,至于科举考试要涉及的书目军中也会有夫子定期进行讲解,不求将军士官兵士去考科举,一方面是给普通步兵和骑兵在训练之余找点事情做,免得他们只会吃酒赌钱生事,另一方面是给士兵打下基础,为他们未来升任校尉将帅打下基础。 这种习惯,最开始据说就是从陆家军里兴起的。不同于其他军队,这支陆家军的将领从上到下全都文武兼备,甚至几乎没有一个低级军官是鲁莽冒失的。而且,每年与海寇作战之后,其他部队在战役结束之后,大多都会发生一些军队官兵惯常会发生的抢夺地方民众财货粮食的事情,但这支陆家军却几乎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次这种事情。这种良好的军风,与他们很早开始对普通士兵进行识字教育是分不开的。 在朝堂上也是如此,比起其他一些边境将帅,陆家军出来的将帅个个深谋远虑,说起要战还是要和,那比朝堂上很多二三品的大员都能讲,而且条理清晰,说话句句引经据典,没有一点武夫的鲁莽之气;听父亲和大哥说,有很多次,京中派人去地方督战,碰到不主动交纳财货贿赂的,本想一纸奏章上奏,好好参一下这些不懂事的兵鲁子的,谁成想,人家早有防备,早早地就把一纸措辞极为精当的奏章直接呈给圣上了,待到这些督军的钦差大臣呈上了表奏,回了京中,等待他们的不是一场自己导演好的大戏,反而是自己被人告到了狱中。 宝玉一次次试图把他挤到后面去,奈何自己这马术着实不如这些人,竟是没把他挤出去。 想了想,宝玉大声喊道。 “祖母,我想上车坐一会儿,让马车停下来吧。” “你这孩子,刚才出门就说让你和你黛玉妹妹一同坐车陪我说这话,你非要骑马。 怎么,这会儿知道这路不好骑了。”贾母虽是打趣地跟宝玉这么说着,还是让马车停了下来。 就在宝玉上车之后,黛玉却打开马车门,也没用马车前的踏凳,一个翻身就下了一米多高的马车,从下人手里牵过自己的一匹深红色的高头骏马,轻轻一蹬,翻身上马。 “子聿,我们来赛马吧。 看谁先到蹴鞠场,输了的人去春月斋买一盒刚出炉的龙井茶酥,如何?”穿着一身桃红色蹴鞠服的黛玉勒马走到子聿的黑色骏马旁,说道。 “好啊,有何不可。 让我看看这段时间,你的马术有没有落后。”子聿看到黛玉从马车上翻身下来的瞬间,眼里就升腾起了一团焰火,心想,这才是我陆子聿喜欢的女孩,这才是适合做我们陆家当家主母的女孩,明媚热烈得如这春日之花,又有傲雪凌霜的冬梅之峻骨。 “怎么会落后呢,子聿,你应该说,有没有什么长进。”黛玉说道。 看着自己刚上车就下车的黛玉妹妹,宝玉叹了一声气,还是坐到了马车上。 马车里的鸳鸯看到宝二爷的神色,心里如明镜一般,不过低头不说话。 “宝玉,过来。坐我旁边。”贾母看到宝玉的样子,嘴角噙着一丝笑。心想,这就难受了,自己这外孙女看来是有不少人家惦记呢,看来自己得好好指导一下自己的这孙子了。 宝玉阴沉着脸,坐到了贾母身边,却还时不时从马车里探出头,望着不远处齐头并进的两人。 “宝玉,听说你母亲已经给你相看好人家了,你可喜欢?”贾母一只手靠在橄榄绿绣金线的半旧长方体软枕上,跟孙子宝玉说道。 “嗯?母亲什么时候给我相看了人家了? 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宝玉乍一听…… 第33章 宝玉央求祖母做主 祖母的话,心里一惊。 “你母亲没跟你说她已经看好了你姨妈家的女儿宝钗了吗?”贾母靠在身后的软垫上,面容平静地看向宝玉,说道。 “祖母,你可要替我做主,我不喜欢姨妈家的那个宝姐姐。”宝玉一听说母亲看好的人家是薛姨妈家的那位姐姐,脸色立马阴沉了下来,马上靠近祖母,握着祖母的胳膊晃悠着说道。 “我怎么做主?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以后过于有让你自己做主的时候也说不定,但如今或者几百年内估计都是这样,我如何能说什么呢?”贾母故意装作没办法的样子,看着宝玉缠着自己,说道。 “鸳鸯,给我那拿杯水,坐了半天车,有些渴了。”贾母跟在车厢前端的鸳鸯说道。 “鸳鸯姐姐,放着我来,我给祖母倒水喝。”宝玉说着,抢上去,从鸳鸯的手里拿过小巧的缠枝莲花白玉被,从固定食盒的水壶格子里取出一把白玉水壶,给贾母倒了一杯微温的白水。 “祖母,水来了。”宝玉把水杯端给祖母,说道。 贾母也没说话,接过孙子宝玉递过来的水杯,喝了几口,放在自己旁边的下陷式紫檀木小几子上。 “祖母,我知道您能做主。 虽说是父母之命,可我父母和母亲不也得听您这个母亲的。 只要您说要给我定婚事,我父母又怎会违拗呢。”宝玉见祖母喝过水,继续靠在祖母身旁说道。 “话是这么说,可你大哥珠儿的婚事,已经不是你母亲定的了,她也不怎么喜欢你这嫂子,总是三天两头找理由折腾她,让你大哥也不得安宁。 如果你的婚事我还不让她做主,她怕是要恨死我和你祖父,说不准未来跟你媳妇儿的关系还不如跟你嫂子的关系呢。”贾母说道。 她了解自己这二儿媳妇,说话做事看着像个木头一般,没有她那侄女凤姐儿的半分伶俐,这家事几乎全然甩给她那侄女,自己不过闲了问两句。但是,心眼又极其小,还记仇。 “祖母,我不管嘛,你就帮我想想办法,别让我母亲给我定婚事。 我是断断不会跟姨妈家的宝姐姐在一起的。 她上宫里选侍书,不就是以后为了当个宫女或者有朝一日能得圣上青眼当个妃子嘛,这进宫的路走不通了,又折返回来,整天在母亲面前耳边说什么金玉良缘,说是什么道士和尚给了她这个金锁,说以后必得跟一个有玉的在一起结成婚姻。 我都跟薛家哥哥探听过了,什么金锁,她那金锁可不是像我脖子上这块玉一样,跟我一同降生的,更不是像薛姨妈说得那样是小时候从道士和尚那儿得来的。薛家哥哥说,这金锁就是薛家宝姐姐进宫落选之后,她母亲突然给她打了这么一副金锁。也就我母亲,一贯耳根子软,别人说什么都信,也不分辨分辨这是什么人说的什么话,该不该相信,是不是要验证验证,就一股脑儿地全都相信了。 而且,宝姐姐脸蛋又那么圆,小小年纪活脱脱比我身边上了年岁的奶嬷嬷还要死气沉沉,说好听些那是大家闺秀的作派,稳重端方,说不好听些,那简直就像是个丢了魂儿的皮影。 再者,她年纪还比我大,我可不愿意娶年纪比我大的女孩,如果她跟黛玉妹妹这么貌美又聪慧活泼还罢了,偏偏她哪样也不占,还年纪大,我要是真娶回来,我那些同窗和平常的好友,还有那些世家子弟要笑话死我了。 祖母,好祖母,你就帮我想想办法嘛,我就算一直不娶,我也不愿意娶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嘛。 求你了,祖母。”宝玉靠在贾母的胳膊上,摇摇晃晃,说道。 一旁的鸳鸯,目不斜视,跪坐在车厢前部,透过前面车门上葫芦形掩映的纱窗看着马车行进的方向,似乎并没听到车后端两人正在说什么。 但其实,车厢就这么小,路上除了车轮滚过路面的辚辚声,也就是马蹄整齐地踏在路面上的声音,宝二爷说的话一个字不落地全都进了鸳鸯的耳朵里。 鸳鸯心想,本以为宝二爷真如政老爷说的一样,只知道在内院厮混,不知道上进,一点儿也比不上他的大哥珠大爷。如今看来,却不尽然,看他说这些不想选薛姨妈家宝姑娘的理由,却也是句句在理。 也是,荣国公府大小在京里也是传了三代的国公府的亲王以下,数得上号的国公府里就有宁国公府和荣国公府,钱货颇丰,铺子也多,庄田也多。宝二爷从小除了被政老爷说几句不如他哥哥以外,在这两府中的宠爱那也是头一份的,谁见了他,不被他俊秀的容貌和飘逸的神采所吸引,从小那是听着夸奖长大的,再加上进来他也看中了举人,虽然比他大哥哥是晚了几年,那比起同龄人、比起京中其他只知招猫逗狗的世家子弟也不知好上多少,如今娶亲,按照他的性子,他必定也要找一个自觉才貌匹配的上自己的大家闺秀。 再说,宝二爷竟然还能从那呆霸王的口中探听出他妹妹的消息,薛蟠虽说糊涂混账些,可对自己母亲和妹妹那是真的保护疼爱的,能从他的嘴里,打听出这么多薛姨妈和宝姑娘都断断不会跟外人说的话,可见,他也不是个傻的,反而是个颇有成算的。 连自己听到薛姨妈和宝姑娘为了这桩亲事耍的手段,都觉得厌恶,更别提一向孤高自许的宝二爷了,他可是头一个不喜欢那些在他跟前耍心眼玩小心思的人,装傻充愣的尤其不喜欢。他不知道这事,都不怎么喜欢宝姑娘的性子和长相,知道了这事之后,怕是绝对不会迎娶宝姑娘的。 “虽然你这么说,到你那母亲恐怕就算知道这些事,也会说,那是她亲妹妹,她这是为了女儿,一片慈爱,也不算什么问题。 你母亲是什么人……” 第34章 赛马 你还不清楚吗。她就算知道了这些事情,也不会觉得你姨妈做得有什么问题的。”贾母看着宝玉跟自己撒娇,却还是没有立即答应。 “祖母,可我是真的不喜欢姨妈家的宝姐姐啊。”宝玉面色沉郁,皱着眉头,瘪着嘴说道。 “宝玉,你刚才说的话,祖母都理解。 可薛姨妈是你母亲的亲妹妹,你宝姐姐又是你姨妈唯一的一个女儿。 如今,你姨夫也不在了,你母亲自然心疼她的妹妹。”贾母想到这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自己这二儿媳妇,虽然是没什么大毛病,也没什么狠毒的心思,可实在是拎不清。 但凡,她是个拎得清的,就知道,如果给宝玉找这么个大舅子,以后得给他的前程找多少麻烦。 唉,算了,少不得自己操心,想想办法,让薛姨妈知难而退。 “母亲只心疼她的妹妹、她的外甥女,怎么不心疼心疼我这个儿子呢。”宝玉听到祖母说的话,心想确实如此。 母亲一向把舅舅家的事、姨妈家的事放在心上,逢年过节也总是嘱咐彩霞去给王家和薛家送这送那,今年过年也是如此。 “宝玉,你说什么呢? 低着头嘀嘀咕咕的。”贾母说了几句话,口渴了,让鸳鸯又倒来一碗清茶,润了润喉,耳边听到宝玉在说些什么,便问道。 “祖母,我是说,母亲怎么不心疼心疼我这个儿子呢。”宝玉苦着脸,有些烦躁。他想起可能要跟宝姐姐定亲的事情,就觉得如鲠在喉,说不上来的难受,浑身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哈哈。 宝玉啊,你母亲听到这话怕是要骂你呢,亏你说得出口。”贾母听到孙子宝玉抱怨自己母亲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自己那二儿媳妇,大概是怎么也想不到,她一心觉得是为了宝玉好,忙前忙后地张罗那么多,她的小儿子宝玉不但不领情,还觉得她做得不对、不好,觉得她不疼自己这个儿子。 虽说自秦皇汉武以来,历代历朝都讲究孝顺,可孝顺也是有个根基的,那就是母慈子孝。这世界上能有几个舜,父亲整天想着杀死自己,当儿子的还一点儿也不往心里去、也不记仇。皇帝到如今,也没有几个,那舜可是在禅让制的时代当上皇帝了的人,拿皇帝的言行、拿圣人的标准要求子孙那显然是极其愚蠢而不现实的。 做父母的,得先清楚自己的孩子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再去忙着操心,否则就是白费力气还不落好,结仇也是有可能的。自己那二儿媳妇,这辈子怕也是想不到这些上去,更别提这么做了。 “祖母,您就帮我想想办法,或者跟我父亲母亲说一说吧。 我没有喜欢的人,都不想跟宝姐姐在一起。 如今,如今,我已经有了……”宝玉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脸还有些微微红了起来。 “怎么,你有了什么?”贾母假装不解,看着已经面色微微酡红的宝玉问道。 年少真好啊,可以肆无忌惮地喜欢一个人。贾母看着宝玉,心想道。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也跟宝玉一样,看不上那些老古董的臭规矩,更是像宝玉一样,整天在祖母跟前撒娇。如今,自己也是当了祖母的人了。 “祖母,你就别问了。”宝玉说着,自己挪到茶水台旁,拿起一个白玉杯,也倒了一杯清茶喝了下去。 “宝二爷,你等等,那茶还烫着呢。” 没等鸳鸯说完,宝玉已经把一杯烫口的茶水灌到了肚子里,当下整个脸蛋就涨红了起来。 鸳鸯健壮,急忙另拿了一个白玉杯,从浮雕白玉壶里倒出了一杯晾凉的凉白开,端给了宝二爷。 “宝二爷,你把这杯盏凉水喝下去吧。” “咳——咳——”宝玉被热水烫得咳嗽声不断,脸色涨红,拿过鸳鸯端来的凉水咕咚几下,就喝了下去。 “再来一盏。”宝玉喝完一杯凉水后,口腔和喉咙里的灼热退却了一些。他把喝光的杯盏又递回给鸳鸯,说道。 …… 马车外,远处的道路上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埃。 柔韧得随风轻轻摇摆的柳枝在路旁舞动,路两旁的草丛里开满了橙黄色和艳粉色的小花。 马车旁还有可容三四辆四驾马车同时通过宽阔道路,黛玉纵马飞奔向前跑去。 “驾~驾~”黛玉口中快速有力地喊道,手上的鞭子却几乎没怎么舞动。 这马几乎跟着她一起长大,跟黛玉默契得很。只听她的声音,便能感知自己主人的想法。此刻,它稳稳地驮着黛玉,在并不平坦的郊外土路上。 不过一刻钟,黛玉就抵达了蹴鞠场外围的入口处。 须臾之间,陆子聿骑着他的黑色骏马也赶到了。 “吁~”陆子聿准确地把马停在玉儿的旁边,勒住缰绳,马头高高昂起,发出充满活力的嘶鸣声,然后前蹄着地,稳稳地停在原地。 “怎么样?到底是谁落后?”黛玉坐在黑色的马鞍上,下半身像是和马融为一体一般,上半身就像坐在椅子上一样纹丝不动。她双手抱在胸前,开心地笑着跟子聿说道。 “玉儿,许久不见,你这马术依然这么厉害。 改日我也换一匹从小跟着我的马,再来跟你比一场。”陆子聿看着座下这匹家里刚刚收来的西域良马,跟玉儿说道。。 他千年不变的冰冷面孔上像是被春风吹得融化的河川一般,爬上了暖暖的笑容。 “你这借口倒是蛮会找的嘛,看来这一战你并没有受伤。”黛玉看着依旧像往常一样跟自己玩笑的子聿,笑着说道。 “谁说没有受伤的?我这手臂上就受过箭伤。”陆子聿说着解开自己小手臂上的护腕,把衣袖向上挽了几下,露出鲜明的箭伤痕迹。 “还要紧吗?”黛玉和子聿此刻已经绕到了蹴鞠场外围的停马场,周围没有什么人。黛玉神色有些紧张,担心地看着他。 “早没事了。”子聿看到玉儿担忧的神情,身上作战时受的伤…… 第35章 暗中较劲 仿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战场就是刀枪无眼的,我已经习惯了。”陆子聿抬起头,面色平静,眺望着远山,平静地说道。 “不过,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我不后悔。 可以保护后方千千万万的百姓,我受这点儿伤又算得了什么。值得!”他接着说道。语气坚定。 “说得好,不愧是子聿。”黛玉听了他的话,眼神里带着敬佩说道。 子聿从小受家中亲长的影响,有志于从军保家卫国,但也同时上了私塾,一路也考过了举人。想着,以后也不做文官,便也没有继续考进士。 自己从小就特别喜欢跟子聿玩,虽然他年纪比自己还要大五岁,但自己从小就不叫他哥哥,只叫他的名字,时间久了,长辈也就不再说自己了。 “玉儿…”子聿看着在阳光下低垂着头看着自己手臂的黛玉,忍不住出声唤她。 “怎么了?”黛玉抬起头,看着子聿,问道。 子聿看着玉儿近在咫尺的脸庞,心跳像一串珍珠项链突然断了线掉在玉盘上一样,扑通扑通地跳得越来越快。自己都能感觉到手腕上的脉搏想要冲破身体跳到外面去一样。 他忍不住又往前倾了倾身体,近距离看着玉儿眼边长长的睫毛。不过半年多没见,她又长高了一些,也消瘦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她母亲的事情担心。 “没什么。”陆子聿从旁边的麦芽糖色牛皮箭筒里抽出一枝白里透粉的蔷薇花,右手轻轻一折,把蔷薇花折下来插到了玉儿的发间。 “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的花儿开得不错,就想着给你折一枝簪花。”陆子聿看着插到玉儿发间的蔷薇花,满意地笑了笑。 他说道。 “谢啦,难为你出去一趟之后还想着我的这个喜好。”黛玉闻到从耳后飘来的淡淡花香,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露出一抹明如纯色的甜美笑容。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记得你四岁的时候,跟着你母亲第一次来我家做客,我母亲让我带你去后园子里逛逛,没想到你逛到了后花园之后,直接把刚刚开的花全都摘了个遍,但只簪了一朵浅紫色的花儿在发间,其他的花儿都做成了花环。”陆子聿的记忆一下子回到六年前,那会儿他已经九岁了。 仲春之月,花儿开得茂盛,一丛丛一簇簇的,玉儿那会儿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四岁婴幼儿。 “这事你还记得呢? 快别拿我取笑了。 那天回家之后,母亲就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还罚我抄了好多诗三百的诗歌。”黛玉经他那么一提,也想起那次的事情。 “好了,我不说了。 一会儿蹴鞠比赛过后,我给你去买糕点。”陆子聿看着自己身边表情愉快的女孩,自己也像是把刚刚发生过的战争扔到了大洋里,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慰藉。 远处的宝玉,刚刚下了马车,就看到黛玉妹妹和陆家公子有说有笑的,心里就像是突然被人揪住似的发紧,看向陆家公子的目光也冷到了零下三四十度。 可不能让黛玉妹妹继续单独跟他在一起了,宝玉想着,让茗烟牵过自己的坐骑,一个翻身,踩着马镫坐到了马背上。 不过片刻,宝玉就纵马来到了两人旁边,把马扔给旁边负责系马的小厮,来到了黛玉的身边,伸出手。 “黛玉妹妹,回去吧,祖母找你呢。”宝玉敛起了刚才看向陆家公子的冰冷眼神,示意黛玉妹妹抓住他的手下马。 “外祖母找我? 好,我现在就去。”黛玉握住宝玉的小手臂,轻快地下了马。 陆子聿看着那个从下了马车就一直冷冷地看着这边的荣国公府家的贾公子,拍马来到了自己和玉儿的身边,想把玉儿叫走的样子,心里想,就你,还想跟我抢玉儿,做梦吧。 看着玉儿藕白色的手毫不顾忌地搭到了他的手臂上,下了马,陆子聿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像风雨欲来前的灰黑色天空。 宝玉似乎是感觉到盯着自己手臂的刀割般凌厉的眼神,抬头望去,看到陆子聿那幽深不明的眼神,心想,这个人如此神秘莫测,黛玉妹妹怎么还跟他这么亲近,不行,我得阻止他继续接近黛玉妹妹。 没来由地,宝玉有一种直觉,这个人也喜欢黛玉妹妹。一时之间,宝玉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危机感、紧迫感和紧张感。 毕竟,对于自己,从小想要什么东西,那从来都是张张嘴的事情,也几乎没有人敢跟自己作对。而这个陆家公子,不仅家世跟自己相当,个子也比自己好些,看起来健壮也远远在自己之上,周身的气度也是卓尔不凡,更兼有战场厮杀而沉淀下的冷峻之气,哪怕他刻意收敛,自己还是觉得此人的威压一定很强。 “玉儿,一会儿我们赛场见。”陆子聿把视线从贾家公子身上移开,看向黛玉,露出除了她之外不对其他任何人展露的温柔笑脸。 那种明媚澄净叫站在一旁的宝玉都有些惊讶。心里想,他叫黛玉妹妹叫得这么亲近,真是讨厌。 “好啊,子聿,一会儿见。 我先去把我外祖母安顿好,就去找你们热身。”黛玉下了马,转身跟子聿说道。 “玉姐儿,你们刚才做什么呢,聊得那么开心?”贾母看到孙子宝玉虽然把外孙女黛玉带回来了,可还是有些闷闷不乐,便问道。其实,她是帮宝玉问的。 “我和子聿刚才赛马,比赛谁先到蹴鞠场入口,输了的人要去买刚刚出炉的龙井茶酥。 外祖母,一会儿他买来之后,我先拿给你尝尝。 这龙井茶酥是去年孟春刚刚出的点心,微甜中有一点点茶的清香,可好吃了。”黛玉一边回忆,一边感觉口水都快流了出来。 “黛玉妹妹,那一会儿我们回家的时候,我去给你买龙井茶酥,你就不要和那个陆家公子见面了吧。”宝玉听到这里,想道一会儿陆家公子还要来找…… 第36章 看他越来越不顺眼 便觉得心里不痛快,于是便想出这么个办法。 “宝玉哥哥,不用了。你就等着吃就好了。 你也不知道是哪一家铺子。 到时候子聿买来,我给外祖母尝的时候,也给你尝尝。”黛玉听到宝玉哥哥的话,说道。 她心想,子聿去给我买的话,肯定不会只买龙井茶酥,还会买很多其他自己爱吃的糕点,估计也会买来母亲爱吃的云片糕。 黛玉走在外祖母的右侧,宝玉走在祖母的左侧,两个人陪着贾母往临时搭建的木质看台上走去。 “黛玉,看来你跟这位陆家公子很熟悉?”贾母踩着一双花纱绿色的蜀锦平底缀珠鞋在修剪得齐整的绿茵茵的草地上迈着轻快的步伐走着,一边环视着宽阔的场地,一边跟外孙女黛玉问道。 这陆家公子,远远的看到林家的马车就能一眼认出,而且毫不犹豫地就骑马上前,又跟玉姐儿说了一路话,举止神态十分自然,看起来就熟悉得很。而且,他看自己外孙女的眼神,是显然不同于哥哥看妹妹的眼神的,那种欣喜和雀跃,快要从目光里溢出来了。两人骑马离开的时候,他一直控制着马的步幅,并且注意着路况,跟玉姐儿一直差着半匹马的距离,像是刻意让着她,又准备随时在她遇到意外的时候,上前救她的样子。 “嗯,是很熟悉。 子聿的母亲,陆太太,跟母亲的关系很好。我们从小就在一处玩儿。 这次,母亲病了之后,别家大娘子也就是应景似的来探望了一次,只有她,前后来了好几次。 每次来,还给母亲带各种不重样的补品,北边的人参,高丽国进贡来的人参,两广那边的花胶,还有陆家的渔队每年送上来的海参、虾干、鲍鱼。”黛玉听到外祖母的话,说道。 自己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子聿就认识自己了,对自己来说,他倒像是自己家的堂哥或者自己的大哥一样。 从小,自己也没个兄弟姊妹的,这边也没有什么亲戚,母亲就时常带着自己去各个要好的官眷家走动,赏花会、诗会、蹴鞠会、捶丸会、马球会,春秋两季的各种雅集,品茶会、插花会等等,那是一个也不落地全都带自己去,就是为了让自己能有个同龄朋友,和小伙伴在一起多玩玩。 外祖母问到子聿,黛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当外祖母头一次见他,想了解一下。 “那看来这陆太太确实跟敏姐儿是很好的朋友,那北边的山参价高不说,寻常人根本弄不来,就是荣国公府也就是每年例行赏赐的时候能得上那么一两支。 高丽来的人参,也不是年年都有。今年,你王嫂嫂和李嫂嫂就没买来多少,一共就这次我给你母亲带来的那么多。 那花胶、海参之类的,更是稀贵之物,连我都没吃过几回,但我看那小厨房里足足放了两盒子干海参和干鲍鱼。 这陆太太果然是对你母亲极好的,改日我见了她,也要谢谢她惦记着你母亲的身子。”贾母跟外孙女黛玉说道。 本来,自己以为,林家和陆家不过是交好,那位陆家公子跟玉姐儿从小在一块玩,比较熟悉罢了。现在看来,两家的情谊不浅。很有可能,陆太太是早就看上了玉姐儿,想让她做儿媳妇,这才着意跟敏姐儿交好也说不定,贾母心想。这样一来,宝玉想跟黛玉在一起,那就又多了几分不利,真真是内忧外患。 宝玉听到黛玉妹妹说起陆家的事情,耳朵早就竖起来了。听到陆太太如此关心姑妈的身体,一方面觉得开心,毕竟姑妈远嫁到这边,周围也没有什么亲戚,儿时的闺中好友也都不在身边,娘家也那么远,有个交好的又惦念她的朋友,自然是好的;另一方面,又觉得,完了,本来自己看那陆家公子就对黛玉妹妹很是上心,如今连他母亲都和姑妈如此交好,可自己的母亲当初跟自己唯一的小姑子也就是自己的姑妈关系并不好。想到这儿,宝玉又觉得很是担心,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嗯。 那祖母,我先去准备准备,一会儿就要进行蹴鞠比赛了。”黛玉望着远处逐渐聚集起来的蹴鞠队队员,正从裁判那儿领到了红色和绿色两种颜色的抹额,也想尽快加入他们,跟他们讨论一下待会儿的战术。 “好,那你去吧。”贾母看着兴奋起来的外孙女,笑着跟她说道。 “宝玉哥哥,那外祖母就拜托你照顾了。”黛玉又跟宝玉哥哥说道。 “怎么?不带我一起踢球吗?”宝玉听到黛玉妹妹说要自己去,心里一沉,自己这是被嫌弃了吗,还从来没有人敢嫌弃自己呢。在家里,自己做点什么都会得到除了父亲和大哥之外几乎所有人的一致夸奖,上至外祖母下至丫鬟婆子嬷嬷和小厮。 “刚才不是还让我熟悉一下这些人的技法吗?”宝玉面色有些不快,继续说道。 “刚才?”黛玉想了想,接着说道。 “哦,刚才啊。刚才是我们队里少一个人,本来想让你上去顶替呢,结果子聿回来了,就不用了。 下次,下次我提前跟他们说,给你留个位置。 这次,你就先陪外祖母观看比赛吧。”黛玉说道。 宝玉刚想说什么的时候,远远地传来一阵刚烈的男声。 “玉儿,抹额我已经帮你领了,快来,就差你了。”陆子聿望着远处的那抹身影,那抹在自己记忆里让自己魂牵梦萦几个月的身影,放开声音叫道。 “外祖母,我先去了。 您就看我怎么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吧。”黛玉笑着,就往额头上戴着红色绸缎抹额的自己队伍聚集的地方跑了过去。 宝玉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逐渐远去,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走吧,宝玉。”贾母看着自己的孙子,心里摇了摇头,面上笑着叫他。 “嗯?”宝玉被贾母叫了一声…… 第37章 打趣子聿 这才回过神来,跟着贾母沿木制楼梯走到了看台之上。 鸳鸯派来的几个小丫鬟已经在看台准备好了,几把坐式圈椅的椅面上已经铺了深棕色的绸缎坐垫,这是出门的时候,玉姑娘让带的东西;坐式圈椅前的几张桌案上摆着几盘子点心、干果…… 看到贾母和宝二爷走了过来,几个丫鬟开始在旁边的茶炉上准备茶水。 宝玉坐在了主位旁边的一把圈椅上,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的黛玉妹妹。 这陆家公子回来的真是太不是时候了,不然自己还可以和黛玉妹妹一起蹴鞠。虽然自己不怎么参加蹴鞠比赛,可能没那么厉害,但是可以和黛玉妹妹一起玩啊。宝玉看着远处都戴着红色抹额的众人,心里愤愤不平,烦躁得很。 “玉儿,一会儿我接到球之后,都传给你,你往球网那儿踢,我们队里数你踢进网洞的次数最多了。”陆子聿站在黛玉旁边,看着已经快长到自己肩膀的女孩说道。 从小时候起,自己、黛玉还有其他人就经常一起在府里的后院草坪上踢球,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黛玉的实力了。她虽然个子不是最高的,但她常年跟着骑射师傅学骑马、射箭、骑射,又跟着林太太和一位之前在京中待过的舞娘学跳舞,看着小小的一个,也没男孩长得壮实,踢起气球来却爆发力极强,反应敏捷,身体的柔韧性又好,经常能在很难进球的情况下从别人想都想不到的角度用不可思议的方式把球踢过球网。 “好啊,没问题。”黛玉说道。 “黛玉妹妹,那一会儿我们也把球传给你,你多踢几个,让我们队赢了。 今天头一局比赛的彩头可是个青玉佩呢,还是每人一块,雕花和打的络子也都不一样,到时候拿回家给我母亲她一定喜欢,省得她整日念我,说我没事就喜欢踢气球,也没什么用处。”一个穿着绿绸蹴鞠服的公子说道。 “是啊,是啊。 那青玉佩的成色看着就不错,我还没见过那么清透没有杂质,雕工又精巧的青玉佩呢。”另一个穿着深棕色金线刺绣蹴鞠服的公子说道。 “好啊,那一会儿大家好好配合,争取拿下这个彩头,到时候照旧让子聿请我们去金盛楼吃一顿去。”黛玉说道。 往常他们蹴鞠比赛赢了的话,大家都会一起去金盛楼找个雅间吃一顿庆贺庆贺,热闹一番。 这金盛楼是靠江浙菜起家的,杭帮菜和金陵菜都做得道地得很,蜜汁火方、叫花童鸡、东坡肉、蟹酿橙、东坡肉、腌笃鲜、蓑衣虾球、西湖醋鱼、龙井虾仁、蟹粉河虾仁面等等自然不用说,最近还特地从北边请了几个烤乳猪的师傅,又从两广请了几个做汤的师傅和白案的师傅,西南蜀地那边也找来几个师傅,厨房又扩了几倍,还特意请人按地域写了菜单,因为墙上的竖式木牌菜单早就已经挂满了,菜也还没罗列完全。 “那好啊,听说蜀地来的师傅,不仅鱼做得跟这边的清淡口味不同,是香辣咸鲜。”一位公子说道。 “诶,不止呢。我听说还有用酸菜做的,还有西南那边一种酸酸的都是籽的水果做得果味酸口的呢。 我家娘子前阵子跟她怀孕的姨姐儿来尝了一次,爱得不行,回到家里还念念不忘,隔三差五时不时地就让我们家下人来这儿给她打包回去吃呢。”另一位公子说道。 “怎么,你怎么还听说呢?你家娘子买回去你难道没尝过吗?”一位公子听到这话,问道。 “嗐,别提了,我中午都跟着我父亲在官府学着做事,等到晚上回去之后,早就没了。 每天光听她说好吃了,说得我也好奇起来,也想尝一尝了。”那位公子微微叹气,面色略带遗憾地说道。 “那一会儿我们合力赢下这局,中午就去吃。 子聿这次打了大胜仗,朝廷赏赐不少,又知道他这陆将军的嫡长子也出力不少,还要直接给他一个校尉当呢。 今儿要是赢了,可得好好让他请请我们。”又有一位公子说道。 “这没问题。 本来回来之后就想跟你们聚一聚,今天正好了。就算没这场蹴鞠比赛,我也打算叫大家一起吃饭呢。 黛玉最近要照顾母亲,我本来就在金盛楼订了中午的雅间,还点了蜀地的石板烤肉。”陆子聿说道。 “呦~,这还没娶过门呢,就这么心疼吗? 还特意订了中午的雅间。”一个和陆子聿以及黛玉都很熟悉的十一二岁的穿着鹅黄色底嫩绿色叶纹刺绣蹴鞠服的公子说道。 “你这人,我看你就是欠打了。 我母亲最近生病了你也不是不知道,要不是最近她好些了,我今天连出门也不能呢。”黛玉听到他说的话,也不客气,直接笑着拍了一下他的额头,说道。 陆子聿看着他,眼神不善,好像在警告他,如果你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就不是黛玉打你一下那么简单了。 其他人听到他这么说,也都不说话,只是脸上带着笑容看着他们。这些人有谁不知道陆将军家的嫡长子陆子聿从小就喜欢林家的嫡长女林黛玉,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陆太太和林太太的关系又那么好,林大人和陆将军也是多年的好友,陆家早就把黛玉看成自己家未来的当家主母一样,像对待女儿一样对待黛玉。每年她的生辰,除了陆子聿会想方设法找来各种好玩有趣的东西送给她当生日礼物,陆太太更是毫不吝啬,每年都给黛玉送各种精巧又贵重的礼物,那些钗环首饰衣料什么的是肯定要送的,还有其他花了心思的礼物,比如装了古本诗集的紫檀木嵌掐丝珐琅云纹图诗盒、装了珍珠手串的荷花形金漆盒……就看此刻他看黛玉的眼神,就知道不同了。平常,子聿可是不会对其他任何一个女孩露出一点笑意了,更别提一起蹴鞠或者吃饭了…… 第38章 比赛后的午饭——蟹酿橙和虾爆鳝 “好了好了,别说了,你也不看看子聿的眼神,再说下去,怕是不光今天中午去不成金盛楼了,说不定他还要打你呢。”一位穿着驼色蹴鞠服的公子说道。 “就是,你快住嘴吧。 我还想去吃松鼠鳜鱼呢。”一位穿着黑色蹴鞠服的公子说道。 “公子,比赛快开始了。裁判让我们红队到指定位置准备上场呢。”陆子聿的贴身小厮,千里轻捷地跑了过来,跟自家公子说道。 “快,我们准备上场了。 闲话少叙,一会儿赢了比赛,请大家吃好的。”陆子聿听了千里的话,立即整色敛容,说道。 其他人听到陆公子的话,也都围了过来,大声应声附和。 一时间,人人都一边检查着自己身上的装束,一边往入场处走去。 黛玉今天没有让王嬷嬷给自己梳那些女孩儿的发髻,而是让雪雁和自己梳了一个男子的发髻,简单地拢到一起,固定之后,外面缠了一根嫩柳黄色的丝带。每次,自己蹴鞠的时候,都会梳这种头,雪雁早就熟能生巧了,梳得特别好,看着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乱发,却又没有感觉头皮紧绷绷的难受。 “子聿,我的蟹酿橙你给我订了吗?”黛玉转头,跟走在自己左侧的高自己很多的子聿问道。 “当然订了,干炸响铃、虾爆鳝也都跟他们说了,让他们提前给预备上,等我们比赛之后,去了就可以做起来。”子聿这张平时不苟言笑、治军严明的修罗脸,此时却染上了淡粉色的桃花色,比这和暖的春风还要温柔,声音也柔情得比那十几度的竹叶酒还要醉人,入耳婉转清醇。 “好,太好了。 我就知道,你回来了,我肯定有好吃的。 我都好几个月没怎么出门了,也没去酒楼吃饭,今天要大饱口福了,哈哈。”黛玉一边说着,一边迈着轻快健美的步伐,往前走。 陆子聿看着那个穿着桃红色绸裤的身影快得都走到了自己前面,赶忙也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到了以后,看看他们新出了什么菜单,想吃的都点上,这几个月想吃的也都点上。”陆子聿看着身边的人,心里柔软得很,而且被填得满满的。回家真好,能看到她的笑容真好,能再次听到她的声音真好。玉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他心里暗暗想道。 “啊,这怎么行呢?你们也得点啊,都让我点怎么行?”黛玉听到子聿温柔的声音,忍不住笑着说道。 她知道,这是子聿为着自己,想着自己。他从小就这样,只要是吃饭,他就总是想着自己,照顾自己。一起去其他官眷家参加寿宴,他看到自己喜欢吃栗子糕,就把自己几案上的栗子糕全都包到手帕里,等到寿宴结束,要回家的时候,他掏了出来,在自己上马车之前,献宝似的塞到自己手里,然后看着自己上了马车,才走。 “黛玉,没关系。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好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你这几个月在家估计也没怎么出门,我们都是惯常在外面喝酒的,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一位公子听到黛玉和子聿的话,说道。 …… 激烈的蹴鞠比赛结束,不出所料,黛玉和陆子聿所在的红队大获全胜。一行人骑着马来到金盛楼。 “陆公子,您来了?” 看到陆公子和其他几位世家公子进了门,一位穿着藏蓝色绸缎外袍的管事马上迎了上来,满脸堆笑,热情地说道。 这陆公子,可是这扬州城里最有权势的陆将军家的嫡长公子,长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一身武功,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据说什么兵器都能使,尤其是那一把精工巧匠专门为他打造的青龙剑更是被他用得出神入化,而且至今是扬州城考上举人的年龄最小的人,街坊邻里都说,如果不是要继承家业,带领陆家军保卫一方,那他就是应该继续考下去,将来就是登阁拜相的人物。 他能来金盛楼照顾自家掌柜的生意,那自然是要好好敬着的,况且他每次来,出手都很大方,几乎会把金盛楼所有高价的菜都点个差不多,不管是给他引座的,还是给他上茶上酒上菜的,无一例外,他都会赏一两银子,顶得上自己这个管事的半个月的月钱了。有时候,有什么新菜,他尝着特别好,还会给做菜的厨师封六两银子送到后厨,感谢他们的辛苦。 所以,今儿一大清早,陆公子派小厮来订雅间的时候,自己就在大堂候着,一步也没离开;后厨的几位大师傅听说陆公子要来了,也个个都摩拳擦掌,准备了上好的食材,准备做他平日爱吃的菜;几个跑堂的小子也干劲十足,把二楼邻江的雅间擦了一遍又一遍,备茶的小子把平时只有贵客来了才用的碧螺春也从上锁的柜子里拿了出来。 “嗯,我订的雅间在哪里?”陆子聿略微低头,跟这位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的管事问道。 陆子聿身高大约一米八五,周围人一般都比他矮,说话一般都要微微低头。 “您这边请。”管事的右手臂向前指着,在前面引路,不多时,就带着这一行人上了 “小二,我们陆公子来了,不得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茶拿出来吗? 这次他可是打了胜仗回来。”一位穿着鹅黄色蹴鞠服的公子,从自己的腰带上的扇包里拿出一把折扇,一边扇着风,一边踩着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的木质楼梯往二楼走,一边跟管事的说道。 今儿,天气比前几天热多了,踢了几个小时气球,到现在汗也没消呢,得亏今晚碧儿给自己带了一把扇子,说是看今天的天气,怕是蹴鞠之后自己又要嚷嚷着热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给她带个樱桃肉和脆鳝,她一定喜欢。跟管事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就盘算着。 “是啊,赶紧把你们这儿那上好的大红袍、铁观音什么的,都拿出来吧。”一位江苏巡抚家里的嫡子梁文说道。 第39章 比赛后的午饭(2) “几位公子稍歇,我马上就让小二把茶送来。”管事的笑呵呵地答道。 “等一下,先别走。”陆子聿看到管事的打开雅间的木格栅房门就要离开,叫住了他。 “陆公子,您有何吩咐?”那管事的听到陆子聿的声音,停了下来,转身问道。 “青茶就泡一壶铁观音吧,再给我们泡一壶红茶。”陆子聿想起自己离家之前,去林家跟玉儿告别,那天在后院的柳浪亭,她就是让雪雁泡了一壶红茶,还说最近喜欢上了红茶。 今天这几位公子倒是都喜欢青茶,自己则是喝什么都可以,但只要有自己在,那必得让她喝上自己喜欢的。 “好嘞。 咱这儿有祁门红茶、正山小种、金骏眉、九曲红梅、川红、滇红,不知陆公子想要哪一种?”管事的听到陆公子的话,把店里现在有的红茶品种都介绍了一番。同时,心里松了口气,幸亏之前掌柜的让人备了一些红茶,没有像其他酒楼一样只准备如今最受士大夫阶层喜欢的白茶、黄茶和青茶,不然今天自己怕是不知道该怎么跟陆公子说了。 “玉儿,你想喝哪种,跟我说,我让店家准备。”陆子聿听完管事的话,走到坐在方凳上趴在木窗边看江景的黛玉旁边,问道,语气全然不似刚才跟掌柜的说话时候的冰冷。 “那我就要川红吧,这种茶我还没喝过呢。之前家里买的都是正山小种和祁门红茶多些。”黛玉一点儿也不拘束,坐在窗边,吹着徐徐的江风,转头笑着跟子聿说道。 “好~”陆子聿看到黛玉的笑,心头又忍不住砰砰砰地快跳了起来。为免自己在大家面前失态,他答应完之后,就赶快转过头。 “给我们再上一壶川红吧。”陆子聿转过头,跟管事的说道。 管事的答应之后,退了出去。 陆子聿转身坐到了黛玉旁边的椅子上,假装看着窗外的江水,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黛玉身上。心想,玉儿什么时候能及笄呢?到时候自己就可以让父母上门提亲,把她娶进门了。时间过得好慢啊。 “来来来,黛玉,你看看今儿中午我们吃什么。”梁文年纪跟陆子聿差不多大,自小跟他上同一个学堂,自然知道黛玉在他心里的分量。瞧这小子昨晚刚刚回家,听说黛玉今天要去参加自家母亲举办的蹴鞠比赛,今天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郊外,还拉着自己陪他等在去往蹴鞠比赛场地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梁文哥哥,你们先点吧,反正子聿已经把我想吃的菜都点了。”黛玉看着这个经常和自己还有子聿在一起玩耍的江苏巡抚家的嫡子,毫不扭捏地说道。嘴角的笑容漾起来,比那被春风吹拂的杨柳还要温柔。 看着眼前明眸皓齿巧笑嫣然的女孩,梁文心想,要不是子聿这小子早就喜欢上她了,自己也想把她娶回家当娘子,模样多么好看,自己屋里的那些说是有些姿色的丫鬟一个也比不上她。而且她家世又这么好,京中还有那么多姻亲,父亲母亲必定也是无异议的。 “让你点你就点吧,他们整天在外花天酒地,不差这一顿饭。 我主要就是请你的。” …… 林府的红香楼里,宝玉正在院子踢着一个做工精良的气球。 “二爷,还是吃午饭吧。 气球等一会子再踢。”穿着浅杏色的绸裙的晴雯站在一株樱花树旁,跟宝二爷说道。 “你别管我,你们俩个饿了就先吃。我那些份例菜你和麝月吃了就好,放凉了也不好吃了,一会儿我饿了,自然会再让厨房的人做了送来。 我这会子不饿,让我再踢一会儿。”宝玉语气冷冷的,但还是让她们先吃饭。 晴雯也不知道如何劝宝二爷了。他自从上午出了门参加了个蹴鞠比赛回来就心情不好的样子。回来了之后什么话也不说,也不管衣服,抱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气球在院子里不停气地踢。 “晴雯姐姐,要不然我们先去吃吧。 我好饿。”穿着葱绿色绫子裙的麝月从屋子里跑了出来,走到晴雯的旁边,轻声地跟她说道。 “那好吧。 看来二爷的倔脾气又上来了,我们在这儿干等着也是无益。”晴雯点点头,说道。 “你先去屋子里找个小几子,把饭摆上,我去跟厨房说一声,让他们在锅里温着米饭,等二爷想吃的时候,再做几道菜就是了。”晴雯说道。 “姐姐,哪里能让你去跑呢,还是我去吧。”麝月说道。 自己也是有良心的,离了荣国府,来了林府,没了那么多规矩,也不用整日应付王夫人的问话和检查,自己都松快得胖了几斤,哪里还能让贾母派给宝二爷的大丫鬟去做这些事呢。交代其他丫鬟做,怕是口角不伶俐,不会说话,得罪了林府厨房上的人,以后还得在这儿住少说几个月时间呢。 “那也好。去房里铰一两银子,用小称幺了,再拿几串钱,给厨房的管事和婆子们买酒吃。 说话好听些,咱们宝二爷自从来了,总是不在饭点吃饭,给人平白多添了许多功夫。”晴雯细声嘱咐道。 “好,晴雯姐姐,我去去就来。 那葱烧蹄筋记得给我留一些,我最爱吃这个了,看二爷今天的份例里有这道菜。”麝月去里屋里拿银子和钱之前,不忘跟晴雯说道。 绛芸轩里的丫鬟都跟晴雯关系特别好,把她当成大姐姐。这不仅是因为她本来年纪就长一些,又是老太太亲自指定派给宝二爷做房里管事的大丫鬟,还因为她处事公正,有了什么好儿了,从来不忘记绛芸轩里的丫鬟,好吃的除了分给几个大丫鬟之外,二三等丫鬟和做粗活的丫鬟也时常能分到些。大家都说,在绛芸轩里做活,强过在外面做个普通人家的大小姐了。一年四季都能吃饱穿暖不说,穿的衣服料子也好,还能时不时打打牙祭。 第40章 一杯玫瑰香露 “好,快去吧。”晴雯跟一只脚迈进屋里却又转头叮嘱她的麝月笑着点点头,说道。 麝月性子单纯,除了贪吃些,也就是在宝二爷院子里养得久了,偶尔有点偷懒,但她从来在关键时刻在外人面前,都是尽职尽责的。比如,这次来扬州的林姑爷家里,她就时时刻刻都是规规矩矩的,也就在红香楼里,午睡的时候偷懒多睡一会儿,其他时候那都是尽心当差的。 而且,她很护着自己。之前,就是她从太太屋里的金钏那儿听来,太太不喜欢姿色好长得太漂亮的丫鬟,倒不是非得要在给爷们儿挑伺候的人时候讲究,其他平常的时候看到长得略微平头正脸些的丫鬟,都觉得她们会带坏爷们儿,因而会趁隙寻个由头找个错处就把人或是发落或是打发了。于是,便回来提醒自己小心。 自己平常自觉已经很是小心了,穿衣服都不穿那些鲜亮的颜色,耳环手镯什么的除了年节也不佩戴,也就头上戴一两支不怎么起眼的钗环。却没想到,麝月跟自己说,金钏姐姐说了,太太就觉得老太太把晴雯姐姐派给宝玉就很不妥当,说那丫鬟长得也太好了些,不像什么正经的老实安分的丫鬟,必定会勾引得爷们儿变坏。 也亏得麝月回来这么跟自己说,自己又想了些办法,尽量不那么惹眼些,以免哪天太太也把自己随便寻个理由给打发掉了,在荣国府待久了,自己是真的不想再回哥哥嫂嫂那个家徒四壁又肮脏的家里去了,吃的都不说了,寻常连碗干干净净又热乎的白水都喝不上。 如今,自己每天都让麝月帮自己梳一个显得脸圆的发髻,脂粉也是一点儿不用了,中午也不午睡,就坐在堂屋外面檐廊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给宝二爷做些针线活。 …… “陆公子,这是小店刚刚上的玫瑰香露,还不多,给几位公子和小姐尝尝鲜儿。”上了冷盘之后,管事的端着几壶纤细的白瓷瓶来到二楼临江的雅间。 “算你懂事。 来,先给小爷倒一杯尝尝,我看看好不好喝,不好喝就砸了你这剩下的几壶。”一位不胜酒力的公子,刚刚就着盐水鸭、苏式酱肉、糖姜蜜蟹喝了几杯梅花和雪水酿制的梅花酒就已经有些醉意了,说话浑然不似平常斯文儒雅,反而有点泼皮无赖的味道。 “好嘞,小的这就给您倒上。”说着,管事的特意从檀木盘子上取下一个两广那边过来的晶莹剔透的玻璃酒盏,放到了木桌上。 随着轻柔的水流声,玻璃酒盏里已经盛满了一种玫红色的液体,空气中隐隐飘荡着淡淡的玫瑰花香,像是置身于玫瑰花园一般。 “子聿,你看,这玫瑰香露的颜色可真好看啊。 看起来味道就一定很好。 而且,如果用这个颜色做一套衣服,捶丸蹴鞠或者赛马打马球的时候穿,一定很漂亮。”黛玉放下自己手中的青色酒杯。 口中还留有淡淡的竹叶清香。 从自己十岁以后,父亲就准许自己喝这些度数很低的酒了,平常是只准在家喝,今天是和子聿一起出来,他应该不会骂自己的,黛玉这样想着,就把他们叫来的梅花酒、竹叶酒、松针酒都尝了一杯。 “等他尝完之后,好喝的话,就都给你拿过来。”陆子聿眼睛看着那位端起酒盏喝下玫瑰香露的人的表情,跟黛玉说道。 “那不用。给我一杯尝尝就好了。 有好吃的、好喝的,大家一起享用才开心嘛。”黛玉柔柔地说道。 自己在子聿面前,一向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也从来不叫他子聿哥哥。从前母亲跟自己说过,从小子聿就不喜欢自己叫他哥哥,连子聿哥哥都不许自己叫,只让自己叫他的名字——子聿。 “我们玉儿就是貌美心灵更美。”子聿放下手中的乌木筷子,不错眼的盯着玉儿看,说道。 “那也比不上你,一回来就来陪我们比赛,还请大家来吃这么多好吃的。”黛玉浑然不觉子聿的目光有多么深情,只还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哥哥一般。 “好喝,这也太好喝了吧,甜中带一点点酸,又凉凉的。”那位喝下玫瑰香露的人说道。 那位公子说完之后,放下自己手中的玻璃酒盏,直接从管事的手里接过那个木盘,放在了桌上,又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好了,谢谢管事的尽心招待,下去让厨房快些把热盘端上来吧。”陆子聿的贴身小厮千里看到自家公子的眼神马上会意,从橄榄绿的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给了管事的,让他下去催菜。 “没问题,小的这就去催。”管事的得了一锭大银子,喜滋滋地离开了包房,下了木楼梯,去让人去厨房催菜去了。 他一边往柜台后面走,一边想,自己留这么多玫瑰香露真是留对了,不然怎么又能得这么一大锭银子。有了这银子,大儿子明年上私塾的束修就够了,回家前还能去布料店买一块绫子给娘子和小女儿做件衣裳,她们见了一定高兴,管事的一边走一边想,心情越来越好,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 几个伙计见管事的这个模样,就知道他一准儿是又得了陆公子不少银子,便凑了上来。 “周管事,陆公子又给了你不少赏钱吧。”几个伙计凑到柜台上,笑着说道。 “你们啊,喏,给你们,拿去吃酒吧。 可不许耍钱,也不准去花街,买些熟牛肉再筛些酒喝喝酒行了。”周管事看着围过来的年轻伙计们,也不吝啬,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个装钱的钱袋,从里面拿出几串钱,给这些小子们买肉打酒用,让他们也打打牙祭。 “知道了,周管事。”几个伙计得了钱,也喜滋滋地走了。 一边走一边还说,还是得我们金盛楼的周管事,从来有了好处也分我们一点儿,别的酒楼的伙计们这下看见我们去买肉又要羡慕我们喽。 第41章 一句玩笑 过了一会儿,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藏蓝色布衣的小二,灵巧地一手托着一个木托盘,每个托盘上放了两个热盘,如履平地一样地轻快地踏着擦得一尘不染的木质楼梯,走到了二楼。 要有在二楼听候客人使唤的小二走上前来,帮他敲敲门,并把雅间的门打开。 “上菜啦~”那位小二进了雅间的门,把两个木托盘放在圆桌不远处的长条案上,报着菜名就把一盘盘菜端到了圆桌上。 “松鼠鳜鱼终于来了,我都饿坏了。 快来,把那盘菜放到我跟前。”一位公子看到天青色椭圆形瓷鱼盘里的松鼠鳜鱼,看着那金黄色的色泽、浓淡合宜的汤汁以及空气里弥漫开的炸鲜鱼的香气,就知道一定错不了,急急地就嚷道。 自己今天早上出门,特特想着今天上午要比赛,吃了不少,火腿鸡丝汤喝了一大海碗,糯米荸荠黑猪肉的烧卖吃了两屉,其他小菜,什么高邮麻鸭、胭脂扬州鹅、镇江水晶肴蹄、马兰头拌香干也就着红稻米粥吃了不少,没承想,一场比赛下来,自己还是饿得饥肠辘辘。 “你着什么急?不得让黛玉先尝尝嘛。”另一位公子给小二使眼色,让他把刚上的热菜都摆到黛玉的面前。 另一个小二会意,忙着腾挪桌上的盘盏,把刚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碧螺虾仁、樱桃肉、黄焖栗子鸡、蜜汁火方、八公山豆腐、宫保鸡丁、泡菜鱼等都放到了黛玉的面前,又撤了几个已经被一扫而空的盘子。 “黛玉,今天你怎么有时间出来陪我们比赛吃饭了? 难不成是因为子聿回来了?”梁文问道。 “比赛不是早就答应你们了的嘛。 正好我母亲最近的病好些了,她想让我放松放松。”黛玉放下手中的木筷,说道。 “那这顿饭呢? 今天你外祖母和你表哥不是也来看你比赛了,怎么就让你在外面吃饭了? 你不用陪他们吗?”梁文继续问道。 他这个好友子聿,一向喜欢黛玉喜欢得不得了,可黛玉到现在还把他当成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呢,他虽然是局外人,可也不能袖手旁观不是。 “怎么?难道我还不能在外面吃一餐饭吗? 我外祖母和我表哥不过是去给我们加油助阵的。 我要做什么,从来也不需要特意征得谁的同意啊。 如果我想要和他们一起吃饭,自然就不会答应和大家一起吃啊。”黛玉听到梁文说的这话,脸色明显有些不快,好像自己在哪里吃饭还必须得谁同意一样。 怎么可能,自己想做的事情只要不违反法度,父亲和母亲几乎就没有管过自己。而且,也从来没有因为某件事不符合世俗的普遍看法就不让自己做,比如射鹄、骑马、蹴鞠、打马术、狩猎,这些在寻常人眼里大多都应该是家里的哥儿做的事情,父亲和母亲也没有固守老一套的观念,认为自己一个女孩子家就不可以做这些,反而,自己学会的这些本领,都是父亲手把手亲自教自己的。 如果不是母亲生病了,弟弟英哥儿又小,父亲又有公务在身,林府偌大一个宅邸不能没个管事的人,自己怎么会几个月没出门。如今,母亲的病也渐渐好了,自己对家中府内的诸项事务也都逐渐熟悉了,就算不整天待在府中,也能维持府内的正常运转,况且还有外祖母坐镇,自己才能像原来一样出来玩一玩。 “梁文哥哥,看来你是不喜欢我在这儿啦。 那我现在就回家吃饭吧。”黛玉说完,站起身就要走。 就在那一瞬间,陆子聿立刻就起身挡在了她的身前,握住她洁白的皓腕,拉着她重新坐了下去。 “好了,快吃午饭吧,都跑了快一上午了,别听梁文的。 他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是吧,梁文。”陆子聿转头看着那个跟自己和玉儿一同长大的玩伴,用带着威胁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如果敢说什么异议,自己就把眼神化为箭矢射向他。 “黛玉,你可别生气。 我自然知道你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自然没有谁会觉得你在外吃一餐饭还必须跟父亲母亲说,必须征得他们的同意,否则就不行的。 你瞧,这都是你爱吃的,快吃一些消消气吧。”梁文说道。 他看着子聿看向自己的眼神,心想,得赶紧让黛玉消气,留下来。如果子聿刚刚回来,把人请过来吃饭,让自己给气跑了,照他的性格,说不定拉自己去比武场上打一架。 自己怎么打得过他呢,自己又不像他能文能武,自己是文不成武不就,虽然父亲给自己请了不少武功师傅,又把自己送进当代大儒开设的着名书院去学习,但自己到现在也就考了个秀才,和子聿这种小小年纪一次就考中举人的人可是不同。 “好啦。逗你呢,你赶快坐下用饭吧。 从刚才就听你嚷着饿死了饿死了。”黛玉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道。 她板着的脸就像忽然之间一下午的时间就开了满树花的樱花树一样,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还好,还好,你没生气。 不然,等你走了,子聿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我呢。”梁文看到黛玉脸上的笑容,终于放松地松了一口气,说道。 “嗯?梁文哥哥,你说什么?谁要收拾你?”黛玉用白瓷调羹喝了一口子聿给他盛的鱼丸汤,隐约听到耳边梁文说了什么,便在咽下口中的食物之后问道。 “他说,我要收拾他呢。”陆子聿看到黛玉转头去看梁文,不知怎么,想让她转过头来,只看着自己,便说道。 “嗯?你为什么要收拾他?”黛玉接过子聿给她剥开的五香花生,放到盘里,夹起一颗准备吃。问道。 “如果他刚才真把你气走,我可不得好好收拾他。”陆子聿说道。 “我都几个月没见到你了,好不容易跟你一起吃一餐饭,就这么被他破坏了……” 第42章 去夏的回忆 “我怎么会放过他?”陆子聿一边搛了些泡菜鱼里白嫩轻薄的鱼片放到了玉儿的碗里,一边说道。 他心里想道,如果不是梁文及时住嘴,说不得自己一会儿送玉儿回林府以后,就要找他去演武场边上的马场骑骑马。 陆子聿虽然喜欢玉儿,但他心里一直想的是,如今,她现在年纪还小,对自己心里的这些心思不知道也罢,就让她这么无忧无虑的慢慢长大就好。早晚有一天,自己会让她慢慢感受到自己的情意和心思的。那么早让她知道,说不定她吓着了,或者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相处了,再躲着自己可怎么办,那不就弄巧成拙了。 从小跟着父亲读兵书,又跟他出入战场,陆子聿深知,时机是能不能成事的关键因素。 “那我觉得,你倒是可以跟他去演武场比试一场。 不过,很有可能梁文哥哥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会被你打得落花流水。”黛玉笑着说道。 “怎么见得我就比不过子聿呢?”梁文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不服气地插嘴说道。 “看来梁文哥哥很想跟子聿比一比喽。”黛玉眨着狡黠的目光,说道。 “怎么可能比不过呢,要说上战场指挥作战,梁公子或许比不过陆公子。 但要是比起射鹄,可未见得了。”其他公子见状,也都把筷子放到瓷制筷架上了,纷纷说道,给梁公子助势。 黛玉听到众人的话,没有说话,只轻轻地勾起嘴角,笑了笑。 说起射鹄,别人不知道,自己可是知道子聿实力。 想起来,去年夏日,子聿的母亲陆太太一时起意,准备了上好的东魁杨梅,还有在井水里湃的西瓜和围棋子大小的紫葡萄,接着就派人去邀母亲和自己去品尝。 从陆府到自己家林府也就不到一刻钟的脚程,两人年纪相仿,家境相似,又都不是性子柔弱的人,都是处理起家事干脆利落颇有威严和手腕的当家主母。兼之两人闲时,又都喜欢品茶赏画,插花品香,因而母亲和陆太太时不时就会临时互相拜访,走动得频繁,不是亲姐妹,倒胜似亲姐妹。 那天天热得出奇,母亲和陆太太在屋里说话,自己无聊得很,便出了陆太太的正屋,往后院逛去。 陆府的后院有一汪很大的池子,池子中央有一个凉亭,风吹起来,能把池子里的荷花清香都送到凉亭,兼之沿着池子周围郁郁葱葱地又种了不少树木,到处都是树荫,也凉爽得很。 自己从小就常陪母亲来陆府做客,这后院的路早就走熟了,很快就走到了池边。 凉爽的略带草木清香的风一阵阵吹过,自己觉得整个人都凉快了下来,惬意得有些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不远处的空气中传来倏倏的箭声。 自己让雪雁在石桌旁等候,看着自己端来的和荔枝一样又大又圆滚滚的杨梅,自己则循着声音,来到了荷花池一侧的空地上。 原来是子聿在练习射鹄。 那靶子摆得比寻常的距离还要远上许多,他却几乎连眼睛也没有眨,从身上背的皮箭筒里一枝接着一枝地取出箭来,连续不断地搭弓射箭,几乎全都正中红色的靶心。 “好~”自己看了一会儿,走了出去。 “谁?”子聿听到有人叫好,转过头来,发现是黛玉,马上就露出了笑容。 “是玉儿啊,你怎么突然出现了?”子聿一瞬间就把自己周身冷冽的气势全都收了回去,转而释放出成阳春三月和风般的暖意。 “你母亲请我母亲来吃杨梅呢,正好家中无事,母亲就带我过来了。”黛玉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 那你怎么不在屋里吃杨梅,跑到这里来了?”子聿把自己手上的弓箭放下,把箭筒卸下,拉着黛玉走到旁边树荫下的石桌旁坐下,给她倒了一盏绿豆汤。 “屋里有些闷热,我来池边吹吹风,没想到碰到你在这里练习射鹄。 我看了大半天,你射得真是不错。”黛玉接过子聿递给自己的绿豆汤,也不用调羹了,双手端起碗来,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没有一滴汤汁从嘴角流出。 子聿看着黛玉率真自然的样子,心里默默说道,玉儿,你果真就像个精灵一样,忽地出现,忽地又让我心跳得这么快,你怎么这么可爱,如果你能一直这样待在我身边该多好啊…… “这也没什么。”子聿说着,刚想抬手把玉儿掉落的一缕发丝拂上…… …… “诶,祖母,怎么就你回来了?” 探春正在芍药院的西厢房里窗下练字,听到院门口隐约传来祖母和鸳鸯的说话声,就把手中的玉管狼毫笔放到了白底青花的笔架山上,踩着一双柑橘色的刺绣鞋面平底鞋,穿着一件水碧色的裙子就迎了出来,发现果然是祖母回来了。 她看了半天,却看不到黛玉,便问道。 “难道她回绿玉阁更衣去了?” “不是,你黛玉姐姐和蹴鞠队里的玩伴约好去了金盛楼吃午饭,可好今天上午他们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确实该好好庆祝一下,便让她去了。”贾母跟探春说道。 “那二哥也跟黛玉姐姐一起去了吗?”探春跟着贾母穿过抄手游廊,往芍药院的堂屋走去。 时逢季春,白昼里的日头越来越厉害了,贾母走了这么一会子,保养得宜略微有些细纹的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她边走着边拿出一块浅米色的香云纱手帕按了按额角的汗。 “没有,你二哥闷闷地回他自己的院子去了,还说午饭不跟我们一块吃了,让我们俩个自己吃。”贾母跟探春说道。 “二哥怎么了?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不是还跃跃欲试,想要在黛玉姐姐面前表现一下自己苦练许久的球技吗?”探春想起早上送他们出门的时候,二哥脸上的笑容,有些疑问。 本来这次的蹴鞠比赛,自己也想要去观赛的,不过这几天不知怎么略微感染了一些风寒,有些头痛乏力,便在家歇着了。 第43章 林府的午饭 “三小姐不知,有一个陆家公子去找玉姑娘,我们宝二爷这次蹴鞠比赛根本就没下场。”鸳鸯跟三小姐探春说道。 进了芍药院的正屋之后,贾母坐在了床榻上,鸳鸯走到旁边铺着翠色花鸟刺绣桌围的紫檀木圆桌旁,拿起桌上一只淡湖蓝色的茶杯,给贾母倒了一杯水,并用手贴着外侧的杯壁试了一下冷热,觉着还温热着,这才端给贾母。 “陆家公子,哪位陆家公子?”探春听到鸳鸯说的这话,问道。 她脑海里恍惚回想起,林府所在的宜春街东边有个陆府,该不会是那个陆府吧。 “就是宜春街东边陆将军家的陆公子,和我们玉姑娘打小儿一块长大,今儿和玉姑娘一起下场蹴鞠了,踢得十分好呢。”鸳鸯笑着答道。 “宝玉哥哥应该是因为他,才闷闷地回来了吧。”探春拿了个小杌子,坐在贾母的腿边,给祖母捶起了腿。 “我寻思着怕也是如此呢。”贾母慈爱地看着探春,笑着说道。 “鸳鸯,你去给我传饭吧,今儿走动了一上午,有些饿了,告诉厨房,午饭我想吃些咸津津的东西。”贾母把鸳鸯端过来的水喝了下去,放到了床榻上的榻几上,然后缓缓吩咐道。 “好,我这就去厨房跟他们交代一声。”鸳鸯答应道,说着就离开了芍药院,往府中的厨房走去。 此时,厨房正忙得热火朝天。 今儿外院有一桌席,林老爷请了几位同僚来府中谈事,快到正午,便留他们在府中吃中饭。 这几位同僚都是世家贵族,一向同林府交好,口味刁得很,老爷特意让贴身小厮松辉来厨房吩咐过了,今儿外院的席面要按照年节的标准准备,不计花费多少,要各位使出看家的本领,把客人招待好了,自然少不了大家的好儿。 厨房里负责热菜冷盘羹汤的各个师傅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快速而又丝毫不乱地做着自己手上的活计。 好在因着最近老爷的岳母从京中下来,如今管家的大小姐早就吩咐下来了,厨房里不必计较花费,要每日备着各色时鲜的水陆食材,给外祖母换着花样做。因而哪怕是临时要多做这么一桌席面,众人也没有半分慌乱,食材都是现成的,蔬果是早上刚从地里摘来送到府里的,河鲜也是厨房上的人清晨去码头挑的鲜活的,连蛋都是今儿早上在鸡舍现拾来的,也不用临时分出人手现去采买。大家只在初听到松辉的吩咐时有些意外,而后便在大厨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今日林府的午饭了。 近来天气热了,南面的木窗已经都折叠了起来,窗下种着一畦翠绿色的细香葱。白案的师傅手掌翻飞之间,一张张白韧的小笼包皮便落在了案板之上。 要先给太太包几笼素馅儿的包子,再给京里来的老太太包上几屉虾饺,外面的席面还要吃酒,现在还不着急,等到热菜上的差不多了,再擀些面条,现包些饺儿之类的就行。白案师傅一边做些活儿一边在心里盘算道。 蒸笼上方冒着袅袅的乳白色蒸汽,灶旁穿着土色棉布衣的烧火小子,黄色的面皮上已经结了不少汗珠,不知是被柴火熏烤的还是被热气熏蒸的。 屉里的上方南腿已经与绍兴酒和冰糖蒸了许久,快要出炉了。 一个年纪刚刚二十出头的小子,左手里握着一把刀面快比得上他的脸盘大小的锋利的中式刀,头略微左偏,目光停留在银杏木案板上,右手按着去了头和壳只剩下虾尾的鲜虾,左手执刀用刀尖轻轻一豁,青色虾仁的背部便豁然张开,接着只见他转动手腕用刀尖轻巧地一挑,黑色的虾线便颓然地离开了软嫩的虾身。 这个小伙子的父亲,便是林府厨房的头号大厨周伟的儿子周杰。周伟今年年纪已经四十多了,做厨子也有三十多个年头了,最擅长的便是江浙菜,鲁菜、徽菜、闽菜和粤菜也略通一二,不过其他地方的菜便不太能能做得来了。他这一辈子只有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儿,叫春纤,在大小姐房里当差,小儿子就跟着自己在厨房做事。 灶火边,负责烹制羹汤的师傅看着锅里黄亮的老鸭汤,微微有些薄汗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意。 这汤里加了山药、莲子、枸杞,安神益智、滋阴补血,很适合太太的身子。京里来的一品诰命夫人太太的母亲老太太,来了这儿,也很是喜欢这道汤,每周总要吃上那么一次。 看到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来到厨房,大厨周伟连忙走到厨房外面,笑眯呵说道:“鸳鸯姑娘,今儿有什么吩咐?” “周师傅,老太太说今天上午走动多了,午饭想吃些咸津津的东西。”鸳鸯看着笑得朴实的周师傅,略带敬意的浅笑着柔声说道。 “没问题。 今儿中午有鸡茸金丝笋、盐水鸭、东坡肉、淡糟香螺片。 面食有水晶虾饺和香葱井盐花卷。 滋味和醇咸鲜,老太太应该都能吃得下。……” …… “静雯,让奶娘把英哥儿抱过来。”贾母后背倚着牡丹红色的金线绣缠枝纹的软枕,跟大丫鬟静雯吩咐道。 “是,太太。”静雯答应道,走出嘉泰堂,去院里找英哥儿去了。 “太太,午饭这会子要摆吗?”静媛问道。 她走到床边,把柳绿色绣着花草的纱帐用镂金钩子给钩住了,准备扶着太太去院里走上一走。 现下太太的身子是一日好似一日,到了快吃午饭的时候,自己就要扶着她到嘉泰堂的院子里走上几圈。大夫说过,这个时候的太阳正好,不似正午那么烈,扶着太太走上几百步,对她身体的恢复很有益处。 “等会儿吧,你先陪我去院里走一走罢。 等静雯把英哥儿带来,我陪他耍一忽儿,再摆饭吧。 早上喝粥多喝了半碗,现下还不怎么饿。”贾敏跟大丫鬟静媛说道。 第44章 三年的果子露 “果然周师傅安排得妥当。”鸳鸯听到厨房的大师傅周师傅报出的菜名,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说道。 “鸳鸯姑娘过奖了。”周师傅看到鸳鸯姑娘满意的样子,自己心里提起的那口气也放了下去。说道。 这鸳鸯姑娘别看小小一个人儿,比自己小儿子还要小,可说话做事总是那么稳重周到又妥帖细致,每次跟自己说话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听百灵鸟唱歌一样,不愧是跟在京中荣国府老太太身边的人。 “周师傅不必过谦,这段日子老太太在林府总是夸这林府的厨房一点不比京中家里逊色呢。就是跟那亲王家厨子的手艺比起来,也是能让主家拿的出手的好手艺。 别的不说,老太太是爱极了林府这边酿得各色果酒,还有白案上做的各式果馅儿的点心。那一小碟子从南边传过来的菠萝馅儿的点心,叫菠萝酥饼的,老太太吃了一回,就念念不忘的。还总说,以后回了京中,要派人来学一学这点心呢,省得以后吃不到了。”鸳鸯站在厨房外石榴树的茂密树荫下,跟周师傅说道。 这会子快到正午了,虽还未入夏,也是有些热了。 南方果然比京中热些,鸳鸯心想。明晃晃的阳光晒得院子里草木的叶子都有些打蔫儿了似的。自己从芍药院走过来,还是站在这树荫下说了会儿话,感觉已经出了些汗,今儿老太太午睡的时候,该给她换一条更薄一些的丝被了,一会儿回去要想着找一找。 “嗐,咱们这点子功夫哪能和老太太家中积年的老师傅们比较,必定是不如的。 这是老太太看在我们太太的面儿上,抬爱呢。 要说这些果酒和果子馅儿的点心,老太太喜欢的话,待她回京的时候,带些果酒和果子馅儿、果酱去便可。到时候,让荣国府厨房上的人用这些炒好的果子馅儿、糖渍好的果酱做些点心给老太太吃就是了。 原不是些什么贵重东西,不过府上的商队来回往南越那边跑,时不时地给府上带回来些新鲜的吃食。”周师傅说道。 他听了鸳鸯说的话,心里高兴得很。心想,府里的厨房能得京中国公府一品诰命夫人的一句夸赞,也算是值了,不枉大家伙每日挖空心思搜肠刮肚地给老太太准备三餐。 “一会儿,鸳鸯姑娘回去的时候,带瓶子青梅果子露回去给老太太和探春小姐尝尝吧。 今儿这日头有些毒,拿这果子露在琉璃高脚圆肚杯里放上几勺,再放上些去岁收的雪水,酸酸甜甜又凉丝丝的,我们太太和大小姐都很喜欢呢。”周师傅说道。 说完,他就进了厨房,去白案靠窗边的一个架子上,拿了一瓶腌制了三年的青梅果子露,回到院子里,给了鸳鸯姑娘。 “闻着就很清甜,老太太和我们三小姐一定喜欢。”鸳鸯接过了周师傅递过来的果子露,拔开瓶口的塞子,轻轻闻了闻,说道。 “那就好。” “鸳鸯姑娘,这是厨房里新做的樱花糖山药糕,给你装了几块,你带回去尝尝。”周师傅的儿子周杰在一旁递出了一个轻便小巧的单层竹编提篮,里面装着一碟子点心。 “那就谢谢周师傅了。”鸳鸯也不推拒,接过了周师傅小儿子手里的竹提篮,说道。 她打开一看,海棠花形状的山药糕不似枣泥山药糕一样是雪白的颜色,反而是淡淡的粉色,中间还有一朵绽开的糖渍樱花,当真是漂亮极了,装在清蓝色的方瓷盘里,像一幅画一样。 她瞬间想起了几天前陪着老太太去宝二爷居住的红香楼时所见的场景,和暖的阳光照得院子里暖融融的,冬日里的寒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南风拂在面上柔得就像轻纱滑过手臂一样温柔,红香楼院子矮墙边那一圈樱花树开得比后园的桃树还要盛,浅粉深粉还有白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像给整个院子笼罩上一层轻薄的粉色轻纱一般。 周杰看到鸳鸯姑娘嘴角漾起的浅笑,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她笑得好好看诶,他心想,边想边又忍不住偷偷抬起视线,看了看她。 “这有什么好谢的,老太太来了没多久,鸳鸯姑娘都请我们厨房上下的人喝了好几次酒了。” “一会儿饭得了,我们就让婆子送到芍药院去,鸳鸯姑娘先回去吧,厨房这儿油烟大,这会子也晒得很。”周师傅跟鸳鸯说道。 周杰在他父亲旁边略站了一会儿,就又回到厨房了,今儿那王家的官人也来了,他打算做一道凤尾虾。 记得之前他来林府的时候,他的案子上凤尾虾是最先没的,别的菜撤回来的时候,倒都还剩了不少,他是一个渔村船队队长的儿子,据说从小聪颖,他父亲便没让他像几个哥哥一样到海里去讨生活,便花了大力气给他找了书院,让他读书做官。或许是从小在海滨长大,喜欢吃海鲜吧。 给王家官人做的那一盘凤尾虾,周杰没有用寻常的河虾,而是特意从厨房旁边屋里的大瓷缸里挑了些养着的海虾。都是虾,滋味却是有很大的不同。 想着刚才那抹浅浅的笑容,他手上的动作不知怎么也变得又快又准。 …… “母…亲…”英哥儿趴在床榻上,穿了件鹅黄色的绸衣,在铺着森绿色松鹤刺绣的床榻上歪歪扭扭地爬来爬去,口中念着这句。 “太太,咱们英哥儿是真聪明,之前大小姐不过教了他一次,他就记住了。”英哥儿的奶娘说道。 她是一个长得有些清秀但很朴实的妇人,是贾敏挑了又挑才剩下来的几个人中的一个。如今,英哥儿早已经不吃奶了,其他几个奶娘已经遣了,只留了她和另外一个老实本分不夸耀的人在英哥儿身边照顾她。 贾敏听到英哥儿奶娘的话,略带几分苍白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嗯,官人和玉儿都聪明,英哥儿自然也像他父亲、他姐姐……” 第45章 贾敏的想法 “说起来,黛玉今儿是不是去郊外参加陆太太举办的蹴鞠比赛去了。 这会子可回来了?”贾敏目光追随着在床榻上爬行的英哥儿,问道。 “回太太的话,咱们大小姐比赛已经结束了,现下正和陆公子还有一些其他队友,在城中的金盛楼用午饭呢。 刚才大小姐已经派人回府上说了这事。”静雯在太太身边答道。 “这样啊。 那宝玉有没有一起去啊?”贾敏慈爱地摸了摸爬到自己身边的英哥儿,接着问道。 此时奶娘已经让静媛带出去用午饭去了,所以贾敏没有什么顾忌地就直接问了。 贾敏心想,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自己那二哥哥家的小儿子宝玉,怕是喜欢上黛玉了。 “宝二爷没去,刚才给我们院里送饭的婆子说过,红香楼的宝二爷说是没有胃口吃饭,派了晴雯姑娘跟他们厨房上的说了,让晚一些再送饭过去。”静雯把自己刚才从送饭的婆子们那儿听来的话,捡要紧的跟太太说了。 “嗯。”贾敏略微点了点头,吃力地把英哥儿抱到了自己怀里。 “太太,是觉得……”静雯听到太太这么问,忽然间想到那天老太太、宝二爷和大小姐都来嘉泰堂看望太太的时候,宝二爷的目光一直放在大小姐的身上。 “你也看出来了。”贾敏抱着英哥儿,略微摇晃着,说道。 现下,自己的力气是一日好过一日了,英哥儿虽然沉了些,自己倒也能抱得上他。 “是啊,宝二爷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我们大小姐,那眼神,就像,就像老爷看太太一样。 很温柔。”静雯回忆着自己那天看到的场景,说道。 “可是,我并不想让玉儿嫁到贾府去。”贾敏抱着英哥儿,眼神似乎是在眺望着窗外,说道。 “为什么呢,太太? 这不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吗?老太太也那么喜欢我们大小姐,宝二爷看起来也是很喜欢。 嫁过去,不是正好吗?”静雯不解地问道。 “静雯啊,有官人喜欢固然重要,可处在内院里,这当媳妇的,可不是有了夫君的宠爱,日子就可以高枕无忧,一顺百顺的。 当初,老太太给我挑夫婿的时候,除了家世,样貌,人品,仕途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考察这内院的情况。 这荣国府虽然是国公府,可如今这后院的情势也太复杂了些,而且我那二嫂嫂,人更是糊涂,又顽固。臭规矩一堆。 当初我还没出阁的时候,就跟她很不对付。 那会儿我是小姑子,她是新媳妇。她长得又那么一般,不得我二哥哥的喜爱,又整日听风就是雨,耳根子软得很,总是在我二哥哥的耳边说些我不好的话,搞得我二哥哥更加厌烦了他。 她不敢讨厌我二哥哥,更不敢跟我母亲说些什么,从此就恨上了我。 要是我的玉儿到了她手下讨生活,她肯定会折磨她的……” …… 鸳鸯回了芍药院之后,把从厨房提回来的小竹篮给了琥珀,让她放到耳房里。 “鸳鸯姐姐,这又是什么好吃的?”琥珀接过鸳鸯递过来的小提篮,面上带笑地问道。 “厨房上新做的樱花糖山药糕,周师傅让我们尝尝。”鸳鸯说道。 她看着琥珀的样子,就知道她必是饿了。上午自己陪老太太去看蹴鞠,琥珀留在院子里把贾母住的正房全都又收拾了一番,全都按照老太太的心思又调整了一下。 原来这院子久不住人,虽然来之前已经彻底打扫过了,又从库房里拿出不少雅致的摆设摆上了,但到底老太太觉得还是差那么几分意思。 就让在堂中后面的条案上又摆了一盆玉石做的盆景,紫檀木的百宝阁上又摆了些白釉剔花瓶等从京中带过来的摆件。 “你要饿了,就先吃点点心垫一垫。 我本来想着,就是下午饿了,让大家垫上一口。”鸳鸯说道。 “太好了,鸳鸯姐姐最好了。 那我就先帮你尝一尝。”琥珀说道,小心地双手揭开竹提篮上面的方形盖子,篮子里的点心露出了模样。 “哇,林府的厨房上做得这点心真是好看,样子也新奇。”随着提篮的盖子被揭开之后,琥珀不禁发出了长长的惊叹声。 “就知道你肯定喜欢,赶快吃吧。 我去堂屋里准备准备,好伺候老太太用午饭了。 你吃完也赶快进来,知道了吗?”鸳鸯就像看自己的亲妹妹一样怜爱地看着琥珀,笑着说道。 “知道唔…,鸳鸯姐姐。”说话间,琥珀已经用浅蓝色的绢手帕拿起一块樱花糖山药糕放到嘴里了,嘴里有了食物之后,说话都变得不清楚了。 …… 鸳鸯已经让小丫鬟去垂花门那儿拿了一小翁厨房上送来的去岁收的雪水。 这雪水放在离厨房不远的冰窖里,搬到芍药院里的时候黑棕色的外壁上已经结了大大小小的水珠。 她打算一会儿,老太太和三小姐用过午饭之后,看她们吃了多少,再决定要不要给她们上这道点心,或者下午午睡醒了之后,再给老太太呈上也好。 摆上午饭之后,鸳鸯和侍书在一旁伺候贾母和探春小姐用午饭。 一时之间,芍药院的正房里十分安静,只能听到杯盘碗盏清脆如玉的细小碰撞声,轩窗外风吹过窗下芍药花的声音隐约可闻。 “探春,今儿中午的鱼丸汤爽口的很,你也尝尝。”贾母话音刚落。 鸳鸯走上前来,拿起贾母已经空了的汤碗,走到圆桌的另一边,揭开瓷汤盆的盖子,用瓷汤勺又盛了些用草鱼的鱼蓉做的鱼丸汤。 林府这边做菜跟京中家里不同,鱼刺略多些的鱼都会被他们刮出鱼蓉或者去刺切片、切丝然后再烹制,在去腥上也做得很好。 原来老太太在京中都不惯用海味的,不是嫌弃刺太多不方便吃,容易卡着喉咙,就是觉得总有淡淡的腥气,让人不适。可是,来了林姑爷家之后,倒每顿都能吃上些海味,不拘是河鲜、湖鲜或是海鲜,也不论是鱼是贝或是虾或是蟹。 第46章 女儿要嫁给什么人 “毕竟她一不敢忤逆我母亲这个婆婆,而不敢不敬我二哥哥这个官人,更不敢对他们有任何怨恨。而对我父亲,荣国府的第二代主事人,她的公公,她更是要敬着、小心侍奉着,面上不敢有一丝难色。她的那些不满和愤懑,没有任何可以发泄的途径,几乎全都放在我这个受尽父母和哥哥们宠爱的小姑子身上了。 一般来说,对着小姑子都要有几分礼让。可我那二嫂嫂,对着我尚且没有什么好声气,遇到一些她自认为的好“机会”,就要在我二哥哥跟前吹枕头风,甚至在她家中嫂子和亲妹妹的教唆下,多次在我父亲跟前给我使绊子,污蔑我。 如若不是我们兄妹三个自小感情就好,我父亲和我母亲也都深知我们兄妹三人的脾性,不是像我二嫂嫂一样耳根子软得像滚水煮过头的面饼一样,我如今能不能有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家,这都说不准。说不定,就被她们王家算计到他们王家去了,嫁给他家一个不受重视的所谓王家嫡子了呢。 如果我的玉儿成了宝玉的媳妇的话,我那二嫂嫂就成了我女儿的婆婆,照着之前她跟我的过节,那必定是要让玉儿吃尽苦头的。我怎么舍得。就算宝玉再喜欢玉儿,我也没有一点儿想让女儿嫁给他的想法。”贾敏想起之前跟她的二嫂嫂王夫人的过往,依旧没有一丝皱纹的圆润额头边蹙了起来,像是吃了一口没有蜜枣心掉落的酿苦瓜一样,从嘴里一直苦到心里。 静雯是第一次听太太说她少时在京中家里的事情,听过之后,胸腔里也不知怎么就生出一些无名的愤怒,在体内横冲直撞,像是要呼啸着喷涌而出。 以前只是想当然地认为,太太是唯一的一个女儿不说,还是唯一的一个嫡女,日子自然是极顺心的,没想到,竟然也有不如意的、生气的、伤心的、需要忍耐的时刻。 “太太宽宽心,那些事情如今早就过去了。 现下,扬州城里像太太和老爷感情这么好的官宦家庭可是不多,况且如今太太姐儿和哥儿都有了,更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又聪慧,太太的后福大着呢。”静雯站在床榻边,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故意用一种百灵鸟似的欢快语调说道,想让太太高兴些。 如今,太太身子不大好,正处在调养的阶段,大夫几次嘱咐,病人必须保持心情平稳愉悦,不可受太大刺激,也不能生气,自己每天打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每天盯着府中各处容易忙乱的地方,不让内院有事,免得太太又为着小小的家事烦心。 平常,太太处处想着自己这些丫鬟们,月钱和衣服首饰份例处处都是好的,还把年龄到了的丫鬟放出去跟小厮们成婚,也不拘着她们在内院里照顾太太一辈子。之前卖到林府的时候,就听说从京里来的太太是个娇贵的主儿,怕是不好伺候,谁知来了之后,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说得也是。 我的玉儿如今已经长成大孩子了,这几个月家事在她手里,竟然一点儿大错也没有,不枉我从五岁多就教她看账本,打理府上的庄子、林子、商队、店面和铺子,虽未学了个十成十,也用有个六七分,处置府中这样一个已经稳定的局面是足够用的。 以后,待我身子好了,我再稍加指点,玉儿必定可以处理几乎所有的复杂局面了。”贾敏一边爱怜地摸着在自己腿上晒着太阳的英哥儿,一边说道。 他不知不觉就已经躺下睡过去了。或许是日头越来越好了,很容易就把人烘得暖暖的,便也就一下子睡着了。 “可不是,大小姐处置事情,处处按着太太原来的样子来,没一件事办得可以让人挑出毛病来。 就连那起子拿乔想趁着太太不在捞点好处的人,都被大小姐一个个给识破,灰头土脸地被打发了。 大小姐还说了,如今太平盛世,家中尚无大变,这些人就这样急不可耐地想要背叛主家、谋取私利,以后家中但凡有些事情,这种人不还得第一个卖主求荣、背叛主家嘛,这整个林府不就会漏得跟笊篱一样嘛。 露出马脚也好,趁早打发了去,省得以后作出更大的祸事,累及林府。 当下,就请了老爷的命,把几个夜里守夜却被抓住吃酒赌钱的婆子交给人牙子发卖了。 不论是谁的亲戚,就连周华大管家的小姨子,那个负责东北角门上夜的婆子,也给打发了。不过好歹靠在周大管家的面儿上,没有交给人牙子随便发卖,嘱咐了卖个好点儿的人家。 这事过后,府中上下全都知道了,咱们大小姐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可以随便敷衍了事的娇主儿,而是深得太太管家真传的当家人。当天,府内的风气肃然一变,各道门上看守门户的人全都恪尽职守,再没一个趁着夜深人静、没有主家查验管束的时候吃酒赌钱了,不过就是聊着天、吃着葵花子,熬一熬困就是了。 假以时日,咱们大小姐一定会跟太太一样,能够独当一面,把内院外院一同治理得井井有条。”静雯说着说着,脸上有些兴奋之色。 “就希望我这个身子能够尽快好起来。有我在,玉儿就有母亲,就有我给她绸缪着婚事,可保她找一个可以顺顺遂遂过一辈子的官人。 她父亲虽然也疼爱她,可到底没有做过媳妇,也不整日待在内院,并不知这女子的日子究竟都是怎么过的,让他给玉儿找夫婿,怕是就是只看家世、仕途、能力、品格和外貌了,至于玉儿嫁进去要面对什么样的公婆、妯娌、小叔子、小姑子,怕就不是他能考量的范围了。 至于嫁过去以后,能不能和婆婆相处得好,婆婆有没有偏心别的妯娌的情况,公公婆婆有没有偏心别的儿子的情况,这些他作为一个男子,怕是都无从了解……” 第47章 探春和贾母的午饭 “太太,咱们大小姐一切有太太您呢。 好了,英哥儿我看着,太太您快用饭吧。 再放会子,怕是就凉了。”静雯忙岔开太太的话,怕她说到这上面,再起些担心,为大小姐的将来和自己的身子担忧。 静雯话音刚落,静媛就指挥着几个二等丫鬟和媳妇婆子们去了堂屋西边的屋子摆饭去了。 如今,厨房里的饭,一般分两处摆,一处是太太贾敏这里,一处是老太太史太君那里。 如果老爷没有外客,也没有在府外用餐,他必定是要来嘉泰堂陪太太一起用饭的。哪怕是太太前阵子生病了,没办法陪他一起用餐,他也是要来嘉泰堂,先喂她吃过了粥饭和汤药,再自己用两样荤菜、两样素菜和一碗汤罢了。 林府从林如海的祖父母那辈儿起,便养成了勤俭持家、不奢侈浪费的习惯。这一日三餐的份例菜不浪费的习惯便是其中之一。 太太贾敏刚从京中嫁过来的时候,初时还蛮不适应,毕竟在京中家里,就算一顿饭吃不了那么多,府里的姐儿哥儿、太太老爷、老太太一顿饭至少也有八道份例菜,也不是小碟子盛的,全是正常大小的碟子。不过,久了,贾敏也便慢慢习惯了。毕竟之前在京中,也觉得一顿饭这么多吃不完也不准下人吃,只能倒了,怪可惜的,甚至有点暴殄天物的感觉。那么多珍贵的食材,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烹制出来,竟然没有发挥用途就成了泔水桶里的垃圾。 而且,每天中午,如果林如海要歇午觉的话,他也是在嘉泰堂堂屋西侧房间的塌上歇息,就是晚间,也从来不去其他姨娘的院子或者外院书房歇息。 老太太呢,看着姑爷这么照顾自己最心疼的小女儿,哪里还会说你必须遵守什么什么规矩。就干脆让姑爷和自己女儿两人单吃,自己带着黛玉、宝玉和探春一桌吃饭。 “好啊。 你们好生看着英哥儿。”贾敏说着,让周围其他丫鬟围到了床榻边,看着英哥儿。 自己从南窗边洒满阳光的床榻上下来,穿上自己深紫色的丝缎面暗纹刺绣的平厚底鞋,走到了堂屋西侧的房间。 这几天,自己一直是和官人一起吃饭的。今儿看着他坐的那个位置没有人,贾敏心里划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面色如常。 刚嫁给官人的时候,两人感情并不深。不,实际上可以说没有感情。不过,贾敏遗传了母亲白皙的肤色、娇嫩的肌肤、绰约的身姿,又有自小养成的娴雅的举止言谈,林如海呢,也遗传了父辈高大的身材,多年读书骑射更是让他拥有了非同一般世家子弟的沉稳俊雅,温和清新有如春日拂过柳梢和湖面的清风。两人都是一样富有学识,一个玉树临风,一个闭月羞花,十几岁的年纪,很快就互生好感,逐渐地关系就近了起来。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如海再也不去姨娘院里了,连自小的玩伴找他去吃花酒权当玩乐,他也不去了。反而像极了自己的父亲,每日办完公差,就回府。夜间,或者与妻子贾敏琴箫合奏,共赏如水的美好月色,或者去后园子散步,说一说工作上的烦心事,让妻子给自己出出主意。林如海时常说,自己的妻子就是自己的张良。 时间慢慢流逝,不知不觉,两人都已经有了大女儿…… …… “三小姐,尝一尝吧。 老太太都喜欢的,味道肯定错不了。”待鸳鸯给贾母又盛了一碗鱼丸汤之后,侍书拿起自己小姐的哑光釉白玉色的汤碗走到汤盆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的手边,说道。 “那是自然。 祖母自小在金陵长大,遍尝河鲜、湖鲜和东海的海鲜,见过的烹得一手好海鲜的厨师、吃过的好菜自然是极多的。 祖母说好吃,我必定是要尝尝的。”探春笑着说道。 祖母在京中很少会夸哪道河海鲜做的好,不知是河海鲜离开江河湖海太久有些变了味道,或者是以北方厨子为主要班底的厨房鲜少有人能烹制好河海鲜,总之在京中家里时,自己最多也就听到过祖母赞扬过厨房里白案上做的面点或者糕点好吃,再就是京中家里有一个师傅做鸡鸭豚牛等荤菜是一绝,祖母很喜欢吃他做的菜,每餐的饭必定有他做的一道菜。 除了白切鸡、椒麻红油棒棒鸡、豆腐炖嫩鸡肉、果木炭烤鸭、樟茶鸭、冒烤鸭、盐水鸭、老鸭汤、回锅肉、荔枝肉、东坡肉、樱桃肉、蟹粉狮子头、粉蒸肉、梅菜扣肉、糖醋排骨、玉米排骨汤、竹笋烧牛肉、水煮牛肉、五香酱牛肉、灯影牛肉丝、葱爆牛肉等等,他做的烤乳猪更是一绝,每次家中年节祭祀的时候都少不了他做的这道菜。通常,他一个人要徒手烤制几乎一整天,才能烤得一头色泽金黄油亮、香气喷香诱人、口感外脆内软丝丝入味,每次这道菜上桌的时候都是家宴的高潮。 她一边任由思绪轻微飘离,一边拿起汤碗里的调羹,轻轻搅动了几下,然后舀起一勺乳白色的鱼汤,放在嘴边又微微吹了吹,接着才放入口中。 初时鲜香的气息进入口中,微辣咸鲜,滋味醇和又轻薄,没有寻常海鲜汤羹那抹萦绕在鼻间舌尖的令人不快的腥气。或许是汤盆放在架子上,下面有几块浅浅的青玉色的蜡烛在加热,入口时汤还是微烫的。鱼丸汤划过的时候,从口腔到喉咙都有一种被暖阳照耀了似的温暖感觉。 看着平素也不怎么喜吃海鲜的孙女吃得闭上了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贾母的面庞上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眼角的皱纹也好看地皱了起来。 接着又想道,不知道黛玉和宝玉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黛玉去了酒楼吃饭,必定吃得不差,看着陆家那公子很是在意自己外孙女的样子,想必不会让她不快。 第48章 探春的快乐 那么多队友,都是青梅竹马一般长大的,人自己也都见了,也让鸳鸯派伶俐聪觉的小丫鬟去打听了。 鸳鸯来跟自己报了,说是,今儿来蹴鞠比赛和黛玉一队的这些公子,都是家世清白的世家子弟,家风也都甚好,风评也不错,没有什么污糟事,这些公子平日里也没有过度沉迷于烟花柳巷或者是酒局赌场之类的行为,大多都在家中父母和祖辈的督促下,至少考取了秀才,有了功名傍身,是识礼懂事的。 至于那位陆公子,更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听说自小就有神童之名,更是小小年纪就中了举人,其他家公子都在苦苦准备考秀才的时候,他却早就已经在乡试中一举考中了举人,虽然不是解元,但是这个年纪首次参加乡试就能夺得亚魁,不知比多少年纪二三十的读书人还要厉害。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真是后生可畏啊。 看他的今日的神色,像是喜欢自己的外孙女很深的样子,比宝玉看黛玉的目光还要深邃。听鸳鸯打听来的,陆将军家从立府以来,乃至更早,就有不纳妾的传统,而且数代以来,官人大多对妻子一往情深,如果宝玉不是自己的孙子的话或者他并不喜欢黛玉的话,自己也会很是乐意看到黛玉和陆家公子永结秦晋之好的。 宝玉,今儿中午怕是没什么胃口了,上午看他见了陆家公子之后就一直郁闷不乐,回来的马车上一句话没说,就把马车上的帘子掀开,几乎半个身子探出了马车车窗之外,远远地看着黛玉骑着马和那位陆家公子在一起说话。嘴上唉声叹气的,可也没有收回来身子,就那么一直看着黛玉和她的队友消失在去往金盛楼的拐角处。 下马车之前,宝玉就跟自己说,上午累着了,身子有些乏,中午就不到芍药院和自己一起吃午饭了,让自己和探春妹妹一起吃。照自己看,这哪里是身子乏了,分明就是情思不畅。如若今儿没有见到这位陆公子,而且还跟黛玉一起下场同一队蹴鞠了,宝玉恐怕会兴高采烈地像往常一样拉着黛玉一起来芍药院陪自己吃午饭呢。这会儿估计又在屋子里一个人发闷。 暂且不要管他了,他这个孩子从小时候起生了气就愿一个人待着,不愿有人去打扫他,自己慢慢儿地就好了。贾母想道。 “祖母,姑妈家做的这道鱼汤跟我们京中家中的做法很是不同。 不是一味地强调原味,而是加了这微辣的胡椒和镇江的香醋,反而衬得这汤愈发鲜美了。”探春说着,捧着手里的碗,一气儿喝光了。 “侍书,再给小姐盛一碗。”贾母看着来了扬州之后,明显吃饭也多了、话也变多了、人也变得更加明媚活泼的小孙女,也觉得很舒心。 想着,幸亏把她带过来了,让她能离开家,离开那个整天不成样子的姨娘身边。 说来也是奇怪,赵姨娘竟然能生出这么伶俐聪慧又大气的女儿,也是上辈子积福了。 要是她是太太生的就好了。不过也没关系,这次回金陵老家,就把她记到太太名下,不然她这么好的性子、这样出彩的模样和行事,怕是要在一户不怎么样的中等之家里被埋没了。 “是,老太太。”侍书答应着贾母,从一旁走上前来,从笑着的小姐手里接过空了的汤碗,给她盛汤。 “祖母,要不要让厨房上的人晚上也把这汤再上一次,让黛玉姐姐和宝玉哥哥也尝一尝。”探春接连喝了几乎两整碗汤,才放下手来,跟祖母说道。 她自从来了林府,便觉得神清气爽,世界可爱。没有母亲整日拿弟弟贾环来作筏子跟自己要这要那,或者来跟自己抱怨太太王夫人这里又对她不好了,那里又克扣她了,让自己替她和弟弟贾环出气;只有每日关心自己想吃什么、玩儿的好不好的黛玉姐姐,镇日里在小厨房做各式各样的糕点来给祖母吃,自己也跟着蹭吃了不少,闲了,她就教自己捶丸、蹴鞠、射箭或者马球,这些在京中家里没人教自己、也没人带自己玩的游戏自己如今也都学了个入门。 连姑父林老爷,在街上遇到什么新开的铺子、新出来的玩意儿,给黛玉姐姐带的时候,也总不忘给自己也带一份,有时候甚至连宝玉哥哥的份儿都没有,却有自己的份儿。他惯常说,女儿家就是要好生娇养的,要放在心尖上疼爱的。 在京中,自己也见过几个受宠的嫡女,本以为她们和家中父亲的关系已然是极好的了,但是,自己是离开了家之后,才知道,这天下竟然还有这么疼爱女儿的父亲,时时刻刻都把女儿放在心上的父亲,连路过街角闻到点心铺子里飘出来的香气,都能停下来给黛玉姐姐买几盒新出的果子,路过首饰店,也会进门逛一逛,给黛玉姐姐挑几样刚出的轻巧又漂亮的钗子、簪子。 而且,林姐姐跟自己说过,她的射箭就是自小儿由姑父一招一式亲自教给她的,并且不厌其烦地陪她练习。 我朝自来文武并重,贵族世家子弟除了游走好闲不务正业之徒,大多在文章和骑射上都有一定的积累,不过自己从没见过有人会特意教女儿就是了,最多兴起教一教儿子罢了。 “不用了吧。 他们今晚还能不能过来陪我们吃饭还说不准呢。” …… “麝月,去厨房给我叫饭吧。 我吃不了许多,要两碟子菜、一碗肉、一碗汤就好了。 不拘拿碗稻米饭还是几个小小的葱油卷都行。”不知过了多久,宝玉终于是饿了,回到了红香楼的堂屋东侧的屋子,坐在圆桌边,也等不迭麝月来给自己倒水,自己摸了摸桌上的几个茶壶,拿起一个外壁凉凉的紫砂茶壶,端起来把壶嘴对着自己的口便,仰着头喝了半茶壶水,然后跟麝月说道。 “是,二爷。”麝月本来吃过午饭就坐在堂屋前面檐廊下,看着宝玉一会儿射箭,一会儿踢球,像是发狠一般练个不停,全然不顾从额头上不断流下的汗珠,也不管这室外越来越热的天气。中午时分,天气很是暖和…… 第49章 宝玉的午饭(1) 麝月刚刚已经和晴雯吃过午饭,正有些困,被这阳光照得更是愈发困了,靠在檐廊下的栏杆上一会儿就打盹了。 这里不是京中贾府,在荣庆堂当差,就在老太太眼下,怎么可能随意就在院子里打盹儿呢,况且也不知怎么,荣庆堂还有绛芸轩的事时不时就被太太王夫人知道了个一清二楚,自己更是提着小心。 来了扬州这边,林姑爷家的园子比京中荣国府和宁国府的院子加起来还要大,人口也不多,空院子也多,原来宝二爷住的这栋红香楼就是用来登楼远眺、赏花看湖的,现下宝二爷来了,他喜欢幽静清雅的地方,便把这处离着后院中河湖最近的院子给他住了。 自己也便得空偷闲,尽情打个盹儿。毕竟,自己服侍的宝二爷是整个荣国府里最好伺候的一位爷了,没事的时候打盹儿,他惯常不会说丫鬟们的。 府里的其他几位爷可就大不一样了。大老爷贾赦和贾琏父子都爱色,有了院里伺候的又貌美又年轻的姬妾不够,花街柳巷的镇日去耍也不够,总是喜新厌旧。 大老爷家另一个小儿子贾琮则是整日价胡闹,弄得灰头土脸的,听他房里的丫鬟说,就算特意给他穿了深色的衣服,一天下来也得换上五六遭,不知道都在那里弄得一脸一手的泥土,有时候刚刚新做的衣服换上,不到半上午的功夫,就能把弄出几个洞,搞得丫鬟们和贾琮的奶娘整日挨贾赦的太太邢夫人的骂,说她们没有把爷给伺候好,搞得他整日竟如泥猴儿一般。丫鬟们也劝过他,说让他出去玩的时候穿些旧衣服,新衣服留着见客或者见大老爷大太太的时候穿,他也不听,只要针线上发了新衣服,他必定是要第一时间穿上的。 二老爷贾政政老爷,虽然听其他丫鬟婆子们说,这几年收敛了一些,早年间也是个不让大老爷贾赦的浪荡子。尤其是,赵姨娘还年轻的时候,皮肤娇嫩面皮紧致又风情多姿的时候,政老爷很是宠爱了她几年。那几年的光景,为了赵姨娘,几乎三五天就和二太太王夫人吵闹一次。 那王夫人自小在王家娇生惯养,父母爱护照拂,又有当了高官的哥哥,于管家理事上又不是个能干的,不能像老太太一样独当一面,学识也不多,不过识得几个字,更不怎么懂得钳制妾室,性子很傲慢,自尊心又强,兼之口角也不怎么伶俐,几次为了赵姨娘的事情吃亏。为了这,王夫人是厌恶极了那长得娇艳的丫头,打心眼儿里认为凡是长得好看的、能把爷们儿迷住的女人没一个好的。 她的这种想法,倒是很像自古以来所有的糊涂的女人和爱把责任推卸给女人的男人和假模假式的一些儒学弟子一样。不去说那用下半身思考动辄精虫上脑的男性,只会不由分说地一概把所有的过错怪罪到女性身上,怪罪到美丽漂亮上。如果美丽漂亮是罪的话,那还要何审美呢?房屋、器物、衣服怎么丑怎么建造和制作不就得了。 自古而今,只见人把所有的问题和过错简单粗暴地直接推卸到漂亮的女性身上,不如说那齐襄公、卫宣公、唐玄宗李隆基,倒是有很多所谓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所谓儒学子弟一边倒地谴责齐文姜、齐宣姜、杨玉环,甚至搞出什么属羊的女子不吉利的说法来。难道不是齐襄公自己做出了和异母妹妹暗合的事情吗?作为一个诸侯国的国君,谁还能逼他做这件事不成?而卫宣公,不是他作为一个诸侯国的国君,自己没有道德,明抢了本来要嫁给自己儿子太子汲的姑娘吗?至于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唐玄宗李隆基,不是他自己从一个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的明君自行选择沉迷奢华生活、不事早朝的吗?不是他从自己的儿子寿王李琩那儿把自己的儿媳妇硬抢过来做贵妃的吗?或许,他不强抢自己儿子的妻子的话,她还能寿终正寝呢。真应该去查一查齐襄公、卫宣公和唐玄宗的生肖属相,避开这种属相的男人呢。 迷糊着迷糊,在檐廊下的阴影里被太阳照着打了会儿盹的麝月,听到宝二爷叫自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被逐渐升高的日头散发出的明亮的光芒晃了晃眼睛,她眯着眼睛答应道。 晴雯吃过午饭后,就去了二楼,拿了一把轻便的竹椅靠着栏杆坐了,给宝玉缝衣服去了。楼下留了麝月其他小丫鬟。 二楼的正中是个歇山顶的屋子,屋顶和其他林府的屋顶一样都用的青瓦,下面是粉油白墙。东西南北没有窗户,全部都是可以打开折叠的紫檀木雕花的联扇门,方便观赏后院的花草、湖景和河景。四周一圈是白石栏杆。 如今已经是初夏的温度了,中午这会儿已经很有些热了,这衣服要加紧做了,晴雯想道。 这宝二爷,自来就爱让自己和房中的丫鬟们给他缝衣服,还要按照他说的样子,用他挑的料子和颜色做。说是觉得房里的丫头针线好,不仅比那针线上的人做得好,就是比那皇宫里的御匠也差不了。屋里的丫鬟们都觉得宝二爷素来看顾她们,有什么好的,自己没动的饭菜,都留给小丫鬟们吃了,去外面街上玩的时候,遇到了好玩的小玩意儿,也会买来一大筐分给房中众人,图大家一乐,也都没有怨言地给他缝制这一年四季的衣裳。 拿着手中淡青色的冰玉纱,碧绿清澄的湖面上吹来缕缕略带凉意的微风,送来后院里各种花木的淡淡香气,晴雯一边在上面缝着兰草,想起家中的哥嫂。晴雯就觉得,是要想办法好好留在宝二爷的身边了。家中的哥嫂,自己每个月从自己的月钱中拿出几钱送给他们的时候,倒是对自己笑脸相迎,一旦自己回了家, 第50章 宝玉的午饭(2)——一品豆腐 不能给家里添上许多进账,他们怕是就要当时立刻把自己找户人家嫁了去了。 自己给他们月钱,也是看在哥哥和嫂子好歹对待爹娘还算孝顺,自己不在家中,都是他们替自己给爹娘养老送终。 不过,自己这个嫂子,是个很有心机又会算计爱计较的人,自己的哥哥耳根子又软,没有自己的主见,就像是二太太王夫人一样,听风就是雨,别人一说,他就马上信了。自己拿回家的钱,有一大半都被这个嫂子拿回娘家去了,自己那个傻哥哥还替她说话,说她家困难。 自己跟哥哥说了几次,咱们这种家庭,有几个是好过的,如今你们也有了儿子,也该为这个儿子打算打算,将来不管是上书房还是学武或者学一门手艺,总是要花费不少,而且还要娶亲置房。 可哥哥总是听不进去,可以说是就是打定主意坚信嫂嫂说的话,别人话只要跟嫂嫂不一样那就是错的。说过一两次之后,看到哥哥的态度,自己也就懒得再说了,对牛弹琴一般,说了不过是浪费自己的口舌,横竖爹娘已经不在了,儿子是哥哥自己的儿子,自己也算是劝过了。 照这个样子,如果自己真回家去了,估计她会不顾自己的意思,挑一个聘礼给的最多的人家,不论是做正妻还是小老婆,也不论主母和官人或者公婆家里好坏,就这么把自己嫁过去了了事,她拿了聘礼自然断断也不会给自己添妆,更不会把聘礼加到自己的嫁妆单子里,只会又拿去给她那好吃懒做的父母买肉吃去。 想到这儿,晴雯忽然觉得自己手上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原来自己把原本该刺到布上的绣花针扎到了自己的左手拇指里,一阵隐痛沿着手指传来。 麝月亲去厨房传饭。厨房里的人都还忙着,还没歇下。外院的席面还在继续,热菜上得差不多了,又来传话,说是要再上些下酒菜。 麝月见今儿有一品豆腐,便在厨房外等了一忽儿,要了一块和干贝、海参、蘑菇、冬笋、荸荠、五花肉沫、火腿丁、肘子片一起烧好的刚刚出了砂锅的豆腐,又拿了一碟刚刚出锅的油泼豆莛和锅塌白菜盒还有一碗奶汤蒲菜,最后又让人盛了一瓷盖碗米饭,装到了食盒里,让几个身材健壮又麻利的婆子端着大红漆食盒就快步跟着她往红香楼来。 不多一会儿,就到了红香楼,只见宝二爷坐在一株树冠舒舒展展的樱花树下的石凳上,隔着院子围墙上的梅花形窗子向外看去,愣着神儿。 “二爷,午饭取来了。”麝月让几个婆子暂且住了脚,往宝二爷处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宝玉恍然如在梦中,根本没听到麝月叫自己。 一整个中午,他都在想,不知那陆公子和黛玉妹妹在一起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越想越郁躁,神色比刚回府时还要差上几分,就像冬日阴天时分那比天色还要暗沉的灰蒙蒙的海面一般,全无风和日丽好天气时的晴美,只顾翻滚着暗沉沉地浪花。 “二爷?”麝月看宝二爷没有应声,便走到了他旁边,又叫了他一声。 宝玉这才转过头,看向叫自己的人。发现是麝月,便问道:“怎么了?” “二爷,午饭来了,摆在哪里?”麝月见宝二爷的脸色不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手指了指拿着食盒的婆子,说道。 “哦,午饭。 那就摆在这石桌子上吧。”宝玉说道。 “是,宝二爷。”麝月答应道,然后示意婆子把食盒抬过来。 几个婆子利落地把食盒拿过去,揭开上面的盖子,麝月从食盒里端出一盘盘菜来,最后又把筷架和筷子、空碟子和勺子拿出来摆到宝二爷的面前,接着就带着婆子们退了下去。 宝玉愣愣地看着麝月把午饭摆好,看到了那碟子锅塌白菜盒子,猛地想起黛玉妹妹爱吃的炸茄盒,又重重的叹了口气,拿起勺子先喝了口汤,然后一边吃着菜,一边吃了小半碗米饭,就回房午睡去了。 麝月给宝二爷铺好午睡的床,又安排了几个小丫鬟打扇,这才出了堂屋,来着人收拾外面石桌上的碗碟。 见那米饭才下去了小半碗,麝月就知道宝二爷今儿心情必是大大的不好,不然他至少要吃一整碗冒尖的米饭、两道荤菜、两道素菜、一碗汤,还要吃点子甜点之类的,才算完呢。今儿自己特意让人给他少盛了些米饭,还是剩了这么多。 “小翠,把这些收了,送回厨房吧。”麝月看过之后,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鬟。 她在小丫鬟面前,一向都是沉稳的样子。 “是。”那小丫鬟是今年京中家里刚拨到绛芸轩来的,性子很是和顺。 不过,麝月和晴雯早就发现了,她是王夫人放在宝玉身边的眼线。每天她趁着去送脏衣服床单的空隙,都会跑到荣禧堂去给二太太王夫人做耳报神去。 自从发现了这事之后,晴雯和麝月就很少让她进堂屋了,每日打发她只做些院子里的粗活。 可她还是不死心,几次都跑到宝二爷面前显示自己,又是端茶把茶杯给打碎了,又是端着一盘根本不应该给主子吃的粗制点心让宝二爷尝尝鲜,甚至还一点都不谨慎地跟自己同屋的小丫鬟说,自己可是二太太王夫人的人,以后是要给宝二爷做姨娘的。 宝二爷院里的,要说做姨娘,自然也是晴雯姐姐先做。她可是老太太亲自挑的人,放在宝二爷身边,以后给他当屋里人的。晴雯姐姐性子又好,针线又好,模样更是百里挑一的,只有这样的人才配给宝二爷做姨娘呢,这个小翠一点儿也拎不清自己的身份,就敢到处乱嚷。 “麝月,把早上我泡的枫露茶拿来。”宝玉在床榻上躺下,心里像是又一团乱麻,很是烦闷,翻来覆去地,终于还是躺不下去了,…… 第51章 送玉儿回府 他从铺着橄榄色的丝质床榻上坐了起来,语气中蕴含了不少的戾气,整个人的脸色如同初秋时分的阴天,晦暗阴沉,云上似乎饱含了无数颗想要降落的雨滴。 为什么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金盛楼自己上街上的时候也见过,离着林父起码也不到一刻钟的距离,就算坐着马车慢慢走,半个时辰之内也总该到家了。 难道,午饭之后,那个什么陆家公子又带黛玉妹妹去哪里玩儿了。心里这种焦躁不耐烦的感觉,总是压不下去,自己在院子里分明踢了好一会儿球,停下的时候,觉得心里的郁闷散去了几分,此时那乌云怎么又卷了过来,把本来变成淡灰色的天空又渲染得那么黑,像是亥时的天色一样。 自己在来林府之前,也就只有父亲考问自己功课的时候,或者被大哥哥贾珠教训的时候,才会心情不好。平常,大多时候,自己都是开心快乐的,甚至有的时候有些过于没心没肺的快乐,大哥哥贾珠总说自己就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一样,总是长不大。 “来了,二爷。”麝月听到宝二爷的声音,连忙快步进了堂屋,从堂屋靠北的乌木黑漆桌子上取了一只成窑的五彩盖碗,双手端着往侧间走去。 这盖碗里装了早上宝二爷亲手泡的枫露茶,用的还是去年初雪的雪水,这翁雪水是林府的大小姐黛玉姑娘给老太太、三小姐探春姑娘和宝二爷准备的,一人一翁。宝二爷很是喜欢,说是比家里旧年存的清明时分的雨水泡茶还要好喝,平常泡茶都不舍得用,这是今儿早上特意泡了一碗,说着想着蹴鞠比赛回来,给黛玉姑娘尝尝呢。 这些日子,晴雯姐姐和自己都知道,宝二爷怕是八成喜欢上了姑爷府上这位貌美开朗又能干宽厚的黛玉姑娘了。 有些时候,自己上夜的时候,都能听到宝二爷叫她的名字。从前,他做梦的时候可是只会叫他的贴身小厮茗烟的名字,说些去哪里耍的话。可是,宝二爷梦里叫起黛玉姑娘的名字时,却是完全另外一个口气,温柔极了。原本以为他跟晴雯姐姐说话时的语气已经很柔和了,却没有想到他说话可以这么温柔,简直就像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初时,自己还不相信。听了很多次,才确定宝二爷叫的的确是黛玉姑娘。 “拿过来吧。”宝玉看着麝月从堂屋走了过来,双手捧着一碗茶,说道。 这茶自己就喝了吧,反正今儿大概是很难邀黛玉妹妹到自己这红香楼坐一坐了。 麝月把手中的茶递给了宝玉,随后退了出去,去二楼找晴雯姐姐去了。 跟着宝二爷久了,如今麝月已经知道宝二爷心情不爽快的时候,不喜欢屋子里有人,有事的话,自然会喊人来伺候的。所以她把茶递给他之后,就退了出去。 “子聿......”宝玉的脑海里总是响起今儿上午在郊外蹴鞠比赛场地上响起的声音。 黛玉妹妹叫自己的时候,从来就是叫宝玉哥哥。从来没有直接唤过自己的名字。声音里也不会带着那种熟稔和安心感,还有几分愉悦。她待自己就像一个妹妹待自己的哥哥一样,礼貌而又尊敬,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想到这儿,宝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想,如果姑妈家也在京中就好了,这样从小和黛玉妹妹一起长大的人就是自己,而不是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英俊魁梧、威风凛凛的陆公子了。唉...... “小翠。”宝玉喝完了手中的那一碗茶。看到坐在堂屋门槛上的小丫鬟,叫道。 “是,二爷。”小翠急忙从门槛上站起来,答应道,往里间走去,却不敢太走近宝二爷身旁。宝二爷的身旁,是只有晴雯姐姐、麝月姐姐才可以靠近的,像自己这种小丫鬟要懂得本分,不能轻易靠近。 “你先去绿玉阁,然后再去大门看看,黛玉妹妹回来的没有。”宝玉终究是忍不下去了,想去探听一下黛玉妹妹的消息。如果她还没回来的话,自己就去金盛楼找她。金盛楼没有,自己就去街上,就去陆府找她。横竖不能让她一整天都和那个陆公子待在一起。 他的眼神和自己太像了,看向黛玉妹妹的时候都带有那种我认定你了的感觉。自己从前没有认定过谁,但自从第一次在林府门前见过黛玉妹妹之后,自己就觉得,就是她,自己就是要娶这样的女子作妻子,和她一生琴瑟和鸣、岁月静好...... ...... “玉儿,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呢?”陆子聿看到黛玉一个纵身跃下了马,马上要进了大门正门西侧的那扇门,忍不住叫住她,问道。 “嗯?”黛玉听到子聿叫自己的声音,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他,头上的丝带在空气中划出优美流畅的弧度。 “我明日来府上找你,可好?”陆子聿走到她的身旁,语气十分清甜,却又融进了充足的暖意,像是初夏时被日头烘烤得暖意十足的清风一样。 “你不需要和陆伯父去军中处理事情吗? 这次,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相比陆伯父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做呢,而且此时,你在军中也有了靠实打实的战绩拼出来的威望,自然是要进一步好好稳固自己的地位啊。”黛玉看到走到自己身边的子聿,抬头看着他,声音放低了说道。 看着自己熟悉的儿时伙伴,一步步建功立业,自己仿佛也像是做了什么大事一样与有荣焉。 陆子聿那如暗夜明星般的眼睛柔柔地看着黛玉,就像在看一件极其璀璨的稀世珍宝一般,嘴角只要看到她就抑制不住地上扬,心里也像是在盛夏演练过一套剑法之后刚刚喝过一杯冰镇枇杷露一样,甜丝丝的又润喉又清甜舒爽。 待在黛玉的旁边,是真的很舒服,好不忍心放她回家啊...... 第52章 送玉儿回府(2) 陆子聿站在黛玉的面前,闻着她身上飘来的淡淡馨香,直想把她揽入怀中。 她这么美好,在这边是有自己,别人就算对她也有心思,也只能装作没有,不敢对她有半分逾矩。如若不然,万一林伯父升了官,去了别处,举家迁走,不,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自己一定要尽快跟母亲说,先定下婚约也好,待她及笄之后,自己就马上娶她过门。 想到这里,陆子聿觉得心头一热,恨不能时光飞转,马上快进到几年之后,自己和玉儿洞房花烛之时。 他把她额前一缕乌黑油亮又垂顺的发丝帮她理到耳后,说道:“那些事我早就处理好了。” “况且,还有戴英呢。他会替我打理好那些细务的。 我许久没见你,想你想得紧。 回家了,自然是先要陪你好好玩上几天的。” “说得这是什么话,也不害臊。”黛玉听到子聿这么说,像是早就习惯了,心里也似有一股暖暖的风拂过,和暖惬意又舒适。但却没有一点儿脸红。 可此时,子聿的耳垂处却是红得像那刚刚从深山里开凿出来的红玉石一般,红艳异常。 “玉儿,你不想我吗?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不便问你。 早上,你祖母家的哥哥又在近旁,蹴鞠场人多眼杂,我也没提。”陆子聿眼光灼热,直直地看着黛玉,充满希冀地问道。 “怎么不想,大家都很想你啊,又不止我一人。 没了你,大家要去金盛楼和几壶陈年的梅花烧或者新酿的松竹梅都要找诸多借口呢。 你在家的时候,他们只需要说是你叫他们出来吃饭,各家主母一听是跟你这个陆大公子出门,都是痛快极了。”黛玉有意没有直接回答子聿的问题,反而俏皮地说道。 她嘴角眉梢的笑容晃得子聿心跳又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胸膛里的心像是被谁抓紧了一般,攥在手中,使劲捏住。这种感觉,是从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开始有的。而且,只有面对玉儿的时候,才会有。 玉儿就是自己一生的珍宝,自己只想把她放在自己的羽翼下,小心呵护。 啊,好想把她拥到自己的怀里,什么时候才可以呢。 自己看其他任何一个世俗眼里内外兼修而且很漂亮的女子或者哪怕花街里酥胸微露、眼底嘴角俱是风情的女子,也从来没有这种悸动的感觉呢...... ...... “是,二爷。”小翠行了一礼,应声答道,然后后退着出了侧间,再转身出了红香楼的堂屋。 出了红香楼的院子之后,她一路往绿玉阁走去。 她穿着一双藏青色的绸面白底鞋,走在白玉色的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脚步很快,耳朵上的浅翠色环状耳坠却纹丝不动。 京中整个荣国府里,除了贾母的丫鬟最多之外,也就受老太太宠爱的宝二爷的房中丫鬟最多,比他大哥哥贾珠还有大老爷家贾琏哥哥的丫鬟还要多。 而且,这些丫鬟大多是贾母疼爱他,从自己院里的拨出来伺候他的。能进贾母院里的丫鬟,一般来说,那必是先由太太王夫人和琏二奶奶精挑细选过的,才能送到贾母面前掌眼。 不过,贾母嫌弃经自己的二儿媳妇王夫人眼选出来的小丫鬟,大多都是些粗笨的,过于老实本分,或者是外表看着老实的实则心里的主意比她自己这个木头似的二儿媳妇还要多。 珍珠就是这样。看着文弱温顺,样貌端正,却不够美丽漂亮,娇艳更是谈不上了。日常低眉顺眼的在自己跟前伺候,却总在鸳鸯跟前说绛芸轩的事情,明里暗里地说麝月和晴雯狐媚。自己在里间歇午觉的时候,听过不止两三次了。 无非是说麝月穿得衣服颜色太艳了,又整日爱打扮,有些穷酸臭美,穿得跟个正经小姐一样精致,不知道的以为她是府里的小姐似的;再不就说绛芸轩不成体统,晴雯这个大丫鬟也不知管束,没有约束好底下的小丫鬟和婆子们,还说她眼角带一颗美人痣,脸盘不圆润而是尖尖的,生来就是妖媚是红颜祸水……这些话,她在鸳鸯面前尚且说得这么露骨,不知在自己那二儿媳妇王夫人面前又说得怎样不堪。 珍珠是王夫人买来的丫鬟,身契如今还在王夫人的手里,日常又给珍珠许多穿戴首饰,让她每旬都去趟荣禧堂,说一下荣庆堂和绛芸轩的事情。 这些在珍珠来自己这个院子的时候,鸳鸯就都查明告诉自己了。至于后来她瞅着缝隙就去荣禧堂,不是去通风报信就是去嚼舌根,这些事情自己心里也都有数,不过不愿意跟自己那二儿媳妇计较就是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自己这二儿媳妇,自己当初就不看好,没有太多闺阁淑女大家闺秀的修养不说,长得也普普通通,女工针线还一般,性子也不好,持家也不行。如果不是去了的老爷贾代善觉着她哥哥王子腾是个必须笼络的人,而王家陪嫁又多,非得要跟王家结亲,自己是断断不会同意把她娶回家里来的。王家那会子只有她和那位薛姨妈,薛姨妈的性子比她更加不好,弯弯绕太多了,她呢,虽然木了些,却也只有耳根子软这一个大毛病,做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一点也不会掩饰,这也算是自己能容得下她的一个原因。 只不过珍珠这丫头,自己看着是真不顺眼,可儿媳妇孝顺送来的也得照顾她的面子,暂且就留下来了,实则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让鸳鸯随时注意着,找个由头,好把她给打发了。 和珍珠不同,翠儿是由贾母亲自挑的丫鬟,模样明艳,一双眼睛又大又有神,主要是针线功夫也好,平时说话很少,像是锯嘴葫芦一般,真跟她问话的时候,确实一字一句答得分明,没有半个字是多余的,而且条理清晰...... 第53章 明日我来接你 而且,小翠是由鸳鸯调教出来的,说话举止没有一处是不妥贴的。虽是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却早就已经沾染了鸳鸯的习惯,却没有轻浮孟浪之举,也从来不会描眉画眼,敷粉施朱。 老太太把晴雯和她先后拨给了宝玉,让她们照顾宝二爷的饮食起居。 “小翠,你这是往哪儿走呢?”黛玉院里的丫鬟春纤刚去厨房送回了食盒,正往绿玉阁走的时候,就看到宝二爷的丫鬟小翠快步地走着,便跟她打了声招呼。 “原来是你。”小翠听到有人叫自己,脚步慢了下来,转头看过去。 “我正要往你们院里去呢。 黛玉小姐回来了吗?”小翠看到是春纤叫自己,便问道。 心想,我正要去你们院子里找小丫鬟打探消息呢,不成想你却走来,正好问你。 “刚才我去厨房的时候,大小姐还没回来。 这会儿应该是快回来的。”春纤答道。 她抬头看了看已经过了正中央的太阳,想着时间应该已经是快到未时了。一般大小姐和好友在外吃午饭,大约都会在刚过未时左右回来,从来如此,十分准确,就像在身上挂了一个自鸣钟一样。 “好,那我去大门看看。”小翠说着,跟春纤短暂告别了,便往大门处走去。 “那我跟你一同去。”春纤说着,也快步走了上来,跟住小翠的步伐。 太阳的光照得园中的木叶更加鲜翠欲滴。园子里此时很安静。 本来林府的人口就不多,原来的庶支早就分家出去单过了,林府的嫡系只有林如海这一支,几代都是单传。他又不是那喜好酒色的评花问柳之徒,后院只有几个已经年老的姬妾,都是积年的老人,当初贾敏见她们老实本分,也便都容了下来。 此时,各个院子的小丫鬟都已经服侍主子歇了午觉,此刻除了给主子打扇的小丫鬟,其他的小丫鬟们都歪在外间的榻上,横七竖八地睡了过去。 这个时候,没有要紧差事的婆子媳妇们,也都或者回了各自的屋子或者留在堂屋外面的檐廊上,瞅空歇上一歇。 “那也好。”小翠应了一声,便继续沿着鹅卵石小路往外面走,接着又穿过抄手游廊、几座穿堂和几道门走到了大门。 ...... 宝玉看小翠出了门,复又躺了下去,可心里想着这件事,本来躺下来就睡着的习惯像是被风吹散的雨云,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看着姑妈的身子逐渐好了,或者中秋之前,京中家里大伯父和父亲就要写信催祖母回去,到时候自己必定是要跟着一齐走的。那就再也见不到黛玉了,而那位陆公子则是整日陪在黛玉身边,再加上青梅竹马的情分,出身相当的背景,怕是自己更是没有机会了。 不行,不能这样。自己要想想办法,多跟黛玉在一起,至少要给她留下一个值得信赖依靠的印象,有一点好的观感。这样的话,自己或许还能有些许机会。 或者,自己可以跟她一起对弈,去郊外自家的庄子或者园林里骑马打猎......宝玉拿了一个暗黄绿色的软质靠枕垫在自己身后,一边等小翠回来回话,一边胡乱想着。 而且,自己要尽快先下手,现在黛玉妹妹还没有跟他订下婚约,自己可以求祖母做主,让她替自己把黛玉妹妹娶回来。 看得出来,祖母也很喜欢黛玉妹妹。每次吃饭,自己坐她右手边第一张凳子上,让黛玉妹妹坐他左手边的第一张凳子上。几乎很少给人夹菜的祖母,自从来了林府,每顿饭都会给黛玉妹妹夹菜。 感觉靠了好一会儿,小翠还没回来。宝玉忍不住了,下了榻,穿上了淡蓝色暗纹刺绣的鞋子,准备自己出去看看。 “二爷,穿鞋子这是去哪里?”晴雯手里提着一个篮子进了堂屋旁边的侧间,里面是给宝二爷做的针线活。她问道。眼里的目光明净澄澈。 “是啊,二爷不睡午觉,大中午的要去哪里?”麝月则拿着一个簸箩,里面放了几双鞋底和鞋面,都是给宝二爷做的。 麝月跟在晴雯的身后,踩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的木制楼梯到了一楼,转头就看到已经穿了鞋、已经快要走到堂屋门口的宝二爷的背影,也跟着说道。 “也不去哪里。我就是去看看黛玉妹妹会没回来。”宝玉在两个小丫鬟面前有些害羞,目光有些躲闪,脸色白中微微透着红色, “哦——原来是这样。”麝月故意拖长声调说道。 看着宝二爷笨拙的样子,麝月只觉得有趣。她从来没把宝二爷放在心里,也没想着给他当姨娘或者通房丫鬟。毕竟,宝二爷这样性子好,对丫鬟们也怜惜,长得还是潘安般的貌儿,家世又如此之好的人,跟自己差得太远了。 虽然自己很喜欢待在绛芸轩的日子,一年四季都有针线上的人送来寻常中等之家都很少舍得买的料子做的衣服,吃得比自己老家的土财主还要好,虽然看着就那么几样菜,可每一道菜都是实打实的,手艺和口味更是好;可是,自己也想堂堂正正地过一回人生,毕竟给人当妾当通房的日子并不是那么好过,一辈子都是奴才的身份,万一生了孩子,还要假装懂事主动跟孩子分开,送给主母。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晴雯,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原来心里只有自己和他周围的小丫鬟的宝二爷,这次似乎把这位林府的黛玉大小姐放到了心上。 “那我先走了。”宝二爷说着,没等两人回家,就大踏步地往绿玉阁走去...... ...... “那明日我来找你,你父母会不会也欣然应允、痛快答应呢?”陆子聿问道。 “这是自然。我父母从小看你长大,我们两家又是邻居,通家交好。 你刚刚回来,陪你出去转转,他们自然会应允啊。”黛玉说道。 “那好,明日一早,我就来接你,我带你去我家郊外的林场里打猎吧......” 第54章 这个陆公子好令人心烦 “打猎?还是算了吧。 现在的天儿逐渐热了,骑马打猎还是秋末初春的时候比较合适。 天气正好,不冷不热的。 况且,我母亲的身体还没有大好,家中又有客人,我父亲还要去府衙,家中的事情我得多照顾着些,不能离家一整天。”林黛玉跟陆子聿说道。 今天中午,已经是自己好久没有的放纵了。出门?更是很久没有的事情了,除了去道观寺庙之外。就算去了,也是为了给母亲和家中祈福,希望她能早日好起来,祈求家人平安健康,一般出发的时候,清晨天才蒙蒙亮,路上还没有什么行人的时候,就卡着开城门的时间出城,午饭也不留在那处吃,敬香叩拜之后就急忙往回赶了。 也不知道弟弟英哥儿今天有没有调皮。刚才下了马之后,黛玉就想去嘉泰堂看看他。这一上午没有看到他了,倒是有些想他了。 “玉儿你说得也是。 那明天你陪我去逛逛书画店和弓箭坊吧。就在城中。 可好?”陆子聿听到黛玉的话,顿时脸上浮现出几分懊恼的神情,像是在想自己为什么如此考虑不周。 不过,他随即又有了新的想法,马上提议道。 “弓箭坊,几日前我父亲刚带我去看过,没有什么新进的好东西。 倒是这城里的几间书画坊,好久没去了。 去买些写字画画的纸张和墨,也是好的。正好我想买些彩色的墨,画些山水花鸟图。”黛玉听到陆子聿的提议,想了想,说道。 几日前,父亲刚带她去城中那几家常去的弓箭坊看了看,本想买一张轻巧又灵敏的小弓,可以随身携带,便于变生腋肘、危急之时可以以防不测、用于攻击。 几家店逛下来,都没有合适的。黛玉和父亲便不得已作罢了,跟店铺的掌柜说了大概的构思,让他们试着做一做,再过几个月去看。 “也好。 说起这墨,我堂哥倒是刚得了几块好墨,送了我两块,一块是青绿色,一块是梅红色,用来画山水、荷花、梅花之类的最是相宜。不若我明日拿来给你吧。 放在我手上也是可惜了,你也知道,我素来不会作画,于书法上也是没有天资,被母亲逼着早也练、晚也练练习了好久,才勉强写得跟你五六岁时差不多。”陆子聿说道。 自己于这书法上实是没有天资,好纸好笔好墨好砚台伺候着,又苦苦练了六七年,还是没有太大进益。不比玉儿,六七岁时就被女书塾里的极富盛名的女先生夸赞其笔势大有颜柳之风。 “好啊,那就谢谢你了,子聿。”黛玉听说子聿要送给自己好墨,自然是开心极了,脸上都是惊喜的神色。 “呐,这个给你。”陆子聿突然从身后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子,盒子的右下角有一朵浮雕的半开荷花。 他的目光投射在黛玉的眼中,像是倒映了一轮明月的夜湖,有一种水润轻柔的夜的温柔浪漫。 林府屋宇式大门的最西侧门后,隐隐约约露出一点衣角。 有个人露出半个头,在看着黛玉和陆公子。 “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还不走呢。 站在门外说了这许久。”宝玉心里恨恨地想着。 他来大门边站了有一会儿了,本想着等黛玉妹妹进门之后,就拉着她一起去嘉泰堂姑妈的院子里看英哥儿,谁知她刚要进门的时候,却被那位陆公子又叫了回去了。 “这是什么?”黛玉接过陆子聿递过来的小木盒,略带疑惑地问道。 这会是什么呢?精致糕点?可最近扬州城里新出的糕点盒子父亲都给自己买过了,并没有这个样子啊。或者是子聿从沿海买来的糕点,特意带回来给自己尝尝。还是什么首饰? 黛玉看到盒子的同时,脑子里转过很多猜想。 “欸,那个盒子是什么?”远远地,宝玉就看到那位陆公子往黛玉妹妹的手里递过去什么东西。 “他也太会讨人喜欢了吧,竟然还准备了什么礼物送给黛玉妹妹。 自己来姑姑家这么久,还没给黛玉妹妹送过什么像样的礼物呢。 是不是,自己也要准备个什么东西,才不至于落他下风。 可是,送什么呢?钗环?不行,太俗气了,黛玉妹妹平素就很少佩戴钗环,平素在家都是素简的。 糕点?不行,姑父每隔几日,就给黛玉妹妹捎回家城中各大老字号糕点铺的糕点,只要有新出的口味或者是样式,姑父就会去买。自己已经送不出新意了。 啊呀,他怎么还没走呢?礼物明明已经送完了,怎么还厚着脸皮赖着不走呢?”宝玉的手指紧紧地抓着朱红色的大门,指节透过白色的肌肤看着愈加明显。 茗烟站在自家二爷的身后,看着他愈来愈恼怒的背影,也有些胆战心惊的。自家这位爷,平时倒是极好伺候的,就是有时候忽然会发一阵邪火,心情特别不好,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不过是忽然觉得日子无聊、无味又无趣,或者是厌烦了父亲或者是大哥哥的说教,对仕途经济意兴阑珊。而今,又添了第三种原因,那就是跟林府的大小姐林黛玉有关的事情,都会让自家二爷变得不能自已,随时都会酝酿出一场下得很急切的暴风骤雨。 “这个啊,是这次凯旋,圣上特意赐给我的奖赏里的一件小物件。 我觉得蛮适合你,便给你带过来了。”陆子聿说道。 早在自己和父亲回府之前,圣上的赏赐早就已经先到了陆府。除了晋升官职之外,赏赐的寻常的金银、首饰钗环、布料已然是堆山码海地放满了整个外院,陆子聿从中挑出了这串念珠。 “圣上赏赐的?那这应该你自己留着。怎么能送人呢?”黛玉已经划开了木盒子上的木轨道,看到了盒子中的暗红色的香念珠。颗粒滚圆光滑,隐隐有淡淡的暗香,像是安息香一样让人闻到之后顿觉安宁平和...... 第55章 祖母找你 “也不是什么大物件,又适合你,你就留着戴吧。 这种暗红色的念珠串,最挑肤色,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堪匹配。 最近,你不是经常去道观寺庙烧香拜佛,又每日早晚在自家的祠堂敬香祈福,希望林夫人能尽快好起来嘛。 这念珠用来正好。”陆子聿看着黛玉从小小的木盒子取出念珠,拿在凝白色的手掌中细看,便觉得像是在银装素裹的冬日里看到了一株刚刚含苞待放的红梅。 “子聿,你是怎么知道我常去道观寺庙的。我不记得跟你说过这些啊。”黛玉听到子聿的话,有些吃惊。 抬头看向他,问道。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衣衫上隐隐泛起银色的光芒,波光粼粼。 “这个嘛,自然是问我母亲的喽。”子聿笑着说道。 “我刚到家,她就跟我说了许多这大半年多扬州城各家各户发生的事情。 当然,我重点只听了有关玉儿的部分。”子聿意味深长地笑道。 他抬起手,把玉儿鬓边的一缕青丝绾在她小巧的耳后。 常年的习武,他原本胜雪般的白色肌肤表层早已经覆盖上了一层麦芽糖般的肤色,手掌上半边缘有一层和做了十年瓦工的人差不多厚度的茧子。 手指轻轻划过黛玉的耳边时,黛玉闻到他手上的一缕淡淡的沉香。 “原来却是陆伯母告诉你的。”黛玉只稍稍愣了一小下神儿,便回了过来。 子聿的母亲陆伯母是一位制香能手,他自小跟着母亲,也习惯了用香,身上总是或多或少熏染上了一些淡淡的气息,像他一样,淡淡的,待在他身边却觉得舒服自在。 “如何,现下可以收下了吧。”子聿便也没等黛玉回答,一手执起她皓白纤细的手腕,另一手拿过她重新放回盒子里的念珠串,套在了她的手上。 “嗯,确实很好看。 都是实心的红念珠串居多,这种镂空花雕的念珠串倒是罕见。 到底是如今圣上看重你,随便一件小物件都这么精美。”黛玉抬起手腕,看了看,说道。 手臂上的袖子随之顺着小手臂滑了下去。她没在意,还是在细细端详着手上的念珠串。 “这个陆公子,眼睛往哪里看呢?黛玉妹妹的手臂也是他能看的嘛。真是放肆。”在门后隐忍许久的宝玉,终究是忍不下去了,走了出来。 “黛玉,你回来了?”宝玉迈着大步出了正门西侧的大门,来到黛玉身边站定,说道。 不过才几个时辰没见,也就一个中午。此时看到了黛玉妹妹,宝玉觉得自己的焦躁就如同太阳出来之后园中绿叶上的露水一般,马上就消失了。 他对着黛玉笑得真诚,眼下的卧蚕也不觉跟着浮动了起来。 “陆公子,和我家黛玉妹妹聊什么呢,聊了这么久,还不让她进门?”跟黛玉妹妹打过招呼之后,宝玉转过头来跟陆公子说道。 此时,他眼中的笑意已经退去了大半。只留下男子面对面子时的挑衅和针锋相对。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瞬间沸腾起来的滚水一样,瞬间变得灼热逼人起来。 “倒也没聊什么,不过是朋友间的一些话。 倒是贾公子,看来是在这边等了很久啊。”陆子聿毫不畏惧地看回去。 笑话,自己可是战场上出生入死不知多少次的人了,这样一个从小养在京中的贵公子也敢跟自己叫板,真是无知者无畏。 想着玉儿还在这儿,陆子聿没有释放出自己面对下属和军队同僚的威压,只是削铁如泥般的锋利凛冽的目光瞬间射了过去,一股不大不小的威压气团也罩住了宝玉。 “黛玉,祖母让我叫你呢。 陆公子,恕不远送。”宝玉感觉到眼前站着的这位陆公子的不简单,也不想跟他继续多打交道。便跟黛玉妹妹说道。 然后,没等黛玉妹妹说什么,便拉起了她的手,就往大门内侧走去。 “子聿,那你明日上午巳时一刻来林府门口等我啊~”黛玉被宝玉拉着往里走的时候,转过头,跟陆子聿说道。 “好,我明日一定早些来。”陆子聿站在原地,看着那位面色和闺中少女一样雪白的贾公子拉着黛玉走了进去,也没说什么。 真是幼稚,以为把雪儿拉走了就好了。陆子聿心里想道。重要的是,把玉儿的心拉到自己这边。 进了门以后,宝玉吩咐让把大门关上。 那陆公子休想继续看黛玉妹妹的背影,哼。陆将军的儿子又如何?自家祖父的父亲想当初也是由于军功受封的,论起来,自己也是出身于虎将之家,不比他陆公子差多少。 “黛玉,你刚才是说明日巳时一刻让陆公子来林府外等你的吗?”宝玉拉着黛玉的胳膊还是没有放开。 黛玉妹妹看着身姿曼妙纤细,可自己手中看似细如银毫的手腕却温软得很。自己一时之间,有些舍不得放开了。 “对啊。 宝玉哥哥,你刚才说祖母找我。 祖母找我有什么事吗?是她的身子不舒服了吗?还是母亲怎么了?或者是英哥儿?...”黛玉问道。 “不是,我是借口拉你进来。 大家都很好,你放心。”宝玉看着她因为担心而浮上阴云的脸庞,忍不住想安抚她,于是连忙说道。 宝玉看着黛玉担心的样子,不觉心里又沦陷了一块。她真的是个好外孙女,好女儿,好姐姐。不像自己,脑子里只装着她。其他人和事都浑忘了。离家这么久,自己也没有想过自己的母亲和父亲,也只想过自己房间罢了。家中住的久了,习惯了,换一个地方,很难入睡。更何况,如今有了相思之人,入睡就更困难了。安息香似乎也失去了原来的作用。 “那就好。”黛玉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下来。 “对了,宝玉哥哥,你怎么在大门边?”黛玉放下心来之后,突然想起这个问题,问道。 “哦,我想看你什么时候回来,跟你一起去姑妈院里......” 第56章 我心甚悦 “看看英哥儿。”宝玉说道。 其实呢,他哪里是要找黛玉妹妹一起去看英哥儿呢,不过是借口罢了。他真正想看的人,自始至终,只有黛玉。 “那还是等一会子再去吧。”黛玉进了大门之后,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附近的一个白石日晷,时间还没过未时四刻,英哥儿估计还在午睡呢。 “嗯?为什么呢?”宝玉像是忘了这只是自己说的一个借口,问道。 其实,自己蛮喜欢英哥儿的。他有一双和黛玉妹妹一样好看的眼睛。瞳仁黑黑的,眼睛大大的,也是和姐姐一样的双眼皮,目光总是那么澄澈,像是深山溪谷里汩汩而出的温泉水一般。对周围人总是那么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且,自己没有嫡亲的弟弟。虽然大哥哥的儿子贾环年龄和自己差不了太多,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跟自己这个和父亲一母同胞的亲叔叔更亲近一些。可,不知怎么,比起自己,他却是跟另外一个叔叔贾环走得更近一些。 “这会子估计英哥儿午觉还没醒。 他还小,觉多。不和我们这些大孩子一样,从来不喜睡午觉。”提起弟弟英哥儿,黛玉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温柔至极的颜色。 自小,她就是林府唯一的一个孩子,虽然父亲和母亲从来没有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儿就薄待她,反而悉心教导,父亲更是把寻常官宦人家不会教给女儿的骑射打猎都教给了自己。 他还说,也不知道以后你的姻缘落在哪里,万一是个习武从军的夫婿,你做主母的,多少也要会一点儿,这样才能不会被人觉得你柔弱可欺,说你当不了这样的家。 从小骑射锻炼的人,自有一种英气和威势,如果遇到突发紧急情况,也能稳定住后宅的人心。 可是,自己平常也很羡慕其他官宦人家的小姐都有兄弟姊妹一起玩耍。而且,自己很清楚,父亲和母亲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儿子的。 他们倒不是重男轻女,而是时常自己听他们说,有个男丁,就算是自己的弟弟,不是哥哥,那林府在自己嫁出去之后,在他们百年之后,也能继续存在。有林府在,林家还有和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的话,这些林家维持几百年的人脉和势力就还能继续保持下去,将来自己的夫家也有个忌惮,轻易不敢对自己如何。 看着黛玉妹妹提起英哥儿的温柔神色,宝玉也不由自主地面上缓和了过来。 在黛玉妹妹的身边,他似乎总是容易被她小小的一个浅笑治愈。不管之前心情多么烦闷低落,瞬时之间,她就能让自己的心情明快起来,变得像秋日晴空一样万里无云,蔚蓝舒爽。 “那我去你院里陪你说会儿话,等过会子再去见他也好。 我自小没有嫡亲的弟弟,如今,见了你家这粉雕玉琢万分可爱的英哥儿,我竟觉得跟我弟弟一般,不觉得打心底里喜爱……” …… 外院的厅上,觥筹交错,每人一案,案上陈列着各种珍馐,还各有一把银执壶,壶里放着或温或凉的黄酒。 细看下来,乌黑色两边边沿翘起的桌案上,除了一些菜是一样的,其余则是每一案都略有不同。几乎每个案上都有该位官人爱吃的那么几样菜。 这不是哪位官僚特意跟主家林府说了自己的喜好,林如海更不会特意去跟厨房交代这些事情。 林府的庖厨,尤其是周杰,那是在林府做了几代人的老人家了,从周杰的祖父起,就是厨房的大师傅了。 做大师傅,可不是只会烧一手好菜就成了的。除了做菜的本领要硬之外,更多的功夫和心思要花在做菜之外。 来府中做过客的客人,他们的喜好是什么,周家的人父子相传,口耳传授,自有一本明细账目记在心里。 “林大人,今儿府上这些菜我都很喜欢。十分感谢你的招待。”林如海的一位同龄的官僚说道。 他是宁波人,来扬州任上也有几年了,平日里很少能吃到道地的家乡菜。也就晚上离了官府,回到家中,有从家乡带来的一位庖厨,略可解一解思念家乡的愁绪。 今儿上午办了一上差事,本来累得够呛,心情也不是多么舒畅。可吃过午饭之后,现在心情已经好了很多了。 自己这一案几,冷盘特意给自己上了臭冬瓜、臭茭白、臭苋菜梗三拼,椒麻毛豆,白切大肠头、白切猪头肉、糟猪头肉三拼,黄酒干糟清远鸡,热菜还有一碟子霉鳓鱼和墨鱼蛋蒸肉饼。 这些味道,就算在家中自己也是难得吃到。今儿自己可真的是太有口福了,他心里如是想道。 虽然炸凤尾鱼、三套鸭、油炸白鲳鱼条、葱油泥螺、红烧鳐鱼肝味道也很好,但终究不及家乡味道落胃。 还有那一壶热黄酒,更是绵柔顺滑,端地是封在酒窖里几十年的好酒。 自己家没有什么底蕴,寻常也不会买如此贵重的酒。就是自己的喜宴,娶的是新贵人家的女儿,也不过用的是十年沉的梅花酒。还是自己娘子家花了大笔银子,才搜罗来的。 这样窖藏几十年的酒,也就林府这样的世家才会有。如果自己儿子争气,孙子也是个出息的。到了自己孙子那代,说不定他招待官场同僚的时候,也能喝上我和他父亲给他窖藏的酒。 最令自己没想到的是,后来,还有整宁波手打年糕。真是意外之喜。 大家总说,每次来林大人府上,总是会被好好招待上一番,菜饭茶酒样样可口。大家都喜欢在林府吃饭。这是自己早就从同僚那里听说的。不过自己是个小官儿,倒没什么机会来林大人府上,今儿也是跟着上峰来,才有这样的好口福。 早听闻林府几代人勤俭持家,除了在吃上费些,家里常年养着各省各道的庖厨,一年四季,捡着那时令又新鲜的瓜果菜蔬入馔。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第57章 什么时候娶回来 “家常便饭,招待不周,请诸位同僚多多担待。”林如海双手执着自己桌上的一个酒杯,浅笑着说道。 “哪里的话,林大人府上的饭菜拿在整个府衙都是出了名的好。”一位同僚说道。 寻常上峰叫的话,大家大多都不太愿意去。因为那些上峰对自己和其他下属并不怎么爱护,纯粹把下属当作刍狗一般,随时用了随时丢弃,反正过后随时都可以再补充一批。 “是啊,是啊。若说去其他上峰府里论事,我们可能还不是那么愿意去呢。但若是说来林府论事,我们可都是愿意来,不为别的,就为这林府的家常便饭呢。”另一位身着浅灰色外袍的同僚说道。 午饭已经渐渐接近尾声,林府外院的厅堂上,大家已经酒足饭饱,说着些闲话。 林大人一向爱护下属,又悉心教导。大家都愿意跟着他做事,苦些累些也不怕。能学到很多东西不说,氛围也好,心情也好。 ...... “母亲,我明日要去找玉儿。” 晚间,陆子聿和母亲父亲在正房吃晚饭的时候,突然说道。 “嗯,去吧。 今儿庄子上送来了几篮子新鲜的红樱桃,明儿你一发送给送到林府去。 玉儿和她母亲也都喜欢这个。希望,敏儿现下已经能吃了。”陆子聿的母亲陆夫人说道。 林夫人的性子和自己相投。都是有主心骨的人,不是那起子只会唯官人命是从的小女子。模样,家世,能力处处都好,更是把林府后院治理得如同铁桶一般。整个扬州城,谁家后院没出过些鸡鸣狗盗之类的事情,独独林府,却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自己初见她第一眼,就觉得自己一定可以和她相处得来。果不其然。两人的兴趣相似,理念相合,性子也是一脉的,都是外柔内刚的人。他们林府又和自家府邸在同一条街上,更是方便来往,没过多久,两个人就处得胜似亲姐妹了。 贾敏又没有姐姐,也没有妹妹,从来没有体验过姊妹的情感,却在这离家万里的地方,和陆家夫人投缘,结了金兰之谊。 “好,母亲。 明儿我给你带过去。”陆子聿说道。 他都可以想象到玉儿看到樱桃时候的表情,必定又要抱着篮子笑得合不拢嘴,开心大半天。 这段时间自己不在家中,她一个小小的人儿操持着偌大一个林府,还要照顾弟弟,必定累极了。但她生性要强,又坚韧,必是不会跟自己的父亲说的。她肯定会觉得,父亲还要担心母亲的病情,又要日日操心公事,不能给他再添烦忧了,自己要有些林家长女、长姐的样子。 自己既然回家了,自然要想些法子,时常带她出门散散心,让她开心一些。 “子聿,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玉儿娶过门啊?”陆子聿的父亲陆将军问道。 自己的儿子从很早以前就喜欢林大人的女儿的,这个自己是知道的,自己夫人甚至比自己更早就看出来了。 好在,虽然是他自己喜欢上的,夫人和自己也都甚是喜欢。那孩子性子开朗,又生性乐观,看这段时间她一边照顾母亲,一边打理家事,一边又要看护弟弟,就知道,将来有朝一日,自己和夫人过世了,她也必定能撑起陆府,照顾好陆家军上上下下的将士的生活和他们的家人。 而且,和子聿又年貌相当,家世也好。林家往上数几代,那都是勋爵人家。林夫人又是贾家荣国府唯一的嫡亲女儿,她的母亲又是京中四大家族之一的史家女儿,林夫人的二哥哥又娶了四大家族之一的王家女儿,听说这位王夫人的亲妹妹是嫁到了四大家族之一的薛家去,而这位王夫人的大女儿更是嫁到了皇宫之中被封为贤德妃,颇得圣宠。有这样一位老泰山和岳母,自己儿子今后想必这仕途之路也会顺顺遂遂,受不了什么大委屈。 “父亲......”陆子聿虽然有这个想法,可也从来没跟父亲和母亲说过,今日听到父亲乍然提起,一时之间有些惊讶。 “子聿啊,我和你父亲早就看出你的心思了。 你放心。玉儿是我和你父亲看着长大的,我们都很喜欢她。有她来当我们的儿媳妇,我们再满意不过了,就算是公主来了也不换呢。”陆夫人看自己儿子有些害羞的样子,把手上的调羹放到了粉彩瓷碗里,笑着说道。 “是啊,子聿。 如今你也算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在军中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也该成家了。”陆将军捋着自己下巴上银黑色的胡须,缓缓说道。 自己原本还有三个儿子,不幸都战死了,只剩下这一个小儿子,本不想让他也走从军这条路,可这孩子和他的哥哥们一样,于从军打仗上都太有天赋了,身上流着的就是军人的血。这次带他出征打海寇,自己本意是让他吃点苦头、受点伤,回来让他继续考进士,以后走文臣这条路。毕竟,文臣只是在朝堂上出谋划策,风吹日晒都和他们无关,也不必时刻要面临掉脑袋的危险,自己就剩这一个儿子了,实在是舍不得啊。 可偏偏,他自己挣得了军功,又得了陛下赏识。这下,自己的设想就要落空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怕还是要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这样的话,就得让他早些成婚了。陆将军心里想道。 “父亲,再过几年吧。 玉儿还小,我想再让她过几年当女儿的日子。 嫁给我,这陆府上下,再加上陆家军一应事情,打理起来实在是太累了。我不忍心。”陆子聿看父亲和母亲都愿意让自己娶玉儿,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可从小跟父亲学得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已经刻在骨子里了,他神色上只略微有些喜色。 他说道。 “瞧你这孩子,还没娶过门呢,就疼上了。 不过是对的,自己的媳妇儿就该自己好好疼。 ” 第58章 该抓紧订亲了 你放心,这家里和军中都有我呢,我自会一点一点教她的,累不着玉儿。我也心疼她呢。”陆夫人说道。 “母亲,我如今是大了,可她不过才十岁,还没有及笄,想必林大人和林夫人也想要多留她几年。 您就不要着急了,我早就打定主意这辈子只娶她一人了。 早晚,肯定把玉儿娶回来给您当儿媳妇。”陆子聿把自己手上喝光的火腿鲜笋汤放回桌上,说道。 “也好。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和你母亲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了,自然想要你早些成婚,我们也好早些抱孙子的。你也要理解我们的苦心。”陆将军说道。 年轻时,自己和夫人也是青梅竹马的情分,自己也是万分珍重她的。儿子的心情,自己也能体会,便不再逼他了。 “子聿,你说的,母亲都明白。 玉儿这样好的女儿,整个扬州城也找不出几个。就是到了京中,也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媳妇。 我的想法是,成婚可以由着你说的晚一些。但是订亲,我们必须要抓紧进行了。”陆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子。 “哦?母亲。可是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陆子聿知道母亲的脾性,不会刻意夸大其词,她说有必要去做的事情,大多时候那是真的有必要。 他本来要伸向水煮羊肉的象牙箸停了下来,跟母亲问道。 “你不知道,在这次林夫人突然得了急症之前,扬州城有好几家的官眷都跟林夫人隐隐透露出想要和她家结亲的意思了。” 在说话之前,陆夫人给自己的大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带着堂屋里的下人都出去。 待他们都退出了正房的堂屋,陆夫人才悠悠开口说道。 “都有哪几家,母亲可知道?”陆子聿听到母亲如是说道,连自己也没发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忍不住语气急切地问道。 “江苏巡抚梁家就有意。 梁夫人似乎很喜欢玉儿,觉得她性子开朗活泼烂漫可爱,又有比春日桃花还要娇嫩美好的容颜,说是把她娶进府里,有这样一位好颜色的妻子,她儿子或许就能浪子回头,不再沉迷于那些莺莺燕燕;有一位明理懂事又端庄的妻子规劝,他儿子或许就能收起那些玩闹的心思,能专心读一读书,梁大人也能更喜欢他些,不再整日动辄请出家法,打得他皮开肉绽。”陆夫人把自己听来的情报一一娓娓道来。 “哼,那小子,我倒是没看出来。”陆子聿心里想道。 “看来,这几天我应该去找他叙叙旧。” “子聿,你在想什么呢?”陆夫人看儿子低头看着面前的汤碗,问道。 “没什么,我就是想,明儿跟玉儿出门回来之后,我应该要去一趟梁府,找梁文好好叙叙旧。”陆子聿脸上浮现出一种决绝之色。 “欸,子聿,你可要注意分寸。 再怎么说,梁文也是巡抚的儿子。”陆将军看到儿子身上隐隐流露出的杀气,提醒道。 虽说儿子平时行事颇有分寸,可这是遇到玉儿的事情。这小子,从小遇到玉儿的事情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得不多提醒一句。 自己可是记得,大约是玉儿四五岁的时候,他们几个孩子在后院玩捶丸,当时夫人还特意给他们孩子准备的布做的球。可有个孩子,一不小心把球打到了玉儿的头上,立时,玉儿的额头上就鼓起了一个大包。 玉儿还没怎样,只是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自家儿子看到玉儿的样子,当下就怒发冲冠,拿起落在玉儿身边的球,就打到了那个罪魁祸首的孩子头上。马上,那个孩子的头上也起了一个大包。 好在,那个孩子平常就跟玉儿玩得很好,也愧疚于自己的失误,默默就忍了下来。否则,这要是换一个不明是非不懂事理的孩子,死活不认为自己有错,就抓着子聿打他的事情闹的话,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呢。 “父亲,你放心,我心里有数。”陆子聿敛起了自己身上外泄的霸气和凛凛的杀气,收起了眼里的寒气,说道。 其实,此刻他心里想,这狗杀才,明明知道我自小喜欢玉儿,早就存了要娶她做妻子的想法,还敢肖想她,看来是太久没找他演练演练武术了。 “虽然还有几家,听说巡抚家和我们家都有这个意思,便没有继续在我们两家面前露出风声,私下里如何,我就不清楚了。”陆夫人继续说道。 ...... “黛玉,你跟这位陆公子很熟悉吗?” 坐在绿玉阁的堂屋里,喝着雪雁刚刚端上来的岩茶,宝玉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虽说,自己已经从多个方面打听过这位陆公子了,可自己还没有从黛玉妹妹口中听她讲过她和这位陆公子的关系。 “嗯,很熟悉啊。我小时候,都是他整日陪着我玩耍呢。” 黛玉从青绿色荷叶形的瓷盘里拿起一串浅黄色的樱桃,从柔韧的指节长的枝条上摘下一颗,放入口中,清甜微酸的气息充盈了口腔,果肉饱满脆嫩。 这是庄子上新近培育出来的品种,这几年才开始结果。自己喜欢吃各类水果,从小母亲就着手让不同地方的庄子根据各处的风土和位置培育四季的水果。 “听说,这条街东边的陆府就是陆公子的家?”宝玉继续问道。 “是啊。 而且听母亲说,她刚陪父亲来扬州赴任的时候,一开始跟各家官眷都不太相熟,也没有什么好友。 可陆将军家的陆夫人对她十分照顾,就像是她的姐姐一般,她才能这么快地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黛玉回答道。 “宝玉哥哥,你也吃些樱桃吧。 很好吃的。京中怕是也没有呢。这是我们府上的一处庄子培育的新品种,结出来的果子,又大又甜,颜色也不同于普通的红樱桃。”黛玉从放樱桃的盘子里拿出一些,走到宝玉旁边,放到了他手上。 宝玉从黛玉手中接过了她递来的樱桃,闻到她衣袖上淡淡的梦甜香的味道,不由得心神一醉...... 第59章 宝玉顿觉危机四伏 “黛玉,你身上好香啊。这是什么香?”宝玉闻到黛玉妹妹身上淡甜清新的香气,忍不住静静地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问道。 “这个吗? 雪雁,这件果绿色的绢裙你用的是什么香给我熏的?”黛玉转身向站在一边的丫鬟雪雁问道。 雪雁是自小跟着黛玉一同长大的,如今是绿玉阁的一等大丫鬟,掌管绿玉阁一应大小事务。 她是厨房大师傅周伟的小女儿,是家生子,因模样周正,性子表面温和却颇有定力,心里自有章法,女工针线也好,说话绝不啰嗦,传话办事都极是妥帖,很得黛玉的器重。林太太贾敏也有意让她今后跟着女儿出嫁。 “回小姐的话,这是昨儿晚上用梦甜香熏的,小姐不是说看昨晚的晚霞,觉着今儿是个艳阳天,蹴鞠回来想穿这件陆夫人今年初春送来的裙子嘛,还说要用青梅香、青苹果香、绿竹香的梦甜香熏来,才配这条裙子嘛。”雪雁说道。 她拿着一柄紫竹杆的暗绿色孔雀翎掸子,在堂屋几米远的黄杨木书架边打扫。 因着绿玉阁是玉姐儿的院子,林如海特意让手艺精湛的老木匠给选了浅色的木料做的床榻、书架、多宝阁和桌椅。 不同于嘉泰堂和云溪斋一概采用紫黑色、乌黑色、深红色的颜色厚重的家具物什,绿玉阁的摆设一概清浅淡雅。 院子里的花木林如海也颇费了一番功夫,院墙四周边种了几排长不大的小松柏,东侧则种了几株银杏,南侧窗前的正南面空地有几株小小的红枫树和绿梅树,北面抚琴弹筝的窗前则有几株丁香,正北面稍远处的空地里有一株树冠丰茂的榉树和几株红梅花树。 无论如何,这个院子是一年四季皆有绿意,无论何时从屋子的东南西北四面的窗户望出来皆是绿色盈望。 不同于林府其他院子内的纸窗,绿玉阁的木格栅窗户用的是林府商队从南洋运来的珍贵的透明琉璃。四面窗户皆用琉璃,与寻常窗户不同,琉璃窗户封闭性更好,也更挡风,而且屋子里也亮堂通透多了。 林如海爱妻极深,对唯一的爱女更是爱屋及乌,颇多疼爱。因这孩子小时患过一阵眼疾,大夫说须得在光线极佳的地方起居,并且多加室外锻炼,才能降低复发的可能。 因此,林如海在听说了西洋的屋子都用透明的琉璃窗时,便派了自家商队远渡重洋,去了遥远的西域,采买了一批琉璃并带回了一些懂得制琉璃、加工琉璃的技工。 给绿玉阁安装好透光的琉璃窗之后,林如海便重金留下了这批能工巧匠,让他们把这种技术传授给家仆之后,才让廖东把他们送走。 “宝玉哥哥,你听到了吧,是梦甜香呢。”黛玉坐回到自己的圈椅上,说道。 “听雪雁的话,你这身果绿色的绢裙是一位陆夫人送给你的了。 不知,是哪位陆夫人?”宝玉倒没管那香是什么香,问道。 他如今一听到“陆”字,便觉心神不宁,如临大敌,紧张程度不亚于父亲贾政忽然外出归来说明儿早上让自己来趟梦坡斋,要考校自己的功课,看自己背四书背得熟不熟。 “就是子聿的母亲,陆将军府的陆夫人啊。”黛玉笑着说道。 “刚才跟你说过的,陆夫人跟我母亲很是亲厚。 每年,她都要送我很多件衣裳钗环。说是,逛铺子看到适合我的料子,或者衣料铺子送上门的料子有觉得好看的,便留下来,让针线上的人剪裁成适合我穿的时兴式样。 这次,母亲病了,她也来看了母亲好几回呢。每次来,都是带着各种补品,光上等的燕窝、干鲍、海参、花胶、北边的山参、附属国高丽百济新罗那边上贡来的高丽参都送了好几盒子呢。 不止如此,因着母亲生下弟弟英哥儿之后便身子不大好。在大门左侧设弓,给京中外祖母写信报喜之后,洗三礼,满月礼便都在府中简单地办了一下。 但每次陆夫人都带着厚礼而来,说是英哥儿是母亲生下的头一个儿子,虽在病中,不便大办,她这半个姨母,也该尽尽心,方能给孩子多积些福分。 前一阵,过百日的时候,她还特意送来一件精巧至极的金制的百家锁,父亲和母亲都很感念她做的这些。”黛玉答道。 比起其他官眷家的太太,黛玉更加喜欢子聿的母亲。性子爽利不说,也从来不讲究那些没用的繁文缛节,她常说,礼是为人存在的,人不是为礼存在的,只要大规矩不乱,这扬州城又不是宫中,自家过日子,何必讲究那么多细枝末节。这番话,很对自己的性子。 况且,她还是母亲的知心好友,又是子聿的母亲,待自己一向温厚,常说,如果她有自己这么一个女儿就好了。不仅时常逗得父母开心,又长得花朵一般,女学上得也好,骑射也不输子聿。可惜她没女儿福。不止一次,她还跟母亲说要用子聿把自己换过去呢。 “原来是这个陆夫人......”听到黛玉妹妹的回答,感受到她话里对陆夫人、对陆家的喜爱,宝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原来真的是那个陆公子的母亲。姑妈家竟然跟陆家这样亲厚,他们倒像是姑侄,自己倒像是旁人似的。 不过也难怪,宝玉又给自己找着理由。姑妈一个人陪着姑父来这里,碰到这样一位年龄相似的好友,家世相似,性格也相投,她又待姑妈这样好,两家走近些也是常理,毕竟京中娘家离着姑妈实在是太远了。可是,可是......自己要怎样在这样的情况下,赢得这位陆公子呢? 原本以为,自己起码跟姑妈更亲厚,如今看来。他们两家已有多年的交往,姑妈自然是看着这位陆公子长大的,比起自己这个只是名分上的侄子不知要亲近多少。 他又生得相貌堂堂,身材魁伟...... 第60章 横竖有我呢 那一双一笑起来就从冷如冰霜的寒星变成一弯柔和如新月一样的乌黑幽深的眼睛又那么迷人,像是装下了整个宇宙苍穹一般的深邃,连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的眼睛着实长得好看,就是京中以黑亮有神的大眼眸着称的北静王也是比不上,更何况自己。自己还是单眼皮呢。而这位该死的陆公子却和黛玉妹妹一样,有着如花瓣边缘一样自然天成的双眼皮。 更兼之,他的拳脚骑射自是没得说,他可是军中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跟自己这种只在家中练练射鹄,秋猎场上射一射野鸭野兔的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自是不一样。 “怎么了,宝玉哥哥?”黛玉放下手中呷着的茶,问道。 似乎,从刚才问自己衣服上熏的是什么香起,他就蔫蔫的样子,像是前几日那场春雨打落在地上的落红一般。 难道是,他不习惯这个香味,或者是刚才吃下的樱桃不和脾胃?黛玉心里暗暗想道。 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她的这位表哥,才不是因为这些而身体不适,而是因为子聿的存在而心情不爽。 黛玉的性子自小被林如海和贾敏养得宽和舒朗,很少会自寻烦恼。 母亲贾敏常常跟她说,做女儿的,要学会自我开解,自寻开心,而不是整日为了男儿愁眉不展。女儿和男儿不同,不能为官作宰,一展胸中抱负;也不能卫国戍边,抵御外侮,封侯拜将;亦不能靠做生意发家,成为石崇一般的豪富。除了出门的时候之外,大多数时间都要在府邸里度过,若还要为了家中琐事烦恼,或是为了男儿的宠爱患得患失,那真是自筑牢笼。只要把家守得定,家中的产业打理好,上下奴仆安置调和好,琐事自然会一点一点化解开,并且过去,喜新厌旧爱颜色的男儿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自己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父亲林如海,则自小就教她剑术和骑射。说是,用不上最好,就当强身健体了。万一以后虽然嫁的近,但万一跟夫君去了别处任官,万一夫君是个不好的,也不至于吃亏。女儿本来就柔弱,自己养大女儿也不是为了让别人磋磨她的。凡事都没有绝对,况且天命有常,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也无法给女儿一辈子保驾护航,总有一天,自己要先离开,与其那时候放心不下,不如从小教女儿学会这些,走得也安心些。 父母还经常跟她说,做女儿的,掌住家,把产业握在手里,身边各处有自己的人,那就好了,出不了什么大事。还说,别看父母感情好,便觉得天下夫妻都是这样子了,寻常人家,夫妻能举案齐眉、互相尊敬,便是极好的了。其他的,那要看缘分,不可把过多的心思放在这上面。有了希望,便免不了失望,失望过多,辄生怨怼,怨怼一起,夫妻不和,家宅不宁,便不是兴旺长盛之兆。凡事,要自己这个做主母的立得起来,底下人周围人服膺,时间久了,自然一顺百顺。 因此,黛玉长久听父母的教诲,除了家中父亲和弟弟之外,把其他男儿那自然只当作单纯的儿时朋友或是亲戚家的姊妹兄弟。 她从不多思多想,也就看账本的时候或者处理府中人事的时候,才略微费费神,平日那是夜夜好眠,沾枕头就着,晌午无事的话,也要歇上一个多时辰的午觉。 “我无事。 只不过想,姑妈还是离家太远了,不然也能时常得见祖母,不至于病了,周围也没有亲戚照看,还要麻烦一个外人。”宝玉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向黛玉,淡淡地说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好在,外祖母这不来了。 而且,你,还有探春妹妹也来了。 说起来,我自小就是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后院玩耍,也没个姊妹兄弟。你们两人一来,我一下多了两个伴儿呢。这府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感觉心情也很好。”黛玉说道。 她性子自来乐观豁达。就算是母亲病了的这些日子,她也从来没有想那些坏事,只是日日地,亲自给母亲熬汤药,时不时地想些好入口的食谱,让厨房做给母亲吃,每日四五次地去看英哥儿,打理安置好外院来访的父亲的同僚下属。 “你说得也是。 如今,有祖母在这里,又带来了自小给姑妈诊脉的大夫。姑妈一定会好起来的。 黛玉妹妹,你也别忧心,横竖有我在呢。”宝玉说道。 他听了黛玉的话,心想,她说心情很好,是因为我来了吗,暗笑。那岂不是说,那陆公子在她身边,也没有发挥什么作用,还是自己才能让她心情变好。 “宝玉哥哥,你是客人,只有我照顾你的,哪里有让你照顾我们一家子的道理呢。”黛玉只当这位表哥说些客套话,便也说些客套话来应道。 从前听母亲说过,她跟二舅舅的妻子王夫人相处得不是很愉快。这位表哥是二舅妈的儿子,想必多少也会受一些母亲的影响,对自己的母亲不喜吧。 虽然这些日子,他待自己倒真的像个哥哥,几次都着意地想逗自己笑,很是真诚诚挚的样子。可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好了,这会子英哥儿也该起来了,我们去嘉泰堂看他吧。”宝玉说道。 他听了黛玉妹妹这话,倒也不急着辩解什么。 心里自想,我说让你别忧心,就自然会想尽办法逗你开心。有我在,保准你能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 “好。 雪雁,你把刚才从马车上拿下来的拨浪鼓带着。 这是子聿给英哥儿亲手做的,可爱得很,手柄磨得光滑细洁,一发拿过去,英哥儿见了保准喜欢。”黛玉想着英哥儿看到玩具必定高兴,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也没想其他。 宝玉却以为自己又输一城,以为黛玉是想起陆公子而面露笑意。心里想着,明儿自己要带着茗烟去街上看看,也找一找有没有逗弄小婴儿的玩具, 第61章 春雨夜添愁绪 或者,自己也想一想有没有什么自己可以做的小玩意儿。 “好,小姐。”雪雁应声答道,接着从堂屋高几上放着的一个柳编带盖的小提篮里拿出一个圆拙可爱的拨浪鼓。 宝玉看着雪雁放下提篮的样子,像是里面还有其他物什,心想,这对手果真不能小觑。不仅给黛玉妹妹的弟弟准备了玩意儿,看样子还给黛玉妹妹也准备了东西,就是不知道是什么。 “哎呀,外面怎么阴天了呢。” 就在黛玉和宝玉在绿玉阁的堂屋里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原本还是湛蓝的天空已经有一大片乌云遮蔽了整个天空,不知是从哪里飘过来的。 刚才还是细细的柔风,此刻,风已经吹得绿玉阁院内的树叶飒飒作响。 “春纤,快去堂屋背面的后院里把早上晒出去的布料收回来。 那可是小姐特意扎染的软布料,想给英哥儿做件贴身的衣服穿呢。”雪雁听着黛玉小姐说的话,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天色,然后,马上沿着连接堂屋和厢房的抄手游廊,下了几阶白玉石台阶,走到了厢房的门口,朝里面喊道。 “哎,雪雁姐姐,我这就去。”在厢房里做靠枕套的春纤放下手中正在绣着的活计,应道。 那是一块淡黄绿色的丝缎,上面浮绣着深绿色叶子嫩黄色圆形花朵的纹样。 每到换季的时候,春纤总要做几套新的靠枕套给自家小姐。她不似雪雁姐姐一般伶俐,嘴也笨笨的,女工针线也不出彩,她想着,小姐的贴身衣物自己是帮不上什么忙了,怕针脚不够细密,扎到自家小姐,别的针线自己就该多做一做。她做事实诚,又听话。不过,这听话也是只听雪雁姐姐和自家小姐的,因而整个绿玉阁,除了雪雁,也就是她最得黛玉信任了,钗环头面只有这两个人可以经手。 黛玉说完之后,也不觉什么,依旧出门了。 几个随身的小丫头向堂屋边一个青瓷底托盘金框架的伞架里拿了几把防风的油纸伞,跟在黛玉身后,出了绿玉阁的门。 ...... “吴嬷嬷,英哥儿这会子醒了吗?”黛玉穿过嘉泰堂东厢房檐廊前的淡粉色牡丹花坛,走了进去,看到吴嬷嬷坐在一边的圆凳上打盹,床边已经放下了孔雀蓝色帐幔,两个不到十岁的小丫鬟坐在床榻脚凳旁边的两个带弧形靠背的紫檀木小板凳上,拿着和田红玉柄的丝绸面扇子在轻轻地打着扇,便走到吴嬷嬷旁边,轻声问道。 “噢...大小姐来了。”吴嬷嬷听到有人叫她,立即睁开了迷迷糊糊的眼睛,从圆凳上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说道。 “这会儿也该醒了,没事儿,该是睡饱了,大小姐去看看吧。英哥儿看到姐姐来看他,必定高兴。”穿着一身淡茶色缎子衣服的吴嬷嬷笑着说道。 她本是近郊一个庄子上管事的媳妇,去岁被挑到府里给哥儿做奶嬷嬷。因她行事稳妥,照顾英哥儿也尽心,却不做张做致,也不夸耀,所以最后遣散了其他三个奶嬷嬷之后,就留了她一个在府上。 两个小丫鬟看到黛玉小姐和宝玉少爷走到近前,急忙站了起来,利落地用金制的镂空蜻蜓样子的帘钩把帐幔挂了起来,露出了趴在床榻上,已经睡醒了,睁着眼睛瞧过来的英哥儿。 其他几个屋内伺候的丫鬟,连忙去耳房里烧水点茶,准备茶点鲜果去了。 “呦,英哥儿醒了。”宝玉跟在黛玉的身后,也走了进来。看着英哥儿睁着圆圆大大的如同小鹿一般纯净的眼睛,顿时心生喜爱,浑身都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笑着坐在了床榻边,伸手便要去抱他。 “宝玉哥哥,英哥儿不一定让你抱呢。他刚刚睡醒,最是不听话的时候。而且他还认人,还能分辨抱他的人身上的气味。刚睡醒这阵儿,也就平日里总是照顾他的嬷嬷、丫头还有我母亲才能抱,不然一准儿要哭呢。” 黛玉的话刚刚落下,英哥儿就一溜烟的爬到宝玉身边,被宝玉抱了起来。乖乖的,没有胡闹,反而笑嘻嘻的样子。 “欸,真是奇怪。他倒是喜欢你。”黛玉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得诧异起来。 心想,这小子,今儿是怎么了,还让人抱了。 “你不知道,我大哥哥家有个侄子,兰哥儿,我自小抱他。已经抱惯小孩子了,大约你家英哥儿能感觉到吧。”宝玉笑着说道。 吴嬷嬷在远处看着宝玉熟练稳妥的姿势,也放了心,没有到近旁来。只又拿起圆桌上的一个簸箩,给英哥儿绣起了鞋面,这是一个草绿色的鞋面,上面绣着一只正在攀爬的小猴子,栩栩如生。 “难怪呢。 不过也是也可能他喜欢你吧。”黛玉也坐在床榻上,拿起拨浪鼓左右摇晃起来,逗引着英哥儿转过头来。 ...... 当天晚上,亥时两刻,随着堂屋里的自鸣钟铛地响了一声,屋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陆子聿穿着一套烟绿色的里衣,坐在西边的窗户边,看着檐廊外面沿着瓦当一直向下滚落的雨水。 雨丝越来越细密,沉沉地砸落在地上,声响愈来愈大。 偶尔一阵微风,把檐廊外面的雨雾刮到廊下。风再大些的时候,也有一些雨丝拂到了他的面颊上。 雨下了已经有半个时辰了,空气中越来越潮湿。远处的景象渐渐模糊,只能看到院子里各处高高低低的石灯散发出的暖黄色的光晕。 “这样的天儿,明儿还能出门吗?”陆子聿隐隐担心道。 不知怎么,他就是觉得,今天见到的贾公子,从京中下来的玉儿的表哥,是个麻烦。心里一天都闷闷的。 尤其是把玉儿送回府的时候,自己还没跟玉儿说完话,他就横插一道,把玉儿硬是扯走了。 看来母亲说得有理,该是抓紧时间订亲了。除了梁家,现下还有一个京中的贾家...... 第62章 雨夜漫步院中 那可是林夫人的娘家。表哥和表妹成婚的事情在世家大族里面可不算少。想到这儿,陆子聿的心里就觉得焦躁不已。 “千里,给我拿一把油纸伞来。” 陆子聿跟自己的贴身小厮说道。 此时,千里正在给少爷熨烫烟青色的云锦外袍。这是少爷刚刚从衣柜里挑的,说是明天要穿的。 这套衣服,是夫人亲手给少爷做的,内里针脚收得极好,料子柔韧轻薄又透气,花纹是少爷最喜欢的竹叶纹,穿起来柔软舒爽,少爷喜欢得紧,很少拿出来穿。说是,如今母亲年纪越来越大了,针线不能像从前一样做那么多了,母亲做的衣服要格外爱惜着穿。 “少爷,现下雨下这么大,还是不要出去了。”千里把手上烫得很的熨斗递给一旁的一个小厮,走到自家少爷身边,劝道。 陆子聿的身边没有像寻常世家子弟一样放很多丫鬟伺候着,全部都是手脚勤快、嘴巴很沉、有一身拳脚功夫的小厮。陆家世代从军,家中除了主母之外,都不娶妾室,哥儿的房里也一律都是小厮伺候。 “我想出去走走。”陆子聿说道。他面色沉静,可语气很暗沉。 千里听到少爷低低的声音,别人不了解,可他知道少爷确实是心情不佳,便也没有继续阻拦,让小厮准备油纸伞、木屐去了。 听着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陆子聿的心也慢慢沉静了下来。 总归,林大人现下还在扬州任上,自己这次这一仗打完,多少也有两年时间安静。而那个贾公子怕是很快就要随他祖母回京,还是自己和玉儿相处的时间更多一些。 千里看着自家少爷在院子里一声不发地走来走去,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又驻足远望,不知在想些什么,便先去床榻上给他铺好了被子,在卧榻边的兽足铜香炉里点上了盘状的安息香,待到少爷一会儿回房之后,就可以尽快安歇了。 要是林府的大小姐能尽快嫁到陆府就好了,这样少爷保准不会再心绪不宁了。千里心里想道。 林府的大小姐天性爽朗开阔,是个很难很少会不开心的人。待在她的身边,少爷似乎总是自在舒畅,神志清爽。 ...... “夫人,我觉得你今日说得对,确实要尽早给子聿订下这门亲事。 瞧着林家的姑娘出落得越来越好,怕是不少人家都惦记着要跟他家结亲呢。” 陆将军手里拿着一本翻得都有些发黄的《新唐书》,坐在正房堂屋的圈椅上,说道。 “是啊。我打算等到林夫人身体调理好了,就上门说这件事。”陆夫人说道。她坐在方桌另一侧的圈椅里,也在泡脚。 陆将军本来没有泡脚的习惯,可自从陆夫人嫁过来之后,看她每日都要泡脚,便也跟着泡了起来。每次泡完之后,感觉入睡也更加容易了。便也养成了习惯,除了在外征讨的时候,只要在家中,每日晚间必然是要和夫人一起说说话,泡泡脚的。 “听子聿说,贾家荣国府的老太君来了,还带了一个哥儿和一个姐儿一同过来。说是,荣国府二老爷家的孩子。”陆将军把书卷放在桌上,望着门外越下越大的雨说道。 “嗯。林夫人的母亲特意带了林夫人儿时的大夫,来帮林夫人调理。林夫人是个有福气的,林大人如此敬重爱护,母亲又尽心,带来的大夫也知晓她的体质,必定很快就能养好了。 那个哥儿,叫宝玉的,听子聿的意思,也喜欢玉儿呢。”陆夫人微微侧头,看向夫君,眼神大有深意。 “啊呀,我们家儿子的对手倒还不少呢。”陆将军说道。 “怕什么,你和儿子都是打仗的好手,战场上都能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这些对手怕是还奈何不了我们儿子。”陆夫人笑着说道。 她很了解自己的儿子,自小心思缜密,聪明多慧,研究什么都能研究透彻,当初光本朝和周边国家的堪舆图便足足熟悉了七八年,早上起床的时候看,从私塾回来的时候看,一直看到他把这些图全部都装到自己脑子里才停,而且他还能自己不落一个细节地全部手绘出来。 “也是,子聿不仅深谙克敌制胜的常道,也经常提出一些新颖的奇计,大多还都效果很好。 如果我是他的对手,我怕是心里也要有些打怵、有些忌惮了。”陆将军说着,靠在了圈椅的弧形靠背上,说道。 ...... “雪雁,拿我的木屐来。”黛玉看着窗外愈下愈大的雨,忽然很想在院子里踩踩水。 刚才在外祖母处吃过晚饭,她才从母亲处回来没多久,就开始下雨了。 白日梳的头此时都已经散开,只用一条桃粉色的蚕丝带松松地束了头发的发尾,让紧张了一天的头皮放松放松。 她坐在绿玉阁正房北面的檐廊下面的蒲草团上,穿着一套珊瑚粉色的圆领丝质上衣和刚刚到脚踝上部的茧形睡裤,没穿鞋袜的脚垂在檐廊的下面,象牙白色透着微粉色的小腿露出短短的一截,轻微随意地晃动着。 北面的檐廊是防潮耐腐的木材打就的,黛玉很喜欢坐在这里听雨,喝茶,纳凉消暑。 绿玉阁是青瓦重檐歇山顶的房子,雨水顺着高高伸出去的飞檐全部都落在离檐廊很远的青石板上,只要没有大风,檐廊下的木板就会是干燥的。 “小姐,还不睡吗?明日不是还要和陆公子出门逛铺子吗?”雪雁拿来一把宽大轻便又抗风的油纸伞,并一双鞋面阴刻有花草的木屐。说道。 “你瞧这雨下得多欢快啊,就像马场上几十匹马同时奔腾而过的马蹄声一般,又像急切猛烈的琴筝声。 让人忍不住想走入其中,感受这种盎然的活力。 我就在这后院走一走,一会儿就去睡觉。”黛玉说道。 雪雁知道,自家小姐一贯兴致很高,下雨下雪都喜欢在院子里或走或玩,便也十分配合...... 第63章 偷偷跟踪 黛玉说着把腿收了回来,放到了蒲团一侧,然后轻灵地站了起来,走到檐廊一边通往后院石板地面的木质台阶处,穿上了雪雁给她拿过来的木屐,撑开了一把上面画有荷花的浅米色油纸伞,下了檐廊。 雪雁看着小姐打着伞,在后院铺着东海运来的圆润洁白的鹅卵石的小路上走着,不由得摇摇头,笑了起来。 人家小姐下雨天的时候心情都也跟着变得阴暗起来了,可是自家小姐却是一贯地开朗,像乌云满天、倾盆大雨、朔风呼啸、大雪漫天之类的坏天气似乎从来都影响不了她,这份不为外物所动的自在劲儿像极了老爷和太太。 雪雁让几个小丫鬟在檐廊下听候使唤,自己进了屋子,把小姐刚刚弹过的七弦古琴在外面套了一层浅天蓝色底白线蝴蝶浮绣的布罩,收到了床边一个海波浪木纹的胡桃木柜子里。 “紫鹃,你去把炉子上温着的桂圆汤端过来,记得用那个老爷送给小姐的青玉色盖碗盛。 一会儿小姐进屋喝了好安歇。”雪雁收了琴,走到小姐的榻边,在鹅黄色的被褥上,铺开一条轻绿色的桑蚕丝薄被,又拿了一个小巧的铜熏炉,里面点上了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百合香。 她一边点着香,一边跟紫鹃吩咐道。 “雪雁姐姐,我这会子困了。一会儿把汤端过来之后,我就回厢房歇下了吧。”紫鹃年纪不过六七岁,觉还多,此时不过戌时三刻便困得眼皮都要睁不开了。她说道。 “好~,真拿你没办法。端过来就去睡吧。”雪雁露出一副没辙的暖阳般温和的笑容,把铜熏炉的盖子盖上,说道。 窗外的雨连珠线似的下个不停。黛玉绕着后院的小路,慢慢地走着,时而驻足停下来看看被雨打湿的花朵,时而看着空中的雨丝呆呆地出神。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明日要去趟南市上的胡记点心铺子,听说她家新出了陈皮普洱、茉莉牛乳、武夷红袍味的果子。想想应该就好吃,它家到时候给外祖母、探春妹妹都带一些,哦,还有紫鹃,她最喜欢吃这些点心了。”黛玉一边走着,一边想道。 “说起来,子聿也是蛮厉害的,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不说,还被圣上加封了建威中郎将。真是令人高兴。 这应该都与他数十年如一日每日早晚都坚持练武有关。”黛玉望着后院里一株月季花,想道。 这月季花还是自己四岁的时候,去子聿府上,说了一句他母亲院子里橘粉色的月季长得真好,清秀淡雅,他便记到了心里,过了几天便跟陆府花房上的人寻来了种子,特特地跑来自己的院子给种上了。 ...... “茗烟,黛玉妹妹出门了吗?”宝玉躲在大门的门房里面,跟刚刚坐在大门外长凳上的茗烟问道。 一早起来,天已经大晴了。院内低洼处残存着积水,清晨的阳光穿过被雨水洗刷得清澄的空气,在水面上方映出一缕七彩的光。 清晨不到卯时一刻,红香楼的自鸣钟还没敲响整点钟声,宝玉就醒了过来,让茗烟去马房要了两匹马,说是今儿出门要用。马房的人一听是京中夫人娘家的宝玉少爷要马,也没多问,不过让人在册子上记了一笔马匹的种类、数量还有要马的时间,就让人把马签给了茗烟。 林府各处,只要有物品出入,不管是物什还是活物,都要记录在册。每处负责记录的人曾经都跟府上的管家学过字,背得上《百家姓》《千家诗》,也都练得一笔好字。这个规矩,从林如海的母亲嫁过来就开始有了。 “二爷,已经出去了。”穿着咖灰色缎子袄裤的茗烟点点头,说道。 “那我们快走吧,走走走。”宝玉说着从门房里冲了出来,茗烟从自己腰间黛青色的荷包里取出一块碎银子,笑着递给了门房,然后紧跟着宝玉走了出来。 “他们往哪儿去了?”出了门,骑上马,宝玉不论是往东看,还是往西看,都找不到黛玉妹妹的身影,心情有些急躁,跟一旁的茗烟问道。 “应该是往南市的一家点心铺子去了。 刚才我隐约听到黛玉小姐跟陆家公子说到南市,还说每天上午巳时二刻,那家店都会有新出锅的玫瑰绿豆糕,最是清甜。”茗烟的话还没说完,只见宝玉就策马往南市奔了过去,茗烟也催动马匹,快速地跟了上去。 ...... “玉儿,一会儿陪我去趟报恩寺的后山吧。”陆子聿今天穿着一身烟绿色的外袍,和黛玉穿的薄雾绿的骑马装颜色相近,两人坐在马上,个子相差也不多,远远望去,倒像是兄弟两个出门。他说道。 “骑快马过去也得小半个时辰吧。我怕是没有时间。”黛玉说道。 “玉儿,陪我去吧。后山上的樱花应该还没落尽,还可以观赏一番。”陆子聿接着说道,目光里透露着恳切,向旁边望着黛玉。 “子聿,你忘了吗?我家中红香楼院里就有一院子的樱花树,我今天早赏过樱花了。”黛玉熟稔地操纵着缰绳,恍若和马浑然一体。她笑着说道。 “我怎么会忘了呢。你的事情,我都是记在心里的。”陆子聿左手执着缰绳,右手抬起来放在自己的左胸前,笑着说道。 “子聿啊,你笑得可真好看。能和我父亲一比了。不知道以后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可以得你这么一个笑容迷人的夫婿,那每天看着你,必定心情极好。”黛玉看着子聿露出的笑容,说道。 陆子聿继承了陆家祖上祖辈的容貌特征,鼻梁高挺若削成,两颊下颚棱角凌厉锋锐,两道浓黑的折角剑眉装点着高高的额头,又有一双黑亮润泽如碧潭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的牙齿排列齐整又洁白,浑身肃然严整之气褪去,给人以夏日晚风拂过衣裙的清新爽快之感...... 第64章 去南市 陆子聿心想,如若说是笑容,还有哪一个女子的笑容比得上玉儿呢。就像现在,她笑得那么灿然,心中毫无挂碍的样子,那些令寻常人放在心里整日烦恼、放不下的事情,到了她这里,似乎都能于无声处悄然被化解,只留下这平和纯真的笑容。 真是想不出来,她这种禀赋是从哪里得到的,人生在世,所愿唯心境平和从容吧。 她这么轻轻松松地就做到了那些酸涩虚伪的老夫子整日念着修身修身都做不到的事情,实是厉害。 初夏的暑气还没有那么热烈,风也还是微凉的。南市街上的店铺已经都开门了,绣着店铺名字的挂旗迎风鼓动着。 路边卖肉燕、汤包、阳春面、葱包桧、栥饭团、萝卜墩子还有桂花米糕的摊位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方桌、长条凳上三三两两地坐着些食客,包着布头巾、穿着短衫收脚裤的各个摊主则一边忙着飞快地制作食物,一边带着热情的笑容招呼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说什么别家,不如你每天看着我啊。”陆子聿说道。 他看着一旁的黛玉,悠悠地说道。 “我已经看了你快十年了欸,还要看吗? 换个人看不好吗?”黛玉随口说道。 黛玉想着,离我考虑这件事还早着嘞,找一个像父亲那样对母亲那样好的人,怕是不好找,还是不要抱有什么太多具体的想象和期待了,品性过关,别的都随缘吧。反正,父亲和母亲这些年给自己慢慢准备的嫁妆足够多了,自己也能打理好庄子、店铺和商队船队的事情,家计来源是不担心的,也不指望将来的官人养自己,甚至自己养着两个林府这样的家族也能养得起。 陆子聿听了这话只觉得心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大力地紧紧攥住,就是自己在战场上遇到挺枪刺往心口的敌人时都不会有这么紧张的感觉。这种不确定的焦虑感、无力感,还有像要失去什么的感觉,心里酸涩得就像吃了还没熟透的李子一样。 “你想换谁看呢?你京中来的那个表哥吗?”陆子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小心翼翼地提起这个自己根本不想提起的人。 他看着自己身旁的黛玉,把她的整个面容收入眼底,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心里咚咚地跳着,担心她会不会说出自己不想听到的内容。 假使她真的说了,那自己就不要等到林夫人病愈了,今年夏至之前,黛玉的过生辰之前,自己就定要让母亲到玉儿家中,跟林夫人商定这件事。夜长梦多,那位贾家公子看起来也很喜欢我的玉儿,不能再等下去了,风险太大,自己这一生早就想好想要和玉儿共度了。 “喂,子聿,你在说什么? 宝玉哥哥只是我的表哥而已。又不是我将来要日日面对的官人。 这次,他也只是陪我外祖母来的,路上好帮外祖母打点琐事,护我外祖母和我表妹的安全。 等到我母亲病愈之后,外祖母大概就要启程回京了。京中我大舅舅和二舅舅已经写了好几封家书,询问我母亲的病情,也问外祖母中秋节之前能不能返京。”黛玉说道。 子聿怎么问起宝玉哥哥了呢,他只不过是我的表哥而已啊。黛玉感到诧异,心想。 “看现在的情形,大约中秋节之前,母亲的病就能好了,到时候宝玉哥哥就会和外祖母回京去了,我们以后大约也不会再见了吧。 只不过,我有些舍不得探春妹妹和他走就是了,好不容易府上热闹些,有年纪跟我相近的兄弟姊妹和我一起玩,日子欢快多了呢。 还有外祖母,我自小就没有祖父祖母的,外祖母家又那么远,自然是有也像是没有一般。这段时间,跟外祖母相处了这么久,她又待我这样好,这样慈爱,我真的希望她永永远远都在我家住下去呢。”黛玉接着说道。 陆子聿的心情随着黛玉的话上下起伏,就像有风且下雨的天气坐在河湖上的行船一般。刚刚觉得放了心,又听到黛玉说不舍得他走,心情便又沉了下去。 “林夫人的病一定很快就会好的。 等你的表哥和表妹走了之后,我会常来找你的,不会让你感觉到无聊或者孤单的。而且,还有英哥儿呢,等到他再长大些,就可以陪你玩了嘛。”陆子聿说道。 他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希望过一个人的病能赶快好起来。 三清真人啊,佛祖啊,菩萨啊,祈求你尽快让林夫人好起来吧,这样玉儿的表哥就可以离开了。如果果真应验了,我一定去道观寺庙里多多供奉香火。陆子聿在心里默默祈祷。 “等英哥儿长大陪我玩,那还是算了。 还是你和梁文他们多陪我去打打捶丸、马球,陪我多踢几场蹴鞠赛吧。”黛玉说道。 她心想,英哥儿长到能陪我玩的年纪了,估计自己早就已经出嫁了,他哪里还能陪自己玩。 女学里那些伙伴,大多被家里人拘束得都太厉害了,只让她们去些赏花会、诗会或者在家中邀人打打捶丸就是了,像自己父亲这样养女孩子的官宦人家毕竟还是不多。自己也只能和子聿他们才能畅快地玩一玩,毕竟大家都是从小一同长大。 “这有何难,只要你家中无事,派个小厮到我府上通传一声,我骑马不到一刻钟就能到了。 不论是到后山上赏花,或是去湖上泛舟,再或者是陪你逛逛首饰衣裳铺子,我都可以陪你去,给你当护卫兼提东西。”陆子聿听到黛玉的话,立即脱口而出,像是早就想好了一般。 玉儿啊,就算你不说,我也自然是要多到林府上找你的。这样,别人才不会有机可乘嘛。自从听了母亲说巡抚家的梁夫人也有意和林府结亲,我这根弦早就紧绷起来了,想着要好好注意敌情呢,陆子聿心里想道。 “我自然会叫你啊。 欸,你瞧,那人耍的剑如何光芒那么盛?......” 第65章 冷剑出现 “哪里?”陆子聿转头四处张望,问道。 “就那边空地上有一圈人围着的地方啊。”黛玉伸手指向那个地方,说道。 远处紧紧地跟着黛玉的宝玉,看到黛玉说着说着话,忽地手指指向一个地方,目光也随着她的手指移动。 “欸,那剑似乎是给王公贵族锻造的佩剑,虽然看起来没有任何玉石装饰,可剑刃在阳光下闪耀的淡蓝色的冷光,绝对错不了。之前,自己去北静王府邸拜寿的时候,就看到北静王院里有这么一把剑。”宝玉,心想道。 “这确乎是一把好剑。”陆子聿说道。 “可是,这扬州城并没有王公贵族,这剑是哪里来的呢。”陆子聿想道。 他见过这件,之前在军中,圣上派北静王来督军。自己便见过,北静王带来的随身兵器中,所有的剑、匕首、刀斧,都泛着这种淡蓝色的幽幽冷光。 “王爷,这剑看起来锋利异常,上面的刃光似乎也不同寻常。”在军中帐下,陆子聿看到兵器架上的一柄剑,向一旁正在更衣的北静王问道。 “子聿,你果然好眼光。 寻常人见到这没有任何装饰的刀剑,都问我,这大内的御匠怎能造出这等朴素低劣的兵器来给王爷用。 只有你,能一眼这出这刀剑实则品相上称,真不愧是陆将军的爱子。” “子聿,你闻,好香啊。”陆子聿被黛玉的声音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心下想,要着人调查一下才好。 他闻了闻空气中喷香的气息,循着味道就看到道旁不远处一个卖葱包桧和萝卜墩子的摊位。 “玉儿,这应该是葱包桧的味道,你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去买来给你吃。”说着,陆子聿翻身下马,牵着黛玉的马到路旁,示意自己的一个小厮过来牵住马,另外几个人里外四周站定,护着玉儿。 陆子聿的马也被跟在他身旁的一个小厮牵到了道旁。 “好~ ”黛玉说着,就坐在马上,看着子聿转身走向路旁的摊位去排队去了。 “千里,你叫几个小厮,跟着那边耍剑的人,看看他们在哪里歇脚,还有和什么人接触联系。 注意安全,别被他们发现。我怀疑,这跟宫中的事有关。”往摊位上走的时候,陆子聿叫着千里,边走边说道。 看着自家少爷严肃的神色,幽深的目光,听着他略带冷意的声音,千里知道这事情肯定很严重,当下便敛了神色,语气低沉地应了一声,“是,我这就带着几个跟随少爷上过战场的人悄悄跟去瞧一瞧,一定不让人发现。” “去吧。”陆子聿点了点头,看着千里带着几个小厮,消失在那边围观的人群中。 自己这几个贴身小厮,除了千里是日日时时跟在自己身旁的,其他几个大多待在家中,确保陆府的安全。还有一队暗卫,是时时跟在黛玉的身旁的。虽然她身手不错,林府也门禁森严,可她到底是自己的人,而且扬州城知道自己对玉儿有意的人也并不少,万一倭国那边派来的细作探知,一时把人掳掠而去,自己可不敢想象,还是防患于未未然的好。 “陆公子,来来来,排我前面。”陆子聿刚刚站到几个人的队尾,便被大家依次推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这陆家虽然手握重兵,可在扬州城当地确实声誉极好,陆家从祖上就律下甚严,对族中子侄的教育也是分外上心。不管是陆家人,还是家中的下人小厮,从来没有做过仗势欺人、狐假虎威的事情。传闻陆家的祖训有一条就是,你可以禀赋不佳成不了国家的栋梁之材,但却不能品行不良为害乡里。 “那就谢谢诸位乡亲了。”陆子聿笑着,跟身后给自己的百姓略行了个礼。 “给我来两个葱包桧,再来一个萝卜墩子。”陆子聿看着清澈略微泛黄的油,就知道这摊主必是今早刚刚换过油了,便说道。 “好嘞,陆公子,不如您移步到这边的条凳上略坐一坐,马上就好了。”摊主略弓着腰,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说道。 “没事,我就在这等一等就好。”陆子聿脸上略带了几分平和之色,说道。 除了在军中,在战场,在官衙处理事情的时候,他都一律按照父亲和祖父的教诲,面上不带肃杀之气,要和善乡邻百姓。 陆子聿身后的队伍里有几个妇人,她们凑在一起,小声地说道。 “不知道,将来哪家的小姐有这个福气,能得陆公子做夫婿啊。” “是啊,我也算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没见过这么俊秀的哥儿呢。” “可不是,你就瞧那身长,还有这通身的气派,这长相更是别说了。” “好了,陆公子。 还有些烫,您小心着些。”摊主把包好的食物双手捧给陆家公子,笑着说道。 “欸,怎么给了这么多。”陆子聿接过厚厚的牛皮色油纸袋,抬眸问道。 “陆公子,感谢您上次帮我教训了那帮混小子,我这摊子的家伙什才没被砸光,我这才能继续养活一家老少,这么几个吃食,算我孝敬您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摊主说道。 “欸,这是我为将一方,该做的。”陆子聿说着,从绣着福字纹的腰带上的钱袋里取出一串铜钱,递给摊主家的儿子,说道。然后转身走了。 “爹,这可如何是好。”摊主加的儿子看着手上这一大串钱,问道。 “这一大串钱,可以买得上几十个葱包桧了。”他喃喃地说道。 ...... “玉儿,下来吧。”陆子聿一手拿着食物,一手轻轻一揽,把黛玉接了下来。 “哇,好香啊,果然还是南市的这家葱包桧最香。”黛玉接过子聿递过来的油纸袋,轻轻打开,说道。 “就知道你喜欢。”陆子聿看到黛玉露出的笑容,顿觉得自己的玉儿怎么能笑得如此纯真可爱,忍不住心里一软,无尽的柔情都化作一腔微波粼粼的绿水...... 第66章 把黛玉嫁过来吧 “好想把她揽到怀里啊。”子聿默默地想道,压制着自己心中的想法。 “子聿,你也吃一个。”黛玉拿出一个油纸卷的白雪色面皮包裹的葱包桧递到子聿的手边,说道。 “你先吃吧。”子聿把黛玉额角碎发向她耳后理了起来,顿了顿,说道。 玉儿长得越发好了,梳着少女的发髻都这般好看了,不知道她若是散落了头发,坐在大红色的幔帐中,穿一身红底绿袍的嫁衣会有多么娇美动人。 “喏,你也吃啊,这可是你替我买回来的呢。”黛玉丝毫没感受到子聿眼光中的炽热,也没觉得他替自己理碎发时是特意抚过自己的耳际。 “他的手往哪里放呢。 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那只碍爷眼的手给掰断了,哼。”宝玉捏着茗烟的肩膀,从青色的墙砖边露出头来,看向正并肩走着的黛玉和陆家公子,恨恨地想道。 两人的马匹已经让别个小厮牵着等候在一旁了,宝玉只带着茗烟和两个使唤的小厮若即若离地跟着黛玉。 “去,给我也买个黛玉妹妹吃的东西。”宝玉跟茗烟说道。 “好嘞,爷。”茗烟答应道。 接着,他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给了小厮,让他们跑腿去了。 ...... 林如海早起和夫人贾敏吃过早饭之后,便去了官衙。此刻,嘉泰堂里贾敏正跟母亲说着话。 “敏儿,看你渐渐好起来了,我这心终是可以放下了。你父亲,在地下,也安心了。”贾母坐在女儿贾敏的床榻边,拉着女儿的手说道。 “母亲,别伤感了,我这马上就要完全大好了呢。 如今,也就是看着玉姐儿得力,我躲躲懒罢了。”贾敏靠在软枕上,笑着微微摇晃着母亲的手,说道。 “那,黛玉,你想要以后要嫁给哪家人家了吗?”贾母今儿来嘉泰堂看女儿,特意把探春留在芍药院,就是想问问女儿的打算。 刚刚看到母亲进门没带探春,贾敏便知道母亲是要和自己说说话,便使了个眼色,让静雯静媛带着小丫鬟们出去了。此刻,只有她们两人在嘉泰堂堂屋外面的门口守着,听候使唤。 “母亲,您可是有什么想法了?”贾敏也不说话,笑着说道。 “黛玉这外孙女,你养得极好,不输你当年分毫。性子也疏阔开朗,像极了姑爷。”贾母缓缓地说道。 贾敏也不着急,母亲不接着往下说,她也不说话,就笑着,静静地等着。 “如今,果然是当母亲的人了,越发沉得住气了。”贾母点点头,笑着说道。 “好了,我也不跟你绕了。我想让黛玉给我当孙媳妇,嫁给宝玉为妻,你看可好?”贾母也笑着看着女儿贾敏说道。 “母亲缘何要让黛玉给你做孙媳妇呢?”贾敏没有先表明自己的态度,反问道。 “好啊好,我的敏儿果然越发长进了,说话越发有章法了。这哪里还是我原来那个天真烂漫的敏儿呢。”贾母嘴上这样说着,眼角却是笑得皱纹都起了好几层。 “这头一个呢,黛玉是我敏儿养大的,我自然一百个放心,以后让她掌家理事,我也顺点心。而且,这模样、才学、管家理事的本领、门第、根基,哪一样都是跟宝玉相配的。这么好的姐儿,哪里能便宜了外人呢。”贾母说道。 “母亲这话说的。如今有二嫂嫂,今世大儒李家的嫡长女李纨侄儿媳妇,还有二嫂嫂的内侄女给您理家,您哪里还需要我这个不争气的玉姐儿呢。”贾敏说道。 “你快别说你那二嫂嫂了,什么事我都放不下心让她单独去办,准备个西安郡王妃华诞的寿礼,差一点子就把去年西安郡王妃送给我的玻璃屏风给送回去了。要不是我问了她一嘴,预备给郡王妃送什么寿礼,怕是真就惹恼了西安郡王府呢,觉着我们怠慢他们......” ...... “不知道宝玉什么时候能回来,唉...”王夫人坐在荣禧堂东侧的屋子里,跟老爷贾政说道。 “着什么急,等敏儿妹妹病愈之后,母亲自然就会回来了。到那时候,宝玉自然也就回来了。”贾政说道。 “说起来,我也是好久没看到敏儿妹妹了,如若什么时候姑爷能到京中来做官就好了。母亲也安心些,我和大哥也能时常看到敏儿妹妹了。”想起妹妹的病,贾政心里就不免心痛,神色有些哀戚。 “还好母亲这次去林姑爷家,带上了吴大夫,看上次母亲寄来的家书,敏儿妹妹的病在吴大夫的手里应该也就要大好了。”贾政心里想道。 他早就知道自家夫人不喜自己和大哥这唯一的妹妹,敏儿还没出嫁的时候,便是如此。也实是不知道为什么,敏儿妹妹如此纯真可爱,又多才多艺,工于琴棋书画不说,骑射也得了父亲贾代善的真传,每年秋猎的时候总是她打得猎物最多。在三个嫡子女中,父亲最喜欢的就是敏儿了。而且,敏儿女学上得也好,写得一手清雅大气的好诗词不说,连那般难写的道德文章也能写得丝丝入扣、鞭辟入里、引人入胜,父亲看过敏儿写的文章之后,经常感叹,也就是我朝不似别国还有女官,否则凭敏儿这胸中锦绣,怕是自己兄弟俩拍马也赶不上她。 如果不是父亲硬要自己娶王家的女儿,自己也不想娶她。样貌着实普通了些,若不是还有些大家小姐的气度,怕是自己连看都懒得看。掌家理事不说比不得母亲,连当初才十岁左右的敏儿妹妹也比不上,亏得她还比敏儿妹妹大上了那么多。 王夫人敛了目光,朝炕几上的黑底红色窑变的抹茶碗看去。 “还幸亏她远嫁了一个家在金陵的姑爷呢,如今又在扬州做官。如若嫁了京中人家,姑爷又在京中做官,这家里哪里还有我的位子呢。你们哥儿两个还有老太太,自小就把她放在心尖上疼。整日在我眼前,我可要厌烦死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想道…… 第67章 宝玉的婚事 “说不准,中秋前儿就能回来了。”贾政说道。 “这一趟出门,宝玉想是也长进了不少。昨儿个看林姑爷寄来的家书,里面说,如今宝玉已能把四书讲得极熟了。”贾政颇感欣慰地说道。 自己这小儿子,自小顽劣,和自己那省心的大儿子贾珠不同,总是让自己操碎了心。再者,自己母亲和妻子也忒娇惯了他一些,或许是老来得了这么一个儿子,母亲和妻子就像是养孙子一般宠着。 她们也不想想,宁荣国府的爵位可不是世袭罔替而爵位不变的,这宁荣国府的爵位可都是降等袭爵的。更何况这荣国公府的爵位也轮不着宝玉承袭啊。将来总有一日,他要离开荣国公府自立门户,不学些真本事在身上,如何做官呢。 就算有自己这个父亲又怎样,京中哪个人家不是长着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他如若不争气,以后哪里还能像自己一般找到一个得力的岳丈。而且,宝玉的景况和自己已是大不同了。 “还是婆母心里有成算,知道你这为父的不便管教儿子,便把儿子拘到姑爷家,让姑爷管着。看来,来日和他大哥哥一样挣个科举出身不成问题了。”王夫人听到官人贾政的话,说道。 王夫人就算再怎么和敏姐儿起龃龉,对自己的婆母却是一向恭谨,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人前人后也不说婆母半个字的不好。而且,她一向在面上都给众人营造一副嫂姑和谐的景象,并精心维持自己的形象。 “也是,亏得母亲在敏儿妹妹这等情况下,还想着我们宝玉。”贾政捋着下颌上短短的斑白色胡须,笑着说道。 “婆母到底还是真心疼爱宝玉的,想着让他以后有个好出身,可以授官。也不必像东府蓉哥儿那般,花了大钱不说,却只是买个摆着看的官儿,只有个好听的名儿,却不顶什么事。再者,也说不着一门好亲事,侄孙媳妇虽是好模样好人品,但到底不过是工部营缮司家的女儿。” “欸,说过你几次了,不要妄议别人家的家事。那侄孙媳妇是东府的大伯父(贾代化)亲自定的,自然不会错了。当初,东府的大哥哥(贾敬)也是亲去侄孙媳妇的娘家秦业家看过的,痛痛快快地就送了雁去,没几天就过了纳征之礼。 那敲门礼,就派官媒送上了白金万两,羊二十口,酒二十壶,彩四十匹。 长辈的决断,岂是你我晚辈可以妄议的。”贾政听到妻子王夫人提到东府的侄孙媳妇,即刻敛了神色,严肃地说道。 记得父亲(贾代善)在世的时候,就神情极其严肃地跟自己讲过东府侄孙媳妇的事情,并且告诫自己,让自己管好嘴,不要去到欢场上讲起此事,不然必定从此不认自己这个儿子,只认珠哥儿这一个孙子。 “官人说得是。”王夫人正色低头恭谨地说道。 “也不知道,这贾府的爷们儿都是怎么了,一个个对一个小官家的女子那么维护。罢了,不说便不说,东府的事情本就与我不甚相干。”王夫人心想道。 “说起这件事,我倒是想问问官人,宝玉的婚事,官人可有什么打算? 眼见,他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他大哥哥这个年纪,早就跟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李大人家订了亲,只待珠儿成年礼一过,便定日子成亲了。”王夫人这才问出今儿想谈的问题。 “这事,你跟母亲说过吗?”贾政没有说什么,先跟夫人问了母亲的想法。 “这种事,母亲自有章法。还是应该先听听母亲的想法。 不说别的,只看她和父亲给大哥哥和自己挑的妻子,那都是多方考量的决定,虽然自己年轻时不甚喜欢自己这位没甚颜色的夫人,性子和才干也颇不入自己的眼。可不得不承认,有这样一位夫人,官场上着实省了不少的力气,岳丈和舅哥都是颇具才干的,有他们两位大人物在自己跟前杵着,其他同辈同侪想算计自己,都要掂量掂量。连吏部考绩自己从来都是毫不费力就能得个上等。 想来,对于自己这没甚筋骨玩心不输自己当年的小儿子,母亲定是早就有了不错的孙媳妇人选。”贾政捧着暗红色的茶盏,一边小口啜饮着微微烫口而清新的抹茶,一边想道。 “这...还没有跟婆母讲过。 我是想,先问问官人的想法。毕竟官人整日在官场上行走,对朝中各位大人的情况必定很是熟悉,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想来若是父亲入得官人的眼,那这家的女儿必定不错。所以,想先问问官人。”王夫人看自家官人跟自己绕圈子,便也就势绕起了圈子,顺便说些软和话,哄哄他。 “夫人问我,我一时倒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人家。 不若我细细思量过,再跟夫人说。”贾政放下茶盏,平和地说道。 “官人一时想不起合适的人家,我这倒是有一个想法。”王夫人说完,拿起茶盏,轻轻地吹着茶汤里冒出的氤氲热气,说道。 “哦?夫人何妨说来听听。” ...... “二嫂嫂自来记性一般,刚入门的时候,母亲不就知道了嘛。”贾敏悠悠地说道。 想当初,自己没少吃这二嫂嫂的亏,如果不是大哥哥贾赦家的大嫂嫂是个清雅明理的人,总是在父亲和大哥哥二哥哥面前站自己这边,自己怕是在家里都要郁闷死了。 可惜了,大嫂嫂走得太早了,连带着自己头一个侄儿也没了。说来也是一桩憾事,否则自己的大哥哥也不至于荒唐至此。那给大哥哥填房的邢夫人,虽说门第家世也还过得去,到底脱不了商贾人家的底色,常时看大哥哥的家书,便得知她是个吝啬且心眼偏狭的人,只知道敛财。 “那侄儿媳妇总归合母亲的心思了吧,那可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嫡长女,管家理事自然是不在话下吧。”贾敏接着跟母亲说道。 ...... 第68章 你喂我的才最好吃 “你侄儿珠哥儿家的媳妇李纨是诗书簪缨之族,跟我们这种勋贵人家又有所不同,管理家中事务尚可,可管起庄子店铺商队,到底不行。”贾母在自己女儿敏姐儿面前,一向直说。 “那不然,琏哥儿的媳妇呢?”贾敏问道。 “你别说你那二嫂嫂的侄女了,虽然我倒是觉得她跟你二嫂嫂不同,是个有才干的管家媳妇,可她到底是你大哥哥家那边的人,还得帮着你大嫂嫂(邢夫人)管着你大哥哥院里的事情呢,哪里能分出那么多精力来管你二哥哥院里的事情呢。 她这样貌这才干,也就是没托生到大娘子的肚子里,不然哪里就便宜了琏哥儿呢。”贾母微微叹了口气,说道。 “可我瞧着母亲春秋鼎盛,起码要活到八九十岁呢。估计到了耄耋之年,还是像现在这样地眼明心亮,哪里就非得需要一个能干的掌家媳妇呢。 而且,还有鸳鸯姑娘帮着您呢。”贾敏笑着说道。 “你这孩子,我看啊,你这病,确实是好了许多了,都有力气跟我打趣了呢。”贾母听了女儿的话,笑着说道。 “不过,这大家族还是要尽早培养好下一代的人,不能真等到我年纪大了再现教吧,哪里还有多少力气呢。”贾母接着说道。 “母亲,玉姐儿还小,我还没考虑她的亲事呢。”贾敏目光略低了低,说道。 “敏儿,你哪里是没考虑黛玉的亲事,怕是这金陵、临安和扬州的官宦人家的情况你早就熟悉了个遍吧。在母亲面前,就不用绕着弯说话了,别忘了,这些个言辞委婉的好太极,可是我教给你的。 就跟母亲说说吧,我也帮你看看。”贾母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女儿这是不想把黛玉嫁回贾府。 “这也正常,想当初,自己给敏儿找夫婿的时候,也是千挑万挑,不肯让自己的敏儿受一点委屈,就要找那家中关系简单的、亲长温厚和善的差不多的人家,夫婿的品行、相貌、才干那自不必说,自然要配得上自己这端庄秀雅又果决的女儿。 当时京中没有适龄的男青年,自己特意回了金陵老宅,把江南这边的勋贵世家子弟多番考察了一番,最后才选定林姑爷的。 敏儿有林姑爷这么高大英俊又颇具才干的夫婿,专一忠贞,又人品端方敦厚,她给黛玉挑夫婿自然也会不自觉地比着林姑爷的标准,一时看不上宝玉也是有的。”贾母心里暗暗地想道。 “这话怎么跟母亲说呢...”贾敏心里想道。 “总不能说,您姑爷虽然没有爵位可以承袭,但起码是探花郎,家中也没有公婆给我做规矩,也没有什么近亲长辈在我面前耍威风。 可宝玉呢,进士也没考取,将来荣国府的爵位,大半也跟宝玉没有什么关系。他必定是要离开荣国府自立门户的。更别说,他还有二嫂嫂那样一个处处跟我对着干的母亲......”贾敏在心里默默地哀叹了一声。 贾敏只拿着手中的淡紫色的兰花刺绣绢丝手帕,低头不语。 “敏儿,你不说。那我替你说。 头一个,你必定是不想让你二嫂嫂做黛玉的婆母。当初,你还没出嫁的时候,你二嫂嫂就明里暗里找了你不少麻烦,你们两个是相看两厌倦,你定是担心黛玉嫁给宝玉,她会刻薄黛玉。”贾母说道。 “母亲...,母亲你是如何知道那时节二嫂嫂找了我的麻烦,我可从来没跟您和父亲说过啊。”贾敏听到母亲说的话,不由得诧异地看向了母亲,问道。 “母亲是怎么知道的。”贾敏心中想道。 “好孩子,我和你父亲如何不知你是为了咱家,在忍让你二嫂嫂呢。 当初,你祖父已经去世了,圣上对贾家的荣宠已不复往昔。为了维持荣国府的荣光和地位,家中势必要和其他大族结亲,而你二嫂嫂的哥哥王子腾圣眷正浓,王家的门第根基和贾家也堪匹配,你父亲找了官媒说合了好久才定下王家的婚事。你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你二嫂嫂自小跋扈,被家人娇宠得很,刚嫁过来的时候,诸事都不适应,不顺心的地方也很多。或许是觉得你二哥哥很是疼你,几次都无缘无故地找你的麻烦,你都处处忍让于她,尽量不跟她起冲突。 这样,她才慢慢适应了在我们贾府的生活,并让她父亲和哥哥处处护着你大哥哥和二哥哥。 这些,我跟你父亲都知道。你大哥哥和二哥哥也都记着呢。” “母亲,这都没什么的。父亲、母亲,大哥哥、二哥哥,你们疼我十几年,我自然也要替家中着想。二嫂嫂的父兄得圣上青眼,有他们替二哥哥保驾护航,父亲和母亲想必也安心许多。”贾敏拉着母亲的手,说道。 “可是,玉姐儿和我不一样,她没理由要受我那二嫂嫂的气。很长时间,我和官人就只有玉姐儿这一个孩子,我们是把她当作此生唯一的一个孩子精心地养大的。也不是不让孩子受一点锻炼,只不过有些事情那不是锻炼,也不是磨炼,倒更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这种事情,实是没必要让玉姐儿经受。 况且,林府就算是给玉儿招一个一榜进士的赘婿,也比得上去别人家做受气媳妇的好,又不是没有家私。所以,想必母亲必是知道为何我不愿黛玉嫁回荣国府了吧。” 贾母将略微有了些褶皱的白皙手掌覆盖在女儿敏儿的手上,继续说道。 “如今,你二嫂嫂的性子虽说收敛了大半,可底色终究没变,就算是琏哥儿的媳妇,她的内侄女在她面前,都是小心翼翼地,不想惹恼了她呢。 如果你有这个担心,也确是有道理的。”贾母说道。 ...... 南市再向南纵马骑上一会儿,便有一条河。这河的颜色呈现明丽清澈的翡翠绿色,清澈盈亮,可以看到河底游动的虾蟹还有身子扁平的鱼儿。河边有一栋九层高的攒尖顶木塔,时常有文人雅士来此登高远眺,纵酒题诗。 “怎么样,好吃吧?”黛玉看向同样靠在木栏杆边的子聿,浅笑着问道。 黛玉手里也用烟青色的丝手绢抱着一块淡粉色的玫瑰绿豆糕,一边吃着,一边极目远眺。 雨后的天空明净清透,远处浅蓝色的天边飘着大朵大朵白色的云彩,不远处沙洲上植物也茂密蓊郁,一片朦胧的绿色。站在木塔的顶层,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塔底河岸边来往行人的喧闹声。 “玉儿说好吃的东西,果然就没有不好吃的。”陆子聿靠在栏杆上,侧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黛玉,说道。 他的眼神比这河岸边的水柳还要柔嫩婉转。 “嗯——,还有四块,我再吃一块,剩下的都给你吧。”黛玉拿出一个小巧的手提盒子,看着盒中淡玫瑰粉的果子,说道。 “玉儿,我再吃一块,剩下的你都吃了吧。”陆子聿说道。 “说好了,买给你吃的。怎么可以我吃的比你还多呢? 早知道就多买一盒了。”黛玉转过头,看着笑得像桃花一般明媚的子聿说道。 “喏,再吃一块。”说着,黛玉用丝手绢替着把一块绿豆糕递到子聿的手边。 “嗯,好吃。”陆子聿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把脸凑了过去,直接吃到了口中。 他边吃边说道,眼底的卧蚕也浮现了出来。 “好了,剩下的都归你了。”陆子聿伸手揉了揉黛玉左侧的发髻...... 第69章 姐夫怎么说 “别碰我发髻哦,中午回去我还要和外祖母吃午饭呢,我可不想回房重新再梳一次头发。”黛玉伸出左手,挡住了子聿的手,说道。 “扑哧——”六边形木塔楼一侧,宝玉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 “挡得好。”他心里默默得赞道。 “今天中午不能陪我吃饭了吗?”陆子聿趴在栏杆上,斜仰头看着黛玉,略感失落地问道。 “等下次喽。今儿中午外祖母说好了要给我们几个晚辈做醉蟹呢。我可一定要回去吃的。”黛玉说道。 “这还是第一次吃外祖母做的吃食呢,真期待。好想现在就能尝到。”黛玉眼角眉梢微微带着笑意,想道。 “好吧。那我改日再去林府找你吃午饭。”陆子聿看着黛玉的如花笑靥,心里只余下一点淡淡的怅惘和不舍,说道。 “对了,过几日端午在江边迎伍神,照例是要赛龙舟的,你可要来给我助威。”陆子聿突然想起一事,说道。 他看向黛玉的目光满是期待。 “那是自然的,希望你能和梁文、戴英他们赛赢哦。”黛玉答应道。 “那,我还想要去岁你缝制的那个端午的香袋。”陆子聿接着说道。 去岁端午的时候,玉儿缝的那个宝蓝色天蓝色和新绿色相间的香袋特别好看,而且也不知内里放了什么香草中药,驱虫避蚊的效果极佳。自己直到现在身上都是一直挂着那个香袋。 “你这不是还有嘛,换点香料就好了啊。”黛玉看着他白茶青绿色的福字纹腰带上系的香袋,笑着说道。 “别看香袋很小,要做好了,且得费工夫呢。 而且,陆府针线上的人活计都很好,你让他们给你做多少个不成。你啊,几天不来给我找些事情做,似乎就过不去的样子。” “就算,你给我祈福祝祷了,祝愿我们赛龙舟能赢。 好不好嘛。”陆子聿用比丝缎还要轻柔的声音说道。 这种声音,只有在他不自觉地跟玉儿撒娇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平日里,他那千年寒冰般的声音可是令兵士们战栗,让敌人闻风丧胆的。 黛玉看着陆子聿比星光还要璀璨耀眼的目光,不得已地说道:“罢了罢了,给你做一个。” “还是玉儿最好了。”陆子聿说完,让自己近旁的一个小厮,拿过来一个盒子。 “喏,我也不让你白给我做香袋,这几册柳公权的法帖便送你吧。”陆子聿滑动盒子的盖子,拿出几册看起来就年头颇久的法帖。 “哎呦...”黛玉看到是法帖,便凑着头向前看,不期和子聿的额头一下子碰撞在一起,忍不住发出一声。 “哎呦...”陆子聿也说道。 哈哈——,接着两人一起看着对方,忍不住笑了起来。 “喏,看吧。”陆子聿接着把已经略微有些泛黄的法帖递给黛玉,说道。 “这不是刚才在店铺里看到的法帖吗? 你是什么时候买下来的?”黛玉露出惊喜的目光,欣喜地看向子聿,问道。 “在店里买下来的啊。”陆子聿也笑着答道。 “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我自然都要买下来给你。”陆子聿心里默默地想道。 “怎么样?做一个香袋值得吧?”陆子聿说道。 “嗯——”黛玉一边翻看着法帖,一边点点头,说道。 天蓝色的天空下,河波缓缓流荡,阳光照耀在水面上,形成波光粼粼的光波。 “看来黛玉妹妹和探春妹妹一样,也喜欢书法啊。现在要是在京中家中就好了,绛芸轩不知有多少珍贵的名人法帖,几乎都是真迹,都是平常父亲的那些清客相公买来送给自己的。 不过,今天这一趟也不算没有收获。知道了黛玉妹妹爱吃的吃食,也知道了她喜欢用多么粗细的毛笔,还知道了她喜欢做的事情。 回去只稍稍准备即可。”宝玉一边看着,一边心里暗暗想道。 没等到黛玉离开,宝玉就先带着茗烟回林府了。留下了锄药在原地继续跟着他们。 今儿祖母要亲自做午饭,自己可要尽早回去,不能晚了。 ...... “太太,薛家姨母到了。”彩云急匆匆地走到王夫人的身旁,禀告道。 “快请。”王夫人一听到自家妹妹来了,急忙放下了正在整理的螺钿首饰盒子,说道。 “这事,官人如今还没有同意,一会儿怎么跟妹妹说呢。 这孩子自己是极喜欢的,可最重要的,还是要老太太和官人点头。唉.......这可如何是好。”王夫人一边走到堂屋的门边,一边想道。 “姐姐,想什么呢?”薛家姨母一进荣禧堂的院子,便看到姐姐倚靠在荣禧堂堂屋的门框上。她走到姐姐跟前,笑着问道。 “妹妹,今儿怎么没把外甥女带来。”王夫人回过神来,笑着拉着妹妹薛家姨母的手,走进荣禧堂东侧的内室里来。 “她啊,在家中呢。 最近迷上苏绣了,在家练苏绣呢。”薛家姨母略带骄傲的神色笑着说道。 “我这外甥女果然贤惠,不知道是随了谁了。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踏青也就是了,也不嫌热,还能静下心刺绣,真是了不得。”王夫人说道。 “说起来,那件事如何了?姐夫怎么说的?”薛家姨母颇有信心似地问起。 “要不是自己的官人过世早,我的宝姐儿何至于就选不上呢。如今这样一耽搁,唉......”薛家姨母心里想道。 “官人没说什么,这事还得先等老太太回来,问问老太太的意思。”王夫人不知该怎么回答,便拿起一个青玉色的茶盏,一边啜饮,一边说道。 她的目光一直看向远处的虚空,没往自家妹妹那边看去。 ...... “公子,今日那闹市中的持剑人,是京中忠顺王派来的。” 吃过午饭,回到房中之后,陆子聿照例走到堂屋东侧的书案边,拿起一管狼毫笔,继续在纸上画着这次作战时新勘探到的东部沿海的地形图。 此时,千里走到他的旁边,轻声说道。 “忠顺王?你是如何探知他是忠顺王派来的人?”陆子聿听到小厮千里的话,把手上的毛笔放到了竹节形的笔架山上,问道。 他的脸色平静如深湖,看不出一点喜怒。 “快晌午的时候,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了,我们就远远地跟着他,一直看到他进了郊外梁家的一个庄子,我让几个小厮在外围守着,我跳到了房檐屋顶上,偷偷揭开房顶上的青瓦,看到梁巡抚和那个人正在屋中说话。 他们谈话中提到,忠顺王今年想让梁家尽早把孝敬送过去。”千里说道。 “梁家竟然跟忠顺王府还有瓜葛,这倒是头一次听说。”陆子聿听到梁巡抚的时候,眼神忽地闪烁了一下,明暗不定。他心里想道。 “他们可有提到些别的什么?”陆子聿的右手手指轻轻地敲击着紫檀木的书案,眼里尽是寒光,问道。 “别的,就没有了。”千里说道。 “好了,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陆子聿说道。 “情势有些不对。”陆子聿心想。 “自己要尽快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北静王。” “忠顺王的生辰也不是最近几个月,京中也无甚大事,怎么突然就着急要聚敛各地的钱财呢。 此事大有蹊跷。”陆子聿想着,调和了一些矾水,用一管笔尖尖尖的毛笔写了一封信,唤来家中的信鸽,想让它把这则消息尽快传递到京中...... 第70章 镇国公夫人的可意人 “姐姐,可是嫌我宝姐儿比宝玉大上些许?”薛家姨母心里并不觉得自家女儿比不上姐姐家的宝玉,嘴上却故意如此问道。 “妹妹,这话便差了。似外甥女宝姐儿这般容貌端丽、做事沉稳的大家闺秀,天仙一般的人物,就是给在宫里当贵妃娘娘都是使得的,如何会配不上我这小儿子呢。”王夫人听到妹妹如此说,急忙说道。 “像宝姐儿这样的品貌,又是自家的外甥女,自小在薛家这样权势富贵与我王家、贾家相匹配的门第里长大,给自己当二儿媳妇,于自己,那是美事一桩,再好不过了,正好压压大儿媳妇那蹄子。”王夫人想道。 “我还说,想尽快把宝姐儿娶进门来,帮我打理打理家事呢。这偌大的荣国府,也没个可心称意的,能来帮衬帮衬我,可怜我快不惑的年纪,还要日日早起晚睡地辛劳,那府外的田产庄子林子铺子店面、东京和老家的宅邸,京中公侯官宦人家的庆吊来往之事...一桩桩,一件件,哪里不要我上心,哪里不要我操心。”王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跟薛家姨母继续说道。 薛家姨母听到姐姐的话,脸上的神色都舒展好看了几分。 心里想道:“姐姐如今在姐夫身边久了,这夸口的功夫倒是见长,行云流水一般的自然。如若不是我是她妹妹,深知这荣国公府的一切都归我这姐姐的婆母一力掌管,怕是就要被她唬住了。 如今,就连我这姐姐的大儿媳妇都更得老太太的青眼,而我和姐姐的侄女凤姐儿更是不消说,那百伶百俐的劲儿,不仅在家的时候就深得哥哥宠爱,来了荣国公府贾家也照样得到了老太太的喜爱,直把京中四周的田庄都交给她打理呢。 我这姐姐,当着婆母,年岁也这么大了,如今老太太不过让她管些这府中的杂事,说是心疼她,如今有了小的,让她歇一歇,凡事让小的去做。其实不然...” “那就等老太太回来了,姐姐去问问老太太的意思吧。不然我怕那镇国公府李家的夫人就要给我家宝姐儿送敲门礼了呢。如今,是我在这压着此事呢。”薛家姨母把手放在半旧的青缎引枕上,说道。 “敲门礼?你说镇国公府李家要跟宝姐儿行求婚礼?”王夫人听到这话,本来靠在青缎靠背上的身子猛然直了起来,探身压在黑红色描金的螺钿榻几上,问道。 “正是。今春儿,在灞上踏青的时候,镇国公府的夫人在诗会上听到我家宝姐儿现场写的颂春诗,觉得诗意阔达,没有平素女儿家的伤春之感,心下可了意。 便在次日,来我府上拜访,拉着宝姐儿的手说了好一会子话,又在我家吃了中饭,临走的时候还送了好一些东西,怎么都推拒不了。那一匹红色绣着四季花的缎子和那匹芍药粉的上用纱真真是好看极了。”薛家姨母提起这事,便不觉脸色都红润发光了,音调都高了起来,嘴角笑得都起了细纹。 “你说镇国公夫人在你家府上吃了中饭?”王夫人听妹妹这么说,不由得瞪大了一双略有浊光的眼睛,问道。 “怎么回事,镇国公夫人几乎从来都不去主动拜访别家的啊,就算偶尔去了,也从来没有在别家府上吃中饭的啊。 这是有多么喜欢宝姐儿啊。”王夫人心里想道。 “是啊,怎么了?”薛家姨母看姐姐如此讶异,问道。 “你刚来京中不久,不知这镇国功夫人很少主动上门去拜访哪家官眷,更别说在哪家府上吃中饭了。就是平日里,也甚少在这官眷之中走动,是一个极其喜静之人。”王夫人说道。 “我看啊,她当真是很喜欢宝姐儿。 不过,不知她上你府上,说到了她哪一个儿子?”王夫人又接着问道。 “总不会是她的大儿子李玉枫吧,那可是将来要袭镇国公的爵的。镇国公府跟宁国府和荣国府可不同,他们家是世代袭爵,爵位不变,而贾家的这两个爵位可是降等袭爵。 宝姐儿真的可到她心坎上了吗?”王夫人心里不觉想道。 “是她的小儿子,那日陪着她一同去灞上踏青的。说是叫李玉松。”薛家姨母说道。 想起那天在灞上看到的镇国公夫人的小儿子,薛家姨母就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真是一表人才丰神俊秀的好儿男,一根晶白色的和田玉莲瓣簪儿拢住一头黑油油的长发,利剑般的乌黑长眉,高耸如崤山的鼻梁,穿着身青绿色遍地金的长袍,站在镇国公夫人身边,那当真是一株挺拔玉立的青松。如若万一,宝玉的婚事不成,嫁给镇国公夫人的小儿子也是万般好的。 听得妹妹说是镇国公夫人的小儿子,王夫人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又拿起茶盏喝了几口茶,润了润刚刚着急得有些发干的喉咙。 “幸亏是镇国公夫人的小儿子,如果是那俊美非常、胸有经纬武略的大儿子,将来不日还要袭了镇国公的爵位,那自己的宝玉可怎么比得上,就算妹妹当下说要把宝姐儿嫁到镇国公家去,自己也是没办法劝说什么的。毕竟,妹妹原本是想让宝姐儿像探春一样,到宫中当娘娘的。 这小儿子虽然也好,可也是跟自己的宝玉一样,不能袭爵的。论才貌嘛,自己的宝玉已然是举人了,镇国公夫人的小儿子听说不过是个秀才;况且,自己的宝玉儒雅潇洒、温文尔雅、出口成章,那李家小儿子,不过像李家的其他儿郎一样,身材高大了些,容貌俊伟了些,不值得特别一说的。”王夫人边喝茶边在心里思忖道。 “妹妹,你别着急。我自是要说得外甥女来给我做儿媳的。 你姐夫也是见过宝姐儿的,很是满意。待我问过婆母之后,就去你家府上行敲门礼。东西那是从宝玉小时就慢慢准备下的,从库房里拿出来就是了,不费什么功夫。”王夫人说道。 荣国公府和宁国公府一样,有了世勋史侯家的两个女儿嫁给宁国公和荣国公的儿子贾代化和贾代善之后,这内院府中上下自然是被打理得极好。世家的规矩,不管是给姐儿准备嫁妆还是给哥儿准备敲门礼小聘礼那都是每年上挑的上好的东西封存在库房里的。就说当初给荣国公府的大小姐元春的嫁妆,那一张金陵雕花描金彩漆拔步床,没个大几年的细长功夫,便无论如何也置办不出来,备料不说,还要找上好的木匠精雕细刻而成。至于其他妆奁、穿衣镜、衣料锦缎丝纱、金镯银钏钗环坠儿、箱笼更不消说,都是一年一年上挑下留存的顶好的东西,不是几月之功,而是十几二十年慢慢慢慢一点一点积存下来的东西。 “我自然是要先等姐姐的回话。”薛家姨母说道。 比起镇国公家,还是嫁给自己姐姐家的儿子自己的外甥更好。镇国公夫人那是得太后宠爱的郡主,更和公主一道长大,就算性儿好,也是威势极重的,况且镇国公府的规矩又大,兄弟又多。相比之下,如若有自己姐姐给宝姐儿当婆母,这显然更好。对着自己的亲外甥女,那自然是宽厚慈爱的。薛家姨母早在来荣国公府之前就盘算好了,不然她也不会特来跑一趟。要是顺着镇国公夫人的意,一直走下去,宝姐儿的归宿早就定了...... 第71章 还如新婚燕尔 “太太,珠大奶奶来了。”金钏走了进来,在王夫人身边说道。 “让她回去吧,今儿中午不用伺候我吃饭了。 我要跟薛姨母说说话。”王夫人回头望隔着开了内侧不透光窗寮的窗户望出去,隐约看到堂屋门边有一个湖蓝色的身影,说道。 “是,太太。”金钏答应了,转身出去回嘱大奶奶。 “大奶奶,太太说今儿中午不用您伺候饭了,这边薛姨母来了,太太要跟薛姨母说说话呢。”金钏走出了荣禧堂,跟珠大奶奶说道。 珠大奶奶李纨听了这话,心里自是高兴,面上答应了回去了不提。 ...... “翠屏,把你手里的活儿放一放,下晌再做吧。 你先去外院松荫阁看看官人在不在,若是在,便让他回院来吃饭吧,今儿中午婆母那边有薛家姨母在,不需要我伺候吃饭。”珠大奶奶李纨从荣禧堂院里出来之后,脚步不由自主地轻快了许多,很快就回到了自己院里,进门看到坐在院内槐花树下的石凳上给兰哥儿做肚兜的翠平,便吩咐道。 “好,大奶奶,我这就去。”翠屏答应着,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儿,往院外走了。 “碧月,你们去大厨房上要些菜,五香牛腱子肉、酒酿清蒸鸭子拿两碟,让柳家的做个墨鱼豚肉丝、鱼羊烧鲜,炖的汤要一个火肉白菜汤,一碟子细香葱花卷。”珠大奶奶李纨接着进了堂屋,跟丫鬟说道。 “是,大奶奶。”碧月答应了之后,出门去叫了几个媳妇婆子跟着她去大厨房等着抬食盒,便往厨房去了。 “素云,你跟我到小厨房去准备些果子,捡些今儿上午刚做的芸豆卷、红豆糕,再把厨房上送来的豌豆黄和江米团也盛上一碟子。”李纨跟素云说过之后,就往小厨房走去了。 翠屏到了二门上,看到李俊和几个小厮在玩气球,足踢、膝顶、双腿齐飞、单足停鞠、跃起后勾,那球就像长在了他身上一样,随他任意腾挪,就是不落地。不觉得看得出了神。 “李俊,别玩那气球了。去松荫阁看看珠大爷在不在,在的话,就说大奶奶让他回院吃午饭呢。”看着看着,翠屏的头磕在了门框上,这才回过神来,喊道。 “翠屏,你来了。”李俊正踢得薄汗微出,身子热腾腾的,听到有人叫自己,把球一个后空踢踢给了其他几个小子,便转身看了过去。 原来却是珠大奶奶身边的二等丫鬟翠屏,只见她穿着个白绫子袄,蓝缎裙,粉面朱唇,笑盈盈站在朱红色的门边。看着她,李俊不由地心快跳了几下,耳根子红了起来。 “翠屏长得越发好了,不知道以后谁能有这个福气娶了她回家做媳妇。 自己怕是不行吧,自己不过是一个二门上听使唤的小厮,如何比得上大奶奶身边的丫鬟呢。”他暗暗想道,把自己的手在自己棕色的褂子后侧抹了抹,跑到了门前。 “翠屏姐姐,不知有何吩咐?”李俊踢了好一会子球,脸蛋红红的,一根藏青色的缎布条把一头黑黝黝的青丝束在头顶,端地是一个模样极好的青年。 “让你去松荫阁看看珠大爷在不在,我们大奶奶叫他回院吃饭呢。”翠屏看着李俊,说道。 “好,我这就去。”李俊说着,转身就要走。 “唉,你等等。”翠屏叫道。 李俊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翠屏,面露不解,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像是那启明星一般地亮。 “踢了那一头汗,怎么就要去书房找珠大爷呢,还是擦一擦再去吧。”翠屏笑着说道。 “也是哦。”李俊说着挠了挠头。伸手就要用手臂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唉,别用衣袖擦了,用这个吧。”说着翠屏拿出一块靛蓝色的丝帕子,递给了李俊。 “这不好吧,给姑娘弄脏了可怎么办。”李俊心里恨不得马上接过那帕子,却还是觉得不妥,如此说道。 “让你用就用,总比你衣袖脏了,去珠大爷跟前回话的好。 这帕子有什么金贵的,不就是让人用的嘛。”翠屏说道。 “那就谢谢姑娘了。”李俊说着接过了那方帕子,轻轻地在自己额上擦了擦,袖了起来。 “那,翠屏姐姐,我去去就来,你稍等一歇儿。”李俊说着,转身迈着流云大步往松荫阁去了。 “大奶奶叫我回院吃饭?好,我这就去。”贾珠放下了手中正在看的《尚书》,眉间浮现了一抹淡淡的如清风般的笑,说道。 “松辉,你去大厨房跟柳家的说,让那个青州刚上京来的厨子做一道博山豆腐馅子。再让做个麻酱擀面皮,这天儿这么热,正是吃这个的时候呢。”贾珠跟自己的贴身小厮松辉说道。 “这博山豆腐箱子,是纨儿家乡的食物,上次在祖母那儿吃的时候就看她喜欢吃,不过大太太和母亲都在,她不敢多吃,今儿就我们俩儿,正好让她放开吃了痛快。”贾珠一面想着一面吩咐道。 “好,爷,我这就去。”松辉笑着答应道,出了松荫阁,往厨房走去。 “爷果然还是最疼大奶奶,大奶奶爱吃什么爷都一一记在心上,只要不在老太太那儿吃饭,也不在太太那儿用饭,爷每次都会让厨房做几道大奶奶爱吃的吃食。 看来啊,这太太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开头还想让大爷休了大奶奶,另娶那会儿还不是琏二奶奶的自家侄女呢,谁承想,大奶奶嫁过来就得了大爷的欢心,那知书达理的性子让一直跟着太太长大的大爷很是喜欢,也愿意跟大奶奶说话,笑模样都比成婚前多了许多呢。紧接着,又给老太太生了重孙子兰哥儿,长得多俊啊,那么像大爷,一样的高颧骨,滚圆的头颅。 更别说,老太太对大奶奶都比对太太信重,离家前,刚让大奶奶的陪房常兴管起了这京中郊外庄子上的春秋地租子。”松辉一边想着,一边跑去了厨房。 李纨把果子放到了堂屋东侧的圆桌上,让几个小丫鬟又搬来了两把圈椅,铺上了一层蓝缎坐垫子,又在上面垫上了一层上用的水仙花纹样的玉簟。接着,去了内室,换下了那身沉重的衣裳,穿了一身夕颜花纹样的裙子,只带了一对白玉坠儿,坐在榻上,一边逗弄着兰哥儿,一边望着院门处的影壁。 “纨儿~”贾珠刚刚迈进院门,还没转过影壁,便叫道。 珠大奶奶李纨听到这声音,止不住地笑容爬到了脸上,站起身来,走到堂屋的门边。 “纨儿...”贾珠转过影壁,看到堂屋门边那抹倩影,就那么安静地靠着门边,就像是一幅画一般。我的纨儿怎地一日俏似一日呢,贾珠想道。 他几步跨上了台阶,走上前来,低低地唤道。 “官人,进屋说话吧。”李纨被自家官人那毫不掩饰的如蜜一般的目光看得有些羞赧,低着头说着,转身进去了。 “兰儿,今儿有没有惹你母亲生气啊。”贾珠进了屋,走到床榻边,抱起了儿子,说道。 李纨站在榻边,看着父子俩,笑得满足。 “大奶奶,饭摆好了,可以用饭了。”碧月领着媳妇婆子摆好了饭,走到大奶奶身边,说道。 “好,你们下去吧。”碧月应了,带着丫鬟婆子们出了门。 素月也叫着奶母子,抱着兰哥儿回了东厢房。 “怎又叫了菜?”李纨转头看到桌上摆的菜,忍不住笑着问道...... 第72章 怕是在府外沾上的 “前回儿见祖母走前晚上,在荣庆堂吃晚饭的时候,你吃这道菜倒多。今儿正好我们单独吃饭,便让松辉去厨房叫了这道菜。”贾珠看到李纨指着那道豆腐箱子,一面给李纨拉开了圈椅,按她坐下,一面说道。 外人面前,从来都是珠大奶奶李纨不住地给珠大爷布菜,怕是谁也想不到离了众人的眼前,那个从来都没给母亲夹过菜的木木地只知道读书的呆小子会如此照顾自己的媳妇。 “那这道呢?”李纨指着另一个冷盘问道。 “这麻酱擀面皮,是你怀兰儿的时候最爱吃的一道小食。 去岁仲夏,天气炎热,那雨总也下不下来。就算每天堂屋内室里都摆了冰,你也还是吃不下多少东西。还是那个冷案上西府来的厨子做的这道擀面皮,你每日总能吃上一碗,说是黄瓜丝、胡萝卜丝爽口,花生酱香甜,配着薄酸的米醋和香香的辣子,总还能吃下。 我寻思着你每日要伺候母亲用饭,总要站着,过后母亲吃得差不多了,才让你坐下吃饭,你也总吃不下几口,这几日眼见着又是大热的天,怕是你用饭也用得不香,便也要了这道小食,让你多吃些。”贾珠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筷架上的鸡翅木筷子,先把那道白嫩如和田玉的擀面皮给搅拌均匀了,放到了自家娘子面前。 “难为官人费心了,处处想着我。”李纨心里热热的,笑着说道。 “不枉费我在婆母面前处处忍让,又细心考察官人的日常习惯和需要,这日子才算是慢慢越过越平坦了。”李纨心里想道。 “快吃吧,不是等官人我喂你吧?”贾珠用热热的帕子擦过了手之后,看到桌上白瓷盘里的香葱花卷便不由得伸开长长的臂膀拿了一块,正准备去搛那卤制的牛肉片,余光看到自家娘子还看着那碟子擀面皮笑着发呆,便忍不住打趣地说道。 ...... “可卿啊,这次我要回家帮我父亲操办丧事,宁国府中诸事你就多多费心了。”午饭前儿,贾珍的妻子尤夫人来到秦可卿房中说道。 “婆母,这是儿媳该做的,您不必忧心,放心回家吧。我必定把府上的事情料理得妥帖,不让婆母您担心。 就算是蓉儿,儿媳也自当照顾好。”秦可卿侧坐在床榻的另一侧,柔声说道。 “可卿姐姐~”贾蓉还没进雁栖阁,便唤道。 “母亲,您也在。”穿着一身柿橙色外袍的贾蓉也不管跟在他后边拿着书箱的小厮,一溜烟地跑到雁栖阁的堂屋一侧的暖阁,看到尤夫人也在,便收住了脚步,敛了神色,说道。 “你看,这蓉哥儿啊,还是最依赖你的,怨不得啊,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到底不一样。”尤夫人见着刚下了学堂,便如回巢的鸟儿一般飞奔而来的蓉哥儿,说道。 “这么好模样好性儿的儿子,和自家官人珍大爷那色厉内荏又成日放着正事儿不理,惯爱眠花卧柳的性子简直不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西府的老太太贾母说,这蓉儿的品格既不像他父亲贾珍,也不像那个爱躲清闲镇日价在城外里的道观跟道士胡羼、炼丹、打算升天当神仙的祖父贾敬,倒像是他曾祖父贾代化。 可惜啊,自己没福气,这么好的儿子不是自己的。不然,自己也算是有个依仗,自家官人也不敢这样子胡闹。也是自己先头那位没福气,生了这样好的一个儿子,对我这个后母也如此孝顺,唉......”尤夫人心里叹道。 “大奶奶,厨房上的饭送来了。”贾蓉的妻子秦可卿的丫鬟存菊走了进来,在蓉大奶奶的身边说道。 “好了,你们吃午饭吧。我回去了。”尤夫人听到存菊说要摆饭了,即刻就站起了身子,要回宁惜堂。 这尤夫人是宁国府世袭三品威烈将军贾珍的填房,和西府大老爷世袭一等将军贾赦的夫人邢夫人一样,都是填房,都是一生都无儿无女,干干净净。不过不同地是,她性子温柔和顺,和颟顸愚犟又吝啬贪小利的邢夫人不同,从来不在儿子和儿媳前摆母亲和婆母的派头。 她心里知道,先头那位和官人去道观里算过,要抱养一个女儿,当作童养媳养大,才能传承香火生下可光耀门楣的儿子。这才从工部营缮司秦业家抱养来可卿,自幼小心呵护,悉心养育。果不其然两年之后便诞下麟儿,自此,可卿更是被视为福星,得到宁国府上下的宠爱,便是真个的嫡亲长孙女也不过如此疼爱了。更兼得她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两府长幼皆是极疼爱她的,连西府老太太都说可卿是她重孙媳中第一得意之人,府中下人对她也无不服膺并衷心爱戴。 这可卿,说是自己的儿媳,其实在两府的人心里,她都是宁国府的嫡长孙女,得阖府上下喜爱的大小姐,更是蓉哥儿心尖尖上的可卿姐姐。自己是嫌命不够长了嘛,一个继室,要宁国公府的大小姐给自己站规矩,让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的心上人伺候自己,怕是这国公府三品将军的媳妇即刻就要当不下去。 ...... “探春,你去大门上看看你黛玉姐姐回来了没有。回来了好让人摆饭。”从嘉泰堂回来之后,贾母便让人把一篓子处理好的螃蟹搬到了这在芍药院的树荫下,跟探春一起做醉蟹。 这南边靠着湖海,湖蟹和海蟹都比在京中吃到的好。贾母久不下厨,也就女儿敏姐儿还在家中时时不时给自己心爱的小女儿做些吃食,哄她开心,自她嫁了人,离了京,自己便是再也没下过厨。这几日,看到厨房每日三餐时不时奉上的餐食,蟹黄豆腐煲、蟹酿橙、秃黄油面、河虾仁蟹粉面、蟹粉蹄筋面、蟹黄汤包、蟹肉小笼包,每一道皆是蟹肉甜嫩微鲜、蟹黄香滑顺口,便也技痒,想亲手做些什么了。 在京中家里,守着两个儿子,里里外外打理家事产业,自己实在是提不起精神做些吃食。来了敏姐儿这,看着林姑爷忙前忙后地照顾女儿,外孙女又这般伶俐乖巧,又对着这般的好山好水,空气都比在京中润多了,像是回到了儿时还在金陵的时候,还在母亲的膝下做女儿的日子一般舒适自在。 “哎,祖母。我这就去。”探春答应着,放下襻膊,整了整衣袖,往芍药院院门走去。 刚出了芍药院院门没多久,便远远地看到宝玉哥哥走了过来。 “宝玉哥哥,这是去了哪儿?”探春浅笑着问道。 “怕是刚刚跟着黛玉姐姐才回来吧。”探春看着宝玉白色鞋底边缘沾上的暗红色泥土,默默想道。 “这林府中处处都用青石板、鹅卵石、白玉石铺垫得整齐,就是草地也是厚厚密密的草,根本没有能沾到泥的地方。宝玉哥哥这鞋底上的泥,必是在府外沾上的。”探春打眼一瞧宝玉,便推断道。 早上,祖母让自己去找宝玉哥哥,说是要查问他功课,免得回去让父亲考较一时紧张又答不上,惹得父亲生气又要挨打,先提前练一练。 谁知,去了红香楼,晴雯姐姐说是,天还蒙蒙亮就叫了茗烟跟着,不知道哪里疯跑去了呢,连惯常早起要跟林姑爷进行的早读都没去,还得在林姑爷的小厮跟前遮掩,说是昨晚睡得不好,今早一时起不来。 第73章 事成之后我再重谢 “不过出门上街上转转,这几日跟姑父读书读得有些闷。”宝玉看着探春妹妹那洞悉一切似的眼神,眼睛飘着说道。 “哦——,原来二哥哥去街上了。”探春也不说明,只是笑着说着。 “探春妹妹,这是要去哪里?”宝玉转过不知道往哪里落的目光,看着探春妹妹,问道。 “祖母让我去大门上看看黛玉姐姐是不是回来了。”探春说道。 “说是要等黛玉姐姐回来再摆饭。” “黛玉妹妹应该快回来了。”宝玉没多想,顺嘴就说了出口。 探春抿着嘴,浅浅地笑着。 侍书在自家小姐身旁,用帕子捂着嘴,使劲忍着笑。翠墨则背转过头,耸动着肩膀。 石板路旁边绿色的银杏树叶子都像是听到了风的密语,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吟浅笑。 “那你让侍书或者翠墨去不就行了,怎么还自己去看。”宝玉故意板着脸,装作没看到她们的笑,问道。 “一上午都没看到黛玉姐姐,这会子想她了,想见见她不行吗?”探春说道。 “什么时候你跟她倒这么要好了?倒比跟迎春妹妹湘云妹妹更好了似的。”宝玉问道。 “那还不是很正常嘛。黛玉姐姐这么爽朗的性子,如若迎春和湘云也在这儿的话,湘云第一个就会喜欢她。更别说她又随和又体贴,少个什么东西我还没想到的她便给我们准备好了。 祖母和我那每日沐浴用的香木桶便是来的头一天中午,黛玉姐姐便让人搬到芍药院备下了。 后来看你素日爱用香,红香楼一层的卧榻边、二楼的临窗小书房都让小厮给你安放了一个上好的兽形铜香炉,又让春纤给了送了一盒子的沉香和芸香给你。 怎么,你跟黛玉姐姐不好吗?”探春反问道。 “怎么会不好呢,不然前儿清明节,我干嘛和锄药、墨雨一起给她扎那么漂亮的一个蝴蝶纸鸢呢。 这还是我头次扎纸鸢呢,做完之后指节疼了好久呢。”宝玉说道。似乎是在抱怨。 但他脑海里浮现出黛玉妹妹收到那蝴蝶风筝时候时的姣美笑容,面上又添了几分悦意。 “黛玉姐姐和祖母不是一起做了麦糕、春饼、豆沙青团和糯米糖藕给你吃吗? 你扎一个风筝倒嫌手疼,真真是笑人。”探春说道。 “好了,我不和你说了,倒要去大门上看看黛玉姐姐回来没有。”说着,探春便带着侍书和翠墨往大门处走了。 ...... 京郊南部终南山下,一处偌大似皇宫似的府邸铺陈开来。数不清有几进的院子,楼阁亭轩,歌台舞殿皆是齐备。 “千岁爷,北静王来了,现在殿外等候。”李允皙的贴身内官走了上来,在他的耳边说道。 殿内东侧只一张偌大的长方形乌木桌案,并一把椅子,桌案上摆着几十本摞得高高的书。 桌上有一张帛画,画上倒没有仕女簪花挥扇,只有几座山并一些围栅。 “快请。”只穿一身素袍的允皙说道。 没过多久,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水溶啊,怎么这个时间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允皙听到水溶进门来,本是高高兴兴地抬起头准备迎接,却看到他紧绷的面容,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千岁爷,这是从扬州传来的密报,请看。”北静王水溶从右衽的外袍内掏出一张薄薄的纸,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递给了千岁爷。 “哦?密报,我看看。”允皙说着点了殿内的一盏灯,把那张薄薄的纸放在烛火上略微烤了一会儿,之间几个小字浮现了出来。 “水溶啊,看来允历对我还是不放心啊。”允皙看完密报,便在烛火上烧掉了那张纸,在桌案边边走边说道。 “看来,我们的计划要尽快进行了。”水溶看着桌案上的那张帛画,目光冷彻地说道。 “也好。马匹柳公子筹备得如何了?”允皙的目光也落在桌案上的帛画上,面色如常地问道。似乎刚才的紧张情绪随着那张薄薄的密报一同被烧尽了似的。 “大致差不多了。”水溶回答道。 “冯家小儿子也已经提前去北山上勘探好了。只等允历去了。”水溶看着帛画上的几座看似小小的山丘,缓缓地说道。 “京中的勋贵呢?”允皙继续问道。他的目光平静地就像幽深不见底的深蓝色湖水一般,在淡淡的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冷光。 “也都安插了人进去。城外和城内的禁卫军也都是我们自己的人。”水溶说道。 “好,水溶你办事果然妥帖。”允皙说道。 “我就不留你了,这荒郊野岭,也就这个屋架子还好看些。你也知道,我的库银都拿去备办铠甲兵器还有马匹之类了,这么大的一个府邸,除了卫兵,庖厨里不过两个老人儿罢了,也没甚好招待你的。 等事成之后,我再重谢。 这会儿,你赶快进城吧,现下还没到锁城门的时候,人也多,也不显眼。”允皙郑重地拍了拍水溶的肩膀,说道。 “好。 千岁爷保重。”水溶躬身拱手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了。 看着远去的壮硕身影,允皙乌云密布的心里似有一道曙光露在了乌云的边上,给厚重无边的乌云镶了一圈金边。 “千岁爷,这会子摆饭吗?”身穿青黑色布袍的贴身内官走到允皙身旁,问道。 “今儿中午有乳酿鱼,还有绿畦香稻粳米饭。”内官回道。 “乳酿鱼?哪里来的鱼?”允皙听到内官的话,站在殿外檐廊下的台基上,看着万里无云的晴天,问道。 “是北静王从狮子街的酒楼拿来的。”内官答道。 “果然还是水溶贴心啊。”允皙说道。 “不知道多少日没吃鱼了,整日待在这郊外的府邸里,空有齐整宽阔的庭院,日子一日挨似一日。 上一次吃,还是皇祖父在时,那时父亲还是皇太子,和皇祖父在宣政殿一起主持过殿试之后,在为登科士子举行的烧尾宴上吃过。 当时”允皙心里想道。 “二叔好狠的心。”想起几年前刚刚暴毙的二皇叔,还有因之而死的父亲,允皙的心底便似千百万根银针一齐扎入似的,而且越挣扎银针陷得越深,似百蚁蚀骨。 ...... “王爷,蒋玉菡在后门等候。”水溶身边的贴身小厮进门禀报道。 “让他从密道进书房,小心着些。”北静王水溶吩咐道。 “是,王爷。”小厮出了书房,到了后门,领着带着斗笠的戏子蒋玉菡进了府,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墙壁,轻轻移动了一块青石砖,原本假山旁的一块草皮便往旁边快速移动,没有一丝声响。倏忽之间,一个宽阔的洞口便展现在眼前,里面是一个阶梯平缓的石制台阶。 “蒋相公,请。”小厮让蒋玉菡先下了密道,自己随后也走了进去。 不过走了几步,便以肘用力地挤压了一下阶梯旁边的一块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别的墙石。石制台阶上面厚厚的石板便迅速地复归了原位。 密道内亮如白昼,每隔一米便有一个石制的灯炬,表层的灯油是从底部一个精巧的装置自动升上来的,每一个石制灯炬的油面全部保持在同一个高度。 两个人步履如飞,往通道的尽头奔去。 蒋玉菡暗色的斗篷下露出了刚刚在王爷家后花园里上台唱曲时候穿的嫩蓝色戏服,鼻翼还有些发白,应是妆面还没洗净。 少顷,到了通道尽头...... 第74章 子聿可是当真的 从察院出了门,林如海正准备让贴身小厮游竹牵来马,回家陪夫人用午饭呢,却看到察院边上停了一乘马车,看那形制似乎是陆府的。 林如海正寻思着这事的时候,马车边有一个小厮远远地望见林大人出了府衙,跑着就过来了。 “林大人,我们将军请您借一步说话。”那小厮走到林如海面前,躬身行了一礼,低声说道。 林如海抬头望了那马车一眼,看到马车车厢帘子处掀起一角,依稀可以看到陆将军的胡子。 “去回你们将军,你们先走着,我随后就跟上。”林如海收回目光,看着那小厮说道。 这会子功夫游竹早已经把马匹从马厩牵到了察院前。 “游竹,让人回去跟太太说,这会儿有些事,我稍晚些回去,让她先吃午饭,不用等我。”林如海叫来贴身小厮,跟他说道。 随后他踩着马镫轻快地翻上马背,不远不近地跟着那辆马车,到了附近的一座茶楼。 看着陆将军从马车上下来之后,林如海这才下了马,让小厮仆人在楼下看马喝茶,带了游竹并两个跟京中禁军教头学了一身好拳棒的贴身小厮上了楼。 做了巡盐御史之后,林如海身边这两个颇能打斗的小厮便是从不离身,就算是要更衣,也是要在外片刻不离的。做兰台寺大夫的时候,倒并不需要有什么会拳脚的小厮。如今,从京中东京乃至江淮南至交州,商贸繁盛,利字当头的人不在少数,自己做着这样一个官,自然是小心为上。 “如海,你来了。”看到自幼在一处长大的玩伴林海(表字如海)走了进来,站在窗边的陆征明(表字继愈)转头说道。 “继愈,何事啊?”林如海走到窗边的方桌边,坐到了陆继愈的对面,问道。 “你先尝尝这茶。”陆继愈说道。 “什么好茶?”林如海一边问道,一边打开白瓷盏上的杯盖。 刹那之间,一缕淡淡的果香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欸,这茶闻着倒清甜呢。”林如海感受着缓缓升起的带着丝丝甜香氤氲热气,说道。 “这是茶楼刚出的蜜饯金橙子泡茶。怎样?滋味清甜吧。”陆继愈问道。 “的确不错,如若炎热的夏季在这茶里加些冰窖里的细冰,想来爽口不逊色于井水湃的西瓜呢。”林如海一边品着茶,一边说道。 “说吧,茶也喝了。叫我是想说什么呢?”林如海从袖中掏出一把洒金折扇,靠在圈椅弧形的靠背上,一边扇着扇子,一边问道。 “如海啊,你可知道,我今日为何不给你点你爱喝的六安瓜片?”陆继愈笑着问道。 “该是想让我尝尝这茶楼新出的茶吧。”林如海说道。 “如海啊,我今日让你喝这甜香味的茶,便是要跟你说一件喜事。”陆继愈说道。 听到继愈这样说,林如海心里也是有几分亮了。陆家那小子,子聿,如今也十五岁上了。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身边早已经由祖母和母亲做主,放了跟前人,颇懂事体了。子聿自小待玉儿便不同,自己和夫人自是心中有数。单看他只要在家中,每逢陆夫人来家中做客时,他总是跟来便可得知。寻常十几岁上的儿郎,有几个耐烦时常陪着母亲去别家做客的,浑不若在家中自在,也不如去勾栏瓦舍游览一番痛快。 子聿这孩子,做事沉稳,颇有其祖父之风。自小品格也好,主意拿得定,跟他一起长大的江苏巡抚家的梁文、江宁织造家的戴英皆是不如他,每次他们在外赌钱吃酒,输大了,不敢回家拿钱平账,只来求子聿,这孩子就拿出自己素日积攒的月钱替他们平账,事后也不跟他们要。后来,更是逼着梁文和戴英戒了赌钱。梁家和戴家的夫人不知道怎么感谢他呢。都说是自家孩子有福气,才能遇到这样一个不是大哥却胜似大哥的玩伴同窗。 “哦?继愈啊,是什么喜事?”林如海仿佛没有一点感觉,问道。 “不是别的,就是我那混小子的婚事。”陆继愈说道。 “那继愈,你和嫂嫂看上了哪家的闺秀了?”陆继愈和林如海同年,陆继愈不过比林如海长几个月,所以林如海总是称呼陆夫人为嫂嫂。林如海似是好奇地问道。 “定了婚期以后,可要给我下喜帖哦。” “如海,你可别装糊涂了。我们家子聿自小喜欢你们家玉姐儿,十岁上那年就说了,以后要建个玉屋给你们玉姐儿住呢。真是古有金屋藏之,今有玉屋藏之。 这话,你嫂嫂不知道跟你夫人说过多少次了,你们夫妻俩怎么可能不知道子聿的心思。”陆继愈笑着说道。 “那不过是子聿小时候的玩笑话,哪里能当真呢。”林如海故意说道。 “你没当真?子聿可是当真的,我和你嫂嫂也是当真的。”陆继愈说道。 林如海笑着不说话,只是拿着折扇轻轻地扇动着。 门外的游竹和陆将军的小厮听到里面的话,相视一笑。 陆府贴身伺候主子的管家媳妇和贴身小厮们都知道自家公子那是非林家大小姐不娶,平日看到什么吃的用的,第一个永远不是想着给自家父亲母亲献上,而是想着给林家大小姐奉上。陆夫人也甚是喜欢这林家大小姐,早就有此意了。从伺候陆夫人的管家媳妇那儿还传出,陆夫人早就打算把一支陆家历代主母传下来的一件一雀七花的金步摇留给她呢。那金步摇通体金制,上面饰有珠玉翡翠制作的饰叶和花朵,据说是从汉代某位嫁到陆家的公主手上一直传到今天的,依旧完好无损。 游竹呢,则是想起历年元宵节,陆家公子都会拿来一个制作精巧的形状是当年属相的花灯,天边才蒙蒙亮的时候,就叫着小厮,从街东头的陆府跑来林府大门,嚷着要送给自家大小姐的。 “好了,我就直说吧。 你嫂嫂让我先来跟你说一声,替我家那混小子求娶你和弟妹的大女儿黛玉,待弟妹身子大好了,我们再派官媒亲自上林府行纳采敲门之礼......” ...... “母亲,父亲怎么还没回来?”陆子聿坐在正房的食桌旁,不耐地跟母亲问道。 看到桌上的四喜丸子、樟茶鸭,还有那道京中传来的胡辣汤,在训练场上练了一上午步兵骑兵阵法的陆子聿,已经饥肠辘辘,早想动筷下手了。 “看你饿的样子,快吃吧。你父亲今儿中午想是不回来吃饭了。”陆夫人看着自家儿子不错眼地盯着盘中的菜肴,便知他是饿极了,说道。 “千里,给我搛块鸭肉,叉烧也来几片。 四喜丸子要一个。”陆子聿坐在座位上,看着桌上水陆具备的六道菜色,指挥着自己的贴身小厮给自己盛菜。 “父亲去哪儿了?”几口把一个半个拳头大的四喜丸子消灭殆尽之后,陆子聿觉得那股子饿劲儿缓了过来了,拿起桌旁一块深绿色的丝帕子在嘴边按了按,问道。 陆夫人止住了想要上前帮忙的管家媳妇,自己用白瓷汤勺盛了一碗胡辣汤给子聿。这胡辣汤里面有一种从西域传来的辣辣的浅褐色粉末,说是叫什么胡椒,放在这有牛肉片的汤中,再放些醋,味道酸辣爽口又奇异,很是暖身子,子聿和将军都很喜欢。前几年从京中的食肆就跟着各路商队传了下来,如今扬州城也有几家卖胡辣汤的摊位,官宦人家的庖厨也大都会做这道汤了。 ...... 第75章 跟我们一起回京吧 “你父亲啊?他去见玉儿的父亲去了。”陆夫人把汤放到了儿子面前,然后缓缓地说道。 “嗯。嗯?去见玉儿的父亲了? 做什么去?”陆子聿听到母亲的话,初时还没反应过来。 他伸手去拿汤碗的手又放了下来,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面色有些紧张地问道。 “能去做什么?自然是为你的事情。”陆夫人让丫鬟拿了一碗稻米饭,用梅花形的小木夹子从淡紫色的夕颜形状的小皿里夹出一颗玫红色的紫苏腌梅子,放到米饭的顶端,接着又拿起茶壶倒了些黄茶在翠青色的瓷碗里。 “父亲是去为我...提亲的吗?”陆子聿不知怎么有些害羞似地,问道。 “你父亲去跟玉儿的父亲说一说这事,还没正式见礼呢。这走纳采委禽之礼,还是要等玉儿母亲的病好了再好好操办。 怕是听到江苏巡抚梁家并其他几家官眷都有意跟林家结亲,你父亲也有些着急了,怕你娶不到你自小心仪的姑娘,打算先去跟他自小的玩伴提一提这事,让他不要答应其他家的求亲,就算有人接触,也一概不要答应。”陆夫人说完后,拿起一旁翠青色的汤匙,舀起一勺茶泡饭。 “太太,陆将军回来了。”一个小丫鬟从屋外走了进来,禀报道。 “好了,子聿,你父亲回来了,这下你自己问他吧。”陆夫人笑着说道。 “父亲,你回来了?怎么这样快?”陆子聿听到父亲回来了,急忙出了正房,就往外迎去。 ...... “黛玉,怎么样,外祖母的手艺可好?”看着外孙女一点点用金制蟹八件纯熟地剥了一小碟子蟹肉,用箸夹了一筷子蟹肉送入嘴中,贾母便等不及地问道。 “祖母,你怎么不问我好不好吃?”宝玉放下蟹针,嘴角还沾了一点蟹黄,问道。 “你这小猢狲,哪有你不爱吃的东西。 打生下来,不管吃什么东西,你都能吃上许多,都没见你说哪样东西不好吃。 问你有何用?”贾母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自己金色的纱手绢,拉过宝玉擦去了他嘴上的蟹黄。 “外祖母,好吃呢。要不是今天上午吃了些点心,这盘子螃蟹我怕是都能吃得下呢。”黛玉说道。 “可惜了。”黛玉喃喃地说道,脸色甚是悲伤似的。 “怎么了,黛玉姐姐?”紧挨着黛玉坐着的探春问道。 探春自小虽说是长在祖母身边,可大姐姐很早就进宫了,迎春被婶母邢夫人拘在东边的院子里,也很少出来走动,几乎可以说没什么姊妹可以一起玩耍。但是,自从来到这扬州的姑母家,有了这开朗阔达又处处细心体贴的黛玉姐姐作伴,那真是像鱼儿遇到了水,快活了不得了,只盼永永远远和黛玉姐姐在一处,永远不要回京中的家里去呢。 “说起来,本来母亲的病渐渐好了,是个好事。可是,这下外祖母就要返京了,以后我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醉蟹了,所以有些伤心。”黛玉叹了一口气,跟探春妹妹说道。 “黛玉妹妹,这有什么难,你也跟祖母一起到京中住些日子,也见见京中的兄弟姊妹。”宝玉说道。 他虽然坐在贾母的右侧,也在吃着东西,可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黛玉妹妹和探春妹妹的谈话。 贾母听黛玉如此说,心里一暖,想道:我何尝不想在这儿长久地住下去呢。整日对着那不合心意的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一个吝啬贪小利、一贯只知奉承自己那大儿子,浑没有个太太的样子,另一个木木的又不会做事,自己烦闷极了。空对着那高屋明堂,日子没甚滋味。哪里比得上女儿家呢。事又少,人又好,日子过得多么畅快顺心。 又看宝玉如此说,忍不住笑了起来。与此同时,心里一转。或许,再等等,待敏儿好些,再将养几月,自己带着敏儿和黛玉还有英哥儿一起回京也是好的。 “母亲病还没好呢,弟弟又还年幼,我怎么能离家呢。 宝玉哥哥,你净会说笑。”黛玉听到宝玉的话,浑没在意,说道。 “黛玉姐姐,要不你就跟我们一起回京吧,我舍不得你呢......”探春拉着黛玉姐姐的纤臂,轻轻地摇晃着。 ...... “娘娘,端午节的节礼已经备好了。 老太太、宝二爷和三小姐不在京中,礼已经派妥帖的中官送往扬州娘娘姑母家中去了。 照例按往年在郡王府的例,也给娘娘的姑母、姑父、外甥女还有去年新添的小外甥都准备了节礼。”贾家荣国府二老爷贾政的大女儿贾元春的奶嬷嬷走到围棋盘边,对着正在看棋谱的贤嫔娘娘贾元春说道。 “嗯。”贾元春答应了一声,没抬头,继续盯着棋盘上的棋子看着。 “秦嬷嬷,你费心了。” “娘娘,今儿晚膳,皇上要去燕嫔娘娘处用,娘娘不必候着了,酉时二刻便可用晚膳了。” “好,那便给我烫一壶刚从地底起出来的桃花酒。菜也不必多上,只要一碟子回锅肉,一碟子野鸡瓜齑,再一碗牛肉豆腐羹就好了。”探春淡淡地吩咐道。 “是,娘娘。”秦嬷嬷答应了,出了门。让内官去御膳房传话去了。 贾元春容貌端丽,气度雍容华贵,性情和顺圆融。自小跟着贾母一同长大,在三个孙女中贾母最喜欢的便是元春了。及笄礼之后不久,便被选入了宫廷。 “抱琴,把这棋盘和棋谱收起来吧。”贾元春又看了半个时辰的棋谱,便撂开了,靠在半新的橙黄色引枕上,说道。 “是,娘娘。”站在旁边的抱琴应道。她六七岁上便跟着伺候元春了,话不多,但很伶俐,元春教着她也颇通些文墨。 看棋谱看厌了的贾元春,倚靠在引枕上,看着北窗外后院里的秋千,一时起了意,想出去荡会儿秋千。 这秋千是寒食节的时候,让几个中官给自己搭的,大红色的漆,掩映在茂盛的树木之间,光影斑驳之中,煞是好看。往常年清明的时候,自己还在郡王府,不在宫中,清明节前后,都是要回荣国府和祖母、母亲还有妹妹弟弟们一起去春游踏青的。 天气晴好的时候,京郊外的青青原野上,总是会有打马球、蹴鞠、捶丸的人群,也有官宦人家临时搭建的高大秋千,还有很多卖纸鸢的摊位。探春妹妹和自己都喜欢打马球,祖母、母亲爱去捶丸,迎春妹妹则喜欢放纸鸢,珠哥儿和宝玉有时候跟着自己去打马球,有时候则跟几位同窗世家好友一起去斗鸡场周围看斗鸡。 可现在,入了宫,便没有那么自由了。三月的临水诗社,四月的马球踏青,自己今年是一个也没有去成,只能坐在这四方的天儿下,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日子没趣极了。别人都羡慕自己做了皇上的宠妃,一朝间就地位陡升。甚至,薛家看到自己如今的情势,也想把女儿送到宫中。 真是不知道自己那姨母怎么想的,自己那表妹,脸如银盆,容貌如此还奢望入宫。虽说五官倒也清秀,身段倒也丰腴曼妙,可是脸盘子实在是圆了些,大了些。况且,她那性子,一贯藏愚守拙的,连自己这样的性子,都觉得她有些过于沉闷了,更别说圣上了。圣上可是最喜欢率真烂漫又活泼的女孩子了,他常说,那些闷闷的大家闺秀的气派只皇后一人有就好了,其他人就不必了。 …… 第76章 准备接驾吧 不过,也许是姨母觉得表弟薛蟠不能指望了,文又不文,武又不武,说是想学做买卖,算盘、戥子又没拿过,各地风俗道路远近通又无数,整日价和几个破落户到处玩闹,便想着把自己这颇通文翰又当得家的表妹拱到宫中,以后薛家也还算有望。 想着,贾元春便沿着檐廊绕到了后院,沿着玉石台阶下到了庭院里,双手攀着绳子站到了秋千上。 “娘娘,可握住了,奴婢要推了。”抱琴说道。 她和几个奴婢站在秋千架子后边,随时准备听候使唤。 “好了,握紧了。”贾元春双脚与肩同宽,站在宽大又厚实的木板上,双手紧紧握着和金丝一起编织而成的坚韧又不扎手的秋千绳,说道。 “抱琴,你推高些。”随着秋千越荡越高,贾元春的心里的那些愁绪似乎也都随着摆荡的秋千一起慢慢飞到了天上似的,心里面像是感觉到一阵清风拂过似的畅快。 “再高些。”贾元春穿着最近在京中刚刚流行起来的短襦长裙的袒胸装。本朝国境北至蒙古,东到位于辽东半岛朝鲜半岛的附属国,再东部和倭国也有往来,南到越南北部的交趾,西和位于大陆最西端的罗马帝国也有交往。因而,京中以及全国边境城池时常有来自全世界的穿着各异的客商、留学生、使节,也带来了各地的新奇的食物、工艺品。 今日她穿的是今岁秦嬷嬷刚刚给她缝制的新衣,襦是半透却看不清的桔色朝霞纱,配了一条翠青色的绢丝长裙,腰上是一条联珠纹的象牙色腰带,在后腰处长长地垂落,随风轻轻地摇曳,恍若仙人。 秦嬷嬷站在北窗边的檐廊下,看着自家姐儿难得露出的笑容,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泪。 “大小姐可算是熬出来了。 当初入了宫,便没能去后宫,被分到了太子宫中,后来又去了郡王府,千难万难地得了郡王的赏识,熬到今日,又封了嫔位,也算是站住了脚跟。可为了再稳固些,还是要尽快生个皇子就好了。”她想道。 “抱琴,你也上去玩会儿。”贾元春下了秋千,稳稳地站在地面上,没有一丝眩晕,跟站在秋千架旁边的抱琴说道。 “娘娘,我就不玩了。你也知道,我素来不能荡秋千的,头晕。”抱琴蹙起了眉头,笑着连连摇头,说道。 “那也罢了,让这些小丫鬟们晚会子吧,你跟我去前面的小厨房碾些豆沙吧。”贾元春说道。 “是,娘娘。”抱琴应下了,跟着贾元春去了前院。 剩下的小丫鬟们,在秋千边笑着闹着,一个个轮着荡起了秋千。 “娘娘,这些活儿让老婆子我做吧。”秦嬷嬷看着贤嫔娘娘贾元春带着抱琴进了小厨房,连忙顺着檐廊进了抄手游廊,也去了小厨房,一进门,就看到自己娘娘要做活,急忙阻止。 “秦嬷嬷,还是让我做吧。皇上喜欢吃我做的豆沙馅儿的点心。 这做东西,自己做和别人做心意是不一样的。”贾元春笑着跟自己的奶嬷嬷秦嬷嬷说道。 “那这些备料的活就让我和抱琴做就好了,您就等着制果子就好了。”秦嬷嬷伸手就要去拿。 “嬷嬷让我做吧,整日关在这金碧辉煌的宫中,日日等着皇上来,也没甚事,再不找些事情做,可不成了怨妇思妇了,我可不想成为一个面目可憎的死珠子似的女子。”贾元春挡住了秦嬷嬷的手,温柔而坚定地说道,语气里有淡淡的愁绪和释然。 “娘娘...也罢,娘娘做吧。 那老婆子就做些扁食吧,晚间娘娘用了晚膳,倘若再要些主食,也好吃。”秦嬷嬷说着就去了小厨房东侧的窗户下,从桌子上防虫的木制雕花面粉桶里用瓢舀了些面出来,就要揉面。 一时之间,小厨房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贤嫔娘娘和抱琴一点点碾着红豆的声音。 “抱琴姐姐,御膳房把晚膳送来了。”一个小丫鬟跑到小厨房来禀报道。 “好,我这就出去。”抱琴摘下了自己腰间白色锦缎做的围裙,去了小厨房门边的金制盆架边洗了手,连忙走了出去。 “夏内官,您怎么也来了。”抱琴看到德清宫影壁处,除了御膳房的人,还有一个内官打扮的人,待他转过头来,才发现竟然是皇上身边贴身的夏内官。 “抱琴啊,告诉你们娘娘,让她收拾收拾,准备接驾吧。”夏内官带着一丝谄媚的笑,说道。 “不是说,皇上今儿要去燕嫔娘娘处吗?”抱琴问道。 “燕嫔娘娘今儿惹恼了皇后娘娘,皇上被吵了一下午,这会儿就想找个地方安静安静,所以便要来你们娘娘处。 快些准备着吧。”夏内官说了,就转身走了。 抱琴这才看到御膳房的人带来的食盒,的确比平时多了。自己刚才还以为是御膳房的人见这几日皇上来德清宫次数多,着意巴结呢。 “怪不得,原来皇上要来。”抱琴心里想道。 笑着把夏内官送出了德清宫,抱琴转身快速回到了小厨房。 “娘娘,先别做这个了,刚夏内官来了,说皇上晚膳要来我们宫里用呢,让您快些准备着,说话皇上就从紫宸殿来了。”抱琴面带喜色地走了进来,跟贤嫔娘娘说道。 “哦?怎么又要来德清宫了,不是说要去燕嫔妹妹那儿去吗?”贾元春一边问着,一边解开围裙,又洗了手,往外走着。 “夏内官说,下晌儿燕嫔为了什么事惹恼了皇后,皇上被燕嫔吵了一下午,心烦,想来娘娘这儿静一静。”抱琴紧跟着贤嫔娘娘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这也是正常。燕嫔今年才刚选入宫来,年纪又小,个性活泼又无拘束,家世又是顶好的。祖父和外祖父都是扶皇上继位的功臣,父亲又是吏部尚书,自小怕就没几个人敢惹她。这身份,怕是当皇后也当的,偏偏只能当个嫔妃,怕是心里不满已久,惹恼皇后也正常。”贾元春一边往内室走去,一边说道。 “这发髻不用重梳了,给我戴些钗环首饰吧。”贾元春坐在黄花梨木梳妆台前,打开螺钿花鸟纹样黑漆描金的紫檀木妆奁的木门,拉开最上层左侧的一个小抽屉,指着那翠玉色的耳环,让抱琴给自己戴上。 “娘娘,钗子用哪一支?”另一个丫鬟从梳妆台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弓着身子双手向前捧在贤嫔娘娘面前。 抱琴问道。 贾元春看了一会儿今春刚送来的钗子,指着一个由橙红色的红珊瑚红宝石还有珍珠连缀而成的步摇,说了一句“就这个吧。” 抱琴看了贤嫔娘娘指着的那根步摇,双手小心翼翼地从中拿了出来,把这根银镀金点翠穿珠流苏步摇轻柔地插到了贤嫔娘娘厚密乌黑的云鬓中。 “不知道这燕嫔会不会把皇后给赶下来呢? 毕竟皇后的家世已经大不如前了,父兄听着当着高官,不过不是实职。当时初跟郡王大婚的时候还好,但这几年她那几个兄弟是愈来愈不成样子了,皇后的父亲也管束不了,他们就整日仗着皇后在街市里横行霸道,强抢民女,京兆尹看在皇后的面上,已经压下去不知道多少次了。但到底在天子脚下,皇城根儿下,家中人做出了这种事,皇后到底也没脸。 如果燕嫔家抓住这些事,给那些苦主撑腰......” 第77章 梅雨蒙蒙 贾元春一面看着妆奁盒子后面三折的玻璃梳妆镜,一面在心里思忖道。 这玻璃梳妆镜还是自己出嫁时,姑父特意给让工匠给自己打制的,镶嵌在黄花梨木框架里,正面一副宽大的镜子,两侧还有两折镜子与正面镜子连接在一起,不仅可看正面,连侧面的妆发都可以毫不费力地看清,自己爱极了。 随着这副梳妆镜,姑父还送了自己一副紫檀木的落地穿衣镜。这些东西,别说自己爱了,就是郡王爷第一次看到也是喜欢极了,连忙派了自幼服侍他的小厮去了扬州,赐了好些东西,磨着要来了几个匠人。待匠人上京来了,又着他们给当时的皇上打了几副梳妆镜和穿衣镜,作寿礼呈了上去,皇上大喜,直夸郡王爷孝心。郡王爷从含元殿回来之后,一连在自己院里歇了好久,自己也得以在佳丽如云的郡王府里站稳脚跟。 抱琴给贤嫔娘娘刚刚补搽了些粉,就听到外面人报皇上来了。 “皇上。”贾元春急忙起身迎到堂屋处。 “元元,不必多礼。”皇上李允历挥手让贤嫔娘娘起身。 “我今儿有些躁,来你这儿歇一下儿。”皇上接着跟元春说道。 “皇上,多少用些晚膳吧。”贾元春嘴角浮起浅浅的笑,上前脱下皇上的外袍,齐齐整整地挂到了一旁的衣架上,拉着他坐到了圆桌旁。 皇上从进了德清宫,不知怎地,就觉得整个人都静了下来。这会儿元元的手又搭在自己身上,隐约有一阵淡淡的香气飘来,轻柔地说着让自己用晚膳,刚才一下午累积的火气和烦躁,似乎都飘散了不少。 ...... 春夏之交,雨水很多,况又正值梅雨季,今儿又是一个蒙蒙细雨天儿。 “春纤,再给我找些白色和银色的丝线。” 黛玉坐在绿玉阁院里的一架大大的插在石墩子里的圆形油纸伞下,靠在轻巧的淡绿色竹椅上,旁边有一个方型的竹桌,玫粉色的丝裙上放着一个针线簸箩,低头正做着什么。 “小姐,要白色和银色的丝线作甚?”春纤坐在方竹桌的另一侧,也坐在一个竹椅上,手里拿着些五颜六色的丝线,正在编五色绳。 “你瞧,我在给子聿做端午节戴的香包呢,去岁给他做了个松柏刺绣的香包。 前几日,他又非要我再给他做一个,看在他送给我柳公权法帖的份上,我就只好答应了。 这次,想给他做个鱼儿戏莲纹样的香包,这莲花和水浪可不就得白色和银色的丝线嘛。”黛玉把一个只有手掌心大小的刺绣绷子递给旁边的春纤看,浅蓝色的布料底上绣着一尾活灵活现的小鱼儿,似乎挣扎着身子就要跳起来似的。 “也就只有陆公子有办法让我们小姐拿起针线了,不然我们小姐整日只愿看书,要不就是拉着我们陪着小姐在后园子的绿茵地上蹴鞠。”春纤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着打趣道。 “哪里是他有办法,我不过看在法帖上才绣的。”黛玉咕哝着说道。 “是——,是——。”春纤笑着答应着,去了厢房。 在一个高大的十六斗紫檀木柜子边站住,打开放浅色丝线的一个抽屉斗,找着小姐刚刚要的丝线。 红香楼里,宝玉刚刚从云溪斋回来。 “二爷,怎么这么早就回来?”麝月接过宝玉手中的油纸伞,一边收了伞放在房檐下的石制伞架里,一边说道。 林如海去察院前儿,又考较了自己的外甥几篇《中庸》和《大学》的文章,看宝玉都背得一字不差,意思也都娴熟,又给他布置了日课,这才出门。 “今儿背得熟,这不姑父便早早放我回来了。”宝玉笑着说道。 “早在家中如此好学,老爷便也不会整日打骂了。”麝月说道。 “也不知怎么,来了扬州之后,或许这边儿好山好水着实养人,我心里惯常被逼迫着举业的那股子闷气也散了,读起书来,便更容易入心了。”宝玉在房檐下的玉石台阶上脱下了木屐,穿着丝绵的白袜,走在房檐下的木制檐廊上,穿上了屋里穿的便鞋,说道。 “其实哪里是别的什么因由,黛玉妹妹守着姑父这样一位学富五车的父亲,姑母从小又是祖母教大的,礼乐射御书数都是一等一的好,别说黛玉妹妹四书五经早已烂熟,对弈书画皆是上乘,就是骑猎马球也是不输大丈夫的好;射鹄自己是亲见过的了,真个百步穿杨;蹴鞠比赛场上那股飒爽英美的劲儿又和平常娴静姣美的文雅不同,亦动亦静,简直就把自己的心都偷走了。 要娶这样一位娘子,自己怎能不够好呢。就是这是自己亲姑母的女儿,自己也要讨得岳丈岳母欢心,才好求娶啊。 况且还有那位陆家公子在旁虎视眈眈。自己更是不能被比下去了,怎么说,自己都是京中荣国公府的公子。 于是,便只好勤学苦练那些自己从前很难看下去的四书了。”宝玉心里想道。不过这些话,自然不能宣之于口,也不可能跟人说了。 “我看啊,就是在林府,是客边,咱们二爷不好意思像在家中似的。在姑父面前,到底和在父亲面前不同的,不好使小性儿耍赖不读不背的。”晴雯说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宝玉身上脱下了背心款的长外袍,这阵儿天气忽冷忽热,出门晴雯从来都是给他穿个背心袍子,免得透了寒。 “你说是就是吧。”宝玉走到堂屋旁边的内室,拿起早起泡的枫露茶,这会儿正滗了第四道水,喝起来正好。 “不知黛玉妹妹这会儿在做什么?今儿又下了雨......”宝玉喝着茶,看着纱窗外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地雨丝,想道。 这么想着,他便停不下心思了,这会儿就想去见她。 放下茶杯,跟晴雯说要去祖母的芍药院,让她不用跟着,宝玉便着急地拿了伞架上的伞,重又穿了木屐,往绿玉阁走来。 走到绿玉阁的院前,绕过砖雕的影壁,便看到院子东边一个宽大的油纸伞下,坐着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儿。 宝玉没急着往前走,站在影壁边,驻足停留,慢慢地看了一会儿。 蒙蒙烟雨之中,那个带着一抹粉色的人影,就这么烙印在自己心里了。 “做什么呢?”宝玉缓缓地走到黛玉身边,在大油纸伞外,站住停下,问道。 “嗯?”黛玉正做针线做得入神,思绪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猛然听到有人叫自己,有些意外,抬起了头。 “原来是宝玉哥哥。”黛玉说着白皙的粉面上露出一抹嫣然的笑容,说道。 “瞧你,做针线都做得入了神了,我问你做什么呢?”宝玉走进了大油纸伞下,收了自己的油纸伞,把它倚在竹桌上,走到黛玉旁边,蹲在她身边,又问道。 “做香包呢。”黛玉又低下头,继续刺绣,说道。 “这一尾小鱼儿绣得这真巧,是给我绣的吗?”宝玉笑着问道。 “想不到,黛玉妹妹这么乖巧。看我在她家中,做香包也不忘给我做一个。这样活泼的香包,想必不是给姑父做的,英哥儿还太小用不上,剩下的也只有给自己了。”宝玉嘴角忍不住上扬,暗暗地想道。 “这是给子聿做的。”黛玉说道。 “什么,竟然是给陆家公子做的。”宝玉想道。脸上霎时有些羞红,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同时,也有一股妒恨的火苗在心中越烧越旺...... 第78章 也给我做一个 黛玉听半天没有声响,抬头一看,宝玉哥哥正盯着自己手中的那块刺绣看得入神。 “宝玉哥哥,那边还有竹椅,你搬一把坐下吧,不然蹲久了起来要眼前发黑的。”黛玉跟宝玉说道。 “嗯,好。”宝玉听到黛玉的话,站了起来,从竹桌的一边搬来一把竹椅,放在黛玉的近旁,坐了下来,手肘放在膝盖上盯着下巴,看起黛玉妹妹刺绣了。 过了一停儿,雨渐渐大了。噼噼啪啪的雨点打在黛玉头顶的油纸伞上,像是大小不一的珍珠在玉盘上滚动的声音一般。 “黛玉妹妹绣的真好。”宝玉看了许久,看她毫不犹疑地下针,看她纤细却又不骨瘦的玉色手指上下翻飞,看她淡然却又专注的神情,不由得把心里的感叹说出了声。 黛玉妹妹不似其他闺阁女儿留着长长的指甲,自然也不戴金护甲。她的指甲剪得不多不少,留下一弯白边。 “哪里算什么好呢,不过绣着玩玩。 要说绣得好,外祖母才是真的绣得好呢。母亲曾经给我看过她的嫁衣和嫁鞋,那条缠枝宝相花绣鞯的腰带和那双宝相花纹云头锦履绣工精妙绝伦,是我这辈子也绣不出来的呢。”黛玉手上没有停,一边绣着,一边继续跟宝玉说道。 “可是,我觉得黛玉妹妹绣得就很好啊。 不若你也给我做一个香袋,可好?”宝玉弯下身子,枕在自己的溪头,向斜上方看着黛玉妹妹。 今儿她梳了一个高髻,发髻中间插了一个镂花包金梳,梳子两侧各插了一个金花钗,越发显得她鹅蛋似的脸面淡雅可爱,额头圆润。翠青色的新月眉中贴了画花钿,眉梢外画有斜红。在这雨打得花儿都落得快差不多的时节,像一朵怡然静悄绽放的花儿,兀自散发着淡淡的芬芳。 “宝玉哥哥,怎么你也来支派起我来了。 你那大丫鬟晴雯的针线是外祖母亲自指点的,自是比我好上万分,你不让她这巧手给你做香包,倒让我这个整日坐在凳子上刺绣坐不上一个时辰的妹妹给你做。 我做一个小物什都要花上一旬,你们都让我做,我可不用做别的了,可是要把我累坏了。”黛玉抬起头,看着宝玉说道。 宝玉看着黛玉,她的笑中含着些撒娇和微怒,少女的鹅蛋脸儿配上淡粉色的晶莹肤......真真清纯秀雅,宝玉心里叹道。 “那,你是做什么要给陆家公子做香包呢?”宝玉眼睛一转,问道。 “那是子聿给了我柳公权的法帖,我不得不答应,没办法喽。”黛玉说道。 “那赶明儿,你到京中陪祖母几日,我把我从大哥哥那儿求来的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送你,可好? 你也给我做一个吧。”宝玉说道。 宝玉听说陆家公子送了黛玉妹妹一本法帖,便可得黛玉妹妹做一个香包,便想起自己挂在书案旁的那幅字,送给黛玉妹妹方不算玷辱。比起古人的一幅字,自己当真还是更喜欢黛玉妹妹亲手给自己做的一件小物什。 “当真?”黛玉听到宝玉说起这个,激动兴奋地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双手握住了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宝玉哥哥的手臂,眼里活跃着一抹春阳般温暖绚丽的光彩,声音都像刚刚采完蜜归巢的蜜蜂一样满足甜美。 “怎么不当真。当然当真。 你见你宝玉哥哥何时说过谎耍过赖?”宝玉说道。 “那可还要等到我上京呢。”黛玉兴奋完,又细想了宝玉哥哥刚刚说过的话,激动的心情冷却了几分。 “等我上京,还不知到要何时呢。宝玉哥哥这算盘打得倒是响,先把我的香包骗去了事,至于字帖,且等着吧。”黛玉心里想道。 “等年下姑父去京中述职,你和姑母一发也跟去看看祖母,到时候我带你好好游览一番京中,那里的酒楼比这扬州城还要多上数十倍呢,西域的、北地的、南地的、东边的,有各种各样的食肆卖着天南海北的餐食,你一准儿喜欢。 京郊的道观也比扬州城的巍峨壮丽许多,有好几家的道家素斋也着实美味得很,登山之后吃来,别有一番淡雅滋味,像是身心都得到了涤荡一般。”宝玉说道。 “说得也是。不过一切还要等母亲的病痊愈了。”黛玉说道。 “姑母的病眼看就全好了。我看,今年你是一定有机会上京的。”宝玉说道。说起黛玉妹妹今年年下上京的事,他眼里散发出启明星一般耀眼璀璨的光芒,整个人都充满了生气,说起京中风物是滔滔不绝、连绵不断。 “那说好了,给我做一个香包哦,端午节前就给我,到时候我可要挂上呢。”宝玉接着说道。 “那你可别忘了等我去京中,你要把《兰亭集序》给我。”黛玉说道。 “自然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宝玉精神昂扬地说道。 “那好,我答应给你做一个。”黛玉说道。 想起宝玉哥哥这些日子以来,跟自己在后园子比赛捶丸蹴鞠,每次落败都痛快地把输了的彩头呈上,黛玉便也答应了再给他也做一个香包。 “那算了,今年我就不自己做了,让春纤给我做一个,我横竖戴戴就是了。”黛玉想道。 ...... “侯爷,孙家派了官媒来求娶我们家的女儿了。”史家大太太跟自家侯爷保龄侯史鼐说道。 今儿下雨,史鼐没出门,刚刚在外院跟门客清谈了半晌,这会儿回了正房堂屋预备吃午饭,刚坐下喝了一口浓茶,便听到自家夫人说了这么一句。想跟她说话,不想茶水还没咽下去,瞬间便往气管里流了些许,登时就咳嗽了起来。 “也不慢着点儿喝。”史家大太太见状连忙接过保龄侯史鼐手中的浅紫色底藏青色兔毫盏,放在南窗下的榻几上,又走到他身边,抚了抚他的背,帮他顺了顺气。 史家一门两侯,与贾家一样,都是兄弟两个封了爵,传给了子孙后代,也都是降等袭爵。传到这一代上,哥哥史鼐袭爵保龄侯,弟弟史鼎袭爵忠靖侯,都是贾家荣国公府贾代善夫人贾母的侄子。 这保龄侯和妻子史家大太太一辈子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和别家大多数富贵人家的夫妻并没什么不同,也不曾有过什么青梅竹马的姻缘,更没有新婚之日一见之下的倾心,不过门第相当,权且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凑在一起度日罢了。一个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封建宗法制下的宗妇,长房嫡长子的媳妇;一个是蒙祖上功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侯家嫡长子,生下来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便是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有些寻常小错又何妨,对这种家庭来说自是无伤大雅,法不阿贵只是说给世人听听罢了,盘根错节的家族姻亲自会帮忙遮盖则个,只要家中无人犯甚么谋逆的死罪,朝廷没有倾覆,便可一辈子在这钟鸣鼎食之家温柔富贵之乡舒舒服服地做一辈子不做啥实事的侯爷,年下去领个恩赏银子收个地租子,年节时候请请各部官员和内官看戏吃酒,一年一年的太平日子也就如流水似地过去了。 “咳...咳...”保龄侯史鼐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顺过了气,接着又用史大太太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重又坐下。 “去,再给侯爷重新泡一碗茶。”史大太太吩咐自己的贴身小丫鬟说道...... 第79章 记住我的话了吗 那长相齐整却不娇媚的小丫鬟低着头端走了榻几上的茶盏,倒退着出了内室,才转身走出了正房。 “夫人,你刚才说孙家派了官媒来求娶我们家的女儿了,哪个孙家?”保龄侯史鼐缓了过来,问道。 “是姑母嫁过去的贾家长房宁国府当年的一个门生。”史家大太太说道。 “宁国府的门生?哪个孙家?我记得朝中四品以上并没有一个孙家啊?”保龄侯史鼐又在脑海里搜寻了搜寻,可怎么也想不起有哪个孙家,于是问道。 “还能真的是我近来到底上了年纪了,记不住了?”保龄侯史鼐心里想道。 “哪里是什么大族,侯爷记不得原也是常事。 他家如今只有一子在京中任指挥罢了,原也不值得说的。”史大太太说道。 “哦,只不过是个指挥啊。他哪里来的胆子敢来我们家求亲?”保龄侯史鼐说道。 “说的是什么。今儿官媒上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镇国公府李家派官媒上门打听我们家的小姐呢。 谁承想竟然是这么个孙家。”史大太太摇了摇头,说道。 “可到底,听那媒人说他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家资饶富,又颇通应酬权变。 便想着来跟侯爷说一说,说不得侯爷觉得可以把家中哪个庶女嫁过去呢。 毕竟我看来,这孙家虽然根基浅了点儿,可他家能攀上宁国府也算有点本事,如今这家的这个儿子也是考了武举,才授了这么个官职,也算是有些能耐。况且家中长辈旁支尽皆回了原籍,如果哪个女子嫁过去,那就是当家主母,而且家中又富裕丰饶,奴仆绕膝,端的是去享福的。”史大太太接着说道。 “听夫人如此一说,倒也还算是有些可取之处,可到底门第太低了些。 咱们可是侯爵,还不是普通的侯爵人家,是世袭罔替的侯爵,不是别家的降等袭爵。况且,弟弟因有功几年前也封了忠靖侯,也是世袭罔替的,一门两户侯爵,都是世袭罔替的爵位,整个京里能有几户。 咱家的女儿,就算是庶女,要嫁个有爵人家的儿子做个正室也是常理,何苦去做这么个没根基的孙家的儿子,小小京城指挥罢了。”保龄侯史鼐说完,拿起丫鬟刚刚重又换了茶盏泡来的茶,喝了起来。 “侯爷若觉得咱家的庶女也不成,我也没什么说的。咱们这样的人家,就算是嫁庶女,自然也是我们挑他们的份儿,他们还得上赶着。 那嫡系正派的叔伯兄弟家的女儿,或许也可以考虑一下。毕竟虽说是嫡系正派,到底跟小叔叔忠靖侯家不同,没有自己挣军功得爵位,也没甚做高官的,不过靠着我们两家过活罢了。”史大太太接着说道。 在房外檐廊上等着伺候婆母和公公吃饭的史家大奶奶听到婆母的话,想着:“不知婆母和公公怎么打算湘云的婚事的,她已经十三四岁了,马上及笄成人的年纪,也是该打算起来,找个合适的人家,定亲的。” 这史家大奶奶嫁到史家之后,跟其他几位小姑子处得倒很一般,却是很喜欢这位公公堂兄家的女儿。生得如初秋的菊花一般,淡雅宜人,脸蛋虽还有些孩子态的滚圆,但身段已经出落得袅娜曼妙起来了,更加之性子沉静大度,颇感娇憨可爱,很像是自家那个才六七岁的小妹,让人见之可亲。就是可怜见的,自幼父母双亡,来到叔叔家度日。有自己那精于算计的婆母做她的婶母,可怜她还能长成这样的性子,真是有菊花耐得秋风凛冽之精神。 史家大奶奶一边想着,一边坐在檐廊下靠东边的栏杆边坐着,继续听着顺着窗纱就飘出来的话语。 听到自家夫人说这话,保龄侯史鼐几乎是瞬间就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夫人,我知道你想尽快把云丫头嫁出去,免得她耽误了咱们女儿的婚事。 可云丫头到底是我堂兄在世的唯一骨肉。我小时候有一次爬树掏鸟窝,一不小心从树上跌下来了,我这堂兄站在树下,看我跌落,想也没想就扔掉了弹弓,跑过去接住了我。最终,我一点皮儿都没破,他却在榻上养了几个月。如若不是我这堂兄,云丫头的父亲,试想我从那几丈高的树上跌落下来,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必定非死即残。死了不用说,便是残了,哪里还有我继承我父亲保龄侯的爵位的事情,更不可能有我享尽荣华富贵的今日。 平日里,你分派给云丫头针线活也就算了。我想着,本也不是你的女儿,跟你也无甚血缘,说是来我这个叔叔家,由我这个叔叔养着,其实就是你这个婶母养着,你平白无故多了担子,不顺心不顺气觉得麻烦也是有的,我都不说什么。 可嫁人的时候,我必得给云丫头找一门好亲事。虽说她不是我的女儿,可到底是我们史家嫡系正派的子孙,又自小在咱家和弟弟忠靖侯家长大,说起来也是侯府长大的小姐,而且要模样有模样,品性也好,才学也有,怎么可能找不到一个让我看得上的夫婿呢。 这孙家的子孙你想说给哪个人家的女儿,我相信你自有分寸。 但是,总之,这云丫头的婚事你必得给我办好,不然拖得她出落得越发好了,影响了我们女儿的婚事,这苦果你也就要自己吞下。”保龄侯史鼐缓缓地说道,语气坚定,眼神不容置疑。 史大奶奶在窗外听着,忍不住拿帕子捂住嘴,笑了出来。 “自己这婆母,自以为做得不着痕迹,其实谁人不知呢。就算是看着木讷又不经常说话的公公,不也全然清楚她在做些甚么嘛。还自以为高明呢。 又不是拿起子小家子,要等着拿针线活儿卖了补贴家用。让那些姨娘们做针线也就算了,毕竟她们总是奴才,就算是生了姐儿哥儿,那姐儿和哥儿是主子,她们却一辈子都是奴才,除非被扶为正室,但这几乎不可能发生。做什么,还让做小姐的人也整日做到二三更天。 好在,公公总是个饮水思源的人,不忘当日兄弟情谊,这下湘云的婚事总不会差了。”史家大奶奶想道。 “侯爷,瞧您说的。我这是疼云丫头呢,女工针指本就是女儿家必得会的。云丫头手巧,比不得我们家女儿那些个手笨的,自是该好好发挥这个长处,以后嫁了人,也好让夫家夸赞。”史家大太太听了保龄侯史鼐的话,倒也没脸红,腆着脸说道。 “行了,夫人。别说这些话了。”保龄侯史鼐声音厉了一些说道。 史家大太太看到侯爷与平常宽和的神态大为不同的凛然神色,知道不能继续描补了,便噤了声。 “自你嫁到我们家来,侍奉长辈也算勤谨,又给我生儿育女开枝散叶,为我们史家绵延香火,这些年主持家事也算辛劳无过,平常我也极少说你些什么,今儿却必须说上你一句了。 云丫头这件事,你必须办好。 在我们侯府当小姐养大的女儿,自然是要嫁的极好的。 一则是报我堂兄救命之恩,二则也是要保全我们侯府的脸面。 没得侯爵家的女儿还要下嫁到那么些根基浅的低官位人家或者嫁给样貌丑陋形容猥琐无才无德之人。 你记住我的话了吗?”保龄侯史鼐略偏着头,眼神冷冷地看着史大太太。 感受到自己额头上那股颇有威压的目光,史大太太恍惚才想起来...... 第80章 也不怕让人笑话 自家侯爷年轻时候的凌厉性子,这些年倒有些忘了。 “好在平日里衣服也都让她按规矩穿得齐齐整整,出门的时候,让丫鬟媳妇婆子团团围着她,做足了高门侯爵小姐的派头,外头也不至于有什么风言风语,损了保龄侯府或是侯爷的名声,不然侯爷怕是不能这么轻轻揭过去了。 少说不得让我歇个一年半载的,让大儿媳妇管家,拿着对牌。若是这时候,她再趁机在各处安排些自己的贴心人儿,自己就算重新再此掌家,也不能立时把他们都拔除,自然不会如从前那么舒服了。 不过,竟是没想到侯爷这些事情也都知道,好在平日里当着晚辈家下人没点破就是了,以后看来多少得收敛一些,少不得要对云丫头好一些了。 也罢了,不过也就几年光景她也就要嫁人了,也废不得自己的嫁妆贴补,不过损些公中的银钱打扮打扮,到时候就算出嫁,嫁妆也是用保龄侯府公中的钱置办,自己也不用出一文钱。 不过还是可惜了,又不是自己的骨肉,白白养了这么多年,还要损了公中的钱给她置办嫁妆。虽不是用自己的嫁妆给她置办,到底到自己的哥儿和姐儿手上的就少了。”史大奶奶暗暗想道,后背隐隐有些冷汗。 “是,侯爷。”史大太太应道。 “好了,让他们摆饭吧。”保龄侯史鼐说道。 “重话不能常说,这道理自小自己就从自己父亲那儿学到了。而且,要对事不对人,就事论事。 像今日,自己也不过跟自家夫人说了让她要好好给云丫头找一门好亲事,至于平常她对云丫头严苛相待的事情不过提了一下,追究也无益。 紧着让她把最要紧的事办好了才是正理,待到云丫头嫁了如意郎君,做了主母,再生个姐儿哥儿,日子自然慢慢就会好过了。”史鼐心里想道。 ...... “敏儿,见你好了,我也就放心了。我们也该收拾收拾回京了。”嘉泰堂里,贾母和贾敏坐在嘉泰堂的东边内室坐榻上,贾母说道。 “母亲,不如再盘桓些时日,过了中秋,凉快些了再走,也好。”贾敏说道。 她拉着母亲的手,眼里波光氤氲,心里无限不舍。嫁人之后这么久,不知不觉就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母亲了,如何舍得。 “还是得回去了,东府你敬哥哥的父亲母亲去得早,你敬哥哥也整日不着家,这中秋节又是女儿家主祭的大节,我自是要回京主持祭祀的。少不得带着东府你堂侄儿珍哥儿的媳妇尤氏,你堂侄女惜春,你堂侄孙儿蓉哥儿的媳妇秦氏,再带着我们荣国府里你嫂嫂邢氏、王氏,你侄儿琏哥儿媳妇王氏、珠哥儿媳妇李氏,你侄女迎春、探春,还有你侄孙女儿巧姐儿,拜一拜月亮,还有嫦娥仙子和月下老人,安排晚上的尝新宴和赏月宴,且得忙呢。”贾母说道。 “我知道母亲不好长久离了京城家中,就是皇上面前也得顾及大哥哥和二哥哥的名声。 可...母亲,我真的舍不得你。”说着本已经面色红润起来的贾敏伏在了母亲的膝头上,轻声地啜泣了起来。 贾母爱怜地看着女儿,心里也是万般不舍,却不忍心让刚刚恢复了身子的女儿过度伤心,强忍着自己的不舍,浅笑着慢慢地抚着敏儿的背。 “多大了,都做了母亲的人了,黛玉都那么大了,还哭鼻子。 也不怕让人笑话。”贾母打趣地说道。 ...... “平儿,外面是下着雨了吗?”王熙凤抬起头来,跟坐在旁边圆形矮茶几边做针线的平儿说道。 她早起看外院大管家赖大辰时三刻派未弱冠的小厮送来的账本,看了一上午,一直看到现在。 在家里的时候,王熙凤不甚喜好读书,整日不过和主母学些管家理事之能,闲了不过跟兄弟王仁出去蹴鞠、打马球罢了。字也不过识得几个,至于写那是更不能了。她总觉得,自己日后总不用科举做官,学那些个劳什子做什么,万一学成一个迂腐的伪君子可怎么办,又搞得脑仁生疼,不过去了几年女学,便于一次生病之后借故再也不去了。 刚嫁到荣国府的时候,也不用她管家理事,公公贾赦的院子自有婆母邢夫人牢牢地把持着,一根针的缝儿也不让她插进去。后来,姑母王夫人借着珠大奶奶怀孕生子的借口,便让她帮着她管荣国府的大小事宜。为了便宜行事,她便用了一个还未弱冠的小童名叫彩明,帮她念字登记。 不过有珠大奶奶李纨这个国子监祭酒的女儿比着,贾母更是四书五经六艺皆是熟稔于心、对道儒释三家的造诣比之当朝尚书省下秘书监的秘书郎也毫不逊色,王熙凤便也渐渐起了识字之心,便从自家官人贾琏旧时上书房时用的四书五经里先找了一本《诗三百》,就当看故事似的一篇一篇的看了过去。王熙凤本就聪慧,又下了决心要学,不过几年功夫,如今,已是识得很多字了,写字写起来也是像模像样了,不再似鸟爪怪石一般了,看起账本来自然也是小事一桩了。 “二奶奶真是看得好生入神,这雨都下了半个时辰了呢。”平儿放下手中的丝绵鞋面,说道。 “让奶嬷嬷把巧姐儿抱过来吧,今儿我喂她吃饭。”王熙凤放下手中的紫檀木管的细狼毫毛笔,把面前的算盘推到旁边,说道。 “二奶奶,还是让奶嬷嬷喂吧,如今你的身子愈发重了,万一姐儿不小心踢了碰了你的肚子可如何是好。”平儿说道。 “哪里就这么娇气了,况且已经过了三个月了。”王熙凤说道。 “那二奶奶先把小厨房炖的鱼翅吃了吧,然后再喂姐儿。 这会儿二奶奶可是不能饿着的。”平儿说着,起了身。 “也好,你让人给我端过来吧。”王熙凤答应道。 平儿出了正室,在檐廊下唤了一个小丫鬟,让她去厨房把炖了半上午的鱼翅端过来。 “好香啊。”王熙凤坐到了茶几前一把绳编座面的曲形靠背小凳子上,刚从盘子里拿了几颗深红色的大樱桃吃了,忽然闻到一阵浓郁的香气。 “二奶奶好灵的鼻子,今儿换了做法,用了鸡汤、菌菇和金华火腿吊的高汤,又放了些绍兴黄酒,这鱼翅的腥味是一点儿也没了。 二奶奶快尝尝。”平儿说着把手中祥云形的小木盘子放到了茶几上,接着把一个带着盖儿的葵花形厚壁盖碗放在了琏二奶奶王熙凤的面前,又从盘中的筷勺架上拿起一个瓷勺子,递给了王熙凤。 王熙凤接过瓷汤匙,闻着近前更加浓郁的香气,打开了盖碗上的瓷盖子,放到了旁边的木盘上,喝了起来。 不消片刻,一碗汤羹便见了底。 “平儿,果真好喝。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反胃了。”王熙凤喝到后来忍不住放下了汤匙,端起了碗,喝光了。 “那就好,不枉费秦显家的费心了。”平儿说道。 平儿性格温和伶俐,与人为善,处事公正,底下人做得好的从来都禀给琏二奶奶王熙凤听,府中各院的丫鬟媳妇婆子们没一个不喜欢她的。 “是秦显家的费心,主要还是我们平儿处处贴心照顾我的功劳,不然她们哪里能知道我的口味和需求。 好了,让她们摆饭吧,再让奶嬷嬷把巧姐儿抱过来,你带着陪房媳妇去小厨房把剩下的汤喝了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琏二奶奶王熙凤说道。 ...... 第81章 心眼太实了 平儿答应着出去了,先去了东厢房叫奶嬷嬷带着巧姐儿去了正房,然后叫了陪房媳妇一起去了小厨房。 两人各自掇了个方凳,在小厨房靠南窗的一个木质小方桌边坐下,看火的小丫鬟把剩下的汤羹用天青色瓷碗盛了,给两人端过来。 平儿站了起来,去附近的花梨木碗柜里取出一个碗,从自己的瓷碗里又拨出些,让小丫鬟拿着出去吃了。 “近些日子,二奶奶学了识字,性儿也都多少有些变了呢,对琏二爷也不似原来一般的伶俐态度了。”陪房媳妇一边用汤匙搅动着汤羹,一边跟平儿说道。 “读书总是好的,学得贯通了,总是让人明理懂事体的。 原来总劝二奶奶让她在琏二爷面前多少收敛着些,那男子没几个不喜欢文文弱弱的女子的,可二奶奶总是听不进去。如今,可能是识字看书了,有些事自己慢慢也就懂了。 怨不得人们都说那些世家大族惯是诗礼传家的,看来这话不假。 当初二奶奶那女学要是念下去,说不得比珠大奶奶还要更有见识呢。”平儿说道。 “要我说,我们二奶奶就不该接这劳什子管家的活儿,横竖管好了,我们也还是那边的人。 这荣国公府外面看着架子不错,可谁承想,里面却是内瓤渐渐翻上来了。 自从为了二太太王夫人接了这个管家的差事,我们二奶奶受了多少骂,底下人都说我们二奶奶刻薄吝啬呢。 可这大家子,真由着那些下人管家的取公肥己下去,由着大老爷、琏二爷这样花天酒地下去,这荣国府哪里还能维持下去呢。总得有个人管一管,总得有人做这个挨骂的‘坏人’啊。 也是我们二奶奶心眼太实了,只要像珠大奶奶之前那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行了,横竖我们二奶奶的嫁妆和手里的庄子铺子尽够的,花几辈子都花不完,何苦在这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陪房媳妇说道。 “谁说不是呢,我们二奶奶虽说自小没了娘,可养在太太房里,和嫡出的小姐一样式地金玉堆起来的人儿,自小都是夸着长大的,去到哪里都是叫人敬着捧着的,哪里听过什么骂声,更没听过骂名。 嫁来这国公府,还是承袭了爵位的正房家的儿子,都以为她占了天大的好处。外人不知道,可到底,琏二爷不是嫡出,以后这爵位少不得是二房的珠大爷承袭,我们二奶奶就算是生了哥儿,又有什么用呢。 把这荣国府管好了,也不过是给珠大奶奶做嫁衣裳。 倒不如自己安安心心养好身子,生几个哥儿,好好教养,以后分了家,自有我们二奶奶的好日子。”平儿喝了一口汤羹,说道。 “就是说呢。”陪房媳妇也赞同地说道。 ...... “嬷嬷,这几日巧姐儿的脸色越发不错了,都是你照顾的好。”琏二奶奶王熙凤看到巧姐儿愈发粉雕玉琢的脸庞儿,比起前几天换季着了风寒时不知好了多少,心里也觉得宽慰,笑着跟巧姐儿的奶嬷嬷说道。 “多谢二奶奶夸奖,这都是老婆子该做的。”那模样齐整行事爽利话却不多的奶嬷嬷听了这话,也不似别个下人大谈特谈自己的苦劳功劳,只是淡淡地笑着应道。 “到底是可卿给挑的奶嬷嬷,终究不一样。说话做事处处妥帖,照顾得巧姐儿也好。”王熙凤心里感叹道。 “好了,你先下去吃午饭吧,今儿我喂巧姐儿吃午饭。”王熙凤跟巧姐儿的奶嬷嬷说道。 “要不老婆子还是在旁边伺候着吧,如今二奶奶也有了身子,不能受累。”那奶嬷嬷神色略有些担忧,心里想着这二奶奶怀巧姐儿的时候也不管家,神色不知比现在好了多少。 “无事,巧姐儿现在愈发乖了,你瞧坐在我身边这会子也不哭不闹,我就喂她吃些虾仁蒸蛋和玉米瘦肉粥,一会儿就让你抱走。”琏二奶奶王熙凤看着乖巧地靠在自己身旁的斜三角形靠垫盘着腿儿坐在榻上的巧姐儿,心里觉得无限柔情,说道。 “是,二奶奶。”奶嬷嬷看着巧姐儿乖巧的样子,知是无事,便答应着下去了。 ...... 一天上午,宝玉从外院姑父的书房云溪斋做完功课回来,回红香楼放下书箱,便要换一套衣服。 “二爷,这会子又要往林姑娘处去吧。”麝月一边打开衣柜,给宝二爷取衣服,一边笑着问道。 “就你聪明。”宝玉一边忙着把自己身上那件颜色暗沉的穿去外院书房的衣袍换了下来,换了一身浅黄绿色底鹅黄色镶边的灵鹫球纹锦圆领侧襟窄袖袍,让麝月给她系上一条镶金嵌宝石的丝织帛带,一边说道。 “麝月,这会儿你就别打趣二爷了,他忙着要去见黛玉姑娘呢。”晴雯接过茗烟手里的书,把它们一样样重新放回到书桌上,一边说道。 “晴雯姐姐,二爷今儿一早还让我去南市的胡记铺子,给林姑娘买了一盒果子呢。”茗烟蹲在书桌旁把书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捡出来,递给晴雯姐姐。 “茗烟,就你多嘴。”宝玉笑着嗔了茗烟一句。 “二爷,有没有我们的份儿啊?”麝月给宝二爷系上了腰带,又把他头上束发的金冠正了正,问道。 “哪里会忘了你们的,自然也让茗烟给你和晴雯姐姐买了,他们几个小厮,还有李贵和周瑞他们的也都有。”宝玉说道。 “麝月姐姐,一会我出去就让锄药给您送来。”茗烟看箱子里的东西都捡了出来,便把书箱放回旁边的一个半人高的矮几子上。 “你们顽吧,我先走了。”宝玉对着穿衣镜,又整理了一番,踏着轻快地脚步就飞一般地出去了。 自从听祖母说过了端午就要启程回京之后,这些日子宝玉越发日日地往绿玉阁跑了。 宝玉进了绿玉阁,先去了正屋,没人,前院后院也没看到那抹倩影。于是,他便去了东厢房找丫鬟问道。 “春纤姐姐,黛玉妹妹呢?” “大小姐一早就去了嘉泰堂了,说是今儿要和太太一起包粽子呢。”春纤站起来应道。 宝玉来的时候,她正坐在东厢房的堂屋,正在给大小姐黛玉绣一条柳黄色联珠纹的腰带,预备着端午节去看赛龙舟的时候配那条青玉色的丝纱裙子。 “包粽子?这些活儿不都是厨房上的人做吗?”宝玉问道。 “虽说如此,可我们这边南地的习惯都是吃肉粽子,蛋黄粽子,这些自是厨房上做。 太太自小在京中长大,吃的都是蜜枣花生馅儿的甜粽子,也是家中无事,闲了的时候,她便会带着我们姐儿一起包粽子顽。 不独如此,便是冬至和除夕的时候,我们这边也是吃年糕、擂圆之类,是太太嫁过来之后,我们才开始吃饺子的。过灯节的时候,也是元宵和汤圆都做的。”春纤说道。 “年糕京中过年也是吃的,都说吃年糕一年更比一年高嘛,不过京中都是做的甜味的。估计,南地的年糕也和粽子似的,都做的咸味的。”宝玉说道。 “那春纤姐姐,我先去嘉泰堂了。”宝玉说着,就急急地转身跑了出去。 “看来雪雁姐姐说的不错,这位表哥贾公子怕也是喜欢上自家小姐了。 自家小姐此时还浑没往那处想,不知道最后到底最后会更喜欢陆公子还是贾公子呢。”春纤看着急急忙忙跑出去的背影,心里想道。 ...... 第82章 去林府吃午饭 “唉呀,包粽子好难啊,我怎么总是包不出黛玉姐姐那么漂亮的呢?”探春坐在月季花丛旁边的竹椅上,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总也不成形的粽子,有些气馁。 “小姐,多练练就好了。如果你包粽子赶上你练字的次数,必定会包得很好的。”探春的丫鬟翠墨说道。 “是啊,探春妹妹。我也是跟我母亲学了几年,才能包出漂亮的形状呢。”黛玉坐在探春旁边说道。 她把自己手里刚刚包好的一个花生粽子用五彩绳子缠好扎紧之后,从郁闷的探春手里拿过那只东倒西歪的粽子,只稍稍动了动,便立刻成了模样。 “喏,给你,扎起来吧。 你多包几个就好了,今儿有这么多箬竹叶呢。”黛玉笑着把粽子递给探春妹妹,指着木盆里一簇簇鲜绿色的箬竹叶说道。 “小姐,这五彩绳子我们已经搓了这么多了,你且放心,绝对够您用的。”探春的大丫鬟侍书说道。 今儿早起,天儿还不热的时候,贾敏便让静雯静媛安置了两张竹桌和几把竹椅在这院内的月季花丛旁,此刻贾母、林夫人贾敏、黛玉和探春围坐在一起包粽子,几个丫鬟则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用五色丝线搓成五彩绳。 “祖母,姑母,探春妹妹,黛玉妹妹,你们做什么呢?”宝玉一径来到姑母所在的嘉泰堂,刚绕过影壁,就看到她们团团围坐在月季花丛边的两张竹桌边,他几步跨了过去,先给祖母和姑母行了礼,然后拉过一把竹椅,在黛玉旁边坐了下来,说道。 “如你所见啊,二哥哥。我们在包粽子呢。你要不要试一试?我包了半天,总也不如祖母、姑母还有黛玉姐姐包的好呢。”探春说道,递给二哥哥宝玉一片箬竹叶。 “黛玉妹妹,你的手真巧,不若你教教我吧。”宝玉膝盖面向黛玉妹妹,眼睛只看着她手上包粽子的灵巧动作,说道。 贾母看着宝玉自从行了礼,便句句话都朝着外孙女黛玉说,嘴角和眼角的皱纹都笑得皱起来了。 贾敏看着玉姐儿对自己这侄子宝玉似乎并无太多关心,心里先是放了心。再看着宝玉那儒雅俊俏的样子,模样大多像自己的二哥贾政还有自己的先父贾代善,心里忍不住叹息。 “若你的母亲不是二嫂嫂王夫人,就算你不能像珠哥儿一样袭爵又有何妨,横竖分家的时候总有你的一份,我们自也会给玉姐儿准备足足的嫁妆。如今你跟着官人学业也不愁,听官人说你的四书念的愈发好了,就算日后举业自也有官人和贾家的积年人脉帮你,何愁不能在官场顺顺当当地。 可惜了,就算母亲健在,有她这个外祖母回护这玉儿,那做婆母的想为难儿媳妇也是容易得很,我玉姐儿终究是不能嫁给你的。”林夫人贾敏心里想道。 ...... “千里,派可靠的人去押运这批盔甲和兵器,务必小心。”陆子聿和千里来到城外一处粮仓里,看着库里这批已经和粮食装在一起的盔甲和兵器,跟贴身小厮千里吩咐道。 “放心吧,公子。已经寻了极妥帖的人押车,一众随行的人也都是在官道上常年行走运粮的人。”千里说道。 “但愿这批盔甲和兵器能平安无事地运到京里,不要再出岔子了。”陆子聿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天空的蓝色变得越来越鲜亮,不似冬春季节时候的深蓝灰蓝,说道。 “上次着实惊险,好在冯公子派来接应的人机灵,那批兵器也完好无损地到了京中。”千里站在自家公子陆子聿身侧说道。 “紫英自幼跟着他父亲冯唐老将军,自是谨慎。”陆子聿说道。 接着他走出了粮仓,回头又看了一眼运粮车。 “嗯,看起来跟普通的运粮车也无甚差别”他想道。 接着,他才走到一匹自己平时并不骑的普通马匹旁边,翻身上马,带了兜帽,离开这里。 到了近郊一处陆家的庄院里,陆子聿和千里从后门进去,换了衣帽鞋袜,把那两套衣服又放回下人房里。 走出后门附近下人居所,看着腰带上簇新的蓝色香包,陆子聿的眼里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玉儿,待事成,我必盛装迎娶你。”陆子聿看着腰带上刺绣精致的香包,心里暗下决心。 “公子,这会儿我们是去演武场,还是回家吃饭?”千里也从刚才的藏青色布衣换回一身锦袍。他走在陆子聿的近旁,问道。 “都不去,先去趟金盛楼,买一道最近刚上市的樱桃肉,还有脆皮鸡,还有林大人爱吃的香煎鹅肝和林夫人爱吃的荷香蒸乳鸽,我们去林府吃午饭。”陆子聿想了想,说道。 “那我派小厮回府禀告太太一声。”千里说道。 接着两人去了庄院的马厩,牵走惯常骑的那两匹马,庄院管家送他们出了庄院,两人骑上马,纵马飞驰,穿过城门,过了街市,来到主街的金盛楼下。 “陆公子来了。”几个店前负责牵马的小厮连忙笑着迎了上来,在马前行过礼,拉过陆公子马匹的缰绳,接了陆公子手里的马鞭,说道。 早有机灵的小厮进门禀了周管事。 “周管事,陆公子来了,现下就在店门外呢。”一位小厮走进柜台附近,跟正在打盹的管事禀告道。 “陆公子,哪家的陆公子啊?”那位管事见中午无甚贵客,便让手下的人招呼客人,自己躲在柜台后面打盹儿。昨晚陪了几位贵客,闹到三更天才回家,此时觉正不足呢。 “是陆将军家的陆公子,刚封了建威中郎将的陆公子,小陆将军。”那小厮急急地禀道。 那周管事一听是小陆将军陆子聿,立即站了起来,从锦袍衣袖里拿出一方布帕子,边往大门走边擦了擦嘴角。 “小陆将军来了,贵客到来,有失远迎。”周管事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迎了出来,见到陆将军的公子先满面笑容地行了礼,笑着说道。仿佛刚才那个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的人不是自己一般,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精气神十足。 陆子聿朝着周管事略一点头,从腰间拿出一把折扇,哗地一声打开,缓缓扇动着走进门来。 “周管事,给我们公子准备一个保温食盒,装四道菜,樱桃肉、脆皮鸡、香煎鹅肝、荷香蒸乳鸽。快些的。”千里跟周管事的说道。 “好嘞,这就让后厨给您做上,一会儿就得,您这边稍坐片刻。”一个裹着洁净的藏青色布头巾的小二听了千里的话,连忙跑着就去后厨吩咐去了。 周管事引着陆公子在一楼一个临水的方桌边坐下,四周都是木制的格栅,窗边还有一盆郁郁葱葱的盆景。 ...... 在大儿子和老爷那儿都碰了钉子,王夫人还是不死心。 一日,午饭前儿,她亲手给坐在圈椅上一边看书一边等吃饭的贾政端了一杯茶。 “老爷,歇歇吧,别看坏了眼睛。我给你泡了一杯你最爱的泉州安溪的铁观音,喝一杯吧。”王夫人从丫鬟彩云手里接过茶盘里的茶后,把一盏黑瓷油滴连体茶托放在贾政圈椅旁的高几上,说道。 “马上就吃饭了,这会子喝什么茶。”贾政虽然如此说着,但闻到高几上缭绕而来的淡淡茶香,还是放下了手中的书,拿起那名贵的茶托喝起了茶。 王夫人见政老爷放下了手中的书,就说道...... 第83章 可算让我办成了 :“老爷,我想着等宝玉回来了,就把珍珠放到他房里。既然珠儿不要,这么老实懂事的丫鬟,给宝玉也是好的。 在宝玉娶亲前,总要让他懂些事体。瞅着时候,我想着,就让她做了宝玉的跟前人吧。比起那些长得狐媚的丫鬟,这么个粗粗笨笨的,我们也放心。” 贾政看了一眼自家夫人,心里想道:“天真,真以为看着粗粗笨笨的那些人就真的老实单纯嘛,这些人很有些表里不一的呢。周姨娘当初可是头一个忍不住爬上我的床的,倒是赵姨娘直到母亲准了,发话了,说把她给我做跟前人之后,才让我碰的。” “你若觉得好,也可以。不过是个跟前人嘛,以后还要看入不入得宝玉的眼,宝玉的妻子留不留。 等母亲回来了,跟母亲禀一声,看看母亲放不放这个丫鬟给宝玉。”贾政说道。 “不过是个跟前人,珠儿他们夫妻正是好时候,大儿媳妇家里也靠的上,哪里禁得住她这样折腾。且让夫人顺一顺气儿,不然不知道又要在什么事上整日跟我闹呢。 只好委屈宝玉了,那么个长相平平的丫鬟,连母亲看好的晴雯一半漂亮也比不上。到底母亲是侯爵府里出来的大家小姐,王家虽然也是京中四大家族之一,到底还差些,这选人的眼光就差得远了。管家理事,自家夫人更是比不上母亲的十中之一。 唉......算了算了,别人娶妻娶贤,我就当娶了王家的势力罢了。不想了,不想了。好歹给我生的这大哥儿和大姐儿都很出息,不算丢了他们外祖家的好血脉。”贾政一边喝着茶,一边想道。 “老爷放心,我跟母亲一禀,老太太一准儿答应的。 把她房里的丫鬟给宝玉,她哪有什么不放心的,那都是她指点过的好丫鬟。”王夫人听了贾政的话,忙笑着答道。 “可算让我办成了,哈哈。有这么个老实的跟前人,想必以后宝钗也不会觉得有何威胁,自然是容得下。 再者,虽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到底是我提拔,才有机会做得爷的跟前人,少不得要在我跟前尽一份忠,以后也能时时得知宝玉院里的情况。”王夫人心里想道。 贾政看着王夫人面上的喜色,喝茶的嘴角忍不住滑上一抹嘲讽的笑。 ...... “玉儿~”从林府的大门走了进来,戴着白玉莲花束发冠的陆子聿轻快地提着一只笨重的保温食盒轻车熟路地来到了绿玉阁的院门前。 今天他穿了一身暗绿色织金纱交领窄袖矩纹纱单衫,衫外罩穿了一件烟色牡丹花罗背心,足穿褐色菱纹绮履。 “陆公子也来了,我们小姐在太太院里呢。”春纤和几个小丫鬟刚刚接了厨房的食盒,在东厢房下面的檐廊下摆了一张花形的木桌案,桌案四周放了几个锦缎花草绣的坐垫,正准备吃午饭的时候,忽然听到院门口有人呼唤小姐的名字。 春纤连忙起身,下了檐廊,穿了台阶上的彩丝履,连忙迎到院门口说道。 “是春纤姐姐啊。”跟在陆子聿身边的千里走到自家公子前头,略行了一礼,说道。 春纤也对着二人行了礼。 “既如此,我就去太太院里找玉儿去。”陆子聿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声,转身去了。 “陆公子果真是把林府当作自己未来岳家了,都不把太太称作林夫人,而称作太太,可见是把这里当家了。 这样也好。谁不知道陆将军家的家风甚好,哥儿房里从来都不放丫鬟伺候的。几代陆将军府的将军都是只娶一位夫人,并无妾室、通房丫鬟也无跟前人的。小姐如果嫁给陆公子,以后必定能跟太太似的,不,是过上比太太更舒心的日子。 毕竟这天下女子,怕是没有一个真心愿意照顾男子的姬妾的。 什么妻子要贤惠,不能有妒忌之心。真心相爱的人,有几个能做到。同样都是娘肚子里生出来的,两个肩膀扛一颗脑袋,两只眼睛一张嘴,女子又跟男子有什么分别。如果妒忌真是不德,为何男子却不能容忍女子也有几个男宠呢。这岂不是说男子都是妒忌不德了。 不过是那些个酸腐的伪善儒家弟子,这个夫子、那个夫子,这个子、那个子的,恣意曲解先贤圣人的话语,自己重新编纂一番,只准男子一妻多妾又可寻花问柳,‘美其名曰’风流倜傥,女子则蔑称为‘水性杨花’‘红杏出墙’、斥为‘无德’。这一番只针对女子的道德要求,不过利于男子毫无负担地玩乐,同时又不受嫉妒之苦罢了。 照自己想,若是自家小姐这种饱学的大家女子可以科举取士,未必当不得宰相将军。眼见着,前几朝不都有将军世家女将上阵杀敌保卫边疆的嘛,照样立军功。 这就跟民间富裕的女儿家招上门女婿一般,如果女子科举取士也登阁拜相,靠功劳、军功得封爵位,这种大家里以后可以只把爵位传给女儿,嫡长女嘛。女婿,招来即可,像公主府一般。”春纤心里暗暗想道。 “春纤姐姐,想什么呢?”千里看着春纤盯着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在她面前晃了晃手,问道。 “嗯?千里,你怎么还没跟你家公子去太太院里,还在这愣着干嘛?”春纤回过神来,浅笑着问道。 “春纤姐姐,这是樟茶鸭和无锡排骨,刚从金盛楼买来的,还热乎的呢,春纤姐姐拿着快去吃吧。”千里把一个小些的保温食盒递上。 跟自家公子来绿玉阁的时候,雪雁姐姐、春纤姐姐总是会给自己点茶喝、备茶点吃,因而每次千里来的时候,也总想着给绿玉阁的姐姐们带些吃的。 “你这小子。”春纤接过了千里手里的食盒,笑着说道。 “快跟着你家公子去吧。” ...... 嘉泰堂里,贾母让丫鬟在树荫下的白玉桌上摆了饭,让几个未弱冠的小幺儿把白玉桌旁边的白玉凳子搬到一旁,搬来几把绳编的圈椅在白玉桌旁放下。 “太太,老爷打发我回来禀告,今儿就在府衙里用午饭了,不回家吃了。”一个受了游竹的吩咐,回府的小厮规规矩矩在贾母和林夫人面前躬着腰,双手环握向前,低头禀道。 “知道了。”气色已然大好的林夫人贾敏声音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 那小厮依旧拱着手朝后退,转身的时候,不期差一点踩到人。 抬头看到,却是陆家公子。 “小陆将军,小的失礼了。”那小厮见来人是陆公子,方稍稍放了心,但还是说道。 “没事,去吧。”陆子聿淡淡的说道,让小厮去了。 不涉及原则问题和军政要事,陆子聿很少跟下属或家中下人发脾气。因此无论在家中还是在林府,小厮们都很喜欢伺候他。军中的士兵校尉对他也甚是服膺。 “黛玉妹妹,我靠着你坐吧。”宝玉说着坐到了黛玉近旁的一把绳编座面的圈椅上。 “二哥哥,你讨厌。我要跟黛玉姐姐坐一起。”探春撅着嘴,白胖胖的脸颊也鼓了起来,站在宝玉旁边推他起来。 “老夫人,林夫人,今日家母随父亲去了姑苏训演军队去了,我来您府上蹭饭吃来了。”陆子聿先是对着玉儿的外祖母行了全礼,又对着林夫人行了礼,说道。 “子聿,你来了。 我猜着你母亲走了之后,你就又要来这儿吃饭了。自小儿就是这样的,陆将军夫妇一出去训演军队,就让你来我家吃饭。 静媛,再让小丫鬟搬一把椅子来。” ...... 第84章 就凭你 “是,太太。”静媛答应了之后,让小丫鬟去西厢房又去搬来了一把胡桃木的绳编圈椅。 “子聿,你来了。”黛玉本来坐在绳编圈椅上,听到子聿的声音,转头欢快地跟他打招呼。 “嗯。”子聿露齿笑着答应了一声,拎着保温食盒走到了桌旁。 “呦,玉姐儿,你父亲今天中午怕是没这口福了。”林夫人贾敏看到陆子聿先端出来的那盘荷香蒸乳鸽,说道。 “怎么,林大人今日中午不回来用午饭吗?”陆子聿听到林夫人的话,问道。 “是,我父亲今日不回来用午饭。”黛玉说道。 此时一个小丫鬟把椅子搬到了桌边。 “就放我这边吧。”林夫人指着自己和玉姐儿中间的空位说道。 宝玉看到姑母让小丫鬟把椅子放到黛玉妹妹旁边,眸子暗了暗。 “果然姑母喜欢青梅竹马的情分吗,对这小子这么好。”宝玉心里忿忿不平地想道,轻轻拉着椅子又靠黛玉妹妹身边坐近了些。 “没事,我喜欢吃那荷香蒸乳鸽。”贾母说道。 她看着那陆家公子如此关怀玉姐儿的父母,不知怎地想起自己年少时候的往事,那时候宋家的公子也是这样,给自己带果子点心的时候,也总想着带些父亲母亲爱吃的糕点。看向他的目光不由地柔和了起来,一时间也忘了这陆家公子和孙子宝玉可是都喜欢自己的宝贝外孙女。 陆子聿听了这话,默默地双手把那盘荷香蒸乳鸽放到了玉儿外祖母的近旁。然后接着取出了香煎鹅肝,放到了林夫人的盘边。 “呀,有脆皮鸡。”黛玉看到下一层食盒打开,里面赫然摆着一盘自己最爱的金澄澄的脆皮鸡,忍不住开心地感叹道。 “是~,还有它家新上的樱桃肉,你也尝尝。”陆子聿听到黛玉的欢快声音,忍不住嘴角又上翘了一个弧度,眼里的冰层就像被春风吹过的河面一样完全融化了。 “这颜色真的和樱桃一样欸。”黛玉拿起青玉瓷盘里的红樱桃,跟这盘中花刀切的和樱桃肉一样大小的方豚肉顶部一比,说道。 宝玉看到黛玉愈来愈开心的样子,心里矛盾极了。“她开心我本也很开心,可究竟不是因为我而开心。”他放在圈椅边的手忍不住握了起来,嘴角也变得越来越僵硬。 陆子聿的眼角看到玉儿旁边那个贾家公子的嘴角和握成拳头的手,忍不住心里浮起一丝轻蔑的笑。“就凭你,一个少不更事的富家公子,还想跟我匹敌。玉儿迟早是要嫁给我的,别想了为好,赶快滚回你的京中吧。” ...... 农历五月的清晨,卯时左右天就一点点亮了。 “敏儿,醒了吗?”淡蓝色的帐幔里,林如海已经醒了过来,他躺在自家夫人亲手给他缝制的软而不塌的湖蓝色软枕上,看着睫毛翕动的娘子,温柔地问道。 “嗯,醒了。”贾敏缓缓睁开眼睛,适应着房间里的亮光,说道。 “过来,我再抱你躺一会儿,估计这会儿游竹、静雯他们还没醒呢,且让他们再歇一歇。”林如海伸直右臂,把敏儿搂进自己怀里。 “敏儿,还好你没事,不然我剩下的几十年可怎么挨啊。感谢三清真人,感谢上帝(指玉帝、非西方宗教中的上帝),今岁多给城外的玉皇庙些香烛钱。 当初我是打算好了的,如果没有了你,我是决计不会再取填房继室的,几十年后,我们在地底下再一起作伴。 还好,老天爷垂怜,没有让我后半辈子都做一个鳏夫。”林如海看着怀里脸色已经恢复正常的娘子,心里默默想道。 离开官府,在这林府之内,林如海只是一个娘子的郎君,也希望和敏儿鹣鲽情深、白头偕老,这一点和其他恩爱的夫妻并无太大不同。 “海哥哥(林如海,名海,字如海),今日你要去江边看赛龙舟吗?”林夫人贾敏用还略带睡意的声音伏在林如海的胸口,问道。 听到娘子如此叫自己,林如海心里不觉柔情似水,把手上的力量又稍稍紧了一些。他怕敏儿刚刚病愈受不住多少力道,便统共只使了三分力气。 “真好,还有人叫我的名字。自从母亲去世,也就只有敏儿叫我的名字了,同窗和儿时玩伴就算亲密,不过都叫自己的字罢了。 敏儿,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的。”他想道。 “今日要和巡抚一起,保障江边安全。你带玉姐儿去看吧,英哥儿还小,便不要带去了。虽然已经过了芒种,江上的风到底还是有些冷,别让英哥儿吹得风寒了。”林如海温柔地说道。 ...... 端午节早起,贾敏换了一身轻便的淡青色衣裙便来了东厢房。 “太太,英哥儿还没起呢。”英哥儿的奶嬷嬷早已穿戴齐整,靠在林府唯一的一个哥儿林和英的榻前。 “这不是醒了。”林夫人轻轻掀开英哥儿的床幔,看到那小子正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在咬自己红润圆滚滚的脚丫呢,笑着说道。 英哥儿的奶嬷嬷上前看到,也忍不住笑了。 “英哥儿,不要说话哦,母亲给你戴上五彩绳。”林夫人贾敏一边说着,一边从丫鬟手里的托盘里取出五彩绳,在笑呵呵朝着自己笑的英哥儿的白嫩的手腕上、脚腕上、脖颈上系上了五彩绳。 “好了,母亲给你戴好了,我们英哥儿真俊。”林夫人贾敏说着握了握英哥儿圆滚滚的小脚丫。 “嬷嬷,劳烦你了,看着哥儿,这些日子不要让他把身上的五彩绳取下来。”林夫人贾敏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柔和笑意跟英哥儿的奶嬷嬷说道。 “是,太太。”英哥儿的奶嬷嬷起身恭敬地答应道。 离开了嘉泰堂之后,林夫人贾敏一径来到绿玉阁。 “太太。”雪雁站在正房堂屋迎着林夫人,行了一礼,说道。 “玉姐儿还没醒呢?”林夫人贾敏问道。 “回太太的话,小姐这会儿还没醒呢。昨晚想着今天要去看赛龙舟,兴奋了好一会儿都睡不着,这会儿睡得正香呢。”雪雁答道。 “你们且去准备着,我这就叫她起来。”林夫人贾敏笑着说道。 雪雁答应了下去,和春纤并几个贴身伺候梳洗的小丫鬟准备了温烫水并一应物什,编织好的五彩绳也放在了梳妆台上的绒布木盘里。 “玉儿,还不起来。今儿不是还要去江边看赛龙舟吗?”林夫人贾敏走到女儿的床榻前,拂开淡粉色的芙蓉帐幔,坐在榻边,看着盖着青提色薄纱被的黛玉,说道。 ...... “玉儿,一会儿就坐这儿给我助威吧。”陆子聿拉着黛玉的手,让她坐在茶楼二层平台边的一把大的油纸伞下。 茶楼下的江边,几十艘红色船身、蓝色和金色镶边的龙舟蓄势待发。 船头是威风凛凛的雕刻彩漆描金龙头,船尾是同样精雕细琢的龙尾,龙尾的中间有一个孔洞,孔洞里插着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绣得齐齐整整的艳黄色旗帜。船中央放置了一个神龛,上面画着伍子胥和屈原,神龛后侧坐着鼓手、敲锣手和铙钹手。每艘龙舟后侧的码头上都站着十几名穿着同一鲜艳颜色服装的划桨手。 “玉姐儿,也不等等我们。”陆子聿的声音刚刚落下,从两人的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林夫人贾敏扶着贾母缓缓走到平台的乌木栏杆边,说道。 “林夫人,是我拉着黛玉走得太快了,不怪她。”陆子聿今日一身红色金线波浪纹刺绣的轻便衣服,双手双脚处全部收紧,双臂处阔宽很宽便于活动。 每年五月五日,江边都会举行纪念伍子胥和屈原的活动。 传说,春秋末期,楚平王无故杀死了伍子胥的父兄,伍子胥从楚国逃出,来到吴国,帮助吴王阖闾夺取了王位。后来,阖闾的儿子夫差继承了王位,他听信被越国勾践贿赂的吴国太宰伯嚭的谗言,杀掉了为父王阖闾夺取王位立下汗马功劳的伍子胥。天帝可怜伍子胥的不幸遭遇,让他成为保障人民平安、保佑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威力无比的涛神。后人为怀念伍子胥造福百姓、有功于国家,到处立庙祭祀,并于每年五月五日在江上展开迎伍神的活动,一面摆上供品,一面竞赛龙舟。 后来,战国末期,楚国屈原在楚国因受小人离间,遭到楚怀王的疏远,最后甚至被逐出楚国都城郢都。怀才不遇被流放的屈原,最后听闻郢都被秦军攻破的噩耗后,于万念俱灰之际,写下了绝笔诗篇《怀沙》后,抱石投入了激流滚滚的汨罗江。自此以后,每年五月初五,到了屈原投江遇难这一天,楚国人民都会到江上划龙舟、投粽子,纪念这位伟大的爱国诗人。 南地自此便逐渐形成了一系列的活动来纪念这两位忠君爱国的楚人,赛龙舟、投粽子也便一直延续到了此朝。 “母亲,快来看。今年的龙舟比去岁的还要长呢。”黛玉伏在乌木栏杆上看着码头上停靠的龙舟,说道。 码头边的摊子上,来看赛龙舟的人群和售卖粽子茶饮的小摊贩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空气中满是龙舟上的鼓声、铙钹声和小摊贩的叫卖声,洋溢着节日里特有的喧嚣嘈杂。 她坐在油纸伞下的木圈椅上,橙粉色的纱裙随风轻轻飞舞,头上绾了一个高髻,鬓间只用一只翠青色的玉簪作装饰,手上戴了四只镂雕芙蓉花的银镯,映着早上母亲刚刚给她戴上的五彩绳,更显得皓腕如霜雪般莹润结白。 第85章 不是祖母不帮你 “小心些。”陆子聿靠在栏杆边,把黛玉往栏杆内侧拉了拉,以防她身子探得太前,万一掉下去了可如何是好。 贾母看着陆家公子几乎下意识的动作,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女儿,看到她一脸满意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看到木楼梯那边姗姗来迟的宝玉,心下为他担忧。 “宝玉啊,不是祖母不帮你,可这如何帮呢。 本来,你母亲嫁来不久就跟敏儿处处起龃龉,临到敏儿出嫁的时候,还差点把林家送来的一对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纯金的大雁给私自昧下,若不是静雯发现了,你姑母怕是都无法跟你姑父交代。这六礼中送的对雁,都是你姑父着能工巧匠赶工赶出来的,为的就是表达对未来妻子的敬重和珍惜,你姑母彼时收到这些形态各异的对雁时很是感动。 这头一点,于这人和上,你便占尽了劣势,你母亲和你姑母这样差的关系,让你姑母如何舍得把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给你呢。 而陆家陆将军的太太可是跟你姑母情谊甚笃,十几年来往亲厚呢。 二则,你跟玉姐儿也没有青梅竹马的情分,相处时日短,情分如何比得上她和那陆家公子呢......”贾母暗暗地想道。 “着实是长了些呢。”林夫人贾敏扶着贾母坐下后,也走到栏杆边,向码头江边张望着,说道。 “子聿,快些下来吧,就等你了。”梁文站在茶楼下,一身红色金绣的划桨手的装扮,朝着茶楼喊道。 “我这就下来。”陆子聿听到梁文的呼喊,也大声应道。 “玉儿,待我赢得比赛,把那龙舟形的金步摇亲自送到你手上。”陆子聿下楼前,对着黛玉浅笑嫣然地说道。 ...... “太太,老爷领了圣上的节赐回来了。”金钏端着一个乌木螺钿的盒子走进了荣禧堂,跟王夫人禀道。 王夫人头也没抬,继续拿着自己手上的鞋面刺绣,问道:“今岁又赏了什么啊?” “回太太的话,和去岁一样,是些夏粽、折扇、鞋履和续寿衣服。”金钏使了一个眼色,让旁边的妹妹玉钏掀开了捧盒的盖子,接着双手捧到了坐榻前,给王夫人过目。 王夫人的余光看到金钏走到自己跟前了,这才放下手中的针,抬起头,往面前的捧盒里略看了一眼。 “这折扇给老爷留一把,剩下的给珠哥儿和宝玉送去。 鞋履留着给老爷上朝时候穿。 这五彩丝线的续寿衣服收到内室放老爷衣服的樟木箱子里,和前几年的续寿衣服放一起。”王夫人看着捧盒内的东西和去岁无甚区别,便也就吩咐道。 “是,太太。”金钏答应了之后,跟玉钏去了内室放衣服箱子的地方,解下了自己腰带上的铜钥匙,打开了箱子,把续寿衣服放了进去。 “姐姐,这扇子放到哪儿?”玉钏跟金钏问道。 “放到老爷早起上朝时换官服的衣架旁的六斗扁抽屉柜子里,那里放着的都是老爷身上佩戴的玉佩、香袋、折扇之类的小东西。”金钏把衣服放下,整理完毕,轻轻地合上厚重的箱子,把箱子的锁片挂上,锁好了。 ...... “二奶奶,夏太监给大老爷送了节赐之后,坐在外院不走呢,说是最近在京都东边看上了一处宅院,里面园林山石打理得甚是好,想买下来,可手头不方便。”穿着簇新衣裙的来旺媳妇走到琏二奶奶王熙凤院里,禀道。 此时王兴家的刚办完差事,把对牌与钱华处的回押相符交还给了琏二奶奶。 “哪里是什么不方便。大过节的也来打秋风,真是...不过,也不好拒了他。 这么着。正好王兴家的刚把对牌交了上来,平儿,拿我的对牌去,去外院找吴新登,说是宫中人情上的事,让他即刻支二百两银子的银票,封好了,你亲去给夏太监送到手里。”王熙凤坐在书桌前,对着一本《吕氏春秋》正学字练字呢,听了来旺媳妇禀的话,即刻略一思忖,跟在旁边坐榻上读《百家姓》的平儿说道。 “是,二奶奶。”平儿应了,放下手中大字版的线装书,领着来旺媳妇走了。 前些日子二奶奶特意让平儿去了趟京中有名的女学,把那里的课本全部又买了一套回来。也是无法,二奶奶从前上学时候的课本,早就让她烤火烧了,哪里还能寻觅到踪迹。 不过,看着二奶奶也拾起了从前在女学里学过的书本,还愈发上了心,日日练起了字,平儿也觉得自己作为二奶奶的贴身丫鬟,也不能还像从前一样识不得几个字了,便把二奶奶看过的书拿起来,也日日记诵几个。 ...... 薛家在京城里的宅邸虽说不大,可也有五进院子,后园子也是假山巍峨、翠木环绕,在京中也是颇齐整宽阔的上等宅邸了,况且这府邸离着宁荣街不过隔着三条街,坐着车轿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儿就到了。当初薛老爷还在世的时候,便是看中这府邸离自家夫人的姐姐家很近,才购置了下来。 “母亲,你前几日说我们要去姨母家,什么时候去呀?”宝钗问道。 “过些日子,等你姨母的婆母回京之后,我们再去。”薛姨母靠在半旧的引枕边,看着自己出落得愈发娇嫩的女儿,慈爱地说道。 “那,探春妹妹和宝玉弟弟也会跟老太太一道回京了吧?”宝钗坐在坐榻上,手上揪着一块手帕,面上却是神色如常地问道。 “老太太都回来了,他们兄妹俩儿自然也要跟着回来的。 听你姨母说,中秋前儿总能回来的。”薛姨母说道。 “宝姐儿,待你见过你表弟宝玉,如若不喜欢,咱们再另找人家,横竖我们薛家的女儿不愁嫁。 你这般秀丽的模样,处事又得体圆融,性子又比你哥哥沉稳多了,京中多少人家都找排着队往咱家递名纸呢。就是那常来咱们家卖翠花的薛嫂子也总跟我说,那些有爵人家和高官家的太太们,都跟她打听薛家大小姐呢。”薛姨母颇自满得意地跟女儿宝钗说道。 “母亲不过是想,如今你父亲去了,你哥哥现下也还靠不住,嫁给你姨母家,母亲总是更放心些。 你姨母自小儿就喜欢你。当初咱家还没随着你先父去南地的时候,你姨母三不五时就来咱家坐坐,每次来都给你带好些好玩的东西。后来,虽然咱们家去了南地,可逢年过节,你姨母还是会让人送来好些东西。别的不说,你元春姐姐小时候戴过的那些小件儿的钗环首饰,大部分都给了你。 虽说如今那赵姨娘生的探春自小养在她名下,还没记事的时候她就养在身边了,可到底她还是因着姨娘的关系多少有那么几分厌恶,对她这么个整天养在身边的小姑娘浑不如对你这么个生下来没见过几遭的外甥女好。”薛姨母缓缓地跟女儿说道。 她知道自己女儿是个有主意的,虽然外表看起来安分随时,又跟周遭的所有人都能处得和和睦睦的,让所有人都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可她骨子里是个喜好分明的人。对于有碍她的人,她一向是毫不用情的。如今,先跟她好好说一说,若是她真的不喜欢这个表弟,那再找也是好的。自己女儿这性子和手腕,去宫中自己都放心,更别说去个有爵人家或者高官人家了,按她的学识就算去了大学士的府邸做宗妇也是绝没有问题的,这一点和自己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儿子真是云泥之别。 第86章 眼皮子浅了些 “之前,镇国公府的李夫人不是到我们家吗?”薛宝钗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是啊。”薛姨母说道。 “前几日我去诗会,听其他家的小姐们说,那镇国公府的夫人几乎很少去别的府上拜访做客呢。 母亲你说,她特意来咱们家......”薛宝钗淡淡地说道。 “果然,宝姐儿心下是了然了。她这样聪慧的女儿,我也知道瞒不住她。”薛姨母心下想道。 “这事,你心里有了几分数也罢了,只是母亲总还是觉得你姨母家的婚事更好一些。”薛姨母顿了顿,说道。 “如何母亲总想要我嫁给表弟呢?女子嫁人,比官人大,背后总是会被人笑的,母亲竟不知吗?”薛宝钗想了想,还是直接地说道。 “现下屋中也没有旁人,不过是母亲身边的贴身丫鬟和我的文杏在身边,哥哥也不在家中,便跟母亲好好说说吧。 原本打算选到宫中,凭我的才学和品性,总也能一步一步走上去,没成想,唉...这边也算了。 如今有世袭国公府的亲事,母亲便如何非得要看上这姨母家的小儿子呢。”宝钗心里想道。 “闲话听听就算了。你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必不会把这种话听到心里去,也不会为此心烦。 你大约是觉得母亲拦着你,不让你嫁到国公府去吧?”薛姨母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儿,问道。 “是,母亲。今儿正好哥哥也不在家,屋中也没有旁人,您就跟我说一说,您到底是如何打算的我的婚事的?”薛宝钗问道。 “宝钗啊,你虽说才学颇多,可到底年纪还是小些,看事情眼皮子浅了些。这婚事,能一眼看到底的日子是最好的了。 我知你觉得镇国公府的夫人喜欢你,说不准让你嫁给她以后要继承镇国公爵位的大儿子。可你想想,可能吗?她能动让你嫁给她的小儿子的念头,都是好的了。 我们薛家虽然是在户部挂名行商,在皇商里也是排首位的,可到底士农工商,我们这商是排在最末位的。况且,你父亲又已经去了,你哥哥又支撑不起来,如今全靠着老家人撑着这门户不倒。 若你嫁到你姨母家,她到底是你的亲姨母,自小又疼爱你,就算以后母亲我去了,你哥哥作的这薛家门庭没落了,你依旧是荣国府风风光光的宝二奶奶,你姨母照旧会对你一样好,你表弟宝玉的性子最是和善温厚了,必也会像从前一般待你......” ...... 德清宫里,各处门边都悬挂了大束的菖蒲、插了艾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抱琴,让人去小厨房看看昨儿我亲手包的粽子蒸好了没有?”元春坐在梳妆台前,让自己的奶嬷嬷给自己盘高髻,自己则看着妆奁盒里拉出来的几层抽屉,想着今儿戴哪对耳环。 “是,贤嫔娘娘。”抱琴应道,转身走到内室外边。 抱琴看到有个小丫鬟正拿着一把紫檀木柄的黑色驼鸟毛掸子在擦拭堂屋方桌后面条案上的一对瓷瓶,便走过去,跟她说道:“这个等会儿再做,先去小厨房看看粽子蒸的怎么样了。” “是,抱琴姐姐。”那小丫鬟答应了之后把掸子放到了原位,轻手轻脚地快步走了出去,往小厨房去了。 “娘娘,节赐已经让中官送到荣国府了,娘娘放心。”元春的奶嬷嬷秦嬷嬷一边给贤嫔娘娘乌黑的发丝润上玫瑰油,一边缓缓地说道。 “秦嬷嬷,都说了,没人的时候,在咱们内室的时候,便叫我元春。”元春靠在紫檀木的绳编圈椅上,闭着眼,说道。 “这怎么能行,娘娘如今好不容易做了一宫主位,况且又在宫中,要讲规矩。”秦嬷嬷娴熟地把贤嫔娘娘厚厚的发丝一丝不乱地盘绾成髻。 “出了这内室,自是要讲规矩的,在这内室,嬷嬷还是叫我元春吧。离了家,也就嬷嬷能叫我一声闺名。 如今,也不能像在郡王府一样常回家了,只有嬷嬷能这样喊我了。”元春说道,语气略带几分哀婉。 “怎么,我的贤嫔喜欢人叫她的闺名啊?”皇上李允历醒来有一会儿了,听到贤嫔娘娘这样说,自己穿了丝制便鞋,走到了梳妆台边,笑着说道。 “皇上。”秦嬷嬷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元春想要起身,却被皇上轻轻拍了拍肩膀,按在了座位上。 “坐着吧,我给你簪钗子。”皇上允历说道。 ...... 随着赛龙舟的比赛开始,各个坐于龙舟前头的人开始放起了鞭炮,一时之间,江上锣鼓铙钹声与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齐鸣,划桨手随着鼓点,整齐划一地奋力拨动着自己手中的木浆,码头边原本几十艘的龙舟,瞬时间全部都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向江心移动。 鞭炮放完之后,坐于船头的人开始把事先准备好的粽子一一抛入水中,嘴中似乎还念念有词,细听之下,不外乎是求伍神保佑着一方百姓安康、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求屈原保佑国家太平、主明臣贤,老百姓能过上太平日子。 “子聿,再快些,旁边的龙舟快超过我们了。”梁文坐在陆子聿的后侧,不顾溅到衣袖上的浪花奋力划着桨,说道。 “鼓手,鼓点再敲快些。”子聿的呼吸没有一丝紊乱,头也不转地镇静地跟身后的鼓手大声喊道。 “是,小陆将军。”扎着红色头巾、穿着红绸金绣背心的鼓手闻言,挥动着肌肉紧实的双臂,把鼓点又敲快了些。 “母亲,你快看,子聿他们那艘龙舟忽然变得好快啊。”黛玉坐在茶楼平台上,看着远处离江心小洲越来越近的龙舟,兴奋地跟坐在自己对面的母亲说道。 “哼,最好他们划得再快些,翻了船,把那个陆家公子泡成一个落汤鸡才好呢。”宝玉坐在黛玉的旁边,手里端着一盏黑漆红边的抹茶碗,心下想道。 “是呢,怕是这次子聿他们又要赢了呢。”林夫人贾敏手中用木叉子叉了一块淡黄色菊花形瓷盘上的祥云形绿豆糕,正要送入口中,听到女儿的话,说道。 “子聿他们肯定会赢的。”黛玉整个身子都伏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激烈的赛事,喃喃地说道。 ...... “春纤,给小姐沐浴的香草水煎好了吗?”在芍药院吃过晚饭回来后,雪雁就先去了与内室相连的耳房问道。 “是雪雁姐姐啊。”春纤正指挥着几个大力的丫鬟和婆子往圆木桶里倒水,听到有人叫自己,转过头说道。 “就快好了,一会儿就可以让小姐来浴兰汤了。”春纤说道。 “今儿煎的水足足的,待晚夕小姐睡下了,雪雁姐姐也来洗一洗吧,这本是驱邪避病的节俗,太太让人准备了足量的菖蒲、艾叶、凤仙花呢。 小厮们就算今日当值不能得空沐浴,也遵了太太指示,必是要用这煎了的香草水洗手呢。” “好,待一会儿小姐沐浴完毕,再卸下了钗环、散了发髻,我们两个便轮流洗了吧。 一会儿,你让下人房那边也多烧些水,让小丫鬟和婆子们都轮流洗了吧。”雪雁笑着说道。 “是,雪雁姐姐。”春纤答应道。 几个丫鬟婆子听到今日香草沐浴也有她们的份儿,干起活来更加卖力了,不一会儿便把圆木桶里灌满了足足的香草水。 春纤见水已经装得差不多了,便走上前去把椭圆形木桶两侧的一对木板从下翻折盖了上去,这样热气便不会散掉。 第87章 如何就需要你送了 看到雪雁拉开耳房那侧的木制拉门,走了出来,朝自己点了点头,黛玉知道沐浴的温汤已是准备好了。 “宝玉哥哥,你也该回院了,晴雯姐姐和麝月姐姐必定在等着你呢。 今日节俗,必是要沐浴过兰汤才能安眠的。你也快些回去吧,别让人等你。”黛玉靠在方桌一侧的圈椅上,淡淡地说道。 方桌上摆着一个木制围棋盘,围棋盘的两角放着两个三彩瓷质围棋罐,黛玉玉兰花瓣一般温润白色的指尖执着一枚黑色的玉制棋子儿,宝玉则坐在黛玉的对侧,拿着一枚白玉棋子儿凝望棋盘。 “这局棋还没下完呢。”宝玉说着,把子落下。 “谁说没下完?”黛玉去江边闹了一天,此刻有些累了,不想继续逗着这位棋艺着实一般的表哥下下去了,待宝玉落子之后,随意地在棋盘的边角处放下一子,便起身了。 “这... 黛玉妹妹,你这棋艺,我着实甘拜下风。”宝玉睁大了眼睛看了看棋盘,笑着说道。 “那就请宝玉哥哥赶快回院吧,我还要收拾一番,准备早些睡呢。 在江边看了赛龙舟不说,又帮一个小哥儿抓了一个趁乱偷人荷包的蟊贼。可是累了。”黛玉一边在窗边伸了个懒腰,一边说道。 “说起来,我都不敢相信呢,你一个小女子,竟然也敢去抓蟊贼。你都不怕他身上带了匕首之类的吗?”宝玉想起白天黛玉那飒爽英美的样子,只用一只手,便灵巧地把那个至少快八尺的健壮蟊贼摔在地上,又用了一条银丝和白线编织的软鞭,一眨眼的功夫就站在几米远处把他的双手给绑的结结实实无法挣扎了,忍不住问道。 “女子如何?花木兰都可以从军远征、上阵杀敌、保卫国家疆土,抓一个区区的蟊贼算得了什么。 况且,我也不是那种明明柔弱却偏要逞强的女子。我只是真的强而已。 宝玉哥哥,我母亲不是也跟你说过嘛,我小时候身子骨弱,父亲母亲怕我活不长,便让陆将军和子聿带着我一起去演武场学些皮毛功夫,全当锻炼身子骨了,没想到,时间久了,便也能对付些许蟊贼了,几个人我还是对付得了的。 或许,这就和背书一样,讲究个童子功吧。”黛玉穿着浅玫粉色的圆口丝履走到堂屋,转头看向宝玉。 “宝玉哥哥,快走吧,我这个院主把你送到院门口,可好?”黛玉笑着转头说道。 “也不知道是为何,宝玉哥哥总是喜欢来自己这边玩,或许这府里也就自己和他年纪相仿?觉得探春妹妹还太孩子气了。”黛玉心里想道。 “如何就需要你送了,我只是觉得和黛玉妹妹在一起不知怎么便觉得平和畅快,什么烦心事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人也登时就变得豁达开阔起来了。 这种感觉,可是从来没有过。 所以,便想在你这里多待一会儿。”宝玉看到黛玉妹妹已经走到了堂屋,无法,也只得穿着室内的便鞋,走到堂屋,说道。 “你哪里有什么烦心事呢?你们男子多好,可以自己挣得一番天地,文可为政或着书立说,武可横刀立马上阵杀敌护佑君王百姓,总是可以造福一方乃至天下百姓的。 这么好的命,可以做事的命,不像我们女子,整日只能守着院子,忙些今日复明日、明日复今日的活计,还敢说烦心?”黛玉走出了堂屋,在檐廊下的木板上坐下,看着远空里一闪一闪的星光,笑着说道,嘴角有一抹淡淡的无奈的笑。 “怎么没有烦心事呢?过了今日,待行李打点妥当,又要回京中家里,整日守着我那凡事都得长辈众人夸赞的大哥哥,我的日子怕是又要难过了。”宝玉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颇是悲伤沉重。 “这算什么烦心事? 你大哥哥是你大哥哥,你是你啊。长辈和世人总是爱比较的,你不用太在意他们了。做好你自己就好了。 就算是你觉得或者其他人都觉得特别各方面都很好的你大哥哥,你怎地就知,他没有做不好的、不擅长的事情呢?”黛玉眨着晶亮如星河的眼眸,平和地说道。 看着黛玉妹妹清澄如练的纯净目光,宝玉顿觉自己心里那些浑浊不明的不快心绪,就像被潺潺溪流轻轻带走一般,霎时间,天清气朗,星河灿烂。 “要说我大哥哥不擅长的事情,可能就是打马球和蹴鞠了。他一贯忙于课业,闲了也就是去附近的道观逛逛。于这些事上,一向是不通的。 可这些,在我父亲眼里,也不过是些闲时解解闷的玩意儿......” ...... “可若是你嫁到国公府,以后便是有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母亲也无法到镇国公府给你撑腰啊。 你父亲若还在还好,就算是你嫁到亲王家里,也不会有人敢让你受什么委屈闲气。可他这一走,他的人脉也大都跟着散了,除了这些亲戚和老家人,母亲能动用的力量实在有限。如今,不过是守着过去的旧架子勉力维持。 至于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想必比我心里还清楚。他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酒肉朋友、帮闲跑腿、撺掇着他耍钱的一些泼皮无赖罢了。别看如今称兄道弟、一副兄友弟恭、颇讲仗义的样子,真出了事情,保证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说不准还要落井下石、背后踩上一脚呢。以后,指望你哥哥,那是更指望不上。 说起打打杀杀替人出气,他必是抢在头里。可他那些花拳绣腿不过是欺负欺负那些无权无势的人罢了,在有爵的高官人家,谁会惯着他由着他的性子任他撒野呢。 倘若以后,母亲去了,你姨母也去了,你姨爹那就几乎等同于外人了。 你舅舅王子腾那最是个趋利避害的人精了,平常无事帮帮人也就算了,可真到了紧要关头,他是不会为了你这么个外甥女而得罪有爵人家或者高官人家的。 嫁到个家世比薛家好的人家,眼瞅着那是攀上高枝了、光耀门楣了。宝姐儿啊,这其中的苦,你可是都要自己含笑咽下啊。母亲,母亲...到时候就帮不了你了。 好孩子,你好好想一想,母亲这些年看了多少场豪门贵族家的婚事,又听说了多少场,这其中明着的、暗着的利害,我太清楚了。 母亲还是想给你选一条更安全稳妥些的路。”泡在散发着淡淡香草气息的温汤里,连接着圆木桶顶端的新月形状的木板翻扣在圆木桶上部,挡住一半想要流淌而去的热气,宝钗用两根金钗把发量不多的头发盘卷在顶部,固定成一个斜髻。此刻,她正坐在圆木桶里泡着兰汤,想着白昼跟母亲的谈话。 “母亲说得似乎很有理。”宝钗看着镶嵌在朱木冰破纹窗格上的淡黄色窗纱,陷入了沉思。 “可镇国公家的两位嫡子,哪一个都比表弟俊多了,又都身长八尺有余,个子比表弟也都高上些许。男儿不就应该以容貌英伟为佳嘛,多有气概。”宝钗想起春日灞上踏青时看到的那两位风度翩翩、贵气却没有丝毫寻常贵族子弟奢靡气息的李家公子,看起来就如那冬日苍松一般富有生机,不似寻常纨绔子弟一般有种淡淡的金玉其外的懦弱萎靡气息。 “小姐,快三更天了,还要泡吗?”文杏问道。 宝钗的丫鬟文杏和莺儿一直陪着自家小姐在沐浴房,一转眼都待了快一个时辰了。 第88章 可我不够 “再泡一会儿。”宝钗思绪还停留在那日踏青时的情景里,脸上略带些红晕,跟文杏说道。 “那可要再添些热水,免得凉了。”文杏听到小姐这么说,便拿着木盆,又去旁边的灶上用瓢舀了一大盆水,接着走到圆木桶的旁边,沿着桶壁缓缓地倒了进去。 “啊,有些烫。”宝钗正想着那位俊美异常的镇国公家的小儿子,忽然感觉周身变得热了起来,像是被谁拥入了怀中一般炽热,忍不住便出声说道。 “小姐,烫着您了吗?”文杏听到自家小姐宝钗的话,连忙就把手中的木盆放到了地上,关切地问道。 “啊...没有,倒还好,忽然热了些,有些不习惯。”宝钗抬头看着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的文杏,说道。 “先这样吧,别跟我说话,我想静静地泡一会儿。”宝钗接着平静地说道。 文杏听到小姐这么说,知道她又是要一边沐浴一边陷入沉思了,便点了点头,没再出声,走到门边的一个条凳上,和莺儿一起坐在上面,拿起条凳上簸箩里的一方帕子绣了起来。 “不知道,他还记得我吗?”宝钗心里想着那抹在青翠的草地上和其他几位同辈一同打马球的颀长矫健的青色身影想道。 “母亲说得虽然也很有理,可自己还是不愿意过那种相敬如宾的日子,那么过一辈子有什么趣儿呢。不若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守一生。” ...... “香菱,香菱呢?”薛蟠刚跟忠顺王府的世子抹了骨牌,席间又让娈童劝着喝了好些酒,此时醉醺醺的,满脸酡红蹒跚着脚步进了院子,就要找那个自己上京路上强娶来的小妾。 此时虽然才是戌时三刻,可香菱早已经沐浴完毕、在床榻上安歇了,刚刚要进入梦乡的时候,便听到官人薛蟠的喊声。 “唉,怎么又这么早回来了,还以为他能在忠顺王府玩一夜呢,这样正好,自己可以睡个整觉,也不用伺候他。 这下又吃醉了酒回来,怕是又要胡话连篇了。”香菱被吵醒,听到官人不停地唤自己,忍不住在心里哀叹。 不过楞了一小会儿,她便连忙起身,换下了浅黄色的蚕丝睡裙,从衣架上拿下一件明日准备穿的水蓝色的交领短衫穿上,又穿上了水蓝色的直筒裤,接着在交领短衫外面用粉色的帛带系了一条深蓝色的百裥高腰长裙,踩着圆口丝履便急急忙忙地出了东厢房。 “官人,我在呢。”香菱出了房门,朝着在院中凉床上躺着的薛蟠说道。 她刚想从檐廊下去,穿上厚底彩丝履,过去扶起官人,送他回屋到床榻上安歇,薛蟠听到声音,便起了身,往东厢房檐廊这儿走来。 “香菱...香菱,我想你了。”薛蟠趴在檐廊下的木质板子上,喃喃自语地说道。 “我宁愿你不想我,在外面跟他们玩一夜呢,省的我睡不得一个好觉。什么时候,你再娶个妻子,才好呢,也有个人帮我分担分担,白日里也能多个一起说话做针线的人。”香菱一边想着,一边把下了台阶,扶起薛蟠沉重的身子,把他往自己屋子里的床榻上带。 “怎么不去正房?”薛蟠感觉有人在拉着自己走,揉了揉眼睛,睁开一看,是香菱在架着自己往东厢房里走呢,便一下立住脚跟,问道。 香菱猛地被薛蟠站住的力道扯住,转过头看着他似乎有了些精神的样子,便把他的臂膀从自己后颈和肩膀上拿下,揉着被压得生疼的肩膀说道:“官人醉的这个样子,我哪里能把你扶到正房,自然是哪里近就把你往哪里扶了。” “那我扶你去。”薛蟠说着,便把香菱的臂膀一手扯过来,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右手扶住她不盈一握的蜂腰,沿着游廊的木质地板便往正房走去。 薛蟠此刻已经略有些醒了酒,力气也有了些,闻到夜里冷冷的空气里隐隐有些香菱身上淡淡的香气,便想把她拥入怀中。这样想着,薛蟠便猛地停了下来,略一躬腰,一只手托着香菱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盖下方,毫不费力地就把轻巧地如同一只百灵鸟似的香菱抱了起来...... ...... “皇上,今儿过节,您还是去陪皇后娘娘吧。”元春坐在圆桌边说道,她正用一只粉彩珐琅描金边的瓷杯喝着大红袍。 “元春,你不喜欢朕在这儿陪你吗?”皇上允历语调轻柔地问道。他站在衣架旁,像是想要更衣。 “皇上,皇后娘娘这会儿必定在清宁宫等着您呢。”元春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走到衣架旁,把肩膀上的浅橙色的薄纱丝巾放到了衣架上。接着,她把皇上脱落了一半的外袍重新又给他套上。 “当初若不是你让朕在郡王府等着,说是父皇看着不大好,万一来召我入宫,说不定就有机会继位,如今,我怕是和其他兄弟一样,不过是个王爷罢了。 元元,我真是想立你做皇后的。当初父皇给我定的这门亲事,我着实不喜,可她曾祖父是开国功臣镇国公,又说是自小便喜欢我了,父皇不愿意寒了功臣元老的心,便下旨硬逼着我娶她做了正妻。 可娶她之前,我便已经喜欢你了,元元。那时候你在东宫做宫女,一次皇兄举行宴饮,我当时便折服于你的琴艺,事后,托了奶嬷嬷帮我打听这宫女是谁,听说你是荣国公的嫡亲重孙女,我便想定了,想等到端午节庆晚宴的时候,求父皇恩典,再求一求皇兄,让我娶了你做正妻。可谁知,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父皇便突然召我进宫,给我下了旨意赐婚。 元元,让你做我的侧室,实在是太委屈你了。”皇上允历眼里隐隐有些伤痛的泪光,他说道。 “皇上,不必说这些。 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便好了。”元春笑意盈盈地淡淡地跟皇上允历说着,把他的玄色外袍整理好。 “元元...”皇上允历看到元春云淡风轻般克制又懂事的样子,心里忍不住一阵揪疼,伸手把元春拉到自己面前,执着她的手,看着她依旧如初见时那般白皙的面庞,心疼地唤道。 “走吧,晚饭已是陪我吃了,现下真的要去清宁宫了。”贾元春挣开皇上允历的手,拔下自己髻上的金背梳,把他头上的碎发拢了拢,重又插到发中。 “元元,那我明日中午来陪你吃午饭。”皇上允历温柔地看着元春,又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说道。 “不。明日中午,皇上该去燕嫔处陪燕嫔吃午饭。 皇上,如今您刚刚登基,局势还不稳定,需要有人帮你稳定局面。不能让燕嫔不快。 今日您已经陪了我大半个下午了,尽够了,皇上过几日再来吧。”元春抽出自己的手,推着皇上允历的玉制腰带,让他走。 “可我不够。”皇上允历略一撅嘴,不满地说道。 “我陪你还没陪够。” “好了,如今都是做了皇上的人了,别露出这样的神色,让人笑呢。”元春说道。她被皇上允历的表情逗得忍不住起了一抹浅笑,眼底的卧蚕也隐隐凸起。 “这时在德清宫,又不是在旁处,谁会笑我呢。 在别处,我自是要端着九五之尊的重架子的,没得让那些四处打探消息的人知道,赶明又让太傅来训我,说我行事不够沉稳。 这儿只有元元,无妨。” ...... 第89章 爷我还没抱够呢 “过一两日再来,横竖宫里本也没有几个姐妹。 走吧,别让皇后娘娘等着了,再过一会儿就要亥时二刻了。”元春看了看北窗条桌上的金制座钟,说道。 “那好,我先走了。”皇上允历一边摩挲着自己手中的柔荑,一边说着,却还是不走。 元春看着皇上眼里的柔情,心里闪过一丝犹豫,想道:“要不要把那件事告诉他呢?让他提防着小心些也好。可是,那样不就把堂伯祖父(贾代化)和祖父(贾代善)的谋划给毁了嘛。 如今,皇上是把我放在心尖上,最宠爱我,可后宫和郡王府可不一样,关联瓜葛的东西太多了。哪一日,色弛爱衰了,无法再包容了,无法爱屋及乌了,秋后算账怎么办,或者他像唐玄宗那样,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和权柄,不得不牺牲他人的时候,会不会别说贾家宁荣二府,就是祖母的娘家史家、母亲和姨母的娘家王家还有姨母的夫家薛家等等,还有自己,都可以当作牺牲品一样被献祭呢。” “还是算了,不要再想了。堂伯祖父和堂伯祖和祖父祖母的谋划到底周全,自己还是静观其变好了。 允历本就与他父皇不同,不是那残暴之人,兴许这事就化于无形之中也说不准。” 想着,元春依旧面色如常地把皇上送出了德清宫。 “元元,早些睡。”皇上允历出了德清宫,本要坐上辇轿,却又回过身来,把自己头上的一个金制盘龙纹簪子插到了元春的鬓间。 “今晚不能陪你安歇,就让它陪着你吧。” 辇轿前后的内官全都低着头,皇上允历身边自小服侍他的夏内官则站在不远处,暗暗想道:这宫里皇上还是最宠贤嫔娘娘,什么时候也没见他对着皇后娘娘或者燕嫔娘娘露出那么温柔的神情啊。 ...... “不知道,若是当初嫁与冯公子为妻,如今的日子又是什么光景?”被薛蟠抱在怀里往屋里走的时候,香菱心里忽地想起那个冯渊公子,头伏在薛蟠的胸前悄然地掉了一滴泪。 “做正妻,和如今做妾室,总是不同的。”香菱虽这样想着,却没有任由自己的思绪蔓延,在薛蟠迈过正房堂屋的朱红色门槛的时候便止住了内心里的一切念头,只想着一会儿要给他点一杯淡茶。 “这香菱,真不愧宝钗妹妹给她取得这名儿,身上的味道果真好闻,香香的。 今晚要搂着她睡,香香软软的,一定可以一直睡到天明。”薛蟠恍恍惚惚之间,鼻际一直萦绕着淡淡的清香,有些甜,却不是娇儿身上那种浓烈得有些呛人的甜香。 “也难怪母亲和妹妹都这么喜欢她。模样清丽不说,虽说是贱籍,打眼儿看着和一般的闺秀也无甚太大分别,性子温柔却又不似一般闺秀一般无味的怯懦,也不似妹妹那样一味的寡言少语,活泼开朗,就像...就像刚刚玩骨牌时候的骰子一般,玲珑有趣。” “官人,放我下来吧。”到了内室,香菱伏在薛蟠的胸口,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胸口,声音淡淡地说道。 “放...放你下来干嘛?爷我还没抱够呢。”薛蟠说着把头低了下去,埋在香菱的肩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一股菖蒲艾叶的清香之气弥散开来。 “我下来给官人点一杯茶,过一会儿官人该头痛了。”香菱从胸口抬起头,抬起柔嫩洁白的手腕,扶起薛蟠的头颅,手指按压上她的额头。 “你今晚用兰汤沐浴了?”薛蟠闭上了眼睛,由着那小小的微热的手指在自己额头上按压,问道。 ‘“是啊,今儿太太和小姐让人煎了好些香草水,也让人给我灌满一桶,我便也洗了。”香菱说道。 “果然,官人的鼻子就是灵,就算喝了这么些酒,也能闻出我身上的味道不同。”香菱心里想道。 “官人也要去沐浴吗?我让人往耳房里官人的沐浴桶里也灌满了一桶水呢,盖着盖子,这会子估计还热着呢。”香菱问道。 “不了,累了,你去打一盆热水,用帕子给我擦擦身子,我便睡了。”薛蟠说着,把香菱放到了房里的坐榻上,跪坐在她身旁,趴在她的膝头,声音有些弱,像是有些困了。 “好,我这就去。”香菱说着,从坐榻上起了身,把伏在榻边的薛蟠扶了上去,榻几推到了另一边的尽头,又在他的头下垫了一个瓷枕。 离开房间之前,她又把薛蟠脚上的鞋履给脱了下来。 “这水果然还热着呢,太好了,不用叫小丫鬟起来再烧水了。”香菱离开正房,去了旁边的耳房,拿了一个木盆,站在木桶边,打开一看,里面的香草水还热着呢,盖子一掀开,热气便呼呼地扑面而来,霎时,感觉自己面上拂过一阵热浪。 香菱一面想着,一面笑着打了一盆热水,快步地就回了正房。 “官人,先给你泡着脚,我再去打一盆水,给你擦身子。”香菱说着,先把水放在坐榻边的脚凳上,接着又把薛蟠脚上的白色棉制袜子脱了下来,把他的双脚放入了兑了一点儿凉水的香草水里。 “嗯,去吧。”薛蟠躺在坐榻上,枕着瓷枕,眯缝着眼看着香菱蹲在坐榻边轻柔地给自己脱下袜子,心里竟有了一种从来没产生过的柔情,语气也忍不住温柔了下来,不似刚才在王府里和那些人时的粗砾洪亮。 “若是没有好的,待香菱生下儿子之后,便扶她做了正妻吧。”薛蟠不知怎么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之前刚上京,喜欢娇儿喜欢得每日晚上都不回来的时候,也没产生要把她纳了回来的想法,不过想在她处多待些时候罢了,贪恋她对自己的软语美言。 其实,那时候,也是不想回来看母亲的脸色。那会儿妹妹正在准备选秀,眼见着就要飞黄腾达,以后说不准自己还要妹妹提携着、照拂着呢。母亲一点儿也没有想要依靠自己这个儿子的想法,满心满眼都是她那女儿、自己那品格端方、行为豁达、随分从时、贤淑贞静的妹妹。在家中,母亲和妹妹都觉得自己无用,眼里也没有自己,家中和铺子里的事妹妹和母亲两个人一手都打理了,自己也无甚用处,有自己没自己都没什么分别,只好勾栏瓦舍里寻些趣味罢了。” “可香菱...香菱不同。她从来不似母亲和妹妹那般轻视自己,也不似娇儿那般无尽地捧着自己,任什么甜话都将来说与自己听,也不觉得说得过了。她总是这样默默地照顾着自己,哪怕自己醉了,也记不得什么了,她也是这样细心妥帖地照顾自己,不会因此而变了平常的温和面孔。 以后,待母亲百年之后,有这样一位温柔敦厚的妻子照顾着自己,未尝不好啊。至于管理家事、打理铺子,香菱如此聪慧,学一学便也就能做了。” 少顷,香菱便又打来了一盆水放在旁边的榻几上。 “官人,我给你把衣裳先脱了。”香菱说着把薛蟠腰间的玉腰带解开,接着又把他的驼色交领外袍脱了下来,都搭在了坐榻旁边的衣架上。然后她从金盆里拿出一方极软的棉帕,拧干,轻柔地擦拭起薛蟠的上身。 薛蟠感受到自己身上缓缓游弋的温热,不知不觉想睡了“还好没在王府歇下,那里哪有人会如此照顾一个醉酒的纨绔子弟呢......” ...... 第90章 我便去陪你吧 待到香菱把薛蟠的整个上半身都擦完了,他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睡着了,胳膊无力地垂在玉簟上,深粉红的嘴唇略微张开,鼻子和嘴一齐呼吸着。 香菱看到他已经睡了,不由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只要薛蟠喝醉酒之后睡着了,那一般是很难醒来的,通常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甚至日上三竿。 “还好,还好,他睡着了。看来泡脚着实管用,上次也是喝醉酒回来泡着脚就睡过去了。”香菱心里想道。 香菱想着,拿了一块干燥的白布,把薛蟠的脚从木盆里轻轻抬起,擦干,接着使尽全身的力气把他的腿搬到坐榻上,又拖着他的头,给他转换了位置,让他可以伸直腿躺下。 “唉,真是好久没做活了,进了薛家,虽说自己只是个妾,可一应粗活都有小丫鬟和婆子们做,自己的力气也慢慢减退了,如今不过搬了他躺好,便又出汗又粗喘的。”香菱好不容易让薛蟠躺好,便累得没力气了,直接坐在坐榻前面的脚凳上,缓了一会儿,想道。 接着,她去了内室的床榻上取来一条浅棕色的丝质薄被,给薛蟠盖了上去。然后她又收拾好屋内的东西,离开了正房,带上了门,轻手轻脚的又回到了东厢房。 “还是自己的床舒服啊。”香菱脱了衣裙,又换回睡裙,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水蓝色帐幔,想道。 半夜,薛蟠醒了过来,冷不丁地想不起自己这是在哪里,慢慢地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后,接着窗外洒进来的白色月光,他才看清楚,自己这是在坐榻上睡着了。 看着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又是回东厢房睡了吧。”,薛蟠想道。 他翻起了身,闻到自己胸膛上淡淡的香草气息,忍不住嘴角笑了起来。 “你不陪我,我便去陪你吧。”薛蟠想着,下了坐榻,去内室床榻边的螺钿乌木衣柜里随手取了一件丝袍,披在外面,便穿着室内便鞋出了正室,沿着抄手游廊去了东厢房。 “吱呀”地一声,东厢房的房门响了。 薛蟠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窗格门外一束柔美的月光流泻了进来,在木地板上留下一束光影,像是一条银色的绫缎,这条绫缎转瞬间又随着薛蟠关上房门而消失。 ...... 从绿玉阁回红香楼的路上,宝玉想着刚才黛玉妹妹跟自己说的话。 “哪怕真的像二舅父说的那样,是闲时解解闷的玩意儿。可这些玩意儿却是必不可少的呢。 没有人是整日整日一刻也不停歇地做舅父眼里的那些正经事的。 就算是当今圣上和前几任圣上,不处理朝政的时候,不也爱玩玩双陆吗?清明节祭祖之后,皇上不也和平民百姓一样,也不免俗,都会在皇家园林里召来王室贵胄一起打马球、看斗鸡,或者蹴鞠、捶丸、荡秋千以排遣忧伤的心绪嘛。 而且,人总要自己找些乐事做一做,或者寄情琴棋书画陶冶情操,或者寄情山水排遣抒怀,说起《醉翁亭记》,这还是六一居士闲时游览山水所作,虽通篇都是写山水中与民同乐,读起来也觉风光秀美,给人以平和宁静轻松之感,但而到底也是借着游览山水和写游记来抒发排遣自己内心中因被贬谪而挥之不去的烦闷和忧郁。 我倒觉得人嘛,也该跟弓一样,要张弛有度。要是把一张弓拉满,让它保持这个状态一段时间,怕是就变成一张根本就射不了鹄的弓了吧。要是让人一直处于被拉得紧绷绷的状态,怕是很容易就会断了吧。 所以我倒是觉得,比起你大哥哥,你这样的性子如果做官,可以走得更长远一些。 你大哥哥必定是从小就颇得夫子和舅父的赞赏,一路是听着夸奖长大的。听你平日说的,他的性子也必定是正直、刚正不阿的。这样的人,如果也遇到和六一居士相同的情况,怕是也会出言劝谏。如果圣上不满了,说贬谪也就贬谪了,到时候他该如何排遣心中的委屈、冤屈呢,还能保存实力、等待重新被起复的时机吗?我看他这样的性子,又几乎没有任何学业之外的活动,怕是很难从愤懑忧郁中走出来。 倒是宝玉哥哥这样的性子,无论何时,总能找到那么一两件事愉悦身心,这样的人心思一般都不重,很难有什么事情会压在心头,就算旁人说了什么话,应该也不会太往心里去。以后,就算宦海沉浮,也必能心态沉稳,健康长寿呢......” 想着想着,宝玉不知怎么就走到后园子的河边了,一只气球不知怎么地还停留在暗绿色的草坪上。 借着月光,宝玉左脚轻轻一勾,便把球踢了起来,球在头、肩、胸、腹、膝、足之间辗转腾挪,就是京中齐云社的社长跟他比赛单人蹴一鞠,也不一定能比得过他的灵巧。 “陆公子,等什么时候你去了京中,我带着我们的球队跟你在鞠场里踢一场,看谁能把气球踢到鞠室的网里。”宝玉想着,便轻轻一抬脚,把球踢进远处两根竹子中间络的高约数丈的网洞里。 静谧无声的月夜里,气球擦过络网的声音分外清晰。不远处河面上浮在水面上的白毛橙黄色嘴巴的鸭子听到声音,抬起了头来。 ...... “小姐,这是温的一小壶雄黄酒,您看着书喝一点再睡吧。”春纤用木制芙蓉花形的盘子端来了一个青玉壶和一只小小的青玉酒杯,放在了坐榻上的榻几上,跟靠在榻上的黛玉说道。 把宝玉哥哥送走以后,黛玉此时已经沐浴完毕,换了一身浅抹茶绿色的丝质睡裙,披散着头发,坐在南窗边的坐榻上看着唐传奇《莺莺传》。 几日前,黛玉刚在父亲的内院书房里看到一本《崔莺莺待月西厢记》,觉得很是有趣,跟母亲聊起,母亲说《西厢记》是以《莺莺传》为蓝本改编成的戏曲,黛玉便又去了父亲的书房,找出了这本书看。 本朝男女之别并不似礼教森严的别朝,凡事只在大处着眼,于细枝末节上对于那些泯灭常理和人性的繁文缛节很不以为然。或许是国家繁荣富强,民风开放,官学和私学里都有了很多女学,一些家族内部的私塾里,也有男女同席上课的情况。在一贯讲究了几千年的忠孝文化的氛围里,也有一部分文人雅士和民众逐渐形成一种声音,虽要尊老敬老,但对于为老不尊、倚老卖老、颟顸愚昧的父母尊长则自然不必尊着、敬着。 《西厢记》在前朝,虽然允许戏曲里唱,却是大家不能公然讨论的不入流之书,没有一个人会在公开场合谈论它。但在本朝,却没有这些说不通的情形,书铺里摆着各类传奇小说、志怪小说,供人任意挑选。林夫人贾敏也是和女儿差不多年纪的时候看过,如今和女儿谈来,既是说有趣的故事,也是跟她讲看郎君官人的眼光。 “只给我倒小半盅就好了,实在是不惯喝酒。 或许等我长到母亲那么大了,也能和我未来的官人对酌也说不定,现在,实在是体会不到酒的滋味。”黛玉靠在坡形的湖绿色水草纹的硬质锦缎面靠垫上,懒懒地跟春纤说道。 “那剩下的,小姐赏给我和雪雁姐姐吧,这时候喝了,好睡一觉。”春纤虽也就比黛玉大上不到一岁,却已是懂得了酒的妙处,不冷不热的天气,喝一壶气味清香的温酒,最是助眠了。 第91章 是我杞人忧天了 “好,你们拿去吧。”黛玉觉得有些热,便拿起榻几上一把白玉柄的竹骨画扇,缓缓扇起了风,说道。 “对了,春纤,你一会儿再去梳妆台上的妆奁盒里帮我找找,我今儿戴的耳坠有一枚不知道哪里去了。”黛玉接着说道。 “是那对交州巡抚送给老爷的淡粉色珍珠做成的耳坠吗?”春纤歪着头想了想小姐今早戴的什么耳坠,然后问道。 “嗯,就是那对。”黛玉说道。 “找一找吧,找不到就算了,兴许是今日抓那个蟊贼的时候掉了呢。”黛玉接着说道。 “小姐今日又捉蟊贼了?该怎么说你,这样厉害的女子,以后哪家郎君敢娶,也不怕传出去个厉害的名声。”雪雁给黛玉铺好了床,走到坐榻边,看着黛玉面色不佳。 “哪里就怕什么名声了,女子厉害些有什么不好,总比碰到蟊贼被欺负去了好。 况且,只看这些表面名声的郎君,也是不值得嫁。 谁不知道,不管是娶妻还是嫁郎都要找那坚实可靠的,既坚实可靠便不会是那种畏畏缩缩之人,不然怎么可能会果断理事呢。 尤其像我们这种人家的子女,如若不是什么特殊情况或者父母一心为了自己的私利,又有哪家父母会给自己的姐儿哥儿挑一个胆小如鼠、经不得风浪之人呢。”黛玉靠在窗边,抬头浅笑着跟雪雁说道。 “雪雁姐姐,你别担心,横竖有小陆将军呢。”春纤站在梳妆台前,一边一层一层抽屉地找那耳坠,一边低声说道。 “也是啊,春纤说得好,也的确是我杞人忧天了。”雪雁听了春纤的话,笑着看着黛玉说道。 ...... 扬州城外的水军营里,大家刚刚在营门边送走小陆将军。三三两两地穿着浅青色的棉布夏季军服往营地里走。 “刚刚的葡萄酒可真好喝啊,还是用琉璃杯喝呢,我这辈子头一次见到琉璃呢。”一名刚刚进入水军营的十几岁的青年兵士说道,他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激动兴奋之后的余晕。 “这有什么,圣上赏给陆将军和小陆将军的东西,吃的、喝的、用的从来都是直接拉到军营的库房里去的,每到年节或者凯旋,陆将军和小陆将军总会赏给全军营的兵士们一齐吃喝呢。”一名喝酒喝得脸儿红彤彤的壮年兵士眯着眼睛说道。 “是啊,你刚来不知道。去岁腊八节,小陆将军还让庖厨上的人用枣儿熬了奶糖稻米粥呢,牛奶和白糖放了十足的量,别提多好喝呢,甜丝丝的,绵糯糯的,浓稠得很,跟施粥棚里那种稀汤寡水可是不同。”另一个壮年尉官说道。 “还放糖呢?”那名年轻兵士的眼睛听到这话,眼睛都瞪圆了,散发出明亮亮的光彩,惊讶地问道。 “这小子。 别说糖了,就你今晚喝的那一大杯葡萄酒,如果买糖的话,可以够你全家五口人吃上三十年了。 你要知道,这葡萄酒是西域商人千里迢迢运来的,就算京中也只有皇宫贵族、高门大户才喝得起,寻常百姓买都买不到嘞。”那名红着脸儿的壮年兵士说道。 “要不这扬州、姑苏、会稽、临安的贫苦人家的儿郎都挤破了头来应征咱这水军营呢。 选上了,不仅自己吃饭不愁、吃得好不说,还发军粮军饷可以贴补家用,运气好了,还能靠自己挣军功,也有进路呢。”那名壮年尉官说道。 下午水军营的赛龙舟比赛结束后,小陆将军与获胜的队伍一起用了晚饭。 今儿过节,晚上水军营里杀猪宰羊,水陆具陈,鸡鸭案酒齐备,清香远达味辛不烈的金华酒、浓烈的十年陈绍兴酒、清甜不醉的桃酒、梅子酒每个桌案上都摆了一壶。军士们看着军中矫健的兵士随着鼓点单人蹴二鞠,还有舞剑对抗,着实乐了一番。 晚饭过后,陆子聿便回了府。 “公子,水温可还合适?”千里看着自家公子进了后院的沐浴石池,问道。 在陆子聿院子的正房北侧,耳房外,有一露天石制沐浴池,是山野子设计建造的。原理类似天然温泉,不过涌出的是耳房灶上锅里烧好的水,并一齐有竹筒里的冷水流入,只要灶下一直有柴火烧着,石制沐浴池里的水便一直是温烫的。 “千里,你调一下冷水的流量,让冷水少些,今日赛龙舟,有些乏了,热一些,泡起来会舒服些。”陆子聿伏在石制沐浴池的边缘,看着青色石头上的一枚淡粉色珍珠耳坠,背对着千里,说道。 “是,公子。”千里重又走了进去,调了冷水,接着又站在耳房北侧的落地木格栅窗边。耳房北侧的木格栅窗为了方便入浴是可以沿着顶部木轨道全部折叠推到两边墙上的。 时序已是初夏,隐隐可以听到那院墙边的灌木丛里、树上传来轻微的蝉鸣。风是沉静的,没有一点儿想要挪动停歇下来的脚步的想法,空气仿佛都静止凝固了。 氤氲的热气缓缓地升起,陆子聿泡在兰汤里的宽广后背上已经逐渐凝结了一些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热气。煎过菖蒲和艾叶的水有些淡淡的青色,在后院草丛的石灯和银色的月光下,轻微晃动着,散发出暗淡的黑绿色波光。 “不知玉儿此时睡了吗?”陆子聿看着面前的淡粉色珍珠耳坠,想起白日它掉落在自己掌心上的时候。不知怎么,自己便合起了手掌,把它带了回来。 “有玉儿戴的东西陪着我,我也心安些,希望这次筹划不要露出什么马脚才好。” 想着她,陆子聿瞧着已经升上中天的半月,眼底的笑意缓缓地漾出。 ...... “二爷,去了哪里了,这会儿才回来?”麝月坐在红香楼院门的门槛上,远远地看到宝玉从不远处的石径小路拐过来,等到他走到跟前,笑着问道。 吃了厨房上送来的晚饭后,晴雯便在红香楼一楼堂屋东侧的坐榻上给宝玉做晚上睡觉时用的丝质发带,麝月在屋里无事,便来到红香楼的院门外等着宝玉回来。 “外袍上怎么这么些汗?”麝月接过宝玉身上的无袖外褂,感觉有些濡湿,问道。 “刚回来的时候,去了后园子顽了会子气球。”宝玉闷闷地答道。 麝月见宝玉的神色并不怎么好,便没有继续说下去,拿着外袍,跑进了屋子,自去告诉了晴雯姐姐。 “二爷心情不好的时候,我还是不要往上凑了,免得惹火烧身,这时候还得找晴雯姐姐。 她跟二爷说话,二爷总会平静几分。”麝月这么想道,便来到了屋内。 “晴雯姐姐,二爷回来了呢。看着...”麝月把宝玉的外袍拿在手中,跑到坐榻前站定,说道。 “看着怎么了?”晴雯听到麝月说二爷回来了,便把自己手上的顶针摘了下来,手上的绣花针也插到了簸箩里的一个木底针插上。 “看着心情不太好。 怕是今儿去看赛龙舟,又为了那个陆将军府上的陆公子生闷气呢。”麝月吐了吐舌头,说道。 “你去把二爷的睡衣睡裤找出来,我去看看。”晴雯听到麝月这么说,站起身来,往屋外走去。 “唉,二爷也是的,太太必定不会由着他的性子自己挑选妻子的,他这就这样喜欢起林姑娘可怎么办啊。 再者说,林家根基这么好,富贵不说,还是书香世家,又这么疼林姑娘,怕是不会舍得让女儿嫁到京中那么远的地方的......” ...... 第92章 我可是过不得 麝月见晴雯姐姐出门了,去了内室,打开衣柜,翻找出二爷的睡衣,双手拿着放到了床榻上,然后去了东边的耳房,让小丫鬟烧水,自己则去了南窗下的柜子边,先从下面柜子里拿出一柄黑瓷茶壶,接着打开柜上那装茶饼的乌木盒子的头层抽屉,从茶饼上掰下一块普洱茶,放到了茶壶里。 “不知道这会儿二爷,怎么样了。”麝月边想着,边透过木格琉璃窗,往院里望去。 这林府别说主家住的院子里,就是后园子边上丫鬟婆子们住的后罩房,和外院墙边小厮仆人们住的倒座房,在绿玉阁的窗户换了以后,也陆陆续续地全部都换成了琉璃窗,不过下人房里的琉璃窗上的琉璃没有在边角镶嵌绿玉阁那般的碧绿色的彩色琉璃,但此举也让全府上下称颂不已,屋里不说亮堂了许多,就是冬天也比往常年暖和上了许多。 此时,院里空空荡荡,想是已经进屋了吧,麝月想着,收回了目光,坐在了柜子旁的板凳上,手肘杵在柜子上,等着水开。那小丫鬟捡了个小杌子坐在火炉边,也在等水开。 夜里很安静,耳房北窗边下的月季花隐隐送来几缕微甜的香气。 “怎么了,二爷?”晴雯把宝玉迎进了屋里,问道。 “没什么,今晚我便不沐浴了,打些水来我泡泡脚便睡了。”宝玉面色虽无甚异常,说起话来语气却与平时不同,有些压抑不住的烦躁似的。 晴雯看他这个样子,知道他此时要顺毛捋,便也没说什么,出了堂屋,让在外面候着的小丫鬟去打一盆水来,要灶上锅里煎好的香草水。 宝玉看晴雯出去给自己要水,拿起坐榻上的一个软质抱枕,狠狠地捶了两下。 “为什么要回京,为什么非要回京?”他语气恨恨地说道。 打够了之后,他把抱枕扔到了坐榻的一旁,气闷地把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扔到了木地板上。 晴雯站在堂屋门外,等小丫鬟把水打来,听到屋里闷闷地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心里叹了一口气。 “珠大爷的婚事,已然不是太太做主了,她又和珠大奶奶相处不来,这二爷的婚事,她必是想要自己做主的。 老爷又一贯不理家务,家中一切任由老太太、太太们、奶奶们打理。 况且现下姨太太薛家姨母的薛姑娘,又刚选秀落选,正合了太太的心意呢,她本就不满珠大爷没取自己的侄女,现下让二爷取她的外甥女怕是她心上头一件重要的事了吧。”晴雯心里想道。 宝玉在坐榻上坐烦了,起了身,脱了脚上的袜子,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 “上了京,必要想个法子,就算一时不能娶黛玉妹妹,那也不能把薛姐姐娶了啊。 做表姐,自己倒是蛮喜欢她的。可自己,实在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啊。一点儿爱慕之心也没有的。 眼见着大哥哥和大嫂嫂情投意合,日子过得如同蜜糖一般的,自己更不会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子过一辈子了。 就看父亲,他虽为着父母之命,娶了母亲,可不还是日日歇在赵姨娘处嘛。母亲呢,这一辈子可有几天是快乐的,父亲从来没有像大哥哥一样记着大嫂嫂喜欢吃什么、也没有给母亲送过什么生辰礼物,倒是赵姨娘每年过生日的时候父亲都会带她出门吃酒看百戏。 这种日子,母亲过得,我可是过不得。妻子嘛,虽说自家这种门户,总要找个根基、门第差不多的,可也要自己喜欢才行,不然,整日也是无趣郁闷死了。 再者说,黛玉妹妹跟我倒比薛姐姐还要亲些呢,她可是姑母的女儿,祖母这么疼爱姑母,黛玉妹妹在祖母面前怕是必定比薛姐姐更得宠爱。而且,论起家世,薛家不过是皇商,虽在户部挂名,到底比不上姑父家,也是侯爵后代,跟荣国府这样的公爵后代显是更为匹配......” ...... 薛蟠合上房门后,光着脚,走到了床榻边,看着床幔里睡得正熟的香菱,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在这儿睡得正好,我喝醉酒了,也不在旁边陪着我,万一我起夜要喝水还得叫小丫鬟。”薛蟠心里想道。 他小心翼翼地只掀开床幔的一角,翻身上了床,看到香菱抱着一个圆滚滚的腊肠形抱枕,忍不住又笑了。 “不在我床边抱着我,倒喜欢抱这劳什子。”薛蟠想着,从她怀里把那个抱枕抽了出来,放到了自己的颈下,把蜷缩成一团的人儿一把揽到自己怀里。 “也不知是怎么了,我这么个喜欢追逐新奇的人,倒也会对一个人上心,今晚世子留我,我本也可以留宿,可是想着院里还有她,便再三推辞,赶了回来。 她倒好,伺候得倒是周全,却还是回了自己榻上睡,让我一个人睡一个冷床。”薛蟠想着,抱着怀里的人儿,逐渐沉入梦乡,嘴角还是笑着的。 ...... “敏儿,母亲是不是想让咱们玉姐儿嫁给宝玉啊?”林如海坐在北窗下的圈椅上,穿着杏白色的丝质睡衣睡裤,头发只在发尾松松地用带子束了一下,此刻,他已经沐浴完毕,正在等头发变干。 晚间浅浅的凉风吹进屋内,是初夏的惬意。 林夫人贾敏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三折琉璃镜在用桂花油梳头。静雯和静媛站在堂屋,等候吩咐,内室里只有林夫妇两人。 “咳咳...”林夫人贾敏咳了几声,说道:“母亲是这样想的,觉得以后分家,咱们玉姐儿能帮宝玉撑起门户,打理好庄林店铺和家中诸事。” 林如海听到自家夫人的声音,起身把内室北窗的胡桃木框玻璃窗的支架放了下来,把窗户都合了起来,只留了南窗还开着。 ...... 端午节第二天,天亮以后是晴天。 黛玉起床之后,坐在床幔里面都能感受到窗外的艳阳,热烈的阳光穿过琉璃窗、丁香紫色的窗帘直穿透了床幔。 “雪雁,一会儿让周骏(雪雁的弟弟)给我准备一匹马,要那匹去岁商队刚从西域带回来的黑红色的汗血宝马。”黛玉拨开床幔,踩在床榻边的脚凳上,一边穿着圆口丝履,一边说道。 “小姐这是要去哪里?”雪雁用钩子把床幔收在旁边的床柱上,问道。 “今儿天好,准备去郊外的庄子上转一转,看一看梯田。下个月头茬的春稻米就要收割了。往常年,都是母亲带着我去查看,今年母的病刚好,少不得让她多歇歇。”黛玉一边说着,一边起了床,走到梳妆台边,解开自己头上的丝质发带,用一根没有任何修饰的绿檀木簪子把长及腰间的柔顺黑亮又厚重的头发绾了起来。 “那我这就让人去外院告诉他。”雪雁说着,出了内室,叫了小丫鬟去外院通传小姐的话。 “小姐,今儿去庄子上,穿什么衣裳?”春纤打开金锁片的衣柜准备给黛玉拿衣裳,问道。 “就拿那套藤绿色的男式骑马服吧。少不得走许多路,穿这个方便些。”黛玉走到木制脸盆架子旁,试了试铜盆里的水温,正好。 此时,王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清早从附近家中赶了来,在绿玉阁的东厢房里等着小姐起来,看到春纤和雪雁忙了起来,便去了旁边的耳房洗了手,准备给小姐梳头。 “王嬷嬷,今儿我要去庄子上,给我把发束起来就好。”黛玉指着刚让春纤找出来的青绿色的玉冠,说道。 “是,小姐。”王嬷嬷答应着,手上抹了带有柑橘清香的发油,便开始给自家小姐梳起了头发。 …… 第93章 谁不愿意在这样的主人家做事呢 “周骏,大小姐派人给你传话,赶快出去。”外院小厮住的倒座房门外,一个小厮急忙掀开帘子跑进了屋里,叫道。 “来了。”打扮得一身利落的周骏应了一声,就往门外走。 “该是大小姐要出门了,叫我牵马呢。”他一边想着,一边正了正自己头上的无纹束发锦条。 “周骏,雪雁姐姐让我来跟你通传一声,辰时四刻小姐要出门去郊外的庄子上看看春稻,让你去马棚把那匹商队带回来的黑红色的汗血宝马牵来。”一个穿着浅杏色衣裙的丫鬟在门外站着离周骏几步远,说着。 “好,雪雁姐姐说没说用不用带家丁?”周骏问道。 他望着面前举止娴雅的绿玉阁三等丫鬟,不由得心里叹道:“怪不得爹爹(周伟)和哥哥(周杰)总说,姐姐(雪雁)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能给小姐做贴身丫鬟。端看这院子随意一个普通的三等丫鬟便知了,寻常人家的小姐也没得这样的气度的。 自己是从小跟在哥哥和姐姐的屁股后面长大的,自然不觉得姐姐有什么特别的,但每次见到大小姐院里其他的人,便总觉得到底是不一样。” “怪道大小姐每次出门总要带着你呢,到底是雪雁姐姐的亲弟弟,伶俐周密的样子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个丫鬟浅浅地笑着说道。 “雪雁姐姐说了,今儿去庄子上,少不得要转一天,让你禀了大管家周华,点两队家丁跟着大小姐,莫要出了什么差池。”她接着说道。 “好,我这就去。”周骏听了这话,跟面前的丫鬟略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去找大管家去了。 这大管家周华是厨房管事周伟的亲哥哥,两人都是家生子,他们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在林府做了一辈子活儿的老人儿了,如今老了,太老爷也不在了,林如海便让老周管家回家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去了。 “周管家,大小姐辰时四刻要出门,雪雁姐姐让外院预备着,点两队家丁,陪大小姐去郊外庄子上跑一天。”周骏敲了敲外院管房开着的门,看屋里没人,只有伯父周大管家在木桌案前看账本,便走了进去,说道。 “骏儿来了,叫什么周管家,这会也没外人。”周华说道。 “那可不行,父亲说过的,离开咱们家自己的小院子,在这林府里,您就首先是这林府的大管家,然后才是我们晚辈的伯父,做事的时候,必得称呼您一声周管家,不能称呼您伯父。”周骏略带严肃地正声说道。 周华心里略点了点头,“不愧是我们周家的儿郎,会做事,不错。” “那行,我去叫人吩咐下去,你去马棚看看大小姐骑什么马吧。 记得,出门做事机灵些,凡事以主家的安危为第一要务,务必护得大小姐周全,庄上若遇见那不懂规矩的、冲撞了大小姐,你们不必顾及白庄头,把人捆了回来,我处置。”周华和蔼地笑着跟自家小侄儿嘱咐道。 “是,周管家。”周骏答应了一声,出了管房,往马棚走去。 “来人。”周大管家周华恢复了平常不苟言笑的面容,向外面喊道。 “来了,周大管家,您有什么吩咐。”一个小厮进了管房,走到周管家面前,略躬腰笑呵呵地问道。 “去外院点两队家丁,带着些不显眼的兵器,跟着大小姐去一趟郊外的庄子,辰时四刻就走,快些准备着吧。”周大管家看了看旁边高柜子上的小座钟,说道。 “周大管家,您还是定一下要哪队人去吧,跟着大小姐出门,每次他们都抢着去,小的实在安排不了。”那小厮听了周大管家的话,苦笑着说道。 ...... “夫人醒了吗?”嘉泰堂的西厢房里,林如海看过邸报,正坐在桌案后的圈椅上,跟游竹问道。 从林夫人贾敏病愈以后,林如海便命令嘉泰堂的丫鬟们,晚上自亥时起至早上巳时之前,要保证嘉泰堂的院子周围没有一丁点声响,让夫人好生歇息。更严令外院的管家和管家媳妇们巳时二刻之前谁都不许靠近嘉泰堂。就是要禀事,也要等到巳时两刻之后,夫人用了早饭,才准静雯静媛放人进来。 现在已经快巳时了,院里的枣树树叶之间已经蓄满了初升的阳光,天已经亮了快两个时辰了。 “回老爷的话,刚才已经有小丫鬟从耳房端了铜盆去了正房了,想是太太这会儿已经起了。”游竹穿了一身秋香绿的外袍立在林如海的桌案旁略低着头,答道。 “让人去厨房跟周伟说一声,让他把早饭准备准备着人送来吧。 问问后园子的树上还有没有嫩嫩的香椿芽了,要是有,让用鸡蛋炒一碟子,给夫人佐白粥吃。”林如海跟贴身小厮游竹吩咐道。 “是,老爷。”游竹答应着出去了,让人去厨房安排早饭。 厨房里,卯时四刻散了家中下人的早饭——今早新做的扬州烧饼和扬州牛肉汤;之后又给早起的老太君、贾姑娘(探春)和贾公子(宝玉)送了虾子阳春面、烫干丝和各类每日清晨新鲜现做的几样小菜;这会儿给大小姐的三丁包、八宝粥、水晶肴肉、高邮双黄鸭蛋、麻辣萝卜干、酱黄瓜条、酸甜辣白菜等也由绿玉阁的小丫鬟取走了,正忙着给太太和老爷准备早饭呢。 太太病愈不久,遵医嘱,每日清晨要吃一碗绵稠的白粥,要煮得米粒全部开花、烂烂的好克化,灶上一个砂锅里正小火滚着从寅时四刻一直煮到现在的粥,厨上的几个人正在用烧的滚热的铁锅清炒几样小菜,红苋菜炒蚕豆瓣、鲜灵的焯鸡头米嫩茎拌虾米、山药片炒黑木耳胡萝卜、炸酥了的抱籽的河虾...... 厨房的周管事周伟寅时三刻便带着儿子周杰从林府附近隔着两条街的一个小小的院子来了厨房,点了两支蜡烛,只用蒸笼热了热昨日剩下的几只鲜肉粽,又打了一小锅玉米稀饭,就着四川洗澡泡菜吃了,便一直里里外外忙活到现在。 “周管事,老爷让问问还没有嫩一些的香椿芽了,要是有,就炒个鸡蛋。”游竹派来的一个小厮,走到厨房的周管事面前行了礼,笑着问道。 “应该是还有,我这就让人去摘了,做上。”周管事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旁边的笼屉盖子,用油纸捏出来一只刚蒸好的细沙包,递给了那个传话的小厮。 “喏,你小子有口福,今儿早上刚做好的细沙包,尝尝吧。”周管事的笑着说道,眼角眯起了几道笑纹。 “多谢周管事。”那小厮口中连声道谢,双手恭敬地接过周管事递过来的细沙包,笑着出了厨房门。 “还是在林府做事好啊,我那伯父一家虽是在巡抚梁家做事,说是梁家的财富比得上晋代王恺,堂兄弟几个又都是老爷公子的二等小厮,按说应该比我这个三等小厮都没混上的小厮过得阔得很,可看他们平日的吃的、穿的倒还不如我呢。 怪不得扬州城里跟林府管家、管家媳妇交好的人牙子都得人巴结呢。可不是,如果我逼不得已卖身,也希望人牙子把我卖到这样的好人家呢。没什么污糟事,家风清正,管得虽说严了些,可家里从主人家到管家、管事们从来没有肆意打骂苛待奴仆的。谁不愿意在这样的主人家做事呢......” ...... 第94章 也不怕淋坏了身子 周管事周伟看着那小厮走了。 “爹,是老爷有什么想吃的吗?”周管事的儿子周杰凑到父亲周伟身边,问道。 他已经在炉旁,搅动这锅白粥搅了几个时辰了。这白粥只需要一把米、一罐井水即可。井水是每日清晨从城外道观边刚打来的甘甜井水,煮出来的米颗颗晶莹开花,米香浓郁绵长,略带井水的回甘。就是需要耐心的功夫,不停地搅动,方能成这一锅看起来普普通通、喝起来却暖和落胃的白粥。 “嗯,要香椿芽炒鸡蛋呢。我让人去后园子的香椿树上摘些来。 杰儿,这火可以关了,盖上盖子,放到烤热的鹅卵石上。”周管事周伟转头看了一眼砂锅里白糜的颜色,颜色淡青,空气中稻米的香气也达到顶峰,开花的米粒颗颗莹亮,他跟儿子说道。 “好。”周杰应了一声,用细纱棉布替着把土黄色的双耳砂锅移到了旁边铺着烧热的鹅卵石的石板上。这是林府惯常用的保温措施。 几代以前,太太太老爷还是一介商人,经常往西部、西域和北边行走贸易,他是一个久经世事、眼光独到老辣的商人,是最早一批把丝绸、茶叶、瓷器卖往遥远的罗马的商人。由于时常在路上、马车上颠簸,风餐露宿,偶尔也会错过宿头,经常吃不上一顿热饭,落下了胃病,晚年回了江南定居以后,为了抵抗这磨人的胃病,顿顿饭是不热不食,更是琢磨出了不少给食物保温的法子,这鹅卵石保温的法子,便是从晋地的石鏊饼的石烹方法发想而来的。 “这菜少装些,不然老爷和太太又要说了。”周杰看了新进厨房的一个小厮往掌心大的瓷碟子里装的早上现做的新鲜酱菜和腌菜,提醒道。 ...... “周骏,我们脚程快些,赶中午前儿回来,你再陪我去趟城郊的道观,我想给母亲求个护身符,也是去上炷香,感谢三清真人护佑母亲这次平安痊愈。”黛玉跟牵着马的周俊说道。 在正门外,黛玉穿着一身暗红得发黑的暗纹男式骑马服,身长不过虽五尺多些,可她抓着马缰绳轻轻一跃便翻身上了马。 “小姐,我们自是没问题的。”周骏神色恭谨地说道。 每次见到小姐穿男装的时候,周骏都在心里暗想:“得亏自家小姐不是个哥儿,不然这扬州城的大姑娘小媳妇乃至老奶奶不都得被他迷住了。 这鼻梁挺拔高耸又不锋利突兀,没用西域波斯的螺子黛?描画的眉毛倒反而有几分俊逸,黑白分明又炯炯有神的眼光,身形虽不如成年男子高大却直挺如削壁山崖。 若这副容颜在一个哥儿身上,待到行弱冠成年礼之后,怕是要成为蓝颜祸水,引得城里的大家闺秀为招她为夫婿。” “那走吧。”黛玉说完,轻巧却坚定地吆喝了一声“驾~”。那匹黑红色的汗血宝马便迈开了坚实有力的矫健步伐,像一道闪电似地向外冲了出去。身后的周骏和两队家丁,立刻跑着跟了上去。刚才还在大门前的人马,转瞬间便消失了。 门房上的人,站在玻璃木窗格外面的墙边,挺拔地站着,目送小姐带着一队人马离开。 在五层、七层、九层层层叠得连绵不绝的梯田上查看过后,黛玉拜别白庄头,回头望了一眼远处山坡上开始变得金黄的麦浪,调转马头,开始往回走。 走不过一刻钟,原本晴空万里,忽然不知从哪儿飘来了一阵乌云,天地间瞬息之间就变了颜色。 暗沉沉的天色下,黛玉身上暗红色的衣裳显得明亮了起来。 没走出两里地,天空中突然开始下起豆大的雨点。 “小姐,下马吧。我们去那边避一避雨。”周骏说道。 “不用了,再走一走就到道观了。”黛玉说着,还是不停歇,只是轻柔地用左手抚摸了一下马匹的秀气额头,稍微紧了紧手上的缰绳,眼神坚定,继续往道观而去。 “吁~”一抹身穿深蓝色的身影听到身后有渐渐而近的马蹄声,停下了马,转头望去。看到远处黛玉的身影,便停了下来,立在道路的一旁。 “是她。”那人的眼里闪出灼热的光芒。 “她穿男式骑马服竟比男子还要俊美,实是天人之资,不愧是我喜欢的姑娘。够独特。”依稀地雨幕中那人坐在一匹纯黑色的骏马之上,长长的黑靴套在马镫之中,静静地等着远处的身影一点一点地靠近。 “欸,怎么是你?”黛玉骑马走到此人近旁,看清面庞之后,把袖中的软鞭收了回去,笑着问道。 “你瞧你,也不怕淋坏了身子。”那人边说着便解开自己身上的深蓝色轻质防雨连帽斗篷,催着黑色的骏马走到黑红色的马旁,把斗篷披到了黛玉的身上。 “你怎么在这?”黛玉把斗篷上的带子在下颌处系好,问道。 “这话该是我问你吧,你怎么在这?还穿得...”那男子说道。 “穿得怎么?多么英俊?我家春纤都要迷死我这身打扮了呢。”黛玉接过话头,说道。 “是够英俊。”那人笑着说道。 “也足够动人心。”他心里又添了一句。 “你怎么上午就出了郊外,寻常无事,不都要睡懒觉的吗?”那男子接着问道,任温凉的雨水落在自己的衣袍上。 黑色的马和黑红色的马并辔在雨中行走,马腿迈动的步伐都出奇地一致,马背高度也差不多。 两队人马在两匹马的前后,隔着三四米前后左右的围着这两匹马缓缓移动。 “去看看郊外的庄子,这不是头茬春稻米马上就要收了嘛。”黛玉伸出左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笑着说道。 “这事怎么还要你去,唤府上的管家去做或者陪房去做不就好了嘛。 还要一个人出城来看。”那男子问道。 “怎么叫这事,这事很重要啊。这可是关系到庄里人家、家中下人还有我们一年的口粮和生计的。 吃饱肚子是最重要的事情,比天还要大。当然我要去了。”黛玉说道。 “你说的没错,是很重要,我是说,你不需要亲自来看嘛。这会儿的阳光多么烈,晒坏了怎么办?”那男子接着说道。 “哪里就那么娇气了。 母亲说过,重要的事情虽然可以派给别人做,可只有自己亲自去走过了、看过了,心中才算是真正有数。 管家,不能只坐在府中听人说,也要自己走出去,亲自亲眼看一看,方知事实如何、哪些人说的话可靠、哪些人是不可信的、要多加查检,不能委以重任。”黛玉说道。 “倒是说的对,寻常我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我今儿从你这儿听来怎么就这么入耳入心了呢...”那男子停了这话,说道。 ...... “平儿,你去厨房上帮我叫一下午饭,顺便再到厨房旁边的库房瞥一眼,看看还有多少篓炭。 这几个月也用不上炭,怎地二老爷要和几个清客烤些獐子肉吃,便要买炭。”王熙凤陪着巧姐儿坐在南窗下玩丢沙包,平儿立在坐榻旁。 “奶奶说得也是。今儿上午厨房上的管事来回,说老爷晚上要和清客相公们在外院边的凉亭里烤獐子肉吃,但是已经没了木炭,需要去买,我便觉得奇怪。 去岁年下乌庄头不是刚送来好些炭嘛,银霜炭和柴炭的数目够用上两冬呢,怎么刚过了个年,便需要买木炭了。”平儿穿着一身米黄色的衣裙站在坐榻边,说道。 第95章 我自有主意 平儿心里想着:“怕是厨房的管事又偷偷地半筐几篓的把炭拿回家用去了,或者给谁送了去也未可知。” “现在府里也是积重难返,凡是有点油水的地方,都是漏洞百出。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王熙凤依旧笑着逗弄着巧姐,一面跟平儿说道。 “谁说不是呢,这种做法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都是几辈子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恶习。老太太没查,二太太也没差,奶奶要是出这个头,好是公家得了,骂名全是奶奶一个人背。真是不上算。”平儿说着,把小丫鬟递来的一杯沏好的福建泉州的安溪铁观音放到了王熙凤身旁的榻几上。 “这荣国府要维持下去,我们也算有个大树可以靠一靠,不能让它倒了。 再说,也不知道我这一胎是个哥儿还是姐儿。这朝皇帝刚刚登基开恩,如果某个有爵位的男子膝下只有一个庶子了,就算不是嫡子,也可隔代传爵位给庶子和富贵人家女儿生下的孙子,说不准,以后这是我家哥儿的荣国府呢,我怎么能不给好好守着呢。 如今,都说这爵位是二老爷家的珠大爷承袭,我看也未必。要是公爹早早过世了,我和官人膝下又没有哥儿,那传给珠大爷也有可能;可只要公爹不去见三清真人,圣上又没废止这个政策,我便要生个哥儿,承袭这荣国公府的爵位。不为别的,就算是为我的巧姐儿,也是好的。隔房的叔叔承袭爵位,到底不如她自己的亲哥哥承袭爵位的好。”王熙凤用手梳拢着巧姐儿软软又黑亮的发丝,眼神温柔慈爱又坚定地看着她在撤掉了褥子的藤面坐榻上用小小的手去抓装了玉米粒的沙包。 这沙包是平儿和巧姐儿的奶嬷嬷给她缝制的,让她锻炼抓握能力,也能认认颜色和花草。六个面的布面用了六种颜色,每个布面上都刺绣了一朵花。 “奶奶考虑的也是,二爷是个评花问柳、香臭不分之人,初时奶奶刚嫁过来的时候,倒也还装装样子。现在,一月里倒大部分时间都在勾栏瓦舍和一堆帮闲的胡闹,正经事也不做。以后怎么会是我们姐儿的靠山呢。 奶奶是该好好为咱们姐儿打算打算,省的以后到了嫁人的时候,既没有好父亲,也没有好兄弟可以充充脸子,也好让婆家忌惮着,对咱们姐儿得好一些。”平儿说道。 “他啊,我早就不指望他了。指望我那见利忘义的哥哥王仁都比指望他好些,毕竟我哥哥总是认识那么多位高权重的握有实权的人,有些什么事,大不了送他一些臭铜烂钱给他,让他联络联络罢了。不比我这官人,空有一些名号,真到了要办事的时候,这听起来蛮像那么一回事的名号,一个也不顶用。”王熙凤嘴角略带一丝讥讽地说道,语调略带几分悲凉。 曾几何时,自己也期待过琴瑟和鸣的美满婚姻家庭生活,如今,呵,那浑人只要不来自己跟前又说没钱用了,让自己挪点给他,管他去哪里睡呢。再者,他也想让自己的种承袭爵位,每月都按太医的嘱咐,那几日都在正房里留宿。 “行了,你带上丰儿去厨房看看吧。 发现了什么,先别声张,现把证据捏住,回来抱我,我自有主意。”王熙凤跟平儿嘱咐道,眼神深深看了她一眼。 “是,奶奶。我这就带丰儿去看。”平儿答应了,转身出了正房,叫上在院子里和其他小丫鬟在玩跳皮筋的丰儿,往厨房去了。 荣国府厨房旁边的库房里,厨房管事的趁着大家都在厨房里忙碌着,便轻轻地打开库房的门锁,走了进来,拿了一包牦牛肉干藏在身上。这牦牛肉干是姑太太府上的商队回扬州前儿顺路送来的土仪,几天前自己拿回家给自己的小孙女吃,她可爱吃了...... ...... “二哥哥,你不回红香楼里收拾行装,坐在这里做什么?”探春刚去了姑母的嘉泰堂,收了好些姑母给的首饰钗环,往芍药院走的时候,路过绿玉阁,看到二哥哥坐在绿玉阁院门外的白玉石台阶上,便停下了脚步问道。 空气里的雨丝越下越密,落在石板路上,落在鹅卵石铺就的曲曲折折的小路上,也落在探春藤绿色的竹木柄的油纸伞上,发出嘀嗒噼啪的声响。 雨水的冲刷之下,院中的树叶愈发洗尽铅华、苍翠欲滴。 “听祖母说,黛玉妹妹早上去了郊外的庄子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又下这么大的雨,郊外的路泥泞得很,我有些担心。在这儿等她回来呢。”宝玉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脸上愁郁的神色还没散去,声音闷闷地说道。 “二哥哥你可真是杞人忧天。黛玉姐姐可是带了两队家丁去的呢,怎么可能又什么事情呢。 路不好走的话,没必要非得下着雨就往回赶啊。在庄子上歇一歇也不是不可以。”探春听到二哥哥宝玉的话,一时有些失笑,说道。 “你说的也是。”宝玉听到三妹妹探春说的话,一时之间似有恍然大悟之感。 “好了,别坐在地上了,三哥哥,陪我一起去祖母房里吧,一会儿就要吃午饭了呢。 刚刚我去厨房转过一圈呢,你猜今天中午我们吃什么?”探春笑着问道。 “吃什么?”宝玉配合地问了一句。 自己这三妹妹在家里有些闷,话倒不多,来了扬州这几个月,跟着黛玉妹妹处得比亲姐妹还亲,性子也活泼了许多,整日跟着黛玉妹妹,对每日吃什么也变得格外上心起来了。 “有宫保鸡丁、水煮牛肉、芝麻酱拌米皮、红豆芋圆冰粉,还有厨房的周管事做的豌杂肉酱面呢。”探春笑嘻嘻地揭晓谜底,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眼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你啊,跟你黛玉姐姐学得整日这么热衷于吃。”宝玉被三妹妹探春的快乐氛围感染了似的,站起身来,伸手用食指刮了一下探春的鼻头,说道。 “二哥哥,你怎么又这样。看我的。”探春被突然袭击之后,瘪嘴抱怨了一句,接着直接反击,伸出拇指和中指在二哥哥宽阔的额头上直接重重地弹了一下,然后转身脚上待书和翠墨,“快走。” “好啊,你。跟你黛玉姐姐学得这么调皮,看我的。”宝玉说着,也不顾正下得大的雨,冲进了雨幕之中,就去追三妹妹探春去了。 他的鞋踏过青石板路面,溅起一片片水花。水滴飞起,重又落下,却很少落回原地。 ...... 一盏茶的功夫儿之前,雨还下得仿佛要把大地淹成一片汪洋。天空乌黑得像是要把大片的云层向下压到房顶之上。这会儿,忽然又出了太阳。树叶上的雨滴凝结在叶端在缓慢地向下掉落,嘀嗒嘀嗒,像是不规律的漏壶滴水声一般。 “今年的端午后的第一场雨下得倒是早。”林夫人贾敏歇过午觉,睁开眼,看着睡前还阴沉沉得像是快要进入深夜的天儿这会儿已经变得明亮了,坐在床榻上说道。 “英儿,走,母亲带你去后园子的河边,咱们把这五彩绳投到河里面去,今年你便无灾无难,远离邪气了。”林夫人贾敏坐在床榻上愣了一会儿神,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起了身。 她把在床榻一旁胡桃木婴幼儿阑干床里的儿子轻轻拍醒,一边笑着逗他,一边把昨日早上刚在他身上系上的五彩绳摘了下来。 第96章 只要你喜欢 在一旁的静媛,听了太太贾敏的话,忙去旁边菊花浮雕的紫檀木五斗橱里,取出一双棉质的木屐袜来,递给了她。 “静媛,你去五斗橱第一层抽屉里找一找,换另一双略微有些发黄的那双。那双穿得时间久,除了颜色有些暗淡以外,穿起来最熨帖了。”林夫人贾敏余光看到了一眼静媛放在自己床榻边的这双新的木屐袜,声音平和地吩咐道。 “是,太太。”静媛答应了,上前把那双新的木屐袜收了起来,又去了床榻北窗边的五斗橱里找出了那双穿了有三四年的半旧的木屐袜,放到了 出了正房,奶嬷嬷抱着英哥儿在一旁候着。林夫人贾敏坐在檐廊下的木板上,换上了一双木屐。这时候刚下过雨,穿丝履怕是要溅脏鞋面。 “太太,慢点儿。”静雯站在石台阶旁边,扶着林夫人贾敏站了起来。然后,又从奶嬷嬷手里接过英哥儿,等奶嬷嬷穿了木屐,下来了台阶,才把英哥儿又放回她的怀里。 往后园子走的时候,林夫人跟静媛吩咐道:“去告诉雪雁,让她提前熬上一锅浓浓的姜汤,万一玉姐儿淋了雨,好驱驱寒。再者,让她再准备一小碟琥珀山核桃仁儿,省的玉姐儿嫌姜汤难喝,喝了姜汤再吃些琥珀核桃仁便不觉得了。” “这病了一场,便知身子是最重要的了。 黛玉自小虽说跟着陆将军锻炼得底子打得不错,可这人生在世,几十年的光阴,还是要多多注意、小心养护着,免得以后像我一样,不过生了第二个孩子,身子便虚了,一场小小的风寒竟然险些去了。 自己身子舒服轻快比什么都好,当然心情也要平和舒畅。不然的话,纵然拥有广厦千间、良田万亩,享着高官厚禄,又有何用?一场风寒袭来,顿时发起烧来,什么好吃的、好滋味的食物一概不能吃,只能吃得下汤汤水水的,还要躺在床上,睡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困守在床榻上这六尺长的方寸之地。”林夫人贾敏心里想道。 ...... “如何,这家豚骨拉面店的味道可还合你口味?”那男子问道,眼睑上长而浓密的黛黑色睫毛有些濡湿,看向黛玉的目光里有不加掩饰的欣赏和悦然。 刚刚在道旁,他把自己的防雨斗篷披在了黛玉的身上,自己淋了一道雨,此刻束起的头发上还不停地向下滚着雨珠。 两人在官道旁遇上之后,黛玉按照原计划去往道观,那男子听了黛玉的计划,就说也打算一道去道观暂且避雨,两人便一同纵马飞奔往道观而去,几十名家丁穿着涂了防水黑漆的厚底的黑色长靴在两匹马的前后左右整齐有素跑着,护卫着马匹上主家的安全。 两人骑马走着,忽然在官道旁看到这家拉面店的店铺招幌旗子,店里又不停地向外飘散乳白色的豚骨汤香气,瞬间把两人的一副饥饿肚肠给勾了起来。两人便带着家丁在店外下了马,把马拴到了店旁的马棚里,进店点了二三十碗热汤面,让大家都喝口热汤,也暂且避避雨。 “很好吃啊,面拉得很劲道。”黛玉说着放下手中的可以扣在碗边的弯柄木勺,转眼看向一边木案板边缠着白色棉布头巾、带着白色棉布套袖、系着白色长围裙的拉面师傅。那位身长七尺有余的拉面师傅正在挥动着健壮的手臂,把手中一团小小的白色面团轻巧地拉成细丝,然后转身看也不看地直接甩入背后滚着开水的锅里。 “欸,文文,你不觉得那位拉面师傅真的拉得很好吗?”黛玉依旧注视着那位拉面师傅的动作,跟坐在刷了黑漆的方桌对面的文文说道。 “他靠这手艺吃饭呢,当然不能太差了。”梁文把一颗卤制的茶叶蛋剥去了皮儿,放到了两人中间上了焦糖色釉的粗陶碗里。 “喏,把这个吃了吧。闻着蛮香的,还热乎呢。” “你说也是,俗语说高手在民间,如今看来,真是一句颇有道理的话呢。如何能想出用这没人要的碎茶叶末子这样煮鸡蛋呢,我就是想破了脑袋,怕也是想不出这种好点子。”黛玉拉过自己面前的粗陶碗,看着原本应该是瓷白色的煮鸡蛋上浅褐色的冰裂纹一样的纹理,跟文文说道。 “你喜欢这店?”梁文听到黛玉这么说,脑子立刻就转了起来。 “这手艺谁不喜欢。”黛玉在外穿男装行走的时候,吃饭时不像在家或者出门赴宴时一样小口,反而是像一个少年一般不拘小节地大快朵颐。她咽下了口中的茶叶鸡蛋后,说道。 “那不然,我跟这家的掌柜的说说,让他挪一下店铺,挪到城里离我们几家府上只有一条街的定宁街上,如何?”梁文问道,眼里的目光亮亮的。 “不妥。这拉面店是个薄利多销的买卖,真搬到定宁街上,那是连店铺赁金都挣不出来的。 你想想,定宁街上都是金盛楼、得月楼这样的大酒楼,所售的大部分是珍稀食材或者费工夫、考究火候和刀工的菜肴,一例菜的菜价都是比较高的,这才能付得起定宁街上那么高的赁金,养得起后厨那一班厨艺出神入化的师傅们。 你让这拉面店去那里开店,就算这师傅一天从寅时末的早市开始做起,一直做到晚市的亥时末,也挣不出来这赁金和食材费的。”黛玉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这开店倒是要考虑这么多,我竟不知道。还是黛玉妹妹懂得多。”梁文呵呵地笑着挠了挠后脑勺,说道。 “不过,若是你真的喜欢,我就跟我母亲说了,把定宁街的一家店铺给他用便好了,不收他赁金,这样我们想吃的时候倒方便些,不用跑到城外这么远的地方了。”梁文想了想,又说道。 “你要真这样做,怕是梁太太要剥了你的皮呢。”黛玉笑着打趣道。 “怎么会,我母亲最疼我这个小儿子了,我要什么她不给,只要我不做什么太荒唐的事,不作奸犯科、杀人放火,她都是依着我的。”梁文像是颇有些自豪地说道。 “我只要跟我母亲说,我喜欢这家店的汤面,为了能经常吃到,便让他搬来我们府上附近的街上。我母亲肯定会答应的。”梁文接着说道。 “只要你喜欢,什么东西我不能给你双手捧到面前,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小小的拉面店呢。”梁文看着对面那个发尾略有些潮湿的人儿,明明没喝酒,却像喝了酒一样的沉醉。他心里想道。 “还是不了。你要真喜欢,便多来郊外跑跑马,顺便吃上一碗不就好了。 这拉面店开在这个位置,方便了多少来往官道的人。你要是把这家店给搬走,那其他人一时之间又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里去哪里找吃食呢。”黛玉双手捧起米白色的粗陶汤碗,把剩下的汤一口饮尽,放下碗,对着文文说道。 “你总是这样想着更多的人。 我是自愧不如,我永远只想着我自己想要什么,我喜欢的人想要什么。”梁文听到黛玉这样说,忍不住感叹道。 “我觉得那你应该把举人考中,这样你喜欢的人——梁太太一定会特别开心的。”黛玉坏笑着说道。 “子聿给我把赌钱戒了,怎么,你又要来逼我科举。天啊,我怎么这么惨......在家中有父亲母亲逼我准备考试,出来了你又说起这事......” ...... 第97章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不学无术嘛 “小二,再给他们每人上一个茶叶蛋,那五香卤牛肉也每桌切一大盘。”黛玉笑完了,转身跟来给黑色石制茶水壶添热水的小二说道。 “好嘞,客官。”那小二笑着答应道。 他看着眼前肌肤细腻得看不到一个毛孔的俊俏公子,说话客客气气丝毫没有官宦子弟颐指气使的样子,本就心生好感,又看他对自家下人又不吝啬,不似有些家的公子自己饿了进门吃白面条,让下人们在店铺外面候着,好些的给他们一人点些喇嗓子的二合面窝窝头,哪像这两位公子,自己吃白面条,也让下人们跟着吃白面条,自己吃着茶叶蛋和卤牛肉好吃,也让给他们上些,真是神仙主子。 “黛玉,你们家可是真舍得给下人吃用啊。”梁文又用弯柄木勺喝了一大口汤,说道。 “怎么,你们家不给下人们吃饭吗?”黛玉从面前巴掌大的方形粗陶釉盘子里搛了一筷子凉拌三丝(豆腐皮丝、黄瓜丝、胡萝卜丝),一面说道。 “当然让下人吃饭啊,但我家也没像你一样,还给吃这么多肉。”梁文说道。 自己平日带人出来,最多是给他们买些不加肉的白面条吃,或者是一人一个只有一点点肉腥的白面大包子,很少像今日黛玉这般,不仅给下人们点了加肉的白面条,又给买了煮鸡蛋,还是用茶叶煮出来的新鲜吃食,更是给每桌都切了一大盘牛肉。 “哦,各家理家做事总不会一样。 我不过是跟我母亲学的,我母亲又是跟我外祖母学的打理家事产业。我母亲常说,对下人,既要树立威严,让他们不敢轻易犯错,又要宽和待人,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黛玉说着,又招手叫来了小二。 “再给我盛一碗这汤来。”黛玉拿着自己吃得干干净净的汤面碗,说道。 “那给我也盛一碗吧。”梁文也把自己的碗放到了小二的木托盘上,说道。 “那林太太和我母亲真的是不一样。我母亲几乎从来不在乎下人们的感受。”梁文说道。 “我母亲也是听我外祖母说,这下人们看着是生死握在主人家手里的奴隶,但其实日日夜夜环绕在主人家身边,要是他们起了坏心思,那是无论无何都防不住的。既然防不住,那就干脆从开始就不要让他们有这种想法,便要真心换真心了。大部分还是有良心的,你对他好些,他总会感念的。 对于那些懒散心术不正的下人们,自是要讲制度威严,而对于那些兢兢业业一辈子勤勤恳恳做事的下人们,必得好生待着,没有他们,这府里里里外外的事,还有外面的庄林店铺商队便没有可靠的人操持打理。”黛玉说道。 “这真像是你母亲说的话。 我母亲倒不这样觉得,她总觉得那些下人们天生下贱,心术不正的颇多,自然不能对他们太好,免得让他们恃宠生娇。 我之前跟子聿去林府找你出门打马球的时候就发现,你们府上的下人冬装尤其厚实,一看就是用的上号的棉花,那最普通的小厮穿的鞋子看起来都比我们府上的三等小厮穿得好,面料似乎还能防水的样子。”梁文坐在板凳上等着自己的骨头汤,先喝了桌上茶杯里的淡茶,说道。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不学无术嘛,文文,观察得倒挺仔细。 我母亲每年夏天开始,就会让大管家周华和买办廖东采买东西,立秋之后就会让针线上的人开始准备缝制过冬衣物和鞋子。府里不论哪里的下人,每年的棉衣棉裤都是四套,每等小厮丫鬟的衣服和鞋子的面料不同,但这里面的棉花都是我们商队每年跑西域顺便从新疆那边采买回来的保温最好的棉花了,而且又轻又软,穿起来也不沉重板滞。”黛玉说道。 “黛玉,不知道以后哪家公子有这个福气把你娶回去当娘子,做主母。”梁文笑着说道。 “有你这么个如此体恤下人又宽和的主母,那家官人必是不必担心后院起火了,必定家中和睦又安稳,可以放心了。”梁文心里想道。 “真的好想把子聿抛在脑后,让黛玉妹妹做我的娘子啊。好想,好想,好想让她做我的娘子啊。 她跟母亲是如此不同,明明这么犀利、说什么都一针见血,却又随和谦逊,待人宽和体恤,总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却从来没有一点左右逢源、圆融过头的不适感。 不过,她若是真的成了我的娘子,怕是跟母亲少不得起龃龉。端看她林府对下人如此便可知了。母亲给我们孩子们用钱倒是一点不心疼,可是对下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 “奶奶,厨房管事把厨房旁边库房里的炭火都偷偷拿出去卖了,大老爷那边的琏二奶奶发觉了。”素云走进了内室跟正拿着绣绷子的珠大奶奶李纨附在耳边,说道。 李纨听了这话,跟在一旁的兰哥儿的奶嬷嬷浅笑着说道:“你先带哥儿去东厢房睡一会子吧,他午饭后玩了这一中午,也没睡。” “是,大奶奶。”那穿着棕色绫子衣裙的奶嬷嬷答应着,一声不言语地抱着兰哥儿就出门去了。 珠大奶奶李纨看着奶嬷嬷抱着兰儿沿着檐廊进了东厢房,才收回目光,看向素云,问道:“不是让他收敛些嘛,如何又让那边的凤辣子给发觉了?” 她脸上刚才对着兰哥儿的温柔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夏天的一场雨过后,没过多久地面就重新变得干爽一样,让你怀疑刚才到底有没有下过雨。 “这不是老爷说了,让在外院的亭子里给准备好炭炉,晚上要和詹光、程日兴在外院烤獐子肉吃呢,琏二奶奶便让人去把炭炉和木炭给准备好,结果去库房搬木炭的小厮没有找到木炭,便报给了平儿姑娘了。”素云面色阴沉地说道。 “真是目光短浅啊,好不容易在厨房里安上一个自己的人,慢慢儿地又做上了管事,谁也不知道他是我们的人,刚做了管事没一年,便这样搂不住,做得这样显眼,别人想不发现都难。”李纨摇了摇头,略感痛心地说道。 “那珠大奶奶要不要留下这人?”素云小心地低声问道。 “算了,不中用的人留着也是祸害。眼皮子那么浅,又这样克制不住,这种人留在自己的身边也帮不上大忙,若那边的琏二奶奶要处置就任她处置了吧。”李纨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这人是自己好不容易托父亲寻来的,长相极其普通,扔到人堆里都找不到,一手好厨艺不说,又懂些中医药。自己能一进门就这么快怀上兰儿,跟他悉心照顾自己的饮食是分不开的。 可惜了,就是贪了些,脑子也不太灵光。他也不想想,若是他长久地坐在这个厨房管事的位置上,还愁没有油水嘛,况且,以后若是我兰儿承袭了爵位,这荣国府就是我兰儿的,到时候他是我的人,还能少了他的好儿。”珠大奶奶李纨心里想道。 “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步棋,偏生走废了。”素云也忍不住唉声叹气地说道。 “算了,再寻可靠的人就是了。 记住,若是琏二奶奶把他处置了,务必要安置好他的家人。否则,他要是把过去做过的事吐出来就麻烦了。”珠大奶奶李纨看着素云吩咐道,眼里露出了极其狠厉凛冽的目光。 第98章 这下你可惨了 “是,奶奶。”素云答应了一声。 “好了,去小厨房炉子上看看碧月熬的海参香葱粥怎么样了。中午厨房上送来的饭有些油腻,没吃下多少,这会儿有些饿了。要是好了,你就给我盛一碗来,再把小厨房里腌的四川洗澡泡菜捡一碟子来。”珠大奶奶李纨接着又吩咐道。 “是。”素云答应了,走出了门来。 她见珠大奶奶李纨心绪不佳,便让小丫鬟点了一杯热热的抹茶,送进屋去了。大奶奶心情不好的时候,喝一杯热热的抹茶,便会平和不少,这是素云在她身边侍奉已久的经验。 “碧月,海参香葱粥熬得怎么样了,歇午觉之前你就用砂锅炖上了,这会子该差不多了吧。”素云掀开小厨房的竹帘,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 “怎么,大奶奶想喝了?”碧云坐在小炉子旁的靠背小杌子上,听到素云的声音,转头问道。 “是,大奶奶说中午吃得不多,这会子有些饿了,如果粥得了,就盛一碗给她。”素云也拉了一把靠背小杌子,坐在碧月身边,说道。 “我就知道大奶奶中午吃那么少,下午指定要饿,中午陪小丫鬟去厨房还食盒的时候,顺便要了一小碗虾酱,还有两个小个白切馍。 素云姐姐,你帮我把那边笼屉上温着的白切馍拿出来吧。”碧月说道。 “还得是我们碧月啊,心思就是细。还知道要来大奶奶爱吃的虾酱,怨不得大奶奶总说以后要给你说一门近一些的亲事,好方便把你留在身边,也能看护着你、照顾着你。”素云听了碧月的话,笑着说道。 “这下好了,有了这一小碗虾酱,大奶奶的心情估计就会好上许多。”素云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了灶台边,打开了大蒸笼的笼屉,看到里面有一个小笼屉,便又打开那个小笼屉,用木夹子把笼屉里的白切馍夹到了白底蓝青花的瓷碟子里。 碧月则从一边的碗橱里拿出一只不大不小的汤碗,用木勺子从砂锅里盛出一碗香葱海参粥。 “碧月,你盛完粥之后再去泡菜坛子里捡些泡菜,大奶奶刚才说要吃这洗澡泡菜呢。”素云把白切馍装好以后,又打开下一层的笼屉,一面拿出笼屉里面装着虾酱的白瓷碗,一面说道。 ...... “陆公子来了。”林府门房上的人从条凳上站了起来,迎了上来。 这陆公子时常给门房捎些吃食用的,况且他又是陆将军的嫡子,如今又成了小陆将军,陆府自小又跟林府交好,陆太太和太太更是关系甚密,府上的人见陆子聿来了,自是打心里笑脸相迎。 “嗯,我来找黛玉妹妹。”陆子聿放缓了脸色,跟门房上的人说着,就要从五间三启门的正门门西侧的侧门走进去。 “陆公子慢着,我们小姐一早出门了,带着小厮家丁去了城外的的庄子了。”那穿着簇新的藏蓝色棉布夏装的门房上的人叫住了陆子聿,说道。 “哦?这样啊。那是去了哪处的庄子?”陆公子停住了往大门里迈的步伐,转身回头问道。 “这个...早上不是我当值,我帮你问问。”那门房上的人,说着从西侧门进了林府,转进西侧门旁边的门房里,叫起了正在歇觉的人。 那人躺在青松浮雕木制屏风内侧的铺了竹簟的木床榻上,睡得正沉,昨晚上他当值,早上在外院倒座的下人房里吃了厨房上送来的今儿早上现做的扬州烧饼和扬州牛肉汤后,又来门房跟几个老伙计说了说话,困了,便在这门房里的床榻上睡了,没回屋睡。 “老王,欸,醒醒,快醒醒。”那门房上的人推了推床榻上睡得正沉的老王,叫道。 “嗯,怎么了?老柳,这天还没黑啊,叫我起来干嘛?”老王被门房老柳推醒了,抬起右臂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外面天还正亮着,便有些不耐,语气不耐烦地问道。 “陆公子问大小姐去了哪边的庄子,今早大小姐出门的时候,不是你当值嘛。”门房老柳问道。 “陆公子来了。”刚值了一宿夜班的老王脸上的不耐在听到是小陆将军问他关于大小姐的去向的话之后,瞬间褪了下去,掀开身上的薄毯子,翻身下榻一边往外走一边穿上了薄底盖面船布鞋。 “陆公子。”那门房老王忙着从西侧门走到大门外,看到穿着暗红色圆领窄袖缺胯长袍的陆公子,行了一礼。 “王叔。”陆子聿看来人是王叔,不由得露出笑容,喊了一声。这王叔是林府的家生子,从爷爷那辈就在林府的大门上当门房,自己小时候每次来找玉儿,便常是他给自己开门。 “陆公子,哪里禁得起您叫我一声王叔呢,叫我老王就好了。”门房老王听到小陆将军如此叫道,忍不住笑了起来,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您来找大小姐吗?大小姐一早就出了东城门了,往东边有梯田的庄子上去了。”门房老王说道。 “那好,我就不进去了。”陆子聿说道。 “千里,把那网兜给王叔。”陆子聿转头跟贴身小厮千里说道。 千里忙把手上拎着的白色线网兜递给了门房老王。 “陆公子,这是做什么,每次来都给老头子们捎这么多东西。”老王一边说着一边接下,然后转身递给了立在自己身边的门房老柳。 “没什么的。 那我去东城门外的庄子上看看去。”陆子聿浅笑着说道,转身走了。 “老王,陆公子拿了十只金盛楼的烧鸡呢。”老王在大门外送走了陆公子,看着陆公子骑马的背影消失在街头之后,这才转身回了门房,准备接着睡觉,一跨进门房,就听到门房老柳说道。 “嗯,给我留两只,大门上的人留下四只,剩下的给二门上的老李他们送去吧。前儿,他刚送了些菱粉糕给我们不是。”老柳说道。 “好。那你歇着吧,我领着他们去门外檐廊下的方桌上吃。”老柳说着,留下了两个油纸包,拎着线网兜出了门房。 陆子聿离开林府之后,便纵马往东城门去。 “今日下了这么大雨,也不知道出门的时候玉儿带没带防水斗篷、斗笠蓑衣,不知道她淋没淋雨。”陆子聿一边想着,一边不停地喊道:“驾~驾~” 马匹稳健而快速地奔跑着,通过城门,走上了城外的官道,路两旁淋过雨之后变得愈发苍翠的梧桐树飞快地从身旁掠过。 “公子,你看,那是不是林小姐。”千里骑着马,跟在自家公子身旁,远远地看到不远处的黑红色的马,觉得似乎是林小姐家的那匹从西域来的汗血宝马,便跟自家公子说道。 “是她。”陆子聿本来看到是黛玉,脸上浮上的笑容在看到她身边的江苏巡抚家的梁文,瞬间又冷了下去。 一旁的千里,在看到林小姐身边的梁家公子,也忍不住看向自家公子的面色。 “梁公子,你也真是的,非要跟我们公子抢他的心上人,这下你可惨了......”千里看到自家公子只有在跟海寇作战时才露出的阴森表情,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在心里为梁家公子默哀。 “走。”陆子聿冷冷地跟千里说了一声,拍着马飞快地就往两人那边骑去。 “文文,这防雨斗篷待我回家让下人洗了之后,过几日我们打马球的时候,我再还你吧。”黛玉看着搭在自己马鞍前面的斗篷,与跟自己并头骑行的梁文说道。 ...... 第99章 我还就非要争一争了 “子聿,你怎么来了?”梁文正想跟黛玉说话的时候,忽然看到远处朝这边飞驰而来的马,一转眼就到了跟前,问道。 “完了...看子聿的神色,怕是没我好果子吃了。 可是,今天跟黛玉聊过之前,自己或许就算觉得她蛮好的,也不会因此产生跟子聿争一争的想法,毕竟子聿是自己从小长到大的发小,又那么照顾自己。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我知道子聿为什么为她那么着迷了。 按照这几个世家子弟的背景和财力,就算美人儿稀缺,对于自己这样的家庭,那想要挑七八个好的伺候着,倒真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要找学问不输考中了进士的妻子,日后保得后院安稳、家事庄林店铺一应事务有条不紊,又可辅佐自己在朝中做官做得安安稳稳的,在世家大族里找些上了女学的又明淑端雅的女子作妻子,也总能找出四五个。 可是,这才貌兼具、内外兼修又总让人见着就忍不住嘴角上扬,待在一起时间越久越觉得舒心的女子,却是比寻一个美人儿还难找,更何况,这才貌兼备的女子要家世有家世,还有这样一个做官很有几把刷子的父亲,更别说还能蹴得一脚好鞠,马球、投壶、射鹄、打猎洋洋都不输男子中的佼佼者,这更是搁几辈子里找这样一个女子都难找呢。 这样的女子娶回家,比纳十几个美貌的女子还要更让自己舒心,不似一般的美人儿中看不中用,什么话都不能说深了,只能当个玩意儿逗一逗罢了,过些日子便觉得无趣了,还要再去外面寻乐子。 这种好女子,不光他陆子聿喜欢,我梁文也喜欢。况且,论起家世,我又不比他差,这次,我还就非要争一争了,这又没行敲门礼,六礼里一礼也没行呢,我也不必缩手缩脚的。” “哦,我竟不知道巡抚大人什么时候把你的禁闭给解了?”陆子聿纵马走到黛玉身边,先看了看她,见她没有被雨淋到的迹象,只是发稍稍稍有些湿漉漉的,这才转过头冷色说道。 “你说什么禁闭呢?”梁文假装没有听懂,反问道。 “子聿看来是成心想让我在黛玉面前出糗,这事怎么能在黛玉面前说呢,说完之后,我刚刚跟她变得亲近的关系怕是......”梁文心里想道,颇感焦灼。 陆子聿看着梁文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想道:“这小子,原来也喜欢玉儿,趁着我不在她身边,便凑了上来,以后真要防着他了。好,你装相是吧,看我不撕掉你平时在玉儿面前的那层面具,让你竟然敢跟我抢媳妇。” “不就是几日前,你去了定宁街的一家酒楼,酒足饭饱之后,便跟那年轻貌美的陪酒姑娘去了顶楼的密室,结果下楼的时候,刚好碰到从雅间里出来的巡抚大人,然后便被禁足一个月,不许出府,让你在府中好好念书的吗?”陆子聿一点也不粉饰,一点也不夸张,只是用惯常平和又冷冷的声音陈述道。 “那哪里是我去了密室,分明是戴英那小子去了,我在楼下等他等得不耐烦了,便上楼把他扶了下来,刚巧就那么倒霉,碰到了我父亲和戴英的父亲江宁织造戴大人,我们就被分别拖回家请家法了。”梁文听到陆子聿的话,目光毫不畏惧地投射到他身上,说道。 黛玉看到梁文眼里一片坦荡,像是快要喷火的样子,就知道他说的八成是真的。 “要说梁文嘛,是有一点儿公子哥儿的坏习气,不喜读书,倒喜欢玩乐,也爱攀比些,可是梁大人和梁太太管理家中子女甚严,梁家子侄就算喝酒打架,也从来没有人去沾赌、嫖,梁文估计也不会的,况且梁太太去年就把家中顶漂亮的两个丫鬟给梁文做了跟前人了,自己去梁府赴宴的时候也见过,别说酒楼里的陪酒姑娘没有那么漂亮的,就是青楼里卖艺不卖身的艺伎也没有生得那么好的,他不必去找那些女子的。 而且,自己自小认识梁文,他这人比一般的女子还要干净,出来吃饭从来都是用贴身小厮随身带着的一副象牙箸,从来不用外面的箸,刚刚在那吃拉面的时候,他便是用的自己的箸,没有店里筷子筒里的筷子。估计他还嫌弃这些外面的姑娘不洁净呢,怎么会跟她们发生什么呢。”黛玉心里想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定不是你。 估计你父亲心里也清楚,不过是瞧你在江宁织造戴大人面前从顶楼下来,丢了他的脸了,一时气你也是有的。 你们梁家的族规甚严,凡是沾了赌、嫖的子侄你父亲这个族长一概不认了,每年年底分东西和银子也一概不分了,你这个做他亲儿子的人,自是不敢在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上违拗你父亲的。”黛玉在梁文的肩膀上拍了拍,说道。 “瞧吧,到底是自小跟我们一同长大的,又是女学里女先生的得意弟子,这脑袋啊就是比一般庸脂俗粉好上万万倍,黛玉妹妹根本都不信你的胡言乱语。”梁文本来正不知如何解释呢,没想到黛玉如此冰雪聪明,早就判断出这不是真的了,必是自己被冤枉了,心里一暖,想要娶这样一位头脑明晰的美丽女子回去做娘子的心情更加坚定和强烈了,颇觉欣慰地扬着头跟陆子聿说道。 “玉儿,你这是从庄子上回来了,要回府吗?”陆子聿看黛玉根本没信,觉得也是情理之中,她自小头脑就好,处理事情更是与众不同,不是别人说什么她就马上深信不疑的那种愚蠢颟顸的女人,而总是会根据自己已知的信息、知识、常识对自己面前的信息和别人的话进行判断,然后才采取下一步的行动。可他也不想说些什么,让梁文在黛玉面前的形象更好,便问道。 “我陪你回去吧。 你这马已经让雨淋湿了,坐我的马吧。”陆子聿说着,便伸出长臂,不由分说地便把黛玉从那匹暗红色的马上抱到自己的马上。 黛玉自小经常跟子聿同乘一匹马,她的马术还是跟子聿学得呢,便也不觉得怎样,只是自然而然地握住他坚实的小手臂。 “把腿跨过来吧,这样能坐稳一些。”陆子聿低头把下颌抵在黛玉的右肩上,柔声说道。 他的鼻腔里瞬时就充满了一缕淡淡的柑橘香气。“啊,玉儿身上的味道,好让人安心啊。”陆子聿心里想道。 “欸,子聿,你就这么无视我吗?黛玉妹妹哪里要回府,她还要到道观去给林太太求平安符呢。”梁文看着子聿像是当自己不在自己这里一般,也不回答自己的话,反而把黛玉抱到了他的马上,忍不住出声大声说道。 “那好,玉儿,我们先去道观,我再送你回府。”陆子聿还是没跟梁文说话,只是柔声地在黛玉头顶说道。 “嗯,好。”黛玉应道。 她本来觉得下雨下得有些冷,此刻坐在子聿的身旁,仿佛就像是待在冬日屋中的铜熏笼旁那般温暖。 “文文,有子聿陪我去道观,你就先回府吧。斗篷过几日我还给你,回府上赶快把这身湿衣服换了吧,免得感冒。”黛玉的话还没说完,陆子聿便忍不住了,他实在不想继续听黛玉这样关心那个胆敢觊觎自己未来娘子的人,两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身,纵马飞奔而去。 梁文呆呆地坐在马上,看着那匹马载着两个人离去,心里暗暗咒骂道...... 第100章 总要和自己喜欢的人两情相悦地度过 那匹黑红色的骏马见主人离去,也随着主人乘的那匹马而去。周骏以及其他林府的家丁跟巡抚家的梁公子略一点头,也骑马追随而去。 千里见到梁家公子吃瘪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却还按住手掌心,狠狠地忍住,直到转过身去,骑马略走了一停,才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的声音回荡在雨后无人的官道边。 梁文本就不爽,听到远处逐渐传来的大笑声,还以为是子聿在笑他,心中的块垒发散不去,翻身下了马,走到官道旁的一颗梧桐树下,对着树干大力地打了几掌,直打得那碗口粗的树干摇晃不已,树叶上残留的雨滴如流星般纷纷扬扬地倾泻而下。 “你怎么来了?”黛玉见子聿渐渐放缓了马匹行进的节奏,问道。 “水军营的事忙完了,城中新开了一家烧烤店,我想去你府上叫上你去尝尝呢。如今夏夜正长,戌时一刻过了之后,天才渐渐黑了呢,我想着带你尝尝,戌时之前送你回府,时间正好。哪知去了你府上你不在,门房上的人说你往东城门这边的庄子上来了,我便过来看看。”陆子聿听到黛玉问他话,俯身靠在她肩膀上说道。 雨后混合着泥土气息和林木草叶清香的凉风拂过耳畔,黛玉本正觉凉爽宜人,忽然有些热气袭向耳边。 “烧烤?什么是烧烤?”黛玉不自觉地往左偏了偏头,问道。 “听说是把牛羊肉穿在树枝上烤制的特殊吃食,上面还会撒一种从西域传来的叫做孜然的香料,再撒些盐和辣椒粉。”陆子聿见黛玉躲开自己,不动声色地又往她的耳边靠了靠,说道。 “子聿,你说话就说话嘛,干嘛总是靠在我的耳边说?好痒的。”黛玉一边反手向后推了推子聿,一边说道。 “我就喜欢逗你,哈哈~”陆子聿说着,难得地笑出了声来。 这几日他忙着把兵器运往京中,白日水军营里的工作又不能放下,又要参加赛龙舟的训练,抽空还想还找玉儿,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日躺在床榻上,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着。好在现在兵器已经顺利地运抵京中,镇国公的儿子接应得很好,没有任何人发觉。他这才稍稍轻松了一些。 “哦?是吗?”黛玉听了这话,飞快地钻出子聿的臂弯,一只手牢牢地把住子聿的腰间,打了一个璇儿,就坐到了子聿的后边。 “如何,好玩吗?”黛玉从子聿手里拉过缰绳,一手把他按在了马背上,也像他一样附在他耳边问道,同时故意把热气吹向他。 ...... “王爷,南边送来的拔步床已经收到了。到底说还得是金陵的工匠手艺好。”李玉枫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圆领窄袖缺胯长袍,坐在紫檀木长案后边,跟北静王水溶说道。 两人正坐在京中北边的一处青楼里面的三楼包间里。包间外的一楼大厅的舞台上正在演奏歌舞,随着舞台中央一位头梳高髻的女子用红牙镂拨轻轻地拨动着左手中所持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舞台后方一组十几人头梳高耸的飞天髻、内衬杏黄色一字领抹胸、外穿妃粉色交领窄袖短衣、短衣外束一条湖绿色高腰百裥长裙的舞女随之轻盈地舞动起来。 舞台四周有一圈池子围绕着,里面不知放了何物,氤氤氲氲地有一圈雾气围绕着舞台,似仙境中云雾缭绕之感。 此朝男子没有吸食香烟鸦片的近现代陋习恶癖,厅中只有桌案上陶瓷瓶里的鲜花散发出的清淡花香,以及酒壶里度数不过十几度的小麦酒、米酒、高粱酒、果酒的淡淡醇香。 青楼里只有卖艺不卖身的艺伎,大多姿色都是或丰美或清丽或觉可亲的娇美可人儿,弹琴吹竽,唱曲舞蹈,吟诗赋词,挥毫泼墨,无所不通,无所不精,不是瓦舍里那些妩媚惑人的庸脂俗粉可比的,和厨房里、瓷窑里靠手艺吃饭的人没什么两样,也是靠自己的技能和本领吃饭,因而也颇受时人和士子们尊重。 除了高门大户不娶青楼女子为正妻以外,很有些中等人家的士子把青楼女子娶回家做正妻大娘子的,因着中等人家的家业不大,不需要大娘子拥有高门大户家闺秀一般的理家本领,这些士子们大多就看重了她们容颜甚丽,又才学出众,颇有些红袖添香的乐趣。 大厅里围绕着舞台,摆着数张桌案,桌案旁都有几个锦面坐垫或者曲背木靠椅,一些打扮清丽的士子、客商、仕宦或单人独酌或两人对饮或三五围坐聊天,一边欣赏歌舞,一边就着桌案上的案酒之物饮酒。 “嗯,待我去看一看,若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今年便可送给我的爱姬了。”北静王水溶依靠在曲背木靠椅上,目光投射在一层舞台上那个身着橙黄色衣裙用红牙镂拨弹奏琵琶的女子身上,耳中品味着绝妙的声音,说道。 两人的目光在月色晕染的深蓝色中交汇,心照不宣。 “怎么样,这里的琵琶声可能如我们李公子之耳?”北静王水溶把目光从舞台上转来,问道。 “嗯,还可以。”李玉枫抬头看向坐在对面桌案后的北静王水溶,语气不惊不喜,平静地说道。他双腿盘着,执着一把黑瓷酒壶,正在往桌案上的黑瓷酒杯里倒酒,他在喝这里的桑葚果酒。 “还可以...还可以...”北静王水溶手中执着一个白瓷酒杯,一边重复着李玉枫的话,一边淡淡地笑着。 “那就是还没让你动心。”北静王摇了摇头,说道。 “玉枫啊,距离你加冠已经过去三年了。我和你可是同庚,如今,我都成了亲,有了三个孩儿了,你还不着急吗?房里连个跟前人也不放。”北静王似是担心地说道。 “王爷不必过分担心,遇到了便遇到了,遇不到,横竖还有玉松给我们家传承香火呢。”李玉枫拿起斟满酒的酒杯一饮而尽,放在桌案上,浅笑着说道。 “唉...我是没办法了,今天一楼大厅这个,可是京都和东京都算上,音律最好的一个小娘子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又清丽可人,祖上做过一品大员,不过因为站错了队伍,成了罪臣之女,无法,为了谋生,只得做了艺伎。 我可是寻觅挑选了好久,好不容易挑出这么个可人儿,想送给你做跟前人呢,你却还是没有一点喜欢。唉......”北静王水溶接连不断地叹气,说道。 “真是不知道拿玉枫怎么办了,自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只他一个算得真朋友了,这样好的家世,却丝毫没有骄矜之气,又文武双全。自幼跟着镇国公在西北边疆东征西讨,练得一身好武艺好机谋不说,又跟着自家的商队去了几趟西域,罗马和天竺都去过三四遭,西域的语言大多也会了,去年科考,又中了二榜进士,在京中的世家子弟里也算是头一份的了。这次筹谋,很多事情,如果没有他从中斡旋、接应,真是不能这么顺利。 本想着让他尽早延续香火,可奈何......”北静王水溶心里想道。 “王爷,你不用再替我找了。横竖我自己心中有数,没办法,我就不是那种沉迷酒色的人,也不是见谁都喜欢,见一个爱一个的人。 我就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平和快乐地和她度过这一生。 人生嘛,总要和自己喜欢的人两情相悦地度过。”李玉枫把玩着手中喝光的黑瓷酒杯。被西域风沙磨砺得粗糙的手指呈现深沉的小麦色...... ...... 第101章 最难的一个条件 “说到底,我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反正目前见过的女子里没有我喜欢的就是了。 如果非要说,最好能陪我对弈、蹴鞠,身子康健些,能说得上话,脑子明晰又灵活,主意又拿得定......就好了。”李玉枫低头看着手指间的酒杯,静静想道。 “两情相悦?玉枫啊,这对于我们这些世家子女,是最难的一个条件了。 你也是知道的,我是和她念一个私塾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的性子又不张扬骄纵,长得那样明媚,我是极喜欢她的。每日一同在书塾里念书的时候,我总想着,等她及笄之后,我求一求母亲,让母亲替我让我求亲下定,从此我们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毕竟,她是荣国公的嫡亲孙女,家世和亲王也是匹配的,我的外祖母和她的祖母自闺中之时便是密友,我们成亲再自然不过了。 可是,如何?我虽贵为世子,如今又袭爵成了王爷,不也还是无法和自己真正心爱的人在一起吗?”北静王水溶听到李玉枫的话,原本还略带笑意的脸庞猛然之间爬上乌云,哀戚地说道。 他心中隐秘的角落突然之间疼痛得无以复加,那人的身影忽然之间清晰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好了,别提了。这里人多耳杂。”李玉枫听到北静王水溶提起她的时候,便起身沿雅间周围走了一圈,确认周围无人后,最后站定在门边,把内门闩上上了,避免有下人进来送案酒酒水之类看到北静王这个样子。 “你是世子,是北静王府唯一的嫡子,自然等不得。总不能也不让我等吧。 凑合很容易,可我只活这么一遭嘛,又不是必须由我传承香火,这点子事情便由着自己等上一等怕也是无妨。”李玉枫坐到了北静王水溶的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地轻声说道。 北静王水溶没说话,执起桌案上一壶很烈的高粱酒,往自己面前空了酒杯里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玉枫,有时候,我真的好羡慕你啊。可我,连等一等的机会都没有了,我这辈子只把她一人放在心上,可她却被关在那宫中,我已经几年没有见过她了。”北静王水溶眼里泛着水光,看着李玉枫,声音很是痛苦地说道。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你瞧,我这手,我这脸,在边疆都晒成了什么样子,我母亲说我晒得活像木炭一般呢。” 李玉枫故意说起别话,想给北静王打打岔,不要再想这个了,可谁知,北静王水溶一想起她,便愁上心头,一时之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着桌案上的酒。案酒之物一箸未动。 ...... “抱琴,把那香炉盖打开。”贤嫔娘娘元春在南窗下的坐榻上看完母亲写给自己的信,跟自己的贴身丫鬟吩咐道。 “是,娘娘。”内室里只有抱琴一人,她听到贤嫔娘娘的吩咐,立即走到香炉旁,揭开了罩子。 元春手中拿着一封信,走到香炉旁,把信掷到了炉内,亲眼见着信纸烧掉了最后一角,才让抱琴重新盖上炉盖。 “抱琴,给我倒杯茶来。”贤嫔娘娘元春重又坐回到榻上,抚着额头,长叹了一口气。她头顶高髻上插戴的多朵桃花形嵌珍珠金冠此刻不知怎么也压得她头疼。 抱琴答应了过后,去了圆桌旁,从官窑制造的青瓷茶壶里倒了些还热着的茶水,端来坐榻旁给贤嫔娘娘。 “不知道太太又给娘娘写了什么,怎地让娘娘这样烦心。”抱琴心里一边想着,一边稳稳地把茶杯端放到坐榻上的榻几上。 贤嫔娘娘元春所居住的德清宫小厨房里,元春的奶嬷嬷秦嬷嬷正在给娘娘做晚饭。 今日,皇上要歇在燕嫔娘娘处,娘娘早让回了御膳房,今晚的晚膳只要两样新鲜水灵的素菜,别的都不必送了。御膳房的人知道贤嫔娘娘爱吃河鲜海鲜,便用木桶送来了十几尾鲜活的鲳鱼。 小厨房的黑铁锅里,放着清透的小麦色花生油,里面是裹了面糊正在进行炸制的鲳鱼。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食物的诱人香气;一旁小炉子上的砂锅里是滚了两个多时辰的青菜瘦肉粥,缕缕白色的米香气不停地从土黄色砂锅盖子的孔隙里冒出,缓缓上升。 “秦嬷嬷,好了吗?”抱琴让几个小丫鬟在室内听候差遣,自己来到小厨房,跟正在忙碌的秦嬷嬷问道。 “娘娘饿了?”腰间系着白色围裙的秦嬷嬷转过身来,手里握着两根长长的竹木筷子,问道。 “娘娘倒没喊饿,只是看了太太送进来的信之后,脸色一直不霁,只是闷着不说话,不停地在喝茶。”抱琴走到秦嬷嬷身边,低声说道。 ...... “这桌子中间为什么还有一个小炭炉?”陆子聿见打磨得光滑的石制桌子中间放了铁制的黑色小炉子,心里想道。 “这店家考虑得也太周到了吧。”坐在陆子聿对面的黛玉看到桌面上的铁制炭炉,说道。 两人坐在烧烤店二楼临江的窗边,椅子是打磨得光滑的普通木制扶手圈椅,每人面前只有一个上了釉的米白色粗陶盘子, 为了通风,两边的木窗户全部翻折成与底部窗框成九十度角的样子,然后折叠着推到了东西两边,二楼东南西北的窗户全部都大开,就像坐在凉亭里一般,只有一个亭顶。窗外就是长江,滚滚的江水向东而逝,江面平静无波,初夏的粉紫色晚霞装点着江面,给柔波罩上了一层轻柔的面纱。 “想必是为了保温的,让我们吃到的时候都是热的。”黛玉说道。 “我刚想说这里为什么摆了一个炭炉呢,你就猜出它的用处了。”陆子聿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黛玉,忍不住笑着说道。 “我们家给上桌的食物保温的法子太多了,所以我往这上面猜就是了。 话说,我们今天吃什么呢?”黛玉问道。 江边微凉的晚风拂过黛玉的面庞,吹起她鬓边的几缕碎发。 陆子聿看着自己对面的人,想道:“如何她扮男装时,也可以给人以如此美感。待在她身边,哪怕就这样不说话,也觉得平和安乐,就像躺在水波不兴的舟篷里一样,随着轻柔的水波微微摆动,仿佛只剩下天地和自己一般。” “小二,你们这里都售卖何物呢?”黛玉伸手召来站在茶水桌案旁立侍的小二,问道。 “客官,您请看这边的木牌。”小二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北面墙壁边站定,指着粉墙上挂着的几排黑字木牌说道。 “欸,原来在这里。 嚯,东西还真不少。”黛玉喃喃自语道。 “怎么样,客官您想来点儿什么?”那个小二从茶水桌案上端来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陶壶饮品、两个高陶杯。他一边热情地笑着说道,一边给高陶杯里倒入了些暗红色的饮品。 “小二,这是什么?”陆子聿看到杯子里散发着淡淡甜香气息的饮品,问道。 “这位客官,这是我们店里的酸梅汤,最是清甜解腻,配烧烤吃最相宜了,您先尝尝,若不合口味,我再给您换别的茶水。”小二说道。 “不用了,这味道不错,今儿就喝它了。”黛玉已经握起杯子,尝了一口,觉得酸甜适口,便说道。 “不过,你给我们俩讲讲,那边牌子上写的黄金甲究竟是何物啊?”黛玉接着问道。 ...... 第102章 没有感情何来在意 “这款,这是我们店里的一种特色烧烤,洗净处理好的羊肠和苞谷面混合搅拌,这苞谷面就是粉碎的玉米面。这样搅拌之后雪白的羊肠外面就像是套了一层金黄色的盔甲,所以我们掌柜的给它取名叫黄金甲。”小二笑着回答道。 “原来如此。”黛玉听了之后,浅笑着点点头。 陆子聿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原来如此,面上没有任何波动,也没说任何话。他的变化似乎只有对黛玉才显现。 看着墙上二三十个竖排的木牌,黛玉打算今天先尝试一下这个黄金甲,“若是好吃,下次把文文、戴英他们也叫上,把这里的烤羊脖子、羊腱子、羊腰、羊心、羊肝、羊心管、羊喉管等等每样烧烤都点上些,自己也趁势尝尝每一样的味道。” “那...给我们先来红柳枝烤羊肉串十串,黄金甲两串,生烤羊排半斤,烤馕一个,另外这个黄面、凉皮、凉粉的三拼也来一碗。”黛玉跟小二说道。 “这位公子,一看就是个懂吃的美食家,点菜着实会点,点的全是我们这店里卖得最好的吃食。 说起来我们这店其实有两个掌柜的,一个是维族的,管着我们这店里的烤炉;一个是回族的,管着这黄面、凉皮、凉粉的档口。 这红柳枝烤羊肉串是用我们掌柜的从西域拉来的整棵红柳枝做的木签子做的。每天都要现从大颗红柳枝上削下柳枝,再做成串肉的木签子,这才能多少保留些红柳枝的植物香气,这样考出来的羊肉才会有一种特有的草木清香,混合着洒在上面的佐料吃起来,很是鲜美。 而这生烤羊排,刷上我们掌柜的秘制的酱料,味道更是好的没话说。 至于您点的这三拼,这刚入了夏之后,过了立夏、小满、芒种之后,一楼大堂的散座里就属这拌黄面、拌凉皮、拌凉粉卖得最多最快了,南来北往的客官大多点上一碗拌凉皮凉粉黄面,再来两三个烤串,便能吃得饱饱的了。 客官,您在这儿喝喝饮品,吹吹江风,我这就给您跟后厨下单去。”小二着实夸赞了黛玉一番,然后离开二楼雅座、往后厨去了。 “怎么了,干嘛还看他的背影?”陆子聿见黛玉还在看着那个小二离去的方向,忍不住出声问道。 “看谁的背影?”黛玉转过头,目光投向子聿,诧异地问道,眼里一片纯然。 “我明明在看他们桌上的吃食好不好。”黛玉说道。 “哦,我还以为你在看刚才给我们点菜的小儿呢。”陆子聿说道。 “就算是我看了又如何。”黛玉笑吟吟地倚靠在椅背上,问道。 “不能啊,我只是问问你在看什么。”陆子聿面上依旧温柔似水,他说道。 “现在是不能如何,若以后,或许就可以如何了......”陆子聿心里想道,忍不住面上笑了出来。 “还说我呢,你在这里傻笑什么?”黛玉见子聿原本平静无波的神情,忽然展颜笑了起来,问道。 ...... “抱琴姐姐,这是今晚厨房上送来的两样素菜,一样是金华火腿炒交州荔枝菌,一样是凉拌罗马莴苣丝。”一个小丫鬟把厨房上送来的菜蔬从食盒里取了出来,放在一个红木托盘上,又放上箸、箸托,旁边还放有一柄七彩琉璃酒壶和一只斗笠形的七彩琉璃酒杯,酒壶里装了半壶葡萄酒。她端着这盘食物走到抱琴的身边,说道。 “劳烦您给娘娘送过去吧,听您说娘娘现在心情不是很好,估计是喜静的,我们这些寻常不在近旁伺候的还是不要进去打扰娘娘的好。” “好~,我去送。瞧把你们机灵的。”抱琴笑着接过了盘子,说道。 “抱琴,你略等一等,我把这粥和这鱼一发盛了,和你一道端给娘娘去。”秦嬷嬷看抱琴要把菜和酒给贤嫔娘娘端进去,赶快叫住了她,一边从紫檀木香云纱碗橱下面的抽屉里又取了一个红木托盘,把盛着炸鲳鱼的亮面黑瓷椭圆盘和装了青菜瘦肉粥的红色描金彩画草虫纹碗双手捧到了红木盘上,然后摘下了腰间系的围裙,又把围在发髻上的白色头巾取了下来,跟在抱琴后头,一起出了小厨房,往德清宫正室走去。 “娘娘,晚饭得了,您可以用膳了。”抱琴和秦嬷嬷把饭菜都在圆桌上摆好,又安放好箸、箸托之后,抱琴柔声跟贤嫔娘娘说道。 贤嫔娘娘元春此刻靠在坐榻上的金线刺绣引枕上,还在想怎么给母亲回信,或者要不要召母亲进宫,全然没听到抱琴和秦嬷嬷已经进了屋,更没听到抱琴跟自己说话。 “娘娘...”抱琴见贤嫔娘娘还在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略放重了脚步声,走到她的身边,立在她跟前,又轻声叫了一声。 “嗯?怎么了?”贤嫔娘娘元春猛地从思绪中抽离,问道。 “娘娘,晚饭好了,请您用膳呢。”抱琴温和地笑着说道,语气平稳如常。 “也好。”贤嫔娘娘元春听了抱琴的话,说道。然后,她站起了身来,走到圆桌旁,拿起白瓷盘里的汤匙,就往盛菜蔬的盘子里伸。 “娘娘...”秦嬷嬷看到贤嫔娘娘的举动,知道她这是还在想事情呢,便安静地从她手中拿出那柄勺子,把箸放到了她的手中。 “娘娘可是有何烦心事吗?如果可以说的话,可以告诉老奴,老奴或许可以出一点主意。”秦嬷嬷见贤嫔娘娘全然没有吃饭的胃口似的,用膳用得比平日里慢多了,便问道。 ...... “玉枫,你别催我回家。再陪我在这儿喝些。”北静王水溶坐在桌案后边,倚靠在曲面靠背椅上,说道。 他甩开了想要邋遢起来的李玉枫的手臂,声音有些轻飘地说道。 “王爷,今儿已经喝得不少了,再喝下去,一会儿回府,不是让王妃担心嘛。”李玉枫想起那位为了王爷尽心尽力、里里外外把整个北静王府打理得井然有序、如铁桶一般的北静王王妃,忍不住劝道。 父亲偶尔在外应酬,回家晚,喝多了,母亲总是要等着他,等到深夜了,又要给他沐浴、更衣,还要安排人给他做醒酒汤。每次父亲醉酒晚归的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总能看到母亲的眼底有一圈乌黑的黑眼圈,一身的疲态和倦意。 “况且,再喝下去,也不知道王爷会不会说出贾家的那位小姐的闺名。如今她已经贵居嫔位了,这事要是传出去,那无论是对贾家小姐——王爷和我的同窗,还是对王爷,都有百害而无一利,自己还是尽快把王爷送回王府的好。 如今,可万万不能让皇上对王爷起了什么疑心,不然很容易坏了事。”李玉枫心里这样想着。 他从旁边的茶炉上拿下一柄水壶,往瓷茶壶里已经变得温凉的水里又注入半壶滚水,然后又拿起茶壶往茶杯里倒了一杯热茶。 “她担不担心的,我又何尝在意。我和她不过是为了各自的家族在一起罢了,没有感情,何来在意。我给她体面也就是了,还想让我做什么?就算是让我做,我也做不到...”北静王水溶又喝下一杯酒,说道。 “王爷,喝杯热茶吧,喝了,我送你回家。”李玉枫说道。他把北静王水溶扶着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把温烫得刚好可以入口的茶水送到他的嘴边,说道。 ...... 第103章 没有无缘无故的不敬和薄待 “好,我喝。”北静王水溶说完,就着递到自己嘴边的茶杯喝了茶水。 “玉枫,我知道你担心我喝酒之后在这里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可你多虑了。 我不会这么管不住自己的嘴的,更不会让我喜爱的人因我而受到一点伤害的。”北静王水溶的眼眸里透出一抹认真和清醒,醉态之下依旧理智清明,他侧头看着李玉枫说道。 “嗯,王爷,我们起来吧,我送你回王府。”李玉枫看着北静王水溶依旧澄明的目光,略点了点头,说道。 “果然啊,王爷对她是用情至深的。这次的事,虽说他也是心有同情,觉得按理本不该如此,大概也有她的因素吧。 反正本朝公主也可开府设官,还可选拔任用出身贵族阶层的女官;宫中也有不少才学深厚的女官;与一般贵族男子一妻多妾、豢养娈童(男)一样,贵族女子也可一夫多侍、豢养男宠;市坊里也有女子开办丝绸店、首饰店、酒楼、茶馆、书店的;至于那些存天理灭人欲、无限优容男子花心而苛求女性必得从一而终否则就是放荡淫乱的荒谬论调、程朱理学和以男子的利益为中心论的儒家糟粕道德也早已式微。 大概,王爷是想事后和她......”李玉枫一边把王爷的衣衫整理了一下,一边想道。 从雅间走了出来,在门外一直等候差遣的王府和镇国公府的小厮马上跟了上来,前后护送着北静王沿着雅间后单独的红木楼梯走了下去,坐上了王府的五驾马车。镶嵌着镀金铜钉的宽大粗厚的乌木制车轮在平整的土地上开始行驶,发出辚辚的轻微响声。 “玉枫啊,或许你是对的。婚姻的确应该两情相悦,那样的日子一定会比我现在开心。”随着马车行驶速度逐渐加快,北静王水溶被马车轻微摇晃得有些困,他腰后靠着一个暗绿色的锦缎靠枕,倚靠在马车车壁上,声音有些困倦地说道。 “你坚持下去吧,找一个你喜欢的人。等吧,我想...你应该等下去。”北静王水溶说道。 “王爷,我是要等的。”李玉风把右壁车窗的帘子翻了上去,后背靠在窗边,吹着风,说道。 “我母亲说,寻常人家总羡慕我们富贵人家,觉得我们必定事事顺心,其实,这世界上婚姻最不如意的怕是就是贫穷的人和富贵的人。贫穷的人因为没钱,所以大多要为了生存放弃感情和自尊,而富贵的人呢,虽然有权有势有钱,可为了维护这手中的权势和家族利益,大多也要放弃自己的喜好和情感。这真挚纯洁的两情相悦,在这世界上本就难得,还需要机缘,所以分外珍贵。 家母说,她运气好,和父亲琴瑟和鸣,互相支持着走了大半生,她希望我也能拥有这样的感情,总给人以温热的力量,看起来分外平常却总让人觉得安心平和......”李玉枫看着马上那鼎小小的三足铜质香炉,淡淡地说道。 “镇国公夫人真是一个好母亲,你很幸运。我自小就觉得你母亲真是天下母亲的典范。 不像我母亲,在父皇那里受了气受了委屈,从来只知道回来欺负我这个处于母子关系中弱势地位的小孩子,不是恶声恶气地辱骂,就是动辄大巴掌用力地打上来,要不就找木棍子或者笤帚抽我,只要她心里的那团戾气没有消失,这些事情都不算完。总会找到一个理由、由头,把所有的不幸、不顺都怪到我身上、压到我头上。 所以啊,玉枫,你跟你母亲关系好,我虽然很羡慕,但也觉得很正常。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不好;没有无缘无故的尊敬,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不敬;没有无缘无故的善待,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薄待。 镇国公夫人,从来都是温和宽厚地包容着你的一切,让你可以调皮、撒娇,像个孩子一样地长大;而不是像我母亲一般,让我一个孩子替她承受她的坏情绪和不幸,倒像是她是我的孩子,我反而是她的父母一般,真真是奇怪极了。 每次打过我、骂过我,看我不想理她,她还总是跟我讲怀胎十月的辛苦,照顾婴儿的艰辛,讲《增广贤文》里的羊羔跪乳,讲??郭巨埋儿的故事,妄图在我面前挽回一些好感,激起我心中的一点温情,让我无条件地忘记她对我的打骂和她给我头上压下来的一切。 可我是忘不掉的。玉枫啊,我忘不掉......我也不觉得,只因为是父母,就可以毫无顾忌、毫无底线地伤害孩子,然后说一句软话,说一句忘了吧,便可以无耻地要求孩子忘掉一切,像这一切从来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从来都觉得,两个人的关系,不管是亲人之间、朋友之间、抑或是夫妻之间,那是相互的,遵循着一个最基本的原则——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我对你好,你也对我好。如此,两人之间逐渐建立并一直努力维护和谐美好的关系。 我和我母亲的关系,早就让她消磨得干净了。那种你和你母亲之间的亲情温情在我们之间是全然没有的。以后我都不想再见她了,不过保她衣食无缺。”北静王水溶靠着马车车壁,神色悲哀,语中充满了无尽地遗憾和落寞地说道。 “王爷,又说起太妃作何?平白地又添伤心。快别想她了。 孝?那不过是君王为了让臣子坚守‘君叫臣死,臣不死,臣为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子为不孝。’式的以君王利益为中心的道德罢了。如果父母对子女好,关系又正常又和谐,那这种和谐的关系必然会自然而然地延续下去,何须强调什么孝,又何须强调什么孝顺呢?无条件地顺和孝,不过是给无条件地顺和忠做个铺垫、做个黎民百姓都喜欢的温柔面纱罢了。 王爷您已经做得够好的了。不是人人都能做舜的,所以人们才敬佩他。这世界上没有几个人遇到亲生父亲那样的对待,还会坚守所谓的孝的。他最后感化了父亲、继母、继弟,让他们向善了,也只不过是传说罢了,谁知道又多少美化夸张的成分。又要烧死他,又要用土埋掉他,还都是亲生父亲伙同外人对他这个有血缘关系的亲儿子做的事情。真不知道跟谁是亲人,跟谁是外人呢。”李玉枫说道。 他听到北静王水溶提起这事,便知道不好,自己不应该提起母亲的。谁都知道北静王跟太妃自小关系就不好,太妃心情不好的时候,还多次把御膳房送来的饭食赏了下人,不让他吃饭。那会儿还是贾家小姐每日在自己的书箱里带几个豚肉包子,自己从家里带些火烧、烧饼之类的,每日上学给他,又给他在他的书箱子里藏一些,让他留着晚上半夜饿的时候吃。 “算了不说这些了。她也不值得我花时间谈论。 玉枫,我恍惚闻到路边有豚肉包子还是叉烧包子的味道,你让马夫停车,给我买两个吧。 刚才只顾吃酒,案酒也没怎么动,这会子有些饿了。”北静王水溶说道。 他隐藏起自己面上的悲伤,压到心里的深处,只是压着,没有释怀,也无法释怀。 ...... “秦嬷嬷,母亲...母亲让我下个旨意,让宝玉娶了姨母家的女人呢。”贤嫔娘娘元春放下了汤匙,看着秦嬷嬷关切的目光,说道。 “这不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吗,娘娘在烦恼什么呢。”秦嬷嬷问道。 “母亲不知道,早在母亲给我写信之前,祖母已经给我写过信了,让我不要给弟弟指婚。还说,薛家是不能考虑的。”贤嫔娘娘说道。 “这......”秦嬷嬷欲说还休,不知该不该开口,犹犹豫豫地说道,面色纠结。 ...... 第104章 倒是应该听老太太的 “秦嬷嬷,这里如今也没有外人,只有我和抱琴,你说吧。”贤嫔娘娘元春看着自己的奶嬷嬷不好开口的样子,知道她是顾忌一边是自己的母亲、一边是自己的祖母,不知该怎么说,便放缓了面容,声音平和地说道。 “是啊,秦嬷嬷,娘娘在咱们跟前说了这事,便也是想听听我们的主意,您老不必多想。只管说就是了。咱们娘娘自小是您服侍着长大的,她的性子最是温和讲理了。”穿着米杏色交领窄袖短衣、短衣下衬着米白色抹胸、短衣外用橙色的帛带系着一条杏黄色的百裥裙的抱琴,在一旁劝说道。 贤嫔娘娘元春也点点头说道:“秦嬷嬷,无妨,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说说看。论事的时候是没有对错的,只是不同的角度。对错是因为站在不同的立场出于不同的目的和利益才有的。你只管说。” 她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叩击着桌面,右手中指上镶着红宝石的金戒指在射进屋内的夕阳光下闪着华贵的光芒。 “娘娘,依着老婆子我的看法,娘娘倒是应该听老太太的。 这薛家虽是皇商,财富也不少,可到底家中无人做官,子侄辈也没有立的起来的。便是薛姑娘的哥哥,薛家公子也是个不知世事的混小子,要文不能文,要武不能武,便是薛家的立身之本这做生意管店铺采买东西,他也是都不会的,一切都仗着那过世的薛家老爷攒下的班底才能维持至今。”秦嬷嬷听到贤嫔娘娘平和的语气,便知她这是让自己如实说、一切都不怪罪的意思,便说道。 “嬷嬷的意思是说——,我这姨父早就去世了,如若让弟弟娶薛家姑娘,以后我弟弟便不能和同龄人一般可以得到岳丈的助力和铺路,而这薛家公子也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我弟弟以后也得不到大舅子的声援、支持,甚至有可能会反受其累?”贤嫔娘娘元春听了秦嬷嬷的话,几乎一瞬之间就想到关键,于是问道。 “正是此理呢。”秦嬷嬷微笑着点点头,说道。 “到底是跟着老太太长大的,娘娘就是见事明白。”秦嬷嬷心里想道。 “娘娘,宝二爷按如今的情势是无论如何也袭不了爵了,他头上有嫡出亲生哥哥珠大爷,现下珠大爷和珠大奶奶又有了兰哥儿,就算大老爷贾赦院里没有嫡出的公子,也轮不到他承袭爵位了。 而万一大房的琏二奶奶生了哥儿,因着她的家世,这爵位便跟我们二房彻底没了关系。到时候,宝二爷的大哥哥珠大爷起码还有珠大奶奶的娘家李氏一族帮衬着,将来就算和大房分家,搬离了荣国府,也不愁前路,可宝二爷就不同了。如果真让宝二爷娶了一个没有好岳丈、好大舅子或小舅子家的姑娘,那依着宝二爷这个不爱钻营的性子,怕是以后有得苦头吃了。”抱琴说道。 “抱琴啊,你说得很在理,我也是担心这个,所以也不太认可母亲的想法。可母亲一向听不进道理,她才不管那些呢,只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事就是了。 自小母亲忙着看着大哥哥的学业,从宝玉一生下来到我离家,他几乎就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跟他的感情也比跟家中其他兄弟姊妹更亲一些,我自然是希望他能结一门好亲事。这薛家,听你们这么一说,自然是万万不能结亲的,更何况我那个姨母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贤嫔娘娘元春一边按压着额角,一边说道。 “娘娘,要不要先把发髻上的点翠镶珠虫叶纹头花摘下来?”抱琴见贤嫔娘娘元春一直揉着额角,便知这是她被发髻和发髻上的珠宝坠得,于是便问道。 “也好,戴着这些子东西实在是压人。 既然要摘头花,索性把我这耳朵上的金耳坠、颈间的镶宝石金项链一发都替我摘了去吧。 嬷嬷,劳烦你再给我发髻松散开,换一根玉簪簪起来便是了。 我也就不去梳妆台了,你们就在这餐桌旁做吧。”贤嫔娘娘元春说道。 “是,娘娘。”秦嬷嬷答应道。 “是,娘娘。”几乎与此同时,抱琴也答应道。 说完之后,秦嬷嬷和抱琴去了梳妆台旁,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绒面木托盘。接着,两人来到贤嫔娘娘元春身边,一个拆解发饰、首饰,一个重新绾发。 “只是,这弟弟也到了该订亲的时候了,到底跟哪家结婚呢?又要家世门第匹配得上,有一个得力且愿意帮忙而且能帮得上忙的岳丈和大舅子\/小舅子,又要人品好、模样漂亮,这可真得好好找一找,接下来的诗会、马球会、蹴鞠社,自己少不得要去一去,替自己这个弟弟多多留意一下了。”贤嫔娘娘由着抱琴和秦嬷嬷给自己解首饰、梳头发,一边想着。 ...... 李玉枫听了北静王水溶的话,朝马车内侧打开了左侧车门中上方的一个方形小窗户,跟坐在马车左边的贴身小厮严阳说道:“把马车靠路边略停一停,去买几个刚出锅的豚肉包子和叉烧包子来,各要两个。” “是,公子。”身穿藏蓝色圆领窄袖缺胯长袍的严阳应了一声,跟在中间执缰绳驾车的人说了停车之后,便轻巧地跃下马车,来到了路旁一个做包子的摊位前。 薛宝钗此时刚和母亲从姨母王夫人家(荣国府)出来,路过宜春街的时候,想吃夜宵了,便让母亲在马车上略等一等,自己下来买些吃食。她刚刚从一个卖果干蜜饯的铺子里走出来,买了些竹盐枇杷干儿,打算作茶点吃。闻到着包子摊儿传来的肉包子的香气后,便忍不住挪动脚步来到着摊位前,她要了二十个叉烧包、二十个豚肉大葱包子、二十个芹菜豚肉包子、二十个阿根廷芸豆豚排骨包子。此时其他馅儿的包子摊主已经都用油纸打包好了、放在宝钗的贴身丫鬟文杏从马车上拿下来的柳编提手篮子里,单等芸豆豚排骨馅儿的包子出锅了。 她正等着的时候,看到一边路旁停了一辆五驾马车,又瞧见镇国公大公子李玉枫的贴身小厮跳下马车往自己这边走,心想:“这是哪个王府的车驾? 这镇国公府的大公子果真是人中龙凤,还跟王爷的关系这么密切。我还是不能听母亲的,不能嫁给宝玉弟弟,还是镇国公府更好。” “店家,麻烦给包两个豚肉大葱包子、两个叉烧包。”严阳一边从腰间的黑皮带上解下一个荷包,从里面取出几枚外圆内方的铜板钱,一边跟包子摊的摊主说道。 “好嘞,谢谢你光临,小的这就去准备,劳烦您这边的条凳上略坐一坐,歇一歇,一会儿就得。”包子摊儿的摊主十分热情地笑着把人引到了薛宝钗旁边的那个条凳上,然后急急忙忙地去打包了。 ...... “啊,今晚吃得好饱啊。”戴着青玉冠的黛玉走在宜春街的道旁,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看着道路两旁还未收摊的摊位,跟走在她身边的陆子聿说道。 “那也没有我吃的多。”陆子聿笑了一声,说道。 道路两旁高高的竹竿上两侧都挂着防水防风竹制纸灯笼,沿着道路两边是一溜大大的竹制灯笼,照的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路面的街道明亮如白昼;路边的树上宽大粗壮的树枝上也都挂着一盏防风防水的浅米色竹制大灯笼…… 第105章 不是意思意思的假模假式 树下还有用砖石砌起来的围坛,上面铺了宽大平整的石板,方便来往行人累了可以坐着歇歇脚。 街边有卖片儿川的摊子,有卖米浆做的粗细米粉、米线的摊子,也有卖大肉面的苏州细面摊子,还有卖牛肉汤和豚骨汤拉面的摊子,空气里偶尔飘过肉渣糯米烧卖摊子上的喷香味道,混杂着炸萝卜丝墩子、葱烧桧、栥饭团的味道。 “你瞧,我这肚子都鼓起来了。”陆子聿在黛玉面前,从来都是灵动且舒展的,他丝毫没有在军中和下级面前的那种惯常的严厉和威严,挺起了吃多了之后变得有些突起的肚子,跟走在自己旁边的黛玉说道。 “哈哈,还真是呢,你腰上的玉带都不似刚才那么松了。”黛玉抚着自己吃得饱饱的肚皮,看着陆子聿的鼓得像是一个白面馒头一般的圆滚肚皮,笑着说道。 陆子聿看到黛玉的笑颜,忍不住又挺了挺肚皮,继续逗她笑。 周骏走在后面不远处,看到自家小姐笑得开心,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心想道:“怪道府里的人都喜欢陆家公子,说是如果大小姐嫁到陆家就好了,离着林府又近便,几步路就走到了;陆府的陆太太也是整个扬州城里少有的对下人严厉但却宽厚大方的大娘子了,这样跟着小姐过去的丫鬟们、陪房们也能跟着过个好日子了。 而且,看这陆家公子看自家大小姐的样子和眼神,便知道他有多么在意她了。还让大小姐走在内侧,自己走在外侧。 就算不冲别的,冲他对下人这么体贴和挂记,便知道跟着这样的主子有前途了,也无怪乎陆将军的水军总是以一当十,那么些周边郡县的儿郎们也都卯足劲想来这陆将军麾下的水军营呢。 刚才自己和陆家公子的贴身小厮千里在烧烤铺子的一楼等着,陆家公子还让小二给自己和其他小厮们点了肉串和烤馕,不是那种一人点一串肉、两个馕意思意思的假模假式,而是每个人都给分到了二十个肉串。要知道,自己和这些小厮们那都是十几岁的大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日常府里的伙食虽然已是这扬州城里下人里头吃得极好的了,就是比起那些殷实人家的吃食也是好上许多,但是也没有吃肉管饱的时候,也就是过年节的时候可以敞开吃一顿肉罢了。 要是大小姐真的嫁给这陆家公子,雪雁姐姐以后的日子必定不会比在林府差,父亲和哥哥也可以放心了。” 千里看到前面自家公子和林家大小姐相处得和谐愉快的样子,早就已经习惯了,在他心里,他早就把林家大小姐当成自己未来的主母了。也就只有这样心地好、性格乐天又豁达、既学识好、又能蹴鞠射鹄骑马、还不和其他家普通闺秀一般娇娇弱弱、也不因学识丰厚和出身高贵便自觉自己高人一等对下人视之如草芥的好姑娘,才配得上自家公子。况且,有了她在,自家公子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好,处理事情也变得更加清晰了。 “下次,我们再去尝尝邻家那几个卖牛肉烧烤和豚肉烧烤的铺子吧?”陆子聿看黛玉今晚吃得很满足的样子,便知她也是喜欢这种用木炭和烤炉做出来的叫做烧烤的食物的,于是提议道。 “好啊,我刚才闻到那烤五花肉的味道香极了,还有那上炉略一炙烤的那牛肉串,看着就好吃。”黛玉听到陆子聿的提议,回忆起刚才看到的别家烧烤铺子的光景,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说道。 “你说的那是烤牛外脊串吧,我刚刚看你盯着那个烤串看,便问了小二。小二说,那是它家烤牛肉里面卖的最好的一种了,每天只进六十斤,去晚了都点不上呢。”陆子聿说道。 玉儿呢,对吃似乎有一种天然的直感,什么东西最好吃,哪家铺子口味好,她只打眼一瞧就能判断出来,至于她做的点心和汤羹,自己也就吃过那么一回,还是林太太贾敏过生日的时候,她做给母亲吃,自己有幸尝了一次,比起那些皇上赏赐下来的出自宫中御膳房的点心也毫不逊色,而且甜度只是微甜,更有食物本然的香气和味道,像她一样淡雅自然,毫不做作。她总说自己是懒的,也就偶尔兴起会做些吃食、绣些玩意儿,可自己就喜欢她这个样子。又有多少人是天生就十分勤快、就是喜欢做活儿呢,可没有几个人是可以毫无顾忌地直接说出口的,大多数人都是心里并不想、嘴上说得倒是好听。不喜欢做,懒,是个人人都有的状态嘛,谁能日日都想做活呢,就连自己也有训练累了、练武累了、看书累了的时候,想在家里多懒上几日呢,想着回到还没上书塾的小时候,每日只管玩乐就好。自己便陪着她多来外面吃就是了,而且府上也有厨子,便是日日三餐不重样地做,也能做上个大半年呢。而且,她说自己懒,不也还是给自己做了这个香包嘛,陆子聿低头看了看自己腰带上记得蓝色香包,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很深很诚挚的笑。 “那可得早些去呢,如若不是今晚羊肉吃得多了,我还真想点上二十串尝一尝呢。 对了,下次我从我父亲的酒窖里拿一坛清澈的米酒,再让店家拿去冰镇一会儿,配着吃这烧烤,怕是正好。”黛玉想起今晚那带有烟熏味儿的烧烤,忽地想起那香气绵柔、口味清冽、也几乎不烈的如溪水一般清澈透明的清米酒,于是说道。 “好啊,玉儿你这提议正好。 不过到时,我们喝清米酒,你还是喝酸梅汤好了。”陆子聿说道。 自己可不想让玉儿喝了酒之后那迷蒙可爱的样子被梁文看到,自己之前去林府吃饭的时候,看到了,那软萌可爱的样子,只想让自己把她搂在怀里,抱着她不撒手,一直抱到时间的尽头。尤其看梁文如今也要和自己抢一抢的样子,自己更是猛地起了防备之心。不想让其他男子看到一点儿她的限定美丽。那只有自己能看的。 “什么嘛?你不要这么扫兴好不好。 我父亲都不会说不让我喝酒,况且还是几乎和果酒一样淡极了、一点儿也不烈的清米酒。”黛玉听到陆子聿这么说,用肩膀往左撞了他一下,说道。 陆子聿被撞了之后几乎纹丝未动,还立在原地,只是无奈地笑着说道:“玉儿,这烧烤铺子男子居多,我们只是在那儿吃东西倒好,如若看你喝起了酒,有哪些男子酒劲上来,过来打扰你吃饭,非要拉着你一起喝几杯,不就破坏了你的心情嘛,我也是为你着想。” “哼,你这理由听着倒是蛮好听的。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你小陆将军面前放肆撒野。 不想让我喝就说不想让我喝嘛,找这些蹩脚的理由。 况且,你说可没用,我父亲都没管我这些呢。”黛玉本来走在前面一些,转身做了一个鬼脸,跑开了。 “你等等。”陆子聿看她跑开了,不知怎么就担心起来。虽说她的身手对付十几个蟊贼也是绰绰有余、甚至毫不费力的,可自己怎么忍心呢。那可是自己认定的女孩儿,是自己放在心尖上护着十年的人,自己怎么会容许她受一点点伤呢。 陆子聿随即迈开矫健的大步,穿着黑靴的修长身影转瞬间就往前飞去一般...... 第106章 你给我挑吧 陆子聿没跑几步,正要抓住往前跑的黛玉时,她却忽然停了下来,“你瞧,现在刨冰摊子已经摆出来了呢”,黛玉转头笑着跟陆子聿说道。 一个木制推车上摆着好多白底青花瓷的罐子,罐子上贴着竖版的红宣纸,宣纸上写着黑色的小楷字,靠外侧的一溜是草莓酱、杏子酱、青梅酱、枇杷酱、梨子膏,中间的是玫瑰香葡萄酱、巨峰葡萄酱、青提葡萄酱、红提葡萄酱、香橙桔子酱,最靠里侧的一溜是红豆酱、玫瑰花酱、菠萝凤梨酱、柠檬蜂蜜酱、柚子蜂蜜酱,推车的最里侧有一台手摇的木制刨冰机,带着藏蓝色头巾的摊主正忙着给顾客制作刨冰,旁边有一个肤色白嫩长得伶俐可爱的小男孩,似乎是摊主的儿子,则正端着一个木制长方形托盘奔走在后面的四方桌椅和条凳之间,忙着把父亲制作好的刨冰送到客官面前。 客官三三两两地坐在四方桌案旁,有三五女子夜间出来游玩,也有青年男子和女子坐在一处笑着谈天,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斗笠形的白瓷碗,拿着一个木匙吃得正开心呢。 “就知道你看到了要吃。”陆子聿看着黛玉亮晶晶的眼神,笑着低头拿自己腰间的荷包。 “欸,我请你吃。说吧,你想吃什么口味的?”黛玉转头按住了陆子聿想要解开腰带上荷包的手臂,笑着问道。 “你给我挑吧。”陆子聿笑着说道。 “这样你就可以吃两个你喜欢的口味了。”陆子聿心里想道。 “那好,我可给你机会了。”黛玉说着,看向面前的瓷罐,稍稍思考了一会儿。 “店家,我记得你这儿每一碗刨冰口味是可以三拼的,对吧?”黛玉问道。 “是。这位公子看来是我们的老顾客啊。”摊主笑着答道,带着干净雪白的线手套的手从旁边的竹木箱子里取出事先砸成小块的冰块放到木制刨冰机上,一边转动木制手柄,一边说道。 “那好,我们要两份,一份是草莓、青梅、菠萝凤梨三拼的,另一份——就要玫瑰香葡萄、巨峰葡萄和香橙桔子三拼的吧。”黛玉一边说着,一边解开自己玉腰带上系着的暗绿色荷包,从里面数出十几枚铜钱,交到摊主的手中。 摊主只接过了十枚钱,剩下的让黛玉收了回去:“这位公子,您还记得小摊,小的就很开心了,今日只收您这些就好了,吃好了您再来。”他热情地笑着说道,声音里有些满足和自豪感。 “一年也就做这么三四个月的刨冰生意,也不是开了店,难为这位公子还记得我这个小小的摊子,今年还来吃。”摊主心里想道。 “那好,以后我们常来。”黛玉也不推辞,收下了摊主又递回来的几文钱。 “这位公子,可有什么不吃的吗?”摊主习惯性地问一句。这家的刨冰除了冰、果酱之外,还会加每天上午出摊前新鲜碾磨出来的花生芝麻碎、还有跟邻舍卖爆米花的人家买的新鲜大米爆米花,但时常有些客官喜欢只吃果酱和冰,所以他都会问一句。 “两份都不要加花生芝麻碎了,大米爆米花给我们多一点好了。”陆子聿没等黛玉开口,先跟摊主说了。 黛玉看着陆子聿跟摊主说了,笑着往里走去了,找了一个沿河的方桌坐了下来。 方桌边是石制栏杆,栏杆每隔一米就会有有一个竹制高杆插在栏杆里的一个方形孔隙里,高杆上挂着防风防水的竹制纸灯笼,散发出暖黄色的光芒,灯光流泻在河面上,和撒在河面上的淡淡月光交相辉映,伴随着潺潺流动的水声,一种平和宁静的感觉缓缓流过微凉的空气。 “想什么呢,玉儿?”陆子聿跟摊主交代完之后,四处看了一圈,一眼便看到那个坐在河岸边方桌旁的身影,便往那边走去。 “你瞧,这河上飘着不少五彩绳呢,应该都是今日雨后,男孩子们扔到河里的。”黛玉戴着五彩绳的左腕撑着脸庞,看着旁边静缓流淌的河流说道。 “还真是呢。”陆子聿看了一眼河面,说道。 接着,他把左手腕伸到黛玉面前。 “干嘛?”黛玉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腕,问道。 “你帮我把这五彩绳接下来吧,我也扔到这河里去。”陆子聿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自己明明就能解开,非得让我解。”黛玉手撑着脸庞,一动没动,说道。 “你就帮我一下嘛。”陆子聿说着,换了位置,从黛玉右侧的条凳上变到坐在了黛玉坐着的条凳上。他把手腕又送近了些。 “看在今日我带你去吃这么好吃的羊肉烧烤的份儿上,嗯? 你可是自己一个人几乎把那生烤羊排都吃了呢。”陆子聿说道。 ...... “严阳在这里,那李家大公子也一定在那辆马车上。 虽说上次那个李家小公子看起来对自己也有些意思,可到底不如可以承袭爵位的大公子,他家的爵位可不是舅父家那种降等袭爵的呢。要是能嫁给李家大公子,那以后,就算哥哥不争气,甚至薛家家道中落了,自己只要生下长房的嫡长子,在镇国公府站稳脚跟,要保得哥哥和自己娘家不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总比荣国公府无论如何都很难袭爵的二房小儿子好。”薛宝钗不动声色的觑了几眼停在路旁的马车,看着离自家的马车很近,低头敛眉的眼里明暗变幻,一时之间就想出了一个主意。 “小姐,我们走吧。”文杏拿着一提篮装着满满的包子,走到自家小姐面前,甜甜地说道。 “小姐就是好,出来一趟,自己饿了,还想着给随行的丫鬟和婆子们也带些吃的。自己和莺儿都最喜欢吃这家的包子了,面皮白嫩又暄软,这叉烧包和阿根廷芸豆豚排骨馅儿的大包子最好吃了,里面的豚排骨不像其他家用的是豚前排或豚后排,而使用的最鲜嫩的豚肋排。”想起一会儿回府之后就可以吃包子,文杏的心情就特别好,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异乎寻常地甜。 “好。”薛宝钗答应了一声,站了起来,往自家马车那儿走。 严阳看着刚才坐在自己旁边的姑娘站起身走了,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感觉有些眼熟,那圆圆的脸盘儿是在哪儿见过呢,他心想。 “客官,您的包子好了。”包子铺的摊主拿着两包油纸包的包子走过来递到严阳的手中。 “好。”严阳收回思绪,把手中的钱放到了摊主手中,转身就飞速向马车那儿走去。 还没走到,就看到刚才坐在自己身边的姑娘不知怎么倒在了马车边,他连忙跑了过去。 “怎么回事?”严阳利剑一般的眼神看向马车夫,问道。 “这车上可坐着北静王还有自家大公子呢,这王府的马是怎么回事。”严阳心里想道。 “这...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刚才这位姑娘经过我们马车,那匹马突然不知怎么,就抬起了前蹄,把人给踹倒了。”马车夫一脸茫然,手足无措地说道。 薛宝钗倒在地上,手中握着一根银针,那是她时常待在身边的针线包里最长的一根针了,刚才她就是用这根针扎了一下那马,随即趁势倒在地上的,其实那马只是抬起了身子,并没有踢到她。 “这...,把你们主子叫出来,你们府上的马踢了我们小姐,怎么还躲着不出来?”文杏手中的篮子早就放到了地上,此刻她蹲在自家小姐旁边,愤怒地大声说道。 ...... 第107章 倒比在家里自在多了 李玉枫和北静王都没有从马车里出去的打算,这种时节,他们可不想在大街上闹出什么大动静。两个人在马车车厢里稳坐如同入定一般,对外面的喧哗和吵闹充耳不闻。 李玉枫拉开左侧门扇上小窗户的内侧窗,往外看了一眼,看到外面是一女子躺在驾车的马前面,看起来并没有流血受伤,气色红润得很,旁边是那女子的丫鬟在大声喊叫,便说道:“王爷,你就坐着休息就好,严阳肯定会处理好这件事。” 这小窗户的内侧窗拉开之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纸,这种特制纸张,马车车厢内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到车窗外的人,车窗外的人还以为车窗是关着的呢。 “跟女性有关的事情,除非是我自己喜欢的人,否则我是不打算沾着一点儿的,沾上了就容易甩不掉,就像掉到了蜂蜜罐里的虫子一样,无论怎么挣扎,也逃离不掉这个甜蜜的地狱。”李玉枫看着马车前的那个女孩,想道。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之前母亲想要安排给弟弟李玉松做妻子的姑娘,说是在户部挂名行商的皇商薛家的大女儿,为人明理懂事又干练,以后也好帮看似刚强其实性格急躁、极容易优柔寡断的弟弟撑起门户,而且她母亲又是王家的女儿,姨母嫁给了荣国公二儿子如今在工部员外郎任上的贾政。不然,光凭明理懂事干练这一点,母亲才不会看上一个皇商家的大女儿的。毕竟,这个皇商家的女儿是宫里选秀失利的,模样虽说清秀气质身段也还算可以,却脸如银盆,且精明练达的父亲已经去世,只剩下一个整日惹是生非的什么都不会的弟弟。 这人看起来心思倒是挺多,他盯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女子的红润脸色,忍不住在心里嘲讽道。 “回去可要跟母亲说一下,这种人,就算干练,也不适宜给弟弟做妻子,这么多的心思,岂不把府里本来安祥宁和的氛围全部给打破了。”李玉枫只看了一眼,便回过头来,凭他多年的军旅中处理跌打踢伤的经验,那女子的脸色一看便是无事。 他坐在马车车厢里静待严阳把事情处理好,好回府歇一觉,昨日刚把接收到的武器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李玉枫这样想着,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倚靠着背后的靠枕,头靠在马车车壁上,闭目养神去了。 北静王水溶更是毫无顾忌,马车就停在原地,也不是行走途中误伤了谁,应该就是马匹一时躁动误伤了人,想必下面的人应该能处理好。他这样想着,闻着马车里宫中端午节新赏赐下来的宫香,头靠在马车车壁上一歪一歪地,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严阳看自家公子到现在都没有出来,便知他的意思了,于是走到那个丫鬟近旁说道:“这位姑娘,既然我们府上的马车踢倒了你们姑娘,那我们去这附近的医馆看看吧,别耽误了诊治。” 他说完,不等那个丫鬟回答,便叫了人。 “来人,去附近的医馆叫几个粗壮的婆子和担架,来这儿抬病患。” 马车后边马上跑来一个模样周正手脚利落的小厮。 “是。”那小厮答应了之后,飞快地就往附近的一家医馆跑去。 薛宝钗躺在地上良久,冰凉的温度早已穿透初夏薄薄的衣物,她心想:“怪道镇国公夫人说她大儿子心思全放在事业中,于寻常俗务上不甚上心。如今看来,镇国公夫人说的倒是不假,还是她的小儿子更容易相处些。如今我这么一个一看就是贵族家的小姐躺在马车前,模样一看便是顶好的,寻常人家的公子早借机下车亲自致歉了,他却依旧稳如泰山,连问都不问一句,全凭底下的贴身小厮处理。 不过,这个年纪便这样镇定的男子必定差不了,以后无论在军中还是朝中,准能应付得了波谲云诡的局面,适应得了各种变化,这种人,就算没有世袭的爵位,只要时机到了,便能抓住机遇,一跃而上。 虽说这次没有制造机会,跟他相识,以后必定要把他收入囊中,这才能稍稍弥补我没能选进宫里的遗憾。 不过,我不可等到医馆的人来了,那时,一定能看出我是装的。” 薛宝钗缓缓睁开眼睛,“文杏——”,她气若游丝一般地唤道。 “小姐?小姐你醒了?”文杏听到自家小姐叫自己,连忙跑到自家小姐身边,满脸担心的神色还未褪去,而又开心地,说道。 “我这是怎么了?”薛宝钗装作努力用手臂撑起身子的样子,一边从地上支起了上半身,一边问道。 李玉枫坐在马车车厢里,听到马车外女子的声音,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深深的嘲讽,“倒装得挺像。”他心想道。 “这位小姐,我们府上的马不知何故突然急躁伤了您,请接受我们最诚挚的歉意。”严阳看到那小姐似乎是无甚大碍的样子,便轻轻地走到她近旁,鞠了一个深深的躬,说道。 “不远处就是医馆,请您过去把把脉、问问诊,如果有事,也不会耽搁了治疗。”他继续说道。 “文杏,你陪我去好了,就不劳烦这位了。先去后面的马车跟母亲说一声。”薛宝钗看着面前这个小厮,明显比刚才等包子时多了太多凌厉,不知怎么,就不想跟他继续接触...... ...... “祖母,我们什么时候能再来姑母家啊?”探春跟祖母贾母问道。 此时,探春、探春的丫鬟待书、贾母的丫鬟鸳鸯都在芍药院收拾行装,几个樟木大箱子散落在堂屋各处,丫鬟们忙着往箱子里归拢物件,探春陪贾母坐在坐榻上指挥,告诉丫鬟们什么东西要和什么物件一起放在哪个箱子里。 细碎的东西,早就收得差不多了,现下在收粗笨的大件物品。而且,林夫人贾敏又给母亲和侄女探春带了好些东西,比如京中买不到的江南时新样式的绸子、缎子、薄纱,珍珠翠玉制作而成的样式新巧又不过分华丽的各种簪子、钗子、头花、步摇、耳坠、珠玉宝石项链,还有做南方茶果子、茶点的各类木制工具等等。 “怎么了,探春不想回京了?”贾母懒散地斜倚靠在坐榻上的硬质软面刺绣靠枕上,问道。 “倒不是不想回京,我也想父亲、母亲,还有其他姐妹啊。 不过,在姑母家倒比在家里自在多了,姑母又这么可亲,比母亲待我还要好,还有黛玉姐姐,也比迎春姐姐有趣多了,也更有才学,每日跟她在一起玩,我感觉自己的诗词文赋还有书法技巧都在提升呢。”探春靠在祖母身边,边撒娇边说道。 “探春啊,这些话回京了之后便不要再说了,就是在自己房里也不要说,记住了吗?”贾母看着自己这个运气不好托生在姨娘肚子里的孙女,忍不住叮嘱道。 “她要是二儿媳妇的亲闺女该有多好,也不埋没了这么好的人物,以后必定可以嫁一个至少是侯爵的人家。 不过这次回金陵的时候,已经让人把她记在了二儿媳妇的名下,也算是嫡出姑娘了,总算是以后说亲事的时候能多些体面,也不枉费她这么好的人物。”贾母心里想道。 “祖母,孙女儿这不是只跟您说嘛,而且姑母可是您的亲女儿,我夸姑母好您难道还不高兴吗?”探春说道。 “怎么不好,我开心着呢......” ...... 第108章 我吃碗面就好了 “来,吃一块这徐州蜜三刀。”贾母说着起了身,拿起榻几上的一柄向日葵雕花柄头的木叉子,叉起瓷盘里的一块焦糖橘棕色的蜜三刀,往探春手边递去。 “祖母,看来您很爱吃这道点心呢,来这儿的几个月,几乎每隔四五天,您总会让厨房的白案上给您做一次这个点心。”探春开心地笑着接过祖母递过来的木叉,说道。 “这蜜三刀啊,名字说是苏学士任徐州知州的时候起的呢。说起这道点心,我幼时在原籍金陵的时候倒时常吃到,后来随父亲进了京,这种只在这边盛行的点心便很难吃到了。我母亲、我外祖母、我祖母还有我都还蛮喜欢这点心的。在这儿和你吃着这点心,倒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边看母亲、外祖母在坐榻上坐着针线活儿,我就在坐榻旁边西域贩来的羊毛地毯上踢毽子。”穿着杜若蓝色衣裙的贾母倚靠在硬质厚靠垫上,看着窗外翠绿的已经逐渐变成紫粉色的天空,思绪飘得很远。 “那探春跟这里的白案师傅学一学,等回京之后,还做给祖母吃,好不好?”探春看着祖母有些黯然和微微感伤的追思神色,浅笑着拉着祖母的手问道。 “好~”贾母追思的情绪还没有消散,声音里有些哽咽地说道。 “亏得元春进了宫之后,自己身边还有探春这么个小丫头,在旁边时而给自己逗逗乐,自己这日子也还算有趣。”贾母心里想道。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宝玉穿着一身群青蓝的衣袍、踏着一双青蓝色的丝麻提花编织菱纹室内鞋走了进来,边走边说道。 “说这徐州蜜三刀呢,二哥哥。”探春还是拉着祖母的手,笑着跟宝玉说道。 贾母转过身去,用手中的丝手帕轻轻按拭了几下眼角,这才转过头来,重又向旁边放木叉子的碟子中取出一支还没用过的,叉起一块,递向宝玉说道:“宝玉,快来,你也吃一块。” “谢祖母。”宝玉说着,接过了贾母递来的点心。 “今儿怎么来我这里了?”贾母看着孙子宝玉,问道。 “祖母,我们真的再过一旬便要走了吗?”宝玉皱着眉头问道。 “瞧你,苦着一张脸,吃这么甜的点心还不开心吗?”贾母没回答他,反而说道。 “祖母,你看吧,我就说二哥哥肯定会再来磨你的。这不就来了。”探春说道。她吃完了自己手中的点心,把叉子放到了榻几上的空碟子上,转而开始给祖母贾母轻缓地捏起了手臂。 “怎么?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找祖母?”宝玉咬了一半的蜜三刀,还没来得及咽下,就问道。 “二哥哥舍不得黛玉姐姐,自然会想方设法让祖母在姑母家多留些时日了。”探春笑着说道,明亮清澈的眼神让人心生爱怜。 “探春,别说了,别叫你二哥哥恼了打你。”贾母听着孙女探春的话,忍笑说道。 探春看着祖母终于和缓过来的神色,终于放下了心。“祖母自幼是疼爱我的了,母亲虽说是自己的母亲,对自己也从不亏待,可到底不是亲生母亲,她待元春姐姐和待自己终究是不同,而姨母又是那么不可与之交谈,唯有在祖母身旁,我是最舒心的。她伤心,我最看不得了,好在有二哥哥来打个岔。”探春心里想道。 “祖母,瞧您说的,平白无故地我打三妹妹作甚?......” ...... “好了,玉枫,你也快些回去歇着吧。”北静王水溶下了马车,跟站在旁边的李玉枫说道。 “是。”李玉枫应了一声,还是看着北静王的贴身小厮扶着他进了朱红色五间三启门的正门,才转身离去。 “严阳,去那个小巷子里的苏式面馆吧。”李玉枫在走上自家的马车前,跟近旁的严阳吩咐道。 “公子是还没吃饱吗?要不要去狮子街的酒楼找个雅间要些酒菜?”严阳听到自家公子这么说,忍不住问道。 “那家面馆虽说味道好,公子时常晚上应酬之后,饿了的时候骑马去吃一碗,可这一两天,公子一直忙着,也没好好吃饭,刚刚估计又是陪王爷只吃酒了,东西也没吃多少,现下着实应该多吃些的,怎么好就吃一碗面打发了呢。”严阳心里想道。 “不必多说了,我吃碗面就好了。”李玉枫此时身心疲惫,不想多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是,公子。”严阳答应了。之后,他也坐上了马车,指引着车夫该怎么走。 随着规律的马蹄声响起,李玉枫靠在自家马车车厢的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的小铜制香炉里已经点上了镇国公夫人制作的香料,是加了水仙花的沉香。闻着这熟悉又清新淡雅的悦神香气,李玉枫渐渐地陷入了半梦半醒之中。 “公子,到了。”李玉枫听着马车车壁外贴身小厮严阳的声音,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整理了一下发冠和衣衫,推开车厢的车门,下了车。 不远处有一个白底黑字布面的招幌,中间是一个大大的面字,左下角是竖排的三个字连昌记,木制店铺门板卸在一旁,厨房里煮面的白色烟气不停地随风飘动,是面的香气。 李玉枫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凉夜空中的面香味道,往面店走去。 “公子,今天来碗什么面?”一位三四十岁左右黄面皮的面店店主走上前来,笑着问道。 这可是常来光顾的老主顾,穿得一看非富即贵,就是他那小厮穿得都比中等人家的公子穿得还要好,刺绣虽不如这位公子身上的衣袍精致,可是用银线绣的呢。面店店主自小便在父亲的面摊上帮忙,从十三四起正式开始跟着父亲学习制面,如今独立经营这家面店也有快五年了,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他早就练就了一双识人的利眼。 “今儿什么面好吃?”李玉枫找了个临河的靠窗位置坐下了,问道。 “今儿爆鳝面、枫镇大肉面、焖蹄面、酱鸭面、排骨爆鱼面都很好吃,都是新鲜的。”那面店老板热情地笑着说道。 “有没有素的?”李玉枫问道。 “有。净素面、素什锦面、青椒豆干面现下都可以做。”面店老板继续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给我来一碗青椒豆干面吧。”李玉枫望着窗外缓缓流动的暗蓝色河流,说道。 “好嘞。一碗青椒豆干面。”面店老板应承完,一边往厨房走去。 说是厨房,其实炒浇头的几口黑黢黢油亮亮的铁锅砌在临江窗户的位置,其余就是一块宽大平整的揉面、切细面的木制案板,靠着临街窗户的是几口煮面的大锅,下面一直烧着柴。锅里的面汤有两种,一种是清水,一种是豚骨、牛骨熬制的肉骨底汤,每日都采买新鲜的骨头,熬煮一夜,从早市开始到晚市结束,中间一直不停地添加清泉水,到晚市结束后,又要开始重新熬制。 那面店老板跟后厨的人吩咐完了之后,自己从架子上拿了几个白瓷小方碟子,从大陶土盆里盛了些榨菜、酸辣渍白菜、酸豆角、糖蒜、炸黄豆。几个碟子都盛好了,装在一个黑漆红边长方形木盘里,端了过来。 “这位公子,几样小菜,您先吃着。”那面店老板从四方木桌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制筷托,又从旁边的竹制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看起来最新的竹制筷子,放到了筷托上,说道。 第109章 眼不见心不烦 李玉枫略点了点头。待面店老板走了之后,他拿起方桌一边的倒扣在桌面上的一只焦糖棕色的陶杯,又拿起同色的大肚陶瓶往杯子里倒了些麦茶。 “严阳,你也坐吧,要不要也吃碗面,这几日陪着我,估计你也没怎么吃好。”李玉枫像是渴了似地,没几口就把杯里的麦茶一饮而尽,接着跟站在一旁的严阳说道。 “公子,您吃吧。刚才在酒楼,小二给我们几个拿了驴肉火烧吃了,我不饿。”严阳微微笑着说道,依旧站在一旁,没坐下。 其实,刚刚在青楼,北静王水溶和李玉枫在雅间里看歌舞,其余小厮皆在雅间门口等候。雅间门口的北侧没有任何房间,只有一堵北墙,走廊的东边有一扇木窗,透过木窗,一些青楼外的灯色有时候会漏进走廊。青楼的女店主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凡是有达官贵人在雅间里喝酒谈事,即便没人点单,她也会让有眼色的仆人给这些达官贵人的小厮上些方便的吃食(比如京中颇为流行的青椒肉夹馍、各类或咸或甜的火烧、有馅儿的烧饼、馅饼、包子之类),一是跟贵人周围的身边人搞好关系,广结善缘,二也是消耗一下后厨不能久放的食物。 但此刻,闻着面馆里浓郁清香的麦香味,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煮面锅内沸水滚动的声音还有其他顾客正在嗦面的声音,看着方桌上红黄绿白的小菜,严阳觉得自己还可以吃。 “坐下吧。我还不知道你,几个火烧哪里就能够你吃了。自己跟小二点碗面吃吧。 我也问你点事。”李玉枫说道。 “小二,给我来一碗辣肉面。”严阳看了看粉墙上挂着的一排排木牌子,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点了辣肉面,他对着厨房喊道。这面是红汤底,还有两三两的辣肉丁,辣中有些微甜,有汤又辣,在严阳看来最适合晚上吃了。 “好嘞,辣肉面一碗。”厨房里戴着白色头巾的下面师傅答应了一句,随即马上从旁边盖着白纱布的木篦子上拿起一把卷成圆形的淡黄色细面,下到了滚汤锅中的漏斗形竹笊篱里。 “公子,您说,想跟我问什么?”严阳点完面之后,转过身,跟自家公子问道。 “今日晚上,你在马车外面,你看着那位倒在马车前的女子,她的伤势如何?确实是受伤了吗?”李玉枫问道。他虽然自己认为那个人没有事情,可到底看每一件事都需要不同的角度,因为不同的角度看同一件事物总是不同的。 “公子果然好眼力。初时,我还觉得很愧疚,一个贵族家的小姐就这么被马匹给踢伤了,后来我才发现,她似乎根本没有一点问题,没有受伤的样子。”严阳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心中赞叹自家公子,嘴上说道。 “而且,这位小姐似乎就是之前诗会上遇到的那位薛家小姐。”严阳说道。 “你也看出来了?”李玉枫问道。 ...... “奶奶,睡吧,二爷今晚怕是不能回来了。”平儿从院外走进了正房,跟正靠在坐榻上的琏二奶奶王熙凤说道。 王熙凤已经换了一身淡紫色的一字领丝质睡裙,倚在南窗下坐榻上的石绿色的靠垫上,手里拿着一本线状竖版《诗三百》,正在闲闲地读着。这几日,她正读这个读在兴头上,每日几乎都要看上一两篇,觉得像是一篇篇小小的故事一般,比那说书的女先儿讲的故事还要有趣。 “不回来正好,我一个人睡地方倒宽敞得很。”王熙凤抬头浅笑着说道。 “他又去哪儿混去了?”王熙凤放下手中的书,拿起榻几上那杯放得温度刚刚好的铁观音,喝了半盏茶,问道。 “谁知道呢,许是又去哪家公子家吃酒去了。”平儿在床榻边一边给琏二奶奶王熙凤铺床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可不能让琏二奶奶知道琏二爷又去了鲍二家。琏二奶奶自小就是个心性高强的人,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了。琏二爷也是的,也不去那大红灯笼高挂的红灯区酒楼,去那里琏二奶奶倒也不会觉得什么,偏生就爱去偷人家的媳妇,倒一点没些个富贵人家的尊重,也怨不得奶奶瞧不上他,对他渐次灰了心、如今已经冷了心了。”平儿想道。 “平儿啊,你用不着替他遮掩,横竖,我知道他不是去了哪家公子喝酒去了。”琏二奶奶王熙凤嘴角略带一丝嘲讽地说道。 “奶奶,既然您知道,干嘛还问我?”平儿铺完床,又把室内的熏香点了起来,这次换的是宫制安息香。 “总要知道他在哪里,万一公婆提起的时候,我好回答啊。”王熙凤说道。如今,她和丈夫琏二爷早就过了新婚时期的甜蜜,贾琏新婚不到三个月的时候就已经露出本性了,自那以后,王熙凤对他就像便逐渐不似从前那么上心了。 “奶奶不用管了,横竖这些事赖不到你头上,还是正经早些睡觉为好,这样奶奶的头疼就能逐渐好了。”平儿实在不想跟琏二奶奶说那些琏二爷做的腌臜事情,躲避着说道。 “好,我不管了。反正我现在也看不到他,眼不见心不烦。”琏二奶奶王熙凤说着,放下了书,往坐榻边沿坐了坐,把脚伸进了一个小丫鬟刚刚搬进来的一木桶水来。这泡脚的习惯还是她开始看书之后,隐约在哪本书上看来的,原来平儿不管怎么劝她泡脚,说这样晚上歇息能睡得香甜些,她都不信。可自从她能自己看书以后,她在书上看到了这个道理之后,忽然就觉得特别对,便养成了每日睡前泡脚的习惯。 “奶奶这么想就对了。”平儿蹲在坐榻附近,坐在一个矮矮的木制小杌子上,一面用棉纱巾给琏二奶奶王熙凤擦洗着脚,一面说道。 “奶奶自己的身子是最重要的,就算是为了巧姐儿、还有肚子里这个哥儿,那也要保重身子。琏二爷爱闹腾就随他折腾去,奶奶不要为了这么个没有分寸的人伤了身子。......” ...... “永兴,今儿我就歇在外院的书房了,派人去跟王妃通传一声。”进了北静王府之后,北静王水溶跟自己贴身小厮说道。 “是,王爷。”永兴应了一声,跟自己身边跟着的小厮交代了一句,接着把北静王扶进了外院的书房。 “行了,让人给我打一盆水洗洗脸就是了。”北静王坐在外院书房堂屋的圈椅上,神色有些疲惫倦郁地吩咐道。 他的话刚刚落地,北静王王妃就端着一铜盆温热的水走了过来。 永兴赶紧走上前去从王妃手里接过那一铜盆的水,端正地立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 “虽说王爷并不怎么喜欢王妃,可到底她是这北静王府的大娘子、当家主母,总要敬着的。王爷喜不喜欢她,那是王爷的事。 虽说王爷是不想看到她,才想歇在外书房里的,可自己也不能让王妃从这里出去啊。”永兴心里想道。 北静王妃已在府中等候王爷回府等候多时了,听到大门上自己带来的人报来王爷已经回府了,她便急急地赶了过来,担心北静王饮酒多了,身体不适,夜间需要人照顾。 “你怎么来了?”北静王感觉有一只柔软瘦小的手在用热毛巾给自己擦脸,猛地睁开眼,却看到自己的王妃,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语气也重得很...... 第110章 最好祖母答应我 “这人怎么这么大了一点眼色都没有,无论她是觉得自己睡在外院是不想打扰她,应该领自己的情,不要过来,或是觉得自己是不愿见她,应该不过来讨嫌,此刻都不应该出现在自己面前啊。 果然人心是不足的啊。给了她孩子和体面,如今连我这个人、这颗心都想握在手心里了吗。”北静王水溶想道。 “我来看看王爷身体是否有不适。”北静王王妃面色波澜不惊,带着浅笑地回答道。她早就已经习惯了北静王对她的凉色,不过为了自己的三个孩儿也要跟北静王维持好关系罢了。况且,照顾好他的身子,自己的几个孩儿就有靠。 “这些活儿有永兴做就好了,你回去吧。”北静王水溶一把拽走北静王王妃手里已经不那么热的毛巾,递给在一旁低着头的永兴,面色有些不悦地说道。 “那好。那王爷好生歇息,我先回房了。”北静王王妃说道。她见他与平时一样冷漠的神色,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或许自己的陪房打听来的消息是对的,王爷的确有喜欢的人,所以自己无论怎么做也一直启不开他这扇心窗,捂不热他的心”,她想道。 “你也不让人在外面拦着点。”待北静王王妃走了之后,北静王水溶把手上的毛巾扔到了永兴端着的铜盆里,面色不愉地说道。 永兴低着头,没敢说话。 “行了,出去换一盆水,再给我擦一擦。 这次想着,把书房院子的门从里面挂上,门闩上上,外面有人敲门就说我已经睡了就是了,不要再让人进来扰我清净了。”北静王水溶放缓了语气吩咐道。 “是,王爷。”永兴答应过后,端着铜盆出门了。 他刚出门,就有几个小厮涌上来,一个连忙接过他手里的铜盆,抢着就去旁边的耳房换热水去了,一个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不是小的们不拦着,可这是王妃啊,我们不好拦。”其他几个小厮也凑在旁边。 “行了,我知道,我都不好拦着王妃,别说你们了。以后想着,王爷在外院书房歇着的时候,他进了门,你们就把院门闩上就是了。”永兴也不忍心苛责这些外院书房的小厮们,惯常他们当差也都小心谨慎无甚差错,于是说道。 “是。”小厮们松了一口气,面色和缓地应道。 “还不去闩门?”永兴看着他们愣在原地,提醒道。 “对,快去,快去。”几个小厮说着,从檐廊下散开,往前后院门处跑去。 ...... “钗儿,你怎么这会子才回来?我这不小心都睡了过去呢。”薛家太太薛姨母看着自己的女儿走进马车车厢,忍不住笑着问道。 “钗儿这是怎么了?脸色不是很好啊,难道是等久了有些倦怠?”薛家太太薛姨母笑着抬头说完话之后才注意到自己女儿脸上的神色不好,于是问道。 “母亲,没什么事,不过多等了一会儿,让母亲久等了。”宝钗随即敛去自己脸上的疲色和没有得逞的失落,浅笑着说道。 “你去了那么久,包子呢?”薛家太太薛姨母问道。她也是有些饿了,想着女儿刚刚买的包子,便想吃一个,于是问道。 “太太,在这儿呢。”文杏说着,揭开一旁提篮上的白棉布,拿出油纸包的单个儿包子。 “钗儿,你不吃吗?刚才不是说还饿吗?”薛家太太薛姨母从提篮里拿出两个包子,拿出一个递给宝钗问道。 “母亲,这会儿我已经饿过了劲儿,您吃吧。”宝钗恹恹地说道,像是真的没有胃口的样子。 “哪里还能吃得下呢,这以后可该怎么办呢,怎么才能让让李家大公子喜欢上我呢...”宝钗跟母亲说完,靠在马车车壁旁的靠垫上,想道。 ...... “也不知道玉儿睡了没有。”陆子聿把黛玉送回林府之后,在自己院子里的松柏树旁打了一套拳,此刻正坐在檐廊下吹风。 歇山顶房檐下面挂着一个风铃,带着松柏香的微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坐在檐廊下,越过前面街区矮矮的房檐,可以隐约看到郊外的山峦。陆子聿一面看着远山吹着风,一面想着白日看到她穿男装的样子,忍不住嘴角翘了起来。 他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在檐廊上躺下,看着檐廊外漫天的星星,想着父亲跟自己说,今年冬至前后就去林府替自己提亲,就觉得开心,忍不住想着,自己今年秋天要去郊外猎几对活雁,至于那金雕雁、玉雕雁、木雕雁,母亲遇到好玉料、好木料的时候早就备好了,自己根本不用担心。日后,若是玉儿嫁过来,那这座院子也要让林伯父家的琉璃工匠重新装一下木窗,把木纱窗、木纸窗、木板套窗一律改成木框琉璃窗...... ...... “祖母,既然三妹妹说到这里了,我也问一句,真的不能再在姑母家住些日子了?正好祖母也许多年未见姑母了,只待这么几个月便走实是有些可惜,不若我们过了乞巧节之后再走吧?那之后上路,天气也能凉快些,不像现在,正是要往热里走呢。”宝玉看着祖母贾母,眼里隐隐闪着期待的光芒问道。 他这会儿已经把室内鞋脱在了坐榻前面的脚踏上,在宽大的坐榻一边与祖母贾母隔着榻几对坐着。 “最好祖母答应我,这样我便能跟黛玉妹妹多待些时日了。 和她在一起玩耍的时候,与和湘云妹妹在一起玩耍的时候是不同的,虽说跟性子豪爽阔达的湘云妹妹在一起也蛮开心的,但这种开心到底是不同的。和湘云妹妹在一起顽的时候,自己从来不会一刻也不离眼地看着她,也不会深夜了还躺在床榻上睡不着期待天快些亮、第二天快些到来,这样自己就能看到她了。 再说了,在姑母家多么自由畅快,没人像父亲似地整日骂,也没人拿自己和大哥哥比着说事。而且,自己背书都背得快了些呢。在自己看来,姑父的探花一点也不像是那些个靠家世和关系打点得来的虚名,而是真才实学自己考出来的;加之,他年纪比父亲还小些,家里也没了爵位,却能做一个比父亲官职还高的肥差,必定是极有能力手腕、极有人脉声望的。他给自己讲四书五经总是前后左右勾连着讲、对比着讲,很多东西自己听他讲过一次便记得了,比自己京中家塾一辈子没做过官的老夫子讲得要好多了,比父亲给自己讲得更是要好。像《周易》《礼记》那些个枯燥难懂距今久远的书,他也能讲得颇有趣味;又像是《论语》那样零零散散左一句右一句不成体系的书,他也能和其他四书五经里的内容融合在一起系统地讲给自己听,不知不觉自己就能把那些晦涩难懂的、零散的知识记得个大概,背书也没有原来那么费力了。” “宝玉,你说,你是不想回去被你父亲整日骂呢,还是舍不得离开这里呢?”贾母倚在靠垫上,笑容满面地问道。 “祖母,您知道的,干嘛还要问我?”宝玉说道。他似乎是有些羞涩,洁白的脸庞上爬上一团粉红,眼睛往旁边各处瞟,就是不看祖母贾母。 “哦?我知道什么?”贾母看自己孙儿的样态,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不过为了自己的外孙女的终生幸福,她觉得自己如果要想办法帮他的话,还是要了解了解自己这孙儿到底有多喜欢自己这宝贝外孙女。如果没有那么喜欢,那么坚定,那还是算了吧。自己的女儿敏儿自己了解,她结婚了十多年的光阴里只有这一个女儿,那必定是放在心尖上疼的...... ...... 第111章 是用今岁刚收上来的小麦磨的面粉做的? 本来为着自己那二儿媳妇,敏儿就很难愿意把自己的宝贝外孙女嫁给自己这孙子。 “好了,祖母,您就说可不可以嘛?你必定是知道我是既不想回去被父亲骂,想继续跟着姑父多学些学问,在这儿几个月背的东西比我过去两三年背得都多都快呢,而且,我也舍不得姑母和黛玉妹妹还有英哥儿呢。”宝玉搬开了自己和祖母贾母之间的榻几,斜躺下依偎在祖母的怀里,撒娇地说道。 “祖母,要不然,看在二哥哥在这儿背书确实背得好,我们再多留些日子?”探春看着二哥哥宝玉又像小时候一样猴在祖母的身上,也忍不住跟祖母说道。 其实她也想在这里多留些日子,回去了免不得又要听自己那姨娘还有弟弟贾环的荒谬言语。 “姨娘总把自己当作我的母亲,虽不甚了解诸子百家、儒家、孔子、孟子,也不熟悉诸子百家和儒家的思想,更没看过诸子百家和儒家的典籍,只不过年轻时跟着父亲学过写字、会写自己的名字罢了,其余的不过读过些《百家姓》,认得寻常一些的字罢了,但却对于对自己有利的话语却是记得牢牢的,并且总是挂在嘴边,诸如“百善孝为先”“孝就是顺”,并且以此为万能的武器。其实,她如若真的像一个好母亲,就算她是名义上的姨娘,自己也是愿意在心里、在私下里把她尊为母亲的,以后成了亲,待父亲百年之后,把她接到自己身边、好吃好喝的让她安度晚年也不是不可以。但,很显然,她不知道先贤也说过“父义,母慈,子孝”“为老不尊,则为幼不敬”,孝和敬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是像不可以杀人放火那样理所当然的事情,而是一种人与人关系的良性互动的结果。没有良性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互动,便自然地不会有对老人、长辈、父母、前辈的敬,也不会有对父母的孝。原因无他,就在于这些为老、为长、为前的人没道德、不自重、违法犯罪在先,就在于这些只要求享受父母的权利、却从不认真地履行或者干脆不履行父母的义务的不义不慈的父母本身有巨大的问题。 虽然姨娘只是个姨娘,不能像父亲的正妻、自己名义上的母亲一样在自己出嫁的时候给自己准备丰厚的嫁妆,但她若是自小除了照顾自己的吃饭穿衣之外,也能至少像祖母一般,让自己待在她身边觉得舒服自然,而不是每次见面都跟自己说些她做姨娘的苦、累、难、痛、忍、熬,说让自己帮着弟弟贾环把大哥哥、二哥哥给弄死,好让弟弟贾环继承家产,或者说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好,说她是为了自己而活的。那自己是愿意像尊敬祖母一样尊敬她的。然而她没有。 可其实,每个人的人生不都是自己一步步地走出来、选择出来的吗?难道她做姨娘的时候,就有了自己吗?难道那个时候是自己非得让她做姨娘吗?她可以嫁给人做正头娘子啊,不过她一定是不想嫁给一个没权没钱的小厮或者管家儿子就是了。就算她真的贪恋锦绣富贵,也可像其他的女商人一样自己开铺子打拼啊,可她是自己选择不靠自己的辛苦打拼享受这荣华富贵,偏偏也没托生在一个好家世里,那这做姨娘的苦就是她自己讨来的苦,就是她命不好、又想走捷径、享现成的付出的代价;什么是为了自己好?明明是为了她自己好,明明做的每一件事、思考每一件事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她自己好。这世界上打着为了子女好其实纯粹是为了自己好的父母而把儿子、女儿任意婚配、甚至嫁到恶毒污秽不堪的人家里的父母太多了,都是为了自己的官职、官运、自己的利益、家族的利益,哪里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好呢? “探春,你也想在这儿多留些日子?”贾母听到自己的孙女说话,偏过头来温柔地浅笑着问道。 “要不,就听这两个小的,在这儿多留些日子也未尝不可。乞巧节之后一般都是立秋过了,风也会渐渐地变凉的,那时候再走,确实比现在走凉快一些。也可以让吴大夫在这儿多盘桓些日子,多出些药膳的方子,慢慢儿地把敏儿的身体再调理调理。 自己私心是根本不想回京的,甚至索性就想留在这里安度晚年了,反正本朝也不是没有女儿把母亲接到自己家中一起生活的......” ...... 京中贾氏长房宁国府内院里,雁栖阁的东厢房里小蓉大爷已经睡了。 天儿渐渐热了,现下晚上睡觉他都不套窗子了,淡若无物的浅色纱窗外隐隐地已经有了蝉鸣,吹进纱窗内的风也染上了初夏的暄气,淡淡的凉爽,没有夏天的溽热不适。 “大奶奶,还不睡吗?”存菊刚去耳房倒了铜盆里的水,从外面走进了雁栖阁的正房,看到自家大小姐还坐在坐榻上看着榻几上玉制花瓶里今日新插的鲜花,便问道。 “蓉儿睡了吗?”小蓉大奶奶秦可卿靠在杜若紫的靠垫上,任长及腰间的黑亮丝滑的长发散在后肩上、垂在胸前,身上散发着淡而微甜的宫制百合香的气息。 “蓉大爷早就睡了呢,他也就跟西府的三小姐差不多的年纪,觉还多着呢。”存菊笑着说道。 “存菊,前几日回家拿回来的点心还有吗?”小蓉大奶奶秦可卿问道。 “大奶奶,您这是饿了?”存菊问道。 “嗯,有些饿了。晚上去了琏二奶奶院里说了会子话,可能是没坐车轿竹辇,来回走着,这会子肚子倒空了,浑睡不着。”小蓉大奶奶秦可卿说道。 “那要不要吃碗面,小厨房里还有雪梅傍晚擀的手擀面呢,我去给奶奶下一碗可好?”存菊想起雁栖阁院里小厨房还有两篦子新擀的手擀面,原本是雪梅做的,预备明天早上做了,给院里的小丫鬟们解解馋,这会子给大奶奶下一碗倒是正好,于是说道。 “是用今岁刚收上来的小麦磨的面粉做的吗?”小蓉大奶奶秦可卿听说有手擀面,想起前几日回家,路过几个庄子,那里正热火朝天地抢收麦子呢,于是问道。 “正是呢。回来的时候,大奶奶的哥哥给装了几袋子刚磨出来的新面粉,就是用那些新面粉擀的面。”存菊说道。 “那好,不吃点心了,你去小厨房给我下碗面吃吧。要岐山臊子面,正好嬷嬷今儿早上好炒了一罐子秦椒肉臊子放在那儿呢,你也不用做肉臊子了,切些芸豆、胡萝卜、豆腐、木耳做个汤,再放上两大勺肉臊子就好了。”小蓉大奶奶秦可卿想起早上雁栖阁院子的炒肉臊子的香味,吩咐道。 “好,大奶奶,我这就去做,瞧您说的,口水都要下来了呢。”存菊笑着说道。自家大小姐和她哥哥一样,喜欢吃面食,像面条、馍、馒头、花饽饽、烙饼、包子都特别喜欢,对稻米、粥类倒是没那么喜欢。 存菊说着,转身出了雁栖阁的正房,往小厨房走去了。 “雪梅,别打盹儿了,大奶奶要吃臊子面呢,赶快帮我生个火,我先把你这白日从厨房里拿回来的菜蔬洗一洗、切一切。”存菊出了雁栖阁的正房,看到靠在檐廊下的木柱子上正在打盹儿的雪梅,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看她睁开了眼睛,说道。 ...... 第112章 那我们就自己挣 “大奶奶饿了?”雪梅缓了缓神儿,从木地板上站了起来,问道。 “是啊,刚跟我要点心吃呢,我想起小厨房里还有你擀的面条,就说要不吃碗面,大奶奶就说要吃岐山臊子面。 这不,我就出来叫你来了。”存菊和雪梅一边往小厨房走去,一边说道。 “还得亏我昼日里去取了些蔬菜来呢,要不这会儿可是难了。 今儿珍老爷(贾珍)也没在外院聚赌宴请,厨房上的管事的早就回了家,这个时间了,其余厨子们估计也都回了外院的倒座歇息去了。咱们大奶奶最是体恤下人,想是不想让你去厨房上叫吃的,这才朝你要点心吃呢。”雪梅说着,下了檐廊,走进了小厨房,从灶台下面拿出了盛硫磺的盒子、小木棒还有火石,拿小木棒沾了硫磺之后再与火石撞击,火焰燃起之后,再放到灶下堆了木柴和干草的孔洞里,生起了火。 虽是很饿,小蓉大奶奶秦可卿吃饭的时候还是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礼仪和优雅,吃得是比平时快了些,但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连窗外微风吹动石榴树的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可卿姐姐,你在吃什么?”小蓉大奶奶秦可卿才刚刚吃了几口面,汤还没喝一口,小蓉大爷贾蓉便走进了雁栖阁的正房,问道。他只穿着白色的丝棉质睡袍,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老虎玩偶,就像一只刚刚出生几个月还小小的奶白色的小奶猫一般,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走了过来。 他直接挤着坐到了秦可卿所坐的圈椅的另一半,直接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像是还要继续睡的样子。 “你不是睡了吗?”小蓉大奶奶秦可卿问道。她无奈地看着这个几乎从小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像是弟弟一般的男孩儿,无奈地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胳膊。 与此同时,她还使了个眼色给雪梅,示意让她再盛一碗来,给这个小孩吃。 “在这府里,也就这蓉儿陪自己的时间最久了。自己四五岁的时候,刚刚有了一点儿记忆,他才出生。长大后,更是整日跟在自己的后面。看待他,自己早就把他当作像自己的哥哥一样的自己的亲人一般了。 自从蓉儿的亲母亲去世之后,他的父亲贾珍又娶了现在这房继室尤氏以后,他便更粘自己了。 自己这所谓公公贾珍,那是最是好玩散漫无所顾忌的一个人。虽说老太爷贾敬不在家中,但之前好歹还有蓉儿的母亲管束着,虽然他也经常三五日不着家的到处瞎混,可到底还没太出格。可是,自从娶了这房继室尤氏,她整日忙于顺承公公的心意,一点也不规劝,蓉儿的父亲贾珍便愈发放诞荒唐开了,终日沉迷酒嫖赌,只管享乐,整个宁国府都快要被他翻过个儿来了。 有这样一个不关心自己亲儿子,只沉溺于酒色的父亲,又没了亲生母亲,又来了一个爱做烂好人、只知奉承父亲的继母,蓉儿这样粘着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也是情理之中。”小蓉大奶奶秦可卿心里想道。 “我...,我闻到一阵香味儿,就醒了过来。 就是这个香味。”贾蓉伏在秦可卿的肩膀上说着,闻到桌上面碗里散发出的香气,忍不住抬起头来,往那白瓷汤面碗里红黄蓝白清新配色的汤里看去。 “好,再等等,等雪梅姐姐给你盛来了,你再吃。”小蓉大奶奶秦可卿看着贾蓉伸手就要去拿自己用过的筷子,把他往后拽了一下,轻声细语地说道。 “如今,蓉儿也愈发大了,得好好改一改他这用别人碗筷吃饭的习惯。”小蓉大奶奶秦可卿心里想道。 “我不,我就要用姐姐的。”贾蓉说着,伸长了上半身,一只手伸手就去拿筷架上的筷子,另一只手就要去拿勺子。 “可卿姐姐这一两年是怎么了,总是要跟自己保持距离似的。她可是自己唯一最想在一起的人呢,她不可以跟自己保持距离的。 自己已经没了亲生母亲,亲生父亲也整日不管自己的冷暖死活,只顾着自己享乐,只剩下可卿姐姐一个人对自己好了,自己只有她可以信任了。 等到自己再大一大,自己必是要让可卿姐姐做自己的娘子的。”贾蓉心里默默地想道。 “不可以的。你现在大了,要用自己单独的餐具,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用别人的了。”秦可卿笑着挡住了贾蓉伸出来的手臂,跟贾蓉说道。 “哼,可卿姐姐是不是不喜欢蓉儿了?”贾蓉见直接去拿不行,于是转换了一个策略,开始抹眼泪儿。“一直以来,只要自己一抹眼泪,可卿姐姐总是会心软的。”贾蓉一边想着,一边毫不费力地就泪如雨下。 “蓉儿,面来了,先吃面,坨了便不好吃了......” ...... “纨儿~,纨儿~。”荣国府二房珠大爷贾珠跑着就进了院子,一边叫着绕过影壁。 “怎么了?”珠大奶奶李纨正和自己的几个丫鬟(翠屏、素云、碧月)坐在树荫下的石桌子边做针线活儿呢。天儿一天天热起来了,马上就是盛夏了,她们正在给兰哥儿绣碧蓝色的肚兜呢,去岁的肚兜已经都小了。李纨和贾珠都喜欢蓝色,他们住的院子里窗纱是浅蓝色的,床幔是蓝色的,内室的珠帘都是用乍一看是银灰色其实是灰蓝色的天然海水珍珠制成的。 她见到自家官人回来了,又是满脸喜色的样子,还握着手里的针线活儿,抬头问道。 “纨儿,走,我们屋里说去。”贾珠几步走上前去,把李纨手里的针线活儿拿过来、放到了旁边石桌上的簸箩里,拉着她进了正房。 “授官了?这么开心。”珠大奶奶李纨听了丈夫的话,忍不住笑着问道。 “你怎么知道?”贾珠听到自家娘子这么问,也不继续压抑自己的喜悦了,笑着反问道。 “还真是呢,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珠大奶奶李纨笑着说话的时候,贾珠一把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纨儿,这十多年的书总算是没有白读,以后我也有了官职了。 万一琏二嫂子生了个哥儿,这荣国府的爵位让琏二嫂子生的哥儿承继了,我也可以自己努力,再给我们兰哥儿挣一个爵位回来。承袭祖荫虽说好,可没得承袭的时候,能自己挣下来一份家业也很厉害,小时候我就觉得我曾祖父很厉害,希望以后我也能做一个像他那么厉害的人,现下总算是一只脚迈了进来了。”贾珠把头埋在李纨的肩头,在她耳边说道。 他一得了自己授了京中官职的消息时,忍不住就想赶紧回来先告诉自己的娘子,连荣禧堂也没去,就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好,那我们就自己慢慢地儿挣。有公公还有我父亲在旁边,你又这么博学,我们好好地慢慢做。”珠大奶奶李纨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过珠大爷贾珠的后背。 她知道他这是太激动了,毕竟有才华的人,虽说中了进士,可授官授在哪里、分的官职有没有前途等等都是毫不知情的。 “纨儿,这次能留在京中,实在是太感谢岳父了,如果不是他把这个位置从一个考了一榜前几名的进士手里活动来给我,我可能就要奔赴外省上任了,到时候就离家太远了。 等这几日我就从家里拿几坛子窖藏了一百多年的白酒,给岳父尝一尝......” ...... 第113章 不免心里郁闷 “这次必得好好感谢岳父,多亏了他,不然纨儿刚刚生育完兰哥儿,身子还没恢复,自己必然不忍心让她随着自己去外地医药不足的地方赴任的,必得让她留在家中安养。可那样的话,母亲估计又得给她好些没意思的气受,自己也不能安心。这下可以留在京中真是太好了,自己可以照顾着纨儿不说,就算母亲给她气受自己也可以帮她挡着,还可以时不时买些吃食首饰让她开心,夜里兰哥儿哭闹奶嬷嬷哄不好的时候,自己也能帮她一起抱一抱,让她也能睡个整觉。 也得去京中首饰店挑一支上号的玉簪子送给祖母,等祖母回来了,也得好好谢谢她。如若不是祖母坚持给自己定这门亲事,自己怎么会有纨儿,又怎么会有这么全力为自己奔走的岳父老泰山。真若按了母亲的意思娶了她的内侄女、如今的琏二嫂子的话,她那唯利是图的父亲怕是就算替自己办一件小小的事都要让自己孝敬好些银子吧,自己以后在官场上还得唯他马首是瞻,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官了。他必定不会像纨儿的父亲一般全然怀着一片为了女儿女婿好的心,真真正正地不求一丁点儿物质钱财或精神控制的回报的,他这种唯利是图的人,做任何一件哪怕小小的事情,都会要求你付出巨大的回报的,好想我是他的门客、而不是他的女婿一般。祖母就是祖母,自小在侯爵人家长大,女学上得也好,她的母亲更是给公主做侍读的,到底见识长远,没有母亲这种狭隘的任人唯亲的、单纯地只相信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就是好的片面思维。殊不知,很多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就是以血缘为掩护和名义,口口声声为了你好,口口声声你是我的骨肉至亲、我不会害你的,却偏偏做着许多只从自己利益出发、不考虑血缘亲戚、女儿或儿子的想法、需求和利益的丑事。” “好,父亲最喜喝浓烈的白酒了。官人去了,父亲一定喜欢。我这就让素云回去跟父亲报一下这个喜讯,再跟父亲商定一下回家的日期,你回去也好跟父亲好好喝一盅。”李纨从贾珠的怀里仰起头,脸上染上满满的喜悦之色,她说道。 而那名本来从同乡那里隐约得知自己将要分到京中一个俸禄优厚、做得好拔擢几率就很高的官职的寒门子弟,此时刚刚得知自己分到了京畿地区一个清水衙门里去,说是分到那里的官员基本上就在那里做了一辈子,鲜少有机会可以向上升迁,他不免心里郁闷,可也不敢在其他人面前表露自己的情绪,便出了府衙,慢慢地走到了自己上了京以后常去的一家面馆。 “这位客官,您来点儿什么?”三四十岁黄面皮的面店店主又看到了这位有着姑苏乡音的书生,说话语气不禁流露出了比平时更多的亲切。他引着这位看起来面色有些颓丧的气质清雅的书生坐到了窗边的四方桌上,颇为和善热情地问道。 “给我来一碗青椒豆干面吧。”那寒门子弟想了想,说道。 他没点平时常点的只有葱花的阳春面,想着好歹今日有喜事,十几年的辛苦总算有了些许结果,就算不那么理想,可也总算有官可做了,便想着点一碗贵一点点的面,也算稍微庆祝一下。自己比不得家在京中或家中祖父辈、父辈做高官的士子,就算考了第一榜,只要不是第一名的状元,也没太多好事和好处轮到自己头上。如果自己长得俊些,或许榜下捉婿的时候,有哪个高官大商看上自己,想把女儿嫁给自己,那或许原本要落在自己头上的好官位便没人敢随随便便把自己给替换了,可偏偏自己的容貌很是平常,扔到人堆里根本没人会注意到自己。 “客官,可是考上进士、授官了?”面店店主问道。 ...... “宝玉公子,我们小姐还没起来呢。”穿了一身浅米色薄绸窄袖交领短衣、系了一条浅杏色长裙的雪雁坐在绿玉阁院中的竹椅子上,正在纳丝履鞋的鞋底,看到宝玉公子走了进来,起身略福了一礼,说道。 “雪雁姐姐,那我便在这儿等一会儿吧。你接着坐下做你的活计吧。”宝玉说着,便也拉开竹桌旁边的一把竹椅子,坐了下去。 “宝玉公子,您略等等。”雪雁把手中的针线活儿往提篮里一放,拿着活儿放在了东厢房檐廊下的木地板上,接着往绿玉阁的小厨房去了。 雪雁进了小厨房,拿出一套白玉壶,又找出一罐今岁商队刚从临安带来的明前龙井,准备给宝玉少爷沏一壶绿茶。正好早上这会子小炉子上有小丫鬟在看着烧好的热水,预备着大小姐早起之后要喝茶。 宝玉见雪雁去了,院里也没人,正房的房门还紧闭着,阳光被绿玉阁正房四周的琉璃窗反射着,像是在看着艳阳下的湖面,一时之间也有些困意席卷,便往后仰躺在竹椅上了,抬头看着闪烁着阳光树叶间隙,能看到几抹青空。微风拂过的时候,那树叶上的阳光,就像起舞似的,从这片叶子上跳到那片叶子上。 ...... 辰时六刻,日头升起来已经一个多时辰了,树叶上的露珠早就没了,叶子尽情地舒展开来,迎接着午前温柔和暖的光照。陆府各处是早就吃过早饭的丫鬟、婆子、小厮们在各处忙碌的的身影,有洒扫庭院的,有浆洗衣服、床单被罩的,还有不足岁的四五岁的家生子儿在洗衣房、针线房的院子里玩跳房子、踢毽子、跳皮筋。 过了陆府第二道仪门垂花门之后,就是陆将军和陆太太居住中轴线上的正房了,阳光早已洒在了三层台基的歇山顶房屋前后左右各处了,堂屋里更是亮堂堂的。 陆子聿在自己的院子里练了打了一套拳,又舞了一套剑法之后,便来到了父母院里吃早饭。 “母亲,我想吃你炒的回锅肉了。”陆子聿喝了一口文思豆腐羹之后,跟母亲说道。 “好,那我去让人问问厨房我姐姐寄来的豆瓣酱和豆豉还有没有了,要是有,今儿中午就炒给你吃。”陆太太笑着说道。 “那今天中午我也必得回府吃午饭了,好久没吃你炒的灯盏窝了,娘子~”陆将军陆征明拿起挂在天青瓷汤面碗边的弯柄木汤勺,喝了一口虾籽阳春面的汤,听到自家娘子要做回锅肉,也赶紧放下汤勺,说道。 “一会儿我就跟厨房上说,让他们多准备些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土猪的猪后腿坐墩肉。”陆将军陆征明说道。 “母亲,我知道,姨母寄来的郫县北门上绍丰和老字号的黑豆瓣酱、成都街子古镇龚婆婆的小黑豆豉都还有,前几日林太太和玉儿来我们家吃饭的时候,母亲不还特意下厨专门给林太太和玉儿做了陈麻婆豆腐和水煮牛肉嘛,那会儿我也在厨房给您打下手帮忙,那坛子里还有大半罐呢,就是四川洗澡泡菜也还有很多呢。”陆子聿吃了咽下了口中的松仁烧麦,说道。 “哟,我们儿子记得这么清楚,看来今天中午我有口福了。”陆将军陆征明吃了一个荠菜馅儿的翡翠烧麦,又喝了一口文思豆腐羹之后,笑着说道。 “好,你们父子俩一说起吃饭,那就像谈起兵书一样,瞧瞧你们的眼神,神采奕奕的,别提多精神了。”陆太太吃完了手中的梅干菜五花肉馅儿的芝麻撒面的金陵蟹壳黄烧饼之后,又用瓷制汤匙喝了一口文思豆腐羹之后,笑着说道。 ...... 第114章 小心些,别逞强 “夫人,你这话说我比较合适。要我看,我们子聿是提起黛玉的时候最神采奕奕呢。”陆将军陆征明搛了些马兰头拌香干,准备送入口中之前,满脸笑意地跟自家娘子打趣自己儿子。 “官人,我看啊,这么明显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 是吧,子聿?”陆太太说道。 “母亲,你和父亲吃吧,我去军营了。”陆子聿实在受不住母亲和父亲两个人一起拿自己逗乐,于是站了起来,又拿了一块梅干菜肉馅儿的金陵蟹壳黄烧饼,打算出门了。 “子聿,一块够吗?把这块也拿上吧,母亲也不吃了。”陆太太见儿子陆子聿起身要走,也连忙站了起来,又把盘子里剩下的那块蟹壳黄烧饼拿起来,放到了陆子聿的手里,说道。 “夫人,你果真是只管儿子不管我啊,我还想吃呢,厨房又不是日日做这烧饼。”陆将军看自家夫人把那盘子里仅剩的一块烧饼也塞给儿子带着了,忍不住嘴角噙着笑意地抱怨道。 “你哪里还需要再吃啊?又吃了面,又吃了烧卖,还喝了豆腐羹,咱儿子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呢,且得长到二十出头岁呢,这个时候正是能吃的时候,你倒跟他抢起了吃食来了。”陆太太看着陆将军陆征明说道。 “好了,母亲、父亲我先走了。”说着,陆子聿便出了正房的门,一路沿着中轴线上的门,出了内院,往外院走去。 “公子,今儿早上我按您的吩咐去了南市里的胡记点心铺子给林家姑娘买那陈皮普洱馅儿的果子,你猜我碰到了谁?”陆子聿的小厮千里,陪着自家公子一边往外院走,一边问道。 “你直说,碰到了谁?”陆子聿一边往嘴里送那烧饼,一边默默地咀嚼,一边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脚步确实没有一丝一毫地变慢,也没有一点儿零乱。 “小的碰到了江苏巡抚梁家的公子梁文,他自己亲自在那儿排队呢。”千里缓缓地说出这话。 “果然。”千里看到自家公子慢慢皱起来的眉头,想道,还好我告诉公子了,我就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会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就是——会不会,他也想娶自家公子想娶的人呢。 “夫人,那你今天中午顺便把陈麻婆豆腐、水煮牛肉、酸菜鱼(泡菜鱼)都做了吧,我可是好久没吃你做的你拿手的家乡菜了,被儿子提起来了,我也变得突然特别想吃。”陆将军陆征明说道。 “果然,我就知道儿子一提,就要把你的馋虫给勾出来。好,给你们爷俩儿做。”陆太太答应了,说道。 “太好了,我今天上午去水军营拉练感觉也有动力了,那我也去营里了。”陆将军把自己汤碗里最后剩的那些豆腐羹喝了之后,说道。 “小心些,别逞强,有什么事情就吩咐咱们儿子子聿去做,别这么大年纪了又搞受伤了回来。”陆太太跟着把陆将军陆征明送出了大门,又忍不住叮嘱道。 这陆将军在陆太太的眼里,可不是一个保家卫国声望颇高的将军,而首先是她喜欢的夫君、其次是她儿子子聿的父亲,她最最关心的始终是他的安危和健康。尤其,这陆将军当年身体和武艺都十分好,又熟读兵书...... ...... 那面店店主看着这衣着朴素却干净、容貌虽不俊伟却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早就思忖着他是一个上京赶考的读书人,每次来都点最便宜的阳春面,估计了为了节省经费,毕竟京中不是家里,如若没有亲戚故旧在京,在京一日便要住一日客店,花销可大了,更别提在京中一食一饮皆是要开销的。今儿忽然破例点了一碗贵些的面,想着他是有什么好事了,于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店主说的不错,不过是个小小的寒吏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那寒门学子虽然笑着,眼角却含着几抹苦涩。 “那真是恭喜这位客官了,今儿这碗面我请了。一是庆祝你寒窗苦读终于得偿所愿,二是感谢您一直光临小店,照顾我们店里的生意。 小二,炒一盘虾爆鳝,再上一盘糖醋排骨,快些着。”那面店店主不由分说的,便安排道。 “店主何须如此?”那寒门书生看到店主又是要菜,又是去了后厨拿出来一坛子陈年的花雕酒,面上略有些拘谨地说道。 “欸?客官,话不是这么说的。 我也不是谁都请的。您这打扮一看就是清流读书人,纯粹是靠自己的本事考上了进士,如今也熬出了头授了官,和那家中有权有势、又请得起好的私塾先生的人考上进士、授了官可不是一回事。而且,听你这乡音,我觉得亲切极了,你能凭自己的真本事考取功名、又做了官,我也不知怎的高兴得很呢。 来,喝杯酒吧。”说着,面店店主亲自在白瓷酒盅里给那位寒门子弟斟上了一杯酒。 ...... “可卿姐姐,醒一醒?”贾蓉跪坐铺着浅蓝色丝缎被褥的床榻上,推着小蓉大奶奶秦可卿的胳膊,叫道。 昨晚夜里贾蓉来了雁栖阁的正房吃了面之后,便缠着秦可卿跟她睡在了这正房里的卧房,没回自己平日里住的东厢房。 “蓉儿,你醒了,便出去找奶嬷嬷或者雪梅姐姐、存菊姐姐去,让她们给你换了衣服,洗漱好,送你上书塾去。 我还要再睡会儿呢,别吵我了。”小蓉大奶奶秦可卿声音着实有些疲惫地说道。 昨夜,这贾蓉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好一顿翻来覆去,起先还只是翻身,后来不知怎地就把身子横过来了,再后来又转回去,又横过来,如此反复,秦可卿一晚上被他踢醒了好几次,大约快寅时了才睡着,如今这时候正是睡得熟的时候呢,哪里肯起来,于是打发贾蓉自己去找人去。 “可卿姐姐,你真的不能陪我一起吃早饭吗?”贾蓉瘪着嘴,还有些肉嘟嘟的脸蛋白嫩微粉,有些落寞的样子,问道。 “傍晚你放学回来,我给你准备你爱吃的点心。赶快去吧。”小蓉大奶奶秦可卿依旧紧闭着眼睛,拍了拍跪坐在自己旁边的贾蓉,说道。 “那——好吧...”贾蓉嘟着嘴,转身下了床榻,又把青绿色的床幔重新给堆好,这才穿上脚凳上的鞋子,轻手轻脚地出了睡房,往檐廊上走来。 “蓉公子,快来。这洗漱的水刚弄好,还热着呢,您这会儿用正好。”雪梅在檐廊下朝着贾蓉说道。 “雪梅姐姐,今早可卿姐姐怎么这么晚还起不来,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请太医来看一看?”贾蓉问道。 “蓉公子,大奶奶可不是病了,不过是这几日有些想哥哥,再就是,您昨晚折腾了好久,总是翻来覆去,睡姿和睡觉的地方换来换去,踢得大奶奶基本没睡着...”雪梅憋着笑,尽量一本正经地讲了出来。 “原来都是我的错。唉... 怪道可卿姐姐今天睡不醒呢。 要是有谁在我睡觉的时候总是踢我,我估计大概会发狂。”贾蓉一边洗着脸一边想道。 “蓉公子,早饭已经备好了。”贾蓉的奶嬷嬷走了过来,跟自己自小服侍长大的公子贾蓉说道。 “好,我待会儿就去吃,你让厨房上的人先摆放在东厢房的桌子上就好了。”贾蓉说道。 “是,蓉公子。”贾蓉的奶嬷嬷答应了过后,领着几个厨房上拿着食盒的小丫鬟和婆子们进了东厢房,在圆桌上摆下...... ...... 第115章 看到什么好吃的总想着我们奶奶 在圆桌上摆上满满一桌子的早饭。 虽然按照分例,小蓉大爷比珍大爷(父亲贾珍)小一辈,也比西府的琏二爷贾琏、珠大爷贾珠、宝二爷贾宝玉小一辈,早上的小菜只能有六样,可珍大爷贾珍的太太珍大奶奶尤氏是继室续弦,对着这个自家官人结发妻子生下来的儿子、又是这贾氏长房宁国府的长子、唯一的儿子,不容置喙的三代单传的嫡长孙(贾代化-贾敬-贾珍-贾蓉),那是不敢有一丁点儿的怠慢,甚至要小心地讨好。所以,珍大奶奶尤氏尤夫人对待继子贾蓉那是甚好,他的早饭一向和官人看齐,是有八样小菜的。翠绿的黄瓜、白黄相间的高邮双黄咸鸭蛋、粉红色的水萝卜、炝拌魔芋片、藠头拌水豆豉、香葱炒腊肉、红里透白的现腌渍酸辣娃娃白菜、嫩嫩的河虾仁蒸鸡蛋占了一米八九宽的黑胡桃木圆桌大半边儿,其余或咸或甜的面点也有五六样,还有一碗盛在鹅黄色瓷盖碗里面的燕麦粥。 “嬷嬷,可卿姐姐的早饭也送来了吗?”贾蓉洗漱过后,坐到了东厢房堂屋的黑胡桃木圆桌边,还没拿起筷子之前,先问了立在旁边的嬷嬷一句。 “还没。大奶奶的饭要等她起了,看她吃什么,现跟厨房要,如若没有,就由雪梅或存菊姑娘捡着厨房里新鲜的食材,让他们做些就是了。”嬷嬷说道。 “这双簧咸鸭蛋可不常有,留着给可卿姐姐佐粥吃吧。”贾蓉瞧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把一个装着四瓣咸鸭蛋的天青色高足瓷盘端到了一旁,说道。 “好~”嬷嬷浅笑着答应道。 “公子自小就跟大奶奶亲,自从母亲去了之后,更是只喜欢跟大奶奶待在一起。也得亏大奶奶在,不然真不知道面上装作无事的公子要躲在被子里哭多少回呢。珍大爷日日忙着会友宴饮双陆拆白,昼日里,不是去城里的斗鸡场看斗鸡,就是在外院找一班耍百戏的,再叫些娈童来陪着,骨牌骰子玩个不停,就像根本没公子这么个人似的,一点儿没有做父亲的样子,怨不得公子讨厌他、憎恶他、恨他,整日不想见着他,自己只要提起来他便烦,脸色立时就变得跟像要下大暴雨之前的浓重的灰黑色天色一模一样了。公子有他这样的父亲,怨不得听不得孝字。也是呢,这样总是整日只管自己玩乐的父亲,把孩子全然抛在脑后,像是没有一样,有什么资格和脸面跟需要父母关心、照顾、呵护的孩子谈顺从、孝顺呢。善也得从他做起啊。 如今,公子也就见着大奶奶的时候能多些笑模样,不到十岁的孩子,自己看着真是可怜啊。虽说公子是生活在这锦绣富贵、钟鸣鼎食之家,可自己每每觉得,他还没有自己的孩儿得到的幸福和快乐多呢,时常看着他就觉得心酸。” 贾蓉吃过早饭之后,便带着贴身小厮、拿着书箱去上书塾去了。 “不知道傍晚回来,可卿姐姐会不会生我的气,昨晚惹得她没睡好,今早又吵醒她。唉... 对了,不若我书塾的课上完了,便去街市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送给可卿姐姐,逗她开心,这样就算她还生我的气,也不好太气了。 嗯,这真是个好主意。”贾蓉一边想着,一边迈着步子走了。 “雪梅,现在几时了?”大约日光直射院子里葳蕤苍翠的木叶时,小蓉大奶奶秦可卿才补足了觉,悠悠地醒了过来。她穿着浅橙色的丝制半袖宽大睡裙,发尾用了一根同色的丝带松松地系住。屋里的光虽说没有屋外那么充足亮堂,可也已经很亮了,她逐渐睁开眼,适应了屋内的光线。 “奶奶,您终于醒了。”雪梅在雁栖阁正屋外的檐廊上,正和几个小丫鬟给小蓉大奶奶秦可卿绣丝帕子,听到大奶奶的话,即刻就进了屋,她走到雕刻得精美异常的拔步床边,一边用蝴蝶形的金钩子钩住浅鹅黄色的床幔,一边说道。 “已经快午时了呢。”雪梅接着说道。 一个小丫鬟已经用金盆把温烫的水打来了,放到了紫檀木的脸盆架子上。 “奶奶可以不用吃早饭了,直接吃中饭就好了。”雪梅挂起床幔之后,又去了旁边的木制衣柜旁,把双开门的衣柜打开,然后沿着木制滑轨推到了衣柜的两侧,完全露出了整个衣柜,以方便小蓉大奶奶秦可卿挑选衣物。她说道。 小蓉大奶奶秦可卿缓慢地坐起身来,在床榻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白如凝脂的手臂像是春天里在微寒里最先开放的白色玉兰一般。 接着,她光着染了凤仙花花汁的白嫩的脚走向了衣柜,她的脚背比常人要宽、也比常人要高。 “今儿,穿这身淡蔷薇粉色的衣裙吧,里面的收脚阔腿裤就要那条浅天蓝色丝制裤子,系裙子的腰带也要那条蝴蝶刺绣的天蓝色腰带。”小蓉大奶奶秦可卿走到衣柜前,留的如同公主皇后一般长长的指甲轻轻地划过各色的春夏衣裙,又看了一眼雪梅刚刚打开的窗户外的天色,说道。 “这样晴好的天气,就要穿得亮些,整个人心情都会感觉很好。”她自言自语似地喃喃地说着走到了紫檀木脸盆架前。 “蓉儿早饭吃的多吗?”秦可卿每日例行要问这个问题。如今,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蓉儿的守护神一般,他的身体康泰、学业进步一切的一切都要管着。如今的婆母尤氏不是蓉儿的亲生母亲,公公没有老爷贾敬管束,谁都不真的把蓉儿放到心上照顾着。如此一来,免不得自己要多操些心,也算是对得起蓉儿的母亲自幼对我那般照顾。 “回奶奶的话,蓉公子今早吃得不多,不过他倒是把那难得一见的双黄咸鸭蛋留给了奶奶呢。 到底蓉公子还是跟我们奶奶最亲,看到什么好吃的总想着我们奶奶....” ...... “公子,您派去让人收债的人回来了。”京中薛府,一个小厮走到薛蟠近旁,禀告道。 “行了,让他过来吧。”薛蟠此刻正坐在外院书房的长条书桌之后的圈椅上,他的左侧是一个穿着暗棕色丝质圆领长袍的人。 那人是薛府的账房,近些日子除了要打理日常事务之外,还要每日花上快三四个时辰,教这薛蟠和他的小妾香菱看账。这小妾倒真是伶俐,算盘已经学得上手了,账目上面的字也都认得并且会写了,可是自己家这公子,还差得远呢。 “官人,你们谈事,不若我先去外面的院子转一转?”穿了一身浅杏色衣裙的香菱看到薛蟠要叫人进书房,于是跟薛蟠说道。 她其实不是不能在这里待着,只是想借机出去透透气,一直她学得又快又好,薛蟠总是学不会,她觉得自己有种好像做错了什么的心情似的。 “账房先生刚才教的我也都学会了,今日教的也差不多了,大不了,晚上再哄着官人练几遍,明天估计就可以应付的了账房先生的提问了。 他们又要说府上的事,自己不是太太,也不是小姐,更没有管家权,又不是自己要继承的家产,自己作何在这里继续停下呢,倒显得我图谋什么一样。”香菱心里想道。 薛蟠看香菱要走,右手伸出去拉住香菱放在膝上的左手,给了她一个让她放心安心的眼神,让她安坐。 第116章 不过是为了握住自己手上仅此一份的权力 “没事儿,你就在这儿坐着,以后少不得要你管起来。”薛蟠看着香菱说了一句。 坐在薛蟠左侧的账房先生听到自家公子的话,心想:“看来这小妾真是颇得公子宠爱和信任,不仅让她跟着一块学着看账,还想让她管这么多事。以后多少得注意着点儿了,也得跟其他府上管事的通个气。” “债都收回来了吗?”薛蟠见穿着藏蓝色衣服的小厮走了进来,靠在圈椅椅背上,问道。 “回公子的话,都收回来了。”那小厮面色沉稳地说道。 “那可有带什么东西回来啊?”薛蟠继续问道。 临行之前那小厮还特意问过自己要不要买什么东西,如果他能买回来些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就好了,我还能逗香菱开心,也能顺便给母亲也送一份。 “回公子的话,临走的时候,公子说府上少些什么便让我买些什么,我就是这么买的。”那小厮接着回答道。 “哦?那你买了什么,还不快些拿上来让我看看。”薛蟠听到他说买了东西,起了兴趣,问道。 “回公子的话,我给公子买了义。”那人嘴角微微露出一点点笑容,像是做了值得骄傲的事情一样。 “义?那是什么东西?”薛蟠听到一个自己从来没听到过的东西,眼睛里流露出好奇的目光。他问道。 “回公子的话,我瞧着咱府上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有金玉珠宝,有房子,有马车,有宝马,只缺这个,所以我便买了这个回来了。”那小厮说道。 “看来你说的是义气的义啊。你买这个干嘛?还不如买些金玉珠宝呢,又好带又漂亮。”薛蟠叹了口气,想起平时这个人做事蛮是妥当的,又是自己说了的话,自己怎么可以反悔,虽然心里有些郁闷,却也还是没说什么。 ...... “他还是小孩子呢。小孩子最是通透,很多事情她们或许说不清楚说不明白,可她们心里就像明镜一般。谁对她们好,谁对她们有善意,谁对她们不怀好意明面上看着礼貌和善实则打心眼里讨厌,她们心里清清楚楚。 蓉儿是知道我对他好,他也自然而然地对我好。就这么简单。大部分有基本良心和道德的人,只要不牵涉爱情,你对她们好,她们也会对你好,尤其是小孩子。小孩子的好,纯粹、直接、不加修饰,像是盛夏之前的暖阳一般,最是温热暖人了。”小蓉大奶奶秦可卿洗过脸,坐在了梳妆台前,一边让雪梅给自己梳头,一边说道。 “奶奶说得也是。 我小时候,总觉得我姑母对我不怎么喜欢,我姨母倒是对我很好,那时候也不怎么会说话,也说不出来个为什么,可心里就是有这种感觉,所以每次姑母回家的时候我总是躲着她,可是去外祖母家的时候,我可愿意跟姨母腻歪了。现下大了,想一想,姑母虽然见着我人前人后都是笑模样,可是那笑总像是皮笑肉不笑,而且祖父祖母给我留的吃的,姑母总是要趁我不注意让堂哥堂弟都吃了,还说什么,女孩子就是贱;可我每次去外祖母家的时候,姨母总是会从自己家过来,给我准备好多好吃的。”雪梅一边说着,一边在早就洗得干干净净的手上抹上香玉牡丹头油,说着话就给小蓉大奶奶秦可卿盘了一个高髻,插了一个银镀金嵌珠宝蜻蜓纹头花。 小蓉大奶奶秦可卿把妆奁盒子打开,取了一对球形嵌宝坠珠金耳坠让雪梅给自己戴上,又拿了一个包金兽首白玉手镯套在了手上,她说道:“雪梅,我可跟你说了,别听她们这些愚昧之人说什么女孩子女子就是贱的话。 女孩子只是没有男子那么多正经的挣钱、谋生、获取权力的途径就是了。你想想看,你惯常爱听我给你讲的杨贵妃的故事,她可是以一个小女子的身份,改变了全家的境遇,没有她,她的姐姐能得封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吗?没有他,她的哥哥杨国忠能做相国吗?真要靠这个不学无术、嗜酒好赌的杨国忠,这个所谓不贱的要传宗接代的男子杨大哥,她们家怕是几辈子也得不到这些财富和权力。 至于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糟粕也不用放在心上,不过是男子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地位和手中仅此一份的权力而生造出来的所谓美德、道德、好品德罢了。你自小跟在我身边,你就看看这些高门大户家哪家的女孩子是不上女学的,四书、五经、看账、骑马、管理庄子林子店铺商队,样样都要学。样貌好、生孩子是与生俱来的能力,那不可强求,但能管事治人理家还能给为官的官人出谋划策是最重要的也是可以学的,这些才是高门大户的女孩子学的呢。 让你脑袋里空空如也,不过是男子为了自身利益,方便好控制好操控女孩子女子罢了。 那些说什么不让女子讨论政事的事,也不过是男子为了握住自己手上仅此一份的权力、为了不再出现一个女皇武则天罢了。 雪梅啊,你可要记住,女孩子女子尤其要自己立得住、撑得住,不要把自己的幸福快乐全然建立在一个男子身上。” “奶奶说得都好有道理,雪梅尽量记住。”雪梅静静地听着自家大奶奶很久不发一次的议论,觉得自己受益匪浅。 她心想:“有个好主子真是比什么都强。这些看起来没什么的寻常的话,却让自己觉得豁然开朗,原来困扰在自己心间的那些烦恼好像忽然之间被一阵强烈强力的大风给刮走了似的。 而且,要不是大奶奶整日督着自己和存菊读书,这辈子过完了估计自己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呢。” “大奶奶,今儿中午您想吃什么?”穿着浅蓝绿色衣裙的存菊从外面走了进来,跟已经梳好了头的小蓉大奶奶秦可卿问道。此时,几个小丫头正在给她更衣。 “蓉儿不是给我留了咸鸭蛋吧,你去厨房随意要两三个小菜,再要碗粥,一份鲜果,一份点心就好了。”小蓉大奶奶秦可卿回答道。 “好。那大奶奶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存菊继续问道。 “嗯——粥,便给我要碗绿豆粥吧,松木枝熏的腊肠也让她们给我切一小碟子吧,再给我要一碗鸡汤,横竖随她们随便做。火腿竹荪炖鸡汤、胡椒猪肚鸡汤都可以。”小蓉大奶奶秦可卿说道。 最近这些日子,小蓉大奶奶秦可卿的口味也起了不少变化,原来不怎么爱喝鸡汤的,现在却非常爱喝。 “大奶奶,粥和汤您都能喝吗?”存菊又问了一次。 “嗯,都能喝。反正我们厨房上粥和汤的分量都不多。存菊,你快别说了,赶快去厨房给我传饭,这会儿我都快饿的不行了。”小蓉大奶奶秦可卿穿戴好了,走到存菊面前,说道。 “对了,存菊。要是没有鸡汤的话,让厨房上的人给我炸一小盘猪肉里脊,再配上一小碗莲藕丁猪肉丸子汤。”小蓉大奶奶秦可卿看着连忙转身就要走的存菊,连忙叫住她继续说道。 “大奶奶,要不要些虾子呢? 今儿早上您还没醒的时候,我去厨房看食材,想着等您醒来之后,让他们送来。然后,我在厨房附近,看到渔家送来了一些河鲜,那河虾看着就特别好。做个白灼虾或者爆炒虾都很好......” 第117章 你想吃什么 “那就要五六只白灼虾吧,配些姜丝柚子醋,除了虾、鸡汤再要一个菜就好了,多了也吃不完。”小蓉大奶奶秦可卿说道。她习惯每顿菜都不多要,只要几样,这习惯和她哥哥是一样的。 “是,大奶奶。 厨房的人怕是在大奶奶的分例里最得好处呢,每日只要一半的分例菜,也不要些什么贵重的,花胶也不吃,燕窝也不吃的。”存菊答应了,说道。 “欸,多少让她们得些好处也没什么的,日日清早天不亮就得从家中来府中厨房上做事,晚上又得伺候着外院公公和客人的宴席,一年三百多天没一日是歇着的。 而且,那些大补之物,有需要的时候再吃就好了,平日了吃了也是白吃,这饮食上只要样样数数都吃些,不生病就好了。再者说,那些个花胶燕窝人参山参鱼翅海参鲍鱼之类,滋味也不说多么好吃,做起来又耗时又耗力,如若不生病,我一辈子不碰这些也没什么。”穿着淡蔷薇粉衣裙的小蓉大奶奶秦可卿说道。 “这倒也是,大奶奶也让我们吃过好多次那葱烧海参、干葱鲍鱼、牛乳炖花胶燕窝、脆皮花胶、炖血燕、人参鸡汤,吃着倒是没有东坡肉、白切鸡、萝卜丝丸子之类的好吃。 要是可以一直不得病,我也觉得那些大补之物不吃也罢。”雪梅最后在小蓉大奶奶秦可卿淡蔷薇粉窄袖交领短衣外面用蝴蝶刺绣的天蓝色丝制腰带系上了一条裙子,边系边说道。 “可不是,我也觉得东坡肉、炸猪肉里脊、炸肉丸子什么的比那些大补之物好吃多了。”存菊说了一句,领着小丫鬟出了雁栖阁的正房,往厨房上去要午饭了。 “雪梅,你去把五子棋的棋盘摆到北窗下的方桌上吧,趁着存菊还没回来,你陪我玩两局。”小蓉大奶奶秦可卿觉得无聊,也不想看什么传奇小说,弹筝要心静,此刻只想着吃饭,哪里能静下心弹筝呢,倒不如下一盘五子棋,不像围棋那么费力,每一局用时也短。她想着,便跟雪梅说道。 ...... “行了,你下去吧。”薛蟠本想问问这小厮有没有带回来什么自己没见过的好东西,没想到自讨没趣,不过也没多纠缠,本来就学看账本学得头疼,他不想继续再找一件让自己头疼的事情了。 “你也去吃午饭去吧。”薛蟠让那小厮走了之后,又转过身声音低沉沉地跟自己左侧的账房先生说道。 “是,公子。”那账房先生早就感受到自家公子身上弥漫出来的不快之气,巴不得早些离开了。这阖府的下人谁不知道他虽然本性不坏,可也不是什么仁爱良善的儒雅君子,一时间脾气起来了,那是太太都管不得的,责骂两句倒是轻的,那是说打就打,说卖就卖,偶尔可以称得上是残暴了。 薛蟠看着那账房先生走了,站起了身,踢了一下身后的椅子,往书桌后侧的坐榻边走去。 “给我倒杯茶。”薛蟠坐在坐榻上,脸色阴沉地跟香菱说道。 “是,官人。”香菱看着薛蟠又心情不快了,知道此刻自己最好就是别说话,听伺候自己的小丫鬟说过薛蟠那是说打人就打人,曾经还自己拿着鞭子打死过四五个惹怒他的小厮,外院用来捆人受打的条凳上至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 “你说,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好呢?”薛蟠沉着脸喝了茶,跟立在旁边的香菱问道。 “过来坐着,站着做什么?”薛蟠把茶杯放在坐榻上的榻几上,一把把立在旁边的香菱拉到自己的旁边,让她坐下。 “官人,不是在生气吗?”香菱尽量压住自己心里的害怕和恐惧,努力不去想之前在人贩子家中被打时的疼痛,露出浅浅的笑容,说道。 “啊?我哪里在生气。 你瞧你吓得这个样子,你放心,我就算生气了,也不会怎么样你的。”薛蟠看着自己面前的香菱像是秋蝉一般小心翼翼又有些害怕又强撑着的样子,忍不住心疼起来,笑着说道。 “可,官人你刚才不是为了那小厮的事情生气吗?”香菱抬起头,眼里隐约有些克制不住的雾气,问道。 薛蟠看到自己面前软玉温香的人儿,瞧着她怜人的娇美孱弱的样子,声音又柔和了些,说道:“是有些生气,不过也算了。大爷我也不缺这几个钱,他说给我买个名声就买了吧,横竖我们薛家也不缺这几个钱过活。” “这香菱,来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瘦弱,像是自己一捏就要碎了一样,什么时候她能有自己宝钗妹妹一半的胖就正好了。 不行,得多让她吃些。是不是这几日她跟我一起学看账,也累着了。”薛蟠心里想着。 “快说,今儿中午我们吃什么呢?”薛蟠又问道。 “官人想吃什么呢?”香菱被薛蟠揽在怀里,动弹不得,她看着他浅笑的样子,心里想道应该是暂时安全了吧,可她的身体还是紧绷得很,那种在人贩子手底下讨生活的日子那么顽固地烙印在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之上,安全感和松弛感于她来讲是个奢侈。 “我问你呢,你想吃什么?”薛蟠又把手放到了香菱的腰间,感觉她腰也实在细得厉害,更坚定了要把她喂到像宝钗妹妹一半的圆润才好的想法。 ...... “宝玉,你黛玉妹妹正跟你姑母在后园子捶丸呢,你要不要也去?” 在芍药院贾母所居的正房坐榻上午睡过后,宝玉刚刚起身,就看到从外面进来的祖母,听到她说道。 “嗯?捶丸?那我也去。”宝玉还没睡醒,迷迷瞪瞪的样子,也不穿坐榻边脚凳上的鞋,穿着袜子就往外面的檐廊上走。 “晴雯,你给宝玉把那头发重新梳一梳。”贾母看着宝玉头发散乱着就要出门,拦住他,跟宝玉的贴身丫鬟晴雯吩咐道。 “是,老太太。”晴雯应道。 午后申时二刻,后园子浓重高大的榉树、柳树树荫下,盘梳着斜高髻的林夫人贾敏正和女儿黛玉在捶丸。两人都穿着窄袖交领上衣,腰间系了一条有着漂亮刺绣腰带的束脚阔腿裤,脚上穿了一双跟脚的丝履鞋。 此时还不算热,时而有阵阵凉爽的风从后园子的河面、湖面上吹过。 “母亲,打得好球,漂亮。”黛玉看着母亲一下子把硬木制圆球锤到远处插着桃粉色三角小旗子的球洞里,笑着拍手赞叹道。 “该你了。”林夫人贾敏听到女儿开朗的声音,心情就像盛夏喝了一杯冰镇西瓜汁一样爽快,“啊,真是好久没跟黛玉一起捶丸了呢,如此畅快。”她心里想道。 “母亲这么厉害,让我怎么打嘛。”黛玉虽然如此说道,还是又在旁边的柳编篮子里拿了一颗木制圆球,放在了长得密密的修剪得齐整又自然的茂盛草地上,一身淡紫色的装束,轻巧却又注入几分力道,稳稳地把球击打了出去,手上的五彩绳也随即跟着打了一个旋儿。 “哇~ 一锤进洞。”林夫人贾敏看着飞出去的木圆球准确无误地落到了近处的一处球洞,忍不住大声赞叹道。 “小姐真厉害。 哇,我们小姐真厉害。”几个丫鬟在旁边,看到此景,也开心兴奋地叽叽喳喳地说道,眼里流露出对自家小姐的崇敬之情。这捶丸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她们闲了也会在这里玩,可没有谁能有小姐这种准头,真不愧是太太一手教出来的,和太太打得一样准。 ...... 第118章 还想吃别的吗 “好球。”宝玉远远地看到黛玉妹妹把球干脆利落地一次就打到球洞里,忍不住大声抚掌赞叹。他重新梳过头,茂密浓黑的头发盘在发顶,只用了一条深蓝色的绸子束了起来,配着他身上浅嫩蓝色的圆领窄袖缺胯长袍,如同海上吹来的蕴含着淡淡海水咸味的凉风。他说着,几步便走了过来。 “宝玉,你睡醒了?”林夫人贾敏听到侄子宝玉的声音,转头笑着问道。 “姑母,你们来这后园子玩捶丸,怎么也不叫我一起,刚才还是祖母跟我说我才知道呢。”宝玉坐在姑母临近的一把绳编圈椅上,问道。 “你还说呢,吃了午饭你自己就在那坐榻上睡着了,也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还是怎么,竟然还打起了轻微的鼾声,我们瞧着你睡得那么香,便没叫你,你黛玉妹妹惯常不爱午睡,我们便来这后园子顽了。”林夫人贾敏倚靠在绳编圈椅上,浅笑着跟自己的侄儿宝玉说道。 她想起刚才他睡得那香香的样子,便觉得好笑,长这么大,林夫人贾敏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她面前打鼾呢。 “姑母,你说,我刚才打鼾了?”宝玉本来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午睡中苏醒过来的眼睛听了姑母的话突然圆睁了起来,吃惊地问道。 “是啊,怎么了,不相信啊?”林夫人贾敏看着侄儿宝玉不可置信的样子,觉得他真的是小孩子的情态,表情丰富又生动,可爱极了。 “之前,也没听我院里的丫鬟说过我会打鼾啊...”宝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宝玉哥哥,你醒了?刚才睡得可好?你那呼噜打得可真响啊,我们在芍药院坐不住了,才叫着外祖母陪我们来后园子逛一逛的。”黛玉走回摆着茶桌的树荫下,把捶丸用的木棍放到了一边的柳编篮子里,坐到了母亲贾敏身边的一把绳编椅子上,说道。 黛玉说完话,便拿起竹节提手的青玉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茉莉花茶,略吹了吹,便一饮而尽。 “宝玉妹妹,你也...你也听到我打呼噜了?”宝玉听到黛玉妹妹也如此说,脸色猛然之间变得像煮熟的螃蟹的一样红,他问道。 ...... “我想吃芝麻酱红油拌米皮和牛筋面。”香菱听着窗外随暄气升腾而变得愈发喧闹的蝉鸣声,还有那渐渐地变得越来越亮的日光,觉得这日子吃些拌凉皮牛筋面是极好的,于是眼中带着期待的目光看向薛蟠,说道。 “这个简单,还想吃别的吗?”薛蟠听到香菱说这个,觉得太素了,于是又继续问道。 “我就吃这个就好了,夏天的时候我最爱吃这个了,香辣微酸,开胃又好吃,拌着黄瓜丝一起吃还清爽。还顶饿,花费也不多。”香菱想起这个,就忍不住有些想流口水,说得眉飞色舞。 薛蟠看香菱的神态,自己忽然之间也特别想吃了。 “来人~”薛蟠向书房外大声叫道。 “公子,您有何吩咐?”一个小厮轻轻地推门走了进来,低着头来到薛蟠的近旁,问道。 “去厨房上传话,说今儿中午往书房送两碗芝麻酱红油拌米皮和牛筋面,嗯...,再来两个青椒肉夹馍,一盘凉拌土豆丝,一盘蒜蓉芝麻酱拌豇豆,两盅松茸老火汤淮扬狮子头,两碗杏仁豆腐。 跟厨房上说,那土豆丝要炝拌的,放些秦椒辣子蒜蓉之类的都行,但只不要放海米。”薛蟠想着要把香菱喂的圆润些,不能再这么瘦弱了,又想着看她平时口味都偏清淡,不喜欢吃河鲜海鲜,于是要完午饭又跟小厮叮嘱道。那道杏仁豆腐,也是薛蟠见香菱每次都把这道甜点吃得一干二净才点的,他自己对于甜品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是,公子。”那小厮答应了之后,恭谨地退出了书房,这才快跑着往厨房走去。这公子吃饭,可是等不得,他一不耐烦,底下的人就要遭殃,所以凡是被他叫到去厨房传饭的人那惯常是行走起来脚步如飞的。 “好了,别这么害羞了,人都走了,况且他刚才也没抬头看你。”薛蟠看小厮走了之后香菱还是低着头靠在自己的怀里,心里就涌上来无尽的怜爱,他低头跟被自己搂在怀里坐在自己右侧的香菱说道。 “官人可真是...”香菱还是低着头,小声咕咕哝哝地说了句什么。 “嗯?你说什么,抬起头来跟我说。”薛蟠隐约听到香菱说了句什么,但没听清,于是伸出白色微丰的手指抬起香菱的下颌,眼里噙着笑问道。他的手指甲剪得很靠根部,肤色虽然白皙,可跟那白皙的手指放在香菱的下颌旁,倒显得像是正统的黄河流域子民的肤色,到底还是黄色。 “官人可真是不知羞,都叫人进来了,还不放开我。”香菱粉面含羞,声音也略带几分尴尬和羞涩地微微抱怨着说道。 “你啊,都跟了我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么怕羞,以后让你帮我管内院的时候,你也这么怕羞可怎么办啊。”薛蟠看着香菱只有自己巴掌大的略圆的脸上的娇羞神态,听着她软软糯糯的声音,心里就如同暮春初夏时节正午时分的湖水一般,温柔无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摩挲着她白嫩微粉的脸庞说道。 “这内院的事情哪里需要我操心,现在有太太和大小姐管着,以后官人自会娶一位贤淑的高门大户的妻子,有她们帮你管就好了,我怕不怕羞哪里有什么关系。”香菱轻轻地掰开薛蟠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站起身来,往圆桌边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你怎么还走呢?”薛蟠看香菱拿起圆桌上茶盘里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水,见她喝了以后,便走到她身边,从背后环抱她的腰,下颌抵在她的颈边肩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闭着眼睛说道。 “我说让你管便会让你管。我妹妹迟早要嫁人的,母亲迟早也会老去,她们终究陪不了我一辈子,能陪我一辈子的是你,香菱。”薛蟠说道。 “那总还有未来的大娘子呢。薛府这么大的家业,官人总不会放心交给我这么个不是高门大户出身的没学过这些的人的手里吧。”香菱虽然被薛蟠抱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任他身上灼热的气息穿过丝缎衣裙一丝一丝渗透进自己的身体,却还是冷静地说道。 “大娘子?那还远着呢,我可不想娶回家一个和我母亲和我妹妹一样的大娘子,整日仕途经济家族传承之类的话语挂在嘴边,一日跟我念叨八百次,到时候又逼着我读书考科举可怎么办。我清楚我自己的能力,我和我妹妹不同,她能把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的典籍思想全都了然于心,信口拈来,应用自如,可我是看到那些之乎者也就想蒙头睡大觉,指望我科举入仕,那实是不可能的事情。再者说,真要娶回来一个合我母亲心意的女子,那必是高门豪族教养颇好的淑女,可这样的女子配我这么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也是可惜了,我不想祸害人家好女子。 总之,你这几日学着看账本,我就在你旁边,我看你学得快得很,当这么一个薛府的家应该不在话下。你放心,虽然我没多少学识,于这看人方便可是相当准,我说你可以,那你一定就是可以的。”薛蟠一边把灼热的气息吐在香菱的颈间,一边说道。 ...... 第119章 我都知道的 “好了,官人,这些事都还远着呢,既然你不生气了,不如再把这账本看一看,待明日账房先生问的时候,你也好回答。”香菱感觉薛蟠是真的不再生气了,又不想让他继续缠着自己,待到一会儿小厮进来的时候又看到他腻着自己,于是转过身,轻柔地拉着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又把他拉到大书案边,按他坐下,说道。 “香菱,这些事,虽说是我主动说要学的,可我只是想借此机会,带着你,让你跟我一起学,至于我,我是不必学得那么精到的,毕竟我也不做账房先生,也不可能把家中产业上所有事都做了。 我以后是要做这薛府的老爷的,这些事情,自有底下经久的家里人操持,我是需要你做我的臂膀,替我查看着这些事。这些事上,你能比我做得好,毫不费力地就学得这么快。我呢,每日账房先生讲了,回去你又跟我讲,我也才勉勉强强地学起来,说明我不是这块料。”薛蟠坐在书桌后面的圈椅上,拉着香菱的手,神色颇真诚地说道。 薛蟠虽说不学无术,可他自小跟高门贵族的人来往,哪家的哪个公子读书好、身手武功好或者是个只能做个纨绔子弟的人他打眼一看就知道了。而且他也上过几年书塾,也认真听过老夫子讲课,可总是达不到老夫子的要求,他很有自知之明,时间久了便也知道自己跟其他一些读书读的很好的公子不是一种人,便也渐渐不再努力了,也不继续在书本上的事情上用心了,就是跟着学会了些常用的字。后来,也没找到什么其他的可以发挥自己才能的地方,便一直跟其他高门大户家的公子哥儿镇日闲逛,今儿去看斗鸡,明儿去蹴鞠投壶,后儿去打马球,混着日子便到了今日。 “官人,那你也要学个大概差不多。别的不学也就算了,这账目总要学个透彻,不然这么大的家业,今日拿走一点儿,后日拿走一点儿,待到大小姐嫁人了,太太过世了,但凡那管家的几个,账房银库的合起来做些手脚,把很多开销摊在流年账上把这账做平了,这薛家的家业再大也总日一日会被蛀空的。你既是这家的主人,也要自己拿得住,底下人才不会有异心,不敢生出什么别的心思啊。”香菱坐在薛蟠旁边的圈椅上,声音淡淡地说道。 其实她跟着账房先生学了这许久的账目,很多东西早就已经慢慢琢磨出来了,只不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很多话便也没有说就是了。今日,她觉得多少还是要说一些了,既然自己已经跟薛蟠在一起了,他好,自己才有可能好,有些事还是要提点着些,至少自己尽力了,至于他听不听,又能做到多少,那就只能随遇而安了。 “菱儿,你过来,坐我腿上。”薛蟠虽然是这么说,可手臂已经伸出去拉她坐到自己腿上了。 “菱儿,你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我知道。我母亲和我妹妹总觉得我无药可救,整日只是说些不要做这个,不要做那个的话,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个。就算偶尔我有了兴致,想跟我母亲和妹妹一起看看账本,她们也总说我就是看不懂,不要在旁边裹乱了,却从来不会拉一拉我,让我多少学一些。只有你,明明那么害怕惹我生气,却也还是总是跟我说些是为我好的话。 我醉酒了之后,你也总是照顾我照顾得那么细心。 你对我用心,我都知道的。”薛蟠抱着坐在自己腿上的香菱,声音有些低沉地说道。 “我知道,我就知道,香菱一定是会站在我这边的,就算母亲和宝钗妹妹都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会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下去了,她也还是说些对我有益的话,她还是希望我好,她是真的为我好的。”薛蟠心里想道。他这会儿觉得自己当时从冯渊手里把她夺过来那刻的直觉是准的,怪不得说那个冯公子想把香菱娶回家以后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胡闹了呢,她果真是会有一种让人安定沉静下来的力量。你看不到,也摸不着,可你就是能感觉到它隐隐的存在。 香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的抚着他的后颈。这种时候,她总觉得那个看起来身强体壮又总是发脾气的贵族公子哥儿似乎变成一个弱小无助的小男孩一般,需要别人给他认可和肯定,而不是觉得他只能做一个挥霍着父辈钱财镇日无所事事地闲逛的纨绔子弟。 “那,你再给我讲一讲。一会儿吃过午饭,我带你去首饰铺子,给你买点钗环。”薛蟠抱着香菱抱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直身子,说道。 “我哪里需要什么钗环,整日在内宅里,也不像太太和大小姐一样要出府赴宴去交际,现下有的那些便够用了。”香菱看薛蟠的情绪已经稳定了,心里也放松些了,微微笑着说道。 “我说你需要你就需要。听我的,那些钗环不衬你,我再给你买些好的,再陪你逛逛街上的小摊子,有什么你喜欢的小玩意儿,也一并买回来顽。自从你来了我院里,整日闷在这里,想来也是无趣,今儿下午我带你好好出去逛一逛。”薛蟠看着香菱头上戴的一支素素的没有任何珠翠的银钗,胸前也没有像自己母亲一样戴一组玉佩,也没有像自己宝钗妹妹一样戴了一个金锁,想着一会儿也给香菱买一个组列玉佩,再买一个珠翠嵌宝的金锁项链。 “那我想要一副五子棋,再买个七彩皮筋,可好? 我见大小姐院子里的丫鬟们闲了总爱顽跳皮筋,或是两个人撑着,或是三个人撑着,长方形的或者三角形的跳起来真是有趣,我不敢去大小姐的院里和她们一起顽。买个回来,我就能跟我的小丫鬟们一起玩了。”香菱本来想拒绝,又想起自己的小丫鬟平时想玩的东西,于是说道。 “这有什么的,我给你买上个几十个都好。”薛蟠觉得自己的香菱真是可爱又烂漫,忍不住嘴角带着笑说道。 ...... “自然是听到了啊,那么响,怎么可能听不到。”黛玉说着,看自己母亲面前的茶已经喝完了,便拉了拉椅子,靠到了桌边,又提起茶壶给自己母亲面前的杯子里添了些茶水。 “那你忘了吧,就当没听到。我平常都是不打呼噜了,不知道今日中午怎么在祖母那儿睡的时候便打了呼噜了,还让你们全都听到了,真是...”宝玉脸色又红了些,说道。 “真是好没脸啊,竟然偏偏在黛玉妹妹面前午睡的时候打了呼噜,我也真是的,干嘛偏偏那个时候犯困呢?又干嘛偏偏去祖母房里的坐榻上躺下了呢?那个时候风有些淡淡的凉,暖暖的日光照在坐榻上让人感觉暖暖的,窗外隐隐地又传来颇有一规律的蝉鸣声,空气里还有着淡淡的花草香,自己午饭吃了两大盘拌米粉又有些犯困,竟然不知不觉就倒在坐榻上睡着了。睡着了也就算了,还睡得那么沉,打起了呼噜......”宝玉心里想道。 “宝玉哥哥,我倒还是第一次听人打呼噜呢,我小时候跟我父亲、母亲一起睡的时候,我父亲也不打,我还以为男孩男子们都是不打呼噜的,或者是只有下人才会打呼噜呢。 这么新鲜的事情怎么可能忘了啊。”黛玉说道。 “是啊,宝玉,我也怕是忘不了呢。”林夫人贾敏喝了半杯自己女儿玉姐儿给自己刚又添的茶水,说道。 “别想了,什么要紧的事。要不要跟我和母亲一起捶一会儿丸?”黛玉说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还有些脸红的宝玉问道。 ...... 第120章 你可准备好了 “你跟姑母先打一会儿,我刚起来,这会儿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我坐一会儿再跟你们一起打。”宝玉心里还是装着刚才午睡时候打呼噜被姑母和黛玉妹妹听到的事情,觉得很是不好意思,也不敢抬头正视黛玉妹妹,只是把目光投向桌面上的茶杯,说道。 “宝玉哥哥,这不过就是打了呼噜了吗,说不准以后我累极了也会打呢。我们都是凡夫俗子,谁都会有些不雅之举的,不必过于放在心上。况且,你又不是在同僚面前、上司面前或者圣上面前如此了,不算什么的。”黛玉看宝玉似乎还是对于中午之事耿耿于怀没有释然,于是走到他旁边,拉着他站了起来,嘴角噙着无限明媚且温和的笑容说道。 “黛玉妹妹说得也对。”宝玉看着微微扬着头看着自己的灿烂笑脸,可爱又惹人爱怜,眼里没有丝毫的嘲讽,心里那片乌云便也像是被风吹走了一般,拨云见日了,笑着说道。 “那,还不跟跟我们一起去玩?等你回了京中,有了舅父管着你,你哪里还有在我们家这么自在,还不好好顽一顽?”黛玉笑着说道,从旁边的柳编篓里拿出一根木杆,递到宝玉手里说道。 “黛玉妹妹,你可别提要回京的事情,现下,我在姑母家中待得这样舒服,又有姑父这么博学和善的人教我功课,我是不仅功课大有长进,受益匪浅,顽的时间也多出来许多,比在家中不知道松快多少。想起要回京的事情,我便是一个脑袋两个大,愁得很呢。”宝玉接过黛玉妹妹递给他的木杆,一边跟她往捶丸处走,一边叹着气说道。 “宝玉哥哥,这事没什么的。你便回去考了进士,以后授了官,去外省外府赴任,不久离得舅父和舅母远了些,也没人再把你整日跟大表哥珠哥哥比较了嘛。至于成亲的事,还有外祖母在呢,只要你喜欢的女子和荣府家世差不多,也没有什么其他问题,有外祖母给你撑腰,想来舅父舅母也没办法硬逼着你去娶你不喜欢的人啊。总是有办法的,你别那么发愁了。现下,我们先好好顽一局。你瞧这天气,这风,多好啊,别闷闷的了。”黛玉走在宝玉的身旁,轻声说道。丫鬟们都留在茶桌旁,林夫人贾敏也还留在茶桌旁喝茶。 地上的草韧得很,两人刚刚踩过的地方,很快便又恢复了直立的状态,依旧绿油油得挺拔,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浅蓝色的天空里,有着几大朵白白的云彩,随着微微的风慢慢地移动着,看着轻薄又喧软。 “黛玉妹妹总是这么豁达,什么事情听你说过了之后,我便觉得没有什么了,大不了试着做一做,就算不行,那再想别的辙便是了......” ...... “公子,今儿陆公子没去林府,我刚去了林府的大门打听了,那儿有个小厮是我姨母家邻居的小儿子,跟我很熟,我送了一篓子玫瑰露给他,他便跟我说了,不过只说了他今日没来,别的情况都没告诉我。”江苏巡抚的嫡子梁文的贴身小厮世昌小跑着进了外院的书房,跟自家公子说道。 “是吗?”本来正在抄写《大学》的梁文,听到这话,即刻就把手上的紫檀木毛笔放到了玉制笔架上,笑着抬头问道。 “是,公子。今儿林家大小姐没出过门,陆公子也没去林府。”梁文的贴身小厮世昌站在梁文的书案近旁,说道。 “那我让你从库房里拿的赵孟頫楷书的法帖,你可准备好了?”梁文接着问道。 “公子,早就准备好了,就放在外面堂屋的高几上呢。”世昌说着转身去了外面的堂屋,拿来了一本法帖,双手捧到自家公子梁文的案前。 “好,很好。”梁文接过小厮世昌手中的法帖,翻看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说道。 “黛玉不是多么喜欢画画,倒是很喜欢书法。看到这少见的法帖,她必定开心。 虽然不如她之前送我的生辰礼玉笛子那么贵重,可也总算我在商队带回来的东西里翻找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梁文心里想道。 “走,拿着我清早在南市上的胡记点心铺子买回来的茉莉牛乳、武夷红袍和陈皮普洱馅儿的果子,陪我去趟林府。”穿着浅杏色圆领窄袖缺胯长袍的梁文站了起来,吩咐道。 “是,公子。”世昌答应着,拿着书桌对面的矮书案几上的果子,跟着自家公子出了书房。 “文哥儿,这是去了哪里?”刚打算出门去外面的衣料铺子逛一逛的梁太太看着小儿子梁文出了正门,骑着马,只带着贴身小厮世昌就走了,跟自己旁边的管家媳妇问道。 “回太太的话,多半是出去找哪家公子顽去了吧。”那管家媳妇极恭谨地说道。 “不是,他出去找哪家公子顽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去,把他院里的小厮叫来一个,我问问。”梁太太转身回了身后的厅上,等着下人去把小儿子院里的小厮叫来。 不多会儿,一个穿着一身棕褐色布衣的小厮低着头进了外院的厅上。 “我且问你,文哥儿刚匆匆忙忙地出门,是去哪里去了?”梁太太倚身侧的方桌上,声音淡淡地问道。 “回太太的话,我们小公子是去林府了。”那小厮自是知道自家太太的手腕,她一问,便不敢有任何隐瞒,说道。 “林府?是巡盐御史林大人府上吗?”梁太太听到小厮如此说道,于是便问道。 “回太太的话,真是那位林大人。”小厮低着头,强打着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自家这位当家主母,那可是连巡抚梁大人在她面前都是战战兢兢的,把太太娶回来这么多年,一位小妾都不敢往家里娶,连红灯区的酒楼都没敢去过一次,之前只是对一位丫鬟略和善了些,听说那位丫鬟便被太太先打后卖了,那位丫鬟的父母原本是家里的管家和管家媳妇,也被发到最远最艰苦的庄子上去做粗活去了。这样一位有着雷霆手腕的当家主母,他必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跟她说话的。 ...... “公子,刚梁家公子约着林家大小姐出门去了。”陆子聿的贴身小厮千里走到正在操练场边上看着水兵们演练步兵阵法的自家公子身旁,轻声地说了一句。 “他们往哪边去了,你可知道?”本来一心看着操练场上的陆子聿忽地目光就变得暗沉如压城的乌云,声音也变得如同冬日里砸向冻得坚硬的暗棕色泥土的大块冰雹似地硬厉。 “回公子的话,咱们的人回说,他们似是去了上次公子和林家大小姐去的那家烧烤店附近了。”千里听到自家公子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声音,还有眼中那能把盛夏的湖泊水面冻成冰面的冷光,后背禁不住一凛,说道。 “这边的事你们先看着,让他们把这套阵法演练熟了,明日早上我来检查。”陆子聿冷着脸跟旁边的军官吩咐道。 “是,小陆将军。”那军官答应道。 “那今儿我先走了,你们辛苦些。”陆子聿轻轻地拍了拍那军官的肩膀,转身跑着就往马棚去了。 “千里,还不跟上。”留在原地的军官们看着一转眼就已经消失在自己面前的小陆将军已经出现在操练场的另一头,不禁在心里感叹他的脚力。 “是,公子。”一转眼,两匹骏马便离开演练场,只有地上卷起的烟尘似乎在证明刚才的确还有两个人在此地。 第121章 枫儿你为何这么说 “黛玉姐姐,这果子真好吃。”探春一边吃着这位梁公子刚刚给黛玉姐姐带来的茉莉牛乳果子,一边走在梁公子和黛玉姐姐的中间,说道。 “还想跟我二哥哥抢我的表姐兼未来嫂子,哼,有我在,你别想得逞。 如果黛玉姐姐嫁给二哥哥,自己以后在家中除了祖母院里,便又多了一处可去了。而且,还可以跟自己一起写字、对弈,谈诗论文,而且天朗气清或心绪烦闷之时也有人陪自己蹴鞠、捶丸、投壶、打马球、踏青、赏花联诗了,这样一个处处合自己心意的嫂子,怎么能让别人抢走呢,自然是要帮着二哥哥了。 ”探春心里想道。就在不久之前,探春看这个梁家公子带着礼物上门找黛玉姐姐,心下觉得他心思怕是不简单,所以在他邀黛玉姐姐出门顽之时,自己便鲜见地厚着脸皮非要跟上,还拉着二哥哥一起跟着出了门。 此时,探春走在左侧挽着黛玉姐姐的手,宝玉则紧靠在黛玉右侧,时不时跟她聊几句天,梁文则被挤到了最左侧。 “不行,不能就这样毫无作为。 好不容易今日子聿没来找黛玉,自己可以单独和黛玉出门,本想和她多说说话,或者跟她一起做些什么,或者一起去吃些好吃的东西,没成想竟然平白无故地多出了这么两个累赘。而且那个说是黛玉表哥的人,为什么对黛玉的态度也是那么热络,完全不像自己平日里待表妹们的态度嘛,看着就不简单。”梁文心里想道,心里十分急切地想要破除这个局面。 “文文,你不是说听子聿说我们吃的烧烤蛮好吃,也想让我带你去吃吃看嘛?喏,你看,就是这家。”几个人走到那家羊肉烧烤店门前,黛玉跟梁文说道。 “黛玉姐姐,既然你之前都吃过这家了,不如我们今天尝尝旁边这家做豚肉和牛肉烧烤的吧。”探春看着梁文期待的样子,心想可不能让他满足,偏偏要让黛玉姐姐吃一吃别的,看他还不要突然出现抢别人的嫂子了。于是,她跟黛玉姐姐说道。 “我倒是想试试别家,这今日不是陪梁公子嘛。探春,乖,大不了明后日我再来带你尝尝别家的。”黛玉感觉自己的这个表妹似乎有些不太喜欢梁文,以为她只是跟不太熟悉的人有些认生,或者觉得他身上玩闹的气氛太重,不像她惯常相处的二哥哥宝玉一般虽也贪玩了些可气度总是清雅的,一时之间不习惯也是有的。 “那好吧。”探春虽然很想让那梁家公子不痛快,可黛玉姐姐说得在理,自己也不是那惯常胡闹之人,点了点头,答应了。 “黛玉,那我们进去吧。”梁文说着走到了黛玉身边,挽着她的手臂,就要往店里走。 “等等。玉儿,我们还是去吃旁边这家吧。”宝玉忽地走上前去,拉着黛玉妹妹的另一侧手臂,不由分说地就要拉着她往旁边的店铺走。 “梁公子,我黛玉妹妹呢,也已经带您走到这儿了,您要是真想吃呢,便进去吃吧。 可我瞧着,我黛玉妹妹目光都看着这边的甜辣整片五花肉烤串和烤卤汁牛肉小串,我想她还是......” ...... “母亲,那个皇商薛家的女儿还是不要考虑了。”看着弟弟李玉松吃过晚饭离开了正房堂屋又绕过影壁之后,李玉枫放下手中把玩了半日却不曾用来喝过半口粥的调羹,跟母亲说道。 “哦?枫儿你为何这么说?”镇国公太太放下手中夹着的笋干鲍鱼红烧肉,把银头象牙箸放到了莲藕行的青玉制筷托上,问道。 镇国公太太对待两个儿子说的话,从来都是认真倾听,不会因为他们年纪小便觉得他们说的一定不对或考虑的一定不够周全不够好,也不会因为他们是自己的孩子便觉得就该不分具体形势让孩子只知道顺从地全盘听从父亲母亲的想法。镇国公太太和镇国公自幼便时时事事注重培养两个孩子的独立思考判断能力以及独立生存能力。他们认为,只知道听从父亲母亲、长辈、上司的话并且以此为孝顺的孩子,这辈子也成不了什么事情,这样的父亲母亲是只顾满足自己的命令被亲生孩子无条件地无脑地遵循的快感和权力欲的自私父母。大多时候,父亲母亲、上辈、上司总要先于孩子离开这个世界,孩子总有一天要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到那时候,如果这个孩子没有独立思考判断能力,只知道听话照做,但没有人告诉他具体如何怎样做了,他能在这个复杂多变的世界上继续生存下去吗?他能看清形势吗?他会根据看清的形势下准确的判断并做出决断吗?镇国公夫妇认为,那些把孩子教得只会顺、只会孝顺的父母是这世界上最不配做父母的人,自私,无耻,还要假装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举着假冒伪劣的优秀传统文化的大旗,假借孝经、圣人的只言片语,不分情况,自觉永远正确。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越早养成独立思考判断的能力越好,这样才能把镇国公府这个荣耀无比的爵位承袭传承好,才能在这名利纷扰、暗潮涌动的京中官场上自己站稳脚跟,不至于被谁给利用了。至于独立生存能力,李玉枫早在跟父亲镇国公戍守边防的时候便学会了自己炊饭,保养兵器、马匹也都学得颇为精到,而李玉松则跟着镇国公夫人和府上厨房上的各个厨师颇学得了一些烹饪技能。 “那家的姑娘,心机太重了。”李玉枫没有解释具体的情形 ,只是淡淡地又夹了一块已经有些凉了几分的金钱蟹盒,放入自己的盘中,说道。 镇国公夫人看着自己大儿子认真的眼神,便知晓他必是看到了什么,或者从哪个可靠的方面听到这件事了,所以才下了这个判断。那看来是,确实不行了。“好,那我再看看。”镇国公夫人没有丝毫犹豫,便说道。 “母亲,松儿不着急的,他还小。或许,过几年,他自己就有了喜欢的人,这么早定下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有您和父亲这么恩爱的夫妻在这儿比着,想必他和我一样,也想找一位心仪之人,像父亲母亲一般,一生和乐,相濡以沫。”李玉枫忍不住给自己弟弟说了句话。 “枫儿,我也只是先帮他看看。你已早就跟母亲说了,你要等遇到合自己心意之人,再谈论此事。母亲是答应了你,可是你和松儿总不能像母亲一样镇日在太太们和小姐们中间往来,你们又能遇到多少年龄门户都相当的小姐,母亲总还是忍不住要操心,替你们看看的。”镇国公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块大红袍花椒乳鸽的鸽子肉用盘中的公筷夹到了大儿子李玉枫的盘中。 “好,母亲。那您就慢慢看,总之我和松儿的想法都是,必得我们喜欢了,这亲事才有得谈。总不能让我们日日看着你和爹爹蜜里调油,我们只是娶回来一个各方面差不多却不喜欢的女子整日里过得愁云惨淡吧。”李玉枫拿过母亲盘边的汤碗,给母亲盛了一碗汤色金黄澄澈的蜜瓜花胶炖鸡汤。 “那是自然。我和你父亲也是希望你们兄弟俩可以琴瑟和鸣,夫妻和睦。我们是武将家庭,总要如此,你们才好安心做事,才有气力安心做事。日后,上了战场,心中也总有些牵挂,可以提着一口气,努力保着自己的安危回家。”镇国公太太说道。 ...... 第122章 我尊重你 “母亲,若是我一直没有遇到喜欢的人,一直不娶,你会因为受一直以来儒家讲求的传宗接代的观念的影响,怪我吗?”李玉枫听到母亲心里的话,把压在心里许久的一个问题问了出来。 自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在这个时代里,主流思潮依旧是儒家,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是讲究忠孝的,而孝里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传宗接代的观念就像是冷了必须要添衣一样理所当然,几乎根植于大部分人的心中。 镇国公夫人听到大儿子李玉枫的话,放下了手中的瓷制汤匙,略一思忖,平静地跟他说道:“枫儿,如果真的那样,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李玉枫听到母亲的话,眼里一亮,心里暖暖的,“果然我的母亲就是与人不同,总能理解我,而不是只是人云亦云地说着祖宗怎么做的、其他众人都是怎么做的,所以你必须也这么做。” “虽然我们家有世代流传的公爵,还不是降等袭爵,真该一直有血脉传承下去,把这份荣光好好继承下去,才不负前人祖宗立业的艰辛和功德。可,说起来,几千年前的《周易》就已经说过了,世界是不断变化的,这爵位现在说是可以永久继承,可世上哪里有什么绝对的事呢,朝代更迭,战乱和平交织,这爵位谁能说一定就能继承个几百几千年呢?连我们民族最长寿的朝代也不过是几百年。皇帝皇族的传承都没能做到永世传承,何况我们这么一个小小的公爵爵位呢。 而且,就算永远有血脉继承,谁就能保证皇帝会永远喜欢我们家呢?谁就能保证每一任继承爵位的人都能慎始善终呢?伴君如伴虎,登高易跌重。在咱们家这个位子上坐着,要坐住了,是很不容易的。我现在都不敢说,以后我们李家的儿孙必定都是好儿孙,没有不肖子孙。但凡有一个扶不上墙的阿斗,那我们这个荣耀了几世的家族,说要败落说要倒下也是极快的。 以后我们府上会怎么样,变数太多,我们无法控制的地方太多。我和你父亲只是说,我们尽量用心地把我们这个大家族维持好,尽量好好地把祖宗的基业保住往下传,却也不能说是保证以后永世都好。 既然如此,母亲不觉得你若是没有遇到喜欢的人而选择一直自己一个人,是什么不好。与其找一个你不喜欢的,你难受,她也不好受,那还不如你一个人承受些许凄清和孤独。家嘛,就是让人感觉放松和安全的地方。如果一个人在家里,不觉得放松和安全,那自然而然就会远离的,这也是正确做法。爱情婚姻的意义,大概就是,两个人在一起,都变得更好,或者至少也是待在一起舒服平和的,如果还不如一个人待着舒服,甚至带来的负面消极能量非常多,那母亲认为,还是一个人独处吧。”镇国公太太似乎是看着自己大儿子李玉枫说着,目光其实投向了窗外。 “母亲,我真的很开心,你是我的母亲,孩儿真的很自豪很骄傲。如果人有生生世世,那我愿意生生世世都做您的孩儿。”李玉枫听了母亲的话,心中那些不确定的阴霾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心情就像是初春在柔暖的和风中蓬勃生长的万物一样,轻快明亮。他拉着椅子移到了母亲的旁边,靠着母亲说道。 “母亲也要一直做你的母亲。”镇国公夫人缓缓地轻柔地抚了抚已经很久不像小时候一样腻在自己身边的大儿子,面上带着笑容说道。 “好了,快些收拾一番,准备去皇宫里换班吧。”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镇国公夫人跟大儿子李玉枫说道。 “母亲,你说,我还能遇到我真的喜欢的人吗?为什么这么难?如果我真的遇到我喜欢的人,我必定对她像父亲对你一样好,不,是要更好。”身材高大容貌俊俏的李玉枫斜着靠在母亲的肩头,声音有些低落地问道。 “怎么不能。不过很多事情总要讲些运势的,现在还没来就是了。 若是哪一天来了,说不定你比这夏日的阳光还要爱的炽烈呢。慢慢等吧,好东西总是要多费些时间的。耐心些,一定会来的。”镇国公夫人说道。 ...... “玉儿~”陆子聿远远地看到黛玉,便喊道。 “谁在叫我?”黛玉隐约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声音似的,跟旁边的表哥宝玉说道。 “没有人在叫你啊。好了,我们进门吧。”宝玉的余光注意到了远处不断变大的一个黑点,心里隐约觉得那应该是陆家公子,声音也有些像,可又不想让黛玉妹妹注意到他,又想跟她多相处一会儿,于是说道。 “玉儿~”就在宝玉拉着黛玉妹妹的手准备进门的时候,陆子聿骑着自己飞快的马匹,转眼间就以闪电之速来到店铺门前,他利落敏捷地翻身下马,随手就把手中的皮鞭收回到自己腰间,在宝玉要拉住黛玉的瞬间,他先伸手握住了黛玉的手。 “子聿,是你啊。我说怎么刚才听到有人叫我的声音。”黛玉一转头,刚才在自己身旁的表哥宝玉不知道又去了哪里,子聿却忽然出现在她眼前。她忍不住眼里含笑地说道。 “走,我们去吃这家的,你没吃过。正好我也没吃晚饭。”陆子聿说着,便拉着黛玉的手进了店铺门。 店铺门外面宝玉和梁文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迅速地跟了上去。 ...... “莺儿,你怎么坐在廊下?”薛宝钗的另一个贴身丫鬟文杏拿着一盘子豌豆黄走了过来,问道。 “文杏,你先别进去了,这会子小姐心情不太好,所以我才在这廊下避着她,万一小姐叫我,我也能即刻进去。”薛宝钗的贴身丫鬟莺儿低声跟文杏说道。 “怎么了?小姐怎么忽地心情不好了?刚我去厨房上要点心的时候,她不是还在挑明日去镇国公府要穿的衣裙和钗环吗?心情不像是不好啊,怎么这么会子功夫便心情不好了?”文杏把盘子放到檐廊木栏杆旁边的坐凳上,坐到了莺儿的旁边,也放低了声音问道。 “嘘——,你再小声些。咱们小姐你也不是不知道,外人都觉得她随分从时、端庄贤淑、待下人甚是宽厚,可她一旦发起脾气来,那是厉害极了,我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她觉得看我不顺眼。”莺儿待文杏坐在了自己的身边,她说道。 “你不知道,刚才你走了之后,镇国公夫人派人来了我们府上,说是她身子不太爽利,明日的雅集暂时取消了。 咱们小姐一听到这个话,立时脸色就不好了。我觉得,可能是她觉得嫁到镇国公府无望了。之前,镇国公夫人三番两次的邀请她去镇国公府做客,好不容易定下了日子,忽然出了这么一回事,咱们小姐必是不信的。我觉得大概也是委婉推辞的说辞。 这不,咱们小姐登时就发了脾气,把移动衣架上挑选着的衣裙全都扔到了木地板上,现下正一个人坐在坐榻上生闷气呢。这会儿,你可千万不要去她面前触霉头,估计见了谁都要找些事情的。”莺儿神色谨慎,盯着正房的房门处,小声地跟文杏说道。 “原来是这样。那我幸亏没进门去,不然今天说不准还要触犯了什么我不知道的规矩,被打上几十下手掌心也是有可能的......” ...... 第123章 或许是我想多了 “上次咱们小姐进宫选秀落选之后,有个小丫鬟在堂屋用掸子在擦拭琉璃宫灯,不过边角处有些灰尘没有掸干净,便被小姐赶去庄子上了,永久不许再进府上伺候。我现在想起小姐当时发怒的样子,都觉得心有余悸,不知这怒火若是烧到我身上该怎么办呢。 还好你跟我说了。”文杏附在莺儿的耳旁,说道。 “也就是我们了,小姐的贴身丫鬟到现在也只剩下我们两个了,自然是要互相照看着的,如果你也走了,我怕是坚持不了多久的。”莺儿的声音有些感伤的说道。 “好了,别想以前的事了。摊上这样的主子,也是没办法,总不能自己又郁闷不已吧,那这日子可真是一点儿趣味也没有了。 刚厨房上白案的师傅还给了我几碗冰粉,我放在东厢房里的圆桌上,你去尝尝吧,放了西瓜、甜杏还有葡萄干、核桃碎、花生碎好多东西呢,你不是最喜欢吃吐鲁番带回来的葡萄干嘛。”文杏轻轻抚了抚莺儿的肩膀,柔声说道。 “莺儿,进来。”正在莺儿准备说话的时候,屋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叫声,是薛宝钗在叫她。 “好了,你就在外面,我进去看看小姐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些。若是小姐叫你进去,你再进去,若是她不叫你,你就别进去了。”莺儿按了一下文杏的肩膀,目光坚定地匆匆叮嘱过后,便拿着一旁装着豌豆黄的盘子走了进去。 “小姐,怎么了?”莺儿端着豌豆黄进了正房,走到一旁窗下的坐榻边,把瓷盘放到了坐榻上的榻几上,语气声调极为柔和地问道。她生怕自己说话一个不小心惹了小姐不快,或许小姐当下不会说什么,可以后某一刻可能自己做什么差事有些不妥,她便会新账老账一齐算,到那时候,那可真的是很累。 “我问你,你说镇国公夫人为何忽然不举行雅集了?”薛宝钗自己闷头想了半日,虽然心里有一个清晰的答案,可她始终不愿意相信,此时,她极度需要一个人告诉自己,这件事只是偶然,只是镇国公夫人真的身体抱恙所以不能举行早就约定好的雅集,于是她便把自己的丫鬟叫了进来,问道。 莺儿听到自家小姐的这个问题,心里咯噔一声,“这可让人怎么回答。”她心里如同飓风天的海面,波浪滔天,灰色的海水和阴沉暗黑的天空连在一起,天地之间只有灰蒙蒙的一片,风声愈来愈大,似乎有一个风神张开了它的风袋,要把天地万物全部吹个人仰马翻一般。 “回小姐的话,镇国公夫人不是说身体不太舒服,或许因此精力不济,不能举办雅集了。”莺儿几乎是本能地就马上接上的自家小姐的问话,尽量不说什么其他的想法,只按照听到的话来回答。 “身体不舒服?镇国公夫人的身子怕是和镇国公一样健朗,怎么会身体不舒服?往常时候,春夏之交,初秋、初冬天气变得厉害的时候,京都里的各家太太们都有风寒失调的,唯独镇国公夫人那真是几年都没得一次风寒,这会子天气平稳得很,这几日也无甚风雨,我怎么想都觉得她不像是身子不爽利啊。”薛宝钗皱着眉头,圆圆的脸庞上带着些许愠色,还有几分烦闷,心里还有几缕焦躁,她厉色严声跟自己的贴身丫鬟莺儿说道。 “小姐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可是,这惯常不生病的人也是人啊,是人总有身子不舒服的时候,这谁也说不准啊。”莺儿听到小姐的话,知道此时她心绪烦乱,心想一定要稳定她的情绪,自从小姐选秀失败之后,她性子就变得有些易怒,若是让她由着这种情绪发展下去,不知道今日会不会又有谁要遭殃呢。莺儿说道。 “莺儿你说的也是有几分道理的,或许是我想多了.......”薛宝钗沉吟着点点头,说道。 ...... “黛玉,这儿有好多烤蔬菜呢,你一定喜欢。”梁文看着墙上挂着的竖版木牌菜单,有烤土豆片、烤球状小土豆、烤黄瓜片、烤豆角、烤菜花、烤西兰花、烤尖椒、烤绿圆椒、烤红圆椒、烤黄圆椒、烤韭菜根、烤韭菜、烤蘑菇、烤极薄豆皮、烤包浆豆腐......,都便宜得很,不过一两文钱一串。菜牌下面是放在菜篮子里的各种颜色的菜蔬,看着五颜六色,也都鲜翠欲滴新鲜地很。 时间虽然还早,店里已经三三两两地坐了不少来客,有人桌上放着一瓷壶桂花冬酿米酒,有人桌上的小炭炉架子上里放着麻辣烤鸡架、大葱鸡肉串、鸡肉丸子串,还有人桌上的小炭炉架子上放着色泽深红气味喷香的烤猪蹄而深色的木盘子里则放着嫩烤猪腰子,也有两人对饮的桌上放了一大壶浊酒,旁边则有佐酒的案酒海锥、五香煮花生和煮毛豆,碳烤小炉子上有蜜烤蒜香鸡翅,两人一边谈天一边看着粉紫色的天空。 “我们去那边临窗的位子吧。”黛玉说着,松绿色的衣裙已经往窗边走去了。 陆子聿几乎同时迈出了步伐,坐到了黛玉身旁的圈椅上,而梁文则抢先坐到了黛玉对面的座位上,探春坐到了黛玉的左侧,而宝玉无法,稍稍慢了半拍,只能坐到了陆子聿对面的位置上。 “小二,先来五杯你们这儿的冰镇西瓜汁。”梁文刚刚坐下便开口说道。 “好嘞,客官。那几位客官先看看吃些什么,我去给几位准备饮品。”那戴着藏青色棉布头巾的小厮笑着应道,然后下了楼去准备饮品去了。另一个小厮则端来了一壶乌龙茶,给坐上的几位斟好了茶,又退回到茶水台处,没有凑在桌子旁边,只是在等候吩咐。 “子聿,你怎地忽然来了?”梁文看那小二走远了之后,从腰间绸缎腰带上系着的扇套里取出一柄画着淡淡山水的折扇,靠在身后的圈椅上,眼中晦暗不明地问道。 “我还没问你怎么猛地想起来找玉儿了呢。”陆子聿看着眼中颇有几分挑衅意味的梁文,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反问道。 “文文说,他听你说这条街上的烧烤不错,想约我一起来尝尝,我便陪他来了。”黛玉嗑了几个南瓜子,把南瓜子皮放到了桌上的空陶盘上,转头跟坐在身旁的陆子聿说道。 “之前只看到这家有豚肉和牛肉烧烤,没想到连鸡肉烧烤也这么全,今天我可算是有口福了。”黛玉一边看着旁边几桌桌上的吃食,一边说道。 陆子聿还没听到梁文的回答,就先听到了黛玉的回答,一时之间他也不打算继续跟梁文说下去了,还是先让玉儿吃饱更重要。他的目光在看向黛玉的时候,几乎一瞬之间就变得柔和了。 “是啊,玉儿最有口福了。”陆子聿眼里的柔意像是刚刚销声匿迹不久的樱花雨,无声,微香,柔情浪漫无边。 “这位陆公子看黛玉姐姐的目光就像姑父看姑母一样呢,看来他也是二哥哥的劲敌。不行,我要帮帮二哥哥。”探春坐在黛玉的左侧,一转头便看到了陆子聿看向黛玉的眼神,她心里想道。 “黛玉姐姐,这儿还有凉面和冷面呢,我还没吃过这个高丽小麦冷面呢,你吃过吗?是什么味道呢?里面都有什么呢?”探春看了半日菜牌,靠在黛玉姐姐身边问道。她有意要打断所有想要跟黛玉姐姐接触的公子的话。 ...... 第124章 怎地,只准你一人喜欢? “这应该和外面摊子上的冷面差不多吧。一般都有爽滑劲道又细又长的浅米色的小麦面和褐色的荞麦面两种,汤呢多是以熬足了时候的牛肉牛骨汤或是鸡汤作底,里面放些冰块,再放些五香卤牛肉片、蛋黄丝、蛋白丝、煮鸡蛋、梨片、苹果片、西瓜片和酸甜口的青梅汁现渍辣白菜。你别说,让你这么一问,我忽然也想吃了呢。”黛玉转过头来跟穿着紫粉色衣裙的探春说道。 “那黛玉姐姐点一碗分我些吧,这里的好吃的太多了,卤汁烤牛肉小串、烤鸡架、烤鸡腿肉、烤蜜汁蒜香鸡翅、烤甜辣五花肉、烤猪肋排、烤牛肋排、烤玉米粒、烤韭菜根、烤茄子、烤发面麦香小圆饼...这些我都想吃,我怕吃了面以后就没肚子吃别的了。”探春听黛玉姐姐说得已是馋的很,尤其听到面汤里还放了冰块,就更感兴趣了。 “瞧你,倒像是饿极了。我这就叫小二过来,你把你想吃的统统点一遍吧,今儿有你梁文哥哥在这儿,你大可敞开肚皮吃个痛快。”黛玉说着,轻轻伸手捏了捏探春还略带些婴儿肥的白嫩柔滑如玉兰花瓣般的脸庞,眼里都是宠溺的说道。黛玉她自小一个人长大,从来没有兄弟姐妹,现下也只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弟弟,像这样粉雕玉琢可爱又惹人疼的妹妹也从来没有过,对着她,总是忍不住眼里充溢着宠溺之色。 “那好啊。”探春甜甜地笑着答应道。 “小二~”黛玉转头向茶水台叫道。 “来了,客官,您要点儿什么?”小二听到黛玉的呼唤,即刻快步就走到床旁,问道。 “探春,你跟小二说要吃什么,把你想吃的都点上,今儿有这么多哥哥陪你吃呢,不怕你吃不完。”黛玉笑着跟自己身旁的探春说道。 “好~”探春兴奋开心地答应道。她到底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听到可以任意点自己喜欢的吃食,便如同过年一般激动开心。往常在京中的时候,她的母亲王夫人很少带她出门吃什么馆子,祖母贾母也不常出门,也就去其他家参加什么雅集宴会时才会出门,她长到现在,出门去酒楼饭馆小摊子上吃东西的次数几乎为零,难得今天和自己喜欢的姐姐还有其他年纪差不多的哥哥们一同出门吃饭,还可以尽情点自己想吃的吃食,此刻她心里高兴地就像上巳节在曲江边荡秋千似的,轻快雀跃。 “玉儿,那冰粉芋圆红豆甜汤你可要喝?”陆子聿坐在黛玉的身旁,极其自然地靠在她的耳边,问道。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的让宝玉想拍案而起,上前把两人给分开。“这陆家公子到底是跟黛玉妹妹一同长大,倒比我这个表哥跟她更加亲近些,我到底怎么才能把他给比下去呢?别人不说,起码在黛玉妹妹的心里要比下去。”宝玉心里想道。他尽量克制住自己心里的焦虑和妒忌的情绪,别开眼去,不去看两人亲昵地靠在一起的样子,可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来,一边蹙着眉头,一边看着两人。 梁文则起身走开了。 “小二,我想去你们后厨的烤炉,给我引引路吧。”梁文径直走到茶水台边,跟小二说道。他丝毫没有想要跟人商量询问的意思,就像是对待自家的仆人一般。 “这位客官,是对小店的餐食有什么不满意的吗?”那小二倒没有太多慌乱,脸上依旧带着热情亲切的笑容,问道。 “倒不是这个。今儿我高兴,想给我朋友们烤些烤串吃。”梁文说道。 “这位公子,敢问您之前烤过烤串吗?这烟熏火燎的,别弄脏您的衣袍,还是让小店做好了端上来吧。”那小厮听了这话,心道原来如此,他看了看这位公子身上这一套价值不菲的宋锦衣袍,接着说道。 “无妨,一套衣服而已,本就是用来穿的罢了。坏了,再买就是了。 快,引我去烤炉吧。”梁文继续说道,眼里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他长这么大早就习惯了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语气自然平常地很,就像是让人帮他倒一杯茶一般。 陆子聿看着梁文走到茶水台,跟黛玉说过之后,也走了过来。 “文文,你在这儿做什么?不回去等着吃东西,今儿不是你想吃嘛。”陆子聿迈着轻快矫健的步伐走到梁文身边,问道。 “我想让这小二带我去烤炉那儿,想着给你们烤些东西吃呢。”梁文说道。 “哦?我怎么不知道梁公子还会烧烤呢?”陆子聿笑着问道。 “我倒是不是说会,只不过今儿黛玉在,我想烤给她吃。”梁文倒丝毫不避讳,直接跟陆子聿说道。 那小二见到这两位公子之间似乎有什么微妙的氛围在流动,渐有剑拔弩张之势,早就长眼色地避到远处听不到两人说话的地方,静静地等候。 “你是不是喜欢玉儿?”陆子聿见周围桌没人,那小厮又知趣地退到了一旁,他走到梁文近身边,问道。 梁文似乎是没想到陆子聿直接就这样问他,眼神里显然有些慌乱,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说道:“是又怎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自古如此。这么好的姑娘,我喜欢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怎地,只准你一人喜欢?论青梅竹马,我们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况且,我又不必上战场搏命,日后若是她嫁给我,我可以日日陪着她。”梁文接着说道。 “嗯。确是常理。可你怎么就觉得她会嫁给你呢?是我先认识玉儿的呢。”陆子聿对着自己自幼一起玩到大的发小同窗,不可能真的从心底里有什么恨意,不过还是有一种噬人的愤怒隐隐约约地不断地涌了上来,但他面上还是依旧如常,语气也依旧平稳地说道。 “那我总可以追求的......” ...... 吃过晚饭后,林夫人贾敏和自家官人林如海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嘉泰堂。静雯和静媛早已经让人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安放了一张紫檀木框架的玉簟面凉床,凉床上摆了两把席地靠背紫檀木圈椅,椅面上放着套着玉簟坐垫套的厚厚且微弹的坐垫,对放的木圈椅之间是一张榻几,榻几上放着几个白瓷制的高脚盘,盘里有熟透的甜杏,酸甜的紫宝石一般的玫瑰香葡萄,草绿色的提子,旁边还有一壶龙井绿茶,桌上还有两把青山绿色的贝母螺钿折扇。院子里偶尔有细细的风吹过,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西边的天边还有大片的粉紫色晚霞,装点得整个夏日天空无尽浪漫。 “敏儿,岳母打算何时启程回京呢?”林如海跟自己的夫人贾敏问道。他盘腿坐在夫人贾敏对面的席地靠背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握着青绿色的茶盏。 “说是过了乞巧节再走的。本来我就想让母亲多住些日子再走,宝玉说是想跟你多学些学问,探春又舍不得我们玉姐儿,两个人就像是亲姐妹一般,现在走路上又太热了些,索性母亲就顺了他们的意,说是等乞巧节过了天气凉了再上京回程。”林夫人贾敏吃了一个青提,靠在圈椅椅背上,一只手缓缓地摇着青山绿色的贝母螺钿折扇,说道。 “说起来,宝玉这些日子着实是长进不少,到底是夫人你的侄儿,倒颇有几分你的聪慧......” ...... 第125章 只是惊异 “嗯,是有些聪颖,但这性子还是不如官人你的,或许是在家里被我二哥哥打压的,又被他大哥哥比得,着实有些柔了些,不知以后入了仕途会不会有所改变。”林夫人贾敏在山茶花暗纹刺绣的月白色一字丝质衬裙外面罩了一件淡丁香紫轻纱的对襟广袖长衫,说道。 “再变估计也不会像陆将军家的子聿一样强韧。你是喜欢这孩子的性子吧?”林如海听了夫人的话,浅笑着问道。 “难道你不喜欢子聿的性子吗?他自小就是个包容宽厚、人品贵重的孩子。你不记得梁家那个小儿子梁文跟着他母亲来我们赴宴,几个小男孩一起去了后面园子顽,看见了一棵结果的李子树,可成熟的果子还不多,几个人摘了一些,坐在树下的草地上分果子,我们就在不远处的凉亭里一边说着话,一边看着他们小孩子玩闹。那梁文拿着几个人摘的果子在那儿分,分一个大的给自己,分一个小的给其他人,别家的孩子都生气跑了不跟他顽了,只有子聿明明知道梁文的心思,也不生气,依旧坐在那,陪着他顽。 况且,他又不单单是品性淳厚,小小年纪跟陆将军一起在战场上打拼也不畏惧,还能打胜仗,平日里该平和就平和,该厉害的时候又冲的上去,打得赢,举人也早就考下了,这样品性厚重、文武双全、脾气又好、遇事沉稳的孩子,别说他这个年纪不多见,就是往四五十岁的人群里找,怕也找不出几个吧。”林夫人贾敏说道。 “夫人说得是。比起宝玉的性子,我也觉得子聿好的多。不过我们玉姐儿年纪还小,我还想把她多留几年呢,不想那么早就跟哪家缔结婚约。夫人,你觉得的呢?”林如海说道。 “我自然也想多留玉姐儿几年,做女儿的日子这么少,嫁了人,又要做妻子,又要做公婆的儿媳,又要做母亲,更要安排好家里里里外外的大小事,庄子林子店面铺子那一堆事情,哪里比得上做父亲母亲的女儿轻快。可,我总得早些为她打算着,好的女婿,我们喜欢,自然也有别的人家喜欢,那得先下手为强,不然不就追悔莫及了。”林夫人贾敏说道。 “那就再过这一年多,万一我调到京中,你再看上别的人家呢。”林如海说道。 “也是,再稍微等个一两年也不是不可以。”林夫人贾敏点点头说道。 暮色四合,天色几乎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可温度似乎是一点也没降下来,静雯和静媛早就让小厮和大力的婆子搬了几个方形高架子放在凉床周围,架子上面放着大个的瓷钵,钵里放着好几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又大又厚的冰块。 “不过,你说江苏巡抚梁家的小儿子今儿来找我们玉姐儿,是不是......”林夫人贾敏看着自家官人说道。 “什么?你说我们玉姐儿今儿是跟梁文一起出门顽去了?”林如海听到自家夫人的话,放下了手中本来要放入口中的玫瑰香葡萄,脸上带着惊讶之色,问道。 “我还以为是黛玉带着探春和宝玉去街市上顽去了呢,这些小孩子都喜欢热闹,现下又是夏季,街市上的吃食又多。竟是跟梁家的儿子一起出去顽了?”林如海若有所思地说道。 “该不会是巡抚大人有意和我们家联姻吧?”林如海接着轻声问道。凉床周围没有人,就连林夫人贾敏的贴身丫鬟静雯静媛和林如海的贴身小厮游竹都站得很远。 “我可不想让我们玉姐儿嫁到梁家去。你可不要有这个念头,那梁夫人可是整个扬州城里最不好相与的人,谁家闺女嫁给她的儿子做儿媳妇怕都是要受不少罪呢。”林夫人贾敏立即直起了腰板,正色说道。 “你放心,我也不想让玉姐儿受委屈。让自家孩子受委屈的父亲母亲,为了自己的官位、官场利益和家族利益拿自家孩子做联姻工具的父亲母亲,那都是自己无能而且又自私的,完全不顾虑孩子的感受和孩子未来一生的安乐幸福的。我可不会做那么不负责任且无耻的父母,有心思安排这种联姻,不若好好想想怎么做出做出政绩,为百姓多谋些福祉,怎么处理好与同僚和上下级的关系的好。 我就是诧异,梁文过来,难道梁太太会不知道吗?我觉得她一定知道。可是,她能让梁文来,说明她也喜欢我们玉姐儿,这虽然是个好事,自家孩子被人喜欢、认可总是让人自豪的,可,你也小心些,尽量逼着梁太太些,别让她耍手段跟我们订婚。她家的事儿太多了,我怕以后京中来人查出来,梁家就要败了。”林如海低声跟自家夫人嘱咐道。 “还有这事。嗯,我知道了,一定避着她些。往后尽量少带我们玉姐儿去她家的宴会雅集。”林夫人贾敏说道。 “好了,不说这些了。总之,我们必定会给玉姐儿找一门好亲事的。”林如海说道。 “是啊,这么好的女儿,一定要给她找个好亲事,方不负了这段母子姻缘的。”林夫人贾敏说道。 “敏儿,今年这玫瑰香葡萄倒快赶上夏末的巨峰葡萄般大小,吃起来真的很满足。”林如海穿着一件竹绿色的圆领侧襟窄袖缺胯长袍,腰上只系着一条家常的丝质锦纹腰带,上有一个包金镶玉嵌琉璃的银带钩,比平常穿官服系的黑鞓玉銙腰带要轻快多了。他接连吃了几颗葡萄,说道。 “那你多吃些,不够了再让他们洗些送来,咱这院里后院的葡萄藤架子上今年长的葡萄着实不错呢,个头又大,果肉又饱满,的确和夏末的巨峰葡萄吃起来差不多。”林夫人贾敏摇着手中的折扇,说道。 静雯来添茶水,听到这话,又去了后院子的葡萄藤下。 “游竹,那边的那串大一些,剪那串。”静媛在葡萄藤下来回的看,搜寻着颜色紫红、颗粒饱满的葡萄,不一会儿便发现了掩映在翠绿色的葡萄叶中的紫宝石一般的葡萄,于是伸手指着,跟站在梯子上的游竹说道。 “你眼神倒真的很好,我站在这下面都没发现呢。”静雯说道。 ...... “贤嫔娘娘,皇上今日又去了燕嫔处。”贤嫔娘娘贾元春的侍女抱琴捧着一盘切块的西瓜走到院中的凉床边,一面把薄荷绿色的瓷质高桩果盘放到榻几上,一面说道。 “去了她那儿也好,这几日渐渐热了,正好惫懒得很,倒不用伺候人,一个人乘乘凉不也蛮好的嘛。”穿着玫红色衣裙的贤嫔娘娘贾元春倚靠在凉床上的席地靠背木制圈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夕颜图样的白玉柄竹框架布面扇子轻轻摇动着,看着天边绚丽的紫粉色晚霞,悠悠地说道。 抱琴刚刚把果盘放下,贤嫔娘娘贾元春便拿起果盘边的牡丹木刻柄头的木叉叉起一块适口大小的冰镇西瓜放入口中。 “娘娘,您不担心吗?皇上已经好些日子没来我们宫里了?”抱琴到底是沉不住气,问道。 “进了宫便知会如此,这不是常事嘛。便是做了中宫之主,皇上也不会日日陪在身边的,早该做好准备的。”贤嫔娘娘贾元春早就想通了这些,况且她也不是真的多么喜欢皇上,所以对这些也不是多么看重,只要自己日常的生活没有受到影响,皇上去哪里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 第126章 我点的菜不好吃吗 “日后若幸运,生个女儿就很好了。皇子嘛,不一定能养大,而公主嘛,一般说来总是比较容易养大的。 若是没这孩子缘,我便尽力保住这地位,保你们的平安,保贾府的安稳,能往前走一走更好。最起码要警觉些,不能让一些坏了心的人给害了。人不害我,我不害人。人若犯我,我必要让她他尝尝我的手段的。”贤嫔娘娘元春说道。 “娘娘,别这么说。您一定有孩子缘的,咱一定能生下皇子的。”抱琴说道。 “抱琴啊,你要知道,有时候福便是祸。这后宫的女人怕是没人不想生皇子的,可我偏偏不想生皇子。这皇上的儿子,本应该是这天下最容易养大的孩子,守着这么多医术高超的太医,从怀胎起又有御膳房日日山珍海味地养着,营养自是足足的,平安地养大一个健康的孩子本不是什么难事,遇到了时疫了遇到小儿疾病了,自也有太医给调理着慢慢就好了。可偏偏,就是这皇上的儿子,是这天底下最难生下、最难养大的孩子。 所以我说,如若我有幸生下孩子,希望是个女儿。”贤嫔娘娘元春眼里泛着淡淡的哀伤,说道。 “咱们娘娘有皇上的爱怜,怀了皇子,生了皇子也必定能好好养大的,娘娘您别想那么多,咱就好好地调理好身体,缘分自然而然就会来的。”抱琴说道。 ...... “来,黛玉,尝一尝我烤的土豆片。”梁文拿了一把刚刚烤好的金澄澄的土豆片放在石板桌中间的长方木盘里,串在铁钎子上的土豆片薄薄的,横着穿了四片,刚一放到桌上就散发出诱人的香喷喷的味道。 “探春妹妹,你吃这边的,这些没有放辣椒粉。”黛玉说着把木盘中没有放一点儿辣椒粉的烤土豆片拿了两串放到了探春面前的小方木盘里。这些日子和探春妹妹相处久了,黛玉早就熟知了她的喜好和饮食禁忌,便自然而然地说道。 “那黛玉姐姐,我刚剥好的五香毛豆给你吃。”探春往日和大姐姐元春同在祖母贾母处时候,大姐姐也不曾这样照顾她,按说按亲疏自是跟同父的大姐姐元春更亲近些,可实际上,探春却是跟姑母家的表姐黛玉更像是一家子的姐妹,更加地亲密和睦。探春说着把自己木盘旁边的土色棕釉的陶碗里的剥好的毛豆倒到了黛玉姐姐的碗中。 黛玉的碗里,已经躺着几块拍黄瓜,是梁文刚刚用凉菜碟子边的公用筷子夹到黛玉碗里的。陶碗旁边的木盘子里躺着两个蒜蓉烤开背海虾。是陆子聿趁热剥好皮放到黛玉碗中的。 “好了好了,倒一点儿就好了,剩下的你留着吃。”黛玉眼看探春妹妹要把剥好的毛豆粒全都倒到自己碗里,忙阻止道。 “怎么样,好吃吗?”黛玉自己吃了一串撒了辣椒粉和孜然粉的外皮焦脆得像是冬日吃的地瓜脆片的烤土豆片,心中满意,转过头跟探春妹妹问道。 “嗯~嗯~,好吃。”探春吃过一片之后,连连点头,说道。 “玉儿,这家的凉拌炒肉绿豆拉皮味道很好,你一定喜欢,跟咱在家吃的京都的凉拌热米皮、凉拌擀面皮、凉拌凉皮牛筋面的味道不同,别有一番滋味,你尝一尝。”宝玉看着梁公子和陆公子又是去后厨烤串,又是给剥虾,又是给夹菜,自然也是不甘落后,这不,小二刚搬上来一大盘装在淡蓝绿色瓷钵里的凉菜,他便站了起来,从方桌下面的抽屉里又取出一个陶制小碗,拿起瓷钵里的木夹子,把盘中的绿豆拉皮、炒猪里脊肉丝、黄瓜丝、胡萝卜丝、紫甘蓝丝、黑木耳丝、鸡蛋黄饼丝、鸡蛋白饼丝和钵底的酸辣口的凉拌汁都搅拌均匀,样样数数的都夹了些放到陶制小碗里,接着双手放到了黛玉的面前。 “这道冷盘做得也太漂亮了吧。”黛玉看着碗中红黄绿黑白紫色俱全,隐隐有米醋的微酸、辣椒油的香气和蔬菜的清香飘到鼻间,忍不住感叹道。 “黛玉姐姐说的没错,可不是漂亮极了,像是去了春日的后花园呢。”探春看着黛玉姐姐碗里的菜,也禁不住感叹道。 “还好还好,二哥哥还是蛮能看懂形势的嘛,这陆家公子和梁家公子一晚上就没少给黛玉姐姐夹菜,他可算是主动些了。”探春心里想道。 “二哥哥,你也给我夹一些吧,我也想吃这个冷盘。可惜那边太远了,我够不着。”探春说道。 “喏,你先吃我这碗,我还没碰。”黛玉说着把那碗五颜六色的凉拌绿豆拉皮放到了探春妹妹的面前,笑着说道。 “这可不行,这是二哥哥给黛玉姐姐你专门夹的,我可不能抢。”探春说着,又把碗给推回来了。 “来喽,烤大菱鲆鱼来了。”刚才陆续上过了豚肉烧烤、牛肉烧烤、鸡肉烧烤、蔬菜烧烤,后厨里烤制许久的烤鱼也终于端上了桌,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小二吆喝着,抬着一个大方铁盘走到桌边,另一个带着厚厚的白线手套的小二则把一个长方形的炭炉放到了石制桌面的方桌中间,接着放着刚离火的烤鱼的大铁盘便被放到了炭炉上。 “文文,这鱼点的可真不错,我都没发现他们家还有烤鱼呢。看着这金黄焦香的鱼皮,便知一定好吃。”黛玉看着这巨大的蒲扇大小的烤鱼,说道。 “这是我刚才去后厨的时候才发现的呢。说是这鱼不常有,就没写到菜牌上挂出来。今儿可巧,渔夫送来几条,厨师说 这鱼刺儿少,腥味很淡,肉清甜又厚实,我一听便知道你一定喜欢,我便也让厨师给我们做了一条。”梁文说道。 “太好了,黛玉喜欢我点的这道菜。嘿嘿。”梁文心里高兴极了。 “大家快吃吧,海鲜就是要趁热的时候吃,凉了会有腥气。”梁文说着,首先用烤盘里的公筷给黛玉夹了一块鱼腹位置的烤鱼肉,放到了她面前的母盘里。 “快,尝尝,这块的肉没刺。”梁文笑着说道。他一笑起来就像一只刚刚降生不久几个月、还没长大的奶白色的中华田园犬一般,圆圆的又黑又亮的眼睛,可爱极了。 “嗯,味道也很好。”大家尝过之后,都纷纷说道。 “文文,以后出去吃饭还是叫着你,点的菜真好吃啊。”黛玉昌 “怎么,我点的菜不好吃吗?”陆子聿便问道。他听到黛玉的话,立即凑到她旁边轻声问道。 “怎么会,刚才你点的那些烤串就没有一个是不好吃的,尤其是那串猪肉肠,外面撒了满满的香辣味的辣椒粉,内里的肉不知怎么还有淡淡的香甜回味,好吃极了,我都想一会儿临走的时候跟这儿的店主买些带回府吃呢。”黛玉说道。 “这还不好说,我便让小二给你包一些,我一会儿陪你回府的时候一道给你带回去,你什么时候想吃,让厨房上的人再给你烤就是了。以后想吃,跟我说,我再来这儿给你买便是了。”陆子聿笑着说道。 “这就不劳烦陆公子了,我妹妹自有我照顾。”宝玉一直看着对面的两人,看到陆家公子嘴角的笑容,气便不打一处来。他眼里全是按捺不住的隐隐怒气,嘴角挂着应付父亲贾政时的虚伪笑容,似乎是客气地说道。 “子聿,有我表哥,还是让他给我和我妹妹拿这些吧,你累了一天,一会儿早些回府休息吧,别让陆太太太担心。”黛玉跟身旁的子聿说道。 “那我还要些这个绿豆拉皮,不知道可不可以带走,探春妹妹还有我都很喜欢这道菜。你一会儿一块跟小二说了吧。”黛玉跟坐在自己斜对面的表哥宝玉说道。 第127章 要多撒些秦椒面 “我还是送你回去吧。”陆子聿极其自然地伸手把黛玉耳边的鬓发向后理了一下。他看着她耳边坠下的橙粉色的珍珠耳坠,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光澄澈如雪山山麓下溢满刚刚融化的雪水的溪流,莹润澄净。 “子聿,一会儿我们三个乘一辆马车回去就行了,你再送我,马车车厢里哪里还能坐下?”黛玉看子聿喜欢吃这里的烤玉米粒,便又拿了两串给他,说道。 “我可以骑马送你啊。”陆子聿看了一眼放到自己盘中的玉米粒串,抬头看着黛玉说道。 “让你表哥和表妹坐马车先回去吧,一会儿我再带你去吃那家刨冰,他们家最近新出了西瓜味的刨冰,去尝尝吧。”陆子聿眼波流转,想起来时看到的那家刨冰摊子挂出来的写着菜单的布,于是说道。 “什么刨冰摊子,黛玉姐姐,也带我和二哥哥一起去尝尝不行吗?”探春听到坐在自己黛玉姐姐另一侧的陆家公子似乎总想单独跟黛玉姐姐待在一起,于是便说道。 黛玉看了子聿,知道他是想单独和自己走一走,打小他便这样,虽是人很和善,可多数时候并不喜欢和很多人在一起玩闹,大多数时候喜欢和两三个好友在一起玩耍。今儿,看他这脸色,估计又是在演练场上练了一天兵,来找自己和文文一起吃饭,估计也是想见见朋友,散散心。 “探春,一会儿你便跟你二哥哥先回府上,我去吃过刨冰再回府。下次,下次姐姐一定单独带你去吃,谁都不带,好吗?”黛玉转过头温柔地跟探春妹妹说道。 “好,黛玉姐姐。那你早些回府,今儿晚上你可答应我了,让我和你一起睡呢。”探春小小的手揪着黛玉的丝质衣袖说道。 “嗯,我一定早些回去,不让探春等。”黛玉柔和地拂过她的头,说道。 “那,我现在便带你去吃吧,一会儿早些送你回去,免得你表妹等你。”陆子聿凑到黛玉的耳边柔声笑着说道。 “也好。”黛玉说道。 “宝玉哥哥,那你一会儿带着探春妹妹先回府,若是我母亲问起来,你便说我跟子聿去街市上转转,不出一个时辰便回去。”黛玉起身跟宝玉说道。 “黛玉,我也想去欸。”梁文看到黛玉起身要走,也起身说道。 “子聿,要不让文文跟我们一起去?”黛玉看着梁文脸上的期待之色,转头问道。她心想,梁文是自小跟我们两个一起长大的,子聿熟悉得很,也不是生人,况且子聿跟梁文的关系自幼便很好,照顾他就像照顾自己的亲弟弟一般,于是才这样问道。 “不。”陆子聿柔柔地看着黛玉,声音小到只有黛玉能听到,语气软得像是紫葡萄牛乳乳酪一般,似乎有些撒娇的意味。 “那好吧。”黛玉看到陆子聿的样子,也轻声地说道。 “文文,你在这儿陪我表哥吧,他在这儿也不熟,你真若想吃的话,哪日让子聿单独陪你去吧。”黛玉转过头跟梁文说道。 “谁需要他陪我去啊,我想吃的话,就算你们不带我,我骑马跟着你们不就找到那个摊子了吗。”梁文脸色有些不好地说道。 “梁文,什么时候你这么没有分寸了?”陆子聿收起对黛玉时的温柔神色,脸色虽未变得多么凶神恶煞,可浑身散发出一种凌厉之势。他眼里目光似乎带着淡淡的杀气,看着梁文说道。 “凶什么?我不去就是了。”梁文看着自幼自己比对自己亲哥哥还要敬重的子聿这副神色,便知不能再继续闹下去了,于是暗沉着脸色重新又坐了回去。 “哼,你又不能整日陪着黛玉。我总有机会的。你是我敬重的人没错,可这是找娘子,我可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因为你是我哥,便让着你或惧怕你,日子还长着呢,只要黛玉没嫁给你,我便不会罢休的。 况且,嫁给你又如何?你一年便要去一次战场,谁知道你何时便战死了?若是黛玉嫁给了你,守寡了,我必定第一个登门去求娶。”梁文心里不知不觉地便想了好多,连两人何时离开都没注意到。 “玉儿,以后我若不在,你不要单独和梁文出门,好不好?”陆子聿坐在黛玉的后方,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护着黛玉腰,凑在她的颈间说道。她身上淡淡的花香隐隐地流入鼻间,他忍不住又深深地呼吸了几口。 “这有什么?他又不是别人,是我们自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啊。而且只是在城里吃饭,安全得很,你莫要担心。”黛玉只顾看着街市两旁的铺子和摊子,搜寻着有没有什么没见过的或者新出的玩意儿和吃食,想着给探春妹妹买一个,刚才也没答应带她一起来吃刨冰。小妹妹便是要宠着的嘛。黛玉从来没有妹妹,猛地有这样一个学识也好、又可爱的妹妹,自是爱得不行。 ...... “公子,要睡了吗?还是回屋子里睡吧。”李玉枫的贴身小厮严阳走到玉簟凉床边问道。 躺在凉床上的李玉枫穿了一件淡蓝灰色的长袍,躺在瓷枕上,望着头上漫天的繁星,手中拿着一把素朴至极的椭圆形的大漆竹编扇子,缓慢地扇着,似乎快要睡着的样子。 “哪里就要睡了?我在想事情呢。”李玉枫说着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拿起凉床榻几上的竹节提手的竹绿色瓷制茶壶倒了一杯红茶,喝了下去。 “你去厨房上给我要一碗油泼面吧,刚晚饭时候吃得有些少了,这会子又饿了。”李玉枫跟自己的小厮严阳吩咐道。 “是,公子。我这就去。”严阳听到自家公子要吃东西,那是高兴得不行了,“难得公子说要吃东西,平时他饭量就不大,太太总是想让他多吃些,他也吃得不多,晚上吃夜宵更是难得了。”他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往外走。 “严阳。”在严阳几乎要转过影壁的时候,李玉枫叫住了他。 “怎么了,公子?”严阳停住脚步,转过头来问道。 “要多撒些秦椒面,再给我要一小碟子紫苏腌梅子。”李玉枫吩咐道。 “是,公子。”严阳答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从院里走出来,严阳往厨房走去,路上处处是树荫,草地里的石制灯笼早已经点上了灯油,路边的大树上也挂上了防风防雨的油纸灯笼,远远地还能看到池中亭里太太和国公大人正在乘凉。 “苏管事,给大公子做碗油泼面吧。”严阳走到了厨房院里,跟在那儿看下象棋的苏管事说道。厨房里的人正在厨房外面的四方矮桌上下象棋,旁边还有几个年纪小一些的在蹴鞠。 “欸,是严阳啊。大公子要碗面,好,你等着,我这就去做。”厨房的苏管事看白案上的人下象棋下得正酣,也没叫他们,自己转身重又系上了头巾,带上了白套袖,腰间又围上白围裙,转身进了厨房。 严阳则也跟着进了厨房。“苏管事,我们大公子说秦椒面多放些。” “好嘞。”苏管事早就去了米缸边,掀开上面的盖子,用缸里的葫芦瓢舀了些小麦面粉到陶盆里,一边答应道。 “苏管事,这紫苏腌梅子在哪里,大公子想吃,您就先和面,我拿个碟子盛一下便是了。”严阳说道。 “就在那边的坛子里。”苏管事指着那边窗下的坛子说道。 “是这个吗?”严阳左手拿着一个白瓷碟子,右手拿着一双长长的木筷子,用筷子指着其中一个坛子问道。 “就是那个。”苏管事点点头,说道。 ...... 第128章 行了,让你坐下就坐下 “好嘞~”没过一会儿,苏管事就把拉成宽条的拉面用竹笊篱从滚动的热水中捞了出来,放到了斗笠形的白瓷大碗中,碗底早已放了适量的酱油、盐、旁边放了几颗青菜,上面撒了刚刚切碎的蒜末、细细的翠绿色香葱葱花、白芝麻、花生碎、花椒面、秦椒面,随着烧得滚烫的油泼到辣椒面之上,面碗上方随即升腾起一阵白色的热烟,从锅台边迅速弥漫开一阵极香的味道。 严阳早就已经从厨房的架子上取出一个小个的木制食盒,在其中的一个窄小的格子里放上了一瓶白瓷醋壶,在另一格宽一些的小格子里放了一白瓷罐核桃花生辣椒酱。食盒最底下的一层抽屉里已经放上了一小碟子紫苏腌梅子。此时,他正等在锅台边,打算把刚刚做好的面立即装到食盒里,尽快给公子送回去呢。 “真香啊,苏管事果然宝刀未老。”严阳闻着空气中飘散的油泼面的香气,说道。淡淡的面香混合着浓重的油泼辣子的香气,果真是令人胃口大开。即便自己已经吃过晚饭了,此刻似乎却还能再吃上两碗油泼面一样。严阳心里想道。 严阳把油泼面装到食盒最上层高度最高的一层里,盖上盖子。 “严阳,等一下,我再给大公子装些小菜。”苏管事一边说着一边从架子上取出来四个烧制得如同彩虹一般的琉璃小碗,分别装了麻辣萝卜干、雪菜肉末炒毛豆、凉拌木耳、凉拌时蔬粉丝。 “这个篮子你拿回去吃,我也给你做了一碗,知道你整日陪着大公子在外奔忙,现下你正是饭量大的时候,哪能让你来给公子取夜宵,倒把自己饿着了。”苏管事把四个小菜装到了食盒里之后,又递给严阳一个篮子,笑着说道。 “苏管事,你真是太好了,下回我陪大公子上街市的时候,还给你带你爱吃的樟茶鸭。”严阳看着苏管事给自己递过来的提篮,里面装了一盖碗油泼面,旁边还放着自己最爱吃的凉拌时蔬粉丝,粉丝里的鸡蛋黄饼丝、鸡蛋白饼丝还有自己爱吃的黄瓜丝放了十足的凉,还撒了自己喜欢吃的芝麻盐,忍不住笑着说道。 “行了,快去吧,别让大公子等着急了。”苏管事笑着把严阳送出了门。 “好了好了,象棋也下得差不多了吧,我们也该吃晚饭了。”苏管事把严阳送出厨房的大门之后,回到院里说道。 “大家收拾一下,我们在院里吃吧。小李,去把那块揉好的面削了吧。今儿我们吃骨汤刀削面,烫头已经熬了快四个时辰了,正是好喝的时候。 其他人去把桌案上我准备的菜端出来吧,今儿我们吃麻辣萝卜干、雪菜肉末炒毛豆、凉拌木耳、凉拌时蔬粉丝。”苏管事说完,大家有条不紊地开始动了起来。 几个精壮的小厮,把房檐下的四方桌和条凳抬了出来,在院子里摆好四五张桌子,桌子一圈摆上四条条凳;几个白案上做点心的媳妇忙走进厨房里去把桌案上苏管事调过味的凉菜分到几个大盘子里,端了出来,分别放到院中的各个桌上,每个菜色每个桌上都放一盘;几个还没开始做活的家生子小孩子则跑到厨房,抢着把醋壶、辣椒酱罐子、辣椒油罐子取出来放到桌上,大一些的小孩子则数了人数按数量取了筷子、木汤勺、木制筷托,在每个四方桌上摆一圈摆好。 “公子,起来吧,面来了。”严阳稳稳地提着食盒,另一手拿着提篮,三步并作两步走,没一会儿便回到了大公子李玉枫的院子来。刚刚进了院门,转过石制影壁,他便朝着躺在凉床上的自家公子说道。 “不用放桌子了,就在这榻几上吃吧。”李玉枫见严阳放下食盒,似乎想去旁边的厢房搬高桌子,于是跟自己的小厮严阳吩咐道。他说完后把凉床上一个带垫子的席地靠背圈椅托了过来,放在榻几的一旁,坐了上去。 “好,公子。”严阳听到自家公子的吩咐,急忙停住往厢房走的步伐,转过身来,拿起食盒,往凉床走去。 “怎么这么多?”李玉枫见严阳往榻几上摆了不少吃食,问道。 “苏管事给公子准备的,怕公子就吃腌梅子有些单调,就把给厨房上人刚做出来还没吃的几样凉菜捡了些给公子装了几碟子,这都没有荤腥的,公子您只管吃。”严阳说道。他知道自家公子夏日吃夜宵的时候,从不吃荤食,于是赶忙说道。 “倒也好,咱家厨房上拌的粉丝,还有腌制的萝卜干那向来是一绝。”李玉枫见琉璃盏里清透如同水晶一般的绿豆粉丝、混合着翠绿的黄瓜色、橙红色的胡萝卜丝、红色的甜椒丝、黄色的鸡蛋黄饼丝、白色的鸡蛋白饼丝还有亮红色的红油辣子、米黄色的芝麻酱、棕色的蒜蓉醋汁,忍不住就想举箸,凌厉如刀锋一般的喉咙咽下一口口水。他跟小厮严阳说道。 “公子,这雪菜肉末炒毛豆是厨房上夏日才做的小菜,味道也好得很,惯常也上不得台面,公子也没尝过,今儿也尝尝。”严阳说着,也咽了一口口水。 “怎么,你也饿了?”李玉枫听到立在自己身旁的人咽了一口口水,笑着抬头问道,他下眼睑下的卧蚕随即浮现出来,整个人都不似平日在宫中做郎中卫时那般威严凛冽,倒像是夏日池塘中的菡萏一般温柔清雅。 “是...公子。小的也饿了。”严阳挠了挠头,在自家公子面前他也不太好意思了。 “好了,我都看到你拿了一个提篮回来了,怕是苏管事知道你现在正是能吃的时候,也顺便给了你一碗面吧。得了,拿过来,陪我一块吃吧,正好,这些小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来帮我一块吃一吃吧。”李玉枫说着,拿起瓷质筷托上的象牙筷子头的银箸,开始搅拌自己面前还依旧冒着袅袅热气、飘散着浓烈油泼辣子香气的油泼面。 “公子,这不好吧。我还是去那边的檐廊下,随便吃两口就行了,怎么能跟您同桌。”严阳踌躇地说道,面色犹豫。 “虽说自家公子向来不拘小节,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可到底自己是在国公府做事,伺候的又是未来的国公,怎么能自己不讲规矩呢。”严阳心里想道。 “行了,让你坐下就坐下,哪那么多废话。难道是苏管事单独给了你什么特别好吃的小菜,你藏着掖着,不想跟我一起吃,想一个人吃独食?你小子,倒是越发出息了啊?”李玉枫拌完了自己碗中的面条之后,又把一边的辣椒酱瓷罐拿了过来,打开缺了一口的瓷罐盖子,用罐子里的瓷勺舀了一大勺辣椒酱,又拿起白瓷醋壶倒了两大勺左右米醋,又拿起筷子拌了拌碗中的面,说道。 “公子,瞧您说的,怎么能够呢。”严阳被自家公子如此一说,忙不迭地就跑到影壁旁,拿起那个柳编提篮,又回到榻几边,把提篮里的一碗面和一碟子凉拌粉丝拿出来,摆到了宽阔的榻几的另一边。 “到底苏管事对你好啊,你瞧,给你的这碗粉丝里,放了那么多配菜,比我这碗里的多多了呢。”李玉枫挑起一口面,正准备送入口中的时候,看到自己对面严阳的小菜碟子里堆得高高的鸡蛋黄饼丝、鸡蛋白饼丝,笑着揶揄道...... 第129章 不得已的懂事 “公子,我这可是只有一碗小菜......公子若是不够吃,我这碗小菜不然也给公子吃吧。”严阳一只手捧着瓷碗的边沿儿,面上有些恋恋不舍的神态,口上却是痛快地说道。 “好了,我知道你夏日喜欢吃这个菜蔬拌绿豆粉丝,我这些尽够吃了。诺,这些菜也都吃些。”李玉枫说着拿起手边瓷盘里的小木夹子把自己面前琉璃盏内的小菜每样都夹了些,放到了严阳的碗里。 旁边府里似乎点了一班耍百戏的,隐隐约约传来淡淡的锣鼓声,和着花木里暄阗的蝉鸣声,静静地飘荡在院中。 李玉枫吃着碗中的油泼面,思绪却早就飘走了。刚运进京中的兵器要秘密地发放下去,路线,联络的人,每一步都要极度小心,容不得半分差错...... ...... 吃过晚饭之后,宝玉跟江苏巡抚家的梁公子道过别,带着探春妹妹上了马车,往林府返程。 探春的贴身丫鬟待书和翠墨是一样的装束,内里穿了一件轻白色素缎交领窄袖短衫,短衫下衬了一件同色的一字领抹胸,短衫外系了一条淡杏色的百裥长裙,头上梳了高髻,髻正面上插了一把木篦,两侧鬓发各插了一把镀金的钗子,耳朵上戴了一对金色的珠形耳钉,颈间一串有着金鲤鱼口子的细金链子串的锦鲤莲花金锁,手上套着一对素圈金手镯,脚上穿着锦袜和如意头蒲鞋。两人走在马车的旁边。宝玉的贴身小厮茗烟也在车下行走。随行的剩下十个左右的家丁,还有十多个家丁已经跟着林府的大小姐黛玉去了。马车车厢里只有探春和宝玉两人。 “宝玉哥哥,你可要加把劲哦。可不要把我的二嫂嫂让给别人。”探春靠在车厢里的软垫子上,缓缓说道,眼睛里有着不同于这个年龄的沉稳犀利和洞察世事,颈间的珐琅镂雕金锁隐隐泛着幽微的暗色金光。 她不同于她的大姐姐元春,是嫡长女,她是庶出的女儿,本来体貌甚佳、才华也好,可为了不让母亲王夫人对自己起了厌烦,在京中家里时时处处行事都要小心谨慎,就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母亲以后前途无着。大姐姐和自己不同,就算长相略微平淡了些,没有多么地明艳动人,只是端庄典雅,可有母亲王夫人给她筹谋,又有这样好的家世,轻轻松松地便进了宫,如今更是做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贤嫔娘娘,自己呢,亲生母亲只是个姨娘,只是在府中行走罢了,一概世家贵族的太太夫人们全不相识,又没有得力的岳家,全然不能替自己的女儿寻一门好亲事,自己的未来造化如何,全然要看自己的母亲王夫人为自己使几分力了。不得已的懂事和不得已的会看脸色、眼色,让她没过十岁的年纪已经有了十五六岁已经及笄少女的细密且成熟的心性了。 “我也想啊......”宝玉靠着车厢低落地说了一句,手指逐渐攥紧。 “黛玉妹妹和陆家公子的感情真的不一般,我感觉我在旁边都是多余的。甚至,连梁家公子跟黛玉妹妹都比我更亲近些。唉...”宝玉接着说道。 “那你喜不喜欢黛玉姐姐呢?”探春也没在意她二哥哥宝玉说的那些丧气话,遇到不理想的情况,谁都会如此嘛,问题是想怎么做呢。于是,她问道。 “那自然是极喜欢的了。不然我赖在姑母家不走做什么。”宝玉瘪着嘴说道。 “有多喜欢呢?若是母亲不同意,二哥哥也要坚决求娶吗?”探春又接着问道。 “不同意?母亲为何不同意?黛玉妹妹是姑母的女儿,假使此事能成,岂不是美事一桩。”宝玉诧异地问道。如今,他虽则年纪比探春妹妹大了几岁,可于这人情世故上和洞悉世事人心上,目前,还远远不如他的妹妹。 ...... “晴雯,你说,若是我跟母亲说,母亲会替我跟姑母姑父提亲吗?”回了自己的红香楼,宝玉靠在沐浴木桶的边沿上,说道。他头枕在木桶的弧形下凹的边沿上,任由长长的黑色发丝在木桶后边的大木盆里散开,晴雯正在给他洗头。 “好好地,怎地问起这个了?”晴雯一面把宝玉的长发在泡了药草的温烫水里充分揉搓,一面轻柔地按着他的头皮,一面问道。 “我只是看江苏巡抚家的梁公子还有陆将军家的陆公子似乎都对黛玉妹妹很好,我有些心急罢了。”宝玉白皙的身子泡在深不见底的药草木桶里,躺坐得很是舒服,两只手臂放在宽阔圆润没有一丝棱角的木桶边沿上,说道。 “如若宝二爷娶了姑母家的林姑娘,倒也好。这些日子看下来,她的性子很是平和,甚少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待人很是和善,听府上其他的小丫鬟、媳妇婆子们说,除了处理事务、刁奴、积年厚了脸皮的老仆,她很少摆谱耍威风。有这么一个拿得住的姑娘做宝二爷的大娘子的话,以后后院便也安稳了,就算宝二爷要走仕途,估计,按照林姑娘的才学,也能很好地辅佐一二,毕竟她上了那么多年女学,母亲和父亲又都是博学远见之人,况且还有树大根深的林大人这样一个岳丈可以引导帮衬着,宝二爷的仕途之路应该可以走得比较顺遂。”晴雯其实早就看出来宝二爷对姑母家的表妹林姑娘很是上心,这种上心和对京中酒楼里喜欢的陪酒姑娘或是青楼里艺色双绝的艺伎上心不同,是那种打心底里的珍重和重视,她一边给宝玉梳洗着头发,一边在心里默默想道。 “心急有什么用。二爷若是真的喜欢林姑娘,那自是要用上比平时讨好酒楼青楼里的姑娘更多的心思了。”晴雯说道。 “欸,她们哪里能和黛玉妹妹比呢。像我这样无法承袭爵位,又还没考取进士的人,哪里又有什么资格想黛玉妹妹这般的人呢。”宝玉眉头微蹙,说道。 “可是,晴雯啊,你说,我若是跟母亲说,母亲会答应吗?”宝玉接着又问道。 ...... 黛玉捧着一盒子红枣山楂条,蹦蹦跳跳地回到了绿玉阁。 “小姐,什么事这么开心啊?”春纤见小姐踏着轻快欢娱的步伐飘然而至,长及脚踝的百褶长裙随风轻柔地摆动了起来,耳朵上的金底座翡翠绿玉竹叶形金线耳坠也缓缓摇动,很是开心的样子,于是问道。 她早就已经给自家小姐准备好了洗澡水,此刻正在树下的竹椅上纳鞋底,竹桌上放了一个琉璃防风防火八角灯。夜间不比白天,小姐从来不让他们夜晚做任何刺绣之类费眼睛的活计,可春纤坐着无聊,纳鞋底倒不费什么眼睛,她几岁上就开始做这个活儿了,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纳,于是她便抱了一个小簸箩,靠在弧形的竹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等小姐回来。 “这儿有胡记新出的红枣山楂条,来,尝尝。”黛玉笑着,拿着一个小木盒子,走到竹桌旁,拉过一把竹椅坐下,把小木盒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打开木盒子的盖子,垫着自己丝质手帕取出了一个红枣山楂条,递给旁边的春纤。 春纤伸手要去拿,黛玉则说:“好了,张开嘴吧,你手上还拿着东西呢。” ...... 第130章 他最近倒是乖 待春纤张开嘴之后,黛玉把一块红枣山楂条放入她的口中,眼看着看她嚼过咽下之后,便问道:“怎么样,味道如何?” “嗯,好吃。”春纤回忆了一下口中酸甜的味道,说道。 “小姐是刚从点心铺子回来吗?”春纤放下手中的正在纳的鞋垫,抬头问道。 “嗯,刚才和子聿吃过刨冰之后,肚子有些胀,便没骑马,在街边走了一会儿,路上遇到了点心铺子,便进去逛了一圈,看到这个新出的茶点,尝过之后,觉得不错,便买了一盒子回来,这几日喝红茶的时候,便配一小碟这个吃,也是正好呢。”黛玉笑着说道。 “好,小姐。那明日上午,您练琴的时候,我便泡一壶陈皮红茶,再配些这山楂条,再来一碟子咱府上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绿仁果和椰枣,如何?”春纤随即问道。 “甚好。”黛玉说道。 “那小姐,您回房卸钗环吧,我把这盒子山楂条给您收起来。”春纤一刻也停不下来,总是想要干些什么。她说道。 “雪雁在屋子里吗?”黛玉问道。 “是,雪雁姐姐这会子在正房礼物给您熨衣服呢。”春纤答道。 “那好,我先回屋。”黛玉说着,从点心盒子里又拿了几块红枣山楂条,接着进了屋。 “雪雁~,我回来了。”黛玉拨开竹门帘进了正房,转过镂雕的月亮门,进了内室,看到雪雁正在香炉旁的条案上拿着黑黢黢的熨斗在熨衣服。她说道。 “小姐,您回来了。晚饭可吃饱了?要不要让小丫鬟们再给您准备些吃的?”雪雁看到自家小姐走进门来,浅笑着抬起头问道,手上一刻也没有停歇,依旧隔着细棉布熨着手中的衣服。 “不用了,我吃了好多烤串呢,刚才又去夜市的摊子上吃了刨冰。瞧,我还买了点心铺子新出的茶点呢,雪雁,你也尝尝。”黛玉说着,走到条案桌子近旁,把手中深红色的方块条状的红枣山楂条举起来,准备递到雪雁的嘴里。 “瞧小姐高兴的。到底和梁公子是自小的好友,一起长起来的发小,出去吃一顿烧烤,便如此开心。”雪雁笑着说道。 “说是跟文文出门去吃羊肉烧烤,但也不是只我们两人去的,后来探春妹妹也想去,我想着她或许也没吃过,肚子里也有一个像我一样大的馋虫,于是便也带上了她。既带上了她,便也带上了表哥宝玉哥哥。后来,子聿也去了,于是便成了我们五个人一起吃了。 别说这个,你先尝尝,刚刚我已经给春纤尝了,她很是喜欢呢。”黛玉说着,把红枣山楂条又递到雪雁的嘴边,说道。 “好~,我也尝尝。”雪雁笑着说道,张开口,把自家小姐递到嘴边的山楂条吃了下去。 自家小姐啊,许是跟老爷一样,于这吃上那自小就是糊弄不得的,什么菜的味道错了一点儿,少放了什么,多放了什么,她一尝就知道。日常里,除了上学、写字、画画、下棋、练琴、蹴鞠、捶丸、投壶之外,她最喜欢的就是去逛点心铺子了,每次吃着好的,带回来,不仅会给自己和春纤等贴身丫鬟,也会给院里的小丫鬟们带上许多,真是再好不过的小姐了。院子里的小丫鬟们,整日里跟着小姐,吃了不少好吃的,说是天底下最喜欢的就是自家小姐呢。 黛玉把手中的山楂条喂给雪雁吃了之后,走到旁边的圆桌旁,拿起一个青玉色的茶盏,倒了满满一盏玫瑰花茶,一仰头便喝尽了。 “小姐,你慢着些喝,倒不怕这壶里的水是热的,尝都不尝一下,就喝那么大口。”雪雁看着小姐喝水喝得急,忍不住说道。 “这怕什么。你每次不都在这个瓷壶里给我留一壶温热的茶水嘛,怎么会烫着,又不是从竹篾暖水釜里倒滚烫的热水喝。”黛玉说着,又倒了一盏茶水。 雪雁笑着摇了摇头,放下手中黑黢黢的熨斗,把刚刚熨烫好的百裥长裙用底端两侧带两个木夹子的黑胡桃木衣架夹好,挂到衣柜里的木杆上。 “小姐,喝好了水,我给您卸去钗环吧,等一会儿,春纤怕是要来催您沐浴呢。”雪雁挂好了衣裙,转过身走到梳妆台边,跟自家小姐说道。 “好,我正想让你把我这发髻上的金头花卸下来呢。外祖母给的这副金金花属实精致好看,上面点翠镶宝嵌珠的蜻蜓和蝴蝶仿佛都要翩跹飞舞而去了似的,分量也足,可惜就是重了些,我不过今日出门前才戴上,戴了不过一个晚上,就觉得压得脖颈酸疼呢。”黛玉听到雪雁的话,起身走到梳妆台边的藤编白蜡木曲背弧面座椅上坐下,说道。 “老太太这是疼您呢。这金头花的做工,咱这儿扬州城最好的工匠都不一定能做出来的,而且这上面的宝石和珍珠更是好的,小姐嫌沉不愿戴多少也得戴一戴,您那么喜欢老太太,得趁着她还在咱们府上的时候让她多开心开心。”雪雁说道。 ...... “哥哥回来了吗?”薛宝钗在薛府正房的堂屋坐下,跟母亲(薛姨母)问道。 商队从交州南部岛屿上带回来的金丝楠木打成了一个带转盘的木桌,上面摆着几道刚从厨房送来的菜肴,蜜汁火方、葱油鸡、炒菜心、猪肉丝芫荽杆炒海参丝、香醋胡椒酸辣白鱼丸汤、蓝莓果酱山药泥...... 窗外只有几缕淡淡的微风透过窗纱吹进室内,天儿越发热了,薛宝钗体丰怯热,她坐在桌边拿着一把团扇不停地扇动着。 “你哥哥啊,他又带着香菱出门去了,今儿晚上不回来吃了,我们不用等他了,咱们这就吃饭吧。”薛姨母穿着深蓝色的宋锦衣裙,手中也执着一把团扇,一边扇着风一边说道。 “哥哥最近似乎总是跟香菱一起出门呢,倒是不常去勾栏瓦舍了。”薛宝钗放下扇子,拿起面前的汤匙,搅动着丫鬟刚给盛的绿豆汤,说道。 “可不是。当初我就觉得他娶的这妾室倒是个好人,这才好好办了几桌酒席,让他给纳进门来。 如今看来,我倒是没看错。 你哥哥啊,只要不给我惹事,就算他什么都不做,整日只在家闲着,和几个小厮蹴鞠,或是出门逛逛,去看看斗鸡,都比去勾栏瓦舍被人哄骗得散漫使钱的好。在那些地方,万一再碰上个心思深的,把你哥哥套住了,有了胎,非要进咱们家的门,也是够头疼的。”薛姨母说完,让丫鬟给自己盛了一碗豆腐鸡汤,喝了起来。 “母亲考虑得很是,我也是担心这个。若是哥哥只是买些寻常玩意儿,玩些寻常东西,咱府上倒供的起几十个这样的哥哥,可若是被人哄骗着在勾栏瓦舍或是赌场上使钱,再或是别人骗了,那咱府上再多的银两都禁不起花的。”薛宝钗说完,又用公筷夹起了一块酥烂香甜的金华火腿放到自己面前的瓷盘中。 “说起来,他最近倒是乖。希望,他这个样子能持续得久一些,就是不知道香菱能起多久的作用。”薛姨母说着,眉头又蹙起来了。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叹了一口气。 “你们兄妹两个,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哥哥了。你自小便懂事,才学又好,如今帮我打理家事产业是样样都拿得起来。可你哥哥自小便调皮,本想着大些会好,可谁承想却是越大越顽劣不堪。他又是男孩子,若是撑不起门户来,往后我若是走了,你可怎么办啊......” ...... 第131章 哥哥不知道呢 “母亲不必太担心。我和哥哥也都大了,总要自己独立生活的。虽说可以有母家或家族依靠依仗是很幸运的,也让人很安心,觉得很安全,可又有哪个家族能始终屹立不倒呢,又有多少父母是可以帮自己孩子的一辈子呢。 今儿只有母亲,我也不怕说些听起来像是大逆不道的话。 什么事情只知道靠父母,只会来让父母出主意,只会听话,不会自己拿主意,那这样的孩子才是大大的不孝子呢,怕是只有傻子父母或者喜欢一辈子控制孩子的父母才觉得这样的孩子是听话孝顺。说好听些,这样的孩子,叫听话懂事,孝顺父母;说不好听些,那就是没有脑子,大脑麻痹瘫痪。这样的父母也是,目光短浅,拿着老祖宗的孝道、孝文化、孝经、儒家文化来作筏子,自己按照自己的想法和利益肆意解释、曲解,也不考虑孩子的成长和独立,只觉得孩子听话、自己舒服便是了。 要我说,母亲大可不必对哥哥那样紧张。就应该让他跌些跟头,长点教训,知道父亲维持这份家业有多不容易,知道母亲平时经营家中的产业多么辛劳,他怕是才能多少有些变化。像母亲这样整日护着他,觉得他是府中唯一的男丁,父亲唯一的后代,怕他累着、病了、被人骗了,整日把他拘在府中,他以后不一定会把薛府败成什么样子呢。 要我说,很应该趁着母亲现在身子骨还健朗,我也还没出嫁,多少还能帮着母亲打理家事的时候,让哥哥跟着掌柜们出去多走走,也去庄子上看看,也跟着南北商队、陆路商队、海路商队出去走一走,一则也是远离了平日里那些帮闲的,二则也是长长见识和经验,以后也不容易被底下人骗了。”薛宝钗说道。 “可我总怕你哥哥病了,或者没了。那我以后可没脸去天上见你父亲了。”薛姨母虽则也认为自家宝姐儿说得甚是有理,可还是觉得不太妥当,于是说道。 “母亲是想差了。 虽则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大抵皇家总是讲三纲五常的,各个大家族也是要讲究父子传承、传宗接代的。可若是咱们府上被败光了,那还谈何传宗接代。只有哥哥能守得住这份家业,那才真的叫传宗接代呢。光有人,产业没了,地没了,府邸也没了,那就叫传宗接代了?”薛宝钗说道。 “可若是你哥哥真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薛姨母还是不放心地问道。 “哪里那么容易。哥哥的身子骨这么壮,打小就几乎没病过。出门路上那么多人照顾着,他也不必亲自做什么,他只要在旁边看着,自己慢慢看懂了、记在心里就行了。哪有那么多危险? 况且,若是哥哥真的出什么意外了,那也是天意。难道哥哥每日上街就没有意外了?也有的。薛宝钗说道。” ...... “怎么,你想吃这个?”薛蟠拉着香菱的手走在街市上,他看到她眼睛盯着旁边的一个平底的铁锅,于是问道。 “这是什么啊?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香菱停到了摊位的旁边,看着摊主把一个个圆形的饼状物体放到大大的黑色铁锅上,铁锅上没有一滴油,像是在烙饼一样。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吃食,一时间觉得好奇,也是被空气中流转的麦香气息吸引住了,这才停住漫无目的的步伐,跟旁边的薛蟠问道。 “喏,这里写的,达果。”薛蟠看到摊位旁边木杆上挂着的布面招幌,说道。 “哥哥,我们家卖的是挞粿,不是达果。”一个梳着垂髻的穿着深红色布衣裙的小女孩站在旁边,听到薛蟠的话,忍不住脆声说道。 “哦~原来是挞粿啊,哥哥不知道呢。”薛蟠看到是一个粉雕玉琢分外可爱的小女孩,心中那一分被人纠正的恼怒顿时消散失踪。他在那个小女孩面前蹲下了身子,浅笑着说道。 “是呢。这位哥哥要买挞粿吗?我爹爹做的挞粿可是京中最好吃的挞粿呢,什么馅料的都有,好吃得很呢。”那小女孩接着说道。许是自幼跟着父母在街市上摆摊,见过不少生人,她倒是不怎么怕生,说起话来自然流畅,没有一丝忸怩和尴尬,笑得像栀子花一般纯净,让人心生亲近。 “那你说说,都有什么馅料的啊?”薛蟠对着这个小女孩,拿出了少有的耐心,继续问道。 “爹爹说我们家的馅料都是跟着季节走的,而且是咸味和甜味的都有,咸的有,笋丁的、雪里蕻的、小香蒜的、萝卜丝的、绿色的扁豆角的、豆黄的、小米肉酱的,甜的有黑芝麻的、花生的、核桃的、大黄米的......嗯,我只记得这么多了。”那小女孩伸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的说着,眼里的目光认真得很。 “香菱,不若我们今儿晚饭就吃这个挞粿,你想吃哪个馅儿的?”薛蟠极其自然地伸手就把那个小女孩抱到了怀里,手臂稳稳地托着她,还有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腰背,怕她摔下去或者坐得不稳。 香菱看着薛蟠如此喜欢哪个小女孩,心想:“平日里官人可没这么有耐心,可见都说一物降一物是真的。以后,若是他有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儿,怕是要疼得不行了。” “那我要一个笋丁的,再要一个扁豆角的吧。”香菱一边伸出手摸了摸那女孩柔顺黑亮的头发,一边说道。 那摊主虽然手上一刻不停,眼神却一直盯着自家女儿,一是怕女儿被坏人人贩子给抱走了,二是他觉得这两个人怕都是高门大户家的人家,自家女儿万一惹了他们不快,自己也好及时补救。 “店家,那给我们来两个笋丁的,再要两个扁豆角的挞粿,再来两碗鸡蛋汤吧。” ...... 酉时四刻,天还大亮,大朵的白云慢悠悠地飘荡在天边,郊外的马球场地上绿茵一片,轻柔绚丽的各色帐幕随风鼓动翻飞,场外停了不少马车和马匹。有不少高官贵族家的女眷听说今日有北静王府牵头组织的马球赛,几乎全部来了,马球场周围的帐幕几乎坐满了各家的女眷和小姐们。不为别的, “王爷,那我回去了。”李玉枫把长长的木制马球杆轻轻一抛,一下就扔到了马球杆篓里,球杆划过篓壁,触底落下,发出轻微的钝响声。他跟自己身旁的北静王说道。 “玉枫,先别急着回去,反正你也还没娶亲,家里又没有娘子等你回去。不若陪我去吃个晚饭吧。”北静王想起回家要对着一张自己并不多么喜欢的脸吃饭,便觉得无趣,不想回家,于是跟玉枫说道。 “晚饭?可我现在还不饿呢,这会儿不想吃晚饭。”李玉枫听到北静王的话语,说道。 “那你陪我去吃吧,或者我们不去酒楼,就在街市上找个什么吃食尝一尝?”北静王一心就想晚些回家,想让玉枫陪着自己,于是说道。 “那我带王爷去喝牛肉汤吧,城里有一家开了好久的牛肉汤店,只卖三样东西,都是安徽的吃食。一样是淮南牛肉汤,一样是大馍,还有一样是颍州东坡格拉条。味道都不重,王爷想必会喜欢。怎么样?”李玉枫知自己是躲不过了,于是说道。 两个人都穿着淡蓝色的衣袍,往自己的马匹处走去。 “那好,只要你陪我,你说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北静王听到玉枫没有坚持回府,要陪自己,那自然是他说什么都无有不应的。 第132章 应该不止说了这些吧 “那好,我们走吧。”李玉枫说着,翻身上马。 李玉枫的贴身小厮和镇国公府的家丁随从以及北静王府的家丁们也都随即跟了上去。 “我说,要不就让他们回去?这么多人跟着,委实也有些多余,横竖你陪我吃过晚饭,我就回王府了。”北静王骑在高头骏马上,衣袍上隐隐闪着刺绣中所用金线的光芒,跟旁边马上的好友李玉枫说道。 “多少还是留些吧。现下...这样的情况,王爷身边不能没有人。”李玉枫拉着马凑到北静王所骑马匹的身侧,低声说道。 “永兴,你让一队人马回府去吧。”北静王心想,玉枫说得也有道理,于是吩咐道。 “是,王爷。”永兴答应了之后,让一队人马回府去了,自己依旧领着剩下的看似普通却个个身手矫健的家丁小厮紧紧围绕在王爷坐骑的前后左右,确保王爷的安全。 “怎么了,王爷?和王妃娘娘又怎么了?”李玉枫自幼和北静王一同长大,自是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希望有人主动问他,于是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 “唉,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她看着我对外院伺候的一个丫鬟好了些,便把人偷偷地交给人牙子卖了。”北静王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你说说她,我都如此忍让于她了,家里的事务大大小小的全由着她做主,她为何还不知满足呢? 我不过是觉得那丫鬟长得有些像元春罢了,便说话温柔了些,这便把人给发卖了,我真是越来越不想跟她在一起了。”北静王说道。 “王爷,这话不过这样说两句就算了。这次的事情,还得仰仗王妃家呢。此时,还是要再忍耐些。”李玉枫劝道。 “我何尝不知道这些。生于皇家贵族,自己的婚姻大多便不由得自己做主,总是要优先考虑家族的利益的。可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呢?什么时候感情能只是感情呢,不考虑任何其他因素的感情呢?”北静王说道。 “便是日后,无论怎样王妃总是我孩子的母亲,日后,这一辈子,我怕是都无法摆脱她了。 别人总是羡慕我们王公贵族家的儿女,可这样的痛苦,又有几个人可以忍受呢。明明有喜欢的人,却都只能娶别人为妻或者嫁别人为妻,这样荒谬绝伦的事情,恐怕只有我们体会过的才知道吧。看似拥有了一切,出身、身份、权力、地位、名声、财富,可偏偏无法拥有纯挚的感情。”北静王接着说道。 “只为感情的婚姻,大多数人都得不到的。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贵族还是百姓,大抵都如此,能相安无事的过下去的夫妻都不多呢。 王爷倒也不必过于悲观。像我,这不到现在都还没等到喜欢的人嘛,以后一直等不到也找不到也有可能啊。”李玉枫说道。 “玉枫,要不然今夜我去你府上睡吧,你再陪我说说话。”北静王问道。他是个性情中人,很难从失落不满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听了玉枫的话,很想继续和他深入交谈一下...... ...... “姑娘,你怎么才回来,刚才侯夫人还去咱们院里找你来着,说是要看看你绣的那副苏绣绣得怎么样了呢?”翠缕等在后门边,看着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圆领缺胯长袍男装的自家小姐走了进来,焦急地走上前低声说道。 “好了,我们回院子再说。”刚从外面回来的史湘云脸上有着放松之后的欢乐。她说着,先把刚从外面街市上买来的两斤亳州红薯粉丝牛肉馍送到了看管后门的婆子手里,这才拉着自己的贴身丫鬟翠缕往自己的院子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了,保龄侯府四处树下、草坪里、花坛里的石灯里已经都点上了灯,各处层层叠叠的灯火映照着已经变暗的侯府。靠近后门处没什么人,寂静得很,带着浓郁潮湿泥土气息和草木芳香的空气中只有蝉鸣不停。 史湘云所住的院子位于保龄侯府的偏远僻静处,小小的一座院子,自然比不得保龄侯和侯夫人亲生子女所居住的院子,但她确实很喜欢这处小小的院子,不为别的,离保龄侯和侯夫人所居的正室远,也没什么人打扰,离后门近,又可以时常出门逛逛街市,晚些回来也没人发现,或者被人发现了只是不想管而已。 “翠缕,叔母来了说的什么?”史湘云进了自己院子中的堂屋,一边往梳妆台走去一边拆着自己头发上的男式发冠,一边问道。 “就问那幅苏绣绣好没有,好了的话,就赶快拿到正房送给她。”翠缕说道。 其实侯夫人还说了不少难听的话,无非就是说保龄侯府对自家小姐多么恩重如山,多么好,她却这么不识抬举,不知道知恩图报,让她绣一副绣品便绣的如此之慢。但翠缕觉得,这些难听的话便没有必要跟自家小姐说了,横竖不是什么听了之后让人开心的话,于是便按下不提。 “应该不止说了这些吧。”湘云把卸下来的发冠收到一个小匣子里,把那小匣子重新又藏到梳妆台下面柜子的深处,然后她从梳妆台上方的抽屉里取出一根玉簪子,一边把散落下来的长发用玉簪子绾好,轻轻地在靠近颈部绾了一个花苞。 “姑娘何必在意侯夫人说了什么呢。她的吝啬在京中也是出了名的。家里针线上的人那么多,会这苏绣的难道只有咱们姑娘一个人吗?倒是次次要给人送礼了,需要什么压得住场面拿得出手的绣品的时候,边又腆着脸来找我们姑娘给坐。 咱们老爷太太若是还在,姑娘何必需要做这些费眼睛的差事。”史湘云的奶嬷嬷周嬷嬷从外面的耳房沿着檐廊走进屋来,听到这话,说道。 “就是呢。哪里有侯府家的小姐整日在房里做针线活贴补家用呢?保龄侯府这么富裕,就算没有小姐做针线活补贴,也丝毫不会有任何问题,可侯夫人还是时不时的就找出几个不像样的理由,让我们小姐给做绣品。这样的长辈的话,哪里需要听呢?不过都是没用的废话罢了。”湘云的贴身丫鬟翠缕说道。她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家小姐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边。 “帮叔母绣绣品,她拿出去说是她女儿我的堂姐堂妹们绣的,再去送给哪个府上的夫人,让人帮她给她女儿介绍好郎君,这事也不止这一次了,这一次又能有什么新奇。 不过我总是想问罢了。”史湘云坐在了梳妆台前的凳子上,说道。 “姑娘不说这个了,说说今儿晚上出去做什么了吧。”翠缕期待的看向自家小姐。 “说起这个,今儿我去茶馆里听说书人讲故事了,讲得是西域阿拉伯帝国的说书人的本子,叫什么一千零一夜,有趣极了呢。”史湘云回忆起自己刚才在茶馆里听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的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故事,眼睛里亮起了光芒。 “哦?都讲了什么,也说给我们听听吧。镇日待在府里,也是没意思的很。”周嬷嬷听自家小姐说起街市茶馆里说书人的事,一下子起了兴趣,说道。 “是啊,小姐,今儿讲了什么故事?”翠缕也问道。 “不急,翠缕,你去把这些红薯粉丝牛肉馍找个碟子盛起来,你和周嬷嬷边吃边听。”史湘云又拿出一个油纸包裹的袋子,递给翠缕,说道。 ...... 第133章 也不知道那是哪家的姑娘 “哇,小姐,你讲得太好了,我完全都听入迷了呢。”待自家小姐故事讲完,翠缕缓了一会儿拍手说道。她开始还吃了几口自己手中的牛肉馍,待到后面已经完全被故事吸引住了,早就把手中的牛肉馍放回了盘中,只呆呆地听着自家小姐讲着故事,似乎自己也去了茶馆,现场听那说书人讲了一般。 “喜欢啊?下次我听了故事回来,还讲给你听。”史湘云看着翠缕颇入迷的样子,心下也觉得满足,于是说道。 “小姐,喝些玫瑰露吧,这还是上次去荣国府,小姐祖姑奶奶给小姐的玫瑰露还没喝完呢,小姐讲了这大半天,兑着冰块喝些,润润嗓子。”史湘云的奶嬷嬷周嬷嬷听了故事也觉得很是有趣,想着小姐说了这半天的话,该润润嗓子,于是去旁边的小厨房调制了一杯冰镇玫瑰露拿来,递给自家小姐。 “也好。”史湘云接过周嬷嬷递过来的玫瑰露,仰头便喝得一干二净。 “周嬷嬷,今儿可有芋圆甜水吃?这会子倒有些饿了。”史湘云把男式外袍全部换了下来,又走到外面的檐廊上,跟周嬷嬷问道。 “自是有,小姐夏日就爱吃这芋圆甜水,老婆子我是日日都备着。小姐你且等一等,我这便去小厨房准备。”周嬷嬷说过之后,便起身去了小厨房。 史湘云便回到了房内,把两盏灯移到了书案两侧,铺上了画纸,开始画院子里的葡萄藤。 周嬷嬷去了小厨房,取出早就搓好的交州香芋做成的淡紫色的圆子、糯米做得白色的圆子、红薯做得橙黄色的圆子下到了煮的滚开得锅内,接着又从乌木碗柜里取出一个白瓷斗笠甜品碗,放了些冰块、冰粉、西域来的红提葡萄干和绿提葡萄干、山核桃仁碎、绿仁果碎、一大勺熬好的红豆沙...... ...... “也不知道那是哪家的姑娘......”卫家公子回了自家院子,一边想着,一边绊倒在登上檐廊的台阶上。 “公子。”卫家公子的小厮佳平看到自家公子跌倒,忙回头来搀扶。 “公子这是怎么了,好好地,怎么便摔倒了。”佳平很是疑惑地说道。说起来,自公子刚才从茶馆里出来,便似乎有些不对劲,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妨事。”卫家公子笑了笑,摇着头自己站起来了。说完,他换了室内穿的鞋子,进了屋子。 “公子,您这是做什么?”佳平在一旁的耳房打点小厮们把沐浴之物准备停当,回屋准备叫公子去沐浴,却发现公子在桌案边坐着,摆出了各色颜料和一色大小粗细长短不同的画笔,把一张竖版的宣纸铺在洁白的毛毡上,上下两侧用白玉制镇纸压住,正坐着构思什么。 “准备画幅画罢了。走,我先去沐浴。”卫家公子说着,站起了身,走到衣架旁,任自己的贴身小厮佳平先把腰带上的香袋、扇袋等东西解下,又把头上的玉制发冠拆了下来,这才去了一旁的耳房沐浴。 ...... “玉枫,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镇国公夫人听到有人进了院子,抬头看到,是自己的大儿子,于是问道。 “无事,打过马球之后大家又一起去吃过了晚饭,这才回来的晚些。”李玉枫说道。 “嗯,那你早些歇息吧,不用日日回家都来我这儿,横竖你是已经加冠过的成年人了,处事又稳妥,在我这儿不用遵着那些没用的虚礼。”镇国公夫人说道。 “那好,母亲,我先回房了。”李玉枫把刚在街市上买的一包大米爆米花在凉床上的榻几上放下,说道。 “这是?”镇国公夫人看到一纸包东西,放下手中的白玉棋子和棋谱,抬头问道。 “大米爆米花,回来的街市上正好看到,便买了一包。”李玉凤浅笑着说道。他知道母亲爱吃这个,街市上看到总会给母亲带回一包。 “这可好了,我看着棋谱看得正有些饿呢,你送来这个,我倒可以让他们也像街市上一样给我做个刨冰,我撒些在一旁,一块吃呢。”镇国公夫人说道。 “嗯。”李玉枫笑着点点头。 “得了,你先回院去吧,且让我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再清净一会儿,再过不久,你父亲回来,我又不得闲了。”镇国公夫人说道。 “好,母亲。”李玉枫笑着说道。他自是知道父亲和母亲感情极好,父亲回家之后,必是缠着母亲说话、对弈,或是给她讲上不少趣事,母亲还要安置父亲沐浴,又要陪他夜宵,自是没有时间了,白日里又要打点家里的诸事还有外面的庄子产业,一天少说也有一二十件事,多了那就说不准了,也就晚饭之后能得会儿闲儿,看会儿自己喜欢的棋谱,自己喝些果酒、米酒或者露酒之类,自己还是早些走的好,也好让母亲多些独处的时间。 回了房后,李玉枫沐浴完毕,换了身轻快风凉的冰蓝色丝质睡袍,便来到了院中。 “严阳,我饿了。”看了好一会子史书之后,李玉枫把线装书放到了榻几上,依靠着铺着垫子的席地黑胡桃木靠背圈椅,伸了个懒腰说道。 “那公子稍等一下,我去厨房上看看可有什么吃的。”严阳在一旁听到公子的话,连忙说道。 “看看厨房里今儿有没有擀面皮,有的话便要一碗这个,让他多加些黄瓜丝和芝麻酱,油泼秦椒辣子也多些。 嗯——,若是还有馍,便再来个青椒肉夹馍。 再看看厨上还有什么汤,盛上一碗便是了,不拘是鸡汤或是牛骨汤或是猪骨汤都行,若有汤,给我拿一瓶子白胡椒粉,再拿一壶醋就是了。 哦,还有,再给我烫一壶露酒来,竹叶青就好。”李玉枫吩咐道。 “是,公子,我这便去看看。”严阳答应了来了厨房。 “苏管事,今儿有什么汤啊?”严阳离开院子,一路往厨房走去,来到厨房之后,问道。路上还遇到国公爷的小厮拿了几碟子案酒小菜和一壶番薯烧酒,两人打了个照面,对着略点了点头,便各自分开了。 “今儿,有三黄鸡汤、猪棒骨汤、萝卜牛尾汤。不知公子要哪个?”苏管事揭开几个常年滚汤的灶头上的锅盖,笑眯呵地问道。 旁边两个十几岁的帮厨,一个在给大公子李玉枫烫竹叶青,另一个则是拿着一个青花大盆给大公子李玉枫拌擀面皮。院里其他累了一天的大师傅们,则下着象棋,喝着冰镇的番薯烧,一边聊着天,一边解去一天的疲惫。在这镇国公府厨房上的厨师们,尤其是大师傅们,亥时起便可歇息了,做活做上二十年的老师傅们还可以喝些酒,只要不喝醉了闹事,便是多少也可以尽情地喝的。只是年纪还小的帮厨们,也可喝上一杯,不过最多不超过三杯,为着主子们有时还得需要人整治宵夜,便不可一下子全都醉了。 “那便来个三黄鸡汤吧。”严阳想着晚饭时公子刚喝了牛肉汤,于是指着黄灿灿的鸡汤说道。 待严阳走了之后,李玉枫拿起茶盘里几个杯子摆开了阵势,模拟预演了一下脑海中想好的几种战法,现下时机还不成熟,各方面还在准备之中,除了几个要紧的人,底下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究竟有何意义。 平静无波的榻几之上,几个白玉色的杯子却犹如战场上的双方将士,正在对垒,已有剑拔弩张之势。 ...... 第134章 什么时候回来呢 “广进,便只喝半壶算了,明日你还要早起启程去北边边境呢。”镇国公夫人说道。她说着把剩下的半壶番薯烧酒全都倒进了自己的玉酒卮中。 “玉瑾,这次去北地,跟北边的蒙古族首领和谈,我心里总是不安定,像是会发生什么事情一般。咱们府上,还有各处庄子店铺的安危就拜托给你了。”镇国公李广进隔着榻几握住镇国公夫人柳玉瑾放在几上的手,说道。 “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除非有几十万精兵强攻,不然我必定保护好我们府上上上下下的人的。”镇国公夫人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从前,她小时候父亲出征的时候,她母亲便是如此守着府上的众人的,长大了之后,嫁给镇国公这二十多年,这样的时候,几乎每年都有。北边的边境,西北边的边境,西部的边境,东北边的边境,几乎没有一处是能安安稳稳度过两年的,往往是镇国公刚回来歇了歇了脚,就要马上再次上路了。 “好在,现在我们的枫哥儿和松哥儿也长大了,有他们在你身边陪着你,我多少放心多了。”镇国公喝完了自己玉酒卮里最后的一口酒,果然按照镇国公夫人的话,不再喝酒了,只捡着榻几上的案酒之物吃着。家中最近新进来了一个崤山以东胶东的厨师,做的凉拌时蔬肉丝绿豆拉皮和京畿地区的擀面皮和热米皮类似,不过大抵是原料不同,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都很适合夏天这闷热的时节吃,清爽薄酸香辣适口;另外这个紫苏腌梅子,也很开胃下饭,又可以清口,可惜离家之后,大概都吃不到了。镇国公一边吃着,一边心想道。 “好了,这些事不必再说了,喏,尝尝这个吧,我让小厨房上的人做了刨冰,放了枫哥儿刚给我买回来的大米爆米花,还有一些压碎的绿果仁儿、板栗,又放了今春做的草莓酱。”镇国公夫人说着,从贴身丫鬟递到身旁的盘子里拿出两个高脚陶瓷碗。 镇国公夫人嗜好甜品,自然尝得多,琢磨得也多,今儿看到大儿子玉枫拿回来的大米爆米花忽地边想到可以在夏日里吃的刨冰里加些脆脆的东西,于是便试了一试。不过,她虽喜好甜食,却吃得并不过量,每次做的新甜食,总是分给了院里的小丫鬟和婆子们,这不,底下的丫鬟、媳妇、婆子们上街市的时候就更加注意有没有什么新出的甜食了,只要带回来给国公夫人,过不了多久,总会吃到国公夫人想出来的新的更加好吃的甜食茶点。 “瞧你,我这要走了,便又拿出这么好吃的甜食,我还怎么走得了啊?”镇国公李广进尝了一口,便被口中多层次的口感吸引住,忍不住微微嗔怒似地笑着说道。 “哦?那我是应该自己吃了,不给你尝喽?”镇国公夫人柳玉瑾说道。 “况且,怎么会呢,我还不知道你,每次说了不想走,第二天不还是照样会走吗?”她接着说道。 “还是夫人了解我。”镇国公也不多说,只继续贪恋地用郁金香手柄的白玉制勺子舀着高脚陶瓷碗里的刨冰。 蝉鸣声渐深,散发着淡淡银色光芒的月亮逐渐升到中天,夜深了,街市上人声渐寂,镇国公府的众人也都陷入了睡梦之中,只有门房里的人和各个门口的兵士依旧未眠。 寅时四刻,天还没亮,空中只有几颗暗淡寂寥的星星,镇国公已经打点了行装,带人出了城。队伍整肃严整,脚步声整齐划一,几乎飞快地通过城门,连城门附近的鸡都没有吵醒一只。 待到镇国公夫人醒来的时候,榻上已经只剩下她一人了。 “不知道广进这次什么时候能回来呢......”镇国公夫人转过身子侧躺着,看着旁边早已空无一人的枕头,闻着枕头上还残留的他的气息,忍不住想道。 和父亲身上的气息不同,和大儿子身上的气息不同,和小儿子身上的气息不同,广进身上的气息只要在,自己似乎总是有一种安稳的感觉。他这个人一啊,看似一板一眼,自律得可怕,早上起床和晚上就寝之前都要练一练兵器,其实又颇会应变,头一次去自己家见到父母之时,他那风趣诙谐却没有一点粗俗的话语,让躲在屏风之后的自己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沉稳又不死板的年轻人了。 镇国公夫人柳玉瑾躺在床帐里,任由窗外的阳光逐渐变强,只是静默地躺着。 每次,镇国公出征的时候,两个人就像是约定好了一般,从来不告别,镇国公总是在天还很黑的时候、自己的夫人还没醒来的时候便出了门,就好像是晚上便会回来了一般。他舍不得看她流泪,只想着尽快做完事归来,让她看到依旧好模好样全须全尾的自己。 早饭的时候,镇国公夫人柳玉瑾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仿佛跟平时没有什么变化一般。 “母亲,这山药小米粥养胃,您多喝些。”镇国公夫人的二儿子李玉松盛了一碗粥放到母亲面前,浅笑着柔声说道。 “别看着我啊,你们吃啊。”镇国公夫人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笑着跟自己的孩子们说道。 “玉枫,给你弟弟盛一碗这荔枝菌清汤,他爱喝这个。”镇国公夫人说道。 “那弟弟,你帮我拆一个竹筒糯米棒,多滚些糖。”李玉枫拿起弟弟李玉松的汤碗,把荔枝菌清汤的汤碗转到自己面前,用白瓷汤勺盛了一碗,同时说道。 “好嘞。”李玉松则站起身来,拿起桌上木盘里的夹子,夹出一个包裹着满满糯米的竹筒,解开外面的五色彩线,轻轻地夹住里面被竹筒塑成棒状的糯米棒,接着放到盛满了白砂糖、白芝麻的盘子里滚上一圈,放到哥哥李玉枫的盘中。 “母亲,您要不要也来一个?”李玉松给哥哥夹完竹筒糯米棒之后,又笑着跟母亲问道。 镇国公夫人看着自己小儿子笑得像是这空中的夏阳一般炽热灿烂,心中那些愁郁消散了不少,笑着说道:“母亲吃了这笼汤包就足够了,你们吃,你们多吃些。” 李玉枫看着母亲的样子,知道她只是不想让自己和弟弟担心罢了,她一向是个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情绪和压力发泄到自己兄弟两个身上的家长,只会自己藏在心里慢慢消化。有这样负责任、不自私、能控制好自己情绪的母亲,李玉枫一向都觉得她很厉害,因为周围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其他公子的家中,情况并不是这样。经常听他们说,如果父母在一起过得这么不痛快,为什么不和离呢,整日吵架、打架不说,两人吵完了之后,还要对着自己这个孩子出气、撒气、发泄。李玉枫心里想着,这几日要多去街市上转转,多给母亲买些甜食。父亲不在,自己和弟弟谁也代替不了父亲的,只能想些办法,让她多少舒心些。 “母亲,我吃好了,那我去书塾去了。”李玉松吃过了早餐之后,走到母亲身边轻柔地搂着她的肩头抱了一下,又趁母亲不注意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你这孩子,多大了,还像小时候一样。”镇国公夫人一向对自己这个性格格外乐天开朗的小儿子没办法,她笑着说道。 “有这么好的母亲,我多大了都会这样啊~”李玉松笑着说道,接着转身出了门叫着自己的书童,往大门走去。 ...... “黛玉姐姐,你醒了吗?”探春躺在绿玉阁正房内室的床榻上,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床帐上绣着着的蝴蝶、蜻蜓,轻声地问道。 空气静谧得很,射进内室里的光里有淡淡的浮尘在轻柔的舞动。 “怎么了,探春?”黛玉依旧闭着眼睛,声音微弱深沉地问道,可以听出依旧还没完全醒转过来。 ...... 第135章 你戴着很好看 “我想出门去早市上吃早饭,黛玉姐姐你陪我去吧。”探春趴在黛玉的身旁,用双臂支撑着身子,两只手拄着下颌,跟黛玉姐姐说道。 “怎地想起去早市吃早饭了?府上的吃食吃不惯吗?”黛玉翻过身,缓缓睁开眼睛,起初只睁开一个缝隙,待眼睛适应了屋内的光线才完全张开。她柔声地问道。 “昨儿我们回府的路上,看到几个店铺,看起来都很好吃的样子,外面木板上写的菜名我都没吃过呢,所以想去尝一尝。”探春说道。 “那好,我们自己绾个简单发髻,便出门吧。”黛玉想起街市上那家姑苏来的小师傅开的面店,便想着带探春妹妹去尝一尝,她在京中,吃的估计多是刀削面、臊子面、油泼面、炸酱面之类的面条,府中大概也很少有厨师精于江南一带的面食。这样想着,她起了身,眼神明亮地跟探春妹妹说道。 “黛玉姐姐,看你的样子,是想到带我去吃什么好吃的了?”探春看到黛玉姐姐眼里露出只有在提到极其美味的食物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目光,心中暗想这下可算是有口福了,太棒了。她问道。 “这边的早市上有一家面店,木牌子足有三十余种,荤面、素面、海鲜河鲜面一应俱全,各色南地的面类基本都囊括殆尽,去了你一观便知,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去那家店吃面了,它家不仅面条做得好,各式浇头都有,连蟹粉小笼包、汤包、烧卖、水煎包的口味也是没得说,到时候你一并尝一尝。”黛玉已经翻身下了床,叫了丫鬟打了热水,开始洗漱更衣。 盥洗之后,她打开衣柜,换了一身桔橙色配草绿色的汉风襦裙,白皙的手指几下就把头发绾好了一个高髻,斜着插了两个竹绿色的竹节形的碧玉簪子,耳朵上戴了两只小小的金色的立体玫瑰花形的耳钉,手上只戴了一个冰白色的玉环。没过一刻钟,她便梳妆穿戴齐整了。 探春呢,则穿了一身青蓝色配浅粉色的汉风襦裙。没等探春妹妹的丫鬟翠墨过来,黛玉便帮探春绾好了一个和她自己一样的简约却不失雅致的发髻,不过从妆奁盒子里给她拿了两支春花钗头的白玉簪子插上了。 “黛玉姐姐,这样贵重的簪子,便不用给我戴了,我还戴我昨日那两支银簪子就好了。”探春见黛玉姐姐从妆奁盒里拿出两支一看便是做工极好、用料上乘的簪子,虽不知价值几何,但估摸着一定不是寻常物品,笑着便要去发髻中发出那两只白玉簪子。 “欸,我瞧着这两支白玉簪子正衬你呢。若是换了旁人,我觉得不喜欢,或是戴着不好看,我还不愿意给人戴呢。姐姐给你的,你便收着。没什么的。不过两只簪子罢了。这好看的物什就得配好看的人才能体现出它的美啊,不然就白白浪费了。 信我的,你戴着很好看。”黛玉一边说着,一边又在探春妹妹的发髻上簪了一只小小的镂雕金色蝴蝶头发,满意地笑了笑。 “小姐,黛玉小姐给您绾得这头发可真漂亮,发饰也好看得紧。”翠墨看着黛玉小姐不过一忽儿的功夫就给自家小姐绾好了一个又简单又漂亮的发髻,并只用了几个小小的物件便搭配好了整个妆发,只显得自家小姐俏丽可爱,立在一旁忍不住赞叹道。 “那你可要跟黛玉姐姐的丫鬟们学一学这发式,等回了京还要给我梳这样漂亮的头发。”探春看着落地琉璃镜内自己的样子,心下也觉得漂亮极了,忍不住在镜前转了几圈。 ...... “世昌,今儿早上我不在家中吃早饭了,你派人去正房跟母亲说一声。”梁文一边从衣柜中取出一套青绿色的圆领缺胯长袍,一边吩咐道。 “是,公子,我这便派人跟太太说去。”世昌转身吩咐了一个伶俐乖觉的小厮去正房通传之后,转身回到房中。 “公子,今儿早上怎地想着出门吃了?”出了大门,牵上马,世昌跟自家公子问道。 “没什么,不想跟母亲一起吃饭罢了。她这个人也属实是死脑筋,我都多大了,跟我相处的时候还把我当作三四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我说的只要稍微不合她的意了,她就搬出子曰那一套东西出来了,真要等哪天,父亲没了,哥哥也没了,到了按照所谓那套';夫死从子';行事的时候,她估计就消停了。 连我这个不像子聿读书那么好的人都知道,古代那些先贤们说的东西,有多少都是后世儒家学子为了维护统治者的利益或是为了维护这个父系社会男子权力牵强附会上的。毕竟,顺从和忠顺不是一日之间就可以养成的。而且,女子越不自由,男子便可以越自由。 我跟她实在是相看两厌倦,可我到底还是个有孝心的人,只不过不是那种没有脑子一味愚孝到死只知道听父母的话的蠢材孝子罢了,我不想跟她生气。没了我,她也好安安生生吃个早饭,不用为了我一句不合她的意便火冒三丈。生气多了,也是伤身子。”梁文冷着面庞,一边牵着自己的马走着,一边跟旁边的贴身小厮世昌说道。 世昌听着自家公子的话语,一句也没说。他知道自家公子不是乐意抱怨的人,跟自己说这些也不过是想让自家听着。自家太太这样不讲理的母亲,其实很多,但就像做奴仆的,如果说半句主子不好,便是罪大恶极一样,主子永远是对的,只能服从。做子女的,很多时候,这感受也类似吧。其实,又有谁能保证自己永远都是对的呢,自家公子说过,连汉武帝不是都下过罪己诏说自己有罪有错嘛。不过这世界的秩序目前是这样罢了。很多时候,听话,顺从,讲得并不是道理、对错、是非,它要的就是上下等级,要的就是你对权威的绝对服从罢了。 “算了,去吃水煎包吧,再要一碗鸡汤泡泡小馄饨。”梁文说着,翻身上马,往自己常去的那家店跑去。 “公子,等等我。”自家公子冷不防地突然纵马疾驰而去,世昌也赶紧翻身上马,紧紧地追了出去。 ...... “原来竟是这样。”贤嫔娘娘贾元春立在紫宸殿西侧书房的外部,隐约听到皇上李允历和他身边一位宦官低声地交代些什么,忽地把这二十多年自己心里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琢磨透了。 不过,她面上依旧如常,没有一丝波动,只是锦缎广袖内的手指握紧之后又松开了。 “皇上,贤嫔娘娘来了。”另一个宦官进去通传道。 “行了,你先下去吧,有什么事,及时来禀报我。”贤嫔娘娘贾元春只听里面皇上一句冷冷的吩咐之后,他便出来了。 “元元,你怎么来了?”皇上允历一身便服走了出来,头上是镶嵌宝石和珠玉的金冠,脚踩着厚底的室内鞋。 “想着你昨晚处理了半夜政事,此时必是又要偷懒不肯吃早饭,便做了玉米红豆卷和西红柿鸡蛋搓鱼儿汤来,皇上你多少用些。”贤嫔娘娘贾元春执着食盒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行礼,却被皇上允历一把扶住。 “去,让尚食局做个砂锅海鲜粥来,再切些蜀中的麻辣腊肠和洗澡泡菜来。”皇上允历笑着拿过贤嫔手中的食盒,跟旁边的宦官吩咐过后,揽着贤嫔的肩膀走了进去。 ...... 第136章 你怎么也在这里 “是,皇上。”那宦官低着头答应了一声。 “来,坐这里。”皇上允历揽着贤嫔娘娘元春坐在了南窗下的坐榻上。 “元元,我这几日忙了些,没能常去看你,是朕不好。”皇上允历一边轻轻地拍着贤嫔娘娘元春的肩膀,一边说道。 “皇上朝务忙,臣妾了解。 别说这个了,皇上您先吃早饭吧。”贤嫔娘娘元春感受着自己旁边这位君主身上缓缓散发出与常人并无甚不同的体温,说道。 “到底不是从前了。从前,他是我的郎君、夫君、官人;如今,他先是皇上,再是我的官人,且是许多姊妹的官人。 他说的这些话,再也不会听到心里去了,也不敢听到心里去了。”元春心里想道。 “也就只有元元你还记得关心朕吃不吃早饭了。”皇上允历转过身子,温柔地看着贤嫔娘娘元春说道。 贤嫔娘娘元春只是笑着。 “好了,皇上用些吧,再等怕是要凉了。”贤嫔娘娘元春睁开温热的怀抱,打开榻几上的食盒,把里面装着的玉米红豆卷和西红柿鸡蛋搓鱼儿汤全都拿出摆到了榻几上,接着摆好了筷托,又摆好了筷子和勺子,跟皇上允历说道。 “我想等着元元的早膳也送来了之后,跟元元一起吃呢。”皇上允历说道。 “哪里就来的这么快了,皇上先吃就好,不用等我。若是一会儿臣妾的早膳送来了,皇上还想吃,那便陪我再用些就是了。”贤嫔娘娘元春抚了抚皇上允历的额头,说道。 “那你也陪我喝些汤。”皇上允历说着把贤嫔娘娘元春拉到自己的旁边,让她坐在自己身旁,接着他用瓷质的大汤勺盛了一小碗搓鱼儿汤放到了元春面前的榻几上。 “元元陪着我吃,我更有胃口。”皇上允历说道。 “那好吧。”贤嫔娘娘元春浅笑着答应道。其实,她一早起来给皇上允历准备吃食的时候,已经顺便吃了一碗搓鱼儿汤了,但为了陪皇上,她只能假装自己并没有吃过。自她入了宫起,她便把自己的喜好和需求统统忘到脑后去了,在她心里唯一重要的就是,在这个权势倾轧最严重也最现实残酷的地方生存下去,只有这样才算不负父母的一番苦心,也才能保住贾府几世的荣华富贵。 “不知道,若是自己当初没有进宫,嫁到了其他人家,做了当家主母,日子会是什么样子?至少,不用掩盖压抑自己的心情和需要吧。”贤嫔娘娘元春一边用瓷质调羹极其缓慢地喝着皇上刚刚给自己盛的那一小碗汤,一边等着自己的海鲜粥。 “元元,你说我要不要杀根本没犯过错的人?”喝汤喝到一半的皇上允历,不知想到什么,放下了手中的瓷质调羹,低着头看着窗外的阳光穿过窗户格栅留在榻几上的长方形光影,问道。 “皇上,臣妾不了解情况,无法妄下论断。”贤嫔娘娘元春猛地被皇上问了这么一句,一时之间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也是,元元这样温柔善良,怕是不能想象也无法理解的吧......” ...... “黛玉姐姐,你说我是吃这虾仁蟹粉二面黄,还是吃这鳝糊面,或是吃这秃黄油面呢?”探春看着面店的分墙上挂着的竖版木牌子,从中挑出了三个最想吃的面,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决定好,她看黛玉姐姐早就决定了要吃蟹粉小笼包和葱油拌面,并且已经跟小二点了单,也有些着急,便问道。 “我怎么知道你想吃什么呢?若是你的肚子够大,我倒可以都买来给你吃。”黛玉从钱袋里拿出了钱付过之后,接过小二递过来的两个木牌子,一个是小笼包的形状,上面刻着一只伸着大大的钳子的螃蟹,另一个是一碗面的形状,上面刻着一根大葱,两个牌子的底部都刻着阿拉伯数字,是阿拉伯帝国的商人从西域带来的一种数字符号,倒比汉字简单好记的多,一经传入,就迅速在手工业、商业中迅速普及开来。她说道。 “唉,可惜我没有那么大的肚子。”探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那我就吃这个二面黄吧,这个我倒是从来没见过。”探春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钱袋里拿出钱来,也递给了小二,与此同时,她也得到了一个木牌子。 “探春,坐这边吧。”黛玉接过木牌子之后,就先去找了一张靠窗的方桌,拖出方桌下面的方凳,坐了下去。 “客官,这干煎糟鱼和马兰头拌香干是小店送您的。”面店店主见到这位时常自己一人来吃面的小姐,去盛小菜的大瓷钵里分装出两小碟菜,送到这桌上,说道。 “这怎么好意思,您这也是小本经营,我们还是付钱吧。”黛玉看到店主端来了两盘冒尖的小菜,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起身就从钱袋里拿钱。 “欸,这话就差了。您常来小店吃东西,让我这个店主还有口饭吃,我才该感谢了。您这样的老顾客,我也没什么可以感谢的,不过一两碟小菜,略表一下心意罢了。”店主的笑容直达眼底,他热情地笑着说道,神色不容拒绝。 “店家,给我来一盘水煎包,要芹菜虾仁馅儿的,快着些,小爷我饿了。”一阵很不耐烦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店主听到这个声音,怕小二们招呼不好客人,连忙转身离去,向门口走来。 “这位公子,您还要点什么?”店家马上拿出最客气而没有多少谄媚的真诚笑容,问道。 “再给我来一碗藕粉吧。”这男子接着又说道。 “黛玉姐姐,那个人是不是那天来找你一起出门吃饭的人啊?”探春听到门口处的嘈杂声,转过头看去,却发现门口有一个人似乎跟那天和大家一起吃烧烤的公子长得很像,于是推了推正在看着窗外河面的黛玉姐姐,问道。 黛玉转过头来,看了过去,随即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 “文文,你怎么也在这里?”黛玉从背后拍了一下那个男子,说道。 “是你,黛玉。”梁文本来还想是不是自己被烦的出现了幻觉,不然怎么会听到黛玉的声音,没想到一转头真的便看到她了。他脸上的神情转瞬之间从乌云密布变为风和日丽。 ...... 保龄侯史鼐下了朝和几位同僚一起来了茶馆,要了八碟子干果,两盘鲜果,一壶鸭屎香乌龙茶。 不一会儿,穿着藏青色衣裤的小二用一个葫芦形的木盘子端来了一壶茶和几个茶杯,另一个小二则拿来了一个内里嵌有八个方格子的长方形盘子,盘子里装着各色干果,葵花瓜子、南瓜子、花生、开口糖炒板栗、琥珀核桃仁、蜂蜜桃核仁、绿果仁、葡萄干。 “客官,您慢用。”小二们先后放下茶和干鲜果,说了一声之后离开了。 小二走了之后,马上又来了两个丫鬟。她们装束利落、穿着深绿色的衣裙,把瓷质高桩碟子放下之后,行过礼之后便离开了。 此时已是樱桃季的尾声了,但这家茶馆在郊外的庄子里的山坡地里种了好几亩樱桃树,所以此时还能端上一大高桩盘子的深红色的樱桃和浅黄微橙色的樱桃;另一个果盘里则装着杏子和鹅黄色的扁油桃。 “你不知道,我去侯府求亲了,万一这门亲事能成,我就有一位世袭的侯爷作我的叔叔了,到时候,很多事不就好做了吗,自然也没人敢对我怎么样了......”竹帘隔断的另一侧隐隐约约地传来两个人的交谈声。 ...... 第137章 打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 保龄侯史鼐听到侯府这两个字不由自主地留了神,虽则继续和同僚闲谈着,嗑着瓜子,看着窗外,却也至少分去了一半的心神听着帘子后边那桌人的对话。 “听说这次新罗王派来的使者,又送了你不少的金银财宝,希望你能帮忙引见,让他们能见到刚刚登基的皇帝?”一个人似乎是凑在另一个人的耳边说道。 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可却全都落到了保龄侯史鼐的耳朵里。 “新罗王又派使者来了?看来最近它西边的百济并不安分啊,应该又是跟东南部群岛上的倭国联系过分密切,新罗王坐不住了。又或者可能是,占据了它和百济北边大部分领地的高句丽又想南下,把百济和新罗给吞并了。新罗王这才借着朝贡的机会,想让朝廷出兵攻打它西边的百济或者是北方的高句丽。 唉,这小小的东北一块山地,实在是不太平。一边是蒙古和高句丽为扩大疆域,在边境打得不可开交;另一边是百济墙头草作风,在朝廷和倭国之间两边讨好;新罗夹在北边的高句丽、西边的百济和东南方的倭国之间,颇有腹背受敌之感;而位于大陆及半岛东南部的倭国,又总想阻止朝廷的势力和影响继续向东南部扩展,所以忙着和百济打得火热,妄图用百济这枚棋子牵制朝廷。”保龄侯史鼐心里暗暗想道。 “这个啊,好说。”孙绍祖笑着说道,但并没具体说下去。他其实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把新罗王的使者引见给皇上,但他很享受这种被人仰望、被人夸耀的感觉。 “要是成了,到时候我带你一起赴宴。”孙绍祖接着说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那个人佯装十分兴奋开心地说道。其实他并不想如此,可京城巨大不易,虽则中了进士,授了官,但日子并没有多么好过。母亲整日觉得自己只要中了进士、做了官,就能让她过上话本里、戏曲里那种高门大户的贵太太的生活,立马就能有丰厚到花不完的俸禄,立马就能有一套大大的院落,立马就能买得起几十上百个仆人伺候她供她驱使。可实际上,自己不过租住在一个简陋的巷子之中的一处陋室。在同辈同侪之中,在同时考中进士同时授官的人之中,自己的禀赋才华也是普通得再普通不过了,根本无法在这样一个人才济济的人群之中脱颖而出。自己的气节和自尊并不能给自己换来一处三进的院落,也不能让自己加官进爵,在没有家族和父辈财力积累和官场人脉的帮助下,自己要过上一个生于京都、家在京都的普通进士的生活,靠勤勤恳恳地埋头干,那实在是太慢了。出身境遇本就没有公平可言,只要不违法犯罪、杀人放火,这人下定决心,要采取各种办法,尽早先在京都里站稳脚跟、买一处哪怕小小的院落,这样才能有底气顶着自己这张长相着实普通的脸去去求取一位姑娘。而眼下,他的办法之一,就是紧紧抱住孙绍祖这棵大树。但凡他手指头缝里留一点儿钱,就够自己攒俸禄攒上大半年的了。 “话说,公子是求娶的哪个侯府的小姐?”那个人喝了一口茶,装作感兴趣的问道。没办法,他知道孙绍祖喜欢显摆,哪怕是一个八字还没一撇的所谓的未来的老泰山,他也爱炫耀。自己能做的,就是给他机会,让他显摆、让他炫耀。 “保龄侯府的。”孙绍祖到底心里还是有些数,压低了声音说道。他知道,这种事多少要顾及双方的名节,尤其是小姐的名节。 保龄侯史鼐忽地听到自己府上的名字,心中惊了一下。“竟然是他,孙绍祖。”他心里想道。 “看来湘云着实不能嫁给他。这样一个不稳重不内敛,一点儿也不谨慎的人,怎么能让湘云一辈子平稳安乐幸福呢。” “我打听过了,早就把情况都摸透了,这些有爵人家里,现下年龄跟我相符的小姐本就不多,再要挑一个与多个屹立多年不倒的家族都联络有亲的家族,那就只剩下保龄侯府了,听去她家卖翠花的婆子说,满京城里数它家府上的小姐最是明丽动人了。 你说,他家的女儿若是嫁给我了,把新罗王的使者引见给皇帝这件事不就是迎刃而解嘛,再简单不过了。”孙绍祖说道。他心里打的算盘是,都说保龄侯顾家爱妻,很少流连秦楼楚馆,这样的人一般对爱妻的子嗣也爱得很深。若是孩子求他什么,他必定会想尽办法、毫不推辞的。大不了,自己娶回来好吃好喝地供起来。 “那现下此事如何了?”那个人问道。 “我估摸着他们正在考虑呢。希望能有佳音传来。”孙绍祖嘴边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 “这人,胆子倒真是不小,打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保龄侯史鼐听着帘子那边的对话,心里有些嘲讽地想道。 “虽则官职低些,家世也不显赫,但若不是他心思过于不纯,这高大的身材,潇洒倜傥的长相,立体的五官,倒是和湘云蛮般配的。 现下,正巧撞到我耳朵里,那就是天意如此,他不是湘云的良配,还是要再留心其他人。”保龄侯史鼐心里想道。 ...... “侯爷,您回来了。”穿着暗红色滚边锦缎衣裙的保龄侯夫人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迎了出去。 “嗯。”保龄侯一边往正房里走,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去,让厨房上的人开始起菜吧。”保龄侯夫人进门之前,跟一个媳妇吩咐道。 “是,太太。”保龄侯夫人的陪房媳妇答应道,去了。 “让厨房上的人,给我做一碗芝麻酱红油凉米皮吧,别的都不用了,今儿中午吃得不少,这会儿还没克化好呢。到底是上了年纪了,不如十几岁时克化得快了,几乎两个时辰没到肚子就空了。”保龄侯史鼐坐在堂屋的圈椅上,左手拿着保龄侯夫人早就让人准备好的武夷山的大红袍乌龙茶,一边轻轻地吹着,一边说道。 “那也多少吃些吧,最近天儿越发热了,侯爷不爱吃东西也是常理。不过,我早就吩咐了厨房,最近天热了,少做那些荤腥的大鱼大肉,以蔬菜为主。今儿晚上孩子们都去夜市了,去吃那西域传来的红柳枝烧烤,说是叫什么羊肉串的。就我们两个人吃饭,我便让厨房只做了四个凉菜,一道汤。多少吃些菜蔬,每样尝上一口也行。”保龄侯夫人走了进来,也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说道。 虽则不是因爱情而在一起的,可保龄侯史鼐脾气甚好,甚至有些钝感,鲜少发怒,跟保龄侯夫人在一起过了几十年连一次脸也没红过,一句重话也没说过。时间久了,又接连生下了几个孩儿,在一起过了大半辈子,保龄侯夫人便也渐渐对保龄侯生了些情意,日常生活里很是注意照顾他的身子。 “那也好,吃些菜蔬总是好的。”保龄侯史鼐放下黑釉茶杯,说道。 “夫人啊,趁着晚饭还没摆。我跟你说个事吧。”保龄侯史鼐说道。 “什么事啊?”保龄侯夫人转过头问道。 “该不会是说湘云那丫头的婚事吧。不行,不能让侯爷把那几个好的男孩子介绍给湘云,那可是自己留给女儿的呢。”保龄侯夫人想道。 ...... 第138章 也是为了我们的孩子 “之前说的,孙家来我们家求娶的事情,算了吧。”保龄侯史鼐面容严肃、语气坚定地说道。 保龄侯夫人听到自家官人的话,看他不是要把自己私下里暗暗看好的那几个好男子介绍给湘云,松了一口气。 “侯爷说怎么办,那就怎么办。”保龄侯夫人笑着回答道。 “我自会亲自去好好挑选将来湘云要嫁的男子。 夫人啊,我知道你一心向着咱们的孩子,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也不能苛责你什么。毕竟,让湘云在我们府上,尽的是我对兄弟们的道义情谊,而大多事情却几乎都是夫人替我代劳的。平心而论,若我是夫人,平白无故让我多照顾一个孩子,也不是我生的,我自然也觉得是个负担。做得好呢,是应该的,做的稍微不好呢,便要招致夫君和周围亲戚好友的指责和议论,实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保龄侯史鼐说道。 保龄侯夫人听着自家官人的话,眼里隐隐有些泛红。 “侯爷,说这些做什么?我也没抱怨过什么,只不过尽我能尽的力,尽量不让湘云缺衣少食的就是了。再多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毕竟我的心思和心力大多还是花在我们的孩子身上。”她拿出自己的刺绣丝帕,轻轻地按了按眼角,柔声说道。 “夫人,你做的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是感激你的。至少,这孩子在我们府上多好的生活说不上,起码最基本的事情你都做到了,出门的时候也不曾落了我们侯府的威风和体面。 我想跟你讲的是。你要知道,我想给湘云找一门好的亲事,也不光是为了对得起我的兄弟,为了死后有脸去见他,其实也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保龄侯史鼐接着说道。 “侯爷,你说为了对得起你的兄弟,这我理解。说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们,这话是怎么说的呢?”保龄侯夫人不解地问道。 “夫人,你想啊。若是湘云嫁到了一个可靠的人家,和夫君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和夫家相处得也很和睦的话。不管是本来这男子就出身于高门大族,还是这男子颇有才华能力前途有望,这些,都对我们的孩子们是有益处的。 没有事情的时候,湘云的夫家也算是我们侯府的一道关系,怎么也能为我们侯府增添一分体面和荣光;若是到了有事的时候,湘云到底是在我们保龄侯府长大的,又是从我们家出嫁的,她又是个心底淳厚善良的孩子,和我们的孩子们又有自幼的情分,到时候让她帮忙,她必定不会不管的,而且还会念着我们为她找了一个好夫君、一个好夫家的情,念着我们府上对她的好,为我们的孩子们雪中送炭、遮风挡雨。 夫人,你仔细想一想,是也不是?”保龄侯史鼐缓缓地说道。 “侯爷若是这样说,也有道理的。 可我心里到底还是想着,让侯爷把那几个家世好、公婆通情达理、自己有才学品性脾气又好的男子,留着给我们的女儿们。 说实话,若是侯爷把这些我看好的男孩子介绍给了湘云,而没有先考虑我们的孩子们,我心里肯定是过不去的。”保龄侯夫人见屋里也没人,小厮丫鬟和媳妇婆子们都在屋外的檐廊或是院子里,便也没有遮掩,直接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跟自家官人说了。 “太太,厨房上的菜做得了,现在摆饭吗?”贴身伺候保龄侯夫人的一位管家媳妇走了进来,在保龄侯夫人跟前浅笑着轻声问道。 “侯爷,不若我们边吃边说?”保龄侯夫人听了管家媳妇的话,转头跟保龄侯史鼐问道。 ...... “探春妹妹,这杨梅可好吃?”穿着一身淡粉色衣裙戴着银色立体玫瑰花形耳钉的黛玉跟坐在自己身旁的探春妹妹问道。 今儿林夫人贾敏、林大人林如海也来了芍药院和贾母一起吃晚饭。晚饭过后,婆子们在芍药院的院子里摆了一架宽阔得足以并排躺下十多个人的玉簟凉床,又摆了一张大大的乌檀木四方桌,八把绳编圈椅。此时,大家都在院子里纳凉。 四方桌上摆着切成块的鲜红色的冰镇西瓜,还有一白玉盘切成块的浅橙色的哈密瓜,旁边放了一个蘑菇造型的木制牙签筒,蘑菇伞盖是深色木,蘑菇柄是浅色木,小巧玲珑得可爱;旁边还有两个青绿色的高脚圆盘,一个上面摆着大颗的暗黑红色的杨梅,另一个上面摆着红中带褐的荔枝,是商队派快马从交州送来的。 探春答道:“好吃!我在京中还没吃过这么大颗的杨梅呢。” 探春今日穿着一身牡丹纹样的兰金色丝质衣裙,戴着一条花丝镂空糖果造型的金制项链,坐在黛玉旁边的圈椅上吃着水果。 贾母歪在凉床上套着玉簟套子的靠垫上,穿着暗红底的交领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紫色的丝质外袍,耳朵上戴着两只立体牡丹花的金制耳钉,手上戴着一双冰种翡翠的镯子,手里拿着一把桃红色的螺钿贝母折扇,看着黛玉和探春姊妹两个在说话。 “黛玉啊,你妹妹在京中可是难得吃一次杨梅,这次来了这儿,倒是可以吃个痛快,怕是高兴坏了呢。”贾母轻轻摇着手中的扇子,说道。 院中深紫红色、蓝紫色、玫紫色、墨紫色、粉白色、粉色、白色的芍药随晚风轻轻摆动,花瓣间相互抚过,摇曳出清新淡雅的香气。黑色的夜空中散落着无数的星星,一弯明月挂在天边。府中和院子里各处的防风防水的镂刻石灯和灯笼早已点了起来,天上的清淡如水的月光、闪耀的星光和院中各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一种静谧之美缓缓流荡在有着花香和果香的微香的空气中。 ...... “小二,这边要一斤牛肉锅贴。”孙绍祖从兵部出来之后,没有回府,只带了自己的贴身小厮和几个家仆,来到了一处河岸边的饮食店里,准备吃了晚饭再回家。 “好嘞,客官。”一个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的小二,脸上的稚嫩之气依旧还未褪去,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藏蓝色棉布衣裤,头上裹着一个白色的头巾,把黄棕色釉面的粗陶茶壶和茶杯拿到了临窗面河的四方桌上,听了孙绍祖点的单之后,用活力满满的声音笑着大声答道。 “可还要些什么喝的?小店里还有牛肉粉丝汤、牛肉馄饨、清炖牛尾萝卜汤、玉蜀黍胡萝卜牛骨汤、胡椒肚丝汤,酒有绍兴黄酒、竹叶青、桑葚酒、石榴酒、五味子酒。”那小二一边说着,一边把打开桌面上的一本木制黑漆雕刻字体菜单,里面列着小店的吃食和茶酒。 “那就再来一碗一碗肚丝汤,一坛五味子酒吧,再给我拌一斤金钱腱卤牛肉片,要香辣味的,多加些蒜泥。”孙绍祖看了一会儿菜单之后,说道。 “另外,再给那一桌的人上两斤牛肉锅贴,一人一碗清炖牛尾萝卜汤。”孙绍祖指着旁边不远处坐着自己的贴身小厮和家仆的桌子,跟小二说道。 “好嘞,客官。”那小二依旧热情地应声道。 点完单之后,孙绍祖难得地一个人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发起了呆。河对岸是一望无际、没有任何视野阻拦的单层砖瓦房,依稀可以看到远处连亘起伏的山脉。天边逐渐出现淡淡的晚霞。 “听说保龄侯府的家产不少,不知道他们府上若是嫁女儿会给多少嫁妆呢?我总要备齐相匹配的足额的彩礼聘礼才是......” ...... 第139章 一定会实现的 “必定不能让人家小瞧了我去。我孙绍祖虽然脾气烈些,可也是个知道礼数的人。尤其还是能给我带来很大帮助的人,那可是贵人,自然是要好好敬着的了。若是此事成了,估计自己在兵部候缺提升的事也很快会有下文的。日后,也在这京中上好的地角买一处院落,自己也换个四五进的大的族群式院落住一住,后面也弄个亭台楼阁水榭戏台齐备的园林,养些鲤鱼,池塘里种些荷花。 听那媒人说,这湘云虽则是养在侯府的,可在吃穿用度上一色都是按着侯府的嫡女标准来的,侯夫人不曾在这些方面有所亏待,也一样地教了她管家理事看账,在女学里那学得也得顶好的,涵养得气度非凡。模样自然也是不必说的,说是好看极了,就是仕女图上的人都比不上。性子也不是懦弱小意之人,而是乐观开朗豁达之人。 只听这媒人说了她的性子之后,自己便可了意。自己性子不拘小节又有些猛烈,脾气暴躁起来的时候也很有些吓人,或真寻了个性子柔得懦弱一样的所谓大家闺秀来,怕是自己首先就过得不痛快了......”孙绍祖这样想着的时候,小二已经把牛肉锅贴、香辣卤牛肉、肚丝汤、五味子酒端了上来,满满地摆了一桌,还送了几个小碟子的小菜,有蒜泥红油拍黄瓜、时蔬蛋皮瘦肉丝拌绿豆粉丝、麻辣干腐乳、酸甜辣渍白菜。 “嗯,这牛肉锅贴还得是这家的好吃。”孙绍祖的几个小厮和仆人在近旁的一张桌子上吃着晚饭。其中一个仆人蘸着蒜泥醋吃着一口牛肉锅贴之后,丰盈的汁水瞬间在他口中剥开,面皮的麦香、酥脆以及新鲜牛肉带来的满足感让他忍不住赞叹道。 “是啊,它家这个馅儿调的实在是好。”另一个小厮说道。 “这汤也不错,炖到时候了。”一个小厮说道。 “是呢,没个六七个时辰是出不来这个味道的。”另一个小厮双手捧着碗,沿着碗沿吹了吹清炖牛尾萝卜汤,喝了一大口之后,说道。 “要我说,咱们爷虽然脾气是真坏,可他对人好起来的时候,也真好。其他家的公子,哪怕是那有爵人家的公子,有几个舍得出门在外给下面人吃肉的,大多都是给你些散碎银子,让你去街边买点馒头干嚼着吃,给买个肉包子的都是少的。”一个仆人说道。 “我们这吃着牛肉白面的锅贴,还有这用了不知多少柴火和功夫才熬出来的萝卜牛尾汤,虽然只是个牛尾,可我吃着,这牛尾上的肉也不必那卤牛肉差多少。”一个小厮拿起方桌边沿的黑胡椒粉的瓶子,一面用小瓷勺舀了些胡椒粉洒在汤里,一面说道。 ...... “祖母说得对,我在姑母家待得,简直就是乐不思蜀了。有黛玉姐姐每日陪着我,给我绾漂亮的发髻,又给我搭配漂亮的衣裙首饰,还能陪我日日一起品字论诗。姑母和姑父又这样和善,待我和二哥哥这样好,真想一直在这里呢。”探春一边说着,耳朵上牡丹花形的镂空金耳坠也随之随风摆动。 “可不仅探春妹妹乐不思蜀呢,我也在姑母家待得很快乐呢。瞧这大颗的荔枝,京中可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荔枝,一路送到京中到底比送到这里还要更远一些。”宝玉说着,几乎快把方桌上的荔枝消灭殆尽了,他面前的瓷制盘子里已经堆满了小山丘一般的荔枝果壳了。 “静媛,再让他们洗些荔枝和杨梅送来。”林夫人贾敏看着侄女探春和侄子宝玉吃得开心,自己看着心情都好了几分似地。一看到盘中的鲜果快要没了,就连忙叫了人再送来些。 林大人林如海如今上了年纪,虽则保养得很好,可跟孩子年轻人到底是不一样,食欲早已没有那么多了。看着小孩子们吃东西吃得开心,仅仅因为吃了些新鲜的果子,便露出那样开心的笑颜。心里一边有些羡慕孩子们的食欲和朝气,一边感叹自己到底是年老了。可到底,还是喜欢看这样的场面,自己都会被孩子们脸上纯真的笑容感染似的,变得莫名开心起来。 “趁着杨梅和荔枝的季节还没过去,那你在这儿的时候多吃些。”黛玉咽下口中的哈密瓜之后,说道。 “我可不是只喜欢这里的杨梅和荔枝。”宝玉小声地咕哝了一声。偶尔在黛玉看不到的时候,他看向黛玉妹妹的目光像是藕粉一样浓稠得化不开。 “宝玉哥哥,你刚刚说的什么?我没听到。”黛玉刚才在看着探春妹妹,一晃神,没听到宝玉哥哥说的什么,于是问道。 “没说什么。”宝玉轻轻地摇着头,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地看着黛玉妹妹说了一句。 “赶明儿我想趁早去城外的道观里上柱香,你们几个有想和我一起去的吗?”林夫人贾敏穿着一身淡蓝绿色的衣裙,白玉一般白皙滑嫩的颈上戴着一条足金圆环连缀而成的镂空牡丹纹样的如意金锁,耳朵上戴着两只浮雕立体牡丹的方形金制耳钉,左手中指上戴了一个镂空蝴蝶的金制戒指,左手腕上一只和田玉绿玉镯子,靠在绳编圈椅上,跟面前的几个孩子们问道。 “我去,我去,我要去。”探春一听要出府去玩,立马就停下了手中正在剥荔枝壳的手,笑着抢先说道。 “好,探春去。”林夫人贾敏笑着说道,嘴边露出一对极其浅淡的酒窝。 “母亲,您去道观做什么?”黛玉跟母亲问道。 “给英哥儿去求一个平安符。 我也不是多么信这些。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嘛。我做这些,不过是祈祷一下,毕竟,我们不可知的事物太多了。”林夫人贾敏说道。 “那我也去吧,我去给外祖母和父亲母亲求一个平安符。”黛玉听了点点头,笑着说道。 “什么嘛?都没有人给我求一个嘛,那我只好自己去喽,然后自己给自己求一个。”宝玉一边拿着牙签又去叉了一块浅橙色的哈密瓜,一边说道。 “二哥哥,我们两个也给黛玉姐姐求一个吧,她替祖母和姑母姑父都求了,也没求自己的,我们就帮她求一个吧。”探春说道。 ...... “母亲,香菱有了身孕了。”薛蟠把盛煎粿条碗里的米肠、卤大肠和香肠蘸着混合着糯米浆的酱汁吃了大半之后,猛地说了一句。 一早吃饭的时候,薛姨母正蔫蔫的,连今日厨房上新鲜现做的煎粿都吃得没什么滋味似的。陈米做的米粿煎过之后表面金黄微脆、内里则弹嫩软糯,配上当日新鲜先杀的仔猪大肠灌的糯米米肠、卤制的猪大肠、烟熏风干的腊肠香肠,是她最喜欢吃的早饭之一。本来,她吃不惯这些的,尤其对于大肠这类似乎只有下人或下层人才吃的东西很是抵触,可薛家老爷喂她吃过一口之后,她便也喜欢上了这些似乎上不了台面、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美味之物。今儿早饭桌上,就摆着卤制好之后切薄片的猪头肉(猪头瓣)旁边配着蒜汁,还有黄瓜丝拌猪耳朵丝。除此之外还有芝麻酱拌菠菜、拌海带丝、藠头拌水豆豉、胡萝卜炒土鸡蛋等各色小菜。 “什么?你说什么?”薛姨母听到儿子薛蟠说的这话,忽然就打起了精神,不确定地似地又问了一句。 ...... 第140章 可得上炷香 “请大夫来看过了吗?”穿着一身红紫色衣裙的宝钗听到哥哥薛蟠的话,也放下手中搅动着皮蛋瘦肉粥的调羹,神色冷静地问道。她手上那双金制手镯轻微地碰击桌沿,发出声响。 “昨儿晚上已经请大夫来看过了,是惯于看女子儿童的大夫。说是已经有了快四个月的身孕了。”身着宝蓝色圆领窄袖缺胯长袍的薛蟠放下紫米粥里的调羹,身子向后靠在圈椅上,说道。 “那恭喜哥哥了。”宝钗转而笑着说道。 “希望哥哥能一举得个男孩,这样我们薛家便后继有人了。”宝钗接着说道。 “是啊,大夫有没有说是男孩还是女孩?”薛姨母经女儿这么一提,也回过神来,脸上带着喜色问道。 “三清真人呦,今儿我可得给三清真人上炷香,感谢他们让咱家后继有人。对了,还得去祠堂给你父亲的牌位上柱香,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身着桔红色衣裙的薛姨母又接着说道。 “母亲,先不要急,哪里就能知道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呢。我不过先跟您说一下这件喜事。 只要有孩子,女孩我也喜欢。若是能像母亲和宝钗妹妹一样明理又能干,而且又生的这样漂亮,那就更好了。”薛蟠说道。 近来,他教着香菱写字认字,自己也捡起了好久没看的书本,两个人几乎就像是同窗一般,每日一起在一张长长的书桌上学习。香菱在书桌的这头对照着大字版的楷书字帖,一边练习写字一边识字记字,薛蟠则在书桌的另一边陪着,闲了便翻一翻自己手边的线装书,试图捡起已经好久没学的早就生疏得不行了的书本。薛蟠对香菱,有着不同于以往对任何一个女子的情感,只要是她生的孩子,他都觉得是好的,甚至他心里还暗自地隐隐期待如果生个女儿就好了,那必定会像香菱一样长得如此雅致又聪慧。 “哥哥,你何时这样会说话了,今儿这嘴就像是抹了蜜一样甜。”宝钗听到哥哥薛蟠的话,心里惊讶的同时也觉得拂过一阵暖风,她说道。 “可不是,你哥哥这阵子是愈发乖了,或是说,越来越有大人的样儿了,像是真的在一点一点变成一个男子汉。”薛姨母说道。 “不过,若是香菱怀孕了,便不能伺候你了,要不要母亲再给你放个跟前人,或是再给你找一个妻子?”薛姨母此时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她问道。 “母亲,不用了。如今,有哪个好人家的女儿和负责任的真真正正替女儿着想的父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已经有了庶出子女的男子呢。 至于跟前人,也是不必了。我若是想,自会来求母亲的,哪里会等到母亲来说呢。况且,我近来觉得那种纵情声色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乐趣。每日醒来,自己身边的人都是自己不认识的陌生人,初时还觉得好玩,现下觉得也不过如此了。”薛蟠说道。 “哥哥,母亲说的有理,你身边怎么能没人照顾呢?不如还是放个跟前人吧。”宝钗也顺着母亲的话说道。 “母亲这是想要避免哥哥一头扎进香菱的温柔乡里,以后不好掌控了。毕竟她马上就要给哥哥生下一个孩子,有了子嗣,对于哥哥这样重视家人的男子来说,那便是抓住了这男子一大半的心。而母亲似乎并不想让哥哥和香菱关系太好,似乎哥哥和香菱越好,就越像是在提醒她父亲已经去世了,她早就已经没有夫君没有官人了。 而且,似乎也还有一些复杂的心绪,例如,我的感情已经没办法幸福了,你们怎么可以关系这么好,这么幸福。放一个眼前人,把哥哥对香菱的宠爱分去一些,或者找一个妻子,把哥哥对香菱的尊重分去一些。其实这些做法都是一个目的。”宝钗心里想道。 “我说不用便不用。母亲,我吃好了,先走了。”薛蟠听着母亲和妹妹宝钗的话,已经不想再吃下去了,于是套上若无其事的表情说道。 “你这孩子,刚说你乖,你便这样......”薛姨母眼见儿子薛蟠脸色不好,转身要走,便一副受了委屈、无尽忍耐且生气愤怒地语气说道。 “母亲,我已经不小了,不要还总是拿我当个小孩子对待。”薛蟠说道。 薛姨母刚要说话的时候,薛蟠紧接着又说道:“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不就说什么在母亲的眼里你永远是个小孩嘛。您大概还觉得这是什么好话吧。 好了,我本来想想忍一忍就过去算了,反正我已经忍了那么久了。可我觉得,我不应该忍,我从最开始就不应该忍。今儿就算您觉得这些话不入耳,我也要跟您说。因为,这一次,我说的才是对的。 没有永远长不大的小孩,也没有永远不变老的大人,也没有永远不变老的父亲母亲。 很多父亲母亲不过是说着我都是为了你好、我还能害你嘛之类的借口,却给孩子的人生造成实际上的结果上的损害伤害。然而讽刺的是,到那时候,这些所谓的为了孩子好的父亲、母亲,却担负不起任何责任,一切只让孩子承担,一切结果上的损害伤害都让从来没有决定过要这么做的孩子承担。这个时候的说词就会变成,你都这么大了,你该自己承担责任了,虽然是我造成的,但我是一片好心,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母亲,你发现了吗?你总是说着想让我长大,想让我成为一个男子汉,想让我快快成长。但是等我每次要成长的时候,而且是必须要成长的时候,要独立地迈步子的时候,你就把我圈在原地,说是为了我好,但结果就是造成我没有及时地成长。 然后,你又会反过来怪我为什么没有成长?然后说,你看吧,果然,你还是需要母亲我的。 不让我有机会成长的是母亲你,说我没有成长的也是母亲你。 我认为你不是为我好,你只是中了毒,中了糟粕传统文化中所谓孝、孝顺、孝道、孝经的毒。你真正想要的不是我的成长和独立,你也根本不想让我成长,你想要的只是一个孩子对你的绝对服从、绝对顺从,你想要的只是被一个孩子无条件地对你作为父亲母亲的权威的绝对顺从,你想要的只是对一个孩子的完全掌控、完全控制。至于这个孩子到底有没有成长,你其实根本都不关心。”薛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脸色愤怒、内心却早已经被一次次的折磨锻炼得早就进入麻木式状态,他不想被母亲那种故意的重话给伤害掉的。他喝了一杯早就冷掉的茶水。 “还有,像你明明知道我不是科举做官的料子,武举这条路也走不通,唯一好一点的大概就是继承了父亲做买卖的天赋,却口口声声嘴上说为了我好,不让我跟着外面的掌柜们和买办们去处理这些商事。你只是为了你自己心里那一点点担心和安全感,便把我困在了原地” ...... “元元?”皇上允历在床帐中转醒的时候,贤嫔娘娘元春已经不在床上了,于是他便轻柔地唤道。 可是没有人回答。 皇上允历自己起了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在后宫时穿的银丝海浪纹金线龙纹的绸缎圆领缺胯长袍,对比上朝时穿的那一整套衣冠帛带,他还是更喜欢穿这些日常的无甚拘束的衣服。有时候,他甚至都在想,若是大伯父承袭了帝位,自己父亲最多也就是个亲王,自己也就是个世子罢了,不必为了争夺权势、巩固权势而费尽心思,如今也不必日日处理这么多折子了。若是能一直做个简单的世子,日子该有多自在啊。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金冠和束好的头发,忍不住想道。 “不知道元元去了哪儿了?横竖应该没出这个院子吧。”皇上允历想着出了正房的门,在院子里找起了人。 “皇上,您怎么起身了。”贤嫔娘娘元春正在看几个小丫鬟用石磨磨米浆呢。洁白浓厚的白色米浆沿着石磨边缘的导流口一滴不剩地流入一旁的木桶中。此时,她看到皇上允历远远地走了过来,便从一旁树荫下的竹椅上站了起来,问道。 “不是说今儿不用上朝,要多睡一会儿吗?我特意没叫皇上起床呢,正房周围的丫鬟和仆人我也都打发走了。”贤嫔娘娘元春继续说道。 “或许是你不在我身边,我睡得不安稳,这便醒了。”皇上允历走到贤嫔娘娘元春身边,低声说道。 小厨房里冒出袅袅渺渺的白色雾气,带着淡淡的红豆香气。空气中蝉鸣的声音愈发激烈。 ...... 第141章 她也终究是一个人 “皇上还是回屋吧,外面还是有些热的。待我做好早饭,便回屋,这米浆磨得了,上笼屉摊成薄皮,一蒸便得。”贤嫔娘娘元春说道。 她今儿早起了,想着给皇上做个早饭。最近有新下的早稻米,磨了米浆,做了热米皮,底下铺上豆芽菜,再加些盐、酱油、醋、蒜汁还有凤县线辣椒和朝天椒做的红油辣子,配上尚食局今儿早上新做得的青椒卤肉肉夹馍、花生稀饭、菜豆腐还有凉拌时蔬小菜、洗澡泡菜,皇上最爱吃了。 贤嫔娘娘元春在家的时候很喜欢睡懒觉,嫁人之后,虽不是当家主母,可哪里敢比主母起的还晚呢。如今入了宫,多少是好些了。皇上下了令,只要不逢初一、十五便一律不必早上去皇后宫中请安。她便从此恢复了睡懒觉的习惯,自然而然,她的早饭便都变成了由自己德清宫宫中的小厨房整治。她的奶嬷嬷秦嬷嬷自幼照顾她长大,自是知道她的饮食喜好。现下不是秋冬,日头升的太晚了,也不是初春,天气还太冷了,也不是盛夏,天气太热了。她便想着,皇上在自己这儿歇了一晚,自己便给他做个早饭吧。前朝上的事情,自己的父亲和兄弟们帮不上他什么忙,自己也不能总靠着皇上对自己有感情过一辈子啊,总是要上心地照顾着他些。 “无妨,这树荫下也不那么热,不若,今儿早上我们便在这树荫下吃。”皇上允历也在树荫下的一把竹椅上坐下,说道。 早在皇上过来的时候,这小厨房周围的小丫鬟们便没有一个抬眼往皇上那边看去的。秦嬷嬷进宫之前早就得了老太太贾母的叮嘱和教导,别的都不打紧,只要身边人不出问题,外人是很难把元春给算计了去的。秦嬷嬷记下了这话,从大小姐元春嫁了人开始一直到她入宫成为娘娘,她是日常便对小丫鬟和婆子等严加管教。 “那也好,一会儿我就让她们把饭摆在这里。”贤嫔娘娘说着起了身,走去旁边的栀子花树下,用园艺剪剪下了几枝栀子花,拿到了小厨房里,从紫檀木的碗橱下面的柜子里找出一个紫色的水晶花瓶,掀开水缸的盖子,用挖空内芯的葫芦水瓢舀了水灌到了花瓶里,再把花插到了里面。 “这花现下开得真好。”皇上允历倚靠在竹椅上,看着元春把花瓶拿来放在半人高的竹桌上,说道。 “可不是嘛。”元春也倚靠在竹椅上,说道。 两人就静静地坐在竹椅上,听着清晨的微风拂过花木的声音与逐渐变得喧嚣的蝉鸣交织在一起。 院里石磨旁已经没人了,小丫鬟早已经抬了木桶进了厨房,在每一层宽大的笼屉上舀上一大勺米浆,忙着蒸米皮;还有小丫鬟拿着竹笼在翻滚的热水里汆烫黄豆豆芽;贤嫔娘娘元春的贴身丫鬟抱琴呢,则从碗橱里找出一把透明的琉璃茶壶和配套的两只透明琉璃茶杯,泡了一壶玫瑰花茶,端到院中,放在了两人面前。 “果然,还是在元元这里,最是舒心。她从来不像燕嫔一样,刻意地迎合着我,讨好我些什么。那样实在是有失大家闺秀的样子,过于奴颜婢膝,看着便让人心生反感。” “元元,过几日天儿热了,便去华清宫吧,你陪我一起去,再叫些低位的嫔妃随行便是了。皇后要留在宫中照看,燕嫔近些日子也身子不爽,不能伺候。”皇上允历说道。 ...... 薛宝钗坐在一旁,一声不吭。“竟不知道哥哥认真说起话来,也可以说得这样头头是道。” “蟠哥儿,母亲真的是为了你好。”薛姨母嗫嚅了一会儿,只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她听了儿子的话,心里也觉得似乎都是儿子蟠哥儿说得那样,自己确实对儿子总是像对三四岁的婴幼儿的小小孩儿似的。原因呢,无外乎是觉得他没了父亲,自己自然要宠爱些。再就是,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确实不想让他有任何危险和意外,于是便不自觉地把他紧紧地绑在自己身边,不想让他有任何可能发生危险和意外的机会,自己从心里也没在乎他到底需不需要独立,更不需要他成长之类的,反正府上的现银和产业足够他一辈子过着衣食无忧、荣华富贵的生活了。至于,控制他,掌控他,可能不知不觉便成了这个样子吧。 还有呢,就是她从来都是对女儿更严厉一些,因着她要嫁到其他人家,就算有陪房、有奶嬷嬷、有可以足够供她和她的孩子花用一生的嫁妆,她也终究是一个人,要去跟那么一大家子外人相处,她还是个小辈,处处都要被长辈、公公、婆婆之类的人压着,若是她不够厉害、不能理事、经常让人抓着话柄,就算是有花不完的嫁妆这日子也必定是难过极了,自己必须对她更严格一些,书不能比男子读的少,尤其她还没有可靠的父亲和兄弟给她做依靠,也没有父亲和兄弟帮她未来的官人在官场上铺平道路,她总得能在官人遇到问题的时候,能帮着出谋划策,至少也要能看懂局势,不能根本无法跟自己的官人对话,不能听不懂官人在抱怨什么、烦闷什么。只是以貌侍人的人,或者只会在生活上伺候人的人,丫鬟全都能做,奴婢仆人都能做得了,这不是正妻该过多下功夫的地方。 而儿子呢,蟠哥儿呢,他自是一辈子在家的,只要自己不去世,不去见他父亲,他便可以一直有自己保护着,家里上上下下的人全是他自幼熟悉的人,都认他做主子,他便是一直不长大、不成长、一直是个孩子,也没什么,反正有自己一直保护他呢。至于自己去世之后嘛,自然有他妻子照顾她,自己必定给他找一个老实忠心能干的正妻,这样自己就算百年之后,也没什么可挂碍的了。 “哥哥,便不要再说了。你说的这些,想必母亲也会认真地想一想的。咱们母亲不是那些固执己见、只知道控制自己孩子的所谓母亲的。她只是想着咱们父亲没了,你又不需要嫁人,一辈子都可以在家中,便多宠了你些,没对你提那么多要求。或者,她只是想为我们薛家留个后,不想让你有什么意外,以后,她也好去见我们父亲的。”薛宝钗见母亲说了话,终究还是张口说了。 “便是母亲为了给我们薛家留个后,也无须把我日日拴在身边啊。怎么,待在身边,便不会有任何危险了吗?便可以保证不会死吗?拿这京都中的人都是怎么死的? 妹妹,你自是好说话的。母亲自幼对你严格,事事手把手一步一步耐心地教你,你如今是什么都会,庄林铺子、家中的产业无有不懂的事情。我呢?说句难听的话,若是母亲患了急症,竟去了,你就是把这些产业都填进你的嫁妆里带走了,我也是一点儿都不知道的,也没有任何办法。这就是,所谓的,为我好吗? 母亲若是去世了,病了,谁还能护着我?谁能时时刻刻一直护着我? 让我当一个傻子,什么事情都不会做,甚至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傻子,就是为我好? 这种命留着,有什么用? 这是无私的父母的爱吗?我认为这是自私。只考虑以后怎么去见父亲,只考虑这个家有个后,却全然不顾我这一生到底该怎么独立地走下去。 像那种只要求孩子无条件听话的书就该烧了,说孝就是听话的书就应该在焚书的时候一并烧干净了,说父母永远正确的人就该被关进监狱割去舌头。那么多为了自己活下去,卖儿卖女的父亲母亲呢。那么多为了自己的利益,那儿女的婚姻做筹码的父亲母亲呢。连尧帝的亲生父亲还帮着他的继母和继弟一起多次合谋要取他的性命呢。 母亲,我希望你让我做个人吧。不是让我永远只做你的孩子,一个在你眼里永远长不大的三四岁的孩子。这很不健康。我真的受够了,受够了......” ...... 第142章 怎么她总能和自己这么相合呢 薛蟠几乎是低吼着说完,从母亲房里走了出来,转头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路上有来母亲院里预备回话的管家媳妇和管家碰到他,跟他打招呼,他盛怒之下,就像没听到他们打招呼的声音似的,径直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公子是怎么了?”一个管家媳妇很是诧异地跟旁边的人说道。 “是啊,若是平时,咱们公子是最有礼仪的人了,只要见了人,便会热情地打招呼,哪里便会这样一句话不说的就过去了呢。”另一个管家媳妇望着薛蟠离去的方向,站在原地,一边转动自己手上的银镯,一边说道。 “怕是又跟太太吵起来了也说不定。”一个管家看着不远处的正房,若有所思地说道。 “若是这样,我们可要小心着些了,一会儿先悄悄地去那儿跟小丫鬟们打听一下,若真像管家你说的这样,我们今日可要小心着些了。太太心情此时必定不会好的。”一个管家媳妇说道。 “香菱,走,我带你去早市上吃饭,这府里的饭不吃也罢。”薛蟠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院子之后,去了东厢房,看着厨房上的人正在从黑漆食盒里往外拿早饭,香菱束着一条橙色底青绿色花草刺绣的长裙,正坐在饭桌旁边的绳编圈椅上,他进屋看到香菱明澈的笑脸之后,便觉得心里的火气霎时间下去了一大半,马上脸上的神色便缓和了很多,又想起她还怀着自己的孩子,口气便更加温柔了。 “好。”香菱在薛蟠进屋的时候,便看出他脸色不好,知道或许他在哪里又生了气回来了,他这人其实还算善良,可是脾气着实是急躁又暴躁,有的时候就像是那炮仗一样一点就着,便也没多说什么,也没问什么。在香菱看来,薛蟠若是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自己,若是他不想说,问了也是无益。进府这许久,香菱已经慢慢地摸准他的性子了。 说完之后,薛蟠便牵着香菱的手,出了院子,薛蟠的小厮早已经跑去了前院,让人准备马车了,到他们从正门出去的时候,马车上已经铺好的厚厚的垫子,还放了松软的靠枕,车厢里的热水、水杯也都一应备齐了,薛蟠的小厮早已经拿了三级踏凳放在马车旁边,后者自家少爷。 “香菱?有什么想吃的吗?”薛蟠已经拉开了车厢的木制车窗,只留下了一层特制玻璃,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却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第二层车窗玻璃,问道。 早市上各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马,摊主们叫卖声不断,布制招幌在青空下随着微风缓缓舞动,各种诱人的香味争相吸引着来往的路人。这个早市离着西城门也近些,还有不少或金发碧眼或包着白色头巾穿着白色长袍的西域商人穿行其中,早市的摊位也不仅仅售卖中原地区的食物,西域传来的馕、奶酪、奶茶、奶酪饼干、蜂蜜干果仁蛋糕、螺旋形的一节手指长的小麦制面条、撒着奶酪涂满番茄酱的比萨饼、烤包子、马肠、羊肉胡萝卜洋葱手抓饭、放了西域香草的凉菜、风干羊肉片鱼脍、菠菜派、西红柿饼(番茄饼)、葡萄叶包饭、炸奶酪、炸芝士球、淋上柠檬汁的炸墨鱼圈和炸鱿鱼圈、烤茄子......也在售卖,不仅是西域来的商人会买来吃,就是中原人也会挑自己喜欢的吃食买来吃;而中原的早饭摊位前,肉夹馍、驴肉火烧、羊肉泡馍、锅贴、水饺、馄饨、水煎包、馅饼、包子、油泼面条、牛肉米粉、鸡汤米线、牛肉汤、羊肉汤、血旺粉丝汤、雪里蕻年糕汤、鱼片粥、咸味豆腐脑、甜味豆花、芝麻酱热米皮、凉拌蒜汁牛筋面凉皮、红豆沙馅儿的条状年糕、果酱馅儿的冰皮饼、一边捶打一边现做的果味馅儿的年糕、芝麻核桃桃酥、蜜三刀、绿豆饼、蛋黄酥、桂花糕、绿豆糕、观音素饼、椒盐酥、酸奶软麻花、芝麻硬麻花、板栗馅儿的老婆饼、粽子......也有很多西域来的商人在排队等待买自己喜欢的吃食。 “我想吃那个嵊州汤包。”香菱指着角落里人不多的一家摊位。那家摊位前人虽然不多,但摊主依旧不停手地忙着,摊位前的人也从来没消失过,香菱看着那桌椅都收拾得干净齐整,摊主和小二的衣裳和头巾都是干干净净的,想着这家摊位不用排那么久的队,便来这家吧。于是,她跟薛蟠说道。 “那可巧了,我正好想吃它旁边那个摊位的阳春面呢。”薛蟠看到香菱指着那家摊位,心里便觉得有种特别的感觉,怎么她总能和自己这么相合呢,或许她才是老天爷给我派来的福星也说不定呢,薛蟠这样想着,让车夫就近停了马车,他先下了马车,然后站在踏凳旁,小心地搀扶着香菱下了马车。又为了不让周围不停流动的人群不小心碰到她,一只手护在她的周身环护着她往摊位边走去...... ...... “这买菡萏如何还要新开支呢?”从郊外的道观回来之后,探春妹妹便跟着来到了黛玉的绿玉阁内,林太太贾敏有些困倦,已经回了嘉泰堂陪英哥儿午睡去了。黛玉昨晚睡得很饱,精力充足,便让管家媳妇和管家们有需要回事的,来绿玉阁禀告,领对牌钥匙。此时,黛玉倚靠在放着厚厚果绿色靠垫的正堂圈椅上,执着一柄玉制手柄的扇子,一边轻轻摇着,一边浅笑着问着面前地下站着的管事媳妇。 这管事媳妇是银库管事的女儿,嫁给了买办房管事的儿子,平日里便明里暗里没少占府里便宜,这一点,林夫人贾敏早就告诉了自己的女儿黛玉,提醒她注意。林府虽然人丁没有多少,可也是繁衍了几世几代的大家族,家里的奴仆之间也互相之间多有瓜葛,外院服侍的人和内院服侍的人之间多是联络有亲,若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这府里的事多半是处置不好的,这些隐秘的不容易掌握的人际关系,贾敏早就一一细细地告诉了自己的女儿。黛玉平日里对着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分了,便念着她父亲母亲勤勤恳恳做事的份儿上,也便当作没看见。做主家的的,也不好一点儿散碎银子都不放,这也是林夫人贾敏跟自己女儿叮嘱过的。 “回大小姐的话,这今年初春下了不少冰雹子,府中池塘啊湖里的菡萏枯死了不少,所以得新买些。”那管事媳妇也不行全礼,只略略地行了一个礼,口气里还夹杂了几分轻蔑。这些日子,她做了不少事情,得了不少银子,心中正得意呢,觉得没有太太管家,这个不过十岁左右的毛丫头算个什么,哪里便能当得起这偌大的林府了,渐次便有些放诞无礼起来,对大小姐黛玉很是不放在心上,就算有人提醒她,大小姐那是自幼聪颖过人,算盘珠子五岁的时候便跟着太太打得极好的了,就是账房里积年做久了的管事,也不一定能有她打得好,她也依旧是不放在心上。 “哦?那去岁摘的莲子,挖的莲藕卖的钱都哪里去了?”黛玉坐在绳编圈椅上,摇着扇子,不急不徐的问道。白皙光莹的耳垂上戴着的立体花丝铃兰型耳线微微摇动。 ...... 第143章 你若是见了 “这......?”那管家媳妇猛然之间被问到这个问题,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雪雁,你替她说。”黛玉看那管家媳妇突然便不说话了,也不再辩白了,于是说道。 “是,小姐。”雪雁早已经收起了自己在绿玉阁对着那些跟着自己好久的又听话的小丫鬟的和善,面容严肃地答应道。 “来人。”雪雁站在黛玉的身边,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外面随即进来两个中年婆子。 “这管家媳妇似乎是忘了去年摘的莲子,挖的莲藕卖了多少钱,你们来告诉她一声。”雪雁对着刚进来行过礼之后站在一边的两个婆子说道。 “回雪雁姑娘的话,去岁府里的莲子、莲藕大约卖了近一百两银子。”其中一个打扮得干干净净、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的婆子说道。 听了这话,黛玉嘴角浮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真当我年纪小,便可以随便糊弄吗?那我便让你们看一看,我到底好不好骗。 想捞点油水本来也是人性使然,只要不做得过分了,自己必定是按照母亲教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过糊涂过去算了。管理一个府邸,里里外外的事情千头万绪,整日为了些小小的得失费尽心力也是不值当,而且还会影响母亲给自己定下来的管家的关键策略——抓大放小。那样就太得不偿失了。 可是,这个管家媳妇,拿主家的宽容当作愚蠢,一次又一次地,实在是该让她长点教训的。”黛玉一边看着眼前那个管家媳妇的神情,一边在心里暗暗思忖道。 “这位妈妈,你来说。这近一百两银子可以买多少菡萏苗呢?”雪雁看那个婆子说完之后那管家媳妇变得有些僵硬的神色,继续问道。 “回雪雁姑娘的话,就是把府里所有的池塘都种得满满当当的,也尽够了。”另一个穿着深棕色棉布衣服的婆子说道。 “听见了吗?”雪雁待这个婆子说完之后,调转目光,投向呆立在原地的那个管家媳妇,厉声说道。 虽然听起来声音不大,也不嘈杂,那个管家媳妇不知怎的就是觉得如芒在背。“看来自己不听劝实在是太傻了。如今看来,大小姐的一个丫鬟便有如此气势,若是换成大小姐,那自己怕是要吓傻了。”她不知不觉原来自觉无人能发现的理直气壮的气势萎靡了不少,头也不知不觉地渐渐地低了下去。她在心里默默地想道。 “怎么不说话?”雪雁见那管家媳妇似乎是出了神,就要上手去打她的时候,她回过神来了,说道:“奴婢听到了。” “你们先下去吧。”黛玉看那管家媳妇还没有多么冥顽不化,就把其他人指使出去了...... ...... “小姐,你这是要往哪儿去?”薛宝钗的贴身丫鬟莺儿一直跟着自家来到薛府的后门,她看着自家小姐换了一身鲜亮颜色的薄纱质地衣裙,颈上还戴着她最珍爱的一副金制长命锁项圈,也没交代一句话,就要出门,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莺儿,今儿原早就定好了,几个王爷和有爵人家的子弟要进行蹴鞠比赛,我想去给镇国公家的大公子去加油助阵,你可别坏我好事。”薛宝钗扶了扶自己头上的金制头花,转头跟莺儿说道。她丰腴的脸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微圆的脸型、微扁的侧颜, “小姐,太太不是都说了,您的婚事,她自会给您找好的,让咱们稍安勿躁嘛?凭小姐您的家世、容貌和才学,哪里就需要上赶着去看什么蹴鞠比赛?”莺儿说道。 “你不知道,你若是见了,也会愿意不远万里、忍受着颠簸的路途,去看他蹴鞠的。”薛宝钗少有地露出一抹羞赧的神色,目光从来没有过的柔和。她说道。 莺儿见到自家小姐的神色,心下了然,却也暗暗想道:“小姐喜欢的这个公子,真的有那么貌美吗?自己为什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呢,还是说,小姐见到他的时候,自己并不在小姐身边,是文杏在小姐的身边呢......” “好了,你帮我看着些,我尽量中午午饭前儿就回来。母亲今日心情不好,我自是要好好陪着的。”薛宝钗拉上马车车厢门之前,跟莺儿说道。 ...... “客官,您来点儿什么?”那嵊州汤包的摊主看到衣着华贵的一女一男走到自己的摊位前,想着这应该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和公子来了,于是便露出了自认为最为热情的笑容,笑着问道。 他旁边的木制案板上,有一个他儿子模样的十岁左右的男孩,飞快地用筷子从陶盘里拨出一点点儿肥瘦的猪肉馅儿,然后放到薄得像蝴蝶翅膀一样的汤包皮子,几乎不到一秒钟就包好了一个花骨朵样子的小汤包。他面前的案板上,没一会儿,便累积了小山丘一般的几十个汤包。 “给我来一个幺碗的汤包吧。再来一个排骨粽子和蛋黄粽子。”香菱看着面前挂着的木牌,汤包有大碗、小碗、幺碗,分别有六十个、三十个、十个汤包,粽子则有花生粽、枣粽、蛋黄粽、肉粽、排骨粽几种,她只想了一会儿,就跟摊主说道。 “好嘞,您稍等一会儿,马上就给您送到桌上。”另有一个用一根银簪子绾着高发髻的利落女子,把香菱引到了近旁无人坐的方桌旁,给她拖出来一个有着宽阔长方坐面的漆面木制方凳,示意让她坐下。接着,拿着一块几乎没有任何赃污的白抹布把桌面又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接着又从腰前洗的白白的围裙里面掏出一块洗的白白的干抹布,又把桌面擦干,然后放下木制的筷子筒,转身离去。 “麻烦掌柜的,香葱葱花给我多放些。”香菱跟距离自己桌子不远处,正在调汤的摊主说道。 “好嘞,客官。”摊主说着,几乎毫无停顿地,就先后把白如羊脂玉的猪油、酱油、盐放入白陶碗里,接着又飞速地切了一大把半个指头粗细的香葱葱花,也放入碗中。 “你的这么快就好了?”香菱见去了临边摊位的薛蟠端着一碗面走到自己身边,问道。 “这面进开水里打个滚儿,便熟了。”薛蟠离开了府上,被这早市上热闹的氛围感染,听着街市上川流不息的人声、车马声,刚才跟母亲之间愤懑又哀伤的对话似乎全都消失不见了。 薛蟠只要来这靠着西城门的早市,基本上都会来这家阳春面的摊位上要一碗阳春面,吃完这个,他才会慢慢悠悠地逛着,看看要不要吃什么别的。不为别的,这家摊位阳春面的面汤实在是好喝。除了黑胡椒粉、香葱葱花、开水之外,说是猪油和酱油是特制的,并不是一般的猪油和酱油。酱油呢,是放了生姜、小葱葱根和小葱段慢慢熬煮而成,煮好了之后还要盖上木制锅盖焖上十分钟;猪油呢,是切了肥肉丁,小火一点点炼制出来的,炼油过程中也放了生姜和小葱段。最终这面汤便是清香醇厚异常。 “香菱,你要不要先尝一口。不是我夸口,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阳春面了,便是这汤,也是绝顶美味的。”薛蟠从自己袖中拿出一块还没用过的手帕把从筷子筒里拿出来的木制筷子和瓷质勺子擦了擦,递到香菱的手边,说道。 ...... 第144章 还是不要陷入了的好 “官人,你不要先吃吗?”香菱听薛蟠如此说,心里有些暖意,可又觉得他可能只是因为自己怀着身子,才对自己这样温情。 “还是不要陷入了的好。就像之前自己被拐走之后,总以为能再次见到母亲和父亲,可每一次都是失望。对男子的感情也不应该抱太多希望的好。 虽说世上总有忠贞的男子,可在正统道德颂扬男子的多情和喜新厌旧为潇洒和风流倜傥、却贬低女子的多情为水性扬花、不知廉耻的情况下,在正统道德对女性要求忠贞、从一而终、而对男子则没有任何忠贞要求的情况下,又能有多少男子会去克制自己的欲望、自己生生按照女子一样严苛的婚姻爱情道德去生活呢?怕是没有多少吧。 薛蟠这样富贵人家的跋扈子弟,又能指望他有几分忠贞呢? 以维护男子的利益为第一要务、以男子的利益为中心建立的道德体系持续了几千年的情况下,能养成几个忠贞的男子呢?就连戏文里讲的看似那么忠贞的隋文帝,他不过也仅仅是在独孤皇后活着的时候没有纳妾而已,这还是独孤皇后苦心经营的结果。而在独孤皇后死去之后,就算隋文帝一边不断地讲着对独孤皇后有多么多么地思念和怀念,不也还是一个接着一个纳嫔妃吗?不也还是一个接着一个和其它他并不深爱的女人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吗? 这样并没有达到普通忠贞女子的一半忠贞的所谓忠贞男子,都是几千年难寻的,那种像普通忠贞女子一样的忠贞男子,怕是就不存在吧。那我又在薛蟠这里找什么呢?应该是找不到吧。”香菱这样想着,于是便这样说道。 她把薛蟠推过来的阳春面白底青花瓷汤面碗,又推到他面前,把自己情绪控制得很好,没有外露一点儿。她早就习惯了压住自己所有的期待和失望,隐藏自己所有的坏情绪。因为那些人贩子从来不会像小时候她的母亲和父亲一样在意她的情绪,愿意花大力气和时间安抚她的情绪,解决导致她坏情绪的问题,只为了让她笑起来,他们只会像一些不负责任的坏的母亲和父亲一样,把自己的坏情绪发泄到她身上罢了。在外面受了气了,和人吵架输了,和人打架落败了,回来就狠狠地骂她无数遍出气,多恶毒地话都能说出口,还会不停地拿着扫地的笤帚或者晾衣服的长长的木制晾衣杆或者鸡毛掸子来追着打她。后来,等到她十岁左右,那些人贩子才想着她模样还可以,为了卖个好价钱,油皮可不能再全是伤痕了,这才慢慢地不再打她了,不过恶毒难听的脏话还是时时刻刻地像风刀霜剑一样地向她射来,她无处躲藏,只能强迫自己尽量不去听、不去想,只能在夜半人贩子们都打着鼾声沉沉地睡着之后,自己在院子里偷偷地哭上一场罢了,还要忍住不能苦出声音。 “你先吃,我再吃。”薛蟠再次把汤面碗推到香菱面前,笑着说道。 香菱没有继续推辞,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汤,再吃了一口光面。 “怎么样?味道如何?”薛蟠满含期待目光的眸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香菱,问道。 “嗯,还不错。咸淡正好。”香菱放下勺子,说道。 “你喜欢就好。我是觉得这汤一点都不腻,隐隐的还有些香气,每次我吃完之后,总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总还想再吃。”薛蟠说道。 香菱一边用调羹吃着自己的汤包,喝着汤,一边笑着点点头。 “这粽子你吃不吃?”香菱把自己旁边盛着排骨粽子和蛋黄粽子的盘子推到薛蟠中间,问道。 “没事,你吃吧。”薛蟠嘴上这样说着,却把盘子拖到了自己的面前,解开粽子外面的草绳,一层层打开粽叶,把粽子剥到盘子里,然后再次推回到香菱面前。 “官人,这不好吧?该是我照顾你的。”香菱很是不习惯有人对她这么好,把她照顾得这样周到。记忆里,只有母亲和父亲会这样细致地照顾自己,自从离了家以后,便只剩下打和骂了,连饭都不能经常吃饱,更别提有人会这样照顾自己了,一时之间她喉头有些酸。 “说的什么话。如今都是快要做我孩子娘亲的人了,还跟我如此客气什么?”薛蟠说道。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夫妻还在世的时候,每次吃粽子的时候,父亲都会把粽子剥好放到母亲的面前的,他不觉得这是做了什么多么大的好事,只觉得是应该的。父亲给他的感觉就是,自己的妻子就得自己好好照顾、好好对待啊。所以他几乎就是没有任何思考地下意识地便按照父亲对待母亲的方式,在对待香菱。 ...... “枫哥儿,今儿早上有你爱吃的香椿夹馍和老浆点的香椿辣子豆腐,快来吃。”镇国公夫人坐在圆桌旁,戴着镂空凤凰的金制手镯的手上拿着一个夹着香椿、辣子和豆腐的馍,一手拿着郁金香手柄的白玉制勺子喝着原味没加糖的豆浆,看到两个儿子拐过影壁,往屋里走来,笑着说道。 她小时候喝豆浆的时候都喜欢加糖,而且会加很多,可近些年来她的口味不知怎么突然就变了。现在,她更喜欢喝可以尝到素朴黄豆香气的原味豆浆。 “母亲,今儿上午我们要在郊外的蹴鞠场上踢一场蹴鞠,您要来看吗?”穿着一件天晴蓝色圆领侧襟窄袖缺胯长袍李玉枫坐在圆桌旁,轻轻转动圆桌上的木制转盘,待到装香椿夹馍的柚木盘子停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他拿起了两个香椿夹馍。 “是啊,母亲,要不要去?”镇国公夫人的小儿子李玉松也随着哥哥李玉枫问道。他不喜食香椿,那香椿夹饼是看都没看,便径直从圆木桌上的转盘里取下一碗西红柿鸡蛋搓鱼儿面。 “我便不去了,你们哥俩儿去了好好玩一遭。你们父亲不在家,家里还有庄子、铺子我得时常去看看,有人去看那些子偷懒耍滑的才不敢太猖狂。再就是,在今年小麦下来之前,我还得再去看看粮仓,要是需要修缮的话,就得尽快着手了。今儿我打算上午去城里的两家铺子,下午去粮仓看看,就不能去看你们兄弟俩的蹴鞠比赛了。你们好好踢,要是赢回来什么彩头的话,晚上我给你们做你们最爱喝的虾干排骨干蚝冬瓜汤。”镇国公夫人拿着舀豆浆的郁金香手柄的白玉制勺子,笑着说道。 “哥,那我们今日必得胜了。母亲做的这汤我最爱喝了,鲜美又清甜,比咱厨房上的管事做得都要好喝呢。”李玉松听到母亲的话,连忙咽下口中的食物,跟哥哥李玉枫说道。 “我肯定是没问题的啊,只要你别扯我们的后腿就行。不是我说,咱们家玉松的射网门的准头实在是差点。”李玉枫一面从桌面木转盘上的青玉色瓷盘里夹了一瓣茶叶熏溏心鸡蛋放到自己的面前的碟子里,一面揶揄地说道。他左手手上的立体龙形纯金制戒指在晨光的映衬下散发出熠熠光辉。 “哥,我怎么能跟你比呢。你可是比我多踢了好几年呢。等我长到你这个年纪,我一定踢得比你好,哼。”李玉松说着,从桌面木转盘上的花形白瓷碟子里夹了些榨菜,一面说道。 “瞧你吃得,快把嘴擦一擦。”镇国公夫人伸出手,指着小儿子玉松的嘴角说道。她手上的立体绣球花镂空金制戒指中间,有几缕阳光欢快地穿越而过。 ...... 第145章 要是有个女儿便好了 “我看未必吧。你瞧你吃饭都还跟个小孩子一样,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我呢?”李玉枫从桌面上的木制圆转盘上的一个天青色的瓷盘中夹了一块红油辣子口水鸡。花雕酒简单烹煮好的走地童子鸡,斩块之后,淋上加了线辣子、七星椒、朝天椒辣椒油的调味汁,入口咸香微辣,还有些微微的酸意,是镇国公府夏日早饭桌上的一个常客。 李玉松也不应哥哥李玉枫的话,拿了自己的一块绣着松针的暗绿色丝帕擦了嘴角,继续吃着早饭。 “那你们上午蹴鞠比赛之后,中午回来吃饭吗?”镇国公夫人柳玉瑾戴着立体绣球花镂空金制戒指的手拿着白色的瓷质调羹,一面搅动着自己白瓷汤碗里的人参红枣枸杞清鸡汤,一面问道。 “对啊,哥。这次我们还是跟之前一样,比完赛之后,和队友们一起去酒楼吃饭,还是怎么吃呢?”李玉松早已经吃完一碗西红柿鸡蛋搓鱼儿面,此时正一手拿着一个金黄色的石子馍饼,一只手不停地夹着桌上的各类小菜。口水鸡早已经被他们兄弟俩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吃得干干净净,他此时正对着自己面前的那盘时蔬肉丝凉拌绿豆拉皮使劲。这肉丝是切得极其细的瘦猪肉丝,在炸过葱段和蒜片的油中滑熟之后,口感软嫩微微弹牙,吃起来丝毫不比五花肉或者梅花肉逊色;而时蔬呢,则是切成丝的各类新鲜蔬菜,翠绿色的水嫩黄瓜丝、橙红色的胡萝卜丝、用鸡蛋黄摊饼之后切成的明黄色的蛋黄丝、如雪一般洁白的蛋白丝。它们团团地围绕在圆形的钵内,下面铺了一层手指宽的透明的豆绿色的绿豆拉皮,再下面是混合了香醋的料汁,最顶部还洒了些红油辣子,几个深红色的干辣椒段浑于其中。 “北静王说是请了酒楼的大师傅,在蹴鞠比赛场地后面傍河的草坪上给我们准备了脆皮烤乳猪、各类猪肉烧烤、牛肉烧烤、羊肉烧烤、蔬菜烧烤呢......”李玉枫听到弟弟李玉松的话,暂时停住了要往榨菜碟子上空伸出的筷子,说道。 “蔬菜烧烤?还有蔬菜烧烤呢?”李玉松问道。其实,他在听到脆皮烤乳猪的时候,口里的口水已经止不住地汩汩而出了,接着更是听到了各类烧烤,他想起来便觉得开心和期待。 镇国公夫人柳玉瑾听到蔬菜烧烤的时候,也有些兴趣,心想:“这个我倒是从来没吃过,看来京城又多了不少新的吃食,赶明要跟闺中密友一起去尝尝。可惜了,若是自己生了个女儿便好了,便可以时常一起去茶楼啊、酒楼啊一起吃东西,还可以一起去衣料铺子、鞋履铺子、首饰铺子、古玩铺子、食器铺子、瓷器铺子等等的地方去逛逛。跟两个儿子到底是不如跟女儿一样可以玩到一起去。他们的精力委实多得很,似乎永远都不会疲惫。唉,要是有个女儿便好了,有个喜爱的儿媳也好啊......”她也看向自己的大儿子李玉枫。 “嗯,那烧烤师傅的蔬菜烧烤是一绝。烤土豆片最是好吃了。一串三大片,不比锅巴、地瓜片、香芋片的口感差。外面烤的金黄的、脆脆的,内里微糯,我之前在北静王府吃过一遭,也是这个烧烤师傅,当时他去给北静王的女儿办置酒席。那次,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烤土豆片,当然其他的诸如烤豆角、烤韭菜根、烤韭菜、烤茄子、烤绿色尖椒、烤红色甜椒、烤黄色甜椒、烤花菜、烤蘑菇之类的也很好吃。 总的来说,烧烤嘛,用果木炭烤出来的鲜肉,那自是好味道;可这烤蔬菜、烤豆腐、烤发面小圆饼都能烤的好吃,那就是厨师的手艺和功力了。烤蔬菜既要能吃出新鲜菜蔬的鲜美清甜,还要烤熟入味;烤豆腐既要烤透烤熟,还要入味,这豆腐是最难入味的了;烤发面小圆饼,要烤的两面金黄,或是刷上辣椒酱或是不刷,刷酱要保证不烤糊还要控制撒料的量,不然就会过咸,不刷酱的话,就要纯粹倚靠盐、孜然、辣椒粉入味,也蛮难的。”李玉枫就算早饭已经快吃饱了,想起那日晚间在北静王府外院的院子里吃的烤蔬菜,还是念念不忘。甚至,在他心里,这烤蔬菜比那脆皮烤乳猪也不遑多让。 “哇,让哥哥说的,我现在就想吃了,已经无心比赛了,只想赶快到中午,赶快吃上哥哥说的那么好吃的东西。”李玉松听了哥哥的话,顿时觉得嘴里的饭菜都没滋味了。他说道。 “你哥哥倒是没白跟你们父亲驻扎西北边境,这做饭功夫大概就是在军中学的吧。瞧你说的,就像是一个厨师一样,什么都说得如此头头是道。”镇国公夫人柳玉瑾听了大儿子李玉枫的话,说道。她一是觉得那烤蔬菜自己真得去尝一尝,或者赶明等小儿子李玉松过生辰的时候,也把人请来整治一桌;再就是呢,听着大儿子对于做饭饮食如此了解,心中甚是欣慰。李家世世代代在军中生活,时刻提着脑袋过日子。军中生活清苦,有时候军粮供应也不够及时,打仗打起来,也很有可能分散开来,或者走到一个几乎没有任何食材的荒山野岭,这个时候,怎么吃上饭就是一个大问题。儿子怕是不知在野外自己做了多少次饭呢,才能对烧烤食物如此有心得。毕竟,野外最常用的烹饪方法就是点火之后把食物架在火上烤。 李家的男人从老到少,个个都能做得一手好菜,虽然没有厨师们那出神入化的刀工和精湛绝伦的雕工,会做的菜式自然也比不上专门的厨师,可普通的菜式,从素的、荤的到面食、米食、汤羹,大抵都会做,且调味都调的不错。想当初,镇国公夫人柳玉瑾还没嫁人的时候,还是一位如花少女之时,一次偶然的蹴鞠比赛,她认识了现在的镇国公,比赛之后大家在傍河的草地上一起准备着各类食材,一起做了吃食。那次,是她第一次吃到镇国公李广进做的猪骨汤拉面,自此,她便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印象。那会儿,她想,这男子,不仅蹴鞠踢得好,竟然还会做饭。一个要承袭公爵的年轻男子,竟然会做饭,这必定是个踏实朴实的男子,而且言行之间丝毫没有贵公子浮华之风,着实难得。 ...... “黛玉妹妹果真得了姑母的真传,着实是一个理家管事的好手。”宝玉听到前堂隐隐传来的声响,心里默默感叹道。 宝玉此时正与探春坐在正堂后面的檐廊上下象棋。两个人分坐在方形桌案的两侧,靠着蒲草编制的靠背椅,盘腿坐着。 “二哥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黛玉姐姐这么说话呢,她如此有威严,我感觉就像是看到了祖母或是母亲处置事情时候的样子。若不是亲耳听到,我怕是都不会相信,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姐姐,竟然可以这么干脆利落地处事。”探春坐在另一侧,轻声地跟宝玉说道。 “你黛玉姐姐确乎是咱们的姊妹,像极了祖母。任凭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或是不好好做事的下人,从来就是春和日丽地就处理了,也不见疾言厉色,也不见怒喝,更不见打骂。就算是换成我来处理这件事、这个人,我怕是都处理不到她这么好呢......” ...... 第146章 大口吃哦 一旁探春的贴身丫鬟待书,又从檐廊另一侧的木制栏杆处走来,给自家小姐的琉璃制茶杯里添了些放在一旁红泥小火炉上的热热的清泉水。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的琉璃杯内游动着梅紫色的玫瑰花瓣,这玫瑰花瓣是林府的商队从西南部的滇地高原上带回来的,那里地势高耸,全年日光照射的时间都很长,那里种出来的玫瑰泡的茶喝起来也比寻常平原地带种出来的好喝许多。黛玉这儿常年备着这种茶,不过也不多,平常也是省着喝。不过呢,她喜欢探春妹妹,觉得她虽然年纪还小,可这爽利大气的性子很是对自己的脾胃,这才让小丫鬟们把她珍藏的这个茶拿来泡给她喝。 宝玉杯里的乌龙茶还有许多,晴雯便依旧留在远处的栏杆边,给宝二爷绣着丝帕子。 “若是二爷真的把黛玉姑娘娶回去就好了。”晴雯一边在手上蓝色的丝帕上绣着些吉祥如意的图案,一边在心里想道。 “有这样一个不苛待下人、又能理事的主母,还有老太太贾母护着,想来太太王夫人也不能对她怎么样。而自己的,有这样一个明理的主子,性子一点不软弱的主子,想来太太王夫人也不能再明里暗里的给自己使绊子了。 唉,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怎么就能觉得长得漂亮的女孩子就一定是坏的呢,想事情也太简单和武断了吧,哪里有读过那么多书的大家闺秀的样子呢。不过,也没办法,她终究是主子,自己终究是奴仆,像自己这样没有人身自幼的奴仆就是被主人家磋磨死,也不会有人替自己说一句话的。” “晴雯姐姐,你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入神?”探春的贴身丫鬟翠墨问道。她坐在房檐下面的与木制栏杆浑然一体的坐凳上,手上正在做鞋面。 “没什么。”晴雯听到翠墨的话,回过神来,笑着说道。 “这是小姐制的山楂条和梅条,雪雁姐姐让给诸位姐妹们拿来尝尝。”绿玉阁的一个丫鬟端来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个素朴的白瓷茶壶、三个白茶杯、旁边放着一个黑胡桃木制的圆木深盒。 她说着,打开嵌着橘色猫木雕的木盖子,几种颜色深浅不一的山楂条和梅条露出了模样。 “呀,这看着就好吃。”翠墨听那小丫鬟说起山楂条,起了兴趣,看她打开盖子,说道。 “这是桑葚山楂条、红枣山楂条还有陈皮山楂条。茶是乌龙茶。请两位姐姐慢用,我先下去了。”那小丫鬟把东西在栏杆边的木凳上摆好之后,便离开了。 “嗯,着实好吃。”晴雯每种山楂条都尝了一块之后,喝了一口黄绿色的乌龙茶茶汤,笑着点头说道。在京中,在宝二爷房里,她自是何种点心都吃过,用山楂做的各类的吃食也吃过不少,但今天吃的山楂条在她吃过的山楂吃食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心下又对黛玉姑娘添了几分好感。“谁家的奴仆若是得了这么一个主子,那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想必绿玉阁的大丫鬟和小丫鬟们,平日里自是跟着吃了不少好吃的。这林府的媳妇、婆子们想必也都是感念林太太的。”晴雯心中想道。 “要我说呢,二哥哥的确是不如黛玉姐姐的。 那日,我听祖母说,黛玉姐姐七岁上的时候,就早已经把四书五经读熟了,法家、道家、儒家等等诸子百家的思想也都了然于胸。便是姑母随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说出下半句,让她说上半句,或者说出一句话,让她接着说下去,她都能毫不迟疑地准确地答上来。祖母说啊,若是黛玉姐姐是个男子,或者从小是公主的侍读,现在说不定早就已经考取一榜的进士做了官或者跟着哪位开府的公主做了女官呢。 更何况,黛玉姐姐可是于这看账、理事、管家、打理产业庄林铺子上也都是样样拿得起来的。 我的二哥哥呢,如今进士还没考下来呢,都不说打理家中的产业,怕是看账都不会看吧。”探春一手握着琉璃杯的把手,一边小口喝着茶,一边说道。 “那我自然是比不上你的黛玉姐姐啊......”宝玉说道。 ...... 街市上有金发碧眼的西域商人,操着一口生涩的汉语,跟摊主说道:“你们这里都有什么吃的?” “这位客官,我们这里专卖馄饨,有猪肉馅儿的、牛肉馅儿的、海鲜馅儿的、还有素馅儿的。您瞧,这里挂着牌子呢,不知您要来碗什么样的?”那摊主是个会做生意的人,早就请会西域文字的人给自己刻了很多种菜牌齐齐整整地挂在灶头前面的横置竹竿上。白菜猪肉馄饨、香菇猪肉馄饨、黄瓜猪肉馄饨、青辣椒猪肉馄饨、芹菜虾仁猪肉馄饨、芹菜牛肉馄饨、鲜虾馄饨、鲅鱼馄饨、长腿蛸馄饨......等等木牌子在竹竿上随风轻轻摇晃着。 “我要一个这个。这个叫什么鱼的鱼馄饨。”那个客商指着鲅鱼馄饨的牌子,说道。 那摊主看着双面菜牌的另一面,知道这位客官点了鲅鱼馄饨,立马应道:“好嘞。您这边坐坐稍等,鲅鱼馄饨马上就得。”摊主说完之后,自有小二引着这位客官到近旁的一张四方木桌旁的长条凳上坐下。 这里没有饭馆里发给客人的菜牌和号码牌,一切点单全凭摊主和小二的心记。 “香菱,你来尝一口这个。”薛蟠跟站在自己旁边的香菱说道。 他吃过一碗阳春面之后,仍觉得不饱,便拉着香菱的手,两人一起在早市上逛了起来。这会儿的早市上,不仅有卖各种早饭吃食的摊位,还有一些是西域客商在卖西域特产的摊子,诸如天竺国的香料、西域的白葡萄干和红葡萄干、西域的大大厚厚的圆盘状的浅米色奶酪、西域的葡萄酒......等等。 薛蟠此时正站在一个冀地的河间驴肉火烧摊位前,手里拿着一个油纸,油纸里是夹了驴肉和焖子的方形火烧。这摊主说,驴肉是加了已经炖煮了十几年的老汤和三十余种香料炖制而成,焖子呢就是老汤和淀粉混合制作而成的又弹又滑又软的冻状吃食,火烧则是死面揉制、加了油酥制作而成的方形饼,先烙后烤,层次分明。 “大口些,你大口咬。现在可不是你一个人吃呢,我女儿也在吃呢。”薛蟠看着香菱只咬了一小口,又把火烧递到她嘴边,笑着说道。 “哪里就知道是女儿还是儿子了,太太必定是想要孙子的,也算是给薛家传宗接代了,官人倒好,一直念叨着女儿。”香菱说道。 “我想要女儿嘛。”薛蟠说道。“再吃一口,大口吃哦。” 不远处有个摊位,正在卖西域来的吃食和饮品。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正拿着两个铲子在铁板上翻着圆圆的东西,空气里飘散着诱人的肉香。 “官人,那是什么?”香菱见到这种自己之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指着那个摊子,跟自己身边的薛蟠问道。 “那个啊,跟我们的肉夹馍差不多,也是小麦做的圆饼,中间夹了肉饼和菜。不过呢,我们做出来的馍是白色的,是烙出来的;它那是烤炉里烤出来的,是黄棕色的。我们肉夹馍里加的是腊汁猪肉,它那里面可以夹牛肉、鸡肉、猪肉就是了。哦,还有的摊子会加上奶酪或者芝士呢,说是一种牛奶制品......” ...... 第147章 选的好 “走,我们过去瞧瞧。”薛蟠说着,牵着香菱的手往那个摊子旁边走了过去。 “店家,这是什么吃食啊?”香菱看了看摊子周围竖起来的布制招幌,上面写着一些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文字,长得模样倒跟自己最近识字时学的拼音差不多,可她还是不认识,于是她跟那个穿着披着金色长发、穿着左衽衣裤的西域客商问道。 “这位女客官,这个叫汉堡包,是一种跟你们中原的肉夹馍差不多的食物。有肉,有菜,有小麦粉做的面包,还有香喷喷的奶酪芝士,你要不要一个?”那个头发蜷曲的西域客商,操着一口磕磕绊绊但是勉强可以让人听懂的汉语,以极其慢的语速跟香菱说道。 “你们中原的汉族人有很多很多人都喜欢吃这个呢,我今天就已经卖了不少给你们中原人。”那个西域客商一边说着,一边又指了指他身后的几个方桌。有的方桌坐着和摊主一样的金发碧眼的西域人,有的方桌则坐着黑发黑眼的中原人。 “香菱,想吃吗?想吃我们就买一个尝尝。我第一次吃还蛮不习惯的,不过吃了几次之后就开始觉得味道还不错。 你若是担心不好吃,没关心,我们买一个没加奶酪芝士的种类,或者我们买两个,一个加奶酪芝士,一个不加奶酪芝士,你都尝一尝,若是你觉得不好吃,便都剩给我,我全都解决掉。我现在还完全没吃饱呢。”薛蟠看着香菱有些犹豫的神色,拉着她跟她说道。 “我想尝一尝,闻着味道是很香的。”香菱眼睛盯着铁板上滋滋冒着热气和香气的圆圆的东西,说道。 “只是,官人,我哪里能让你吃我吃剩下的东西呢。还是只买一个吧。”香菱早就已经忘记了她小时候没被拐走之前,在家里过着是怎样的富裕的小姐的日子,别的不说,就说吃食上,那是从来不需要做选择的,只要她想吃,她的母亲封氏和父亲甄士隐(本名甄费,字士隐)那是无有不依的,就是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她们都会让家中白案上的厨师做出月牙形状和星星形状的点心给她吃。此时,她脑海里都是她长大过程中在人贩子家饭都吃不饱、时常要饿肚子的记忆,在她的选项里,早就已经失去了任意选择、全部都要的选项了。她跟薛蟠说道。 “噫,咱们家是什么人家。你官人我是什么人。咱们可是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别的不敢说,就说吃上,你就是一顿饭吃上一百道菜,咱们一直吃上一百年,我也是供得起你的。我既纳了你,自然要让你吃饱吃好的,不然我薛蟠成了什么人了。你放心吃,敞开了吃,我们吃得起,吃不完也没关系,我能吃,你也是知道我的,寻常一顿饭就要吃五六个一个半拳头大的石磨千层馒头的,今儿早上我还远远没吃够呢。 你瞧,他这有这么多种汉堡包。你就是一样点一个,每样尝上两三口,剩下给我,我也能吃得了。”薛蟠说道。 “嗯——那你觉得我选哪种比较好呢?你想吃哪种?”香菱盯着摊位上方挂在竹竿上的黑字木牌子,踟蹰不定,跟站在自己旁边的薛蟠问道。 “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想吃哪种。不过我之前吃过这里的猪扒汉堡包、鱼饼汉堡包,味道都还可以。这牛肉饼的和鸡排的我都没吃过,不知道味道如何,不过想来也不会差。”薛蟠也和香菱一样抬头看着竹竿上挂着的各色菜牌,说道。 “那我要一个没有奶酪芝士的猪扒包,和一个加了奶酪芝士的牛肉培根山羊奶酪汉堡包吧。”香菱从写着猪扒汉堡包、牛肉培根山羊奶酪汉堡包、牛肉芝士汉堡包、鸡排汉堡包、鱼饼汉堡包等等中选出了两样,跟旁边的薛蟠说道。 “这位女客官选的好。”那个摊主伸出了左手的大拇指,对着香菱说道,“这个猪扒汉堡包,这个牛肉培根山羊奶酪包,卖的很多很多,最多了。” “你们中原人喜欢吃猪肉,很多很多人没吃过奶酪,这个猪扒汉堡包是第一卖的多的。”摊主眼睛时不时看一下铁板上的牛肉饼,一边跟站在摊位前面的香菱说道。 “这个培根,跟你们中原的烟熏腊肉是差不多的,很多中原人也喜欢这个。 这个山羊奶酪,就是羊奶做的,你们这边也有喝羊奶的。有人喜欢这个,有人不喜欢这个。” “我倒是不喜欢喝羊奶,就是牛奶也不喜欢喝。若是放到点心里,吃不出来还好,让我喝,我是不喝的。香菱,一会儿你给我尝一口这个牛肉培根山羊奶酪的汉堡包,若是你不喜欢吃,我也吃不惯,咱们就在要一个别的种类的汉堡包吃,这个便不要了吧。”薛蟠拉着香菱到一边轻声说道。 惯常呢,若是吃到了什么不好吃的,他一贯是要翻桌子的,觉得这样做才有富贵公子的派头。他也很喜欢看掌柜的、小二什么的在他面前点头哈腰、战战兢兢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可,有了孩子之后,还是自己的女人怀的孩子,他不知怎地,也逐渐开始做起自己从前嗤之以鼻的行为——积德行善。虽然他依旧不信这个,对于什么“好人有好报,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是时候味道”之类的话也还是不信,毕竟他自己亲手打杀了那个敢跟自己抢女孩子的冯渊之后,不照样什么事情都没有嘛,也没被绑去衙门接受审问,就是母亲不过骂了自己几句便了了,至今为止也没遇到任何不好的事情。可是,对于孩子,对于这个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自己喜欢的女子怀的孩儿,他只想让它得到一切最好的东西。于是,他便开始一点一点的注意起自己的言行了,原来可以毫不在意地在别人面前说些让人不高兴的话,现在他也讲究起了口德,在意起了不要让别人不高兴,哪怕这个人在他看来是他动动手指头就可以随意碾死也不用负任何责任的庶民罢了。 就在香菱和薛蟠站在摊位前看摊主煎牛肉饼和猪扒的时候,旁边的摊位来了一个西域客商。 “要这个韭菜盒子,十个。”他刚刚赶路过来,本来去了客栈之后再要些吃食,路过这个早市,闻到各种各样的香味,肚子里又咕噜咕噜叫的厉害,实在是走不动路了,便想着带着自己的几个仆人现在这里吃上早饭,再回去歇一歇。 “好嘞,客官。”摊主本来低头在大个的平底圆铁锅上烙韭菜盒子,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应了一声。站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娘子。她正在一旁的木制案板上不停地包韭菜盒子。馅料是清早在自家院子里刚刚割下来的鲜嫩水灵韭菜,还有邻居屠户清晨刚宰杀的土猪肉肉馅、炒好搅碎的明黄色的鸡蛋、泡好切段的微微透明的白色绿豆粉丝、泡好切丁的黑木耳。 “这个鱼头豆腐汤,要大碗的,五个。”这客商已经来过中原很多次了,对这边的吃食早已经熟悉了。他接着又走到一旁烧着旺柴的圆形的黑色大铁锅边,指着锅里乳白色的鱼汤说道。 “川式泡菜也给我一大盘子,辣椒、菜豆、嫩姜、胡萝卜、芹菜、卷心菜什么的,都要。”他接着指着一旁放着泡菜的焦糖棕色的陶土泡菜坛子说道。 ...... “文杏,你瞧,那是哪家的公子啊?”薛宝钗坐在蹴鞠场一边的木制看台上,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身材高大、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肤色偏黑的穿着暗红色圆领侧襟窄袖缺胯长袍的男子说道。 ...... 第148章 可真是方便 “这大概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公子吧。”薛宝钗的贴身丫鬟看了过去。 “若是嫁给他也好啊,虽然母亲肯定也不同意。”薛宝钗低头拿起面前木制茶几上的茶盏,喝了两口,说道。 ...... “玉枫,你瞧着今日来观赛的女子,可有喜欢的?若是有,我便让王妃下帖子邀人来参加王府的茶宴。”北静王换了蹴鞠时的橙色底绿纹衣裤,跟旁边穿着同样蹴鞠服的李玉枫说道。 “没有的。”李玉枫对于今日来观赛的人家了如指掌,不管是适龄的还是不适龄的,他都没有喜欢的。“也不知道北静王要问自己问到什么时候,今春刚开春时候就在这里举行蹴鞠赛、捶丸赛还有马球赛的时候,他不是都已经问过了一次吗?”李玉枫心里想着,回答道。 “我倒要看看,以后要有一个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你动心。”北静王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其实又何况是玉枫呢,就算是自己,这辈子不也只对一个人动过心嘛。原来以为,自己和父亲一样,是一个花心滥情的人,见一个爱一个,会不停地喜新厌旧呢。没成想,自己有那样一个花心得不得了的父亲,自己竟然是一个神情痴情得不行的情种。 勾栏瓦舍、酒楼、青楼去了那么多,京中适龄的漂亮的官宦人家的女子也见了那么多,有比她更美丽的,有比她更端庄的,也有比她更有才学的,也有捶丸比她锤得更好的,可自己的心思竟然没有一刻产生半分变化,过去还是现在,没有孩子还是有了孩子,最喜欢的还是她。 也就是自己是个男子,几千年的道德优势,让自己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同时喜欢、同时拥有多个女子。自己作为男子可以搬出孔孟儒家朱子来要求女子为自己忠贞,自己却可以一遍遍花心、一次次喜新厌旧、一次次伤透那些为男子忠贞不二的女子的心,却不会受到任何道德谴责。 若是自己以后和这个王妃和离,迎娶她为王妃。人们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水性扬花、喜新厌旧、没有道德的、没有廉耻的、该死的男子,也不会要把自己沉塘,也不会要让自己上吊,也不会让自己陷入流言蜚语、满城风雨之中羞愤得再也没有面目见人、想要自杀。人们只会对自己王妃同情一秒之后,就会陷入自己是一个深情的、痴情的、忠贞的男子的想象里,认为自己是个天下难寻的好男子了吧。呵,当个男子可真是方便。 好庆幸自己是个男子啊,不用承担那么多荒谬的道德枷锁。只要忠君就好了,只要忠于皇上就好了,甚至不用孝顺,至多嘴上说一说孝顺就是了,孝顺母亲和父亲的职责、苦活、脏活、累活都只要女子替自己代行便是了,只要自己的妻子和妾室替自己代行便是了。多么轻松和方便。站规距的是自己的妻子,不是自己这个儿子;下厨为自己的母亲和父亲做饭菜是自己的妻子,不是自己;承担生命风险为自己的姓氏延续血脉的是自己的妻子,不是自己;生产之后极度虚弱却依旧要日日夜夜毫不停歇地照顾日夜啼哭不停的孩子的是自己的妻子,不是自己。 当然,自己可舍不得她替自己为自己母亲尽孝。自己已经有了孩儿了,也有几个身边人。若是需要尽孝的话,就让它们替自己做了就好了。她只需要健健康康地陪在自己身边就好。 虽然自己很想和她有一个孩儿,可若是要让她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这件事的话,就算只有千千万万分之一的危险,那自己都是忍受不了的。自然,也不需要她为母亲做什么饭菜,也不需要她在母亲生病的时候侍奉汤药。那些自然有下人、有丫鬟、有厨师,最不济还有自己这个本应该自己孝顺自己的母亲的儿子在。哪里需要她这样一个从来没有受过自己的母亲一点照顾的人去为自己的母亲尽什么孝呢? 可是,若是真的要娶她做王妃。那自己和这个王妃生的孩子最好便不要住在现在的王府了,母亲最好也不要住在这里了。还是把他们挪到城郊的庄园里去吧。那里比城中的王府还要宽敞不少,至于别的,只要好好修缮装饰一下便好。 还有便是,不能让城里有任何关于此事的飞短流长。她若是个男子便方便了,没有这些麻烦和烦恼了。她若是一直念着自己,只会被冠以深情、痴情、忠贞的美名,而不会被指责、被唾弃为不忠贞的女子。女子便是这一点很不好。哦,不,不止这一点是很多方面都被男子指定的那套以男子的利益为中心制造出来的所谓道德欺负惨了。 嗯,自己要想个办法,想个办法平息这些杀死一代代众多女子的闲言碎语。”北静王一边整理着自己腰间的腰带,一边任凭思绪翻涌。 ...... “保龄侯府的侯夫人和小姐们坐在哪个看台?”孙绍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圆领侧襟窄袖缺胯长袍,抓住一个来往伺候茶水的小厮,问道。 “这位公子,就是那边的看台。”那小厮一手稳稳地托住盛满山泉水的水壶,一面翻过左手的,掌心向上,指向不远处的看台。 那看台上,坐着穿着橄榄绿色和深绿色配色衣裙的保龄侯夫人,和她的几个亲生女儿,个个都穿着鲜艳颜色的衣裙,带着全套的头面,金制的头花、钗子,镶嵌着珍珠和宝石的步摇,像是春日里后花园里竞相盛开的各色花朵一般,娇艳得惹人怜爱。 孙绍祖的眼睛却没有落在他们身上,他只望着那个穿着极淡的桃花粉衣裙的女子,那个浅浅啜饮着清茶的女子,那个坐在后排角落里的史湘云。 他没有感受到别的地方射向他身上的略带欣赏的炽热目光。 ...... 几年后,孙府正房内。 “为什么呢?我这辈子又不用你的钱,我干嘛一定要伺候你的父母呢? 我的钱都是我父母给我的,从我嫁到这府上,到我死去时候的棺材、寿衣、陪葬品,一切的一切,我们家都给我准备好了。就连日常我的吃穿用度,用的也是我陪嫁的庄子、林子、铺子、店面里出产的粮食、果子。我用的银子,也是我的嫁妆,还有我打理我陪嫁的产业的收入。 我从来没用过你母亲和父亲给过我的一块铜钱。我也没穿过你母亲和父亲给我买过的一件衣服。我也没穿过你母亲和父亲给我买过的一双鞋子。 让我肝脑涂地地孝顺给我这么好的生活的父母,这是理所应当的。你父母,我凭什么要低声下气地伺候呢? 你的父母,生了你,养了你,你自己有孝顺的义务,我可没有。他们没生我,他们也没养过我。这只是儒家制定出来的一套围绕你们男子的利益为中心的所谓道德罢了。这就像要求张三,一个从来没受过李四的帮助的人,去感恩戴德地、卑躬屈膝地去倾尽所有去伺候、侍奉、帮助李四一样。这本来就是毫无道理的事情。”孙府正房里,一个刚嫁过来不久的妇人,坚定地说道。她的声音不大,她从来不吼着说话。 “你这是什么话?”孙绍祖看着眼前这个妇人,自己的娘子、自己的夫人,忍不住咬紧牙关、握紧背在身后的手的拳头,说道。 “当初真的不应该娶她。还是应该娶自己喜欢的女子。”孙绍祖心里想道。 “别人家不都是这样吗?几千年不都是这样吗? 不都是女子生孩子、照顾孩子的一切,照顾男子的父亲和母亲吗?”孙绍祖读书不多,他脑海里没有太多可以讲得出来的东西,只有一些几乎每一朝每一代的所有男子都在讲的东西。 “一直都是这样就是对的吗? 你是男子,你什么都不用做,有别人帮你做所有的脏活、累活,替你照顾生你、养你的母亲和父亲,你自然觉得好,觉得这么做就是对的。 你是利益既得者嘛。利益既得者,从来不会想要改变现状的。这个道理,自古至今,几千年,也从来没有变过。 想一想,商鞅要变法的时候,动了秦国老贵族的利益的时候,他们不也是搬出所谓的祖宗、历史来拼死反对的吗?他们不也是要求原封不动,什么都不要变吗? 你一个男子,享受着女子替你尽孝的便利,为你孝顺你的母亲和父亲的便利,自己可以轻轻松松地在外会见你的酒肉朋友,一边玩乐一边狎妓。你自然把这些所谓的老规矩、老祖宗挂在嘴边了......” ...... 第149章 说不定就能有个女儿 孙绍祖自小说什么是什么惯了,他自小长得俊俏,母亲和父亲都宠着他,就是外面的小伙伴们也觉得他俊美又强壮,一个个不知不觉就唯他马首是瞻;进了官衙,行了加冠之礼以后,他更是身强力壮,有官位、有身份、有体面、有财富,几乎从来没有遇到有人胆敢对他大声,也没有人敢对他说的话、做的事说一个不字,此刻他已经是忍了又忍了。 “你不要再说了,总之我就是这么学的。所有人从小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女的天生就该伺候男的,就该替男的任劳任怨地孝顺男的的父母,就该一气不停地生孩子并自己照顾孩子,就该忍着、装着、真心大度地看着男的一个个换女人。”孙绍祖说道。 他心里有那么一方角落隐隐觉得自己的夫人说的话是蛮有道理的,“噫,孝顺确实是讲孩子对自己的母亲和父亲的,为什么女的要对没生养过的夫君的母亲父亲尽什么孝道呢;咦,忠贞为什么只要求女的呢,为什么女的就要忍受着心里的痛苦和折磨看着男的一个个换女人呢,按照通常的道德和良心来讲,人和人之间的尊重和关心不应该是相互的吗,可真的好复杂啊。算了,不想了。反正自己的夫人都说了,现在的这套道德都是为了男的好,那我想那么多干嘛,反正我受益,我得好处。 他看着自己的夫人,“唉,她也不大声,说话依旧像平常一般的声调。若是她跟外面的泼皮无赖一般,自己也好借势闹将起来,发一通火气,从气势上镇住她,以后她便处处听我的了,也不敢再说些什么了。可她如此克制,自己倒不好发作了。 怪道当初母亲听说我要娶这么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说什么,这下可有人能管得住你了,能治得了你了。自己还不信,觉得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过上过几天学堂,比自己多读了几本书,能有多厉害,打也打不过自己,力气也没自己大,当然是自己更厉害。”心中想道。面上却一点没有服软的样子。 “你听不进去便算了。我说总是要说的。好让你知道,我不是靠你吃饭,也不是靠你府上吃饭,也不是靠你母亲父亲、我的婆婆和公公吃饭。我的吃穿用度一应花费都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都是用的我的嫁妆、我的私产。 今儿借机跟你说明白了。你也不用跟我厉害,不用跟我吹胡子瞪眼睛,我也不是那些柔弱无定见任人揉搓的懦弱胆小之人。 我们之间,大不了分开,大不了和离嘛。不用日日去做面上功夫,去伺候你的母亲、父亲,回家做个女儿,我的日子照样逍遥快活。 就是你母亲,已经习惯了家里的事情什么都不管,产业也一概交给我打理,一应只等年下数今年的收成便是了。原来一年顶多添置两套头面,这几年,我给你家打理得,她可以每一季都添置两套新头面,这还不算衣服料子、鞋子、宫香、茗茶、瓷器、古玩之类。 还有你手上拿着的这把刀,也是我来了府上之后,打理你们府上的产业有了盈余之后,托了多方关系,找了高人帮你打制而成的。 真若是我走了,你母亲又要重新操心家中的诸事,又打理不出这么多盈余。你们现在习惯的生活,少不得又要一样一样减去。 我是无甚可怕的。”孙绍祖的夫人脸上自始至终没有太多愠色,只是板着脸罢了,话语听着也语调平和,甚至不像在跟人吵架。只是声音不大不小,快慢适中,停顿得恰到好处。分明她是如此弱小无力,孙绍祖却像面对一个和自己身材力气不相上下的壮汉一般,不敢对面前这个女子有半分小觑。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嫁妆都侵吞了去?”孙绍祖低声坏笑着说道。 “呵呵,你若是有这样的本领,这孙府的产业你为何打理不出多少的盈余呢? 再说,侵吞女方的嫁妆,按照本朝的律法,无论文官或是武官,都是要革去官职、永不复用的。就算是个平民,也是要被黥刺、流放,永生不得返回原籍的。 你是有这个本事呢?还是你想放弃好不容易到手的官职?你舍得吗?”孙绍祖的夫人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 “夫人啊,你这说到哪里去了,哪里就说上律法了。我们不过是夫妻两人之间的闲话玩笑嘛。 我哪里真能侵吞你的嫁妆呢。你做事一向是有条理的,走到哪里我母亲都是拉着你的手跟人夸她有一个多么能干多么会管家的儿媳妇,省了她不知多少心呢。”孙绍祖面对一个虽然长相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的夫人,可却能打理好家中产业、又能帮自己谋得官职的夫人,他虽然也想像对待外人一样打一顿了事,可终究还是觉得利益最重要,打人的心思不过在心里一闪而过,就被掐灭了。 “好了,我知道你还要去酒楼见你的相好的。去吧,别在我眼前惹我心烦了。”孙绍祖的夫人说道。 她知道他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当初便也是一时上了头,就觉得他俊美无比,拼了一切地就想和他在一起,倒也不是真的觉得他的人有多么好而喜欢他。待到真的在一起了,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甚至有些后悔,没有坚持自己最初喜欢的人。或者,自己也是有些害怕了吧,去那样的人家,自己没有靠山,怕是要日日小心谨慎地低头做人,自己心里怕是隐隐觉得自己受不了那样的生活,这才借喜欢如今的官人这个借口,放弃了吧。有的时候,她也会这样想。 “夫人,晚上不必等我。”孙绍祖就坡下驴,乐得离开了房里,往府外走去。 他觉得,自己的夫人除了脑子很好使之外,打理得好家里的产业,再就是并不怎么拈酸吃醋,便是这两点,他便足以一辈子好好地把她放在夫人的位子上尊着了。只不过偶尔要忍着她太聪慧的大脑和言语便是了。怪不得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有脑子了,便不好控制了...... ...... “欸,怎么现在还做这个累眼睛的活计,不要做了。”薛蟠走进东厢房,看到香菱正在绣棚旁边给自己的秋季衣裳绣花,连忙走上前去,抢过她手中的绣花针,柔声说道。 “官人,这有什么,现在太太已经吩咐了,重的话一律不用我做,也不用去早晚请安了,只要求让我把这一胎保好,给薛府好好的生下这个孙儿。我不过在屋子里坐着,拿着绣花针给官人你做个衣裳,哪里就累着了。况且,这夏日里的日头是最好的了,哪里就累着眼睛了。”穿着一身淡丁香紫的衣裙的香菱,坐在垫了厚厚的坐垫的靠背圈椅上,说道。 “阳光这么好,一直穿这么细的丝线也累眼啊。 你是不是在屋里做得发闷?正好,我跟账房学打算盘也正学得头疼呢,不若我陪你下会子象棋吧。”薛蟠说道。他刚从外院书房走回自己的院里。近来,他的心里就像是有了锚一般,那个锚就是香菱。她在哪里,他便总是想往哪里去。 “我不想坐了,坐了这许久。不若官人陪我在院子里踢毽子吧。”香菱转头去找水喝的时候,看到坐榻的榻几上放着的几个羽毛鲜艳的毽子,说道。 “好啊,那我陪你踢会儿毽子,今儿中午我带你去曲江边新开的酒楼去吃松鼠桂鱼和红烧元蹄,怎么样?”薛蟠问道。 “或许多吃些甜口的菜,我就能有一个像香菱这么可爱的女儿也说不定。”他心里默默地想道,眼角溢出了满满的笑意。 第150章 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官人,我倒是很开心可以去外面逛逛,还可以吃到好吃的东西的。可这样,太太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趁机邀宠?会不会不太好?”香菱听到薛蟠要陪自己玩毽子,本来很高兴,因为他蹴鞠也不错,脚上和腿上的功夫都不错,他的个子又比普通的小丫鬟高上许多,跟他一起踢毽子要难一些,可也有趣得多。可是,听官人说今儿中午出门去吃,开心的同时,香菱的心里也划过一丝隐忧。 在她看来,很多的婆婆是看不得自己的儿子对自己的媳妇好的,哪怕是儿媳妇怀着自己儿子的亲骨肉,怀胎辛苦,正是需要关心和照顾的时候。平时的时候,那就更不用说了。香菱心里很是感谢自己的官人薛蟠近来对自己如此关心和照顾,可她并没有觉得这是自己的官人薛蟠对自己多么喜欢,对自己有多么的深情,也没有觉得这是因为感情和感情。她认为,这是自己的官人薛蟠对自己的亲骨肉、对薛家的后代的重视和疼爱,自己只是暂时母凭子贵而已。 “香菱,你不要想这些。我只希望你现在能开心,放宽心思,好好的把我的女儿给我生下来就好了。至于我母亲的事情,你留给我操心便是了。 你只需要尽量放平心态,给我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女儿便是了。”薛蟠听到香菱的话,说道。 他是男子,活动的天地比女子多了,又不似女子长日里大多时间只在府里的内院里度过,他不会想这么多。因为自小他便是个男子,对他来讲,从来没有婆婆这种既是外人又是长辈的麻烦。他只需要一辈子待在自己的家中,有自己的亲生母亲照顾着,再来一个自带口粮的妻子来照顾他、给他生孩子、代他承担所有孝顺他的母亲和父亲的责任的女人。与此同时,还会有众多丫鬟、跟前人、通房丫鬟、妾争着抢着要照顾他的吃饭、穿衣,他还可以随时去勾栏瓦舍、酒楼、青楼找漂亮的女人,满足自己新鲜猎奇的兴趣。在传宗接代上、在家庭生活里,他属实只是一个一直受尽女人照顾的人。 “若是母亲来说什么,你只管跟我说。你没有亲人,也没有娘家。你现在怀了我的孩儿,我便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 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的孩儿能平平安安地降生,或者是为了以后我的孩儿有一个健健康康的母亲陪她长大,我都会护你周全,你信我。 而且,我并不是一时兴起,才对你如此的。香菱,我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真的心悦于你,我才愿意花这么多心思和时间的。我也不是只是为了孩子,若是只是为了让你平平安安地把我的孩儿生下来、给我们薛家传宗接代的话,我只需要多花上些钱,多让几个丫鬟和奶嬷嬷伺候着便是了,我是不必做什么的。 你只管瞧着便是了。便是你生下了孩儿,没有了身子,我也会一直对你这样好的。”薛蟠拿着毽子,走到香菱身边跟她说道。 ...... 太液池畔,贤嫔娘娘元春坐在蓬莱山上的亭子里,一边吹着高处的风,一边吃着红豆大米爆米花刨冰。周围隐隐有风穿过树叶的细微响声。蝉鸣让午后的时光反倒更加寂静。太液池池面上,细风拂过,带起细碎的縠纹。 “元元,倒是让我好找。”皇上允历穿着一身冰蓝色的圆领侧襟窄袖缺胯长袍从山下沿着宽阔的石制台阶走了上来。人还没走到亭子前,便听到他的声音了。 “皇上。”贤嫔娘娘元春听到是皇上的声音,赶忙起身往亭外去迎接。 “跟你说了多少次,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必讲这些虚礼,怪累人的。”皇上允历快步走了过来,连忙扶起正在福身行礼的元春。他缓缓地说道,声音里有浓浓的疲惫。 “这是臣妾该尽的礼数。”贤嫔娘娘元春被皇上允历扶着又坐回了垫了坐垫的石凳上,说道。 “皇上这会儿怎么没在紫宸殿歇午觉呢?”贤嫔娘娘元春拿起石桌上的一个天青色瓷壶,给皇上允历倒了一杯绿茶之后,问道。 “刚去了你宫里,你不在。说是来了园中池边来看菡萏了,我估摸着你估计是来了这里,便上来看看。果然,你便在这里。”皇上允历拿起贤嫔娘娘元春给他倒的茶水,一饮而尽之后,说道。 “事情有些多,处理得有些头疼,不想睡午觉,便想来找你说说话。”皇上允历接着说道。 “喏,这是最近街市上最风靡的吃食了,皇上尝尝?”贤嫔娘娘元春听了皇上允历的话,也没问有什么事情,只把自己刚刚吃了没几口的刨冰推到了他面前,又递给他一把黑胡桃木和白枫木间色制成的猫咪爪子手柄的木勺子。 皇上允历接过勺子,插入七彩琉璃高脚杯里,吃起了刨冰。他没说话,也没看向贤嫔娘娘元春。两人的随从都在离着亭子几米远的树荫下等候,是就算亭子里有人说话也刚好听不清的距离。 “元春,有人通过我的奶嬷嬷来跟我买官,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可这是奶嬷嬷说的,而且那人我也见了一下,说话谈吐都像是颇有才学之人,我想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官职。可几位辅政大臣都说,卖官鬻爵是亡国之兆,断不可如此。 可话虽如此,我总要培植一些自己的人吧。这朝中错综复杂,几乎都是几个权臣的门生或姻亲或乡亲或故旧,哪里有我的人呢。要是等着一年年科举取士,满满地挑自己的人培植自己的势力,那要等到什么去呢?我可不想被架空,也不想当一个傀儡。 元元,你怎么看?”皇上允历吃过刨冰之后,感觉心里那团郁郁不散的火气少了些,他特意放缓了语气跟贤嫔娘娘元春问道。 ...... 夏日的午后,探春去了黛玉的绿玉阁去跟她一起看传奇小说去了,宝玉没有回红香楼,他留在了祖母所居的芍药院。 天儿热了,贾母睡不着午觉,便留了自己的孙儿宝玉陪自己下棋对弈,解解闷儿。 “祖母,当初您跟我祖父是怎么成亲的啊?”穿着浅橙色圆领侧襟窄袖缺胯长袍、戴着玉冠的宝玉坐在坐榻上榻几的一边,问道。 贾母内里衬着一件一字领抹胸,内穿浅茶色的交领窄袖短衫,腰间束了一条橘红色的百裥长裙,外面罩了一件暗绿色的广袖对襟四开衩长衫,歪坐在榻几的另一侧,手里执着黑色的围棋棋子。贾母的贴身丫鬟鸳鸯正在一旁给她打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贾母看了看棋盘,落子,说道。 室内早已经置了冰盆了,进入正室的门扇也已经卸了下来,换成了水晶宝石风帘了,南北窗的窗户都已经换成极其细密的银红色窗纱了,芍药院里的树木不算多,也不算高大,不如嘉泰堂和绿玉阁的院子里凉爽,可这院子里的花算是分外美丽了。 “什么嘛,祖母。您这样性子的人,怎么会乖乖听外曾祖母和外曾祖父的话,说让你嫁什么人你便就嫁什么人。这个话是骗三岁小孩的吧。我已经十三岁了哦,您别拿这种话搪塞我了。”宝玉说道。他在棋盘上放了一颗白玉石制作的白子之后,拿起一旁的晚香玉乌龙茶,喝了起来。 ...... 第151章 跟她可不是一个性子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种没有主见只知道听父母长辈的话的人呢?”贾母史氏笑着跟自己的孙儿宝玉问道。 “祖母和伯父家的迎春姐姐可不是一个性子。 迎春姐姐或许是伯母走得早,伯父又一味地沉迷于女色,没亲生母亲和父亲关心爱护,也没有生母一样样教他管家理事、辖制下人、管家和媳妇婆子们,她的性子是一味地软弱、退让的,耳根子也软,没有定见,连自己屋里的奶嬷嬷都能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若不是祖母把她接到荣庆堂,和几个姊妹一块照养着,迎春姐姐还不知道被她屋里的奶嬷嬷和其它伯父家的下人欺负成什么样子呢。她又心软,又没主见,若不是祖母心明眼亮主动来护着她,她断不会来跟祖母说一句别人的不是,说好听些是有些忒心善了,说不好听些她一个主人家的小姐倒像是做粗使丫鬟似的,真是又让人可怜,又让人可恨。 元春姐姐和探春妹妹则和祖母一般,都是拿得定主意的人,看事情周密不说,眼光也长远,看人也看得清,几乎没有人能蒙骗得了,管家、理事、看账之类的事情更是不在话下。至于下棋对弈,捶丸投壶,蹴鞠马球,弹琴舞蹈,写字画画,那更是样样拿得起来,样样都能做得有模有样,还能有一两样极其擅长的。 元春姐姐和探春妹妹都是跟着祖母长大的,是祖母一点一点教出来的。若说祖母,那性子自然是更有定见的。”宝玉说道。 “你瞧瞧,我孙儿如今也会看人了。”贾母史氏笑着跟站在自己旁边的大丫鬟鸳鸯说道。 “二爷本就是聪慧之人,会这些也是常理。况且,还有老太太这样一个智慧的祖母。”穿着浅杏色衣裙、戴着银制雕花手镯的鸳鸯说道。 “鸳鸯姐姐说得对,有祖母你,咱们家的孙辈有几个是差的。”宝玉说道。 “欸,不过,祖母,我明明在问当初您跟我祖父是怎么成亲的啊。”宝玉说道。 “好吧,看在你说了这么一大通,又说得头头是道的份上,我便跟你说一说。 鸳鸯,你让人去把放在冰盆里的枇杷剥了皮,切好,送一盘来吧。”贾母本要开始说话,想起午饭前让丫鬟放在冰盆里的枇杷来,于是吩咐道。 “是,老太太。”鸳鸯说着,把扇子递给一旁一个小丫鬟,出了屋吩咐去了。 “祖母,你接着讲。”宝玉索性放下了手中的棋子,靠在了身后坐榻上冰蓝色的刺绣锦缎靠垫上。 “其实说起来倒也没有什么。当时,我母亲给我相看了很多门当户对的人家,但每个人都各有优势和劣势吧。有的男子才学好,已经早早地考中了进士,授了官,模样也是正常,可惜身材短小;有的男子,貌比潘安,虽然没有嫖赌的恶习,可性子轻浮不定,虽然家中一切都好,可也不是能托付终身的可靠之人...... 我母亲和父亲把各家的情况都多方考察清楚了之后,才把几个他们觉得还可以的人的情况讲给了我听。我母亲当初选郎君之时,她的母亲也是苦心甄选之后,再让她选的。到了我该成亲之时,我母亲便也是这样做的。她说,我外祖母跟她说过,虽说惯习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到底过日子是你自己过,我们做父母的,只能尽力给你前期筛选好,至于最后你想跟谁过一辈子,喜欢什么长相、什么性格的人,还是要你自己去选,这样就算后悔了也不会有遗憾,毕竟是自己做的这个人生中的重要选择。”贾母手里握着一杯茶,一边说着,一边不时喝上一口。 “那祖母是喜欢祖父什么呢?他不是也沉溺于女色嘛。像祖母这样才学好、样貌也好、家世也好的女子怎么会最后选了祖父呢?”宝玉吃过午饭之后,有些困倦,可听着祖母说话,困意倒是都消退了,只留下浓浓的兴趣。他跟祖母问道。 “你祖父当初也不是这个样子的,我跟他成婚的时候,他刚刚中了一榜的进士,正等着授官,真正是踌躇满志、想要大展拳脚的。他觉得自己家中颇有权势,又有公爵的爵位,授官、仕途应该会一帆风顺。可没想到,有权势又考取了功名还热心仕途的世家子弟不止他一个,好的官职所有人都盯着。于是,他一开始授的官便不好,后来仕途也一直不得意,又没遇上一个好的上司。慢慢地,他便失去了耐心,不想继续努力什么了,反正什么都有了。他便每日买醉,去勾栏瓦舍、酒楼、青楼里放纵,沉迷于女色,把政事全都荒废了。唉......”贾母说到这里,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 从太液池畔的蓬莱山上下来以后,皇上允历回了紫宸殿。一路上,他都在想刚才贤嫔娘娘元春说的话。 “还是元元懂我。”皇上允历一边漫步在用鹅卵石铺成花朵形状的石径小路上,一边想道。 “她也赞成让我培植自己的人、自己的势力。她必定是看出我的担心和畏惧了,知道我到底在怕些什么,在忌讳些什么。 若是去跟皇后说,她必定又要站定中间,跟我说什么,皇上的话也有道理,大臣们的话也要听。可是,这世界上有多少事情可以做到两全的呢?有得必有失,大部分情况下处理任何问题都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若是去跟燕嫔说,唉,自己是不愿意跟她说的。”皇上允历一边说着。 “皇上,现下可能吃下东西了?要不要去尚食局传些吃的?”皇上身边穿着浅棕色衣裤的贴身伺候的中官庆增问道。他瞧着皇上去见了贤嫔娘娘之后,脸色明显好了许多,连脚步都没有那么沉重了,于是提起胆子问道。 “嗯?也好。是该吃些东西了,下午还要处理事情呢。”皇上允历听到庆增的话,吩咐道。 “不知皇上可有什么想吃的?”庆增继续问道。 “嗯——,现下虽能吃了,也吃不了多少。要一碗皮蛋瘦肉粥,再要两碟子菜吧。前几日的拌三丝(豆腐皮丝、黄瓜丝、胡萝卜丝)和秋葵蒸蛋味道不错,便要这两个菜吧。 别的菜都不要,不用让他们劳神劳力地做了。量不要太多了。”皇上允历跟庆增吩咐道。 “是,皇上。”庆增答应道。 “再者,让白案的人做一碟子蓝莓山药糕送给贤嫔娘娘去。”皇上允历接着说道。 “是,皇上。贤嫔娘娘知道皇上想着她,她必定高兴。”庆增说道。他自小便在皇上允历身边,身边来来回回长得国色天香的女子不在少数,但皇上鲜少会记得一个人喜欢吃什么,唯独对贤嫔娘娘不同。虽然她不是皇后,也没有什么位居高位的父亲和兄弟,可在皇上心里,她未必比不上占有名分的皇后和家中父兄权势熏天的燕嫔娘娘。这些事情,庆增心里都是有数的。 “这宫里能让我舒心的,也就只有她一个人了。我自然要照顾好她。”皇上允历淡淡地笑着说着,往前走去了。 “去,跟花房要一束百合花送到德清宫给贤嫔娘娘处。”庆增吩咐了一个人去尚食局给皇上要午膳之后,又另外吩咐了一个人去花房准备些花给贤嫔娘娘送去。现在百合正当季,放些在屋里正好,况且这是皇上常给贤嫔娘娘送的花。 ...... 第152章 只苦了我们这些守规矩的人 “娘娘,皇上让人送来了一碟子蓝莓山药糕还有一瓶百合花。”贤嫔娘娘元春的奶嬷嬷秦嬷嬷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子瓷白色的祥云状的蓝莓山药糕,说道。 “知道了,放那桌子上吧。”贤嫔娘娘元春歪在坐榻上,手里捧着一本话本,正看得入迷。她懒懒地说道。 “娘娘,这花插到哪个瓶子里?”贤嫔娘娘元春的贴身丫鬟抱琴则问道。 “插到那个灰粉色的瓷瓶里去吧,然后放到堂屋的桌子上。”贤嫔娘娘元春看了一眼抱琴手里的百合,淡淡地说道。 “若是他,断不会给我送这个花。可惜皇上不是她。我也不再是小孩子了。 若是......算了,不要再想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贤嫔娘娘元春看过百合花之后,目光定定地看着手上的话本,没有翻页,心里想道。 “秦嬷嬷,您出去去厢房歇息歇息吧,这里有抱琴伺候我就行。”贤嫔娘娘元春回过神来,吩咐道。 “是,娘娘。”秦嬷嬷笑着答应了,退了出去。“大小姐自小跟着老太太长大,从小耳濡目染,不仅老太太御下理家的功夫学得十成十,连老太太体恤本分勤恳且忠心的下人的心思也都学到了”,秦嬷嬷心里想道。自从嫁给了皇上,日子比刚开始入宫的时候安稳多了,不管是当时在府上还是如今又回到宫中,小姐总是对那些一路忠心耿耿跟着她的人多有体恤和照顾。比之刚刚分给她的宫人下人,那自是万分不同。 “抱琴,去小厨房端两碗红豆芋圆甜汤来。”贤嫔娘娘元春见穿着浅棕色衣裙的秦嬷嬷走了以后,转过头来又对抱琴吩咐道。 “娘娘,您要吃两碗吗?”抱琴诧异地问道,手里还拿着园艺花剪。她正在修剪花房送来的百合。 “哪里是我要吃两碗。一碗我吃,一碗给你吃。”贤嫔娘娘元春浅笑着说道。 她很是喜欢这个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偶尔有些粗线条的贴身丫鬟,在这宫里,若是心思太敏感的话,会熬不住的。所幸,自小便跟着自己的抱琴是个做事周密、嘴巴严密、天生有些钝感的人,这一路上,若不是有这么一个人一直陪着自己,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不负家中长辈的期待在这宫中生存下去呢。靠着权力中心,每日就像是在漩涡里打转,要奋力滑水、踩水、游动,才不会被无声无息地吞噬掉。 ...... “小姐,你的那个银镀金嵌珠镶翠碧玺花卉纹簪子呢?”这会儿迎春预备午睡,她的贴身丫鬟绣桔正在卸去她头上的簪钗头花、还有她耳上的耳坠和颈间的项链。她把迎春小姐的金累丝葫芦式耳坠放入妆奁盒子的时候,猛地发现早上还在那里的一支簪子已经不见了,于是说道。 绣桔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又来。这整日拿小姐的东西的事情什么时候能完呢?小姐也是太纵着她了,太懦弱了,只苦了我们这些守规矩而且又忠于主子的人。唉......” “哦——,或许是掉到哪里了吧。说不准哪日又自己跑出来了呢,无妨。”迎春看了一眼妆奁盒里空着的那个格子,心里了然,可她实是没有力气也没有能力去管这件事这个人,便只能含含糊糊地说道。 “小姐,你不能次次都这样纵着她吧。一直这样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这可是您的大姐姐、宫里的贤嫔娘娘赏下来的簪子。不说贵重不贵重,就凭是宫里贵人赏的东西,找不见了,就是一件大事。若是哪一日出门见客,老太太让阖府的小姐们都戴这个簪子可怎么办呢?”绣桔接着问道。 “到时候再说吧,没到眼跟前的事情想那么多干嘛。过一天算一天吧。”迎春说道。 绣桔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样子,心里真是恨铁不成钢。偶尔也想过,自己要是有待书和翠墨的福气就好了,自己要是被分给了三小姐探春就好了,如今也不必如此了。 若是自己是探春小姐的丫鬟,不拘是个大丫鬟还是二等三等丫鬟,亦或是粗实丫鬟、院里的婆子,总有探春小姐给自己做主撑腰,何苦为了别人整日偷拿东西而担责任而担惊受怕呢。只要自己用心做事,忠于主子,以后岁数到了,探春小姐也必定会为自己尽心、给自己找一门妥帖的人家和婚事、并且一直招抚自己的。 虽说探春小姐是庶出的,自己的小姐算是嫡出的,可遇到一个自己立不起来的嫡出小姐,那是真不如跟着一个立得起来的庶出小姐呢。横竖,在有爵人家,在高门大户,庶出小姐虽然在家中多少比嫡出小姐矮上几分,可若是为人好、得长辈喜欢和爱护,那过得未必会比嫡出小姐差,以后嫁人的时候,也能嫁一户不错的人家,若是夫君争气,以后说不准比嫡出小姐过得更要风光体面呢。 “好了,我便睡了。若是婶母来找我,你便叫我起来。若是没人来找我,便不要叫我了。昨晚热得很,蝉鸣声又大,我睡得不踏实。中午想多睡会儿。”迎春跟自己的贴身丫鬟绣桔和司棋吩咐道。 “是,小姐。”绣桔和司棋一齐答应道。两人转身把雕花月洞门两边的锦缎帘子放了下来,这才出了门。 迎春把外面的衣裙换了下来,穿了一件鸢红色的丝质宽松睡裙,躺在了放下了床幔的睡榻上。这裙子是她母亲留下来的,她原来只是放在衣柜的深处,好好地保管着。如今渐渐大了,穿得下了,她便拿出来穿了。她母亲的衣服颜色大多艳丽,她也只敢拿着睡衣在屋子里穿一穿。出了自己的房门,她一直都是只穿浅色的。她一贯不想引人注意,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不说话是最好的。 “若是母亲还在就好了。”迎春躺在床榻上,刚才还浓浓的睡意现下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看着头顶的帐幔,漫步目的地想了起来。 “那必定没人敢动我房里的东西。 如今,父亲也不怎地在意我,只一味和他的姬妾玩乐,继母邢氏更是片事不沾身,什么都不管,只顾哄着父亲便是了,链哥哥又和父亲一样,只顾自己玩乐,于自己的仕途和家中都不甚上心,哪里又会管自己,熙凤嫂嫂人又那么厉害,自己又不敢亲近。唉......若是母亲还在就好了。 现在,明着是父母双全,还有哥哥,可日子过得竟然浑似只剩自己一人似的......” ...... 林如海今日得闲,和妻子还有孩子们在芍药院陪岳母用过午饭之后,回到了嘉泰堂。 院内佳木成荫,空气里隐隐飘着若有似无的淡淡花香,蝉鸣声不停歇地传来,日头烤的院内的石板地面发烫,连树荫里的石桌石凳和檐廊下木制栏杆边的座位都是发烫的。 灼烈的阳光穿过绿色的浓荫,在地面上投下片片树叶的倒影,微风吹过时,地上叶影斑驳流转,如同过年时看的万花筒和走马灯一般。 “敏儿,在做什么呢?”他刚刚去了小厨房,亲手给妻子林夫人切了一盘哈密瓜。瓜对半切开之后,去除中间的籽粒,再切成一口大小的小块。这瓜是商队从遥远的西域带回来的特色鲜果之一,与西瓜不同,别有一番风味,籽粒也不多,敏儿近来很是爱吃。 穿着一身杜若蓝色的圆领侧襟窄袖缺胯长袍林如海端着一盘切好的瓜,走进了正室,四下看去,找寻着妻子贾敏的身影。 ...... 第153章 那自然是要最好的 “你瞧瞧,这是我京中的闺友给我送来的画像。”林夫人贾敏穿了一件木芙蓉红粉色和瓷白色相间的衣裙,坐在北窗旁边的长桌下,听到夫君林如海的声音之后,抬头说道。 “画像?什么画像?”林如海端着盘子走了过去,把果盘放到了桌子的一边,一边往前走去,一边问道。 窗外的蝉鸣声仿佛都被树荫染成了绿色一般,与那青绿色的远山似乎浑然一体,一样地连绵不绝。 “去年,我不是托我儿时在家的朋友帮我留意留意人选嘛。她没有离京,嫁到了一个公爵府里去了。我想着,她平日里见到的孩子必定多的很,又自幼看着他们长大,对他们的品性才学自是有不少的了解。于是,我便想着让她帮我看看京中有没有何时的人。这下,有回信了。你也过来看看,跟我一起参谋参谋。”穿了一身浅米色锦缎衣服的林夫人贾敏坐在圈椅上,看着面前桌案上放着的白色的绢纸。 “我知道夫人打什么算盘了。”林如海望着桌上摆放着的一张张纸,笑着说道。 “你看看这个人,我倒是蛮喜欢这个孩子的。”林夫人贾敏从中抽出一张纸来,放到两人面前,说道。 “夫人莫不是按照我的样子选的?”林如海看了看画中的人,跟自己的妻子贾敏问道。 “给自己孩子选的,那自然是要最好的。官人近来忒厚脸皮了,想来是年纪变大了。好像说谁好,你也马上就有那么好一样。”林夫人贾敏打趣地说道。 “那他能有我好吗?”林如海笑着问道。 “别的不说,看这后面写的个子倒是比你还要高上一些呢。”贾敏笑着说道,耳朵上的中国结式样的纯白玉耳环微微摇动。 透过窗纱吹进来的风也吹动了粉墙上挂着的松溪泛月图页,隐隐也送来院内的木叶清香。 “我看看。”林如海说着翻过妻子手中拿着的那页画像。 “就算如此,夫人难道觉得他的样貌比我还要俊逸吗?”林如海看了画像背面的文字之后,没有继续说个子的事情,转而问道。 “嗯…你们的长相不同。官人你是俊逸清雅的俊美,这画像里的人是伟岸贵气的俊美。你们的个子虽然都高,可确是很不相同的。”贾敏又看了一眼画像说道。 “看来,你是喜欢这个?”林如海听到妻子的话,问道。 “我瞧着这家世不错,人也气度非凡,看着后面标的还是个可以世代原级袭爵家族的嫡长子。说是作战也骁勇之极。这样富贵至极的人家养出这样的孩子,母亲和父亲又都健在,没经历过什么家庭变故的孩子,能在这个年纪成长到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况且,比起陆家,到底还有一个世袭不降等的爵位。我自是希望我们的玉姐儿,一辈子不被人看低、不被人欺凌了去。陆家很好,是很好。可若是一朝他在作战中牺牲了,可让我们玉姐儿守着什么过日子呢?”林夫人贾敏说道。 “我也是和你一个想法。这样局势不稳定的时候,边境各地都有战事,还是嫁这样一个人家安全一些。不像文官家,只能束手就擒,任人宰杀,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不过,这样的人家可不是那么容易相处的,而且我们家如今也没了爵位。若是你有意,不若可以先跟他母亲和父亲接触接触。等今年年终述职的时候,你陪我一起回趟京,带着玉姐儿和英哥儿,正好也让他们和外祖母以及其他姊妹团聚一番。我瞧着,咱们玉姐儿和岳母处得真是亲那。或许是她自幼没有祖母和祖父照拂的缘故。”林如海爱妻也爱子,自从有了这个女儿,他便视若掌上明珠,关于她今后人生的大事,他自然更是不愿意让她有半分受委屈的可能,谨慎之极。他跟妻子贾敏说道。 “官人说得对。我也是这个打算。这里我瞧着不错的哥儿,都拿出来了,你也看看。”贾敏接着说道。 “不急,敏儿,我们坐下慢慢看,你先吃点这个瓜。”林如海搬来一把垫了玉簟面坐垫的圈椅,放在贾敏的身后,说道。 “官人也坐。”贾敏极其自然地坐到了自家官人给她搬来的圈椅上,又调整了一下坐姿和位置。 “如何?今儿的瓜甜吗?”林如海手里拿着画像,转头跟自己的夫人问道。 “好吃。就是不多,不能多吃。若是我们在京中,离西域近些,或许还能多吃些。 在这儿,也就商队回来的时候带上几车,还得放在放满了寒冰的木桶里,到府上,还能完好的也没几个了。”贾敏很是喜欢这外皮浅绿色,内里浅橙色的哈密瓜,可惜不能想吃西瓜一样恣意地吃个痛快。 …… “奶奶,这是厨房上刚送来的莲藕羊肉头脑汤,您趁热快喝了吧。”穿了一件蔷薇红色衣裙的平儿端了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端到书桌旁,说道。 琏二奶奶正坐在书桌旁练字,诗三百她早已经背熟了,现下她正在看《周易》。从前,每日听着那些婆子们故弄玄虚地说些什么,她早就不耐烦了,总觉得她们说得话里有哪些漏洞,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自从认了字之后,她便打算学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便专门请了女学的一位女先生,每日来教上她一个时辰。这女先生虽则年青些,可她的祖辈一直到父辈都是在太学教书,家学渊源,而且不像一些所谓大儒或者儒家子弟一般自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便只尊儒家,对诸子百家其他家的学说和哲学思想便都视为无物。她与她的祖辈和父辈一样,对诸子百家都了解得颇深,不止道家、法家、儒家的学问皆是精熟,就是阴阳家、墨家、兵家的思想也都根底深厚。有她教着,虽则每日只是一个时辰,聪慧的琏二奶奶却早已经熟读了好几本读书做官必学的四书五经了。 “是要快些喝了。喝着这汤养着,去年秋冬还有初春我的手脚都不冷了呢……” ...... “兵器再准备这么多就够了,太多就要引起注意了,你做的很好。”夏夜天黑得很晚,戌时四刻之后,天才完全黑下来,两人待到天黑之后才在城郊一处人烟稀少的竹林里见面。 “你做的好,北静王和主上都记着。有朝一日,我们事成,主上必定会为你加官进爵。”斗篷下的脸在明亮的月色下隐隐闪现。他的声音清冷。 李玉枫见过该见的人之后,把暗黑色的斗篷摘了下来,骑马途中顺手随意抛到了路边的沟渠里。那斗篷的布料粗劣,不是寻常他所穿衣服的料子,所以他便用完就扔,不想带在身边。而且出门办事的时候,他从来不穿熏了香的衣裤,也不戴平日里戴的那些玉冠、玉腰带、香囊之类,只戴一个最最寻常的黑纱冠,穿着普通中等人家会穿藏蓝色绸缎衣裳,鞋也穿普通的。免得遗留下任何痕迹。 进了城以后,他把马给了自己的贴身小厮严阳,自己也往夜市走去。 街上的人很多,寻常街巷,夜市,河岸边,江边,到处都是卖吃食和玩意的小摊贩。卖得最多的便是款式各异的荷花灯了。 他也走到了人流里,感受着这里节日的热闹氛围。 周围人声鼎沸,游人的说话声,摊贩的叫卖声,酒楼里传来的丝竹管弦的悠扬乐声混杂在一起。 远远地,他看到河边有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在放荷花灯。这节日,本来就是要放灯的。河边聚集着许多少女和少男,没成亲的少年和青年居多。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盏荷花灯,依次往河岸边走去,把颜色美丽的荷花灯放在缓缓流动的江流上。这样地话,这灯便会跟着水流飘飘荡荡地流向远方。 “那是谁?” …… 第154章 跟紧我 李玉枫看到桥上的一个女子,正站在桥边,跟旁边一个年纪小一些的女孩子说话。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手中捧着一只制作精美的荷花灯,笑得开朗又自然,仿佛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如此风轻云淡一般。尤其是她的眼睛,如此晶亮闪耀,仿佛今夜的月光、星光全部展现在那一双眸子里一般。 他心里暗暗地想道,身子不由自主地动了。他看着桥上她的位置,挤过拥挤的人群,准备上前去。 那一刻,仿佛周围所有的人群瞬间都消失了一样,整个世界只有,月光,夏日的晚风,河畔的拂柳,河面上熠熠闪烁的星光,还有如诗如画一般的她。 ...... “探春啊,跟紧我。”黛玉一边避着人流,一边往河岸边走去,不时回头看看探春妹妹跟上来没有。 今日是乞巧节(女儿节、七夕节),这一日晚上,女儿们都会来河岸边放一盏荷花灯,祈求天上的织女牛郎和月老可以让自己心灵手巧又聪慧、并且可以拥有一桩美满的姻缘婚姻,有一位值得一生相守的郎君。 “黛玉姐姐,没关系的。你戴的这只鸢尾花的绒花簪子可好认了,就算走散了,我也能一眼在人群里找到你。”探春走在黛玉的身后说道。 一旁林黛玉的贴身丫鬟雪雁、春纤,贾探春的贴身丫鬟待书和翠墨紧紧地护着自家的小姐,周围还有七八个壮硕的婆子,一路前后左右的随护着。 “这簪子好看吧?”黛玉听到探春如此说,伸手去头上又摸了一下簪子,笑着问道。 “好看。黛玉姐姐配这身淡紫色的衣裙更是好看,还有再配上耳朵上这对花形的玉制耳环也很好看。”穿着蓝色衣裙的探春说道。 “你知道这绒花簪子是谁给我的吗?”黛玉跟探春问道。她想起往事,嘴角忍不住浮现起一抹笑容。 远处的人,看到她的笑容,心脏猛地骤停一般,接着又咚咚咚地快速跳了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看到她会有这种感觉?这种从来没有的感觉。 她到底是谁?是哪家的女儿呢? 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她?为什么她住在这么远的地方呢。若不是此次我替北静王来这边跑一趟,是不是这辈子就见不到这个人了。 不行,我得跟紧些,至少要看到她最后回到了哪里,才好...”他忍不住抚上自己的胸口,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心绪。可心里的各种思绪还是不停地翻涌着。 “黛玉姐姐,这么漂亮又精致的绒花簪子是谁给你的啊?”探春问道。其实,探春今早看到黛玉戴这支簪子的时候就很想问了,因为实在是做得太漂亮精致了,就像是刚从花丛里摘下来的花朵一般,并不比金石珠玉做的金制簪子步摇之类的差,反而另有一种别致的美丽。可那时因为什么事情岔开了,她便没问,后来便一直没问。 “还是你自己做的?若是你会做,得空便教教我吧。我也想学。”探春接着又说道。 两人下了七孔拱券石桥,往河岸边走来。走动之间,衣裙翻飞。黛玉手上戴着的纤细的白色玉环和青色玉环相互撞击,发出悦耳的声响。 他正沿着石桥的台阶往桥面上走去,两相打了一个照面。 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闻道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果香,樱桃、荔枝还有杨梅的香气,不同于寻常女子身上的熏香的味道,清淡之极,雅致舒人。 “这位小姐,你的帕子掉了。”他就看着人从自己身旁经过,丝毫没注意她的浅蓝色的丝质绣花帕子掉在了地上。待她已经快要下桥之前,他发现了她掉在地上的帕子,上前去捡了起来,往前跑去追上了她,说道。 “这位公子,何事?”几个婆子和贴身丫鬟见到有一陌生男子靠近,虽然看起来像是富贵人家的正经公子,可还是迅速地围到自家小姐的身边,呈环护之势。 黛玉本来快要走到河岸边了,突然被人挡住了去路,转过头看来,却是一个身材高大不熟自己父亲的男子。 “这是谁呢?扬州城似乎没有一家的公子长得有这么高。他身上似乎有一种掩盖不住的贵气和自幼饱读诗书的书卷清雅气,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但是是谁家的孩子呢?”黛玉打眼只看了他一眼便想道。 黛玉换上了一副招待家中来的贵客时候的客气而又疏离的礼貌微笑,问道。 他看到她脸上全然不似刚才的笑容,心想道:“何时我也能让她见到我的时候露出那样真诚自然而又动人的笑容呢。” “这是你的帕子吧?”他托起那方掉在地上的丝帕,问道。 黛玉看着那方绣着葡萄的丝帕,浅笑着说道:“是,这是我的帕子。多谢公子帮我拾回来。” “不用谢,那这位小姐收好。”他说着把那方帕子递给了黛玉身边的丫鬟,说道。 黛玉颔首致意之后,带着探春离开了。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逐渐远去的那抹倩影,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若是这次的事成,便请旨赐婚吧。”他心里想道。他从来不相信眼缘或者一见钟情之类的事情,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一面便产生想要和她成婚、和她相守一生都不够的想法。可今天,这一刻,他忽然全都相信了,并且坚信。 他看了她的衣裙,虽然看起来质朴无华,没有过多繁复的花纹和装饰,可确是上等的衣料,又看她的贴身丫鬟和婆子的衣装和配饰,也都不似寻常仆奴的装扮。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必然不是出身于寻常的普通人家。况且,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只有饱读诗书的人才能散发出的气韵和从容,也不似寻常的富户商贾人家的孩子。只要如此,母亲和父亲必然是没有异议的。 “黛玉姐姐,你认识刚才的那位公子吗?”走出了几步之后,探春才跟黛玉问道。 “不认识,他应该不是扬州城里的公子。”黛玉摇了摇头,说道。 “黛玉姐姐,我知道他是谁,我告诉你。”探春俯在黛玉的耳边,低声地说了好一会儿。 “原来如此。他竟然是从京中来的,还是这样的人家和家世,又是做着这样的事。怪不得我总觉得他身上隐隐地有些熟悉的暗云之气,原来竟和子聿是一样的。这就难怪了。”黛玉一边听着探春的话,一边心里想道。 “探春,这事便不要跟人说。我们今日就当没看到过他,记住了吗?”黛玉猛地想起什么,跟自己旁边的探春嘱咐道。黛玉并不担心自己的丫鬟和婆子们,她早就已经把她们训练得不会随意往外透露主人家的一个字了。 她担心他是来这边做什么,偶然遇到自己,偏偏探春还认识他。 “好,黛玉姐姐。今日我们只是来河边放荷花灯的,没有遇到任何人。”探春说道。 “走吧,我们去放花灯。”黛玉说着,往河岸边走去。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见她们放了花灯,想要离开河岸的样子,又远远地跟了上去。 不久之后,黛玉和探春进了林府。他在府外远远地看到她进了林府,这才转身往回走。 “严阳,你去帮我查一查林府家的孩子。”晚上回了客栈之后,李玉枫一边擦着自己腰间的匕首,一边说道。 “林府,是扬州城的那个林府吗......” ...... 第155章 原来却在这里 “对。”李玉枫说道。 严阳看着自家公子不像是要对付谁的神色,倒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的样子,他的目光很是柔和。 “公子,若要说这扬州城的林府,往上一辈还是侯爵呢,跟我们家也是联络有亲的。”严阳揣摩着自家公子的心思,说道。 “这是怎么说的?你仔细给我讲讲。”李玉枫听到自己贴身小厮的话,顿时正色说道。 “着扬州城的林府,是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府邸,他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他的夫人,是出自荣国公府的嫡出小姐,姓贾,名敏。这林夫人的父亲是已经过世的第二代荣国公,母亲如今还在,是出自侯府史氏的嫡出小姐,在京中颇有名望,就是我们太太也是极其敬重她的。”严阳接着说道。 李玉枫听到严阳把林府的情况一一说来,心里既惊又喜。 “我的姻缘原来却在这里。 这样的家世,比我只好不差。没了侯爵的爵位,林大人还能做到巡盐御史的位子上,虽说少不了岳家等的助力或者说势力相助,可能长久的在这样的肥差上做得下去,本人自然不是那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也不会是那种只知道谈论理想和道德的假道学的读书人。他必定是十分有分寸之人,与上司、同僚还有下属都处得不错,而且没有过分地盘剥地方的商人和百姓,否则这样的好差事一定是做不久的,会有很多人会想方设法地把他弄下去。 再说林夫人,也是出身于公爵人家,又有出身于侯爵人家的母亲教养成人,想必于这大家族的管家理事上,必定不会有差。 此事,只消我跟母亲一说,几乎就能成。剩下的,只是让她点头了。这样好的女子,若是凭着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逼着她硬点头,是万万不可取的。”李玉枫心里想着刚才见过的人,脑海里还是她那清澈如深谷溪水一般澄澈的眼睛,还有她经过自己身边时候的淡淡香气。这样的女子,便是我等了这么久的女子啊。 “严阳,你就要有主母了。”李玉枫笑着拍了拍还在说话的贴身小厮,说道。 “主母?我们府上的主母不是太太吗?哪里又来的主母? 不对,公子,你是不是看上哪家的小姐了?”严阳说道。 “这下可好了,太太和国公爷这下可放心了。 可是哪家的小姐呢?”严阳一面收拾着自家公子的衣服,一面喃喃自语。 “到时候,你便知道了。眼下,先陪我做完这次的事。以后,便都好了。”李玉枫敛起自己脸上的神色,想起自己出发的时候,主上脸上凝重的神色。 “是,公子。”严阳想起自家公子身上的担子,总觉得心疼他。若是真的能有一个女子,可以和公子两情相悦,终生相好,相濡以沫,互相扶持,那该多好啊。 ...... “母亲,母亲睡了吗?”黛玉从外面回来之后,先把探春妹妹送回了外祖母所居的芍药院,接着便来了母亲和父亲居住的嘉泰堂。她一面往屋里走,一面轻声地唤道。 “是玉姐儿啊,你母亲还未睡,她在后院的檐廊上洗头发呢,你去找她吧。”林如海此时还未睡下,他坐在正室东侧间的方桌边的圈椅上,双脚放在一个及膝高的木桶里,正在泡脚,手里拿着一本《汉书》。他听到女儿的声音,笑着抬起头来,说道。 “好,那女儿一会儿再回来找父亲说话。”黛玉笑着说道。 黛玉说完之后,便出了东侧间,绕过堂屋背面的木质屏风,出了北门,走到了后院的檐廊上。 “小姐。”林夫人贾敏的贴身丫鬟静媛站在檐廊上,看到自家的大小姐走了过来,照例微微福了身,行了一礼。 贾敏正在檐廊上用浸了香草的水洗头。传说,七夕节当晚,女子洗头的话,头发就会变得柔顺闪耀;而女孩和男孩呢,则要在七夕节第二天的早上,用院子里的隔夜水洗脸,这样呢,长大之后,女孩子就会变得俏丽,男孩子就会变得俊美。 到底是真是假,无人得知,但这样怀有美好祈愿的风俗,贾敏却从来都是乐意做一做的。想当初,她初嫁给林如海的时候,婚后的第一个七夕节,两人也是与众多的新婚夫妻一样,去了附近的寺庙上香,对着织女和牛郎的神像,拜别了两人。贾敏有时候感觉,自己能嫁给这样一个品性好、很体贴、会处处亲自照顾妻子和女儿的如意郎君,有时候也要归功于自小每年的七夕节,她都在月下,摆上供桌,准备好各种新鲜的瓜果、鲜花、茶叶、脂粉供奉织女,在皎洁的月光星河之下,许下虔诚的心愿。 “黛玉,怎么了?”贾敏洗过了头发,此时正坐在檐廊的边沿处吹着风,晾头发,看到女儿走来,笑着问道。 “母亲。”黛玉走到母亲贾敏的身边,也坐在了檐廊的边缘,把腿伸在虚空之中。 “如何?今晚出门放荷花灯可还有趣?街上的人多吗?”贾敏伸手摸了摸女儿黛玉的鬓发,问道。 此时贾敏的贴身丫鬟静雯也退了远处。夏夜的晚风穿过后院的木叶花枝,染上了植物的清香,缓缓地穿过院子,穿过两个人的身旁、发间。 “和去年一样的,街上的人很多。街上有不少府衙的人在维持秩序,倒也没有过于乱哄哄。”黛玉说道。 “嗯。你回来那怎么不回自己院里洗头去?是想我和父亲了?母亲今年身子刚刚好,不能出门走太久,也受不了太过闹嚷的声音,不然我就陪你去了。还是路上丫鬟婆子照顾得不好?”贾敏神情安然温柔地问着自己的女儿。 “母亲,我路上遇到一个人。探春妹妹认识,是京中的人。我想着...还是要跟母亲说一声,便来了。”黛玉说道。 她想了又想,这样的男子,必定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离京中这么遥远的地方。而自己又看到他了,说不准会不会有什么事情。还是应该跟母亲和父亲商量一下,母亲在京中生活过许久,父亲又日日在府衙中工作,了解得一定比自己多。 “什么人?你可有受什么伤?你探春妹妹没有事吧?”贾敏鲜少听到女儿这样严肃的语气,于是立刻担心起来,问道。眼光也不停地打量着自己的女儿,确认着她身上是否有受伤的痕迹。 “母亲,我没事,探春妹妹也没事。只不过,这人是京中镇国公府上的嫡长子,是跟着李将军在军中多年的人。他秘密地来我们江南,是否是要有战事了?”黛玉往自己母亲身边又挪了一些,坐近了之后,她问道。 “黛玉,你扶我起来,我们进屋去,跟你父亲说一下此事。”贾敏听到女儿猛地提起京中的人,想起最近自家官人跟自己说的事情,心里忽地惴惴不安起来。原本想待情势明朗之后,再慢慢地跟女儿说这些事情。没想到,今日,她便已经触到了事情的一角。而且,看黛玉的神情,不像是单纯擦肩而过,而侄女探春又认出了他,那他应该是寻常装束的。莫不是,他看上了黛玉。贾敏忽然之间,心中漂浮起万千种思绪和想法,翻涌个不停。 “怎么了,夫人?”林如海靠在圈椅上,手里拿着一条厚厚的白色棉布巾,刚刚擦过脚,就看到夫人面色严肃地从后院檐廊上走了进来...... ...... 第156章 已经多久了呢 “若是如此,夫人,我们也只得静观其变了。”林如海听夫人说过之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跟她说,不要跟玉姐儿说了。 “玉姐儿,没事了。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吧,瞧你,都困了。”林如海上前摸了摸已经有些发困的女儿,说道。 “那,父亲、母亲,女儿先回房了。你们也早些休息。”黛玉撑着已经有些睁不开的眼睛,困倦地说道。 “雪雁,扶小姐回房休息。”林夫人贾敏唤道。 “是,太太。”雪雁走进屋来,陪着小姐回了房。 “敏儿,你怎么看这事?”待玉姐儿走了之后,林夫人贾敏便又让奶嬷嬷把英哥儿带到东厢房去睡觉,接着又让丫鬟们都退了出去。林如海这才跟自己夫人说道。 “这事竟然牵扯了这么多人。”林夫人贾敏看着自家郎君,讳莫如深。 静谧的夏夜,几乎没有风吹过,唯有聒噪的蝉鸣声响个不停。 贾敏和林如海对坐在坐榻两侧,声音很低,即便开着套窗,门外几步远的静雯、静媛还有游竹也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要等这事局势明朗,且得等些时日。好在岳丈当初谋划周密,处置妥当。无论怎样,总不至于太差。”林如海说道。他打心里佩服自己岳丈当初的筹谋。与自己的岳丈相比,自己的两个大舅哥,如今袭了一等将军爵的大舅哥贾赦,还有位居工部员外郎的二舅哥贾政,那实是差得远了。至于妻子的堂舅哥贾敬,那更是个没谱的人。 “是啊。现下的局势,也只能慢慢等,慢慢看了。希望不要把我们玉姐儿卷进去就好。”林夫人贾敏说道。 ...... “黛玉妹妹~”黛玉走到自己院子门口的时候,远远地看着有个人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走近了一看,是自己的表哥宝玉。 宝玉看到黛玉妹妹回来了,站起身来,笑着唤道。 “宝玉哥哥这会子怎么在这儿?”黛玉问道。 绿玉阁院门口有两个雕花石灯,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地上,与院门上挂着的油纸灯笼里投射出来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宝玉的脸庞上投下一片阴影。 “刚才没陪你和探春妹妹去河岸边放灯,黛玉妹妹没怪我吧?”穿着一身瓷白色圆领侧襟窄袖缺胯长袍戴着一顶银制束发冠的宝玉站在黛玉身前,问道。 “怎么会呢,别说这本就有点女儿节的意思,宝玉哥哥一个男孩子论理过不过都可的,更别说宝玉哥哥是身体不适才不能陪我和探春妹妹的,哪有什么怪不怪的呢?”黛玉说道。 她示意跟随自己的丫鬟先回院,自己则坐在了院门口的石台阶上,又拉下宝玉与自己同坐。 “黛玉妹妹,喏,这个给你。”宝玉说着拿出一个白玉制的刻花的圆形盒子,放到了黛玉的手里,眼里闪烁着光芒。 “这是什么?”黛玉看着宝玉哥哥放到自己手中的白玉制盒子,问道。 “你打开瞧瞧,这是我刚刚做的。”宝玉像是献宝一般地说道。 “该不会是那日我看到的晴雯姐姐用的胭脂吧?”黛玉一边问道,一边打开了盖子。 淡淡的花香从盒子里飘了出来,浅粉色的胭脂如同春日的樱花一般,淡雅迷人,玉色的盒子衬着,愈发显得明丽。 “欸,还真是。”黛玉看到盒子里的胭脂,笑着说道。 “之前那次,你在红香楼的院子玩踢毽子,被突然而至的夏日骤雨淋湿了衣裳,又淋花了妆容,便是用的晴雯的胭脂重新化的妆,那时你便说这胭脂用着真好,轻薄细腻,颜色又好看。这不,我便紧赶慢赶地给你做了一盒。连探春妹妹跟我要,我都没给呢,这一盒先给你。”宝玉伏在膝头上,看着黛玉妹妹眼里惊喜开心的光芒,自己比吃了蜜糖还要甜。他只呆呆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刻印在自己的眼中、心里。 “那谢谢宝玉哥哥喽,我很喜欢。赶明儿我再给你编个扇坠儿......” ...... “去,给我弹一首曲子,我听听。”北静王水溶坐在外院书房的坐榻上,对着一个长相酷似她的女子说道。 “今儿是七夕,牛郎都能和织女相会。我却不能见一见她。已经多久了呢?我多久没见她了呢?”北静王水溶靠在坐榻上的靠垫上,一边看着那个弹琴的人,一边在心里想道。 “王爷又叫了她弹琴吗?”北静王妃在内院的正房里,刚哄了几个孩子入睡,听到前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琴声,跟自己身边的贴身丫鬟问道。 “是,王妃。”丫鬟低了头,答道。她不敢看王妃此刻的面容。 “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惦记什么人,三个孩儿都填不满他的心吗?”北静王妃看了看自己寝榻上躺着的三个孩儿,神色凄然地喃喃说道。 丫鬟低头站在一旁,不发一语。 王妃在嫁人之前,在家中自小是备受宠爱的。她自幼长得漂亮又可爱,女学上得也好,言行举止都颇得赞誉,订婚之前媒人简直要把自家的门槛都踏破了,夫人和老爷都觉得她会嫁一个好郎君,日后也能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所有人都觉得王妃嫁给了北静王,是很好的姻缘,两家门当户对不说,就是模样也堪匹配,成婚之后又很快有了三个孩儿,所有人都羡慕王妃的日子过得好,有福气。可只有自己知道,无数个日夜王妃是如何度过的。这三个孩儿生病的时候,王爷从来没有来看过,至多不过是嘱咐太医好生看着,缺什么药就用什么药。就连王妃的生辰,王爷也从来没给王妃过过一次,至多不过说一句,想要什么,便去买,想用什么,便去库房里取。可就算这样,王妃还要在所有人的面前维护王爷,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王爷的不好,也从来没想过离开他。 “王妃,小厨房熬好了燕窝花胶汤,您用些吧。”丫鬟接过小丫鬟送上来的木盘,端到圆桌上,跟王妃说道。 “也好...”王妃目光里满含疼爱,把孩儿们身上薄薄的丝绵被子盖好,这才转过身来,下了床榻,来到圆桌边。 “王爷今晚的夜宵是什么?”王妃不过刚刚拿起调羹,喝了一口汤,便停下来跟自己的贴身丫鬟问道。 “麻酱拌热面皮,姜汁皮蛋,茴香蚕豆,竹叶青。”丫鬟答道。 王妃还是这么在意王爷,他的一餐一饭从来都是自己亲自过问。可王爷呢?他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们王妃呢?那丫鬟心里叹了一口气,默默想道。 “让厨房给切一盘哈密瓜去吧。商队刚从西域带回来的,我瞧着王爷喜欢吃。”王妃吩咐了一句。 “是,王妃。”丫鬟答应了,出去吩咐人去了。 北静王妃端起了描金边的珐琅粉色瓷碗,转过身来,看着床榻上躺着的三个孩儿,接着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 “元元?”皇上允历哄过了燕嫔之后,本想回紫宸殿看一会儿折子,可还是忍不住走到德清宫。 此时,贤嫔娘娘元春早已经睡下了。 寝殿里只有透过窗纱投射进来的银白色的月光,隐隐有微微的浮尘在光影中浮动。 皇上允历走到寝榻边,隔着床幔,看着已然熟睡的元春,忍不住唤道。 抱琴在一旁有些惶恐,想上前叫醒自己的主子,可皇上伸手制止了她,又摆了摆手,让她下去。 ...... 第157章 哄两句便是了 皇上允历今儿陪了燕嫔娘娘一天。下了朝,便被拉去陪她了。今年是纳她作嫔妃的第一年,民间有新婚夫妇去寺庙拜别织女和牛郎的习俗,据说是为了感谢她们在天上的祝福让新婚夫妇拥有了美满的姻缘和婚姻生活。燕嫔也不能免俗,也拉着皇上去了京畿一处香火旺盛的寺庙,给织女和牛郎的神像上了香,顺便也给寺庙里的月老捐了香火钱。 出了寺庙以后,穿着玫粉色衣裙的燕嫔便又拉着穿着蓝绿色鹤纹常服带着寻常发冠的皇上去了街市。 “郎君,你瞧,这牛装饰得倒真是别有一番趣味。”去街市的路上,燕嫔坐在装了单面可见的琉璃窗的马车里,指着马车车窗外村落前的几头牛,跟倚靠在软垫上的皇上允历,笑着说道。 每年农历七月七日这天,村落里的人便会给寻常用来耕地的牛好好的刷洗一番,然后在它们的牛角上装饰上从田间地头采摘来的各色花朵,人们聚在村口的树荫下,围着装饰得艳丽多彩的牛,载歌载舞,以此庆祝七夕节的来临,同时也是藉此驱邪避凶,为家中尚未婚配的女子祈求美满的姻缘。眼下,这村口,暄阗的锣鼓声阵阵,人们脸上洋溢着节日里特有的欢乐笑容,围在一起笑着、闹着。另一旁,负责准备村宴的厨子和一众帮厨则在村口边的空地上架起了数口大铁锅,忙着为众人办置席面,几十个人在总管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有人忙着洗菜,有人忙着切菜,一些人在准备冷盘,一些人在准备主食,除了一旁冒着热气的蒸笼时而散发出粉蒸肉和带把肘子的香气,还有几口烧得滚热发红的铁锅里不时冒出阵阵白烟,与此同时还有诱人的香气一圈圈散布氤氲开来,那是掌勺的厨师正在炒制今日的热盘。 “你院子里的花,不比这牛角上的鲜花要多吗?”马车辚辚地驶过村落,沿着浓厚的树荫继续向前驶去。马车内,皇上允历靠在几乎没有颠簸的马车车厢壁上,浅笑着说道。 他刚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自己的势力尚未培植起来,值得用的也就是几家姻亲,其中犹未得用的便是燕嫔的父兄。尽管因着她娇宠长大的跋扈性子,他并不如何喜欢燕嫔,可为了朝堂安稳,他还是不得不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在所有人面前演一场与她琴瑟和鸣的戏。 “它这花,如何与我院子里的花相比。那可是郎君亲自让人给我栽种的,因着我喜欢插花,郎君便说,要让我一年里日日都可在自己的院子里采摘新鲜的花朵,不必全凭着花房送花来。”燕嫔脸上戴着被人宠惯了的娇羞,颈间挂着的四层开屏孔雀金制花丝项链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动。 “郎君,你看,这是我今日特意簪的花,好看吗?”燕嫔接着挨到皇上允历身边,指着自己发髻上一朵白皙芳香的百合,问道。 她知道皇上喜欢百合,每次给贤嫔那个贱人送花的时候都送百合,于是她夏日里簪花也常用百合。 皇上允历看着燕嫔头上缤纷繁复的珠翠,心里摇了摇头。这样淡雅的花,怎可与一堆俗物放于一处,那岂不是既失了富贵气象,亦没了淡雅之丽。若不是皇后把燕嫔带到自己面前,自己又如何会在众多宫女之中看上她呢,她和贤嫔可是万分不同。罢了,罢了,到底自己还要用着她的父兄,哄两句便是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没有谁是可以一辈子每时每刻都在趾高气昂地指使别人、要求别人,总有要委屈自己、主动妥协、配合别人的时候,就算是我这个皇上也不能啊。没有忠诚能干的大臣辅佐、做事,自己这个皇上又怎么能当得安稳呢?皇上心里想道。 “燕儿容貌如此娇艳,簪什么花都好看。依我看,是这花借了你的风姿,才显得如此美丽的。”皇上允历心口不一地说道。他的脑海里此刻只有贤嫔元春清丽的脸庞。 ...... “元元,对不起,朕回来晚了。这种日子,其实,我最想和你一起过的。”皇上允历坐在床榻边的脚踏上,目光柔和地投在已经熟睡的贤嫔元春脸上,轻声地说道。他害怕吵醒她。 正在睡梦里的元春隐约感觉自己床榻边有人,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 “是谁?”元春一边伸手去枕头底下摸那把锋利的剪子,一边看着床幔外边隐隐的黑色身影,声音清冷地问道。 “元元,是我。你醒了?”皇上允历拨开金线花纹的床幔,笑着说道。 贤嫔娘娘元春看到面前的人是皇上,这才松开握住剪刀的手,把它重又塞回枕头下面。入宫的时候,祖母便告诉她,走了这条路,以后便只有她自己能保护得了自己了,别人再想护着她,都不能了。这把锋利小巧的剪子便是那时祖母送给她的,既是女工工具,也是防身工具。自入了宫,元春便日日带在身边,每日睡前都塞在枕头下面。这宫里冤死的女人太多了,她并不想成为下一个。 “皇上?你怎么来了?”贤嫔娘娘元春面露惊讶之色,还有几分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红粉,嘴角带笑的问道。 进了宫之后,但凡是面对身份比自己高的人,她脸上的这淡淡的浅笑从来没有缺席过。 “今儿没来陪你,想来看看你。”皇上允历抚了抚元春的额发,说道。 “难为皇上政事繁忙,还想着我。也不知现下几时了?”元春说道。 “过了亥时了。你接着睡吧,都怪朕,把你吵醒了。”皇上允历说道。 “这会儿倒也不怎么困。皇上晚膳可用了?”贤嫔娘娘元春看着皇上身上的常服装扮,知道他应是微服去了坊间,刚刚回宫来,于是问道。她边说,边在米白色的长睡裙外面披了一件浅红色的宝相花纹宋锦对襟短上衣,起身就要下床榻。 “你怎么要起来,不是让你接着睡吗?”皇上允历说道。 “小厨房上炖着棒骨汤,我去给皇上下个面片吧。这时辰,尚食局的人估计都歇着了。”贤嫔娘娘元春拿起脚踏边的平底绣鞋,一面穿,一面说道。 “我不饿,晚上吃了...”皇上允历的话还没说完,空气中便响起一声如同雷鸣的咕噜声。 “还说不饿呢。”贤嫔娘娘元春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 “额...那便听元元的,除了面片汤,还有别的吃食吗?”皇上允历由着元春笑了好一会儿,便也不再忸怩了,问道。 ...... 回了红香楼之后,宝玉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了门,也没洗漱,就呆呆地坐在洒满星光的坐榻上,想着刚才的事情,脸上戴着压不下去的笑。 “二爷,洗漱了再睡吧。”麝月站在屋外,跟屋里面的宝玉说道。 “不用管我,你自去睡吧。”宝玉敛了敛心神,尽量声音平稳地跟屋外的丫鬟麝月说道。 麝月心下纳罕,可她已经很困了,况且自家二爷本就是性子奇异,“他说不用管,那便不管了。反正这里也不是荣府,也没有太太在身边,老太太也不住这个院子,小丫鬟也没那么多,也不打紧。”麝月想着,便回了房。 “怎地回来这么快?”晴雯躺在床榻上,听到有人推门进屋的声音,便起了身,一看是麝月,于是惊讶地问道。 ...... 第158章 只有她的心思最干净纯然 “二爷不让打扰,晴雯姐姐也知道,我比不得晴雯姐姐你,我是不敢触二爷的霉头的。他说不让进屋,我便没进。横竖咱们二爷要用人的时候,定会叫的。”麝月重新散开束了发带的头发,在圆桌边拿起素瓷茶杯倒了一杯清茶喝了,换了睡觉的衣裙,重新爬上床榻,预备歇着。 “也罢了,你早些歇着吧。”晴雯看着麝月很困的样子,又想起自家二爷那个别扭的性子,便没继续说话,自己换了衣服,出了屋,去耳房给二爷准备洗漱的物什不提。 “黛玉妹妹好可爱啊,怎么有这样可爱的人。”宝玉坐在坐榻上,对着紫檀木榻几上的窗框影子,想道。 屋里没点灯,也没烧蜡烛。窗外的夏日晚风轻轻地摇动着院子里的花木,榻几上暗黑色的枝叶剪影也随之慢慢晃动。 刚刚,在绿玉阁的院子前,自己不过送了她一盒子胭脂,她便那样开心,那笑容比之任何一种花朵都要艳丽芳馥。这种时候,她仿佛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不再是那个颇会管家理事的聪慧女子,反而是个冰清玉洁、不谙世事的纯真女孩。 “二爷,还是洗漱了再睡吧。”晴雯端着盛了温热水的铜盆,缓缓地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宝玉原本的思绪被打断,但他见来人是晴雯,也便没有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不管是在荣庆堂的绛芸轩里,还是在这林府中的红香楼院里,能在任何时候随意出入他房间的人只有晴雯一个。不是因为她是丫鬟里最好看的,不是因为她伺候人伺候得最妥帖周到,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宝玉觉得只有她的心思最干净纯然,而且在他面前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有什么话从来都是直说,不像别的丫鬟似的,总像那些道貌岸然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嘴上说得好听,实则另有一番龌龊阴暗见不得人的心思,总是想要爬上他的床,总是想要跟他发生点什么。 他心里明镜一般,自己是世家公子,纵然就算是成婚之前做了什么,闹大了哪个跟前人的肚子,也不过是挨顿训斥罢了,长辈们总会为了他,收拾好这堆烂摊子,为迎娶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作妻子做好万全的准备,就算是跟几十个小丫鬟发生了什么也不打紧,自己府上的人,祖母向来管得严密,府上的事从来没有流露到外面去的。可他到底与他的大伯父贾赦、与他的堂兄贾珍、贾琏不同,不是那皮肤滥淫之人。与他们不同,他读了这近十年的书,已经全然化为他腹中的才华和身上的气度还有言行之中自有的一套法度,他想的只是,以后要与自己心爱的人朝朝暮暮,而不是学那些低俗无耻的喜新厌旧的不良行径,还自诩风流潇洒。 晴雯进屋之后,就把灯罩下的灯油,还有各处的烛火全部点了起来,屋里逐渐亮堂了起来。 宝玉自觉地走到衣架旁,张开双臂,等着晴雯把他身上的衣袍解开、挂起。 ...... 屋子里的甪端式冬青釉瓷质香薰里,点着沉香,烟气从香炉的孔隙里缓缓溢出,盘旋着上升。 一个男子身着灰棕色金线刺绣的衣袍,坐在木制茶几后的矮圈椅上,正看着茶几上的一张地图。 “主上,人来了。”一个脚步轻捷的男子走进屋来,禀告道。 “让他进来。”那男子缓缓抬起头,露出晦暗不明的深沉眼眸,看向屋外。 “主上,我来迟了。”来人一身藏蓝色的衣袍,轻快的银丝线制发冠束起了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他穿着黑色的靴子,考究的鞋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像是刚刚出了远门回家。 他走到茶几近旁,行礼后,说道。 “不迟,已经很快了,我以为还要再过大半个月才能见到你呢。”身穿灰棕色衣袍的男子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指着自己对面的矮圈椅,示意来人坐下说话。 ...... 押送完最后一批货物之后,他就近穿过竹林,回到了水军营。 剩下的只有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风掠过骏马的鬃毛。盛夏里,骑在飞奔的马上,没有一丝凉意。 他身上的灰蓝色衣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是银质丝线绣的花纹在闪光。 “松辉,这些日子,黛玉可还好? 林府没有什么事情吧? 梁文那小子有没有再去找黛玉?”回到水军营换了衣服之后,陆子聿把自己的贴身小厮松辉叫进来问道。 这些日子,他忙着训练水军营的新兵,又忙着督办兵器,几乎是住在了水军营,连府上都没回去。现在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他才敢问。若是这期间问了,他怕他会忍不住回去看她,日日找她,耽误了事情。所以,他日日忍得辛苦,只在睡前拿出那个她给自己作的香袋默默地看上好一会儿,权且当作是见了她。 “回公子的话,林小姐除了和京中来的贾府的表哥和表妹出门游玩,就是去郊外的庄子上了。”松辉说道。他知道自家主子最牵挂的人便是林家小姐了,不能去看她的这段时间,他派了陆府养了几代的暗卫死士昼夜守护着她,不让她有任何遇到危险的可能性。所以,他时时都注意着林府的动静,期间隔三岔五就去林府的门房上转转,今儿送些鲳鱼、鳜鱼,明儿送些黑芝麻糕和绿茶核桃糕,打听些林小姐的状况,有时候他也会找林府的周骏一起去茶馆喝茶听说书或者去酒楼喝几壶浊酒。这周骏是林小姐的贴身丫鬟雪雁的亲弟弟,专门照顾林小姐用的马匹,陪着林小姐出门,口风十分严谨,也就是看在自己是公子的贴身小厮的份上,才愿意透露一二。 ...... “不知道姑祖母什么时候回来...”湘云一边往台阶上走,一边想道。 她刚把手上的五彩绳解下、扔到了墙头上。这五彩绳,她从端午节戴到七夕,日日戴着,连沐浴时也不曾解下,多少有些褪了色了。丫鬟和婆子们都说,女孩子这样做,是用五彩绳给织女和牛郎搭建相逢的鹊桥,能得到织女的祝福,拥有一个处处体贴温存的郎君和一段美满的姻缘婚姻。不知道是否真的是如此,她只是如此希冀着,希冀着离开这个名义上的家之后,能有一个真正的家,可以放开心怀、放下重重的细密心思,恣意地做一回自己。可以不必懂事,不必察言观色,不必时时刻刻小心揣摩、谨言慎行,也可以自己当家作主,再也不必忍受这寄人篱下的糟心滋味。 很多次,她都在想,为什么我必须懂事呢?为什么我不能只是个做个孩子呢?我也只是个孩子啊,我也想做个孩子啊,我也想像侯夫人的孩子那样,可以调皮、可以犯错,可以装病耍赖不去女学,也可以冬日里赖床不吃早饭,待到睡一个自然醒之后去厨房现叫饭吃便好了啊。 她乌黑色的长发披在橙色的衣裙身后,如同最上等的黑色绸缎一般,黑亮柔顺又厚实。圆圆大大的眼睛里,除了星光,还有一如往常的失意、隐忍和不得已的坚强、懂事。 “小姐,侯夫人让你做的针线活儿,我和嬷嬷两个已经赶得差不多了,您早些安歇吧。”湘云的贴身丫鬟翠缕走了过来,跟自家小姐说道。 “翠缕,过来陪我坐会儿。”湘云坐在正堂前的台阶上,跟自己的贴身丫鬟翠缕说道。 ...... 第159章 何必非得凑到他们跟前 她此刻还不想回房睡觉。横竖,明日一大早侯夫人便会带着自己的儿女回娘家看她们的外祖母,自己也不必早起。那是她们的外祖母,不是自己的外祖母,侯夫人从来也不带自己回她的母家。除了参加官眷组织的聚会,侯夫人为了保全保龄侯府的名声必须带着自己一同盛装出席之外,其他场合她几乎从来不带自己,只带着自己的儿女。 “怎么了,小姐?”翠缕看着自家小姐的眉间神色隐约有些不好,像是心情不佳,便听了她的话,坐在她身边的台阶上,温柔地问道。 自家小姐,在遇到节日的时候,身上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忧愁。在保龄侯侯爷和侯夫人面前,她会把这些掩饰得很好,不让她们以及外人觉察出一分。可在自己的院子时,可能是无须继续扮演那个听话、懂事、乖巧、必须不让人操心的寄居的小姐,也是对着忠心可靠的贴身丫鬟和奶嬷嬷的缘故,她便允许自己的情绪有几分流露在外了。 七夕的月亮已经半圆了,整个夜晚各家各户、街道通衢到处都洋溢着一种祥和欢乐的氛围。可,湘云的院子里,只有湘云和自幼跟随她的丫鬟以及奶嬷嬷罢了,过节也是冷冷清清的这几个人,和保龄侯以及保龄侯夫人所居的主屋,氛围相差甚远,远没有那样热闹温暖。 “没事,陪我说说话吧。”湘云坐在檐廊前的台阶上,看着歇山顶房檐外上方挂着的半轮明月,几点星光,心中的落寞也像这月光一样清冷。 偶尔有几缕暖暖的夏夜之风拂过院角的芭蕉和竹竿,发出阵阵萧索清冷的簌簌声。 “小姐,听前面院子的丫鬟说,今儿晚上侯夫人带着府里的小姐们一起去河岸江边放了荷花灯了,小姐你怎么没一起去呢,和她们出去走一走,总比闷在府里好。”翠缕问道。她是一心为了自家小姐,想让她开心些,脸上的笑容多一些。自家小姐的命本是极好的,可运气不好,娘爹早逝,虽然宅院、庄子、店铺什么的都有,可没有大人照看终究是不行的,便被族长做主,送来了保龄侯府养着。 “我去做什么?人家一家人,亲密和乐,在一起好好过节,我干嘛非要去做那个多余的人呢?”湘云转动着自己手上的云福金镯,盯着院中的树荫,说道。 “小姐,何必想这么多呢?出去跟着一起玩一玩,过个节应个景,自己乐一乐,也是好的啊。”翠缕说道。翠缕是个家生子,虽说生下来就是伺候人的命,可她母父双全,而且母亲和父亲一个比一个疼她,哥哥和弟弟也自小护着她。一开始,她没觉察出来这是多么大的幸运,多大的幸福。可有时候看着自家小姐住着这样宽敞又豪华的大屋,穿着金银线刺绣的锦缎丝绸衣裙和蜀锦面的宽大厚实又舒适的鞋履,戴着名贵漂亮的金石珠宝钗环首饰,三餐都吃着水陆齐全又好看又好吃而且顿顿不重样的饭食,出入都有丫鬟婆子小厮团团围绕着伺候,自己一个人住的院子比自己一家五口人的院子还要大上许多许多,还有高头大马做起来舒服不颠簸的马车可以做,却依旧没有自己开心,她就觉得做这样的小姐,未必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翠缕,不是我不想跟他们一起出去玩,不是我不像把他们当成一家人相处。事实上,很多时候,不是一家人就不是一家人。虽然我们之间有血缘关系,可人家根本就没想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待我,我又何必非得凑到他们跟前,去跟人家的亲生孩子争宠呢。”湘云声音里没有一丝哀愁。她跟翠缕说道。 其实,她很早以前就想通了这些事情。没了母亲和父亲这件事,自己确实改变不了什么,但也没有必要过于自怨自艾,怨天尤人,沉溺于命运的不公和运气的糟糕里走不出来。怎么说,自己总是吃穿不愁,一辈子衣食无忧的。比之世界上很多的女子,比之屠户家的女儿,泥瓦匠家的女儿,木匠家的女儿,农夫家的女儿,渔夫家的女儿,或者是艺伎、妓女的女儿,总是好上太多的。比那些有母亲有父亲却对孩子不好的女儿家,也是好上太多的。她听多了酗酒赌博回来的父亲输掉全部家产,还要暴打自己亲生女儿的故事,也见多了母亲和父亲不和谐、感情不好,拿自己孩子、自己女儿出气的无德无耻的母亲。 虽说现在没有母亲和父亲看顾、爱护自己,以后,总可以嫁一个人品靠得住、才学扎实、有个一官半职、面容姣好俊美的郎君,按照自己的想法建立一个家庭就是了;坏一点,找一个婆母和妯娌好相处的郎君,家里比自己差些也无妨,反正自己总还有母亲和父亲留给自己的宅院和家业,只要这郎君不惹事、不赌博,让自己管家主事,足够尊重自己的想法和意见便好了,至于他要不要出去狎妓、要纳几房小妾,只要他自己有钱,那自己可以眼不见为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 她眼里早已经浮上了一层清明的暗灰色,像是她的保护色一般。 ...... “梁公子被梁太太拘在梁府里,没让出门,倒没什么机会去找林小姐。”自从上次梁文一个人上门去找林小姐之后,自家公子便开始在意了。虽然没对梁家小公子做什么,可问话的时候,总会多问这么一句。 在自己看来,梁家小公子跟自家公子总是不能比的。不管是比文或是比武,总不如自家公子厉害。若说家中背景,在这扬州城,就算是江苏巡抚梁家也未必比得上几世经营的陆家。而且陆家手中有兵,只要男主人不伤亡,不论是治世还是乱世,总能站住脚。尤其是乱世,那文官更是比不得武官。在这倭寇猖獗的沿海沿江地带,哪怕在现在这种治世,文官来赴任,也依旧要尊着敬着武官,原因无他,只有靠着他们在前线奋勇战斗,他们才能保住命、保住脑袋上的乌纱帽,才有余裕去耍自己封疆大吏的威风。所以,不管换了多少任文官,来了多高官阶的文官,在这一方天地,总是陆家更受百姓拥戴、信赖,只因他们真刀真枪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护佑着一方百姓的和平,保卫着边疆的领土完整和王朝的河清海晏。 松辉把公子换下来的平素不常穿的那套衣袍包了起来,放在了几层同色的衣裤中间。 他接着跟自家公子说道。手上却一刻都没闲着。 “梁文被梁太太拘在家里了?这倒是新鲜。难道是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吗?是去狎妓了?还是去赌钱了?”陆子聿把自己穿在衣服里侧的超轻软甲解下,也放进了衣柜里。 早在陆子聿回营之前,几个小厮早已经在帐内为陆子聿准备好一个圆形木制沐浴桶,里面放着半个时辰前刚刚烧好的温烫的水,还有一包配方严密、陆家水军营历代相传的药草包,里面有很多排湿防毒强身健体的药草。沐浴木桶的上面盖着一个可以开合折叠的木盖子,便于保温和熏蒸。 水军营常年要在水上训练、征战,身上湿气重,几乎每一轮将士换班训练的时候,都会用和这一样的药草泡泡澡或者泡泡脚...... ...... 第160章 我去看看她 地位高的尉官可以每日泡澡,而寻常兵士则更多地是每日泡脚。就算爱兵如子的陆将军陆征明和小陆将军陆子聿,也是能力有限,无法让每一个兵士都能每天沐浴。烧洗澡水的柴火、人还有药草,若是每个兵士日日都沐浴,是一笔庞大的开支,就算富庶如扬州,也是负担不起的。但,陆将军统兵的水军营总是好的。长年累月这样每日用药草沐浴泡脚,时间久了,他们便和其他地方的水军营不同,营里的人很少会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征战御敌的时候得疫症或者染上瘟疫,身体也大多强健,适应力很强。 “不是,我去打听过了,说是梁太太想把自家的外甥女说给梁公子当正妻呢。 梁公子不愿意,赌气闹着,梁太太便让人把他锁在了院子里,日日给他送粗茶淡饭。说是他什么时候答应了这门婚事,什么时候便放他出来。”松辉说道。 他往黑色的铁制茶壶里倒满了刚刚烧好的热水。在军营的时候,自家公子一向是跟兵士们吃用同样的器具,吃同样的饭菜的。除了单独住一个帐子,晚间可以沐浴一次以外,其他与最普通的兵士并没有什么不同。就是自己,也只有公子叫的时候,才来军营伺候着,寻常时候,公子的身边是不放小厮伺候的,烧水、沏茶之类的杂活都是自己做。 “这也难怪。梁文的性子最是桀骜不驯,梁太太跟他来硬的,他只会比他母亲更强硬,绝不会低头的。 他是个将来能自立门户之人,不是那种躲在母亲父亲身后或者家族荫蔽之下坐享其成之人。这种人性子都强,脾气也硬,不是那种没有主见、没有主心骨的懦夫。梁太太想搬出母亲的地位、孝道的帽子和名义,试图压着梁公子的头让他答应,真是想错了。 况且,他最恨被人逼着做什么事情了。若是寻常念他读书做官的话也就算了,这是逼他娶他不喜欢的女人为妻,他肯定不会为了所谓的听话、所谓的孝顺、所谓的孝名而放弃自己的自主权和一辈子的幸福的。 梁太太也是的。她已经跟自家儿子相处了十几年,却还是这么不了解他的性子。谁说母亲父亲是世界上最了解自己孩子的人呢?有时候恰恰是他们最不了解自己的孩子。 ”陆子聿一边说着,嘴角浮起一抹及不可察的淡淡微笑。 “让你想来跟我争黛玉,这下好了,我还没出手呢,你先被你母亲和你姨母家给惦记上了,哈哈。”他心里想道。 “公子说得是。 梁太太如果真想让自家的外甥女嫁给自己的小儿子的话,真应该换个法子。或者,也应该尊重一下梁公子的想法。毕竟是梁公子要跟自己的妻子过一辈子,他若是不喜欢,岂不是两个人都遭罪。没一个人能过得好的。 他若是过得不好,肯定会埋怨责备梁太太的,怪她硬逼着自己娶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让自己过得这么痛苦。”松辉说道。 “你说得也是。 可这世界上真正在意孩子的想法的母亲和父亲又有几个呢?穷人家会把孩子当撒气的工具,动辄拳打脚踢,这是所有人都可以耳闻目见的,是很明显的。可富人家若是对孩子不好,便没那么显眼了。他们会不动声色地把孩子当作利益交换的工具,任意决定他们的成婚对象,与此同时还会利用最为顺手和便利的工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出来说事,拿着道德和孝道出来压人,硬逼着孩子接受一桩眼见一辈子痛苦的婚姻和生活。”陆子聿说道。 然后,他走到了书桌旁边,坐在书桌前准备看书。 “公子...”这时候,松辉说道。他欲言又止。 近些日子林小姐的表哥京城荣国公府贾家的公子似乎和林小姐经常一起去茶馆听说书,这事要不要跟公子说呢,他有些犹豫不决。 “怎么了?这些日子在府上待得太久了?有什么话就说,你知道的,我惯不喜欢说话做事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人。”陆子聿把黛玉端午节前送给他的香袋珍重地戴到了玉饰腰带上。他说道。 “这些日子,林小姐常常和他的表哥一起去茶馆茶楼听说书呢。 就是那个京都里来的荣国公府的贾公子,叫贾宝玉的,” 松辉说完,紧张地看着自家公子的神色。 自家公子自小喜怒不形于色,只有遇到林小姐的事情时,才会在自己面前露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情绪。这种时候,通常都是他心里情绪和情感极为激荡的时候。一年里也没有几次。就是在江海上与敌人正面交锋的时候,他站在船头、岸边,神色也是泰然自若的,脸上没有一分一毫的惧色,目光总是那样坚定、镇静,像是包揽了天地之万物一般的广阔。 “是吗?” 陆子聿系好腰带上的香袋,往桌子上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声音似乎丝毫不带一点起伏的说道。 “他们一起去茶楼的时候,最常听什么书?西厢记?水浒?西游记?还是三国志?” 陆子聿的眼皮在夜晚的灯烛中微微翕合,微光之中隐隐射出一缕寒光。 “大概是西厢记和三国志多一些。 这西厢记是那茶楼的说书人自己攒的话本子,听人说,比之前的本子有趣诙谐多了,每次他上台讲的时候,三层的茶楼,散座、雅间全部座无虚席,连带着茶楼的生意都好得不得了,那茶楼的老板为了留住他,还主动送上茶水茶点利润的三成给那说书人呢。”松辉说道。这还是他特意跟那茶楼的管事打听的。违者,他前前后后给那管事的送了四五次各种玉饰。虽然都是自家公子平常看不上的、交给松辉任意处置的小玩意,可在寻常家庭里,哪怕这么一个小玩意就抵得上大半年的收入了,焉有不喜之理。 “嗯...”陆子聿听了之后,应道。 “松辉,行了,你歇着吧。我去趟林府看看她。”他盯着桌上的茶杯,略微沉吟了一会,说道。 “是,公子。”松辉答应道。 陆子聿说完之后,就出了门。凭他的脚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来到了林府后门。 此时,林府前前后后的灯盏几乎都已经熄灭了,只有院中的石凳和门前的灯笼还亮着。 黛玉坐在自己屋中的坐榻上,在对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她时而蹙眉,时而拿起又放下手中莹润的棋子。她手上的荷花莲蓬花样贵妃镯式样的开口金镯子在洁白柔嫩的皓腕上安静地待着,像是在看她下棋一般。 这镯子是今年入夏的时候,贾敏着自家首饰铺子的金匠给自己女儿打的。每年换季之前的时候,贾敏都会自己画一些纹样、式样,交给自家的首饰铺子、衣料铺子的管事,让她们按照自己画的做一两件首饰和一两卷布料。这事,是她小时候的时候,贾母给她做过的。现在她也做了母亲,便也原样学来给自己的女儿做了起来。 她耳朵上那对在灯烛下绿得深沉的绿玉髓的荷叶形耳钉,是去岁盛夏的时候贾敏画的图样,让首饰铺子的人做的。那会儿刚好收来一块上好的绿玉髓,贾敏瞧着成色甚好,便起了兴,画了好几日图样,让人打好了首饰,送给自己的女儿戴。 陆子聿从后门处翻上墙来,几乎悄无声息地踩着房瓦就往绿玉阁跑来。 四处他派来保护黛玉的暗卫早就发现了自家的主子,但没出来。看到了主子之后,他们心里都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没有什么比确认了自己可靠的主子依旧无事且强健更让人安心了。只要主子在一天,他们就算突然殒命,自己的家人总能得到妥善的安置和照料,一辈子衣食不缺,冬暖夏凉。 府中的粉墙上偶尔掠过一抹黑影,像是芭蕉叶子的影子落在墙上一般。 ...... 第161章 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宝玉此时还没睡,他坐在红香楼二楼的书房里,正在想事情。隐约听到屋顶有细微的响动声,便放下书,抬起眼,他心里想道。 “算了,或许是哪块瓦片被风吹了罢了。晴雯和麝月都已经睡下了,便不要再吵醒她们了的好。她们明早还得早起当差的。就算自己起得晚,她们也还是得日日早起,等着伺候我。”他这样想道,又拿起手中的《尚书》看了起来。 那日祖母跟自己说了,如今自己不可能继承荣国公府的爵位,不管熙凤嫂子生了侄子,抑或是哥哥继承大伯父贾赦的爵位,或是哥哥的嫡长子自己的侄子贾兰继承爵位,总之很难轮到自己,想娶黛玉表妹这样的女子,着实有些难度。光是有亲缘关系是远远不够的,若是没有爵位,自己便要立得起来,不靠祖荫、靠自己在朝堂上拥有一席之地。他把这些话听到了心里去,日日早晚在自己的书房里用功,想着尽早考取功名,好让祖母帮自己跟黛玉表妹家提亲、跟姑母和姑父提亲。 祖母还说过,母亲和姑母年少时并不交好,母亲又想让自己娶她的外甥女薛家的表姐,所以不会愿意来替自己给黛玉表妹提婚的。因此,这事便有多了一重难度。若是自己尽早考取了功名,她也好有些说头,来跟姑母和姑父说。如果不然,若是母亲强制给自己说了薛姨母家的宝钗表姐,自己怕是这一辈子都要对着一个不喜欢的表姐日日痛苦了。想到这儿,他便不觉得眼前的这本书有从前那么难看,连刚才自己为何放下书都忘了干净,重又低头看书去了。书案上的宣纸上写着他看过每一篇文章之后的感受和问题。 红香楼房顶上的影子继续移动,目标明确地移动到绿玉阁院内的一棵苍劲挺拔的树枝上。那人身手矫健而又轻快。 远处传来清闲悠远的打更声音。 黛玉刚刚自己与自己对弈完一盘棋,有些困倦,便把伸手束头发的钗子取了下来,随手放到了棋盘旁边的榻几上,靠到了身后的灰绿色靠垫上,伸开了身子和腿脚,半躺了下来。 她身上藤萝紫色的丝质睡裙细腻地包裹着她白皙柔嫩如栀子花一般嫩白的肌肤。 沐浴之后,她的身上有着淡淡地香气。这是外祖母刚送给她的沐浴香包才有的轻淡微甜的香气。 外祖母说,这是她新进得的方子,对女子身子康健、情志舒缓很是有些益处,便让身边懂药理的嬷嬷教了雪雁和母亲身边的静雯,让她们亲手在家中的药房取了药材,自己配置好,日日给太太和小姐沐浴用。 檐廊下的贝壳形铜质风铃不知何故发起清脆的声响。 “咚咚咚——”淡紫罗兰色的纱帘外面的琉璃窗隐隐传来了一阵响声。就在榻几的南窗外面。 “欸?这个时候这是什么声音?”黛玉觉着自己的内院不可能有贼人闯得进来,应该是宝玉哥哥或是探春妹妹来找自己吧。 她拨开琉璃窗边的窗帘,抬眼看向窗外,眼里霎时流露出一抹惊喜。 窗外那人见到许久未见的心上人,自也是卸去了平日的锋利之气,眼波流转中,漾出无尽温柔。 他指了指窗,示意她打开。 黛玉回过神来,把拨开的纱帘完全拉开,拔开木框琉璃窗上的金制窗栓,向外推开窗来。 窗外沉闷溽热的空气一下子铺面而来,打在她微凉的脸上。 “这时候,你怎么来了?”黛玉看着眼前的人,刚才的困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笑着打了面前的人肩头一下,问道。 “怎么?见到我不开心吗?”那男子露出洁白的牙齿,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处了,笑着问道。 “陆伯母说,你在水军营跟陆将军练新兵呢,要趁着深秋之前,把这批刚刚入营的新兵练出个雏形,还要水陆技能通熟。如何这么早便回来了?”黛玉也不回答,接着说道。 陆子聿看到眼前黛玉的目光,那喜悦之色无法掩饰,便知她是极其开心见到自己的,刚刚被松辉的话搅得不安的心绪也沉静了下来。 他知道母亲是把黛玉看成自己未来的妻子,才事事毫不避讳地跟她直说,况且黛玉是个在外人面前话很少的人。除了哪里的糕点好吃之类的话,她从不在外人跟前多说一句。就算她不是自己未来的妻子,自己母亲未来的儿媳,只是母亲密友的爱女,母亲想必对她也是一样的好。这些事,也是一样地会跟她说。 谁让他的玉儿如此明朗又通透,不止是自己,就连扬州城的官眷,哪家的主母不是见到她笑容满面,喜欢不已。若不是自己母亲近水楼台先得月,抢先跟临近的林府主母林太太做了密友,今日和自己的玉儿一同两小无猜地长大的或许另有他人。她展露这样美好笑容的对象,或许也另有他人。想起这种可能性,他便心内灼烧一般地疼痛。 ...... “近来,朝堂上可有什么事情?”那男子执起茶几上的竹根雕松树纹壶,往来人面前的木茶杯里倒了些普洱茶。茶水缓缓注入茶杯的声音在京畿郊外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他问道。 “倒没有什么大事。”来人拿起手中的折扇缓缓摇动,慢慢说来。折扇上的立体金制葫芦在葫芦形框架里微微转动。 “那便好。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那男子拿起稍稍变凉了些的茶水,放到嘴边,喝了起来。 “有陆公子亲自督办,自然是都办妥当了。”来人喝了一口那男子倒的茶。嗯,不错,用新鲜的山泉水烹制的茗茶到底不凡,配得上这上好的普洱。他喝过一口清淡醇香丝毫不张扬的茶汤之后,心中暗暗想道。 “我妹妹可还安好?”每次有人来,那男子总要照例问上一句。 “一切安好。”来人听到那男子问到这个,立即露出比刚才还要真挚百倍的神情,看着面前那男子认真地说道。 跟着这男子的人,谁都知道,他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便是他的妹妹。无人敢在此事上不上心。事实上,不仅他的人,就是其他跟随面前这位男子的势力,也都在她的身边安排了不少暗卫和死死士,若是一朝有变,必然护得她安然无恙地逃到南地。那里有他们经营多年的势力,还有几家颇有权势的百年世祖,到时任意嫁到谁家,都会拥有丝毫不逊色于当今的生活。高大华屋,锦衣玉食,呼奴唤婢,说一不二。 “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那男子起身,跟随机跟着他起身的来人说道。 “是。”来人默默地应声,施过一礼之后,转身消失在屋内。 屋外是浓浓的黑暗。只有天上寥寥的几点星光。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 屋内的男子重新做回书桌前,似乎没有一丝疲倦,只在紫檀木的屏风前依旧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 那紫檀木的屏风上,是一副玉石金宝雕琢而成的图画,上有“洞天福地”“蓬莱仙境”“玉宇瑶池”等景观。其中,昆仑山,瑶池花园,三千年才开花结果蟠桃树,西王母,仙人,寿星,白鹤,鹿,蟾蜍,奇花异草均被雕琢得惟妙惟肖,仿佛真有一场宴会在此隆重展开。桌案上的灯烛缓缓地跳动着,映着屏风上珍贵的玉石一明一暗地闪烁。 “主上,夜深了,再添一盏灯吧。”一个藏蓝色衣裤打扮的中官走了进来,手中执着一盏制作精美的铜制底座的灯珠,轻手轻脚地走到那男子身边,缓缓地放下,轻声说了一句,便又轻手轻脚地推出屋去。 ..... 第162章 这个你一定喜欢 夏日的清晨,日头起的很早。 尤氏还在自己的屋子里睡得正香甜。昨夜她等到一更天之后,见自家官人还没回正屋,就确信今夜他不会回自己房里歇息了,明日自然也不会早起。她便也有了几分轻松,让人关了自己院子的门,落了锁。按自己儿时尚在家中的习俗,也让丫鬟给洗了头,换了身颜色鲜妍的衣裳,让人在月光遍洒的院中摆了一张紫檀木的香案,上面摆满了瓜果、鲜花、茶叶、脂粉和一个三足的香炉。香案前,摆了一个厚厚的跪垫。对着天上的织女默默祈祷了些什么。 她的官人,贾珍珍大爷昨夜又在外院和一群人闹闹哄哄了半宿,应该是搂着哪个陪他抹骨牌玩骰子的娈童胡乱歇在了哪处了。横竖他没有实职,只不过是花钱买了一个好听的官职,不用真的上朝,也不用去官衙点卯,不是其他女子真正的“官人”。 她不用早起伺候他出门,他惯常又爱胡闹一贯睡得晚,自己也没有子嗣要照顾,那个继子蓉哥儿只敬他未来的妻子可卿姐姐一人,连他不着调的父亲都不放在眼里,日日自己捧着书房里父子教授的书苦读,不用操任何心,不需要出门的日子,也没有访客上门的时候,尤氏便也由着自己任性地睡到巳时才起身。 东府的雁栖阁正屋外,有一个肤色白皙、可爱灵动的男孩正乖巧地坐在正屋外面檐廊下的木栏杆边的木座上,晃动着没穿袜子的双脚,手里拿着一本《礼记》,一边看,一边等自己的可卿姐姐起床。 自他懂事起,可卿姐姐便在自己身边了。自幼,母亲便跟自己说,这个又漂亮又温柔闻起来香香的姐姐以后就是自己的妻子。他很喜欢这个姐姐,也愿意让这个比母亲还要温柔还要美丽上几分的姐姐做自己的妻子。他自小便跟这个姐姐住一个院子,只不过他住的是东厢房,姐姐是一人居于这院落的正室。母亲离世前是这样,母亲离世后,自己渐渐大了,继母尤氏和父亲都起过让自己搬离雁栖阁的想法,说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从前是两人都小,起居在一个院子里没有什么,都长大了还是要注意些,况且宁国公府这么大,又只有他这么一个嫡长孙,那么多又大又齐整的院子随他挑。 “奶奶,蓉公子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了。”东府蓉大奶奶的贴身丫鬟雪梅站在鹅黄色的帐幔外面,轻声细语地跟刚刚起身的蓉大奶奶秦可卿禀道。 “知道了,让他进来,到堂屋等候吧。给他先洗些黄樱桃,让他吃着。”蓉大奶奶可卿的纤柔白皙的双手分开床幔,羊脂玉一般洁白的纤细小腿露在浅蓝色的睡裙外面。她嘴角带着淡淡的浅笑,吩咐道。 存菊蹲在脚踏边,给蓉大奶奶穿上了米白色的室内平底鞋。像是做了千百万遍一般的自然和熟练。 “可卿姐姐,你起来了吗?今儿厨房上做的好些吃食呢,还做了葡萄模样的花饽饽呢,可卿姐姐你喜欢吃面食,这个你一定喜欢。”蓉公子隔着几道帐幕,看着内室里隐约移动的人影,忍不住声音愉悦地说起他刚刚看过的食盒里的早饭吃食。 这府里,也就只有可卿姐姐还值得自己的情感和笑脸了。那整日酗酒、赌博、与娈童和姬妾烟柳女子混迹于一起的所谓父亲,他是想都不想想。除了东府西府一起家宴的时候,在西府老太太贾母的面前,父亲当着他的堂祖母老太太的面,当着他的堂叔贾赦和贾敬的面,才会多少有点样子。 “蓉儿,你先吃早饭吧,一会儿还要上书房呢。”蓉大奶奶可卿说道。她看着琉璃梳妆镜里存菊把一把镂空的螺钿福禄如意的金锁挂到她胸前,又把一对萱草花形的耳钉戴到她的双耳上,一面说道。 “不急,姐姐,离上书房还有好些时候呢,你慢慢梳妆,蓉儿等你一起用早饭。”蓉公子听到可卿的话,像是一天的心情都被明亮清澈的晨光照亮了一般,他说道。 “好,那你在外面乖乖温一会儿书。”蓉大奶奶颇有耐性地哄着他似地说道。 雪梅早已经给自家小姐梳了一个并未成婚的女子的发式,发间点缀了几件珠翠,虽不多,却件件精致繁复,做工不亚于当今皇后册封时所用的珠钗首饰。而且这些珠翠首饰的颜色都与蓉大奶奶今日的服饰之色相配,而且不压头,即便是一天从早戴到晚,也不会让人的脖颈有丝毫不适之感。 “奶奶,昨日晚间,奶奶的哥哥派人送来口信,让奶奶今儿有空的时候回趟府上。说是想奶奶了,要跟奶奶一起用一顿午饭。”雪梅给蓉大奶奶乌黑润泽的发间插完最后一把玉质梳子之后,低声说道。 “知道了。让外院的管事备好马车,我陪蓉哥儿吃完早饭便去。”蓉大奶奶可卿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镜中容貌正盛的女子,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若是...不提也罢。”如今自己也只能做好这个所谓的蓉大奶奶了。好在虽然自幼抚养照顾自己长大的太太虽然去了,蓉哥儿待自己还如往昔,一个劲儿的粘着自己,不然自己真不知在这个没有任何亲缘的偌大宅邸里好好地生活下去了,又有何趣味。 自从珍大太太去了以后,蓉哥儿的父亲便越来越不成样子了,新娶进来填房的尤氏虽说也是出身名门世家,可到底已经没落了,没了母家撑腰,她如何敢惯国公府家自幼荒诞成性的珍大爷呢。连蓉哥儿的祖父,敬老爷早都放弃了自己这唯一的儿子,去城外的道观躲清闲去了,说是要修仙长生。 蓉公子闻着这正房里淡淡的百合宫香,静神看着手中的线装书,只有在这里,他的心最静,最安稳,仿佛母亲还在世一般。 想起母亲,他便不能不怨恨他的父亲。母亲是个痴情又贤淑的女子,盲婚哑嫁地嫁到宁国公府。初时,以为这真是一门好亲事,婆婆温和,公公也不甚厉害,家中产业也丰厚,官人今后又有爵位承袭,样貌也几乎继承了婆婆和公公的一切优点,风流俊秀,玉树临风,貌比潘安,说话也温柔客气。从未跟男子有什么接触的她,几乎瞬时就陷入了自家官人的柔情之中。 只可惜,好景不长,待她一年之后生下蓉哥儿之后,他便借口这事那事,日日宿在外院。待到婆婆去世,公公也去了京畿的道观养身子之后。皇上体恤宁国公的辛劳,给他唯一的嫡出的曾长孙封了威烈将军的三品爵。自此以后,他便无人管束,从前儿时荒蛮的性子开始一点一点展露无遗。她温柔好语、语重心长地劝过,也狠下过心,不让早就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账房给他任何花用,可她还是被他偶尔的几句温言软语给哄了,复又伤心、生气,自己恼恨自己。天长日久,身子渐次便不好了,终于抛下自己唯一的一个儿子,便离开人世了。 “无妨,无妨。不要再想了。既然父亲如此不争气,如此丢人现眼,自己便做好自己,当没有他这个父亲便是了。 以后自己考取功名,重振宁国公府的威严和荣光,以后靠着自己的功绩给母亲请封一品诰命,给可卿姐姐请封一品诰命......” ...... 第163章 只有她争气 蓉大奶奶陪蓉公子吃过早饭之后,把他送出了院子,看着他带着一个长得干净伶俐的书童消失在甬路上,才转身回院子。 “马车准备好了吧?”蓉大奶奶没了刚才面对蓉哥儿时候的温柔平和,周身隐隐地散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 “准备好了,奶奶。”雪梅恭谨地回答道。 “那好,我们即刻出发。就跟尤夫人说一句我回家看我弟弟秦钟了,晚饭前回来。”蓉大奶奶跟身后的存菊说道。 “是,奶奶。”穿着一身燕麦米色衣裙的存菊应声答道。 蓉公子出了外院,上了专门为他准备的驼色骏马之上,穿过即将合上的正门以及之后一重又一重的门,回头望了一眼早已看不到身影的甬路,这才转过身子,驱马离开。 ...... “跪下。” 薛家的祠堂里,薛姨母脸色严峻,声音冰冷。 祠堂周围早被她的贴身丫鬟给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人。 只有几个身形健硕的婆子,团团围绕着威严厚重的祠堂周围。 这些婆子看着与普通的粗使婆子无异,却是薛姨母的母亲在她出嫁时给她的陪嫁。人都是自小养在王家的庄子上的,专挑得身形健壮、骨骼稍大的贫苦人家女孩子,只要吃得苦,练得好功夫,不仅每月自己有月钱,还有同样的一份月钱发给家中的母亲,供作家用。月钱几乎与一个中等家庭的管家月钱相平。 薛姨母的母亲,出身武将世家,自小就有给家中小姐养女护院的习惯。自然,她也照样给自己的女儿都备上了。薛姨母小时不懂,待到出嫁了,来到没有一个亲人的陌生大家庭里,看着尊贵的婆母,出身名门世家的妯娌,尚没见过几面的生疏官人,上上下下精明世故圆滑又难打点的管家们、管家媳妇们,她结婚当晚便明白了家人的远见。 看着散落在红帐高烛的室外做着活计的健硕婆子,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就算在这个陌生的大宅院,管事的人没一个是自己的人,夫君性格脾气不明,她也毫不惧怕。 谁敢欺自己女子力弱? 谁敢让自己受皮肉之苦? 就算是夫君脾气急躁性格暴虐,平时不示之于人,端想关起门来,欺负身量短小、力气弱小的妇人,也得思量再三,断然放下举起的拳头或者抬起的大足。否则,这些只管自己女主人挨打没挨打的女护院,可是不会管女主人的命令,也不会管你是哪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老爷公子,胆敢碰一下,上去就会把人打得后悔出生,狠狠地记住教训。就算之后,十万分不幸,在与老爷公子的男护院的战斗中被打死,自己的母亲和女儿也会享一辈子女主人家丰厚的抚恤。 宝钗未发一语,跪到了层层叠叠的列祖列宗牌位之前。 祠堂的灯烛微微晃动,照的堂内明亮如昼。 那一根根壮实且绕着金色装饰的白色蜡烛,与皇家祠堂里的如出一辙,显出即便薛老爷去世也至今没有衰落的皇商薛家的底蕴。 薛姨母和宝钗的贴身丫鬟都守在祠堂的雕花厚木门之外,屏息静气,没有一丝声响。 除了宝钗和薛姨母的贴身丫鬟,没有人知道此时两人正在祠堂。 管家媳妇们早在清早的时候,就禀完事情了。若是过了清早,还要办事,要先派小丫鬟,问过薛姨母或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得了主子的允许,传了话了,才能往正房来。 “你可知道我为何要你跪?”薛姨母板着脸问道。 她面上冷若冰霜,俨然一个严厉的家长,心里却早已经心疼坏了。 这是她和那去了的官人最疼爱的女儿啊。自她生下来便是金尊玉贵地养着,不论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宫里公主有的,她有,宫里公主没有的,她还有。日日放在心尖上,养得气度非凡,知书达理,进退有度。就是王妃见着了,都忍不住夸上好几句。 更别提,自己的两个孩子里,只有她争气,事事都比她那浑不吝的哥哥做得好。 “女儿知道。”薛宝钗答得平静如水。 母亲终于是知道了。也是,聪慧如母亲,怎么会不知呢。她可是,一面周姨娘都没见,就帮姨母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她,让她终生无法有孕,且永远找不到原因所在。这样算无遗策如张良一般的母亲,如何会看不出自己心里的成算呢。她心里想道。 ...... “事情结束得早,便回来了。”陆子聿靠在木制窗框上,淡淡地说道。他眼里已经盈满了笑意。 “还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吧。这窗框你也不知道翻过多少次了,还从这儿进吧。 我也懒得绕到那边给你开门。”黛玉把坐榻上的榻几往侧边推了推,自己也侧身避到了坐榻的一旁。她说道。 陆子聿听到这话,没有犹豫一刻钟,双手一撑,轻松地就越过窗框,坐到了坐榻之上。 越过窗框之前,他把自己的缎制盖面船鞋脱了下来,放在了自己腰带上一个折叠的布袋里,放到了窗台之上。待到越过之后,把鞋子也拿了进来。 “窗户开着吧。”陆子聿跟坐在他身旁的黛玉说道。 “嗯。”黛玉刚刚有了一点儿的睡意,现在也消散了,只越过房檐下的风铃,看向暗黑色的天空。 ...... 回城的时候,他路过那日的蹴鞠场。 那天的蹴鞠比赛仿佛就在昨日。弟弟的喊声似乎言犹在耳,队友进球的呐喊声犹在耳畔。夏日的阳光烘得空气热腾腾的,青草的清香味儿都被蒸烤得几乎散尽。日光呈现出夏日独有的清亮鲜明,比之冬日灰败暗淡的日光不知好看多少倍。青空上,只有几片淡淡的白云。嗬,连白云都被这烈日烘烤得不知到哪儿躲阴凉去了。只有厚如宫殿地毯般的绿色草地上,奔跑着健壮、无惧又自由的蹴鞠人。 就在那不远的河岸边,在骄阳下尽情挥洒汗水的蹴鞠队友还做了烧烤,阔大宽敞的米白色云幕下,放着打磨光滑的半高竹桌、竹椅。 烤串已经由各家的小厮提前穿好,打磨得纤细修长的竹木钎子上,间隙均匀地穿着早上屠宰场刚刚放倒的黄牛肉。那是放养在京畿终南山高山草场上的小黄牛。是畜牧的牧民专门饲养的肉牛品种,不同于耕牛,它们四季喝着高山雪水淌成的溪水,吃着山间几乎无人踩踏过的嫩草,吹着溪谷间清幽的山风,日日看的是无边无际的蓝天绿草、青峦叠嶂,吃起来肉质无比鲜嫩,没有一点牛羊的腥膻味儿。 那日,连来观赛的母亲都觉得烤牛肉尤其好吃。连滴到她心爱的紫色长裙的油渍,她都恍然不在意了。 若是...若是她也在就好了。他想道。 他眼前明晰地出现了那抹丽影。 没有摄人心魄的妩媚,没有小巧玲珑的精致,身形甚至不是时下男子喜欢的娇小型,肩背挺直得像是练了许久功夫武术的男子一般,如清风拂过的亭亭绿竹,岿然不动,挺拔生长。素雅恬静之中还暗暗蕴藏着几分活泼之趣,让人一见难忘,一见入心。 耳畔似乎还有她淡雅疏离的声音,柔美,没有一丝怯懦。 这样的人,才当得起一声国公夫人的称呼。 这样的女子,才担得起国公府少老病弱的人生。 也唯有这样明美舒朗的女子,才是我愿意倾其所有守护一生的妻子。 西域的枣红色骏马在暗夜里轻快地飞奔。马蹄过处,只有极淡的声响。 ...... 第164章 你是怎么打算的 “子聿还没回来吗?” 穿着榛色圆领窄袖长袍的陆将军,走到儿子的院子跟前,在昏黄色的石灯前站定,跟院前一个穿着藏蓝色夏布衫的小厮问道。 “回将军的话,公子还没回来。”那小厮恭敬地向前略弯腰,拱手说道。 陆将军听了之后,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小厮见陆将军走远了之后,才缓缓直起身子,目光里的崇敬还未散去。 他依旧站在原地,等着自家公子回来。房檐下悬着的防火的竹纸灯笼里流泻出淡淡的烛光,在他脚边留下一圈光晕。 这小厮是陆将军打海寇的时候救回来的孤儿。沿海的村庄被暴虐的寇贼付之一炬,只剩下烧的黑黢黢的断壁颓垣。他的母亲父亲都在战乱中死去,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陆将军率军回程的时候,在路上看到这个瘦小的孩子,便解开自己的干粮袋子,给了他一块白面饼子。 这孩子小心翼翼地接过饼子之后,吃了一口,然后便哭了,没有一丝声响的哭了。目光里,迷茫、绝望交织。直直地看着陆将军。 陆将军终是不忍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便让跟着他的兵士把他带回来了,给了儿子做小厮。 子聿许是又去了黛玉那儿。这孩子,许久未见她了,怕是想她了。陆将军手里拿着一包梅干菜肉烧饼,一边想着一边往自己的院子那儿走去了。 陆夫人坐在院里的玉簟凉床上乘凉,她身边的贴身大丫鬟侧身坐在凉床的另一侧,正陪着夫人下五子棋解闷儿呢。 “夫人,我又赢了。 说好了,明儿早上的冰皮银耳莲子饼要给我一碟子。” “说好了给你,自然给你。 把棋子捡了,再陪我下一局。” “那这次夫人要拿什么当彩头呢?” “这局要是你还赢,明儿中午我给你们几个馋嘴的做荷叶粉蒸肉还有盐焗鸡可好?” 一个小丫鬟凑到大丫鬟的身边,俯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一句什么,两人对视笑了一眼。 “我们要吃夫人拿手的糖醋排骨。” “好,好~ 若是你赢了,明儿中午再加一道糖醋排骨。 你们啊,也就是我,这样宠着你们。等子聿娶了媳妇来做你们的主母,你们哪里还有这么好的口福。” 陆夫人笑着摇摇头,高髻上嵌青玉的菡萏形的银制步摇微微摇荡。 “什么糖醋排骨,夫人今晚做糖醋排骨了?”陆将军转过影壁,笑着大声说道。 丫鬟们看将军回来了,急忙起身行礼,退到一旁。 早有丫鬟去了耳房给将军泡茶。沐浴之事早已备好了。此时倒不忙。 “欸,回来了。今晚哪里做了,是我跟这几个下棋,她们吵着明儿中午要吃我做的糖醋排骨呢。” “那我明天中午可得回府吃饭,夫人,你多做一盘,让夫君也享享口福,可好?” “瞧你说的,哪次我做会落了你的份儿。”陆夫人笑着说道。 丫鬟又搬了一把席地靠背圈椅,放到了陆夫人的对侧。 “怎么还买东西回来了?在营里没吃吗? 我让人给你煨了海参鸡蓉汤,这会儿还在炉上,下些面片儿吃吧。” 陆夫人看着自家夫君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黄棕色的油纸包,隐隐地还冒出几缕热气,以为他训练兵士累了,这会儿又饿了,于是说道。 “这不是回家的路上,遇到还没收摊的烧饼摊儿嘛。正好还有子聿喜欢的梅干菜猪肉烧饼,便买了些,想着回来送过去给他吃呢。” 陆子聿此刻正坐在黛玉的身旁,两人同样的姿势,都抱着膝头,看着天上越来越多的星河。 “七夕那天,你去河边放荷花灯了吗?”陆子聿状似随口提起。问道。 “去了啊,和表妹一起去的。” 黛玉听着窗外泠泠作响的风铃,吹着微暖的夜风,困意又有些爬了上来。她打了个哈欠之后,说道。 “哦,这样啊。”子聿淡淡地应了一声。嘴角不可抑制地翘了起来。没跟那个表哥一起去呢。 他此时还不知道,虽然黛玉的表哥没有同行,但那日,黛玉遇到了一个比他表哥有威胁一百倍的男子。 “可玩的开心?” “就是人有些多,别的和往常年你陪我去的时候一样。” 黛玉的眼皮正在打架,今儿中午她没歇午觉,这会儿已经挨不住了,她圆润白皙的额头不住地向下垂去。 “靠我身上睡吧。”子聿把黛玉的头扶了过来,靠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你走的时候,帮我把纱帘拉上……” ...... “宝钗,说说吧,你是怎么打算的。” 薛姨母现在心里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艳红的火舌随时能吞噬她全部的理智一般,虽然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她还是想听听自己女儿的想法。听了家中的丫鬟传来的消息之后,她几番抑制了又抑制,才勉强平静下来。 “母亲,我没什么打算。就是喜欢他,想嫁给他,如此而已。” 宝钗看着母亲僵硬的面庞,心下知道她已然气极了,但也没有想掩饰自己心思的想法。 成婚啊,一辈子就一次,当然想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了。既然进宫没进成,那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总可以吧。况且那男子家世也不比皇家差多少,家里也没污糟事,样貌比之自己那身材单薄的表弟更是不知好上多少,身材颀长,眉眼刚毅,鼻梁就像是削过的山脊线一般高耸锋利,更别提他是武将家出身,肩膀宽阔,腰身紧实,这样的人,每日看着都心情好。 “嫁给他?”薛姨母感觉自己心里那逐渐平稳的火苗,噌地一下又窜了起来。 不行,不行,宝钗这样的孩子,学识不浅不说,又有见识,自尊心很强,世家大族和管家小姐的傲气在身上,自小事事做得都好,女先生自幼夸着她长大的,辱骂和指责是不能让她信服的,也说服不了她,只会把她越推越远,这样不能解决问题的。 对于这样的孩子,不能像对蟠哥儿一样。她是不惧怕任何人的怒气和威压的。只能好好沟通,讲道理,让她心服。 “你父亲若是还在,未必不可。现在,他们家怎么会看上我们家?况且你哥哥还是这个样子。”薛姨母强压住自己对外人从来都凌厉万分的脾气,尽量平心静气地跟女儿说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宝钗和她的哥哥薛蟠一样,习惯了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生活,除了进宫这件事上受了点挫折,其他事情,无一例外,顺风顺水。 “试就是这么试的吗?若不是我消息封锁得快,明儿早上全京都都会知道你追他不成,反而摔倒在另一个人身上了。”薛姨母隐忍的怒气还是发出来一些。看着自己的女儿,薛姨母终是不忍说任何难听的话。 “这有什么,不过是摔一跤罢了。又不是过去,那么一堆可笑的女子规训。”薛宝钗不以为意地说道。 今时不同往日,持续了很久的那些陋习,那些只加诸在女子身上的无理且无情的陋习、陈规,那些只加诸在女子心里的思想枷锁,早就破除许久了。纵然还有些余威,也不过强弩之末,不得人心。 “就算你说的对。但你要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女孩子和男孩子到底不同,名声很重要的。 终归不是因为你们一起蹴鞠、打马球的时候碰到的,情况不一样的。”薛姨母语重心长地说道。 …… 第165章 图什么 “无妨。那人样貌也可以。嫁给他也没什么。” 宝钗回想了一下今儿摔倒时候那人的容貌。同样地宽肩窄腰,黑浓的眉毛,炯然的眼睛,身上也有一股子凌厉的气势。很有男子气概的样子。 其实,回家的路上,自己也想过,若是那人不成,这人也不错,可以是退一步的选择,总之都比表弟好。 自己家也着实需要一个像男人的男人,拥有往那儿一站就让人变得小心翼翼的力量和气势的男人。 万一哥哥不行,过几年还是撑不起门户,或者整日夜眠花宿柳、勾栏瓦舍的胡闹,把身子搞坏了,就是招婿,想必母亲也未必不同意。只要身家清白,模样过得去,其他的都好说。 反正就算自己嫁人,也不指望靠夫君吃饭穿衣,自己的嫁妆足够自己过几百辈子这样的生活了。 打理庄子铺子产业和宅子,母亲自小便把自己带在身边,手把手地仔仔细细地教了又教,早已惯熟了。只要时局不动荡,没有什么大的战乱,自己可以确保自己打理的产业收益维持稳定,好的话,再增一增也未尝没有可能。 况且,自己家的家世和人脉,虽说比不得顶得用的亲王和国公,但也是极好的。外族家本就势大,近几年舅舅的官职也是一升再升,姨母又嫁到了国公府,姨母的婆婆还是侯府家的嫡女,宫里也是说得上话的,自己家也经商多年,跟各郡县的官僚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和交情。 说财富,自己不靠嫁人得什么财富,说权力,也鲜少有人能比自己背后的权力还要多。大家族之间联姻,也不过是略微巩固一下本就这么多的权力。除非朝代更迭,遭君王厌弃了,这权力少说至少还能维持个几十年。若是时局平稳,这权力维持个几百年也不是不可能。端看历史上的那些世家大族,就算皇帝换了好几个,姓氏都变了,大部分的世族还是世族,还是高门大户,手里的权力依旧深不可测。 无论成不成婚,嫁不嫁人,自己的生活总归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就算是嫁了那个人,自己住的未尝就比现在更宽敞,吃的也还是那么多种类,衣服照样是四季换新,头上戴的、手腕上套的照样有自家的铺子送来可作贡品的好材料打制。无非是自己可以打理的产业更多了,要更费些精神了,再就是嫁给国公府的嫡长子,以后要应酬的场合更多了,虽说接受别人的行礼次数也更多,可要进宫、要跪拜的次数也更多了,说起来也多了不少麻烦。 可若是招婿,就当养一个金贵的宠物,养着他就是了,只要他让自己舒心。反正自己要什么有什么,真不指望嫁人来实现什么。至多,维持住现状就好了,而自己有能力维持住薛家的现状。 “你可知道他家世很低,官职也不高,上赶着派了八百个媒人去侯府说合去了。”薛姨母眉头皱了皱,问道。声音高了几分。 祠堂的烛火似乎都感觉到那种迫人的气势,忍不住频频跃动。 薛姨母知道了这事之后,就派得力的丫鬟和小厮去把那男子的情况调查了个底儿掉。连他昨夜去了什么酒楼,和哪个同僚见的面,叫了什么酒家女陪酒,酒席间艺伎弹了什么曲目,唱了哪首曲子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然而,宝钗却依旧不动声色。在世家大族之间里长大,她自小接触的都是像母亲一般厉害得不动声色的主母,公主、郡主、县主也见过不知多少次,宫也进过,太后和圣上也见过,母亲的这点子母亲此时的威压对她来讲无甚可怕的。 “凭他派多少个媒人去哪里说合呢,我若是看上他了,便有办法让她变成我的人。 侯府的门第哪是那么好攀的。不成就是不成,派多少个人说合都是没用的。” 薛宝钗心想,门第高的自己奈何不了,收用一个没什么根基的男子若是还不行,自己也枉为母亲的女儿了,枉为几世皇商家的小姐了。那个握着自己手腕扶了自己一把的男子,端看他的小厮穿的衣裤,便知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家的子弟。对这样的人家,自己愿意收用他,都是他的福气。 “呵。说别人的事,你倒是明白的很。你倒是知道侯府的门第不好攀。那公府的门就那么好进吗? 若是单单长得俊伟也便算了,像这样要文有文,要武有武的男孩子,别说公府,就是咱们这样没有爵位的人家,母亲和父亲也会放在心尖上的。他母亲心里会没有成算?他府上会没有看上的人选? 你倒是会看,你以为没人看好他吗?告诉你,这京都里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家里但凡是有适龄的女儿,全都试过了,都被公府或明或暗地挡了回来。” 薛姨母也不是不喜欢女儿看上的人,那样的男子,放在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少有的好郎君,一样的凤毛麟角,自己说不准也会像女儿一般喜欢上。她也为了自己的女儿去好好地打探了一番,结果果然如自己所料,好东西谁都能分辨出来。说是从他十几岁的时候,各路媒人便几乎踏破了公府的门槛,那么多好人家的女儿,愣是没定下来。甚至,连一点儿风声都不曾有过。一看就是还没有合心意的。也是,人家这样的门第这样的好孩子,还是男子,有条件等下去,就算是再等上十年,也是等得起的。 “这只能说明女儿的眼光好。那么多人家都看上的男子,能不好吗。”薛宝钗低声咕哝了一句。 “......” 薛姨母看着自己女儿的样子,属实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了。 “宝钗啊,先不说你的事情。就说你哥哥的婚事,不管是文还是武,若是有一样能赶上人家的三分功夫,我都心满意足了。给她找正妻,也能挺直腰板去找了。 你的婚事也是一样,若是你父亲还在,我也未尝不能厚着脸皮去帮你一试,可现在,着实不行啊。 女儿啊,你就听母亲的话吧。你表弟就是最好的了。” 薛姨母心里明白,对女儿,只能说软话,只能慢慢磨。说硬话,她一点不怕,甚至比自己还硬。女孩子又不像男孩子,不能上手打。她只能用对谁都没有的耐心和理智,慢慢说道。 “但你姨母也是要脸面的人,若是知道你有喜欢的人,还这样不顾脸面的一次次不惜碰壁地去试,说不定不让宝玉娶你呢。”薛姨母接着又说道。 “不娶便不娶。母亲当真以为我稀罕表弟的正妻之位吗? 之前那个古董商冷子兴来我们家给母亲送宝瓶的时候,不是都跟母亲说过的嘛。 说是荣国公府已经大不如前了。继承爵位的大老爷贾赦没有实职,只是一味花天酒地,沉迷于高价购入各类古董;姨父没有爵位,只是有个闲散职位,俸禄也不多。 看表弟的情况,找一个普通的低品级官吏也未尝不可。 摆在明面上的,也不靠他吃饭。我也好拿捏。 这大老爷这样子又买古董,又买姬妾,镇日里散漫使钱,给一堆帮闲的破落户做冤大头。公中的钱不知要被他花去多少。 再说了,母亲也带我去过姨母家,端看那总管家和几个大管家的衣裤,再听听那些小丫鬟说的管家在府外的私人宅邸有多么阔大豪华,便知他们也从公中暗暗昧下不少。 真若是嫁给了表弟, …… 第166章 可要挡一挡 冲着荣国府今日的光景,一个逐渐被蛀空的好看的花架子,怕不是我的嫁妆都要填进去呢。 图个什么呢?爵位说破天也不可能由表弟继承。 这钱,我自己花了,不好吗? 母亲细细想一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薛姨母想了想自己姐姐家的情况,大老爷和大老爷的儿子琏二爷都是一丘之貉,沉迷于女色。 姐夫虽说好些,也没有多少实权,既不会做生意,俸禄也没有多少。 自己的姐姐,自己是最知道的,自幼骄纵惯了,虽说学了些管家理事的本事,但也只是一知半解,不然不会让侄女凤姐儿帮她理家。怕是她从老太太手里接过来中馈之后,被底下的管家和管事们不知道偷偷拿走多少呢。看这情形,是出多进少,而且积弊不浅。 她眼前忽然掠过,荣国公府那比自家多几倍不止的丫鬟和小厮。 奴仆多虽是气派,却也是流水的银子才能养得起,这国公府到底不如两位老公爷在世的时候进项多,俸禄多。 心下对于让女儿嫁给姐姐家的小儿子这桩婚事,也犹疑了起来。 …… “官人,祠堂那边的灯烛今儿怎么那么亮?” “许是看着亮些吧。我瞧着和昨儿没什么区别。” 薛蟠靠在软垫上,手里拿着一个图画小人书,正看到过瘾处,不过抬头往祠堂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便说道。 香菱吃了晚饭,在院子里的凉床上靠着看了会儿账本,这会子天彻底黑了,她便让伺候她的小丫鬟把前几年庄子上的账本拿了下去,只靠着身后软硬适中的宋锦面灰蓝色的软垫子,拿着一个玉柄的宫扇,不住地扇风。 “咦,怎么这么酸?” 薛蟠看着小人书,许是渴了,伸手去榻几上的高脚瓷盘里摸了一个果子,看也没看,就直接放到了嘴里。 香菱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到他说道。她笑着说道:“官人也不看一看再吃,这杏子是丫鬟给我特意备的,专挑的还没熟透的酸杏,你哪里能吃,快放下吧。” 薛蟠听了,无奈地笑了笑,把吃了一半的酸杏递过来,说道:”要不你把这个吃了?“ 香菱毫不忸怩,伸出保养得洁白细嫩的手,接了过来,几口吃了下去,毫不在意地把杏核放到了果核盘子里。 薛蟠看着香菱把那么酸的杏子吃了下去,脑门都皱在了一起,仿佛吃下去的是自己。 “你吃这个吧。这个是交州那边刚送过来的荔枝。你妹妹特意让给你留了一盘。说是路途遥远,到咱这儿还保存完好的不多,只够三盘。“香菱说着把盛着红色荔枝的盘子推到薛蟠身旁。 ...... ”睡吧,走的时候定给你拉上窗纱。“子聿拍了拍靠在自己肩头上的黛玉,低声说道。声音比那温热的软酪还要柔滑缱绻。 黛玉闻着子聿身上传来的淡淡熏香气息,安心地沉入梦乡。她还没记事的时候,便和子聿在一块玩耍了,除了母亲和父亲,最熟悉的人,便是子聿了。像这样累了便靠在他身上睡着的时候,更不知有多少次。 子聿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窗外檐廊下不时响起的风铃声,伴随着似乎永不会停歇的蝉鸣声,一直坐了很久很久。 “是不是陆公子来了?” 春纤也凑在东厢房的窗边,问道。 “是陆公子。” 雪雁轻轻放下一角的纱帘,盖住被夜色涂抹得漆黑色一般的琉璃窗。 “不知道咱们小姐什么时候会嫁给陆公子。”春纤重又躺回床榻上,说道。 “我们小姐这样好,嫁给谁做哪家的当家主母都当得起。我瞧着咱们小姐现在还没有这样的心思,再等等吧。横竖咱们夫人和老爷总有打算。”雪雁想起自家小姐看陆公子时清明的目光,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说道。 “雪雁姐姐说得也是。 只不过,陆公子自小跟咱们小姐一同长大,自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陆夫人又那么喜欢我们小姐,恨不得把咱们小姐抱过去当她的女儿,想必是不太会有婆媳矛盾的。 陆府跟我们府又挨着,只有一墙之隔,咱们小姐日后若是真嫁给陆公子,那也是极好的。离着娘家近,两家又交好,知根知底的。陆公子又待咱们小姐这样好。 这才多久没见,临回府之前,又偷偷跑来看我们小姐。”春纤抱着一个圆柱形的药草颈枕,侧过身子,朝着雪雁说道。 “陆公子确实待咱们小姐好,可也要咱们小姐喜欢他才行。成一桩婚事可不容易。”雪雁望着头顶的房梁,说道。 “小姐现在应该是谁都不喜欢。我瞧着,表公子似乎是喜欢咱们小姐,有事没事都来我们院子找小姐玩儿,小姐带表小姐出个门,买些女孩子家用的东西,他也总要跟着。小姐却一点儿都没察觉的样子。”春纤想起今儿早上一早表公子宝玉又来找小姐,午睡之后也来找过,说道。 “咱们小姐是有福之人。这些事不知道就不知道了。自有夫人和老爷替咱们小姐挑好的。到了咱们小姐自己感兴趣的时候,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是啊。咱们小姐自是有福之人。等到她及笄的时候,说不准有多少个媒人上门呢。” “挺晚了,快些歇着吧。明儿早上不是说要给小姐剪些鲜花插瓶嘛。这会子不睡,明儿早上又难起来了。”雪雁跟春纤说着,闭上了眼睛。 睡着之前,她想起静雯姐姐跟自己说的话,说是夫人似乎并不想让小姐跟表公子成婚,说表公子性格柔了些,怕是护不好自己的娘子。便想,明儿表公子再来,可要让春纤挡一挡。自家小姐自小可是夫人和老爷宠着长大的,没受过一点儿闲气。 对下人们又公正又讲理,四时年节总是厚待。不光府上的下人们,就是庄子上的、铺子里的、商队里的下人、管事,谁不说一句小姐仁义厚道。 这样好的小姐,哪能千里迢迢嫁到京中,去受表公子母亲的气呢。虽说有老太太护着,可婆母若是要找儿媳的不痛快,那不是太方便了。 月亮又圆了一些。 蝉鸣声弱了些,似乎连它们也睡着了一般。 绿玉阁的院里安静得很,只有偶尔的微风拂过竹叶时的飒飒声。 做早市的店铺已经有打着哈欠的小儿卸下门板,路上早市摊子的锅灶下也已经生下了火,灶下微明的火堆在尚还静谧的街道上发出清晰的噼啪声。 卖油条的摊子上,油锅边沿上架着的沥油网里已经摆上了炸好的油条、面鱼、还有包着白糖的油炸糕。空气里有几丝油炸糕的香甜味儿。 拉面摊子的小哥儿正对着宽大面板上的面团用力,两个肩膀像高耸的山峰一般。一旁的猪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快天亮了。 子聿伸长手臂,把坐榻旁的一个方形抱枕拖了过来,然后缓缓地把黛玉扶到枕头上躺好。一条竹叶刺绣的薄丝绵被子也被好好地盖到了黛玉的身上。 “好好睡吧,我先走了。”子聿望着早已经睡熟的黛玉,轻声说道。 他没碰她,纵使知道她只要睡着了便会睡得很熟,也不想吵醒她。 窗户已经合了起来,柔软清透却不透人影的纱帘也已经重新拉好。 除了榻几上多了一个松鹤透雕的碧玉圆盒子,他就像从来没来过一般。那是他早就让千里给玉儿准备的礼物,七夕节的礼物。 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踏着微微粘着露水的房瓦,几个轻轻地跃动,便回到了自家府中。 第167章 说了让你不用起来 “父亲也回来了吗?”陆子聿沿着甬路走上自己院子的正屋台阶,转头看到不远处母亲所居的正房正室的院落已经亮起了灯火,跟站在一旁的千里问道。 母亲向来不会起很早,只有父亲在府上的时候,为了陪早起去营上的父亲用早饭,她才会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起身。以后,玉儿也会像母亲这般吧。 “将军昨夜就回来了。还来公子院里找过公子呢。 后来直到睡前,见公子还没回来,就差人给公子送来了一个油纸包。”千里随着公子进了屋,一边收拾了公子自己脱下来的衣服,一边瞧着公子线条愈发分明硬朗的身子说道。 屋里燃了一夜的香炉快要熄灭了,空气里混杂着凌晨的几丝冰冷。香炉里不过剩了些灰烬。有几缕烟依旧还沿着铜制香炉的花形空隙,缓缓渗出,曲形飘升。 子聿脱了今日穿的衣袍之后,准备沐浴。好久没在自己院子的沐浴池里洗过了。 他转过了紫檀木座的玉石山水屏风,绕到后院的檐廊上。 沿着光滑温润的木板,下了石台阶,走进了石砌的温泉里。 “油纸包?” 他整个身子都泡到了滚烫的水里。高于体温的温烫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温热地包裹住身体,整个身子都熨帖了起来,像是被熨烫得平整柔韧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袍一般。身体里累积的疲劳也随着水汽一起被蒸发了。 氤氲的水汽缓缓上升,几乎遮挡了他整个面庞。 家里的沐浴池里,放的不是药草,是府上药房里调配的沐浴香草。遇到四周石砌池壁返回来的池水互相激荡,清澈的池水在院中石灯里散射出的灯光映衬下,隐隐闪耀着暗绿色的光。 “是,将军带了公子爱吃的梅干菜烧饼回来呢。派小厮送到我们院里还是热着的呢。我让人放在耳房的锅里温着。公子沐浴过后,吃了再歇着吧。” 千里把从斗柜抽屉里拿来的浴巾和睡衣在池边的长条石凳上放好。 黛玉也爱吃这个。她要是也在就好了。看到这个,她必定高兴极了。子聿想起和黛玉去街市上的时候的事情。路过烧饼摊子的时候,她必定被那香味勾的走不动道儿,必定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跟摊主要上一个最大的烧饼。自己本来最喜欢吃纯肉馅的烧饼,陪玉儿吃多了这个馅儿的,慢慢地,自己也更喜欢这个馅儿了。 他的目光温柔滚烫得如同自身周遭的池水。 “好,你先下去歇着吧。一会儿我自己去耳房拿去。 等了这么久,你也得歇一歇,明儿下午还要陪我出门呢。”子聿跟千里吩咐道。 “是,公子。 若是有事,就叫我。”千里说道。 他知道自家公子的性子,让自己去睡,就是真的没事吩咐了。若是自己强撑着不睡,非得拖着一副睡眠不足懒洋洋的身子陪着他办事,那他才会生气呢。 “你去厨房跟管事要些吃的,吃了再睡。” “是。”千里面色愉悦地应了,退了下去。 陆府中轴线上的正房院里,丫鬟和婆子早已经将刚刚出锅不久的早饭摆到了桌案之上。紫檀木的雕花圆桌上有一个同样材质的圆木转盘,上面摆着红黄绿白橙色齐备的炒饭,深紫色的紫苏腌菜,黄绿色的榨菜,红辣椒和青辣椒四川泡菜,一样粥,一样汤,一盘层层起酥的肉烧饼。 “今儿厨房做了青菜瘦肉粥还有胡辣汤,夫人你要喝哪个?”陆将军把圆桌转盘转到自己面前,跟自己的夫人问道。 屋里没有丫鬟,也没有小厮。两人在屋子里的时候,除非有人叫,丫鬟和小厮都是在门外等的。 但凡是吃饭,陆将军都是先给自家夫人盛粥舀汤。他本就喜欢自家夫人,又十分心疼她嫁给自己一个武将,一年里总是聚少离多,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的,睡不上几个安稳的觉。只要是在家,必定是千百般体贴照顾。 “今儿早上有扬州炒饭,我便不喝粥了,给我来碗胡辣汤吧。”陆夫人还有些没睡醒,眼皮一直打架。 “那好,这粥我都喝了。”陆将军拿过夫人面前的白瓷碗,给夫人盛过一碗汤,之后才把青菜瘦肉粥都盛到自己面前比碗大了几倍的汤碗里。 “今儿这蛋炒饭闻着真香,我也想吃了,夫人,一会儿你剩些给我,我也尝尝。” “你先盛一些吃吧,这么一大盘,我也是吃不完的。” “不,还是夫人先吃。”陆将军又盛了一小碗金灿灿的炒饭,放到了自家夫人面前。 “好困啊。”陆夫人揉了揉依旧柔嫩白皙的眼睑,眼角舒缓浅淡的皱纹里,盛满了被夫君娇宠的闲适。除了出征时,她的日子一直过得还像未出阁时一般。 “说了让你不用起来,你非要起来。”陆将军嘴上说着这话,语气确实带着几分甜蜜,面色也很愉悦。 “我若不陪你用早饭,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吃上一顿饭了。你一忙起来,便见不着人影……” ...... 府上的灯烛几乎都灭了,只剩下各处院中和石径甬路边的石灯,还有房檐下垂着的防风防火竹纸灯笼。 后门上的小厮隔着琉璃窗远远地见是大公子来了,连忙打开门房的小门,出门迎着。 李玉枫在后门处翻身下马,轻质又透气的黑色靴子落在雕着花纹的古朴青石方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严阳,府上可还有什么吃的?”李玉枫把细长的马鞭随手扔到等着牵马的小厮手中,一面往里走,一面跟早就站在此处等候的贴身小厮严阳问道。 “公子,早就备好了。”严阳接过公子解下来的斗笠帽子,随着他往里走。嘴角是见到远行归来的公子的安心,面色有几分喜悦。 “都有什么?够我吃吗?我现在可是饿得不行了,跑马跑了快一个时辰了。” “准备了麻酱红油面皮,还有汤包。 汤包到现在还在公子院子里的灶上温着,还热着呢。” “好,好。 这一趟出去,倒是许久没吃擀面皮了,想得很。黄瓜丝可有多放些?” “放了,放了,澥开的芝麻酱也放了四大勺。我现盯着他们放的。” “好。不错不错。明儿我当差回来,给你买一只叫花鸡。”李玉枫想起那劲道香醇的擀面皮,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两人穿过檐廊,走过甬路,进了院子。 “快来,把饭拿上来。”李玉枫进了院子,就直接坐到了院中的凉床上,着急地催促着。 院里的几个小厮见公子回来了,没等吩咐就一溜烟地小跑着去了耳房,忙着就把饭端来了。 一个大大的斗笠碗,两屉分量十足的汤包,顷刻之间,就上了李玉枫面前的榻几上。一旁还摆了醋碟子,金制的筷架,鸡翅木筷子。 斗笠碗里盛了两人份的擀面皮,铺了切得细细的黄瓜丝,浓稠度刚好的芝麻酱,还有加了白芝麻的艳红色红油辣子。 李玉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黄瓜丝的清香、芝麻酱的浓香一股脑地闯入鼻腔。回家真好。他心里默默感叹道。 “这擀面皮做得愈发好了。去我屋里放银子的盒子里,拿十两银子,赏给那做擀面皮的人。告诉他,让他好好做。今后做得好了,我还有赏。”李玉枫吃了一口之后,身上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美味给治愈了一般。 他叫来严阳,吩咐道。 “是,公子。” “不用等着,现在就去。再看看厨房里给父亲和母亲做的早饭有没有什么好吃的。若是今早有猪油渣烧卖,也给我拿一屉。” “是,公子,我这就去。” “等等,严阳。要是有鸡汤馄饨,也给我盛一碗来。这点子饭,且不够我吃呢。” ...... 第168章 不必如此 “雪雁,雪雁—”黛玉闭着眼睛轻声叫道。 “小姐,我就在这儿呢。” “现在什么时辰了?父亲上衙去了吗?” “已经辰时四刻了。老爷早就上衙去了。” “外祖母起身了吗?”黛玉懒懒地起身,看到自己身上的薄被子,才想起昨晚子聿来过的事情。怪不得自己醒来觉得阳光格外刺眼呢,原来是没睡到床榻上,没有床幔。 “老太太不到辰时就起了,表小姐已经陪着老太太用了饭了。”雪雁走到淡木色的木雕月动门边,轻轻地掀开垂地绣花门帘一角,跟站在外面的丫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给小姐端洗脸水。 “唉呀,今天还是起晚了。外祖母就要走了,本想陪她多用几次早饭的。”黛玉理了理自己睡散的厚厚的柔顺黑发,用香槟玫瑰色的丝带扎了起来。 “小姐若是想早起,明儿我叫你。就怕叫不起来呢。”雪雁见小姐进了卧房,也跟着走了进去。 淡木色的木地板铺的平平整整,哪怕没有铺冬日用的厚羊毛毯,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不,我一定能起来。”黛玉原本惺忪的睡眼忽然聚集了精神,转头坚定地跟贴身丫鬟雪雁说道。 “好——,那我明日便早早地叫小姐起来。 可有一点,小姐可要答应奴婢,今晚早些睡,不然明早我可叫不起来,到时候小姐又要懊悔了。” “早些睡就早些睡,躺下了睡不着可不该我的事。我又不是弟弟,觉那么多,一眨眼的功夫就睡着了。” “小公子跟小姐小时候一样呢,都很乖,一点儿都不闹夫人。”黛玉的奶嬷嬷王嬷嬷站在一旁说道。她正等着给小姐梳头发。 “那嬷嬷说,是我更乖一点,还是弟弟更乖一点?”黛玉手里握着一个刚从首饰盒子拿出来的栀子花形的发钗,看着面前的琉璃镜,一边把发钗往头上比,一边跟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的王嬷嬷问道。 “那自然是我们小姐更乖一些。”穿着淡棕色衣裙的王嬷嬷笑着说道,朴实周正的脸庞上没有一点儿粉黛,却依旧透着生活安稳的满足和幸福。 自从她做了林府小姐的奶嬷嬷,不仅自己那夫君对自己更温柔体贴了,就是自己的婆母和那几个原本性子有些娇纵的小姑子都不敢给自己摆脸色,更不管使唤自己了。每日在府中伺候完小姐,回到自家的小院子,灶台的锅里永远温着给自己留的宵夜,夫君的衣服也是自己就洗了。再也不会有攒上好几日的全家衣服等着自己洗了。 “还是嬷嬷好。我最喜欢嬷嬷了。”黛玉听完之后,直接朝后倒在嬷嬷的怀里,笑着说道。 王嬷嬷瞧着还像小时候一样跟自己撒娇的小姐,嘴角浮现出一如往日的温和笑容。连眼里的目光都是快乐的无奈。 “小姐,快坐好了。嬷嬷刚给你梳好的发髻又乱了。”雪雁在一旁故意板着脸,重新扶正小姐坐在圆凳上的身子。 这府里除了贴身伺候小姐的自己、春纤,还有自幼照顾小姐的王嬷嬷,当然还有夫人和老爷,大概谁也不会想到小姐是个爱撒娇的。她出了卧房,出了夫人的屋子,一贯是端庄优雅的大家小姐,不过偶尔露出几分活泼,别人也只当她性子开朗,天性乐观。 “好,好,听雪雁姐姐的话,我这就坐直了。”黛玉摇了摇头,坐直了。 她不是对谁都会这样温柔,也只有贴身伺候她的人才敢说上她一两句。到底是她病了日夜伺候在身边不合眼的人,又忠心,又能干,体贴细致,时间久了,自然和对其他的丫鬟小厮不同。 “今儿母亲吃的什么早饭?”黛玉闭着眼睛,雪雁正在给她脸上擦润肤水。掺了院子里刚开的栀子花,有种清远恬淡的香气。 “夫人和老爷吃的包子,喝的玉米碴子粥,还有茶叶熏蛋和几样小菜。”雪雁知道自家小姐每日最关注的事情就是吃什么,一早起来梳洗好了,就自己去了厨房,看看今日厨房准备什么吃食。 “今早有茶叶熏蛋?太好了。 雪雁,我要吃两个茶叶熏蛋,要大个的。” “好~”雪雁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冰蓝色衬月白色的衣裙,笑着应道。 “包子有什么馅儿的?有没有芸豆的?” 黛玉站起身来。 雪雁给她把衣裙穿好,把高腰的裙子系好。 “有,还有豆腐馅儿的呢。管事的一样给小姐留了两屉,怕小姐不够吃。 就连老爷吃着好,再去厨房要,都没给呢。” 雪雁在黛玉的腰间系上一条淡粉色玉环绦带。这是用老太太给小姐的冰花芙蓉玉做的,小姐最喜欢这条绦带。 “哈哈。父亲怕是又要跟母亲发牢骚了。”黛玉想象了一下父亲听了小厮的回话的样子,不禁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动听,不亚于高妙的琴曲。 “雪雁,跟你父亲说,我赏给他两座三进的院子,等到周杰和周骏娶亲的时候用,一人一座,等一会儿忙完了上我这儿领房契。让他放心,好好给我做好吃的。”黛玉笑意盈盈地跟雪雁说道。 黛玉早就给雪雁的哥哥周杰和弟弟周骏准备好了院子,两家都在现在周家院子的附近。厨房管事周伟周家的院子是他升管事的时候母亲赏的,跟他哥哥大管家周华的紧挨着,一水儿的青砖粉墙大院子。雪雁这一辈的份儿,母亲早就和自己说了,让自己赏,也是自己和他们之间的情分。 至于雪雁,自己以后自是要给她找一个如意郎君,她喜欢的,大家也都觉得人不错配得上她的,让她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 “奴婢替父亲和兄弟们,谢谢小姐。”雪雁说着就要跪下。 小姐房里如今也就只有自小养育照顾小姐的王嬷嬷有这一殊荣,自己的哥哥和弟弟如今因着自己也照顾小姐照顾得妥帖,这么早就也得了这样的荣耀和赏赐。虽说等着父亲给买也是可以的,可在这样的位置买,还是两个儿子,父亲把一辈子攒的钱都拿出来,也不过一人买一个小院子,没有倒座,没有后罩,没有游廊,也没有耳房。哪能像小姐赏的三进的院子好。这下哥哥和弟弟娶亲的事,母亲和父亲可以松一口气了,尽可以挑哥哥和弟弟喜欢的人了。雪雁一时之间替家人又激动又感激又欢喜,想多说什么感谢的话半天也没说出来。 “欸,你可是要陪我一辈子的人,说这些干嘛,也不兴动不动就跪下这套。 我不是那起子冥顽不灵净讲些臭规矩的酸腐夫子,咱们自幼一同长大,不必如此。” 黛玉伸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臂,一把扶住雪雁,说道。 王嬷嬷站在一旁,笑而不语。前段日子,小姐替养病的夫人管家,早已经赏给了自己一座三进的院子,可是扬州城里最好位置的院子,就是管家老爷不努力个一二十年也是住不上的。而且离着林府还近,晚上走不上半盏茶的功夫就到家了,夫君不知乐得什么似的,原来婆母和小姑子欺负自己的时候他一声不吭,说什么做媳妇的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喊什么委屈;如今自己在小姐跟前做得好,让他得了实惠,护自己跟护什么似的,唯恐自己的母亲和婆母欺负了自己,自己要跟他和离,把他赶出这座舒服的大院子,另找体贴的夫君。 得赏的时候,自己就知道,以后夫君家再也不会为难自己了,也不会找自己的不痛快了。 …… 第169章 一日少似一日了 以后,他们住在自己的院子里,跟着自己享福,那是要处处看自己的脸色了。小姐这样的读书人说的话到底有道理,女人啊,更要自己立起来,不靠别人脸色吃饭,靠自己走出来一条路,才能得到人的尊重。 “去吧,让人去厨房把我的早饭端来。” 黛玉不知何时已经敛去了自己脸上的孩童神色,俨然跟夫人一个样子。 雪雁答应了,出了房去。 “春纤,你去把那件玉扳指找出来,一会儿我吃过早饭好送给祖母。”穿戴好的黛玉跟春纤吩咐道。 “是,小姐。”春纤答应了过后,转身去梳妆台旁装首饰的十八斗抽屉里取小姐特意让人给老太太打制的玉扳指了。 那十八斗抽屉每一层都有一个精致的铜锁,锁片上的镂雕比普通富贵人家的首饰做得还要精细。 ...... 绿玉阁的门外,宝玉一早陪祖母吃过早饭过后,便过来等着了。 不日自己便要护送祖母和探春妹妹回京了,能见到黛玉妹妹的日子是一日少似一日了,这一去,不知何时还能再见,便想着能多跟她待在一起一会儿都是好的。虽然自己不过才认识她不过几个月,可自己的心意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对她的感情不比对自小照顾自己长大的元春姐姐少,而且是更多更多,多到自己总是会忍不住想起她。 “黛玉妹妹可醒了吗?”宝玉看着雪雁从绿玉阁里走出来,连忙站了起来,凑近去问。 雪雁刚出绿玉阁的院门,便看到坐在院前长条石凳上等着的表少爷,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又仿佛什么没有发生一般。还好这几个守院门的丫鬟听话,没让表少爷进院门,一会儿给小姐带早饭的时候,也给她们拿些豆沙包。 她依旧谨守礼节,走到表少爷面前略行了一礼,就转身准备接着去厨房。 “雪雁姐姐,黛玉妹妹可醒来了吗?”宝玉神情开心又带着一丝期待。该是黛玉妹妹醒来了,这就可以见她了。 “表少爷,奴婢不敢当。小姐刚刚起身,正在洗漱,奴婢去厨房上传饭。 表少爷还是先回红香楼吧,待小姐吃过早饭再来。” 宝玉想起黛玉妹妹吃饭的时候的确很少说话,不像自己一样吃饭的时候话还那么多。就想,或许黛玉妹妹真的不喜吃饭的时候说话、亦不喜有人打扰,不若自己就先回去背两刻钟书,一会儿再来。可若是,黛玉妹妹吃过早饭之后,出门了怎么办?时间真的不多了,可黛玉妹妹似乎都没把自己当作一个亲近的表哥,对探春妹妹都比跟自己更亲近些。 “无妨,我便在这儿等上一会儿,这正好有树荫。” 宝玉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走,便又坐回身后的长条石凳上,露出一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雪雁看着面前笑着的表少爷,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赶他走的好方法,横竖,人是在院外,丫鬟也不会放他进去,他愿意在这儿等便在这儿等吧。 雪雁笑着略福了福身,转身沿着绿茵浓厚的小径往厨房走去。 “麝月,回我院里把我今早看的那卷书取来。”宝玉跟跟在自己身边的丫鬟吩咐道。 “是,公子。”麝月瞧着自家锲而不舍的公子,只嘴角带着几分笑容,顺从地答应了,便往回走了。 公子若是真把林家小姐娶回去当正妻,自己和其他丫鬟也就享福了。林家小姐这样有能力又体恤下人的小姐做主母,就是下人最大的福气。更别说,单看这林府普通下人的日常吃穿用度,比之荣国公府的一等丫鬟和小厮也丝毫不逊色。这样的府邸嫁唯一的嫡出小姐,那嫁妆自然差不了,说不准以后公子院里的丫鬟和小厮过得要比珠大爷院子好多了呢。就算自己没福气,没挣上一个姨娘做一做,有一个好主母做主,这婚事自然也不会多么差,说不准再过几年自己也是小有权势的管家媳妇呢。 穿着并不多么鲜艳的麝月一边想着,一边往红香楼走去。她心里美好的畅想全部化作她脸上开心的神色。 “回去跟春纤说一声,说表少爷在前院门这儿等着。” “是。” 走了十米之后,雪雁跟自己身边的小丫鬟吩咐道。 那小丫鬟领了命,一刻不停地小跑着从小院侧边的小门回去了。进正屋前,先平稳了自己的气息,然后不动声色地走到春纤姐姐近旁禀告了雪雁姐姐的话。 春纤看着刚刚跟着雪雁出去的小丫鬟,心想是怎么了,怎么又回来了。听到她禀告的话之后,就知道雪雁这是担心小姐呢,怕表少爷日日来小姐面前,小姐哪日忽然起了心思,喜欢上他了。 雪雁姐姐是从夫人跟前的静雯姐姐处听来的,那就是夫人的意思,更是老爷的意思,否则这些话凭静雯姐姐那周密谨慎的性子定不会传出来一分一毫的。 春纤朝着小丫鬟轻轻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正屋另一边的暖阁伺候去了。 “春纤,雪雁回来了吗?” 黛玉坐在西侧间的圆桌前,吃着桌子上的桑葚山楂条,不耐地又问了一遍。 “小姐,这么一会儿您已经问了不下十遍了。雪雁姐姐必定是一刻都不耽误的。只不过给小姐的吃食,厨房一般都是现做的,多少得等个一小会儿,这样吃起来才新鲜好吃嘛。 小姐,您再吃点儿这蜜饯,交州的芒果做的芒果干,又厚又香甜,还按小姐的意思特意没加糖。” 春纤把一个高脚白瓷盘端到小姐的近旁,说道。 “我知道这好吃,不然我能让人在南地做好那么多,运回来存着慢慢吃嘛。 可这蜜饯哪能当饭吃呢?何况你也知道,我吃甜的不顶饿,越吃越饿。 春纤,我现在就是这个感觉,越吃越饿。 我好饿啊,我要吃饭,我要吃早饭。” 黛玉撅着嘴把春纤放到自己面前的果干盘子推了回去,趴在黄梨木的圆桌上,为着饿肚子而生闷气。 “好了,小姐,嬷嬷知道小姐正在长身体,正是饿的时候。这新做的五香牛肉条小姐先吃些,这可是咸味的哦,是昨儿傍晚梁公子派人特意送给小姐的呢。”王嬷嬷从一旁放满小吃食的柜子上拿来一个精致的瓷罐子,里面装着满满的牛肉条。她打开软木塞盖子,倒了一碟子,放到了小姐面前。 “还是嬷嬷了解我。到底还是肉好吃嘛...”黛玉说着,就用刚刚擦过热毛巾的手拿起一条软硬适用、咸香微辣的牛肉条放入口中,肉类带来的满足感暂时缓解了她躁动不安的胃。 春纤看着王嬷嬷解了围,稍稍放下心来。 梁公子今日怎么不见人,东西倒是常常送来。不过也是正常,他和陆公子一样,跟小姐自幼一起玩大,虽说在扬州城是又名的顽劣子弟,但对小姐一向很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从来都不忘给小姐送一份,也从来不对小姐发脾气,倒不像是外面传的那个样子。 春纤看着安静下来吃着牛肉条的小姐,笑着出了门。要给小姐泡碗藕粉吃,光吃牛肉会噎着的。她这样想着,去了耳房。 ...... 雪雁从厨房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催着几个拿着食盒的婆子赶快走,还没走近就远远看到依旧在院门口等着的表少爷,心下默默叹了一口气。 “走侧门,脚步放轻些。”雪雁轻声跟几个婆子吩咐道。 几个人临时改道,借着蓊郁的树木灌丛,往绿玉阁的侧门走去。 宝玉抬头往后看去,只看到一片树影。 ...... 第170章 是个扶的起来的 哪里有什么人,不过是风摇动树叶罢了。 宝玉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 不过她什么时候会出来呢?看看低头看了一列字,宝玉便出了神,想道。 身后的树木在他的脚边投下浓密的树荫。光影斑驳,跳动。 许是蝉鸣声太重了,它们估计也都睡饱了,这会儿正叫的欢呢。怪不得我看不进去书呢。宝玉出了会儿神,看着自己手上这半天没翻过去的书页,想道。 不过怎么突然之间,黛玉妹妹的院子便不让自己进了呢。为什么呢。原来不都是把自己迎到里面,让自己在院子里等吗?宝玉又读了两列文章,猛地想道。 是不是...?是不是姑母有了属意的人选,而自己不是,所以故意让黛玉妹妹远着自己呢?连面都少见的好。 宝玉忽然站起身来,膝头上放着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也没在意,转身便跑了。 麝月本来坐在长条石凳边花坛边的玉石牙子上。昨晚和晴雯姐姐说话说得晚,正困着,又刚刚吃了早饭,阳光又这样暖和,坐了没一会儿便有些打盹儿。 麝月被忽然地声响一下子惊醒。怎么了。她茫然地睁开双眼,看着掉在地上的线装书,还有不远处跑起来的公子。 她愣了几秒,回过神来,急忙站了起来,捡起地上的书,就往前追去。 “公子,你跑什么?这是要去哪里?”麝月不敢高声呼喊。这会儿说不准姑太太林夫人还没起来。这院里的丫鬟谁不知道,林夫人虽说身子好了,可大夫嘱咐要多多休息,养养神。没一个丫鬟婆子敢在后院高声喧哗。 宝玉的脚步一刻没有停歇,他直接就往位于林府中轴线上的嘉泰堂跑去。那是一府主母所居的正房正室,隔着数道影壁、垂花门、二门、一门、穿堂、正厅,与一府的正门遥遥相望。 为什么?自己还没有努力,就要被彻底排除在外呢?那可是自己的姑母啊。怎么会更喜欢别的男孩子呢,自然要更喜欢自己才是。就算是母亲,虽然倚重大哥哥,可不还是更喜欢自己。自己在荣国公府,是最受宠的了,怎么...怎么会被人瞧不上呢? ...... “老太太,嘉泰堂的静雯姐姐来传话,说是姑太太请您过去一趟呢。” 鸳鸯在芍药院正房外面的檐廊上跟人说了几句话,便神色匆匆地进了屋,走到内室去跟老太太禀告道。 “可说了因为何事?” 老太太放下手中的白玉松蝠纹笔洗,这是她刚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是从前年节进宫时候得的赏赐。瞧着黛玉这孩子也甚是喜欢写写画画的,便想着把这件东西给她留下,日后看不到自己这个外祖母,也是个念想。 其实,老太太早已经给了自己外孙女无数件好东西,每一件拿出去都够京中二品大员一年的俸禄了,哪个不能当念想。但她就是喜欢自己这个唯一的外孙女,她像极了敏儿小时候。小时候的敏儿活泼张扬,又知礼端雅,是自己疲劳生活里的唯一慰藉。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那个随时随地都发着光的敏儿一般。只不过,自己的敏儿把她养得更好,让人看着就喜欢。忍不住想让人多疼爱一些。 “回老太太的话,说是咱们公子突然跑到了嘉泰堂,跟姑太太说了好一通话,姑太太觉得这不是她自己的孩子,不好管教,让老太太去看看呢。” 鸳鸯想起静雯的神色,感觉自家公子必定是闹了好一通,说不定把在家里的脾气全发出来了。这可怎么办,这里到底不是家里,公子还喜欢着林小姐呢,这可让想尽力促成此事的老太太怎么办呢。公子不是自己给自己减分呢嘛,真是胡闹。想着想着,鸳鸯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走,去看看。 这个小祖宗真是不让人省心,上亲戚家作客还这么胡闹。真该让他姑父好好给他掰一掰性子,不然这样的性子以后做了官,家里也没多少人情让他这么折腾的。何况,人情得用在关键处,没了他母亲,没了二老爷,谁会为了救他尽心尽力呢,他大哥哥吗? 到时候他大哥哥不还是要先顾着自己的兰哥儿。 糊涂东西。” 老太太说着,让小丫鬟关了箱子,先收拾衣物。 鸳鸯听了老太太的话,心想,何尝不是。 珠大爷已经有了功名,又有得力的岳家扶持,哪怕最后没继承得了荣国公府的爵位,日后也不会过得多么差。可二公子就不同了,早晚有一天,二夫人和二老爷去了,他就要跟珠大爷分家,要自立门户,这么个性子,就算是有家族的庇护,做了官,能做安稳吗? 更何况荣国公府早已大不如前了,大老爷不过有一个虚职,领几两看着好看的银子罢了,二老爷也没有什么实职;东府那几个爷们儿,更是不用说了,修仙的修仙,嫖赌的嫖赌,还不如自己府上的二老爷呢,就算是官位不显,起码还是个实职,还能每日上衙。 听府上老人儿说,自从老公爷过世、大老爷继承爵位以来,来给府上明着暗着送礼送孝敬的人已经大不如前了,能有过去的十分之一就不错了。虽然看着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已经不是老公爷在世时来往时的那些人了,那些人可都是各部的中坚人物,任谁说一句话整个朝廷都要抖三抖的,就是皇上也要给上他们几分薄面的。 老太太若是真的为二公子好,也着实是该让人改一改他的脾气了。 鸳鸯紧随着老太太出了芍药院,往嘉泰堂赶去。 贾母虽然年岁已高,可脚步稳健。旁边的丫鬟都得快着些走,才能跟上她。 没了添堵的姬妾,也没了压在头上的婆母和公公,更没了那个虽然在朝廷站得稳当但却日日为了女人惹自己不快的官人,她日子好过多了。心情好,自然身体也好。 至于自己那不成器的大儿子,早已经跟着他爹学了些没用的东西,但反正不在自己跟前儿,随他闹去,眼不见心不烦。好歹,自己的二儿子到底没一错到底,一直跟着他爹和他大哥哥学那些没用的东西,到底还是脚踏实地地做了官。这么着,自己的嫡长孙也便没长歪,自幼就是个好样的,像是公侯府邸的血脉。如此,荣国公府也总算是后继有人。 只需,把这个小孙子再扶一扶,便好了。他也是个值得自己扶的,是个扶的起来的。 要让他路走得稳当些,最好是要有个强大而稳定的助力。找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是最有效的。若是有自己的女婿给这个小孙子做岳父,那他这辈子便不用愁了。 先不说仕途好走多少,升迁机会多多少,就说哪怕没从荣国公府分走多少东西,没从他大哥哥手里分走多少东西,就单靠他岳家的支撑,靠他娶的妻子,这辈子他就能稳稳当当继续他国公府公子的安泰生活,不用体会那生活质量一落千丈的感觉,不用为了维持一家子老幼的生活疲于奔波,不用为了依旧保持他国公府公子的体面、养活他的旧仆而费尽心思。 别的不说,自己养的女儿自己是最清楚的,敏儿打理产业那是满京城都找不出可与之匹敌的好手的,她教出的女儿自然不会差。就算从国公府分来的产业少的可怜,他妻子也必定能让这份家业的产出迅速翻上几番,再加上她嫁妆的利润,这日子自然过得照样滋润。 这种可靠的好姻缘,这孩子可不要自己给毁了... ...... 第171章 你先起来 “母亲。” “岳母。” “祖母。” 贾母进了嘉泰堂之后,林夫人贾敏和林如海一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贾宝玉站在正堂当中,神色凄然。 贾敏走上前,把母亲扶到面南的正位上。 正位旁,紫檀木的四方桌上,静媛适时放上了一杯清淡的白茶。 “坐吧。” 贾母在正位坐定,神色泰然,仿佛不知为了什么事情来这儿一样。就好像没看到堂中站着的自己的小孙子一样。 鸳鸯也波澜不惊地站在她身侧,瞧着站在堂中神色悲戚的二公子,心下替他着急。 怎么能这么鲁莽,到底还想不想事成了。怎么能来打扰刚刚病愈正在养身子的姑太太林夫人呢。 本来姑太太林夫人在闺中的时候,就和自己二哥哥的夫人二太太王氏关系不佳,姑太太林夫人本就不会愿意让女儿嫁过来的。唉... “姑爷,不知叫老身来,是为了何事?”贾母故意没看自己那莽撞的小孙子宝玉,只转身淡笑着跟自己的姑爷说话。 “回岳母的话,小婿不便多言,还是让敏儿跟您说吧。”林如海想着,由自己的夫人开口跟岳母说,总是更方便些。 “祖母,孙儿说。”宝玉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跪到了祖母面前。背脊挺得笔直。 贾母看着自己面前跪着的小孙子,看着他不知何时已经长得这么高,跪着的时候,再也不需要有嬷嬷扶着了,心里既有一丝淡淡的怅惘。罢了,这也是命数。自己那二儿媳妇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从小捧到大的小儿子,竟然为了娶自己小姑子的女儿,会做到如此地步。若是知道了,怕是又要气得在床上躺上一旬都起不了身了。 “祖母在上,恳请祖母为孙儿做主,替孙儿向姑母和姑父提亲,孙儿心悦于表妹黛玉,愿先行订亲之礼,待黛玉妹妹及笄之后,再择吉期,迎娶表妹。” 宝玉压下胸腔里里翻滚的情绪,激动不安地情绪没有露出一丝一毫。 他一字一句地说完,重重地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磕下一头。 贾敏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夫君林如海。 林如海也刚好抬头看向自己的娘子贾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霎时达成共识。 贾母看着自己的小孙子为了心上人义无反顾的样子,不知怎么心里涌起了几分羡慕。曾经...曾经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也是这个模样吧。这样朝气蓬勃,无所畏惧。目光明亮,世界都是彩色的。 不知怎地,她忽然不想骂自己这个莽撞得有几分可爱的小孙子了。到底,他是出自于本心,是为情,不是为色。和他的祖父、大伯父、父亲,都不同。这样的少年郎,才是好儿郎。 “你先起来。”林夫人贾敏不便起身,示意静雯和静媛上前,扶起表少爷。 “是啊,刚才这事,姑父也已经跟你说过了。这事呢,要等黛玉再大大,看她中意谁,才能决定。这会子,她才几岁,哪里就能说到订亲、娶亲上去了。” 林如海笑容温和,缓缓道来。 “求祖母答应孙儿,求姑母、姑父成全。” 宝玉没有继续说什么。感情哪里有什么道理可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时把黛玉妹妹放到了心里。日子没有风浪,无声无息地就改变了自己的模样。只不过自己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喜欢她,毋庸置疑。或许当初在林府大门外初见之时,自己便把这个端雅明媚的表妹放到了心上。 “宝玉,你姑母让你起来,你先起来。” 贾母看着自己这个不同于祖辈父辈的小孙子,心里有一丝庆幸和欣慰。男子嘛,就该是这个样子的。难不成都是些皮肤滥淫的下流货色。把他养在自己身边,真是养对了。自小离着他那爱姬妾的父亲、伯父、堂哥远远的,守着心思正的人,到底是有好处的。 宝玉听到祖母平稳而不容置疑的声音,抬起头。 “是,祖母。” 宝玉应声,重新站了起来,立在一旁。 比起动辄打骂的父亲,整日正色的大哥哥,还是祖母更让他害怕一些。尤其,是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的时候。这个时候,她说的话,宝玉从来不敢违拗。何况,祖母从来都是为自己好的,是真的为自己好的,不是那种说着为自己好、实际上是借由孝顺孝道的幌子为自己隐秘地谋得私利的父母和长辈。 “既然你想娶你的表妹,那你便说说,你如何娶你的表妹? 虽则你是祖母的小孙子,可黛玉也是祖母心肝肉一般的外孙女。这些日子,她日日逗我玩,宽慰我为你姑母担心忧心的心思,是个天下难寻的好孩子。在我心里,她跟你是一样重的。 如今,你想娶我的外孙女,我少不得要问上你一句。你拿什么娶她?” 贾母想着,凭着敏儿和二儿媳妇的关系,还有宝玉如今在家中无法承袭爵位的身份,以及荣国公府日益被蛀空的里子,自己的女儿必是不会把宝玉纳入考虑范围之内的。既然,比这些比不过旁的女子,那就让她看看宝玉的心意吧。其他的,待宝玉娶亲的时候,自己多多地给他备上一份聘礼就是。若是,这小子真能打动他的姑母,又能赢得黛玉的喜欢的话,自己便不算费事。 “这,孙儿要以正妻之位迎娶表妹黛玉,托以中馈,琴瑟和鸣,共度余生。” 宝玉猛地被祖母问到,红着脸说道。 若是真有这一日,自己必定不让黛玉妹妹受一点委屈,也不让她去母亲面前站什么规矩。 何况母亲理家的本领还远不如黛玉妹妹呢,管了这么多年都没管明白,还要堂哥琏哥哥家的熙凤嫂子帮着,才能大概齐管明白。 一个三四十岁的主母,出嫁之前又读了那么久女学,又自幼跟着自己的母亲学习管家理事,横竖没有做了一二十年还自己做不明白,还得自己的内侄女帮忙的道理。这不是不懂,是什么? 黛玉妹妹跟着她能学什么?还不如让黛玉妹妹多休息一会儿呢。跟着自己那糊涂又爱面子自尊心又强的母亲整日待在一起,别把黛玉妹妹这样聪慧的人也带得跟她一样笨... ...... 第172章 再等等吧 “正妻之位?怎么,以我外孙女黛玉的身份,公府和侯府的后代,书香世家的嫡长女,巡盐御史的女儿,熟习四书五经六艺,闲时可抚琴品茗插画赏香,又可打理庄子林子铺子商队,去谁家做不得正妻之位? 就是像你大姐姐一样,成为皇亲国戚,做个亲王的王妃,做个皇子的正妃也是可以的。 正妻之位,就想娶我外孙女,你想得也太简单了吧?” 贾母拿出侯府嫡小姐和荣国公府国公夫人兼之一品诰命夫人的气势,面容平和,语气不见波澜,却字字锋芒毕现地压向自己的小孙子。 贾敏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一笑。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也没把视线投向别处,只看着自己面前的虚空,闻着室内鲜插花的淡甜香气。 有母亲在,便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这是她自小根深蒂固的观念。甚至,她觉得母亲比父亲厉害得多。很多次,自己下了女学去找母亲,都能听到刚刚下衙的父亲正在跟母亲商讨什么重大问题。虽然自己从来没有听清过他们在商讨什么,但母亲和父亲严肃谨慎的语气,自己是一听便能辨别出来的。那是父亲与别人说话时鲜少使用的语气。 哪怕他那样喜欢他的那些姬妾,鲜衣珍宝的养着她们,他也从来没用那种认真慎重的语气跟她们说过话。跟她们说话时,父亲就像在哄一个喜欢的猫儿狗儿一般似的,带着几分感情与重视,却没有尊重与平等视之,更像是心情好的上位者在逗弄下位者。 有一次,自己下了女学,去找母亲的时候,遇到父亲在屋子里。他还跟自己说,让自己好好跟母亲学着些。父亲亦有几次悄悄地跟自己坦诚过,有好几次的事情,若是听你母亲的就好了。当然,父亲嘱咐过自己,不要把他说过的这种话跟母亲说。 其实,不用别人说,自己也知道。母亲若是男子,可以承袭家中的爵位,可以在朝中做官为将的话,必定会做出一番绝不逊色于祖宗基业的事业来。她从来不上朝,也从来不上衙,甚至也不会像父亲的门客一般日日查看父亲书房内的邸报,但母亲却能从接触到的、听到的千丝万缕的信息中,形成自己对目前朝廷形势的准确判断,比日日上朝、日日上衙、每天都能接收到各种第一手信息的父亲的判断更加准确和全面。 林如海淡淡地听着岳母的话,心想,到底是岳母,若是真的喜欢一个人,想护着一个人,便真的能护住,黛玉这孩子是得了岳母的青眼了。以后无论是否真的嫁给宝玉,或者是远离自己和敏儿嫁到京都,都有她外祖母一心护着了。好啊,好。 他看着额头略有薄汗的宝玉,想起自己当初和父亲一起去荣国府提亲时的场景。那时候,自己面对笑得温和大气又端庄的岳母,便也是和宝玉一样的紧张、不安,一样地无措。当时,岳母也是这样淡淡地问了自己几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浅显直白,正中靶心,无一不是为了自己的女儿考虑的,不掺杂一丝一毫为了家族利益和母亲父亲利益的私心。那时候,自己便想,这样的母亲教出来的女儿,必定一样的明慧,一样的清晰,一样拥有不可轻易被模仿的大家风范和气度。 “孙儿想的不够周到。” 宝玉听了祖母的话,心下忐忑不安。祖母这是...,这是真的在替黛玉妹妹考察夫婿啊。若是如此,祖母自小把我养大的,最了解我哪里不足了,这可如何过关。而且祖母掌管中馈几十年,对荣国公府可以分给自己这个二房次子多少钱财产业是清清楚楚的,怕是比自己母亲还算的更加分明些。 宝玉听了祖母的问话,不知如何应答,重又跪了下去。 “静媛,给我侄儿垫个垫子。” 贾敏见侄儿宝玉又跪了下去,跟站在自己近旁的贴身丫鬟静媛吩咐道。 贾敏知道,自己母亲怕是要问自己这个侄儿好久了。这嘉泰堂的台基虽然垒得高,几乎没有潮气,地底又为着自己寒凉的身子四季烧得地暖,夏季也只是浅浅地烧着,没有什么热乎气,加之又铺得木地板,不至于寒凉冰着膝盖,可膝盖总是要好好养护的,不然老了便是又疼痛又行动不便了。 自己小时候便最不喜进宫,最不喜跪拜,尤其自己小,谁都比自己辈分大,谁都比自己地位高,一到年节的时候,几乎一整日都在跪拜,自己最烦了。进宫对着贵人跪,还不能垫垫子。一日下来,虽然没跪多少时候,回家之后一看,纤弱腿上的骨感膝盖处必定是红的紫的一大片。接下来,又是几日日夜不停的钻心膝盖疼腿疼,甚至腰背也不舒服。 静媛听了,忙着就去堂屋北墙后面的斗柜深抽屉里取来一块厚厚的蒲团垫子,走到表少爷面前,低头扶着他的手腕,让他跪到了蒲团上面。 宝玉见姑母身边的贴身丫鬟拿着蒲团过来,心下短暂的一松。到底姑母还是心疼自己,不舍得自己跪在硬地上。自己刚刚那般无礼又任性,她还是这样关心自己这个熟识了没有几个月的侄儿,胸怀真的宽广。若是自己真的有幸娶了黛玉妹妹,必定好好待她,比姑母姑父还要体贴她、照顾她,定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尤其是不能受自己母亲的委屈。 天知道,自己这个亲儿子对着那么一个不明事理、不分场合、又极爱面子、又超级敏感的母亲,有时候都觉得受不了、受不住,忍不住无视那一套狗屁的“听话就是孝顺”的荒谬理论和天杀的“传统、传统文化文明就是至高无上的真理”的无稽思想理念,跟自己那死活不讲理的母亲讲讲道理,发脾气。 如果要一个纯是外人的儿媳妇,对着这么一个地位高一辈、又手握所谓传统文化孝顺孝道的精神武器和糟粕孝文明鞭子的婆母,日日听她纯是扯鬼的荒谬言论,还要违心地为了所谓的听话孝顺,不能说话,不能有异议,不能正常讨论,不能正常辩论,不能反驳,只能忍气吞声,只能高喊父母说的什么话都是对的,只是为了虚伪的、没有任何建设作用的、对社会没有任何正面作用的、不合理的、愚蠢的孝。那这种糟粕的不合理的孝就应该被打倒、被废弃、被踏上一脚。 ...... 第173章 继续想 “宝玉,还不谢过你姑母。” 贾母看着自己面前已经跪到蒲团上的小孙子,开口说道。 “是,祖母。” “侄儿谢过姑母。” 宝玉听了祖母,应道之后,挺直身子,双手叠放,略侧身,对着姑母贾敏的方向,弯腰说道。 林夫人贾敏微笑着略一点头。 林如海看着宝玉膝下的蒲团,想起那日,自己把高几上的六安瓜片绿茶多喝了两口,离开荣国公府贾府的时候,便有岳母身边的贴身丫鬟等在大门旁,给自己送上了一整罐六安瓜片绿茶,同时还有一大盒子装着各种珍贵绿茶的木盒。敏儿像极了岳母,那果决是当家主母必不可少的一面,而温情则是她与岳母深厚的底色。 “好了,你倒是接着说一说,究竟为何我要放着那么多的好人家的好男儿不要,非要让我的宝贝外孙女嫁给你呢?” 贾母的声音瞬时又冷了回去,依旧严肃庄重地端坐着,继续着刚才的问题。 “祖母,孩儿定然在明年的春闱里考取进士,谋得稳定的前路,保障黛玉妹妹今后衣食无忧,受人尊重。” 宝玉低头想了想。别说那些财富金银了,自己有的黛玉妹妹都有,而且只多不少,还是说一说自己马上就能做到的吧。这眼下,自己能做的,而黛玉妹妹没有的,便是这朝廷的功名与官职了。有了功名,再有了官职,凭着荣国公府多年的经营与人脉积累,只要自己踏踏实实地做好本分,不冒进,不党争,不结仇,便可一世平稳晋升,给妻女儿孙一个安稳富贵的人生。 “你倒是会取巧。我外孙女像是衣食有忧虑的人吗?她无论嫁给谁,这辈子光用嫁妆都用不完,哪里需要你给她保障什么衣食。更何况,我这外孙女,打理产业家业是没得说,就是做户部尚书也是绰绰有余,手里的产业必定月月有盈余,年年有增长。 至于尊重嘛,她长在钟鸣鼎食的书香世家,举止有度,处事有节,才貌双全,走到哪里世家夫人们就夸到哪里,别说在同辈女儿家里处处受人尊重,就是比她年长的姐姐们也是尊敬她的。还用你给什么尊重? 继续想。” 贾母缓缓说完,拿起手边四方桌上的青玉色茶盏,喝了几口依旧温烫的玫瑰花茶。原本紫红色的花瓣已经在滚烫的露水里全然舒展开来,若有似无的花香萦绕在舌尖鼻翼。贾母原本被小孙子宝玉折腾得吊起的心,此时已经慢慢安定下来。 贾敏看着被母亲说的没有一点脾气的侄儿宝玉,心里隐隐有些不忍。他到底还是年纪小,喜欢一个人,只顾着喜欢人的感情,也抑制不住这种本能的冲动。何况,自己的女儿是这样的好孩子、好女孩儿,又有多少少年郎日夜面对着她能不心动呢?侄儿想娶黛玉,有这种心思,也是常理。 贾敏也拿起自己手边的玫瑰花茶,缓缓送入口中。她端茶盏的手势和角度,和她的母亲贾母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而且是一样的从容优雅,没有一丝刻意的不自然以及违和。 林如海听着岳母的话,心里默默地为自己的外甥宝玉叹息。宝玉啊宝玉,当初我娶你姑母的时候,可是比这还要难上几分呢。如今,你作为岳母的小孙子,要娶岳母的外孙女,已经是容易了不知道多少呢。虽然呢,我目前是没有要让我的女儿和你订亲的想法,谁让你刚才莽莽撞撞的就冲了进来,打扰了我和敏儿好不容易的静谧时光,又让她头痛了起来,但若是你表现得好,日后也真心真情始终不变,未必就没有可能。 毕竟,一看你便不可能去走武举的陆子,也不像你祖辈有当上武将的潜能,就算是给将帅做个参谋,也是不能的。那你必定便不会像武将一样随时有丢掉脑袋的危险,也不会有让黛玉为远征人的性命担忧的可能。 “祖母说的是。 孙儿想来想去,实在是想不出什么了。 我想说,孙儿对黛玉妹妹的真心和真情天地可鉴,不会比任何人少。对一个人有一生难忘的心动和深如海底的感情,便会想方设法地对一个人好。我想,若是黛玉妹妹嫁给我,我必定会拼上自己的性命一辈子对黛玉妹妹好的...” ...... “探春妹妹,外祖母呢?” 黛玉走进芍药院,看到探春正在树荫下弹筝。她等在花阴下,待她一曲奏完之后,才走上前去,问道。 “黛玉姐姐,你来了?” “祖母?刚才姑母身边的人来,把祖母叫到姑母院子说话了。大概是姑母想着祖母马上就要走了,想多跟祖母说会儿话吧。” “黛玉姐姐,你坐。” 探春听到黛玉的话,转身说道。她小巧的耳垂上缀着的栀子花形银底镶白珍珠耳线缓慢摆动,像是飘荡出一缕清雅的花香。穿过层层树叶的夏日阳光照在莹润的珍珠上,更衬得人花容月貌。 “原来是这样啊。今儿难得天气晴好,不似前些日子阴雨绵绵,想来问祖母,要不要去趟城外的道观呢。 都说那里的平安符最是灵验,想着给你们求几个,路上带着,这一路回京也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逢水有桥,遇山有路,一路没有寇盗,没有黑店。” 黛玉说着,坐到了探春旁边的长条白玉石凳上。石凳上铺着一个软硬刚好的玉簟面坐垫,淡竹绿色的坐面上隐隐有着菡萏的花纹。 其实是,黛玉许久未去那西山道观了,有些想念那里的素斋。那儿的烤麸黄花菜木耳素面、香菇笋片油面筋素面、素鸡雪菜毛豆素面最为出名,汤头鲜亮澄澈,味道鲜甜清净。炎炎夏日,面对蓊郁的青山、透亮的蓝天,吹着清凉的山风,坐在古朴光亮的木地板上,吃上一碗素面,然后在檐廊上的阴凉里盖着草帽睡上一个午觉,最是惬意了。 ...... 第174章 就你会说 “那一会儿等祖母回来了,我们问问祖母。若是她回来的早,我们说不定今天还能去。” “黛玉姐姐正好在这儿陪我顽一会子,一边玩,一边等。” “我这会儿刚吃过早饭,有些倦怠,不若探春妹妹和我踢一会儿毽子?” “好啊。” 探春听到黛玉姐姐的提议,即刻就开心地答应了。 她也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整日喜欢玩这些。在家的时候,二姐姐迎春不喜这些,小妹妹惜春又还太小,大姐姐元春又已经嫁了人不在家,她也没有年纪差不多的姐妹可以一块儿顽,只得和丫鬟们一起玩。来了姑母家,有了黛玉姐姐之后,她便有了玩伴,不知有多高兴。 “待书,去我房里找个毽子来,我要和黛玉姐姐踢毽子。”探春兴奋地跟立在一旁的贴身丫鬟待书吩咐道。 “是,小姐。”待书一身淡米色的夏季衣裙,静然立在一旁,浅笑着应道。 小姐在姑太太家到底开心,每日笑得多多了。要是小姐在家也像在这里一样,几乎每天都是笑脸就好了。她一边想着,一边进了探春所居的厢房,去找毽子去了。 她步履轻捷,在探春身边服侍久了,气度上也与她的小姐有几分相似。 “黛玉姐姐,昨儿晚上你不是说今儿要来陪祖母吃饭吗?怎么没来? 我和祖母还有二哥哥还等了你好一会儿呢,见你没来,祖母说,你必是又赖床了,便叫吃饭,不等你了。” 探春吩咐完之后,便转过身来,把自己身下的坐垫往旁边移了移,贴着黛玉姐姐坐着,拉着她的手,问道。 “还拉我的手?你也不嫌热?” 黛玉看着又靠到自己身边的探春妹妹,无奈地笑着说道。可她也没推开探春妹妹拉她的手,虽觉得有些热,也还是由着她拉着。 这妹妹,自己初见之时便喜欢,虽说不是自己二舅母王夫人所出,是二舅夫贾政一个妾室叫赵姨娘的大女儿,可她自幼养在自己外祖母身边,和大表姐元春、二表哥宝玉在一个院里长大,浑然像是祖母的嫡亲孙女,没有一点儿寻常庶女的小家子气、唯利是图、不辨是非。也不是那种偏帮着妾室和庶兄弟的搅家精。 反倒是落落大方,知书达理,性子活泼开朗,说话也清晰,字写得也好,弹得一手好筝。模样大概是随了二舅夫那妾室,很是漂亮,可好在是养在外祖母院里,身上没有一分冶艳之气,那几分酷似外祖母的气度倒把那出众惹眼的容貌给平衡了,如莲似兰,端雅美丽。 自己虽未见过如今已经嫁了人、在宫中做到贤嫔娘娘的大表姐元春,但见了探春妹妹,想来同样养在祖母膝下的大表姐也是一样的好。 “哪里会热呢?黛玉姐姐。 你的手凉凉的,握着多舒服啊,大姐姐赏给我的宫制玉如意也不及你的手摸着舒服呢。”探春笑着说道。脸上是纯真无忧的孩童笑容。 还是黛玉姐姐最好了,比大姐姐元春还要好,待我也没有那么多客气,也没有那半分几不可查的疏离,倒像是我的亲姐姐一般。每日拉着她跟我顽,她也从不厌烦。 也不厌恶我是姨娘生的庶女,不似其他世家嫡女那般,哪怕知道我自幼养在侯府嫡女出身的祖母院里,不是妾室养大的,一旦听说我是庶女,却还是换了一副脸孔,面上依旧客客气气待着人,底下藏着不会当众言说的蔑视和厌恶。 自来了扬州,探春便几乎日日和黛玉在一起,几个月之间,两人之间的情感早已比相处了十几年的嫡亲姐妹还要亲厚。 除了陪着祖母,探春便是在黛玉身边。一同午睡,一起顽耍,一起逛街。黛玉要去蹴鞠,探春便也跟着学学、踢两脚,探春自小没学过蹴鞠,偶尔踢进了球网中心的孔洞,便会闹闹嚷嚷地大声笑喊;黛玉要看府中日常开销和其他产业的账本,探春便坐在大书桌的另一侧,安安静静地写自己的字,待黛玉姐姐忙完了,才拉着她一起顽;偶尔黛玉在府中待腻了,觉得憋闷了,要上街的时候,探春也急吼吼地跟着,就怕黛玉姐姐不带着她。 贾母也乐得自己的小孙女探春和自己的外孙女这般要好。她如今年岁也大了,精力虽说不错,到底不如年轻时候。探春在家处处谨慎小心,就怕惹了自己二儿媳妇生气,本该是像她大姐姐一样无忧无虑顽耍的时候,却比她大姐姐还要懂事,懂事得简直不像个孩子,自己看着也心疼。如今来了她姑母家,和她表妹投缘,日日顽在一处,眉眼之间都多了许多笑意,比那懂事的小大人的模样看着舒服多了。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样子。 话说,小孩子不像小孩子,那都是为人父母的过错。 小孩子懂事,小小的年纪过早地懂事,小小的年纪过于懂事,更是父母的过错。 父母若是做得好、做得负责任、做得称职,孩子哪里需要这么早懂事。孩子只需要做个这个年纪的孩子。 懂事,对小孩子来讲,是褒扬,是表扬,是好话。对父母,则不是。 懂事的孩子,人生对她他很不公平,连唯一这么几年可以无忧无虑快乐的时光,都被那不称职的父母剥夺了。 而且 更加可怕的是—— 如同那拔苗助长的禾苗,没能拥有一段和其他孩子一样的无忧无虑的作孩子的时光的“懂事的孩子”,“大多数”都如同那被迫过早成长的禾苗一般,一辈子都不快乐,一辈子都在为那不称职的父母承担着本不需要承担的压力,而且竭尽全力的懂事都被那不称职的父母一直视为理所应当,并且还觉得不够,还会被那不称职的父母,以孝、孝顺、孝道之名,继续压榨、一辈子受到剥削。 “就你会说。”黛玉伸手捏了捏探春妹妹挺拔而小巧的鼻子,笑着说道。 “黛玉姐姐捏我的鼻子,我也不会松手的。“探春索性往后仰躺在了黛玉姐姐的膝头,“探春最喜欢牵黛玉姐姐的手了。凉凉的,却不冰,又软又滑又嫩,还不会出汗,夏天牵着最舒服了。” …… 第175章 还是你最贴心 “好了,起来吧。待书已经把毽子拿过来了。”黛玉笑着揉了揉探春妹妹的脸颊,说道。 探春比黛玉还要小些,脸型还是孩童模样,有几分肉嘟嘟的。黛玉很喜欢捏她的脸颊。 “黛玉姐姐又捏我。”探春淡粉色的嘴唇微微撅起。她一边起身,一边揉着自己被捏过的脸颊,一边说道。 “春纤,你去母亲院里瞧瞧,看看外祖母什么时候回来。跟她们说,我今儿中午想去城郊的道观吃素斋。本想叫着外祖母一起去,若是外祖母不去的话,再问问母亲和外祖母,我一个人带着探春妹妹去行不行?”黛玉笑着瞧着在一边已经踢起毽子的探春妹妹,坐在长条石凳上,跟自己身边的春纤吩咐道。 “是,小姐。”春纤应了下来,转过身快步去了。 “雪雁,让你哥准备一下马车吧。就算外祖母今日不去,母亲和外祖母也不放心让我带着探春妹妹去城外,我也是要去的。 今儿太阳太大了,还是这个时辰走,我不想骑马了。”黛玉望着院子上空越来越火热的太阳,又跟身旁的雪雁说道。 “小姐,我刚才已经让小丫鬟去外院传话给我哥哥了。说您今日想去城外的道观,让他准备一辆马车。 马车上的东西我也已经吩咐小丫鬟去准备了。”雪雁立在黛玉旁边,浅笑着说道。 就知道小姐下定主意要做的事情,肯定是要做的。果不其然。还好我让人准备着了。 不然,小姐一会儿见等不着老太太,立时就要走,却没办法马上出发,怕是要不开心的。 毕竟,那道观的素斋是限量供应的,小姐总是要排队抢在头里拿到。小姐也不是事事都要抢先冒头的性格,不过她不喜欢吃冷的饭食,吃汤面的时候更是不喜欢吃半温不热的汤。 “还是雪雁姐姐最贴心。”黛玉笑着,站起身来,也和探春踢毽子去了。 毒辣的太阳下,阴凉的树荫里,一个穿着紫粉色衣裙的女孩子,和另一个穿着浅蓝色衣裙的女孩子开开心心地踢起了毽子。五彩羽毛的毽子在光影参差的树荫中飞来飞去,画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春纤来到嘉泰堂,刚刚转过影壁,就看到院子里的下人面色不同寻常,总觉得有几分严肃。那正房的门也是关着的。 奇怪,现在是盛夏,夫人喜欢阳光照到室内,一向是开着堂屋的门的,现下怎么是关着的。为什么会关着呢。 春纤愈发放轻了脚步,想走上台阶,问问堂屋前听候吩咐的丫鬟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站在屋外的可不是夫人的贴身丫鬟静媛姐姐嘛。问问她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静媛看到春纤进了院,急忙从堂屋前的檐廊上走下台阶,把她拉到一旁。 “春纤,你怎么来了?可是小姐有什么事情?”静媛面容如常,问道。 “小姐想去城外的道观吃素斋,想问问老太太去不去。还想让我问问夫人和老太太的意思,若是老太太不去,可否带着表小姐探春一同去。” 春纤见静媛的神色,便知就算是有什么事,也不是大事,不然她不会看起来如此平静。 “这会儿老太太正跟我们夫人和老爷说话呢,怕是不能去了。看现在着情形,也不方便让你进去传话。不若,你先回去回禀了小姐,若小姐实在想去,便自己一个人去。不过可要带足了家丁和婆子,马车也要检查好,不要半路出了什么问题。” 静媛心知如今堂屋里的情形,不便让小姐身边的人看到,这屋里说的话也不便让小姐身边的丫鬟听到。这些事,夫人和老爷从来都是替小姐解决好的,不会轻易让小姐为什么事情忧心。 “静媛姐姐说的也对。那就麻烦静媛姐姐一会儿跟夫人禀报一声。我想着,咱们小姐就算是一个人去也是要去的。她最喜欢那道观里的素斋了。今儿怕是又馋得不行,才非要去的。”春纤说道。 她没多问静媛姐姐屋里是什么情形,也没问夫人和老太太在说什么。若是能让自己知道,静媛姐姐必定会简单地跟自己说一句。现下,她没说,便说明,这事不能说。所以,她便也没问。看人眼色这事,是她作为下人的必备技能。 自幼在黛玉身边长大,春纤早已明白了,在大宅院里做事,好奇心是要不得的,该让你知道的事,你自己会知道。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好奇,你知道了,都是过错。 “跪下。” 突然之间,春纤隐约听到堂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中气十足,威严得比老爷处置下人时还要让人害怕。 静媛也听到了屋里传来的声音,往那儿看了一眼,眉头锁住。 “好了,静媛姐姐,我就先回去了。若是小姐真的出了门,我便让人来你这儿传个话。” 春纤看了一眼堂屋,又用余光暼静媛姐姐的神色,急忙收回视线,笑着说道,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好。”静媛答应道。 “岳母,您消消气,不用这么生气,气坏了身子...”春纤转过影壁之前,隐隐听到老爷的声音。 算了,不想了,什么事情也跟我无关。还是先忙小姐出门的事情吧,也不知道她们把出门的物什收拾的怎么样了。 春纤出了嘉泰堂,走在被树荫遮住的石径小路上,一边往芍药院走,一边想道。 太阳越来越毒了。 “雪雁姐姐,老太太在屋里跟夫人说话,我没能进去禀报。 静媛姐姐说,若是小姐想去,今日便自己去。等回头,她跟夫人和老太太回禀一声。” “知道了。”雪雁答应道。 她看着春纤面色和去时有些不同,有些欲言又止,便又问道:“怎么了?吞吞吐吐的样子。” “雪雁姐姐,我也不知道夫人和老太太在谈什么,只不过我在树荫下和静媛姐姐说话的时候,听到老太太喊了一声跪下,出院子的时候又听到咱们老爷笑着跟老太太说消消气...” …… 第176章 你怎么在这儿 “应该是没什么事情的。咱们夫人是老太太唯一一个女儿,听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姐姐说,咱们夫人是老太太最疼爱的一个孩子。” “雪雁姐姐说的也是。别的不说,老太太若不是真的疼爱咱们夫人,怎么会跑这么远来看生病的夫人呢。 我也觉着,应该不是咱们夫人和老太太起了什么口角。 这些日子,咱们小姐去陪老太太用饭的时候,每次开始动筷前,老太太每次都会细细地问鸳鸯姐姐咱们夫人都吃什么,问过之后,才放心开始用饭。若是觉得饮食有些不妥,便会在饭后,让鸳鸯姐姐去嘉泰堂把静雯姐姐和静媛姐姐叫来,指导一番,才放她们回去继续伺候咱们夫人呢。” “你说的是。老太太那么心疼咱们夫人,来了咱这府上,几乎就没出过门,一日要去嘉泰堂几次。前段日子,咱们夫人还不能下地的时候,老爷只要一上衙,老太太就过去陪着咱们夫人了。整日陪着,跟咱们夫人说话,想办法让她开心。 老太太发火,应该不是对着咱们夫人的。 我觉得咱们先不用想这么多。你先回绿玉阁,看看咱们院里的丫鬟给小姐收拾出门的东西收拾得怎样了。” “是,我这就回去看看。” “快去吧。 记得拿着咱们小姐喜欢的那个竹笋形抱枕。她从道观回府的时候,必定要打瞌睡,肯定要抱着那抱枕睡的。 还有,别忘了再去外院的马车上看看。我哥哥他们也只能检查马车和马匹,马车里面还是得丫鬟们收拾预备。” “是,雪雁姐姐。 我必定带着她们把马车里面铺得厚实些,好让咱们小姐打瞌睡的时候能好好睡一觉。” “好,去吧。” 雪雁见春纤都把自己的话听进去的样子,笑着说道。 黛玉见春纤没去一会儿就回来了,跟站在长条石凳边的雪雁又说了一会儿话。 她一边踢着毽子,一边想道。看来今日外祖母是不能去了。探春妹妹怕是也不能去了。不然,春纤不会这么快回来,回来也是先跟自己回禀母亲和外祖母的话,不会先去跟雪雁说话。 黛玉穿着浅蓝色的蜀锦单鞋,旋转着腰身踢着不时从各个方向飞来的毽子。 今日她腰间系着开片裙,裙下穿着一条束脚的浅蓝色丝绸裤。只要一转动,开片裙便如盛放的花朵一般四散飘起,在黛玉纤腰周围的空中组成一个圆形的蓝绿色花朵。 “雪雁,怎么了?春纤怎么走了。”黛玉把毽子踢向探春和其他丫鬟那边,便又走到石凳边,跟雪雁问道。 即便是盛夏,她很少出汗。哪怕刚刚活动了那么久,也不过是原本浅粉色的脸颊变成深粉色罢了。 雪雁瞧着自家小姐走过来了,也忍不住在心中又一次感叹。小姐怎么何时都这么好看。陆公子若是再不跟小姐订亲,待小姐再长一长,怕是不知又有多少公子家要派人来提亲呢。 “小姐,春纤回院子给您准备出门的物什了。 刚刚她去了夫人院里,没进门。说是堂屋门关着,老太太和夫人在屋里说话呢。” “那估计是静雯静媛跟她说的,现在不好传话,让我一个人出门吧。” 黛玉听了雪雁的话,几乎没怎么想,便说道。 她知道府上的人都放心自己一个人出门。觉得自己功夫不错,又有那么多训练有素的家丁婆子护着,自己又有数,不会随便跑去什么荒无人烟的地方。 可是,若是不禀明母亲和外祖母的话,探春他们必定不会让自己带出门的。自己也不会私自带她出门的,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妹妹,而是表妹。 “小姐说的不错。春纤就是这么说的。”雪雁听了自家小姐的话,心里又默默崇拜了一下自家小姐。到底是小姐,冰雪聪明。才说几句话,便什么都明白了。 “那好,现在就走吧。” 黛玉说完,转身跟探春说了,安抚了她好一会儿,才出了芍药院的院门。 “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 刚出了林府正门,便见收拾得齐整的周骏现在一辆宽大结实又精雕细刻的马车边。几匹深栗色的骏马,早已经作好出发准备。黑胡桃木的马车车厢边,是一个三级踏凳。马车后面跟着二十几个魁梧的家丁和十余个壮硕高大的婆子。 “走吧。”黛玉朝着周骏点了点头,扶着站在踏凳边的春纤上了马车。 周骏待自己妹妹雪雁也进了车厢之后,收了踏凳,一下跃上马车。 “架——”精壮的马车车夫挥动马鞭,巨大宽阔的车轮随之滚动。 “啊,终于到了。” 黛玉坐在圈背椅的竹辇上,望着道观的牌匾,伸了一个懒腰,说道。 到了门前,黛玉让人放下竹辇,开始步行。 “黛玉?”不远处传来一声不确定的叫声。 一阵急速的脚步由远而近,不一会儿,黛玉面前便站了穿着冰蓝色圆领侧襟长袍的男子。 “还真是你啊,黛玉。我远远地瞧着就像是你。”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被你母亲关了起来,不能出府了吗?” 黛玉偏见眼前的人,也笑了起来,打趣地说道。 “边走边说。”那男子说道。 两人拾级而上。 丫鬟小厮还有家丁则跟在四周,呈环护之势。 “我是被我母亲关在府里。可眼下,我又是自由身了。哈哈哈。” 那男子清朗的笑声回荡在山中。台阶旁树上的几只鸟儿骤然飞起,在翠绿色的山前留下一抹掠影。 “你呢?你怎么来这儿了? 你别说,让我猜猜。” 那男子笑着说道。眼里眉梢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你必定是又想吃这里的素斋了,知道今儿是十五,素面的浇头不止一个,特意来吃的吧。” 那男子一副你不用说,我知道必然是如此的表情。颇有几分自得与傲娇。 雪雁和春纤远远地听到那男子的话,转头相视一笑。 “是啊,我可是特意来吃这儿的素面的。 去晚了,可就凉了。” 黛玉黑亮的眸子一转。 “我先走喽,你慢慢爬吧。” 黛玉话音还未落,便已经沿着台阶往上冲去。轻快迅捷的身影,一会儿就跑上去几十阶台阶。 “等等我。” 那男子见那转眼跑到自己前面的身影,朗声喊道。 一众护卫人马早已经跟着自家小姐冲了上去。 …… 第177章 还是你了解我 “才不要等你呢。” 黛玉头也没回地一边说着,一边沿着台阶冲了上去。 雪雁和春纤紧紧地跟在脚步轻盈的自家小姐身后,不落一步。爬这建在山上的道观,一点儿也不喘,连脸几乎都没有红一下。 黛玉的这两个贴身丫鬟虽然看着柔弱,可也是自幼跟着黛玉一同学了些功夫在身上,黛玉去陆家军锻炼身子的时候,她们也一道陪着。虽看着瘦弱纤细,个子也不高,不若黛玉的身手,可若是真遇到麻烦,一个人也能抵挡得住几个训练有素的打手了。而且,她们也跟着自家小姐学了几分袖箭和飞镖,如若遇到力不能敌的敌手,就要找准时机出奇制敌了。 “到了,到了。今日人也不少啊。” 黛玉一口气爬到了正在发放素斋的道观前。站定之后,她看到院子里的树荫下早已经有不少人了。 “小姐,我去排队。您跟雪雁姐姐去旁院休息休息吧,这么热的天,中暑了可怎么办。” 春纤站在黛玉的旁边,看着院中并不少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家小姐已然走得变得粉粉的脸庞,担心小姐再在室外待一会儿便会中暑,于是说道。 “哪里用春纤姐姐排队,我去给黛玉排。” 那男子也追了上来,走到黛玉身边说道。 “你走得可真快啊。若是让子聿看到了,又要嘲笑我一番,说我一个男子,脚程还不如一个女孩子快。” “不用子聿嘲笑你。我就要先嘲笑你了。 你这身子着实是差了些。你说说,你整日闲着无事,又爱顽,单人蹴鞠的花样会那么多,按说身子应该挺不错的啊,怎么能走不过我呢。” 黛玉一边说着,一边跨过门槛,走到了院子里,站到了并不紧凑的队伍末尾。 院内一角的石制日晷上,日光缓缓移动,快到午时了。 山里虽说比城里气温低一些,可这会子也是热得很。院子里的每个人几乎都是人手执着一柄扇子,一边说着话,一边不住地扇着扇子,试图给自己带来几分清凉。 春纤看着小姐没应自己,兀自去又去排了队。笑了笑,跟雪雁姐姐点了点头,回头带着几个小丫鬟,去了旁边的院落了。 早在她们抵达道观之前,早有婆子和丫鬟提前来把旁边的院落打扫了出来。这道观是林夫人贾敏在怀大女儿黛玉的那一年捐建的,为的是给女儿供些香烛,祈祥求福,消灾免难,让她能够快快乐乐地长大,一生顺遂安心。给黛玉洗三的那天,林府上上下下吃了洗三面,林夫人贾敏也捐了香烛钱给这道观,让道观准备了素面招待上香的人,也是为女儿积德。 贾敏自小跟着母亲读了诸子百家的书,是不信封建迷信、巫术、占卜、算卦之类的东西,但她有钱,愿意做些善事,给自家孩儿积些福气。 从黛玉出生那一年开始,在林夫人贾敏的支持下,这道观每月不仅每逢初一十五招待上香敬香的香客,每旬也会不定时招待一次。用的都是上好的白面做的素面,配上清甜的浇头,味道相当不错,渐渐地,一传十,十传百,也吸引了不少这附近的官宦家眷来此上香祈福。这道观的香火越来越旺,又往周围山头上建了不少院落,供来此上香和清修的官宦家眷和隐居人士休憩、居住。 “你,去把冰桶里的西瓜切了。” “你,去把冰桶里的杏子、李子、梅子都摆到那高脚瓷盘里。” “你,把这香放到香炉里点起来。” 春纤带着几个小丫鬟来到了临近的一处清幽院落,先检查了一遍正屋各处的情况,看着收拾得还过得去,便紧忙着吩咐几个小丫鬟做事了。 不过一会儿,领了面回来,小姐就要在这院里用饭、歇午觉的,留给她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是。” “我这就去。” “点哪种香呢?” 一时之间,几个小丫鬟领了活计,有条不紊地四散开来,在各处忙碌起来。 “用今儿从府上带来的香,刚才下马车的时候,让你们拿着的提篮里就有。” 春纤吩咐了那个点香的小丫鬟。 接着,她又指挥着几个小丫鬟拿着洗了多次的素净细棉布,把正屋里的坐榻、床榻、院里的凉床,正屋的木地板,正屋四周的檐廊地面,全部擦了三四次。 看着差不多了,她又让人从提篮里拿出两个天蓝釉的划花兽面纹螭耳瓶,亲自去院里剪了几枝绣球紫阳花,插了进去,摆在堂屋西侧间的圆木桌上,和坐榻榻几上。 “唉,可能是这阵子被我母亲拘在府上,没出来找你们顽,这身子骨便懒怠了些吧。” 那男子笑嘻嘻地找着理由,全然没有被黛玉奚落的不满或气愤。 “你可一如往常,只要一说你什么不好,做得不如别人,你便会找出一千个听起来蛮像那么一回事的理由。” “还是你了解我嘛。” “不敢当。” “话说,你母亲怎么又突然放你出门了?” “当然是我斗争成功了。” 那男子略有几分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由衷的笑容。眼底的一抹郑重和认真匆匆一闪而去,不敢让面前的女孩觑见。 “那你倒是说一说,你到底跟你母亲在斗争些什么啊?梁夫人虽说性子刚强了些,但对你这个小儿子一向娇惯,这次怎么也狠下心来跟你斗法了?” 黛玉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一边缓缓地扇着风,一边问道。这折扇扇面上青绿色的山水,是她五六岁时的涂鸦之作,可若是无人说,没人会相信如此有气韵的画幅竟出自一小儿之手,怪道常言说自古英雄出少年。 “秘密。我就不告诉你。” 梁文张嘴仿佛要说什么,又吞了回去。手握折扇,挡住自己的脸庞,笑着轻声说道。 “什么嘛。不说就不说。 我要吃我的午饭了,才没时间跟你说这些呢。” 黛玉本来有几分好奇,见梁文脸上的调皮神情,瞬间便失去了再问下去的想法。 正好,她已经排到了前方。 铁锅里正在小火滚着的浇头咕嘟咕嘟地散发出诱人的清香... ...... 第178章 我怎么舍得 “这位居士,您要哪种浇头?” 一个穿着藏青色棉布衣裤的小道士问道。他手执着一个粗陶汤面碗,里面盛了细面,站在三个盛着浇头的铁锅前闻到。 “香菇笋片油面筋的。麻烦小道士给我多盛些汤。” 黛玉笑着说道。她眼底的卧蚕微微浮起,像是饱满的一弯明月。 雪雁和其他小丫鬟走上前来,把烤麸黄花菜木耳、香菇笋片油面筋、素鸡雪菜毛豆等浇头要了个遍。待小道士在竹叶纹装饰的汤面碗里装完汤之后,她们便用木制托盘,把面都端到旁边的院子里去了。 “黛玉,等等我。” 梁文跟自己的贴身小厮叮嘱了一句跟黛玉要一样的浇头之后,便又跟了上来。 “怎么,文文还要跟着我?” 黛玉沿着光影斑驳的小路,在丫鬟和家丁的护卫下往旁边的院落走着。蝉鸣声很大,它们像是永不知疲倦一般,这么热的天气里依旧如此。 “是啊,我今儿本来就想来上炷香,在山里走一走,也没想在这儿吃午饭的。便没让人来跟监院住持说,现下也没有歇脚的院子可以去。 怎么,黛玉不收留我吗?” 梁文圆圆的大眼睛直视着黛玉说道。像极了出生不过几个的小狗,没有体会过世界的残酷和无情,清澈纯真,没有一点儿平时调皮不羁的模样。 “可以啊,没什么不可以。 不过,午睡起来之后,你要陪我去后山上跑马。输了的人,可要听对方的话的。” 黛玉灵动的目光一闪,说道。 “听什么话,若是要让我以身相许,我可不答应。” 梁文开玩笑一般说出这句话,戏谑的语气难掩目光的认真。 黛玉正看着小径旁的紫阳花,没有看到梁文的神情。 “去一边。 你才多大?说什么以身相许的话。离你成婚还早着呢。” “不若,谁输了,便在下山的时候买一篓螃蟹,送给对方?” 黛玉想起上山的时候,路过一个集市,集市上也有渔夫在卖新鲜的海货,海上的梭子蟹肥得很... ...... “夫人,今儿幸亏你派人去请来了岳母,不然这事真不好处理。” 待贾母离开嘉泰堂之后,林如海走到了东侧间,拿起桌上的瓷水瓶,倒了一大杯清水,一饮而尽之后,说道。 “宝玉是我侄子,不是我儿子,有些话我们不好说。母亲说,就没什么了。” 林夫人贾敏靠在桌旁的圈椅里,说道。她神色略微有些疲惫,但面色比起几个月前已经红润了不少。 “你觉着岳母说的如何?若是真的如此,你愿意让黛玉和宝玉成婚吗?” 林如海在桌子旁的另一张圈椅上坐下,问道。 “怎么会? 宝玉是个好孩子。可惜他有这样一个母亲,身体还那么好。等到我二哥哥和我二嫂嫂去世之后,他再分家出来自立门户的话,黛玉少说要在我我二嫂嫂手下熬个二三十年。我怎么舍得?” 林夫人贾敏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说的也是。你那二嫂嫂那样不明事理、耳根子又软的人,你从前没出嫁之前便和她关系一般,她若是得了我们黛玉给她做二儿媳妇,怕不是要接机发泄。 咱们黛玉要什么没有?何必千里迢迢嫁到京都,受这么一个人的气。” 林如海听自家夫人这么说,说道。 “我就是这样想的。 我生孩子从来不求孩子给我光宗耀祖,或者来帮我维持家族利益,我只希望她能一生快乐健康。 拿自己子女的婚事和一生幸福来下棋的父母,最是无耻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不管是玉姐儿,还是英哥儿,我都只是希望它们能快乐健康地长大,以后再有一个可以相濡以沫、携手共度人生酸甜苦辣的可靠伴侣就行了。 他们是不是做了一品大员,封了爵位或者诰命,这都是次要的。若是有那个能力和运气,总会逢凶化吉,一步步得到这些的;若是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运气,非要去执着地追求这些容易失去的身外之物的话,怕是只会给自己招来祸事。 咱们林家,虽然已经没了爵位,可几世积累,藏书众多,只要孩子们好好上学,懂道理,知进退,不当个处处惹祸的纨绔子弟,这辈子就会过得很好了。 至于学得好不好,能不能得那泼天的功名利禄,有时候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这碗饭吃。我看过太多的学子,一辈子耗在追求功名的路上了。 其实,很多人的脑子很灵活,又会与人交往相处,虽然读书考功名上没有过多天分,却是很适合经商的。他们若是早早能找到自己的禀赋所在,未必不能过得好一些。 若不是世家子弟,就算是考了一榜进士,也是要等授官的;就算授了官,没有硬实的家族背景和人脉提携,这做官也是要从低做起的,单靠俸禄要买宅院养仆人也是难上加难的。 所以,黛玉的婚事,我一向觉得,找一个和我们差不多的,人品贵重知根知底的人家就好了。” “夫君和我想的一样。 我也不想拿黛玉的婚事去换什么利益,不管是为了林家,还是为了英哥儿。 若要用子女的人生来成全父母,那这父母便也不配为父母。 若要用兄弟姊妹的人生来成全某一个孩子的功名利禄,那这孩子便是没本事,不配得到这些功名利禄。 我一直是喜欢陆夫人和陆将军的儿子子聿的。人品也好,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自小什么性子、什么脾气、什么禀性我们最清楚了。别的也都好。就是一点,危险了些。所以我总没下定决心。” “夫人说的也对。不过危险不危险,还是要看人的应对。文官武将其实都危险。不过,武将面临生命威胁的次数更多了些,受伤的可能性更大。 我也喜欢子聿这孩子。夫人,若是把他和宝玉放在一起比,我倒是更喜欢子聿。虽然知道我说你侄子这话,你不一定乐意听。” “怎么会呢?我一向都喜欢官人跟我说真话。 我也觉得子聿更有男子气概一些,看起来比宝玉可靠得多...” ...... 第179章 谁都没说对 “不过我们还是不要想得太定了。我们的玉姐儿到了成婚的时候会喜欢跟什么性格的男孩子我们现在也无法得知。” 林夫人贾敏拈起大颗的玫瑰葡萄。这葡萄紫中带黑,有一些硬,口感正好。贾敏一向不喜欢吃那种一捏起来就发软的葡萄,口感不好,味道也不好。就像是那种泻开了的卤面的卤子一般。 “是啊。孩子们的人生是孩子们的人生。咱们的玉姐儿,到时候也要找一个自己相处起来舒服的人,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才好。 虽说现在还没发展到人人都可以成婚自主的时候,可大概总有那么一天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成了落满了尘埃的史书上的一纸故事。天下再也不会有不幸运的孩子被自私的父母卖了。那种自私的父母,只为用孩子的婚事来为自己谋取私利的父母,大概会越来越少,最终绝迹吧。” “官人,我倒觉得。除非孝字的理所当然性消融,这件事才有可能。 如果不分情况,不区分无私的父母和自私的父母,要求被爱的孩子和被害的孩子做到一致程度的孝,并永远把听话、服从、顺从与孝联系在一起的话,那这天下被父母出卖婚事的不幸孩子大概一直都会有。” “这话倒是对。 毕竟自私无耻的父母,就像自私无耻的人一样。 甚至,他们还不如自私无耻的小人,小人起码敢于直面自己的龌龊。而自私无耻的父母,大概永远会借用孝这面趁手的道德旗帜,不仅不会好好爱着自己的孩子让孩子长大,还会利用孝这个便宜的武器,不断榨干被愚孝蠢孝困住的孩子。永远把自己包装成优秀的父母,假装自己是无私奉献的、合格的、负责任的父母,然后扯着大旗,要求孩子极致孝,要求孩子给自己皇帝一般的侍奉,永远做个顺从的奴才,而不是孩子。宗旨就是,烧干孩子,供养自己这个父母。 孩子嘛,如果接触不到好的夫子,没有人告诉她他正确的孝是什么样子的,没有人告诉她他正确的、正常的、良好的亲子关系是怎样的,她他大概就会被周围思想不健全的自私无耻的父母亲戚洗脑,对愚孝蠢孝产生奴性。一辈子都困在这个无法摆脱的孝的骗局里。” “好在,咱们玉姐儿和英哥儿不用担心了,有你这样一个放宽心的父亲,不要求孩子必得大富大贵、光耀门楣,只求她们快乐健康。” “也有你这样一个放宽心的母亲啊。我就一直很认同你说的,尽人事,听天命。人呢,做好自己可以做的,剩下的还是要看禀赋和时运。 不是说,任何事情,只要看起来条件都具备了,就一定能达到想要的结果。像咱们这样的富贵人家,有历史的,有底蕴的,父母双方都是出自世家大族,自小也是延请名师,好好教养孩子的,可总有能成才的孩子,也总有无论怎样都泯然众人的孩子,还有天生就是惹祸精的孩子。 这种事,无法强求的。就像没有哪一个家族自古至今一直兴盛的。盛衰交替,本就是常理。” “夫人,小姐今日中午不能过来陪老爷和夫人用午饭了。” 静雯端来了一壶玫瑰茶和两片红枣核桃阿胶糕,放到了林夫人贾敏的面前。玫瑰茶是滇地高原的紫红色玫瑰,每年商队都会从西南边陲带回来。 这次病了以后,大夫说过,夫人目前的状况,喝些安神的玫瑰茶最为适宜。静雯便想着,时常给夫人泡来喝。 林如海的贴身小厮游竹则坐在檐廊下的玉石台阶上。他手里拿着一块圆圆的桃酥,笑着一点一点慢慢地吃着。 刚才,静媛去小厨房给夫人和老爷准备茶水的时候,正好有婆子新做的核桃芝麻桃酥出炉。她放了两片到瓷碟子里,一同连着六安瓜片送了进去。经过游竹的时候,也给了他一块。 那一块桃酥抱在素色的丝帕子里,递给游竹的时候还冒着刚出锅的热乎气。香甜的气息在游竹打开帕子的一瞬间便扑面而来,隐隐地,还有几丝皂角的香气,混着几分香袋里的驱蚊虫草的清凉。 “哦?是子聿又来找玉姐儿了吗? 他们今儿又去哪儿逛了?是去吃新上市的蟹黄汤包了?还是去吃玉姐儿新近喜欢上的烧烤了?” 林夫人贾敏拿起面前透明琉璃茶壶,把里面飘着紫色花朵的茶水倒了些到七彩琉璃杯里。一缕玫瑰特有的浓郁的清甜霎那间盈满口腔。 “欸,我看都不是,八成是玉姐儿好久没打马球了,定是让子聿陪她去郊外有树荫的马球场打球去了。 子聿在水军营待了许久,两人好久没一块玩了。咱们玉姐儿,定是要拉着他好好地玩上几天的。 我记得去年子聿在水军营练完兵回来之后,便陪着我们玉姐儿一连玩了两旬。” 林如海倒不渴。下人们端着茶水茶点一进门的时候,他就闻到了桃酥香喷喷的味道。那是只有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桃酥才能散发出的特有的香甜味道。冷了的桃酥,放了一阵儿的桃酥,都没有这种诱人的香气。他忍不住拿起一块,左手执着一个掌心大的小碟子,右手拿着桃酥,吃了起来。 “静雯,你说。玉姐儿去哪儿了?” 林夫人贾敏喝了小半盏茶水,放下茶杯,转头看向旁边的贴身丫鬟,问道。 “回夫人的话。小姐去城郊咱府上捐建的那家道观吃素斋去了。 起先还想让好太太和表小姐一起去,派人来传说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屋里和夫人老爷说话,没办法,小姐就自己出门去了。 因着没办法跟咱们小姐同去,表小姐还失落了好久呢。” 静雯转动了一下圆桌上的盛水果的盘子,把吃完的那一面葡萄转到了侧面。 “你瞧。咱俩谁都没说对。哈哈哈。” 林如海笑着说道。笑声带着身子抖动起来,左手执着的小碟子微微倾斜,掉出来一些桃酥屑... ...... 第180章 不午睡做什么呢 “说起这素面,我也是好久没吃面了。 官人,今儿中午我们俩人也吃面如何?” 林夫人贾敏看着笑得不可自抑的夫君,忍不住也笑着说道。 自己倒是也好久没吃面了,有多久了呢,大概也有几个月了吧。 “好啊。你想吃什么面? 小排面?大肉面?熏鱼面?鳝鱼面?雪菜面?榨菜肉丝面? 或者让他们做个手擀面?给你打个西红柿鸡蛋的卤子或者海鲜卤子? 我这就让游竹去厨房传话。” 林如海听到自己的夫人好不容易主动说想吃什么,心下甚是宽慰,连忙直起身,问道。 “嗯......小排面吧。” 林夫人贾敏听到林如海说了一连串自己爱吃的面,考虑了一会儿,说道。 “我看最近东海上的梭子蟹也上市了,要不要再让他们包些蟹黄汤包? 这吃面嘛,就是要配着汤包吃。” 林如海忽然想起近来街市上的包子铺或者包子摊上已经有蟹黄汤包卖了,想着自己的夫人也喜欢这一口,于是问道。 “中午吃面就好了,现在做蟹黄汤包哪里来得及。 这皮冻就来不及做,我记得这皮冻要好吃是不能速冻的,要慢慢等它晾凉了,才能放到冰窖或者冬日的室外冻着呢。 玉姐儿也爱吃蟹黄汤包,等晚上她回来了,正好一起吃。让厨房多做些,我母亲也爱吃螃蟹。我侄女和侄儿都在长身体的时候,和黛玉一样正是吃饭吃得多的时候。” “那好。 我这就着人去厨房传话。” 林如海刚好吃完了手中的桃酥,说着站起了身,往门外走去。 “游竹?” 林如海走到嘉泰堂正房外面的檐廊上,屋外的热气一下子席卷而来。屋里放的冰盆,不觉得那么热,一掀开珠帘走出来,倒真是热。 “老爷。” 游竹本还坐在檐廊一边,握着那方没有任何刺绣的素帕出神,听到林如海叫他,一个激灵回了神,把帕子收到了袖里,转过身子应到。 “你这小子,在这儿做什么呢?大白天的,愣上神了?” 林如海出了门,看到游竹坐在一旁的檐廊上,背着身子,望着中庭里的枫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爷有什么吩咐。” 游竹脸上早已没有刚才看到静媛时的温柔神情,面容平静,语调平稳地问道。 “你让人去厨房传话,说今儿中午不用费事准备菜了,夫人想吃小排面,嘉泰堂这边就准备两碗小排面即可。再盛一碟子四川泡菜来就行。 另外呢,晚上我们都去芍药院陪老太太吃饭。夫人想吃蟹黄汤包了,让厨房多做些。其余的,让厨房搭配着自己看着做就行。” “是,老爷。” 穿着深蓝色丝绸衣裤的游竹答应道。 ...... “你要午睡了?” 梁文看着要进屋的黛玉问道。语气里有几分不舍。看似不羁的目光一直追逐着她。 “嗯。 吃了饭本就容易犯困,现下又这么大的日头,不午睡做什么呢?” “我可以陪你啊。 我可以陪你下棋。” 梁文此时一点儿都不想午睡,虽然刚刚吃面的时候,黛玉已经着人把这个院子的厢房给他收拾出来了,他若是要午睡,也有地方歇息,但是,已经好久没见到黛玉了,只想待在她身边。就算她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看着她都是好的。 “我才不要下棋,我困了,我要午睡。” 黛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就要往院落的正房走去。 梁文看着黛玉打哈欠时慵懒又可爱的样子,忍不住咬了下唇。她好可爱。若是母亲帮我把黛玉娶回来多好,这样我每日都能看到她这样可爱的样子了。这样可爱又惹人心疼的样子,应该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不想让别人看。 “那我呢?” 梁文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一副纯真无害的模样,水润的目光看得黛玉有些诧异。 “你自然是自己安排自己了。 别跟我摆出这个单纯样子,文文。你也就摆出这个可爱的样子骗一骗酒楼里年纪小心思单纯的艺伎。” “我本来就很可爱好不好?” 梁文淡粉色的嘴唇微微撅起,凑到已经站在台阶上的黛玉身边,扬着头说道。 “你是可爱,这没错。可你也很顽皮,我们几个一起长大的,大概没人比你更爱玩、更会玩了。 你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 “嗯,看吧,你也承认我可爱。” “我还说你不良善呢。” 黛玉被梁文的话逗笑了。果然,他还是这个样子,别人说的话不管多么难听,他似乎都不会往心里去,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样子。这样不被任何人扰乱的强大心态,有时候,倒真的挺羡慕他的。当然,别人恶意辱骂、侮辱之类的话不往心里去很好。不过,有些话,还是往心里去一去比较好。 “我对黛玉可是很良善。” 梁文立刻笑嘻嘻地说着。目光纯然干净,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不跟你说了。我要午睡。雪雁,春纤,把这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小狗,给我关到厢房去,不要打扰我午睡。” 黛玉笑着跟站在旁边的贴身丫鬟吩咐道。 “是,小姐。” “黛玉,那你好好睡一觉。等你醒了,咱们一起去后山跑马。” 黛玉进了屋,坐在铺了玉簟的坐榻上,看着院中依旧朝着自己屋子喊着的稳稳,忍不住笑了。 反正跟文文在一起玩的时候,总是这样欢乐。他和子聿不一样。子聿不是性子活泼的人,也没有很爱笑,沉稳得不像十几岁的孩子。跟子聿在一起,总是自己带着他玩,而和文文在一起,是两个人一起玩。 “小姐,这会儿要午睡吗?” 雪雁走了进来,问道。 “我倒不是多么困,只不过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跟文文在一起,他话太多了。我要是不借口午睡,这一中午大概要陪着他说个口干舌燥了。” “梁公子确实是活泼了些。 小姐,若是不午睡,便看这个吧。” 雪雁拿出了一本话本。这是春纤让人收拾的,说是小姐最近在看这个,怕她无聊,便一块拿来了。 ...... 第181章 都准备好了 “好啊。正不知怎么打发时间呢。”黛玉看到那个话本,目光亮了一下,立刻就伸手把书从雪雁手里接过来了。 “那小姐在屋里歇息,奴婢先下去了。” 雪雁把道观里提供的山泉水放到了坐榻的榻几上,转身出了门,预备守在正房的房外,等候黛玉差遣。 春纤坐在正房外面的檐廊上的坐垫上,靠在身后的门板上,头颅一点一点的,马上就要睡过去的样子。 “春纤...”雪雁走到春纤的旁边,蹲下身去,轻轻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叫道。 “嗯?雪雁姐姐。 是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春纤刚刚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晃神,目光呆滞,向下弯的眉眼俏丽可爱。她作势就要站起身来。 “欸...";雪雁按住春纤的肩膀,“不是小姐叫你,瞧你着急的。” “这儿我守着行了, 你去那边树荫下的石桌上,趴着睡一会儿吧。”雪雁用目光示意。 “这怎么能行,雪雁姐姐?” “没什么不行的。 昨晚你睡的那么晚,现在精神不好,得补补觉。 下午,还得陪着小姐去后山呢,到时候事情多着呢,你没精神怎么行? 正好现下小姐一个人在屋里歇着,没什么事。” “那好。雪雁姐姐,有事你就喊我。” 春纤忍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流出几滴泪来。 雪雁瞧着春纤的往石桌边走的纤丽背影,忍不住想道,难怪骏骏(雪雁弟弟周骏)喜欢她呢。模样在林府里所有的丫鬟里都算是好的,性子单纯,心地善良,又是能吃苦耐劳的,骏骏若是娶了她,这以后婚后的日子必能和和顺顺的。等她再大两三岁,自己问问她的意思。 “公子,后山的马场已经清空了。”院落里的一边厢房里,梁文的贴身小厮世昌走了进去。 “让你准备的马都准备好了吗?”梁文靠在窗边坐榻的南边靠背上,目光越过青绿色的窗纱,正看着院落北边的正房。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清冷尊贵,自带着一种久处尊位的富贵官宦人家养出来的嫡子的气势。 “都准备好了,十匹已经驯好的西域宝马。每一匹颜色都不一样。枣红色的,酒红色的,深栗色的,暗黑色的,雪白色的...都有。” “好。”梁文看着窗外,似乎在沉吟什么,手指在榻几上轻轻拍着。 ...... 后山的马场上,几个小厮正沿着跑道检查地面。 “听说小公子一会儿要来?” “是啊。刚才小公子跟前的世昌来了,现亲自挑了十匹上好的西域宝马,毛色那叫一个漂亮。” “怎么让准备这么多马?” “谁知道呢,或许是这些马刚驯好,想来试一试喜欢哪个吧。” “我是最喜欢那匹暗黑色的宝马,通体都是黑色,毛发黝黑透亮,看起来温顺极了,可就是他最有耐力。在这马场上跑那么多圈,一点儿事都没有。” “那马确实是好,等我买了房子之后,也攒攒月钱买匹好马,再买个马车。” “你还买房子? 现下不是有住的地方吗?哪里需要买房子?”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听从城里府中来的老人儿说过,梁夫人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她只要看不顺眼的人,几乎没能在梁府干久远的。 就算平日做得好,勤勤恳恳的也不行。只要她这个当家主母看着你这个下人不顺眼,这下人在梁府的活计便算是到头了。 万一哪一天我倒霉,也被梁府赶出来,总得有个歇脚的地方吧。”他压低声音说道。 “有这么严重吗?被赶出来了,再找一个人家做活不就行了?” “你啊,还是听得少了,见得少了。 你听我跟你说啊。你想想,若是被从江苏巡抚的府上赶出来,还有哪个府上敢要你?” 马场周围的植被已经被检查了一遍。早已升到最高点的太阳开始慢慢下落。 ...... “如何,乖乖回去给我买一篓螃蟹吧。” 黛玉骑在酒红色的马上,一身酒红色滚金边的骑马服,英姿飒爽。她转过头,跟身旁的梁文说道。 “这倒是没问题。但今晚我可要跟你回去蹭饭吃。” 梁文牵着缰绳,紧紧地跟着黛玉。 “嘿?什么时候你也学会蹭饭了? 这篓螃蟹到底是给我买的,还是给你自己买的。” 黛玉伸出手中的马鞭,轻轻地拍在了梁文所乘马匹的身上。 “自然是给你买的。所以我才说去蹭饭吃呢。” “你还敢去?忘了上次被我父亲怼得哑口无言的事情啊,竟然还想去。” “敢,为何不敢?有何不敢?不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啊。” 而且,我可是想娶你呢,哪能会因为林大人的几句话就惧怕了呢。梁文心里想道。 “你敢,我还不想让你去呢。” “怎么不让我去?子聿整日去你府上蹭饭吃,我连一次都蹭不上吗?” “他跟你可不一样。子聿的母亲跟我的母亲可是好友。” “那我让我母亲也跟你母亲作朋友。” “文文啊,你已经很大了,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呢? 你仔细想想,她们如果要成为朋友,早就是了,哪里还用等到现在呢。” 黛玉翻身下马,又换了一匹黑色的马。 “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再赛。若这次你赢了,我便给你买,并且还让你到我府上用饭。如何?” “不。 这次若是我赢了,你明儿还出门陪我玩。” 梁文看了看黛玉选的那匹黑色的马,心下暗喜。他选了一匹暗黑色的马。 “若你真赢了,也要等一等。 我外祖母马上就回京都了,我这几日要好好陪陪她。” “不行,不要等。” “那你说,你若是赢了,想要什么彩头?” “我若是赢了,你便把你头上的这根发带给我,如何?” “发带?”黛玉伸手摸了摸自己发髻后飘着的一条发带。 “你要这个做什么?”黛玉诧异地问道。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疑问和探究。 “自然是绑头发了...” ...... 第182章 别闹燕儿了 “这可是女子的发带?”黛玉伸手摸了摸发髻后缀着的发黑的酒红色发带,丝般的手感滑过掌心。 “嗯,我就是喜欢这颜色。”其实是,因为是黛玉你系的发带,所以我喜欢。 黛玉恍然想起成婚的时候,喜娘似乎要从新娘和新郎头上各自剪下一缕头发,编在一起,放在一个香袋里。不过,这只是发带,而且是为了与今日的骑马服相配才取出来的新发带,才系上不过一会儿,也就午觉之后这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算是给文文了应该也没什么。 “那好。”黛玉像是答应了一件没什么的小事一般,酷酷地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这可是你说的。一会儿,若是我赢了,可不许耍赖。”梁文没想到黛玉真的答应了,心里雀跃地尖叫着。 有一种揪心般的喜悦快要溢出来了。真想把她拥在怀里啊。梁文闻着黛玉身上随夏季微风飘来的淡淡的香气,忍不住想道。 那香气不是香袋里散发出来的,也不是惯常衣服上的熏香。更像是黛玉身上的体香,像是糅合着清甜的花香,暮春雨后的清凉舒爽,还有午睡时照在身上暖人的阳光。 你陆子聿不过是得到了黛玉的香袋,我得到的可是她的发带。还是她系过的发带。哈哈。梁文现在就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子聿听说这件事的表情,怕是想要打死自己的心都有了吧。 没办法,就算是打死自己,也绝对不会把这个发带交出去的。 自己也想打赢他,但没办法,他本就比自己个子高些,看着虽然没自己壮实,没自己块头大,可他身上尽是些每日练兵、日日晨练十几年来养成的紧实肌肉。 那肌肉区别于其他为刻意显耀身材而练出来的肌肉,毫不显眼,有就像是没有一般,但这些不显山不露水的肌肉却能在打架的时候把身上的力气和手里兵器的威力发挥到最大限度。而且他身上还有战场上厮杀练出来的真本事,一招一式绝不花哨,看起来没有多么厉害的样子,却可以于瞬息之间致人于死地。 “我跟你耍什么赖?”黛玉抚着自己身旁黑色的骏马,油亮亮的毛发摸起来光滑柔软,比之柔软至极的丝质面料也毫不逊色。 “你小时候可是不少耍赖呢”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你说来我听听。“黛玉看着自己身旁马匹黑宝石一般的清澈眼睛,继续摩挲它的头颅。 “我们五六岁的时候比赛爬树,你总要先让子聿和我让你一会儿,你爬到一半之后,再让我们开始爬。 可就算这样,你还是会输。 输了你还不服输,要一次次重来。” “这怎么能算耍赖?你们两个都比我高,子聿年纪还比我大,力气也比我大,只有我先出发,才不算耍赖啊。 不然不是明摆着让我输给你们吗?” “好吧,你说的也是有理,我总是说不过你。 我还记得,那会儿,只要跟你一起爬树,回家之后,奶嬷嬷总会叹气,我身上的衣服总是会被树皮、树枝刮得不成样子,又脏又破......” ...... 锦绣宫的正殿内,粉色的幔帐下,传来阵阵微弱的声音。 “皇上,...皇~上~~”燕嫔娇娇的声音穿透厚厚的帐幔。 第184章 别闹了燕儿(3) 柔软贴上允历紧绷发烫的身前时, “啊...”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低吟。 “燕儿,说,告诉朕,你想什么...” 允历闻着自己颈旁传来的甜腻香气, 声音愈发深沉。 他感觉到自己像是瞬间陷入了一个柔软的床榻, 身前的柔软让自己忍不住想要更多,更加想陷进去。 燕嫔靠着皇上发烫的身前, 感觉自己像是发烧了一般,浑身火热, 她忍不住试探, 想要贴得更紧密一些。 这种靠在炭盆边烤火的暖烘烘的感觉, 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一些, 再靠近一些。 “说...” 允历感觉到自己身下的人儿在不断地试探, 理智的感觉快要完全丧失。 他想继续了。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染上几分威压,像是在催促什么。 “皇上……”燕嫔只是闭着眼睛唤着, 柔嫩不住地在皇上允历的面前逡巡。 我想...皇上你再靠得近一些... 啊...”燕嫔忍耐不住, 不停地在他身前渴求更多。 “燕儿...说。” 允历又倾身向前, 低沉的声音在娇嫩红透的耳边响起。 他克制着自己体内横冲直撞的思绪。 “皇上,给我...... 燕儿...燕儿要...” 燕嫔感觉到身前火热滚烫的身躯向下压了压, 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和愉悦感让她仰起了头, 原本齐整的发髻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散开, 拢在一起的稀薄的发丝散开, 在空中飘荡。 “说。要什么?嗯...?燕儿” 允历揽住身下娇小的人儿的柔嫩腰肢,欺身向前, 让原本就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子更加密不可分。 燕嫔感觉到身前灼热且带着些微薄汗的强壮身躯又靠近了一些, 身上隐隐有了些微压。 “燕儿...嗯...”,燕嫔紧闭着双眼,紧咬着下唇,用力不让体内克制不住的声音逸出。 “说。燕儿。燕儿怎么了?” 允历看着燕嫔咬着下唇的娇羞样子。 好想。。。。。。。。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燕儿...啊,,皇上,, 燕儿要皇上,,要皇上,,” 燕嫔的身体越来越烫, 她不住地转动着身子, 像是渴望水源的沙漠行旅人一样迫切热烈地渴望着, 紧紧贴着身前的皇上。 她的声音细碎,搅动着寝殿内的空气都染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柔。 “给燕儿...皇上~,, 嗯,,啊,,皇上,, 快给燕儿,,” 燕嫔紧紧攀住皇上允历, 不再矜持着, 不再忍着, 她任由自己酥人的媚骨娇声流淌着, 声音也越来越大。 “再大声些,说。 燕儿要什么?” 允历低头看着早已软成水一般的娇小的人儿紧紧攀着自己, 像快要融化似的, 身上的肤色红的比晚霞更甚, 体内的思绪不断上涌。 一种难言的愉悦伴随着焦躁流淌在体内的每个角落。 “燕儿要皇上,,皇上~,, 燕儿要你,,快,,啊,, 嗯,,我好想要你,,” 燕嫔蚀骨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她紧紧把自己的柔软贴在身前的人…… …… 第183章 别闹了燕儿(2) 寝殿内的香料在铜质香炉内无声燃烧着。淡灰色的香烟一缕一缕地从香炉盖花纹之间的缝隙里逸出。 “燕儿~”皇上允历笼罩在燕嫔娇小的身子上闷。声叫道。他的唇一寸一寸地掠过燕嫔娇嫩的脸庞。继续着。 正殿里除了燕嫔和皇上,没有任何人。婢女和内官都在殿外听候差遣。 “皇上~我...” 燕嫔狐狸一般的小脸皱在一起,眉心紧。锁。似乎有些忍耐。。的样子。声音却柔枚阵阵,很是欢愉的样子。 “你?你怎么了?说下去...”允历的声音愈加低沉。他看着自己面前面颊红润的娇小女子,命令一般地说道。 允历撑着身子,一点一点地看着燕嫔。看她为自己不能自抑的模样。这人,虽是为了笼络纳进来的,可到底也不算没有一点用处。 “皇上...皇上...我...好舒服...啊,,...”燕嫔略带哭腔的声音再次响起。中间夹杂着几声忍耐不住的声音。她眼角隐隐有几滴泪光,衬在红彤彤的脸颊上,像是细雨滋润过后的娇嫩花朵,怜爱可人。 她身上的肤色愈加美丽,又红了一层。 允历听着这销魂入骨的声音,忍不住也发出细碎低沉的低哼。“燕儿~...嗯...” “说,说出来,朕就满足你。” 他光洁白皙的背上闪着光。热辣的阳光穿过幔帐之后,变得柔和。柔和的日光照在他背上的细汗,反射出点点光亮。 “皇上~”燕嫔似乎有些没有得到满。足的样子,她长长的指甲扣在允历的脊上,一边唤着,一边把人压向自己。 “皇上…啊……”燕嫔的手捏着允历的手臂。那灼热的手臂。她的声音里全是想(渴)要(望)。柔嫩的身子在允历面前盛开。 “嗯?说出来...”允历看着面前肤色逐渐变得发红的人儿,伸出修长手指,摸着她红艳欲滴的唇说道。 依旧不停。 “燕儿想...嗯...”燕嫔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她感觉自己娇嫩的唇嘴上有些微粗粗的触感,一阵说不出的感。觉传遍。她小巧娇嫩的粉唇轻启,刚唤了一声,便忍不住又发出一声娇哼。 “燕儿想什么?嗯?” 允历抑制着自己,继续徘徊着,继续逗。着说道。他变得更慢更慢了,像是故意想要把人的忍耐给消耗殆尽。他的声音也早已被染上了红,低沉,喑哑,不似平时。他宽大的身子完完全全遮蔽住了底下娇小玲珑的人儿。 “皇上...皇上别闹燕儿了...”燕嫔见自己用力压过皇上之后,面前的人还是没有靠近自己分毫。体内的焦。躁得不到缓解,再也忍。耐不住的她,像是渴。着空气的鱼儿一般跃起,挺身子贴了上去。纤细得仿佛一下就可以捏碎的臂环过允历。染着凤仙花花汁的指甲本就粉红,现下更加鲜。美丽了。 柔软贴上允历紧绷发烫的胸膛时… …… 第185章 别闹了燕儿(4) 允历看着燕嫔,没有继续忍耐猛地用力压了下去。 “皇上~……”燕嫔满足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锦绣宫的寝殿。 允历眼里的迷离逐渐淡去。他翻过身,坐在床榻边,披上一件金黄色的衣袍。 他并不喜欢身下的这女子,不过也不会摆着。送上门的艳丽,岂有不享之理。 她不是元元,自己自然不会对她用情,只不过好吃好喝的养着。 时而满足她一下,便是宠爱了。这宠爱,于自己,也是欢愉。何乐而不为呢。于这房事之上,自己与她倒是出奇地合拍。如若,自己和元元在这件事上也能达到如此境地,就好了。有真情,想必滋味会更加美妙。 “皇上,你怎么起身了?”燕嫔也披上了一件玫粉色的丝质睡袍,靠到了皇上允历的身后。声音里的娇媚还没有退去,眼角带着满足,整个人都像是焕发了光彩一般。 “我还要去前殿,处理折子。”允历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不似刚才低沉。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伸手轻轻掰开搂住自己腰身的手臂,动作决绝,没有一丝犹豫与怜惜。 燕嫔看着刚才还和自己你侬我侬的皇上,此刻又恢复了冷漠疏离,早就已经习惯了似的。心里已经不似第一次被这样对待时一样容易受到伤害了。 “那,皇上。今儿晚上可要来陪我?锦绣宫的小厨房新近做的豆沙馅儿的点心,臣妾吃着好吃极了,皇上可要尝一尝?” 燕嫔把对襟的睡袍腰间的带子一系,露着颈间到胸前的大片白皙,同样涂着凤仙花花汁的脚趾圆润白嫩,踩到了床榻前长长的脚踏上。 她圆润的眉眼间带着些缱绻、余韵和留恋,靠在皇上的胸膛前,语调柔媚。每次,皇上都起身得那么快,她从来都来不及好好抱他一会儿。 “不了,今晚要去陪皇后用膳。再说吧。” 允历似乎并不在意靠在自己身上的人儿,直接在脚踏上站起身,向寝殿外喊道。 “小夏子~” “皇上,奴才在。”夏内官站在寝殿外面,应声答道。 “进来给朕更衣。” “是。” 夏内官答应之后,走了进来,头一直看着光滑洁白的大块地砖,视线没有往旁边偏移一分,走到脚踏旁边的地毯上时,躬着腰,伸手扶着皇上去了一旁了更衣镜前。 不过一刻钟之后,允历便出了锦绣宫,往德清宫走去。 夏内官早就派人先去德清宫知会了贤嫔娘娘。 德清宫正殿的东侧间内,贤嫔娘娘元春正坐在书桌旁发呆。 她看着北窗外的后院,看着树上的那对鸟儿,忍不住起了一丝羡慕之情。若是,自己当日未被家中送到宫里,自己此时是不是也拥有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呢,而不是整日被困在这四方的金牢笼里,动弹不得呢? “娘娘,北静王身边的永兴送来了这个。” 抱琴走到正在发呆的贤嫔娘娘身边,轻声说道,把手中的物件往前一伸。 贤嫔娘娘元春缓缓转过头来,打开抱琴手中的布面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个更小的宝石镶嵌的盒子。 她取出那个小个子,挥了挥手,让抱琴下去了。 待到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缓缓地打开那精美的小盒子。一串白色玉石做成的手钏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贤嫔娘娘元春拿起那串莹白的手链,放在光下看了一晌儿,便看到四方的玉石上隐隐有雕刻的花纹。 她凑近细看,发现是百合花的形状,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微笑。 “娘娘,皇上身边的夏内官派人来了。”元春的奶嬷嬷秦嬷嬷掀开珠帘,走了进来,说道。 她看到贤嫔娘娘正对着一串手链出神,便又走近了些,说道。 “娘娘,皇上要来德清宫了。” “嗯。帮我把这个盒子收起来。”贤嫔娘娘元春毫不在意地说着,把手上拿着的那串手链拢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是,娘娘。”秦嬷嬷看着贤嫔娘娘的样子也没说什么,心下只道,怕是王爷又趁入宫的机会打发永兴来给娘娘送了什么东西。 不过一会儿功夫,皇上允历便来到了德清宫前。此时,他的面容已经变了一个样,不似刚才在燕嫔的锦绣宫一般冷然,反而透着一股子回家的轻松和舒适。 “元元,做什么呢?” 允历走进德清宫的宫门,转过精美的影壁,便唤道。 贤嫔娘娘站在正殿阶下,笑意盈盈地看着皇上一步步走近。 “臣妾参见皇上。” “元元~说了,不要这样。我们之间不必拘束这些烦人的礼节。” 在贤嫔娘娘元春刚刚欠身的时候,允历便已经走上前,说道。 “做什么呢?” 允历揽着贤嫔,走上正殿的台阶,笑着问道。嘴角眉梢都是藏不住压不下去的笑意。 夏内官看着皇上的样子,默默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皇上来了德清宫。不然每次从锦绣宫出来,总要半日不开心,见什么都不顺眼,喝什么茶水都不顺口。或许是总会想起燕嫔的父兄在他面前时的骄横吧。现下好了,见了贤嫔娘娘,今天的差事便不用担心了。 他心情放松了之后,连带看着天上火辣辣的日头都可爱了几分。 “夏内官,这边坐,喝杯茶吧。”秦嬷嬷从茶房端来一杯清茶,放到了树荫下的石桌上。 “岂敢劳烦秦嬷嬷。”夏内官客气地说道。 “无事。”秦嬷嬷也笑着说道。 两人在石桌边坐下。 “元元,几日没见朕可想我了?” 允历拉着贤嫔娘娘元春坐在自己的膝上,把头放在她的肩头,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香气,问道。 还是元元身上的味道好闻,让人闻了安心,舒服,丝毫不觉得甜腻。 “皇上不是刚刚从燕嫔妹妹处来吗?还问我这种问题。” 元春此刻心情好,难得地跟允历开起了玩笑。 “元元如何知道?”允历看着贤嫔一脸吃味的样子,心情更好,把头从肩膀上抬起,问道。 …… 第186章 可是吃醋了 “皇上身上有燕嫔妹妹的香气。”贤嫔浅笑着说道。 脸上的笑容仿佛在说怎么问我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元元,可是吃醋了?“” 允历又把贤嫔揽到自己的怀里,问道。 “臣妾不敢。 只是陈述事实。” 贤嫔娘娘元春眼角带着笑意,语调沉稳地说道。 “我看你分明就是。” 允历瞧着贤嫔温和带着笑意的脸庞,处理了大半天朝政的烦躁和疲惫仿佛都被轻轻拂去,心下舒适畅快极了。 他忍不住对着面前的红唇吻了下去,把怀里的人儿越发搂紧。 贤嫔娘娘闭上了眼,维持着自己脸上的笑容。脑海里却回忆起和另一个人一起打马球时的场景。 “元春?”水溶那张纯净又略带青涩的面庞浮现在眼前。 “怎么了?”元春穿着一身杏色的衣裙,手执一柄马球杆,一边往河边的云幕下走去,一边说道。 “我打累了,不想玩了。你陪我在云幕下顽一会儿吧。”他随手把手中的马球杆递给身旁的贴身小厮永兴,凑到元春身边。 两人走得很近很近,衣袖相接,几乎挨到了一起。 贾母坐在不远处的云幕下,吃着草莓,看着远处不断靠近的两人。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不觉得两人有多么亲密。 王夫人喝了一口彩云给她刚刚打好的抹茶,看着水溶对自己大女儿的亲昵样子,心里的心思活络起来。 贾母看了一眼王夫人的样子,又低头喝自己的茶去了,像是没看到一样。 “你找别人顽去吧,我这会儿打得腰酸背疼的,我要在躺椅上歇一会儿,没空陪你顽。”元春把手中的马球杆顺手给了身边的抱琴,转身就在铺开的躺椅上躺了下去,像是无视身边的人一样。 “那我等你起来。”水溶像是觉得旁边的躺椅就是自己的似的,直接也躺了下来。面朝元春,说道。 元春早起正困,又打了半天马球,有些累。根本没管还跟在自己身边的水溶,直接闭眼浅眠了过去。 抱琴见自家小姐睡了过去,从腰间解开一把大号的折扇,开始轻柔地给自家小姐扇风。 水溶侧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身旁躺椅的女孩,像是周围其他人都不存在一样,眼里只有她。 “怎么了?”皇上允历…… ...... “鸳鸯,带探春出门吃了午饭再回来。” 贾母带着恹恹不乐的宝玉回了芍药院,刚进正房,便跟身边的鸳鸯吩咐道。 ”是,老太太。“ 鸳鸯答应着,出了正房,走到在芍药院中庭,看着正跟丫鬟们玩跳皮筋的探春,唤道。 “探春小姐~” “鸳鸯姐姐,怎么了?” 探春面对着三个丫鬟撑出的二级三角形皮筋,正准备跳出的时候,听到祖母身边的贴身丫鬟鸳鸯的喊声,遂停了下来,转身问道。 “走吧,三小姐。” 鸳鸯什么都没说,拉着探春就出了芍药院。 待书和翠墨看着小姐已经被鸳鸯姐姐拉了出去,也二话不说地跟了上去。 …… 第187章 过好自己就是了 “怎么了?”待出了芍药院之后,探春才跟鸳鸯问道。 她眼里是一片平静,还有几分不解。 “老太太要跟宝二爷说话。让我带三小姐您出门吃些好吃的。” 鸳鸯也不避讳什么,就直接跟探春说了。她深知三小姐探春是个嘴巴极其严的人,跟她说了什么话,不管重要或是不重要,从来没有流传出去的时候。而且,她心地很好,从不是饶舌八婆之人。于是,便原话如此禀道。 “二哥哥出什么事了吗? 也不在父亲跟前,没人念他了。 他会有什么事呢?”探春问道,面色里透出几分关切。 比起自己的亲弟弟贾环,她和自己的同父异母兄弟二哥哥宝玉反而更加亲近。 二哥哥宝玉倒像是自己的亲兄弟,出去一趟,总是想着给自己带些好吃的、好玩的。不像自己的亲弟弟那般,整日里伙同自己的姨娘(赵姨娘),只想着从自己这儿拿走些什么。 凡是自己得了祖母、母亲(王夫人)、父母或者其他官眷或者宫里的赏赐,自己的弟弟贾环和姨娘总会第一时间找上门来,说着什么为你好、替你攒着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想尽办法要把自己手里的好东西都搜刮干净。其实,不过是想把这些都攥到自己手里,不考虑自己这个女儿和姐姐,也不考虑自己的将来。 别说什么父母一定是为了孩子好,很多时候,很多父母,都是为了自己好,那是全然不考虑孩子的未来和一生的幸福的。 父母,这两个字,就是最好的借口,最方便的攫取私利的身份和称呼。一句为了你好,就可以成为所有实际全然不为你好的行动的掩护和最佳托辞。 不孝,孝,两个字或一个字,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字一个词,就可以成为毁灭一个好孩子的社会身份、社会声誉和社会地位的最好的武器、最具杀伤力的武器。这武器的杀伤力很多时候甚至比贪污、严酷、暴虐、强奸都还要严重。甚至不需要证据。只要父母站出来说一句,所有人在听到的那一瞬间,都会不论事实,不看证据,无视一切,全然接受。 赵姨娘就是用不孝这两个字,极其便宜地一次又一次从探春身边掠走了大量的首饰、摆件、古董字画。甚至在自己和儿子环哥儿(贾环)都有不少的月钱的情况下,还想把探春手里的月钱全部占为己有,好供自己花费或者攒着给自己以后花。 “三小姐,您就不用担心这些了。宝二爷自有老太太替他操心。 您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罢了,整日除了女学和理家之外,您只需要考虑怎么过好自己就是了。 现下,您该想一想一会儿出了门,我们吃什么去才好。不然,马车车夫都不知道往哪儿走呢。” 鸳鸯受老太太影响,也是喜欢这个出身不如意却样样都好的小姐,不愿意看她整日为了别人担心费心,却不敢哪怕多花一点儿时间让自己过得开心一些…… 第188章 你倒是会找 “那也好。 正好前几日我和黛玉姐姐去书画坊买颜料,看到街上有一家闽粤菜馆。黛玉姐姐说,它们家的云吞面做得特别到底,烧腊叉烧之类的做得也不错。今儿中午,我们便去它家吃吧。” 探春知道,这是祖母特意让鸳鸯姐姐带自己出门,让自己避开这些事,可以最后放松几天。她便也就不问了。 “好啊。 三小姐有想吃的最好了。待书,翠墨,还不快去门口要辆马车。” 鸳鸯跟探春的贴身丫鬟说道。 翠墨听了这话,连忙转身,往外面快步走去。 探春看着翠墨走了,特意稍稍放慢了脚步,沿着有树荫的小路往大门处走去。 地面已经比早起的时候热了许多了。 “鸳鸯姐姐,你是更喜欢吃烧卖呢,还是更喜欢吃虾饺呢,还是喜欢叉烧包呢?” 探春回忆着之前在京中和祖母一起去的闽粤地方风味酒楼的菜式,一边挽着鸳鸯,笑着问道。 探春很喜欢祖母身边的鸳鸯姐姐。她总是不动声色地照顾好祖母的起居,又帮着祖母照看着孙女辈孙子辈,性格利落,做事细心周密,什么事都能办得那样妥帖。自己更是受了不少她的照顾。 “三小姐,你不是说要去吃云吞面吗?怎么又问起了面点?” 鸳鸯看着自己身边这个粉雕玉琢、爽朗可爱的女孩子,心想怪道老太太偏疼她呢。模样不光漂亮还大气,又总是特别招人喜欢,处处为老太太着想,为二太太王夫人和二姥爷贾政着想。难怪老太太对她总是和对她的弟弟环哥儿不同。 “云吞面也是要吃的。我是想着,去一趟,咱们又这么多人,不得样样数数都点上一些,让鸳鸯姐姐和翠墨待书她们吃个痛快吗?” …… “你今日为何要去你姑母房里?” 贾母坐在芍药院东侧间的椅子上,宝玉站在擦得洁净的木地板上,垂着脑袋,等着听训的样子。 “祖母,我也是有些着急。您没怪我吧?” 宝玉蹭到贾母的身边,睁着水润的可爱眼眸看着祖母,柔嫩白皙的手拉起祖母的手,轻柔地晃着。 “我怪你?我怪你有用吗? 感情的事情,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贾母虽然板着脸,但对自己的孙儿宝玉说话的声音还是柔和的。 “那你说说,你着急,去了你姑母院子,想怎么办呢?” “我其实也没想好要怎么办。我只是不想让姑母和姑父把表妹的婚事给定下来了,别的我没想那么多。” “我就想着,甭管我条件如何,跟其他家想求娶表妹的公子比如何,我对表妹的心思和感情不会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少,便想着。至少有这样的一层关系在,我提了,姑母多少总要考虑考虑先给我一个机会吧。” “你倒是会找你自己的优势。” 贾母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孙儿宝玉,又气又想笑。想想确实如此,宝玉是敏儿的亲侄子,就算敏儿再怎么不喜欢他的母亲,这几个月到底是喜欢这个侄儿的…… 第189章 你就那么自信 闲话叙过,围绕在一片绿意的马场上扬起阵阵土黄色的烟尘。 烟尘逐渐平息之后,远处逐渐显现出两匹矫健的骏马。一匹暗黑色,一匹黑色。 “这马跑得也太快了吧。” 一圈下来,停了马之后,黛玉一个利落地翻身,轻盈地落在地上。 “我让你先挑马的,说了不准耍赖的。”梁文也下了马。暗纹刺绣衣袍,繁复华美,衬得他俊秀英朗。 “我自是不会耍赖。喏,给你。”黛玉说着,从发髻下面解开发带,拿到了梁文的面前。 “嘿嘿...”梁文唯恐黛玉下一秒就会后悔,一边笑着,一边立即就伸出手接过那条发带。 随之从腰间的玉带上接下一个蹙金的香袋,放到里面,然后把香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胸前。 “走吧,我还要回家呢。”黛玉看着根本没注意到梁文的动作,她只是信步往马场入口处走去。 “这么早就回去吗? 要不,你再陪我玩一局? 若是这次你赢了,我...我就把你最喜欢的那幅王羲之的字送你。”梁文转动着脑筋,说道。 他实在是不想黛玉这么早就回家。现下想找她顽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容易了。找她七八次,她都不见得能陪自己出来顽一次。当然,子聿叫她,她倒是一律都答应。虽不见她对子聿有什么特别的关心和情愫。可,特别的对待,不也暗藏着特别的情感吗? 他很少有什么东西或什么人是这么难得到的,或者说,这么难接近。他不想为了自己那几分可见的骄傲和自尊,装作满不在意地就这样把自己难得喜欢的人让给他人,哪怕是对自己最好的朋友子聿。子聿?子聿也不行。 妻子这辈子只有一个。他无法将就。续弦只是继室,不是结发妻子。没有珍而重之的承诺,没有初次成婚的紧张与心动,更没有携手一生慢慢变老的诗意。 “你舍得吗?”黛玉听到梁文说王羲之的字,立刻就停下了前行的脚步,转过头来,笑着问道。 “没什么不舍得的。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梁文心想,这样好的字,也就放在黛玉手里,才不算辱没了。 在自己这样的人手里,也不过是放着蒙尘,自己完全欣赏不出这字的妙处。 “那再来一圈。还用刚才的马。”黛玉目光坚毅地说道。 像是觉得自己赢定了一般,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胸有成竹的必胜气势。 “你确定?还是换一匹吧。 免得显得我胜之不武。”梁文完全不知道黛玉此时的信心,一时之间有些自己欺负人的感觉。 “你就那么自信? 真觉得你骑这马便能赢了我?”黛玉略一挑眉,目光戏谑,神态恣意张扬,像是盛放明媚的牡丹,又像是娇艳馥郁的玫瑰。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我刚刚才骑着这匹马赢了你。” “那我们就比一局,试试?”黛玉也不多说,走到马旁边,轻轻抚了一下它的头颅,翻身上了马。 “来就来。 若是我赢了,这个月你便陪我温书吧。我去你府上的书房就行。 快要乡试了,我父亲让我今年下场试一试。 说实话,我是比不过子聿,可我也不想出丑。 你的书读得最好了,前几年,你帮我写的文章,夫子夸是最好的。所以…” “所以你便想让我陪你温书?”黛玉接过他的话头问道。 “若是我赢了的话。”梁文点点头,说道。 “你真把我当成平日里和你一起无事生非的狐朋狗友了? 我可没那么孱弱。跟我比骑马,哼。” 黛玉淡淡地自言自语了一句,眼里平静如波澜不兴的深海表面,静得广阔而神秘。 “你说什么?黛玉。 我没听到。”梁文驱马来到黛玉的身侧。 两人又同时坐在马上,两匹马又一次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准备好了吗?”黛玉目视前方,手里松松地握着缰绳和马鞭,她一边淡淡地笑着,一边问道。 “好了。”梁文心里觉得自己骑得这匹最厉害的暗黑色的马,定是必赢无疑,已经在想明日早上要几点去林府和黛玉一起温书了。他眼下的卧蚕涌起,眼中又浮起了压不下去的笑意。 随着一声开始,两匹马风一般地快速奔了出去,风驰电掣一般。 进入弯路的瞬间,黛玉操纵缰绳和马鞭,让自己所乘的本来落后的黑色马匹,快速地超了过去。 “欸……”梁文就这样眼睁睁地瞧着一转眼之间就跑到自己前面的黛玉,像是又发现了一个新的新奇事一般。 原来她骑马也这般厉害,不光是蹴鞠厉害。看来我又失算了,这下没戏了。 “字今儿晚上派人送到我府上吧。”黛玉停在刚才出发的地方,看着随后奔来的梁文,笑着说道。 “你隐藏实力。”梁文纵马而来,肯定地说道。 “是你自己非要比的,我可没想比。 而且是你自己提出要给我字儿的,我怎么可能不满足你想送我字儿的愿望呢。” 黛玉歪着头,俏皮地笑着说道。她眼里没有算计与心机的混浊,只有调皮可爱的清纯。 “我说话算话。 字儿今晚必定送到你府上。” “那,明儿开始你便来我府上外院的书房温书吧。横竖最近无事,帮你温温书倒也无不可。 拿了你的字儿,我也不会白拿。” ...... “回二奶奶的话,琏二爷现下不知在何处。” 一个小厮跪在王熙凤院里的地下,吓得浑身如同筛糠一般不停地抖动,舌头都捋不直了。 “好好说话。 抖什么? 二奶奶不过是问你几句话。” 王熙凤的贴身丫鬟平儿,一身米色的丝质衣裙,站在王熙凤的旁边,说道。 “是...是。” 那小厮握住了手心,稳定心神,答道。 “再问你,昨儿琏二爷宿在哪里? 是外院的书房,还是花街柳巷,还是哪里?” 琏二奶奶王熙凤手里把玩着一把莹白润泽的玉如意,眼皮都不抬一下,漫不经心地问道。 …… 第190章 你别走 “爷~嗯……”一个娇小的女子躺在床榻之上,呻吟声不停。 “还要吗?” 粗重的呼吸声片片洒落在娇嫩如花骨朵一般的脖颈上。 贾琏束起的头发已经有些散了,他看着身侧的花魁,眼里是在家中从来没有过的满足和欲念。 这莺儿不愧是花魁,这么娇软的身段,馨香温软,实在是好用极了。 “爷,明儿还要来啊…啊…” 莺儿娇喘着说道。把自己身侧的人夹得更紧了。 “小宝贝儿~让爷亲一个。” 贾琏用着在家从来没有过的温柔揉着,依旧俊美的侧颜凑到了粉嫩的唇边。 “爷,你好坏……” 莺儿嘴上软软地说着,手却把人进一步揽到怀里。 柔软碰上的时候,贾琏忍不住闷哼一声,翻过身来,把娇小的人一把拉进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莺儿,叫我二郎。” 贾琏眼里浮现出从来没对自家娘子展现过的柔情。 “为何是二郎?爷不是说没有哥哥吗?” 莺儿纤细无骨的手指沿着滚烫的皮肤向下,在他身上不停地点燃一簇又一簇的火焰? “我大哥在我母亲生他的时候就死了。然后我母亲也难产而死。我从没见过我母亲。 我姨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我是我的奶嬷嬷照顾长大的。” 贾琏说着说着,眼角有些湿润,像是想起来那段无人可依的孤独而又落寞的童年。那种无力感,无奈感,是他十几年都挥之不去的感觉。 “二郎~” 莺儿拉长声音,柔情蜜意地叫着,把他压在身下,吻去了他眼角的湿润。望向他的目光温柔至极。 “莺儿~”贾琏像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奶狗,皱着眉头,蜷缩在柔软的丝绸被子上。 “没事了,都过去了,现在二郎有莺儿陪着呢。” 莺儿用自己温热的柔软不停地安抚着这看似高大实则脆弱至极的人儿。 “啊……莺儿,你别走,你要永远陪着我,嗯……啊……” 贾琏忍耐不住,不停地咬着吮吸着莺儿粉嫩白皙的耳垂,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含到嘴里。 “二郎~啊……莺儿不走,莺儿会一直陪着二郎的。” 她身上的丝裙早已被贾琏褪下,白皙的身子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新鲜痕迹。宽大的手掌扶在她腰间,不住地摩挲着她的柔软。 “啊……莺儿,我还要…” 贾琏白皙壮硕的胸膛袒露着,身下是艳红色的床品,他直直地盯着莺儿,看着她和自己一样不停地登上愉悦的顶峰。 “二郎~二郎~……” “我就来,就来,这就来…莺儿,你忍着些……” “莺儿,你跟了我吧,我在外面给你买座院子,三进的小院子,带后花园的,你以后只见我一个人吧,嗯,可好?” 激烈得仿佛要把床榻烧焦的热度过后,贾琏把人放在自己身上,一边感受着身前的柔软,一边把手放在她身后的柔软上,用手指慢慢地画圈。 “二郎~莺儿知道你的心意,你多来看看我,我就满足了……” …… 第191章 不可依靠 莺儿早已经让人去打听过她的每一个恩客了。这位琏二爷,可是有一个厉害得不得了的琏二奶奶。得到这一消息之后,她就歇了要给这位看似花心混吝却分外好看透的恩客做外室的想法了。 一个出身高门大户,有权有势,虽没上过女学却可以管理得好那么多产业的奶奶,不是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美人儿可以对付得了的。她手里的权势和人手太多,随便动点资源,就能把自己无声无息地拍死。 更何况一个没上过学还不识几个字的奶奶,便能管的了国公府那一众的积年的管家们,让那么多人服膺,要说她没心计和谋算,不会辖制下人,那是万不可能的。 哪怕自己有心机又心机有手段,能拿捏得住这恩客的心,也不行。 这位琏二爷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早就摸透了。可以榨取钱财,哄他开心,却不能用心,更不可依靠。若是他真的跟他的琏二奶奶打起来了,怕是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下去就会被一击即碎。 这种保护不了自己的人,给他做什么外室。国公府长大的公子哥儿,沉迷酒色享受倒没什么,但这么好的出身却还没给自己弄来一个富得流油的一官半职,至今只知道坐吃祖宗财产,一看便知是个穿得体面的草包。 真被他的琏二奶奶对付,怕是连月钱都从家里支不出来,自己跟了他,怕是过不上几天舒坦日子就要流落街头。真要那样,还不如依旧靠着自己过活呢。 到自己容颜衰败,还有几年,足够自己攒够本钱,不管是就此罢手找一个偏远之地度此残生,或是巴上一个有权势的恩客,在这京城里自己开一个酒楼或青楼,总比做一个流落街头的良籍女子强。 莺儿声音娇柔,媚眼如丝,心里却冷得很,没有被贾琏那一座宅院和看似豪壮的温言软语给哄了去。 哼,宅院,你一个没俸禄可领的富家子弟,也没个有实权的官位,没有上赶着巴结你的一众下属和地方官给你送钱送物,你哪来的钱买宅院。怕不是租了两日,待到你娘子发现此事,停了你的月银,不让府上的账房给你银票,我就要被人赶出去。 “是不是别人也给你提了此事? 你说,他们答应给你什么?我都能给你。” 贾琏头一次见莺儿的时候便喜欢上她了,不同于之前见的那些庸脂俗粉。哪怕莺儿不止接待他一个恩客,他依旧觉得她清新出尘,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子。 他急切地说道。探究地看着莺儿。 “二郎,你便这么喜欢莺儿吗?” “我几乎日日都来,你还不清楚我的心意吗?” 贾琏握住莺儿的手,眼里流露出几分少见的真诚。 “那可否把莺儿纳了?” 莺儿心里冷冷地,嘴上试探着问他道。若是他真能护住自己,就算是有家规,也能把自己纳进去。若是不能纳自己进府,那他便是一个立不起来的软蛋草包,永远不可能在自己大娘子面前护住自己,自己就算是做了外室,没有名分,一旦真有事情,他怕是还是顶不住他娘子,遭殃的还是自己…… 第192章 你怎么来了 “现下我把你赎出去,给你买个院子,你自己就像一个大娘子一般,岂不更好? 何苦非要进府里做妾呢?” 莺儿低头不语,就知道他是一个护不住人的草包。 “莺儿,你知道的。 我心里只有你。我家里那个,只是父母之命娶进来的,摆着看的。 我这也是为你好,你想想看,进府之后,那么多长辈和妯娌,哪里比得上你自己管一个大宅院的好,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贾琏看着莺儿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脸色,连忙牵起她的手说道。 “哦?是吗?” “谁?” 贾琏伸手拿起被子盖到莺儿的身上,起身说道,声音冰冷戒备。心想,一会儿要去找妈妈说一说,怎么什么人都能靠近莺儿的房间,这怎么行。 轻轻地脚步声响起。 莺儿只见有一个穿着浅杏色和青色衣裙的女子缓缓走了进来,她头上戴着几样首饰,虽不多,却样样做工繁复精巧,看起来就贵重得很。锦缎做的如意平底鞋前还坠着一颗硕大的珍珠,华美至极。她低着头,靠在贾琏的身边,没抬头,没出声。 “娘子,你…你怎么来了?” 贾琏本想大发雷霆,但见着平儿推开了房门,又看到自己的妻子琏二奶奶熙凤走了进来,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卡住了,只吞吞吐吐地说道。 莺儿听到贾琏如此说,飞快地抬头觑了一眼来人,又忙敛下目光。 爷的娘子竟然这样漂亮。莺儿本以为贾琏的娘子必定相貌平平,没想到竟然比起自己这种少见的绝色美女也是毫不逊色,心里原本的那一点自信也消失了。 并且,她回想起那乍见之下的气度,更是觉得,自己没有想要做贾琏的外室的决定实在是对极了。没什么,凭自己见过那么多人的经验,贾琏的娘子必定是个极厉害的。 “二爷,你们换了衣服再说话吧。”平儿上前放下了隔开寝室的月洞门上的纱帘,扶着琏二奶奶王熙凤坐到了一旁的圆凳上。 王熙凤坐在椅子上,一边听着寝室里面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一边打量着这个装饰华美的屋子。平静的目光掠过墙上的画,多宝阁上的玉石摆件和瓷瓶,还有坐榻上簇新的宋锦做的坐垫,团枕。 室内精良的铜制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速香,不似一般刺鼻的香味。 “娘子……”贾琏讪笑着,掀开寝室的帘子,走了出来,坐在她旁边,不知为何有一种心虚。 他看着琏二奶奶王熙凤已经圆滚滚的肚子,平日里想耍的性子也不敢耍了。 这胎要是个男孩,荣国公府的爵位就要由自己这个大房唯一的儿子继承了,就算贾珠和贾宝玉这两个堂弟是嫡子也争不过自己了。 自己虽是庶子,可到底是大房贾赦唯一的儿子,如今又娶了王家的女儿,这样一个出身高贵的女子做妻子,若她生下儿子,就算自己是庶子,父亲的爵位也是顺理成章地由自己继承。 “把人叫出来一起说吧。” 王熙凤看着贾琏脖子上明显的吻痕,还有他红得异常的面色,心里没有一起波澜。他这俊美却沾染了几分糜烂气息的脸庞和健壮的身材,早已激不起自己的一点情感了。 不可靠的男子,就放在一旁任他烂掉罢了。自己就把自己照顾好,再把自己的巧姐儿和肚子里的孩子照顾好便是…… 第193章 不得你同意 “平儿,给她拿个凳子,坐着说吧。” 王熙凤见着这家青楼的花魁走了出来,跟站在自己身边的平儿说道。 “是,二奶奶。”平儿应道。 接着她抬头示意了旁边站着的两个小丫鬟。 平儿此时做足了规矩,就是要让琏二爷找的这个女子看一看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 “谢琏二奶奶。”莺儿略行了个礼,不推不拒地坐到了凳子上。 态度泰然,一点儿不像是刚刚被人听了墙角、衣不蔽体地被人看了之后的模样。 琏二奶奶王熙凤看着这花魁的态度,倒也有几分惊奇。看来倒是个颇有胆气的女子,倒便宜了自己那个空有一副皮囊的官人,她心里想道。 “娘子,你怎么到这儿来找我了?可是父亲有何吩咐?还是叔父(二老爷贾政)那边有什么事?” 贾琏看着面前一个比一个冷静的女子,自己倒是慌了手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琏二奶奶王熙凤没说话,只依旧看着对面坐在凳子上低头不语的莺儿。 “娘子~” 贾琏见琏二奶奶王熙凤并不说话,又俯身向前,拉了拉面前的娘子,说道。 “扬州那边传来祖母的信了,说是这就启程。 父亲还有叔父商量着,让你带着珠哥儿一起去路上迎一迎,免得遇到一些寇贼。” 王熙凤转过身子,瞧着贾琏有些慌乱得不知所措的尴尬面色,镇定自若地说道。 “娘子派个人来找我回府上说就是,何必走这么远,来告诉我。” 贾琏伸手去握住王熙凤的手,说道。 当着外人的面,王熙凤本也没想跟他闹,只是父亲(大老爷贾赦)找他找得有些着急,才让人带她来这里的,顺便也看看这些日子他都和谁在一起。 王熙凤给了贾琏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缓缓抽出手。 贾琏看着王熙凤投射过来的眼神,便知没什么大事,心下放松起来,面容也松快了。 “父亲着急找你,我没办法,便让人带我来找你。来旺说,他来叫过你,你不回去。” 王熙凤淡淡地说道,也没看贾琏,只看着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莺儿。 “我这不是…,嘿嘿……” 贾琏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笑着断断续续地说些无用的话语。 “这个莺儿,官人你给赎出来了吗?” 王熙凤明知故问道。刚才在楼下,这间青楼的妈妈早已经把莺儿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给她介绍清楚了。 “还没有呢,娘子。 我虽是喜欢她,可要赎身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笔的银子,不得娘子你同意才行嘛。” 贾琏一改刚才在莺儿面前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的态度。 莺儿冷着眼,用余光看了一眼坐在圆桌边的贾琏,心里冷笑一声。还好意思说什么给我买宅院,原来连赎身的银子都做不得主。亏得我没信你的鬼话。 “我看着这个莺儿也不错,不若你就给她赎了身,再在外面租个宅院给她住,当个外室吧。 我看你倒是很喜欢她。 虽然府上有家规,不允许非良籍出身的女子入府,可若只是做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倒没什么了……” …… 第194章 还能再有吗 “行吗?娘子。”贾琏听到琏二奶奶王熙凤的话,眼里流露出一阵惊喜的光芒。他希冀着什么似的看向自己的娘子。 “如何不行?把你手中的银子凑一凑,赎身钱,买院子的钱,再买两三个丫鬟小厮、粗使婆子和马车夫,总不是什么难事。”王熙凤淡笑着说道。 与其让你整日大把撒钱到这些地方,不若让你把手中的钱买了宅院和仆人,以后也能折算成银钱。 贾琏听到琏二奶奶王熙凤的话,眼里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竟要让我自己掏钱。 莺儿看着贾琏眼里明灭的光芒,心下又冷硬了几分。这男的果然不行,外强中干,空有一副俊美容颜,实际上一点也立不起来,不像个男子汉,倒像是这青楼的草魁面首一般(与花魁对应,姑且称之为草魁),柔弱烂泥一样。 …… “公子,我们回去吧。”焙茗看着伏在四方桌上的贾宝玉,小心翼翼地说着。看向他的神色有些担心。 “回去做什么?” 穿着冰蓝色衣袍的宝玉依旧伏在桌上,目光越过打开的木框窗户,看着酒楼食肆下滚滚流动的江水,声音颇有几分凄怆。 “公子,明儿早上我们就得启程回京了。现下得回府了,公子得帮晴雯姐姐和麝月姐姐看看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 焙茗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来说服宝玉,只想出这个蹩脚的理由。 公子从上午坐在这个雅间开始,已经整整在这儿坐了快一天了,也不吃东西,就要了一壶不醉人的松竹梅白酒,就着一小碟子茴香豆吃了许久。 连他平日里爱吃的胭脂鹅脯、宫保鸡丁、梅菜扣肉、白灼基围虾上了桌,也一筷子不动,只尽着那碟子茴香豆吃。 “有晴雯在,这些事哪用我操心。 就算麝月落了什么东西,按着晴雯做什么事都追求尽善尽美的性子,她必定早就检查了好多遍了,哪里还会有什么没收拾的东西。” 宝玉趴在已被岁月磨得光润的木桌,望着远山处已经渐渐变成粉紫色的天空。漫不经心地说道。 “公子说得是,是奴才糊涂了。” “不过,公子不要早些回家吃个晚饭吗? 今儿早上出来的时候,我听晴雯姐姐说过,今日姑太太、姑爷林大人、还有林小姐都会来芍药院陪老太太用饭呢。” “也是,你提醒的对。” 宝玉瞬时就拖着似乎疲软不堪的身子从桌上爬了起来。 “那,公子,我们这就回府?” 焙茗看着宝玉好不容易从伏了一天的桌子上爬起,总算是松了口气,说话声音都带了几分轻快和高兴。 “回府?不,焙茗,你先陪我去趟胡氏点心铺子。 这会儿正是玫瑰树莓荔枝冰皮饼出炉的时间。”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给黛玉妹妹买了。宝玉心里想起这个,便觉得心像是被谁狠狠攫住一般。 “好,公子。”焙茗应道。 他朝着立在门边的小厮点了个头,那小厮便下楼去结账了。 “掌柜的,结账。”小厮走到一楼的柜台旁,朝着穿着体面的掌柜说道。 “这位客官,您不用结账了。”掌柜的笑得热情。 宝玉站起身,沿着一边的木制楼梯向下走去。一边走,一边越过木窗,看向窗外,脑海里心事重重。 这样好的夏日,还能再有吗? 若是回了京,母亲给自己订了亲,父亲又打点好关系,给自己弄了一个事少人闲的官位,自己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再离开京都了吧?黛玉妹妹守着姑母和姑父,怕也不会轻易离开扬州,这辈子,怕是都不能再见到她了吧? “怎么就不用结账了?”小厮一愣,诧异地看着掌柜的问道。 “刚才林大人家的林小姐路过,看到家中的马匹,便进来替这位公子付过了。”掌柜的笑着说道。 他脸上挂着热情亲和的笑容。哪怕是对着这个小厮,他也没有一丝怠慢。 从跑堂的做到掌柜的,他早就已经能一眼看出来店客人的身份高低贵贱了,这位公子,穿着虽然素淡,腰带上的配饰也不多,可脚上穿的蓝色平底船履,用的是上好的蜀锦,便是江苏巡抚也没穿过这般奢侈的鞋子。 听说是这样的面料,每年产量极低,蜀地之外,只有几匹,会按时进贡到皇宫里,供皇族享用。 这位公子,想来便是从京中来的贵人,不是皇族,便是地位极高的高门大户家的公子爷。 “林小姐?”小厮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对,就是巡盐御史林大人家的林小姐。”掌柜的没有一丁点儿的不耐烦,对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纪不知小了多少的大户人家的小厮态度恭敬而不谄媚地说道。 “林小姐?”宝玉听到结账处的柜台边两人的话,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掌柜的,林小姐什么时间来的?刚走吗?”宝玉一时之间失了分寸,直接拉着掌柜的衣袖,问道。 “这位公子,林小姐刚走不一会儿,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掌柜的一点儿也没有被人抓住衣袖的尴尬和惊讶,不急不徐地说道。 宝玉听了这话,转身就往外酒楼外面走去。 出了酒楼的门,站在门口的石制台基上,他往大街两旁张望着,搜寻着黛玉的身影。 他记得黛玉今儿早上穿的也是一件冰蓝色的衣裙,发髻间插了一支绿玉做的花形簪子。 不远处,黛玉刚刚从酒楼出来,正骑在马上,慢悠悠地走着。 大街上行人如织,现下天慢慢黑了,已经不似白天那般热了,做了一天工的人们涌上街头,逛逛街,买些吃食,或者坐在江边、河边的阶梯上,路边的树荫下,摇着蒲扇纳凉。 她刚从晚婷家出来,正打算回家。今天是晚婷十岁的生日,本来今晚应该参加她的生日宴的,女学里玩得好的那些女孩子都去了,可明天祖母就要返程回京了,晚上要回家陪祖母吃饭,只能傍晚就回府了。 好在黛玉送给她一套她特别喜欢的琴谱,这才能勉强脱身回家。 …… 第195章 你也饿了? 柳晚婷是黛玉女学的同窗,柳大人的嫡长女。柳大人是黛玉父亲的下属,得力左右手。 两家的府邸相距也不远,闲来无事的时候,经常到对方府上顽耍。 “小姐,你不是说饿了吗,这儿有烧饼,要不要买一个?” 雪雁骑在旁边的马上,看着街边店铺前摆开的一个摊子,闻着空气里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问道。 这铺子是个面点铺子,卖些包子、烧卖、烧饼、面条、米粉、蒸年糕、烧年糕、年糕汤之类的吃食。 “也好,不过我就吃一个就行了,马上就回府吃晚饭了。” 黛玉说着停了马,等在路旁。雪雁也陪着小姐等在路旁。 跟着的小丫鬟把刚出锅的烧饼,每样馅儿都买了一些。还买了一盒海苔炒年糕,一盒蒸好的年糕,几包黄豆糖粉、红糖和桂花蜜糖。 雪雁姐姐爱吃长街年糕,可不能落下。至于一旁炉子上的芥菜烧年糕、年糕清鸡汤、大闸蟹烧年糕、鲳鱼烧年糕,虽然闻着就特别好吃,但实在是不好外带,不然真想也给雪雁姐姐一样带一份回去。 几个小丫鬟,凑在摊位前,手脚利落地就买好了东西。站在一旁,等着摊主给包好。 “黛玉~”黛玉听到有人叫她,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漫天粉紫色的晚霞下,宝玉一身冰蓝色的衣袍,坐在一匹雪白色的骏马上,飞奔而来。 “宝玉哥哥?” 黛玉一时之间只觉得面前美景如画,出了一会儿神,直到宝玉骑马到她面前,才出声道。 “黛玉妹妹,刚才怎么不叫我一起回府?” 宝玉看向黛玉的目光深切柔情,声音柔蜜。 他也不知道,他本来就温柔的声音在跟黛玉妹妹说话时会变得分外温柔。 紧跟着宝玉追着跑过来的焙茗和伴鹤,喘着粗气站在宝玉所骑马匹的旁边,听到自家公子略带哀怨似的声音,对视了一眼,默默转过视线。 “我以为宝玉哥哥是想一个人在那坐一坐呢,想必一会儿就会赶着晚饭的时间回府,便没叫你。” 黛玉手里拿着小丫鬟刚刚递过来的梅干菜猪肉烧饼,笑着说道。 “那我们一起回去。”宝玉驱马往前走了几步。 “行。”黛玉点了点头,转身继续缓辔前行。 几个小丫鬟提着装了烧饼和年糕的提篮走在后面。 “黛玉妹妹这是饿了?”宝玉控制着缰绳,将速度放缓。 好久,黛玉妹妹都没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手中油纸包着的烧饼。宝玉看着她浑然无忧只顾吃得香甜的面容,原本阴郁的心情像是忽然被一阵柔风给吹走了,嘴角浮上淡淡的笑意。终是忍不住问道。 “怎么,你也饿了?”黛玉把口中的食物咽下之后,笑着问道。 宝玉瞧着黛玉嘴边几片烧饼的碎渣,牵马往旁边靠了靠,伸手抹去她脸上粘着的碎渣。 滑腻柔爽的触感拂过他纤瘦修长的手指,他心里浮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心像是猛地漏跳了一拍。 “是,我也饿了。不若把你剩下的这半个烧饼给我吃吧?”宝玉伸手就要去拿,动作自然之极,语气平缓舒畅。 在黛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中的烧饼就已经跑到了宝玉的手中。 “宝玉哥哥,我还没吃完呢。”黛玉半嗔半笑地说道。眼角飞扬着松弛的笑意。 “表公子,我这儿篮子里还有。”身后跟着的小丫鬟从手臂上挎着的提篮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的烧饼。 宝玉眼瞅着那小丫鬟从提篮里拿出一个烧饼,还是张嘴咬下了自己手中黛玉妹妹已经吃了快一半的烧饼。 一边吃,一边点着头说“嗯~确实好吃。难怪黛玉妹妹刚才吃得那么香呢。” “小姐,你还要吗?”那小丫鬟转而把手中的烧饼递向黛玉,问道。 “我不吃了。你放起来。回府之后,你们吃了就好了。”黛玉对着马匹旁边仰着头问话的小丫鬟说道。 “宝玉哥哥,你慢些吃,我丫鬟的提篮里还有很多呢。” 黛玉转过身子,继续骑着马前行。 提着提篮的小丫鬟跟一旁同样跟在马匹后的表公子宝玉的小厮焙茗和伴鹤说起了话,顺便也把烧饼分给了他们一人一个。 在回府的路上,主子可以任意走走停停,饿了也可以吃东西,但跟着的丫鬟和小厮却是不能。焙茗把小丫鬟给他的肉馅儿烧饼拿好,准备回府去厨房上要一碗汤,就着吃。 “这半个就够了。一会儿回府还要陪祖母吃晚饭呢。 今晚是送别宴,想必姑母肯定让厨房上好好整治一桌菜肴,我在这儿吃饱了,回去怎么吃晚饭呢。” “宝玉哥哥是觉得我家府上的饭菜还蛮好吃的?” 黛玉听到宝玉哥哥这么说,觉得他是很期待今晚的晚饭,于是问道。 “那自然是好吃。姑母和姑父招揽的各地菜系的厨师手艺都很好,有些甚至比京里那几个着名的酒楼还有王公贵族家的厨师还要好。 想来,若是回了京,我必定会想念这里的饭菜的。” 宝玉说到这里顿了顿,眼里染上一抹忧伤。 “那快回家吧。我今儿在我同窗家玩了一下午投壶,现下正饿得不得了呢。” 黛玉丝毫没注意到宝玉看向她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忧伤和不舍,只想着今晚厨上会做哪几道自己喜欢的菜,笑着驱马快步往回赶去。 焙茗看着自家公子看向表小姐的目光,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么短的时间,自家公子便深深地喜欢上了姑太太家的表小姐黛玉了。这真要继续下去,不知道回了京又要难受成什么样子。别人不知道,焙茗可是最知道自家公子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那要不要我骑马载你?” 宝玉问道。 “不,我还是自己骑马更快一些。” 黛玉说着,眼见马上要冲出去转过角,却被宝玉叫住停了下来。 “黛玉妹妹,先去一趟胡记点心铺子吧,我最后再给你买一次冰皮点心……” 第196章 早就已经厌倦了 “冰皮点心?” 黛玉听到宝玉说起这个,猛地拉住了缰绳,停了下来。 黛玉想起胡记点心铺子那一样样精致又味道恬淡可口的点心,整个人都快乐起来。 “宝玉哥哥也喜欢吃它家的点心吗?” 黛玉骑着马走到宝玉的旁边,笑着问道。眼角眉梢都是想起好吃食的快乐。 “我看黛玉妹妹经常吃它家的点心,像是很喜欢吃的样子。” “我自然是喜欢吃的。”黛玉眼里带着光芒,看着远方说道。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 “娘子~”进了正房之后,贾琏便贴了上来。 “怎么了?官人?”王熙凤浅笑着问道。 她挺着自己的肚子,在平儿的搀扶下,缓缓地坐到了坐榻上。 院里的小丫鬟见琏二奶奶回来了,急忙从小厨房端来一碗热热的燕窝,送到了房里。 ...... “姐姐?”蓉哥儿喊着从梦中惊醒过来。 已经后半夜了,上夜的小丫鬟睡得正死,没听到贾蓉的叫声。 他坐在铺着玉簟的床榻上,望着周围蓝色的床幔,看着窗外泄进屋中的月光,喘着气,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想起梦中的母亲,一阵遏制不住的悲伤涌上心头。浓密的睫毛已经被泪水打湿。 静谧温热的夏夜空气中,仿佛能听到他的泪珠滑落到衣衫上的声音。 他抱起了可卿姐姐给他缝的小老虎,只穿着一件丝绵的天蓝色睡衣睡裤,光着脚下了床榻。 东厢房的门无声的打开,他屋里上夜的丫鬟依旧睡得香甜。 阒静的院子里,檐廊下的木板上有一双柔嫩的男孩双足踩过。 他推开雁栖阁正房的雕花木门,跑了进去。 秦可卿正侧卧在床榻上的蔷薇粉枕头上,拥着一条石榴花纹样的毯子,睡得正深。 ...... 德清宫里,烟粉色的床铺上,皇上允历揽着贤嫔娘娘元春。 两人似乎在低语什么,宫里上夜的宫女和内官打着哈欠,靠在寝殿外的门上,听不真切。 “元元,好想你。”皇上允历抚摸着怀里人的柔亮发丝,喃喃地低语道。 贤嫔娘娘元春面对着皇上允历,被他搂在怀里,长长的秀发铺散在身后。 她感觉到他身上厚重的沉香气息,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次去行宫消暑,没带你,你有没有生朕的气?” 皇上允历摸着元春的瘦削却手感圆润滑腻的嫩白肩头,问道。 鲜红色丝质寝衣的肩带已经滑落,白腻的肌肤露了出来。 皇上允历看着雪白肩膀上的点点红色痕迹,奋战许久好不容易刚刚平息下来的欲火立即又熊熊燃烧起来了。 在行宫的这一阵子,允历几乎每日都歇在燕嫔身边。日日听着她粘腻的声音,忍受着她无穷无尽的索求,他早就已经厌倦了。 本就燥热的天气,几乎没一夜是能好好歇息的。 同去的美人和才人们几乎都没机会近身。燕嫔看他看得很紧。每次他想去哪个美人或才人处,她总会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和理由,把自己拉到她的房间。 “哪里会生皇上的气呢。”元春娇柔的声音从怀抱中响起。 “不要叫我皇上,叫我允历。”允历听着那带着几分娇软的声音,感觉自己又可以了。他不由地又紧贴上去。 “元元,我又想要你了……”允历闻着自己怀里的甜香,情动不已,眼神逐渐迷离。 “皇上……”元春伸手推了推面前的人。坚硬的胸膛根本推不动。 抱琴不是说,燕嫔几乎天天缠着他嘛,几乎没有一夜让他休息的,他是怎么还能有这么好的体力的,都不会累的嘛。她心里默默腹诽。 “唔……”细密霸道的吻沿着柔嫩的脖颈一路而下。元春忍不住发出阵阵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原本逐渐平静下来的空气重新变得火热起来。 “叫我允历…元元,你不乖”允历沿着锁骨吻去,一边啃噬。 闻着熟悉的体香,允历像是失去了节制与控制,不知疲惫地一次次把人拥入怀中,疼爱。 “允历……轻点”元春俯身在榻上,曼妙的曲线上是他黑亮的发丝。他伏在旁边,像在把玩绝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 “元元,元元,你再靠近些,近一点……想你,好想你……” “允历……啊…皇上……” 允历感受到一股难以置信的满足感。在燕嫔那儿,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只有一种转瞬即逝的爽快罢了。至于皇后那儿,也是没有的。他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若他没有坐上这个皇位,他估计会一直像原来一样,日日都来元元的房中过夜的。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她,都会有一种心里被填得满当当的感觉 …… 第197章 我还怕她不成 允历揽着自己许久未见的人,尽情地宣泄自己心中的思念。 … “你说皇上去了哪里?”燕嫔看着木地板上跪着的小宫女,眉眼间恶意尽显。 “回娘娘的话,皇上去了贤嫔娘娘的宫里。” 那小宫女看着燕嫔的样子,心下暗暗祈祷,不要又发飙扔东西才好,万一再有碎瓷片飞到自己身上划伤了就不好了。 “行了,你下去吧。”燕嫔忍着心里翻腾的嫉妒,冷着张脸说道。 燕嫔身边的贴身宫女,朝着有些小宫女使眼色,让她赶快下去。 “娘娘,这是小厨房刚做的树莓冰皮点心,您晚饭用得少,要不要吃些?” 燕嫔另一个贴身宫女端着一个高脚瓷盘走了进来,说道。 她走近了,才发现燕嫔娘娘脸色不好,忙住了嘴,把点心放到了桌上,默默地退到一边站着。 两个贴身宫女在妒火燃烧的空气里使着眼色,无声地交流。 “你们说,我怎么才能把贤嫔给弄倒呢?”燕嫔原本娇艳的容颜此时已经完全被扭曲,她手中狠狠地捏着一块丝帕,说道。 两个贴身宫女低着头,不敢说一个字。 这下完了,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个月,刚回来,又要开始吃醋找事了。 希望娘娘不要真的想做什么才好。 两个人心里默默想道。 “让你们说话呢,怎么不说? 哑巴啦? 再不说话,让人拔去你们的舌头。” 燕嫔想起皇上对贤嫔与众不同的情意和态度,就心烦意乱,恨不得立刻把皇上从贤嫔的宫里给领出来,带到自己身边,让他永远都不要接触贤嫔才好。 她忍不住对着这两个贴片宫女斥责道。 她一向如此,只要心意不顺,心情不好,便会对着周边的人大发雷霆,动辄摔东西,砸东西,打骂杀卖。哪怕对着这两个自幼就做她的贴身丫鬟的女孩,也鲜少有什么好颜色。 “回娘娘的话,贤嫔再怎么说也是荣国公府二老爷的嫡长女,还是不要做什么了吧。” “她是又如何?我还怕她不成?” “瞧你这副柔弱的样子,怕什么怕,只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就行了。” 燕嫔瞧着自己面前这两人,只觉得她们胆小如鼠,没有一点儿心计。 “可是,娘娘……” “可是什么?难道我就永远这样看着皇上对她那么偏爱?” 燕嫔想起自己在家中是在所有人的宠爱下长大的,母亲和父亲从来没让自己受过一点儿委屈。但自从来了宫中,自己便要处处容忍,处处忍耐。皇后也就算了,同是妃嫔,自己凭什么还要好声好气地在贤嫔跟前做小伏低? 她是出身于国公府,可那又怎样?他们荣国公府如今也没几个在高位上的人,不过靠着祖荫依旧过着钟鸣鼎食的日子罢了。哪里比得上自己家,外祖父、舅舅、父亲、哥哥、弟弟、伯父、叔父全都在高位或者实职上。 真要比起地位,自家未必比这些国公府差。 燕嫔小巧的脸庞下,咕噜咕噜地不停转动着,想着各种主意…… …… 第198章 到父亲这儿来 “去小厨房给我准备好豆沙馅儿的酥饼。 我就不信了,京中这么好的厨娘做的豆沙酥饼,还能比不上贤嫔做的豆沙点心。” 燕嫔想了想,跟身边的宫女吩咐道。 她寻思着,一会儿拿着笛子,去贤嫔宫室附近的花园吹会子笛子,说不准就把皇上引出来了呢。若是贤嫔也一块儿出来了就更好了,自己便可用计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爬上一抹狠厉的笑,与她平时娇俏的笑容很是不同。 她近旁的宫女看到她的笑容,感觉像被毒蛇的一双冷眼盯上一般,背脊爬上一阵寒凉。 她们已经跟了燕嫔好几个月了,早就了解了她的性子和为人了。看着单纯无害,仍像是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一般,实则关上宫门又是另一副面孔。 那娇艳无双的纯净面容转瞬间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处置犯了小错的宫人就像是处置贼寇首领一般。 专会让她那会学了半吊子针灸的贴身宫女,在那不会示人的地方扎针,让人痛痒不能自抑。 有那被折磨得受不住的宫人,便会往墙上一撞,就此一条鲜活的生命便无声无息地陨落了。 凭着这个法子,她刚进宫没几个月,她宫里便有四五个宫人都没了。 验尸的时候,身上就那一两个不起眼的针扎痕迹,血肉模糊地脑门儿会抢占所有人的大部分注意。除了她的宫人,没人知道她纯真无邪的面容下面藏着如此狠辣的心。 “是,娘娘。” 宫女应了下来,出了正殿门, 去了小厨房。 “李大娘,娘娘要你准备豆沙酥饼,你快些备着吧。” 宫女进了小厨房,看到坐在案板边儿的竹椅上打盹儿的厨娘,翻了个白眼,故意走到她跟前大声说道。 我在殿里受着娘娘的气,你倒好,在这儿躲起懒儿了。看我不把你吓醒。 “嗯?是姑娘来了,好好好。” 那李大娘自进了燕嫔的宫门,日日在这小厨房从早候到晚,等候差遣,豆沙酥饼少说也做了好几锅了,可皇上到现在一次也还没吃上。 “快着些,娘娘正发脾气呢,你倒好,还在这儿睡上了。” “多谢姑娘提点。 我刚做了几笼糯米猪油渣烧卖,一会儿姑娘下了差,拿到房里吃吧。姑娘伺候娘娘一整天,想必是累了。” “行。那一会儿给我把柚子醋也备着。再来一碟子川味儿泡菜,菜豆和小米辣泡椒多给我捡一些。” 那宫女见这李大娘如此懂事,今儿没等吩咐便提前给自己做了夜宵,脸色稍霁,说道。 “好。刚泡好的酸笋丝姑娘要不要也来一碟子?” 那李大娘一边从盖着细棉布的陶盆里拿出醒好的面团揉着,一边问道。 “好吃的小菜你看着给我们准备就行,有多少人,你也不是不知道,这还用问?” 宫女说完,出了小厨房,又连忙去了正殿。 刚出了小厨房的门,没几步远,她肚子便咕噜地响了一声。 想起李大娘的手艺,她那馋虫早已经被勾了上来。昨晚那麻辣豆花、老醋花生还有凉拌卤猪耳朵的滋味现在想起来都是好的。 她望着正殿里明亮的烛光,有些不想往里走了。 ...... “父亲和叔父找我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贾琏在外是个威势十足的爷,可在府里,他除了欺负欺负晚辈,实是怕极了父亲和叔父的,因而一回了房间便忙不迭地跟自家夫人琏二奶奶王熙凤问道。 自姨娘死了之后,父亲便对他这个庶子越来越不怎么在意了,现下是上了些岁数,膝下就他一个儿子,才多少好了些,又因祖母和叔母(二太太王氏)给他说了一个高门的媳妇,这才对他态度变得好了些。 按照本朝律法,这个低门户姨娘生的庶子,因为娶了高门媳妇,血统便也多少高贵了些,只要生了儿子,便也有继承荣国公府世袭降等爵位的机会了。 虽是如此,可若是父亲就是不想把爵位给他,临了给了叔父,或者直接给了叔父家的两个嫡子,他怕是就要被阖府上下和其他世家友人耻笑一辈子。 叔父呢,虽然没有继承荣国公府的爵位,可他的夫人王太太出自名门王氏,他的大儿媳妇李纨出自清流名门李氏,虽然只任了个官位不显的工部侍郎,可却靠着姻亲和父辈荣华,照样底子丰厚,外有名声地位,内有荣华里子,又兼之祖辈父辈关系和妇家媳妇家人脉,权势自是不少,没人敢给他这个小官使绊子,求上门办事的也是不少。 贾琏刚成婚之后,便知道自家夫人是个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性子,连她的贴身大丫鬟平儿都是好不容易才得手,近些年,虽说她看起来对自己眠花宿柳不甚关心,哪怕自己知道自己偷人媳妇,也从不过问,可他心里知道夫人的性子,终究是作了软,喊了一声娘子。 “还能怎么说?”王熙凤拿起热乎乎的枸杞燕窝红枣汤羹,用描金的青瓷汤勺搅拌着,说道。 “说你去找柳湘莲去了。” 巧姐儿此时已经揉着眼睛来到了正房的门边。 “母亲~” 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走了进来。晴蓝色的灯笼裤叩着淡黄色的皮肤,上身一件琵琶襟坎肩的白云纱背心,头上梳了两个圆鼓鼓的发髻,中间点缀着两朵小小的紫丁香花的花簪。 “巧巧,到父亲这儿来。” 贾琏一看到自己的女儿巧姐儿,便抛却了一切的浮躁和尘埃,脸上的笑容不似刚才一般谄媚讨好,也不似在外面一般装腔作势,只有一腔对女儿温柔的慈爱和说不上的由衷喜欢。整个心腔都被填得满满的。 “去吧~” 琏二奶奶王熙凤扶摸了摸走到自己身边的女儿,特别想抱一抱她,但此刻她已经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子,实在是抱不了了。 “到你父亲那儿去,让他抱抱你。” 贾琏从见到女儿进了房门,便连忙把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 虽然身上的这套衣袍是刚才在马车上刚换的,没什么外面的脂粉气息,可他还是不想让女儿染上外面的灰尘…… …… 第199章 是另外一回事 琏二奶奶王熙凤看着贾琏把外衫脱了,刚才在青楼累积的那点儿不好的情绪下去了一些。 对这个女儿,他总是好的,好歹有这么一点可取,不然可要休了他。 “巧巧,今儿可想父亲了?” 贾琏把女儿一把抱到了自己的腿上,手上的劲儿用得很少,生怕把她抓疼。 女儿跟自己一样,都是淡黄色的蜜色皮肤,可皮肤娇嫩得很,万一用劲儿大了,就会留下很明显的痕迹,看着自己怪心疼的。 巧巧被父亲贾琏抱到了怀里,习惯性地往身后仰,靠到了他的胸膛上。 “想?……想吃西瓜了。” 巧巧说半句之后,贾琏翘起了嘴角。结果听了后半句,大笑起来。 平儿听了这话,悄无声息地就使了眼色给小丫鬟。 小丫鬟会意,出门去切西瓜去了。 在琏二奶奶王熙凤的院里,巧姐儿的事儿是顶重要的,且不说琏二奶奶掌着管家权,荣国府上上下下的下人们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怠慢她院子里的人,就是琏二爷也是把自己唯一的姑娘当眼珠子疼,更何况大老爷贾赦对自己这个高门大户的儿媳妇自来都是敬重有加,对她生的孙女比对琏二爷还要看重,还有喜欢女儿家的老太太,她对这个荣国府头一个的嫡重孙女也是疼爱万分,丝毫不输于对他孙子贾珠和宝玉的疼爱。 琏二奶奶王熙凤听了自己女儿的话,也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巧巧,一会儿咱就吃西瓜。” 贾琏理了理女儿巧姐儿的头发,说道。 “那父亲和母亲陪巧巧一起吃。” 巧姐儿面向母亲王熙凤说道。 “好,母亲陪你一块吃。” “父亲也陪咱们巧巧吃西瓜。” 贾琏说着,又把放在巧姐儿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不过这么会儿没见,他见了巧姐儿便有些想念。 西瓜还没切来,巧巧拉着贾琏的手,玩起他手上的玉扳指了。 碧玉色的扳指是新婚时琏二奶奶王熙凤送他的。她那会儿巡视店铺,在自己的陪嫁铺子里看到一块新上的极好的玉料。现下她再看到好的玉料,已经再也不会想起给贾琏做什么佩饰了。 没玩了一会儿,西瓜还没送进来,巧姐儿便靠着贾琏又睡了过去。她手指上还戴着贾琏宽大的翠玉扳指。 有些柔软头发的小脑袋靠在贾琏的身上。 “她怎么睡了?” 贾琏见女儿睡着了,轻声地问道。 “昨晚见琏二爷没回来,咱们小姐等了好一会儿才睡呢。” 平儿接过王熙凤吃完的碗,递给了旁边的小丫鬟。她说道。 “是父亲不好。以后再不让我们巧巧等了。” 贾琏看着怀里的女儿,眼里满是宠溺的笑容。 王熙凤面上笑着。心里却不以为然。自己的官人,自己最了解了。一起过了也有几年了。他这性子,答应什么答应得都快,不过一件也不会做就是了。 新婚的时候,他和自己也是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一番,说是得娶自己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实是三生有幸,必定从今以后和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是,那也不过是一时哄人的话。当时说得斩钉截铁,信誓旦旦,转眼不还是如此嘛。 琏二奶奶王熙凤眼前闪过昨日那个莺儿。十几岁的年华,衣着上好的锦纱,香肩微透,酥胸半露,把一套跟寻常人同样款式的衣裙穿得活色生香。 “好了,平儿,和奶娘一起把巧巧抱到床榻上睡吧。” 贾琏抱了大半个时辰,虽然觉得手臂发酸,却还想继续抱下去,只不过还要和夫人说话,怕把女儿吵醒,于是说道。 …… 林夫人贾敏一边看着丫鬟往桌上摆菜,一边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坐到自己女儿黛玉身边的宝玉。 算了,最后一天了,坐便坐吧。 贾敏想着,看到自己的官人林如海也刚好看了过去,两人短暂地对视一眼,眨眼之间,对方的心思便心领神会,无需言语。 林如海看着自己妻子的侄子宝玉落座,心下坦然。 他想对玉姐儿好那便对玉姐儿好就是了,横竖玉姐儿喜不喜欢他是另外一回事。 这侄子,虽然性格不够阳刚,又缺乏几分男子的魅力,可模样俊秀,行为举止大方贵气,母家王氏一族如今颇得圣心在京中权势熏天,父家又是国公府声名显赫。喜欢自己女儿的资格还是有的。 至于成婚嘛,还得玉姐儿喜欢,对玉姐儿至少要像自己对她一样好,内院简单清明,外院整肃,家中产业殷实丰厚,还得是门风干净的世家子弟。 “黛玉妹妹,你要喝松茸鸡汤还是海蛎豆腐汤?我帮你盛。” 宝玉转动圆桌上的木转盘,待汤盆转到面前,便先于丫鬟一步拿起黛玉面前的汤碗,问道。 “宝玉哥哥,这些事让丫鬟做就好了。你明日就要回京了,我怎么还能劳烦你呢?” 黛玉转过头看了一眼春纤,示意她上前给自己盛汤。 “怎么会呢?做哥哥的本来就是要照顾好妹妹的嘛。” 宝玉抓住自己手中的碗不放,没有让春纤拿走。 春纤转头又看了一眼黛玉。 黛玉见表哥宝玉如此坚持,只得让春纤退到一旁。 “那二哥哥,我要吃鸡茸藕丁炸丸子,你给我搛些吧。 你说的,哥哥就是要照顾妹妹嘛。” 探春见二哥哥宝玉和黛玉姐姐盛好了汤,便指着旁边刚刚端上来的荷叶形青瓷盘说道。 探春说完便把身子往后撤了撤,跟一旁的黛玉姐姐扬了扬头,笑着说道。 黛玉看着探春妹妹狡黠明丽的笑脸,便知她是给自己解围,也回了一笑。 近些日子,表哥实在是对自己过分地殷勤了,饶是凡事不大往心里去的自己,也觉得实在是太好了。无功不受禄。 虽然自己没有哥哥,可宝玉哥哥对自己和对他的三妹妹探春显然不一样,这让自己不得不多少推拒一下。 如今自己的年岁也逐渐大了,就算如今民风开放,不讲究男女之间的避讳,可到底,自己也不想与一个表哥过从甚密。而且,看母亲的样子,也不想让自己…… 第200章 谁知道呢 和表哥宝玉过于亲近。 “是啊,宝玉哥哥也要照顾着探春妹妹嘛。 探春妹妹这么可爱的妹妹,若是宝玉哥哥不疼她,我可不让她回京了,就就在这儿做我的妹妹便是了。” “那不行,她可得跟我一起陪祖母回京的。” 宝玉无奈地看着三妹妹探春递过来的小碟子,拿起荷叶盘子边上的木夹子,给她夹了一些鸡蓉藕丁丸子。 把探春的碟子放到探春面前之后,宝玉便又夹了几个丸子放到了黛玉妹妹面前的碟子里。 这小丸子和金桔差不多大小,外皮脆香,内里韧软,刚才黛玉妹妹自己夹到碟子里的几乎都吃完了,一口一个,吃得飞速,看她喜欢这个,他便又给她夹了一些。 黛玉妹妹只要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他便不由自主地总是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自己整个人都被她牵动着。心里又烦忧又甜蜜。 探春刚吃了一个丸子,便又看到二哥哥宝玉给黛玉姐姐夹丸子,心中笑了笑。 自己这二哥哥啊,在京中荣府的时候,谁都管不了他,无论大哥哥如何劝导,无论父亲如何打骂,他总是有些不以为意,仗着祖母和母亲王夫人的宠爱,在正经学业上总是不甚用心。 在这扬州,倒是很服姑父的管儿,让他背什么文章他便背什么文章。黛玉姐姐真是太神奇了。 以后自己如若成婚的话,也要找一个这样喜欢自己的男子,那郎君岂不是事事都会尊重自己的意思,时时关心着自己的举动,那还愁没有前途吗?还愁家庭不和睦吗?也不知,二哥哥回了京还会不会继续这样学习,那些科举要考的东西他还会继续学吗。 探春想着想着又被刚刚上桌的蟹酿橙给吸引了去。 “敏儿,这炸藕盒和炸茄盒都不错,比荣府上的厨子炸的还要好,一点儿都不腻,还能感觉到莲藕和茄子的蔬菜清香。” 贾母先后搛起自己面前碟子里的小小的藕盒和茄盒都尝一两口,然后又蘸着旁边的蒜泥酱油醋料汁碗吃了剩下的半个,说道。 “母亲喜欢吃,便多吃一些。这个厨师炸的椒盐蘑菇也特别好吃,可惜母亲明儿就走了,要不明晚我就让他做给你吃。” 林夫人贾敏听了母亲的话,伸手转了一下桌上的木转盘,拿起盘子边的镂雕莲藕形的木架,挑了几个小个儿的藕盒和茄盒,夹到了贾母面前的碟子里。 母亲上了年纪了,吃饭不如年轻时候多了,夹菜的时候总是喜欢夹小的。贾敏这几个月早就发现了母亲的这个小小的变化。 “这不怕,等年终姑爷上京述职的时候,你们一家子都来便是了。 到时候把你们喜欢的厨子也带着,我老太太便有口福了。” 贾母说着,又夹起一块藕盒,放到了蒜泥料汁里蘸了蘸。 “好,母亲,到时候让英哥儿也去。” 林如海给夫人贾敏盛了一碗鸡汤,放到了她手边。 “黛玉妹妹也要去才好呢。”宝玉听到了之后,说道。 “是啊,让黛玉姐姐也去。”探春也说道。 “行,到时候让你姑母把家里的人都带上。 你说,行不行啊,敏儿?” 贾母喝了一盏梅酒,放下琉璃酒盏,说道。 “当然行了。玉姐儿这么喜欢母亲,母亲又这么疼她,就算我不让她去,她也必定会跟着去的。” 贾敏看了一眼林如海,两人互相了然。 宝玉见姑母答应了,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拿起自己手边的琉璃盏喝了一杯冰镇西瓜汁。 黛玉见今日有东坡肉,蓦地想起了子聿。他总喜欢用南瓜荷叶饼夹东坡肉吃。 “黛玉妹妹,你想吃这个吗?” 宝玉见黛玉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盘东坡肉上,于是问道。 黛玉正在出神,没理他。 “黛玉妹妹?” 宝玉把身子往她身边靠了靠,又叫了一次。 贾敏,林如海,还有贾母低头吃着刚端上桌的蟹粉拌面。每人一小碗,莹白色的细面上满铺着拆好的蟹粉和蟹肉,旁边放着一小碟子蟹醋。他们都在忙着拌面,根本没抬头。 探春呢,则自己拿着拆蟹工具,跟一只清蒸螃蟹斗法,也没抬头。 没人注意的时候,宝玉看着黛玉出神的样子,视线移到她的耳垂上。她戴了一对儿镶嵌红宝石的方形耳钉,在烛光的映衬下熠熠地闪着酒红色一般的幽光,显得她鹅蛋形的小脸儿光洁细腻,白得略带微粉,还有些透明,像是搽了淡粉色的胭脂。 “嗯?” 黛玉这次被叫得回过神来,猛一转头,淡粉色的莹润嘴唇堪堪擦过宝玉的肩头。 隔着夏季薄薄的衣料,宝玉感觉一阵酥麻与颤栗传遍全身,不觉升起一种难以抑制的快感。他感觉自己的脸猛地发烫起来。 黛玉浑然不觉,只用纯然清透的乌黑眼眸望着他。 ...... “皇上,你听,宫墙外面是不是传来一阵笛声?” 贤嫔娘娘元春靠在皇上允历的胸膛里,快要睡着了,忽然从外面悠悠地传来一阵轻妙的笛声,如泣如诉,婉转动人,像是诉不尽的思妇情怀。 皇上允礼手里握着一缕贤嫔元春的发丝,在早已经熄灭了大部分宫烛的屋里把玩着。 皎洁如泉水的月光下,发丝柔亮乌黑,像极了她这个人,看似长袖善舞,说话举止滴水不漏,实则黑白分明,是个纯粹的性子。 自己喜欢她,便是最喜欢她这性子。皇宫里长大,周围的人总是求着自己些什么,或求权位官职,或求金钱,或沽名钓誉,没人像她这般,只是安静度日,从不向自己求什么,甚至连皇子她都不着急生一样。 就如同玉瓶里几枝赏叶植物一般,不卯足劲绽放花朵惹人注意,也不释放任何甜美的芳香让人迷醉,只安安静静地,散发着清淡的植物馥郁,每每让自己觉得待在她身边真是神清气爽,任何污浊和烦忧全都退却了一般。 他抚了抚元春光滑细腻白玉一般的脸蛋,心中无限缱绻,只想一直这么抱着她。 “谁知道呢?或许是宫中乐人练曲子呢。” …… 第201章 明明有你啊 “这个时辰了,怎么可能?” 贤嫔元春已经有些困意了,声音轻了起来。 “别管外面了,元元...” 皇上允历躺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又有力气了。 贤嫔元春一听到允历那带着几分撒娇的声音,便知道他的想法。 “别叫我了,皇上。今儿还是睡吧。” 贤嫔元春说完往床榻里侧躺了躺,脱离了皇上允历的怀抱。 “谁说要睡觉的,我偏不要睡。 元元,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么想你。” 皇上允历又靠了上来,把元春娇柔的身子重新揽进怀里。修长白皙的手指揽在她的腰间。他能感觉到手指下方肌肤的娇软汹涌。 贤嫔元春感受着身后的人的炙热呼吸,只觉得今夜怕是又睡不清闲了。 算了,入了宫,便不是在家了,由不得自己,那会儿若是能和他在一起,或许就不是这样了。 贤嫔元春靠在允历的怀里,想起自己年少在家时上学的场景。那个坐在自己身旁的桌案后,和自己一起读过《左传》《尚书》和《史记》的人,那个和自己一起端坐着听夫子讲达则兼济天下的人,那个和自己一起听过木窗外春日薰风吹过海棠花声音的人,现在是否也会偶尔想起当年的时光呢,会不会也想起自己呢。 允历明明就在自己身旁,除了没能让自己做皇后,没能只娶自己一个人,他已经算是很好的夫君了,对自己事事宠爱,心里把自己又看得那么重,俊秀也不输他,皇家长大的皇子,礼乐射御书数样样都是挑的天底下最好的人给教的,论贵气端方君子之姿,甚至比他还要胜上几筹。可不知为什么,自己就是对他没有什么感觉。 贤嫔元春感觉此刻自己的心和身是冰火两重天。 “晚上没你陪我睡,我睡的都不香了。最好的安息香也抚不平我的思绪。只有你可以。” 他一句句说着在其他宫殿里从来不会对其他嫔妃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他的怜爱和渴望。 “允历……抱我睡吧。” 贤嫔元春实在不想继续,便拿出惯常对着皇上允历撒娇的语气说道。边说着,她边转过身,把头埋到他的胸膛上说道。 贤嫔知道,允历是喜欢极了自己,而且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只要自己这样说,他必定是无有不依的。 “元元,真累了?” 皇上允历修长的手指移到她的发间,插入她亮丽的发丝之中,缓缓地揉着她的头。 他目光里的欲念收了大半,满是心疼地看向怀中的人。 是不是自己太索求无度了。元元的身子本就不丰腴,比起自己可以说是羸弱。如何能承受自己积累了这么多日的力量呢。自己还是太着急了。允历看着月光下元春身上几处显眼的吻痕,心疼了起来。 “嗯,累了。” 贤嫔元春的声音闷闷地从皇上允历的胸膛前传来。 贤嫔元春感觉到皇上允历的手已经移动了。修长的手指温热有力,缓缓地按压着,梳了一日发髻的头皮越来越放松,困意渐渐压了上来。 “累了,就睡吧。元元。早些睡,明早陪我用早膳,我吩咐下去了,让尚食局的人明早做蟹粉小笼包,还有黑豚肉汤包,都是你喜欢的。” 皇上允历只好压下自己身下浇不灭的欲望。转而想着办法让元春明日也能多陪自己一会儿。若是早朝之前,能同她一起用早饭,自己总是上午就能把当日的事情处理好了。 “那允历这次吃汤包别烫着了。 你不喜欢吃螃蟹的,蟹粉小笼包和蟹粉蟹黄拌面还有蟹酿橙都不能吃,可真是没口福……” 贤嫔元春喃喃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断断续续地,最后终于睡了过去。 她的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像是在期待明早的早膳。 她自小跟祖母一起吃蟹,海里的梭子蟹,湖里的大闸蟹都喜欢吃。祖母是手把手教她如何用那些拆蟹工具的。那些月下庭院里或水榭里一边拆蟹,一边就着姜醋吃,一边或闲话或赏月观星的时光,她十分留恋。 看着怀里人酣甜的睡颜,皇上允历的眼中浮起无限柔情。 “谁说我没有口福的?我明明有你啊,元元。 这辈子,你都是朕的。 等等,再等等,朕把前朝稳定了之后,后宫便可以清理了。到时,朕就效法隋文帝,让你做朕唯一的独孤皇后。” 皇上允历轻柔地拂去她鬓边的发丝,声音虽小,却一字一句认真而坚定,像是行加冠之礼时一般的郑重。 燕嫔在一旁的花园里,吹了大半日的笛子,可皇上就是没出现。 “娘娘,要不回宫去吧。天儿也晚了,着了寒,坏了嗓子就不好了。皇上最喜欢听娘娘唱曲子词的。” 燕嫔的贴身宫女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问道。 “你们这堆没用的,走,回宫。” 燕嫔瞧了一眼旁边的宫殿,院墙太高,根本看不到正殿的情形,连熄没熄灯都看不到。 宫里静的很,大部分的宫室早就灭灯了。再吹下去,怕是惊动了皇后。皇后家世显赫,前朝势力又大,自己是不能惹她动怒的。而且不知怎么,她似乎对贤嫔很好,反倒对自己很有敌意。 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许她觉得贤嫔跟她一样是皇上的女人里年纪偏大的人,同病相怜?又或许是嫉妒自己一入宫便得到皇上的专宠,几乎一月有大半个月都歇在自己的宫里。不知道。 ...... “公子,刚才林府跟前乌泱泱站了一堆人,也不知是怎么了。” 千里走进军营的营帐里,看到公子正在沙盘前伫立,走到他近旁说道。 “哦,应该是玉儿的外祖母要回京了吧。”陆子聿略一思索,说道。 陆子聿想起玉儿的那个表哥叫什么宝玉的也终于要回京了,心里忍不住越来越开心。 “原来如此,我说那门前怎么停了那么多辆马车,进进出出的家丁和小厮还有婆子丫鬟们搬着一个又一个箱笼包袱的……” …… 第202章 晚上我要用 “那公子这下你可放心了。” 陆子聿的贴身小厮千里说道。 他记得林小姐的那个姓贾的表哥,对林小姐很是殷勤。公子对他很是不喜。虽然公子从来没表露出来, 但他见到林小姐身边的那位表哥时,身上的气息总会突然变得凛冽刺骨,自己站在他旁边就像穿着薄棉衣置身数九寒天之中,冰刀霜剑一般的寒意瞬间便会穿透衣袍,四肢冻得失去知觉一般。 陆子聿听到千里的话,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来回看着墙上的堪舆图和地上的沙盘。 这堪舆图是京中的贵人前段时日来扬州时所赠,一幅是华夏领土的堪舆图,边境线周边的邻国的地形地貌标识得十分清楚,还有一幅是京畿地区的堪舆图,华清宫,骊山,温泉山庄,避暑行宫,巡猎山等等全部都标得清清楚楚。 陆子聿当初接到这两幅堪舆图的时候,别提有多么开心了。正好可以和陆家世代修订的华夏堪舆图相比较对照,互为补充。对于陆家军今后与倭寇与海盗作战是大有裨益。 至于京畿地区的堪舆图,则对那件事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墙上挂着的堪舆图,是陆子聿着几个参军原模原样照着原图画下来的华夏堪舆图,画在是一张特殊鞣制的皮子上,用得经年不会掉色的颜料绘制,放上几百年也会依旧保持清晰。 至于另一幅则被陆子聿收在自己的书房暗格里。 沙盘上横亘蜿蜒向东而行的江水,江水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战船,两岸岸上及附近的山上则是步兵,骑兵,弓箭手。 这间营帐是陆子聿起居的地方,除了他父亲,没人可以进来,除非他亲自领人进来。 “公子,今天要不要早些回府?”千里把一旁书案上的物品收拾了一下。 “今儿要操练的内容多了些,怕是没办法早回去了。不过,你还是去胡记点心铺帮我买些我常买的那些点心,放我书房的桌案上。晚上我要用。” “是,公子。”千里答应了之后,便离开了水军营。听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喧闹声,骑马回了城。 “小陆将军,卑职有事要禀报。” 陆子聿正站在堪舆图下,看着东部海上的几个岛屿出神,此时,从帐外传来声音。 “进来吧。” 陆子聿听出来人是谁,于是说道。 “小陆将军,到了该跟草原上的游牧人买羊的时候了。 今年,我们水军营要订多少呢?” 水军营里负责买办的一个管事走了进来,恭敬地朝着这个比他年纪小多了的人行了一礼,随即站直身子,拱手问道。 “皇上赏赐我的赏银都给士卒分发下去了吗?” 陆子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起另一件事。 “是,全部按照小陆将军的吩咐,按照职级发下去了。 全营士卒都感念小陆将军呢。大家都说小陆将军和陆将军一样,懂得体恤士卒,以后一定也能成为一个好将军。让倭寇和海盗听到名号便望风而逃。” “我离成为我父亲那样的好将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把库房里那株皇上赏我的红珊瑚拿去,今冬买羊按照每人每月两头羊的标准买。羊绒和羊羔毛也多买一些,给每人都做上一副厚手套、一副厚护膝,一副护耳。” “小陆将军,账上的钱还有,买羊的钱足够了,不用动那株皇上赏给您的红珊瑚。那株珊瑚还是给您搬回陆府吧。” “听我的。皇上赏我的,便是赏我们全军的。 打仗赢了,也不是靠我一个人赢了。也不是靠士官们那几个人便赢了,这是全军上下心往一块想劲儿往一块使才赢的。 多买些羊肉,让士卒们吃得好些,冬天就算有不要命的倭寇和海盗来犯,咱们也好经得起苦战。” “小陆将军皇上赏了您这么多回东西,银子赏了下面人也就算了,这些宝贝还是多少留一件吧。” “这些东西虽然宝贝,但也抵不上我的士卒们宝贝。 听我的,还是按照我说的做。 皇上赏赐我父亲的东西留了不少,我的这些不用留了。” “是,小陆将军。” “小陆将军可还有其他事情要吩咐,没有的话,卑职就先告退。” “等山药下来了,你着人在中原多买些山药,这东西还是北方产得多,产的好,去岁冬天,我母亲一直给我做山药羊肉汤,最冷的时候,我跳进江里和海里也不觉得多么冷,也不得风寒。” “那食谱,等我让家里的厨房整理出来,带到军营里。 你让伙房好好学着,给咱们军中做。” “是,将军。” 那管事的听到这话,只觉得一团霭霭的暖意包裹了整个胸膛,眼角有些泛红,答应道。 “再就是,绿豆汤盯着伙房见天熬着,西瓜中午和晚上都要切。 行了,没事,你下去吧。”陆子聿说道。 他继承了祖父辈和父辈的传统,练兵是最狠的,对士卒也是最好的。从不会在军需品上省钱。 整个南方,所有的水军营算在内,没有哪一个军营的士卒体质和凝聚力比陆家军更好了。得益于此,东南部的海防也是整个华夏做的最好的。 陆子聿在帐内的沙盘前又站了一会,便掀开营帐,去了江边。 碧蓝的江面上正在进行战船演练。随着整齐划一的喧天战鼓声,小只的战船如箭一般在江面上飞速闪过,没过一会儿,便有灵巧的小船靠到了大船旁边,准备伺机登船。 陆子聿站在江边比战船还要高的木阶梯上,迎着猎猎的暖风,锋利的视线紧紧盯着江面,看着战势。 …… 一天的练兵随着悠悠的号角声结束, 被太阳晒得又变黑了几度的士卒们走上岸,原地休整清点人数之后,便就地解散了。 黝黑精壮略有些矮的男子们,三五成群地说着话往营地走去。 这会儿太阳正在落山,紫红色的夕阳笼罩了整片天空,在江面上留下一道波光万丈的紫红色霞光,天光水色交映成辉…… 第203章 先等等 “小陆将军怎么走了?” 伙房外面,厨房管事看着营门处绝骑而去的马,遗憾地说道。 “这不是常事嘛,小陆将军很少在营里吃晚饭的。” 另一个人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刚从营地后面的菜地里摘下的菜豆,正在择菜。 成人手臂长的翠绿菜豆水灵灵的,没破一点儿皮儿。 “今儿它们给营里送的鳗鱼呢,我寻思着给小陆将军烤一条,或者红烧了,让他补补身体呢。 他前段时间陪着营里的士卒没日没夜的训练,虽然年轻,想必也是累着的。” “那你下次等有机会了再做给小陆将军吃不就是了。 不过,有我们的份儿吗?我也想吃鳗鱼了。” 他一边手里不停气地择菜豆,一边笑嘻嘻地问道。 “哪次少了你一口吃的了。快些择菜,我还等着做肉丝干煸菜豆段呢。” 管事的说完,转身又回到了伙房。 说是伙房,不过是一个石块垒起来的简易房子。一面是南北两面都是宽阔的窗口,方便排烟。两侧墙边是粗糙的木板做的架子,上面摆满了米面粮油,还有各类干货,青菜干,干蘑菇,干贝丁,虾米虾干,鱼干儿等等。 “快些着,这鸡汤炖好了,里面的整鸡还不赶快剁块过凉,马上就到晚饭时间了。” “我这就剁,这就剁。” 一个头戴白色棉布帽子的人,用白色的棉布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停冒出的汗珠儿,说道。 伙房里一阵忙乱之后,外面各个营帐外的木桌上终于摆上了几大盆菜饭。 蘑菇鸡汤,炖鸡块儿配油醋汁,蒜末青椒土豆丝,芝麻酱拌三丝(黄瓜丝、胡萝卜丝、豆腐皮丝),四大盆菜摆上桌,还有一饭甑的米饭。 大家伙儿用井水冲了凉之后,换了一套军服,洗过的长发还没干,用木钗散散地绾成了一个髻。 “这鸡汤真鲜呐。” “可不是。加了蘑菇就是好喝。” “我今晚应该能吃四碗米饭。” “才这么少,我能吃五碗。” 士卒们于玩笑之中,尽情地说笑着,一天的疲惫就此消散。 陆子聿离开军营之后,纵马往府上飞奔而去。 “竹筒饭,卖竹筒饭啦,两文钱一根,两文钱一根。” 长街上的一个摊位上,一位妇人正吆喝着卖竹筒饭。 陆子聿听到吆喝声,拽住缰绳,停了马。 “这位客官,您要买糯米饭吗?咱家的糯米饭又香又糯,再滚上芝麻白糖吃,香甜又可口嘞。” 穿着深棕色布衣的妇女梳着成婚妇女的发髻热情地笑着说着。 她摊位附近,有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正在和其他摊位的孩子凑在一起玩跳皮筋。 “给我包两个。” 陆子聿停马翻身下来之前,已经飞快地检视了一番这个摊位。 那妇女手指虽然粗糙,但是洗得干干净净,指甲里也没有积灰。身前系着的围裙上没有油污,一旁的小女孩也是衣着整洁,看到这些,他才决定下马。 给玉儿吃的东西,必得干净才行。虽然她不娇贵,也吃外面小商小贩的东西,不是出门就要去酒楼茶馆,也不是非要鸡鸭鱼肉、燕窝鱼翅海参鲍鱼,凡是干净好吃的,就可以。但自己喜欢的人,自己必须得好好疼。 “好嘞。您这次吃着若是好,下次还来买呀。我的摊位一直就在这个地方。” 那妇女利落的把面前木盘子上的纱罩掀开,把竹筒饭拆开,用木夹子拨动圆滚滚的糯米饭在洒满黑白芝麻的白糖上滚了几圈,然后夹到了一旁平铺的荷叶上。 那荷叶早已经晒干,变成了浅黄绿色。 一个个糯米饭抱在荷叶里之后,她又用闲来无事编好的红绳给系上了,看起来倒不像什么吃食,反而像是一个小幅的画轴。 夏天的天黑的晚,戌时四五刻,待到陆子聿在陆府前下了马之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只剩下西天边的紫蓝色烟霞。 “公子回来了?” 见到陆子聿的马出现,门房的人马上下了台阶。 “喏,给你们的。这是几个碳烤鸡架还有鸡腿、鸡翅。你们上夜吃去吧。” 陆子聿把右手里厚厚的油纸包扔给了门房的小厮,微笑地说着。 “谢谢公子。” 那小厮稳稳地接过油纸包,到手一掂量就知道东西不少,他笑着答道。 这下好了,娘子最喜欢吃它家的碳烤鸡腿了,怀了身子,整日馋嘴,我也不能日日出去给她买,今儿可算了解馋了。 分给门房的人之后,总还会剩些,若不然,把我的剩下来,给她吃也行。 那小厮笑得十分开心,乐滋滋地就牵着马往马厩走去了。 “母亲吃晚饭了吗?”陆子聿一边往府里走,一边问站在门边的千里。 “夫人已经吃过晚饭了,说是今晚的西红柿鸡蛋手擀面味道不错,让厨房的等你回来给你做上一碗呢。” “先等等,不用着急吩咐厨房给我做面。” 陆子聿吩咐了之后,回了趟房间,拿起书房上的点心,便从后门绕着,去了林府。 这林府后门上的人,见是陆家公子来了,没有二话,就让人进去了。 林大人和夫人对着陆家公子这么看重,几乎把他当大半个儿子,他进出林府的门,自然没人敢拦。 进了林府后院之后,穿过一个水榭,便是大片的草坪。 陆子聿看着静静的暗绿色草坪上躺着一个充气鞠(气球),是自己去前年自己亲手做的,送给了玉儿,是给她的八岁生辰礼。 那一年玉儿迷上了蹴鞠,整日缠着自己教给她各式各样的玩法。 想到这儿,陆子聿足尖轻点,转身就把草坪上的气球踢了起来。 身影移跃,就像一只敏捷的猎豹,充气鞠在他脚尖、膝盖、手臂上自由流动,行云流水般自然。 “子聿,你什么时候来了?”黛玉回自己院子换了一趟衣服的功夫,回来之后,便看到草坪上飞舞跃动的男孩,笑着大声问道。 “接着。”陆子聿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轻软笑声,身子也没回,一个侧踢,就把充气鞠踢向远处的人。 黛玉见气球飞了过来,也不管还没绾起的发丝,只手中握着一个绢纱发带,抬起左脚,在球飞到自己近旁的时候,利落地一脚踢了回去。 陆子聿见着远处发丝舞动的利落身影,只觉得那轻柔的身影像舞进了自己心里,眼角溢出了无尽的柔意。 “玉儿,快过来,刚给你捎回来的竹筒饭。”陆子聿一个轻快的腾跃,伸手抓住从自己头顶掠过的气球,一手从衣袍内侧,拿出那两卷依旧有些烫的竹筒饭。 …… 第204章 算是安了心 “你怎么知道我刚才晚饭没吃饱。” 黛玉走到子聿身旁站定,把垂在肩膀上的那一半发丝用发带束了起来。 “还不是今儿早上千里说,林府前马车很多,人也很多。 我估摸着,大概是你外祖母今日要回京。待老人家走了之后,你肯定没胃口吃饭了。” “这不,从军营回府的路上,看到这个摊子,便想着给你买两个。” “谢啦,子聿。” 黛玉一如往常地从他手里接过吃食,直接坐在了草地上,然后解开了荷叶外面系着的红绳,露出了沾着芝麻和白糖的竹筒糯米饭。 草坪边的春纤看到小姐开始吃东西了,从晚饭到现在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 小姐自幼没经历过什么生死,也没经历过离别。她又和外祖母相处的好,清早老夫人离开林府之后,小姐便一直情绪不高。 从中午饭开始她便一直吃得不多,晚饭更是只喝了几口莲藕排骨汤,菜也没吃几口,米饭根本没吃。眼见着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春纤也很担心。 现下好了,有陆公子来给小姐送吃食,小姐应是不会饿着了。到底是从小的情分,小姐和陆公子在一起的时候,总能放宽心。 春纤这样想着,转身吩咐身边的一个小丫鬟。 “回去泡一壶茉莉花茶来,西瓜汁也准备一壶。” “是,春纤姐姐。 那茉莉花茶是要用那套绿边的琉璃壶盛,西瓜汁用亮白瓷的带柄杯子装,对吧?” 那小丫鬟是银库管事的小女儿,名唤小玫,自小就酷肖其母与其父,机灵伶俐,开朗热情。 “是,你记得不错。 刚来绿玉阁不久,便记得这么多,不枉前阵子过七夕小姐赏你的那些银钗。” 春纤刚想继续嘱咐两句,没想到她全都记得。 小姐还是会看人,那么多家生子的丫鬟里,个个样貌周正,规矩井然,还能挑出这么伶俐的丫鬟。要自己挑的话,怕是会觉得个个都好,不知道挑哪一个了呢。 小姐只是问了一个问题,让她们介绍一下自己的父母兄弟姊妹和祖父母还有外祖父母,便挑出来几个丫鬟来绿玉阁伺候,从三等丫鬟做起。 以后出嫁的时候,必是要随着小姐出嫁的,跟在小姐这样蕙质兰心的人身边,以后自是有一个好出路好归宿。 必定是做管家媳妇的,或者是外面的店铺掌柜媳妇,或者是山庄、山林、商队管事的媳妇。小姐对她身边的人一向护得很,肯定不会随便找个男子就把自己身边人给嫁了,必定是要身边人瞧得上并且也喜欢,才能行的。 之前绿玉阁里有个做粗使活计的丫鬟,长得虽然壮实,身强体健,但在府里也没有什么倚靠,不是管家的孩子,也不是哪个管事或者管事媳妇的孩子,按照往常做法,不过是拉出去配一个外院的小厮便是了。 但是小姐却是把人看了,又让外院选了几个相貌周正为人勤恳朴实的小厮,趁着出门的机会,让那些小厮都在马车旁伺候,顺便让那个粗使丫鬟自己看了,让她自己挑了一个人,这才让她成了亲。成亲出门之前,小姐还把那粗使丫鬟叫到跟前,给了她五十两银子傍身。 春纤看着离开的小枚的身影,想着,这个这么会做事,以后的福气大着呢。 “玉儿,你吃吃看,看看和之前那家比,哪个好吃? 若是原来的那家好吃,我下次还给你买原来的那家。” 子聿见黛玉在草坪上坐下,便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浅绿色的衣袍落在浅橙色的衣裙上。 “这个米很软呢。” 黛玉吃了一口之后,说道。 子聿侧坐在她身边,看到她白瓷般的脸颊上粘了一粒白芝麻,伸出结实而修长的手臂,给它拿了下来。 “子聿,你跟我说就是。咱们都这么大了,你还给我擦嘴角。显得我还像小孩子一样。” 黛玉看到子聿又帮他摘下粘在嘴角的碎屑,从袖中拿出自己的丝手绢擦了擦嘴,然后说道。 “没事的。你在外面吃东西的时候也不会这样,也就我们一起玩的时候你才会这样不管不顾地吃饭。不过,我喜欢你这样。 那样假模假式地吃饭虽然优雅些,可到底吃不安生。吃饭嘛,还是吃饱为要。” 陆子聿淡淡地看着黛玉,眉眼里的柔情夏风春水一般地暖人心扉。 “那你要不要吃一个?陪我一起吃。” 黛玉指着他手中拿着的另一个竹筒糯米饭,说道。 她歪着头,头上用紫水晶和绿翡翠制作而成的葡萄样子的头花微微歪斜,上面缀着的银线和小个儿的紫水晶微微摆动,可爱俏丽极了。 “我便不吃了,留给你吃。” 陆子聿伸出晒得黝黑的修长手指,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 “不过...” 陆子聿把身子又往旁边挪了挪,伸过头去,一口把黛玉手中的糯米饭咬下去一大半。 “欸,你怎么吃我的。” 黛玉猝不及防,手中的糯米饭转眼之间只剩下了一小段儿了。 黛玉笑着说道,用力把他推开了。 陆子聿没用力,一下被推倒了。 看着子聿毫无影响地仰躺在草坪上,黛玉笑了起来。 “让你推我。” 子聿随即起身,伸手抽去了黛玉头上的发簪。 发带上半部分的头发本来就用一个发簪固定住了,发簪一被抽走,瀑布一般的黑发随即倾斜而下,铺满了黛玉的肩头。 “你要这样,是吗?子聿” 黛玉手中的糯米饭已经吃完,她把荷叶放到草坪上,把绑着下半部分头发的发带解开,纤柔的手指绕了几绕,满头的发丝便重新被束了起来。 黛玉束完发之后,把一侧的头花摘了下来,也放到了草坪上。 接着,她直起了身,转到子聿身后,趁他还没直起身子,直接把他头上束发的簪子给抽了出来。 转眼之间,披头散发的人便换成了子聿。 陆子聿见刚才眉间还有些郁郁之色的玉儿转眼之间已经舒展了眉头,心下终于放松了。 这下好了,省的我这几日忙的时候,她又不好好吃饭。 五六岁的时候,黛玉养过一只三花的小毛,橙色,黑色,白色相间,颜色分布的特别好看。 她一日日悉心地照顾它,时不时的还要从河里或者池塘里钓鱼给它吃,把它从一个病恹恹的小野猫养成了一个皮毛光亮的漂亮猫。那猫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又大又亮,像是黑曜石一样。 可惜,不知怎么,有一天那只猫不见了。黛玉带着丫鬟彻夜找遍了全府,也没找到。 自那天以后,原本日日脸上都挂着笑容的她,每日中午在书塾吃饭能吃上许多的她,上课都有些心不在焉,中午书塾有炸虾仁吃的时候,她也一筷子不搛,只不停地吃自己碗里的米饭。 这次自己也是担心她,又像上次一样,无端离别之后,又没胃口吃饭,这才不顾劳累,从营里回来的,不然这么忙,哪有功夫回府呢。 还好,还好。自己还是把她哄开心了。 子聿也不顾都披散下来的头发,只看着那个看着自己言笑晏晏的女孩,温和地笑着。 林夫人贾敏在不远处的假山上的亭子上,看到玉姐儿跟子聿玩闹了起来,算是安了心。 “如海,你瞧我们玉姐儿已经好了大半。还得是子聿啊。” “嗯,这会儿哪里还是那个一口晚饭都吃不进去的人了。” 林如海顺着夫人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慈爱的目光掠过女儿。 说完之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棋盘上的象棋。 他的马和炮已经都被夫人给吃了,能用的只剩下一个车了…… …… 第205章 已经再也睡不着了 李玉枫下了夜回了公府之后,有些累,没有吃早饭,只匆匆地在后院的温泉池子里洗濯了一番,便回了屋。 清晨,还没有那么炎热,刚刚沐浴之后的李玉枫周身还飘浮着氤氲的白色水汽。 结实强健的臂膀透过暗纹灰色丝质的睡袍隐隐闪现。 “严阳,我不吃东西了,没胃口。 一会儿你把那碗酸豆角肉丝刀削面端下去吃了吧。” 李玉枫的头发还没有干,只用棉巾擦了擦。浓郁的黑发还被水洇得湿湿的。 长发披散在他肩头,俊朗锋利的剑眉,浑圆的额头,没有一丝抬头纹,微挺的鼻梁,不薄不厚的深朱色嘴唇。周身气息凛冽。 便是那京都里数得上的头几名绝色的头牌男艺伎,也没有他这样的好颜色。 他放下床边的深蓝渐变色床幔,坐在床榻边,踩着脚踏说道。 “公子,您真的什么都不吃吗?”严阳有些担心地问道。 公子一贯下了夜早上回到家,都会吃一碗热汤面,不拘是刀削面还是细面,亦或是拉面或者搓鱼儿面,他喜欢早上喝汤,这一个习惯自小自己跟着他时便是这样。 公子很少会不吃饭便睡觉,除非是夜里宫里有什么差事需要他处理,他没得空眯一会儿。 可刚才听昨夜跟他一起进宫,在宫外等候的小厮回报说,昨晚宫里什么事也没有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有些心烦,吃不下。你端下去吧。” “是。” 严阳这还是第一次听自家公子说自己心情不好,于是便没有再啰嗦什么,随即便把卧房里的雪松香点了起来,端起了四方桌上的木托盘,出了房门,给扣上了。 进了一旁的二房之后,他拿起一个小厮们用的汤碗,把面倒了进去。 接着端着面去了一旁的厢房。 “什么味道,这么香?” 一个小厮刚刚起床,他系着衣服上的盘扣,闻到一阵诱人的香气,原本惺忪的睡眼也睁开了。 “公子不吃这面了,便宜你了,你吃吧。” 严阳把碗往圆桌上一放,坐在一旁的圆凳上。 “严阳哥哥不吃吗? 这可是厨房管事削的刀削面,又是亲手炒的浇头,用的是去夏泡的菜豆。” “不吃不吃,你吃吧。”严阳一推,推到那小厮的面前。 那小厮顾不得还没洗漱,便一屁股坐到了另一边的圆凳上,把木盘拉到自己面前,拿起木盘上的筷子便吃了起来。 严阳看着他无忧无虑高兴地吃面的样子,忍不住嘴角浮上一丝笑容,可是眉头却还是紧皱着。 公子都没心思吃早饭了,我又怎么吃得下。 李玉枫躺在高高的枕头上。 床榻周边的桌案上放着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冰,放在金质祥云纹的冰盆里。白色的寒气幻化成烟雾,一缕缕地飘起。 “怎么会这样呢?竟然是他也喜欢的人。” “唉。” 一夜没合眼,一直都是站着,不然就是走着,李玉枫躺在床榻上, 还没回府的时候觉得特别困,以为一粘枕头肯定就会睡着,结果现在一点儿也没有睡意。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昨天晚上去宫里之前,收到手下的暗卫调查来的信息,他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还好昨晚没什么事。 看来还是要早做打算。李玉枫心里盘算着。 这妻子可是要好好选,必定要选合自己心意的。有一个好妻子比什么都重要, 自己的后方要由她守护,子女大抵也会很像她。 渐变的蓝色床幔在阳光的照射下,内里夹杂的银线反射着点点的光芒。 太阳在院子里的榕树上方越升越高,国公府各处的身影也逐渐变多了。洒扫,浆洗,打理园木的丫鬟小厮和婆子都在忙碌着。 李玉枫也逐渐疲惫地睡了过去。 “黛玉,你慢些跑。” 青绿色的梦里,一个晴好的春日,蓝绿色的清澈湖边,李玉枫正追着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跑着。 黛玉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衣裙,手中拿着一只七彩色的蝴蝶纸鸢不停地跑着。 “哈哈,枫儿,你来追我啊。” 黛玉不住地沿着湖岸跑着,七彩色的纸鸢乘着和煦的春风,颤巍巍地摇晃着逐渐飞上了浅蓝色的碧蓝天空中。 “你等着,我这就追上你了。” 李玉枫一身墨绿色的衣袍,大步地跑上前去,伸手抓住了黛玉的手臂。 “娘子,看你往哪里跑。” 他眼里浮现出难得一见的温柔,不同于面对其他朝臣时候的果决狠厉。 黛玉娇红着脸蛋,靠在他怀里,看向他的目光柔情似水。 “枫儿,别这样看着我。咱们在外面呢。” “我就这样看你。你是我娘子,是我好不容易娶到的娘子。我就是想这样看你。 外面如何?这周围都是我们府上的人,没人会近我们的身的。” 李玉枫说着,拿过黛玉手中的手柄,一点一点把纸鸢给收了回来。 “枫儿,你怎么把我的纸鸢收起来了?” “你还有心思管它?” 李玉枫把纸鸢往厚厚的草坪上一扔,转过头便把黛玉抱了起来。 “枫儿……”黛玉伸手打在李玉枫的肩头上。 “黛玉……”李玉枫抱着轻若无物的黛玉在湖边的草坪上奔跑起来,就像拥抱了整个世界。 美好的梦境转瞬即逝,等到他醒来之后,他甚至都不想起身,还想固执地睡过去,继续刚才的美好。可,已经再也睡不着了。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他才磨蹭着起身,去了母亲所居的正院。 他迈过门槛,走入院子的时候, 脑海里依稀还有刚才梦境的残片。 那温润娇柔的微凉触感,真实得让他都不敢相信那是一个梦。 ...... “这事之后,你便可以恢复身份了。再也不用照顾那个小孩子了。” 京畿郊外的庄院里,身穿银灰色黑线刺绣衣袍的男子负手站立在殿外的檐廊上,望着南面的京都,说道。 “我只希望哥哥可以平平安安的。” 可卿一身淡蓝色的衣裙,坐在檐廊下的木板上说道。 她今日梳了一个丫鬟的发髻,衣裙是自己的贴身侍女的。 “平安?我这种身份,不成功,便是死。” 灰色的衣袍上,用掺杂着暗色金线的黑线绣成的蟠龙,在酷热的阳光照耀下,散发着点点的幽光。 “他现在一时不杀我,只是为了平息他父亲造成的动荡惶恐局势。 一旦局面平息下来,那些老臣和世家也归附了他,” 第206章 不用强颜欢笑 时机成熟了,他应该就会反过来想要处理掉我吧。” “哥哥说的也是。凡事都是早做打算的好。” 可卿望着远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希望这件事不管成败与否,都不要影响贾家。” “这事,你不用操心。哥哥肯定会处理好的。一旦动手...便要保证必胜。” 他目光坚毅狠厉,身上散发着历经无数生死淬炼出来的冷箭一般的凛冽气质。 “虽然是这么说,但形势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结果如何。” 可卿眼含忧伤,十分担心地看着哥哥。 “尽人事,听天命吧。总好过坐以待毙。” “至于贾家,它们护了你这么久,哥哥自然是不会让它家被牵累进去的。 今天你回去之后,便不要再来了。事成之后,自有我亲自去接你。” 他看向自己妹妹可卿的目光,充满疼爱和不舍。声音有些哽咽。 “哥哥,那你要小心些。” 可卿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坐在自己身边的哥哥,说道。她目光里尽是压抑着的悲哀和心痛。 “嗯,我会小心些的。还等着以后,好好跟我们可卿踢几场蹴鞠赛呢。 听暗卫来报,妹妹的蹴鞠实力可是不容小觑呢。” 他强硬地咽下眼里的泪水,只用最温和温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妹妹。 这妹妹,像是自己家的人,蹴鞠捶丸,马术射箭,这些寻常的东西都精通得很。而且能隐忍克制,又坚强,像母亲一样,是外柔内刚的水一般的坚毅女子。 虽然生下来,便没了父母和兄弟姐妹的爱护照拂,却难得的长成了一个这般让人敬佩又惹人疼爱的妹妹。 在别人的家族里,面对着那么一大家子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只有自己一个人,也没几个心腹,照样跟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处的和睦,不仅没让人给欺负了去,还得到了老太太格外的疼爱,更得到了下人们一致的拥护和爱戴。 她和那贾家大房宁国府的第四代孙贾蓉也还没举办婚礼,不过有一个挂名的小官儿父亲,有一个弟弟。虽说家里老一辈的知道底细,待她好,家里仆人们自幼都知道她养在府上,看上面的态度,也不敢轻慢了她去,到底没有高门大户的娘家给她撑腰,名份上什么助力也没有,她靠自己在府上站稳了脚跟,让长辈们和底下人都满意,可见看不见的地方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 “哥~,那你可是答应了妹妹了,一定要小心。我可等着和你比一场。” 可卿抬头看了看天,让眼眶边缘的泪水流了回去。转头故作轻松地笑着跟哥哥说道。 “今日我走了以后,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哥哥,我给你缝了一个平安符,你带在身上吧。” 可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束口袋,打开之后,从中取出一个绣工精美的平安符。 “这是在哪个道观寺庙求的?” 他看到妹妹拿出的这个平安符料子和做工精致异常,不似寻常俗物,于是问道。 “这不是道观寺庙求的,是我自己做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嘛。 求神求人不如求己。 哥哥有家人的祝福和祈念,一定会平安的。” “谢谢妹妹。” 他看着手心上这枚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暗黑色银线刺绣的束口袋里,接着把袋子放到衣袍里侧胸口前。 “你说的对, 求神求人,不管求谁,都不如求自己。 我们把该做的做了,该算的算了,若老天爷垂怜,给我们一点运气,想必我们家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伸出白皙却满手掌都是茧子的手,揉了揉可卿垂在肩头的发丝。 “回去吧,再晚些进出城门的人就少了,太显眼了。” 他缓缓地拍了拍可卿的肩头,不舍地说道。 “哥,我等你回来接我。” 可卿抬头,眼角湿润,嘴角却固执地笑着说道。 “傻孩子,想哭便哭,在哥哥面前,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用强颜欢笑。” 他说着,抬手从衣袖里拿出一方银灰色的丝帕,擦了擦妹妹可卿眼角。 “哥~” 可卿在哥哥抬手的瞬间,看到他手上无数道叠加的伤痕和厚的几乎鼓起了一层的茧子,心里那种酸楚的感觉再也弹压不住,她扑到哥哥的怀里,低声啜泣着,即是心疼哥哥,也是感觉未来迷茫,害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只是无声地抬着头,轻轻地抚着妹妹的背,慢慢安抚他。与此同时,他望着天空的眼眶里已经盈满了泪水。 不远处,他的贴身小厮站在一边,看着主上和他妹妹隐忍的样子,听着兄妹俩悲痛的哭声,也忍不住悲伤心头。 这样好人家出生的孩子,如何运气这么不好,遇到这样的事情呢。不然,这兄妹俩可是享不尽的富贵权势呢。 “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来接我。” 可卿哭了一阵儿,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嗯,我答应你。不会让你白白辛苦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坚定。 庄院里的灯烛全都点起的时候,可卿已经走了好久了。 他看着自己胸口濡湿的一片泪迹,转身走下檐廊,拿起一边兵器加上重达几十斤的冷蓝色双剑,迅速挥动起来,不辨身影。 院中的石桌上只摆着一荤一素两碟子饭菜,还有一大碗米饭。那米饭上空的热气,在这炎热的盛夏傍晚,也已经早就消散了。 一旁的小厮,见饭凉了,又拿下去热。 “主上还没吃?” “是啊,主上妹妹走了,他又练起了剑。这会子已经练了两刻钟了,还没停。” “我再回一回锅,马上就好。 那边灶上有刚做好的青椒肉夹馍,你先吃个垫垫肚子。 晚上吃西红柿牛肉牛杂汤,等你伺候主上吃好饭,再来厨房拿。” ...... 坐在回城的马车上, 可卿出神地看着面前小几子上的一枚通体火红色的玉佩。 这是刚才离开前,哥哥给她戴在脖子上的。 通透的红色玉佩是飞龙形状。 “妹妹,若是万一我没能去接你,这玉佩便由你拿着。全国各地五十万的暗卫便由你调遣。足够保你一世安稳。 各地的宁福记绸缎铺子的掌柜,利福号茶楼的管事,见到这枚玉佩,便会把一切收入奉上。” 哥哥冷静中带着温情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 …… 第207章 再让我抱一会儿 “奶奶,到了。” 在可卿看着几子上玉佩发呆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粗布马车已经停到了宁国府的后门。 可卿透过马车车厢旁的竹帘缝隙向外看了看,没人。 只有存菊站在后门处。穿了一件不起眼的浅米色衣裙,发髻间只有一支银钗。安安静静地站在门槛旁边的石墩子一侧。 后门上负责守门的婆子和小厮是自己人。婆母尤氏还以为后门上的人都是自己的呢。 早在蓉大奶奶秦可卿开始与婆母尤氏共同管家的时候,她就不动声色地把这些人换成了自己的人了。还有其他一些重要的位置上,明面上都是别人的人,实则都是她的人。 可卿脸上的神色早就恢复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自己走下踏凳,下了马车。进了后门旁的一处小屋。 从屋子里出来之后,她的发饰和衣裙都已经换回了蓉大奶奶的装束。 镶嵌珠玉的金质步摇,纯白色的和田玉耳坠,淡蓝色鹤影的宋锦衣裙。 露着大片白腻肌肤的束胸裙外面披了一件薄雾蓝色的轻纱外衫。 胸前挂着一串镂雕成小羊形状的白玉吊坠,吊坠下细韧的金项链穿过,系在纤细的脖颈上,项链的系口处垂下两个珍珠大小的玉环形白玉片。 “奶奶,蓉公子已经回来了,现在正在正房里写功课呢。” 存菊走在蓉大奶奶身边小声地说道。声音只有两人可闻,离两人隔着几步远的小丫鬟们都听不到。 “他吃晚饭了吗?” “还没吃,说是要等着奶奶回来一起吃。” 可卿走过已经点起了石灯的青石砖小路,厚底的丝缎面如意头平底锦履踏在卵石拼出的花纹小径上,没有一点儿声响。 尤氏晚间基本都在自己的院子的歇息,轻易不出来走动,贾珍带着府上的清客和一堆帮闲耍嘴的,在外院玩乐。 府上养着一班戏班子,还有一队舞女,每日在外院随着赌局上场。几乎日日不停歇,要闹个整夜。 “珍大爷,让她们再跳一支舞吧。” 一个穿着蜀锦衣袍的世家公子已经喝得酒酣耳热,整张面皮都变得鲜红,半倚靠在身旁一个娈童的身侧,说着。 “要我说,这次让他们换一套舞衣,这套衣料太多了,没什么看头。” “我说也是,我府上的舞女穿得可比这个好看多了。” “蟠哥儿,你看呢?” 贾珍坐在桌案后,看着不远处擎着一个金酒壶正在喝酒的薛蟠说道。 薛蟠这孩子,是西府二房家太太娘家的外甥,什么玩意儿都会一些,和二房家的珠哥儿以及宝玉可是不同,一点儿也不道学,没那些做作的样子,很合自己心意,一月之中,总会把他叫来陪自己玩一玩。 薛蟠穿着一身华贵的宝蓝色海水暗纹衣袍,愈发衬得他肤色白皙面容俊朗。 “我看啊,让这些舞女都穿上无袖的紧身舞衣岂不好?更能显出她们优美的体态。” “还是蟠哥儿的眼光好。去,下去换一身舞衣。” 穿着深红色衣袍的贾珍,摩挲着手中的犀牛角酒爵说道。 紫红色的桌案上早已杯盘狼藉,酒壶里的酒也已经下去了大半。 舞女虽然下场去了,但管弦乐器依旧没有停歇。 浅米色金线刺绣山水的纱质帘幕背后,一个个乐女正低头调拨着自己手上的丝竹管弦。悠扬低沉的乐音围绕着水榭久久不绝,连水池中的游鱼和菡萏都像在侧耳谛听。 薛蟠看着重新换了一身水红色舞衣的舞女,个个身姿曼妙,舞步轻盈绝伦,可他脑海里还是忍不住浮现出香菱的娇软面容。这些花朵一般的面孔已经失去了往昔的吸引力。 只不过,为了和宁国府的贾珍珍大爷维持好关系,面上,他依旧一副原来的样子,纨绔子弟的样子。骨子里自小的不羁和颓唐倒是不用怎么演。 沉湎于酒色的样子,他也已经做了十多年了,早已驾轻就熟,信手拈来。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之间,尽是落拓贵公子的样子,豪放风流。 其实,薛蟠早已不再像早些年一样喜欢这些酒色笙歌的赌局了,不过,为了做这些惯于玩乐的世家子弟的生意,他还是做着往常的样子,时不时去几场京中的酒局。 西府二太太是自己的姨母,和母亲是嫡亲的同胞姐妹,有这层关系,不仅贾家二房荣国府,就连着贾家大房宁国府的很多生意,也都是跟自己薛家做。 之前,自己浑顽的时候,一点儿也没想自家的生意和买卖,近来,和这些赌局上的世家子,说过几幢买卖之后,这些京城世家的买办也开始出入自家的店铺了。有了这些愿意买高价货的老主顾,近些日子薛家的生意又好上了许多。 他时不时捏一捏在自己身旁给自己倒酒的娈童的白嫩脸蛋,坏笑着似乎不怀好意地样子打量打量他。 余下时间,他则看着这些日日笙歌,一掷千金的世家贵公子们。薛蟠想着,今日自家绸缎铺子新进从东南和西南进的丝绸和锦缎,这下有去处了。 他早让人准备好了缎子,送到了各个公子的马车或轿子上。都是今秋的新花色新样式,保准他们送给自己的跟前人或是相好的可以拿得出手。 “可卿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蓉哥儿听到正房房门处的珍珠制珠帘的响声,抬起头。 他从书桌的圈椅上跳了下来,像鸟儿一般飞到了可卿的怀里,一边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气息,一边撒娇似的蹭着她说道。 “我出门没回来,你自己吃就是了,何必等我到现在?” 可卿摸了摸蓉哥儿的肩膀,温柔地说道。 “把蓉哥儿饿坏了怎么办?你母亲和父亲就指着你这一个孩子了呢。” “什么母亲父亲,尤氏不过是我父亲的填房,破落门户里的女儿,也配当我母亲? 我父亲?自从他把我母亲折磨没了,我便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了。 我只有可卿姐姐。” 蓉哥儿听到自己最喜欢的可卿姐姐如此称呼两人,连忙纠正她,语气颇为不屑,甚至连情绪都懒得给他们这两人一般。 “好了,起来吧。陪我吃晚饭吧。我饿了,想必蓉哥儿等我我现在也饿极了吧。” 可卿缓缓了拍着蓉哥儿的肩头,她对着站在一边的雪梅点点头,示意她可以让厨房的人来摆饭了。 雪梅看到自家奶奶的动作,出了西侧间,把西侧间木质月洞门两边的几层厚厚的纱帘也放了下来。 淡蓝色浅绿色杏黄色的纱帘、丝帘层层叠叠,完全把堂屋可能射来的视线给阻隔开了。 “可卿姐姐,再让我抱一会儿,今儿夫子的功课布置了许多,我好不容易赶在可卿姐姐回来之前写完了呢。蓉儿快累死了。” “好,那蓉哥儿坐下吧,我给蓉哥儿揉揉手。” 可卿拉着趴在自己肚子前不肯撒手的蓉哥儿在一旁的坐塌上坐下。 她听着外面堂屋隐隐传来的脚步声,几人轻轻的脚步声从擦得锃光发亮的木地板上传来。 筷勺架子轻微撞击桌面的声音之后,几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 第208章 拉我起来 “可卿姐姐,你去哪里了?” 蓉哥儿坐在坐塌上,靠在可卿的身侧,仰头看着她问道。笑容单纯无害。 不知可卿姐姐身上淡淡的香味儿是哪里来的,倒不是家里她常用的香料的味道。 “怎么?你不好好给我讲一下今日在书塾学了什么文章,倒先问起我来了。” 可卿一边揉着蓉哥儿逐渐变得细长的手指,一边说道。 她看向蓉哥儿的目光一如往常地温和。 “好了,先去吃晚饭吧,饭都摆好了。” 可卿说着站起了身子,从踏凳上走了下来。 “我要可卿姐姐拉我起来。” 蓉哥儿还坐在原地不动,他还略微有些圆嘟嘟的脸蛋被暑气熏蒸的有些发红。 “好,我拉你起来。” 可卿拉住那个小小短短的胳膊,把他从坐榻上拽了起来。 “走吧,看看今晚有什么好吃的?” 可卿转过头低头看着蓉哥儿说道。 蓉哥儿抬头向上望着可卿姐姐,看着她愈发纤细优美的脖颈,心想,什么时候我能长得比可卿姐姐还要高呢,那时候应该就可以娶她做娘子了吧。 蓉哥儿自小就听母亲还有家中人说,说可卿姐姐就是自己的娘子,待自己和可卿姐姐长大了,就成婚。所以,他一直都是把可卿姐姐当自己人的。 比起母亲父亲,或者孩子们,自然是要陪自己一生的娘子更重要了。更何况,可卿姐姐自幼和自己一同长大,情分更是比寻常夫妇更重。 “怎么了,想什么呢?” 可卿走出了几步,刚掀开帘子,看到蓉哥儿还站在那儿,于是回头问道。 她头顶的步摇微微晃动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屋子外面飞檐下挂着的金质风铃在夏风的吹拂下也发出清脆的声响。 从堂屋门外吹进来一阵风,轻柔的晚风拂过可卿披在肩头的黑亮发丝。 蓉哥儿又闻到可卿姐姐平素所用香料之外那淡淡的凛冽香气,有些松木的气息。 这香料到底是哪里的呢,不像是寻常店铺里燃的香料。蓉哥儿闻着那熟悉味道里的一抹陌生,心下暗暗思忖。 “没想什么。” 蓉哥儿笑着穿过可卿姐姐掀开的纱帘,走到堂屋坐下。 看着桌子上的摆着的饭菜,蓉哥儿拿起可卿姐姐座位面前的那只小汤碗,里面放着搓鱼儿面,纺锤形的麦白色面条,个个都煮的圆滚滚的。接着,拿起一旁的西红柿鸡蛋汤里的汤勺,舀了几勺到汤碗里。 可卿姐姐喜欢吃面食,今儿厨房给做了搓鱼儿面,她夏日惯喜欢吃这西红柿鸡蛋浇头的面,所以自己便给她盛好了。 “放着好了,哪里用你给我盛?” 可卿也随即放下纱帘,走到堂屋的桌旁,坐了下来,伸手就要去接蓉哥儿手里的小汤碗。 “我就喜欢给可卿姐姐盛饭嘛。嘿嘿。” 蓉哥儿笑着把盛上了浇头的碗放回到可卿姐姐的面前。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了一条弯弯的月牙儿。 可卿看着他纯然的笑容,不知不觉就有了胃口。 “那好,我还要吃凉皮和牛筋面,你快拌一拌分给我吃吧。” 可卿指着蓉哥儿面前的斗笠形白瓷碗,说道。 白玉一般光洁的凉皮和充满孔隙的宽面条一般的牛筋面静静地待在碗里,像是一座耸立的雪山一样,周围放着细细的翠玉色黄瓜色,鲜红色的辣子红油,还有浅栗色的二八合芝麻花生酱。 京都地区,夏季多食凉皮、牛筋面、凉面之类的饮食,当然从高丽地区流传来的浅黄色的小麦冷面和深褐色的荞麦冷面近些年来也成为夏季百姓餐桌上一道常见的熟面孔。酸甜口的微辣汤汁很是爽口,再配上酸辣微甜的辣白菜更是开胃。 昨儿晚上,可卿和蓉哥儿就吃的小麦冷面,配着蒜泥小米辣红油香葱拌的猪肉肴,还有五香牛肉,每人都吃了好几小碗冷面。 今儿晚上厨房便换了菜色。照例配了几道小菜,海米拌莴苣丝,老醋花生,酸甜水萝卜,皮蛋擂茄子,小笋炒田螺肉,腊肉炒豆角…… “好。” 蓉哥儿说着便拿起了自己筷架上的筷子,搅拌起自己碗中的吃食了。 “这些给可卿姐姐。” 蓉哥儿把拌匀的凉皮和牛筋面搛了一大筷子放到可卿姐姐面前的冰裂纹的青绿色碟子里。 “凉皮也给我这么多吗?你不是最爱吃凉皮了。” 可卿看着自己碟子里的吃食,笑着问道。 “可我还是最喜欢可卿姐姐啊。 可卿姐姐在外面跑了这么久,刚刚回来,想来定是很饿。 我下学回来之后,还吃了可卿姐姐下午给我做的莲蓉冰皮点心呢,好吃的自然要先尽着姐姐吃。” 蓉哥儿笑着说道。 明亮的灯烛照着他的脸庞。下颌已经有些少年的样子了。 蓉哥儿说完,转过头去吃饭了。不一会儿就吃得嘴角沾满了芝麻酱。 ..... “小姐,该回屋休息了吧。” 漏壶显示时间已经到了亥时一刻,黄昏时辰已过,已经人定时辰了。 雪梅走到石桌旁,跟已经玩得很累的黛玉小姐说道。 “你先让她们把沐浴的水准备好吧,我再歇歇就回院。” 黛玉看着一边的假山上,亭子里的父母早已经回了自己的院子,天已经很黑了,满目都是繁星。 “玉儿,再陪我待一会儿吧。你瞧,今晚的月亮多美啊。” 子聿瞧着黛玉的贴身丫鬟来催她回房休息,又想让她早早歇息,又不舍得让她走,最终心里的不舍占了上风。 “快十五了,当然圆了。” “玉儿,再陪我待一会儿吧。 你瞧,今晚的月亮多美啊。” 子聿瞧着黛玉的贴身丫鬟来催她回房休息, 又想让她早早歇息,又不舍得让她走, 最终心里的不舍占了上风。 “快十五了,当然圆了。” “这些日子,你忙着操持管理家中诸事, 后来你家府上又有了来客, 我又忙着军营里的事, 好久没和你这么痛快地顽一场蹴鞠了。” “玉儿,我有些想你了。” 子聿手肘撑在石桌上, 看向黛玉的目光比这夜色还要深厚。 “我也想和你顽啊。” 黛玉笑着看向子聿,眼神纯然,肤色清透。 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什么时候才能懂呢。 子聿听了黛玉的话,望着她晶亮的眼眸,想道。 “过一阵子,风凉之后,我想在我家郊外的马场边, 举行一次蹴鞠比赛,好久没热热闹闹地跟你们顽一场了。 你觉得如何?” “你是说,在你家马场边的草坪上?” “嗯,那块草坪很平整,适合围一个蹴鞠场, 又很广阔,可以搭建不少看台。” 黛玉说着,拿起石桌上围棋盒子里的黑色棋子, 在棋盘上摆起了脑海中构思好的蹴鞠比赛布局。 子聿起身,走到黛玉的旁边, 看她专心致志的摆着棋子, 站在了她的身后,双手放在她的身子两侧, 抵着石桌子。 第209章 让我抱一会儿 黛玉身上隐约传来淡淡的石榴香气。子聿闻着这香气,有些恍惚,感觉心醉神迷。 巨大的树荫把两人笼罩在阴影之中,只有石桌上一盏明亮的八角琉璃宫灯。 “玉儿,明年二月十二花朝节前后,我们成婚可好?” 子聿看着身前这个女孩,终是把自己思量好久的话说出口了。 “子聿?” 黛玉正低头摆着棋子,猛地听到子聿的话,转头去看他,却撞入他的怀里。 子聿一手按着桌子,一手则把黛玉揽入自己的怀里。 “玉儿,我说的是我想了好久的话。小时候第一次见你,我便想着,这么可爱的女孩,应该做我的娘子。” “待你大了些,上了书塾,又跟着林夫人学着打理家事产业,事事样样都做的有模有样,我便更喜欢你了。” “这次你表哥来,我其实很害怕的,担心你外祖母和你母亲给你和你表哥订了亲,我每日都派千里来你府上跟雪雁和春纤打探消息。 现下,他们终于回京了。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子聿又把手臂紧了紧,把玉儿压入自己的怀里。 “可这种滋味,我再也不想体会了。我不想让别的男孩有任何机会。 玉儿,答应我吧?” 黛玉刚刚还在想着过一阵儿举办蹴鞠赛的事,便被突然拥到了子聿的怀里。 刚才在草坪上和子聿蹴鞠的热气还没完全散去,子聿身上汩汩的热气又源源不断地传来。 “子聿,你先把我放开,好热啊。” 黛玉听了子聿长长的一段话,心中既讶异,又惊喜。 子聿竟然喜欢自己,这是自己从来没想想到的,自己只是把他当成从小的玩伴,和文文(梁文)他们一样的。不过子聿总是有正事做,像父亲一样,让人觉得可靠。 而且,他的模样俊毅,腹有经纶,是难得的文武兼备之才,这样的男子喜欢自己,怎么能不开心呢。 他说的成婚,还是明年。就算自己并不讨厌他,可这也太快了吧。 “玉儿,我不放。让我抱一会儿。” 自从玉儿大了以后,陆子聿已经很少有机会可以抱她了,少女的面容一日似一日的明艳美丽,身姿也愈发俏丽,终于把自己喜欢这么久的女孩揽入怀中,怎么能轻易放手呢。 子聿冷而清澈的声音,有些低沉喑哑。 黛玉感觉子聿搂自己搂得更紧了。隔着初夏薄薄的衣袍,能感觉到他胸前厚实的肌肉。 她脑海里浮现出去年秋天他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黑色的束脚裤,和人摔跤的样子。 每逢秋收的时候,总要在农田前举行摔跤大会。扬州城里城外的年轻男子都会参加。去年秋收的时候,母亲照例也带自己去的。那时节,子聿的身子就很结实的样子,小麦色的肌肤之间是浮起的紧实的胸肌,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总能在他人将要把他摔出比赛圆圈的时候,爆发出强劲的力量。 黛玉感觉自己刚刚开始长起来的胸口前像压了一块重石头一般。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几个月前,我父亲应该就跟你父亲提了这门亲事,想着等你母亲好了以后,就上门提亲。亲事说的是等你及笄以后再办。 可是,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玉儿,我等不了了。” 子聿灼热的身子像火炉一样烤的黛玉身体也逐渐发热。 黛玉感觉子聿说的话明明都能听懂,却又像是听不懂一样。 自己明明才不过十岁左右,离成婚还早着呢。子聿也还没有行加冠礼。 可她转念一想,女孩十五岁及笄,男孩二十岁加冠,但真的等到男子女子成年礼之后再成亲的人家也是少数,十几岁的时候,两家府上过了六礼之后,便成亲的很多,只不过不会那么着急生宝宝就是了。 瞧自己,转眼之间便想了这么多。 黛玉的脸忍不住有些泛红,耳尖也逐渐红了起来。 不过,若是能和子聿成婚的话,想必母亲和父亲也都很放心,两府之间这么近,想回家吃饭抬脚走几步便到了,都不用轿子和马车。 而且,整个扬州城的世家子弟里也没有几个像子聿一样俊朗又上进可靠的男子了,梁文的相貌倒是和他不相上下,可是文不成武也不成,经史子集不过学了些皮毛,都比不过自己这个不用科举考试的人。 黛玉手臂上使了好大力,终于把子聿推开了。 “我们坐下,你慢慢说。” 子聿瞧着玉儿透明的肌肤下,有些泛粉了,知她定是乍然听自己说起这些,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松开手臂,坐在石凳上,把她抱在自己膝上,圈在自己怀里。 “好了,说吧。” 子聿把下颌放在黛玉小小的浑圆肩头,闻着她发丝上淡淡飘来的栀子花的香气,嗓音低沉地说道。 “子聿,这怎么说嘛?” 黛玉靠在子聿的臂弯里,感受到他胸膛处的强烈跳动,有些坐立不安,她想从子聿的膝上下来,坐到一旁的石凳上。 “你就说,我答应。” 子聿只是把手环在黛玉的腰间,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香甜气息,并没有任何越矩的动作。自己心爱的女子,自然是要珍而重之,好好对待。 “我年纪还小呢,说这件事现在还早了些。” 黛玉这会儿已经没那么紧张了,她转了个身,靠在子聿的臂弯上说道。 看着他同样红彤彤的面庞,黛玉已经不再觉得不知所措了。她迅速地稳定了心神。 子聿感觉自己怀里的人换了位置,瞬间手臂又使上了一些力气,免得她靠不住。 “不早了,再等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喜欢上别的男孩怎么办?” 子聿平素冷然阳刚的声音里,此时有些软弱委屈。 “我现在哪个男孩都不喜欢啊,这是哪里的话。” 黛玉见子聿没看自己,便伸手掰开了他的手臂,终于站到了地上。 子聿浅笑着看着那个转眼之间站到了草坪上的女孩,笑了笑。 自己不是没注意她小巧软嫩的手指掰开自己的动作,只不过怕今日自己逼得太紧把她吓着了,便才由着她。真若是自己打定主意不放手的话,无论如何,她都掰不开的,就算她的身手已经比寻常的士官还要好了。 “那你也不喜欢我吗?” 子聿索性走到一旁的榕树下,靠着粗壮的树干坐下。 黛玉见子聿过去,她也走过去靠着树干坐到了草坪上。 “我从小就喜欢子聿你啊。我们一起投壶,一起念书,一起偷偷去集市上玩,若是我不喜欢你,才不会和你一起顽呢。” 黛玉脑海里闪出一幕幕画面。 “玉儿。”子聿正色唤道。 “我说的不是这种寻常的喜欢,是女子对男子的喜欢。” 子聿认真地看着玉儿,不想错过她面上的一点儿表情和变化。 …… 第210章 还没想过 “这个嘛,我现在还没想过。” 黛玉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灿烂的星河,说道。 “那你现在想呢?” 黛玉的手放在葳蕤的草坪上。 陆子聿把自己的手也放到玉儿的手边。只是碰到她柔嫩的手侧,便感觉万物都美好了起来。就连平素觉得恼人吵闹的蝉鸣声似乎都变成了动听丝竹声。 黛玉能感觉到子聿看向自己侧面脸庞的热烈视线,像是要穿透自己一样。 子聿望着玉儿的侧颜,圆润的鹅蛋脸在下颌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凝脂般的白玉色肌肤没有一丝杂色。整个人洋溢着一种她身上特有的沉静和从容,还有不会熄灭的活力。让人只想护在自己怀里好好疼爱。 “现在如何想得出来...” 黛玉无奈地笑了笑。 子聿听到她的笑声,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要开心,自己也笑了起来。 “那答应我,回去想一想。” 子聿把宽大的手掌覆上黛玉小巧的手背。 黛玉感觉自己手掌上被一个羊绒毯子覆盖住一般。从来没有人牵过自己的手,也就只有小时候母亲和父亲带自己上街市游玩的时候牵过自己。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有蝴蝶在自己胸膛飞翔一样。她想甩掉这种感觉,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大掌覆盖下自己的手。 子聿望着漆黑的夜空,那明亮闪烁的星星就如同他的心境一般,闪烁跳动不停,在心里点起了处处光亮。 他感到自己手掌下的柔荑想要逃离,便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它。 她的手看着纤细,可握起来却不觉骨感,只觉得柔软。他略微粗粝的手掌完完全全包裹着那柔嫩洁白的柔荑,像是握住夏日晴空的绵柔白云一般。他又忍不住紧紧握了握。 黛玉感觉自己胸腔里的蝴蝶快要冲破重重阻碍跳出来一样,刚才子聿把自己拥在怀里抱在膝上的感觉又重现了。那种感觉甚至比刚才还要激烈。体内像是有一种无法安放的焦躁。 “子聿,很晚了,我要回去了。明日你也要去军营。” 黛玉转头说道。 空气愈发安静,连蝉声都弱了一些。 “玉儿...” 子聿握着黛玉嫩白的柔荑,不想放开,心中激荡着从来没有的感觉,他想牵着它、抱着她一直把她带回自己的院子。 他的声音低沉,热得像是可以把数九寒冬里的厚冰瞬息融化一样。 树后不远处的石灯把两人的身影照了出来,投射在两人的前方。 子聿的眼底染上一层浅淡的红色,握着黛玉的手臂隐隐发力。他看着两人相距甚近的身影,脑海里的波浪不停翻涌。 “还是再等等吧,我还想在家里做几年女儿呢。” 黛玉转头看着子聿渐次火热的眼眸,故作镇静地说道。 “那先定下来,过了礼,我等你及笄,可好?” 子聿一心只想把事情敲定,让别人再没有寻隙而入的丁点机缘。听到玉儿隐隐有些拒绝的话语,他觉得自己的心都揪了起来。这样的痛楚与渴望,自己还从来没有过。 “你哪里等得及呢?” 黛玉轻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身下的草叶。 “我等的及。” 子聿随之也遽然站起,热烈澄澈地目不转睛地看着玉儿说道。 “瞎说。若是你等的及,便不会今晚跟我说这些话了。” 黛玉不想继续和子聿说话了。他的目光过于炽热,比之盛夏正午的毒辣日光也不遑多让,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的厚冰都会被这热度顷刻之间给融化了似的。还是逃吧,她想道。 黛玉转身便走,衣裙上的轻纱转了一圈,打在子聿身边的衣袍上。 在黛玉即将脱离这巨大树冠垂落而下的阴影之中时,子聿伸出了他强劲的手臂,拉住了她。 用几乎柔弱的声音说道:“玉儿,你回去再好好想一想。明日晚上,我还来陪你。” “嗯。” 黛玉没有回头,应了一声。 “明晚不许不见我。” 子聿又向前走了一步,低头贴在玉儿的耳边说道。他低头看着自己耳边那瞬间红透的耳垂,直想低头吮上去。但不可以,他深深地呼吸了几口盛夏的溽热空气,强压下去自己内心的剧烈冲动。 黛玉感觉子聿的气息越来越近,一度快到触碰到自己一般。那炽热浓重的气息像要把自己的右耳给烧灼了一样。她感觉到自己手腕处有一种强烈的跳动。 “明晚你来我府上就是。” 黛玉甩下桎梏自己的手臂,几乎跑着离开了。 子聿站在树下的阴影里,看着玉儿慢慢跑远了。像是担心自己把她如何了一般。 他的影子被石灯里的灯光拉长了投在暗绿色的草坪上。 黛玉几乎跑回了自己的院子,进院门之前她放慢了脚步,不想让雪雁和春纤看到自己的异常。 “小姐,耳房都准备好了,可以沐浴了。” 黛玉没出声,只是点点头,便进屋去了。 滑进温烫的水中之后,黛玉靠在木桶的边缘,看着不远处条案上摆着的白色茉莉和粉紫色的绣球花,陷入思绪。 既然子聿说,父亲早已知晓此事,那或许明日早上可以跟母亲和父亲说一下子聿的话。 泡在温热的水中,闻着淡淡的花果香,黛玉感觉刚才子聿靠近自己时那种火热的感觉又有些回来了。 黛玉觉得自己的脸庞又红了起来,不知是热水蒸腾氤氲抑或是心绪导致的。 黛玉走了之后,子聿没有马上离去回府,他重又走回到树干边坐下,是黛玉刚才坐的位置。空气里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石榴香气。 好想抱她啊。子聿看着不远处的石凳,想起玉儿刚才在自己怀中的娇羞可爱的模样,心中喟叹。 两家亲事定了之后,想必自己就能牵玉儿的手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回忆着刚刚柔荑在手时的温热触感。手指间似乎还飘扬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 夜半时分,快丑时的时候。李玉枫从那热烈的梦中醒来。 他躺在银灰色的丝质枝叶纹软枕上,清瘦脖颈已经被汗液浸湿,饱满圆润的额头上还有挺拔的鼻梁两翼都有一层薄汗。 安静的只能听到漏壶里水滴落下声音的夜里,咚咚咚的心跳声异常清晰。 迷离朦胧的目光看着头顶的灰蓝色床幔,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中。 清冷的银白色月光静静地洒在乌木地板上。蝉鸣闹个不休,与梦中的喜乐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虚实。 第211章 烛光跳跃间 不知怎么,自己最近总是梦到那个女子。那个自己在扬州遇见的女子。这些日子,总是梦到和她大婚之日的昼与夜。 镇国公府上下都挂着红色的帐幔,彩球。 自己房间的书桌、圆桌上也都铺上了酒红色的金玉满堂纹样的桌布。 府里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整个府邸上下都像是笼罩在一团祥和的喜气之中。 缀珠嵌翠的团扇后是她优雅端丽的面庞。已比初时相见时多了几分柔媚。 自己牵着她,迈过正厅之北的一个个门槛,扶着她走下一级级台阶。翠绿色轻纱的袖口处她的手像是夏日清透柔弹的凉粉一般,看起来纤瘦修长,握着却柔嫩丰腴。 堂桌上,床榻边,总有手臂般粗细的红烛彻夜燃烧。烛光跳跃间,她清甜的体香和着三足铜香炉里的香气舞动翩跹。 夜晚在自己的怀中,白皙清透的肌肤上两颊上那淡淡的桃粉色红晕,令自己心醉沉迷。只想把她压在身下圈在怀里一次又一次疼爱,直到夜深天明。 她清丽的嗓音中染上娇媚的那一刻,总让自己欲罢不能,如同上瘾一般。只想把她拢在自己坚实的胸膛前,一遍遍听她娇嫩的低吟。 想起她的声音,那玉脂般凝滑的触感,玉枫只想把那娇人揉到自己的体内。他紧紧地抓着自己身下的银色衾褥,手上强劲有力的血管清晰地显露出来,赫然彰显着他此刻的渴望。 “黛玉...” 他清亮隽逸的声音此刻浑然变了一个样子,像是思念入骨成疾。刚烈的声音里含着化不开的柔情蜜意,低微喑哑。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玉枫感觉自己身上火热的感觉久久不能散去。 那娇柔的触感似乎就在身边,耳边像是能依稀还能听到她细微破碎的娇喘,像水榭边响起的悠悠乐声,忽隐忽现,渐次传来,摄人心魄。 自己早已不能自拔,只想拥着她,一次次地占有她,这样直到地老天荒。 玉枫的眉头紧锁着,低沉猛烈的吟啸声不时从他滚动的锋利喉头里溢出。 他身下的银色缎子已经被他宽阔的掌心抓得皱皱的。躺下之前刚换的睡袍领口处早已经被扯开,深麦色的胸膛袒露了大片,紧致高耸又结实的胸膛上散落着点点汗珠。 她是那么清晰。柔软修长曼妙的身姿在自己面前悄然绽放。 喝合卺交杯酒时的酡红色面容像是夏日盛放的火红色石榴花,惹得自己内心躁动不已。直想把那喜娘统统赶出房去,连着那堆不停地说着吉祥话的人们也一块推出房门。哪里还有心思去外面的喜宴上应酬亲朋同僚,自己只想洞房。 玉枫在半梦半醒之间,不愿醒来,执着地想要再次回到梦境。想要继续拥有,占领。 丝丝寒意混合在窗纱外涌进来的夏夜暖空气,他又缓缓地坠入梦乡。 “枫儿...” 清雅的声音明明像一滴滴凉爽的泉水,玉枫听到她的声音之后却愈发觉得浑身火热,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她能把自己最本真的样子给激发出来。那么渴望,那么迫不及待,不像是二十几岁的男子,倒像是鲁莽没有成算的十几岁男子一般。 “黛玉...” 玉枫一边低低喊着,一边把人从梳妆镜前抱了起来。 轻盈修长的身子落入臂弯之中,玉枫只觉得轻若无物。 他轻松地把人抱在身前,一手托着她的膝弯,一手扶着她的后背。 黛玉丝绸般的黑发柔滑地划过自己的手腕,垂了下去。发间的香气也随之扑面而来。 “枫儿,我的钗环还没卸完呢...” 她低头靠在自己的胸膛前,娇美的容颜里奇异地融合着纯真和娇羞, 玉枫看着那秀妍面容上火红色的娇艳双唇,迅猛地低头吻上。 从早上见她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好软。这是他脑海里跃入的第一个印象。还有淡淡的抹茶香。揉着她身上的清淡的甜香一起窜入鼻腔。 玉枫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 他扶着她的后颈把人往自己身前一带。玉枫感觉到她害怕掉下去一样双手自然地环过自己的脖子。微凉的滑腻在自己脖颈两侧滑动,不但没有降低自己体内熊熊的火焰,反而把火势激发的更加旺盛。 “你好甜啊。” 玉枫吻去她艳唇上的唇脂,舔着嘴边的甜香说道。 自己怀里的人依旧紧闭着那明亮的眼睛,桃粉色的脸颊变成了樱桃红。她的呼吸也变快了。 玉枫继续在她的耳边亲吻着,沿着她的耳廓描画着,把人牢固地抱在怀里,一点儿不觉得吃力。 玉枫感觉到自己怀中的人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胸口的起伏也激烈起来。她伸过手来,放在自己的耳边,想要阻挡。 鬓边的一只红玉、红玛瑙和红宝石镶嵌的金制凤钗随着她的动作摇动着。 “把手拿开,玉儿...” 玉枫舐着挡在耳前的白皙手指,微微低声说道。 “玉枫...好痒...” 玉枫感觉自己怀中的人颤栗了一下,手指尖都瞬息之间变得粉红。 “你把手拿开就不痒了。” 自己逗弄着怀中的娇妻,吻着那纤纤玉指,几步走到了一旁的九斗柜前,把人抵在镂刻雕花精致的坚实柜子前,吻绵绵地落下。 窗纱外是室外的温泉池,水汽缓缓氤氲飘散。 院子里早已没有任何人了,静谧得只剩下初夏微弱的蝉鸣声。 他感觉怀中娘子的声音娇弱了起来,而自己听了她的声音却更加坚硬刚强起来。 “拿开。” 他清亮阳刚的声音在娇粉色的耳边响起。 他把人抵在柜子上,紧紧贴着她,宽阔的手掌一把揽住她的盈盈蜂腰,贴着薄透的红纱慢慢摩挲着,另一只手绕到她的发髻之后,轻轻抽出乌黑发间的钗子,放到一旁的柜面上。 金制珠玉凤钗落在坚实的柜面,发出清脆低沉的响声。 窗外温泉里的热水汩汩涌出,蒸腾出似仙雾一般的白气,混着还有些微凉的夜风透过窗纱飘入室内。 …… 第212章 只要她 玉枫感觉窗外的水流声比自己心中的热流还要流的慢一些。 他被喜酒熏染得已经有些微红的唇沿着白粉色的耳垂一路旋转,厚厚的发丝下,白玉一样凝滑的玉颈上,他躲在发丝下,不停地吻着。 白玉一般的肌肤上甚至没有一点儿细小的绒毛,光洁如玉,纯洁美好。 “今夜,你便是我的娘子了。” 玉枫又转回到她的耳垂边,轻轻咬着她的耳朵说道。 “别在这里...” 玉枫感觉她柔弱的手掌像是轻轻抚过自己的胸口。 他向前压了下去,抵着她的柔软。 “让我好好亲一亲。” 玉枫说着,转过她的玉颈,沿着她圆润的下颌一点点吻过。 “嗯...枫儿” 玉枫感觉她细弱的微吟浅浅地从喉咙里溢出。 “叫我郎君。” 玉枫顺着她染上蔷薇粉色的玉颈向下,来到微微起伏的耸立之处,埋首进去。 一瞬间,玉枫感觉她整个人都软到了自己身上。 自己扶着她细腰的手又使了些力,把她紧箍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手沿着她的背部捻动,渐次拽下那金线刺绣的薄纱外衫。 “枫儿...” “娘子,叫我郎君” 玉枫见她不叫自己,一边在耸立间慢慢摩擦,一边低沉地说道。 “枫...郎.君...” 玉枫听到那已经柔媚至极的声音唤着自己,依旧埋首,缓慢逡巡。把自己抵向她的腰间。 玉枫感觉自己怀里的娘子有些想逃。他没有给她任何机会,紧固地扣着她,头深深地压下,嗜足地吻着白嫩香甜。 “娘子...你好甜。” 玉枫间或抬起头欣赏地看着自己娘子的娇羞容颜,蹭着来到她耳侧,一边舐着那粉透了的圆弧,一边用那低沉风流的微哑声音说道。 “枫儿...不要在这里” 玉枫听到娘子清嫩的嗓音里逐渐染上浓重的情意,感觉环抱自己的娘子的双臂渐趋无力,娇声也渐渐克制不住。 他把她的纤细双腿交缠在自己健壮的腰间,一只长臂撑着她已经娇软的薄背,把头放在她馨香软润的肩头。几个急步走到床榻边,拨过红纱幔帐,把她放到了簇新的大红色衾褥之上。 看着她白润如玉的凌乱胸口上垂着丝缎般的黑发,红纱衣裙下隐隐透出的白皙,玉枫觉得自己体内的旋风爱火像要胀破躯壳。 他随即倾身附上这柔嫩白皙的身子,声音愈发宛转低沉。 “你是我的娘子了...” 玉枫吻着那红艳欲滴的娇嫩唇瓣,想要把她吞吃入肚一般,热气不停散发,蒸腾。 那娇嫩的唇感,让玉枫渐渐沉溺,吮吸的力道都不知不觉更加用力,想要把自己紧紧贴上。 火热的柔吻声之中,他抚着她的圆润的额头,沿着耳廓一路而下,轻轻曳下她肩头的红纱。 玉枫感觉自己的意识在火热之中愈来愈清明。他感觉粗糙麦黑色的手掌在她白嫩的肌肤上游走,停留,揉捻。那爽滑温润的触感,还有粗粝指尖上隐隐传来的她的颤栗,都让他愈发胀满,急切地想寻求一个出口。 玉枫身上的衣袍不知何时早已经滑落,他的腰间只盖着一条薄薄的红丝被,上面是金线刺绣的鸳鸯戏水的图案。 玉枫交缠着自己的娘子,感受着自己坚实胸膛下的柔软。 “啊...好想继续,好想让她成为自己的人。” 玉枫的呼吸愈来愈粗重,重重地打在娘子的耳边,他用自己坚实强健的双腿紧紧夹着她的两侧,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听着她在自己耳边吐出的轻柔兰音。含羞的花朵闭拢着,玉枫感觉自己游龙一般的强躯就要彻底拥有自己的小娘子。 “啊...” 忽然之间,玉枫感觉一阵钝痛传来,他睁开双眼,感觉自己的头抵着床榻的围栏,腿也攀着那雕花的床榻围栏。 为什么又醒了,就差那么一点。玉枫无奈地在心里长叹一声,他翻过身去,平躺在床榻上。 心中的失落感异常地恼人。 身体依旧火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灼热胀满。他抿着嘴,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现在算是知道水溶的心情了。玉枫抓来床边一个滚枕,紧紧地搂在怀中,想道。 自己只是爱而未得,她还未成婚,便已经是这副模样了,亏得自己还多次劝说北静王,让他放下感情,不要整日沉湎于痛苦。 水溶喜欢的女子已经嫁给他人,若是自己钟意的女子嫁给他人,自己都不敢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光是想想那娇羞的模样,可能被另一个人看到,那清雅又妍媚的兰音,可能被另一个人听到,自己就觉得体内的怒火和占有欲已经熊熊燃烧,像是把一座连亘不绝的深绿色山脉烧得草木不生,火光滔天。心像是被无数道力量同时撕扯。 不行,绝对不要。 那种情况自己只是想象一刻就觉得快要窒息。 一定要她,只要她。 …… 可卿沐浴过后,回了房间,关上珠帘后换了窗纱的木制雕花门,从里侧上了门栓。 静夜里,门栓移动的声音比蝉声还要响亮。 她想着临走之前哥哥给自己嘱咐的话,想着朝中的局势,散开了在夜风中早已经吹干的黑色发丝,趿拉着一双硬底软芯的丝绵室内鞋往里走着。 她掀开纱制床帘之后,看到一头散发躺在床榻上的蓉哥儿。 “蓉哥儿,你怎么在这儿?” 可卿柔亮优雅的眼角浮上一抹惊讶。自己特意把门栓上上,就是想防着他半夜又跑来自己屋子睡。 如今他也渐渐大了,若是事成,可能自己便与他再无瓜葛,即刻就要离了这雁栖阁。 “最近我总是睡不好,但来可卿姐姐这儿之后,便能好好地睡到第二天早上。” “可卿姐姐,我想睡在这里,和你一起睡。” 蓉哥儿用他那小鹿一般澄明可爱的眼睛看着可卿,把可卿看得是一点脾气也没有。 他像是知道自己乖巧的样子最能俘获可卿的心,每次想要提什么要求的时候,便这样看着人。 第213章 我给姐姐扇风 可卿看着他已经逐渐长高长壮的身子,早已经不复往昔那垂髫小儿的样子了,还是打算拒绝。 “不行,你得回自己房间睡去。” 可卿把自己长及腰间的柔亮黑发拨到左侧的肩头之前,弯腰扯着床榻上蓉哥儿的臂膀,让他起身。 蓉哥儿闻到可卿姐姐身上已经没有那淡淡的松木气息,只有沐浴之后的淡淡的花香。他顺势直接双手搂着可卿姐姐的脖颈,两腿攀上她纤细的腰肢。 “我就要在这里睡,我不走。” 他略带些童稚的声音在可卿的耳边响起。 蓉哥儿伏在可卿姐姐的身上,像檐壁上的爬山虎一样。 看到可卿姐姐身后掉了一朵蝴蝶形的白色姜花,还有几朵瓣的蓝紫色的蓝雪花。是她身上散发的淡雅的香气。可卿姐姐的颈窝和肩头都有这些淡香,想来是刚才沐浴时候粘在发丝衣裙上,夹带回来的。 “蓉哥儿,今天我有些累了,想自己睡。” 可卿伸手拍了拍蓉哥儿的后背,想让他下来。 蓉哥儿听着可卿姐姐的声音确实有些疲惫,想起今晚她晚饭吃得也不多,想来确实是累的,于是不情愿地放开双腿, 脚后跟向后探着床榻,重新站到了床榻上,但他一双细嫩修长的手臂还是环在她的玉颈上。 “可卿姐姐,蓉哥儿就想跟你一起睡嘛,和可卿姐姐在一起睡,我总能睡得特别好。” 我才不要就这么被赶回自己的房间呢。蓉哥儿心里暗下决心。 “反正母亲说过,可卿姐姐以后就是我的娘子。我大了也没什么的啊。” 蓉哥儿柔嫩的脸颊贴着可卿姐姐的玉颈说道。 可卿姐姐的脖颈好滑啊。蓉哥儿这样想着,又蹭了蹭。 可卿没有办法跟蓉哥儿说清,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自己毕竟现在还是蓉大奶奶的身份。蓉哥儿说的倒也不算不对。 可卿拍了拍蓉哥儿的背,妥协了似的,说道:“那你去睡吧。” 得了可卿姐姐的这句话,蓉哥儿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在床榻上站起身子,把可卿姐姐向前拉了拉,在她沐浴过后云白色的娇嫩脸庞上亲了一口。 “太好了~” 可卿早已经对他突然开心之后的举动见怪不怪了。 “你坐好,我去给你拿个毯子盖。” 可卿把蓉哥儿推到床榻边沿让他坐下,自己转身去床榻边的九斗柜里取毯子了。 蓉哥儿把铺着淡蓝色衾褥上的浅粉色羊绒毯拖了过来,往自己身上一披。 “可卿姐姐,我就盖这条毯子好了。” 蓉哥儿一边闻着毯子上残留的可卿姐姐的温柔气息,一边笑着说道,声音明朗欢快。 “不行,我习惯盖那条了。” 可卿从柜子里翻出另一条宝相花纹的毯子,走到床榻边,毋庸置疑地说道。 “可卿姐姐~” 蓉哥儿用那条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在床榻上打了一个滚儿,躺在里侧,说道。 可卿看着蓉哥儿明目闪烁的可爱样子,一点儿不为所动。 “起来吧,说不行就是不行。” 可卿只淡淡地笑着,声音坚定地说道。 “明儿早上,我早早起来,去小厨房给可卿姐姐做酸梅汤也不行吗?” “不行。不过你可以起来做酸梅汤。” 可卿坐了下来,把室内鞋脱在脚踏上,躺了下去。 蓉哥儿做的酸梅汤,总觉得酸甜味道的平衡比那些婆子丫鬟做的都好,他说要给自己做,岂有不喝的道理。 蓉哥儿看到可卿姐姐躺了下来,一个翻身滚到可卿姐姐的旁边,把滚开的毯子盖到了可卿姐姐的腰间。 他知道自己再继续得寸进尺下去,搞不好就要被可卿姐姐给扔出去了,母亲临走之前还把她的暗卫队还留了她呢。那些暗卫闲来没事,便会在院子里带着可卿姐姐练习功夫,若是真惹得她发了脾气,她怕是单手就可以把自己揪起来,扔出窗外。 自己是一个识时务的人,最懂得收放自如了。 “往旁边躺一躺。” 可卿感觉到腰间有一条薄毯覆了上来,眼角微弯,漾起了笑意。 这蓉儿,到底还是听话。 “怎么了,可卿姐姐,我不是都把毯子还给你了吗?” 蓉哥儿不但没撤开,反而把短短的小腿搭上了可卿姐姐的腰间。 “你靠在我跟前儿,太热了,我要睡觉。” 可卿躺在床上之后,感觉今日的疲惫和忧伤裹挟到一起袭来, 整个身子都倦怠极了,仿佛下一刻随时能睡着。 “我给姐姐扇风。” 蓉哥儿一个咕噜坐起身来,去床尾拿起一柄折扇,盘腿坐在可卿姐姐的一侧,不急不徐地扇了起来。 可卿本就累极了,缓缓的风一阵阵地轻柔地拂在身上,她的眼睛翕合之间,终于睡着了。 蓉哥儿看着可卿姐姐炭黑色蛾眉之间的褶皱,伸出了还未长长的小手,把它给抚平。 “可卿姐姐,你也有什么烦心事吗? 是我刚才太顽皮了吗? 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要永远陪在蓉儿身边......” 月色清亮的晚上,蓉哥儿坐在重叠的帐幔之中,一人静静地低语。 ...... “玉儿...” 陆子聿看着自己笔下逐渐成形的女子,忍不住唤了出来。 天色已经浓重得深黑。陆府的各个院子全都静悄悄的,灯烛已经全都熄了,只有室外的石灯和各处院门前的灯笼还亮着。 聒噪的蝉鸣躲在茂密的暗绿色树丛里叫个不停。 府前府后的门房里,几个守夜人的瞌睡虫也已经爬了上来,头一点一点地想要垂落。 子聿看着自己简笔轻轻勾勒出的女子,目光纯然温柔。 他拿起那雪白的厚宣纸,轻轻吻上那画中女子的唇,然后放到一旁桌面上的挂架上。 他靠在圈椅上,看着画儿坐了一会儿。 蜡烛快燃尽的时候,他一口吹灭了书桌上的灯烛,走到书架侧,在墙面上按先后顺序敲击之后,书架往一侧轻轻移动了几步,一个仅容一个人通过的暗门向一侧移动,一个门洞显现了。 第214章 要我帮你一起处理了吗 这一切几乎没有任何声响,连微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要比这滑动声还要响一些。 他抬腿走了进去,手中还拿着刚刚画的画。 进门之后,他走到一侧按了一块墙砖,身后的书架随即重新回到原位,厚厚的书籍把门洞挡得严严实实的。 暗室里只有一张黑胡桃木的简约书桌,一张线面圈椅,一张床榻。 特殊防潮的墙面上挂着一幅皮底的堪舆图。 子聿走到一个书架旁,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盒盖,金质包角的盒子里是厚厚的一沓画纸,子聿把手中的这一张也放了进去, 深深地凝望了几眼,才合上盖子,走了出去。 千里早被他赶走去休息了。院子里只有他自己。 他在衣柜里拿了一件米白色淡蓝色滚边的丝质睡袍,去了后院的方池里沐浴。 耳房里灶上的热水一直往池子里循环供应,就算过了这么久,也没有小厮看着,池子里的水也依旧是滚烫的。 看今年练兵的情况,应该今年可以以虞待不虞了。 陆子聿靠在池壁上,闭目想着事情。 父亲说,今日出去跑海贸的商队沿海岸线到了遥远的西方,那边的人和北方草原以北的民族类似,都长着冰雪一样的皮肤,身材都很高大,眼睛也是有各种各样的颜色,而且他们多以肉、蛋、奶制品为主要食物,不像我们中原地区吃米麦粟等五谷杂粮,又吃很多蔬菜水果。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挣他们一些钱。 最近水军营里在研制新的战船,还安装了新式的火器, 若是能让府上的商队多多地挣一些,想来这水军营的战船和武器装备也能不断地更新换代,更好的保卫华夏的疆域,守卫华夏的海防,保护沿海的百姓不被倭寇和海盗侵扰。 自己就是从父亲手里接过这水军营的,等自己以后把这水军营发展的更好了,让战船营和武器营研制出更多便携方便的武器,把水军营的各处都做得更扎实了,以后再让我和玉儿生的孩儿继续接手,我就可以跟玉儿一起出去四处游玩了,她一直很想爬一爬五岳,那我们便可以一起去领略华夏和世界的风景了。 府上商队回来的时候,她看着商队从各处收集来的物什和食品总是兴味盎然,她笑起来的样子是那么好看,让人想把一切都捧到她的面前。让她可以一直笑得这么开心。 我们的孩儿,哈哈。子聿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 到时候要请玉儿家的工匠,把这水池周围安上半透明的玻璃幕墙,顶上也安上可以开关的玻璃。玉儿喜欢看星星,这样就可以一边沐浴一边看这漫天的繁星了。 子聿闭着眼睛,脑海里尽情畅想着和玉儿未来的生活。 想起每日都可以拥着她入睡,每天清晨醒来都可以看到她酣然的睡颜,便觉得浑身都火热焦躁的舒服。水池里的热水缓缓地游荡、激荡,紧紧着包围着子聿紧实健壮的身躯。他恍惚之中感觉像是玉儿拥着自己一般。 他靠在池壁上,仰着头,随着轻轻的喘息声愈来愈大,他终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玉儿...” 子聿轻柔深情地唤了一声,眼角微红。肌肤上已经染上一层漂亮的红色。 …… “柳兄,麻烦你好好帮我办着点这些事。那些人我会找机会帮你全都解决了。” 光线昏暗的酒楼雅间里,李玉枫坐在圈椅上,从袖子里拿出一沓有些泛旧的银票,放在柳湘莲的面前。 高大宽阔的肩膀在圆桌上投上一片阴影。 “那群混蛋,霸占了我家唯一的房产不说,还反倒说我们家的不是。 从前我小,不能拿他们怎么办,如今也是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柳湘莲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布衣袍,伤痕累累的手紧握着桌上的天青色酒杯,眸色发红。 “你父亲摊上你叔叔这样的亲弟弟也是属实不幸。 谁能想到,他为了救你叔叔而死,你祖母却为了留下这唯一一个儿子,护着这唯一一个儿子,不但不说你叔叔什么,反倒说起你母亲和你的不是了。 说什么克夫,克父。 把你这一个唯一的孙子,还有你母亲这柳家的宗妇给赶出门去了,让你们自生自灭。” 柳家本是个世家,虽没有爵位,却代代都有撑得住的当家人在朝为官,几百年来繁盛不衰。 镇国公府李家和柳家素来关系也很好。小时候,李玉枫和柳湘莲上的还是一个书塾。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柳家当家人柳文带着他的弟弟柳德从外任上返京的时候,突遇歹徒,哥哥柳文为了护着弟弟柳德,被劫匪当场杀死。 自那以后,柳家没了当家人,没了这一代唯一一个立得起来的权臣,便江河日下了。 柳德是个没主心骨的人,见利忘义,被他的娘子撺掇的,想把柳家世代传下来的大宅院还有所有产业给拿到手里,忘恩负义,忘记了哥哥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反而想借着克夫、克父的名义,把嫂子一家赶出门去,自己把柳家主宅的宅院和产业全都霸占了。 可他们夫妻俩虽然仗着自家的老太太(柳文和柳德兄弟俩的母亲)做成了,把哥哥一家的嫂子和侄子赶出门去了,得到了大部分的财产。可到底不得人心,被京中大部门世家和官宦清流所恶,捐官捐不来。 再加上那恶弟柳德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人,屡试不第,之前在哥哥柳文的悉心教导下考了几年才勉强考过了秀才,现下做不了官,也没什么正事,家里也没人管着,兄弟俩的父亲早就去了,只剩下一个自小就偏心小儿子的老母亲,由着他玩乐。 自此他便渐次放诞开了,吃喝嫖赌,无一不涉,和那歹毒自私的娘子日日躺在祖辈和哥哥柳文挣下来的家产上挥霍,镇日出入花街柳巷,青楼楚馆,酒楼赌场,勾栏瓦舍。 原本往来无白丁的柳府,日益门庭冷落,只有衣裙帮闲无赖的才会陪着使钱散漫的柳德进进出出。 “只不过,我要问你一个意思,你祖母你也要我帮你一起处理了吗?” 李玉枫看着对面那个面色阴沉的幼年同窗,问道。 第215章 心性非常人可比 柳湘莲幼时读书甚好,颇有他父亲的风范,行事稳妥,容颜也俊美。可惜他家出事的时候,自己还小,没帮得了他什么。 后来又随着父亲去镇守边疆,没顾得上他。 待自己回了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这个幼时同窗。没想到,他没能继续读书,反而跟了一个师傅练了武,无事会跟人走一趟镖,闲了也会去书店里买些书看看。 自己当即就把他召到麾下,让他入了自己的李家军。自己总觉得,这样一个人,只要花上些时间和精力,总会长成一个像他父亲那样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是个不可多得的助力。 自己自小跟他相处,知他心性,况且哪怕没能继续读书了,被人赶出原本的华丽府邸了,他也依旧没有自我放弃,自暴自弃,反而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所有事,好好地活了下来,这份心性,便非常人可比。是个带兵打仗的好苗子。 “自然是要一起给处理了。” 柳湘莲放下手中的酒杯,似乎风轻云淡地说道。 李玉枫知道因他祖母,叔父一家,他失去了多少,又受了多少罪,这样的官家子弟沦落到现在这样地步,是不可想象的,所以他没有说什么他们可是你的亲戚,跟你有割舍不掉的血缘关系的亲祖母、亲叔叔之类的混账话。 这世界上,血缘确实是最常见的一个联结纽带,通常也是最为可靠的。但是凡事都没有一定之说。自古以来,兄弟阋墙,父子相残,亲生父母对亲生子女虐待,亲戚亲族之间为了利益互相残杀,屡见不鲜,真到了亲族亲戚亲人对你不仁的时候,自己没经历过这一切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要求别人必须原谅,必须以德报怨呢。 常理本就是以德报德,以怨报怨,若是以德报怨,那又何以报德呢? 柳兄目前虽然看着风轻云淡的样子,可他心里到底有多么痛是自己无法想象的。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实是如此。 “玉枫,不会连你也要跟我讲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吧?” 柳湘连把目光从桌案上抬起来,认真地看着李玉枫问道。 “怎么会呢?做了错事的人本就要受到报应。这世界上,本就不是所有不公平、不正义都会被矫正,不是所有的错误都会被惩罚,不是所有做了错事的人都会被惩戒,不是所有坏人都会得到报应。 若是起码在你这里,正义可以得到伸张,做过错事、犯了错的人付出了代价,那我是相当开心的。” “他们这样欺负你一个没了父亲的孩子,欺负你母亲没有娘家依仗倚靠,也没有哥哥或者弟弟可以帮她来揍他们这群烂人。” “他们这样欺负你一个没了父亲的孩子,欺负你母亲没有娘家依仗倚靠,也没有哥哥或者弟弟可以帮她来揍他们这群烂人,便做出这等恬不知耻的事情,有什么恶果都是应该的。 亲人亲族本应该是给予家人温暖和保护的,这样的人对家人施加毒手,更加不容原谅。尤其是欺负不懂事的小孩子和没有靠山的遗孀,更是人品恶劣至极。 我早就想收拾他们了,碍于你一直没跟我说,我便忍着。” “玉枫,谢谢你...” 柳湘莲眼底有些湿润,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还好,自己还有这样一个挚友,不仅不嫌弃自己已经不是世家子了,还给了自己一份可以自行拼搏前程的工作。如今,还要替自己报仇。 柳湘莲只觉得胸中郁结的那高耸的层层块垒都像是被一股强力的清泉给冲刷开了一样。 “也不是我不想收拾他们,只不过,我母亲性子终究是太软了,从前是我父亲护着她,没了我父亲,她只知道固守着她那些愚蠢的善良,说什么他们是我的血亲,不能做什么的。 他娘的,那些混蛋血亲把我赶出我自己家的时候,想过我是他们的血亲吗? 那个混蛋老太太,想过我是她大儿子留下的唯一血脉吗? 那个在我爸爸的保护下,才活下来的叔叔,和我那蛇蝎一般黑了心的叔母一起算计我和我母亲的家产的时候,想过我是他们的侄子吗?” “可是我母亲就是那性子,我也跟她吵了很多次了,横竖她身子不好,我总是有机会做这事的。 现下她已经去世了,我终于可以毫无顾忌报这个仇了。” 柳湘莲喝下酒杯里透明的白酒,语气怆然地说道。 “我也知道,你心里很痛苦。 你母亲此事之后,几乎都把所有的不满情绪和压力都发泄到了你身上,你还能顶住这些,好好的活下来,实在是不容易。” “虽说不该说你的长辈,可又不是所有的长辈的做法都是对的,很多时候,有些长辈都是不值得尊敬的。 像你母亲这样所谓善良的人,耳根子又软,又没有自己的主见,在你叔父那一家没良心的人眼里看来,不过是一个好拿捏的对象罢了。” “受苦的是谁? 还不是你,还不是她自己。 她这种善良根本就是用错了对方,用错了对象。可以说得上是迂腐愚蠢了。” 玉枫说道。 “最痛苦的是,看到她这种错误的做法,错误的想法,我好好跟她讲了很多次,试图跟她讲通,可是都以失败而告终。 她不仅听不进去我的温和劝说,甚至还非得逼着我和她一样想,一样做。非得让我对坏人也好,对一群已经伤害我们不浅的家人善良。 简直是谬论。可笑至极。” 柳湘莲到现在提到这些,还是会有一股巨大的愤怒涌上心头。 玉枫执起白瓷酒壶,又在柳湘莲面前的酒杯里给他斟上了一杯酒。 清浅的白酒缓缓的流入酒杯。 “我陪你喝一杯。” 玉枫给湘莲倒完酒之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完这顿酒,回家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等你回来了,这些腌臜人都会消失的。你家的祖宅我也会帮你拿回来的。凡是参与到这件事的人,一个也不会好过。” 李玉枫拍着柳湘莲的肩膀,一口喝下所有的酒。 .... 第216章 先去看看我儿子 “恭喜奶奶,贺喜奶奶,喜得麟儿。” 平儿眼角流着泪,把刚刚出生的小少爷抱到琏二奶奶王熙凤的枕边,把襁褓特意往她面前倾了卿。 “好,好啊...” 琏二奶奶王熙凤看了一眼襁褓里眉眼酷似自己的男孩,红润疲惫的面庞上浮上深深的笑容。她缓慢抬起手臂,轻柔地抚了抚婴儿的白皙脸蛋。 “抱下去吧,让奶嬷嬷好生照料着。” 琏二奶奶王熙凤说着,转过身子,闭上了眼睛。 “是,奶奶。” 平儿答应着,把襁褓上面的一角拉了下来盖到了罩着婴儿的头颅。 几条街巷之外,贾琏正在一个下人家里的正房里,和人颠鸾倒凤。 简陋的室内只有一张不大的床榻,一个方桌,几条凳子,角落里放着两个杂木做的衣箱,上面刷着一层不够均匀的乌色油漆。 贾琏伏在那女子身上,爱抚不停。 “爷.....” 贾琏听到那女子的媚声,难以自控。 “怎么样,二爷我是不是很厉害...” 贾琏淫笑着问道,脸上有几分自得与自满。 “琏二爷当然厉害了,...” 那女子穿着只有在见贾琏时才会穿的红色衣裙,粗糙但白皙的手指扣着贾琏。 “你放心...今儿我必定满足你。你家里人早被我打发得远远地了。” 贾琏温声说道,直震得这本就不够结实的床榻吱吱作响。 “谢爷宠爱...” 那女子声音柔得让贾琏愈发心痒痒的,只把心中那团欲火尽情释放着。 贾琏,酷似其父,于色上总是不能自持自抑,不是非得国色天香,但凡有些姿色的女子,只要让他看到了,他便要想方设法地搞到手。 一日两日地留宿青楼不说,他还特别喜欢勾引家中小厮的娇艳娘子,那种刺激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 今日,他又把这女子的夫君、自己的小厮派出城外办事去了,这一路要去京畿地区的之外的县,就算马程快,一来一回只要也要到子时才能回来,就在他在这女子身上尽情的时候,房门外的门被敲响了。 “爷,快回府吧,奶奶生了,是个公子。” 旺儿笑着急切地瞧着房门,说着刚才府上小厮传来的消息。 “公子,哦,公子,你听到了嘛,我有儿子了。这下荣国公的爵位就要落在我这一房了。” “恭喜二爷。” 那女子依旧紧紧地攀着贾琏,脸色红红地说着祝福话。 “太棒了...这下看谁再瞧不起我。” 从屋里出来之后,贾琏满面红光地跟旺儿说道。 “这么好的事,今儿你有赏。” 贾琏说着,从袖里拿出一锭金子扔到小厮旺儿的怀里。 “爷,轿子已经准备好了,咱这就回府看小公子去。” “好,好,好,哈哈哈~” 贾琏说着挺着微突的肚子迈过饺子前的横杆,上了轿子。 轿夫模样周正,脚步稳健,又是喜事,没一会儿就扛着轿子回了贾家二房的荣国府。 待贾琏进了琏二奶奶王熙凤的院子,旺儿回了轿子马车安放的外院。 “来,这是今儿咱们琏二爷赏赐的,给大家些,也沾些喜气。” 旺儿收了一锭金子之后,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些碎银子,每个都有一二两,散给了刚才陪他出门的轿夫们。 “谢谢旺儿哥。” 几个轿夫得了赏赐,每个人面上都露出了喜色。 “我儿子呢?” 贾琏进了院子,看着满院子喜色的丫鬟,走到正房外的平儿面前问道。 “爷,你回来了。恭喜爷喜得麟儿。” “好好,你们伺候得好,都有赏,一会儿你去跟账房吩咐一声,准备些银子。这院子里伺候你们奶奶的,没人都赏一锭银子。” “谢琏二爷。” 院里的丫鬟婆子们听到琏二爷贾琏的话,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几乎异口同声地笑着跟贾琏谢过赏赐。 “平儿,快说,我儿子呢?” 贾琏笑着跟地下丫鬟们点点头,转过头继续说道。 “小公子现在被奶娘抱到了东厢房休息了,爷还是先进屋去看看奶奶吧, 小公子醒了之后,奶娘自会抱来给爷看的。” 平儿说道。 “我还是得先去看看我儿子。” “你放心,我放轻点,绝不打扰我儿子休息。” 贾琏说着就沿着檐廊走到了东厢房,也不管奶娘是不是还在给孩子喂奶,伸手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房里的奶娘刚刚哄着小公子睡着,听到房门那儿有响声,连忙扯过衣服盖住身子,轻柔地摇着婴儿床的摇篮,怕来人把小公子再给闹醒了。 贾琏掀开房间里的珠帘,绕过屏风,走到内室,看到一个肤色雪白的女子刚刚敛上衣服,心里不由的一动,接着才看向那摇篮里的婴孩。 他慢慢走到婴儿床边。 …… 天还是微微亮的时候,蓉哥儿便醒了过来。 外面的天还是灰蓝色的,一点儿阳光还未见。 这个时辰,还没有多少人起身。外院只有门房和马厩有零星几个人,再就是厨房忙着为宁国府主子们和宁国府众奴仆办置早饭。 明暗的光线穿透薄薄的蛮纱,洒在可卿的面庞之上。 他的手环着可卿姐姐的胸口,头早已经离开了软枕,靠在可卿姐姐的玉臂一侧,右腿也搭在了可卿姐姐的柔软的腰肢之上。 可卿姐姐果然美,睡着了也很美。 蓉哥儿这么想着,在可卿姐姐白皙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轻轻地从床榻尾端下了床,把床幔合上,坐在脚踏上穿上了自己的室内鞋,接着蹑手蹑脚地出了可卿姐姐的正房,沿着檐廊回了自己的东厢房。 他的小丫鬟早已经梳洗完毕,在东厢房等着蓉公子了。 蓉哥儿进去的时候,丫鬟正在帮蓉哥儿收拾一会儿去书塾的箱笼。 “帮我把桌上的那几本书都放进去,再去书架上拿一本,就拿第一排的第五本。”蓉哥儿走到书桌旁,跟丫鬟吩咐道。 “是,公子。” 蓉哥儿去衣柜里拿出一套已经熨烫平整的海蓝色衣袍,自己换了之后,走到梳妆镜前坐下。 “过来,给我把头梳好。” 蓉哥儿朝着外面的书桌唤道。 “来了,公子。” 丫鬟小步轻移,踩在木地板上,没有一点儿声响。 如今蓉哥儿身边只留了这么一个姿色平平的小丫鬟,负责照顾他在房里的起居,之前他是有好多个房里用的丫鬟的,和西府荣国府二老爷家的贾珠和贾宝玉相几乎一样多,他嫌弃太多了,都让可卿姐姐把这些人安排到别的地方去了。 …… 第217章 多加些冰块 黛玉昨夜在床榻上翻腾到很晚才睡,但她今天早上还是习惯性地在早饭之前醒了过来。 肚子大概是饿了,黛玉一边起身,一边翻身下了床榻。 “小姐,您眼底怎么这么深的黑眼圈啊?” 春纤给小姐拿来一杯温开水。 “昨晚没睡好,无事。” 黛玉拿着带柄的白瓷水杯,穿着鸢尾紫色的丝纱睡裙,一头黑亮的发丝垂在身后,巴掌大的白皙圆润的鹅蛋脸掩映其中,双眼皮下的眼睛没有往日的神采,浑身都透出一股子倦意,只显得可怜可爱。 “小姐,今日您要穿哪套衣裙?” 雪雁从衣柜的衣杆上拿下几套各式浅色的衣裙。 小姐不喜繁复的装饰,夏日的衣裙都是清雅淡丽的浅色,多是简约的纹样,鹤影,竹叶纹之类,再就是衣袖的镶边处会有其他一抹亮色作为小小的点缀。 黛玉抬起沉重的眼皮往雪雁那边看了一眼,选了一套冰蓝色的衣裙。 “就这套吧。” 黛玉指着雪雁左手里提着的其中一套衣裙说道。 “出去给我榨一杯西瓜汁,不,榨一壶吧,我可能是有些中了暑气,烦躁的很,只想喝些清爽的东西。 再给我加些冰,多加些冰块。” 黛玉闭着眼睛,靠在梳妆镜前的线面圈椅上,由着春纤给她擦脸、擦手、上妆、梳头。 另一个屋里伺候的二等丫鬟,听了黛玉的吩咐,忙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室,去了一旁的小厨房吩咐人做了。 黛玉闭着眼睛,感觉自己昏昏欲睡,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一样。 温烫的擦脸巾抚过之后,自己反而更想睡了。 不行,不能睡,还是得想一想一会儿吃早饭的时候该怎么跟母亲和父亲说。黛玉这样想着,还是睡了过去。 春纤给小姐梳着头,突然发现小姐的头低了下去。 雪雁看着春纤,轻声说道:“小姐睡了。许是真的昨晚没睡好吧。” 春纤笑着点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是对主子的敬爱。 春纤把小姐的头颈轻轻扶着,让它靠到了椅背上,接着慢慢的给她梳头。 “小姐,醒醒了,该去嘉泰堂用早饭了。” 春纤蹲在小姐的膝前,轻轻地唤道。 黛玉听到春纤的声音,缓缓张开眼睛,迷蒙地说道:“我这是睡过去了吗...” “是,小姐。” 春纤笑着点点头,站起身来。 “好,去母亲院里吧,我正饿着呢。” 黛玉感觉自己刚刚像是浅眠了一会儿,精神已经恢复一些了。 “小姐,您的耳环还没戴呢?” 春纤看小姐想要起身,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说道。 “今儿太累了,便不带这些累赘了。” “也好,小姐便是不施粉黛、不佩珠钗也是漂亮极了,这些不带也罢。” 春纤把手中拿起的栀子花形的白玉耳坠又重新放回了首饰盒里。 “我的春纤也可爱的很。” 黛玉懒懒的走到春纤面前,摸了摸春纤的头,说道。 “小姐...” 春纤一时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好了好了,不破坏你的发髻了。” 刚出了正房门,黛玉便觉得头顶的太阳毒辣得很。 一会儿吃完早饭,去江边的书局顽一会儿吧,那里北向的雅间阴凉的很,又有江风吹着,喝一壶清茶,看一卷书,也是好的。 黛玉这样想着,下了檐廊前的台阶,换了一双淡白色银线刺绣的顶珠如意头平底鞋履。 “黛玉,来,做父亲旁边。” 嘉泰堂的正房里,林如海正在给夫人贾敏盛祖庵双子鸡汤。 这双子鸡汤是湘菜的官府菜,炖足四五个小时的鲜鸡汤打底,再放入童子鸡,隔水蒸将近一个时辰,里面又按需放了许多补气血的食材和药材,是周管事专门安排人给林夫人做的补身子的羹汤。 清淡适口微咸,最适合早上喝了。 “你怎么了,怎么还有黑眼圈了。” 林夫人贾敏接过官人林如海递来的羹汤,放到圆木桌上,看到女儿眼下的青黑,微微蹙着眉问道。 “昨晚有些热,没睡好,便成了这个样子了。” 黛玉瘪着嘴,撒娇似的倒向一旁的母亲,靠着她的手臂说道。 “今儿晚上让人在你房里再多放两个冰盆,这些日子晚上确实有些闷热,也没有风。” 林夫人贾敏心疼地说道。 她一手轻柔地拍着黛玉,一面看着站在一旁的雪雁说道。 “是,夫人。” 雪雁答道,恭谨地微微行了一礼。 “好了,快起来吧,别抱着你母亲了。吃饭。” 林如海说着,又给女儿盛了一碗瘦肉菌菇粥。 他想着黛玉年纪还小,不适合吃太多这些大补的东西,就吃些寻常新鲜饭食菜蔬就好。 林如海给女儿盛完了粥,又转动圆桌上的转盘,把一个大盖碗转到自己面前,伸手掀开上面依旧滚烫的盖子。 “喏,你爱吃的杨梅蒸米糠火焙鱼嫩子。” 林如海用盖碗旁边的象牙公筷搛了一条大些的鱼嫩子,放到黛玉的碗里。 “这是你爱吃的蒸苦瓜。” 林夫人贾敏也搛了一筷子的小菜放到了黛玉面前的小碟子里。 黛玉昨晚蹴鞠之后,其实就蛮饿的,可是被子聿的一番话说的,回到院子之后也没心思吃夜宵了,稀里糊涂的就睡了,今早起来特别饿,肚子都咕咕咕地叫了好几次。 这会儿看到自己爱吃的小菜,甜甜的朝着母亲和父亲笑开了颜,拿起一旁的白瓷调羹就喝起了面前依旧温热的粥。 一口菜粥下肚,再夹一口辣丝丝咸津津又有几分果香的火焙鱼,黛玉满足的眼底的卧蚕都浮现了起来。 林夫人贾敏看着女儿的笑颜,也浅笑着喝着手中的双子鸡汤。 林如海本就爱妻深沉,对于酷似妻子的女儿也是宠爱的紧,看着她开心的模样,也能笑着挑了挑自己面前的鲜米粉,拌匀。 今儿早饭是个湘地的厨子负责的,各地的厨师每旬轮流起早,给主子和中奴仆办置早饭。就挑自己所熟悉的菜系的特色,构思出一桌滋味丰饶的早饭。 第218章 全然为自己考虑 自从从西边召了几个厨子,林如海发现自己一个惯于吃面的人,也逐渐爱上了吃各种口味的鲜米粉,或是拌着吃,或是配清汤高汤吃,爽滑软糯的米粉,和劲韧的面条不同,另有一番滋味。 黛玉喝完第二碗粥的时候,已经把桌上的小菜都尝了一遍,近来她年纪大了,已经逐渐懂得辣的妙处了。 “春纤,一会儿你去库房里拿两双黑缎的厚底软鞋,送给今儿早上当值的厨子。 跟他说,我很喜欢今天早上的小菜。 蒸鳝鱼,盐菜扣肉这两样新的小菜也很好。” “是,小姐。” 春纤低头行礼,答应了一声。 “嗯,我吃这鳝鱼也不错。一点儿腥味没有不说,蒸的火候也刚刚好。也入味了。” 林如海把碟子里最后一段蒸鳝鱼夹到碟子里说道。 “我倒是喜欢这干椒蒸酸菜,很是开胃。” “母亲再吃些,刚好这白粥还未喝完。” 黛玉说着又搛了些干椒蒸酸菜,放到了母亲面前的小碟子里。 “黛玉,这盐菜糖包你要不要再来一个?” 林如海揭开面前小蒸笼的盖子,另一手拿着木夹子正准备夹笼屉里的包子。 白色的热腾腾的蒸汽一下子升到空中。 “父亲,子聿昨天跟我说,他父亲已经跟你提过亲了?有这回事吗?” 黛玉感觉自己肚子里已经有底了,饿意已经缓解了大半,这才缓缓开口说道。 林夫人贾敏本来正吃着一块冰皮绿豆糕,听到这话,她抬头朝静媛使了一个眼色。 静媛微微点头,领着屋里的几个贴身丫鬟都出了门,把房门轻轻地带上。 几个丫鬟出了房门,都心照不宣地沿着檐廊走到了厢房前,正房檐廊前后都没有一个人。 “他...这小子跟你说了?” 林如海感觉自己差点把舌头咬掉了。 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平时在自己面前沉稳温润的子聿,竟然直接跟女儿说了。 “对...” 黛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紫薯蒸糕,声音越来越小的应了一声。 “黛玉,父亲跟你说,若是你不同意,就是再过几年,我也不会同意的。如今不过是子聿的父亲跟我提了一下。” 林如海放下手中的夹子,小心翼翼地说道。脸上都是担心的神情,害怕自己女儿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事情,如今骤然被人问起,不知如何是好。 “对,玉姐儿,母亲跟你父亲已经商量过了,怎么也要等到你及笄之后,才考虑把你嫁出去。 如今,就算是子聿那小子自己跟你说,母亲也觉得是太早了。” “母亲,那你和父亲觉得,若是我真的嫁给子聿,如何呢?” 黛玉抬起清澈的眼眸,直直地看向自己的母亲,问道。 林夫人贾敏被自己的女儿黛玉这样看着,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其实,若是你真的嫁给子聿,成了陆府的媳妇,我和你父亲都是觉得再好不过了。” “为何这样说呢?” 黛玉自己心里想着,应该是为了他们从小看着子聿长大,知道子聿心性坚韧纯良,家风又好,因而这样想吧。 林如海听女儿提起这事之后,便一直观察着女儿,想要看看她是不是很抗拒这件事。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青梅竹马式的爱情,和自己长大的那些世家的女儿,或是母族父族的表姊妹、堂姊妹,自己就从来不把她们当作女子看待,只当作姊妹看待。 若是女儿不喜欢的话,自己便要尊重她的想法和考量,找时间去跟陆将军明确地回了此事,让他们也可以继续相看别人家的闺女,别耽误了子聿。如此,也不会失了两家的情分。 “这头一件呢,便是子聿是个好孩子,我和你父亲自小看他长大,读书、习武、练兵、带兵,一路看着他长成如今顶天立地的少年儿郎,可以保家卫国,护卫一方平安,是个德才兼备的好儿郎。” 林如海也在一旁轻轻点头。 “第二呢,父亲和你母亲都觉得,陆府就在我们府旁边,抬脚就可以回家,我们抬脚也可以去看你。很是便宜。 我和你母亲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若是从私心来说,自然是不希望你远嫁的,而是希望你离我们近一些,也方便我们照看你。” 林夫人贾敏在一旁轻微颔首,侧眼看着自己的女儿。 “最后呢,我觉得你陆伯母这一辈子都十分幸福,你陆伯父虽然是这么大一个将军,可是一辈子都没有纳妾,你陆伯母虽然经常一个人留守府中,可以从来没有找过一个面首,两个人感情这么好。 近朱者赤,子聿必定自小也是耳濡目染,想要拥有他父母一般的珍贵爱情,夫妻和睦,家庭和美。 这样,你若是真的和子聿在一起了,我和你父亲就算走了,也是放心的。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夫妻心心相印、同心同德更让人满足和快乐的了。”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 林如海说道。 “虽然,我和你母亲把你养的很好,你文才武略,无一不通。以后不论嫁给谁,凭着这身本事,强健的身子骨,还有这众多产业,总能一辈子平稳安乐。 但父亲想着,势无永恒。 咱林家虽然世界积累,财富充裕,人脉甚广,可这些,若是遇到乱世,或是外敌入侵,或是朝廷内乱,争权夺利,瞬息之间,便会消散。 虽然,也不能保证我女婿永远死在我女儿后头,可以一辈子护着我女儿,可是,有一个可靠的队友,一个灵魂相契的人生伴侣,总是好的。” “听母亲和父亲这么说,你们是赞成我嫁给子聿了?” 黛玉听着母亲和父亲说的话,觉得他们考虑的问题和自己的差不多,而且全然是为自己这个女儿的快乐和利益所考虑,不夹杂一点他们自己的私心,和自己的需求,只是考虑了怎么样是对自己这个女儿最好的。 没有像其他世家父母一般,总是想着自己作为父母的利益、家族的利益,要求孩子牺牲自己的快乐和利益,为他们父母的利益付出一切,牺牲一切,添砖加瓦、锦上添花。否则就要被扣上一顶随时可以当作武器的叫做不孝的帽子。 …… 第219章 也可在我的院子 “这只是我们觉得你若是嫁给子聿,好的地方。当然也有不好的地方。 再就是,还要看你到底喜不喜欢他,愿不愿意以后和他共度漫长的几十年人生,与他风雨与共,同甘共苦。” 林夫人贾敏瞧着女儿脸颊微微的粉红,心想黛玉应是不讨厌这门婚事,毕竟她跟子聿一向关系很好。 “这不好的地方,是不是便是觉得陆家是武将,战场上生死不定,怕女儿过早...” “咳咳咳,黛玉,不要说了...” 林夫人贾敏连忙把手放上黛玉的嘴唇,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我自然是担心我的黛玉能不能和她未来的官人白头到老的。这武将人家便危险了一些。” “母亲如此说也有理,不过女儿认为,文官同样很危险。 朝堂波谲云诡,不比战场上的风云变幻安全多少。安全大概永远只有相对安全。 像是父亲,不仅仅是他的上司有可能让他不好过,便是他的同僚和他的下属,若是相处得不好,随时也会掣肘,让他事事都办不成。 但一切结果都是父亲承担的,真要是把圣上交代的什么事情给办砸了,那不还是我父亲顶着。咱们全家都不安全。” “我女儿就是聪慧,见事极明。” 林如海颇为欣慰地说道。 “那如今子聿跟你说了,你打算怎么回答他呢?” 林如海终于把自己心里最想问的问题问出来了。 “女儿觉得可以答应啊。” 黛玉抬起眼来,看着父亲林如海说道。 林如海听了女儿的话,愣了好一会儿,定定地看着她。 “女儿觉得,子聿的人品贵重,性格温厚,从小对女儿就好,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能携手与共,至少可以做到举案齐眉。 再就是,女儿还是想离母亲和父亲近一些。 谁让你们这么疼我,我们的关系有这么好,我自然想在你们身边啊。 咱们又不是相处的特别不好,让我只想远远地离开这个地方。 还有呢,从军的人虽然危险些,但若是遇到时局动荡,倒有一点比较好,手里有兵,可以护了自己一家周全。” “那等子聿和你陆伯母上门的时候,我可就答应了。” 林夫人贾敏笑着说道。 虽说是战场上刀剑不长眼,但黛玉说的也对,不管是做官还是为将,都是有风险的。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没法说是绝对没有风险的。 黛玉点了点头,低声回答了一声“嗯”。 她手里拿着筷子,拨弄着自己盘中的老醋花生米。 “母亲,子聿说明年二月十二花朝节之后想成亲...” 黛玉脸上有些绯红。 “什么?这么快?” 林如海感觉自己又一次被震惊到了。 看来子聿这孩子是真的很喜欢黛玉啊。有可能是宝玉的突然出现,让他产生了异乎寻常的危机感。 林夫人贾敏听到女儿的话,刚刚拿起的筷子一下子掉到了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女儿,你真的想这么早便成亲吗?” 林如海握住女儿放在桌上的左手,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地说道。 “女儿想着,若是看定了一个人的话,或早或晚其实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而且,子聿家就在我们府上旁边。况且,就算让子聿住在我的院子里,而不是我住到他们陆府里子聿的院子里,也是可以的。想必子聿一定会答应我的。 至于陆伯母和陆伯伯他们一贯尊重子聿的想法,和我们家又交好,想必也会欣然同意的。” “这么说来,倒也是啊。” 林夫人贾敏听了女儿的打算,骤然提起来的心又缓缓落了下去。 看来我的玉姐儿真是长大了,可以独立思考问题,提出成熟的解决方案了。 林夫人贾敏心里颇感欣慰。 “离得近些,确实是便宜。” “可是,黛玉啊,你真的想这么早就成亲吗? 母亲可是还舍不得你出嫁,就算你们成婚后,子聿陪着你住在你的院子里,母亲也还是舍不得。 做女儿的时间一辈子就这么短,我哪里舍得你这么早结束这个时光呢。” 林夫人贾敏眉间微蹙,语气慈爱地说道。 “这么早成婚的话,想必陆伯母也不会把陆府的家事交给我打理。 我也并不想这么早就接手陆府的所有家事和产业,想必我也不会比现在更累的。” 黛玉从前便想着,若要成婚,必要找一个父亲这样的男子。 对自己的妻子温柔体贴,从不会大声说话。为人正直可靠不失风骨,却又能圆融地处理好官场上的上下各级关系,深受上峰信任,又得下属拥戴敬佩。永远把妻子放在自己心里的第一位,就连孩子也不懂动摇这排序分毫。 就连吵架也是父亲每次先低头,买来母亲爱吃的东西或者玩意儿,哄母亲开心,十几年都是这样。要坚持这么久,可是不易。 子聿自小便十分宠着自己,自己和他待在一起已经十分习惯了,舒服,轻松,愉快,也不用再适应什么。 就连陆伯母和陆伯伯也总是说若是自己是他们的女儿就好了。他们眼里的笑意和喜爱,没有一份虚假,待自己也真的像女儿一般,自己自出生以来的生日,他们送的礼都是和母亲和父亲送的一样厚重。平日里,陆伯母也经常邀自己和母亲去她府上赏花、垂钓、游乐。每次都会给自己和母亲准备上一桌十分可口的佳肴,全都是自己和母亲爱吃的。自己能吃辣,便是吃陆伯母的饭食练就的。 …… 陆子聿已经起床了,现在正在跟母亲吃饭。 他只顾想着昨晚跟黛玉说的事情。 筷子不停地伸向他平时根本就不吃的红油蹄筋的盘子里。一旁他爱吃的清炒菜花、麻酱拌肚片、炝拌土豆丝倒是一筷子没动。 陆夫人夹着麻辣微甜薄酸的口水鸡,看着儿子,有些看呆了。 陆征明陆将军看着自己儿子的样子,放下手中的芝麻酱凉皮,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出声说道:“子聿,你不觉得辣?” 第220章 好像又高了些 陆征明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陆子聿听到父亲的话,忽然感觉自己口腔里像着了火一样。 “咳咳...” 子聿咳了起来,他左手捂着自己的脖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已经被红色的辣椒油染红的筷子,赶紧放了下来,拿起碟子一旁的小汤碗,给自己盛了一碗牛奶鸡蛋醪糟汤。 子聿本来以为这汤放了这许久,已经凉了,结果一喝,感觉自己的舌头被热汤刺激的感觉更辣了。 “喝这个。” 陆夫人拿起自己手边加了冰块的鲜榨石榴汁,放到儿子面前。 子聿二话没说,拿起来就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陆将军陆征明看到儿子着实是辣得不行的样子,于是把自己手边的石榴汁也放到儿子面前。 “去,再去给子聿拿些石榴汁来。” 陆太太跟站在门口的丫鬟吩咐道。 “是,太太。” 小丫鬟应声答道,转身咚咚地跑下檐廊的阶梯,往一旁的小厨房跑去。 “吃些这个。” 陆征明给子聿的盘子里夹了些清口的酸甜水萝卜丝、海米拌莴笋丝。 …… 把蓉公子的黑色长发梳顺之后,接着攒到头顶上,用白蓝色的发带束了起来。蓉哥儿见头发已经梳好,就要站起身子来。 他拿起梳妆台上已经半旧的淡青色香包,小心翼翼地挂在自己的青玉腰带上,脸上带着几分微笑。 这是去岁端午自己缠着可卿姐姐给他缝的香包,虽然已经旧了许多,可这还是他最喜欢的,日日都佩在身上。 连内里的香料都和可卿姐姐放的一样。好像,她随时都在自己身边一样。 小厨房里,几个小丫鬟和婆子正在制作今日的点心。 蓉大奶奶秦可卿吩咐了小厨房的人每日都要做上四样点心,给蓉哥儿吃。 如今,蓉哥儿愈发大了,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了不少。 这点心的工序又大多耗时且繁复,几个人几乎要从早忙到晚,才能赶在傍晚蓉公子下书塾的时候做出来。 现下夏季最常吃的绿豆蓉和莲蓉的点心更是每日早上新鲜做出来的。 一个不到十岁的小丫鬟,还不会什么做点心的手艺,正捧着一个白瓷碗,一粒一粒地挑选着里面的绿豆,稍微有点瑕疵的都不行。 “蓉公子。” 一个丫鬟见蓉公子走进小厨房,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打招呼道。 其余几个婆子和丫鬟也都转过身子,站直身子打了招呼。 “你们接着做。 我来给可卿姐姐做个酸梅汤。” 蓉哥儿语气和缓地说道,不过脸上倒没什么笑意。 他只有在可卿姐姐的面前,才会软萌的像是这个年纪的小孩,笑容从不消失。在下人和外人面前,一贯是一张冷冷淡淡的面容。就算是在他的父亲面前,也从来没有笑脸。 可卿躺在床榻上,感觉照在自己脸上的阳光越来越热了,她翻了个身,朝上躺着,抬手擦了擦自己颈上的汗,她是个怕冷的人,夏日也怕热,京都地方,一年最长的两个季节就是夏季和冬季了,所以她最喜欢秋天和春天了。 “存菊,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辰时了。” 存菊就站在内室的木制月洞门下的帘帐外边,等着蓉大奶奶秦可卿醒来。 “给我洗漱梳头吧,再过一会儿蓉哥儿就要上书塾去了。” 秦可卿翻身坐了起来,在床榻边打了个哈欠,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外面射进来的阳光。 她乌黑色的长发披散在白色的肩膀后面,鹅蛋般的脸庞,有些瘦削。最近她一直睡不好。 “是,奶奶。” 存菊从外面叫了小丫鬟,让她们去耳房打水,接着她把进入内室的木质月洞门下的纱帐用金制花朵钩子给收了起来。 “今儿给我拿一身颜色鲜亮点儿的衣服,一会儿我去西府看看熙凤姑姑。她生产之后,我还没见过她呢。” 虽然秦可卿面上是贾蓉的妻子,比贾珍贾琏贾珠贾宝玉要晚一辈,但她和王熙凤年龄相仿,处得很好,就像是亲姐妹一般。 “是,奶奶。” 雪梅打开一旁的衣柜,取出一套玫红色的衣裙,一套桃红色的衣裙,还有一套蔷薇粉的衣裙,拿到蓉大奶奶面前。 “就这套蔷薇粉色的吧,那两套还是颜色太深了一些。” 秦可卿抬头略了一眼雪梅手上的衣裙,说道。 “可卿姐姐,你醒了?” 蓉哥儿刚做完酸梅汤,从屋外走了进来,看到可卿姐姐站在衣柜旁的全身镜前,雪梅姐姐正在给她更衣。 可卿姐姐好像又高了些呢。 这套有些樱花粉色的衣裙,是可卿姐姐最喜欢的衣裙之一,去岁刚刚做的,当时穿的时候还能盖住手腕,今年穿已经盖不住手腕了。 “是啊。今早你倒是起的早,没有赖床。” 秦可卿站在木地板上铺着的雪白色地毯上,转过头,跟蓉哥儿说道。 蓉哥儿握着杯子把手,把大肚子的白瓷果汁杯拿到了可卿姐姐面前。 “今早要给姐姐做这个嘛。姐姐尝尝,我刚让人加了几块冰,酸甜沁爽。” 蓉哥儿站在可卿姐姐身边,举起手臂往她面前送。 “你先放到那边的圆桌上吧,一会儿我再喝。现下我还没梳洗呢。正好让它再冰一冰。” 雪梅给蓉大奶奶秦可卿穿完衣裙之后,她站在镜前,左右摆动了衣袖,看了看。 蓉哥儿跑到可卿姐姐的旁边,一块看着镜子。 “我可卿姐姐真好看。” 蓉哥儿痴痴的看着镜中那长发披散、刚刚睡醒的可卿姐姐,感觉她醒来之后比睡着的时候更加灵动美丽,有一种蓬勃的活力缓缓地氤氲出来一般。 而且,最近可卿姐姐有些瘦了,原本圆润的脸颊边缘处似乎变得锋利多了,少女的纤丽呼之欲出。 “蓉儿惯会取笑我,我还没洗漱呢,哪里就好看了。” 可卿随即坐到了梳妆台前的圈椅上,闭上了眼睛。 侍立一旁的小丫鬟随即拧干了金制脸盆里的面巾,给蓉大奶奶擦了脸,又给她擦手。 “行了,你先去外面等着吧。我要梳妆了。 去书桌边坐着,温一会儿书,省的一会儿去了书塾,夫子问你,你答不上来。” 可卿用香草水漱过口之后,喝了一盏温温的蜂蜜柚子水,然后说道。 第221章 没人说我的 “可卿姐姐,昨晚我都背熟了的。现下我不想看了。” 蓉哥儿搬了一个藤制的圆凳,放到了梳妆台一旁,静静地看着可卿姐姐莹白的面庞。 “那,存菊,把那蜂蜜柚子水,也给蓉哥儿倒一杯。他现在吟诵多,嗓子用的太多了。” “存菊,不用出去拿杯子了,就拿这个杯子给我倒就好了。” 蓉哥儿指着郁金香形木盘里的杯子说道。这杯子是刚刚可卿姐姐用过的。 可卿听了蓉哥儿的话,在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蓉儿也是没有母亲,无人可以撒娇,后母尤氏虽然本性善良、可也只知道讨好官人贾珍罢了,他父亲贾珍更是对他不闻不问,只管自己玩乐,蓉儿那么小,便失去了家人的温情和关爱,若是在自己面前还不能任性,怕是要把孩子给委屈坏了,憋坏了。 于是,蓉哥儿便安安静静地捧着刚才可卿姐姐用过的小盏子,一边看雪梅和存菊给姐姐梳头上妆。 梳妆台正对着窗户,朝阳暖暖的穿过窗纱洒了进来,在黑红色的梳妆台上留下片片光影。 一旁的地板上,亮白色的光影里,是一簇摇动的树叶影子。 可卿闭着眼睛,感觉螺子黛浅浅的划过自己的眉间,窗外传来花瓣在微风中摇曳的声音。 内室里的冰已经快要融尽了,渐渐有些热了。 可卿感觉自己又要睡过去的时候,听到蓉哥儿凑在自己耳边说话,淡淡的热气烘的自己耳朵发痒。 “可卿姐姐,早饭摆好了,我陪你吃早饭。” 蓉哥儿趴在可卿姐姐的肩头上,对着她的耳朵说道。 “好,吃饭去。” 可卿睁开眼睛,伸手捏了捏蓉哥儿的耳朵,站起身来,说道。 蓉哥儿只觉得可卿姐姐嘴角的笑容像要把自己的心给融化了一般好看。他也大大地翘起了嘴角。 “走,今儿早上可有好多姐姐爱吃的呢。” 蓉哥儿牵着可卿姐姐的手,拉着她走到桌旁。 “这油馍头、面鱼、油条、素水煎包、油炸糖糕、菜角、牛肉盒子、韭菜鸡蛋盒子,都是姐姐爱吃的。” 可卿走到桌旁,闻到白瓷汤盆里缓缓散发出的微辣香气,胃口大开。 “快坐下,吃了上书塾去。” 可卿坐下之后,雪梅便走上前来,先给蓉大奶奶盛了一碗牛肉胡辣汤。 从斯里兰卡远道而来的黑胡椒的辛辣味道,还有白胡椒的悠长香气在可卿的嘴里交融。 蓉哥儿在吃自己喜欢的素水煎包之前,先用木架子夹了些油膜头、一个巴掌大的面鱼和一根油条放到自己的碟子里,然后把它们都撕成一个个小块,夹到可卿姐姐的碟子里去。 可卿忙着低头喝汤,一抬头看到自己面前的碟子里已经摆满了撕成小块的油馍头、面鱼,忍不住笑着嗔怒道:“快别管我了,你赶快吃完,正经去上书塾要紧。 我就算吃上一个时辰也没人说我的。 你别是忘了你上次迟到时,你夫子打你手板的滋味了。” “蓉公子,再有不到一刻钟,就必须得走了。” 陪蓉公子上学的小厮已经等在雁栖阁正房的门外了,他小声地说道。 蓉哥儿听到这个话,才缓过神来,赶紧喝了几口还烫嘴的胡辣汤,拿出袖中的手帕,包了一个素水煎包,就要往外冲。 可卿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放下调羹,起身拿出自己的手帕给他又包了牛肉盒子和韭菜盒子,还有一个茶叶熏蛋。 “这也拿着,听一上午的课,吃那么一口,哪能顶到中午呢。” 蓉哥儿接过可卿姐姐递给他的东西,咧开嘴笑了一下,就带着小厮急急忙忙往外院走了。 …… “平身吧。” 皇帝允历对着前面跪在深红色缠枝莲地毯上的镇国公家的嫡长子李玉枫说道。 “谢皇上。” 李玉枫缓缓起身,站在陛下的书桌之前。 “叫你来,不是为别的。 你父亲镇国公忙着跟北边的胡人交战,西边的大宛国趁机来犯,连原来答应好要卖给我们的良马也不交货了,还吞了我们的定金。 我想派你去西边边疆,击退来犯的敌军,把我们买的马一匹不少的给我带回来。” “玉枫觉得可能做到?” 李玉枫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金质莲鹤方香炉上,心里一惊,难道皇上察觉到什么了吗?所以才想把我调出京去,不让我在他的近旁护卫。 李玉枫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问道:“皇上,如此恐怕有些许不妥。 臣的父亲已经领兵出征,臣怎好再领兵呢?” 李玉枫几乎没有犹豫,便张口说道。 大量的兵力掌握在一方势力的手中,很是忌讳。纵然自己自幼便和皇上一同长大,他颇为信任自己,这样的安排怕也太惹人眼球了。 如果有谁在自己出兵之后,把皇上的疑心给引出来了,怕是自己和父亲便会危在旦夕。 权力虽好,大半兵力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虽然很好,可凡事都有两面性,手中的东西太多了,便会成为别人的标靶,让人必欲除之而后快,想要取而代之。 况且,自己在京中还要秘密活动,联络众人,布署许多事宜,实在是不宜出京。 “我也是没有办法,朝中能用的将领本就不多,大多都在边境守着。 哪里的将领都不能动,朕思量再三,京中可用的人也就只有你一个了。” 皇上允历从长书桌后面的海龙纹镂雕红木椅子上站起身来,踱着步缓缓走到李玉枫面前。 “至于你说的这个问题,我认为不是什么大事。 镇国公府世代为了我朝鞠躬尽瘁,现下镇国公正在积极防御北地的胡人,又要训练骑兵,忙得很。 你也是跟我一起长大的,我信你不会做出什么通敌叛乱的事情。 父子同时掌兵也不是在我这儿才头一遭。” “等你凯旋,我一定给你指一门好亲事。听贤嫔说,她家的三妹探春如今已经愈发大了,虽然是个庶女,可模样本事样样都好。 你回来之后,我就把她指给你,给你做侧室。 第222章 还是有的打的 如今你加冠已经好几年了,身边还没有个可以伺候的人可怎么行。为了你们镇国公的子嗣考虑,多少身边也得放个人。 若是她以后生了孩子,朕便做主给她扶正,让你家里也有个操持家事的人, 你母亲如今也慢慢大了,得让她好好歇一歇了。” 李玉枫面上严肃恭谨,心里却早就腹诽开了。皇上替我找娘子,还是算了吧。别等托您的“福”,我变得和北静王一样婚姻不幸了,那就坏了。 我自有我喜欢的人,待此事落下帷幕,我必盛礼迎娶她进我府上,让她做我唯一的正室大娘子,以后便守着她一人过日子。 “谢皇上信任。若是如此,臣便只好接受皇上的旨意,为圣上分忧。” 李玉枫说着便要跪下来。 “欸,不用跪了。 你替我好好把他们打出去就好。除了美人,我自另有赏赐。 这几年,你在我身边护我安全,做的也着实不错,等你立功回来,我自会给你加官进爵。” 皇上允历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皇上,那郎中卫的工作,交给谁做呢?” “这个啊,我早就想好了,让你弟弟李玉松担任就好了。 他也是镇国公亲自教的,又跟在你身边这么久,如今也该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微臣替弟弟谢过圣上赏识。” 李玉枫随即又弯腰鞠了一躬。 他暗蓝色紧身衣袖上的银制护腕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点点银光。 从紫宸殿出来之后,李玉枫沿着白玉石阶走了下来。一边往宫外走去,一边在脑海里回忆着边疆的堪舆图。 李玉枫想着堪舆图上大宛国周边的国家,都忙着自己国内的事务,且与我朝都有贸易往来,每年王室都会从我朝购买大量的丝绸、瓷器、茶叶、玉石、珍珠,若是自己前去击退大宛的话,他们应该不会前来派兵支援。 跟大宛国最近的一个邻国,素来跟大宛国联络有亲,数代通婚,一方有难,另一方一定会支援的。 不过,它们的国君刚刚去世,现下正式国内权力交替过渡的时期,恐怕有心无力,分不出手来支援大宛。 想到这些,李玉枫心里多少安定了些。这仗还是有的打的。 “公子,怎么这个时候便出来了?” 严阳看到自家公子李玉枫从宫门走了出来,走上前问道。 “回去说吧。” 李玉枫面上冷然严肃。 严阳看着自家公子的样子。心想,已经好久没看到自家公子这个样子了。上一次见他面上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还是他跟在镇国公身边戍边的时候呢。一晃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李玉枫走到马车身边,想要坐马车。 一旁的车夫看到公子走了过来,连忙利落地把踏凳放在马车前。 严阳看着公子的模样,知道他应该是想想事情。便没有打扰,让小厮牵着公子的马跟在后面,往回走了。 马车稳稳地行在平坦的街道上,李玉枫闭着眼睛,靠在马车车壁上。他的下半身稳固,几乎没有一丝晃动,像是定在了座位上,只有上半身随着马车的行进而微微摇摆。 镇国公府的门房远远的看到公子的马车回来了,便放下了手中的青椒肉夹馍,连忙走了出来,在府门前的台阶下迎着。 公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呢,还没骑马。 他一面心里诧异道,一面赶忙举起藏蓝色的棉布袖子,擦了擦嘴角。 现下国公爷不在府上,公子白日又要进宫当差,国公夫人柳夫人喜静,不喜参与太多无意义的交游,除了几处要好的世家夫人相邀,几乎不出门。 中午府前最是清闲了,一辆马车也没有。 其他几个门房都睡了,只留自己一个。 “公子。” 李玉枫下了马车,看到府前台阶下只站了一个门房,这才想起现下是正午,没有来客的时候,大门一般紧闭,大部门都午休去了,应该只留了这一个门房。 李玉枫略点了点头,从五间三启门的西侧门进了府。 严阳跟在公子后边,跟一旁的一个小厮低声吩咐道。 “快去厨房上让人给公子准备一桌午饭。” 那小厮随即快步离去,往厨房去了。 “别睡了,公子回来了,赶快给他准备午饭吧。” 小厮走进厨房的院子里,看着几个灶上的厨师正躺在榉树下树荫下的凉床上污水。 许是天热乏力,呼噜声几乎震天响。 他走到厨房管事的身边,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管事刚刚睡过去,睡得正香,猛然被人叫起,以为是旁边哪个人把自己吵醒了,正想发脾气。 透过微微睁开的眼缝,垂直地看着上空,发现是公子身边的小厮,马上换上了收起被人吵醒的不快,一下就从凉床上坐起来了,然后推了推一旁还在呼呼大睡的几个厨师。 “快起来,别睡了。” 管事又重又响亮的巴掌落在它们的身上,几个人哎呦哎呦地叫着,揉着眼睛怕了起来。 “怎么不让我们睡了?” “这才没睡下不久啊?” 几个人懒懒地从铺了竹席的凉床上爬了起来。 “公子回来了,还不快下来陪我去给公子准备午饭。” 厨房管事早就拿起一旁的白色的细棉布厨师帽戴了上去,正在系白色厨师服领口的盘扣。 几个人已经一骨碌地从凉床上爬了下来,没一会儿就重新戴好了围裙、套袖还有帽子。 白案,凉菜,热菜师傅穿戴齐整,戴上帽子后,都进厨房忙起来了。 这个准备河鲜海鲜,那个拿出一条七分瘦三分肥的五花三层准备荤菜,还有人拿出陶盆开始和面。 来传话的小厮也没吃午饭,便随手拿起厨房里已经放凉的素馅粉丝烧饼,坐到厨房外檐廊下的圆形板凳上吃了起来。 那板凳的凳面是用可以看见深深浅浅年轮的厚木块做成,敦实可爱,厚重稳固。 “这还有凉拌三丝,用的最薄的那种豆腐皮,吃吧。我记得你很喜欢吃这个凉菜的。” …… 第223章 要顶饿的 一个凉菜师傅瞅空用高脚瓷盘给那小厮盛了一碗凉菜,旁边还放了些芝麻酱凉皮。 那小厮嘴里塞得满满的笑着接过那盘凉菜,接着放到自己前面的小板凳上,拿着筷子吃了起来。 一口烧饼,一口酸爽微辣的拌三丝,胡萝卜的清甜,黄瓜的清新,豆腐皮的香韧,在口中交融。 母亲中午都要午睡一个时辰的,现在不能过去。李玉枫想着,回了自己的院子,坐在圆桌边,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静静地坐着。 正想着如何交战的时候,忽然肚子咕噜一声叫了起来。 李玉枫朝外面喊道:“严阳,饭好了吗?” “公子,厨房大概还得一会儿。您先吃点这个。” 严阳把刚刚洗好的果盘摆到公子的面前。 粉嫩的毛桃,光滑的黄色扁油桃,深紫红色的李子,绿色的梅子,黄色的杏子摆了满满一盘。 “谁要吃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家公子我什么饭量。这点水果,只会越吃越饿。” “去催催他们,看看厨房有什么现成的吃的,先给我拿些回来。不要甜食点心,要顶饿的。” 李玉枫感觉自己饿已经前腔贴后腔了。他挑了果盘里个头最大的桃子,吃了起来。 那足有他两个拳头大的桃子,没一会儿便被他消灭干净了。 严阳答应了之后,脚步匆匆地就往院子外面走,正好已经吃饱了的小厮带着人提着食盒来了。 “你们可来了,快点进去。公子这会儿正喊着饿呢。” 严阳看到厨房的人提着两个最大号的食盒,焦躁着急的心才算是又放回肚子里。 堂桌的圆桌上,不一会儿便摆满的菜肴,白汁河豚、脆炸小河虾、瓜豆酱蒸肉、红烧牛尾、香酥藕盒配蒜泥、辣油蒜泥花生凉拌青麦碾转、凉拌青红小米辣藕片、荨麻搅团、油泼biangbiang裤带面、鲜榨西瓜汁便被摆满了桌子。 每一样菜都是一两人份,像是宴请是每人桌案上的份量。 厨房管事是家生子,自幼便跟着父亲在厨房做事了,他知道公子的食量自小就大,开始跟着国公爷练武之后就更加大了,一个人能吃上五个寻常青年男子的量。 李玉枫在东侧间里一听到食盒落地的声音,便走了出来, 油泼biangbiang裤带面,摆上桌的瞬间,他便把那大大的蓝青花的斗笠形大面碗拖倒了自己面前,拿起筷架上的筷子,搅拌了起来。 三根手指粗的白韧面条与喷香的秦椒粉、胡椒粉、蒜末、葱末混合在一起,香辣的味道直冲入鼻腔。 菜肴都摆好的时候,大半碗面已经下去了。 李玉枫转动圆桌上的转盘,把葱油花卷转到了自己面前,又盛了一碗高原小麦牦牛肉粥。 “严阳,你坐下,跟我一起吃吧。 厨房里现在估计也不剩什么吃的了。咱们回来的确实晚了些,已经过了饭点了。” 李玉枫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说道。 严阳自幼跟着自己,习武的时候,跟随父亲东征西讨的时候,他都在自己身边,虽说身份上是自己的贴身小厮,但自己早已经把他看作是自己的生死之交了。跟他,也从不拘束于主仆的礼节。 严阳也是饿极了,他知道厨房这会儿肯定没饭。厨房管事做饭都是有数的,很少有剩饭,尽量都是一顿饭吃完,就算是剩了,估计也不够自己吃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菜色,没有坐椅子,去一旁搬了一个圆凳坐了下来,用一旁的湿手帕擦过手之后,便开始风卷残云。 午饭过后,玉枫便去了母亲的院子里。 各门上当值的小厮和婆子们,大多坐在朝北的门槛上假寐。镇国公李府对下人一向宽厚,无人无客的时候,也容许他们偷个懒打个盹。 不过四处外院的护卫,内院的女护卫倒是站得笔直,没有一点困意似的。每隔一段时间便四处巡视的管家媳妇和管家,也都尽心尽责,毫不懈怠。所以镇国公府才容得下那么多下人打盹。 镇国公夫人柳玉瑾柳夫人刚刚醒了过来,鬓发丝毫不乱,完全不用重新梳发。 她把木框纱窗前的纱帘拉开了一层,屋里霎时亮堂了一些。 她下了午睡时躺着的南窗下的坐榻,站在脚踏上,轻轻地踩进了那双柔软的浅玫瑰粉的平底鞋。 玫粉色的裹胸长裙外,罩了一件白色刺绣的丝绸外衫,明丽粉色瞬间便不那么张扬了。倒衬得她的脸色更好了。 坐榻旁边的圆桌上,有一把壶柄是橙黄色的琉璃茶壶,里面有柳夫人睡前,她的贴身丫鬟跟她泡下的茉莉花茶,半个时辰之后,喝来正好。 剔透的茶壶里茉莉花已然朵朵盛开。 茶壶边还有一琉璃壶的芒果汁,内里还放了冰块。 柳夫人柳玉瑾走到桌旁,倒了一杯茉莉花茶到茉莉花形的琉璃杯中,站着慢慢的喝完。 纱窗外的热气一点儿也没有减弱的势头,屋里放了冰盆,倒清凉宜人。 接着,柳夫人柳玉瑾又往浮雕着贝壳的高脚琉璃杯里倒了一杯冰镇芒果汁。然后她走出了侧间,打开了堂屋的雕花门扇。 “太太,您醒了。” 柳夫人柳玉瑾的贴身丫鬟佳安和佳宁忙站起身说道。 她们两个这一中午都坐在檐廊下的有靠背的小凳子上,玩丢沙包。 擦洗得干干净净的木色檐廊地面上,扔着几个由不同颜色的碎布头缝成的面面不一的沙包,内里装着今夏刚剥下晒干的玉米粒。 玩耍时,一人单手拿着几个沙包,连续往空中丢,不能有一个掉下来,看谁能坚持的时间最长。 佳宁走上前去,接过夫人手中的果汁杯,然后下了檐廊,走到一旁的树荫下,放到下面的木质圆形小几子上。 柳夫人柳玉瑾在贴身丫鬟佳安的搀扶下,坐到了檐廊上,由小丫鬟给她换上了室外穿的如意头平底鞋。这鞋的鞋底比室内鞋硬一点,但内里依旧宽松柔软合脚。 下了台阶,柳玉瑾躺到了树荫下的木质躺椅上。 …… 第224章 怎么回来了 “佳安,佳宁,你们下去歇一会儿吧,这会子没什么事,有这些小丫鬟在旁边就行。” 柳夫人柳玉瑾抬起她华润的淡黄色鹅蛋形面庞,浅笑着说道。 “是,太太。” 佳安和佳宁答应着行了一礼,去了正房西侧的耳房里歇息去了。 这耳房的家具、物什比一般官宦人家小姐的闺房还要讲究体面。铺的和正房一样华贵的木地板,一个宽大结实的木质床榻,一个四方桌,几个木制衣柜,一旁的架子上也有不少瓷瓶和绣品摆件。 两人和衣躺在床榻上,虽然闭上了眼,但只是浅寐,不敢睡得太沉了,以防太太叫自己。 隐隐地,佳安听到院子里传来一个男子的说话声,像是大公子的声音。 佳宁也听到了,她没敢睡,吊着精神,预备着太太叫自己出去伺候。 可是太太没叫,好像一旁的小丫鬟去泡茶去了。 也是,太太身边的二等、三等小丫鬟也都很堪用,知礼,有分寸,个个嘴巴都很严。国公夫人院里的事没一件能出了这个院门。 李玉枫跨过门槛,走到母亲的院子里。 刚才已经让严阳派小丫鬟来母亲院子外候着了,待母亲午睡过后,便回来叫自己。 不出意料,母亲又躺在树荫下的躺椅上看闲书。 有小丫鬟正搬了几个金制冰盆往树荫下放,还有两个小丫鬟坐在檐廊下的小杌子上正在玩翻花绳。 飞檐下的金制风铃偶尔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 母亲嘴角正挂着笑,看着手中的连环画本看得津津有味。 “母亲~” “是玉枫啊,这个时辰你不在宫里当差,怎么回来了?” 柳夫人柳玉瑾听到儿子唤自己,把头抬了起来,笑着问道,语气带着几分诧异。 玉枫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小丫鬟。 柳夫人柳玉瑾看到儿子的眼色,知他是有事情跟自己说。 “你们先下去吧,去小厨房吃点西瓜吧,天儿这么热。” “是,太太。” 院里的小丫鬟瞬息之间便离开了。远处小厨房的门关的紧紧的。 李玉枫的贴身小厮严阳也站的远远的。 严阳已经从自家公子口中听说了此事。他自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公子在哪里他便在哪里,只不过,这也是他第一次参与战争。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很重,心情既激动澎湃又紧张担心。他暗暗下定决心,要护好自家公子,让他平平安安地回来。这么好的主子,可是不常有。 “欸,你们怎么来了?还把门关上了?可不是来这儿躲懒的吧?” 柳夫人柳玉瑾的奶娘柳嬷嬷转过身来,看着一齐涌进来的小丫鬟们,慈爱地笑着说道。 柳嬷嬷正在给柳夫人做今晚的吃食。土黄色的高粱面团在她的巧手之下幻化出各种模样。 柳家是北京太原(京都西京长安,东京洛阳,北京太原)的大族,柳夫人的脾胃早已经有了北京太原口味的底子,来了京都长安之后,虽然食物繁多,菜系亦多,华夏各地的饮食都能足不出府便能吃到,但她偶尔也会想念家乡的吃食。 唯一能帮她解解馋的便是柳嬷嬷了。 柳嬷嬷现在正在给柳夫人做莜面螺螺、莜面栲栳栳。庄子上刚送来的感染了黑穗病霉菌的高粱穗秆,成色很好,要留着晚上做炒乌米。 “大公子回来了,太太让我们来嬷嬷这儿吃西瓜呢。” 一个小丫鬟说道。 早有其他的小丫鬟从冰桶里捡出一个圆圆滚滚的深绿色西瓜,嚷嚷着要切西瓜吃。 柳嬷嬷叫了那个惯常乖乖地坐着,不怎么吵闹的小丫鬟过来。 “我教你做莜面螺螺,可好?” “好。” 那小丫鬟使劲点了点头,笑着说道。眼亮起来了。声音虽小了些,但语气坚定。 柳嬷嬷想着,这小丫鬟虽然不活泼,可是个忠心的,有什么吃的玩的,也从来不去争抢。 虽然是外院管家的女儿,可也从来不能仗势欺人,反倒低调踏实,本本分分地当着一个三等丫鬟。 手艺教给她,以后自己闭眼了,佳安和佳宁忙不过来的时候,也有人照顾太太的吃食。什么时候,都能吃上一口自己吃惯了的吃顺口的家乡味道。 “皇上让我去征讨西边的大宛国。” 李玉枫,随手搬来了院中的一个线面圈椅,坐在母亲的身旁,说道。 “可说了,让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便要启程。” “这么快...” 柳夫人柳玉瑾早就把连环画册放到了一旁的小几子上,面色也变得严峻起来。 这可是玉枫第一次带兵,没有广进(镇国公李广进)在他身边,不知会怎么样。 虽说玉枫自小跟着广进,历练不少,弓马娴熟,武功精湛,兵法也如数家珍,可到底做将帅指挥一场战争是另一回事。万一,他是赵括那种孩子,纸上谈兵说得头头是道,都能把他老子说得甘拜下风,结果真上了战场,却是个不会临机应变、融会变通的生瓜蛋子,岂不是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但柳夫人柳玉瑾想,这些还是不要跟孩子说了。让他轻轻松松地上战场。这会子说这些,孩子要是变得妄自菲薄、过于自卑,到时候犹犹豫豫、瞻前顾后,贻误战机便不好了。 “那今晚,等你弟弟回来,我们俩一块给你整治一桌送别宴。明早,我们便不送你了。” “母亲没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 李玉枫眼神极其认真地看着母亲,问道。 “你好好地回来就行。” 柳夫人柳玉瑾目光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缓缓说道。 她压下了心里的酸楚,没有表露出一分。 玉枫要面对的事情很严峻,得让孩子好好集中精神,处理军务。可不能让他还牵挂着我。 “至于别的,母亲早教给你了。而兵法,谋略,你的夫子和父亲也都教给你了,你能把他们教给你的运用出来就行了。” “战场凶险,你小心些。” 柳夫人柳玉瑾早就已经坐直了身子,她站起身来,走到玉枫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目光里满是鼓励和信任。 …… 第225章 放他们自己出去碰一碰 第225章 放他们自己出去碰一碰 “母亲,我想吃你做的鸡汁炒小米。” 李玉枫也站起了身子,他声音低地地说道,有点儿小时候跟母亲撒娇的样子。 柳夫人柳玉瑾看着儿子的样子,想起来小时候玉枫和玉松做什么都跟在自己身后时的样子,没想到,转眼之间,两个孩子都长得这么大了,可以保家卫国了。 “我就让柳嬷嬷把小米蒸上,晚上给你做。再让厨房做上你爱吃的熏羊排、水煮牛肉和蒜香炸里脊。” “午饭前,我还让柳嬷嬷给我做了莜面螺螺还有莜面栲栳栳。等晚上的时候,你和玉松也能吃了。” “真好,走之前还能吃柳嬷嬷做的莜面螺螺。 我记得,小时候,我和玉松都不喜欢吃这高粱面的主食,还是母亲教我们吃的。” “你和玉松都是武将的孩子,真打起仗来,哪里有那么多好吃的。 况且,若要上下同欲,你们都要和士卒们同甘共苦,吃这种粗粮的日子多得很,不让你们从小习惯了这种吃食,以后让你们饿肚子嘛。” 柳夫人柳玉瑾也想起小时候玉枫和玉松第一次吃高粱面做的莜面鱼鱼时的情景,兄弟两个皱着个眉头,仿佛吃到了臭豆腐一样,直嚷着难吃,连舀上西红柿鸡蛋的浇汁也不过多吃了两口。 若是可以,自己这个当母亲的,真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候,玉枫和玉松就可以待在自己身边,安安全全的,没有危险。 可,人啊,总要长大,总要自己面对一切,总要学会独立,与其永远把孩子困在自己身边,让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独立思考、独立解决问题,还不如一点一点地把该教他们的教了,放他们自己出去碰一碰。听别人说的,和自己得来的经验教训,总是不一样的。 “多亏了母亲和父亲自小这么培养我和玉松,每旬都让我们吃各地的吃食,官府菜、民间菜,精细粮食,粗粮,换着让我们吃,酸甜苦辣西鲜的味道都让我们接触着。 如今,真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吃着并不可口的食物,或者是根本就吃不惯的东西,我也一点不打怵了。” “好了,你回去收拾收拾吧,晚上来母亲的院子里吃饭。” “好。” 李玉枫站了起来,刚想往外走,忽然瞧见,躺椅旁的小几子上还放着一杯冰镇芒果汁。 “母亲,我喝了这个再走。” 李玉枫说完,便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柳夫人柳玉瑾瞧着儿子的样子,还像小时候一样喜欢喝冰镇果汁,忽地有些舍不得他走。 她的眼角悄悄涌起几滴眼泪。 “屋里还有一壶,要不然你也拿走?” 柳夫人柳玉瑾看玉枫喝完,开口说道。 “不了,母亲慢慢喝吧。我这就回去收拾行装。” 李玉枫说着,转身离开了。 柳夫人柳玉瑾站在原地,看着玉枫绕过影壁,这才重新坐回躺椅上。 可此时,她已经没了继续看连环画册的心情了。 “严阳,我要出府一趟。你留在院子里,守着。帮我收拾一个包袱,装些贴身衣物就是了。别的,去了军中,去领就好了。” “是,公子。” 严阳答应了,沿着铺着鹅卵石的小路,往东边的月洞门走去。 李玉枫则往后门走去。 不久,城郊的官道上出现了李玉枫的身影,不过此时,他已经换了一身藏蓝色的棉布衣袍,裤腿上束了绑腿,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厚底布鞋,马也是随处可见的棕色马匹,不高不大,速度也不快。 普通人从他旁边经过,只会觉得他是个寻常人家的男子,根本不会觉得他是什么镇国公府的嫡长公子,御前的郎中卫。 不多时,他便进了那所庄园。 “主上,明日我便要去西部边疆了。” 李玉枫走进殿中,在书案前停下,微微躬身向正在自行对弈的男子说道。 那身穿灰蓝色衣袍的男子执棋子的手停了一下,接着又把棋子稳稳地放到棋盘上。 一子落下,白色的棋子已经被杀得片甲不留,再无翻身之可能。 “我这局刚好下完,走,陪我吃个午饭。” “是。” 那男子站起身来,在大殿一旁的四方桌旁坐了下来。 “来人。” “主上。” 一个中官走上前来,拱手听候吩咐。 “牛肉应该已经炖得松散软烂了吧。” “是,主上。就等主上吩咐用午膳,便要下面。” “给我来一碗毛细,再给玉枫拉一碗三棱子。” “是。” 李玉枫中午吃得不少,现下虽然还不饿,但一碗面还是吃得下的。 他听到主上吩咐中官给自己下一碗三棱子,心里一暖。 吃牛肉拉面的时候,自己最爱吃三棱子了,母亲和父亲都喜欢吃毛细,弟弟则喜欢吃韭叶子。只有家里人还有府上的厨师知道自己的这一喜好,出了府,自小跟那么多皇族世家相处,一起吃过那么多餐饭,坐过那么多场宴席,只有主上会记得自己这种细小的饮食喜好。 没过一会儿,大如头颅的高脚斗笠圆汤碗便被端上来了。 炖煮了两三个时辰的牛肉汤头清澈见底,加了蓬灰水的拉面有些淡淡的黄色,细香葱切成的葱花和芫荽末深绿浅碧,悠悠荡荡地飘荡在汤面上,还有些浅黄色的蒜苗丁,一边飘着一汪红亮亮的秦椒辣子。 一同端上桌的,还有蒜泥拌好的牛肉,拍黄瓜,芹菜胡萝卜拌花生米,酸甜口辣白菜,油炸酥黄豆,榨菜丝,泡椒白萝卜条等小菜。各色的方形小碟子在桌子上排了两排。 一碗热乎乎的汤面下肚,桌上的小菜已经被一扫而空,面碗也是干干净净的。 那男子端坐在四方桌的另一侧,靠着圈椅的靠背,看着中官把桌子上的碗碟都撤走了,端上来一壶正山小种的红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允历让你去,你便去一趟。” “京中的事情你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只待一个好时机了。” “好好回来,我等着给你接风。” 那男子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玉枫,说道。声音沉稳。 “到时候我要吃主上做的油泼面。” “好,只要你好好回来。我亲自下厨擀面给你吃。” 玉枫站起身来,拱手鞠了一躬。 那男子点了点头。 玉枫便转身出了大殿。 …… 第226章 多来几次 第226章 多来几次 待玉枫走出去很远,那男子还是坐在圈椅上,看着对面那杯依旧冒着氤氤热气的红茶,心绪复杂。 自己此番行动,他本不用掺和进来的。 他家里地位这么高,除了皇族,没谁能越过他们去。他本来只需要安安稳稳的当一个闲散公子,到时候继承爵位便是了。 可他觉得此事不公,誓要帮自己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为此赌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 希望他可以平安回来。 那男子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缓缓喝下。 接着他站起身来,走到大殿一旁挂在白粉墙上的堪舆图之前。 那男子看着堪舆图,把大宛国周围的国家全都过了一遍。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一处。 现下能帮大宛的只有这个邻国了。不过,看最近的邸报,它们国家正在经历权力顶峰的换代和过渡。一时半会,怕是也没有余力来帮大宛。如若允历能让玉枫带足人马粮草,放他全权指挥这场战役,应该还是有很大的把握可以取胜的。 李玉枫离开了郊外的庄园之后,往京城方向纵马而去。 风里已经有丝丝凉意了。不似之前夏季的风,温烫腻人。 不知道冬天下雪之前能不能回来。 李玉枫看着路旁经过一夏天的炙晒已经不如初夏那么鲜绿的叶子,想道。 到了京畿地区城门附近的一处庄园,李玉枫下马,走了进去。 “公子。” 待玉枫进了庄园里一处偏僻的院子里之后,几个暗卫现身,拱手说道。 声音冷然,没有一丝感情。 “想办法,让东南沿海的海盗在今年秋天的时候多来袭扰几次,冬季不下雪的时候也来几次。” “是,公子。” 几个暗卫听了吩咐,领命下去了。 李玉枫进了屋子,换回自己的衣服和鞋子。然后去了前院的马厩,牵走自己的马,往镇国公府而去。 这处庄院是镇国公府的产业,去往各地的商队基本上都会从此出发,回来之后也会先在此落脚,然后才会进城去镇国公府面见大娘子。 人员来往频繁,有装束普通的脚夫、车夫,也有衣袍帽带打扮体面的商队头领,从这里进出,不引人注意。 有时候,李玉枫还会到前院的马车旁看它们卸货,有什么新鲜奇巧的东西,便会拿回家给母亲和玉松把玩。 回了镇国公府之后,李玉枫回了自己的院子。 从扬州飞来的鸽子停在他房檐下的鸟架上。雪白的羽毛,圆头圆脑的,可爱的很。 李玉枫轻轻吹了一声口哨,那鸽子便飞到了他的肩膀上。 李玉枫在檐廊前的台阶上把鞋子脱了,穿了一双银色的室内平底软鞋,进了屋。 鸽子在他的肩头站得稳稳地。 进了东侧间之后,李玉枫看到严阳正对着坐榻上的衣服思索着。屋里的四个大衣柜已经都打开了,两侧的柜门已经沿着木轨道推了进去,和柜壁浑然一体。就像是开放式衣柜一样。 “干什么呢?包袱还没收拾好吗?” 李玉枫走到坐榻面前,看着愁眉苦脸的严阳问道。 “公子,现在是夏天,可不久就是秋天了,这一仗也有可能拖到冬天,我正在发愁要给公子带哪个季节的里衣呢。” “那就每个季节的都带些吧。” “快点把这儿收拾了,我还想躺一会儿呢,这会儿有点儿困了,许是中午吃东西吃多了。” 李玉枫感觉困意上涌,不知是不是刚才又吃了一碗面的缘故,还是自己院子里十分安静,阳光又这样好。 “是,公子。” 严阳答应了之后,便迅速地往包袱皮儿里放了三个季节的里衣,接着把其余衣物都放回了衣柜里的抽屉里。然后把衣柜侧壁旁的柜门重新拉出来,关上衣柜。 待严阳出了门之后,李玉枫终于躺到了自己的坐榻上。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会儿还要跟玉松嘱咐两句,让他在宫里当差小心些,上些心,府里的护卫也得多留意着些。 白色的鸽子静静地站在一旁的木窗台上。 李玉枫把鸽子腿上的信笺取了下来,一点一点展开,上面用暗文写的她的情况。 李玉枫眼角噙着笑,一边看着暗文一边在脑海里飞速地转换成原文。 这套暗文只有镇国公府的主子和最高等级的暗卫才知晓。 看到后面,说是一个公子和她在后院的草坪上踢了一晚上的蹴鞠,李玉枫握着那张纸的手越来越紧。 连一旁窗台上原本懒洋洋地在晒太阳的鸽子,都感受到他身上的怒火和烦躁,站起身来,托着白白的身躯,溜着窗台沿儿,跑到距离他最远的一角去了。 李玉枫虽然也很欣赏这个男子,认为他是一个难得的文武全才,性子也没有通常习武之人的暴躁易怒,接触起来很是随和,假以时日,会像自己一样成为华夏朝的护卫者,一北一南,保卫边疆和海防,维护这片土地上得之不易的和平和生机。 可若是,他想要那个女孩。自己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不让他得偿所愿的。 自己从来没有心动过,这个女孩,只能是自己的娘子。 李玉枫想着想着,在下午温热的阳光下睡了过去。 那雪白的鸽子,看着他终于平心静气了,这才又挪回到阳光最好的地方,展开羽毛,晒着背。 …… “啪...” 黛玉坐在绿玉阁院内的凉床上,正在自己和自己下象棋,蓦地感觉自己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她转头去看。 没有人啊。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黛玉这样想着,转过了身子,却看到子聿坐在自己对面。 “你什么时候来的?” 黛玉浅笑着问道。 子聿毫不客气地拿起棋盘旁的水杯,把里面剩下的水咕咚咕咚地全都喝了下去。 好像喝完水才喘过来一口气一样,子聿这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黛玉的面庞,试图寻找出一丝有关她决定的蛛丝马迹。 可是,什么也没有。 她穿着寻常的衣服,戴着寻常的发饰,嘴角的浅笑都没有什么变化。 “玉儿,你一直在院子里等我来吗?” “是啊,你说今晚要来找我的嘛。” …… 第227章 就要定了 黛玉低下头,拿起一旁盛着凉开水的白瓷水壶,又给子聿面前的水杯里添满了。 黛玉早已经习惯了子聿会拿起自己用过的水杯喝水,此时,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子聿的耳尖却已经红了。 “喏,再喝一杯吧,瞧你渴的样子。是从军营里刚回府便过来了吧。” “好。” 子聿又拿起面前的水杯,一饮而尽。 黛玉给子聿倒完水了,又低头下起自己的象棋了。她拿起一个黑色的车,把对面的炮给吃了。 子聿抓住了黛玉的手腕,说道:“别下了,快跟我说,你到底答不答应?” 雪雁和春纤还有其他丫鬟已经让黛玉给打发出去了,院门已经关了。雪雁和春纤坐在院门外的台阶上,等着自家小姐的呼唤。 “你说小姐为什么让我们出来啊?” 春纤今日穿了一身浅米色的衣裤,她在台阶上铺了一方手帕,坐在上面,看着台阶下青石之间长起来的青草,跟雪雁姐姐问道。 雪雁抬头看了一眼一旁树丛里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低声说道:“许是有什么事要跟陆公子说吧。” 雪雁看着春纤什么都不懂的单纯样子,忽然也有些怀念自己像她这样的时候。 不过几年之前,自己还不懂事,还像春纤一样,每日傻呵呵地只会乐呵,不知愁不知忧,小姐赏一盘点心或者带自己上街抑或是去一趟蹴鞠赛,自己便会开心个好几天。 现下,虽也没有什么特别愁人的事情,可到底已经不复从前了,不再那么容易就快乐了。 看陆公子刚才进门时的紧张样子,还有今日从嘉泰堂吃过早饭后回来的小姐,自己未来的去处怕是就要定了。 “着什么急,不然你陪我下完这盘棋,我告诉你。” 黛玉俏笑着说道。 子聿一个转身,坐到了黛玉的身旁,伸长手臂,把人一下拉到了自己臂弯里。 黛玉手中的象棋子掉到了棋盘上。 “不行,现在就告诉我。” 子聿在黛玉的耳边低声说道,不容拒绝一般,声音里有几分焦急和迫切。 子聿努力地克制着自己,没有过于用劲。 黛玉却觉得自己周身像被捆起来一般,动弹不得。 她轻轻地拍了拍子聿的臂膀。柔和坚定。 “你放松一些,我都快被你勒死了。” “不会的。” 子聿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到底还是又把环着玉儿的臂膀放松了一些。 “我答应你了。” 黛玉把手臂放在膝头上,看着天上的点点繁星说道。声音几近耳语。 “玉儿,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子聿以为黛玉说了一句什么拒绝的话,心里猛地揪紧了。 “我说,我答应你,我们明年成婚。” 黛玉转过头,看着子聿一字一字地说道。 子聿听到了黛玉的话之后,愣了片刻,然后把人一把搂在怀里,灼热跳动的胸膛紧紧地靠着玉儿娇小的身躯。 “我听到了。你答应了。” 子聿把玉儿揽在怀里,感觉自己的胸腔被填得满满的。 他低头吻着玉儿的发顶。 “听到了就听到了,不要再说了。” 黛玉靠在子聿的怀里,感受到他胸膛里飞快的跳动,自己的心跳也快了起来。 黛玉感觉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 “怎么能不说呢,玉儿,你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了,我好开心。” 子聿吻着吻着,便来到了黛玉的鬓边。 “啊,好痒...” 黛玉感觉子聿炽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脸庞上,伸手去推他。 “我不会让你走的,从此以后,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怀抱的。” 子聿低头,沿着鬓角向下,轻轻用吻描画了玉儿的整个面颊。 黛玉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要跳出来一般,浑身发热, 但子聿火热的吻触碰自己的时候,自己却没有一丝反感。 …… ...... 李玉枫已经把行装打点好了, 明日便去郊外的军营带兵出征。 他躺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入睡。 此刻,他想着那个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孩, 辗转反侧。 “唉,看来今夜是睡不着了。” 玉枫这样说着, 强迫自己想着这次征战的安排和部署, 明日自己要带那些副将,点多少兵, 从哪条道路挺进边疆。 想着,想着,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终于睡着了。 隐约之中,他来到一处小院, 推开虚掩的院门,转过影壁, 一座精美的木制建筑静静地伫立在眼前。 挺翘的飞檐,绿植环绕的院子, 浅木色的檐廊,让人只觉清雅淡丽。 那座房子没有装普通的木格窗,一律都是琉璃窗, 琉璃窗上还有器材的图案, 在淡淡的月光照耀下,散发出幽微的光芒。 他在台阶下脱了鞋,缓缓走上檐廊, 恍惚听到室内传来淡淡的调笑声。 “你起来嘛,我要睡觉了。” 噫,这好像是她的声音。 自己从来没听过她这么娇软的声音。 “不,你再陪我一会儿。” 玉枫一步不停地往里走。 他拂过淡青色的帘帐, 又穿过月洞门, 看到她坐在北窗下的坐榻上, 长长的乌黑色秀发披散在肩头, 那男子俯在她的肩膀上, 贴着她的玉颈,慢慢移动。 “呵,好痒...” 她一边推着他,一边笑着说道。 李玉枫走上前去, 他本想拽住那男子的胳膊,让他离开, 可是自己的手直接穿过了他的手臂。 可恶,快放开她, 你没听到吗。 李玉枫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快叫哑了, 可面前的那男子似乎还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乖一点儿,我给你吹一下,你头发就干的快了。” “不要,我还是让风吹吧。” 她往旁边坐了一下, 可那男子随之便把她一把拽到了怀里, 她粉嫩的睡裤紧紧贴着他淡蓝色的睡裤。 玉枫听到那男子闷哼了一声, 又欢愉又焦躁的样子, 像是自己梦到她的无数个夜晚。 玉枫眼睁睁地看着那男子的手逐渐伸了进去, 蜜桃粉色的背心裙已经被撩了起来, 蹭到了她的胸口。 那男子竟然一息都不停地捉着她的唇, 另一边掌心滑过那光嫩的肌肤。 第228章 做点正常的吃食 第228章 做点正常的吃食 玉枫听到女子在另一个男子的面前,忍不住红了脸,娇声阵阵,他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淬了毒的剑狠狠穿过,好难受。 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李玉枫喃喃地恨声喊道。 滚烫的汗滴沿着李玉枫的额头流下,渐渐地,他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昏暗的床帐之下,他看着自己正揽着自己心爱的女子。 她的发丝浸满了汗水,沐浴时染上的石榴香气愈发浓郁。 整个帐幔里都是甜香。 李玉枫克制不住地把人抱在自己的腿上,把她紧紧压在自己的怀上,好让自己能够一品她的柔软。 “玉枫...” 女子的声音软嫩娇媚。 玉枫能感觉到她纤细的手臂像强韧的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自己。 身前软得像是刚刚出炉的米糕,蓬松柔软。 娇嫩的她在自己的疼爱之下,愈发丰盈润泽。 李玉枫感觉自己欲仙欲死,就算此刻抱着自己的女子死去,也了无遗憾。 “娘子...叫我郎君,快...” “郎...” 李玉枫忍不住沿着她的玉颈向上,吻咬住她的嘴唇,在她的甜蜜里与她的粉舌起舞。 李玉枫感觉到胸前的人已经软了腰,她止不住向后仰着,像是想要更多。 李玉枫却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打算,只把人往自己怀里箍得更厉害了些, 一手揽着她的蜂腰,一手托着她的蜜。,让她更加靠近。。。 “娘子,我...嗯...” 李玉枫感觉自己的呼吸愈加沉重,声音也破碎了。 …… 琏二奶奶王熙凤躺在屋里,听到外面平儿和贾琏的话,心里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那些期待和希望早就死了。不过看着他对自己的巧姐儿还算上心的份儿,凑合着过就是了。 如今也有了儿子,这荣国公府的爵位便会由自己的儿子继承,自己只要好好的把自己手里大房的产业还有自己的嫁妆管理好就是了,别的事趁着坐月子一块推出去,就按平儿说的,我也好好歇一歇 ,反正二房那边自有珠哥儿的媳妇李纨帮自己的姑姑王夫人打理。 至于贾琏嘛,无妨,他找妓女偷人,便由他去,横竖他老子跟他是一路人,也不管他,我也便不管了,只要他不赌,随他怎么去。 和离再找一个也不是不行,不过太麻烦了,还要再生给他家生个孩儿,也太累了。而且就算再找的官人家世模样也很好,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呢。 像是老太太的小女儿贾敏姑姑的官人,可是不常有。还是不打这个麻烦了。 我也养几个姿色上乘的面首就是了,也费不了多大的钱。享乐嘛,若要认真起来,我自然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她转过头继续睡了过去。 转眼之间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旬,琏二奶奶觉得自己的胃口已经恢复了。 因着有奶娘喂奶,她的饮食也没有什么忌口,温补清淡的汤汁菜品吃了十多天之后,她想吃些有味道的。 “平儿,午饭不要做乌鸡汤了,也不要鲫鱼豆腐汤,猪骨汤,牛骨汤也统统不要。 告诉厨房,给我做点正常人的吃食来。” “奶奶想吃些什么?” “嗯...油泼蒜爆鲈鱼,蒜香炸排骨,葱爆羊肉,撒子牛肉粒,辣子蒜羊血,秦川牛肉牛筋凉盘。素菜让他们看着给我做些。主食和甜品也要,再给我准备一壶冰镇沙棘果汁。” “看来奶奶真是饿极了。” 平儿拿起手绢捂着嘴角,笑道。 “这不是还有你嘛,一会儿你陪我一起吃。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意思。” “好。” 平儿答应了之后,便从腰间翻出一把钥匙,打开梳妆台上下面的一个抽屉,取出几两银子,往外走来。 刚才跟着她一同进屋的几个小丫鬟也跟着她出来了。 “小红,刚才奶奶说的要吃什么你可都记住了?” 平儿摆摆手让另几个小丫鬟走了,单只把小红叫来问道。 小红是荣国府外院管家林之孝的女儿,她母亲是内院管家媳妇林之孝家的,不仅口齿伶俐,处事也稳重灵活,近日来颇得奶奶看重。 “记住了。” 小红答道。 “那好,我再说几个吃食,金边白菜,芹菜炒百合,海米拌鸡毛菜,葱香陕北土豆筋,油泼辣子biangbiang面,红糖锅盔。” “这些也记住了吗?” “记住了。” 小红点了点头。 目光平静,没有一点慌乱,看着就让人放心。 “对了,你再让厨房做一个无花果生火腿芝麻菜拌布拉塔奶酪。 听说最近京中很多人家都让奶娘和小孩子吃这西方运来的奶酪,说是牛乳、羊乳做的, 很是滋补。 一会儿,我让巧姐儿的奶嬷嬷吃午饭的时候吃了。” “是,平儿姐姐。” “这个一会儿给厨房管事。” 平儿把那几两银子递给小红。 今儿中午奶奶是点菜,不吃平时的份例菜,数量又超出许多,是以她拿了些银子,让小红送给厨房管事。 小红接过银子,点了点头,随即转身下了檐廊前的台阶。 平儿见小红快步出了院子,转身回了屋里。 “奶奶,这是小厨房最近新作的香辣味的小米锅巴,您先吃着,垫垫肚子,一会儿午饭就得了。” 没过多久,厨房便派人把琏二奶奶王熙凤要的菜送了过来。 琏二奶奶王熙凤坐在坐榻上,靠着软和的靠垫,一边吃着绿色的脆甜葡萄,一边等着午饭。 “可算是来了。” 她听到外间杯盘碗筷落在圆桌上的声音,闻到飘荡在空气里的油泼辣子的香气,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下了床榻。 平儿连忙走上前来,给琏二奶奶王熙凤穿上了软底的牡丹红平底鞋。 “你也坐吧。” 王熙凤坐到了线面的圈椅上,看着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餐食,只觉胃口大开。她笑着跟站在一旁的平儿说道。 “谢奶奶。” 平儿搬来一个圆凳,坐在一旁。只等着琏二奶奶动筷。 …… 第229章 站过来一些 第229章 站过来一些 “别等了,快吃吧。 吃完饭,我还要看看你给我挑的那些人呢。” 王熙凤笑着说道,然后她拿起有金制图案装饰筷头的筷子,搅起了自己面前的油泼面。 葱花、蒜末、秦椒面、白芝麻在热油下激发出的香气,直窜入鼻腔。 王熙凤又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她便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宽如裤带的biangbiang面,放在嘴边吹了吹,吃了起来。 桌上的每样菜,王熙凤都吃了好几筷子。 “平儿,吃这个撒子牛肉粒。” 王熙凤拿起圆桌转盘上的公筷,给平儿夹了一筷子,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别光吃那个土豆筋,你也得多少吃点肉。 这个月,伺候我坐月子,你实在是辛苦,得多吃点好东西补一补。” “尝一尝,保证好吃。 牛肉粒外面是酥脆的,内里依旧弹软,胡椒味已经渗入了牛肉的肌理,可够味了。” 王熙凤一边说着,一边又给平儿夹了蒜香炸排骨,葱爆羊肉,油泼蒜爆鲈鱼。 若是不给平儿夹,每次她都对着素菜使劲,那金边白菜离着她最近,已经被她吃了半盘子了。 “嗯,好吃。” 平儿吃了一块牛肉粒,说道。 这牛肉粒没有一丝寻常牛羊肉的膻气,隐约有点儿淡淡白葡萄酒的甜香气,嚼着嚼着黑胡椒的辣味又逐渐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弹韧喷香。 和五香卤牛肉相比,又是另一番风味。没有蒜泥的冲味儿,也没有辣椒油夺人的香气,像是吃到了牛肉最本然的味道一样。让人很是满足。 大半个时辰过后,圆桌上的菜已经下去了大半。 王熙凤靠在圈椅上,白嫩的脸庞像是搽了胭脂一般,红润可人。有些许娇媚。 王熙凤吃得满足,站起了身子,在屋里慢慢地散起步来。 现下正是一天里日头最毒的时候,还是放了冰盆的室内最舒服。 王熙凤这几日已经慢慢恢复了寻常的习惯,每日饭后,都要走上一走。午饭之后也不会直接午睡。 平儿叫了人,把杯盘撤了下去。又让人泡了一杯清淡的明前龙井绿茶。 “奶奶,要现在见人吗?” 平儿把茶杯轻轻放到琏二奶奶王熙凤的面前的小榻几上,看着正在给巧姐儿缝小裙子的王熙凤说道。 自从巧姐儿出生,琏二奶奶便会每个季节都给巧姐儿缝一件漂亮的裙子,现下她正给巧姐儿缝今秋的裙子。 “把人叫过来吧。” 王熙凤放下手中枫红色的百褶裙,说道。 平儿应了一声,先把琏二奶奶王熙凤扶到了堂屋坐下,接着才出去把那几个男子叫了进来。 几个男子都身形高俊,五官精致,进了屋子,一声不语,只是站直了身子,目光向下,不敢随意打量任何地方。 平儿站在琏二奶奶的身边,看着城中云龙阁里的管事给自己选来的几位男子,倒是放了心。 奶奶说过,以后她和二爷各过各的。横竖有了小公子,以后荣国公府的爵位便是小公子的。奶奶已经帮了大房,帮了二爷一个很大的忙。 这些男子,有自小买来养在云龙阁的,学些诗词,琴笛,唱曲,各种棋类游戏,还有麻将;也有突遭巨变的世家子弟。从此不能科举入仕,不能做官,可也不会寻常男子所会的养家糊口的本领,不会做饭,不会木匠活,也不会瓦匠活,力气活也做不了。不过,他们养尊处优惯了,自有一股清贵倜傥的气质,又熟悉世家游乐的东西,也有一些文化底蕴,为了生存下去,也只好把自尊面子都扔掉,去了云龙阁。 王熙凤拿着一串翡翠的手串,一边拨着珠子,一边打量着自己面前的男子。 有人眉眼比女子还要精细漂亮,有人肤色黝黑,男子气十足。 只有一个人,像是自己少年时喜欢的一个世家子弟,既有男子的阳刚之气,又让人感觉温润随和,鼻子挺挺的。 不过眼神,似乎是比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忧郁了一些。自己喜欢的那个少年,任何时候都像是秋日的暖阳一样,看得人舒舒服服的。 “你站过来一些。” 那男子看到一根纤指指着自己,便往前站了站。 这已经是自己第十次被人相看了。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行。 都说,若是能找到一个可靠的娘子,便可脱了云龙阁的籍,也不用再每日为各种不认识的女子所取乐调笑了。 这屋子里点的香虽然味道浓烈,可却是上好的安神香,隐隐的有些牡丹的香气。 府里的下人对这个院子的娘子似乎也是敬畏有加,自己随着云龙阁的男管事在后门的门房上等待的时候,那门房听说自己是这位娘子的客人,还给自己上了上好的金骏眉红茶。自己已经许久没喝过金骏眉了,久到快忘了这是什么滋味了。 那男子隐约觉得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他微微抬起头觑了一眼。 竟然是她。 那个自己少年时喜欢的明媚张扬的女子。 听说她已经嫁给了一户有爵人家,生了一个女儿,又刚刚生了一个儿子。原来就是这家嘛。 王熙凤看着那男子看向自己的熟悉目光,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当时和他同队蹴鞠时的少年时光。 王熙凤抬眼看到他的目光,原来真的是他。他是认出自己来了。 “你留下。” 王熙凤一时之间感觉眼眶有些酸涩。 时局变化,真的是说不准。他原本那么好的家世,也是个走正路的人,于仕途经济上大有前途,如今生生地被夺去了所有实现抱负的机会。 那男子听到让自己留下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端庄地坐在那儿的女子。心里一松。 终于可以在一个地方留下了。而且,还是她。 “你们两个也留下。” 王熙凤指着一个皮肤白皙而貌美的男子,还有一个身材壮硕的英俊男子说道。 云龙阁的管事看这家的大娘子一下子挑了三个人,乐得咧开了嘴, “还不快谢谢这位大娘子的疼爱。” 他朝着一旁被选中的三个男子说道。 …… 第230章 坐我身边 第230章 坐我身边 这一趟可算是值了,一下子被人选中三个人,这个月能往家拿不少银子了。 马上就是秋天了,要给女儿交这一季的束修了,领了这个月的月银,再给她买几套秋季的漂亮衣裙。钗环项圈、还有手镯手链也添两套。 她同窗穿的衣裙都是每季新换的,首饰穿戴一季也是好几套。比起她们,女儿拥有的实在很少。 若要让女儿跟她们可以毫无隔阂地融洽相处,这些事情,就要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替她都操心到、做到,不能让人轻视了去。 穿戴的不好,有些势利小人就会以为这个人一定不受家里父母宠爱或者家世不好,可以随意欺负。 “谢过大娘子赏识。” 被选中留下的三个男子深深地拱手鞠了一躬,齐声说道。 王熙凤给平儿使了一个颜色。 平儿看着,从袖中取出了三张银票,递给了管事。 “你们随我来。” 平儿随即领着管事和剩下的几个没被选上的男子离开了。 把他们送出后门之后,平儿叫住管事,从腰间取出一锭金子,递到他手上。 “这事你办的很好,辛苦了。” 平儿浅笑着说道,笑容温和,让人看着就舒服。 云龙阁的管事看着面前的这个姑娘,只觉得比他见过的很多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差,怪不得说都想进大宅邸做活,到底是养人。 他毫不推辞地接了过来,今儿的男子可都是他精心选出来的。 事先他特意打听过了,这位荣国府的琏二奶奶在府上可是最得脸的媳妇了,不仅得老国公爷夫人喜欢,还是二老爷的太太的侄女,在府里有权有势,就是琏二爷都不及他得大老爷的喜欢。 那琏二爷是花丛里的浪子这事,全京都都知道。给这样一个人的娘子选面首,自然是要挑又干净又顶好的。不能让她在那琏二爷跟前跌了面子,被人说她买来的面首不如他找的女子漂亮。 这不,那殷弘彬便是他特意选来的。那原来是个世家公子哥儿。家里触怒了龙颜,全家都被贬为庶民,三代不准科举。他是个上进的人,从不拈花惹草,这种人最是干净了,也最知道世家主子的喜好了。以后,若是他混得好了,说不定还能念着自己的好儿。 马车上的几个男子,从上了车便垂头丧气的。 没进去这么好的府邸,实在是太可惜了。以后就算被人赶出来,也一定能攒不少好东西,一辈子都能衣食无忧了。要是得了主子喜欢,便可一辈子在这温柔富贵乡里享福了。 “去把北面的那座院子收拾出来。” 王熙凤跟旁边的一个丫鬟说道。 在王熙凤所居住院子的北面,还有一处空闲的院子,王熙凤本来打算留给自己的孩子长大了用,没想到现在就能用上。 巧姐儿可以一直住自己的院子,待她十岁上了,说不准自己那公公已经死了,爵位就由自己的儿子直接承袭了,到时候二房就得搬出去。整个荣国府的院子随巧姐儿挑了。 “是,奶奶。” 小丫鬟低头答应了,快步出了门。 “你,领着这两个美夫,去北院,给他们上些点心鲜果和茶水,搬几把躺椅给他们,让他们先歇着,等东西厢房收拾好了,再让他们进屋。” “正室留着给他。” 王熙凤指着殷弘彬说道。 另外两个男子云石和云震,往外走的时候,听到主子说的话,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颜色比女子还要艳丽的云石,心想,看来殷弘彬哥哥是得了主子的青眼了。他在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身材壮硕健壮的云震,则在心里冷哼一声,世家子弟又如何,如今不也是和自己一样伺候主子嘛。至于谁更得主子宠爱,又不看这一时,来日方长。 两人先后离开了。 “你们也都出去吧。” 王熙凤对着剩下的小丫鬟们说道。 殷弘彬听到这话,低着头转身也打算出去。 “没让你走,你留下。” 王熙凤跟抬脚就要走的殷弘彬说道。 “是。” 殷弘彬又转身站定,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她还是念着少年时光对自己有些情分的吧,不然刚才也不会把正室留给自己住了。现下,又只留下自己一个人。不过,自己到底不比从前了。 “过来,坐我身边。” 王熙凤抬眼看了一眼弘彬,浅笑着说道。 没想到,我的缘分竟然落在这里。从前,自己想嫁给他,可他母亲是个不好相与的,母亲不想让自己嫁过去受苦,便让自己嫁来贾家荣国府。 虽然没能如母亲所愿,嫁给姑姑的大儿子贾珠,让姑姑做自己的婆婆,照拂自己,最后嫁给了荣国府大房的庶子贾琏。 但是贾琏本就是庶子,又不能文不能武,在府中地位不高,他亲母早就去了,大房只有一个没有孩子的继室,还有一个之前被扶正过的妾室留下的小姑子迎春,这继室家世普通,小姑子没了亲母照拂,性子也绵软得很,不像寻常的小姑子一样不好相处。 公公是荣国府的大老爷,虽然承袭了老荣国公的爵位,可他在自己父亲这种朝中实权重臣的面前也是不够看,对自己很是客气尊重,比对他的继室夫人还要敬重。 自己如今在府中的地位已经稳固,弘彬这个时候来到自己身边,时机实是很好。 王熙凤自确认了这男子便是自己少年时喜欢过的弘彬哥哥,心中便想了许多,忍不住涌出许多回忆,不知不觉便有无尽柔情浮上心头。 那是不同于自己对巧姐儿和俊哥儿的柔情,是女子对心爱欢喜的男子的柔情。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高兴了起来。 殷弘彬抬头看了一眼低着头拿着茶杯的王熙凤,慢慢地走过去,靠着她坐在坐榻上。 “也不嫌挤,抱着我坐。” 王熙凤瞧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弘彬,耳尖隐隐有些泛红。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害羞的时候很不容易发觉,只有耳尖会变红一点点,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发觉不了。 “凤儿...” 殷弘彬忍不住唤道。 还是年少时唤她名字的方式。声音低沉又柔情。 …… 第231章 等着我 他看着面前已经不复年少时娇嫩的容颜,心中百感交集。 她还是这么张扬恣意,说话毫不拖泥带水。什么时候都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要求。 自己以后就是她的人了,还有什么好忸怩的。况且又是自己唯一喜欢过的女子。这样想着,他便把人一把抱到自己的膝上。 可又不敢太用力,只是环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前。 “今晚,我去你那儿,晚上别睡,等着我。” 殷弘彬听了,点了点头,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嗯”。 “别担心。我既留下你,必定会护你安好。” 王熙凤抬手,理了理殷弘彬额头上皱起的眉间,浅笑着说道。声音坚定柔和,像是在哄小孩子吃药一般。 “还有,你别这么害羞。如今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便跟你直说了。 当时我本想嫁给你的,奈何你母亲性子实在不好,你也知道我是个不喜隐忍的人,自小没受过什么委屈,我母亲担心我,便没让我嫁给你。 若是当时嫁给你了,有我父亲护着你家,说不定你也不用受现在这样的苦。 不过,从今天起,一切便都好了。以后,有我在。” 殷弘彬看着自己记忆里那个女孩,如今已然褪去了青涩,有了成熟妩媚的少妇气息,少时的张扬依旧没有褪去,目光又柔又软地看着自己,温言软语地开解自己,忍不住埋在了她肩头,落下了忍了好久的泪。 “凤儿... 我当时就应该不顾我母亲的反对,去你家提亲的。 是我糊涂。是我不够大丈夫,是我顾虑太多,如今让你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男子。” 殷弘彬声音哽咽,趴在她的肩头,呜呜咽咽地说道。 殷弘彬想着,若是凤儿和他官人琴瑟和鸣,如何还需要找面首呢,就像自己,若是娶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哪里还需要再出去寻花问柳呢。 可也真的好庆幸,若是她婚姻幸福,哪里还有自己的今日。 “我不该顾及我母亲的个人喜好的,这成婚过日子到底是我跟我妻子一起过,我跟我妻子才是相守一生的人。 母亲的话,听听便罢了。我不该愚孝的。 真要尽孝的话,待他们老了,我亲自侍奉汤药,照顾他们好吃好喝的便是,哪里能在这种关乎我自己切身终生幸福的事情上,让别人的想法凌驾于我自己的想法需求和喜好之上呢。 凤儿,是我太蠢了,我应该娶你的,不应该让你受这种苦。 我好喜欢你的,虽然上书塾的时候,你整日捉弄我,可我还是最喜欢你的。 你爽朗直率的样子,比那些扭捏作态的淑女样子,不知好看多少。就算被你欺负一辈子我也乐意。 抄家的时候,我头一个涌上的念头便是,以后怕是再也不能见你了。 唔......” “好了。” 王熙凤一边轻轻拍着殷弘彬的背,一边轻柔地说道。 殷弘彬从凤儿的肩膀上抬起头来,水盈盈的双眸深情地看着她,低头便轻轻吻上了她的红唇。 王熙凤只感觉自己沉寂已久的心终于跳动了起来。 这和跟贾琏吻起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弘彬吻自己的时候,自己感觉像是他最最重要的人。纯然珍重。浑身都涌起一种愉悦的感觉。 低沉的喘息在安静的熏香中响起。 殷弘彬轻柔地吻着,片刻都不想离开。 这滋味,如自己想象的一般,甜蜜又热烈,像是风味澄澈的红葡萄酒一般。自己只能不断沉溺,无法抽身。 殷弘彬感到凤儿细碎的呼吸声喷在自己嘴边,身子愈发娇软,逐渐软在自己身前。他整个身子都硬了,只想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不行,现下还是白日。说不准有什么人便要进来。不能让凤儿失态。 殷弘彬放在凤儿身上的纤细手指,沿着她薄薄的粉背,轻柔地捻了一会儿,才把人缓缓放开。 王熙凤感觉自己徜徉在一片芬芳盛开的花园,带着香气的微风抚过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正沉醉其中的时候,忽然便停了。 王熙凤缓缓睁开眼睛,柔媚地看向弘彬,似乎在无声地指责。 “凤儿,现下还早,我回房间,等着你今晚过来。” 殷弘彬摸了摸凤儿已经灼热粉红的脸蛋,目光里柔情之下压着烈火。 “也好,那我靠你身上歇一会儿。” 王熙凤说着,便打了个哈欠,在弘彬的膝上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窝好了,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熙凤,你在吗?” 王熙凤听到外面轻灵带笑的声音,合上了许久的眼皮开始微微颤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入目,便是弘彬的淡色衣袍。胸口处已经被自己趴得起皱了。 王熙凤轻轻笑了起来。 好久没睡一个这么好的午觉了。也从来没有人这样抱着自己,让自己睡在他怀里睡这么久。 王熙凤缓缓地从殷弘彬的怀里直起身子来,拍了拍靠在一旁的榻几上已经睡过去的人。 弘彬感觉有人怀里的人正在拍自己,本就睡得不深,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本以为还在云龙阁,又要被管事的骂了,入目却是刚刚睡醒的凤儿,美目惺忪,午睡之后的脸庞染上了几分月季粉色。 弘彬感觉这一切都像不真实的一样,把凤儿往自己怀里一揽,下颌靠在凤儿的颈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凤儿肌肤上浅淡略有乳臭的微甜气息穿入鼻腔中,弘彬才觉得心定了下来。 “好了,你先让我起来。东府我侄儿媳妇来了,我得起身了。” 王熙凤十分容易就从弘彬的怀抱里脱身。 她抬手抚了抚弘彬白滑的脸庞,看着他眼角几点水痕,柔声说道:“你先去那边侧室坐一会儿,我见了人就回来。” 从坐榻上起身之后,王熙凤站在脚踏旁,一手轻轻揪着弘彬的衣领,把人带到自跟前,俯身压着他,另一手轻轻摸去他浅红色眼尾的泪痕,飞快地吻了一下他鲜红色如芍药一般红热的唇。 “我一会儿就回来,彬儿。” …… 第232章 如今可好了 第232章 如今可好了 王熙凤说完,拉起还愣在榻上的人,把她推到侧间,放下了纱幔,这才出门去。 殷弘彬看着那抹倩影消失在纱幔之后,手指缓缓地摩挲着自己的红唇,半天没缓过神来。 凤儿... 弘彬低声喊着。 低沉宛转,轻柔爱惜。 凤儿手指抚过的脸庞和眼角似乎还留有她指腹的淡淡暖意。 殷弘彬感觉自己的脸上凤儿抚过的路径还清晰地残留着,像在灼烧着,熊熊烈火沿途而过,烧出火红色的热烈玫瑰。 弘彬的眼睛也变得猩红火热。凤儿,今夜我就要让你变成我的人。以后,也永远只属于我。 或许有一日,你会把这伤你的贾琏给休掉,找一间你嫁妆里的府邸单独立府,让我做你的官人。 横竖那贾琏,必是犯了什么七出的错,你这个正妻随时可以休掉他这个丈夫的错。不然你这样专情的性子,哪里会去找什么面首呢。 就算有些家里,大娘子养面首,官人养小妾,各自乐各自的,我的凤儿也从来不是这种滥情的人。她所想要的,从来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殷弘彬脱了浅白底色暗银色纹样的平底鞋,窝到了坐榻上,靠着后面的硬靠垫,抱了一个软靠枕,闻着和凤儿身上一样的气息,缓缓浅睡了过去。 弘彬只想着,要积蓄一些体力。 “怎么这么慢才出来?” 可卿此时站在檐廊下的庭院里,正推着坐在小车里的巧姐儿。 她转头笑着说着。 她身上穿了一身浅橘粉色的衣裙,样式古雅,颜色又不失活泼。 “我这不已经出来了嘛。” 王熙凤边在小丫鬟的搀扶下穿上了檐廊台阶上的厚底鞋,边理了理自己的耳边鬓角,抚过了鬓发上所有的钗环。 “怎么了,你这是午睡睡到这个时辰吗?” 可卿继续推着巧姐儿在院里走。她看着熙凤在理鬓发,出声问道。 虽然从辈分上说,琏二奶奶王熙凤跟贾珍的继室尤氏是一辈,按辈分,自己应该跟她叫一声姑姑。可是,熙凤和自己年岁差不多,除了玩笑之外,自己这个跟她差不多年岁的蓉大奶奶跟她一向都是姓名相称。 “是啊,我好久没睡个这么好的午觉了。” 王熙凤脸上飞上一片浅淡的蔷薇粉,笑容里少见的多了几分纯真。 “怎么了,这是有什么好事?” 可卿看到熙凤略微有些羞涩的样子,像是含苞待放的玉兰花一般,只有根底有淡淡的玫粉色,把推车给了一旁巧姐儿的奶嬷嬷,走到熙凤的身边,挽着她丰盈嫩白的皓腕问道。 “你先抱着巧姐儿去屋里睡吧。” 王熙凤对着一旁穿着米色棉布衣裙的奶嬷嬷说道。 “再过一刻钟,得把她叫起来,吃点儿果子吧。 再睡下去,今晚怕是又睡不着了。” “是,琏二奶奶。” 边上四个奶嬷嬷稳稳当当地把推车抬到了东厢房的檐廊上,接着把她抱到了室内的推车里。 原木色的推车四周包着花草纹的棉布,内里衬着厚厚一层蓬松的棉花。 巧姐儿许是上午在檐廊上学走路走累了,睡到现在还没醒的迹象,呼吸绵长,嘴角微微弯着,睡着了也像是在笑着,看着着实惹人喜爱。 她穿着青草绿的丝绵裙子,腿上还套着一条淡粉色的睡裤,腰间搭了一条又薄又小绣着各式各样小动物的软被,怀里抱着可卿去岁送给她的小兔子玩偶,白色的身子,头上有两条长长的淡粉色耳朵,尾巴是一个圆形的球球。 巧姐儿小小肉肉粉粉的指头抓着小兔子玩偶的尾巴,呼吸悠长,安然地睡在碎花拼布做成的小枕头上。 王熙凤看着奶嬷嬷把巧姐儿安然地放回室内的推车里,又推着她走了起来,才转过头跟可卿说话。 “可卿,你也知道,我和你那不着调的姑父一直是处不来。 原本以为他有了孩子之后能收收心,谁想到他虽然对巧姐儿很好,别的事上还是一如往前,我对他已经死了心。 今儿,我跟京城里名声最好的男伎楼-云龙阁,买了三个面首。” 王熙凤拉着可卿做到了树荫下的线面圈椅上,说道。 “什么姑父?他是我哪门子姑父?我跟你都直呼其名呢。 我就算认亲戚,也只认你这个跟我差不多年岁的姑姑。” 可卿听了这话,倒不怎么惊讶。她先是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早就让你买几个人放在身边了,你一直也不听,就宁肯自己无趣地过着。 如今可好了,有人照顾你的身体了。” 可卿是真心地替熙凤开心。两府里面,除了长辈,自己也就喜欢跟熙凤和探春说说话了,跟熙凤是家世相近,禀性相和,跟探春呢,是喜欢她那好不矫饰的爽朗性子。 现下,探春陪老太太去扬州姑姑贾敏家去探病了,自己剩下的唯一一个可以说话的便是熙凤了。 熙凤呢,在家里是千娇万宠的,性子直爽,眼里揉不得沙子。 她官人琏二爷贾琏呢,仕途不成,虽不沉迷赌博,可却是惯爱眠花宿柳,还不管香的臭的,一概都想要。 熙凤这样洁净的性子断是跟他过不到一起去的,现下这样好,熙凤也有人疼了。省的让那个臭贾琏以为他自己真是个香饽饽了,熙凤就真的那么喜欢他,非他不可了。 “我确实应该把你的话听进心里去,京中这么多世家娘子,本就养着面首取乐,又不多我一个。 你也知道,贾琏一旬里有七八日是要歇在外面的,我也没查检过他在外面到底养了几个。 横竖我养三个也不算多,就算多了又如何。 他不忠,又凭什么要求我对他贞。各自安好就行了。” “熙凤,你这么想就最好了。咱们是有条件这么做的。 况且,想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事,又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做到的。 如今你孩子也已经都生了,以后若是在府里呆的没意思了,便也去考个女官。 咱们朝中不管什么部,哪个省都是至少都得一半是女子,全国的府尹,州长,县长,里长,也都是同样的要求,至少一半得是女子。 女子的人数可以超过一半,男子却不能。 …… 第233章 只有女儿能继承 第233章 只有女儿能继承 靠你的智慧,以后说不准还给巧姐儿留下一个荫官儿呢。 要知道,女官的爵位只有女儿能继承,儿子不能继承。” “你说的这个很对啊。反而我自幼耳濡目染,看过我母亲和父亲是如何做官的,真要做个女官,对我来讲也不是难事。 何况,也不需要我真的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做了。我也不需要掌握那么多知识和能力,我只需要会看人,会安排就行了。这和我管家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王熙凤靠在圈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木叉子,正吃着面前白玉石桌上摆着的碧绿琉璃盘的水果。 “熙凤,你说的很对。这做官就跟我们管家一样。 我们只要能分辨出哪些人是真的能做事的,性格沉稳又踏实,哪些人是半瓶子醋,根本无法信任,也不能堪当大任,然后把他们放到适合他们性格和能力的位置上,我们只需要时常查检就好了。” 秦可卿用手帕替着一个紫皮无花果,慢慢吃着。 “可卿,你倒是别说我,你正经可以去考一个女官,怕是一次就可以考上正五品的女官,十年之内,便可以做到二三品吧。 你的学问那么好,不像我,管家虽然也管的起来,可肚子里的笔墨终究没有多少。” “我啊,我还没及笄呢,不能考的。 至于以后,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何须去考呢。 若是我能看着蓉哥儿科举入仕,也算是对得起他母亲的临终嘱托了。” “可卿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呢?” 蓉哥儿刚刚下了书塾,回了雁栖阁,找不到可卿姐姐,听存菊说,可卿姐姐来了西府熙凤姑姑的院子,便跑着过来了。 “你慢着些,也不怕让门槛绊倒了。” 可卿看着从影壁忽然转出来的蓉哥儿,笑着说道。 蓉哥儿低头看了看刚刚一路过来已经撞了好几个门槛的膝盖,笑着挠了挠梳得平整的黑润发丝。 “熙凤,你瞧,我说的果然不错吧,蓉哥儿果然撞了不少门槛呢。” 可卿一看到蓉哥儿的样子,便知自己预料的不错,开怀地笑着跟熙凤说道。 “蓉哥儿倒是来的快,一刻也离不了你呢。” “怎么,你是怕你可卿姐姐在你姑姑我这儿吃什么亏吗?” 熙凤笑着说道。 熙凤早就看着蓉哥儿看可卿的目光不似小时候了,大概也就是最近两年。那是男子看女子的欣赏和依恋的目光,可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目光。 凡是可卿来自己院子,没过多久,蓉哥儿便会跟过来,初时还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干脆是毫不掩饰了。 可是可卿倒是真的把蓉哥儿当弟弟一般,不知道以后蓉哥儿这番心思能不能打动她。 可能可卿是觉得蓉哥儿是贾珍的儿子,说不准以后会不会变得跟他父亲一样。 可这事也说不准。贾珍他母亲自小纵着他,把他纵的很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他父亲贾敬又去城外的道观胡孱去了,愈发失去了管束和牵制。 而蓉哥儿的母亲自小对蓉哥儿宽严相济,于品性上尤其注重,就怕他以后成了他父亲这副外强中干的鬼样子,撑不起宁国公府祖辈的荣耀和这偌大的门楣。虽然在他不满十岁之前就去了,可是可卿对他依旧延续着他母亲一样的教导,性格倒是比珠哥儿和宝玉还要好上几分。没有珠哥儿的那几分刻板迂腐,也没有宝玉的那几分小性儿和懦弱。 蓉哥儿原本看向可卿的柔软目光,转向熙凤姑姑的时候,已经变得尊重又礼貌了,虽也还有几缕柔软,可到底是天差地别。 “怎么会呢? 可卿姐姐和熙凤姑姑一向都处得比亲姐妹还要好,姐姐哪里会在姑姑这儿吃什么亏呢。 只不过我刚下了书塾,想找姐姐问问我今日的点心放在哪里,跟夫子念了一下午的书,现下饿极了。” “我看你啊,就是舍不得让你可卿姐姐陪我一会儿。 点心在哪儿这种事,你问问存菊,或者其他小丫鬟,再不行让小厨房给你上一份,小厨房要是没有,让厨房给你上一份就行了。 你们东府那么大的厨房,还能缺了你这府上唯一一个小公子的点心吃了?” “可卿姐姐,我想吃那个西梅。” 蓉哥儿坐在可卿身旁的圈椅上,身子倚着她,胳膊搭在她修长纤细的玉臂之上,指着可卿姐姐面前青蓝色高脚磁盘里紫红色的西梅说道。 声音隐隐带着几分撒娇。 可卿无奈,伸手拿了两颗西梅,放到了蓉哥儿的手上。 “吃吧。 就像是自己没长手一样,什么都让我给你拿。” “姐姐挑的甜。” 蓉哥儿满眼里都是可卿姐姐,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从西域千里迢迢运来的西梅,说道。 “好了,这盘果子都给你,端着回去吃吧。 功课写一写,就要吃晚饭了,快别在这儿烦我。” 王熙凤嘴上说着赶人的话,却还是让平儿把这桌上洗好的果子,派个小丫鬟跟着可卿,给他们送到东府去。 “今儿早上可去晚了?” 可卿绕过影壁,出了熙凤的院子,沿着抄手游廊往东边侧门走,一边走,一边微微侧低着头跟跟在她身边的蓉哥儿问道。 “去晚了。 但是夫子考校我们《过秦论》的文章,我都背过了,还把夫子提的所有难答的问题都答上来了。夫子便没有罚我站一上午,只站了一个时辰,就让我去书案前坐下了。” 蓉哥儿蹭在可卿姐姐的身边,手里还拿着刚才没吃完的半个西梅,一边说着,一边走着,全然没空儿吃那西梅。 “这都得感谢可卿姐姐昨晚陪我背书,要不是姐姐指点,我不可能一晚上就背上那么长的文章,还语义详熟。” 蓉哥儿继续说着,遇到小一些的月洞门的时候,便挤着和可卿姐姐一起过,仍像是小时候一样。 “今晚可要自己回东厢房去睡了吧,我已经陪着你背过了这旬最难背的文章了。” 可卿越过西府的东侧门,下了台阶,沿着竹林里一条蜿蜒的石径,走到了东府的西侧门。 她跟西侧们跟前的护卫,几个守门的小厮略点了一下头,迈过门槛, 走进府上西侧的一个有着假山瀑布的小花园…… 第234章 净给我添乱 第234章 净给我添乱 丫鬟都在绿玉阁的院子里,屋里只有黛玉和子聿。 “今年不知怎么,有几股海盗早早地便出来袭扰海防了,夏天还没过完,就耐不住性子了。我得跟着父亲去闽粤琼桂看一看。” 子聿看着黛玉毫不顾忌一般的动作,知她是仍旧还没把自己当作男子看待,仍像是小时候一样。 子聿生生的压下了喉间像要喷薄而出的渴欲,在黛玉要放下手臂的时候,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地吻上了她白皙的指尖。 “如今定亲礼已经都过了,一应迎亲的物什我已经备好了。我的院子里也都换好了琉璃窗。 等我南下回来,明年春,我们便成亲。” 子聿轻柔地握着黛玉的手指,抬头凝视着她,一字一句认真郑重地说道。 “事出反常,你可要小心些。” 黛玉看着子聿,神情担心地说道。 黛玉想起夫子讲过的诸多战例,心里不知怎么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玉儿...” 子聿听到黛玉关心自己安危的话,心里像是拂过一阵暮春时暖暖的风。抬手抚着她的后颈,缓缓地,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 “玉儿这样,我有些不想走了呢...” 子聿低头抵着黛玉圆润白皙的额头,声音低沉动听。 黛玉感觉子聿抵着自己额头的时候,手心都出汗了。 还有,子聿的声音如何这么好听。比鸟儿宛转鸣唱时的清丽歌声还要动听,像是盛夏里流过山谷青石的溪水潺潺声。清亮,透彻,高高低低的。 “那今日中午便在这儿陪我吃饭吧。” 黛玉抬手慢慢地描绘着子聿衣袍上淡淡的竹影花纹。 “我本来便是要在这儿吃午饭的。” “我说的是,我不想离家远行了,舍不得我的玉儿...” 子聿捉着黛玉的手,让她纤柔软白的小手环住自己的腰。 “这应该不行吧...” 黛玉感觉自己一恍神的时间,自己的手便不知何时放在了子聿的腰间了,隔着薄软的丝质墨绿色衣袍,能感受他紧实柔韧的腰间拥有无限力量。 绿玉阁小厨房桌面上摆着一簸箩晒干的桂花,淡淡的橘黄色花瓣已经变得皱卷,和屋里浓郁的蒸糯米糕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庄子上新收的糯米,泡了一夜。今早,刚在后院的石磨上捻成粉。和粳米粉混合在一起之后,过了细筛子,一点点洒在糕模上,中间放入黑芝麻馅儿、花生馅儿、五仁馅儿、红豆沙馅儿、枣泥馅儿,再轻轻撒上糯米粉,盖上盖子,现在正在蒸制。 “放我下来吧,尺糕要好了。” 黛玉呼吸着,感觉胸膛里都是子聿呼出来的灼热气息。 不行,还是要尽快下来,在这样下去,怕是要不能呼吸了。 黛玉轻轻拍了拍子聿的背,低声说道。 “我不想吃尺糕,我想吃...” 子聿用手托着黛玉的后脑,鼻尖沿着玉儿的细嫩脸庞蹭过,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子聿满意地看着黛玉已经泛红的脸庞脖颈,把人轻轻地放到地上。 “你出去吧,在这儿净给我添乱。 我领着小丫鬟做了一早上的馅料呢,蒸过火了,便不好吃了。” 黛玉低头看了看自己像是发烧一样的脖颈,抬手摸了摸脸颊,简直发烫。 便不由分说地推着子聿往外走。 子聿看着黛玉害羞得样子,嘴角大大地翘了起来,卸了浑身的力气,让玉儿把自己给推了出去。 然后在门边搬来了一把竹制小椅子,坐在门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撑着头,看着黛玉去掀蒸屉。 雪雁和春纤正在院子晒竹盐冰糖枇杷干,等到隆冬的时候,便可拿出来给小姐佐茶了。 这枇杷润喉疏肺、化痰止咳、清热泻火,最宜在冬春干燥之时食用了。小姐有一副好嗓子,一边弹琴一边随意唱的曲子不知有多好听。可得好好养着, 雪雁一边用木架子翻动着柳条竹篾簸箕上的枇杷干,一边想着。 小厨房前面太阳直照着的空地里,摆了若干把条凳,两个条凳中间放着大大的簸箕,里面摆满了橙黄色的枇杷果肉,颜色已经不是鹅黄色了,越来越深了。 几个小丫鬟年纪还小,玩心正大,几个人在那边的树荫下正在玩跳皮筋。 有两个人撑着的玩法,也有三个人撑着的玩法。皮筋从脚踝处,逐次上移,能跳得越高越好。 皮筋这个东西是商队从西域买回来的,用来做衣服再好不过了。初时,只有高门大户用得起。后来,商队运回来的多了,连平民百姓也用得起了,不知何时起,小姑娘们流行起用皮筋做游戏了。 “不行,你踩着皮筋了。换人,该我了。” 一个撑着皮筋的小丫鬟说道。 那个小姑娘跳的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抬起淡粉色的棉布衣袖,擦了擦额头,一脸不情愿地站到那个女生的位置。 ”已经跳了三级了,脚踝,膝盖,腰间高度都跳了,可惜跳最后一圈踩着了。 唉...“ 那小丫鬟遗憾地说道。 “再玩一会儿,要去厨房叫饭了,你先跳完。我们下午再玩。” 一个二等丫鬟看着不远处的日晷,说道。 “啊,真的。 那我跳完这一级,午睡之后,姐姐们可要跟我继续玩,说好了哦。” 那丫鬟也转头看了一眼日晷,感觉快要午时了,于是她连忙在三角形的皮筋外面站定,一下都没有碰到红点白底的皮筋,跳完,然后开心地在原地跳了起来。 “好了,别笑了。 消停一会儿,坐着吃点西瓜,消消汗,一会儿还要去厨房呢。” 春纤把木架子放到簸箕边,走到树荫下,指着那边桌子上刚刚给他们切的半个西瓜,笑着说道。 “有西瓜,春纤姐姐太好了。你怎么知道我很渴啊。” 一个小丫鬟看到不远处石桌上摆着的一大盘西瓜,从袖中拿出一块棉布手帕,擦了擦脸说道。 “给我留一块。” “我要这块大的。” “欸...给我也留一块。” 几个小丫鬟瞬间从皮筋拉下自己脚上的皮筋,奔到石桌边, 剩下一个小丫鬟还没来得及走,一整块皮筋失去了支撑,直接都弹到了她腿上。 院子瞬间被几个小丫鬟的喧闹声填满,生气勃勃。 …… 第235章 端回房吃 “玉儿,尺糕好了吗?我都饿了。” 子聿靠在门边,伸长的身子,一眼都不错地看着黛玉问道。黛玉轻灵的身影在蒸笼旁移动,像是春日暖阳下的蝴蝶在翩跹起舞,那袅袅的蒸汽,就像是仙境云雾一般缭绕在她身边。 子聿眼里满是柔情的爱意,温和深沉。 黛玉听到子聿的声音,也不理他。 要是再理他,自己这锅耗时几个时辰的新糯米做的尺糕怕是就要废了。 “饿了就去正房等着,好了,我自然就拿过去了。” 黛玉转过头,带着嗔怒的眼神娇俏地看着靠在门边的子聿说道。 子聿看着玉儿转头似喜带嗔的表情,直想再次把人揽入怀中,把她吻醉。 唉,什么时候玉儿能对我有一些女子对男子的感情呢,现下她答应我,更多的是为了青梅竹马的情分吧。 不过,她答应自己了便是最好的了。自己一点一点把她的心占据就是了。 “我偏要在这儿等着你。”子聿只要一跟黛玉说话, 眼角眉梢便不自觉地带出一股温柔。 原本冰冷坚硬的面容像是初春太阳照射下霍然融化的河冰一样。 “你要在这儿等便等吧。 你记得跟雪雁说一声今儿中午要吃什么,好让厨房去准备。 你不是说今儿中午要在绿玉阁吃吗?” 黛玉转过头,拿着木架子一个个把笼屉里雪白的尺糕夹到豆绿色的搪瓷方盘里。 她手上忙着,也没转头,跟子聿说道。 “好。” 子聿答应了一声,便把雪雁叫了过来。 雪雁听了陆公子的呼唤,连忙走上小厨房的台阶,听候吩咐。 “今儿中午我在你们小姐这儿用午饭,让厨房做个松鼠桂鱼、糖醋排骨,再上几样素菜就是了。” “是,陆公子。” 雪雁没有一丝多余的目光落在陆公子身上,只规规矩矩地答应了一声,就要离开。 “欸,雪雁,等一会儿。 让那个潮州来的厨师,给子聿做一碗梅花肉粿条汤, 再上一碟生腌蟹,炒一盘薄壳。 嗯......再要一壶杏皮茶。” 黛玉叫住了贴身丫鬟雪雁,接着吩咐道。 雪雁应了之后,去了树荫,找小丫鬟去厨房传话去了。心下想着,小姐心里果然对陆公子到底是不一样。 今儿早上是那位潮州的厨师当值,小姐喝了一大碗枸杞叶珍珠花菜梅花肉汤,这便想着,让陆公子也尝一尝他做的梅花肉汤。 要说这位潮州厨师做的梅花肉汤也真是好滋味,今天早上自己也尝了。 一块梅花肉在他手里大有讲究,根据口感和味道切分成了不同的部位,前腩二层肉,雪花肉,前腩圈圈肉,西施肉(嫩肉),米筒,酥下等九个部位。里面还放了脆爽的猪板筋(里脊外皮的筋膜)、猪肝、猪心、粉肠、绿油油的枸杞叶、益母草、珍珠花菜、西洋菜。 明明是骨汤打底,又放了那么各种猪肉和猪血,但却不腥不腻,味道清甜,又清热解毒,祛湿暖胃,活血化瘀,也实在适合整日在江边水军营训练的陆公子吃。 看着小姐和陆公子感情好,自己也放心了。希望小姐能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喏,尺糕好了,端回房里吃吧。” 黛玉端着一个盛满刚出笼的尺糕的青绿色高脚瓷盘,递给坐在门边的子聿,一边解着自己腰间的围裙,一边说道。 “你陪我回去一块吃。” 子聿一手执着高脚磁盘的底部,一手抱起黛玉,在树荫下的人谁都还没注意的时候,就出了小厨房,穿过月洞门,进了正院了。 黛玉忽然被抱起,自然是微微惊呼出声。 心下想道,他的武功愈发进益了,单个手臂就能稳稳地托住自己。 “你怎么就突然把我抱起来了。” 黛玉虽然感觉很稳当,两只手还是抓着子聿监视的上手臂,抬眼看着一脸笑意的子聿问道。 “你不是说要回屋吃糕吗,抱你回屋吃糕啊。” “走回去便是了,抱着干嘛。” 黛玉小声地说了一句。 “玉儿,我们已经订亲了,自然可以抱你的。 而且,你特意叫住雪雁,要了我爱吃的生腌蟹,我刚才就想抱你了。” “你不还是要了我喜欢的松鼠桂鱼和糖醋排骨嘛。” 黛玉声音软嫩,面色已经浮上了一层粉色。 “可我就是开心。我记着玉儿喜欢吃什么是应该的,自小就是我照顾你长大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你记着我喜欢吃什么,这就让我很开心。 就想抱你回去啊……” …… ...... “元元,还没醒吗?” 皇上允历坐在雕花的红木坐榻边, 看着躺在芽绿色金线刺绣软枕上的贤嫔元春, 轻柔地唤道。 元元睡得真香甜啊, 都舍不得叫醒她了。 看她睡得这样好,自己也像是刚刚睡了一个美觉醒了过来。 “唔...皇上...” 贤嫔元春听到有人唤自己, 慢慢睁开眼睛, 抬起纤柔的手腕揉了揉已经散开的头发, 还未清明的目光之中隐约有一个穿着黄色衣袍的人, 于是缓缓说道。 皇上允历听到元春刚刚睡醒时的声音, 软软嫩嫩的,像是清晨含着露珠的娇嫩花瓣一般。 有些哑哑的, 很是可爱柔媚。 “是朕。” 皇上允历抬起手, 勾住元春的手指, 慢慢把玩着说道。 目光里满是宠溺。 “这个时辰,皇上怎么来了?” 贤嫔元春看着皇上一身疲色, 伸手抚着他瘦削的面庞,问道。 “批折子批累了, 想过来你这儿歇一会儿。” 皇上允历随即翻身躺在了坐榻之上, 拄着手臂,半撑着上身躺着。 “这个时节,也不好去马场上骑马,太热了。” “不用出去散心,你陪朕待一会就好了。” 皇上允历躺在沁爽的屋子里, 闻着元春身上淡淡的百合香气, 觉得宁神静气, 刚才在紫宸殿殿的头痛像是如冰遇火瞬时消解了。 “那皇上便靠着我睡一会吧, 我也还没睡够呢。” 贤嫔元春翻过身,平躺着, 伸了个懒腰, 继续闭上疲惫的双眼, 伏在皇上允历单薄白皙的胸口上阖上了眼。 “元元现在便这样贪睡, 以后怀了朕的孩儿岂不是一日要睡上大半日。” 皇上允历看着自己微微被扯开的金线刺绣花纹的领口, 缓缓在坐榻上长长的软枕上, 把元元拢到自己的手臂上, 安稳地闭上眼,说道。 …… 第236章 尽够了 “奶奶,要吃晚饭了,今晚吃什么?” 薛府,薛蟠的院子里,香菱正在正房的书桌旁看账本,书桌旁有一个双联的推车,里面放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孩,穿着淡蓝色的丝绵睡裤,身下铺着浅黄绿色草叶纹样的被子。 香菱听到桌前有人说话,慢慢地从账本里抬起头来,手上还是缓缓地推着推车。 “给我来一盘薄剪响螺片,配梅膏酱就好了,再来一碗芝麻酱凉皮,要加牛筋面的,黄瓜丝多放一些。” 香菱缓缓抬头,淡蓝色的衣裙穿在身上,衬着她雪白的肌肤更加娇嫩了。 她娇嫩的脖颈上只戴了一条绿玉的鱼形玉佩,手腕上一对温润的白玉镯。气质温雅如莲。 在她身上找不到一点儿过去懦弱,胆怯的影子了。 如今,她已经被薛蟠扶正了,是薛府唯一的奶奶。 薛蟠身边的跟前人也早被他自己遣走了,只有香菱一个。 她现下正看着上个月薛家京中各个店铺的账本。 郊外庄子的玉米已经收了,今天她才刚去了郊外的庄子,看着人把晒好的玉米收进了粮仓才回来。 “奶奶,吃这么些是不是太少了。” 丫鬟想着奶奶今日办了不少事,又走了不少路,应该是很饿才对啊,怎么才叫这么两个菜。 “尽够了,你忘傍晚我回来的时候,看着奶娘吃的无花果酸奶好吃,我也吃了一大盅嘛。 现下肚子饱饱的,天气又还热着,吃不了多少的。” “多少也得再要一盘荤菜,一盘素菜,一碗汤才是啊。 若是爷回来了,知道奶奶又吃这么少,怕是又要说我们伺候不力了。” 丫鬟弱弱地说道。 这丫鬟很是喜欢香菱,觉得她一点没有当了主子之后就开始耀武扬威,趁势作威作福,还是和以前跟自己一起当丫鬟时候一样,性子温和又善良。 也就是自从大小姐嫁了人之后,爷让奶奶开始管家,奶奶管的事情多了,自然多了几分威势之外,别的没有任何变化。这也是在所难免的。 “要了我也就是吃几口,何苦费那个事。” 香菱很是怕热,屋里已经放了不少冰,可她还是会时不时拿起帕子擦一擦额头和手心。 “奶奶,奴婢再跟您多要几个菜吧,您现在可是两个小公子的母亲了,可得好好养着些,以后看小公子长大娶亲呢。整日就吃这么一点饭可不行的。” 丫鬟看了看推车里一对双生子,温声劝道。 “好了,也是拗不过你,我再要两个菜就是了。 再要一碟西红柿炒鸡蛋,一碟糖醋里脊。要小份的。” “是,奶奶。” 丫鬟听了大奶奶香菱的吩咐,笑着应了一声,出去吩咐小丫鬟了。 小丫鬟是蟠大奶奶被扶正之后,新进选到这个院子里来的,口齿伶俐,做事利落,香菱有意要把她带出来,以后指给外面的管事,帮自己打理京城内的薛家产业。最近正让她熟悉《千家诗》。 小丫鬟把写着大字的藏蓝色书本放到檐廊下的栏杆座位上,应了,去了厨房。 进了厨房之后,她看到宝钗小姐身边的三等丫鬟也在厨房。 “你怎么在这儿?真是好久没见你了。今儿是小姐回来了?” “是,小姐要回来住几天,现下正在太太(薛姨母)院子里说话呢。” “这倒是好,一会儿你忙完了,小姐午睡了之后,过来找我吧,我新得了几块手帕,也送你一块。” “小姐这几日心情不好呢,我不敢趁她午睡的时候溜出来找你。 等下次的。下次小姐再回府,我去找你。 赶快给你们奶奶要午饭吧。” 她的目光落在等在一旁的厨房管事身上。 “我光顾着跟你说话了。我先跟管事要菜,一会儿过来找你。” 宝钗的丫鬟看着从前和自己睡在一个屋子的姐妹笑着去跟厨房管事说话了,心下虽然也为她高兴,但也有些泛酸。 自己这批丫鬟,从前是自己过得最好,早早地就被选在小姐身边,吃穿用度自然是最好的,那时候她不过是个做院子里杂货的小丫鬟,自己却可以进屋伺候主子了。 可自从跟小姐嫁到了孙家,小姐初时还很开心,现下却是脸拉得一日比一日长。 除了她身边的大丫鬟莺儿和文杏,自己这些小丫鬟便动辄就要罚跪。 而她呢,留在薛府,在一个没人住的院子里做些打扫的活计,香菱从侍妾扶正为这府里的大奶奶的时候,便把府里的丫鬟抽调了不少过去服侍,她便成了薛府大奶奶的丫鬟。以后说不得有多少好日子呢。 香菱从前性子就温良和善,听府里丫鬟小厮说,现下行事也是公正严明,除了犯了错的下人,从不在下人面前疾言厉色。 丫鬟心里暗自苦涩感叹。人生不往后过,真的是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 薛府薛太太(薛姨母)居住的正房侧间里,母女两人正在说话。 乌黑的圆桌上摆着几个高脚镀金发廊的磁盘,上面摆着各色鲜果,李子,杏子,粉色的水蜜桃,橙黄色的油桃,还有切成块的淡绿色甜瓜、淡橙色哈密瓜、红色的无籽西瓜,大颗的甜口紫红色巨峰葡萄,小粒的酸甜口玫瑰葡萄,冰粉一样弹脆的阳光玫瑰绿葡萄。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薛太太(薛姨母)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看着女儿宝钗笼罩着几分愁色的面庞,拿了一串葡萄,放到女儿面前的小碟子里,问道。 “无事,刚在府上把他打了一顿。看着他红肿的面庞烦着,便回家来住两天。 也给他告了假了,我薛府上自有管家管理诸事,没什么需要我操心的。” 宝钗拿着一杯普洱茶,慢慢喝着。 眉间堆满了生活不顺的愁烦。 她看着母亲拿了自己喜欢吃的玫瑰葡萄,心下松快了一些。 到底还是家里舒服,永远有人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情?” 薛太太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这浑不吝的,跟我姨父(贾政)的哥哥(贾赦),商量着把迎春表姐给纳进来。这成何体统? 且不说他姓孙的如今住着我的府邸,我都还没养面首,他倒先惦记上要纳几房小妾了。 …… 第237章 花在好地方也就罢了 就说荣国府的嫡出小姐哪里能给人做小,让人知道,让我姨母(王夫人)和姨夫(贾政)的脸往哪里放? 我表姐(元春)可是圣上最得宠的妃子,她的妹妹自然是要好好嫁人,要给人做正头娘子的。 如今我那姨夫的哥哥,怎么说也是继承了老荣国公的爵位的,府里资产又众多,竟然为了不还我那丈夫的几千两银子,就要把自己的亲女儿抵给他。” “还有这样的事?” 薛太太头一次听到这事,大觉惊讶。 都不说富贵人家,便是寻常人家,现下也是对女儿的重视多过男子。 谁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守在自己身边呢。现下我朝的纺织业、手工业和商业都十分发达,丝绸织品卖得尤其好,丝绸之路终点的大秦,东部和南部沿海各国的上层社会都十分喜欢这种触感丝滑花纹精美的丝织品,为此一掷千金。 女儿织布织锦的收入也不比做农活的收入低,总比一个整日要干农活不会照顾人的儿子好,也比一个不贴心的外人媳妇照顾自己更贴心。 “我听你姨母说过,她那大伯哥(贾赦)虽然人荒诞些,到老了还是喜欢美色,爱收集些古玩,但对家人很好的。小时候很是疼爱迎春和迎春的母亲的,他儿媳妇不过风寒感冒,便去请了太医给她医治,对老太太也一直很好的。” “他对老太太好,那是常理。 荣国公府那么丰厚的底蕴,就是尽全府之力伺候老太太也是应该的。更何况荣国府的这些家业也不是他挣来的,他一点没受累,担一个孝名,有何不好。 他对熙凤表嫂好,大约是为了王家的权势。 迎春表姐的母亲大约从前很是得他宠爱,不然也不会被扶正了,不过到底是人走茶凉。 这么看来,我这位伯父,他不仅好美色,倒也蛮贪财的。” “你那伯父的妻子邢夫人是个继室,你表姐迎春也不是她亲生的,从小养在老太太跟前,跟她也没有感情,她自是不会管这个事的。 你姨母和你姨夫是二房的,也不好管这大房的事情。 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薛姨母听到这里,隐隐为女儿有些担心。 这个孙绍祖,仗着自己有几分俊色,攀附史侯家的湘云不成,不知怎么得了自己女儿宝钗的欢心,从一座京城边缘的一进小院子,搬到了宝钗成婚时单独置办的市场周围的五进大院子,得了自己女儿这么漂亮的人为妻,还有什么不满足,竟然还敢说要娶妾,还是跟薛家有亲戚关系的荣国府大房的嫡女,自幼养在老太太跟前的孩子,他哪来的脸。 姐姐那个大伯哥(贾赦)也是荒唐至极,好好娇养出来的女儿,还抵不上那几千两银子,抵不上她母亲在他心里的情分。 “等老太太回来之后,让她给表姐迎春撑腰,选一位京中世家的公子,挑一位品格温厚为是。 想必老太太心中也有数,我这位表姐性子过于懦弱,必得找一位好品行的公子成婚才是。 若是遇上我家绍祖这样的,怕是别人欺负死都不敢回家找长辈撑腰呢。 至于伯父欠绍祖的银子,我自然是要让老太太给我讨回来的。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这银子花在好地方积德行善了也就罢了。如今这伯父如此拎不清,为了这么点银钱,便要做那恶毒父母,把自己女儿给卖了,定要让老太太好好敲打敲打他。” “好了,你既有数就好。“ 薛太太听着自己女儿心中主意甚明,脸色也逐渐明亮起来。 说了一通似乎胸中的烦闷都吐出来了,宝钗额头上萦绕的暗黑色气息也散了不少。 ”我们不说这些糟心事了。 既然回来了,要不要去你大哥院里看看你那两个外甥? 近些日子长得愈发快了,虎头虎脑的,眼睛也又大又亮,可爱极了。” 薛太太虽然不满意自己儿子把一个外面买来的妾室扶正,可自幼自己娇惯出来的儿子,自是拗不过他。 况且最近他最近在香菱的劝说下慢慢开始好好做事了,连府里做了几十年的管家都说公子这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这种时候,可不能违拗他的意思,还是让他安安生生做几年事吧。 而且香菱虽不能给薛家带来什么助力,可薛家跟王家、贾家、史家还有各个世家几代都联络有亲,她虽没有家族背景,可这样的话这两个孩子也不会姓了母家的姓氏,也算给薛家留了两条血脉。对于人丁单薄,四代只有一个男丁的薛家,也算是好事。 毕竟薛家是皇商,行商坐贾,自是要随着商队走南闯北的,一路上不太平的地方多得很,也很容易有意外。做这个生意,主子总要亲自出去跑几次,对各种生意的弯弯绕做到心中有数,还是让儿子出去更放心些。 香菱这下一次得了两个儿子,又都这么壮实,她性子又沉稳,脑子又聪慧,这么快就学会看账本了她养出来教出来的孩子必定不会差了。 大体上,自己对香菱还是满意的。 “我给两个侄儿每人都带了些百日礼物,都是让铺子里的金匠按着好意头做的。 有百日金戒指,金项圈,金锁,金手镯,金脚镯……一人一份。 等下午我派丫鬟给嫂子送过去。” “你倒是肯费心。” 薛太太听了女儿的话,笑着说道。 “我虽然觉得嫂子的家世差些,但能把母亲管了这么多年都束手无策的哥哥都管好,还能一举生下双生子,是个有福之人。” “之前你不是也有些反对让你哥哥把她扶正吗,现下又愿意跟她好好相处了?” “我总觉得她跟我不是一种出身,跟她好好来往,觉得有失身份,也不适应。 可她做了大奶奶以后,也没作威作福,没摆什么大奶奶的款儿,也没借着哥哥的宠爱对下人动辄打骂,可见性子和人品是好的。 既如此,我也不用那么避着她,就正常相处就是了。 她到底是繁哥儿和茂哥儿的母亲,看在我侄子和哥哥的面上,也得对她好些。” …… 第238章 才这么好的 “你肯这样想就最好了。 你哥哥虽然疼你,可成了家了,终究是跟自己的妻子更亲近的。 香菱又给你哥生了两个这么可爱的儿子,你哥哥本就对她多有怜爱,现下更是把人捧在心尖上疼。 出去一趟,不知带多少好东西给你嫂子呢。应是沿途走到一个地方,便会挑几样东西呢。 以后,母亲没了,你虽然自己立了府,官人也听你的话,但到底有个挺靠的娘家人是好事。 你跟你嫂子要是一直不咸不淡地这么处下去,时间长了,我怕你哥跟你离了心。” 薛太太忍不住跟自己女儿叮嘱几句。 自己这个女儿啊,心气高,表面上端庄和气,可心里一直较着劲,为了入宫待选时没选上的事情一直心情郁郁。如今,能放宽心情,愿意跟她嫂子香菱好好相处也是好事。 这孩子生在富贵之家,从小便没受过什么挫折,也几乎没有不如意的事情,真担心她一直这样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自己过了半辈子的人了,早知道的道理,就算跟她说,她也不一定能听进去。 经验智慧和豁达的心境鲜少可以从他人口中听而得知,大多都是要靠自己经历过才能慢慢体悟而得。 自己年少时候,父母感情和睦,家族昌盛,自己人生前面十几年非常顺遂。后来,嫁到薛家,婚姻生活也美满平静,先后又生下他们姐弟两个孩儿,就像是日子可以一直这么平平稳稳地过下去。 但人生,不是那么简单容易的。所有事情几乎都不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意愿发生。 生下蟠哥儿没多久,他们的父亲便在一次外出行商的路途中被劫匪给杀了。 自己前面好几年都没缓过神,十年过去了才慢慢习惯了这件事情。 自己作为薛府的大娘子,一切情况都不允许自己沉溺于悲伤,这么多铺子庄子的事情等着自己的决定,要供这么多丫鬟小厮吃饭穿衣,还有宝钗和蟠哥儿要教养,似乎根本不允许自己做自己,不允许自己这个妻子有哪怕一刻为自己逝去的官人悲伤。 从官人去了,自己便要放弃自己,放弃自己作为女子和妻子的情感,只能整日忙于做好一个大娘子,做好一个大家族的掌舵者,做好宝钗和蟠儿的母亲。 宝钗听了母亲和缓又温柔的话语,从盘子里拿出一个李子,放到母亲的手里。 “母亲说了这么久了,也渴吧。吃个李子,歇一歇。 这些女儿都知道,也知道母亲都是为了女儿考虑,女儿心里有数。” 宝钗面容平和地说道。 “这就好,一会儿跟我一块吃午饭。 今儿中午有文思豆腐汤,还让他们做了干蒸排骨和蒜蓉粉丝虾,一会儿你多吃一些。” 薛太太咬了一口女儿递给自己的李子,熟透的甜味在口中漫开,汁水也丰盈。她咽下口中的李子,说道。 “可惜哥哥不在府里,他也爱吃干蒸排骨的。 小时候,他见我爱吃,还总是让着我,我吃够了,他才吃。” “要不说你哥哥疼你嘛,他在外面什么时候让我别人的,一向都是横行霸道,不管不顾的,也就对你这个妹妹,才这么好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宝钗浅笑着说道。 宝钗的丫鬟从厨房回来,带着厨房的婆子们在外间摆饭,听到侧间传来的小姐和母亲的说笑声,心情霎时也好了些。 回娘家到底是有用的。今天可以安安稳稳的吃饭,睡一个好觉了。 ...... “哥,你真的要去吗?” 玉松坐在院内凉床的另一边,面色焦急,担心地问道。 “刚才晚饭的时候,不是都跟你说了嘛。皇上没人可用,京中能动的人就我一个。” 玉枫靠在凉床上黑胡桃木做的席地榫卯圈式靠背椅上,安抚似的平心静气地说道。 “屋里的行李都收拾好了,明日一早便去京畿郊外的军营点兵出征。” 李玉枫从胸口处掏出半枚制作精美黝黑发亮的虎符,拿在手里,给弟弟玉松看。 玉松看到哥哥玉枫手里的虎符,才放下最后一丝希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唉...” 父亲去了北部边界,抵御北方匈奴、鲜卑、契丹、女真、蒙古等胡人游牧民族的侵袭,哥哥现在又要去西部边疆,重新打通西域通商的通道,让丝绸之路上西部边疆的重要关口重新畅通。 哪一件事都是困难重重,千难万难的。随时都有失去性命的危险。自己怎么能放心呢。 父亲虽然上了年纪,可他到底身经百战,经验老道,正谋奇计都拿的出来,能谋善断,果决勇敢,又处事周密,自己虽说担心他的身体,可到底他这样的资历和年纪,基本上不用亲自披挂上阵,只需要坐镇帐中,运筹帷幄即可。 可,哥哥不同。他年纪小,身体又健壮无事,头一次领兵出征,还没有多少威信,虽说有镇国公府的名头和父亲的威名,可也少不了要亲自冲锋陷阵,这样才能让众多士兵信服,才能在之后调动得了一众老资格的幕僚和裨将。 上了战场,一切便是未知,凶吉未定,全看运气了。 “叹什么气,现在便叹气了,我怎么放心让你照顾家里。” 玉枫看弟弟玉松的神色,知他是担心自己,心下也涌出浓厚的不舍。 “家中你不用担心。母亲看着柔弱,但她是北京(太原)柳氏的女儿,性格是外柔内刚。 这么多年,我们兄弟还年幼的时候,她一人打理着镇国公府内外,教养着我们兄弟两个,还要一次次送别父亲,忍受和父亲长久的离别。但她在我们面前从来都是笑盈盈的,不曾把身上的压力痛苦和烦恼带给我们一分。 府里的护卫、家丁还有暗卫,她也都安排得很好。 家里的产业还有商队,还有佳安和佳宁帮着母亲打理,她们跟在母亲身边也快十年了,个个都可以独当一面,也是没有问题。 柳嬷嬷身子也康健,有她照顾母亲的饮食,更是妥帖。” …… 第239章 不会一味低头了 玉松眼神坚定地看着哥哥玉枫说道,像是让他放心。 “我都不知道,玉松不知不觉都长大了。” 玉枫听着弟弟玉松的话,知他心里有数,心下放心不少。 “哥,别总把我当个小孩子好不好。 我在你面前是弟弟,出了这府门,别人也是要管我叫一声玉松哥的。” 玉松说道。语气里有几分不满和淡淡的骄矜。 “那宫里郎中卫的差事,想必你也没有任何问题了。” “哥哥叮嘱我的,我都记着。” 玉松收敛神色,严肃地说道。 玉枫看到玉松的神情,也放了心。 宫里的事情也不多,禁军和各处宫门把守的人,还有京城城门处的几处军营,都是自己暗中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是只忠于镇国公府的,玉松跟他们也都已经很熟识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好。 玉松,万一我回不来的话,拿着这个,去城外的庄子。” 李玉枫从胸口掏出一枚通体透绿的玉佩,交到弟弟玉松的手上。 “这是什么?” 玉松感觉自己手心里的碧绿玉佩温热光滑,还带着哥哥身上的温度。这样好的玉佩,连累官几世的镇国公府都没有一件,哥哥是从何处得来的呢。 “现在不用问。若是我没回来,你拿着它去城外的庄子上,自有人来告诉你。” “哥,这玉佩我不要,你自己拿着。” 玉松拉过哥哥玉枫的手,把玉佩放到他的手里。 “玉松... 别这样,上战场是没有定数的事情。没有人可以说自己一定可以回来。 父亲每次走的时候,不也把家中诸事都跟母亲详尽商讨一番才走嘛,启程之前,他不也是每次都跟我们喝一晚上的酒,细细地叮嘱我们两兄弟嘛。” “哥,你一定要回来。 你还没娶亲呢,我侄女侄儿还没出世呢,还没人可以继承这镇国公府呢。” 本朝爵位继承,按照嫡子排行,若夫妇二人头胎生的是女儿,便是嫡长女,由嫡长女继承爵位,未来娶一位人品家世皆优的男子就是了。 普通人家之间成婚时,不是女子必须进入男子的家庭生活,也有男子进入女子的家庭生活,男子成婚必有丰富的聘礼彩礼,女子基本也都有相当数额的嫁妆。 而且由于男子不能生育,无法为延续血脉,不仅嫁妆是女子自己的,聘礼和彩礼也一概都归入女子个人的财产,不属于男子,不属于女子的父母,只为奖赏和弥补女子生育之功苦。 “若是我没回来,便便宜你了,这爵位就是你和你孩子的了。” 玉枫笑着说道。 “我才不要这爵位呢,这么一个大家族的事情,这么多产业,太累了,我不想背。 哥哥你还是要全须全尾的回来。” “好了,拿着吧,我要回房休息了。 明日还要早起呢。” 玉枫站起身来,拉起弟弟玉松的手,把玉佩重新放到他的手掌里,合起他的手指。 “哥,一定要回来。” 玉松看着哥哥,一下子揽住哥哥的肩膀,抱着他声音哽咽。 …… “你说姑太太回来了?” 香菱推着繁哥儿和茂哥儿在屋里走着,等着吃午饭。听到外院的管家媳妇来报。 “是,大奶奶。” 管家媳妇本打算趁着中午休息的时候,去街上给自己上就要上女学的女儿买几件体面的首饰,看到外院姑太太的小厮和马车,于是忙又回来,来到大奶奶香菱的院子里。 大奶奶自掌了家,宽严相济,产业打理得也好,府里下人的月钱比宝钗小姐管家的时候还要好上不少,又颇为宽厚,善待府里的孩子和老仆,还选了一批伶俐的家生子去上书塾。自己的女儿也被选上,可以去上女学。 识文断字总是好的,留在这,总归是可以贴身伺候主子的,就算离了这薛府,会读文写字,也可以找个轻省的活计。 自己本来也不怎么服膺这位扶正的奶奶,觉得她不过和自己出身相同,运气好,靠着模样好才成了主子,让她管家,不知道要出多少乱子。 谁知人家虽然出身跟自己相同,脑子比自己聪慧多了,便是那自己看着头疼的账本,她不过伴着公子跟账房先生学了几个月,便能全部都看懂,如今连积年的账房先生给她去送账本的时候,都是战战兢兢,生怕被她问出什么问题。 “好,我知道了。 桌子上那盘莲蓉饼你拿下去给家里孩儿吃吧。” 香菱继续推着推车,慢慢走着。 “谢奶奶。” 管家媳妇去外间拿了那一盘还未动一点儿的莲蓉饼,开开心心地笑着出了香菱的正房,去了一旁的耳房,让小丫鬟给自己拿了油纸包了,开开心心的往后门去了。当然,她也没忘给小丫鬟分了两块。 这种专供给主子吃的点心精致繁复,口味很好,没有哪个仆人不爱吃的。 香菱一边绕着圆桌推着仍在熟睡的繁哥儿和茂哥儿,一边从旁边的圆桌上拿了一块水蜜桃馅儿的点心。 自己这位小姑子宝钗是个招长辈喜欢的人,自己原本也以为她是个宽厚善良的人,从来不会发脾气呢。 接触久了,渐渐就知道了。她只是学会了在长辈和外人宾客面前戴上一副端庄讨喜的面具罢了,心也没有多么善。有了脾气,对她院子里的丫鬟也是动辄打骂,还打在不能示人的地方。 自己被蟠儿扶正之后,她对自己还是像对待一个丫鬟一般。不过这也没什么,让一个世家出身的女子跟自己一个丫鬟出身的人亲近,本也是强人所难。自己也不生她的气。 横竖,自己现在的日子这么好,比自己原本想象的好得多得多,除了累了些,要处理很多事情,倒没有什么太多不如意的。 薛太太虽然是自己的婆母,可她总有些溺爱蟠儿,怕他生气,自己虽然势单力孤,也没受过婆母的气,两个孩儿长得也很好。 这次宝钗回来,自己还是像过去一样,客客气气地对她就是了,但若要自己多么放低身段也是不能了。 总与过去不同了,现在自己已经是繁哥儿和茂哥儿的母亲了,为了不让他们觉得是自己的孩儿而低人一等,自己也不会像过去一样一味低头讨好了。 …… 第240章 我给你扇 香菱觉得走得有些累了,便把推车推到靠南窗的坐榻前,自己坐上了坐榻,靠着身后的软垫,晒了一会儿太阳。 暖热的阳光洒在身上,自己蜷了一上午的肩膀似乎都舒服了些。 香菱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想着,下午婆母怕是要带宝钗来见自己的孩儿,中午怕是睡不了多久了,还不如趁现在先眯糊一会儿。 橡绿色的坐榻垫子上银线绣的花叶熠熠生辉,圆桌上刚刚从茶壶里倒出来放凉的茶水还在不停地冒着热气。 屋外的小丫鬟坐在檐廊上的栏杆旁,正给两个小公子做围嘴和睡衣。声音几若蚊蝇,香菱屋里几乎都听不到她们的说话声,只能偶尔听到淡淡的轻快笑声。 “大爷~” 几个小丫鬟看到薛蟠回来了,起身行礼。 “屋里怎么这么安静?” 薛蟠看着她们正在给自己的繁哥儿和茂哥儿做东西,看着这些叽叽喳喳的小丫鬟也不觉得厌烦了。 他听到屋里一点儿声响也没有,于是放轻声音问道。 “小公子们早先喝了奶,现下在推车里睡着呢。 奶奶刚刚许是推她们推累了,现下靠在坐榻上睡着了。” “好,那我先不进去了,你们给我上一壶冷泡茶。” 薛蟠说着,轻轻地走到窗纱边,看了一眼坐榻上阖着眼睛睡着正香的香菱。 上午去巡铺子的疲累,像是都消散了大半。 再仔细一看,那两个小子正躺在坐榻边的推车里睡得正香,香菱还伸了一只手臂,牵着它们的小手。 小丫鬟们原本很是怕大爷薛蟠的,可香菱奶奶来到他身边之后,便不觉得大爷薛蟠有多么可怕了。 现下,又见他伏在外面的窗台上,看着香菱奶奶,只觉得大爷也是一个常人,一个疼爱妻子和孩儿的男子。 几个小丫鬟轻手轻脚的下了檐廊,一个去了一旁的耳房给大爷泡茶,剩下的拿着盛满五颜六色布头的簸箩去了东厢房,继续做活儿去了。 薛蟠本想去树荫下的藤椅边坐着喝茶,这会儿看着香菱的睡颜,又有些不舍得离开,可又不想进屋把她吵醒,便坐在了檐廊下栏杆旁,背靠着栏杆,继续看着。目光柔和缱绻。 这段时间香菱也是累极了,孩子虽说大多是奶嬷嬷照看的,可她也会花很多时间自己照料他们,推着他们散步,晒太阳,有时候也会唱一些童谣给他们听。 而且,她还要管着薛府上下的事情,看着各个铺子的账本,怎么会不累呢。 过了一会儿,香菱感觉自己脸上似乎有阳光照着,有些热,便缓缓睁开了眼。 往窗纱外一看,日头已经升了上去。 她缓缓起身,拿起坐榻上的螺钿折扇,给繁哥儿和茂哥儿扇一扇,给自己扇一扇。 “你躺着吧,我给你扇。” 薛蟠坐在一旁的圆桌旁,靠着圈椅,缓缓说道。 香菱刚才没有转头,没有看到远处坐着的薛蟠,这下猛地听到有人说话,转过头去看。 “你什么时候回来了?不是说今儿去城南的铺子转一转嘛,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香菱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一旁的蟠儿,笑着说道。 手中的折扇还是没停,缓缓地扇动着。 薛蟠缓缓走过来,坐到靠垫的边儿上,靠着坐榻的围板,拿过香菱手中的折扇,扇了起来。 香菱只觉得蟠儿到底是力气大些,扇出来的风都更大,很是凉爽。她靠着身后的靠垫想道。 “铺子没转完,他们掌柜的留我吃午饭,说在城南的酒楼订了一桌,还有上好的竹叶青。 可我怕你吃不下饭,便回来看着你吃午饭,省的你又只吃一点。” 薛蟠在外面豪横的表情遇到香菱便整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面容全部都舒展开了,像是一个再慈爱和善不过的人似的。 “谁说的,我可是要了好几个菜呢。 我刚才还担心吃不完呢,这下你回来了可好,有人陪我吃,便能吃完了。” “爷,奶奶,饭摆好了。” “走吧,吃饭去。让这两个小子接着睡。” 薛蟠扶着香菱起身,穿上脚踏上的鞋子。 薛蟠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菜色,略略点头。总算各色菜蔬都有。 “不知你今儿中午回来吃,要的菜有些少。 不过我也是每样吃一点,应该够你吃的。” 香菱看着桌上的菜,芝麻酱凉皮牛筋面,薄剪响螺片配梅膏酱,石耳鸡汤,黄牛肉麻婆豆腐,木须肉,一盘子喷香的没有油气只有麦香的白色烙饼,慢慢说道。 “尽够了,先喝些汤,暖暖胃。” 薛蟠说着,给香菱盛了一碗石耳鸡汤。 “太热了,晾一晾再喝吧。” 香菱看着蟠儿给自己盛的汤正冒着热气,摇了摇头,把他放到自己面前的汤推到了一旁。 “我要吃这个凉皮。现下的天气最适合吃这个了。 这闷热的感觉,下午要是下一场雨就好了。” 香菱转动圆桌上的圆盘,伸手把那盘凉皮拿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搅拌了起来。 知道她不爱吃蔬菜,薛蟠已经特意交代了厨房的人想办法让大奶奶多吃蔬菜,做得好的每月月钱多给一倍。 薛蟠看着凉皮里满满的各色蔬菜,很是满意。 通常凉皮牛筋面里只放黄瓜丝,中和芝麻酱和辣椒油的醇厚和油腻。 但为了让大奶奶多吃一些蔬菜,厨房的人还放了切的极细的浅绿色卷心菜丝,紫甘蓝丝,还用几乎无味的玉米油炒了胡萝卜丝放于其中,还有焯水的黄豆芽、豌豆芽,切成细丝的鸡蛋白丝,鸡蛋黄丝,就算桌上没放什么蔬菜,只吃这一盘凉皮,营养也是足够的。 香菱从来不知道薛蟠还给厨房下过这样的命令,她只当是主子吃的凉皮本就跟丫鬟时候吃的凉皮不同,就是要做的色彩丰富、看着华丽一些。 “好,那就等会儿再喝。不过你这凉皮要分我一些。” 薛蟠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香菱的一侧,拿着自己的筷子和小碟子,从她面前的盘子里拨走了一半的凉皮和牛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