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家伙他只想捞钱!》 第1章 我先生要回来了 双男主文!不小心点进来的可以退咯。 ——分割线——正文—— 秋日,阳光烂漫。 咖啡厅里瓷器碰撞的声音与人们的低语一起被淹没在乐曲中,一位男士放下瓷杯,浅灰色的眼珠一片浑浊,他望着对面性感的红发女郎,露出一个微笑。 女人有些不耐烦,时不时望向窗外,手上慢慢地带上蕾丝手套,男人见她有离开的意思立刻殷勤地起身,唤来服务员结账。 “您要离开了吗,路易丝太太?让我送送你吧,请别拒绝我的这点心意。” 卡尔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洁白的脖颈和红唇,他瘦长的身体贴得极近。 “我该如何回答您呢,虽然我很喜欢这里的咖啡,但是我先生要回来了。” 路易丝太太两只手交叠,下巴轻轻搭在上面,身体前倾,淡淡的香味飘过来,笑容晃眼,轻声呢喃道“你说的事我知道了,我们下次再谈好吗?” 卡尔嗅了嗅,眼中满是笑意,“当然好了,很期待下次见面。” 他跟在女人身后,开门时状似不经意贴了贴女人修长的手臂,在收获了美妇人一个轻佻的眼神后送她走了一段路。接着,他美滋滋哼着小曲选了另一个方向走。 此时,咖啡厅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哈蒙德先生从报纸后露出他淡蓝色的眼睛,金色的发丝在透进来的阳光中发光,俊美的面容因这双眼睛更显得温柔。 他慢条斯理地叠好报纸,慢悠悠走在边上,把它夹在手边厚厚的一个牛皮本里,慢悠悠地,放下钱后优雅起身。 也许,他该提醒一下自己的老朋友后院要起火了,好友醉酒失意的落水狗样子很烦人,很打扰他的工作,他叹了口气,那么,是时候回去了。 伦萨作为一座繁华的城,它有数不清的商业街道,马车的声音也总是响在城市里的不同地方。这里有很多成为人上人的机会,也有很多陷阱等着你来踩。 卡尔兴致勃勃,他看着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心里慢慢评估价值。他回味刚刚的甜蜜滋味,一位有钱有势跟丈夫冷战的美艳少妇正够劲,别着急,卡尔,你迟早会进入伦萨的上层圈子的,他暗暗发誓。 前面的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个少年,慌不择路直接撞到了他。卡尔顿时心疼起自己昂贵的礼服,猛地推开少年,见他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外罩着一个满是补丁的灰色斗篷,脸上灰扑扑的,只有一双黑眼睛,满是慌乱。 卡尔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衣服,确认无误后抬头怒骂,“什么恶心东西,滚远点,你赔得起吗!”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请原谅我……”黑发少年低着头,鞠了几躬便在男人的骂声中跑开了。 桑迪确认跑远后,喘着粗气,手扶着路旁的树干,另一只手在腰间摸出来几个钱币,不屑地撇撇嘴,又翻了个白眼,看起来那家伙也没什么钱啊。 他把钱又揣好,理了理斗篷,带上帽兜接着向前走。桑迪偷偷打量着路人,突然眼前一亮,又一个看起来有钱的家伙。 他慢悠悠走在边上,二十几岁的样子,看起来英俊极了,右手握着圆头银质手杖,左手拿着一本厚厚的牛皮书,因弗内斯斗篷看起来极富质感,手工定制皮鞋比刚刚那个家伙的看起来贵不少。 反正对桑迪来说,他散发出一股金钱的美妙气味,他满意得眯起了眼睛,脚步一歪进了旁边的小路。 哈蒙德很享受今日的阳光,但他察觉到了身后悄悄打量的目光,步子越来越慢,似有所思。 他突然向左移了一步,轻轻松松擦过撞过来的桑迪,伸手一捞,拦住即将摔个狗吃屎的少年。看着怀里一脸惊慌失措的可怜虫,哈蒙德嘴角微扬。 “当心些,小先生。”他说着又用手杖的中间部分精准无比地截住伸向他口袋的爪子。一种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怀里的少年一愣,迅速地想抽回手,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先生,非常感谢您扶了我,您可以放开我了,别弄脏了您的衣服。” 桑迪眉头皱起来,哆哆嗦嗦地,动了动手指,蹭了蹭手杖,努力把这场失败的偷窃事故给掰到乐于助人上。 年轻的先生挑了挑眉,绅士地松开手,任由少年轻巧地退出自己的怀抱。 他看着桑迪脸上带着些讨好意味的笑,也没忽略他时刻准备转身逃跑的警惕姿态,哈蒙德退了几步。 桑迪脸上带笑,但浑身紧绷着,右脚尖离地随时准备掉头,很明显这个有钱人不好惹。 他藏在斗篷下的手指慢慢摩挲,细细回味手手杖冰凉的触感。刚刚的触碰对手的压迫度绝不像是无意的,但是打死不认谁又知道呢,他又不是在兜里抓住的我,有本事直接掏刀宰了他啊……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掉头走了。 第2章 酒馆 “先生,再次感谢您,愿您有美好的一天。”桑迪明白他懒得追究,十分有礼貌的鞠了个“敷衍”的躬,准备跑路。 “阿尔特街区那边这几天正在招人。”哈蒙德垂眸,看着他毫不犹豫转身的动作,莫名其妙地说出了这么一句,就当自己日行一善好了,他笑得漫不经心。 桑迪愣在原地,这个人绝对知道他的身份,他不满的“啧”了一声。 不过,工作?阿尔特街区的工作可不是他们这种平民可以随便想的,他不认字,又不是什么好孩子,那群王八蛋怎么骂他的来着,阴沟里腐烂泥土爬上来的臭虫? 直接让那些烂人掏钱不更好吗?就是可惜了刚刚遇到的那个男人,好像一只金猪在他眼皮子底下跑过去了。 不过没关系,再找下一个就好了……他阴郁地想着,脚步逐渐加快…… 天色渐晚,夜里忽然起了风,下起了大雨。密集的雨点打在身上,皮肉生疼,阴冷感透进骨头缝,行人纷纷裹紧斗篷。 热咖啡的香气氤氲在整个房间内,绿色的墙纸使屋子更暗,“嗒”一声橘黄色的灯晕渲染开来,铺展在哈蒙德白皙的面孔上。 【风拂过,树枝摇曳,四周一片寂静,男人将女人拥入怀中,细细密密的吻落在额头上,一路向下,他们在黑暗中热烈地拥吻,肆意吐露爱语。】 【男子深爱着女人美丽的容颜,她所给予的财富权势让人疯狂,那种滋味光是想想便让男人兴奋地浑身战栗,他马上可以告别那破败的住所!他马上可以告别落魄不堪的人生!他马上要迎来新生!】 【女人娇笑着,洁白的臂膀亲昵地搂着情人的脖子,多么富有活力的身体啊,对方近乎癫狂的神色又很好的取悦到她,这么新鲜的食物又是如此的听话……】 哈蒙德放下笔,眼部的酸涩感细细密密的,他起身,握住杯柄,不自觉地贴近模糊的玻璃。 雨点顺着玻璃斜斜地滑落着,留留停停,停停留留。雨天在这里很常见,但他很喜欢。 咖啡的香气和雨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他懒懒地垂着头,任凭升起的烟雾模糊了视线。 “滴答!” 雨顺着墨色墙砖滑落,在石头上炸开一朵晶莹的水花,马上又被脚步声震散。 桑迪停在了这个小巷里,他昂起头,摘下帽兜。手接着雨水抹了一把脸,发丝凌乱,稍长的发贴合脸部轮廓起伏,五官精致,皮肤白皙。 冰凉的雨水刺激到了眼睛,他用力地擦了擦,眼尾泛起一丝红晕。 他甩了甩头,抽出了刚刚得手的几张钞票,满意的眯起眼。 他“嗤”的笑出了声,回想到那个撑着伞怒气冲冲的倒霉蛋,对自己精湛的演技满意极了。想着那个傻大个手足无措的样子,少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桑迪推开了木门。光影昏暗,小酒馆里混杂着一股味道,不好闻,最冲的还是干完一天活的工人的汗臭味。 “今天收获怎么样呀?” 漂亮的酒馆老板撑着下巴,歪着脑袋欢迎客人。 她眼尾的一颗痣让她更显得风情万种,周围一圈人喝着大杯啤酒,酒沫飞溅,大声嚷嚷着吹嘘自己的事迹,时不时瞟女老板的胸部一眼。 “还不错,不过明天我得换个地方咯。”桑迪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又掏出钱拍在酒台上,“给我也来一杯啤酒,剩下的是房租!” 老板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笑骂:“我才不给小孩子喝酒呢,房租就算了,就当养儿子。” 周围的客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把桌子拍的砰砰响。 “滚蛋,我已经十七岁了,你跟我差几岁啊就当妈!” 桑迪一下子炸了毛,哼的一声扭头就往上走,木楼梯嘎吱嘎吱作响。他没拿钱,径直走向二楼尽头的房间。 屋子里的窗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其他就没了,房间里一股潮湿沉闷的感觉。 早上像猪窝一样团起来的被子现在整齐的叠好了,柜子上有个铁盘,上面放着冒着热气的黑麦面包和一小碟果酱。 走廊里突然传来不紧不慢熟悉的脚步声,老板敲开了门,她倚靠在门框上, “桑迪宝贝,酒没有,来杯牛奶吧?听说能长高呢。” 热腾腾的牛奶散发出一股甜腥气味,并不难闻,事实上,桑迪不矮,只是高的很委婉,看起来不像十七岁而已。 “你怎么舍得买牛奶?”桑迪一动不动望着她。 “今天有个挤奶工来喝酒,我用一个香吻和一桶酒换的呀。”女人笑得花枝招展,懒懒地向少年招手。 “恶心,我不喝!”少年不高兴地嚷着,作势要把人推出去。 “骗你的呀,一桶酒就够了,可心疼死我了。” 老板笑的更好看了,被气愤的少年推搡着离开前将牛奶放在了柜子上。 桑迪低着头,背靠着门,看着牛奶上漂浮的的泡沫,走上前,拿起来发现下面压着钱。 他愣了一下,慢吞吞收起来,端起牛奶杯走向自己了晚餐。 第3章 熟悉的客人 雨天总是很讨厌的,客人来得少了,钱也就少了。 夜里风情万种的老板娘眼下青黑,满脸憔悴,有些埋怨这天气。 冷掉的面包口感粗糙,硬了之后还掉渣,她食不知味地塞着面包,翻来覆去地盘算自己的小金库,懒懒抬眼看见桑迪下楼了。 桑迪又穿着满是补丁的灰色斗篷,今天真冷啊,他醒来的时候感觉手脚冰凉。 但还是准备出去找几个倒霉蛋,他冲着老板娘点了下头,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女人笑容苦涩,复杂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心里隐隐约约知道什么,又觉得喉咙酸涩,算了,就当她自己酒喝多了吧…… 厚实的篷布不堪负重,中间塌下来,露出几根木棍的形状。 雨水积在巷子里,水坑被来来往往的人踩过,变成肮脏的泥水。还有些水漫到黑黝黝的下水道口,还能听见老鼠吱吱作响的活动声音。 其实今天并不适合出来,早上桑迪的脑袋还有些迟钝,有钱人在这种雨天更喜欢有着壁炉的温暖房间。 即使外出也是坐着马车去店里,只有下车的一瞬间才会有可能碰见,多半还能听见他们做作的抱怨声。 但他也有办法,桑迪盘算着昨天就准备好的衣服,不用太贵的,跟那些高档餐厅里面服务员的衣服一样就好了,等混进去又有谁会知道呢。反正对于经常下雨的伦萨城来说,准备这样一个方案还是很棒的。 他躲在篷布下慢吞吞走着,再前面一个转头就是希尔斯特餐厅了。 希尔斯特餐厅很受富人的喜爱,里面食物味道一绝,装饰金碧辉煌,能很好地衬托他们的格调。有些贵妇人闲得无聊经常来这里聚餐,那些商人也喜欢在这里谈生意。 桑迪很喜欢那些贵妇人,头饰上的珠宝够多够大也够亮,只悄悄摸几个就行了,不会发现,他转手就能卖出去。 而且,他长的足够精致,对着她们装装可怜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不过目前为止,他还是很小心的,一旦发现再想进来就麻烦了。 趁着四周无人桑迪脱下斗篷,放在旁边的木桶上。他微微探出脑袋,仔细地观察,等待着一群人下车时混进去,一些乖觉的服务员迎上去帮忙接客人的东西也是十分合理的。 几辆马车连着从街角过来,马蹄溅起的水花一朵接着一朵,机会来了! 桑迪捋了捋领口,雪白的衬衫被保护的很好,黑色的马甲贴合着他有些单薄的身形。 少年慢慢走过去,斜侧着身像是从里面走出来一样,他本来就长得好看,光洁白皙的脸庞上逐渐浮现出真诚友好的笑容。 他抓准时机,看见门口没人出来就插了上去,接过几个小姐手中的的鲜花束,一个黑发小姐惊奇地瞟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只是姿态更端庄优雅了。 总算混进来了,桑迪默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一路上低着头,目光落在手里的鲜花束上。啧,可惜了,这些鲜花他可没办法偷。 少年又往四周看了看,华丽的灯盏投下淡淡的光晕,使整个餐厅显得优雅而静谧,柔和的乐曲声音充溢整个餐厅。 雪白的桌布上放着花瓶,鲜花馥郁芬芳。银器闪闪发光,反射出金属的色泽。精美食物的诱人气息让桑迪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 他跟着那群漂亮的女孩儿们,把鲜花放在座位旁的置物柜上。轻轻鞠了个躬,转身去拿菜单。 桑迪一路上很小心,他绕开其他服务员。取来菜单后,借着点单的名义他慢慢靠近一个女孩,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另一只手迅速地在她身后精致的发髻装饰上取下了一颗莹润的珍珠。 紧接着,他后退一步,始终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离开了。 “他长得可真漂亮。” “你也这么觉得?” “可惜,他是个平民……” 女孩们轻声交谈起来,细细柔柔的嗓音动听极了。 桑迪的心猛烈的跳着,但他看起来很冷静,他一步步向门口走去,马上到达终点时突然有人叫住了他。 “嘿!你干什么呢?那边那个客人让你过去点单,蠢货。” 中年发福的经理走过来,眉毛一挑,小声呵斥道,边说边用手拍了桑迪一下。 “啊,我还在为那些小姐服务,先生。” 桑迪心里一惊,面上仍不动声色,小心翼翼把自己挪出那只手的拍人范围。 “只是点单吗?那很简单。你,就你,过来,把这个单子送过去。” 经理看了一眼那些小姐的方向,选了另一个经过的侍者。他还用力把桑迪往另一位客人的方向推了一下。 桑迪被推得身形不稳,晃了晃站住了。他深呼一口气,往另一边看过去,心想着赶紧打发那个客人,顺便再捞一笔也不错。 做好准备的少年一抬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笑容。 第4章 你拿反了 实话实说,哈蒙德在这里看见桑迪是吃了一惊的。 他只是难得的想出来品尝一下美食,顺便再找找新书灵感,原来的故事又写不下去了。 他坐的位置恰好可以看见门口,等待的过程实在是有些无聊了,无意间他看见门口晃出来了一个漂亮的小朋友,这个“小侍者”还大摇大摆混进了客人的行列里。 这可太有意思了,男人低笑了一声,眉眼微垂,他想起了昨天那个“不小心摔跤”的小先生。 他饶有兴趣,看着那个侍者悄悄摸下客人头饰上的珠宝,偷偷摸摸放在自己的兜里,然后准备溜之大吉。 最后,他选择正义出手,很快叫来胖经理。 哈蒙德眉眼带笑,朝僵住的小偷招了招手,桑迪愣了一下,很快认出他,后槽牙都快给咬碎了。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他心里默念,强迫自己放松,昨天他的脸上全是灰,上帝来了都认不出是他,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脚步轻盈。 “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吗?” 客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眉眼温润,淡蓝色的眼睛映出他的脸,脸上的笑却怎么看怎么古怪。 “你的眼睛很好看。” “先生?”桑迪勉强维持着笑,他快坚持不下去了。这王八蛋什么意思?调戏他?信不信自己的拳头能让他眼睛睁不开! “不记得我了?我还以为你没工作呢,还想介绍你去阿尔特街区那边,原来你在这里帮忙?” 客人嘴角的笑容愈发明显,慢悠悠说了一句,修长的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 桑迪听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失控,他认出我了! “你想要怎么样?” 小侍者猛地贴近男人,手撑在桌子上,嘴角往下一扯,眼神阴沉沉地俯视他尊贵的客人。 他浑身紧绷,手松了又紧,握成了拳,这个视角并没有给他安全感。 哈蒙德瞳孔微缩,少年的精致漂亮在这瞬间变得极富冲击性,被人这样凶狠地盯着,他突然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依旧温和:“我想给那位小姐点一份珍珠。” “菜单上没有珍珠这道菜……” “如果我愿意支付给你一些酬劳呢?” “我想,我会努力让您满意的。还有,能请您不要告诉经理吗……他对我们很不好……” 小侍者忽然软和下来,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很快蓄满了水汽,可怜巴巴地望着客人,就差伸出爪子勾一下客人的衣袖了。 “当然不会,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哈蒙德看着少年放松舒展的手,轻声说道。 桑迪表面乖巧,转身暗戳戳翻了个白眼,不就是把珍珠还回去吗,算他倒霉,他弯下腰,装模作样地在地上翻找,然后手一晃,手心里出现一颗莹润的珍珠。 他理理衣服,向那群女孩走去,路线笔直,走的坚定,他能感受到那个人毫不避讳的目光。 温柔的绅士看着少年装作不经意地找到珍珠,然后将它送还到主人手里,欣赏着桑迪脸上真诚友善的笑,不禁赞叹他精湛的演技,多有趣呀! 桑迪不自在地拒绝小姐们的谢礼,开什么玩笑,后面还有人盯着他呢,谁知道他收了以后那家伙会不会直接揭发他。 侍者转身,一脸喜气地朝客人走过去,眼巴巴地等着拿自己的报酬,实则随时准备开溜。 “给,你应得的。”尊贵的客人很大方,是桑迪三天的“工资”。他笑眯眯地看着小侍者。 桑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流程走下来,真把他当服务员了? 他狠狠磨了磨后槽牙,不管这么多,有钱就行了,人家人傻钱多有哪里不好吗?他轻巧地借过钱,向客人卖个乖,递过去菜单。 “你有什么推荐的吗?”客人很好说话,侧脸微微靠近。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认字。少年暗暗翻了个白眼,又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我觉得第一个会适合您。” 纤瘦的手指瞎指一通,闭着眼睛胡说八道,吃吃吃,撑死你拉倒。 “是吗?” 哈蒙德低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低沉悦耳。 “是的,这道菜非常受欢迎,很符合您的气质呢。” 这个人怎么这么多事啊,桑迪嘴角的笑容愈发恭敬,弯腰的幅度加大。 “可是,你拿反了啊?” “!” “而且,你指的是餐厅的名字。” “!!!” 第5章 夫妻间的信任 一股尴尬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 哈蒙德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翘着腿,舒适地靠在椅子上,贵气十足,淡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就看着桑迪僵着的脸。 桑迪的笑容一下子没了,第一次,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后悔自己不识字。 客人挑的地方很偏,几乎没什么人会注意到这个角落,但是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餐厅,能很好地满足某个家伙观察的癖好。 现在,也能让他不受干扰,很好地看这个坏孩子演。 “好的先生,我知道了。” 桑迪默了默,当做没听见,面不改色。他收回了菜单往胳膊下一夹,头也不回地往大门口走。 “你不怕我向经理反映吗?” “……” 哈蒙德看着少年头也不回地离开,感觉很有意思。他也不在意自己点的是什么单,他回忆少年的面容,眯了眯眼。 半晌,又挥手叫来一个服务员。等他点完了,服务员尊敬退下,突然一只手拍在哈蒙德的肩膀上。 “嘿!你昨晚电话里什么意思,啊?你别吓我,我凌晨刚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听了你的电话都睡不着觉……” 艾利克一张俊脸青黑的难看,眼睛血丝遍布,“你给我讲清楚,什么叫我太太给我准备了一顶绿帽子!我太太那么纯洁,你这是污蔑!” “……” 看哈蒙德脸色渐沉,艾利克脸色更黑,迅速把手放下来,把旁边的椅子拉开一屁股坐下去,开始发疯。 “我不管!你不许乱说!” 哈蒙德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抑制住打人的冲动。“你晚上就回来了,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太太呢?” “你在说什么!我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不得洗个澡整理好仪容仪表吗?熏着我老婆怎么办!我这么憔悴伤到我宝贝眼睛怎么办!我连家都没回,我直接去的旅馆……” 艾利克叫嚷着,自豪的语气隐隐浮现。 “那你不会派人调查吗?你的人呢,死了吗?” “你根本不懂夫妻间的信任!” …… 桑迪一溜烟逃了,闪身进入巷子里套上斗篷,心脏怦怦直跳,一路狂奔回酒馆。 “妈的,你什么时候还钱!我这个月已经拖了很多天了!” 一个光头卡在酒馆的门口,左脚踩在石板墙上,扯着大嗓门,身后一帮人笑嘻嘻的看着老板娘出丑。 “我也不是不还,只是还差点,您先拿着这些等再过几天…” 老板娘脸上尴尬,却拦着人不让进来。 “你想都别想!你再不还钱就把你这酒馆给砸了!” 为首的光头神情凶狠,恶狠狠地推了一把女人,后面的人一阵嬉笑,推着挤着就要往前冲。 “干什么干什么!我这里有钱!” 桑迪看见女人跌倒,着急大喊,加快速度赶过去。那帮小混混停住步伐,斜斜地瞅了桑迪一眼。 “钱在楼上,你别乱动,我去给你们拿!”桑迪面色冰冷,浑身上下有些狼狈,口气却生硬,单薄的身躯挡在女人前面。 那群人到底不想闹的太过,听他这么说停了动作,盯着他上楼。 等钱到手上了,光头露出他的大黄牙,又张狂地笑起来“这还差不多,多出来的算老子应得的利息,下个月的趁早给老子准备好了。” 说着男人又朝地上“啐”了一口,转头领着一帮人慢悠悠走了。 桑迪出了一身冷汗,背后汗毛都快竖起来了,等那群人走远后慌忙进门。 女人头发凌乱,用手撑着地艰难地爬起来,爬到一半被桑迪扶起来,勉勉强强露出来一个苦涩笑容。 “桑迪,你回来啦!” 这个时候他也懒得挑刺了,桑迪没说话,沉默地扶她起来,然后用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女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两只手叠放在脑后,思绪发散。 前些日子不知道那几个家族抽什么风,伦萨突然之间多了一批陌生人,混乱过后,酒馆周围这片地被克拉克家族给买断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疯涨的租金,也不知道那群王八蛋怎么估量的,这一片的店铺倒闭了不少,想着就烦人…… 桑迪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翻了个身,又忽然想起那个可笑的绅士,怎么着,看到我这种阴沟里的臭虫,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就施舍一点,放我一马,还想着让我感恩戴、知错就改? 这日子,过的有什么意思!桑迪嘲讽一笑,想起上个月也有一位绅士“大度”地放自己一马,然后在贵妇人前暗自夸耀自己善良。 他头一歪,发丝掩映住他暗沉沉的眼睛。 “既然想帮我,怎么不多使点劲呢?” 桑迪怪异一笑,心中盘算下次要不要专门去偷他的,然后“不经意”被发现,那就有趣了。 不过,先不说碰不碰得到人,万一他装不下去,恼羞成怒,想要好好教训自己一顿又怎么办呢? 窗外的雨点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拍打在毛玻璃上,外面黑沉沉一片,里面也没有光,只有阴暗潮湿的气味盘踞不散,惹人生厌。 桑迪的眼睛也是空空的,他慢慢地闭上眼…… 第6章 跑路 雨终于停了,灰云积压在天上,堆在城市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少年单薄的身躯靠在路旁的树干上,盯着枝头的叶片慢慢变色,冬天快来了,到时候大雪一来,他也要没钱了。 他还是躲在斗篷里,只是感觉手脚冰凉,黑发垂下来遮住眼睛,脸上一片苍白,薄薄的唇颜色惨淡,看上去营养不良。 少年抬眼,看到了前方的一对男女。男人身材高大,肌肉紧绷在衣服下,五官有种凶狠的帅气,他眼神着迷地看着身旁的美人。 女人头戴一顶华丽的帽子,红色的帽纱在阴暗中别样的亮眼,女人婀娜多姿的身形从模糊到具象,一路氤氲出浪漫的遐思。 她红唇轻启,弯出美好的弧度,惹的人心神摇荡。路易丝夫人刚甩开了卡尔,瞧了眼身边的人,心情正好。 桑迪退回巷子里,抢了就跑看来不行,他不一定跑得过女人身边的那个大高个,不过有女人在,可以换一种方法。 少年拿定了主意,在脸上抹了几把灰,身子贴在墙上,侧耳听着脚步声,心中默数。 他猛地冲过去,两只肩膀硬碰硬,桑迪咬紧了牙,这人怎么练的,手臂和石头一样,他顺势倒在了地上。 一切都很顺畅,男人脸上的怒气几乎掩盖不住,但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还是按耐住动手的欲望,只重重踹了一脚桑迪,骂了几句。 女士蹙着好看的眉,望着男人粗鲁的举动,心生不喜。 桑迪暗自警惕,不着痕迹侧过身子,脸上却是歉疚害怕演得无比自然,麻溜爬起来道歉然后跑开。 “哪来的臭虫,竟然惊扰了您,我想请您……” “不了,我先生要回来了,我想我该回去了。”琳达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眼中不耐。 “可是……” “我想,您不想被我先生知道吧?” 男人面上难堪,兀自沉默了一会,试探性开口,“那,我为您叫辆马车吧?” 琳达但笑不语,默认着上了男人叫的车,抛下站在原地的人独自离去。 车夫一言不发,只是挥响了鞭子,默默加速。“先生,我还没说目的地呢。”她把语气拖的长长的,半是埋怨半是撒娇的口吻,娇媚的五官皱在一起。 “夫人,先生在家等您用餐。”车夫后背一紧,冷汗直冒,心想幸好先生不在。 “啊,他真回来啦?”琳达·路易丝红唇微抿,做出惊喜的夸张动作,然后话头一转,“那么,你不会告诉他你看到了什么对吗?” “……夫人,给我钱的是先生……” “好嘛好嘛,你当然不担心得罪我。” “……” 救命!下次能不能换个人跟着夫人!车夫内心默默流泪。 桑迪身上被踢的地方隐隐作痛,他出了一头的汗,不管怎样,收获还是不错的。 他边跑边漫不经心地想着,突然间,他猛的停下脚步,对上了一双灰色眼睛。 卡尔最近一个月很倒霉。 他的父亲是个落魄贵族,家里已经落魄得不成样子,他拿着最后一笔钱来到伦萨想碰碰运气,花大价钱好不容易搭上了路易丝夫人。 当然,他知道路易丝夫人只是想跟他玩玩,但没关系——路易斯夫人是城里有名的贵族夫人。 传言她和先生感情不好,喜欢出来看美男子,本人风流多情且出名得对情人大方,搭上她也够让他转运了。 问题是,他刚搭上没几天就丢了一笔钱,好不容易等他稳住心神又发现路易丝夫人好像有了新欢,他一咬牙准备再去试试。 卡尔好不容易探到了女人的行踪,他刚追上去就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同样的摔跤手法,同样的破旧斗篷,哪来这么巧的事?他是那个可恶的小偷! 桑迪唇线绷紧,眼神一凛,侧着身子从卡尔身边擦过去。 卡尔伸手一抓扑了个空,他匆匆刹住脚,不对,当务之急是路易丝夫人,他急急转身,却发现两人没了踪影。 气急败坏下,卡尔跟上了桑迪的脚步。 “你给我站住!” 路灯把光影投向地面,脚步声由远及近,少年的身影在光明与黑暗间纠缠。 桑迪的斗篷在风里哗哗作响,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少年逐渐慌了神,他对这里并不熟,没时间了。 桑迪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口腥甜气上涌,腿像灌了铅,他解开了斗篷,急转一个挥手将灰色斗篷甩向满头大汗咬牙紧追的卡尔。 男人突然陷入黑暗,咒骂不停,用力把布撕下来,桑迪一扭腰接着跑,就那么点钱至于追着跑十几分钟吗?他嘴唇皲裂,骂也没力气骂了。 他一个转弯跑到了另一个街道,看见左侧一幢建筑的门口有一个大花盆,咬牙赌一把。 桑迪赶忙上去把自己卡在门和花盆中间,他后背抵住门,昂着头无声地大口喘息,身体疼痛感愈加明显,一片眩晕。 此时,卡尔甩开了斗篷,狠狠往地下一扔。头往四处一转,三个岔路口,他脸上神情扭曲,恶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使劲踩住斗篷,脚尖用力碾了碾,抹了一把脸把汗水往旁边一甩,喘着粗气回头走了。 第7章 留宿 【长廊的灯又坏了,女人烦恼地叹了口气。 “哒”“哒”“哒” 她踩着高跟鞋行走在幽黑的长廊上,手中的烛火摇曳不定,灯下的影子被拉伸扭曲到身后的楼梯口,雨猛烈地拍击着玻璃,风声呜咽,难听刺耳,偶尔可以听出树木沉闷倒地的声音。 吱呀一声,一扇木门被打开了,房间里亮着惨白的灯,华丽的复古大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面孔泛起青白的光,但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似乎陷入了甜馨的梦中。 女人站在床边,欣赏够了情人安详的姿态,满意地歪了歪头。 她拉开柜子,拿出在灯下闪着银光的小刀,又掀开冰凉的被单,男子的胸口有一个洞,黑色的污血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女人回忆着心脏的滋味舔了舔唇,迫不及待地拿起刀,顺着肌肤的纹理一点一点割开……】 哈蒙德接着上次的故事写,再回神外面天已经黑了,他慢悠悠地下楼,准备出去再享用一下希尔斯特的美食,苦了一天总得犒劳一下自己吧? 哈蒙德停在门前,忽然想起那个少年,轻笑一声,当时他还特地问了艾利克,结果餐厅里根本没有这么一号人,他想到桑迪可怜兮兮跟他抱怨经理不好,轻哼了一声,“骗子。” 但是这样的故事情节他更喜欢,每次遇见都是不同的故事,不必刻意追求,一切交给命运安排,他喜欢突然降临的惊喜。 他理了理衣袖,浑然不知觉最近出门的频率直线上升。 哈蒙德打开门,紧接着就被怀里的少年砸得闷哼一声,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下意识揽住桑迪柔软的腹部,感受着手下的起伏,下意识动了动手指,诡异地沉默了。 还在大口喘息的桑迪往后一翻,倚着的门突然开了,自己被揽得浑身僵硬,放在他腹部的手指摩挲了一下,他一个激灵用力扒开那只手,一扭头恶狠狠地盯住那人。 哈蒙德嘴角翘起来,眼前的少年额头布满汗珠,汗水划过脸颊带走灰露出了白皙的皮肤,灰蒙蒙的脸上左一道右一道十分滑稽。 他湿漉漉的黑色眼睛里满是不耐与警惕,他白色的长衫被汗濡湿,被秋夜的冷风一吹瑟缩一下。 哈蒙德绅士地后退一步,无辜地看着他举起双手,满脑袋想的是“他好凶啊”,无意识回味着刚刚手上柔软的触感。 桑迪刚经历过生死追逐战,结果又碰到个熟人,他看着那双温柔至极的蓝眼睛,喉咙不自觉吞咽一下。 “先生……” 话一出口,桑迪愣了一下,声音沙哑微弱,透着股虚弱的感觉。 他立马住口,眉角下垂,眼睛里水汽上涌,绯红的眼角靡丽,嘴唇轻轻开合,纤细的手指攥着濡湿的衬衫,活脱脱一个被欺凌的无助小可怜。 “嗯?”哈蒙德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态度,满眼温柔与担忧,心中却暗自发笑,“又见面了,小先生,不过,你怎么了?” “好心”的绅士体贴地留出时间,让一个可怜的孩子不那么紧张。 至少表面上看就是这样的。 桑迪的大脑飞速运转,他还没完全从刚刚那场惊险刺激的追逐战里脱身,他的身体很疲累,但他的大脑很兴奋。我该怎么说呢? “先生,您能帮帮我吗?”他期期艾艾地说着,泪水几乎要坠落下来,对眼前的好好先生似乎报以了所有的信任。 “我,我父亲生病去世了,他之前赌钱欠了好多钱,他们来闹事要我还钱,但我实在是没办法,我不认识字,没有工作,他们一直在抓我……” 少年断断续续说着,泪珠一颗又一颗滚落,讲到一半哭的喘不上气,又哽咽住了。桑迪精致的脸很好看,可他忘了自己脸上全是灰。 “别着急,我听着。” 绅士微弯着腰向前递过去手帕,低沉的声音给人可靠的感觉,夜色中眼珠的蓝色幽深。 假的,他漫不经心地想着,还是有点俗套的,哈蒙德叹了口气,有点无奈。 “先生,您可以收留我一晚吗?我明天一早就离开,绝不会打扰到您的!” 桑迪瞪大了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他双手紧握放在胸前,半是祈求半是紧张道,却发现面前的人迟疑了。 男人装作为难的样子,有些歉疚的看着桑迪,他看见少年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可怜兮兮的,像路旁没人要的小猫。 哈蒙德面露不忍,心里却在打量少年。 桑迪看着他脸上犹豫的神情一点点褪去,总算放了心,他快哭不动了。 “好吧,我答应了。”“好好先生”哈蒙德轻轻拍着少年的肩膀,算是应下了。 “谢谢您,先生!” 桑迪收住了泪,眉眼弯弯,泪水本就冲去了一部分灰,刚刚又用手帕擦了脸,少年漂亮的脸露了出来,黑发黑眼,白皙嫩滑的脸上有丝丝红晕。 他笑得甜极了,左侧脸颊上陷进去一个小小的酒窝,在暗淡的夜色中几乎在发光。 绅士的心跳乱了一下,还不等他自己察觉就恢复正常。 他也微笑着,不自觉揉了一把桑迪的脑袋,黑色的发丝柔软顺滑,带着微微的湿润,发现少年不自在地僵硬了一下,又坏心眼地摸了几把。 门“吱呀”一声关上,暖融融的光一闪而过,两个影子慢慢消失了。 第8章 桑迪 路灯暗淡下来,树影花影微动。夜里起了风,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丝丝缕缕,呼在脸上,冰冰凉凉,冬天快来了…… 酒馆里气氛很热闹,人声鼎沸,几个白天码头卸货的男人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 那边一群人脚踩在凳子上,高声呼喝,唾沫横飞,还有一群人围着酒台向美艳的老板娘献殷勤。 伊奥懒散支着脑袋,手指触碰着面前的酒杯,掀了掀眼皮,抛个媚眼过去,笑得花枝招展。 笑了好一会,她又把脑袋放在胳膊上,眼睛透过人群看向窗外,那窗户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那小兔崽子怎么还不回来呢? 老板慢吞吞地想着,她累了,不想搭理旁边的臭男人了。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去扔垃圾,发现小家伙躲在酒馆的后门,贴着木板缩成一团,浑身是伤,冷得浑身哆嗦,却恶狠狠狠地盯着她,像个小狼崽子。 唔,捡了他回家也不错,反正自己和丈夫也没孩子,就当自己儿子养吧,她当时好像是这么想的吧?她丈夫怎么说来着的?好多事情她都快记不得了。 伊奥的眼神忽然变得悠远,所以,那小兔崽子怎么还不回来呢…… “老板娘,想什么呢?” 一个客人趁她不注意,悄悄伸出手摸向她的脸。 伊奥猛地回神,故作恼怒拍掉那只手,嗔怪地看了客人一眼。 “我在想我那便宜儿子怎么还不回来呢。” 客人在她脸上留恋了一会儿,怪叫道“儿子?他咋是你儿子?你看这岁数也不像啊?” “你管得着吗,就一句话,你还喝不喝?” “喝喝喝!” …… 桑迪有点发懵,眼前的人回来后慢条斯理地把外衣脱下挂在架子上。 屋子里很暖和,暖和的桑迪脸上发痒,哈蒙德递给他一杯水,玻璃透亮澄净。 桑迪乖巧伸出两只手捧着,他埋下头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把“不知所措的乖孩子”这一角色演绎的淋漓尽致。 他刚刚看过了,那个花瓶,那个钟,还有那幅画,看上去都在散发着金钱的圣光…… 哈蒙德垂目,将桑迪两眼放光的模样尽收眼底,轻笑了一声,发现少年抬头看他时就带着笑意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桑迪。” “完整的吗?” “……” 桑迪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还完整的,我怕我说出来吓死你!半晌,他不情不愿地吐出名字。 “桑迪·科林特。” “你的名字很好听。” 男人眉头微皱,似是想起了男孩的赌鬼父亲,可能觉得自己触及了少年的痛处,轻易翻了篇。 哈蒙德耐心地等他喝完水,看桑迪小心翼翼把玻璃杯放在红木桌子上,随后缓缓地伸出手。 桑迪看向那双手,皮肤没他白但也不黑,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指甲修剪整齐,右手中指上有茧但不难看。 他迟疑地把手放了上去,脑海中闪过一张脸,以前也有人向他温柔地伸手。 但是,他并不喜欢这种把自己交付给别人的感觉,他只相信自己,好吧,勉强也相信伊奥。 但除此之外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依靠,轻信他人的代价太惨痛了,它可以把一个活泼烂漫的少女变成一个疯魔的偏执狂,可以让一个母亲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 哈蒙德看着面前的人皱起眉头把手慢慢放上去,他似乎对这样的动作很反感,为什么? 他的手掌很热,对桑迪冰凉的手来说几乎算烫,少年的手很白皙,就是和人一样过分纤瘦了,他多大了? “你今年几岁了?有十五岁吗?” 男人有些迟疑。 “不,先生,我十七了,事实上,再过些天我就十八了!” 少年突然抬头,直直盯住他,很郑重地说道。桑迪内心很难受,他真的,真的不像十七岁吗? “我看不像,你需要多补充些营养。” 他很好心,但桑迪另一只手握紧了拳头,他在努力抑制住自己给男人一拳的冲动,他几乎是咬着牙露出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哈蒙德还是温柔笑着的模样,他拍了拍桑迪的脑袋,他可没漏掉少年握成拳头的手。 “好了,小先生,时间很晚了,我带你去休息吧。” “先生,您没有服侍的仆人吗?”桑迪往四处瞧了瞧,有些好奇。 “嗯。”男人惜字如金,有些疲累。 “咕噜~” 桑迪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腹部,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作响,臊得他脸颊微红,尴尬地环顾四周,生怕被身旁的人注意到这份饥饿的窘态。 男人轻笑出声,又咳了一声收住,“抱歉,不知道我是否可以邀请你跟我一起用餐?” “出去吃吗?”桑迪有些担心又碰见那些个阴魂不散的人,到时候就是真麻烦了。 好在绅士略微思考过后没让他失望,还给他贴心的找好了理由。 “外面太冷了,我想,希尔斯特餐厅会乐意给我们送过来的。” “啊……很抱歉,我当时想岔了……”少年许是想到了上次餐厅的小纠纷,欲言又止,心中暗恨,他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低头羞恼认错。 “没有关系。”哈蒙德笑意加深,起身向电话座机走去。 第9章 尊贵的客人喜欢漂亮的宝贝 “桑迪·科林特!你怎么敢夜不归宿的!” 桑迪的脚刚踏进酒馆,就有人怒气冲冲拦住了他。 伊奥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脑袋,“你想干什么啊?我问你想干什么!” 桑迪抱头乱窜,“不是,你听我解释,我昨晚有麻烦!” “好啊,你不让我满意,我让你现在就有麻烦!”伊奥冷哼一声,咬牙切齿。 “嘶~我疼……”桑迪示弱,怯懦地按着自己左腹的伤处,抬头眼眶湿润,“伊奥,你让我先处理一下伤口好不好?” “你受伤了?”伊奥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手上追打的动作慢下,“哪儿呢,给我看看!” 她猛地掀开桑迪的衬衫,白皙的肌肤上一片淤青,一夜过去愈发严重,淤青周围发肿,更加刺目,“昨晚怎么回事?” 桑迪没防住,嗷的一声叫起来,“你掀我衣服干什么!” 伊奥顺手拍了一下他毛茸茸的脑袋,“叫什么叫,我问你话呢!” “我不小心摔伤了。”桑迪好不容易把衣角从她手里抢过来,梗着脖子道。 “你个小兔崽子,还敢撒谎,你摔伤了你不回家啊?”伊奥冷笑,作势扬起手恐吓。 桑迪满头黑线,精致的五官有些扭曲,“昨晚雨太大,我迷路了,在别人家借住了一晚。” 老板娘嗤笑一声,他要会迷路,明天她就在酒桶里找到黄金! 伊奥冷眼看着他瞎编,然后气冲冲进屋,拿了瓶药油扔给他,“闭嘴,赶紧去处理你的伤口,你再敢夜不归宿试试呢。” 少年气得脸发红,盯着去屋里补觉旳伊奥硬生生把“要你管!”咽下去,攥着药瓶上楼,把木楼梯踩得嘎吱作响…… …… 伊奥躺在床上,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梦中,她见到了她的丈夫。 “亲爱的,你在害怕什么?”年轻的花匠捧着束鲜花,笑得灿烂,爱意几乎溢出来般。 伊奥一句话也没说,紧紧地抱着她疑惑的爱人,泪水打湿他的衣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痛苦呜咽…… …… 桑迪涂完药,斜躺在床上面色复杂,他知道伊奥猜到了什么。 天花板角落处,一只蜘蛛缓缓地从隐蔽角落爬出,它用细长的后腿轻轻拨弄着空气中的丝线,身影在微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对不起。”少年轻声呢喃,他答应了别人要照顾好自己和伊奥的。桑迪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被褥冰凉,冷意让他打了个颤,又更紧裹住了自己。 几天后。 阿尔特街区新开了几家店,这几天热闹非凡。桑迪走在街上,打量着新开的酒馆。 算了,再试一次吧,相信那位好好先生一次。 昨晚少年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哈蒙德说的话,阿尔特街区他不常来,这边的人都不怎么好惹,所幸也没人认识他。 新酒馆刚刚挂上招牌——“圣杯”,酒馆外观古朴典雅,木质结构的外墙上挂着几盏油灯装饰。 桑迪深吸口气,推开门扉,一股混合着麦芽香、果木烟熏和淡淡酒香的空气迎面扑来,瞬间将顾客带入了一个充满诱惑与放松的世界。 桑迪四处打量着,酒馆内部装饰简洁而不失格调。 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酒具和酒杯,木质的桌椅摆放得错落有致,每张桌子上都摆放着一只精致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朵野花,增添几分柔情与雅致。 一个酒保懒懒抬头,“早上好,伙计,你来做什么的?” “你好,你们还缺人吗?有人跟我说这里有工作。” 那酒保闻言,斜着眼睛把少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烦躁出声,“啧,你等着。” 随后他叫住了一个搬酒桶的服务员,“喂,就是你,带这个小家伙去经理那儿。” 桑迪有些不自在,那个服务员也瞥了他好几眼,倒是没说什么,带他到了一个木门前示意他敲门。 少年曲起手指敲了几声。 “进来。”里面的声音有些沉闷。 他随即推门而入,里面就两个人,一人留着车把胡,坐在办公室的后面抖着胡子翻纸张;另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侧面,正在数钞票。见人进来,便都把目光投向了桑迪。 “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那个车把胡子开口问的,声音与刚刚一模一样。 “我想来这儿找份工作。” “哦?”两人对视了一番,“你觉得你能在这儿做什么呢?你是哪儿人?识字吗?” “我是南边那个街区的,我曾经在酒馆帮过忙,除了酿酒几乎都会。” “我问你识字吗?” “……不……” 那两人开始笑起来,胡子一抖一抖的。 “皮尔,你听见了吗?他连字都不识,还什么都会!” “哈哈哈哈,南边的街区他还好意思说。” 两人嘲讽的语气听的桑迪拳头发痒。“你之前待过的酒馆叫什么名字?不会连名字都没有吧。” 桑地咬牙切齿,“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不!不!小子,你要明白。我们这里是圣杯,跟那些平民开的不一样,我们只服务尊贵的客人,你不识字搬酒桶都会搬错!” 那个胡子怪重重咳了一声,竖起他的食指在少年面前摇了摇。 “不过嘛,你可以应聘另一种职位。”那个中年男人油腻的目光粘在桑迪的脸上,“你的脸蛋很漂亮嘛,正好我尊贵的客人们喜欢漂亮的宝贝。” “!” 第10章 谎言与欺骗 酒保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突然听见经理办公室里面传出几声怪叫。 他站起来,精神抖擞地准备上班,还没走几步又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混蛋!皮尔,快上!” “啊啊啊!来人!救命!” 酒保迟疑了,他站在原地略微思考了一会儿,果断掉头快步走向门口,然后与搬酒回来的服务员大眼瞪小眼。 老实的服务员也听到了混乱的声音,挑了挑眉,酒保后退一步,耸了耸肩。 “里面?” “你不是要去搬酒吗?走啊,我跟你一起。” “可是……” “你一个月拿多少钱?我一个月拿多少钱?里面的事哪轮得到我们来掺和?” “但是……” “经理不知道我们在外面,其他人晚上才上岗。里面两个人呢,还制服不了那个小家伙?” “……” “呆子!你进去挨打了,谁赔偿你?” 服务员沉默,两人面面相觑,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干脆利落离开了。 而此时此刻,经理办公室一片混乱。在桑迪听见中年男人说话的那一刻,他就冲上去狠狠给了他一拳,送了他一只乌青眼。 然后他迅速转身,拎起旁边一把椅子,一个旋转直接甩向办公桌后面的胡子怪,砸得他人仰马翻,嚎叫出声。 皮尔面色狰狞,脸胀得通红,配上乌青大眼,愈发滑稽。他粗鲁地咒骂着,大步跨过来准备给桑迪点颜色瞧瞧。 少年毫不恋战,转身就跑,边跑边把旁边的装饰品摆件往后甩,还恶狠狠侧头啐了一口。 精致的脸庞上一片暗沉,露出个阴森森的笑,又顺手把旁边的几个摆件拿了,他还记得外面有两个人。 可出乎他意料,自己一路畅通地跑到了门口,想也不想又踹翻了几张桌椅,一溜烟跑掉了。 躲在街边角落的酒保和服务员看着少年的身影逐渐消失,又等经理和皮尔追出来恶狠狠地咒骂完,才一人抱着一个酒桶姗姗来迟,面上惊疑不定。 “蠢货,你们两个人呢?是不是我俩死了你们都不知道!” 经理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脸上还有椅子腿的印迹,脸色青黑,指着他俩气急败坏。 “你俩,给我去警厅报案!就说有个臭虫,入室抢劫还蓄意谋杀。”皮尔扶着经理,语气阴森,冷哼了一声。 桑迪大口大口喘气,一路没停冲出了阿尔特街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只是感觉到安全后停了下来。 桑迪面容惨白,气息紊乱,汗水沿着他紧抿的唇角滑落,滴落在脚下,留下一圈圈微不可见的痕迹。 他胸口闷痛,难以名状的郁滞让他感到窒息。桑迪莫名其妙的想要落泪,眼眶酸涩,他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留下一片绯红,嘴唇咬得发狠,几乎尝到了血的铁腥味。 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信了?那群自诩为上层阶级的烂人就这么热衷于这种戏码吗?桑迪蜷缩在角落,双手捂住面孔,痛苦呜咽着,“没事的没事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少年泪水溢出眼眶,声音愈发微弱,“没关系,他们不知道我叫什么……” 他又想到了哈蒙德,眼神逐渐发狠,凶得想吃人,“好啊,你不就是想玩这种俗套的戏码吗?我陪你玩……” 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撑着墙面慢慢走到阳光下。 …… 伊奥擦着酒杯,惬意地哼着小曲儿。今天一早桑迪“”噔噔噔”跑下楼跟她说要去找工作,可给她惊喜坏了。 很久以前,伊奥就隐隐约约知道了,其实桑迪在背着她做坏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对那些上层贵族有那么大的恶意,虽然她也不喜欢。 某个瞬间,这位老板娘的眼神又变得很悠远……丈夫临死前,她答应过要照顾好自己和这个小家伙的,但事实上开个酒馆并不能很好地生活。 租金一年比一年高,客人一年比一年少,这一次城里混乱结束后,租金甚至翻了一倍,如今也只是勉强糊口罢了。 可她还有债呢,小家伙最开始也想出去找工作,当时他几岁来着?十二还是十三?找了一圈没人要他,高级一点的工作又要求识字,当时那小兔崽子还哭了呢。 想到这儿,她“噗嗤”一声乐了,随即又惆怅地叹了口气,平民的小孩要识字,那可有点不容易,一没钱,二没权,人家又不是搞慈善的。 唉,多可爱一个小孩呀,后来变得阴沉沉的,突然有一天跟她说找到了工作,每天都拿钱回来,有时多有时少,身上还总有些伤,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可桑迪那段时间对她总怪怪的,两人吵了好几次,后来她为了应付追债的忙得焦头烂额,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其实伊奥心里也清楚,她那便宜儿子对上层富人的厌恶态度是毫不掩盖,她也担心过几次,可是后来随着桑迪身上的伤越来越少,他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轻松,自己又开不了口了。 有些时候,伊奥想到自己被贵族害死的丈夫,觉得桑迪偷那些烂人的东西也没什么了。 不是说我们是下水道阴沟里的臭虫吗?那,你们偶尔也要被臭虫咬一口吧…… 第11章 谁在门口 “桑迪,欢迎回来。” 伊奥正乐呵呵擦着酒杯,突然间门被推开,她抬头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怎么样,明天要为你准备新制服吗?” “不用。”桑迪露出个阴森森的笑容,“今晚不用给我留饭了。” “什么意思?”伊奥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提前熟悉一下我未来的工作……” 桑迪说完,头也不回推门走了,只剩下伊奥留在原地发愣。 …… 夜晚起了雾,笼住了月,影子也消失不见。 寒意渗透衣衫,桑迪垂着头,他把自己搞的脏兮兮的,他像游魂一般,飘向未知的方向…… 【什么是好孩子,什么是坏孩子?谁来给他们下一个准确的定义呢……】 【他还记得那个孩子,个头不高,但四肢的比例很漂亮,五官精致,眼神清亮,但他觉得有点水汽的时候更漂亮。他从没想到自己再回到这里能碰见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先生……】 哈蒙德近几天有点失眠,多雨多雾的天气总让他想起小时候。 他坐在绿绒沙发里,时隔多年,他以同样的姿态望着窗户外面的院子。 一条小毯子盖在腿上,壁炉点燃了,热气升腾,耳畔似乎听见了声音,他微愣,有些迟疑地起身,是谁在门口? 他走到门口,握着的手杖扬起来,慢慢打开门,门口的黑影“咚”一声倒在了地板上,一张熟悉的脸露出来,是桑迪。 他面色红润,眉头蹙起,双眼紧闭,身上脏兮兮的,他蜷缩成一团,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让他睁开眼。 哈蒙德松了口气,然后轻声唤他,“桑迪?” 熟睡的人没应声,只是眉头皱的更深,哈蒙德这才发觉桑迪面色红润得过了头,他伸出手贴近少年的额头,很烫,他发烧了?他怎么会在这儿? 哈蒙德直起身,背着屋子的光沉默地站着,审视的目光投向桑迪,半晌露出了一个略显怪异的笑,这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他扔开了手杖,把少年抱进怀里,瞥了瞥屋外黑暗的角落,关上了门。 屋子内,少年陷在绿绒沙发里,呼吸声时急时缓,似乎困在了梦魇里,哈蒙德拨着电话,少年的身体也很烫,软绵绵的扶也扶不起。 “……是的,好像是发烧了,身体很烫……”男人把声音尽可能放低,还是吵到了少年,沙发上的人发出嘤咛声,有些不满。 “……请您尽快赶来,费用不是问题……” 打完电话,哈蒙德叹了口气,他怎么感觉自己每天都在打电话,转头又看向沙发上的“麻烦”,又重重叹了口气。 他端来一盆温水,表情凝重,扭干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又去哪里做坏事了?” 没有回答,男人神情淡淡,捏了捏皱起来的小脸,随后解开病人衣服的扣子。 桑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弱地挣扎起来,然后被男人一手牢牢按住,白皙的肌肤上有很多淤青。哈蒙德面色难看,但还是拿着毛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他没碰裤子,擦完后随手拿起毛毯给他裹得严严实实,桑迪难受地哼哼唧唧,男人揉了揉他的脑袋,又用冷水拧了一块毛巾敷在他额头上。“老实待着吧……” …… 第二还是雾蒙蒙的太阳,虽有阳光,却显得柔和而朦胧。 桑迪睁开了眼睛,他看见了熟悉的吊灯,猛地坐起来,温热的身体碰上冷空气打了个颤,他发现自己穿着熟悉的丝绸衬衫,有些惊疑不定。 谁给他换了衣服?哈蒙德吗?他掀开自己的衣服松了口气,没什么感觉,就有点酸软,昨天刚打过架正常得很,奇怪的是后脑有点疼。 回了神,少年掀开纠缠起来被子,白皙的脚掌踩在暖融融的地毯上,他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揉了揉乱槽槽的脑袋,发现门口放着的椅子上面是一套崭新的衣服,桑迪拿起那件小花呢西服外套,瘪了瘪嘴,乖乖套上了加绒衬衫和长裤。 哪来的衣服怎么合适?这不就是蓄谋已久吗?那好,看谁玩得过谁……桑迪冷哼了一声。 他懒懒散散地推开门,客厅没有他的卧室暖和,但是很舒爽,他下意识瞟了一眼走廊里好好先生的房门。 桑迪在楼梯口换上一副局促不安的神情,他小心翼翼扶着楼梯栏杆,眼神飘忽不定,下楼时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哈蒙德。 光照在他光洁的面庞上,五官立体,面容俊美,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男人姿态优雅地交叠着双腿,慵懒地倚靠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捏着早晨送来的报纸,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沉稳的老牌贵族气质。 他慢吞吞靠过去,先表演了一番不知怎么开口的纠结姿态,然后试探性开口。“先生,早上好?” 哈蒙德眉眼微弯,淡蓝色的眼中带着笑意。“早上好,桑迪。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 “你昨晚上发烧到在我家门口了。” “先生,我很抱歉……” “你确实该感到抱歉,桑迪。” “!” 这个王八蛋什么意思??? 第12章 你真不乖 时间回到昨晚,桑迪迷迷糊糊地坐在哈蒙德家门前,他觉得自己脚轻飘飘的,可是脑子异常清醒。 他头疼得感觉自己已经裂成了两半,一半飘在半空中,语气恶劣地嘲讽自己不知死活,跟那个疯女人一样,轻易掉进了那群烂人的圈套;另一半蹲在地上,劝他到此为止,他蹭了一晚的床,被故意羞辱一次就算结束了,赶紧跑吧。 他用力拍了自己一下,他不会步她的后尘,既然别人想玩,那就干脆玩票大的。 他仰起头,精致的眉眼弯起来,露出个让人后背发毛的笑,别着急,让他想想该怎么玩…… …… 当门打开的那一刻,桑迪意识已经不清楚了,他只能隐隐约约感知到有人抱着他,他试图挣扎,可是眼皮粘黏,浑身无力。 当自己的衣服被解开,他有一瞬间的茫然无措,等等,别这样,他没想这样,可那双手牢牢禁锢住了他,无处可逃,意识逐渐消失…… …… 再回到现在,桑迪浑身难受,被男人审视的目光刺得后颈发麻。 “昨晚发生了什么?” “桑迪,你真不乖,”哈蒙德夸张地叹了口气,“昨晚辛辛苦苦赶过来的医生在给你打针时被你踹了一脚,针头差点扎自己身上……” 他顿了顿,满眼无奈,接着道,“而我,给你换衣服时被你打了一拳,我们两个人都快按不住你了……” 男人手扶着额头,经过一系列矫揉做作的发言后,终于定了结论,“所以,你不该为此感到抱歉吗?” 而桑迪,早在他说到一脚一拳时感觉浑身蚂蚁爬了,好像,是有这回事,后面他睡了一会儿烧退了点,确实感觉有人来了…… “我很抱歉……我能为您和医生做些什么吗?”少年绷着脸,一字一字吐出来,没法说,确实是他自己上门的,也确实对不住那个医生。 “这个先不着急,你先来跟我说说,你怎么会在我家门口呢?” 桑迪低头,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抬头一脸悲愤欲绝。 睫毛颤抖,眼眶通红,溢出的泪珠划过他白皙的脸庞,留下一道道淡淡的泪痕。他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痛苦地几乎说不出话。 “先生,我不明白……” 静谧的房间里回荡着他低沉而压抑的抽泣声,期期艾艾盯着男人多情的眼。 “我去了‘您跟我说过的’阿尔特街区,没有人愿意要我,我听到的全是羞辱谩骂……我不明白……他们还在追我……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这一段话桑迪念得是抑扬顿挫,完美呈现了一个落魄美少年的痛苦内心折磨。顺便提醒一下我去的地方是你这个王八蛋说的,试图在惹人怜爱的同时引起他的愧疚感,不论场合,他真想“呱唧呱唧”给自己鼓掌喝彩。 哈蒙德拿过边上的咖啡抿了一下,他快憋不住笑了。 自己书房里还放着桑迪·科林特的调查报告呢,虽然只是初步调查,但绝对不是这副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白花样,他又起什么坏主意了? “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呢?”男人放下咖啡,面上温和。 他很喜欢桑迪,也不介意顺着他的话讲,但他不想背阿尔特街区的锅,他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哈蒙德先生,您能收留我一段时间吗?我,我什么都愿意做的!”上钩了,桑迪面上越发可怜,心底暗自嘲笑男人,他抓紧把话说出来。 “你得让我思考一下,桑迪。” “求您了……” 哈蒙德无奈开口,“好吧,孩子。” “谢谢您!您真是一个好人!”桑迪几乎感动得落泪,总算混进来了。 “别着急,我们还得约法三章。” 哈蒙德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孩子,接着开口,“桑迪,我这里每周都有人来打扫,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平时帮我拿报纸信件,可能会有客人来访,你对外就说是我的助手。” 哈蒙德先生顿了顿,接着说道,“最重要的是,我的书房、卧室你不能进去。” “没问题!”好的,下次趁你不在就偷溜进去。 沉浸在男人温柔的目光中,一个乖巧腼腆且努力向上的孩子在逐渐沉沦。 老混蛋,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桑迪内心面无表情地想,但脸上又露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以表达他的热切与开心。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带少年逛起来。 “这里是会客厅,那间是厨房,旁边的是餐厅,这条走廊通向后院……”哈蒙德一间房一间房地向桑迪介绍,留意到少年听到储藏室时几乎发亮的眼神,他假装没察觉带他上了二楼, “桑迪,这是我的书房,啊,还有我的卧室,再强调一次,我不在的话都别进去。” 哈蒙德停在书房门前,笑意不达眼底,外面那些空间他并不在乎,但是卧室和书房不行。 没关系,他有锁,他不需要赌这坏孩子会不会进去,感谢伟大的锁匠。 如果真出现了什么意外,他轻笑一声,那也没关系。 他可以很快完结这个故事,他作为老好人,发现带回来的小孩偷了自己东西,当然会失望透顶,然后把小孩扭送警察厅的。 少年黑色的发丝很乖巧地贴在脸上,他认认真真地听先生的嘱托。 他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卧室和书房,肯定有好东西,但是不着急,慢慢来,桑迪漫不经心想。 第13章 送信 【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和别人住一起,有记忆时他就与父母分居,后来继承了那对夫妻的财产之后他就没为钱烦恼过……】 【控制住整个家族后,他随心所欲,拿着本空白的笔记本,拎着朴素的牛皮手提箱,去看各国风情。他像只飞鸟逃出了囚笼,头也不回地奔向天空,累的时候就停在树枝上,冷漠地看这世间纷扰……】 【他偶尔也会觉得无聊,可能是某阵划过脸颊的风,可能是天边停留的某片云,也可能是某片飘飞的叶,他突然想回到这里看看,看看阔别了七年的城市有什么不一样……】 哈蒙德重新换了一本牛皮书,钢笔冰凉的金属光泽一闪而过,他抬头,下意识眯了眯眼,银色的挂钟镶在墙壁上,时间差不多了。 哈蒙德盖上封面,优雅起身,修长的手指理了理雪白的衣袖,他慢慢合上厚重的木门,他的身影被拉长然后一点点消失,留下了那本崭新的观察日记。 …… 厨房内,桑迪漫不经心咬了一口面包,随后瞪圆了眼睛,鸡肉很嫩,面包也松软可口,胀得白滚滚的,吃起来很香。 旁边还有一杯牛奶,雪白的奶液装在玻璃瓶里,瓶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不同的光彩,奶味儿也很足,可桑迪莫名想到了伊奥那天端给他的牛奶。 实话实说,木杯里的牛奶喝起来味道不好,之前装的酒味道也似乎散在牛奶里,当时喝起来微微发苦。 现在,他手里的这杯肯定加了白糖或蜂蜜,桑迪一边想,一边快速解决了早餐。 他吃饱喝足,大摇大摆走出去,突然看到男人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望着他,还扬了扬手里的信件,桑迪顿时后颈发凉…… 几个小时后,桑迪站在街头。 大街上依旧很热闹,马车一辆接着一辆,马蹄的叩击声不绝于耳。 少年可以想象到硬铁一下又一下敲击石板,微小的尘灰一下又一下向上翻滚,经年累计产生的细纹把这股震颤感反弹。 他突发奇想,马蹄敲击在胸膛上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风拂过他手里的信封,纸张哗哗作响,唤醒了他,桑迪无意识摩挲了一下。 他盯着信封撇撇嘴,他看不懂上面的字,但感觉很好看,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哈蒙德先生,我不识字。”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小先生,你只需要把这个交给三号房间的人就行了,再跟他说我的名字,我敢打赌,你能很好地完成这个任务。” 早上的对话历历在目,桑迪撇撇嘴,凡是跟这群人沾点边的工作,都啰哩巴嗦一堆要求,所有人都在跟他强调识字是个很重要的事,这是他第一次接下如此重任。 不论如何,他现在得赶紧去邮局解决掉“主人”派送给他的任务,还得去跟伊奥说一声。 桑迪按照哈蒙德说的摸到了邮局,他从没来过这儿,有着巨大穹顶的建筑占地面积广阔,明黄色的外墙上有很多漂亮的花窗,还有一排相当有气势的保安。 少年面色自如,他朝旁边的大胡子保安友好地笑了笑,热情洋溢地挥手。 那保安一张脸上除了胡子只看得到红色圆鼻子和一双小眼睛,他瞟了这个小先生一眼,看见他身上的装束和手里的信封后站得笔直,微微点头。 桑迪迈着步子进了大厅,大厅装饰华丽,墙上最醒目的位置挂放着大型肖像画。 宽阔的大厅两侧是业务办理柜台,中部由外而内依次是环形长椅和长写字桌,长廊上还有很多隔间。 这里的人很多,大部分是贵族家里的仆人,他们穿着得体,但脸上的神情并不平易近人,大多神情倨傲。 毕竟能为自己的主人送信也是很光荣的差事,更何况贵族中主人与主人也是不同的,那么仆人与仆人凭什么相同呢? 桑迪挑了挑了眉,饶有兴趣地望着不远处一个瘦长的黑衣男子跟一个矮胖的工作人员争论。 那个工作人员是个光头,秃顶上不停淌着汗,牵强的笑挂在油腻的脸上,弯着腰拼命地鞠躬,而那个瘦长男子歪着嘴,十分得意,神情张扬,整个画面滑稽可笑,看得桑迪差点乐出声。 可惜时间快不够了,桑迪按着指示找到了房间,里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精瘦,他看看手里的信封,锐利的鹰眼盯着桑迪,嘴里嘟嘟囔囔。 “小家伙,今天怎么是你送信,我以前从没见过你。” “先生午安,我是哈蒙德先生新收的仆人。” 桑迪很无语,怎么寄个信还有这么多事,但面上还是一个尊敬老人的乖孩子。 老人闻言点点头,放下了戒备。接下来一切很顺畅,他接过信件操作了一番后就用眼神示意桑迪结束了。 一切快得超出自己的想象,如主人所说他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他又站在了邮局的门口,对着刚刚的保安露出了一个乖巧的微笑。 …… 伊奥昨天一整晚都没睡好,浓重的黑眼圈被香脂盖住了,但是困倦弄得她有点不清醒,白天酒馆人很少,就她一个人趴在酒台上,她还在想桑迪。 昨晚警察厅的那群人来过了,好像在找什么入室抢劫的小偷?还正好是城市南部这边的人…… 这个小鬼究竟去哪了?他不会被抓起来了吧? 还没等她胡思乱想完,桑迪突然出现在了她眼前,伊奥昂起脖子,呆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桑迪皱起眉,在她眼前晃了晃手,突然隔着酒台被一把抱住,少年顿时僵硬住了。 伊奥的臂膀紧紧挽着他,女人温热柔软的脸庞贴在他的颈侧,棕色的卷发弄得他脖子很痒,弥漫出一股很熟悉的廉价洗发香波的味道。 “你干什么!” 桑迪瞬间红了脸,他扒着伊奥的手想把她甩下去,可一贴到手上的肌肤他又愣住了。 少年感受到颈侧有湿热的触感,伊奥的身体在轻微颤抖,这个认知让桑迪慢慢把手放下去,又慢慢地伸出手想去拍拍她的背。 可还没等他的手落下去,桑迪又被猛地推开。 第14章 你不懂我 “搞什么啊,我还以为你被抓起来了呢。” 伊奥还是那种熟悉的不着调的笑,前提是忽略她红红的眼睛。 “你在想什么啊,我怎么可能被抓住。”桑迪垂下眸,也学她不着调,“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伊奥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昨晚警察来了,他们说,”他停顿了一会儿,发觉桑迪神色有些不对,“他们说有个入室抢劫的小偷,差点杀了圣杯酒馆的经理……” “胡说八道!” 桑迪恶狠狠打断伊奥,“怎么会有人蠢到大白天街上全是人的时候入室抢劫,还杀人?”他嗤笑了一声。 “是你吗?” “……” 伊奥叹了口气,“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侮辱我,我气不过还了手,仅此而已。”桑迪耸了耸肩,满不在乎。 “那你要怎么办呢?他们一直在这个地区搜查……” “谁认得出来?你看我如今的穿着,谁会想到我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小偷?” 伊奥盯着他,面色凝重,你又去哪里偷得这身衣服?她疲惫地闭上眼,把脱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半晌哽咽着开口,“桑迪,别这样了,这么久以来你一直为了我……”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是专门为你?” “你我心里很明白,我的债务与你无关。” “那我该怎么办!你难道让我看着你被那些人卖了抵债吗?” “桑迪!你究竟在说什么?” “……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答应过卡特要照顾好你,”桑迪的眼睛忽然之间变得暗沉沉,“这是我和那群烂人欠你的……”他神情阴郁,冷冷地盯着女人。 伊奥张开的嘴慢慢合上,面色惊恐,她听见桑迪说,伊奥,别再问我了,好吗?女人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她的卡特,瞒了自己什么……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伊奥露出个牵强的笑容,酸涩开口,“亲爱的,你不能在这儿久待了,只靠着一身衣服骗不了他们多久的,很快就会找到你的。” “别担心,伊奥,我现在住在北部的一位先生家里,做他的仆人。” “具体做什么?”伊奥警觉起来,“你知道有些人就喜欢玩你这种少年吗?” “别想那么多,他做作的绅士风度,不会允许他直接露出丑恶面目的,”桑迪冷哼了一声,“最起码,在我被迷得主动送上门前……” 漂亮精致的少年笑得天真烂漫,配上那身毛呢小西装像个尊贵的小少爷,那灿烂的笑容却无端让伊奥打了个冷战。 “怕什么,腿在我自己身上,时机不对我还不会跑吗,我总不会吃亏的。” …… 此时,一位客人出现在了哈蒙德家的客厅里。 “为什么!我真不明白,她明明说过,他不会再和那些朋友们联系的!” 艾利克·路易丝哀嚎着,心痛得快喘不过气。 “你吵到我耳朵了。” “啊啊啊啊!你有病吧,哈蒙德!我都这样了你还不安慰我?” “我提醒过你了。” “你根本就不懂!” “她不是你的好选择。” “你放屁!” “……” 哈蒙德哼了一声,把要递过去的纸巾唰得收回来,可惜收得不够快,被对面的男人一把抢了过去,他手上青筋跳了一下。 英俊的男人神情沮丧,像条丧家之犬,嘴里嘟嘟囔囔念着“你根本就不懂我。”“你根本就不懂她。”“你根本不懂我们的爱情。” 作为倾听好友吐露心声的树桩,哈蒙德觉得自己懂不懂不重要,他自己的身体更重要,他就不该让这个家伙进门来侮辱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先生,我回来了。” 桑迪推开大门,惊诧地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怪人。 看脸长得不错,就是衣服皱皱巴巴的,一脸灰暗,高大的身材委屈地缩在一起,感觉像被贵族夫人扫地出门的情人。 少年站定,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哈蒙德。 哈蒙德头疼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欢迎回来,桑迪,这是,算了,不用管他。” “哈蒙德,你什么意思!” 艾利克一把拽住哈蒙德的袖子,恨不得把自己的鼻涕眼泪糊他一胳膊,而被拽住的人猛的大幅度抖手,像是粘上了什么脏东西,“你再不放开,你以后别想踏进这里一步!” 艾利克一哆嗦,哀怨地盯着男人,手上倒是放开了。 “你怎么也用完就丢……” “……不会说话就滚……” 看着两人幼稚的动作,桑迪抽了抽嘴角,面上倒是笑得开心,“先生,我需要去准备两杯咖啡吗?” “要!” “……一杯就够了,麻烦你了,桑迪。” 桑迪眉眼弯弯,小跑进了厨房,他面色恢复平静。 他踮起脚去摸木制橱柜里的杯子,纤细的腰肢一闪而过,白皙的手指点了点装满咖啡豆的密封罐,有些犯难。 这玩意儿,放多少合适呀?算了,随便抓一把吧,他弯下身,左瞧右瞧找着研磨的容器,应该是这个吧?他思索了片刻,决定放手一搏…… 桑迪这边在精心准备咖啡,而哈蒙德看着萎靡旳友人,实在想不明白。 “你要难受多久?” “起码她得哄我一小时……或者三十分钟也行……” “……她是救过你的命吗?” “……差不多吧。 ” “?” 哈蒙德惊奇地瞥了眼好友,仔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位先生的生平经历,实在是想不出那个女人何时何地干过这么大的事。 可惜还没等他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便被艾利克抢先提问。 “那什么,刚刚那个小孩?” “你不是查过吗?” “啊,真是他啊,你这是钱太多了没地花?” 艾利克被男人带个小偷回家震惊了一把,下一刻便被男人鄙视地看了眼。 他一愣,好像自己也没脸这么说,他养个夫人花的钱也不少,短短三年就比得上过去十年的,可是,那可不一样。 “我不像你,没那么蠢。”哈蒙德又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绅士微笑。 第15章 你在做什么 艾利克正郁闷着,桑迪端着两杯咖啡就出来了。 “这位客人,请享用。” 桑迪俏皮地眨了眨眼,尽显青春的活力与可爱。 艾利克也朝他露出了礼貌的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入口的一瞬间有些不可置信,他僵硬地望着哈蒙德,而后者笑得温和蛊人。 “桑迪特地给你做的,他第一次有些不熟练,但你要喝完哦,这些咖啡豆挺贵的。” 艾利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咖啡粉被过度研磨,轻轻抿一口,那厚重的口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换句话说,像是一口难以咽下的泥。 他看了看桑迪好奇伸头张望的样子,又看了看哈蒙德诡异的笑容,艰难点了点头。 每一次的吞咽都显得异常艰难,又苦又涩又噎,他觉得最近一年他不想要看见咖啡了。 看着好友木着一张脸,哈蒙德舒心极了,嘴角翘起来。 艾利克不知道喝了多久,整个客厅安静无比,两双眼睛都盯着他,杯子放下的那一刻他马不停蹄地起身,捞起置衣架上的大衣和斗篷头也不回地走了。 桑迪疑惑地抬头,嘴里的先生还没叫出声,就听见主人轻笑了声,男人修长的手指拎着杯柄,倒垂着看着粘附在杯底、未溶的咖啡粉末。 “别管他,桑迪,你做得很好,咖啡再苦……也没他的爱情苦……” “?”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一会儿说做得很好,又说咖啡很苦,果然是难伺候旳烂人! “那么言归正传,小先生。” “是?” “信件送完了,我赌赢了不是吗?” 所以呢???饶是桑迪再怎么想,也没想到这是正事。 似乎看出了这位年轻朋友的无语,哈蒙德笑得明媚,“所以,我们今晚出去吃吧,庆祝我打赌赢了,也庆祝你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事。” …… 【作家很庆幸,有人提前给他试了毒,或许说毒不太礼貌?】 【小偷摇身一变,成了走投无路的小可怜,顺理成章住进了他家,并骄傲扬言自己什么都会做,可惜一杯咖啡就暴露了他……】 【不论如何,一位品德高尚的绅士,是要把珍惜粮食作为人生信条的,食物实在是不该在经历了那么残酷的对待后还难吃成这样……】 【值得一提的是,那天的晚饭还是很美味的……】 …… 这几天晚上桑迪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总感觉自己有点偏离初心。 哈蒙德晚饭时跟他说自己明天有事出去一趟,少年把脑袋埋进被子里,眯了眯眼,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第二天,等桑迪睡到自然醒的时候,整个住所静悄悄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二点。 他慢吞吞走进去,身上有点汗,衬衫黏糊糊的贴着背,黑色的头发蔫耷耷。 桑迪平复了一下呼吸,试探性喊了一声先生,等了半天没有回声,总算松了一口气。 脑袋又一转,他发现餐桌上留了一个鸡肉三明治,旁边还放着自己的午餐费,他一下子满意得咧开嘴。 快速吃完了早餐的鸡肉三明治,又把午餐费收好,桑迪满意极了,现在可以好好逛一逛了。 他现在刚刚进来,不宜有太大的动作,他准备去储藏室,那里的东西一般用不上,找那些在角落的看一看,他得先找准目标…… “吱呀”一声门开了,厚重的灰尘砰的一下铺天倒海而来。 桑迪浑身没有一处落下,全部打上了灰,而他还维持着刚刚得意的笑容,额头上挑起了快乐的小青筋,一些粉尘扑簌簌往下坠。 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怎么能形容那种感觉!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在一个一尘不染的房子里为什么会藏着一个全是灰的储藏室?里面不应该是一些宝贝吗? 他愤愤的从鼻子里喷出灰,又不小心呛住,灰尘漫天飞舞,他在里面不停地咳嗽,眼泪咳出来又流不下去,脸上直接被灰堵住了。 “桑迪?你在做什么?” 哈蒙德的声音闷闷的,他看着眼前滑稽的一幕,捂着口鼻,笑声却还是漏了出来,他刚刚从外面回来,外衣还没脱下。 他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盒子上印着“希尔斯特”的花字,身后半开不开的门还能看到一位年长的妇人,那妇人正张大了嘴,一脸震惊地看桑迪。 听到哈蒙德声音的那一刻,桑迪僵硬在原地,开门之前,他确实想过万一男人半路回来用什么借口,但是,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至少得先等他咳嗽完。 “先生,咳咳咳,我,咳……” 话还没等他说完,他感觉有只大手抓住了自己的胳膊,然后猛然发力把他拽了出去。 男人把盒子放在旁边,长腿一伸,把桑迪捞了出来。 他带着少年往门口走,很努力地忍住溢出唇边的笑,脑海里情不自禁构建画面,一只狡猾的小动物跳进了一个满是灰尘的坑里…… 少年一边咳嗽一边跟他走,走出一路灰。 “抱歉桑迪,是我的失误,我没跟你说过,这里有将近十年没打开了。” 被笑意浸染过的嗓音微微有些暗哑,说不出的性感迷人。 但是在桑迪听起来,相当手痒。 桑迪恨得眼红,他用力咬着牙齿,他仰头,委屈巴巴地扯下眼尾,水汽晕满了眼眸,眼尾红红的,全是委屈和控诉,他翘着嘴,准备敲诈一点安慰费。 “噗嗤”一声,哈蒙德嘴角止不住上扬,他松开了握着少年胳膊的手,握成拳抵在唇边。 后边的中年妇人也忍不住笑开了,她眼睛笑得眯起来,眼角细密的皱纹显现出来,满是慈爱,手颤巍巍地递出去一块手巾。 “好孩子,先把脸擦一擦吧,这都成小花猫了。” 桑迪沉默地接过手巾,他觉得有点似曾相识,之前他常常往脸上抹灰是为了方便作案,也为了在街上不被认出来。 他忽然想起来与哈蒙德的第三次见面,那天晚上自己狼狈不堪,被追着跑了一路,好像也是脸上抹了灰的,而且似乎也接了帕子,他当时以为是给他擦汗用的,现在看来,起码不全是。 第16章 人类的夜生活并不相同 “桑迪,她是帕森太太,每周都会来清扫,之前请假了,你没见过,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了。” 哈蒙德说着顿了顿,向门外的帕森太太轻轻颔首,“帕森太太,这是桑迪。他是我新收的助手。” 帕森太太朝他和蔼地笑了笑,看起来很亲切。 “先生,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桑迪面上无辜,心里恨得牙痒痒。 “事情办完了,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哈蒙德轻笑,又把视线转向了盒子。 “我已经吃完了午餐,我给你带了一份三明治,之前留的午餐费你收着当零花钱好了。嗯,快收拾一下吧,你应该饿了。” “谢谢先生。” 桑德有些咬牙切齿,他现在确实饿了,问题是现在屋子里全是灰,他心里不情不愿,又转向了哈蒙德,“先生,帕森太太,对不起,我弄得这里全是灰。” “事实上,这对我的困扰还好,只是辛苦了帕森太太。” 哈蒙德摇了摇头,说着转身脱下了满是灰尘的外衣,他准备上楼洗个澡,然后躲进书房。至于帕森太太,她状似苦恼地叹气,等得到桑迪吃完午餐一起打扫的保证后,又笑了起来。 三个小时后,桑迪趴在干净得能反光的桌子上,他累得不想说话。这时眼前出现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上面还有水珠,水果的清甜气息引得他吸了一下鼻子,帕森太太慈爱地拍拍他的脑袋,笑着道,“吃吧,乖孩子,你该休息一会儿了。” 桑迪乖巧地捧着苹果,他冲着这个好心的红发太太露出了一个可爱讨喜的笑。 “帕森太太,您一直来这里打扫吗?” “对呀,我来这里好久啦,有差不多十年吧。” “那您知道为什么那间储藏室会有那么多灰吗?” 居然能干这么久,那间储藏室一定是特意不打扫的,否则肯定早就被辞退了,桑迪想着,更加好奇。 “我不知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先生跟我说,那间储藏室不必打扫,别浪费时间,可能里面没有什么东西?” …… 不对,虽然刚刚开门的一瞬间全是灰,但里面绝对有东西,而且不少,他看见很多灰布,或者原来是白布?反正有布盖着器物,大大小小的、各种形状的都有,里面堆得满满当当。 看哈蒙德满不在乎的样子,这不是什么必须要尘封的秘密房间,既然不是,为什么不让人来打扫呢?哈蒙德是在刻意忽略这个房间吗?或者,是在忽略房间里的什么东西…… 桑迪捧着苹果,垂着脑袋陷入了沉思。而帕森太太稍作休整后离开了这里,顺便带走了两袋垃圾。 “桑迪。” 温柔的嗓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桑迪回头,发现哈蒙德悄无声息地下楼了。 他换了一件宽松的灰色衬衫,领口松松散散,灰色与皮肤的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一种很清淡的气味,桑迪慢慢放松下来。 “怎么了?不喜欢吃苹果吗?” “不,先生,我只是在想从哪里下口。” “很苦恼的话,用刀切一下也许不错?” 哈蒙德看着眼前乖软的少年,眼中有些意味不明。他指了指厨房,告诉桑迪那里有水果刀。他看着少年起来一步步走向厨房,又突然出声, “桑迪,也给我拿一个苹果吧,在厨房的桌子上。” “好的,先生。” …… 经是晚秋了,雨夜渐多,温度也变化极大。 夜幕低垂,天空像被厚重的灰色绸缎缓缓覆盖,不见星月,只留下一片深邃的墨色,快要下雨了。哈蒙德喟叹一声,他还呆在书房,一片寂静中,只有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小偷住进来有几天了,他表现得很乖,作家不知道他准备什么时候出手,他决定简单地试探一下。】 【餐桌上,他看着这个小坏蛋大口吃着自己精心烹饪的食物,心里有些别扭,他坚持认为,好学向上也是绅士的重要品格,为了学习技能一点点的浪费也是正常的。想到这里,他手指敲了敲桌子,示意对面看向他,“这位小先生,你该学着自己做饭了……”】 【他看见那个坏孩子嫌弃地撇嘴,绷住了表情,又相当正经地说起自己明天一天不在的事,感受到对面明显雀跃起来的神色,若有所思……】 【出门解决完了家族的遗留问题,先生换了副手套,他突然觉得昨晚的主意不怎么样,虽说书房和卧室都上了锁,但他现在没法回去了……】 …… 夜深,起风了,携着湿润与凉意,穿梭于街巷之间。枯叶在风的挑逗下飘舞,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不久,第一颗雨珠悄然落下,玻璃上发出清脆而细微的声响。 桑迪瞪着眼睛,直直望向天花板,睡不着,实在是睡不着,哈蒙德背信弃义! 他今天回来得太早了,自己今天什么都没做,除了睡了很长一觉……还有他昨天说的“你该学着自己做饭了”是什么意思?他明天是还得早起给他准备早餐吗…… 少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这些天主要是出去吃,偶尔哈蒙德会赶在自己前面去厨房做好端出来,又不是自己不愿意做,这王八蛋什么意思? 桑迪在床上左右翻滚,气呼呼地把被子当成男人狠狠揍了一顿。 而此时,刚从书房出来的哈蒙德正经过桑迪的房间,男人停下脚步,歪头辨别着细微的声响,从桑迪房间里传出来的? 他埋头沉思,自己回来时整个家里里外外清点了一遍,上锁的房间没有开过的迹象,东西也什么都没少啊?他为什么这么高兴,这么晚了还在房间里庆祝? 要不然,自己再清点一下?哈蒙德表情凝重,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下楼…… 屋外,雨势逐渐变大。街道上的灯光在雨幕中变得朦胧,像是被一层薄纱所覆盖。 屋内,桑迪打累了,把腿架在被子上,毛茸茸的脑袋一歪,嘴巴嘟囔着,睡得愈发香甜。 而在在楼下,男人卷着衣袖,精神奕奕,认认真真清点着自己的财产…… 第17章 美好的人生 第二天一早,哈蒙德带着眼下的青黑,面色复杂地看了眼餐桌上的食物,又看了看满脸得意、昂头挺胸的桑迪。 “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桑迪,这些都是你做的?” “当然,这里可没有第三个人了。” 桑迪暗暗翻了个白眼,不是他做的是谁做的,鬼吗? 哈蒙德神色淡淡,拉开椅子坐下,挺好的,起码盘子摆得不错,心里这么想着,手上慢吞吞动起来…… 清澈的水流冲洗着手指,雪白的泡沫极速坠落,伴着水“啪”得拍在水池的底部。 桑迪惬意的哼着歌,阳光透过窗洒落在身上,围裙勾勒出他纤细的腰肢。 今天真是一个完美的开始,首先他仔细探查过了厨房,看上去贵的还是那些柜子里的餐具,有一些银制的刀叉和镶了银边的餐盘,可惜餐具经常要用,暂时不急。 第二就是总算报了上次的仇,天知道他看到哈蒙德吃面包的僵硬表情时忍笑忍得多辛苦,面上还得摆出期待的样子,他都快要精神分裂了。 其实,他也没有浪费食物,早餐是熏咸肉配烤面包,面包故意烤的有点焦,还有咖啡多加了五块糖…… 开玩笑,他上次弄咖啡不熟练单纯是因为他和伊奥不喝,今天磨的就很到位! 他耸耸肩,不过午餐和晚餐就别这么搞了,他也是要吃饭的。 “桑迪,来一下。” “好的,先生。” 男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桑迪耸了耸肩,朝窗户做了个鬼脸,他解下围裙把它放好,快步走向了声音所在。 哈蒙德刚从书房下来,他上去补了一点笔记,想着咖啡放冷一点或许能不一样。 很可惜,他迟疑地抿了一口咖啡,艰难咽下那又甜又苦的黏腻液体,最终把杯子放下,有些头疼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他看着眼前等着夸奖的小家伙,终于开了口。 “桑迪,谢谢你的咖啡,但我更喜欢糖少一点的,一块糖就够了。” “我很抱歉,先生。我能保证下一次会很完美。” 面前的少年失落地垂着脑袋,整个人恹恹的。 哈蒙德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不是很想继续这个有点晦气的话题,他把头转向窗外,又开口道。 “桑迪,准备一下吧,马上要冬天了,今天你跟我出去准备些衣服吧。” “好的!” 不出意料这坏孩子答应得很快,望着桑迪开心着离去的身影,男人有点忧愁,自己提前把午餐做好会不会太刻意? …… 路易丝夫人最近有点烦心,她自认风流多情不是什么大问题,前些日子她在一个贵妇举办的舞会上认识了一个年轻人卡尔,虽然是个落魄贵族,但长得还不错,重要的是卡尔的甜言蜜语说得好,可惜他太不识趣了。 他们只不过好了几天,她送了一家店铺还不满意,竟然还想让她把他引进伦萨的买卖市场,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真以为自己送了几束花,说了些甜言蜜语就能得到她的心? 疾行的马车上,路易丝夫人水光潋滟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红色的大波浪卷发披散开来,在阳光下闪耀出艳丽的光,她歪着脑袋,看向自己白嫩的手指,上面的戒指更衬得她手指纤细。 “夫人,怎么啦?” “没什么,亲爱的,我只是有点无聊了。” 路易丝夫人眼波流转,揽着丈夫亲昵地笑着。 旁边的路易丝先生面上镇定自若,实则关注着自己夫人的一举一动,正经开口道,“是我不好,让你陪我太累了。” “那你要好好补偿我呀。” 路易丝夫人笑得灿烂,她很满意自己当初挑选的丈夫。 她作为贵族小姐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那个在伦萨初露锋芒的新贵,相貌英俊,气质出众,愿意帮扶自己的家族,对自己还好得出奇,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还从不限制自己的自由…… 唔,真是美好的人生……路易丝先生搂着自己的妻子,两人几乎同时在心里喟叹一声。 …… “瑞思克,早上好。” “哈蒙德先生,早上好,今天您怎么来这儿了?” 裁缝店里,瑞思克老远就透过玻璃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马车,他放下手里的时装杂志,在两人推门进来时迎了上去。 一段时间不见,哈蒙德还是老样子,不过身上的大衣依旧很漂亮—这是他亲手缝制的,他满意地点点头,自己的手艺可真不赖。 还没等他打量完,突然发现男人身后跟着条“尾巴”。 “嚯!这位小先生是哪位呀?” “我新收的小助手,桑迪。” 桑迪乖巧微笑,“瑞思克先生,早安。” “噢,你好呀,你真可爱,桑迪。” “瑞思克,我们想订几套冬装,特别是给他。” 桑迪被这位满头银丝的老先生打量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男人身后缩了缩,哈蒙德面带笑容,挡住了瑞思克的视线,顺口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啊,定衣服吗,先生?老样子您一通电话我就会上门的,怎么专程来这儿了呀。”瑞思克语气稍显疑惑,哈蒙德倒是不慌不忙。 “午饭想去希尔斯特餐厅,顺路就过来了。” “好吧,那我先带这位小先生上去量尺寸。” 老裁缝听闻也没多说什么,态度热情地抓着桑迪的手,想带着他去楼上。 桑迪求救般把视线投向男人,结果对方乐呵呵地一动不动,还没等自己开口就莫名其妙被人带着上了楼。 楼上空间很大,一面黄色的墙上墙上挂满了老照片,还有五个房间房门紧闭,正好一个年轻人抱着布匹从里面出来,看见桑迪和瑞思克礼貌地点头问好,“客人,早安。师傅,我先进去裁剪了?” “去吧去吧。”瑞思克随意摆摆手,又扭头对桑迪说,“没事,这是我徒弟。” 他径直把桑迪拉进了其中一间屋子,安抚着有些紧张的小先生,随后拿起旁边桌子上的卷尺,“桑迪,别紧张,很快就好了……” 此时楼下只剩下哈蒙德先生和瑞思克刚来的一个小徒弟,那人胆怯地瞟了哈蒙德一眼,在对视的一瞬间又埋下头装作忙碌的样子写着什么…… 第18章 这里是哪里? 哈蒙德姿态优雅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样品在心里默默评估,还没等他评估完,那边装鹌鹑的小徒弟递给他一本厚厚的册子。 “先生,你可以在上面选些喜欢的款式。” 男人温和收下,翻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听见耳边有人说话。 “瑞思克?呦,这是谁呀?” 路易丝夫妇两人携手走进店里,艾利克看见好友,讨人厌地怪笑一声,他身旁的女人也露出优雅得体的微笑。 “艾利克,早安,夫人,早安。”男人微微颔首,屁股是一抬也不抬。 哈蒙德饶有兴趣地盯着好友身边的人,女人好整以暇,姿态从容,倒是她的丈夫警告似的瞪了自己一眼。 桑迪刚刚量完了尺寸,跟着老裁缝下楼,没想到一抬眼就收到了惊吓,他四肢有些僵硬,微微侧身试图缩在瑞思克的背后。 可惜效果不是很明显,因为这位老裁缝爽朗的笑声震开了空间中有些诡异的气氛,吸引了店里所有人的注意。 “哈哈哈,今天什么日子,几位怎么都来了。” “瑞思克,好久不见。”艾利克洋洋得意地揽着妻子,开心应声。“我去办点事儿,顺便陪我太太取她上次定做的礼服,不用你送上门了。” 默不作声了半天的路易丝夫人突然提问个问题,“瑞思克,你身后是你新收的徒弟吗?” “什么,谁?”老裁缝狐疑往后看,看见桑迪紧张的神色恍然大悟,“不不不,这是哈蒙德家的。” 桑迪表面绷住微笑,道好后快速跑到了哈蒙德身边,这女人,不是那天被他偷了皮夹的倒霉蛋的女伴吗?他偷偷后退一步,却被男人注意到了。 哈蒙德转过来,轻轻拍了拍桑迪的脑袋,虽是笑着,眼中却别有深意。他顿了顿,又问起面前的女人。“这家店不像是夫人喜欢的风格。” “唔,我的先生喜欢呀。” “你们的感情真好。” “嗯,您和您的小助手感情也很好。” “……” 哈蒙德随意聊了几句,看着好友没出息的紧张样,在心里默默叹气。他找到忙碌的瑞思克定好了衣服样式,随便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 而路易丝夫人注视着俩人离去的身影,继续等待自己的丈夫…… “桑迪,你认识路易丝夫人吗?” “不,先生。” 哈蒙德没说什么,心中大概明白。但他依旧温和亲切,丝毫没有为美丽优雅的贵妇讨公道的打算。 桑迪本想多问几句,见他沉默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跟在男人后面暗暗翻白眼。两个人诡异的保持沉默,走了很久。 “桑迪。” “怎么了,先生。” “这里是哪里?” “……” 我怎么知道?我是跟你走的啊!你是在瞎走吗? 看着眼前一脸凝重的哈蒙德,桑迪拼命忍住了骂人的冲动,成功摆出了一副“我也不知道”的茫然脸,试图给主人增添一点内疚感,但是很可惜,男人只是抱歉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他更生气了。 哈蒙德眉头微皱,很苦恼地叹着气,他接着往前走,脚步却丝毫不乱。 桑迪咬着牙,麻木地跟着男人转过一个弯。然后,他看见哈蒙德停下了脚步,他疑惑抬头,愣住了,他们停在了希尔斯特餐厅的门口。 “桑迪,找到路了呢。” “……” 桑迪觉得,他没什么可说的。 “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在这里用餐吧。” “好的,先生。” 哈蒙德一脸坦然地走进希尔斯特,心情很好地向门口迎接他们的服务员点头微笑。 两个人气氛融洽,一路走到了当初哈蒙德坐的位置。点完餐,两人在座位上静静待着,桑迪却忽然开口。 “先生,我们刚刚为什么不像早上一样坐马车走呢?” “桑迪,早饭吃太饱,我想散会儿步。” “……” 哈蒙德先生沉默了一瞬,温柔的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桑迪。 “还有一件事,你真的没见过路易丝太太吗?” 桑迪微笑,这里声音太杂了,他刚刚没听见先生在说什么。 “先生,您很喜欢这家店呢。” “嗯,这里味道很不错。桑迪,你吃过新上来的奶油布丁吗?” “没有。” “那来一份吧。” 哈蒙德转过头,招来了服务生,他侧过身,神情认真地跟侍者确认。 桑迪看着眼前的画面,无聊地扭过脑袋,他总觉得哈蒙德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垂着脑袋,黑色发丝有些长,滑落在脸侧投下阴影,睫毛垂落,黝黑的瞳孔深不见底的暗,他交叠着手指,白皙的皮肤与暗色的桌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没了乖巧的样子,倒是显得清冷落寞。 等哈蒙德回头时,看见的便是一个陷入了沉思的孩子,“桑迪,你在想什么?” “唔,我在想,我晚饭该做什么……” “……” “事实上,你不用准备那么多。” “先生?” “我下午准备去拜访朋友,你要跟我一起吗?” 哈蒙德笑容温柔,迷得餐厅里的几个漂亮女孩频频回头,可桑迪私下冷笑一声,怎么,嫌弃他做的不好吃吗? “就是路易丝先生家,你想来嘛?” “……不用了。” 很好,他赢了,桑迪苦恼地趴在桌子上 ,神情沮丧。 第19章 来自东方的神秘花种 【一位绅士是不应该太过注重口腹之欲的,起码作家之前是这么认为的。 可现在的情况却很尴尬,他想尽一切办法拖了几天,迷路到不同的餐厅三次,自己早起准备三次,谎称拜访朋友三次……但结果并不好,早起极大的破坏了他的好心情,他还变成了一个认不清路还要出去乱晃的糊涂蛋,那坏孩子看他的眼神有时莫名透着怜悯。】 【我真的有必要牺牲这么大吗?作家这几天晚上也睡不着觉,第八天的时候,放弃让他心情坦然。 但是,那坏家伙出乎意料给了自己一个惊喜,他准备的早餐美味极了,咖啡醇香的气味让他觉得在做梦,午餐的苹果派也很棒,果香与甜香纠缠在一起,金黄的色泽诱人极了…… 无论如何,总是要好好奖赏一下好学的“小绅士”。】 【作家不是很喜欢甜味,可是另一个家伙好像很喜欢。 客厅大瓷罐里面的糖正常情况下只起到一个装饰作用,总是到期了再换一批新的,但一次偶然作家无意掀开了糖罐的盖子,里面干净得让人诧异。 他明明记得一个礼拜前还剩二三十颗,每天四颗糖的量,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些过分了。】 【有一次他去找桑迪,这个坏家伙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乖乖巧巧放在膝盖上,后脑勺有几缕头发不听话地翘着,他微眯着眼,神情愉悦,左边脸颊上鼓起一个小包,过了一会儿又转到右边,作家总算逮到了他在吃糖。 他叹着气,想跟不知节制的小偷好好聊聊,他很听话地保证以后每天只吃一颗糖,可是这事,整栋房子里的人谁也不信……】 …… 桑迪哼着歌,脚上踢着颗小石子,一路跑到了伊奥的酒馆。 一大早无所事事的老板娘手撑在下巴上,慈祥地看着桑迪跑进来。 前几天那帮警厅的人总算是放弃了,在这片街区一连抓了六七个小屁孩,带到那边去指认后又灰溜溜全放了回来,听说把那酒馆经理气得破口大骂,早上煎鸡蛋的时候还把自己的胡子给烫卷了。 少年顶着伊奥诡异的目光打了个哆嗦,他有些羞恼地转过头,嘴里嘟嘟囔囔的。 “你看我做什么?” “唔,好久没见你了,还不让人看看呀!不错嘛,小日子过得挺好,脸都圆了一小圈。” 老板娘围着少年左看看右瞧瞧,嘴里啧啧作声,说着说着还摇了摇头。 “不过呢,姐姐我啊提醒你,小心别中那群人的圈套哦。” 桑迪不耐烦的捂着耳朵,眼睛也闭起来。“知道了知道了,你烦不烦啊!” “你给我老实听着,那群有钱人就喜欢这么玩,拯救失足少女,领回家悉心呵护,等你爱上了他就有你好看的了。” 桑迪生无可恋,这段话他反反复复听了好几遍,他亲生母亲就是这样,他还能不清楚吗? 他把手伸进新制的斗篷里,掏出几枚银币,一手“啪”的一声,把钱拍在了桌子上,再一伸手,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三明治。 “诺,钱给你,顺便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老什么老,你都不住这儿了,别给我整什么伙食费跟住宿费,小兔崽子你皮又痒了?” “你能不能要点形象啊,我预定未来的行不行?” 眼看伊奥又要叉腰开骂,少年抢先一步开口。“而且这钱干干净净,是我帮他送信应得的!” 看着少年头发一翘一翘的,面色红润气呼呼、生机勃勃的样子,伊奥不知怎的,“噗嗤”一声笑开了,眼角甚至带点闪烁的泪花,张扬明媚得像一朵盛放的玫瑰,把桑迪给看愣了, “她会是我娇养得最好一朵的玫瑰……”少年恍惚间又听到了年轻的花匠躺在草地里的呢喃,他也缓缓露出一个笑,等着女人笑累了,趴在桌子上喘气。 “伊奥,我说……” “嗯?”女人转过头,疑惑的眼神投向少年。 “……等我捞到了足够的钱,我们换个城市吧,换个一年四季阳光充足的,有大片绿色草坪,还开着五颜六色小花的地方呗……” 伊奥又想笑了,“你这兔崽子,又想念卡特啦?” 女人摇头晃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没事,不换也行,你把自己照顾好,我也管好自己,生活就挺不错的了。” 她顿了顿,接着道,“你放心,等下次我梦到卡特,我帮你跟他保证,我俩肯定能每天轻轻松松吃饱饭,开开心心睡足觉。” 女人豪迈地把手拍在了桑迪的肩膀上,“行了,三明治就当你孝敬我的了,钱呢,我让你带回去,你估计也不愿意,这样,我帮你存起来。” 桑迪应了声,心里默默盘算着换个城市的可能,有些心不在焉。 “快点走吧,你在这儿打扰我做生意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上午开门……” “我改了不行吗,别废话了快点儿!” 伊奥推着头发蔫耷的少年,把他赶出了破旧的酒馆。 …… “我回来了,哈蒙德先生。” “欢迎。” 有些失真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黄色的围裙系在腰间,勾勒出男人精壮的身材,衣袖折叠起来露出小臂,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哈蒙德一手把煎锅里的煎蛋倒进瓷盘里,一手在身后灵活地解开围裙,带着笑意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桑迪耳中。 “来得正好,吃午饭吧。” “好~” 桑迪乖乖应了一声,换好鞋踢踏踢踏跑进厨房拿餐具。 男人把最后两个盘子放在餐桌上,花瓶里的鲜花开得正艳,散发出诱人的芬芳。 少年看到花下意识愣了一下,“先生?” “好看吗?我上午出去了一趟,顺便买的。” “很漂亮,只是这个季节花很贵吧?” “还好,从某人的花房里拿的,据说是来自东方的神秘花种,看见的人会有好运。” “不是说买的吗?” “嗯,怎么不算呢……” “?”这家伙又发什么神经? 用一个老家伙的秘密买的……男人笑容温和,淡蓝色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盛开的花。 第20章 烂透了的家族 时间回到哈蒙德出门的时候。 深秋时节,太阳还没出来,陌生的街道,两旁高耸的石砌建筑上满是斑驳的痕迹。道上铺满了落叶,金黄与暗红交织,踏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哈蒙德闭着眼,坐在马车上,车轮与石板路的摩擦声,和着马蹄的踢踏格外响亮。 时间差不多了,男人睁开眼,神色淡淡,望着远处规模巨大的建筑—那是艾林伯格的家族庄园。 马车缓缓驶过庄园的大门,家仆们纷纷走出宅邸,恭敬地站立两旁,低下头不敢乱看,迎接家主的归来。 马打了个喷嚏站定了,车门被车夫轻轻打开,哈蒙德·艾林伯格神色冰冷,踏上了通往宅邸的石阶。 大厅里,先生们神色各异,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哈蒙德进来露出个微笑,“好久不见,别那么紧张,各位,我只找一个人。” 怀特·艾林伯格面色扭曲,站在人群里低下头,突然察觉面前的人纷纷躲开了,他抬头,看见了神色温和的家主。 “哈蒙德,好久不见,哈哈。” 怀特出了一身冷汗,衣服粘在背上又痒又麻。 “别站着了,怀特叔叔,让我们找个房间简单聊聊?” “好啊。” ……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儿?” 怀特重新整理好了思绪,面色平和,挺直了他瘦长的身体,与哈蒙德如初一致的淡蓝色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眼前的瓷杯,干瘪的茶叶在热水的冲泡下舒展开来,在微黄的水中起起伏伏。 他一路跟着男人,来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里不好吗?我以为您会在这里自在些。” 年轻的家主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好脾气样,他侧身,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摩挲着伸展过来的叶片。 他的好叔叔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植物,叶片修长挺阔,正面像是涂了层蜡,在温房灯光的照射下显出特殊的光晕,背面丝丝分明的植物线条流畅韵致,他仔仔细细端详完,才回眸应了怀特一声。 “嗯,确实这里很好,绿色清新,我也就喜欢这些花花草草了。” “我知道,叔叔一向看轻名利,不喜欢管家族里面的事。”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如果需要我,我肯定也是要帮你的,毕竟你是我的亲侄子。” “那么,我的好叔叔,您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怀特笑起来,眼尾的细纹逐渐加深,他金色的卷发微微泛白,他摆了摆手,“这我哪儿清楚,我怎么猜得透家主的心思……” “叔叔,这些花真漂亮。” 哈蒙德也跟着笑了一声,突然换了个话题,温柔的目光投向角落里开得艳丽多姿的花。怀特一愣,面上的笑容淡了许多。 “家主喜欢?据说是来自东方的神秘花种……” “见到的人还会有好运?” 礼貌的绅士打断了中年男人的侃侃而谈,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叔叔,像之前一样不好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只是一株花。” “一株克拉克家族家主候选人赠予您的花?” “哈蒙德,你调查自己的亲人?” “怀特叔叔,十年前你既然安分守己,十年后你又在想什么呢?” 哈蒙德突然把压迫性地把身子倾过来,两双相似的眼睛对视,一双探究与复杂,一双逃避与浑浊。 “你在想,十年前你玩不过我的父亲,十年后你凭什么玩不过我对吗?你觉得你的好哥哥死前抓住了你的把柄,逼得你不得不给我这个毛头小子铺路,你觉得十年前的我运气怎么这么好……而你,怀特·艾林伯格,前任家主的亲弟弟,我的亲叔叔,你受不了了,对吗?” “哈蒙德,你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怎么了?” 男人好整以暇退回了原位,散漫地靠在椅背上,优雅地跷着脚,皮鞋尖晃悠悠的,满脸无辜。 另一个人冷汗从额头接二连三滑下来,发丝凌乱,被汗打湿的头发黏在脸上,表情难看,他努力瞪大了眼睛,试图在对面人的脸上看出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认命般闭上了眼。 “克拉克家族家主竞争的激烈你跟我都清楚,他只是想请我帮个忙,他想要为家族拓展一片商业区……从我们的地盘上……但我没答应!这花……他怕我答应其他人就没收回去。” “叔叔,我希望您说的是真的。” “……我以艾林伯格家族的名义起誓……” “那,谢谢您的坦白。” 哈蒙德心情很好地起身,慢悠悠走到了角落,“叔叔,我帮您把这花处理了吧,毕竟,他是您与其他家族私下往来的证据。” “多谢家主。” 怀特在座位上冷冷瞥了自己心爱的花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细心地描绘着瓷杯上的花纹。 他听见男人哼笑了一声,一瞬间握紧了杯子,又想到什么猛的松开,他等着家主摘完花,慢悠悠地离开后抬起头,恶狠狠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浑浊的眼中凶光毕露。 半晌,他叫来温房里的花匠,声音冰冷,“趁明天买花种的时候,告诉你主人,计划照旧。” “您没出卖我主人?”花匠一副老实的面相,他抬头直视这个艾林伯格家族的人。 “没,我骗过去了,到底是年轻……”怀特笑了一声,神色怪异。 花匠怯懦低头,退下了…… …… 此时的哈蒙德坐在疾驰的马车上,手边是绑好的花束,他有些疲倦,修长的手指捏着自己的眉心。 克拉克家族……他记得是个主业酿酒的家族,老家主风流韵事也不少。 几个儿子母亲没几个一样的,三个继承人从几年前开始就不太安分了,老大在外游学快回来了,他的未婚妻反悔嫁给了老二,老三掌握了族内产业的核心。 不管怎样,哈蒙德认同自己父亲的话,这些家族早就烂透了,不管是哪个,里面的人都不准备安分守己了…… 第21章 最讨厌的冬天 【小偷来的第十天晚上,他很轻易地俘虏了一位夫人的芳心,帕森太太跟作家狠狠夸奖了这个坏家伙。 她喋喋不休地夸赞这孩子一直帮他干活,经常说些甜言蜜语哄她,他甚至比自己的小孙子还可爱。 好心的太太絮絮叨叨地说,小偷就坐在旁边,笑得羞涩腼腆。可是,他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一直盯着男人,作家想发笑,但是如他所愿,最终又发了一笔给“乖孩子”的奖金。】 【他来这里快满两周了,这段时间足够他完完全全探索家里的一切,今天作家把他支开,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什么东西也没少,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失落,疑惑,还有一丝奇怪的欣慰?坏孩子从良了?他可不觉得……】 …… 哈蒙德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双腿交叠,他神情冷淡,他没开灯,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却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 燃烧着的壁炉散发出滚烫的热意,混杂着淡淡的果木香一起飘散在房间里。他静静注视着绚丽的火花一朵朵绽放,又一朵朵归于冷寂的灰土中。 “先生,我回来了。” 桑迪喘着气,一路从伊奥的小破酒馆跑回来了,他的脸被风刮得苍白,一进来,热意便浮现出来,变成了粉色的红晕。 哈蒙德听到他的声音,转过来又是一副成熟儒雅的绅士笑脸,他温柔地注视着桑迪,贴心地没问他送信的时间问题。 这段时间他的信件有点多,有家族叔父们虚假的问候信,有朋友的问候祝福信,也有出版商的信件。桑迪几乎每天都要跑一趟,倒也给了他机会出去联系伊奥。 “先生,还是那个人的信。” 桑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熟悉的信封让他瘪了瘪嘴,连续三天,都是同一个人。 哈蒙德又拍他脑袋,桑迪这段时间基本上已经习惯了,他还是平静地笑容,你可以拍我的脑袋,但你无法阻止我在心里骂你。 “不是一个人,是同一个地方。” “什么意思?” “这是一家出版社。” “出版社,他们找先生什么事?” “桑迪,我第一天的时候好像跟你介绍过,我是个作家。” “……” 哈蒙德依旧是那笑面孔,桑迪也不说话,露出了一个讨巧的笑容。 开玩笑,他当初光顾着混进来,完全没在意这些,他只对男人再三强调的书房和卧室有点模糊的印象。 “桑迪,之前定做的衣服送过来了,来试一试吧。” “好的,先生。” 两人熟练地翻篇,今晚一切安好。 …… 夜晚是是上个季节退场的好时间,冬天总算到来了,风刮过无人的街道,卷起枯黄的落叶试图奔向远方,留下刺骨的寒意侵袭这座城市。 桑迪醒的很早,昨晚壁炉熄灭的太早了,房间有些冷,他睁开惺忪的睡眼,暗沉沉一片,他发出一声莫名的吟语,毛茸茸的脑袋用力往下缩,手指拽着绒被,不等冷意钻进来就把自己整个人埋在了温暖的被窝里,被面鼓起一团,缩在角落里。 他眯了许久,逐渐清明,但他并不想让自己暴露在外。桑迪很遗憾地承认,他没有掀开被子面对新一天的勇气。 又过了一个小时,床上的那一团磨磨蹭蹭地往另一边挪,挪到了边边上又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试探性地去摸昨天放好的衣物,桑迪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头顶着被子靠在床头。 唔……,冰冰凉凉的,圆形的,是领子上的纽扣…… 他好看的眉头皱起来,还是迟迟不愿睁开眼睛,只是靠手的触感仔细分辨着,看上去又有些莫名的怒气,真烦人,有些衣服有了褶皱很难看,根本不能直接在被子里穿好。 少年嘴里嘟嘟囔囔的,冬天真的是他最讨厌的季节了…… 另一个房间里,哈蒙德已穿戴整齐。 他拉开了厚重的窗帘,隔着雾蒙蒙的玻璃,视线漫无目的散落在外,他好像在看窗外一夜之间光秃秃的树干,也好像在看阴霾的天。 他眼中一片平静,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冷淡地注视外面冰冷的世界。 又过了一会儿,哈蒙德离开了卧室,慢悠悠地晃去了他的书房,他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先生?” “我在,怎么了?” “我可以把客厅的壁炉点燃吗?今天实在是太冷了。” “当然可以,桑迪。” “谢谢先生!” 走廊上铺着地毯,桑迪的脚步声也很轻,但是仍有细琐的声响传来,少年刚睡醒的声音软绵绵的,拖长了之后颇有些撒娇的滋味。 哈蒙德微微扯起嘴角,他几乎可以想到少年拖着柔软的拖鞋,一步一步踩着地毯离开的雀跃样子。 哈蒙德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他起身走向右边角落里的书架,抽出了一本厚实的书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等哈蒙德下来用完早餐的时候,桑迪正缩在沙发上,他捧着一杯热牛奶,乖乖巧巧地望过来,哈蒙德温和地拍拍少年的肩膀,“今天不用等了,帕森太太今天有事来不了了。” “啊……”桑迪精致的五官几乎皱在一起。 “怎么啦,这么不开心?” “帕森太太上次来的时候答应过我,会给我带一份甜品还有食谱。” “这么喜欢?” “先生您不明白,那份食谱是帕森太太的祖母传给她的……” 哈蒙德闷闷地笑出声来,桑迪有些生气,故意转过去不理他。 还没等男人把手放在桑迪毛茸茸的头上,门铃被按响了。 桑迪一下子蹦起来,眼神放光,眉梢都翘起来,得意的样子好像在说,你瞧,帕森太太这不是来了吗? 哈蒙德忍不住了,眉眼弯弯,多情的眼眸看得桑迪脸颊无端有些泛红,他不理男人一溜烟儿跑到了门口,打开门。 “帕森太太,额,请问您是?” 门口是个陌生人,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除了一双眼睛什么也没露出来。 “噢,你是桑迪吧?我妈妈常提起你,我是帕森太太的儿子,她让我给你带份甜品,还说,食谱等下次来亲自给你。” 陌生人的声音也很沉闷,说的话又让桑迪面上涨得通红,还没等少年应声,旁边伸过来了一只白皙的大手,拎过陌生人手里的篮子。 “谢谢,麻烦你跑这一趟了,要进来喝口茶吗?” “不用了,哈蒙德先生。这是我应该做的,非常感谢您对我们一家的照顾。” 男人听闻,笑笑不再讲话了,桑迪这才回过神,郑重其事地道谢,然后就在门口看着帕森太太的儿子身影逐渐消失在街口。 第22章 帕森太太 桑迪拎着篮子走在哈蒙德后面,他把甜品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跑过去把篮子收好,像条忙碌的小狗,好不容易忙完又跳到椅子上,脚尖一翘一晃,握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品尝。 哈蒙德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读着他的报纸。 …… “先生,你说过几天会下雪吗?” 桑迪吃完的盘子还在桌上,他人已经跑到了窗户边。 他把半边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冻得自己一哆嗦,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外面灰暗的天空,还有路边飘飘忽忽的枯黄树叶,在出神间还不忘问背后的男人一声。 “估计会吧,谁也说不准。” “我希望它别下,要不然太冷了……” “你很怕冷?” “事实上,先生,所有没钱的人都怕冬天。” “好吧,你是对的。” “……” “先生,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桑迪,先把盘子刷了我再回答如何?” 哈蒙德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他看着桑迪气呼呼地端着盘子进了厨房,接着低头快速地在报纸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他在角落处折了一个小角,刚把报纸放好桑迪就撇着嘴出来了,一屁股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 “你想问什么?” 少年似乎没听见,男人无奈提高了音量。 “好吧,抱歉,我下次不会打断你提问了。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先生,您跟帕森太太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故事时间有点久了……” “十年前?” “不止呢,再往前推个几年,我趁父母吵架离家出走,在伦萨城里迷了路,又饥又渴,帕森太太给了我一块面包和一杯水,帮我找到了路。” “只有这么简单?” 他笑了笑,接着道,“当然不,再后来就差不多是十年前了,她的丈夫出轨打了她,另一个女人又上门闹事,我帮忙摆平了这件事,在她丈夫死后做主让她每周过来打扫卫生。” “……” 哈蒙德语速不急不慢,平淡轻松地讲完整个故事,帕森太太丈夫的死也是一笔带过,桑迪咽了一口水,神色纠结,但也没追问男人的死因。 “那先生,您的父母?” “他们去世了,十年前。” “……对不起……” 哈蒙德却奇怪地笑起来,“这没什么,礼貌的小先生。你知道 ,人都是会死的。更何况,有时死并不可怕,那也是种解脱。” 男人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指了指那间满是灰尘地储藏室,“还记得那间房间吗,你当时误入那里变成了花猫。那储藏室十年没打开过了,里面装的就是我父母当年用过的东西……唔,可能还沾着点陈年血渍?” 桑迪背后一个激灵,感到莫名的一丝寒意,手臂上的汗毛立起来,他暗中嘀咕,倒也不必说得如此详细。 哈蒙德好笑地瞅了他一眼,手臂伸长捞过了旁边椅背上的毛毯,递给了有些炸毛的少年。 少年麻利地接过来,展开抖了一下,往后一甩披在了自己身上,把脚也缩上来,整个人团成了一团。 被火烘烤过的毛毯上暖意袭来,舒服得他喟叹一声。他晃了晃脑袋,接着提问。 “哈蒙德先生,说起来,你看起来真年轻,结果讲个故事都是十年前……” 男人温温柔柔的眼神斜过来,有些复杂有些好笑,“那你觉得我现在几岁呢?” 他坐在那儿,身姿挺拔,金发耀眼,五官俊美,笑容蛊惑,桑迪偷偷摸摸咽了口水,说真的,第一次见他,感觉也就二十出头,他硬着头皮猜了一个数字。 “二十五?” “唉,我以为你会报的再小一点儿。” 男人在那装模作样地叹气。 “抱歉,那二十三?” “猜错啦,小先生,我今年二十七。” 男人嘴角微扬,笑得招人。 桑迪配合得“啊”一声,心里面蛐蛐这个家伙的坏趣味。 之后便是一段漫长时间的沉默。 一人翻开书本,一人对着玻璃望向天空,暖融融的静谧中,只有指尖翻动的书页声还有淡淡的呼吸声。 桑迪看着灰色的大片云层漂移,零星几只掉队的鸟雀吱呀乱叫着划过,街面上的行人都看不清面容,灰白世界里也只剩下了红黄树叶点缀。 他想起了帕森太太,这位慈祥的太太做的甜品真美味,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亲手带他做一遍,食谱虽然珍贵,但他不识字又有什么用呢,不过实在不行倒是可以问哈蒙德…… 想到这儿他偷偷地看了男人一眼,啧,有一说一,确实想不到他的真实年龄。不对不对,帕森太太的丈夫会是怎么死的呢,被扫地出门冻死在街头,还是跟自己情人争执时被无意杀死?算了,那种人渣无所谓。 他左想右想,又想到了哈蒙德,他感觉自己有些动摇,这人对他不错,起码目前是的,跟帕森太太也有那么久的交情,难道他真是烂人堆里百年一遇的好人?可是当年那人也对自己和母亲装了三年,后面还不是禽兽不如…… 他头一点一点的,眼皮直晃悠,他突然想到了伊奥,伊奥这时候在做什么呢?在这么冷的天,是不是窝在床上美美补觉…… 哈蒙德感觉眼睛有些酸涩,他放下了书,抬头一看,眉眼微弯。 有只小猫睡着了,他蜷在椅子上,自己乖乖地缩在毯子里。嘴巴微张,毛茸茸的脑袋垂在自己胸前,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脑袋上的头发顽固地翘着,自己揉了这么久怎么也弄不下来。 他想起了刚刚跟少年的对话,他还以为对方会追问自己帕森太太丈夫的死因,还好没问,要不然他得编个死法了…… 他把书轻轻放在旁边,也学着桑迪抬头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也像是灰色的水面。 那个人渣,痛哭流涕地跪在自己家人脚下,和心爱的情人一起,是被自己的妻子和儿子给亲手捅死的。尸体早就应该被鱼虾吃完了,骸骨么,烂在水下淤泥里了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男人也慢慢闭上了他的眼…… 第23章 早上好 天空边角处还留有夜的墨色印迹,另一边却泛着鱼肚皮的白色,沉寂了一个晚上的城市声音嘈杂起来,却也要划分区域看。 南边街区的小摊贩像出洞的老鼠,一个个从黑压压的地方钻出来,有的背着个包袱,有的推着吱呀乱叫的小车,还有的打着长长的哈欠,耷拉着眉眼往西边去上工。 而在城市北边,一切还在清梦中。 “什么时间了?” 怀特睁开了浑浊的眼,身后的女人见他醒了,像水蛇一般把四肢缠过来,凹凸有致的身材一下一下触着情夫的背。 “早得很呢,亲爱的,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准备早餐。” 怀特拍了拍女人抱得紧紧的手,闭上了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行,你去吧,等会儿让你弟弟等好,我有事找他。” “好~” 女人娇娇应了声,在男人的老脸上亲了一口,轻声下床,关上门后,穿着宽松的丝绸睡裙一路到了厨房,却发现厨房里已经有人了。 “姑姑,早上好。” 一个小男孩坐在板凳上专心致志啃着冷掉的硬面包,个子小小的,长得却很可爱,很像自己美貌的姑姑。 女人皱着眉上前,蹲下去一把抢过了面包,“小宝贝,怎么就吃这个,你爸爸昨晚没回来?你不会晚饭都没吃吧?” 小男孩呆呆的,也不反抗,闻言“啊”了一声,昂着头看女人,“姑姑,爸爸回来了,他喝醉了直接就睡着了,我叫不醒他。”他说着,又伸出小短手想去够女人手里的面包,“姑姑,我饿。” 女人爱怜地揉了男孩一下,嘴里咒骂着不知上进的弟弟,“这个小王八蛋,等会儿我就狠狠骂他一顿,先乖乖等姑母一会儿好吗,我来做早餐。” 她站起来,顺手把滑落的肩带拉回去,把硬邦邦的面包往桌上一扔,给男孩拿了个小小的苹果,思考了下又切掉了一半塞进了自己嘴里,拿着另一半递给小孩子,“喏,先吃这个垫垫,我马上好。” 嚼着嘴里的果肉,女人垂眸,看见小家伙两只手抱着苹果迫不及待的啃起来,莫名有些气恼。 她两三口嚼完,苹果核划出一道弧线,利落地进了垃圾桶,随后拎起板砖似的面包冲向了一个房间。 “砰!” 倒地顾忌怀特,她没摔门,打开那个酒气冲天的门后把板砖,哦不,面包扔到了床上,熟睡的男人迎来一击,痛吟一声,嘴里不干不净的,“谁!谁敢暗算老子!” 女人皱了皱眉,为了不吓到侄子把门关上,在门口抱臂冷眼瞧着弟弟的狼狈样,“我砸的,怎么,你要给你亲姐姐一拳?” 她冲上去狠狠拧着他的耳朵,“臭小子,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个儿子,怎么,他是不吃不喝光晒太阳就能饱的草吗?” “嗷嗷嗷,我错了错了,姐,快放开,我耳朵要掉了!” “哼,反正也没什么用,掉了拉倒!” 女人发泄了一通,心情舒畅得面上都红润有光泽了,她利落转身只留下了一句话。 “收拾收拾你这副鬼样子,等会儿他找你有事,还有你这房间,再敢让我和小孩闻到酒味,你就出去睡露天的吧!” 男人捂着耳朵,表情扭曲,只敢暗自嘀咕几句,“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傍上了个贵族老爷吗……” 女人收回踏出房门的一步,转头面色不悦,“你说什么?” “没没没,我这就收拾,就等着姐夫来!” “你这话别让人听见,他有老婆,我只是他情人。”估计还是其中之一,女人想到这儿撇了撇嘴。 那不然呢,弟弟又没啥本事,真等他发达,自己和侄子早饿死了,看着弟弟赔笑的猥琐面容,她哼了一声去厨房做早餐了,可不能饿着小侄子。 “嘿嘿,您找我什么事啊?” 小个子男人搓着手,表情谄媚,看着怀特慢条斯理用餐,他自己也饥肠辘辘,却只能站在这里闻着香味干瞪眼,心里暗自骂了一句臭老头。 “不用这么客气,后厨采买的工作怎么样,还喜欢吗?”怀特老神在在,提到了几个月前自己给他的工作。 “喜欢喜欢,我可太适合这工作了,还是先生您好啊!” 这工作轻松事少,捞的钱还多,抢得人个个双眼发红,要不是这人,怎么轮得到他,想到这儿,他又憨笑一声,“老爷您说,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绝不推辞。” “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你以前熟练的,我想你给人一个教训。” 怀特眼神暗了暗,他拿手帕擦完嘴,清了清嗓子,转头似笑非笑看向小个子男人。 “啊,哪来不长眼的臭虫,怎么敢冒犯您的!”男人眼珠转了转,附和着喊了几句口号,心里感觉不对,这种事怎么轮得到他?别不是什么大人物吧? “别担心,不是什么大角色,我自己出手,别人要说我小气的。” 怀特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转头从衣兜里掏出一枚金币,倒扣着压在餐桌上,不紧不慢,“我不会害你的,说起来,我们不也算一家人吗?不会查到你头上,你完全可以不让那个人知道是谁……” “……好。”小个子咽了口唾沫,想着他姐姐和小儿子,犹豫伸手按住了那枚金币。 第24章 糖果 【每天有空没空摸一下糖罐,短短几天,这个习惯就已经烙印在房子里的两个人身上。他们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碰,一个固定在晚上睡觉前去看一下……】 少年弓着腰,踮起脚尖,漂亮流畅的身体曲线绷紧后像一根弦,他正在努力够到柜子上方的糖罐。 哈蒙德下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桑迪,我们得谈谈。” “什么?” “这罐糖是我放的。” 自从发现桑迪尤其喜欢吃糖后,两人就开始了斗智斗勇。男人经常把糖罐放在桑迪看不见的地方,试图制止他毫不节制的嗜甜行为。 可惜的是,桑迪比他有更加自由的空闲时间,他不可能把这么大的糖罐子随时随地地带在身上,而桑迪他可以借助各种各样的工具在整栋房子里翻,找到之后更是耀武扬威地把它放在客厅里最显眼的位置。 终于,矛盾激化了。 “我们得讨论一下你吃糖的行为。” “先生,这有什么好说的呢?” “甜食很多情况下确实可以让你心情美妙,但是它不能代替你的主食。” “可是,我一顿饭也没落下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 “先生,您嫌弃我吃的太多了吗?” 少年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脸上肉也变多了,漂亮精致得更像是娃娃一样,软乎乎地喊着自己,眼尾泛红。 “当然不是,桑迪,只是你得控制自己的吃糖频率。” 狠心肠的绅士扭过头不去看可怜兮兮的少年,下了最终命令。 “从今天开始,每天只准吃一颗,我每天晚上都会检查。” “……” 桑迪也气呼呼的,当天的午餐和晚餐又故意做得乱糟糟的,逼的哈蒙德吃了四个苹果充饥。 后面几天也是如此,以往的起床困难户利利索索地早起做饭,做得难吃程度比以往更甚,男人恨不得割掉自己的舌头。 又咸又苦又辣的奶油蘑菇汤他这辈子也是第一次吃到,鉴于小厨子做的全是新菜色,他狡辩起来也是得心应手,毕竟第一次尝试总会出点问题。 而桑迪自己,就吃提前做好的三明治和牛奶,到饭点把食物往桌上一放就按时回房补觉,怕男人找自己麻烦,在回房的前一刻大喊他的名字通知用餐。 哈蒙德的限糖令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他的减肥效果也出乎意料得好。 桑迪一气之下似乎不吃了,糖罐维持原样,就静静地放在那儿,而男人短短几天就消瘦了不少,苹果的库存也直线下降。 他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对着那张脸也骂不出口,倒是觉得无奈好笑,接着就自己接过了围裙,准备两人的饭菜。 一天中午。 “……先生,我们得谈谈。” “你想谈什么,桑迪?” 男人说话的时候正把餐盘端到桌上,今日份主食是海鲜烩意大利面。 金黄色的意大利面缠绕在一起,被浓郁的酱汁包裹,红彤彤的大虾弯曲成诱人的弧度,还有鲜甜的贝类散落其间,口感嫩滑。 “我不是小孩子了,哈蒙德先生,我可以掌握自己的生活。” “……需要我提醒你这一个礼拜吃了多少糖吗?” “先生!” 哈蒙德不紧不慢,“还有你前几天断崖式下降的厨艺?” 桑迪紧紧抿住嘴,一言不发,等着男人动作优雅地卷起面条,他才有些不情愿地开口,“对不起,先生,我不该耍小孩子脾气……但是,我每天吃三颗行不行?” “两颗。” “好,就两颗!” 桑迪眼睛一转,迫不及待地应下。男人暗地里总算舒了一口气。 “好了,先吃饭吧。” …… 用完餐,桑迪为了赔罪,抢先一步抱着餐具跑到了厨房。 冬天的水冷得惊人,碰一下都觉得痛,像被针扎了一样。 少年熟练地从抽屉里抽出一个胶质手套,把袖子高高地撸起来,温热的肌肤贴上冰冷的手套冷不丁哆嗦几下,他深呼吸一口,打开水流冲上去就是一顿刷洗。 等他哼着歌结束掉今天的洗碗工作,他的“好主人”就又给他准备了一件差事。 一封薄薄的信封静悄悄地放在客厅的桌子上,那个王八蛋一只脚都迈上了楼梯,整个人倾斜着,声音带着笑意,“还是老样子,三号房。辛苦啦,回来给你奖励。” 桑迪恨恨咬牙。“没问题,先生。” “穿厚点,记得早点回来哦,别出去乱晃了。” 他老老实实回房,打开衣柜,取出了新制的斗篷,柔顺的质感摸起来很舒服,还有新衣服独特的气味。 现在它该发挥作用了。他把信封裹在斗篷里面,走向大门。 去邮局的路上很冷清,马车一辆都没看见,路过的行人都缩在斗篷下面,脚步匆匆,只有枯黄的树叶,仗着风在街道上张牙舞爪。 今天的邮局格外的冷清,稀稀拉拉的,前台的服务人员也懒散地打着哈欠,桑迪这会出来又像以往一样笑着向保安大叔打招呼。 大叔转过来看他,粗糙的大圆脸冻得紫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回以问候。 桑迪笑起来,眉梢都透出愉悦,虽然一开始只是习惯性的伪装,但是后来他确确实实真心实意地开始好奇,好奇这个一开始对他戒备的陌生人什么时候能给出不一样的反应。 此时此刻,哈蒙德坐在沙发上,他又打开了许久没人动过的糖罐。 彩色的糖纸流溢着绚烂的光,挤挤挨挨缩在糖罐里的糖果被一只手倒出来。 修长的手指虚虚放在糖纸上方,清点一遍后,哈蒙德坐直了,他摸索了几下手指有些难以置信,他仔仔细细捏起一颗糖,手下有棱有角的触感让他一愣,随后一声轻笑漾在了空中。 他可不记得糖果的形状是这样的…… 第25章 牙疼不是病 【很多事明明微小得可怜,却还是像小小的蝴蝶一样扇动翅膀,制造了一场风暴……】 【小偷想了个很好的办法,他知道作家从不吃糖。可他大概也想不到作家把那颗糖剥开了,里面是个小石头,可惜的是,目前还没有人听说过石头味的糖果……】 【作家花了一些时间把糖罐复原,又仔仔细细把石头裹好,把这颗糖果单独放在了桌子上。坏小偷回来的很快,男人微笑着说,自己奖励他今天的第三颗糖,那孩子惊喜极了,可惜他把那颗糖塞进了口袋里,没有当场拆开……】 该怎么形容那种痛?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钝痛,但这痛绵延不绝,惹得人心烦意乱。可从桑迪用手触碰那颗牙的那一瞬间开始,一切都崩裂了。 骤然来临的剧痛让他恍惚了片刻,以一颗牙齿为中心,一圈一圈蔓延开来。 从一颗牙到半张脸再到半个脑袋,刚开始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轻微抽搐,现在已经疼麻了,他抱紧自己的脑袋,感受到一阵一阵的刺痛,不是那种针扎般的疼,像是那种用锤子敲打钉子的感觉。 他屏住呼吸,狠狠用力按着自己的脑袋,还能感觉到那一跳一跳的牙和剧痛。 他恨不得自己裂开,一半随便他疼,另一半舒舒服服的。 桑迪深陷在床上,一开始翻来覆去,后来转不动了,他微微张开嘴,一呼一吸间精神恍惚。 他呆呆地看着墙壁,眼神空洞麻木,我撞上去会不会不那么疼了?他想着,却一点也不想动。 “桑迪,你起了吗?时间不早了。” 哈蒙德站在门前,屈起手指轻轻叩击。 “啊……” 桑迪机械地把头扭过来,他倒吸一口凉气,一瞬间眼泪溢了出来,枕头挤压到了左面的脸颊,他双手交叠着捂着脸,指尖用力得泛白。 “桑迪,我进来了。” 听见桑迪的泣音,哈蒙德不再犹豫,拧开门把手,快步走了进去。 已近中午,窗帘还没拉开,一片昏暗中他看见桑迪缩在床边上,轻微颤抖着。 他伸出修长的手,拂去桑迪前额上粘着的湿漉漉的头发,看清了他泪眼朦胧的双眸,水波流转,茫然失措,红晕映在眼尾,脸色发红,闭着嘴,呼吸微不可闻。 哈蒙德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指下的滚烫触感又惊得他收回了手,压下心底的异样,“桑迪,你是牙疼吗?” 桑迪颤悠悠伸出一只手,拉着自家先生衣袖轻轻扯了扯,表示认同,他现在真的不想说话。 哈蒙德神情复杂,试探性伸出手,触碰到了温热的皮肤,桑迪一把捂住了脸上的手指,哈蒙德极快地抽回了手,轻叹一声转头走了。 桑迪眼巴巴地望着他越走越远,闭上了眼,心里莫名其妙的委屈,牙也似乎更痛了。 他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桑迪,起来喝点水,别咽下去,就含着。” 桑迪睁开眼,眼前就是玻璃杯,里面澄净的水晃晃悠悠,一圈圈散开又被固在原地。 他厌烦的皱了皱眉,就着男人的手喝了一口,慢吞吞的把水渡到左侧,半倚着床看着哈蒙德先生发呆。 “我给你叫了医生,再等一会儿。” 桑迪低低地“嗯”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不管了,我好难受。”桑迪想着,慢吞吞翻了个身。 ……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桑迪隐隐约约听到声音,木质楼梯被牛皮鞋碰撞摩擦出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然后他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他懒得睁眼,只感觉有两个人进来,前面一个人缓慢地伸出手,把他湿漉漉的头发别到一边,熟悉的木质冷香扑面而来。 他微微放松,耳边是絮絮叨叨的交谈声,其中有一道像是中年男子的声音,他弯腰凑过来的时候带着很明显的消毒水味,是医生吗?他迷迷糊糊地想。 又过了一会儿桑迪隐约听到了“很严重”“长歪了”“又蛀掉”“要拔掉”,他下意识又捂紧了手。 他感觉自己被抱起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一个光滑而干净的下颚,随后叮叮哐哐地下楼,他被自己新得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就被抱到了马车上。 整个空间都是消毒水味,他吓得整个人挣扎起来,然后被一只手按住,哈蒙德皱着眉,示意车夫提速。 终于几人赶到了诊所,伍德医生气喘吁吁跑了个来回,瞪了哈蒙德一眼,随后转身吩咐助手准备工具,自己戴上了医用手套。 哈蒙德无辜地接下了老伍德的白眼,老老实实等在休息区,给自己倒了杯茶。 桑迪穿着睡衣躺在冰凉的手术床上,眼睛被头顶骤然亮起的小灯晃了一下,一个医生站在他边上,和蔼地望着他,跟他说话,让他别紧张,就是拔颗坏牙。 桑迪瞪圆了眼睛,又下意识张开嘴跟着医生走,几次极细微的痛意闪过,他的整张嘴就麻了,突然感受不到疼了,他整个人缓慢放松下来。 “算了,抓紧拔吧,唔,我是不是又欠他钱了。”他迷迷糊糊地想…… …… 【作为一位好心的绅士,男人给小偷请了牙医。医生跟他说,这孩子的牙问题很严重,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造成这么严重的结果。被人暗示不负责着实让他心情不那么愉悦,虽然,他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但也不介意趁此机会做些什么。】 …… 第26章 勇敢面对牙医是个好习惯 伦萨的冬天经常飘雪,发泄完风也会冷静下来。洁白从阴霾中诞生,带着雪光摇摇晃晃落下,降在各自喜欢的地方。 桑迪懒懒地托着下巴,他盯着离自己不远的空空的糖罐,下意识捂了一下脸,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好好刷牙。他痛惜着离他远去的一颗牙齿,喃喃自语。 “真小气,把糖全藏了起来。”是的,现在那“糖”罐最多起个装饰作用,他也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还要摆个空壳在那儿。 “你还想再少一颗牙吗?” 坐在他旁边的绅士闻言挑了一下眉,优雅地翻过一页报纸,颇为无奈道。 “什么,先生?” “我听到了。” “……” 桑迪懒懒地翻了个白眼,把目光移向大门口,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这时,清脆的门铃声响了起来,桑迪眼神一亮,看了旁边人一眼,哈蒙德默默点头,把报纸折了起来。 “请稍等,马上来了!” 桑迪跳下沙发,跑到门口,微笑着打开门,猝不及防跟门口穿着斗篷的男人碰了面,一瞬间,桑迪僵住了。恍惚中,他看到了一只巨大的钳子,闪着金属的冰冷光泽,一点点向他的张达嘴巴探去,那种钻心的疼让他无意识抖了一下。 “早上好,桑迪!” “…伍德医生,早上好。” 伍德医生的白胡子抖了抖,笑着拍拍桑迪的肩膀,目光中带着赞许。他接着道,“我来复诊,看看你恢复的如何,我还以为你不想看见我呢。” “桑迪确实很勇敢呢,请进来吧,医生,外面太冷了。”哈蒙德起身,笑着瞟了桑迪一眼,礼貌地请医生坐下。 “你说的对,最起码他是第一个跑着来迎接我的病人。” 伍德先生笑着回应,他脱下了斗篷,露出了里面极具标志性的白色外罩,成功让桑迪哽咽住了,医生上次来的时候直接要求哈蒙德把桑迪送到诊所里,接着就是宛如噩梦般的拔牙经历了。 哈蒙德也非常配合,全程在旁边绅士微笑,回去之后直接把家里所有的糖都藏了起来,他脸肿了几天,整整一周吃的都是蔬菜汤,他现在想想脸都青了。 十几分钟后桑迪躺在了床上,跟尸体一样一动不动,脸上一片平静祥和。 伍德医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摘下手套,把工具收拾好,洗了个手后拍拍桑迪的脑袋,“恢复得不错,让我们恭喜桑迪的牙齿又恢复了健康!” “谢谢医生。那医生,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吃糖啦?” 桑迪十分给面子地“啪啪”鼓掌,两眼放光盯着白胡子医生。 “这个嘛……只要控制得当,想吃什么都可以。”伍德先生抖了抖胡子,手又往桑迪头上摸,半路被一道声音拦截。 “我觉得不行。”哈蒙德带笑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手里拿着两杯水,递给了两人。 “为什么?” 桑迪觉得十分不公平,一旁的伍德医生也摸不着头脑,两道声音齐齐指向哈蒙德。 “我经常不在,你自己一个人,我怕控制不住。”哈蒙德轻笑了一声,慢悠悠转身走了,留下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管你这么严?” “就是啊!一点儿不讲道理。” “那你自己控制得住吗?” “我当然可以啊!我又不是小孩子。” “对……控制得住,一周吃了三十颗糖。” 哈蒙德幽幽的声音飘过来,轻而易举按下了不安分的桑迪,而伍德面色一转。 “那小桑迪还是听哈蒙德的话吧,我猜你也不想再来一遍。当然,你再来的话,我给你打折。” 伍德先生说完,转头去嘱咐哈蒙德要控制桑迪的糖果摄入量,留下被哽住的桑迪独自生着闷气。 时间一晃而过,太阳渐渐向西边垂落,一天之中也只有在此刻,可以最大程度地欣赏阳光的颜色,火红铺就,给远处的建筑打上侧影轮廓。 桑迪倚在门口,影子一直延伸到街的尽头,他眼睛微弯,咧嘴笑着,欢快地送走了伍德医生,或者说送走了一个噩梦。 男人站在大厅,他将一切尽收眼底,不自觉地跟着桑迪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在少年转身的一刻又收起。 “桑迪,牙齿不痛了的话,之前的工作也要接着做哦。” “没问题,先生!” 哈蒙德似乎笑了一声,“还有一件事,我一周后有个晚会要参加……” “没问题,我保证在家老老实实的!” 桑迪听闻眼睛亮闪闪的,每次男人出去都会给他留一大笔餐费还有早餐三明治,他也可以美滋滋一觉睡到中午,早餐当做午餐吃,还白得一大笔钱。几次积累下来,他在伊奥那边几乎存了个小金库。 之前他还跟伊奥聊过,先不着急捞他家里值钱的东西,就这么一直赖着收益也不错,呸,这是合理劳动换取的酬劳。 只要男人一有别的什么心思,他就立马卷东西逃跑,马上跟老板娘换个城市潇洒。 可是这位好心绅士这次没让他如愿,“桑迪,我可没说我一个人去噢。” 桑迪愣了一下,勉强理解了这句话,“先生,我怎么能去呢。” “你是我的助手,怎么不能去呢?” “可是,可是我什么都没帮上啊。” “谁说的,我的书成功出版可少不了你的帮忙……” “……” 桑迪木着脸,他是不觉得帮忙送几封信算帮上了什么忙。 “别紧张,小先生,只是出版商邀请几位作家一起聚个会,没你想的那么正式。” “先生,其实,我牙还是有点疼……我能不去吗?” 桑迪可怜巴巴地捂着腮帮,试图蒙混过去。可惜男人是个黑心老板。 “事实上,桑迪,伍德医生说你除了那颗蛀掉的智齿外其他的牙齿都还好,只要清洁的频率多一些。” “什么意思?” “早晚都刷一次牙,以及你的甜食摄入量由我控制。所以,不会影响你一周后陪我出席。”察觉到桑迪试图反驳,哈蒙德快速结下了话题。“这样如何,你点个头同意,我会有奖励。” “一言为定,先生。” 看着桑迪干脆利落地答应,哈蒙德温和地笑起来,毕竟,他也没有说奖励是什么呢。 第27章 一切还是老样子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在灰色的石壁上,反射出柔和而温暖的光泽,上面是独属于路易丝家族的玫瑰徽印,再次踏入这座历史悠久的庄园,哈蒙德眼神深邃。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艾利克不太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听着好友像是感叹一般的语调,即刻反问,“您老人家几岁了,怎么跟那群老头一样。” “我这不是十年没回来了。”哈蒙德危险地看了他一眼,长腿一迈,领先庄园主人一步。 一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大门缓缓打开,老管家身着燕尾礼服,微笑着迎接他们,“许久不见了,哈蒙德先生。” “好久不见,您同十年前一样,感觉不错。” 哈蒙德朝着管家微笑点头,细细打量客厅墙壁上的油画,那是历代家主的画像,精美至极,每一幅都讲述着家族的历史与荣耀。 “好看吧?我父母的够抢眼吧?” 艾利克站在他身边,也随着他的目光定在最后一幅画上,那幅画最为特殊,其他的都是个人肖像画,只有他父亲不一样,非要把自己母亲也加上去。 两人的婚姻美好得几乎跟做梦似的,年少一见钟情又门当户对,在一起后的甜蜜生活更是如梦似幻,路易丝家族人不多,烦心事也少,反正能困扰到这对夫妻的就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艾利克面无表情想着以前逃课挨过的打,背过头不再看那幅画,他怕晚上做噩梦。 “好看,路易丝先生他们不住这里了?”哈蒙德很给面子地点头。 “啊,早不住了,他们把家主位子甩给我后就学你出去甜蜜旅行了。” 艾利克想到这儿就嘴角抽搐,当时哈蒙德父亲自杀,艾林伯格一片混乱,结果还没等他求父亲帮忙,好友就莫名其妙成为了家主。 再后来,他父母就觉得自己也该敲打敲打,加速培训后自己也硬着头皮上了,还没等自己打击报复,他们跑去旅行了。 哈蒙德太熟悉自己的朋友了,他没打扰深陷回忆的人,自顾自寻找这一代的家主画像,无果后他皱起了眉。 “你的画像呢?” “啊……管家忘记挂上去了。”艾利克转过头逃避友人的目光。 “事实上,我没有忘记。”很可惜,一直陪同的老管家清了清嗓,努力为自己正名,“先生也想学上一任家主把夫人加上去,但是夫人不同意,两人无法达成一致,先生就说不着急画了。” “……” 艾利克咬牙切齿,用眼神威逼尽职尽责的老管家,而后者闭上了眼,不听不看不想。 而哈蒙德,他不理解,但选择以沉默表示尊重。 “行了,上来拿东西吧!”艾利克气哼哼地上前,不客气地挤了一下装作木头人的管家,埋头自顾自上楼梯。 哈蒙德后退一步,免得踉跄的管家撞上来,迟疑着开口,“你们夫人不住这里吗?” “家主夫人当然住这里,只是今天约好了几位小姐出去了。”管家稳住身形,艰难回应客人的问题,极其尽责,也显得艾利克极其无礼。 客人笑了声,声音微不可闻,他摇了摇头,跟上了艾利克的步子。 “这么生气?” “没有!” 艾利克磨了磨后槽牙,步子迈得更快了,感觉自己走路都带风。 “咳咳,我不问了,你把东西给我吧。” 哈蒙德追到书房,到底收敛了笑意,他不客气地找了张最近的椅子坐下,然后朝他气急败坏的好友伸出了手。 艾利克深呼吸调整情绪,面无表情地起来,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小钥匙,打开了书柜深处隐蔽的一个金属柜子。 然后,然后从里面取出另一把一模一样的小钥匙,看得哈蒙德笑起来,随即收到了好友的白眼。 “哈,你可真会藏。” “一切为了安全。”艾利克绷着冷脸还是十分有气势的,他又来到书柜的另一边蹲下去开另一个金属箱子,终于掏出了一个朴素的小木盒,“喏,你的东西。” “谢谢。” “里面是什么东西啊?” “那对夫妻的。” 哈蒙德毫不在意地用指尖挑开盒子,把它放在桌上,手指拨着转过去展示给好友看,对面的人看愣了,“啊”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却见好友摆了摆手,又扣上了盖子随手塞进了大衣口袋里,“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多谢啦。” “你心是真大,算了,心里有数就行。” “同样的话送你,走了,不用送了。” 艾利克诧异挑眉,“这么着急走?你以前可不会这么没风度地用完就扔。”他也站起来跟在男人身后,颇有些跟屁虫的样子。 “家里有人,我不放心。”哈蒙德无声地弯了弯唇,也没管后面的“尾巴”。 艾利克张了张嘴,干巴巴挤出一句“行吧”,他知道好友恶劣的性格,大概是想不按常理回去逮那个小偷的“小尾巴”。 没事,午餐他一个人也会吃得很香,最起码还有管家陪着,他耸了耸肩,下楼后去找刚刚拆台的老管家了。 第28章 深夜碰头 【作家离开了十年,这时间不短,起码族里的老东西们都蠢蠢欲动。除了他的叔叔,还有好几个都觉得自己回来的不是时候。他也明白,前些日子的花,确实伤了自己好叔叔的心,按他的风格,作家该有个不大不小的“惊喜”了。】 【未知的感觉并不好受,刺激归刺激,麻烦起来也有点头疼,作家做了一些安排,但不多。至于小偷,他暂时还没想好。】 “说真的,我们真要深夜碰头吗?” “……” 小个子男人唉声叹气,他把手缩在袖子里,吸了吸鼻涕,他慢吞吞挪到壮汉身边,往紧闭的房门处伸长脖子,又被灌进来的冷空气冻了一个哆嗦。 那黑衣壮汉站得笔挺,像个石头又臭又硬,半点不搭理旁边摇头晃脑的人。 “嘿!兄弟你不冷吗?” “你话太多了。” “老爷在里面,这儿隔音好,听不见的。” 小个子贾斯又探头探脑,眼下青黑浓重的吓人,他昨晚又去喝酒了,本想着今晚好好睡一觉,结果大半夜莫名其妙被壮汉拎起来,要不是认出他是怀特的人,自己直接赏他一酒瓶! “你不无聊吗?我在这儿坐着等行吗?” “站着。” “行行行!” “艾林伯格先生,我上次送你的花还开着吗?” 男人棕绿色的眼珠一转,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他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衣着精致考究,面料是最上乘的羊毛,衬衫的袖口镶嵌着细小的宝石,浑身上下散发出老牌贵族高高在上的气息。 “花是好花,可惜不是我的了。怎么,那个花匠没告诉你?” 对面的人笑了笑,慢慢摩挲着手上的戒指,“下人怎么敢多嘴呢,他只说了交易照旧。” “克拉克先生,交易的前提是信任。”怀特轻哼一声,“你大可以放心,如果我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跟你谈什么交易呢?” 卡尔文·克拉克没有接话,阴影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睛却在发光,恍惚间怀特像是看到了一头饿狼。但他不着急,眯了眯眼向后靠在椅背上,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最近事情也不少,我听说克拉克家的大少爷回来了,家主准备开个晚会好好迎接,还有三少爷,刚开的小酒馆生意也不错,家主也挺满意。” “你对克拉克家族倒是了解得清楚。” “这什么话,艾林伯格的事该知道的你也知道,再说了,我不是为了更好地帮你吗?” 两双眼睛在幽暗的烛光下对上了,他们是同路人,都对家主位子虎视眈眈。棕绿色眼珠的主人笑了,他咏叹似地发问,“那么,你准备怎么帮我?” “如果大少爷不小心做错了事,害得三少爷的酒馆消失了呢?” “我大哥一向小心谨慎,怎么会犯这么严重的错。” “真那么谨慎,怎么会把东西忘在你这里?” “你让我带的那个怀表?你想的太简单了,老大派人害老三,那人还拿着主人的私人物品,没人会相信这种蠢事的。” 卡尔文的声音压得极低,这种事,但凡是个正常人,就会觉得有问题,他把手伸进大衣的外兜里,指尖摩挲着怀表的金属外壳,抿着惨白的薄唇不说话了,心里觉得自己过来或许是个错误。 “克拉克先生,我想你理解错了,大少爷并不知道自己害了三少爷,只是两个家族之间的误会罢了。” “你想把艾林伯格也牵扯进来?” “我也需要动摇一些人的想法,一举多得的方法谁都喜欢。” …… 贾斯的眼皮像是糊了胶水,他靠在墙上快睡着了,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旁边的壮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贾斯,压着他低头。 贾斯一激灵吓醒了,老老实实装呆头鹅低头不敢看从他面前走过的男人,他的视角只有剪裁精良的裤脚和一双黑皮鞋,但他能感觉到那人看了自己一眼,感觉阴森森的,估计没打啥好主意。 壮汉等人走远了,又大力推了小个子一把,“你可以进去了。” 大门又关上了,昏暗的房间像个吃人的怪兽。贾斯还没准备好就见到了怀特,面上露出谄媚的表情,却贴在门上不肯过去,“老爷,晚上好呀,您找我有什么吩咐啊?” 怀特笑着朝他招招手,“过来,有好东西给你。” 贾斯颤巍巍靠近,这才发现桌子上有一个盒子。他狐疑地瞅了眼怀特忽明忽暗的脸,手安分得一动不动,满头雾水。 “这是什么?” “能帮你的好东西,你不是害怕有人查到你吗?你把这个丢在那儿就行了。” 怀特又笑了声,手指头点点盒子,随后直接起身离开了,在这待的太久有些累了。 而男人局促不安地看了眼留下来的他的手下,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是跑不掉了,干脆一咬牙把整个盒子塞进了口袋,那就听话吧。 第29章 不愉快的见面 冬天的太阳很难得,它总是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不肯轻易露面。 但今天的感觉很不错,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枯黄的草地上,街道旁树木枝头光秃秃一片,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桑迪伸手抹去窗户上的水汽,熟悉的街景像是一幅精细的素描画。 “先去把午饭解决了,等会去找伊奥把哈蒙德送的怀表给她,嗯,然后回来美美睡一觉。”桑迪脚步轻快,自言自语,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身后的门慢慢打开,哈蒙德倚在门框上,望着少年的背影,神情莫名复杂。 午饭后,桑迪乖乖地漱完口,回到房里把上次哈蒙德送给他的慰问礼物和一个牛皮纸包揣在兜里,一溜烟跑到了门口。 “先生,我走啦。” “路上小心,不用太着急往回赶。” 哈蒙德站在楼上,朝他弯了弯眉眼,桑迪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软乎乎地应了一声,利落地把斗篷罩在身上,轻轻合上了门。 冬天的空气有种刺骨的凌冽,桑迪缩了缩脖子,嘟囔了几句加快了步伐。 伊奥的酒馆自入冬以来就有些清冷,她发愁地捏了捏自己的钱袋,步履沉重。 “喂,你买不买啊,都看这么久了!”一个老妇人不满地叉着腰,破旧的围裙被她穿出了气势,她守在自己的小摊前,嘴里不干不净的,咒骂这鬼天气,咒骂这吝啬的穷女人。 “伊奥,你不是开了个酒馆吗?怎么,连买面包的钱都掏不出来?” “你懂啥呀,人家守着和死鬼丈夫一起开的酒馆,还要交保护费啊,是不是啊?”旁边几个碎嘴的摊贩也你一声我一声的搭起腔,“可不是嘛,我昨天还看见那个光头去堵你破酒馆的门了!”几个人哄笑作一团。 “关你屁事,你那眼睛跟瞎也差不多了,我活的可比你们舒服多了。” 伊奥头发一撩,仗着身高鄙视这几个身形佝偻的摊贩,手指往对面一指,面上一点也不客气。“我还看不上你这几个发臭的面包呢,我去对面买。” “哦呦呦,你还耍上脾气啦,跟你开玩笑呢。”那刻薄的摊贩面露不屑,看得伊奥翻了个白眼。 “伊奥!” 伊奥刚刚转身,突然听见了桑迪的声音。她眼神一亮,微微伸长脖子向远处张望,她看见黑色的斗篷上下翻飞,少年跑得脸上发烫,声音响亮,远远地朝他招手。 伊奥嘴角扬起,她往哪个方向快走了几步,把众人抛到脑后,迎了上去。 “桑迪,你怎么到这里啦?” “我准备去酒馆找你,正好路过看见你,你要买什么东西吗?”桑迪刚露出疑惑的表情,就见女人若无其事地拢了拢长发,漫不经心。 “已经买好了,没什么,正准备回去呢,你跟我一起走吧。”说罢也不等桑迪反应,便亲热地揽上桑迪的手臂快步走过这个小小的集市,还啧啧称奇桑迪的斗篷。 “你这身衣服摸上去可真舒服,穿着保暖吧?” “唔,还好吧。”桑迪含糊其辞,被这一打岔忘了询问伊奥买了什么,他自然地顺着女人的脚步回到了酒馆。 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酒馆里暗沉沉一片,伊奥拉开了帘子,让冬日惨白的阳光透进来,转头让桑迪坐下休息。 桑迪帮着她把帘子固定好,慢吞吞发问,“最近生意很不好?” “哪能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里啊,晚上热闹。” “是吗?” “哈,我骗你个小兔崽子能有什么好处?” 桑迪看着伊奥满不在乎的样子,想开口说些什么又放弃了,只好另起话题。 “伊奥,你还没吃午饭吧?我给你带了一份三明治,我刚刚自己做的!还有这个,你收好,到时候拿去卖了,不过你要先去上次那个典当铺先估个价,要不然你肯定得卖亏……” 伊奥听到前面的三明治还蛮愉悦,但一听到后面又沉下了脸。“那个叫什么哈蒙德的?又是他送给你的?” “怀表吗,是啊,我上次拔了一颗牙齿痛了好久,他看我难受送我的慰问礼物。” 少年神色有些羞恼,当时拔完第二天,他在床上哼哼唧唧,难受得翻来覆去,男人把素菜汤端到他房里,自己当时跟脑子坏了一样,扯着他衣角嘟嘟囔囔喊痛。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贴在他额头处,又上移揉他的脑袋,自己还舒服得往他手心蹭了蹭。那王八蛋一下子笑出声,从兜里掏出个怀表送给他…… “桑迪,如果这是你的礼物,那你更应该好好收着,而不是给我让我卖了。”伊奥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打断了桑迪。 “这是我不需要的东西,伊奥,我们现在更需要钱,我说过好几次了。”桑迪脸皱成一团,又来了又来了,每次他来送东西都这样,他已经开始打算下次要不要先换成钱再送过来。 “我知道了。”伊奥忽然侧身,让人看不清她的脸,只是手攥得很紧,长长的指甲扎进肉里。这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她无法否认,就像那群无良摊贩说的那样,她缺钱,缺很多很多钱。 “好啦,你东西已经送到啦,早点回去吧。”她还是收下了那些东西,她慢慢地走上楼,只留给桑迪一个背影,“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就不招待你了。” 桑迪稍显迟疑,想着这个月的催债和房租差不多能凑齐了,还是应了一声,沉默地离开了。 伊奥脚步放得极慢,她听见了木门“吱呀”一声,又猛地回头,脚下踉跄了一瞬,眼神复杂地透过模糊的窗户目送桑迪,她似乎感觉不到腹中的饥饿了,良久,长长的一声叹息响起。 “其实我再努力努力,也没有那么缺钱吧……这种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呢……”她像是忽然卸去了所有力气,摇摇晃晃地走到房间里,瘫在椅子上,打量着桑迪给她的那个精致的怀表,视线有些恍惚,她把那个怀表放在了床头的小柜子里,里面全是桑迪送来的小东西…… 第30章 火灾 此时,一位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哈蒙德家的后门,他环顾左右确认无人后轻轻敲响了门板。 等候多时的人优雅起身,哈蒙德左手拿着封好口的信件,右手拉开了大门,“午安,奥斯,帕森太太最近身体怎么样?” 奥斯,也就是帕森太太的儿子,恭敬地摘下帽子,沉声回应,“先生午安,我妈妈有点感冒,不过快好了,伦萨的冬天太冷了些。” “那就好,事情还顺利吗?” “先生,一切顺利,我的人跟了花匠一个礼拜,没人发现。”他顿了顿,拧着眉,接着道,“但是我托朋友查到了一些消息……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这很正常,我的叔叔不是什么高尚的绅士,和他交往过密的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您似乎变得直爽了好多……” “谢谢夸奖。” “不论如何,”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把牛皮纸袋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了哈蒙德,“这是您要的克拉克家族几位家主候选人的信息。” “多谢,奥斯,我可能还得麻烦你帮我把这封信送给艾利克。” “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奥斯接过来藏进怀里,对着哈蒙德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从后门走了。 男人站在玻璃窗前,目送他消失在街角后回到了二楼书房,他把牛皮纸袋扔在一边,书桌上还躺着一封精致的邀请函。 他思考了片刻,整理一下衣服,去衣帽间随手拿了件深灰色的阿尔斯特大衣,直接离开了房子…… 哈蒙德离开后的一个小时,一个畏畏缩缩的小个子男人从街区的另一头做贼似的跑过来,他左看右看确认无人后捡起一块路边的石头朝着窗户使劲一砸,清脆的声响过后玻璃上破了个大洞,裂纹如蛛网密布。 接着小个子又哆哆嗦嗦从兜里拿出一盒火柴和一个做工精良的怀表,他深呼吸给自己鼓劲,抽出了一根火柴…… 桑迪靠着墙边慢悠悠地走,他撅着嘴满脸不开心,伊奥的意思他其实懂,可世上大多数事情,又不是懂就行了。 他现在不偷不抢,偶尔昧下点“午餐费”,这钱来源比他脸都干净,那些个东西虽说有那么一点纪念价值,可光看着也吃不饱饭,该用就用呗,要不是他,伊奥也不用背那么多债…… 冷风拂面,少年缩了缩脖子,他惆怅地叹了口气,隐隐约约感觉得出伊奥有点不想拖累他的意思,但是没必要,自己现在的安乐全靠哈蒙德。 说到这个王八蛋,他左右摇摆得更厉害了,如果哈蒙德真的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好先生,那么一直跟着他也不亏。 但如果他是个稳坐钓鱼台的虚伪君子,唔,不大像。 当初那人玩弄他母亲的时候都没这么细心体贴,别说带着自己找医生照顾了,他妈妈身体不舒服顶多嘴上说一句好好休息,然后把他两往屋里一扔,过十天半个月等她身体好了再来,就这样那女人还感激涕零情深不悔…… 想起往事,他眼底划过一丝阴霾。 桑迪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路边的树枝,枯叶晃晃悠悠的。 他的眼睛雾蒙蒙的,心底一片茫然,要不然,就安安分分把日子过下去?认认真真做哈蒙德的生活小助手,有事没事去伊奥那里帮帮忙,也不算违背自己的意愿,毕竟男人也只是个有钱的作家,不是那种自诩为贵族阶级高人一等的烂人…… 桑迪慢吞吞磨蹭着,刚转过一个街角就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巨力撞翻在地,那人也被撞的后退几步。 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冒金星,头脑发昏,他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揉着脑袋,嘴里嚷嚷,“你干什么,走路不长眼睛啊!” 话刚落口,自己就愣了愣,好熟悉的节奏,别是同行吧!?他赶忙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又想到自己身上没钱,放心地松了口气,又气愤地瞪着对方。 那小个子男的满脸慌张,一看就是做贼心虚,他看了眼桑迪一句话也没说,直接跑开了。 桑迪还在地上气急败坏,“什么垃圾!”,他“啪啪”拍着地,一边艰难地爬起来,趁着没人揉了揉自己的屁股,还好冬天衣服厚没受伤。 少年心情郁闷,越往家走心中越慌,他听见路上隐隐约约的叫喊声,冷冽的风迎面吹来,其中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味道,抬头一看一股浓烟滚滚冲天而上,桑迪的心猛地一跳,他拔腿狂奔。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 “这家怎么烧起来了!” “这家主人是谁来着……” 众人以烧着的别墅为中心,绕成了一个半圆窃窃私语,闪烁的火光扭曲了人们兴奋的面容,怪异得像是从什么神话传说蹦出来的怪物。 桑迪冲进了人群中,推推搡搡往里面挤,“让开!你们快让开!”聊得正开心的几人不耐烦地往旁边退,嫌弃得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熟悉的别墅被一层不祥的红色光芒所笼罩,火与烟张牙舞爪。 空气中原有的宁静与冷冽被一股浓烈而刺鼻的烟味所取代,沉甸甸地压在少年的心头,让他难以呼吸。 “你们闭嘴啊!里面的人出来了吗!”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他抓着最近的人的衣服,几乎是吼着问出口。 “什么人啊?” “没看见……” 哈蒙德难道还在里面!?嘈杂的声音吵得桑迪头脑发昏,他用力甩了甩,把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出身体。 短短一会儿,火势蔓延开来,温度急剧攀升的同时,还有噼啪作响的爆裂声,火焰舔舐着每一寸木质结构,别墅在高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前面进不去,后门呢?桑迪直接调头跑到了后门,后院倒还好,冬天枯黄的草坪上有零星被火舌舔炙的痕迹,靠近前面的树木已是一片惨烈情状。树木的枯败枝叶在火中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焦灰。 那么,火是从别墅一楼烧起来的? 来不及多想,桑迪撞开后门,迎面而来的热气与火光交织,形成一道道扭曲的光影,浓烟呛鼻。 “哈蒙德!”桑迪用尽全力喊了出来,下一刻烟涌进了口腔,呛得少年咳嗽不停,泪水溢出眼角,“咳咳咳,哈蒙德!你在吗!咳咳咳……” “嘿!别喊了,那人好像出去了!你快出来!” 有看热闹的人跟着桑迪一起围到了后面,其中一个高声喊道。 第31章 谁在叫他 他妈的!你怎么不早说!桑迪弓着身,眼睛被烟熏得又酸又痛,喉咙被呛得什么话都说不出。 猛然间他意识到旁边就是储藏室,里面有他父母的遗物! 桑迪把腰压得极低,努力眨了眨眼,手哆嗦着拧开了门把手,烟尘被火烘烤过,扑到桑迪的脸上一片滚烫,来不及了,他随手捞过一个盒子死死抱在怀里,接着扭头冲了出去。 跑出别墅范围后少年刹不住车,直接撞倒一片人,他压在哀嚎抱怨的人群最上面,呼哧呼哧喘着气,他说不出一句话,胸口痛得快炸开来,腿脚绵软得像是塞了棉花一样,手却死死抱着那灰扑扑的盒子。 被压着人手脚并用爬了出来,桑迪“砰”的一下后脑勺砸在地上,随着巨痛而来的是一片黑暗,失去意识前,他仰着头模模糊糊好像看到了哈蒙德的脸…… …… “他怎么样?” 哈蒙德沉着脸,周身的气势压得医生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额,先生,他的情况还行,后脑勺已经包扎好了,就是烟呛得有点严重,喉咙可能要痛一段时间,尽量别说太多话。他等会儿醒来可能还有点胸闷、头痛……还有之后的饮食要注意……” “嗯。”哈蒙德细细记下医生的嘱托,眼中暗影翻涌。“……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只要后续恢复的好,不会有什么影响。” “哈蒙德,听说你家没了?” 两人正说着,艾利克带着调笑意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把手套摘下随手递给身旁的人,迈着大长腿靠近,脸上笑得讨打。 “……你很开心?” “哪能啊,我是那种好朋友被算计了还咧个嘴在一边鼓掌的人吗?不过你不是没受伤嘛,怎么到这里来了,我找了你半天。” “我没在家,我没想到桑迪早回来了……” 医生耳朵动了动,悄悄跑掉了。 哈蒙德扭头看向走廊深处的一个房间,手里拿着一个灰扑扑毫不出彩的木盒子,眼神莫名复杂。窗外的光在玻璃上四溢流转,屋内阴影转换,照在两人的脸上,原本从容淡定的男人愣住了,他有些不可置信。 “什么意思,火烧起来的时候那小偷在里面?” “不是,他知道火烧起来了,自己进去的。” “……他脑子没问题吧?”艾利克真诚发问,满脸疑惑不解。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他好像以为……我在里面,也可能他知道里面有我父母的遗物。” “啊,为什么不可能是捞点值钱东西跑呢?” “……”哈蒙德朝他露出一个看傻子的表情,“你猜我手里的东西什么?” “那不是你上次特地去我家拿的,等等,”艾利克有些迟疑,他不确定地朝那个木盒子看了又看,终于对上了好友的脑回路,“你的意思是说,发生火灾时这东西在那房子里,然后那小孩冒着大火把它捞了出来,只是因为他想帮你挽救一两件珍贵的遗物?” “不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随便往那房子的储藏间一扔?” “他们留下来的东西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那你当年临走时还让我好好保管!” “我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这话。” 艾利克不愿相信,奈何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好像确实如此。当年哈蒙德跟他道完别,坐在马车上正准备出发的时候,突然从窗户那儿扔给了他一个盒子,当时自己傻了吧唧的抱着,还追上去跟好兄弟保证一定会好好保管,那人只潇洒的摆了摆手,然后让他吃了几口马车扬起的尘土。 “行,对不起,我错怪他了。”艾利克板着脸沉默片刻,故作不在意地耸耸肩,他接着问,“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哈蒙德陷入了沉默,他站着一动不动,周身气氛压抑沉闷,时间久到艾利克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了,那人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不论如何,给我的好叔叔回个礼吧……” 以往温文尔雅、宽容大度的绅士,悄然揭下了假面。他面容冷峻,嗓音温和而富有磁性,“你说,我该送他点什么呢?”他慢条斯理地把盒子抬高,细细端详着上面随着岁月流逝而逐渐模糊的花纹,眼神危险。 艾利克站在他旁边,闻言轻哼了一声,“你总归吃不了亏的,需要我帮忙直说。” “不用,现在是家族内部矛盾。” “你说了算……” 那人懒散地笑了一声,两人间的谈话到此为止。艾利克陪着男人站了一会儿,身旁的人却凑上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神色微冷,错身给了绅士一个眼神,拍拍他的肩膀离开了。 桑地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困在梦魇里,梦里也是个熟悉的小洋房。他飘飘然踩在地板上,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古朴的家具、错落有致的书籍、窗外摇曳的树枝,都一一映入眼帘。 一个男人坐在小沙发里,眼窝深陷,棕绿色的眼睛闪烁不定,他眉骨突出,眉毛浓密而整齐,嘴唇抿着,一手抖着烟灰,一手慢慢抚摸着少女的秀发。少女娇俏,宛如初绽的玫瑰,洋溢着青春与活力。她跪在地上,喘息不停,衣衫不整,脸伏在男人的大腿上,头发披散着,露出的脸蛋白皙如雪,透着淡淡的粉红,眼睛明亮而清澈,鼻梁挺拔精致,嘴唇红润而柔软,甜甜的笑着。 桑迪冷冷看着年幼的自己不安地推开门,他还记得那时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难闻味道,还呛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妈妈?”小男孩像陶瓷娃娃般精致可爱,他跌跌撞撞奔向少女,在半路被男人捞了起来放在沙发边上。那人举起烟斗,恶劣地吸了口烟,对着小人害怕的水汪汪的眼睛吐了一口烟,小男孩抽噎起来,混着男人的嗤笑声在房间里扩大。 桑迪恶心地闭上了眼,重新陷入一片混沌中。模模糊糊地他好像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手,他瘪着嘴,缩起来躲在阴影里,鼻尖轻颤,熟悉的木质冷香,好像有人在叫他,哈蒙德先生? 第32章 绅士是不会违背承诺的 痛,嗓子痛……桑迪板着张死人脸,靠在床板上一眨不眨盯着哈蒙德,这王八蛋叫我起来干什么?自己好不容易睡着嗓子不痛了。他现在是一句话也不想说,估计开口也就跟蚊子叫声一样。 “桑迪?”哈蒙德不确定地伸出手在少年眼前晃了晃,他刚刚进来看见小家伙委屈地掉眼泪,还以为是做噩梦吓着了,没多想就把他拉了起来。但现在看起来,他好像做错了,男人看着少年灵魂出窍般惨无人意的死白脸,嘴角莫名抽了抽。 “你现在感觉还好吗?能听见的话点个头?” 桑迪闻言,极其果断地摇了摇头,结果一晃才发觉自己脑袋怎么这么沉,他慢吞吞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圆润的后脑勺,结果摸到了厚厚的纱布,他一顿,眼神锐利射向憋着笑的男人,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别这样看我,小先生,你知道这是医生给你包的,就给你剃了一点点头发……” 什么意思!桑迪急得嘴都张开了,一吸冷气又老实闭上了,他抓住男人的衣袖狠狠扯了一下,眼神哀怨。 “桑迪,先冷静,医生说你吸的浓烟有点多,喉咙痛是正常的,就是你后脑砸地上那一下有点重……” 少年随着男人的声音开始回忆当时的场面,沉默了半晌,身体滑进被子里,利落翻身,把屁股对着哈蒙德拒绝交流。他闭上眼,深恶痛绝那群看人闲事的王八蛋,如果没有他们,他最多一屁股坐在地上,哪儿还用得着这样。 不过,那场火真是够稀奇古怪的,怎么会从一楼客厅烧起来呢?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那天撞到他的人,他立马翻身坐起来拽住了哈蒙德准备伸向他的手,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个字,“……火……” 男人眼窝深陷,眉眼温和含笑,“乖,我知道你了不起地帮我从火里救了我父母的遗物。” 少年愣住,然后着急地摇头,手指尖在男人的手心里挠了挠,轻飘飘地,让哈蒙德下意识抓紧了,“额,你是想问为什么会有火灾?” 桑迪迟疑地点点头,差不多算是这个方向,他急切地把哈蒙德握紧的手掰开,手指点点画画,依稀画出个人头。 “你觉得是人为的?” 废话,那火灾一看就很奇怪好吗?桑迪悄悄翻了个白眼,随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点点男人手心处画人头的位置。。 “你看到了放火的人?”似乎没想到少年这么倒霉,男人侧身靠近,担心地望进桑迪怔愣的瞳孔,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突然放大的绝世美颜让一丝莫名羞意爬上桑迪耳尖,红的几乎滴血,回过神,他轻轻点头。 “你常走的那条路?” 少年接着点头,男人却没执意追问。他沉吟了一会儿,安抚地揉了揉他的耳尖,慢慢压着他躺下,“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去查,你现在好好休息,别乱晃你的头了。” 男人声音轻柔和缓,“别想这么多了,房子烧掉就烧掉了,过几天再找一个就是了,你少的东西我一个也不落都给你补上……” 少年侧躺在床上,枕头绵软,但脑袋还有点钝痛,听着男人不轻不慢的语气,也没仔细听,就懒懒哼了一声,他现在满头纱布,估计丑得人眼疼,鼻子微皱,有些难受。下一刻,就有手轻轻拍自己,带着些哄人的意味,气得他把半张脸藏在被子下,眼神凶凶地瞪着哈蒙德。 等着男人离开,他才慢吞吞翻了个身。困意来袭间,他迷迷糊糊想,这应该,是他过得最“暖和”的一个冬天了,也是他受伤最多的一个冬天了,哈蒙德必须要好好奖励他一下,最起码,甜食每周可以多吃一份…… “你想也不要想!” 小个子男人猛的站起来,他拿起手边的茶杯就要往地上砸,结果被怀特身边的两个肌肉壮汉凶狠地瞪了一眼,又有些尴尬地攥在手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乱蹦的心脏,近乎哀求地望着居高临下的人。 “我为您做的事够多了,您不能这么对我,怀特老爷,你得有良心!” “别这样,你不是把我当姐夫嘛,为家人做事也不算什么。” “去你妈的家人,老子不姓艾林伯格!” 小个子快被这个老狐狸整疯了,他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抱着头崩溃大喊。怀特嫌恶地紧了紧眉头,示意一旁的壮汉上去帮他冷静一下。那人面无表情上前直接把茶壶口打开,热水直接泼在小个子脸上,烫得他满脸通红,跳起来叫喊,那人又上去一脚把他踹趴下。 “冷静点,朋友,你看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怀特稳坐不动,无奈地叹了口气,极为失望地摇了摇头,逼的小个子眼睛发红。 “你火都放完了,还怕得我的好侄子吗?”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说那是哈蒙德·艾林伯格家!” “那又怎样呢?你想要跑过去自首,可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 “别这么沮丧,只要一切顺利,没人查得到。” 小个子趴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是没人查得到你身上吧!” “别这样,你如果出事了,你姐姐和你的小儿子会很伤心的。” “……” 男人的脸还热辣辣的,他努力扬起脖子,却被后面的肌肉壮汉一脚踩在后心,怀特嘴角微微上扬,成熟儒雅的脸上一片温和,“别这么粗鲁,先生,你吓到他了。” “……行了,别说了,我答应你。”小个子面色灰败,却又不甘心嚷嚷道,“你得答应我,放过我姐姐和儿子……” “请放心,绅士是不会违背承诺的。” 第33章 一点也没剩下? 怀特欣慰地点头,壮汉终于把小个子从地上拉了起来,老狐狸起身走上前,亲切地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小个子怯懦地躲了一下,撞到了旁边的壮汉,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份慰问。 “记住了,从明天起,你的主人就是哈蒙德·艾林伯格了……别忘记你主人交代给你的事?” “……好,先生。” “哈蒙德的人对我可不会这么和善。” “……明白了。” 怀特满意地点点头,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错,你该离开了,记得别让人看见。” 小个子失魂落魄,他像条落魄的野狗,垂着尾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怀特落座,嫌恶地接过递到手边的手帕,从指甲缝到手腕细致地擦了一遍,随后扔到了地上。 “把这套茶具拿下去扔了,脏了的东西就别污染我的眼睛了。” “是,先生。”一名壮汉应下,端着东西离开,顺便叫女仆过来清扫。 “先生,您真准备放过他的姐姐和儿子吗?” 怀特阖目,闻言怪笑了声,“我可没做过这样的承诺,不算违背绅士原则。” 壮汉听着,心里发毛,一声冷汗,还没等他想出下句该接什么,又听到主人发问。 “你觉得,哈蒙德这个家主位子好不好?” “……肯定不如您做得好。” “哼,这种话以后别让人听见。” “是,先生。”壮汉又迟疑了一下,接着问,“但是,那个软骨头不一定能骗得过克拉克的人,那时候不会威胁到您吗……” 怀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慢悠悠开口,“为什么要骗过去呢?这种家族纷争,不就是心知肚明地演戏吗,克拉克那位接得住戏就行了……”他幽幽叹气,“放心,他姐姐和儿子还在我手里,无论如何,牵扯不到我。” …… 在新书房的一隅,作家坐在那张由名贵木材雕琢而成的书桌前,桌上铺展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窗外的阳光透过轻纱窗帘,斑驳地洒在桌面上,与书房内清新的空气交织出一种宁静的氛围。 【那场火灾来源蹊跷,烧掉了我很多东西,之前的笔记也全部化为灰烬了,我准备了一本新的开始记录。】 【回来时我直接入住了十年前的房子,帕森太太把这里照看得很好。我想过怀特会给我一些“惊喜”礼物,但我没想到这会伤害桑迪,就像我没想到桑迪会冲进去大喊我的名字,保护我那些“珍贵”的父母遗物。】 【我为什么会把桑迪带进来?好几个人都这么问过,最初我只是觉得生活无聊烦闷,我希望他能让我打发些时间。我不介意他在这里拿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并不是因为我多大方,而是我提前把重要的都放在另一个地方了……】 【时间才过了多久,桑迪在我这里好像变得不一样了,或许是因为他一遍遍喊我的时候样子很可爱,或许是他故意捣乱给我做难吃的食物时不经意露出的鬼脸(浪费食物不好,这点还要教),或许只是因为他毫不顾忌冲进去喊我名字(很抱歉,我没听到,但现场的观众描绘得很生动感人),不论怎样,我似乎不希望别人喊他小偷或者坏孩子了。】 【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生活,但两个人的生活感觉也不错。】 …… 病房内,柔和的光线透过高窗的细缝,斑驳地洒落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先生,我已经好了!”少年站在床上,双手叉腰,居高临下睥睨众生。 哈蒙德双手抱臂,靠在墙上,脸上无奈。掐准了少年的用餐时间,男人到点守在病床边,旁边雕花精致的木桌上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大麦汤,餐盘上还有一块软呼呼的面包、炖得恰到好处的肉块,以及一些加入了药草调味的菜肴。 桑迪斜斜瞟了那些食物一眼,默默咽下了口水,或许,应该换个时间抗议的。 “桑迪,还需要我提醒吗,撒泼不吃饭可不是一个小绅士的准则。” 哈蒙德颇有些头疼,或许是这些天他太好说话了,也或许是少年自认冲进火场捞到自己父母遗物立了大功,总之桑迪的本性逐渐显露出来,原来乖巧的样子总算装不下去了。 “……那好吧,为了不违背您的绅士准则,我先吃饭……” 桑迪有了台阶就下,他乖乖从床上下来,小心翼翼绕过哈蒙德,然后扑到桌前大口大口吃起来,一边还警惕地看看男人。 哈蒙德哼笑几声,后退几步。他没告诉桑迪,自己今天这么早来就是为了接他走。他看桑迪像个受惊的小刺猬,一边把自己脸颊塞的鼓鼓囊囊,一边眨着湿漉漉的黑眼睛瞪着他,身上的刺还半软不硬地立着,毫无震慑力。 “我们商量一下吧,先生。” “你想说什么?” “我要回家,这里太没意思了!我偷偷问过医生了,他说我现在一点儿事也没有。”话音刚落,桑迪略带歉意地开口,“先生,你家是不是没了啊?” “……嗯,烧的差不多了。” “一点也没剩下!?”桑迪惊诧地提高了音量,不可能,他昏的时候二楼情况还行啊,不至于什么都没有,早知道他就提前捞点东西藏伊奥那里了! 等等,这家伙什么都没剩下,不会找他要之前送给自己的东西和“奖金”吧?想到这,桑迪幽黑的瞳孔变大,惊恐地看向哈蒙德。不管!要是他问,就说自己的东西也全烧没了! 第34章 oi∽新家 送别人的东西就是别人的了,不能这么不要脸!我还帮你保护了父母遗物,没向你讨奖励就不错了! 桑迪一脸戒备,看得哈蒙德一脸茫然。 “桑迪,你在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先生……你还有地方住吗?”桑迪闭了闭眼,到底选择善良地换个话题,“实在不行,我再待这里一段时间也可以,不用我付钱的话……” 哈蒙德神色淡淡,眼中却满是笑意,“如果要付钱呢?” “先生,那我还是走吧。”桑迪失望地垂着脑袋,声音沮丧,“我就不拖累您了。” “好,我送你走。”哈蒙德声音温和,伸手撸了一把丧气小狗的头发,换来对方有气无力的一个白眼,这孩子,知道自己没钱就装也不装了,“不装乖小孩了?” “……不装了,您早就知道了……”桑迪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双手捧着自己下巴,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男人,语气无赖,“而且,您都自身难保了,就别笑我了。”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对方眼中的笑意,骗骗别人得了,这人怎么连自己也骗。 哈蒙德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心中了然,前几天他安慰的话桑迪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一言不发,帮着伤心得失魂落魄的少年收拾行李,又领着他跟医生道别坐上了一辆马车。 桑迪等到自己彻底落了座,才从之前的飘飘然中回过神。马车疾驰,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急促的声响,车厢内,少年紧握着座位的边缘,有些不安。 “我们要去哪里?” “现在想起来问了?” “……新房子?” “嗯,先把你卖了就有钱去新家了。”哈蒙德伸手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脑袋,当时为了检查桑迪后脑勺剃了一小块头发,现在用一小块纱布包着,看上去有些奇怪。桑迪双手抱着脑袋往后缩,用极其不赞同的眼神看着对方。 “先生,请别开玩笑,我会当真的。” “好,带你回新家。” “还像以前一样吗?” 看着桑迪期待的眼神,哈蒙德弯了弯嘴角,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对,像以前一样,你做我的助手,你少的东西我都给你补上……” “……先生,您不像个作家……” “那我像什么?” 像只识人不清傻傻拱人的大金猪,桑迪莫名心虚,“传说里能满足人愿望的阿拉丁神灯里的灯神?” “你竟然这么觉得?” “嗯。” 男人惊诧地看着他,扶着马车壁重新仔仔细细打量他一遍。桑迪感觉莫名羞耻,点头的动作异常迅速,他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 “可惜了,我不是全能的神,”哈蒙德做作地叹了口气,画风一转,变脸似的笑起来,“但我可以在能力范围内,满足你的三个愿望。” “!” “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 车厢内的谈论暂且不说,沉默的车夫扬起了鞭子,马匹的鼻息间喷出一团团白雾。马车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向着目的地疾驰而去。 车夫扯住了缰绳,马儿不耐烦地抖抖耳朵,原地踏步松着蹄子。沉闷的车夫转身轻轻叩响车门,声音莫名熟悉,“先生,到了。” 桑迪耳朵一动,他惊奇地看向阖目休息的男人,“是帕森太太的儿子!” “嗯 ,他叫奥斯。” 哈蒙德睁开眼,手臂肌肉微紧,拉开了车门,手工定制的高级皮鞋踩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到上,不紧不慢地往前迈步,桑迪紧随其后,挪到车门旁扶着门框跳下来,落地扬起细微的尘土,而后四散于空中归于平静。 奥斯压了压帽檐,粗大的手温和摸了摸躁动不安的马匹,他刚拿起身边的鞭子,就听到有人喊他。 “奥斯,我是桑迪,很高兴认识你,谢谢你送我们回来。” “……请别客气,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桑迪。” 哈蒙德不知何时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互相道别。他背后是崭新的别墅,围在他身旁的是新移栽过来的冬青,绿叶浓密,鲜艳的红果零星点缀其间,给沉闷苍白的冬日图卷增添一抹亮色。 桑迪转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扬起嘴角,“啪嗒啪嗒”跑到男人身边。 “先生,这里附近房子好少啊。” “放心,附近人可不少。”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以后奥斯也会经常过来的。” “人多也没什么用……”桑迪嘟囔着,眼神飘向一边。 “确实,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居没什么用。”哈蒙德叹了口气,拍了拍桑迪的肩膀,语气郑重,“我向你保证,桑迪,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了。” …… 【我看得出,对于那场火,桑迪还有很多疑问。他刚好转时就向我详细描绘过那个奇怪的人,但他并不确定是那人放的火。】 【正如我所说,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居没什么用,那条街区几乎全是精明的小商人,别墅间极远的距离很好保证了他们的财产安全,指望他们救火不如指望突然下雨……】 【火灾后续就是警察厅的人来了,现场调查指向很明显,客厅碎掉的玻璃、街角被踩得变了形的高级烟斗、围墙上奇怪的脚印……我看到了那个烟斗,于是我转头停止了这场荒谬的调查闹剧,我提议,以故意伤害我助手和妨碍救火的名义拘留周围看热闹的人一段时间,警察厅的人松了一口气,尽职尽责地履行正义……】 【在我又一次避而不答后,桑迪皱着眉问我,我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了,但是背后的人来头太大?我哑然失笑,该说不说,他的想象力很丰富,很适合写故事。】 第35章 新家里的坦白 冬日的院子没桑迪想的那么光秃秃的,中心是一座小型喷泉,周围绕着一圈黄杨,有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四通八达,角落有一棵樱桃树,这倒是光秃秃的。 桑迪啧啧感叹,这个院子可比之前大多了。一阵风吹过,角落传来“吱呀”摇晃的声音,那边还藏着一个秋千,木质框架上面缠绕着紫藤的老藤,那岁数光是看着就比桑迪大。 “桑迪,先进去吧。” 遥远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少年应了一声,脚步轻盈,像只猫似的窜过来。 “先生,那个秋千我能坐吗?” “你喜欢的话,当然可以。” “先生,喷泉怎么没水呀?” “工作一年了,让它休个假。” 桑迪撇了撇嘴,“那它休息多长时间?” “整个冬天吧。” 那我岂不是看不到了,桑迪有些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跟着男人踏进了别墅。随即,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这家伙,钱是真的多啊。 大厅高耸,古朴典雅的烛台造型吊灯夺人眼目,雕刻精美的木椅围着长长的橡木桌,上面已经铺上了桌布。墙壁上,精致的织锦挂毯静静地垂落,其上繁复华丽的图案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怎么还愣着,来看看你的卧室。”哈蒙德倚在楼梯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语气带笑,“来看看你满不满意。” 桑迪的卧室门被一只手拧开,男人侧身让少年先进,地面铺设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他脚踏在上面,如同行走在云端之上,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轻盈。天花板被刷成了米白色,整个房间通透明亮,看得桑迪喟叹一声,“先生,有钱真好。” “……” 男人有些哑然,想不出什么话回应他。桑迪也不在意,满意地扫过那蓬松柔软的羽绒被褥,不敢想今晚上自己会有多快乐。 “你看看衣柜,衣服给你重新定了一批。” “谢谢先生!” “别客气,小先生,记得明晚我们说好的聚会。” “……您说什么?”什么聚会?什么时候说好的?桑迪有些不可置信。 “你忘了?之前出版商寄过邀请函,还是你去拿的呢。” “举办日期不是早就过了吗?在我住院那几天,而且,邀请函不是被烧掉了吗?” “按理说,是的,但是……”哈蒙德无奈扶额,叹了口气,转了个大弯,“我向对方说明情况后,对方宽容大度地表示,愿意重新寄一份邀请函并推后几天举行……” “?”对面脑子有包吗?为了一个作家给所有人全部重发一份邀请函? 桑迪怀疑地看向哈蒙德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难不成,对面负责人看上他了?那也犯不着这样啊,还是这人救过出版商全家? 目光如刺,男人摊开手无辜极了,“请别这样看我,我也不明白。” “那,我能在家养病不去吗?” “我能问你为什么这么排斥吗?” “……”原因很多,他一个也不敢说,一个是他对那些作家、投资商不感兴趣,甚至是嗤之以鼻。而且,万一对面有人曾经被他“光顾”过呢?他嘴巴紧紧闭上,害怕张嘴就被男人赶出去。 而对面的人思索了会儿,抬头目光有些复杂,“你害怕自己偷过他们东西被抓住?” “……先生,首先,我之前脸上抹的灰厚得谁来都认不出,其次,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穿那些衣服谁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桑迪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地挤出来这几个字,“所以,您的怀疑不成立!” 听着他语气坚定地喊出来,哈蒙德眉眼一弯,看得少年晃了晃神,“所以,桑迪你承认之前跟我撞在一起那次不是初犯了?” “……”桑迪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您早就怀疑我了,是吗?” “嗯。” 少年面色镇定,接着坦白,“哈蒙德先生,我承认之前确实做过一些坏事,对您的印象也过于刻板片面了……”他顿了一下,扫视了一下周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嗓子,“但我知道自己错了,您在经历火灾之后优先考虑的不是自己的财产,而是我的身体,您是一个好人……我,我现在很珍惜您给的这份工作,有些担心,没有必要了。” 男人轻笑了一声,缓缓开口,“我以为这段坦白还要过一段时间。”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接着道,“桑迪,感谢你对我的认可,那么,抛去之前的一切,让我们重新开始一段全新的没有欺骗与谎言的雇佣关系?” 心里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了,少年的身体不再紧绷,他点了点头。 其实这样也不错了……对上男人严肃的眼神,桑迪侧头想着。 “好了,去试试新定的礼服?” “……您会保证我安全的,对吧?” “当然,你在我身边,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男人拍了拍桑迪的肩膀,“这个冬天,你养病的日子已经够多了。接下来,好好享受冬日的悠闲时光吧……” “那,我能多吃点儿糖吗?” “这个不行,我也得保证你牙齿的安全……” 第36章 烟斗还是怀表? 剪刀挥舞,一片绿叶晃悠悠飘落。 “你说哈蒙德送来了什么?” 舒适的温房内,怀特侧身坐到了椅子上,随手把剪刀扔在桌上,一边问着身旁的壮汉,一边细致地别着衣袖。旁边站着的花匠胆小地瞥了他们一眼,试探性伸手拿着剪刀哆哆嗦嗦退下了。 “家主派人送来了您之前丢失的烟斗……” “他从哪里找来的,没说点什么?”怀特往后一靠,把腿架起来,哼了一声。 那壮汉有些迟疑的开口,“先生,是在火灾周围找到的。” “你说什么!?”怀特惊疑不定,面色难看,“他没在周围找到其他东西吗?那个怀表呢?” “没有,先生。” “那烟斗拿上来让我看看。” 那人呈上来一个普通的木盒子,里面放着一只几乎被踩扁的烟斗,上面还层层叠叠附着鞋底的花纹,旁边还能看见一些细碎的烟草渣子。他下意识握紧了扶手,也没伸手去碰,只是闭上了眼。 “确定是之前我丢的那个?” “是的,角落有您定制的花纹……”虽然现在被踩得不明显了。 “我再问一遍,从哪儿找到的?” “被烧的房子街角处。” “你傻了吗?这个东西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会跟我有关系?” 男人梗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反应过来后即刻低头,“是,这是有人偷拿了您的东西,我这就处理掉,然后去警察厅,让他们好好找找其他可疑的东西!” “别忙,把贾斯叫过来,你等会儿随便找个仆人送到哈蒙德那里,把烟斗……至少明面上处理掉。” “明白。” 手下的脚步声逐渐消失,老狐狸睁开了眼,眼底只剩阴暗的算计…… “大清早的,他们在做什么?” 桑迪不耐烦地揉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他在绵软的床铺里舒坦地伸了个懒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里,舒服得动了动脚趾。他慢慢走到窗前,把做工精细遮光性极强的窗帘拉开一条缝,猝不及防跟一双棕褐的眼睛对视了。 那个陌生人也愣了愣,眼珠一转,伸手往下压了压帽子。熟悉的人站在陌生人对面,大清早他已经收拾得衣冠楚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桑迪把缝拉大了一点,悄悄露出了半张脸,他看见那陌生男人一身的肌肉遮也遮不住,神色倒是看不清,他后退了几步,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在转头离开时,又似有若无的往他这里瞅了一眼。 “?”桑迪有些莫名其妙,下意识不大喜欢这种打量,他思考了片刻,便做出一个鬼脸贴在玻璃上。结果那陌生人没看见,反倒是转过来的别墅主人看到了,还朝他招了招手。 消失好久的羞恼爬上耳尖,桑迪一下子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他深呼吸缓了缓,准备下楼吃早餐,顺便解释一下刚刚的举动。 “先生,刚刚是个误会。” “嗯?我还以为是你的真情流露。” 哈蒙德坐在早餐桌前,抖了抖面前的报纸,神色淡然,看到少年一溜烟从楼梯上跑下来,挑了挑眉。桑迪看着那报纸,有些心虚,他已经很久没有早起,履行工作给他拿过报纸了。 “当然不是,我是做给那个陌生人看的。” “你不喜欢他?” “嗯,他往我这里看了好几次。” 看着桑迪不情不愿的回答,还语气加重强调了后半句,男人眉眼放松,心情相当不错,“直觉不错,那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在路上看到记得小心点。” “……”我都没看清他长什么样,桑迪不管,就露出个笑容卖乖。 “小先生,你的笑容一点也不真诚。” “您变了哈蒙德先生,您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说我……” “我们不是说好展开一段新的开始吗?没有谎言呀。”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桑迪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推开椅子,用力坐下去。 “先生,那人这么早来做什么?” “他主人年纪大了,早上睡不着觉,手下也跟着早早起来工作。”男人话在嘴里绕了一圈,转了个头意有所指,调笑的目光看向桑迪。 “先生,我得多睡点养身体。” “嗯,我知道自己一向宽容。”哈蒙德趁着少年磨牙,转了个方向打消了他的疑问,“你还记得之前火灾现场警官找到的烟斗吗?他的主人找到了,那位老先生派手下的人来说明情况,据说是自己的烟斗很久之前就被仆人私下卖掉了,其他的一切他毫不知情。”可惜了,桑迪再早起一会儿,就能看见一个被在地上拖拽的不知生死的人,噢,就是那个胆大包天私卖主人东西的女仆。 “……真的假的?” “不重要,现在好好吃早饭养身体才是重要的。” 男人说完,把手边的热牛奶往桑迪方向一推,醇香的液体翻涌向杯壁,又反扑向另一面。怎么又敷衍他……桑迪撇了撇嘴,双手接过了杯子,漂亮的玻璃杯上映出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第37章 家族与爱情 【礼服的尺寸正好,桑迪长得精致可爱,换身衣服后丝毫不逊色于所谓贵族的小少爷,我看着他别扭的表情,突然想起之前答应给他奖励。】 【该给什么呢?想到这个我有些头疼了。之前准备的那些现在已经明显不适用了,我也不想含糊打发他,还好,这孩子已经忘了这件事,给了我更多考虑的时间……】 【就像桑迪说的那样,出版社在打什么鬼主意,我并不是什么很厉害的角色,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调整推迟晚会时间,除非他们精神不正常……】 “先生,您听到我刚刚说的话了吗?” “嗯……” “我说了什么?” “抱歉桑迪,我走神了。” 看着桑迪气鼓鼓的小脸和阴森森的目光,哈蒙德果断承认错误,他可不想被人暗地里唾骂,虽然不大可能。少年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我刚刚问您,帕森太太还回来吗?” “当然,她依旧是我们忠实可信的朋友。” 桑迪闷闷哼了一声,转头啪嗒啪嗒跑到厨房里做准备,上次帕森太太说好了,要教他做一道甜品,他懒得再跟男人计较。 “叮咚”门铃突然被按响了,桑迪不做他想,小跑着到门前,扬起个笑脸,准备迎接帕森太太,结果一开门,场景似曾相识,又是另外一个人跟他大眼瞪小眼。 那人错愕地半举起手,硬着头皮道了一声,“额,早上好,桑迪是吗?哈蒙德在吗?” “……”桑迪感觉莫名熟悉,这不是哈蒙德的好朋友吗?就那个傍上贵族夫人差点被抛弃的那个人,不论如何,来者是客,他调整一下笑容,“早上好,先生,请进。” 哈蒙德正准备起身躲进书房,闻言也有些疑惑,“你来做什么?” 艾利克疲惫地叹了口气,从门口进来后一言不发,眼神说不出的复杂。男人看他一脸倒霉相,好心地让他进了书房准备详谈,桑迪眨了眨眼,接收到先生的眼神示意,接着跑到厨房去泡咖啡了,当然,这次两杯都是正常的。 艾利克进了书房就沉默地找了张椅子,表演默剧似的把自己陷在里面,等到桑迪进来送好了两杯咖啡,才半死不活地掀开眼皮,哀怨地看了哈蒙德一眼。 男人被他这一眼看得发毛,他主动拿起其中一杯抿了一口,表示一切正常。而对面的人呆呆地看着他动作,仿佛失了魂。 “发生什么了,你前几天不还兴致勃勃准备拓展你的商业版图吗?” “哈蒙德,你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艾利克声音酸涩,他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了昨晚拍卖会上的笑话。在这里,凡是涉及土地所有权的拍卖,都采用特殊的盲拍模式。展示出拍卖物品后,各家族代表人会在主办方送来的纸上写下自己的筹码,统一回收后由拍卖行估价测定,最后会宣布最终得主以及他的筹码。这样的方式,一方面能避免几个家族之间明面上的碰撞,另一方面也更刺激。确实够刺激,艾利克苦笑一声,谁能想到,有人的筹码只比自己多了个个位数的一。那个人,还是自己爱人的家族代表人。 “你说拍卖的事,我知道。不是你的好太太吗?我以为,上次给你送的资料已经让你做好了准备。” 男人泄了气一般,他仰面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花纹,嘴中呢喃,“但是她说,她和父亲已经很久没联系了,更不知道她的家族背着自己做了什么……” “你又想自欺欺人了?”哈蒙德颇为头疼,他不理解好友莫名其妙在坚持什么,“那为什么她的父亲,赫尔西斯家族的家主,可以买下那条街,价格还那么有意思。” “我不知道。”艾利克拿起咖啡,看着水面晃动开的一圈圈波纹,喝了一口。 “那你为什么不接着查下去?” “……哈蒙德,有些事我不想牵扯到她的身上……”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现在一切看你。” 男人像座石雕,半晌才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他看向哈蒙德,“我想再给她一次机会,但我,不会再让她进我的书房了。” “艾利克,一位合格的绅士应该在家族和爱情之间找到平衡点,沉湎于爱情而一味徇私的家主,下场如何?以你精明的头脑,不会想不清楚。” …… “你是笨蛋吗!” 帕森太太恨铁不成钢,她瘦长的手指点着桑迪的脑袋。 “帕森太太,都好久不见了,你这是做什么呀?” 桑迪抱着头,湿漉漉的眼神配上无辜的表情,让帕森太太心口一瞬间被击中,柔软的情绪几乎从心里溢出来,但语气故作凶狠,“好小子,你还敢问做什么?” “谁家傻孩子看见房子着火就往里面冲啊?” “我不是以为哈蒙德先生在里面吗!”桑迪委委屈屈,大声嚷嚷。 “在里面,呵,那他身上没长腿么?人家鼻子灵着呢,闻到烟还不会自己跑吗?” “我一着急给忘了嘛,他老是在书房一呆一整天,再说了,我不是还进去捞了一件先生父母的遗物吗,这不也挺值得……” 桑迪的嘴就没停过,帕森太太问一句他能回十句,顶得老妇人愣了一下,更加生气地拍了他背一下,“那些东西他自己都不在意,你倒还得意地翘上尾巴了,那种死物哪有你生命重要呀,你个小糊涂蛋!” 桑迪一愣,倒是忘了做防御,没有闪过挨了一记,他急急拉过帕森太太布满皱纹的手,“等等等等,您说什么?哈蒙德不在意自己父母的遗物?” 帕森太太神色一僵,“咳咳,你别管这么多。反正你记住了,以后绝对不能傻傻往危险的地方冲!听到没有!要不然我让哈蒙德禁你一年甜食!” “好好好,我知道啦!”现在帕森太太战斗力强的惊人,桑迪气势矮她一头,非常迅速地认错讲和,心下也了然,自己估计是不能知道真相了。 第38章 赫尔西斯 “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路易丝夫人帽子还没摘下,她红唇弯出令人遐想的弧度,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她站在那儿眼眸微垂,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中年男人。 “你已经很久没回来了,路易丝家族就这么教你对待自己的亲人?” 赫尔西斯家主和他的夫人坐在沙发上,他挑着眉打量着许久不见的女儿,“过来,跟你母亲打个招呼。” 旁边的贵夫人有着和她如初一致的红发和相似的五官,脊背绷的紧紧的,面无表情地看向对面的女儿,说不出的怪异神色。 “这位女士真的还记得我吗?”琳达·路易丝慢悠悠摘下帽子,扔在一边,她优雅地伸手,白嫩的手指微弯抵在唇边,“母亲,好久不见。” 那木头般的人抓紧了自己丈夫的手臂,警惕地看着自己,那副防范陌生人的样子让琳达心脏一丝抽痛,她莫名其妙笑了起来,声音娇媚,“您看看,还真不记得自己女儿了。” 她脚步轻盈,绕过沙发来到那位紧张的女士身后,弯下纤腰弯着头搂住了她的脖子,嘴唇呼出的热气贴在自己母亲的脖颈上,“没事,不记得也好。” 几年前,母亲无意间经过一楼的储藏室,结果亲眼目睹自己丈夫的出轨现场,大受刺激后完全变了人。她像个木头人,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搭理。她的父亲是入赘的,为了安抚母亲家族,一直以来装出一副深情不悔的样子,任劳任怨地照顾妻子,背地里警告自己闭嘴,杀了跟着女人一起来的仆人。顺理成章的,在熬死了外祖父之后,他成功拿到了家族的继承权。 男人也不再装了,把自己的妻子关到二楼的卧室,就指派一个哑巴女仆照看,自己时常领着情人出入住宅,快活潇洒。但为了面子,倒是没有亏待自己女儿,只是不让母女俩接触,杜绝妻子变好的可能。她想到这里,嘴角下坠,其实她父亲的担心完全不必要,她们的感情没这么好,只是母亲必须是家主明面上的夫人,要不然她的身份就尴尬了。 后来嘛,她嫁给了艾利克,一方面是为了逃离这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跟这个人好好谈谈。他想拉拢艾利克,可以,母亲的生活待遇要配得上她的身份,家族掌权人的夫人,方方面面都要好的。后续一切也如她所愿,赫尔西斯家族扒在另一个家族上面抢了一口饭,自己的母亲也重现人前。 她柔情似水的眼眸暗了一瞬,但是这次的吸血量太过了。她也没想到,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老仆是男人的眼睛,竟然趁她和丈夫在书房温存时偷了东西。 “先让母亲离开吧。” “可以,接下来说得确实不该让她听见。” 赫尔西斯家主咧开嘴,脸上的皱皮愈发明显,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示意身旁的仆人领夫人上去休息。等人离开后,琳达美目冷冷瞪向他。 “你跟你母亲长得是越来越像了……”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人被打断了话,倒也不恼,只是露出个充满遐想的猥琐笑容,“你长的这么漂亮,艾利克肯定爱死你了吧。你去跟他求求情,用你女人的手段,他舍不得怪你的。” 感受到琳达不可置信的眼神,他倒人胃口地怪笑一声,“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你放心,那个仆人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了,你丈夫家大业大,不会在意这么一点肉的,实在不行,你就怪到那个仆人身上。” 琳达气得双眼发红,她哆嗦着起身,抬起胳膊,想狠狠给他一个巴掌,却在男人轻蔑的眼神下僵住了。 “做事真急躁,你也不想想你的母亲?我受伤了,她可是要心痛得出点事了。” 琳达咬紧嘴唇,指尖被自己掐得泛白,早知如此,当时拽也要把母亲拽离这个地方。 “行了,事情谈完了,我还有客人,你也可以回去了。”男人嗤笑了一声,抬头点了点门口,“记得帮我给艾利克打个招呼。” …… “先生,您久等了。” 赫尔西斯家主刚刚送完了女儿,他小跑进书房,声音谄媚,像条哈巴狗看着背光的男人。客人站在玻璃窗前,看着一辆马车缓缓离开,听到声音,绿棕色的眼珠微微滑动,慢慢转过了身。 …… 桑迪捧着脸颊,无聊得晃悠腿,“帕森太太,他们怎么还不出来呀?” “着什么急呀,没准在商量大事呢。” 帕森太太训完人,又变回原来那个慈祥老妇人,她慈爱地揉了揉桑迪毛茸茸的脑袋,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张破破烂烂的纸片。 “小家伙,还记得这个吗?” “奥斯送的甜品的菜谱!” “哈哈,怎么这么聪明呀,虽然是他送的,但做它的人可是我。” “嗯嗯,我不识字,快来教我嘛,好太太!” 老妇人有些疑惑,“你不识字,那之前的菜你怎么记住的?” “……”桑迪有些不好意思,他装模作样地观察起墙壁上的装饰画,假装没听见,一溜烟跑到了厨房,等着后面的好心太太过来手把手教他。 “嘿,你这孩子,跑什么呀,我又不会笑你。” “好嘛好嘛,您别问了,给我留点面子吧。” 桑迪捏紧了兜里的小卡片,这样的卡片他以前的房间里还有一堆,上面是他手绘的图画,每道菜就是一张卡片,翻过来背面随笔涂鸦的是关于这道菜的食材。 不识字咋啦,他照样可以把菜做出来! 第39章 他与她的纠葛 “我还是很好奇,你和她之间的纠葛。” 艾利克抹了一把脸,坐正身体,神色淡淡,“很老套的故事,你还记得小时候那一次离家出走吗?” “记得,怎么,还跟我有关?” “差不多吧,我逃课出去找你,当时雨天路上湿滑,我摔了一跤,那破栏杆没拦住我……掉河里了。” “……然后她经过让人救了你?” “嗯。”艾利克耳朵红红的,眼神有些躲闪。 “烂俗的故事。”男人喝了口咖啡,声音平静。 “闭嘴。”艾利克咬牙切齿。 “先生?”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拌着嘴,桑迪敲响了书房的门,书房之间瞬时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桑迪悄悄推开门缝,探出半个脑袋,“先生,我来问问晚餐准备几人份的?” “帕森太太回去了?” “是的,已经不早啦,帕森太太还说晚上估计要下雪了。” “不用留我的,我回去吃。”艾利克下意识看了眼外面,眯了眯眼,天色确实不好看。 桑迪听到后点了点头,又悄悄把门掩上了。门一关上,客人扭头,眼神锐利,心情平复好了,他又有心思打量好友了,“你还是把这个小偷留下来了。” “以后别叫他小偷了,他没偷过我什么,那孩子现在是我的助手。” 艾利克用一种难以言明的目光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圈,“不是,你告诉我,就你这个工作,谁家好助手不识字?还是说你另有打算?” “没你想的那么多弯弯绕绕,不过你提醒我了,桑迪还不识字。” “你想做什么?你不会还想给他请个老师吧?浪费钱不说,那些人可不会自掉身价来教这种平民。” 哈蒙德若有所思,也没回应客人的疑问,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你还不回去?我这儿可没准备三人的晚餐。” 说到回家,艾利克眉头微皱,他还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琳达,他对外是精明冷漠的商人,对内则是温柔体贴的丈夫,可如今内外不分,那他的妻子又分得清吗,她在其中是什么角色? 傍晚的天空仿佛被一层薄纱覆盖,云朵低垂,边缘染上了几分铅灰,它们缓缓地聚集,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冬日的序曲。 桑迪坐在椅子上,他想着明天去伊奥那儿一趟,搬入新家以来他好久没出门了,虽然没什么东西可以带给她,但他想她了。他记忆里的冬天都很难熬,小酒馆二楼的那间卧室冰冷刺骨,他得缩在床上等好久,才会有一星半点的暖意,不知道伊奥要怎么熬呢。他现在不住那儿了,其实可以让伊奥把那间房改掉,做些别的什么,不能浪费空间嘛…… “桑迪,可以开饭了。” “好的,先生,我把汤盛出来。” 壁炉已经点好了,跳跃的火光映在玻璃上,给这渐暗的世界添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在餐具碰撞出的清脆声音中,少年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先生,明天我想出去一趟。” “好呀,记得早点回来,晚上有我们说好的聚会。” “知道啦,知道啦……” 屋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冬日特殊的清冷与静谧,偶尔有风掠过,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让路人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衣领。街道两旁的树木,裸露的枝头上,几片顽强的叶子在风中摇曳,仿佛也在期待着夜晚即将到来的银装素裹。远处房屋的轮廓变得模糊,被一层薄雾轻轻笼罩,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幽静。 夜深人静,桑迪卧室的灯已经灭了,他半张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睡得红扑扑的,他不知道窗外,冬日里最纯净、最浪漫的风景开始上演了。晶莹的雪花凝结着冬的魂与魄,自高空飘洒,它们静悄悄地占领了整个世界,等着天亮时给众生一个惊吓。 “先生,昨晚雪下的好大啊。” 桑迪瞧着兴致不高,他把报纸从屋外带进来,凉意趁机也涌入客厅,可惜没等一会儿就被壁炉散发的热意给融化了,桑迪跑过来伸出手,搓了搓又往火那儿靠,他离的很近,火光映在他黑黝黝的瞳孔里,却没发现自己额前的发丝被烤得有些卷曲了。 “离远些。” 一只大手从侧面伸出来蹭了蹭他额头上软软的发丝,接着点着他的脑袋让他后退,声音温柔,莫名有些惑人。 “好嘛好嘛。” 哈蒙德看着他那副可怜样,心脏软了一块,看得出他之前营养不良,没想到自己养了这么久还是这么怕冷。他想起那些贵族的少爷小姐,看到雪都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还以为你会很兴奋。” “先生,我之前说过啦,我不喜欢雪,那对人的出行生活都是十分不便的。” “抱歉,是我忘记了。” “没关系,我原谅你。” 第40章 真厉害 天还没黑,自己的弟弟就鬼鬼祟祟缩在门口,女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从后面悄悄靠近,趁其不备一巴掌呼在背上,贾斯浑身哆嗦一下,转过来瞳孔放大,青白的面皮和浓重的黑眼圈看着格外惊悚。 “你干什么!” 女人嫌弃地搓搓手,这种鬼天气他竟然还能出汗,衣服黏黏腻腻散发着隐隐的臭味。 “我做什么?应该是你做了什么亏心事!真没出息,不就是放了一把火嘛。” 贾斯闻言差点惊掉下巴,她怎么知道?自己行动的时候可仔细看过了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还没等他安抚完狂跳的心,他的亲姐姐又给了他当头一棒。女人不知从哪儿摸出个眼熟的物件,一看就是那些个贵族的好宝贝,嚯,这不是那个怀表吗! “这这,你从哪儿来的!”小个子两眼发昏,伸出的手指头抖得不成样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气得女人直接把怀表扔他头上,却见他身手灵活地接过藏进怀里。 “那老家伙给你的?让你放完火扔到旁边?你是傻子吗,他说什么你做什么。” “不是,你怎么敢的!?” 女人闻言双手抱臂,居高临下,“我有什么不敢,你怕什么,我把那老家伙好久之前忘在这儿的烟斗跟这怀表换了一下,你到时候咬死不认,他不是什么好人,想对付他的人不少,不会怀疑你个废物的,这怀表没印记,之后我找人把它一卖就没事了。”她说着,表情是弟弟从未见过的摆烂,要不是因为那烟斗上有专属印迹好追查,她早就卖了。 想起什么,女人又不放心地叮嘱几句,“估计有人会来找你,你装的像点,别露馅,听到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早告诉我啊!”你这让我怎么装!小个子有些崩溃,揪着自己头皮欲哭无泪。 “让你早点认清现实。”女人冷酷无情,伸手掏他胸口处的口袋,“好了,给我吧,我来保管。” 两人正说着,门却突然被敲响了,贾斯猛的一哆嗦,却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去吧,早点结束,早点回来,我做好饭等你。” 小个子努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打开了大门,撞上了熟悉的脸。 熟悉的小房间,贾斯立正问好,“老爷好啊,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已经准备好放第二把火,给家主“讨公道”了。” “先别着急,我给你的怀表呢?”怀特面色僵硬,声音威严,像座大山似的压着男人。 “啊?您不是叫我扔在火场边吗!” “……你真的放了?” “老爷!我真的扔了,我怎么敢骗您啊。”贾斯两腿颤巍巍的,面上露出辣眼睛的委屈表情,嗓子干嚎,感觉下一刻就要屈服于他的气势,瘫坐在地了。有一说一,他确实扔了啊,只不过被捡走了。 “……”怀特长长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眼睛疼,“那个怀表不见了。” “什么!?”贾斯受惊,他急切的上前想证明自己,“老爷,肯定不是我,我为了姐姐和儿子都不可能背叛您啊,会不会被那些贫民捡走了?毕竟那玩意看着挺值钱……” “好了!”怀特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神色不耐。“计划改变了,第二把火你接着放,我之前给你的徽章呢?” “带了带了,就在我口袋里!”贾斯拍拍自己的外衣口袋,谄媚至极。 “你还给我吧,我给你换个烟斗,照样扔到火场边。” “这,这不好吧……” “你担心我害你?”那你担心对了。怀特摩挲着扶手,原来的路走不通了,但是答应克拉克的事不能落下,怀表已经丢了,这事总归得有人收拾。 “不不不,您怎么会害我呢,我这就换。” 马车轮子咕噜噜地碾过滑溜溜的石板,街上的雪已经被清扫完毕,当然,这幅场景只有在伦萨富人密集的街区才有可能出现,清理雪也是要花大力气的呀。 刚从伊奥那儿赶回来,桑迪蔫耷,穿着漂亮的小礼服,看着前面漆黑一片的模板发呆,哈蒙德坐在他斜对面闭目养神。 “先生,聚会地点在哪儿呀?” “在阿尔特街区,好像是新开的一家酒馆,叫什么圣杯。” “什么!?” 桑迪声音一下子拔高,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看向受惊睁开眼的男人。哈蒙德疑惑地皱了皱眉,他脑海中快速滑过什么,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你真去那里面试了?” “你竟然以为我骗你!?不是你告诉我去试试的吗?我现在不能去那儿!” “啊,你在那里做什么了?” 桑迪紧张地摩挲着手指,肉眼可见的焦躁不安,事到如今也瞒不了了,“他们欺负人,我就之前给了那边的经理一拳,顺便掀了几张椅子……” “真厉害。”哈蒙德哑然,觉得自己有些小瞧这孩子了。 第41章 神秘男子 “谢谢夸奖,那么,先生,我还要去吗?”桑迪冷着张脸,毫不客气地接过话。 “去吧,好像没得选了。”哈蒙德掀开一角布帘,漫不经心看了眼街景,又转过来调侃瘪嘴的少年,“差不多快到地方了,怎么,怕经理来抓你吗?” “真要来抓我,就是不给您面子了。”桑迪也侧过身,悄悄摸摸掀开一角,眼皮跳了一下,嘴却硬着,试图拉拢自己的主人。 “小先生,明些事理吧,你动的手,怎么又跟我有关系了?” “我是你的助手呀。” 两人有一嘴没一嘴地拌着,桑迪渐渐放松下来,在马车停顿的瞬间飞快问了一句,“先生,您会保我的,对吧?” “当然。”男人笑着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随后不等车夫下来开门,手一伸推开车门,皮鞋落地的一瞬旋转,青筋分明的手伸向了隐在角落暗处的少年。 桑迪吸了口气,理了理衣领,苍白冰凉的手按在另一只手上,接触刹那的温度烫得自己瑟缩一下,随后又被坚定地握住了。 “手怎么这么冷。”男人的声音温柔,隐隐藏于风中。 “冬天嘛,总是如此。”桑迪满不在乎,只双眼盯着不远处熟悉又陌生的酒馆。 “那看来你身体还是没养好。”哈蒙德叹了口气,脚步慢悠悠。 桑迪想悄悄把手缩回来,结果还没怎么用力就成功了,愣了一瞬间又恢复成死鱼脸。男人嘴角微弯,点点他的脑门,让他把手塞进口袋里捂着。 酒馆还是老样子,今天的酒保正好是那天叫人带桑迪进去的那个,不过没了当初懒散的样子,制服笔挺,面上一副严肃认真,叫人以为他非常热爱自己的工作,看见有人往这来立刻殷勤地过去开门。 可惜,嘴里那句“晚上好,先生!”还没说完,就看见了两张让人眼前一亮的脸,额,等等,有一张怎么看着又让人眼前一黑? “晚上好,先生?”桑迪仰着张明媚笑脸,抢先说出了他的台词。 “额,您好。”酒保有些尴尬,他快速瞟了眼周围,嗯,经理和那个烦人鬼不在,那就好办了,这个少年他不认识。 想明白这点,他摆上职业微笑,迎着他们往里进。 “你好,有邀请函。”哈蒙德适时递上了那张多灾多难的信函,却让酒保双眼爆发出强烈的光。 好好好!这两人是去楼上参加聚会的,根本碰不上经理他们,自己的工作依旧很完美! 他停止了腰板,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拉长的橡皮筋,语速超快。“好的先生,请上二楼左边第三个房间!” 哈蒙德礼貌颔首,拉了梗脖子惊讶的桑迪一把,随后在酒保的笑容中上楼了。 “他好像不认识我了?”桑迪有些摸不着头脑,用手戳了戳前面的人。 “工作而已,没必要认真,他大概这么想的吧。”哈蒙德摸了一把他的脑袋,心情还不错。男人打量整个酒馆,唔,装饰品味还行,楼下客人也不少。 他看到出版社聚会地点定在这里时,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听说好像是出版社主人要求的,不过不管怎样,总归不会是冲桑迪来的。他笑着瞟了如临大敌的少年一眼,以极细微的幅度摇了摇头。 “那位先生来了吗?”年约四十的男人面容儒雅,戴着副银丝眼镜,眼角的细纹是常年面带笑容留下的痕迹,他棕绿色的眼珠动了动,扫过房间里的众人,眉头微皱,没有他。 “额,再等等吧,应该会来的。”另一个挺着圆肚皮,圆头圆脑的胖子擦了擦满头的汗,那颗光头跟脚上的尖头皮鞋一样锃亮,他面上笑意牵强,心中也暗自着急,这可是他出版社背后的大老板啊,听说还是某个大家族的继承人,可不得好好捧着。 而且,看他这等不到人不罢休的架势,那个作家没准也有什么隐藏身份。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确定自己没做过什么得罪人的事,嘿嘿笑着给大老板递上了一杯葡萄酒,“先生,肯定会来的,您尝尝这里的酒,您选地方的眼光真好,酒香醇厚,色泽也完美。” 那儒雅的先生莫名笑了笑,客气地接过了那杯酒,“酒是不错,你觉得这地方也不错?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这里的,倒是我考虑多了。” “啊,我一开始以为地方是副社长选的,也是我了解的不清楚。”光头讪讪,他跟副社长不对付,当初看到通知地点还以为是对方因为自己来不了就故意折腾他,谁能想到聚会地点会在遥远的另一座城市啊,还是个酒馆! 他当时肺都快气炸了,冲到副社长那里揪着他的衣领破口大骂,结果被路过门口的大老板撞见了,真是失礼。想到这儿,他又掏出手帕擦汗,看上去有些尴尬。 大概是猜到对方在想什么,那男人笑了笑,抿了一口酒,“是我的错,好久没回来了,思家心切,就定了这里,结果忘记跟你商量了。” “哈,先生,这是哪里的话!”光头靠近些,声音变轻,“不过,这里是您的家?” 那人没说话,像是没听见,又抿了一口酒,闭着眼,享受似的头往后仰。 第42章 苹果汁 “抱歉,我来晚了。” 哈蒙德推开门,房间挺大的,中心摆了长木桌,上面美食美酒摆盘精致。明亮而柔和的灯光下,十来个人齐齐转过头,或好奇或冷漠地注视着他。 哈蒙德脚步未停,从容自若地微笑颔首,心中大概有数,这个出版社几乎都是些冷门的小众读物,来的作家不算多,几乎每人都带着助手,都是些少年少女,作家则多数神情倨傲,聚在一起聊天的不算多,看上去有些冷清。 “哈哈哈,不算晚,时间刚刚好。”那光头社长笑声爽朗,挥着短粗的腿迈过来,皮鞋跟头一闪一闪的,“我没认错的话,你是‘泽弗’吧?” “嗯。”哈蒙德站定,礼貌微笑,身旁的桑迪听得一愣一愣,心中明了,泽弗应该是哈蒙德的笔名。他悄悄拉了一把男人垂下的袖口,手背上似有若无被拍了一下。 社长暗舒口气,人总算来了,他眯着眼仔细打量了她一下,长得够帅,这么想不开当个没名气的作家,哦,他身份应该也不简单。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大老板很早就想认识你了,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哈蒙德顺着手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一双棕绿色的眼眸,那人对着他举起了酒杯,笑容平易近人,他捻了捻手指,侧身在桑迪耳侧呼出一口热气,“你先去旁边吃点东西,等会儿我来找你。” 桑迪下意识往里缩了缩脖子,闻言自无不可,乖巧点头后离开了。 他刚刚瞧过了,这里面的全是生面孔,没人认识他,还不用一直跟在哈蒙德身边,现在自在得很。 “嘿,你们先聊,我口渴了去挑杯酒。” “泽弗,很高兴认识你。”出版社的大老板走了几步迎上去,用眼神示意社长离开,然后向他伸出了手。 哈蒙德面色不变,淡定伸手握住,“先生好,怎么称呼?” “卡修斯,我的真名。” “我需要说我的名字吗?” “没事,我喜欢你的书,也喜欢‘泽弗’这个笔名。可惜了,我不是作家,没有笔名跟你交换,泽弗不会嫌弃我吧?” 哈蒙德笑容扩大,“我以为我的书没人看,先生的爱好挺独特。” “唉,家里面的事扰得我心烦,我也就剩这点爱好打发这无聊的时间了。”男人晃了晃酒杯,双眼注视着晃荡的酒液,目光逐渐发散。 “克拉克先生,我就坦白说了,我不认为自己的书能帮你解决家族的烦恼。” “……你应该没见过我?” “棕绿色的眼睛在伦萨城里很好辨认,况且,你的名字很耳熟。” “哈哈,其实我不太喜欢这个颜色,可惜我没得选,至于名字嘛—”卡修斯·克拉克拖长了语调,声音有些沉闷,“我离开的时候你还很小,这么久了,没想到你记得。” 哈蒙德叹了口气,“先生,我并不是傻瓜,该记的东西我不会忘。”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大概能猜到你的目的,你找错人了,艾林伯格不会插手克拉克家族的内部纷争。” “看在你父亲母亲的份上也不行?” “他们已经去世了,在你离开后的第四年。上一辈的事,在我这里不算数。” “……” 卡修斯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神色淡淡,他微仰头喝下最后一口酒,酒杯底部与桌面碰撞的一瞬发出细微的轻响。 “既然如此,就好好享受今晚的聚会吧,已经付过账单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的作家内部聚会了。” 哈蒙德垂下眼眸,轻笑一声,感到有些讽刺。他目送着这位长辈拿起外衣离开,那谄媚的社长有些着急地跟了上去。 他转头看了看,跟他一直通信的副社长没来,剩下的作家他也没什么兴趣认识,现在他准备看看桑迪溜到哪儿了。 这边的少年刚离开哈蒙德身边就跑到了长木桌边,他虽然提前吃了点心,但这些小蛋糕看着真不错,起码勾得他肚子咕咕叫,可惜刚吃几个就觉得腻味了。 桑迪沿着桌边走了一圈,试图在酒水堆中搜寻到除了葡萄酒以外的水,喉咙口泛起的甜腻口感让他干噎,其实,酒也不是不行,之前伊奥虽然不让他喝,但自己偷偷尝过,味道不能说好,只能说相当难喝。 回想起那种又涩又苦的味道,他感觉甜腻味都下去了点。 “你在找果汁吗?” 一个金发女孩好奇的看着桑迪,她看起来比桑迪小很多,温暖的琥珀色眼眸盯着少年,皮肤白皙,两颊有些雀斑,手里正拿着一杯苹果汁。 “额,你好,请问你的果汁是从哪儿拿的?”桑迪幽幽地盯着她手里的果汁,虽然有些不礼貌,但他感觉蛋糕味又涌上来了。 少女却很活泼,她飞速地给他指了指房间角落的小台子,上面全是各色各样的水果汁,声音自豪 。 “他们本来只准备了葡萄酒的,但是我爸爸不让我喝酒,于是他专门找人端了这么多果汁上来,让我随便喝。嘿,你别乱拿!我都尝过啦,这里面苹果汁最好喝。” 第43章 爱莉 “谢谢你,小姐。”清爽解腻的果汁划过喉咙,可算是解了桑迪燃眉之急,他转过来认认真真道谢。“就像你说的,味道很好。” “是吧是吧!”对面的小姑娘像只高贵的小天鹅,仰着脖子满意地哼哼,差点惹得桑迪笑出声。她这才仔细看了看少年精致的脸庞,两颊染上红晕,挺直了腰背,“你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是爱莉,我可以认识你吗?” “我是桑迪,很高兴认识你,爱莉小姐。”桑迪笑容真挚,他打量着对方身上精致的蕾丝长裙,裙摆宽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目光又注意到她的头发被编成精美复杂的发辫,笑容停顿了半刻。 他回忆着那些绅士礼仪,微微欠身,右手轻轻抚在左胸上,浅浅鞠了一躬,几缕碎发随着弯腰的幅度轻轻垂落在额前,增添一丝俏皮的意味。 这位年轻的小小姐脸上的红晕散开,感觉脸上的热气缓缓蒸腾上升,她后退半步,也装作大人模样欠了欠身,嗓音柔软,“你真是个小绅士,桑迪。” “咳!” 一声极为刻意牵强的咳嗽声从旁边飘过来,莫名透着幽怨。小爱莉惊呼了一声,扭过身蹩眉,表情纠结,“爸爸,你嗓子不舒服吗?如果生病了,请离我和这位小先生远一点,传染给别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咳咳咳!”来人狠狠皱眉,用心险恶地对着两人猛咳几声,咳完还装作走不稳的样子挤到两人中间,拉着自家的宝贝女儿后退。 “爸爸,你这是干什么呀!”爱莉气得维持不住刚刚的样子,扭动胳膊肘绕开心酸老父亲的牵绊,那人哽咽了一下,手是松开了,身体却牢牢挡住女儿的视线,嘴里还喋喋不休。 “小姑娘别离男人这么近!爱莉,你答应过我的,要跟不认识的人保持距离!” “哎呀,爸爸你真是的,我认识桑迪!”小姑娘双手抱臂,感觉自己发型都乱了,深感丢脸的她撅着嘴,斜着脸不给爸爸好脸色瞧。 “……”认识什么认识,你俩除了名字啥也不知道!噢,说不定对面连名字都是假的! 那人抽了口气,心脏闷痛,他利落转身用那双与小姑娘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恶狠狠盯着要笑不笑脸快僵掉的桑迪,他左眼带着的单片眼镜反射出锐利的光,刺得人心发慌。 “咳,先生您好,我叫桑迪。”桑迪清了清嗓子,把笑声艰难咽下去。 “哼。” “哎呀,爸爸你让开,你这样真不礼貌!”爱莉使劲推了父亲一把,对着少年笑容灿烂得像花一样,“桑迪,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父亲乌利亚·简,他是个很厉害的作家,你肯定读过他的书!” “哼!”身形摇晃的脆弱老父亲十分不给面子,但在自家宝贝的介绍中找回了可怜的一丝丝自信,十分高傲地昂着头,用鼻孔对着骗他女儿的坏蛋。 “额,其实我读的书不多。”不好意思,我没读过几本。桑迪对突如其来的敌意接受良好,不理那双琥珀色瞳孔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自顾自跟爱莉搭话。 “那你也绝对听说过!像《探索友情》、《探索爱情》还有《探索亲情》……” 女孩态度认真地盘点作家父亲的书,而桑迪抽了抽嘴角,是他失礼了,原来对面是个大“探索”家,这个书名,他,他保持沉默。 “……他可是整个出版社里最出名的作家了!” “啊,哈哈,他真厉害。”少年干巴巴地憋了几句回应女孩的热情,心里默默思考,要不要劝哈蒙德换个出版社发展,虽然他不是很懂,但是感觉很容易饿死……他想得正出神,一只手忽然覆在肩上,与此同时,熟悉温和的声音响起。 “桑迪,怎么跑这里来了?” 哈蒙德找了一会,才在房间角落看见了少年的身影。意识到有人堵在桑迪前面的那瞬,他皱起了眉,心里像有什么细微的丝线断开,令人不安,他侧身穿过交谈的人群,快步来到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手落下的瞬间心中的怪异感觉也消失了。 “先生,您认识完那位先生了?”少年歪了歪头,眼睛里散发出诡异的光泽,笑得倒是乖巧听话。 “嗯,这位是?”哈蒙德一时没弄明白桑迪的眼神,抬眸有些疑惑地看向那不怀好意的男人,心中警惕,手也没收回来,牢牢黏在少年肩头,自己身体却在另一侧,远远看上去好像半搂着少年。 又来一个帅气的先生!爱莉笑容更加甜美,像甜滋滋的,抢先开口,“先生您好!我是桑迪的朋友,我叫爱莉,旁边这位是我的父亲。” “咳咳咳,不算朋友。”那位不肯说话的父亲总算开了口,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女儿的头。 第44章 好爸爸 “?” “这位小先生找果汁,我女儿给他指了个路,仅此而已。”乌利亚·简一脸认真地解释,不理自己气呼呼的女儿,转头向哈蒙德伸出了手。 “你好先生,我是作家乌利亚·简。” “你好,我是哈蒙德。” “啊,原来是你。副社长跟我提过你。”男人恍然大悟,接着道,“副社长这次有事来不了,他还托我给你道个歉。” “太客气了,不着急,总归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 “说的也是。” 感受到女儿生气地掐着自己腕,乌利亚面容苦涩,“这是我的女儿爱莉·简,这次聚会地点定得太远了,本来没准备带她来的……” 宝贝掐人的力道逐渐加重,父亲费力地把手举起来,装模作样理了理衣袖,“后来想着带她出来玩玩见见世面也没什么,就跟过来了。” 哈蒙德也注意到了那位小小姐的动作,食指弯曲抵在唇边遮了点笑意,他大概能猜到桑迪为什么眼神诡异了。 搭在别人肩上的手滑落,他弯腰给爱莉道了声好,惹得小姑娘捂着发烫的脸躲到了父亲身后,好不容易降下温度才出来,优雅地提着裙摆回应男人。 “您好,哈蒙德先生,唔,桑迪是您的弟弟吗?” “不是,他是我专门聘请的助手。”男人说完,想起什么似的故意对着乌利亚道,“桑迪是个很好的孩子,聪明、听话、乖巧……这些日子他可帮了我不少。” 桑迪听完摸了摸耳垂,唔,感觉也有点烫。 而乌利亚表情别扭,几乎是捏着鼻子附和了一句,那怎么办,确实是自己的女儿主动搭话的,怎么还好意思冲别人撒气呢。 “咳咳,确实,有个小助手的话写作会更顺利一点,这点我的女儿已经让我好好体会了一把!”乌利亚平静下来,颇有感叹,背后的手抓住了爱莉的胳膊,小姑娘总算安分下来了。 “是写《探索亲情》那本书的时候吗?你在序章里提到了自己的女儿。” “你竟然读过?”对方的声音有些激动。 “有幸读过一点……” 桑迪瞪大眼睛盯着哈蒙德,有些迷茫与不可置信,不是,那种书真有人看啊? 他漆黑的眸子在光的映射下闪烁出奇异的光,让一直注意他的男人闭上了嘴,还疑惑地朝他眨了下眼,两人诡异地用眼神交流起来。 ‘怎么盯着我看?’ ‘没事没事,我只是没想到那种书名你也会打开看。’ ‘……’哈蒙德一阵无语,侧过来,声音微不可闻,“小先生,真没礼貌。” 看懂了对方嘴型的少年唰的一下红了耳根,别误会,他是气的,可惜男人又被拉过去交流读书心得了,没法跟他吵几句,他正暗自生闷气,突然感觉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桑迪,没苹果汁了,你陪我一起下去拿点好吗?” 爱莉悄悄挪过来,弯着腰,声音也轻,偷感极其强烈。 “额,”桑迪明白她的意思,别打扰这两位作家先生畅谈,可是自己不太想在这酒馆露面。 许是看出了桑迪的犹豫,爱莉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两只白白嫩嫩的手合在一起,冲着少年来回摇晃,声音也可怜兮兮。 “拜托啦,不会耽误你很多的,我就跟他们说一声,会有人送上来的,就陪我一下下,我保证。” “好吧。”桑迪脸一红,心想自己还喝了对方一杯苹果汁呢,总不好就让小姑娘一个人去。反正,反正刚刚那酒保“不认识”他,一会儿时间能出什么问题呢? 爱莉“嘿嘿”笑起来,拉着桑迪的衣袖走到了门口,中途还做贼心虚地望了眼自己父亲一眼,确定安全后拍拍胸脯长出口气。 “怎么害怕怎么不跟你父亲说一声?”收到爱莉的眼神警告,少年声音也逐渐压低。 “我才不是害怕出去,就是我爸爸,”爱莉纠结了会,不好意思说,“我爸爸他太粘人了,总是担心我出事,都是他七想八想的,其实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我都十一岁了!” 桑迪无声弯了弯嘴角,他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没事,我能看好你,我们走吧。” “嗯!”爱莉也笑起来,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楼下,夜晚的降临也意味着大部分人繁忙一天的结束,楼下客人不少,都是西装革履的“高级人士”。 这里跟伊奥的地盘一点儿都不一样,空气中弥漫的酒香是劣质酒无可匹敌的惑人迷醉,随之交缠的还有优雅流畅的小提琴声。 除此之外,只有压低的交谈声和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他恍惚了会儿,又很快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的身份。随后他低头看见爱莉也好奇地探头探脑。 “走啦,爱莉,看看谁能帮我们的忙。” “嗯嗯,桑迪,嘿嘿,你真像我哥哥。” “你有哥哥?” “没有呀,我爸爸说,妈妈有我一个就很辛苦了。而且我之前问过,他还说我该偷着乐,因为我们家所有东西都是我一个人的。” “啊,你有一个好爸爸。” “我也这么觉得!” 第45章 妹妹 “那桑迪呢?” “什么?” “桑迪有妹妹吗?” “……”少年倏然停下了脚步,他眼神黯了一瞬,“本来该有的……”如果那个女人没被活活打流产的话。 爱莉没听懂,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有些不高兴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事。”桑迪强打起精神,但还是有些奇怪,“我要是有妹妹,就不会带着你去拿苹果汁啦~所以,你就偷着乐吧。” “好吧。”爱莉悻悻,转而打量周围有没有人能帮他们,接着眼睛一亮,咧开了嘴。 那个倒霉的酒保站在角落偷懒摸鱼,猝不及防注意到那个小姑娘朝他扬起的明媚笑容,心里咯噔一声,缓慢抬头又看见跟在后面的桑迪,顿觉凄凉。但是拥有极高工作素养的他还是挺起胸膛,挂起笑容。 “两位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 “你好,可以再给我们送点苹果汁吗?就到二楼的三号房呢。” “没问题,还需要其他的吗?” 爱莉皱着细眉,深思熟虑后果断摇头,结果少年开了口,“今晚你们经理会出现吗?” “额,他会不定时巡查,而且,”酒保眯着眼,快速确认周围安全,压低声音,“我建议你们快点上去……” “为什么?”爱莉疑惑歪头,不解地举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额,这是因为嘛,”酒保感觉头顶冒汗,他总不能对着这位小小姐说因为你旁边的小哥哥打了经理一顿,他支支吾吾半天,挤出来个蹩脚理由忽悠小姑娘,“我们经理他长的很丑,会影响到你们喝果汁的胃口。” “……” 桑迪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这是什么鬼理由,爱莉努力睁大的眼睛里一片茫然,她拉了拉桑迪,自以为声音很小,“桑迪,他能有多丑啊,要不等会儿上去吧,我想看看他模样。” “还是别了!”桑迪脑袋里的弦绷紧了,快速接过话茬,“再待下去你爸爸要找回来了,等会儿挨骂我可护不住你。”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确定,真撞上他估计也要被骂了。 “噢……那我下次再来看吧。” 爱莉失望地看了打着哈哈的酒保一眼,扭过身拉着桑迪走了。 桑迪下意识松了口气,脚尖还没挨上木楼梯,突然看见楼梯后面的走廊钻出一个灵活的光头胖子,他一眼就瞧见了桑迪,下意识“啊”了一声。 “社长叔叔。”爱莉叫了一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不是小爱莉吗,你旁边的是,噢,是那个‘泽弗’先生的小助手是吧。”他拍了拍圆润无比的脑袋,总算想起来了。 也不知怎么了,本来准备呆到结束的老板急匆匆走了,他追出来嘴还没张开就被卡修斯给怔住了,那人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借口身体有点不舒服,随后打发他自己好好玩,临走前还若有所思,说自己既然喜欢这里的酒,也可以去找经理聊聊天,账单已经结清了,他也不用客气。 社长摸了摸脑袋,没弄清怎么回事,干脆把问题抛到一边再去点几杯酒,好不容易来这么远的地方,怎么着也得喝个尽兴。随后以不符合他身形的速度拉住了早站在旁边的哈头弯腰的经理,大手一挥,酣畅淋漓地点了好几杯昂贵的酒,至于聊天,两人面面相觑,干巴巴地问了声好,总算结束任务准备回去了,又撞上了爱莉他们。 “爱莉,你怎么跟他一起下来了?”面对小孩,社长声音都放慢了,却还是粗声粗气的。 “桑迪陪我一起来拿苹果汁,楼上的喝完了。” “啊,正好,我旁边的就是经理,让他们在送点上来,你们直接回去吧。” “!”桑迪正神游着,回过神暗吸一口凉气,眼看着胖社长要给经理让位,他猛的攥紧了爱莉的手,小姑娘的回话还卡在喉咙口,只听见桑迪飞速应了一声,然后拉起她奔上去,她感觉要不是知道还牵着她,桑迪恨不得长出翅膀飞上去。 “喂,跑慢一点,这像什么话!” 社长不悦地皱起他又短又粗的眉毛,对“泽弗”更添几分不满,瞧瞧,主人气跑了出版社的大老板,小助手要气死出版社社长了吗!这小子还没跟他问好呢! 他身旁的酒馆经理刚露出半个身子,也皱着眉,刚刚那小孩的声音怎么感觉这么熟悉,他仔细想了想,有点像那是砸他眼睛的臭虫,他努力伸长脖子,青筋都冒出来了,却只看到一片裁剪精致的衣角。 “怎么了?” “啊,没什么,那孩子的声音有点像我一个客人。”应该不是那臭虫,那种人也穿得起好衣服,还大摇大摆进来喝酒?简直笑话,他轻蔑地“嗤”了一声,转过头随口找了个理由把顾客搪塞过去。 第46章 醉酒 两个奔跑过来的人在门前停了下来,他们齐齐一手撑着门,一手叉着腰,话也说不出就在那儿“呼哧呼哧”喘气,二楼路过的客人纷纷用惊奇的眼光打量他们。 “桑迪,”爱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小脸红扑扑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你跑这么快干嘛呀?我还没回社长叔叔的话呢!” 桑迪摆了摆手,脸上生无可恋,“没事,他不会怪你的,最多在心里骂我几句。” “那也不行!”爱莉狠狠拍了桑迪一下,气得想跺脚,“等会儿拿上来太多苹果汁,我们又喝不完,你这是可耻的浪费粮食!” 听着耳边气鼓鼓的控诉声,桑迪用手捂住了脸,就露出个尖尖的下巴。那经理都快从社长旁边空隙挤出来了,再多待一会儿,别说苹果汁了,今晚这聚会估计都回不去了。他可还记得当时伊奥说,这经理还报警要抓他来着。 “小爱莉,我错了,等会儿我努力解决,不会浪费的。”少年声音飘在空中,显得十分心虚,“再说了,那经理都快出来了,你不怕被他丑到吗?” “不可以以貌取人,我不怕。”爱莉严肃认真地教训桑迪,虽然她也挺想看看的。 “爱莉!” 还没等她教训完,乌利亚破门而出,额头汗珠密布,着急忙慌中目光锁定住了僵硬的小姑娘。“你去哪儿了!”他下意识放松随后摆出一副怒容,弯下腰,两只手紧紧攥住她的肩膀“你怎么一声不吭跑掉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爸爸,你别生气好不好,我就下去要了点果汁……”爱莉嗫嚅着,可怜兮兮地眨着眼,挪着小步想悄悄往后退,却挣不开那双大手。 “果汁?”乌利亚眯了眯眼,单片眼镜凹陷得更深,“你不会叫我帮忙吗?怎么能一个人偷偷溜出去呢?” “你当时正忙着嘛,我不想打扰你,而且,有桑迪陪我一起。”爱莉强调,伸手扯住了父亲的衣袖,一左一右轻轻晃起来,软软地朝他撒娇,身体还靠过来挤在父亲怀里,琥珀色的眼睛变得湿漉漉的,极为可怜地眨巴。 见宝贝女儿这样,乌利亚什么气都撒不出了,他僵持了半晌终于放弃抵抗,蹲下来给爱莉一个大大的拥抱,长叹一声,“亲爱的,别再吓我了,你要是真丢了,我家也不用回了,你妈妈会直接杀过来弄死我的。” “好啦好啦,没事的。”爱莉马上收回泪,弯着细眉伸手一下一下抚摸着父亲的背,声音温软,“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我爱你,爸爸,我不会让你伤心的。” 乌利亚闻言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他抱紧了女儿,却突然瞟到了一旁低头不语的桑迪,立刻面无表情地放开女儿,直直盯着少年。爱莉左看右看,有些紧张。 “爸爸,你别怪桑迪,是我硬要他陪我的。他还让我告诉你一声来着,是我的问题!” 乌利亚没关嚷嚷的女儿,慢慢开了口,“桑迪,谢谢了。”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有些歪的眼镜,“我的女儿我清楚,喜欢想一出是一出,不管怎样,谢谢你陪她下来。” “您不必这么客气,我喝了爱莉的果汁,陪她是我应该做的。”桑迪声音微颤,握紧拳努力保持平静。 乌利亚欣慰的“嗯”了一声,牵着爱莉打开门,让他俩进去。 “去哪儿啦?” 哈蒙德斜坐在门口附近的椅子上,长腿交叠,线条流畅,衣服因坐姿的关系微紧,隐隐约约勾勒出腹部精壮的肌肉线条,他笑得惑人,一手拿着酒杯,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 看见桑迪回来,他好似醉了般,弯了弯头,声音是被酒液浸润后的沙哑,眼眸的淡蓝色也显得水润迷人。整个人坐在那儿,说不出的性感蛊人。 桑迪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回了话,感觉耳根有些热,却见罪魁祸首朝他招了招手,他迟疑地走了几步,手臂被一把拉住,顷刻间两人离得很近,几乎可以听到双方浅淡的呼吸声。 “先生,你喝醉了?”少年哆嗦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他歪头错过那有些迷离的视线,专心致志打量酒杯里晃悠的琥珀色酒液,感觉嘴有些干。 “唔,可能吧,我就喝了一点。”哈蒙德笑了一声,恶意快要溢出来了,“不好意思,我用的力太大了。你和爱莉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呢?我和乌利亚快担心死了……” “抱歉。” 少年沮丧地垂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黯然,他都快忘了事前跟人报备是什么感觉了,很多事情他都习惯自己一个人做,伊奥偶尔会说他几句,但也不痛不痒,现在看来,这个习惯并不好。 他视线渐渐聚焦在那对父女身上,爱莉正指挥着乌利亚给自己拿其他口味的果汁,气氛融洽极了。 第47章 直面纠纷 桑迪正看得入迷,眼前突然陷入一片黑暗。温热的手掌贴在他薄薄的眼皮上,睫毛微颤,他下意识闭上了眼,耳边也是湿热的吐息,连空气也被酒液浸染得黏腻怪异。 “你在看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哈蒙德捏了捏他的耳垂,他能察觉到手掌下的敏感,他蓦地低笑了一声。 “先生。”桑迪不安地把手按在那只存在感极强的手上,喉结滚动,“你下次还是别喝酒了。” “?” “装得一点都不像,都浪费酒。” 桑迪声音冷酷,丝毫不为所迷惑,他抿着唇使劲把手掰下来,转头黑黝黝的瞳孔一眨不眨盯着怔愣的男人。 哈蒙德垂下眼笑起来,声音越来越放肆,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整个人几乎仰过去靠在椅背上,他用手背遮住小半张脸,斜看过去可以看见他微红的眼角泛着湿意,领口散开,露出一小块苍白的皮肤,整个人颓靡放纵。 真奇怪,桑迪心想,明明他坐在角落里,可是却能让自己一打开门就发现,明明他没喝醉,还要装懵逗自己,平时那么注重礼仪的人,现在却凌乱不堪……还有自己,明明该对这一切嗤之以鼻,却诡异的心情平和下来,也可能是,因为今晚过的还不错?或者哈蒙德那张脸帅的人心情愉悦?他不确定地瞟了眼还在笑的人。 “唔,你还是就当我醉了吧。”哈蒙德笑够了,放松的靠在椅子上,声音还带着散不去的笑意,“你怎么猜到的?” “先生,你得明白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 男人清了清嗓子,表情认真,“以前从没人能发现我装醉。” “那是因为他们从来不了解你。”桑迪正忙着揉平侧面不听话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想也没想就顶回去。他瘪了瘪嘴,不吹牛,他见过的酒鬼比男人喝过的酒瓶都多。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哈蒙德叹了口气,“那你呢,你又了解我多少?” “这可说不准,看您希望我了解多少。” 哈蒙德沉默了片刻,伸手帮忙压下他不听话的黑发,桑迪哼了一声,捂住了脑袋不让他碰,动作迅速地拉开距离,满脸不自在。 “好好好,我不碰。”男人无奈摊开手,接着道,“让我们回归正事。” “嗯。”桑迪恹恹皱鼻,没什么兴趣,偏过头盯着刚才就被冷落的酒杯发呆。 “让我猜猜,你在楼下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您的想象力可真丰富!”桑迪阴阳怪气,语调错落有致。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哈蒙德正襟危坐。 “不过,等会儿下楼,可能确实需要您帮我个小忙。”桑迪想到刚刚差点露头的经理,有些不安,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别正面对碰了。 “好啊。” “您都不问问怎么了?” “我相信我听话乖巧的小助手。”这会儿桑迪的脑袋肯让他摸了,哈蒙德舒服得揉了一把蓬松柔软的发丝,心情愉悦,“我答应过你,会保你的,记得么?” “咳咳……我刚刚在楼下差点碰见那个用脸跟我拳头贴贴的经理,等会儿下楼您能帮我挡着点吗?” “这么早就走!?” 聚会还没结束哈蒙德就领着他“听话乖巧”的助手准备告辞了,两人望了一圈没瞧见胖社长,就跟那对父女道了别,毕竟这是他们唯一认识的人。 乌利亚拿过女儿手里没喝完的果汁,刚换上一杯苹果汁,闻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 “嗯,想起家里还有点事。”哈蒙德笑容温和,拍拍桑迪示意他和爱丽道个别。 小姑娘依依不舍的睁着大眼睛,努力把他们的样子印在脑子里,乖乖巧巧地道完别,走时倒拉着桑迪挤了几滴眼泪。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桑迪偷偷摸摸贴着男人下了楼梯,他看见社长和经理聊得正开心,周围的客人也很好地遮掩他的身形,连那倒霉的酒保看见他将将拉开大门的动作都长舒一口气,安心瘫在工位上摸鱼。 “嘿!” 正跟社长聊到上次臭虫打人的事情,经理无意一瞥,目眦欲裂,那个把手放在自己酒馆大门上的臭家伙,不就是故事的主人公吗!?他还真敢来他地盘上晃悠,那个酒保不吃饭的吗!竟然让人进来还不跟他汇报! 他大喝一声,扭着身子,面目狰狞地冲过来,吓得周围客人白了脸,分立在两边窃窃私语,倒是给他让了一条直通道。 桑迪板着脸,准备拉开大门撒腿就跑,门把手却被哈蒙德按住了。他瞳孔震颤,不可置信的看着微笑的哈蒙德,他简直像个恶魔。他着急地想扒拉开手,却被反手一握,男人朝他摇了摇头,带着他转身直面横冲过来,狞笑着的经理。 行吧,桑迪面如死灰,放弃挣扎了。他满不在乎的想,也就挨顿打,眼一睁一闭就过去了,等他回去,看他不把哈蒙德偷得沦落街头。 第48章 不识字的垃圾害虫 “总算让我给逮到了吧!这次看你往哪里逃!” 经理喘着粗气,脖颈处处的青筋爆出来,他神经质地大笑,伸手却抓了个空。 “你认错人了。”哈蒙德把眼神发冷的少年拉到一边,扭头神色从容地对他说。 男人几乎要被气笑了,这小子化成灰了他都认识,他说怎么在那片贫民窟找不到人呢,原来是搭上贵人了!他眯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哈蒙德,闪过一丝怨恨,他竭力维持体面,可声调高得刺耳,“这位客人别被骗了!这可是个彻彻底底的垃圾,敢大白天进店打劫谋杀的垃圾!” 周围的空气都被震得凝滞了,客人纷纷瞪大眼睛满脸惊恐,刚想看热闹离两人近的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话题中心的两人一个比一个淡定,桑迪撸了撸袖子,准备给大家开开眼,欣赏一下他打架时矫健的身姿,而哈蒙德冷冷地盯着男人,伸手按住蠢蠢欲动的少年,换来对方嫌弃的一瞥。 “不会说话,舌头就不用留了。” “你说什么!” 尖锐的噪音严重污染耳朵,男人长叹一声,“先生,喜欢污蔑别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那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证明!就那个酒保,他也在!” 众人目光顺着手指投过去,落在了角落正准备弯腰从后门溜走的酒保身上,充满兴味。 酒保心里叫苦连天,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他现在说那天失忆了行不行。他从未接受过这么庄重的注视礼,其中当事人的目光刺得他脊背发寒,两边都得罪不起的情况下,只能靠良心了,他艰难地朝经理笑了笑,“经理,那天我出去搬酒了,没在店里啊。” 好了,他木着脸,感觉暴跳如雷的经理马上要变成喷火的怪兽一口吃了自己,明天就辞职!这工作,事多钱少还受气,他受够这个超雄老板了。唉,看来他天生不适合打工,要不然把傻大个也一起拐走吧,明天两人一起消失,给老板一个大大的惊喜。 老板气得呼吸急促,感觉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能过去了,“没用的废物!我不管你是谁,这臭虫今天就得给我留下!”他直接撕破脸,怕什么,他可是“圣杯”背后大老板的叔叔,在伦萨,就凭克拉克的名头,能压倒一片人。 这会还没等两人说话,就有好事者不嫌事大,“你又拿不出证据,怎么随便抓人呢?” “对啊对啊,没准这人看那孩子碰巧长得像就胡乱发泄……” “那孩子长得这么乖,怎么会抢劫谋杀呢……” “大家都误会了,我发誓没认错人。”经理被他们吵得头痛欲裂,两眼猩红,到底记得这些是客人“这真就是一个不识字的垃圾害虫。” “不识字?你在说什么鬼话?” 哈蒙德还没出声,乌利亚的声音就从楼梯口飘过来,楼下的动静太大了,闹得上面的人都静不下心,乌利亚就带着沮丧的女儿出来看热闹,没想到碰上这么一出事。 又冒出来个人!众人眼睛雪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不如问问那位先生,他的工作什么?让我来告诉你,他是个作家。”乌利亚深谙说话的艺术,那副正经的外表很能忽悠人,他摇了摇头,“你竟然敢说一个作家的助手不识字!先生,恕我直言,你很适合讲笑话。” 有人没绷住,笑出了声,那刻经理嘴唇发白,“你凭什么说他是作家,证据呢?” 乌利亚表情惆怅,耐人寻味,“他参加的是作家聚会,他的笔名他的作品你随时都能查到,这简直是个傻问题。”一句话,给这件事拉上了帷幕。 经理明了,自己再恨也没用了,便是迫于众人的言论,他也不可能留下桑迪。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的哈蒙德没着急带人走,反而凑上来,嘴角微扬,“我的助手被你吓坏了,不给点补偿吗,经理?” “……” 经理两眼一翻,昏了过去,几个躲在旁边瑟瑟发抖的服务员推推挤挤地凑上去,抬着他跑了,留下那个即将辞职的倒霉酒保解决补偿问题。哈蒙德总算发挥了一丝余力,心满意足地拉着沉默不语的少年离开了。 车厢里没有灯,黑暗中桑迪神色莫名,怀中突然落入一个鼓鼓囊囊的小钱袋,他疑惑抬头。 “给你的惊吓补偿,喜欢吗?” “……先生,你刚刚也吓到我了。” “啊,算我错了?” 明明看不清,哈蒙德却能想到少年幽怨的表情,他轻笑了一声,试探着撸了一把他毛茸茸的脑袋,语气很好的商量,“那,我也给你点补偿?” “好。” 倒是不客气,男人哑然失笑,“跟陪我参加聚会的奖励一起送你。” 桑迪眼神亮得惊人,他把钱袋塞进口袋里,又伸出两只爪子并在一起,捧着伸向对面,一副催他快点的样子。 “回去给你,我没带在身上。” 第49章 雪夜中的火光 今天傍晚伊奥的破酒馆没开门,她披着破旧的黑色斗篷,宽大的兜帽一遮,步履匆匆。 路边的积雪上什么脚印污渍都有,窄窄的空道上还洇着脏水,扒在墙头黑漆漆的乌鸦歪头,静静注视着这个沉默的女人。 “妈的,那臭娘们呢!” 好久没出现的光头脸上多了一道长疤,几乎贯穿了右脸,他一脚踹上酒馆大门,发出的巨大声响惊得几只乌鸦“呱呱”乱叫,扑着翅膀只留下几根凌乱在空中的羽毛。随行的几个小弟讪笑上前安抚大哥,“估计是猜到大哥今晚要来,吓得跑了。” “哼,她怎么知道?”他故意扫了众人一圈,“不会有人背着我偷偷递消息吧?” “哈哈哈,怎么可能呢,我们都跟着你吃饭呢,今天估计就碰巧了。” “算了,你们也没这个胆,明天再来,店在这儿就得给我把钱乖乖交出来!” 光头顺好气,脖子扭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没注意最外圈的一个人捏紧了拳头。 伊奥盯着脚下的路,估摸着路线小步跑起来,她昨天碰到了个奇怪的客人,捂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就露双眼睛,像只老鼠。他告诉自己今晚光头要来收钱了,让她提前做好准备。 还有什么可准备的呢?她疲惫的叹了口气,下意识摸了摸被体温捂的温暖的木盒,感觉寒风透过布料狠狠给了她一巴掌,火辣辣的。嘴上嚷嚷着要保护好桑迪的东西,脚却毫不犹豫往典当行里跑,事已至此,只能自欺欺人安慰自己,有钱了就去赎回来。 她笑容苦涩,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典当行。 “嚯,最近怎么都来我这儿卖怀表了。” 满脸褶子的老人推推厚玻璃瓶底一样的眼镜,狭长的浑浊眼珠转了转,沙哑地跟熟悉的老客户开玩笑,“别不是你也傍上那些贵族老爷了吧?” 伊奥学着桑迪翻了个白眼,“你这儿什么时候还管东西怎么来的?” “嘿,刚有个漂亮姑娘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她也拿了个怀表。” 仔仔细细看完怀表,他缓缓伸手比了个“一”。 “十个金币!?”伊奥眼神发亮。 “噗,伊奥别傻了,我最多给你十个银币。” “……”这老东西,伊奥咬了咬牙,这做工,这用料,只值十银币她就把怀表吃下去!见她满脸阴郁,那老板也不急。 “再加点,我也在贵族老爷的庄园待过,你唬不了我。” “唉,这年头生意不好做,这东西来源都不干净,我肯收就不错了。” 老板慢悠悠把怀表擦了一遍,妥帖地放进小木盒,啪嗒一声盖上了。伊奥起身凑上前,嘴巴微张…… …… 【人们总觉得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可惜能治愈的,多半也不是什么重病。就像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陈年旧事了,没想到克拉克的一句话又把我拉回了那个混杂着血腥气的客厅。】 【我的父亲是个很矛盾的人,在他富有时渴求爱情,而在获得母亲青睐后又陷入困境,平民跟贵族的爱情故事一直很流行,高傲的家主继承人在朋友的帮助下脱离家族,妄图沉溺于幸福甜蜜的“梦”,可惜那个倒霉被迁怒的贵族朋友被驱逐在外反醒几年,没人接济,可怜的平民母亲很快被后续的一切折磨得不成人形,爱的火芯被剪断,续上了特制的“苦”芯,一天傍晚,她在那个客厅结束了生命。】 【工作晚归的父亲沉默地枯坐了一晚,陪着冰冷僵硬的苦命人,终于在天光大亮时,等来了离家出走的儿子。儿子应该在看到父亲冰冷眼神的那刻就明白,他的父母已经死了……】 【后来,重新成为家族继承人的父亲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例如,是他信赖的朋友出卖了自己和爱人,让他们早早暴露于众人面前;例如,朋友跟他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孩,还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威胁过她……】 他搁下笔,出神地望着窗外飞舞的雪花。 轻飘飘的雪落在乌鸦的翅膀上,在夜晚城市泛白的幕布上,几道黑影滑出优美的弧形,黑鸟优雅合上翅膀,细微的火星在暗处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略带辛辣与灼热感的味道,隐隐带着酒香。 贾斯隐匿在角落,一回生二回熟,这次的火他放得又快又好,一支烟斗被踩在地上,他得意地笑了笑,这次,总归不会让怀特失望了。 一只白皙的手搭在他肩上,声音慵懒,“放完火啦?” “!”小个子吓了一跳,表情幽怨,“姐,你怎么又跟我出来了?” 女人扬了扬斗篷上的雪花,漫不经心,“正好顺路卖了那个老家伙的怀表。” “你确定后面没尾巴跟着?”想到怀表,小个子心虚地偏过头,盯着逐渐大起来的火。 “我又不是你,行了,还不跑等着被人抓起来?” 第50章 经理的指认 “快快快!起火了,快来点人救火啊!” 撕心裂肺的痛哭声打破了夜的寂静,经理崩溃地在酒馆里转来转去,试图挽救些什么。今晚他准备整理一下上个月的账单,打算如往常一样睡在办公室的小隔间里。 晚上的事让他心里直冒火,左翻右翻睡不着觉,硬逼着自己闭上眼,突然闻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好的预感催促着他下床探查一番,可惜为时已晚。 众人匆匆来迟,他们只看见不顾形象的经理跪在地上,眼神呆滞,在他面前,是熊熊燃烧的大火。 “没了,什么都没了……”他神经质地呢喃着,他知道,自己的侄子是不会放过他的。想到了什么,他他突然爆发死死拽住了警官的胳膊,“是他,肯定是他!那个该死的垃圾臭虫给我的报复,快去抓他!你们快去抓他啊啊啊!” “砰砰砰!”夜幕低垂,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已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绒雪,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震散了冷凝的空气。 “还敲什么门,肯定是他们放的火!”经理的胡子眉毛末梢卷曲,抖抖还有炭灰落下,他在面色为难的警官边上焦躁不安地转圈圈。 “先生,请您冷静一点。” “去他妈的冷静!我的酒馆都被烧没了,那是我所有的心血!” 别墅的隔音效果很好,桑迪埋在软乎乎的被窝里睡得脸颊发红,而哈蒙德立在书房的窗前,神色淡淡,随风飘洒的白色精灵拥在玻璃上,缓缓融化,又在一个人类琢磨不透的时点上凝结出一层浅淡的冰晶。 骨节分明的手指触摸着冰凉的玻璃,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消弭于空中,欣赏了片刻下面的默剧,他转身拉开了书房的门。 为首的警长脸色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冻的发青,又不知在顾忌着什么,默默等他发泄完,回忆起刚才经理嘴中描述的男人样貌,身体抖了一下。他深吸口气,敲门的手还没落下,大门“吱呀”一声开启了。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想着速战速决,男人在宽松的家居服外面随意披了一件衣服,他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抬眸注视着警官。 “额,十分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你是蠢货吗!对这群纵火犯这么客气做什么!?” 经理猩红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他无法都没法理解那人脸上恭敬的神情。而那人内心苦涩,他们说是守护正义的警察,还不是得看城里这些大贵族的脸色行事,若非这次的火灾还涉及到克拉克家族,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深夜敲响艾林伯格家主的大门的。 “纵火?”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斜靠在门上,轻笑一声,“你的酒馆被烧了?你们不去找原因,来找我做什么……” “先生,事实上,这位经理认为您有嫌疑放火,您能配合我们简单问几句吗?”警官截住话,仔细斟酌,没让经理这个炸弹炸开。 哈蒙德“啊”了一声,目光冰冷,周身气氛压抑恐怖,“他说是就是?证据呢?你们就这么放任别人随意污蔑我的名声吗?” 憋了半天的男人脸都紫了,“除了你和那个垃圾还能有谁!你们就是记恨我今晚让你们出丑然后报复我!” “不好意思,我只记得你晕倒在地被人抬走的场景,一场笑话表演罢了,怎么说的上出丑呢?既然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就请离开吧。” 男人被噎得脸色发青,身旁的警官看他拿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反驳,也神色讪讪,匆忙道歉后几乎是拽着他离开了。 “你都拿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这不是来捣乱吗?”大半夜的弄来弄去什么也没查出来,警官也窝着火,他神色无奈,挥了挥手让他回家等消息,他也是疯了,不去现场好好找线索听信他的话过来得罪人。 那人啃着大拇指,一路失魂落魄,像条落魄的狗。众人望着他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为首的人更是清楚,现在不仅是克拉克家族,艾林伯格也不会放过他了。他搓了把脸,重新带队前往火灾现场。 “先生,昨晚有客人来吗?” 起来就被冻得一个哆嗦的桑迪把自己围成圆滚滚的球,一口气冲出门口取到了今早送来的报纸,突然注意到地上凌乱的脚印。估计半夜雪就停了,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积雪,深夜来访的痕迹也被很好的保存下来。 趁着早餐时间,他顺口一问,手上动作不停,十分认真努力地给面包涂满果酱。 “嗯,昨晚我们聚会的酒馆好像被人烧了,那经理怀疑是我们。” “!”桑迪手一歪,果酱涂到了手上,他抬头小心翼翼瞧了男人一眼,“那先生你解决啦?” “是呀,大半夜来的,你睡得正香呢。”哈蒙德笑容温和,给桑迪递了张纸。 第51章 我爱学习 桑迪一口一口嚼着干巴巴的面包,有些心不在焉,男人挑了挑眉,手指痒得难耐,勉强忍住敲他脑袋,克制地敲了敲桌子。少年这才猛然惊醒,受惊般望向他。 “啊,你不是上楼了吗?” “对,记性真好,可惜记漏了下半句。我说,等会儿要下来把奖励给你。”他边说边掏出两本书,接触桌面的瞬间发出厚重的声响。桑迪悄悄探头,好家伙,厚得可以砸死人。 “这是什么?” 桑迪有种近乎小动物的敏锐直觉,他悄悄拉大距离,神色警惕。男人近乎怜爱的揉了他一把,嗓音夹杂着毫不遮掩的笑意。 “好东西,我教你写字。”他又拍了拍对方僵硬的肩膀,心情愉悦,“怎么样,开心吧?” 可惜少年毫不领情,他像个机械摆件,咔哒咔哒一桢桢转过头,难以置信。“先生,你很闲吗?” 哈蒙德表情淡下来,轻“啧”一声,这孩子,教他点好的还往外推。他那天仔细盘算了一下,一个作家的小助手,还是得有点学习本领。上次是乌利亚正好解围,也怪那个猪脑袋经理脑筋不转弯,要是真让桑迪现场写字认字证明……估计桑迪会当他面再打一次。 打量男人有些莫名诡异的表情,桑迪胆子大了点。“咳咳,其实我很好打发的,不用这么麻烦先生。” “嗯,不麻烦,你好好学,将来你帮我写信。”他笑得像只狐狸,点点那两本厚的不相上下的“板砖”,拉长了腔,“厚的这一本是字典,薄的那一本呢,是基础的启蒙书,专为六七岁小朋友设计的启蒙书哦。” 桑迪一阵恶寒,自知反抗无效后,软趴趴瘫在桌面上像只融化的雪人,男人的目光还不肯放过他,他有气无力地应完声,收获了满满的学习计划。 “长官,您看这个!” 忙碌了一晚上的正义使者们总算有了收获,刚进来的一个小菜鸟在角落发现了一个被踩扁的烟斗,他戴着手套兴高采烈地捧到长官面前。 还在打哈欠的警官一抹脸,看了看那眼熟的东西,两眼一黑,靠,怎么又是烟斗。 他小心翼翼接过那被踩的快不成形的烟斗,形制大小跟上次的哈蒙德先生家旁的那只相差无几,就是花纹有些不同,几乎可以断定是同一批制出来的。摸了摸冒胡茬的下巴,他记得哈蒙德当时一看就跟他们说不用查了,嘶,难道真是艾林伯格的人?这可难办了,他面色愁苦,跟旁边自觉立了大功的小菜鸟快灿烂成花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长官,你看出什么了啊?” “闭嘴,我什么也没看出来。” 旁边的人意识到了什么,把嘟嘟囔囔的小菜鸟拉开了,接下来一行人继续检查,只留为首的警官苦着脸,青黑色的大眼瞪着那个变形的烟头。 而在另一边,大半夜扔完烟斗的贾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活像被子里有虫在啃他背,放火一时爽,放完就心慌。他一会儿想着怀特见他靠谱,以后把许许多多的脏活累活扔给他干;一会儿又想着自己能发个大财带姐姐和小儿子享乐……他表情变化的极快,一会儿愁一会儿笑,看上去跟精神分裂一样。 猛然间他从床上坐起来,一掀被子跨到门口把耳朵贴上去,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好像有人在敲门,随后是他姐姐踢踏着鞋跟过去开门,还惊喜地呼了一声,好像是怀特? 他挤着眼,大半张脸紧贴冰凉凉的门板,心跳声陡然大了起来。 大门关上了,隐隐约约的水声伴着跌跌撞撞的细碎声响从客厅传来,想到什么,他猥琐的“嘿嘿”几声,放心地两手往后脑一搭,仰倒在床上,舒服地翘着二郎腿,瞥了眼睡的正香的小儿子,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 “贾斯昨晚上出去了?” 怀特懒懒地靠着枕头,一下一下摸着怀里女人的秀发。 女人脸上还有未散去的红晕,趴在对方的胸口上,声音柔媚,面上却是一副恼怒的样子。“唔,您在我的床上,问我弟弟做什么呀?” 怀特又露出那副令人作呕的虚伪笑容,他摩挲着手下白腻的肌肤,神色得意。瞧瞧,这个当初对他横眉冷对抵死不从的女人现在是多么的乖顺听话,就是女人太听话了,都有些腻味了。 “不用生气,你与他对我而言完全不同,我只是请他帮了点小忙。” “真的?”女人甩开他的手,挣扎着半支起身,认真观察他的神色,下一刻又泄气地趴回去,“出是出去了,但我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你们总有事瞒着我……” “有些事不适合告诉你,你安心等我来就行了。” “你还缺我一个吗?” “哈,我连自己太太的床都不上,就只想上你一个人的。” 第52章 凶手 【老师对我而言是个很新奇的体验,在我还很小的时候,迫于生活和家族,父亲选择自己在家教导我,我和桑迪学习的书都是一模一样的,这给了我极大的信心。】 【我得承认,差异化使得人与人之间并不具有可比性,学习也是如此……】 哈蒙德坐在书桌后,抿了一口咖啡,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桑迪。 桑迪笔直地站在书桌前面,两只眼睛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背书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连自己也听不见了。他终于不甘心地闭上了眼,默哀似的垂下脑袋,试图逃避“老师”的目光。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一丝风从打开着的窗户狭小的缝隙中穿过来,桑迪的后颈被激的一抖,房间里,一声叹息悠悠响起。 “不记得了?” “……” 哈蒙德撑着手,歪了歪头,神情无奈。 “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又不会骂你。” “先生,我可能,咳咳,在这方面缺了点天赋。”桑迪睁开了眼,可怜巴巴的瞅着他,浑身围绕着颓废的阴云。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打起精神来。”男人十分的大度,停顿了片刻又接上话,“让我们换个角度,虽然你不能随心所欲地学习,但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你的练习作业。” 桑迪暗自磨了磨牙,顶着他的目光蹲在角落,像颗等发霉的蘑菇。 终于熬到了午餐时间,桑迪躺在沙发上,表情安详得仿佛灵魂已经到达了天堂。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书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他静静祈祷完,一睁开眼就看见帕森太太不赞同的眼神。 “亲爱的,在女士面前这么平躺着可不太礼貌。” 老太太精神气养的足足的,完全看不出她之前生了场重病。她今早过来的时候正巧碰上桑迪跟在先生后面上楼,得知他们的学习计划后,她惊呼出声,随后便洒脱地大手一挥,包揽下今日份的午餐以支持两人。 “这么漂亮的孩子,要会认字该多好呀!”她拉着哈蒙德,满目慈祥,一旁的桑迪头皮发麻,欲哭无泪。幸好,给这对主仆拿好餐具后她就消失了。 “砰砰砰” 午饭吃完没一会,门突然被敲响了,哈蒙德皱眉,这几天人是不是来的太多了。桑迪却不管那么多,眼疾手快的拉开了门。 “先生,午安。”收拾得体的警长脱了脱帽,朝少年点头后,目光复杂地看向客厅里的人,语气沉重,“先生,您还记得上次火灾现场找到的烟斗吗?” 顶着两人疑惑的视线,他艰难往下咽了咽,“经过我们的调查,两次应该是由同一人放的火。这次对方要求一定要找出真凶,我特来寻求您的帮助。” 同一人?怀特做了什么?他是以什么名义做的?他沉吟了片刻,启唇发问,“那家酒馆,背后是克拉克家族?” “额,是的。上次那个经理是威廉·克拉克的表叔,刚从小地方过来帮忙的。”所以他不认识您,警官掏出手帕擦了擦汗,现在这个情况,复杂得头疼。 哈蒙德表情淡淡,“哦,那烟斗是我叔叔怀特的,要说证据的话,在烟斗侧面应该能找到他名字的缩写。” 躲在一旁侧着耳朵偷听的桑迪晕头转向。刚听到克拉克的时候他冷笑一声,伊奥酒馆所在的那条街就是这个家族的,每个月租金死贵死贵的,圣杯酒馆真是烧得一点都不冤。 紧接着,先生的一句话让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什么东西?上次的火灾是哈蒙德叔叔放的?为什么啊?他情不自禁往前伸,心里莫名激动。 这动作幅度可一点也不小,两人正说着话,目光齐刷刷移向他,哈蒙德的眼神更是微妙。 “额,抱歉,你们接着说。” “哈蒙德先生,您这个,唔,您能,额……” 警官大脑也有点卡,他跟个机器人一样擦汗擦个不停,嘴巴张开又闭上反反复复,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男人说。哈蒙德笑眯眯的,表情坦诚,见他迟疑,还轻“嗯?”了一声,似乎在疑惑他怎么还不去抓自己的叔叔。 气氛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微妙状态里,警长摆着张人机脸,恍惚中好像有人叫他,不对,就是叫他的。那天的小菜鸟嚎了一路,跑得脸红脖子粗,他气还没喘明白,就拉着长官哆嗦。 “长,呼呼,长官,呼呼呼,找到了!我们找到纵火犯了!” “你说什么!”他的长官神情激动,惊讶得声音都变了,他按住对方的肩膀摇来摇去,试图让他说清楚话,而对方翻着白眼哆嗦着嘴,拒绝回答。 “他说,你们找到真凶了。”一道声音幽幽地从旁边传过来,桑迪背过手,笑容灿烂,“还有,警长先生,你的队友好像要被你晃昏过去了?” 第53章 小偷贾斯 小菜鸟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青白,他羞愧难当的好长官“啪啪”拍着他的背,试图帮他顺气。 “咳咳,那什么,纵火犯是谁啊?” “报告长官,是个小偷,叫贾斯!”他缓过来后起身两腿一并,雄赳赳气昂昂,吼完一句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警长,准备接受嘉奖。 现场几人又陷入了怪异的沉默,桑迪正纳闷那人不是叫怀特,他家先生却平静得过了头,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噢,是小偷贾斯啊。” “先生,您认识吗?” “不啊。”哈蒙德理直气壮地揉了一把毛绒绒暖乎乎的桑迪,心里跟明镜似的,贾斯,他没记错那些资料的话,好像是怀特情人的弟弟,可这关系,警察他们敢查吗?上次说好要送好叔叔的礼物刚刚布置完,这次要不要也去添把火? 男人面色难看,扯住了站的笔直的人的耳朵,“怎么回事,给我好好说说!” “是!”他误以为是长官嫌自己没有气势,又吼得震天响,然后水灵灵挨了一巴掌。 “你想把我们耳朵喊聋嘛!”警官气的直磨牙,哪个王八蛋把这个二愣子招进来的?别到时候惹得哈蒙德不高兴。 “长官,您刚走怀特先生就送了个小偷过来,说是这人偷了他的烟斗,让我们处理一下。然后仔细一问,发现就是我们昨天找到的证据,那小偷也承认了就是他偷的。” “一起去看看吧?没准有什么隐情呢。”在一旁安静的男人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话,目光悠远,又朝他们露出个礼貌微笑,“警长不会介意我们去的吧?” “哈哈,当然不会了,毕竟这案件之前还牵扯过您。”以防菜鸟又说出什么令人心慌的话,他抢先一步接过话,挡住了即将张嘴的楞头手下。 伦萨警察厅在城市中心,跑一趟可不容易。桑迪想看热闹的表情过于引人注目了,哈蒙德便把他也带过来了。 少年咽了咽,厚重的石墙和坚固的木制大门对他而言过于压抑了。他探头看了眼,大门上雕刻着复杂混乱的图案,正疑惑着,哈蒙德突然凑过来,热气喷洒在耳垂。 “正常规制呢,最中间的是象征力量和正义的狮子,旁边一圈是代表智慧和和平的橄榄枝。”说到这儿,他怪异地笑了一下,“只是可惜,为了避开某一位家族的徽章,那狮子被改得不伦不类。” 解释完他拍了拍桑迪的肩膀,拉开一步距离,逆着光走在前面。桑迪垂下头,盯着男人的鞋跟,不再乱瞟了。 一行人最后停在了一条宽敞而昏暗的走廊。走廊左侧的一个房间内,躺着一个伤痕累累不知死活的男人,最外层裹着的斗篷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一种说不清的质地光感,看着,像裹尸布,渗人的阴冷从脚蹿上来,让他情不自禁贴近了男人。 “谁让你们对他动手的!?” 警长吃了一惊,他严肃地看了周围一圈人,声音刚硬。 “长官,我们没动手,他送过来就这样了……” 角落处一个声音弱弱回答,周围的人底气不足,头都不敢抬。 “送过来就这样,那他怎么在你们面前认罪的?” “额,怀特先生的人用冷水泼醒了他,问烟是不是他偷的,火是不是他放的……” 说话声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都听不清了。 男人嘴角抽搐,“然后他承认了?” “是……” 这样的认罪也叫认罪吗!?桑迪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躺着的男人,旁边的地板是暗色的,湿乎乎的不知是血还是水,或者两者皆有。 他沉默地挪动沉甸甸的腿,被脏污遮掩的面容也好辨认,就是那天撞他的人。 “你认识他吗?” 一直跟在边上的菜鸟狐疑地瞅瞅桑迪,有些警惕。 桑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喉咙干涩,他把目光移向了哈蒙德,那陌生的样子却让他心口莫名有些闷。男人站在阴影里,神色冷漠到近乎残忍,他高高在上地俯视那个小偷,像看只蚂蚁一样毫无触动,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与桑迪目光相触的一瞬,又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温和俊美的绅士。 “我不知道,可能路上撞见过。” 没怎么思考,他撒了个谎,他后退几步,也想把脸藏在阴影里。那人还想追问,却被长官挥退了,有些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哈蒙德先生,您看看这,唉……” 男人笑了笑,有些可怖,眼神冰凉,“人死了吗?” 没死也快了,听到的人不约而同在心里暗道,为地上的人默哀几秒。 哈蒙德也没管别人怎么回,继续道,“想办法弄醒他吧,你们不是要查案吗?再者,我的房子也是他烧的吧?作为受害者,我也想问他一些事。” 他转过身,理了理衣袖,整理完顺带摸了下桑迪僵硬的脊背,“你们就不好奇吗?偷了的东西不处理掉,还大摇大摆丢在火场边上,故意让人发现?那他为什么要放火呢……” 第54章 被忽视的问题 “这好像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听到合作伙伴的冷淡发言,怀特眼睛微眯,舒服地窝在温暖的沙发里,朝花匠挥了挥手,示意他抱着客人送来的盆栽下去。 “不会影响后续安排的,你胆子太小了。”他重新挂起笑容,“克拉克,让我们聊点开心的,比如你新送的水仙花,真是漂亮的小家伙,你从哪儿找的稀有品种?” “我是来问你这件事要怎么收场的,怀特。” 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珠盯着怀特,它的主人心有不满,脸上露出个阴森森的笑容。 怀特收敛了些,坐正身体,慢慢开口,“原先,我是准备让贾斯以你游学归来的哥哥的名义放这把火的,然后让他报复你的弟弟,再放一把火,相互抵消,还记得吗?” “……” 当然记得了,他低咳了几声,感觉心口有些闷痛。他的哥哥当年与哈蒙德的父母闹得沸沸扬扬,后来事情败露夹起尾巴被偏心的老头子送到外面,说是出去反省,还不是为了躲开哈蒙德父亲反应过来的报复,他干裂的嘴唇弯起,裂开的纹缝涌出红色的血。如今哥哥回来,放把火倒也说得过去,贾斯则是扮演一个一心侍奉家主的蠢蛋,发现遗漏在火场边的怀表想着立功,错烧了老三的酒馆还以为报了仇。 可是男人没说贾斯的情况,只是神秘地藏着一个徽章,摇头晃脑地让他别担心,只让他准备好出头领着人来艾林伯格问责,一切有他安排。 他低低笑出声,接着喉咙泛上一口腥甜,他弯下腰连声咳嗽。动作过大扯到了嘴上的伤口,又是一阵刺痛。他声音沙哑,却很执着,“然后呢?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怀特面色难看起来,“那个蠢蛋弄丢了你给我的怀表。”他冷笑一声,接着道,“那就给他换个身份吧,一个小偷对两个家族怀恨在心,偷了我的烟斗试图挑起两家纷争,这个故事怎么样?” 卡尔文掏出手帕捂住了渗血的嘴,眼神为冷,不怎么样的故事,可惜火都放完了,他还是换个合作对象吧…… “他醒了吗?” 哈蒙德望向窗外,漫不经心地偏过头,身边的桑迪紧紧挨着他,看上去极没安全感。 “……没。” 警长紧张的吞咽,想再擦擦汗,两盆冷水泼完了,浑身血都被冲干净了,小偷贾斯还是一动不动,要不是胸口微弱的起伏,谁都会觉得这是具尸体。 看来今天是等不到了。哈蒙德望着光秃秃的院子,叹惋出声。他手动了动,温热的手背贴在桑迪瓷白冰冷的脸上,又想叹气了。 “这么怕冷,怎么不跟我说?” 桑迪抿着唇一言不发,下意识蹭了蹭舒服的温度,刚刚水泼洒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耳膜鼓动的刹那他几乎是以为泼在了自己身上。 哈蒙德见他小动物一样的下意识的动作,嘴角微扬,语气也柔和了些,“算了,不为难你们了,一切按规章办吧,我们就先回去了。”他想了想,凑近留下了一句奇怪的话,让警长毛骨悚然。 “我提醒一句,警长先生,贾斯是怀特情人的弟弟。” 马车上,桑迪缩在一个离男人最远的角落里,神色不明。 “怎么了,桑迪?” “先生,真的是他吗?” “火灾那天你看见的就是他吧。” “!” 桑迪瞪大了眼,哈蒙德看出他的心虚,也没怪他刚刚撒了谎,伸手想揉揉蓬松的发,却被躲开了。他顿了顿,收回了手,目光移向车窗外晃动模糊的风景。 “你觉得他无辜吗,桑迪?” “不。” 桑迪没有那么拎不清,火的的确确是贾斯放的,无论他是被胁迫还是主动配合,做了坏事受惩罚是很正常的,只是那副惨样怎么可能没内情……他瘪了瘪嘴,悄悄又往角落挪了挪。 哈蒙德快被气笑了,也知道桑迪是觉得自己过于冷酷,他伸手不顾桑迪的挣扎把他拉到身侧,“好好坐着,小心掉下去。” “才不会,车门关着呢。” 少年不肯看他,低头弱弱回道,随后被男人发泄般弄乱了头发。 “你看到的那个‘小偷’,是我叔叔情人的弟弟,靠着怀特捞了个油水不少的工作,还有个年幼的儿子。那么小先生,你来猜猜,他为什么想不开要去放火,怀特为什么这么着急把他打得只剩一口气?” 桑迪瞳孔震颤,这个关系过于乱了,他震惊的样子逗乐了男人,对方正经起来,殷红的弯唇冲淡了那几分严肃。 “不是我残忍,而是这其中隐瞒的东西太多了,搞不好,我们会莫名其妙变成烧酒馆的幕后黑手,克拉克家族可不算和善。” 见他意有所指,少年垂下头,想到了更深层次的、一直以来被他忽视的东西。 第55章 “怀特”与“怀表” 眼前的少年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缓慢开口。 “先生……” “嗯。” “你的全名是什么?” 哈蒙德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眉眼更松,光影斑驳下的脸帅得人一阵恍惚。 “总算想起来问我这个问题啦?” “你快说!那群警察看见你这么紧张,你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桑迪非常笃定,他拉着男人的衬衫衣角,指尖用力地泛白,那双眼睛久违的泛起凶意,看着倒像个张牙舞爪却长着奶牙的小狗,男人用空着的手拨弄几下他不安分翘起来的毛,眼都不眨地开始撒谎。 “我啊,只是一个大家族的边缘小角色,父母靠不住,但给我留了点遗产。人就以写作为生,平时就靠着家族名头唬唬人。” “那名字呢?”桑迪不依不饶,衬衫被他抓的皱皱的,他凑上去盯着那双淡蓝色的漂亮眼睛,又严肃又认真。 “哈蒙德·艾林伯格。” “!”居然是艾林伯格,桑迪吓了一跳,怪不得那些人对他客客气气的。下一刻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他长舒一口气。还好他只是个边缘人物,还好他跟那些贵族不一样,没有染上那些令人作呕的恶习。 哈蒙德挑了挑眉,也没管他不安分的爪子,“你好像,挺开心的?” “嗯。” 少年憋着的气散了,松懈后摊在椅子上,靠着哈蒙德嘴角也翘起来。而对方不动声色换了个角度,让他靠的更舒服些。 …… “爸爸去哪儿了?” 乱糟糟的房间里,瘦小的孩子拉拉姑姑的裙子,憋着眼泪要掉不掉。 “别担心,亲爱的,他再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我们再等等。” 女人面色憔悴,妆容还是几天前的,贾斯已经消失整整两天了。那天怀特睡完她后,贾斯屁颠颠地跟着回去领奖赏了,结果一去就没了声音。她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是努力露出个不太难看的笑容安抚小侄子。 可惜,这话说过太多次了,小侄子不吃不喝一定要见父亲,被敷衍后无措地仰头大哭,泪水连成了线,一串串往下坠,女人崩溃跪下,把小家伙捂在怀里,心慌得难以抑制。 这王八蛋,自从有了儿子就没有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他肯定是有了钱出去喝酒喝昏了头,指不定冻死在外面了! 女人愤恨地在心里咒骂,下意识避开了另一个想法,她拍着小孩的背,瘫坐在地上,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怀里声音渐弱,总算是睡着了。 …… “先生,贾斯还能活下去吗?” “目前除了那些警察,没人想让他活。”甚至他们的意图也不算强烈,只是为了应付克拉克罢了。 “他帮主人放了两把火,第一把烧了你的房子,第二把烧了克拉克的酒馆,他就不担心被报复吗?还有贾斯,他就一点也没疑问吗?” “桑迪,”男人感觉自己头开始疼了,他有点嫌弃地往旁边靠了靠,“抓住某个人的把柄不是一件难事,他于怀特而言,也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罢了。” “那我对先生也是一件工具吗?” 桑迪见缝插针,继续赖过去挤着人,耳朵暗中竖起来,他有点好奇哈蒙德会怎么回。 “我可没那种把活人折腾成死人的癖好,这叫糟蹋,小先生。” 少年满意地哼哼起来,哈蒙德扶正了他的身体,眉眼带笑,不准备提醒他最近变得有些粘人,就像是喜欢贴贴蹭蹭的小动物。 …… 贾斯的眼皮像是被胶水糊住了,还是最刺激的劣质胶水,眼珠莫名疼得恨不能自己挖出来,可他现在一丝力气也没有,他狼狈的趴在潮湿冰冷的地上,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那天他乐颠颠地跟着怀特到了一个角落,什么也没意识到,兜头就被一个布袋套住了头,随后便是一阵毒打,痛呼声与求饶声没起到一点作用,只是让他们落下的拳头变得更快更狠。 随后他就像头死猪一样被抬走了,意识模模糊糊,贾斯挣扎无果后偏头咳出一口血,疼得他感觉内脏都在那场毒打中撕成了碎片,现在连发抖都是一颤一颤的,强烈的恨意一遍遍冲刷着他破烂不堪的内里,努力睁开的充血眼珠全是可怖的怨毒。 深夜的警察厅人很少,大家路过这间房的时候都下意识放轻脚步,心里虽然默认这是具尸体,没有人愿意自掏腰包给他看医生,但还是不约而同地期待他能有一口气,毕竟明天还要给克拉克家族一个交代。 一个寒冷的夜晚过去了,贾斯最终还是辜负了众人的期待,睁着布满血丝的充血眼睛咽了气,但他在死之前,用尽全力给怀特留了一个小小的礼物。 他用自己呕出的混杂内脏碎片的血,在地板上写下了“怀特”与“怀表”。 第56章 河边的经理 两人的晚餐没受一点影响,餐桌上,桑迪放下餐叉,擦干净嘴。 “我明天想出去一趟,我能向您请个假吗?” “当然,下午吗?” 桑迪认真思考,下午时间多,不用着急忙慌地赶来赶去,随后欢快点头。 “好呀,既不影响上午的学习,也不影响我下午出门。” “……” 忘记这回事了,桑迪默默咬牙,再给他一次开口的机会,这次一定好好把握。可惜男人没给他这个机会,吃干抹净就潇洒转身,义无反顾回到了他的书房窝着。 时间一晃而过,第二天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桑迪神情恍惚,脚步轻飘飘的直往楼下倒,被看他热闹的男人一把扯住,被他谴责的锐利目光注视,自己选择低头屈服。在他灰溜溜再三保证自己会小心后,终于解脱般踏出了大门。 空气中藏着冬特有的清冷调调,初感凛冽,琢磨一会儿又有点刺人的尖锐感。桑迪吸了吸鼻子,慢吞吞缩回保暖大衣里,前几天刚找过伊奥,一时间好像没了去处。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不想闷在房子里,也不想特地去找什么人,他眉眼微垂,靴子尖尖一下一下踢着块小石头,漫无目的乱晃。 “这是怎么回事!?” 这几天就没好好睡过觉的警长一早过来又是头脑发昏,贾斯死了,这倒不重要,可是他给他留了个大麻烦。 他直愣愣地盯着地上模糊狰狞地血字,“怀特”,哈!他这是指认犯罪吗?“怀表”,哈哈!他们根本没发现的证物吗? 他眉头间的纹路深得能夹死一只绿头苍蝇,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坏消息又传过来了。 “长官,克拉克的人在门口等着我们的回复!” “叫什么叫,没看我正在想回复吗!” 他头疼地按着太阳穴,倒退几步靠在墙壁上,这几个家族间的乱子老是找他有什么用,哪个都给他眼色看,他找谁麻烦去?若是光一具尸体,抛给克拉克有什么不行的,胡乱扯个怀特心狠手辣把人打死的借口也能糊弄过去,自己中立态度表示清楚,让他们两家扯好了。 现在贾斯搞这么一出,摆明了告诉克拉克他来的时候是活着的,是他们这群不吃饭的蠢货不认真查,巴结艾林伯格敷衍他们,问题是他也没巴结上艾林伯格啊,到时候自己被克拉克记恨,不跟着遭了殃…… 他心中暗骂,这家伙,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写完血字死了。 一晚上过去,贾斯尸体僵得掰也掰不动,配上那副狰狞可怖的样子,吓得厅里几个胆小的看也不敢看。警长愁容满面,暗自考虑要不然把这些血渍用水冲掉算了,他偷偷环顾房间,缓缓叹气,看见的人太多太杂了,要有什么消息传到克拉克耳朵里,那他就真没得狡辩了。 刚刚传消息的人有些着急地朝他使眼色,事已至此,就赌一把吧……他理理衣冠,尽量挺直腰板,稳稳地朝门口走去…… 桑迪绷着小脸,努力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前面迟疑了片刻。 这是一条流经伦萨北部区的一条小河,得益于这边的发展,这一块被改成了草坪广场。春夏季节各式的花开得眼花缭乱,虽然冬天的绿色不多,但看个小风景散散心还是不错的。 那时伊奥、伊奥的丈夫和他经常来这里畅想美好未来,后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整天忙着筹钱还债,就再也没来过这里了。 这个时间没什么人,桑迪身体前倾,踮起脚尖眯眼,只看见一个人停在河边,谁这么有情调大冬天来这里钓鱼?桑迪一看,感觉身形莫名有些熟悉,一晃神又觉得陌生,停顿了片刻少年还是朝那儿走去。 经理衣服皱皱巴巴,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短短几天他就瘦得让人不敢认。他疯疯癫癫,自虐似的反复回想那天晚上的大火。河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可以看见自己好像老了十几岁的脸,又突然变成了那个冷笑的侄子,不,克拉克家主的第三顺位继承人。 “你把事情搞砸了,现在正是关键时刻,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那人转着棕绿色的眼珠,对他冷嘲热讽,“哈,当初是你从乡下屁颠颠跑过来,跟我打包票让我放心的,现在你不表示些什么?我话放在这儿,天下没这么好的事。” 经理哆嗦着嘴,狠狠闭上了眼睛,魔怔似的反反复复念叨,“我得有点作用,我得发挥自己最后一点价值,为了家主之位,他会帮我安顿好后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半只脚已经悬在了冰层之上,再往前一步,只要忍耐个几分钟,一切都结束了!他喘着粗气,心中喷涌出一种快感,让他头皮发麻。 第57章 威廉·克拉克 桑迪瞳孔地震,怎么着?他没来的时候,这人在河边看风景,他刚一来,这人就要去河里面看风景啦? 他后退一步,深吸口气,蓄足力往前猛冲,一把拽住了对方的领子,咬牙顺势一转,两人齐齐倒在岸边上,那人才回过神,终于开始叫唤起来。 “你他妈的,干什么!” “你有病吧!大冷天的往水里钻什么,冰层那么薄你想下去喂鱼吗!” 桑迪不甘示弱,顶着对方杀猪一样的叫嚷,一边吼着一边怒目而视,想瞧瞧是哪个傻子这么不识好歹。结果两人同时噎住,跟被掐着脖子的鸭子似的,大眼瞪小眼,嚯,这不是老熟人了嘛。 经理瞪眼的动作维持不了多久,太久没睡本就眼酸,还傻傻扩大迎风面积睁眼吹,不一会儿就抵抗不了生理反应闭上了眼,一阵酸涩就又溢出几滴泪。惊得桑迪幽幽开口,靠得太近闻到味道赶紧后退,还嫌弃得不行。 “不是你哭什么,至于嘛,不就酒馆烧没了吗,你能干到这个位置就没留点后手吗?” 不像他,好几次危及生命,自己临危不惧都挺过来了,这人心理素质真差,啧。 男人闻言像头被戳了屁股的猪,手指头伸过去哆嗦着就开骂。 “你他妈的小垃圾,你懂个啥啊,都是因为你,我什么都没了,都没了!” 说着说着,情绪翻涌,他“哇”得一声仰天开始嚎啕大哭,鼻涕泪水糊了一脸,他坐在地上,动作可笑滑稽,却让少年哽住了。 桑迪面色不善,黑白分明的眼珠幽幽盯着他,强忍着动手的冲动等他哭完这一阵,这才慢慢开口,语气不耐烦。 “说话注意点,什么叫我害得你,我是无缘无故打得你吗?是我逼你当众出丑的吗?酒馆的火是我放的吗?” 经理一个四大五粗的大男人在地上衣衫不整得哭唧唧,简直辣眼睛,他丝毫不顾忌这些,听着少年的话又想开口,然后被紧急打断。 “行了!你个大男人别哭了。你来说说,你怎么就完了?” 桑迪被吵的头疼,晕头转向得坐在地上,两手垫在下巴上,不耐烦地甩了一个白眼过去,那经理莫名委屈地憋住了,垂头丧气。 …… “等了这么久,该给我们一个交代了。” 托马斯两脚立在台阶上,挡在警察厅大门中央,他身材瘦削,裹着一件略显紧身的侍从制服,上面绣着繁复华丽的家族徽章,但这装扮并未增添他的谦逊,反而更加助长了他身上的傲慢之气。 他挂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看警察厅的人从门口经过,他就找准时机故意提高声调,用那种尖酸刻薄的语调开始发言,“你们吃饭了吗,跑这么慢?我告诉你,我们三少爷可是来了,你们竟敢让他等这么久!” 还没等他趾高气昂地结束这场“训话”,警长就带着张黑炭脸,急匆匆地冲出来了。 这种态度还差不多,他清了清嗓,刚张开嘴,就感受到一阵风从旁边经过,警长竟然越过他直接奔向那辆马车了。 “喂!你竟敢如此无礼!” “好了,托马斯,安静点。” 许是等的有些烦了,威廉·克拉克,家族的第三顺位继承人,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仆人哑了炮,老老实实退到一边了。自己刚开起来的酒馆被烧了,他却也不心慌,舒坦的待在车厢里,只轻撩起车帘,笑着自上而下朝警长打招呼。 “好久不见,啊,你应该没见过我,但我知道你,爱德华警长,认识一下吧?” “当然了,威廉少爷。” 爱德华警长嘴角抽了抽,如果可以,他确实不想认识,不仅是他,所有贵族子弟最好都别认识。他深吸口气,露出个笑脸,开始没话找话 。 “哈哈,您今天是特地来问‘圣杯’酒馆的纵火案吗?” “嗯。” “额,这个放火的人是找到了,基本可以下结论了。” “嗯。” “但是,他是个小偷惯犯,被之前的事主抓住了,狠狠打了一顿,送到我们这儿的时候快不行了。” 那位少爷懒懒打了个哈欠,又“嗯。”了一声,接着看着爱德华笑。 爱德华警长:“……” 警长硬着头皮,也猜不准他想干嘛,试探性地往下道,“那人叫贾斯,现在已经死了,您要进来看看吗?” “好啊。” “……”警长满头雾水,这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出来迎接他的就是狂风暴雨,结果出乎意料的好说话,目前情况还算稳定,等会儿再让他看见地上的字,自己再表现得真诚点,应该没问题……吧? 他有些不确定地看着这位小少爷伸了个懒腰,逗狗似的把刚刚那个仆从喊过来,接着踩着他的背跳了下来,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58章 威廉 “看本少爷做什么,带路吧,警长大人。” 步履闲散的人像是后脑勺上长了眼,嘴里念叨着,却头也不回地往里面钻。警长讪笑一声,快步跟上去,顺便又接受一个恶仆的谴责白眼。 “你们这儿看着可真不行,人不行就算了,品位不行,价格也不行。” 男人有种不符合年龄的割裂感,时不时“啧啧”两声,这三少爷,跟克拉克家主最大的儿子差了二十五岁,又是老来得子,又是夫人所生的正统血脉,性格恶劣得狠。 爱德华皱眉,他上任这几年来,也听了不少传闻,克拉克的流言最盛,老大本来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结果莫名其妙被“发配”出去了;老二私生子一向不温不火,一出现就惊掉了众人的下巴,抢了老大的未婚妻;老三这些年则是蠢蠢欲动,试图加入家主之位的争夺战。 不知不觉,一行人已经到了贾斯所在的房间。 “呦,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子的死法。” 威廉吹了声口哨,背着手走进来,绕着那具尸体走了一圈,随后不怎么优雅地撩了下衣服下摆,直接蹲下,盯着贾斯僵白的面孔饶有兴趣地打量,倒是不甚在意地瞟了瞟旁边的狰狞血字。 “他怎么死的?啧啧啧,瞧瞧,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甲都掰断了……” “额,可能是疼死的吧。” “嚯,你们可真残忍。”不像他,他就会善良的让人选择自己的死法。 “……”爱德华苦笑一声,刚张嘴叫了声“少爷”,就见威廉在嘴边竖了个手指,表情严肃。 “我看你顺眼,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威廉就行。先等等,让我再欣赏会儿。” …… “你是说,你侄子逼你去死?” 桑迪狐疑地瞅他,那经理颠颠的,感觉脑子不太好,他在考虑要不要找医生来处理。 “你不信我?哈哈哈哈,也是,正常人谁会信啊……” 男人胡子拉碴,神经兮兮地笑起来,对着眼前的空气一阵指手画脚,他那侄子看上去一句话也没提死,却把他往绝路上逼。 他颤着手捂住脸,能抢到经理的工作,他脑子不算笨。他清楚,那三少爷估摸刚开的酒馆赔不回来了,他想让自己表个态,最好以死明志,好让他借机发挥,在老头子面前捞点补偿,最好还能踩哥哥们一脚。 男人呻吟一声,这个恶魔,他连自己以死明志的时间都定好了,为了妻女他也跑不掉。 “你侄子是谁?” 桑迪沉默了片刻,掀起眼皮又问了一句。 “威廉·克拉克!” “……”桑迪屏住了呼吸,语气发冷,“卡尔文·克拉克的弟弟?” “你怎么知道?” 桑迪没理他,自顾自拍掉了身上的灰,站起身看着他浑浊的眼睛。 “你现在眼睛一闭往下一跳确实是个解决办法,可之后呢?你怎么保证事情会按你想的发展?他无非就是要个借口找老头子,你脑子里全是浸水的棉花吗,就不能活着给他个借口,酒馆没了就哭天抢地,头发都没烧到……我才懒得管你。” 桑迪说完总算顺了口气,看不起他似的转头跑开了。 …… “爱德华,你说打他那人怎么想的,打也不打死,还留口气送你这儿。” 威廉亲热的把手放到警长的肩膀上,眼中射出诡异的光彩。 “这种死法就是不好,看看,临死前憋口气再出卖你。” 他指着地上的字,试图获得警长的认同。爱德华警长感觉人生灰暗无光,额角突突跳着青筋,实在是找不到插话的口子。 最后那仆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了拉威廉,凑到他耳朵边上说了些什么,威廉这才放开爱德华,换了张正经的脸,开始正题。 “咳咳,好了,我欣赏完了,警长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少爷,事实上,由于我们昨晚疏忽大意,他死了。”解脱般说完这句,警长几乎想热泪盈眶,“但在死前,他留下了讯息,今早才发现,目前我们还没来得及对此展开调查。” “嗯。” “……您没什么想问的吗?” “没,我听着呢,你接着说。” “我们没什么可说了。”警长板着张老脸,他能听见背后几个小兵低低像老鼠一样的笑声,感觉有些手痒。 “啊,这么快就结束啦。唉,还没我来的时间长呢。”威廉极其失望地点点头,指着那地上的字懒散发问,“他写的什么,丑到我眼睛了。” “怀特、怀表。” “噢,怀特是谁,怀表又是什么意思?” “还没查出来,但小偷是怀特·艾林伯格先生送过来的,贾斯偷了他的烟斗,后来失手被抓,教训了一顿。至于怀表,我们不知道,他两次留在现场的都是烟斗。” “正好是怀特丢的两支烟斗?” “是。” “真有意思。” 第59章 您认错人了 艾林伯格庄园中。 怀特移开嘴边的烟斗,不满意地摇了摇头,声音发沉。 “不好,感觉还是没之前丢掉的烟斗好用。” 手下沉默的像雕塑一样,等了半晌还是没人说话,他嘴角拉成一条直线,烟斗被重重的压在桌上,碍于面子他又不能大声喊人,快把脸憋青后终于等到了一个行色匆匆的仆人,这才有机会开了尊口。 “你,去给我看看,新送来的拍卖品里有没有新的烟斗。” “啊。”那仆人为难的后退一步,直接弯腰道歉,“抱歉,先生,我无权去看那些拍卖品。” “哈,你当然不行,我是让你以我的名义去看。” 后半句的音调逐渐变高,听得出怀特颇以此为傲。 “他的意思就是你无权去看管拍卖品了,叔叔。” 男人噙着笑,慢条斯理地走进来,随手把大衣交给了那个仆人,用眼神示意他下去。 “什么意思,哈蒙德。” 把嘴边虚情假意的问好咽下,怀特感觉右眼皮直跳。 艾林伯格家族就是做拍卖生意的,一年之中固定会有两场大型拍卖会和数场小型拍卖会,哈蒙德当时回来得不巧,秋季的已经结束了,在这之后的第一场已在筹备中,此次的负责人就是怀特,他当然有权利先去挑选一番。 况且,抛去这些不说,哈蒙德走了这么多年,看似留了个总管哈鲁,大家也早就默认家主的亲叔叔怀特代权管理。现在男人一句话,就想把他撤啦? “孩子,你睡糊涂了吧?先不说你当时抛下整个家族不管,是我忙上忙下打理,就说这次拍卖会的负责人算算也要轮到我了。” 怀特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爱胡闹的坏孩子。 “说起这个,我记得走时留了个总管,哈鲁人呢,回来这么久了,还没见他汇报呢。” “哈,那个哈鲁根本靠不住,你从哪里找的人,又笨又蠢,对家族也不忠诚,待了不久就搞砸几次生意,后面还偷东西逃走了。” 怀特嘲讽贬低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不知道在骂哈鲁还是在骂他的主人。 当时的情况很复杂,这小子不知道从哪个破烂角落带回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总管权落到外人手里,本就让他们这群人夜里睡觉都不安心,他还仁慈地想招揽哈鲁,可惜了,他是头软硬不吃的倔驴。 后来,他想办法弄丢了几件珍贵的拍品,把脏水兜头浇在了愚忠的哈鲁头上,可还没等他联合众人威逼,年轻的总管竟莫名其妙消失了。当时他又太着急收揽大权,找了一段时间无果后就抛到脑后不管了…… 想到这,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心上悬了块石头。哈蒙德怎么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的听他骂,这可不像他的风格,他早一句接一句该绵里藏针地刺回来啊。 “叔叔,我是来通知你的,你不适合负责拍卖行的生意了。” 男人滴水不漏,听他骂了会儿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只在附近找了个座位,双腿优雅交叠。 “哈蒙德,你不要以为我们叫你一声家主,你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了!” 哈蒙德笑了一声,“怀特,家主是我,而我并不在乎你们怎么想。我不在乎艾林伯格和你们这群蛀虫的未来,不谈你过去私自扣下的藏品和收的钱财,你没事放火做什么呢?” “你说什么?那两场火是那个小偷贾斯放的,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为了夺权也开始搞这种污蔑人的小把戏了吗?” 看着对方死不承认的老脸,哈蒙德突然感觉有些乏味,不知什么时候整个房间就剩他们两人了,他不接话,噎得怀特不上不下。 “怀特,有些事有没有证据都一样,剩下的让奥斯跟你谈吧。” “什么奥斯,那又是谁,你怎么总是自说自话,哈蒙德,你跟你的父亲一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门被关上,哈蒙德捏了捏眉心,有些疲倦。他确实很不喜欢这里,背后的门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怀特把桌上的烟斗狠狠砸了过去,泄了力半倒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喘着气。 “先生,马车我已经安排好了,等下我去跟他交接相关的工作。” 奥斯低头声音沉闷,恭敬地守在旁边。 “辛苦你了,对了,你要把名字改回来吗,哈鲁?” 男人金发在额前随意地散落了几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凌乱,他侧着身,又恢复了温和的假面,好像刚刚的疲惫只是幻觉。 奥斯短暂地思考了会儿,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了,先生,我家人已经叫习惯了。” “啊,也好。” 他笑了一声,那双深邃的蓝眸闪了一下,慢慢穿上大衣离开了。 奥斯垂下头,看着主人的影子逐渐拉长变淡,最后在一声门打开又合上的轻响中消失。他抬起头,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门,对上了一双不同于他主人的浑浊的蓝色眼眸。 “你……你不是哈鲁吗!?” “您认错了,先生,我叫奥斯。” 门,又关上了…… 第60章 你很像我的一位朋友 【自说自话或许是父亲传给我的坏习惯。】 【母亲死后,他消失了一天,接着就带我回了艾林伯格,从没见过我的祖父对我笑脸相迎。这位家主同意了父亲不再婚配,但是要求他与弟弟怀特,也就是我的叔叔,同时竞争家主之位。我能感觉得到,他没把怀特放在眼里。】 【他把我带在身边,迫切地让我接触一切,让我揣摩所有人的想法,也在我面前毫不掩饰。那时,他就经常自说自话地处理掉一些人。偶尔,他会带上慈父的假面,搂着我亲切地教导,我会趁那时问他。】 【每个问题,他只回一次。我也很奇怪,每个回答都像烙在脑海里一样从未忘记。他说,家主的位子就是个幌子,家族伪善的假面也是玻璃,想有话语权,想打破那种虚幻可笑的体面,只看你有没有自己的“刃”。有了,别人说什么就不重要了……】 …… “稍等,先不回家了,带我去警察厅转转吧。” 车轮碾过石板“嘎吱嘎吱”转起来,男人沉吟了片刻,骨节分明的手撩起布帘。 车夫恭顺应下,随即甩起马鞭,马匹嘶鸣,车轮转了个弯改道去了城中心。 “爱德华,你觉得这个怀表是什么意思?” 警长:“……” “会不会是怀特抓住了他的把柄,就是这个怀表,然后逼他去死呢?” 警长叹气,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他希望这个难伺候的少爷说着说着就冲到门口走掉。 “你怎么不说话呀,警长?” “威廉少爷,我不清楚这件事究竟是怎样的,也不敢随随便便说话。” “哈,你胆子真小。” 敢怒不敢言的警长:他好烦。 “爱德华,我们去找怀特吧?在这里对着尸体反正也想不明白,直接去问问呗~” 警长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这是个不错的想法,要不是威廉来的太早,他应该已经去问了。警长又转念一想,他来的太早也好,一起去避免了他通风报信的嫌疑。 “长官,门口有人来了。” 正等着警长发言,一个小兵又见缝插针地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爱德华精神了,摸了把脸,眼中带光,有些期盼地问到,“督察和警司回来了?” “额,不是,是艾林伯格的家主。” “哦。” 爱德华警长扯了扯嘴角,恨不能给他一巴掌,不是老大回来了,这么高兴做什么。 “怎么了,有什么好消息吗?” 威廉伸着脖子往这儿凑,旁边的托马斯也有样学样探头探脑,这对偷感极重的主仆莫名显得有些兴奋,然后失望地看着另外两人摇头。 “威廉少爷,艾林伯格的家主在门口呢,不如请他进来一起讨论吧。” “好呀~” 少爷转了转棕绿色的眼珠,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警长:脊背突然发凉,想辞职了。 哈蒙德刚到地方就下来了,他站在门口平静温和地和接待他的人闲聊,得知今早不得了的发现后,蓝眸染上一丝阴沉,接着不动声色盖过这个话题。 听到影影约约的脚步声响,他抬眸,一眼看到了领先爱德华警长一步的年轻人。 这位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的贵族少爷,身姿挺拔,相貌精致,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顽劣笑意。他那头浓密的棕黑色头发被精心打理成时下流行的样式,标志性的棕绿色眼眸在阳光折射的某个角度下变成了黑色。恍惚间,哈蒙德愣住了,他好像看见了桑迪的影子。 威廉直接伸出了手,“你好,我是威廉·克拉克。” 见他有些迟疑,威廉歪了歪头,嘴角一弯,更像自己家里装乖的坏孩子了。 “这位先生,你之前见过我吗?盯着别人这么久可不是绅士所为哦~” “抱歉,你很像我的一位年轻朋友。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哈蒙德·艾林伯格。” 男人略带歉意地笑笑,虚虚握了下手,轻触皮肤后立即缩回了手。哈蒙德蹙着眉,是他多疑了吗,怎么感觉对方的手指故意刮蹭了一下。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默默想着桑迪的脸。 “我知道,你刚回来,哈,正好我大哥最近也回来了,我听说他说你们关系不错?” 威廉眨眨眼,带点暗示意味,问题也意有所指。 “抱歉,不熟。” 哈蒙德假笑,掀了掀眼皮,又瞟了他一眼。卡修斯当时被送走的时间太早了,估计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查清了其中的龌龊,要不然也不会故意找机会见他,还暗示自己帮他争抢克拉克的主导权。 “看来我大哥也在撒谎,好吧。” 威廉语气失望透顶,眼里的笑意却满的要溢出来了,看上去幸灾乐祸极了。 “咳咳,两位,外面挺冷的,要不要进来再谈?” 爱德华警长咳嗽了几声,向前一步吸引两人的注意,又讪笑一下。 第61章 典当行与疯女人 “哈蒙德先生怎么看呀?” 哈蒙德眼神淡淡,打量地上僵直的尸体和暗黑色的字,觉得怀特可笑得滑稽。他转身眉梢微扬,“用眼睛看。” 威廉愣了一下,然后扶着墙笑起来。 警长:不是很懂这群人的恶趣味。 威廉笑够了直起身,指尖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爱德华觉得我们可以去问问当事人,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怀特吗,他现在可能不是很方便。” “欸,为什么?他就这么不把爱德华和我放在眼里?”话说到一半,威廉眨眨眼,手拍在警长的肩上,“他在忙着消灭掉证据,比如说……某只怀表?” 坏心眼的先生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那你们就去问问他吧。” “家主不会包庇自己的亲叔叔吗?啊,我忘了家主的房子也被一把火烧了呢。” “那就请小少爷为了正义好好调查吧。” 那头聊得热火朝天,爱德华内心冷漠相对,走神开始思念一直未归的督察和警司,这群妖魔鬼怪,也不知道之前督察怎么周旋的,实在不行可以把他也带走,伦萨有他没他都一样。 桑迪一脚把石头踢到了墙角落,那小石子咕噜噜转了一圈,又弹回他的脚边。在外面转了一圈,又跑到了老典当行这边。 老典当行里有他和伊奥的许多东西,之前为了还债迫不得已当掉的,总想着哪天有钱了再赎回来,可惜那天遥遥无期。 这是条狭窄而拥挤的街道,他越转越心烦意乱,发丝蔫耷耷的,那双漆黑的眼眸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显得有些疲惫和黯淡,仿佛承载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苦涩。 风卷着片干瘪卷曲的叶,悄然跌落,他迷茫的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太阳,心里嘟哝这日子也让人提不起劲儿。下一个瞬间,一股大力袭来,他呆愣着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上。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街角的阴影中猛地冲出,那是个能依稀看出些美貌的憔悴女人,那瞬间桑迪只注意到她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疯狂与绝望。她的长发如同被秋风撕扯的枯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刮蹭过桑迪的脸庞,微微发疼。 这一下撞的桑迪有些头昏,却也莫名熟悉。 他手按在身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下意识皱起了眉—屁股疼。他趁周围没人悄悄揉了揉,有些生气,不知道这么说好不好,他想指着对方骂,上一个这么撞他的,现在还在警察厅里关着生死不知呢。 可惜那女人疯的厉害,在原地踉跄了一下,又接着横冲直撞,目标明确地奔向那个没开门的典当行。桑迪一手摁着细腰,一手扶着墙缓了几步,咬着牙追了上去。 可真等他追上去时,他又有些不可置信,那个女人的侧脸,很像贾斯,某个瞬间他几乎以为时光倒流回了那一天,他望向那位依旧在愣在典当行大门、口中喃喃自语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开门,快开门啊!把怀表还给我!” 她双手紧握成拳,不停敲打着那扇紧闭的斑驳旧门,声音哽咽,最后一句歇斯底里的呼喊让桑迪的耳朵一阵刺痛,口中的责骂也说不出口了。 “干什么干什么,老头子我晚上才开张!这么急找死吗!” 老人不耐烦的沙哑声音自门后响起,门也吱呀一声打开了,探出个像老树皮一样满脸褶子的小老头,正神色不耐烦地打量着几近绝望的女人和一旁的桑迪。 女人见门开了,直接冲了进去,差点把老人撞翻。老头气得直哼哼,都快把白眼翻上天了,刚要关门又把头伸出来对着桑迪使眼色。 “嘿,那小子,好久不见了,又来找我换钱啦?快快,一起进来吧。” 桑迪有些迟疑,他手上倒是没什么要换的,但他托哈蒙德的福,身上确实有那么点小钱,说不定可以换回以前当的小东西。他摸了摸大衣夹层里的几枚银币,钻进了漆黑的小屋。 女人正翻箱倒柜,眼睛赤红,看上去很不正常,想找的东西没找到,她僵在原地片刻又立马扭头死死盯着老头,伸手卡住了他短短的脖子,两只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甲尖锐得几乎陷进肉里,疼得老板嗷嗷叫唤。 “我的怀表呢!?你把我的怀表藏哪里了!快点还给我!” 见形势不对,桑迪冲上去推了女人一把,又掰开对方的手把老板救了下来,心里莫名有些惆怅,觉得自己最近老是在做好人好事,十分不符合自己的身份。 那老头像只跳脚的鸡,扑腾了半天把自己藏在一堆东西和桑迪后面,那双豆子般奸诈精明的小眼睛才对上了女人猩红绝望的眼。 “这位客人,我警告你好好说啊,什么叫你的怀表,你那晚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跟我说,你来卖怀表,可不是什么典当怀表啊。况且你可是在我这里按过手印的,要是个个都像你这样抢东西我还做什么生意!” 第62章 给我怀表 “那个怀表呢?我有钱,你把它还我,我把钱都给你,怀表,怀表……快给我!” “你冷静点,怀表嘛……有是有,但是……” 女人眼中的光猛地亮起,随后不管不顾把兜里的钱抓出来,颤抖的手伸向老板,却见对方面露纠结,为难得连连摆摆手。 “不是,你听我说完,你那怀表我卖了,但是有个差不多的,就是比你那个贵,你确定要么?” 老头干枯的手伸向背后的柜子,眼珠一转从那铺天盖地的小格子里抽出一格,变戏法似捧出一个精致古朴的小木盒,啪的一声亮出伊奥当掉的“怀表”。 老板害怕误事,简单把故事经过向两人说了一遍。一边说,他脑海里一边浮现当时的情景,自己当时故意压低伊奥的怀表价格,可惜被伊奥发觉了,自己的老脸差点和那暴脾气女人的拳头亲密接触。他下意识捏了把冷汗,这行就这样,高风险高回报,幸好自己口才不错,劝服伊奥用女人的怀表和十枚银币换了那只精美昂贵的怀表。 女人眼中的光跟划亮的火柴一样,“欻”一下就熄灭了,她像是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失去支撑般直直后退,接着“砰”一声撞到了后面的台子上,口中呐呐自语。 “没了……怎么会没了……那贾斯要怎么办?我要去哪里找他?” “什么?贾斯是你什么人?” 桑迪正凝神盯着那只眼熟的怀表,伊奥那边的情况已经恶劣到这种地步了吗?他心中明白不到万不得已伊奥根本不可能把怀表当掉。耳边突然听见“贾斯”,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他转头快速地追问。 “你知道贾斯在哪对吗!?快告诉我,我,我是他的姐姐。” 她又看见了一丝希望,抓住了桑迪,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苦苦哀求。桑迪脑袋嗡嗡作响,他试图理清现在的情况,却让女人误会了什么,只见她愣了一瞬直接跪下,目光锁定少年,“是他之前得罪过你吗,我来道歉,我来赔偿,我有钱的,求求你,告诉我他的下落,求求你。” “你先别跪,我,不是,你先告诉我,你想找贾斯为什么要用到怀表?” “啊,我……” 女人面上浮现出挣扎,半是掩盖半是吐露地说了出来。 “有个贵族老头找我弟弟做事,要用到一个怀表,但他见那怀表精致,脑子打岔私自换了一个,我把怀表卖了换钱,结果那老头追究怀表的事,把我弟弟带走了。他说,他说怀表丢了,贾斯总得付出点代价……” 泪水一道道划过脸颊,浓艳的妆面晕染开,显得滑稽可笑。她努力把话说清楚,却目光躲闪,做贼心虚般又哀求起桑迪。 后半句是真的,她实在是等不下去了,昨夜心口一阵绞痛,痛醒大汗淋漓,女人第一次主动联系了怀特的手下,他没来,只让人带回了这么一句追责的话。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怀表真的没了,她不能用怀表给贾斯求情了,她干涩起皮的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开始怨恨当时鬼迷心窍的自己。 “……” 桑迪抿着唇,她隐瞒了太多事,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额,所以你们都认识是吗?那其实很好办,来换的女人跟这小子认识,你让这孩子带你去找酒馆老板娘,你直接向她买怀表不就好啦?何苦为难我一个老头子呢?” 干瘪老头眯了眯眼,开始赶人。这两人一直在店里啥也不买、啥也不换,他可没心情再跟他们打交道了,脸上讪笑,心安理得地把这麻烦事扔到沉默的少年身上。 此话一出,女人眼神愈发热切,桑迪目光幽幽,盯着不要脸的老板,随后扬起个笑脸。 “可以啊,你先去门口等我,我一会儿就带你去找怀表。” 女人慌忙点头,还有法子就好,她失魂落魄地走向门口,还一步三回头确认桑迪这根救命稻草不会凭空消失。女人刚走,桑迪眼神轻飘飘地落在老头手里的怀表,笑容“核善”。 “老板,你这随意透露客人的身份好不好啊?而且,你又坑了伊奥不少吧?” “……” 干巴老头露出一个苦巴巴的笑,“要不,我把这怀表便宜点让你赎回去?” “好啊,我们来谈谈价钱。”桑迪扬眉,相当给面子地点头,又开口问,“当时伊奥换了多少钱?” “一枚金币。” “……我等会儿就会跟伊奥见面,我可不介意再跑一趟。” “额,十枚银币。” “……” “久等了,我们走吧。” 五分钟后,桑迪满意地拍拍衣兜里的小盒子,跟等在门口焦躁不安的女人一起离开了。 第63章 就来买那破怀表 一路上两人偷感极重,桑迪带着女人抄的小路,偷偷摸摸小跑着到了那小破酒馆的后门,正好撞上出来倒垃圾的伊奥。 “呀,你来啦?” 伊奥先瞧见的少年,惊喜地叫出声,随后就被他身后的女人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来找你买怀表的。” 看见伊奥面上复杂纠结的难言表情,桑迪嘴角微抽,打断她不靠谱的大胆想法,直接把女人的来意说了出来。 伊奥却眼皮直跳,她前些日子刚把怀表换掉,有冤大头买主她也掏不出怀表了啊,不过倒是有个据老板说“很值钱,一点不比自己那个差”的老破怀表。 “咳咳,那可能来的不巧了……” “你也把我的怀表卖了!?” 女人跑了一路,脸色惨白地喘着粗气,闻言直接变色,不管不顾抓住了伊奥的肩膀。语气中有强撑不住的绝望与痛苦。 “什么你的?我说的是桑迪给我的那块。” 伊奥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不敢看桑迪,按着她的女人手指微松,退开了些,终于露出个难看滑稽的笑容。 “我知道,她就是想买那块你换过来的破怀表。” 桑迪惆怅地叹了口气,没再提自己的那块怀表,一是怕伊奥心里难受,二来,反正那块怀表已经被他低价收回来了,就是,可能还缺一点点尾款…… “啊,也行,你进来跟我拿吧。” 伊奥一掀,打量了眼前憔悴不堪的女人一圈,也有了思量,领着二人进了酒馆。 街头,三辆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地疾驰而过,空中扬起一片尘土和喧嚣。过往的行人们纷纷停下脚步,往两边避让,还有些店铺的老板们从门缝中探出头来看热闹,好奇地打量着这些飞驰而过的马车。 这三辆为首冲得最欢的是克拉克家族的小少爷的马车,紧随其后的就是墨蓝色标志性的警察厅专用马车,哈蒙德的远远地落在后面,窗帘微微飘动的瞬间,能依稀看见他靠在椅背上阖目休息,嘴角小幅度向上弯起。 他心情确实挺好,那两人可能真误会自己要包庇族人,着急忙慌地想去抓正在“销毁证据”的怀特,其实自己只是单纯回家顺路。算算时间,任务交接的也差不多了,怀特可以专心致志地应付两人。 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发出阵阵鸣声,哈蒙德的马车在街道的一个岔口灵活地转弯,马车的尾部扬起一片尘土,如同一条灰色的尾巴,在街道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又过了许久,前面兴致高昂的威廉才发现哈蒙德已经消失不见了,他皱起眉思索了片刻,让车夫放慢了速度,差点跟来不及减速的爱德华警长来个亲密接触。 警长咽下快要脱口的怒骂,极其窝囊地探头朝前面的少爷高声喊着道歉,经过这个小插曲,两人又接着提速,去找怀特聊天了。 女人跟着伊奥去里面拿怀表,顺便商量下价钱。桑迪等在下面,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懒腰还没伸完,动作一顿,放松过后自己受伤的屁股又隐隐作痛,他撇了撇嘴,开始数下面有多少张椅子转移注意力。 刚数完第二遍,贾斯的姐姐出来了,那怀表被她宝贝得像什么稀世珍宝,紧紧抱在怀里。东西到手后的她松了点神经,起码不会神经质地把指甲掐进别人肉里了。她出来后客气地跟桑迪道完谢,又着急地往外面赶,他急忙拦了下来。 “喂,你怀表拿到了,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我得去找那老头,用怀表把我弟弟换回来……” 女人垂着头,单薄的身躯有些瑟缩,凌乱的头发垂下来,谁也看不清她的神色。桑迪一噎,表情有些不对。他迟疑地想,先不说怀特,哦不,那个贵族老头同不同意,就说贾斯本人,现在是个什么状态都不好说。 “怎么了,你知道贾斯在哪儿对不对?” 女人敏锐的直觉告诉她有哪里不对,她捕捉到桑迪奇怪的样子,自己刚刚就在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但他又不像是怀特手下的人,她内心还是不安得厉害,又追问他。 “贾斯他,好像被人打了一顿送到了警察厅。” 桑迪闭了闭眼,有些不忍心,却也没法再隐瞒下去了。 “什么?”她像是被雷劈了一遭,呆立半晌,又赶紧道,“是,是因为他偷了怀表吗?” 桑迪耸耸肩,把头偏过去,“不,完全没提到什么怀表,只说他偷了贵族老爷的两个烟斗,以及,放了两场火,主要还是被前面失主逮到教训了一顿。” “不可能!你在撒谎!那烟斗明明是怀特那个王八蛋给贾斯的!” 女人尖锐高亢的音调刺得桑迪耳膜疼,她不可置信地扔掉了手上的刚刚宝贝得不行的怀表,狠狠拽着自己的头发,表情激动。 第64章 是怀特给他的 “你说什么?” 桑迪表情微冷,下意识上前一步,又被尖声惊叫不管不顾的女人打断。 “你肯定在撒谎!那火就是怀特让他放的,他怎么可能把他直接送到警察厅!” 桑迪表情短暂地出现了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路在他脑中断开重组,如果一切真的都如女人所说,那么一开始怀特给贾斯的怀表派什么用处?他下意识把目光放在了那块掉在地上孤零零的怀表。 那可怜的姐姐扑在他身上,一定要他承认他在撒谎。桑迪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发出“咚咚咚”的跳动声,他慢慢开口,试图安抚对方。 “或许,我是记错了,这样,你先把怀表给我,我让伊奥把钱还你,我帮你再打听打听。” 听他提起怀表,那女人目光警觉,“什么意思,你打听为什么要用怀表,你也想抢走怀表对不对,哈,我知道了,你不想我去救我的弟弟!” 她猛的推开桑迪,跌在地上努力去够那块怀表,却在下一刻两眼一黑,倒在地上没了声音。桑迪抬着手“呼哧呼哧”喘着气,对上了伊奥惊疑不定的目光。 他动了动唇,声音坚定。“这块怀表不能让她拿走,伊奥,你能帮帮我嘛?” “可以是可以,只是我能做什么?” “你把她暂时留在这儿,就说我主人也认识怀特,还跟他关系不错,我拿这块怀表去让我主人求求情,帮她打听贾斯的情况。” “好,你放心交给我。” 伊奥二话不说应了下来,她看见少年走过去,手指有些颤抖,他捡起了那块怀表放在兜里,冲她笑了一下。 “来吧,我把她搬到哪儿合适?”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她挣扎得厉害,就先绑着吧。她力气还挺大的,算了直接绑,还安全点。” “行。”伊奥应着,一边麻溜从边上的角落里掏出粗麻绳,圈在胳膊上帮桑迪抬人,顺带指挥他找个楼上放杂物的房间。 这边暂时告一段落,奥斯也在怀特的百般阻挠与不配合下完成了交接工作。奥斯出来的时候吐了口浊气,只觉心累。其实本来也没那么麻烦,他虽然在明面上消失了这么多年,但暗中还是留下了不少钉子,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气人,嗯,最好能气死那个老东西。 耳边隐隐传来那老东西破防砸东西的吵闹声,他木头脸上的嘴角弯起一丝极细微的弧度,欣赏了会儿“音乐”,他也施施然走了,正好与赶来的克拉克、警长两伙人擦肩而过。 怀特面色青白,运动了一会儿气喘吁吁,椅子也被砸翻了,没地方坐的他只能凄惨地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房门又被大力敲响,他狰目而视,放声吼道,“又怎么了!?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吗!” “很可惜,现在不能让你一个人,爱德华警长和我有些事想找你聊聊。” 威廉·克拉克没理他,笑吟吟推开了门,直接对上了面色阴沉得能滴水的怀特。而警长苦笑一声,半藏在威廉身后,也算是体验了一把狐假虎威的滋味。 威廉眨了眨眼,又添了把火,“给我们换个房间吧,这破地方,老鼠来了都嫌弃。” “……” 桑迪跑得飞快,他死死捂着口袋里的怀表,敞开的衣服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中途差点撞到一位老妇人,一路直直冲回了哈蒙德的别墅。 “先生!” “嗯,我在,怎么这么着急?” 哈蒙德已经换上了宽松的家居服,正在客厅坐着休息,突然瞄见少年额头的细密汗珠,挑了挑眉,有些诧异。 桑迪连连摆手,鞋也不换直接脱了扔一边,只剩双白袜子啪嗒啪嗒跑到沙发边,冲那人掏出被他体温捂得温热的怀表,突然语塞。 “怀表,额,这个,你让我想想怎么说。” “这你从哪儿来的?” 哈蒙德没他想的一头雾水,反而十分严肃地收起了笑容,他接过东西仔细确认了一下,又把怀表放到一边,转头盯着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眸,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认识这东西吗?我从贾斯姐姐手里拿到的。她好像不知道贾斯已经被抓了,还想用这块怀表跟怀特换人。” 他顿了顿,伸手把被汗濡湿贴在额头的头发拨到一边,又接道,“她还说,怀特一开始把怀表给了贾斯,后来怀表丢了,怀特才给了烟斗。而且,那火是怀特的主意。” “……桑迪,你能确定这话的真实性吗?” “我不敢确定。但他姐姐的状态,不像在撒谎。” “他姐姐在哪儿?你又是怎么拿到这块怀表的?” 哈蒙德沉吟了片刻,若有所思。 桑迪闭嘴,轻微抓狂,这他怎么说,他缺钱去典当行把主人给的怀表当了,然后去赎的时候碰到了女人,然后见猎心喜,打晕并把对方藏在一家酒馆里,然后抢了怀表一路跑回来了? 第65章 故事的推导 “我去之前朋友开的酒馆里玩,她去那边把怀表买回来,我见她跟贾斯长得像,多问了几句。发现不对后,我请朋友帮忙留下了她,就拿着怀表回来了。” 哈蒙德了然点头,“打晕了?” 桑迪一噎,“算吧?” “干的不错。” “……” 桑迪尴尬地缩了缩脚趾,地毯软绵绵的,触感不错。 “去换鞋,下次不用这么着急,摔了就麻烦了。” “好。” 这就算是过关了,桑迪松了口气,又踩着绒毯跑到一边去换鞋,那紧张后稍显放肆的样子让男人眼底多了些笑意,他不准备深究可不是说不找人去查,贾斯姐弟的事他当初回来时就扫了一眼,隐约记得是怀特那老东西强抢平民女孩的故事,没想到后续会牵扯出这么多。 至于这个怀表,那确实有一段故事了。他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怀表的透明水晶层,有些拿不准。 “先生,你想出什么了吗?” 桑迪有些兴奋,他趴在沙发椅背的侧面,伸着脖子看男人的动作,白皙的脸上染着疾跑后的红晕,整个人生动活泼。他呼吸的热气斜斜擦过哈蒙德的耳根,撩红了一点。 男人有些不自在地往前挪了挪,把东西举高方便他看。 “我头疼的很,小先生,你有什么想法吗?” 见他迟疑地点点头,哈蒙德轻笑一声,凑近了些,声音舒缓低压,语气带着诱哄,“你想到了什么,我们一起顺顺?” “怀特一开始应该是想让贾斯放火时把这怀表扔在旁边,我觉得是贾斯或者他姐姐动了心思想昧下来卖钱,就用烟斗代替了。” “唔,这是第一场火,你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看您不爽但又怕您追责,所以用怀表来误导你……啊,那贾斯留下的烟斗不就直接暴露了他的身份吗?” “对啊,贾斯也算是给我们帮忙了。那第二场火呢?”男人认真应道,接着催促。 “怀特又看人不爽想再来一次?可他专门给了贾斯烟斗,后面又反跳出来说是贾斯偷了他的东西,故意放火搞破坏想污蔑自己,再把贾斯处理掉……可这谁看都知道有问题啊……” “因为他的计划被迫转变了。” 哈蒙德轻轻放下手中的怀表,动作轻盈而精准,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感。他抬眸,眉眼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无端显得冷冽。 “桑迪,我今天抽空去了一趟警察厅,贾斯死了。” 少年的嘴巴微微张开,干巴巴“啊”了一声,倒不是很出乎意料,贾斯的命运的早已注定,只是他的姐姐该如何自处呢? “他还留下了点东西,他用自己的血,模模糊糊写了怀特、怀表。现在,苦主和我们的正义警长应该已经在怀特那里喝茶聊天了。” “……” “那么,回到刚刚的话题。怀特放第二场火的动机暂时存疑,但第一场,不管我找不找得到证据,我第一个报复的肯定是他。” 桑迪表情微妙,“你们的关系就这么差吗?” “是呀,他可是一心觉得我父母的遗产都应归他所有,现在我回来在他眼皮下使用这些遗产,他怕是馋的心痒、恨得头疼。” “!”行吧,早就知道你们这群人关系乱的很,桑迪抠了抠裤缝,偏过去看窗外的风景。 哈蒙德笑了笑,还是一派从容淡定,“我们可以大胆假设,第二场火也跟我有关。至于那个关键的怀表,啊,我认识,我在我的母亲那儿见过它,这是克拉克家族大少爷的。” 少年的耳朵猛的竖起,他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耳朵,眼神迷茫,克拉克家族的大少爷,怎么又跟艾林伯格的贵族夫人扯上关系了?你们玩得这么花吗? “你误会了,只是他一厢情愿,我的母亲后来还给了他。那人又把这个怀表给了自己的未婚妻。唔,姑且算是他身份的一个证明。” 桑迪的脑回路断断续续接上去,“所以,怀特是想制造先生和那位克拉克先生的矛盾吗?” “差不多吧,第二个被烧的就是克拉克的酒馆,怀特手里估计握着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可能,还有与我关系密切的人。” 哈蒙德姿态放松,颇有些不以为意。桑迪却沉下了心。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真相如何还是未知呢,讨论的一切前提是贾斯姐弟没撒谎。现在不怎么办,慢慢等,等克拉克的人不再需要贾斯的尸体,可能要麻烦你朋友等贾斯姐姐醒了让她去警察厅领人,怀表我得留下,也顺便请她闭上嘴巴,别再宣扬怀表的故事了。” “她能接受吗?” “事情已经定下了,我只能给她点补偿,桑迪。只要怀特咬死不认,他顶多损失一些财产,贾斯的姐姐改变不了什么,甚至可能也被处理掉。” “……” 第66章 幽魂 见桑迪面露不忍,男人惆怅地揉了一下他蓬松的黑发,开口道,“这样,我让奥斯也去警察厅帮帮忙,最起码,让她安安全全把尸体领回去。” “……嗯。” “你醒啦?” 伊奥笑眯眯趴在床头,女人被五花大绑地被捆在床上动弹不得。女人睁开眼,眼神呆滞迷茫,好歹昏过去睡了一场,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下一刻她瞪红了眼,像被钓上岸的鱼一样死命扑腾,最终挣扎无果,瘫在床上跟伊奥大眼瞪小眼。 “你把我绑起来干什么?” “哎呀,这不是怕你太激动嘛。你别担心,那小子拿着怀表帮你去跟怀特要人了。” “……” 伊奥对自己的缩句能力有着极强的自信心,她把桑迪的话浓缩成一句,安抚下了躁动不安的女人。女人翻着白眼感觉自己快过去了,想着家里可怜的小侄子努力挺了过来,表情悲戚,面色难看。 “现在什么时间了?” “你睡了整整一晚,现在是第二天早上了。” “……我弟弟有消息吗?”女人认命般闭上眼,语气安详。 “快了快了,别着急。” “你在敷衍我!” “别瞎说,来,要喝口酒提神嘛,还是喝水呀,亲爱的?” “水吧。” 伊奥好脾气应下来,踩着楼梯下去,发现桑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楼下坐着了。 “有消息了?怎么不上去跟她说呀。” “人都死了,唉,我在想怎么说她能好接受一点。” “死啦!消息靠谱吗?” 桑迪懒懒地翻个白眼,“两只眼睛都看到的,尸体就躺在警察厅的地板上。” “那我去说吧。”伊奥摊了摊手,这么拖着算什么事,早点告诉那个心碎的姐姐,也就早点给弟弟收拾完尸体。再拖下去,人也要被折磨得疯了。 桑迪安静地等在楼下,一刻钟后两人出现了。贾斯的姐姐安静地过了头,一步步走到了门口,回头还对愣神的桑迪扯了扯嘴角,“谢谢你了,带我去见贾斯吧。” 一路上三个人谁也没开口,到了警察厅的大门口,奥斯已经等在那儿了,桑迪向前一步打了个招呼,奥斯点点头,把他拉到一边,带了一句话。 “桑迪,里面的人我提前说好了,目前她可带不走尸体,只能看看,克拉克的人还没说具体要求。” “行,我会跟她说的。” 简单介绍了几人后,他陪着贾斯的姐姐进去认尸体,伊奥等在门口,奥斯直接离开了。 阴冷幽长的走廊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女人见到了她早已冰冷僵硬的弟弟,她颤抖着手想去触摸他的脸,却身体一软坐在肮脏潮湿的地上,裙摆被弄脏了,皱皱巴巴地泡在不知名的混合液体里。 “我,我要带他走。” “……不行,女士。” “他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 爱德华警长生硬地插进来,“因为那被烧掉酒馆的苦主还需要他,女士,你确认这是你的弟弟贾斯吗?” 她苦笑一声,“是的。” “那么,你对你弟弟所做的一切知情吗?” “……我不知道。” 女人偏过了头,她当然看到了弟弟留下的字,不再说话了,只是眼神躲躲藏藏,她撑着墙面踉跄起身,又平静下来。 桑迪双手抱臂倚在门上,警长瞟了他一眼,面上不显,心里暗自称奇,那张脸与威廉有几分相似,在某些特定角度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察觉到桑迪警惕的目光,他咳嗽一声,又扭过头。 “女士,既然你不清楚,就请不要妨碍我们了,你可以登记一下住址,等一切结束你就可以把他带走了。” “我要等多久?” “不知道,只能说尽快安排。” 女人突然怪异得笑起来,她掩着嘴,笑得泪花四溢。止不住的泪水流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混进了那滩液体,没激起一点水花,就像贾斯的死一样,没有意义,也丝毫不重要。 没人搭理她,她也痴痴得哭够了,又看了贾斯一眼,拖着湿透的裙摆离开了这里。桑迪对这个奇怪的警长没什么好感,没说什么,只跟在那跌跌撞撞的女人身后。 “我的怀表呢?” 快到门口时,女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她表情空白,像是随口提起。没听到回应,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扭曲怪异。 “你不准备还给我了,对吗?没事,我拿着也改变不了什么,那你答应我,拿了怀表,帮我杀了怀特好不好!” 少年机敏地后退一步,躲过她长长的手指甲,他从口袋拿出哈蒙德给他的小钱袋,直接扔到了女人的怀里,“抱歉,我做不到,但我可以给你其他补偿。” 他想了想哈蒙德提起怀特时的阴森笑意,补充了一句。“你也别担心,怀特以后生活可能不会好了。” 女人愣神,接过钱袋,绕过门口的伊奥,像幽魂似的飘走了。 第67章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桑迪闷闷不乐地“嗯”一声,踩着毛茸茸的拖鞋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孩子气地扯过毛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对于他幼稚的行为,哈蒙德哼笑出声,相当有耐心地放下咖啡杯。 “怎么,又碰见哪个姐姐了?” “才不是,先生不觉得那个爱德华警长很奇怪吗?” 男人顿了顿,表情疑惑。 “他今天鬼鬼祟祟躲在旁边一直偷瞟我。我脸上难道有灰吗?” 哈蒙德哑然,修长骨感的手指按上少年瓷白滑嫩的脸,指尖凹陷下去的温热触感莫名使人心情愉悦。心中明白,警长之前不在意跟在他身后的少年,见过威廉又碰巧今天看见桑迪,心里估计也全是问号。 “嗯,他奇怪。” 最近他也有点奇怪,看见桑迪总是手痒,想捏个脸,摸下脑袋。 “桑迪,你认识克拉克的人吗?” “……不认识。” 桑迪皱着眉头往后躲,目光谴责似的紧跟着对方不安分的手。他漫不经心吐出谎言,试图隐藏真相,接着利落地掀开毛毯,躲进了房间。 悠长的叹息声响起,他的目光落在微冷的咖啡里,这注定是个充满谎言的故事。 …… 【火星终于燃尽,这场滑稽的戏剧也到了尾声。】 【那天威廉、爱德华与怀特聊到了很晚,奥斯说,爱德华是最早出来的,一路没停直接回了警察厅,第二天一早就通知贾斯姐姐可以把尸体带走了。威廉则是怀特亲自送出来的,这家伙面色青得快赶上可怜的贾斯了,据说他送了不少私产赔罪,总算是避免了克拉克家族的声讨。他太小看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小少爷了,但很符合他高傲的性格。】 【这场火还是暴露了怀特。桑迪的分析很有意思,再往里深入一点,家族内斗一般不会牵扯外人,我的好叔叔应该已经跟克拉克的某位继承人达成了合作,明面上看大概是老二,我还没见过他,但估计快了。】 【别说爱德华奇怪,我有时也会恍惚。桑迪与克拉克之间有秘密,可惜他还没完全信任我,这让我有些挫败。但桑迪更可爱活泼,我看着也更舒心,假使我有个弟弟,也不可能比他更有意思了。】 …… 医生在一旁战战兢兢,怀特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瞪着天花板,家族的权力被那个混蛋收回去了,自己大半的私产被那克拉克难缠的小鬼要走了,他还剩下什么呢? 他努力自我催眠,不不不,别这么想,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不能让家族其他人知道自己这些年动用特权做的事,摆在明面上他的威信就全毁了。还有克拉克,不能让威廉把事情闹大,只要卡尔文成功,那个小鬼还不得跟他乖乖鞠躬道歉,到时候自己会有大几倍的私产! 他激动地胸口大幅度起伏,旁边的医生看他这样欲言又止,对上他泛着绿光的眼珠,医生还是选择在不违背自己医德的前提下美化对方的身体情况。 “怀特先生,你的身体目前还好,只是最近要注意控制情绪起伏,太激动对您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激动,哈,我当然不会激动,我的好日子还在后面!” “……”算了,还是辞职吧。 医生赔笑,手上动作利索地收拾好工具,趁着仆人进来逃走了。 那仆人是怀特信任的人,知道点主人与卡尔文·克拉克的交易内幕。他支支吾吾,语意模糊不清,气得怀特猛拍被子。 “话都不会说了吗,卡尔文怎么了?” “先生,卡尔文先生让花匠带给您一句话……” “什么?” “他说,选择与您合作是他人生中最不幸的一件事……” “没了?除此之外呢!” “额,还有,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花匠过几日也会辞职。” “……” 怀特两眼一翻,晕倒在床上,倒省去了仆人搬他的动作。而倒霉的医生还没走出大门,又被着急地叫了回来,怀特却又奇迹般地醒了,只是目光森然,看得人不寒而栗。 “先生,你还好吗?” 医生挤出个笑容,想上前一步再为他诊断一下。 怀特伸手拦住了他的动作,“滚出去,让我的人进来!” 片刻后,刚刚送消息的仆人挤在门边,静静等待主人的指令。 “你准备些东西,晚上我去见她。她弟弟害得我这么惨,不吃点苦头怎么行呢……” …… “你今后准备怎么办?” 伊奥牵着个小不点站在一侧,问向一身黑衣的女人。 贾斯的姐姐用哈蒙德给的那笔钱,找了个偏僻的墓园葬了自己的弟弟。谁也没想到,伊奥陪了她一天。短短几天,她好像老了几岁。现在的她神色平静,闻言也只是笑笑。 “不知道,之前的房子是回不去了,暂时没地方去。” “你要不先在我那儿落脚?” 第68章 凯蒂 “毕竟,你还带着个小不点呢。”伊奥抬了抬乖乖牵手的那只小胳膊,用眼神向她示意。 女人目光复杂,提醒伊奥。 “你确定吗?我和弟弟都不是什么好人。他帮别人放火烧房子,我自甘堕落给贵族老爷做情人,说不准怀特正要找我算账呢。” “伊奥小姐,别用那种令人发指的怜悯目光看我,我一点儿都不可怜,我可是个下贱的坏人。” 女人语速极快,丝毫不给伊奥插话的机会。 “停一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能告诉我吗?” “……凯蒂,就这么叫我吧。” “好的,凯蒂小姐,我其实有段时间跟你一样,也很讨厌别人可怜我,那仿佛是种羞辱。” 伊奥话说到一半,突然蹲下去用头贴了贴小孩子的额头,感受到那异常的温度后面色冷凝,“这鬼地方怪冷的,先回去吧,这小家伙有点发热。” 凯蒂一惊,快步过来抱起了孩子,眼眶微微湿润。 回到酒馆,两人把异常安静的小不点安置好后,伊奥递给她一杯啤酒。 “我这儿只有这种酒咯。” “……谢谢。” 伊奥笑了一声,她自己手上也有一杯,冲着对方洒脱摆手。“我以前呢,长得漂亮,被个混蛋看上了,直接抢到了他家里,本来也是要给别人做情妇的。” 凯蒂眸光微闪,掩饰般喝了一口,结果被呛得不停咳嗽。伊奥又笑了笑,目光悠远,似乎带着怀念,娓娓讲述她的故事。 “我性子傲,他为了折磨我关了我一个月,房间小,就开了个小窗户,每天就是一样的面包和水,根本见不到人。后来,他们家有个花匠注意到了我,他每天给我送花,晚上偷偷给我送好吃的,他成了我后来的丈夫。” “他喜欢你?” “嗯,谁让我年轻又漂亮。后来他偷到了钥匙,就带着我私奔了,跑了好几座城市,就到了伦萨。” “为什么会选这儿?” “没钱了,我们还在这捡到了个孩子。” “那他人呢?” “病死了,为了治病还欠了一屁股债。” “……” 伊奥用手臂捅了凯蒂一下,似乎不满对方的沉默。 “别可怜我,那怪让人讨厌的。其实我挺讨厌你弟弟的,他放火差点害了桑迪,但你嘛,一般讨厌吧,起码养孩子养的不错,也别老是拿情人的身份说来说去,我看你也不情愿。” 凯蒂摸了一把被劣质啤酒呛出来的泪花,转头也跟着笑了一声。 “猜对了,怀特用我弟弟和侄子的命威胁我的。现在好啦,他威胁不到了。” 伊奥喝完了啤酒,捏着杯子忽然换了个话题,“那你要留下来吗?我这儿能藏一段时间。” “好啊,正好我偷偷藏的钱不少,够交几天房费。” …… 书房中央的胡桃木书桌上摊开一本装帧考究的羊皮纸书籍,旁边散乱着几张书函,哈蒙德手上也握着一封邀请函,上面印着独属于克拉克家族的精致花纹,信封上还有象征身份的奢靡高级香味。 还是最高级别的邀请函,哈蒙德想也不想直接拆开,信件上是现任家主的亲笔,当然也只有家主级别的人才有可能收到。内容大意是为庆祝儿子游学归来,邀请各位先生女士前去参加晚会。这老家主也有点意思,成员回归特地公开庆祝,他是要明示自己更瞩意老大吗? “先生,这次晚会要准备桑迪的礼服吗?” “不用了,他不去。” 男人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奥斯的提议,那套繁琐讨人厌的礼仪流程别说学了,桑迪看到都要把白眼翻上天,况且,他上次骗桑迪自己是个家族边缘化的小角色,带他去就直接露馅不说,那孩子敢直接跑了。 他幽幽叹气,他隐隐约约能察觉到桑迪对他们这些所谓上流阶级的贵族的厌恶抗拒,又联想到桑迪与威廉相似的眉眼,总觉得这或许跟克拉克家族有关。 奥斯也没打扰心情郁闷的主人,把下次拍卖会的相关资料汇报上交完,安静地等在一边。 “对了,最近怀特有什么动作吗?” “那天医生诊断后,他急匆匆去了情人那里,发现人跑了之后开始派人全程搜寻,自己在庄园里没动作了。” “贾斯姐姐呢?” “安葬完尸体后,她一直躲在了桑迪朋友的酒馆里,我们的人在附近,怀特找不到她。” “……也好,让他们自己安排吧。” “还有一件事,先生,安东尼督察要回来了,克拉克也给他准备了邀请函。” “安东尼?我没什么印象。” “先生,您走后过了几年这位督察才上任的,他是极受女王宠幸的德雷克家族的一位少爷,性格严肃认真,做事也公正。” “你的评价可不低,希望他回来是个好消息吧……” 哈蒙德笑了一声,望向窗外,神色莫名。 第69章 好消息 冬日上午,桑迪不由自主抬头看向窗外,那头略显凌乱的黑发是被他自己挠乱的,眼睛也慢慢失去了焦距,仿佛被某种遥远而虚幻的梦境所吸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节奏杂乱无章。 “告诉我,窗外有什么东西让你迷失?” 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透露出先生满满的无奈。桑迪猛地一颤,仿佛从一场突如其来的梦中惊醒,他的眼神在瞬间恢复了灵动,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开始躲闪不定。 “呃……那个,我看到两只乌鸦在打架。” 他支支吾吾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这实在不能怪他,那边的战况激烈得羽毛都炸了出来,树枝都在抖。 “……” “这也不能怪你,还是我讲的不够好,没能吸引你……” 哈蒙德轻轻叹了口气,又用那种轻飘飘却相当折磨人的奇怪语气,听得桑迪坐立难安,当下羞愧得埋头苦读,却没注意到男人眼眸里有些恶劣的笑意。 这段时间老是如此,不是说先生讲的不够好,他语气温和带笑,学识渊博,讲得那叫一个生动有趣,但桑迪听着听着思绪就飘向了远方,每次他一走神男人就用这种语气,总是自责地给他找好理由,臊得他耳朵红扑扑的。 男人看少年那副幽怨的神色却心情愉悦,他觉得对方就像一只机械小狗,隔段时间就要给他上个发条,不然就赖在原地不动弹,偶尔气急了还会炸毛,头发乱糟糟地炸开,揉上去手感极妙。眼看这一次发条的劲又要过去了,他装模作样咳嗽几声,吓得桑迪正襟危坐。 后面就是桑迪的作业练习了,他无事可做,随手抽了本书,坐在那儿,闲适恬静。窗外洒进的自然光落在书页上,书页被悄然翻动,光线也随着时间缓慢挪动。桑迪眨了眨眼,猝不及防看见这一幕,嗯,眼睛不酸了,就是莫名心酸。他低头看着笔下大片的空白,有种悲愤与心酸交织的痛…… “对了,有个好消息听不听?” 哈蒙德缓缓翻过一页,冲他笑得明媚,光线打在他那张帅气俊美的脸上,又晃到了桑迪的眼睛,他伸手摸了摸有些烫的脸,支支吾吾应了一声。 “还记得你昨天下午取得信吗?那是爱莉寄给你的。” “?” 桑迪瞪圆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爱莉写给自己的信?哈蒙德从侧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淡粉色的信封,把它放在了桑迪面前,有些幸灾乐祸。 “可惜了,我们的小先生可能看不懂爱莉小姐的信。” “先生!”他磨了磨后槽牙,眼神危险,然后努力憋了回去,不情愿地拉了拉男人的衣袖,“好先生,那您帮我看看吧,那上面写了什么?” 哈蒙德抓着书页的手指突然蜷缩一下,在纸上留下深深的折痕,他意味不明地看向桑迪拉他衣角的手,缓缓露出个笑。 “好啊。” 桑迪嫌弃地把手里的东西推到一边,把椅子挪过去紧挨着男人,脑袋一个劲儿往他手上看,眼睛亮闪闪的,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朋友的信,说不激动那是假的。下一刻脑袋却被一只大手坚定地推开。 “你挡我光了。” “……” 行吧,你认识字,你是老大。他无语地往后退了点,眼神期待。见他这样,哈蒙德反倒有些不是滋味,他挑着眉看着桑迪不说话。 “怎么了,先生,你快看啊!” 桑迪满脑袋问号,男人叹了口气,转而专心致志地看爱莉的信件。这位小小姐年纪不大,跟着他父亲倒是认了不少字,为了装作成熟大人还特地用了不少生涩的词汇,估计桑迪真看不懂几个,男人心情微妙地瞟了他一眼,好像在哪里输给了爱莉的父亲。 “她说了什么?” 桑迪有些激动,抓着他问个不停。 “爱莉小姐说,我们真不礼貌。” “?” “说我们上次走的时候都不给朋友一个联系方式,她的父亲碰巧遇到了朋友,决定在伦萨多留些日子,想找我们也没个方法,只好付了很多钱打电话,从副社长那儿拿到了我们的寄信地址。” “……” “哦,还有一句,他们不日将要拜访我们,信上说,就是今天。” 桑迪闭上了刚刚张开的嘴,表情戚戚,看上去很怀疑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哈蒙德牵起嘴角,把信件放在了桑迪手里,还指着某一段话,语气凉凉。 “不信我?来,这几个词汇你肯定认识,我的话和你的眼睛,总得选一个相信吧?” 桑迪有些破防,“怎么会是今天来啊!?我还什么都没准备!” “好像是是某位小先生偷懒,好几天都没去邮局吧?” 哈蒙德笑够了,把书本合上了,起身将它放于原位,顺便安慰桑迪。 “换个角度想,今天的学习又要延后了,也算个好消息。” “……” 好像也是。 第70章 你喜欢我的礼物吗 “爱莉,你真的要送桑迪这个吗?” 马车上,老父亲望着兴致勃勃的宝贝女儿欲言又止。 “怎么了爸爸?桑迪肯定会很喜欢的,你要相信我的眼光。” “……行吧。”反正他也准备了礼物,小孩子什么的不算数,哈蒙德肯定会理解自己的。 爱莉趴在一边看风景,今天没下雪,路边堆起的雪人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带着雪特有的晶莹质地。 “雪花好漂亮啊,真想让妈妈也来看看。” “咳咳,年轻时我带你妈妈出来看过,她也很喜欢。” 想起过往,乌利亚情不自禁翘起嘴角,他爱情故事的开始就是在一个冬天,浪漫的雪天相遇,这是上天注定的幸福美满婚姻。 爱莉瘪了瘪嘴,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会自顾自陶醉的老父亲,开始期待等会儿的见面。 “……先生,你骗人。” 桑迪冷着脸,冷冷地控诉。 “我怎么了?” “你说过今天不用学习了的!” “……”,哈蒙德叹了口气,突然觉得桑迪越来越活泼也不是件好事。 “小先生,他们下午五点才来,有帕森太太帮忙,你完全可以把今天的学习完成。” “那现在时间差不多了吧?”桑迪狡黠地笑了一声,聊了会天,他只想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看看天色,应该差不多了。 男人看了眼钟,心下了然,摆了摆手让他收拾完再下去帮忙准备,他自己还要在书房待一会儿,处理下拍卖会的事。 桑迪从书房出来后脚也不停直奔自己的房间,他得先换身衣服,把自己收拾干净再下去。 “帕森太太,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人还没从楼梯上下来,桑迪就探出了脑袋,显得格外兴奋,帕森太太却不是很给他面子。 “好孩子,今天的学习结束啦?我这儿没什么要准备的了,你可以上去再学会儿。” “……” “我逗你的,亲爱的。” “这一点也不好笑。” 桑迪脸皱皱巴巴,逗得老太太一巴掌拍到他肩上,也笑起来,颇有感慨似的开口。 “哈蒙德先生家的伙食还是不错的,瞧,你现在变成了一个多棒的孩子!长高了,变白了,也有肉了……连我都快摸不到你的头发了。” “哪有。” 桑迪嘟嘟囔囔,配合老太太微微弯下腰,让她温柔地揉了揉脑袋,马上要逃走的时候,又被这个狡猾的老妇人捏了一下脸。 哈蒙德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温情脉脉的画面。他没出声,停下动作倚在墙面上,心里不知名的角落被软软触动,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画面,但感觉还不错。 帕森太太率先发现了主人,她收敛了动作,笑容依旧。 “先生,全部打扫完了,晚餐在厨房,随时可以端上来。” “麻烦了。” 老妇人微微摇头,目光触及墙面上的钟表,有些惊讶地捂住嘴。 “哎呀,还有十分钟他们就要来了,我先告辞了。” 桑迪:“帕森太太不留下吗?” “不,亲爱的,我的家人也等着我回去享受晚餐呢。” 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又慈爱地抚摸他的脸,乐呵呵地穿好衣服离开了。 几乎是帕森太太前脚刚走,后脚他们就迎来了今晚的客人。门铃声在五点钟准时响起,桑迪打开门,打扮精致的爱莉小姐就红着张脸捧上了她精心挑选的礼物。 “桑迪,晚上好呀!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谢谢!” 礼物被层层叠叠的彩纸包的严实,上面扎着一条红色的丝带,打成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礼物整体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方正,桑迪伸手接过时手臂直接下沉,他嘴角微抽,暗中使了点劲抱到了怀里,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怪沉的。 他侧身,示意两人进来。 乌利亚面容严肃,有些拘谨地牵着女儿进来,面上不着痕迹,心里暗暗咽了咽。光看地址可看不出哈蒙德这家伙这么有钱,他记得哈蒙德的书可没什么人买,估计家庭背景不一般。 “欢迎。” 哈蒙德站在客厅,爱莉乖乖问好,接着非常自觉地甩开老父亲的手,去找桑迪聊天了。 “这里冬天挺冷的,小爱莉还适应吗?” 察觉到乌利亚的不自在,男人主动开了个话题。提起女儿,这位父亲的话似乎永远也说不完。有些凝滞的空气缓缓流动,气氛逐渐变得轻松。 “桑迪,你快看看,我给你挑的礼物你喜欢吗?” 爱莉仰头,水润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有些无措的少年。 “……喜欢。” 包装的彩带散落在地,桑迪站在中间,苦哈哈地抱着乌利亚的三本着作——亲情友情爱情三部曲,他闭着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 “我就说爸爸不懂你,你肯定会喜欢的。”小姑娘叉着腰,得意洋洋。 第71章 葡萄汁 天色昏暗下来,害羞的雪花躲在夜色里,悄悄降落在大地上,别墅内暖意融融。 帕森太太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爱莉觉得这是她喝过第二棒的奶油蘑菇汤,最棒的还是她最爱的妈妈炖的汤。用完餐,爱莉的肚子已经涨起来了,她提议把甜点时间往后挪一挪。主人家也笑着提议请乌利亚上楼去书房参观。 客厅里桑迪与爱莉面面相觑,爱莉从沙发上跳下来,冲着个小哥哥调皮地笑了笑。 两位作家尽兴攀谈完,从楼梯下来到客厅,突然觉得房间里诡异的安静,两人不约而同转头,发现少了两个人的身影。 乌利亚瞅见了柜子上摆得整整齐齐,作为礼物的三本书,下意识老脸一红,他偏过头镇定地咳嗽一声。 “爱莉和桑迪去哪儿了?” 哈蒙德也答不上来,这幅场景似曾相识,只是这次在自己的地盘上,至少不用太担心。 两人正在一楼里兜圈圈,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窗户上已经凝结出了雪花晶莹剔透的美妙形状,白皙的手掌覆在上面,热气浮动间,玻璃映出了庭院里的景象。 庭院里也有灯,暖色的光晕开在洁白的雪地上,整洁的地面上印满了一大一小两种脚印。常青乔木也披上了薄薄的雪衣,隐约露出的苍绿增添一抹亮色,瞧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两个大人一前一后顺着脚印慢慢去找。 “哈蒙德,没想到你这庭院这么大,要请人打理吧?” “嗯,有人安排,选地方的时候想着能去后面散心,大点更有意思。” “哈,爱莉看到这院子,回去肯定要念叨一段时间了。” 话里抱怨,但乌利亚脸上却带着笑,瞧瞧这满地的脚印,他的宝贝女儿估计玩疯了。 被念叨的小姑娘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本就心虚的桑迪深呼吸,准备开口把她劝回去。 “爱莉,再待下去你要感冒啦,回去吧?” “不嘛,桑迪,你再陪我玩会儿秋千。” 小姑娘坐在秋千上,脚尖虚虚点着雪地,伸手拽了拽两边的绳索,努力蹬了蹬腿坐正身子,然后盯着桑迪笑得灿烂。 桑迪撑不住,啧了一声绕到身后帮她推秋千。 “谢谢桑迪!等会儿我帮你推。” 爱莉畅快地飞起来,笑声听得桑迪心软,她精心编织的发辫甩出一道弧度。 看到两人正玩着,哈蒙德顿了顿,不进反而退了一步,拉住了在他身侧的乌利亚,两人含笑等了会儿,差不多了又从角落的灌木丛里钻出来,引起他们的注意。 就一会儿的功夫,桑迪身上已经覆了一层绒雪,秋千晃下树上的雪也砸了他一头,哈蒙德懒懒抬眼,哼笑了一声,抱臂站在一旁看着他像只小狗一样抖掉身上的雪。 “冷不冷?” “不,我热着呢。” 少年的眼睫毛上有微溶的雪,亮晶晶的,他的眼眸也像被雪水浸润过一样,清澈明润,初见时挥之不去的郁气与戾气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消瘦时就已经够漂亮了,养了一小段时间后就变得更加惊人了,脸部轮廓线条变得圆润饱满,原本苍白单薄的嘴唇也变得红润富有光泽。他站在雪地里,像是漂亮灵动的雪精灵。 胸腔深处的震动再也骗不了人,哈蒙德喟叹一声,知道自己有哪里不对劲了。他凝神注视着眼前无知无觉冲他笑的人,捏了捏他冰凉白润的脸,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宁,就这样下去也不错。 “行了,我们该进去了。” 桑迪不知怎么的,不太敢看先生的眼睛,他揉了揉冒着热气的耳朵,低低应了一声。两人又把目光投向那对父女。 那边乌利亚咬牙切齿,拎着女儿的后领,帮她把碎雪拍下去。爱莉“哎呦哎呦”嚷着,嫌弃父亲不够温柔,梗着脖子挣开父亲,自己原地跺脚抖雪,然后跑到桑迪那儿,冲着父亲喊。 “爸爸,快过来,我们要回去了哦。” 乌利亚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手,额角青筋跳出来。 一帮人来时悄悄摸摸,去时却是吵吵闹闹。他们踩着来时的脚印,身后的一切慢慢地被纷纷扬扬的白雪掩埋,庭院似乎从未有人来访。 餐后甜点终于被端上餐桌,消耗完体力的爱莉埋头苦吃,吃到一半又拉拉桑迪,低下头小声询问。 “桑迪,还有果汁吗?” 桑迪也小声回她,“有,在厨房里,我去给你拿。” “不用不用,你安心吃,我自己去拿。” 小姑娘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又在大人们含笑的目光中拿着杯子溜去了厨房。 等了会儿迟迟不见对方出来,他狐疑地往厨房瞅了瞅,用眼神示意哈蒙德后也推开椅子进了厨房,却见那位找果汁的小姐喝完了整整一杯紫红色液体,红扑扑的脸上泛着迷糊。 “你喝的是什么?” “果汁呀。” “那不是葡萄酒吗,你从哪儿拿的?” “才不是,我喝了两杯了,就是葡萄汁,就放在那边的桌子上呀。” 第72章 葡萄酒 桑迪不大相信,他可不记得家里有葡萄汁,难道是帕森太太买回来的? “你不信我嘛,你也来尝尝。” 爱莉打了个嗝,瘪着嘴巴,不由分说地给桑迪拿了个新杯子,相当大方地倒了满满一杯美味的“葡萄汁”。 桑迪看那装液体的透明器皿不像是酒瓶,有些犹豫地接过杯子,他把杯口凑到鼻子下面轻嗅,一股浓郁的果香混着不易察觉的酒味儿涌入鼻腔,不确定,再嗅嗅。 “我怎么觉得里面有酒味儿。” “你闻错了,这是高级果汁的味道!我喝得多,听我的!” 小姑娘豪迈地一拍桌子,目光炯炯有神,无声催促桑迪。出于未知的信任,桑迪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感觉不大对,有点像甜果汁,又有点怪,再喝一大口,嗯,是混着酒的甜果汁。拿杯子的手微钝,他已经喝完了这一杯。 “对吧,好喝的,我再给你倒一杯。” 小姑娘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小星星,看得出她很高兴自己的朋友也喜欢这种甜果汁。她撸起袖子,兴冲冲地又给对方倒了一杯。 桑迪迷迷糊糊接过杯子,他的脑子有些迟钝,之前在伊奥那儿喝的劣质啤酒辛辣刺激,还泛着苦味,虽然没喝过葡萄酒,但他直觉酒不可能是甜的,于是在一番纠结思考后,他愉快地认定,这确实是果汁。 两人喝开心了,各自举着空杯子从厨房出来,目光坚定,迈着稳健的步伐笔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乌利亚纳闷看向走路摇摇晃晃的两人,心中有些不安。他又注意到女儿手上举着的空杯子,默默发问。 “爱莉,你不是去倒果汁了吗?” “对呀。” 爱莉迷糊地揉揉眼睛,冲老父亲露出个甜甜的微笑。 “那你的果汁呢?” “都在肚子里啦。” “……” 老父亲疑惑皱眉,总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女儿的态度好得出奇,不正常。他转过头去问坐得笔直的桑迪。 “你们在里面喝的什么果汁,怎么这么开心?” “葡萄汁。” 桑迪缓慢而坚定地回答,顺便抬头盯着对方的单片眼镜。乌利亚一噎,又看向正常的主人,却发现对方也表情凝重。 “哈蒙德,你们家还有葡萄汁吗?” “……没有。” “那他们两个喝的是什么?” 乌利亚一惊,有些担心地摸了摸女儿红得不正常的小脸。 哈蒙德起身进入厨房,出来时手上拿着一个空的透明器皿,壁上还有残留的紫红色液体,他倒出一滴落在指尖上,仔细辨认后有些哭笑不得。 “应该是葡萄酒,记得我们刚刚吃的牛肉吗?帕森太太炖肉的时候应该是加了这个,估计她走时太着急忘记收起来了。不过应该不醉人,它口感偏甜。” “……你确定不醉人吗?” 乌利亚指了指那两个迷糊的坏家伙,露出个苦笑。 哈蒙德沉默一瞬,不确定地摇了摇头。他把空器皿放到桌上,伸出根手指在桑迪眼看晃了晃,“桑迪,听得见我的话吗,这是几?” “先生,我听得到,这是一。” 还没等哈蒙德松口气,桑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攥的紧紧的,手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少年板着脸,拽着那根手指,冷酷地把它藏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乌利亚单眼镜片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用极其谴责的目光注视着这个不把酒水放好,害得两个孩子醉酒的主人家。 哈蒙德嘴角抽了抽,试图拔出手指,收获了桑迪一个愤怒的眼神,那少年还紧张地把手指头往里推了推,好了,现在整只手都在他温暖的裤子口袋里了。 这可不太妙,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他的手掌贴在桑迪光滑细腻的腿侧,少年拧着眉动了动腿,吓得那人一下抽回了手。 少年呆愣了片刻,艰难思考后气愤地瞪着自家先生,而后者,伸手十分干脆地捂住了他的闪烁着愤怒火苗的双眼。 “这孩子也醉了?” 一片黑暗中,桑迪歪着头,隐隐约约听见乌利亚在叫他,接着又是哈蒙德无奈的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先生悠长的叹息声。少年面无表情,觉得先生真是年纪大了,最近叹气的频率都提高了好多。 他顺着那只手仰靠在椅背上,努力辨认他们的话语,他们要走了吗? “……爱莉也醉了,今天我们就先回去了……” “……路上有雪,小心点……” 唔,这是哈蒙德的声音。 “需要我帮你们找辆马车吗……” 桑迪闭着眼趴在桌子上,耳边的交谈声就没停过,像苍蝇似的,吵得他捂着耳朵,不太开心地往椅子里缩了缩。 送完人的男人回到客厅,有些头疼地看着睡在一片狼藉里的少年,认命似的把袖子固定上去,手上流畅的肌肉线条绷紧,他抱起睡得软绵绵的小酒鬼,一步步走向房间。 第73章 伊索尔德小姐 身体腾空的一瞬间,少年惊慌的睁开了他水雾迷离的双眸,手指在触感顺滑的家居服上拉扯出深深的折痕。楼梯处的灯没开,光线全被隐在身后,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后脑稳稳的枕在手臂绷紧的肌肉上,熟悉的清冷气息包裹着他,眼皮又粘连起来。 桑迪摇了摇沉重的脑袋,腰上使劲,艰难调整完角度,伸出两只胳膊环住了先生的颈部,他低声呢喃着,把发烫的脸埋在那人温凉的脖颈出,舒服得喟叹一声,还使劲蹭了蹭。 哈蒙德喉咙发涩,喉结滚动,淡蓝色的眼眸变得幽暗深邃。他停在原地花了点时间平复心情,眼眸微垂,注视着怀里的人,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接触到柔软的床铺,桑迪下意识哼哼两声,从男人怀里咕噜一下滚出来,直接翻身拥住了蓬松的被子,把半张脸藏了起来。哈蒙德心情愉悦地帮他摆正姿势,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悄悄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桑迪掀了掀眼皮,有些迷茫的抬了抬头,有些发懵。 哈蒙德下楼把杯盘狼藉的桌面收拾好,夜晚虽然到了,但离自己往常睡觉的时间还早,今晚他估计也睡不大着,想了想他直接进了书房,接着完善自己的手记。 …… 【我似乎看见一片轻盈的洁白羽毛,随风飘落在平静的湖面上,轻柔无声,却激起了层层细腻的波纹……】 【不知不觉中,我早已无数次庆幸那天答应了桑迪。】 【人真是迟钝的动物,我能察觉到他毫不自知的、越来越依恋的姿态,我竟对此感到骄傲?我原以为他于我而言,最多扮演着弟弟的角色,可我从没听过哪个哥哥会对弟弟起那种心思的。他站在雪地冲我微笑,我第一次清晰的意识到,他是如此生动,那双黑色的眼睛像被拭去灰尘后清润剔透的宝石,我几乎无法抑制自己伸手触摸的冲动,还好,我只是捏了他的脸,还好,他没拒绝我,也没被我吓到。】 【某个瞬间,我在思考要不要趁着一切还早的时候,完结这个故事。年龄也好, 身份也好,我们在许多方面上都不合适。我于他,是长者、是雇主、是他抗拒的贵族,或许这一切只是我的臆想呢?如果真是臆想,我也无可奈何了。】 【过往的一切塑造着人,也在每时每刻影响人。我的父亲在一切结束时,把我送上了那个位子,他回到了母亲死亡的地方,去拥抱自己的爱人了。他们的爱情令人惋惜,也令我退缩,保持原样吧,我是个可悲的懦弱者……】 【我也不明白自己在写什么,好像在无意义的发泄?可能我知道这是一本永远也不会被人翻开的书。】 …… 第二天上午,昏昏沉沉的感觉让桑迪欲哭无泪。这下不用确认了,昨天晚上的百分之百是葡萄酒。 嘴里发苦,他脸皱巴地吐了吐舌头,扭头发现小桌子上有一杯温水,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完,鼻子上被飘散的热气蒸出细密的汗珠。 他揉了揉鸡窝似的脑袋,慢吞吞把脚塞进拖鞋里,磨磨蹭蹭下楼。 下面寂静无人,这倒正常,哈蒙德一天到晚就缩在他那宝贝书房里,但这个时间不对呀,他狐疑地瞅了瞅墙上转动的时钟,这个点,哈蒙德老早就该来敲他门,拎着他去学习了呀。或者是那家伙良心发现,知道他喝醉了脑袋疼,专门给他放半天假? 他瘪了瘪嘴,要真这样,他昨天认认真真背的知识不就没用了吗?谁知道明天他还记不记得啊。他又踢踏着鞋子砰砰砰上楼,蹲在书房门口试探性地敲门喊人。 “先生,您在里面吗?” “……” 没人理他,那看来先生不在房子里了。他板着脸又走了趟楼梯,感觉自己喝完酒后脑子都不好用了。他站在厨房里,叉着腰,面无表情地嚼着先生早上特地剩下来的三明治。 把早餐咽下去后他无事可做地窝进沙发里发呆。临近中午时别墅的主人终于回来了,同他一道的还有位身着暗绿色长裙的年轻女士。 那位女士看见桑迪,友好地眨了眨眼,她的亚麻色长发被简单地束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轻轻垂落在额前。桑迪有些愣神,这位女士的眼睛同哈蒙德一样,是淡蓝色的。她手里还抱着两本很眼熟的书。 “桑迪,你醒了?正好,来见见伊索尔德小姐,她是我为你挑选的老师。” “……先生,您说什么?” 桑迪有些不可置信,他看看那位美丽大方的年轻小姐,又看看哈蒙德,后者叹了口气,悠悠答道,“抱歉,小先生,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很忙,只能请别人来教你了。相信我,伊索尔德小姐会是一位出色的老师的。” 像是回应似的,伊索尔德笑容灿烂地向他伸出手。 “桑迪,你好呀。” “……早上好,伊索尔德老师。” 第74章 为什么躲我 先生很忙吗?好像是的,自那天起伊索尔德小姐就带着他在新整理出的房间里继续学习,而哈蒙德也不再一整天坐在书房里,坐在楼上经常能听见大门开开合合。大多数时间桑迪都见不到他,只有早餐和晚餐的固定时间他们能碰上面。 伊索尔德小姐刚从某个着名的院校毕业,她的教学能力确实如先生所说,极为出色。而且,她不会在桑迪出神时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刺激他,她只是用那双蓝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他,再亲切友善地拍拍桑迪的肩膀,耐心询问是否有哪里没听懂。 桑迪幽深的黑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双手撑着下巴,惆怅地叹了口气。 伊索尔德小姐眨了眨眼,她今天穿了一件同眼睛颜色如出一辙的淡蓝色长裙,她伸出葱白的食指戳了戳桑迪翘起来的一缕黑发,哈蒙德表哥可没说这孩子这么多愁善感。 “桑迪,刚刚讲的有哪里不懂吗?” 桑迪下意识双脚并拢,两只爪子放下来扒在椅子两侧,语气轻缓,“没有老师,抱歉,我又走神了……” “没事,那今天的任务完成啦,恭喜你。” 伊索尔德弯了弯眉,两只白皙柔嫩的手合在一起放在胸前,趁他不注意偷偷松了口气。心里暗自琢磨着等会儿去买份蛋糕犒劳一下辛苦工作的自己,嗯,就用表哥给的钱。 桑迪纳闷,他离伊索尔德这么远,都能感受到对方恨不得从头发丝溢出来的轻松惬意,这位老师的积极乐观令人叹为观止。 “好啦,剩下的作业要按时完成哦,我去向哈蒙德先生道个别。” 顺便去找他拿今天的钱,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姿态优雅气质高贵,心里已经开始想小蛋糕买什么品种买多大。伊索尔德告别了桑迪,一路轻快地奔向书房。 “表哥,今天的任务完成啦。” 伊索尔德得到“进来”的回应后欢快地推开门,半只脚还没踏进去就已经开始兴冲冲地邀功了。 哈蒙德放下手上已经整理好的拍卖品汇总,相当熟练地从旁边的小格里掏出一枚金币,手指一弹,抛给了眼睛一亮的小姐。 “谢谢表哥,今天怎么给得这么多呀!” 伊索尔德身手敏捷地拿到了那枚金币,爱惜地蹭了蹭下一刻就藏进了怀里,嘴上客气一句,行为则厚脸皮。 “不要?那我给你换个跟昨天一样的。” “不用啦不用啦,嘿嘿,我知道多的是表哥给我的辛苦费。” 伊索尔德不要脸地猥琐一笑,看得哈蒙德想扶额。她听见自家表哥问,“你就不能注意一下你的淑女形象吗?” “那不是没外人吗。”她满不在乎地随口一答,准备拿着钱欢快跑路。 看着她愈来愈远的身影,哈蒙德顿感心累。伊索尔德是他隔了不知道多远的表亲戚家的女儿,勉勉强强能叫他一声表哥。她小时候曾在这里呆过一段时间,也是少数几个承认自己母亲身份的艾林伯格族人之一,当时还喊过“舅妈”,逗得温婉的母亲捂嘴笑个不停。 后来她家人为了避祸把伊索尔德接走了,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长大后的她为了躲避家里安排的联姻,毕业后悄悄跑到了伦萨,正好桑迪也缺个老师,给她找点事做也不错。 时钟嘀嗒嘀嗒地绕过一圈,哈蒙德处理完了奥斯送过来的事,又把伊索尔德没拿走的两本书摊开,寻着笔记慢慢翻阅,直到看见标记用的书签。 桑迪已经学到这儿了吗? 他倏地感觉心里某个角落塌陷下去,空落落的。疲惫感如潮水蔓延,几乎将他吞没。淡蓝色黯淡下去,他固执地又翻了一页,想让这个书签消失…… 晚餐时刻,今天桑迪学习结束得早,晚饭也是他准备的。这段时间他经常走神,回过神时他已不知不觉做了很多哈蒙德爱吃的菜色。桑迪皱了皱鼻子,但为了不浪费粮食,他还是把他们都端上了桌。 “哈蒙德先生,可以吃饭了。” 桑迪有气无力地仰头喊了一声,声音恹恹打不起精神。 桌上的气氛也很窒息,两个人缄默无言,只有刀叉碰撞与吞咽食物的细微声响,桑迪越吃越气,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他的错,又为什么要让他难受呢? 没等吃完,他把餐叉放下了,眼神不避不躲,直直盯着对面漫不经心的人。 “先生,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餐具落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鸣音,男人眼神复杂,心跳声乱了。 哈蒙德眼眸晦涩,他垂眼重新拿起滑落的刀叉,语气沉稳,“不,当然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那您为什么不理我了?” “……” 桑迪有些委屈,不甘地继续追问,“如果不是我的问题,那这几天您为什么老是躲着我?” 第75章 明天休息 “……我没有躲你。” “骗人。” 灯光下,桑迪的脸上泛岀釉质的冷白。长长的睫毛垂下,投下浅淡的阴影,整个人弥漫出一股如有实质的阴郁气息,让对面的人失了声。 哈蒙德心头微颤,像是被什么狠狠重击。他见过桑迪故作失落的样子,面上乖巧,眼神却偷偷地在眼角余光里四处游移,会趁他不注意偷瞟自己对他“悲伤”的反应,讨饶卖乖时会刻意压低声音,还混着精心排练过的颤抖。而男人,大多数情况下也会眼含笑意,配合表演似的安慰几句,帮他过渡情绪。 可现在,哈蒙德只觉干涩,明明只是一句话的功夫,眼前的少年周身鲜明的色彩已变得灰败,眉眼耷拉,不愿意说话也不愿意跟他对视,好不容易憋出心里的话,语气却生硬,还会悄悄往离他远的地方挪,像条缩在角落可怜巴巴却还张牙舞爪的小狗。 他的心忽然软了,凝滞的空气被一声轻笑打破,“小先生,你说的没错。” 不再管桌上已经冷掉的食物,他不太优雅地丢掉刀叉,慢条斯理把手擦干净,然后缓慢的起身,一步一步无声地靠近警惕的少年,他蹲下来,自下而上试图看清桑迪眼底的失落。 “是我做错事了,我向你道歉,原谅我好吗?” 桑迪皱了皱鼻子,感觉哪里不对。“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您决定疏远我?” 男人歪了歪头,跟着他头一起转。“是我想错了一些事,我想借着这段时间忙冷静一会儿,没想到让你伤心了。” “……”桑迪欲言又止,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神色纠结,揪了揪面前的餐巾。 “小先生,我保证忙完这阵一切都会恢复原样,或者我给你准备个礼物?” “不用了,我不是闹脾气的小女孩,不需要用礼物哄。只是您如果想辞退我的话,可以提前跟我说吗?”桑迪斟酌了片刻,小心翼翼道。 这下可真是说不清了,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眼神中满是无奈与自嘲。“请别瞎想了,我不会辞退你的,桑迪,与你相处的这段日子我十分愉快。” “……” 桑迪盯着他认真温柔的眼眸,感觉心里不大舒服,他的脸颊在不经意间悄悄染上了一抹绯红,耳根子也微微发烫。 …… 【我做错事了,光想着自己暂时远离他,没顾忌到这个年纪少年独特的敏感心思。他明明毫不知情,却又为此而感到困扰,这种困境不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桑迪敏锐又迟钝,聪明的他已经猜到我在隐瞒着什么,可惜没猜对,少年灵动而又纯真,恐怕根本不知道雇主会有这样肮脏的心思。可他如果真的猜出来了,那我大概也要疯了。我可能会下流地摸上他红透的耳垂,肆意揉捏……】 【我不知该如何自处,那就索性放任心里的种子生根发芽吧,起码像从前一样他也会开心一些。】 …… 一切说开,似乎又回到了原样。哈蒙德早起后会顺便敲响桑迪的房门,拎着困得睁不开眼的少年下去吃早餐,中午也会按时回来,三个人一起用餐。 只是哈蒙德带礼物回来的频率变高了,时不时就带些稀奇古怪的小食、小器物,按他的话来说,觉得有趣,带回来增加点生活情趣。说到礼物,谈话的第二天他就送给桑迪一本牛皮制成的厚笔记本,看他真诚,桑迪也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相处的时间多了,桑迪也看出了点事儿,比如,自己的这位老师,好像有点畏惧哈蒙德。 “伊索尔德小姐,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结束了一天的学习,桑迪累得想吐舌头,看着旁边舒舒服服一口一口吃着小蛋糕的年轻老师,他礼貌提问。 伊索尔德嘴里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奶油,小蛋糕嘛,看别人学习的时候就是好吃。她灌了杯红茶,翘着优雅的兰花指,眉眼弯弯。“当然可以呀。” “老师是怎么认识哈蒙德先生的?你们的眼睛颜色好像呀。” 桑迪一只手撑着下巴,笑得像个翘尾巴的小恶魔。 这问题,可问到点子上了。伊索尔德小姐被表哥仔细提醒过,她勉强从大脑某个犄角旮旯里翻出套说词。 “其实我是哈蒙德先生父亲那边的亲戚,就是隔得太远了,不经常见面,嗯,勉勉强强能叫他一声表哥吧。” “那您也是艾林伯格家族的?” “嗨呀,那名头我可不敢蹭。” 伊索尔德满不在乎,她那对父母倒是经常蹭,也就是仗着艾林伯格主家的人离得远。 桑迪:“好吧。” 晚上,桑迪正挑灯夜战赶作业,哈蒙德突然捧着杯热牛奶进来了。 哈蒙德挑眉:“这么用功,明天不是休息吗?” 桑迪怨气冲天,闻言瞪大了眼。“什么?伊索尔德小姐没说啊?” “?” 第76章 尴尬的身份 “我和伊索尔德明天要去参加晚会,事实上,她根本没时间出现在你面前。” 桑迪拿笔的手爆着不太明显的青筋。“伊索尔德老师一句话没提,只给我留下了比往常多两倍的作业。” “……”哈蒙德耸了耸肩,眼神同情。他把热牛奶往前推了推,示意对方消消气。 桑迪幽怨接过一饮而尽,咂吧几下觉得味道不错,算了,早写晚写都是要写的。至于先生提及的晚会,知道自己不用跟随浅浅松了口气,果然大家族就是烦人,一年到头那么多场聚会简直无聊透顶。 写了这么久,他揉了揉有些酸疼的手腕,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不早了,好好睡一觉吧。” “嗯,先生晚安。” 桑迪扬着脸乖乖应声,听得哈蒙德心尖发烫。男人弯了弯嘴角,目送他进了卧室。 少年洗漱完躺在床上,乐呵呵地在脑海里规划明天的活动,慢慢地闭上眼陷入沉睡。 第二天傍晚,克拉克家族的庄园已经热闹起来。 西垂的太阳用它那柔和而绚烂的余晖,轻轻地、缓缓地撒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为大地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纱。那金色与洁白相互交融,仿佛是大自然最精致的调色盘,创造出了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画卷。 克拉克庄园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大厅装饰得极为奢靡,里面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因为今晚,是家主为了迎接游学归来的大儿子举办的盛大晚会。 为了他最喜欢的大儿子,老家主可谓是费尽了心思,不惜耗费巨大的时间与金钱。早在数周之前,他便开始着手准备。他在这冬天斥巨资派人采购最上等的新鲜食材,供应的酒水更是家族珍藏顶级葡萄酒。与此同时,他竟然重新找工匠们对大厅进行了精心的布置,华丽的帷幔已经挂上,桌上也摆放好了精美的花瓶,并在大厅的中央搭建了一个巨大的舞台,伦萨城中最有名的乐队,将在这里为晚宴提供音乐伴奏。 这样的声势浩大,已经让大部分人起了心思,有理有据地怀疑他会在晚会上宣布克拉克家族的下一任家主了。 可惜了,威廉·克拉克恶劣地咧开嘴,自上而下冲那个站在客厅中央、成熟儒雅的好大哥笑了笑。他浑身上下是被娇养出来的矜贵气质,发丝妥帖,身着藏青色的礼服,随意倚靠在楼梯的栏杆上。 他知道那老头子打的什么主意,把大儿子卡修斯推至人前,最好再给大哥找个联姻对象,他大哥虽然老了点,但今天这么一亮相,有的是想博前程的小贵族争抢。还能顺便给他和二哥提个醒,至于宣布继承人嘛,那老东西可不舍得。 威廉笑眯眯地抿了口刚拿到手上的葡萄酒,喟叹一声,这老东西真舍得啊。克拉克家族虽有特殊的葡萄酒产业,但顶级的就那么多,这次也算大出血了。 “你竟然还喝得下去。” 一道气血不足的声音从身旁响起。威廉眼神瞟到站在一侧的二哥身上,表情收敛了些。 “这可是好东西啊,二哥不带夫人去尝尝吗?况且,我又没吃饭,现在又渴又饿的,就尝尝怎么啦?” “不了,我不像你没心没肺,喝不下。” 卡尔文·克拉克嘴唇苍白,面上病殃殃的,带着点青色,听到这话看起来不大高兴。 威廉深深吸了口葡萄酒香气,面露陶醉,微眯的眼中闪过一丝暗光。他这二哥可急坏了,不知道等会儿会不会弄出点惊喜。 “小少爷,那个人找您。” 酒还没喝完,就有个侍者凑到他身边耳语。威廉拧着好看的眉眼,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心情变糟,可惜了这杯酒。他放下酒杯,笑着跟神色莫名的卡尔文打了个招呼。 威廉淡淡地回望了侍者一眼,那人了解地转身带路,两人一路绕到了一间房间。 “抱歉亲爱的卡尔文,久等了。” 一位气质冷艳的美妇人从卡尔文身后的房间出来,她抱歉的笑了笑,上前挽住了丈夫的胳膊。这是卡尔文·克拉克的妻子费维娜,她身着一袭流光溢彩的珍珠长裙,裙摆轻轻曳地,如同绽放的百合,纯洁而高贵。她的长发被盘起来,上面点缀着昂贵的珍珠。 “这没什么,你真漂亮,我的夫人。让我们一起下去帮帮大哥吧,他一个人站在那儿估计都累了。” 她的丈夫十分体贴地笑了笑,眼底浮着层虚假的爱意。费维娜没注意到这点,眼神飘忽不定地看着楼下的卡修斯,连丈夫的话也没听清。 “费维娜?怎么了吗?” 听到丈夫的轻声询问,她才如梦初醒。“噢噢,没事,走吧。” 她笑的有些勉强,自己身份多少有些尴尬,在成为卡尔文的妻子前,她可是卡修斯·克拉克的未婚妻。但她的丈夫,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77章 蠢货 “你补偿我的方法就是这个?” 威廉失望地摇头,那股子看蠢货猪头的视线越发不加掩饰。他的对面正是好久没出现的“圣杯”酒馆经理。 那天桑迪救下经理后,男人回去冥思苦想,捶着他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脑子挤出个办法,马上就去找了威廉。 当时威廉刚从怀特那儿要到补偿,心情正高兴呢,也大发慈悲地听经理狡辩。本来也没抱什么期望,可那人字字句句诚恳无比,说自己能在不死的情况下从老家主那儿得到更多的补偿,那就有意思了。 结果再见面就是今天,经理穿的人模人样,蹭着威廉的名头也挤进宴会里,特地把他叫出来,结果就说,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冲到家主那儿卖惨。 听完整个计划的威廉:“……” 不是大哥你再说一遍,你准备用我的名头在这个几乎所有贵族都来了的宴会上给我爸难堪?你脑子有病吗?哦,我合理怀疑自己脑子有病,陪你在这儿浪费时间。 “行了,你走吧。” 再跟这个人呼吸同一片空气,威廉觉得自己脑子都不灵光了。他无语地摆手让他滚蛋,就像是赶讨厌的苍蝇一样。 “不是啊,小少爷,你相信我,我活着肯定有用的!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哪怕是为了家族颜面,家主一定会答应我的!” 怎么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威廉头疼起来。真出现他说的那种情况,那老东西要么翻脸不认,把经理当成不认识的陌生人直接拖出去;要么,给补偿,然后等晚会结束把自己拎过去狠狠骂一顿,再把补偿要回来。 “我不要你的命,你赶紧滚回去吧,别再让我看见你。” 威廉语气不耐,眼神危险。这神经病,真以为他的命那么金贵啊?自己当时就是气急了,随口说两句狠的,吓唬吓唬人。补偿什么的他都已经从怀特那个老头子那里嫖到了,就一个小破酒馆,再开不就行了。 经理呆呆的,不知道又脑补到什么恐怖的事,脸都吓白了,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啧,托马斯!” 威廉耐心彻底告急,手把桌子拍得哗哗响。 守在门口的忠诚仆人托马斯像听到主人召唤的狗,甩着舌头就飞过来。 “你把他给我踢回老家,这辈子都别再让我见到这个蠢货。” “好的主人!” 托马斯干劲十足,撸起袖子就把毫不挣扎的人按住,直接拖到了屋外。 等到双脚站在庄园外坚实的土地上,经理才一个哆嗦回过神,不敢置信得浑身一顿乱摸,终于确定自己活下来了。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我家少爷心情好,你捡回一条狗命知道不?” 托马斯趾高气昂,鼻子快仰到天上去了,看着经理屁滚尿流的逃走,不屑的“哼”了一声,捋了捋头发回去陪着威廉了。 卡修斯站在客厅的中心,游学多年,他身上有种学者特殊的气质,成熟儒雅的温和面容让不少小姐悄悄红了脸。刚刚老家主站在他身边,早到的一些客人凡是有眼睛的,都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少爷,他们也很给面子,纷纷上去热情地打招呼。 卡修斯在外这么多年,社交礼仪倒是一个都没落下,看上去颇为得心应手。卡尔文笑不达眼底,手上力度不自觉加大,费维娜有些惊异地瞥了自己丈夫一眼。 “大哥,欢迎你回来。” “好久不见,卡尔文。” 心里想着什么不重要,两人面上一派和谐,兄友弟恭。 卡修斯目光微动,注意到笑得不大自在的费维娜,他掩下眼底翻涌的情绪,礼貌绅士地朝自己弟弟的夫人笑笑,问了声好。 礼数周全,挑不出错。费维娜被自己丈夫轻轻捏了一下手,也施施然回了大哥的问候。 都是贵族,那些个私密传闻多多少少都听过,也有人看热闹般的眼神游移在三人身上,只是不敢太过放肆。 威廉走进来,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扬起唇,加入了几人。 “大哥,二哥,都在这儿啊。” 卡尔文抢先开口,咳嗽了几声接过话。“嗯,我跟费维娜看大哥一个人太累了,想着下来帮帮忙。你刚刚去哪儿了?” “没什么,处理点私事。” 威廉眨了眨眼,神秘的笑了笑,走到大哥身边也假装来帮忙。 “他兄弟几个感情真好。” 哈蒙德几个人在楼上默不作声看热闹,身边的伊索尔德小姐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一句。 “表哥,这里好无聊啊,我真有必要来吗?” “还没开始当然无聊了,乐子还早着呢。而且你来也不是为了看乐子的,明白吗?” 伊索尔德叹了口气,神情萎靡。“行吧。就当应付父母了。” 哈蒙德本来也没准备让伊索尔德过来,只是这位小姐的父母知道女儿来这儿后,就热情地给自己写信,希望他能帮忙张罗张罗女儿的婚事。 第78章 三个兄弟 “哈蒙德!” 艾利克·路易丝的声音从身后突然响起,不怀好意,这幼稚的家伙暗戳戳想吓好朋友一跳,可惜那人没太大的反应,反倒是旁边金发蓝眸的小姐捂着嘴后退一步。 “抱歉,小姐。” 艾利克尴尬一笑,把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感觉有些熟悉。他用手肘怼了好友一下,示意帮忙介绍介绍。哈蒙德目光似笑非笑,躲过艾利克的攻击,把伊索尔德完全暴露于对方面前。 伊索尔德小姐稳住心神,向前一步,仪态大方得体,她浅浅弯腰,一副淑女形象。 “艾利克哥哥,好久不见。” “很高兴见到你,美丽的小姐,请问你是?” 艾利克翻来覆去地想,大脑一片空白,他实在是没什么印象。 装了不到十秒钟的淑女,伊索尔德温柔一笑,步子轻盈,靠近她时直接一拳打在对方胳膊上,把他吓了一跳。 “你竟然不记得我了,艾利克哥哥,真可怜小时候的我被你抢了那么多的糖果。” 记忆猛然复苏,他惊奇挑眉,这么多年不见,当时那个哭得眼流鼻涕一起流的小姑娘转眼出落成一个气质典雅的淑女。啊,也不能这么说,一般淑女没那么大力气,艾利克面无表情,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胳膊。 “我记起来了,伊索尔德,你怎么突然来伦萨了?” “哦,我叛逆,在逃婚呢。” “……” 艾利克板着的木头脸快裂开了,他朝着哈蒙德一阵挤眉弄眼,真的假的? 哈蒙德假笑。“也不能这么说,她的父母知道她不满意家里联姻对象的安排,写信托我帮她在伦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婚姻对象。” 伊索尔德毫不淑女地又朝艾利克扬了扬拳头,示意他别多管闲事。 “你的宝贝夫人呢?牵出来给我和哈蒙德表哥看看呗。” 伊索尔德有些好奇地往他身后探,早听哈蒙德说过这家伙不顾家族意愿讨了个落魄贵族的独女,宠得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她好奇地抓耳挠腮,想找机会看看那个美人。 可让她失望了,艾利克是一个人来的,提起这个面色有些不太妙。他转过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她啊,昨晚跟我说想父亲母亲,到时候跟他们一起过来。” 伊索尔德皱起好看的眉,这种大场合,哪有已经嫁人的女儿抛开活着的丈夫,独自跟父母一起出场的?况且以赫尔西斯家族的地位实力,不该是他们谄媚扒着艾利克吗? “你……” 伊索尔德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哈蒙德用眼神制止了,行吧,她沉默地退至表哥身边,乖乖看楼下的热闹。 楼下克拉克三兄弟面上笑意融融,却都不甘示弱似的站在大厅中央,几个名望大一点的老贵族过来都抢着问好,但还有点维护克拉克家族威严的分寸,一人开口代表克拉克后其余两人就不说话了。 迎头进来的宾客见这副场面大都愣了愣,挨个问好后心有灵犀般默不作声,眼神微妙,透着股看戏的兴奋。 一声厚重的声音响起,是克拉克的老家主。他年已过六旬,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皮肤略显松弛,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他的身形略显佝偻,穿着件黑紫色的丝绒长袍,领口处绣着克拉克的家族徽章,周围一圈还镶嵌着金边,这也是家族权力中心的象征。 老家主一步步走过来,锐利的眼神扫射过三个儿子,在老二身上停顿的时间最久。 “你们几个,全站这儿像什么话。行了,老大留下,照顾着点前面,另外两个没事就去后面帮帮忙,别在这儿添乱。” “是,父亲。” 三人恭顺低头,心里各有思量。老家主摇了摇头,故意叹了口气,又离开了。三个兄弟抬头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凝滞。 费维娜不安地想往后退,卡尔文眉眼微弯,安抚似的轻拍夫人的手,声音淡淡。 “夫人,我和威廉去后面看看准备的怎么样了,你就留在这儿休息吧。” “可是……” 费维娜皱眉,她想和丈夫一起去,虽然当年自己与卡修斯什么也没发生,但留在这里被其他人看到,指不定乱传出什么。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身体。” 卡尔文话音刚落,就低低咳了几声,唇色青白。他藏起眼底的不耐与阴霾,堵住了费维娜接下来的话,怎么可能让她跟着一起去呢,要的就是她与卡修斯留在这里。 “……好吧,你自己当心着点。” 费维娜犹豫地松开挽着丈夫的手,退到旁边,顺从道。 “当然。” 卡尔文满意地弯起嘴角,朝瘪嘴的威廉发出邀请。 “我们走吧,威廉。” 没热闹凑了,威廉叹了口气,满脸忧愁地跟大哥挥了挥手。 第79章 抱老婆 威廉一步三回头,每回都能看见费维娜夫人恋恋不舍的惆怅面容。他加快速度追上卡尔文,语气微妙。“你就一点也不担心费维娜吗?” 卡尔文淡定回应,故意露出不解的神色。“她留在大厅里好好休息,还有大哥在她身边,有什么好担心的。” “……” 威廉无语凝噎,就是因为卡修斯在她身边啊!怎么着,天凉了,这家伙上赶着给自己添顶暖和的绿帽子戴戴? 宴厅里费维娜神色高冷,她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小姐,离联姻作废自己嫁给卡尔文也有六七年了。将近四十岁的她似乎饱受爱情与金钱的滋养,眼角只有浅淡的细纹,本就充满风情魅力的面容在化完妆后更显动人。 她昂着头,像只高傲自矜的天鹅,自顾自撩起裙摆走到一旁,直到眼角的余光也看不见卡修斯。一旁与她相识的几位夫人这才围过来,与她热情交谈。 卡修斯看着径直绕过他的费维娜,眼神暗了暗,却也没说什么,人前他们的身份不方便。他转过头依旧一副温文儒雅的绅士微笑,与周围的人聊些外面有趣的异闻。 路易丝夫人踩着凳子从马车上下来,她闪到一旁理了理裙摆。马车上的赫尔西斯家主不大高兴,又开始给人甩脸色。“怎么,不愿意来扶自己的父亲一把?你的教养呢,小姐?” “不好意思,我父亲没教。” 琳达红唇微抿,撩了撩披肩的秀发,毫不客气地顶撞自己的父亲,她厌恶地绕到一边,等那男子扶着车夫下来后又上前抓住了母亲的手,赫尔西斯家主夫人整愣了一瞬,想抽回手但没抽出来,几乎是生拉硬拽地跌下马车。 “母亲,小心些。” 琳达无声叹气,女人再缩在里面不下来,马车就要挪到一旁了。她稍显强迫地扶稳女人,随后被她慌乱的手推挤开,这位失忆的夫人警惕地缩在丈夫身后,对着疼爱的女儿怒目而视。她的丈夫嗤笑一声,虚虚环住妻子的肩膀,转头示意神色莫名的女儿。 “行了,我们进去了,顺便跟我的好女婿去打个招呼吧。” 琳达不甘示弱。“记住我们说好的一切,赫尔西斯先生。” 宴会即将开始,在璀璨的灯光下,赫尔西斯夫妇缓缓步入大厅,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男士燕尾服华丽的有些过分了,衣服大片面积上都镶着繁复的金线。他的妻子面对这么多人的视线,有些局促不安,细看眼底满是迷茫无助。琳达没跟他们一起走正道,刚跨过大门她就挪到了大厅的侧面,遁入人群,漫不经心找寻着丈夫。 伊索尔德“咦”了一声,压着底线来,看来赫尔西斯的底气十足嘛。她又瞟了眼一旁默默握紧栏杆的艾利克,心中嘀咕,也不知道那美人给艾利克喝了什么迷魂汤药,被人厚脸皮蹭成这样还无动于衷,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的是是路易丝家主夫妇呢。 艾利克在琳达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见她没与那对夫妇一起出现,恍恍惚惚松了口气。还好,目前的程度他能接受,他整理好自己的礼服,朝哈蒙德指了指楼下,便从一侧雀跃地离开了。 伊索尔德拧着眉,总觉得心里不舒服,被人利用,至于这么开心吗?像是看出了她的内心想法,哈蒙德悠悠开口。 “把你潜意识里精明能干的商人形象从艾利克身上撕下来吧,他就是昏了头,满脑袋都是他的宝贝夫人。” 伊索尔德夸张扶额。“表哥就没劝劝他吗?” 哈蒙德挑了挑眉,颇有些闹心地回答,“怎么没劝,这么多年的友谊都差点完结。你还能拉住看见肉骨头的一条狗吗?那家伙现在就是那条狗的狂热状态。” “……”伊索尔德欲言又止,她向前一步往下看,没出息的艾利克穿过人群,走得那叫一个目光坚毅,准确地接到了一位美艳的小姐。 她回头又问哈蒙德。“这就是那位赫尔西斯的淑女吗?” “嗯,现在是琳达·路易丝。”哈蒙德叹了口气,强调她是路易丝夫人。 “那她确实漂亮极了,像块闪闪发光的美丽宝石,一点不像赫尔西斯家主。” “这点我不否认。”哈蒙德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眼神示意两人换个地方。 旁边悄悄偷听的侍从听着毫无营养的对话噎了噎,想跟上去却被经过的人流挤散了。再回神想找时那两人已不见了踪影,只好灰溜溜离开了。 “琳达,我在这儿。”艾利克笑得灿烂,他迈着长腿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地赶过来,在这个偏僻的角落如愿以偿收获了夫人惊喜的低呼。 琳达迎接上去,几乎陷在丈夫温暖的怀抱里,她亲昵地把脸贴在丈夫的胸膛上,挨挨蹭蹭,撒娇似的压低声音抱怨。“亲爱的,我找了你好久呀。” “没事,你在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艾利克心花怒放,他的目光会永远追随自己美丽的妻子。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他感动到自己,又幸福地喟叹一声,抱紧了妻子。 第80章 谢谢您,父亲 艾利克带着琳达与艾林伯格的两位汇合了。这位年轻的丈夫极为自豪地向伊索尔德介绍他如玫瑰一样美丽动人的妻子,颇像是陷入热恋期不可自拔的毛头小子。 按捺住心底的诧异,伊索尔德小姐朝着这位夫人淑女一笑,两位女士就着些美食妆面交流得相当融洽,融洽到艾利克眼热。 时间缓缓流淌,夜色如墨,星辰点点,一场盛大的晚会终于拉开了序幕。 克拉克的老家主回去似乎重新换了一套更为华贵的礼服,手持镶满宝石的权杖,一步步登上搭建好的高台,他垂眼浏览过神色各异的来客,特别是他的三个儿子,目光复杂。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浑厚有力,悠悠回荡在整个大厅中,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各位,感谢你们在百忙之中抽出宝贵的时间,参加今晚克拉克家族的晚会。这场晚会,不仅是为了庆祝我亲爱的儿子,卡修斯·克拉克结束了多年的游学,终于平安归来,更是为了共同见证一个家族历史性的时刻。” 克拉克的几位继承人本来漫不经心,听到最后一句不约而同抬起来头,呼吸急促,这老头,难道要宣布继承人吗? 众人的目光也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卡修斯最为坦然,望向父亲的眼神看似孺慕真挚,卡尔文明显受到了惊吓,忍不住偏头闷咳,他的夫人担忧地轻拍他微弯的背部,小儿子威廉笑容淡淡,只垂眸叫人看不清真实的情绪。 老家主缓了缓,故意等他们反应完,又接上了刚刚的话,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庄重而严肃。“我已经老了,已经不再适合占着家主的位子了。经过这些日子的深思熟虑,还有家族会议的讨论,我决定将家主的继承权,正式授予我的大儿子卡修斯·克拉克。” 这一消息如同平地落下的惊雷,瞬间在大厅内掀起了轩然大波。人们纷纷交头接耳,没想到这占着坑的老家主终于让位了,搞了半天这么多年就是惦记着老大,那你直说呀,现在搞得老二老三境地多难受。 有好事者眼神揶揄得看向卡尔文与威廉,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沦为配角的两人神色和缓,镇定冷静得不像话。 “卡尔文……” 面对妻子担忧地目光,卡尔文摇了摇头,把喉咙口的腥甜咽下,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溢出的血丝被他收在手心抹开,事到如今,他不能被众人当笑话看。 威廉对着那些直愣愣的视线眨了眨眼,还轻佻地吹了声口哨。他是真无话可说,这老东西,做事主打个出其不意,还好自己跟两个哥哥关系还行。 那边被人在心里骂了好几遍的老东西还在喋喋不休,都是些没营养的话。随着家主的致辞结束,大厅内很给面子地响起了掌声。 家主离开前,别有深意地看了三个儿子一眼。过了段时间,三人也陆陆续续离开晚宴,来到了独属于家主的休息室。 “你们两个先在外面等一会儿,我有话和你们大哥说。”在上面站了这么久,他有些疲惫地仰靠在沙发上,见几人进来闭上眼养神。 卡修斯刚刚得了继承人的位置,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温和面具,闻言打开门,和善地对两个面色不善的弟弟笑笑。 卡修斯凑近老人。“父亲,您有什么要向我交代的吗?” “卡修斯,你确定艾林伯格那位不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老家主还是没睁眼,声音疲倦。刚刚在上面,他特地往哈蒙德那个地方看了几眼,或许是距离太远,或许是灯光太亮了,男人的面孔模糊不清。 卡修斯笑了一声,放松地坐下,表情从容。 “父亲,我刚回来时试探过哈蒙德,他对我没什么过激的态度。他只是单纯地拒绝了帮我争取家主位子的请求,您可以放心,他不知道。” “你还跟他说过这个?” 卡修斯恭顺低头。“只是找个理由试探他,我全身心都服从父亲您的安排。” “哼,行了,你现在可以安心了。” “谢谢父亲。” 老家主摆了摆手,长叹一声。“你本就被我寄予厚望,要不是当年担心你出事把你送出去,你已经在我这个位子上坐稳了。今天过后,你就跟我一起,学习学习如何处理家族的事务吧。还有你那两个弟弟……” 卡修斯目光一闪,有一丝阴鸷。“父亲,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也希望家族安宁。” “唉,出去邀请几位小姐聊天吧。虽然你年纪有些大了,但毕竟是未来的家主,你总得有个像模像样的夫人。” 门外兄弟俩一个面色阴沉如水,一个无聊地数着走廊上的地砖。卡修斯推门而出,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笑着走向宴会大厅。 卡尔文无声怪异地笑了笑,率先推门。那老东西已经睁开了眼,目光平淡地望向他们。 第81章 只是交易罢了 老家主:“知道继承人是你们大哥,要跟我生气吗?” 卡尔文一阵胸闷气短,他扶着门框头晕眼花。“如果你早就决定好了这一切,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又默认我和威廉的小动作,他是你的儿子,我就不是吗!” 老家主眼神飘到柜子上的装饰花瓶,声音倒是不虚。“这不一样。你们和卡修斯不一样。这些年你们自己做出的成绩家族里面不会侵占,家主的位子就别想了。” 卡尔文神态疯狂,他跪坐在地上,缺少生气的惨白面容涌上血色,但他几乎喘不上气。“哈哈哈,怎么,卡修斯他是比我们多了只眼睛还是多了只耳朵,我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 “闭嘴卡尔文!” 这位老人气势猛涨,这么多年无数金钱与权力浇灌出来的威严与家族权威不容挑衅。实木手杖敲击地面发出的沉闷声响被地毯吸收了大部分,残余的震动却还在。 卡尔文不甘地闭上了嘴,狼狈地自下而上凝视这头年迈的狮子,涌出的腥甜落在地毯上,染脏了一片绒毛。 老人眉心出现深深的凹陷,他转头斥责门口不动如山的小儿子。“威廉,过来扶你的二哥,把门关上,做事怎么一点也不上心。” 威廉心里朝他吐了口唾沫,卡尔文吐血还怪他不成。他小跑过去心惊胆战地扶着卡尔文跌跌撞撞爬起来,感觉他哥随时都能白眼一翻离开这个世界。 见卡尔文窝在沙发里萎靡不振,老家主不忍地叹了口气,故意跳过老二又去敲打威廉。 “威廉,你是我最疼爱的小儿子,你能体谅父亲的吧?家主之位你二哥的身体撑不住,你太年轻气盛了,你的小酒馆前些日子都出事了,我怎么可能放心呐。你大哥当家主,总不会为难你的。” “……”你都宣布完了,现在还说这个有意思吗?我要不同意你还能把位子给我?还故意拿酒馆说事…… 不论心里是如何以下犯上,把老头骂得狗血喷头,威廉面上还是那个听话的小儿子。看他不反对,老人露出了慈父的赞许笑容,晃晃手,让他扶着老二出去找医生顺顺气。 只剩他一个人了,房间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把手杖扔开,只觉身心疲惫。无论如何,答应那个女人的事完成了,虽说对不起老二老三,但他的一桩心事总算了了…… 卡尔文左手捂住口鼻,血从指缝间滴落。 威廉心里发怵,别死他手里啊。“二哥,要我帮你喊医生吗?” “……不用,带我去休息室,……帮我把费维娜叫过来。” 卡尔文像是气管破了个洞,说话声断断续续,沙哑难听。他抬起头,零星血渍粘在毫无人气的苍白脸上,配上他鬼气森森的眼神无端恐怖吓人。 既然这么说了,他就照做。威廉耸耸肩,架着哥哥去往他们专属的房间,路上随口喊了个人帮忙喊一下费维娜,到地方后把他往沙发上一丢,准备拍拍屁股走人。没办法,他们之间浅薄的兄弟情分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宴会厅里,众人已经散开,已婚的贵妇人三五成群地围坐一起,品尝美食,聊聊某些家族的辛秘;未婚小姐有心上人的趁人不注意与爱人眉目传情,没心上人的或找好友,或乖巧跟在母亲身后,娇羞的听着长辈介绍。 围着卡修斯这位新鲜出炉的家主的人可不少,多数明白老家主深意的,开始有意无意把话题往自家女儿或侄女身上引,虽然四十多岁年纪太大了,但竞争没准少啊,克拉克的酒水产业赚得可不少,真当上家主夫人可是件美事。 当然,也有躲在阴暗角落,目光不善注视着一切的人。 赫尔西斯家主敢这么嚣张地压着底线进来,明面上是不要脸蹭着女婿艾利克·路易丝的名头,暗地里他可是指望着威廉·克拉克。 为挽救家族的衰败颓势,这位无能的家主想尽一切办法。他抱着合作的态度找过威廉,卡修斯当时不在伦萨,而卡尔文,他看不上他那副病殃殃的身体,威廉就挺不错的。第一次合作是他听威廉的主意,暴露一颗棋子从路易丝家族那儿抢到了一个街区的所有权。经营什么的全权交给威廉,他是明面上的所有者,只要保证能有源源不断的金钱流入,为这个走向没落的家族增添活力就行。 如今,克拉克的继承人已经确定,威廉还会来帮他吗?如果他不愿,路易丝那边又该怎么办?他不耐烦地甩掉夫人的手,开始寻找他的好女婿。 与他截然不同的是远在艾林伯格庄园内的怀特,消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宴会还没结束就已经传遍了伦萨上层阶级。本来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的怀特乐得直接坐起来,听到继承人选是卡修斯,他笑得酣畅淋漓。 看吧,卡尔文,不跟我合作,你的本事也就这点。他悠闲地倚靠在窗边,凝视着窗外的月色,享受着这份难得的痛快。 第82章 他喜欢男的 “哈蒙德先生,这么多年不见,您总算回来了。” 几人看见角落里的人,像是闻到了鲜甜气息的烦人苍蝇,径直靠过来。 哈蒙德脸上的笑容微不可见地淡下几分,几人小心翼翼的姿态与眼底令人作呕的贪婪欲望形成鲜明的对比,还有几个眼熟的老头子不安分地瞟向伊索尔德。 “啊,您身边的这位小姐是?” “我的表妹。” 哈蒙德神色淡淡,不想多说什么。 “哈哈哈,可真是位漂亮至极的小姐,有未婚夫吗?我的儿子……” “不了,不是什么货色都能配她。” 这位艾林伯格的年轻家主笑笑,声音如大提琴般悠扬,话里的意思却不好听。一旁的人感觉不对,拉着话没说完憋的老脸涨红的老头跑到一边,临走时还畏畏缩缩地赔笑。 伊索尔德兴奋看热闹,“哈蒙德表哥?” “没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儿子估计也是废物。” 哈蒙德敛去眼底的冷漠,声音回暖。父亲当年是奔着毁灭家族的目的成为家主的,中途看到神色不安的哈蒙德才后悔,死前勉强留了个破破烂烂的家族摊子,想着儿子可以剩点小钱过活。家族濒临破产时刚刚那老头就来嘲讽过,没想到哈蒙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他那早死的父亲更狠…… 伊索尔德听话点头,又把目光移向中央。“哦。” 悠扬的音乐如同丝绸般划过漆黑的夜空,乐师的指尖拨动琴弦,动人心魄的旋律随之流淌。中间空出了一块区域,等着绅士淑女的共舞。 姗姗来迟的德雷克督察停在紧闭的大门前,他刚结束一段行程,此刻显得风尘仆仆。二十多岁的督察可不常见,安东尼·德雷克看着是个颇为正气的男士,面部轮廓硬朗,鹰钩鼻,灰眼珠,眼窝深陷,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他手指敲了敲随从抱着的礼盒,思索着要不要直接把礼物留下就走。旁边昏昏欲睡的迎宾仆人被冷风一吹抖了抖,睁开眼跟做梦一样看见了安东尼。 仆人连忙上前,绝口不提距离宴会开始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接鞠躬问好。“督察先生,很抱歉,我这就为您开门。” “……多谢。”安东尼冷着脸,微微颔首,随着大门缓缓开启,混杂着各式香水味儿的暖气扑面而来,他动了动鼻子,想打喷嚏。 门被骤然开启,附近的宾客纷纷转移目光,安东尼不动声色地僵住,差点同手同脚。他硬着头皮顶着群众雪亮的视线迈进来,板着张面瘫脸无所畏惧。 “那是谁?看着来头挺大啊。” 伊索尔德拉了表哥一下,双眼放光,她就喜欢这种类型的,天知道她在学校里都快看腻那群整天弱不禁风,就会唧唧歪歪的“绅士”们了。 “……”哈蒙德嫌弃她丢人,把伊索尔德凑过来的脑袋一把推开。 艾利克笑得得意。“那你可问错人了,哈蒙德走的时候这位还没来呢。” 伊索尔德果断抛弃没用的表哥,迅速把头扭过来,有些着急地催促卖关子的艾利克。“那你说也行,谁啊谁啊?” “安东尼·德雷克,二十三岁,旧贵族一派,现任伦萨警察厅督察。” 哈蒙德像看傻子似地看他俩来回转,幽幽开口,噎了艾利克一下。回来这么久了,大部分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真以为他是蠢的? 伊索尔德眼中光芒更甚,她挑挑拣拣问个人生大事。“那,他有未婚妻吗?” 艾利克找准时机插进来。“……他喜欢男的。” “?”伊索尔德小姐歪了歪头,眼中的猥琐逐渐被迷茫代替。哈蒙德也不吭声了。 艾利克神秘莫测地勾起嘴角,“他刚来的时候,背景身份就没捂住,再说警察厅也有警察厅的方便,不少人动了心思想把女儿嫁给他。一开始他全都拒绝了,后面有人就忍不住联合起来去堵安东尼,他额。” 艾利克说到一半,又回想起当时“壮观”的场景,至今还啧啧称奇。“他憋了半天,把脸都憋红了,结果站起来说,他喜欢男的,也只会找一个男朋友……当时所有人都沉默了。对,就像你现在憋红的脸。” 艾利克手指指着一脸懵的伊索尔德,对她的沉默深表同情。 伊索尔德小姐攥住裙摆,神情隐隐激动,“胆子好大!好厉害啊!” 其余人无话可说。 其实喜欢男生没什么问题,光说伦萨城,就有不少绅士有特殊的男性朋友,只是大多不会宣扬出去,更别提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只找一个男朋友。自那天起,安东尼遭到的骚扰次数成倍下降,虽然还有但他躲得够快。 前些日子安东尼受邀去了外地,好多人暗地里传言他不会回来了,警察厅总部也隐隐有失控的迹象,人心惶惶的,对着那些个贵族也没以往硬气。如今安东尼突然出现在宴会上,看来某些人要失望了。 威廉站在角落捧着杯葡萄酒发呆,忽然间人群散开让出一条道,他漫不经心抬眸,看清来人后愕然后退,他竟然真的回来了。 第83章 对我负责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休息室,费维娜美目涟涟,冲刷掉眼角的妆面,露出细纹。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卡尔文,感觉自己在做梦。 卡尔文舌头顶了顶被扇过去的那侧脸,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这默不作声的姿态,又让费维娜心脏一阵抽搐。 泪水滴落在毛毯上,她屈辱开口,声音不稳。“你究竟把我当什么?我是你的妻子啊!你怎么能让我去,去勾引卡修斯……” “不是勾引,你只需要在他面前喝下带药的酒,配合我就行。” 女人抽的力气不小,卡尔文顶着巴掌印子重重咳嗽,装得虚弱至极,身残志坚地反驳。 费维娜感觉他荒唐得可笑,不是勾引?让自己的夫人跟前未婚夫孤男寡女在一间房间里,还让她喝下带药的酒,就不顾忌一下她的颜面吗? 她靠着墙面有些脱力,“卡尔文,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我当然记得,我会永远爱你的。我会带人冲进来阻止卡修斯对你的侵犯,你只要哭泣控诉他就行。”她的丈夫像以往一样眼神无奈宠溺,似乎自己是什么不听话的小女孩,他艰难起身摸索着拭去她的泪,把她的脸埋进自己怀里,眼底却冰冷厌恶。 他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彻底让她说不出话。 “费维娜,你还记得我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我为了爱你被家主处罚,留下暗伤永远失去了健康,失去父亲的关爱……谁会像我一样爱你啊,你就不愿稍稍委屈一下吗?” 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颤动,他更深地拥住,语气诱哄。“我从卡修斯手里抢走了你,他怎么可能放过我们,我已经努力了这么久,费维娜,我保证这件事一过,我会比以前更爱你……你永远是我的夫人,想要什么都有……不会有任何人能看轻你……” 费维娜嗅到了丈夫身上的血腥气,面色动容。“卡尔文,你在让我想想。” “好,我怎么舍得逼你呢。”他冰凉的手像蛇一样抚摸过她的脊背,嘴角勾起阴森的弧度。 安东尼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今晚的主角,发现威廉后心跳加速。 那小少爷像是看见猫的老鼠,刚想溜走就被抓住手腕。 “你又想躲我?” 他那副郁闷的语气激起威廉一手的鸡皮疙瘩,他咬牙切齿地想掰开手却没掰动。“把话说清楚,别那么自来熟,我只是去拿杯葡萄酒。” 安东尼没回话,眼神微妙地看着他手里没喝完的葡萄酒。 威廉炸毛。“看什么看,这杯不好喝!” 声音有些大,有人偷偷打量这边。威廉冷笑一声,也不管他信不信,反手握住安东尼,把他拉到无人的角落。他们后面隔着老远,伊索尔德拉着表哥也悄悄跟上去。 年轻的督察翘起嘴角,幅度微不可察,他顺着对方的力道走,给身边抱着礼物哽咽的随从一个眼神,随从了然,找管家送完礼直接早退回马车上休息了。 “你怎么回来了?” 威廉随手把葡萄酒放在窗台上,抱臂冷哼。 “我跟父母说好了,来找你负责。” 安东尼有问必答,眼神坚毅。 威廉:“……” 小少爷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这两人的交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站在小少爷的视角,就是几年前他翻墙出来喝酒时差点被抢劫,刚巧路过的安东尼帮了个忙,两人就这么认识了。 因为安东尼长得还挺好看,威廉就认下了这个闷葫芦朋友,两人心照不宣地私下交往,明面上两人都装没见过,前段时间他又翻墙出来找他喝酒,结果第二天他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安东尼就消失了。 威廉想着就来气,什么狗屁朋友,要走一句话都不说,消遣人呢,那他也不要搭理回来的安东尼好了。 威廉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安东尼上前又抓起他的手,摸着细皮嫩肉的爪子等他回神。 小少爷:“……什么叫对你负责?” “我对你负责也行。” 安东尼觉得这样也行,脾气很好地应声。却被他使劲一推,怒目而视。 “我跟你之间有什么可以称得上负责的关系吗?” 督察拧眉,看着有股凶巴巴的可怜意味。“你那天亲了我。” 威廉声音陡然拔高,“哪天?!” “我走前你喝醉那一天。” “不可能!我完全没印象!” 威廉看着张牙舞爪,实则心虚,他是真不记得了。但不该啊,他怎么可能亲这个闷葫芦。 “哦,你反正亲了我,我只让我男朋友亲,你得负责。”安东尼可不管这些,直接搂住他的肩膀,最后一句掷地有声,震得威廉脑子嗡嗡作响。 “你放开我!” “不放。” 威廉奋力挣扎,无果后抓狂,恼羞成怒地想咬人,然后被安东尼的大手捂住嘴架走了。 第84章 胆小鬼不配拥有爱情 黑夜如墨,月光如银,整个别墅只有一间房还亮着。 桑迪感觉自己就像庭院里被太阳晒了一天、快融化了的歪鼻子雪人。 哪个王八蛋布置的这么多作业!! 他把书页翻得哗哗作响,气呼呼地把书本扔到一边,眉毛扭成麻花。哈蒙德那晚看他写了一大半,担心他第二天没事做又给他布置了一堆!!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嘛。 他捂着脑袋,气的直哼哼。自己中午吃完饭不想做,偷懒还去了河边钓鱼。作业没做不说,玩的还一点不畅快,肯定是院子里捡的木枝不够直,不配做他的钓鱼竿,整个下午一条鱼也没咬钩…… 桑迪幽幽叹息,早知道,就跟哈蒙德说自己下午要去找朋友,起码不用烦这跟小山似的枯燥练习。他直起身子拉开边上厚重的窗帘,推开窗,冷气糊在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他垂头丧气地瞟了眼月亮,估摸着时间,他得赶在哈蒙德回来之前应付完练习…… 他心心念念的先生此刻满头黑线,伊索尔德激动的来回转圈,刚刚他们两人完整观摩了威廉与安东尼的“友好交流”。 伊索尔德小姐抛开了淑女温婉的假象,手啪啪拍在大腿上,心情诡异得复杂,就好像是错买成了咖啡蛋糕,结果一口下去里面涌出了巧克力酱。 “哈蒙德你看到了吗,他们两个哎呀呀!” 哈蒙德打量着她眼里奇异的光,满头雾水。 伊索尔德一脸你不懂我的惋惜表情,激动得手摇起来 。“那个威廉少爷在安东尼前面好小好白一只呀!他手一捞就把小少爷拐走啦!” “……你想表达什么?”哈蒙德迟疑开口,“你要过去把威廉救下来?” 还在激动的年轻小姐白了他一眼,救下来做什么,真没劲,要行动就跟上去偷窥呀。 伊索尔德伸长脖子: “他们俩会去哪儿呀,后花园吗?” 哈蒙德:“看方向,大概是的。” 伊索尔德嘿嘿一笑,还有点埋怨哈蒙德,“你怎么不告诉我他们俩是一对呀?要不是我眼睛好,都要错过这种有意思的事了。” 哈蒙德沉默片刻,选择承认自己的无知,“艾利克说的没错,好多事我都不知道。” 又想到什么,伊索尔德小姐眨了眨眼,“那个威廉,我怎么感觉有点像你家里的那位小先生呀?” “你也这么觉得?”哈蒙德抿了抿唇,有些严肃。 伊索尔德点头。“嗯,刚刚那个侧面,我都差点以为是桑迪被人揽在怀里拐走了……” 哈蒙德眸色变深,像风雨前夕压抑暗沉的海面。一想到未来,真的有可能出现一个人拐走桑迪,他就有种无名怒火,烧得他心慌意乱。桑迪活泼乖巧,长得又精致可爱,跟个雪精灵似的,更别说他会写字、会带小孩、会帮他整理信件……连他自己都不舍得拐骗他,别人又哪儿来的资格呢? 旁边的伊索尔德还在不知死活地赞叹安东尼的男子气场,她的表哥第一次近乎粗鲁地打断她的话,哼笑一声开始挑刺,声音优雅从容,但又是看不上安东尼的财力、又是看不上他的态度。一会儿的功夫,安东尼好好一个人,就剩他是人这一个优点了。 伊索尔德看看那个被威廉放在窗台上的半杯葡萄酒,想用这个给哈蒙德泼脸上驱驱邪,可她不敢,只能捂住耳朵闭着眼睛乱叫。“哥,别说了!安东尼又不是把你男朋友拐跑了!你要喜欢你就光明正大的争取呀!”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哈蒙德冷笑一声,扔出一句他曾因艾利克嗤之以鼻的一句话,“你根本不懂。” 事实证明,言语的力量是无穷的。畏畏缩缩的表妹一听,气得一股热血沸腾,直接给他甩脸色,“你可以说我不懂阴谋诡计,但你不能说我不懂爱情!我的爱情观里,胆小鬼不配拥有爱情!” 为爱冲锋的小姐说完就后悔,缩着脑袋开始找补。“咳咳,我不是骂你胆小鬼啊,你在我心里的形象可好多了,但表哥,喜欢威廉又不丢人,你也不能自己不敢显露爱意就骂人家男朋友吧?这可不符合你的绅士原则……” 话说至一半她如梦初醒,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原来哈蒙德喜欢威廉啊,难怪他在家里养了一个很像心上人的桑迪,这对那乖小孩多过分呀…… 远在别墅的乖小孩桑迪同时被两个人念叨,狠狠打了一个喷嚏,他表情幽怨地看着几乎要在他面前幻化成行给他跳舞的文字,痛苦呻吟一声。 哈蒙德面无表情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伊索尔德,谁告诉你我喜欢威廉的?找杯水给自己醒醒神吧,再废话我就写信给你父母。” “嘁,胆小鬼不配拥有爱情。”伊索尔德小姐低头压低声音骂,同时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第85章 你后悔了吗? “可以帮我跟新家主传个消息吗,就说费维娜夫人想把怀表还给他,请他到这儿详说。” 卡尔文扶着墙从房间出来,缓了一会儿又披上人皮。他随手拉住一个仆人,说出他早就想好的理由,只是可惜那块怀表就给了怀特。 他敛去眼底的冰冷与厌烦,没关系,见过那块怀表的除了费维娜、怀特和他,其他人都差不多死光了。他随便拿块旧怀表给费维娜打发一下卡修斯好了,怀特那个蠢猪还不至于自爆和其他家族有交易。 他喘了一声,低低笑起来,慢吞吞走到另一间的休息室,之前费维娜帮他找的医生战战兢兢等着他。卡修斯温和笑笑,示意他过来工作,现在,他得养好精神,等会儿有场大戏要上演。新任家主又怎么样,丑闻缠身,这些年又毫无成绩,慢慢来,到时候为了家族颜面,他就不信那个老头还犯浑…… “费维娜找我?”卡修斯轻声呢喃,棕绿色的眼珠转了转,他侧头向正在交谈的人歉意一笑,寻着仆人说的房间去要回自己的怀表。 费维娜紧张地坐在丈夫刚刚坐过的地方,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时不时扫向紧闭的房门,走廊上路人经过发出的细微的声响每一次都让她心脏猛跳,这太疯狂了! 房间内惨白的灯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捏紧了卡尔文给她的旧怀表,她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不是原来的那只了。 她躲闪的目光移到那杯已经下好药的酒杯上,真的要这样做吗?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良久,她长叹一声,一滴泪沿着脸颊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费维娜,你找我?”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门终于被打开了,卡修斯淡淡出声,居高临下看着沙发上的女人,他在这一刻终于显露出的胜利者的得意面目。 “……是的,请坐吧,我把怀表还给你,让一切结束。” 费维娜喃喃道,低着头让人看不清面容,她如同乱麻的思绪一瞬间消失了,自她名义上的大哥踏进这间房的那一刻,他与她之间已经说不清了…… “这两杯酒是你准备的?” 里面有些热,卡修斯毫不顾忌眼前的女士,直接脱掉外衣搭在沙发上,落座时意有所指地瞟了瞟那两杯棕红色液体。 “嗯,是我要敬新家主一杯……” “哈,你后悔了吗,费维娜夫人?”卡修斯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他在看自己的热闹!费维娜攥住裙摆,面色冷淡。两人都不说话了,房间里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敏感,就连空气中飘浮的微尘也似乎也在诉说着某种未知的预兆。 费维娜竭力放松身体,缓缓开口,“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卡修斯……” “好啊。”卡修斯嘴角弧度拉长。 冬日的花园颜色单调,呼呼的冷风刮得威廉一阵透心凉。 他哆嗦着嘴唇,两眼发黑,“你是说,那天我喝醉了走路不稳摔到了你怀里,然后不小心嘴唇擦过你的嘴唇了,这个……这个就是你说要负责的原因?” 安东尼拧眉张嘴想反驳,又说不出哪儿有问题,只能默认。 “你要脸吗安东尼,这最多算我不小心,而且,你和我的身高是怎么能嘴对嘴的,你当我傻?!” 威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尾巴在安东尼的两只皮靴上一顿乱踩,然后又被一把搂住。 “你先勾引我的。” 安东尼粗糙的手按在小少爷的后脑勺上,眼神幽深,那天的小少爷醉得东倒西歪,虽然不干不净骂着自己的父亲,但那被酒水润泽过的红唇诱人得紧,眼眸也水光潋滟,看的他嗓子干痒难耐。后来那小少爷倒在他怀里,一扭一扭地朝他撒娇,他就没忍住弯腰亲了亲…… “谁给你的胆子抱我的……” 后面的脏话没骂出来,因为安东尼直接捏住他的下巴对着他的唇亲了上去。他像被吓傻了一样,迷迷瞪瞪的任他放肆,腰身被掐了一下,他呜咽一声张开嘴,手指用力地扯住对方的衣领,眼眸也变得雾蒙蒙一片…… 宴会厅里,伊索尔德还在回味无穷,她抿了一口酒,发出赞叹,“真好呀。” 哈蒙德没理她,自顾自盯着自己酒杯里晃荡的酒液,他想起上次桑迪喝醉的憨态,有些想他了。这个宴会时间也快差不多了,等会儿回去桑迪应该已经睡了吧?他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忽然看见了克拉克的二少爷,他的面色突然凝重,这个人,眼形怎么也跟桑迪一模一样…… 宴会临近尾声,厅里却一阵骚动,卡尔文面色激动,那副病怏怏的面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气,多了些血色,他不安地询问着身边的人,想掩饰什么又面露担忧,不少人也围上去看热闹。 第86章 俗套的情节 艾利克带着琳达从边上绕过,然后碰上了艾林伯格的两位。 “那边发生什么了?”伊索尔德跃跃欲试。 这对夫妇虽然亲密的贴在一起,但脸色都不太好,不知道刚刚又发生了什么。艾利克闻言摇了摇头,“好像是卡尔文的夫人不见了。” 说完几人都愣了下,下意识在宴会上寻找今天的主角,目光所及全是被卡尔文引导的乱哄哄的人群,卡修斯不见了。 “嘶,不至于吧……” 艾利克喃喃自语,未尽之意在场的人懂的都懂。旁边挽着他胳膊的琳达看见了凑到卡尔文边上的熟人,眉头微皱,挽着的手下意识用力,她的父亲又去凑什么热闹? 赫尔西斯家主没找到威廉,就一直跟在卡修斯后头,维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当然瞧见了卡修斯跟在一个仆人后面离开了。当下他想也不想直接指出了刚刚的仆人,嚷嚷着吸引众人目光,准备看热闹。 那仆人看见卡尔文着急忙慌的样子,心里纳闷,不是他说自己夫人邀请卡修斯一谈吗?现在费维娜怎么会不见了呢,第一次被所有人目光注视着,他咽了咽,该说实话吗? 卡尔文很好表演了一位担心妻子的好丈夫形象,他直接冲上来逼着他开口说话。仆人眼珠乱转,避重就轻地说了真话。“额,费维娜夫人说要把怀表还给卡修斯先生,我给先生说了一个房间位置……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大概后众人陡然陷入沉默,惊疑不定,不太敢往下追问。卡尔文苦笑一声,自言自语般,也不知说给谁听,“我知道,费维娜说要把当时卡修斯给她的定情怀表还给他,还完就出来找我帮忙招呼客人,都过去那么长那个时间了,她早该出来了……” 周围一圈有低低的吸气声,有声音弱弱发问,“所以那个房间在哪儿?要不我们一起去找找,别真出什么事了。” 伊索尔德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她转过来询问神色不明的三位,“我们要去看看吗?” 艾利克看了好友一眼,面色扭曲,“别了吧,还有你们两位女士在呢,真去我怕辣眼睛。” “……” 确实哈,故事的男主角都四十多岁了,就比伊索尔德的父亲小了几岁,一联想到父辈她就打个冷战,可以评价一句为老不尊。几人在原地就近找了几张座椅,落座休息。 老家主还在房间,无人控场,后面的情况猜也猜的出来,一帮人热热闹闹挤在走廊上,围堵在仆人说的那间房前,里面隐隐约约传出压抑的哭喊声,卡尔文脸憋成了青色,砰的一声撞开房门。 众人齐唰唰瞪大眼睛,费维娜跌坐在地,发丝凌乱,雪白的肩膀露出一半,她呜呜咽咽地哭肿了眼睛,紧紧抱住自己,脸色红得异样,呼吸频率也不太对。在场有经验的几人眼睛一眯,这样子像喝了什么不该喝的。 而卡修斯呼吸粗重,衣服也解开了几个扣子,面色难堪地盯着他们,脚步踉跄地后退。卡尔文直接冲上去抓住他,狠狠砸下一拳,卡修斯这会儿也喝了药,神情亢奋,转头跟自己的弟弟扭打起来。 卡尔文体弱,很快被他压在地上。几个胆子大的上去拉开牵制住人,刚获得自由的好丈夫卡尔文冲上去抱住了自己的妻子,费维娜躲在他的怀里不愿抬头面对这一切,哭声凄厉,她的丈夫眼神凶狠地盯着卡修斯。 宾客自觉退出房间,满足地准备告辞离开,却见大门上锁紧闭,管家守在那里面露微笑。 呆在角落的几人听着声音也能脑补出一场大戏,伊索尔德啧啧称奇,城里人就是玩的花。卡尔文话里的引导意味过于浓重,反反复复强调他和费维娜之间感天动地的真挚爱情,反过来就是指责卡修斯强迫了费维娜,新任家主的乐子可不是那么好看…… 听到风声的老家主肺都快气炸了,他站在中央的台子上面色铁青,不论如何,今夜的事不能传出这个大厅,即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也不能放在明面上…… 哈蒙德叹了口气,“要走吗?再留下来可不好玩了。” 伊索尔德朝老家主指了指,“怎么走,跟他保证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艾利克摸了摸下巴,觉得上面的老人估计心里在滴血“有什么不可以的。好歹我和哈蒙德是两个大家族的家主,来都算给他面子了,说一声就行了呗。其他不如克拉克家族的是该好好敲打……你父亲那边要我帮忙吗?” 想到什么,艾利克拍了拍琳达的手背,怕她忧心。 “……麻烦你了。”一直沉默的琳达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换个角度转身陷在丈夫怀里。 第87章 您不会这么残忍吧? 夜色渐浓,万籁俱寂。 把伊索尔德小姐送回去后,马车缓缓停在了别墅前。 金属把手在他手中发出低沉悠长的“吱呀”声,哈蒙德轻轻推开门,一片黑暗。他放轻呼,看向楼上桑迪卧室的方向,他应该睡了吧? 今晚酒喝了不少,脚步轻飘飘的,他的眼眸像融化开了的蓝冰,带着夜的凉意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走廊尽头隐隐透出光,他迟疑了一瞬,桑迪还没睡吗?他轻手轻脚,推开虚掩着的门,桑迪趴在桌上睡得正熟,灯盏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黄晕之中。 他勾起嘴角,视线越过起伏的身体,落在了凌乱的桌面上。 纸张空了大片,有一笔极重极流畅的墨痕从中间划到右下角,书本散落在一侧,只剩从窗缝挤进来的一丝风在认真翻阅。 这小孩,白天又偷懒了。 微醺的眸中染上笑意,他斜靠在门口,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直到桑迪发出无意识的一声嘤咛,他才如梦初醒。细微的脚步声被毛茸茸的地毯吸收,慢慢靠近,弯下腰,昂贵的礼服衣摆垂落在地上多了几道褶皱,他的主人与睡的正香的人靠得极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轻轻颤动的长睫毛,像扇动的蝶翼,近到桑迪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还带着冬夜冷意的侧脸上。 哈蒙德微微敛目,盯着对方睡熟微张的唇上,迟来的醉意让他仅剩的清醒逐渐崩塌,理智瓦解,他像是对待自己这一生最珍爱的宝物那样,闭上眼,轻缓、虔诚地贴了上去。 好热好软…… 他做了什么!哈蒙德骤然清醒,他后仰侧头,心跳如鼓,内心不平静的悸动与渴望让他手脚发麻,他不能自控地又把目光落在刚刚贴合的唇上,耳根通红。 再让他亲一下吧,哈蒙德呼吸急促,他的薄唇柔缓而又坚定地轻触桑迪的额头。良久,他站起身,眼中水雾迷离,又呆呆地看了安静的桑迪一会儿…… 第二天清早,阳光透过玻璃,向屋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桑迪猛地睁开眼,那双黝黑的眼眸中满是惊慌。他直起身坐在柔软的床铺上,惊疑不定。 他好像做了一个跌宕起伏的梦,先是梦见自己作业没做完还被回来的哈蒙德逮住了,然后喜获三倍加量练习礼物!然后,然后自己好不容易全做完,哈蒙德说给他奖励,接着一把拉过自己,还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看清是自己的房间后,松了一口气躺回床上,还好是梦,吓死他了……不对,这是第二天了,他作业写完了吗?! 被子直接被他甩到一边,他顶着头鸟窝似的乱糟糟的头发,鞋也没穿,踩着毛毯夺门而出,目的明确地奔向另一间房间。 门打开的那一瞬,桑迪脸色灰败,完了,哈蒙德先生已经坐在他昨晚奋笔疾书的椅子上了,真要喜提作业大礼包了。 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在那张古朴的木桌上,为整个空间镀上了一层温暖柔和的金辉。哈蒙德穿着宽松舒适的家居服,随意却又不失风度地坐在书桌旁,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轻轻搭在书页上,骨节分明修长。 听见声响,哈蒙德懒懒地把头转过来,盯着桑迪造型独特的鸟窝头哼笑一声。 桑迪有些尴尬,随口扯个话题。“哈哈,先生你回来啦,昨晚聚会好玩吗哈哈哈。” “嗯,要回来睡觉,一般吧,热闹倒是看了不少。” 哈蒙德一边回着话,一边打量着有些局促不安的桑迪,目光细致而温和,目光下移,他眉头突然拧成了疙瘩。“怎么又不穿鞋?” “啊?啊……太着急忘了……” 桑迪白皙的脚背绷紧,趾头弯曲轻轻抓挠,然后陷在绒毯里,他试图用咳嗽声掩盖自己的尴尬,然后身体突然腾空。 桑迪:“!” 哈蒙德胳膊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凸起,一手拎一手迎,瞬息间桑迪坐在了他刚刚坐着的地方,眼神发懵,好像感觉自己还在做梦。 桑迪缓缓歪头,开始试探,“哈蒙德?” 哈蒙德不笑了,面无表情应了一声,“不叫先生了?没大没小。” 他说完也没管噎住的桑迪,转身出了房间。 桑迪狐疑地捏了自己大腿一把,把自己掐的差点落泪。完了,没做梦,他怎么力气这么大,拎他跟拎个小猫崽子似的……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哈蒙德就板着脸回来了,手上还拿着双棉拖鞋,是桑迪的。他弯下腰把鞋放在地上,看了眼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的桑迪,头疼扶额。 “把鞋穿上……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桑迪泪眼汪汪,扯住了哈蒙德的手,“先生,您不会残忍地给我加三倍量的练习惩罚吧……” “……你先把鞋穿上。” 第88章 在我门口干什么? 不对劲,很不对劲。 桑迪脚在毛茸茸的鞋里疯狂乱动,哈蒙德嘴角上扬,正专心致志地检查他昨晚上的成果。 桑迪抱头,百思不得其解,他写的东西是笑话吗? 哈蒙德眼角余光注意到了怀疑人生的丧气孩子,嘴角上扬的弧度变大,指尖翻动,细微而悦耳的沙沙声传入桑迪耳中,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正襟危坐。 哈蒙德:“昨天偷懒了啊。” “……”桑迪张口想辩解,悲惨地发现自己无从辩解,转而低头委委屈屈抠桌角。 哈蒙德放下手里鬼画符一样的东西,偏头看桑迪洗洗眼睛,“怎么不说话了?” “……我说实话,您别惩罚我行嘛?”桑迪恹恹开口,艰难商量。 哈蒙德哼笑,“我什么时候惩罚过你?” 桑迪脑中浮现出昨晚的噩梦,然后打了个冷战,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 哈蒙德皱眉:“别动,让我看看,今天怎么老是哆嗦,又生病了?” 心虚的桑迪梗着脖子不敢动,修长的脖颈上小巧的喉结滚动,看着突然放大的帅脸,有了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要是真亲了,他好像也不亏? 先生退开,有点怀疑地看了眼桑迪,问他需不需要家庭医生过来看看,被心不在焉的桑迪一口拒绝,含糊不清地应付过去。哈蒙德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站在椅子边上继续翻他的练习。 哈哈,后面桑迪根本没写,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他屏气凝神,看着哈蒙德不信邪地全部翻完,然后停在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得满满当当,只是,通篇只有一句话——他不想写。 哈蒙德跟桑迪大眼瞪小眼,没坚持多久又偏头,声音郁闷,“桑迪,我布置的很多吗?” 对面的坏孩子理直气壮,狠狠“嗯”了一声,然后可怜巴巴地趴在木桌上往前伸,手一挥一捞,开始自欺欺人,试图把所有的练习纸张都捞过来藏在自己身下。 一抹亮眼的白一闪而过,桑迪皱皱巴巴的睡衣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也往前跑,露出一小截纤细瓷白的腰肢,哈蒙德眼神幽深,偏偏细腰的主人还在毫无自觉地往前倾。 哈蒙德阖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停下。“桑迪,别折腾了,我不罚你好吗?” “真的?”桑迪又把东西扒拉出去,扭头眼睛发光。 哈蒙德叹了口气。“嗯,今天再让你休息一天。” “先生,您真是个好人,祝您有愉快的一天!”桑迪从椅子上蹦下来,双手背在身后,乖巧应声道。 …… 时钟嘀嗒嘀嗒走过,转眼时间已临近中午,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路易丝夫妇还躺在床上,昨晚艾林伯格的两位打了声招呼就走了,根本不管克拉克老家主黑得跟锅炭似的老脸,艾利克为了捞老丈人苦哈哈地在那儿又等了好久,主要是这么多人根本找不到赫尔西斯的老家伙。 到家时路易丝夫妇已精疲力尽,洗漱后直接扑进被窝,两人一觉天昏地暗。 “我们要喊家主起来用餐吗,管家先生?” 新来的小女仆学着前头的管家,也凑上去扒着门框,声音有点害怕,今天是她第一次上任,还不知道家主和夫人性格如何,好不好相处。 旁边跟她动作如出一辙的老管家听到声音直起身,拳头掩在嘴边重重咳嗽几声,表情和蔼,“你看见我做什么不优雅的动作了吗?” 小女仆脆生生答道:“看见了。” 老管家摇头,“咳咳咳!” “……没看见。” 管家先生慈爱地点点头,轻拍她的肩膀,“好孩子,我们先吃,让他们再睡会儿吧。” 紧闭的大门被人自内向外打开,艾利克抱臂站在门口,面容还带着困倦,声音却咬牙切齿,“你们在我门口嘀嘀咕咕什么呢,霍顿管家?” 霍顿管家挺直腰板,转头向前一步把忐忑的女仆挡住,波澜不惊地回应,“先生,您醒的真早。没什么,我们只是在犹豫是否要推迟午餐的时间。” 艾利克抬头看着窗外已经爬到头顶正中央的太阳,合理怀疑这个老管家在嘲讽自己。他也不恼,冷笑一声顺着他接话。“那你猜猜,我为什么会醒这么早,管家先生?” 霍顿管家低眉顺眼,银白的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我不清楚呢。” “……”艾利克呼出口气,“你的咳嗽声听起来不太健康,不舒服的话去找医生吧。” “好的先生。”霍顿笑了笑,又接着问,“您和夫人要现在用餐吗?” “……再等等吧。”艾利克下意识望了眼房间内床的方向,他还想再抱着琳达睡会儿。 “祝您休息愉快。”管家了然,小幅度朝他鞠了个躬,随后带着脸颊泛红的小女仆离开了。 第89章 温暖 女仆跟在霍顿管家后面一言不发,两颊染上红霞,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刚男主人英俊的样貌和宽松睡袍下隐约显露的精壮身材。 霍顿管家突然顿住脚步,叹了口气,那女孩差点一头撞上他的背。 “管家先生,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老管家眯起眼睛,不复以往的和蔼,面色严肃认真。“黛西,别忘了规矩。” 黛西心猛地一紧,她慌忙低下头躲过对方的视线,双手不安地绞着围裙的边角,声音细若蚊蚋:“先生,我做错了什么……” “孩子,有些事不用说的那么清楚,你应该知道这份工作的上一任为什么离开庄园的吧?”霍顿无奈,这孩子怕是不太合格,也不知道之前是谁带她的。 “可我只是……” “黛西!”霍顿声音愈加严厉,“作为庄园的一员,你应该时刻牢记自己的职责与身份,你必须学会控制自己的情感,否则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她的脸上血色褪尽,黛西低下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很轻,“抱歉,我会记住您的忠告的,管家先生,请别赶我走。” 霍顿闻言,神情略有缓和,也不再多说什么。他年纪大了,心也变软了,算了,有他看着,这庄园也乱不了…… “……唔,艾利克?”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房间内一片昏暗。凌乱的红发铺散在洁白松软的枕头上,琳达整张脸埋在温暖的被子里,听到杂音便皱着眉,无意识呢喃一句。 她的丈夫放轻脚步,也上了床,小心地拨开琳达脸上的长发,凑上去亲昵地贴了贴。“没事,我在呢,安心睡吧。” 他的头发蹭到自己脸上,痒痒的,琳达推搡不动,把脸埋在对方的肩颈处,艾利克心花怒放,他满足地搂住主动投怀送抱的夫人,幸福地闭上了眼,渐渐地也睡过去了。 …… 吃完午饭,桑迪搬了把椅子,坐在庭院里晒太阳,久违的暖洋洋的舒适感漫上周身,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酥软了。 哈蒙德出门就看见了舒服得翘脚的桑迪,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在笑什么?”桑迪幽幽扭头,表情严肃。 哈蒙德顺势指了指庭院中央喷泉边上的雪人,“我在笑那个雪人的鼻子掉了。” 桑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自己的杰作,那是他前几天闲着无聊的时候堆的。这几天的太阳出奇的好,白天的雪慢慢融化,夜晚在悄悄上冻,反反复复过了段时间,那雪人的鼻子掉了,浑身倒冻得硬邦邦的,看着是有点滑稽。 不笑他就行,桑迪又摊回去晒太阳,声音慵懒,但不肯吃一点亏。“没事儿,先生。那雪人我前几天照你样子做的……现在硬的狠,鼻子暂时插不上去,我不嫌弃他就行……” 坏孩子,哈蒙德无声地弯唇,听出他话里暗戳戳的不乐意,蓝色眼眸里像是落下了阳光,闪着细碎的金芒。 “桑迪,要一起再堆个雪人吗?” 桑迪嫌弃地皱鼻子,慢吞吞翻了个身,背对着笑意正浓的哈蒙德。“不要,冰手。” 哈蒙德失望地叹息,语气浮夸,叹的那口气也是百转千回。“那太可惜了……我还想说我帮你新买了副手套呢,真的不一起吗,你不想跟我一起在雪人的边上再堆一个你吗?” 他顿了顿,更加做作道:“我一个人的话,可不保证会把你堆成什么样了……” 背对着他的桑迪听得牙痒痒,他就随口胡编的照着哈蒙德样子堆雪人,谁让他笑话那个丑兮兮的雪人啦!?现在怎么又扯到他头上了? 为了保证代表自己的雪人尽可能还原真人,桑迪屈服了。 他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语音拖长。“……那我们一起吧。” 哈蒙德笑眯眯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副皮革手套,递给一脸不乐意的桑迪。 桑迪愣了一瞬,手套对他而言,是一个陌生的词汇。这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的手套,整体颜色是巧克力棕,表面光滑细腻,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与他想象的质感完全不一样。 “不喜欢这个颜色吗?”哈蒙德见他不语,以为他不喜欢,有些懊恼。 桑迪朝他笑了笑。“……不是,我以前从没戴过。” 他低头把手伸进毛绒绒的内里,下意识抓挠。两只都戴好了,他朝对方伸出自己的两只棕色爪子,哈蒙德眼含笑意,微微倾身,帮他把束口边缘的金属扣扣好,又拍了拍他的手掌,声音轻松愉悦,“像只小熊。” “……这是您挑的颜色。” “嗯,说明我眼光好,戴上去很好看。” 哈蒙德盯着桑迪的黑眼睛,态度认真。 精致的金属扣饰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有点过于暖和了,桑迪脸颊热得粉扑扑的。别说,这手套,确实保暖舒服,那他就勉强承认哈蒙德的眼光不错吧。 第90章 雪人 桑迪承认,两个人堆雪人确实比一个人有意思。 这一次的雪人比原来那只体型上更加圆润,哈蒙德拍拍雪人洁白的脑袋,笑着问桑迪,“这个准备用什么做鼻子和眼睛?” 刚刚很不情愿的桑迪现在眉眼弯弯,红扑扑的脸上热气蒸腾,一呼一吸间弥漫开雾气,睫毛上仿佛也挂着晶莹的碎晶。他歪头想了想,语气不大确定。“原来那个我用树枝和石头做的,不好看。” 现在倒是肯承认自己的手艺不行了,哈蒙德也没戳破,顺着他的话往下讲,“去屋里面找找有没有大一点的纽扣和胡萝卜吧?” 桑迪眼睛亮了,点头,颇为赞同他的提议。接着他转身窜进了屋里,哈蒙德脱下自己的黑色手套,揣进口袋里,张开手掌,一颗晶莹剔透的雪花落下,又在他的掌心融成一滩水。 他抬首,望向天空,太阳还挂在天上,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可雪,却是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在空中的每个角度都折射出不一样的光华。 他喟叹一声,阳光下的雪,大概就是独属于大自然的一个温柔悖论吧…… 桑迪从房子里出来时,就看到了这样一幅梦幻的场景,美妙到像一幅油画。人物背后的庭院里还有未被雪覆盖的青色点缀,雪花在阳光下飘落,它轻盈而优雅地降落在那位绅士的身上,停留、融化,然后晕染出点点滴滴的印记,他金色的发丝上也落下剔透的冰晶,眼眸中的温柔让桑迪联想到春日的烂漫风景。 “怎么,没找到吗?” 桑迪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视线是如何的炽热,油画里的主人公转过头,轻笑询问。 他下意识紧了紧手里抱着的东西,有些不自在。“找到了,一起来挑挑吧。” “好,我们一起。”哈蒙德恍若未觉,迎上来,语调轻松。 胡萝卜桑迪只拿了一根,这倒是没什么好挑的。但他怀里还有一个盒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纽扣,多是定制完衣服多余剩下后没用的。哈蒙德就在桑迪的怀里给那个小盒子调了个角度,指尖轻轻一撩,盒子就把里面的纽扣展现出来了。 修长的手指头伸进去挑挑拣拣,挑了许久也没挑出个顺心的,哈蒙德头也没抬,就问桑迪喜欢哪个,桑迪还在回味刚刚的那幅画面,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支支吾吾,随手指了一个蓝色的,那是这些纽扣里面最像哈蒙德眸色的。 哈蒙德动作一顿,瞅了眼在角落里孤零零的蓝色纽扣,有些迟疑。“确定不要黑色的吗?蓝色的纽扣也只有一颗了,恐怕凑不出一对眼睛。” 桑迪发懵,“啊?” 哈蒙德盯着桑迪黝黑发亮的瞳孔,看到了里面的迷茫,又忍不住想笑,他把语调拖长,揶揄道,“行了,知道你喜欢蓝色了……最近发呆的次数有点多了,小先生。” 一抹粉悄悄爬上桑迪的耳垂,这时他才想起来这个雪人代表着他的身份,他轻轻咳了一声,努力保持面无表情。“那还是选黑色吧。” “嗯。”哈蒙德又在那里面拨弄,食指和中指夹出两枚黑色的大纽扣,还朝桑迪展示般转了转手指,“喜欢这个吗?” 黑色是里面最多的,有大有小,花纹装饰也不一样。哈蒙德挑的这一对最亮最闪,花纹倒是不多,却很符合桑迪的心意。 他俏皮地眨了眨眼,捧着盒子的手又往前伸了伸。“好,就要这一对。请帮我装上吧。” 等雪人桑迪的胡萝卜鼻子安上去,又过了段时间,雪花开始变大,阳光也没有刚刚那么灿烂了。两个雪人相依偎在一起,亲亲热热的一起看雪花飘落。 桑迪则捧着一杯热牛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的两个雪人。 要不明天把先生的那个雪人再改改?他慢吞吞的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牛奶,温热顺滑的口感让他幸福的眯了眯眼,思绪也有些迟钝了。 …… 艾利克再次醒来时,已接近下午两点了,他的肚子在安静的卧室里响亮地叫了一声。他慌忙低头去看怀里的夫人,琳达弯着她那双睡醒不久,还是迷离慵懒的双眸。 她枕在丈夫的手臂上,浑身舒服的不想动弹,但还是半支起身,给她那不好意思的丈夫解围。“我也饿了,去吃饭吗?” 女人起身,被窝也漏了个口子,艾利克又抱着她的腰把她塞回了自己怀里。“好,我让管家把饭菜送进来,就在里面吃好嘛?让我们今天一起偷个懒吧。” 琳达笑了,手指尖点点丈夫的鼻子。“那我们也要起来洗漱呀。” 闻言,艾利克重重的叹了口气,认命地放开她。琳达却在离开前凑上来亲了他侧脸一口,然后躲过了他试图扒拉自己的手,一个闪身躲进了洗漱间。 艾利克碰了碰被她碰到的半张脸,乐颠颠地起身开门去安排他们的中晚餐。 今天的一切,美好的都像是梦。他拉开窗帘,也看到了阳光下雪花纷飞的奇景,听着洗漱间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他勾起嘴角。 如果可以,他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 第91章 迟到 寒冬凛冽,浅淡的阳光透过薄雾,均匀洒在爱莉的身上。 她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还请旅馆认识的一位姐姐给她编个漂亮的发。那位心灵手巧的姐姐考虑到她怕冷,散了一半小姑娘的亚麻色长发,披在肩上保暖。 爱莉穿着这几天新买的深棕色羊毛长袍,内层填充着的柔软羊毛保暖效果极佳,就是可惜它的领口设计,用她爸爸的话来讲,敞开的设计可以让她感受从头灌到尾的寒风。但是抵不住宝贝女儿喜欢,老父亲含泪买下来,只是又在店员的建议下加了一条同色系的羊毛围巾和羊毛长裤。 老父亲摊手,没办法,要是真把宝贝女儿冻坏了,不仅他自己心疼,他的夫人都能从家里一路杀到这里…… 爱莉跺了跺脚上的黑色小牛皮靴,对着她身后不肯走的马车十分不满,再准确一点,是马车里的乌利亚。 “爸爸,你可以回去了,等会儿我要跟朋友们一起逛,你跟着我们不合适。”她的眉毛拧成了小疙瘩,语气抱怨。 忧心忡忡的老父亲撩开车帘,扒着窗缝哽咽出声。“爱莉,我只是担心你……” 爱莉扭头,丝毫不给他面子。“我已经是位成熟的淑女了,爸爸,你完全是在自寻烦恼。” 乌利亚一颗心碎成八瓣,他把自己的宝贝女儿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没看出来年仅十岁的她哪里有可以称得上成熟的地方。 看着在大庭广众之下快要哭出来的老父亲,爱莉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语气尽量放缓。“爸爸,真的没事,我邀请的是薇薇安小姐和桑迪,你知道他们的呀。现在你可以回去接着赶稿,然后到约定时间来接我。” 老父亲终于认命,朝着女儿挥手,走之前又不放心叮嘱了几句。“爱莉,注意安全,不要跟陌生人走,不要……” “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离不认识的人和马车太近。”小爱莉叉着腰,这些话,她的爸爸从小说到大,她现在可以闭着眼睛倒背如流。 乌利亚神色讪讪,忽然瞧见薇薇安向他们这里走过来。 说来也巧,那天他在街上遇到了多年不见的同窗好友,也是因此决定暂时在这里留一段时间。后来他带着爱莉去拜访好友,爱莉就和好友的女儿薇薇安认识了,好友结婚比他早,生女儿也比他早,薇薇安整整比爱莉大了六岁,在小姑娘面前俨然一个亲和的大姐姐形象。 “乌利亚先生早,爱莉也早呀。” 薇薇安敛下她棕绿色的眼眸,捏起裙摆优雅的朝乌利亚行礼问好,她的脸庞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已渐渐显露出几分淑女的温婉与秀丽。 乌利亚瞧着薇薇安乖巧懂事的样子,感觉看到了未来的女儿,心情明亮,他眼含笑意叹了一声,这回是真放下心,有这个大姐姐带着,他也不用担心爱莉了,告别两人,他示意车夫动身,准备回旅馆接着赶稿…… “薇薇安姐姐,你今天真漂亮!”爱莉两眼放光,拉着大姐姐的手软软撒娇。 薇薇安今天的打扮也很用心,上身套着件墨绿色的羊毛夹袄,领口和袖口上都嵌上细腻的白色兔毛,夹袄的剪裁设计贴身而不紧绷,勾勒出她与爱莉完全不同的苗条身材;下装则是一条深棕色的羊毛长裙,整个人的气质高贵典雅。 大姐姐温柔一笑,弯下身子细细打量爱莉,瞳孔里面印出了一个琥珀色瞳孔的漂亮小姑娘。“你今天也很漂亮,比我见过的最名贵的花都漂亮。” 爱莉幸福地眯着眼,越来越喜欢薇薇安了。 薇薇安:“今天想先逛什么?” 爱莉摇了摇头。“还差一个人哦。” “是你说的哥哥吗?”薇薇安棕绿色的瞳孔闪了闪,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爱莉闻言重重点头,眼底的期待都快溢出来了,今天有她最喜欢的两个朋友陪她,都不敢想象今天自己会有多开心。 薇薇安面上依旧微笑,但心里有点不屑,别管什么理由,一位绅士怎么能让女士等那么长时间呢?她瞅了瞅面露兴奋的爱莉,也没说什么,只是安静的陪着她等。 此刻的桑迪正在着急忙慌地赶来,真不是他故意迟到的,他都出门一段时间了,结果发现手上空空,自己给爱莉带的小礼物忘在家里了! 当时他就调头回家,哈蒙德还在楼下客厅里,一杯咖啡还没喝完,就看见桑迪冲回来了。追问后得知情况的他有些哭笑不得,时间紧迫,他就让等在外面的奥斯先把桑迪送过来,等会儿再回去接他出去办事。 纵使哈蒙德牺牲了自己的时间,纵使奥斯把马鞭甩的飞快,桑迪还是华丽丽的迟到了。他靠在颠簸的车厢上,开始无理取闹。 都怪哈蒙德,天天让他学习学习,他脑子都不好了! 他着急地跳下马车,看见了不远处气呼呼的爱莉和另一位面色不太好的年轻小姐,忐忑不安地捏紧了装礼物的纸袋。 第92章 这围巾我要了 “桑迪,你怎么能让我们等这么久!” 桑迪还没到地方,爱莉就急匆匆地冲过去,委屈地抓住他的上衣衣摆。 “对不起,爱莉,我走到半路才发现给你带的东西忘了。”桑迪心虚气短,站直身体果断认错,边道歉边把手里的纸袋递给脸气的圆鼓鼓的小姑娘。 爱莉收好东西,语气松动,但想到薇薇安姐姐陪她等了这么久,就故意“哼”一声给薇薇安展示自己的态度,趁对方不注意,又朝桑迪眨了眨眼。 接收到爱莉的信息,桑迪连忙大步走过去,深呼吸,朝薇薇安弯下腰。“实在抱歉,小姐,让您久等了。” 薇薇安双手交叠,优雅地放置于身前,心里不太舒服,却在桑迪起身时看清了他的脸。“啊,没事,这也是意外……”她顿了顿,眼神在对方瓷白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偏过头,两颊如同初绽的花瓣,透出淡淡的粉红,也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瞧出两人的不自在,爱莉咧嘴,她接过桑迪停留在空中的纸盒,顺势塞到了大姐姐的怀里。“薇薇安姐姐,别忘记收下呀。” 说完她又抓着桑迪不放。“桑迪,你给我们带的是什么呀?我怎么摸着还是热的。” “蜂蜜黄油饼干,我自己做的,希望你们喜欢。”他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咳了一声,这确实是他起了个大早亲手做的,结果换完衣服,他就直接出门了。可不是热的吗,刚刚他把纸袋一直捂在怀里。 薇薇安捂住嘴,有些惊讶,“你还会做饼干?你不是作家的助手吗?”话音刚落,她自己就觉得有些不礼貌,刚想找补,爱莉就兴冲冲插进来。 “当然啦,桑迪很厉害的!上次我去他家里做客,他家的院子特别大特别漂亮,推秋千时桑迪跟我说他还会烤蛋糕!”爱莉挺直腰板,颇有些炫耀的意味在里面。 桑迪笑笑不做声,薇薇安则把注意力放在她说的大院子上面,棕绿色的瞳孔闪了闪,她动作优雅地拢了拢垂落下来的发丝,把它别在耳后,嘴里也开始夸赞桑迪很有生活情趣。 三人碰了面,开始慢慢走起来,薇薇安拉着爱莉的手,轻声问了许多关于桑迪的事。阳光斑驳地洒在两位小姑娘并肩而行的身影上,桑迪缀在后面,倒是没听清,只嗅着清新凛冽的空气,身体放松,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这是去哪儿的来着?眼看着路越来越熟悉,桑迪摸摸下巴,开始拼凑回忆。 小姑娘有些激动,“薇薇安姐姐,这家里面的衣服好漂亮呀!” 薇薇安抬头,“啊”了一声抓住她在空气中挥舞的爪子。“这家店可能……” “是的,这家店的老板是个老爷爷,脾气特别好。”桑迪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哈蒙德带他来做衣服的那家裁缝铺吗?他的注意力全在爱莉的惊呼声上,没分给另一个人,也没听出她的犹豫。 两位女士齐刷刷转头盯着他,爱莉是兴奋地瞪大了眼,薇薇安则是惊讶,她慢吞吞问了一句,语气委婉,“桑迪先生曾在这里定制过衣服吗?” 桑迪:“算吧……我的雇主带我来订过几套。” 薇薇安若有所思:“啊,这种情况不常见……看来你的雇主很喜欢你。” “?”桑迪眼眸闪过一丝迷茫,他欲言又止,不知道先问哪个问题。 爱莉有些等的不耐烦了,她一只小皮靴刚要迈进去,薇薇安就把她往旁边一牵,表情郑重道,“这里可不能随便进去哦,爱莉,别看这里破破的,里面是定制高级礼服的,价格很贵,我们就别进去捣乱啦。” “其实,我有钱的。”爱莉慢吞吞地歪头,“我来的时候,妈妈就给我塞了很多钱,刚刚爸爸送我时也给我准备了很多……而且,我就想买那条围巾。” 薇薇安头疼地皱起眉,她不信爱莉小小一只能带多少钱,她转过去想让桑迪也帮忙劝劝这个犟孩子,结果桑迪正在苦思冥想上次他花了多少钱,完全没接收到她的求助讯息。 玻璃门突然从内向外打开,一个熟悉的脑袋探出来,是上次的那个小伙计。 他在里面看到了徘徊在门外的一帮人,凑过去发现一个小姑娘眼巴巴地盯着他挂在橱窗里的“作品”,抓紧出来看情况。他伸头的时候还在偷偷吐槽,为这围巾他早上刚跟师傅吵过,还打了个赌,师傅用十枚银币赌他一个月都卖不出去,嘿,没品的老头! 小伙计笑的憨厚,“嗨,小姐早上好呀,想要这条围巾吗?” 三分钟后,三个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小伙计口若悬河,狠狠撂下一句话,“听我的,这条围巾是未来大师的手艺,买它没错!” 爱莉呱唧呱唧鼓掌,“好,给我拿了!” 第93章 狗男人 十分钟后,薇薇安站在冷风中怀疑人生。 “爱莉,你怎么随身带这么多钱?”不只是她,桑迪也觉得不可思议,刚刚小姑娘随手一掏就掏出十枚金币,动作潇洒到仿佛只是随手丢了十个铜子儿。 那小伙计都向桑迪伸手了,看到爱莉的豪迈操作也幻灭地揉了揉眼睛,接着用鄙夷的眼神扫射薇薇安与桑迪,好像认为两人是专门哄骗小孩的坏人。 不论如何,爱莉心满意足地捧着礼袋跟在两人身后,随口回应,“妈妈给的。”她也不算撒谎,爸爸给的还没用呢,围巾要送给爸爸,肯定不能用爸爸给的钱呀。 桑迪咽了咽,“可以问问你妈妈的职业吗?” “嘿嘿,我的妈妈跟其他人的不太一样,她手里有几家珠宝店。”爱莉俏皮一笑。 桑迪与薇薇安:“……” 薇薇安面露纠结,“……这种话,以后别跟陌生人说。” “我知道的,财不外露,但是桑迪和薇薇安不是外人呀。”爱莉笑得甜度超标,软绵绵地一下击中了两人的心,她接着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玩呀?” …… “你还要跟着我多久?”威廉抱臂,不爽地给安东尼摆脸色。 那晚宴会快结束时出了乱子,倒是没人注意有两位男士在后花园拉拉扯扯。亲吻结束后威廉瘫在对方怀里,浑身上下使不出劲儿,只能无力喘息,那臭狗还在他脸上轻轻缀吻,眼看着就要一路向下,威廉咬牙切齿地抓着他的头发用力往后扯。 安东尼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扯也扯不动,小少爷气急眼了,直接啊呜一口狠狠咬在他脸上,给那臭男人疼得一激灵,然后喘着粗气扯开他的衣领,在威廉的锁骨处舔了一口。 最后还是安东尼发现威廉眼角溢出泪来才停下,小少爷抽噎着不肯理他,他反而觉得对方娇气可爱。 他慢慢抚平了两人身上的礼服褶皱,顺便又把他浑身上下又摸了一遍,安东尼抱着没力气折腾的威廉又缓了一会儿,才回到宴会厅。 结果客人全都走光了,老家主、卡修斯、卡尔文夫妇一个不在,还是管家给安东尼开的大门,两人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分开了。 威廉也没去了解宴会到底出了什么乱子,庄园里随便抓一个仆人也默契地闭口不谈,还是自己的人偷偷摸摸汇报的,不过也无所谓,他脑子里乱糟糟一片,也没心思听,知道个大概后就摆手让人下去。 手下:“……我们不趁机做些什么吗?” 威廉翻白眼:“去去去,别烦我,让他们自己闹。” 手下唉声叹气地离开了,威廉则在自己房间里躲了一整天,一边努力回忆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边冥思苦想安东尼是不是在玩他,然后憋了一肚子火。 当天顺路经过小少爷房间的仆人给朋友咋咋呼呼地比手势,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生怕别人不相信威廉跟吃了火药一样,面色铁青且愤怒。 而威廉,经过一整天周密的考虑,得出一个结论,他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自己躲着不敢出门!他还要出去物色新酒馆的地址呢!什么安东尼,什么督察,给他通通滚一边去!话是这么说,晚上他又失眠了。 金贵的威廉少爷回忆着今早镜子里青肿的眼睛,颇有些闹心,他看着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安东尼,咬牙切齿道,“看什么看,没听见我的话吗,老是跟着我做什么!” 安东尼倒是神采奕奕,换了身常服,更显年轻。“我才见到你十分钟。” “你少管我!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威廉快被气笑了,他一分钟也不想见好吗。 坐久了督察的职位,安东尼微微皱眉,身上的气势汹汹,唬人倒是很行。 他眼神谴责地望向这个张牙舞爪的小少爷,说话时带着与他板正长相完全不符的委屈意味。 “你……为什么态度变得这么多,你之前不是这样对我的……” 威廉毫不畏惧,“督察先生,之前我和你只是朋友,如果不是碰巧,我和你根本不会有交集……” “会有的。” 安东尼斩钉截铁,面色坚定。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很早之前就见过他一面。那次的偶遇也不是意外,他早就知道小少爷每个月会固定的有那么几天偷偷翻墙出来喝酒。无论如何,他们总会相遇的…… 他抬眸,视线射向气呼呼的小少爷,眼神幽深而黏腻。 威廉完全不想理他,直接掉头就跑,然后衣领又被揪住了。 安东尼叹了口气,“慢点,地上滑。我不动你,就跟以前一样,只陪你去喝酒行嘛?” “你说真的?”威廉狐疑地眨眨眼,然后思索了片刻,反正也跑不过他,就这样吧。“行,你先放开我,站的离我远点。现在白天,不喝酒,你陪我去看看新酒馆的选址吧。” “新酒馆?你原来的酒馆没了!?” 安东尼石头似的臭脸崩裂开,有些不可置信。 第94章 你在期待什么? 威廉听着这话,总觉得他在嘲讽自己。看出他脸色不好,安东尼赶紧找补,“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额,你的圣杯之前不是筹备的挺好的吗?” 威廉掀了掀眼皮,语气发凉,“被人一把火烧了。” “什么时候?谁做的?” 安东尼刚回来两天,下面的人还没来得及汇报这件事。他一瞬间想得更多更远,在脑海里一个人一个人地仔细排查,神色严肃凝重。 小少爷哼笑一声,故意说的引人遐想。“怎么,亲爱的爱德华警长没跟你说吗?唉,真令人伤心,都不肯为了好朋友尽心尽力……” 此时此刻窝在材料室忙到起飞的爱德华警长突然打了个喷嚏,他狐疑地左瞧右瞧,没发现什么异常,接着低头,奋笔疾书地整理汇报资料。 光影打在低头沉思的安东尼脸上,光线分割,五官立体。 他有些迟疑,“你什么时候跟爱德华这么熟了?” “酒馆的纵火案是他一手负责的,要是我和他不熟,你就该找他谈话了。” 安东尼叹了口气,心里一丝一毫的别扭也不敢有了,“对不起,我该早点回来的……所以,是谁放的火?” 威廉皱起了鼻子,不想多说了。“情况有点复杂,纵火犯好像跟艾林伯格有关,我也说不太清,你可以去问问爱德华。” “好,我先陪你去选新酒馆位置。” 威廉:“……你今天没事吗?” “爱德华还没整理好汇报的资料。”安东尼悄悄摸摸靠过来,与威廉并肩而行。 …… 陪两位小姐逛了一上午,薇薇安陪着爱莉买爽了,两人冲锋,一人负责扮演移动货架的角色。对此,桑迪接受良好,就是腿有点酸,肩膀有点疼,还有左手拎了几个纸袋,右手抱了几个盒子。 爱莉敲了敲有点抽筋的小腿肚子,转头看见桑迪手上的东西吓了一跳。 爱莉:“……我们买了这么多东西吗?” 薇薇安回神:“……好像是的,怪不得我都累了。” “两位,要不找个地方休息休息?”桑迪右手艰难地往上托了托,再一次惊叹两人的购买欲,两人不好意思,上前分担了点。 薇薇安接过其中一个盒子,脚下一个踉跄。“这里面是什么,怎么这么重?” 爱莉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含糊不清,“好像是我在刚刚那个礼品店买的,是什么来着……哦,我买了个石头摆件,想送给妈妈来着。” 桑迪嘴角抽搐,好别致的礼物,好感人的母女情深。 “薇薇安姐姐,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餐厅吗?”走了这么久,爱莉肚子已经瘪了,她惆怅地抱着礼物,叹了口气。 “我想想,最近的话,希尔斯特?不过可能还要走一会儿。” 桑迪弱弱举手,“去那儿的话,我知道附近有条近路。” 三人一合计,愉快地决定由桑迪带路。那条近路正好经过旧当铺的后门,桑迪心不在焉地往那儿瞟了几眼,突然站住脚,脑袋里灵光一闪。 难怪他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上次把先生的怀表赎回来时,他身上钱没带够,好像还给那老头打了张欠条…… 爱莉艰难地从几个盒子后面探出头,疑惑地打量面色凝重的桑迪,“怎么了,你走错啦?” “没,突然想到点事,我们快走吧。”桑迪幽幽道,然后低头默默加快速度。 …… 希尔斯特餐厅内,艾利克与哈蒙德坐在角落里,几株高大盆栽的挺阔叶片遮遮掩掩,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 “你迟到了,哈蒙德。”艾利克敲敲桌面,目光谴责。 哈蒙德挥手招来服务生,自顾自看起菜单,恍若未闻。 艾利克的敲桌子节奏加快,引得站在一旁的侍者往他这儿瞟了好几眼,哈蒙德认命地把菜单递给他,开始干巴巴的解释。“早上临时出了点事,还好后面处理的速度够快,就迟到了五分钟。” “五分钟!”艾利克强调地又念了一遍,“你知道我为了按时赴约都推掉了一笔生意,而且,你以前从来不会放我鸽子的。” “……今天我买单。” “这还差不多。” 艾利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菜单,刷刷刷点完交给服务生,然后目光发亮。“快,跟我说说,你早上被什么绊住了脚?” 哈蒙德看完他点单的全程有些一言难尽,然后又被他瞪了一眼。“没什么,我让人先送桑迪去和他朋友汇合,我到拍卖行的时间就晚了点。” 艾利克:“……就这样?” 哈蒙德奇怪地瞟了他一眼,“你在期待什么?又在失望什么?” 艾利克头疼地吸了口气,“我以为你早上碰见了哪位小姐就忘了我………不是,我亲爱的朋友,你有没有觉得,你对桑迪有点太好了些?” “嗯,我知道,我喜欢他。” “?”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第95章 他会慢慢接受我 艾利克艰难地咽了咽,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哈蒙德笑了笑,起身又去添了一份水果布丁,叮嘱直接打包带回去。落座时看着怀疑人生的好友,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艾利克回神,一把拍掉他的手,喝了口水顺顺嗓子,表情忧愁万分,好像看见好友即将做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事。 他深吸了口气,“不是我想的那个喜欢吧?” “你觉得呢?” “他比你小多少……哈蒙德,你真是个混蛋。” 哈蒙德表情淡淡,颇有些不以为意。“嗯。” “……你对他下手了吗?” 看着好友一瞬间拉平的嘴角,艾利克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你还没被那种令人作呕的风气污染,可是你怎么会喜欢他呢……因为他的脸吗?” 艾利克喃喃自语,之前他见过桑迪几面,其他都模模糊糊的,就记得他长得跟娃娃似的精致漂亮,可他还是想不通,哈蒙德也不像是会为色所迷的人啊。 哈蒙德没理他,喝了口水抿唇向窗外看去。天空泛着浅淡的蓝,一朵云也没有,寒风摇曳着枯枝,屋内的植物倒是舒展着枝叶,温暖依旧。 “别想了,艾利克,有些东西是说不清的。” 一句话轻飘飘的,跟片枯叶似的落在地上,艾利克停下了碎碎念,抹了把脸。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等着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来。 “所以,你今天约我是为了什么?”艾利克把视线放在桌上的牛排上,手持刀叉慢慢切割了,感觉心情乱七八糟。 哈蒙德:“不能只是简单约顿饭吗?” 艾利克勉强牵起嘴角,这个回答谁也不信,哈蒙德自己都快被逗乐了。这时,刚刚的服务生又恭恭敬敬地给哈蒙德送上了一份打包好的水果布丁。 艾利克狐疑地指了指,有些惊讶,“你这是?” “带回去给桑迪尝尝。”哈蒙德理所当然般回道。 艾利克:“……我还是不理解,你是认真的吗?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喜欢男生。” “其实我也不知道,但他在我这里总是特别的,我也试图反驳过自己。” 艾利克:“结果呢?” 哈蒙德叹了口气,“我没法欺骗自己。” 哈蒙德垂眼,半张脸藏在盆栽阔叶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怪异。他没向好友提起自己察觉时的纠结与疯狂,有好几次他在桑迪的卧室门前站至天明,就一动不动地胡思乱想。 ……为什么是他?换个人行不行?他对于自己是什么? 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有些他敢认,有些他不敢认,可就像自己说的那样,人无法欺骗自己。那个夜晚伊索尔德给他提了醒,胆小鬼不配拥有任何东西。没关系,最难的是做决定,这部分他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慢慢达成目标就行…… 艾利克咽下一口酒,又开始没话找话,“那小孩儿知道你对他的心思吗?” “不知道,没关系,我不会逼他,慢慢来他会接受我的。”哈蒙德勾唇,笑得艾利克心里发毛。 “你会给他选择的自由吗 ?”艾利克一噎,餐盘里的美食对他瞬间没了诱惑力,他把刀叉放下,身体向前凑了凑。 哈蒙德保持着笑意瞟了他一眼,视线发冷,蓝色幽深得像是里面藏了什么怪物。看懂他意思的艾利克埋头,往嘴里一口一口塞着食物。他就知道,哈蒙德当年肯定留下了点后遗症,他父亲那么疯,估计哈蒙德也遗传了点,他手一哆嗦,莫名地开始同情什么都不知道的桑迪。 “哈蒙德先生,好巧呀。”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哈蒙德抬眸,看见了笑得灿烂的威廉,身边还跟了个面色不善的督察,正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 “午安,威廉少爷,督察先生。” 看到安东尼不高兴,威廉笑容愈加张扬,还嫌气氛不够热烈似的,用肩膀轻轻顶了顶后面的人,开始拱火,“哈蒙德先生跟你问好呢,还不回应?小心得罪了艾林伯格家主还有路易丝家主,让你明天就从伦萨滚蛋。” 艾利克抢在安东尼开口前摆了摆手,语气欠欠,“克拉克少爷说笑了,哈蒙德和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处罚伦萨的正义使者,还得是克拉克的本事大呀,跟警察厅的人关系这么好。” 威廉脸色刷的变了,关注点却奇奇怪怪,“谁跟你说我和他关系好了!” 安东尼板着脸,按住不顺心的小少爷,朝着艾利克点点头,“确实如此,好久不见,艾利克。” “?”挣扎的威廉动作顿住,表情空白,“什么意思,你和这人认识?” 艾利克贱贱一笑,“你好呀,威廉小少爷,想不到吧,我和安东尼认识好久了。” 威廉下意识扭头找安东尼求证,见他不反驳,当下就往他腰间狠狠拧了一把,开始不讲理地生气不理人。 第96章 你怎么追到老婆的? 二十分钟后,艾利克隔壁一桌坐上了人,他一脸便秘地看着安东尼用点酒的方式哄人。宴会厅里后面有段时间他和琳达离开了,没注意到安东尼与克拉克的小少爷之间奇怪的氛围。再者,之前安东尼也没跟他提过,只问了他一些奇怪的问题,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哈蒙德:“怎么不吃了?” “……”他压低了声音,“安东尼跟威廉是一对?” 哈蒙德笑了笑:“你跟他不是认识很久的朋友吗,你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还计较这个,我和他就认识了几年,我跟你可是从小就一起的,而且我刚刚就是故意刺威廉,哪知道……” 压低的声音传入耳中,威廉不高兴,又瞪了对面的木头一眼,见他盯着菜单不为所动,脚伸过去又轻踹了一下,随后被对方的小腿缠住,缩也缩不回来。 他气得磨了磨后槽牙,别以为他没瞧见安东尼藏在菜单后面的笑。 “骗子。”威廉小声嘀咕,使劲把脚抽了出来。 “我骗你什么了?”安东尼合上菜单,半是无奈半是不解。 威廉目光躲闪,倔脾气上来就是不肯理他,被他视线骚扰得受不了了,又没记性地一脚踹上去。 对面的男人挑了挑眉,弯腰把手伸进桌布里面,然后一把握住那娇气少爷纤瘦的脚腕,用力一拽,把他的脚架在了自己膝上。 这家伙越来越放肆了。威廉低着头瞪大了眼睛,爪子扒着椅子两边暗暗使劲,然后打了个哆嗦。那双粗糙的大手伸了进来,紧紧贴在肌肤上,暧昧地摩挲着自己的小腿,光摸还不够,这混蛋还用力捏他! 一声轻吟溢出,小少爷羞恼地捂住自己的嘴,他睁着带着湿意的棕绿色眼睛了,示弱般望向安东尼。 安东尼面上正经,目光严肃的就像在自己办公室里审视案件一样,手上痴迷地留恋那片温热,察觉到威廉的眼尾一片引人遐想的绯红,微微失落地松开了手。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说我是骗子?”安东尼面上略有失落,心里还在回味刚刚的美妙。 威廉还捂着嘴不敢放,他怕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过于放荡,只能凶狠地瞪眼,那双水雾弥漫的眼睛却毫无震慑力。 安东尼轻叹,心脏像被根羽毛划过,心痒难耐。“你别撒娇,好好说话。” 去你妈的撒娇!威廉刚平复好的呼吸立刻又乱了,他想踹又不敢,想骂又怕别人注意,不情不愿地回了一句,“你以前跟我说,你在伦萨一个人也不认识,才想跟我做朋友的。” 啧啧啧,这话说的,也太娇气了吧。艾利克在一边偷听,揶揄地朝好友挤了挤眼睛,哈蒙德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有点诡异地羡慕起此刻的安东尼。 安东尼眉头微松,笑意一闪而过,“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当时我刚来真不认识他,你要是不开心我可以和他绝交。” 竖着耳朵偷听的艾利克:“……”跟谁绝交?我吗?你小子当时问我怎么讨到老婆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艾利克换脸的丝滑程度丝毫不亚于刚刚咽下去的葡萄酒,哈蒙德偏头,稍稍遮掩勾起的嘴角。 艾利克眯眼:“哈蒙德,你是不是偷偷在笑?” “你看错了。”哈蒙德嘴角拉平,神色笃定。 “真的?”好友狐疑地盯着他。 “你要是不相信我也没办法。”哈蒙德摆烂,选择重新开个话题。“对了,这次拍卖会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艾利克进食的动作停了一瞬,有些怀疑,“是那幅画?她终于肯出手了?” 对面的男人点了点头,“她缺钱,希望能卖个好价钱,你做好准备。” 艾利克:“行,这才是好兄弟。不过你提前告诉我会不会不太好?” 哈蒙德:“你想多了,大部分拍品都会公布出来的,你只比其他人早知道一会儿。” 艾利克:“那也不错,谢啦。” 这个角落就他们两桌人,两人安静了一会儿,都在偷听旁边的那对“打情骂俏“。艾利克对此啧啧称奇,表示安东尼找了个不太安分的男朋友,也不知道他那个石头性子应付得来吗…… 哈蒙德晃了晃酒杯里的液体,看似随意道,“我还想问你点事儿。” “你说,不违反原则的都行。”艾利克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直觉有哪里不对。哈蒙德酝酿了一会儿,慢慢道,“你是怎么追到琳达的?” 艾利克:“……” “这违反你原则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跟安东尼才应该是朋友,他问过我一样的问题。我的话……额,你为什么不参考你的父母?” “真学我父亲,我怕出事。”哈蒙德轻轻叹了口气,视线落在狼藉的桌上,有些恍惚。 艾利克马上后悔,举手投降。“行行行,我说,但我说完你不准发表意见。” “好。” 第97章 催化 跟兄弟探讨自己如何讨到老婆是种什么体验? 艾利克微笑表示,滚! 一开始认真听讲的好友逐渐用一种很难理解的眼神注视自己,他自己越讲越磕巴,差点咬到舌头,最后被好友一个手势喊停了。 “你什么意思?”艾利克脸黑红,黑是被好友气得,红是回忆过往的害羞。在哈蒙德一言难尽的嫌弃眼神里,他憋着口气,顺也顺不下去。 哈蒙德沉默了很久,久到艾利克以为他被震惊得不会说话了,才终于发表了一句看法,“很难想象,这太神奇了……你真的觉得琳达是出于真心和你在一起的吗?” 艾利克脸黑得跟锅炭一样,“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他没良心的好友拍拍自己的肩膀,打破了他勉力维持的从容,“就凭你做过的那些蠢事,我有理由怀疑琳达和你在一起,仅仅因为你有钱。” “……滚。” 艾利克破防,撂开他的手,仰靠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像是被什么重重打了一拳。眼珠缓缓滑动,猝不及防看到了外面的桑迪。 艾利克:“……我现在有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你听不听?” 哈蒙德抬眸,有些迷茫。好友扯了扯嘴角,手指头对着外面,“瞧那儿,你不用给他打包水果布丁了,直接给他点一份就行。” 刚刚走小路,碰巧遇上一段没铲干净雪的路段,薇薇安惊呼一声,皮靴一歪,差点把它主人脑袋送进雪堆里,幸好桑迪眼疾手快拉了薇薇安一把。可还是崴了脚,一大一小在两边一手搀着薇薇安,一手抱着买的东西,总算是走到头了。 看到希尔斯特的招牌,三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薇薇安忍着疼一瘸一拐地走了许久,眼眶都红了,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淑女仪态,扶着桑迪就要道谢。 正好卡到了一个的角度,从哈蒙德这儿看就像是薇薇安羞红了脸,侧身贴着桑迪说话,桑迪脸也红扑扑的,却还不躲开。 “嘶~”艾利克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就去观察好友的脸色。 哈蒙德没开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看,面上什么也看不出,只有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阴霾泄露了一丝情绪。 艾利克咳了一声,声音弱弱。“没准是误会呢?” “不知道,我没见过那位女士。”哈蒙德垂眸,声音平静。 其实自己没见过也正常,桑迪在外面肯定也有自己的朋友。但,真的只是朋友吗?为什么他们贴的那么近,桑迪为什么不躲开,脸又为什么那么红,今天不是说和爱莉那个小姑娘出去玩吗?他为什么骗我? 艾利克换了个话题,试图活跃下气氛。“额,你先别想他们的关系了,你上次还没回答我为什么桑迪和威廉长得这么像?” “不知道。” …… 爱莉小小一只,抱着小山似的礼盒艰难地跟在两人后面,此时此刻,她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她好像,东西买太多了。 “爱莉,你还好吗?我们马上就可以休息了。” 桑迪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在爱莉耳中恍若天籁。她深呼吸几下,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趁着这股劲儿还没散,她又呼哧呼哧往前冲了一段路,总算追上了两人。 “呼,我,呼,我没事……我们赶紧进去吧!” 她往上颠了一下盒子,冲着桑迪露出一个身残志坚的苦涩笑容。 薇薇安:“……” 桑迪:“……” 两人齐齐笑出声,脚还疼着的薇薇安面色扭曲,笑中带泪地给爱莉竖了个拇指。桑迪也乐不可支,就剩满脸问号的爱莉站在原地呆愣。 “桑迪,你怎么在这儿?” 门被推开,哈蒙德略显惊讶的声音传来。 桑迪惊喜的扭过头,差点忘记手上还挂着一个伤患,刚往前走几步就听见薇薇安压抑的痛呼,一下子站住了,担忧地询问薇薇安有没有事。 哈蒙德本来将将转晴的脸色又淡了点,他不着痕迹地扫过旁边立得笔直的爱莉和面露痛苦的薇薇安,主动往桑迪那儿靠近。 桑迪看到哈蒙德,紧绷的身体微动,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与轻松。“先生,你来这里吃饭吗?” 哈蒙德温柔展眉,伸手拂去桑迪肩上零星的碎雪,“嗯,这位小姐怎么了?” 桑迪扶稳了薇薇安,简单说了下情况,“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现在我也不确定她的脚怎么样了,您能帮我们联系一下医生吗?” “当然,奥斯正好在这附近,先让薇薇安小姐上马车休息一下吧,我们直接去找医生。午饭别担心,我帮你们准备。” 桑迪彻底放心,乖乖应声。“好。” 哈蒙德转身朝餐厅里面的艾利克打了个手势,好友朝他了然一笑,摆手示意他快走。 一旁的薇薇安痛得脸色苍白,盯着哈蒙德的背影有些愣神,被爱莉轻轻推了一下后慌忙答应,只是脸上红透了。 这位哈蒙德先生过于英俊了,她想。 第98章 他不同意 艾利克目送几人离去,然后视线被服务员挡住。 服务生礼貌微笑:“先生,请别忘记账单哦。” 木着一张脸的艾利克:“……” 搞了半天,哈蒙德没付钱就走啦?艾利克疲惫地摆摆手,让人先下去,他自己要冷静会儿。他在椅子上幽幽叹气,不行,下次得让哈蒙德请他吃两顿。 十几分钟后。 艾利克的背影在棕绿色的瞳孔里逐渐模糊变小,确保周围没人能听见他们对话后,威廉又换了副表情,安东尼见怪不怪,把切好的牛排换到了对面。 威廉盯着切好的牛排,表情淡淡。“我自己有手,别把我当女孩子追。” “抱歉。”对面的人没反驳他落座到现在一动不动的现实,认真诚恳地向他道歉,然后继续切割肉排,动作优雅从容,礼仪方面挑不出任何错误。 “安东尼,你不觉得我无理取闹吗?” “不觉得。” 威廉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声,“可我觉得。我嘴上贬低、讽刺你,行为上却毫无负担地享受你的付出,明明你什么也没做错,你可以转身就走,为什么要忍受我这种反复无常的人对你的冒犯呢?” 威廉不客气地推开那盘切好的牛排,一字一句都像从心里的阴暗角落挤出来似的。他勾起嘴角,慢慢凑上去,对方身上任何细微之处都被无限放大,他甚至可以看到安东尼脸上细小的绒毛被他吐出的热气拂倒。 心跳加速,血液冲上大脑,垂下的手紧握成拳,威廉嘲讽地松开手,对面的人一言不发。威廉还未说的话两人心知肚明。 你喜欢我什么呢?我高傲无理,惯爱在人前伪装,背地里离经叛道,连我的父亲和哥哥都不知道我的真面目,你只不过被我骗了…… “威廉,我好像还没认真跟你说过这句话。” 安东尼沉默了片刻,灰色眼珠缓缓滑动,视线停在他脸上,“我喜欢你。” 小少爷瞳孔惊颤,勉强撑着气势朝他冷笑,好俗套无聊的借口,他想这么说,却没有开口的力气。对面的人没等他回复,又重复了一遍。 “我喜欢你。” “……你偏题了,安东尼。” “我喜欢你的一切,在我看来,你从来没有无理取闹的行为,你只是在试探我。” “不是试探,你的喜欢让我感到困扰。” “你在撒谎。”安东尼的声音坚定到让威廉眼睛发红。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撒谎?哈,瞎了的眼睛挖了算了,要不然影响督察先生的判断。” 安东尼闭嘴,心中明了自己说不过他。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直接把椅子挪过去贴着对方,然后捏着威廉的下巴亲了上去。 小少爷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声,没挣脱过,老老实实环住男人的脖子,眯着眼睛享受。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他们的坐姿已经乱了,威廉一条腿架在安东尼硬邦邦的大腿上,半个身子软在他怀里,银丝拉扯间,他一个巴掌就要呼在安东尼脸上,然后被对方捉住手又亲了一下。 威廉哼哼,“怎么,说不过我就亲我?” 安东尼声音发沉,“我知道克拉克家族混乱的情事让你心里不舒服,我保证它永远也不会发生在我们之间,我只忠于你,给你我一次尝试的机会好吗?” “……你都抱着我了,我还能说不吗?”威廉湿漉漉的眼眸里媚意翻涌,他抹去嘴角的晶莹,他才不会乖乖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予取予求,高傲的小少爷主动伸手挽住对方,不认输似的主动亲了上去。 …… 混乱的一天总算结束了,哈蒙德好人做到底,看完医生直接把两位小姐送回了家。 薇薇安下车时手上还拎着药,极其艰难地转头,恋恋不舍地想往车厢里看,可惜里面的情景全被窗帘遮住,只有偶然浮动的瞬间可以瞥见两人的侧脸轮廓。 车上的人都注意到了她炽热的视线,哈蒙德语意不明,还是压抑不住心底的阴暗,“桑迪,看来这位薇薇安小姐对你的印象很好……她喜欢你?” 桑迪:“……” 实在不行就再回去找医生看看眼睛吧,哈蒙德先生。 累惨了的桑迪靠在车厢壁上懒懒地挥挥手,有点儿不高兴。“先生,很明显,薇薇安小姐的视线一直落在你的身上。” “你真这么觉得?” 桑迪甩了个白眼,重重“嗯”了一声。 哈蒙德出乎意料地笑出了声,看上去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意识到这一点,桑迪又迟疑了,什么意思?哈蒙德也对薇薇安有好感吗?你看他嘴角都翘起来了!一股突如其来的烦躁让他拧眉,他瞟了瞟眉梢之间都散发着愉悦气息的先生,心里偷偷暗骂,不行!他不同意! 马上他面色更加凝重,自己为什么会反应这么大?因为薇薇安喜欢哈蒙德? 奥斯得到主人的命令后重新挥鞭,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高低不平的路。车厢晃动,桑迪还在纠结自己的立场问题,一个没坐稳就要磕到后脑,然后被哈蒙德拉到同侧,顺便撸狗似的揉了下脑袋。 第99章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 冬日的傍晚,两人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奥斯选了条偏僻无人的近路。 四周被一片寂静而深邃的暮色所笼罩,寒风从缝隙中偷偷溜进来,倒让桑迪清醒了些。 “这不对劲。”他喃喃自语,心神恍惚。 轻微的声音收入耳中,哈蒙德侧身,暗处的眼睛幽幽发亮,他现在心情很好。那个叫薇薇安的小姐喜欢谁都不重要,最要紧的是,他从桑迪的回答中听出了他对薇薇安的态度,他的小先生还没被抢走…… 他轻声询问,“怎么不对劲了,桑迪?” “您先别说话,让我再想想。” 桑迪眉毛拧成了小疙瘩,现在看到哈蒙德那张帅脸就烦,他嘴上恭顺,手上毫不客气地做了个往外赶的手势。这态度可不对,哈蒙德垮下脸,也开始冥思苦想,有点担心桑迪是后知后觉自己其实也对薇薇安有好感。 一路上两人都安静得过分,桑迪心乱如麻,干脆躲着哈蒙德,假装掀起布帘往外看,夕阳的余晖洒在路边堆积的白雪上,反射出浅淡的金色光芒。 马车缓慢向前,车轮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与马蹄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人心烦意乱。当马车终于缓缓停下,这古怪的沉闷被轻微的颠簸打破。 到家了。 “先生,我先回房间里休息一会儿。” “嗯,不着急下来,我刚刚请了帕森太太来给我们做晚餐。” 两人各怀鬼胎,勉强笑着回应几句,上楼分开时同时沉下脸,脚步匆匆。 “吱呀”一声,卧室的门被关上了,桑迪仰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慢慢挪到椅子上,心情复杂,他自己不高兴的点是什么?马车晃悠了一路两个人谁也没想明白,也可能是不太敢想明白。 鼻尖萦绕着一股混合后的奇怪味道,桑迪拧眉侧头在身上嗅闻,唔,今天陪那两位小姐逛的店可不少,香水味,皮革味,墨水味………各种气味或浓或淡都留下点痕迹,薇薇安小姐的香水味最重,混一起后熏得人发昏。 啧,又想到薇薇安看哈蒙德的眼神了。 桑迪甩了甩头,扔掉那些杂念,一件件衣服被烦躁的主人脱下,随意散乱摆在地毯上。 冷空气激得桑迪下意识一抖,他慢吞吞地环住自己的胳膊搓了搓,抬脚进入浴室。 白色的水汽弥漫,一只白皙的湿漉漉的手按在门把上,指尖被雾气蒸得泛出粉色,换好衣服后桑迪呆呆地坐在床上,然后暴躁地拍了拍松软的被子。 不管了,先吃饭! 楼下。 帕森太太从哈蒙德的脸上看出了点问题,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慈爱。 “怎么了,哈蒙德先生,您看上去很苦恼。” 哈蒙德朝好心的太太扯起嘴角,“没什么事,奥斯在外面等您,回去的路上请注意安全。” “好吧,看来你是嫌弃我烦了。”帕森太太打趣了他一句,离开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这样不太好。好先生,跟桑迪好好聊聊吧,你们都是好孩子。” 桑迪下楼时奥斯已经带着他惆怅的母亲已经离开了,哈蒙德坐在摆上晚餐的餐桌前,面色诡异。 桑迪:“……”好熟悉的感觉,就是好像角色颠倒了。 哈蒙德指着一个黑色的礼盒,温声提醒,“薇薇安小姐好像落了一个,你要给她送回去吗?” “不。”桑迪黝黑的眼珠定住不动,他站在楼梯上,身后灯光黯淡,看上去像个精致诡异的娃娃,他嘴唇蠕动了一下,“那是给你的。” “什么?” “你明明听到了。”桑迪翻了个白眼,恢复了生动活泼的一面,他推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声音还带着点烦躁,“那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哈蒙德瞬间偏头喝了口水,躲过他隐隐带着些谴责意味的目光,“谢谢你,桑迪。” 啧,好没诚意的谢谢,桑迪揉了揉头发,受不了似地选择坦白。“先生,我不开心。” “为什么?”哈蒙德哑然,然后干巴巴开口询问。 刚刚下意识开口的桑迪握紧了拳,心口处像堵了一团湿乎乎的棉花团子,又涩又难受。他有些委屈地瞟了眼哈蒙德,嘀咕了句什么。哈蒙德听见了,桑迪问他,你知道薇薇安喜欢你为什么这么开心…… 他是因为这个不开心!? 一个惊喜从天而降,砸的他晕头转向,这几乎不可思议,桑迪不希望有人喜欢他……是不是意味着桑迪也对他有好感? 桑迪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自家先生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更委屈地哼了一声,“您又笑了,为什么?” “桑迪,你觉得我和薇薇安小姐合适吗?” “当然不……你们身高都不合适。” 桑迪幽幽吐字,然后闭上了眼。原谅他,这是他思考了一路得出的结论,反正不合适! 他甚至连年龄都没说!说明他也不在意年龄的差距!一个疯狂的想法鼓动着哈蒙德。他露出奇怪的笑容,突然站起身,一步一步无声地靠近有些茫然的桑迪。 “桑迪,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或者说,在意我未来可能的爱人?” 第100章 诡异的告白 “我不知道,我好像根本不希望你身边有人。” 心跳如鼓,桑迪受不住似地惊喘了一下,刚洗完澡,后背又隐隐有了出汗的迹象。 哈蒙德慢慢逼近,眼中情绪莫名,他已经给桑迪留足了逃开的时间,对方却无动于衷,只是往椅子里缩了缩,或许根本没意识到潜在的危险。 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落下,他终于把手落在了桑迪的肩膀上。眉梢微挑,察觉对方下意识瑟缩后逐渐放松的身体,他顿了顿,随即满意地扩大嘴角弧度。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小先生?” 他一反常态,手不安分地捏了捏被他半搂着的人的肩膀,动作几乎称得上是暧昧。面色正经,好整以暇打量着僵住的少年,手一路往上摩挲,最后停在耳朵上缓慢促狭地揉捏,专心致志的好似上面有什么精妙绝伦的魔法,他凑过去,轻飘飘地吹了口气。 “!” 桑迪敏感地打了个颤,脸色跟耳根爆红,他一把按住男人金灿灿的脑袋,眼神飘忽,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我不是小孩,哈蒙德,别做这种让我误会的事……” 哈蒙德的眼神不对,这种近似于宠溺的温柔是在看他吗?直觉告诉他,先生现在的状态不对,下面那句话他该听吗?来不及细想,他眼疾手快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捂住了他殷红的唇。 “别说话,让我再想想!” “你知道了。” 男人受到干扰,声音沙哑低沉,亲昵地摩挲着唇上的手,动作慵懒,不管不顾地吐出他竭力阻止的爱语,每一个字都承载着难以言喻的重量,那是自心底发出的,无法伪装的真实情感。 “桑迪,我对你有了不一样的心思,你也是的,对吗?” “……” 你tm就非得直接说出来吗!! 捂嘴还是捂得太晚了,桑迪闭眼,有点不想面对现实。偏偏那个烦人的王八蛋还在喋喋不休,怎么就有这么多话要讲,烦死了! 哈蒙德伸手整个圈住他,语气诱哄,跟洗脑一样反反复复,“你是对我也有好感才生气的,你在设想我和那位比你还小的小姐关系的时候,都没考虑到年龄……你也能接受我的 ,我们当然也可以在一起试试……” 桑迪听得心跳如鼓,这语气莫名让他想到这段时间以来夜晚偶尔的诡异梦境。他竭力使自己保持冷静,两人之间差距过大,解开这层面纱后他必须小心谨慎一点。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以吸引你的。” 除了长得还行,如果这家伙是因为自己的脸……桑迪眼神危险,攥紧了拳头。 哈蒙德微微叹气,他弯下身完全抱住了这位紧张的小先生,桑迪逃无所逃,避无所避,老老实实呆在男人和椅子之间的狭窄空间里,然后眼热心慌地又扒拉一下越凑越近的脑袋。 “好好说话,我还没答应呢。”他虎着脸,手都在抖。 耳边压抑的笑声荡漾入耳,“桑迪,我说不清,但我喜欢你,我喜欢和你一起生活的这段时间……你是个很好的孩子,聪明、活泼、可爱……以前我忍着不敢告诉你,怕你嫌我年纪大,嫌我对你起了心思,你不会的对吗?” 桑迪耳根烫软得像在锅里融化的软糖,他用鼻音闷闷地哼了一声,“我可以不嫌弃你,但是你不能骗我。”他吸了口气,语气凶狠,“我知道你们上流人士有多会骗人,你要是敢玩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好乖啊,连放狠话都不会,哈蒙德感觉心里一个角落软软塌陷。 他喟叹一声,终于可以完完全全地把他压入怀中,一点也不心虚地应下来,舒舒服服地搂着新鲜出炉的爱人亲密腻歪。 桑迪侧脸贴着他的胸口,两人的心跳声渐渐趋同,就这样吧,他羞得微粉的手指扯着对方衣领,慢慢平复呼吸,然后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 桑迪:“……” 哈蒙德忍笑,“我饿了,先吃饭吧。” 哼,算他识相,桑迪麻溜地从他怀里跳下来,然后指挥他到另一边,不许把椅子挪过来贴在一起。刚告白完得有点距离意识,要不然容易出事…… 夜深人静,桑迪窝在温暖的被窝里,闭着眼睛在里面钻来钻去,兴奋地睡不着,谁能想到自己刚刚察觉对哈蒙德的心思,那人就捅开对他告白了!脸上的热度又有上升的趋势,他揭开一道缝把脸贴过去降温,突然听见有细微的声响从门口传来,他一愣,披着被子坐起身,盯着门口目光炯炯有神。 接下来,偷偷溜进来的哈蒙德转头就看到了一双发亮的黑色眼睛。 你怎么来了?桑迪眨了眨眼,盯着他不放。 哈蒙德直起身,面色波澜不惊,“我怕你踢被子着凉,进来看看。” “……”这种鬼话,你觉得我会信吗?桑迪无语凝噎,然后偏头含糊说了一句,“其实,你说你迷路走错了也行。” 对方知错就改,“嗯,我迷路了。” 他说完就从门口快步跨过来,惊得桑迪喉咙发干,“你过来干什么!” “我想再抱一下我的小先生,抱完就走。” 骗人,桑迪松开被子陷在他的怀里,感觉自己都快闭上眼了他人还没走! 第101章 道德败坏的哈蒙德 “表哥,早上好呀!我来找桑迪啦。” 伊索尔德昨晚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饱了,一大早神清气爽地就坐在了哈蒙德家的客厅里,然后遇见了正在灌咖啡的哈蒙德。 哈蒙德眼下青黑,却心情极好,也极给伊索尔德面子,微笑朝她点头,然后收获了对方警惕怀疑的眼神。 “表哥,你……是熬夜熬疯了吗?”她有些不太敢开口,但实在憋不住,憋着一口气问完了。 “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哦。” 伊索尔德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等着桑迪从楼上下来,结果直接等到了中午。哈蒙德拿着空杯子从楼上晃下来时,表情也有些惊讶。“你怎么还在这里?” 昏昏欲睡的伊索尔德睁开眼,看清了时钟的指向,表情复杂。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钟面上的指针,语气疑惑。 “表哥,你对桑迪说了今天上课吗?” “没有,我以为你之前说过了。” “……” 两人对视良久,哈蒙德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久违的感到心虚,“要不你今天回去休息一天?我照样付你工资?” “那我等这么久算什么!?”伊索尔德夸张地瞪眼,不敢置信他能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是该说他去把桑迪拉起来吗! 算你有耐心。 哈蒙德瞟了她一眼,顶着黑眼圈晃到厨房,又慢悠悠地给自己搞了杯咖啡,声音不咸不淡,“他昨晚估计也失眠了吧,别吵他了,我给你再加一笔误工费。” “你们昨晚干什么了?” 伊索尔德怀疑地提高音量,瞬间想到了一些恐怖的故事,警惕地往沙发角落里缩,目光谴责地望着表哥眼睑下的青黑,“你不会强迫他做什么事了吧?” “你可以在我面前装一会儿淑女吗?就安静一会儿,思维也正常一点。”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昨晚上他睡不着,干脆熬夜把拍卖会的所有事宜又看了一遍,现在头昏脑胀,看见吵吵闹闹的伊索尔德有点心梗。 实在不行,写信把她送回家好了,反正拍卖会结束后他可以亲自来教桑迪,还能增进一下感情,他面无表情地灌了一口苦涩地咖啡。啧,忘加糖了。 伊索尔德痛心疾首地捂着胸口,对于品德疑似败坏的哈蒙德无言以对,心里默默心疼桑迪。这叫什么事,看到心爱的威廉有了男朋友,哈蒙德就准备逼迫桑迪安慰他吗!还把桑迪折腾得现在都没爬起来,真是臭不要脸! “你在想什么不健康的东西?我没对桑迪做什么,只是跟他确定了关系,把你可笑的眼神收回去。”哈蒙德声音跟表情一样不咸不淡,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挑着食材准备午餐。 “你还是对桑迪下手了!”伊索尔德过滤完信息,脸都白了一层。 她探过去想瞧瞧哈蒙德的表情,却看见他目光专注地挑着蔬菜。 “你要做饭?天呐,我也要在这儿吃,我下午再教桑迪。” 伊索尔德扒着沙发扶手,伸长了脖子看他的动作,感觉眼睛都舒服了,有一说一,光看哈蒙德的脸,桑迪好像也不亏…… 不行,不能这么屈服,她把刚刚不道德的想法打包好扔出去,准备下午好好劝劝桑迪,看能不能拯救一下失足少年。 哈蒙德没理他,哼笑一声挑选厨具,“可以,记得付钱。” “那我工资不要了。”伊索尔德目光坚定,下定决心要吃到这顿饭。 “不够,起码要你一周的工钱。” “……” 桑迪睡得面光红润有光泽,睡眼惺忪地拖着斜下来了,回过神就看见伊索尔德老师痛心疾首的目光,一下子站直不敢乱动了。 “伊索尔德小姐,早上好。” “亲爱的,不早了,都够我再睡一觉赶过来了。” 伊索尔德目光幽幽,迅速扫视过桑迪的全身,视线在脖颈处停留的最久。 桑迪僵得跟木头人一样,看清时间后心凉了一瞬,不是,也没人通知他今天上课呀?怎么一觉睡醒,老师就坐在客厅里,还目光幽怨地盯着自己,看得人心里发毛。 “再吓他,你就收拾收拾回家结婚吧。” 熟悉的声音让桑迪松了松紧绷的身体,目光下意识追到厨房,脚还自觉地往那边迈了几步,“哈蒙德先生,早上好!” 金发蓝眼的主人笑着揉了揉他又睡的一塌糊涂的发型,引着还有点困倦的小先生往自己怀里靠。 “啪!” 一声巨响吓醒了桑迪,转头一看,伊索尔德老师面色扭曲,裙摆边的地上还有可怜的缺口花瓶,碎片四散,地毯上也洇湿了一片水渍。 哈蒙德手上微微环着桑迪的肩膀,眼神微妙地看着心虚的伊索尔德,他可不觉得落在地毯上的花瓶会碎成这样。 确实如此,伊索尔德哆嗦着唇,把抖着的手往后缩了缩。刚刚情急之下,她抓过花瓶往桌角狠狠磕了一下,才扔到地上的,手上还被飞溅的碎片割开了一道口子,流出鲜红的血液。 桑迪眨了眨眼,注意到那抹鲜红,有些紧张地望向伊索尔德,“伊索尔德小姐,你的手被划伤了!” 第102章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别过去。” 哈蒙德眼神发冷,贴在桑迪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那边全是碎片,小心被划伤。” 桑迪一噎,有碎片不假,他又不是没穿鞋,视线游移在伊索尔德和哈蒙德之间,他怎么感觉今天的气氛怪怪的。 “伊索尔德,你慢慢站起来,到这里让桑迪帮你检查一下吧,那边放着我来收拾。” 顾及桑迪,哈蒙德没说什么,声音平淡到让伊索尔德背后惊出了一身汗,她怎么敢的,在他面前搞这种小动作? …… “伊索尔德小姐,您还好吗?” 今天的老师讲着讲着就没声了,每次都需要他提醒一下才跟上了发条似的运作。桑迪黑黝黝的瞳孔映出了她有些苍白的面容。 伊索尔德露出了一个苦笑,她感觉不太好。这些日子哈蒙德的好脸色见多了,她差点忘了这位表哥的本质,能这么多年独自在外还稳稳坐着家主位子的人,可不是她能够随意冒犯的。现在回想起刚刚饭桌上哈蒙德充斥着警告意味的冰冷眼神,她包扎好的手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不行,反正都这样了,她肯定得帮帮桑迪,要不然,这傻孩子能被骗得流落街头。 她吸了口气,按住了桑迪写字的手。“桑迪,我有话跟你说。” “?”桑迪迷惑地眨了眨眼,有话你就说呗,这一面我都快写完了,你一按,我手滑毁了这页怎么办。 “你别被哈蒙德给骗了,他不是你想的什么好人。” “伊索尔德小姐,先生不是你的表哥吗,你怎么……”还跟我偷偷说他的坏话,桑迪有些迟疑,他不确定这位老师究竟想做什么,她不应该说先生好话吗? “你别着急,你先听我说完!” 伊索尔德紧张地握紧他的手,快速转头确定附近是否安全,然后用一种怪异的、类似于心疼的眼神注视着这个一无所知的孩子,“桑迪,哈蒙德是不是跟你表白了?你别信他,他,他其实喜欢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还有了男朋友……只是你和那个人长得很像,所以哈蒙德才会对你表白的!现在还来得及,你别沉迷进去!” 什么玩意儿? 伊索尔德语速极快,一大堆信息冲击下,桑迪看似冷静地抽回手,眼中却满是迷茫。他闭着眼,强逼自己冷静。“请停一下。” “你的意思是,哈蒙德先生不喜欢我,跟我一起只是因为我像他真正喜欢的人?” 伊索尔德小姐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欣慰地重重点头。 桑迪心慌了一瞬,随后开始怀疑,这一切没道理。他跟在哈蒙德身边这么久,根本没听说到先生心里藏着个喜欢的人,而且,如果只是因为他长得像,那为什么一开始不下手?哈蒙德明明有那么多时间来逼自己屈服…… 呼吸声由快变慢,他声音清脆,“伊索尔德小姐,你有证据证明你说的话吗?” “她说了什么话需要证据证明?”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哈蒙德站在门口,望着目光躲闪的伊索尔德,语气冷得像冰块。 话出口的瞬间,就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气氛压抑到几乎快让人喘不过气。伊索尔德小姐低头掰着自己的指甲,一滴汗水顺着脸部曲线滑落。 “两个人怎么都不说话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歪了歪头,金色的发丝斜落下遮住了半只眼睛,不去看他眼底晕染开的暗色,好像真的只是在单纯的好奇。 桑迪伏在桌面,从眼角余光里注意到了如坐针毡的老师,他仰起头仔仔细细地把哈蒙德从头看到脚,再迟钝桑迪也该明白一个被边缘化的家族小角色不该这样让人畏惧。 盯着先生温柔帅气的面庞,思绪飘远,就算伊索尔德说的不是真的,哈蒙德也瞒了他很多事。可两人刚刚表明心思,就能要求对方坦白一切吗?他自己也有很多秘密……只要不违背原则,应该没关系的……可是,伊索尔德小姐说的事得问清楚,这个可能违反原则。 “先生,今天的学习已经结束了,先让伊索尔德小姐回去吧。” “……好。” 哈蒙德看不清桑迪的神色,但他有种莫名的心慌,迟疑了片刻,还是应下了。 昨晚的一切仓促而又热烈,他趁着桑迪刚刚开窍还没意识完全的时候,近乎诱哄地把人骗到了手。不该让伊索尔德来的,今天应该就让他陪着桑迪,只有两个人,把小先生的想法完完全全歪到爱情上,让他完完全全依赖我…… 伊索尔德跟魂魄出窍了似的,只恍恍惚惚间听到了一声好,她解脱般撑着扶手起身,绕过哈蒙德时瞥到对方阴森森的眼睛,脚下踉跄,外衣也没拿一路冲出了别墅。 桑迪上前掩上门扉,转头冲着沉默的人扯了扯嘴角,“先生,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什么?”哈蒙德心一紧,开始担心伊索尔德说的话,目光黏在桑迪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黏得桑迪都快走不动道了,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拉着哈蒙德,两人坐在了一张椅子上。 第103章 像梦里一样亲我 椅子再宽大,坐了两个人也嫌挤得慌,更何况桑迪这段时间好吃好喝的,整个人抽条了不少,营养补足后整个人更显挺拔。 哈蒙德垂着头,乖乖被桑迪牵着,然后怀里就钻进了一个暖乎乎的人。 “想贴就贴着,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桑迪脸上飘着红晕,语气故作不耐烦。 身后贴着的胸膛猛地压近,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独属于哈蒙德身上淡淡的冷香包围了他。 桑迪下意识嗅了嗅,这味道跟哈蒙德这个人外在表现的温柔形象稍显违和,但他很喜欢这气息,他贴过去蹭了蹭,身体放松,两人都抿着唇一言不发,静静享受早上被打断的亲昵。 在怀里待久了,桑迪不由自主地黏上眼皮,然后感觉身后的胸膛闷闷地颤了下,低笑声含糊不清传入耳中。 “桑迪,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喟叹一声,声音软下来,心里也酸酸涨涨的,手指轻柔地穿插在黑色发丝间,然后手腕被抓住扔开。 桑迪冷着脸,像极了享受完就翻脸的渣男,“别动手动脚的,我们来说说你的爱人,你真正喜欢的人。” 最后一句咬牙切齿,桑迪狠狠翻了个白眼,然后揪着他衣领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如果谈这事的时候哈蒙德敢有一点不对劲,他不介意在他那张厚脸皮上留下点跟他拳头亲密接触后的印子。 哈蒙德薄唇抵在桑迪耳朵轮廓上,语气微冷,“桑迪,伊索尔德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说了你有心上人,求爱无果后因为我长得像他,就骗我在一起了。好了,现在轮到你来解释。”桑迪嘴上不在意,心里别扭的恨不得一头撞死抱着他的人。 听到这话,哈蒙德混乱了一瞬间,什么意思,伊索尔德还是觉得他喜欢威廉吗?他快要被气笑了,她不小心安排自己的联姻,在桑迪这里来造他的谣?刚冷笑一声,腰上就被桑迪掐了一把。 这事不说清楚哈蒙德今晚别想睡觉,桑迪冷静地不像话,他没错过对方一闪而过的冷笑,但他好像一点没生气,只甩出一句“解释。” “桑迪,还记得那晚我去参加晚会吗?克拉克家族举办的、为了欢迎继承人的晚宴,我看见了克拉克家主的第三个儿子,他的侧脸让我想起了你。我对他多关注了点,伊索尔德那个没脑子的……” 说到这位表妹,哈蒙德哼了一声,手背贴了贴桑迪的脸,慢慢往下直到他一起一伏的小腹上,停着不动了。“我一点也不喜欢他,我先认识的你。” 听到克拉克,桑迪神色不自然地变得阴沉,抱着他的人敛下眸,奇怪地问:“桑迪,为什么你和威廉·克拉克长得那么像?” “……我们能先不谈这个吗?等时候差不多了……我不会骗你的。” 桑迪有点心虚地闭上眼睛,脑海角落里过往的一幕幕过往快速闪过,揪着衣领的手滑落,然后被另一只大手包裹,十指交叉。 “当然可以,可是桑迪,你因为伊索尔德的话怀疑我了。” 哈蒙德脾气很好地放过这个话题,然后垂着眉眼,语气平静的控诉桑迪对他的不信任,“我们昨晚上刚在一起,你就因为别人的话开始怀疑我,这几天别让她来了,就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好好稳定稳定我们的感情怎么样?” 不怎么样。 桑迪马上不心虚了,他刷的睁开眼,把两人缠得难舍难分的手分开,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对上另一双温柔的蓝眸。 “哈蒙德,”他不太习惯地在嘴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哈蒙德,你在害怕什么?” 对方愣住,放在桑迪小腹上的手微微蜷缩,莫名其妙被挠了一下的桑迪腰身敏感地软下来,差一点就没气势了,气得他“啪”一声打在哈蒙德的手上,留下个红印子。 “你先别动,昨晚上我就想说了,你怎么跟平常的样子违和感这么大?好像担心我跑了一样,小动作好多!你是担心我不喜欢你吗?” 真搞不懂,哈蒙德平时那么冷静自持的一个绅士,虽然有点恶趣味,但都无伤大雅。但从昨晚到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表面看上去是刚刚谈恋爱黏黏糊糊的人,实际上给人一种奇怪的不舒服的黏腻感,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可能变得比爱莉还幼稚?桑迪的脸皱皱巴巴的,真想检查检查哈蒙德的壳子里是不是换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掰过哈蒙德金灿灿的脑袋,两人对视。“哈蒙德,你是以为我分不清自己对你的感情么?我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十岁也不是八岁,我有自己的思考和想法,没把感激、尊敬和喜欢混为一谈,也能清楚地知道我不想有人站在你身边,是因为我,我对你动了心思。” 桑迪打了个磕巴,有点不好意思地放轻了声音,然后又逐渐变响,带着过于滚烫的炽热情感,“我喜欢你的脸,喜欢你的性格,喜欢你平时偶尔的恶趣味……你特别好,我希望你能亲我抱我,就像梦里一样……” 第104章 你可以放心大胆地爱我 “所以,你能别想那么多,放心地和我在一起吗?” 梦里面的一切让人脸红心跳,不能再往下深想。最后,桑迪顶着张爆红的脸问了一个问题,他捧着哈蒙德脸颊的手哆嗦得不成样子,单纯是因为紧张和害羞,还有腰上越来越重的力道。 桑迪说的越多,哈蒙德的眼神就越深,他惊愕地看着桑迪,这位超乎他意料的勇敢的爱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拼命想要隐藏的阴暗面,却故意点燃了一把火,任由烈焰肆虐,让自己心慌意乱。 “……能和你在一起是我的荣幸,桑迪。” 哈蒙德听见自己这么说着,然后桑迪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捧着他脸的手改捏为揉,再狠狠扯起自己的嘴角。桑迪精致的脸慢慢放大,额角凌乱的发丝拂开,一个响亮的吻印在上面。 两人同时愣住,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桑迪重重咳嗽几声,推开越靠越近的金色脑袋,晃了晃小腿想跳下去直接跑路,结果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拢在后腰的手臂禁锢住。 “你想往哪儿跑,小先生?你还没告诉我,你梦里有什么?” 刚刚胆子大得恨不得直接兜头抱上去的人现在又羞又急,哈蒙德轻笑一声,手上禁锢的力道加重,两人面对面,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直接让桑迪分开腿坐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武力压制住羞恼挣扎的桑迪,哈蒙德语气温柔,笑容蛊惑诱人,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像是落下了星河,闪着碎光。“我的小先生,你好厉害。看出了我的害怕,可是,我的很多小动作也是从心……就像现在,我想吻你,桑迪。” 靠!用本事你把脸蒙上,靠美色诱惑我算什么! 桑迪暗骂一声,身体相当诚实,他红着脸撅起嘴就要往上凑,然后被哈蒙德偏头躲了一下。被噎住的桑迪刚准备开口,哈蒙德就吻上了他的唇角,挨挨蹭蹭的,一下一下往中心靠,然后彻底吻住。 先生的吻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柔至极。刚开始小心翼翼的,在桑迪完全放松后又彻底掌握了他的呼吸节奏,带着他一点点细致地探索。 桑迪回过神后兴冲冲地想要反客为主,察觉到他的意图,哈蒙德胸口闷闷颤动,他笑够了护在桑迪后腰的手用力托举,帮助他双腿分开,跪在椅子边角上,让他年轻气盛的小爱人处于上位,居高临下地吻他。 结束后,两人气喘吁吁地抵住额头,桑迪黝黑的眼眸迷离恍惚,水意朦胧,整个人看上去呆愣愣的,哈蒙德喊他名字也恍若未闻,像个精致的木偶娃娃,还是快被玩坏的那种感觉。 “桑迪……” 声音混杂着性感的喘息声,低沉悦耳,听得桑迪浑身发软,跪也跪不住。蹋下去的一瞬间被人揽住,肌肉上流畅的线条绷紧凸起,哈蒙德直接在空中给他换了个方向。现在桑迪窝在他怀里平复呼吸,哈蒙德起伏的胸膛紧紧贴合着他的脊背。 灼热的呼吸伴着又一声呼唤,“桑迪。” “……嗯。” 良久,桑迪才应了一声,声音软乎乎湿漉漉的。哈蒙德修长脖颈上的喉结滚动,他埋在桑迪肩头,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桑迪狐疑皱眉,拧过发软的身子,“你笑什么?” “我笑自己捡到了一个聪明勇敢的宝贝。” “……”桑迪幽幽地盯着哈蒙德俊美的侧脸,想了想总算接上了话,“你这么想也行,所以你要好好珍惜我,不能骗我,不能欺负我……” 哈蒙德笑不动了,他有点心虚的侧过去,一下一下啄吻着桑迪光洁的后颈,嘴里含糊不清,“我可能肯定不舍得欺负我的爱人。” “哼。”桑迪有点受不了他的黏人了,拧着眉,又不大好意思拒绝。 哈蒙德安安静静抱着他,心里多日堆积的灰尘都像被一阵风吹散了,久违的平静让他有些昏沉。但桑迪不困,甚至可以说的上如坐针毡,哈蒙德的腿到底不如椅子舒服,况且,他担心出事…… 哈蒙德捏了捏他的侧脸,放开了他,在他跳下去的瞬间,又有些不舍。“桑迪,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坦然呢?” 桑迪眼角的绯红还没退去,闻言懒懒翻了个白眼,配上那副精致艳丽的样貌,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我为什么要对你小心翼翼,甚至战战兢兢呢?你平对我就很不错啊,也从没对我发过脾气,或者用什么严苛的惩罚方式,我对你有感觉,难道是什么很丢人的方式吗?”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很嫌弃我的贵族身份……” “啊,你是觉得我会因为所谓的‘等级’而对你畏惧吗?哈蒙德先生,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我确实对所谓的上流阶级有偏见,但那不意味着我就要抛弃自己的感观,放弃感受和你在一起的生活温度。” 眼前鲜活灵动的桑迪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把眼尾的湿意抹去,平静从容地平视坐着的爱人,“况且,我心里其实看不起那群自视甚高的垃圾,你如果硬要往垃圾堆里凑,那我觉得你配不上我。” 第105章 暴躁的伊奥 哈蒙德哑然,他看着眼前态度几乎称得上是倨傲的桑迪,心跳声又一次加快。没由来的,自己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奇特的吸引人靠近的光晕,爱意膨胀,他闭上了眼。 “桑迪,你能接受我,是我的幸运……” “太肉麻了,同样的话你已经说过了,先生。那现在你要对我坦白身份吗?” “……”他果断闭上嘴。 桑迪不肯见好就收,他狡黠地眨了眨眼,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我不会相信一个被家族边缘化的小角色能有那么大的威慑力,伊索尔德小姐被您的威严气势吓得连衣服都忘拿了。” 对方勾起唇角,“等你和我坦白与克拉克关系那天,你就会知道了。” 桑迪眼里的笑意微冷,不自在地“哼”了一声,推开门走了。 …… “你说什么!?” 伊奥不可置信地掏掏耳朵,宁愿自己聋了。 在她对面,桑迪悠闲自在地坐在桌子上,两条腿晃悠个不停。他无赖似地朝她耸耸肩,语气摆烂。“再说一百遍也没用,我和哈蒙德在一起了,你耳朵没聋,但再往里掏掏就说不定了。” “臭小子!”伊奥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吓得一旁擦酒杯的凯蒂小姐一个哆嗦。 桑迪瞟了一眼伊奥黑沉沉的脸,立马捂着耳朵跳下来跟她拉远距离,目光警惕,嘴里还念念有词“干什么干什么,有人在呢,不能揪我耳朵!” 他不说还好,一说伊奥就来劲了,撸起袖子就准备逮桑迪,凯蒂神色微妙的看着她追他逃的可笑场面,嘴角抽搐要笑不笑,咳了一声后低头,继续心无旁骛地擦酒杯。 最终,桑迪还是没保住自己的耳朵,被伊奥轻轻拧了一把。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你还记得之前答应过我不会被骗吗!不行,你不能再回去找哈蒙德了……” 桑迪捂着耳朵,看着着急上火不停转圈圈的伊奥,语气抱怨“我哪有你想的那么傻,我看的明白,你就别操心了,皱纹都要挤出来了,本来也不是年轻小姑娘了。” 伊奥本来担忧的神色变得扭曲狰狞,死死盯着气人的臭小子,恨不得给他一巴掌。旁边的凯蒂终于受不了了,按住伊奥上扬的手,表情淡淡。“你怎么知道他是真心的?那群垃圾可比你想的会演戏得多,就连怀特那个老东西都把我骗了。” “……他的眼睛。” 桑迪垂眸,大拇指和食指下意识摩挲,语意不清地嘀咕出声。 伊奥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平静,声音却在颤抖,“你别告诉我,你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心……这种傻话鬼都不信,还不如说你喜欢他的脸。” 桑迪被她的话逗乐了,也不知道戳中了那个点,他眉眼一弯,拍着大腿自乐,“虽然他的脸确实讨我喜欢,但我不是这个意思。” 伊奥和凯蒂一脸“他废了”的痛苦表情,开始合计两个人能不能把桑迪捆起来,关楼上几天清醒清醒,却听到了桑迪怀念似的一句叹息。 “伊奥,哈蒙德看着我的眼睛,就跟卡特看你一样。” 两人一愣,随后都陷入了沉默。凯蒂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注意到了伊奥陡然变得安静悲伤的眼睛。这就是她已故的丈夫吧,她叹了口气,按着伊奥的肩膀让她坐下。 桑迪望着没了声音的伊奥,心里一阵发紧发麻。半晌,他嘴唇蠕动,“伊奥,抱歉。” “没事,我……只是很久没听到他的名字了,有点不适应。” 伊奥勉强笑了笑,可能自己也意识到现在笑的太难看,又把嘴角压平。一瞬间像是被抽取了浑身的力气,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摆了摆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桑迪,就算他真的喜欢你,但我还是不希望你和他在一起,你们不合适。” 桑迪没说话,手指扣着木桌的桌角,两人明白他的意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 “回来了?” 哈蒙德抖了抖手上的报纸,把它折好放到一边,转头朝推门进来的桑迪笑起来。桑迪闷闷地应了一声,看上去不大开心。 “先生,伊索尔德小姐明天还来吗?” “来不了了,她生病躺着呢。” “那她病好了回来吗?” “不,她要回家了。之后我亲自教你,就像从前一样。” “……”谢谢,大可不必。 桑迪愈发萎靡不振,他拖着步子把自己甩进沙发里。哈蒙德适时地送上毛毯,贴心地把他裹紧,接着连人带毯都抱过来贴在身侧。 桑迪瞪着双大眼睛,欲言又止。 “怎么了?” 哈蒙德手上动作不停,一边细致地抚平桑迪翘起的发丝,一边耐心询问。 桑迪掖了掖毛毯边边,把下巴埋在里面,身子歪倒在哈蒙德身上,含糊不清道:“先生实在是太黏人了……” 对面的人笑了笑,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桑迪,其实我对你的小动作一直都有,你以前没注意到而已。” 第106章 哈蒙德又骗人 真的吗?桑迪缓慢地眨了眨眼,开始在脑海里回溯,好像是的,这家伙老是喜欢揉他的脑袋,还有拍他的肩膀,喜欢跟他贴着站在一起……啧,原来这家伙这么久以前就对他不怀好意。 他不忿地瞥了眼笑得灿烂的男人,抑扬顿挫地叹了一声,逗得哈蒙德嘴角的幅度变大。 哈蒙德:“亲爱的,我们都说开了,你还要尊敬地喊我‘先生’吗?” “你别那么肉麻,喊你先生不行嘛?” 桑迪搓了搓手臂,被那句亲爱的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吧。”哈蒙德略显失落地用脑袋蹭了蹭桑迪,选择妥协。 桑迪哼笑了一声,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试探性地戳了戳他的肩膀,“你告诉我,伊索尔德小姐是真的生病了吗?她回家又是自愿的吗?不准骗我!” “……”对面的人收敛笑容,垂眸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桑迪的眼尾,然后被后者谨慎地躲开了。他一顿,顺势帮他拢好毯子,语气淡淡,“生病倒是真的……你想帮她求情?” 桑迪皱了皱鼻子,有些郁闷地用毛毯把整张脸蒙住。“她除了告诉我那件事还有哪儿惹你了?你竟然真的准备赶她回去……” “她父母给她安排好了未婚夫,伊索尔德回去合情合理。” 放屁!他才不信哈蒙德让她回去没有私心! 桑迪欲言又止,试探性开口,“我想去看看伊索尔德小姐。” “当然可以,我陪你一起去。” “不,我想一个人跟她聊聊天。” 桑迪幽幽地盯着男人,真让他陪着一块儿,伊索尔德的病估计是要越来越重了。哈蒙德但笑不语,又轻轻揉了一把桑迪的蓬松黑发。 两人僵持了会儿,桑迪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定眼神到底让人屈服了,哈蒙德捏了捏眉心,举手投降。“我陪你一起去,你们可以在房间里聊,我在外面守着等你。” 桑迪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倒头软在哈蒙德怀里,挨挨蹭蹭,像是被顺了毛的小动物,看得人怜爱万分。 伊索尔德的房间内。 伊索尔德小姐耷拉着脑袋,靠在枕头上心情低落,手里捧着杯热水。 她是真后悔啊,哈蒙德的好脸色看多了,真以为自己的表哥是个心地善良的绅士啦?偷偷说坏话就算了,还被人当场抓住,她在伦萨估计是要待不下去了。 “咳咳!” 喉咙痒得难受,干燥的嘴唇因剧烈的咳嗽裂开,疼得她可怜巴巴地吸鼻子,噢,鼻子也堵住了……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可怜的人了吗!?她唉声叹气,把被子送到嘴边,然后被冒白烟的热水烫得一个激灵。 门突然被敲响,女仆进来,慌慌张张地走过来跟她说家主大人带着一个少年想见她。伊索尔德眼前一黑,哈,桑迪听了她的话看来也没跑掉,这会儿哈蒙德要在桑迪面前收拾她了? “伊索尔德小姐,我能进来吗?” 桑迪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进来,伊索尔德朝女仆比了个轻声的手势,缓慢地把水杯递给她,然后掀起被子想钻进去装睡,刚躺好,她好表哥的声音也飘进来了。 “伊索尔德,别耍装睡的小把戏,你的女仆说你刚刚起来准备喝药。” 闭上眼的伊索尔德:“……” 两行清泪缓缓划过面庞,她睁眼,幽怨地盯着手足无措的女仆。 桑迪转头望了望哈蒙德,语气纠结,“万一她真的又睡着了怎么办?” 哈蒙德满脸无所谓,捏着桑迪柔韧的手玩,“那就爬起来和你聊天,我们来这儿一趟可花了不少时间,她少睡点怎么了,回去有的是时间睡。” 桑迪与竖起耳朵偷听的伊索尔德:“……” “咳咳,哈蒙德表哥,你来啦,咳咳,不好意思我刚刚睡醒,你们要进来吗?” 伊索尔德故意重重咳嗽,试图通过卖惨减弱对方的攻击性。门被女仆恭敬地打开,露出桑迪神色微妙的脸和站在他后面似笑非笑的哈蒙德。 那个笑立马让伊索尔德想起了那天离开前阴森森的恐吓眼神,她一口气直接呛住,咳得泪花都泛出来了,心肺闷痛。桑迪一愣,没想到她病的这么重,目光担忧地看着她。 哈蒙德皱眉,按住桑迪不让他过去,“要不过几天再来?我怕她传染给你。” 闻言快缓过来的伊索尔德咳得更起劲了,可惜桑迪脚步坚定,直接把哈蒙德推开了,门关上的一瞬间哈蒙德抬眸,冷冷地瞟了伊索尔德一眼,像是警告。 现在,房里只剩下桑迪和伊索尔德两人了。 桑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目光复杂,满含同情道:“伊索尔德小姐,你知道自己马上要回家见未婚夫了吗?” 伊索尔德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好了,这下确定了,哈蒙德又骗他,桑迪沉重地叹了口气。 第107章 可怜的重病表妹 桑迪的表情过于沉痛,几乎叫人以为伊索尔德不是病了,而是即将要离开人世。伊索尔德哆嗦着她干裂的嘴唇,抱着丝微不足道的期待,“桑迪,我耳朵好像坏了,你刚刚说什么?” 桑迪默了默,有些不忍,“哈蒙德跟我说,你要回去准备结婚,以后不会再见了。” “他大爷的!” 伊索尔德怒骂出声,把松软的被子猛地拍扁,她当初就是逃婚逃过来的,是脑子有包吗现在又回去!?别管什么生不生病的了,她现在悲愤得能一拳把哈蒙德砸扁。 桑迪惊悚地看着一向以淑女形象示人的伊索尔德小姐猛地弹射起身,嘴里不干不净开骂,有些词脏得连他都没听过。他无力地伸手试图安抚她。 “伊索尔德小姐,请冷静一点。额,哈蒙德就在门外,你的声音可能有些高了。” 在空中胡乱挥舞的双手猛地顿住,快疯了的病人双手抱头,把自己砸到床上呜咽出声。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桑迪,“他都准备让我去死了,我骂几句怎么了!不是,你也生病了吗,都知道真相了怎么还不跑?!” 你要是不跑我不就白牺牲了吗!! 她瞪红的眼睛里赤裸裸写明这么一句话,桑迪一愣,转头莫名感觉愧疚。 “你走之后我问他了,他跟我说你误会了,他先认识的我,怎么可能把我当成其他人的替代品……”他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你说哈蒙德让你去死又是什么意思?” 伊索尔德:“……”不是,你说啥? 她狠狠打了个喷嚏,赶紧钻进被子里,发热的脑子迟钝运转,开始估算两人认识的时间。 桑迪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你刚刚说哈蒙德让你去死是什么意思?” “呵呵,你猜猜我毕业后为什么不回家,反而到了伦萨艰苦谋生。”伊索尔德面无表情,白着脸像个木偶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桑迪双眼越瞪越圆,“你逃婚?” “猜对了,奖励你看我回家等死。”伊索尔德面如死灰,也完全抛弃了身为老师的道德与矜持,对着这个她一开始非常喜欢的孩子阴阳怪气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你还能逃吗?” 桑迪坐得板正,也没惊讶老师淑女形象的崩塌,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蜷缩,忧心忡忡。伊索尔德小姐咧开嘴,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谁说我无路可走,我还有死路一条。” 一声清脆的笑声荡漾开来,桑迪捂住嘴,不好意思地眨眨眼。 伊索尔德咬牙切齿,又不得不抓着他的手喊救命,“桑迪,救救我!如果表哥真的喜欢你,那你帮我求情肯定管用!我真罪不至死啊,起码还帮你们消除了一个隐患……” 两人双手交握时,女仆送药开门进来,站在门边的哈蒙德脸色顿时沉下来,看着亲密的两人神色莫名。 “表哥!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冒犯表嫂的!” 伊索尔德顾不得那些,战战兢兢放开桑迪的手,脑子转得快冒烟了,只憋出这么一句。 “嗯,你接着说。” 哈蒙德冷着脸,直接踏了进来站在桑迪边上,跟个保镖似的。桑迪本意就是为了商量求情这件事的,现在被那声“表嫂”惊得差点坐不稳,也不知该怎么插嘴。好在伊索尔德求生欲旺盛,只需要他在旁边站着就行。 “表哥!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不说我教了桑迪这么多天,就说我这也是帮你们的爱情消除隐患,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是在跟小表嫂商量怎么讨你开心,就是为了道歉!” 哈蒙德哼笑一声,安抚似的拍拍如坐针毡的桑迪,语调微扬,“那我怎么隐隐约约听见你在骂人?” 伊索尔德:“……”你大爷的。 桑迪扯了扯哈蒙德的衣角,耳根滚烫。虽然那几句表嫂听得他恨不得伸手打人,但是取悦哈蒙德的效果明显达到了,他呼了口气,声音也轻飘飘的,“先生,你又骗我……” 他眉眼耷拉,神情沮丧,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控诉,“我以为你说的是伊索尔德老师自愿回去结婚的,你怎么还故意误导我呀。” 伊索尔德:“!” 哈蒙德拧眉,背影挡住对面窥探的目光,他弯下腰轻轻刮蹭着桑迪的脸部轮廓,声音下意识放轻放软,“抱歉,我下次不会了,别难受好吗?” 看不见但耳朵没聋的伊索尔德:“!!” 桑迪偏过头躲着他的小动作,在哈蒙德看不到的角落朝呆愣的伊索尔德眨了眨眼,又转过去,声音闷闷的,“那就别逼伊索尔德小姐回家了吧?我还是想让她来教我。” “行,不逼她回去,让她来教。” 哈蒙德答应的速度快到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后面跟放电影似的,他直接把桑迪拐走了,一个眼神也没留给他那个可怜兮兮的重病表妹。 第108章 我来干什么? 今天是阴天,天空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铅灰色,云层厚重而低垂,莫名压抑。 艾林伯格家族庄园里,怀特面色灰败地站在花房里。 自从哈蒙德回来后,他的权利就像握在手里的沙子,不知不觉就在指缝间漏光了。就像这个独属于他的花房,那个花匠走了,他也没心思去请专人照料,那些仆人态度也越来越敷衍。也没过多长时间,这里的植物就不复以往的青葱挺拔了。 其他不说,怀特以往是真心爱里面的花草,这座花房是他自己权力的象征,穹顶上的彩色玻璃窗也是他精心挑选的,可惜,现在看上去黯淡无光。他心烦意乱,粗暴扯下橡木花架上干枯的枝条和枯黄卷曲的叶子,把它扔到地上,狠狠踩下。 手下匆匆上前,神色纠结。“怀特先生……” “怎么了?卡尔文想明白了!”怀特抓住他的肩膀,有些急切。 “不,卡尔文说,您再来联系他的话,他就要找艾林伯格的家主好好聊聊了。” 手下咬牙,一狠心把话说清楚,然后战战兢兢地等着主人发话。 怀特愣了愣,无意识后退几步,脚跟绊上了水池边缘的石头,快要摔倒时被人扶住。他扯起嘴角,心里发苦,眼一垂就发现水池底部已经干涸,还长满了青苔,他慢慢笑起来,只觉一切荒诞的可笑。 扶着他的人听着怪异的笑声,心里有些发毛。他艰难往下咽了咽,用力托着对方的胳膊,“先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哈哈,你问我怎么办?”怀特挥开他的手,眼睛猩红,面容却平静下来,“慌什么,我还没输,哈蒙德就算是顶了天了,我也是他的亲叔叔,他不敢明面上对我下手。” 仆人心里一阵无力,话虽如此,但主人的权利在明面上被夺了不少,再不想办法挽回点什么,他也可以趁早离开了。 怀特抓着肩膀的手越收越紧,仆人却不敢表现出什么,“你,你帮我给几个人传个信……” 一连串的名字听得手下冷汗涔涔,全是家族内部的人,有几个还是对外明确支持哈蒙德家主的老人,怀特不是一向跟他们不对付吗,什么时候跟他们悄悄联系上了?竟然连他都不知道,怀特想做什么?家族内乱可不是好玩的…… “好了,你去吧,小心着点。”怀特眼神狠厉,望着脚下的碎叶喃喃道。 仆人离开,又只剩怀特一人留在这里,他浑浊的蓝色眼睛缓缓闭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的却是一股混合着潮湿、霉味和衰败花朵的颓败气息。 “哈蒙德,我倒要看看,这场拍卖会,你能不能办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知道自己不用被遣送回家结婚后,伊索尔德小姐的病就以奇迹般的速度好转了,连医生都是连连惊叹。 对着镜子,她把自己收拾整齐,开开心心地坐着马车到了哈蒙德家里。 作为一个淑女,在门口也要注意仪容仪态,她挺了挺胸,姿势优雅地按响门铃。门慢慢打开,她却见到了一张陌生面孔。 “嚯,这是哪位小姐呀?”帕森太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开门见到了一位格外漂亮的小姐,一下子笑得眯起眼。 伊索尔德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优雅大方的礼貌微笑,往后挪了几步看了看门牌,没错啊,这就是她好表哥的别墅呀。 好在善解人意的帕森太太看出了她的窘态,上前一步道,“您是找桑迪还是哈蒙德先生呀?” “额,都找,我是哈蒙德先生给桑迪找的老师。” “哎呀,原来是伊索尔德小姐呀,快请进来吧,外面冻得脸都快红了。” 帕森太太捂嘴笑起来,侧身迎她进来,顺便带上了门。 几分钟后,伊索尔德坐在熟悉的沙发上捧着杯热茶,久违的拘束感让她腰背挺得笔直,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倒是很喜欢她,拉着她絮絮叨叨起来,一半夸桑迪聪明可爱,一半夸她漂亮优雅,听得伊索尔德津津有味,装淑女也装得格外起劲。 “真是好孩子呀,能听我唠叨这么久。” 帕森太太喟叹一声,喝了口热茶,满眼的喜欢藏也藏不住。 “谢谢您的茶,帕森太太,桑迪他们呢?”装的时间有点太久了,有点酸痛,伊索尔德快喝不下去了,趁她中途休息赶忙问道。 “哦,哈蒙德先生在楼上教他学习呢,哎呀,真是好孩子!” 伊索尔德眨了眨眼:“?” 那我来干什么? 恍惚中,伊索尔德胸膛生出了一股无法言语的复杂情感,惊讶、悲伤、愤怒……好像桑迪背叛了他们之间的誓约一般,不是,他怎么能让哈蒙德教他学习?那她不就没用处了吗?哈蒙德还会把她遣送回家吗? 她下意识就想啃手指,然后突然注意到对面帕森太太的疑惑视线,她赶紧蜷缩起手,虚虚掩在唇边轻咳几声,“帕森太太,哈蒙德先生今天心情好吗?” “挺好的,怎么啦,亲爱的?” “没什么,我就问问。” 伊索尔德勉强笑了笑,不管怎么说,这也算个好消息吧? 第109章 神秘任务 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响起,哈蒙德顿了顿,伸出手指按下桑迪将要扬起的头,“专心点,不要被外界打扰。” 桑迪瘪了瘪嘴,安安分分埋头苦写。 “请进,有什么事吗?” “表哥,是我。” 伊索尔德扒着门边,小心翼翼探出个头,声音幽幽。瞧见哈蒙德脸上飞速划过的惊讶,她磨了磨牙,深吸口气,“表哥,你怎么把我的活抢了?” 哈蒙德嘴角微弯,屈起手指敲敲桌边,“你生病也不能耽误桑迪的学习时光,放心,不逼你回去。” 他话说到一半,迅速转头抓到了不认真学习、偷偷竖起耳朵侧头的坏学生。桑迪一僵,不太服气地甩了个白眼,嘀咕了几句接着写。 伊索尔德欲言又止,这两人之间奇奇怪怪的氛围她实在是插不进去。好在哈蒙德为了不打扰学生,给傻愣愣的妹妹使了个眼色,两人转战哈蒙德的书房。 “你要交给我什么秘密任务吗?” 刚关上门,伊索尔德就有些迫不及待。哈蒙德表现的那么神秘,还偷偷避开桑迪,肯定憋着坏招。她看着表哥宽肩窄腰的背影脑补了一路,神色兴奋地开口追问。 径直走到书柜边的人眼神狐疑地瞟了她一眼,掂量了几下还是没忍住,“秘密倒说不上,你怎么这么兴奋?” “我以为你终于看出了我淑女外表下的聪明才智。” “……以后你在桑迪面前还是注意下形象吧。” 哈蒙德在柜子里抽出一叠纸直接递给她,“既然不着急回去,也不打算在这里相看未婚夫,那也别闲着,来帮我做点事。” 伊索尔德小姐一脸菜色,好半天没说话,把手上那叠纸翻得哗哗作响。 “怎么了?这个工作以你的能力应该不是问题。” “……这些是拍卖会上的拍品?” 哈蒙德理所当然的“嗯”了一声,“我想你再核对一遍。” “就看着这些纸?” 哈蒙德笑了笑,击碎她的幻想。“当然是去专门保管的仓库里。” 伊索尔德后退几步,捂着心脏,声音咬牙切齿。“是五天后的拍卖会上的?这么多!!!你手下的人不干活的吗?” “不,他们很能干,奥斯一个人就对过两遍了。” “那还叫我去做什么!” 哈蒙德优雅落座,闲适地翘起腿,开始给她洗脑。“给你找点事做,你可是我最信任的妹妹,这也是拍卖会的最重要的一环。” 伊索尔德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那你为什么不亲自去,我可以替你继续教桑迪学习,这么重要的事放过我吧。” 对方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抽过她手上的纸,“真遗憾,我觉得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的话,还是早回家准备结婚吧。” 伊索尔德抖了一下,眼疾手快抢过来死死抱住,“别别别,我去清点还不行吗!交给我,你放心,要是有一件出问题了你把我踢出去都行!” 哈蒙德嘴角微扬,朝她招了招手,“好妹妹,有不懂的你可以问奥斯。好了,你先回去准备一下吧,毕竟是个大工程。” 你!大!爷!的!你就是还念着我跟桑迪说你坏话这件事! 伊索尔德小姐跺了跺脚,都懒得朝那个笑得一脸虚伪的小气鬼翻白眼,转头直接撞门而去,裙摆利落的划过一个弧度,随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伊索尔德小姐呢?” 见哈蒙德一个人进来,桑迪狐疑地朝他身后探了探。 “走了,我给她安排了其他的事。别探头探脑,写完了吗?” 啧,真烦!桑迪无语地把头低下去,笔下用力,恨不得把纸当成哈蒙德的脸皮。 …… “伊索尔德小姐,请往这边走,奥斯主管正在等您。” 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小伙子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迎着刚下马车的小姐。肩负重任的伊索尔德端着副高高在上的冷淡态度,轻轻颔首。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似乎没注意角落里窥探的猥琐目光。 “伊索尔德小姐,抱歉,实在是事务繁杂,我该亲自去迎接您的。” 奥斯整理好手头的文件,站起来正好碰上了推门进来的“新同事”,他抱歉似的朝她鞠了一躬,礼数周全,当然这位小姐也不在意。 “这倒没什么,这么忙,表哥怎么还让你去接送啊……”伊索尔德漫不经心地摘下帽子,语气抱怨,目光却悄悄注视着恭敬的人。 奥斯听出对方的试探,当即正色回道:“为哈蒙德先生工作是我的荣幸,只要他需要,无论工作是什么,我都会尽力。” “别紧张,我只是随口抱怨一下。” “……” 奥斯没说话,依旧恭顺低头,放任伊索尔德小姐在房间内随意走动。当然,出于谨慎,这间房里不该出现的东西都没有,不必担心误会。 伊索尔德在房里自顾自转了一圈,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整洁有序得没有人气。她垂眸,手指擦过木桌边缘,干干净净的。她笑了笑,转头问奥斯,“别傻站着了,我的好表哥给我安排了什么差事?” “请跟我来,伊索尔德小姐。”奥斯起身,打开了房门。 第110章 哪家小姑娘这么眼瞎 伦萨城里关于几个家族的传言一直以来就没少过,背地里还有好事者专门收集作传,再重金卖给初入伦萨的新人,几个家族里艾林伯格的传言最含糊,谁也说不清为什么。 伊索尔德也买过,她步子慢悠悠的,前面带路的奥斯故意放慢节奏,伊索尔德也乐得轻松自在,跟逛街似的,一边慢慢打量这位总管,一边在脑海里回忆那本书上的内容。 那些传言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有时还会蹦出些非人生物的故事,看得她啼笑皆非。不过,关于艾林伯格最初一代的家主的故事倒是可以参考参考,她漫不经心想着,跟着奥斯七拐八拐,差点转迷糊。 “传言艾林伯格一代家主是流浪乞儿,捡了张藏宝图,碰了大运起家的,奥斯主管之前听过吗?” “嗯。”奥斯惜字如金,面容隐在暗处。 他吝啬的回答却没有消减伊索尔德的兴致,她笑了笑,靠近一步搭话,“我还听说主家庄园里藏着一个巨大的地下宝库,只有家主才知道。” “……” 奥斯蹙眉,停下脚步转身差点跟顺着惯性的小姐撞上,“小姐,这个传言我没听过,您觉得有趣的话,可以跟哈蒙德先生聊聊,论身份,我不太适合陪您聊下去。” “好嘛好嘛,你接着带路。” 伊索尔德眸光闪了闪,打着哈哈混过这个话题。真是笑话,她敢嘛? 奥斯带着她停在了一道厚重的铁门前,奥斯朝守门人展示了一块徽章,光线太暗伊索尔德没看清上面是什么,那人神色恭敬地后退几步。 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这是一个宽敞的地下仓库。里面摆放着本次拍卖会登记在册的所有拍品,伊索尔德一路看过去,看见了几世纪以前流传下来的珍贵手稿、镶嵌着宝石的圣像画,到古老的珠宝饰品,甚至是来自遥远东方的珍稀瓷器……… “这是全部的吗?” “不,还有一部分在最里面的暗门里。” “这种地方,真的有人能闯的进来吗?” 伊索尔德喃喃道,她俯下身,细细打量着身旁散发着莹润光泽的名贵宝石项链上,眼神兴奋,隐隐藏着惊艳。而一旁的奥斯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表情若有所思。 …… “你死心吧,我不想去。” 桑迪冷酷地推开老想着捏他脸的手,态度坚决得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哈蒙德无声地弯了弯唇,被推回来的手顺势落在扶手上,整个人懒懒散散,却透着股矜贵优雅的气质,瞧着莫名吸引人。 他往旁边歪了歪,眼神温柔地看着冷酷无情的桑迪,“为什么,你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吗?” 桑迪嘴角往下一压,丝毫不受他外表的迷惑,“你别想一出是一出,在家里见面的时间已经不短啦,我不想去参加什么拍卖会,况且,我也有自己的事做。” “那好吧。”对面的人长长舒了口气,点点头示意他明白。 “你别劝我了……你说什么?”原本不耐烦听他唠叨的桑迪手都准备捂在耳朵上了,结果哈蒙德却一反常态,竟然这么轻松就答应了?桑迪警惕地盯着对方有些失落的眼睛,心里纳闷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招。 “别这么看我,你知道的,我不会逼你的。”哈蒙德叹了口气,摊开手,面色无奈。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准备去厨房再添点咖啡,背过身躲过桑迪狐疑的视线,眼中的失意转瞬就被愉悦替代。他本来打算先给桑迪透点底,但这可是对方亲口说不去的,到时候身份暴露,可不能怪他没给桑迪机会。不去也好,桑迪目前还不适合暴露于人前。 …… “这里所有的一切你都安排好了?” 看完所有的拍品,小腿肚子开始泛酸,伊索尔德小姐坐在椅子上,不露声色地揉了揉腿,表情淡定地问向翻着文件的奥斯。 奥斯:“是的,但还有两件在路上。” “怎么会拖到这么晚?”伊索尔德皱眉,觉得有些奇怪。 奥斯:“那件物品对主人意义非凡,他选择随身带着。按时间来看,今晚卖家就能到了,物品会马上入库。” “……我今晚要来吗?”她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按先生的意思,您和我都要到场,最后的清点工作将由我辅助您进行。” 伊索尔德小姐唉声叹气,开始忧心晚上穿什么。这么冷的天还要出来干活,哈蒙德真是黑心,她两眼无神地开始瞎问,“我要是办砸了会怎样?” “这不是我能考虑的问题,伊索尔德小姐。” 估计会让你滚回家安心结婚吧,奥斯低垂着头,对主人的安排第一次感到头疼。这次拍卖会不论对主人,还是对他,都是意义非凡,其实他一个人完全可以。 很可惜,伊索尔德小姐没有招人烦的自觉,对于奥斯半死不活的回应表示抗议,“奥斯主管,你这样聊天是不会讨女孩子欢心的。” “不劳您操心,我已经有孩子了。” “……” 啧,哪家小姑娘这么眼瞎。伊索尔德面无表情地捏了自己小腿肚子一把。 第111章 爱莉的妈妈 “先生,我今晚要出去。” 桑迪窝在沙发上,披着毛毯懒洋洋地捧着热牛奶,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一定要出去吗?今晚很冷。”哈蒙德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下,声音依旧平稳。 桑迪无所谓地耸耸肩,手指在玻璃杯上胡乱勾画。“那我多穿一点,今晚爱莉就要走了,我想去送送她。”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哈蒙德笑得有些勉强。再怎么样,也不能明面上干涉对方太多,他偏过头,望着窗外暗沉沉的墨色沉默了半晌。 桑迪蹙起眉,自己明明没做错什么,又不是故意丢下哈蒙德一个人的,怎么搞的还有点心虚,还没等他开口,哈蒙德先说话了。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哈蒙德先生,我没邀请你。” 桑迪幽幽地翻了个白眼,感觉刚刚的心虚羞愧果然还是因为自己太善良了,这人说开了之后,明明很会顺杆子爬,甚至还会自己找根舒服的杆子。 “我可以送你去,你明白的,我只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多待一会儿。” 桑迪脸一红,偏头躲过对方灼热的视线,“我知道了。” 哈蒙德理直气壮,笑容温和,坐到他身边,一伸手直接连人带毯子抱在怀里。“不是黏人,只是把去拍卖会那天的少的陪伴时间补回来。” “……您开心就好。” 桑迪手里的热牛奶被某个坏心眼的家伙拿走了,他闷闷应了声,把整张脸埋在哈蒙德温暖的怀里,试图掩盖滚烫的羞意。 两人谁也没说话,依偎在一起享受此刻的静谧。 “爱莉,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乌利亚心虚地摘下自己的单片眼镜,拿着块布慢吞吞地擦拭。 “爸爸要说什么?我还忙着收拾东西呢。” 坐在一屋子礼物中心的小姑娘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快翘到天边去了。 “额,你先别急着收拾了,我们今晚不回去了。” “!” 爱莉手上的摆件“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没人搭理,她不可置信地转头,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乌利亚鬓角流下一滴冷汗,强自镇定地咳嗽了几声,确保镜片一尘不染后又装模作样地带上去,然后手就被宝贝女儿死死拽住了。 乌利亚勉强笑了笑,“爱莉,我们还要在伦萨待一段时间。” “可你之前不是说要回去吗?怎么又突然变卦了,我想妈妈了……” 爱莉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委屈,最后带上了隐隐的泣音。看着宝贝女儿在眼眶打转的泪水,乌利亚心里一紧,着急忙慌地就抱了上去。 “抱歉,亲爱的,都怪我记错地方了。妈妈之前不是说要去哪里参加一场拍卖会吗,我当时着急赶稿没听清楚,昨天我跟她通完电话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伦萨……宝贝别伤心了,我们今晚就去接妈妈好吗?” 爱莉揉了揉眼,“哼”了一声,又狠狠踩了乌利亚一脚,又惹得乌利亚痛呼出声,忙连声求饶,总算哄得女儿嘴角翘起来,接着开开心心回去选晚上的漂亮衣服了。 时间一晃而过,夜幕降临,桑迪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差点脚滑摔在结冰的路面上。紧跟在他后面的人心一颤,直接把他又拉了回来。 桑迪郁闷地抖了抖腿,刚想开口又被人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 “小心点,小先生,否则我不介意抱着你下来。” “嘁。” 桑迪瘪了瘪嘴,等他下去后老老实实扶着他的手下来。 到了地方,两人远远瞧见了盛装出席的父女俩,小爱莉还抱着一只巨大的玩偶,艰难地朝他俩招手,桑迪一愣,两人面面相觑。 “桑迪,你确定他们是今晚出发回家,而不是邀请你来参加什么活动吗?” “……是吧。” 桑迪不太确定,囫囵在脑子里过了一轮记忆画面,面露犹豫。 爱莉费力地把硕大的玩偶塞进乌利亚怀里,像只兔子一样欢快地跑过来,看得乌利亚在后面唉声叹气。 “桑迪,谢谢你来找我!” 到两人面前,脚步慢下来,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声音也小了,“不过,我们暂时不走啦,都怪爸爸记错了,我的妈妈正好要来这里,今晚我们是来接她的。” 桑迪下意识瞥了正朝这里过来的乌利亚一眼,干巴巴憋出来一句话。“啊,你妈妈要来了,嗯,挺好的……” 乌利亚这也太不靠谱了吧?他摸了摸鼻子,感觉有点尴尬,不知道怎么接话是一回事,爱莉家人团聚,他这时候来是不是不大方便。 “不好意思呀桑迪,爸爸告诉我的时间太晚了,我没来得及跟你说,但我们可以一起迎接我的妈妈……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爱莉抱歉的笑了笑,扭头又窜出去费力地把大玩偶扒拉出来,踮着脚尖送进了桑迪的怀里。 “谢谢我最好的朋友来陪我!” 爱莉琥珀色的眼睛亮闪闪的,像块甜滋滋的太妃糖。桑迪抱着沉甸甸的礼物,感觉心也沉甸甸的,看着满眼期待的漂亮小姑娘笑了起来。 第112章 伊芙夫人 寒风呼啸而过,马匹的嘶鸣声冲破旷野的寂静,马车向着伦萨奔驰而去。 “夫人,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先生和小姐了。” 车夫甩了一马鞭,破空声混着急促的马蹄声,他眯着眼估算着时间,表情略有些兴奋。窗帘被风撩起一角,露出一张清冷华贵的面容,她薄唇微启,声音冷淡。 “谨慎点,我只希望你看清路再走。” “遵命,夫人。” 车夫想着中午迷迷糊糊走错了路的糗事,咳了一声,把马鞭甩的哗哗作响。 爱莉裹紧了自己的衣服,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旁边跟哈蒙德聊天的乌利亚瞬间把头扭过来,有些紧张,“宝贝,怎么了?” “……爸爸,你没记错时间吧?” 爱莉吸了吸鼻子,半边身子靠着桑迪怀里的兔子玩偶,还往里使劲挤了挤。桑迪弯弯眉眼,撑开玩偶的四肢让它给了爱莉一个大大的拥抱,逗得爱莉嘴角上扬。 乌利亚欣慰地瞧着这一幕,悄悄给桑迪竖了个大拇指。“我发誓,爱莉,这个时间我绝对没记错,今晚妈妈肯定能来。” “就妈妈一个人吗?谁负责送她的呀?不会是迈克尔哥哥吧?” 爱莉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紧张兮兮地抱紧了歪头的兔子,然后发现乌利亚也可疑地陷入了沉默。 “完了。”小姑娘自言自语般,语气飘忽,神情沮丧。 桑迪手指抓了抓兔子长长的耳朵,奇怪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乌利亚叹了口气,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迈克尔是我妻子的助手,人很机灵能干,就是不太认识路。如果真是他赶车……唉……” 长长的叹息声很好表达了父女俩此刻的心情。 桑迪与哈蒙德:“……”好致命的缺点。 伊索尔德张开手遮住小半张脸,相当淑女地打了个哈欠。奥斯落后一步,跟在她的身后,他还是原来一套着装,伊索尔德小姐却换了一整套黑色的衣服,像只乌漆嘛黑的乌鸦。奥斯刚看到时沉默了半晌,到底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嘿,奥斯,你看前面的人像不像哈蒙德和桑迪?”伊索尔德小姐睁开眼,有些惊异地拍了拍奥斯的胳膊。 身旁的人避嫌似的往后躲,盯着前面熟悉的身影,依旧面无表情。 “好像是的。” “他们怎么会来这儿?你叫来的?”好吧,看来不是,伊索尔德对着奥斯那张无趣的脸噎了一下,嫌弃似地往前走了几步,“走吧,去看看前面有什么热闹。” 乌利亚父女俩还在那边默默悲伤,桑迪正准备上去安慰一下,最起码别让爱莉把鼻涕眼泪蹭在自己的兔子玩偶上,忽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伊索尔德小姐!?”他猛地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笑脸,稳下心神。“你不是还有其他重要的事吗,怎么来这儿了?” “我还想问你呢。”伊索尔德暴露在表哥吓人的目光里,不敢多抱怨一个字,讪讪笑着应付过去,听桑迪简单讲了讲,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抱在一起可怜兮兮的父女。 她走过去,问了声好,俯下身跟爱莉雾蒙蒙的眼睛对视。 “你好呀,爱莉小姐,初次见面,我是伊索尔德。”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很难意识到周围发生了什么。爱莉被突然出现的伊索尔德小姐吓得手一松,差点把大兔子扔在地上,还好被一直注意的桑迪接过去了。 小姑娘赶忙摸了摸脸,像个小大人似的朝她问好,然后沉迷在对方的美色里。乌利亚没了女儿,受伤地摘下单片眼镜,又掏出片布巾嘟嘟囔囔地擦起来。 奥斯叹了口气,跟上去跟眼神不善的哈蒙德汇报任务进程,一帮人吵吵闹闹地又一起等了会儿。 …… “夫人,门口那堆人里我好像看见小爱莉啦!” 青年欢快地敲了敲身后的车厢,又靠近了点,他下来帮着夫人落地,跟在夫人身后牵着马慢吞吞地伦萨城门口走去。 “伊芙,你终于来了!” 带上单片眼镜,乌利亚眨了眨眼,惊喜地冲上前搂住了姗姗来迟的妻子,语气黏糊地令人一阵恶寒。他的夫人牵起嘴角,轻轻吻了他靠近的侧脸,又冲爱莉张开了手,她一笑,那股子冷清的气质柔和下来,风情迷得乌利亚五迷三倒。 伊芙:“抱歉爱莉,我来晚了,想妈妈了吗?” 爱莉小跑过去,也给心爱的妈妈送上一枚吻。 安抚好丈夫和女儿后,伊芙抬眼打量了附近的人,跟笑眯眯的迈克尔做了个手势,然后径直朝穿着带有拍卖会徽章衣服的奥斯走去。 “是奥斯先生吗?辛苦了。” “夫人,这是我该做的,您可以放心的把物品交给我。” 桑迪脑子还没转过弯,他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凑过去说悄悄话。 “先生,奥斯的身份难道也不简单?” 哈蒙德好笑地揉了揉他的发丝,也学着他悄悄回答,“你已经知道了他最重要的身份啦,剩下的得等你先坦白,然后我才能说。” “什么最重要的身份?” “帕森太太的儿子,这是他最喜欢的身份。” 桑迪:“……” 第113章 角色 晃动的马车上。 “你在想什么?”哈蒙德摸了摸下巴,望向态度奇奇怪怪的桑迪。 桑迪重重地叹了口气,扭过头故意不看问他话的人,声音闷闷的,“我感觉自己在做梦。” 他斜斜瞟了一眼另一边的兔子玩偶,手指头抠了抠座位的角落,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里。 “你不喜欢伊芙夫人送给你的胸针?” 哈蒙德好笑地看着唉声叹气的小先生,把手里装有蓝宝石胸针的小盒子抛给桑迪。趁对方手忙脚乱去接的时候,跟他旁边被冷落的肥兔子换了个位置,和桑迪坐在了同一侧。 车夫扬起的马鞭顿了顿,等里面的人调整好位置,接着若无其事地甩下去。 “你怎么坐过来了?” 你都要坐过来了还扔什么胸针?直接给他不行吗!桑迪抽了抽嘴角,有些嫌弃地往角落里缩了缩,把胸针小心翼翼地放在内侧口袋里。 “我不能过来吗?你不觉得你最近对我太冷淡了吗?” 哈蒙德故作委屈地盯着他,得益于那副好相貌,桑迪无意识弱气了几分,接着被冷风一吹,瞬间冷静下来。“……先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这话他都快说烂了,自己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以前什么身份,现在他又是什么身份?陡然意识到这点的桑迪像是被风糊住了嗓子,跟一旁不说话的人大眼瞪小眼。 哈蒙德笑了笑,报复性地又凑过去跟人硬挤在一起。等桑迪嘀嘀咕咕完,自暴自弃地贴在他怀里,哈蒙德一下一下顺着桑迪后脑勺翘起的发丝,自己睫毛垂落,掩住那些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只是想再跟他贴近一点,或者还是担忧自己留不住人呢? 怀特坐在主位,目光阴鸷地注视着艾林伯格家族的老东西们。几乎收到消息的人都来了,但态度让人琢磨不清。大部分阖着眼不说话,还有几个眼底的幸灾乐祸刺得怀特心脏疼。 “十年了,不,这对父子都算上的话,时间还要长。”他闭上眼保持自己的体面,慢悠悠飘出了一句意味不明的叹息,“各位就没其他的什么想法吗?” “哈,我们谁的想法也没怀特你的出格,看我做什么,难道不是吗?” 有个年轻人胆子大,直接把脚翘在桌子上,目光不善地回瞪向高高在上的虚伪男人。 坐在他旁边的父亲咳了一声,年轻人悻悻地放了下去,嘴里还不依不饶,“本来就是,人家能做得好就让他做呗,搞的自己好像有这个能力似的,还过来破坏家族整体的团结……” “弗兰克,把你的嘴巴闭上!” “……” 又是一片寂静,怀特心里没什么波澜。他请来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旁支偏系,或多或少都有些把柄在他手里。更何况他还有个特殊的身份,十多年前老家主亲口承认的家主候选人。 他哼笑一声,回头再看,他的父亲别管嘴上说得多好听,什么兄弟俩公平竞争,心里还不是认定了他的哥哥,哈蒙德的父亲。 大家族一旦确定了继承人后,剩下的人基本上都会被潜移默化洗脑,以顺从家主的命令,维护家族整体的荣誉。如果不是这样,哈蒙德走时他也不会那么顺利地揽权,他早就想到的。但现在不行了,他们的思维该试试转变一下了。 怀特发言,安抚了一下弗兰克父亲浮于表面的恼怒情绪。“克里托,没事,年轻人,敢说敢想是好事,要是我像你一样有这么个儿子就好啦。” 克里托面上惶恐,心里暗骂。他儿子幼时跟哈蒙德有过一面之缘,后来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大伙儿不敢表态的时候坚定不移地支持哈蒙德上位,怀特喜欢弗兰克?还不如怀特喜欢跳脱衣舞可信!他真是搞不明白,怀特把他们父子叫过来做什么。 “在场的都是我信任的人,不必紧张,我只是想和各位商讨一下马上要进行的拍卖会。这是家主回来后第一次练手,我担心出什么问题……” 怀特那张老脸担心地皱在一起,看上去颇为侄子操心。下面的人还是一片安静,像片死水,任他说什么都掀不起波澜。 他严肃地说明问题,然后抬手让人给所有人上了一道被罩着的“菜”。 “听我讲了这么久,吃点东西再来谈吧。” 所有人都不理他,或者说不敢得罪家主。怀特笑了一下,示意他们先打开面前精心准备的菜肴,“如果实在听不进去的话,就当我们今天只是简单的家族聚餐。” 耳边有压抑的惊呼声响起,送上来的菜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简单的家族聚餐结束了,怀特笑眯眯地看着客人离席,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这些人,将会是他的盟友了。哦,这场计划里还缺一个重要的角色。 他转头,房间里是被他特地留下来的克里托父子俩,他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在阴暗的空间里显得毛骨悚然。 他一步步走向刚刚率先开口的年轻人。“让我们再来聊聊今晚的‘佳肴’吧,我亲爱的朋友。” 第114章 坏孩子 十几分钟后,克里托一个人匆匆离开了庄园。又隔了一段时间,迈克尔气愤地踹开了紧闭的房门,大骂几声,气愤而去。 怀特还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摩挲着一个空了的盒子。 “怀特先生?” 有心理素质强大的仆人探了个头,然后被怀特扭曲的笑意吓了回去,哆哆嗦嗦伸手轻拍胸口,试图安抚自己的小心脏。 怀特轻蔑地瞟了一眼门口的阴影,又把心思放到木盒里。那里面,是他当初打算给贾斯的一枚微章,怀特轻飘飘叹了一声,如果贾斯那时没搞砸的话,就不用死的那么惨了,没用的废物。 …… “你没跟我开玩笑吧?真让我进你的书房?” 桑迪摸了摸下巴,迟疑地盯着哈蒙德。他知道哈蒙德身份不简单,平时也会注意避开他和奥斯的谈话,书房这种机密地方也没什么好逛的,怎么今天突然说这个? 难道他想栽赃陷害自己,然后逼迫他干坏事?狗东西! 桑迪想入非非,冷冷扫向旁边一头雾水但还保持微笑的人,沸腾的热血哗啦一下凉透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哈蒙德不会这么对他,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但小心为上,该问的还得问。 “说出你的理由。”桑迪冷酷无情,他站起来,试图居高临下地俯视哈蒙德。 哈蒙德憋着笑,偏头强迫自己不去注意桑迪努力踮起来的脚尖,顺从地坐到沙发上,以满足自家小先生的气势压迫。 “下午我有事,可能没法陪你学习了。” 桑迪满意地站稳了,轻咳一声,接着问,“懂,但这跟我进书房有什么关系?” 哈蒙德仰头给自己找了个展示美貌的最好角度,一脸理所当然,“不,我的意思是你跟我一起在书房,我忙我的,你学你的。” 桑迪:“……” 他狞笑一瞬,逼近哈蒙德,两只手按在对方肩膀上,语气危险。“你把我的小房间拆了!?我怎么就非得去你那儿学了?” 去你那儿我还怎么偷懒?过度的压迫只会带来反抗,我劝你当个好人,我的朋友。桑迪磨了磨自己修补过的后槽牙,这事哈蒙德不给他一个合适的理由,就准备好再吃一礼拜的黑暗料理吧。 哈蒙德叹了口气,神色忧伤,两条胳膊老实地缠上他纤细的腰肢,桑迪抖了一下,没挣脱掉。光影落在他们侧面,在墙上映出了一幅引人遐想的阴影画面。 “小先生,你不觉得我们身份转变后太平淡了吗?还跟以前一样离得太远了……” “以前?如果第一个礼拜你敢这么搂我,你大半夜会被我活活打醒,起床后会恼羞成怒地发现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 桑迪不自在地扭了扭腰,注意到他逐渐幽深的目光嗤笑一声。哈蒙德挑眉,捏了捏他腰间的软肉,金灿灿的脑袋逐渐靠近。“真令人伤心……半个晚上够你搬吗?不如再给我抱一下,我帮你一起搬。” “少来,你那个时候根本不喜欢我,就是看我好玩。” “哼。”哈蒙德哼笑出声,手上动作不断。 又闹了一会儿,桑迪整个人莫名其妙地陷在了沙发和哈蒙德联合布下的陷阱里,敏感的腰部被人一下一下戳着,他忍得又痒又难受,喘着气趴在另一人身上,黑白分明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水雾,配上那张隐忍笑意而显得红润的脸色,无端透出些暧昧的意味。 哈蒙德看着看着忽然捂住了脸,把桑迪直接按在了沙发上,语气妥协,“好吧,不去就不去了……” 桑迪掖了掖凌乱的衣角,遮住了白皙的肌肤,闻言一愣,“这可是你说的哦,我都准备让你去帮我搬书了。” 哈蒙德:“……坏孩子。” 桑迪扬唇,学着这人平时的样子薅了一把他的头发,然后把手抵在对方温热的胸膛上暗暗使劲。“那就请这位压在坏孩子身上的好好先生起来,去楼上帮我搬书吧。说好啦,你忙你的,不准看我。” 哈蒙德没起来,他目光专注地看着怀里的人,认真地描摹对方精致如画的五官,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接着伸手覆盖住胸膛上的手,倾下身在爱人的眉心落下一吻,轻柔而眷恋。 “桑迪,谢谢你。” 桑迪无奈地叹了口气,腰部使力,抬起头嘴唇贴了贴他的侧脸。“没事,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额,患得患失?我也形容不来,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这就够了。” 这回哈蒙德开心了,优雅起身理好衣服,笑眯眯地往楼上走。 保管物品的仓库内。 伊索尔德踩着高跟鞋逛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这会儿物品全都齐了。这次正好她也在伦萨,可以见识见识艾林伯格的拍卖会。 大门落锁,她侧头看向跟块石头似的奥斯,没话找话,“嘿,落好锁应该不会再出事了吧?” “所有都已经确认正常,接下来除了家主的命令,这里不会再被打开。” “哈蒙德亲自任命的我和你也不行?” “……行。”奥斯闭上了眼,可以的话,他希望伊索尔德不行。 第115章 可疑的流言 费维娜夫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怖,两颊凹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站在床边的丈夫。长时间的痛苦与折磨已让她消瘦了不少,她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微弱却充满愤怒。“你为什么要骗我?这跟你说得不一样!” 卡尔文脸色阴沉了一瞬,再转身时又是一副虚假的令人作呕的温柔面具。“亲爱的,你病糊涂了,在说什么胡话?我从没骗过你。” 费维娜扯起嘴角,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嘲讽,“没骗我?你说过不会让任何人看轻我!会永远珍视我、爱护我!为什么现在所有人都在议论我勾引前未婚夫!你敢说不是你做的?让我失去尊严,让我觉得自己一文不值……你到底想做什么!?” 越说越不像话,卡尔文示意一边瑟瑟发抖的女仆退下,他几步上前坐到了床边,身体前倾,双手掐住了妻子的脖子。 “费维娜,乖一点好吗。我更喜欢安静的你。” 语气亲昵,瘦长的手指渐渐收紧,还没修剪的长指甲陷进肉里,勒得重病中的女人眼珠凸起,不断用手指抓挠挣扎。 猛地松开手,卡尔文把她甩进了床上,他拿出手帕,仔仔细细擦干净指甲缝里的血丝。女人倒在凌乱堆叠的被子上,“嗬嗬”喘着气。 “费维娜,我一直爱你,你该知道的,我为你放弃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信任我呢?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怪我,你真的爱我吗?” 女人捂着脖子,不可置信地望着神色平静的丈夫,“卡尔文,你,你!” 他突然用力地抱住了她,侧脸贴着她的后颈,语气微弱,“费维娜,相信我好吗,你是我的妻子,那种流言不可能是我散布的,给我点时间……”让我看看究竟是谁在坏我的好事。 他敛下眼底的暗芒,手贴在怀里不停发抖的妻子身上。 今天的太阳好得出奇。新酒馆的招牌还没挂上去,里面收拾得差不多了。 威廉背靠在墙面上,嘴唇红肿,人也懒懒散散曲着一条腿,手上擦着一个玻璃杯。他旁边还站着某个碍眼的狗东西。 “安东尼,之前发生了这么多事,爱德华整理的资料你不去看吗?” 他掀了掀眼皮,透过玻璃的折射悄悄瞥了安东尼一眼,有点嫌弃他站在这里挡太阳。 “看过了,我跟艾林伯格的家主约好见面了。” 威廉诧异:“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安东尼薄唇微抿,灰色的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在威廉嘴角的破口处,喉结动了动,眼神晦暗不明。 “那你还不去准备?官职很大吗就敢得罪艾林伯格……” 威廉嘀咕了一句,被他看的脸红,转过去专心致志擦杯子。看不到小少爷的脸,安东尼低头给自己找了个座位,“我最近听说了些传言,怕你心情不好。” “什么传言?” 威廉嗤笑一声,最好别是他想的那些无聊笑话。 “费维娜后悔自己嫁给了卡尔文,在晚会上勾引前未婚夫卡修斯。” 威廉拉平嘴角,破口处一丝抽痛,他面无表情地转过来,看着安东尼平古无波的眼神。“跟那天晚上完全不一样呢~安东尼,你不会以为是我传的吧?” “不可能是你。” 威廉满意了,给他调了一杯酒奖励他。“算你识相。” 安东尼乖乖接过酒杯,陪着小少爷坐了一会儿,就被偷偷跑过来的爱德华拉走了。男人一走,威廉就放下了装满棕红色酒液的杯子。他看向守在角落的托马斯,那家伙上道地小跑过来嘿嘿笑着等吩咐。 威廉敲了敲桌面,表情若有所思。“托马斯,去查查传言吧,我也想看看热闹了。” 按道理不应该有这种传言,当时老家主的威慑力可不是假的,是谁这么没眼色乱传消息?还是假消息……谁都行吧,他现在只希望不要是卡尔文,要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对他还行的二哥了…… 书房内。 窗帘被风吹动,晃悠了几下贴在墙面上不动了。 哈蒙德搁下笔,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捏了捏眉心,试图缓解那因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和酸涩的眼睛。他薄薄的眼皮动了动,视线落在一旁睡得正香的桑迪身上。 桑迪那侧阳光更好,光芒洒在堆满书籍和纸稿的桌面上,倒是为这略显凌乱的学习环境添了几分温馨与安宁,不,应该是睡意。 他注视着桑迪安稳的睡颜,开始沉思。自己是该把人拉起来训一顿再让他好好学习,还是给他加条毯子再凑过去亲一口? 再或者,他可以先亲一口,然后再把人拉起来好好学习。 毫无心理负担的哈蒙德做好了决定,笑着凑上去,在桑迪瓷白的脸上落下一吻,然后手直接开始揉对方的头发,声音轻松愉悦,“起床了,小先生,今天的学习任务不完成可是有惩罚的。” 迷迷糊糊睁眼的桑迪:“……” 好像在做噩梦,不确定,再睡一会儿。 第116章 会面 桑迪有起床气。 这事儿哈蒙德也是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的,当然,一开始是桑迪有意伪装,偶尔才会不小心泄露一点。后来随着两人关系的变好,桑迪渐渐胆子大起来,敢在早上顶着鸟窝头,怨气深重地瞪着他,对哈蒙德含糊不清地抱怨几句。 这时候的桑迪也最好玩,懵懵的,带着还没睡醒的迷茫与懒散,长长的睫毛投射在眼睑下的阴影随着主人缓慢的眨眼颤动,浑身上下带着刚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柔软与温暖。 如果哈蒙德这时候坐在沙发上朝他笑,他就会无赖地挪过来压在他的肩膀上,脑袋一点一点蹭着他的胳膊,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哝几句。你跟他说话,他就装作听不懂,你去捏他的脸,他就毫不客气地给你一巴掌。 很有意思,可惜不常见。哈蒙德嘴角微扬,盯着一副做了噩梦似的桑迪,心里飘过这么一句话。 “……你揉我头发做什么?” 桑迪迟钝地感觉到头上胡乱作弄的大手,眉头一皱,伸手把对方的爪子扯了下来。然后顺势一趴闭上眼,准备再美美睡一觉。 哈蒙德哑然失笑,食指点点他的额头。“我的任务完成了,你学完了吗,小先生?” 桑迪僵了一瞬,沉重的眼皮缓缓挣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男人。 “看我干什么,我现在有时间接着指导你啦。” 桑迪不睡了,冷冷笑出声,“不必了,看见边上摊开的笔记了吗?我写完才睡的。” 哈蒙德:“……” 不好意思,他才注意到。现在让他再把眼睛闭上还来得及吗? 当然来不及,桑迪瞪大的眼睛里明晃晃写着这么一句,他理直气壮地等着不礼貌的先生给他道歉。 “我错了,桑迪。其实我是想让你回房间,睡得更舒服点……” 你在狡辩什么?他又不是聋了没听见那句“你学完了吗”,桑迪扭头不理他。哈蒙德越说越心虚,最后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抱着人道歉。 午饭过后,桑迪赖在沙发上眯着眼睛享福。 “桑迪,我等会儿要出去跟人见个面。” “那我在家里等你。”桑迪警惕地抬头,立刻把自己安排好,好不容易有偷懒的机会,无论如何今天谁也别想让他出门。 哈蒙德理了理衣架上的大衣外套,笑了一声,“下午接着学哦,我回来检查。” 他有些迟疑:“我回自己的小房间学?” “不用,就在书房好了,搬来搬去太麻烦了。” 桑迪摸了摸下巴,昨天搬到先生书房后,他在对方眼底下认认真真学了会儿,本来以为就是个例外。但今天听哈蒙德那语气,怎么感觉不准备让自己走了?这可不算什么好事…… “我还是更喜欢我的小房间。” “两个房间都能用,只是搬东西不方便。别担心,书房里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东西,这是你和我的家……”你可以再自在些,我的爱人。 哈蒙德上前,笑着抱了一下有些呆愣的桑迪,穿上衣服就离开了。 门外的世界阳光正好,路旁树枝上的积雪隐隐约约有减少的趋势。车夫是个新面孔,他低头等哈蒙德坐稳了,才拍了拍马匹的屁股,拿起边上的马鞭慢悠悠开始往警察厅赶。 哈蒙德掀开布帘,往别墅里桑迪所在的位置望了一眼,瞧不大清楚,但他知道桑迪肯定在那儿,不知道他回过神了吗?他扬唇,心情极好地放下窗帘。 事实上,桑迪根本不用担心,那间书房里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被他收好了,别说不小心拿了,就是故意找也找不到。与爱人坦诚是一回事,不给自己与爱人间制造隐患又是另外一回事,感情不能多试探,他不会让艾利克夫妇的事发生在他和桑迪身上。 …… 安东尼被爱德华急匆匆拉回来,木着脸,眼神危险。“爱德华,发生什么了?” “哎呦,督察先生,您还记得今天下午的见面吗?再不回来就来不及准备了。”爱德华苦笑一声,松开手朝督察吐苦水,在他看来,就是最好谁也不要得罪。 这位督察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爱德华脑内一阵电光火石,猛然发现自己的长官身份也不简单,那他还紧张个什么?他尴尬地把未说的话咽了回去,表情讪讪。 人都回来了,再去找威廉有些浪费时间了,那就再去看看之前属下整理的档案资料吧。安东尼扶了扶帽檐,向自己办公室走去。 十几分钟后。 哈蒙德进入办公室的一瞬间,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侧目一望,角落里趴着一条狗,浑身皮毛黝黑发亮,竖着耳朵,正目光不善地盯着自己。 “午安,哈蒙德先生。” 办公桌后面坐着那位晚会上见过一面的督察,安东尼目光锐利如刀,面相身材看着都不好惹。 哈蒙德礼貌微笑,几步上前,拉开椅子坐定,姿态闲适得像在餐厅用餐。 “午安,安东尼先生。” 第117章 你可以放心,安东尼先生 两个人问候完就没开口了,气势上旗鼓相当。 知道安东尼与威廉的关系不简单,哈蒙德隐隐约约猜到和当初的那场火火有关,但他同样也是受害者,要说什么全看安东尼今天的态度了。 “你还记得前些日子的贾斯纵火案吗?”安东尼率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方微微颔首,一派从容:“当然,那场火让我损失了不少。” “哈蒙德先生,我有个疑问。” 听出哈蒙德强调自己是受害者的意思,安东尼把原来的话咽了回去,转个弯问出另外一句。“你能告诉我,作为受害者的你,为什么派人保护纵火犯的姐姐吗?” 哈蒙德笑了笑,侧目看向已经蹲坐在脚边的狗,颇有兴趣地脱下手套伸向安东尼的爱犬。后者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威吓声。看了主人一眼,准备跃跃欲试地扑上去,给这个不知好歹的人一口。 “过来。”安东尼敷衍地劝了一句,那黑狗知道主人不是真心劝,屁股上的尾巴朝他晃了晃,头冲着另一面,接着对哈蒙德呲牙。 哈蒙德抬眸,视线像是穿过了对面坐的板正的人,也不知落在什么地方。“你是个聪明人,也应该清楚我今天过来意味着什么,安东尼先生。” 安东尼沉吟片刻,挥手斥退了黑犬,“看在你我同是艾利克好友的份上,我可以信任你。” 这话谁也不信,哈蒙德心想,没有哪个能坐到督察位置上的人这么天真的,那样的人也根本不可能想到去找贾斯的姐姐。 此时此刻另一边。 桑迪学得两眼发直,趴在桌上,痛苦至极地把属于自己的所有书一本一本垒起来。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他呻吟一声,抱住脑袋紧紧闭上眼睛,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歪歪扭扭堆叠在一起的“书柱”,一声沉闷的声音过后,桑迪被书砸得两眼发黑。 窗外,立在枝头的乌鸦歪了歪小脑瓜,呼扇着翅膀怪叫一声。 简单交谈完,安东尼也不管对方怎么想,直接发问:“哈蒙德先生,你好像比爱德华知道的内幕还多,愿意跟我聊聊吗?我一个人思考,可能会觉得贾斯是你的人。” 哈蒙德皮笑肉不笑:“我损失了一栋别墅,而威廉少爷损失了一个酒馆,但爱德华警长陪着他从怀特那儿拿了不少补偿,我想没有哪个幕后主使会让自己白白损失这么多的。” 安东尼眼神微妙:“可你在此之后夺了怀特的权。” “我是艾林伯格家主,想夺就夺了,督察先生是想插手家族内务吗?”哈蒙德笑容幅度不变,声音不咸不淡。“爱德华警长还不至于看不出怀特和贾斯的关系,既然想坦诚那就彻底一点吧。” 如果哈蒙德说的不假,那看来就是怀特作茧自缚了。安东尼一下一下抚摸着爱犬的头部,神色不明,动机理由充分,现在要搞明白怀特和贾斯之间的矛盾,关键词是怀表。 “怀表是什么意思?”事关威廉,那个怀表应该是连接两个家族之间的线。 “那是克拉克家族新任家主的怀表,本来应该出现在别墅火场周围的东西,可惜贾斯贪财,私自换了物证。” 卡修斯的?手顿住,大黑狗不安分地往上顶了顶,主人回神,安抚似的拍了拍。还嫌不够似的,对面笑眯眯地又补充了一句,“那个怀表,卡修斯走之前给了自己的未婚妻。” 书房内。 桑迪暗骂一声,恹恹地蹲在地上把书一本本捡起来,有点心疼地拍拍封面的灰,有一本书倒的位置有点偏,他侧身,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不小心把哈蒙德的书碰倒了几本…… 办公室内气氛缓和,问的已经差不多了。当时还是卡修斯未婚妻的费维娜把怀表给了卡尔文,他也是个不安分的角色。安东尼灰色的眼珠平淡地看着哈蒙德,估计就是卡尔文和怀特两个准备争权的家伙勾结在一起了,这些明面上不用说穿。 “谢谢你的配合,最后两个问题,哈蒙德先生。”安东尼把狗推开,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脸上的细微表情,“你为什么要保护贾斯的姐姐,以及,怀表在哪里?” 哈蒙德低低咳了一声,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情绪,“谈不上保护,只是为了不打扰我爱人朋友的生活,至于怀表,” 他停顿了半晌,又用手套去够狗子的耳朵,然后被烦躁的狗子咬走了黑色的手套,他也顺势松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还记得卡修斯的欢迎晚会吗?怀表已经作为礼物,送还给了他原来的主人。” 安东尼皱眉,“为什么?” 哈蒙德摊开手,示意对方把狗嘴里的手套还过来,声音漫不经心,“卡修斯他不希望我知道一些事,可我偏偏知道。”就恶趣味地提醒他一下好了。 督察先生冷冷瞥了他一眼,从狗嘴里拿出来的手套又被哈蒙德嫌弃似地放在了桌上,口水黏腻,还沾到了干净整洁的桌面。 “手套送给这个小家伙了。”哈蒙德起身,朝他挥了挥手,“好了,我想今天的见面可以到此为止了。你大可以放心,我对威廉少爷没有什么恶意。再见,安东尼先生。” 第118章 我看了你的笔记 桑迪愿意用他最宝贝的小金库发誓,他绝对不是故意弄乱哈蒙德的书的。 他颓丧地垂着脑袋,有点发愁。属于他的那些书本已经收拾完了,还有三本书可怜兮兮的瘫在地毯上。趁先生还没回来,他收拾完应该没问题吧? 桑迪认命地伸出两根手指,夹着书脊拎起来,尽量把书页上的折印抚平藏起来,视线漫不经心瞟过,随即便愣住了。 这个字迹是哈蒙德的,但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可不能怪他,好不容易认字了,看得懂自己名字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他迟疑的左右看了看,心里像有猫抓似的,纠结了片刻,还是抵不过好奇心,偷偷摸摸开始翻阅。 …… 【我可能疯了。现在的我隐隐约约能理解到一点艾利克的感受了。我真的喜欢他吗?我为什么喜欢他?我能不能喜欢他?我试图用理智去剖析、衡量这一切,很可惜,我失败了。理智与情感的交锋从来不是那么简单,两者会互相渗透,逼得人神情恍惚……】 【今晚,我和桑迪坦白了。我像个可悲的愚者,趁他还未清醒时就诱哄着,让茫然的他乖乖进入我的怀抱,这一切过于顺利了,就像做了一个甜蜜的梦。或许我有罪,桑迪还未真正长大,却已经被我扼住了未来……】 【桑迪很聪明,他看出了我平和外表下的怯懦与可悲,主动送上了一个吻。我恍惚中似乎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声,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不会再放过他了。】 【艾利克的爱情故事实在令人唏嘘,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不喜欢我的父亲,但依旧得承认,他的爱情观念值得肯定。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 桑迪越看越心慌,他把书倒扣在地上,下意识开始啃指甲,然后因为手抖,狠狠一口咬在了白皙柔软的指腹上。他痛得眼睛直接红了,可怜兮兮碰着手指头,憋了一肚子脏话要骂不骂。 这叫个什么事,肆意用笔宣泄出来的情感的跟哈蒙德外在表现出来的情绪完完全全不一样,说这是两个人他都信。 他还以为自己超级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对劲,结果只是冰山一角。还有这本额,笔记?里面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哈蒙德竟然一直以为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漂亮的唇瓣紧紧抿着,他泄气似的叹了口气,翻过来犹犹豫豫地翻到了最后几页。 …… 【我摸进了桑迪的卧室,他睡得安然舒适,半张脸都藏在松软的被子里,我凑上去含住了他的唇,他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脸上,他好乖呀,想那些漂亮柔软的动物幼崽,只会娇气地哼哼,不舒服了就软绵绵地推搡我几下。】 【桑迪越来越习惯我的触碰了,他会懒懒散散地趴在我的肩头,会在刚睡醒时凑上来跟我挨挨蹭蹭,会娇气地朝我抱怨学习任务太重,然后踮脚作弄我的头发。】 【我做梦了。梦里的桑迪漂亮至极,他躺在我的身下,搂着我的脖子,浑身赤裸……】 “!” 什么脏东西!桑迪“砰”的一声把书扔开,两颊比熟透了的番茄还红,他死死捂住脸不愿意睁开眼面对这个世界。缩着身子,感觉浑身上下烫得冒烟。 刚回来走到书房门口的哈蒙德:“?” 听见里面奇怪的声响,哈蒙德攥紧门把手直接拧开,冲进来慌乱地用目光搜寻桑迪。“桑迪?发生什么事了?” 看清房内的场景后,他微微愣住,盯着缩成一团的火红火红的桑迪,久违地感受到了不知所措与茫然。他下意识想过去看看桑迪的情况,然后被当场喝止。 “你先别过来!”桑迪一哆嗦,第一次厉声喊道,他还是捂着脸,不肯、或者是不敢面对刚刚看过的日记的主人。 哈蒙德却好像误会了什么,他神色冷下来,蓝色的眼眸黯淡下去,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等待桑迪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整个房间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等待总是难捱痛苦的,哈蒙德不知道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桑迪可能后悔了。 喉口发痒,他慢吞吞问了一句。“桑迪,你发现了什么?” 发现你做了不可描述的梦?这话是能说的吗?桑迪尴尬地缩了缩脚趾,这家伙就不能把自己的东西藏深一点吗?等脸上的热度好不容易降下来,他刚想甩个白眼,忽然发现哈蒙德阴沉的目光。 桑迪:“……”哈蒙德在想什么? 一瞬间刚刚翻过的笔记涌入脑海,那些个阴暗心思咕嘟咕嘟地冒泡。桑迪身体一麻,赶紧手脚并用爬起来,跌跌撞撞奔过去,中途差点踩到刚刚扔掉的笔记。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发现!你别瞎想!” 惊慌不定的人一把搂住哈蒙德的腰身,讨好似的往他怀里钻,发烫的侧脸蹭蹭他的衣领,然后被上面还未散去的寒意冻得一个激灵。 哈蒙德没说话,用力地揽住怀里奇怪的人,目光黏腻地扫过他藏在黑色发丝里通红的耳尖。气氛诡异,桑迪直觉不好,闷闷出声:“我只是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看见了你的笔记。” 愣住的哈蒙德:“?” 第119章 拍卖会 “什么笔记?” 哈蒙德身体紧绷,胸口硬邦邦的肌肉硌得怀里面的人有点不舒服。锢着的手下意识松了松,他的目光瞟到摊在地毯上的书,眼熟的封面让他叹了口气,心中了然。 他低头贴近不敢看人的桑迪,语气纠结,“你看了多少?” 心情乱糟糟的桑迪:“……”这是重点吗? 他踮了踮脚,开始上下蛄蛹,试图从他怀里逃走。 哈蒙德气笑了,捏了捏他逐渐圆润的脸一把,后退一步松开他,后背抵住紧闭的房门,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桑迪松了一个扣子的衣领。 书房唯一的出口被人严严实实堵住了,就剩个被窗帘遮住的窗户。桑迪一没翅膀,二不会穿墙术,他幽幽望了眼天花板,嗯,上面也没路。 桑迪整张脸皱皱巴巴,他斟酌着开口:“你希望我看多少?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好心的主人摇了摇头,没了顾忌,他脱下沾染着凛冬寒意的外衣扔到一旁,他的后背已经布满了一层汗,刚刚桑迪突如其来的抗拒挣扎着实把他吓到了。“不用那样,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桑迪,你刚刚那样吓到我了。” 面前的人笑得如沐春风,桑迪的心脏却突突跳个不停。他还没说哈蒙德的笔记吓到他了呢,这家伙怎么还倒打一耙。他试探性问了一句:“……你就一点也不紧张吗?就你写的那些日记……” 他红着脸不好意思说的样子逗得哈蒙德心痒难耐,“亲爱的,我只是随手记下来的,你已经知道我的心思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突然用一种悲伤的目光望过来,“你知道我那些不堪的内心,会后悔想着离开我吗?” “当然不会!”他敢说会吗? 桑迪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抢着表明态度。 他艰难回忆着笔记上的内容,也不算太肮脏,最起码都是对他一个人的,就是,额,用词太露骨奇怪了些?哈蒙德喜欢他很明显不是随意的决定,再说自己看着那些炽热浓烈的情感表露,好像也挺开心的?给他点时间,他应该能接受…… 无论回答是否出于他的真心,哈蒙德满意了,他离开门口,把人轻轻松松抱住。密不透风的怀抱里,桑迪不敢抱怨,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埋了起来。 “桑迪,你别担心,只是写得吓人而已,你不愿意,我舍不得的。” “嗯……”谅你也不敢,连告白都憋了这么久,想到这,他在心里默默骂了句“胆小鬼”。 两人抱得黏黏糊糊,腿都站酸了才放开,接下来桑迪舒舒服服坐着,晃着脚看哈蒙德辛辛苦苦收拾完接着工作。 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拍卖会终于来了。这次的拍卖会不同往常,最终选在艾林伯格家族独有的一处大型宴会厅。 夜晚,寒风如细针穿透厚重的夜幕,街灯昏黄的光晕在冷空气中摇曳。 时间还早,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已缓缓停在了那由大理石砌成的台阶旁。 马车夫恭敬地打开车门,一对夫妇相继走下。先下来的是乌利亚,脚步落地后顺势一转,他绅士地扶着伊芙下来。 为了配得上自己美丽的妻子,几天前他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打扮自己,照镜子时还捞过一边看戏的小姑娘,逼宝贝女儿夸夸自己。对此,小爱莉很给面子,“哇”了很大一声,接着用一句“人模狗样”狠狠破了老父亲的防。 伊芙女士身着一袭深紫色的长裙,气质高贵清冷。她无奈地白了眼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丈夫一眼,这家伙,为了帅气风度比平时少穿了几件衣服,冻死他算了。她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打在颈间围着的羊绒围巾,逐渐消散开来。 裙摆随着步子摆动,她拉了一把丈夫,两人并肩走向拍卖会的大门。等在门口的奥斯弯起嘴角迎了上去,把一侧的伊索尔德小姐看愣了。这家伙就没给她过好脸,她还以为他是面瘫呢。她无语地瘪瘪嘴,示意身后的仆人把大门打开,就在原地等着他把人引过来。 离门口还有段距离,乌利亚就感受到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拍了拍身侧刚跟奥斯交谈完的妻子,目光坚定,侧头轻声道。“我不会给你丢脸的,亲爱的。” 伊芙愣了愣,蹙眉好不容易憋住笑,趁着奥斯不注意,轻轻勾了勾丈夫的手,“你还是想想我们等会儿给宝贝带什么礼物吧,别逗我笑了,作家先生。” 乌利亚嘶了一声,差点把在家里的宝贝女儿给忘了,他转而冥思苦想带什么礼物。伊芙点点头,满意地转过去接着和奥斯交谈。 拍卖会还没开始,里面也没什么人。伊索尔德小姐让人把哈蒙德准备的礼物送上来。伊芙夫人既是重要的珠宝卖家,也是他们的朋友,上次她送给桑迪的胸针可不便宜,于情于理他们都该表示些什么。这次请柬上也是特地邀请他们提前一小会儿的时间来,特殊的尊贵客人总是要优待点的。 “晚上好,伊芙夫人。” 伊索尔德小姐眨了眨眼,也笑着迎了上去。 第120章 不能忘记爱莉 这个地方艾林伯格专门设计过,可以说是专门为了拍卖会而建的,只是动用次数不多。 整个宴会厅共分为前后两个主厅,前厅用作拍卖会前的拍品展览,后厅是正式拍卖的场所。两厅中间被隔断开来,有专人守着,两侧还设有小型仓库,警卫人员也随时待命。 夫妇两人步入大厅,跟伊索尔德小姐道完好后慢悠悠地转了转,乌利亚想着宝贝女儿,目光在几件珠宝上来回转圈圈。 “你要是给爱莉送珠宝,就准备好被她讨厌吧。”伊芙轻飘飘落下一句,视线在众多物品中穿梭,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大型的拍品展览之前已经开过了,这次前厅的展览品不多,但价格可比之前的贵不少,当然,最贵重的几件对大部分人来说还是保密状态,不同财力的拿到的展览图册也不太一样。 旁边的乌利亚一脸不相信,但在妻子淡淡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他侧头,单片眼镜闪过一道光,他一愣,自己瞧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他不确定地看了眼伊芙,眼神示意她往那边瞧,“你看那人眼熟吗?是不是哈蒙德先生呀?” 他的妻子面无表情,目光里的鄙视意味噎了乌利亚一下。确实哈,他的妻子就和哈蒙德见了一面,怎么可能认得出来。但是当时在城门口,奥斯主管是不是还和桑迪他们打招呼来着?估计哈蒙德也是奥斯主管的朋友吧。 奥斯也注意到了主人,他朝伊芙抱歉一笑,手掌向上冲着走过来的先生摊开,“上次太过仓促了,伊芙夫人,乌利亚先生,请容我正式给您二位介绍一下,这位是艾林伯格的家主,哈蒙德先生。” 乌利亚猛地瞪大了眼睛,左眼的单片眼镜差点掉了。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哈蒙德?这次的拍卖会是你开的!?” 什么情况?上次在城门口他光顾着看自己的漂亮老婆了,就往他们那里匆匆扫了一眼,他记得两人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哪家属下对老板这么冷淡的?不想干啦? “好久不见,乌利亚先生,喜欢我送的礼物吗?”金发蓝眼的年轻家主笑得含蓄内敛,墨蓝色的礼服低调而奢华,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魅力。 对面的朋友抽了抽嘴角,默默搂紧了自己的妻子。 伊芙看丈夫吃瘪,也觉好笑。乌利亚身上总有种特别的作家气质,不是说他涵养好,就是额,除了他醉心的写作,好像对外界的一些套路不敏感。好像脑子里有张筛网,总爱下意识过滤掉他不感兴趣的消息,当时两人相识也是这样。 明明自己暗示了几次身份,他还浑不在意地送自己玫瑰花。想到这,她甜蜜地叹了口气,好在她还是顺利脱离家族,嫁给了乌利亚。 “嘶,你把桑迪带过了吗?”乌利亚收拾好心情,瞬间想到留守在家里可怜巴巴的爱莉,要是哈蒙德把桑迪带过来了,那他完全可以把宝贝女儿接过来玩。 “桑迪不愿意。”哈蒙德对此也深表遗憾,虽然当时他还不太想让人来,可真在这儿待一会,又觉得索然无味。 这一刻,两位监护人诡异的心情同步,然后默契的移开视线,惆怅地望了眼家的方向。 “阿嚏!” 爱莉狠狠打了个喷嚏,桑迪立刻紧张地望过来,“感冒了?” 小姑娘皱了皱鼻子,“才不是。”她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兴致勃勃地捧着菜单看,“桑迪,快来看看,这上面什么好吃呀!” 两人偷偷摸摸缩在希尔斯特餐厅的角落里,与其他客人区分开来,自成一派。旁边的壁炉已经点燃了,时不时发出火舌舔舐柴木的噼啪声,火光为他们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爱莉是个不喜欢孤独的小姑娘,知道父母不准备带自己后就悄悄给桑迪传了信,约着两人一块儿再探希尔斯特。上次薇薇安受伤了,都没享受到这里的美食,今天可不能错过了。爱莉昂着头,眉头舒缓,鼻子轻嗅,空气中不仅弥漫着美食的香气,还夹杂着淡淡的松木香,感觉真舒服。 桑迪把头探过去,跟爱莉挨着一起看,已经认识了不少字的他这次没露怯。多亏了哈蒙德平日经常点这家的菜,自己也享了不少口福。 被桑迪专心致志的样子逗乐的爱莉嘿嘿笑起来,戳了戳好朋友的胳膊,“我还以为要把你叫出来要费不少功夫呢,没想到哈蒙德先生正好不在家。但你居然一下就答应我了!换成薇薇安姐姐,她得唠叨我好久,估计还会把我送回家……” 听到薇薇安的名字,桑迪翻菜单的手顿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地翻页,“我觉得我可能劝不住,你肯定要偷偷溜出去的,我还是陪你一起吧,还能放心点。” 爱莉红脸,小声嘟哝了几句,没心没肺地趴在桌上,眨着一双琥珀色的无辜大眼。“才没有,不准说我坏话哦。过几天,我就真的要走了,陪朋友吃一顿怎么啦?” 桑迪一愣:“你要走了?” 爱莉小小一只,学着大人唉声叹气,“对呀,等这次妈妈办完事就走,估计还有个两三天吧……” 小姑娘突然转过来,认认真真地叮嘱桑迪:“你绝对不能忘记爱莉哦,等我回去了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 第121章 别让我更恨你 夜晚气温大幅度降低,整条街都被一层薄薄的寒霜所覆盖,像是铺上了一层细腻的银纱。 桑迪轻缓的呼吸化作一团团可见的白雾,渐渐消散。路面上的积雪被过往的行人踩实了,变成了一层光滑而坚硬的冰面,反射着周围稀疏的光影。 爱莉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闪闪的眼睛,不专心走路的她一脚踩在冰面上,然后伴着一声惊呼,扑通一声,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爱莉:“?” 知道爱莉穿得够厚,不会受伤,桑迪很放心地侧过身闷头开笑。 “桑迪?!”小姑娘愤懑地拍地面,气呼呼地去拉桑迪伸出的手,使足了劲,努力把朋友一起拉下来。 克拉克家族庄园里。 “卡修斯,这次的拍卖会别太出风头。”沙哑的声音透出一股浓浓的疲倦,老家主,不,是前任家主半阖着眼,精神头瞧着不太行。 整理礼服的卡修斯闻言无所谓地笑了笑,“父亲担心卡尔文生气?” 老人哼了一声,算是默认。这次大型拍卖会他胡诌了一个费维娜需要丈夫陪的借口,没让老二去,老三倒是很好打发,他偏心卡修斯已经偏到了明面上。年纪大了,心也软了,他想着当时老二老三怪异的眼神,隐隐有些后悔。 “父亲,您这是后悔了吗?”卡修斯讽刺一笑,儒雅随和的面孔扭曲诡异,“可在您决定散布那些流言时,就已经无路可退了。您只剩我一个选择了,父亲……” 难堪的情绪一闪而过,老人愤怒地把手杖扔过去,胸口如同破旧的风箱,呼呼地喘着粗气。“卡修斯!谁告诉你是我传的流言!” 卡修斯笑容消失,系纽扣的手顿住,“难道不是你?” “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抹黑家族的名声!”老人捂着心口,咬牙切齿。 “抱歉,父亲。”大儿子敷衍地道完歉,视线飘忽,如果不是这个老东西,那会是谁这么帮他?或者说,他还有什么目的? 窗外是一片漆黑,冷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拍打着玻璃,一只乌鸦飞过。 目送着马车离去,老人斥退了要跟上来的仆人,独自一人拄着拐杖来到四楼走廊深处的一间卧室,曲起手指叩响了房门。“格瑞丝,我能进来吗?” 长久的寂静,老人叹了口气,推开了房门。 “家主要进来我也拦不住,你何必多此一举问我呢。”格瑞丝坐在梳妆台前,听见声响一个眼神也不愿施舍给自己的丈夫。 老人没说话,只是目光悲切地望着她,神情恍惚。 格瑞丝是他的妻子,十六岁时就嫁给了他,二十岁才生下了卡修斯,他们本该风光无限、幸福美满,只怪自己不小心出了轨。之后的一切乱了套,任凭自己怎样解释,格瑞丝都无动于衷,他不肯放她走,她就把自己关进了这间卧室,除了从小陪她长大的女仆,她谁也不理。 这间卧房就像是个囚笼,老人环顾了一圈,心中悲凉,这里,是他还未曾成为家主时的卧室,也是他们新婚时的卧室。时间真的太快了,他和格瑞斯都六十多岁了,可为什么她还是不愿意原谅他呢?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明亮的灯光洒在格瑞丝苍老却依旧优雅的脸庞上。她的眼中,没有了年轻时的激愤,只有深深的宁静与淡然。 女仆带着翻出来的旧式披肩匆匆走过来,为主人披好后警惕地盯着男人。格瑞丝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为自己梳妆。 无人搭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但他还是舍不得走,只静静看着好久不见的妻子。这间房,这么多年她从未允许他进来,直到那天,他宣布了自己的继承人,格瑞丝终于吝啬地、施舍一般地让他进来了。 “格瑞丝,你的头发全白了。”老人浑浊的目光闪了闪,自己快记不清妻子柔顺的棕色发丝从指尖滑落的感觉了。 “与你无关 ,看够了你就可以走了。”格瑞丝望着镜中的自己,下意识抚摸眼角的细纹。 男人自嘲似的苦笑一声,“我已经让卡修斯坐上了家主的位子,你为什么还不愿意原谅我?这些年你还没发泄完吗?” 格瑞丝倏地握紧了拳,语气却很平淡,“家主大人,是你不明白,你永远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别把自己说的那么委屈,你难道忘记了那个被你关在地下室的女人了吗?” “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突然变大的音量让女人嫌恶地皱了皱眉,“你到现在都养着情人,我和你,不必说什么原谅了。卡修斯的家主之位,是我和你的交易,而不是你对我的所谓恶心的爱。” 老人还想狡辩什么,被她制止,“你该走了,别让我更恨你。” “……好。” 车厢里。 卡修斯心情复杂。上次的晚会,艾林伯格的家主送给他的礼物出人意料,竟然是那块怀表!刚拿到手,他不可避免地胡思乱想,这块表,他走之前给了自己的未婚妻,也就是现在老二的妻子费维娜,可是怎么会流落到哈蒙德的手里?费维娜倒是有可能把表给卡尔文,可是卡尔文怎么会跟哈蒙德扯上关系?哈蒙德把表还回来又想说明什么? 马车停下,卡修斯手伸进口袋里,摩挲了一下怀表光滑的表面,眸光垂落。不论如何,今晚可以再试探一下。 第122章 野心勃勃的小辈 怀特今晚也收拾得人模狗样。 哈蒙德在宴会厅的二楼,他自上而下地望着从角落里窜出来的叔叔,脸上没什么表情。 “家主!看看这场拍卖会,您真了不起!”身后有人突然出声,是个样貌周正的年轻人,手上捧着一杯酒,表情兴奋激动,是弗兰克。 哈蒙德礼貌假笑,态度从容,语气疏冷,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你是艾林伯格的小辈?” 捏着酒杯的手背上冒出青筋,弗兰克面上却依旧热情,“您不记得我了吗?我们幼时见过的,我是弗兰克呀。” 哈蒙德眸光闪了闪,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奥斯好像之前提到过一次,有个年轻人在他离开后一直不服怀特当权,曾多次在公开场合骂过怀特。 可惜,手段能力很一般,奥斯也就没想着深入接触,没想到自己现在碰见了。 “啊,弗兰克,我记得你的父亲克里托,最近过得还好吗?” 有仆人顺势给家主送上一杯酒,哈蒙德扬唇,朝弗兰克举了举,说的话也亲切。 不同于弗兰克这个模糊不清的名字,他的父亲克里托留给他的印象可不浅。 他是艾林伯格家族有名的墙头草,哪股风大就往哪儿倒,当时父亲和怀特争权时这一点就体现得淋漓尽致。后来父亲烦透了克里托,直接把他边缘化丢到一边了。 年轻人听到父亲的名字,像是听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满脸的嫌恶快溢出来了,“家主,这么好的日子,就别提他了吧,他简直是我的耻辱……” 好脾气的家主笑笑不再说话,一边想着那些角落里逐渐爬上霉斑的陈年旧事,一边品着醇香的酒液,中间再敷衍地朝一直喋喋不休的弗兰克微笑颔首,只觉无聊透顶。 “嘿,伊索尔德,你的表哥呢?” 打扮得光鲜亮丽、帅气逼人的路易丝家主闪亮登场,艾利克环顾一圈,没找着哈蒙德,倒时看见了两个鬼鬼祟祟的熟人。他长腿迈过去,一巴掌拍在偷偷摸摸的“淑女”肩上。 伊索尔德赶紧转过来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手指头指了指上面。她旁边的奥斯面无表情,但艾利克硬是从他那寡淡如白水的表情里看出了无语。 旁边也没什么人,大部分客人的注意力也在展览品和讲解员的身上,艾利克抽了抽嘴角,顺着伊索尔德的意思做口型问道:“搞什么,怎么不上去找哈蒙德?” “嘘,我们悄悄上去,你知道跟表哥聊天的是谁吗?”伊索尔德兴致勃勃,带着两人从另一边的楼梯上去,偷偷靠近聊天的两人。 艾利克纳闷,至于像做贼一样吗?“他是谁?” “弗兰克,艾林伯格一个小辈,对着奥斯的位置虎视眈眈。这几天他私底下找了我好几次,希望我跟他一起负责拍卖会,呵呵。” 艾利克:“……你没答应吧” 你跟他一起,那这家族产业怕是要完。 伊索尔德着急看戏,只甩了个白眼,接着扯过艾利克和奥斯,躲在柱子后面伸长耳朵,有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 “……家主,奥斯主管毕竟不是艾林伯格的人,其实你完全可以考虑考虑有潜力的年轻人,您觉得我怎么样?我来负责拍卖会的话,绝对唯您是从。” 弗兰克发挥了此生极致的口才,讲得唾沫都快干了,最后一句掷地有声,说完他就紧紧盯着哈蒙德,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眼底的野心完全遮掩不住。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感觉耳朵遭到了折磨,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放下喝了一半的酒杯。“我觉得不怎么样,弗兰克,你还需要锻炼。” 有野心不是什么坏事,可惜能力配不上。 他懒得多说什么,冲站在弗兰克身后不远处的奥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主动站出来,扞卫自己的主管地位。 奥斯皱了皱眉,故意把脚步声放重,“先生,客人来的差不多了,您该下去了。” 突然响起的脚步声让本就面色不好看的弗兰克变得更扭曲,他转身也不当礼貌好青年给家主道别了,直接离开,走之前还愤愤地歪过来试图撞奥斯。 奥斯迅速闪开,在他离开时默默伸出脚,狠狠绊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王八蛋一跤。 躲在柱子后面的伊索尔德眨了眨眼,欢畅看戏,然后在弗兰克平地摔时噗嗤一下笑出声,接着迅速反应过来,躲回去死死捂住嘴。跟在她旁边的艾利克也憋红了脸,露出一副要笑不笑的滑稽表情。 弗兰克摔倒前一刻迅速撑直手臂,来了一个标准的俯卧撑姿势,下一刻就撑不住地平摊在地上,脸迅速涨红扭曲,他迅速爬起来赶紧跑开了。 哈蒙德扫了木着张脸的奥斯,长长叹了口气,开始点评:“跟伊索尔德那个不着调地学坏了。” “放屁!”伊索尔德还没乐够,就被砸了一大口黑锅,脸也瞬间黑下来,也顾不得什么淑女姿态,冲出来当场跟表哥理论。 “讲讲道理,是那个什么弗兰克先惹得奥斯,奥斯没中招那是他厉害,报复回去怎么啦?而且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明明就是奥斯黑心肝的证明!” 哈蒙德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第123章 早退的怀特 “阿嚏!” 爱莉已经打了一连串的喷嚏,她蔫耷耷地坐在桑迪家的沙发上,表情恹恹。 刚刚在路上摔倒后她被桑迪一把拉起来,但她可没原谅这个在一边偷笑的坏朋友,小脸上气呼呼地鼓起一块。 步子越走越快,却在路过一片空地时停下了脚步,爱莉直接蹲下去做了一个雪球。然后就停在那儿一动不动,等桑迪好奇靠近时直接砸他脸上。 伴着一声欢呼,爱莉叉着腰笑起来。嘿嘿,有仇一定要当场报! 桑迪顶着一脸的碎雪,懵懵地眨了眨眼,又被自顾自叉腰骄傲的小姑娘给逗乐了,两个人直接在那片空地上开始打雪仗。过程很刺激,爱莉手套都掉了一只。 时间回到现在,爱莉委屈巴巴缩成一团,一会儿一个喷嚏把鼻子都拧红了。桑迪火速冲进厨房给她烧热水,又不知从哪儿找了一条全新的嫩黄色的毛毯给她披上,简直一个操碎心的好哥哥形象。 “桑迪,我是不是感冒了……我完蛋了……”爱莉一脸悲壮,感觉下一刻就要到天堂了。 桑迪噎了噎,绞尽脑汁思考为什么一个感冒会完蛋。“额,我们再补救补救?” 小姑娘抱紧了自己,连连点头,“一定要把我救回来啊,要不然我爸爸妈妈会骂死我的。” “阿嚏!”正在看展的乌利亚打了个惊天大喷嚏。 伊芙好看的眉毛皱起来,她抽出丈夫上衣夹层里的手帕,干脆利落地捂住乌利亚的口鼻,另一只手想去摸他的额头,“穿太少着凉了?” 乌利亚瞪大眼睛,满是不赞同地看着妻子,嘴里含糊不清:“不可能,我一点也不冷!”话音刚落,他的身体诚实地打了个哆嗦。 “还说不冷?!”妻子眼神阴森,没好气地撞了撞乌利亚的胳膊,“要是感冒了就离爱莉远点,敢传染我们,你就自己出去在找一间房睡吧。” 乌利亚诺诺应声,不敢说是妻子的手太冰导致的。 大厅里的另一个角落处,一间休息室内。 自觉丢脸的弗兰克恼羞成怒,一脚直接踹在洁白的墙纸上,倚着墙陶醉在酒水香气里的怀特眯了眯眼,脸上笑呵呵的。 “怎么啦,碰钉子了?”眼底的清明一闪而过,又恢复成沉迷美酒的中年男人,“按照我们的原计划吧,你的想法不可行。” 弗兰克发泄完胸口的郁闷,冷静下来,转头用手盖住他的酒杯口,“事成之后,别忘了你答应我和父亲的。” 怀特扯了扯嘴角,眼底隐藏着轻蔑。“放心,事成之后,你就是我的儿子,克里托也会重新回到中心位置。” 弗兰克眼底的野望不再压抑,他也笑起来,“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父亲。” 守在门口的仆人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异常清晰的、尖锐而刺耳的声响。 他脸上的倦意瞬间被惊愕所取代,仆人揉了揉耳朵,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没听错的话,好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随之爆发的是激烈的争吵声。 怎么个事?仆人挠了挠头,他家主人今天脑子喝酒喝坏了?明目张胆敢在这里闹起来? 内场负责警卫的人立刻注意到了这边,立刻包围过来,仆人正为难着,门就从内向外被大力打开,怀特率先走了出来,看着围了一圈的人黑着脸又骂了一句,给了懵逼的属下一个眼色,就直接离开了。 仆人快步跟上去,实在想不明白怀特这是图什么,非得上赶着贴哈蒙德那边的人。 “队长?”警卫队有人也满头疑问,有些犹豫地看向领头人。 队长面色凝重地看着弗兰克一脸愤怒地从房间出来,对手下摆了摆手,派了一个人跟上怀特他们,又招呼一个人去通知奥斯主管和哈蒙德先生。自己则狐疑地盯着那个年轻人好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摇摇头叹了口气,真是自己吓自己。 弗兰克缓缓吐息,那个警卫队的人不跟着他了。现在就是好时机! 想到一会儿要做的事,手心变得黏腻,手上的汗水被他擦在了衣兜里的一枚旧徽章上。 如今说什么都迟了,既然哈蒙德根本不可能把拍卖会的主管位置给他,那就别怪他狠心了,为了自己的前程,拼一把有什么不行的呢? 怀特离开前,与姗姗来迟的卡修斯迎面撞上。想着卡尔文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对这位克拉克新任家主露出张笑脸,“卡修斯先生,晚上好。” 卡修斯棕绿色的眼睛在黑夜的衬托下发着光,他也停下脚步,神色莫名地打量着怀特,“好久不见,怀特,你这是准备走了?” 两人十年前见过几面,当时卡修斯的角色定位是怀特哥哥的好朋友,而怀特当时跃跃欲试想撸掉哥哥头上的高帽,两人见面也多半是冲天的火药味。像现在这样和谐地问好,倒是少见。 “哈哈,是啊,有点不舒服就走了,祝你今晚玩得开心。”怀特打着哈哈,三步并作两步,不一会儿就闪入黑夜。 被逐渐挤出家族权力中心,还这么淡定地和他打招呼,他在想什么? 卡修斯停在原地,表情淡淡,突如其来的示好,是暗示吗?那个有益于他的传言,是怀特派人做的吗? 第124章 发泄? 卡修斯进去的时候,第一部分的展览已接近尾声了,那些珍宝被陆陆续续撤下去由专人送到后面。 视线漫不经心地从那些珍宝上划过,眼珠滑动,他在找哈蒙德。 等找到角落里的主人公,他随手拿起一杯酒,一边装作欣赏为数不多的拍品,一边慢慢往那边靠近。 奥斯正在向哈蒙德汇报刚刚的小插曲,“先生,我们派人跟上了怀特,目前没发现什么异常。” 眼眸垂落,哈蒙德若有所思,“伊索尔德呢?” “伊索尔德小姐不放心仓库的管理,想去那边转转。”奥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马上住了嘴,只叫了一声“先生”提醒对方。 “抱歉先生,我太入迷了,差点撞到你。”卡修斯懊恼地皱着眉,相当抱歉地转过来,看见哈蒙德的一瞬间又非常惊喜。“啊,晚上好,我们的主人公怎么在小角落里待着?” 哈蒙德目光淡淡扫过对方胸口处别着的粉色蔷薇,一瞬间没了想开口的欲望,甚至不愿意敷衍地点点头。奥斯深知其意,顺势配合开口,“哈蒙德先生,我们该走了。” 被冷下了面子,卡修斯面上不恼,目送两人离去后瞬间沉下面色。哈蒙德,是知道了吗? “这是最后一件了?”伊索尔德装起来还是很能唬人的,那双与家主一模一样的蓝眸冷冰冰地看着人,压迫感不言而喻。 守着小仓库的人连连点头,保证所有的宝贝都好好的躺在房间里,就等着最后亮相。 这就奇怪了,蓝眸闪烁。她转而望向大厅的方向,默默思考,她也数了一遍,宝贝的的确确一个也没少,但是现在的运输是最好动手的环节,错过时间,可就没那么好捣乱了。难道她遗漏了什么? “伊索尔德小姐?有什么问题吗?”守门人吞咽了一下,竭力保持专业素养。 “没什么,我先走了。” 美丽高贵的小姐摇了摇头,淡蓝色的水晶耳坠随之摇曳。 锁已经落下,也许她该安心去和奥斯汇合了,他们还得确保后续流程正常进行。 伊索尔德进入大厅时,有一双眼睛在悄悄窥探,弗兰克狠狠啐了一口,女人就是麻烦。他按耐住颤抖的心,又熬了五六分钟,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们就要进场了。 下定决心,他呼出口气,镇定地迈向后面。 “你是谁?这里现在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请误入的客人离开!” 守门的人一口气还没松快完,就又遇到了个麻烦,现在的人怎么回事,门口那么大的警示牌不认识吗?想着今天的客人不太好惹,他还是留了点余地。 弗兰克不避不逃,目光直接跟他对视,“我是家主的人,他派我来最后检查一次,开门吧。” “……”你看见我眉毛底下挂着的东西了吗?那个叫眼睛!守门人没好气地打量着对方,奥斯主管没给他看过这人的画像,那他就不认,“证明!?” 弗兰克冷笑一声,食指和中指夹着一个徽章直接从兜里伸出来,恨不得直接插他眼睛里,“好好认认,这是什么?你告诉我除了家主,谁还有这个?” 这枚徽章被精心擦拭过,在灯光下有些晃眼。中央是一个金色的盾牌,里面的图案有些模糊不清,盾牌周围环绕着一圈银色橄榄枝,枝叶间点缀着几朵盛开的蓝玫瑰,底部刻着几个字母。 艾林伯格的人,都该认识这枚徽章,那几个字母,是上任家主的名字缩写。这个东西当年确确实实是父亲死前留给哈蒙德的,竟然被家主给了下属?那这人的身份地位,岂不是比奥斯主管还高? “还愣着做什么?”弗兰克轻蔑地嗤了一声,晃了晃徽章示意他开门,“我只是奉命检查,又不会把东西拿出去,你还磨磨蹭蹭干什么?” “……是。”那人扭着鼻子憋屈应声,还不如奥斯主管呢,对下属趾高气昂的,呸! 门在背后直接关上,他终于进来了! 弗兰克立刻扶着墙,心跳如鼓,感觉被满屋子的珍宝晃得头晕眼花。 他咧开嘴,某个瞬间几乎想放声大笑,但时间紧迫,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朝着一幅合他眼缘的画快步走去。 “刺啦”一声,薄而韧的画布被刀锋撕裂,哈,什么狗屁珍宝,不过是他发泄情绪的玩具。让哈蒙德不同意自己做主管!让伊索尔德那个贱人不搭理他!让奥斯那个混账东西绊他!既然不属于他,那就毁掉好了…… 他已经压抑了太久,要不是想着舔舔哈蒙德能有好日子过,他才懒得装这么久,既然没用,那就让他发泄一下也没什么的吧? 他冲到摆放着精美雕塑的区域,手中的刀狠狠地划过那些由大理石或青铜铸就的艺术品。刀尖在雕塑表面留下深深的刻痕。还有那些书籍、织物、古董、珠宝……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与此同时,门外。 皮鞋跟落地,哈蒙德面无表情地盯着汗流浃背的仆人,身后跟着黑脸的奥斯和伊索尔德。 第125章 压制 “怀特先生,今晚的场合如此重要,我们就什么也不做吗?” “你想让我做什么?”怀特睁开半眯着的眼,盯着下属,语气耐人寻味。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怀特忽然笑了一声,那双浑浊的蓝色眼睛有一瞬间的清明,锐利的视线扫过仆人额头的冷汗。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的人吧?”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豆大的汗水一滴滴从男人的鬓角滑落,接着道,“不用解释,我什么都不做让你的主人失望了,你替他心疼那些白做的准备。” 属下张口想要辩解什么,被怀特嘲讽的眼神制住,“行了,安心送我回去吧。告诉哈蒙德,我毕竟是他的叔叔。” “……是,先生。” 怀特掀起车帘,望着身侧迅速后退的景色,又意味不明地咧开嘴。好侄子,我会让你会后悔回来的…… “他做了什么,让你轻而易举地放人进去?”哈蒙德听着耳畔隐隐传来的声响,感觉头疼。 那属下吓得两股战战,贴着墙有些不知所措,刚刚那人不是哈蒙德的亲信吗?“先,先生,那人刚刚出示了前任家主的徽章。” 在场的除了回话的属下,全部愣住,甚至跟在后面的警卫队长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什么玩意儿?他耳朵没聋吧?前任家主的徽章怎么可能出现在弗兰克身上? “刻有我父亲名字缩写的那枚徽章?” “对!” 这不可能,父亲给他的徽章一直藏在家中书房的柜子里面,自己除了当年离开时短暂地交给艾利克保管,就一直放在家里,想要证明也不该用这个的呀。 身旁的伊索尔德小姐沉吟片刻,又去问那守门的人,“你确定是真的?” “那当然!”那人被这阵仗吓得不轻,但也不至于失忆,他语气斩钉截铁,恨不能当场发誓以证清白。 “那枚徽章我绝不可能认错!当年所有人都见过!绝对保真!” 奥斯用眼神问询哈蒙德的意见,得到同意后直接开口打断,“行了,人在这里跑不了,抓住问问就行了。” 话音刚落,三人利索后退,给警卫队留出发挥的空间。 那队长摩拳擦掌,一脚踹开大门,一声令下,所有人出动,直接冲向发疯的弗兰克。 弗兰克眼底的猩红还未退散,受惊之后下意识拔出插在画布上的刀,举到胸前向逼近的人挥舞恐吓,“你们做什么!我可是哈蒙德的人!不准过来,小心我杀了你们!” 伊索尔德小姐轻嗤一声,厉声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脸皮这么厚呢?” 弗兰克看清后面的几人,隐隐有崩溃的迹象,望向伊索尔德的视线凶戾可怖,一瞬间他想不管不顾直接把刀捅进那贱女人的肚子里,在狠狠搅一圈,搅烂她的内脏。 伊索尔德小姐正想翻个白眼,奥斯向前一步挡住了弗兰克的视线,“早点结束,后面还有事情要做。” 趁着弗兰克注意力分散,小队长小心翼翼挪到他身后,一个猛扑撞倒了他,银光闪过,身边配合的队友直接抢走了刀。 弗兰克彻底失去反抗的可能,这场混乱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结束,所有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哈哈哈,伊索尔德你这个贱女人!就算你们抓住了我又怎么样?这场拍卖会你注定身败名裂!家主了不起吗?你不照样也是个可笑的失败者!”弗兰克不停挣扎,活像条扭曲蠕动的蛆。 伊索尔德不屑地嘲笑他,直接抓住旁边柜子上摆放的瓷瓶颈部,动作利落地砸到他脑袋上。“眼睛有病就去治,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你砸的是什么东西。” 憨货东西,他也不想想,存放珍宝的地方怎么可能只让一个人守着,这里面的全是假货,有的还没完工,就简单披了层布装模作样。 刚刚展览的,就是仿的非常相似的赝品,反正还有层玻璃罩着,再加上灯光的营造,大部分客人也看不出来。 小部分的行家会在介绍时提醒一句灯光作用,暗示真品会在拍卖会上正式亮相,大家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家族信誉才是最好的保证。 一声痛呼,听得一直按着人捆绑的队长头皮发麻。 伊索尔德小姐这准头,正正好好爆头,砸得弗兰克头破血流,没两眼一翻晕过去纯粹是头硬和气的,哦,还有血流到眼睛里刺激的晕不了。怕被误伤,他赶紧赶快把人绑完就让队友把开始搜查那个徽章。 伊索尔德出完气神清气爽,面色都红润了不少。哈蒙德和奥斯都眼神微妙地盯着她,她不爽的啧了一声,还有些委屈。“他骂我,我帮他醒醒脑子还有错了嘛?” 哈蒙德叹了口气,缓慢摇头。奥斯则转过去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伊索尔德。 “行了,先把东西搜出来,打断腿先关起来。拍卖会要开始了。”哈蒙德捏捏眉心,总算是结束了。 后厅,正式拍卖场中。 卡修斯目光散漫地游移,看见了不少熟人,又想到了那个老家伙的叮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么多年了,母亲已经不可能原谅他了,真不知道他还腆着老脸做什么,还上赶着让他买礼物送给格瑞丝。哈,这样也好,毕竟对他来讲也是份助力…… 第126章 密谋 载着怀特的马车一路没停,直接把他送到了艾林伯格别墅的大门口。 已经说破了对方的身份,怀特冷眼扫过下属的脸。那人止步,讪笑几声,目送怀特往里走去。 怀特吸了口凌冽的空气,嘴角弯起一道诡异的弧度,径直向里。 枯败的花房内,有一个人在等他。 克里托一直等在这里,看着周围一圈枯黄腐烂的花草枝叶,简直觉得怀特脑子有病,谁家谈合作会选在这种鬼地方?他站起来原地打转,感觉两条老腿都快冻僵了。 “克里托,久等了。” 怀特一个人推门进来,捕捉到了对方眼底还未来得及隐藏的愤懑和不满。 克里托偏头重咳一声,躲过那令人不适的窥探目光。“你怎么会选在这个地方,跟外面差不多冷了。”空气也有一股腐烂的臭味。 怀特笑了,他慢慢走过来,视线环顾,略带惋惜地伸手拂过一株病殃殃的花。“”这里以前是我最爱的地方,很多朋友都夸这里漂亮……” 他目光幽怨,似乎透过那薄如蝉翼的花瓣看到了过去,可惜了,花没以前漂亮了。他直起身子,朝他靠过去。“辛苦了,这里好久没人打理,冷一些也是正常的。” 克里托欲言又止,狐疑地偷偷瞟他,怀特的状态怪怪的。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怀特突然一把扯下那开的颤巍巍的花,直接在手心碾烂。 “你就不担心你的儿子吗?”怀特掏出手帕,一边擦拭一边走过来落座。 克里托半眯着眼,也跟着坐下,语气平淡。“他年纪也不小了,知道该做什么。” 那小王八蛋心比天高,也不肯听他的,他担心有个屁用。况且,怀特只有一个病殃殃不能见人的独女,现在都认了那小子当干儿子,契约也签下来了,总归不会让他出事。 “我知道弗兰克肯定要吃点苦头,年轻人多历练历练也好。对了,接下来你要怎么做?”他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想把话往后引。 怀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拍卖会开始在即,大部分宝贝都已经损毁,后续嘛……” 他哼笑一声,接着道:“之前聚餐的几位会联合起来逼哈蒙德承认错误,自己退下那个位置。那时,你就可以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那就好。”克里托本来就是个没什么脑子的墙头草,听完也不深想,开开心心地开始畅想未来的光明前程。 怀特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心里暗自嗤笑,也是头蠢猪。克里托也不想想,哈蒙德抓住弗兰克后搜出那枚徽章的后果,还有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客人,真以为那么好应付?他当然还有其他的安排。 现如今,怀特的目的早就不是夺权了,无论自己最后能否成功隐身,他都不在乎,他现在只想毁了哈蒙德,毁了艾林伯格…… 卡修斯还在想母亲的事,左侧的光线忽然暗下,有人靠近。 “卡修斯先生,我能坐您旁边吗?”赫尔西斯家主笑着问道。 “我不确定这里是否有人。”他立刻带上那副绅士假面,客套了几句,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赫尔西斯的实力一般,或者说很弱,家族产业也零零碎碎,还能勉力支撑完全就是靠吸好女婿的血,对他来讲没什么用。 本该领会他意思的老东西却装作没听懂,死皮赖脸地追着道:“我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了,这里没人,光线也好,我觉得挺适合我这个眼睛不好的老家主。” 他刻意强调的“家主”二字就是在刺卡修斯,无论赫尔西斯家族是不是摇摇欲坠,论身份,他们应该平起平坐,要给他这个面子。 “既然如此,那请坐吧。”卡修斯好脾气地点点头,把目光放到台上,拍卖会开始了。 整个大厅的穹顶高耸,整个空间光线充足明亮。正中央的拍卖台上,主持人按计划开始问好,接着进入珍品介绍环节。 今天的拍卖会是全公开的性质,都有买家统一发放竞价牌,等起拍价放出后即可竞价。每个宝贝的加价数也会提前说好,举一次牌即表示一倍的加价数,如果有意愿买断的买家可以举牌并辅佐特定的手势,台上的拍卖师接收到信号后会报出他的价格。 台上的一切有条不紊进行着,第一个拍品上来的时候,伊索尔德小姐没憋住笑出了声。那就是弗兰克砸烂的那幅假画的真品,她手掌张开半掩住翘起的唇角,让身边没参与行动的仆人又是一脸懵。 伊索尔德挥挥手示意他自己没事,心里还在嘲笑弗兰克。 不会真有人傻傻觉得他们的效率低下到要连续清点五六次仓库吧?那些个宝贝既然入库那就是经过鉴定的珍宝,哪能那么随意地一会儿拉出来点一次,一会儿拉出来挨个摸一遍,你当玩过家家呢? 计划周密,一切也顺利。那家伙说聪明也不算聪明,倒是知道避开防守最严密的运输环节,还想着可能会出现宝贝调包的可能。没想到直接拿着徽章大摇大摆进了仓库,嘿,蠢东西。 第127章 号 休息了会儿,爱莉精神好了些,她慢吞吞站起来,然后在桑迪不赞同的眼神里挥手告别。 “你真的不留下来休息一晚吗?”桑迪也像个忧心忡忡的老父亲,他眼睁睁盯着小姑娘费力地穿上衣服,准备推门离去,终于快步上前拦住她。 迷迷糊糊的爱莉艰难地抽了抽鼻子,表情恹恹。“我今晚不回去的话,我以后再想偷溜出来就麻烦了……” 无论如何,不能因小失大,以后她是一定要出来玩的。 爱莉脾气倔得像是头驴,任凭桑迪说破嘴皮也不愿留下,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桑迪率先低头。“行行行,我去找辆马车送你回去。” 爱莉闷闷地哼了一声,总算退到了沙发上,抱着膝盖不说话了。桑迪头疼地叹了口气,一边用围巾把自己一圈一圈裹得密不透风,一边开始后悔今晚陪着小姑娘胡闹。 拍卖会上,那幅画作被乌利亚拍下了。拍卖师一锤落下,他讨好似的侧头吻了吻妻子光洁白皙的脸颊。 这个拍卖师有点本事,带得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刚刚一瞬间他也有点上头,不过没关系,光靠作家的身份为难,但他还可以靠他妻子呀。 “爱莉会喜欢那幅画的,伊芙。”他老神在在,一副笃定的样子。已经开始畅想爱莉朝他撒娇的甜蜜场景了。 下一个宝贝是条珍珠项链。乌利亚眼皮一跳,转过去用眼神询问妻子,“这不是你刚刚在展览上看到的赝品吗?” 伊芙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刚刚展开到一半这人就出去方便了。后面他满场溜达,看不到人,她侧过去轻声道:“台上是真品,那个讲解员提醒过了。”就是你听了一半就跑了。 乌利亚尴尬地轻咳几声,忽然发觉场内一瞬间安静得诡异,发生了什么? 奥斯眸色微冷。第二件拍品上来后开始竞价,前半段还很顺利,但最后价格出来木槌高举时,一个陌生的牌子也举起来了。 本以为是巧合,可那个之前从未出现的牌子仿佛就跟那35号买家杠上似的,每次都跟上去,两个人一轮一轮把价格捧上了天,原来的买家都气红了眼,紧要关头那陌生人突然撤离,一瞬间,气氛降至冰点。 下面立刻就有人送来了资料,35号和47号买家毫无关系,一个来自另一个国家,一个是从未出过伦萨城的艾林伯格家的小辈,两人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私仇。奥斯目光凌厉,迅速反应过来,不论是不是他想的那样,先让自己的人做好准备。 台上经验丰富的拍卖师依旧笑着落槌,却在侧身迎出下一个珍品时,朝某个角落里的人快速眨了几下眼,随后若无其事地转过来介绍第三个宝贝—一件来自古老东方的精美瓷器。拍卖师的声音清晰有力,介绍词也被他讲得生动传神,气氛慢慢回升。 艾利克饶有兴趣地盯着那件瓷器,手肘毫不客气地捅了哈蒙德一下,“嘿,刚刚那个是意外吗?” “可能性不大。”哈蒙德摸了摸下巴,他知道艾利克也看到了奥斯的脸色,也不准备隐瞒。 艾利克噢了一声,“也就是说,如果我想要这个瓷器的话,可能会有人恶意抬我的价?”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转过来幸灾乐祸。“没想到啊,还有人盯着你使绊子,嘿,要不要求求兄弟,我可以帮你搅和搅和。” “不劳你费心。”哈蒙德皮笑肉不笑地扔开他搭在肩膀上的手,闭着眼睛都知道这小子在打什么鬼主意。“我是不可能白送你那幅画的。” “啧啧啧,底气这么硬啊?那你还记得欠我的两顿饭吗?”好友不领情,艾利克又凑上去唧唧歪歪,也不看那件瓷器了,卯足劲就准备从哈蒙德这儿狠狠讹一笔。 “什么饭钱?”哈蒙德低着头一点儿也不担心,还悠闲自在地翻着手里的册子,上面全是这次拍卖会的宝贝,每个客人都有,他翻的这本就是艾利克的。 “你不记得了”艾利克做作地拔高声音,一副悲痛欲绝的神色,看得哈蒙德手背上的青筋冒出来。但他不管不顾,语气沉痛。 “就你上次约我出来,就希尔斯特餐厅那次,你说好请我吃饭的,结果转头就跟你的小助手跑了……哈蒙德你知道那顿饭多贵吗!?” 哈蒙德想起来了,然后莫名其妙笑了一声。“那顿饭不是你自己点的吗?” “……”好像是的。他磨了磨后槽牙,开始威逼:“你就说你是不是没请我吧!” “是。” 艾利克眉头一松,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既然你承认了,那你就欠我两顿饭。你知道我时间是很宝贵的,我也不为难你,你把我的饭钱和时间折算成那幅画,我就不计较了。” 哈蒙德:“……” 哈蒙德不再搭理这个胡搅蛮缠的人,转过头接着看第三件物品的拍卖,然后眉头微微皱起,那个写着47号的牌子又举起来了。 第128章 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 办公室内。 伊索尔德面色凝重地看着奥斯,语气迫切。“那个47号在恶意竞价,我们有办法吗?” 办法是肯定有的,他们大可以直接粗暴地把人请出去,但这么一来艾林伯格的面子就里里外外丢完了。明知这是家主回归的第一场拍卖会,还有人不安分地捣乱,如果不能安抚好这些买家和卖家,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请别担心,伊索尔德小姐,等会儿有休息环节。” 奥斯主管递给她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示意她坐下休息。 伊索尔德快被他不咸不淡的语气给气笑了,她伸手推开那杯散发着香气的茶水,也不坐下,高扬着下巴,双手抱臂,就那么透过蒸腾而起的白色水雾,直愣愣盯着奥斯。 “奥斯主管,你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或者,你真正的主人不是哈蒙德?” 话音未落,她眯起那双同主人如出一辙的蓝眸,似笑非笑间,气势逼人。 等到中场休息?哈,进度条都过半了,不该得罪的人也都得罪完了,你怎么不等结束再想办法? 她话语中的冷意与窗外呼啸的寒风相比毫不逊色,那双蓝眼睛也像块冰,冻得人不敢靠近反驳。 “……您的想象力令人惊叹,伊索尔德小姐,您比先生更适合写故事。” 主管面无表情,开了个不太有意思的玩笑。他眼神移到茶水中浮浮沉沉的茶叶上,总算把后半句关键的话说出来了。 “谁说休息一定要中场呢?”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实在不想再听好友的唠叨了,他指了指楼下的拍卖会场,示意他闭嘴,用他那双除了眨巴就没什么用的眼睛仔细看看。 真不识好歹,艾利克磨了磨牙,刚想骂出声,入眼的景象就让他愣住了。 台上的拍卖师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去了,代替他上去的是一位身着优雅礼服的绅士,整个人却很割裂,看面相也就四五十,但头上发丝却是黑白交杂斑驳,身上艺术家的气质扑面而来,有眼尖的客人压抑不住地发出低呼,随后立即反应过来,身体激动得往前倾。 台上,有人为这位艺术家送上了小提琴。 手指微动,他出神地望着那把看似平平无奇的乐器。胸腔起伏间,他呢喃出声,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拂过小提琴表面,他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将它贴合在自己颈侧。 灯光汇聚在他身上,周围倏地暗下,光芒下的他面容模糊,弓弦与琴弦相触的瞬间,如春风拂过湖面,悠扬的乐曲从他的琴弦上缓缓流淌出来,那醉人的音符如有实质,似乎真有一圈圈涟漪荡漾扩大在空中,如梦似幻。 艾利克听得头皮发麻,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用胳膊肘捅了捅好友。“什么情况,你不开拍卖会,改开音乐会了?” 最后一句有些颤抖,哈蒙德扯起嘴角,赏了他一个浮于表面的假笑。“想什么呢,休息环节。” 耳朵听得酥软的艾利克:“?” 可这不才上了四个吗?这合理吗? 伊索尔德诧异的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这么一句话,表哥怎么想的,竟然同意奥斯怎么做? 奥斯没再开口,转过身,安静地望着那位沉默演奏的小提琴手,目光中笼着一片阴云,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没偏题,他演奏的那把小提琴,就是下一个出场的竞品。” 伊索尔德愣了一瞬,紧锁的眉头松开,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位演奏家眼角的晶莹。 乐曲舒缓柔婉,音符跳跃间掀起的波纹晕开,手指在琴弦上飞舞,时而轻柔抚过,时而重重按压,每一个颤音、滑音都处理得细腻入微。自己竟然从未见过他……这等才华,怎会籍籍无名,竟然蹉跎至此? “他叫什么?”伊索尔德忽然问道。 奥斯嘴角拉平,看向伊索尔德的眼神说不出的诡异。“你不认识他?噢,也对,你出生前他就隐退了。” “什么?”伊索尔德小姐握着茶杯柄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杯中茶水似乎也随着小提琴声漾开涟漪。 “……他不会想让你知道的,伊索尔德小姐。”奥斯叹了口气,脚尖微动,往前几步逼近这位“淑女同事”,身上平时收敛的气息某个瞬间变得骇人,他缓慢伸手,硬生生从她手里接过茶杯。 “这位小提琴家年少成名,却于巅峰时隐退,发誓再也不出场,当时还有他的几个狂热粉丝因爱生恨要杀他……伊索尔德小姐,收起你那副表情,不用为他感到可惜,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报应。 奥斯把最后一句话咽了回去,始终没有把他的名字说出来,这样的人,不配被伊索尔德记住,也不配被任何人记住。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于空中。那位头发黑白的先生缓缓放下琴弓,动作轻柔而庄重。灯光再次亮起时,他没按惯例朝坐席的那些人鞠躬,相反,他直接扭头离开了,只留下了那把小提琴。 拍卖师带着笑容缓步上前,“诸位,这件拍品尤为特殊,它是一把由已故的小提琴制作者圣·塞西莉亚亲手打造的小提琴。她是一位杰出的女性,一生致力于追求小提琴制作的极致完美,每一把出自她手的乐器,都蕴含着无与伦比的艺术价值与音质魅力……” 台下的大多数人都有些疑惑,圣·塞西莉亚,这个名字于他们而言过于陌生了,小提琴好不好他们倒是不知道,但是刚刚那位演奏家的才华他们倒是能领悟几分。然而,拍卖师最后一个字刚落下,一个牌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起来了。 ……是47号。 哈蒙德对上好友震惊的眼神,有些无奈的耸耸肩。 47号座位上,不再是刚刚那个人,而是刚刚在台上演奏的那位先生。 奥斯回眸,伊索尔德静默不语。两人的视角卡的极好,她也清晰地看到了灯光暗下时,47号位上发生的一切,那位故意找茬的先生被警卫队队长直接捂着一个喷上迷药的手帕带走了,而灯光亮起,那位演奏家又趁着拍卖师介绍的时间坐到了47号的位置上。 伊索尔德:“……” 原来,还可以这么玩啊。 第129章 赏哈蒙德一个巴掌 拍卖席的位置安排得较松散,警卫队队长也是身手敏捷、动作灵活的拐人好手,一个钉子在悄无声息间又被解决了。 伊索尔德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感觉现在自己比批了桑迪一天的作业还累,远在家中奋笔疾书赶作业的桑迪若有所感,抬起头望了眼黑漆漆的窗外,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 奥斯又收敛了周身的气势,恢复成平时人畜无害的和蔼主管。斜了眼揉脑袋的伊索尔德一眼,默默递给她一件外套保暖,算是缓和下气氛。 “好吧,我就不问你是怎么说动一个发过誓再也不登场的小提琴家上台的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不止47号一个隐患呢?接下来你准备怎么解决?” 伊索尔德眼尾下垂,睁着双无语的眼,捏着鼻子接过了那件算是和好信号的外套。在脑袋里挑挑拣拣,问出了一个对方必须回答的问题。 奥斯伸手,指了指拍卖厅侧面墙壁上的一个隐藏小房间,刚刚警卫队队长把人迷昏后就是拐到了那里。 “我们的人已经能确定他的身份不对劲了,接下来,维护秩序的队长会和那位47号好好交流的,如果他够聪明并且手里掌握一部分其他‘隐患’的信息,队长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让他吐出来。” 伊索尔德小姐眨了眨眼,“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呢?” “让他把之前拍下的两件天价宝贝对应的钱拿出来,再问问他背后的人。之后,那两件宝贝我们会代表艾林伯格家族无偿转赠给刚刚正常竞价的最高价者,47号也会以礼物的形式送回到他的主人手上。” 伊索尔德:“……无偿?” 奥斯主管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他轻声“嗯”了一下,让47号把两件拍品的钱吐出来是对他们处理突发事故的精神补偿费,那些宝贝跟47号有什么关系?当然还是属于艾林伯格的。 对面的伊索尔德小姐笑叹一声,摊开左手白皙的手掌,右手覆上去轻轻拍了两下。“很棒的后续处理方式——但是,奥斯主管,你回避了我的问题,如果背后的人不只设了47号这一个,而47号又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呢?” 这位沉稳的主管眸光微动,扭头看向拍卖席。 “三次机会。” “什么?”不同的房间内,艾利克与伊索尔德几乎是同时发声。 没有外人在,艾利克不顾形象地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哈蒙德倒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双腿交叠,姿态优雅地坐在柔软的椅子上品着醇香的咖啡。 哈蒙德似笑非笑道:“奥斯有三次机会。如果在这三次特殊休息的时间段里他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场上所有出现问题的拍品将由他负责收尾。” 艾利克微微愣神,他盯着好友那双温柔的蓝眸,某个瞬间觉得割裂。“……不是,你再说清楚点,什么叫由他负责收尾?” 哈蒙德好脾气的为他解释。 “当我们的顾客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也就意味着这场意义非凡的拍卖会宣告失败。那时,无论席上的各位是群情激愤、还是自恃身份选择以冷漠相对,主持这场拍卖会的艾林伯格家族都必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来承认错误,来承担愤怒。” “那个承担错误的人不会是先生,也不可能是先生,那会是谁呢,伊索尔德小姐?”奥斯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怎么样,而不是在说那样可怕的后果。 “不……表哥他怎么会忍心呢?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伊索尔德小姐喃喃自语道,她还是不愿相信,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的意味。 她闭了闭眼,一片黑暗混沌中,仿佛已经看见了奥斯站在台上的样子。她一点也不傻,而且她也很清楚,奥斯也是个相当聪明的人,当时接下这份重担时,知道辅助她的是奥斯,自己还挺得意的。 可如今,面对这么一批来自世界各地有权有势有钱的买家,单凭奥斯一个人要挽回艾林伯格的声誉,他要怎么做呢? 奥斯主管掀了掀眼皮,慢慢挽起袖子,又为面前忧心忡忡的淑女小姐续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慢条斯理道。“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伊索尔德小姐。” 他顿了顿,接着道:“您担心的事不会发生,先生对我也已经很仁慈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有三次的错误尝试?那是先生用他的三件私人藏品帮我换来的机会。” 顶着艾利克不可置信的目光,哈蒙德饶有兴趣地斜了一眼好友满怀痛惜的神色。长长叹了一口气,垂眸,掩去眼底深深的倦色,半晌,又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别那么看着我,艾利克,怎么,你真觉得我会把奥斯推出去?涉及到家族,你就觉得我也不会是我了吗?” “当然不是……”艾利克一噎,明明想反驳,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往前抻了抻,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不可否认,他确实在某个瞬间动了这样的念头。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伸手制止了他想要辩驳的动作,“艾利克,是我劝你的次数太多了,才让你觉得我也是个家族利益至上的人……这或许不该怪你……” 那自己又该怪谁呢?他也不知道。所以他讨厌试探,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好像再深的感情都经不起试探……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艾利克咬牙切齿道,他这人直觉一向准,就在刚刚,他脑海中无形的雷达滴滴响个不停,要是他再不解释,不出意外,他将要失去一位好友了。 想想刚刚愣神回不上话的自己,他真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在赏这位整天胡思乱想的好友一巴掌。 “我为什么会往那里想?那还不是因为你故意说的那么吓人吗?哈蒙德,你摸着自己的良心,我对你怎么样?小时候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以为我真没脑子?我那是信任你。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你放心,我们的友情坚不可摧。” 絮絮叨叨一大堆,艾利克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正在那儿费心劳力的解释呢,突然听见对面没良心的好友哼笑出声。 他咽了咽干涩的嗓子,眼神危险。“哈蒙德,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谢谢你,艾利克。”哈蒙德眼角上扬,知道自己刚刚差点走了死胡同,真心实意的感谢这位好友。 艾利克不大自在地耸了下肩,摊着手开始耍无赖:“那什么,我也不用你说这么肉麻的话,你要真想谢我,你把那幅画无偿给我呗?” 刚刚还一副真诚的好友默了默,干脆利落侧过头去拿那杯没喝完的咖啡。 “……你什么意思?” 第130章 泄私愤 “不行。”哈蒙德叹了口气。 艾利克挑眉:“凭什么?” “因为你和那幅画也是奥斯尝试的三次机会之一。” 艾利克:“……”不是,你就这么对待好朋友的吗? 他快被气笑了,语气故作凶狠。“我警告你啊,我的才艺可不适合上台展示,你是把我当马戏团里面的猴子吗?” “并不是,那幅画你是一定要的,也就意味着,无论对方出价多高你都会要。” 艾利克仔细品了品这句话,噢,言外之意是,他的才能就是钞能力。 再把目光移到拍卖会上。 作为第五件拍品的小提琴不出意料的被47号买下了。 刚刚场上精彩的演出折服了不少的来客,有几双眼睛默默注视着47号,可还没等眼睛的主人找机会认识、或者说邀请这位小提琴家,那个沉默的人就戴上帽子离开了。 他的出现就像是一场风,来时,带着悦动的音符,去时,只留下被风席卷着抛掷空中又缓慢飘落的枯叶…… 拿到小提琴后,他的表情有几分动容,珍之又重地将那个木盒抱进了自己的怀里。不去搭理那些左右窥探的目光,他伸出右手,呈掌状把头顶的帽子往下按压,本就不清晰的面容又被大片阴影覆盖,周身透露出压抑暗沉的氛围。 跟在领路的仆人身后,他本该悄无声息的消失,脚尖却停在了最后一步上。嘴唇微动,沙哑的声音传来,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抱歉,我能见见哈蒙德先生吗?” 仆人微愣,随后点点头,先生叮嘱过,他可以带客人去。 房间内,艾利克幽怨地盯着好友,刚想跟他讨价还价一下,房门就被轻轻敲了三下。哈蒙德调整了一下坐姿,比了个手势示意好友先等等。 “请进,我还以为您已经走了。” 随着房门缓缓打开,抱着提琴的男人听到了这么一句。他抬头,看到了一个面容俊美的年轻家主。房门被退出去的仆人带上了,艾利克摸了摸鼻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原本是这样的,交易已经完成,原本我该走的……”那位先生语气沉重,又垂下视线一遍遍不厌其烦的扫过那个装有小提琴的木盒,温柔缱绻。 良久的沉默过后,他哆嗦着嘴唇,缓慢开合:“……她走的时候,有对我说什么吗?” “先生,我并不是她的好友。圣·塞西莉亚小姐的最后一段时间,是奥斯陪着她的。”哈蒙德摇了摇头,眸光微动,似乎又想起了当年见到塞西莉亚小姐的景象。 奥斯带着重病缠身的她向他寻求帮助,斑驳的阳光洒在她病弱的身躯上,她靠在墙上面色衰败,裸露在外的手指节宽大,表面粗糙,就那么垂在身侧,她其实已经不想活下去了,像朵步入生命终途的枯黄衰颓的花。 当自己的视线对上那双涣散的瞳孔,哈蒙德就感觉谁也留不住她了,但他还是同意了奥斯离开一段时间的请求。 哈蒙德只见过她一面,当奥斯再次回来时,风尘仆仆,疲惫不堪,却只递给了他一把小提琴,说是塞西利亚送给他的谢礼,他也就把它收着了…… 那位先生苦笑了一声,目光悠远,好像也在怀念过去的时光,他不觉得奥斯会告诉自己,那么,他该离开了。 男人离开后,整个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刚刚那种凝重的悲伤氛围,压得艾利克一时也没回过神来。 “滴答!” 猩红色的液体从铁钳口被人甩落,地上还有一片被强硬从主人手指上剥落的指甲,因为外力而扭曲变形,边缘处还残缺了些。 原来的47号被铁链绑在凳子上,身体在无意识的痛苦抽动,瞳孔涣散,嘴里堵着的毛巾被人粗暴的扯出来。 “先生,放轻松,只是一小片指甲而已,您还有九个手指头呢……像个绅士那样大方些?” 警卫队队长笑眯眯的侧身靠在雪白墙壁上,用铁钳敲了敲墙壁,又溅撒出几滴猩红的印记,他弯着眉眼仔细欣赏47号脸上惊恐的神色,做作的叹气摇头。 “如果您实在吝啬,那你可以用其他情报来交换你的指甲,告诉我,谁让你这么做的?” 话语温柔,面上的表情却很兴奋,似乎是希望他再负隅顽抗一会儿。这蠢家伙,刚刚被泼醒时还敢跟他嚷嚷,说什么自己是艾林伯格的人,骂他是以下犯上的臭老鼠,瞧瞧,现在多么有礼貌呀,就是不太敢说话了。 “先生,放心,十个手指头包扎起来是不会影响你的身份威严的,这是针对您的身份量身定制的,该好好享受……” 见他真的说不出话来,队长眯了眯眼,示意手下的人把毛巾重新堵上,自己踢踢踏踏着皮靴慢慢靠近。 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的男人终于崩溃了,他的高声尖叫被沾满腥臭口水的毛巾堵得严严实实,他疯狂的扭动躯干,刚刚被硬生生拔了指甲的手指疼的扭曲变形,他痛苦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眼中满是哀求。 “啧”,队长蹙着眉,把手上的铁钳扔到一边,蹲下来,目光对着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我给你个开口说话的机会,但你得让我满意。” 那人愣了一瞬,然后疯狂点头,随后感觉下颚一松,嘴里的毛巾被拿走了,他“嗬嗬”喘了几声粗气,疼痛扭曲的脸已经蒙上了一层汗。 “……是怀特……他让我和另外两个人……互相配合……争取搞砸这场拍卖会。” 疼痛已让他失了力气,他一字一字缓慢的往外吐,伴随着低低的抽泣。 警卫队队长笑了一声,伸手用力掰着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凌厉的目光。“还有两个钉子呀,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58号……和71号……”他闭上了眼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些,身体还在打颤。 另一个人却步步紧逼。“你说是就是了?你骗我怎么办?” “我不会骗你的!我不会……”他惊恐的瞪大双眼,拼命往椅子上缩,却被两边的人按着肩膀压在原来的位置上。 队长起身,接过一旁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嘱咐一个人前去查证那两个号码的身份,又让剩下的人把毛巾堵回去,再拔几趟指甲,校对他每次说的话是否一致,顺便泄泄刚刚这人骂他的私愤。 第131章 赔礼道歉 警卫队队长敲开奥斯主管的门时,差点跟准备要出来的伊索尔德小姐撞上,他连忙向左一步靠,恭恭敬敬低下头等着对方先出去。 伊索尔德小姐匆匆瞥了他一眼,朝他点了点头,又提着宽大的精致裙摆,马不停蹄的往另一个方向赶。 队长在门外挠了挠头,还没想明白,主管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进来吧,47号说了?” “是。”他下意识立正,反应过来几步进去关上了门。 这边哈蒙德刚刚送走了艾利克,椅子还没坐热乎呢又碰上了闯进来的伊索尔德,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长舒一口气,调节心情。 “伊索尔德,你怎么跑过来了?” “哈蒙德,我问你,如果奥斯不能解决问题,就,就你说的那什么三次机会……你最后会把他推出去吗?不,你不会的,对吗?”这位奔跑过来不顾形象的淑女小姐上下嘴皮一碰,说了一连串在旁人看来莫名其妙的话。 “……看来你和奥斯关系处的还不错,他连这都跟你说了。”哈蒙德面无表情道。 “表哥,算我求你了,给我个准话吧。”伊索尔德深呼吸,努力把狞狰的面部表情缓和下去,似乎想打感情牌。 “……伊索尔德,你的脑子呢?先不说我还留有后手,就算真到那一步,我把弗兰克或者怀特推至台前不行嘛?” 伊索尔德:“……” 顶着表哥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可怜的淑女小姐诺诺应声。 是吼,他们还抓了个弗兰克来着。可是,奥斯他刚刚那种表述,不就是自己也觉得哈蒙德会把他推到上面吗?在表哥面前唯唯诺诺的伊索尔德蹙起好看的眉,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会,她又怯怯开口,“那什么,表哥,奥斯好像觉得你会把他推上去……你们两个是不是,额,理解有偏误?” 哈蒙德板着张脸,觉得这位小姐也蠢得无可救药。“有没有一种可能,奥斯是故意这么吓你的。” “不可能!他图什么?”说起这个伊索尔德就理直气壮,腰板挺的直直的跟表哥叫嚣。 “……你现在回去找他,你看看奥斯主管在不在。” “去就去!” 奥斯那种无趣的老好人,怎么可能故意用这种诱导性的话骗她?就是哈蒙德嘴硬,不愿意承认他跟下属没好好沟通。伊索尔德气血上涌,踩着高跟鞋,叮叮当当要回刚刚离开的那间办公室。 几分钟后,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办公室,又是一阵气血上涌。 警卫队队长神色紧张,他落后一步跟在奥斯主管身后,有些担心。“主管,我们真的不通知伊索尔德小姐吗?” “不用,淑女还是要少接触这些血腥的事。”奥斯主管拂去袖上沾染的灰尘,轻飘飘说了一句,脚步不停,径直走入了押着那几个可疑分子的房间。 队长抽了抽嘴角,还是不太想把淑女这个词往那位能精准爆头的小姐身上套,但现在也没反悔的机会了,到时候算账应该不会牵扯到他头上吧? 奥斯抬眸,睛睛注视着缩在房间角落被五花大绑的两人,房间中央的椅子上绑着仿佛脱了一层皮的47号,在接连失去了几片指甲后,那人已经疼昏过去了,执刑的人还挺有艺术修养的,左右手还搞了个对称美学,手指痉挛扭曲,鲜血淋漓。 “请这位先生下去吧,我们还要招呼那边的两位呢。” 队长关上门,脸颊上露出小小的酒窝,挥手让人把47号抬到一边去。另外两人嘴里也堵得严实,跟两只鹌鹑似的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干净的皮靴使劲蹬着地面,其中一个一只鞋已经不见了。 奥斯有些疲惫地合上眼,听着耳畔不间断响起的哽咽闷呼,肩膀微微放松,听着队长那堪称变态的笑声,有些无语。 这些画面,实在是不适合让伊索尔德看到。这次拍卖会办的真累,这几天都没时间陪家里那个小祖宗了,等今天抓完怀特,再来拍卖会收个尾,顺便跟先生请个几天假休息吧…… 夜晚,黑沉沉的天上没什么星点,光秃秃的树枝交叠相映,空气也是这个季节独有的凛冽。路面上被人打扫得整洁如新,看不到一片枯叶或是什么垃圾。 有几个人跟着奥斯一路出来,手上还提着三个很大的粗布袋,里面正装着那三个昏过去的倒霉蛋。奥斯看着面前的人,快进几步,站定,戴着手套的手恭顺地垂于两侧。 “先生,我马上带人回庄园。” 哈蒙德正侧头数着天上零星的光点,等人来到面前,把头转过来,冰冷的视线扫过那三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最后落在奥斯的脸上。 “奥斯,记得把脸上的血擦干净。” “抱歉,先生。” 应该是刚刚站在队长边上,不小心溅上去的,心里想着,奥斯立刻低下头,不愿让这肮脏的血渍污了主人的眼。 “没事,这次辛苦你了,怀特你派人抓到后自己灵活一点。我要留在这儿等结束后上去简单说两句,叔叔嘛,就明天再去看他了。” 哈蒙德笑了笑,语气微妙。他的好叔叔在他离开后,可是给他的主管使了不少绊子,今天太晚了,他还想回去看看桑迪,明天处理也可以留点时间让奥斯泄泄私愤。 奥斯目光闪了闪,心下明了,正欲开口为先生安排回去的马车,抬头时先生已朝他挥手告别。“不用管我,你们先去忙吧。啊,对了,拍卖会的收尾你不用回来了,伊索尔德会负责的。” 恶趣味的先生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也侵染进了这片浓重的夜色中。“还有,给你放几天假,记得给我的这位淑女表妹准备点赔罪礼物。” 奥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是,先生。” 此时此刻,“淑女”伊索尔德冷冷哼了一声,斜瞥了一眼面前支支吾吾的仆人,语气森然:“奥斯主管在哪里?” 仆人露出一个慷慨赴死的惨痛笑容。“伊索尔德小姐,奥斯主管刚刚离开了……额,可能需要您留下来主持收尾了。” “呵!” 第132章 哪个王八蛋和我竞价? “你怎么在这儿?” 哈蒙德回去,就碰上了一个笑容灿烂的表妹,他默了默,后退几步,突然觉得奥斯给自己惹了大麻烦。 “表哥,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奥斯那个狗东西在哪里?”伊索尔德掐着娇滴滴的嗓音,两只手攥的紧紧的,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哈蒙德果断说实话:“他去庄园抓怀特去了。” 话音刚落,他就好像听见了伊索尔德后槽牙被咬得咯吱咯吱作响,她勉力维持住面上狰狞的笑容,故意掐着的嗓音温柔似水。“噢,回庄园了呀,表哥,怎么就这么简单直接去抓了?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什么呢?” 哈蒙德深呼吸,斟酌了几分钟。“嗯,有些场面怕你看了有阴影……奥斯跟我说了,他会给你专门赔礼道歉的。” “真的?”伊索尔德狐疑的瞅瞅表哥,毫不信任他说的话。而她亲爱的表哥笃定点头,看样子由不得她再找茬了。 她委屈地瘪了瘪嘴,感觉心中的无名火憋闷的缩在角落里,发也发不出,熄也熄不灭。 “行了,奥斯走了,轮到你主持大局了,你的重要性可是远远大过他。”哈蒙德有些头疼地揉揉眉心,修长的指节在灯光下有一种苍白怪异的美感。 “嘁。”伊索尔德扭过头,也没再多说什么。过了会儿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发问。“不对呀,怀特的事就这样解决了吗?” “快结束了。但你说简单,奥斯可能不会同意……至于这次,可能怀特觉得,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对艾林伯格的小辈下重手吧?毕竟那几个小辈的父亲祖父还是几个产业的主事人。” “……”伊索尔德蹙眉,“那你不怕那几位主事人找你算账吗?” 哈蒙德盯着他的这位表妹看了一会儿,颇为欣慰的点点头。“还行,知道心疼一下你的哥哥。他们不该找我的事,而是应该找怀特的事。” 他顿了顿,接着道,“今晚奥斯已经掌握了先机,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能接受罪人怀特勾结其他家族,意图谋害家主,还挑唆小辈破坏家族产业。” “可是,我不觉得怀特会一点准备都没有。”伊索尔德纠结了片刻,还是有些不放心。如果怀特手里有那些人的什么把柄,那些人会怎么样呢? 哈蒙德走近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嘴唇微张,抿了一口,面不改色的咽下那有些凝滞的苦涩液体,头脑里不自觉的开始回忆曾经桑迪故意给他的“特调”咖啡,嘴角下意识上扬。 这一连串的动作,看的伊索尔德一脸懵,刚想张口追问,表哥又接上了。 “所以,今晚奥斯掌握先机很重要。明天我的叔叔可能就说不出话了,那几位主事人也用不着担心,奥斯代表着我不会往深处追究的态度,所有的一切将止步于怀特。至于不成器的小辈,我作为家主也只是小小教训,毕竟人没事,他们不会多说什么。” 伊索尔德扭在一起的眉头没有松开:“那你,真的不会对他们动手吗?” 而对面的人在良久的沉默过后,也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 拍卖厅中,看似假寐的艾利克耳朵动了动,他想要的那幅画要上来了。 他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送上来的点心里面挑挑拣拣,一边漫不经心的听着拍卖师的介绍词,一边忧心忡忡的想着好友的话。 奥斯到底行不行啊?他究竟有没有把其他的隐患解决掉?他不会真的要用叫价来拖延时间吧?虽说自己财大气粗,帮好兄弟一个忙也不是不行,但是,哎呀!不管了,等今天结束回去要再坑哈蒙德一顿饭! 越想心越烦,面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不好看,黑沉沉的,仿佛快要滴出水来。也幸好座位分散,要不然这会儿前后左右都该偷偷打量他了。 台上的拍卖师讲的那叫一个意犹未尽,终于到了竞价环节。艾利克直接利落举牌,顺便用眼角余光在周围扫视了一圈,竞价的人也不少,这种情况下他也难以分清。 几轮竞价下来举起的牌子越来越少,他财大气粗的比了个手势,结果下一秒立刻就有一个牌子跟上来,跟他追咬的难舍难分。 艾利克“嘶”了一声,手上的牌子没落下,心里开始担心奥斯,这人应该不至于吧? 此时,举着牌子的卡修斯也有点维持不住虚假笑容了,这幅拍卖的画是他临走时老头子让他特别留心的,说是他母亲尤为钟爱这个人的作品。 哈,又不想让他出太多风头,又要他务必把这幅画给他带回去。真的是人老了,脑子也糊涂了,他眯着眼,一边举起手上的牌子,一边试图看清一直跟他竞价的人。 整个大厅里回荡着拍卖师的叫号声,其余人安安静静坐着准备看个热闹。他们也不傻,看得出来这两位应该是都真心想要,不像刚刚那两三个拍品,之前从未举过牌子的人在最后关头突然举起,报的价还都是翻倍往上涨,那叫标准的恶意捣乱。 乌利亚理了理妻子裙子上的褶皱,偷偷侧过去跟夫人咬耳朵。“那幅画还挺漂亮的,伊芙觉得这两个人谁能拿到?” 妻子斜了他一眼,拍掉他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手。“你又觉得无聊了?” 乌利亚轻轻嗯了一声,顺势握住妻子的手,悄悄用手指勾缠着,自顾自找乐子。伊芙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任由他勾着自己的手玩,闭眼不再去看这糟心的爱人,心里头却在盘算着要不要早点离场。 又是几轮竞价,最终,除了钱多没什么特别的艾利克拿下了那幅画。他面上一副平和绅士笑容,内心已经缩在某个角落默默后悔,就这价格,再坑哈蒙德几顿饭他也觉得心痛。 唉!别让他逮着那个跟他竞价的王八蛋! 卡修斯嘴角拉平,默默的把牌子扔到一边。死皮赖脸坐在他旁边的赫尔西斯家主又不合时宜的蹭过来。“哎呀,对面的人简直是不识好歹!” 第133章 结束 “你想说什么,赫尔西斯?”棕绿色的瞳孔映照出男人逐渐年迈的、贪婪可怖的面容,卡修斯突兀地笑了一声,眼底的冷漠与厌烦遮掩不住。 赫尔西斯讨好似的往前靠了靠,语气带笑。“先生,我知道你将会是一个很棒的家主,但在那之前,你或许需要我的帮助。” “……我想我不需要。”卡修斯皮笑肉不笑,我看不上你。 “不,你需要,我能给你提供很多,比如……帮你洗清觊觎费维娜夫人的流言……” 老人眼角的细纹因突然睁大的双眼而撑开,低低的沙哑声音却让卡修斯猛地扭头,“那个流言是你传的!?” 赫尔西斯的嘴角大幅度扯起,他咧着嘴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了。他已经展现了一部分的诚意,那么,他是不是也应该得到一点反馈呢? 之前,他曾投靠过威廉·克拉克,那位小少爷也为他安排了一场的不错的演出,他从艾利克手上拿到了一块地,可惜啊,自从卡修斯回来后,他就后悔了。比起那个丝毫不懂尊重为何物的小少爷,还是年长且更合老家主心意的卡修斯好一点,自己也只是顺势而为。 “赫尔西斯,我想,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再聊聊……”卡修斯抬头望向台上的一件瓷器,灯光的倒影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既然如此,那就别浪费了…… 奥斯带人冲进怀特房间时,怀特穿着睡衣躺在那张价格不菲的床上,浑浊蓝色眼珠缓慢滑动,摇曳的烛光倒映其中,瞳孔中也映出了空荡荡的天花板。门口一阵骚动,怀特狐疑地坐起身,碍事的被子被掀置一边,喉结紧张地滚动,“谁?” “怀特先生,我奉家主的命令来找你了解一些事。”奥斯冷冰冰的嗓音传入耳中,怀特惊疑不定,蓦地攥紧了拳头。 “我要睡了,你们明天再来吧。”一瞬间脑中炸开了,一片嗡鸣声里,千万种设想的场景齐齐涌入,胸膛起伏不定,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出口的。 “怀特先生,请开门,如非必要,我不想损坏家主的所有物。”奥斯主管的目光像是穿透了这扇薄薄的门,对上了坐在床上浑身紧绷的男人。 短暂的寂静过后,奥斯抿着唇不再多说,侧头朝警卫队队长点点头,长腿几步一迈,往旁边走远了些。 队长笑了一声,十指交叉转了转手腕,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然后,出乎意料地用脚踹向房门,边踹边笑着向里面龟缩的人说道,“奥斯主管作证,是由于怀特先生不配合,无奈之下我才破坏的。” 旁边的队员愣了一瞬,悄悄挪过去,问跟在队长身边很多年的另一名队员。“咱们队长不是活动的手吗?怎么用脚踹了?” 那人神情紧绷,随时准备着门被踹开后,直接冲进去给怀特先生来一套他最拿手的擒拿,听到这话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咱们队长,平生最爱帅气的招式……况且,你指望他一拳把门板打穿吗?” 开口询问的小队员尴尬地咳了一声,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贴在走廊墙面上的奥斯主管,目光快要对上时立刻挺直身板,扭过头目光炯炯有神,盯着那扇被踹得抖个不停的门板。 房门被大力踹开,怀特反倒不慌了,他眼神复杂地看向骤然出现的一大群人,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队长收回右腿,脚尖点地,扭动几下脚踝,表情似笑非笑,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绑在腰侧的长棍,语气也吊儿郎当。“请吧,怀特先生。” “……给我几分钟,我要换个衣服。” 怀特闭上眼仰头,良久,长叹一声。接着利落的起身下床,话是对着抬脚踹门的那人说的,眼神却定在奥斯那张藏在走廊阴影里的脸。 队长挑挑眉,扭头用眼神询问主管,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扯起嘴角。“可以,请别试图逃跑,怀特先生。” “砰!” 最后一锤落下,拍卖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开来,接着渐渐消散。嗯,完美的闭幕式,拍卖师在心中喟叹一句,真爽! 空气中,烟草与香水的味道交织缠绕,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人群开始散去,窸窣的脚步声与压低的谈话声在逐渐空旷的大厅显得有几分嘈杂。 “伊索尔德,我先走了。” 哈蒙德把大衣裹起来,边理衣领边朝人说,然后不出意料的收到了一个带有控诉意味的白眼,那边忙碌的淑女小姐懒得多跟他烦一个字,大逆不道地甩甩手让他赶紧走,别在这儿惹她心烦。 哈蒙德也好脾气地笑了一声,脚尖一转准备离开,穿过大厅时看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哈蒙德,要走了吗?”卡修斯两手向外微张,脸上儒雅的笑容温和近人,一步步向这位年轻的家主走去,目光中满是欣慰与赞叹,就像是在看自己年轻有为的孩子那样——作为哈蒙德父亲的好友,他当然有资格那么做。 回家的好心情被突然出现的卡修斯败坏了一大半,脸上的笑容淡去,哈蒙德平视着这位长辈,语气平静。“卡修斯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人笑起来,像是丝毫没有感觉到突然冷凝下来的氛围。 “一定要有事才行吗?你也可以称我一声叔叔,哈蒙德,你长得可真像你的父亲啊,如果他还活着,我都不敢想他会跟我怎样炫耀他优秀的儿子。” “是吗?如果他还活着,你根本就不会回来吧。”哈蒙德对那些可以称得上是赞美的话无动于衷,下意识摩挲着指节,语气也不咸不淡。“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哈蒙德话还没说完,卡修斯忽然凑近,那双棕绿色的眼睛闪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像是黑暗中的野兽那样,目不转睛的盯着哈蒙德的脸,意味不明地连声询问。 “为什么这么说?你知道那些事?你是故意把那怀表送回来的?” “谁知道呢?”哈蒙德不退反进,眼皮一掀,对上那双幽绿的瞳孔,声音冷得像块冰。 卡修斯一愣,一瞬间待在原地,心乱如麻,下一秒肩膀就被人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哈蒙德回头看了他一眼,莫名笑了一声,“卡修斯,你在怕什么?” 第134章 相拥而眠 哈蒙德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大门时,一阵夹杂着寂静冬夜冷意的风悄然侵入。 屋内光线昏暗,银白的月光透过那扇打开的大门照亮的一小片空间,视线所及之处,皆是寂寥。炉火已经熄灭,只余零星的炭灰散落在炉膛中。 怕吵到桑迪,哈蒙德放轻动作,第一次在自己家体验做小偷的感觉。 洗完澡换好睡衣后,这位不要脸的绅士又停在了桑迪的卧室门前。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一道缝,浅淡的光线投射到毛茸茸的地毯上,光影缓慢扩大,厚实的地毯完美吸收了哈蒙德本就不重的脚步声,一个黑影悄无声息进来了。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热气蒸腾后淡淡的奶香,他顺着香味望向不远处的桌子,在看见一个空了的玻璃杯后,情不自禁弯了弯嘴角。自从他跟桑迪说喝牛奶有助于长高,这位对自己身高极度不满的小先生就一天一杯,嘴上倒是质疑,行动上却一点也没落下。 只是,夜间喝牛奶,他漱口了没? 视线游移,不远处柔软的床铺上,被子微微隆起,随着梦中主人的呼吸节奏轻轻起伏。哈蒙德伸手把玻璃杯往里推了推,侧身一步步靠近,随后半蹲下去,想要搜寻桑迪睡的红扑扑的脸。 窗帘被拉的严实,卧室的门也被虚掩着,整个空间里没有一丝光亮,模模糊糊找了几分钟,愣是没有看见桑迪毛茸茸的脑袋。这下可以确定,桑迪又把整个人埋在被子里了。 眉眼弯曲,眸中的柔情似水,他在心里叹了一声。温热的手小心翼翼的拉着被角,不是他故意捉弄,这样睡觉对桑迪不好。沉溺在梦境中的人无意识地哼了几声,可怜兮兮的又往里缩了缩。 揪着被子的手犹豫地停在原地,桑迪的呼吸又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哈蒙德也开始动作,被子下移,露出小半张漂亮的面容,许是因为在被窝里呼吸不畅,他睡得不太安稳,眉头拧着,嘴唇也咧开了一点。 这人蜷缩起来侧躺,脸颊边缘的肉被紧靠着的手挤得微微变形,突如其来的凉意冻得人抖了抖,他嘟囔了句什么,长长的睫毛轻颤,那双眼睛快要睁开时被人用手捂住。可惜,哈蒙德温热的手对比熟睡的人散发的热气还是过于刺激了,桑迪不满的哼哼几声,用睡得绵软无力的手去推那搅人美梦的手。 “ 抱歉,桑迪,吵到你了?”哈蒙德叹了口气,试探性的开口轻声询问。 迷迷糊糊的人像是没听清,被窝里的鼓包挪动了一下,桑迪捏着顺从放开的手指,用脸往上蹭了蹭,差点把哈蒙德吓得呼吸骤停。 浑身僵硬的人不敢动,等人又平复下来,又像是受到蛊惑似的往前凑,他的鼻尖都快要碰到桑迪侧脸时,那坏孩子又动起来了,他从刚刚接近平躺的姿势又转了过来,轻松的睡眼好像睁开了一瞬,太黑了,哈蒙德也不敢确定。 “……哈蒙德,你怎么不抱我睡觉了?”睡得迷糊的人委委屈屈地念了这么一句,好像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他往里扭了扭,自以为幅度很大,其实只给人留了一点空,黏黏糊糊地又朝人伸手。“上来抱我,不是都做了好几次了吗……” 哈蒙德喉咙紧了一瞬,心情微妙的盯着某个似乎是在撒娇的坏孩子。他发誓,只是在睡前想来偷偷看一眼桑迪,绝对没有其他想法。而且,桑迪应该是做梦梦见他了,两人从说开到现在总共就抱着躺了那么一次……可是,如今桑迪都邀请他了…… 一分钟后,桑迪舒舒服服的把脸埋在哈蒙德的颈侧,有只热乎乎的手搂在他的腰侧,他满意地把脸向上贴,在他光洁的下巴处亲昵地蹭了蹭,不一会儿,又睡熟了。 哈蒙德也闭着眼,感受着手上绵软的触感,微微侧过去嗅嗅桑迪,他的小先生总说他身上有股好闻的冷香,其实他自己身上也有那种像阳光一样温暖的气息,让人深深迷恋。 他们的被子隆起一个比刚刚更大的鼓包,一起一伏,就像是夜晚黑沉大海中缓缓摇曳的小舟,还载着两颗互相贴近的心。 就这样吧,今晚不走了,等明早桑迪起来他再道歉吧…… 陷入梦境前,哈蒙德这么想到。 这合理吗?早说梦会成真,他就直接做个自己躺在金山上面的美梦了。 桑迪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内心崩溃无比,脸上一片死寂,一动不敢动。早起迟钝的大脑像是生锈的机械零件,每次转动都要停半拍思考。 “桑迪,醒啦?” 沙哑带笑的嗓音从枕下的胸膛闷闷传出,桑迪应激似的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他有气无力地哼哼几声,耳尖泛红。 哈蒙德早醒了,抱着人睡觉就是舒服。他醒的时候桑迪睡得正香,他挑眉,看了看两人与昨晚入睡时相差无几的睡姿,有点不太满意,于是坏心眼的给桑迪调整了一下,好让两人更加亲密一点。 桑迪深吸一口气,早晨带有凉意的空气涌入鼻腔,让他有些发懵的大脑清醒了片刻。他迟疑着往后挪了挪,然后被人不客气的又搂了回去。“先生,你为什么会在我的床上?” “……是昨晚桑迪邀请我的。”他笑得一脸灿烂,丝毫不掩饰他流氓一样的举动,修长的手指还捏了捏桑迪腰间的软肉。 桑迪两颊微粉:“……” 哈蒙德挑眉,手指顺着脊背一路向上,又毫无预兆地捏了捏桑迪的后脖颈,语气微妙,“昨晚桑迪的邀请很娴熟呢……做梦梦见我多少次了?” 桑迪脸色爆红,整个人僵硬在对方怀里。“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懂。”含含糊糊说完他就想转身溜走,小腿刚钻出被窝又被冷空气激的一个哆嗦,随后又被一双大长腿夹了回去。 “桑迪,别把冷气放进来。”哈蒙德不赞同地叹了口气,把人搂得严严实实。 桑迪别扭地哼了一声。“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先生,要不然……” “要不然把我打一顿,再卷走我所有的钱?”哈蒙德垂下眼眸,亲昵的贴了贴桑迪红扑扑的侧脸,“可怜可怜我吧,小先生,我实在是太想我的爱人了。” 第135章 怪癖 桑迪解开围裙,朝着餐厅里的人又哼了一声。 那位不要脸的绅士一脸餍足地嚼着煎得老到快咬不动的煎蛋,身上的愉悦气息满到快要从眉梢溢出来了。 桑迪抱臂倚在厨房口,看到这一幕又冷冷瞪了他一眼,如果忽视他耳朵尖尖的红晕,那还是蛮有威慑力的。想到今早的窘迫,耳朵上的红色有逐渐向脸部转移的趋势,他扭头就去给哈蒙德的咖啡加料,狠狠加糖,腻死这个坏心眼的先生。 “桑迪,咖啡太甜的话我等会儿喝完就亲你。” 哈蒙德微笑着望向厨房,慢悠悠飘出一句,成功让桑迪加方糖的手一抖。“咕嘟”一声,方糖发出一声临死前的呼喊,在冒了几个泡后逐渐沉入液体中。 啧,早说啊,他都加完了!桑迪默默咽了咽,左手按住颤抖的右手,表情悲壮,不要误会,他只是想打人。 “你还好吗,桑迪?” 遥远的呼唤声唤回一部分理智,桑迪垂眼,默默盯着那杯诡异冒泡的咖啡,半晌回了句,“味道正常的话就不准亲我!” 哈蒙德笑眯眯撑着下巴,“为什么?” “因为我还在生气。” 那人若有所思,语气缓慢,“就因为我揭破了桑迪做了很多关于我的梦?” 两人都不约而同跳过了桑迪房门没锁的事。桑迪也不算生气,他早就知道哈蒙德有时睡前会偷偷溜过来看他一眼,昨天因为拍卖会两人一天没见,心里不想是不可能的。可是,今早睡醒也太羞耻了…… 桑迪木这一张漂亮的脸,懒得再搭理这人,手上偷偷摸摸又拿出了两只空杯子。喜欢喝咖啡,那就往死里喝。 “这是?”哈蒙德笑不出了,望着桌上的三个杯子有些不可置信。 “如您所见,先生,我为您准备了三杯咖啡,味道都是正常的呢。” 水多了加糖,糖多了加水,这才是亘古的真理。笑容转移到桑迪脸上,他笑得合不拢嘴,“先生,浪费可不是绅士的准则哦。” 哈蒙德:“……” 今早是好久不见的奥斯来接的人,桑迪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街头的拐角,哼着走调的小曲儿开开心心把门关上。今天上午哈蒙德不在,那他就还有一上午的时间补昨天没写完的作业! 坐在车厢里的哈蒙德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直到看见桑迪开心愉悦地把门关上,默默叹了口气,“希望今天的午餐正常……” “先生?”甩马鞭的奥斯没听清,伸着脖子向后望,得到了一句不咸不淡的“没什么”。 哈蒙德按了按喝咖啡喝的有些胀的腹部,表情淡淡。“怀特怎么样了?” “怀特先生昨晚不太安分,想跳窗逃跑时摔断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摔跤时还不小心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奥斯眉头微松,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看来当时怀特是真的没少得罪奥斯啊,哈蒙德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曲起,一下一下敲着车厢内的扶手上,接下来的一路没再开口。 艾林伯格家族庄园的最深处藏着一个地牢,那里通常是为背叛家族的罪人准备的。 一滴水珠从天花板上滴落,在一声清脆的“滴答”声后,一切又归于平静。墙壁上挂着潮湿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 怀特缩在角落,尽力维持体面,但他的一条腿怪异扭曲,身体同侧的一只胳膊也受了重伤,无力地垂落身旁。嘴里的舌头痛得早已麻木,消失一截的舌头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他试图发出声音,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和喘息。 一切都结束了?怎么会呢?哈蒙德怎么真敢对那几位主事人的儿子孙子下手呢?怎么他身边的全是一群废物,哈蒙德身边的就全是人才?他怎么敢对自己的亲叔叔下这样的重手?他还会让我活着吗? 怀特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无所着落,就像他如今的命运,后悔吗?当然后悔,他当初就该趁着哥哥离家出走,直接杀了父亲夺位,那他就不用跟哈蒙德父子斗了…… 他贴着阴冷的墙壁,忽然往上拱了拱,有脚步声,有人来了,会是谁?奥斯?还是他的好侄子?哈哈,都是来看他笑话的吧?他一动,浑身上下都跟着疼 “怀特,你怎么会搞成这样!?” 克里托不可置信地扑上前,满头虚汗,他是偷偷溜进来的,昨晚上的阵仗大得吓人,他躲在房里一动也不敢动,没想到, 没想到怀特竟然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怀特的瞳孔霎时放大,刚想开口便愣住了,他的舌头已经没了,他有能说什么呢?他倒在地上,用另一侧完好的手臂刮蹭着地面,努力往这里挪动,狼狈的像是在泥浆里滚动的蛆虫,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克里托目眦欲裂,心跳声急速加快,一瞬间几乎窒息,猛然他跪坐在地上,神色惶惶,嘴里念念有词,“你可是他的亲叔叔啊,连你都这样,那参与你计划的人……我的儿子……” 是了,闹的再大,他们也始终觉得,为哈蒙德的亲属,惩罚最大不过家族边缘化,罚去所有私有财产,可怀特的凄惨样,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他们可能会生不如死。 “克里托,好久不见。” 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传来,跪坐在地的克里托猛然回头,看见了被人簇拥而来的哈蒙德,那人温柔绅士的笑脸印在涣散的瞳孔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自己玩完了。 …… 赶完作业的桑迪长叹一声,铺在桌面上装死。 视线游移,鬼使神差的,他从抽屉里掏出了当时哈蒙德送给他赔礼的牛皮笔记本,这个封面,竟然跟哈蒙德写“桑迪观察日记”的那本一模一样,呆了片刻,他忽然警惕的环顾四周,然后悄悄翻开笔记本,在扉页上端端正正写下了一行字——哈蒙德观察日记。 然后开始看着这行字发呆,耳根越来越热,他好像……被哈蒙德传染了什么怪癖? 第136章 怒气值爆表的女士 【哈蒙德先生是个小心眼的骗子。】 【他明明答应我补完之前的作业就不会有惩罚,可我得到的是一个空空的糖罐……我已经偷偷调查过了,他是故意不让帕森太太采买补充糖果的。我去问的时候,可怜的老太太还被他蒙在鼓里,还因为先生的一句“感觉桑迪又要有蛀牙了”唠叨了好久,我半只耳朵都要麻了。幸好帕森太太和伊奥不认识,不然她俩站一块,我的耳朵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还有之前我自己堆的的那个雪人,我说是故意照着哈蒙德的样子堆的,他当时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还好心陪我堆另一个“我”。第二天我溜过去想重新修补时,却发现已经修完了!他应该是偷偷又加了一桶雪上去,把有些尖的脑袋搓圆搓大,还臭美地围上了黑色围巾。】 【我最想骂他的,还是伊索尔德小姐的那件事。怎么会有人这么幼稚?仅仅因为别人用餐时点评的一句“这汤有点淡”就给人增加一倍工作量的?伊索尔德小姐向我哭诉时我还不信,我们还打了个赌,晚上我拽着他的衣角问个不停,他竟然承认了!?他根本不懂,自己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我一个礼拜的糖全送走了……】 …… “桑迪,我回来了。” 哈蒙德盯着空荡荡的客厅,又侧头去看上面的钟表,开始自我怀疑。这个点,总不至于吃完午饭在睡觉吧?那,桑迪人呢? 桑迪心虚地从书房探出头,弱弱发声,“欢迎回来,哈蒙德先生。” 随手把书塞在作业夹缝里,他晃了晃小腿,手掌使劲一撑,从座位上弹射起步。不好意思,写太入迷忘记时间了。 哈蒙德脱衣服的动作一顿,微妙地看着把楼梯踩得噼啪作响的小先生,犹豫了片刻,又把脱到一半的衣服穿好了。 “我来猜猜,你刚刚在补作业?” 桑迪下意识点了点头,微微侧身避开对方狐疑打量的视线,就当是吧。 “现在补完了?” 桑迪支支吾吾,“嗯。” 哈蒙德做作地长叹一声,语调拉得老长。“那好吧,小先生,我不惩罚你‘不小心’忘写的作业,你也原谅我昨晚的冒犯,怎么样?” 本来他都快忘了,这样一说倒提醒自己了。桑迪幽幽地盯着前面笑容真诚的绅士,这种正大光明发脾气的机会可太少了,就想用一次忘写作业的惩罚抵消?他哼了一声,又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地走向厨房。 哈蒙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里不知不觉带了些许讨好的意味。他几步并做一步,提前挡在了厨房的入口,张开双手将闪避不及的桑迪抱进了怀里。 “我真错了,桑迪,我以后一定征得你的同意,再抱你睡觉……” 视线下移,落在了怀里那人红透的耳尖上,似乎是感受到了那炽热的视线,那么羞人的红渐渐扩散开来,桑迪假意挣扎几下,随后就感觉围在身侧的胳膊猛的收紧,两人胸膛贴着胸膛。腰部使力,他不自在地把手贴在身前用力推,然后把对方结实的胸肌摸了个遍。 好色,是很正常的,这也不能怪他。他闭着眼轻咳一声,感觉脸上发烫。 哈蒙德被他摸得呼吸加快,眸中的蓝色愈发深沉幽暗,胸膛震颤,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桑迪,这是要收费的噢。” 贴在胸前的手指下意识蜷缩,然后又张开,五指沿上,直直搂住了他的脖子,浑身发热的桑迪哼了一声,用侧脸蹭了蹭滚动的喉结。 “我就不给,你能把我怎么样?” 这话说的胆子不小,又引得箍在腰上的手收紧,不再留有缝隙。因为在家里,身上只穿了一件加绒衬衫,桑迪颤了下,那双手的力道有点重,估计现在掀开衣服,就能看见红印。 那人垂头朝他耳侧轻飘飘吹了口气,语气亲昵中又带着点危险,“桑迪,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会发生什么?”一点儿也不怕死的小先生梗着脖子,颇有些不以为然。可话音刚落,某人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两人同时僵住。 桑迪:“……”失策了,今早把早饭做的太难吃,他就没吃多少。 紧紧攥着的手一下子松开,哈蒙德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从门口的置衣架上随意选了件大衣,细致地把人裹起来,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拿起一条羊绒围巾给人一圈圈包好。 “接下来呢,会发生两个人一起乘马车去希尔斯特用餐的故事。” 给人收拾完,哈蒙德满意地拍拍桑迪的肩膀,声音温和,“这个故事怎么样?” 男人侧身让出一条通道,桑迪脸还红着,闻言矜持地点点头,抬着下巴在对方柔软的视线里一步步往门外走,然后被冷风冻得一个激灵。 不行,还是穿太少了!脚步停住,他扭头却直接撞进了一个敞开的怀抱里。 哈蒙德就是故意的,他自己纽扣没扣上,故意让桑迪先出门,接着顺势把人包在自己的大衣外套里,两个人跟连体婴儿似的,慢吞吞移向马车。 这种天,就是要贴在一起才暖和! 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马车夫:“……” 要不然,跟奥斯主管申请一下奖金? 奥斯面无表情地与怒气冲冲的伊索尔德对视。 昨晚将近半夜才回家的淑女小姐快要炸了,为什么收尾工作要这么久!?少睡了那么长时间的美容觉,谁来赔她完美的皮肤?谁来赔她愉悦的心情? 两方博弈,最终,怒气值即将爆表的伊索尔德战胜了奥斯。“伊索尔德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呵,我能有什么事啊?所有的正事不是都被你和哈蒙德瞒着呢吗!?” 淑女小姐冷笑一声,戴着优雅蕾丝手套的手一巴掌拍向桌面,震得茶杯发出与桌面碰撞的清响。哈,别以为她真是好脾气的柔弱女士! 奥斯:“……这套杯具价值高昂,还请小心。” “我赔得起!!!”伊索尔德咬牙切齿道。 第137章 他只是中途背叛你了 “伊索尔德小姐,很感谢你为我向先生求情。只是场面实在有些血腥,我是与先生商量后才决定对你隐瞒的。” 直觉不妙,奥斯果断拖人下水,特别是着重强调与哈蒙德商量后。他一本正经辩解,与他面对面的伊索尔德眉头越皱越紧,她想听的才不是这些。 “奥斯主管,你知道我当时去找表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那人顿住,突然觉得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 伊索尔德一副失望透顶的样子,声音微不可闻,比起陈述,更像是喃喃自语。 “我想着,你这人也不错,这段时间教了我不少……实在不行,我跟你一起站出来,哈蒙德毕竟是我表哥,他不会不管我的。” 伊索尔德说完,自嘲一笑,扭头便离开了,墨色裙摆在空中利落的划过一道弧度,只留下愣在原地的人呆呆地看着逐渐缩小的背影。 窗台上突然传来翅膀扑闪的声音,奥斯扭头看去,一只乌鸦经过,留下了一片黑漆漆的羽毛,从空中缓慢坠落。 威廉懒洋洋的倚在窗边晒太阳,长腿曲着,左手肘关节向后顶住窗台,右手托着一杯啤酒,时不时抿上几口。唔,自己让人改良过后的啤酒味道还不错,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把它添到新开的酒馆菜单上了。 “嘿,听说了吗,今早艾林伯格出大事了……”门口进来一位客人,四下打量后亮着眼睛就往朋友那桌走,那胡子一翘一翘的,跟它兴奋的主人一个样。 威廉半眯着的眼睁开一瞬,又恍若未闻般阖上,只是身体悄悄往那边靠了靠。 那人的朋友很给面子的“啊”了一声,招呼人坐下后立即送上一杯酒,“艾林伯格又发生了什么?喝完给我说说。” 抖胡子的客人摆摆手,翘着小拇指捏起酒杯,直接灌了一大口,温热的酒水一下肚,顷刻间身体回暖,他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慢慢挪到朋友身边,斜着眼睛瞟瞟四周,谨慎地压低了声音。 “你听我说啊,你知道怀特·艾林伯格吗?他断了一条腿和胳膊,被人扔出了艾林伯格的庄园,就那么躺在马路上,浑身血和泥土混在一起,惨得咧……” 大门又被推开,威廉的耳朵动了动,啧,后面的话没有听到。他彻底睁开眼,不满的视线射向径直向他走来的安东尼,威慑力十足。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现在来,他扭了扭有些酸的手腕,不去搭理安东尼疑惑的目光,转头去给人调酒了。 又有谁惹着小少爷了?安东尼蹙着眉环顾一圈,人高马大的往那一站,气势惊人。因他进来声音弱下去的人彻底噤声了,不过这回不满的人不敢表态了。 没发现异常,安东尼慢吞吞挪到威廉刚刚晒太阳的地方,空气中似乎还留存着那人金贵的气息,可惜,很快就被自己的气息侵占吞噬了。他目光下移,看到了威廉喝到一半的啤酒。 威廉捧着给男朋友特调的酒回来时,正好碰见那人把唇贴在自己刚刚喝过的地方,霎时脸红了,“嘿!你干什么呢!” 正在嗅闻酒水的安东尼一愣,那么大一个人转过来盯着他看,明明面无表情,威廉却硬生生从那双灰色眼睛里看出了委屈巴巴的感觉。 他无声骂了一句,趾高气昂地走过去,用手肘捅他男朋友的后腰,“起开,给我留点位子,还有,不准喝我的酒!这才是你的!” 安东尼脸色稍缓,听话地接过威廉手里的酒,然后在小少爷的死亡视线凝视下喝了口另一只手上拿着的半杯啤酒,接着直接亲了上去。 威廉:“!” 周围小心翼翼偷窥的客人抑制不住发出低呼,半是兴奋半是惊讶,看得威廉身体僵硬。他一把推开贴过来的人,拽着人的胳膊就往里间走,今天可得好好说道说道,再这么一言不发亲上来,他就要被吓得心脏骤停了。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威廉瞪了他一眼,不等人把两杯酒放下也直接亲上去,哼,让他也感受一下惊吓。 突然吃到肉的安东尼:“……” 暧昧的银丝从两人相接的地方拉开,威廉差点软倒在人怀里,还没等人平复完,他又听到了男人粗重的呼吸,他冷嘲一声,使劲向后掐了一把。 “以后不准突然亲我,要打报告,记住了吗?” “……行,你先放开。” 小少爷满意了,又扬着下巴,毫不眷恋地离开身后人的怀抱,坐到了自己的办公座位上。“说吧,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还没平复完全的安东尼灌了一口啤酒,目光紧紧盯着威廉。“你还记得不久前传出来的谣言吗,我查到是谁散布的了。” 舒舒服服翘着二郎腿的小少爷微微愣神,又把腿放下,语气微妙,“是谁?你的消息来源准吗?” 安东尼:“是赫尔西斯家族的老家主,第一批传播流言的人都和他身边的一个亲信见过。”至于后一个问题,身为伦萨警察厅督察的他不太想回答。 威廉:“……你确定?” 话出口的下一刻他就后悔了,安东尼不至于这点事都查不明白。但是,怎么可能是那个老家伙?他不是说要投靠自己吗?又怎么会私自发布流言呢? 一根手指抵在额头,小少爷被冻的一颤,他抬眼,直直撞进那人的眼中。“别皱眉,有什么事你说。” 威廉哼了一声,绷着腰背想往后躲。“你敢说自己不知道赫尔西斯曾经向我示好?我就是想不明白,如果他要做这种事,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有没有可能,他真正示好的对象其实不是你,威廉。” 安东尼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那杯剩下的啤酒。 威廉瞳孔紧缩,下意识开口反驳,“可他当时都没见过卡修斯……”可是,见没见过重要吗?谁能保证两人之间没有联系?如果赫尔西斯就是卡修斯故意派来试探他的…… 安东尼沉吟片刻,语气微妙:“先别着急,你说的那个时间段两人应该没有联系,有没有可能,他只是中途背叛你了?” 第138章 还债 【我在去找伊奥的路上想起个很严肃的事情。我大概也许,额,好像还欠着当铺老板的钱?】 【这不该怪我,应该是哈蒙德的问题,要是他不从我这儿要走那只怀表,我时时刻刻都会记着这件事的……好吧,我有点无理取闹了。】 【也许,我该抽个空把这笔烂账清了。】 桑迪慢吞吞地把那双棕色手套戴上,目光坚定地看着大门。 冷风呼呼地拍着玻璃,今天又是阴沉沉的天气。如果桑迪能选择,他会在床上瘫一天,享受难得的美妙人生。可惜,他没得选,上次已经跟老板说好了今天去还钱。 大门被桑迪打开,冷风顷刻间冲入客厅,刮得桑迪神魂颠倒。在沙发上享受咖啡的哈蒙德默默用手捂住了热气腾腾的杯口,表情复杂。 桑迪深吸一口气,猛地把大门关上,决定给自己再加一条围巾。 “一定要今天出去吗?”哈蒙德抿了口热乎乎的咖啡,想劝又不知怎么开口。 桑迪幽幽地望了他一眼,缓慢摇头,语气高深莫测,“你不懂,这关乎我的信誉。” 哈蒙德:“……那你多穿点。” 已经裹成毛球的人认命的叹了口气,闭着眼睛开门就往外冲,然后一头撞上了奥斯,直接反弹退回屋内。 奥斯默默放下按门铃的手,眼神飘忽不定,直到听见先生的声音。 “奥斯?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吧。”这几天不是放假休息吗?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放下咖啡快步走到被撞懵的“毛球”那儿,随意瞟了眼门口,就看见了有些尴尬的下属。 桑迪有些窘迫地咳了一声,朝着哈蒙德摆摆手,跟奥斯问完好后又挪到门边,这次倒是顺顺利利冲出去了。 “先生,我想问伊索尔德小姐有什么喜欢的吗?”奥斯一板一眼地说道,神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他有心想好好道歉赔罪,可惜自己对她了解不多。 哈蒙德沉默片刻,语气有些不确定。“伊索尔德吗?我想想……她好像挺喜欢甜品蛋糕什么的……”之前她教桑迪的时候好像提过一次。 奥斯恭敬道谢,坐了几分钟就起身告辞了。 哈蒙德挑眉,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喜欢在这种天气出门?他慢慢把视线移到窗外,那寒风也不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卷出几片枯叶,哗啦一下席卷而过…… “砰砰砰!” “谁啊!来了来了!再拍门坏了要你赔!” 老人嘟嘟囔囔,今天这鬼天气他都没打算开门,结果刚躺上床就听见了催命一样的敲门声。他费劲地翻身下床,嘴里不干不净骂了几句,吸了吸鼻涕,缩着脑袋踱过去。 门一开,就滚进来一个眼熟的“球”。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张开嘴,什么东西啊? 桑迪眼角下垂,慢吞吞把围巾一圈圈摘下来,露出一张红润的脸。 “那什么,来还钱,今天你的门怎么锁起来了?” 当铺老板:“……”因为今天他没准备开门。 现在很明显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嘿嘿笑了几声,声音低哑难听。“你倒是守信,还以为你准备再也不跟我做生意了。” 桑迪无语的白了他一眼,费力地把手伸进口袋里面掏,最后掏出一个小布袋,直接扔到了老人怀里。那老板惊呼一声,以一种不符合他年纪的速度,身手敏捷地护住了那个布袋,粗糙肥大的手指伸进小布袋里面戳来戳去,眼珠子也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猥琐的笑起来。 “行,那个怀表的账清了,你走吧。” 桑迪哼笑一声,摊开一只棕色的“爪子”,手指还向里抓了抓。“多余的钱呢?还给我。” 那老人开始唉声叹气,还用埋怨的目光瞟桑迪。“哎呀,你这家伙,我难道还能坑你不成!?都是做生意的……” 桑迪不听他瞎掰,重重咳了几声,目光逐渐危险。 老板没法,低骂一声,哆嗦着手指,老老实实把多的钱找出来还给他。 桑迪眼光一扫,这下没问题了。他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出来都出来了,不如顺路去看看伊奥。 伊奥的小酒馆还开着门,只是门口加了两块遮挡风雪的厚布,上面还结着一层冰。 伊奥这些日子过得还算舒服,凯蒂之前从怀特那儿坑来的钱填补了她大半的债,作为回报,凯蒂想在这儿住多久就住多久,两人搭伙,连枯燥难熬的冬日也显得有意思了些。 桑迪来时,她正趴在台面上,眯着眼睛打瞌睡。 “伊奥,早上好啊!” 老板娘懒洋洋嗯了一声,饶有风情地伸了个懒腰。 桑迪环顾一圈,有些疑惑,“凯蒂小姐呢?还在睡觉吗?”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能睡?”伊奥白了他一眼,开始欣赏自己的指甲,语气慵懒。“今天早上有人来通知,说是怀特倒霉了,凯蒂一听兴冲冲去看戏了,我留在这里看孩子。” “那孩子呢?” “在上面睡觉呢,我警告你啊,要是上楼声音轻点,不许吵醒他。”伊奥蹙着眉,那小不点哄起来可费劲了。 “……你怎么不说他能睡?”桑迪盯着她,感觉伊奥对自己的态度都变了,越来越不客气。 “哈,你几岁?他几岁?那小不点睡觉是为了长身体,你是为了什么?冬眠吗?” 伊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美目一弯,眼泪都要被笑出来了。等笑够了,她又拍拍手,手指着堆在后门处的酒桶开始使唤桑迪。“你来了也正好,去帮我点点啤酒还剩多少。” 桑迪瘪了瘪嘴,老老实实跑过去开始点酒桶。 老板娘又趴下去,下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笑眯眯地望着桑迪的背影,这日子,也是越过越好了。门外忽然刮过一阵风,不知从哪儿来的卷曲枯叶“啪嗒”一下贴在门口的厚布上。 怀特身上裹着一块脏兮兮的布,里面是昨晚为了拖时间换上的衣服,华美但也金贵,经过一晚上的折磨,跟破烂也没什么区别了,更别提抵挡寒风。手跟腿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但他每次想起来,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就像烂泥里的蛆虫,浑身上下全是在地上滚出来的脏污,他把自己拖到墙角,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哪怕是靠着墙面坐起来呢…… 第139章 再见,怀特 “好久不见,怀特。” 有人引路,凯蒂轻而易举找到了他。 怪异扭曲的笑容逐渐扩大,她嘴唇紧抿,双颊微微颤抖,眼睛紧紧盯着那双阴鸷浑浊的眼睛。她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放大,仿佛要将他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记忆中。 藏在黑色斗篷下的匕首也在兴奋的颤抖,她几乎想要放声大笑,却忽然感觉两股热流沿着脸部轮廓滑落,裂开的唇角被液体濡湿,立刻感受到一丝痛意。 是眼泪吗?可她怎么会哭呢?这样狼狈、憔悴、可笑的怀特,这样像是在阴暗角落挣扎爬行的蟑螂一样的怀特,她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刮蹭着脸颊的寒风像是春风一样令人感到舒适,她哼着歌,步伐轻盈,就像少女时代有父母护着的、无忧无虑的自己,兴奋的朝着怀特走去,这一次,轮到她来夺走怀特最珍贵的东西了…… 黑色的斗篷停在了怀特面前,怀特粗重的呼吸一顿,难以置信的仰起头,暗沉的瞳孔陡然放大,怎么会是凯蒂那个贱女人!? 舌头断了一节,怀特发出的声音有些含糊,他不顾疼痛竭力把话说清。 “你竟然还活着!” 嘶哑难听的声音在凯蒂耳中尤为动人,她侧耳过去细细辨认他的意思,接着眯起酸涩的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活泼俏皮。“你都没死,我怎么敢死呀?” 刚刚挣扎起身的动作幅度太大,冷汗沿着鬓角滴落,有几滴混入眼眶,疼得人生理性流泪,怀特半睁半闭着左眼,脸上全是血污。 “看看你,怀特先生,好狼狈呀。”她俯下身,就像曾经那样,温柔似水,用手帕细细擦拭他的脸颊。 “滚开!”狼狈不堪的怀特用他那只完好的手猛的推开凯蒂,表情阴狠。 凯蒂拉平嘴角,伸手直接扇了他一个巴掌。手掌火辣辣的,她却痛快得不行,“把脸擦干净,我打你的手就不会脏了。” “贱女人!!!我当初就该弄死你!” 她居高临下,望着这个被她扇得歪倒在一旁的男人,慢慢抬脚,狠狠踩在了他那条扭曲的断腿上。“别着急,我还有很多时间陪你……” 整个中午,没有人敢靠近那个角落。昏暗的天气、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阴森可怖的吼声满足了过路人一切恐怖惊悚的幻想。 奥斯派来的人一边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边等着凯蒂小姐出来。唉,这年头,什么工作都不好做呀。 凯蒂笑容温和,甩了甩匕首上沾染的血,随后起身,朝着那位引路人道了声谢。那人望着女人轻松愉悦的背影,又走过去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浑身是血的额,人形生物?表情有些复杂,他犹豫地伸出脚尖踢了踢那摊生物,倒是还活着,恐怕也只能说目前是活的了。 “桑迪,你说凯蒂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呀?” 伊奥做好了午饭,另一位女士却迟迟未归。她望着窗外暗沉的天色,隐隐有些担心。 桑迪把那堆酒桶翻来覆去数了三遍,无聊得要打瞌睡了。“不知道啊。” “……她不会直接把怀特给杀了吧?”伊奥心里一咯噔,眉头紧皱,表情凝重。 “不至于吧?”桑迪慢吞吞道,觉得伊奥就是自己吓自己。 “怎么不至于!怀特那老东西杀了凯蒂小姐的父母,又用她弟弟和侄子为要挟,逼迫她做自己的情人,结果到最后又把她弟弟给杀了……我要是她,直接一刀捅死怀特。” 老板娘越想越慌,已经准备穿衣服出去找人了,真杀人了她也要去看看,两个人想办法丢尸体也比一个人快啊。 “我回来啦,要吃午饭了吗?” 凯蒂进来时,正好碰上着急忙慌穿衣服的伊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额,怎么了?是要出去吗?” 一旁的桑迪耸耸肩,“伊奥担心你一气之下杀了怀特,想出去找你。” 闻言,凯蒂捂嘴笑起来。“我倒不至于做这种傻事,放心,人还活着。” 伊奥长舒一口气,活着就行,她清了清嗓子,转而招呼两人一起用餐。 克拉克家族庄园内。 “卡修斯,那幅画你没拿到,为什么?” 银质餐具与瓷盘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卡修斯放下刀叉,看向坐在主位的父亲。“父亲,我没那么多钱。” 老人一愣,被这简单粗暴的理由噎得不知从何开口。他不甘心,还想追问:“那幅画被谁买下来了?你就不能私下找那人再商议一下吗?” 卡修斯恍若未闻,姿态优雅地切下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肉排,仔细品尝后才不紧不慢地道:“父亲,何苦呢,母亲不会因为这幅画就改变态度的。” 老家主脸色涨红,瞬间感受到了冒犯,眼神危险地看向自己这个愈发捉摸不透的大儿子。 “行了父亲,我吃完了。我先把母亲的午餐送上去,就先不陪您了。”卡修斯毫不在意,直接推开椅子,起身离开。 老人脸色愈发阴沉,他默默攥紧了手心里的权杖。这个卡修斯,眼里真的还有他这位父亲吗?真以为做了家主就高枕无忧了吗? “老爷,卡尔文少爷想跟您聊聊。”一个仆人趁着卡修斯不在,俯身在老人耳旁说道。 老家主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眼生的仆从,语气怀疑,“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回老爷,我是前几天管家新招进来的,专门来服务您用餐的。” 那人恭顺地低下头,不动声色避开他的视线,老人哼了一声,卡尔文这是在他这里专门放了颗钉子,怎么,他还对家主的位置有想法吗? 他不耐地挥手,“等我用完餐,这一个个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仆人眸光微闪,默默退到一边,不再多说什么了。 第140章 很可爱的卡片 “你想跟我说什么,卡尔文?” 脸色苍白的男人抬起头,那双棕绿色的眼睛细细描摹着父亲的脸部轮廓,面容干瘪,眼窝深陷,皮肤松弛。 “你老了,父亲。” 他喃喃出声,低头掩饰眼底的嘲讽与不屑。 老家主握着权杖重重敲击地面,语气不耐,“你究竟想说什么,别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卡尔文扯动嘴角,唇周的死皮撕裂,薄唇上渗出血丝,声音微不可闻,半是叹息半是哀伤。“父亲,你为什么总是对我抱有那么大的恶意呢?我也是你的儿子……” 他哽咽了一下,音调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你要捧卡修斯上位,为什么要给费维娜泼脏水!他是你儿子的妻子!她同样喊您父亲!” 老人沉下脸,语气强硬道:“你如果足够聪明,就应该知道这个流言不是我放出去的。” “你敢说你没有进一步扩大吗!?光凭赫尔西斯那个老东西,怎么可能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你非要对我们这么狠吗?”卡修斯扬起头与他对视,满眼的痛苦与无助。 “她已经废了卡修斯!没有价值的东西,舍弃了就舍弃了,这点还要我教你吗?” 老人用一种近乎嘲讽的口吻,显得那么刻薄。这个儿子为什么会娶费维娜,真当他不知道?本来就是争权夺利的牺牲品,来他这儿卖什么可怜? 他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再去看这个陡然安静下来的儿子。 窗外的世界,阴沉而压抑。 桑迪走后,哈蒙德赖在沙发上,磨磨蹭蹭把那杯咖啡喝完。中途还不甘心地看了门口好几眼,确定桑迪短时间不会回来后,终于妥协,他长叹一声,上楼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我已经好久没有翻开这本笔记了。比起窝在书房写这些不知所云的东西,我还是更喜欢和桑迪待在一块儿。可是今天不行,冷酷的小先生抛下了刚尝到甜味的可怜绅士,一头扎进了外面的世界。】 【热烈的情感永远都是最好的颜料,我总是不厌其烦地在脑海里回忆我与他的初识,我在灰白的底色上肆意涂抹一切灿烂而美好的色彩,即使当时什么都没发生。假使时光倒流回一年前,我会对那种戏剧式的爱情嗤之以鼻,瞧那些沉溺在爱情中的倒霉蛋,猜疑、嫉妒、成瘾……他们的人生一定很精彩。至于现在,我得承认错误。】 【但我还是要强调,在此之前,爱情于我而言,不过是书页间流转的浪漫情节,是笔下人物情感的细腻描绘,是远方模糊而诱人的幻影,对这些我大都报以嘲讽的态度,那完全是因为现实生活的肮脏不堪。至于纯粹真挚的爱情,我猜只存在人类的幻想中。】 【这段时间,我从曾经的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当我真正触及那份属于自己的、真实而炽热的情感时,我也开始变得敏感了。就像现在,我脑中脆弱的神经正在尖叫,它在问我桑迪为什么还没回来?我为什么不能出去把他抓回来呢?唉,我怎么敢呢?】 【好了,别再像个卑微祈求爱的可怜蛋一样了,一切就到此为止。我可以趁这段时间把怀特遗留下来的问题再整理一下。理智与爱可以并存,就比如,我把事情处理完了,等他回来,我又可以和他待在一块儿了。】 “先生,我回来啦。” 解决完一切的桑迪开开心心地冲进了温暖的别墅,一切凛冽的寒风与昏暗被厚实的大门隔绝在外,迎接他的,是光线充足的、暖呼呼的房间和优雅俊美的爱人。 “欢迎回来,桑迪。”坐在沙发上的人笑着迎接他。 重复过无数次的对话再次上演,一切都那么安心舒适,这样的场景,以后还会重复成千上万次。 迎面的热气冲得桑迪打了一个喷嚏,把自己裹得毛乎乎的人开始费力地脱衣服,层层叠叠的“装备”被卸下,他又开始唉声叹气。“这实在是太堕落了,先生。” 那抱怨似的口吻配上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惹得另一人唇角情不自禁上扬。 “为什么?” “我以前冬天很抗冻的,结果现在要穿那么多件衣服……” “……可我还嫌你穿的少怎么办?鼻尖都冻红了。” 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桑迪的鼻尖,男人带笑的嗓音让他感觉心里烧得慌,他故作凶狠的挠了他一下,“穿这么多,那你帮我脱!” “好啊,那是我的荣幸。” 哈蒙德挑眉,真的开始帮他脱衣服。桑迪一噎,看着眼前疑似奸计得逞的人有些怀疑人生,想了想又不甘心的加上一句。“脱哪几件要听我的!” “啊……”那人故作失望的拖长语调,气得桑迪牙齿痒痒的,就想咬人。 见人真要生气了,哈蒙德老老实实不说话了,只用那种温柔爱恋的眼神注视着怀里的人,帮他捋平衣角处的褶皱,然后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午饭吃了吗,桑迪?” “当然,都这个时间了。”赖在他怀里舒舒服服眯眼的人瞟了他一眼。“你不会还没吃吧?” “吃了,按照你写的菜谱做的饭。”哈蒙德语气微妙,用温热的手掌蹭了蹭桑迪被冻红的侧脸,有些心疼。 桑迪却瞪大了眼,情急之下一把推开他。“什么东西?我写的菜谱?” “嗯,你留在书房的那些小卡片,很可爱。” 哈蒙德眼神飘忽,想着那几张小卡片上写的提示词跟手绘的图案就想笑。不行,现在得憋住,要不然桑迪会生气的。 桑迪:“!” 那是他之前跟帕森太太讨论的菜谱,当时他认的字还不多,就找了些小卡片,按照以前的传统手绘提示,反正只有他一个人看,当然怎么舒服怎么来。本来放在给他收拾出来的小书房里,后来学习阵地转移,他就把卡片也偷偷拿过去了,但他也是放好的了! “你怎么乱翻我的东西!”他脸色爆红,肩膀挣扎着后缩,轻而易举脱困后叉着腰开始找人算账。 哈蒙德一愣,“你就直接放在桌面上,我以为你是特意想让我看的。” 桑迪:“……” 是吼,昨天晚上他写新的小卡片的时候,顺便拿出来整理了一下,好像忘记藏好了。 第141章 小饼干 “……你能不能当做没看到。” “为什么?你手绘的图案很可爱。” “闭嘴,赶紧忘掉!” “哦……” 气呼呼的桑迪冲上楼,把那些摊在桌面上的小卡片一扫而空,偷偷藏进了旁边一个小抽屉里,又不大好意思再下楼。干脆换了衣服,直接扑进卧室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冬天的被窝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刚钻进被窝里的感觉其实跟躺在冰块上的感觉没什么两样,冻得人心无杂念,空空的脑袋里只剩下了“冷”这一个字。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包裹周身的寒意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温暖,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把人裹起来。 在伊奥的小酒馆里,冬天难熬的理由还要加一,就是因为他们没钱将就的被子。 好的被子能收拢暖意,酝酿出一整夜的甜蜜梦境;而那床又薄又硬、还缺了一个口子的被子,桑迪得把他所有的衣服都堆上去才能勉强保暖,至于美梦?你是说有人能在被死沉的东西压着的情况下,在每天早上被冻醒之前睡得香甜安然?桑迪没那个本事。 他的身体逐渐放松,从一开始蜷缩的姿势变为侧躺,脑海里又突然出现了哈蒙德说的那句“很可爱”,他默默闭上眼,又把自己缩成一团,心里的小人羞恼得咬牙切齿,为什么自己昨晚上不收好卡片!!!还有哈蒙德那个坏东西,怎么还瞎点评呢?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想起来! 楼下的哈蒙德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上楼,动作熟练的溜到桑迪的卧室门前,然后上手拧了拧把手,额,这次没给他留门。 有些心虚的绅士抬手敲了敲门,然后听见桑迪含糊不清的抱怨。 “我要睡觉,不准吵我!” 行吧,自己好像逗过头了。碰了一鼻子灰的绅士思索了片刻,抬脚朝客厅走去。刚刚小先生没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欣赏那些小卡片,这不怪他,那些线条流畅、简单有趣的图案漂亮可爱,谁看见都会忍不住称赞的。 窗外一阵风刮过,哈蒙德抬眼望去,瞧见了夹杂在其中的点点晶莹,微微愣神,已经是冬季末尾了,伦萨又要迎来一场雪了吗……下雪也好,今夜过后,不该存在的会永远消失。 一声叹息缓缓消散于空中,他接着靠近沙发。 桑迪急匆匆收缴了书房里的卡片,却漏了沙发上散落的几张。哈蒙德走过去细致收好,指尖忽然停在造型奇特的饼干图案上。上面还有一个穿着围裙的小人儿,手中拿着擀面杖,他瞧了半晌,认出点帕森太太的影子,嘴角的笑意又止不住了。 行了,现在得想办法给桑迪赔罪了。哈蒙德捏了捏眉心,有些犹豫地看了眼厨房的方向,他捏着卡片又仔细瞧了瞧,饼干的配方简单而经典:小麦粉、细砂糖、牛奶、一小块黄油以及一撮盐。要不然,就做这个小饼干? 桑迪迷迷糊糊睁开眼,没拉紧的窗帘缝钻进一小片白光,他揉了揉眼睛,似乎还在适应房间内逐渐清晰的光线。 等等,逐渐清晰的光线?他不会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吧!心里一惊,他猛地坐起身,绵软的被子堆积在胸前,他神情恍惚地看着那块被照亮的地毯一角,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拉长身体,去够旁边桌子上的怀表。 这时间,他不才睡了一个小时吗?怎么可能睡到天光大亮?他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脑袋,把垂落至额前的黑发拨弄到一边,裹着被子慢吞吞下床。他伸出爪子,慢慢拨开窗帘交叠处的那条缝,眯着眼睛凑上去看,随后愣住。 轻盈而密集的雪花旋转、飘摇。一整天都没停过的风卷起飞舞的晶莹,在空中形成一片片旋转的小漩涡,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他看着看着,又皱起眉头,往年这个时候不该下雪了呀,今年的天气可真怪。不过,冬日长就长点吧,他和伊奥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哈蒙德解开袖口处的扣子,将衣袖缓缓卷起,挽至肘部。把那张记录着饼干配方的小卡片小心翼翼放在边上,自己拉开橱柜,开始挑选合适的器皿。 唔,要化开冻着的黄油,需要那个搅拌碗,等会儿揉面团需要一块干净的案板,哦,还有“小人”手上特别标注出来的擀面杖,以及形状怪异的模具。 窗外,是纷纷扬扬飘洒的细雪,而厨房里面,有位绅士正干得热火朝天。 桑迪下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气,既有小麦的清新与醇厚,又有黄油的香浓与细腻,他情不自禁吸了吸鼻子,步子轻飘飘的就往厨房去。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炉子旁静静等待的某人。 “桑迪,睡得还舒服吗?”出神注视着窗外的绅士注意到了睡眼惺忪的小爱人,他心情愉悦地朝他微笑,视线温柔的落在对方翘起的一小撮头发上。 “你在做什么,先生?”为什么会这么香? “黄油小饼干。” “我在做梦吧……你竟然会做这个小饼干……”桑迪喃喃自语,刚睡醒的大脑还有些迟钝。 哈蒙德挑眉,恶趣味地伸手,指了指静静躺在桌面上的小卡片。 “猜错了,小先生。我有位贴心的爱人,给我留下了一个珍贵的配方,等饼干出炉,要来一块尝尝吗?” “哈蒙德!” 现在好了,确定不是做梦,梦里的先生才没有这样坏心眼!桑迪咬牙切齿的扑过去,直接狠狠撞进了某个得意洋洋的坏心眼绅士怀里,他要撞死他! 最后嘛,绅士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不情不愿做出保证。“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小先生能做出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卡片菜谱——” “不是这么说的!”桑迪红着脸打断他的保证,感觉心脏有些过载,他深吸了口气,竭力保持镇定。“你跟我学,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哈蒙德:“好。” 桑迪有些羞耻的闭着眼睛,嘴里念叨:“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桑迪做的小卡片。” “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小先生做的可爱小卡片。” 桑迪:“……你今天晚上最好睁着眼睛睡觉。” 哈蒙德哼笑一声,眼疾手快直接往桑迪嘴里塞了一片热乎乎的小饼干。 第142章 他的妻子已经死了 【我后悔了!我就不该写那些小卡片!不过,哈蒙德做的小饼干很好吃,我很喜欢……但是他别再妄想能看到我的任何一张小卡片!绝对不可能!】 【我为了转移话题,问他今早奥斯先生来做什么。他耸耸肩,像讲故事一样把奥斯先生和伊索尔德小姐闹矛盾的过程叙述出来,还以我这个年纪不该了解太多险恶为理由,进行了删改,或许,他更适合做个儿童作家。】 【又下雪了,这几天晚上很冷。先生晚饭时特地跟我商量,问他能不能和我一起睡,原因是他怕冷。我当时嘴里嚼着他专门给我做的黄油小饼干,两只手捧着他给我热好的牛奶,哈,确实是腾不出手来打人。我以前不会那么暴力的……】 【好吧,虽然我拒绝了他,但晚上我没把门锁上。他又偷偷摸摸溜进来了,还要装模作样凑到我耳边问,“桑迪,你睡了吗?”他的蓝眼珠到晚上是坏了吗?看不见我睁开的眼睛吗?我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他装作受伤,然后钻进了我的被子里……】 【我承认,两个人睡确实更暖和一点,尤其是早上。】 …… 客厅一隅,明亮的光线从半掩着的窗帘缝隙中溜进来,斑驳地洒落在伊索尔德的发髻上。 “伊索尔德小姐,你还没原谅奥斯先生吗?” 桑迪坐在她的斜对面,手里捧着杯热牛奶,有些担忧。 这位注重美丽外表的淑女小姐一改往日的精致妆容,眼睛有些水肿,裙装简洁,金色长发也被随意挽成一个低髻,甚至还漏了些碎发。 闻言,她冷冷哼了一声,双手抱臂,语气做作夸张。“哪敢说原谅呀,那可是奥斯主管,他是为了我好,一次都没来找我,他可觉得自己没做错。” 桑迪抽了抽嘴角,就看她紧抿的唇线,肯定还在生闷气。 她危险地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桑迪,选择直接扼杀他开口的机会。“你最好别劝我,桑迪,具体过程你也不知道。反正他要是不跟我赔礼道歉,就等着以后我的为难吧。” 说着说着,又开始上头了。她伸手狠狠揪了一下沙发上的绒毛,然后紧握成拳,指尖用力得泛白。“我最恨那种自以为是瞒着别人的男人了!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讨到老婆的!” 桑迪默默喝了口牛奶,求助似的把视线移向哈蒙德。 哈蒙德叹了口气,感觉头在隐隐作痛。“昨天没找你赔罪也正常,奥斯去处理怀特的遗留问题了。” “怀特不是都死了吗?哪来这么多事儿!”伊索尔德梗着脖子嚷嚷。 “怀特死了!?”一旁的桑迪一愣,直接脱口而出。 当时凯蒂小姐不是说她没杀怀特吗?警察厅不会找上凯蒂小姐吧? 他这一问,倒把伊索尔德问愣住了。她后脖颈一阵发凉,小心翼翼瞟了表哥一眼。她可以说吧?哈蒙德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 “……桑迪,还记得那场大雪吗?”一根修长的手指抵在桑迪皱起的眉心,哈蒙德慢慢安抚道,“怀特死于那场雪中,他是被冻死的。” 下意识松了口气,桑迪乖巧点头,捧着热乎乎的牛奶朝他们笑笑。“那就好。你们接着聊。” 伊索尔德不想聊,就算有理由,那她还不能生气了吗?被骗的人是她,半夜留下来收拾拍卖会残局的人也是她,她同样有正当理由生气。 “表哥,我难道不能生气吗?他这种做法谁都忍受不了,你问问桑迪,要是你以为他好为由故意骗他,他愿不愿意?” “那我肯定不愿意。”扯到他了,桑迪耳朵竖起来,赶在哈蒙德开口之前回应。 这两人一唱一和,哈蒙德哑口无言。他揉了揉桑迪毛茸茸的脑袋,不大敢开口。 能把表哥逼的说不出话,伊索尔德心里暗爽,她叉着腰,语气凶狠地再次重复。“奥斯不道歉,他就准备好被我狠狠为难,然后辞职回家抱着他的老婆孩子哭吧!” “他妻子已经死了,伊索尔德。” 伊索尔德:“!” 桑迪:“!” 哈蒙德蹙着眉,把呆愣着的桑迪抱进怀里,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两个人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桑迪更是手一抖,差点把牛奶喂给地毯。 伊索尔德一下子泄了气,萎靡不振的缩在椅子角落里表情歉疚。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的妻子已经……那他是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吗?” “不,还有帕森太太帮着他一起带。”桑迪弱弱出声,这个他知道,他经常听帕森太太炫耀她听话的小孙子,据说非常可爱乖巧。 伊索尔德知道那位好心的老太太,一瞬间内心的愧疚快把她淹没了,她真不是故意戳奥斯的伤口。她神情沮丧,脸上精致好看的五官也变得皱皱巴巴。 一瞬间,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悲伤而凝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哈蒙德觉得有些窒息,他几次张口欲言又止,最后被那两双湿漉漉的眼睛搞得没办法,终于透露出点讯息。“事实上,没有你们想的这么悲壮。” 他斟酌了片刻,又接着道:“我只能透露两点,毕竟这是奥斯的个人隐私。奥斯与他妻子并没有登记婚姻关系,以及,那个孩子其实是奥斯的养子。前一点知道的人不多,至于后一点,知道的人其实不少。” 伊索尔德:“……” 桑迪:“……” 他们听到了什么?两个人再次呆在原地,整个人恍恍惚惚。 哈蒙德抽出握在桑迪手里的杯子,有些担忧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随后被小一码的手一把按住。桑迪闭着眼,靠着他哼哼几声,喃喃道:“我会不会知道的太多了,先生。” “没关系,这两点用心查的话,其实都能查到,奥斯并没有在这上面多做隐瞒。” 哈蒙德笑了笑,捏了捏桑迪纤细的手指节,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 至于另一边的伊索尔德,暂时还没回过神来,还是一副目光空洞的空壳样。 第143章 偶遇 “……表哥,我能问问他那位名义上的妻子是谁吗?” “可以,你还记得拍卖会上用作演出的小提琴吗?那把小提琴就是那位女士的作品。” 伊索尔德皱着眉头,开始冥思苦想,“我想起来了,圣·塞西莉亚。” 她一下子愣在原地,她还记得当时奥斯对那个“47号”莫名其妙的敌意,那位女士、小提琴手、奥斯……这三个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爱恨纠葛?结合表哥给的信息,一个大胆的猜想逐渐形成。 “表哥,那奥斯的养子……亲生母亲是圣·塞西莉亚吗?”她哆嗦着唇,声音颤抖。 哈蒙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自己能否给出答案,或者说,她能不能知道?紧靠着他的桑迪手指蜷缩,下意识勾住了他的衣服。 “……不是。”他叹了口气,深感多说多错这个真理。他比了个手势,止住她还要往下问的动作,“剩下的我不能再说了,别去随意揣测别人的过往,伊索尔德,那并不礼貌。如果你的好奇心无法制止,那也不应该由我来满足。” 伊索尔德闷闷地嗯了一声,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哈蒙德的意思她明白,只是同事关系的话,剩下的就没有必要再详细探知了,如果自己把奥斯当成朋友,那么,只能等奥斯自愿开口。 三个人又坐了会儿,很快到了饭点。桑迪捂了捂肚子,偷偷摸摸戳了旁边的人一下,然后手指头就被握住了。哈蒙德用空着的那只手覆在他的小腹上,轻轻往下按压。 桑迪磨磨后槽牙,直接把手指头抽回来,眼神不善地盯着小腹上手型堪称完美的爪子,然后耳尖一阵热气浮动。 “我们一起去做午饭,让伊索尔德自己静静?” 哈蒙德口中呼出的热气一点儿没浪费,全被那只耳朵吸收,转化成一只通红发烫的耳朵。桑迪嗯了声,主动拉远了距离,然后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 对面的淑女小姐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这两人丧心病狂的小动作。等她回过神来,想找桑迪搭话时,才发现这两人一起挤在厨房甜蜜,气得她又翻了个白眼。 午后闲暇时光,他们开了小半扇窗透气,壁炉中的火焰噼啪作响,精选果木的香气与冲入室内的清冽空气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松散的氛围。阳光如同金色细流,缓缓流淌在毛绒地毯上,桑迪和伊索尔德赖在沙发上,舒服得蹬了蹬腿。 “桑迪,下午有事吗?”被阳光晒得懒洋洋的伊索尔德往下蹭,以求最大面积地享受沙发对身体的支撑。 瘫在他旁边的桑迪支支吾吾应了一声,眼神有些躲闪。她这是问错人了,自己下午空不空,全看哈蒙德今天下午有没有兴趣执行他的教学任务。 “你有空是吧?那下午干脆陪我去买小蛋糕。” 疑似用脑过度的淑女小姐懒散的挥挥手,半点没有领会到他含糊不清中的深意。 哈蒙德恍若未闻,只静静翻阅早上送来的报纸。桑迪有些心动,或者说,只要有除了学习之外的选项,他都会心动,他咽了咽,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只一味看报的人。 “你想去?”那人抖抖报纸,露出半张俊美的面庞。 桑迪用力点头,听他这语气,有戏。 “好吧,今天休息一天,路上注意安全,还有……” “哎呀!表哥你怎么像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婆婆一样,啰里啰嗦的,他跟我出去你还不放心吗?我保证晚饭前把他安安全全地送回来。” 伊索尔德小姐眨了眨眼,推着桑迪的肩膀就想往门口走。被她打断话的先生冷冷看了她一眼,又接着把那句话说完。“还有,桑迪,看见想要的直接让伊索尔德给你买。” 桑迪差点没憋住笑,悄悄瞟了眼伊索尔德跟炭灰一样的脸色,强装镇定地咳了一声,火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伊索尔德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反驳,缓慢地穿好衣服,踩着高跟鞋,有气无力地拉开了大门,然后挽着桑迪就消失不见了。 伦萨城里靠北边的一条街上,藏着一家专门制作精致小蛋糕的小店,伊索尔德无意中尝过一次,立刻就爱上了这里。 桑迪下马车时下意识踩了踩,皮鞋底部陷入松软的雪中,发出“咯吱、咯吱”的悦耳声响。还没等他仔细打量完小店的全貌,伊索尔德就迫不及待地拉着他推开了那扇门。 一股混合着新鲜烘焙的香甜气息迎面扑来,瞬间唤醒了伊索尔德沉睡的感官,这些感官就是专门为了小蛋糕而生的! 这店铺外面粗看不大,里面的空间却不小,桑迪漫不经心地想着。 店内装饰简洁温馨,桌上摆满了各式精美的甜点,当然,还有一块区域是专门划分给淑女小姐的最爱。店员小姐扎着麻花辫,笑容甜美,她记得这位伊索尔德小姐,她小跑过来,热情洋溢的招呼着客人。 听说有新品,伊索尔德的蓝眼睛刷一下就亮了,她敷衍的朝着桑迪摆摆手,“桑迪,你先自己看一会儿,想要什么尽管拿,我跟她进去看看新品。” 桑迪嘴角抽了抽,刚想伸手叫住她,伊索尔德就跑了。那位笑容甜美的店员心也是大,直接带着伊索尔德去了后面,现在整个店里就他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收拾好心情,也开始欣赏那一个个精致诱人的蛋糕。还没等他全部看完,小店的大门又被推开了,他转头一瞧,见到了一位熟悉的朋友。 “奥斯先生,午安。你是来这儿买蛋糕吗?” 突然看到桑迪,奥斯也一愣,听见他的话才开口问好,他思索了片刻,拉了拉跟在自己身侧、紧紧牵着他手的一个小男孩,示意他问好。 那小孩跟他那一本正经的父亲一样,毫不怯场,但也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桑迪先生,您好,我是奥利弗,奥斯的儿子。” “啊,你好,不过不用叫我先生,喊名字就行。”上午还被他们讨论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有些不自在地笑笑。 奥斯垂眸,大手松开握着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奥利弗的肩膀,示意他去挑自己喜欢的东西,然后站在桑迪面前一动不动。 桑迪:“?” 第144章 我的荣幸,伊索尔德小姐 “额,奥斯你是想问什么吗?” 站在对面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的奥斯终于张开了口,然后在桑迪觉得自己将要解脱时,又把嘴闭上了。 桑迪:“……”一定要在这个时候那么不善言辞吗?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吧? 在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默中,奥斯终于说话了,“桑迪,这几天伊索尔德小姐过得还好吗?” “不怎么样,她还在等你的道歉。”桑迪耸了耸肩,选择实话实说,毕竟他也觉得是奥斯有错在先,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和哈蒙德之间,呵呵,哈蒙德不道歉之前别想吃到正常的菜,也别想再跟他有日任何肢体接触…… “……你知道伊索尔德小姐在哪里吗?我今早去庄园没看见她。” 桑迪摸了摸鼻子,这几天只有今天她出来了,结果偏偏奥斯是今天去的。“知道,就在这家店里,我还以为你是特地追着来的……” “不,只是正好奥利弗喜欢这家店。”其实不是,他是派人查过后专门过来买伊索尔德喜欢的蛋糕。奥斯拧着眉,也有些不自在,但他很快调整好状态,又接着道:“伊索尔德小姐是去后面了吗?” 桑迪刚要点头,伊索尔德就和那位店员小姐姐回来了。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自己最不想见的人,她瞬间收敛笑意,美目一瞟,瞟见了一个小男孩,喉咙里的怒骂咕咚一声咽下去了,转而注意自己的着装是否得体。 年仅十岁的奥利弗皱起眉,认认真真打量着突然出现且疑似与父亲大人相识的漂亮小姐,接着一脸恍然大悟,他挺直小身板,整理好衣领,朝她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很高兴认识您,伊索尔德小姐。” 伊索尔德眨了眨眼,感觉看到了一个缩小版的奥斯,一本正经且不近人情,心情莫名复杂,但她还是扬起微笑,俯下身朝他问好。 奥斯静静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微不可察松了一口气。奥利弗侧过脑袋看了看突然松懈下来的父亲,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 “伊索尔德小姐,您是有事找父亲吧?我先出去走走,你们不必顾虑我。”奥利弗目光坚定地朝奥斯点头,然后不等一脸懵的淑女小姐开口挽留,干脆利落地拉开门离开了。 三个人的视线紧紧跟着奥利弗,等人离开后又陷入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默中。 桑迪在心里默默叹气,不敢抬头面对现实,直接选择逃避:“那什么,我出去看看奥利弗,哈哈,你们聊。” 干巴巴的笑声尬得脚趾头都要缩起来了,但丝毫不影响他夺门而出的速度,逃避虽然可耻,但实在有效。那店员看情况不对,也不担心自己的小店,直接溜到后面。 伊索尔德:“……” 她心情微妙地又目送走一个,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在欢快地蹦跳。一向不喜欢拖拉的淑女小姐冷笑一声,双手抱臂,昂起下巴,试图用鼻孔看人以拔高自己的气势。“奥斯,我在等你的道歉,你最好识点趣!” “伊索尔德小姐,我很抱歉,我不该故意骗你。”奥斯垂眸,看着面前努力仰着脖子的人,酝酿了许久的话忽然脱口而出。 伊索尔德红唇微张,有些惊异。因为两人的身高差,她只能仰视奥斯,然后她就发现奥斯主动低下了头。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轻哼一声,没有立即回应,并非有意,只是对于奥斯如此迅速的态度转变有些不知所措。 道完歉了,接下来要怎么做呢?某个瞬间,她几乎觉得奥斯就是在故意为难她。 “但,”奥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打断了伊索尔德愈发肆无忌惮的猜想,“我还想解释一下,伊索尔德小姐,我并非故意欺骗你,而是出于一种……保护的心态,这当然是错误的,请原谅我的高傲和自以为是……我愿意承担自己犯下的错误。” 伊索尔德愣了一瞬,那句迟疑的“保护”让她瞬间联想到了圣·塞西莉亚,是与那位女士有关吗?眉头皱得更紧了,在她对面的奥斯以为她不满意,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您看这样可行吗?我会写一份检讨书承认自己的错误,您可以张贴出来。今早去庄园,我留下了一部分赔罪礼物,还有些赔退礼物由您挑选,我来支付账款。以后如果还有合作,我会尽我所能的对您坦白……” 一字一句间,两人的关系逐渐疏远,还维持着之前双手抱臂姿势的伊索尔德下意识捏紧了自己胳膊上的肉,脑袋也慢慢低下去,她有些不知所措。“奥斯,你先等等!”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少了刚才的锐利,多了几分毫不自知的茫然。“我只是想要你跟我道歉,因为我不喜欢你用那种方式来欺骗我,或者说是试探我?我当时质疑你对哈蒙德的忠心确实有些冒犯,但你这种恶意诱导型的试探我不接受。” 在她开口的那一刻,奥斯就闭上嘴,他静静聆听着她话语中隐隐发散出来的的茫然与委屈,倏然间又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抛去伊索尔德一切的外在特征去看,她不过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在她的世界中,或许存在所谓“贵族”气质的痕迹,但不是一切行动都基于明确的目的与利益,那些“赔偿”的话,他好像又说错了…… “对不起,伊索尔德。”他重复着,久违的也感到不知所措了,他想张开嘴,语言又如此匮乏。他不知道该如何补偿她,就像当年,他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塞西莉娅姐姐那样,那段时间深入骨髓的浓重的无力感又慢慢袭来,让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你真的知道错了?”淑女小姐愣愣的盯着他看,对方身上那种扑面而来的悲伤气息,浓重的连她这个一无所知的人都觉得有些窒息,这人,是又想到了过往的某些事吗? 她仔细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奥斯,虽然道歉有点晚,但是你已经很好了。” 她侧头想了想,又接着道:“我在学院里的时候也经常遇到惹我生气的男生,那群自以为是的傻大个天天标榜自己的贵族身份,嘴里念叨的绅士原则滑稽可笑,他们从来不会道歉,即便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们的错。现在,你能向我真诚的承认错误,已经是位了不起的绅士了。” 伊索尔德弯起嘴角,依旧端着那副淑女小姐的高傲姿态,但也是自他们发生矛盾以来,第一次向奥斯展露笑颜。 “前提是你不敷衍我,并且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能感受得到。现在,我要向你讨要赔罪礼物了,我要今天新出的小蛋糕,只要一块!” 奥斯怔怔地看着她,就像是他们第一次相识,声音也变得轻缓。“……我的荣幸,伊索尔德小姐。” 第145章 火 奥利弗一点儿都不像一个十岁的小孩。 这是桑迪躲在墙角,偷偷摸摸观察了十分钟得出的结论。 说是出来看看奥利弗,但桑迪出来之后根本没找到他,他在周围来回晃了几分钟,一点儿都没有看见那小家伙的影子,他摸着下巴怀疑人生,就奥利弗那小短腿怎么可能跑这么快? 紧接着,他一个转身就看见了蹲在阴暗角落静静盯着自己的奥利弗。 “你在找我吗,桑迪先生?” 桑迪:“……嗯,喊我桑迪就好。” “好的,桑迪先生。” “……”算了,你开心就好。 见他发现了自己,奥利弗拍拍裤脚处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刷”一下就站了起来,表情依旧没有波动,恍若冰封的湖面。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打量对方,然后莫名其妙地开始挨着一起走了。 两人走走停停,偶有交谈均是以“什么什么先生或是小姐”为开头,一路上桑迪脑子都晕乎乎的,一直都在循环播放那几声“桑迪先生”。他默了默,想起同样十岁左右,活泼可爱的小爱莉,对于奥斯教育孩子的方式叹为观止。 一颗小石子忽然咕噜咕噜滚到脚边,他掀起眼皮,突然发现孩子不见了!他惊恐地回头去看,惊愕地发现奥利弗又蹲在路中央不走了。 他摸了摸下巴,也不知怎么想的,偷偷摸摸躲到了角落,开始暗中观察。 奥利弗的一头棕发在寒风中稍显凌乱,几缕发丝被随风吹卷过来的雪花轻轻粘住,他看的极为专注,好像那灰蒙蒙的天上有着什么特殊的信号。阳光透过他半张的眼睑,为那双与他年龄尤为不符的幽深眼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零星几个路人匆匆而过,有的投来好奇的一瞥,有的则完全未加注意,桑迪静静观察了十分钟,终于熬不住了。 “奥利弗,你在看什么?” 看的认真的小孩缓慢地眨动眼睛,嘴里平静道:“没什么,好像起火了。” 他伸出手指,指向天空中极为明显的一道黑烟,还回头朝桑迪安抚性的笑了笑。“桑迪先生,请别担心,那个方位还有这个距离,应该是克拉克家族的地方。” 桑迪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后仰,怎么又着火了? “着火了!费维娜夫人!咳咳,着火了,快开门啊!” 女仆的声音尖锐而急促,穿透了浓烟弥漫的走廊,回响在整个宅邸中。她一手紧紧地捂着口鼻,咳嗽声断断续续;另一只手则紧握成拳,用力地砸击着费维娜所在房间的门。 里面的人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胸口的起伏微不可察,一只手摊开落在一旁,鲜血从手腕处的伤口不断流出,濡湿了一大片被褥。 门后的沉寂让女仆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因为浓烟,是从费维娜夫人的房间飘出来的。 “费维娜呢!?她还在里面吗!?” 卡尔文扑过来,目光猩红,面色扭曲,他痛苦地捂着喉咙,声音沙哑而绝望。跟在他身后姗姗来迟的仆从合力撞开了门,火光跳跃,浓烟滚滚,拎着水桶的人群涌进去开始发力。 隐在众人身后的卡修斯“嗬嗬”喘着气,被浓烟呛得弯下了腰,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坠落,整个人痛苦得几乎要晕厥过去,旁边的女仆还在惊恐尖叫:“卡尔文少爷!!!” “咚!” 手杖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重的叹息,老人面色铁青,怒气不断翻涌上升,直冲大脑,“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起火!” 在一旁冷汗涔涔的卡尔文跪倒在地毯上,胸膛剧烈起伏。跪着查看他情况的医生内衫后背已经湿了,嘴里念念有词引导二少爷平复呼吸,心里大逆不道地想找块抹布,直接给老爷的嘴塞上。正在救人呢,能不能别烦了?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卡尔文挣扎着跪坐起来,脸上已经全是泪,一边大喘气,一边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这位父亲,又笑又哭,“火怎么起的,哈,你怎么不问问费维娜呢!!!” “闭嘴!” “二少爷,请先平复好自己,来控制一下呼吸的频率。” 医生和老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在这开阔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嘈杂,卡尔文闭上了眼,脸上的凄苦让那位一无所知的医生不住叹息,这对父子相处竟跟仇人一样,这叫什么事儿啊…… “家里起火了?!有人受伤吗!” 威廉听到仆人的报信,急得直接甩下仆人,夺过马鞭一路冲回了庄园,他急匆匆推开大门,看见老父亲和二哥时默默松了口气,又立刻绷紧了神经——他没看见费维娜! “二哥,你还好吗?你的妻子呢?” 卡尔文挥开了医生的手,双手覆面,语调抖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我没看到她,我在等医生出来……” 威廉张口,欲言又止,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坐在上位的老人看着两人兄友弟恭,表情平淡,眼神却微妙复杂,就像是看到一条傻乎乎的小狗在问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 “行了,既然回来了就坐着,一起等消息。” 他看了一眼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小儿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又立刻消失不见,这孩子,还是什么都不懂…… “是,父亲。” 威廉乖顺应下,经过二哥时下意识瞟了一眼,忽然瞧见了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一瞬间,汗毛直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为什么,卡尔文在笑? 第146章 私生子? 因为那丝诡异的幅度,威廉没有选择那张离他最近,也离卡尔文最近的座位,而是选择坐在闭目养神的老人身边。 老人斜了眼他额头上的冷汗,哼了一声,“把你头上的汗擦擦,注意你的贵族身份。” 威廉心不在焉地嗯了声,目光一直落在二哥身上,又想起什么侧头望向老人。 “……父亲,大哥还没回来吗?” “没有,在外面谈生意,不回来也好,省得被大火牵连。” 威廉:“……” 这话不对,他刚刚在外粗粗扫了一眼庄园,大火绝对说不上,用“牵连”也不合适,父亲是在点卡尔文。 卧室里,火焰已被扑灭,但余温仍然炙热,烟雾缭绕,视线模糊。医生小心翼翼地绕过倒塌的家具和烧焦的帷幔,来到费维娜夫人的床边。 呼吸一滞,费维娜白皙的手腕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血液还在沿着她的手指滴落。医生迅速检查夫人的脉搏和呼吸,心里咯噔一声,他伸出手指扒开眼皮,瞳孔已失去光泽…… 他站起身,转向站在一旁的仆人,缓慢而沉重地摇了摇头。接下来的事不是他能决定的了,医生默默地收起药箱,随时准备跑路。 气氛沉闷的大厅里,卡尔文已被人搀扶着坐下,他双眼无神,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他的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置于膝盖之上,还在微微颤抖,任谁来了都觉得他是一个忧心妻子的好丈夫。 而被众人推出来报信的倒霉蛋看到他,心里叫苦连天,他战战兢兢地走到卡尔文面前,咽了咽口水,声音低沉而颤抖地说道:“老爷,卡尔文少爷……费维娜夫人,她……她已经死了。” 霎时,客厅里守着的仆人齐刷刷把头低了下去,有些眼神慌乱无措,还有些开始心疼卡尔文,人竟然死了!?那二少爷不就孤身一人了吗?两人这么多年来都感情深厚,卡尔文不会想不开直接自杀吧? 桑迪心不在焉的领着奥利弗往回走,突然看见一双棕绿色的眼睛,心一紧,他瞬间瞪大眼睛,脸色惨白地低下头,呼吸加速。 奥利弗望着那名突然停下来,一副若有所思盯着桑迪的路人,拧着眉,小腿一迈,向前一步挡在了桑迪前面。“你好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卡修斯眸光闪烁,视线轻而易举地越过那个小孩,落在了桑迪被头发遮掩的脸上,他温和的笑了笑,没有动作,只是慢慢说道:“可以请你后面的那位哥哥把头扬起来吗?” 桑迪呼吸一滞,抖着手,轻轻按住了奥利弗的肩膀,示意他离开。奥利弗却不肯,他固执的停在原地,眼神平静的与那个男人回望。 “先生,我们并不认识你,你也无权要求我们做任何事。” “是吗?” 卡修斯轻笑一声,抬脚朝他们走近。 桑迪按在奥利弗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准备随时用蛮力把他拉在身后,却见奥利弗把小手放上去,然后拽着他掉头就跑。 卡修斯脚步一顿,面露复杂,刚想让身边跟随的仆人追上去,却忽然听见后方的声音。 “家主大人!卡修斯家主!快回去吧,庄园里起火了!” 起火了?是卡尔文吗?卡修斯眉头微微皱起,望了一眼逐渐跑远的两人,还是选择转身,逐渐加快步伐,当务之急不是处理疑似老头私生子的小孩,而是先把卡尔文给压死…… “你们两个去哪儿了?我在门口等了你们好久……” 伊索尔德不满地拧着眉,看着气喘吁吁的两人,心里又气又好笑。“知道我等的急,就别跑那么远,跑得这么快不累吗?” 桑迪刚想开口解释,就被奥利弗抢了先。 “伊索尔德小姐,父亲大人,我们刚刚在路上碰见了一个很奇怪的男人,他一直盯着桑迪先生看。” 伊索尔德:“什么!?” 桑迪默默握紧了拳,有点想阻止奥利弗接着往下说。 奥斯垂头默默思考,他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能说说那个人的特征吗?” “棕绿色的眼睛,长相儒雅,40岁左右,身后跟着很多仆人,我们还没跑远时,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喊他家主大人……” “好,我知道了,做得很好,奥利弗。” 大手轻轻拂过小孩的棕发,奥斯颔首,他侧头望向沉默的桑迪,语气温和,“桑迪,你还好吗?需要我送你们回先生那里吗?” “不用,我带桑迪走,你也赶紧送奥利弗回家吧,小孩别被吓坏了。” 伊索尔德有些担忧地望向桑迪,奥利弗的描述让她瞬间想到了卡修斯,再结合桑迪跟威廉某些角度下极为相像的面孔,她有了个不好的猜测。 四人短暂商议后就分开了,伊索尔德与桑迪先行一步离开,奥斯也带着奥利弗坐上了马车。奥利弗在车厢里坐得极为端正,表情正经地问对面的父亲。 “父亲大人,伊索尔德小姐原谅您了吗?” “嗯。” “那您的工作保住了?” “嗯。” 车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奥利弗又仰起了头。 “父亲大人,三天后我们还和往年一样,去看母亲大人吗?” “……嗯。” 奥斯垂眸,默默叹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先生。” 哈蒙德正要开口欢迎,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他快步上前,拉过桑迪冰凉的双手,将他拉至身前,凑上去细细打量他惨白的面孔。 “发生什么事了,桑迪?” 桑迪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扯扯嘴角,正想说一声没什么,跟在后面的伊索尔德就开口了,“他在路上好像碰见了卡修斯。” 桑迪:“……”这一个个的,嘴这么快做什么?他又不是不说。 他感觉莫名心塞,干脆把脸埋进了哈蒙德怀里,毫不顾忌在场的淑女小姐。 伊索尔德默默翻了个白眼,她道:“我说说大概情况,我和桑迪在店里碰上了奥斯和他儿子,我等奥斯道歉,他和奥利弗出去散步玩,然后两人就在路上遇见了一个棕绿眼睛的人,那人硬拉着桑迪要看他的脸,具体的奥斯估计等会儿就会跟你汇报。” 哈蒙德皱着眉,把人从怀里扒拉出来,捧着他的脸又左看右看。“是伊索尔德说的那样吗?” 怀里的人哼了一声,语气摆烂:“对对对,又不是什么大事……” 第147章 麻烦 哈蒙德和伊索尔德齐刷刷转过头盯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赞同。 桑迪丧气地抹了把脸,开始感慨人生无常。自己这么多年来都小心翼翼,谁能想到随随便便出去一趟就遇上了克拉克家族的人,还偏偏是认识卡尔文的人! 伊索尔德被桑迪那副看淡人生的表情逗得想笑,她咳了几声,把笑憋回去,态度严肃正经。“桑迪,咱们都这么熟了,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们,你和威廉什么关系?” 桑迪惊异抬头:“?”谁?不是卡尔文吗? 哈蒙德捏了捏怀里人的侧脸,把他眼里的迷惑纳入眼中,所以,桑迪其实不认识威廉? 伊索尔德对上他的眼神也卡了壳,她有些不可置信:“你别告诉我,你不认识威廉,你知道你跟他长得有多像吗?” 桑迪:“我听你说过,你还因此误会我是哈蒙德找的替身,但我真不认识他。” 伊索尔德讪讪一笑,有些害怕的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哈蒙德。桑迪也真是的,没事提这句干什么,现在关她什么事?要是她小心眼的表哥又说要送她回老家结婚怎么办? 哈蒙德显然也是想到了当时的情况,霎时脸就黑了,他捏了捏眉心,有些惆怅。 桑迪眨了眨眼,扭过头,讨好地贴了贴哈蒙德的下颚,语气微妙,“你不会又想着把伊索尔德送回去结婚吧?” “……不会。”哈蒙德有些迟疑,思索了片刻还是摇摇头,人他现在用的正顺手,最起码还再要压榨几年。 “喂!我们现在不是在聊桑迪和克拉克吗?能不能别聊我了?” “哦。”桑迪撇撇嘴,他也不想被聊。 这时,门铃响起,谈话就此暂停。伊索尔德离门最近,她拍了拍裙摆,起身就朝门口走去,大门打开,奥斯父子的身形显露。 “你怎么把奥利弗带过来了?不是先送他回家吗?” 伊索尔德惊讶地捂着嘴,忧心忡忡地看向奥利弗,十岁的小孩刚受了惊吓,不好好回去安抚,又跟着瞎跑什么? “伊索尔德小姐,我们已经回过家了。是我要求跟着来的,我担心父亲大人不能很好重复我的话。我在这里,有遗漏的地方还可以补充。” 假的,他完全不担心奥斯的表达能力,他就是单纯好奇,想知道后续发展。 小孩仰着头,表情淡定,还拉着父亲的手左右晃了两下。 奥斯礼貌问好,带着奥利弗进来,在哈蒙德面前站定。 “先生,我回家后给奥利弗看了卡修斯的画像,确认是他,我已经派人去查证卡修斯今日的活动行程了,需要我深入调查克拉克家族吗?” 他瞥了一眼有些愣神的桑迪,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面相,其实他之前就想查了,可惜先生不让…… 哈蒙德笑了笑:“辛苦了,带奥利弗坐下休息会儿吧。” 至于调查的事,还得看桑迪。 而此时的桑迪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过很多种坦白身世的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他半垂着脑袋,光影在他侧脸上明灭不清。 之前不愿意说,多半是怕。第一个知道他身份的人,是伊奥的丈夫,他知道后没多久就死了,倒是给自己留了一句话——别想那么多,把过去忘了,跟着伊奥好好生活。 可哪有那么容易呢?伊奥一个人拖着他,负债累累,两个人就像臭水沟里泡着的老鼠,躲在靠岸处狭窄阴暗潮湿的洞穴里,活得困乏憋屈,直到遇到哈蒙德…… 想想哈蒙德,也真是人傻钱多,他闭眼,无声弯唇。这些天的好日子真是过够了,好像真的快忘掉过去了。 不愿意跟着哈蒙德出去接触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当爱人想坦白时硬生生捂着嘴不让他说,下意识忽略过往的一切……快被现在的甜蜜生活溺死了吗,桑迪?时至今日,他拥有的所有一切全都来源于另一个人,已经够贪得无厌了。 看桑迪状态不对,男人蹙着眉,自己凑上去把人摁进了怀里,好像构筑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将他与周遭世界彻底隔绝开来,然后,就被桑迪狠狠推开了。 哈蒙德:“桑迪?” 伊索尔德眨了眨眼,咳了一声,顺便给奥斯使了个眼色。 “那个,我想起庄园里还有点事儿,我先回去了,表哥,你们商量吧。” “先生,奥利弗有点困了,我也先带他回去休息了。” 奥利弗:“……”行吧,那他勉为其难闭眼睛吧。 三个人离开得悄无声息,客厅霎时静下来,只能听到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动声,震耳欲聋。 “桑迪,我……”哈蒙德有些头疼,他伸手想去抓桑迪的手。克拉克的问题也好解决,重点是知道来龙去脉,要解决哪几个人,现在一无所知,总不能直接灭族吧…… “先生!你先听我说好吗?”桑迪冷静地抽回手,表情有些纠结。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怕牵扯到你……我的身份和卡尔文有关,他……骗了我的母亲,我该喊他‘父亲’,虽然我以此为耻,关于威廉·克拉克,我并不清楚。” “先生,我之前不愿意说,是我不清楚你的身份,我的养父曾经因我而死,他想护住我……哈蒙德,你曾说过,当我坦白时,你也会告知我一切。那么,现在你能告诉我,我对你是否是个麻烦吗?” 手指一根根收紧,狠狠扭住衣服,哈蒙德叹了口气,又一根根把缠在衣服上的手指掰开,全部握住藏进了自己衣服内里的口袋,这次桑迪没反抗,顺从地抱住了他精壮的腰身。 “桑迪,你永远不会是我的麻烦。” 他沉默地俯身,吻了一下桑迪的眉心,眉眼温柔。 “重新识认一下,我是哈蒙德·艾林伯格,现任艾林伯格家主,也是你的爱人,很高兴认识你,桑迪。” 桑迪缓缓瞪大了眼睛,喉咙发干,还没等他说话,一个轻柔的吻又落在唇上。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抗拒和我出去了……没关系,桑迪,克拉克的事不用烦心,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好吗?” “先生,我……” 哈蒙德不想听他反驳,直接堵住了他开合的唇瓣,用力深入,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爱人在颤抖,害怕也好,惊喜也好,他都不准备放开。 第148章 主导 另一半床铺下陷,桑迪迷迷糊糊地往那侧缩了缩,贴到温热的身体,眯着眼舒服地蹭了蹭。 指尖轻抚过他微微红肿的眼睑,哈蒙德喟叹一声,心满意足地拥着桑迪,将睡未睡时听到了爱人当时未说完的话。 “……先生,我很高兴,我不需要离开你了。” “好。” 他沉默地搂紧怀中人,声音微不可闻,蓝眸中满是疼惜,桑迪在他坦白后,第一反应竟然是庆幸…… 屋外,凛冽寒风叩击窗棂,携带着远处茫茫雪原上升腾而起的寒意,模糊的月在清扫干净的路面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为这冬夜添上一抹柔和而神秘的色彩。 屋内,一室寂静。两人相拥,紧紧相依,呼吸交织缠绕,他们躲在夜色里的轮廓柔和而温馨,仿佛连心跳也在共振…… 【在这段感情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是谁?他同意我的接近,欣然接受我并不绅士的真面目,并慷慨地容许我的放肆冒犯;而我,抛去那可笑的“高贵”身份,我是个可怜蛋,一步步逼近他,迫使他袒露所有。一切似乎都显而易见了,就像冬季溪流干涸后显露出来的真相……】 【桑迪是主导者——在今夜之前,我是这样认为的。】 【他的感情依世人之间,并不热烈,但很果敢。他轻而易举地指引着我,摆脱了过去的迷思,从泥泞的沼泽地里拔地而出,他在我看来,永远是勇敢、大胆的。越是与他相处,我就越是清醒着沉沦,我不是卑微渴求爱意的怯懦者,而是与他携手同行世间的爱人,但他好像不是这么认为的……】 【干涸后显露出来的河床并不是“真”,在桑迪的认知中,我好像才是占据感情上位的人。所以,他才会在表明身份后,思考要不要主动说离开,我不质疑他对我的爱,但也不后悔堵住他的嘴,因为我不喜欢听。】 【好吧,我得感谢我的父亲,他仅存的父爱让他留下了艾林伯格,我才有底气强硬地挽留他。可若我没有这个身份,我真的只是一个被边缘化的小贵族,或者只是一个平民作家,我该拿什么留住他?不,他根本不会告知我一切,一旦有危险的迹象,他就会在我的世界彻底消失。】 …… “你在写什么,哈蒙德?” 桑迪从半掩着的书房门里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爪子可怜巴巴地扒着门框,黑白分明的眼睛幽幽地盯着里面的人。 哈蒙德朝他招了招手,用脚蹬地,椅子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椅子与书桌隔出距离后,那人又冲走过来的桑迪笑,示意他直接坐到自己腿上。 桑迪:“……你没事吧?” 语气凶巴巴的,动作却诚实的很,桑迪一点也没磨蹭,几步的功夫直接跑到了男人身侧,然后一个巴掌印在了哈蒙德的腿上。 “嘶!” 哈蒙德痛呼出声,有些委屈地望过去,正好瞧见了耳尖上的一点薄粉,眼神立刻就饱含深意了,不错,比以前动辄就红的架势好多了。 “你看什么?” 哈蒙德不语,只是默默地把人扒拉到腿上,温温柔柔落下一个吻,终于在把人逗得脸红后开口了。“我在思考我的早安吻该落在哪里。” 桑迪哼哼几声,目光不住地往桌面上飘,随后看到了一个相当熟悉的封面。 “你又在写我的观察日记!?” 哈蒙德眉梢微扬,颇为骄傲地点头。而桑迪扭过头,用一种“你好不要脸”的目光怒视他,紧接着,自己的侧脸就被捏了。 “这么生气?你不是也在偷偷写我的观察日记吗,小先生?”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没藏好胡乱塞到了书堆里,我整理的时候翻了一页,正好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他顿了顿,用手指刮了刮某个坐立难安的人的下巴,目光揶揄。“桑迪,我们交换好不好?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写我的。” “我拒绝,先生,我来找你是有正事。”桑迪撇嘴,把脑袋歪向一边,躲过了对方的亲昵贴脸。 “什么?” “关于我的身份,你准备怎么处理?” 小腿晃悠了几下,桑迪从他身上跳下来,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不把这事解决,他还是没法安心地呆在这里。 哈蒙德闻言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愿意和我讲讲你的母亲吗?” “……可以。” “我不同意!” 卡尔文坐在沙发上,冷冷盯着站在面前的卡修斯,双眼猩红,腰背弯曲。手心里,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卡修斯面无表情,只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的老人和发愣的弟弟,语气平淡的重复自己的想法。 “费维娜已经死了,你要因为一张无法说明任何问题的遗书来破坏克拉克家族的声誉吗?卡尔文,我现在是克拉克的家主,个人成见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提是,一切为了家族。” “个人成见?明明是你对费维娜不怀好意!家族声誉,哈哈哈,那些恶意中伤费维娜的流言你怎么不管?!对你有利的你一概放任,现在是你逼死了费维娜!” 卡尔文“嗬嗬”喘着粗气,呼吸不畅的苍白面孔憋出血色。他突然暴起,双手成爪,狠狠掐住了卡修斯的脖子。 他大声吼着,声音愤怒而嘶哑,一瞬间,他爆发出的惊人力量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卡修斯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惊异与痛苦的神色,他挣扎着想要挣脱卡尔文的束缚,但卡尔文的手却越掐越紧。 “卡修斯!该死的是你!你把费维娜还给我!那封遗书上已经写明了一切,你还要狡辩什么?!” 老人瞬间站起,额头青筋暴起,他朝愣在原地的仆人恶狠狠道:“愣着做什么!快去把人拉开!” 一群人这才如梦初醒,几个仆人迅速冲上前,抱人的抱人,掰手的掰手,拽人的拽人,这场戏足足闹了十几分钟,看得老人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两眼一翻,身体软倒向一旁。 第149章 过去 【我曾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说出身世。我答应过他的,忘记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可我也想报仇,我想告诉哈蒙德一切……】 【其实我很难形容那个女人,我相信她最初是满怀爱意生下我的。她为我准备了很多的玩具和衣服,我依稀能记起她望向我时温柔的目光。可她不该和卡尔文在一起。】 【年轻、漂亮、活泼……世界上所有一切美好的词都可以用来形容她,本该是个如花般天真烂漫的少女,但她被卡尔文骗了,轻信了那个混蛋承诺的幸福,一头扎进了这片沼泽,然后迅速枯萎,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会一脸幸福地抱着我,向我灌输那个男人有多么多么爱她,不舍得她出去抛头露面,不愿别的男人看见她。但更多时候,她会歇斯底里地尖叫,把房间里所有一切能看到的东西通通摔碎砸烂,然后坐在满地的碎片里,拽着我的领子哭嚎,他为什么不来看她?】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于是她又把我扔到一边,埋头痛哭,厉声质问自己为什么要生下我?她觉得一切都是因为卡尔文不喜欢我,所以她要惩罚我,鞭打、挨饿、禁闭……她要竭尽她所能的来惩罚我,好让卡尔文看到她的决心。】 【当我说到各式各样的“惩罚”时,哈蒙德又抱住了我,态度强硬地把我的脸埋在他的脖颈处,一只手搂着我,另一只手安抚似的轻拍我的脊背。其实我不难过,但我喜欢他这样,我闭上眼,沉溺在他熟悉而安心的气息中。】 【先生反复和我强调,我的存在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美妙的事,我永远都不会错。那段时间卡尔文的突然冷落,应该是他忙着讨好费维娜,至于我的母亲,永远都只会是他的情人,并不值得在意。】 【后来,卡尔文回来了,我的母亲也变成了正常人。但她又怀孕了,那时候的卡尔文应该是着急结婚,想要派人处理掉人生污点,也就是那个女人和我。最终,怀着孕的她被活活打死,而我逃走了。】 【我开始东躲西藏,我想活下去。】 【一个阴雨天,我遇到了一对为爱私奔的情侣,他们收养了我。从此,我的名字是桑迪·科林特,他们带着我,开了一家小酒馆,因为女主人伊奥喜欢酒。】 【我很后悔那天缠着科林特带我出去玩,那个地方很远,我们在路上遇见了卡尔文的马车,他认出了我,但他急着送一位小姐回去,只留下了一部分人。】 【科林特带着我这个累赘,没能逃出去。他护在我身上,也按住了张牙舞爪的我,请原谅我枯燥乏味的文字,我描绘不出当时的场景,但也永远忘不了,路面的潮意渗透进背面单薄的衣衫,渐渐入骨,科林特痛苦隐忍的喘息扑到我脸上,嘲讽、咒骂、哀求……那是我最后一次痛哭流涕。】 【科林特奄奄一息,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出去,但我毫发无伤,我太混乱了,记不清他是怎么说服那群人的。我想,我该跟他换换的。他撑着一口气带我回家,伊奥尖叫着扑上来,又冲出门去找医生,科林特拉着我,问明白了一切,然后和我做了个约定。】 【我写了好多啊,也许我该冲哈蒙德卖卖惨,再一头撞进他怀里——他把这称之为撒娇,那他就会让我休息一整天了,我可能,需要点时间调整一下了。】 桑迪搁笔,低头不语,几缕墨发垂至额头,遮掩住脸上的表情,周身阴郁的气质如有实质,张牙舞爪充斥了小小的空间。 记忆中女人的面容已模糊不清,他既不恨也不爱,就像条延伸在记忆墙面上的一条裂缝,偶尔会渗透进雨水,迅速的爬满霉斑,长满青苔,又会在阳光出现时迅速消退,安安分分缩回缝隙,他记得她,也有触动,但仅此而已。 他想复仇,只是因为科林特夫妇,他们不欠任何人,更不欠他。 “先生,我们只查卡尔文吗?” “不,卡修斯、威廉都查,还有那个老家主。” 哈蒙德曲指敲了敲桌面,眸光幽深,“奥斯,你觉得威廉真的和桑迪没关系吗?” 站在他对面的奥斯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又道:“先生,您当初回来时收集的传闻中提过一些。卡修斯和威廉都是家主夫人亲生的孩子,卡尔文是家主被女仆恶意引诱后诞下的恶果,家主夫人因卡尔文厌弃丈夫,选择闭门不出。三个孩子中威廉最受宠,不仅是因为他年纪最小,还因为他的出生代表着家主夫妇重归于好。” 哈蒙德摸了摸下巴,眉头微微皱起。“传闻有漏洞,奥斯。” 奥斯颔首,他知晓主人的疑虑,那个传闻看似有条有理,实则经不起推敲。 那位家主夫人因什么原谅丈夫?那个胆大的女仆去哪儿了?如果说重修于好,那威廉出生后有人见过她吗?老家主那么宠溺威廉,又为什么一定要把家主的位置留给多年未归的卡修斯? “尽快查吧,奥斯,我们得把这里面的故事弄清楚。” “是,先生。” “还有一件事。” “先生?” “你走的时候轻一点,桑迪在午睡。” “……是。” 桑迪揉揉眼睛,没人打扰,他又一次睡从白天睡到黑夜。脑袋昏昏沉沉,久睡的酸涩感从酥软的骨头缝里钻出来,延伸到四肢百骸,他努力睁了睁眼,眼睛也是酸酸胀胀。 该下去吃饭了。他想着,坐起来懒散地伸了个懒腰,又重新跌倒,摔进绵软的床铺中。 ……算了,再躺一会儿吧。 他皱了皱鼻子,又把被子闷头盖上。 “宝贝,我想我们得聊聊你的作息问题了。” 手上一个哆嗦,银质刀叉直接落到桌面,桑迪怀疑自己没睡醒,要不然怎么会从哈蒙德嘴里听到这么肉麻的称呼。 “你叫我什么,先生?” “那不是重点,宝贝。” 桑迪深呼吸,表情淡定:“换一个,在你没有说出令我满意的称呼前,我拒绝聊天。” 第150章 艾利克:我不明白 “好吧,我再给你一段时间习惯称呼。但小先生,作息时间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哈蒙德耸耸肩,贴心的把备用刀叉递给桑迪。 “那你想说什么?”桑迪咳了一声,勉强满意。 “亲爱的,你不能再从中午睡到晚上了,今晚你准备睁着大眼看我睡吗?还是说你准备夜晚趁我睡着把这里洗劫一空?”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回忆起上次两人一起熬到半夜,结果第二天只有自己神情憔悴,眼睛青肿,忽然有些郁闷。 桑迪也有些委屈,他啪的一声扔下餐具,语气控诉:“你可以直接把我喊起来啊,之前我不肯起你都是站在门口一直敲,明明是你变了!” 哈蒙德:“……那不一样。” 之前把人当助手用,桑迪不起床难不成自己改掉早上看报纸的习惯?现在把人当宝贝,多睡会儿怎么了?他自己也有腿,报纸照样可以看。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一会儿,桑迪忍不住眼部的酸胀,左眼眨了眨。哈蒙德一愣,右眼也跟着眨了眨。 “噗嗤”一声,两人同时忍不住笑开了。 生着气呢,没事抛什么媚眼,这谁能忍得住啊。 桑迪笑得浑身无力,捂着肚子趴伏在桌上,眼角的晶莹随着身体抖动一闪一闪,到后面没吃几口的人体力跟不上了,肚子又咕噜咕噜嚷起来,两人暂时休战,缓过劲儿总算把这顿饭吃完了。 “先生, 下次时间差不多了,你就来喊我吧。” 桑迪抹抹嘴巴,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心满意足地拍拍鼓起来的肚皮,眯眼哼哼道。 那人眉一挑,语气揶揄,“那说好了,午睡不准超一个小时,喊你起床不准报复,当天晚餐味道不准奇怪。” “知道了。” 桑迪又含糊不清地哼哼,转头把脸埋进身旁人的怀里,娴熟地把哈蒙德的大手扯过来放在自己涨涨的小腹上,哈蒙德也熟练地开始转圈按压,动作轻柔,眼含笑意。 坦白后的生活,好像比之前没变多少,桑迪迷迷糊糊地想着。 “你把身份坦白了!?” 书房内回荡着艾利克骤然拔高后的怪叫。 哈蒙德面无表情,冷酷地伸出腿,然后一脚踹向好友的凳子,恨不得把人蹬出三米远。离他远点,吵到他的耳朵了。 “哈蒙德!” 不可置信的声音伴随着椅子脚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再次污染了某人的耳朵。他眉头微皱,不满地“啧”了一声,“艾利克,闭嘴。” 艾利克手指扒着桌角不肯放,表情痛心疾首。“哈蒙德,我可是你兄弟!” “兄弟,你吵到我了。” “这不是你把我推开的理由!你嫌吵不能捂耳朵吗?” “踢你比较省事。” “……我可以帮你把耳膜捅穿,这样你就聋了,我保证再也不会吵到你。” 死亡视线射过来,冻得艾利克下意识一哆嗦,反应过来后立刻压低了音量,一只手委委屈屈扒着桌角,另一只手做出擦拭眼泪的动作,语气哽咽,“好嘛,我轻点说。” 哈蒙德懒得搭理他,眼皮一掀,把桌上的东西全部塞进了抽屉里。 “不是,你防我什么?我是你不值得信任的人吗?” 手部的青筋跳起来,哈蒙德深呼吸,重重关上抽屉,努力压抑情绪,力求一个温柔和蔼的绅士形象。 “你想多了,那是桑迪写的作业。” “……你这也要锁?” 艾利克狐疑地打量好友,这看着也不像是中毒的面色啊? 哈蒙德哼了一声,重新挑起了话题,“你来到底想做什么?跟我讨论桑迪的作业?” 艾利克一脸不赞同,这种事除了哈蒙德,没人会有兴致的。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先跟我说说你怎么想的?那么重要的身份你一下就给说出来了?你用你沉甸甸的大脑思考过吗?我看你真是被爱情迷昏了头!” “你不明白,这是我和桑迪的承诺。” “我不明白,哈,”艾利克无语地侧头叹了口气,又转过来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好友,“你是想把艾林伯格拱手送人吗?” 这简直胡闹!桑迪可以随意进出好友的书房,还和伊索尔德奥斯关系那么好,没人会防着他,但凡这家伙有坏心思,艾林伯格几天就可以改姓…… “我和你的情况不一样,艾利克,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奈。感情的事一扯到他身上,艾利克倒是想得清清楚楚,可他什么时候才能理清自己和琳达的关系,他们的感情才是真的危险。 “艾利克,感情不是可以轻易试探的,我理智还在,桑迪也很好。” 提起桑迪,哈蒙德下意识嘴角上扬,冻人的眸光也温柔下来,看得艾利克牙酸,他叹了口气,无所谓地摊开手。“行,我不劝你了,我也劝不动。” “所以你来做什么?” “没什么,琳达想搞个家庭聚会,我来邀请你参加。” “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 哈蒙德抿了口咖啡,若有所思。 “家庭聚会……赫尔西斯家主也会来?” 艾利克翘着腿,表情恹恹,捏着鼻子嗯了一声。 “好,到时候我带桑迪一起去,有邀请函吗?” “用什么邀请函啊,总共就六个人……我的管家年纪是大了点,但还不至于认不齐这几个人,反正桑迪肯定和你一起来。” 艾利克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好友摊开的掌心,挥手的动作像是在赶路边的狗。 哈蒙德被打了也不生气,缓慢缩回手,又品了一口咖啡,整个人平静得超乎艾利克的想象。他默默放平腿,双手向后握住扶手,手上用力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大步,目光警惕。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我不信,你是不是在想后天晚上不带礼物来了?” “……不是” 还真被他说对了,但现在可以换一个想法了。 手上的动作一顿,哈蒙德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看得另外一个人满头雾水。 不是,哈蒙德到底在想什么??? 第151章 亲亲 桑迪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聊地拨弄着盘子边缘,时不时望望楼上书房的方向,再叹口气。 无聊,早知道搬出一部分书来看看了,专门给他用的小书房里现在空无一物,他果然还是沦陷得太快了。 忽然楼梯口隐约传来声响,他立刻放下快变身低速飞碟的盘子,亮着眼睛就往那里看。 艾利克气呼呼的下楼,脚尖还没落地呢,头一抬就碰上了一道火辣辣的视线,他嘴角抽搐,下意识挺胸收背,刚想露出个礼貌微笑,就见那人眼里的光转瞬之间就熄灭了。 笑容刚准备一半的艾利克:“……” 他就说自己不喜欢桑迪吧! 他重重一步落在地毯上,把僵住的笑容收回去,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视线打量了桑迪半晌,表情也变化莫测,最后木着脸跟满脸狐疑的人打了个招呼。 “你好桑迪,后天晚上再见,我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他离门口也只有几步了。拧门把手、开门、关门,整个流程流畅娴熟得让人惊叹,桑迪还没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被那人路过带起的风吹得一脸懵。 他转过去望了一眼紧闭的大门,默默叹了一声,这位路易丝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奇怪。他摇摇头,站起来直接窜上楼,他要把自己的东西搬出来一部分,他的小房间可不能落灰了。 “先生,我进来啦。” 装模作样敲了几下,桑迪直接推开了虚掩着的门,正巧看见看得津津有味的某人。 “你在看什么?” 他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爪子搭在那人的胳膊上,视线不住地往纸上瞟,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他昨晚改好的作业。 “……这有什么好看的。” 桑迪无语地推了他一下,几步远离哈蒙德,每次看作业他都觉得后脖颈处凉飕飕一片,非常没有安全感,好像下一刻就会有只凭空出现的大手拎着那处的皮肉,他默默吸了口凉气。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冲上去挥开哈蒙德的胳膊,半个脑袋钻进了那人胸膛与纸张的缝隙里,表情越来越凝重。 “哈蒙德,你还记得我上次那几张消失不见的作业吗!就是这几张!你还冤枉我,说我是偷懒故意不想写!你还压着我让我重写!” 他气得直接后仰,重重一击砸在哈蒙德的胸口。猝不及防下,哈蒙德一声闷呼,下意识撒开纸搂住了桑迪毛乎乎乱钻的脑袋,表情有些不自在。 “亲爱的,先别激动,我错了,你别乱钻了,我下次不会怀疑你了。” “可我多写了好几张!” 桑迪不想听,他咬牙切齿,他闭着眼睛就乱撞,一句话就想揭过去,不可能!他不接受! 书房顿时乱作一团,哈蒙德又无奈又好笑,两只手根本不够抱住处于愤怒之中的桑迪,闹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把人制住,圈在怀里安抚了好一阵,在保证自己写出同样字数的检讨后,才勉勉强强取得了桑迪的原谅。 “亲爱的,别气了,我知道错了。” 哈蒙德一下一下抚着桑迪后脑勺翘起来的毛,也有些气息不稳。 桑迪气得眼睛都红了,他埋在人怀里怎么想都感觉不对,他忽然坐起来,细腰一扭,两只爪子掐在了哈蒙德的脖子上,正正好好卡在滚动的喉结上。 “不对,你告诉我,你从哪里翻出来的?我那天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哈蒙德:“……” 问题很好回答,就在他手上,但他不小心夹在之前看过的作业里,然后被他放进抽屉里了,但他现在不是很敢说。 哈蒙德盯了一会儿桑迪炸毛乱窜后红扑扑的脸,还有那双黑白分明的水润眼眸,被手覆住的喉结滚动,他对着那唇瓣直接亲了上去。 桑迪:“!” 手下一个哆嗦,压到了喉结,那人闷哼一声,力道加重,重到桑迪情不自禁松开手,改掐为搂,拥了上去。 两人亲的难舍难分,哈蒙德手掌一路向下,掐起桑迪的腿根换了个姿势,让他整个人分开腿跨坐在自己身上。 ()挨上的热度烫得桑迪脑袋发昏,他着急后仰,又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上来的手掌压在了后脑勺上。哈蒙德追上来,后面又有手再往前压,他刚想踹人,按在()的手有坏心眼地捏了捏,又慢慢往上,半是揉捏半是抚摸,最终停在了一个危险的地方。 桑迪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被捏过的大腿也酥酥麻麻,他哼哼了几声,手上用力搂紧了人,也热情的回应哈蒙德。 气氛正热烈,楼下的门铃却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桑迪心一紧,一不小心咬到了哈蒙德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某人,又被()的炙热温度烫得心惊,莫名心虚起来。 搂着他的人不肯放手,()顶顶上颚,有细微的刺痛感,火辣辣的,他哼笑出声,把头埋在心虚的桑迪的脖颈处,呼出的热气全吐在桑迪的耳根上。 “桑迪,现在要怎么办呢?” 沙哑的声音性感得让他有点腿软,他心虚地左看右看,就是不敢说话,现在两人都有点狼狈,衣衫凌乱的哪敢去开门,大白天的,都怪哈蒙德一言不合就亲上来。 “我不知道。” 听到自己的声音,他也愣了一瞬,又软又哑,一点气势也没有,他恼羞成怒,一巴掌呼过去,撑在罪魁祸首的肩膀上,想使劲推又没力气,就干脆瞪他。 哈蒙德顺着那只手隔开两人距离,看见桑迪水光粼粼的眼睛,他的眸色又暗了下来,闭上眼,不顾他阻挠又把额头贴上去,沉沉呼出一口气。 “桑迪,你先把眼睛闭上。” “为什么?” “……我怕我忍不住。” “我从来就没说过让你忍。” “……” 桑迪缓过来,不顾哈蒙德危险的视线,挣扎着从他腿上跳下来,落地的一刻还有些腿软,幸好旁边有个桌子能让他撑撑,他深呼吸几下,挪到另一张椅子上,脸色红润得有些诡异。 本来就是嘛,他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了?明明是哈蒙德自己不好意思…… 哈蒙德快被气笑了,两个人亲成这样,那坏孩子还说这种话,他再说不行就变成他的问题了。他刚要起身去抓桑迪,楼下的门铃又响了起来。 “你去看看?”桑迪红着脸,不敢看他,缩在椅子上有些尴尬。 “我?” 哈蒙德摇摇头,两人这个状态,不平复下去谁也去不了,只能辛苦门外的人多等一会儿了。 第152章 检讨 “阿嚏!” 艾利克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然后可怜兮兮的裹紧了毛毯,又抱着杯子灌了口热乎乎的茶,顺便用目光谴责对面的小情侣。 “你怎么又回来了?” 哈蒙德屈指敲了敲桌面,又是一副面无表情的高冷绅士样。 听见哈蒙德的声音,厨房里正往茶壶里续热茶的桑迪也悄悄竖起了耳朵,他脸上的绯红还没散去,开门看见艾利克时还有点别扭。 “我回来是因为我衣服忘拿了,”艾利克吸了吸鼻子,视线游移在相隔甚远的两人之间,表情怀疑,“那你呢?我的朋友,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在外面等了这么久吗?” 哈蒙德欲言又止,下意识瞟了一眼缩在厨房里的小先生。 看见好友的动作,艾利克不可置信地拔高音调,“这么短的时间,你们俩做了什么!?” 被骤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一哆嗦,桑迪差点把茶壶给扔了,他捏紧了柄部,磨了磨后槽牙,在心里给这位奇怪的路易丝先生又打上了一个新标签——冒犯无礼的奇怪家伙。 “艾利克,把你脑子里的垃圾扔出去,否则我不介意把你当成脏东西扔出去。” 哈蒙德手上的青筋又欢快地跳起来,他细细打量着好友英俊的面孔,开始思索拳头落在哪儿比较好看。 “那你们俩在做什么?” “在讨论作业。” “……哦。” 什么作业看的连门铃声都听不见了? 他还想追问,哈蒙德危险的视线扫过来,直觉危险的艾利克不说话了,默默裹紧了那张小毛毯,突然眼神怪异起来,他侧头仔细嗅了嗅毛毯,然后紧紧盯着好友,一脸不可置信。 哈蒙德:“又怎么了?” “额,小桑迪喜欢喷香水吗?” 他有些迟疑,望了眼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悄悄凑近好友,压低声音问道。 “不喜欢,你闻到了什么?” “那这张毛毯上为什么会有香水的味道?” 还是女士香水。 后面那句他没敢说,他有些同情的看向早已沦陷的好友,恍惚中好像看到了一顶绿帽子从天而降,啪一声压在了好友头上。 哈蒙德没说话,一把扯下裹在艾利克身上的毛毯,木着脸凑过去闻了闻。 “……” “怎么样?对吧?还是女士香水的味道,不是伊索尔德常用的那种。” 艾利克眨眨眼,感情可是大事,他就先不计较好友略显粗鲁的动作了。 “怎么了,毛毯有什么问题吗?” 桑迪端着茶壶过来时,就看见了先生略显诡异的动作,歪了歪脑袋,也有些困惑。 哈蒙德直接将毛毯递给了桑迪,表情凝重,“桑迪,你知道这个味道是从哪儿来的吗?” “什么?”他放下茶壶,没接过来,直接把脑袋凑上去闻了闻,一瞬间,记忆复苏。 艾利克见桑迪表情不对,叹了口气,捧着暖呼呼的茶杯不说话,只坐在一边竭力降低存在感,睁着眼睛默默看戏。 “桑迪?” “额,先生,这条毯子之前爱莉用过,我忘记清洗了,应该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味道,我很抱歉,路易丝先生。” 桑迪垂着脑袋,有些紧张。他真不是故意的,之前两个人偷溜出去吃饭玩雪,小姑娘有点受凉,他就拿了条新毛毯让爱莉裹着,后面他忘记处理了,没想到今天随手递给了艾利克。 哈蒙德挑了挑眉,他的印象中,乌利亚父女只到访过一次,那天并没有用到这条毛毯,所以,这两个孩子趁他不在,偷偷在这里做过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呢,小先生?” “我能不说吗?” “我有乌利亚先生的联系方式。” “……就拍卖会那晚。” “那晚我记得小爱莉应该在家等她父母?” “本来是的,但她约我出去吃饭……” “还有呢?怎么会用到毛毯的?” “顺便在路上玩了会儿雪,她着凉了我就带她回来了。” 桑迪的声音越来越轻,感觉自己越来越对不起小爱莉。 哈蒙德倒是笑得意味深长,问题不大,回头他给乌利亚写封信。他朝桑迪招了招手,把心虚往厨房挪的人拉回来一起贴着坐下,还亲昵地蹭了蹭脸,全程就当艾利克不存在。 “行了,我不打扰你们了,后天晚上六点再见吧。” 艾利克喝饱了茶,终于起身告辞,临走时瞟了一眼被忽悠得几乎快倒进某人怀里的桑迪,好友手还搂在他的细腰上,心情复杂,两个人在一起,怎么感觉是桑迪更吃亏呢? 人终于走了,桑迪拍了一下缠在腰上的手,示意人放开,忽然想到刚刚艾利克说的话,他转过来,问道:“对了,那位路易丝先生说的后天晚上是什么意思?” “你叫他艾利克就行,不用那么正式。他要请我们后天参加一个家庭聚会,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桑迪?” “会有很多人吗?” “不,如果你愿意的话,只有六个,我和你、路易丝夫妇、路易丝夫人的父母。桑迪,陪我去吧,他们都成双成对的。” 哈蒙德眼角下拉,握着桑迪的手,说话的语气也有些可怜。 “……我去吧。” 桑迪红着耳根,没考虑多久就答应了。 两人身份已经坦白,他不用担心会给他带来麻烦,那么,自己也要学着适应新的生活。况且,他都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了…… “对了,先生。” “嗯?” 桑迪的目光忽然危险起来,他跪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先生,准备算账,他一字一句道:“你还是没有回答我,我丢失的几张作业你是怎么找到的。” 哈蒙德笑容一僵,“我不是要写检讨吗……” 桑迪缓缓摇头,眼神坚定,头脑清醒。 “不,写检讨是因为你冤枉了我,不相信我。” 哈蒙德:“……” “这次你不准亲我,先把话说清楚。” 桑迪眯着眼,膝盖一点点往后挪,表情警惕地盯着另外一人的动作。 哈蒙德苦笑一声,望了眼对面随时随地准备炸毛的某只,心里默默叹息,艾利克在的时候倒是乖巧听话,怎么人一走角色就反过来了。 第153章 算计 正午时分,阳光透过窗户,毫无保留地洒进路易丝庄园的餐厅内,将一切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与昨夜特地布置的浪漫烛光不同,现在的一切明亮而温暖。 琳达坐在餐桌旁,换了身轻便舒适的家居装扮,脸上还带着惺忪的睡意,细腻的皮肤下透着淡淡粉意。昨天她和丈夫度过了一个混乱的夜晚,天亮时分她才睡下。 “夫人,可以用餐了。” 老管家笑容和煦,微微弯下腰以示尊敬。 她微微摇头,侧过身去唤来一旁的女仆。她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女仆俏丽的面孔,觉得有些陌生,“你是?” “夫人,我是黛西。” “新来的?我好像没有见过你,长得挺漂亮的。” 黛西迟疑了片刻,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管家,管家面上依旧带着笑,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她咬了咬唇,捏紧了托盘的边缘。 “夫人,来了一段时间了,之前一直在厨房,最近刚刚换过来。” 琳达盯着女仆那双白皙的手,红唇微张,笑容妩媚而张扬,“厨娘?管家怎么安排的,年纪这么小怎么会排到厨房呢?” 老管家笑呵呵道:“夫人,这孩子之前犯了点小错,就排去厨房了。” 琳达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后从女仆端着的托盘里托起一只精致的瓷杯,杯中红茶腾起的热气袅袅上升,还有几缕飘到了夫人娇美的脸上。 “管家,艾利克什么时候去的?” “六个小时前,夫人。” 琳达手一抖,这个时间,艾利克是睡完她就走了,拖到现在还没回来,他还在生气吗?她蹙起眉,放下慈悲,柔软的指腹摩挲着自己白皙脖颈处的吻痕,心里某个角落隐隐有点不舒服。 黛西余光瞥见这一幕,特别是那些遮都遮不住的暧昧痕迹时,脸色逐渐泛白,一直暗中关注她的管家在心里默默摇头。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琳达声音轻缓,像是无意识发问。 在场的两人同时保持缄默,管家默默保持微笑,黛西则是情绪上头,低着头不敢显露半分异常。 琳达捧着杯子低头不语,又过了会儿,大门终于被人推开了。 “你回来了,艾利克。” 女人立刻放下瓷杯,整个身子都倾过去,不小心露出一些昨夜青红交加的暧昧痕迹,她笑意高扬,眼波间流转的情愫也落在来人的身上,整个人一瞬间灵动起来,美得动人心魄。 饱受好友折磨的艾利克一时间没控制住表情,顶着一张“别惹老子,老子很烦”的冷峻帅脸就冲了进来,结果被妻子的美艳正面冲击,霎时心跳加速,夜色下两人四肢纠缠的“打架”场景自动回放,气血一股脑儿冲上来。 可惜,潜意识里紧急调动面部肌肉的指令没跟上,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硬是凹出了一张皮笑肉不笑的怪脸。 艾利克:“……” 琳达:“……” “你生气了,艾利克。” 刚刚欢悦的声音立刻降下来,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眶里迅速起了一层水雾,表情却很倔强,一直盯着丈夫。 他第一次看见琳达这么伤心。艾利克后退半步,倒抽一口凉气,然后加快步子迅速冲上去,哆嗦着手把人搂好,急得都快找不到自己的舌头在哪里了。 “不,额,琳达,我怎么会生气呢,怎么了宝贝,我做错什么了,你别哭啊!” 这边丈夫还在安慰伤心欲绝的妻子,那边的霍顿管家目不斜视,已经叫人把菜撤了重新上,他还不了解他们吗?等琳达装模作样被哄好,别说菜凉透了,他的傻少爷,傻家主大人又要赔出去不少东西了。 唉,幸好家主傻归傻,但是能赚钱…… 他默默叹了口气,转身跟着撤菜的仆人一起走,有条不紊地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 十五分钟后,两人终于坐上了餐桌。 “艾利克,哈蒙德先生答应了吗?” 琳达伏在他怀里,指使着丈夫给自己按摩。 专心致志按着老婆酸痛腰肢的艾利克竖起耳朵,手下动作没个轻重,一下痛得琳达低呼一声,美目满是委屈。 “对不起,亲爱的。” 艾利克立刻抚摸着刚刚按痛的地方,搂着怀里柔软的躯体更加小心翼翼。 “答应了,他到时候带着桑迪一起过来。” “桑迪?”琳达垂眸,思索了片刻道:“是上次去拿衣服时遇见的那个孩子吗?” “嗯,你记性真好。” “他不是哈蒙德先生的助手吗?家庭聚会也要带着?看来他很喜欢那孩子。” “额,你还把他当哈蒙德的爱人吧,助手的工作也就骗骗别人了。” “……好。” “不过,”按摩的动作忽然停下,艾利克扶起妻子,眯着眼睛去看她下意识躲闪的神色,“琳达,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哈蒙德?你昨晚累晕过去前还提醒我别忘了他,你……” “艾利克,他是你的朋友,他来的话你也会很开心不是吗?我知道昨晚我说要邀请我父母过来你不开心,我只是想让你舒服点。” 琳达笑着躲过他复杂的视线,侧过脸贴上去,送上一枚香吻。 艾利克接受了妻子的示好,心里确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他默不作声地扶起快要软倒在自己怀里的人,主动拉开了距离。 “我知道了,是你的父亲特意叮嘱的,对吗?” “艾利克,我……” “琳达,我没生气,你只要告诉我,是或不是。” “抱歉……” 艾利克苦涩一笑,心里的滋味很奇怪,他早该知道的,琳达其实并不喜欢哈蒙德,想让自己开心什么的也是托词,以往也是如此,怎么今天突然受不了了? “琳达,我爱你,你想做的大部分事我都会帮你,可是你能不能对我再坦诚些,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你时刻都要算计和防备的敌人。” 他望着陡然沉默的妻子,一瞬间浑身无力,他闭了闭眼,收敛起那不易察觉的脆弱与委屈,又对着她道: “你想给你父亲和哈蒙德牵线,我会告诉哈蒙德。他是我的好友,琳达,下次别再算计他了,也别再用家庭聚会这种借口了,我不喜欢。” 话说完,他突然没了胃口,推开椅子,慢慢起身,离开时扭头又落下一句。 “祝你用餐愉快,琳达。” 第154章 午餐 艾利克把自己关进了书房,感觉自己头一次那么清醒,清醒地意识到琳达对他虚假的爱意,他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落在窗外的一棵光秃秃的苹果树上。 那棵树是他小时候和父母一起种的。那时他还幼稚得可怕,喜欢胡思乱想的母亲想吃充满爱意的苹果,已经是家主的父亲为了哄她,亲自挖坑种树。 至于他,作为这个有爱家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被威严的父亲威逼着,挥舞着小铁铲也象征性铲了几下,结果离开时踢到块石头,扑通一声比树先扎进了土里…… 艾利克想着想着,嘴角情不自禁上扬,视线越过苹果树光秃秃的枝桠,延伸向远处的天空,嘴里喃喃自语。 “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考,他愣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请进。” 黛西深呼吸,她再次检查衣领,兴奋到几乎发抖的手落在门把手上,调整好情绪,脸上露出一个乖巧可爱的笑容。 “家主,我看您没用午餐,我做了些给您送来。” 书房的门缓缓开启,黛西不动声色的调整角度,力求艾利克能看到自己最完美的一面。 “谢谢,我不饿,端出去吧,别让人来打扰我。” 艾利克皱眉,扫了一眼女仆托盘里的东西,兴致缺缺。 黛西咬唇,还想再争取一下,那人却已经埋头整理散乱的书页了,黛西鼓足勇气往前迈了一步,一句家主还没喊出口,一阵熟悉咳嗽声从身后传来。 霍顿管家笑呵呵地看着黛西,左手向上端着一个大托盘,右手放在身侧贴着裤子,腰板挺直,姿态优雅,他温声道:“家主,我进来了。” 艾利克顿了顿,手上动作不断,头也不抬应了一句。 霍顿管家瞟了一眼紧咬嘴唇的女仆,笑容微冷,“把东西端下去吧,这种来路不明的食物不要给先生吃。” “这不是……” 老管家目光淡淡地看着她,反驳的话很快咽了回去,黛西手脚发软,委屈巴巴地嗯了一声,退出来前目光恋恋不舍地黏在艾利克身上,然后就被霍顿毫不留情地关在了门外。 “先生,请用餐。” 老管家干脆利落,直接在旁边空的小桌子上摆好他专门单独准备的食物,摆盘精美,一比一还原,口感甚至更好。 “……我不想吃,霍顿。” “不,先生,您得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艾利克沉默半晌,扭过头又看了一眼窗外的苹果树。 “我知道了。” 从书房出来后,老管家脚步一转,向餐厅走去,夫人已经用完餐了,桌面上一片狼藉,有仆人正在收拾,这里不需要他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叫住一个路过的仆从,让他把黛西叫到训诫室,那人有些惊异地看了看他,反应过来后立刻低头应声,急匆匆就离开了。 霍顿叹了口气,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的天空,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先生,你在想什么呢?奶油蘑菇汤都快凉了。” 桑迪侧着脑袋,细细端详了男人半晌,脸依旧很帅,姿态依旧很优雅,那就是精神方面的问题了,要不然没法解释他吃着吃着突然走神的情况。 他一边腹诽,一边端走哈蒙德的那份汤,反正他不喝,不如直接进自己肚子里。毕竟,绅士是不能浪费食物的。 哈蒙德再回神,就发现自己的那碗奶油蘑菇汤已经一滴不剩了,他抽了抽嘴角,微妙的视线落到桑迪微微鼓起的腹部,语气复杂:“桑迪,你不觉得自己最近吃的有点多吗?” “你什么意思,嫌弃我吃的太多?”桑迪半眯着眼,语气威胁。 哈蒙德自知说错话了,咳了一声,默默啃了口面包,细嚼慢咽吞下去后又说道:“没有,怎么会,你还要长身体呢。” 这人语气敷衍的意味有些过于明显了,桑迪磨了磨后槽牙,扭过头懒得搭理他,也不准备给他认错的机会,起码短时间不会。 午后的阳光慵懒而惬意,桑迪钻进了置衣间,正在照镜子,哈蒙德惴惴不安地跟着他,脚尖贴着脚跟,这别扭的几乎可以说是连体婴儿般的姿势惹得桑迪好几次差点摔倒。 在短短几分钟内,哈蒙德已经收获了无数个嫌弃的白眼,他摸了摸鼻子,眼睛盯着自己的鼻尖,全当没看见,硬是厚着脸皮蹭进了置衣间。 桑迪也当这个人不存在,他冷着脸看向全身镜里的人,用一种挑剔苛刻的目光开始描摹自己的轮廓……好像,自己确实胖了点? 他双手下意识放在腹部按了按,拧着眉,表情有些不自在。 呆在一旁的哈蒙德:“……” “你看什么!”从镜子里看到一脸懵的哈蒙德,桑迪气得扭头就喊,眼神幽深,语气森冷,大有你敢说什么让人不满的就直接杀了的意味。 “不,桑迪,我只是突然发现,你长高了好多。” 哈蒙德摆手,扯了个有些僵硬的笑,他侧过去,一手搂着爱人的腰,一手在他和自己身上来回比划,自己膝盖悄悄往下弯了些。 “我真的长高了!”一下子被身高吸引了注意力,桑迪有些惊喜的盯着镜子里的两人,搂着他的人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不对。”桑迪眯着眼,瞥到哈蒙德微微弯曲的长腿,缓缓转过来盯着对方的眼睛,语气肯定,“你又在逗我玩,哈蒙德。” “不,亲爱的,你长高是事实。”哈蒙德笑笑,一下站的笔直,他握住他的手,十指交叉纠缠在一起,视线黏在镜子里的人身上,“我说错话了,我怎么会嫌你吃得多呢?你现在太瘦了,到时候怎么撑得住呢……” “哈蒙德!”桑迪红着脸制止他越来越放肆的话,他深呼吸几下,换了个话题,“那你告诉我,吃饭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带什么礼物给艾利克。” “……就因为这个?” “嗯。” 哈蒙德一脸理所当然的坦然样,呛得桑迪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翻了个白眼。 第155章 把话说清楚 “挑他或者他夫人喜欢的东西送?” 知道了原因后,桑迪和哈蒙德一样,也开始在晚餐时走神了,对此,哈蒙德扫了眼他的餐盘,表示了强烈的不满。 “桑迪,先把这碗汤喝完再说,你吃的太少了。” “……哦。” 桑迪撇撇嘴,埋头吃饭,并决定明早赖床,让哈蒙德自己准备早餐。 饭后,桑迪目光炯炯有神。 “所以,你准备送他什么礼物?” “……你也感兴趣了?” 桑迪嗯了一声,又扯开某人放在自己肚子上按摩的手,表情认真。 这对他而言确实是个新奇的体验,看哈蒙德的意思也不反感他参与,再者,他也很好奇这对不差钱的朋友之间该送什么礼物合适。 哈蒙德捏了捏对方逐渐圆润起来的脸颊,笑声低哑惑人。 “我想送他一块冰,怎么样?” “……” 看着桑迪陡然睁大的双眼,哈蒙德笑意更盛,蓝眸里映出了对方错愕惊异的样子。 桑迪张嘴又闭上,几次下来欲言又止,他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有些试探性开口。 “额,这块冰是会刻成什么特殊的样子吗?比如夫妻两人亲密的样子?” “不,就一块普普通通的冰,你说我去哪条河里凿一块下来呢,桑迪?” “你们真的是朋友吗?” 桑迪没回答他的问题,他挑着眉,直起身把哈蒙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打量了一遍,没看出他有开玩笑的意思,心里的疑惑加重。 哈蒙德露出一个标准无死角的微笑,然后把人脑袋按在自己怀里。 “别想那么多,我们当然是朋友,可他上次惹我生气了……你的想法很不错,桑迪,不如就按你的来?” “可是,”桑迪挣扎了一下,没扑腾开,气喘吁吁倒在他怀里,接着刚刚的话继续道:“现在冬天冰是不会化,到春天了怎么办?” “嗯,我知道,可他惹我生气了,桑迪,你说我送什么?” “……你自己想,我不知道。” 哈蒙德拖着调,长长地叹了一声,他报复似地胡乱搓揉着桑迪毛茸茸的脑袋,然后被怒气值飙升的某人按着,也弄乱了那头金灿灿的头发。 夜深了,路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模糊了人的视线。 威廉的酒馆一整天都没开门,安东尼牵着爱犬,沉着脸拉开了侧门。 “谁啊……今天不开门,滚……” 小少爷半坐半趴,听到声响费劲地直起身子,语气暴躁。 一向精致的衣衫有些凌乱,衣襟微敞,露出他白皙却略显消瘦的锁骨,发丝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漂亮的眉宇间却有股挥之不去的愁绪。 看到来人,他愣了一瞬,被酒液侵蚀麻痹的大脑一片混乱,勉勉强强撑着站起来,他踉跄地穿过狭窄幽暗的长道,眯着眼睛认清来人,嘴巴一瘪,手里的酒杯随手一撩,哼哼唧唧就冲进了男朋友的怀里。 安东尼叹了口气,松开手里的绳子,黑狗看了一眼主人,溜溜达达找了个角落趴下,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休息。 “安东尼,你的胸肌好舒服呀……” 威廉眼神迷离,光把脸贴在他胸膛上还不够,还下手乱摸乱按,憋得男人有火发不出。 他皱着眉,一手抓住两只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捏着威廉的下巴,强硬地往上抬,直到自己对上那双水光弥漫的棕绿色眼眸。 “怎么了,喝成这样。” 威廉的酒量一向不错,偶有放纵也正常,但从来不会出现一连喝个几天的情况,他瞟了一眼堆在桌面上的空酒瓶,眉头深深皱起。 醉意渐浓,小少爷的脸颊染上了绯红,他咧开嘴笑起来,笑够了又挣扎着,踮着脚尖往上使劲蛄蛹。 安东尼稍一松手,两片唇就贴在了一起,酒味渐渐漫过来。他的眸色渐渐加深,正想主动,威廉却先松开了,他揪着另一人的衣领,泪水哗啦啦就流了下来。 “安东尼,我不想回去了。” 他把头深深埋进那人的胸膛,脑袋乱砸,像只找奶喝的冲动的小狗崽子,惊得另一人呼吸一顿。 安东尼捏着他的下巴,把人挪开,刚想厉声制止,又被那张一塌糊涂的脸吓到了,小少爷委屈巴巴地盯着他,安东尼终于认命地松开了禁锢。 “好,那我们就不回去了……” 威廉哼唧一声,接着用头乱拱,整个人都缠在他身上,这下再也撕不开了。 阳光晒在他的侧脸上,威廉觉得很不舒服。 四肢酸软,腰部还隐隐作痛,浑身黏腻腻的,跟用酒洗了澡一样,床板还这么硬……他闭着眼睛烦躁得不行,刚想伸出手挠挠头,忽然发现自己不能动弹。 他猛的睁开眼,表情呆滞,谁能告诉他,锢在他腰上的手哪来的? “你醒了?” 熟悉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威廉听来,跟鬼叫声没什么两样。他身体一僵,背后的男人却不管,绑在他腰上的手青筋突起,顺势一转,两人直接面对面。 “眼睛瞪这么大做什么?有哪里不舒服?” “你怎么不穿衣服!?”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但威廉惊慌失措间骤然拔高的声音盖过了另一个人。当然,见多识广的小少爷惊讶归惊讶,两只眼睛死死黏在对方轮廓饱满的胸肌上,那炽热的视线里大有上手摸一把的想法。 “……这要问你了。” 安东尼笑了一下,声音沙哑低沉,他拍了拍某人的屁股,双手用力把人搂进了怀里。 “!” 十几分钟后,威廉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某个正在穿督察制服的男人。安东尼也有换衣间,但两人谁也没提,一个人是故意的,另一个人是不知道。 “咳咳,昨晚?” 欣赏够了男朋友的肌肉诱惑,威廉咳了几声,努力挽回颜面。 安东尼板着一张脸,这会儿脸色看上去不大妙。 “什么都没发生。” “那为什么我腰和屁股这么痛?” “腰是你昨天晚上自己撞的,屁股是我打的。” “?” 小少爷红着脸,掀开被子蹦下床,插着腰站在他前面,语气生硬,“不准跑!那句话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第156章 不过分的条件 昨晚喝昏了头的小少爷难缠得很,一开始黏糊糊地贴着人不肯放,后来莫名其妙地开始对人拳打脚踢,最后被忍无可忍的安东尼捉住狠狠打了一顿屁股。 被打了之后的威廉眨了下眼,泪珠子啪嗒啪嗒落了下来,他委委屈屈地跳下来,捂着屁股默默往后退,不小心踩到了一个空酒瓶,刷一下摔在地上,痛得满地打滚,算是把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安东尼又心疼又头痛,他一下子把人捞起来,外面那件衣服已经脏得没法看了,他干脆脱了丢到一边,把可怜兮兮的某人卷吧卷吧塞进自己大衣里,扛起人就走。 躲在角落里的大狗伸了个懒腰,甩了甩毛发乌黑油亮的尾巴,自己叼着绳子溜溜达达跟上了主人的脚步。 深夜的街道寂静而萧瑟,远处的景物模糊不清,黑沉沉一片。闹累了的威廉裹在大衣里 迷迷糊糊睡得正香,安东尼瞟了他一眼,调整一下姿势,抱着人一路往自己的别墅走。后面的黑狗甩着尾巴开始撒欢,左右横穿,四处嗅闻,两人一狗就这么慢悠悠晃回了家。 好不容易把人擦洗干净的安东尼舒了口气,哄着人进了自己的被窝,这才慢悠悠地洗漱换衣服。感觉到某人不在的威廉哼哼唧唧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又把被子弄得凌乱不堪,换好睡衣,回到床边的安东尼叹了口气,认命地掀开被子把人搂好。 结果这小少爷又不满意了,嘴里嘟囔着“热”,眼睛亮闪闪地盯着某人的胸肌,手上动作娴熟地扒开睡衣,一会儿的功夫安东尼的上衣就被丢在了地上。 督察大人灰色的眼珠一动不动,他顺从地等人摸了个爽,然后喘着粗气压在了威廉身上,也是占尽了便宜后才罢休,结果闹得最欢的小少爷眼睛一闭睡着了,只留下某个暴躁的先生独自平复心情。 回忆到此结束,安东尼垂眸,看着眼前张牙舞爪的小少爷,语气平静:“事情就是这样,我没对你做什么,但你对我做了不少。” “……” 深知自己醉酒什么品性的威廉哑口无言,最后讷讷道:“我答应你一个不太过分的条件,这事翻篇。” “不太过分是指?” “你先说,我觉得可以就行。” 威廉别扭地侧过脸,然后对上了一个露出来的狗头,转移注意力似的想把门口的大黑狗招过来。那狗摇了摇尾巴,正想溜过来,主人视线一扫,它立刻掉头就跑。 安东尼把人送回床上,用自己的被子把人裹紧,语气平淡,“你嫁给我。” “不可能!你别这样看我,换一个没准行呢,我一个大男人嫁什么嫁……” “那你这段时间住我家。” 威廉纠结了片刻,见他眉头一挑又要说出什么惊人的话,立刻截住了话。 “行!就这个!” 安东尼板着脸嗯了一声,离开时嘴角上扬,转过来又立刻拉平,威廉狐疑地躺了回去,总感觉哪里有问题。 “爱德华,最近克拉克出了什么事吗?” 办公室内,安东尼单腿跪在地上,一手按着狗头,一手拿着把梳子给狗梳毛,那狗眯着眼睛舒舒服服享受,狗头冲着战战兢兢的爱德华警长,它晃了晃脑袋,似乎在疑惑这人为什么这么害怕,它思索了片刻,回头用鼻子拱了拱主人。 安东尼微微侧过头,一双灰色的眼睛就那么平淡地看着他。 爱德华警长下意识想伸手去擦鬓角的冷汗,他默默咽了一口,开口道:“长官,这几天克拉克庄园对外一律封闭,我们安插在里面的人传不出消息……除了昨天小少爷从大门出来了,但只有他一个人出来。” 要不然,您去问问威廉? 爱德华把最后一句话咽了回去,低下头不太敢去看长官黑沉沉的面色。 安东尼没说话,利落起身,拍去膝盖上的浮灰,重新坐回椅子上。 警长试探性地开口:“长官,您是担心出了什么问题吗?” “……你觉得会没什么问题吗?” 爱德华讪讪一笑,表情尴尬,又在原地煎熬了几分钟,他的督察大人忽然换了个话题。 “爱德华,你知道该怎么戒酒吗?” “什么?”警长满头雾水,这话题跨度未免太大了些,瞥到长官若有所思的表情,他连忙追问,“您是担心威廉少爷吗?没关系的,他特别能喝,不会出事的……” “你和他喝过?” “啊,是的,有过两次。” 爱德华含含糊糊想着混过去,却不料安东尼紧追不放,锐利的目光扫过来,压迫感十足,连带着那条大黑狗都做出攻击姿势,对他虎视眈眈。 他猛的挺胸抬头收腹,目光坚定,语气洪亮。 “报告长官,一次是火灾后,威廉少爷感谢警察厅帮他追回补偿做的酒局,还有一次是您回来后单独请我喝的,想把我灌醉问您的日常!” “你说了?” “是的长官!我喝不过他!” “……滚出去。” “遵命长官!” 爱德华马不停蹄就滚出去了,门一关上,他就弯腰扶着大腿哼哧哼哧喘气,脸上泛白,冷汗一颗接着一颗往下落。门口路过的警员还特地停下看他热闹。 “爱德华警长,您这是又被训了?” “滚滚滚滚,长官对我好着呢!” 把人赶走,警长默默走回了自己的小办公室,门一锁,再把桌上的资料往旁边一推,两只脚直接翘上天,什么案件他都不想管了,接下来的一小会儿时间,他要好好安抚一下自己。 “先生,里面是什么东西?” 摇晃的马车上,桑迪瞟了一眼对面好整以暇看风景的哈蒙德,伸出手好奇地拨了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礼物盒,脸上的求知欲比学习时强上千万倍。 哈蒙德听见问话,转过来笑得意味深长。 “送给路易丝夫妇的礼物。” 桑迪:“……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废话,两人就坐在去艾利克家的马车上,不是带给他们的礼物还能是什么? “真想知道?” “嗯!” “你过来和我坐一起。” 桑迪乖乖坐过去,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他开口,随即用手指戳了戳他的侧腰。 哈蒙德叹了口气,把桑迪冰凉的手塞进口袋里,慢悠悠开口道:“里面是石头。” “?” 第157章 工作没喽 “你在开玩笑吗,先生?” “当然没有。” “……为什么?” “你之前说了,冰到春天会化,但石头不会,他可以一直摆在家里。” “那石头有什么特殊的吗?” “没有。” 哈蒙德耸了耸肩,彻底把话堵死的同时还附赠了一个笑容。 桑迪深吸一口,表情一瞬间纠结痛苦,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两人之间的关系。他抱着头喃喃自语:“你和他绝对有仇……” 马车轮咕噜咕噜碾过一颗石子,缩在角落里的桑迪一个不慎磕到了脑袋,某人的手刷的一下护住。桑迪没管,只沉默地望着霸占了另一边的沉重礼物,嗯,真够沉的。 哈蒙德瞧着这一幕倒是弯了嘴角,他一手环住桑迪的肩膀,一手成掌遮在他的眼前,语气带笑,“别看了,他不敢说什么。” 桑迪跟着闭上了眼,惆怅地长叹一声,扭头埋人怀里了。不管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诸位,客人马上就要来了,最后再检查一遍,不要出现任何问题。” 霍顿管家换了一身新制服,从头到尾都一丝不苟,他沉着嗓音,视线缓缓掠过众人,面上仍旧带笑,气势却不弱。 仆从们渐渐散去,老管家脚尖一顿,瞧见了躲在一侧的女仆黛西。 “霍顿管家,我呢?您没给我安排工作……” 刚从训诫室出来的黛西惨白着小脸,目光哀婉可怜。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看上去虽然整洁干净,但也仅仅只是看上去。 老管家扫了她一眼,语气平静,“黛西,你在训诫室里关了一天,应该知错了。那么现在,回你的房间好好清理自己,乖乖睡上一觉,明天起来再说。” “什么?”黛西两只手捏紧了裙摆,指尖用力得颤抖,她睁大双眼,一夜没睡的酸涩感顷刻间化为泪水,盈在眼眶里迟迟不肯落下。 她望着高高在上的管家先生,看懂了什么,惊恐地后退一步抵住了墙壁,声音颤抖地道:“霍顿管家,那我昨天的工作呢?谁来替我做?” “黛西,工作还有其他人,你不适合留在这里了,别想那么多了……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我不想为难你,明早收拾好东西就离开吧。” 霍顿管家皱着眉,冷冷看着接受不能的黛西跪倒在地,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一样,他本来想明天再说,可她非要问下去……他叹了口气,转头离开了。 “霍顿管家,这个小姑娘怎么了?” 琳达刚从房间出来,美目一扫,有些惊异。 老管家站定,语气恭谨:“夫人,女仆犯了错,我让她明天离开。” “啊……”琳达拖长了语调,慢悠悠踩着高跟鞋下来。她姿态优雅,掀动的裙摆摇曳生姿,像是绽开的花瓣,指尖在精致娇美的面庞上点了点,她忽然想起什么,撩着裙角俯身问道:“我记得你……你叫什么来着?” 低泣抽咽的黛西缩了缩肩膀,嗓音凄切尖锐。“夫人,我是黛西啊,那天服侍您用餐的仆人!我没做错什么!求求您让我留下吧!” 话是对着琳达说的,但沾染着泪意的目光却越过了主人,直直逼向眯着眼睛的霍顿管家的身后,或者说,艾利克的书房。 老管家慢慢开口道:“夫人,我坚持我的看法,她不适合留在路易丝家族。” “好。”琳达弯了弯嘴角,不着痕迹地躲开黛西伸出的手,拉远了距离。“管家先生,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是客人马上来了。” 霍顿管家点点头,笑呵呵地招来人把人拖走,又找了个机灵的仆人让他把人关起来。一切清扫完毕时,时间也差不多了。 “夫人,我去请家主下来。” 霍顿闭上怀表,微微躬着身,面朝着有些僵硬的琳达后退到一定距离后转身离开。 都不等她的回话吗?这位管家对她的尊敬浮于表面,或者说,从书房失窃那件事后就已经在防备她了……琳达笑容顿收,望着老管家笔挺的背影目光复杂。 “咚咚咚!” 三声间隔一样,力道也一样,抬眼的瞬间艾利克就知道霍顿来了,他捏了捏眉心,闭眼缓解眼部堆积的酸涩,声音也有气无力:“怎么了?” “先生,时间差不多了。” “知道了。” 趁着没人,艾利克放松地伸了个懒腰,他起身凭着直觉理理衣服——倒不是他懈怠,来的都是老熟人,没什么好整理的,再说了,他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尽心尽力的老管家肯定会帮他扫一眼的。他还是想想等会儿怎么跟哈蒙德解释吧…… 正如他所料,一脚刚迈出来,霍顿就已经皱着眉头满脸的不赞同了。 “家主,您还是去换一身衣服吧。” “不用,就这样挺好的。” 艾利克挥一挥手,长腿一迈,走的那叫一个潇洒自如。迫不得已的老管家这会儿也不讲究脚步节奏韵律以及声音轻重了,一边紧跟着大步往前的人,一边唉声叹气地帮他整理衣服。 艾利克就这样拖着个累赘,一路冲到了大厅,看见了端坐在沙发上的美艳妇人,心跳声错漏一拍。琳达听到声音,美目霎时亮起,抑制不住的惊喜欢悦,偏偏姿态矜持地坐在原地,还把下巴扬起来了。 “你来啦,艾利克,我等你好久啦。” 一夜未见,琳达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心跳加速。她熟悉自己丈夫脸上的表情,看吧,他依旧痴爱着自己,依旧沉迷于自己,没关系的,就和之前一样,他很快就会原谅我的,他等不及就会冲上来搂住我的。 琳达笑意更盛,她对自己精致的妆容充满自信,却还是有些紧张,她已经想好了,先是撒娇式的埋怨,等人到身边,她就直接贴在人怀里……这次以后,她就再也不会让赫尔西斯出现在他们两人的生活里了…… “嗯。” 艾利克忽的收回了目光,表情冷淡陌生到让琳达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突如其来的巨大恐慌令她心跳如鼓,什么意思,是哪里出问题了吗?他为什么不过来?为什么只回自己一个“嗯”? 第158章 路上的意外 “……艾利克,我有点不舒服,你能过来吗?”琳达勉力维持笑容,嗓音却有些颤抖。 正准备离开的艾利克闻言一顿,立刻走了过来,也没坐在人边上,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在人面前,目光一寸寸落下,他握起琳达的双手,担心道:“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 那双深邃的眼眸担忧地望进自己眼里,某个瞬间,心底的某个角落塌陷,琳达的眼瞳微微放大,艾利克看到了她的猝不及防的慌乱与迷茫。 “你又在骗我,琳达。” 手滑落的一瞬便被抓牢,琳达声音破碎,却又那么恳切。 “艾利克,我,我错了,真的没有下次了……” 一向精致优雅的夫人忽然不管不顾地向前倾倒,刚要跪落在地时被人接在了怀里。 艾利克还在愣神,接人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他拧眉想去看怀里人的面孔,脖子却被人死死搂住。 “别,我现在很丑,你别看我……我真的知道错了,艾利克。” 抱着她的男人眸色复杂,琳达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应该高傲自信地立在台上,享受无尽的荣耀与奢华,她会用那双漫不经心的含笑眼眸注视着每一个爱慕者,明媚而骄傲的贵族小姐,只需要随便走两步,便会有无数人为她倾倒。 艾利克一下一下抚摸着妻子的秀发,敛眸沉思,她在无数追求者中选择了自己,却不并爱他,如果是为钱和权,只要不涉及家族利益,他可以做她手中随意摆弄的棋子,一直以来也是这样……可她现在为什么会如此痛苦呢?她明知自己舍不得的…… 一枚轻柔的吻落在发上,琳达颤了颤,随即把自己藏得更深,发间散发出的醉人香气扑入鼻中,有叹息声响起。 “琳达,哈蒙德对我而言不一样……只此一次,好吗?” “嗯,再也不会了。” 今天过后,她会和赫尔西斯断干净的。 低低的泣音从怀中传出,随即被男人截住。艾利克眉眼微松,耐心引导着妻子抬头,温热的唇瓣落在侧脸上,一寸寸往下,直到吻住那微张着喘息的红唇。 琳达温柔回应,心跳加速,她把自己的丈夫哄回来了…… 门铃声适时响起,两人迅速分开,背过身去稍作整理,一旁装作雕像的霍顿管家悄悄睁开眼,刻意放缓了步子,慢慢上前,慢慢拉开大门。 “哈蒙德先生,桑迪少爷,晚上好。” 霍顿笑呵呵开口,侧开身迎进两人。 落后两人几步的还有一个神色微妙的男仆,他是负责接收客人礼物的仆人,现在看上去面色不太好。 脖子上的青筋冒出来几条,训练好的得体笑容有些狰狞,本该维持在腹部上侧水平的双手不自然垂下,托着一个沉甸甸的礼盒,看见老管家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瞬间就变得炯炯有神。 老管家扫了一眼笑容温和的哈蒙德,视线游移到一侧脸色怪异的桑迪身上,然后重新落回另一位客人身上,颇有些无奈,他大概猜到了某位先生的恶趣味。 眼巴巴等着救援的仆人终于收到了霍顿的眼神示意,旁边有人上前帮他一起分担,接收礼物这一环节总算是逃过去了。 四人汇合后互相问了好,琳达的目光就停在了桑迪的脸上。 “你的脸怎么回事?” 哈蒙德站定,瞅了一眼好友不正常的红色面孔,露出个有些诡异的笑容。一旁的琳达闻言瞟了一眼丈夫的脸,愣了一瞬,有些不太好意思。 “怎么了,里面太热了不行吗?” “当然可以,但我觉得你可以问一下霍顿管家。” “我就不问……” 不太正常的艾利克下意识呛了回去,却发现跟在哈蒙德旁边的桑迪正在费劲地憋笑,顿时眉毛一挑,扭头看向自己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霍顿叹了口气,默默递上了一块手帕。“家主,您沾到了夫人的唇印。” 艾利克:“……” 他绷着脸,接过手帕侧过脸去擦,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 “对了哈蒙德,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你真想知道?”哈蒙德挑眉,笑容逐渐消失,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沉默不语的琳达,“与赫尔西斯家主有关。” “亲爱的,我先回房间补个妆,你们先聊。” 两人正说着话,琳达忽然挽住了丈夫的胳膊,歪了歪头冲他微笑,经受住美色冲击的艾利克咽了咽,恨不得先暂停对话再护送妻子回房,当然,他又被善解人意的漂亮妻子给劝下了。 桑迪的嘴角抽了抽,拉了一把哈蒙德,凑过去贴着耳朵说悄悄话。 “先生,我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嗯,正常,在琳达夫人面前艾利克就和蠢狗一样,你可不能学。” “那我也学不来……” “咳咳,哈蒙德,现在是在我家!” 送走了琳达的艾利克忍无可忍,直接开口截住这两个在他面前亲密咬耳朵的混蛋。 “好,那接着来聊为什么我来的这么晚。我和桑迪在路口被堵住了,赫尔西斯的马车停在那里不动,我的车夫过去问,赫尔西斯家主正和仆人在抓突然跳车逃跑的夫人,迫不得已才把马车停在那里。” “……人找到了吗?” “不知道,守在马车上的仆人赶着马给我们让了路,也请我们顺便给你捎个消息——赫尔西斯家主夫妇可能会晚点来。” “行,我知道了,我让人去帮他们找找。” 艾利克烦躁地揉揉头发,对于岳父岳母,他实在是不想评价,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们永远不见,更何况,今晚可能会牵连到自己的好友。 “哈蒙德,有件事我得向你坦白。” “嗯?” 哈蒙德已经牵起了爱人的手,正准备带人参观,听见好友的声音只吝啬地回了一个字,似乎还有些不满。 “今晚赫尔西斯那个老东西可能会找你,我也不知道会说什么……” “嗯,猜到了,那天你说琳达特意邀请。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 哈蒙德笑了笑,上前一步,撞了撞他的肩膀,语气坦然。 第159章 陌生人 冬日的傍晚总给人一种幽暗而深沉的感觉,奥斯牵着男孩的手,缓缓走进那被一层轻薄霜雪所覆盖的墓园。 即将沉沦的暗金色火球将最后一抹余晖吝啬地洒在这片沉睡的土地上,云层稀疏,暗沉的色调与所剩不多的白色晶莹交相辉映,一切静谧而庄严。 脚印往里延伸,裹在灰色斗篷里的守墓人半眯着眼,表情藏在那阴影里。 奥利弗下意识收紧了力道,引得父亲投来一个问询的眼神,他沉默着摇了摇头,两人继续前进。 残存的枝叶在凛冽的寒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过往灵魂的呻吟,它们在风中摇曳,却又在下一秒被无情的冬风攫取,化作漫天飞舞的碎影。 “……父亲。” “怎么了,奥利弗。” “那边有黑影。” 奥斯顺着他伸出的手指望去,几只乌鸦的黑影在排列好的墓碑间来回穿梭,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而悠长的啼鸣,又为这沉寂的墓园增添了几分哀愁气息。 “那是乌鸦,奥利弗。” “嗯。” 两人的脚步声在雪地中回响,清晰而孤独,他们在找一座刻着圣·塞西莉亚名字的墓碑。 “父亲,我们为什么要挑这个时间来?” “……这是她离开的时间。” 矗立在寂静大地上的墓碑安静注视着两人。奥斯左手捧着雏菊花束,右手牵着养子,步子却越走越慢,直到心不在焉的奥利弗都察觉到了不对。 他抬眼,看见母亲墓碑前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天色昏暗,那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他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黑色大衣,衣角在寒风中翻飞。火红的玫瑰花束被他缓慢地放置在墓碑前,奥利弗拧着眉正欲开口,却被父亲的一个动作制止。 奥斯不复平日的温和,眉头紧皱,外露的情绪隐隐有失控的架势。 “离开这里,塞西莉亚不想看见你。” 那人身形一顿,执拗地转过身来望着他们。奥利弗被那双灰暗空洞的眼神吓到,下意识后退几步,被沉浸在情绪里猛然惊醒的奥斯护住,一把拉到了身后。 男人面容憔悴而苍白,身形消瘦,他缓慢滑动眼珠,语气低哑,“奥斯,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要听我的话就好了!” 赫尔西斯双眼猩红,眼球突起,扭曲的五官带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凶意,他拽着妻子的衣领唾沫横飞,声音高亢尖锐。 “……” 妻子一反常态的沉默令男人感到心慌意乱,但时间紧迫,他恶狠狠把人推回车厢,呵斥仆人加快速度,疾驰的马车向前行进,赫尔西斯目光阴沉地望向窗外。 “赫尔西斯家主、夫人,晚上好。” 霍顿来开大门,礼节周到地欢迎姗姗来迟的客人,至此,家庭聚会开始了。 晚来的赫尔西斯掏出手帕抹去额角的汗水,绷紧了圆滚的肚皮维持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粗鲁蛮横地扯过一旁神色诡异的夫人,伸长了脚快速往桌上赶,丝毫不顾忌身边女人凌乱别扭的脚步。 琳达笑容微僵,独自垂下头不去看自己狼狈的母亲。 餐桌上铺着洁白如雪的桌布,上面点缀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四人围坐在长餐桌旁,面上的神色各不相同。 桑迪看着桌上金黄诱人的烤火鸡发呆,哈蒙德握紧桑迪的手漫不经心打量着赫尔西斯夫妇,艾利克神色淡漠,只是在妻子垂头时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气氛不算热烈,至少在赫尔西斯看来是这样的。他又拽了一把有些踉跄的妻子,突然生出些怨怼与愤恨——为什么这个蠢女人不能安安静静的当个花瓶呢,非要在今晚这种关键时刻扯他后腿。 “抱歉,我路上出了一点小问题,各位没等急吧?” 桑迪拧眉看着男人令人反感的粗鲁举动,有点想骂人。哈蒙德捏了捏他的手,眼神安抚性地望过来,声音冷淡地对赫尔西斯道:“先生,妻子丢了可不是什么小问题,或许你该好好安抚一下她。” 众人的视线或明或暗,全都落在了身形瑟缩的女人身上。 长裙的尾部还有在地上暴力拖拽的痕迹,袖口精心的加长设计被扯的有些变形,堆起的发髻也有些散乱,右脚或许伤到了,行走时身体有些不稳。 赫尔西斯有些尴尬地笑笑,扭头凶狠地瞪了一眼木讷寡言的女人,准备开口扯开话题,霍顿管家却抓准了时机,上前一步。 “先生,是否需要我带赫尔西斯夫人去房间休整一下?” “哈哈不用不用,不用管她……” “好,麻烦你了,霍顿管家。” 出乎意料的是父女两人同时开口,琳达笑着应下了霍顿的话。赫尔西斯则被噎得不上不下,就站在那儿干瞪眼,愣了半晌才开口斥责。 “琳达,不用了!你知道的,你的妈妈离不开我!” 没人搭理他,老管家在收到艾利克的眼神示意后,自顾自走到神情麻木的狼狈女人面前,女人呆愣愣地看了他一眼,真的起身跟人离开了,只剩面色青黑的赫尔西斯停在原地。 “哈哈,那我们先吃吧,女人打理起来就麻烦,还耗时间。” 男人讪讪落座,不知有意无意瞟了一眼哈蒙德。 哈蒙德扯了扯嘴角,目光冷淡,手上倒是揉捏着桑迪的手指。“接着等吧,也不差这点时间了,人来齐了才好。” “……” 哈蒙德这人可真不识好歹!赫尔西斯黑着脸在心里暗骂一声。要不是卡修斯特别叮嘱,他根本不会讨好这不尊重人的混蛋! 眼珠转了转,他视线又飘到了坐在主位的艾利克身上,想让他帮自己解个围,艾利克却好像没看到,自顾自整理妻子的发丝,显然一个好丈夫形象。 “父亲大人,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母亲怎么会突然跳车?” 琳达一手撑着下巴,一手亲昵地贴着丈夫的手臂,红唇微张,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知道,你母亲脑子不清醒,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冒出来,赫尔西斯笑意勉强,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马车上发生了什么…… 第160章 又蠢又毒又恶心 “滚开!” 马车上,赫尔西斯甩开女人想要挽上来的手,眼神嫌恶,端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轻蔑嘲讽。 “离我远点,我没兴趣再和你当什么夫妻了,过了今天你就和你女儿走吧。” 女人唇色发青,眼神呆滞,哆嗦的手指不甘心地想往丈夫手臂上缠,被不耐烦的男人拽住胳膊狠狠一扔,整个人直接摔到狭小车厢的角落,车门处嘎吱响了一声。 车厢里传出的沉闷响声让充当车夫的仆人一个手抖,差点把鞭子抽到了马腿上,仆人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悄悄放慢了速度,一只耳朵默默往后靠。 女人疼得蜷缩成一团,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全身心信赖的丈夫,那张被岁月侵蚀逐渐老去的美人脸上还有着可笑的天真,赫尔西斯斜着眼,冷冷嗤了一声。 “哈,你不会真忘了吧?” 他靠过去伸手捏住了妻子的下巴,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那张勉强还称得上风韵犹存的脸,声音厚重缓慢,像是泥泞的沼泽地里嘶嘶吐信的毒蛇。 “那么,我来帮帮你,想想玛尔戈丽丝,你要记得她……她可是陪你一起长大的女仆啊,她当年的滋味可是十分美妙。” “!” 女人听到名字的那一刻瞳孔震颤,痛苦的记忆顷刻间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淹没了她所剩不多的理智。 胸口处一阵窒息般的闷痛,她双手痉挛,抽搐着紧紧揪住胸前的衣服。 身体在微微颤抖,她无力地靠在摇晃的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任由那些令人作呕的过往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肆虐翻滚。 是啊,她怎么会忘记这个名字,她曾亲眼目睹玛尔戈丽丝和她的丈夫在自己的卧室里偷情,还有她的父亲也是被这对狼心狗肺的男女害死的,她的家产、女儿全都离开了…… 可那时候她在做什么?自己竟然还用那种依恋的目光望着这个心脏腐烂的恶臭男人…… 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涌出流到车厢木板上,再缓缓渗出飞溅到肮脏不堪的雪地中,就像她可悲可笑的人生。 “……” 男人眯眼,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反应又太过冷淡,身体里的暴虐因子又开始隐隐作祟,他俯身想要拽着她的头发把人拉起来,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惊悚的充血眼睛。 “!” 不愿承认被她吓到的男人恼羞成怒,将她的脑袋狠狠掼到车厢壁上。 女人一边死命挣扎,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吵得男人惊慌失措地加重力道,下意识又踹了她一脚。 本就受到重创的车门摇摇欲坠,在两人挣扎中打开了,女人一个不慎跌落在地,又因为马车低速行驶的惯性翻滚了几圈,而马匹因为受惊,不顾半吊子车夫的训斥提速往前猛冲。 留在原地的女人一声不吭,全凭着一口气支撑,咬着牙踉踉跄跄站起来,抖着手直接解开毛绒斗篷的系带,把累赘的沉重斗篷丢在原地,自己扶着路灯一瘸一拐地挪着步子,因疼痛而异常清醒的大脑飞速运转,她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赫尔西斯呆愣愣地看着敞开的车厢门,疯狂涌进的冷风一下子把他冻醒了,他扑上去大力拍打着前车厢壁,“停下!快停下!有人掉下去了!蠢货啊啊啊!” 仆人脑门的冷汗跟下雨似的,等他咬着牙勒停了疾驰的马时,已经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在主人暴怒的斥责下匆匆转了个弯向刚刚那个路口跑去。 “你为什么要跑到这种地方!” 将近三十分钟后,怒气冲冲的赫尔西斯找到了躲藏在巷子里的女人,他“嗬嗬”喘着粗气,眼神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 他步步逼近,紧紧盯着女人的眼睛,如果他今晚不能控制住她,那他马上就会让这个女人消失…… 此时此刻,他终于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在这种关键时刻告诉她的,可明明之前都没事的,她最好别给自己添堵。 上了卡修斯的贼船,如今他已毫无选择,在联系到哈蒙德之前,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的差错。 “我不明白,我不懂,我不要离开你……” 女人瑟缩在角落,双手抱膝,她抬起头满眼泪水地望着来人,语气中充斥着不安与眷恋。 男人怔住,忽而舒了口气,他笑了一下,又立刻冷下脸,伸手动作强硬地把人拖回了马车。 老树枝头,一只乌鸦静静地站立,它歪着头注视着这一切,忽然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紧接着张开乌黑油亮的翅膀,扑闪几下离开了。 奥利弗躲在父亲的身后,眼睛看着立在不远处一个墓碑上的一只乌鸦,耳朵却动了动。 父亲大人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也没经历过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但他隐隐约约能猜出这个陌生男人和他母亲有关。 “你要明白什么?我告诉你,知道了就赶紧离开伦萨吧,这里没有人想见你……我也不想在塞西莉亚面前动手。” “……她走时,有留给我什么吗?” “没有。” “真的?” “我不像你,不屑于骗人。当然,如果可以,我很希望她说恨你之类的话,那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亲自去见你,然后原模原样地转达给你……你这样的人,就该永远活在悔恨里。” 奥利弗呼吸一滞,立刻扭头望过去,似乎想透过父亲大人的身体再好好看看那个陌生人。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忽然刮起的寒风在墓园中穿梭,发出呜咽般的悲切声响。最后一点余辉落在那人身上,将他的身形拉得极长。 他嘴唇紧抿,垂落的双手紧握成拳,指关节用力得泛白,肩膀微微颤抖,身体也因情绪的强烈波动而显得有些僵硬。 男人低下头,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奥斯,我不明白,她最后怎么会变成你的妻子呢……” 奥斯越过他,视线落在安静的墓碑上,视线复杂,情绪难辩。 “因为你抛弃塞西莉亚的时候,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你把她逼疯了,也没给她留活路,你应该知道那些流言蜚语的威力,你曾经承受过的,不是吗?” “你说什么?!” 沙哑的声音破碎得快不成句,久站酸麻的双腿踉跄一步向前,奥斯一手护着奥利弗迅速后退,面露警惕。 “不,不……怎么会呢……她怎么会怀孕呢?” “你在骗我……奥斯,肯定是你在骗我……” 第1章 我先生要回来了 双男主文!不小心点进来的可以退咯。 ——分割线——正文—— 秋日,阳光烂漫。 咖啡厅里瓷器碰撞的声音与人们的低语一起被淹没在乐曲中,一位男士放下瓷杯,浅灰色的眼珠一片浑浊,他望着对面性感的红发女郎,露出一个微笑。 女人有些不耐烦,时不时望向窗外,手上慢慢地带上蕾丝手套,男人见她有离开的意思立刻殷勤地起身,唤来服务员结账。 “您要离开了吗,路易丝太太?让我送送你吧,请别拒绝我的这点心意。” 卡尔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洁白的脖颈和红唇,他瘦长的身体贴得极近。 “我该如何回答您呢,虽然我很喜欢这里的咖啡,但是我先生要回来了。” 路易丝太太两只手交叠,下巴轻轻搭在上面,身体前倾,淡淡的香味飘过来,笑容晃眼,轻声呢喃道“你说的事我知道了,我们下次再谈好吗?” 卡尔嗅了嗅,眼中满是笑意,“当然好了,很期待下次见面。” 他跟在女人身后,开门时状似不经意贴了贴女人修长的手臂,在收获了美妇人一个轻佻的眼神后送她走了一段路。接着,他美滋滋哼着小曲选了另一个方向走。 此时,咖啡厅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哈蒙德先生从报纸后露出他淡蓝色的眼睛,金色的发丝在透进来的阳光中发光,俊美的面容因这双眼睛更显得温柔。 他慢条斯理地叠好报纸,慢悠悠走在边上,把它夹在手边厚厚的一个牛皮本里,慢悠悠地,放下钱后优雅起身。 也许,他该提醒一下自己的老朋友后院要起火了,好友醉酒失意的落水狗样子很烦人,很打扰他的工作,他叹了口气,那么,是时候回去了。 伦萨作为一座繁华的城,它有数不清的商业街道,马车的声音也总是响在城市里的不同地方。这里有很多成为人上人的机会,也有很多陷阱等着你来踩。 卡尔兴致勃勃,他看着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心里慢慢评估价值。他回味刚刚的甜蜜滋味,一位有钱有势跟丈夫冷战的美艳少妇正够劲,别着急,卡尔,你迟早会进入伦萨的上层圈子的,他暗暗发誓。 前面的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个少年,慌不择路直接撞到了他。卡尔顿时心疼起自己昂贵的礼服,猛地推开少年,见他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外罩着一个满是补丁的灰色斗篷,脸上灰扑扑的,只有一双黑眼睛,满是慌乱。 卡尔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衣服,确认无误后抬头怒骂,“什么恶心东西,滚远点,你赔得起吗!”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请原谅我……”黑发少年低着头,鞠了几躬便在男人的骂声中跑开了。 桑迪确认跑远后,喘着粗气,手扶着路旁的树干,另一只手在腰间摸出来几个钱币,不屑地撇撇嘴,又翻了个白眼,看起来那家伙也没什么钱啊。 他把钱又揣好,理了理斗篷,带上帽兜接着向前走。桑迪偷偷打量着路人,突然眼前一亮,又一个看起来有钱的家伙。 他慢悠悠走在边上,二十几岁的样子,看起来英俊极了,右手握着圆头银质手杖,左手拿着一本厚厚的牛皮书,因弗内斯斗篷看起来极富质感,手工定制皮鞋比刚刚那个家伙的看起来贵不少。 反正对桑迪来说,他散发出一股金钱的美妙气味,他满意得眯起了眼睛,脚步一歪进了旁边的小路。 哈蒙德很享受今日的阳光,但他察觉到了身后悄悄打量的目光,步子越来越慢,似有所思。 他突然向左移了一步,轻轻松松擦过撞过来的桑迪,伸手一捞,拦住即将摔个狗吃屎的少年。看着怀里一脸惊慌失措的可怜虫,哈蒙德嘴角微扬。 “当心些,小先生。”他说着又用手杖的中间部分精准无比地截住伸向他口袋的爪子。一种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怀里的少年一愣,迅速地想抽回手,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先生,非常感谢您扶了我,您可以放开我了,别弄脏了您的衣服。” 桑迪眉头皱起来,哆哆嗦嗦地,动了动手指,蹭了蹭手杖,努力把这场失败的偷窃事故给掰到乐于助人上。 年轻的先生挑了挑眉,绅士地松开手,任由少年轻巧地退出自己的怀抱。 他看着桑迪脸上带着些讨好意味的笑,也没忽略他时刻准备转身逃跑的警惕姿态,哈蒙德退了几步。 桑迪脸上带笑,但浑身紧绷着,右脚尖离地随时准备掉头,很明显这个有钱人不好惹。 他藏在斗篷下的手指慢慢摩挲,细细回味手手杖冰凉的触感。刚刚的触碰对手的压迫度绝不像是无意的,但是打死不认谁又知道呢,他又不是在兜里抓住的我,有本事直接掏刀宰了他啊……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掉头走了。 第2章 酒馆 “先生,再次感谢您,愿您有美好的一天。”桑迪明白他懒得追究,十分有礼貌的鞠了个“敷衍”的躬,准备跑路。 “阿尔特街区那边这几天正在招人。”哈蒙德垂眸,看着他毫不犹豫转身的动作,莫名其妙地说出了这么一句,就当自己日行一善好了,他笑得漫不经心。 桑迪愣在原地,这个人绝对知道他的身份,他不满的“啧”了一声。 不过,工作?阿尔特街区的工作可不是他们这种平民可以随便想的,他不认字,又不是什么好孩子,那群王八蛋怎么骂他的来着,阴沟里腐烂泥土爬上来的臭虫? 直接让那些烂人掏钱不更好吗?就是可惜了刚刚遇到的那个男人,好像一只金猪在他眼皮子底下跑过去了。 不过没关系,再找下一个就好了……他阴郁地想着,脚步逐渐加快…… 天色渐晚,夜里忽然起了风,下起了大雨。密集的雨点打在身上,皮肉生疼,阴冷感透进骨头缝,行人纷纷裹紧斗篷。 热咖啡的香气氤氲在整个房间内,绿色的墙纸使屋子更暗,“嗒”一声橘黄色的灯晕渲染开来,铺展在哈蒙德白皙的面孔上。 【风拂过,树枝摇曳,四周一片寂静,男人将女人拥入怀中,细细密密的吻落在额头上,一路向下,他们在黑暗中热烈地拥吻,肆意吐露爱语。】 【男子深爱着女人美丽的容颜,她所给予的财富权势让人疯狂,那种滋味光是想想便让男人兴奋地浑身战栗,他马上可以告别那破败的住所!他马上可以告别落魄不堪的人生!他马上要迎来新生!】 【女人娇笑着,洁白的臂膀亲昵地搂着情人的脖子,多么富有活力的身体啊,对方近乎癫狂的神色又很好的取悦到她,这么新鲜的食物又是如此的听话……】 哈蒙德放下笔,眼部的酸涩感细细密密的,他起身,握住杯柄,不自觉地贴近模糊的玻璃。 雨点顺着玻璃斜斜地滑落着,留留停停,停停留留。雨天在这里很常见,但他很喜欢。 咖啡的香气和雨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他懒懒地垂着头,任凭升起的烟雾模糊了视线。 “滴答!” 雨顺着墨色墙砖滑落,在石头上炸开一朵晶莹的水花,马上又被脚步声震散。 桑迪停在了这个小巷里,他昂起头,摘下帽兜。手接着雨水抹了一把脸,发丝凌乱,稍长的发贴合脸部轮廓起伏,五官精致,皮肤白皙。 冰凉的雨水刺激到了眼睛,他用力地擦了擦,眼尾泛起一丝红晕。 他甩了甩头,抽出了刚刚得手的几张钞票,满意的眯起眼。 他“嗤”的笑出了声,回想到那个撑着伞怒气冲冲的倒霉蛋,对自己精湛的演技满意极了。想着那个傻大个手足无措的样子,少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桑迪推开了木门。光影昏暗,小酒馆里混杂着一股味道,不好闻,最冲的还是干完一天活的工人的汗臭味。 “今天收获怎么样呀?” 漂亮的酒馆老板撑着下巴,歪着脑袋欢迎客人。 她眼尾的一颗痣让她更显得风情万种,周围一圈人喝着大杯啤酒,酒沫飞溅,大声嚷嚷着吹嘘自己的事迹,时不时瞟女老板的胸部一眼。 “还不错,不过明天我得换个地方咯。”桑迪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又掏出钱拍在酒台上,“给我也来一杯啤酒,剩下的是房租!” 老板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笑骂:“我才不给小孩子喝酒呢,房租就算了,就当养儿子。” 周围的客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把桌子拍的砰砰响。 “滚蛋,我已经十七岁了,你跟我差几岁啊就当妈!” 桑迪一下子炸了毛,哼的一声扭头就往上走,木楼梯嘎吱嘎吱作响。他没拿钱,径直走向二楼尽头的房间。 屋子里的窗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其他就没了,房间里一股潮湿沉闷的感觉。 早上像猪窝一样团起来的被子现在整齐的叠好了,柜子上有个铁盘,上面放着冒着热气的黑麦面包和一小碟果酱。 走廊里突然传来不紧不慢熟悉的脚步声,老板敲开了门,她倚靠在门框上, “桑迪宝贝,酒没有,来杯牛奶吧?听说能长高呢。” 热腾腾的牛奶散发出一股甜腥气味,并不难闻,事实上,桑迪不矮,只是高的很委婉,看起来不像十七岁而已。 “你怎么舍得买牛奶?”桑迪一动不动望着她。 “今天有个挤奶工来喝酒,我用一个香吻和一桶酒换的呀。”女人笑得花枝招展,懒懒地向少年招手。 “恶心,我不喝!”少年不高兴地嚷着,作势要把人推出去。 “骗你的呀,一桶酒就够了,可心疼死我了。” 老板笑的更好看了,被气愤的少年推搡着离开前将牛奶放在了柜子上。 桑迪低着头,背靠着门,看着牛奶上漂浮的的泡沫,走上前,拿起来发现下面压着钱。 他愣了一下,慢吞吞收起来,端起牛奶杯走向自己了晚餐。 第3章 熟悉的客人 雨天总是很讨厌的,客人来得少了,钱也就少了。 夜里风情万种的老板娘眼下青黑,满脸憔悴,有些埋怨这天气。 冷掉的面包口感粗糙,硬了之后还掉渣,她食不知味地塞着面包,翻来覆去地盘算自己的小金库,懒懒抬眼看见桑迪下楼了。 桑迪又穿着满是补丁的灰色斗篷,今天真冷啊,他醒来的时候感觉手脚冰凉。 但还是准备出去找几个倒霉蛋,他冲着老板娘点了下头,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女人笑容苦涩,复杂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心里隐隐约约知道什么,又觉得喉咙酸涩,算了,就当她自己酒喝多了吧…… 厚实的篷布不堪负重,中间塌下来,露出几根木棍的形状。 雨水积在巷子里,水坑被来来往往的人踩过,变成肮脏的泥水。还有些水漫到黑黝黝的下水道口,还能听见老鼠吱吱作响的活动声音。 其实今天并不适合出来,早上桑迪的脑袋还有些迟钝,有钱人在这种雨天更喜欢有着壁炉的温暖房间。 即使外出也是坐着马车去店里,只有下车的一瞬间才会有可能碰见,多半还能听见他们做作的抱怨声。 但他也有办法,桑迪盘算着昨天就准备好的衣服,不用太贵的,跟那些高档餐厅里面服务员的衣服一样就好了,等混进去又有谁会知道呢。反正对于经常下雨的伦萨城来说,准备这样一个方案还是很棒的。 他躲在篷布下慢吞吞走着,再前面一个转头就是希尔斯特餐厅了。 希尔斯特餐厅很受富人的喜爱,里面食物味道一绝,装饰金碧辉煌,能很好地衬托他们的格调。有些贵妇人闲得无聊经常来这里聚餐,那些商人也喜欢在这里谈生意。 桑迪很喜欢那些贵妇人,头饰上的珠宝够多够大也够亮,只悄悄摸几个就行了,不会发现,他转手就能卖出去。 而且,他长的足够精致,对着她们装装可怜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不过目前为止,他还是很小心的,一旦发现再想进来就麻烦了。 趁着四周无人桑迪脱下斗篷,放在旁边的木桶上。他微微探出脑袋,仔细地观察,等待着一群人下车时混进去,一些乖觉的服务员迎上去帮忙接客人的东西也是十分合理的。 几辆马车连着从街角过来,马蹄溅起的水花一朵接着一朵,机会来了! 桑迪捋了捋领口,雪白的衬衫被保护的很好,黑色的马甲贴合着他有些单薄的身形。 少年慢慢走过去,斜侧着身像是从里面走出来一样,他本来就长得好看,光洁白皙的脸庞上逐渐浮现出真诚友好的笑容。 他抓准时机,看见门口没人出来就插了上去,接过几个小姐手中的的鲜花束,一个黑发小姐惊奇地瞟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只是姿态更端庄优雅了。 总算混进来了,桑迪默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一路上低着头,目光落在手里的鲜花束上。啧,可惜了,这些鲜花他可没办法偷。 少年又往四周看了看,华丽的灯盏投下淡淡的光晕,使整个餐厅显得优雅而静谧,柔和的乐曲声音充溢整个餐厅。 雪白的桌布上放着花瓶,鲜花馥郁芬芳。银器闪闪发光,反射出金属的色泽。精美食物的诱人气息让桑迪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 他跟着那群漂亮的女孩儿们,把鲜花放在座位旁的置物柜上。轻轻鞠了个躬,转身去拿菜单。 桑迪一路上很小心,他绕开其他服务员。取来菜单后,借着点单的名义他慢慢靠近一个女孩,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另一只手迅速地在她身后精致的发髻装饰上取下了一颗莹润的珍珠。 紧接着,他后退一步,始终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离开了。 “他长得可真漂亮。” “你也这么觉得?” “可惜,他是个平民……” 女孩们轻声交谈起来,细细柔柔的嗓音动听极了。 桑迪的心猛烈的跳着,但他看起来很冷静,他一步步向门口走去,马上到达终点时突然有人叫住了他。 “嘿!你干什么呢?那边那个客人让你过去点单,蠢货。” 中年发福的经理走过来,眉毛一挑,小声呵斥道,边说边用手拍了桑迪一下。 “啊,我还在为那些小姐服务,先生。” 桑迪心里一惊,面上仍不动声色,小心翼翼把自己挪出那只手的拍人范围。 “只是点单吗?那很简单。你,就你,过来,把这个单子送过去。” 经理看了一眼那些小姐的方向,选了另一个经过的侍者。他还用力把桑迪往另一位客人的方向推了一下。 桑迪被推得身形不稳,晃了晃站住了。他深呼一口气,往另一边看过去,心想着赶紧打发那个客人,顺便再捞一笔也不错。 做好准备的少年一抬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笑容。 第4章 你拿反了 实话实说,哈蒙德在这里看见桑迪是吃了一惊的。 他只是难得的想出来品尝一下美食,顺便再找找新书灵感,原来的故事又写不下去了。 他坐的位置恰好可以看见门口,等待的过程实在是有些无聊了,无意间他看见门口晃出来了一个漂亮的小朋友,这个“小侍者”还大摇大摆混进了客人的行列里。 这可太有意思了,男人低笑了一声,眉眼微垂,他想起了昨天那个“不小心摔跤”的小先生。 他饶有兴趣,看着那个侍者悄悄摸下客人头饰上的珠宝,偷偷摸摸放在自己的兜里,然后准备溜之大吉。 最后,他选择正义出手,很快叫来胖经理。 哈蒙德眉眼带笑,朝僵住的小偷招了招手,桑迪愣了一下,很快认出他,后槽牙都快给咬碎了。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他心里默念,强迫自己放松,昨天他的脸上全是灰,上帝来了都认不出是他,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脚步轻盈。 “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吗?” 客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眉眼温润,淡蓝色的眼睛映出他的脸,脸上的笑却怎么看怎么古怪。 “你的眼睛很好看。” “先生?”桑迪勉强维持着笑,他快坚持不下去了。这王八蛋什么意思?调戏他?信不信自己的拳头能让他眼睛睁不开! “不记得我了?我还以为你没工作呢,还想介绍你去阿尔特街区那边,原来你在这里帮忙?” 客人嘴角的笑容愈发明显,慢悠悠说了一句,修长的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 桑迪听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失控,他认出我了! “你想要怎么样?” 小侍者猛地贴近男人,手撑在桌子上,嘴角往下一扯,眼神阴沉沉地俯视他尊贵的客人。 他浑身紧绷,手松了又紧,握成了拳,这个视角并没有给他安全感。 哈蒙德瞳孔微缩,少年的精致漂亮在这瞬间变得极富冲击性,被人这样凶狠地盯着,他突然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依旧温和:“我想给那位小姐点一份珍珠。” “菜单上没有珍珠这道菜……” “如果我愿意支付给你一些酬劳呢?” “我想,我会努力让您满意的。还有,能请您不要告诉经理吗……他对我们很不好……” 小侍者忽然软和下来,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很快蓄满了水汽,可怜巴巴地望着客人,就差伸出爪子勾一下客人的衣袖了。 “当然不会,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哈蒙德看着少年放松舒展的手,轻声说道。 桑迪表面乖巧,转身暗戳戳翻了个白眼,不就是把珍珠还回去吗,算他倒霉,他弯下腰,装模作样地在地上翻找,然后手一晃,手心里出现一颗莹润的珍珠。 他理理衣服,向那群女孩走去,路线笔直,走的坚定,他能感受到那个人毫不避讳的目光。 温柔的绅士看着少年装作不经意地找到珍珠,然后将它送还到主人手里,欣赏着桑迪脸上真诚友善的笑,不禁赞叹他精湛的演技,多有趣呀! 桑迪不自在地拒绝小姐们的谢礼,开什么玩笑,后面还有人盯着他呢,谁知道他收了以后那家伙会不会直接揭发他。 侍者转身,一脸喜气地朝客人走过去,眼巴巴地等着拿自己的报酬,实则随时准备开溜。 “给,你应得的。”尊贵的客人很大方,是桑迪三天的“工资”。他笑眯眯地看着小侍者。 桑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流程走下来,真把他当服务员了? 他狠狠磨了磨后槽牙,不管这么多,有钱就行了,人家人傻钱多有哪里不好吗?他轻巧地借过钱,向客人卖个乖,递过去菜单。 “你有什么推荐的吗?”客人很好说话,侧脸微微靠近。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认字。少年暗暗翻了个白眼,又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我觉得第一个会适合您。” 纤瘦的手指瞎指一通,闭着眼睛胡说八道,吃吃吃,撑死你拉倒。 “是吗?” 哈蒙德低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低沉悦耳。 “是的,这道菜非常受欢迎,很符合您的气质呢。” 这个人怎么这么多事啊,桑迪嘴角的笑容愈发恭敬,弯腰的幅度加大。 “可是,你拿反了啊?” “!” “而且,你指的是餐厅的名字。” “!!!” 第5章 夫妻间的信任 一股尴尬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 哈蒙德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翘着腿,舒适地靠在椅子上,贵气十足,淡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就看着桑迪僵着的脸。 桑迪的笑容一下子没了,第一次,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后悔自己不识字。 客人挑的地方很偏,几乎没什么人会注意到这个角落,但是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餐厅,能很好地满足某个家伙观察的癖好。 现在,也能让他不受干扰,很好地看这个坏孩子演。 “好的先生,我知道了。” 桑迪默了默,当做没听见,面不改色。他收回了菜单往胳膊下一夹,头也不回地往大门口走。 “你不怕我向经理反映吗?” “……” 哈蒙德看着少年头也不回地离开,感觉很有意思。他也不在意自己点的是什么单,他回忆少年的面容,眯了眯眼。 半晌,又挥手叫来一个服务员。等他点完了,服务员尊敬退下,突然一只手拍在哈蒙德的肩膀上。 “嘿!你昨晚电话里什么意思,啊?你别吓我,我凌晨刚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听了你的电话都睡不着觉……” 艾利克一张俊脸青黑的难看,眼睛血丝遍布,“你给我讲清楚,什么叫我太太给我准备了一顶绿帽子!我太太那么纯洁,你这是污蔑!” “……” 看哈蒙德脸色渐沉,艾利克脸色更黑,迅速把手放下来,把旁边的椅子拉开一屁股坐下去,开始发疯。 “我不管!你不许乱说!” 哈蒙德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抑制住打人的冲动。“你晚上就回来了,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太太呢?” “你在说什么!我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不得洗个澡整理好仪容仪表吗?熏着我老婆怎么办!我这么憔悴伤到我宝贝眼睛怎么办!我连家都没回,我直接去的旅馆……” 艾利克叫嚷着,自豪的语气隐隐浮现。 “那你不会派人调查吗?你的人呢,死了吗?” “你根本不懂夫妻间的信任!” …… 桑迪一溜烟逃了,闪身进入巷子里套上斗篷,心脏怦怦直跳,一路狂奔回酒馆。 “妈的,你什么时候还钱!我这个月已经拖了很多天了!” 一个光头卡在酒馆的门口,左脚踩在石板墙上,扯着大嗓门,身后一帮人笑嘻嘻的看着老板娘出丑。 “我也不是不还,只是还差点,您先拿着这些等再过几天…” 老板娘脸上尴尬,却拦着人不让进来。 “你想都别想!你再不还钱就把你这酒馆给砸了!” 为首的光头神情凶狠,恶狠狠地推了一把女人,后面的人一阵嬉笑,推着挤着就要往前冲。 “干什么干什么!我这里有钱!” 桑迪看见女人跌倒,着急大喊,加快速度赶过去。那帮小混混停住步伐,斜斜地瞅了桑迪一眼。 “钱在楼上,你别乱动,我去给你们拿!”桑迪面色冰冷,浑身上下有些狼狈,口气却生硬,单薄的身躯挡在女人前面。 那群人到底不想闹的太过,听他这么说停了动作,盯着他上楼。 等钱到手上了,光头露出他的大黄牙,又张狂地笑起来“这还差不多,多出来的算老子应得的利息,下个月的趁早给老子准备好了。” 说着男人又朝地上“啐”了一口,转头领着一帮人慢悠悠走了。 桑迪出了一身冷汗,背后汗毛都快竖起来了,等那群人走远后慌忙进门。 女人头发凌乱,用手撑着地艰难地爬起来,爬到一半被桑迪扶起来,勉勉强强露出来一个苦涩笑容。 “桑迪,你回来啦!” 这个时候他也懒得挑刺了,桑迪没说话,沉默地扶她起来,然后用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女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两只手叠放在脑后,思绪发散。 前些日子不知道那几个家族抽什么风,伦萨突然之间多了一批陌生人,混乱过后,酒馆周围这片地被克拉克家族给买断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疯涨的租金,也不知道那群王八蛋怎么估量的,这一片的店铺倒闭了不少,想着就烦人…… 桑迪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翻了个身,又忽然想起那个可笑的绅士,怎么着,看到我这种阴沟里的臭虫,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就施舍一点,放我一马,还想着让我感恩戴、知错就改? 这日子,过的有什么意思!桑迪嘲讽一笑,想起上个月也有一位绅士“大度”地放自己一马,然后在贵妇人前暗自夸耀自己善良。 他头一歪,发丝掩映住他暗沉沉的眼睛。 “既然想帮我,怎么不多使点劲呢?” 桑迪怪异一笑,心中盘算下次要不要专门去偷他的,然后“不经意”被发现,那就有趣了。 不过,先不说碰不碰得到人,万一他装不下去,恼羞成怒,想要好好教训自己一顿又怎么办呢? 窗外的雨点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拍打在毛玻璃上,外面黑沉沉一片,里面也没有光,只有阴暗潮湿的气味盘踞不散,惹人生厌。 桑迪的眼睛也是空空的,他慢慢地闭上眼…… 第6章 跑路 雨终于停了,灰云积压在天上,堆在城市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少年单薄的身躯靠在路旁的树干上,盯着枝头的叶片慢慢变色,冬天快来了,到时候大雪一来,他也要没钱了。 他还是躲在斗篷里,只是感觉手脚冰凉,黑发垂下来遮住眼睛,脸上一片苍白,薄薄的唇颜色惨淡,看上去营养不良。 少年抬眼,看到了前方的一对男女。男人身材高大,肌肉紧绷在衣服下,五官有种凶狠的帅气,他眼神着迷地看着身旁的美人。 女人头戴一顶华丽的帽子,红色的帽纱在阴暗中别样的亮眼,女人婀娜多姿的身形从模糊到具象,一路氤氲出浪漫的遐思。 她红唇轻启,弯出美好的弧度,惹的人心神摇荡。路易丝夫人刚甩开了卡尔,瞧了眼身边的人,心情正好。 桑迪退回巷子里,抢了就跑看来不行,他不一定跑得过女人身边的那个大高个,不过有女人在,可以换一种方法。 少年拿定了主意,在脸上抹了几把灰,身子贴在墙上,侧耳听着脚步声,心中默数。 他猛地冲过去,两只肩膀硬碰硬,桑迪咬紧了牙,这人怎么练的,手臂和石头一样,他顺势倒在了地上。 一切都很顺畅,男人脸上的怒气几乎掩盖不住,但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还是按耐住动手的欲望,只重重踹了一脚桑迪,骂了几句。 女士蹙着好看的眉,望着男人粗鲁的举动,心生不喜。 桑迪暗自警惕,不着痕迹侧过身子,脸上却是歉疚害怕演得无比自然,麻溜爬起来道歉然后跑开。 “哪来的臭虫,竟然惊扰了您,我想请您……” “不了,我先生要回来了,我想我该回去了。”琳达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眼中不耐。 “可是……” “我想,您不想被我先生知道吧?” 男人面上难堪,兀自沉默了一会,试探性开口,“那,我为您叫辆马车吧?” 琳达但笑不语,默认着上了男人叫的车,抛下站在原地的人独自离去。 车夫一言不发,只是挥响了鞭子,默默加速。“先生,我还没说目的地呢。”她把语气拖的长长的,半是埋怨半是撒娇的口吻,娇媚的五官皱在一起。 “夫人,先生在家等您用餐。”车夫后背一紧,冷汗直冒,心想幸好先生不在。 “啊,他真回来啦?”琳达·路易丝红唇微抿,做出惊喜的夸张动作,然后话头一转,“那么,你不会告诉他你看到了什么对吗?” “……夫人,给我钱的是先生……” “好嘛好嘛,你当然不担心得罪我。” “……” 救命!下次能不能换个人跟着夫人!车夫内心默默流泪。 桑迪身上被踢的地方隐隐作痛,他出了一头的汗,不管怎样,收获还是不错的。 他边跑边漫不经心地想着,突然间,他猛的停下脚步,对上了一双灰色眼睛。 卡尔最近一个月很倒霉。 他的父亲是个落魄贵族,家里已经落魄得不成样子,他拿着最后一笔钱来到伦萨想碰碰运气,花大价钱好不容易搭上了路易丝夫人。 当然,他知道路易丝夫人只是想跟他玩玩,但没关系——路易斯夫人是城里有名的贵族夫人。 传言她和先生感情不好,喜欢出来看美男子,本人风流多情且出名得对情人大方,搭上她也够让他转运了。 问题是,他刚搭上没几天就丢了一笔钱,好不容易等他稳住心神又发现路易丝夫人好像有了新欢,他一咬牙准备再去试试。 卡尔好不容易探到了女人的行踪,他刚追上去就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同样的摔跤手法,同样的破旧斗篷,哪来这么巧的事?他是那个可恶的小偷! 桑迪唇线绷紧,眼神一凛,侧着身子从卡尔身边擦过去。 卡尔伸手一抓扑了个空,他匆匆刹住脚,不对,当务之急是路易丝夫人,他急急转身,却发现两人没了踪影。 气急败坏下,卡尔跟上了桑迪的脚步。 “你给我站住!” 路灯把光影投向地面,脚步声由远及近,少年的身影在光明与黑暗间纠缠。 桑迪的斗篷在风里哗哗作响,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少年逐渐慌了神,他对这里并不熟,没时间了。 桑迪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口腥甜气上涌,腿像灌了铅,他解开了斗篷,急转一个挥手将灰色斗篷甩向满头大汗咬牙紧追的卡尔。 男人突然陷入黑暗,咒骂不停,用力把布撕下来,桑迪一扭腰接着跑,就那么点钱至于追着跑十几分钟吗?他嘴唇皲裂,骂也没力气骂了。 他一个转弯跑到了另一个街道,看见左侧一幢建筑的门口有一个大花盆,咬牙赌一把。 桑迪赶忙上去把自己卡在门和花盆中间,他后背抵住门,昂着头无声地大口喘息,身体疼痛感愈加明显,一片眩晕。 此时,卡尔甩开了斗篷,狠狠往地下一扔。头往四处一转,三个岔路口,他脸上神情扭曲,恶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使劲踩住斗篷,脚尖用力碾了碾,抹了一把脸把汗水往旁边一甩,喘着粗气回头走了。 第7章 留宿 【长廊的灯又坏了,女人烦恼地叹了口气。 “哒”“哒”“哒” 她踩着高跟鞋行走在幽黑的长廊上,手中的烛火摇曳不定,灯下的影子被拉伸扭曲到身后的楼梯口,雨猛烈地拍击着玻璃,风声呜咽,难听刺耳,偶尔可以听出树木沉闷倒地的声音。 吱呀一声,一扇木门被打开了,房间里亮着惨白的灯,华丽的复古大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面孔泛起青白的光,但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似乎陷入了甜馨的梦中。 女人站在床边,欣赏够了情人安详的姿态,满意地歪了歪头。 她拉开柜子,拿出在灯下闪着银光的小刀,又掀开冰凉的被单,男子的胸口有一个洞,黑色的污血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女人回忆着心脏的滋味舔了舔唇,迫不及待地拿起刀,顺着肌肤的纹理一点一点割开……】 哈蒙德接着上次的故事写,再回神外面天已经黑了,他慢悠悠地下楼,准备出去再享用一下希尔斯特的美食,苦了一天总得犒劳一下自己吧? 哈蒙德停在门前,忽然想起那个少年,轻笑一声,当时他还特地问了艾利克,结果餐厅里根本没有这么一号人,他想到桑迪可怜兮兮跟他抱怨经理不好,轻哼了一声,“骗子。” 但是这样的故事情节他更喜欢,每次遇见都是不同的故事,不必刻意追求,一切交给命运安排,他喜欢突然降临的惊喜。 他理了理衣袖,浑然不知觉最近出门的频率直线上升。 哈蒙德打开门,紧接着就被怀里的少年砸得闷哼一声,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下意识揽住桑迪柔软的腹部,感受着手下的起伏,下意识动了动手指,诡异地沉默了。 还在大口喘息的桑迪往后一翻,倚着的门突然开了,自己被揽得浑身僵硬,放在他腹部的手指摩挲了一下,他一个激灵用力扒开那只手,一扭头恶狠狠地盯住那人。 哈蒙德嘴角翘起来,眼前的少年额头布满汗珠,汗水划过脸颊带走灰露出了白皙的皮肤,灰蒙蒙的脸上左一道右一道十分滑稽。 他湿漉漉的黑色眼睛里满是不耐与警惕,他白色的长衫被汗濡湿,被秋夜的冷风一吹瑟缩一下。 哈蒙德绅士地后退一步,无辜地看着他举起双手,满脑袋想的是“他好凶啊”,无意识回味着刚刚手上柔软的触感。 桑迪刚经历过生死追逐战,结果又碰到个熟人,他看着那双温柔至极的蓝眼睛,喉咙不自觉吞咽一下。 “先生……” 话一出口,桑迪愣了一下,声音沙哑微弱,透着股虚弱的感觉。 他立马住口,眉角下垂,眼睛里水汽上涌,绯红的眼角靡丽,嘴唇轻轻开合,纤细的手指攥着濡湿的衬衫,活脱脱一个被欺凌的无助小可怜。 “嗯?”哈蒙德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态度,满眼温柔与担忧,心中却暗自发笑,“又见面了,小先生,不过,你怎么了?” “好心”的绅士体贴地留出时间,让一个可怜的孩子不那么紧张。 至少表面上看就是这样的。 桑迪的大脑飞速运转,他还没完全从刚刚那场惊险刺激的追逐战里脱身,他的身体很疲累,但他的大脑很兴奋。我该怎么说呢? “先生,您能帮帮我吗?”他期期艾艾地说着,泪水几乎要坠落下来,对眼前的好好先生似乎报以了所有的信任。 “我,我父亲生病去世了,他之前赌钱欠了好多钱,他们来闹事要我还钱,但我实在是没办法,我不认识字,没有工作,他们一直在抓我……” 少年断断续续说着,泪珠一颗又一颗滚落,讲到一半哭的喘不上气,又哽咽住了。桑迪精致的脸很好看,可他忘了自己脸上全是灰。 “别着急,我听着。” 绅士微弯着腰向前递过去手帕,低沉的声音给人可靠的感觉,夜色中眼珠的蓝色幽深。 假的,他漫不经心地想着,还是有点俗套的,哈蒙德叹了口气,有点无奈。 “先生,您可以收留我一晚吗?我明天一早就离开,绝不会打扰到您的!” 桑迪瞪大了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他双手紧握放在胸前,半是祈求半是紧张道,却发现面前的人迟疑了。 男人装作为难的样子,有些歉疚的看着桑迪,他看见少年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可怜兮兮的,像路旁没人要的小猫。 哈蒙德面露不忍,心里却在打量少年。 桑迪看着他脸上犹豫的神情一点点褪去,总算放了心,他快哭不动了。 “好吧,我答应了。”“好好先生”哈蒙德轻轻拍着少年的肩膀,算是应下了。 “谢谢您,先生!” 桑迪收住了泪,眉眼弯弯,泪水本就冲去了一部分灰,刚刚又用手帕擦了脸,少年漂亮的脸露了出来,黑发黑眼,白皙嫩滑的脸上有丝丝红晕。 他笑得甜极了,左侧脸颊上陷进去一个小小的酒窝,在暗淡的夜色中几乎在发光。 绅士的心跳乱了一下,还不等他自己察觉就恢复正常。 他也微笑着,不自觉揉了一把桑迪的脑袋,黑色的发丝柔软顺滑,带着微微的湿润,发现少年不自在地僵硬了一下,又坏心眼地摸了几把。 门“吱呀”一声关上,暖融融的光一闪而过,两个影子慢慢消失了。 第8章 桑迪 路灯暗淡下来,树影花影微动。夜里起了风,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丝丝缕缕,呼在脸上,冰冰凉凉,冬天快来了…… 酒馆里气氛很热闹,人声鼎沸,几个白天码头卸货的男人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 那边一群人脚踩在凳子上,高声呼喝,唾沫横飞,还有一群人围着酒台向美艳的老板娘献殷勤。 伊奥懒散支着脑袋,手指触碰着面前的酒杯,掀了掀眼皮,抛个媚眼过去,笑得花枝招展。 笑了好一会,她又把脑袋放在胳膊上,眼睛透过人群看向窗外,那窗户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那小兔崽子怎么还不回来呢? 老板慢吞吞地想着,她累了,不想搭理旁边的臭男人了。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去扔垃圾,发现小家伙躲在酒馆的后门,贴着木板缩成一团,浑身是伤,冷得浑身哆嗦,却恶狠狠狠地盯着她,像个小狼崽子。 唔,捡了他回家也不错,反正自己和丈夫也没孩子,就当自己儿子养吧,她当时好像是这么想的吧?她丈夫怎么说来着的?好多事情她都快记不得了。 伊奥的眼神忽然变得悠远,所以,那小兔崽子怎么还不回来呢…… “老板娘,想什么呢?” 一个客人趁她不注意,悄悄伸出手摸向她的脸。 伊奥猛地回神,故作恼怒拍掉那只手,嗔怪地看了客人一眼。 “我在想我那便宜儿子怎么还不回来呢。” 客人在她脸上留恋了一会儿,怪叫道“儿子?他咋是你儿子?你看这岁数也不像啊?” “你管得着吗,就一句话,你还喝不喝?” “喝喝喝!” …… 桑迪有点发懵,眼前的人回来后慢条斯理地把外衣脱下挂在架子上。 屋子里很暖和,暖和的桑迪脸上发痒,哈蒙德递给他一杯水,玻璃透亮澄净。 桑迪乖巧伸出两只手捧着,他埋下头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把“不知所措的乖孩子”这一角色演绎的淋漓尽致。 他刚刚看过了,那个花瓶,那个钟,还有那幅画,看上去都在散发着金钱的圣光…… 哈蒙德垂目,将桑迪两眼放光的模样尽收眼底,轻笑了一声,发现少年抬头看他时就带着笑意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桑迪。” “完整的吗?” “……” 桑迪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还完整的,我怕我说出来吓死你!半晌,他不情不愿地吐出名字。 “桑迪·科林特。” “你的名字很好听。” 男人眉头微皱,似是想起了男孩的赌鬼父亲,可能觉得自己触及了少年的痛处,轻易翻了篇。 哈蒙德耐心地等他喝完水,看桑迪小心翼翼把玻璃杯放在红木桌子上,随后缓缓地伸出手。 桑迪看向那双手,皮肤没他白但也不黑,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指甲修剪整齐,右手中指上有茧但不难看。 他迟疑地把手放了上去,脑海中闪过一张脸,以前也有人向他温柔地伸手。 但是,他并不喜欢这种把自己交付给别人的感觉,他只相信自己,好吧,勉强也相信伊奥。 但除此之外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依靠,轻信他人的代价太惨痛了,它可以把一个活泼烂漫的少女变成一个疯魔的偏执狂,可以让一个母亲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 哈蒙德看着面前的人皱起眉头把手慢慢放上去,他似乎对这样的动作很反感,为什么? 他的手掌很热,对桑迪冰凉的手来说几乎算烫,少年的手很白皙,就是和人一样过分纤瘦了,他多大了? “你今年几岁了?有十五岁吗?” 男人有些迟疑。 “不,先生,我十七了,事实上,再过些天我就十八了!” 少年突然抬头,直直盯住他,很郑重地说道。桑迪内心很难受,他真的,真的不像十七岁吗? “我看不像,你需要多补充些营养。” 他很好心,但桑迪另一只手握紧了拳头,他在努力抑制住自己给男人一拳的冲动,他几乎是咬着牙露出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哈蒙德还是温柔笑着的模样,他拍了拍桑迪的脑袋,他可没漏掉少年握成拳头的手。 “好了,小先生,时间很晚了,我带你去休息吧。” “先生,您没有服侍的仆人吗?”桑迪往四处瞧了瞧,有些好奇。 “嗯。”男人惜字如金,有些疲累。 “咕噜~” 桑迪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腹部,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作响,臊得他脸颊微红,尴尬地环顾四周,生怕被身旁的人注意到这份饥饿的窘态。 男人轻笑出声,又咳了一声收住,“抱歉,不知道我是否可以邀请你跟我一起用餐?” “出去吃吗?”桑迪有些担心又碰见那些个阴魂不散的人,到时候就是真麻烦了。 好在绅士略微思考过后没让他失望,还给他贴心的找好了理由。 “外面太冷了,我想,希尔斯特餐厅会乐意给我们送过来的。” “啊……很抱歉,我当时想岔了……”少年许是想到了上次餐厅的小纠纷,欲言又止,心中暗恨,他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低头羞恼认错。 “没有关系。”哈蒙德笑意加深,起身向电话座机走去。 第9章 尊贵的客人喜欢漂亮的宝贝 “桑迪·科林特!你怎么敢夜不归宿的!” 桑迪的脚刚踏进酒馆,就有人怒气冲冲拦住了他。 伊奥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脑袋,“你想干什么啊?我问你想干什么!” 桑迪抱头乱窜,“不是,你听我解释,我昨晚有麻烦!” “好啊,你不让我满意,我让你现在就有麻烦!”伊奥冷哼一声,咬牙切齿。 “嘶~我疼……”桑迪示弱,怯懦地按着自己左腹的伤处,抬头眼眶湿润,“伊奥,你让我先处理一下伤口好不好?” “你受伤了?”伊奥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手上追打的动作慢下,“哪儿呢,给我看看!” 她猛地掀开桑迪的衬衫,白皙的肌肤上一片淤青,一夜过去愈发严重,淤青周围发肿,更加刺目,“昨晚怎么回事?” 桑迪没防住,嗷的一声叫起来,“你掀我衣服干什么!” 伊奥顺手拍了一下他毛茸茸的脑袋,“叫什么叫,我问你话呢!” “我不小心摔伤了。”桑迪好不容易把衣角从她手里抢过来,梗着脖子道。 “你个小兔崽子,还敢撒谎,你摔伤了你不回家啊?”伊奥冷笑,作势扬起手恐吓。 桑迪满头黑线,精致的五官有些扭曲,“昨晚雨太大,我迷路了,在别人家借住了一晚。” 老板娘嗤笑一声,他要会迷路,明天她就在酒桶里找到黄金! 伊奥冷眼看着他瞎编,然后气冲冲进屋,拿了瓶药油扔给他,“闭嘴,赶紧去处理你的伤口,你再敢夜不归宿试试呢。” 少年气得脸发红,盯着去屋里补觉旳伊奥硬生生把“要你管!”咽下去,攥着药瓶上楼,把木楼梯踩得嘎吱作响…… …… 伊奥躺在床上,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梦中,她见到了她的丈夫。 “亲爱的,你在害怕什么?”年轻的花匠捧着束鲜花,笑得灿烂,爱意几乎溢出来般。 伊奥一句话也没说,紧紧地抱着她疑惑的爱人,泪水打湿他的衣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痛苦呜咽…… …… 桑迪涂完药,斜躺在床上面色复杂,他知道伊奥猜到了什么。 天花板角落处,一只蜘蛛缓缓地从隐蔽角落爬出,它用细长的后腿轻轻拨弄着空气中的丝线,身影在微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对不起。”少年轻声呢喃,他答应了别人要照顾好自己和伊奥的。桑迪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被褥冰凉,冷意让他打了个颤,又更紧裹住了自己。 几天后。 阿尔特街区新开了几家店,这几天热闹非凡。桑迪走在街上,打量着新开的酒馆。 算了,再试一次吧,相信那位好好先生一次。 昨晚少年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哈蒙德说的话,阿尔特街区他不常来,这边的人都不怎么好惹,所幸也没人认识他。 新酒馆刚刚挂上招牌——“圣杯”,酒馆外观古朴典雅,木质结构的外墙上挂着几盏油灯装饰。 桑迪深吸口气,推开门扉,一股混合着麦芽香、果木烟熏和淡淡酒香的空气迎面扑来,瞬间将顾客带入了一个充满诱惑与放松的世界。 桑迪四处打量着,酒馆内部装饰简洁而不失格调。 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酒具和酒杯,木质的桌椅摆放得错落有致,每张桌子上都摆放着一只精致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朵野花,增添几分柔情与雅致。 一个酒保懒懒抬头,“早上好,伙计,你来做什么的?” “你好,你们还缺人吗?有人跟我说这里有工作。” 那酒保闻言,斜着眼睛把少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烦躁出声,“啧,你等着。” 随后他叫住了一个搬酒桶的服务员,“喂,就是你,带这个小家伙去经理那儿。” 桑迪有些不自在,那个服务员也瞥了他好几眼,倒是没说什么,带他到了一个木门前示意他敲门。 少年曲起手指敲了几声。 “进来。”里面的声音有些沉闷。 他随即推门而入,里面就两个人,一人留着车把胡,坐在办公室的后面抖着胡子翻纸张;另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侧面,正在数钞票。见人进来,便都把目光投向了桑迪。 “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那个车把胡子开口问的,声音与刚刚一模一样。 “我想来这儿找份工作。” “哦?”两人对视了一番,“你觉得你能在这儿做什么呢?你是哪儿人?识字吗?” “我是南边那个街区的,我曾经在酒馆帮过忙,除了酿酒几乎都会。” “我问你识字吗?” “……不……” 那两人开始笑起来,胡子一抖一抖的。 “皮尔,你听见了吗?他连字都不识,还什么都会!” “哈哈哈哈,南边的街区他还好意思说。” 两人嘲讽的语气听的桑迪拳头发痒。“你之前待过的酒馆叫什么名字?不会连名字都没有吧。” 桑地咬牙切齿,“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不!不!小子,你要明白。我们这里是圣杯,跟那些平民开的不一样,我们只服务尊贵的客人,你不识字搬酒桶都会搬错!” 那个胡子怪重重咳了一声,竖起他的食指在少年面前摇了摇。 “不过嘛,你可以应聘另一种职位。”那个中年男人油腻的目光粘在桑迪的脸上,“你的脸蛋很漂亮嘛,正好我尊贵的客人们喜欢漂亮的宝贝。” “!” 第10章 谎言与欺骗 酒保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突然听见经理办公室里面传出几声怪叫。 他站起来,精神抖擞地准备上班,还没走几步又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混蛋!皮尔,快上!” “啊啊啊!来人!救命!” 酒保迟疑了,他站在原地略微思考了一会儿,果断掉头快步走向门口,然后与搬酒回来的服务员大眼瞪小眼。 老实的服务员也听到了混乱的声音,挑了挑眉,酒保后退一步,耸了耸肩。 “里面?” “你不是要去搬酒吗?走啊,我跟你一起。” “可是……” “你一个月拿多少钱?我一个月拿多少钱?里面的事哪轮得到我们来掺和?” “但是……” “经理不知道我们在外面,其他人晚上才上岗。里面两个人呢,还制服不了那个小家伙?” “……” “呆子!你进去挨打了,谁赔偿你?” 服务员沉默,两人面面相觑,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干脆利落离开了。 而此时此刻,经理办公室一片混乱。在桑迪听见中年男人说话的那一刻,他就冲上去狠狠给了他一拳,送了他一只乌青眼。 然后他迅速转身,拎起旁边一把椅子,一个旋转直接甩向办公桌后面的胡子怪,砸得他人仰马翻,嚎叫出声。 皮尔面色狰狞,脸胀得通红,配上乌青大眼,愈发滑稽。他粗鲁地咒骂着,大步跨过来准备给桑迪点颜色瞧瞧。 少年毫不恋战,转身就跑,边跑边把旁边的装饰品摆件往后甩,还恶狠狠侧头啐了一口。 精致的脸庞上一片暗沉,露出个阴森森的笑,又顺手把旁边的几个摆件拿了,他还记得外面有两个人。 可出乎他意料,自己一路畅通地跑到了门口,想也不想又踹翻了几张桌椅,一溜烟跑掉了。 躲在街边角落的酒保和服务员看着少年的身影逐渐消失,又等经理和皮尔追出来恶狠狠地咒骂完,才一人抱着一个酒桶姗姗来迟,面上惊疑不定。 “蠢货,你们两个人呢?是不是我俩死了你们都不知道!” 经理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脸上还有椅子腿的印迹,脸色青黑,指着他俩气急败坏。 “你俩,给我去警厅报案!就说有个臭虫,入室抢劫还蓄意谋杀。”皮尔扶着经理,语气阴森,冷哼了一声。 桑迪大口大口喘气,一路没停冲出了阿尔特街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只是感觉到安全后停了下来。 桑迪面容惨白,气息紊乱,汗水沿着他紧抿的唇角滑落,滴落在脚下,留下一圈圈微不可见的痕迹。 他胸口闷痛,难以名状的郁滞让他感到窒息。桑迪莫名其妙的想要落泪,眼眶酸涩,他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留下一片绯红,嘴唇咬得发狠,几乎尝到了血的铁腥味。 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信了?那群自诩为上层阶级的烂人就这么热衷于这种戏码吗?桑迪蜷缩在角落,双手捂住面孔,痛苦呜咽着,“没事的没事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少年泪水溢出眼眶,声音愈发微弱,“没关系,他们不知道我叫什么……” 他又想到了哈蒙德,眼神逐渐发狠,凶得想吃人,“好啊,你不就是想玩这种俗套的戏码吗?我陪你玩……” 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撑着墙面慢慢走到阳光下。 …… 伊奥擦着酒杯,惬意地哼着小曲儿。今天一早桑迪“”噔噔噔”跑下楼跟她说要去找工作,可给她惊喜坏了。 很久以前,伊奥就隐隐约约知道了,其实桑迪在背着她做坏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对那些上层贵族有那么大的恶意,虽然她也不喜欢。 某个瞬间,这位老板娘的眼神又变得很悠远……丈夫临死前,她答应过要照顾好自己和这个小家伙的,但事实上开个酒馆并不能很好地生活。 租金一年比一年高,客人一年比一年少,这一次城里混乱结束后,租金甚至翻了一倍,如今也只是勉强糊口罢了。 可她还有债呢,小家伙最开始也想出去找工作,当时他几岁来着?十二还是十三?找了一圈没人要他,高级一点的工作又要求识字,当时那小兔崽子还哭了呢。 想到这儿,她“噗嗤”一声乐了,随即又惆怅地叹了口气,平民的小孩要识字,那可有点不容易,一没钱,二没权,人家又不是搞慈善的。 唉,多可爱一个小孩呀,后来变得阴沉沉的,突然有一天跟她说找到了工作,每天都拿钱回来,有时多有时少,身上还总有些伤,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可桑迪那段时间对她总怪怪的,两人吵了好几次,后来她为了应付追债的忙得焦头烂额,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其实伊奥心里也清楚,她那便宜儿子对上层富人的厌恶态度是毫不掩盖,她也担心过几次,可是后来随着桑迪身上的伤越来越少,他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轻松,自己又开不了口了。 有些时候,伊奥想到自己被贵族害死的丈夫,觉得桑迪偷那些烂人的东西也没什么了。 不是说我们是下水道阴沟里的臭虫吗?那,你们偶尔也要被臭虫咬一口吧…… 第11章 谁在门口 “桑迪,欢迎回来。” 伊奥正乐呵呵擦着酒杯,突然间门被推开,她抬头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怎么样,明天要为你准备新制服吗?” “不用。”桑迪露出个阴森森的笑容,“今晚不用给我留饭了。” “什么意思?”伊奥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提前熟悉一下我未来的工作……” 桑迪说完,头也不回推门走了,只剩下伊奥留在原地发愣。 …… 夜晚起了雾,笼住了月,影子也消失不见。 寒意渗透衣衫,桑迪垂着头,他把自己搞的脏兮兮的,他像游魂一般,飘向未知的方向…… 【什么是好孩子,什么是坏孩子?谁来给他们下一个准确的定义呢……】 【他还记得那个孩子,个头不高,但四肢的比例很漂亮,五官精致,眼神清亮,但他觉得有点水汽的时候更漂亮。他从没想到自己再回到这里能碰见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先生……】 哈蒙德近几天有点失眠,多雨多雾的天气总让他想起小时候。 他坐在绿绒沙发里,时隔多年,他以同样的姿态望着窗户外面的院子。 一条小毯子盖在腿上,壁炉点燃了,热气升腾,耳畔似乎听见了声音,他微愣,有些迟疑地起身,是谁在门口? 他走到门口,握着的手杖扬起来,慢慢打开门,门口的黑影“咚”一声倒在了地板上,一张熟悉的脸露出来,是桑迪。 他面色红润,眉头蹙起,双眼紧闭,身上脏兮兮的,他蜷缩成一团,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让他睁开眼。 哈蒙德松了口气,然后轻声唤他,“桑迪?” 熟睡的人没应声,只是眉头皱的更深,哈蒙德这才发觉桑迪面色红润得过了头,他伸出手贴近少年的额头,很烫,他发烧了?他怎么会在这儿? 哈蒙德直起身,背着屋子的光沉默地站着,审视的目光投向桑迪,半晌露出了一个略显怪异的笑,这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他扔开了手杖,把少年抱进怀里,瞥了瞥屋外黑暗的角落,关上了门。 屋子内,少年陷在绿绒沙发里,呼吸声时急时缓,似乎困在了梦魇里,哈蒙德拨着电话,少年的身体也很烫,软绵绵的扶也扶不起。 “……是的,好像是发烧了,身体很烫……”男人把声音尽可能放低,还是吵到了少年,沙发上的人发出嘤咛声,有些不满。 “……请您尽快赶来,费用不是问题……” 打完电话,哈蒙德叹了口气,他怎么感觉自己每天都在打电话,转头又看向沙发上的“麻烦”,又重重叹了口气。 他端来一盆温水,表情凝重,扭干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又去哪里做坏事了?” 没有回答,男人神情淡淡,捏了捏皱起来的小脸,随后解开病人衣服的扣子。 桑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弱地挣扎起来,然后被男人一手牢牢按住,白皙的肌肤上有很多淤青。哈蒙德面色难看,但还是拿着毛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他没碰裤子,擦完后随手拿起毛毯给他裹得严严实实,桑迪难受地哼哼唧唧,男人揉了揉他的脑袋,又用冷水拧了一块毛巾敷在他额头上。“老实待着吧……” …… 第二还是雾蒙蒙的太阳,虽有阳光,却显得柔和而朦胧。 桑迪睁开了眼睛,他看见了熟悉的吊灯,猛地坐起来,温热的身体碰上冷空气打了个颤,他发现自己穿着熟悉的丝绸衬衫,有些惊疑不定。 谁给他换了衣服?哈蒙德吗?他掀开自己的衣服松了口气,没什么感觉,就有点酸软,昨天刚打过架正常得很,奇怪的是后脑有点疼。 回了神,少年掀开纠缠起来被子,白皙的脚掌踩在暖融融的地毯上,他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揉了揉乱槽槽的脑袋,发现门口放着的椅子上面是一套崭新的衣服,桑迪拿起那件小花呢西服外套,瘪了瘪嘴,乖乖套上了加绒衬衫和长裤。 哪来的衣服怎么合适?这不就是蓄谋已久吗?那好,看谁玩得过谁……桑迪冷哼了一声。 他懒懒散散地推开门,客厅没有他的卧室暖和,但是很舒爽,他下意识瞟了一眼走廊里好好先生的房门。 桑迪在楼梯口换上一副局促不安的神情,他小心翼翼扶着楼梯栏杆,眼神飘忽不定,下楼时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哈蒙德。 光照在他光洁的面庞上,五官立体,面容俊美,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男人姿态优雅地交叠着双腿,慵懒地倚靠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捏着早晨送来的报纸,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沉稳的老牌贵族气质。 他慢吞吞靠过去,先表演了一番不知怎么开口的纠结姿态,然后试探性开口。“先生,早上好?” 哈蒙德眉眼微弯,淡蓝色的眼中带着笑意。“早上好,桑迪。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 “你昨晚上发烧到在我家门口了。” “先生,我很抱歉……” “你确实该感到抱歉,桑迪。” “!” 这个王八蛋什么意思??? 第12章 你真不乖 时间回到昨晚,桑迪迷迷糊糊地坐在哈蒙德家门前,他觉得自己脚轻飘飘的,可是脑子异常清醒。 他头疼得感觉自己已经裂成了两半,一半飘在半空中,语气恶劣地嘲讽自己不知死活,跟那个疯女人一样,轻易掉进了那群烂人的圈套;另一半蹲在地上,劝他到此为止,他蹭了一晚的床,被故意羞辱一次就算结束了,赶紧跑吧。 他用力拍了自己一下,他不会步她的后尘,既然别人想玩,那就干脆玩票大的。 他仰起头,精致的眉眼弯起来,露出个让人后背发毛的笑,别着急,让他想想该怎么玩…… …… 当门打开的那一刻,桑迪意识已经不清楚了,他只能隐隐约约感知到有人抱着他,他试图挣扎,可是眼皮粘黏,浑身无力。 当自己的衣服被解开,他有一瞬间的茫然无措,等等,别这样,他没想这样,可那双手牢牢禁锢住了他,无处可逃,意识逐渐消失…… …… 再回到现在,桑迪浑身难受,被男人审视的目光刺得后颈发麻。 “昨晚发生了什么?” “桑迪,你真不乖,”哈蒙德夸张地叹了口气,“昨晚辛辛苦苦赶过来的医生在给你打针时被你踹了一脚,针头差点扎自己身上……” 他顿了顿,满眼无奈,接着道,“而我,给你换衣服时被你打了一拳,我们两个人都快按不住你了……” 男人手扶着额头,经过一系列矫揉做作的发言后,终于定了结论,“所以,你不该为此感到抱歉吗?” 而桑迪,早在他说到一脚一拳时感觉浑身蚂蚁爬了,好像,是有这回事,后面他睡了一会儿烧退了点,确实感觉有人来了…… “我很抱歉……我能为您和医生做些什么吗?”少年绷着脸,一字一字吐出来,没法说,确实是他自己上门的,也确实对不住那个医生。 “这个先不着急,你先来跟我说说,你怎么会在我家门口呢?” 桑迪低头,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抬头一脸悲愤欲绝。 睫毛颤抖,眼眶通红,溢出的泪珠划过他白皙的脸庞,留下一道道淡淡的泪痕。他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痛苦地几乎说不出话。 “先生,我不明白……” 静谧的房间里回荡着他低沉而压抑的抽泣声,期期艾艾盯着男人多情的眼。 “我去了‘您跟我说过的’阿尔特街区,没有人愿意要我,我听到的全是羞辱谩骂……我不明白……他们还在追我……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这一段话桑迪念得是抑扬顿挫,完美呈现了一个落魄美少年的痛苦内心折磨。顺便提醒一下我去的地方是你这个王八蛋说的,试图在惹人怜爱的同时引起他的愧疚感,不论场合,他真想“呱唧呱唧”给自己鼓掌喝彩。 哈蒙德拿过边上的咖啡抿了一下,他快憋不住笑了。 自己书房里还放着桑迪·科林特的调查报告呢,虽然只是初步调查,但绝对不是这副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白花样,他又起什么坏主意了? “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呢?”男人放下咖啡,面上温和。 他很喜欢桑迪,也不介意顺着他的话讲,但他不想背阿尔特街区的锅,他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哈蒙德先生,您能收留我一段时间吗?我,我什么都愿意做的!”上钩了,桑迪面上越发可怜,心底暗自嘲笑男人,他抓紧把话说出来。 “你得让我思考一下,桑迪。” “求您了……” 哈蒙德无奈开口,“好吧,孩子。” “谢谢您!您真是一个好人!”桑迪几乎感动得落泪,总算混进来了。 “别着急,我们还得约法三章。” 哈蒙德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孩子,接着开口,“桑迪,我这里每周都有人来打扫,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平时帮我拿报纸信件,可能会有客人来访,你对外就说是我的助手。” 哈蒙德先生顿了顿,接着说道,“最重要的是,我的书房、卧室你不能进去。” “没问题!”好的,下次趁你不在就偷溜进去。 沉浸在男人温柔的目光中,一个乖巧腼腆且努力向上的孩子在逐渐沉沦。 老混蛋,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桑迪内心面无表情地想,但脸上又露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以表达他的热切与开心。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带少年逛起来。 “这里是会客厅,那间是厨房,旁边的是餐厅,这条走廊通向后院……”哈蒙德一间房一间房地向桑迪介绍,留意到少年听到储藏室时几乎发亮的眼神,他假装没察觉带他上了二楼, “桑迪,这是我的书房,啊,还有我的卧室,再强调一次,我不在的话都别进去。” 哈蒙德停在书房门前,笑意不达眼底,外面那些空间他并不在乎,但是卧室和书房不行。 没关系,他有锁,他不需要赌这坏孩子会不会进去,感谢伟大的锁匠。 如果真出现了什么意外,他轻笑一声,那也没关系。 他可以很快完结这个故事,他作为老好人,发现带回来的小孩偷了自己东西,当然会失望透顶,然后把小孩扭送警察厅的。 少年黑色的发丝很乖巧地贴在脸上,他认认真真地听先生的嘱托。 他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卧室和书房,肯定有好东西,但是不着急,慢慢来,桑迪漫不经心想。 第13章 送信 【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和别人住一起,有记忆时他就与父母分居,后来继承了那对夫妻的财产之后他就没为钱烦恼过……】 【控制住整个家族后,他随心所欲,拿着本空白的笔记本,拎着朴素的牛皮手提箱,去看各国风情。他像只飞鸟逃出了囚笼,头也不回地奔向天空,累的时候就停在树枝上,冷漠地看这世间纷扰……】 【他偶尔也会觉得无聊,可能是某阵划过脸颊的风,可能是天边停留的某片云,也可能是某片飘飞的叶,他突然想回到这里看看,看看阔别了七年的城市有什么不一样……】 哈蒙德重新换了一本牛皮书,钢笔冰凉的金属光泽一闪而过,他抬头,下意识眯了眯眼,银色的挂钟镶在墙壁上,时间差不多了。 哈蒙德盖上封面,优雅起身,修长的手指理了理雪白的衣袖,他慢慢合上厚重的木门,他的身影被拉长然后一点点消失,留下了那本崭新的观察日记。 …… 厨房内,桑迪漫不经心咬了一口面包,随后瞪圆了眼睛,鸡肉很嫩,面包也松软可口,胀得白滚滚的,吃起来很香。 旁边还有一杯牛奶,雪白的奶液装在玻璃瓶里,瓶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不同的光彩,奶味儿也很足,可桑迪莫名想到了伊奥那天端给他的牛奶。 实话实说,木杯里的牛奶喝起来味道不好,之前装的酒味道也似乎散在牛奶里,当时喝起来微微发苦。 现在,他手里的这杯肯定加了白糖或蜂蜜,桑迪一边想,一边快速解决了早餐。 他吃饱喝足,大摇大摆走出去,突然看到男人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望着他,还扬了扬手里的信件,桑迪顿时后颈发凉…… 几个小时后,桑迪站在街头。 大街上依旧很热闹,马车一辆接着一辆,马蹄的叩击声不绝于耳。 少年可以想象到硬铁一下又一下敲击石板,微小的尘灰一下又一下向上翻滚,经年累计产生的细纹把这股震颤感反弹。 他突发奇想,马蹄敲击在胸膛上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风拂过他手里的信封,纸张哗哗作响,唤醒了他,桑迪无意识摩挲了一下。 他盯着信封撇撇嘴,他看不懂上面的字,但感觉很好看,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哈蒙德先生,我不识字。”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小先生,你只需要把这个交给三号房间的人就行了,再跟他说我的名字,我敢打赌,你能很好地完成这个任务。” 早上的对话历历在目,桑迪撇撇嘴,凡是跟这群人沾点边的工作,都啰哩巴嗦一堆要求,所有人都在跟他强调识字是个很重要的事,这是他第一次接下如此重任。 不论如何,他现在得赶紧去邮局解决掉“主人”派送给他的任务,还得去跟伊奥说一声。 桑迪按照哈蒙德说的摸到了邮局,他从没来过这儿,有着巨大穹顶的建筑占地面积广阔,明黄色的外墙上有很多漂亮的花窗,还有一排相当有气势的保安。 少年面色自如,他朝旁边的大胡子保安友好地笑了笑,热情洋溢地挥手。 那保安一张脸上除了胡子只看得到红色圆鼻子和一双小眼睛,他瞟了这个小先生一眼,看见他身上的装束和手里的信封后站得笔直,微微点头。 桑迪迈着步子进了大厅,大厅装饰华丽,墙上最醒目的位置挂放着大型肖像画。 宽阔的大厅两侧是业务办理柜台,中部由外而内依次是环形长椅和长写字桌,长廊上还有很多隔间。 这里的人很多,大部分是贵族家里的仆人,他们穿着得体,但脸上的神情并不平易近人,大多神情倨傲。 毕竟能为自己的主人送信也是很光荣的差事,更何况贵族中主人与主人也是不同的,那么仆人与仆人凭什么相同呢? 桑迪挑了挑了眉,饶有兴趣地望着不远处一个瘦长的黑衣男子跟一个矮胖的工作人员争论。 那个工作人员是个光头,秃顶上不停淌着汗,牵强的笑挂在油腻的脸上,弯着腰拼命地鞠躬,而那个瘦长男子歪着嘴,十分得意,神情张扬,整个画面滑稽可笑,看得桑迪差点乐出声。 可惜时间快不够了,桑迪按着指示找到了房间,里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精瘦,他看看手里的信封,锐利的鹰眼盯着桑迪,嘴里嘟嘟囔囔。 “小家伙,今天怎么是你送信,我以前从没见过你。” “先生午安,我是哈蒙德先生新收的仆人。” 桑迪很无语,怎么寄个信还有这么多事,但面上还是一个尊敬老人的乖孩子。 老人闻言点点头,放下了戒备。接下来一切很顺畅,他接过信件操作了一番后就用眼神示意桑迪结束了。 一切快得超出自己的想象,如主人所说他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他又站在了邮局的门口,对着刚刚的保安露出了一个乖巧的微笑。 …… 伊奥昨天一整晚都没睡好,浓重的黑眼圈被香脂盖住了,但是困倦弄得她有点不清醒,白天酒馆人很少,就她一个人趴在酒台上,她还在想桑迪。 昨晚警察厅的那群人来过了,好像在找什么入室抢劫的小偷?还正好是城市南部这边的人…… 这个小鬼究竟去哪了?他不会被抓起来了吧? 还没等她胡思乱想完,桑迪突然出现在了她眼前,伊奥昂起脖子,呆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桑迪皱起眉,在她眼前晃了晃手,突然隔着酒台被一把抱住,少年顿时僵硬住了。 伊奥的臂膀紧紧挽着他,女人温热柔软的脸庞贴在他的颈侧,棕色的卷发弄得他脖子很痒,弥漫出一股很熟悉的廉价洗发香波的味道。 “你干什么!” 桑迪瞬间红了脸,他扒着伊奥的手想把她甩下去,可一贴到手上的肌肤他又愣住了。 少年感受到颈侧有湿热的触感,伊奥的身体在轻微颤抖,这个认知让桑迪慢慢把手放下去,又慢慢地伸出手想去拍拍她的背。 可还没等他的手落下去,桑迪又被猛地推开。 第14章 你不懂我 “搞什么啊,我还以为你被抓起来了呢。” 伊奥还是那种熟悉的不着调的笑,前提是忽略她红红的眼睛。 “你在想什么啊,我怎么可能被抓住。”桑迪垂下眸,也学她不着调,“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伊奥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昨晚警察来了,他们说,”他停顿了一会儿,发觉桑迪神色有些不对,“他们说有个入室抢劫的小偷,差点杀了圣杯酒馆的经理……” “胡说八道!” 桑迪恶狠狠打断伊奥,“怎么会有人蠢到大白天街上全是人的时候入室抢劫,还杀人?”他嗤笑了一声。 “是你吗?” “……” 伊奥叹了口气,“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侮辱我,我气不过还了手,仅此而已。”桑迪耸了耸肩,满不在乎。 “那你要怎么办呢?他们一直在这个地区搜查……” “谁认得出来?你看我如今的穿着,谁会想到我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小偷?” 伊奥盯着他,面色凝重,你又去哪里偷得这身衣服?她疲惫地闭上眼,把脱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半晌哽咽着开口,“桑迪,别这样了,这么久以来你一直为了我……”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是专门为你?” “你我心里很明白,我的债务与你无关。” “那我该怎么办!你难道让我看着你被那些人卖了抵债吗?” “桑迪!你究竟在说什么?” “……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答应过卡特要照顾好你,”桑迪的眼睛忽然之间变得暗沉沉,“这是我和那群烂人欠你的……”他神情阴郁,冷冷地盯着女人。 伊奥张开的嘴慢慢合上,面色惊恐,她听见桑迪说,伊奥,别再问我了,好吗?女人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她的卡特,瞒了自己什么……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伊奥露出个牵强的笑容,酸涩开口,“亲爱的,你不能在这儿久待了,只靠着一身衣服骗不了他们多久的,很快就会找到你的。” “别担心,伊奥,我现在住在北部的一位先生家里,做他的仆人。” “具体做什么?”伊奥警觉起来,“你知道有些人就喜欢玩你这种少年吗?” “别想那么多,他做作的绅士风度,不会允许他直接露出丑恶面目的,”桑迪冷哼了一声,“最起码,在我被迷得主动送上门前……” 漂亮精致的少年笑得天真烂漫,配上那身毛呢小西装像个尊贵的小少爷,那灿烂的笑容却无端让伊奥打了个冷战。 “怕什么,腿在我自己身上,时机不对我还不会跑吗,我总不会吃亏的。” …… 此时,一位客人出现在了哈蒙德家的客厅里。 “为什么!我真不明白,她明明说过,他不会再和那些朋友们联系的!” 艾利克·路易丝哀嚎着,心痛得快喘不过气。 “你吵到我耳朵了。” “啊啊啊啊!你有病吧,哈蒙德!我都这样了你还不安慰我?” “我提醒过你了。” “你根本就不懂!” “她不是你的好选择。” “你放屁!” “……” 哈蒙德哼了一声,把要递过去的纸巾唰得收回来,可惜收得不够快,被对面的男人一把抢了过去,他手上青筋跳了一下。 英俊的男人神情沮丧,像条丧家之犬,嘴里嘟嘟囔囔念着“你根本就不懂我。”“你根本就不懂她。”“你根本不懂我们的爱情。” 作为倾听好友吐露心声的树桩,哈蒙德觉得自己懂不懂不重要,他自己的身体更重要,他就不该让这个家伙进门来侮辱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先生,我回来了。” 桑迪推开大门,惊诧地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怪人。 看脸长得不错,就是衣服皱皱巴巴的,一脸灰暗,高大的身材委屈地缩在一起,感觉像被贵族夫人扫地出门的情人。 少年站定,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哈蒙德。 哈蒙德头疼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欢迎回来,桑迪,这是,算了,不用管他。” “哈蒙德,你什么意思!” 艾利克一把拽住哈蒙德的袖子,恨不得把自己的鼻涕眼泪糊他一胳膊,而被拽住的人猛的大幅度抖手,像是粘上了什么脏东西,“你再不放开,你以后别想踏进这里一步!” 艾利克一哆嗦,哀怨地盯着男人,手上倒是放开了。 “你怎么也用完就丢……” “……不会说话就滚……” 看着两人幼稚的动作,桑迪抽了抽嘴角,面上倒是笑得开心,“先生,我需要去准备两杯咖啡吗?” “要!” “……一杯就够了,麻烦你了,桑迪。” 桑迪眉眼弯弯,小跑进了厨房,他面色恢复平静。 他踮起脚去摸木制橱柜里的杯子,纤细的腰肢一闪而过,白皙的手指点了点装满咖啡豆的密封罐,有些犯难。 这玩意儿,放多少合适呀?算了,随便抓一把吧,他弯下身,左瞧右瞧找着研磨的容器,应该是这个吧?他思索了片刻,决定放手一搏…… 桑迪这边在精心准备咖啡,而哈蒙德看着萎靡旳友人,实在想不明白。 “你要难受多久?” “起码她得哄我一小时……或者三十分钟也行……” “……她是救过你的命吗?” “……差不多吧。 ” “?” 哈蒙德惊奇地瞥了眼好友,仔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位先生的生平经历,实在是想不出那个女人何时何地干过这么大的事。 可惜还没等他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便被艾利克抢先提问。 “那什么,刚刚那个小孩?” “你不是查过吗?” “啊,真是他啊,你这是钱太多了没地花?” 艾利克被男人带个小偷回家震惊了一把,下一刻便被男人鄙视地看了眼。 他一愣,好像自己也没脸这么说,他养个夫人花的钱也不少,短短三年就比得上过去十年的,可是,那可不一样。 “我不像你,没那么蠢。”哈蒙德又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绅士微笑。 第15章 你在做什么 艾利克正郁闷着,桑迪端着两杯咖啡就出来了。 “这位客人,请享用。” 桑迪俏皮地眨了眨眼,尽显青春的活力与可爱。 艾利克也朝他露出了礼貌的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入口的一瞬间有些不可置信,他僵硬地望着哈蒙德,而后者笑得温和蛊人。 “桑迪特地给你做的,他第一次有些不熟练,但你要喝完哦,这些咖啡豆挺贵的。” 艾利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咖啡粉被过度研磨,轻轻抿一口,那厚重的口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换句话说,像是一口难以咽下的泥。 他看了看桑迪好奇伸头张望的样子,又看了看哈蒙德诡异的笑容,艰难点了点头。 每一次的吞咽都显得异常艰难,又苦又涩又噎,他觉得最近一年他不想要看见咖啡了。 看着好友木着一张脸,哈蒙德舒心极了,嘴角翘起来。 艾利克不知道喝了多久,整个客厅安静无比,两双眼睛都盯着他,杯子放下的那一刻他马不停蹄地起身,捞起置衣架上的大衣和斗篷头也不回地走了。 桑迪疑惑地抬头,嘴里的先生还没叫出声,就听见主人轻笑了声,男人修长的手指拎着杯柄,倒垂着看着粘附在杯底、未溶的咖啡粉末。 “别管他,桑迪,你做得很好,咖啡再苦……也没他的爱情苦……” “?”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一会儿说做得很好,又说咖啡很苦,果然是难伺候旳烂人! “那么言归正传,小先生。” “是?” “信件送完了,我赌赢了不是吗?” 所以呢???饶是桑迪再怎么想,也没想到这是正事。 似乎看出了这位年轻朋友的无语,哈蒙德笑得明媚,“所以,我们今晚出去吃吧,庆祝我打赌赢了,也庆祝你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事。” …… 【作家很庆幸,有人提前给他试了毒,或许说毒不太礼貌?】 【小偷摇身一变,成了走投无路的小可怜,顺理成章住进了他家,并骄傲扬言自己什么都会做,可惜一杯咖啡就暴露了他……】 【不论如何,一位品德高尚的绅士,是要把珍惜粮食作为人生信条的,食物实在是不该在经历了那么残酷的对待后还难吃成这样……】 【值得一提的是,那天的晚饭还是很美味的……】 …… 这几天晚上桑迪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总感觉自己有点偏离初心。 哈蒙德晚饭时跟他说自己明天有事出去一趟,少年把脑袋埋进被子里,眯了眯眼,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第二天,等桑迪睡到自然醒的时候,整个住所静悄悄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二点。 他慢吞吞走进去,身上有点汗,衬衫黏糊糊的贴着背,黑色的头发蔫耷耷。 桑迪平复了一下呼吸,试探性喊了一声先生,等了半天没有回声,总算松了一口气。 脑袋又一转,他发现餐桌上留了一个鸡肉三明治,旁边还放着自己的午餐费,他一下子满意得咧开嘴。 快速吃完了早餐的鸡肉三明治,又把午餐费收好,桑迪满意极了,现在可以好好逛一逛了。 他现在刚刚进来,不宜有太大的动作,他准备去储藏室,那里的东西一般用不上,找那些在角落的看一看,他得先找准目标…… “吱呀”一声门开了,厚重的灰尘砰的一下铺天倒海而来。 桑迪浑身没有一处落下,全部打上了灰,而他还维持着刚刚得意的笑容,额头上挑起了快乐的小青筋,一些粉尘扑簌簌往下坠。 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怎么能形容那种感觉!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在一个一尘不染的房子里为什么会藏着一个全是灰的储藏室?里面不应该是一些宝贝吗? 他愤愤的从鼻子里喷出灰,又不小心呛住,灰尘漫天飞舞,他在里面不停地咳嗽,眼泪咳出来又流不下去,脸上直接被灰堵住了。 “桑迪?你在做什么?” 哈蒙德的声音闷闷的,他看着眼前滑稽的一幕,捂着口鼻,笑声却还是漏了出来,他刚刚从外面回来,外衣还没脱下。 他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盒子上印着“希尔斯特”的花字,身后半开不开的门还能看到一位年长的妇人,那妇人正张大了嘴,一脸震惊地看桑迪。 听到哈蒙德声音的那一刻,桑迪僵硬在原地,开门之前,他确实想过万一男人半路回来用什么借口,但是,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至少得先等他咳嗽完。 “先生,咳咳咳,我,咳……” 话还没等他说完,他感觉有只大手抓住了自己的胳膊,然后猛然发力把他拽了出去。 男人把盒子放在旁边,长腿一伸,把桑迪捞了出来。 他带着少年往门口走,很努力地忍住溢出唇边的笑,脑海里情不自禁构建画面,一只狡猾的小动物跳进了一个满是灰尘的坑里…… 少年一边咳嗽一边跟他走,走出一路灰。 “抱歉桑迪,是我的失误,我没跟你说过,这里有将近十年没打开了。” 被笑意浸染过的嗓音微微有些暗哑,说不出的性感迷人。 但是在桑迪听起来,相当手痒。 桑迪恨得眼红,他用力咬着牙齿,他仰头,委屈巴巴地扯下眼尾,水汽晕满了眼眸,眼尾红红的,全是委屈和控诉,他翘着嘴,准备敲诈一点安慰费。 “噗嗤”一声,哈蒙德嘴角止不住上扬,他松开了握着少年胳膊的手,握成拳抵在唇边。 后边的中年妇人也忍不住笑开了,她眼睛笑得眯起来,眼角细密的皱纹显现出来,满是慈爱,手颤巍巍地递出去一块手巾。 “好孩子,先把脸擦一擦吧,这都成小花猫了。” 桑迪沉默地接过手巾,他觉得有点似曾相识,之前他常常往脸上抹灰是为了方便作案,也为了在街上不被认出来。 他忽然想起来与哈蒙德的第三次见面,那天晚上自己狼狈不堪,被追着跑了一路,好像也是脸上抹了灰的,而且似乎也接了帕子,他当时以为是给他擦汗用的,现在看来,起码不全是。 第16章 人类的夜生活并不相同 “桑迪,她是帕森太太,每周都会来清扫,之前请假了,你没见过,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了。” 哈蒙德说着顿了顿,向门外的帕森太太轻轻颔首,“帕森太太,这是桑迪。他是我新收的助手。” 帕森太太朝他和蔼地笑了笑,看起来很亲切。 “先生,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桑迪面上无辜,心里恨得牙痒痒。 “事情办完了,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哈蒙德轻笑,又把视线转向了盒子。 “我已经吃完了午餐,我给你带了一份三明治,之前留的午餐费你收着当零花钱好了。嗯,快收拾一下吧,你应该饿了。” “谢谢先生。” 桑德有些咬牙切齿,他现在确实饿了,问题是现在屋子里全是灰,他心里不情不愿,又转向了哈蒙德,“先生,帕森太太,对不起,我弄得这里全是灰。” “事实上,这对我的困扰还好,只是辛苦了帕森太太。” 哈蒙德摇了摇头,说着转身脱下了满是灰尘的外衣,他准备上楼洗个澡,然后躲进书房。至于帕森太太,她状似苦恼地叹气,等得到桑迪吃完午餐一起打扫的保证后,又笑了起来。 三个小时后,桑迪趴在干净得能反光的桌子上,他累得不想说话。这时眼前出现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上面还有水珠,水果的清甜气息引得他吸了一下鼻子,帕森太太慈爱地拍拍他的脑袋,笑着道,“吃吧,乖孩子,你该休息一会儿了。” 桑迪乖巧地捧着苹果,他冲着这个好心的红发太太露出了一个可爱讨喜的笑。 “帕森太太,您一直来这里打扫吗?” “对呀,我来这里好久啦,有差不多十年吧。” “那您知道为什么那间储藏室会有那么多灰吗?” 居然能干这么久,那间储藏室一定是特意不打扫的,否则肯定早就被辞退了,桑迪想着,更加好奇。 “我不知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先生跟我说,那间储藏室不必打扫,别浪费时间,可能里面没有什么东西?” …… 不对,虽然刚刚开门的一瞬间全是灰,但里面绝对有东西,而且不少,他看见很多灰布,或者原来是白布?反正有布盖着器物,大大小小的、各种形状的都有,里面堆得满满当当。 看哈蒙德满不在乎的样子,这不是什么必须要尘封的秘密房间,既然不是,为什么不让人来打扫呢?哈蒙德是在刻意忽略这个房间吗?或者,是在忽略房间里的什么东西…… 桑迪捧着苹果,垂着脑袋陷入了沉思。而帕森太太稍作休整后离开了这里,顺便带走了两袋垃圾。 “桑迪。” 温柔的嗓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桑迪回头,发现哈蒙德悄无声息地下楼了。 他换了一件宽松的灰色衬衫,领口松松散散,灰色与皮肤的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一种很清淡的气味,桑迪慢慢放松下来。 “怎么了?不喜欢吃苹果吗?” “不,先生,我只是在想从哪里下口。” “很苦恼的话,用刀切一下也许不错?” 哈蒙德看着眼前乖软的少年,眼中有些意味不明。他指了指厨房,告诉桑迪那里有水果刀。他看着少年起来一步步走向厨房,又突然出声, “桑迪,也给我拿一个苹果吧,在厨房的桌子上。” “好的,先生。” …… 经是晚秋了,雨夜渐多,温度也变化极大。 夜幕低垂,天空像被厚重的灰色绸缎缓缓覆盖,不见星月,只留下一片深邃的墨色,快要下雨了。哈蒙德喟叹一声,他还呆在书房,一片寂静中,只有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小偷住进来有几天了,他表现得很乖,作家不知道他准备什么时候出手,他决定简单地试探一下。】 【餐桌上,他看着这个小坏蛋大口吃着自己精心烹饪的食物,心里有些别扭,他坚持认为,好学向上也是绅士的重要品格,为了学习技能一点点的浪费也是正常的。想到这里,他手指敲了敲桌子,示意对面看向他,“这位小先生,你该学着自己做饭了……”】 【他看见那个坏孩子嫌弃地撇嘴,绷住了表情,又相当正经地说起自己明天一天不在的事,感受到对面明显雀跃起来的神色,若有所思……】 【出门解决完了家族的遗留问题,先生换了副手套,他突然觉得昨晚的主意不怎么样,虽说书房和卧室都上了锁,但他现在没法回去了……】 …… 夜深,起风了,携着湿润与凉意,穿梭于街巷之间。枯叶在风的挑逗下飘舞,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不久,第一颗雨珠悄然落下,玻璃上发出清脆而细微的声响。 桑迪瞪着眼睛,直直望向天花板,睡不着,实在是睡不着,哈蒙德背信弃义! 他今天回来得太早了,自己今天什么都没做,除了睡了很长一觉……还有他昨天说的“你该学着自己做饭了”是什么意思?他明天是还得早起给他准备早餐吗…… 少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这些天主要是出去吃,偶尔哈蒙德会赶在自己前面去厨房做好端出来,又不是自己不愿意做,这王八蛋什么意思? 桑迪在床上左右翻滚,气呼呼地把被子当成男人狠狠揍了一顿。 而此时,刚从书房出来的哈蒙德正经过桑迪的房间,男人停下脚步,歪头辨别着细微的声响,从桑迪房间里传出来的? 他埋头沉思,自己回来时整个家里里外外清点了一遍,上锁的房间没有开过的迹象,东西也什么都没少啊?他为什么这么高兴,这么晚了还在房间里庆祝? 要不然,自己再清点一下?哈蒙德表情凝重,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下楼…… 屋外,雨势逐渐变大。街道上的灯光在雨幕中变得朦胧,像是被一层薄纱所覆盖。 屋内,桑迪打累了,把腿架在被子上,毛茸茸的脑袋一歪,嘴巴嘟囔着,睡得愈发香甜。 而在在楼下,男人卷着衣袖,精神奕奕,认认真真清点着自己的财产…… 第17章 美好的人生 第二天一早,哈蒙德带着眼下的青黑,面色复杂地看了眼餐桌上的食物,又看了看满脸得意、昂头挺胸的桑迪。 “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桑迪,这些都是你做的?” “当然,这里可没有第三个人了。” 桑迪暗暗翻了个白眼,不是他做的是谁做的,鬼吗? 哈蒙德神色淡淡,拉开椅子坐下,挺好的,起码盘子摆得不错,心里这么想着,手上慢吞吞动起来…… 清澈的水流冲洗着手指,雪白的泡沫极速坠落,伴着水“啪”得拍在水池的底部。 桑迪惬意的哼着歌,阳光透过窗洒落在身上,围裙勾勒出他纤细的腰肢。 今天真是一个完美的开始,首先他仔细探查过了厨房,看上去贵的还是那些柜子里的餐具,有一些银制的刀叉和镶了银边的餐盘,可惜餐具经常要用,暂时不急。 第二就是总算报了上次的仇,天知道他看到哈蒙德吃面包的僵硬表情时忍笑忍得多辛苦,面上还得摆出期待的样子,他都快要精神分裂了。 其实,他也没有浪费食物,早餐是熏咸肉配烤面包,面包故意烤的有点焦,还有咖啡多加了五块糖…… 开玩笑,他上次弄咖啡不熟练单纯是因为他和伊奥不喝,今天磨的就很到位! 他耸耸肩,不过午餐和晚餐就别这么搞了,他也是要吃饭的。 “桑迪,来一下。” “好的,先生。” 男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桑迪耸了耸肩,朝窗户做了个鬼脸,他解下围裙把它放好,快步走向了声音所在。 哈蒙德刚从书房下来,他上去补了一点笔记,想着咖啡放冷一点或许能不一样。 很可惜,他迟疑地抿了一口咖啡,艰难咽下那又甜又苦的黏腻液体,最终把杯子放下,有些头疼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他看着眼前等着夸奖的小家伙,终于开了口。 “桑迪,谢谢你的咖啡,但我更喜欢糖少一点的,一块糖就够了。” “我很抱歉,先生。我能保证下一次会很完美。” 面前的少年失落地垂着脑袋,整个人恹恹的。 哈蒙德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不是很想继续这个有点晦气的话题,他把头转向窗外,又开口道。 “桑迪,准备一下吧,马上要冬天了,今天你跟我出去准备些衣服吧。” “好的!” 不出意料这坏孩子答应得很快,望着桑迪开心着离去的身影,男人有点忧愁,自己提前把午餐做好会不会太刻意? …… 路易丝夫人最近有点烦心,她自认风流多情不是什么大问题,前些日子她在一个贵妇举办的舞会上认识了一个年轻人卡尔,虽然是个落魄贵族,但长得还不错,重要的是卡尔的甜言蜜语说得好,可惜他太不识趣了。 他们只不过好了几天,她送了一家店铺还不满意,竟然还想让她把他引进伦萨的买卖市场,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真以为自己送了几束花,说了些甜言蜜语就能得到她的心? 疾行的马车上,路易丝夫人水光潋滟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红色的大波浪卷发披散开来,在阳光下闪耀出艳丽的光,她歪着脑袋,看向自己白嫩的手指,上面的戒指更衬得她手指纤细。 “夫人,怎么啦?” “没什么,亲爱的,我只是有点无聊了。” 路易丝夫人眼波流转,揽着丈夫亲昵地笑着。 旁边的路易丝先生面上镇定自若,实则关注着自己夫人的一举一动,正经开口道,“是我不好,让你陪我太累了。” “那你要好好补偿我呀。” 路易丝夫人笑得灿烂,她很满意自己当初挑选的丈夫。 她作为贵族小姐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那个在伦萨初露锋芒的新贵,相貌英俊,气质出众,愿意帮扶自己的家族,对自己还好得出奇,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还从不限制自己的自由…… 唔,真是美好的人生……路易丝先生搂着自己的妻子,两人几乎同时在心里喟叹一声。 …… “瑞思克,早上好。” “哈蒙德先生,早上好,今天您怎么来这儿了?” 裁缝店里,瑞思克老远就透过玻璃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马车,他放下手里的时装杂志,在两人推门进来时迎了上去。 一段时间不见,哈蒙德还是老样子,不过身上的大衣依旧很漂亮—这是他亲手缝制的,他满意地点点头,自己的手艺可真不赖。 还没等他打量完,突然发现男人身后跟着条“尾巴”。 “嚯!这位小先生是哪位呀?” “我新收的小助手,桑迪。” 桑迪乖巧微笑,“瑞思克先生,早安。” “噢,你好呀,你真可爱,桑迪。” “瑞思克,我们想订几套冬装,特别是给他。” 桑迪被这位满头银丝的老先生打量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男人身后缩了缩,哈蒙德面带笑容,挡住了瑞思克的视线,顺口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啊,定衣服吗,先生?老样子您一通电话我就会上门的,怎么专程来这儿了呀。”瑞思克语气稍显疑惑,哈蒙德倒是不慌不忙。 “午饭想去希尔斯特餐厅,顺路就过来了。” “好吧,那我先带这位小先生上去量尺寸。” 老裁缝听闻也没多说什么,态度热情地抓着桑迪的手,想带着他去楼上。 桑迪求救般把视线投向男人,结果对方乐呵呵地一动不动,还没等自己开口就莫名其妙被人带着上了楼。 楼上空间很大,一面黄色的墙上墙上挂满了老照片,还有五个房间房门紧闭,正好一个年轻人抱着布匹从里面出来,看见桑迪和瑞思克礼貌地点头问好,“客人,早安。师傅,我先进去裁剪了?” “去吧去吧。”瑞思克随意摆摆手,又扭头对桑迪说,“没事,这是我徒弟。” 他径直把桑迪拉进了其中一间屋子,安抚着有些紧张的小先生,随后拿起旁边桌子上的卷尺,“桑迪,别紧张,很快就好了……” 此时楼下只剩下哈蒙德先生和瑞思克刚来的一个小徒弟,那人胆怯地瞟了哈蒙德一眼,在对视的一瞬间又埋下头装作忙碌的样子写着什么…… 第18章 这里是哪里? 哈蒙德姿态优雅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样品在心里默默评估,还没等他评估完,那边装鹌鹑的小徒弟递给他一本厚厚的册子。 “先生,你可以在上面选些喜欢的款式。” 男人温和收下,翻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听见耳边有人说话。 “瑞思克?呦,这是谁呀?” 路易丝夫妇两人携手走进店里,艾利克看见好友,讨人厌地怪笑一声,他身旁的女人也露出优雅得体的微笑。 “艾利克,早安,夫人,早安。”男人微微颔首,屁股是一抬也不抬。 哈蒙德饶有兴趣地盯着好友身边的人,女人好整以暇,姿态从容,倒是她的丈夫警告似的瞪了自己一眼。 桑迪刚刚量完了尺寸,跟着老裁缝下楼,没想到一抬眼就收到了惊吓,他四肢有些僵硬,微微侧身试图缩在瑞思克的背后。 可惜效果不是很明显,因为这位老裁缝爽朗的笑声震开了空间中有些诡异的气氛,吸引了店里所有人的注意。 “哈哈哈,今天什么日子,几位怎么都来了。” “瑞思克,好久不见。”艾利克洋洋得意地揽着妻子,开心应声。“我去办点事儿,顺便陪我太太取她上次定做的礼服,不用你送上门了。” 默不作声了半天的路易丝夫人突然提问个问题,“瑞思克,你身后是你新收的徒弟吗?” “什么,谁?”老裁缝狐疑往后看,看见桑迪紧张的神色恍然大悟,“不不不,这是哈蒙德家的。” 桑迪表面绷住微笑,道好后快速跑到了哈蒙德身边,这女人,不是那天被他偷了皮夹的倒霉蛋的女伴吗?他偷偷后退一步,却被男人注意到了。 哈蒙德转过来,轻轻拍了拍桑迪的脑袋,虽是笑着,眼中却别有深意。他顿了顿,又问起面前的女人。“这家店不像是夫人喜欢的风格。” “唔,我的先生喜欢呀。” “你们的感情真好。” “嗯,您和您的小助手感情也很好。” “……” 哈蒙德随意聊了几句,看着好友没出息的紧张样,在心里默默叹气。他找到忙碌的瑞思克定好了衣服样式,随便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 而路易丝夫人注视着俩人离去的身影,继续等待自己的丈夫…… “桑迪,你认识路易丝夫人吗?” “不,先生。” 哈蒙德没说什么,心中大概明白。但他依旧温和亲切,丝毫没有为美丽优雅的贵妇讨公道的打算。 桑迪本想多问几句,见他沉默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跟在男人后面暗暗翻白眼。两个人诡异的保持沉默,走了很久。 “桑迪。” “怎么了,先生。” “这里是哪里?” “……” 我怎么知道?我是跟你走的啊!你是在瞎走吗? 看着眼前一脸凝重的哈蒙德,桑迪拼命忍住了骂人的冲动,成功摆出了一副“我也不知道”的茫然脸,试图给主人增添一点内疚感,但是很可惜,男人只是抱歉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他更生气了。 哈蒙德眉头微皱,很苦恼地叹着气,他接着往前走,脚步却丝毫不乱。 桑迪咬着牙,麻木地跟着男人转过一个弯。然后,他看见哈蒙德停下了脚步,他疑惑抬头,愣住了,他们停在了希尔斯特餐厅的门口。 “桑迪,找到路了呢。” “……” 桑迪觉得,他没什么可说的。 “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在这里用餐吧。” “好的,先生。” 哈蒙德一脸坦然地走进希尔斯特,心情很好地向门口迎接他们的服务员点头微笑。 两个人气氛融洽,一路走到了当初哈蒙德坐的位置。点完餐,两人在座位上静静待着,桑迪却忽然开口。 “先生,我们刚刚为什么不像早上一样坐马车走呢?” “桑迪,早饭吃太饱,我想散会儿步。” “……” 哈蒙德先生沉默了一瞬,温柔的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桑迪。 “还有一件事,你真的没见过路易丝太太吗?” 桑迪微笑,这里声音太杂了,他刚刚没听见先生在说什么。 “先生,您很喜欢这家店呢。” “嗯,这里味道很不错。桑迪,你吃过新上来的奶油布丁吗?” “没有。” “那来一份吧。” 哈蒙德转过头,招来了服务生,他侧过身,神情认真地跟侍者确认。 桑迪看着眼前的画面,无聊地扭过脑袋,他总觉得哈蒙德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垂着脑袋,黑色发丝有些长,滑落在脸侧投下阴影,睫毛垂落,黝黑的瞳孔深不见底的暗,他交叠着手指,白皙的皮肤与暗色的桌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没了乖巧的样子,倒是显得清冷落寞。 等哈蒙德回头时,看见的便是一个陷入了沉思的孩子,“桑迪,你在想什么?” “唔,我在想,我晚饭该做什么……” “……” “事实上,你不用准备那么多。” “先生?” “我下午准备去拜访朋友,你要跟我一起吗?” 哈蒙德笑容温柔,迷得餐厅里的几个漂亮女孩频频回头,可桑迪私下冷笑一声,怎么,嫌弃他做的不好吃吗? “就是路易丝先生家,你想来嘛?” “……不用了。” 很好,他赢了,桑迪苦恼地趴在桌子上 ,神情沮丧。 第19章 来自东方的神秘花种 【一位绅士是不应该太过注重口腹之欲的,起码作家之前是这么认为的。 可现在的情况却很尴尬,他想尽一切办法拖了几天,迷路到不同的餐厅三次,自己早起准备三次,谎称拜访朋友三次……但结果并不好,早起极大的破坏了他的好心情,他还变成了一个认不清路还要出去乱晃的糊涂蛋,那坏孩子看他的眼神有时莫名透着怜悯。】 【我真的有必要牺牲这么大吗?作家这几天晚上也睡不着觉,第八天的时候,放弃让他心情坦然。 但是,那坏家伙出乎意料给了自己一个惊喜,他准备的早餐美味极了,咖啡醇香的气味让他觉得在做梦,午餐的苹果派也很棒,果香与甜香纠缠在一起,金黄的色泽诱人极了…… 无论如何,总是要好好奖赏一下好学的“小绅士”。】 【作家不是很喜欢甜味,可是另一个家伙好像很喜欢。 客厅大瓷罐里面的糖正常情况下只起到一个装饰作用,总是到期了再换一批新的,但一次偶然作家无意掀开了糖罐的盖子,里面干净得让人诧异。 他明明记得一个礼拜前还剩二三十颗,每天四颗糖的量,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些过分了。】 【有一次他去找桑迪,这个坏家伙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乖乖巧巧放在膝盖上,后脑勺有几缕头发不听话地翘着,他微眯着眼,神情愉悦,左边脸颊上鼓起一个小包,过了一会儿又转到右边,作家总算逮到了他在吃糖。 他叹着气,想跟不知节制的小偷好好聊聊,他很听话地保证以后每天只吃一颗糖,可是这事,整栋房子里的人谁也不信……】 …… 桑迪哼着歌,脚上踢着颗小石子,一路跑到了伊奥的酒馆。 一大早无所事事的老板娘手撑在下巴上,慈祥地看着桑迪跑进来。 前几天那帮警厅的人总算是放弃了,在这片街区一连抓了六七个小屁孩,带到那边去指认后又灰溜溜全放了回来,听说把那酒馆经理气得破口大骂,早上煎鸡蛋的时候还把自己的胡子给烫卷了。 少年顶着伊奥诡异的目光打了个哆嗦,他有些羞恼地转过头,嘴里嘟嘟囔囔的。 “你看我做什么?” “唔,好久没见你了,还不让人看看呀!不错嘛,小日子过得挺好,脸都圆了一小圈。” 老板娘围着少年左看看右瞧瞧,嘴里啧啧作声,说着说着还摇了摇头。 “不过呢,姐姐我啊提醒你,小心别中那群人的圈套哦。” 桑迪不耐烦的捂着耳朵,眼睛也闭起来。“知道了知道了,你烦不烦啊!” “你给我老实听着,那群有钱人就喜欢这么玩,拯救失足少女,领回家悉心呵护,等你爱上了他就有你好看的了。” 桑迪生无可恋,这段话他反反复复听了好几遍,他亲生母亲就是这样,他还能不清楚吗? 他把手伸进新制的斗篷里,掏出几枚银币,一手“啪”的一声,把钱拍在了桌子上,再一伸手,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三明治。 “诺,钱给你,顺便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老什么老,你都不住这儿了,别给我整什么伙食费跟住宿费,小兔崽子你皮又痒了?” “你能不能要点形象啊,我预定未来的行不行?” 眼看伊奥又要叉腰开骂,少年抢先一步开口。“而且这钱干干净净,是我帮他送信应得的!” 看着少年头发一翘一翘的,面色红润气呼呼、生机勃勃的样子,伊奥不知怎的,“噗嗤”一声笑开了,眼角甚至带点闪烁的泪花,张扬明媚得像一朵盛放的玫瑰,把桑迪给看愣了, “她会是我娇养得最好一朵的玫瑰……”少年恍惚间又听到了年轻的花匠躺在草地里的呢喃,他也缓缓露出一个笑,等着女人笑累了,趴在桌子上喘气。 “伊奥,我说……” “嗯?”女人转过头,疑惑的眼神投向少年。 “……等我捞到了足够的钱,我们换个城市吧,换个一年四季阳光充足的,有大片绿色草坪,还开着五颜六色小花的地方呗……” 伊奥又想笑了,“你这兔崽子,又想念卡特啦?” 女人摇头晃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没事,不换也行,你把自己照顾好,我也管好自己,生活就挺不错的了。” 她顿了顿,接着道,“你放心,等下次我梦到卡特,我帮你跟他保证,我俩肯定能每天轻轻松松吃饱饭,开开心心睡足觉。” 女人豪迈地把手拍在了桑迪的肩膀上,“行了,三明治就当你孝敬我的了,钱呢,我让你带回去,你估计也不愿意,这样,我帮你存起来。” 桑迪应了声,心里默默盘算着换个城市的可能,有些心不在焉。 “快点走吧,你在这儿打扰我做生意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上午开门……” “我改了不行吗,别废话了快点儿!” 伊奥推着头发蔫耷的少年,把他赶出了破旧的酒馆。 …… “我回来了,哈蒙德先生。” “欢迎。” 有些失真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黄色的围裙系在腰间,勾勒出男人精壮的身材,衣袖折叠起来露出小臂,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哈蒙德一手把煎锅里的煎蛋倒进瓷盘里,一手在身后灵活地解开围裙,带着笑意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桑迪耳中。 “来得正好,吃午饭吧。” “好~” 桑迪乖乖应了一声,换好鞋踢踏踢踏跑进厨房拿餐具。 男人把最后两个盘子放在餐桌上,花瓶里的鲜花开得正艳,散发出诱人的芬芳。 少年看到花下意识愣了一下,“先生?” “好看吗?我上午出去了一趟,顺便买的。” “很漂亮,只是这个季节花很贵吧?” “还好,从某人的花房里拿的,据说是来自东方的神秘花种,看见的人会有好运。” “不是说买的吗?” “嗯,怎么不算呢……” “?”这家伙又发什么神经? 用一个老家伙的秘密买的……男人笑容温和,淡蓝色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盛开的花。 第20章 烂透了的家族 时间回到哈蒙德出门的时候。 深秋时节,太阳还没出来,陌生的街道,两旁高耸的石砌建筑上满是斑驳的痕迹。道上铺满了落叶,金黄与暗红交织,踏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哈蒙德闭着眼,坐在马车上,车轮与石板路的摩擦声,和着马蹄的踢踏格外响亮。 时间差不多了,男人睁开眼,神色淡淡,望着远处规模巨大的建筑—那是艾林伯格的家族庄园。 马车缓缓驶过庄园的大门,家仆们纷纷走出宅邸,恭敬地站立两旁,低下头不敢乱看,迎接家主的归来。 马打了个喷嚏站定了,车门被车夫轻轻打开,哈蒙德·艾林伯格神色冰冷,踏上了通往宅邸的石阶。 大厅里,先生们神色各异,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哈蒙德进来露出个微笑,“好久不见,别那么紧张,各位,我只找一个人。” 怀特·艾林伯格面色扭曲,站在人群里低下头,突然察觉面前的人纷纷躲开了,他抬头,看见了神色温和的家主。 “哈蒙德,好久不见,哈哈。” 怀特出了一身冷汗,衣服粘在背上又痒又麻。 “别站着了,怀特叔叔,让我们找个房间简单聊聊?” “好啊。” ……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儿?” 怀特重新整理好了思绪,面色平和,挺直了他瘦长的身体,与哈蒙德如初一致的淡蓝色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眼前的瓷杯,干瘪的茶叶在热水的冲泡下舒展开来,在微黄的水中起起伏伏。 他一路跟着男人,来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里不好吗?我以为您会在这里自在些。” 年轻的家主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好脾气样,他侧身,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摩挲着伸展过来的叶片。 他的好叔叔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植物,叶片修长挺阔,正面像是涂了层蜡,在温房灯光的照射下显出特殊的光晕,背面丝丝分明的植物线条流畅韵致,他仔仔细细端详完,才回眸应了怀特一声。 “嗯,确实这里很好,绿色清新,我也就喜欢这些花花草草了。” “我知道,叔叔一向看轻名利,不喜欢管家族里面的事。”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如果需要我,我肯定也是要帮你的,毕竟你是我的亲侄子。” “那么,我的好叔叔,您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怀特笑起来,眼尾的细纹逐渐加深,他金色的卷发微微泛白,他摆了摆手,“这我哪儿清楚,我怎么猜得透家主的心思……” “叔叔,这些花真漂亮。” 哈蒙德也跟着笑了一声,突然换了个话题,温柔的目光投向角落里开得艳丽多姿的花。怀特一愣,面上的笑容淡了许多。 “家主喜欢?据说是来自东方的神秘花种……” “见到的人还会有好运?” 礼貌的绅士打断了中年男人的侃侃而谈,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叔叔,像之前一样不好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只是一株花。” “一株克拉克家族家主候选人赠予您的花?” “哈蒙德,你调查自己的亲人?” “怀特叔叔,十年前你既然安分守己,十年后你又在想什么呢?” 哈蒙德突然把压迫性地把身子倾过来,两双相似的眼睛对视,一双探究与复杂,一双逃避与浑浊。 “你在想,十年前你玩不过我的父亲,十年后你凭什么玩不过我对吗?你觉得你的好哥哥死前抓住了你的把柄,逼得你不得不给我这个毛头小子铺路,你觉得十年前的我运气怎么这么好……而你,怀特·艾林伯格,前任家主的亲弟弟,我的亲叔叔,你受不了了,对吗?” “哈蒙德,你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怎么了?” 男人好整以暇退回了原位,散漫地靠在椅背上,优雅地跷着脚,皮鞋尖晃悠悠的,满脸无辜。 另一个人冷汗从额头接二连三滑下来,发丝凌乱,被汗打湿的头发黏在脸上,表情难看,他努力瞪大了眼睛,试图在对面人的脸上看出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认命般闭上了眼。 “克拉克家族家主竞争的激烈你跟我都清楚,他只是想请我帮个忙,他想要为家族拓展一片商业区……从我们的地盘上……但我没答应!这花……他怕我答应其他人就没收回去。” “叔叔,我希望您说的是真的。” “……我以艾林伯格家族的名义起誓……” “那,谢谢您的坦白。” 哈蒙德心情很好地起身,慢悠悠走到了角落,“叔叔,我帮您把这花处理了吧,毕竟,他是您与其他家族私下往来的证据。” “多谢家主。” 怀特在座位上冷冷瞥了自己心爱的花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细心地描绘着瓷杯上的花纹。 他听见男人哼笑了一声,一瞬间握紧了杯子,又想到什么猛的松开,他等着家主摘完花,慢悠悠地离开后抬起头,恶狠狠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浑浊的眼中凶光毕露。 半晌,他叫来温房里的花匠,声音冰冷,“趁明天买花种的时候,告诉你主人,计划照旧。” “您没出卖我主人?”花匠一副老实的面相,他抬头直视这个艾林伯格家族的人。 “没,我骗过去了,到底是年轻……”怀特笑了一声,神色怪异。 花匠怯懦低头,退下了…… …… 此时的哈蒙德坐在疾驰的马车上,手边是绑好的花束,他有些疲倦,修长的手指捏着自己的眉心。 克拉克家族……他记得是个主业酿酒的家族,老家主风流韵事也不少。 几个儿子母亲没几个一样的,三个继承人从几年前开始就不太安分了,老大在外游学快回来了,他的未婚妻反悔嫁给了老二,老三掌握了族内产业的核心。 不管怎样,哈蒙德认同自己父亲的话,这些家族早就烂透了,不管是哪个,里面的人都不准备安分守己了…… 第21章 最讨厌的冬天 【小偷来的第十天晚上,他很轻易地俘虏了一位夫人的芳心,帕森太太跟作家狠狠夸奖了这个坏家伙。 她喋喋不休地夸赞这孩子一直帮他干活,经常说些甜言蜜语哄她,他甚至比自己的小孙子还可爱。 好心的太太絮絮叨叨地说,小偷就坐在旁边,笑得羞涩腼腆。可是,他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一直盯着男人,作家想发笑,但是如他所愿,最终又发了一笔给“乖孩子”的奖金。】 【他来这里快满两周了,这段时间足够他完完全全探索家里的一切,今天作家把他支开,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什么东西也没少,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失落,疑惑,还有一丝奇怪的欣慰?坏孩子从良了?他可不觉得……】 …… 哈蒙德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双腿交叠,他神情冷淡,他没开灯,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却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 燃烧着的壁炉散发出滚烫的热意,混杂着淡淡的果木香一起飘散在房间里。他静静注视着绚丽的火花一朵朵绽放,又一朵朵归于冷寂的灰土中。 “先生,我回来了。” 桑迪喘着气,一路从伊奥的小破酒馆跑回来了,他的脸被风刮得苍白,一进来,热意便浮现出来,变成了粉色的红晕。 哈蒙德听到他的声音,转过来又是一副成熟儒雅的绅士笑脸,他温柔地注视着桑迪,贴心地没问他送信的时间问题。 这段时间他的信件有点多,有家族叔父们虚假的问候信,有朋友的问候祝福信,也有出版商的信件。桑迪几乎每天都要跑一趟,倒也给了他机会出去联系伊奥。 “先生,还是那个人的信。” 桑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熟悉的信封让他瘪了瘪嘴,连续三天,都是同一个人。 哈蒙德又拍他脑袋,桑迪这段时间基本上已经习惯了,他还是平静地笑容,你可以拍我的脑袋,但你无法阻止我在心里骂你。 “不是一个人,是同一个地方。” “什么意思?” “这是一家出版社。” “出版社,他们找先生什么事?” “桑迪,我第一天的时候好像跟你介绍过,我是个作家。” “……” 哈蒙德依旧是那笑面孔,桑迪也不说话,露出了一个讨巧的笑容。 开玩笑,他当初光顾着混进来,完全没在意这些,他只对男人再三强调的书房和卧室有点模糊的印象。 “桑迪,之前定做的衣服送过来了,来试一试吧。” “好的,先生。” 两人熟练地翻篇,今晚一切安好。 …… 夜晚是是上个季节退场的好时间,冬天总算到来了,风刮过无人的街道,卷起枯黄的落叶试图奔向远方,留下刺骨的寒意侵袭这座城市。 桑迪醒的很早,昨晚壁炉熄灭的太早了,房间有些冷,他睁开惺忪的睡眼,暗沉沉一片,他发出一声莫名的吟语,毛茸茸的脑袋用力往下缩,手指拽着绒被,不等冷意钻进来就把自己整个人埋在了温暖的被窝里,被面鼓起一团,缩在角落里。 他眯了许久,逐渐清明,但他并不想让自己暴露在外。桑迪很遗憾地承认,他没有掀开被子面对新一天的勇气。 又过了一个小时,床上的那一团磨磨蹭蹭地往另一边挪,挪到了边边上又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试探性地去摸昨天放好的衣物,桑迪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头顶着被子靠在床头。 唔……,冰冰凉凉的,圆形的,是领子上的纽扣…… 他好看的眉头皱起来,还是迟迟不愿睁开眼睛,只是靠手的触感仔细分辨着,看上去又有些莫名的怒气,真烦人,有些衣服有了褶皱很难看,根本不能直接在被子里穿好。 少年嘴里嘟嘟囔囔的,冬天真的是他最讨厌的季节了…… 另一个房间里,哈蒙德已穿戴整齐。 他拉开了厚重的窗帘,隔着雾蒙蒙的玻璃,视线漫无目的散落在外,他好像在看窗外一夜之间光秃秃的树干,也好像在看阴霾的天。 他眼中一片平静,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冷淡地注视外面冰冷的世界。 又过了一会儿,哈蒙德离开了卧室,慢悠悠地晃去了他的书房,他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先生?” “我在,怎么了?” “我可以把客厅的壁炉点燃吗?今天实在是太冷了。” “当然可以,桑迪。” “谢谢先生!” 走廊上铺着地毯,桑迪的脚步声也很轻,但是仍有细琐的声响传来,少年刚睡醒的声音软绵绵的,拖长了之后颇有些撒娇的滋味。 哈蒙德微微扯起嘴角,他几乎可以想到少年拖着柔软的拖鞋,一步一步踩着地毯离开的雀跃样子。 哈蒙德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他起身走向右边角落里的书架,抽出了一本厚实的书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等哈蒙德下来用完早餐的时候,桑迪正缩在沙发上,他捧着一杯热牛奶,乖乖巧巧地望过来,哈蒙德温和地拍拍少年的肩膀,“今天不用等了,帕森太太今天有事来不了了。” “啊……”桑迪精致的五官几乎皱在一起。 “怎么啦,这么不开心?” “帕森太太上次来的时候答应过我,会给我带一份甜品还有食谱。” “这么喜欢?” “先生您不明白,那份食谱是帕森太太的祖母传给她的……” 哈蒙德闷闷地笑出声来,桑迪有些生气,故意转过去不理他。 还没等男人把手放在桑迪毛茸茸的头上,门铃被按响了。 桑迪一下子蹦起来,眼神放光,眉梢都翘起来,得意的样子好像在说,你瞧,帕森太太这不是来了吗? 哈蒙德忍不住了,眉眼弯弯,多情的眼眸看得桑迪脸颊无端有些泛红,他不理男人一溜烟儿跑到了门口,打开门。 “帕森太太,额,请问您是?” 门口是个陌生人,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除了一双眼睛什么也没露出来。 “噢,你是桑迪吧?我妈妈常提起你,我是帕森太太的儿子,她让我给你带份甜品,还说,食谱等下次来亲自给你。” 陌生人的声音也很沉闷,说的话又让桑迪面上涨得通红,还没等少年应声,旁边伸过来了一只白皙的大手,拎过陌生人手里的篮子。 “谢谢,麻烦你跑这一趟了,要进来喝口茶吗?” “不用了,哈蒙德先生。这是我应该做的,非常感谢您对我们一家的照顾。” 男人听闻,笑笑不再讲话了,桑迪这才回过神,郑重其事地道谢,然后就在门口看着帕森太太的儿子身影逐渐消失在街口。 第22章 帕森太太 桑迪拎着篮子走在哈蒙德后面,他把甜品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跑过去把篮子收好,像条忙碌的小狗,好不容易忙完又跳到椅子上,脚尖一翘一晃,握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品尝。 哈蒙德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读着他的报纸。 …… “先生,你说过几天会下雪吗?” 桑迪吃完的盘子还在桌上,他人已经跑到了窗户边。 他把半边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冻得自己一哆嗦,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外面灰暗的天空,还有路边飘飘忽忽的枯黄树叶,在出神间还不忘问背后的男人一声。 “估计会吧,谁也说不准。” “我希望它别下,要不然太冷了……” “你很怕冷?” “事实上,先生,所有没钱的人都怕冬天。” “好吧,你是对的。” “……” “先生,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桑迪,先把盘子刷了我再回答如何?” 哈蒙德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他看着桑迪气呼呼地端着盘子进了厨房,接着低头快速地在报纸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他在角落处折了一个小角,刚把报纸放好桑迪就撇着嘴出来了,一屁股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 “你想问什么?” 少年似乎没听见,男人无奈提高了音量。 “好吧,抱歉,我下次不会打断你提问了。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先生,您跟帕森太太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故事时间有点久了……” “十年前?” “不止呢,再往前推个几年,我趁父母吵架离家出走,在伦萨城里迷了路,又饥又渴,帕森太太给了我一块面包和一杯水,帮我找到了路。” “只有这么简单?” 他笑了笑,接着道,“当然不,再后来就差不多是十年前了,她的丈夫出轨打了她,另一个女人又上门闹事,我帮忙摆平了这件事,在她丈夫死后做主让她每周过来打扫卫生。” “……” 哈蒙德语速不急不慢,平淡轻松地讲完整个故事,帕森太太丈夫的死也是一笔带过,桑迪咽了一口水,神色纠结,但也没追问男人的死因。 “那先生,您的父母?” “他们去世了,十年前。” “……对不起……” 哈蒙德却奇怪地笑起来,“这没什么,礼貌的小先生。你知道 ,人都是会死的。更何况,有时死并不可怕,那也是种解脱。” 男人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指了指那间满是灰尘地储藏室,“还记得那间房间吗,你当时误入那里变成了花猫。那储藏室十年没打开过了,里面装的就是我父母当年用过的东西……唔,可能还沾着点陈年血渍?” 桑迪背后一个激灵,感到莫名的一丝寒意,手臂上的汗毛立起来,他暗中嘀咕,倒也不必说得如此详细。 哈蒙德好笑地瞅了他一眼,手臂伸长捞过了旁边椅背上的毛毯,递给了有些炸毛的少年。 少年麻利地接过来,展开抖了一下,往后一甩披在了自己身上,把脚也缩上来,整个人团成了一团。 被火烘烤过的毛毯上暖意袭来,舒服得他喟叹一声。他晃了晃脑袋,接着提问。 “哈蒙德先生,说起来,你看起来真年轻,结果讲个故事都是十年前……” 男人温温柔柔的眼神斜过来,有些复杂有些好笑,“那你觉得我现在几岁呢?” 他坐在那儿,身姿挺拔,金发耀眼,五官俊美,笑容蛊惑,桑迪偷偷摸摸咽了口水,说真的,第一次见他,感觉也就二十出头,他硬着头皮猜了一个数字。 “二十五?” “唉,我以为你会报的再小一点儿。” 男人在那装模作样地叹气。 “抱歉,那二十三?” “猜错啦,小先生,我今年二十七。” 男人嘴角微扬,笑得招人。 桑迪配合得“啊”一声,心里面蛐蛐这个家伙的坏趣味。 之后便是一段漫长时间的沉默。 一人翻开书本,一人对着玻璃望向天空,暖融融的静谧中,只有指尖翻动的书页声还有淡淡的呼吸声。 桑迪看着灰色的大片云层漂移,零星几只掉队的鸟雀吱呀乱叫着划过,街面上的行人都看不清面容,灰白世界里也只剩下了红黄树叶点缀。 他想起了帕森太太,这位慈祥的太太做的甜品真美味,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亲手带他做一遍,食谱虽然珍贵,但他不识字又有什么用呢,不过实在不行倒是可以问哈蒙德…… 想到这儿他偷偷地看了男人一眼,啧,有一说一,确实想不到他的真实年龄。不对不对,帕森太太的丈夫会是怎么死的呢,被扫地出门冻死在街头,还是跟自己情人争执时被无意杀死?算了,那种人渣无所谓。 他左想右想,又想到了哈蒙德,他感觉自己有些动摇,这人对他不错,起码目前是的,跟帕森太太也有那么久的交情,难道他真是烂人堆里百年一遇的好人?可是当年那人也对自己和母亲装了三年,后面还不是禽兽不如…… 他头一点一点的,眼皮直晃悠,他突然想到了伊奥,伊奥这时候在做什么呢?在这么冷的天,是不是窝在床上美美补觉…… 哈蒙德感觉眼睛有些酸涩,他放下了书,抬头一看,眉眼微弯。 有只小猫睡着了,他蜷在椅子上,自己乖乖地缩在毯子里。嘴巴微张,毛茸茸的脑袋垂在自己胸前,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脑袋上的头发顽固地翘着,自己揉了这么久怎么也弄不下来。 他想起了刚刚跟少年的对话,他还以为对方会追问自己帕森太太丈夫的死因,还好没问,要不然他得编个死法了…… 他把书轻轻放在旁边,也学着桑迪抬头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也像是灰色的水面。 那个人渣,痛哭流涕地跪在自己家人脚下,和心爱的情人一起,是被自己的妻子和儿子给亲手捅死的。尸体早就应该被鱼虾吃完了,骸骨么,烂在水下淤泥里了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男人也慢慢闭上了他的眼…… 第23章 早上好 天空边角处还留有夜的墨色印迹,另一边却泛着鱼肚皮的白色,沉寂了一个晚上的城市声音嘈杂起来,却也要划分区域看。 南边街区的小摊贩像出洞的老鼠,一个个从黑压压的地方钻出来,有的背着个包袱,有的推着吱呀乱叫的小车,还有的打着长长的哈欠,耷拉着眉眼往西边去上工。 而在城市北边,一切还在清梦中。 “什么时间了?” 怀特睁开了浑浊的眼,身后的女人见他醒了,像水蛇一般把四肢缠过来,凹凸有致的身材一下一下触着情夫的背。 “早得很呢,亲爱的,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准备早餐。” 怀特拍了拍女人抱得紧紧的手,闭上了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行,你去吧,等会儿让你弟弟等好,我有事找他。” “好~” 女人娇娇应了声,在男人的老脸上亲了一口,轻声下床,关上门后,穿着宽松的丝绸睡裙一路到了厨房,却发现厨房里已经有人了。 “姑姑,早上好。” 一个小男孩坐在板凳上专心致志啃着冷掉的硬面包,个子小小的,长得却很可爱,很像自己美貌的姑姑。 女人皱着眉上前,蹲下去一把抢过了面包,“小宝贝,怎么就吃这个,你爸爸昨晚没回来?你不会晚饭都没吃吧?” 小男孩呆呆的,也不反抗,闻言“啊”了一声,昂着头看女人,“姑姑,爸爸回来了,他喝醉了直接就睡着了,我叫不醒他。”他说着,又伸出小短手想去够女人手里的面包,“姑姑,我饿。” 女人爱怜地揉了男孩一下,嘴里咒骂着不知上进的弟弟,“这个小王八蛋,等会儿我就狠狠骂他一顿,先乖乖等姑母一会儿好吗,我来做早餐。” 她站起来,顺手把滑落的肩带拉回去,把硬邦邦的面包往桌上一扔,给男孩拿了个小小的苹果,思考了下又切掉了一半塞进了自己嘴里,拿着另一半递给小孩子,“喏,先吃这个垫垫,我马上好。” 嚼着嘴里的果肉,女人垂眸,看见小家伙两只手抱着苹果迫不及待的啃起来,莫名有些气恼。 她两三口嚼完,苹果核划出一道弧线,利落地进了垃圾桶,随后拎起板砖似的面包冲向了一个房间。 “砰!” 倒地顾忌怀特,她没摔门,打开那个酒气冲天的门后把板砖,哦不,面包扔到了床上,熟睡的男人迎来一击,痛吟一声,嘴里不干不净的,“谁!谁敢暗算老子!” 女人皱了皱眉,为了不吓到侄子把门关上,在门口抱臂冷眼瞧着弟弟的狼狈样,“我砸的,怎么,你要给你亲姐姐一拳?” 她冲上去狠狠拧着他的耳朵,“臭小子,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个儿子,怎么,他是不吃不喝光晒太阳就能饱的草吗?” “嗷嗷嗷,我错了错了,姐,快放开,我耳朵要掉了!” “哼,反正也没什么用,掉了拉倒!” 女人发泄了一通,心情舒畅得面上都红润有光泽了,她利落转身只留下了一句话。 “收拾收拾你这副鬼样子,等会儿他找你有事,还有你这房间,再敢让我和小孩闻到酒味,你就出去睡露天的吧!” 男人捂着耳朵,表情扭曲,只敢暗自嘀咕几句,“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傍上了个贵族老爷吗……” 女人收回踏出房门的一步,转头面色不悦,“你说什么?” “没没没,我这就收拾,就等着姐夫来!” “你这话别让人听见,他有老婆,我只是他情人。”估计还是其中之一,女人想到这儿撇了撇嘴。 那不然呢,弟弟又没啥本事,真等他发达,自己和侄子早饿死了,看着弟弟赔笑的猥琐面容,她哼了一声去厨房做早餐了,可不能饿着小侄子。 “嘿嘿,您找我什么事啊?” 小个子男人搓着手,表情谄媚,看着怀特慢条斯理用餐,他自己也饥肠辘辘,却只能站在这里闻着香味干瞪眼,心里暗自骂了一句臭老头。 “不用这么客气,后厨采买的工作怎么样,还喜欢吗?”怀特老神在在,提到了几个月前自己给他的工作。 “喜欢喜欢,我可太适合这工作了,还是先生您好啊!” 这工作轻松事少,捞的钱还多,抢得人个个双眼发红,要不是这人,怎么轮得到他,想到这儿,他又憨笑一声,“老爷您说,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绝不推辞。” “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你以前熟练的,我想你给人一个教训。” 怀特眼神暗了暗,他拿手帕擦完嘴,清了清嗓子,转头似笑非笑看向小个子男人。 “啊,哪来不长眼的臭虫,怎么敢冒犯您的!”男人眼珠转了转,附和着喊了几句口号,心里感觉不对,这种事怎么轮得到他?别不是什么大人物吧? “别担心,不是什么大角色,我自己出手,别人要说我小气的。” 怀特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转头从衣兜里掏出一枚金币,倒扣着压在餐桌上,不紧不慢,“我不会害你的,说起来,我们不也算一家人吗?不会查到你头上,你完全可以不让那个人知道是谁……” “……好。”小个子咽了口唾沫,想着他姐姐和小儿子,犹豫伸手按住了那枚金币。 第24章 糖果 【每天有空没空摸一下糖罐,短短几天,这个习惯就已经烙印在房子里的两个人身上。他们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碰,一个固定在晚上睡觉前去看一下……】 少年弓着腰,踮起脚尖,漂亮流畅的身体曲线绷紧后像一根弦,他正在努力够到柜子上方的糖罐。 哈蒙德下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桑迪,我们得谈谈。” “什么?” “这罐糖是我放的。” 自从发现桑迪尤其喜欢吃糖后,两人就开始了斗智斗勇。男人经常把糖罐放在桑迪看不见的地方,试图制止他毫不节制的嗜甜行为。 可惜的是,桑迪比他有更加自由的空闲时间,他不可能把这么大的糖罐子随时随地地带在身上,而桑迪他可以借助各种各样的工具在整栋房子里翻,找到之后更是耀武扬威地把它放在客厅里最显眼的位置。 终于,矛盾激化了。 “我们得讨论一下你吃糖的行为。” “先生,这有什么好说的呢?” “甜食很多情况下确实可以让你心情美妙,但是它不能代替你的主食。” “可是,我一顿饭也没落下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 “先生,您嫌弃我吃的太多了吗?” 少年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脸上肉也变多了,漂亮精致得更像是娃娃一样,软乎乎地喊着自己,眼尾泛红。 “当然不是,桑迪,只是你得控制自己的吃糖频率。” 狠心肠的绅士扭过头不去看可怜兮兮的少年,下了最终命令。 “从今天开始,每天只准吃一颗,我每天晚上都会检查。” “……” 桑迪也气呼呼的,当天的午餐和晚餐又故意做得乱糟糟的,逼的哈蒙德吃了四个苹果充饥。 后面几天也是如此,以往的起床困难户利利索索地早起做饭,做得难吃程度比以往更甚,男人恨不得割掉自己的舌头。 又咸又苦又辣的奶油蘑菇汤他这辈子也是第一次吃到,鉴于小厨子做的全是新菜色,他狡辩起来也是得心应手,毕竟第一次尝试总会出点问题。 而桑迪自己,就吃提前做好的三明治和牛奶,到饭点把食物往桌上一放就按时回房补觉,怕男人找自己麻烦,在回房的前一刻大喊他的名字通知用餐。 哈蒙德的限糖令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他的减肥效果也出乎意料得好。 桑迪一气之下似乎不吃了,糖罐维持原样,就静静地放在那儿,而男人短短几天就消瘦了不少,苹果的库存也直线下降。 他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对着那张脸也骂不出口,倒是觉得无奈好笑,接着就自己接过了围裙,准备两人的饭菜。 一天中午。 “……先生,我们得谈谈。” “你想谈什么,桑迪?” 男人说话的时候正把餐盘端到桌上,今日份主食是海鲜烩意大利面。 金黄色的意大利面缠绕在一起,被浓郁的酱汁包裹,红彤彤的大虾弯曲成诱人的弧度,还有鲜甜的贝类散落其间,口感嫩滑。 “我不是小孩子了,哈蒙德先生,我可以掌握自己的生活。” “……需要我提醒你这一个礼拜吃了多少糖吗?” “先生!” 哈蒙德不紧不慢,“还有你前几天断崖式下降的厨艺?” 桑迪紧紧抿住嘴,一言不发,等着男人动作优雅地卷起面条,他才有些不情愿地开口,“对不起,先生,我不该耍小孩子脾气……但是,我每天吃三颗行不行?” “两颗。” “好,就两颗!” 桑迪眼睛一转,迫不及待地应下。男人暗地里总算舒了一口气。 “好了,先吃饭吧。” …… 用完餐,桑迪为了赔罪,抢先一步抱着餐具跑到了厨房。 冬天的水冷得惊人,碰一下都觉得痛,像被针扎了一样。 少年熟练地从抽屉里抽出一个胶质手套,把袖子高高地撸起来,温热的肌肤贴上冰冷的手套冷不丁哆嗦几下,他深呼吸一口,打开水流冲上去就是一顿刷洗。 等他哼着歌结束掉今天的洗碗工作,他的“好主人”就又给他准备了一件差事。 一封薄薄的信封静悄悄地放在客厅的桌子上,那个王八蛋一只脚都迈上了楼梯,整个人倾斜着,声音带着笑意,“还是老样子,三号房。辛苦啦,回来给你奖励。” 桑迪恨恨咬牙。“没问题,先生。” “穿厚点,记得早点回来哦,别出去乱晃了。” 他老老实实回房,打开衣柜,取出了新制的斗篷,柔顺的质感摸起来很舒服,还有新衣服独特的气味。 现在它该发挥作用了。他把信封裹在斗篷里面,走向大门。 去邮局的路上很冷清,马车一辆都没看见,路过的行人都缩在斗篷下面,脚步匆匆,只有枯黄的树叶,仗着风在街道上张牙舞爪。 今天的邮局格外的冷清,稀稀拉拉的,前台的服务人员也懒散地打着哈欠,桑迪这会出来又像以往一样笑着向保安大叔打招呼。 大叔转过来看他,粗糙的大圆脸冻得紫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回以问候。 桑迪笑起来,眉梢都透出愉悦,虽然一开始只是习惯性的伪装,但是后来他确确实实真心实意地开始好奇,好奇这个一开始对他戒备的陌生人什么时候能给出不一样的反应。 此时此刻,哈蒙德坐在沙发上,他又打开了许久没人动过的糖罐。 彩色的糖纸流溢着绚烂的光,挤挤挨挨缩在糖罐里的糖果被一只手倒出来。 修长的手指虚虚放在糖纸上方,清点一遍后,哈蒙德坐直了,他摸索了几下手指有些难以置信,他仔仔细细捏起一颗糖,手下有棱有角的触感让他一愣,随后一声轻笑漾在了空中。 他可不记得糖果的形状是这样的…… 第25章 牙疼不是病 【很多事明明微小得可怜,却还是像小小的蝴蝶一样扇动翅膀,制造了一场风暴……】 【小偷想了个很好的办法,他知道作家从不吃糖。可他大概也想不到作家把那颗糖剥开了,里面是个小石头,可惜的是,目前还没有人听说过石头味的糖果……】 【作家花了一些时间把糖罐复原,又仔仔细细把石头裹好,把这颗糖果单独放在了桌子上。坏小偷回来的很快,男人微笑着说,自己奖励他今天的第三颗糖,那孩子惊喜极了,可惜他把那颗糖塞进了口袋里,没有当场拆开……】 该怎么形容那种痛?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钝痛,但这痛绵延不绝,惹得人心烦意乱。可从桑迪用手触碰那颗牙的那一瞬间开始,一切都崩裂了。 骤然来临的剧痛让他恍惚了片刻,以一颗牙齿为中心,一圈一圈蔓延开来。 从一颗牙到半张脸再到半个脑袋,刚开始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轻微抽搐,现在已经疼麻了,他抱紧自己的脑袋,感受到一阵一阵的刺痛,不是那种针扎般的疼,像是那种用锤子敲打钉子的感觉。 他屏住呼吸,狠狠用力按着自己的脑袋,还能感觉到那一跳一跳的牙和剧痛。 他恨不得自己裂开,一半随便他疼,另一半舒舒服服的。 桑迪深陷在床上,一开始翻来覆去,后来转不动了,他微微张开嘴,一呼一吸间精神恍惚。 他呆呆地看着墙壁,眼神空洞麻木,我撞上去会不会不那么疼了?他想着,却一点也不想动。 “桑迪,你起了吗?时间不早了。” 哈蒙德站在门前,屈起手指轻轻叩击。 “啊……” 桑迪机械地把头扭过来,他倒吸一口凉气,一瞬间眼泪溢了出来,枕头挤压到了左面的脸颊,他双手交叠着捂着脸,指尖用力得泛白。 “桑迪,我进来了。” 听见桑迪的泣音,哈蒙德不再犹豫,拧开门把手,快步走了进去。 已近中午,窗帘还没拉开,一片昏暗中他看见桑迪缩在床边上,轻微颤抖着。 他伸出修长的手,拂去桑迪前额上粘着的湿漉漉的头发,看清了他泪眼朦胧的双眸,水波流转,茫然失措,红晕映在眼尾,脸色发红,闭着嘴,呼吸微不可闻。 哈蒙德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指下的滚烫触感又惊得他收回了手,压下心底的异样,“桑迪,你是牙疼吗?” 桑迪颤悠悠伸出一只手,拉着自家先生衣袖轻轻扯了扯,表示认同,他现在真的不想说话。 哈蒙德神情复杂,试探性伸出手,触碰到了温热的皮肤,桑迪一把捂住了脸上的手指,哈蒙德极快地抽回了手,轻叹一声转头走了。 桑迪眼巴巴地望着他越走越远,闭上了眼,心里莫名其妙的委屈,牙也似乎更痛了。 他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桑迪,起来喝点水,别咽下去,就含着。” 桑迪睁开眼,眼前就是玻璃杯,里面澄净的水晃晃悠悠,一圈圈散开又被固在原地。 他厌烦的皱了皱眉,就着男人的手喝了一口,慢吞吞的把水渡到左侧,半倚着床看着哈蒙德先生发呆。 “我给你叫了医生,再等一会儿。” 桑迪低低地“嗯”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不管了,我好难受。”桑迪想着,慢吞吞翻了个身。 ……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桑迪隐隐约约听到声音,木质楼梯被牛皮鞋碰撞摩擦出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然后他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他懒得睁眼,只感觉有两个人进来,前面一个人缓慢地伸出手,把他湿漉漉的头发别到一边,熟悉的木质冷香扑面而来。 他微微放松,耳边是絮絮叨叨的交谈声,其中有一道像是中年男子的声音,他弯腰凑过来的时候带着很明显的消毒水味,是医生吗?他迷迷糊糊地想。 又过了一会儿桑迪隐约听到了“很严重”“长歪了”“又蛀掉”“要拔掉”,他下意识又捂紧了手。 他感觉自己被抱起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一个光滑而干净的下颚,随后叮叮哐哐地下楼,他被自己新得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就被抱到了马车上。 整个空间都是消毒水味,他吓得整个人挣扎起来,然后被一只手按住,哈蒙德皱着眉,示意车夫提速。 终于几人赶到了诊所,伍德医生气喘吁吁跑了个来回,瞪了哈蒙德一眼,随后转身吩咐助手准备工具,自己戴上了医用手套。 哈蒙德无辜地接下了老伍德的白眼,老老实实等在休息区,给自己倒了杯茶。 桑迪穿着睡衣躺在冰凉的手术床上,眼睛被头顶骤然亮起的小灯晃了一下,一个医生站在他边上,和蔼地望着他,跟他说话,让他别紧张,就是拔颗坏牙。 桑迪瞪圆了眼睛,又下意识张开嘴跟着医生走,几次极细微的痛意闪过,他的整张嘴就麻了,突然感受不到疼了,他整个人缓慢放松下来。 “算了,抓紧拔吧,唔,我是不是又欠他钱了。”他迷迷糊糊地想…… …… 【作为一位好心的绅士,男人给小偷请了牙医。医生跟他说,这孩子的牙问题很严重,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造成这么严重的结果。被人暗示不负责着实让他心情不那么愉悦,虽然,他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但也不介意趁此机会做些什么。】 …… 第26章 勇敢面对牙医是个好习惯 伦萨的冬天经常飘雪,发泄完风也会冷静下来。洁白从阴霾中诞生,带着雪光摇摇晃晃落下,降在各自喜欢的地方。 桑迪懒懒地托着下巴,他盯着离自己不远的空空的糖罐,下意识捂了一下脸,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好好刷牙。他痛惜着离他远去的一颗牙齿,喃喃自语。 “真小气,把糖全藏了起来。”是的,现在那“糖”罐最多起个装饰作用,他也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还要摆个空壳在那儿。 “你还想再少一颗牙吗?” 坐在他旁边的绅士闻言挑了一下眉,优雅地翻过一页报纸,颇为无奈道。 “什么,先生?” “我听到了。” “……” 桑迪懒懒地翻了个白眼,把目光移向大门口,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这时,清脆的门铃声响了起来,桑迪眼神一亮,看了旁边人一眼,哈蒙德默默点头,把报纸折了起来。 “请稍等,马上来了!” 桑迪跳下沙发,跑到门口,微笑着打开门,猝不及防跟门口穿着斗篷的男人碰了面,一瞬间,桑迪僵住了。恍惚中,他看到了一只巨大的钳子,闪着金属的冰冷光泽,一点点向他的张达嘴巴探去,那种钻心的疼让他无意识抖了一下。 “早上好,桑迪!” “…伍德医生,早上好。” 伍德医生的白胡子抖了抖,笑着拍拍桑迪的肩膀,目光中带着赞许。他接着道,“我来复诊,看看你恢复的如何,我还以为你不想看见我呢。” “桑迪确实很勇敢呢,请进来吧,医生,外面太冷了。”哈蒙德起身,笑着瞟了桑迪一眼,礼貌地请医生坐下。 “你说的对,最起码他是第一个跑着来迎接我的病人。” 伍德先生笑着回应,他脱下了斗篷,露出了里面极具标志性的白色外罩,成功让桑迪哽咽住了,医生上次来的时候直接要求哈蒙德把桑迪送到诊所里,接着就是宛如噩梦般的拔牙经历了。 哈蒙德也非常配合,全程在旁边绅士微笑,回去之后直接把家里所有的糖都藏了起来,他脸肿了几天,整整一周吃的都是蔬菜汤,他现在想想脸都青了。 十几分钟后桑迪躺在了床上,跟尸体一样一动不动,脸上一片平静祥和。 伍德医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摘下手套,把工具收拾好,洗了个手后拍拍桑迪的脑袋,“恢复得不错,让我们恭喜桑迪的牙齿又恢复了健康!” “谢谢医生。那医生,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吃糖啦?” 桑迪十分给面子地“啪啪”鼓掌,两眼放光盯着白胡子医生。 “这个嘛……只要控制得当,想吃什么都可以。”伍德先生抖了抖胡子,手又往桑迪头上摸,半路被一道声音拦截。 “我觉得不行。”哈蒙德带笑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手里拿着两杯水,递给了两人。 “为什么?” 桑迪觉得十分不公平,一旁的伍德医生也摸不着头脑,两道声音齐齐指向哈蒙德。 “我经常不在,你自己一个人,我怕控制不住。”哈蒙德轻笑了一声,慢悠悠转身走了,留下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管你这么严?” “就是啊!一点儿不讲道理。” “那你自己控制得住吗?” “我当然可以啊!我又不是小孩子。” “对……控制得住,一周吃了三十颗糖。” 哈蒙德幽幽的声音飘过来,轻而易举按下了不安分的桑迪,而伍德面色一转。 “那小桑迪还是听哈蒙德的话吧,我猜你也不想再来一遍。当然,你再来的话,我给你打折。” 伍德先生说完,转头去嘱咐哈蒙德要控制桑迪的糖果摄入量,留下被哽住的桑迪独自生着闷气。 时间一晃而过,太阳渐渐向西边垂落,一天之中也只有在此刻,可以最大程度地欣赏阳光的颜色,火红铺就,给远处的建筑打上侧影轮廓。 桑迪倚在门口,影子一直延伸到街的尽头,他眼睛微弯,咧嘴笑着,欢快地送走了伍德医生,或者说送走了一个噩梦。 男人站在大厅,他将一切尽收眼底,不自觉地跟着桑迪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在少年转身的一刻又收起。 “桑迪,牙齿不痛了的话,之前的工作也要接着做哦。” “没问题,先生!” 哈蒙德似乎笑了一声,“还有一件事,我一周后有个晚会要参加……” “没问题,我保证在家老老实实的!” 桑迪听闻眼睛亮闪闪的,每次男人出去都会给他留一大笔餐费还有早餐三明治,他也可以美滋滋一觉睡到中午,早餐当做午餐吃,还白得一大笔钱。几次积累下来,他在伊奥那边几乎存了个小金库。 之前他还跟伊奥聊过,先不着急捞他家里值钱的东西,就这么一直赖着收益也不错,呸,这是合理劳动换取的酬劳。 只要男人一有别的什么心思,他就立马卷东西逃跑,马上跟老板娘换个城市潇洒。 可是这位好心绅士这次没让他如愿,“桑迪,我可没说我一个人去噢。” 桑迪愣了一下,勉强理解了这句话,“先生,我怎么能去呢。” “你是我的助手,怎么不能去呢?” “可是,可是我什么都没帮上啊。” “谁说的,我的书成功出版可少不了你的帮忙……” “……” 桑迪木着脸,他是不觉得帮忙送几封信算帮上了什么忙。 “别紧张,小先生,只是出版商邀请几位作家一起聚个会,没你想的那么正式。” “先生,其实,我牙还是有点疼……我能不去吗?” 桑迪可怜巴巴地捂着腮帮,试图蒙混过去。可惜男人是个黑心老板。 “事实上,桑迪,伍德医生说你除了那颗蛀掉的智齿外其他的牙齿都还好,只要清洁的频率多一些。” “什么意思?” “早晚都刷一次牙,以及你的甜食摄入量由我控制。所以,不会影响你一周后陪我出席。”察觉到桑迪试图反驳,哈蒙德快速结下了话题。“这样如何,你点个头同意,我会有奖励。” “一言为定,先生。” 看着桑迪干脆利落地答应,哈蒙德温和地笑起来,毕竟,他也没有说奖励是什么呢。 第27章 一切还是老样子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在灰色的石壁上,反射出柔和而温暖的光泽,上面是独属于路易丝家族的玫瑰徽印,再次踏入这座历史悠久的庄园,哈蒙德眼神深邃。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艾利克不太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听着好友像是感叹一般的语调,即刻反问,“您老人家几岁了,怎么跟那群老头一样。” “我这不是十年没回来了。”哈蒙德危险地看了他一眼,长腿一迈,领先庄园主人一步。 一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大门缓缓打开,老管家身着燕尾礼服,微笑着迎接他们,“许久不见了,哈蒙德先生。” “好久不见,您同十年前一样,感觉不错。” 哈蒙德朝着管家微笑点头,细细打量客厅墙壁上的油画,那是历代家主的画像,精美至极,每一幅都讲述着家族的历史与荣耀。 “好看吧?我父母的够抢眼吧?” 艾利克站在他身边,也随着他的目光定在最后一幅画上,那幅画最为特殊,其他的都是个人肖像画,只有他父亲不一样,非要把自己母亲也加上去。 两人的婚姻美好得几乎跟做梦似的,年少一见钟情又门当户对,在一起后的甜蜜生活更是如梦似幻,路易丝家族人不多,烦心事也少,反正能困扰到这对夫妻的就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艾利克面无表情想着以前逃课挨过的打,背过头不再看那幅画,他怕晚上做噩梦。 “好看,路易丝先生他们不住这里了?”哈蒙德很给面子地点头。 “啊,早不住了,他们把家主位子甩给我后就学你出去甜蜜旅行了。” 艾利克想到这儿就嘴角抽搐,当时哈蒙德父亲自杀,艾林伯格一片混乱,结果还没等他求父亲帮忙,好友就莫名其妙成为了家主。 再后来,他父母就觉得自己也该敲打敲打,加速培训后自己也硬着头皮上了,还没等自己打击报复,他们跑去旅行了。 哈蒙德太熟悉自己的朋友了,他没打扰深陷回忆的人,自顾自寻找这一代的家主画像,无果后他皱起了眉。 “你的画像呢?” “啊……管家忘记挂上去了。”艾利克转过头逃避友人的目光。 “事实上,我没有忘记。”很可惜,一直陪同的老管家清了清嗓,努力为自己正名,“先生也想学上一任家主把夫人加上去,但是夫人不同意,两人无法达成一致,先生就说不着急画了。” “……” 艾利克咬牙切齿,用眼神威逼尽职尽责的老管家,而后者闭上了眼,不听不看不想。 而哈蒙德,他不理解,但选择以沉默表示尊重。 “行了,上来拿东西吧!”艾利克气哼哼地上前,不客气地挤了一下装作木头人的管家,埋头自顾自上楼梯。 哈蒙德后退一步,免得踉跄的管家撞上来,迟疑着开口,“你们夫人不住这里吗?” “家主夫人当然住这里,只是今天约好了几位小姐出去了。”管家稳住身形,艰难回应客人的问题,极其尽责,也显得艾利克极其无礼。 客人笑了声,声音微不可闻,他摇了摇头,跟上了艾利克的步子。 “这么生气?” “没有!” 艾利克磨了磨后槽牙,步子迈得更快了,感觉自己走路都带风。 “咳咳,我不问了,你把东西给我吧。” 哈蒙德追到书房,到底收敛了笑意,他不客气地找了张最近的椅子坐下,然后朝他气急败坏的好友伸出了手。 艾利克深呼吸调整情绪,面无表情地起来,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小钥匙,打开了书柜深处隐蔽的一个金属柜子。 然后,然后从里面取出另一把一模一样的小钥匙,看得哈蒙德笑起来,随即收到了好友的白眼。 “哈,你可真会藏。” “一切为了安全。”艾利克绷着冷脸还是十分有气势的,他又来到书柜的另一边蹲下去开另一个金属箱子,终于掏出了一个朴素的小木盒,“喏,你的东西。” “谢谢。” “里面是什么东西啊?” “那对夫妻的。” 哈蒙德毫不在意地用指尖挑开盒子,把它放在桌上,手指拨着转过去展示给好友看,对面的人看愣了,“啊”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却见好友摆了摆手,又扣上了盖子随手塞进了大衣口袋里,“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多谢啦。” “你心是真大,算了,心里有数就行。” “同样的话送你,走了,不用送了。” 艾利克诧异挑眉,“这么着急走?你以前可不会这么没风度地用完就扔。”他也站起来跟在男人身后,颇有些跟屁虫的样子。 “家里有人,我不放心。”哈蒙德无声地弯了弯唇,也没管后面的“尾巴”。 艾利克张了张嘴,干巴巴挤出一句“行吧”,他知道好友恶劣的性格,大概是想不按常理回去逮那个小偷的“小尾巴”。 没事,午餐他一个人也会吃得很香,最起码还有管家陪着,他耸了耸肩,下楼后去找刚刚拆台的老管家了。 第28章 深夜碰头 【作家离开了十年,这时间不短,起码族里的老东西们都蠢蠢欲动。除了他的叔叔,还有好几个都觉得自己回来的不是时候。他也明白,前些日子的花,确实伤了自己好叔叔的心,按他的风格,作家该有个不大不小的“惊喜”了。】 【未知的感觉并不好受,刺激归刺激,麻烦起来也有点头疼,作家做了一些安排,但不多。至于小偷,他暂时还没想好。】 “说真的,我们真要深夜碰头吗?” “……” 小个子男人唉声叹气,他把手缩在袖子里,吸了吸鼻涕,他慢吞吞挪到壮汉身边,往紧闭的房门处伸长脖子,又被灌进来的冷空气冻了一个哆嗦。 那黑衣壮汉站得笔挺,像个石头又臭又硬,半点不搭理旁边摇头晃脑的人。 “嘿!兄弟你不冷吗?” “你话太多了。” “老爷在里面,这儿隔音好,听不见的。” 小个子贾斯又探头探脑,眼下青黑浓重的吓人,他昨晚又去喝酒了,本想着今晚好好睡一觉,结果大半夜莫名其妙被壮汉拎起来,要不是认出他是怀特的人,自己直接赏他一酒瓶! “你不无聊吗?我在这儿坐着等行吗?” “站着。” “行行行!” “艾林伯格先生,我上次送你的花还开着吗?” 男人棕绿色的眼珠一转,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他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衣着精致考究,面料是最上乘的羊毛,衬衫的袖口镶嵌着细小的宝石,浑身上下散发出老牌贵族高高在上的气息。 “花是好花,可惜不是我的了。怎么,那个花匠没告诉你?” 对面的人笑了笑,慢慢摩挲着手上的戒指,“下人怎么敢多嘴呢,他只说了交易照旧。” “克拉克先生,交易的前提是信任。”怀特轻哼一声,“你大可以放心,如果我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跟你谈什么交易呢?” 卡尔文·克拉克没有接话,阴影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睛却在发光,恍惚间怀特像是看到了一头饿狼。但他不着急,眯了眯眼向后靠在椅背上,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最近事情也不少,我听说克拉克家的大少爷回来了,家主准备开个晚会好好迎接,还有三少爷,刚开的小酒馆生意也不错,家主也挺满意。” “你对克拉克家族倒是了解得清楚。” “这什么话,艾林伯格的事该知道的你也知道,再说了,我不是为了更好地帮你吗?” 两双眼睛在幽暗的烛光下对上了,他们是同路人,都对家主位子虎视眈眈。棕绿色眼珠的主人笑了,他咏叹似地发问,“那么,你准备怎么帮我?” “如果大少爷不小心做错了事,害得三少爷的酒馆消失了呢?” “我大哥一向小心谨慎,怎么会犯这么严重的错。” “真那么谨慎,怎么会把东西忘在你这里?” “你让我带的那个怀表?你想的太简单了,老大派人害老三,那人还拿着主人的私人物品,没人会相信这种蠢事的。” 卡尔文的声音压得极低,这种事,但凡是个正常人,就会觉得有问题,他把手伸进大衣的外兜里,指尖摩挲着怀表的金属外壳,抿着惨白的薄唇不说话了,心里觉得自己过来或许是个错误。 “克拉克先生,我想你理解错了,大少爷并不知道自己害了三少爷,只是两个家族之间的误会罢了。” “你想把艾林伯格也牵扯进来?” “我也需要动摇一些人的想法,一举多得的方法谁都喜欢。” …… 贾斯的眼皮像是糊了胶水,他靠在墙上快睡着了,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旁边的壮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贾斯,压着他低头。 贾斯一激灵吓醒了,老老实实装呆头鹅低头不敢看从他面前走过的男人,他的视角只有剪裁精良的裤脚和一双黑皮鞋,但他能感觉到那人看了自己一眼,感觉阴森森的,估计没打啥好主意。 壮汉等人走远了,又大力推了小个子一把,“你可以进去了。” 大门又关上了,昏暗的房间像个吃人的怪兽。贾斯还没准备好就见到了怀特,面上露出谄媚的表情,却贴在门上不肯过去,“老爷,晚上好呀,您找我有什么吩咐啊?” 怀特笑着朝他招招手,“过来,有好东西给你。” 贾斯颤巍巍靠近,这才发现桌子上有一个盒子。他狐疑地瞅了眼怀特忽明忽暗的脸,手安分得一动不动,满头雾水。 “这是什么?” “能帮你的好东西,你不是害怕有人查到你吗?你把这个丢在那儿就行了。” 怀特又笑了声,手指头点点盒子,随后直接起身离开了,在这待的太久有些累了。 而男人局促不安地看了眼留下来的他的手下,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是跑不掉了,干脆一咬牙把整个盒子塞进了口袋,那就听话吧。 第29章 不愉快的见面 冬天的太阳很难得,它总是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不肯轻易露面。 但今天的感觉很不错,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枯黄的草地上,街道旁树木枝头光秃秃一片,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桑迪伸手抹去窗户上的水汽,熟悉的街景像是一幅精细的素描画。 “先去把午饭解决了,等会去找伊奥把哈蒙德送的怀表给她,嗯,然后回来美美睡一觉。”桑迪脚步轻快,自言自语,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身后的门慢慢打开,哈蒙德倚在门框上,望着少年的背影,神情莫名复杂。 午饭后,桑迪乖乖地漱完口,回到房里把上次哈蒙德送给他的慰问礼物和一个牛皮纸包揣在兜里,一溜烟跑到了门口。 “先生,我走啦。” “路上小心,不用太着急往回赶。” 哈蒙德站在楼上,朝他弯了弯眉眼,桑迪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软乎乎地应了一声,利落地把斗篷罩在身上,轻轻合上了门。 冬天的空气有种刺骨的凌冽,桑迪缩了缩脖子,嘟囔了几句加快了步伐。 伊奥的酒馆自入冬以来就有些清冷,她发愁地捏了捏自己的钱袋,步履沉重。 “喂,你买不买啊,都看这么久了!”一个老妇人不满地叉着腰,破旧的围裙被她穿出了气势,她守在自己的小摊前,嘴里不干不净的,咒骂这鬼天气,咒骂这吝啬的穷女人。 “伊奥,你不是开了个酒馆吗?怎么,连买面包的钱都掏不出来?” “你懂啥呀,人家守着和死鬼丈夫一起开的酒馆,还要交保护费啊,是不是啊?”旁边几个碎嘴的摊贩也你一声我一声的搭起腔,“可不是嘛,我昨天还看见那个光头去堵你破酒馆的门了!”几个人哄笑作一团。 “关你屁事,你那眼睛跟瞎也差不多了,我活的可比你们舒服多了。” 伊奥头发一撩,仗着身高鄙视这几个身形佝偻的摊贩,手指往对面一指,面上一点也不客气。“我还看不上你这几个发臭的面包呢,我去对面买。” “哦呦呦,你还耍上脾气啦,跟你开玩笑呢。”那刻薄的摊贩面露不屑,看得伊奥翻了个白眼。 “伊奥!” 伊奥刚刚转身,突然听见了桑迪的声音。她眼神一亮,微微伸长脖子向远处张望,她看见黑色的斗篷上下翻飞,少年跑得脸上发烫,声音响亮,远远地朝他招手。 伊奥嘴角扬起,她往哪个方向快走了几步,把众人抛到脑后,迎了上去。 “桑迪,你怎么到这里啦?” “我准备去酒馆找你,正好路过看见你,你要买什么东西吗?”桑迪刚露出疑惑的表情,就见女人若无其事地拢了拢长发,漫不经心。 “已经买好了,没什么,正准备回去呢,你跟我一起走吧。”说罢也不等桑迪反应,便亲热地揽上桑迪的手臂快步走过这个小小的集市,还啧啧称奇桑迪的斗篷。 “你这身衣服摸上去可真舒服,穿着保暖吧?” “唔,还好吧。”桑迪含糊其辞,被这一打岔忘了询问伊奥买了什么,他自然地顺着女人的脚步回到了酒馆。 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酒馆里暗沉沉一片,伊奥拉开了帘子,让冬日惨白的阳光透进来,转头让桑迪坐下休息。 桑迪帮着她把帘子固定好,慢吞吞发问,“最近生意很不好?” “哪能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里啊,晚上热闹。” “是吗?” “哈,我骗你个小兔崽子能有什么好处?” 桑迪看着伊奥满不在乎的样子,想开口说些什么又放弃了,只好另起话题。 “伊奥,你还没吃午饭吧?我给你带了一份三明治,我刚刚自己做的!还有这个,你收好,到时候拿去卖了,不过你要先去上次那个典当铺先估个价,要不然你肯定得卖亏……” 伊奥听到前面的三明治还蛮愉悦,但一听到后面又沉下了脸。“那个叫什么哈蒙德的?又是他送给你的?” “怀表吗,是啊,我上次拔了一颗牙齿痛了好久,他看我难受送我的慰问礼物。” 少年神色有些羞恼,当时拔完第二天,他在床上哼哼唧唧,难受得翻来覆去,男人把素菜汤端到他房里,自己当时跟脑子坏了一样,扯着他衣角嘟嘟囔囔喊痛。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贴在他额头处,又上移揉他的脑袋,自己还舒服得往他手心蹭了蹭。那王八蛋一下子笑出声,从兜里掏出个怀表送给他…… “桑迪,如果这是你的礼物,那你更应该好好收着,而不是给我让我卖了。”伊奥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打断了桑迪。 “这是我不需要的东西,伊奥,我们现在更需要钱,我说过好几次了。”桑迪脸皱成一团,又来了又来了,每次他来送东西都这样,他已经开始打算下次要不要先换成钱再送过来。 “我知道了。”伊奥忽然侧身,让人看不清她的脸,只是手攥得很紧,长长的指甲扎进肉里。这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她无法否认,就像那群无良摊贩说的那样,她缺钱,缺很多很多钱。 “好啦,你东西已经送到啦,早点回去吧。”她还是收下了那些东西,她慢慢地走上楼,只留给桑迪一个背影,“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就不招待你了。” 桑迪稍显迟疑,想着这个月的催债和房租差不多能凑齐了,还是应了一声,沉默地离开了。 伊奥脚步放得极慢,她听见了木门“吱呀”一声,又猛地回头,脚下踉跄了一瞬,眼神复杂地透过模糊的窗户目送桑迪,她似乎感觉不到腹中的饥饿了,良久,长长的一声叹息响起。 “其实我再努力努力,也没有那么缺钱吧……这种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呢……”她像是忽然卸去了所有力气,摇摇晃晃地走到房间里,瘫在椅子上,打量着桑迪给她的那个精致的怀表,视线有些恍惚,她把那个怀表放在了床头的小柜子里,里面全是桑迪送来的小东西…… 第30章 火灾 此时,一位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哈蒙德家的后门,他环顾左右确认无人后轻轻敲响了门板。 等候多时的人优雅起身,哈蒙德左手拿着封好口的信件,右手拉开了大门,“午安,奥斯,帕森太太最近身体怎么样?” 奥斯,也就是帕森太太的儿子,恭敬地摘下帽子,沉声回应,“先生午安,我妈妈有点感冒,不过快好了,伦萨的冬天太冷了些。” “那就好,事情还顺利吗?” “先生,一切顺利,我的人跟了花匠一个礼拜,没人发现。”他顿了顿,拧着眉,接着道,“但是我托朋友查到了一些消息……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这很正常,我的叔叔不是什么高尚的绅士,和他交往过密的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您似乎变得直爽了好多……” “谢谢夸奖。” “不论如何,”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把牛皮纸袋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了哈蒙德,“这是您要的克拉克家族几位家主候选人的信息。” “多谢,奥斯,我可能还得麻烦你帮我把这封信送给艾利克。” “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奥斯接过来藏进怀里,对着哈蒙德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从后门走了。 男人站在玻璃窗前,目送他消失在街角后回到了二楼书房,他把牛皮纸袋扔在一边,书桌上还躺着一封精致的邀请函。 他思考了片刻,整理一下衣服,去衣帽间随手拿了件深灰色的阿尔斯特大衣,直接离开了房子…… 哈蒙德离开后的一个小时,一个畏畏缩缩的小个子男人从街区的另一头做贼似的跑过来,他左看右看确认无人后捡起一块路边的石头朝着窗户使劲一砸,清脆的声响过后玻璃上破了个大洞,裂纹如蛛网密布。 接着小个子又哆哆嗦嗦从兜里拿出一盒火柴和一个做工精良的怀表,他深呼吸给自己鼓劲,抽出了一根火柴…… 桑迪靠着墙边慢悠悠地走,他撅着嘴满脸不开心,伊奥的意思他其实懂,可世上大多数事情,又不是懂就行了。 他现在不偷不抢,偶尔昧下点“午餐费”,这钱来源比他脸都干净,那些个东西虽说有那么一点纪念价值,可光看着也吃不饱饭,该用就用呗,要不是他,伊奥也不用背那么多债…… 冷风拂面,少年缩了缩脖子,他惆怅地叹了口气,隐隐约约感觉得出伊奥有点不想拖累他的意思,但是没必要,自己现在的安乐全靠哈蒙德。 说到这个王八蛋,他左右摇摆得更厉害了,如果哈蒙德真的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好先生,那么一直跟着他也不亏。 但如果他是个稳坐钓鱼台的虚伪君子,唔,不大像。 当初那人玩弄他母亲的时候都没这么细心体贴,别说带着自己找医生照顾了,他妈妈身体不舒服顶多嘴上说一句好好休息,然后把他两往屋里一扔,过十天半个月等她身体好了再来,就这样那女人还感激涕零情深不悔…… 想起往事,他眼底划过一丝阴霾。 桑迪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路边的树枝,枯叶晃晃悠悠的。 他的眼睛雾蒙蒙的,心底一片茫然,要不然,就安安分分把日子过下去?认认真真做哈蒙德的生活小助手,有事没事去伊奥那里帮帮忙,也不算违背自己的意愿,毕竟男人也只是个有钱的作家,不是那种自诩为贵族阶级高人一等的烂人…… 桑迪慢吞吞磨蹭着,刚转过一个街角就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巨力撞翻在地,那人也被撞的后退几步。 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冒金星,头脑发昏,他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揉着脑袋,嘴里嚷嚷,“你干什么,走路不长眼睛啊!” 话刚落口,自己就愣了愣,好熟悉的节奏,别是同行吧!?他赶忙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又想到自己身上没钱,放心地松了口气,又气愤地瞪着对方。 那小个子男的满脸慌张,一看就是做贼心虚,他看了眼桑迪一句话也没说,直接跑开了。 桑迪还在地上气急败坏,“什么垃圾!”,他“啪啪”拍着地,一边艰难地爬起来,趁着没人揉了揉自己的屁股,还好冬天衣服厚没受伤。 少年心情郁闷,越往家走心中越慌,他听见路上隐隐约约的叫喊声,冷冽的风迎面吹来,其中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味道,抬头一看一股浓烟滚滚冲天而上,桑迪的心猛地一跳,他拔腿狂奔。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 “这家怎么烧起来了!” “这家主人是谁来着……” 众人以烧着的别墅为中心,绕成了一个半圆窃窃私语,闪烁的火光扭曲了人们兴奋的面容,怪异得像是从什么神话传说蹦出来的怪物。 桑迪冲进了人群中,推推搡搡往里面挤,“让开!你们快让开!”聊得正开心的几人不耐烦地往旁边退,嫌弃得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熟悉的别墅被一层不祥的红色光芒所笼罩,火与烟张牙舞爪。 空气中原有的宁静与冷冽被一股浓烈而刺鼻的烟味所取代,沉甸甸地压在少年的心头,让他难以呼吸。 “你们闭嘴啊!里面的人出来了吗!”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他抓着最近的人的衣服,几乎是吼着问出口。 “什么人啊?” “没看见……” 哈蒙德难道还在里面!?嘈杂的声音吵得桑迪头脑发昏,他用力甩了甩,把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出身体。 短短一会儿,火势蔓延开来,温度急剧攀升的同时,还有噼啪作响的爆裂声,火焰舔舐着每一寸木质结构,别墅在高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前面进不去,后门呢?桑迪直接调头跑到了后门,后院倒还好,冬天枯黄的草坪上有零星被火舌舔炙的痕迹,靠近前面的树木已是一片惨烈情状。树木的枯败枝叶在火中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焦灰。 那么,火是从别墅一楼烧起来的? 来不及多想,桑迪撞开后门,迎面而来的热气与火光交织,形成一道道扭曲的光影,浓烟呛鼻。 “哈蒙德!”桑迪用尽全力喊了出来,下一刻烟涌进了口腔,呛得少年咳嗽不停,泪水溢出眼角,“咳咳咳,哈蒙德!你在吗!咳咳咳……” “嘿!别喊了,那人好像出去了!你快出来!” 有看热闹的人跟着桑迪一起围到了后面,其中一个高声喊道。 第31章 谁在叫他 他妈的!你怎么不早说!桑迪弓着身,眼睛被烟熏得又酸又痛,喉咙被呛得什么话都说不出。 猛然间他意识到旁边就是储藏室,里面有他父母的遗物! 桑迪把腰压得极低,努力眨了眨眼,手哆嗦着拧开了门把手,烟尘被火烘烤过,扑到桑迪的脸上一片滚烫,来不及了,他随手捞过一个盒子死死抱在怀里,接着扭头冲了出去。 跑出别墅范围后少年刹不住车,直接撞倒一片人,他压在哀嚎抱怨的人群最上面,呼哧呼哧喘着气,他说不出一句话,胸口痛得快炸开来,腿脚绵软得像是塞了棉花一样,手却死死抱着那灰扑扑的盒子。 被压着人手脚并用爬了出来,桑迪“砰”的一下后脑勺砸在地上,随着巨痛而来的是一片黑暗,失去意识前,他仰着头模模糊糊好像看到了哈蒙德的脸…… …… “他怎么样?” 哈蒙德沉着脸,周身的气势压得医生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额,先生,他的情况还行,后脑勺已经包扎好了,就是烟呛得有点严重,喉咙可能要痛一段时间,尽量别说太多话。他等会儿醒来可能还有点胸闷、头痛……还有之后的饮食要注意……” “嗯。”哈蒙德细细记下医生的嘱托,眼中暗影翻涌。“……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只要后续恢复的好,不会有什么影响。” “哈蒙德,听说你家没了?” 两人正说着,艾利克带着调笑意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把手套摘下随手递给身旁的人,迈着大长腿靠近,脸上笑得讨打。 “……你很开心?” “哪能啊,我是那种好朋友被算计了还咧个嘴在一边鼓掌的人吗?不过你不是没受伤嘛,怎么到这里来了,我找了你半天。” “我没在家,我没想到桑迪早回来了……” 医生耳朵动了动,悄悄跑掉了。 哈蒙德扭头看向走廊深处的一个房间,手里拿着一个灰扑扑毫不出彩的木盒子,眼神莫名复杂。窗外的光在玻璃上四溢流转,屋内阴影转换,照在两人的脸上,原本从容淡定的男人愣住了,他有些不可置信。 “什么意思,火烧起来的时候那小偷在里面?” “不是,他知道火烧起来了,自己进去的。” “……他脑子没问题吧?”艾利克真诚发问,满脸疑惑不解。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他好像以为……我在里面,也可能他知道里面有我父母的遗物。” “啊,为什么不可能是捞点值钱东西跑呢?” “……”哈蒙德朝他露出一个看傻子的表情,“你猜我手里的东西什么?” “那不是你上次特地去我家拿的,等等,”艾利克有些迟疑,他不确定地朝那个木盒子看了又看,终于对上了好友的脑回路,“你的意思是说,发生火灾时这东西在那房子里,然后那小孩冒着大火把它捞了出来,只是因为他想帮你挽救一两件珍贵的遗物?” “不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随便往那房子的储藏间一扔?” “他们留下来的东西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那你当年临走时还让我好好保管!” “我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这话。” 艾利克不愿相信,奈何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好像确实如此。当年哈蒙德跟他道完别,坐在马车上正准备出发的时候,突然从窗户那儿扔给了他一个盒子,当时自己傻了吧唧的抱着,还追上去跟好兄弟保证一定会好好保管,那人只潇洒的摆了摆手,然后让他吃了几口马车扬起的尘土。 “行,对不起,我错怪他了。”艾利克板着脸沉默片刻,故作不在意地耸耸肩,他接着问,“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哈蒙德陷入了沉默,他站着一动不动,周身气氛压抑沉闷,时间久到艾利克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了,那人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不论如何,给我的好叔叔回个礼吧……” 以往温文尔雅、宽容大度的绅士,悄然揭下了假面。他面容冷峻,嗓音温和而富有磁性,“你说,我该送他点什么呢?”他慢条斯理地把盒子抬高,细细端详着上面随着岁月流逝而逐渐模糊的花纹,眼神危险。 艾利克站在他旁边,闻言轻哼了一声,“你总归吃不了亏的,需要我帮忙直说。” “不用,现在是家族内部矛盾。” “你说了算……” 那人懒散地笑了一声,两人间的谈话到此为止。艾利克陪着男人站了一会儿,身旁的人却凑上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神色微冷,错身给了绅士一个眼神,拍拍他的肩膀离开了。 桑地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困在梦魇里,梦里也是个熟悉的小洋房。他飘飘然踩在地板上,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古朴的家具、错落有致的书籍、窗外摇曳的树枝,都一一映入眼帘。 一个男人坐在小沙发里,眼窝深陷,棕绿色的眼睛闪烁不定,他眉骨突出,眉毛浓密而整齐,嘴唇抿着,一手抖着烟灰,一手慢慢抚摸着少女的秀发。少女娇俏,宛如初绽的玫瑰,洋溢着青春与活力。她跪在地上,喘息不停,衣衫不整,脸伏在男人的大腿上,头发披散着,露出的脸蛋白皙如雪,透着淡淡的粉红,眼睛明亮而清澈,鼻梁挺拔精致,嘴唇红润而柔软,甜甜的笑着。 桑迪冷冷看着年幼的自己不安地推开门,他还记得那时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难闻味道,还呛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妈妈?”小男孩像陶瓷娃娃般精致可爱,他跌跌撞撞奔向少女,在半路被男人捞了起来放在沙发边上。那人举起烟斗,恶劣地吸了口烟,对着小人害怕的水汪汪的眼睛吐了一口烟,小男孩抽噎起来,混着男人的嗤笑声在房间里扩大。 桑迪恶心地闭上了眼,重新陷入一片混沌中。模模糊糊地他好像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手,他瘪着嘴,缩起来躲在阴影里,鼻尖轻颤,熟悉的木质冷香,好像有人在叫他,哈蒙德先生? 第32章 绅士是不会违背承诺的 痛,嗓子痛……桑迪板着张死人脸,靠在床板上一眨不眨盯着哈蒙德,这王八蛋叫我起来干什么?自己好不容易睡着嗓子不痛了。他现在是一句话也不想说,估计开口也就跟蚊子叫声一样。 “桑迪?”哈蒙德不确定地伸出手在少年眼前晃了晃,他刚刚进来看见小家伙委屈地掉眼泪,还以为是做噩梦吓着了,没多想就把他拉了起来。但现在看起来,他好像做错了,男人看着少年灵魂出窍般惨无人意的死白脸,嘴角莫名抽了抽。 “你现在感觉还好吗?能听见的话点个头?” 桑迪闻言,极其果断地摇了摇头,结果一晃才发觉自己脑袋怎么这么沉,他慢吞吞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圆润的后脑勺,结果摸到了厚厚的纱布,他一顿,眼神锐利射向憋着笑的男人,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别这样看我,小先生,你知道这是医生给你包的,就给你剃了一点点头发……” 什么意思!桑迪急得嘴都张开了,一吸冷气又老实闭上了,他抓住男人的衣袖狠狠扯了一下,眼神哀怨。 “桑迪,先冷静,医生说你吸的浓烟有点多,喉咙痛是正常的,就是你后脑砸地上那一下有点重……” 少年随着男人的声音开始回忆当时的场面,沉默了半晌,身体滑进被子里,利落翻身,把屁股对着哈蒙德拒绝交流。他闭上眼,深恶痛绝那群看人闲事的王八蛋,如果没有他们,他最多一屁股坐在地上,哪儿还用得着这样。 不过,那场火真是够稀奇古怪的,怎么会从一楼客厅烧起来呢?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那天撞到他的人,他立马翻身坐起来拽住了哈蒙德准备伸向他的手,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个字,“……火……” 男人眼窝深陷,眉眼温和含笑,“乖,我知道你了不起地帮我从火里救了我父母的遗物。” 少年愣住,然后着急地摇头,手指尖在男人的手心里挠了挠,轻飘飘地,让哈蒙德下意识抓紧了,“额,你是想问为什么会有火灾?” 桑迪迟疑地点点头,差不多算是这个方向,他急切地把哈蒙德握紧的手掰开,手指点点画画,依稀画出个人头。 “你觉得是人为的?” 废话,那火灾一看就很奇怪好吗?桑迪悄悄翻了个白眼,随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点点男人手心处画人头的位置。。 “你看到了放火的人?”似乎没想到少年这么倒霉,男人侧身靠近,担心地望进桑迪怔愣的瞳孔,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突然放大的绝世美颜让一丝莫名羞意爬上桑迪耳尖,红的几乎滴血,回过神,他轻轻点头。 “你常走的那条路?” 少年接着点头,男人却没执意追问。他沉吟了一会儿,安抚地揉了揉他的耳尖,慢慢压着他躺下,“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去查,你现在好好休息,别乱晃你的头了。” 男人声音轻柔和缓,“别想这么多了,房子烧掉就烧掉了,过几天再找一个就是了,你少的东西我一个也不落都给你补上……” 少年侧躺在床上,枕头绵软,但脑袋还有点钝痛,听着男人不轻不慢的语气,也没仔细听,就懒懒哼了一声,他现在满头纱布,估计丑得人眼疼,鼻子微皱,有些难受。下一刻,就有手轻轻拍自己,带着些哄人的意味,气得他把半张脸藏在被子下,眼神凶凶地瞪着哈蒙德。 等着男人离开,他才慢吞吞翻了个身。困意来袭间,他迷迷糊糊想,这应该,是他过得最“暖和”的一个冬天了,也是他受伤最多的一个冬天了,哈蒙德必须要好好奖励他一下,最起码,甜食每周可以多吃一份…… “你想也不要想!” 小个子男人猛的站起来,他拿起手边的茶杯就要往地上砸,结果被怀特身边的两个肌肉壮汉凶狠地瞪了一眼,又有些尴尬地攥在手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乱蹦的心脏,近乎哀求地望着居高临下的人。 “我为您做的事够多了,您不能这么对我,怀特老爷,你得有良心!” “别这样,你不是把我当姐夫嘛,为家人做事也不算什么。” “去你妈的家人,老子不姓艾林伯格!” 小个子快被这个老狐狸整疯了,他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抱着头崩溃大喊。怀特嫌恶地紧了紧眉头,示意一旁的壮汉上去帮他冷静一下。那人面无表情上前直接把茶壶口打开,热水直接泼在小个子脸上,烫得他满脸通红,跳起来叫喊,那人又上去一脚把他踹趴下。 “冷静点,朋友,你看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怀特稳坐不动,无奈地叹了口气,极为失望地摇了摇头,逼的小个子眼睛发红。 “你火都放完了,还怕得我的好侄子吗?”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说那是哈蒙德·艾林伯格家!” “那又怎样呢?你想要跑过去自首,可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 “别这么沮丧,只要一切顺利,没人查得到。” 小个子趴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是没人查得到你身上吧!” “别这样,你如果出事了,你姐姐和你的小儿子会很伤心的。” “……” 男人的脸还热辣辣的,他努力扬起脖子,却被后面的肌肉壮汉一脚踩在后心,怀特嘴角微微上扬,成熟儒雅的脸上一片温和,“别这么粗鲁,先生,你吓到他了。” “……行了,别说了,我答应你。”小个子面色灰败,却又不甘心嚷嚷道,“你得答应我,放过我姐姐和儿子……” “请放心,绅士是不会违背承诺的。” 第33章 一点也没剩下? 怀特欣慰地点头,壮汉终于把小个子从地上拉了起来,老狐狸起身走上前,亲切地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小个子怯懦地躲了一下,撞到了旁边的壮汉,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份慰问。 “记住了,从明天起,你的主人就是哈蒙德·艾林伯格了……别忘记你主人交代给你的事?” “……好,先生。” “哈蒙德的人对我可不会这么和善。” “……明白了。” 怀特满意地点点头,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错,你该离开了,记得别让人看见。” 小个子失魂落魄,他像条落魄的野狗,垂着尾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怀特落座,嫌恶地接过递到手边的手帕,从指甲缝到手腕细致地擦了一遍,随后扔到了地上。 “把这套茶具拿下去扔了,脏了的东西就别污染我的眼睛了。” “是,先生。”一名壮汉应下,端着东西离开,顺便叫女仆过来清扫。 “先生,您真准备放过他的姐姐和儿子吗?” 怀特阖目,闻言怪笑了声,“我可没做过这样的承诺,不算违背绅士原则。” 壮汉听着,心里发毛,一声冷汗,还没等他想出下句该接什么,又听到主人发问。 “你觉得,哈蒙德这个家主位子好不好?” “……肯定不如您做得好。” “哼,这种话以后别让人听见。” “是,先生。”壮汉又迟疑了一下,接着问,“但是,那个软骨头不一定能骗得过克拉克的人,那时候不会威胁到您吗……” 怀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慢悠悠开口,“为什么要骗过去呢?这种家族纷争,不就是心知肚明地演戏吗,克拉克那位接得住戏就行了……”他幽幽叹气,“放心,他姐姐和儿子还在我手里,无论如何,牵扯不到我。” …… 在新书房的一隅,作家坐在那张由名贵木材雕琢而成的书桌前,桌上铺展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窗外的阳光透过轻纱窗帘,斑驳地洒在桌面上,与书房内清新的空气交织出一种宁静的氛围。 【那场火灾来源蹊跷,烧掉了我很多东西,之前的笔记也全部化为灰烬了,我准备了一本新的开始记录。】 【回来时我直接入住了十年前的房子,帕森太太把这里照看得很好。我想过怀特会给我一些“惊喜”礼物,但我没想到这会伤害桑迪,就像我没想到桑迪会冲进去大喊我的名字,保护我那些“珍贵”的父母遗物。】 【我为什么会把桑迪带进来?好几个人都这么问过,最初我只是觉得生活无聊烦闷,我希望他能让我打发些时间。我不介意他在这里拿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并不是因为我多大方,而是我提前把重要的都放在另一个地方了……】 【时间才过了多久,桑迪在我这里好像变得不一样了,或许是因为他一遍遍喊我的时候样子很可爱,或许是他故意捣乱给我做难吃的食物时不经意露出的鬼脸(浪费食物不好,这点还要教),或许只是因为他毫不顾忌冲进去喊我名字(很抱歉,我没听到,但现场的观众描绘得很生动感人),不论怎样,我似乎不希望别人喊他小偷或者坏孩子了。】 【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生活,但两个人的生活感觉也不错。】 …… 病房内,柔和的光线透过高窗的细缝,斑驳地洒落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先生,我已经好了!”少年站在床上,双手叉腰,居高临下睥睨众生。 哈蒙德双手抱臂,靠在墙上,脸上无奈。掐准了少年的用餐时间,男人到点守在病床边,旁边雕花精致的木桌上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大麦汤,餐盘上还有一块软呼呼的面包、炖得恰到好处的肉块,以及一些加入了药草调味的菜肴。 桑迪斜斜瞟了那些食物一眼,默默咽下了口水,或许,应该换个时间抗议的。 “桑迪,还需要我提醒吗,撒泼不吃饭可不是一个小绅士的准则。” 哈蒙德颇有些头疼,或许是这些天他太好说话了,也或许是少年自认冲进火场捞到自己父母遗物立了大功,总之桑迪的本性逐渐显露出来,原来乖巧的样子总算装不下去了。 “……那好吧,为了不违背您的绅士准则,我先吃饭……” 桑迪有了台阶就下,他乖乖从床上下来,小心翼翼绕过哈蒙德,然后扑到桌前大口大口吃起来,一边还警惕地看看男人。 哈蒙德哼笑几声,后退几步。他没告诉桑迪,自己今天这么早来就是为了接他走。他看桑迪像个受惊的小刺猬,一边把自己脸颊塞的鼓鼓囊囊,一边眨着湿漉漉的黑眼睛瞪着他,身上的刺还半软不硬地立着,毫无震慑力。 “我们商量一下吧,先生。” “你想说什么?” “我要回家,这里太没意思了!我偷偷问过医生了,他说我现在一点儿事也没有。”话音刚落,桑迪略带歉意地开口,“先生,你家是不是没了啊?” “……嗯,烧的差不多了。” “一点也没剩下!?”桑迪惊诧地提高了音量,不可能,他昏的时候二楼情况还行啊,不至于什么都没有,早知道他就提前捞点东西藏伊奥那里了! 等等,这家伙什么都没剩下,不会找他要之前送给自己的东西和“奖金”吧?想到这,桑迪幽黑的瞳孔变大,惊恐地看向哈蒙德。不管!要是他问,就说自己的东西也全烧没了! 第34章 oi∽新家 送别人的东西就是别人的了,不能这么不要脸!我还帮你保护了父母遗物,没向你讨奖励就不错了! 桑迪一脸戒备,看得哈蒙德一脸茫然。 “桑迪,你在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先生……你还有地方住吗?”桑迪闭了闭眼,到底选择善良地换个话题,“实在不行,我再待这里一段时间也可以,不用我付钱的话……” 哈蒙德神色淡淡,眼中却满是笑意,“如果要付钱呢?” “先生,那我还是走吧。”桑迪失望地垂着脑袋,声音沮丧,“我就不拖累您了。” “好,我送你走。”哈蒙德声音温和,伸手撸了一把丧气小狗的头发,换来对方有气无力的一个白眼,这孩子,知道自己没钱就装也不装了,“不装乖小孩了?” “……不装了,您早就知道了……”桑迪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双手捧着自己下巴,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男人,语气无赖,“而且,您都自身难保了,就别笑我了。”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对方眼中的笑意,骗骗别人得了,这人怎么连自己也骗。 哈蒙德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心中了然,前几天他安慰的话桑迪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一言不发,帮着伤心得失魂落魄的少年收拾行李,又领着他跟医生道别坐上了一辆马车。 桑迪等到自己彻底落了座,才从之前的飘飘然中回过神。马车疾驰,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急促的声响,车厢内,少年紧握着座位的边缘,有些不安。 “我们要去哪里?” “现在想起来问了?” “……新房子?” “嗯,先把你卖了就有钱去新家了。”哈蒙德伸手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脑袋,当时为了检查桑迪后脑勺剃了一小块头发,现在用一小块纱布包着,看上去有些奇怪。桑迪双手抱着脑袋往后缩,用极其不赞同的眼神看着对方。 “先生,请别开玩笑,我会当真的。” “好,带你回新家。” “还像以前一样吗?” 看着桑迪期待的眼神,哈蒙德弯了弯嘴角,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对,像以前一样,你做我的助手,你少的东西我都给你补上……” “……先生,您不像个作家……” “那我像什么?” 像只识人不清傻傻拱人的大金猪,桑迪莫名心虚,“传说里能满足人愿望的阿拉丁神灯里的灯神?” “你竟然这么觉得?” “嗯。” 男人惊诧地看着他,扶着马车壁重新仔仔细细打量他一遍。桑迪感觉莫名羞耻,点头的动作异常迅速,他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 “可惜了,我不是全能的神,”哈蒙德做作地叹了口气,画风一转,变脸似的笑起来,“但我可以在能力范围内,满足你的三个愿望。” “!” “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 车厢内的谈论暂且不说,沉默的车夫扬起了鞭子,马匹的鼻息间喷出一团团白雾。马车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向着目的地疾驰而去。 车夫扯住了缰绳,马儿不耐烦地抖抖耳朵,原地踏步松着蹄子。沉闷的车夫转身轻轻叩响车门,声音莫名熟悉,“先生,到了。” 桑迪耳朵一动,他惊奇地看向阖目休息的男人,“是帕森太太的儿子!” “嗯 ,他叫奥斯。” 哈蒙德睁开眼,手臂肌肉微紧,拉开了车门,手工定制的高级皮鞋踩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到上,不紧不慢地往前迈步,桑迪紧随其后,挪到车门旁扶着门框跳下来,落地扬起细微的尘土,而后四散于空中归于平静。 奥斯压了压帽檐,粗大的手温和摸了摸躁动不安的马匹,他刚拿起身边的鞭子,就听到有人喊他。 “奥斯,我是桑迪,很高兴认识你,谢谢你送我们回来。” “……请别客气,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桑迪。” 哈蒙德不知何时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互相道别。他背后是崭新的别墅,围在他身旁的是新移栽过来的冬青,绿叶浓密,鲜艳的红果零星点缀其间,给沉闷苍白的冬日图卷增添一抹亮色。 桑迪转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扬起嘴角,“啪嗒啪嗒”跑到男人身边。 “先生,这里附近房子好少啊。” “放心,附近人可不少。”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以后奥斯也会经常过来的。” “人多也没什么用……”桑迪嘟囔着,眼神飘向一边。 “确实,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居没什么用。”哈蒙德叹了口气,拍了拍桑迪的肩膀,语气郑重,“我向你保证,桑迪,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了。” …… 【我看得出,对于那场火,桑迪还有很多疑问。他刚好转时就向我详细描绘过那个奇怪的人,但他并不确定是那人放的火。】 【正如我所说,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居没什么用,那条街区几乎全是精明的小商人,别墅间极远的距离很好保证了他们的财产安全,指望他们救火不如指望突然下雨……】 【火灾后续就是警察厅的人来了,现场调查指向很明显,客厅碎掉的玻璃、街角被踩得变了形的高级烟斗、围墙上奇怪的脚印……我看到了那个烟斗,于是我转头停止了这场荒谬的调查闹剧,我提议,以故意伤害我助手和妨碍救火的名义拘留周围看热闹的人一段时间,警察厅的人松了一口气,尽职尽责地履行正义……】 【在我又一次避而不答后,桑迪皱着眉问我,我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了,但是背后的人来头太大?我哑然失笑,该说不说,他的想象力很丰富,很适合写故事。】 第35章 新家里的坦白 冬日的院子没桑迪想的那么光秃秃的,中心是一座小型喷泉,周围绕着一圈黄杨,有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四通八达,角落有一棵樱桃树,这倒是光秃秃的。 桑迪啧啧感叹,这个院子可比之前大多了。一阵风吹过,角落传来“吱呀”摇晃的声音,那边还藏着一个秋千,木质框架上面缠绕着紫藤的老藤,那岁数光是看着就比桑迪大。 “桑迪,先进去吧。” 遥远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少年应了一声,脚步轻盈,像只猫似的窜过来。 “先生,那个秋千我能坐吗?” “你喜欢的话,当然可以。” “先生,喷泉怎么没水呀?” “工作一年了,让它休个假。” 桑迪撇了撇嘴,“那它休息多长时间?” “整个冬天吧。” 那我岂不是看不到了,桑迪有些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跟着男人踏进了别墅。随即,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这家伙,钱是真的多啊。 大厅高耸,古朴典雅的烛台造型吊灯夺人眼目,雕刻精美的木椅围着长长的橡木桌,上面已经铺上了桌布。墙壁上,精致的织锦挂毯静静地垂落,其上繁复华丽的图案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怎么还愣着,来看看你的卧室。”哈蒙德倚在楼梯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语气带笑,“来看看你满不满意。” 桑迪的卧室门被一只手拧开,男人侧身让少年先进,地面铺设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他脚踏在上面,如同行走在云端之上,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轻盈。天花板被刷成了米白色,整个房间通透明亮,看得桑迪喟叹一声,“先生,有钱真好。” “……” 男人有些哑然,想不出什么话回应他。桑迪也不在意,满意地扫过那蓬松柔软的羽绒被褥,不敢想今晚上自己会有多快乐。 “你看看衣柜,衣服给你重新定了一批。” “谢谢先生!” “别客气,小先生,记得明晚我们说好的聚会。” “……您说什么?”什么聚会?什么时候说好的?桑迪有些不可置信。 “你忘了?之前出版商寄过邀请函,还是你去拿的呢。” “举办日期不是早就过了吗?在我住院那几天,而且,邀请函不是被烧掉了吗?” “按理说,是的,但是……”哈蒙德无奈扶额,叹了口气,转了个大弯,“我向对方说明情况后,对方宽容大度地表示,愿意重新寄一份邀请函并推后几天举行……” “?”对面脑子有包吗?为了一个作家给所有人全部重发一份邀请函? 桑迪怀疑地看向哈蒙德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难不成,对面负责人看上他了?那也犯不着这样啊,还是这人救过出版商全家? 目光如刺,男人摊开手无辜极了,“请别这样看我,我也不明白。” “那,我能在家养病不去吗?” “我能问你为什么这么排斥吗?” “……”原因很多,他一个也不敢说,一个是他对那些作家、投资商不感兴趣,甚至是嗤之以鼻。而且,万一对面有人曾经被他“光顾”过呢?他嘴巴紧紧闭上,害怕张嘴就被男人赶出去。 而对面的人思索了会儿,抬头目光有些复杂,“你害怕自己偷过他们东西被抓住?” “……先生,首先,我之前脸上抹的灰厚得谁来都认不出,其次,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穿那些衣服谁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桑迪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地挤出来这几个字,“所以,您的怀疑不成立!” 听着他语气坚定地喊出来,哈蒙德眉眼一弯,看得少年晃了晃神,“所以,桑迪你承认之前跟我撞在一起那次不是初犯了?” “……”桑迪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您早就怀疑我了,是吗?” “嗯。” 少年面色镇定,接着坦白,“哈蒙德先生,我承认之前确实做过一些坏事,对您的印象也过于刻板片面了……”他顿了一下,扫视了一下周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嗓子,“但我知道自己错了,您在经历火灾之后优先考虑的不是自己的财产,而是我的身体,您是一个好人……我,我现在很珍惜您给的这份工作,有些担心,没有必要了。” 男人轻笑了一声,缓缓开口,“我以为这段坦白还要过一段时间。”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接着道,“桑迪,感谢你对我的认可,那么,抛去之前的一切,让我们重新开始一段全新的没有欺骗与谎言的雇佣关系?” 心里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了,少年的身体不再紧绷,他点了点头。 其实这样也不错了……对上男人严肃的眼神,桑迪侧头想着。 “好了,去试试新定的礼服?” “……您会保证我安全的,对吧?” “当然,你在我身边,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男人拍了拍桑迪的肩膀,“这个冬天,你养病的日子已经够多了。接下来,好好享受冬日的悠闲时光吧……” “那,我能多吃点儿糖吗?” “这个不行,我也得保证你牙齿的安全……” 第36章 烟斗还是怀表? 剪刀挥舞,一片绿叶晃悠悠飘落。 “你说哈蒙德送来了什么?” 舒适的温房内,怀特侧身坐到了椅子上,随手把剪刀扔在桌上,一边问着身旁的壮汉,一边细致地别着衣袖。旁边站着的花匠胆小地瞥了他们一眼,试探性伸手拿着剪刀哆哆嗦嗦退下了。 “家主派人送来了您之前丢失的烟斗……” “他从哪里找来的,没说点什么?”怀特往后一靠,把腿架起来,哼了一声。 那壮汉有些迟疑的开口,“先生,是在火灾周围找到的。” “你说什么!?”怀特惊疑不定,面色难看,“他没在周围找到其他东西吗?那个怀表呢?” “没有,先生。” “那烟斗拿上来让我看看。” 那人呈上来一个普通的木盒子,里面放着一只几乎被踩扁的烟斗,上面还层层叠叠附着鞋底的花纹,旁边还能看见一些细碎的烟草渣子。他下意识握紧了扶手,也没伸手去碰,只是闭上了眼。 “确定是之前我丢的那个?” “是的,角落有您定制的花纹……”虽然现在被踩得不明显了。 “我再问一遍,从哪儿找到的?” “被烧的房子街角处。” “你傻了吗?这个东西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会跟我有关系?” 男人梗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反应过来后即刻低头,“是,这是有人偷拿了您的东西,我这就处理掉,然后去警察厅,让他们好好找找其他可疑的东西!” “别忙,把贾斯叫过来,你等会儿随便找个仆人送到哈蒙德那里,把烟斗……至少明面上处理掉。” “明白。” 手下的脚步声逐渐消失,老狐狸睁开了眼,眼底只剩阴暗的算计…… “大清早的,他们在做什么?” 桑迪不耐烦地揉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他在绵软的床铺里舒坦地伸了个懒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里,舒服得动了动脚趾。他慢慢走到窗前,把做工精细遮光性极强的窗帘拉开一条缝,猝不及防跟一双棕褐的眼睛对视了。 那个陌生人也愣了愣,眼珠一转,伸手往下压了压帽子。熟悉的人站在陌生人对面,大清早他已经收拾得衣冠楚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桑迪把缝拉大了一点,悄悄露出了半张脸,他看见那陌生男人一身的肌肉遮也遮不住,神色倒是看不清,他后退了几步,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在转头离开时,又似有若无的往他这里瞅了一眼。 “?”桑迪有些莫名其妙,下意识不大喜欢这种打量,他思考了片刻,便做出一个鬼脸贴在玻璃上。结果那陌生人没看见,反倒是转过来的别墅主人看到了,还朝他招了招手。 消失好久的羞恼爬上耳尖,桑迪一下子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他深呼吸缓了缓,准备下楼吃早餐,顺便解释一下刚刚的举动。 “先生,刚刚是个误会。” “嗯?我还以为是你的真情流露。” 哈蒙德坐在早餐桌前,抖了抖面前的报纸,神色淡然,看到少年一溜烟从楼梯上跑下来,挑了挑眉。桑迪看着那报纸,有些心虚,他已经很久没有早起,履行工作给他拿过报纸了。 “当然不是,我是做给那个陌生人看的。” “你不喜欢他?” “嗯,他往我这里看了好几次。” 看着桑迪不情不愿的回答,还语气加重强调了后半句,男人眉眼放松,心情相当不错,“直觉不错,那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在路上看到记得小心点。” “……”我都没看清他长什么样,桑迪不管,就露出个笑容卖乖。 “小先生,你的笑容一点也不真诚。” “您变了哈蒙德先生,您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说我……” “我们不是说好展开一段新的开始吗?没有谎言呀。”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桑迪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推开椅子,用力坐下去。 “先生,那人这么早来做什么?” “他主人年纪大了,早上睡不着觉,手下也跟着早早起来工作。”男人话在嘴里绕了一圈,转了个头意有所指,调笑的目光看向桑迪。 “先生,我得多睡点养身体。” “嗯,我知道自己一向宽容。”哈蒙德趁着少年磨牙,转了个方向打消了他的疑问,“你还记得之前火灾现场警官找到的烟斗吗?他的主人找到了,那位老先生派手下的人来说明情况,据说是自己的烟斗很久之前就被仆人私下卖掉了,其他的一切他毫不知情。”可惜了,桑迪再早起一会儿,就能看见一个被在地上拖拽的不知生死的人,噢,就是那个胆大包天私卖主人东西的女仆。 “……真的假的?” “不重要,现在好好吃早饭养身体才是重要的。” 男人说完,把手边的热牛奶往桑迪方向一推,醇香的液体翻涌向杯壁,又反扑向另一面。怎么又敷衍他……桑迪撇了撇嘴,双手接过了杯子,漂亮的玻璃杯上映出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第37章 家族与爱情 【礼服的尺寸正好,桑迪长得精致可爱,换身衣服后丝毫不逊色于所谓贵族的小少爷,我看着他别扭的表情,突然想起之前答应给他奖励。】 【该给什么呢?想到这个我有些头疼了。之前准备的那些现在已经明显不适用了,我也不想含糊打发他,还好,这孩子已经忘了这件事,给了我更多考虑的时间……】 【就像桑迪说的那样,出版社在打什么鬼主意,我并不是什么很厉害的角色,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调整推迟晚会时间,除非他们精神不正常……】 “先生,您听到我刚刚说的话了吗?” “嗯……” “我说了什么?” “抱歉桑迪,我走神了。” 看着桑迪气鼓鼓的小脸和阴森森的目光,哈蒙德果断承认错误,他可不想被人暗地里唾骂,虽然不大可能。少年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我刚刚问您,帕森太太还回来吗?” “当然,她依旧是我们忠实可信的朋友。” 桑迪闷闷哼了一声,转头啪嗒啪嗒跑到厨房里做准备,上次帕森太太说好了,要教他做一道甜品,他懒得再跟男人计较。 “叮咚”门铃突然被按响了,桑迪不做他想,小跑着到门前,扬起个笑脸,准备迎接帕森太太,结果一开门,场景似曾相识,又是另外一个人跟他大眼瞪小眼。 那人错愕地半举起手,硬着头皮道了一声,“额,早上好,桑迪是吗?哈蒙德在吗?” “……”桑迪感觉莫名熟悉,这不是哈蒙德的好朋友吗?就那个傍上贵族夫人差点被抛弃的那个人,不论如何,来者是客,他调整一下笑容,“早上好,先生,请进。” 哈蒙德正准备起身躲进书房,闻言也有些疑惑,“你来做什么?” 艾利克疲惫地叹了口气,从门口进来后一言不发,眼神说不出的复杂。男人看他一脸倒霉相,好心地让他进了书房准备详谈,桑迪眨了眨眼,接收到先生的眼神示意,接着跑到厨房去泡咖啡了,当然,这次两杯都是正常的。 艾利克进了书房就沉默地找了张椅子,表演默剧似的把自己陷在里面,等到桑迪进来送好了两杯咖啡,才半死不活地掀开眼皮,哀怨地看了哈蒙德一眼。 男人被他这一眼看得发毛,他主动拿起其中一杯抿了一口,表示一切正常。而对面的人呆呆地看着他动作,仿佛失了魂。 “发生什么了,你前几天不还兴致勃勃准备拓展你的商业版图吗?” “哈蒙德,你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艾利克声音酸涩,他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了昨晚拍卖会上的笑话。在这里,凡是涉及土地所有权的拍卖,都采用特殊的盲拍模式。展示出拍卖物品后,各家族代表人会在主办方送来的纸上写下自己的筹码,统一回收后由拍卖行估价测定,最后会宣布最终得主以及他的筹码。这样的方式,一方面能避免几个家族之间明面上的碰撞,另一方面也更刺激。确实够刺激,艾利克苦笑一声,谁能想到,有人的筹码只比自己多了个个位数的一。那个人,还是自己爱人的家族代表人。 “你说拍卖的事,我知道。不是你的好太太吗?我以为,上次给你送的资料已经让你做好了准备。” 男人泄了气一般,他仰面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花纹,嘴中呢喃,“但是她说,她和父亲已经很久没联系了,更不知道她的家族背着自己做了什么……” “你又想自欺欺人了?”哈蒙德颇为头疼,他不理解好友莫名其妙在坚持什么,“那为什么她的父亲,赫尔西斯家族的家主,可以买下那条街,价格还那么有意思。” “我不知道。”艾利克拿起咖啡,看着水面晃动开的一圈圈波纹,喝了一口。 “那你为什么不接着查下去?” “……哈蒙德,有些事我不想牵扯到她的身上……”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现在一切看你。” 男人像座石雕,半晌才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他看向哈蒙德,“我想再给她一次机会,但我,不会再让她进我的书房了。” “艾利克,一位合格的绅士应该在家族和爱情之间找到平衡点,沉湎于爱情而一味徇私的家主,下场如何?以你精明的头脑,不会想不清楚。” …… “你是笨蛋吗!” 帕森太太恨铁不成钢,她瘦长的手指点着桑迪的脑袋。 “帕森太太,都好久不见了,你这是做什么呀?” 桑迪抱着头,湿漉漉的眼神配上无辜的表情,让帕森太太心口一瞬间被击中,柔软的情绪几乎从心里溢出来,但语气故作凶狠,“好小子,你还敢问做什么?” “谁家傻孩子看见房子着火就往里面冲啊?” “我不是以为哈蒙德先生在里面吗!”桑迪委委屈屈,大声嚷嚷。 “在里面,呵,那他身上没长腿么?人家鼻子灵着呢,闻到烟还不会自己跑吗?” “我一着急给忘了嘛,他老是在书房一呆一整天,再说了,我不是还进去捞了一件先生父母的遗物吗,这不也挺值得……” 桑迪的嘴就没停过,帕森太太问一句他能回十句,顶得老妇人愣了一下,更加生气地拍了他背一下,“那些东西他自己都不在意,你倒还得意地翘上尾巴了,那种死物哪有你生命重要呀,你个小糊涂蛋!” 桑迪一愣,倒是忘了做防御,没有闪过挨了一记,他急急拉过帕森太太布满皱纹的手,“等等等等,您说什么?哈蒙德不在意自己父母的遗物?” 帕森太太神色一僵,“咳咳,你别管这么多。反正你记住了,以后绝对不能傻傻往危险的地方冲!听到没有!要不然我让哈蒙德禁你一年甜食!” “好好好,我知道啦!”现在帕森太太战斗力强的惊人,桑迪气势矮她一头,非常迅速地认错讲和,心下也了然,自己估计是不能知道真相了。 第38章 赫尔西斯 “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路易丝夫人帽子还没摘下,她红唇弯出令人遐想的弧度,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她站在那儿眼眸微垂,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中年男人。 “你已经很久没回来了,路易丝家族就这么教你对待自己的亲人?” 赫尔西斯家主和他的夫人坐在沙发上,他挑着眉打量着许久不见的女儿,“过来,跟你母亲打个招呼。” 旁边的贵夫人有着和她如初一致的红发和相似的五官,脊背绷的紧紧的,面无表情地看向对面的女儿,说不出的怪异神色。 “这位女士真的还记得我吗?”琳达·路易丝慢悠悠摘下帽子,扔在一边,她优雅地伸手,白嫩的手指微弯抵在唇边,“母亲,好久不见。” 那木头般的人抓紧了自己丈夫的手臂,警惕地看着自己,那副防范陌生人的样子让琳达心脏一丝抽痛,她莫名其妙笑了起来,声音娇媚,“您看看,还真不记得自己女儿了。” 她脚步轻盈,绕过沙发来到那位紧张的女士身后,弯下纤腰弯着头搂住了她的脖子,嘴唇呼出的热气贴在自己母亲的脖颈上,“没事,不记得也好。” 几年前,母亲无意间经过一楼的储藏室,结果亲眼目睹自己丈夫的出轨现场,大受刺激后完全变了人。她像个木头人,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搭理。她的父亲是入赘的,为了安抚母亲家族,一直以来装出一副深情不悔的样子,任劳任怨地照顾妻子,背地里警告自己闭嘴,杀了跟着女人一起来的仆人。顺理成章的,在熬死了外祖父之后,他成功拿到了家族的继承权。 男人也不再装了,把自己的妻子关到二楼的卧室,就指派一个哑巴女仆照看,自己时常领着情人出入住宅,快活潇洒。但为了面子,倒是没有亏待自己女儿,只是不让母女俩接触,杜绝妻子变好的可能。她想到这里,嘴角下坠,其实她父亲的担心完全不必要,她们的感情没这么好,只是母亲必须是家主明面上的夫人,要不然她的身份就尴尬了。 后来嘛,她嫁给了艾利克,一方面是为了逃离这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跟这个人好好谈谈。他想拉拢艾利克,可以,母亲的生活待遇要配得上她的身份,家族掌权人的夫人,方方面面都要好的。后续一切也如她所愿,赫尔西斯家族扒在另一个家族上面抢了一口饭,自己的母亲也重现人前。 她柔情似水的眼眸暗了一瞬,但是这次的吸血量太过了。她也没想到,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老仆是男人的眼睛,竟然趁她和丈夫在书房温存时偷了东西。 “先让母亲离开吧。” “可以,接下来说得确实不该让她听见。” 赫尔西斯家主咧开嘴,脸上的皱皮愈发明显,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示意身旁的仆人领夫人上去休息。等人离开后,琳达美目冷冷瞪向他。 “你跟你母亲长得是越来越像了……”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人被打断了话,倒也不恼,只是露出个充满遐想的猥琐笑容,“你长的这么漂亮,艾利克肯定爱死你了吧。你去跟他求求情,用你女人的手段,他舍不得怪你的。” 感受到琳达不可置信的眼神,他倒人胃口地怪笑一声,“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你放心,那个仆人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了,你丈夫家大业大,不会在意这么一点肉的,实在不行,你就怪到那个仆人身上。” 琳达气得双眼发红,她哆嗦着起身,抬起胳膊,想狠狠给他一个巴掌,却在男人轻蔑的眼神下僵住了。 “做事真急躁,你也不想想你的母亲?我受伤了,她可是要心痛得出点事了。” 琳达咬紧嘴唇,指尖被自己掐得泛白,早知如此,当时拽也要把母亲拽离这个地方。 “行了,事情谈完了,我还有客人,你也可以回去了。”男人嗤笑了一声,抬头点了点门口,“记得帮我给艾利克打个招呼。” …… “先生,您久等了。” 赫尔西斯家主刚刚送完了女儿,他小跑进书房,声音谄媚,像条哈巴狗看着背光的男人。客人站在玻璃窗前,看着一辆马车缓缓离开,听到声音,绿棕色的眼珠微微滑动,慢慢转过了身。 …… 桑迪捧着脸颊,无聊得晃悠腿,“帕森太太,他们怎么还不出来呀?” “着什么急呀,没准在商量大事呢。” 帕森太太训完人,又变回原来那个慈祥老妇人,她慈爱地揉了揉桑迪毛茸茸的脑袋,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张破破烂烂的纸片。 “小家伙,还记得这个吗?” “奥斯送的甜品的菜谱!” “哈哈,怎么这么聪明呀,虽然是他送的,但做它的人可是我。” “嗯嗯,我不识字,快来教我嘛,好太太!” 老妇人有些疑惑,“你不识字,那之前的菜你怎么记住的?” “……”桑迪有些不好意思,他装模作样地观察起墙壁上的装饰画,假装没听见,一溜烟跑到了厨房,等着后面的好心太太过来手把手教他。 “嘿,你这孩子,跑什么呀,我又不会笑你。” “好嘛好嘛,您别问了,给我留点面子吧。” 桑迪捏紧了兜里的小卡片,这样的卡片他以前的房间里还有一堆,上面是他手绘的图画,每道菜就是一张卡片,翻过来背面随笔涂鸦的是关于这道菜的食材。 不识字咋啦,他照样可以把菜做出来! 第39章 他与她的纠葛 “我还是很好奇,你和她之间的纠葛。” 艾利克抹了一把脸,坐正身体,神色淡淡,“很老套的故事,你还记得小时候那一次离家出走吗?” “记得,怎么,还跟我有关?” “差不多吧,我逃课出去找你,当时雨天路上湿滑,我摔了一跤,那破栏杆没拦住我……掉河里了。” “……然后她经过让人救了你?” “嗯。”艾利克耳朵红红的,眼神有些躲闪。 “烂俗的故事。”男人喝了口咖啡,声音平静。 “闭嘴。”艾利克咬牙切齿。 “先生?”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拌着嘴,桑迪敲响了书房的门,书房之间瞬时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桑迪悄悄推开门缝,探出半个脑袋,“先生,我来问问晚餐准备几人份的?” “帕森太太回去了?” “是的,已经不早啦,帕森太太还说晚上估计要下雪了。” “不用留我的,我回去吃。”艾利克下意识看了眼外面,眯了眯眼,天色确实不好看。 桑迪听到后点了点头,又悄悄把门掩上了。门一关上,客人扭头,眼神锐利,心情平复好了,他又有心思打量好友了,“你还是把这个小偷留下来了。” “以后别叫他小偷了,他没偷过我什么,那孩子现在是我的助手。” 艾利克用一种难以言明的目光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圈,“不是,你告诉我,就你这个工作,谁家好助手不识字?还是说你另有打算?” “没你想的那么多弯弯绕绕,不过你提醒我了,桑迪还不识字。” “你想做什么?你不会还想给他请个老师吧?浪费钱不说,那些人可不会自掉身价来教这种平民。” 哈蒙德若有所思,也没回应客人的疑问,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你还不回去?我这儿可没准备三人的晚餐。” 说到回家,艾利克眉头微皱,他还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琳达,他对外是精明冷漠的商人,对内则是温柔体贴的丈夫,可如今内外不分,那他的妻子又分得清吗,她在其中是什么角色? 傍晚的天空仿佛被一层薄纱覆盖,云朵低垂,边缘染上了几分铅灰,它们缓缓地聚集,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冬日的序曲。 桑迪坐在椅子上,他想着明天去伊奥那儿一趟,搬入新家以来他好久没出门了,虽然没什么东西可以带给她,但他想她了。他记忆里的冬天都很难熬,小酒馆二楼的那间卧室冰冷刺骨,他得缩在床上等好久,才会有一星半点的暖意,不知道伊奥要怎么熬呢。他现在不住那儿了,其实可以让伊奥把那间房改掉,做些别的什么,不能浪费空间嘛…… “桑迪,可以开饭了。” “好的,先生,我把汤盛出来。” 壁炉已经点好了,跳跃的火光映在玻璃上,给这渐暗的世界添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在餐具碰撞出的清脆声音中,少年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先生,明天我想出去一趟。” “好呀,记得早点回来,晚上有我们说好的聚会。” “知道啦,知道啦……” 屋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冬日特殊的清冷与静谧,偶尔有风掠过,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让路人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衣领。街道两旁的树木,裸露的枝头上,几片顽强的叶子在风中摇曳,仿佛也在期待着夜晚即将到来的银装素裹。远处房屋的轮廓变得模糊,被一层薄雾轻轻笼罩,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幽静。 夜深人静,桑迪卧室的灯已经灭了,他半张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睡得红扑扑的,他不知道窗外,冬日里最纯净、最浪漫的风景开始上演了。晶莹的雪花凝结着冬的魂与魄,自高空飘洒,它们静悄悄地占领了整个世界,等着天亮时给众生一个惊吓。 “先生,昨晚雪下的好大啊。” 桑迪瞧着兴致不高,他把报纸从屋外带进来,凉意趁机也涌入客厅,可惜没等一会儿就被壁炉散发的热意给融化了,桑迪跑过来伸出手,搓了搓又往火那儿靠,他离的很近,火光映在他黑黝黝的瞳孔里,却没发现自己额前的发丝被烤得有些卷曲了。 “离远些。” 一只大手从侧面伸出来蹭了蹭他额头上软软的发丝,接着点着他的脑袋让他后退,声音温柔,莫名有些惑人。 “好嘛好嘛。” 哈蒙德看着他那副可怜样,心脏软了一块,看得出他之前营养不良,没想到自己养了这么久还是这么怕冷。他想起那些贵族的少爷小姐,看到雪都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还以为你会很兴奋。” “先生,我之前说过啦,我不喜欢雪,那对人的出行生活都是十分不便的。” “抱歉,是我忘记了。” “没关系,我原谅你。” 第40章 真厉害 天还没黑,自己的弟弟就鬼鬼祟祟缩在门口,女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从后面悄悄靠近,趁其不备一巴掌呼在背上,贾斯浑身哆嗦一下,转过来瞳孔放大,青白的面皮和浓重的黑眼圈看着格外惊悚。 “你干什么!” 女人嫌弃地搓搓手,这种鬼天气他竟然还能出汗,衣服黏黏腻腻散发着隐隐的臭味。 “我做什么?应该是你做了什么亏心事!真没出息,不就是放了一把火嘛。” 贾斯闻言差点惊掉下巴,她怎么知道?自己行动的时候可仔细看过了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还没等他安抚完狂跳的心,他的亲姐姐又给了他当头一棒。女人不知从哪儿摸出个眼熟的物件,一看就是那些个贵族的好宝贝,嚯,这不是那个怀表吗! “这这,你从哪儿来的!”小个子两眼发昏,伸出的手指头抖得不成样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气得女人直接把怀表扔他头上,却见他身手灵活地接过藏进怀里。 “那老家伙给你的?让你放完火扔到旁边?你是傻子吗,他说什么你做什么。” “不是,你怎么敢的!?” 女人闻言双手抱臂,居高临下,“我有什么不敢,你怕什么,我把那老家伙好久之前忘在这儿的烟斗跟这怀表换了一下,你到时候咬死不认,他不是什么好人,想对付他的人不少,不会怀疑你个废物的,这怀表没印记,之后我找人把它一卖就没事了。”她说着,表情是弟弟从未见过的摆烂,要不是因为那烟斗上有专属印迹好追查,她早就卖了。 想起什么,女人又不放心地叮嘱几句,“估计有人会来找你,你装的像点,别露馅,听到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早告诉我啊!”你这让我怎么装!小个子有些崩溃,揪着自己头皮欲哭无泪。 “让你早点认清现实。”女人冷酷无情,伸手掏他胸口处的口袋,“好了,给我吧,我来保管。” 两人正说着,门却突然被敲响了,贾斯猛的一哆嗦,却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去吧,早点结束,早点回来,我做好饭等你。” 小个子努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打开了大门,撞上了熟悉的脸。 熟悉的小房间,贾斯立正问好,“老爷好啊,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已经准备好放第二把火,给家主“讨公道”了。” “先别着急,我给你的怀表呢?”怀特面色僵硬,声音威严,像座大山似的压着男人。 “啊?您不是叫我扔在火场边吗!” “……你真的放了?” “老爷!我真的扔了,我怎么敢骗您啊。”贾斯两腿颤巍巍的,面上露出辣眼睛的委屈表情,嗓子干嚎,感觉下一刻就要屈服于他的气势,瘫坐在地了。有一说一,他确实扔了啊,只不过被捡走了。 “……”怀特长长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眼睛疼,“那个怀表不见了。” “什么!?”贾斯受惊,他急切的上前想证明自己,“老爷,肯定不是我,我为了姐姐和儿子都不可能背叛您啊,会不会被那些贫民捡走了?毕竟那玩意看着挺值钱……” “好了!”怀特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神色不耐。“计划改变了,第二把火你接着放,我之前给你的徽章呢?” “带了带了,就在我口袋里!”贾斯拍拍自己的外衣口袋,谄媚至极。 “你还给我吧,我给你换个烟斗,照样扔到火场边。” “这,这不好吧……” “你担心我害你?”那你担心对了。怀特摩挲着扶手,原来的路走不通了,但是答应克拉克的事不能落下,怀表已经丢了,这事总归得有人收拾。 “不不不,您怎么会害我呢,我这就换。” 马车轮子咕噜噜地碾过滑溜溜的石板,街上的雪已经被清扫完毕,当然,这幅场景只有在伦萨富人密集的街区才有可能出现,清理雪也是要花大力气的呀。 刚从伊奥那儿赶回来,桑迪蔫耷,穿着漂亮的小礼服,看着前面漆黑一片的模板发呆,哈蒙德坐在他斜对面闭目养神。 “先生,聚会地点在哪儿呀?” “在阿尔特街区,好像是新开的一家酒馆,叫什么圣杯。” “什么!?” 桑迪声音一下子拔高,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看向受惊睁开眼的男人。哈蒙德疑惑地皱了皱眉,他脑海中快速滑过什么,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你真去那里面试了?” “你竟然以为我骗你!?不是你告诉我去试试的吗?我现在不能去那儿!” “啊,你在那里做什么了?” 桑迪紧张地摩挲着手指,肉眼可见的焦躁不安,事到如今也瞒不了了,“他们欺负人,我就之前给了那边的经理一拳,顺便掀了几张椅子……” “真厉害。”哈蒙德哑然,觉得自己有些小瞧这孩子了。 第41章 神秘男子 “谢谢夸奖,那么,先生,我还要去吗?”桑迪冷着张脸,毫不客气地接过话。 “去吧,好像没得选了。”哈蒙德掀开一角布帘,漫不经心看了眼街景,又转过来调侃瘪嘴的少年,“差不多快到地方了,怎么,怕经理来抓你吗?” “真要来抓我,就是不给您面子了。”桑迪也侧过身,悄悄摸摸掀开一角,眼皮跳了一下,嘴却硬着,试图拉拢自己的主人。 “小先生,明些事理吧,你动的手,怎么又跟我有关系了?” “我是你的助手呀。” 两人有一嘴没一嘴地拌着,桑迪渐渐放松下来,在马车停顿的瞬间飞快问了一句,“先生,您会保我的,对吧?” “当然。”男人笑着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随后不等车夫下来开门,手一伸推开车门,皮鞋落地的一瞬旋转,青筋分明的手伸向了隐在角落暗处的少年。 桑迪吸了口气,理了理衣领,苍白冰凉的手按在另一只手上,接触刹那的温度烫得自己瑟缩一下,随后又被坚定地握住了。 “手怎么这么冷。”男人的声音温柔,隐隐藏于风中。 “冬天嘛,总是如此。”桑迪满不在乎,只双眼盯着不远处熟悉又陌生的酒馆。 “那看来你身体还是没养好。”哈蒙德叹了口气,脚步慢悠悠。 桑迪想悄悄把手缩回来,结果还没怎么用力就成功了,愣了一瞬间又恢复成死鱼脸。男人嘴角微弯,点点他的脑门,让他把手塞进口袋里捂着。 酒馆还是老样子,今天的酒保正好是那天叫人带桑迪进去的那个,不过没了当初懒散的样子,制服笔挺,面上一副严肃认真,叫人以为他非常热爱自己的工作,看见有人往这来立刻殷勤地过去开门。 可惜,嘴里那句“晚上好,先生!”还没说完,就看见了两张让人眼前一亮的脸,额,等等,有一张怎么看着又让人眼前一黑? “晚上好,先生?”桑迪仰着张明媚笑脸,抢先说出了他的台词。 “额,您好。”酒保有些尴尬,他快速瞟了眼周围,嗯,经理和那个烦人鬼不在,那就好办了,这个少年他不认识。 想明白这点,他摆上职业微笑,迎着他们往里进。 “你好,有邀请函。”哈蒙德适时递上了那张多灾多难的信函,却让酒保双眼爆发出强烈的光。 好好好!这两人是去楼上参加聚会的,根本碰不上经理他们,自己的工作依旧很完美! 他停止了腰板,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拉长的橡皮筋,语速超快。“好的先生,请上二楼左边第三个房间!” 哈蒙德礼貌颔首,拉了梗脖子惊讶的桑迪一把,随后在酒保的笑容中上楼了。 “他好像不认识我了?”桑迪有些摸不着头脑,用手戳了戳前面的人。 “工作而已,没必要认真,他大概这么想的吧。”哈蒙德摸了一把他的脑袋,心情还不错。男人打量整个酒馆,唔,装饰品味还行,楼下客人也不少。 他看到出版社聚会地点定在这里时,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听说好像是出版社主人要求的,不过不管怎样,总归不会是冲桑迪来的。他笑着瞟了如临大敌的少年一眼,以极细微的幅度摇了摇头。 “那位先生来了吗?”年约四十的男人面容儒雅,戴着副银丝眼镜,眼角的细纹是常年面带笑容留下的痕迹,他棕绿色的眼珠动了动,扫过房间里的众人,眉头微皱,没有他。 “额,再等等吧,应该会来的。”另一个挺着圆肚皮,圆头圆脑的胖子擦了擦满头的汗,那颗光头跟脚上的尖头皮鞋一样锃亮,他面上笑意牵强,心中也暗自着急,这可是他出版社背后的大老板啊,听说还是某个大家族的继承人,可不得好好捧着。 而且,看他这等不到人不罢休的架势,那个作家没准也有什么隐藏身份。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确定自己没做过什么得罪人的事,嘿嘿笑着给大老板递上了一杯葡萄酒,“先生,肯定会来的,您尝尝这里的酒,您选地方的眼光真好,酒香醇厚,色泽也完美。” 那儒雅的先生莫名笑了笑,客气地接过了那杯酒,“酒是不错,你觉得这地方也不错?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这里的,倒是我考虑多了。” “啊,我一开始以为地方是副社长选的,也是我了解的不清楚。”光头讪讪,他跟副社长不对付,当初看到通知地点还以为是对方因为自己来不了就故意折腾他,谁能想到聚会地点会在遥远的另一座城市啊,还是个酒馆! 他当时肺都快气炸了,冲到副社长那里揪着他的衣领破口大骂,结果被路过门口的大老板撞见了,真是失礼。想到这儿,他又掏出手帕擦汗,看上去有些尴尬。 大概是猜到对方在想什么,那男人笑了笑,抿了一口酒,“是我的错,好久没回来了,思家心切,就定了这里,结果忘记跟你商量了。” “哈,先生,这是哪里的话!”光头靠近些,声音变轻,“不过,这里是您的家?” 那人没说话,像是没听见,又抿了一口酒,闭着眼,享受似的头往后仰。 第42章 苹果汁 “抱歉,我来晚了。” 哈蒙德推开门,房间挺大的,中心摆了长木桌,上面美食美酒摆盘精致。明亮而柔和的灯光下,十来个人齐齐转过头,或好奇或冷漠地注视着他。 哈蒙德脚步未停,从容自若地微笑颔首,心中大概有数,这个出版社几乎都是些冷门的小众读物,来的作家不算多,几乎每人都带着助手,都是些少年少女,作家则多数神情倨傲,聚在一起聊天的不算多,看上去有些冷清。 “哈哈哈,不算晚,时间刚刚好。”那光头社长笑声爽朗,挥着短粗的腿迈过来,皮鞋跟头一闪一闪的,“我没认错的话,你是‘泽弗’吧?” “嗯。”哈蒙德站定,礼貌微笑,身旁的桑迪听得一愣一愣,心中明了,泽弗应该是哈蒙德的笔名。他悄悄拉了一把男人垂下的袖口,手背上似有若无被拍了一下。 社长暗舒口气,人总算来了,他眯着眼仔细打量了她一下,长得够帅,这么想不开当个没名气的作家,哦,他身份应该也不简单。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大老板很早就想认识你了,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哈蒙德顺着手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一双棕绿色的眼眸,那人对着他举起了酒杯,笑容平易近人,他捻了捻手指,侧身在桑迪耳侧呼出一口热气,“你先去旁边吃点东西,等会儿我来找你。” 桑迪下意识往里缩了缩脖子,闻言自无不可,乖巧点头后离开了。 他刚刚瞧过了,这里面的全是生面孔,没人认识他,还不用一直跟在哈蒙德身边,现在自在得很。 “嘿,你们先聊,我口渴了去挑杯酒。” “泽弗,很高兴认识你。”出版社的大老板走了几步迎上去,用眼神示意社长离开,然后向他伸出了手。 哈蒙德面色不变,淡定伸手握住,“先生好,怎么称呼?” “卡修斯,我的真名。” “我需要说我的名字吗?” “没事,我喜欢你的书,也喜欢‘泽弗’这个笔名。可惜了,我不是作家,没有笔名跟你交换,泽弗不会嫌弃我吧?” 哈蒙德笑容扩大,“我以为我的书没人看,先生的爱好挺独特。” “唉,家里面的事扰得我心烦,我也就剩这点爱好打发这无聊的时间了。”男人晃了晃酒杯,双眼注视着晃荡的酒液,目光逐渐发散。 “克拉克先生,我就坦白说了,我不认为自己的书能帮你解决家族的烦恼。” “……你应该没见过我?” “棕绿色的眼睛在伦萨城里很好辨认,况且,你的名字很耳熟。” “哈哈,其实我不太喜欢这个颜色,可惜我没得选,至于名字嘛—”卡修斯·克拉克拖长了语调,声音有些沉闷,“我离开的时候你还很小,这么久了,没想到你记得。” 哈蒙德叹了口气,“先生,我并不是傻瓜,该记的东西我不会忘。”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大概能猜到你的目的,你找错人了,艾林伯格不会插手克拉克家族的内部纷争。” “看在你父亲母亲的份上也不行?” “他们已经去世了,在你离开后的第四年。上一辈的事,在我这里不算数。” “……” 卡修斯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神色淡淡,他微仰头喝下最后一口酒,酒杯底部与桌面碰撞的一瞬发出细微的轻响。 “既然如此,就好好享受今晚的聚会吧,已经付过账单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的作家内部聚会了。” 哈蒙德垂下眼眸,轻笑一声,感到有些讽刺。他目送着这位长辈拿起外衣离开,那谄媚的社长有些着急地跟了上去。 他转头看了看,跟他一直通信的副社长没来,剩下的作家他也没什么兴趣认识,现在他准备看看桑迪溜到哪儿了。 这边的少年刚离开哈蒙德身边就跑到了长木桌边,他虽然提前吃了点心,但这些小蛋糕看着真不错,起码勾得他肚子咕咕叫,可惜刚吃几个就觉得腻味了。 桑迪沿着桌边走了一圈,试图在酒水堆中搜寻到除了葡萄酒以外的水,喉咙口泛起的甜腻口感让他干噎,其实,酒也不是不行,之前伊奥虽然不让他喝,但自己偷偷尝过,味道不能说好,只能说相当难喝。 回想起那种又涩又苦的味道,他感觉甜腻味都下去了点。 “你在找果汁吗?” 一个金发女孩好奇的看着桑迪,她看起来比桑迪小很多,温暖的琥珀色眼眸盯着少年,皮肤白皙,两颊有些雀斑,手里正拿着一杯苹果汁。 “额,你好,请问你的果汁是从哪儿拿的?”桑迪幽幽地盯着她手里的果汁,虽然有些不礼貌,但他感觉蛋糕味又涌上来了。 少女却很活泼,她飞速地给他指了指房间角落的小台子,上面全是各色各样的水果汁,声音自豪 。 “他们本来只准备了葡萄酒的,但是我爸爸不让我喝酒,于是他专门找人端了这么多果汁上来,让我随便喝。嘿,你别乱拿!我都尝过啦,这里面苹果汁最好喝。” 第43章 爱莉 “谢谢你,小姐。”清爽解腻的果汁划过喉咙,可算是解了桑迪燃眉之急,他转过来认认真真道谢。“就像你说的,味道很好。” “是吧是吧!”对面的小姑娘像只高贵的小天鹅,仰着脖子满意地哼哼,差点惹得桑迪笑出声。她这才仔细看了看少年精致的脸庞,两颊染上红晕,挺直了腰背,“你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是爱莉,我可以认识你吗?” “我是桑迪,很高兴认识你,爱莉小姐。”桑迪笑容真挚,他打量着对方身上精致的蕾丝长裙,裙摆宽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目光又注意到她的头发被编成精美复杂的发辫,笑容停顿了半刻。 他回忆着那些绅士礼仪,微微欠身,右手轻轻抚在左胸上,浅浅鞠了一躬,几缕碎发随着弯腰的幅度轻轻垂落在额前,增添一丝俏皮的意味。 这位年轻的小小姐脸上的红晕散开,感觉脸上的热气缓缓蒸腾上升,她后退半步,也装作大人模样欠了欠身,嗓音柔软,“你真是个小绅士,桑迪。” “咳!” 一声极为刻意牵强的咳嗽声从旁边飘过来,莫名透着幽怨。小爱莉惊呼了一声,扭过身蹩眉,表情纠结,“爸爸,你嗓子不舒服吗?如果生病了,请离我和这位小先生远一点,传染给别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咳咳咳!”来人狠狠皱眉,用心险恶地对着两人猛咳几声,咳完还装作走不稳的样子挤到两人中间,拉着自家的宝贝女儿后退。 “爸爸,你这是干什么呀!”爱莉气得维持不住刚刚的样子,扭动胳膊肘绕开心酸老父亲的牵绊,那人哽咽了一下,手是松开了,身体却牢牢挡住女儿的视线,嘴里还喋喋不休。 “小姑娘别离男人这么近!爱莉,你答应过我的,要跟不认识的人保持距离!” “哎呀,爸爸你真是的,我认识桑迪!”小姑娘双手抱臂,感觉自己发型都乱了,深感丢脸的她撅着嘴,斜着脸不给爸爸好脸色瞧。 “……”认识什么认识,你俩除了名字啥也不知道!噢,说不定对面连名字都是假的! 那人抽了口气,心脏闷痛,他利落转身用那双与小姑娘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恶狠狠盯着要笑不笑脸快僵掉的桑迪,他左眼带着的单片眼镜反射出锐利的光,刺得人心发慌。 “咳,先生您好,我叫桑迪。”桑迪清了清嗓子,把笑声艰难咽下去。 “哼。” “哎呀,爸爸你让开,你这样真不礼貌!”爱莉使劲推了父亲一把,对着少年笑容灿烂得像花一样,“桑迪,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父亲乌利亚·简,他是个很厉害的作家,你肯定读过他的书!” “哼!”身形摇晃的脆弱老父亲十分不给面子,但在自家宝贝的介绍中找回了可怜的一丝丝自信,十分高傲地昂着头,用鼻孔对着骗他女儿的坏蛋。 “额,其实我读的书不多。”不好意思,我没读过几本。桑迪对突如其来的敌意接受良好,不理那双琥珀色瞳孔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自顾自跟爱莉搭话。 “那你也绝对听说过!像《探索友情》、《探索爱情》还有《探索亲情》……” 女孩态度认真地盘点作家父亲的书,而桑迪抽了抽嘴角,是他失礼了,原来对面是个大“探索”家,这个书名,他,他保持沉默。 “……他可是整个出版社里最出名的作家了!” “啊,哈哈,他真厉害。”少年干巴巴地憋了几句回应女孩的热情,心里默默思考,要不要劝哈蒙德换个出版社发展,虽然他不是很懂,但是感觉很容易饿死……他想得正出神,一只手忽然覆在肩上,与此同时,熟悉温和的声音响起。 “桑迪,怎么跑这里来了?” 哈蒙德找了一会,才在房间角落看见了少年的身影。意识到有人堵在桑迪前面的那瞬,他皱起了眉,心里像有什么细微的丝线断开,令人不安,他侧身穿过交谈的人群,快步来到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手落下的瞬间心中的怪异感觉也消失了。 “先生,您认识完那位先生了?”少年歪了歪头,眼睛里散发出诡异的光泽,笑得倒是乖巧听话。 “嗯,这位是?”哈蒙德一时没弄明白桑迪的眼神,抬眸有些疑惑地看向那不怀好意的男人,心中警惕,手也没收回来,牢牢黏在少年肩头,自己身体却在另一侧,远远看上去好像半搂着少年。 又来一个帅气的先生!爱莉笑容更加甜美,像甜滋滋的,抢先开口,“先生您好!我是桑迪的朋友,我叫爱莉,旁边这位是我的父亲。” “咳咳咳,不算朋友。”那位不肯说话的父亲总算开了口,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女儿的头。 第44章 好爸爸 “?” “这位小先生找果汁,我女儿给他指了个路,仅此而已。”乌利亚·简一脸认真地解释,不理自己气呼呼的女儿,转头向哈蒙德伸出了手。 “你好先生,我是作家乌利亚·简。” “你好,我是哈蒙德。” “啊,原来是你。副社长跟我提过你。”男人恍然大悟,接着道,“副社长这次有事来不了,他还托我给你道个歉。” “太客气了,不着急,总归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 “说的也是。” 感受到女儿生气地掐着自己腕,乌利亚面容苦涩,“这是我的女儿爱莉·简,这次聚会地点定得太远了,本来没准备带她来的……” 宝贝掐人的力道逐渐加重,父亲费力地把手举起来,装模作样理了理衣袖,“后来想着带她出来玩玩见见世面也没什么,就跟过来了。” 哈蒙德也注意到了那位小小姐的动作,食指弯曲抵在唇边遮了点笑意,他大概能猜到桑迪为什么眼神诡异了。 搭在别人肩上的手滑落,他弯腰给爱莉道了声好,惹得小姑娘捂着发烫的脸躲到了父亲身后,好不容易降下温度才出来,优雅地提着裙摆回应男人。 “您好,哈蒙德先生,唔,桑迪是您的弟弟吗?” “不是,他是我专门聘请的助手。”男人说完,想起什么似的故意对着乌利亚道,“桑迪是个很好的孩子,聪明、听话、乖巧……这些日子他可帮了我不少。” 桑迪听完摸了摸耳垂,唔,感觉也有点烫。 而乌利亚表情别扭,几乎是捏着鼻子附和了一句,那怎么办,确实是自己的女儿主动搭话的,怎么还好意思冲别人撒气呢。 “咳咳,确实,有个小助手的话写作会更顺利一点,这点我的女儿已经让我好好体会了一把!”乌利亚平静下来,颇有感叹,背后的手抓住了爱莉的胳膊,小姑娘总算安分下来了。 “是写《探索亲情》那本书的时候吗?你在序章里提到了自己的女儿。” “你竟然读过?”对方的声音有些激动。 “有幸读过一点……” 桑迪瞪大眼睛盯着哈蒙德,有些迷茫与不可置信,不是,那种书真有人看啊? 他漆黑的眸子在光的映射下闪烁出奇异的光,让一直注意他的男人闭上了嘴,还疑惑地朝他眨了下眼,两人诡异地用眼神交流起来。 ‘怎么盯着我看?’ ‘没事没事,我只是没想到那种书名你也会打开看。’ ‘……’哈蒙德一阵无语,侧过来,声音微不可闻,“小先生,真没礼貌。” 看懂了对方嘴型的少年唰的一下红了耳根,别误会,他是气的,可惜男人又被拉过去交流读书心得了,没法跟他吵几句,他正暗自生闷气,突然感觉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桑迪,没苹果汁了,你陪我一起下去拿点好吗?” 爱莉悄悄挪过来,弯着腰,声音也轻,偷感极其强烈。 “额,”桑迪明白她的意思,别打扰这两位作家先生畅谈,可是自己不太想在这酒馆露面。 许是看出了桑迪的犹豫,爱莉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两只白白嫩嫩的手合在一起,冲着少年来回摇晃,声音也可怜兮兮。 “拜托啦,不会耽误你很多的,我就跟他们说一声,会有人送上来的,就陪我一下下,我保证。” “好吧。”桑迪脸一红,心想自己还喝了对方一杯苹果汁呢,总不好就让小姑娘一个人去。反正,反正刚刚那酒保“不认识”他,一会儿时间能出什么问题呢? 爱莉“嘿嘿”笑起来,拉着桑迪的衣袖走到了门口,中途还做贼心虚地望了眼自己父亲一眼,确定安全后拍拍胸脯长出口气。 “怎么害怕怎么不跟你父亲说一声?”收到爱莉的眼神警告,少年声音也逐渐压低。 “我才不是害怕出去,就是我爸爸,”爱莉纠结了会,不好意思说,“我爸爸他太粘人了,总是担心我出事,都是他七想八想的,其实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我都十一岁了!” 桑迪无声弯了弯嘴角,他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没事,我能看好你,我们走吧。” “嗯!”爱莉也笑起来,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楼下,夜晚的降临也意味着大部分人繁忙一天的结束,楼下客人不少,都是西装革履的“高级人士”。 这里跟伊奥的地盘一点儿都不一样,空气中弥漫的酒香是劣质酒无可匹敌的惑人迷醉,随之交缠的还有优雅流畅的小提琴声。 除此之外,只有压低的交谈声和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他恍惚了会儿,又很快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的身份。随后他低头看见爱莉也好奇地探头探脑。 “走啦,爱莉,看看谁能帮我们的忙。” “嗯嗯,桑迪,嘿嘿,你真像我哥哥。” “你有哥哥?” “没有呀,我爸爸说,妈妈有我一个就很辛苦了。而且我之前问过,他还说我该偷着乐,因为我们家所有东西都是我一个人的。” “啊,你有一个好爸爸。” “我也这么觉得!” 第45章 妹妹 “那桑迪呢?” “什么?” “桑迪有妹妹吗?” “……”少年倏然停下了脚步,他眼神黯了一瞬,“本来该有的……”如果那个女人没被活活打流产的话。 爱莉没听懂,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有些不高兴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事。”桑迪强打起精神,但还是有些奇怪,“我要是有妹妹,就不会带着你去拿苹果汁啦~所以,你就偷着乐吧。” “好吧。”爱莉悻悻,转而打量周围有没有人能帮他们,接着眼睛一亮,咧开了嘴。 那个倒霉的酒保站在角落偷懒摸鱼,猝不及防注意到那个小姑娘朝他扬起的明媚笑容,心里咯噔一声,缓慢抬头又看见跟在后面的桑迪,顿觉凄凉。但是拥有极高工作素养的他还是挺起胸膛,挂起笑容。 “两位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 “你好,可以再给我们送点苹果汁吗?就到二楼的三号房呢。” “没问题,还需要其他的吗?” 爱莉皱着细眉,深思熟虑后果断摇头,结果少年开了口,“今晚你们经理会出现吗?” “额,他会不定时巡查,而且,”酒保眯着眼,快速确认周围安全,压低声音,“我建议你们快点上去……” “为什么?”爱莉疑惑歪头,不解地举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额,这是因为嘛,”酒保感觉头顶冒汗,他总不能对着这位小小姐说因为你旁边的小哥哥打了经理一顿,他支支吾吾半天,挤出来个蹩脚理由忽悠小姑娘,“我们经理他长的很丑,会影响到你们喝果汁的胃口。” “……” 桑迪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这是什么鬼理由,爱莉努力睁大的眼睛里一片茫然,她拉了拉桑迪,自以为声音很小,“桑迪,他能有多丑啊,要不等会儿上去吧,我想看看他模样。” “还是别了!”桑迪脑袋里的弦绷紧了,快速接过话茬,“再待下去你爸爸要找回来了,等会儿挨骂我可护不住你。”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确定,真撞上他估计也要被骂了。 “噢……那我下次再来看吧。” 爱莉失望地看了打着哈哈的酒保一眼,扭过身拉着桑迪走了。 桑迪下意识松了口气,脚尖还没挨上木楼梯,突然看见楼梯后面的走廊钻出一个灵活的光头胖子,他一眼就瞧见了桑迪,下意识“啊”了一声。 “社长叔叔。”爱莉叫了一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不是小爱莉吗,你旁边的是,噢,是那个‘泽弗’先生的小助手是吧。”他拍了拍圆润无比的脑袋,总算想起来了。 也不知怎么了,本来准备呆到结束的老板急匆匆走了,他追出来嘴还没张开就被卡修斯给怔住了,那人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借口身体有点不舒服,随后打发他自己好好玩,临走前还若有所思,说自己既然喜欢这里的酒,也可以去找经理聊聊天,账单已经结清了,他也不用客气。 社长摸了摸脑袋,没弄清怎么回事,干脆把问题抛到一边再去点几杯酒,好不容易来这么远的地方,怎么着也得喝个尽兴。随后以不符合他身形的速度拉住了早站在旁边的哈头弯腰的经理,大手一挥,酣畅淋漓地点了好几杯昂贵的酒,至于聊天,两人面面相觑,干巴巴地问了声好,总算结束任务准备回去了,又撞上了爱莉他们。 “爱莉,你怎么跟他一起下来了?”面对小孩,社长声音都放慢了,却还是粗声粗气的。 “桑迪陪我一起来拿苹果汁,楼上的喝完了。” “啊,正好,我旁边的就是经理,让他们在送点上来,你们直接回去吧。” “!”桑迪正神游着,回过神暗吸一口凉气,眼看着胖社长要给经理让位,他猛的攥紧了爱莉的手,小姑娘的回话还卡在喉咙口,只听见桑迪飞速应了一声,然后拉起她奔上去,她感觉要不是知道还牵着她,桑迪恨不得长出翅膀飞上去。 “喂,跑慢一点,这像什么话!” 社长不悦地皱起他又短又粗的眉毛,对“泽弗”更添几分不满,瞧瞧,主人气跑了出版社的大老板,小助手要气死出版社社长了吗!这小子还没跟他问好呢! 他身旁的酒馆经理刚露出半个身子,也皱着眉,刚刚那小孩的声音怎么感觉这么熟悉,他仔细想了想,有点像那是砸他眼睛的臭虫,他努力伸长脖子,青筋都冒出来了,却只看到一片裁剪精致的衣角。 “怎么了?” “啊,没什么,那孩子的声音有点像我一个客人。”应该不是那臭虫,那种人也穿得起好衣服,还大摇大摆进来喝酒?简直笑话,他轻蔑地“嗤”了一声,转过头随口找了个理由把顾客搪塞过去。 第46章 醉酒 两个奔跑过来的人在门前停了下来,他们齐齐一手撑着门,一手叉着腰,话也说不出就在那儿“呼哧呼哧”喘气,二楼路过的客人纷纷用惊奇的眼光打量他们。 “桑迪,”爱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小脸红扑扑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你跑这么快干嘛呀?我还没回社长叔叔的话呢!” 桑迪摆了摆手,脸上生无可恋,“没事,他不会怪你的,最多在心里骂我几句。” “那也不行!”爱莉狠狠拍了桑迪一下,气得想跺脚,“等会儿拿上来太多苹果汁,我们又喝不完,你这是可耻的浪费粮食!” 听着耳边气鼓鼓的控诉声,桑迪用手捂住了脸,就露出个尖尖的下巴。那经理都快从社长旁边空隙挤出来了,再多待一会儿,别说苹果汁了,今晚这聚会估计都回不去了。他可还记得当时伊奥说,这经理还报警要抓他来着。 “小爱莉,我错了,等会儿我努力解决,不会浪费的。”少年声音飘在空中,显得十分心虚,“再说了,那经理都快出来了,你不怕被他丑到吗?” “不可以以貌取人,我不怕。”爱莉严肃认真地教训桑迪,虽然她也挺想看看的。 “爱莉!” 还没等她教训完,乌利亚破门而出,额头汗珠密布,着急忙慌中目光锁定住了僵硬的小姑娘。“你去哪儿了!”他下意识放松随后摆出一副怒容,弯下腰,两只手紧紧攥住她的肩膀“你怎么一声不吭跑掉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爸爸,你别生气好不好,我就下去要了点果汁……”爱莉嗫嚅着,可怜兮兮地眨着眼,挪着小步想悄悄往后退,却挣不开那双大手。 “果汁?”乌利亚眯了眯眼,单片眼镜凹陷得更深,“你不会叫我帮忙吗?怎么能一个人偷偷溜出去呢?” “你当时正忙着嘛,我不想打扰你,而且,有桑迪陪我一起。”爱莉强调,伸手扯住了父亲的衣袖,一左一右轻轻晃起来,软软地朝他撒娇,身体还靠过来挤在父亲怀里,琥珀色的眼睛变得湿漉漉的,极为可怜地眨巴。 见宝贝女儿这样,乌利亚什么气都撒不出了,他僵持了半晌终于放弃抵抗,蹲下来给爱莉一个大大的拥抱,长叹一声,“亲爱的,别再吓我了,你要是真丢了,我家也不用回了,你妈妈会直接杀过来弄死我的。” “好啦好啦,没事的。”爱莉马上收回泪,弯着细眉伸手一下一下抚摸着父亲的背,声音温软,“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我爱你,爸爸,我不会让你伤心的。” 乌利亚闻言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他抱紧了女儿,却突然瞟到了一旁低头不语的桑迪,立刻面无表情地放开女儿,直直盯着少年。爱莉左看右看,有些紧张。 “爸爸,你别怪桑迪,是我硬要他陪我的。他还让我告诉你一声来着,是我的问题!” 乌利亚没关嚷嚷的女儿,慢慢开了口,“桑迪,谢谢了。”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有些歪的眼镜,“我的女儿我清楚,喜欢想一出是一出,不管怎样,谢谢你陪她下来。” “您不必这么客气,我喝了爱莉的果汁,陪她是我应该做的。”桑迪声音微颤,握紧拳努力保持平静。 乌利亚欣慰的“嗯”了一声,牵着爱莉打开门,让他俩进去。 “去哪儿啦?” 哈蒙德斜坐在门口附近的椅子上,长腿交叠,线条流畅,衣服因坐姿的关系微紧,隐隐约约勾勒出腹部精壮的肌肉线条,他笑得惑人,一手拿着酒杯,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 看见桑迪回来,他好似醉了般,弯了弯头,声音是被酒液浸润后的沙哑,眼眸的淡蓝色也显得水润迷人。整个人坐在那儿,说不出的性感蛊人。 桑迪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回了话,感觉耳根有些热,却见罪魁祸首朝他招了招手,他迟疑地走了几步,手臂被一把拉住,顷刻间两人离得很近,几乎可以听到双方浅淡的呼吸声。 “先生,你喝醉了?”少年哆嗦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他歪头错过那有些迷离的视线,专心致志打量酒杯里晃悠的琥珀色酒液,感觉嘴有些干。 “唔,可能吧,我就喝了一点。”哈蒙德笑了一声,恶意快要溢出来了,“不好意思,我用的力太大了。你和爱莉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呢?我和乌利亚快担心死了……” “抱歉。” 少年沮丧地垂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黯然,他都快忘了事前跟人报备是什么感觉了,很多事情他都习惯自己一个人做,伊奥偶尔会说他几句,但也不痛不痒,现在看来,这个习惯并不好。 他视线渐渐聚焦在那对父女身上,爱莉正指挥着乌利亚给自己拿其他口味的果汁,气氛融洽极了。 第47章 直面纠纷 桑迪正看得入迷,眼前突然陷入一片黑暗。温热的手掌贴在他薄薄的眼皮上,睫毛微颤,他下意识闭上了眼,耳边也是湿热的吐息,连空气也被酒液浸染得黏腻怪异。 “你在看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哈蒙德捏了捏他的耳垂,他能察觉到手掌下的敏感,他蓦地低笑了一声。 “先生。”桑迪不安地把手按在那只存在感极强的手上,喉结滚动,“你下次还是别喝酒了。” “?” “装得一点都不像,都浪费酒。” 桑迪声音冷酷,丝毫不为所迷惑,他抿着唇使劲把手掰下来,转头黑黝黝的瞳孔一眨不眨盯着怔愣的男人。 哈蒙德垂下眼笑起来,声音越来越放肆,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整个人几乎仰过去靠在椅背上,他用手背遮住小半张脸,斜看过去可以看见他微红的眼角泛着湿意,领口散开,露出一小块苍白的皮肤,整个人颓靡放纵。 真奇怪,桑迪心想,明明他坐在角落里,可是却能让自己一打开门就发现,明明他没喝醉,还要装懵逗自己,平时那么注重礼仪的人,现在却凌乱不堪……还有自己,明明该对这一切嗤之以鼻,却诡异的心情平和下来,也可能是,因为今晚过的还不错?或者哈蒙德那张脸帅的人心情愉悦?他不确定地瞟了眼还在笑的人。 “唔,你还是就当我醉了吧。”哈蒙德笑够了,放松的靠在椅子上,声音还带着散不去的笑意,“你怎么猜到的?” “先生,你得明白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 男人清了清嗓子,表情认真,“以前从没人能发现我装醉。” “那是因为他们从来不了解你。”桑迪正忙着揉平侧面不听话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想也没想就顶回去。他瘪了瘪嘴,不吹牛,他见过的酒鬼比男人喝过的酒瓶都多。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哈蒙德叹了口气,“那你呢,你又了解我多少?” “这可说不准,看您希望我了解多少。” 哈蒙德沉默了片刻,伸手帮忙压下他不听话的黑发,桑迪哼了一声,捂住了脑袋不让他碰,动作迅速地拉开距离,满脸不自在。 “好好好,我不碰。”男人无奈摊开手,接着道,“让我们回归正事。” “嗯。”桑迪恹恹皱鼻,没什么兴趣,偏过头盯着刚才就被冷落的酒杯发呆。 “让我猜猜,你在楼下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您的想象力可真丰富!”桑迪阴阳怪气,语调错落有致。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哈蒙德正襟危坐。 “不过,等会儿下楼,可能确实需要您帮我个小忙。”桑迪想到刚刚差点露头的经理,有些不安,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别正面对碰了。 “好啊。” “您都不问问怎么了?” “我相信我听话乖巧的小助手。”这会儿桑迪的脑袋肯让他摸了,哈蒙德舒服得揉了一把蓬松柔软的发丝,心情愉悦,“我答应过你,会保你的,记得么?” “咳咳……我刚刚在楼下差点碰见那个用脸跟我拳头贴贴的经理,等会儿下楼您能帮我挡着点吗?” “这么早就走!?” 聚会还没结束哈蒙德就领着他“听话乖巧”的助手准备告辞了,两人望了一圈没瞧见胖社长,就跟那对父女道了别,毕竟这是他们唯一认识的人。 乌利亚拿过女儿手里没喝完的果汁,刚换上一杯苹果汁,闻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 “嗯,想起家里还有点事。”哈蒙德笑容温和,拍拍桑迪示意他和爱丽道个别。 小姑娘依依不舍的睁着大眼睛,努力把他们的样子印在脑子里,乖乖巧巧地道完别,走时倒拉着桑迪挤了几滴眼泪。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桑迪偷偷摸摸贴着男人下了楼梯,他看见社长和经理聊得正开心,周围的客人也很好地遮掩他的身形,连那倒霉的酒保看见他将将拉开大门的动作都长舒一口气,安心瘫在工位上摸鱼。 “嘿!” 正跟社长聊到上次臭虫打人的事情,经理无意一瞥,目眦欲裂,那个把手放在自己酒馆大门上的臭家伙,不就是故事的主人公吗!?他还真敢来他地盘上晃悠,那个酒保不吃饭的吗!竟然让人进来还不跟他汇报! 他大喝一声,扭着身子,面目狰狞地冲过来,吓得周围客人白了脸,分立在两边窃窃私语,倒是给他让了一条直通道。 桑迪板着脸,准备拉开大门撒腿就跑,门把手却被哈蒙德按住了。他瞳孔震颤,不可置信的看着微笑的哈蒙德,他简直像个恶魔。他着急地想扒拉开手,却被反手一握,男人朝他摇了摇头,带着他转身直面横冲过来,狞笑着的经理。 行吧,桑迪面如死灰,放弃挣扎了。他满不在乎的想,也就挨顿打,眼一睁一闭就过去了,等他回去,看他不把哈蒙德偷得沦落街头。 第48章 不识字的垃圾害虫 “总算让我给逮到了吧!这次看你往哪里逃!” 经理喘着粗气,脖颈处处的青筋爆出来,他神经质地大笑,伸手却抓了个空。 “你认错人了。”哈蒙德把眼神发冷的少年拉到一边,扭头神色从容地对他说。 男人几乎要被气笑了,这小子化成灰了他都认识,他说怎么在那片贫民窟找不到人呢,原来是搭上贵人了!他眯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哈蒙德,闪过一丝怨恨,他竭力维持体面,可声调高得刺耳,“这位客人别被骗了!这可是个彻彻底底的垃圾,敢大白天进店打劫谋杀的垃圾!” 周围的空气都被震得凝滞了,客人纷纷瞪大眼睛满脸惊恐,刚想看热闹离两人近的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话题中心的两人一个比一个淡定,桑迪撸了撸袖子,准备给大家开开眼,欣赏一下他打架时矫健的身姿,而哈蒙德冷冷地盯着男人,伸手按住蠢蠢欲动的少年,换来对方嫌弃的一瞥。 “不会说话,舌头就不用留了。” “你说什么!” 尖锐的噪音严重污染耳朵,男人长叹一声,“先生,喜欢污蔑别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那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证明!就那个酒保,他也在!” 众人目光顺着手指投过去,落在了角落正准备弯腰从后门溜走的酒保身上,充满兴味。 酒保心里叫苦连天,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他现在说那天失忆了行不行。他从未接受过这么庄重的注视礼,其中当事人的目光刺得他脊背发寒,两边都得罪不起的情况下,只能靠良心了,他艰难地朝经理笑了笑,“经理,那天我出去搬酒了,没在店里啊。” 好了,他木着脸,感觉暴跳如雷的经理马上要变成喷火的怪兽一口吃了自己,明天就辞职!这工作,事多钱少还受气,他受够这个超雄老板了。唉,看来他天生不适合打工,要不然把傻大个也一起拐走吧,明天两人一起消失,给老板一个大大的惊喜。 老板气得呼吸急促,感觉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能过去了,“没用的废物!我不管你是谁,这臭虫今天就得给我留下!”他直接撕破脸,怕什么,他可是“圣杯”背后大老板的叔叔,在伦萨,就凭克拉克的名头,能压倒一片人。 这会还没等两人说话,就有好事者不嫌事大,“你又拿不出证据,怎么随便抓人呢?” “对啊对啊,没准这人看那孩子碰巧长得像就胡乱发泄……” “那孩子长得这么乖,怎么会抢劫谋杀呢……” “大家都误会了,我发誓没认错人。”经理被他们吵得头痛欲裂,两眼猩红,到底记得这些是客人“这真就是一个不识字的垃圾害虫。” “不识字?你在说什么鬼话?” 哈蒙德还没出声,乌利亚的声音就从楼梯口飘过来,楼下的动静太大了,闹得上面的人都静不下心,乌利亚就带着沮丧的女儿出来看热闹,没想到碰上这么一出事。 又冒出来个人!众人眼睛雪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不如问问那位先生,他的工作什么?让我来告诉你,他是个作家。”乌利亚深谙说话的艺术,那副正经的外表很能忽悠人,他摇了摇头,“你竟然敢说一个作家的助手不识字!先生,恕我直言,你很适合讲笑话。” 有人没绷住,笑出了声,那刻经理嘴唇发白,“你凭什么说他是作家,证据呢?” 乌利亚表情惆怅,耐人寻味,“他参加的是作家聚会,他的笔名他的作品你随时都能查到,这简直是个傻问题。”一句话,给这件事拉上了帷幕。 经理明了,自己再恨也没用了,便是迫于众人的言论,他也不可能留下桑迪。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的哈蒙德没着急带人走,反而凑上来,嘴角微扬,“我的助手被你吓坏了,不给点补偿吗,经理?” “……” 经理两眼一翻,昏了过去,几个躲在旁边瑟瑟发抖的服务员推推挤挤地凑上去,抬着他跑了,留下那个即将辞职的倒霉酒保解决补偿问题。哈蒙德总算发挥了一丝余力,心满意足地拉着沉默不语的少年离开了。 车厢里没有灯,黑暗中桑迪神色莫名,怀中突然落入一个鼓鼓囊囊的小钱袋,他疑惑抬头。 “给你的惊吓补偿,喜欢吗?” “……先生,你刚刚也吓到我了。” “啊,算我错了?” 明明看不清,哈蒙德却能想到少年幽怨的表情,他轻笑了一声,试探着撸了一把他毛茸茸的脑袋,语气很好的商量,“那,我也给你点补偿?” “好。” 倒是不客气,男人哑然失笑,“跟陪我参加聚会的奖励一起送你。” 桑迪眼神亮得惊人,他把钱袋塞进口袋里,又伸出两只爪子并在一起,捧着伸向对面,一副催他快点的样子。 “回去给你,我没带在身上。” 第49章 雪夜中的火光 今天傍晚伊奥的破酒馆没开门,她披着破旧的黑色斗篷,宽大的兜帽一遮,步履匆匆。 路边的积雪上什么脚印污渍都有,窄窄的空道上还洇着脏水,扒在墙头黑漆漆的乌鸦歪头,静静注视着这个沉默的女人。 “妈的,那臭娘们呢!” 好久没出现的光头脸上多了一道长疤,几乎贯穿了右脸,他一脚踹上酒馆大门,发出的巨大声响惊得几只乌鸦“呱呱”乱叫,扑着翅膀只留下几根凌乱在空中的羽毛。随行的几个小弟讪笑上前安抚大哥,“估计是猜到大哥今晚要来,吓得跑了。” “哼,她怎么知道?”他故意扫了众人一圈,“不会有人背着我偷偷递消息吧?” “哈哈哈,怎么可能呢,我们都跟着你吃饭呢,今天估计就碰巧了。” “算了,你们也没这个胆,明天再来,店在这儿就得给我把钱乖乖交出来!” 光头顺好气,脖子扭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没注意最外圈的一个人捏紧了拳头。 伊奥盯着脚下的路,估摸着路线小步跑起来,她昨天碰到了个奇怪的客人,捂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就露双眼睛,像只老鼠。他告诉自己今晚光头要来收钱了,让她提前做好准备。 还有什么可准备的呢?她疲惫的叹了口气,下意识摸了摸被体温捂的温暖的木盒,感觉寒风透过布料狠狠给了她一巴掌,火辣辣的。嘴上嚷嚷着要保护好桑迪的东西,脚却毫不犹豫往典当行里跑,事已至此,只能自欺欺人安慰自己,有钱了就去赎回来。 她笑容苦涩,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典当行。 “嚯,最近怎么都来我这儿卖怀表了。” 满脸褶子的老人推推厚玻璃瓶底一样的眼镜,狭长的浑浊眼珠转了转,沙哑地跟熟悉的老客户开玩笑,“别不是你也傍上那些贵族老爷了吧?” 伊奥学着桑迪翻了个白眼,“你这儿什么时候还管东西怎么来的?” “嘿,刚有个漂亮姑娘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她也拿了个怀表。” 仔仔细细看完怀表,他缓缓伸手比了个“一”。 “十个金币!?”伊奥眼神发亮。 “噗,伊奥别傻了,我最多给你十个银币。” “……”这老东西,伊奥咬了咬牙,这做工,这用料,只值十银币她就把怀表吃下去!见她满脸阴郁,那老板也不急。 “再加点,我也在贵族老爷的庄园待过,你唬不了我。” “唉,这年头生意不好做,这东西来源都不干净,我肯收就不错了。” 老板慢悠悠把怀表擦了一遍,妥帖地放进小木盒,啪嗒一声盖上了。伊奥起身凑上前,嘴巴微张…… …… 【人们总觉得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可惜能治愈的,多半也不是什么重病。就像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陈年旧事了,没想到克拉克的一句话又把我拉回了那个混杂着血腥气的客厅。】 【我的父亲是个很矛盾的人,在他富有时渴求爱情,而在获得母亲青睐后又陷入困境,平民跟贵族的爱情故事一直很流行,高傲的家主继承人在朋友的帮助下脱离家族,妄图沉溺于幸福甜蜜的“梦”,可惜那个倒霉被迁怒的贵族朋友被驱逐在外反醒几年,没人接济,可怜的平民母亲很快被后续的一切折磨得不成人形,爱的火芯被剪断,续上了特制的“苦”芯,一天傍晚,她在那个客厅结束了生命。】 【工作晚归的父亲沉默地枯坐了一晚,陪着冰冷僵硬的苦命人,终于在天光大亮时,等来了离家出走的儿子。儿子应该在看到父亲冰冷眼神的那刻就明白,他的父母已经死了……】 【后来,重新成为家族继承人的父亲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例如,是他信赖的朋友出卖了自己和爱人,让他们早早暴露于众人面前;例如,朋友跟他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孩,还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威胁过她……】 他搁下笔,出神地望着窗外飞舞的雪花。 轻飘飘的雪落在乌鸦的翅膀上,在夜晚城市泛白的幕布上,几道黑影滑出优美的弧形,黑鸟优雅合上翅膀,细微的火星在暗处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略带辛辣与灼热感的味道,隐隐带着酒香。 贾斯隐匿在角落,一回生二回熟,这次的火他放得又快又好,一支烟斗被踩在地上,他得意地笑了笑,这次,总归不会让怀特失望了。 一只白皙的手搭在他肩上,声音慵懒,“放完火啦?” “!”小个子吓了一跳,表情幽怨,“姐,你怎么又跟我出来了?” 女人扬了扬斗篷上的雪花,漫不经心,“正好顺路卖了那个老家伙的怀表。” “你确定后面没尾巴跟着?”想到怀表,小个子心虚地偏过头,盯着逐渐大起来的火。 “我又不是你,行了,还不跑等着被人抓起来?” 第50章 经理的指认 “快快快!起火了,快来点人救火啊!” 撕心裂肺的痛哭声打破了夜的寂静,经理崩溃地在酒馆里转来转去,试图挽救些什么。今晚他准备整理一下上个月的账单,打算如往常一样睡在办公室的小隔间里。 晚上的事让他心里直冒火,左翻右翻睡不着觉,硬逼着自己闭上眼,突然闻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好的预感催促着他下床探查一番,可惜为时已晚。 众人匆匆来迟,他们只看见不顾形象的经理跪在地上,眼神呆滞,在他面前,是熊熊燃烧的大火。 “没了,什么都没了……”他神经质地呢喃着,他知道,自己的侄子是不会放过他的。想到了什么,他他突然爆发死死拽住了警官的胳膊,“是他,肯定是他!那个该死的垃圾臭虫给我的报复,快去抓他!你们快去抓他啊啊啊!” “砰砰砰!”夜幕低垂,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已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绒雪,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震散了冷凝的空气。 “还敲什么门,肯定是他们放的火!”经理的胡子眉毛末梢卷曲,抖抖还有炭灰落下,他在面色为难的警官边上焦躁不安地转圈圈。 “先生,请您冷静一点。” “去他妈的冷静!我的酒馆都被烧没了,那是我所有的心血!” 别墅的隔音效果很好,桑迪埋在软乎乎的被窝里睡得脸颊发红,而哈蒙德立在书房的窗前,神色淡淡,随风飘洒的白色精灵拥在玻璃上,缓缓融化,又在一个人类琢磨不透的时点上凝结出一层浅淡的冰晶。 骨节分明的手指触摸着冰凉的玻璃,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消弭于空中,欣赏了片刻下面的默剧,他转身拉开了书房的门。 为首的警长脸色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冻的发青,又不知在顾忌着什么,默默等他发泄完,回忆起刚才经理嘴中描述的男人样貌,身体抖了一下。他深吸口气,敲门的手还没落下,大门“吱呀”一声开启了。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想着速战速决,男人在宽松的家居服外面随意披了一件衣服,他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抬眸注视着警官。 “额,十分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你是蠢货吗!对这群纵火犯这么客气做什么!?” 经理猩红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他无法都没法理解那人脸上恭敬的神情。而那人内心苦涩,他们说是守护正义的警察,还不是得看城里这些大贵族的脸色行事,若非这次的火灾还涉及到克拉克家族,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深夜敲响艾林伯格家主的大门的。 “纵火?”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斜靠在门上,轻笑一声,“你的酒馆被烧了?你们不去找原因,来找我做什么……” “先生,事实上,这位经理认为您有嫌疑放火,您能配合我们简单问几句吗?”警官截住话,仔细斟酌,没让经理这个炸弹炸开。 哈蒙德“啊”了一声,目光冰冷,周身气氛压抑恐怖,“他说是就是?证据呢?你们就这么放任别人随意污蔑我的名声吗?” 憋了半天的男人脸都紫了,“除了你和那个垃圾还能有谁!你们就是记恨我今晚让你们出丑然后报复我!” “不好意思,我只记得你晕倒在地被人抬走的场景,一场笑话表演罢了,怎么说的上出丑呢?既然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就请离开吧。” 男人被噎得脸色发青,身旁的警官看他拿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反驳,也神色讪讪,匆忙道歉后几乎是拽着他离开了。 “你都拿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这不是来捣乱吗?”大半夜的弄来弄去什么也没查出来,警官也窝着火,他神色无奈,挥了挥手让他回家等消息,他也是疯了,不去现场好好找线索听信他的话过来得罪人。 那人啃着大拇指,一路失魂落魄,像条落魄的狗。众人望着他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为首的人更是清楚,现在不仅是克拉克家族,艾林伯格也不会放过他了。他搓了把脸,重新带队前往火灾现场。 “先生,昨晚有客人来吗?” 起来就被冻得一个哆嗦的桑迪把自己围成圆滚滚的球,一口气冲出门口取到了今早送来的报纸,突然注意到地上凌乱的脚印。估计半夜雪就停了,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积雪,深夜来访的痕迹也被很好的保存下来。 趁着早餐时间,他顺口一问,手上动作不停,十分认真努力地给面包涂满果酱。 “嗯,昨晚我们聚会的酒馆好像被人烧了,那经理怀疑是我们。” “!”桑迪手一歪,果酱涂到了手上,他抬头小心翼翼瞧了男人一眼,“那先生你解决啦?” “是呀,大半夜来的,你睡得正香呢。”哈蒙德笑容温和,给桑迪递了张纸。 第51章 我爱学习 桑迪一口一口嚼着干巴巴的面包,有些心不在焉,男人挑了挑眉,手指痒得难耐,勉强忍住敲他脑袋,克制地敲了敲桌子。少年这才猛然惊醒,受惊般望向他。 “啊,你不是上楼了吗?” “对,记性真好,可惜记漏了下半句。我说,等会儿要下来把奖励给你。”他边说边掏出两本书,接触桌面的瞬间发出厚重的声响。桑迪悄悄探头,好家伙,厚得可以砸死人。 “这是什么?” 桑迪有种近乎小动物的敏锐直觉,他悄悄拉大距离,神色警惕。男人近乎怜爱的揉了他一把,嗓音夹杂着毫不遮掩的笑意。 “好东西,我教你写字。”他又拍了拍对方僵硬的肩膀,心情愉悦,“怎么样,开心吧?” 可惜少年毫不领情,他像个机械摆件,咔哒咔哒一桢桢转过头,难以置信。“先生,你很闲吗?” 哈蒙德表情淡下来,轻“啧”一声,这孩子,教他点好的还往外推。他那天仔细盘算了一下,一个作家的小助手,还是得有点学习本领。上次是乌利亚正好解围,也怪那个猪脑袋经理脑筋不转弯,要是真让桑迪现场写字认字证明……估计桑迪会当他面再打一次。 打量男人有些莫名诡异的表情,桑迪胆子大了点。“咳咳,其实我很好打发的,不用这么麻烦先生。” “嗯,不麻烦,你好好学,将来你帮我写信。”他笑得像只狐狸,点点那两本厚的不相上下的“板砖”,拉长了腔,“厚的这一本是字典,薄的那一本呢,是基础的启蒙书,专为六七岁小朋友设计的启蒙书哦。” 桑迪一阵恶寒,自知反抗无效后,软趴趴瘫在桌面上像只融化的雪人,男人的目光还不肯放过他,他有气无力地应完声,收获了满满的学习计划。 “长官,您看这个!” 忙碌了一晚上的正义使者们总算有了收获,刚进来的一个小菜鸟在角落发现了一个被踩扁的烟斗,他戴着手套兴高采烈地捧到长官面前。 还在打哈欠的警官一抹脸,看了看那眼熟的东西,两眼一黑,靠,怎么又是烟斗。 他小心翼翼接过那被踩的快不成形的烟斗,形制大小跟上次的哈蒙德先生家旁的那只相差无几,就是花纹有些不同,几乎可以断定是同一批制出来的。摸了摸冒胡茬的下巴,他记得哈蒙德当时一看就跟他们说不用查了,嘶,难道真是艾林伯格的人?这可难办了,他面色愁苦,跟旁边自觉立了大功的小菜鸟快灿烂成花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长官,你看出什么了啊?” “闭嘴,我什么也没看出来。” 旁边的人意识到了什么,把嘟嘟囔囔的小菜鸟拉开了,接下来一行人继续检查,只留为首的警官苦着脸,青黑色的大眼瞪着那个变形的烟头。 而在另一边,大半夜扔完烟斗的贾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活像被子里有虫在啃他背,放火一时爽,放完就心慌。他一会儿想着怀特见他靠谱,以后把许许多多的脏活累活扔给他干;一会儿又想着自己能发个大财带姐姐和小儿子享乐……他表情变化的极快,一会儿愁一会儿笑,看上去跟精神分裂一样。 猛然间他从床上坐起来,一掀被子跨到门口把耳朵贴上去,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好像有人在敲门,随后是他姐姐踢踏着鞋跟过去开门,还惊喜地呼了一声,好像是怀特? 他挤着眼,大半张脸紧贴冰凉凉的门板,心跳声陡然大了起来。 大门关上了,隐隐约约的水声伴着跌跌撞撞的细碎声响从客厅传来,想到什么,他猥琐的“嘿嘿”几声,放心地两手往后脑一搭,仰倒在床上,舒服地翘着二郎腿,瞥了眼睡的正香的小儿子,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 “贾斯昨晚上出去了?” 怀特懒懒地靠着枕头,一下一下摸着怀里女人的秀发。 女人脸上还有未散去的红晕,趴在对方的胸口上,声音柔媚,面上却是一副恼怒的样子。“唔,您在我的床上,问我弟弟做什么呀?” 怀特又露出那副令人作呕的虚伪笑容,他摩挲着手下白腻的肌肤,神色得意。瞧瞧,这个当初对他横眉冷对抵死不从的女人现在是多么的乖顺听话,就是女人太听话了,都有些腻味了。 “不用生气,你与他对我而言完全不同,我只是请他帮了点小忙。” “真的?”女人甩开他的手,挣扎着半支起身,认真观察他的神色,下一刻又泄气地趴回去,“出是出去了,但我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你们总有事瞒着我……” “有些事不适合告诉你,你安心等我来就行了。” “你还缺我一个吗?” “哈,我连自己太太的床都不上,就只想上你一个人的。” 第52章 凶手 【老师对我而言是个很新奇的体验,在我还很小的时候,迫于生活和家族,父亲选择自己在家教导我,我和桑迪学习的书都是一模一样的,这给了我极大的信心。】 【我得承认,差异化使得人与人之间并不具有可比性,学习也是如此……】 哈蒙德坐在书桌后,抿了一口咖啡,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桑迪。 桑迪笔直地站在书桌前面,两只眼睛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背书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连自己也听不见了。他终于不甘心地闭上了眼,默哀似的垂下脑袋,试图逃避“老师”的目光。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一丝风从打开着的窗户狭小的缝隙中穿过来,桑迪的后颈被激的一抖,房间里,一声叹息悠悠响起。 “不记得了?” “……” 哈蒙德撑着手,歪了歪头,神情无奈。 “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又不会骂你。” “先生,我可能,咳咳,在这方面缺了点天赋。”桑迪睁开了眼,可怜巴巴的瞅着他,浑身围绕着颓废的阴云。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打起精神来。”男人十分的大度,停顿了片刻又接上话,“让我们换个角度,虽然你不能随心所欲地学习,但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你的练习作业。” 桑迪暗自磨了磨牙,顶着他的目光蹲在角落,像颗等发霉的蘑菇。 终于熬到了午餐时间,桑迪躺在沙发上,表情安详得仿佛灵魂已经到达了天堂。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书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他静静祈祷完,一睁开眼就看见帕森太太不赞同的眼神。 “亲爱的,在女士面前这么平躺着可不太礼貌。” 老太太精神气养的足足的,完全看不出她之前生了场重病。她今早过来的时候正巧碰上桑迪跟在先生后面上楼,得知他们的学习计划后,她惊呼出声,随后便洒脱地大手一挥,包揽下今日份的午餐以支持两人。 “这么漂亮的孩子,要会认字该多好呀!”她拉着哈蒙德,满目慈祥,一旁的桑迪头皮发麻,欲哭无泪。幸好,给这对主仆拿好餐具后她就消失了。 “砰砰砰” 午饭吃完没一会,门突然被敲响了,哈蒙德皱眉,这几天人是不是来的太多了。桑迪却不管那么多,眼疾手快的拉开了门。 “先生,午安。”收拾得体的警长脱了脱帽,朝少年点头后,目光复杂地看向客厅里的人,语气沉重,“先生,您还记得上次火灾现场找到的烟斗吗?” 顶着两人疑惑的视线,他艰难往下咽了咽,“经过我们的调查,两次应该是由同一人放的火。这次对方要求一定要找出真凶,我特来寻求您的帮助。” 同一人?怀特做了什么?他是以什么名义做的?他沉吟了片刻,启唇发问,“那家酒馆,背后是克拉克家族?” “额,是的。上次那个经理是威廉·克拉克的表叔,刚从小地方过来帮忙的。”所以他不认识您,警官掏出手帕擦了擦汗,现在这个情况,复杂得头疼。 哈蒙德表情淡淡,“哦,那烟斗是我叔叔怀特的,要说证据的话,在烟斗侧面应该能找到他名字的缩写。” 躲在一旁侧着耳朵偷听的桑迪晕头转向。刚听到克拉克的时候他冷笑一声,伊奥酒馆所在的那条街就是这个家族的,每个月租金死贵死贵的,圣杯酒馆真是烧得一点都不冤。 紧接着,先生的一句话让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什么东西?上次的火灾是哈蒙德叔叔放的?为什么啊?他情不自禁往前伸,心里莫名激动。 这动作幅度可一点也不小,两人正说着话,目光齐刷刷移向他,哈蒙德的眼神更是微妙。 “额,抱歉,你们接着说。” “哈蒙德先生,您这个,唔,您能,额……” 警官大脑也有点卡,他跟个机器人一样擦汗擦个不停,嘴巴张开又闭上反反复复,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男人说。哈蒙德笑眯眯的,表情坦诚,见他迟疑,还轻“嗯?”了一声,似乎在疑惑他怎么还不去抓自己的叔叔。 气氛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微妙状态里,警长摆着张人机脸,恍惚中好像有人叫他,不对,就是叫他的。那天的小菜鸟嚎了一路,跑得脸红脖子粗,他气还没喘明白,就拉着长官哆嗦。 “长,呼呼,长官,呼呼呼,找到了!我们找到纵火犯了!” “你说什么!”他的长官神情激动,惊讶得声音都变了,他按住对方的肩膀摇来摇去,试图让他说清楚话,而对方翻着白眼哆嗦着嘴,拒绝回答。 “他说,你们找到真凶了。”一道声音幽幽地从旁边传过来,桑迪背过手,笑容灿烂,“还有,警长先生,你的队友好像要被你晃昏过去了?” 第53章 小偷贾斯 小菜鸟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青白,他羞愧难当的好长官“啪啪”拍着他的背,试图帮他顺气。 “咳咳,那什么,纵火犯是谁啊?” “报告长官,是个小偷,叫贾斯!”他缓过来后起身两腿一并,雄赳赳气昂昂,吼完一句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警长,准备接受嘉奖。 现场几人又陷入了怪异的沉默,桑迪正纳闷那人不是叫怀特,他家先生却平静得过了头,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噢,是小偷贾斯啊。” “先生,您认识吗?” “不啊。”哈蒙德理直气壮地揉了一把毛绒绒暖乎乎的桑迪,心里跟明镜似的,贾斯,他没记错那些资料的话,好像是怀特情人的弟弟,可这关系,警察他们敢查吗?上次说好要送好叔叔的礼物刚刚布置完,这次要不要也去添把火? 男人面色难看,扯住了站的笔直的人的耳朵,“怎么回事,给我好好说说!” “是!”他误以为是长官嫌自己没有气势,又吼得震天响,然后水灵灵挨了一巴掌。 “你想把我们耳朵喊聋嘛!”警官气的直磨牙,哪个王八蛋把这个二愣子招进来的?别到时候惹得哈蒙德不高兴。 “长官,您刚走怀特先生就送了个小偷过来,说是这人偷了他的烟斗,让我们处理一下。然后仔细一问,发现就是我们昨天找到的证据,那小偷也承认了就是他偷的。” “一起去看看吧?没准有什么隐情呢。”在一旁安静的男人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话,目光悠远,又朝他们露出个礼貌微笑,“警长不会介意我们去的吧?” “哈哈,当然不会了,毕竟这案件之前还牵扯过您。”以防菜鸟又说出什么令人心慌的话,他抢先一步接过话,挡住了即将张嘴的楞头手下。 伦萨警察厅在城市中心,跑一趟可不容易。桑迪想看热闹的表情过于引人注目了,哈蒙德便把他也带过来了。 少年咽了咽,厚重的石墙和坚固的木制大门对他而言过于压抑了。他探头看了眼,大门上雕刻着复杂混乱的图案,正疑惑着,哈蒙德突然凑过来,热气喷洒在耳垂。 “正常规制呢,最中间的是象征力量和正义的狮子,旁边一圈是代表智慧和和平的橄榄枝。”说到这儿,他怪异地笑了一下,“只是可惜,为了避开某一位家族的徽章,那狮子被改得不伦不类。” 解释完他拍了拍桑迪的肩膀,拉开一步距离,逆着光走在前面。桑迪垂下头,盯着男人的鞋跟,不再乱瞟了。 一行人最后停在了一条宽敞而昏暗的走廊。走廊左侧的一个房间内,躺着一个伤痕累累不知死活的男人,最外层裹着的斗篷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一种说不清的质地光感,看着,像裹尸布,渗人的阴冷从脚蹿上来,让他情不自禁贴近了男人。 “谁让你们对他动手的!?” 警长吃了一惊,他严肃地看了周围一圈人,声音刚硬。 “长官,我们没动手,他送过来就这样了……” 角落处一个声音弱弱回答,周围的人底气不足,头都不敢抬。 “送过来就这样,那他怎么在你们面前认罪的?” “额,怀特先生的人用冷水泼醒了他,问烟是不是他偷的,火是不是他放的……” 说话声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都听不清了。 男人嘴角抽搐,“然后他承认了?” “是……” 这样的认罪也叫认罪吗!?桑迪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躺着的男人,旁边的地板是暗色的,湿乎乎的不知是血还是水,或者两者皆有。 他沉默地挪动沉甸甸的腿,被脏污遮掩的面容也好辨认,就是那天撞他的人。 “你认识他吗?” 一直跟在边上的菜鸟狐疑地瞅瞅桑迪,有些警惕。 桑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喉咙干涩,他把目光移向了哈蒙德,那陌生的样子却让他心口莫名有些闷。男人站在阴影里,神色冷漠到近乎残忍,他高高在上地俯视那个小偷,像看只蚂蚁一样毫无触动,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与桑迪目光相触的一瞬,又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温和俊美的绅士。 “我不知道,可能路上撞见过。” 没怎么思考,他撒了个谎,他后退几步,也想把脸藏在阴影里。那人还想追问,却被长官挥退了,有些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哈蒙德先生,您看看这,唉……” 男人笑了笑,有些可怖,眼神冰凉,“人死了吗?” 没死也快了,听到的人不约而同在心里暗道,为地上的人默哀几秒。 哈蒙德也没管别人怎么回,继续道,“想办法弄醒他吧,你们不是要查案吗?再者,我的房子也是他烧的吧?作为受害者,我也想问他一些事。” 他转过身,理了理衣袖,整理完顺带摸了下桑迪僵硬的脊背,“你们就不好奇吗?偷了的东西不处理掉,还大摇大摆丢在火场边上,故意让人发现?那他为什么要放火呢……” 第54章 被忽视的问题 “这好像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听到合作伙伴的冷淡发言,怀特眼睛微眯,舒服地窝在温暖的沙发里,朝花匠挥了挥手,示意他抱着客人送来的盆栽下去。 “不会影响后续安排的,你胆子太小了。”他重新挂起笑容,“克拉克,让我们聊点开心的,比如你新送的水仙花,真是漂亮的小家伙,你从哪儿找的稀有品种?” “我是来问你这件事要怎么收场的,怀特。” 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珠盯着怀特,它的主人心有不满,脸上露出个阴森森的笑容。 怀特收敛了些,坐正身体,慢慢开口,“原先,我是准备让贾斯以你游学归来的哥哥的名义放这把火的,然后让他报复你的弟弟,再放一把火,相互抵消,还记得吗?” “……” 当然记得了,他低咳了几声,感觉心口有些闷痛。他的哥哥当年与哈蒙德的父母闹得沸沸扬扬,后来事情败露夹起尾巴被偏心的老头子送到外面,说是出去反省,还不是为了躲开哈蒙德父亲反应过来的报复,他干裂的嘴唇弯起,裂开的纹缝涌出红色的血。如今哥哥回来,放把火倒也说得过去,贾斯则是扮演一个一心侍奉家主的蠢蛋,发现遗漏在火场边的怀表想着立功,错烧了老三的酒馆还以为报了仇。 可是男人没说贾斯的情况,只是神秘地藏着一个徽章,摇头晃脑地让他别担心,只让他准备好出头领着人来艾林伯格问责,一切有他安排。 他低低笑出声,接着喉咙泛上一口腥甜,他弯下腰连声咳嗽。动作过大扯到了嘴上的伤口,又是一阵刺痛。他声音沙哑,却很执着,“然后呢?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怀特面色难看起来,“那个蠢蛋弄丢了你给我的怀表。”他冷笑一声,接着道,“那就给他换个身份吧,一个小偷对两个家族怀恨在心,偷了我的烟斗试图挑起两家纷争,这个故事怎么样?” 卡尔文掏出手帕捂住了渗血的嘴,眼神为冷,不怎么样的故事,可惜火都放完了,他还是换个合作对象吧…… “他醒了吗?” 哈蒙德望向窗外,漫不经心地偏过头,身边的桑迪紧紧挨着他,看上去极没安全感。 “……没。” 警长紧张的吞咽,想再擦擦汗,两盆冷水泼完了,浑身血都被冲干净了,小偷贾斯还是一动不动,要不是胸口微弱的起伏,谁都会觉得这是具尸体。 看来今天是等不到了。哈蒙德望着光秃秃的院子,叹惋出声。他手动了动,温热的手背贴在桑迪瓷白冰冷的脸上,又想叹气了。 “这么怕冷,怎么不跟我说?” 桑迪抿着唇一言不发,下意识蹭了蹭舒服的温度,刚刚水泼洒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耳膜鼓动的刹那他几乎是以为泼在了自己身上。 哈蒙德见他小动物一样的下意识的动作,嘴角微扬,语气也柔和了些,“算了,不为难你们了,一切按规章办吧,我们就先回去了。”他想了想,凑近留下了一句奇怪的话,让警长毛骨悚然。 “我提醒一句,警长先生,贾斯是怀特情人的弟弟。” 马车上,桑迪缩在一个离男人最远的角落里,神色不明。 “怎么了,桑迪?” “先生,真的是他吗?” “火灾那天你看见的就是他吧。” “!” 桑迪瞪大了眼,哈蒙德看出他的心虚,也没怪他刚刚撒了谎,伸手想揉揉蓬松的发,却被躲开了。他顿了顿,收回了手,目光移向车窗外晃动模糊的风景。 “你觉得他无辜吗,桑迪?” “不。” 桑迪没有那么拎不清,火的的确确是贾斯放的,无论他是被胁迫还是主动配合,做了坏事受惩罚是很正常的,只是那副惨样怎么可能没内情……他瘪了瘪嘴,悄悄又往角落挪了挪。 哈蒙德快被气笑了,也知道桑迪是觉得自己过于冷酷,他伸手不顾桑迪的挣扎把他拉到身侧,“好好坐着,小心掉下去。” “才不会,车门关着呢。” 少年不肯看他,低头弱弱回道,随后被男人发泄般弄乱了头发。 “你看到的那个‘小偷’,是我叔叔情人的弟弟,靠着怀特捞了个油水不少的工作,还有个年幼的儿子。那么小先生,你来猜猜,他为什么想不开要去放火,怀特为什么这么着急把他打得只剩一口气?” 桑迪瞳孔震颤,这个关系过于乱了,他震惊的样子逗乐了男人,对方正经起来,殷红的弯唇冲淡了那几分严肃。 “不是我残忍,而是这其中隐瞒的东西太多了,搞不好,我们会莫名其妙变成烧酒馆的幕后黑手,克拉克家族可不算和善。” 见他意有所指,少年垂下头,想到了更深层次的、一直以来被他忽视的东西。 第55章 “怀特”与“怀表” 眼前的少年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缓慢开口。 “先生……” “嗯。” “你的全名是什么?” 哈蒙德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眉眼更松,光影斑驳下的脸帅得人一阵恍惚。 “总算想起来问我这个问题啦?” “你快说!那群警察看见你这么紧张,你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桑迪非常笃定,他拉着男人的衬衫衣角,指尖用力地泛白,那双眼睛久违的泛起凶意,看着倒像个张牙舞爪却长着奶牙的小狗,男人用空着的手拨弄几下他不安分翘起来的毛,眼都不眨地开始撒谎。 “我啊,只是一个大家族的边缘小角色,父母靠不住,但给我留了点遗产。人就以写作为生,平时就靠着家族名头唬唬人。” “那名字呢?”桑迪不依不饶,衬衫被他抓的皱皱的,他凑上去盯着那双淡蓝色的漂亮眼睛,又严肃又认真。 “哈蒙德·艾林伯格。” “!”居然是艾林伯格,桑迪吓了一跳,怪不得那些人对他客客气气的。下一刻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他长舒一口气。还好他只是个边缘人物,还好他跟那些贵族不一样,没有染上那些令人作呕的恶习。 哈蒙德挑了挑眉,也没管他不安分的爪子,“你好像,挺开心的?” “嗯。” 少年憋着的气散了,松懈后摊在椅子上,靠着哈蒙德嘴角也翘起来。而对方不动声色换了个角度,让他靠的更舒服些。 …… “爸爸去哪儿了?” 乱糟糟的房间里,瘦小的孩子拉拉姑姑的裙子,憋着眼泪要掉不掉。 “别担心,亲爱的,他再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我们再等等。” 女人面色憔悴,妆容还是几天前的,贾斯已经消失整整两天了。那天怀特睡完她后,贾斯屁颠颠地跟着回去领奖赏了,结果一去就没了声音。她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是努力露出个不太难看的笑容安抚小侄子。 可惜,这话说过太多次了,小侄子不吃不喝一定要见父亲,被敷衍后无措地仰头大哭,泪水连成了线,一串串往下坠,女人崩溃跪下,把小家伙捂在怀里,心慌得难以抑制。 这王八蛋,自从有了儿子就没有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他肯定是有了钱出去喝酒喝昏了头,指不定冻死在外面了! 女人愤恨地在心里咒骂,下意识避开了另一个想法,她拍着小孩的背,瘫坐在地上,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怀里声音渐弱,总算是睡着了。 …… “先生,贾斯还能活下去吗?” “目前除了那些警察,没人想让他活。”甚至他们的意图也不算强烈,只是为了应付克拉克罢了。 “他帮主人放了两把火,第一把烧了你的房子,第二把烧了克拉克的酒馆,他就不担心被报复吗?还有贾斯,他就一点也没疑问吗?” “桑迪,”男人感觉自己头开始疼了,他有点嫌弃地往旁边靠了靠,“抓住某个人的把柄不是一件难事,他于怀特而言,也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罢了。” “那我对先生也是一件工具吗?” 桑迪见缝插针,继续赖过去挤着人,耳朵暗中竖起来,他有点好奇哈蒙德会怎么回。 “我可没那种把活人折腾成死人的癖好,这叫糟蹋,小先生。” 少年满意地哼哼起来,哈蒙德扶正了他的身体,眉眼带笑,不准备提醒他最近变得有些粘人,就像是喜欢贴贴蹭蹭的小动物。 …… 贾斯的眼皮像是被胶水糊住了,还是最刺激的劣质胶水,眼珠莫名疼得恨不能自己挖出来,可他现在一丝力气也没有,他狼狈的趴在潮湿冰冷的地上,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那天他乐颠颠地跟着怀特到了一个角落,什么也没意识到,兜头就被一个布袋套住了头,随后便是一阵毒打,痛呼声与求饶声没起到一点作用,只是让他们落下的拳头变得更快更狠。 随后他就像头死猪一样被抬走了,意识模模糊糊,贾斯挣扎无果后偏头咳出一口血,疼得他感觉内脏都在那场毒打中撕成了碎片,现在连发抖都是一颤一颤的,强烈的恨意一遍遍冲刷着他破烂不堪的内里,努力睁开的充血眼珠全是可怖的怨毒。 深夜的警察厅人很少,大家路过这间房的时候都下意识放轻脚步,心里虽然默认这是具尸体,没有人愿意自掏腰包给他看医生,但还是不约而同地期待他能有一口气,毕竟明天还要给克拉克家族一个交代。 一个寒冷的夜晚过去了,贾斯最终还是辜负了众人的期待,睁着布满血丝的充血眼睛咽了气,但他在死之前,用尽全力给怀特留了一个小小的礼物。 他用自己呕出的混杂内脏碎片的血,在地板上写下了“怀特”与“怀表”。 第56章 河边的经理 两人的晚餐没受一点影响,餐桌上,桑迪放下餐叉,擦干净嘴。 “我明天想出去一趟,我能向您请个假吗?” “当然,下午吗?” 桑迪认真思考,下午时间多,不用着急忙慌地赶来赶去,随后欢快点头。 “好呀,既不影响上午的学习,也不影响我下午出门。” “……” 忘记这回事了,桑迪默默咬牙,再给他一次开口的机会,这次一定好好把握。可惜男人没给他这个机会,吃干抹净就潇洒转身,义无反顾回到了他的书房窝着。 时间一晃而过,第二天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桑迪神情恍惚,脚步轻飘飘的直往楼下倒,被看他热闹的男人一把扯住,被他谴责的锐利目光注视,自己选择低头屈服。在他灰溜溜再三保证自己会小心后,终于解脱般踏出了大门。 空气中藏着冬特有的清冷调调,初感凛冽,琢磨一会儿又有点刺人的尖锐感。桑迪吸了吸鼻子,慢吞吞缩回保暖大衣里,前几天刚找过伊奥,一时间好像没了去处。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不想闷在房子里,也不想特地去找什么人,他眉眼微垂,靴子尖尖一下一下踢着块小石头,漫无目的乱晃。 “这是怎么回事!?” 这几天就没好好睡过觉的警长一早过来又是头脑发昏,贾斯死了,这倒不重要,可是他给他留了个大麻烦。 他直愣愣地盯着地上模糊狰狞地血字,“怀特”,哈!他这是指认犯罪吗?“怀表”,哈哈!他们根本没发现的证物吗? 他眉头间的纹路深得能夹死一只绿头苍蝇,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坏消息又传过来了。 “长官,克拉克的人在门口等着我们的回复!” “叫什么叫,没看我正在想回复吗!” 他头疼地按着太阳穴,倒退几步靠在墙壁上,这几个家族间的乱子老是找他有什么用,哪个都给他眼色看,他找谁麻烦去?若是光一具尸体,抛给克拉克有什么不行的,胡乱扯个怀特心狠手辣把人打死的借口也能糊弄过去,自己中立态度表示清楚,让他们两家扯好了。 现在贾斯搞这么一出,摆明了告诉克拉克他来的时候是活着的,是他们这群不吃饭的蠢货不认真查,巴结艾林伯格敷衍他们,问题是他也没巴结上艾林伯格啊,到时候自己被克拉克记恨,不跟着遭了殃…… 他心中暗骂,这家伙,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写完血字死了。 一晚上过去,贾斯尸体僵得掰也掰不动,配上那副狰狞可怖的样子,吓得厅里几个胆小的看也不敢看。警长愁容满面,暗自考虑要不然把这些血渍用水冲掉算了,他偷偷环顾房间,缓缓叹气,看见的人太多太杂了,要有什么消息传到克拉克耳朵里,那他就真没得狡辩了。 刚刚传消息的人有些着急地朝他使眼色,事已至此,就赌一把吧……他理理衣冠,尽量挺直腰板,稳稳地朝门口走去…… 桑迪绷着小脸,努力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前面迟疑了片刻。 这是一条流经伦萨北部区的一条小河,得益于这边的发展,这一块被改成了草坪广场。春夏季节各式的花开得眼花缭乱,虽然冬天的绿色不多,但看个小风景散散心还是不错的。 那时伊奥、伊奥的丈夫和他经常来这里畅想美好未来,后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整天忙着筹钱还债,就再也没来过这里了。 这个时间没什么人,桑迪身体前倾,踮起脚尖眯眼,只看见一个人停在河边,谁这么有情调大冬天来这里钓鱼?桑迪一看,感觉身形莫名有些熟悉,一晃神又觉得陌生,停顿了片刻少年还是朝那儿走去。 经理衣服皱皱巴巴,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短短几天他就瘦得让人不敢认。他疯疯癫癫,自虐似的反复回想那天晚上的大火。河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可以看见自己好像老了十几岁的脸,又突然变成了那个冷笑的侄子,不,克拉克家主的第三顺位继承人。 “你把事情搞砸了,现在正是关键时刻,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那人转着棕绿色的眼珠,对他冷嘲热讽,“哈,当初是你从乡下屁颠颠跑过来,跟我打包票让我放心的,现在你不表示些什么?我话放在这儿,天下没这么好的事。” 经理哆嗦着嘴,狠狠闭上了眼睛,魔怔似的反反复复念叨,“我得有点作用,我得发挥自己最后一点价值,为了家主之位,他会帮我安顿好后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半只脚已经悬在了冰层之上,再往前一步,只要忍耐个几分钟,一切都结束了!他喘着粗气,心中喷涌出一种快感,让他头皮发麻。 第57章 威廉·克拉克 桑迪瞳孔地震,怎么着?他没来的时候,这人在河边看风景,他刚一来,这人就要去河里面看风景啦? 他后退一步,深吸口气,蓄足力往前猛冲,一把拽住了对方的领子,咬牙顺势一转,两人齐齐倒在岸边上,那人才回过神,终于开始叫唤起来。 “你他妈的,干什么!” “你有病吧!大冷天的往水里钻什么,冰层那么薄你想下去喂鱼吗!” 桑迪不甘示弱,顶着对方杀猪一样的叫嚷,一边吼着一边怒目而视,想瞧瞧是哪个傻子这么不识好歹。结果两人同时噎住,跟被掐着脖子的鸭子似的,大眼瞪小眼,嚯,这不是老熟人了嘛。 经理瞪眼的动作维持不了多久,太久没睡本就眼酸,还傻傻扩大迎风面积睁眼吹,不一会儿就抵抗不了生理反应闭上了眼,一阵酸涩就又溢出几滴泪。惊得桑迪幽幽开口,靠得太近闻到味道赶紧后退,还嫌弃得不行。 “不是你哭什么,至于嘛,不就酒馆烧没了吗,你能干到这个位置就没留点后手吗?” 不像他,好几次危及生命,自己临危不惧都挺过来了,这人心理素质真差,啧。 男人闻言像头被戳了屁股的猪,手指头伸过去哆嗦着就开骂。 “你他妈的小垃圾,你懂个啥啊,都是因为你,我什么都没了,都没了!” 说着说着,情绪翻涌,他“哇”得一声仰天开始嚎啕大哭,鼻涕泪水糊了一脸,他坐在地上,动作可笑滑稽,却让少年哽住了。 桑迪面色不善,黑白分明的眼珠幽幽盯着他,强忍着动手的冲动等他哭完这一阵,这才慢慢开口,语气不耐烦。 “说话注意点,什么叫我害得你,我是无缘无故打得你吗?是我逼你当众出丑的吗?酒馆的火是我放的吗?” 经理一个四大五粗的大男人在地上衣衫不整得哭唧唧,简直辣眼睛,他丝毫不顾忌这些,听着少年的话又想开口,然后被紧急打断。 “行了!你个大男人别哭了。你来说说,你怎么就完了?” 桑迪被吵的头疼,晕头转向得坐在地上,两手垫在下巴上,不耐烦地甩了一个白眼过去,那经理莫名委屈地憋住了,垂头丧气。 …… “等了这么久,该给我们一个交代了。” 托马斯两脚立在台阶上,挡在警察厅大门中央,他身材瘦削,裹着一件略显紧身的侍从制服,上面绣着繁复华丽的家族徽章,但这装扮并未增添他的谦逊,反而更加助长了他身上的傲慢之气。 他挂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看警察厅的人从门口经过,他就找准时机故意提高声调,用那种尖酸刻薄的语调开始发言,“你们吃饭了吗,跑这么慢?我告诉你,我们三少爷可是来了,你们竟敢让他等这么久!” 还没等他趾高气昂地结束这场“训话”,警长就带着张黑炭脸,急匆匆地冲出来了。 这种态度还差不多,他清了清嗓,刚张开嘴,就感受到一阵风从旁边经过,警长竟然越过他直接奔向那辆马车了。 “喂!你竟敢如此无礼!” “好了,托马斯,安静点。” 许是等的有些烦了,威廉·克拉克,家族的第三顺位继承人,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仆人哑了炮,老老实实退到一边了。自己刚开起来的酒馆被烧了,他却也不心慌,舒坦的待在车厢里,只轻撩起车帘,笑着自上而下朝警长打招呼。 “好久不见,啊,你应该没见过我,但我知道你,爱德华警长,认识一下吧?” “当然了,威廉少爷。” 爱德华警长嘴角抽了抽,如果可以,他确实不想认识,不仅是他,所有贵族子弟最好都别认识。他深吸口气,露出个笑脸,开始没话找话 。 “哈哈,您今天是特地来问‘圣杯’酒馆的纵火案吗?” “嗯。” “额,这个放火的人是找到了,基本可以下结论了。” “嗯。” “但是,他是个小偷惯犯,被之前的事主抓住了,狠狠打了一顿,送到我们这儿的时候快不行了。” 那位少爷懒懒打了个哈欠,又“嗯。”了一声,接着看着爱德华笑。 爱德华警长:“……” 警长硬着头皮,也猜不准他想干嘛,试探性地往下道,“那人叫贾斯,现在已经死了,您要进来看看吗?” “好啊。” “……”警长满头雾水,这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出来迎接他的就是狂风暴雨,结果出乎意料的好说话,目前情况还算稳定,等会儿再让他看见地上的字,自己再表现得真诚点,应该没问题……吧? 他有些不确定地看着这位小少爷伸了个懒腰,逗狗似的把刚刚那个仆从喊过来,接着踩着他的背跳了下来,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58章 威廉 “看本少爷做什么,带路吧,警长大人。” 步履闲散的人像是后脑勺上长了眼,嘴里念叨着,却头也不回地往里面钻。警长讪笑一声,快步跟上去,顺便又接受一个恶仆的谴责白眼。 “你们这儿看着可真不行,人不行就算了,品位不行,价格也不行。” 男人有种不符合年龄的割裂感,时不时“啧啧”两声,这三少爷,跟克拉克家主最大的儿子差了二十五岁,又是老来得子,又是夫人所生的正统血脉,性格恶劣得狠。 爱德华皱眉,他上任这几年来,也听了不少传闻,克拉克的流言最盛,老大本来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结果莫名其妙被“发配”出去了;老二私生子一向不温不火,一出现就惊掉了众人的下巴,抢了老大的未婚妻;老三这些年则是蠢蠢欲动,试图加入家主之位的争夺战。 不知不觉,一行人已经到了贾斯所在的房间。 “呦,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子的死法。” 威廉吹了声口哨,背着手走进来,绕着那具尸体走了一圈,随后不怎么优雅地撩了下衣服下摆,直接蹲下,盯着贾斯僵白的面孔饶有兴趣地打量,倒是不甚在意地瞟了瞟旁边的狰狞血字。 “他怎么死的?啧啧啧,瞧瞧,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甲都掰断了……” “额,可能是疼死的吧。” “嚯,你们可真残忍。”不像他,他就会善良的让人选择自己的死法。 “……”爱德华苦笑一声,刚张嘴叫了声“少爷”,就见威廉在嘴边竖了个手指,表情严肃。 “我看你顺眼,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威廉就行。先等等,让我再欣赏会儿。” …… “你是说,你侄子逼你去死?” 桑迪狐疑地瞅他,那经理颠颠的,感觉脑子不太好,他在考虑要不要找医生来处理。 “你不信我?哈哈哈哈,也是,正常人谁会信啊……” 男人胡子拉碴,神经兮兮地笑起来,对着眼前的空气一阵指手画脚,他那侄子看上去一句话也没提死,却把他往绝路上逼。 他颤着手捂住脸,能抢到经理的工作,他脑子不算笨。他清楚,那三少爷估摸刚开的酒馆赔不回来了,他想让自己表个态,最好以死明志,好让他借机发挥,在老头子面前捞点补偿,最好还能踩哥哥们一脚。 男人呻吟一声,这个恶魔,他连自己以死明志的时间都定好了,为了妻女他也跑不掉。 “你侄子是谁?” 桑迪沉默了片刻,掀起眼皮又问了一句。 “威廉·克拉克!” “……”桑迪屏住了呼吸,语气发冷,“卡尔文·克拉克的弟弟?” “你怎么知道?” 桑迪没理他,自顾自拍掉了身上的灰,站起身看着他浑浊的眼睛。 “你现在眼睛一闭往下一跳确实是个解决办法,可之后呢?你怎么保证事情会按你想的发展?他无非就是要个借口找老头子,你脑子里全是浸水的棉花吗,就不能活着给他个借口,酒馆没了就哭天抢地,头发都没烧到……我才懒得管你。” 桑迪说完总算顺了口气,看不起他似的转头跑开了。 …… “爱德华,你说打他那人怎么想的,打也不打死,还留口气送你这儿。” 威廉亲热的把手放到警长的肩膀上,眼中射出诡异的光彩。 “这种死法就是不好,看看,临死前憋口气再出卖你。” 他指着地上的字,试图获得警长的认同。爱德华警长感觉人生灰暗无光,额角突突跳着青筋,实在是找不到插话的口子。 最后那仆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了拉威廉,凑到他耳朵边上说了些什么,威廉这才放开爱德华,换了张正经的脸,开始正题。 “咳咳,好了,我欣赏完了,警长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少爷,事实上,由于我们昨晚疏忽大意,他死了。”解脱般说完这句,警长几乎想热泪盈眶,“但在死前,他留下了讯息,今早才发现,目前我们还没来得及对此展开调查。” “嗯。” “……您没什么想问的吗?” “没,我听着呢,你接着说。” “我们没什么可说了。”警长板着张老脸,他能听见背后几个小兵低低像老鼠一样的笑声,感觉有些手痒。 “啊,这么快就结束啦。唉,还没我来的时间长呢。”威廉极其失望地点点头,指着那地上的字懒散发问,“他写的什么,丑到我眼睛了。” “怀特、怀表。” “噢,怀特是谁,怀表又是什么意思?” “还没查出来,但小偷是怀特·艾林伯格先生送过来的,贾斯偷了他的烟斗,后来失手被抓,教训了一顿。至于怀表,我们不知道,他两次留在现场的都是烟斗。” “正好是怀特丢的两支烟斗?” “是。” “真有意思。” 第59章 您认错人了 艾林伯格庄园中。 怀特移开嘴边的烟斗,不满意地摇了摇头,声音发沉。 “不好,感觉还是没之前丢掉的烟斗好用。” 手下沉默的像雕塑一样,等了半晌还是没人说话,他嘴角拉成一条直线,烟斗被重重的压在桌上,碍于面子他又不能大声喊人,快把脸憋青后终于等到了一个行色匆匆的仆人,这才有机会开了尊口。 “你,去给我看看,新送来的拍卖品里有没有新的烟斗。” “啊。”那仆人为难的后退一步,直接弯腰道歉,“抱歉,先生,我无权去看那些拍卖品。” “哈,你当然不行,我是让你以我的名义去看。” 后半句的音调逐渐变高,听得出怀特颇以此为傲。 “他的意思就是你无权去看管拍卖品了,叔叔。” 男人噙着笑,慢条斯理地走进来,随手把大衣交给了那个仆人,用眼神示意他下去。 “什么意思,哈蒙德。” 把嘴边虚情假意的问好咽下,怀特感觉右眼皮直跳。 艾林伯格家族就是做拍卖生意的,一年之中固定会有两场大型拍卖会和数场小型拍卖会,哈蒙德当时回来得不巧,秋季的已经结束了,在这之后的第一场已在筹备中,此次的负责人就是怀特,他当然有权利先去挑选一番。 况且,抛去这些不说,哈蒙德走了这么多年,看似留了个总管哈鲁,大家也早就默认家主的亲叔叔怀特代权管理。现在男人一句话,就想把他撤啦? “孩子,你睡糊涂了吧?先不说你当时抛下整个家族不管,是我忙上忙下打理,就说这次拍卖会的负责人算算也要轮到我了。” 怀特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爱胡闹的坏孩子。 “说起这个,我记得走时留了个总管,哈鲁人呢,回来这么久了,还没见他汇报呢。” “哈,那个哈鲁根本靠不住,你从哪里找的人,又笨又蠢,对家族也不忠诚,待了不久就搞砸几次生意,后面还偷东西逃走了。” 怀特嘲讽贬低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不知道在骂哈鲁还是在骂他的主人。 当时的情况很复杂,这小子不知道从哪个破烂角落带回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总管权落到外人手里,本就让他们这群人夜里睡觉都不安心,他还仁慈地想招揽哈鲁,可惜了,他是头软硬不吃的倔驴。 后来,他想办法弄丢了几件珍贵的拍品,把脏水兜头浇在了愚忠的哈鲁头上,可还没等他联合众人威逼,年轻的总管竟莫名其妙消失了。当时他又太着急收揽大权,找了一段时间无果后就抛到脑后不管了…… 想到这,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心上悬了块石头。哈蒙德怎么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的听他骂,这可不像他的风格,他早一句接一句该绵里藏针地刺回来啊。 “叔叔,我是来通知你的,你不适合负责拍卖行的生意了。” 男人滴水不漏,听他骂了会儿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只在附近找了个座位,双腿优雅交叠。 “哈蒙德,你不要以为我们叫你一声家主,你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了!” 哈蒙德笑了一声,“怀特,家主是我,而我并不在乎你们怎么想。我不在乎艾林伯格和你们这群蛀虫的未来,不谈你过去私自扣下的藏品和收的钱财,你没事放火做什么呢?” “你说什么?那两场火是那个小偷贾斯放的,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为了夺权也开始搞这种污蔑人的小把戏了吗?” 看着对方死不承认的老脸,哈蒙德突然感觉有些乏味,不知什么时候整个房间就剩他们两人了,他不接话,噎得怀特不上不下。 “怀特,有些事有没有证据都一样,剩下的让奥斯跟你谈吧。” “什么奥斯,那又是谁,你怎么总是自说自话,哈蒙德,你跟你的父亲一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门被关上,哈蒙德捏了捏眉心,有些疲倦。他确实很不喜欢这里,背后的门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怀特把桌上的烟斗狠狠砸了过去,泄了力半倒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喘着气。 “先生,马车我已经安排好了,等下我去跟他交接相关的工作。” 奥斯低头声音沉闷,恭敬地守在旁边。 “辛苦你了,对了,你要把名字改回来吗,哈鲁?” 男人金发在额前随意地散落了几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凌乱,他侧着身,又恢复了温和的假面,好像刚刚的疲惫只是幻觉。 奥斯短暂地思考了会儿,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了,先生,我家人已经叫习惯了。” “啊,也好。” 他笑了一声,那双深邃的蓝眸闪了一下,慢慢穿上大衣离开了。 奥斯垂下头,看着主人的影子逐渐拉长变淡,最后在一声门打开又合上的轻响中消失。他抬起头,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门,对上了一双不同于他主人的浑浊的蓝色眼眸。 “你……你不是哈鲁吗!?” “您认错了,先生,我叫奥斯。” 门,又关上了…… 第60章 你很像我的一位朋友 【自说自话或许是父亲传给我的坏习惯。】 【母亲死后,他消失了一天,接着就带我回了艾林伯格,从没见过我的祖父对我笑脸相迎。这位家主同意了父亲不再婚配,但是要求他与弟弟怀特,也就是我的叔叔,同时竞争家主之位。我能感觉得到,他没把怀特放在眼里。】 【他把我带在身边,迫切地让我接触一切,让我揣摩所有人的想法,也在我面前毫不掩饰。那时,他就经常自说自话地处理掉一些人。偶尔,他会带上慈父的假面,搂着我亲切地教导,我会趁那时问他。】 【每个问题,他只回一次。我也很奇怪,每个回答都像烙在脑海里一样从未忘记。他说,家主的位子就是个幌子,家族伪善的假面也是玻璃,想有话语权,想打破那种虚幻可笑的体面,只看你有没有自己的“刃”。有了,别人说什么就不重要了……】 …… “稍等,先不回家了,带我去警察厅转转吧。” 车轮碾过石板“嘎吱嘎吱”转起来,男人沉吟了片刻,骨节分明的手撩起布帘。 车夫恭顺应下,随即甩起马鞭,马匹嘶鸣,车轮转了个弯改道去了城中心。 “爱德华,你觉得这个怀表是什么意思?” 警长:“……” “会不会是怀特抓住了他的把柄,就是这个怀表,然后逼他去死呢?” 警长叹气,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他希望这个难伺候的少爷说着说着就冲到门口走掉。 “你怎么不说话呀,警长?” “威廉少爷,我不清楚这件事究竟是怎样的,也不敢随随便便说话。” “哈,你胆子真小。” 敢怒不敢言的警长:他好烦。 “爱德华,我们去找怀特吧?在这里对着尸体反正也想不明白,直接去问问呗~” 警长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这是个不错的想法,要不是威廉来的太早,他应该已经去问了。警长又转念一想,他来的太早也好,一起去避免了他通风报信的嫌疑。 “长官,门口有人来了。” 正等着警长发言,一个小兵又见缝插针地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爱德华精神了,摸了把脸,眼中带光,有些期盼地问到,“督察和警司回来了?” “额,不是,是艾林伯格的家主。” “哦。” 爱德华警长扯了扯嘴角,恨不能给他一巴掌,不是老大回来了,这么高兴做什么。 “怎么了,有什么好消息吗?” 威廉伸着脖子往这儿凑,旁边的托马斯也有样学样探头探脑,这对偷感极重的主仆莫名显得有些兴奋,然后失望地看着另外两人摇头。 “威廉少爷,艾林伯格的家主在门口呢,不如请他进来一起讨论吧。” “好呀~” 少爷转了转棕绿色的眼珠,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警长:脊背突然发凉,想辞职了。 哈蒙德刚到地方就下来了,他站在门口平静温和地和接待他的人闲聊,得知今早不得了的发现后,蓝眸染上一丝阴沉,接着不动声色盖过这个话题。 听到影影约约的脚步声响,他抬眸,一眼看到了领先爱德华警长一步的年轻人。 这位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的贵族少爷,身姿挺拔,相貌精致,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顽劣笑意。他那头浓密的棕黑色头发被精心打理成时下流行的样式,标志性的棕绿色眼眸在阳光折射的某个角度下变成了黑色。恍惚间,哈蒙德愣住了,他好像看见了桑迪的影子。 威廉直接伸出了手,“你好,我是威廉·克拉克。” 见他有些迟疑,威廉歪了歪头,嘴角一弯,更像自己家里装乖的坏孩子了。 “这位先生,你之前见过我吗?盯着别人这么久可不是绅士所为哦~” “抱歉,你很像我的一位年轻朋友。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哈蒙德·艾林伯格。” 男人略带歉意地笑笑,虚虚握了下手,轻触皮肤后立即缩回了手。哈蒙德蹙着眉,是他多疑了吗,怎么感觉对方的手指故意刮蹭了一下。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默默想着桑迪的脸。 “我知道,你刚回来,哈,正好我大哥最近也回来了,我听说他说你们关系不错?” 威廉眨眨眼,带点暗示意味,问题也意有所指。 “抱歉,不熟。” 哈蒙德假笑,掀了掀眼皮,又瞟了他一眼。卡修斯当时被送走的时间太早了,估计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查清了其中的龌龊,要不然也不会故意找机会见他,还暗示自己帮他争抢克拉克的主导权。 “看来我大哥也在撒谎,好吧。” 威廉语气失望透顶,眼里的笑意却满的要溢出来了,看上去幸灾乐祸极了。 “咳咳,两位,外面挺冷的,要不要进来再谈?” 爱德华警长咳嗽了几声,向前一步吸引两人的注意,又讪笑一下。 第61章 典当行与疯女人 “哈蒙德先生怎么看呀?” 哈蒙德眼神淡淡,打量地上僵直的尸体和暗黑色的字,觉得怀特可笑得滑稽。他转身眉梢微扬,“用眼睛看。” 威廉愣了一下,然后扶着墙笑起来。 警长:不是很懂这群人的恶趣味。 威廉笑够了直起身,指尖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爱德华觉得我们可以去问问当事人,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怀特吗,他现在可能不是很方便。” “欸,为什么?他就这么不把爱德华和我放在眼里?”话说到一半,威廉眨眨眼,手拍在警长的肩上,“他在忙着消灭掉证据,比如说……某只怀表?” 坏心眼的先生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那你们就去问问他吧。” “家主不会包庇自己的亲叔叔吗?啊,我忘了家主的房子也被一把火烧了呢。” “那就请小少爷为了正义好好调查吧。” 那头聊得热火朝天,爱德华内心冷漠相对,走神开始思念一直未归的督察和警司,这群妖魔鬼怪,也不知道之前督察怎么周旋的,实在不行可以把他也带走,伦萨有他没他都一样。 桑迪一脚把石头踢到了墙角落,那小石子咕噜噜转了一圈,又弹回他的脚边。在外面转了一圈,又跑到了老典当行这边。 老典当行里有他和伊奥的许多东西,之前为了还债迫不得已当掉的,总想着哪天有钱了再赎回来,可惜那天遥遥无期。 这是条狭窄而拥挤的街道,他越转越心烦意乱,发丝蔫耷耷的,那双漆黑的眼眸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显得有些疲惫和黯淡,仿佛承载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苦涩。 风卷着片干瘪卷曲的叶,悄然跌落,他迷茫的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太阳,心里嘟哝这日子也让人提不起劲儿。下一个瞬间,一股大力袭来,他呆愣着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上。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街角的阴影中猛地冲出,那是个能依稀看出些美貌的憔悴女人,那瞬间桑迪只注意到她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疯狂与绝望。她的长发如同被秋风撕扯的枯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刮蹭过桑迪的脸庞,微微发疼。 这一下撞的桑迪有些头昏,却也莫名熟悉。 他手按在身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下意识皱起了眉—屁股疼。他趁周围没人悄悄揉了揉,有些生气,不知道这么说好不好,他想指着对方骂,上一个这么撞他的,现在还在警察厅里关着生死不知呢。 可惜那女人疯的厉害,在原地踉跄了一下,又接着横冲直撞,目标明确地奔向那个没开门的典当行。桑迪一手摁着细腰,一手扶着墙缓了几步,咬着牙追了上去。 可真等他追上去时,他又有些不可置信,那个女人的侧脸,很像贾斯,某个瞬间他几乎以为时光倒流回了那一天,他望向那位依旧在愣在典当行大门、口中喃喃自语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开门,快开门啊!把怀表还给我!” 她双手紧握成拳,不停敲打着那扇紧闭的斑驳旧门,声音哽咽,最后一句歇斯底里的呼喊让桑迪的耳朵一阵刺痛,口中的责骂也说不出口了。 “干什么干什么,老头子我晚上才开张!这么急找死吗!” 老人不耐烦的沙哑声音自门后响起,门也吱呀一声打开了,探出个像老树皮一样满脸褶子的小老头,正神色不耐烦地打量着几近绝望的女人和一旁的桑迪。 女人见门开了,直接冲了进去,差点把老人撞翻。老头气得直哼哼,都快把白眼翻上天了,刚要关门又把头伸出来对着桑迪使眼色。 “嘿,那小子,好久不见了,又来找我换钱啦?快快,一起进来吧。” 桑迪有些迟疑,他手上倒是没什么要换的,但他托哈蒙德的福,身上确实有那么点小钱,说不定可以换回以前当的小东西。他摸了摸大衣夹层里的几枚银币,钻进了漆黑的小屋。 女人正翻箱倒柜,眼睛赤红,看上去很不正常,想找的东西没找到,她僵在原地片刻又立马扭头死死盯着老头,伸手卡住了他短短的脖子,两只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甲尖锐得几乎陷进肉里,疼得老板嗷嗷叫唤。 “我的怀表呢!?你把我的怀表藏哪里了!快点还给我!” 见形势不对,桑迪冲上去推了女人一把,又掰开对方的手把老板救了下来,心里莫名有些惆怅,觉得自己最近老是在做好人好事,十分不符合自己的身份。 那老头像只跳脚的鸡,扑腾了半天把自己藏在一堆东西和桑迪后面,那双豆子般奸诈精明的小眼睛才对上了女人猩红绝望的眼。 “这位客人,我警告你好好说啊,什么叫你的怀表,你那晚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跟我说,你来卖怀表,可不是什么典当怀表啊。况且你可是在我这里按过手印的,要是个个都像你这样抢东西我还做什么生意!” 第62章 给我怀表 “那个怀表呢?我有钱,你把它还我,我把钱都给你,怀表,怀表……快给我!” “你冷静点,怀表嘛……有是有,但是……” 女人眼中的光猛地亮起,随后不管不顾把兜里的钱抓出来,颤抖的手伸向老板,却见对方面露纠结,为难得连连摆摆手。 “不是,你听我说完,你那怀表我卖了,但是有个差不多的,就是比你那个贵,你确定要么?” 老头干枯的手伸向背后的柜子,眼珠一转从那铺天盖地的小格子里抽出一格,变戏法似捧出一个精致古朴的小木盒,啪的一声亮出伊奥当掉的“怀表”。 老板害怕误事,简单把故事经过向两人说了一遍。一边说,他脑海里一边浮现当时的情景,自己当时故意压低伊奥的怀表价格,可惜被伊奥发觉了,自己的老脸差点和那暴脾气女人的拳头亲密接触。他下意识捏了把冷汗,这行就这样,高风险高回报,幸好自己口才不错,劝服伊奥用女人的怀表和十枚银币换了那只精美昂贵的怀表。 女人眼中的光跟划亮的火柴一样,“欻”一下就熄灭了,她像是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失去支撑般直直后退,接着“砰”一声撞到了后面的台子上,口中呐呐自语。 “没了……怎么会没了……那贾斯要怎么办?我要去哪里找他?” “什么?贾斯是你什么人?” 桑迪正凝神盯着那只眼熟的怀表,伊奥那边的情况已经恶劣到这种地步了吗?他心中明白不到万不得已伊奥根本不可能把怀表当掉。耳边突然听见“贾斯”,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他转头快速地追问。 “你知道贾斯在哪对吗!?快告诉我,我,我是他的姐姐。” 她又看见了一丝希望,抓住了桑迪,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苦苦哀求。桑迪脑袋嗡嗡作响,他试图理清现在的情况,却让女人误会了什么,只见她愣了一瞬直接跪下,目光锁定少年,“是他之前得罪过你吗,我来道歉,我来赔偿,我有钱的,求求你,告诉我他的下落,求求你。” “你先别跪,我,不是,你先告诉我,你想找贾斯为什么要用到怀表?” “啊,我……” 女人面上浮现出挣扎,半是掩盖半是吐露地说了出来。 “有个贵族老头找我弟弟做事,要用到一个怀表,但他见那怀表精致,脑子打岔私自换了一个,我把怀表卖了换钱,结果那老头追究怀表的事,把我弟弟带走了。他说,他说怀表丢了,贾斯总得付出点代价……” 泪水一道道划过脸颊,浓艳的妆面晕染开,显得滑稽可笑。她努力把话说清楚,却目光躲闪,做贼心虚般又哀求起桑迪。 后半句是真的,她实在是等不下去了,昨夜心口一阵绞痛,痛醒大汗淋漓,女人第一次主动联系了怀特的手下,他没来,只让人带回了这么一句追责的话。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怀表真的没了,她不能用怀表给贾斯求情了,她干涩起皮的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开始怨恨当时鬼迷心窍的自己。 “……” 桑迪抿着唇,她隐瞒了太多事,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额,所以你们都认识是吗?那其实很好办,来换的女人跟这小子认识,你让这孩子带你去找酒馆老板娘,你直接向她买怀表不就好啦?何苦为难我一个老头子呢?” 干瘪老头眯了眯眼,开始赶人。这两人一直在店里啥也不买、啥也不换,他可没心情再跟他们打交道了,脸上讪笑,心安理得地把这麻烦事扔到沉默的少年身上。 此话一出,女人眼神愈发热切,桑迪目光幽幽,盯着不要脸的老板,随后扬起个笑脸。 “可以啊,你先去门口等我,我一会儿就带你去找怀表。” 女人慌忙点头,还有法子就好,她失魂落魄地走向门口,还一步三回头确认桑迪这根救命稻草不会凭空消失。女人刚走,桑迪眼神轻飘飘地落在老头手里的怀表,笑容“核善”。 “老板,你这随意透露客人的身份好不好啊?而且,你又坑了伊奥不少吧?” “……” 干巴老头露出一个苦巴巴的笑,“要不,我把这怀表便宜点让你赎回去?” “好啊,我们来谈谈价钱。”桑迪扬眉,相当给面子地点头,又开口问,“当时伊奥换了多少钱?” “一枚金币。” “……我等会儿就会跟伊奥见面,我可不介意再跑一趟。” “额,十枚银币。” “……” “久等了,我们走吧。” 五分钟后,桑迪满意地拍拍衣兜里的小盒子,跟等在门口焦躁不安的女人一起离开了。 第63章 就来买那破怀表 一路上两人偷感极重,桑迪带着女人抄的小路,偷偷摸摸小跑着到了那小破酒馆的后门,正好撞上出来倒垃圾的伊奥。 “呀,你来啦?” 伊奥先瞧见的少年,惊喜地叫出声,随后就被他身后的女人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来找你买怀表的。” 看见伊奥面上复杂纠结的难言表情,桑迪嘴角微抽,打断她不靠谱的大胆想法,直接把女人的来意说了出来。 伊奥却眼皮直跳,她前些日子刚把怀表换掉,有冤大头买主她也掏不出怀表了啊,不过倒是有个据老板说“很值钱,一点不比自己那个差”的老破怀表。 “咳咳,那可能来的不巧了……” “你也把我的怀表卖了!?” 女人跑了一路,脸色惨白地喘着粗气,闻言直接变色,不管不顾抓住了伊奥的肩膀。语气中有强撑不住的绝望与痛苦。 “什么你的?我说的是桑迪给我的那块。” 伊奥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不敢看桑迪,按着她的女人手指微松,退开了些,终于露出个难看滑稽的笑容。 “我知道,她就是想买那块你换过来的破怀表。” 桑迪惆怅地叹了口气,没再提自己的那块怀表,一是怕伊奥心里难受,二来,反正那块怀表已经被他低价收回来了,就是,可能还缺一点点尾款…… “啊,也行,你进来跟我拿吧。” 伊奥一掀,打量了眼前憔悴不堪的女人一圈,也有了思量,领着二人进了酒馆。 街头,三辆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地疾驰而过,空中扬起一片尘土和喧嚣。过往的行人们纷纷停下脚步,往两边避让,还有些店铺的老板们从门缝中探出头来看热闹,好奇地打量着这些飞驰而过的马车。 这三辆为首冲得最欢的是克拉克家族的小少爷的马车,紧随其后的就是墨蓝色标志性的警察厅专用马车,哈蒙德的远远地落在后面,窗帘微微飘动的瞬间,能依稀看见他靠在椅背上阖目休息,嘴角小幅度向上弯起。 他心情确实挺好,那两人可能真误会自己要包庇族人,着急忙慌地想去抓正在“销毁证据”的怀特,其实自己只是单纯回家顺路。算算时间,任务交接的也差不多了,怀特可以专心致志地应付两人。 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发出阵阵鸣声,哈蒙德的马车在街道的一个岔口灵活地转弯,马车的尾部扬起一片尘土,如同一条灰色的尾巴,在街道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又过了许久,前面兴致高昂的威廉才发现哈蒙德已经消失不见了,他皱起眉思索了片刻,让车夫放慢了速度,差点跟来不及减速的爱德华警长来个亲密接触。 警长咽下快要脱口的怒骂,极其窝囊地探头朝前面的少爷高声喊着道歉,经过这个小插曲,两人又接着提速,去找怀特聊天了。 女人跟着伊奥去里面拿怀表,顺便商量下价钱。桑迪等在下面,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懒腰还没伸完,动作一顿,放松过后自己受伤的屁股又隐隐作痛,他撇了撇嘴,开始数下面有多少张椅子转移注意力。 刚数完第二遍,贾斯的姐姐出来了,那怀表被她宝贝得像什么稀世珍宝,紧紧抱在怀里。东西到手后的她松了点神经,起码不会神经质地把指甲掐进别人肉里了。她出来后客气地跟桑迪道完谢,又着急地往外面赶,他急忙拦了下来。 “喂,你怀表拿到了,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我得去找那老头,用怀表把我弟弟换回来……” 女人垂着头,单薄的身躯有些瑟缩,凌乱的头发垂下来,谁也看不清她的神色。桑迪一噎,表情有些不对。他迟疑地想,先不说怀特,哦不,那个贵族老头同不同意,就说贾斯本人,现在是个什么状态都不好说。 “怎么了,你知道贾斯在哪儿对不对?” 女人敏锐的直觉告诉她有哪里不对,她捕捉到桑迪奇怪的样子,自己刚刚就在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但他又不像是怀特手下的人,她内心还是不安得厉害,又追问他。 “贾斯他,好像被人打了一顿送到了警察厅。” 桑迪闭了闭眼,有些不忍心,却也没法再隐瞒下去了。 “什么?”她像是被雷劈了一遭,呆立半晌,又赶紧道,“是,是因为他偷了怀表吗?” 桑迪耸耸肩,把头偏过去,“不,完全没提到什么怀表,只说他偷了贵族老爷的两个烟斗,以及,放了两场火,主要还是被前面失主逮到教训了一顿。” “不可能!你在撒谎!那烟斗明明是怀特那个王八蛋给贾斯的!” 女人尖锐高亢的音调刺得桑迪耳膜疼,她不可置信地扔掉了手上的刚刚宝贝得不行的怀表,狠狠拽着自己的头发,表情激动。 第64章 是怀特给他的 “你说什么?” 桑迪表情微冷,下意识上前一步,又被尖声惊叫不管不顾的女人打断。 “你肯定在撒谎!那火就是怀特让他放的,他怎么可能把他直接送到警察厅!” 桑迪表情短暂地出现了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路在他脑中断开重组,如果一切真的都如女人所说,那么一开始怀特给贾斯的怀表派什么用处?他下意识把目光放在了那块掉在地上孤零零的怀表。 那可怜的姐姐扑在他身上,一定要他承认他在撒谎。桑迪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发出“咚咚咚”的跳动声,他慢慢开口,试图安抚对方。 “或许,我是记错了,这样,你先把怀表给我,我让伊奥把钱还你,我帮你再打听打听。” 听他提起怀表,那女人目光警觉,“什么意思,你打听为什么要用怀表,你也想抢走怀表对不对,哈,我知道了,你不想我去救我的弟弟!” 她猛的推开桑迪,跌在地上努力去够那块怀表,却在下一刻两眼一黑,倒在地上没了声音。桑迪抬着手“呼哧呼哧”喘着气,对上了伊奥惊疑不定的目光。 他动了动唇,声音坚定。“这块怀表不能让她拿走,伊奥,你能帮帮我嘛?” “可以是可以,只是我能做什么?” “你把她暂时留在这儿,就说我主人也认识怀特,还跟他关系不错,我拿这块怀表去让我主人求求情,帮她打听贾斯的情况。” “好,你放心交给我。” 伊奥二话不说应了下来,她看见少年走过去,手指有些颤抖,他捡起了那块怀表放在兜里,冲她笑了一下。 “来吧,我把她搬到哪儿合适?”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她挣扎得厉害,就先绑着吧。她力气还挺大的,算了直接绑,还安全点。” “行。”伊奥应着,一边麻溜从边上的角落里掏出粗麻绳,圈在胳膊上帮桑迪抬人,顺带指挥他找个楼上放杂物的房间。 这边暂时告一段落,奥斯也在怀特的百般阻挠与不配合下完成了交接工作。奥斯出来的时候吐了口浊气,只觉心累。其实本来也没那么麻烦,他虽然在明面上消失了这么多年,但暗中还是留下了不少钉子,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气人,嗯,最好能气死那个老东西。 耳边隐隐传来那老东西破防砸东西的吵闹声,他木头脸上的嘴角弯起一丝极细微的弧度,欣赏了会儿“音乐”,他也施施然走了,正好与赶来的克拉克、警长两伙人擦肩而过。 怀特面色青白,运动了一会儿气喘吁吁,椅子也被砸翻了,没地方坐的他只能凄惨地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房门又被大力敲响,他狰目而视,放声吼道,“又怎么了!?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吗!” “很可惜,现在不能让你一个人,爱德华警长和我有些事想找你聊聊。” 威廉·克拉克没理他,笑吟吟推开了门,直接对上了面色阴沉得能滴水的怀特。而警长苦笑一声,半藏在威廉身后,也算是体验了一把狐假虎威的滋味。 威廉眨了眨眼,又添了把火,“给我们换个房间吧,这破地方,老鼠来了都嫌弃。” “……” 桑迪跑得飞快,他死死捂着口袋里的怀表,敞开的衣服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中途差点撞到一位老妇人,一路直直冲回了哈蒙德的别墅。 “先生!” “嗯,我在,怎么这么着急?” 哈蒙德已经换上了宽松的家居服,正在客厅坐着休息,突然瞄见少年额头的细密汗珠,挑了挑眉,有些诧异。 桑迪连连摆手,鞋也不换直接脱了扔一边,只剩双白袜子啪嗒啪嗒跑到沙发边,冲那人掏出被他体温捂得温热的怀表,突然语塞。 “怀表,额,这个,你让我想想怎么说。” “这你从哪儿来的?” 哈蒙德没他想的一头雾水,反而十分严肃地收起了笑容,他接过东西仔细确认了一下,又把怀表放到一边,转头盯着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眸,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认识这东西吗?我从贾斯姐姐手里拿到的。她好像不知道贾斯已经被抓了,还想用这块怀表跟怀特换人。” 他顿了顿,伸手把被汗濡湿贴在额头的头发拨到一边,又接道,“她还说,怀特一开始把怀表给了贾斯,后来怀表丢了,怀特才给了烟斗。而且,那火是怀特的主意。” “……桑迪,你能确定这话的真实性吗?” “我不敢确定。但他姐姐的状态,不像在撒谎。” “他姐姐在哪儿?你又是怎么拿到这块怀表的?” 哈蒙德沉吟了片刻,若有所思。 桑迪闭嘴,轻微抓狂,这他怎么说,他缺钱去典当行把主人给的怀表当了,然后去赎的时候碰到了女人,然后见猎心喜,打晕并把对方藏在一家酒馆里,然后抢了怀表一路跑回来了? 第65章 故事的推导 “我去之前朋友开的酒馆里玩,她去那边把怀表买回来,我见她跟贾斯长得像,多问了几句。发现不对后,我请朋友帮忙留下了她,就拿着怀表回来了。” 哈蒙德了然点头,“打晕了?” 桑迪一噎,“算吧?” “干的不错。” “……” 桑迪尴尬地缩了缩脚趾,地毯软绵绵的,触感不错。 “去换鞋,下次不用这么着急,摔了就麻烦了。” “好。” 这就算是过关了,桑迪松了口气,又踩着绒毯跑到一边去换鞋,那紧张后稍显放肆的样子让男人眼底多了些笑意,他不准备深究可不是说不找人去查,贾斯姐弟的事他当初回来时就扫了一眼,隐约记得是怀特那老东西强抢平民女孩的故事,没想到后续会牵扯出这么多。 至于这个怀表,那确实有一段故事了。他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怀表的透明水晶层,有些拿不准。 “先生,你想出什么了吗?” 桑迪有些兴奋,他趴在沙发椅背的侧面,伸着脖子看男人的动作,白皙的脸上染着疾跑后的红晕,整个人生动活泼。他呼吸的热气斜斜擦过哈蒙德的耳根,撩红了一点。 男人有些不自在地往前挪了挪,把东西举高方便他看。 “我头疼的很,小先生,你有什么想法吗?” 见他迟疑地点点头,哈蒙德轻笑一声,凑近了些,声音舒缓低压,语气带着诱哄,“你想到了什么,我们一起顺顺?” “怀特一开始应该是想让贾斯放火时把这怀表扔在旁边,我觉得是贾斯或者他姐姐动了心思想昧下来卖钱,就用烟斗代替了。” “唔,这是第一场火,你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看您不爽但又怕您追责,所以用怀表来误导你……啊,那贾斯留下的烟斗不就直接暴露了他的身份吗?” “对啊,贾斯也算是给我们帮忙了。那第二场火呢?”男人认真应道,接着催促。 “怀特又看人不爽想再来一次?可他专门给了贾斯烟斗,后面又反跳出来说是贾斯偷了他的东西,故意放火搞破坏想污蔑自己,再把贾斯处理掉……可这谁看都知道有问题啊……” “因为他的计划被迫转变了。” 哈蒙德轻轻放下手中的怀表,动作轻盈而精准,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感。他抬眸,眉眼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无端显得冷冽。 “桑迪,我今天抽空去了一趟警察厅,贾斯死了。” 少年的嘴巴微微张开,干巴巴“啊”了一声,倒不是很出乎意料,贾斯的命运的早已注定,只是他的姐姐该如何自处呢? “他还留下了点东西,他用自己的血,模模糊糊写了怀特、怀表。现在,苦主和我们的正义警长应该已经在怀特那里喝茶聊天了。” “……” “那么,回到刚刚的话题。怀特放第二场火的动机暂时存疑,但第一场,不管我找不找得到证据,我第一个报复的肯定是他。” 桑迪表情微妙,“你们的关系就这么差吗?” “是呀,他可是一心觉得我父母的遗产都应归他所有,现在我回来在他眼皮下使用这些遗产,他怕是馋的心痒、恨得头疼。” “!”行吧,早就知道你们这群人关系乱的很,桑迪抠了抠裤缝,偏过去看窗外的风景。 哈蒙德笑了笑,还是一派从容淡定,“我们可以大胆假设,第二场火也跟我有关。至于那个关键的怀表,啊,我认识,我在我的母亲那儿见过它,这是克拉克家族大少爷的。” 少年的耳朵猛的竖起,他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耳朵,眼神迷茫,克拉克家族的大少爷,怎么又跟艾林伯格的贵族夫人扯上关系了?你们玩得这么花吗? “你误会了,只是他一厢情愿,我的母亲后来还给了他。那人又把这个怀表给了自己的未婚妻。唔,姑且算是他身份的一个证明。” 桑迪的脑回路断断续续接上去,“所以,怀特是想制造先生和那位克拉克先生的矛盾吗?” “差不多吧,第二个被烧的就是克拉克的酒馆,怀特手里估计握着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可能,还有与我关系密切的人。” 哈蒙德姿态放松,颇有些不以为意。桑迪却沉下了心。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真相如何还是未知呢,讨论的一切前提是贾斯姐弟没撒谎。现在不怎么办,慢慢等,等克拉克的人不再需要贾斯的尸体,可能要麻烦你朋友等贾斯姐姐醒了让她去警察厅领人,怀表我得留下,也顺便请她闭上嘴巴,别再宣扬怀表的故事了。” “她能接受吗?” “事情已经定下了,我只能给她点补偿,桑迪。只要怀特咬死不认,他顶多损失一些财产,贾斯的姐姐改变不了什么,甚至可能也被处理掉。” “……” 第66章 幽魂 见桑迪面露不忍,男人惆怅地揉了一下他蓬松的黑发,开口道,“这样,我让奥斯也去警察厅帮帮忙,最起码,让她安安全全把尸体领回去。” “……嗯。” “你醒啦?” 伊奥笑眯眯趴在床头,女人被五花大绑地被捆在床上动弹不得。女人睁开眼,眼神呆滞迷茫,好歹昏过去睡了一场,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下一刻她瞪红了眼,像被钓上岸的鱼一样死命扑腾,最终挣扎无果,瘫在床上跟伊奥大眼瞪小眼。 “你把我绑起来干什么?” “哎呀,这不是怕你太激动嘛。你别担心,那小子拿着怀表帮你去跟怀特要人了。” “……” 伊奥对自己的缩句能力有着极强的自信心,她把桑迪的话浓缩成一句,安抚下了躁动不安的女人。女人翻着白眼感觉自己快过去了,想着家里可怜的小侄子努力挺了过来,表情悲戚,面色难看。 “现在什么时间了?” “你睡了整整一晚,现在是第二天早上了。” “……我弟弟有消息吗?”女人认命般闭上眼,语气安详。 “快了快了,别着急。” “你在敷衍我!” “别瞎说,来,要喝口酒提神嘛,还是喝水呀,亲爱的?” “水吧。” 伊奥好脾气应下来,踩着楼梯下去,发现桑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楼下坐着了。 “有消息了?怎么不上去跟她说呀。” “人都死了,唉,我在想怎么说她能好接受一点。” “死啦!消息靠谱吗?” 桑迪懒懒地翻个白眼,“两只眼睛都看到的,尸体就躺在警察厅的地板上。” “那我去说吧。”伊奥摊了摊手,这么拖着算什么事,早点告诉那个心碎的姐姐,也就早点给弟弟收拾完尸体。再拖下去,人也要被折磨得疯了。 桑迪安静地等在楼下,一刻钟后两人出现了。贾斯的姐姐安静地过了头,一步步走到了门口,回头还对愣神的桑迪扯了扯嘴角,“谢谢你了,带我去见贾斯吧。” 一路上三个人谁也没开口,到了警察厅的大门口,奥斯已经等在那儿了,桑迪向前一步打了个招呼,奥斯点点头,把他拉到一边,带了一句话。 “桑迪,里面的人我提前说好了,目前她可带不走尸体,只能看看,克拉克的人还没说具体要求。” “行,我会跟她说的。” 简单介绍了几人后,他陪着贾斯的姐姐进去认尸体,伊奥等在门口,奥斯直接离开了。 阴冷幽长的走廊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女人见到了她早已冰冷僵硬的弟弟,她颤抖着手想去触摸他的脸,却身体一软坐在肮脏潮湿的地上,裙摆被弄脏了,皱皱巴巴地泡在不知名的混合液体里。 “我,我要带他走。” “……不行,女士。” “他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 爱德华警长生硬地插进来,“因为那被烧掉酒馆的苦主还需要他,女士,你确认这是你的弟弟贾斯吗?” 她苦笑一声,“是的。” “那么,你对你弟弟所做的一切知情吗?” “……我不知道。” 女人偏过了头,她当然看到了弟弟留下的字,不再说话了,只是眼神躲躲藏藏,她撑着墙面踉跄起身,又平静下来。 桑迪双手抱臂倚在门上,警长瞟了他一眼,面上不显,心里暗自称奇,那张脸与威廉有几分相似,在某些特定角度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察觉到桑迪警惕的目光,他咳嗽一声,又扭过头。 “女士,既然你不清楚,就请不要妨碍我们了,你可以登记一下住址,等一切结束你就可以把他带走了。” “我要等多久?” “不知道,只能说尽快安排。” 女人突然怪异得笑起来,她掩着嘴,笑得泪花四溢。止不住的泪水流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混进了那滩液体,没激起一点水花,就像贾斯的死一样,没有意义,也丝毫不重要。 没人搭理她,她也痴痴得哭够了,又看了贾斯一眼,拖着湿透的裙摆离开了这里。桑迪对这个奇怪的警长没什么好感,没说什么,只跟在那跌跌撞撞的女人身后。 “我的怀表呢?” 快到门口时,女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她表情空白,像是随口提起。没听到回应,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扭曲怪异。 “你不准备还给我了,对吗?没事,我拿着也改变不了什么,那你答应我,拿了怀表,帮我杀了怀特好不好!” 少年机敏地后退一步,躲过她长长的手指甲,他从口袋拿出哈蒙德给他的小钱袋,直接扔到了女人的怀里,“抱歉,我做不到,但我可以给你其他补偿。” 他想了想哈蒙德提起怀特时的阴森笑意,补充了一句。“你也别担心,怀特以后生活可能不会好了。” 女人愣神,接过钱袋,绕过门口的伊奥,像幽魂似的飘走了。 第67章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桑迪闷闷不乐地“嗯”一声,踩着毛茸茸的拖鞋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孩子气地扯过毛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对于他幼稚的行为,哈蒙德哼笑出声,相当有耐心地放下咖啡杯。 “怎么,又碰见哪个姐姐了?” “才不是,先生不觉得那个爱德华警长很奇怪吗?” 男人顿了顿,表情疑惑。 “他今天鬼鬼祟祟躲在旁边一直偷瞟我。我脸上难道有灰吗?” 哈蒙德哑然,修长骨感的手指按上少年瓷白滑嫩的脸,指尖凹陷下去的温热触感莫名使人心情愉悦。心中明白,警长之前不在意跟在他身后的少年,见过威廉又碰巧今天看见桑迪,心里估计也全是问号。 “嗯,他奇怪。” 最近他也有点奇怪,看见桑迪总是手痒,想捏个脸,摸下脑袋。 “桑迪,你认识克拉克的人吗?” “……不认识。” 桑迪皱着眉头往后躲,目光谴责似的紧跟着对方不安分的手。他漫不经心吐出谎言,试图隐藏真相,接着利落地掀开毛毯,躲进了房间。 悠长的叹息声响起,他的目光落在微冷的咖啡里,这注定是个充满谎言的故事。 …… 【火星终于燃尽,这场滑稽的戏剧也到了尾声。】 【那天威廉、爱德华与怀特聊到了很晚,奥斯说,爱德华是最早出来的,一路没停直接回了警察厅,第二天一早就通知贾斯姐姐可以把尸体带走了。威廉则是怀特亲自送出来的,这家伙面色青得快赶上可怜的贾斯了,据说他送了不少私产赔罪,总算是避免了克拉克家族的声讨。他太小看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小少爷了,但很符合他高傲的性格。】 【这场火还是暴露了怀特。桑迪的分析很有意思,再往里深入一点,家族内斗一般不会牵扯外人,我的好叔叔应该已经跟克拉克的某位继承人达成了合作,明面上看大概是老二,我还没见过他,但估计快了。】 【别说爱德华奇怪,我有时也会恍惚。桑迪与克拉克之间有秘密,可惜他还没完全信任我,这让我有些挫败。但桑迪更可爱活泼,我看着也更舒心,假使我有个弟弟,也不可能比他更有意思了。】 …… 医生在一旁战战兢兢,怀特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瞪着天花板,家族的权力被那个混蛋收回去了,自己大半的私产被那克拉克难缠的小鬼要走了,他还剩下什么呢? 他努力自我催眠,不不不,别这么想,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不能让家族其他人知道自己这些年动用特权做的事,摆在明面上他的威信就全毁了。还有克拉克,不能让威廉把事情闹大,只要卡尔文成功,那个小鬼还不得跟他乖乖鞠躬道歉,到时候自己会有大几倍的私产! 他激动地胸口大幅度起伏,旁边的医生看他这样欲言又止,对上他泛着绿光的眼珠,医生还是选择在不违背自己医德的前提下美化对方的身体情况。 “怀特先生,你的身体目前还好,只是最近要注意控制情绪起伏,太激动对您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激动,哈,我当然不会激动,我的好日子还在后面!” “……”算了,还是辞职吧。 医生赔笑,手上动作利索地收拾好工具,趁着仆人进来逃走了。 那仆人是怀特信任的人,知道点主人与卡尔文·克拉克的交易内幕。他支支吾吾,语意模糊不清,气得怀特猛拍被子。 “话都不会说了吗,卡尔文怎么了?” “先生,卡尔文先生让花匠带给您一句话……” “什么?” “他说,选择与您合作是他人生中最不幸的一件事……” “没了?除此之外呢!” “额,还有,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花匠过几日也会辞职。” “……” 怀特两眼一翻,晕倒在床上,倒省去了仆人搬他的动作。而倒霉的医生还没走出大门,又被着急地叫了回来,怀特却又奇迹般地醒了,只是目光森然,看得人不寒而栗。 “先生,你还好吗?” 医生挤出个笑容,想上前一步再为他诊断一下。 怀特伸手拦住了他的动作,“滚出去,让我的人进来!” 片刻后,刚刚送消息的仆人挤在门边,静静等待主人的指令。 “你准备些东西,晚上我去见她。她弟弟害得我这么惨,不吃点苦头怎么行呢……” …… “你今后准备怎么办?” 伊奥牵着个小不点站在一侧,问向一身黑衣的女人。 贾斯的姐姐用哈蒙德给的那笔钱,找了个偏僻的墓园葬了自己的弟弟。谁也没想到,伊奥陪了她一天。短短几天,她好像老了几岁。现在的她神色平静,闻言也只是笑笑。 “不知道,之前的房子是回不去了,暂时没地方去。” “你要不先在我那儿落脚?” 第68章 凯蒂 “毕竟,你还带着个小不点呢。”伊奥抬了抬乖乖牵手的那只小胳膊,用眼神向她示意。 女人目光复杂,提醒伊奥。 “你确定吗?我和弟弟都不是什么好人。他帮别人放火烧房子,我自甘堕落给贵族老爷做情人,说不准怀特正要找我算账呢。” “伊奥小姐,别用那种令人发指的怜悯目光看我,我一点儿都不可怜,我可是个下贱的坏人。” 女人语速极快,丝毫不给伊奥插话的机会。 “停一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能告诉我吗?” “……凯蒂,就这么叫我吧。” “好的,凯蒂小姐,我其实有段时间跟你一样,也很讨厌别人可怜我,那仿佛是种羞辱。” 伊奥话说到一半,突然蹲下去用头贴了贴小孩子的额头,感受到那异常的温度后面色冷凝,“这鬼地方怪冷的,先回去吧,这小家伙有点发热。” 凯蒂一惊,快步过来抱起了孩子,眼眶微微湿润。 回到酒馆,两人把异常安静的小不点安置好后,伊奥递给她一杯啤酒。 “我这儿只有这种酒咯。” “……谢谢。” 伊奥笑了一声,她自己手上也有一杯,冲着对方洒脱摆手。“我以前呢,长得漂亮,被个混蛋看上了,直接抢到了他家里,本来也是要给别人做情妇的。” 凯蒂眸光微闪,掩饰般喝了一口,结果被呛得不停咳嗽。伊奥又笑了笑,目光悠远,似乎带着怀念,娓娓讲述她的故事。 “我性子傲,他为了折磨我关了我一个月,房间小,就开了个小窗户,每天就是一样的面包和水,根本见不到人。后来,他们家有个花匠注意到了我,他每天给我送花,晚上偷偷给我送好吃的,他成了我后来的丈夫。” “他喜欢你?” “嗯,谁让我年轻又漂亮。后来他偷到了钥匙,就带着我私奔了,跑了好几座城市,就到了伦萨。” “为什么会选这儿?” “没钱了,我们还在这捡到了个孩子。” “那他人呢?” “病死了,为了治病还欠了一屁股债。” “……” 伊奥用手臂捅了凯蒂一下,似乎不满对方的沉默。 “别可怜我,那怪让人讨厌的。其实我挺讨厌你弟弟的,他放火差点害了桑迪,但你嘛,一般讨厌吧,起码养孩子养的不错,也别老是拿情人的身份说来说去,我看你也不情愿。” 凯蒂摸了一把被劣质啤酒呛出来的泪花,转头也跟着笑了一声。 “猜对了,怀特用我弟弟和侄子的命威胁我的。现在好啦,他威胁不到了。” 伊奥喝完了啤酒,捏着杯子忽然换了个话题,“那你要留下来吗?我这儿能藏一段时间。” “好啊,正好我偷偷藏的钱不少,够交几天房费。” …… 书房中央的胡桃木书桌上摊开一本装帧考究的羊皮纸书籍,旁边散乱着几张书函,哈蒙德手上也握着一封邀请函,上面印着独属于克拉克家族的精致花纹,信封上还有象征身份的奢靡高级香味。 还是最高级别的邀请函,哈蒙德想也不想直接拆开,信件上是现任家主的亲笔,当然也只有家主级别的人才有可能收到。内容大意是为庆祝儿子游学归来,邀请各位先生女士前去参加晚会。这老家主也有点意思,成员回归特地公开庆祝,他是要明示自己更瞩意老大吗? “先生,这次晚会要准备桑迪的礼服吗?” “不用了,他不去。” 男人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奥斯的提议,那套繁琐讨人厌的礼仪流程别说学了,桑迪看到都要把白眼翻上天,况且,他上次骗桑迪自己是个家族边缘化的小角色,带他去就直接露馅不说,那孩子敢直接跑了。 他幽幽叹气,他隐隐约约能察觉到桑迪对他们这些所谓上流阶级的贵族的厌恶抗拒,又联想到桑迪与威廉相似的眉眼,总觉得这或许跟克拉克家族有关。 奥斯也没打扰心情郁闷的主人,把下次拍卖会的相关资料汇报上交完,安静地等在一边。 “对了,最近怀特有什么动作吗?” “那天医生诊断后,他急匆匆去了情人那里,发现人跑了之后开始派人全程搜寻,自己在庄园里没动作了。” “贾斯姐姐呢?” “安葬完尸体后,她一直躲在了桑迪朋友的酒馆里,我们的人在附近,怀特找不到她。” “……也好,让他们自己安排吧。” “还有一件事,先生,安东尼督察要回来了,克拉克也给他准备了邀请函。” “安东尼?我没什么印象。” “先生,您走后过了几年这位督察才上任的,他是极受女王宠幸的德雷克家族的一位少爷,性格严肃认真,做事也公正。” “你的评价可不低,希望他回来是个好消息吧……” 哈蒙德笑了一声,望向窗外,神色莫名。 第69章 好消息 冬日上午,桑迪不由自主抬头看向窗外,那头略显凌乱的黑发是被他自己挠乱的,眼睛也慢慢失去了焦距,仿佛被某种遥远而虚幻的梦境所吸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节奏杂乱无章。 “告诉我,窗外有什么东西让你迷失?” 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透露出先生满满的无奈。桑迪猛地一颤,仿佛从一场突如其来的梦中惊醒,他的眼神在瞬间恢复了灵动,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开始躲闪不定。 “呃……那个,我看到两只乌鸦在打架。” 他支支吾吾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这实在不能怪他,那边的战况激烈得羽毛都炸了出来,树枝都在抖。 “……” “这也不能怪你,还是我讲的不够好,没能吸引你……” 哈蒙德轻轻叹了口气,又用那种轻飘飘却相当折磨人的奇怪语气,听得桑迪坐立难安,当下羞愧得埋头苦读,却没注意到男人眼眸里有些恶劣的笑意。 这段时间老是如此,不是说先生讲的不够好,他语气温和带笑,学识渊博,讲得那叫一个生动有趣,但桑迪听着听着思绪就飘向了远方,每次他一走神男人就用这种语气,总是自责地给他找好理由,臊得他耳朵红扑扑的。 男人看少年那副幽怨的神色却心情愉悦,他觉得对方就像一只机械小狗,隔段时间就要给他上个发条,不然就赖在原地不动弹,偶尔气急了还会炸毛,头发乱糟糟地炸开,揉上去手感极妙。眼看这一次发条的劲又要过去了,他装模作样咳嗽几声,吓得桑迪正襟危坐。 后面就是桑迪的作业练习了,他无事可做,随手抽了本书,坐在那儿,闲适恬静。窗外洒进的自然光落在书页上,书页被悄然翻动,光线也随着时间缓慢挪动。桑迪眨了眨眼,猝不及防看见这一幕,嗯,眼睛不酸了,就是莫名心酸。他低头看着笔下大片的空白,有种悲愤与心酸交织的痛…… “对了,有个好消息听不听?” 哈蒙德缓缓翻过一页,冲他笑得明媚,光线打在他那张帅气俊美的脸上,又晃到了桑迪的眼睛,他伸手摸了摸有些烫的脸,支支吾吾应了一声。 “还记得你昨天下午取得信吗?那是爱莉寄给你的。” “?” 桑迪瞪圆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爱莉写给自己的信?哈蒙德从侧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淡粉色的信封,把它放在了桑迪面前,有些幸灾乐祸。 “可惜了,我们的小先生可能看不懂爱莉小姐的信。” “先生!”他磨了磨后槽牙,眼神危险,然后努力憋了回去,不情愿地拉了拉男人的衣袖,“好先生,那您帮我看看吧,那上面写了什么?” 哈蒙德抓着书页的手指突然蜷缩一下,在纸上留下深深的折痕,他意味不明地看向桑迪拉他衣角的手,缓缓露出个笑。 “好啊。” 桑迪嫌弃地把手里的东西推到一边,把椅子挪过去紧挨着男人,脑袋一个劲儿往他手上看,眼睛亮闪闪的,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朋友的信,说不激动那是假的。下一刻脑袋却被一只大手坚定地推开。 “你挡我光了。” “……” 行吧,你认识字,你是老大。他无语地往后退了点,眼神期待。见他这样,哈蒙德反倒有些不是滋味,他挑着眉看着桑迪不说话。 “怎么了,先生,你快看啊!” 桑迪满脑袋问号,男人叹了口气,转而专心致志地看爱莉的信件。这位小小姐年纪不大,跟着他父亲倒是认了不少字,为了装作成熟大人还特地用了不少生涩的词汇,估计桑迪真看不懂几个,男人心情微妙地瞟了他一眼,好像在哪里输给了爱莉的父亲。 “她说了什么?” 桑迪有些激动,抓着他问个不停。 “爱莉小姐说,我们真不礼貌。” “?” “说我们上次走的时候都不给朋友一个联系方式,她的父亲碰巧遇到了朋友,决定在伦萨多留些日子,想找我们也没个方法,只好付了很多钱打电话,从副社长那儿拿到了我们的寄信地址。” “……” “哦,还有一句,他们不日将要拜访我们,信上说,就是今天。” 桑迪闭上了刚刚张开的嘴,表情戚戚,看上去很怀疑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哈蒙德牵起嘴角,把信件放在了桑迪手里,还指着某一段话,语气凉凉。 “不信我?来,这几个词汇你肯定认识,我的话和你的眼睛,总得选一个相信吧?” 桑迪有些破防,“怎么会是今天来啊!?我还什么都没准备!” “好像是是某位小先生偷懒,好几天都没去邮局吧?” 哈蒙德笑够了,把书本合上了,起身将它放于原位,顺便安慰桑迪。 “换个角度想,今天的学习又要延后了,也算个好消息。” “……” 好像也是。 第70章 你喜欢我的礼物吗 “爱莉,你真的要送桑迪这个吗?” 马车上,老父亲望着兴致勃勃的宝贝女儿欲言又止。 “怎么了爸爸?桑迪肯定会很喜欢的,你要相信我的眼光。” “……行吧。”反正他也准备了礼物,小孩子什么的不算数,哈蒙德肯定会理解自己的。 爱莉趴在一边看风景,今天没下雪,路边堆起的雪人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带着雪特有的晶莹质地。 “雪花好漂亮啊,真想让妈妈也来看看。” “咳咳,年轻时我带你妈妈出来看过,她也很喜欢。” 想起过往,乌利亚情不自禁翘起嘴角,他爱情故事的开始就是在一个冬天,浪漫的雪天相遇,这是上天注定的幸福美满婚姻。 爱莉瘪了瘪嘴,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会自顾自陶醉的老父亲,开始期待等会儿的见面。 “……先生,你骗人。” 桑迪冷着脸,冷冷地控诉。 “我怎么了?” “你说过今天不用学习了的!” “……”,哈蒙德叹了口气,突然觉得桑迪越来越活泼也不是件好事。 “小先生,他们下午五点才来,有帕森太太帮忙,你完全可以把今天的学习完成。” “那现在时间差不多了吧?”桑迪狡黠地笑了一声,聊了会天,他只想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看看天色,应该差不多了。 男人看了眼钟,心下了然,摆了摆手让他收拾完再下去帮忙准备,他自己还要在书房待一会儿,处理下拍卖会的事。 桑迪从书房出来后脚也不停直奔自己的房间,他得先换身衣服,把自己收拾干净再下去。 “帕森太太,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人还没从楼梯上下来,桑迪就探出了脑袋,显得格外兴奋,帕森太太却不是很给他面子。 “好孩子,今天的学习结束啦?我这儿没什么要准备的了,你可以上去再学会儿。” “……” “我逗你的,亲爱的。” “这一点也不好笑。” 桑迪脸皱皱巴巴,逗得老太太一巴掌拍到他肩上,也笑起来,颇有感慨似的开口。 “哈蒙德先生家的伙食还是不错的,瞧,你现在变成了一个多棒的孩子!长高了,变白了,也有肉了……连我都快摸不到你的头发了。” “哪有。” 桑迪嘟嘟囔囔,配合老太太微微弯下腰,让她温柔地揉了揉脑袋,马上要逃走的时候,又被这个狡猾的老妇人捏了一下脸。 哈蒙德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温情脉脉的画面。他没出声,停下动作倚在墙面上,心里不知名的角落被软软触动,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画面,但感觉还不错。 帕森太太率先发现了主人,她收敛了动作,笑容依旧。 “先生,全部打扫完了,晚餐在厨房,随时可以端上来。” “麻烦了。” 老妇人微微摇头,目光触及墙面上的钟表,有些惊讶地捂住嘴。 “哎呀,还有十分钟他们就要来了,我先告辞了。” 桑迪:“帕森太太不留下吗?” “不,亲爱的,我的家人也等着我回去享受晚餐呢。” 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又慈爱地抚摸他的脸,乐呵呵地穿好衣服离开了。 几乎是帕森太太前脚刚走,后脚他们就迎来了今晚的客人。门铃声在五点钟准时响起,桑迪打开门,打扮精致的爱莉小姐就红着张脸捧上了她精心挑选的礼物。 “桑迪,晚上好呀!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谢谢!” 礼物被层层叠叠的彩纸包的严实,上面扎着一条红色的丝带,打成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礼物整体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方正,桑迪伸手接过时手臂直接下沉,他嘴角微抽,暗中使了点劲抱到了怀里,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怪沉的。 他侧身,示意两人进来。 乌利亚面容严肃,有些拘谨地牵着女儿进来,面上不着痕迹,心里暗暗咽了咽。光看地址可看不出哈蒙德这家伙这么有钱,他记得哈蒙德的书可没什么人买,估计家庭背景不一般。 “欢迎。” 哈蒙德站在客厅,爱莉乖乖问好,接着非常自觉地甩开老父亲的手,去找桑迪聊天了。 “这里冬天挺冷的,小爱莉还适应吗?” 察觉到乌利亚的不自在,男人主动开了个话题。提起女儿,这位父亲的话似乎永远也说不完。有些凝滞的空气缓缓流动,气氛逐渐变得轻松。 “桑迪,你快看看,我给你挑的礼物你喜欢吗?” 爱莉仰头,水润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有些无措的少年。 “……喜欢。” 包装的彩带散落在地,桑迪站在中间,苦哈哈地抱着乌利亚的三本着作——亲情友情爱情三部曲,他闭着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 “我就说爸爸不懂你,你肯定会喜欢的。”小姑娘叉着腰,得意洋洋。 第71章 葡萄汁 天色昏暗下来,害羞的雪花躲在夜色里,悄悄降落在大地上,别墅内暖意融融。 帕森太太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爱莉觉得这是她喝过第二棒的奶油蘑菇汤,最棒的还是她最爱的妈妈炖的汤。用完餐,爱莉的肚子已经涨起来了,她提议把甜点时间往后挪一挪。主人家也笑着提议请乌利亚上楼去书房参观。 客厅里桑迪与爱莉面面相觑,爱莉从沙发上跳下来,冲着个小哥哥调皮地笑了笑。 两位作家尽兴攀谈完,从楼梯下来到客厅,突然觉得房间里诡异的安静,两人不约而同转头,发现少了两个人的身影。 乌利亚瞅见了柜子上摆得整整齐齐,作为礼物的三本书,下意识老脸一红,他偏过头镇定地咳嗽一声。 “爱莉和桑迪去哪儿了?” 哈蒙德也答不上来,这幅场景似曾相识,只是这次在自己的地盘上,至少不用太担心。 两人正在一楼里兜圈圈,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窗户上已经凝结出了雪花晶莹剔透的美妙形状,白皙的手掌覆在上面,热气浮动间,玻璃映出了庭院里的景象。 庭院里也有灯,暖色的光晕开在洁白的雪地上,整洁的地面上印满了一大一小两种脚印。常青乔木也披上了薄薄的雪衣,隐约露出的苍绿增添一抹亮色,瞧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两个大人一前一后顺着脚印慢慢去找。 “哈蒙德,没想到你这庭院这么大,要请人打理吧?” “嗯,有人安排,选地方的时候想着能去后面散心,大点更有意思。” “哈,爱莉看到这院子,回去肯定要念叨一段时间了。” 话里抱怨,但乌利亚脸上却带着笑,瞧瞧这满地的脚印,他的宝贝女儿估计玩疯了。 被念叨的小姑娘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本就心虚的桑迪深呼吸,准备开口把她劝回去。 “爱莉,再待下去你要感冒啦,回去吧?” “不嘛,桑迪,你再陪我玩会儿秋千。” 小姑娘坐在秋千上,脚尖虚虚点着雪地,伸手拽了拽两边的绳索,努力蹬了蹬腿坐正身子,然后盯着桑迪笑得灿烂。 桑迪撑不住,啧了一声绕到身后帮她推秋千。 “谢谢桑迪!等会儿我帮你推。” 爱莉畅快地飞起来,笑声听得桑迪心软,她精心编织的发辫甩出一道弧度。 看到两人正玩着,哈蒙德顿了顿,不进反而退了一步,拉住了在他身侧的乌利亚,两人含笑等了会儿,差不多了又从角落的灌木丛里钻出来,引起他们的注意。 就一会儿的功夫,桑迪身上已经覆了一层绒雪,秋千晃下树上的雪也砸了他一头,哈蒙德懒懒抬眼,哼笑了一声,抱臂站在一旁看着他像只小狗一样抖掉身上的雪。 “冷不冷?” “不,我热着呢。” 少年的眼睫毛上有微溶的雪,亮晶晶的,他的眼眸也像被雪水浸润过一样,清澈明润,初见时挥之不去的郁气与戾气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消瘦时就已经够漂亮了,养了一小段时间后就变得更加惊人了,脸部轮廓线条变得圆润饱满,原本苍白单薄的嘴唇也变得红润富有光泽。他站在雪地里,像是漂亮灵动的雪精灵。 胸腔深处的震动再也骗不了人,哈蒙德喟叹一声,知道自己有哪里不对劲了。他凝神注视着眼前无知无觉冲他笑的人,捏了捏他冰凉白润的脸,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宁,就这样下去也不错。 “行了,我们该进去了。” 桑迪不知怎么的,不太敢看先生的眼睛,他揉了揉冒着热气的耳朵,低低应了一声。两人又把目光投向那对父女。 那边乌利亚咬牙切齿,拎着女儿的后领,帮她把碎雪拍下去。爱莉“哎呦哎呦”嚷着,嫌弃父亲不够温柔,梗着脖子挣开父亲,自己原地跺脚抖雪,然后跑到桑迪那儿,冲着父亲喊。 “爸爸,快过来,我们要回去了哦。” 乌利亚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手,额角青筋跳出来。 一帮人来时悄悄摸摸,去时却是吵吵闹闹。他们踩着来时的脚印,身后的一切慢慢地被纷纷扬扬的白雪掩埋,庭院似乎从未有人来访。 餐后甜点终于被端上餐桌,消耗完体力的爱莉埋头苦吃,吃到一半又拉拉桑迪,低下头小声询问。 “桑迪,还有果汁吗?” 桑迪也小声回她,“有,在厨房里,我去给你拿。” “不用不用,你安心吃,我自己去拿。” 小姑娘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又在大人们含笑的目光中拿着杯子溜去了厨房。 等了会儿迟迟不见对方出来,他狐疑地往厨房瞅了瞅,用眼神示意哈蒙德后也推开椅子进了厨房,却见那位找果汁的小姐喝完了整整一杯紫红色液体,红扑扑的脸上泛着迷糊。 “你喝的是什么?” “果汁呀。” “那不是葡萄酒吗,你从哪儿拿的?” “才不是,我喝了两杯了,就是葡萄汁,就放在那边的桌子上呀。” 第72章 葡萄酒 桑迪不大相信,他可不记得家里有葡萄汁,难道是帕森太太买回来的? “你不信我嘛,你也来尝尝。” 爱莉打了个嗝,瘪着嘴巴,不由分说地给桑迪拿了个新杯子,相当大方地倒了满满一杯美味的“葡萄汁”。 桑迪看那装液体的透明器皿不像是酒瓶,有些犹豫地接过杯子,他把杯口凑到鼻子下面轻嗅,一股浓郁的果香混着不易察觉的酒味儿涌入鼻腔,不确定,再嗅嗅。 “我怎么觉得里面有酒味儿。” “你闻错了,这是高级果汁的味道!我喝得多,听我的!” 小姑娘豪迈地一拍桌子,目光炯炯有神,无声催促桑迪。出于未知的信任,桑迪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感觉不大对,有点像甜果汁,又有点怪,再喝一大口,嗯,是混着酒的甜果汁。拿杯子的手微钝,他已经喝完了这一杯。 “对吧,好喝的,我再给你倒一杯。” 小姑娘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小星星,看得出她很高兴自己的朋友也喜欢这种甜果汁。她撸起袖子,兴冲冲地又给对方倒了一杯。 桑迪迷迷糊糊接过杯子,他的脑子有些迟钝,之前在伊奥那儿喝的劣质啤酒辛辣刺激,还泛着苦味,虽然没喝过葡萄酒,但他直觉酒不可能是甜的,于是在一番纠结思考后,他愉快地认定,这确实是果汁。 两人喝开心了,各自举着空杯子从厨房出来,目光坚定,迈着稳健的步伐笔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乌利亚纳闷看向走路摇摇晃晃的两人,心中有些不安。他又注意到女儿手上举着的空杯子,默默发问。 “爱莉,你不是去倒果汁了吗?” “对呀。” 爱莉迷糊地揉揉眼睛,冲老父亲露出个甜甜的微笑。 “那你的果汁呢?” “都在肚子里啦。” “……” 老父亲疑惑皱眉,总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女儿的态度好得出奇,不正常。他转过头去问坐得笔直的桑迪。 “你们在里面喝的什么果汁,怎么这么开心?” “葡萄汁。” 桑迪缓慢而坚定地回答,顺便抬头盯着对方的单片眼镜。乌利亚一噎,又看向正常的主人,却发现对方也表情凝重。 “哈蒙德,你们家还有葡萄汁吗?” “……没有。” “那他们两个喝的是什么?” 乌利亚一惊,有些担心地摸了摸女儿红得不正常的小脸。 哈蒙德起身进入厨房,出来时手上拿着一个空的透明器皿,壁上还有残留的紫红色液体,他倒出一滴落在指尖上,仔细辨认后有些哭笑不得。 “应该是葡萄酒,记得我们刚刚吃的牛肉吗?帕森太太炖肉的时候应该是加了这个,估计她走时太着急忘记收起来了。不过应该不醉人,它口感偏甜。” “……你确定不醉人吗?” 乌利亚指了指那两个迷糊的坏家伙,露出个苦笑。 哈蒙德沉默一瞬,不确定地摇了摇头。他把空器皿放到桌上,伸出根手指在桑迪眼看晃了晃,“桑迪,听得见我的话吗,这是几?” “先生,我听得到,这是一。” 还没等哈蒙德松口气,桑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攥的紧紧的,手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少年板着脸,拽着那根手指,冷酷地把它藏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乌利亚单眼镜片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用极其谴责的目光注视着这个不把酒水放好,害得两个孩子醉酒的主人家。 哈蒙德嘴角抽了抽,试图拔出手指,收获了桑迪一个愤怒的眼神,那少年还紧张地把手指头往里推了推,好了,现在整只手都在他温暖的裤子口袋里了。 这可不太妙,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他的手掌贴在桑迪光滑细腻的腿侧,少年拧着眉动了动腿,吓得那人一下抽回了手。 少年呆愣了片刻,艰难思考后气愤地瞪着自家先生,而后者,伸手十分干脆地捂住了他的闪烁着愤怒火苗的双眼。 “这孩子也醉了?” 一片黑暗中,桑迪歪着头,隐隐约约听见乌利亚在叫他,接着又是哈蒙德无奈的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先生悠长的叹息声。少年面无表情,觉得先生真是年纪大了,最近叹气的频率都提高了好多。 他顺着那只手仰靠在椅背上,努力辨认他们的话语,他们要走了吗? “……爱莉也醉了,今天我们就先回去了……” “……路上有雪,小心点……” 唔,这是哈蒙德的声音。 “需要我帮你们找辆马车吗……” 桑迪闭着眼趴在桌子上,耳边的交谈声就没停过,像苍蝇似的,吵得他捂着耳朵,不太开心地往椅子里缩了缩。 送完人的男人回到客厅,有些头疼地看着睡在一片狼藉里的少年,认命似的把袖子固定上去,手上流畅的肌肉线条绷紧,他抱起睡得软绵绵的小酒鬼,一步步走向房间。 第73章 伊索尔德小姐 身体腾空的一瞬间,少年惊慌的睁开了他水雾迷离的双眸,手指在触感顺滑的家居服上拉扯出深深的折痕。楼梯处的灯没开,光线全被隐在身后,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后脑稳稳的枕在手臂绷紧的肌肉上,熟悉的清冷气息包裹着他,眼皮又粘连起来。 桑迪摇了摇沉重的脑袋,腰上使劲,艰难调整完角度,伸出两只胳膊环住了先生的颈部,他低声呢喃着,把发烫的脸埋在那人温凉的脖颈出,舒服得喟叹一声,还使劲蹭了蹭。 哈蒙德喉咙发涩,喉结滚动,淡蓝色的眼眸变得幽暗深邃。他停在原地花了点时间平复心情,眼眸微垂,注视着怀里的人,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接触到柔软的床铺,桑迪下意识哼哼两声,从男人怀里咕噜一下滚出来,直接翻身拥住了蓬松的被子,把半张脸藏了起来。哈蒙德心情愉悦地帮他摆正姿势,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悄悄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桑迪掀了掀眼皮,有些迷茫的抬了抬头,有些发懵。 哈蒙德下楼把杯盘狼藉的桌面收拾好,夜晚虽然到了,但离自己往常睡觉的时间还早,今晚他估计也睡不大着,想了想他直接进了书房,接着完善自己的手记。 …… 【我似乎看见一片轻盈的洁白羽毛,随风飘落在平静的湖面上,轻柔无声,却激起了层层细腻的波纹……】 【不知不觉中,我早已无数次庆幸那天答应了桑迪。】 【人真是迟钝的动物,我能察觉到他毫不自知的、越来越依恋的姿态,我竟对此感到骄傲?我原以为他于我而言,最多扮演着弟弟的角色,可我从没听过哪个哥哥会对弟弟起那种心思的。他站在雪地冲我微笑,我第一次清晰的意识到,他是如此生动,那双黑色的眼睛像被拭去灰尘后清润剔透的宝石,我几乎无法抑制自己伸手触摸的冲动,还好,我只是捏了他的脸,还好,他没拒绝我,也没被我吓到。】 【某个瞬间,我在思考要不要趁着一切还早的时候,完结这个故事。年龄也好, 身份也好,我们在许多方面上都不合适。我于他,是长者、是雇主、是他抗拒的贵族,或许这一切只是我的臆想呢?如果真是臆想,我也无可奈何了。】 【过往的一切塑造着人,也在每时每刻影响人。我的父亲在一切结束时,把我送上了那个位子,他回到了母亲死亡的地方,去拥抱自己的爱人了。他们的爱情令人惋惜,也令我退缩,保持原样吧,我是个可悲的懦弱者……】 【我也不明白自己在写什么,好像在无意义的发泄?可能我知道这是一本永远也不会被人翻开的书。】 …… 第二天上午,昏昏沉沉的感觉让桑迪欲哭无泪。这下不用确认了,昨天晚上的百分之百是葡萄酒。 嘴里发苦,他脸皱巴地吐了吐舌头,扭头发现小桌子上有一杯温水,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完,鼻子上被飘散的热气蒸出细密的汗珠。 他揉了揉鸡窝似的脑袋,慢吞吞把脚塞进拖鞋里,磨磨蹭蹭下楼。 下面寂静无人,这倒正常,哈蒙德一天到晚就缩在他那宝贝书房里,但这个时间不对呀,他狐疑地瞅了瞅墙上转动的时钟,这个点,哈蒙德老早就该来敲他门,拎着他去学习了呀。或者是那家伙良心发现,知道他喝醉了脑袋疼,专门给他放半天假? 他瘪了瘪嘴,要真这样,他昨天认认真真背的知识不就没用了吗?谁知道明天他还记不记得啊。他又踢踏着鞋子砰砰砰上楼,蹲在书房门口试探性地敲门喊人。 “先生,您在里面吗?” “……” 没人理他,那看来先生不在房子里了。他板着脸又走了趟楼梯,感觉自己喝完酒后脑子都不好用了。他站在厨房里,叉着腰,面无表情地嚼着先生早上特地剩下来的三明治。 把早餐咽下去后他无事可做地窝进沙发里发呆。临近中午时别墅的主人终于回来了,同他一道的还有位身着暗绿色长裙的年轻女士。 那位女士看见桑迪,友好地眨了眨眼,她的亚麻色长发被简单地束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轻轻垂落在额前。桑迪有些愣神,这位女士的眼睛同哈蒙德一样,是淡蓝色的。她手里还抱着两本很眼熟的书。 “桑迪,你醒了?正好,来见见伊索尔德小姐,她是我为你挑选的老师。” “……先生,您说什么?” 桑迪有些不可置信,他看看那位美丽大方的年轻小姐,又看看哈蒙德,后者叹了口气,悠悠答道,“抱歉,小先生,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很忙,只能请别人来教你了。相信我,伊索尔德小姐会是一位出色的老师的。” 像是回应似的,伊索尔德笑容灿烂地向他伸出手。 “桑迪,你好呀。” “……早上好,伊索尔德老师。” 第74章 为什么躲我 先生很忙吗?好像是的,自那天起伊索尔德小姐就带着他在新整理出的房间里继续学习,而哈蒙德也不再一整天坐在书房里,坐在楼上经常能听见大门开开合合。大多数时间桑迪都见不到他,只有早餐和晚餐的固定时间他们能碰上面。 伊索尔德小姐刚从某个着名的院校毕业,她的教学能力确实如先生所说,极为出色。而且,她不会在桑迪出神时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刺激他,她只是用那双蓝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他,再亲切友善地拍拍桑迪的肩膀,耐心询问是否有哪里没听懂。 桑迪幽深的黑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双手撑着下巴,惆怅地叹了口气。 伊索尔德小姐眨了眨眼,她今天穿了一件同眼睛颜色如出一辙的淡蓝色长裙,她伸出葱白的食指戳了戳桑迪翘起来的一缕黑发,哈蒙德表哥可没说这孩子这么多愁善感。 “桑迪,刚刚讲的有哪里不懂吗?” 桑迪下意识双脚并拢,两只爪子放下来扒在椅子两侧,语气轻缓,“没有老师,抱歉,我又走神了……” “没事,那今天的任务完成啦,恭喜你。” 伊索尔德弯了弯眉,两只白皙柔嫩的手合在一起放在胸前,趁他不注意偷偷松了口气。心里暗自琢磨着等会儿去买份蛋糕犒劳一下辛苦工作的自己,嗯,就用表哥给的钱。 桑迪纳闷,他离伊索尔德这么远,都能感受到对方恨不得从头发丝溢出来的轻松惬意,这位老师的积极乐观令人叹为观止。 “好啦,剩下的作业要按时完成哦,我去向哈蒙德先生道个别。” 顺便去找他拿今天的钱,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姿态优雅气质高贵,心里已经开始想小蛋糕买什么品种买多大。伊索尔德告别了桑迪,一路轻快地奔向书房。 “表哥,今天的任务完成啦。” 伊索尔德得到“进来”的回应后欢快地推开门,半只脚还没踏进去就已经开始兴冲冲地邀功了。 哈蒙德放下手上已经整理好的拍卖品汇总,相当熟练地从旁边的小格里掏出一枚金币,手指一弹,抛给了眼睛一亮的小姐。 “谢谢表哥,今天怎么给得这么多呀!” 伊索尔德身手敏捷地拿到了那枚金币,爱惜地蹭了蹭下一刻就藏进了怀里,嘴上客气一句,行为则厚脸皮。 “不要?那我给你换个跟昨天一样的。” “不用啦不用啦,嘿嘿,我知道多的是表哥给我的辛苦费。” 伊索尔德不要脸地猥琐一笑,看得哈蒙德想扶额。她听见自家表哥问,“你就不能注意一下你的淑女形象吗?” “那不是没外人吗。”她满不在乎地随口一答,准备拿着钱欢快跑路。 看着她愈来愈远的身影,哈蒙德顿感心累。伊索尔德是他隔了不知道多远的表亲戚家的女儿,勉勉强强能叫他一声表哥。她小时候曾在这里呆过一段时间,也是少数几个承认自己母亲身份的艾林伯格族人之一,当时还喊过“舅妈”,逗得温婉的母亲捂嘴笑个不停。 后来她家人为了避祸把伊索尔德接走了,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长大后的她为了躲避家里安排的联姻,毕业后悄悄跑到了伦萨,正好桑迪也缺个老师,给她找点事做也不错。 时钟嘀嗒嘀嗒地绕过一圈,哈蒙德处理完了奥斯送过来的事,又把伊索尔德没拿走的两本书摊开,寻着笔记慢慢翻阅,直到看见标记用的书签。 桑迪已经学到这儿了吗? 他倏地感觉心里某个角落塌陷下去,空落落的。疲惫感如潮水蔓延,几乎将他吞没。淡蓝色黯淡下去,他固执地又翻了一页,想让这个书签消失…… 晚餐时刻,今天桑迪学习结束得早,晚饭也是他准备的。这段时间他经常走神,回过神时他已不知不觉做了很多哈蒙德爱吃的菜色。桑迪皱了皱鼻子,但为了不浪费粮食,他还是把他们都端上了桌。 “哈蒙德先生,可以吃饭了。” 桑迪有气无力地仰头喊了一声,声音恹恹打不起精神。 桌上的气氛也很窒息,两个人缄默无言,只有刀叉碰撞与吞咽食物的细微声响,桑迪越吃越气,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他的错,又为什么要让他难受呢? 没等吃完,他把餐叉放下了,眼神不避不躲,直直盯着对面漫不经心的人。 “先生,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餐具落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鸣音,男人眼神复杂,心跳声乱了。 哈蒙德眼眸晦涩,他垂眼重新拿起滑落的刀叉,语气沉稳,“不,当然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那您为什么不理我了?” “……” 桑迪有些委屈,不甘地继续追问,“如果不是我的问题,那这几天您为什么老是躲着我?” 第75章 明天休息 “……我没有躲你。” “骗人。” 灯光下,桑迪的脸上泛岀釉质的冷白。长长的睫毛垂下,投下浅淡的阴影,整个人弥漫出一股如有实质的阴郁气息,让对面的人失了声。 哈蒙德心头微颤,像是被什么狠狠重击。他见过桑迪故作失落的样子,面上乖巧,眼神却偷偷地在眼角余光里四处游移,会趁他不注意偷瞟自己对他“悲伤”的反应,讨饶卖乖时会刻意压低声音,还混着精心排练过的颤抖。而男人,大多数情况下也会眼含笑意,配合表演似的安慰几句,帮他过渡情绪。 可现在,哈蒙德只觉干涩,明明只是一句话的功夫,眼前的少年周身鲜明的色彩已变得灰败,眉眼耷拉,不愿意说话也不愿意跟他对视,好不容易憋出心里的话,语气却生硬,还会悄悄往离他远的地方挪,像条缩在角落可怜巴巴却还张牙舞爪的小狗。 他的心忽然软了,凝滞的空气被一声轻笑打破,“小先生,你说的没错。” 不再管桌上已经冷掉的食物,他不太优雅地丢掉刀叉,慢条斯理把手擦干净,然后缓慢的起身,一步一步无声地靠近警惕的少年,他蹲下来,自下而上试图看清桑迪眼底的失落。 “是我做错事了,我向你道歉,原谅我好吗?” 桑迪皱了皱鼻子,感觉哪里不对。“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您决定疏远我?” 男人歪了歪头,跟着他头一起转。“是我想错了一些事,我想借着这段时间忙冷静一会儿,没想到让你伤心了。” “……”桑迪欲言又止,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神色纠结,揪了揪面前的餐巾。 “小先生,我保证忙完这阵一切都会恢复原样,或者我给你准备个礼物?” “不用了,我不是闹脾气的小女孩,不需要用礼物哄。只是您如果想辞退我的话,可以提前跟我说吗?”桑迪斟酌了片刻,小心翼翼道。 这下可真是说不清了,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眼神中满是无奈与自嘲。“请别瞎想了,我不会辞退你的,桑迪,与你相处的这段日子我十分愉快。” “……” 桑迪盯着他认真温柔的眼眸,感觉心里不大舒服,他的脸颊在不经意间悄悄染上了一抹绯红,耳根子也微微发烫。 …… 【我做错事了,光想着自己暂时远离他,没顾忌到这个年纪少年独特的敏感心思。他明明毫不知情,却又为此而感到困扰,这种困境不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桑迪敏锐又迟钝,聪明的他已经猜到我在隐瞒着什么,可惜没猜对,少年灵动而又纯真,恐怕根本不知道雇主会有这样肮脏的心思。可他如果真的猜出来了,那我大概也要疯了。我可能会下流地摸上他红透的耳垂,肆意揉捏……】 【我不知该如何自处,那就索性放任心里的种子生根发芽吧,起码像从前一样他也会开心一些。】 …… 一切说开,似乎又回到了原样。哈蒙德早起后会顺便敲响桑迪的房门,拎着困得睁不开眼的少年下去吃早餐,中午也会按时回来,三个人一起用餐。 只是哈蒙德带礼物回来的频率变高了,时不时就带些稀奇古怪的小食、小器物,按他的话来说,觉得有趣,带回来增加点生活情趣。说到礼物,谈话的第二天他就送给桑迪一本牛皮制成的厚笔记本,看他真诚,桑迪也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相处的时间多了,桑迪也看出了点事儿,比如,自己的这位老师,好像有点畏惧哈蒙德。 “伊索尔德小姐,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结束了一天的学习,桑迪累得想吐舌头,看着旁边舒舒服服一口一口吃着小蛋糕的年轻老师,他礼貌提问。 伊索尔德嘴里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奶油,小蛋糕嘛,看别人学习的时候就是好吃。她灌了杯红茶,翘着优雅的兰花指,眉眼弯弯。“当然可以呀。” “老师是怎么认识哈蒙德先生的?你们的眼睛颜色好像呀。” 桑迪一只手撑着下巴,笑得像个翘尾巴的小恶魔。 这问题,可问到点子上了。伊索尔德小姐被表哥仔细提醒过,她勉强从大脑某个犄角旮旯里翻出套说词。 “其实我是哈蒙德先生父亲那边的亲戚,就是隔得太远了,不经常见面,嗯,勉勉强强能叫他一声表哥吧。” “那您也是艾林伯格家族的?” “嗨呀,那名头我可不敢蹭。” 伊索尔德满不在乎,她那对父母倒是经常蹭,也就是仗着艾林伯格主家的人离得远。 桑迪:“好吧。” 晚上,桑迪正挑灯夜战赶作业,哈蒙德突然捧着杯热牛奶进来了。 哈蒙德挑眉:“这么用功,明天不是休息吗?” 桑迪怨气冲天,闻言瞪大了眼。“什么?伊索尔德小姐没说啊?” “?” 第76章 尴尬的身份 “我和伊索尔德明天要去参加晚会,事实上,她根本没时间出现在你面前。” 桑迪拿笔的手爆着不太明显的青筋。“伊索尔德老师一句话没提,只给我留下了比往常多两倍的作业。” “……”哈蒙德耸了耸肩,眼神同情。他把热牛奶往前推了推,示意对方消消气。 桑迪幽怨接过一饮而尽,咂吧几下觉得味道不错,算了,早写晚写都是要写的。至于先生提及的晚会,知道自己不用跟随浅浅松了口气,果然大家族就是烦人,一年到头那么多场聚会简直无聊透顶。 写了这么久,他揉了揉有些酸疼的手腕,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不早了,好好睡一觉吧。” “嗯,先生晚安。” 桑迪扬着脸乖乖应声,听得哈蒙德心尖发烫。男人弯了弯嘴角,目送他进了卧室。 少年洗漱完躺在床上,乐呵呵地在脑海里规划明天的活动,慢慢地闭上眼陷入沉睡。 第二天傍晚,克拉克家族的庄园已经热闹起来。 西垂的太阳用它那柔和而绚烂的余晖,轻轻地、缓缓地撒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为大地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纱。那金色与洁白相互交融,仿佛是大自然最精致的调色盘,创造出了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画卷。 克拉克庄园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大厅装饰得极为奢靡,里面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因为今晚,是家主为了迎接游学归来的大儿子举办的盛大晚会。 为了他最喜欢的大儿子,老家主可谓是费尽了心思,不惜耗费巨大的时间与金钱。早在数周之前,他便开始着手准备。他在这冬天斥巨资派人采购最上等的新鲜食材,供应的酒水更是家族珍藏顶级葡萄酒。与此同时,他竟然重新找工匠们对大厅进行了精心的布置,华丽的帷幔已经挂上,桌上也摆放好了精美的花瓶,并在大厅的中央搭建了一个巨大的舞台,伦萨城中最有名的乐队,将在这里为晚宴提供音乐伴奏。 这样的声势浩大,已经让大部分人起了心思,有理有据地怀疑他会在晚会上宣布克拉克家族的下一任家主了。 可惜了,威廉·克拉克恶劣地咧开嘴,自上而下冲那个站在客厅中央、成熟儒雅的好大哥笑了笑。他浑身上下是被娇养出来的矜贵气质,发丝妥帖,身着藏青色的礼服,随意倚靠在楼梯的栏杆上。 他知道那老头子打的什么主意,把大儿子卡修斯推至人前,最好再给大哥找个联姻对象,他大哥虽然老了点,但今天这么一亮相,有的是想博前程的小贵族争抢。还能顺便给他和二哥提个醒,至于宣布继承人嘛,那老东西可不舍得。 威廉笑眯眯地抿了口刚拿到手上的葡萄酒,喟叹一声,这老东西真舍得啊。克拉克家族虽有特殊的葡萄酒产业,但顶级的就那么多,这次也算大出血了。 “你竟然还喝得下去。” 一道气血不足的声音从身旁响起。威廉眼神瞟到站在一侧的二哥身上,表情收敛了些。 “这可是好东西啊,二哥不带夫人去尝尝吗?况且,我又没吃饭,现在又渴又饿的,就尝尝怎么啦?” “不了,我不像你没心没肺,喝不下。” 卡尔文·克拉克嘴唇苍白,面上病殃殃的,带着点青色,听到这话看起来不大高兴。 威廉深深吸了口葡萄酒香气,面露陶醉,微眯的眼中闪过一丝暗光。他这二哥可急坏了,不知道等会儿会不会弄出点惊喜。 “小少爷,那个人找您。” 酒还没喝完,就有个侍者凑到他身边耳语。威廉拧着好看的眉眼,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心情变糟,可惜了这杯酒。他放下酒杯,笑着跟神色莫名的卡尔文打了个招呼。 威廉淡淡地回望了侍者一眼,那人了解地转身带路,两人一路绕到了一间房间。 “抱歉亲爱的卡尔文,久等了。” 一位气质冷艳的美妇人从卡尔文身后的房间出来,她抱歉的笑了笑,上前挽住了丈夫的胳膊。这是卡尔文·克拉克的妻子费维娜,她身着一袭流光溢彩的珍珠长裙,裙摆轻轻曳地,如同绽放的百合,纯洁而高贵。她的长发被盘起来,上面点缀着昂贵的珍珠。 “这没什么,你真漂亮,我的夫人。让我们一起下去帮帮大哥吧,他一个人站在那儿估计都累了。” 她的丈夫十分体贴地笑了笑,眼底浮着层虚假的爱意。费维娜没注意到这点,眼神飘忽不定地看着楼下的卡修斯,连丈夫的话也没听清。 “费维娜?怎么了吗?” 听到丈夫的轻声询问,她才如梦初醒。“噢噢,没事,走吧。” 她笑的有些勉强,自己身份多少有些尴尬,在成为卡尔文的妻子前,她可是卡修斯·克拉克的未婚妻。但她的丈夫,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77章 蠢货 “你补偿我的方法就是这个?” 威廉失望地摇头,那股子看蠢货猪头的视线越发不加掩饰。他的对面正是好久没出现的“圣杯”酒馆经理。 那天桑迪救下经理后,男人回去冥思苦想,捶着他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脑子挤出个办法,马上就去找了威廉。 当时威廉刚从怀特那儿要到补偿,心情正高兴呢,也大发慈悲地听经理狡辩。本来也没抱什么期望,可那人字字句句诚恳无比,说自己能在不死的情况下从老家主那儿得到更多的补偿,那就有意思了。 结果再见面就是今天,经理穿的人模人样,蹭着威廉的名头也挤进宴会里,特地把他叫出来,结果就说,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冲到家主那儿卖惨。 听完整个计划的威廉:“……” 不是大哥你再说一遍,你准备用我的名头在这个几乎所有贵族都来了的宴会上给我爸难堪?你脑子有病吗?哦,我合理怀疑自己脑子有病,陪你在这儿浪费时间。 “行了,你走吧。” 再跟这个人呼吸同一片空气,威廉觉得自己脑子都不灵光了。他无语地摆手让他滚蛋,就像是赶讨厌的苍蝇一样。 “不是啊,小少爷,你相信我,我活着肯定有用的!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哪怕是为了家族颜面,家主一定会答应我的!” 怎么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威廉头疼起来。真出现他说的那种情况,那老东西要么翻脸不认,把经理当成不认识的陌生人直接拖出去;要么,给补偿,然后等晚会结束把自己拎过去狠狠骂一顿,再把补偿要回来。 “我不要你的命,你赶紧滚回去吧,别再让我看见你。” 威廉语气不耐,眼神危险。这神经病,真以为他的命那么金贵啊?自己当时就是气急了,随口说两句狠的,吓唬吓唬人。补偿什么的他都已经从怀特那个老头子那里嫖到了,就一个小破酒馆,再开不就行了。 经理呆呆的,不知道又脑补到什么恐怖的事,脸都吓白了,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啧,托马斯!” 威廉耐心彻底告急,手把桌子拍得哗哗响。 守在门口的忠诚仆人托马斯像听到主人召唤的狗,甩着舌头就飞过来。 “你把他给我踢回老家,这辈子都别再让我见到这个蠢货。” “好的主人!” 托马斯干劲十足,撸起袖子就把毫不挣扎的人按住,直接拖到了屋外。 等到双脚站在庄园外坚实的土地上,经理才一个哆嗦回过神,不敢置信得浑身一顿乱摸,终于确定自己活下来了。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我家少爷心情好,你捡回一条狗命知道不?” 托马斯趾高气昂,鼻子快仰到天上去了,看着经理屁滚尿流的逃走,不屑的“哼”了一声,捋了捋头发回去陪着威廉了。 卡修斯站在客厅的中心,游学多年,他身上有种学者特殊的气质,成熟儒雅的温和面容让不少小姐悄悄红了脸。刚刚老家主站在他身边,早到的一些客人凡是有眼睛的,都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少爷,他们也很给面子,纷纷上去热情地打招呼。 卡修斯在外这么多年,社交礼仪倒是一个都没落下,看上去颇为得心应手。卡尔文笑不达眼底,手上力度不自觉加大,费维娜有些惊异地瞥了自己丈夫一眼。 “大哥,欢迎你回来。” “好久不见,卡尔文。” 心里想着什么不重要,两人面上一派和谐,兄友弟恭。 卡修斯目光微动,注意到笑得不大自在的费维娜,他掩下眼底翻涌的情绪,礼貌绅士地朝自己弟弟的夫人笑笑,问了声好。 礼数周全,挑不出错。费维娜被自己丈夫轻轻捏了一下手,也施施然回了大哥的问候。 都是贵族,那些个私密传闻多多少少都听过,也有人看热闹般的眼神游移在三人身上,只是不敢太过放肆。 威廉走进来,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扬起唇,加入了几人。 “大哥,二哥,都在这儿啊。” 卡尔文抢先开口,咳嗽了几声接过话。“嗯,我跟费维娜看大哥一个人太累了,想着下来帮帮忙。你刚刚去哪儿了?” “没什么,处理点私事。” 威廉眨了眨眼,神秘的笑了笑,走到大哥身边也假装来帮忙。 “他兄弟几个感情真好。” 哈蒙德几个人在楼上默不作声看热闹,身边的伊索尔德小姐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一句。 “表哥,这里好无聊啊,我真有必要来吗?” “还没开始当然无聊了,乐子还早着呢。而且你来也不是为了看乐子的,明白吗?” 伊索尔德叹了口气,神情萎靡。“行吧。就当应付父母了。” 哈蒙德本来也没准备让伊索尔德过来,只是这位小姐的父母知道女儿来这儿后,就热情地给自己写信,希望他能帮忙张罗张罗女儿的婚事。 第78章 三个兄弟 “哈蒙德!” 艾利克·路易丝的声音从身后突然响起,不怀好意,这幼稚的家伙暗戳戳想吓好朋友一跳,可惜那人没太大的反应,反倒是旁边金发蓝眸的小姐捂着嘴后退一步。 “抱歉,小姐。” 艾利克尴尬一笑,把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感觉有些熟悉。他用手肘怼了好友一下,示意帮忙介绍介绍。哈蒙德目光似笑非笑,躲过艾利克的攻击,把伊索尔德完全暴露于对方面前。 伊索尔德小姐稳住心神,向前一步,仪态大方得体,她浅浅弯腰,一副淑女形象。 “艾利克哥哥,好久不见。” “很高兴见到你,美丽的小姐,请问你是?” 艾利克翻来覆去地想,大脑一片空白,他实在是没什么印象。 装了不到十秒钟的淑女,伊索尔德温柔一笑,步子轻盈,靠近她时直接一拳打在对方胳膊上,把他吓了一跳。 “你竟然不记得我了,艾利克哥哥,真可怜小时候的我被你抢了那么多的糖果。” 记忆猛然复苏,他惊奇挑眉,这么多年不见,当时那个哭得眼流鼻涕一起流的小姑娘转眼出落成一个气质典雅的淑女。啊,也不能这么说,一般淑女没那么大力气,艾利克面无表情,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胳膊。 “我记起来了,伊索尔德,你怎么突然来伦萨了?” “哦,我叛逆,在逃婚呢。” “……” 艾利克板着的木头脸快裂开了,他朝着哈蒙德一阵挤眉弄眼,真的假的? 哈蒙德假笑。“也不能这么说,她的父母知道她不满意家里联姻对象的安排,写信托我帮她在伦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婚姻对象。” 伊索尔德毫不淑女地又朝艾利克扬了扬拳头,示意他别多管闲事。 “你的宝贝夫人呢?牵出来给我和哈蒙德表哥看看呗。” 伊索尔德有些好奇地往他身后探,早听哈蒙德说过这家伙不顾家族意愿讨了个落魄贵族的独女,宠得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她好奇地抓耳挠腮,想找机会看看那个美人。 可让她失望了,艾利克是一个人来的,提起这个面色有些不太妙。他转过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她啊,昨晚跟我说想父亲母亲,到时候跟他们一起过来。” 伊索尔德皱起好看的眉,这种大场合,哪有已经嫁人的女儿抛开活着的丈夫,独自跟父母一起出场的?况且以赫尔西斯家族的地位实力,不该是他们谄媚扒着艾利克吗? “你……” 伊索尔德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哈蒙德用眼神制止了,行吧,她沉默地退至表哥身边,乖乖看楼下的热闹。 楼下克拉克三兄弟面上笑意融融,却都不甘示弱似的站在大厅中央,几个名望大一点的老贵族过来都抢着问好,但还有点维护克拉克家族威严的分寸,一人开口代表克拉克后其余两人就不说话了。 迎头进来的宾客见这副场面大都愣了愣,挨个问好后心有灵犀般默不作声,眼神微妙,透着股看戏的兴奋。 一声厚重的声音响起,是克拉克的老家主。他年已过六旬,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皮肤略显松弛,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他的身形略显佝偻,穿着件黑紫色的丝绒长袍,领口处绣着克拉克的家族徽章,周围一圈还镶嵌着金边,这也是家族权力中心的象征。 老家主一步步走过来,锐利的眼神扫射过三个儿子,在老二身上停顿的时间最久。 “你们几个,全站这儿像什么话。行了,老大留下,照顾着点前面,另外两个没事就去后面帮帮忙,别在这儿添乱。” “是,父亲。” 三人恭顺低头,心里各有思量。老家主摇了摇头,故意叹了口气,又离开了。三个兄弟抬头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凝滞。 费维娜不安地想往后退,卡尔文眉眼微弯,安抚似的轻拍夫人的手,声音淡淡。 “夫人,我和威廉去后面看看准备的怎么样了,你就留在这儿休息吧。” “可是……” 费维娜皱眉,她想和丈夫一起去,虽然当年自己与卡修斯什么也没发生,但留在这里被其他人看到,指不定乱传出什么。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身体。” 卡尔文话音刚落,就低低咳了几声,唇色青白。他藏起眼底的不耐与阴霾,堵住了费维娜接下来的话,怎么可能让她跟着一起去呢,要的就是她与卡修斯留在这里。 “……好吧,你自己当心着点。” 费维娜犹豫地松开挽着丈夫的手,退到旁边,顺从道。 “当然。” 卡尔文满意地弯起嘴角,朝瘪嘴的威廉发出邀请。 “我们走吧,威廉。” 没热闹凑了,威廉叹了口气,满脸忧愁地跟大哥挥了挥手。 第79章 抱老婆 威廉一步三回头,每回都能看见费维娜夫人恋恋不舍的惆怅面容。他加快速度追上卡尔文,语气微妙。“你就一点也不担心费维娜吗?” 卡尔文淡定回应,故意露出不解的神色。“她留在大厅里好好休息,还有大哥在她身边,有什么好担心的。” “……” 威廉无语凝噎,就是因为卡修斯在她身边啊!怎么着,天凉了,这家伙上赶着给自己添顶暖和的绿帽子戴戴? 宴厅里费维娜神色高冷,她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小姐,离联姻作废自己嫁给卡尔文也有六七年了。将近四十岁的她似乎饱受爱情与金钱的滋养,眼角只有浅淡的细纹,本就充满风情魅力的面容在化完妆后更显动人。 她昂着头,像只高傲自矜的天鹅,自顾自撩起裙摆走到一旁,直到眼角的余光也看不见卡修斯。一旁与她相识的几位夫人这才围过来,与她热情交谈。 卡修斯看着径直绕过他的费维娜,眼神暗了暗,却也没说什么,人前他们的身份不方便。他转过头依旧一副温文儒雅的绅士微笑,与周围的人聊些外面有趣的异闻。 路易丝夫人踩着凳子从马车上下来,她闪到一旁理了理裙摆。马车上的赫尔西斯家主不大高兴,又开始给人甩脸色。“怎么,不愿意来扶自己的父亲一把?你的教养呢,小姐?” “不好意思,我父亲没教。” 琳达红唇微抿,撩了撩披肩的秀发,毫不客气地顶撞自己的父亲,她厌恶地绕到一边,等那男子扶着车夫下来后又上前抓住了母亲的手,赫尔西斯家主夫人整愣了一瞬,想抽回手但没抽出来,几乎是生拉硬拽地跌下马车。 “母亲,小心些。” 琳达无声叹气,女人再缩在里面不下来,马车就要挪到一旁了。她稍显强迫地扶稳女人,随后被她慌乱的手推挤开,这位失忆的夫人警惕地缩在丈夫身后,对着疼爱的女儿怒目而视。她的丈夫嗤笑一声,虚虚环住妻子的肩膀,转头示意神色莫名的女儿。 “行了,我们进去了,顺便跟我的好女婿去打个招呼吧。” 琳达不甘示弱。“记住我们说好的一切,赫尔西斯先生。” 宴会即将开始,在璀璨的灯光下,赫尔西斯夫妇缓缓步入大厅,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男士燕尾服华丽的有些过分了,衣服大片面积上都镶着繁复的金线。他的妻子面对这么多人的视线,有些局促不安,细看眼底满是迷茫无助。琳达没跟他们一起走正道,刚跨过大门她就挪到了大厅的侧面,遁入人群,漫不经心找寻着丈夫。 伊索尔德“咦”了一声,压着底线来,看来赫尔西斯的底气十足嘛。她又瞟了眼一旁默默握紧栏杆的艾利克,心中嘀咕,也不知道那美人给艾利克喝了什么迷魂汤药,被人厚脸皮蹭成这样还无动于衷,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的是是路易丝家主夫妇呢。 艾利克在琳达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见她没与那对夫妇一起出现,恍恍惚惚松了口气。还好,目前的程度他能接受,他整理好自己的礼服,朝哈蒙德指了指楼下,便从一侧雀跃地离开了。 伊索尔德拧着眉,总觉得心里不舒服,被人利用,至于这么开心吗?像是看出了她的内心想法,哈蒙德悠悠开口。 “把你潜意识里精明能干的商人形象从艾利克身上撕下来吧,他就是昏了头,满脑袋都是他的宝贝夫人。” 伊索尔德夸张扶额。“表哥就没劝劝他吗?” 哈蒙德挑了挑眉,颇有些闹心地回答,“怎么没劝,这么多年的友谊都差点完结。你还能拉住看见肉骨头的一条狗吗?那家伙现在就是那条狗的狂热状态。” “……”伊索尔德欲言又止,她向前一步往下看,没出息的艾利克穿过人群,走得那叫一个目光坚毅,准确地接到了一位美艳的小姐。 她回头又问哈蒙德。“这就是那位赫尔西斯的淑女吗?” “嗯,现在是琳达·路易丝。”哈蒙德叹了口气,强调她是路易丝夫人。 “那她确实漂亮极了,像块闪闪发光的美丽宝石,一点不像赫尔西斯家主。” “这点我不否认。”哈蒙德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眼神示意两人换个地方。 旁边悄悄偷听的侍从听着毫无营养的对话噎了噎,想跟上去却被经过的人流挤散了。再回神想找时那两人已不见了踪影,只好灰溜溜离开了。 “琳达,我在这儿。”艾利克笑得灿烂,他迈着长腿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地赶过来,在这个偏僻的角落如愿以偿收获了夫人惊喜的低呼。 琳达迎接上去,几乎陷在丈夫温暖的怀抱里,她亲昵地把脸贴在丈夫的胸膛上,挨挨蹭蹭,撒娇似的压低声音抱怨。“亲爱的,我找了你好久呀。” “没事,你在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艾利克心花怒放,他的目光会永远追随自己美丽的妻子。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他感动到自己,又幸福地喟叹一声,抱紧了妻子。 第80章 谢谢您,父亲 艾利克带着琳达与艾林伯格的两位汇合了。这位年轻的丈夫极为自豪地向伊索尔德介绍他如玫瑰一样美丽动人的妻子,颇像是陷入热恋期不可自拔的毛头小子。 按捺住心底的诧异,伊索尔德小姐朝着这位夫人淑女一笑,两位女士就着些美食妆面交流得相当融洽,融洽到艾利克眼热。 时间缓缓流淌,夜色如墨,星辰点点,一场盛大的晚会终于拉开了序幕。 克拉克的老家主回去似乎重新换了一套更为华贵的礼服,手持镶满宝石的权杖,一步步登上搭建好的高台,他垂眼浏览过神色各异的来客,特别是他的三个儿子,目光复杂。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浑厚有力,悠悠回荡在整个大厅中,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各位,感谢你们在百忙之中抽出宝贵的时间,参加今晚克拉克家族的晚会。这场晚会,不仅是为了庆祝我亲爱的儿子,卡修斯·克拉克结束了多年的游学,终于平安归来,更是为了共同见证一个家族历史性的时刻。” 克拉克的几位继承人本来漫不经心,听到最后一句不约而同抬起来头,呼吸急促,这老头,难道要宣布继承人吗? 众人的目光也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卡修斯最为坦然,望向父亲的眼神看似孺慕真挚,卡尔文明显受到了惊吓,忍不住偏头闷咳,他的夫人担忧地轻拍他微弯的背部,小儿子威廉笑容淡淡,只垂眸叫人看不清真实的情绪。 老家主缓了缓,故意等他们反应完,又接上了刚刚的话,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庄重而严肃。“我已经老了,已经不再适合占着家主的位子了。经过这些日子的深思熟虑,还有家族会议的讨论,我决定将家主的继承权,正式授予我的大儿子卡修斯·克拉克。” 这一消息如同平地落下的惊雷,瞬间在大厅内掀起了轩然大波。人们纷纷交头接耳,没想到这占着坑的老家主终于让位了,搞了半天这么多年就是惦记着老大,那你直说呀,现在搞得老二老三境地多难受。 有好事者眼神揶揄得看向卡尔文与威廉,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沦为配角的两人神色和缓,镇定冷静得不像话。 “卡尔文……” 面对妻子担忧地目光,卡尔文摇了摇头,把喉咙口的腥甜咽下,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溢出的血丝被他收在手心抹开,事到如今,他不能被众人当笑话看。 威廉对着那些直愣愣的视线眨了眨眼,还轻佻地吹了声口哨。他是真无话可说,这老东西,做事主打个出其不意,还好自己跟两个哥哥关系还行。 那边被人在心里骂了好几遍的老东西还在喋喋不休,都是些没营养的话。随着家主的致辞结束,大厅内很给面子地响起了掌声。 家主离开前,别有深意地看了三个儿子一眼。过了段时间,三人也陆陆续续离开晚宴,来到了独属于家主的休息室。 “你们两个先在外面等一会儿,我有话和你们大哥说。”在上面站了这么久,他有些疲惫地仰靠在沙发上,见几人进来闭上眼养神。 卡修斯刚刚得了继承人的位置,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温和面具,闻言打开门,和善地对两个面色不善的弟弟笑笑。 卡修斯凑近老人。“父亲,您有什么要向我交代的吗?” “卡修斯,你确定艾林伯格那位不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老家主还是没睁眼,声音疲倦。刚刚在上面,他特地往哈蒙德那个地方看了几眼,或许是距离太远,或许是灯光太亮了,男人的面孔模糊不清。 卡修斯笑了一声,放松地坐下,表情从容。 “父亲,我刚回来时试探过哈蒙德,他对我没什么过激的态度。他只是单纯地拒绝了帮我争取家主位子的请求,您可以放心,他不知道。” “你还跟他说过这个?” 卡修斯恭顺低头。“只是找个理由试探他,我全身心都服从父亲您的安排。” “哼,行了,你现在可以安心了。” “谢谢父亲。” 老家主摆了摆手,长叹一声。“你本就被我寄予厚望,要不是当年担心你出事把你送出去,你已经在我这个位子上坐稳了。今天过后,你就跟我一起,学习学习如何处理家族的事务吧。还有你那两个弟弟……” 卡修斯目光一闪,有一丝阴鸷。“父亲,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也希望家族安宁。” “唉,出去邀请几位小姐聊天吧。虽然你年纪有些大了,但毕竟是未来的家主,你总得有个像模像样的夫人。” 门外兄弟俩一个面色阴沉如水,一个无聊地数着走廊上的地砖。卡修斯推门而出,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笑着走向宴会大厅。 卡尔文无声怪异地笑了笑,率先推门。那老东西已经睁开了眼,目光平淡地望向他们。 第81章 只是交易罢了 老家主:“知道继承人是你们大哥,要跟我生气吗?” 卡尔文一阵胸闷气短,他扶着门框头晕眼花。“如果你早就决定好了这一切,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又默认我和威廉的小动作,他是你的儿子,我就不是吗!” 老家主眼神飘到柜子上的装饰花瓶,声音倒是不虚。“这不一样。你们和卡修斯不一样。这些年你们自己做出的成绩家族里面不会侵占,家主的位子就别想了。” 卡尔文神态疯狂,他跪坐在地上,缺少生气的惨白面容涌上血色,但他几乎喘不上气。“哈哈哈,怎么,卡修斯他是比我们多了只眼睛还是多了只耳朵,我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 “闭嘴卡尔文!” 这位老人气势猛涨,这么多年无数金钱与权力浇灌出来的威严与家族权威不容挑衅。实木手杖敲击地面发出的沉闷声响被地毯吸收了大部分,残余的震动却还在。 卡尔文不甘地闭上了嘴,狼狈地自下而上凝视这头年迈的狮子,涌出的腥甜落在地毯上,染脏了一片绒毛。 老人眉心出现深深的凹陷,他转头斥责门口不动如山的小儿子。“威廉,过来扶你的二哥,把门关上,做事怎么一点也不上心。” 威廉心里朝他吐了口唾沫,卡尔文吐血还怪他不成。他小跑过去心惊胆战地扶着卡尔文跌跌撞撞爬起来,感觉他哥随时都能白眼一翻离开这个世界。 见卡尔文窝在沙发里萎靡不振,老家主不忍地叹了口气,故意跳过老二又去敲打威廉。 “威廉,你是我最疼爱的小儿子,你能体谅父亲的吧?家主之位你二哥的身体撑不住,你太年轻气盛了,你的小酒馆前些日子都出事了,我怎么可能放心呐。你大哥当家主,总不会为难你的。” “……”你都宣布完了,现在还说这个有意思吗?我要不同意你还能把位子给我?还故意拿酒馆说事…… 不论心里是如何以下犯上,把老头骂得狗血喷头,威廉面上还是那个听话的小儿子。看他不反对,老人露出了慈父的赞许笑容,晃晃手,让他扶着老二出去找医生顺顺气。 只剩他一个人了,房间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把手杖扔开,只觉身心疲惫。无论如何,答应那个女人的事完成了,虽说对不起老二老三,但他的一桩心事总算了了…… 卡尔文左手捂住口鼻,血从指缝间滴落。 威廉心里发怵,别死他手里啊。“二哥,要我帮你喊医生吗?” “……不用,带我去休息室,……帮我把费维娜叫过来。” 卡尔文像是气管破了个洞,说话声断断续续,沙哑难听。他抬起头,零星血渍粘在毫无人气的苍白脸上,配上他鬼气森森的眼神无端恐怖吓人。 既然这么说了,他就照做。威廉耸耸肩,架着哥哥去往他们专属的房间,路上随口喊了个人帮忙喊一下费维娜,到地方后把他往沙发上一丢,准备拍拍屁股走人。没办法,他们之间浅薄的兄弟情分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宴会厅里,众人已经散开,已婚的贵妇人三五成群地围坐一起,品尝美食,聊聊某些家族的辛秘;未婚小姐有心上人的趁人不注意与爱人眉目传情,没心上人的或找好友,或乖巧跟在母亲身后,娇羞的听着长辈介绍。 围着卡修斯这位新鲜出炉的家主的人可不少,多数明白老家主深意的,开始有意无意把话题往自家女儿或侄女身上引,虽然四十多岁年纪太大了,但竞争没准少啊,克拉克的酒水产业赚得可不少,真当上家主夫人可是件美事。 当然,也有躲在阴暗角落,目光不善注视着一切的人。 赫尔西斯家主敢这么嚣张地压着底线进来,明面上是不要脸蹭着女婿艾利克·路易丝的名头,暗地里他可是指望着威廉·克拉克。 为挽救家族的衰败颓势,这位无能的家主想尽一切办法。他抱着合作的态度找过威廉,卡修斯当时不在伦萨,而卡尔文,他看不上他那副病殃殃的身体,威廉就挺不错的。第一次合作是他听威廉的主意,暴露一颗棋子从路易丝家族那儿抢到了一个街区的所有权。经营什么的全权交给威廉,他是明面上的所有者,只要保证能有源源不断的金钱流入,为这个走向没落的家族增添活力就行。 如今,克拉克的继承人已经确定,威廉还会来帮他吗?如果他不愿,路易丝那边又该怎么办?他不耐烦地甩掉夫人的手,开始寻找他的好女婿。 与他截然不同的是远在艾林伯格庄园内的怀特,消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宴会还没结束就已经传遍了伦萨上层阶级。本来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的怀特乐得直接坐起来,听到继承人选是卡修斯,他笑得酣畅淋漓。 看吧,卡尔文,不跟我合作,你的本事也就这点。他悠闲地倚靠在窗边,凝视着窗外的月色,享受着这份难得的痛快。 第82章 他喜欢男的 “哈蒙德先生,这么多年不见,您总算回来了。” 几人看见角落里的人,像是闻到了鲜甜气息的烦人苍蝇,径直靠过来。 哈蒙德脸上的笑容微不可见地淡下几分,几人小心翼翼的姿态与眼底令人作呕的贪婪欲望形成鲜明的对比,还有几个眼熟的老头子不安分地瞟向伊索尔德。 “啊,您身边的这位小姐是?” “我的表妹。” 哈蒙德神色淡淡,不想多说什么。 “哈哈哈,可真是位漂亮至极的小姐,有未婚夫吗?我的儿子……” “不了,不是什么货色都能配她。” 这位艾林伯格的年轻家主笑笑,声音如大提琴般悠扬,话里的意思却不好听。一旁的人感觉不对,拉着话没说完憋的老脸涨红的老头跑到一边,临走时还畏畏缩缩地赔笑。 伊索尔德兴奋看热闹,“哈蒙德表哥?” “没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儿子估计也是废物。” 哈蒙德敛去眼底的冷漠,声音回暖。父亲当年是奔着毁灭家族的目的成为家主的,中途看到神色不安的哈蒙德才后悔,死前勉强留了个破破烂烂的家族摊子,想着儿子可以剩点小钱过活。家族濒临破产时刚刚那老头就来嘲讽过,没想到哈蒙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他那早死的父亲更狠…… 伊索尔德听话点头,又把目光移向中央。“哦。” 悠扬的音乐如同丝绸般划过漆黑的夜空,乐师的指尖拨动琴弦,动人心魄的旋律随之流淌。中间空出了一块区域,等着绅士淑女的共舞。 姗姗来迟的德雷克督察停在紧闭的大门前,他刚结束一段行程,此刻显得风尘仆仆。二十多岁的督察可不常见,安东尼·德雷克看着是个颇为正气的男士,面部轮廓硬朗,鹰钩鼻,灰眼珠,眼窝深陷,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他手指敲了敲随从抱着的礼盒,思索着要不要直接把礼物留下就走。旁边昏昏欲睡的迎宾仆人被冷风一吹抖了抖,睁开眼跟做梦一样看见了安东尼。 仆人连忙上前,绝口不提距离宴会开始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接鞠躬问好。“督察先生,很抱歉,我这就为您开门。” “……多谢。”安东尼冷着脸,微微颔首,随着大门缓缓开启,混杂着各式香水味儿的暖气扑面而来,他动了动鼻子,想打喷嚏。 门被骤然开启,附近的宾客纷纷转移目光,安东尼不动声色地僵住,差点同手同脚。他硬着头皮顶着群众雪亮的视线迈进来,板着张面瘫脸无所畏惧。 “那是谁?看着来头挺大啊。” 伊索尔德拉了表哥一下,双眼放光,她就喜欢这种类型的,天知道她在学校里都快看腻那群整天弱不禁风,就会唧唧歪歪的“绅士”们了。 “……”哈蒙德嫌弃她丢人,把伊索尔德凑过来的脑袋一把推开。 艾利克笑得得意。“那你可问错人了,哈蒙德走的时候这位还没来呢。” 伊索尔德果断抛弃没用的表哥,迅速把头扭过来,有些着急地催促卖关子的艾利克。“那你说也行,谁啊谁啊?” “安东尼·德雷克,二十三岁,旧贵族一派,现任伦萨警察厅督察。” 哈蒙德像看傻子似地看他俩来回转,幽幽开口,噎了艾利克一下。回来这么久了,大部分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真以为他是蠢的? 伊索尔德眼中光芒更甚,她挑挑拣拣问个人生大事。“那,他有未婚妻吗?” 艾利克找准时机插进来。“……他喜欢男的。” “?”伊索尔德小姐歪了歪头,眼中的猥琐逐渐被迷茫代替。哈蒙德也不吭声了。 艾利克神秘莫测地勾起嘴角,“他刚来的时候,背景身份就没捂住,再说警察厅也有警察厅的方便,不少人动了心思想把女儿嫁给他。一开始他全都拒绝了,后面有人就忍不住联合起来去堵安东尼,他额。” 艾利克说到一半,又回想起当时“壮观”的场景,至今还啧啧称奇。“他憋了半天,把脸都憋红了,结果站起来说,他喜欢男的,也只会找一个男朋友……当时所有人都沉默了。对,就像你现在憋红的脸。” 艾利克手指指着一脸懵的伊索尔德,对她的沉默深表同情。 伊索尔德小姐攥住裙摆,神情隐隐激动,“胆子好大!好厉害啊!” 其余人无话可说。 其实喜欢男生没什么问题,光说伦萨城,就有不少绅士有特殊的男性朋友,只是大多不会宣扬出去,更别提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只找一个男朋友。自那天起,安东尼遭到的骚扰次数成倍下降,虽然还有但他躲得够快。 前些日子安东尼受邀去了外地,好多人暗地里传言他不会回来了,警察厅总部也隐隐有失控的迹象,人心惶惶的,对着那些个贵族也没以往硬气。如今安东尼突然出现在宴会上,看来某些人要失望了。 威廉站在角落捧着杯葡萄酒发呆,忽然间人群散开让出一条道,他漫不经心抬眸,看清来人后愕然后退,他竟然真的回来了。 第83章 对我负责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休息室,费维娜美目涟涟,冲刷掉眼角的妆面,露出细纹。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卡尔文,感觉自己在做梦。 卡尔文舌头顶了顶被扇过去的那侧脸,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这默不作声的姿态,又让费维娜心脏一阵抽搐。 泪水滴落在毛毯上,她屈辱开口,声音不稳。“你究竟把我当什么?我是你的妻子啊!你怎么能让我去,去勾引卡修斯……” “不是勾引,你只需要在他面前喝下带药的酒,配合我就行。” 女人抽的力气不小,卡尔文顶着巴掌印子重重咳嗽,装得虚弱至极,身残志坚地反驳。 费维娜感觉他荒唐得可笑,不是勾引?让自己的夫人跟前未婚夫孤男寡女在一间房间里,还让她喝下带药的酒,就不顾忌一下她的颜面吗? 她靠着墙面有些脱力,“卡尔文,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我当然记得,我会永远爱你的。我会带人冲进来阻止卡修斯对你的侵犯,你只要哭泣控诉他就行。”她的丈夫像以往一样眼神无奈宠溺,似乎自己是什么不听话的小女孩,他艰难起身摸索着拭去她的泪,把她的脸埋进自己怀里,眼底却冰冷厌恶。 他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彻底让她说不出话。 “费维娜,你还记得我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我为了爱你被家主处罚,留下暗伤永远失去了健康,失去父亲的关爱……谁会像我一样爱你啊,你就不愿稍稍委屈一下吗?” 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颤动,他更深地拥住,语气诱哄。“我从卡修斯手里抢走了你,他怎么可能放过我们,我已经努力了这么久,费维娜,我保证这件事一过,我会比以前更爱你……你永远是我的夫人,想要什么都有……不会有任何人能看轻你……” 费维娜嗅到了丈夫身上的血腥气,面色动容。“卡尔文,你在让我想想。” “好,我怎么舍得逼你呢。”他冰凉的手像蛇一样抚摸过她的脊背,嘴角勾起阴森的弧度。 安东尼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今晚的主角,发现威廉后心跳加速。 那小少爷像是看见猫的老鼠,刚想溜走就被抓住手腕。 “你又想躲我?” 他那副郁闷的语气激起威廉一手的鸡皮疙瘩,他咬牙切齿地想掰开手却没掰动。“把话说清楚,别那么自来熟,我只是去拿杯葡萄酒。” 安东尼没回话,眼神微妙地看着他手里没喝完的葡萄酒。 威廉炸毛。“看什么看,这杯不好喝!” 声音有些大,有人偷偷打量这边。威廉冷笑一声,也不管他信不信,反手握住安东尼,把他拉到无人的角落。他们后面隔着老远,伊索尔德拉着表哥也悄悄跟上去。 年轻的督察翘起嘴角,幅度微不可察,他顺着对方的力道走,给身边抱着礼物哽咽的随从一个眼神,随从了然,找管家送完礼直接早退回马车上休息了。 “你怎么回来了?” 威廉随手把葡萄酒放在窗台上,抱臂冷哼。 “我跟父母说好了,来找你负责。” 安东尼有问必答,眼神坚毅。 威廉:“……” 小少爷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这两人的交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站在小少爷的视角,就是几年前他翻墙出来喝酒时差点被抢劫,刚巧路过的安东尼帮了个忙,两人就这么认识了。 因为安东尼长得还挺好看,威廉就认下了这个闷葫芦朋友,两人心照不宣地私下交往,明面上两人都装没见过,前段时间他又翻墙出来找他喝酒,结果第二天他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安东尼就消失了。 威廉想着就来气,什么狗屁朋友,要走一句话都不说,消遣人呢,那他也不要搭理回来的安东尼好了。 威廉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安东尼上前又抓起他的手,摸着细皮嫩肉的爪子等他回神。 小少爷:“……什么叫对你负责?” “我对你负责也行。” 安东尼觉得这样也行,脾气很好地应声。却被他使劲一推,怒目而视。 “我跟你之间有什么可以称得上负责的关系吗?” 督察拧眉,看着有股凶巴巴的可怜意味。“你那天亲了我。” 威廉声音陡然拔高,“哪天?!” “我走前你喝醉那一天。” “不可能!我完全没印象!” 威廉看着张牙舞爪,实则心虚,他是真不记得了。但不该啊,他怎么可能亲这个闷葫芦。 “哦,你反正亲了我,我只让我男朋友亲,你得负责。”安东尼可不管这些,直接搂住他的肩膀,最后一句掷地有声,震得威廉脑子嗡嗡作响。 “你放开我!” “不放。” 威廉奋力挣扎,无果后抓狂,恼羞成怒地想咬人,然后被安东尼的大手捂住嘴架走了。 第84章 胆小鬼不配拥有爱情 黑夜如墨,月光如银,整个别墅只有一间房还亮着。 桑迪感觉自己就像庭院里被太阳晒了一天、快融化了的歪鼻子雪人。 哪个王八蛋布置的这么多作业!! 他把书页翻得哗哗作响,气呼呼地把书本扔到一边,眉毛扭成麻花。哈蒙德那晚看他写了一大半,担心他第二天没事做又给他布置了一堆!!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嘛。 他捂着脑袋,气的直哼哼。自己中午吃完饭不想做,偷懒还去了河边钓鱼。作业没做不说,玩的还一点不畅快,肯定是院子里捡的木枝不够直,不配做他的钓鱼竿,整个下午一条鱼也没咬钩…… 桑迪幽幽叹息,早知道,就跟哈蒙德说自己下午要去找朋友,起码不用烦这跟小山似的枯燥练习。他直起身子拉开边上厚重的窗帘,推开窗,冷气糊在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他垂头丧气地瞟了眼月亮,估摸着时间,他得赶在哈蒙德回来之前应付完练习…… 他心心念念的先生此刻满头黑线,伊索尔德激动的来回转圈,刚刚他们两人完整观摩了威廉与安东尼的“友好交流”。 伊索尔德小姐抛开了淑女温婉的假象,手啪啪拍在大腿上,心情诡异得复杂,就好像是错买成了咖啡蛋糕,结果一口下去里面涌出了巧克力酱。 “哈蒙德你看到了吗,他们两个哎呀呀!” 哈蒙德打量着她眼里奇异的光,满头雾水。 伊索尔德一脸你不懂我的惋惜表情,激动得手摇起来 。“那个威廉少爷在安东尼前面好小好白一只呀!他手一捞就把小少爷拐走啦!” “……你想表达什么?”哈蒙德迟疑开口,“你要过去把威廉救下来?” 还在激动的年轻小姐白了他一眼,救下来做什么,真没劲,要行动就跟上去偷窥呀。 伊索尔德伸长脖子: “他们俩会去哪儿呀,后花园吗?” 哈蒙德:“看方向,大概是的。” 伊索尔德嘿嘿一笑,还有点埋怨哈蒙德,“你怎么不告诉我他们俩是一对呀?要不是我眼睛好,都要错过这种有意思的事了。” 哈蒙德沉默片刻,选择承认自己的无知,“艾利克说的没错,好多事我都不知道。” 又想到什么,伊索尔德小姐眨了眨眼,“那个威廉,我怎么感觉有点像你家里的那位小先生呀?” “你也这么觉得?”哈蒙德抿了抿唇,有些严肃。 伊索尔德点头。“嗯,刚刚那个侧面,我都差点以为是桑迪被人揽在怀里拐走了……” 哈蒙德眸色变深,像风雨前夕压抑暗沉的海面。一想到未来,真的有可能出现一个人拐走桑迪,他就有种无名怒火,烧得他心慌意乱。桑迪活泼乖巧,长得又精致可爱,跟个雪精灵似的,更别说他会写字、会带小孩、会帮他整理信件……连他自己都不舍得拐骗他,别人又哪儿来的资格呢? 旁边的伊索尔德还在不知死活地赞叹安东尼的男子气场,她的表哥第一次近乎粗鲁地打断她的话,哼笑一声开始挑刺,声音优雅从容,但又是看不上安东尼的财力、又是看不上他的态度。一会儿的功夫,安东尼好好一个人,就剩他是人这一个优点了。 伊索尔德看看那个被威廉放在窗台上的半杯葡萄酒,想用这个给哈蒙德泼脸上驱驱邪,可她不敢,只能捂住耳朵闭着眼睛乱叫。“哥,别说了!安东尼又不是把你男朋友拐跑了!你要喜欢你就光明正大的争取呀!”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哈蒙德冷笑一声,扔出一句他曾因艾利克嗤之以鼻的一句话,“你根本不懂。” 事实证明,言语的力量是无穷的。畏畏缩缩的表妹一听,气得一股热血沸腾,直接给他甩脸色,“你可以说我不懂阴谋诡计,但你不能说我不懂爱情!我的爱情观里,胆小鬼不配拥有爱情!” 为爱冲锋的小姐说完就后悔,缩着脑袋开始找补。“咳咳,我不是骂你胆小鬼啊,你在我心里的形象可好多了,但表哥,喜欢威廉又不丢人,你也不能自己不敢显露爱意就骂人家男朋友吧?这可不符合你的绅士原则……” 话说至一半她如梦初醒,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原来哈蒙德喜欢威廉啊,难怪他在家里养了一个很像心上人的桑迪,这对那乖小孩多过分呀…… 远在别墅的乖小孩桑迪同时被两个人念叨,狠狠打了一个喷嚏,他表情幽怨地看着几乎要在他面前幻化成行给他跳舞的文字,痛苦呻吟一声。 哈蒙德面无表情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伊索尔德,谁告诉你我喜欢威廉的?找杯水给自己醒醒神吧,再废话我就写信给你父母。” “嘁,胆小鬼不配拥有爱情。”伊索尔德小姐低头压低声音骂,同时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第85章 你后悔了吗? “可以帮我跟新家主传个消息吗,就说费维娜夫人想把怀表还给他,请他到这儿详说。” 卡尔文扶着墙从房间出来,缓了一会儿又披上人皮。他随手拉住一个仆人,说出他早就想好的理由,只是可惜那块怀表就给了怀特。 他敛去眼底的冰冷与厌烦,没关系,见过那块怀表的除了费维娜、怀特和他,其他人都差不多死光了。他随便拿块旧怀表给费维娜打发一下卡修斯好了,怀特那个蠢猪还不至于自爆和其他家族有交易。 他喘了一声,低低笑起来,慢吞吞走到另一间的休息室,之前费维娜帮他找的医生战战兢兢等着他。卡修斯温和笑笑,示意他过来工作,现在,他得养好精神,等会儿有场大戏要上演。新任家主又怎么样,丑闻缠身,这些年又毫无成绩,慢慢来,到时候为了家族颜面,他就不信那个老头还犯浑…… “费维娜找我?”卡修斯轻声呢喃,棕绿色的眼珠转了转,他侧头向正在交谈的人歉意一笑,寻着仆人说的房间去要回自己的怀表。 费维娜紧张地坐在丈夫刚刚坐过的地方,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时不时扫向紧闭的房门,走廊上路人经过发出的细微的声响每一次都让她心脏猛跳,这太疯狂了! 房间内惨白的灯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捏紧了卡尔文给她的旧怀表,她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不是原来的那只了。 她躲闪的目光移到那杯已经下好药的酒杯上,真的要这样做吗?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良久,她长叹一声,一滴泪沿着脸颊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费维娜,你找我?”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门终于被打开了,卡修斯淡淡出声,居高临下看着沙发上的女人,他在这一刻终于显露出的胜利者的得意面目。 “……是的,请坐吧,我把怀表还给你,让一切结束。” 费维娜喃喃道,低着头让人看不清面容,她如同乱麻的思绪一瞬间消失了,自她名义上的大哥踏进这间房的那一刻,他与她之间已经说不清了…… “这两杯酒是你准备的?” 里面有些热,卡修斯毫不顾忌眼前的女士,直接脱掉外衣搭在沙发上,落座时意有所指地瞟了瞟那两杯棕红色液体。 “嗯,是我要敬新家主一杯……” “哈,你后悔了吗,费维娜夫人?”卡修斯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他在看自己的热闹!费维娜攥住裙摆,面色冷淡。两人都不说话了,房间里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敏感,就连空气中飘浮的微尘也似乎也在诉说着某种未知的预兆。 费维娜竭力放松身体,缓缓开口,“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卡修斯……” “好啊。”卡修斯嘴角弧度拉长。 冬日的花园颜色单调,呼呼的冷风刮得威廉一阵透心凉。 他哆嗦着嘴唇,两眼发黑,“你是说,那天我喝醉了走路不稳摔到了你怀里,然后不小心嘴唇擦过你的嘴唇了,这个……这个就是你说要负责的原因?” 安东尼拧眉张嘴想反驳,又说不出哪儿有问题,只能默认。 “你要脸吗安东尼,这最多算我不小心,而且,你和我的身高是怎么能嘴对嘴的,你当我傻?!” 威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尾巴在安东尼的两只皮靴上一顿乱踩,然后又被一把搂住。 “你先勾引我的。” 安东尼粗糙的手按在小少爷的后脑勺上,眼神幽深,那天的小少爷醉得东倒西歪,虽然不干不净骂着自己的父亲,但那被酒水润泽过的红唇诱人得紧,眼眸也水光潋滟,看的他嗓子干痒难耐。后来那小少爷倒在他怀里,一扭一扭地朝他撒娇,他就没忍住弯腰亲了亲…… “谁给你的胆子抱我的……” 后面的脏话没骂出来,因为安东尼直接捏住他的下巴对着他的唇亲了上去。他像被吓傻了一样,迷迷瞪瞪的任他放肆,腰身被掐了一下,他呜咽一声张开嘴,手指用力地扯住对方的衣领,眼眸也变得雾蒙蒙一片…… 宴会厅里,伊索尔德还在回味无穷,她抿了一口酒,发出赞叹,“真好呀。” 哈蒙德没理她,自顾自盯着自己酒杯里晃荡的酒液,他想起上次桑迪喝醉的憨态,有些想他了。这个宴会时间也快差不多了,等会儿回去桑迪应该已经睡了吧?他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忽然看见了克拉克的二少爷,他的面色突然凝重,这个人,眼形怎么也跟桑迪一模一样…… 宴会临近尾声,厅里却一阵骚动,卡尔文面色激动,那副病怏怏的面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气,多了些血色,他不安地询问着身边的人,想掩饰什么又面露担忧,不少人也围上去看热闹。 第86章 俗套的情节 艾利克带着琳达从边上绕过,然后碰上了艾林伯格的两位。 “那边发生什么了?”伊索尔德跃跃欲试。 这对夫妇虽然亲密的贴在一起,但脸色都不太好,不知道刚刚又发生了什么。艾利克闻言摇了摇头,“好像是卡尔文的夫人不见了。” 说完几人都愣了下,下意识在宴会上寻找今天的主角,目光所及全是被卡尔文引导的乱哄哄的人群,卡修斯不见了。 “嘶,不至于吧……” 艾利克喃喃自语,未尽之意在场的人懂的都懂。旁边挽着他胳膊的琳达看见了凑到卡尔文边上的熟人,眉头微皱,挽着的手下意识用力,她的父亲又去凑什么热闹? 赫尔西斯家主没找到威廉,就一直跟在卡修斯后头,维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当然瞧见了卡修斯跟在一个仆人后面离开了。当下他想也不想直接指出了刚刚的仆人,嚷嚷着吸引众人目光,准备看热闹。 那仆人看见卡尔文着急忙慌的样子,心里纳闷,不是他说自己夫人邀请卡修斯一谈吗?现在费维娜怎么会不见了呢,第一次被所有人目光注视着,他咽了咽,该说实话吗? 卡尔文很好表演了一位担心妻子的好丈夫形象,他直接冲上来逼着他开口说话。仆人眼珠乱转,避重就轻地说了真话。“额,费维娜夫人说要把怀表还给卡修斯先生,我给先生说了一个房间位置……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大概后众人陡然陷入沉默,惊疑不定,不太敢往下追问。卡尔文苦笑一声,自言自语般,也不知说给谁听,“我知道,费维娜说要把当时卡修斯给她的定情怀表还给他,还完就出来找我帮忙招呼客人,都过去那么长那个时间了,她早该出来了……” 周围一圈有低低的吸气声,有声音弱弱发问,“所以那个房间在哪儿?要不我们一起去找找,别真出什么事了。” 伊索尔德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她转过来询问神色不明的三位,“我们要去看看吗?” 艾利克看了好友一眼,面色扭曲,“别了吧,还有你们两位女士在呢,真去我怕辣眼睛。” “……” 确实哈,故事的男主角都四十多岁了,就比伊索尔德的父亲小了几岁,一联想到父辈她就打个冷战,可以评价一句为老不尊。几人在原地就近找了几张座椅,落座休息。 老家主还在房间,无人控场,后面的情况猜也猜的出来,一帮人热热闹闹挤在走廊上,围堵在仆人说的那间房前,里面隐隐约约传出压抑的哭喊声,卡尔文脸憋成了青色,砰的一声撞开房门。 众人齐唰唰瞪大眼睛,费维娜跌坐在地,发丝凌乱,雪白的肩膀露出一半,她呜呜咽咽地哭肿了眼睛,紧紧抱住自己,脸色红得异样,呼吸频率也不太对。在场有经验的几人眼睛一眯,这样子像喝了什么不该喝的。 而卡修斯呼吸粗重,衣服也解开了几个扣子,面色难堪地盯着他们,脚步踉跄地后退。卡尔文直接冲上去抓住他,狠狠砸下一拳,卡修斯这会儿也喝了药,神情亢奋,转头跟自己的弟弟扭打起来。 卡尔文体弱,很快被他压在地上。几个胆子大的上去拉开牵制住人,刚获得自由的好丈夫卡尔文冲上去抱住了自己的妻子,费维娜躲在他的怀里不愿抬头面对这一切,哭声凄厉,她的丈夫眼神凶狠地盯着卡修斯。 宾客自觉退出房间,满足地准备告辞离开,却见大门上锁紧闭,管家守在那里面露微笑。 呆在角落的几人听着声音也能脑补出一场大戏,伊索尔德啧啧称奇,城里人就是玩的花。卡尔文话里的引导意味过于浓重,反反复复强调他和费维娜之间感天动地的真挚爱情,反过来就是指责卡修斯强迫了费维娜,新任家主的乐子可不是那么好看…… 听到风声的老家主肺都快气炸了,他站在中央的台子上面色铁青,不论如何,今夜的事不能传出这个大厅,即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也不能放在明面上…… 哈蒙德叹了口气,“要走吗?再留下来可不好玩了。” 伊索尔德朝老家主指了指,“怎么走,跟他保证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艾利克摸了摸下巴,觉得上面的老人估计心里在滴血“有什么不可以的。好歹我和哈蒙德是两个大家族的家主,来都算给他面子了,说一声就行了呗。其他不如克拉克家族的是该好好敲打……你父亲那边要我帮忙吗?” 想到什么,艾利克拍了拍琳达的手背,怕她忧心。 “……麻烦你了。”一直沉默的琳达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换个角度转身陷在丈夫怀里。 第87章 您不会这么残忍吧? 夜色渐浓,万籁俱寂。 把伊索尔德小姐送回去后,马车缓缓停在了别墅前。 金属把手在他手中发出低沉悠长的“吱呀”声,哈蒙德轻轻推开门,一片黑暗。他放轻呼,看向楼上桑迪卧室的方向,他应该睡了吧? 今晚酒喝了不少,脚步轻飘飘的,他的眼眸像融化开了的蓝冰,带着夜的凉意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走廊尽头隐隐透出光,他迟疑了一瞬,桑迪还没睡吗?他轻手轻脚,推开虚掩着的门,桑迪趴在桌上睡得正熟,灯盏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黄晕之中。 他勾起嘴角,视线越过起伏的身体,落在了凌乱的桌面上。 纸张空了大片,有一笔极重极流畅的墨痕从中间划到右下角,书本散落在一侧,只剩从窗缝挤进来的一丝风在认真翻阅。 这小孩,白天又偷懒了。 微醺的眸中染上笑意,他斜靠在门口,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直到桑迪发出无意识的一声嘤咛,他才如梦初醒。细微的脚步声被毛茸茸的地毯吸收,慢慢靠近,弯下腰,昂贵的礼服衣摆垂落在地上多了几道褶皱,他的主人与睡的正香的人靠得极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轻轻颤动的长睫毛,像扇动的蝶翼,近到桑迪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还带着冬夜冷意的侧脸上。 哈蒙德微微敛目,盯着对方睡熟微张的唇上,迟来的醉意让他仅剩的清醒逐渐崩塌,理智瓦解,他像是对待自己这一生最珍爱的宝物那样,闭上眼,轻缓、虔诚地贴了上去。 好热好软…… 他做了什么!哈蒙德骤然清醒,他后仰侧头,心跳如鼓,内心不平静的悸动与渴望让他手脚发麻,他不能自控地又把目光落在刚刚贴合的唇上,耳根通红。 再让他亲一下吧,哈蒙德呼吸急促,他的薄唇柔缓而又坚定地轻触桑迪的额头。良久,他站起身,眼中水雾迷离,又呆呆地看了安静的桑迪一会儿…… 第二天清早,阳光透过玻璃,向屋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桑迪猛地睁开眼,那双黝黑的眼眸中满是惊慌。他直起身坐在柔软的床铺上,惊疑不定。 他好像做了一个跌宕起伏的梦,先是梦见自己作业没做完还被回来的哈蒙德逮住了,然后喜获三倍加量练习礼物!然后,然后自己好不容易全做完,哈蒙德说给他奖励,接着一把拉过自己,还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看清是自己的房间后,松了一口气躺回床上,还好是梦,吓死他了……不对,这是第二天了,他作业写完了吗?! 被子直接被他甩到一边,他顶着头鸟窝似的乱糟糟的头发,鞋也没穿,踩着毛毯夺门而出,目的明确地奔向另一间房间。 门打开的那一瞬,桑迪脸色灰败,完了,哈蒙德先生已经坐在他昨晚奋笔疾书的椅子上了,真要喜提作业大礼包了。 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在那张古朴的木桌上,为整个空间镀上了一层温暖柔和的金辉。哈蒙德穿着宽松舒适的家居服,随意却又不失风度地坐在书桌旁,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轻轻搭在书页上,骨节分明修长。 听见声响,哈蒙德懒懒地把头转过来,盯着桑迪造型独特的鸟窝头哼笑一声。 桑迪有些尴尬,随口扯个话题。“哈哈,先生你回来啦,昨晚聚会好玩吗哈哈哈。” “嗯,要回来睡觉,一般吧,热闹倒是看了不少。” 哈蒙德一边回着话,一边打量着有些局促不安的桑迪,目光细致而温和,目光下移,他眉头突然拧成了疙瘩。“怎么又不穿鞋?” “啊?啊……太着急忘了……” 桑迪白皙的脚背绷紧,趾头弯曲轻轻抓挠,然后陷在绒毯里,他试图用咳嗽声掩盖自己的尴尬,然后身体突然腾空。 桑迪:“!” 哈蒙德胳膊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凸起,一手拎一手迎,瞬息间桑迪坐在了他刚刚坐着的地方,眼神发懵,好像感觉自己还在做梦。 桑迪缓缓歪头,开始试探,“哈蒙德?” 哈蒙德不笑了,面无表情应了一声,“不叫先生了?没大没小。” 他说完也没管噎住的桑迪,转身出了房间。 桑迪狐疑地捏了自己大腿一把,把自己掐的差点落泪。完了,没做梦,他怎么力气这么大,拎他跟拎个小猫崽子似的……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哈蒙德就板着脸回来了,手上还拿着双棉拖鞋,是桑迪的。他弯下腰把鞋放在地上,看了眼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的桑迪,头疼扶额。 “把鞋穿上……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桑迪泪眼汪汪,扯住了哈蒙德的手,“先生,您不会残忍地给我加三倍量的练习惩罚吧……” “……你先把鞋穿上。” 第88章 在我门口干什么? 不对劲,很不对劲。 桑迪脚在毛茸茸的鞋里疯狂乱动,哈蒙德嘴角上扬,正专心致志地检查他昨晚上的成果。 桑迪抱头,百思不得其解,他写的东西是笑话吗? 哈蒙德眼角余光注意到了怀疑人生的丧气孩子,嘴角上扬的弧度变大,指尖翻动,细微而悦耳的沙沙声传入桑迪耳中,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正襟危坐。 哈蒙德:“昨天偷懒了啊。” “……”桑迪张口想辩解,悲惨地发现自己无从辩解,转而低头委委屈屈抠桌角。 哈蒙德放下手里鬼画符一样的东西,偏头看桑迪洗洗眼睛,“怎么不说话了?” “……我说实话,您别惩罚我行嘛?”桑迪恹恹开口,艰难商量。 哈蒙德哼笑,“我什么时候惩罚过你?” 桑迪脑中浮现出昨晚的噩梦,然后打了个冷战,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 哈蒙德皱眉:“别动,让我看看,今天怎么老是哆嗦,又生病了?” 心虚的桑迪梗着脖子不敢动,修长的脖颈上小巧的喉结滚动,看着突然放大的帅脸,有了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要是真亲了,他好像也不亏? 先生退开,有点怀疑地看了眼桑迪,问他需不需要家庭医生过来看看,被心不在焉的桑迪一口拒绝,含糊不清地应付过去。哈蒙德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站在椅子边上继续翻他的练习。 哈哈,后面桑迪根本没写,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他屏气凝神,看着哈蒙德不信邪地全部翻完,然后停在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得满满当当,只是,通篇只有一句话——他不想写。 哈蒙德跟桑迪大眼瞪小眼,没坚持多久又偏头,声音郁闷,“桑迪,我布置的很多吗?” 对面的坏孩子理直气壮,狠狠“嗯”了一声,然后可怜巴巴地趴在木桌上往前伸,手一挥一捞,开始自欺欺人,试图把所有的练习纸张都捞过来藏在自己身下。 一抹亮眼的白一闪而过,桑迪皱皱巴巴的睡衣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也往前跑,露出一小截纤细瓷白的腰肢,哈蒙德眼神幽深,偏偏细腰的主人还在毫无自觉地往前倾。 哈蒙德阖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停下。“桑迪,别折腾了,我不罚你好吗?” “真的?”桑迪又把东西扒拉出去,扭头眼睛发光。 哈蒙德叹了口气。“嗯,今天再让你休息一天。” “先生,您真是个好人,祝您有愉快的一天!”桑迪从椅子上蹦下来,双手背在身后,乖巧应声道。 …… 时钟嘀嗒嘀嗒走过,转眼时间已临近中午,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路易丝夫妇还躺在床上,昨晚艾林伯格的两位打了声招呼就走了,根本不管克拉克老家主黑得跟锅炭似的老脸,艾利克为了捞老丈人苦哈哈地在那儿又等了好久,主要是这么多人根本找不到赫尔西斯的老家伙。 到家时路易丝夫妇已精疲力尽,洗漱后直接扑进被窝,两人一觉天昏地暗。 “我们要喊家主起来用餐吗,管家先生?” 新来的小女仆学着前头的管家,也凑上去扒着门框,声音有点害怕,今天是她第一次上任,还不知道家主和夫人性格如何,好不好相处。 旁边跟她动作如出一辙的老管家听到声音直起身,拳头掩在嘴边重重咳嗽几声,表情和蔼,“你看见我做什么不优雅的动作了吗?” 小女仆脆生生答道:“看见了。” 老管家摇头,“咳咳咳!” “……没看见。” 管家先生慈爱地点点头,轻拍她的肩膀,“好孩子,我们先吃,让他们再睡会儿吧。” 紧闭的大门被人自内向外打开,艾利克抱臂站在门口,面容还带着困倦,声音却咬牙切齿,“你们在我门口嘀嘀咕咕什么呢,霍顿管家?” 霍顿管家挺直腰板,转头向前一步把忐忑的女仆挡住,波澜不惊地回应,“先生,您醒的真早。没什么,我们只是在犹豫是否要推迟午餐的时间。” 艾利克抬头看着窗外已经爬到头顶正中央的太阳,合理怀疑这个老管家在嘲讽自己。他也不恼,冷笑一声顺着他接话。“那你猜猜,我为什么会醒这么早,管家先生?” 霍顿管家低眉顺眼,银白的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我不清楚呢。” “……”艾利克呼出口气,“你的咳嗽声听起来不太健康,不舒服的话去找医生吧。” “好的先生。”霍顿笑了笑,又接着问,“您和夫人要现在用餐吗?” “……再等等吧。”艾利克下意识望了眼房间内床的方向,他还想再抱着琳达睡会儿。 “祝您休息愉快。”管家了然,小幅度朝他鞠了个躬,随后带着脸颊泛红的小女仆离开了。 第89章 温暖 女仆跟在霍顿管家后面一言不发,两颊染上红霞,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刚男主人英俊的样貌和宽松睡袍下隐约显露的精壮身材。 霍顿管家突然顿住脚步,叹了口气,那女孩差点一头撞上他的背。 “管家先生,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老管家眯起眼睛,不复以往的和蔼,面色严肃认真。“黛西,别忘了规矩。” 黛西心猛地一紧,她慌忙低下头躲过对方的视线,双手不安地绞着围裙的边角,声音细若蚊蚋:“先生,我做错了什么……” “孩子,有些事不用说的那么清楚,你应该知道这份工作的上一任为什么离开庄园的吧?”霍顿无奈,这孩子怕是不太合格,也不知道之前是谁带她的。 “可我只是……” “黛西!”霍顿声音愈加严厉,“作为庄园的一员,你应该时刻牢记自己的职责与身份,你必须学会控制自己的情感,否则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她的脸上血色褪尽,黛西低下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很轻,“抱歉,我会记住您的忠告的,管家先生,请别赶我走。” 霍顿闻言,神情略有缓和,也不再多说什么。他年纪大了,心也变软了,算了,有他看着,这庄园也乱不了…… “……唔,艾利克?”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房间内一片昏暗。凌乱的红发铺散在洁白松软的枕头上,琳达整张脸埋在温暖的被子里,听到杂音便皱着眉,无意识呢喃一句。 她的丈夫放轻脚步,也上了床,小心地拨开琳达脸上的长发,凑上去亲昵地贴了贴。“没事,我在呢,安心睡吧。” 他的头发蹭到自己脸上,痒痒的,琳达推搡不动,把脸埋在对方的肩颈处,艾利克心花怒放,他满足地搂住主动投怀送抱的夫人,幸福地闭上了眼,渐渐地也睡过去了。 …… 吃完午饭,桑迪搬了把椅子,坐在庭院里晒太阳,久违的暖洋洋的舒适感漫上周身,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酥软了。 哈蒙德出门就看见了舒服得翘脚的桑迪,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在笑什么?”桑迪幽幽扭头,表情严肃。 哈蒙德顺势指了指庭院中央喷泉边上的雪人,“我在笑那个雪人的鼻子掉了。” 桑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自己的杰作,那是他前几天闲着无聊的时候堆的。这几天的太阳出奇的好,白天的雪慢慢融化,夜晚在悄悄上冻,反反复复过了段时间,那雪人的鼻子掉了,浑身倒冻得硬邦邦的,看着是有点滑稽。 不笑他就行,桑迪又摊回去晒太阳,声音慵懒,但不肯吃一点亏。“没事儿,先生。那雪人我前几天照你样子做的……现在硬的狠,鼻子暂时插不上去,我不嫌弃他就行……” 坏孩子,哈蒙德无声地弯唇,听出他话里暗戳戳的不乐意,蓝色眼眸里像是落下了阳光,闪着细碎的金芒。 “桑迪,要一起再堆个雪人吗?” 桑迪嫌弃地皱鼻子,慢吞吞翻了个身,背对着笑意正浓的哈蒙德。“不要,冰手。” 哈蒙德失望地叹息,语气浮夸,叹的那口气也是百转千回。“那太可惜了……我还想说我帮你新买了副手套呢,真的不一起吗,你不想跟我一起在雪人的边上再堆一个你吗?” 他顿了顿,更加做作道:“我一个人的话,可不保证会把你堆成什么样了……” 背对着他的桑迪听得牙痒痒,他就随口胡编的照着哈蒙德样子堆雪人,谁让他笑话那个丑兮兮的雪人啦!?现在怎么又扯到他头上了? 为了保证代表自己的雪人尽可能还原真人,桑迪屈服了。 他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语音拖长。“……那我们一起吧。” 哈蒙德笑眯眯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副皮革手套,递给一脸不乐意的桑迪。 桑迪愣了一瞬,手套对他而言,是一个陌生的词汇。这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的手套,整体颜色是巧克力棕,表面光滑细腻,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与他想象的质感完全不一样。 “不喜欢这个颜色吗?”哈蒙德见他不语,以为他不喜欢,有些懊恼。 桑迪朝他笑了笑。“……不是,我以前从没戴过。” 他低头把手伸进毛绒绒的内里,下意识抓挠。两只都戴好了,他朝对方伸出自己的两只棕色爪子,哈蒙德眼含笑意,微微倾身,帮他把束口边缘的金属扣扣好,又拍了拍他的手掌,声音轻松愉悦,“像只小熊。” “……这是您挑的颜色。” “嗯,说明我眼光好,戴上去很好看。” 哈蒙德盯着桑迪的黑眼睛,态度认真。 精致的金属扣饰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有点过于暖和了,桑迪脸颊热得粉扑扑的。别说,这手套,确实保暖舒服,那他就勉强承认哈蒙德的眼光不错吧。 第90章 雪人 桑迪承认,两个人堆雪人确实比一个人有意思。 这一次的雪人比原来那只体型上更加圆润,哈蒙德拍拍雪人洁白的脑袋,笑着问桑迪,“这个准备用什么做鼻子和眼睛?” 刚刚很不情愿的桑迪现在眉眼弯弯,红扑扑的脸上热气蒸腾,一呼一吸间弥漫开雾气,睫毛上仿佛也挂着晶莹的碎晶。他歪头想了想,语气不大确定。“原来那个我用树枝和石头做的,不好看。” 现在倒是肯承认自己的手艺不行了,哈蒙德也没戳破,顺着他的话往下讲,“去屋里面找找有没有大一点的纽扣和胡萝卜吧?” 桑迪眼睛亮了,点头,颇为赞同他的提议。接着他转身窜进了屋里,哈蒙德脱下自己的黑色手套,揣进口袋里,张开手掌,一颗晶莹剔透的雪花落下,又在他的掌心融成一滩水。 他抬首,望向天空,太阳还挂在天上,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可雪,却是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在空中的每个角度都折射出不一样的光华。 他喟叹一声,阳光下的雪,大概就是独属于大自然的一个温柔悖论吧…… 桑迪从房子里出来时,就看到了这样一幅梦幻的场景,美妙到像一幅油画。人物背后的庭院里还有未被雪覆盖的青色点缀,雪花在阳光下飘落,它轻盈而优雅地降落在那位绅士的身上,停留、融化,然后晕染出点点滴滴的印记,他金色的发丝上也落下剔透的冰晶,眼眸中的温柔让桑迪联想到春日的烂漫风景。 “怎么,没找到吗?” 桑迪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视线是如何的炽热,油画里的主人公转过头,轻笑询问。 他下意识紧了紧手里抱着的东西,有些不自在。“找到了,一起来挑挑吧。” “好,我们一起。”哈蒙德恍若未觉,迎上来,语调轻松。 胡萝卜桑迪只拿了一根,这倒是没什么好挑的。但他怀里还有一个盒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纽扣,多是定制完衣服多余剩下后没用的。哈蒙德就在桑迪的怀里给那个小盒子调了个角度,指尖轻轻一撩,盒子就把里面的纽扣展现出来了。 修长的手指头伸进去挑挑拣拣,挑了许久也没挑出个顺心的,哈蒙德头也没抬,就问桑迪喜欢哪个,桑迪还在回味刚刚的那幅画面,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支支吾吾,随手指了一个蓝色的,那是这些纽扣里面最像哈蒙德眸色的。 哈蒙德动作一顿,瞅了眼在角落里孤零零的蓝色纽扣,有些迟疑。“确定不要黑色的吗?蓝色的纽扣也只有一颗了,恐怕凑不出一对眼睛。” 桑迪发懵,“啊?” 哈蒙德盯着桑迪黝黑发亮的瞳孔,看到了里面的迷茫,又忍不住想笑,他把语调拖长,揶揄道,“行了,知道你喜欢蓝色了……最近发呆的次数有点多了,小先生。” 一抹粉悄悄爬上桑迪的耳垂,这时他才想起来这个雪人代表着他的身份,他轻轻咳了一声,努力保持面无表情。“那还是选黑色吧。” “嗯。”哈蒙德又在那里面拨弄,食指和中指夹出两枚黑色的大纽扣,还朝桑迪展示般转了转手指,“喜欢这个吗?” 黑色是里面最多的,有大有小,花纹装饰也不一样。哈蒙德挑的这一对最亮最闪,花纹倒是不多,却很符合桑迪的心意。 他俏皮地眨了眨眼,捧着盒子的手又往前伸了伸。“好,就要这一对。请帮我装上吧。” 等雪人桑迪的胡萝卜鼻子安上去,又过了段时间,雪花开始变大,阳光也没有刚刚那么灿烂了。两个雪人相依偎在一起,亲亲热热的一起看雪花飘落。 桑迪则捧着一杯热牛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的两个雪人。 要不明天把先生的那个雪人再改改?他慢吞吞的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牛奶,温热顺滑的口感让他幸福的眯了眯眼,思绪也有些迟钝了。 …… 艾利克再次醒来时,已接近下午两点了,他的肚子在安静的卧室里响亮地叫了一声。他慌忙低头去看怀里的夫人,琳达弯着她那双睡醒不久,还是迷离慵懒的双眸。 她枕在丈夫的手臂上,浑身舒服的不想动弹,但还是半支起身,给她那不好意思的丈夫解围。“我也饿了,去吃饭吗?” 女人起身,被窝也漏了个口子,艾利克又抱着她的腰把她塞回了自己怀里。“好,我让管家把饭菜送进来,就在里面吃好嘛?让我们今天一起偷个懒吧。” 琳达笑了,手指尖点点丈夫的鼻子。“那我们也要起来洗漱呀。” 闻言,艾利克重重的叹了口气,认命地放开她。琳达却在离开前凑上来亲了他侧脸一口,然后躲过了他试图扒拉自己的手,一个闪身躲进了洗漱间。 艾利克碰了碰被她碰到的半张脸,乐颠颠地起身开门去安排他们的中晚餐。 今天的一切,美好的都像是梦。他拉开窗帘,也看到了阳光下雪花纷飞的奇景,听着洗漱间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他勾起嘴角。 如果可以,他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 第91章 迟到 寒冬凛冽,浅淡的阳光透过薄雾,均匀洒在爱莉的身上。 她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还请旅馆认识的一位姐姐给她编个漂亮的发。那位心灵手巧的姐姐考虑到她怕冷,散了一半小姑娘的亚麻色长发,披在肩上保暖。 爱莉穿着这几天新买的深棕色羊毛长袍,内层填充着的柔软羊毛保暖效果极佳,就是可惜它的领口设计,用她爸爸的话来讲,敞开的设计可以让她感受从头灌到尾的寒风。但是抵不住宝贝女儿喜欢,老父亲含泪买下来,只是又在店员的建议下加了一条同色系的羊毛围巾和羊毛长裤。 老父亲摊手,没办法,要是真把宝贝女儿冻坏了,不仅他自己心疼,他的夫人都能从家里一路杀到这里…… 爱莉跺了跺脚上的黑色小牛皮靴,对着她身后不肯走的马车十分不满,再准确一点,是马车里的乌利亚。 “爸爸,你可以回去了,等会儿我要跟朋友们一起逛,你跟着我们不合适。”她的眉毛拧成了小疙瘩,语气抱怨。 忧心忡忡的老父亲撩开车帘,扒着窗缝哽咽出声。“爱莉,我只是担心你……” 爱莉扭头,丝毫不给他面子。“我已经是位成熟的淑女了,爸爸,你完全是在自寻烦恼。” 乌利亚一颗心碎成八瓣,他把自己的宝贝女儿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没看出来年仅十岁的她哪里有可以称得上成熟的地方。 看着在大庭广众之下快要哭出来的老父亲,爱莉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语气尽量放缓。“爸爸,真的没事,我邀请的是薇薇安小姐和桑迪,你知道他们的呀。现在你可以回去接着赶稿,然后到约定时间来接我。” 老父亲终于认命,朝着女儿挥手,走之前又不放心叮嘱了几句。“爱莉,注意安全,不要跟陌生人走,不要……” “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离不认识的人和马车太近。”小爱莉叉着腰,这些话,她的爸爸从小说到大,她现在可以闭着眼睛倒背如流。 乌利亚神色讪讪,忽然瞧见薇薇安向他们这里走过来。 说来也巧,那天他在街上遇到了多年不见的同窗好友,也是因此决定暂时在这里留一段时间。后来他带着爱莉去拜访好友,爱莉就和好友的女儿薇薇安认识了,好友结婚比他早,生女儿也比他早,薇薇安整整比爱莉大了六岁,在小姑娘面前俨然一个亲和的大姐姐形象。 “乌利亚先生早,爱莉也早呀。” 薇薇安敛下她棕绿色的眼眸,捏起裙摆优雅的朝乌利亚行礼问好,她的脸庞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已渐渐显露出几分淑女的温婉与秀丽。 乌利亚瞧着薇薇安乖巧懂事的样子,感觉看到了未来的女儿,心情明亮,他眼含笑意叹了一声,这回是真放下心,有这个大姐姐带着,他也不用担心爱莉了,告别两人,他示意车夫动身,准备回旅馆接着赶稿…… “薇薇安姐姐,你今天真漂亮!”爱莉两眼放光,拉着大姐姐的手软软撒娇。 薇薇安今天的打扮也很用心,上身套着件墨绿色的羊毛夹袄,领口和袖口上都嵌上细腻的白色兔毛,夹袄的剪裁设计贴身而不紧绷,勾勒出她与爱莉完全不同的苗条身材;下装则是一条深棕色的羊毛长裙,整个人的气质高贵典雅。 大姐姐温柔一笑,弯下身子细细打量爱莉,瞳孔里面印出了一个琥珀色瞳孔的漂亮小姑娘。“你今天也很漂亮,比我见过的最名贵的花都漂亮。” 爱莉幸福地眯着眼,越来越喜欢薇薇安了。 薇薇安:“今天想先逛什么?” 爱莉摇了摇头。“还差一个人哦。” “是你说的哥哥吗?”薇薇安棕绿色的瞳孔闪了闪,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爱莉闻言重重点头,眼底的期待都快溢出来了,今天有她最喜欢的两个朋友陪她,都不敢想象今天自己会有多开心。 薇薇安面上依旧微笑,但心里有点不屑,别管什么理由,一位绅士怎么能让女士等那么长时间呢?她瞅了瞅面露兴奋的爱莉,也没说什么,只是安静的陪着她等。 此刻的桑迪正在着急忙慌地赶来,真不是他故意迟到的,他都出门一段时间了,结果发现手上空空,自己给爱莉带的小礼物忘在家里了! 当时他就调头回家,哈蒙德还在楼下客厅里,一杯咖啡还没喝完,就看见桑迪冲回来了。追问后得知情况的他有些哭笑不得,时间紧迫,他就让等在外面的奥斯先把桑迪送过来,等会儿再回去接他出去办事。 纵使哈蒙德牺牲了自己的时间,纵使奥斯把马鞭甩的飞快,桑迪还是华丽丽的迟到了。他靠在颠簸的车厢上,开始无理取闹。 都怪哈蒙德,天天让他学习学习,他脑子都不好了! 他着急地跳下马车,看见了不远处气呼呼的爱莉和另一位面色不太好的年轻小姐,忐忑不安地捏紧了装礼物的纸袋。 第92章 这围巾我要了 “桑迪,你怎么能让我们等这么久!” 桑迪还没到地方,爱莉就急匆匆地冲过去,委屈地抓住他的上衣衣摆。 “对不起,爱莉,我走到半路才发现给你带的东西忘了。”桑迪心虚气短,站直身体果断认错,边道歉边把手里的纸袋递给脸气的圆鼓鼓的小姑娘。 爱莉收好东西,语气松动,但想到薇薇安姐姐陪她等了这么久,就故意“哼”一声给薇薇安展示自己的态度,趁对方不注意,又朝桑迪眨了眨眼。 接收到爱莉的信息,桑迪连忙大步走过去,深呼吸,朝薇薇安弯下腰。“实在抱歉,小姐,让您久等了。” 薇薇安双手交叠,优雅地放置于身前,心里不太舒服,却在桑迪起身时看清了他的脸。“啊,没事,这也是意外……”她顿了顿,眼神在对方瓷白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偏过头,两颊如同初绽的花瓣,透出淡淡的粉红,也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瞧出两人的不自在,爱莉咧嘴,她接过桑迪停留在空中的纸盒,顺势塞到了大姐姐的怀里。“薇薇安姐姐,别忘记收下呀。” 说完她又抓着桑迪不放。“桑迪,你给我们带的是什么呀?我怎么摸着还是热的。” “蜂蜜黄油饼干,我自己做的,希望你们喜欢。”他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咳了一声,这确实是他起了个大早亲手做的,结果换完衣服,他就直接出门了。可不是热的吗,刚刚他把纸袋一直捂在怀里。 薇薇安捂住嘴,有些惊讶,“你还会做饼干?你不是作家的助手吗?”话音刚落,她自己就觉得有些不礼貌,刚想找补,爱莉就兴冲冲插进来。 “当然啦,桑迪很厉害的!上次我去他家里做客,他家的院子特别大特别漂亮,推秋千时桑迪跟我说他还会烤蛋糕!”爱莉挺直腰板,颇有些炫耀的意味在里面。 桑迪笑笑不做声,薇薇安则把注意力放在她说的大院子上面,棕绿色的瞳孔闪了闪,她动作优雅地拢了拢垂落下来的发丝,把它别在耳后,嘴里也开始夸赞桑迪很有生活情趣。 三人碰了面,开始慢慢走起来,薇薇安拉着爱莉的手,轻声问了许多关于桑迪的事。阳光斑驳地洒在两位小姑娘并肩而行的身影上,桑迪缀在后面,倒是没听清,只嗅着清新凛冽的空气,身体放松,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这是去哪儿的来着?眼看着路越来越熟悉,桑迪摸摸下巴,开始拼凑回忆。 小姑娘有些激动,“薇薇安姐姐,这家里面的衣服好漂亮呀!” 薇薇安抬头,“啊”了一声抓住她在空气中挥舞的爪子。“这家店可能……” “是的,这家店的老板是个老爷爷,脾气特别好。”桑迪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哈蒙德带他来做衣服的那家裁缝铺吗?他的注意力全在爱莉的惊呼声上,没分给另一个人,也没听出她的犹豫。 两位女士齐刷刷转头盯着他,爱莉是兴奋地瞪大了眼,薇薇安则是惊讶,她慢吞吞问了一句,语气委婉,“桑迪先生曾在这里定制过衣服吗?” 桑迪:“算吧……我的雇主带我来订过几套。” 薇薇安若有所思:“啊,这种情况不常见……看来你的雇主很喜欢你。” “?”桑迪眼眸闪过一丝迷茫,他欲言又止,不知道先问哪个问题。 爱莉有些等的不耐烦了,她一只小皮靴刚要迈进去,薇薇安就把她往旁边一牵,表情郑重道,“这里可不能随便进去哦,爱莉,别看这里破破的,里面是定制高级礼服的,价格很贵,我们就别进去捣乱啦。” “其实,我有钱的。”爱莉慢吞吞地歪头,“我来的时候,妈妈就给我塞了很多钱,刚刚爸爸送我时也给我准备了很多……而且,我就想买那条围巾。” 薇薇安头疼地皱起眉,她不信爱莉小小一只能带多少钱,她转过去想让桑迪也帮忙劝劝这个犟孩子,结果桑迪正在苦思冥想上次他花了多少钱,完全没接收到她的求助讯息。 玻璃门突然从内向外打开,一个熟悉的脑袋探出来,是上次的那个小伙计。 他在里面看到了徘徊在门外的一帮人,凑过去发现一个小姑娘眼巴巴地盯着他挂在橱窗里的“作品”,抓紧出来看情况。他伸头的时候还在偷偷吐槽,为这围巾他早上刚跟师傅吵过,还打了个赌,师傅用十枚银币赌他一个月都卖不出去,嘿,没品的老头! 小伙计笑的憨厚,“嗨,小姐早上好呀,想要这条围巾吗?” 三分钟后,三个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小伙计口若悬河,狠狠撂下一句话,“听我的,这条围巾是未来大师的手艺,买它没错!” 爱莉呱唧呱唧鼓掌,“好,给我拿了!” 第93章 狗男人 十分钟后,薇薇安站在冷风中怀疑人生。 “爱莉,你怎么随身带这么多钱?”不只是她,桑迪也觉得不可思议,刚刚小姑娘随手一掏就掏出十枚金币,动作潇洒到仿佛只是随手丢了十个铜子儿。 那小伙计都向桑迪伸手了,看到爱莉的豪迈操作也幻灭地揉了揉眼睛,接着用鄙夷的眼神扫射薇薇安与桑迪,好像认为两人是专门哄骗小孩的坏人。 不论如何,爱莉心满意足地捧着礼袋跟在两人身后,随口回应,“妈妈给的。”她也不算撒谎,爸爸给的还没用呢,围巾要送给爸爸,肯定不能用爸爸给的钱呀。 桑迪咽了咽,“可以问问你妈妈的职业吗?” “嘿嘿,我的妈妈跟其他人的不太一样,她手里有几家珠宝店。”爱莉俏皮一笑。 桑迪与薇薇安:“……” 薇薇安面露纠结,“……这种话,以后别跟陌生人说。” “我知道的,财不外露,但是桑迪和薇薇安不是外人呀。”爱莉笑得甜度超标,软绵绵地一下击中了两人的心,她接着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玩呀?” …… “你还要跟着我多久?”威廉抱臂,不爽地给安东尼摆脸色。 那晚宴会快结束时出了乱子,倒是没人注意有两位男士在后花园拉拉扯扯。亲吻结束后威廉瘫在对方怀里,浑身上下使不出劲儿,只能无力喘息,那臭狗还在他脸上轻轻缀吻,眼看着就要一路向下,威廉咬牙切齿地抓着他的头发用力往后扯。 安东尼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扯也扯不动,小少爷气急眼了,直接啊呜一口狠狠咬在他脸上,给那臭男人疼得一激灵,然后喘着粗气扯开他的衣领,在威廉的锁骨处舔了一口。 最后还是安东尼发现威廉眼角溢出泪来才停下,小少爷抽噎着不肯理他,他反而觉得对方娇气可爱。 他慢慢抚平了两人身上的礼服褶皱,顺便又把他浑身上下又摸了一遍,安东尼抱着没力气折腾的威廉又缓了一会儿,才回到宴会厅。 结果客人全都走光了,老家主、卡修斯、卡尔文夫妇一个不在,还是管家给安东尼开的大门,两人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分开了。 威廉也没去了解宴会到底出了什么乱子,庄园里随便抓一个仆人也默契地闭口不谈,还是自己的人偷偷摸摸汇报的,不过也无所谓,他脑子里乱糟糟一片,也没心思听,知道个大概后就摆手让人下去。 手下:“……我们不趁机做些什么吗?” 威廉翻白眼:“去去去,别烦我,让他们自己闹。” 手下唉声叹气地离开了,威廉则在自己房间里躲了一整天,一边努力回忆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边冥思苦想安东尼是不是在玩他,然后憋了一肚子火。 当天顺路经过小少爷房间的仆人给朋友咋咋呼呼地比手势,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生怕别人不相信威廉跟吃了火药一样,面色铁青且愤怒。 而威廉,经过一整天周密的考虑,得出一个结论,他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自己躲着不敢出门!他还要出去物色新酒馆的地址呢!什么安东尼,什么督察,给他通通滚一边去!话是这么说,晚上他又失眠了。 金贵的威廉少爷回忆着今早镜子里青肿的眼睛,颇有些闹心,他看着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安东尼,咬牙切齿道,“看什么看,没听见我的话吗,老是跟着我做什么!” 安东尼倒是神采奕奕,换了身常服,更显年轻。“我才见到你十分钟。” “你少管我!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威廉快被气笑了,他一分钟也不想见好吗。 坐久了督察的职位,安东尼微微皱眉,身上的气势汹汹,唬人倒是很行。 他眼神谴责地望向这个张牙舞爪的小少爷,说话时带着与他板正长相完全不符的委屈意味。 “你……为什么态度变得这么多,你之前不是这样对我的……” 威廉毫不畏惧,“督察先生,之前我和你只是朋友,如果不是碰巧,我和你根本不会有交集……” “会有的。” 安东尼斩钉截铁,面色坚定。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很早之前就见过他一面。那次的偶遇也不是意外,他早就知道小少爷每个月会固定的有那么几天偷偷翻墙出来喝酒。无论如何,他们总会相遇的…… 他抬眸,视线射向气呼呼的小少爷,眼神幽深而黏腻。 威廉完全不想理他,直接掉头就跑,然后衣领又被揪住了。 安东尼叹了口气,“慢点,地上滑。我不动你,就跟以前一样,只陪你去喝酒行嘛?” “你说真的?”威廉狐疑地眨眨眼,然后思索了片刻,反正也跑不过他,就这样吧。“行,你先放开我,站的离我远点。现在白天,不喝酒,你陪我去看看新酒馆的选址吧。” “新酒馆?你原来的酒馆没了!?” 安东尼石头似的臭脸崩裂开,有些不可置信。 第94章 你在期待什么? 威廉听着这话,总觉得他在嘲讽自己。看出他脸色不好,安东尼赶紧找补,“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额,你的圣杯之前不是筹备的挺好的吗?” 威廉掀了掀眼皮,语气发凉,“被人一把火烧了。” “什么时候?谁做的?” 安东尼刚回来两天,下面的人还没来得及汇报这件事。他一瞬间想得更多更远,在脑海里一个人一个人地仔细排查,神色严肃凝重。 小少爷哼笑一声,故意说的引人遐想。“怎么,亲爱的爱德华警长没跟你说吗?唉,真令人伤心,都不肯为了好朋友尽心尽力……” 此时此刻窝在材料室忙到起飞的爱德华警长突然打了个喷嚏,他狐疑地左瞧右瞧,没发现什么异常,接着低头,奋笔疾书地整理汇报资料。 光影打在低头沉思的安东尼脸上,光线分割,五官立体。 他有些迟疑,“你什么时候跟爱德华这么熟了?” “酒馆的纵火案是他一手负责的,要是我和他不熟,你就该找他谈话了。” 安东尼叹了口气,心里一丝一毫的别扭也不敢有了,“对不起,我该早点回来的……所以,是谁放的火?” 威廉皱起了鼻子,不想多说了。“情况有点复杂,纵火犯好像跟艾林伯格有关,我也说不太清,你可以去问问爱德华。” “好,我先陪你去选新酒馆位置。” 威廉:“……你今天没事吗?” “爱德华还没整理好汇报的资料。”安东尼悄悄摸摸靠过来,与威廉并肩而行。 …… 陪两位小姐逛了一上午,薇薇安陪着爱莉买爽了,两人冲锋,一人负责扮演移动货架的角色。对此,桑迪接受良好,就是腿有点酸,肩膀有点疼,还有左手拎了几个纸袋,右手抱了几个盒子。 爱莉敲了敲有点抽筋的小腿肚子,转头看见桑迪手上的东西吓了一跳。 爱莉:“……我们买了这么多东西吗?” 薇薇安回神:“……好像是的,怪不得我都累了。” “两位,要不找个地方休息休息?”桑迪右手艰难地往上托了托,再一次惊叹两人的购买欲,两人不好意思,上前分担了点。 薇薇安接过其中一个盒子,脚下一个踉跄。“这里面是什么,怎么这么重?” 爱莉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含糊不清,“好像是我在刚刚那个礼品店买的,是什么来着……哦,我买了个石头摆件,想送给妈妈来着。” 桑迪嘴角抽搐,好别致的礼物,好感人的母女情深。 “薇薇安姐姐,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餐厅吗?”走了这么久,爱莉肚子已经瘪了,她惆怅地抱着礼物,叹了口气。 “我想想,最近的话,希尔斯特?不过可能还要走一会儿。” 桑迪弱弱举手,“去那儿的话,我知道附近有条近路。” 三人一合计,愉快地决定由桑迪带路。那条近路正好经过旧当铺的后门,桑迪心不在焉地往那儿瞟了几眼,突然站住脚,脑袋里灵光一闪。 难怪他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上次把先生的怀表赎回来时,他身上钱没带够,好像还给那老头打了张欠条…… 爱莉艰难地从几个盒子后面探出头,疑惑地打量面色凝重的桑迪,“怎么了,你走错啦?” “没,突然想到点事,我们快走吧。”桑迪幽幽道,然后低头默默加快速度。 …… 希尔斯特餐厅内,艾利克与哈蒙德坐在角落里,几株高大盆栽的挺阔叶片遮遮掩掩,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 “你迟到了,哈蒙德。”艾利克敲敲桌面,目光谴责。 哈蒙德挥手招来服务生,自顾自看起菜单,恍若未闻。 艾利克的敲桌子节奏加快,引得站在一旁的侍者往他这儿瞟了好几眼,哈蒙德认命地把菜单递给他,开始干巴巴的解释。“早上临时出了点事,还好后面处理的速度够快,就迟到了五分钟。” “五分钟!”艾利克强调地又念了一遍,“你知道我为了按时赴约都推掉了一笔生意,而且,你以前从来不会放我鸽子的。” “……今天我买单。” “这还差不多。” 艾利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菜单,刷刷刷点完交给服务生,然后目光发亮。“快,跟我说说,你早上被什么绊住了脚?” 哈蒙德看完他点单的全程有些一言难尽,然后又被他瞪了一眼。“没什么,我让人先送桑迪去和他朋友汇合,我到拍卖行的时间就晚了点。” 艾利克:“……就这样?” 哈蒙德奇怪地瞟了他一眼,“你在期待什么?又在失望什么?” 艾利克头疼地吸了口气,“我以为你早上碰见了哪位小姐就忘了我………不是,我亲爱的朋友,你有没有觉得,你对桑迪有点太好了些?” “嗯,我知道,我喜欢他。” “?”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第95章 他会慢慢接受我 艾利克艰难地咽了咽,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哈蒙德笑了笑,起身又去添了一份水果布丁,叮嘱直接打包带回去。落座时看着怀疑人生的好友,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艾利克回神,一把拍掉他的手,喝了口水顺顺嗓子,表情忧愁万分,好像看见好友即将做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事。 他深吸了口气,“不是我想的那个喜欢吧?” “你觉得呢?” “他比你小多少……哈蒙德,你真是个混蛋。” 哈蒙德表情淡淡,颇有些不以为意。“嗯。” “……你对他下手了吗?” 看着好友一瞬间拉平的嘴角,艾利克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你还没被那种令人作呕的风气污染,可是你怎么会喜欢他呢……因为他的脸吗?” 艾利克喃喃自语,之前他见过桑迪几面,其他都模模糊糊的,就记得他长得跟娃娃似的精致漂亮,可他还是想不通,哈蒙德也不像是会为色所迷的人啊。 哈蒙德没理他,喝了口水抿唇向窗外看去。天空泛着浅淡的蓝,一朵云也没有,寒风摇曳着枯枝,屋内的植物倒是舒展着枝叶,温暖依旧。 “别想了,艾利克,有些东西是说不清的。” 一句话轻飘飘的,跟片枯叶似的落在地上,艾利克停下了碎碎念,抹了把脸。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等着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来。 “所以,你今天约我是为了什么?”艾利克把视线放在桌上的牛排上,手持刀叉慢慢切割了,感觉心情乱七八糟。 哈蒙德:“不能只是简单约顿饭吗?” 艾利克勉强牵起嘴角,这个回答谁也不信,哈蒙德自己都快被逗乐了。这时,刚刚的服务生又恭恭敬敬地给哈蒙德送上了一份打包好的水果布丁。 艾利克狐疑地指了指,有些惊讶,“你这是?” “带回去给桑迪尝尝。”哈蒙德理所当然般回道。 艾利克:“……我还是不理解,你是认真的吗?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喜欢男生。” “其实我也不知道,但他在我这里总是特别的,我也试图反驳过自己。” 艾利克:“结果呢?” 哈蒙德叹了口气,“我没法欺骗自己。” 哈蒙德垂眼,半张脸藏在盆栽阔叶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怪异。他没向好友提起自己察觉时的纠结与疯狂,有好几次他在桑迪的卧室门前站至天明,就一动不动地胡思乱想。 ……为什么是他?换个人行不行?他对于自己是什么? 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有些他敢认,有些他不敢认,可就像自己说的那样,人无法欺骗自己。那个夜晚伊索尔德给他提了醒,胆小鬼不配拥有任何东西。没关系,最难的是做决定,这部分他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慢慢达成目标就行…… 艾利克咽下一口酒,又开始没话找话,“那小孩儿知道你对他的心思吗?” “不知道,没关系,我不会逼他,慢慢来他会接受我的。”哈蒙德勾唇,笑得艾利克心里发毛。 “你会给他选择的自由吗 ?”艾利克一噎,餐盘里的美食对他瞬间没了诱惑力,他把刀叉放下,身体向前凑了凑。 哈蒙德保持着笑意瞟了他一眼,视线发冷,蓝色幽深得像是里面藏了什么怪物。看懂他意思的艾利克埋头,往嘴里一口一口塞着食物。他就知道,哈蒙德当年肯定留下了点后遗症,他父亲那么疯,估计哈蒙德也遗传了点,他手一哆嗦,莫名地开始同情什么都不知道的桑迪。 “哈蒙德先生,好巧呀。”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哈蒙德抬眸,看见了笑得灿烂的威廉,身边还跟了个面色不善的督察,正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 “午安,威廉少爷,督察先生。” 看到安东尼不高兴,威廉笑容愈加张扬,还嫌气氛不够热烈似的,用肩膀轻轻顶了顶后面的人,开始拱火,“哈蒙德先生跟你问好呢,还不回应?小心得罪了艾林伯格家主还有路易丝家主,让你明天就从伦萨滚蛋。” 艾利克抢在安东尼开口前摆了摆手,语气欠欠,“克拉克少爷说笑了,哈蒙德和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处罚伦萨的正义使者,还得是克拉克的本事大呀,跟警察厅的人关系这么好。” 威廉脸色刷的变了,关注点却奇奇怪怪,“谁跟你说我和他关系好了!” 安东尼板着脸,按住不顺心的小少爷,朝着艾利克点点头,“确实如此,好久不见,艾利克。” “?”挣扎的威廉动作顿住,表情空白,“什么意思,你和这人认识?” 艾利克贱贱一笑,“你好呀,威廉小少爷,想不到吧,我和安东尼认识好久了。” 威廉下意识扭头找安东尼求证,见他不反驳,当下就往他腰间狠狠拧了一把,开始不讲理地生气不理人。 第96章 你怎么追到老婆的? 二十分钟后,艾利克隔壁一桌坐上了人,他一脸便秘地看着安东尼用点酒的方式哄人。宴会厅里后面有段时间他和琳达离开了,没注意到安东尼与克拉克的小少爷之间奇怪的氛围。再者,之前安东尼也没跟他提过,只问了他一些奇怪的问题,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哈蒙德:“怎么不吃了?” “……”他压低了声音,“安东尼跟威廉是一对?” 哈蒙德笑了笑:“你跟他不是认识很久的朋友吗,你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还计较这个,我和他就认识了几年,我跟你可是从小就一起的,而且我刚刚就是故意刺威廉,哪知道……” 压低的声音传入耳中,威廉不高兴,又瞪了对面的木头一眼,见他盯着菜单不为所动,脚伸过去又轻踹了一下,随后被对方的小腿缠住,缩也缩不回来。 他气得磨了磨后槽牙,别以为他没瞧见安东尼藏在菜单后面的笑。 “骗子。”威廉小声嘀咕,使劲把脚抽了出来。 “我骗你什么了?”安东尼合上菜单,半是无奈半是不解。 威廉目光躲闪,倔脾气上来就是不肯理他,被他视线骚扰得受不了了,又没记性地一脚踹上去。 对面的男人挑了挑眉,弯腰把手伸进桌布里面,然后一把握住那娇气少爷纤瘦的脚腕,用力一拽,把他的脚架在了自己膝上。 这家伙越来越放肆了。威廉低着头瞪大了眼睛,爪子扒着椅子两边暗暗使劲,然后打了个哆嗦。那双粗糙的大手伸了进来,紧紧贴在肌肤上,暧昧地摩挲着自己的小腿,光摸还不够,这混蛋还用力捏他! 一声轻吟溢出,小少爷羞恼地捂住自己的嘴,他睁着带着湿意的棕绿色眼睛了,示弱般望向安东尼。 安东尼面上正经,目光严肃的就像在自己办公室里审视案件一样,手上痴迷地留恋那片温热,察觉到威廉的眼尾一片引人遐想的绯红,微微失落地松开了手。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说我是骗子?”安东尼面上略有失落,心里还在回味刚刚的美妙。 威廉还捂着嘴不敢放,他怕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过于放荡,只能凶狠地瞪眼,那双水雾弥漫的眼睛却毫无震慑力。 安东尼轻叹,心脏像被根羽毛划过,心痒难耐。“你别撒娇,好好说话。” 去你妈的撒娇!威廉刚平复好的呼吸立刻又乱了,他想踹又不敢,想骂又怕别人注意,不情不愿地回了一句,“你以前跟我说,你在伦萨一个人也不认识,才想跟我做朋友的。” 啧啧啧,这话说的,也太娇气了吧。艾利克在一边偷听,揶揄地朝好友挤了挤眼睛,哈蒙德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有点诡异地羡慕起此刻的安东尼。 安东尼眉头微松,笑意一闪而过,“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当时我刚来真不认识他,你要是不开心我可以和他绝交。” 竖着耳朵偷听的艾利克:“……”跟谁绝交?我吗?你小子当时问我怎么讨到老婆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艾利克换脸的丝滑程度丝毫不亚于刚刚咽下去的葡萄酒,哈蒙德偏头,稍稍遮掩勾起的嘴角。 艾利克眯眼:“哈蒙德,你是不是偷偷在笑?” “你看错了。”哈蒙德嘴角拉平,神色笃定。 “真的?”好友狐疑地盯着他。 “你要是不相信我也没办法。”哈蒙德摆烂,选择重新开个话题。“对了,这次拍卖会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艾利克进食的动作停了一瞬,有些怀疑,“是那幅画?她终于肯出手了?” 对面的男人点了点头,“她缺钱,希望能卖个好价钱,你做好准备。” 艾利克:“行,这才是好兄弟。不过你提前告诉我会不会不太好?” 哈蒙德:“你想多了,大部分拍品都会公布出来的,你只比其他人早知道一会儿。” 艾利克:“那也不错,谢啦。” 这个角落就他们两桌人,两人安静了一会儿,都在偷听旁边的那对“打情骂俏“。艾利克对此啧啧称奇,表示安东尼找了个不太安分的男朋友,也不知道他那个石头性子应付得来吗…… 哈蒙德晃了晃酒杯里的液体,看似随意道,“我还想问你点事儿。” “你说,不违反原则的都行。”艾利克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直觉有哪里不对。哈蒙德酝酿了一会儿,慢慢道,“你是怎么追到琳达的?” 艾利克:“……” “这违反你原则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跟安东尼才应该是朋友,他问过我一样的问题。我的话……额,你为什么不参考你的父母?” “真学我父亲,我怕出事。”哈蒙德轻轻叹了口气,视线落在狼藉的桌上,有些恍惚。 艾利克马上后悔,举手投降。“行行行,我说,但我说完你不准发表意见。” “好。” 第97章 催化 跟兄弟探讨自己如何讨到老婆是种什么体验? 艾利克微笑表示,滚! 一开始认真听讲的好友逐渐用一种很难理解的眼神注视自己,他自己越讲越磕巴,差点咬到舌头,最后被好友一个手势喊停了。 “你什么意思?”艾利克脸黑红,黑是被好友气得,红是回忆过往的害羞。在哈蒙德一言难尽的嫌弃眼神里,他憋着口气,顺也顺不下去。 哈蒙德沉默了很久,久到艾利克以为他被震惊得不会说话了,才终于发表了一句看法,“很难想象,这太神奇了……你真的觉得琳达是出于真心和你在一起的吗?” 艾利克脸黑得跟锅炭一样,“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他没良心的好友拍拍自己的肩膀,打破了他勉力维持的从容,“就凭你做过的那些蠢事,我有理由怀疑琳达和你在一起,仅仅因为你有钱。” “……滚。” 艾利克破防,撂开他的手,仰靠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像是被什么重重打了一拳。眼珠缓缓滑动,猝不及防看到了外面的桑迪。 艾利克:“……我现在有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你听不听?” 哈蒙德抬眸,有些迷茫。好友扯了扯嘴角,手指头对着外面,“瞧那儿,你不用给他打包水果布丁了,直接给他点一份就行。” 刚刚走小路,碰巧遇上一段没铲干净雪的路段,薇薇安惊呼一声,皮靴一歪,差点把它主人脑袋送进雪堆里,幸好桑迪眼疾手快拉了薇薇安一把。可还是崴了脚,一大一小在两边一手搀着薇薇安,一手抱着买的东西,总算是走到头了。 看到希尔斯特的招牌,三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薇薇安忍着疼一瘸一拐地走了许久,眼眶都红了,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淑女仪态,扶着桑迪就要道谢。 正好卡到了一个的角度,从哈蒙德这儿看就像是薇薇安羞红了脸,侧身贴着桑迪说话,桑迪脸也红扑扑的,却还不躲开。 “嘶~”艾利克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就去观察好友的脸色。 哈蒙德没开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看,面上什么也看不出,只有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阴霾泄露了一丝情绪。 艾利克咳了一声,声音弱弱。“没准是误会呢?” “不知道,我没见过那位女士。”哈蒙德垂眸,声音平静。 其实自己没见过也正常,桑迪在外面肯定也有自己的朋友。但,真的只是朋友吗?为什么他们贴的那么近,桑迪为什么不躲开,脸又为什么那么红,今天不是说和爱莉那个小姑娘出去玩吗?他为什么骗我? 艾利克换了个话题,试图活跃下气氛。“额,你先别想他们的关系了,你上次还没回答我为什么桑迪和威廉长得这么像?” “不知道。” …… 爱莉小小一只,抱着小山似的礼盒艰难地跟在两人后面,此时此刻,她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她好像,东西买太多了。 “爱莉,你还好吗?我们马上就可以休息了。” 桑迪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在爱莉耳中恍若天籁。她深呼吸几下,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趁着这股劲儿还没散,她又呼哧呼哧往前冲了一段路,总算追上了两人。 “呼,我,呼,我没事……我们赶紧进去吧!” 她往上颠了一下盒子,冲着桑迪露出一个身残志坚的苦涩笑容。 薇薇安:“……” 桑迪:“……” 两人齐齐笑出声,脚还疼着的薇薇安面色扭曲,笑中带泪地给爱莉竖了个拇指。桑迪也乐不可支,就剩满脸问号的爱莉站在原地呆愣。 “桑迪,你怎么在这儿?” 门被推开,哈蒙德略显惊讶的声音传来。 桑迪惊喜的扭过头,差点忘记手上还挂着一个伤患,刚往前走几步就听见薇薇安压抑的痛呼,一下子站住了,担忧地询问薇薇安有没有事。 哈蒙德本来将将转晴的脸色又淡了点,他不着痕迹地扫过旁边立得笔直的爱莉和面露痛苦的薇薇安,主动往桑迪那儿靠近。 桑迪看到哈蒙德,紧绷的身体微动,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与轻松。“先生,你来这里吃饭吗?” 哈蒙德温柔展眉,伸手拂去桑迪肩上零星的碎雪,“嗯,这位小姐怎么了?” 桑迪扶稳了薇薇安,简单说了下情况,“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现在我也不确定她的脚怎么样了,您能帮我们联系一下医生吗?” “当然,奥斯正好在这附近,先让薇薇安小姐上马车休息一下吧,我们直接去找医生。午饭别担心,我帮你们准备。” 桑迪彻底放心,乖乖应声。“好。” 哈蒙德转身朝餐厅里面的艾利克打了个手势,好友朝他了然一笑,摆手示意他快走。 一旁的薇薇安痛得脸色苍白,盯着哈蒙德的背影有些愣神,被爱莉轻轻推了一下后慌忙答应,只是脸上红透了。 这位哈蒙德先生过于英俊了,她想。 第98章 他不同意 艾利克目送几人离去,然后视线被服务员挡住。 服务生礼貌微笑:“先生,请别忘记账单哦。” 木着一张脸的艾利克:“……” 搞了半天,哈蒙德没付钱就走啦?艾利克疲惫地摆摆手,让人先下去,他自己要冷静会儿。他在椅子上幽幽叹气,不行,下次得让哈蒙德请他吃两顿。 十几分钟后。 艾利克的背影在棕绿色的瞳孔里逐渐模糊变小,确保周围没人能听见他们对话后,威廉又换了副表情,安东尼见怪不怪,把切好的牛排换到了对面。 威廉盯着切好的牛排,表情淡淡。“我自己有手,别把我当女孩子追。” “抱歉。”对面的人没反驳他落座到现在一动不动的现实,认真诚恳地向他道歉,然后继续切割肉排,动作优雅从容,礼仪方面挑不出任何错误。 “安东尼,你不觉得我无理取闹吗?” “不觉得。” 威廉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声,“可我觉得。我嘴上贬低、讽刺你,行为上却毫无负担地享受你的付出,明明你什么也没做错,你可以转身就走,为什么要忍受我这种反复无常的人对你的冒犯呢?” 威廉不客气地推开那盘切好的牛排,一字一句都像从心里的阴暗角落挤出来似的。他勾起嘴角,慢慢凑上去,对方身上任何细微之处都被无限放大,他甚至可以看到安东尼脸上细小的绒毛被他吐出的热气拂倒。 心跳加速,血液冲上大脑,垂下的手紧握成拳,威廉嘲讽地松开手,对面的人一言不发。威廉还未说的话两人心知肚明。 你喜欢我什么呢?我高傲无理,惯爱在人前伪装,背地里离经叛道,连我的父亲和哥哥都不知道我的真面目,你只不过被我骗了…… “威廉,我好像还没认真跟你说过这句话。” 安东尼沉默了片刻,灰色眼珠缓缓滑动,视线停在他脸上,“我喜欢你。” 小少爷瞳孔惊颤,勉强撑着气势朝他冷笑,好俗套无聊的借口,他想这么说,却没有开口的力气。对面的人没等他回复,又重复了一遍。 “我喜欢你。” “……你偏题了,安东尼。” “我喜欢你的一切,在我看来,你从来没有无理取闹的行为,你只是在试探我。” “不是试探,你的喜欢让我感到困扰。” “你在撒谎。”安东尼的声音坚定到让威廉眼睛发红。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撒谎?哈,瞎了的眼睛挖了算了,要不然影响督察先生的判断。” 安东尼闭嘴,心中明了自己说不过他。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直接把椅子挪过去贴着对方,然后捏着威廉的下巴亲了上去。 小少爷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声,没挣脱过,老老实实环住男人的脖子,眯着眼睛享受。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他们的坐姿已经乱了,威廉一条腿架在安东尼硬邦邦的大腿上,半个身子软在他怀里,银丝拉扯间,他一个巴掌就要呼在安东尼脸上,然后被对方捉住手又亲了一下。 威廉哼哼,“怎么,说不过我就亲我?” 安东尼声音发沉,“我知道克拉克家族混乱的情事让你心里不舒服,我保证它永远也不会发生在我们之间,我只忠于你,给你我一次尝试的机会好吗?” “……你都抱着我了,我还能说不吗?”威廉湿漉漉的眼眸里媚意翻涌,他抹去嘴角的晶莹,他才不会乖乖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予取予求,高傲的小少爷主动伸手挽住对方,不认输似的主动亲了上去。 …… 混乱的一天总算结束了,哈蒙德好人做到底,看完医生直接把两位小姐送回了家。 薇薇安下车时手上还拎着药,极其艰难地转头,恋恋不舍地想往车厢里看,可惜里面的情景全被窗帘遮住,只有偶然浮动的瞬间可以瞥见两人的侧脸轮廓。 车上的人都注意到了她炽热的视线,哈蒙德语意不明,还是压抑不住心底的阴暗,“桑迪,看来这位薇薇安小姐对你的印象很好……她喜欢你?” 桑迪:“……” 实在不行就再回去找医生看看眼睛吧,哈蒙德先生。 累惨了的桑迪靠在车厢壁上懒懒地挥挥手,有点儿不高兴。“先生,很明显,薇薇安小姐的视线一直落在你的身上。” “你真这么觉得?” 桑迪甩了个白眼,重重“嗯”了一声。 哈蒙德出乎意料地笑出了声,看上去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意识到这一点,桑迪又迟疑了,什么意思?哈蒙德也对薇薇安有好感吗?你看他嘴角都翘起来了!一股突如其来的烦躁让他拧眉,他瞟了瞟眉梢之间都散发着愉悦气息的先生,心里偷偷暗骂,不行!他不同意! 马上他面色更加凝重,自己为什么会反应这么大?因为薇薇安喜欢哈蒙德? 奥斯得到主人的命令后重新挥鞭,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高低不平的路。车厢晃动,桑迪还在纠结自己的立场问题,一个没坐稳就要磕到后脑,然后被哈蒙德拉到同侧,顺便撸狗似的揉了下脑袋。 第99章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 冬日的傍晚,两人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奥斯选了条偏僻无人的近路。 四周被一片寂静而深邃的暮色所笼罩,寒风从缝隙中偷偷溜进来,倒让桑迪清醒了些。 “这不对劲。”他喃喃自语,心神恍惚。 轻微的声音收入耳中,哈蒙德侧身,暗处的眼睛幽幽发亮,他现在心情很好。那个叫薇薇安的小姐喜欢谁都不重要,最要紧的是,他从桑迪的回答中听出了他对薇薇安的态度,他的小先生还没被抢走…… 他轻声询问,“怎么不对劲了,桑迪?” “您先别说话,让我再想想。” 桑迪眉毛拧成了小疙瘩,现在看到哈蒙德那张帅脸就烦,他嘴上恭顺,手上毫不客气地做了个往外赶的手势。这态度可不对,哈蒙德垮下脸,也开始冥思苦想,有点担心桑迪是后知后觉自己其实也对薇薇安有好感。 一路上两人都安静得过分,桑迪心乱如麻,干脆躲着哈蒙德,假装掀起布帘往外看,夕阳的余晖洒在路边堆积的白雪上,反射出浅淡的金色光芒。 马车缓慢向前,车轮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与马蹄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人心烦意乱。当马车终于缓缓停下,这古怪的沉闷被轻微的颠簸打破。 到家了。 “先生,我先回房间里休息一会儿。” “嗯,不着急下来,我刚刚请了帕森太太来给我们做晚餐。” 两人各怀鬼胎,勉强笑着回应几句,上楼分开时同时沉下脸,脚步匆匆。 “吱呀”一声,卧室的门被关上了,桑迪仰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慢慢挪到椅子上,心情复杂,他自己不高兴的点是什么?马车晃悠了一路两个人谁也没想明白,也可能是不太敢想明白。 鼻尖萦绕着一股混合后的奇怪味道,桑迪拧眉侧头在身上嗅闻,唔,今天陪那两位小姐逛的店可不少,香水味,皮革味,墨水味………各种气味或浓或淡都留下点痕迹,薇薇安小姐的香水味最重,混一起后熏得人发昏。 啧,又想到薇薇安看哈蒙德的眼神了。 桑迪甩了甩头,扔掉那些杂念,一件件衣服被烦躁的主人脱下,随意散乱摆在地毯上。 冷空气激得桑迪下意识一抖,他慢吞吞地环住自己的胳膊搓了搓,抬脚进入浴室。 白色的水汽弥漫,一只白皙的湿漉漉的手按在门把上,指尖被雾气蒸得泛出粉色,换好衣服后桑迪呆呆地坐在床上,然后暴躁地拍了拍松软的被子。 不管了,先吃饭! 楼下。 帕森太太从哈蒙德的脸上看出了点问题,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慈爱。 “怎么了,哈蒙德先生,您看上去很苦恼。” 哈蒙德朝好心的太太扯起嘴角,“没什么事,奥斯在外面等您,回去的路上请注意安全。” “好吧,看来你是嫌弃我烦了。”帕森太太打趣了他一句,离开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这样不太好。好先生,跟桑迪好好聊聊吧,你们都是好孩子。” 桑迪下楼时奥斯已经带着他惆怅的母亲已经离开了,哈蒙德坐在摆上晚餐的餐桌前,面色诡异。 桑迪:“……”好熟悉的感觉,就是好像角色颠倒了。 哈蒙德指着一个黑色的礼盒,温声提醒,“薇薇安小姐好像落了一个,你要给她送回去吗?” “不。”桑迪黝黑的眼珠定住不动,他站在楼梯上,身后灯光黯淡,看上去像个精致诡异的娃娃,他嘴唇蠕动了一下,“那是给你的。” “什么?” “你明明听到了。”桑迪翻了个白眼,恢复了生动活泼的一面,他推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声音还带着点烦躁,“那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哈蒙德瞬间偏头喝了口水,躲过他隐隐带着些谴责意味的目光,“谢谢你,桑迪。” 啧,好没诚意的谢谢,桑迪揉了揉头发,受不了似地选择坦白。“先生,我不开心。” “为什么?”哈蒙德哑然,然后干巴巴开口询问。 刚刚下意识开口的桑迪握紧了拳,心口处像堵了一团湿乎乎的棉花团子,又涩又难受。他有些委屈地瞟了眼哈蒙德,嘀咕了句什么。哈蒙德听见了,桑迪问他,你知道薇薇安喜欢你为什么这么开心…… 他是因为这个不开心!? 一个惊喜从天而降,砸的他晕头转向,这几乎不可思议,桑迪不希望有人喜欢他……是不是意味着桑迪也对他有好感? 桑迪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自家先生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更委屈地哼了一声,“您又笑了,为什么?” “桑迪,你觉得我和薇薇安小姐合适吗?” “当然不……你们身高都不合适。” 桑迪幽幽吐字,然后闭上了眼。原谅他,这是他思考了一路得出的结论,反正不合适! 他甚至连年龄都没说!说明他也不在意年龄的差距!一个疯狂的想法鼓动着哈蒙德。他露出奇怪的笑容,突然站起身,一步一步无声地靠近有些茫然的桑迪。 “桑迪,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或者说,在意我未来可能的爱人?” 第100章 诡异的告白 “我不知道,我好像根本不希望你身边有人。” 心跳如鼓,桑迪受不住似地惊喘了一下,刚洗完澡,后背又隐隐有了出汗的迹象。 哈蒙德慢慢逼近,眼中情绪莫名,他已经给桑迪留足了逃开的时间,对方却无动于衷,只是往椅子里缩了缩,或许根本没意识到潜在的危险。 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落下,他终于把手落在了桑迪的肩膀上。眉梢微挑,察觉对方下意识瑟缩后逐渐放松的身体,他顿了顿,随即满意地扩大嘴角弧度。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小先生?” 他一反常态,手不安分地捏了捏被他半搂着的人的肩膀,动作几乎称得上是暧昧。面色正经,好整以暇打量着僵住的少年,手一路往上摩挲,最后停在耳朵上缓慢促狭地揉捏,专心致志的好似上面有什么精妙绝伦的魔法,他凑过去,轻飘飘地吹了口气。 “!” 桑迪敏感地打了个颤,脸色跟耳根爆红,他一把按住男人金灿灿的脑袋,眼神飘忽,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我不是小孩,哈蒙德,别做这种让我误会的事……” 哈蒙德的眼神不对,这种近似于宠溺的温柔是在看他吗?直觉告诉他,先生现在的状态不对,下面那句话他该听吗?来不及细想,他眼疾手快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捂住了他殷红的唇。 “别说话,让我再想想!” “你知道了。” 男人受到干扰,声音沙哑低沉,亲昵地摩挲着唇上的手,动作慵懒,不管不顾地吐出他竭力阻止的爱语,每一个字都承载着难以言喻的重量,那是自心底发出的,无法伪装的真实情感。 “桑迪,我对你有了不一样的心思,你也是的,对吗?” “……” 你tm就非得直接说出来吗!! 捂嘴还是捂得太晚了,桑迪闭眼,有点不想面对现实。偏偏那个烦人的王八蛋还在喋喋不休,怎么就有这么多话要讲,烦死了! 哈蒙德伸手整个圈住他,语气诱哄,跟洗脑一样反反复复,“你是对我也有好感才生气的,你在设想我和那位比你还小的小姐关系的时候,都没考虑到年龄……你也能接受我的 ,我们当然也可以在一起试试……” 桑迪听得心跳如鼓,这语气莫名让他想到这段时间以来夜晚偶尔的诡异梦境。他竭力使自己保持冷静,两人之间差距过大,解开这层面纱后他必须小心谨慎一点。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以吸引你的。” 除了长得还行,如果这家伙是因为自己的脸……桑迪眼神危险,攥紧了拳头。 哈蒙德微微叹气,他弯下身完全抱住了这位紧张的小先生,桑迪逃无所逃,避无所避,老老实实呆在男人和椅子之间的狭窄空间里,然后眼热心慌地又扒拉一下越凑越近的脑袋。 “好好说话,我还没答应呢。”他虎着脸,手都在抖。 耳边压抑的笑声荡漾入耳,“桑迪,我说不清,但我喜欢你,我喜欢和你一起生活的这段时间……你是个很好的孩子,聪明、活泼、可爱……以前我忍着不敢告诉你,怕你嫌我年纪大,嫌我对你起了心思,你不会的对吗?” 桑迪耳根烫软得像在锅里融化的软糖,他用鼻音闷闷地哼了一声,“我可以不嫌弃你,但是你不能骗我。”他吸了口气,语气凶狠,“我知道你们上流人士有多会骗人,你要是敢玩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好乖啊,连放狠话都不会,哈蒙德感觉心里一个角落软软塌陷。 他喟叹一声,终于可以完完全全地把他压入怀中,一点也不心虚地应下来,舒舒服服地搂着新鲜出炉的爱人亲密腻歪。 桑迪侧脸贴着他的胸口,两人的心跳声渐渐趋同,就这样吧,他羞得微粉的手指扯着对方衣领,慢慢平复呼吸,然后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 桑迪:“……” 哈蒙德忍笑,“我饿了,先吃饭吧。” 哼,算他识相,桑迪麻溜地从他怀里跳下来,然后指挥他到另一边,不许把椅子挪过来贴在一起。刚告白完得有点距离意识,要不然容易出事…… 夜深人静,桑迪窝在温暖的被窝里,闭着眼睛在里面钻来钻去,兴奋地睡不着,谁能想到自己刚刚察觉对哈蒙德的心思,那人就捅开对他告白了!脸上的热度又有上升的趋势,他揭开一道缝把脸贴过去降温,突然听见有细微的声响从门口传来,他一愣,披着被子坐起身,盯着门口目光炯炯有神。 接下来,偷偷溜进来的哈蒙德转头就看到了一双发亮的黑色眼睛。 你怎么来了?桑迪眨了眨眼,盯着他不放。 哈蒙德直起身,面色波澜不惊,“我怕你踢被子着凉,进来看看。” “……”这种鬼话,你觉得我会信吗?桑迪无语凝噎,然后偏头含糊说了一句,“其实,你说你迷路走错了也行。” 对方知错就改,“嗯,我迷路了。” 他说完就从门口快步跨过来,惊得桑迪喉咙发干,“你过来干什么!” “我想再抱一下我的小先生,抱完就走。” 骗人,桑迪松开被子陷在他的怀里,感觉自己都快闭上眼了他人还没走! 第101章 道德败坏的哈蒙德 “表哥,早上好呀!我来找桑迪啦。” 伊索尔德昨晚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饱了,一大早神清气爽地就坐在了哈蒙德家的客厅里,然后遇见了正在灌咖啡的哈蒙德。 哈蒙德眼下青黑,却心情极好,也极给伊索尔德面子,微笑朝她点头,然后收获了对方警惕怀疑的眼神。 “表哥,你……是熬夜熬疯了吗?”她有些不太敢开口,但实在憋不住,憋着一口气问完了。 “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哦。” 伊索尔德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等着桑迪从楼上下来,结果直接等到了中午。哈蒙德拿着空杯子从楼上晃下来时,表情也有些惊讶。“你怎么还在这里?” 昏昏欲睡的伊索尔德睁开眼,看清了时钟的指向,表情复杂。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钟面上的指针,语气疑惑。 “表哥,你对桑迪说了今天上课吗?” “没有,我以为你之前说过了。” “……” 两人对视良久,哈蒙德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久违的感到心虚,“要不你今天回去休息一天?我照样付你工资?” “那我等这么久算什么!?”伊索尔德夸张地瞪眼,不敢置信他能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是该说他去把桑迪拉起来吗! 算你有耐心。 哈蒙德瞟了她一眼,顶着黑眼圈晃到厨房,又慢悠悠地给自己搞了杯咖啡,声音不咸不淡,“他昨晚估计也失眠了吧,别吵他了,我给你再加一笔误工费。” “你们昨晚干什么了?” 伊索尔德怀疑地提高音量,瞬间想到了一些恐怖的故事,警惕地往沙发角落里缩,目光谴责地望着表哥眼睑下的青黑,“你不会强迫他做什么事了吧?” “你可以在我面前装一会儿淑女吗?就安静一会儿,思维也正常一点。”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昨晚上他睡不着,干脆熬夜把拍卖会的所有事宜又看了一遍,现在头昏脑胀,看见吵吵闹闹的伊索尔德有点心梗。 实在不行,写信把她送回家好了,反正拍卖会结束后他可以亲自来教桑迪,还能增进一下感情,他面无表情地灌了一口苦涩地咖啡。啧,忘加糖了。 伊索尔德痛心疾首地捂着胸口,对于品德疑似败坏的哈蒙德无言以对,心里默默心疼桑迪。这叫什么事,看到心爱的威廉有了男朋友,哈蒙德就准备逼迫桑迪安慰他吗!还把桑迪折腾得现在都没爬起来,真是臭不要脸! “你在想什么不健康的东西?我没对桑迪做什么,只是跟他确定了关系,把你可笑的眼神收回去。”哈蒙德声音跟表情一样不咸不淡,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挑着食材准备午餐。 “你还是对桑迪下手了!”伊索尔德过滤完信息,脸都白了一层。 她探过去想瞧瞧哈蒙德的表情,却看见他目光专注地挑着蔬菜。 “你要做饭?天呐,我也要在这儿吃,我下午再教桑迪。” 伊索尔德扒着沙发扶手,伸长了脖子看他的动作,感觉眼睛都舒服了,有一说一,光看哈蒙德的脸,桑迪好像也不亏…… 不行,不能这么屈服,她把刚刚不道德的想法打包好扔出去,准备下午好好劝劝桑迪,看能不能拯救一下失足少年。 哈蒙德没理他,哼笑一声挑选厨具,“可以,记得付钱。” “那我工资不要了。”伊索尔德目光坚定,下定决心要吃到这顿饭。 “不够,起码要你一周的工钱。” “……” 桑迪睡得面光红润有光泽,睡眼惺忪地拖着斜下来了,回过神就看见伊索尔德老师痛心疾首的目光,一下子站直不敢乱动了。 “伊索尔德小姐,早上好。” “亲爱的,不早了,都够我再睡一觉赶过来了。” 伊索尔德目光幽幽,迅速扫视过桑迪的全身,视线在脖颈处停留的最久。 桑迪僵得跟木头人一样,看清时间后心凉了一瞬,不是,也没人通知他今天上课呀?怎么一觉睡醒,老师就坐在客厅里,还目光幽怨地盯着自己,看得人心里发毛。 “再吓他,你就收拾收拾回家结婚吧。” 熟悉的声音让桑迪松了松紧绷的身体,目光下意识追到厨房,脚还自觉地往那边迈了几步,“哈蒙德先生,早上好!” 金发蓝眼的主人笑着揉了揉他又睡的一塌糊涂的发型,引着还有点困倦的小先生往自己怀里靠。 “啪!” 一声巨响吓醒了桑迪,转头一看,伊索尔德老师面色扭曲,裙摆边的地上还有可怜的缺口花瓶,碎片四散,地毯上也洇湿了一片水渍。 哈蒙德手上微微环着桑迪的肩膀,眼神微妙地看着心虚的伊索尔德,他可不觉得落在地毯上的花瓶会碎成这样。 确实如此,伊索尔德哆嗦着唇,把抖着的手往后缩了缩。刚刚情急之下,她抓过花瓶往桌角狠狠磕了一下,才扔到地上的,手上还被飞溅的碎片割开了一道口子,流出鲜红的血液。 桑迪眨了眨眼,注意到那抹鲜红,有些紧张地望向伊索尔德,“伊索尔德小姐,你的手被划伤了!” 第102章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别过去。” 哈蒙德眼神发冷,贴在桑迪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那边全是碎片,小心被划伤。” 桑迪一噎,有碎片不假,他又不是没穿鞋,视线游移在伊索尔德和哈蒙德之间,他怎么感觉今天的气氛怪怪的。 “伊索尔德,你慢慢站起来,到这里让桑迪帮你检查一下吧,那边放着我来收拾。” 顾及桑迪,哈蒙德没说什么,声音平淡到让伊索尔德背后惊出了一身汗,她怎么敢的,在他面前搞这种小动作? …… “伊索尔德小姐,您还好吗?” 今天的老师讲着讲着就没声了,每次都需要他提醒一下才跟上了发条似的运作。桑迪黑黝黝的瞳孔映出了她有些苍白的面容。 伊索尔德露出了一个苦笑,她感觉不太好。这些日子哈蒙德的好脸色见多了,她差点忘了这位表哥的本质,能这么多年独自在外还稳稳坐着家主位子的人,可不是她能够随意冒犯的。现在回想起刚刚饭桌上哈蒙德充斥着警告意味的冰冷眼神,她包扎好的手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不行,反正都这样了,她肯定得帮帮桑迪,要不然,这傻孩子能被骗得流落街头。 她吸了口气,按住了桑迪写字的手。“桑迪,我有话跟你说。” “?”桑迪迷惑地眨了眨眼,有话你就说呗,这一面我都快写完了,你一按,我手滑毁了这页怎么办。 “你别被哈蒙德给骗了,他不是你想的什么好人。” “伊索尔德小姐,先生不是你的表哥吗,你怎么……”还跟我偷偷说他的坏话,桑迪有些迟疑,他不确定这位老师究竟想做什么,她不应该说先生好话吗? “你别着急,你先听我说完!” 伊索尔德紧张地握紧他的手,快速转头确定附近是否安全,然后用一种怪异的、类似于心疼的眼神注视着这个一无所知的孩子,“桑迪,哈蒙德是不是跟你表白了?你别信他,他,他其实喜欢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还有了男朋友……只是你和那个人长得很像,所以哈蒙德才会对你表白的!现在还来得及,你别沉迷进去!” 什么玩意儿? 伊索尔德语速极快,一大堆信息冲击下,桑迪看似冷静地抽回手,眼中却满是迷茫。他闭着眼,强逼自己冷静。“请停一下。” “你的意思是,哈蒙德先生不喜欢我,跟我一起只是因为我像他真正喜欢的人?” 伊索尔德小姐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欣慰地重重点头。 桑迪心慌了一瞬,随后开始怀疑,这一切没道理。他跟在哈蒙德身边这么久,根本没听说到先生心里藏着个喜欢的人,而且,如果只是因为他长得像,那为什么一开始不下手?哈蒙德明明有那么多时间来逼自己屈服…… 呼吸声由快变慢,他声音清脆,“伊索尔德小姐,你有证据证明你说的话吗?” “她说了什么话需要证据证明?”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哈蒙德站在门口,望着目光躲闪的伊索尔德,语气冷得像冰块。 话出口的瞬间,就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气氛压抑到几乎快让人喘不过气。伊索尔德小姐低头掰着自己的指甲,一滴汗水顺着脸部曲线滑落。 “两个人怎么都不说话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歪了歪头,金色的发丝斜落下遮住了半只眼睛,不去看他眼底晕染开的暗色,好像真的只是在单纯的好奇。 桑迪伏在桌面,从眼角余光里注意到了如坐针毡的老师,他仰起头仔仔细细地把哈蒙德从头看到脚,再迟钝桑迪也该明白一个被边缘化的家族小角色不该这样让人畏惧。 盯着先生温柔帅气的面庞,思绪飘远,就算伊索尔德说的不是真的,哈蒙德也瞒了他很多事。可两人刚刚表明心思,就能要求对方坦白一切吗?他自己也有很多秘密……只要不违背原则,应该没关系的……可是,伊索尔德小姐说的事得问清楚,这个可能违反原则。 “先生,今天的学习已经结束了,先让伊索尔德小姐回去吧。” “……好。” 哈蒙德看不清桑迪的神色,但他有种莫名的心慌,迟疑了片刻,还是应下了。 昨晚的一切仓促而又热烈,他趁着桑迪刚刚开窍还没意识完全的时候,近乎诱哄地把人骗到了手。不该让伊索尔德来的,今天应该就让他陪着桑迪,只有两个人,把小先生的想法完完全全歪到爱情上,让他完完全全依赖我…… 伊索尔德跟魂魄出窍了似的,只恍恍惚惚间听到了一声好,她解脱般撑着扶手起身,绕过哈蒙德时瞥到对方阴森森的眼睛,脚下踉跄,外衣也没拿一路冲出了别墅。 桑迪上前掩上门扉,转头冲着沉默的人扯了扯嘴角,“先生,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什么?”哈蒙德心一紧,开始担心伊索尔德说的话,目光黏在桑迪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黏得桑迪都快走不动道了,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拉着哈蒙德,两人坐在了一张椅子上。 第103章 像梦里一样亲我 椅子再宽大,坐了两个人也嫌挤得慌,更何况桑迪这段时间好吃好喝的,整个人抽条了不少,营养补足后整个人更显挺拔。 哈蒙德垂着头,乖乖被桑迪牵着,然后怀里就钻进了一个暖乎乎的人。 “想贴就贴着,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桑迪脸上飘着红晕,语气故作不耐烦。 身后贴着的胸膛猛地压近,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独属于哈蒙德身上淡淡的冷香包围了他。 桑迪下意识嗅了嗅,这味道跟哈蒙德这个人外在表现的温柔形象稍显违和,但他很喜欢这气息,他贴过去蹭了蹭,身体放松,两人都抿着唇一言不发,静静享受早上被打断的亲昵。 在怀里待久了,桑迪不由自主地黏上眼皮,然后感觉身后的胸膛闷闷地颤了下,低笑声含糊不清传入耳中。 “桑迪,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喟叹一声,声音软下来,心里也酸酸涨涨的,手指轻柔地穿插在黑色发丝间,然后手腕被抓住扔开。 桑迪冷着脸,像极了享受完就翻脸的渣男,“别动手动脚的,我们来说说你的爱人,你真正喜欢的人。” 最后一句咬牙切齿,桑迪狠狠翻了个白眼,然后揪着他衣领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如果谈这事的时候哈蒙德敢有一点不对劲,他不介意在他那张厚脸皮上留下点跟他拳头亲密接触后的印子。 哈蒙德薄唇抵在桑迪耳朵轮廓上,语气微冷,“桑迪,伊索尔德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说了你有心上人,求爱无果后因为我长得像他,就骗我在一起了。好了,现在轮到你来解释。”桑迪嘴上不在意,心里别扭的恨不得一头撞死抱着他的人。 听到这话,哈蒙德混乱了一瞬间,什么意思,伊索尔德还是觉得他喜欢威廉吗?他快要被气笑了,她不小心安排自己的联姻,在桑迪这里来造他的谣?刚冷笑一声,腰上就被桑迪掐了一把。 这事不说清楚哈蒙德今晚别想睡觉,桑迪冷静地不像话,他没错过对方一闪而过的冷笑,但他好像一点没生气,只甩出一句“解释。” “桑迪,还记得那晚我去参加晚会吗?克拉克家族举办的、为了欢迎继承人的晚宴,我看见了克拉克家主的第三个儿子,他的侧脸让我想起了你。我对他多关注了点,伊索尔德那个没脑子的……” 说到这位表妹,哈蒙德哼了一声,手背贴了贴桑迪的脸,慢慢往下直到他一起一伏的小腹上,停着不动了。“我一点也不喜欢他,我先认识的你。” 听到克拉克,桑迪神色不自然地变得阴沉,抱着他的人敛下眸,奇怪地问:“桑迪,为什么你和威廉·克拉克长得那么像?” “……我们能先不谈这个吗?等时候差不多了……我不会骗你的。” 桑迪有点心虚地闭上眼睛,脑海角落里过往的一幕幕过往快速闪过,揪着衣领的手滑落,然后被另一只大手包裹,十指交叉。 “当然可以,可是桑迪,你因为伊索尔德的话怀疑我了。” 哈蒙德脾气很好地放过这个话题,然后垂着眉眼,语气平静的控诉桑迪对他的不信任,“我们昨晚上刚在一起,你就因为别人的话开始怀疑我,这几天别让她来了,就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好好稳定稳定我们的感情怎么样?” 不怎么样。 桑迪马上不心虚了,他刷的睁开眼,把两人缠得难舍难分的手分开,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对上另一双温柔的蓝眸。 “哈蒙德,”他不太习惯地在嘴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哈蒙德,你在害怕什么?” 对方愣住,放在桑迪小腹上的手微微蜷缩,莫名其妙被挠了一下的桑迪腰身敏感地软下来,差一点就没气势了,气得他“啪”一声打在哈蒙德的手上,留下个红印子。 “你先别动,昨晚上我就想说了,你怎么跟平常的样子违和感这么大?好像担心我跑了一样,小动作好多!你是担心我不喜欢你吗?” 真搞不懂,哈蒙德平时那么冷静自持的一个绅士,虽然有点恶趣味,但都无伤大雅。但从昨晚到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表面看上去是刚刚谈恋爱黏黏糊糊的人,实际上给人一种奇怪的不舒服的黏腻感,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可能变得比爱莉还幼稚?桑迪的脸皱皱巴巴的,真想检查检查哈蒙德的壳子里是不是换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掰过哈蒙德金灿灿的脑袋,两人对视。“哈蒙德,你是以为我分不清自己对你的感情么?我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十岁也不是八岁,我有自己的思考和想法,没把感激、尊敬和喜欢混为一谈,也能清楚地知道我不想有人站在你身边,是因为我,我对你动了心思。” 桑迪打了个磕巴,有点不好意思地放轻了声音,然后又逐渐变响,带着过于滚烫的炽热情感,“我喜欢你的脸,喜欢你的性格,喜欢你平时偶尔的恶趣味……你特别好,我希望你能亲我抱我,就像梦里一样……” 第104章 你可以放心大胆地爱我 “所以,你能别想那么多,放心地和我在一起吗?” 梦里面的一切让人脸红心跳,不能再往下深想。最后,桑迪顶着张爆红的脸问了一个问题,他捧着哈蒙德脸颊的手哆嗦得不成样子,单纯是因为紧张和害羞,还有腰上越来越重的力道。 桑迪说的越多,哈蒙德的眼神就越深,他惊愕地看着桑迪,这位超乎他意料的勇敢的爱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拼命想要隐藏的阴暗面,却故意点燃了一把火,任由烈焰肆虐,让自己心慌意乱。 “……能和你在一起是我的荣幸,桑迪。” 哈蒙德听见自己这么说着,然后桑迪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捧着他脸的手改捏为揉,再狠狠扯起自己的嘴角。桑迪精致的脸慢慢放大,额角凌乱的发丝拂开,一个响亮的吻印在上面。 两人同时愣住,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桑迪重重咳嗽几声,推开越靠越近的金色脑袋,晃了晃小腿想跳下去直接跑路,结果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拢在后腰的手臂禁锢住。 “你想往哪儿跑,小先生?你还没告诉我,你梦里有什么?” 刚刚胆子大得恨不得直接兜头抱上去的人现在又羞又急,哈蒙德轻笑一声,手上禁锢的力道加重,两人面对面,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直接让桑迪分开腿坐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武力压制住羞恼挣扎的桑迪,哈蒙德语气温柔,笑容蛊惑诱人,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像是落下了星河,闪着碎光。“我的小先生,你好厉害。看出了我的害怕,可是,我的很多小动作也是从心……就像现在,我想吻你,桑迪。” 靠!用本事你把脸蒙上,靠美色诱惑我算什么! 桑迪暗骂一声,身体相当诚实,他红着脸撅起嘴就要往上凑,然后被哈蒙德偏头躲了一下。被噎住的桑迪刚准备开口,哈蒙德就吻上了他的唇角,挨挨蹭蹭的,一下一下往中心靠,然后彻底吻住。 先生的吻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柔至极。刚开始小心翼翼的,在桑迪完全放松后又彻底掌握了他的呼吸节奏,带着他一点点细致地探索。 桑迪回过神后兴冲冲地想要反客为主,察觉到他的意图,哈蒙德胸口闷闷颤动,他笑够了护在桑迪后腰的手用力托举,帮助他双腿分开,跪在椅子边角上,让他年轻气盛的小爱人处于上位,居高临下地吻他。 结束后,两人气喘吁吁地抵住额头,桑迪黝黑的眼眸迷离恍惚,水意朦胧,整个人看上去呆愣愣的,哈蒙德喊他名字也恍若未闻,像个精致的木偶娃娃,还是快被玩坏的那种感觉。 “桑迪……” 声音混杂着性感的喘息声,低沉悦耳,听得桑迪浑身发软,跪也跪不住。蹋下去的一瞬间被人揽住,肌肉上流畅的线条绷紧凸起,哈蒙德直接在空中给他换了个方向。现在桑迪窝在他怀里平复呼吸,哈蒙德起伏的胸膛紧紧贴合着他的脊背。 灼热的呼吸伴着又一声呼唤,“桑迪。” “……嗯。” 良久,桑迪才应了一声,声音软乎乎湿漉漉的。哈蒙德修长脖颈上的喉结滚动,他埋在桑迪肩头,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桑迪狐疑皱眉,拧过发软的身子,“你笑什么?” “我笑自己捡到了一个聪明勇敢的宝贝。” “……”桑迪幽幽地盯着哈蒙德俊美的侧脸,想了想总算接上了话,“你这么想也行,所以你要好好珍惜我,不能骗我,不能欺负我……” 哈蒙德笑不动了,他有点心虚的侧过去,一下一下啄吻着桑迪光洁的后颈,嘴里含糊不清,“我可能肯定不舍得欺负我的爱人。” “哼。”桑迪有点受不了他的黏人了,拧着眉,又不大好意思拒绝。 哈蒙德安安静静抱着他,心里多日堆积的灰尘都像被一阵风吹散了,久违的平静让他有些昏沉。但桑迪不困,甚至可以说的上如坐针毡,哈蒙德的腿到底不如椅子舒服,况且,他担心出事…… 哈蒙德捏了捏他的侧脸,放开了他,在他跳下去的瞬间,又有些不舍。“桑迪,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坦然呢?” 桑迪眼角的绯红还没退去,闻言懒懒翻了个白眼,配上那副精致艳丽的样貌,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我为什么要对你小心翼翼,甚至战战兢兢呢?你平对我就很不错啊,也从没对我发过脾气,或者用什么严苛的惩罚方式,我对你有感觉,难道是什么很丢人的方式吗?”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很嫌弃我的贵族身份……” “啊,你是觉得我会因为所谓的‘等级’而对你畏惧吗?哈蒙德先生,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我确实对所谓的上流阶级有偏见,但那不意味着我就要抛弃自己的感观,放弃感受和你在一起的生活温度。” 眼前鲜活灵动的桑迪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把眼尾的湿意抹去,平静从容地平视坐着的爱人,“况且,我心里其实看不起那群自视甚高的垃圾,你如果硬要往垃圾堆里凑,那我觉得你配不上我。” 第105章 暴躁的伊奥 哈蒙德哑然,他看着眼前态度几乎称得上是倨傲的桑迪,心跳声又一次加快。没由来的,自己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奇特的吸引人靠近的光晕,爱意膨胀,他闭上了眼。 “桑迪,你能接受我,是我的幸运……” “太肉麻了,同样的话你已经说过了,先生。那现在你要对我坦白身份吗?” “……”他果断闭上嘴。 桑迪不肯见好就收,他狡黠地眨了眨眼,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我不会相信一个被家族边缘化的小角色能有那么大的威慑力,伊索尔德小姐被您的威严气势吓得连衣服都忘拿了。” 对方勾起唇角,“等你和我坦白与克拉克关系那天,你就会知道了。” 桑迪眼里的笑意微冷,不自在地“哼”了一声,推开门走了。 …… “你说什么!?” 伊奥不可置信地掏掏耳朵,宁愿自己聋了。 在她对面,桑迪悠闲自在地坐在桌子上,两条腿晃悠个不停。他无赖似地朝她耸耸肩,语气摆烂。“再说一百遍也没用,我和哈蒙德在一起了,你耳朵没聋,但再往里掏掏就说不定了。” “臭小子!”伊奥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吓得一旁擦酒杯的凯蒂小姐一个哆嗦。 桑迪瞟了一眼伊奥黑沉沉的脸,立马捂着耳朵跳下来跟她拉远距离,目光警惕,嘴里还念念有词“干什么干什么,有人在呢,不能揪我耳朵!” 他不说还好,一说伊奥就来劲了,撸起袖子就准备逮桑迪,凯蒂神色微妙的看着她追他逃的可笑场面,嘴角抽搐要笑不笑,咳了一声后低头,继续心无旁骛地擦酒杯。 最终,桑迪还是没保住自己的耳朵,被伊奥轻轻拧了一把。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你还记得之前答应过我不会被骗吗!不行,你不能再回去找哈蒙德了……” 桑迪捂着耳朵,看着着急上火不停转圈圈的伊奥,语气抱怨“我哪有你想的那么傻,我看的明白,你就别操心了,皱纹都要挤出来了,本来也不是年轻小姑娘了。” 伊奥本来担忧的神色变得扭曲狰狞,死死盯着气人的臭小子,恨不得给他一巴掌。旁边的凯蒂终于受不了了,按住伊奥上扬的手,表情淡淡。“你怎么知道他是真心的?那群垃圾可比你想的会演戏得多,就连怀特那个老东西都把我骗了。” “……他的眼睛。” 桑迪垂眸,大拇指和食指下意识摩挲,语意不清地嘀咕出声。 伊奥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平静,声音却在颤抖,“你别告诉我,你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心……这种傻话鬼都不信,还不如说你喜欢他的脸。” 桑迪被她的话逗乐了,也不知道戳中了那个点,他眉眼一弯,拍着大腿自乐,“虽然他的脸确实讨我喜欢,但我不是这个意思。” 伊奥和凯蒂一脸“他废了”的痛苦表情,开始合计两个人能不能把桑迪捆起来,关楼上几天清醒清醒,却听到了桑迪怀念似的一句叹息。 “伊奥,哈蒙德看着我的眼睛,就跟卡特看你一样。” 两人一愣,随后都陷入了沉默。凯蒂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注意到了伊奥陡然变得安静悲伤的眼睛。这就是她已故的丈夫吧,她叹了口气,按着伊奥的肩膀让她坐下。 桑迪望着没了声音的伊奥,心里一阵发紧发麻。半晌,他嘴唇蠕动,“伊奥,抱歉。” “没事,我……只是很久没听到他的名字了,有点不适应。” 伊奥勉强笑了笑,可能自己也意识到现在笑的太难看,又把嘴角压平。一瞬间像是被抽取了浑身的力气,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摆了摆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桑迪,就算他真的喜欢你,但我还是不希望你和他在一起,你们不合适。” 桑迪没说话,手指扣着木桌的桌角,两人明白他的意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 “回来了?” 哈蒙德抖了抖手上的报纸,把它折好放到一边,转头朝推门进来的桑迪笑起来。桑迪闷闷地应了一声,看上去不大开心。 “先生,伊索尔德小姐明天还来吗?” “来不了了,她生病躺着呢。” “那她病好了回来吗?” “不,她要回家了。之后我亲自教你,就像从前一样。” “……”谢谢,大可不必。 桑迪愈发萎靡不振,他拖着步子把自己甩进沙发里。哈蒙德适时地送上毛毯,贴心地把他裹紧,接着连人带毯都抱过来贴在身侧。 桑迪瞪着双大眼睛,欲言又止。 “怎么了?” 哈蒙德手上动作不停,一边细致地抚平桑迪翘起的发丝,一边耐心询问。 桑迪掖了掖毛毯边边,把下巴埋在里面,身子歪倒在哈蒙德身上,含糊不清道:“先生实在是太黏人了……” 对面的人笑了笑,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桑迪,其实我对你的小动作一直都有,你以前没注意到而已。” 第106章 哈蒙德又骗人 真的吗?桑迪缓慢地眨了眨眼,开始在脑海里回溯,好像是的,这家伙老是喜欢揉他的脑袋,还有拍他的肩膀,喜欢跟他贴着站在一起……啧,原来这家伙这么久以前就对他不怀好意。 他不忿地瞥了眼笑得灿烂的男人,抑扬顿挫地叹了一声,逗得哈蒙德嘴角的幅度变大。 哈蒙德:“亲爱的,我们都说开了,你还要尊敬地喊我‘先生’吗?” “你别那么肉麻,喊你先生不行嘛?” 桑迪搓了搓手臂,被那句亲爱的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吧。”哈蒙德略显失落地用脑袋蹭了蹭桑迪,选择妥协。 桑迪哼笑了一声,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试探性地戳了戳他的肩膀,“你告诉我,伊索尔德小姐是真的生病了吗?她回家又是自愿的吗?不准骗我!” “……”对面的人收敛笑容,垂眸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桑迪的眼尾,然后被后者谨慎地躲开了。他一顿,顺势帮他拢好毯子,语气淡淡,“生病倒是真的……你想帮她求情?” 桑迪皱了皱鼻子,有些郁闷地用毛毯把整张脸蒙住。“她除了告诉我那件事还有哪儿惹你了?你竟然真的准备赶她回去……” “她父母给她安排好了未婚夫,伊索尔德回去合情合理。” 放屁!他才不信哈蒙德让她回去没有私心! 桑迪欲言又止,试探性开口,“我想去看看伊索尔德小姐。” “当然可以,我陪你一起去。” “不,我想一个人跟她聊聊天。” 桑迪幽幽地盯着男人,真让他陪着一块儿,伊索尔德的病估计是要越来越重了。哈蒙德但笑不语,又轻轻揉了一把桑迪的蓬松黑发。 两人僵持了会儿,桑迪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定眼神到底让人屈服了,哈蒙德捏了捏眉心,举手投降。“我陪你一起去,你们可以在房间里聊,我在外面守着等你。” 桑迪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倒头软在哈蒙德怀里,挨挨蹭蹭,像是被顺了毛的小动物,看得人怜爱万分。 伊索尔德的房间内。 伊索尔德小姐耷拉着脑袋,靠在枕头上心情低落,手里捧着杯热水。 她是真后悔啊,哈蒙德的好脸色看多了,真以为自己的表哥是个心地善良的绅士啦?偷偷说坏话就算了,还被人当场抓住,她在伦萨估计是要待不下去了。 “咳咳!” 喉咙痒得难受,干燥的嘴唇因剧烈的咳嗽裂开,疼得她可怜巴巴地吸鼻子,噢,鼻子也堵住了……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可怜的人了吗!?她唉声叹气,把被子送到嘴边,然后被冒白烟的热水烫得一个激灵。 门突然被敲响,女仆进来,慌慌张张地走过来跟她说家主大人带着一个少年想见她。伊索尔德眼前一黑,哈,桑迪听了她的话看来也没跑掉,这会儿哈蒙德要在桑迪面前收拾她了? “伊索尔德小姐,我能进来吗?” 桑迪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进来,伊索尔德朝女仆比了个轻声的手势,缓慢地把水杯递给她,然后掀起被子想钻进去装睡,刚躺好,她好表哥的声音也飘进来了。 “伊索尔德,别耍装睡的小把戏,你的女仆说你刚刚起来准备喝药。” 闭上眼的伊索尔德:“……” 两行清泪缓缓划过面庞,她睁眼,幽怨地盯着手足无措的女仆。 桑迪转头望了望哈蒙德,语气纠结,“万一她真的又睡着了怎么办?” 哈蒙德满脸无所谓,捏着桑迪柔韧的手玩,“那就爬起来和你聊天,我们来这儿一趟可花了不少时间,她少睡点怎么了,回去有的是时间睡。” 桑迪与竖起耳朵偷听的伊索尔德:“……” “咳咳,哈蒙德表哥,你来啦,咳咳,不好意思我刚刚睡醒,你们要进来吗?” 伊索尔德故意重重咳嗽,试图通过卖惨减弱对方的攻击性。门被女仆恭敬地打开,露出桑迪神色微妙的脸和站在他后面似笑非笑的哈蒙德。 那个笑立马让伊索尔德想起了那天离开前阴森森的恐吓眼神,她一口气直接呛住,咳得泪花都泛出来了,心肺闷痛。桑迪一愣,没想到她病的这么重,目光担忧地看着她。 哈蒙德皱眉,按住桑迪不让他过去,“要不过几天再来?我怕她传染给你。” 闻言快缓过来的伊索尔德咳得更起劲了,可惜桑迪脚步坚定,直接把哈蒙德推开了,门关上的一瞬间哈蒙德抬眸,冷冷地瞟了伊索尔德一眼,像是警告。 现在,房里只剩下桑迪和伊索尔德两人了。 桑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目光复杂,满含同情道:“伊索尔德小姐,你知道自己马上要回家见未婚夫了吗?” 伊索尔德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好了,这下确定了,哈蒙德又骗他,桑迪沉重地叹了口气。 第107章 可怜的重病表妹 桑迪的表情过于沉痛,几乎叫人以为伊索尔德不是病了,而是即将要离开人世。伊索尔德哆嗦着她干裂的嘴唇,抱着丝微不足道的期待,“桑迪,我耳朵好像坏了,你刚刚说什么?” 桑迪默了默,有些不忍,“哈蒙德跟我说,你要回去准备结婚,以后不会再见了。” “他大爷的!” 伊索尔德怒骂出声,把松软的被子猛地拍扁,她当初就是逃婚逃过来的,是脑子有包吗现在又回去!?别管什么生不生病的了,她现在悲愤得能一拳把哈蒙德砸扁。 桑迪惊悚地看着一向以淑女形象示人的伊索尔德小姐猛地弹射起身,嘴里不干不净开骂,有些词脏得连他都没听过。他无力地伸手试图安抚她。 “伊索尔德小姐,请冷静一点。额,哈蒙德就在门外,你的声音可能有些高了。” 在空中胡乱挥舞的双手猛地顿住,快疯了的病人双手抱头,把自己砸到床上呜咽出声。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桑迪,“他都准备让我去死了,我骂几句怎么了!不是,你也生病了吗,都知道真相了怎么还不跑?!” 你要是不跑我不就白牺牲了吗!! 她瞪红的眼睛里赤裸裸写明这么一句话,桑迪一愣,转头莫名感觉愧疚。 “你走之后我问他了,他跟我说你误会了,他先认识的我,怎么可能把我当成其他人的替代品……”他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你说哈蒙德让你去死又是什么意思?” 伊索尔德:“……”不是,你说啥? 她狠狠打了个喷嚏,赶紧钻进被子里,发热的脑子迟钝运转,开始估算两人认识的时间。 桑迪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你刚刚说哈蒙德让你去死是什么意思?” “呵呵,你猜猜我毕业后为什么不回家,反而到了伦萨艰苦谋生。”伊索尔德面无表情,白着脸像个木偶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桑迪双眼越瞪越圆,“你逃婚?” “猜对了,奖励你看我回家等死。”伊索尔德面如死灰,也完全抛弃了身为老师的道德与矜持,对着这个她一开始非常喜欢的孩子阴阳怪气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你还能逃吗?” 桑迪坐得板正,也没惊讶老师淑女形象的崩塌,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蜷缩,忧心忡忡。伊索尔德小姐咧开嘴,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谁说我无路可走,我还有死路一条。” 一声清脆的笑声荡漾开来,桑迪捂住嘴,不好意思地眨眨眼。 伊索尔德咬牙切齿,又不得不抓着他的手喊救命,“桑迪,救救我!如果表哥真的喜欢你,那你帮我求情肯定管用!我真罪不至死啊,起码还帮你们消除了一个隐患……” 两人双手交握时,女仆送药开门进来,站在门边的哈蒙德脸色顿时沉下来,看着亲密的两人神色莫名。 “表哥!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冒犯表嫂的!” 伊索尔德顾不得那些,战战兢兢放开桑迪的手,脑子转得快冒烟了,只憋出这么一句。 “嗯,你接着说。” 哈蒙德冷着脸,直接踏了进来站在桑迪边上,跟个保镖似的。桑迪本意就是为了商量求情这件事的,现在被那声“表嫂”惊得差点坐不稳,也不知该怎么插嘴。好在伊索尔德求生欲旺盛,只需要他在旁边站着就行。 “表哥!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不说我教了桑迪这么多天,就说我这也是帮你们的爱情消除隐患,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是在跟小表嫂商量怎么讨你开心,就是为了道歉!” 哈蒙德哼笑一声,安抚似的拍拍如坐针毡的桑迪,语调微扬,“那我怎么隐隐约约听见你在骂人?” 伊索尔德:“……”你大爷的。 桑迪扯了扯哈蒙德的衣角,耳根滚烫。虽然那几句表嫂听得他恨不得伸手打人,但是取悦哈蒙德的效果明显达到了,他呼了口气,声音也轻飘飘的,“先生,你又骗我……” 他眉眼耷拉,神情沮丧,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控诉,“我以为你说的是伊索尔德老师自愿回去结婚的,你怎么还故意误导我呀。” 伊索尔德:“!” 哈蒙德拧眉,背影挡住对面窥探的目光,他弯下腰轻轻刮蹭着桑迪的脸部轮廓,声音下意识放轻放软,“抱歉,我下次不会了,别难受好吗?” 看不见但耳朵没聋的伊索尔德:“!!” 桑迪偏过头躲着他的小动作,在哈蒙德看不到的角落朝呆愣的伊索尔德眨了眨眼,又转过去,声音闷闷的,“那就别逼伊索尔德小姐回家了吧?我还是想让她来教我。” “行,不逼她回去,让她来教。” 哈蒙德答应的速度快到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后面跟放电影似的,他直接把桑迪拐走了,一个眼神也没留给他那个可怜兮兮的重病表妹。 第108章 我来干什么? 今天是阴天,天空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铅灰色,云层厚重而低垂,莫名压抑。 艾林伯格家族庄园里,怀特面色灰败地站在花房里。 自从哈蒙德回来后,他的权利就像握在手里的沙子,不知不觉就在指缝间漏光了。就像这个独属于他的花房,那个花匠走了,他也没心思去请专人照料,那些仆人态度也越来越敷衍。也没过多长时间,这里的植物就不复以往的青葱挺拔了。 其他不说,怀特以往是真心爱里面的花草,这座花房是他自己权力的象征,穹顶上的彩色玻璃窗也是他精心挑选的,可惜,现在看上去黯淡无光。他心烦意乱,粗暴扯下橡木花架上干枯的枝条和枯黄卷曲的叶子,把它扔到地上,狠狠踩下。 手下匆匆上前,神色纠结。“怀特先生……” “怎么了?卡尔文想明白了!”怀特抓住他的肩膀,有些急切。 “不,卡尔文说,您再来联系他的话,他就要找艾林伯格的家主好好聊聊了。” 手下咬牙,一狠心把话说清楚,然后战战兢兢地等着主人发话。 怀特愣了愣,无意识后退几步,脚跟绊上了水池边缘的石头,快要摔倒时被人扶住。他扯起嘴角,心里发苦,眼一垂就发现水池底部已经干涸,还长满了青苔,他慢慢笑起来,只觉一切荒诞的可笑。 扶着他的人听着怪异的笑声,心里有些发毛。他艰难往下咽了咽,用力托着对方的胳膊,“先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哈哈,你问我怎么办?”怀特挥开他的手,眼睛猩红,面容却平静下来,“慌什么,我还没输,哈蒙德就算是顶了天了,我也是他的亲叔叔,他不敢明面上对我下手。” 仆人心里一阵无力,话虽如此,但主人的权利在明面上被夺了不少,再不想办法挽回点什么,他也可以趁早离开了。 怀特抓着肩膀的手越收越紧,仆人却不敢表现出什么,“你,你帮我给几个人传个信……” 一连串的名字听得手下冷汗涔涔,全是家族内部的人,有几个还是对外明确支持哈蒙德家主的老人,怀特不是一向跟他们不对付吗,什么时候跟他们悄悄联系上了?竟然连他都不知道,怀特想做什么?家族内乱可不是好玩的…… “好了,你去吧,小心着点。”怀特眼神狠厉,望着脚下的碎叶喃喃道。 仆人离开,又只剩怀特一人留在这里,他浑浊的蓝色眼睛缓缓闭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的却是一股混合着潮湿、霉味和衰败花朵的颓败气息。 “哈蒙德,我倒要看看,这场拍卖会,你能不能办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知道自己不用被遣送回家结婚后,伊索尔德小姐的病就以奇迹般的速度好转了,连医生都是连连惊叹。 对着镜子,她把自己收拾整齐,开开心心地坐着马车到了哈蒙德家里。 作为一个淑女,在门口也要注意仪容仪态,她挺了挺胸,姿势优雅地按响门铃。门慢慢打开,她却见到了一张陌生面孔。 “嚯,这是哪位小姐呀?”帕森太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开门见到了一位格外漂亮的小姐,一下子笑得眯起眼。 伊索尔德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优雅大方的礼貌微笑,往后挪了几步看了看门牌,没错啊,这就是她好表哥的别墅呀。 好在善解人意的帕森太太看出了她的窘态,上前一步道,“您是找桑迪还是哈蒙德先生呀?” “额,都找,我是哈蒙德先生给桑迪找的老师。” “哎呀,原来是伊索尔德小姐呀,快请进来吧,外面冻得脸都快红了。” 帕森太太捂嘴笑起来,侧身迎她进来,顺便带上了门。 几分钟后,伊索尔德坐在熟悉的沙发上捧着杯热茶,久违的拘束感让她腰背挺得笔直,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倒是很喜欢她,拉着她絮絮叨叨起来,一半夸桑迪聪明可爱,一半夸她漂亮优雅,听得伊索尔德津津有味,装淑女也装得格外起劲。 “真是好孩子呀,能听我唠叨这么久。” 帕森太太喟叹一声,喝了口热茶,满眼的喜欢藏也藏不住。 “谢谢您的茶,帕森太太,桑迪他们呢?”装的时间有点太久了,有点酸痛,伊索尔德快喝不下去了,趁她中途休息赶忙问道。 “哦,哈蒙德先生在楼上教他学习呢,哎呀,真是好孩子!” 伊索尔德眨了眨眼:“?” 那我来干什么? 恍惚中,伊索尔德胸膛生出了一股无法言语的复杂情感,惊讶、悲伤、愤怒……好像桑迪背叛了他们之间的誓约一般,不是,他怎么能让哈蒙德教他学习?那她不就没用处了吗?哈蒙德还会把她遣送回家吗? 她下意识就想啃手指,然后突然注意到对面帕森太太的疑惑视线,她赶紧蜷缩起手,虚虚掩在唇边轻咳几声,“帕森太太,哈蒙德先生今天心情好吗?” “挺好的,怎么啦,亲爱的?” “没什么,我就问问。” 伊索尔德勉强笑了笑,不管怎么说,这也算个好消息吧? 第109章 神秘任务 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响起,哈蒙德顿了顿,伸出手指按下桑迪将要扬起的头,“专心点,不要被外界打扰。” 桑迪瘪了瘪嘴,安安分分埋头苦写。 “请进,有什么事吗?” “表哥,是我。” 伊索尔德扒着门边,小心翼翼探出个头,声音幽幽。瞧见哈蒙德脸上飞速划过的惊讶,她磨了磨牙,深吸口气,“表哥,你怎么把我的活抢了?” 哈蒙德嘴角微弯,屈起手指敲敲桌边,“你生病也不能耽误桑迪的学习时光,放心,不逼你回去。” 他话说到一半,迅速转头抓到了不认真学习、偷偷竖起耳朵侧头的坏学生。桑迪一僵,不太服气地甩了个白眼,嘀咕了几句接着写。 伊索尔德欲言又止,这两人之间奇奇怪怪的氛围她实在是插不进去。好在哈蒙德为了不打扰学生,给傻愣愣的妹妹使了个眼色,两人转战哈蒙德的书房。 “你要交给我什么秘密任务吗?” 刚关上门,伊索尔德就有些迫不及待。哈蒙德表现的那么神秘,还偷偷避开桑迪,肯定憋着坏招。她看着表哥宽肩窄腰的背影脑补了一路,神色兴奋地开口追问。 径直走到书柜边的人眼神狐疑地瞟了她一眼,掂量了几下还是没忍住,“秘密倒说不上,你怎么这么兴奋?” “我以为你终于看出了我淑女外表下的聪明才智。” “……以后你在桑迪面前还是注意下形象吧。” 哈蒙德在柜子里抽出一叠纸直接递给她,“既然不着急回去,也不打算在这里相看未婚夫,那也别闲着,来帮我做点事。” 伊索尔德小姐一脸菜色,好半天没说话,把手上那叠纸翻得哗哗作响。 “怎么了?这个工作以你的能力应该不是问题。” “……这些是拍卖会上的拍品?” 哈蒙德理所当然的“嗯”了一声,“我想你再核对一遍。” “就看着这些纸?” 哈蒙德笑了笑,击碎她的幻想。“当然是去专门保管的仓库里。” 伊索尔德后退几步,捂着心脏,声音咬牙切齿。“是五天后的拍卖会上的?这么多!!!你手下的人不干活的吗?” “不,他们很能干,奥斯一个人就对过两遍了。” “那还叫我去做什么!” 哈蒙德优雅落座,闲适地翘起腿,开始给她洗脑。“给你找点事做,你可是我最信任的妹妹,这也是拍卖会的最重要的一环。” 伊索尔德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那你为什么不亲自去,我可以替你继续教桑迪学习,这么重要的事放过我吧。” 对方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抽过她手上的纸,“真遗憾,我觉得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的话,还是早回家准备结婚吧。” 伊索尔德抖了一下,眼疾手快抢过来死死抱住,“别别别,我去清点还不行吗!交给我,你放心,要是有一件出问题了你把我踢出去都行!” 哈蒙德嘴角微扬,朝她招了招手,“好妹妹,有不懂的你可以问奥斯。好了,你先回去准备一下吧,毕竟是个大工程。” 你!大!爷!的!你就是还念着我跟桑迪说你坏话这件事! 伊索尔德小姐跺了跺脚,都懒得朝那个笑得一脸虚伪的小气鬼翻白眼,转头直接撞门而去,裙摆利落的划过一个弧度,随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伊索尔德小姐呢?” 见哈蒙德一个人进来,桑迪狐疑地朝他身后探了探。 “走了,我给她安排了其他的事。别探头探脑,写完了吗?” 啧,真烦!桑迪无语地把头低下去,笔下用力,恨不得把纸当成哈蒙德的脸皮。 …… “伊索尔德小姐,请往这边走,奥斯主管正在等您。” 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小伙子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迎着刚下马车的小姐。肩负重任的伊索尔德端着副高高在上的冷淡态度,轻轻颔首。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似乎没注意角落里窥探的猥琐目光。 “伊索尔德小姐,抱歉,实在是事务繁杂,我该亲自去迎接您的。” 奥斯整理好手头的文件,站起来正好碰上了推门进来的“新同事”,他抱歉似的朝她鞠了一躬,礼数周全,当然这位小姐也不在意。 “这倒没什么,这么忙,表哥怎么还让你去接送啊……”伊索尔德漫不经心地摘下帽子,语气抱怨,目光却悄悄注视着恭敬的人。 奥斯听出对方的试探,当即正色回道:“为哈蒙德先生工作是我的荣幸,只要他需要,无论工作是什么,我都会尽力。” “别紧张,我只是随口抱怨一下。” “……” 奥斯没说话,依旧恭顺低头,放任伊索尔德小姐在房间内随意走动。当然,出于谨慎,这间房里不该出现的东西都没有,不必担心误会。 伊索尔德在房里自顾自转了一圈,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整洁有序得没有人气。她垂眸,手指擦过木桌边缘,干干净净的。她笑了笑,转头问奥斯,“别傻站着了,我的好表哥给我安排了什么差事?” “请跟我来,伊索尔德小姐。”奥斯起身,打开了房门。 第110章 哪家小姑娘这么眼瞎 伦萨城里关于几个家族的传言一直以来就没少过,背地里还有好事者专门收集作传,再重金卖给初入伦萨的新人,几个家族里艾林伯格的传言最含糊,谁也说不清为什么。 伊索尔德也买过,她步子慢悠悠的,前面带路的奥斯故意放慢节奏,伊索尔德也乐得轻松自在,跟逛街似的,一边慢慢打量这位总管,一边在脑海里回忆那本书上的内容。 那些传言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有时还会蹦出些非人生物的故事,看得她啼笑皆非。不过,关于艾林伯格最初一代的家主的故事倒是可以参考参考,她漫不经心想着,跟着奥斯七拐八拐,差点转迷糊。 “传言艾林伯格一代家主是流浪乞儿,捡了张藏宝图,碰了大运起家的,奥斯主管之前听过吗?” “嗯。”奥斯惜字如金,面容隐在暗处。 他吝啬的回答却没有消减伊索尔德的兴致,她笑了笑,靠近一步搭话,“我还听说主家庄园里藏着一个巨大的地下宝库,只有家主才知道。” “……” 奥斯蹙眉,停下脚步转身差点跟顺着惯性的小姐撞上,“小姐,这个传言我没听过,您觉得有趣的话,可以跟哈蒙德先生聊聊,论身份,我不太适合陪您聊下去。” “好嘛好嘛,你接着带路。” 伊索尔德眸光闪了闪,打着哈哈混过这个话题。真是笑话,她敢嘛? 奥斯带着她停在了一道厚重的铁门前,奥斯朝守门人展示了一块徽章,光线太暗伊索尔德没看清上面是什么,那人神色恭敬地后退几步。 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这是一个宽敞的地下仓库。里面摆放着本次拍卖会登记在册的所有拍品,伊索尔德一路看过去,看见了几世纪以前流传下来的珍贵手稿、镶嵌着宝石的圣像画,到古老的珠宝饰品,甚至是来自遥远东方的珍稀瓷器……… “这是全部的吗?” “不,还有一部分在最里面的暗门里。” “这种地方,真的有人能闯的进来吗?” 伊索尔德喃喃道,她俯下身,细细打量着身旁散发着莹润光泽的名贵宝石项链上,眼神兴奋,隐隐藏着惊艳。而一旁的奥斯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表情若有所思。 …… “你死心吧,我不想去。” 桑迪冷酷地推开老想着捏他脸的手,态度坚决得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哈蒙德无声地弯了弯唇,被推回来的手顺势落在扶手上,整个人懒懒散散,却透着股矜贵优雅的气质,瞧着莫名吸引人。 他往旁边歪了歪,眼神温柔地看着冷酷无情的桑迪,“为什么,你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吗?” 桑迪嘴角往下一压,丝毫不受他外表的迷惑,“你别想一出是一出,在家里见面的时间已经不短啦,我不想去参加什么拍卖会,况且,我也有自己的事做。” “那好吧。”对面的人长长舒了口气,点点头示意他明白。 “你别劝我了……你说什么?”原本不耐烦听他唠叨的桑迪手都准备捂在耳朵上了,结果哈蒙德却一反常态,竟然这么轻松就答应了?桑迪警惕地盯着对方有些失落的眼睛,心里纳闷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招。 “别这么看我,你知道的,我不会逼你的。”哈蒙德叹了口气,摊开手,面色无奈。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准备去厨房再添点咖啡,背过身躲过桑迪狐疑的视线,眼中的失意转瞬就被愉悦替代。他本来打算先给桑迪透点底,但这可是对方亲口说不去的,到时候身份暴露,可不能怪他没给桑迪机会。不去也好,桑迪目前还不适合暴露于人前。 …… “这里所有的一切你都安排好了?” 看完所有的拍品,小腿肚子开始泛酸,伊索尔德小姐坐在椅子上,不露声色地揉了揉腿,表情淡定地问向翻着文件的奥斯。 奥斯:“是的,但还有两件在路上。” “怎么会拖到这么晚?”伊索尔德皱眉,觉得有些奇怪。 奥斯:“那件物品对主人意义非凡,他选择随身带着。按时间来看,今晚卖家就能到了,物品会马上入库。” “……我今晚要来吗?”她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按先生的意思,您和我都要到场,最后的清点工作将由我辅助您进行。” 伊索尔德小姐唉声叹气,开始忧心晚上穿什么。这么冷的天还要出来干活,哈蒙德真是黑心,她两眼无神地开始瞎问,“我要是办砸了会怎样?” “这不是我能考虑的问题,伊索尔德小姐。” 估计会让你滚回家安心结婚吧,奥斯低垂着头,对主人的安排第一次感到头疼。这次拍卖会不论对主人,还是对他,都是意义非凡,其实他一个人完全可以。 很可惜,伊索尔德小姐没有招人烦的自觉,对于奥斯半死不活的回应表示抗议,“奥斯主管,你这样聊天是不会讨女孩子欢心的。” “不劳您操心,我已经有孩子了。” “……” 啧,哪家小姑娘这么眼瞎。伊索尔德面无表情地捏了自己小腿肚子一把。 第111章 爱莉的妈妈 “先生,我今晚要出去。” 桑迪窝在沙发上,披着毛毯懒洋洋地捧着热牛奶,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一定要出去吗?今晚很冷。”哈蒙德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下,声音依旧平稳。 桑迪无所谓地耸耸肩,手指在玻璃杯上胡乱勾画。“那我多穿一点,今晚爱莉就要走了,我想去送送她。”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哈蒙德笑得有些勉强。再怎么样,也不能明面上干涉对方太多,他偏过头,望着窗外暗沉沉的墨色沉默了半晌。 桑迪蹙起眉,自己明明没做错什么,又不是故意丢下哈蒙德一个人的,怎么搞的还有点心虚,还没等他开口,哈蒙德先说话了。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哈蒙德先生,我没邀请你。” 桑迪幽幽地翻了个白眼,感觉刚刚的心虚羞愧果然还是因为自己太善良了,这人说开了之后,明明很会顺杆子爬,甚至还会自己找根舒服的杆子。 “我可以送你去,你明白的,我只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多待一会儿。” 桑迪脸一红,偏头躲过对方灼热的视线,“我知道了。” 哈蒙德理直气壮,笑容温和,坐到他身边,一伸手直接连人带毯子抱在怀里。“不是黏人,只是把去拍卖会那天的少的陪伴时间补回来。” “……您开心就好。” 桑迪手里的热牛奶被某个坏心眼的家伙拿走了,他闷闷应了声,把整张脸埋在哈蒙德温暖的怀里,试图掩盖滚烫的羞意。 两人谁也没说话,依偎在一起享受此刻的静谧。 “爱莉,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乌利亚心虚地摘下自己的单片眼镜,拿着块布慢吞吞地擦拭。 “爸爸要说什么?我还忙着收拾东西呢。” 坐在一屋子礼物中心的小姑娘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快翘到天边去了。 “额,你先别急着收拾了,我们今晚不回去了。” “!” 爱莉手上的摆件“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没人搭理,她不可置信地转头,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乌利亚鬓角流下一滴冷汗,强自镇定地咳嗽了几声,确保镜片一尘不染后又装模作样地带上去,然后手就被宝贝女儿死死拽住了。 乌利亚勉强笑了笑,“爱莉,我们还要在伦萨待一段时间。” “可你之前不是说要回去吗?怎么又突然变卦了,我想妈妈了……” 爱莉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委屈,最后带上了隐隐的泣音。看着宝贝女儿在眼眶打转的泪水,乌利亚心里一紧,着急忙慌地就抱了上去。 “抱歉,亲爱的,都怪我记错地方了。妈妈之前不是说要去哪里参加一场拍卖会吗,我当时着急赶稿没听清楚,昨天我跟她通完电话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伦萨……宝贝别伤心了,我们今晚就去接妈妈好吗?” 爱莉揉了揉眼,“哼”了一声,又狠狠踩了乌利亚一脚,又惹得乌利亚痛呼出声,忙连声求饶,总算哄得女儿嘴角翘起来,接着开开心心回去选晚上的漂亮衣服了。 时间一晃而过,夜幕降临,桑迪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差点脚滑摔在结冰的路面上。紧跟在他后面的人心一颤,直接把他又拉了回来。 桑迪郁闷地抖了抖腿,刚想开口又被人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 “小心点,小先生,否则我不介意抱着你下来。” “嘁。” 桑迪瘪了瘪嘴,等他下去后老老实实扶着他的手下来。 到了地方,两人远远瞧见了盛装出席的父女俩,小爱莉还抱着一只巨大的玩偶,艰难地朝他俩招手,桑迪一愣,两人面面相觑。 “桑迪,你确定他们是今晚出发回家,而不是邀请你来参加什么活动吗?” “……是吧。” 桑迪不太确定,囫囵在脑子里过了一轮记忆画面,面露犹豫。 爱莉费力地把硕大的玩偶塞进乌利亚怀里,像只兔子一样欢快地跑过来,看得乌利亚在后面唉声叹气。 “桑迪,谢谢你来找我!” 到两人面前,脚步慢下来,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声音也小了,“不过,我们暂时不走啦,都怪爸爸记错了,我的妈妈正好要来这里,今晚我们是来接她的。” 桑迪下意识瞥了正朝这里过来的乌利亚一眼,干巴巴憋出来一句话。“啊,你妈妈要来了,嗯,挺好的……” 乌利亚这也太不靠谱了吧?他摸了摸鼻子,感觉有点尴尬,不知道怎么接话是一回事,爱莉家人团聚,他这时候来是不是不大方便。 “不好意思呀桑迪,爸爸告诉我的时间太晚了,我没来得及跟你说,但我们可以一起迎接我的妈妈……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爱莉抱歉的笑了笑,扭头又窜出去费力地把大玩偶扒拉出来,踮着脚尖送进了桑迪的怀里。 “谢谢我最好的朋友来陪我!” 爱莉琥珀色的眼睛亮闪闪的,像块甜滋滋的太妃糖。桑迪抱着沉甸甸的礼物,感觉心也沉甸甸的,看着满眼期待的漂亮小姑娘笑了起来。 第112章 伊芙夫人 寒风呼啸而过,马匹的嘶鸣声冲破旷野的寂静,马车向着伦萨奔驰而去。 “夫人,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先生和小姐了。” 车夫甩了一马鞭,破空声混着急促的马蹄声,他眯着眼估算着时间,表情略有些兴奋。窗帘被风撩起一角,露出一张清冷华贵的面容,她薄唇微启,声音冷淡。 “谨慎点,我只希望你看清路再走。” “遵命,夫人。” 车夫想着中午迷迷糊糊走错了路的糗事,咳了一声,把马鞭甩的哗哗作响。 爱莉裹紧了自己的衣服,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旁边跟哈蒙德聊天的乌利亚瞬间把头扭过来,有些紧张,“宝贝,怎么了?” “……爸爸,你没记错时间吧?” 爱莉吸了吸鼻子,半边身子靠着桑迪怀里的兔子玩偶,还往里使劲挤了挤。桑迪弯弯眉眼,撑开玩偶的四肢让它给了爱莉一个大大的拥抱,逗得爱莉嘴角上扬。 乌利亚欣慰地瞧着这一幕,悄悄给桑迪竖了个大拇指。“我发誓,爱莉,这个时间我绝对没记错,今晚妈妈肯定能来。” “就妈妈一个人吗?谁负责送她的呀?不会是迈克尔哥哥吧?” 爱莉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紧张兮兮地抱紧了歪头的兔子,然后发现乌利亚也可疑地陷入了沉默。 “完了。”小姑娘自言自语般,语气飘忽,神情沮丧。 桑迪手指抓了抓兔子长长的耳朵,奇怪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乌利亚叹了口气,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迈克尔是我妻子的助手,人很机灵能干,就是不太认识路。如果真是他赶车……唉……” 长长的叹息声很好表达了父女俩此刻的心情。 桑迪与哈蒙德:“……”好致命的缺点。 伊索尔德张开手遮住小半张脸,相当淑女地打了个哈欠。奥斯落后一步,跟在她的身后,他还是原来一套着装,伊索尔德小姐却换了一整套黑色的衣服,像只乌漆嘛黑的乌鸦。奥斯刚看到时沉默了半晌,到底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嘿,奥斯,你看前面的人像不像哈蒙德和桑迪?”伊索尔德小姐睁开眼,有些惊异地拍了拍奥斯的胳膊。 身旁的人避嫌似的往后躲,盯着前面熟悉的身影,依旧面无表情。 “好像是的。” “他们怎么会来这儿?你叫来的?”好吧,看来不是,伊索尔德对着奥斯那张无趣的脸噎了一下,嫌弃似地往前走了几步,“走吧,去看看前面有什么热闹。” 乌利亚父女俩还在那边默默悲伤,桑迪正准备上去安慰一下,最起码别让爱莉把鼻涕眼泪蹭在自己的兔子玩偶上,忽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伊索尔德小姐!?”他猛地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笑脸,稳下心神。“你不是还有其他重要的事吗,怎么来这儿了?” “我还想问你呢。”伊索尔德暴露在表哥吓人的目光里,不敢多抱怨一个字,讪讪笑着应付过去,听桑迪简单讲了讲,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抱在一起可怜兮兮的父女。 她走过去,问了声好,俯下身跟爱莉雾蒙蒙的眼睛对视。 “你好呀,爱莉小姐,初次见面,我是伊索尔德。”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很难意识到周围发生了什么。爱莉被突然出现的伊索尔德小姐吓得手一松,差点把大兔子扔在地上,还好被一直注意的桑迪接过去了。 小姑娘赶忙摸了摸脸,像个小大人似的朝她问好,然后沉迷在对方的美色里。乌利亚没了女儿,受伤地摘下单片眼镜,又掏出片布巾嘟嘟囔囔地擦起来。 奥斯叹了口气,跟上去跟眼神不善的哈蒙德汇报任务进程,一帮人吵吵闹闹地又一起等了会儿。 …… “夫人,门口那堆人里我好像看见小爱莉啦!” 青年欢快地敲了敲身后的车厢,又靠近了点,他下来帮着夫人落地,跟在夫人身后牵着马慢吞吞地伦萨城门口走去。 “伊芙,你终于来了!” 带上单片眼镜,乌利亚眨了眨眼,惊喜地冲上前搂住了姗姗来迟的妻子,语气黏糊地令人一阵恶寒。他的夫人牵起嘴角,轻轻吻了他靠近的侧脸,又冲爱莉张开了手,她一笑,那股子冷清的气质柔和下来,风情迷得乌利亚五迷三倒。 伊芙:“抱歉爱莉,我来晚了,想妈妈了吗?” 爱莉小跑过去,也给心爱的妈妈送上一枚吻。 安抚好丈夫和女儿后,伊芙抬眼打量了附近的人,跟笑眯眯的迈克尔做了个手势,然后径直朝穿着带有拍卖会徽章衣服的奥斯走去。 “是奥斯先生吗?辛苦了。” “夫人,这是我该做的,您可以放心的把物品交给我。” 桑迪脑子还没转过弯,他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凑过去说悄悄话。 “先生,奥斯的身份难道也不简单?” 哈蒙德好笑地揉了揉他的发丝,也学着他悄悄回答,“你已经知道了他最重要的身份啦,剩下的得等你先坦白,然后我才能说。” “什么最重要的身份?” “帕森太太的儿子,这是他最喜欢的身份。” 桑迪:“……” 第113章 角色 晃动的马车上。 “你在想什么?”哈蒙德摸了摸下巴,望向态度奇奇怪怪的桑迪。 桑迪重重地叹了口气,扭过头故意不看问他话的人,声音闷闷的,“我感觉自己在做梦。” 他斜斜瞟了一眼另一边的兔子玩偶,手指头抠了抠座位的角落,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里。 “你不喜欢伊芙夫人送给你的胸针?” 哈蒙德好笑地看着唉声叹气的小先生,把手里装有蓝宝石胸针的小盒子抛给桑迪。趁对方手忙脚乱去接的时候,跟他旁边被冷落的肥兔子换了个位置,和桑迪坐在了同一侧。 车夫扬起的马鞭顿了顿,等里面的人调整好位置,接着若无其事地甩下去。 “你怎么坐过来了?” 你都要坐过来了还扔什么胸针?直接给他不行吗!桑迪抽了抽嘴角,有些嫌弃地往角落里缩了缩,把胸针小心翼翼地放在内侧口袋里。 “我不能过来吗?你不觉得你最近对我太冷淡了吗?” 哈蒙德故作委屈地盯着他,得益于那副好相貌,桑迪无意识弱气了几分,接着被冷风一吹,瞬间冷静下来。“……先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这话他都快说烂了,自己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以前什么身份,现在他又是什么身份?陡然意识到这点的桑迪像是被风糊住了嗓子,跟一旁不说话的人大眼瞪小眼。 哈蒙德笑了笑,报复性地又凑过去跟人硬挤在一起。等桑迪嘀嘀咕咕完,自暴自弃地贴在他怀里,哈蒙德一下一下顺着桑迪后脑勺翘起的发丝,自己睫毛垂落,掩住那些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只是想再跟他贴近一点,或者还是担忧自己留不住人呢? 怀特坐在主位,目光阴鸷地注视着艾林伯格家族的老东西们。几乎收到消息的人都来了,但态度让人琢磨不清。大部分阖着眼不说话,还有几个眼底的幸灾乐祸刺得怀特心脏疼。 “十年了,不,这对父子都算上的话,时间还要长。”他闭上眼保持自己的体面,慢悠悠飘出了一句意味不明的叹息,“各位就没其他的什么想法吗?” “哈,我们谁的想法也没怀特你的出格,看我做什么,难道不是吗?” 有个年轻人胆子大,直接把脚翘在桌子上,目光不善地回瞪向高高在上的虚伪男人。 坐在他旁边的父亲咳了一声,年轻人悻悻地放了下去,嘴里还不依不饶,“本来就是,人家能做得好就让他做呗,搞的自己好像有这个能力似的,还过来破坏家族整体的团结……” “弗兰克,把你的嘴巴闭上!” “……” 又是一片寂静,怀特心里没什么波澜。他请来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旁支偏系,或多或少都有些把柄在他手里。更何况他还有个特殊的身份,十多年前老家主亲口承认的家主候选人。 他哼笑一声,回头再看,他的父亲别管嘴上说得多好听,什么兄弟俩公平竞争,心里还不是认定了他的哥哥,哈蒙德的父亲。 大家族一旦确定了继承人后,剩下的人基本上都会被潜移默化洗脑,以顺从家主的命令,维护家族整体的荣誉。如果不是这样,哈蒙德走时他也不会那么顺利地揽权,他早就想到的。但现在不行了,他们的思维该试试转变一下了。 怀特发言,安抚了一下弗兰克父亲浮于表面的恼怒情绪。“克里托,没事,年轻人,敢说敢想是好事,要是我像你一样有这么个儿子就好啦。” 克里托面上惶恐,心里暗骂。他儿子幼时跟哈蒙德有过一面之缘,后来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大伙儿不敢表态的时候坚定不移地支持哈蒙德上位,怀特喜欢弗兰克?还不如怀特喜欢跳脱衣舞可信!他真是搞不明白,怀特把他们父子叫过来做什么。 “在场的都是我信任的人,不必紧张,我只是想和各位商讨一下马上要进行的拍卖会。这是家主回来后第一次练手,我担心出什么问题……” 怀特那张老脸担心地皱在一起,看上去颇为侄子操心。下面的人还是一片安静,像片死水,任他说什么都掀不起波澜。 他严肃地说明问题,然后抬手让人给所有人上了一道被罩着的“菜”。 “听我讲了这么久,吃点东西再来谈吧。” 所有人都不理他,或者说不敢得罪家主。怀特笑了一下,示意他们先打开面前精心准备的菜肴,“如果实在听不进去的话,就当我们今天只是简单的家族聚餐。” 耳边有压抑的惊呼声响起,送上来的菜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简单的家族聚餐结束了,怀特笑眯眯地看着客人离席,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这些人,将会是他的盟友了。哦,这场计划里还缺一个重要的角色。 他转头,房间里是被他特地留下来的克里托父子俩,他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在阴暗的空间里显得毛骨悚然。 他一步步走向刚刚率先开口的年轻人。“让我们再来聊聊今晚的‘佳肴’吧,我亲爱的朋友。” 第114章 坏孩子 十几分钟后,克里托一个人匆匆离开了庄园。又隔了一段时间,迈克尔气愤地踹开了紧闭的房门,大骂几声,气愤而去。 怀特还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摩挲着一个空了的盒子。 “怀特先生?” 有心理素质强大的仆人探了个头,然后被怀特扭曲的笑意吓了回去,哆哆嗦嗦伸手轻拍胸口,试图安抚自己的小心脏。 怀特轻蔑地瞟了一眼门口的阴影,又把心思放到木盒里。那里面,是他当初打算给贾斯的一枚微章,怀特轻飘飘叹了一声,如果贾斯那时没搞砸的话,就不用死的那么惨了,没用的废物。 …… “你没跟我开玩笑吧?真让我进你的书房?” 桑迪摸了摸下巴,迟疑地盯着哈蒙德。他知道哈蒙德身份不简单,平时也会注意避开他和奥斯的谈话,书房这种机密地方也没什么好逛的,怎么今天突然说这个? 难道他想栽赃陷害自己,然后逼迫他干坏事?狗东西! 桑迪想入非非,冷冷扫向旁边一头雾水但还保持微笑的人,沸腾的热血哗啦一下凉透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哈蒙德不会这么对他,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但小心为上,该问的还得问。 “说出你的理由。”桑迪冷酷无情,他站起来,试图居高临下地俯视哈蒙德。 哈蒙德憋着笑,偏头强迫自己不去注意桑迪努力踮起来的脚尖,顺从地坐到沙发上,以满足自家小先生的气势压迫。 “下午我有事,可能没法陪你学习了。” 桑迪满意地站稳了,轻咳一声,接着问,“懂,但这跟我进书房有什么关系?” 哈蒙德仰头给自己找了个展示美貌的最好角度,一脸理所当然,“不,我的意思是你跟我一起在书房,我忙我的,你学你的。” 桑迪:“……” 他狞笑一瞬,逼近哈蒙德,两只手按在对方肩膀上,语气危险。“你把我的小房间拆了!?我怎么就非得去你那儿学了?” 去你那儿我还怎么偷懒?过度的压迫只会带来反抗,我劝你当个好人,我的朋友。桑迪磨了磨自己修补过的后槽牙,这事哈蒙德不给他一个合适的理由,就准备好再吃一礼拜的黑暗料理吧。 哈蒙德叹了口气,神色忧伤,两条胳膊老实地缠上他纤细的腰肢,桑迪抖了一下,没挣脱掉。光影落在他们侧面,在墙上映出了一幅引人遐想的阴影画面。 “小先生,你不觉得我们身份转变后太平淡了吗?还跟以前一样离得太远了……” “以前?如果第一个礼拜你敢这么搂我,你大半夜会被我活活打醒,起床后会恼羞成怒地发现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 桑迪不自在地扭了扭腰,注意到他逐渐幽深的目光嗤笑一声。哈蒙德挑眉,捏了捏他腰间的软肉,金灿灿的脑袋逐渐靠近。“真令人伤心……半个晚上够你搬吗?不如再给我抱一下,我帮你一起搬。” “少来,你那个时候根本不喜欢我,就是看我好玩。” “哼。”哈蒙德哼笑出声,手上动作不断。 又闹了一会儿,桑迪整个人莫名其妙地陷在了沙发和哈蒙德联合布下的陷阱里,敏感的腰部被人一下一下戳着,他忍得又痒又难受,喘着气趴在另一人身上,黑白分明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水雾,配上那张隐忍笑意而显得红润的脸色,无端透出些暧昧的意味。 哈蒙德看着看着忽然捂住了脸,把桑迪直接按在了沙发上,语气妥协,“好吧,不去就不去了……” 桑迪掖了掖凌乱的衣角,遮住了白皙的肌肤,闻言一愣,“这可是你说的哦,我都准备让你去帮我搬书了。” 哈蒙德:“……坏孩子。” 桑迪扬唇,学着这人平时的样子薅了一把他的头发,然后把手抵在对方温热的胸膛上暗暗使劲。“那就请这位压在坏孩子身上的好好先生起来,去楼上帮我搬书吧。说好啦,你忙你的,不准看我。” 哈蒙德没起来,他目光专注地看着怀里的人,认真地描摹对方精致如画的五官,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接着伸手覆盖住胸膛上的手,倾下身在爱人的眉心落下一吻,轻柔而眷恋。 “桑迪,谢谢你。” 桑迪无奈地叹了口气,腰部使力,抬起头嘴唇贴了贴他的侧脸。“没事,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额,患得患失?我也形容不来,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这就够了。” 这回哈蒙德开心了,优雅起身理好衣服,笑眯眯地往楼上走。 保管物品的仓库内。 伊索尔德踩着高跟鞋逛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这会儿物品全都齐了。这次正好她也在伦萨,可以见识见识艾林伯格的拍卖会。 大门落锁,她侧头看向跟块石头似的奥斯,没话找话,“嘿,落好锁应该不会再出事了吧?” “所有都已经确认正常,接下来除了家主的命令,这里不会再被打开。” “哈蒙德亲自任命的我和你也不行?” “……行。”奥斯闭上了眼,可以的话,他希望伊索尔德不行。 第115章 可疑的流言 费维娜夫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怖,两颊凹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站在床边的丈夫。长时间的痛苦与折磨已让她消瘦了不少,她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微弱却充满愤怒。“你为什么要骗我?这跟你说得不一样!” 卡尔文脸色阴沉了一瞬,再转身时又是一副虚假的令人作呕的温柔面具。“亲爱的,你病糊涂了,在说什么胡话?我从没骗过你。” 费维娜扯起嘴角,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嘲讽,“没骗我?你说过不会让任何人看轻我!会永远珍视我、爱护我!为什么现在所有人都在议论我勾引前未婚夫!你敢说不是你做的?让我失去尊严,让我觉得自己一文不值……你到底想做什么!?” 越说越不像话,卡尔文示意一边瑟瑟发抖的女仆退下,他几步上前坐到了床边,身体前倾,双手掐住了妻子的脖子。 “费维娜,乖一点好吗。我更喜欢安静的你。” 语气亲昵,瘦长的手指渐渐收紧,还没修剪的长指甲陷进肉里,勒得重病中的女人眼珠凸起,不断用手指抓挠挣扎。 猛地松开手,卡尔文把她甩进了床上,他拿出手帕,仔仔细细擦干净指甲缝里的血丝。女人倒在凌乱堆叠的被子上,“嗬嗬”喘着气。 “费维娜,我一直爱你,你该知道的,我为你放弃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信任我呢?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怪我,你真的爱我吗?” 女人捂着脖子,不可置信地望着神色平静的丈夫,“卡尔文,你,你!” 他突然用力地抱住了她,侧脸贴着她的后颈,语气微弱,“费维娜,相信我好吗,你是我的妻子,那种流言不可能是我散布的,给我点时间……”让我看看究竟是谁在坏我的好事。 他敛下眼底的暗芒,手贴在怀里不停发抖的妻子身上。 今天的太阳好得出奇。新酒馆的招牌还没挂上去,里面收拾得差不多了。 威廉背靠在墙面上,嘴唇红肿,人也懒懒散散曲着一条腿,手上擦着一个玻璃杯。他旁边还站着某个碍眼的狗东西。 “安东尼,之前发生了这么多事,爱德华整理的资料你不去看吗?” 他掀了掀眼皮,透过玻璃的折射悄悄瞥了安东尼一眼,有点嫌弃他站在这里挡太阳。 “看过了,我跟艾林伯格的家主约好见面了。” 威廉诧异:“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安东尼薄唇微抿,灰色的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在威廉嘴角的破口处,喉结动了动,眼神晦暗不明。 “那你还不去准备?官职很大吗就敢得罪艾林伯格……” 威廉嘀咕了一句,被他看的脸红,转过去专心致志擦杯子。看不到小少爷的脸,安东尼低头给自己找了个座位,“我最近听说了些传言,怕你心情不好。” “什么传言?” 威廉嗤笑一声,最好别是他想的那些无聊笑话。 “费维娜后悔自己嫁给了卡尔文,在晚会上勾引前未婚夫卡修斯。” 威廉拉平嘴角,破口处一丝抽痛,他面无表情地转过来,看着安东尼平古无波的眼神。“跟那天晚上完全不一样呢~安东尼,你不会以为是我传的吧?” “不可能是你。” 威廉满意了,给他调了一杯酒奖励他。“算你识相。” 安东尼乖乖接过酒杯,陪着小少爷坐了一会儿,就被偷偷跑过来的爱德华拉走了。男人一走,威廉就放下了装满棕红色酒液的杯子。他看向守在角落的托马斯,那家伙上道地小跑过来嘿嘿笑着等吩咐。 威廉敲了敲桌面,表情若有所思。“托马斯,去查查传言吧,我也想看看热闹了。” 按道理不应该有这种传言,当时老家主的威慑力可不是假的,是谁这么没眼色乱传消息?还是假消息……谁都行吧,他现在只希望不要是卡尔文,要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对他还行的二哥了…… 书房内。 窗帘被风吹动,晃悠了几下贴在墙面上不动了。 哈蒙德搁下笔,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捏了捏眉心,试图缓解那因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和酸涩的眼睛。他薄薄的眼皮动了动,视线落在一旁睡得正香的桑迪身上。 桑迪那侧阳光更好,光芒洒在堆满书籍和纸稿的桌面上,倒是为这略显凌乱的学习环境添了几分温馨与安宁,不,应该是睡意。 他注视着桑迪安稳的睡颜,开始沉思。自己是该把人拉起来训一顿再让他好好学习,还是给他加条毯子再凑过去亲一口? 再或者,他可以先亲一口,然后再把人拉起来好好学习。 毫无心理负担的哈蒙德做好了决定,笑着凑上去,在桑迪瓷白的脸上落下一吻,然后手直接开始揉对方的头发,声音轻松愉悦,“起床了,小先生,今天的学习任务不完成可是有惩罚的。” 迷迷糊糊睁眼的桑迪:“……” 好像在做噩梦,不确定,再睡一会儿。 第116章 会面 桑迪有起床气。 这事儿哈蒙德也是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的,当然,一开始是桑迪有意伪装,偶尔才会不小心泄露一点。后来随着两人关系的变好,桑迪渐渐胆子大起来,敢在早上顶着鸟窝头,怨气深重地瞪着他,对哈蒙德含糊不清地抱怨几句。 这时候的桑迪也最好玩,懵懵的,带着还没睡醒的迷茫与懒散,长长的睫毛投射在眼睑下的阴影随着主人缓慢的眨眼颤动,浑身上下带着刚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柔软与温暖。 如果哈蒙德这时候坐在沙发上朝他笑,他就会无赖地挪过来压在他的肩膀上,脑袋一点一点蹭着他的胳膊,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哝几句。你跟他说话,他就装作听不懂,你去捏他的脸,他就毫不客气地给你一巴掌。 很有意思,可惜不常见。哈蒙德嘴角微扬,盯着一副做了噩梦似的桑迪,心里飘过这么一句话。 “……你揉我头发做什么?” 桑迪迟钝地感觉到头上胡乱作弄的大手,眉头一皱,伸手把对方的爪子扯了下来。然后顺势一趴闭上眼,准备再美美睡一觉。 哈蒙德哑然失笑,食指点点他的额头。“我的任务完成了,你学完了吗,小先生?” 桑迪僵了一瞬,沉重的眼皮缓缓挣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男人。 “看我干什么,我现在有时间接着指导你啦。” 桑迪不睡了,冷冷笑出声,“不必了,看见边上摊开的笔记了吗?我写完才睡的。” 哈蒙德:“……” 不好意思,他才注意到。现在让他再把眼睛闭上还来得及吗? 当然来不及,桑迪瞪大的眼睛里明晃晃写着这么一句,他理直气壮地等着不礼貌的先生给他道歉。 “我错了,桑迪。其实我是想让你回房间,睡得更舒服点……” 你在狡辩什么?他又不是聋了没听见那句“你学完了吗”,桑迪扭头不理他。哈蒙德越说越心虚,最后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抱着人道歉。 午饭过后,桑迪赖在沙发上眯着眼睛享福。 “桑迪,我等会儿要出去跟人见个面。” “那我在家里等你。”桑迪警惕地抬头,立刻把自己安排好,好不容易有偷懒的机会,无论如何今天谁也别想让他出门。 哈蒙德理了理衣架上的大衣外套,笑了一声,“下午接着学哦,我回来检查。” 他有些迟疑:“我回自己的小房间学?” “不用,就在书房好了,搬来搬去太麻烦了。” 桑迪摸了摸下巴,昨天搬到先生书房后,他在对方眼底下认认真真学了会儿,本来以为就是个例外。但今天听哈蒙德那语气,怎么感觉不准备让自己走了?这可不算什么好事…… “我还是更喜欢我的小房间。” “两个房间都能用,只是搬东西不方便。别担心,书房里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东西,这是你和我的家……”你可以再自在些,我的爱人。 哈蒙德上前,笑着抱了一下有些呆愣的桑迪,穿上衣服就离开了。 门外的世界阳光正好,路旁树枝上的积雪隐隐约约有减少的趋势。车夫是个新面孔,他低头等哈蒙德坐稳了,才拍了拍马匹的屁股,拿起边上的马鞭慢悠悠开始往警察厅赶。 哈蒙德掀开布帘,往别墅里桑迪所在的位置望了一眼,瞧不大清楚,但他知道桑迪肯定在那儿,不知道他回过神了吗?他扬唇,心情极好地放下窗帘。 事实上,桑迪根本不用担心,那间书房里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被他收好了,别说不小心拿了,就是故意找也找不到。与爱人坦诚是一回事,不给自己与爱人间制造隐患又是另外一回事,感情不能多试探,他不会让艾利克夫妇的事发生在他和桑迪身上。 …… 安东尼被爱德华急匆匆拉回来,木着脸,眼神危险。“爱德华,发生什么了?” “哎呦,督察先生,您还记得今天下午的见面吗?再不回来就来不及准备了。”爱德华苦笑一声,松开手朝督察吐苦水,在他看来,就是最好谁也不要得罪。 这位督察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爱德华脑内一阵电光火石,猛然发现自己的长官身份也不简单,那他还紧张个什么?他尴尬地把未说的话咽了回去,表情讪讪。 人都回来了,再去找威廉有些浪费时间了,那就再去看看之前属下整理的档案资料吧。安东尼扶了扶帽檐,向自己办公室走去。 十几分钟后。 哈蒙德进入办公室的一瞬间,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侧目一望,角落里趴着一条狗,浑身皮毛黝黑发亮,竖着耳朵,正目光不善地盯着自己。 “午安,哈蒙德先生。” 办公桌后面坐着那位晚会上见过一面的督察,安东尼目光锐利如刀,面相身材看着都不好惹。 哈蒙德礼貌微笑,几步上前,拉开椅子坐定,姿态闲适得像在餐厅用餐。 “午安,安东尼先生。” 第117章 你可以放心,安东尼先生 两个人问候完就没开口了,气势上旗鼓相当。 知道安东尼与威廉的关系不简单,哈蒙德隐隐约约猜到和当初的那场火火有关,但他同样也是受害者,要说什么全看安东尼今天的态度了。 “你还记得前些日子的贾斯纵火案吗?”安东尼率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方微微颔首,一派从容:“当然,那场火让我损失了不少。” “哈蒙德先生,我有个疑问。” 听出哈蒙德强调自己是受害者的意思,安东尼把原来的话咽了回去,转个弯问出另外一句。“你能告诉我,作为受害者的你,为什么派人保护纵火犯的姐姐吗?” 哈蒙德笑了笑,侧目看向已经蹲坐在脚边的狗,颇有兴趣地脱下手套伸向安东尼的爱犬。后者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威吓声。看了主人一眼,准备跃跃欲试地扑上去,给这个不知好歹的人一口。 “过来。”安东尼敷衍地劝了一句,那黑狗知道主人不是真心劝,屁股上的尾巴朝他晃了晃,头冲着另一面,接着对哈蒙德呲牙。 哈蒙德抬眸,视线像是穿过了对面坐的板正的人,也不知落在什么地方。“你是个聪明人,也应该清楚我今天过来意味着什么,安东尼先生。” 安东尼沉吟片刻,挥手斥退了黑犬,“看在你我同是艾利克好友的份上,我可以信任你。” 这话谁也不信,哈蒙德心想,没有哪个能坐到督察位置上的人这么天真的,那样的人也根本不可能想到去找贾斯的姐姐。 此时此刻另一边。 桑迪学得两眼发直,趴在桌上,痛苦至极地把属于自己的所有书一本一本垒起来。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他呻吟一声,抱住脑袋紧紧闭上眼睛,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歪歪扭扭堆叠在一起的“书柱”,一声沉闷的声音过后,桑迪被书砸得两眼发黑。 窗外,立在枝头的乌鸦歪了歪小脑瓜,呼扇着翅膀怪叫一声。 简单交谈完,安东尼也不管对方怎么想,直接发问:“哈蒙德先生,你好像比爱德华知道的内幕还多,愿意跟我聊聊吗?我一个人思考,可能会觉得贾斯是你的人。” 哈蒙德皮笑肉不笑:“我损失了一栋别墅,而威廉少爷损失了一个酒馆,但爱德华警长陪着他从怀特那儿拿了不少补偿,我想没有哪个幕后主使会让自己白白损失这么多的。” 安东尼眼神微妙:“可你在此之后夺了怀特的权。” “我是艾林伯格家主,想夺就夺了,督察先生是想插手家族内务吗?”哈蒙德笑容幅度不变,声音不咸不淡。“爱德华警长还不至于看不出怀特和贾斯的关系,既然想坦诚那就彻底一点吧。” 如果哈蒙德说的不假,那看来就是怀特作茧自缚了。安东尼一下一下抚摸着爱犬的头部,神色不明,动机理由充分,现在要搞明白怀特和贾斯之间的矛盾,关键词是怀表。 “怀表是什么意思?”事关威廉,那个怀表应该是连接两个家族之间的线。 “那是克拉克家族新任家主的怀表,本来应该出现在别墅火场周围的东西,可惜贾斯贪财,私自换了物证。” 卡修斯的?手顿住,大黑狗不安分地往上顶了顶,主人回神,安抚似的拍了拍。还嫌不够似的,对面笑眯眯地又补充了一句,“那个怀表,卡修斯走之前给了自己的未婚妻。” 书房内。 桑迪暗骂一声,恹恹地蹲在地上把书一本本捡起来,有点心疼地拍拍封面的灰,有一本书倒的位置有点偏,他侧身,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不小心把哈蒙德的书碰倒了几本…… 办公室内气氛缓和,问的已经差不多了。当时还是卡修斯未婚妻的费维娜把怀表给了卡尔文,他也是个不安分的角色。安东尼灰色的眼珠平淡地看着哈蒙德,估计就是卡尔文和怀特两个准备争权的家伙勾结在一起了,这些明面上不用说穿。 “谢谢你的配合,最后两个问题,哈蒙德先生。”安东尼把狗推开,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脸上的细微表情,“你为什么要保护贾斯的姐姐,以及,怀表在哪里?” 哈蒙德低低咳了一声,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情绪,“谈不上保护,只是为了不打扰我爱人朋友的生活,至于怀表,” 他停顿了半晌,又用手套去够狗子的耳朵,然后被烦躁的狗子咬走了黑色的手套,他也顺势松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还记得卡修斯的欢迎晚会吗?怀表已经作为礼物,送还给了他原来的主人。” 安东尼皱眉,“为什么?” 哈蒙德摊开手,示意对方把狗嘴里的手套还过来,声音漫不经心,“卡修斯他不希望我知道一些事,可我偏偏知道。”就恶趣味地提醒他一下好了。 督察先生冷冷瞥了他一眼,从狗嘴里拿出来的手套又被哈蒙德嫌弃似地放在了桌上,口水黏腻,还沾到了干净整洁的桌面。 “手套送给这个小家伙了。”哈蒙德起身,朝他挥了挥手,“好了,我想今天的见面可以到此为止了。你大可以放心,我对威廉少爷没有什么恶意。再见,安东尼先生。” 第118章 我看了你的笔记 桑迪愿意用他最宝贝的小金库发誓,他绝对不是故意弄乱哈蒙德的书的。 他颓丧地垂着脑袋,有点发愁。属于他的那些书本已经收拾完了,还有三本书可怜兮兮的瘫在地毯上。趁先生还没回来,他收拾完应该没问题吧? 桑迪认命地伸出两根手指,夹着书脊拎起来,尽量把书页上的折印抚平藏起来,视线漫不经心瞟过,随即便愣住了。 这个字迹是哈蒙德的,但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可不能怪他,好不容易认字了,看得懂自己名字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他迟疑的左右看了看,心里像有猫抓似的,纠结了片刻,还是抵不过好奇心,偷偷摸摸开始翻阅。 …… 【我可能疯了。现在的我隐隐约约能理解到一点艾利克的感受了。我真的喜欢他吗?我为什么喜欢他?我能不能喜欢他?我试图用理智去剖析、衡量这一切,很可惜,我失败了。理智与情感的交锋从来不是那么简单,两者会互相渗透,逼得人神情恍惚……】 【今晚,我和桑迪坦白了。我像个可悲的愚者,趁他还未清醒时就诱哄着,让茫然的他乖乖进入我的怀抱,这一切过于顺利了,就像做了一个甜蜜的梦。或许我有罪,桑迪还未真正长大,却已经被我扼住了未来……】 【桑迪很聪明,他看出了我平和外表下的怯懦与可悲,主动送上了一个吻。我恍惚中似乎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声,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不会再放过他了。】 【艾利克的爱情故事实在令人唏嘘,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不喜欢我的父亲,但依旧得承认,他的爱情观念值得肯定。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 桑迪越看越心慌,他把书倒扣在地上,下意识开始啃指甲,然后因为手抖,狠狠一口咬在了白皙柔软的指腹上。他痛得眼睛直接红了,可怜兮兮碰着手指头,憋了一肚子脏话要骂不骂。 这叫个什么事,肆意用笔宣泄出来的情感的跟哈蒙德外在表现出来的情绪完完全全不一样,说这是两个人他都信。 他还以为自己超级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对劲,结果只是冰山一角。还有这本额,笔记?里面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哈蒙德竟然一直以为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漂亮的唇瓣紧紧抿着,他泄气似的叹了口气,翻过来犹犹豫豫地翻到了最后几页。 …… 【我摸进了桑迪的卧室,他睡得安然舒适,半张脸都藏在松软的被子里,我凑上去含住了他的唇,他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脸上,他好乖呀,想那些漂亮柔软的动物幼崽,只会娇气地哼哼,不舒服了就软绵绵地推搡我几下。】 【桑迪越来越习惯我的触碰了,他会懒懒散散地趴在我的肩头,会在刚睡醒时凑上来跟我挨挨蹭蹭,会娇气地朝我抱怨学习任务太重,然后踮脚作弄我的头发。】 【我做梦了。梦里的桑迪漂亮至极,他躺在我的身下,搂着我的脖子,浑身赤裸……】 “!” 什么脏东西!桑迪“砰”的一声把书扔开,两颊比熟透了的番茄还红,他死死捂住脸不愿意睁开眼面对这个世界。缩着身子,感觉浑身上下烫得冒烟。 刚回来走到书房门口的哈蒙德:“?” 听见里面奇怪的声响,哈蒙德攥紧门把手直接拧开,冲进来慌乱地用目光搜寻桑迪。“桑迪?发生什么事了?” 看清房内的场景后,他微微愣住,盯着缩成一团的火红火红的桑迪,久违地感受到了不知所措与茫然。他下意识想过去看看桑迪的情况,然后被当场喝止。 “你先别过来!”桑迪一哆嗦,第一次厉声喊道,他还是捂着脸,不肯、或者是不敢面对刚刚看过的日记的主人。 哈蒙德却好像误会了什么,他神色冷下来,蓝色的眼眸黯淡下去,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等待桑迪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整个房间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等待总是难捱痛苦的,哈蒙德不知道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桑迪可能后悔了。 喉口发痒,他慢吞吞问了一句。“桑迪,你发现了什么?” 发现你做了不可描述的梦?这话是能说的吗?桑迪尴尬地缩了缩脚趾,这家伙就不能把自己的东西藏深一点吗?等脸上的热度好不容易降下来,他刚想甩个白眼,忽然发现哈蒙德阴沉的目光。 桑迪:“……”哈蒙德在想什么? 一瞬间刚刚翻过的笔记涌入脑海,那些个阴暗心思咕嘟咕嘟地冒泡。桑迪身体一麻,赶紧手脚并用爬起来,跌跌撞撞奔过去,中途差点踩到刚刚扔掉的笔记。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发现!你别瞎想!” 惊慌不定的人一把搂住哈蒙德的腰身,讨好似的往他怀里钻,发烫的侧脸蹭蹭他的衣领,然后被上面还未散去的寒意冻得一个激灵。 哈蒙德没说话,用力地揽住怀里奇怪的人,目光黏腻地扫过他藏在黑色发丝里通红的耳尖。气氛诡异,桑迪直觉不好,闷闷出声:“我只是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看见了你的笔记。” 愣住的哈蒙德:“?” 第119章 拍卖会 “什么笔记?” 哈蒙德身体紧绷,胸口硬邦邦的肌肉硌得怀里面的人有点不舒服。锢着的手下意识松了松,他的目光瞟到摊在地毯上的书,眼熟的封面让他叹了口气,心中了然。 他低头贴近不敢看人的桑迪,语气纠结,“你看了多少?” 心情乱糟糟的桑迪:“……”这是重点吗? 他踮了踮脚,开始上下蛄蛹,试图从他怀里逃走。 哈蒙德气笑了,捏了捏他逐渐圆润的脸一把,后退一步松开他,后背抵住紧闭的房门,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桑迪松了一个扣子的衣领。 书房唯一的出口被人严严实实堵住了,就剩个被窗帘遮住的窗户。桑迪一没翅膀,二不会穿墙术,他幽幽望了眼天花板,嗯,上面也没路。 桑迪整张脸皱皱巴巴,他斟酌着开口:“你希望我看多少?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好心的主人摇了摇头,没了顾忌,他脱下沾染着凛冬寒意的外衣扔到一旁,他的后背已经布满了一层汗,刚刚桑迪突如其来的抗拒挣扎着实把他吓到了。“不用那样,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桑迪,你刚刚那样吓到我了。” 面前的人笑得如沐春风,桑迪的心脏却突突跳个不停。他还没说哈蒙德的笔记吓到他了呢,这家伙怎么还倒打一耙。他试探性问了一句:“……你就一点也不紧张吗?就你写的那些日记……” 他红着脸不好意思说的样子逗得哈蒙德心痒难耐,“亲爱的,我只是随手记下来的,你已经知道我的心思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突然用一种悲伤的目光望过来,“你知道我那些不堪的内心,会后悔想着离开我吗?” “当然不会!”他敢说会吗? 桑迪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抢着表明态度。 他艰难回忆着笔记上的内容,也不算太肮脏,最起码都是对他一个人的,就是,额,用词太露骨奇怪了些?哈蒙德喜欢他很明显不是随意的决定,再说自己看着那些炽热浓烈的情感表露,好像也挺开心的?给他点时间,他应该能接受…… 无论回答是否出于他的真心,哈蒙德满意了,他离开门口,把人轻轻松松抱住。密不透风的怀抱里,桑迪不敢抱怨,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埋了起来。 “桑迪,你别担心,只是写得吓人而已,你不愿意,我舍不得的。” “嗯……”谅你也不敢,连告白都憋了这么久,想到这,他在心里默默骂了句“胆小鬼”。 两人抱得黏黏糊糊,腿都站酸了才放开,接下来桑迪舒舒服服坐着,晃着脚看哈蒙德辛辛苦苦收拾完接着工作。 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拍卖会终于来了。这次的拍卖会不同往常,最终选在艾林伯格家族独有的一处大型宴会厅。 夜晚,寒风如细针穿透厚重的夜幕,街灯昏黄的光晕在冷空气中摇曳。 时间还早,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已缓缓停在了那由大理石砌成的台阶旁。 马车夫恭敬地打开车门,一对夫妇相继走下。先下来的是乌利亚,脚步落地后顺势一转,他绅士地扶着伊芙下来。 为了配得上自己美丽的妻子,几天前他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打扮自己,照镜子时还捞过一边看戏的小姑娘,逼宝贝女儿夸夸自己。对此,小爱莉很给面子,“哇”了很大一声,接着用一句“人模狗样”狠狠破了老父亲的防。 伊芙女士身着一袭深紫色的长裙,气质高贵清冷。她无奈地白了眼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丈夫一眼,这家伙,为了帅气风度比平时少穿了几件衣服,冻死他算了。她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打在颈间围着的羊绒围巾,逐渐消散开来。 裙摆随着步子摆动,她拉了一把丈夫,两人并肩走向拍卖会的大门。等在门口的奥斯弯起嘴角迎了上去,把一侧的伊索尔德小姐看愣了。这家伙就没给她过好脸,她还以为他是面瘫呢。她无语地瘪瘪嘴,示意身后的仆人把大门打开,就在原地等着他把人引过来。 离门口还有段距离,乌利亚就感受到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拍了拍身侧刚跟奥斯交谈完的妻子,目光坚定,侧头轻声道。“我不会给你丢脸的,亲爱的。” 伊芙愣了愣,蹙眉好不容易憋住笑,趁着奥斯不注意,轻轻勾了勾丈夫的手,“你还是想想我们等会儿给宝贝带什么礼物吧,别逗我笑了,作家先生。” 乌利亚嘶了一声,差点把在家里的宝贝女儿给忘了,他转而冥思苦想带什么礼物。伊芙点点头,满意地转过去接着和奥斯交谈。 拍卖会还没开始,里面也没什么人。伊索尔德小姐让人把哈蒙德准备的礼物送上来。伊芙夫人既是重要的珠宝卖家,也是他们的朋友,上次她送给桑迪的胸针可不便宜,于情于理他们都该表示些什么。这次请柬上也是特地邀请他们提前一小会儿的时间来,特殊的尊贵客人总是要优待点的。 “晚上好,伊芙夫人。” 伊索尔德小姐眨了眨眼,也笑着迎了上去。 第120章 不能忘记爱莉 这个地方艾林伯格专门设计过,可以说是专门为了拍卖会而建的,只是动用次数不多。 整个宴会厅共分为前后两个主厅,前厅用作拍卖会前的拍品展览,后厅是正式拍卖的场所。两厅中间被隔断开来,有专人守着,两侧还设有小型仓库,警卫人员也随时待命。 夫妇两人步入大厅,跟伊索尔德小姐道完好后慢悠悠地转了转,乌利亚想着宝贝女儿,目光在几件珠宝上来回转圈圈。 “你要是给爱莉送珠宝,就准备好被她讨厌吧。”伊芙轻飘飘落下一句,视线在众多物品中穿梭,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大型的拍品展览之前已经开过了,这次前厅的展览品不多,但价格可比之前的贵不少,当然,最贵重的几件对大部分人来说还是保密状态,不同财力的拿到的展览图册也不太一样。 旁边的乌利亚一脸不相信,但在妻子淡淡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他侧头,单片眼镜闪过一道光,他一愣,自己瞧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他不确定地看了眼伊芙,眼神示意她往那边瞧,“你看那人眼熟吗?是不是哈蒙德先生呀?” 他的妻子面无表情,目光里的鄙视意味噎了乌利亚一下。确实哈,他的妻子就和哈蒙德见了一面,怎么可能认得出来。但是当时在城门口,奥斯主管是不是还和桑迪他们打招呼来着?估计哈蒙德也是奥斯主管的朋友吧。 奥斯也注意到了主人,他朝伊芙抱歉一笑,手掌向上冲着走过来的先生摊开,“上次太过仓促了,伊芙夫人,乌利亚先生,请容我正式给您二位介绍一下,这位是艾林伯格的家主,哈蒙德先生。” 乌利亚猛地瞪大了眼睛,左眼的单片眼镜差点掉了。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哈蒙德?这次的拍卖会是你开的!?” 什么情况?上次在城门口他光顾着看自己的漂亮老婆了,就往他们那里匆匆扫了一眼,他记得两人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哪家属下对老板这么冷淡的?不想干啦? “好久不见,乌利亚先生,喜欢我送的礼物吗?”金发蓝眼的年轻家主笑得含蓄内敛,墨蓝色的礼服低调而奢华,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魅力。 对面的朋友抽了抽嘴角,默默搂紧了自己的妻子。 伊芙看丈夫吃瘪,也觉好笑。乌利亚身上总有种特别的作家气质,不是说他涵养好,就是额,除了他醉心的写作,好像对外界的一些套路不敏感。好像脑子里有张筛网,总爱下意识过滤掉他不感兴趣的消息,当时两人相识也是这样。 明明自己暗示了几次身份,他还浑不在意地送自己玫瑰花。想到这,她甜蜜地叹了口气,好在她还是顺利脱离家族,嫁给了乌利亚。 “嘶,你把桑迪带过了吗?”乌利亚收拾好心情,瞬间想到留守在家里可怜巴巴的爱莉,要是哈蒙德把桑迪带过来了,那他完全可以把宝贝女儿接过来玩。 “桑迪不愿意。”哈蒙德对此也深表遗憾,虽然当时他还不太想让人来,可真在这儿待一会,又觉得索然无味。 这一刻,两位监护人诡异的心情同步,然后默契的移开视线,惆怅地望了眼家的方向。 “阿嚏!” 爱莉狠狠打了个喷嚏,桑迪立刻紧张地望过来,“感冒了?” 小姑娘皱了皱鼻子,“才不是。”她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兴致勃勃地捧着菜单看,“桑迪,快来看看,这上面什么好吃呀!” 两人偷偷摸摸缩在希尔斯特餐厅的角落里,与其他客人区分开来,自成一派。旁边的壁炉已经点燃了,时不时发出火舌舔舐柴木的噼啪声,火光为他们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爱莉是个不喜欢孤独的小姑娘,知道父母不准备带自己后就悄悄给桑迪传了信,约着两人一块儿再探希尔斯特。上次薇薇安受伤了,都没享受到这里的美食,今天可不能错过了。爱莉昂着头,眉头舒缓,鼻子轻嗅,空气中不仅弥漫着美食的香气,还夹杂着淡淡的松木香,感觉真舒服。 桑迪把头探过去,跟爱莉挨着一起看,已经认识了不少字的他这次没露怯。多亏了哈蒙德平日经常点这家的菜,自己也享了不少口福。 被桑迪专心致志的样子逗乐的爱莉嘿嘿笑起来,戳了戳好朋友的胳膊,“我还以为要把你叫出来要费不少功夫呢,没想到哈蒙德先生正好不在家。但你居然一下就答应我了!换成薇薇安姐姐,她得唠叨我好久,估计还会把我送回家……” 听到薇薇安的名字,桑迪翻菜单的手顿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地翻页,“我觉得我可能劝不住,你肯定要偷偷溜出去的,我还是陪你一起吧,还能放心点。” 爱莉红脸,小声嘟哝了几句,没心没肺地趴在桌上,眨着一双琥珀色的无辜大眼。“才没有,不准说我坏话哦。过几天,我就真的要走了,陪朋友吃一顿怎么啦?” 桑迪一愣:“你要走了?” 爱莉小小一只,学着大人唉声叹气,“对呀,等这次妈妈办完事就走,估计还有个两三天吧……” 小姑娘突然转过来,认认真真地叮嘱桑迪:“你绝对不能忘记爱莉哦,等我回去了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 第121章 别让我更恨你 夜晚气温大幅度降低,整条街都被一层薄薄的寒霜所覆盖,像是铺上了一层细腻的银纱。 桑迪轻缓的呼吸化作一团团可见的白雾,渐渐消散。路面上的积雪被过往的行人踩实了,变成了一层光滑而坚硬的冰面,反射着周围稀疏的光影。 爱莉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闪闪的眼睛,不专心走路的她一脚踩在冰面上,然后伴着一声惊呼,扑通一声,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爱莉:“?” 知道爱莉穿得够厚,不会受伤,桑迪很放心地侧过身闷头开笑。 “桑迪?!”小姑娘愤懑地拍地面,气呼呼地去拉桑迪伸出的手,使足了劲,努力把朋友一起拉下来。 克拉克家族庄园里。 “卡修斯,这次的拍卖会别太出风头。”沙哑的声音透出一股浓浓的疲倦,老家主,不,是前任家主半阖着眼,精神头瞧着不太行。 整理礼服的卡修斯闻言无所谓地笑了笑,“父亲担心卡尔文生气?” 老人哼了一声,算是默认。这次大型拍卖会他胡诌了一个费维娜需要丈夫陪的借口,没让老二去,老三倒是很好打发,他偏心卡修斯已经偏到了明面上。年纪大了,心也软了,他想着当时老二老三怪异的眼神,隐隐有些后悔。 “父亲,您这是后悔了吗?”卡修斯讽刺一笑,儒雅随和的面孔扭曲诡异,“可在您决定散布那些流言时,就已经无路可退了。您只剩我一个选择了,父亲……” 难堪的情绪一闪而过,老人愤怒地把手杖扔过去,胸口如同破旧的风箱,呼呼地喘着粗气。“卡修斯!谁告诉你是我传的流言!” 卡修斯笑容消失,系纽扣的手顿住,“难道不是你?” “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抹黑家族的名声!”老人捂着心口,咬牙切齿。 “抱歉,父亲。”大儿子敷衍地道完歉,视线飘忽,如果不是这个老东西,那会是谁这么帮他?或者说,他还有什么目的? 窗外是一片漆黑,冷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拍打着玻璃,一只乌鸦飞过。 目送着马车离去,老人斥退了要跟上来的仆人,独自一人拄着拐杖来到四楼走廊深处的一间卧室,曲起手指叩响了房门。“格瑞丝,我能进来吗?” 长久的寂静,老人叹了口气,推开了房门。 “家主要进来我也拦不住,你何必多此一举问我呢。”格瑞丝坐在梳妆台前,听见声响一个眼神也不愿施舍给自己的丈夫。 老人没说话,只是目光悲切地望着她,神情恍惚。 格瑞丝是他的妻子,十六岁时就嫁给了他,二十岁才生下了卡修斯,他们本该风光无限、幸福美满,只怪自己不小心出了轨。之后的一切乱了套,任凭自己怎样解释,格瑞丝都无动于衷,他不肯放她走,她就把自己关进了这间卧室,除了从小陪她长大的女仆,她谁也不理。 这间卧房就像是个囚笼,老人环顾了一圈,心中悲凉,这里,是他还未曾成为家主时的卧室,也是他们新婚时的卧室。时间真的太快了,他和格瑞斯都六十多岁了,可为什么她还是不愿意原谅他呢?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明亮的灯光洒在格瑞丝苍老却依旧优雅的脸庞上。她的眼中,没有了年轻时的激愤,只有深深的宁静与淡然。 女仆带着翻出来的旧式披肩匆匆走过来,为主人披好后警惕地盯着男人。格瑞丝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为自己梳妆。 无人搭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但他还是舍不得走,只静静看着好久不见的妻子。这间房,这么多年她从未允许他进来,直到那天,他宣布了自己的继承人,格瑞丝终于吝啬地、施舍一般地让他进来了。 “格瑞丝,你的头发全白了。”老人浑浊的目光闪了闪,自己快记不清妻子柔顺的棕色发丝从指尖滑落的感觉了。 “与你无关 ,看够了你就可以走了。”格瑞丝望着镜中的自己,下意识抚摸眼角的细纹。 男人自嘲似的苦笑一声,“我已经让卡修斯坐上了家主的位子,你为什么还不愿意原谅我?这些年你还没发泄完吗?” 格瑞丝倏地握紧了拳,语气却很平淡,“家主大人,是你不明白,你永远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别把自己说的那么委屈,你难道忘记了那个被你关在地下室的女人了吗?” “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突然变大的音量让女人嫌恶地皱了皱眉,“你到现在都养着情人,我和你,不必说什么原谅了。卡修斯的家主之位,是我和你的交易,而不是你对我的所谓恶心的爱。” 老人还想狡辩什么,被她制止,“你该走了,别让我更恨你。” “……好。” 车厢里。 卡修斯心情复杂。上次的晚会,艾林伯格的家主送给他的礼物出人意料,竟然是那块怀表!刚拿到手,他不可避免地胡思乱想,这块表,他走之前给了自己的未婚妻,也就是现在老二的妻子费维娜,可是怎么会流落到哈蒙德的手里?费维娜倒是有可能把表给卡尔文,可是卡尔文怎么会跟哈蒙德扯上关系?哈蒙德把表还回来又想说明什么? 马车停下,卡修斯手伸进口袋里,摩挲了一下怀表光滑的表面,眸光垂落。不论如何,今晚可以再试探一下。 第122章 野心勃勃的小辈 怀特今晚也收拾得人模狗样。 哈蒙德在宴会厅的二楼,他自上而下地望着从角落里窜出来的叔叔,脸上没什么表情。 “家主!看看这场拍卖会,您真了不起!”身后有人突然出声,是个样貌周正的年轻人,手上捧着一杯酒,表情兴奋激动,是弗兰克。 哈蒙德礼貌假笑,态度从容,语气疏冷,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你是艾林伯格的小辈?” 捏着酒杯的手背上冒出青筋,弗兰克面上却依旧热情,“您不记得我了吗?我们幼时见过的,我是弗兰克呀。” 哈蒙德眸光闪了闪,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奥斯好像之前提到过一次,有个年轻人在他离开后一直不服怀特当权,曾多次在公开场合骂过怀特。 可惜,手段能力很一般,奥斯也就没想着深入接触,没想到自己现在碰见了。 “啊,弗兰克,我记得你的父亲克里托,最近过得还好吗?” 有仆人顺势给家主送上一杯酒,哈蒙德扬唇,朝弗兰克举了举,说的话也亲切。 不同于弗兰克这个模糊不清的名字,他的父亲克里托留给他的印象可不浅。 他是艾林伯格家族有名的墙头草,哪股风大就往哪儿倒,当时父亲和怀特争权时这一点就体现得淋漓尽致。后来父亲烦透了克里托,直接把他边缘化丢到一边了。 年轻人听到父亲的名字,像是听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满脸的嫌恶快溢出来了,“家主,这么好的日子,就别提他了吧,他简直是我的耻辱……” 好脾气的家主笑笑不再说话,一边想着那些角落里逐渐爬上霉斑的陈年旧事,一边品着醇香的酒液,中间再敷衍地朝一直喋喋不休的弗兰克微笑颔首,只觉无聊透顶。 “嘿,伊索尔德,你的表哥呢?” 打扮得光鲜亮丽、帅气逼人的路易丝家主闪亮登场,艾利克环顾一圈,没找着哈蒙德,倒时看见了两个鬼鬼祟祟的熟人。他长腿迈过去,一巴掌拍在偷偷摸摸的“淑女”肩上。 伊索尔德赶紧转过来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手指头指了指上面。她旁边的奥斯面无表情,但艾利克硬是从他那寡淡如白水的表情里看出了无语。 旁边也没什么人,大部分客人的注意力也在展览品和讲解员的身上,艾利克抽了抽嘴角,顺着伊索尔德的意思做口型问道:“搞什么,怎么不上去找哈蒙德?” “嘘,我们悄悄上去,你知道跟表哥聊天的是谁吗?”伊索尔德兴致勃勃,带着两人从另一边的楼梯上去,偷偷靠近聊天的两人。 艾利克纳闷,至于像做贼一样吗?“他是谁?” “弗兰克,艾林伯格一个小辈,对着奥斯的位置虎视眈眈。这几天他私底下找了我好几次,希望我跟他一起负责拍卖会,呵呵。” 艾利克:“……你没答应吧” 你跟他一起,那这家族产业怕是要完。 伊索尔德着急看戏,只甩了个白眼,接着扯过艾利克和奥斯,躲在柱子后面伸长耳朵,有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 “……家主,奥斯主管毕竟不是艾林伯格的人,其实你完全可以考虑考虑有潜力的年轻人,您觉得我怎么样?我来负责拍卖会的话,绝对唯您是从。” 弗兰克发挥了此生极致的口才,讲得唾沫都快干了,最后一句掷地有声,说完他就紧紧盯着哈蒙德,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眼底的野心完全遮掩不住。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感觉耳朵遭到了折磨,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放下喝了一半的酒杯。“我觉得不怎么样,弗兰克,你还需要锻炼。” 有野心不是什么坏事,可惜能力配不上。 他懒得多说什么,冲站在弗兰克身后不远处的奥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主动站出来,扞卫自己的主管地位。 奥斯皱了皱眉,故意把脚步声放重,“先生,客人来的差不多了,您该下去了。” 突然响起的脚步声让本就面色不好看的弗兰克变得更扭曲,他转身也不当礼貌好青年给家主道别了,直接离开,走之前还愤愤地歪过来试图撞奥斯。 奥斯迅速闪开,在他离开时默默伸出脚,狠狠绊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王八蛋一跤。 躲在柱子后面的伊索尔德眨了眨眼,欢畅看戏,然后在弗兰克平地摔时噗嗤一下笑出声,接着迅速反应过来,躲回去死死捂住嘴。跟在她旁边的艾利克也憋红了脸,露出一副要笑不笑的滑稽表情。 弗兰克摔倒前一刻迅速撑直手臂,来了一个标准的俯卧撑姿势,下一刻就撑不住地平摊在地上,脸迅速涨红扭曲,他迅速爬起来赶紧跑开了。 哈蒙德扫了木着张脸的奥斯,长长叹了口气,开始点评:“跟伊索尔德那个不着调地学坏了。” “放屁!”伊索尔德还没乐够,就被砸了一大口黑锅,脸也瞬间黑下来,也顾不得什么淑女姿态,冲出来当场跟表哥理论。 “讲讲道理,是那个什么弗兰克先惹得奥斯,奥斯没中招那是他厉害,报复回去怎么啦?而且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明明就是奥斯黑心肝的证明!” 哈蒙德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第123章 早退的怀特 “阿嚏!” 爱莉已经打了一连串的喷嚏,她蔫耷耷地坐在桑迪家的沙发上,表情恹恹。 刚刚在路上摔倒后她被桑迪一把拉起来,但她可没原谅这个在一边偷笑的坏朋友,小脸上气呼呼地鼓起一块。 步子越走越快,却在路过一片空地时停下了脚步,爱莉直接蹲下去做了一个雪球。然后就停在那儿一动不动,等桑迪好奇靠近时直接砸他脸上。 伴着一声欢呼,爱莉叉着腰笑起来。嘿嘿,有仇一定要当场报! 桑迪顶着一脸的碎雪,懵懵地眨了眨眼,又被自顾自叉腰骄傲的小姑娘给逗乐了,两个人直接在那片空地上开始打雪仗。过程很刺激,爱莉手套都掉了一只。 时间回到现在,爱莉委屈巴巴缩成一团,一会儿一个喷嚏把鼻子都拧红了。桑迪火速冲进厨房给她烧热水,又不知从哪儿找了一条全新的嫩黄色的毛毯给她披上,简直一个操碎心的好哥哥形象。 “桑迪,我是不是感冒了……我完蛋了……”爱莉一脸悲壮,感觉下一刻就要到天堂了。 桑迪噎了噎,绞尽脑汁思考为什么一个感冒会完蛋。“额,我们再补救补救?” 小姑娘抱紧了自己,连连点头,“一定要把我救回来啊,要不然我爸爸妈妈会骂死我的。” “阿嚏!”正在看展的乌利亚打了个惊天大喷嚏。 伊芙好看的眉毛皱起来,她抽出丈夫上衣夹层里的手帕,干脆利落地捂住乌利亚的口鼻,另一只手想去摸他的额头,“穿太少着凉了?” 乌利亚瞪大眼睛,满是不赞同地看着妻子,嘴里含糊不清:“不可能,我一点也不冷!”话音刚落,他的身体诚实地打了个哆嗦。 “还说不冷?!”妻子眼神阴森,没好气地撞了撞乌利亚的胳膊,“要是感冒了就离爱莉远点,敢传染我们,你就自己出去在找一间房睡吧。” 乌利亚诺诺应声,不敢说是妻子的手太冰导致的。 大厅里的另一个角落处,一间休息室内。 自觉丢脸的弗兰克恼羞成怒,一脚直接踹在洁白的墙纸上,倚着墙陶醉在酒水香气里的怀特眯了眯眼,脸上笑呵呵的。 “怎么啦,碰钉子了?”眼底的清明一闪而过,又恢复成沉迷美酒的中年男人,“按照我们的原计划吧,你的想法不可行。” 弗兰克发泄完胸口的郁闷,冷静下来,转头用手盖住他的酒杯口,“事成之后,别忘了你答应我和父亲的。” 怀特扯了扯嘴角,眼底隐藏着轻蔑。“放心,事成之后,你就是我的儿子,克里托也会重新回到中心位置。” 弗兰克眼底的野望不再压抑,他也笑起来,“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父亲。” 守在门口的仆人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异常清晰的、尖锐而刺耳的声响。 他脸上的倦意瞬间被惊愕所取代,仆人揉了揉耳朵,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没听错的话,好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随之爆发的是激烈的争吵声。 怎么个事?仆人挠了挠头,他家主人今天脑子喝酒喝坏了?明目张胆敢在这里闹起来? 内场负责警卫的人立刻注意到了这边,立刻包围过来,仆人正为难着,门就从内向外被大力打开,怀特率先走了出来,看着围了一圈的人黑着脸又骂了一句,给了懵逼的属下一个眼色,就直接离开了。 仆人快步跟上去,实在想不明白怀特这是图什么,非得上赶着贴哈蒙德那边的人。 “队长?”警卫队有人也满头疑问,有些犹豫地看向领头人。 队长面色凝重地看着弗兰克一脸愤怒地从房间出来,对手下摆了摆手,派了一个人跟上怀特他们,又招呼一个人去通知奥斯主管和哈蒙德先生。自己则狐疑地盯着那个年轻人好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摇摇头叹了口气,真是自己吓自己。 弗兰克缓缓吐息,那个警卫队的人不跟着他了。现在就是好时机! 想到一会儿要做的事,手心变得黏腻,手上的汗水被他擦在了衣兜里的一枚旧徽章上。 如今说什么都迟了,既然哈蒙德根本不可能把拍卖会的主管位置给他,那就别怪他狠心了,为了自己的前程,拼一把有什么不行的呢? 怀特离开前,与姗姗来迟的卡修斯迎面撞上。想着卡尔文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对这位克拉克新任家主露出张笑脸,“卡修斯先生,晚上好。” 卡修斯棕绿色的眼睛在黑夜的衬托下发着光,他也停下脚步,神色莫名地打量着怀特,“好久不见,怀特,你这是准备走了?” 两人十年前见过几面,当时卡修斯的角色定位是怀特哥哥的好朋友,而怀特当时跃跃欲试想撸掉哥哥头上的高帽,两人见面也多半是冲天的火药味。像现在这样和谐地问好,倒是少见。 “哈哈,是啊,有点不舒服就走了,祝你今晚玩得开心。”怀特打着哈哈,三步并作两步,不一会儿就闪入黑夜。 被逐渐挤出家族权力中心,还这么淡定地和他打招呼,他在想什么? 卡修斯停在原地,表情淡淡,突如其来的示好,是暗示吗?那个有益于他的传言,是怀特派人做的吗? 第124章 发泄? 卡修斯进去的时候,第一部分的展览已接近尾声了,那些珍宝被陆陆续续撤下去由专人送到后面。 视线漫不经心地从那些珍宝上划过,眼珠滑动,他在找哈蒙德。 等找到角落里的主人公,他随手拿起一杯酒,一边装作欣赏为数不多的拍品,一边慢慢往那边靠近。 奥斯正在向哈蒙德汇报刚刚的小插曲,“先生,我们派人跟上了怀特,目前没发现什么异常。” 眼眸垂落,哈蒙德若有所思,“伊索尔德呢?” “伊索尔德小姐不放心仓库的管理,想去那边转转。”奥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马上住了嘴,只叫了一声“先生”提醒对方。 “抱歉先生,我太入迷了,差点撞到你。”卡修斯懊恼地皱着眉,相当抱歉地转过来,看见哈蒙德的一瞬间又非常惊喜。“啊,晚上好,我们的主人公怎么在小角落里待着?” 哈蒙德目光淡淡扫过对方胸口处别着的粉色蔷薇,一瞬间没了想开口的欲望,甚至不愿意敷衍地点点头。奥斯深知其意,顺势配合开口,“哈蒙德先生,我们该走了。” 被冷下了面子,卡修斯面上不恼,目送两人离去后瞬间沉下面色。哈蒙德,是知道了吗? “这是最后一件了?”伊索尔德装起来还是很能唬人的,那双与家主一模一样的蓝眸冷冰冰地看着人,压迫感不言而喻。 守着小仓库的人连连点头,保证所有的宝贝都好好的躺在房间里,就等着最后亮相。 这就奇怪了,蓝眸闪烁。她转而望向大厅的方向,默默思考,她也数了一遍,宝贝的的确确一个也没少,但是现在的运输是最好动手的环节,错过时间,可就没那么好捣乱了。难道她遗漏了什么? “伊索尔德小姐?有什么问题吗?”守门人吞咽了一下,竭力保持专业素养。 “没什么,我先走了。” 美丽高贵的小姐摇了摇头,淡蓝色的水晶耳坠随之摇曳。 锁已经落下,也许她该安心去和奥斯汇合了,他们还得确保后续流程正常进行。 伊索尔德进入大厅时,有一双眼睛在悄悄窥探,弗兰克狠狠啐了一口,女人就是麻烦。他按耐住颤抖的心,又熬了五六分钟,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们就要进场了。 下定决心,他呼出口气,镇定地迈向后面。 “你是谁?这里现在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请误入的客人离开!” 守门的人一口气还没松快完,就又遇到了个麻烦,现在的人怎么回事,门口那么大的警示牌不认识吗?想着今天的客人不太好惹,他还是留了点余地。 弗兰克不避不逃,目光直接跟他对视,“我是家主的人,他派我来最后检查一次,开门吧。” “……”你看见我眉毛底下挂着的东西了吗?那个叫眼睛!守门人没好气地打量着对方,奥斯主管没给他看过这人的画像,那他就不认,“证明!?” 弗兰克冷笑一声,食指和中指夹着一个徽章直接从兜里伸出来,恨不得直接插他眼睛里,“好好认认,这是什么?你告诉我除了家主,谁还有这个?” 这枚徽章被精心擦拭过,在灯光下有些晃眼。中央是一个金色的盾牌,里面的图案有些模糊不清,盾牌周围环绕着一圈银色橄榄枝,枝叶间点缀着几朵盛开的蓝玫瑰,底部刻着几个字母。 艾林伯格的人,都该认识这枚徽章,那几个字母,是上任家主的名字缩写。这个东西当年确确实实是父亲死前留给哈蒙德的,竟然被家主给了下属?那这人的身份地位,岂不是比奥斯主管还高? “还愣着做什么?”弗兰克轻蔑地嗤了一声,晃了晃徽章示意他开门,“我只是奉命检查,又不会把东西拿出去,你还磨磨蹭蹭干什么?” “……是。”那人扭着鼻子憋屈应声,还不如奥斯主管呢,对下属趾高气昂的,呸! 门在背后直接关上,他终于进来了! 弗兰克立刻扶着墙,心跳如鼓,感觉被满屋子的珍宝晃得头晕眼花。 他咧开嘴,某个瞬间几乎想放声大笑,但时间紧迫,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朝着一幅合他眼缘的画快步走去。 “刺啦”一声,薄而韧的画布被刀锋撕裂,哈,什么狗屁珍宝,不过是他发泄情绪的玩具。让哈蒙德不同意自己做主管!让伊索尔德那个贱人不搭理他!让奥斯那个混账东西绊他!既然不属于他,那就毁掉好了…… 他已经压抑了太久,要不是想着舔舔哈蒙德能有好日子过,他才懒得装这么久,既然没用,那就让他发泄一下也没什么的吧? 他冲到摆放着精美雕塑的区域,手中的刀狠狠地划过那些由大理石或青铜铸就的艺术品。刀尖在雕塑表面留下深深的刻痕。还有那些书籍、织物、古董、珠宝……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与此同时,门外。 皮鞋跟落地,哈蒙德面无表情地盯着汗流浃背的仆人,身后跟着黑脸的奥斯和伊索尔德。 第125章 压制 “怀特先生,今晚的场合如此重要,我们就什么也不做吗?” “你想让我做什么?”怀特睁开半眯着的眼,盯着下属,语气耐人寻味。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怀特忽然笑了一声,那双浑浊的蓝色眼睛有一瞬间的清明,锐利的视线扫过仆人额头的冷汗。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的人吧?”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豆大的汗水一滴滴从男人的鬓角滑落,接着道,“不用解释,我什么都不做让你的主人失望了,你替他心疼那些白做的准备。” 属下张口想要辩解什么,被怀特嘲讽的眼神制住,“行了,安心送我回去吧。告诉哈蒙德,我毕竟是他的叔叔。” “……是,先生。” 怀特掀起车帘,望着身侧迅速后退的景色,又意味不明地咧开嘴。好侄子,我会让你会后悔回来的…… “他做了什么,让你轻而易举地放人进去?”哈蒙德听着耳畔隐隐传来的声响,感觉头疼。 那属下吓得两股战战,贴着墙有些不知所措,刚刚那人不是哈蒙德的亲信吗?“先,先生,那人刚刚出示了前任家主的徽章。” 在场的除了回话的属下,全部愣住,甚至跟在后面的警卫队长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什么玩意儿?他耳朵没聋吧?前任家主的徽章怎么可能出现在弗兰克身上? “刻有我父亲名字缩写的那枚徽章?” “对!” 这不可能,父亲给他的徽章一直藏在家中书房的柜子里面,自己除了当年离开时短暂地交给艾利克保管,就一直放在家里,想要证明也不该用这个的呀。 身旁的伊索尔德小姐沉吟片刻,又去问那守门的人,“你确定是真的?” “那当然!”那人被这阵仗吓得不轻,但也不至于失忆,他语气斩钉截铁,恨不能当场发誓以证清白。 “那枚徽章我绝不可能认错!当年所有人都见过!绝对保真!” 奥斯用眼神问询哈蒙德的意见,得到同意后直接开口打断,“行了,人在这里跑不了,抓住问问就行了。” 话音刚落,三人利索后退,给警卫队留出发挥的空间。 那队长摩拳擦掌,一脚踹开大门,一声令下,所有人出动,直接冲向发疯的弗兰克。 弗兰克眼底的猩红还未退散,受惊之后下意识拔出插在画布上的刀,举到胸前向逼近的人挥舞恐吓,“你们做什么!我可是哈蒙德的人!不准过来,小心我杀了你们!” 伊索尔德小姐轻嗤一声,厉声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脸皮这么厚呢?” 弗兰克看清后面的几人,隐隐有崩溃的迹象,望向伊索尔德的视线凶戾可怖,一瞬间他想不管不顾直接把刀捅进那贱女人的肚子里,在狠狠搅一圈,搅烂她的内脏。 伊索尔德小姐正想翻个白眼,奥斯向前一步挡住了弗兰克的视线,“早点结束,后面还有事情要做。” 趁着弗兰克注意力分散,小队长小心翼翼挪到他身后,一个猛扑撞倒了他,银光闪过,身边配合的队友直接抢走了刀。 弗兰克彻底失去反抗的可能,这场混乱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结束,所有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哈哈哈,伊索尔德你这个贱女人!就算你们抓住了我又怎么样?这场拍卖会你注定身败名裂!家主了不起吗?你不照样也是个可笑的失败者!”弗兰克不停挣扎,活像条扭曲蠕动的蛆。 伊索尔德不屑地嘲笑他,直接抓住旁边柜子上摆放的瓷瓶颈部,动作利落地砸到他脑袋上。“眼睛有病就去治,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你砸的是什么东西。” 憨货东西,他也不想想,存放珍宝的地方怎么可能只让一个人守着,这里面的全是假货,有的还没完工,就简单披了层布装模作样。 刚刚展览的,就是仿的非常相似的赝品,反正还有层玻璃罩着,再加上灯光的营造,大部分客人也看不出来。 小部分的行家会在介绍时提醒一句灯光作用,暗示真品会在拍卖会上正式亮相,大家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家族信誉才是最好的保证。 一声痛呼,听得一直按着人捆绑的队长头皮发麻。 伊索尔德小姐这准头,正正好好爆头,砸得弗兰克头破血流,没两眼一翻晕过去纯粹是头硬和气的,哦,还有血流到眼睛里刺激的晕不了。怕被误伤,他赶紧赶快把人绑完就让队友把开始搜查那个徽章。 伊索尔德出完气神清气爽,面色都红润了不少。哈蒙德和奥斯都眼神微妙地盯着她,她不爽的啧了一声,还有些委屈。“他骂我,我帮他醒醒脑子还有错了嘛?” 哈蒙德叹了口气,缓慢摇头。奥斯则转过去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伊索尔德。 “行了,先把东西搜出来,打断腿先关起来。拍卖会要开始了。”哈蒙德捏捏眉心,总算是结束了。 后厅,正式拍卖场中。 卡修斯目光散漫地游移,看见了不少熟人,又想到了那个老家伙的叮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么多年了,母亲已经不可能原谅他了,真不知道他还腆着老脸做什么,还上赶着让他买礼物送给格瑞丝。哈,这样也好,毕竟对他来讲也是份助力…… 第126章 密谋 载着怀特的马车一路没停,直接把他送到了艾林伯格别墅的大门口。 已经说破了对方的身份,怀特冷眼扫过下属的脸。那人止步,讪笑几声,目送怀特往里走去。 怀特吸了口凌冽的空气,嘴角弯起一道诡异的弧度,径直向里。 枯败的花房内,有一个人在等他。 克里托一直等在这里,看着周围一圈枯黄腐烂的花草枝叶,简直觉得怀特脑子有病,谁家谈合作会选在这种鬼地方?他站起来原地打转,感觉两条老腿都快冻僵了。 “克里托,久等了。” 怀特一个人推门进来,捕捉到了对方眼底还未来得及隐藏的愤懑和不满。 克里托偏头重咳一声,躲过那令人不适的窥探目光。“你怎么会选在这个地方,跟外面差不多冷了。”空气也有一股腐烂的臭味。 怀特笑了,他慢慢走过来,视线环顾,略带惋惜地伸手拂过一株病殃殃的花。“”这里以前是我最爱的地方,很多朋友都夸这里漂亮……” 他目光幽怨,似乎透过那薄如蝉翼的花瓣看到了过去,可惜了,花没以前漂亮了。他直起身子,朝他靠过去。“辛苦了,这里好久没人打理,冷一些也是正常的。” 克里托欲言又止,狐疑地偷偷瞟他,怀特的状态怪怪的。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怀特突然一把扯下那开的颤巍巍的花,直接在手心碾烂。 “你就不担心你的儿子吗?”怀特掏出手帕,一边擦拭一边走过来落座。 克里托半眯着眼,也跟着坐下,语气平淡。“他年纪也不小了,知道该做什么。” 那小王八蛋心比天高,也不肯听他的,他担心有个屁用。况且,怀特只有一个病殃殃不能见人的独女,现在都认了那小子当干儿子,契约也签下来了,总归不会让他出事。 “我知道弗兰克肯定要吃点苦头,年轻人多历练历练也好。对了,接下来你要怎么做?”他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想把话往后引。 怀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拍卖会开始在即,大部分宝贝都已经损毁,后续嘛……” 他哼笑一声,接着道:“之前聚餐的几位会联合起来逼哈蒙德承认错误,自己退下那个位置。那时,你就可以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那就好。”克里托本来就是个没什么脑子的墙头草,听完也不深想,开开心心地开始畅想未来的光明前程。 怀特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心里暗自嗤笑,也是头蠢猪。克里托也不想想,哈蒙德抓住弗兰克后搜出那枚徽章的后果,还有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客人,真以为那么好应付?他当然还有其他的安排。 现如今,怀特的目的早就不是夺权了,无论自己最后能否成功隐身,他都不在乎,他现在只想毁了哈蒙德,毁了艾林伯格…… 卡修斯还在想母亲的事,左侧的光线忽然暗下,有人靠近。 “卡修斯先生,我能坐您旁边吗?”赫尔西斯家主笑着问道。 “我不确定这里是否有人。”他立刻带上那副绅士假面,客套了几句,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赫尔西斯的实力一般,或者说很弱,家族产业也零零碎碎,还能勉力支撑完全就是靠吸好女婿的血,对他来讲没什么用。 本该领会他意思的老东西却装作没听懂,死皮赖脸地追着道:“我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了,这里没人,光线也好,我觉得挺适合我这个眼睛不好的老家主。” 他刻意强调的“家主”二字就是在刺卡修斯,无论赫尔西斯家族是不是摇摇欲坠,论身份,他们应该平起平坐,要给他这个面子。 “既然如此,那请坐吧。”卡修斯好脾气地点点头,把目光放到台上,拍卖会开始了。 整个大厅的穹顶高耸,整个空间光线充足明亮。正中央的拍卖台上,主持人按计划开始问好,接着进入珍品介绍环节。 今天的拍卖会是全公开的性质,都有买家统一发放竞价牌,等起拍价放出后即可竞价。每个宝贝的加价数也会提前说好,举一次牌即表示一倍的加价数,如果有意愿买断的买家可以举牌并辅佐特定的手势,台上的拍卖师接收到信号后会报出他的价格。 台上的一切有条不紊进行着,第一个拍品上来的时候,伊索尔德小姐没憋住笑出了声。那就是弗兰克砸烂的那幅假画的真品,她手掌张开半掩住翘起的唇角,让身边没参与行动的仆人又是一脸懵。 伊索尔德挥挥手示意他自己没事,心里还在嘲笑弗兰克。 不会真有人傻傻觉得他们的效率低下到要连续清点五六次仓库吧?那些个宝贝既然入库那就是经过鉴定的珍宝,哪能那么随意地一会儿拉出来点一次,一会儿拉出来挨个摸一遍,你当玩过家家呢? 计划周密,一切也顺利。那家伙说聪明也不算聪明,倒是知道避开防守最严密的运输环节,还想着可能会出现宝贝调包的可能。没想到直接拿着徽章大摇大摆进了仓库,嘿,蠢东西。 第127章 号 休息了会儿,爱莉精神好了些,她慢吞吞站起来,然后在桑迪不赞同的眼神里挥手告别。 “你真的不留下来休息一晚吗?”桑迪也像个忧心忡忡的老父亲,他眼睁睁盯着小姑娘费力地穿上衣服,准备推门离去,终于快步上前拦住她。 迷迷糊糊的爱莉艰难地抽了抽鼻子,表情恹恹。“我今晚不回去的话,我以后再想偷溜出来就麻烦了……” 无论如何,不能因小失大,以后她是一定要出来玩的。 爱莉脾气倔得像是头驴,任凭桑迪说破嘴皮也不愿留下,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桑迪率先低头。“行行行,我去找辆马车送你回去。” 爱莉闷闷地哼了一声,总算退到了沙发上,抱着膝盖不说话了。桑迪头疼地叹了口气,一边用围巾把自己一圈一圈裹得密不透风,一边开始后悔今晚陪着小姑娘胡闹。 拍卖会上,那幅画作被乌利亚拍下了。拍卖师一锤落下,他讨好似的侧头吻了吻妻子光洁白皙的脸颊。 这个拍卖师有点本事,带得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刚刚一瞬间他也有点上头,不过没关系,光靠作家的身份为难,但他还可以靠他妻子呀。 “爱莉会喜欢那幅画的,伊芙。”他老神在在,一副笃定的样子。已经开始畅想爱莉朝他撒娇的甜蜜场景了。 下一个宝贝是条珍珠项链。乌利亚眼皮一跳,转过去用眼神询问妻子,“这不是你刚刚在展览上看到的赝品吗?” 伊芙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刚刚展开到一半这人就出去方便了。后面他满场溜达,看不到人,她侧过去轻声道:“台上是真品,那个讲解员提醒过了。”就是你听了一半就跑了。 乌利亚尴尬地轻咳几声,忽然发觉场内一瞬间安静得诡异,发生了什么? 奥斯眸色微冷。第二件拍品上来后开始竞价,前半段还很顺利,但最后价格出来木槌高举时,一个陌生的牌子也举起来了。 本以为是巧合,可那个之前从未出现的牌子仿佛就跟那35号买家杠上似的,每次都跟上去,两个人一轮一轮把价格捧上了天,原来的买家都气红了眼,紧要关头那陌生人突然撤离,一瞬间,气氛降至冰点。 下面立刻就有人送来了资料,35号和47号买家毫无关系,一个来自另一个国家,一个是从未出过伦萨城的艾林伯格家的小辈,两人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私仇。奥斯目光凌厉,迅速反应过来,不论是不是他想的那样,先让自己的人做好准备。 台上经验丰富的拍卖师依旧笑着落槌,却在侧身迎出下一个珍品时,朝某个角落里的人快速眨了几下眼,随后若无其事地转过来介绍第三个宝贝—一件来自古老东方的精美瓷器。拍卖师的声音清晰有力,介绍词也被他讲得生动传神,气氛慢慢回升。 艾利克饶有兴趣地盯着那件瓷器,手肘毫不客气地捅了哈蒙德一下,“嘿,刚刚那个是意外吗?” “可能性不大。”哈蒙德摸了摸下巴,他知道艾利克也看到了奥斯的脸色,也不准备隐瞒。 艾利克噢了一声,“也就是说,如果我想要这个瓷器的话,可能会有人恶意抬我的价?”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转过来幸灾乐祸。“没想到啊,还有人盯着你使绊子,嘿,要不要求求兄弟,我可以帮你搅和搅和。” “不劳你费心。”哈蒙德皮笑肉不笑地扔开他搭在肩膀上的手,闭着眼睛都知道这小子在打什么鬼主意。“我是不可能白送你那幅画的。” “啧啧啧,底气这么硬啊?那你还记得欠我的两顿饭吗?”好友不领情,艾利克又凑上去唧唧歪歪,也不看那件瓷器了,卯足劲就准备从哈蒙德这儿狠狠讹一笔。 “什么饭钱?”哈蒙德低着头一点儿也不担心,还悠闲自在地翻着手里的册子,上面全是这次拍卖会的宝贝,每个客人都有,他翻的这本就是艾利克的。 “你不记得了”艾利克做作地拔高声音,一副悲痛欲绝的神色,看得哈蒙德手背上的青筋冒出来。但他不管不顾,语气沉痛。 “就你上次约我出来,就希尔斯特餐厅那次,你说好请我吃饭的,结果转头就跟你的小助手跑了……哈蒙德你知道那顿饭多贵吗!?” 哈蒙德想起来了,然后莫名其妙笑了一声。“那顿饭不是你自己点的吗?” “……”好像是的。他磨了磨后槽牙,开始威逼:“你就说你是不是没请我吧!” “是。” 艾利克眉头一松,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既然你承认了,那你就欠我两顿饭。你知道我时间是很宝贵的,我也不为难你,你把我的饭钱和时间折算成那幅画,我就不计较了。” 哈蒙德:“……” 哈蒙德不再搭理这个胡搅蛮缠的人,转过头接着看第三件物品的拍卖,然后眉头微微皱起,那个写着47号的牌子又举起来了。 第128章 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 办公室内。 伊索尔德面色凝重地看着奥斯,语气迫切。“那个47号在恶意竞价,我们有办法吗?” 办法是肯定有的,他们大可以直接粗暴地把人请出去,但这么一来艾林伯格的面子就里里外外丢完了。明知这是家主回归的第一场拍卖会,还有人不安分地捣乱,如果不能安抚好这些买家和卖家,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请别担心,伊索尔德小姐,等会儿有休息环节。” 奥斯主管递给她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示意她坐下休息。 伊索尔德快被他不咸不淡的语气给气笑了,她伸手推开那杯散发着香气的茶水,也不坐下,高扬着下巴,双手抱臂,就那么透过蒸腾而起的白色水雾,直愣愣盯着奥斯。 “奥斯主管,你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或者,你真正的主人不是哈蒙德?” 话音未落,她眯起那双同主人如出一辙的蓝眸,似笑非笑间,气势逼人。 等到中场休息?哈,进度条都过半了,不该得罪的人也都得罪完了,你怎么不等结束再想办法? 她话语中的冷意与窗外呼啸的寒风相比毫不逊色,那双蓝眼睛也像块冰,冻得人不敢靠近反驳。 “……您的想象力令人惊叹,伊索尔德小姐,您比先生更适合写故事。” 主管面无表情,开了个不太有意思的玩笑。他眼神移到茶水中浮浮沉沉的茶叶上,总算把后半句关键的话说出来了。 “谁说休息一定要中场呢?”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实在不想再听好友的唠叨了,他指了指楼下的拍卖会场,示意他闭嘴,用他那双除了眨巴就没什么用的眼睛仔细看看。 真不识好歹,艾利克磨了磨牙,刚想骂出声,入眼的景象就让他愣住了。 台上的拍卖师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去了,代替他上去的是一位身着优雅礼服的绅士,整个人却很割裂,看面相也就四五十,但头上发丝却是黑白交杂斑驳,身上艺术家的气质扑面而来,有眼尖的客人压抑不住地发出低呼,随后立即反应过来,身体激动得往前倾。 台上,有人为这位艺术家送上了小提琴。 手指微动,他出神地望着那把看似平平无奇的乐器。胸腔起伏间,他呢喃出声,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拂过小提琴表面,他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将它贴合在自己颈侧。 灯光汇聚在他身上,周围倏地暗下,光芒下的他面容模糊,弓弦与琴弦相触的瞬间,如春风拂过湖面,悠扬的乐曲从他的琴弦上缓缓流淌出来,那醉人的音符如有实质,似乎真有一圈圈涟漪荡漾扩大在空中,如梦似幻。 艾利克听得头皮发麻,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用胳膊肘捅了捅好友。“什么情况,你不开拍卖会,改开音乐会了?” 最后一句有些颤抖,哈蒙德扯起嘴角,赏了他一个浮于表面的假笑。“想什么呢,休息环节。” 耳朵听得酥软的艾利克:“?” 可这不才上了四个吗?这合理吗? 伊索尔德诧异的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这么一句话,表哥怎么想的,竟然同意奥斯怎么做? 奥斯没再开口,转过身,安静地望着那位沉默演奏的小提琴手,目光中笼着一片阴云,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没偏题,他演奏的那把小提琴,就是下一个出场的竞品。” 伊索尔德愣了一瞬,紧锁的眉头松开,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位演奏家眼角的晶莹。 乐曲舒缓柔婉,音符跳跃间掀起的波纹晕开,手指在琴弦上飞舞,时而轻柔抚过,时而重重按压,每一个颤音、滑音都处理得细腻入微。自己竟然从未见过他……这等才华,怎会籍籍无名,竟然蹉跎至此? “他叫什么?”伊索尔德忽然问道。 奥斯嘴角拉平,看向伊索尔德的眼神说不出的诡异。“你不认识他?噢,也对,你出生前他就隐退了。” “什么?”伊索尔德小姐握着茶杯柄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杯中茶水似乎也随着小提琴声漾开涟漪。 “……他不会想让你知道的,伊索尔德小姐。”奥斯叹了口气,脚尖微动,往前几步逼近这位“淑女同事”,身上平时收敛的气息某个瞬间变得骇人,他缓慢伸手,硬生生从她手里接过茶杯。 “这位小提琴家年少成名,却于巅峰时隐退,发誓再也不出场,当时还有他的几个狂热粉丝因爱生恨要杀他……伊索尔德小姐,收起你那副表情,不用为他感到可惜,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报应。 奥斯把最后一句话咽了回去,始终没有把他的名字说出来,这样的人,不配被伊索尔德记住,也不配被任何人记住。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于空中。那位头发黑白的先生缓缓放下琴弓,动作轻柔而庄重。灯光再次亮起时,他没按惯例朝坐席的那些人鞠躬,相反,他直接扭头离开了,只留下了那把小提琴。 拍卖师带着笑容缓步上前,“诸位,这件拍品尤为特殊,它是一把由已故的小提琴制作者圣·塞西莉亚亲手打造的小提琴。她是一位杰出的女性,一生致力于追求小提琴制作的极致完美,每一把出自她手的乐器,都蕴含着无与伦比的艺术价值与音质魅力……” 台下的大多数人都有些疑惑,圣·塞西莉亚,这个名字于他们而言过于陌生了,小提琴好不好他们倒是不知道,但是刚刚那位演奏家的才华他们倒是能领悟几分。然而,拍卖师最后一个字刚落下,一个牌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起来了。 ……是47号。 哈蒙德对上好友震惊的眼神,有些无奈的耸耸肩。 47号座位上,不再是刚刚那个人,而是刚刚在台上演奏的那位先生。 奥斯回眸,伊索尔德静默不语。两人的视角卡的极好,她也清晰地看到了灯光暗下时,47号位上发生的一切,那位故意找茬的先生被警卫队队长直接捂着一个喷上迷药的手帕带走了,而灯光亮起,那位演奏家又趁着拍卖师介绍的时间坐到了47号的位置上。 伊索尔德:“……” 原来,还可以这么玩啊。 第129章 赏哈蒙德一个巴掌 拍卖席的位置安排得较松散,警卫队队长也是身手敏捷、动作灵活的拐人好手,一个钉子在悄无声息间又被解决了。 伊索尔德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感觉现在自己比批了桑迪一天的作业还累,远在家中奋笔疾书赶作业的桑迪若有所感,抬起头望了眼黑漆漆的窗外,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 奥斯又收敛了周身的气势,恢复成平时人畜无害的和蔼主管。斜了眼揉脑袋的伊索尔德一眼,默默递给她一件外套保暖,算是缓和下气氛。 “好吧,我就不问你是怎么说动一个发过誓再也不登场的小提琴家上台的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不止47号一个隐患呢?接下来你准备怎么解决?” 伊索尔德眼尾下垂,睁着双无语的眼,捏着鼻子接过了那件算是和好信号的外套。在脑袋里挑挑拣拣,问出了一个对方必须回答的问题。 奥斯伸手,指了指拍卖厅侧面墙壁上的一个隐藏小房间,刚刚警卫队队长把人迷昏后就是拐到了那里。 “我们的人已经能确定他的身份不对劲了,接下来,维护秩序的队长会和那位47号好好交流的,如果他够聪明并且手里掌握一部分其他‘隐患’的信息,队长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让他吐出来。” 伊索尔德小姐眨了眨眼,“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呢?” “让他把之前拍下的两件天价宝贝对应的钱拿出来,再问问他背后的人。之后,那两件宝贝我们会代表艾林伯格家族无偿转赠给刚刚正常竞价的最高价者,47号也会以礼物的形式送回到他的主人手上。” 伊索尔德:“……无偿?” 奥斯主管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他轻声“嗯”了一下,让47号把两件拍品的钱吐出来是对他们处理突发事故的精神补偿费,那些宝贝跟47号有什么关系?当然还是属于艾林伯格的。 对面的伊索尔德小姐笑叹一声,摊开左手白皙的手掌,右手覆上去轻轻拍了两下。“很棒的后续处理方式——但是,奥斯主管,你回避了我的问题,如果背后的人不只设了47号这一个,而47号又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呢?” 这位沉稳的主管眸光微动,扭头看向拍卖席。 “三次机会。” “什么?”不同的房间内,艾利克与伊索尔德几乎是同时发声。 没有外人在,艾利克不顾形象地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哈蒙德倒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双腿交叠,姿态优雅地坐在柔软的椅子上品着醇香的咖啡。 哈蒙德似笑非笑道:“奥斯有三次机会。如果在这三次特殊休息的时间段里他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场上所有出现问题的拍品将由他负责收尾。” 艾利克微微愣神,他盯着好友那双温柔的蓝眸,某个瞬间觉得割裂。“……不是,你再说清楚点,什么叫由他负责收尾?” 哈蒙德好脾气的为他解释。 “当我们的顾客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也就意味着这场意义非凡的拍卖会宣告失败。那时,无论席上的各位是群情激愤、还是自恃身份选择以冷漠相对,主持这场拍卖会的艾林伯格家族都必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来承认错误,来承担愤怒。” “那个承担错误的人不会是先生,也不可能是先生,那会是谁呢,伊索尔德小姐?”奥斯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怎么样,而不是在说那样可怕的后果。 “不……表哥他怎么会忍心呢?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伊索尔德小姐喃喃自语道,她还是不愿相信,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的意味。 她闭了闭眼,一片黑暗混沌中,仿佛已经看见了奥斯站在台上的样子。她一点也不傻,而且她也很清楚,奥斯也是个相当聪明的人,当时接下这份重担时,知道辅助她的是奥斯,自己还挺得意的。 可如今,面对这么一批来自世界各地有权有势有钱的买家,单凭奥斯一个人要挽回艾林伯格的声誉,他要怎么做呢? 奥斯主管掀了掀眼皮,慢慢挽起袖子,又为面前忧心忡忡的淑女小姐续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慢条斯理道。“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伊索尔德小姐。” 他顿了顿,接着道:“您担心的事不会发生,先生对我也已经很仁慈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有三次的错误尝试?那是先生用他的三件私人藏品帮我换来的机会。” 顶着艾利克不可置信的目光,哈蒙德饶有兴趣地斜了一眼好友满怀痛惜的神色。长长叹了一口气,垂眸,掩去眼底深深的倦色,半晌,又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别那么看着我,艾利克,怎么,你真觉得我会把奥斯推出去?涉及到家族,你就觉得我也不会是我了吗?” “当然不是……”艾利克一噎,明明想反驳,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往前抻了抻,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不可否认,他确实在某个瞬间动了这样的念头。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伸手制止了他想要辩驳的动作,“艾利克,是我劝你的次数太多了,才让你觉得我也是个家族利益至上的人……这或许不该怪你……” 那自己又该怪谁呢?他也不知道。所以他讨厌试探,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好像再深的感情都经不起试探……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艾利克咬牙切齿道,他这人直觉一向准,就在刚刚,他脑海中无形的雷达滴滴响个不停,要是他再不解释,不出意外,他将要失去一位好友了。 想想刚刚愣神回不上话的自己,他真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在赏这位整天胡思乱想的好友一巴掌。 “我为什么会往那里想?那还不是因为你故意说的那么吓人吗?哈蒙德,你摸着自己的良心,我对你怎么样?小时候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以为我真没脑子?我那是信任你。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你放心,我们的友情坚不可摧。” 絮絮叨叨一大堆,艾利克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正在那儿费心劳力的解释呢,突然听见对面没良心的好友哼笑出声。 他咽了咽干涩的嗓子,眼神危险。“哈蒙德,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谢谢你,艾利克。”哈蒙德眼角上扬,知道自己刚刚差点走了死胡同,真心实意的感谢这位好友。 艾利克不大自在地耸了下肩,摊着手开始耍无赖:“那什么,我也不用你说这么肉麻的话,你要真想谢我,你把那幅画无偿给我呗?” 刚刚还一副真诚的好友默了默,干脆利落侧过头去拿那杯没喝完的咖啡。 “……你什么意思?” 第130章 泄私愤 “不行。”哈蒙德叹了口气。 艾利克挑眉:“凭什么?” “因为你和那幅画也是奥斯尝试的三次机会之一。” 艾利克:“……”不是,你就这么对待好朋友的吗? 他快被气笑了,语气故作凶狠。“我警告你啊,我的才艺可不适合上台展示,你是把我当马戏团里面的猴子吗?” “并不是,那幅画你是一定要的,也就意味着,无论对方出价多高你都会要。” 艾利克仔细品了品这句话,噢,言外之意是,他的才能就是钞能力。 再把目光移到拍卖会上。 作为第五件拍品的小提琴不出意料的被47号买下了。 刚刚场上精彩的演出折服了不少的来客,有几双眼睛默默注视着47号,可还没等眼睛的主人找机会认识、或者说邀请这位小提琴家,那个沉默的人就戴上帽子离开了。 他的出现就像是一场风,来时,带着悦动的音符,去时,只留下被风席卷着抛掷空中又缓慢飘落的枯叶…… 拿到小提琴后,他的表情有几分动容,珍之又重地将那个木盒抱进了自己的怀里。不去搭理那些左右窥探的目光,他伸出右手,呈掌状把头顶的帽子往下按压,本就不清晰的面容又被大片阴影覆盖,周身透露出压抑暗沉的氛围。 跟在领路的仆人身后,他本该悄无声息的消失,脚尖却停在了最后一步上。嘴唇微动,沙哑的声音传来,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抱歉,我能见见哈蒙德先生吗?” 仆人微愣,随后点点头,先生叮嘱过,他可以带客人去。 房间内,艾利克幽怨地盯着好友,刚想跟他讨价还价一下,房门就被轻轻敲了三下。哈蒙德调整了一下坐姿,比了个手势示意好友先等等。 “请进,我还以为您已经走了。” 随着房门缓缓打开,抱着提琴的男人听到了这么一句。他抬头,看到了一个面容俊美的年轻家主。房门被退出去的仆人带上了,艾利克摸了摸鼻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原本是这样的,交易已经完成,原本我该走的……”那位先生语气沉重,又垂下视线一遍遍不厌其烦的扫过那个装有小提琴的木盒,温柔缱绻。 良久的沉默过后,他哆嗦着嘴唇,缓慢开合:“……她走的时候,有对我说什么吗?” “先生,我并不是她的好友。圣·塞西莉亚小姐的最后一段时间,是奥斯陪着她的。”哈蒙德摇了摇头,眸光微动,似乎又想起了当年见到塞西莉亚小姐的景象。 奥斯带着重病缠身的她向他寻求帮助,斑驳的阳光洒在她病弱的身躯上,她靠在墙上面色衰败,裸露在外的手指节宽大,表面粗糙,就那么垂在身侧,她其实已经不想活下去了,像朵步入生命终途的枯黄衰颓的花。 当自己的视线对上那双涣散的瞳孔,哈蒙德就感觉谁也留不住她了,但他还是同意了奥斯离开一段时间的请求。 哈蒙德只见过她一面,当奥斯再次回来时,风尘仆仆,疲惫不堪,却只递给了他一把小提琴,说是塞西利亚送给他的谢礼,他也就把它收着了…… 那位先生苦笑了一声,目光悠远,好像也在怀念过去的时光,他不觉得奥斯会告诉自己,那么,他该离开了。 男人离开后,整个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刚刚那种凝重的悲伤氛围,压得艾利克一时也没回过神来。 “滴答!” 猩红色的液体从铁钳口被人甩落,地上还有一片被强硬从主人手指上剥落的指甲,因为外力而扭曲变形,边缘处还残缺了些。 原来的47号被铁链绑在凳子上,身体在无意识的痛苦抽动,瞳孔涣散,嘴里堵着的毛巾被人粗暴的扯出来。 “先生,放轻松,只是一小片指甲而已,您还有九个手指头呢……像个绅士那样大方些?” 警卫队队长笑眯眯的侧身靠在雪白墙壁上,用铁钳敲了敲墙壁,又溅撒出几滴猩红的印记,他弯着眉眼仔细欣赏47号脸上惊恐的神色,做作的叹气摇头。 “如果您实在吝啬,那你可以用其他情报来交换你的指甲,告诉我,谁让你这么做的?” 话语温柔,面上的表情却很兴奋,似乎是希望他再负隅顽抗一会儿。这蠢家伙,刚刚被泼醒时还敢跟他嚷嚷,说什么自己是艾林伯格的人,骂他是以下犯上的臭老鼠,瞧瞧,现在多么有礼貌呀,就是不太敢说话了。 “先生,放心,十个手指头包扎起来是不会影响你的身份威严的,这是针对您的身份量身定制的,该好好享受……” 见他真的说不出话来,队长眯了眯眼,示意手下的人把毛巾重新堵上,自己踢踢踏踏着皮靴慢慢靠近。 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的男人终于崩溃了,他的高声尖叫被沾满腥臭口水的毛巾堵得严严实实,他疯狂的扭动躯干,刚刚被硬生生拔了指甲的手指疼的扭曲变形,他痛苦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眼中满是哀求。 “啧”,队长蹙着眉,把手上的铁钳扔到一边,蹲下来,目光对着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我给你个开口说话的机会,但你得让我满意。” 那人愣了一瞬,然后疯狂点头,随后感觉下颚一松,嘴里的毛巾被拿走了,他“嗬嗬”喘了几声粗气,疼痛扭曲的脸已经蒙上了一层汗。 “……是怀特……他让我和另外两个人……互相配合……争取搞砸这场拍卖会。” 疼痛已让他失了力气,他一字一字缓慢的往外吐,伴随着低低的抽泣。 警卫队队长笑了一声,伸手用力掰着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凌厉的目光。“还有两个钉子呀,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58号……和71号……”他闭上了眼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些,身体还在打颤。 另一个人却步步紧逼。“你说是就是了?你骗我怎么办?” “我不会骗你的!我不会……”他惊恐的瞪大双眼,拼命往椅子上缩,却被两边的人按着肩膀压在原来的位置上。 队长起身,接过一旁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嘱咐一个人前去查证那两个号码的身份,又让剩下的人把毛巾堵回去,再拔几趟指甲,校对他每次说的话是否一致,顺便泄泄刚刚这人骂他的私愤。 第131章 赔礼道歉 警卫队队长敲开奥斯主管的门时,差点跟准备要出来的伊索尔德小姐撞上,他连忙向左一步靠,恭恭敬敬低下头等着对方先出去。 伊索尔德小姐匆匆瞥了他一眼,朝他点了点头,又提着宽大的精致裙摆,马不停蹄的往另一个方向赶。 队长在门外挠了挠头,还没想明白,主管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进来吧,47号说了?” “是。”他下意识立正,反应过来几步进去关上了门。 这边哈蒙德刚刚送走了艾利克,椅子还没坐热乎呢又碰上了闯进来的伊索尔德,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长舒一口气,调节心情。 “伊索尔德,你怎么跑过来了?” “哈蒙德,我问你,如果奥斯不能解决问题,就,就你说的那什么三次机会……你最后会把他推出去吗?不,你不会的,对吗?”这位奔跑过来不顾形象的淑女小姐上下嘴皮一碰,说了一连串在旁人看来莫名其妙的话。 “……看来你和奥斯关系处的还不错,他连这都跟你说了。”哈蒙德面无表情道。 “表哥,算我求你了,给我个准话吧。”伊索尔德深呼吸,努力把狞狰的面部表情缓和下去,似乎想打感情牌。 “……伊索尔德,你的脑子呢?先不说我还留有后手,就算真到那一步,我把弗兰克或者怀特推至台前不行嘛?” 伊索尔德:“……” 顶着表哥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可怜的淑女小姐诺诺应声。 是吼,他们还抓了个弗兰克来着。可是,奥斯他刚刚那种表述,不就是自己也觉得哈蒙德会把他推到上面吗?在表哥面前唯唯诺诺的伊索尔德蹙起好看的眉,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会,她又怯怯开口,“那什么,表哥,奥斯好像觉得你会把他推上去……你们两个是不是,额,理解有偏误?” 哈蒙德板着张脸,觉得这位小姐也蠢得无可救药。“有没有一种可能,奥斯是故意这么吓你的。” “不可能!他图什么?”说起这个伊索尔德就理直气壮,腰板挺的直直的跟表哥叫嚣。 “……你现在回去找他,你看看奥斯主管在不在。” “去就去!” 奥斯那种无趣的老好人,怎么可能故意用这种诱导性的话骗她?就是哈蒙德嘴硬,不愿意承认他跟下属没好好沟通。伊索尔德气血上涌,踩着高跟鞋,叮叮当当要回刚刚离开的那间办公室。 几分钟后,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办公室,又是一阵气血上涌。 警卫队队长神色紧张,他落后一步跟在奥斯主管身后,有些担心。“主管,我们真的不通知伊索尔德小姐吗?” “不用,淑女还是要少接触这些血腥的事。”奥斯主管拂去袖上沾染的灰尘,轻飘飘说了一句,脚步不停,径直走入了押着那几个可疑分子的房间。 队长抽了抽嘴角,还是不太想把淑女这个词往那位能精准爆头的小姐身上套,但现在也没反悔的机会了,到时候算账应该不会牵扯到他头上吧? 奥斯抬眸,睛睛注视着缩在房间角落被五花大绑的两人,房间中央的椅子上绑着仿佛脱了一层皮的47号,在接连失去了几片指甲后,那人已经疼昏过去了,执刑的人还挺有艺术修养的,左右手还搞了个对称美学,手指痉挛扭曲,鲜血淋漓。 “请这位先生下去吧,我们还要招呼那边的两位呢。” 队长关上门,脸颊上露出小小的酒窝,挥手让人把47号抬到一边去。另外两人嘴里也堵得严实,跟两只鹌鹑似的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干净的皮靴使劲蹬着地面,其中一个一只鞋已经不见了。 奥斯有些疲惫地合上眼,听着耳畔不间断响起的哽咽闷呼,肩膀微微放松,听着队长那堪称变态的笑声,有些无语。 这些画面,实在是不适合让伊索尔德看到。这次拍卖会办的真累,这几天都没时间陪家里那个小祖宗了,等今天抓完怀特,再来拍卖会收个尾,顺便跟先生请个几天假休息吧…… 夜晚,黑沉沉的天上没什么星点,光秃秃的树枝交叠相映,空气也是这个季节独有的凛冽。路面上被人打扫得整洁如新,看不到一片枯叶或是什么垃圾。 有几个人跟着奥斯一路出来,手上还提着三个很大的粗布袋,里面正装着那三个昏过去的倒霉蛋。奥斯看着面前的人,快进几步,站定,戴着手套的手恭顺地垂于两侧。 “先生,我马上带人回庄园。” 哈蒙德正侧头数着天上零星的光点,等人来到面前,把头转过来,冰冷的视线扫过那三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最后落在奥斯的脸上。 “奥斯,记得把脸上的血擦干净。” “抱歉,先生。” 应该是刚刚站在队长边上,不小心溅上去的,心里想着,奥斯立刻低下头,不愿让这肮脏的血渍污了主人的眼。 “没事,这次辛苦你了,怀特你派人抓到后自己灵活一点。我要留在这儿等结束后上去简单说两句,叔叔嘛,就明天再去看他了。” 哈蒙德笑了笑,语气微妙。他的好叔叔在他离开后,可是给他的主管使了不少绊子,今天太晚了,他还想回去看看桑迪,明天处理也可以留点时间让奥斯泄泄私愤。 奥斯目光闪了闪,心下明了,正欲开口为先生安排回去的马车,抬头时先生已朝他挥手告别。“不用管我,你们先去忙吧。啊,对了,拍卖会的收尾你不用回来了,伊索尔德会负责的。” 恶趣味的先生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也侵染进了这片浓重的夜色中。“还有,给你放几天假,记得给我的这位淑女表妹准备点赔罪礼物。” 奥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是,先生。” 此时此刻,“淑女”伊索尔德冷冷哼了一声,斜瞥了一眼面前支支吾吾的仆人,语气森然:“奥斯主管在哪里?” 仆人露出一个慷慨赴死的惨痛笑容。“伊索尔德小姐,奥斯主管刚刚离开了……额,可能需要您留下来主持收尾了。” “呵!” 第132章 哪个王八蛋和我竞价? “你怎么在这儿?” 哈蒙德回去,就碰上了一个笑容灿烂的表妹,他默了默,后退几步,突然觉得奥斯给自己惹了大麻烦。 “表哥,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奥斯那个狗东西在哪里?”伊索尔德掐着娇滴滴的嗓音,两只手攥的紧紧的,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哈蒙德果断说实话:“他去庄园抓怀特去了。” 话音刚落,他就好像听见了伊索尔德后槽牙被咬得咯吱咯吱作响,她勉力维持住面上狰狞的笑容,故意掐着的嗓音温柔似水。“噢,回庄园了呀,表哥,怎么就这么简单直接去抓了?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什么呢?” 哈蒙德深呼吸,斟酌了几分钟。“嗯,有些场面怕你看了有阴影……奥斯跟我说了,他会给你专门赔礼道歉的。” “真的?”伊索尔德狐疑的瞅瞅表哥,毫不信任他说的话。而她亲爱的表哥笃定点头,看样子由不得她再找茬了。 她委屈地瘪了瘪嘴,感觉心中的无名火憋闷的缩在角落里,发也发不出,熄也熄不灭。 “行了,奥斯走了,轮到你主持大局了,你的重要性可是远远大过他。”哈蒙德有些头疼地揉揉眉心,修长的指节在灯光下有一种苍白怪异的美感。 “嘁。”伊索尔德扭过头,也没再多说什么。过了会儿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发问。“不对呀,怀特的事就这样解决了吗?” “快结束了。但你说简单,奥斯可能不会同意……至于这次,可能怀特觉得,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对艾林伯格的小辈下重手吧?毕竟那几个小辈的父亲祖父还是几个产业的主事人。” “……”伊索尔德蹙眉,“那你不怕那几位主事人找你算账吗?” 哈蒙德盯着他的这位表妹看了一会儿,颇为欣慰的点点头。“还行,知道心疼一下你的哥哥。他们不该找我的事,而是应该找怀特的事。” 他顿了顿,接着道,“今晚奥斯已经掌握了先机,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能接受罪人怀特勾结其他家族,意图谋害家主,还挑唆小辈破坏家族产业。” “可是,我不觉得怀特会一点准备都没有。”伊索尔德纠结了片刻,还是有些不放心。如果怀特手里有那些人的什么把柄,那些人会怎么样呢? 哈蒙德走近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嘴唇微张,抿了一口,面不改色的咽下那有些凝滞的苦涩液体,头脑里不自觉的开始回忆曾经桑迪故意给他的“特调”咖啡,嘴角下意识上扬。 这一连串的动作,看的伊索尔德一脸懵,刚想张口追问,表哥又接上了。 “所以,今晚奥斯掌握先机很重要。明天我的叔叔可能就说不出话了,那几位主事人也用不着担心,奥斯代表着我不会往深处追究的态度,所有的一切将止步于怀特。至于不成器的小辈,我作为家主也只是小小教训,毕竟人没事,他们不会多说什么。” 伊索尔德扭在一起的眉头没有松开:“那你,真的不会对他们动手吗?” 而对面的人在良久的沉默过后,也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 拍卖厅中,看似假寐的艾利克耳朵动了动,他想要的那幅画要上来了。 他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送上来的点心里面挑挑拣拣,一边漫不经心的听着拍卖师的介绍词,一边忧心忡忡的想着好友的话。 奥斯到底行不行啊?他究竟有没有把其他的隐患解决掉?他不会真的要用叫价来拖延时间吧?虽说自己财大气粗,帮好兄弟一个忙也不是不行,但是,哎呀!不管了,等今天结束回去要再坑哈蒙德一顿饭! 越想心越烦,面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不好看,黑沉沉的,仿佛快要滴出水来。也幸好座位分散,要不然这会儿前后左右都该偷偷打量他了。 台上的拍卖师讲的那叫一个意犹未尽,终于到了竞价环节。艾利克直接利落举牌,顺便用眼角余光在周围扫视了一圈,竞价的人也不少,这种情况下他也难以分清。 几轮竞价下来举起的牌子越来越少,他财大气粗的比了个手势,结果下一秒立刻就有一个牌子跟上来,跟他追咬的难舍难分。 艾利克“嘶”了一声,手上的牌子没落下,心里开始担心奥斯,这人应该不至于吧? 此时,举着牌子的卡修斯也有点维持不住虚假笑容了,这幅拍卖的画是他临走时老头子让他特别留心的,说是他母亲尤为钟爱这个人的作品。 哈,又不想让他出太多风头,又要他务必把这幅画给他带回去。真的是人老了,脑子也糊涂了,他眯着眼,一边举起手上的牌子,一边试图看清一直跟他竞价的人。 整个大厅里回荡着拍卖师的叫号声,其余人安安静静坐着准备看个热闹。他们也不傻,看得出来这两位应该是都真心想要,不像刚刚那两三个拍品,之前从未举过牌子的人在最后关头突然举起,报的价还都是翻倍往上涨,那叫标准的恶意捣乱。 乌利亚理了理妻子裙子上的褶皱,偷偷侧过去跟夫人咬耳朵。“那幅画还挺漂亮的,伊芙觉得这两个人谁能拿到?” 妻子斜了他一眼,拍掉他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手。“你又觉得无聊了?” 乌利亚轻轻嗯了一声,顺势握住妻子的手,悄悄用手指勾缠着,自顾自找乐子。伊芙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任由他勾着自己的手玩,闭眼不再去看这糟心的爱人,心里头却在盘算着要不要早点离场。 又是几轮竞价,最终,除了钱多没什么特别的艾利克拿下了那幅画。他面上一副平和绅士笑容,内心已经缩在某个角落默默后悔,就这价格,再坑哈蒙德几顿饭他也觉得心痛。 唉!别让他逮着那个跟他竞价的王八蛋! 卡修斯嘴角拉平,默默的把牌子扔到一边。死皮赖脸坐在他旁边的赫尔西斯家主又不合时宜的蹭过来。“哎呀,对面的人简直是不识好歹!” 第133章 结束 “你想说什么,赫尔西斯?”棕绿色的瞳孔映照出男人逐渐年迈的、贪婪可怖的面容,卡修斯突兀地笑了一声,眼底的冷漠与厌烦遮掩不住。 赫尔西斯讨好似的往前靠了靠,语气带笑。“先生,我知道你将会是一个很棒的家主,但在那之前,你或许需要我的帮助。” “……我想我不需要。”卡修斯皮笑肉不笑,我看不上你。 “不,你需要,我能给你提供很多,比如……帮你洗清觊觎费维娜夫人的流言……” 老人眼角的细纹因突然睁大的双眼而撑开,低低的沙哑声音却让卡修斯猛地扭头,“那个流言是你传的!?” 赫尔西斯的嘴角大幅度扯起,他咧着嘴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了。他已经展现了一部分的诚意,那么,他是不是也应该得到一点反馈呢? 之前,他曾投靠过威廉·克拉克,那位小少爷也为他安排了一场的不错的演出,他从艾利克手上拿到了一块地,可惜啊,自从卡修斯回来后,他就后悔了。比起那个丝毫不懂尊重为何物的小少爷,还是年长且更合老家主心意的卡修斯好一点,自己也只是顺势而为。 “赫尔西斯,我想,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再聊聊……”卡修斯抬头望向台上的一件瓷器,灯光的倒影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既然如此,那就别浪费了…… 奥斯带人冲进怀特房间时,怀特穿着睡衣躺在那张价格不菲的床上,浑浊蓝色眼珠缓慢滑动,摇曳的烛光倒映其中,瞳孔中也映出了空荡荡的天花板。门口一阵骚动,怀特狐疑地坐起身,碍事的被子被掀置一边,喉结紧张地滚动,“谁?” “怀特先生,我奉家主的命令来找你了解一些事。”奥斯冷冰冰的嗓音传入耳中,怀特惊疑不定,蓦地攥紧了拳头。 “我要睡了,你们明天再来吧。”一瞬间脑中炸开了,一片嗡鸣声里,千万种设想的场景齐齐涌入,胸膛起伏不定,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出口的。 “怀特先生,请开门,如非必要,我不想损坏家主的所有物。”奥斯主管的目光像是穿透了这扇薄薄的门,对上了坐在床上浑身紧绷的男人。 短暂的寂静过后,奥斯抿着唇不再多说,侧头朝警卫队队长点点头,长腿几步一迈,往旁边走远了些。 队长笑了一声,十指交叉转了转手腕,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然后,出乎意料地用脚踹向房门,边踹边笑着向里面龟缩的人说道,“奥斯主管作证,是由于怀特先生不配合,无奈之下我才破坏的。” 旁边的队员愣了一瞬,悄悄挪过去,问跟在队长身边很多年的另一名队员。“咱们队长不是活动的手吗?怎么用脚踹了?” 那人神情紧绷,随时准备着门被踹开后,直接冲进去给怀特先生来一套他最拿手的擒拿,听到这话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咱们队长,平生最爱帅气的招式……况且,你指望他一拳把门板打穿吗?” 开口询问的小队员尴尬地咳了一声,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贴在走廊墙面上的奥斯主管,目光快要对上时立刻挺直身板,扭过头目光炯炯有神,盯着那扇被踹得抖个不停的门板。 房门被大力踹开,怀特反倒不慌了,他眼神复杂地看向骤然出现的一大群人,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队长收回右腿,脚尖点地,扭动几下脚踝,表情似笑非笑,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绑在腰侧的长棍,语气也吊儿郎当。“请吧,怀特先生。” “……给我几分钟,我要换个衣服。” 怀特闭上眼仰头,良久,长叹一声。接着利落的起身下床,话是对着抬脚踹门的那人说的,眼神却定在奥斯那张藏在走廊阴影里的脸。 队长挑挑眉,扭头用眼神询问主管,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扯起嘴角。“可以,请别试图逃跑,怀特先生。” “砰!” 最后一锤落下,拍卖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开来,接着渐渐消散。嗯,完美的闭幕式,拍卖师在心中喟叹一句,真爽! 空气中,烟草与香水的味道交织缠绕,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人群开始散去,窸窣的脚步声与压低的谈话声在逐渐空旷的大厅显得有几分嘈杂。 “伊索尔德,我先走了。” 哈蒙德把大衣裹起来,边理衣领边朝人说,然后不出意料的收到了一个带有控诉意味的白眼,那边忙碌的淑女小姐懒得多跟他烦一个字,大逆不道地甩甩手让他赶紧走,别在这儿惹她心烦。 哈蒙德也好脾气地笑了一声,脚尖一转准备离开,穿过大厅时看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哈蒙德,要走了吗?”卡修斯两手向外微张,脸上儒雅的笑容温和近人,一步步向这位年轻的家主走去,目光中满是欣慰与赞叹,就像是在看自己年轻有为的孩子那样——作为哈蒙德父亲的好友,他当然有资格那么做。 回家的好心情被突然出现的卡修斯败坏了一大半,脸上的笑容淡去,哈蒙德平视着这位长辈,语气平静。“卡修斯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人笑起来,像是丝毫没有感觉到突然冷凝下来的氛围。 “一定要有事才行吗?你也可以称我一声叔叔,哈蒙德,你长得可真像你的父亲啊,如果他还活着,我都不敢想他会跟我怎样炫耀他优秀的儿子。” “是吗?如果他还活着,你根本就不会回来吧。”哈蒙德对那些可以称得上是赞美的话无动于衷,下意识摩挲着指节,语气也不咸不淡。“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哈蒙德话还没说完,卡修斯忽然凑近,那双棕绿色的眼睛闪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像是黑暗中的野兽那样,目不转睛的盯着哈蒙德的脸,意味不明地连声询问。 “为什么这么说?你知道那些事?你是故意把那怀表送回来的?” “谁知道呢?”哈蒙德不退反进,眼皮一掀,对上那双幽绿的瞳孔,声音冷得像块冰。 卡修斯一愣,一瞬间待在原地,心乱如麻,下一秒肩膀就被人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哈蒙德回头看了他一眼,莫名笑了一声,“卡修斯,你在怕什么?” 第134章 相拥而眠 哈蒙德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大门时,一阵夹杂着寂静冬夜冷意的风悄然侵入。 屋内光线昏暗,银白的月光透过那扇打开的大门照亮的一小片空间,视线所及之处,皆是寂寥。炉火已经熄灭,只余零星的炭灰散落在炉膛中。 怕吵到桑迪,哈蒙德放轻动作,第一次在自己家体验做小偷的感觉。 洗完澡换好睡衣后,这位不要脸的绅士又停在了桑迪的卧室门前。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一道缝,浅淡的光线投射到毛茸茸的地毯上,光影缓慢扩大,厚实的地毯完美吸收了哈蒙德本就不重的脚步声,一个黑影悄无声息进来了。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热气蒸腾后淡淡的奶香,他顺着香味望向不远处的桌子,在看见一个空了的玻璃杯后,情不自禁弯了弯嘴角。自从他跟桑迪说喝牛奶有助于长高,这位对自己身高极度不满的小先生就一天一杯,嘴上倒是质疑,行动上却一点也没落下。 只是,夜间喝牛奶,他漱口了没? 视线游移,不远处柔软的床铺上,被子微微隆起,随着梦中主人的呼吸节奏轻轻起伏。哈蒙德伸手把玻璃杯往里推了推,侧身一步步靠近,随后半蹲下去,想要搜寻桑迪睡的红扑扑的脸。 窗帘被拉的严实,卧室的门也被虚掩着,整个空间里没有一丝光亮,模模糊糊找了几分钟,愣是没有看见桑迪毛茸茸的脑袋。这下可以确定,桑迪又把整个人埋在被子里了。 眉眼弯曲,眸中的柔情似水,他在心里叹了一声。温热的手小心翼翼的拉着被角,不是他故意捉弄,这样睡觉对桑迪不好。沉溺在梦境中的人无意识地哼了几声,可怜兮兮的又往里缩了缩。 揪着被子的手犹豫地停在原地,桑迪的呼吸又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哈蒙德也开始动作,被子下移,露出小半张漂亮的面容,许是因为在被窝里呼吸不畅,他睡得不太安稳,眉头拧着,嘴唇也咧开了一点。 这人蜷缩起来侧躺,脸颊边缘的肉被紧靠着的手挤得微微变形,突如其来的凉意冻得人抖了抖,他嘟囔了句什么,长长的睫毛轻颤,那双眼睛快要睁开时被人用手捂住。可惜,哈蒙德温热的手对比熟睡的人散发的热气还是过于刺激了,桑迪不满的哼哼几声,用睡得绵软无力的手去推那搅人美梦的手。 “ 抱歉,桑迪,吵到你了?”哈蒙德叹了口气,试探性的开口轻声询问。 迷迷糊糊的人像是没听清,被窝里的鼓包挪动了一下,桑迪捏着顺从放开的手指,用脸往上蹭了蹭,差点把哈蒙德吓得呼吸骤停。 浑身僵硬的人不敢动,等人又平复下来,又像是受到蛊惑似的往前凑,他的鼻尖都快要碰到桑迪侧脸时,那坏孩子又动起来了,他从刚刚接近平躺的姿势又转了过来,轻松的睡眼好像睁开了一瞬,太黑了,哈蒙德也不敢确定。 “……哈蒙德,你怎么不抱我睡觉了?”睡得迷糊的人委委屈屈地念了这么一句,好像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他往里扭了扭,自以为幅度很大,其实只给人留了一点空,黏黏糊糊地又朝人伸手。“上来抱我,不是都做了好几次了吗……” 哈蒙德喉咙紧了一瞬,心情微妙的盯着某个似乎是在撒娇的坏孩子。他发誓,只是在睡前想来偷偷看一眼桑迪,绝对没有其他想法。而且,桑迪应该是做梦梦见他了,两人从说开到现在总共就抱着躺了那么一次……可是,如今桑迪都邀请他了…… 一分钟后,桑迪舒舒服服的把脸埋在哈蒙德的颈侧,有只热乎乎的手搂在他的腰侧,他满意地把脸向上贴,在他光洁的下巴处亲昵地蹭了蹭,不一会儿,又睡熟了。 哈蒙德也闭着眼,感受着手上绵软的触感,微微侧过去嗅嗅桑迪,他的小先生总说他身上有股好闻的冷香,其实他自己身上也有那种像阳光一样温暖的气息,让人深深迷恋。 他们的被子隆起一个比刚刚更大的鼓包,一起一伏,就像是夜晚黑沉大海中缓缓摇曳的小舟,还载着两颗互相贴近的心。 就这样吧,今晚不走了,等明早桑迪起来他再道歉吧…… 陷入梦境前,哈蒙德这么想到。 这合理吗?早说梦会成真,他就直接做个自己躺在金山上面的美梦了。 桑迪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内心崩溃无比,脸上一片死寂,一动不敢动。早起迟钝的大脑像是生锈的机械零件,每次转动都要停半拍思考。 “桑迪,醒啦?” 沙哑带笑的嗓音从枕下的胸膛闷闷传出,桑迪应激似的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他有气无力地哼哼几声,耳尖泛红。 哈蒙德早醒了,抱着人睡觉就是舒服。他醒的时候桑迪睡得正香,他挑眉,看了看两人与昨晚入睡时相差无几的睡姿,有点不太满意,于是坏心眼的给桑迪调整了一下,好让两人更加亲密一点。 桑迪深吸一口气,早晨带有凉意的空气涌入鼻腔,让他有些发懵的大脑清醒了片刻。他迟疑着往后挪了挪,然后被人不客气的又搂了回去。“先生,你为什么会在我的床上?” “……是昨晚桑迪邀请我的。”他笑得一脸灿烂,丝毫不掩饰他流氓一样的举动,修长的手指还捏了捏桑迪腰间的软肉。 桑迪两颊微粉:“……” 哈蒙德挑眉,手指顺着脊背一路向上,又毫无预兆地捏了捏桑迪的后脖颈,语气微妙,“昨晚桑迪的邀请很娴熟呢……做梦梦见我多少次了?” 桑迪脸色爆红,整个人僵硬在对方怀里。“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懂。”含含糊糊说完他就想转身溜走,小腿刚钻出被窝又被冷空气激的一个哆嗦,随后又被一双大长腿夹了回去。 “桑迪,别把冷气放进来。”哈蒙德不赞同地叹了口气,把人搂得严严实实。 桑迪别扭地哼了一声。“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先生,要不然……” “要不然把我打一顿,再卷走我所有的钱?”哈蒙德垂下眼眸,亲昵的贴了贴桑迪红扑扑的侧脸,“可怜可怜我吧,小先生,我实在是太想我的爱人了。” 第135章 怪癖 桑迪解开围裙,朝着餐厅里的人又哼了一声。 那位不要脸的绅士一脸餍足地嚼着煎得老到快咬不动的煎蛋,身上的愉悦气息满到快要从眉梢溢出来了。 桑迪抱臂倚在厨房口,看到这一幕又冷冷瞪了他一眼,如果忽视他耳朵尖尖的红晕,那还是蛮有威慑力的。想到今早的窘迫,耳朵上的红色有逐渐向脸部转移的趋势,他扭头就去给哈蒙德的咖啡加料,狠狠加糖,腻死这个坏心眼的先生。 “桑迪,咖啡太甜的话我等会儿喝完就亲你。” 哈蒙德微笑着望向厨房,慢悠悠飘出一句,成功让桑迪加方糖的手一抖。“咕嘟”一声,方糖发出一声临死前的呼喊,在冒了几个泡后逐渐沉入液体中。 啧,早说啊,他都加完了!桑迪默默咽了咽,左手按住颤抖的右手,表情悲壮,不要误会,他只是想打人。 “你还好吗,桑迪?” 遥远的呼唤声唤回一部分理智,桑迪垂眼,默默盯着那杯诡异冒泡的咖啡,半晌回了句,“味道正常的话就不准亲我!” 哈蒙德笑眯眯撑着下巴,“为什么?” “因为我还在生气。” 那人若有所思,语气缓慢,“就因为我揭破了桑迪做了很多关于我的梦?” 两人都不约而同跳过了桑迪房门没锁的事。桑迪也不算生气,他早就知道哈蒙德有时睡前会偷偷溜过来看他一眼,昨天因为拍卖会两人一天没见,心里不想是不可能的。可是,今早睡醒也太羞耻了…… 桑迪木这一张漂亮的脸,懒得再搭理这人,手上偷偷摸摸又拿出了两只空杯子。喜欢喝咖啡,那就往死里喝。 “这是?”哈蒙德笑不出了,望着桌上的三个杯子有些不可置信。 “如您所见,先生,我为您准备了三杯咖啡,味道都是正常的呢。” 水多了加糖,糖多了加水,这才是亘古的真理。笑容转移到桑迪脸上,他笑得合不拢嘴,“先生,浪费可不是绅士的准则哦。” 哈蒙德:“……” 今早是好久不见的奥斯来接的人,桑迪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街头的拐角,哼着走调的小曲儿开开心心把门关上。今天上午哈蒙德不在,那他就还有一上午的时间补昨天没写完的作业! 坐在车厢里的哈蒙德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直到看见桑迪开心愉悦地把门关上,默默叹了口气,“希望今天的午餐正常……” “先生?”甩马鞭的奥斯没听清,伸着脖子向后望,得到了一句不咸不淡的“没什么”。 哈蒙德按了按喝咖啡喝的有些胀的腹部,表情淡淡。“怀特怎么样了?” “怀特先生昨晚不太安分,想跳窗逃跑时摔断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摔跤时还不小心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奥斯眉头微松,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看来当时怀特是真的没少得罪奥斯啊,哈蒙德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曲起,一下一下敲着车厢内的扶手上,接下来的一路没再开口。 艾林伯格家族庄园的最深处藏着一个地牢,那里通常是为背叛家族的罪人准备的。 一滴水珠从天花板上滴落,在一声清脆的“滴答”声后,一切又归于平静。墙壁上挂着潮湿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 怀特缩在角落,尽力维持体面,但他的一条腿怪异扭曲,身体同侧的一只胳膊也受了重伤,无力地垂落身旁。嘴里的舌头痛得早已麻木,消失一截的舌头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他试图发出声音,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和喘息。 一切都结束了?怎么会呢?哈蒙德怎么真敢对那几位主事人的儿子孙子下手呢?怎么他身边的全是一群废物,哈蒙德身边的就全是人才?他怎么敢对自己的亲叔叔下这样的重手?他还会让我活着吗? 怀特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无所着落,就像他如今的命运,后悔吗?当然后悔,他当初就该趁着哥哥离家出走,直接杀了父亲夺位,那他就不用跟哈蒙德父子斗了…… 他贴着阴冷的墙壁,忽然往上拱了拱,有脚步声,有人来了,会是谁?奥斯?还是他的好侄子?哈哈,都是来看他笑话的吧?他一动,浑身上下都跟着疼 “怀特,你怎么会搞成这样!?” 克里托不可置信地扑上前,满头虚汗,他是偷偷溜进来的,昨晚上的阵仗大得吓人,他躲在房里一动也不敢动,没想到, 没想到怀特竟然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怀特的瞳孔霎时放大,刚想开口便愣住了,他的舌头已经没了,他有能说什么呢?他倒在地上,用另一侧完好的手臂刮蹭着地面,努力往这里挪动,狼狈的像是在泥浆里滚动的蛆虫,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克里托目眦欲裂,心跳声急速加快,一瞬间几乎窒息,猛然他跪坐在地上,神色惶惶,嘴里念念有词,“你可是他的亲叔叔啊,连你都这样,那参与你计划的人……我的儿子……” 是了,闹的再大,他们也始终觉得,为哈蒙德的亲属,惩罚最大不过家族边缘化,罚去所有私有财产,可怀特的凄惨样,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他们可能会生不如死。 “克里托,好久不见。” 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传来,跪坐在地的克里托猛然回头,看见了被人簇拥而来的哈蒙德,那人温柔绅士的笑脸印在涣散的瞳孔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自己玩完了。 …… 赶完作业的桑迪长叹一声,铺在桌面上装死。 视线游移,鬼使神差的,他从抽屉里掏出了当时哈蒙德送给他赔礼的牛皮笔记本,这个封面,竟然跟哈蒙德写“桑迪观察日记”的那本一模一样,呆了片刻,他忽然警惕的环顾四周,然后悄悄翻开笔记本,在扉页上端端正正写下了一行字——哈蒙德观察日记。 然后开始看着这行字发呆,耳根越来越热,他好像……被哈蒙德传染了什么怪癖? 第136章 怒气值爆表的女士 【哈蒙德先生是个小心眼的骗子。】 【他明明答应我补完之前的作业就不会有惩罚,可我得到的是一个空空的糖罐……我已经偷偷调查过了,他是故意不让帕森太太采买补充糖果的。我去问的时候,可怜的老太太还被他蒙在鼓里,还因为先生的一句“感觉桑迪又要有蛀牙了”唠叨了好久,我半只耳朵都要麻了。幸好帕森太太和伊奥不认识,不然她俩站一块,我的耳朵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还有之前我自己堆的的那个雪人,我说是故意照着哈蒙德的样子堆的,他当时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还好心陪我堆另一个“我”。第二天我溜过去想重新修补时,却发现已经修完了!他应该是偷偷又加了一桶雪上去,把有些尖的脑袋搓圆搓大,还臭美地围上了黑色围巾。】 【我最想骂他的,还是伊索尔德小姐的那件事。怎么会有人这么幼稚?仅仅因为别人用餐时点评的一句“这汤有点淡”就给人增加一倍工作量的?伊索尔德小姐向我哭诉时我还不信,我们还打了个赌,晚上我拽着他的衣角问个不停,他竟然承认了!?他根本不懂,自己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我一个礼拜的糖全送走了……】 …… “桑迪,我回来了。” 哈蒙德盯着空荡荡的客厅,又侧头去看上面的钟表,开始自我怀疑。这个点,总不至于吃完午饭在睡觉吧?那,桑迪人呢? 桑迪心虚地从书房探出头,弱弱发声,“欢迎回来,哈蒙德先生。” 随手把书塞在作业夹缝里,他晃了晃小腿,手掌使劲一撑,从座位上弹射起步。不好意思,写太入迷忘记时间了。 哈蒙德脱衣服的动作一顿,微妙地看着把楼梯踩得噼啪作响的小先生,犹豫了片刻,又把脱到一半的衣服穿好了。 “我来猜猜,你刚刚在补作业?” 桑迪下意识点了点头,微微侧身避开对方狐疑打量的视线,就当是吧。 “现在补完了?” 桑迪支支吾吾,“嗯。” 哈蒙德做作地长叹一声,语调拉得老长。“那好吧,小先生,我不惩罚你‘不小心’忘写的作业,你也原谅我昨晚的冒犯,怎么样?” 本来他都快忘了,这样一说倒提醒自己了。桑迪幽幽地盯着前面笑容真诚的绅士,这种正大光明发脾气的机会可太少了,就想用一次忘写作业的惩罚抵消?他哼了一声,又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地走向厨房。 哈蒙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里不知不觉带了些许讨好的意味。他几步并做一步,提前挡在了厨房的入口,张开双手将闪避不及的桑迪抱进了怀里。 “我真错了,桑迪,我以后一定征得你的同意,再抱你睡觉……” 视线下移,落在了怀里那人红透的耳尖上,似乎是感受到了那炽热的视线,那么羞人的红渐渐扩散开来,桑迪假意挣扎几下,随后就感觉围在身侧的胳膊猛的收紧,两人胸膛贴着胸膛。腰部使力,他不自在地把手贴在身前用力推,然后把对方结实的胸肌摸了个遍。 好色,是很正常的,这也不能怪他。他闭着眼轻咳一声,感觉脸上发烫。 哈蒙德被他摸得呼吸加快,眸中的蓝色愈发深沉幽暗,胸膛震颤,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桑迪,这是要收费的噢。” 贴在胸前的手指下意识蜷缩,然后又张开,五指沿上,直直搂住了他的脖子,浑身发热的桑迪哼了一声,用侧脸蹭了蹭滚动的喉结。 “我就不给,你能把我怎么样?” 这话说的胆子不小,又引得箍在腰上的手收紧,不再留有缝隙。因为在家里,身上只穿了一件加绒衬衫,桑迪颤了下,那双手的力道有点重,估计现在掀开衣服,就能看见红印。 那人垂头朝他耳侧轻飘飘吹了口气,语气亲昵中又带着点危险,“桑迪,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会发生什么?”一点儿也不怕死的小先生梗着脖子,颇有些不以为然。可话音刚落,某人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两人同时僵住。 桑迪:“……”失策了,今早把早饭做的太难吃,他就没吃多少。 紧紧攥着的手一下子松开,哈蒙德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从门口的置衣架上随意选了件大衣,细致地把人裹起来,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拿起一条羊绒围巾给人一圈圈包好。 “接下来呢,会发生两个人一起乘马车去希尔斯特用餐的故事。” 给人收拾完,哈蒙德满意地拍拍桑迪的肩膀,声音温和,“这个故事怎么样?” 男人侧身让出一条通道,桑迪脸还红着,闻言矜持地点点头,抬着下巴在对方柔软的视线里一步步往门外走,然后被冷风冻得一个激灵。 不行,还是穿太少了!脚步停住,他扭头却直接撞进了一个敞开的怀抱里。 哈蒙德就是故意的,他自己纽扣没扣上,故意让桑迪先出门,接着顺势把人包在自己的大衣外套里,两个人跟连体婴儿似的,慢吞吞移向马车。 这种天,就是要贴在一起才暖和! 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马车夫:“……” 要不然,跟奥斯主管申请一下奖金? 奥斯面无表情地与怒气冲冲的伊索尔德对视。 昨晚将近半夜才回家的淑女小姐快要炸了,为什么收尾工作要这么久!?少睡了那么长时间的美容觉,谁来赔她完美的皮肤?谁来赔她愉悦的心情? 两方博弈,最终,怒气值即将爆表的伊索尔德战胜了奥斯。“伊索尔德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呵,我能有什么事啊?所有的正事不是都被你和哈蒙德瞒着呢吗!?” 淑女小姐冷笑一声,戴着优雅蕾丝手套的手一巴掌拍向桌面,震得茶杯发出与桌面碰撞的清响。哈,别以为她真是好脾气的柔弱女士! 奥斯:“……这套杯具价值高昂,还请小心。” “我赔得起!!!”伊索尔德咬牙切齿道。 第137章 他只是中途背叛你了 “伊索尔德小姐,很感谢你为我向先生求情。只是场面实在有些血腥,我是与先生商量后才决定对你隐瞒的。” 直觉不妙,奥斯果断拖人下水,特别是着重强调与哈蒙德商量后。他一本正经辩解,与他面对面的伊索尔德眉头越皱越紧,她想听的才不是这些。 “奥斯主管,你知道我当时去找表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那人顿住,突然觉得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 伊索尔德一副失望透顶的样子,声音微不可闻,比起陈述,更像是喃喃自语。 “我想着,你这人也不错,这段时间教了我不少……实在不行,我跟你一起站出来,哈蒙德毕竟是我表哥,他不会不管我的。” 伊索尔德说完,自嘲一笑,扭头便离开了,墨色裙摆在空中利落的划过一道弧度,只留下愣在原地的人呆呆地看着逐渐缩小的背影。 窗台上突然传来翅膀扑闪的声音,奥斯扭头看去,一只乌鸦经过,留下了一片黑漆漆的羽毛,从空中缓慢坠落。 威廉懒洋洋的倚在窗边晒太阳,长腿曲着,左手肘关节向后顶住窗台,右手托着一杯啤酒,时不时抿上几口。唔,自己让人改良过后的啤酒味道还不错,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把它添到新开的酒馆菜单上了。 “嘿,听说了吗,今早艾林伯格出大事了……”门口进来一位客人,四下打量后亮着眼睛就往朋友那桌走,那胡子一翘一翘的,跟它兴奋的主人一个样。 威廉半眯着的眼睁开一瞬,又恍若未闻般阖上,只是身体悄悄往那边靠了靠。 那人的朋友很给面子的“啊”了一声,招呼人坐下后立即送上一杯酒,“艾林伯格又发生了什么?喝完给我说说。” 抖胡子的客人摆摆手,翘着小拇指捏起酒杯,直接灌了一大口,温热的酒水一下肚,顷刻间身体回暖,他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慢慢挪到朋友身边,斜着眼睛瞟瞟四周,谨慎地压低了声音。 “你听我说啊,你知道怀特·艾林伯格吗?他断了一条腿和胳膊,被人扔出了艾林伯格的庄园,就那么躺在马路上,浑身血和泥土混在一起,惨得咧……” 大门又被推开,威廉的耳朵动了动,啧,后面的话没有听到。他彻底睁开眼,不满的视线射向径直向他走来的安东尼,威慑力十足。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现在来,他扭了扭有些酸的手腕,不去搭理安东尼疑惑的目光,转头去给人调酒了。 又有谁惹着小少爷了?安东尼蹙着眉环顾一圈,人高马大的往那一站,气势惊人。因他进来声音弱下去的人彻底噤声了,不过这回不满的人不敢表态了。 没发现异常,安东尼慢吞吞挪到威廉刚刚晒太阳的地方,空气中似乎还留存着那人金贵的气息,可惜,很快就被自己的气息侵占吞噬了。他目光下移,看到了威廉喝到一半的啤酒。 威廉捧着给男朋友特调的酒回来时,正好碰见那人把唇贴在自己刚刚喝过的地方,霎时脸红了,“嘿!你干什么呢!” 正在嗅闻酒水的安东尼一愣,那么大一个人转过来盯着他看,明明面无表情,威廉却硬生生从那双灰色眼睛里看出了委屈巴巴的感觉。 他无声骂了一句,趾高气昂地走过去,用手肘捅他男朋友的后腰,“起开,给我留点位子,还有,不准喝我的酒!这才是你的!” 安东尼脸色稍缓,听话地接过威廉手里的酒,然后在小少爷的死亡视线凝视下喝了口另一只手上拿着的半杯啤酒,接着直接亲了上去。 威廉:“!” 周围小心翼翼偷窥的客人抑制不住发出低呼,半是兴奋半是惊讶,看得威廉身体僵硬。他一把推开贴过来的人,拽着人的胳膊就往里间走,今天可得好好说道说道,再这么一言不发亲上来,他就要被吓得心脏骤停了。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威廉瞪了他一眼,不等人把两杯酒放下也直接亲上去,哼,让他也感受一下惊吓。 突然吃到肉的安东尼:“……” 暧昧的银丝从两人相接的地方拉开,威廉差点软倒在人怀里,还没等人平复完,他又听到了男人粗重的呼吸,他冷嘲一声,使劲向后掐了一把。 “以后不准突然亲我,要打报告,记住了吗?” “……行,你先放开。” 小少爷满意了,又扬着下巴,毫不眷恋地离开身后人的怀抱,坐到了自己的办公座位上。“说吧,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还没平复完全的安东尼灌了一口啤酒,目光紧紧盯着威廉。“你还记得不久前传出来的谣言吗,我查到是谁散布的了。” 舒舒服服翘着二郎腿的小少爷微微愣神,又把腿放下,语气微妙,“是谁?你的消息来源准吗?” 安东尼:“是赫尔西斯家族的老家主,第一批传播流言的人都和他身边的一个亲信见过。”至于后一个问题,身为伦萨警察厅督察的他不太想回答。 威廉:“……你确定?” 话出口的下一刻他就后悔了,安东尼不至于这点事都查不明白。但是,怎么可能是那个老家伙?他不是说要投靠自己吗?又怎么会私自发布流言呢? 一根手指抵在额头,小少爷被冻的一颤,他抬眼,直直撞进那人的眼中。“别皱眉,有什么事你说。” 威廉哼了一声,绷着腰背想往后躲。“你敢说自己不知道赫尔西斯曾经向我示好?我就是想不明白,如果他要做这种事,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有没有可能,他真正示好的对象其实不是你,威廉。” 安东尼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那杯剩下的啤酒。 威廉瞳孔紧缩,下意识开口反驳,“可他当时都没见过卡修斯……”可是,见没见过重要吗?谁能保证两人之间没有联系?如果赫尔西斯就是卡修斯故意派来试探他的…… 安东尼沉吟片刻,语气微妙:“先别着急,你说的那个时间段两人应该没有联系,有没有可能,他只是中途背叛你了?” 第138章 还债 【我在去找伊奥的路上想起个很严肃的事情。我大概也许,额,好像还欠着当铺老板的钱?】 【这不该怪我,应该是哈蒙德的问题,要是他不从我这儿要走那只怀表,我时时刻刻都会记着这件事的……好吧,我有点无理取闹了。】 【也许,我该抽个空把这笔烂账清了。】 桑迪慢吞吞地把那双棕色手套戴上,目光坚定地看着大门。 冷风呼呼地拍着玻璃,今天又是阴沉沉的天气。如果桑迪能选择,他会在床上瘫一天,享受难得的美妙人生。可惜,他没得选,上次已经跟老板说好了今天去还钱。 大门被桑迪打开,冷风顷刻间冲入客厅,刮得桑迪神魂颠倒。在沙发上享受咖啡的哈蒙德默默用手捂住了热气腾腾的杯口,表情复杂。 桑迪深吸一口气,猛地把大门关上,决定给自己再加一条围巾。 “一定要今天出去吗?”哈蒙德抿了口热乎乎的咖啡,想劝又不知怎么开口。 桑迪幽幽地望了他一眼,缓慢摇头,语气高深莫测,“你不懂,这关乎我的信誉。” 哈蒙德:“……那你多穿点。” 已经裹成毛球的人认命的叹了口气,闭着眼睛开门就往外冲,然后一头撞上了奥斯,直接反弹退回屋内。 奥斯默默放下按门铃的手,眼神飘忽不定,直到听见先生的声音。 “奥斯?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吧。”这几天不是放假休息吗?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放下咖啡快步走到被撞懵的“毛球”那儿,随意瞟了眼门口,就看见了有些尴尬的下属。 桑迪有些窘迫地咳了一声,朝着哈蒙德摆摆手,跟奥斯问完好后又挪到门边,这次倒是顺顺利利冲出去了。 “先生,我想问伊索尔德小姐有什么喜欢的吗?”奥斯一板一眼地说道,神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他有心想好好道歉赔罪,可惜自己对她了解不多。 哈蒙德沉默片刻,语气有些不确定。“伊索尔德吗?我想想……她好像挺喜欢甜品蛋糕什么的……”之前她教桑迪的时候好像提过一次。 奥斯恭敬道谢,坐了几分钟就起身告辞了。 哈蒙德挑眉,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喜欢在这种天气出门?他慢慢把视线移到窗外,那寒风也不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卷出几片枯叶,哗啦一下席卷而过…… “砰砰砰!” “谁啊!来了来了!再拍门坏了要你赔!” 老人嘟嘟囔囔,今天这鬼天气他都没打算开门,结果刚躺上床就听见了催命一样的敲门声。他费劲地翻身下床,嘴里不干不净骂了几句,吸了吸鼻涕,缩着脑袋踱过去。 门一开,就滚进来一个眼熟的“球”。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张开嘴,什么东西啊? 桑迪眼角下垂,慢吞吞把围巾一圈圈摘下来,露出一张红润的脸。 “那什么,来还钱,今天你的门怎么锁起来了?” 当铺老板:“……”因为今天他没准备开门。 现在很明显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嘿嘿笑了几声,声音低哑难听。“你倒是守信,还以为你准备再也不跟我做生意了。” 桑迪无语的白了他一眼,费力地把手伸进口袋里面掏,最后掏出一个小布袋,直接扔到了老人怀里。那老板惊呼一声,以一种不符合他年纪的速度,身手敏捷地护住了那个布袋,粗糙肥大的手指伸进小布袋里面戳来戳去,眼珠子也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猥琐的笑起来。 “行,那个怀表的账清了,你走吧。” 桑迪哼笑一声,摊开一只棕色的“爪子”,手指还向里抓了抓。“多余的钱呢?还给我。” 那老人开始唉声叹气,还用埋怨的目光瞟桑迪。“哎呀,你这家伙,我难道还能坑你不成!?都是做生意的……” 桑迪不听他瞎掰,重重咳了几声,目光逐渐危险。 老板没法,低骂一声,哆嗦着手指,老老实实把多的钱找出来还给他。 桑迪眼光一扫,这下没问题了。他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出来都出来了,不如顺路去看看伊奥。 伊奥的小酒馆还开着门,只是门口加了两块遮挡风雪的厚布,上面还结着一层冰。 伊奥这些日子过得还算舒服,凯蒂之前从怀特那儿坑来的钱填补了她大半的债,作为回报,凯蒂想在这儿住多久就住多久,两人搭伙,连枯燥难熬的冬日也显得有意思了些。 桑迪来时,她正趴在台面上,眯着眼睛打瞌睡。 “伊奥,早上好啊!” 老板娘懒洋洋嗯了一声,饶有风情地伸了个懒腰。 桑迪环顾一圈,有些疑惑,“凯蒂小姐呢?还在睡觉吗?”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能睡?”伊奥白了他一眼,开始欣赏自己的指甲,语气慵懒。“今天早上有人来通知,说是怀特倒霉了,凯蒂一听兴冲冲去看戏了,我留在这里看孩子。” “那孩子呢?” “在上面睡觉呢,我警告你啊,要是上楼声音轻点,不许吵醒他。”伊奥蹙着眉,那小不点哄起来可费劲了。 “……你怎么不说他能睡?”桑迪盯着她,感觉伊奥对自己的态度都变了,越来越不客气。 “哈,你几岁?他几岁?那小不点睡觉是为了长身体,你是为了什么?冬眠吗?” 伊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美目一弯,眼泪都要被笑出来了。等笑够了,她又拍拍手,手指着堆在后门处的酒桶开始使唤桑迪。“你来了也正好,去帮我点点啤酒还剩多少。” 桑迪瘪了瘪嘴,老老实实跑过去开始点酒桶。 老板娘又趴下去,下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笑眯眯地望着桑迪的背影,这日子,也是越过越好了。门外忽然刮过一阵风,不知从哪儿来的卷曲枯叶“啪嗒”一下贴在门口的厚布上。 怀特身上裹着一块脏兮兮的布,里面是昨晚为了拖时间换上的衣服,华美但也金贵,经过一晚上的折磨,跟破烂也没什么区别了,更别提抵挡寒风。手跟腿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但他每次想起来,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就像烂泥里的蛆虫,浑身上下全是在地上滚出来的脏污,他把自己拖到墙角,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哪怕是靠着墙面坐起来呢…… 第139章 再见,怀特 “好久不见,怀特。” 有人引路,凯蒂轻而易举找到了他。 怪异扭曲的笑容逐渐扩大,她嘴唇紧抿,双颊微微颤抖,眼睛紧紧盯着那双阴鸷浑浊的眼睛。她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放大,仿佛要将他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记忆中。 藏在黑色斗篷下的匕首也在兴奋的颤抖,她几乎想要放声大笑,却忽然感觉两股热流沿着脸部轮廓滑落,裂开的唇角被液体濡湿,立刻感受到一丝痛意。 是眼泪吗?可她怎么会哭呢?这样狼狈、憔悴、可笑的怀特,这样像是在阴暗角落挣扎爬行的蟑螂一样的怀特,她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刮蹭着脸颊的寒风像是春风一样令人感到舒适,她哼着歌,步伐轻盈,就像少女时代有父母护着的、无忧无虑的自己,兴奋的朝着怀特走去,这一次,轮到她来夺走怀特最珍贵的东西了…… 黑色的斗篷停在了怀特面前,怀特粗重的呼吸一顿,难以置信的仰起头,暗沉的瞳孔陡然放大,怎么会是凯蒂那个贱女人!? 舌头断了一节,怀特发出的声音有些含糊,他不顾疼痛竭力把话说清。 “你竟然还活着!” 嘶哑难听的声音在凯蒂耳中尤为动人,她侧耳过去细细辨认他的意思,接着眯起酸涩的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活泼俏皮。“你都没死,我怎么敢死呀?” 刚刚挣扎起身的动作幅度太大,冷汗沿着鬓角滴落,有几滴混入眼眶,疼得人生理性流泪,怀特半睁半闭着左眼,脸上全是血污。 “看看你,怀特先生,好狼狈呀。”她俯下身,就像曾经那样,温柔似水,用手帕细细擦拭他的脸颊。 “滚开!”狼狈不堪的怀特用他那只完好的手猛的推开凯蒂,表情阴狠。 凯蒂拉平嘴角,伸手直接扇了他一个巴掌。手掌火辣辣的,她却痛快得不行,“把脸擦干净,我打你的手就不会脏了。” “贱女人!!!我当初就该弄死你!” 她居高临下,望着这个被她扇得歪倒在一旁的男人,慢慢抬脚,狠狠踩在了他那条扭曲的断腿上。“别着急,我还有很多时间陪你……” 整个中午,没有人敢靠近那个角落。昏暗的天气、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阴森可怖的吼声满足了过路人一切恐怖惊悚的幻想。 奥斯派来的人一边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边等着凯蒂小姐出来。唉,这年头,什么工作都不好做呀。 凯蒂笑容温和,甩了甩匕首上沾染的血,随后起身,朝着那位引路人道了声谢。那人望着女人轻松愉悦的背影,又走过去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浑身是血的额,人形生物?表情有些复杂,他犹豫地伸出脚尖踢了踢那摊生物,倒是还活着,恐怕也只能说目前是活的了。 “桑迪,你说凯蒂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呀?” 伊奥做好了午饭,另一位女士却迟迟未归。她望着窗外暗沉的天色,隐隐有些担心。 桑迪把那堆酒桶翻来覆去数了三遍,无聊得要打瞌睡了。“不知道啊。” “……她不会直接把怀特给杀了吧?”伊奥心里一咯噔,眉头紧皱,表情凝重。 “不至于吧?”桑迪慢吞吞道,觉得伊奥就是自己吓自己。 “怎么不至于!怀特那老东西杀了凯蒂小姐的父母,又用她弟弟和侄子为要挟,逼迫她做自己的情人,结果到最后又把她弟弟给杀了……我要是她,直接一刀捅死怀特。” 老板娘越想越慌,已经准备穿衣服出去找人了,真杀人了她也要去看看,两个人想办法丢尸体也比一个人快啊。 “我回来啦,要吃午饭了吗?” 凯蒂进来时,正好碰上着急忙慌穿衣服的伊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额,怎么了?是要出去吗?” 一旁的桑迪耸耸肩,“伊奥担心你一气之下杀了怀特,想出去找你。” 闻言,凯蒂捂嘴笑起来。“我倒不至于做这种傻事,放心,人还活着。” 伊奥长舒一口气,活着就行,她清了清嗓子,转而招呼两人一起用餐。 克拉克家族庄园内。 “卡修斯,那幅画你没拿到,为什么?” 银质餐具与瓷盘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卡修斯放下刀叉,看向坐在主位的父亲。“父亲,我没那么多钱。” 老人一愣,被这简单粗暴的理由噎得不知从何开口。他不甘心,还想追问:“那幅画被谁买下来了?你就不能私下找那人再商议一下吗?” 卡修斯恍若未闻,姿态优雅地切下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肉排,仔细品尝后才不紧不慢地道:“父亲,何苦呢,母亲不会因为这幅画就改变态度的。” 老家主脸色涨红,瞬间感受到了冒犯,眼神危险地看向自己这个愈发捉摸不透的大儿子。 “行了父亲,我吃完了。我先把母亲的午餐送上去,就先不陪您了。”卡修斯毫不在意,直接推开椅子,起身离开。 老人脸色愈发阴沉,他默默攥紧了手心里的权杖。这个卡修斯,眼里真的还有他这位父亲吗?真以为做了家主就高枕无忧了吗? “老爷,卡尔文少爷想跟您聊聊。”一个仆人趁着卡修斯不在,俯身在老人耳旁说道。 老家主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眼生的仆从,语气怀疑,“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回老爷,我是前几天管家新招进来的,专门来服务您用餐的。” 那人恭顺地低下头,不动声色避开他的视线,老人哼了一声,卡尔文这是在他这里专门放了颗钉子,怎么,他还对家主的位置有想法吗? 他不耐地挥手,“等我用完餐,这一个个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仆人眸光微闪,默默退到一边,不再多说什么了。 第140章 很可爱的卡片 “你想跟我说什么,卡尔文?” 脸色苍白的男人抬起头,那双棕绿色的眼睛细细描摹着父亲的脸部轮廓,面容干瘪,眼窝深陷,皮肤松弛。 “你老了,父亲。” 他喃喃出声,低头掩饰眼底的嘲讽与不屑。 老家主握着权杖重重敲击地面,语气不耐,“你究竟想说什么,别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卡尔文扯动嘴角,唇周的死皮撕裂,薄唇上渗出血丝,声音微不可闻,半是叹息半是哀伤。“父亲,你为什么总是对我抱有那么大的恶意呢?我也是你的儿子……” 他哽咽了一下,音调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你要捧卡修斯上位,为什么要给费维娜泼脏水!他是你儿子的妻子!她同样喊您父亲!” 老人沉下脸,语气强硬道:“你如果足够聪明,就应该知道这个流言不是我放出去的。” “你敢说你没有进一步扩大吗!?光凭赫尔西斯那个老东西,怎么可能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你非要对我们这么狠吗?”卡修斯扬起头与他对视,满眼的痛苦与无助。 “她已经废了卡修斯!没有价值的东西,舍弃了就舍弃了,这点还要我教你吗?” 老人用一种近乎嘲讽的口吻,显得那么刻薄。这个儿子为什么会娶费维娜,真当他不知道?本来就是争权夺利的牺牲品,来他这儿卖什么可怜? 他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再去看这个陡然安静下来的儿子。 窗外的世界,阴沉而压抑。 桑迪走后,哈蒙德赖在沙发上,磨磨蹭蹭把那杯咖啡喝完。中途还不甘心地看了门口好几眼,确定桑迪短时间不会回来后,终于妥协,他长叹一声,上楼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我已经好久没有翻开这本笔记了。比起窝在书房写这些不知所云的东西,我还是更喜欢和桑迪待在一块儿。可是今天不行,冷酷的小先生抛下了刚尝到甜味的可怜绅士,一头扎进了外面的世界。】 【热烈的情感永远都是最好的颜料,我总是不厌其烦地在脑海里回忆我与他的初识,我在灰白的底色上肆意涂抹一切灿烂而美好的色彩,即使当时什么都没发生。假使时光倒流回一年前,我会对那种戏剧式的爱情嗤之以鼻,瞧那些沉溺在爱情中的倒霉蛋,猜疑、嫉妒、成瘾……他们的人生一定很精彩。至于现在,我得承认错误。】 【但我还是要强调,在此之前,爱情于我而言,不过是书页间流转的浪漫情节,是笔下人物情感的细腻描绘,是远方模糊而诱人的幻影,对这些我大都报以嘲讽的态度,那完全是因为现实生活的肮脏不堪。至于纯粹真挚的爱情,我猜只存在人类的幻想中。】 【这段时间,我从曾经的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当我真正触及那份属于自己的、真实而炽热的情感时,我也开始变得敏感了。就像现在,我脑中脆弱的神经正在尖叫,它在问我桑迪为什么还没回来?我为什么不能出去把他抓回来呢?唉,我怎么敢呢?】 【好了,别再像个卑微祈求爱的可怜蛋一样了,一切就到此为止。我可以趁这段时间把怀特遗留下来的问题再整理一下。理智与爱可以并存,就比如,我把事情处理完了,等他回来,我又可以和他待在一块儿了。】 “先生,我回来啦。” 解决完一切的桑迪开开心心地冲进了温暖的别墅,一切凛冽的寒风与昏暗被厚实的大门隔绝在外,迎接他的,是光线充足的、暖呼呼的房间和优雅俊美的爱人。 “欢迎回来,桑迪。”坐在沙发上的人笑着迎接他。 重复过无数次的对话再次上演,一切都那么安心舒适,这样的场景,以后还会重复成千上万次。 迎面的热气冲得桑迪打了一个喷嚏,把自己裹得毛乎乎的人开始费力地脱衣服,层层叠叠的“装备”被卸下,他又开始唉声叹气。“这实在是太堕落了,先生。” 那抱怨似的口吻配上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惹得另一人唇角情不自禁上扬。 “为什么?” “我以前冬天很抗冻的,结果现在要穿那么多件衣服……” “……可我还嫌你穿的少怎么办?鼻尖都冻红了。” 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桑迪的鼻尖,男人带笑的嗓音让他感觉心里烧得慌,他故作凶狠的挠了他一下,“穿这么多,那你帮我脱!” “好啊,那是我的荣幸。” 哈蒙德挑眉,真的开始帮他脱衣服。桑迪一噎,看着眼前疑似奸计得逞的人有些怀疑人生,想了想又不甘心的加上一句。“脱哪几件要听我的!” “啊……”那人故作失望的拖长语调,气得桑迪牙齿痒痒的,就想咬人。 见人真要生气了,哈蒙德老老实实不说话了,只用那种温柔爱恋的眼神注视着怀里的人,帮他捋平衣角处的褶皱,然后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午饭吃了吗,桑迪?” “当然,都这个时间了。”赖在他怀里舒舒服服眯眼的人瞟了他一眼。“你不会还没吃吧?” “吃了,按照你写的菜谱做的饭。”哈蒙德语气微妙,用温热的手掌蹭了蹭桑迪被冻红的侧脸,有些心疼。 桑迪却瞪大了眼,情急之下一把推开他。“什么东西?我写的菜谱?” “嗯,你留在书房的那些小卡片,很可爱。” 哈蒙德眼神飘忽,想着那几张小卡片上写的提示词跟手绘的图案就想笑。不行,现在得憋住,要不然桑迪会生气的。 桑迪:“!” 那是他之前跟帕森太太讨论的菜谱,当时他认的字还不多,就找了些小卡片,按照以前的传统手绘提示,反正只有他一个人看,当然怎么舒服怎么来。本来放在给他收拾出来的小书房里,后来学习阵地转移,他就把卡片也偷偷拿过去了,但他也是放好的了! “你怎么乱翻我的东西!”他脸色爆红,肩膀挣扎着后缩,轻而易举脱困后叉着腰开始找人算账。 哈蒙德一愣,“你就直接放在桌面上,我以为你是特意想让我看的。” 桑迪:“……” 是吼,昨天晚上他写新的小卡片的时候,顺便拿出来整理了一下,好像忘记藏好了。 第141章 小饼干 “……你能不能当做没看到。” “为什么?你手绘的图案很可爱。” “闭嘴,赶紧忘掉!” “哦……” 气呼呼的桑迪冲上楼,把那些摊在桌面上的小卡片一扫而空,偷偷藏进了旁边一个小抽屉里,又不大好意思再下楼。干脆换了衣服,直接扑进卧室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冬天的被窝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刚钻进被窝里的感觉其实跟躺在冰块上的感觉没什么两样,冻得人心无杂念,空空的脑袋里只剩下了“冷”这一个字。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包裹周身的寒意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温暖,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把人裹起来。 在伊奥的小酒馆里,冬天难熬的理由还要加一,就是因为他们没钱将就的被子。 好的被子能收拢暖意,酝酿出一整夜的甜蜜梦境;而那床又薄又硬、还缺了一个口子的被子,桑迪得把他所有的衣服都堆上去才能勉强保暖,至于美梦?你是说有人能在被死沉的东西压着的情况下,在每天早上被冻醒之前睡得香甜安然?桑迪没那个本事。 他的身体逐渐放松,从一开始蜷缩的姿势变为侧躺,脑海里又突然出现了哈蒙德说的那句“很可爱”,他默默闭上眼,又把自己缩成一团,心里的小人羞恼得咬牙切齿,为什么自己昨晚上不收好卡片!!!还有哈蒙德那个坏东西,怎么还瞎点评呢?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想起来! 楼下的哈蒙德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上楼,动作熟练的溜到桑迪的卧室门前,然后上手拧了拧把手,额,这次没给他留门。 有些心虚的绅士抬手敲了敲门,然后听见桑迪含糊不清的抱怨。 “我要睡觉,不准吵我!” 行吧,自己好像逗过头了。碰了一鼻子灰的绅士思索了片刻,抬脚朝客厅走去。刚刚小先生没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欣赏那些小卡片,这不怪他,那些线条流畅、简单有趣的图案漂亮可爱,谁看见都会忍不住称赞的。 窗外一阵风刮过,哈蒙德抬眼望去,瞧见了夹杂在其中的点点晶莹,微微愣神,已经是冬季末尾了,伦萨又要迎来一场雪了吗……下雪也好,今夜过后,不该存在的会永远消失。 一声叹息缓缓消散于空中,他接着靠近沙发。 桑迪急匆匆收缴了书房里的卡片,却漏了沙发上散落的几张。哈蒙德走过去细致收好,指尖忽然停在造型奇特的饼干图案上。上面还有一个穿着围裙的小人儿,手中拿着擀面杖,他瞧了半晌,认出点帕森太太的影子,嘴角的笑意又止不住了。 行了,现在得想办法给桑迪赔罪了。哈蒙德捏了捏眉心,有些犹豫地看了眼厨房的方向,他捏着卡片又仔细瞧了瞧,饼干的配方简单而经典:小麦粉、细砂糖、牛奶、一小块黄油以及一撮盐。要不然,就做这个小饼干? 桑迪迷迷糊糊睁开眼,没拉紧的窗帘缝钻进一小片白光,他揉了揉眼睛,似乎还在适应房间内逐渐清晰的光线。 等等,逐渐清晰的光线?他不会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吧!心里一惊,他猛地坐起身,绵软的被子堆积在胸前,他神情恍惚地看着那块被照亮的地毯一角,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拉长身体,去够旁边桌子上的怀表。 这时间,他不才睡了一个小时吗?怎么可能睡到天光大亮?他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脑袋,把垂落至额前的黑发拨弄到一边,裹着被子慢吞吞下床。他伸出爪子,慢慢拨开窗帘交叠处的那条缝,眯着眼睛凑上去看,随后愣住。 轻盈而密集的雪花旋转、飘摇。一整天都没停过的风卷起飞舞的晶莹,在空中形成一片片旋转的小漩涡,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他看着看着,又皱起眉头,往年这个时候不该下雪了呀,今年的天气可真怪。不过,冬日长就长点吧,他和伊奥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哈蒙德解开袖口处的扣子,将衣袖缓缓卷起,挽至肘部。把那张记录着饼干配方的小卡片小心翼翼放在边上,自己拉开橱柜,开始挑选合适的器皿。 唔,要化开冻着的黄油,需要那个搅拌碗,等会儿揉面团需要一块干净的案板,哦,还有“小人”手上特别标注出来的擀面杖,以及形状怪异的模具。 窗外,是纷纷扬扬飘洒的细雪,而厨房里面,有位绅士正干得热火朝天。 桑迪下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气,既有小麦的清新与醇厚,又有黄油的香浓与细腻,他情不自禁吸了吸鼻子,步子轻飘飘的就往厨房去。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炉子旁静静等待的某人。 “桑迪,睡得还舒服吗?”出神注视着窗外的绅士注意到了睡眼惺忪的小爱人,他心情愉悦地朝他微笑,视线温柔的落在对方翘起的一小撮头发上。 “你在做什么,先生?”为什么会这么香? “黄油小饼干。” “我在做梦吧……你竟然会做这个小饼干……”桑迪喃喃自语,刚睡醒的大脑还有些迟钝。 哈蒙德挑眉,恶趣味地伸手,指了指静静躺在桌面上的小卡片。 “猜错了,小先生。我有位贴心的爱人,给我留下了一个珍贵的配方,等饼干出炉,要来一块尝尝吗?” “哈蒙德!” 现在好了,确定不是做梦,梦里的先生才没有这样坏心眼!桑迪咬牙切齿的扑过去,直接狠狠撞进了某个得意洋洋的坏心眼绅士怀里,他要撞死他! 最后嘛,绅士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不情不愿做出保证。“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小先生能做出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卡片菜谱——” “不是这么说的!”桑迪红着脸打断他的保证,感觉心脏有些过载,他深吸了口气,竭力保持镇定。“你跟我学,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哈蒙德:“好。” 桑迪有些羞耻的闭着眼睛,嘴里念叨:“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桑迪做的小卡片。” “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小先生做的可爱小卡片。” 桑迪:“……你今天晚上最好睁着眼睛睡觉。” 哈蒙德哼笑一声,眼疾手快直接往桑迪嘴里塞了一片热乎乎的小饼干。 第142章 他的妻子已经死了 【我后悔了!我就不该写那些小卡片!不过,哈蒙德做的小饼干很好吃,我很喜欢……但是他别再妄想能看到我的任何一张小卡片!绝对不可能!】 【我为了转移话题,问他今早奥斯先生来做什么。他耸耸肩,像讲故事一样把奥斯先生和伊索尔德小姐闹矛盾的过程叙述出来,还以我这个年纪不该了解太多险恶为理由,进行了删改,或许,他更适合做个儿童作家。】 【又下雪了,这几天晚上很冷。先生晚饭时特地跟我商量,问他能不能和我一起睡,原因是他怕冷。我当时嘴里嚼着他专门给我做的黄油小饼干,两只手捧着他给我热好的牛奶,哈,确实是腾不出手来打人。我以前不会那么暴力的……】 【好吧,虽然我拒绝了他,但晚上我没把门锁上。他又偷偷摸摸溜进来了,还要装模作样凑到我耳边问,“桑迪,你睡了吗?”他的蓝眼珠到晚上是坏了吗?看不见我睁开的眼睛吗?我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他装作受伤,然后钻进了我的被子里……】 【我承认,两个人睡确实更暖和一点,尤其是早上。】 …… 客厅一隅,明亮的光线从半掩着的窗帘缝隙中溜进来,斑驳地洒落在伊索尔德的发髻上。 “伊索尔德小姐,你还没原谅奥斯先生吗?” 桑迪坐在她的斜对面,手里捧着杯热牛奶,有些担忧。 这位注重美丽外表的淑女小姐一改往日的精致妆容,眼睛有些水肿,裙装简洁,金色长发也被随意挽成一个低髻,甚至还漏了些碎发。 闻言,她冷冷哼了一声,双手抱臂,语气做作夸张。“哪敢说原谅呀,那可是奥斯主管,他是为了我好,一次都没来找我,他可觉得自己没做错。” 桑迪抽了抽嘴角,就看她紧抿的唇线,肯定还在生闷气。 她危险地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桑迪,选择直接扼杀他开口的机会。“你最好别劝我,桑迪,具体过程你也不知道。反正他要是不跟我赔礼道歉,就等着以后我的为难吧。” 说着说着,又开始上头了。她伸手狠狠揪了一下沙发上的绒毛,然后紧握成拳,指尖用力得泛白。“我最恨那种自以为是瞒着别人的男人了!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讨到老婆的!” 桑迪默默喝了口牛奶,求助似的把视线移向哈蒙德。 哈蒙德叹了口气,感觉头在隐隐作痛。“昨天没找你赔罪也正常,奥斯去处理怀特的遗留问题了。” “怀特不是都死了吗?哪来这么多事儿!”伊索尔德梗着脖子嚷嚷。 “怀特死了!?”一旁的桑迪一愣,直接脱口而出。 当时凯蒂小姐不是说她没杀怀特吗?警察厅不会找上凯蒂小姐吧? 他这一问,倒把伊索尔德问愣住了。她后脖颈一阵发凉,小心翼翼瞟了表哥一眼。她可以说吧?哈蒙德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 “……桑迪,还记得那场大雪吗?”一根修长的手指抵在桑迪皱起的眉心,哈蒙德慢慢安抚道,“怀特死于那场雪中,他是被冻死的。” 下意识松了口气,桑迪乖巧点头,捧着热乎乎的牛奶朝他们笑笑。“那就好。你们接着聊。” 伊索尔德不想聊,就算有理由,那她还不能生气了吗?被骗的人是她,半夜留下来收拾拍卖会残局的人也是她,她同样有正当理由生气。 “表哥,我难道不能生气吗?他这种做法谁都忍受不了,你问问桑迪,要是你以为他好为由故意骗他,他愿不愿意?” “那我肯定不愿意。”扯到他了,桑迪耳朵竖起来,赶在哈蒙德开口之前回应。 这两人一唱一和,哈蒙德哑口无言。他揉了揉桑迪毛茸茸的脑袋,不大敢开口。 能把表哥逼的说不出话,伊索尔德心里暗爽,她叉着腰,语气凶狠地再次重复。“奥斯不道歉,他就准备好被我狠狠为难,然后辞职回家抱着他的老婆孩子哭吧!” “他妻子已经死了,伊索尔德。” 伊索尔德:“!” 桑迪:“!” 哈蒙德蹙着眉,把呆愣着的桑迪抱进怀里,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两个人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桑迪更是手一抖,差点把牛奶喂给地毯。 伊索尔德一下子泄了气,萎靡不振的缩在椅子角落里表情歉疚。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的妻子已经……那他是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吗?” “不,还有帕森太太帮着他一起带。”桑迪弱弱出声,这个他知道,他经常听帕森太太炫耀她听话的小孙子,据说非常可爱乖巧。 伊索尔德知道那位好心的老太太,一瞬间内心的愧疚快把她淹没了,她真不是故意戳奥斯的伤口。她神情沮丧,脸上精致好看的五官也变得皱皱巴巴。 一瞬间,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悲伤而凝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哈蒙德觉得有些窒息,他几次张口欲言又止,最后被那两双湿漉漉的眼睛搞得没办法,终于透露出点讯息。“事实上,没有你们想的这么悲壮。” 他斟酌了片刻,又接着道:“我只能透露两点,毕竟这是奥斯的个人隐私。奥斯与他妻子并没有登记婚姻关系,以及,那个孩子其实是奥斯的养子。前一点知道的人不多,至于后一点,知道的人其实不少。” 伊索尔德:“……” 桑迪:“……” 他们听到了什么?两个人再次呆在原地,整个人恍恍惚惚。 哈蒙德抽出握在桑迪手里的杯子,有些担忧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随后被小一码的手一把按住。桑迪闭着眼,靠着他哼哼几声,喃喃道:“我会不会知道的太多了,先生。” “没关系,这两点用心查的话,其实都能查到,奥斯并没有在这上面多做隐瞒。” 哈蒙德笑了笑,捏了捏桑迪纤细的手指节,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 至于另一边的伊索尔德,暂时还没回过神来,还是一副目光空洞的空壳样。 第143章 偶遇 “……表哥,我能问问他那位名义上的妻子是谁吗?” “可以,你还记得拍卖会上用作演出的小提琴吗?那把小提琴就是那位女士的作品。” 伊索尔德皱着眉头,开始冥思苦想,“我想起来了,圣·塞西莉亚。” 她一下子愣在原地,她还记得当时奥斯对那个“47号”莫名其妙的敌意,那位女士、小提琴手、奥斯……这三个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爱恨纠葛?结合表哥给的信息,一个大胆的猜想逐渐形成。 “表哥,那奥斯的养子……亲生母亲是圣·塞西莉亚吗?”她哆嗦着唇,声音颤抖。 哈蒙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自己能否给出答案,或者说,她能不能知道?紧靠着他的桑迪手指蜷缩,下意识勾住了他的衣服。 “……不是。”他叹了口气,深感多说多错这个真理。他比了个手势,止住她还要往下问的动作,“剩下的我不能再说了,别去随意揣测别人的过往,伊索尔德,那并不礼貌。如果你的好奇心无法制止,那也不应该由我来满足。” 伊索尔德闷闷地嗯了一声,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哈蒙德的意思她明白,只是同事关系的话,剩下的就没有必要再详细探知了,如果自己把奥斯当成朋友,那么,只能等奥斯自愿开口。 三个人又坐了会儿,很快到了饭点。桑迪捂了捂肚子,偷偷摸摸戳了旁边的人一下,然后手指头就被握住了。哈蒙德用空着的那只手覆在他的小腹上,轻轻往下按压。 桑迪磨磨后槽牙,直接把手指头抽回来,眼神不善地盯着小腹上手型堪称完美的爪子,然后耳尖一阵热气浮动。 “我们一起去做午饭,让伊索尔德自己静静?” 哈蒙德口中呼出的热气一点儿没浪费,全被那只耳朵吸收,转化成一只通红发烫的耳朵。桑迪嗯了声,主动拉远了距离,然后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 对面的淑女小姐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这两人丧心病狂的小动作。等她回过神来,想找桑迪搭话时,才发现这两人一起挤在厨房甜蜜,气得她又翻了个白眼。 午后闲暇时光,他们开了小半扇窗透气,壁炉中的火焰噼啪作响,精选果木的香气与冲入室内的清冽空气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松散的氛围。阳光如同金色细流,缓缓流淌在毛绒地毯上,桑迪和伊索尔德赖在沙发上,舒服得蹬了蹬腿。 “桑迪,下午有事吗?”被阳光晒得懒洋洋的伊索尔德往下蹭,以求最大面积地享受沙发对身体的支撑。 瘫在他旁边的桑迪支支吾吾应了一声,眼神有些躲闪。她这是问错人了,自己下午空不空,全看哈蒙德今天下午有没有兴趣执行他的教学任务。 “你有空是吧?那下午干脆陪我去买小蛋糕。” 疑似用脑过度的淑女小姐懒散的挥挥手,半点没有领会到他含糊不清中的深意。 哈蒙德恍若未闻,只静静翻阅早上送来的报纸。桑迪有些心动,或者说,只要有除了学习之外的选项,他都会心动,他咽了咽,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只一味看报的人。 “你想去?”那人抖抖报纸,露出半张俊美的面庞。 桑迪用力点头,听他这语气,有戏。 “好吧,今天休息一天,路上注意安全,还有……” “哎呀!表哥你怎么像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婆婆一样,啰里啰嗦的,他跟我出去你还不放心吗?我保证晚饭前把他安安全全地送回来。” 伊索尔德小姐眨了眨眼,推着桑迪的肩膀就想往门口走。被她打断话的先生冷冷看了她一眼,又接着把那句话说完。“还有,桑迪,看见想要的直接让伊索尔德给你买。” 桑迪差点没憋住笑,悄悄瞟了眼伊索尔德跟炭灰一样的脸色,强装镇定地咳了一声,火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伊索尔德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反驳,缓慢地穿好衣服,踩着高跟鞋,有气无力地拉开了大门,然后挽着桑迪就消失不见了。 伦萨城里靠北边的一条街上,藏着一家专门制作精致小蛋糕的小店,伊索尔德无意中尝过一次,立刻就爱上了这里。 桑迪下马车时下意识踩了踩,皮鞋底部陷入松软的雪中,发出“咯吱、咯吱”的悦耳声响。还没等他仔细打量完小店的全貌,伊索尔德就迫不及待地拉着他推开了那扇门。 一股混合着新鲜烘焙的香甜气息迎面扑来,瞬间唤醒了伊索尔德沉睡的感官,这些感官就是专门为了小蛋糕而生的! 这店铺外面粗看不大,里面的空间却不小,桑迪漫不经心地想着。 店内装饰简洁温馨,桌上摆满了各式精美的甜点,当然,还有一块区域是专门划分给淑女小姐的最爱。店员小姐扎着麻花辫,笑容甜美,她记得这位伊索尔德小姐,她小跑过来,热情洋溢的招呼着客人。 听说有新品,伊索尔德的蓝眼睛刷一下就亮了,她敷衍的朝着桑迪摆摆手,“桑迪,你先自己看一会儿,想要什么尽管拿,我跟她进去看看新品。” 桑迪嘴角抽了抽,刚想伸手叫住她,伊索尔德就跑了。那位笑容甜美的店员心也是大,直接带着伊索尔德去了后面,现在整个店里就他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收拾好心情,也开始欣赏那一个个精致诱人的蛋糕。还没等他全部看完,小店的大门又被推开了,他转头一瞧,见到了一位熟悉的朋友。 “奥斯先生,午安。你是来这儿买蛋糕吗?” 突然看到桑迪,奥斯也一愣,听见他的话才开口问好,他思索了片刻,拉了拉跟在自己身侧、紧紧牵着他手的一个小男孩,示意他问好。 那小孩跟他那一本正经的父亲一样,毫不怯场,但也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桑迪先生,您好,我是奥利弗,奥斯的儿子。” “啊,你好,不过不用叫我先生,喊名字就行。”上午还被他们讨论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有些不自在地笑笑。 奥斯垂眸,大手松开握着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奥利弗的肩膀,示意他去挑自己喜欢的东西,然后站在桑迪面前一动不动。 桑迪:“?” 第144章 我的荣幸,伊索尔德小姐 “额,奥斯你是想问什么吗?” 站在对面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的奥斯终于张开了口,然后在桑迪觉得自己将要解脱时,又把嘴闭上了。 桑迪:“……”一定要在这个时候那么不善言辞吗?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吧? 在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默中,奥斯终于说话了,“桑迪,这几天伊索尔德小姐过得还好吗?” “不怎么样,她还在等你的道歉。”桑迪耸了耸肩,选择实话实说,毕竟他也觉得是奥斯有错在先,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和哈蒙德之间,呵呵,哈蒙德不道歉之前别想吃到正常的菜,也别想再跟他有日任何肢体接触…… “……你知道伊索尔德小姐在哪里吗?我今早去庄园没看见她。” 桑迪摸了摸鼻子,这几天只有今天她出来了,结果偏偏奥斯是今天去的。“知道,就在这家店里,我还以为你是特地追着来的……” “不,只是正好奥利弗喜欢这家店。”其实不是,他是派人查过后专门过来买伊索尔德喜欢的蛋糕。奥斯拧着眉,也有些不自在,但他很快调整好状态,又接着道:“伊索尔德小姐是去后面了吗?” 桑迪刚要点头,伊索尔德就和那位店员小姐姐回来了。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自己最不想见的人,她瞬间收敛笑意,美目一瞟,瞟见了一个小男孩,喉咙里的怒骂咕咚一声咽下去了,转而注意自己的着装是否得体。 年仅十岁的奥利弗皱起眉,认认真真打量着突然出现且疑似与父亲大人相识的漂亮小姐,接着一脸恍然大悟,他挺直小身板,整理好衣领,朝她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很高兴认识您,伊索尔德小姐。” 伊索尔德眨了眨眼,感觉看到了一个缩小版的奥斯,一本正经且不近人情,心情莫名复杂,但她还是扬起微笑,俯下身朝他问好。 奥斯静静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微不可察松了一口气。奥利弗侧过脑袋看了看突然松懈下来的父亲,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 “伊索尔德小姐,您是有事找父亲吧?我先出去走走,你们不必顾虑我。”奥利弗目光坚定地朝奥斯点头,然后不等一脸懵的淑女小姐开口挽留,干脆利落地拉开门离开了。 三个人的视线紧紧跟着奥利弗,等人离开后又陷入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默中。 桑迪在心里默默叹气,不敢抬头面对现实,直接选择逃避:“那什么,我出去看看奥利弗,哈哈,你们聊。” 干巴巴的笑声尬得脚趾头都要缩起来了,但丝毫不影响他夺门而出的速度,逃避虽然可耻,但实在有效。那店员看情况不对,也不担心自己的小店,直接溜到后面。 伊索尔德:“……” 她心情微妙地又目送走一个,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在欢快地蹦跳。一向不喜欢拖拉的淑女小姐冷笑一声,双手抱臂,昂起下巴,试图用鼻孔看人以拔高自己的气势。“奥斯,我在等你的道歉,你最好识点趣!” “伊索尔德小姐,我很抱歉,我不该故意骗你。”奥斯垂眸,看着面前努力仰着脖子的人,酝酿了许久的话忽然脱口而出。 伊索尔德红唇微张,有些惊异。因为两人的身高差,她只能仰视奥斯,然后她就发现奥斯主动低下了头。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轻哼一声,没有立即回应,并非有意,只是对于奥斯如此迅速的态度转变有些不知所措。 道完歉了,接下来要怎么做呢?某个瞬间,她几乎觉得奥斯就是在故意为难她。 “但,”奥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打断了伊索尔德愈发肆无忌惮的猜想,“我还想解释一下,伊索尔德小姐,我并非故意欺骗你,而是出于一种……保护的心态,这当然是错误的,请原谅我的高傲和自以为是……我愿意承担自己犯下的错误。” 伊索尔德愣了一瞬,那句迟疑的“保护”让她瞬间联想到了圣·塞西莉亚,是与那位女士有关吗?眉头皱得更紧了,在她对面的奥斯以为她不满意,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您看这样可行吗?我会写一份检讨书承认自己的错误,您可以张贴出来。今早去庄园,我留下了一部分赔罪礼物,还有些赔退礼物由您挑选,我来支付账款。以后如果还有合作,我会尽我所能的对您坦白……” 一字一句间,两人的关系逐渐疏远,还维持着之前双手抱臂姿势的伊索尔德下意识捏紧了自己胳膊上的肉,脑袋也慢慢低下去,她有些不知所措。“奥斯,你先等等!”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少了刚才的锐利,多了几分毫不自知的茫然。“我只是想要你跟我道歉,因为我不喜欢你用那种方式来欺骗我,或者说是试探我?我当时质疑你对哈蒙德的忠心确实有些冒犯,但你这种恶意诱导型的试探我不接受。” 在她开口的那一刻,奥斯就闭上嘴,他静静聆听着她话语中隐隐发散出来的的茫然与委屈,倏然间又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抛去伊索尔德一切的外在特征去看,她不过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在她的世界中,或许存在所谓“贵族”气质的痕迹,但不是一切行动都基于明确的目的与利益,那些“赔偿”的话,他好像又说错了…… “对不起,伊索尔德。”他重复着,久违的也感到不知所措了,他想张开嘴,语言又如此匮乏。他不知道该如何补偿她,就像当年,他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塞西莉娅姐姐那样,那段时间深入骨髓的浓重的无力感又慢慢袭来,让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你真的知道错了?”淑女小姐愣愣的盯着他看,对方身上那种扑面而来的悲伤气息,浓重的连她这个一无所知的人都觉得有些窒息,这人,是又想到了过往的某些事吗? 她仔细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奥斯,虽然道歉有点晚,但是你已经很好了。” 她侧头想了想,又接着道:“我在学院里的时候也经常遇到惹我生气的男生,那群自以为是的傻大个天天标榜自己的贵族身份,嘴里念叨的绅士原则滑稽可笑,他们从来不会道歉,即便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们的错。现在,你能向我真诚的承认错误,已经是位了不起的绅士了。” 伊索尔德弯起嘴角,依旧端着那副淑女小姐的高傲姿态,但也是自他们发生矛盾以来,第一次向奥斯展露笑颜。 “前提是你不敷衍我,并且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能感受得到。现在,我要向你讨要赔罪礼物了,我要今天新出的小蛋糕,只要一块!” 奥斯怔怔地看着她,就像是他们第一次相识,声音也变得轻缓。“……我的荣幸,伊索尔德小姐。” 第145章 火 奥利弗一点儿都不像一个十岁的小孩。 这是桑迪躲在墙角,偷偷摸摸观察了十分钟得出的结论。 说是出来看看奥利弗,但桑迪出来之后根本没找到他,他在周围来回晃了几分钟,一点儿都没有看见那小家伙的影子,他摸着下巴怀疑人生,就奥利弗那小短腿怎么可能跑这么快? 紧接着,他一个转身就看见了蹲在阴暗角落静静盯着自己的奥利弗。 “你在找我吗,桑迪先生?” 桑迪:“……嗯,喊我桑迪就好。” “好的,桑迪先生。” “……”算了,你开心就好。 见他发现了自己,奥利弗拍拍裤脚处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刷”一下就站了起来,表情依旧没有波动,恍若冰封的湖面。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打量对方,然后莫名其妙地开始挨着一起走了。 两人走走停停,偶有交谈均是以“什么什么先生或是小姐”为开头,一路上桑迪脑子都晕乎乎的,一直都在循环播放那几声“桑迪先生”。他默了默,想起同样十岁左右,活泼可爱的小爱莉,对于奥斯教育孩子的方式叹为观止。 一颗小石子忽然咕噜咕噜滚到脚边,他掀起眼皮,突然发现孩子不见了!他惊恐地回头去看,惊愕地发现奥利弗又蹲在路中央不走了。 他摸了摸下巴,也不知怎么想的,偷偷摸摸躲到了角落,开始暗中观察。 奥利弗的一头棕发在寒风中稍显凌乱,几缕发丝被随风吹卷过来的雪花轻轻粘住,他看的极为专注,好像那灰蒙蒙的天上有着什么特殊的信号。阳光透过他半张的眼睑,为那双与他年龄尤为不符的幽深眼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零星几个路人匆匆而过,有的投来好奇的一瞥,有的则完全未加注意,桑迪静静观察了十分钟,终于熬不住了。 “奥利弗,你在看什么?” 看的认真的小孩缓慢地眨动眼睛,嘴里平静道:“没什么,好像起火了。” 他伸出手指,指向天空中极为明显的一道黑烟,还回头朝桑迪安抚性的笑了笑。“桑迪先生,请别担心,那个方位还有这个距离,应该是克拉克家族的地方。” 桑迪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后仰,怎么又着火了? “着火了!费维娜夫人!咳咳,着火了,快开门啊!” 女仆的声音尖锐而急促,穿透了浓烟弥漫的走廊,回响在整个宅邸中。她一手紧紧地捂着口鼻,咳嗽声断断续续;另一只手则紧握成拳,用力地砸击着费维娜所在房间的门。 里面的人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胸口的起伏微不可察,一只手摊开落在一旁,鲜血从手腕处的伤口不断流出,濡湿了一大片被褥。 门后的沉寂让女仆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因为浓烟,是从费维娜夫人的房间飘出来的。 “费维娜呢!?她还在里面吗!?” 卡尔文扑过来,目光猩红,面色扭曲,他痛苦地捂着喉咙,声音沙哑而绝望。跟在他身后姗姗来迟的仆从合力撞开了门,火光跳跃,浓烟滚滚,拎着水桶的人群涌进去开始发力。 隐在众人身后的卡修斯“嗬嗬”喘着气,被浓烟呛得弯下了腰,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坠落,整个人痛苦得几乎要晕厥过去,旁边的女仆还在惊恐尖叫:“卡尔文少爷!!!” “咚!” 手杖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重的叹息,老人面色铁青,怒气不断翻涌上升,直冲大脑,“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起火!” 在一旁冷汗涔涔的卡尔文跪倒在地毯上,胸膛剧烈起伏。跪着查看他情况的医生内衫后背已经湿了,嘴里念念有词引导二少爷平复呼吸,心里大逆不道地想找块抹布,直接给老爷的嘴塞上。正在救人呢,能不能别烦了?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卡尔文挣扎着跪坐起来,脸上已经全是泪,一边大喘气,一边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这位父亲,又笑又哭,“火怎么起的,哈,你怎么不问问费维娜呢!!!” “闭嘴!” “二少爷,请先平复好自己,来控制一下呼吸的频率。” 医生和老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在这开阔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嘈杂,卡尔文闭上了眼,脸上的凄苦让那位一无所知的医生不住叹息,这对父子相处竟跟仇人一样,这叫什么事儿啊…… “家里起火了?!有人受伤吗!” 威廉听到仆人的报信,急得直接甩下仆人,夺过马鞭一路冲回了庄园,他急匆匆推开大门,看见老父亲和二哥时默默松了口气,又立刻绷紧了神经——他没看见费维娜! “二哥,你还好吗?你的妻子呢?” 卡尔文挥开了医生的手,双手覆面,语调抖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我没看到她,我在等医生出来……” 威廉张口,欲言又止,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坐在上位的老人看着两人兄友弟恭,表情平淡,眼神却微妙复杂,就像是看到一条傻乎乎的小狗在问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 “行了,既然回来了就坐着,一起等消息。” 他看了一眼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小儿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又立刻消失不见,这孩子,还是什么都不懂…… “是,父亲。” 威廉乖顺应下,经过二哥时下意识瞟了一眼,忽然瞧见了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一瞬间,汗毛直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为什么,卡尔文在笑? 第146章 私生子? 因为那丝诡异的幅度,威廉没有选择那张离他最近,也离卡尔文最近的座位,而是选择坐在闭目养神的老人身边。 老人斜了眼他额头上的冷汗,哼了一声,“把你头上的汗擦擦,注意你的贵族身份。” 威廉心不在焉地嗯了声,目光一直落在二哥身上,又想起什么侧头望向老人。 “……父亲,大哥还没回来吗?” “没有,在外面谈生意,不回来也好,省得被大火牵连。” 威廉:“……” 这话不对,他刚刚在外粗粗扫了一眼庄园,大火绝对说不上,用“牵连”也不合适,父亲是在点卡尔文。 卧室里,火焰已被扑灭,但余温仍然炙热,烟雾缭绕,视线模糊。医生小心翼翼地绕过倒塌的家具和烧焦的帷幔,来到费维娜夫人的床边。 呼吸一滞,费维娜白皙的手腕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血液还在沿着她的手指滴落。医生迅速检查夫人的脉搏和呼吸,心里咯噔一声,他伸出手指扒开眼皮,瞳孔已失去光泽…… 他站起身,转向站在一旁的仆人,缓慢而沉重地摇了摇头。接下来的事不是他能决定的了,医生默默地收起药箱,随时准备跑路。 气氛沉闷的大厅里,卡尔文已被人搀扶着坐下,他双眼无神,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他的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置于膝盖之上,还在微微颤抖,任谁来了都觉得他是一个忧心妻子的好丈夫。 而被众人推出来报信的倒霉蛋看到他,心里叫苦连天,他战战兢兢地走到卡尔文面前,咽了咽口水,声音低沉而颤抖地说道:“老爷,卡尔文少爷……费维娜夫人,她……她已经死了。” 霎时,客厅里守着的仆人齐刷刷把头低了下去,有些眼神慌乱无措,还有些开始心疼卡尔文,人竟然死了!?那二少爷不就孤身一人了吗?两人这么多年来都感情深厚,卡尔文不会想不开直接自杀吧? 桑迪心不在焉的领着奥利弗往回走,突然看见一双棕绿色的眼睛,心一紧,他瞬间瞪大眼睛,脸色惨白地低下头,呼吸加速。 奥利弗望着那名突然停下来,一副若有所思盯着桑迪的路人,拧着眉,小腿一迈,向前一步挡在了桑迪前面。“你好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卡修斯眸光闪烁,视线轻而易举地越过那个小孩,落在了桑迪被头发遮掩的脸上,他温和的笑了笑,没有动作,只是慢慢说道:“可以请你后面的那位哥哥把头扬起来吗?” 桑迪呼吸一滞,抖着手,轻轻按住了奥利弗的肩膀,示意他离开。奥利弗却不肯,他固执的停在原地,眼神平静的与那个男人回望。 “先生,我们并不认识你,你也无权要求我们做任何事。” “是吗?” 卡修斯轻笑一声,抬脚朝他们走近。 桑迪按在奥利弗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准备随时用蛮力把他拉在身后,却见奥利弗把小手放上去,然后拽着他掉头就跑。 卡修斯脚步一顿,面露复杂,刚想让身边跟随的仆人追上去,却忽然听见后方的声音。 “家主大人!卡修斯家主!快回去吧,庄园里起火了!” 起火了?是卡尔文吗?卡修斯眉头微微皱起,望了一眼逐渐跑远的两人,还是选择转身,逐渐加快步伐,当务之急不是处理疑似老头私生子的小孩,而是先把卡尔文给压死…… “你们两个去哪儿了?我在门口等了你们好久……” 伊索尔德不满地拧着眉,看着气喘吁吁的两人,心里又气又好笑。“知道我等的急,就别跑那么远,跑得这么快不累吗?” 桑迪刚想开口解释,就被奥利弗抢了先。 “伊索尔德小姐,父亲大人,我们刚刚在路上碰见了一个很奇怪的男人,他一直盯着桑迪先生看。” 伊索尔德:“什么!?” 桑迪默默握紧了拳,有点想阻止奥利弗接着往下说。 奥斯垂头默默思考,他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能说说那个人的特征吗?” “棕绿色的眼睛,长相儒雅,40岁左右,身后跟着很多仆人,我们还没跑远时,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喊他家主大人……” “好,我知道了,做得很好,奥利弗。” 大手轻轻拂过小孩的棕发,奥斯颔首,他侧头望向沉默的桑迪,语气温和,“桑迪,你还好吗?需要我送你们回先生那里吗?” “不用,我带桑迪走,你也赶紧送奥利弗回家吧,小孩别被吓坏了。” 伊索尔德有些担忧地望向桑迪,奥利弗的描述让她瞬间想到了卡修斯,再结合桑迪跟威廉某些角度下极为相像的面孔,她有了个不好的猜测。 四人短暂商议后就分开了,伊索尔德与桑迪先行一步离开,奥斯也带着奥利弗坐上了马车。奥利弗在车厢里坐得极为端正,表情正经地问对面的父亲。 “父亲大人,伊索尔德小姐原谅您了吗?” “嗯。” “那您的工作保住了?” “嗯。” 车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奥利弗又仰起了头。 “父亲大人,三天后我们还和往年一样,去看母亲大人吗?” “……嗯。” 奥斯垂眸,默默叹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先生。” 哈蒙德正要开口欢迎,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他快步上前,拉过桑迪冰凉的双手,将他拉至身前,凑上去细细打量他惨白的面孔。 “发生什么事了,桑迪?” 桑迪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扯扯嘴角,正想说一声没什么,跟在后面的伊索尔德就开口了,“他在路上好像碰见了卡修斯。” 桑迪:“……”这一个个的,嘴这么快做什么?他又不是不说。 他感觉莫名心塞,干脆把脸埋进了哈蒙德怀里,毫不顾忌在场的淑女小姐。 伊索尔德默默翻了个白眼,她道:“我说说大概情况,我和桑迪在店里碰上了奥斯和他儿子,我等奥斯道歉,他和奥利弗出去散步玩,然后两人就在路上遇见了一个棕绿眼睛的人,那人硬拉着桑迪要看他的脸,具体的奥斯估计等会儿就会跟你汇报。” 哈蒙德皱着眉,把人从怀里扒拉出来,捧着他的脸又左看右看。“是伊索尔德说的那样吗?” 怀里的人哼了一声,语气摆烂:“对对对,又不是什么大事……” 第147章 麻烦 哈蒙德和伊索尔德齐刷刷转过头盯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赞同。 桑迪丧气地抹了把脸,开始感慨人生无常。自己这么多年来都小心翼翼,谁能想到随随便便出去一趟就遇上了克拉克家族的人,还偏偏是认识卡尔文的人! 伊索尔德被桑迪那副看淡人生的表情逗得想笑,她咳了几声,把笑憋回去,态度严肃正经。“桑迪,咱们都这么熟了,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们,你和威廉什么关系?” 桑迪惊异抬头:“?”谁?不是卡尔文吗? 哈蒙德捏了捏怀里人的侧脸,把他眼里的迷惑纳入眼中,所以,桑迪其实不认识威廉? 伊索尔德对上他的眼神也卡了壳,她有些不可置信:“你别告诉我,你不认识威廉,你知道你跟他长得有多像吗?” 桑迪:“我听你说过,你还因此误会我是哈蒙德找的替身,但我真不认识他。” 伊索尔德讪讪一笑,有些害怕的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哈蒙德。桑迪也真是的,没事提这句干什么,现在关她什么事?要是她小心眼的表哥又说要送她回老家结婚怎么办? 哈蒙德显然也是想到了当时的情况,霎时脸就黑了,他捏了捏眉心,有些惆怅。 桑迪眨了眨眼,扭过头,讨好地贴了贴哈蒙德的下颚,语气微妙,“你不会又想着把伊索尔德送回去结婚吧?” “……不会。”哈蒙德有些迟疑,思索了片刻还是摇摇头,人他现在用的正顺手,最起码还再要压榨几年。 “喂!我们现在不是在聊桑迪和克拉克吗?能不能别聊我了?” “哦。”桑迪撇撇嘴,他也不想被聊。 这时,门铃响起,谈话就此暂停。伊索尔德离门最近,她拍了拍裙摆,起身就朝门口走去,大门打开,奥斯父子的身形显露。 “你怎么把奥利弗带过来了?不是先送他回家吗?” 伊索尔德惊讶地捂着嘴,忧心忡忡地看向奥利弗,十岁的小孩刚受了惊吓,不好好回去安抚,又跟着瞎跑什么? “伊索尔德小姐,我们已经回过家了。是我要求跟着来的,我担心父亲大人不能很好重复我的话。我在这里,有遗漏的地方还可以补充。” 假的,他完全不担心奥斯的表达能力,他就是单纯好奇,想知道后续发展。 小孩仰着头,表情淡定,还拉着父亲的手左右晃了两下。 奥斯礼貌问好,带着奥利弗进来,在哈蒙德面前站定。 “先生,我回家后给奥利弗看了卡修斯的画像,确认是他,我已经派人去查证卡修斯今日的活动行程了,需要我深入调查克拉克家族吗?” 他瞥了一眼有些愣神的桑迪,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面相,其实他之前就想查了,可惜先生不让…… 哈蒙德笑了笑:“辛苦了,带奥利弗坐下休息会儿吧。” 至于调查的事,还得看桑迪。 而此时的桑迪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过很多种坦白身世的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他半垂着脑袋,光影在他侧脸上明灭不清。 之前不愿意说,多半是怕。第一个知道他身份的人,是伊奥的丈夫,他知道后没多久就死了,倒是给自己留了一句话——别想那么多,把过去忘了,跟着伊奥好好生活。 可哪有那么容易呢?伊奥一个人拖着他,负债累累,两个人就像臭水沟里泡着的老鼠,躲在靠岸处狭窄阴暗潮湿的洞穴里,活得困乏憋屈,直到遇到哈蒙德…… 想想哈蒙德,也真是人傻钱多,他闭眼,无声弯唇。这些天的好日子真是过够了,好像真的快忘掉过去了。 不愿意跟着哈蒙德出去接触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当爱人想坦白时硬生生捂着嘴不让他说,下意识忽略过往的一切……快被现在的甜蜜生活溺死了吗,桑迪?时至今日,他拥有的所有一切全都来源于另一个人,已经够贪得无厌了。 看桑迪状态不对,男人蹙着眉,自己凑上去把人摁进了怀里,好像构筑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将他与周遭世界彻底隔绝开来,然后,就被桑迪狠狠推开了。 哈蒙德:“桑迪?” 伊索尔德眨了眨眼,咳了一声,顺便给奥斯使了个眼色。 “那个,我想起庄园里还有点事儿,我先回去了,表哥,你们商量吧。” “先生,奥利弗有点困了,我也先带他回去休息了。” 奥利弗:“……”行吧,那他勉为其难闭眼睛吧。 三个人离开得悄无声息,客厅霎时静下来,只能听到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动声,震耳欲聋。 “桑迪,我……”哈蒙德有些头疼,他伸手想去抓桑迪的手。克拉克的问题也好解决,重点是知道来龙去脉,要解决哪几个人,现在一无所知,总不能直接灭族吧…… “先生!你先听我说好吗?”桑迪冷静地抽回手,表情有些纠结。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怕牵扯到你……我的身份和卡尔文有关,他……骗了我的母亲,我该喊他‘父亲’,虽然我以此为耻,关于威廉·克拉克,我并不清楚。” “先生,我之前不愿意说,是我不清楚你的身份,我的养父曾经因我而死,他想护住我……哈蒙德,你曾说过,当我坦白时,你也会告知我一切。那么,现在你能告诉我,我对你是否是个麻烦吗?” 手指一根根收紧,狠狠扭住衣服,哈蒙德叹了口气,又一根根把缠在衣服上的手指掰开,全部握住藏进了自己衣服内里的口袋,这次桑迪没反抗,顺从地抱住了他精壮的腰身。 “桑迪,你永远不会是我的麻烦。” 他沉默地俯身,吻了一下桑迪的眉心,眉眼温柔。 “重新识认一下,我是哈蒙德·艾林伯格,现任艾林伯格家主,也是你的爱人,很高兴认识你,桑迪。” 桑迪缓缓瞪大了眼睛,喉咙发干,还没等他说话,一个轻柔的吻又落在唇上。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抗拒和我出去了……没关系,桑迪,克拉克的事不用烦心,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好吗?” “先生,我……” 哈蒙德不想听他反驳,直接堵住了他开合的唇瓣,用力深入,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爱人在颤抖,害怕也好,惊喜也好,他都不准备放开。 第148章 主导 另一半床铺下陷,桑迪迷迷糊糊地往那侧缩了缩,贴到温热的身体,眯着眼舒服地蹭了蹭。 指尖轻抚过他微微红肿的眼睑,哈蒙德喟叹一声,心满意足地拥着桑迪,将睡未睡时听到了爱人当时未说完的话。 “……先生,我很高兴,我不需要离开你了。” “好。” 他沉默地搂紧怀中人,声音微不可闻,蓝眸中满是疼惜,桑迪在他坦白后,第一反应竟然是庆幸…… 屋外,凛冽寒风叩击窗棂,携带着远处茫茫雪原上升腾而起的寒意,模糊的月在清扫干净的路面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为这冬夜添上一抹柔和而神秘的色彩。 屋内,一室寂静。两人相拥,紧紧相依,呼吸交织缠绕,他们躲在夜色里的轮廓柔和而温馨,仿佛连心跳也在共振…… 【在这段感情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是谁?他同意我的接近,欣然接受我并不绅士的真面目,并慷慨地容许我的放肆冒犯;而我,抛去那可笑的“高贵”身份,我是个可怜蛋,一步步逼近他,迫使他袒露所有。一切似乎都显而易见了,就像冬季溪流干涸后显露出来的真相……】 【桑迪是主导者——在今夜之前,我是这样认为的。】 【他的感情依世人之间,并不热烈,但很果敢。他轻而易举地指引着我,摆脱了过去的迷思,从泥泞的沼泽地里拔地而出,他在我看来,永远是勇敢、大胆的。越是与他相处,我就越是清醒着沉沦,我不是卑微渴求爱意的怯懦者,而是与他携手同行世间的爱人,但他好像不是这么认为的……】 【干涸后显露出来的河床并不是“真”,在桑迪的认知中,我好像才是占据感情上位的人。所以,他才会在表明身份后,思考要不要主动说离开,我不质疑他对我的爱,但也不后悔堵住他的嘴,因为我不喜欢听。】 【好吧,我得感谢我的父亲,他仅存的父爱让他留下了艾林伯格,我才有底气强硬地挽留他。可若我没有这个身份,我真的只是一个被边缘化的小贵族,或者只是一个平民作家,我该拿什么留住他?不,他根本不会告知我一切,一旦有危险的迹象,他就会在我的世界彻底消失。】 …… “你在写什么,哈蒙德?” 桑迪从半掩着的书房门里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爪子可怜巴巴地扒着门框,黑白分明的眼睛幽幽地盯着里面的人。 哈蒙德朝他招了招手,用脚蹬地,椅子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椅子与书桌隔出距离后,那人又冲走过来的桑迪笑,示意他直接坐到自己腿上。 桑迪:“……你没事吧?” 语气凶巴巴的,动作却诚实的很,桑迪一点也没磨蹭,几步的功夫直接跑到了男人身侧,然后一个巴掌印在了哈蒙德的腿上。 “嘶!” 哈蒙德痛呼出声,有些委屈地望过去,正好瞧见了耳尖上的一点薄粉,眼神立刻就饱含深意了,不错,比以前动辄就红的架势好多了。 “你看什么?” 哈蒙德不语,只是默默地把人扒拉到腿上,温温柔柔落下一个吻,终于在把人逗得脸红后开口了。“我在思考我的早安吻该落在哪里。” 桑迪哼哼几声,目光不住地往桌面上飘,随后看到了一个相当熟悉的封面。 “你又在写我的观察日记!?” 哈蒙德眉梢微扬,颇为骄傲地点头。而桑迪扭过头,用一种“你好不要脸”的目光怒视他,紧接着,自己的侧脸就被捏了。 “这么生气?你不是也在偷偷写我的观察日记吗,小先生?”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没藏好胡乱塞到了书堆里,我整理的时候翻了一页,正好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他顿了顿,用手指刮了刮某个坐立难安的人的下巴,目光揶揄。“桑迪,我们交换好不好?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写我的。” “我拒绝,先生,我来找你是有正事。”桑迪撇嘴,把脑袋歪向一边,躲过了对方的亲昵贴脸。 “什么?” “关于我的身份,你准备怎么处理?” 小腿晃悠了几下,桑迪从他身上跳下来,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不把这事解决,他还是没法安心地呆在这里。 哈蒙德闻言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愿意和我讲讲你的母亲吗?” “……可以。” “我不同意!” 卡尔文坐在沙发上,冷冷盯着站在面前的卡修斯,双眼猩红,腰背弯曲。手心里,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卡修斯面无表情,只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的老人和发愣的弟弟,语气平淡的重复自己的想法。 “费维娜已经死了,你要因为一张无法说明任何问题的遗书来破坏克拉克家族的声誉吗?卡尔文,我现在是克拉克的家主,个人成见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提是,一切为了家族。” “个人成见?明明是你对费维娜不怀好意!家族声誉,哈哈哈,那些恶意中伤费维娜的流言你怎么不管?!对你有利的你一概放任,现在是你逼死了费维娜!” 卡尔文“嗬嗬”喘着粗气,呼吸不畅的苍白面孔憋出血色。他突然暴起,双手成爪,狠狠掐住了卡修斯的脖子。 他大声吼着,声音愤怒而嘶哑,一瞬间,他爆发出的惊人力量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卡修斯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惊异与痛苦的神色,他挣扎着想要挣脱卡尔文的束缚,但卡尔文的手却越掐越紧。 “卡修斯!该死的是你!你把费维娜还给我!那封遗书上已经写明了一切,你还要狡辩什么?!” 老人瞬间站起,额头青筋暴起,他朝愣在原地的仆人恶狠狠道:“愣着做什么!快去把人拉开!” 一群人这才如梦初醒,几个仆人迅速冲上前,抱人的抱人,掰手的掰手,拽人的拽人,这场戏足足闹了十几分钟,看得老人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两眼一翻,身体软倒向一旁。 第149章 过去 【我曾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说出身世。我答应过他的,忘记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可我也想报仇,我想告诉哈蒙德一切……】 【其实我很难形容那个女人,我相信她最初是满怀爱意生下我的。她为我准备了很多的玩具和衣服,我依稀能记起她望向我时温柔的目光。可她不该和卡尔文在一起。】 【年轻、漂亮、活泼……世界上所有一切美好的词都可以用来形容她,本该是个如花般天真烂漫的少女,但她被卡尔文骗了,轻信了那个混蛋承诺的幸福,一头扎进了这片沼泽,然后迅速枯萎,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会一脸幸福地抱着我,向我灌输那个男人有多么多么爱她,不舍得她出去抛头露面,不愿别的男人看见她。但更多时候,她会歇斯底里地尖叫,把房间里所有一切能看到的东西通通摔碎砸烂,然后坐在满地的碎片里,拽着我的领子哭嚎,他为什么不来看她?】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于是她又把我扔到一边,埋头痛哭,厉声质问自己为什么要生下我?她觉得一切都是因为卡尔文不喜欢我,所以她要惩罚我,鞭打、挨饿、禁闭……她要竭尽她所能的来惩罚我,好让卡尔文看到她的决心。】 【当我说到各式各样的“惩罚”时,哈蒙德又抱住了我,态度强硬地把我的脸埋在他的脖颈处,一只手搂着我,另一只手安抚似的轻拍我的脊背。其实我不难过,但我喜欢他这样,我闭上眼,沉溺在他熟悉而安心的气息中。】 【先生反复和我强调,我的存在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美妙的事,我永远都不会错。那段时间卡尔文的突然冷落,应该是他忙着讨好费维娜,至于我的母亲,永远都只会是他的情人,并不值得在意。】 【后来,卡尔文回来了,我的母亲也变成了正常人。但她又怀孕了,那时候的卡尔文应该是着急结婚,想要派人处理掉人生污点,也就是那个女人和我。最终,怀着孕的她被活活打死,而我逃走了。】 【我开始东躲西藏,我想活下去。】 【一个阴雨天,我遇到了一对为爱私奔的情侣,他们收养了我。从此,我的名字是桑迪·科林特,他们带着我,开了一家小酒馆,因为女主人伊奥喜欢酒。】 【我很后悔那天缠着科林特带我出去玩,那个地方很远,我们在路上遇见了卡尔文的马车,他认出了我,但他急着送一位小姐回去,只留下了一部分人。】 【科林特带着我这个累赘,没能逃出去。他护在我身上,也按住了张牙舞爪的我,请原谅我枯燥乏味的文字,我描绘不出当时的场景,但也永远忘不了,路面的潮意渗透进背面单薄的衣衫,渐渐入骨,科林特痛苦隐忍的喘息扑到我脸上,嘲讽、咒骂、哀求……那是我最后一次痛哭流涕。】 【科林特奄奄一息,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出去,但我毫发无伤,我太混乱了,记不清他是怎么说服那群人的。我想,我该跟他换换的。他撑着一口气带我回家,伊奥尖叫着扑上来,又冲出门去找医生,科林特拉着我,问明白了一切,然后和我做了个约定。】 【我写了好多啊,也许我该冲哈蒙德卖卖惨,再一头撞进他怀里——他把这称之为撒娇,那他就会让我休息一整天了,我可能,需要点时间调整一下了。】 桑迪搁笔,低头不语,几缕墨发垂至额头,遮掩住脸上的表情,周身阴郁的气质如有实质,张牙舞爪充斥了小小的空间。 记忆中女人的面容已模糊不清,他既不恨也不爱,就像条延伸在记忆墙面上的一条裂缝,偶尔会渗透进雨水,迅速的爬满霉斑,长满青苔,又会在阳光出现时迅速消退,安安分分缩回缝隙,他记得她,也有触动,但仅此而已。 他想复仇,只是因为科林特夫妇,他们不欠任何人,更不欠他。 “先生,我们只查卡尔文吗?” “不,卡修斯、威廉都查,还有那个老家主。” 哈蒙德曲指敲了敲桌面,眸光幽深,“奥斯,你觉得威廉真的和桑迪没关系吗?” 站在他对面的奥斯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又道:“先生,您当初回来时收集的传闻中提过一些。卡修斯和威廉都是家主夫人亲生的孩子,卡尔文是家主被女仆恶意引诱后诞下的恶果,家主夫人因卡尔文厌弃丈夫,选择闭门不出。三个孩子中威廉最受宠,不仅是因为他年纪最小,还因为他的出生代表着家主夫妇重归于好。” 哈蒙德摸了摸下巴,眉头微微皱起。“传闻有漏洞,奥斯。” 奥斯颔首,他知晓主人的疑虑,那个传闻看似有条有理,实则经不起推敲。 那位家主夫人因什么原谅丈夫?那个胆大的女仆去哪儿了?如果说重修于好,那威廉出生后有人见过她吗?老家主那么宠溺威廉,又为什么一定要把家主的位置留给多年未归的卡修斯? “尽快查吧,奥斯,我们得把这里面的故事弄清楚。” “是,先生。” “还有一件事。” “先生?” “你走的时候轻一点,桑迪在午睡。” “……是。” 桑迪揉揉眼睛,没人打扰,他又一次睡从白天睡到黑夜。脑袋昏昏沉沉,久睡的酸涩感从酥软的骨头缝里钻出来,延伸到四肢百骸,他努力睁了睁眼,眼睛也是酸酸胀胀。 该下去吃饭了。他想着,坐起来懒散地伸了个懒腰,又重新跌倒,摔进绵软的床铺中。 ……算了,再躺一会儿吧。 他皱了皱鼻子,又把被子闷头盖上。 “宝贝,我想我们得聊聊你的作息问题了。” 手上一个哆嗦,银质刀叉直接落到桌面,桑迪怀疑自己没睡醒,要不然怎么会从哈蒙德嘴里听到这么肉麻的称呼。 “你叫我什么,先生?” “那不是重点,宝贝。” 桑迪深呼吸,表情淡定:“换一个,在你没有说出令我满意的称呼前,我拒绝聊天。” 第150章 艾利克:我不明白 “好吧,我再给你一段时间习惯称呼。但小先生,作息时间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哈蒙德耸耸肩,贴心的把备用刀叉递给桑迪。 “那你想说什么?”桑迪咳了一声,勉强满意。 “亲爱的,你不能再从中午睡到晚上了,今晚你准备睁着大眼看我睡吗?还是说你准备夜晚趁我睡着把这里洗劫一空?”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回忆起上次两人一起熬到半夜,结果第二天只有自己神情憔悴,眼睛青肿,忽然有些郁闷。 桑迪也有些委屈,他啪的一声扔下餐具,语气控诉:“你可以直接把我喊起来啊,之前我不肯起你都是站在门口一直敲,明明是你变了!” 哈蒙德:“……那不一样。” 之前把人当助手用,桑迪不起床难不成自己改掉早上看报纸的习惯?现在把人当宝贝,多睡会儿怎么了?他自己也有腿,报纸照样可以看。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一会儿,桑迪忍不住眼部的酸胀,左眼眨了眨。哈蒙德一愣,右眼也跟着眨了眨。 “噗嗤”一声,两人同时忍不住笑开了。 生着气呢,没事抛什么媚眼,这谁能忍得住啊。 桑迪笑得浑身无力,捂着肚子趴伏在桌上,眼角的晶莹随着身体抖动一闪一闪,到后面没吃几口的人体力跟不上了,肚子又咕噜咕噜嚷起来,两人暂时休战,缓过劲儿总算把这顿饭吃完了。 “先生, 下次时间差不多了,你就来喊我吧。” 桑迪抹抹嘴巴,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心满意足地拍拍鼓起来的肚皮,眯眼哼哼道。 那人眉一挑,语气揶揄,“那说好了,午睡不准超一个小时,喊你起床不准报复,当天晚餐味道不准奇怪。” “知道了。” 桑迪又含糊不清地哼哼,转头把脸埋进身旁人的怀里,娴熟地把哈蒙德的大手扯过来放在自己涨涨的小腹上,哈蒙德也熟练地开始转圈按压,动作轻柔,眼含笑意。 坦白后的生活,好像比之前没变多少,桑迪迷迷糊糊地想着。 “你把身份坦白了!?” 书房内回荡着艾利克骤然拔高后的怪叫。 哈蒙德面无表情,冷酷地伸出腿,然后一脚踹向好友的凳子,恨不得把人蹬出三米远。离他远点,吵到他的耳朵了。 “哈蒙德!” 不可置信的声音伴随着椅子脚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再次污染了某人的耳朵。他眉头微皱,不满地“啧”了一声,“艾利克,闭嘴。” 艾利克手指扒着桌角不肯放,表情痛心疾首。“哈蒙德,我可是你兄弟!” “兄弟,你吵到我了。” “这不是你把我推开的理由!你嫌吵不能捂耳朵吗?” “踢你比较省事。” “……我可以帮你把耳膜捅穿,这样你就聋了,我保证再也不会吵到你。” 死亡视线射过来,冻得艾利克下意识一哆嗦,反应过来后立刻压低了音量,一只手委委屈屈扒着桌角,另一只手做出擦拭眼泪的动作,语气哽咽,“好嘛,我轻点说。” 哈蒙德懒得搭理他,眼皮一掀,把桌上的东西全部塞进了抽屉里。 “不是,你防我什么?我是你不值得信任的人吗?” 手部的青筋跳起来,哈蒙德深呼吸,重重关上抽屉,努力压抑情绪,力求一个温柔和蔼的绅士形象。 “你想多了,那是桑迪写的作业。” “……你这也要锁?” 艾利克狐疑地打量好友,这看着也不像是中毒的面色啊? 哈蒙德哼了一声,重新挑起了话题,“你来到底想做什么?跟我讨论桑迪的作业?” 艾利克一脸不赞同,这种事除了哈蒙德,没人会有兴致的。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先跟我说说你怎么想的?那么重要的身份你一下就给说出来了?你用你沉甸甸的大脑思考过吗?我看你真是被爱情迷昏了头!” “你不明白,这是我和桑迪的承诺。” “我不明白,哈,”艾利克无语地侧头叹了口气,又转过来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好友,“你是想把艾林伯格拱手送人吗?” 这简直胡闹!桑迪可以随意进出好友的书房,还和伊索尔德奥斯关系那么好,没人会防着他,但凡这家伙有坏心思,艾林伯格几天就可以改姓…… “我和你的情况不一样,艾利克,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奈。感情的事一扯到他身上,艾利克倒是想得清清楚楚,可他什么时候才能理清自己和琳达的关系,他们的感情才是真的危险。 “艾利克,感情不是可以轻易试探的,我理智还在,桑迪也很好。” 提起桑迪,哈蒙德下意识嘴角上扬,冻人的眸光也温柔下来,看得艾利克牙酸,他叹了口气,无所谓地摊开手。“行,我不劝你了,我也劝不动。” “所以你来做什么?” “没什么,琳达想搞个家庭聚会,我来邀请你参加。” “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 哈蒙德抿了口咖啡,若有所思。 “家庭聚会……赫尔西斯家主也会来?” 艾利克翘着腿,表情恹恹,捏着鼻子嗯了一声。 “好,到时候我带桑迪一起去,有邀请函吗?” “用什么邀请函啊,总共就六个人……我的管家年纪是大了点,但还不至于认不齐这几个人,反正桑迪肯定和你一起来。” 艾利克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好友摊开的掌心,挥手的动作像是在赶路边的狗。 哈蒙德被打了也不生气,缓慢缩回手,又品了一口咖啡,整个人平静得超乎艾利克的想象。他默默放平腿,双手向后握住扶手,手上用力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大步,目光警惕。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我不信,你是不是在想后天晚上不带礼物来了?” “……不是” 还真被他说对了,但现在可以换一个想法了。 手上的动作一顿,哈蒙德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看得另外一个人满头雾水。 不是,哈蒙德到底在想什么??? 第151章 亲亲 桑迪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聊地拨弄着盘子边缘,时不时望望楼上书房的方向,再叹口气。 无聊,早知道搬出一部分书来看看了,专门给他用的小书房里现在空无一物,他果然还是沦陷得太快了。 忽然楼梯口隐约传来声响,他立刻放下快变身低速飞碟的盘子,亮着眼睛就往那里看。 艾利克气呼呼的下楼,脚尖还没落地呢,头一抬就碰上了一道火辣辣的视线,他嘴角抽搐,下意识挺胸收背,刚想露出个礼貌微笑,就见那人眼里的光转瞬之间就熄灭了。 笑容刚准备一半的艾利克:“……” 他就说自己不喜欢桑迪吧! 他重重一步落在地毯上,把僵住的笑容收回去,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视线打量了桑迪半晌,表情也变化莫测,最后木着脸跟满脸狐疑的人打了个招呼。 “你好桑迪,后天晚上再见,我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他离门口也只有几步了。拧门把手、开门、关门,整个流程流畅娴熟得让人惊叹,桑迪还没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被那人路过带起的风吹得一脸懵。 他转过去望了一眼紧闭的大门,默默叹了一声,这位路易丝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奇怪。他摇摇头,站起来直接窜上楼,他要把自己的东西搬出来一部分,他的小房间可不能落灰了。 “先生,我进来啦。” 装模作样敲了几下,桑迪直接推开了虚掩着的门,正巧看见看得津津有味的某人。 “你在看什么?” 他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爪子搭在那人的胳膊上,视线不住地往纸上瞟,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他昨晚改好的作业。 “……这有什么好看的。” 桑迪无语地推了他一下,几步远离哈蒙德,每次看作业他都觉得后脖颈处凉飕飕一片,非常没有安全感,好像下一刻就会有只凭空出现的大手拎着那处的皮肉,他默默吸了口凉气。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冲上去挥开哈蒙德的胳膊,半个脑袋钻进了那人胸膛与纸张的缝隙里,表情越来越凝重。 “哈蒙德,你还记得我上次那几张消失不见的作业吗!就是这几张!你还冤枉我,说我是偷懒故意不想写!你还压着我让我重写!” 他气得直接后仰,重重一击砸在哈蒙德的胸口。猝不及防下,哈蒙德一声闷呼,下意识撒开纸搂住了桑迪毛乎乎乱钻的脑袋,表情有些不自在。 “亲爱的,先别激动,我错了,你别乱钻了,我下次不会怀疑你了。” “可我多写了好几张!” 桑迪不想听,他咬牙切齿,他闭着眼睛就乱撞,一句话就想揭过去,不可能!他不接受! 书房顿时乱作一团,哈蒙德又无奈又好笑,两只手根本不够抱住处于愤怒之中的桑迪,闹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把人制住,圈在怀里安抚了好一阵,在保证自己写出同样字数的检讨后,才勉勉强强取得了桑迪的原谅。 “亲爱的,别气了,我知道错了。” 哈蒙德一下一下抚着桑迪后脑勺翘起来的毛,也有些气息不稳。 桑迪气得眼睛都红了,他埋在人怀里怎么想都感觉不对,他忽然坐起来,细腰一扭,两只爪子掐在了哈蒙德的脖子上,正正好好卡在滚动的喉结上。 “不对,你告诉我,你从哪里翻出来的?我那天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哈蒙德:“……” 问题很好回答,就在他手上,但他不小心夹在之前看过的作业里,然后被他放进抽屉里了,但他现在不是很敢说。 哈蒙德盯了一会儿桑迪炸毛乱窜后红扑扑的脸,还有那双黑白分明的水润眼眸,被手覆住的喉结滚动,他对着那唇瓣直接亲了上去。 桑迪:“!” 手下一个哆嗦,压到了喉结,那人闷哼一声,力道加重,重到桑迪情不自禁松开手,改掐为搂,拥了上去。 两人亲的难舍难分,哈蒙德手掌一路向下,掐起桑迪的腿根换了个姿势,让他整个人分开腿跨坐在自己身上。 ()挨上的热度烫得桑迪脑袋发昏,他着急后仰,又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上来的手掌压在了后脑勺上。哈蒙德追上来,后面又有手再往前压,他刚想踹人,按在()的手有坏心眼地捏了捏,又慢慢往上,半是揉捏半是抚摸,最终停在了一个危险的地方。 桑迪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被捏过的大腿也酥酥麻麻,他哼哼了几声,手上用力搂紧了人,也热情的回应哈蒙德。 气氛正热烈,楼下的门铃却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桑迪心一紧,一不小心咬到了哈蒙德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某人,又被()的炙热温度烫得心惊,莫名心虚起来。 搂着他的人不肯放手,()顶顶上颚,有细微的刺痛感,火辣辣的,他哼笑出声,把头埋在心虚的桑迪的脖颈处,呼出的热气全吐在桑迪的耳根上。 “桑迪,现在要怎么办呢?” 沙哑的声音性感得让他有点腿软,他心虚地左看右看,就是不敢说话,现在两人都有点狼狈,衣衫凌乱的哪敢去开门,大白天的,都怪哈蒙德一言不合就亲上来。 “我不知道。” 听到自己的声音,他也愣了一瞬,又软又哑,一点气势也没有,他恼羞成怒,一巴掌呼过去,撑在罪魁祸首的肩膀上,想使劲推又没力气,就干脆瞪他。 哈蒙德顺着那只手隔开两人距离,看见桑迪水光粼粼的眼睛,他的眸色又暗了下来,闭上眼,不顾他阻挠又把额头贴上去,沉沉呼出一口气。 “桑迪,你先把眼睛闭上。” “为什么?” “……我怕我忍不住。” “我从来就没说过让你忍。” “……” 桑迪缓过来,不顾哈蒙德危险的视线,挣扎着从他腿上跳下来,落地的一刻还有些腿软,幸好旁边有个桌子能让他撑撑,他深呼吸几下,挪到另一张椅子上,脸色红润得有些诡异。 本来就是嘛,他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了?明明是哈蒙德自己不好意思…… 哈蒙德快被气笑了,两个人亲成这样,那坏孩子还说这种话,他再说不行就变成他的问题了。他刚要起身去抓桑迪,楼下的门铃又响了起来。 “你去看看?”桑迪红着脸,不敢看他,缩在椅子上有些尴尬。 “我?” 哈蒙德摇摇头,两人这个状态,不平复下去谁也去不了,只能辛苦门外的人多等一会儿了。 第152章 检讨 “阿嚏!” 艾利克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然后可怜兮兮的裹紧了毛毯,又抱着杯子灌了口热乎乎的茶,顺便用目光谴责对面的小情侣。 “你怎么又回来了?” 哈蒙德屈指敲了敲桌面,又是一副面无表情的高冷绅士样。 听见哈蒙德的声音,厨房里正往茶壶里续热茶的桑迪也悄悄竖起了耳朵,他脸上的绯红还没散去,开门看见艾利克时还有点别扭。 “我回来是因为我衣服忘拿了,”艾利克吸了吸鼻子,视线游移在相隔甚远的两人之间,表情怀疑,“那你呢?我的朋友,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在外面等了这么久吗?” 哈蒙德欲言又止,下意识瞟了一眼缩在厨房里的小先生。 看见好友的动作,艾利克不可置信地拔高音调,“这么短的时间,你们俩做了什么!?” 被骤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一哆嗦,桑迪差点把茶壶给扔了,他捏紧了柄部,磨了磨后槽牙,在心里给这位奇怪的路易丝先生又打上了一个新标签——冒犯无礼的奇怪家伙。 “艾利克,把你脑子里的垃圾扔出去,否则我不介意把你当成脏东西扔出去。” 哈蒙德手上的青筋又欢快地跳起来,他细细打量着好友英俊的面孔,开始思索拳头落在哪儿比较好看。 “那你们俩在做什么?” “在讨论作业。” “……哦。” 什么作业看的连门铃声都听不见了? 他还想追问,哈蒙德危险的视线扫过来,直觉危险的艾利克不说话了,默默裹紧了那张小毛毯,突然眼神怪异起来,他侧头仔细嗅了嗅毛毯,然后紧紧盯着好友,一脸不可置信。 哈蒙德:“又怎么了?” “额,小桑迪喜欢喷香水吗?” 他有些迟疑,望了眼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悄悄凑近好友,压低声音问道。 “不喜欢,你闻到了什么?” “那这张毛毯上为什么会有香水的味道?” 还是女士香水。 后面那句他没敢说,他有些同情的看向早已沦陷的好友,恍惚中好像看到了一顶绿帽子从天而降,啪一声压在了好友头上。 哈蒙德没说话,一把扯下裹在艾利克身上的毛毯,木着脸凑过去闻了闻。 “……” “怎么样?对吧?还是女士香水的味道,不是伊索尔德常用的那种。” 艾利克眨眨眼,感情可是大事,他就先不计较好友略显粗鲁的动作了。 “怎么了,毛毯有什么问题吗?” 桑迪端着茶壶过来时,就看见了先生略显诡异的动作,歪了歪脑袋,也有些困惑。 哈蒙德直接将毛毯递给了桑迪,表情凝重,“桑迪,你知道这个味道是从哪儿来的吗?” “什么?”他放下茶壶,没接过来,直接把脑袋凑上去闻了闻,一瞬间,记忆复苏。 艾利克见桑迪表情不对,叹了口气,捧着暖呼呼的茶杯不说话,只坐在一边竭力降低存在感,睁着眼睛默默看戏。 “桑迪?” “额,先生,这条毯子之前爱莉用过,我忘记清洗了,应该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味道,我很抱歉,路易丝先生。” 桑迪垂着脑袋,有些紧张。他真不是故意的,之前两个人偷溜出去吃饭玩雪,小姑娘有点受凉,他就拿了条新毛毯让爱莉裹着,后面他忘记处理了,没想到今天随手递给了艾利克。 哈蒙德挑了挑眉,他的印象中,乌利亚父女只到访过一次,那天并没有用到这条毛毯,所以,这两个孩子趁他不在,偷偷在这里做过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呢,小先生?” “我能不说吗?” “我有乌利亚先生的联系方式。” “……就拍卖会那晚。” “那晚我记得小爱莉应该在家等她父母?” “本来是的,但她约我出去吃饭……” “还有呢?怎么会用到毛毯的?” “顺便在路上玩了会儿雪,她着凉了我就带她回来了。” 桑迪的声音越来越轻,感觉自己越来越对不起小爱莉。 哈蒙德倒是笑得意味深长,问题不大,回头他给乌利亚写封信。他朝桑迪招了招手,把心虚往厨房挪的人拉回来一起贴着坐下,还亲昵地蹭了蹭脸,全程就当艾利克不存在。 “行了,我不打扰你们了,后天晚上六点再见吧。” 艾利克喝饱了茶,终于起身告辞,临走时瞟了一眼被忽悠得几乎快倒进某人怀里的桑迪,好友手还搂在他的细腰上,心情复杂,两个人在一起,怎么感觉是桑迪更吃亏呢? 人终于走了,桑迪拍了一下缠在腰上的手,示意人放开,忽然想到刚刚艾利克说的话,他转过来,问道:“对了,那位路易丝先生说的后天晚上是什么意思?” “你叫他艾利克就行,不用那么正式。他要请我们后天参加一个家庭聚会,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桑迪?” “会有很多人吗?” “不,如果你愿意的话,只有六个,我和你、路易丝夫妇、路易丝夫人的父母。桑迪,陪我去吧,他们都成双成对的。” 哈蒙德眼角下拉,握着桑迪的手,说话的语气也有些可怜。 “……我去吧。” 桑迪红着耳根,没考虑多久就答应了。 两人身份已经坦白,他不用担心会给他带来麻烦,那么,自己也要学着适应新的生活。况且,他都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了…… “对了,先生。” “嗯?” 桑迪的目光忽然危险起来,他跪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先生,准备算账,他一字一句道:“你还是没有回答我,我丢失的几张作业你是怎么找到的。” 哈蒙德笑容一僵,“我不是要写检讨吗……” 桑迪缓缓摇头,眼神坚定,头脑清醒。 “不,写检讨是因为你冤枉了我,不相信我。” 哈蒙德:“……” “这次你不准亲我,先把话说清楚。” 桑迪眯着眼,膝盖一点点往后挪,表情警惕地盯着另外一人的动作。 哈蒙德苦笑一声,望了眼对面随时随地准备炸毛的某只,心里默默叹息,艾利克在的时候倒是乖巧听话,怎么人一走角色就反过来了。 第153章 算计 正午时分,阳光透过窗户,毫无保留地洒进路易丝庄园的餐厅内,将一切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与昨夜特地布置的浪漫烛光不同,现在的一切明亮而温暖。 琳达坐在餐桌旁,换了身轻便舒适的家居装扮,脸上还带着惺忪的睡意,细腻的皮肤下透着淡淡粉意。昨天她和丈夫度过了一个混乱的夜晚,天亮时分她才睡下。 “夫人,可以用餐了。” 老管家笑容和煦,微微弯下腰以示尊敬。 她微微摇头,侧过身去唤来一旁的女仆。她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女仆俏丽的面孔,觉得有些陌生,“你是?” “夫人,我是黛西。” “新来的?我好像没有见过你,长得挺漂亮的。” 黛西迟疑了片刻,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管家,管家面上依旧带着笑,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她咬了咬唇,捏紧了托盘的边缘。 “夫人,来了一段时间了,之前一直在厨房,最近刚刚换过来。” 琳达盯着女仆那双白皙的手,红唇微张,笑容妩媚而张扬,“厨娘?管家怎么安排的,年纪这么小怎么会排到厨房呢?” 老管家笑呵呵道:“夫人,这孩子之前犯了点小错,就排去厨房了。” 琳达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后从女仆端着的托盘里托起一只精致的瓷杯,杯中红茶腾起的热气袅袅上升,还有几缕飘到了夫人娇美的脸上。 “管家,艾利克什么时候去的?” “六个小时前,夫人。” 琳达手一抖,这个时间,艾利克是睡完她就走了,拖到现在还没回来,他还在生气吗?她蹙起眉,放下慈悲,柔软的指腹摩挲着自己白皙脖颈处的吻痕,心里某个角落隐隐有点不舒服。 黛西余光瞥见这一幕,特别是那些遮都遮不住的暧昧痕迹时,脸色逐渐泛白,一直暗中关注她的管家在心里默默摇头。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琳达声音轻缓,像是无意识发问。 在场的两人同时保持缄默,管家默默保持微笑,黛西则是情绪上头,低着头不敢显露半分异常。 琳达捧着杯子低头不语,又过了会儿,大门终于被人推开了。 “你回来了,艾利克。” 女人立刻放下瓷杯,整个身子都倾过去,不小心露出一些昨夜青红交加的暧昧痕迹,她笑意高扬,眼波间流转的情愫也落在来人的身上,整个人一瞬间灵动起来,美得动人心魄。 饱受好友折磨的艾利克一时间没控制住表情,顶着一张“别惹老子,老子很烦”的冷峻帅脸就冲了进来,结果被妻子的美艳正面冲击,霎时心跳加速,夜色下两人四肢纠缠的“打架”场景自动回放,气血一股脑儿冲上来。 可惜,潜意识里紧急调动面部肌肉的指令没跟上,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硬是凹出了一张皮笑肉不笑的怪脸。 艾利克:“……” 琳达:“……” “你生气了,艾利克。” 刚刚欢悦的声音立刻降下来,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眶里迅速起了一层水雾,表情却很倔强,一直盯着丈夫。 他第一次看见琳达这么伤心。艾利克后退半步,倒抽一口凉气,然后加快步子迅速冲上去,哆嗦着手把人搂好,急得都快找不到自己的舌头在哪里了。 “不,额,琳达,我怎么会生气呢,怎么了宝贝,我做错什么了,你别哭啊!” 这边丈夫还在安慰伤心欲绝的妻子,那边的霍顿管家目不斜视,已经叫人把菜撤了重新上,他还不了解他们吗?等琳达装模作样被哄好,别说菜凉透了,他的傻少爷,傻家主大人又要赔出去不少东西了。 唉,幸好家主傻归傻,但是能赚钱…… 他默默叹了口气,转身跟着撤菜的仆人一起走,有条不紊地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 十五分钟后,两人终于坐上了餐桌。 “艾利克,哈蒙德先生答应了吗?” 琳达伏在他怀里,指使着丈夫给自己按摩。 专心致志按着老婆酸痛腰肢的艾利克竖起耳朵,手下动作没个轻重,一下痛得琳达低呼一声,美目满是委屈。 “对不起,亲爱的。” 艾利克立刻抚摸着刚刚按痛的地方,搂着怀里柔软的躯体更加小心翼翼。 “答应了,他到时候带着桑迪一起过来。” “桑迪?”琳达垂眸,思索了片刻道:“是上次去拿衣服时遇见的那个孩子吗?” “嗯,你记性真好。” “他不是哈蒙德先生的助手吗?家庭聚会也要带着?看来他很喜欢那孩子。” “额,你还把他当哈蒙德的爱人吧,助手的工作也就骗骗别人了。” “……好。” “不过,”按摩的动作忽然停下,艾利克扶起妻子,眯着眼睛去看她下意识躲闪的神色,“琳达,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哈蒙德?你昨晚累晕过去前还提醒我别忘了他,你……” “艾利克,他是你的朋友,他来的话你也会很开心不是吗?我知道昨晚我说要邀请我父母过来你不开心,我只是想让你舒服点。” 琳达笑着躲过他复杂的视线,侧过脸贴上去,送上一枚香吻。 艾利克接受了妻子的示好,心里确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他默不作声地扶起快要软倒在自己怀里的人,主动拉开了距离。 “我知道了,是你的父亲特意叮嘱的,对吗?” “艾利克,我……” “琳达,我没生气,你只要告诉我,是或不是。” “抱歉……” 艾利克苦涩一笑,心里的滋味很奇怪,他早该知道的,琳达其实并不喜欢哈蒙德,想让自己开心什么的也是托词,以往也是如此,怎么今天突然受不了了? “琳达,我爱你,你想做的大部分事我都会帮你,可是你能不能对我再坦诚些,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你时刻都要算计和防备的敌人。” 他望着陡然沉默的妻子,一瞬间浑身无力,他闭了闭眼,收敛起那不易察觉的脆弱与委屈,又对着她道: “你想给你父亲和哈蒙德牵线,我会告诉哈蒙德。他是我的好友,琳达,下次别再算计他了,也别再用家庭聚会这种借口了,我不喜欢。” 话说完,他突然没了胃口,推开椅子,慢慢起身,离开时扭头又落下一句。 “祝你用餐愉快,琳达。” 第154章 午餐 艾利克把自己关进了书房,感觉自己头一次那么清醒,清醒地意识到琳达对他虚假的爱意,他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落在窗外的一棵光秃秃的苹果树上。 那棵树是他小时候和父母一起种的。那时他还幼稚得可怕,喜欢胡思乱想的母亲想吃充满爱意的苹果,已经是家主的父亲为了哄她,亲自挖坑种树。 至于他,作为这个有爱家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被威严的父亲威逼着,挥舞着小铁铲也象征性铲了几下,结果离开时踢到块石头,扑通一声比树先扎进了土里…… 艾利克想着想着,嘴角情不自禁上扬,视线越过苹果树光秃秃的枝桠,延伸向远处的天空,嘴里喃喃自语。 “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考,他愣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请进。” 黛西深呼吸,她再次检查衣领,兴奋到几乎发抖的手落在门把手上,调整好情绪,脸上露出一个乖巧可爱的笑容。 “家主,我看您没用午餐,我做了些给您送来。” 书房的门缓缓开启,黛西不动声色的调整角度,力求艾利克能看到自己最完美的一面。 “谢谢,我不饿,端出去吧,别让人来打扰我。” 艾利克皱眉,扫了一眼女仆托盘里的东西,兴致缺缺。 黛西咬唇,还想再争取一下,那人却已经埋头整理散乱的书页了,黛西鼓足勇气往前迈了一步,一句家主还没喊出口,一阵熟悉咳嗽声从身后传来。 霍顿管家笑呵呵地看着黛西,左手向上端着一个大托盘,右手放在身侧贴着裤子,腰板挺直,姿态优雅,他温声道:“家主,我进来了。” 艾利克顿了顿,手上动作不断,头也不抬应了一句。 霍顿管家瞟了一眼紧咬嘴唇的女仆,笑容微冷,“把东西端下去吧,这种来路不明的食物不要给先生吃。” “这不是……” 老管家目光淡淡地看着她,反驳的话很快咽了回去,黛西手脚发软,委屈巴巴地嗯了一声,退出来前目光恋恋不舍地黏在艾利克身上,然后就被霍顿毫不留情地关在了门外。 “先生,请用餐。” 老管家干脆利落,直接在旁边空的小桌子上摆好他专门单独准备的食物,摆盘精美,一比一还原,口感甚至更好。 “……我不想吃,霍顿。” “不,先生,您得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艾利克沉默半晌,扭过头又看了一眼窗外的苹果树。 “我知道了。” 从书房出来后,老管家脚步一转,向餐厅走去,夫人已经用完餐了,桌面上一片狼藉,有仆人正在收拾,这里不需要他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叫住一个路过的仆从,让他把黛西叫到训诫室,那人有些惊异地看了看他,反应过来后立刻低头应声,急匆匆就离开了。 霍顿叹了口气,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的天空,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先生,你在想什么呢?奶油蘑菇汤都快凉了。” 桑迪侧着脑袋,细细端详了男人半晌,脸依旧很帅,姿态依旧很优雅,那就是精神方面的问题了,要不然没法解释他吃着吃着突然走神的情况。 他一边腹诽,一边端走哈蒙德的那份汤,反正他不喝,不如直接进自己肚子里。毕竟,绅士是不能浪费食物的。 哈蒙德再回神,就发现自己的那碗奶油蘑菇汤已经一滴不剩了,他抽了抽嘴角,微妙的视线落到桑迪微微鼓起的腹部,语气复杂:“桑迪,你不觉得自己最近吃的有点多吗?” “你什么意思,嫌弃我吃的太多?”桑迪半眯着眼,语气威胁。 哈蒙德自知说错话了,咳了一声,默默啃了口面包,细嚼慢咽吞下去后又说道:“没有,怎么会,你还要长身体呢。” 这人语气敷衍的意味有些过于明显了,桑迪磨了磨后槽牙,扭过头懒得搭理他,也不准备给他认错的机会,起码短时间不会。 午后的阳光慵懒而惬意,桑迪钻进了置衣间,正在照镜子,哈蒙德惴惴不安地跟着他,脚尖贴着脚跟,这别扭的几乎可以说是连体婴儿般的姿势惹得桑迪好几次差点摔倒。 在短短几分钟内,哈蒙德已经收获了无数个嫌弃的白眼,他摸了摸鼻子,眼睛盯着自己的鼻尖,全当没看见,硬是厚着脸皮蹭进了置衣间。 桑迪也当这个人不存在,他冷着脸看向全身镜里的人,用一种挑剔苛刻的目光开始描摹自己的轮廓……好像,自己确实胖了点? 他双手下意识放在腹部按了按,拧着眉,表情有些不自在。 呆在一旁的哈蒙德:“……” “你看什么!”从镜子里看到一脸懵的哈蒙德,桑迪气得扭头就喊,眼神幽深,语气森冷,大有你敢说什么让人不满的就直接杀了的意味。 “不,桑迪,我只是突然发现,你长高了好多。” 哈蒙德摆手,扯了个有些僵硬的笑,他侧过去,一手搂着爱人的腰,一手在他和自己身上来回比划,自己膝盖悄悄往下弯了些。 “我真的长高了!”一下子被身高吸引了注意力,桑迪有些惊喜的盯着镜子里的两人,搂着他的人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不对。”桑迪眯着眼,瞥到哈蒙德微微弯曲的长腿,缓缓转过来盯着对方的眼睛,语气肯定,“你又在逗我玩,哈蒙德。” “不,亲爱的,你长高是事实。”哈蒙德笑笑,一下站的笔直,他握住他的手,十指交叉纠缠在一起,视线黏在镜子里的人身上,“我说错话了,我怎么会嫌你吃得多呢?你现在太瘦了,到时候怎么撑得住呢……” “哈蒙德!”桑迪红着脸制止他越来越放肆的话,他深呼吸几下,换了个话题,“那你告诉我,吃饭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带什么礼物给艾利克。” “……就因为这个?” “嗯。” 哈蒙德一脸理所当然的坦然样,呛得桑迪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翻了个白眼。 第155章 把话说清楚 “挑他或者他夫人喜欢的东西送?” 知道了原因后,桑迪和哈蒙德一样,也开始在晚餐时走神了,对此,哈蒙德扫了眼他的餐盘,表示了强烈的不满。 “桑迪,先把这碗汤喝完再说,你吃的太少了。” “……哦。” 桑迪撇撇嘴,埋头吃饭,并决定明早赖床,让哈蒙德自己准备早餐。 饭后,桑迪目光炯炯有神。 “所以,你准备送他什么礼物?” “……你也感兴趣了?” 桑迪嗯了一声,又扯开某人放在自己肚子上按摩的手,表情认真。 这对他而言确实是个新奇的体验,看哈蒙德的意思也不反感他参与,再者,他也很好奇这对不差钱的朋友之间该送什么礼物合适。 哈蒙德捏了捏对方逐渐圆润起来的脸颊,笑声低哑惑人。 “我想送他一块冰,怎么样?” “……” 看着桑迪陡然睁大的双眼,哈蒙德笑意更盛,蓝眸里映出了对方错愕惊异的样子。 桑迪张嘴又闭上,几次下来欲言又止,他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有些试探性开口。 “额,这块冰是会刻成什么特殊的样子吗?比如夫妻两人亲密的样子?” “不,就一块普普通通的冰,你说我去哪条河里凿一块下来呢,桑迪?” “你们真的是朋友吗?” 桑迪没回答他的问题,他挑着眉,直起身把哈蒙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打量了一遍,没看出他有开玩笑的意思,心里的疑惑加重。 哈蒙德露出一个标准无死角的微笑,然后把人脑袋按在自己怀里。 “别想那么多,我们当然是朋友,可他上次惹我生气了……你的想法很不错,桑迪,不如就按你的来?” “可是,”桑迪挣扎了一下,没扑腾开,气喘吁吁倒在他怀里,接着刚刚的话继续道:“现在冬天冰是不会化,到春天了怎么办?” “嗯,我知道,可他惹我生气了,桑迪,你说我送什么?” “……你自己想,我不知道。” 哈蒙德拖着调,长长地叹了一声,他报复似地胡乱搓揉着桑迪毛茸茸的脑袋,然后被怒气值飙升的某人按着,也弄乱了那头金灿灿的头发。 夜深了,路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模糊了人的视线。 威廉的酒馆一整天都没开门,安东尼牵着爱犬,沉着脸拉开了侧门。 “谁啊……今天不开门,滚……” 小少爷半坐半趴,听到声响费劲地直起身子,语气暴躁。 一向精致的衣衫有些凌乱,衣襟微敞,露出他白皙却略显消瘦的锁骨,发丝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漂亮的眉宇间却有股挥之不去的愁绪。 看到来人,他愣了一瞬,被酒液侵蚀麻痹的大脑一片混乱,勉勉强强撑着站起来,他踉跄地穿过狭窄幽暗的长道,眯着眼睛认清来人,嘴巴一瘪,手里的酒杯随手一撩,哼哼唧唧就冲进了男朋友的怀里。 安东尼叹了口气,松开手里的绳子,黑狗看了一眼主人,溜溜达达找了个角落趴下,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休息。 “安东尼,你的胸肌好舒服呀……” 威廉眼神迷离,光把脸贴在他胸膛上还不够,还下手乱摸乱按,憋得男人有火发不出。 他皱着眉,一手抓住两只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捏着威廉的下巴,强硬地往上抬,直到自己对上那双水光弥漫的棕绿色眼眸。 “怎么了,喝成这样。” 威廉的酒量一向不错,偶有放纵也正常,但从来不会出现一连喝个几天的情况,他瞟了一眼堆在桌面上的空酒瓶,眉头深深皱起。 醉意渐浓,小少爷的脸颊染上了绯红,他咧开嘴笑起来,笑够了又挣扎着,踮着脚尖往上使劲蛄蛹。 安东尼稍一松手,两片唇就贴在了一起,酒味渐渐漫过来。他的眸色渐渐加深,正想主动,威廉却先松开了,他揪着另一人的衣领,泪水哗啦啦就流了下来。 “安东尼,我不想回去了。” 他把头深深埋进那人的胸膛,脑袋乱砸,像只找奶喝的冲动的小狗崽子,惊得另一人呼吸一顿。 安东尼捏着他的下巴,把人挪开,刚想厉声制止,又被那张一塌糊涂的脸吓到了,小少爷委屈巴巴地盯着他,安东尼终于认命地松开了禁锢。 “好,那我们就不回去了……” 威廉哼唧一声,接着用头乱拱,整个人都缠在他身上,这下再也撕不开了。 阳光晒在他的侧脸上,威廉觉得很不舒服。 四肢酸软,腰部还隐隐作痛,浑身黏腻腻的,跟用酒洗了澡一样,床板还这么硬……他闭着眼睛烦躁得不行,刚想伸出手挠挠头,忽然发现自己不能动弹。 他猛的睁开眼,表情呆滞,谁能告诉他,锢在他腰上的手哪来的? “你醒了?” 熟悉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威廉听来,跟鬼叫声没什么两样。他身体一僵,背后的男人却不管,绑在他腰上的手青筋突起,顺势一转,两人直接面对面。 “眼睛瞪这么大做什么?有哪里不舒服?” “你怎么不穿衣服!?”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但威廉惊慌失措间骤然拔高的声音盖过了另一个人。当然,见多识广的小少爷惊讶归惊讶,两只眼睛死死黏在对方轮廓饱满的胸肌上,那炽热的视线里大有上手摸一把的想法。 “……这要问你了。” 安东尼笑了一下,声音沙哑低沉,他拍了拍某人的屁股,双手用力把人搂进了怀里。 “!” 十几分钟后,威廉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某个正在穿督察制服的男人。安东尼也有换衣间,但两人谁也没提,一个人是故意的,另一个人是不知道。 “咳咳,昨晚?” 欣赏够了男朋友的肌肉诱惑,威廉咳了几声,努力挽回颜面。 安东尼板着一张脸,这会儿脸色看上去不大妙。 “什么都没发生。” “那为什么我腰和屁股这么痛?” “腰是你昨天晚上自己撞的,屁股是我打的。” “?” 小少爷红着脸,掀开被子蹦下床,插着腰站在他前面,语气生硬,“不准跑!那句话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第156章 不过分的条件 昨晚喝昏了头的小少爷难缠得很,一开始黏糊糊地贴着人不肯放,后来莫名其妙地开始对人拳打脚踢,最后被忍无可忍的安东尼捉住狠狠打了一顿屁股。 被打了之后的威廉眨了下眼,泪珠子啪嗒啪嗒落了下来,他委委屈屈地跳下来,捂着屁股默默往后退,不小心踩到了一个空酒瓶,刷一下摔在地上,痛得满地打滚,算是把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安东尼又心疼又头痛,他一下子把人捞起来,外面那件衣服已经脏得没法看了,他干脆脱了丢到一边,把可怜兮兮的某人卷吧卷吧塞进自己大衣里,扛起人就走。 躲在角落里的大狗伸了个懒腰,甩了甩毛发乌黑油亮的尾巴,自己叼着绳子溜溜达达跟上了主人的脚步。 深夜的街道寂静而萧瑟,远处的景物模糊不清,黑沉沉一片。闹累了的威廉裹在大衣里 迷迷糊糊睡得正香,安东尼瞟了他一眼,调整一下姿势,抱着人一路往自己的别墅走。后面的黑狗甩着尾巴开始撒欢,左右横穿,四处嗅闻,两人一狗就这么慢悠悠晃回了家。 好不容易把人擦洗干净的安东尼舒了口气,哄着人进了自己的被窝,这才慢悠悠地洗漱换衣服。感觉到某人不在的威廉哼哼唧唧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又把被子弄得凌乱不堪,换好睡衣,回到床边的安东尼叹了口气,认命地掀开被子把人搂好。 结果这小少爷又不满意了,嘴里嘟囔着“热”,眼睛亮闪闪地盯着某人的胸肌,手上动作娴熟地扒开睡衣,一会儿的功夫安东尼的上衣就被丢在了地上。 督察大人灰色的眼珠一动不动,他顺从地等人摸了个爽,然后喘着粗气压在了威廉身上,也是占尽了便宜后才罢休,结果闹得最欢的小少爷眼睛一闭睡着了,只留下某个暴躁的先生独自平复心情。 回忆到此结束,安东尼垂眸,看着眼前张牙舞爪的小少爷,语气平静:“事情就是这样,我没对你做什么,但你对我做了不少。” “……” 深知自己醉酒什么品性的威廉哑口无言,最后讷讷道:“我答应你一个不太过分的条件,这事翻篇。” “不太过分是指?” “你先说,我觉得可以就行。” 威廉别扭地侧过脸,然后对上了一个露出来的狗头,转移注意力似的想把门口的大黑狗招过来。那狗摇了摇尾巴,正想溜过来,主人视线一扫,它立刻掉头就跑。 安东尼把人送回床上,用自己的被子把人裹紧,语气平淡,“你嫁给我。” “不可能!你别这样看我,换一个没准行呢,我一个大男人嫁什么嫁……” “那你这段时间住我家。” 威廉纠结了片刻,见他眉头一挑又要说出什么惊人的话,立刻截住了话。 “行!就这个!” 安东尼板着脸嗯了一声,离开时嘴角上扬,转过来又立刻拉平,威廉狐疑地躺了回去,总感觉哪里有问题。 “爱德华,最近克拉克出了什么事吗?” 办公室内,安东尼单腿跪在地上,一手按着狗头,一手拿着把梳子给狗梳毛,那狗眯着眼睛舒舒服服享受,狗头冲着战战兢兢的爱德华警长,它晃了晃脑袋,似乎在疑惑这人为什么这么害怕,它思索了片刻,回头用鼻子拱了拱主人。 安东尼微微侧过头,一双灰色的眼睛就那么平淡地看着他。 爱德华警长下意识想伸手去擦鬓角的冷汗,他默默咽了一口,开口道:“长官,这几天克拉克庄园对外一律封闭,我们安插在里面的人传不出消息……除了昨天小少爷从大门出来了,但只有他一个人出来。” 要不然,您去问问威廉? 爱德华把最后一句话咽了回去,低下头不太敢去看长官黑沉沉的面色。 安东尼没说话,利落起身,拍去膝盖上的浮灰,重新坐回椅子上。 警长试探性地开口:“长官,您是担心出了什么问题吗?” “……你觉得会没什么问题吗?” 爱德华讪讪一笑,表情尴尬,又在原地煎熬了几分钟,他的督察大人忽然换了个话题。 “爱德华,你知道该怎么戒酒吗?” “什么?”警长满头雾水,这话题跨度未免太大了些,瞥到长官若有所思的表情,他连忙追问,“您是担心威廉少爷吗?没关系的,他特别能喝,不会出事的……” “你和他喝过?” “啊,是的,有过两次。” 爱德华含含糊糊想着混过去,却不料安东尼紧追不放,锐利的目光扫过来,压迫感十足,连带着那条大黑狗都做出攻击姿势,对他虎视眈眈。 他猛的挺胸抬头收腹,目光坚定,语气洪亮。 “报告长官,一次是火灾后,威廉少爷感谢警察厅帮他追回补偿做的酒局,还有一次是您回来后单独请我喝的,想把我灌醉问您的日常!” “你说了?” “是的长官!我喝不过他!” “……滚出去。” “遵命长官!” 爱德华马不停蹄就滚出去了,门一关上,他就弯腰扶着大腿哼哧哼哧喘气,脸上泛白,冷汗一颗接着一颗往下落。门口路过的警员还特地停下看他热闹。 “爱德华警长,您这是又被训了?” “滚滚滚滚,长官对我好着呢!” 把人赶走,警长默默走回了自己的小办公室,门一锁,再把桌上的资料往旁边一推,两只脚直接翘上天,什么案件他都不想管了,接下来的一小会儿时间,他要好好安抚一下自己。 “先生,里面是什么东西?” 摇晃的马车上,桑迪瞟了一眼对面好整以暇看风景的哈蒙德,伸出手好奇地拨了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礼物盒,脸上的求知欲比学习时强上千万倍。 哈蒙德听见问话,转过来笑得意味深长。 “送给路易丝夫妇的礼物。” 桑迪:“……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废话,两人就坐在去艾利克家的马车上,不是带给他们的礼物还能是什么? “真想知道?” “嗯!” “你过来和我坐一起。” 桑迪乖乖坐过去,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他开口,随即用手指戳了戳他的侧腰。 哈蒙德叹了口气,把桑迪冰凉的手塞进口袋里,慢悠悠开口道:“里面是石头。” “?” 第157章 工作没喽 “你在开玩笑吗,先生?” “当然没有。” “……为什么?” “你之前说了,冰到春天会化,但石头不会,他可以一直摆在家里。” “那石头有什么特殊的吗?” “没有。” 哈蒙德耸了耸肩,彻底把话堵死的同时还附赠了一个笑容。 桑迪深吸一口,表情一瞬间纠结痛苦,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两人之间的关系。他抱着头喃喃自语:“你和他绝对有仇……” 马车轮咕噜咕噜碾过一颗石子,缩在角落里的桑迪一个不慎磕到了脑袋,某人的手刷的一下护住。桑迪没管,只沉默地望着霸占了另一边的沉重礼物,嗯,真够沉的。 哈蒙德瞧着这一幕倒是弯了嘴角,他一手环住桑迪的肩膀,一手成掌遮在他的眼前,语气带笑,“别看了,他不敢说什么。” 桑迪跟着闭上了眼,惆怅地长叹一声,扭头埋人怀里了。不管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诸位,客人马上就要来了,最后再检查一遍,不要出现任何问题。” 霍顿管家换了一身新制服,从头到尾都一丝不苟,他沉着嗓音,视线缓缓掠过众人,面上仍旧带笑,气势却不弱。 仆从们渐渐散去,老管家脚尖一顿,瞧见了躲在一侧的女仆黛西。 “霍顿管家,我呢?您没给我安排工作……” 刚从训诫室出来的黛西惨白着小脸,目光哀婉可怜。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看上去虽然整洁干净,但也仅仅只是看上去。 老管家扫了她一眼,语气平静,“黛西,你在训诫室里关了一天,应该知错了。那么现在,回你的房间好好清理自己,乖乖睡上一觉,明天起来再说。” “什么?”黛西两只手捏紧了裙摆,指尖用力得颤抖,她睁大双眼,一夜没睡的酸涩感顷刻间化为泪水,盈在眼眶里迟迟不肯落下。 她望着高高在上的管家先生,看懂了什么,惊恐地后退一步抵住了墙壁,声音颤抖地道:“霍顿管家,那我昨天的工作呢?谁来替我做?” “黛西,工作还有其他人,你不适合留在这里了,别想那么多了……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我不想为难你,明早收拾好东西就离开吧。” 霍顿管家皱着眉,冷冷看着接受不能的黛西跪倒在地,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一样,他本来想明天再说,可她非要问下去……他叹了口气,转头离开了。 “霍顿管家,这个小姑娘怎么了?” 琳达刚从房间出来,美目一扫,有些惊异。 老管家站定,语气恭谨:“夫人,女仆犯了错,我让她明天离开。” “啊……”琳达拖长了语调,慢悠悠踩着高跟鞋下来。她姿态优雅,掀动的裙摆摇曳生姿,像是绽开的花瓣,指尖在精致娇美的面庞上点了点,她忽然想起什么,撩着裙角俯身问道:“我记得你……你叫什么来着?” 低泣抽咽的黛西缩了缩肩膀,嗓音凄切尖锐。“夫人,我是黛西啊,那天服侍您用餐的仆人!我没做错什么!求求您让我留下吧!” 话是对着琳达说的,但沾染着泪意的目光却越过了主人,直直逼向眯着眼睛的霍顿管家的身后,或者说,艾利克的书房。 老管家慢慢开口道:“夫人,我坚持我的看法,她不适合留在路易丝家族。” “好。”琳达弯了弯嘴角,不着痕迹地躲开黛西伸出的手,拉远了距离。“管家先生,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是客人马上来了。” 霍顿管家点点头,笑呵呵地招来人把人拖走,又找了个机灵的仆人让他把人关起来。一切清扫完毕时,时间也差不多了。 “夫人,我去请家主下来。” 霍顿闭上怀表,微微躬着身,面朝着有些僵硬的琳达后退到一定距离后转身离开。 都不等她的回话吗?这位管家对她的尊敬浮于表面,或者说,从书房失窃那件事后就已经在防备她了……琳达笑容顿收,望着老管家笔挺的背影目光复杂。 “咚咚咚!” 三声间隔一样,力道也一样,抬眼的瞬间艾利克就知道霍顿来了,他捏了捏眉心,闭眼缓解眼部堆积的酸涩,声音也有气无力:“怎么了?” “先生,时间差不多了。” “知道了。” 趁着没人,艾利克放松地伸了个懒腰,他起身凭着直觉理理衣服——倒不是他懈怠,来的都是老熟人,没什么好整理的,再说了,他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尽心尽力的老管家肯定会帮他扫一眼的。他还是想想等会儿怎么跟哈蒙德解释吧…… 正如他所料,一脚刚迈出来,霍顿就已经皱着眉头满脸的不赞同了。 “家主,您还是去换一身衣服吧。” “不用,就这样挺好的。” 艾利克挥一挥手,长腿一迈,走的那叫一个潇洒自如。迫不得已的老管家这会儿也不讲究脚步节奏韵律以及声音轻重了,一边紧跟着大步往前的人,一边唉声叹气地帮他整理衣服。 艾利克就这样拖着个累赘,一路冲到了大厅,看见了端坐在沙发上的美艳妇人,心跳声错漏一拍。琳达听到声音,美目霎时亮起,抑制不住的惊喜欢悦,偏偏姿态矜持地坐在原地,还把下巴扬起来了。 “你来啦,艾利克,我等你好久啦。” 一夜未见,琳达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心跳加速。她熟悉自己丈夫脸上的表情,看吧,他依旧痴爱着自己,依旧沉迷于自己,没关系的,就和之前一样,他很快就会原谅我的,他等不及就会冲上来搂住我的。 琳达笑意更盛,她对自己精致的妆容充满自信,却还是有些紧张,她已经想好了,先是撒娇式的埋怨,等人到身边,她就直接贴在人怀里……这次以后,她就再也不会让赫尔西斯出现在他们两人的生活里了…… “嗯。” 艾利克忽的收回了目光,表情冷淡陌生到让琳达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突如其来的巨大恐慌令她心跳如鼓,什么意思,是哪里出问题了吗?他为什么不过来?为什么只回自己一个“嗯”? 第158章 路上的意外 “……艾利克,我有点不舒服,你能过来吗?”琳达勉力维持笑容,嗓音却有些颤抖。 正准备离开的艾利克闻言一顿,立刻走了过来,也没坐在人边上,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在人面前,目光一寸寸落下,他握起琳达的双手,担心道:“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 那双深邃的眼眸担忧地望进自己眼里,某个瞬间,心底的某个角落塌陷,琳达的眼瞳微微放大,艾利克看到了她的猝不及防的慌乱与迷茫。 “你又在骗我,琳达。” 手滑落的一瞬便被抓牢,琳达声音破碎,却又那么恳切。 “艾利克,我,我错了,真的没有下次了……” 一向精致优雅的夫人忽然不管不顾地向前倾倒,刚要跪落在地时被人接在了怀里。 艾利克还在愣神,接人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他拧眉想去看怀里人的面孔,脖子却被人死死搂住。 “别,我现在很丑,你别看我……我真的知道错了,艾利克。” 抱着她的男人眸色复杂,琳达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应该高傲自信地立在台上,享受无尽的荣耀与奢华,她会用那双漫不经心的含笑眼眸注视着每一个爱慕者,明媚而骄傲的贵族小姐,只需要随便走两步,便会有无数人为她倾倒。 艾利克一下一下抚摸着妻子的秀发,敛眸沉思,她在无数追求者中选择了自己,却不并爱他,如果是为钱和权,只要不涉及家族利益,他可以做她手中随意摆弄的棋子,一直以来也是这样……可她现在为什么会如此痛苦呢?她明知自己舍不得的…… 一枚轻柔的吻落在发上,琳达颤了颤,随即把自己藏得更深,发间散发出的醉人香气扑入鼻中,有叹息声响起。 “琳达,哈蒙德对我而言不一样……只此一次,好吗?” “嗯,再也不会了。” 今天过后,她会和赫尔西斯断干净的。 低低的泣音从怀中传出,随即被男人截住。艾利克眉眼微松,耐心引导着妻子抬头,温热的唇瓣落在侧脸上,一寸寸往下,直到吻住那微张着喘息的红唇。 琳达温柔回应,心跳加速,她把自己的丈夫哄回来了…… 门铃声适时响起,两人迅速分开,背过身去稍作整理,一旁装作雕像的霍顿管家悄悄睁开眼,刻意放缓了步子,慢慢上前,慢慢拉开大门。 “哈蒙德先生,桑迪少爷,晚上好。” 霍顿笑呵呵开口,侧开身迎进两人。 落后两人几步的还有一个神色微妙的男仆,他是负责接收客人礼物的仆人,现在看上去面色不太好。 脖子上的青筋冒出来几条,训练好的得体笑容有些狰狞,本该维持在腹部上侧水平的双手不自然垂下,托着一个沉甸甸的礼盒,看见老管家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瞬间就变得炯炯有神。 老管家扫了一眼笑容温和的哈蒙德,视线游移到一侧脸色怪异的桑迪身上,然后重新落回另一位客人身上,颇有些无奈,他大概猜到了某位先生的恶趣味。 眼巴巴等着救援的仆人终于收到了霍顿的眼神示意,旁边有人上前帮他一起分担,接收礼物这一环节总算是逃过去了。 四人汇合后互相问了好,琳达的目光就停在了桑迪的脸上。 “你的脸怎么回事?” 哈蒙德站定,瞅了一眼好友不正常的红色面孔,露出个有些诡异的笑容。一旁的琳达闻言瞟了一眼丈夫的脸,愣了一瞬,有些不太好意思。 “怎么了,里面太热了不行吗?” “当然可以,但我觉得你可以问一下霍顿管家。” “我就不问……” 不太正常的艾利克下意识呛了回去,却发现跟在哈蒙德旁边的桑迪正在费劲地憋笑,顿时眉毛一挑,扭头看向自己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霍顿叹了口气,默默递上了一块手帕。“家主,您沾到了夫人的唇印。” 艾利克:“……” 他绷着脸,接过手帕侧过脸去擦,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 “对了哈蒙德,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你真想知道?”哈蒙德挑眉,笑容逐渐消失,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沉默不语的琳达,“与赫尔西斯家主有关。” “亲爱的,我先回房间补个妆,你们先聊。” 两人正说着话,琳达忽然挽住了丈夫的胳膊,歪了歪头冲他微笑,经受住美色冲击的艾利克咽了咽,恨不得先暂停对话再护送妻子回房,当然,他又被善解人意的漂亮妻子给劝下了。 桑迪的嘴角抽了抽,拉了一把哈蒙德,凑过去贴着耳朵说悄悄话。 “先生,我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嗯,正常,在琳达夫人面前艾利克就和蠢狗一样,你可不能学。” “那我也学不来……” “咳咳,哈蒙德,现在是在我家!” 送走了琳达的艾利克忍无可忍,直接开口截住这两个在他面前亲密咬耳朵的混蛋。 “好,那接着来聊为什么我来的这么晚。我和桑迪在路口被堵住了,赫尔西斯的马车停在那里不动,我的车夫过去问,赫尔西斯家主正和仆人在抓突然跳车逃跑的夫人,迫不得已才把马车停在那里。” “……人找到了吗?” “不知道,守在马车上的仆人赶着马给我们让了路,也请我们顺便给你捎个消息——赫尔西斯家主夫妇可能会晚点来。” “行,我知道了,我让人去帮他们找找。” 艾利克烦躁地揉揉头发,对于岳父岳母,他实在是不想评价,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们永远不见,更何况,今晚可能会牵连到自己的好友。 “哈蒙德,有件事我得向你坦白。” “嗯?” 哈蒙德已经牵起了爱人的手,正准备带人参观,听见好友的声音只吝啬地回了一个字,似乎还有些不满。 “今晚赫尔西斯那个老东西可能会找你,我也不知道会说什么……” “嗯,猜到了,那天你说琳达特意邀请。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 哈蒙德笑了笑,上前一步,撞了撞他的肩膀,语气坦然。 第159章 陌生人 冬日的傍晚总给人一种幽暗而深沉的感觉,奥斯牵着男孩的手,缓缓走进那被一层轻薄霜雪所覆盖的墓园。 即将沉沦的暗金色火球将最后一抹余晖吝啬地洒在这片沉睡的土地上,云层稀疏,暗沉的色调与所剩不多的白色晶莹交相辉映,一切静谧而庄严。 脚印往里延伸,裹在灰色斗篷里的守墓人半眯着眼,表情藏在那阴影里。 奥利弗下意识收紧了力道,引得父亲投来一个问询的眼神,他沉默着摇了摇头,两人继续前进。 残存的枝叶在凛冽的寒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过往灵魂的呻吟,它们在风中摇曳,却又在下一秒被无情的冬风攫取,化作漫天飞舞的碎影。 “……父亲。” “怎么了,奥利弗。” “那边有黑影。” 奥斯顺着他伸出的手指望去,几只乌鸦的黑影在排列好的墓碑间来回穿梭,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而悠长的啼鸣,又为这沉寂的墓园增添了几分哀愁气息。 “那是乌鸦,奥利弗。” “嗯。” 两人的脚步声在雪地中回响,清晰而孤独,他们在找一座刻着圣·塞西莉亚名字的墓碑。 “父亲,我们为什么要挑这个时间来?” “……这是她离开的时间。” 矗立在寂静大地上的墓碑安静注视着两人。奥斯左手捧着雏菊花束,右手牵着养子,步子却越走越慢,直到心不在焉的奥利弗都察觉到了不对。 他抬眼,看见母亲墓碑前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天色昏暗,那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他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黑色大衣,衣角在寒风中翻飞。火红的玫瑰花束被他缓慢地放置在墓碑前,奥利弗拧着眉正欲开口,却被父亲的一个动作制止。 奥斯不复平日的温和,眉头紧皱,外露的情绪隐隐有失控的架势。 “离开这里,塞西莉亚不想看见你。” 那人身形一顿,执拗地转过身来望着他们。奥利弗被那双灰暗空洞的眼神吓到,下意识后退几步,被沉浸在情绪里猛然惊醒的奥斯护住,一把拉到了身后。 男人面容憔悴而苍白,身形消瘦,他缓慢滑动眼珠,语气低哑,“奥斯,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要听我的话就好了!” 赫尔西斯双眼猩红,眼球突起,扭曲的五官带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凶意,他拽着妻子的衣领唾沫横飞,声音高亢尖锐。 “……” 妻子一反常态的沉默令男人感到心慌意乱,但时间紧迫,他恶狠狠把人推回车厢,呵斥仆人加快速度,疾驰的马车向前行进,赫尔西斯目光阴沉地望向窗外。 “赫尔西斯家主、夫人,晚上好。” 霍顿来开大门,礼节周到地欢迎姗姗来迟的客人,至此,家庭聚会开始了。 晚来的赫尔西斯掏出手帕抹去额角的汗水,绷紧了圆滚的肚皮维持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粗鲁蛮横地扯过一旁神色诡异的夫人,伸长了脚快速往桌上赶,丝毫不顾忌身边女人凌乱别扭的脚步。 琳达笑容微僵,独自垂下头不去看自己狼狈的母亲。 餐桌上铺着洁白如雪的桌布,上面点缀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四人围坐在长餐桌旁,面上的神色各不相同。 桑迪看着桌上金黄诱人的烤火鸡发呆,哈蒙德握紧桑迪的手漫不经心打量着赫尔西斯夫妇,艾利克神色淡漠,只是在妻子垂头时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气氛不算热烈,至少在赫尔西斯看来是这样的。他又拽了一把有些踉跄的妻子,突然生出些怨怼与愤恨——为什么这个蠢女人不能安安静静的当个花瓶呢,非要在今晚这种关键时刻扯他后腿。 “抱歉,我路上出了一点小问题,各位没等急吧?” 桑迪拧眉看着男人令人反感的粗鲁举动,有点想骂人。哈蒙德捏了捏他的手,眼神安抚性地望过来,声音冷淡地对赫尔西斯道:“先生,妻子丢了可不是什么小问题,或许你该好好安抚一下她。” 众人的视线或明或暗,全都落在了身形瑟缩的女人身上。 长裙的尾部还有在地上暴力拖拽的痕迹,袖口精心的加长设计被扯的有些变形,堆起的发髻也有些散乱,右脚或许伤到了,行走时身体有些不稳。 赫尔西斯有些尴尬地笑笑,扭头凶狠地瞪了一眼木讷寡言的女人,准备开口扯开话题,霍顿管家却抓准了时机,上前一步。 “先生,是否需要我带赫尔西斯夫人去房间休整一下?” “哈哈不用不用,不用管她……” “好,麻烦你了,霍顿管家。” 出乎意料的是父女两人同时开口,琳达笑着应下了霍顿的话。赫尔西斯则被噎得不上不下,就站在那儿干瞪眼,愣了半晌才开口斥责。 “琳达,不用了!你知道的,你的妈妈离不开我!” 没人搭理他,老管家在收到艾利克的眼神示意后,自顾自走到神情麻木的狼狈女人面前,女人呆愣愣地看了他一眼,真的起身跟人离开了,只剩面色青黑的赫尔西斯停在原地。 “哈哈,那我们先吃吧,女人打理起来就麻烦,还耗时间。” 男人讪讪落座,不知有意无意瞟了一眼哈蒙德。 哈蒙德扯了扯嘴角,目光冷淡,手上倒是揉捏着桑迪的手指。“接着等吧,也不差这点时间了,人来齐了才好。” “……” 哈蒙德这人可真不识好歹!赫尔西斯黑着脸在心里暗骂一声。要不是卡修斯特别叮嘱,他根本不会讨好这不尊重人的混蛋! 眼珠转了转,他视线又飘到了坐在主位的艾利克身上,想让他帮自己解个围,艾利克却好像没看到,自顾自整理妻子的发丝,显然一个好丈夫形象。 “父亲大人,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母亲怎么会突然跳车?” 琳达一手撑着下巴,一手亲昵地贴着丈夫的手臂,红唇微张,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知道,你母亲脑子不清醒,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冒出来,赫尔西斯笑意勉强,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马车上发生了什么…… 第160章 又蠢又毒又恶心 “滚开!” 马车上,赫尔西斯甩开女人想要挽上来的手,眼神嫌恶,端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轻蔑嘲讽。 “离我远点,我没兴趣再和你当什么夫妻了,过了今天你就和你女儿走吧。” 女人唇色发青,眼神呆滞,哆嗦的手指不甘心地想往丈夫手臂上缠,被不耐烦的男人拽住胳膊狠狠一扔,整个人直接摔到狭小车厢的角落,车门处嘎吱响了一声。 车厢里传出的沉闷响声让充当车夫的仆人一个手抖,差点把鞭子抽到了马腿上,仆人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悄悄放慢了速度,一只耳朵默默往后靠。 女人疼得蜷缩成一团,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全身心信赖的丈夫,那张被岁月侵蚀逐渐老去的美人脸上还有着可笑的天真,赫尔西斯斜着眼,冷冷嗤了一声。 “哈,你不会真忘了吧?” 他靠过去伸手捏住了妻子的下巴,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那张勉强还称得上风韵犹存的脸,声音厚重缓慢,像是泥泞的沼泽地里嘶嘶吐信的毒蛇。 “那么,我来帮帮你,想想玛尔戈丽丝,你要记得她……她可是陪你一起长大的女仆啊,她当年的滋味可是十分美妙。” “!” 女人听到名字的那一刻瞳孔震颤,痛苦的记忆顷刻间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淹没了她所剩不多的理智。 胸口处一阵窒息般的闷痛,她双手痉挛,抽搐着紧紧揪住胸前的衣服。 身体在微微颤抖,她无力地靠在摇晃的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任由那些令人作呕的过往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肆虐翻滚。 是啊,她怎么会忘记这个名字,她曾亲眼目睹玛尔戈丽丝和她的丈夫在自己的卧室里偷情,还有她的父亲也是被这对狼心狗肺的男女害死的,她的家产、女儿全都离开了…… 可那时候她在做什么?自己竟然还用那种依恋的目光望着这个心脏腐烂的恶臭男人…… 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涌出流到车厢木板上,再缓缓渗出飞溅到肮脏不堪的雪地中,就像她可悲可笑的人生。 “……” 男人眯眼,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反应又太过冷淡,身体里的暴虐因子又开始隐隐作祟,他俯身想要拽着她的头发把人拉起来,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惊悚的充血眼睛。 “!” 不愿承认被她吓到的男人恼羞成怒,将她的脑袋狠狠掼到车厢壁上。 女人一边死命挣扎,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吵得男人惊慌失措地加重力道,下意识又踹了她一脚。 本就受到重创的车门摇摇欲坠,在两人挣扎中打开了,女人一个不慎跌落在地,又因为马车低速行驶的惯性翻滚了几圈,而马匹因为受惊,不顾半吊子车夫的训斥提速往前猛冲。 留在原地的女人一声不吭,全凭着一口气支撑,咬着牙踉踉跄跄站起来,抖着手直接解开毛绒斗篷的系带,把累赘的沉重斗篷丢在原地,自己扶着路灯一瘸一拐地挪着步子,因疼痛而异常清醒的大脑飞速运转,她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赫尔西斯呆愣愣地看着敞开的车厢门,疯狂涌进的冷风一下子把他冻醒了,他扑上去大力拍打着前车厢壁,“停下!快停下!有人掉下去了!蠢货啊啊啊!” 仆人脑门的冷汗跟下雨似的,等他咬着牙勒停了疾驰的马时,已经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在主人暴怒的斥责下匆匆转了个弯向刚刚那个路口跑去。 “你为什么要跑到这种地方!” 将近三十分钟后,怒气冲冲的赫尔西斯找到了躲藏在巷子里的女人,他“嗬嗬”喘着粗气,眼神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 他步步逼近,紧紧盯着女人的眼睛,如果他今晚不能控制住她,那他马上就会让这个女人消失…… 此时此刻,他终于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在这种关键时刻告诉她的,可明明之前都没事的,她最好别给自己添堵。 上了卡修斯的贼船,如今他已毫无选择,在联系到哈蒙德之前,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的差错。 “我不明白,我不懂,我不要离开你……” 女人瑟缩在角落,双手抱膝,她抬起头满眼泪水地望着来人,语气中充斥着不安与眷恋。 男人怔住,忽而舒了口气,他笑了一下,又立刻冷下脸,伸手动作强硬地把人拖回了马车。 老树枝头,一只乌鸦静静地站立,它歪着头注视着这一切,忽然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紧接着张开乌黑油亮的翅膀,扑闪几下离开了。 奥利弗躲在父亲的身后,眼睛看着立在不远处一个墓碑上的一只乌鸦,耳朵却动了动。 父亲大人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也没经历过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但他隐隐约约能猜出这个陌生男人和他母亲有关。 “你要明白什么?我告诉你,知道了就赶紧离开伦萨吧,这里没有人想见你……我也不想在塞西莉亚面前动手。” “……她走时,有留给我什么吗?” “没有。” “真的?” “我不像你,不屑于骗人。当然,如果可以,我很希望她说恨你之类的话,那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亲自去见你,然后原模原样地转达给你……你这样的人,就该永远活在悔恨里。” 奥利弗呼吸一滞,立刻扭头望过去,似乎想透过父亲大人的身体再好好看看那个陌生人。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忽然刮起的寒风在墓园中穿梭,发出呜咽般的悲切声响。最后一点余辉落在那人身上,将他的身形拉得极长。 他嘴唇紧抿,垂落的双手紧握成拳,指关节用力得泛白,肩膀微微颤抖,身体也因情绪的强烈波动而显得有些僵硬。 男人低下头,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奥斯,我不明白,她最后怎么会变成你的妻子呢……” 奥斯越过他,视线落在安静的墓碑上,视线复杂,情绪难辩。 “因为你抛弃塞西莉亚的时候,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你把她逼疯了,也没给她留活路,你应该知道那些流言蜚语的威力,你曾经承受过的,不是吗?” “你说什么?!” 沙哑的声音破碎得快不成句,久站酸麻的双腿踉跄一步向前,奥斯一手护着奥利弗迅速后退,面露警惕。 “不,不……怎么会呢……她怎么会怀孕呢?” “你在骗我……奥斯,肯定是你在骗我……” 第161章 纷争涡源 奥斯冷眼看着隐隐有些崩溃的男人,心里嘲讽一笑,看吧,塞西莉亚姐姐,这就是你喜欢的男人,懦弱、胆怯、可悲。 “我不会骗你,我比任何人都恨你,你不愿相信也改变不了什么。” 名为理智的弦已经彻底断裂,他转身看着墓碑,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奥斯攥紧了手,竭力遏制住把人拉开的冲动,他该明白的,塞西莉亚直到死都还在想这个男人,她是想见他的。 “父亲,我需要离开吗?” 奥利弗突然出声,瞬间吸引了那人的注意力,儒雅的面孔有些扭曲,他满眼期翼地看向奥斯,语气激动,“他喊你父亲……他就是塞西莉亚的孩子!?” “可以了,先生。你没有资格参与这个孩子的人生。” 奥斯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雏菊花束递给奥利弗,轻轻推着孩子肩膀示意他离开,自己则松开衣领,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危险。“时间差不多了,要我送你走吗?” “不……停下……” 破碎的语调伴着细微的抽噎声从身后传来,女人忽然掩面而泣。 “我能见见我的女儿吗?” “抱歉夫人,您说什么?” 霍顿管家脚步一顿,微笑着转身,看向神情憔悴的赫尔西斯夫人,眼底的戒备一闪而过。 他没记错的话,这位女士对家主夫人可没有什么好态度,或者说,这位脑子不太清醒的女士眼里只有她品德败坏糟糕透顶的丈夫。 “管家先生,我想见见琳达可以吗?” 酸涩的眼眶抑制不住地流出泪水,赫尔西斯夫人一手半捂着嘴,语气悲切,她慌乱地向前几步又立刻反应过来,“你别担心,我,我好了,我不会伤害她的,我,我真的……” 话不成句,她手足无措地揩去眼尾溢出的泪水,满眼哀求,无论如何,她想再看看自己亏欠良多的女儿。 “……”霍顿管家眸光微闪,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思索了片刻,主动拉开了旁边房间的大门,慢慢试探道:“夫人,我无法直接满足您的要求,您可以先进来休息片刻,我会请示家主和您的丈夫。” “不!让他滚!他就是个残渣败类!” “抱歉,您是指您的丈夫?” 老管家微笑着安抚住神情激动的夫人,不着痕迹地把人引进房间,叫来女仆帮她处理身上的擦痕挫伤。 “我明白了,夫人,请在此休息,我们会保证您的安全。” 门在身后被小心关上,霍顿唤来一旁等候的仆人,语气郑重。“看好里面的女士,别让她离开,她要什么都尽量满足。” 仆人应声守在门口,管家却心事重重,他加快脚步往回走。 赫尔西斯的恶心事他早在琳达嫁给艾利克时就查的一干二净,这么多年来赫尔西斯家主也毫不掩饰,如今这位女士突然恢复正常,也不知道对家主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可以,他希望琳达不要辜负艾利克的真心。 餐桌上的气氛诡异而平静。 琳达笑着逼问自己的父亲,剩余三人全都保持缄默,正当那老男人要恼羞成怒时, 霍顿回来了。他眼神如刀,刮过赫尔西斯藏在餐桌下紧握的拳头,默默上前凑近艾利克的左耳。 趁着众人注意力分散,哈蒙德视线垂落,左手悄悄放在了桑迪的小腹上,引得身边人投来略有惊慌的一瞥。 他弯了弯唇,侧头贴过去和桑迪说悄悄话。“肚子这么瘪,还受得了吗?” “还行先生,那位赫尔西斯夫人看上去好憔悴啊,怎么会想不开嫁给这样的人……” “这人年轻时长得还行,又贯会说些甜言蜜语,做些小把戏讨人欢心,当时的赫尔西斯小姐不小心陷进去了,如今被人害得神志不清。你离他远些,能不认识最好。” 桑迪幽幽地瞟了他一眼,语气微妙。“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哈蒙德摸了摸下巴,轻咳一声,顺便调整一下坐姿角度——既方便和爱人相处,又方便自己松快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 “我刚回来时很不理解路易丝夫妇的爱情故事,刚准备叫人去查的时候霍顿管家私下主动找到了我,他将一切告知,想请我帮忙开解一下艾利克。” 桑迪一愣,用眼角的余光瞄到了站在艾利克身侧的老管家。所以,那位老先生其实并不满意路易丝夫人吗? 老管家似有所感,忽然看向这边,哈蒙德叹了口气,找准角度用身体插在了两人目光相接的前一刻,顺便安抚似的在肢体微僵的桑迪手背上捋了一把。 “小先生,长时间盯着别人并不礼貌,当然,除我之外。” “……知道了。” 桑迪蔫蔫地应了一声,接着转头看着快凉透了的火鸡发呆,他有点后悔跟着哈蒙德来了。 “各位,我们先用餐吧。赫尔西斯夫人太累了想要小睡一会儿,刚刚让我的管家转告一下,我们先吃不用有所顾忌。” “……” 正在争论的琳达和赫尔西斯家主齐齐陷入沉默,某个瞬间似乎都在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 琳达有些不安,坐在身边的艾利克笑着轻拍她的肩膀,语气沉稳可靠。 “亲爱的,放轻松,一切有我,等会儿你想去看看她吗?” “……算了吧,她可不待见我。”琳达笑容勉强,却还是强撑道。 艾利克挑眉,说的话倒是出人意料。“不,事实上,她专门托霍顿给我带了一句话,亲爱的,她想见你。” 赫尔西斯家主霎时黑了脸,他忍了片刻又受不了似的中途插进来:“咳咳,你们搞错了吧,我的妻子除了我以外不会想见任何人……” “那是之前,赫尔西斯先生。” 艾利克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眼中的寒意冻得人心慌。 赫尔西斯控制不住内心的慌张,他又一次想起不久之前见到的那双充血的满含怨恨与诅咒的眼睛,他原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不,那肯定是幻觉…… 之前有那么多次的打骂和言语刺激,那个女人明明什么都没想起来,怎么可能就恰好在今晚恢复了呢? 艾利克竟然说这种话……他是故意把人拦下来!他是故意给自己颜色看!他怎么敢,他娶的可是我的女儿! 第162章 消失的警员 寒风穿过寂静无人的街道,呼啸而至。 伦萨警察厅已被浓重的夜色浸透,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冷意。 零星几个值班人员缩了缩肩膀,不停跺脚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还有一两个时不时咳嗽几声,揩一揩自己控制不住流出来的鼻涕,再顺手一动,毫不讲究地把透明粘液擦在衣袖上。 “春天怎么还不来?这种天警察厅竟然不生火炉!” 有个小警员哆哆嗦嗦地吸了吸鼻子,晶莹的鼻涕泡被收回去后,他又把两只手掌放到自己嘴前哈了一口热气,然后快速摩擦。 在他身边的另一个警员勉强挺直了腰板,他稍微好些,聪明的妻子让他在冬季制服下面再叠穿几件——虽然人看上去胖了好几圈,但保暖效果确实很好。 稍微好些的老兄叹了口气,他努努嘴,示意另一个值班的倒霉蛋看向走廊深处,那里还有一个亮着灯的办公室。 “谁说警察厅里没生火炉?喏,看那里,够胆子你去蹭吧。我刚送文件的时候进去了一趟,嚯,那里面可跟春天一样暖和……” “那儿?不不不,我哪敢去蹭督察的好处,再说了,那炭是人家自己带过来的,也没用我们厅里那些限量供应的劣质货。” 小警员有些畏惧,他连连摆手,语气慌张的惹人发笑。另一位老兄叹了口气,望了一眼那个方向,又说了一句结束了两人的对话。 “行,等会儿还要送资料的话你就进去蹭蹭,督察先生不会说什么的。” 安东尼今晚没回去,他伏在案前,神情专注,翻阅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资料。 在办公室的角落,有一个老式的铁制火炉正在源源不断的输送热意。这可是个老东西,据说是以前某任督察留下来的,样式古朴,但用着还行,他也就没丢。 里面烧着的炭块是安东尼自带的,质地坚硬,燃起时无烟无焰,只有一种淡淡的炭香——并不是说安东尼嫌弃厅里的便宜货,只是非办公时间不想占用公共资源。 刚毅冷峻的面容倒映在被热气蒸腾得有些模糊的玻璃窗上,偶尔传来的翻页声和笔尖接触纸张的沙沙声响就是这个房间全部的声音来源了。 古老旧钟上的指针缓慢划过,他沉吟片刻,在一行字上画了一个圈。那上面写着:贵族小姐费维娜·伊维尔报案家族恶意殴打卡尔文·克拉克。 从他把威廉小少爷哄进家门的那天开始,他就在着手探查克拉克家族的相关案件,这段时间,他也在派人打探这段时间克拉克家族的内部重大事项。规劝小少爷饮酒适量是一回事,查明令威廉烦心的问题源头又是另一回事。 安东尼眸光微闪,又想起夜晚半睡半醒间威廉的不安吟语,每次都让他心脏抽疼。这几天晚上他尝试过一些办法,但无一例外都毫无作用,也不知道今晚威廉睡得怎么样…… 他沉下心,把几份需要重点探查的案件信息资料挑到一边,皱着眉开始思索,试图把杂乱的信息串联起来。 费维娜、卡修斯和卡尔文之间的混乱关系他了解过一部分,但是刚刚圈出的那些证明还有某些被刻意淡化的信息。比如,卡尔文当时的伤情鉴定称得上是半残,那居然还是被中途制止的结果。 一个父亲知道二儿子抢走了大儿子的老婆,然后就准备把二儿子直接打死?这种可能性出现在那人身上的概率基本为零,克拉克的上一任家主精明、狡诈、唯利是图,这种原因看似合理,但大家族的龌龊可比这脏多了。 他试图查找当时跟着费维娜小姐冲进克拉克家族庄园的那个警员,忽而眉头紧皱,那个警员的名字被一滩黑色墨水盖住了,这是巧合吗? 还有一个疑点,资料记录的是只有一名警员参与了事件全程,据他所知当时伦萨的警察厅可没有什么靠山势力,凡是跟大家族沾边的事无论大小,人人都嫌烫手,哪个不怕死的敢跟着费维娜小姐往火坑里冲?还只身一人…… 安东尼眯了眯眼,神色紧绷,他觉得,一切得从那个名字消失的警员查起。 “哈蒙德先生,我们可以单独聊聊吗?” 整个聚餐环节在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氛围中结束了,赫尔西斯也不想去管消失的妻子了,他烦躁不安地瞥了一眼女儿冷冰冰的侧脸。 本来两人就说好的,她帮他牵线联系哈蒙德,他把妻子交还给女儿,过去的一切至此全部结束。既然他已经见到了哈蒙德,那个女人就没用了。 他把那种隐隐不安的感觉压制心底,直接开口打断了哈蒙德与桑迪的对话。 话说到一半的桑迪噤声看向哈蒙德,哈蒙德却不为所动,他浸满了温情的眼神依旧落在自己的脸上,全然不顾一旁面色黑漆漆的老男人。 “哈蒙德先生!?” 骤然拔高的音量让两人同时皱眉,另一侧说着悄悄话的路易丝夫妇也投来狐疑的视线,桑迪心里斟酌了片刻,面上摆足了一副被冒犯的姿态。 “吵什么吵?没看见他正在和我说话吗?眼睛瞎成这样就别出来发疯了。” 桑迪故意放大了声音,一边嘟嘟囔囔一边装作生气的样子往外走,在旁边装聋作哑的霍顿管家立刻耳清目明,跟着桑迪做出一副劝架和解的样子。 赫尔西斯瞪着眼想骂也骂不出,那两人就趁着这会儿功夫消失不见了,哈蒙德彻底看不见桑迪后冷冷转过来,表情平淡:“赫尔西斯家主,请问有什么事吗?” 顶着路易丝夫妇两人的目光,赫尔西斯尴尬地笑了一声,掏出手帕擦掉了头顶冒出来的汗珠,“先生,我想的是我们单独聊聊。” 环着妻子的艾利克突兀地笑了一声,他眼珠缓慢转动,目光不善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他居然放开了圈在琳达腰上的手,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怎么了两位?有什么非要两个人单独聊?” “哈哈,艾利克你想多了,我只是想和哈蒙德先生谈个小生意,你也知道赫尔西斯的近况,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想让你听是怕你烦心。” “哦?” 第163章 密谈(公开版) 艾利克似笑非笑的目光盯得人头皮发麻,赫尔西斯不经意侧头,狠狠皱眉瞪了一眼装木头人的琳达,后者这才慢悠悠地上前解围。 “亲爱的,就让他俩聊聊吧,我来给他们找个房间?” 艾利克垂落一旁的手紧了紧,眸中的复杂一闪而过,他定定望了一会儿妻子,退至一旁不再多言了。 琳达心脏一丝抽痛,她竭力忽视丈夫黯淡下去的目光,朝着哈蒙德和父亲温柔一笑,主动起身带人找一间空房间,脚步刚抬,忽然听到丈夫的声音。 “琳达,带他们去走廊左边第四个房间吧,那是霍顿管家收拾出来的备用休息室。” 琳达愣了一瞬,随后笑着应了声嗯。哈蒙德默默瞟了浑身冒着阴郁气息的好友一眼,叹了口气,抬脚跟上了洋洋得意的赫尔西斯。 此时此刻,霍顿管家专门收拾出来的备用休息室内。 “霍顿管家,哈蒙德先生让我转告您,他的人看到了赫尔西斯与卡修斯·克拉克在拍卖会上相谈甚欢,他让我转告您和路易丝先生,一切要小心行事。” 桑迪脚步不慢,被老管家追上后被带到了这里,他小心翼翼环顾了一圈,确保没人后认真地看向笑眯眯的老管家。 霍顿管家眸光一闪,点点头应下了这个人情。他刚要开口,忽然听见门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立刻冲桑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领着人藏到了房间自带的小隔间里。 “你确定这里没有人吗,琳达?” 赫尔西斯扶着门框,不太自然地往里面看了看。 琳达斜斜倚着门边,双手抱臂,仪态倒有另一种慵懒风情,她笑了声,声音颇有些不耐烦,“你可以自己去看看,别太喜欢麻烦别人,那不是个好习惯,父亲大人。” 她略过哈蒙德玩味的目光,扭头去找被留在大厅里独自生闷气的丈夫了。 哈蒙德没假惺惺地让那老男人先进,他长腿一迈,抢先一步进来。 目光下意识环顾一圈,脸上的笑容突然一僵,那扇虚掩着的小门缝里露出来的一小片衣角花纹有点眼熟。 “赫尔西斯先生,既然担心有人,那就自己看看吧。” 他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他慢悠悠挪到那个小隔间前,找准角度避开赫尔西斯的视线推开了那扇门,然后看到了两个面无表情的熟人。 桑迪和霍顿有些局促地挤在这个放工具的小隔间里,前者对上哈蒙德时还讪讪露出个笑脸,后者也笑呵呵地眯着眼,没半点不好意思。 哈蒙德:“……” 他装模作样地扫了一眼,贴心地把桑迪的衣服往里塞了塞,然后仔细把门关上,扭头就冲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兜圈子的赫尔西斯道:“行了,这里没人。” “噢噢,好的。” “咳咳,哈蒙德先生,你我同为大家族的家主,其实有很多可以交流的话题。只是我年纪大了,平时不喜欢走动,今天碰巧遇上了,想和你谈谈心。” 赫尔西斯扭动着愈加圆润的身体,把自己挤在一张小沙发上,神态倨傲,脸上露出一种令人厌烦的装腔作势的笑容。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这鬼东西在说什么他自己知道吗? “我想这并不是巧合,先生,如果没有你的刻意叮嘱,路易丝夫人不会那么在意我的到来,你究竟想说什么,请别再拐弯抹角了。” “哈哈瞧你说的,哈蒙德,你的好朋友艾利克要喊我一声父亲大人,我和你见面那是迟早的事,我也不是倚老卖老的人,就像提点你几句,免得造成一些可避免的损失。” 赫尔西斯滑稽地耸眉,语调也怪模怪样,摇头晃脑自以为是的样子简直污人耳目,但他不这么觉得,他作为一个长辈关怀一下哈蒙德有什么错? 他清了清嗓子,语调拖得又臭又长,“我和克拉克的新任家主是朋友,我听他提起你们之间不小心发生了一些矛盾,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都很后悔歉疚,我就问问,你们之间还有和好的可能吗?” 他晃着脑袋掀开眼皮想去看哈蒙德,却发现对方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眼神在打量他,就好像,他在看马戏团里一只欢欣鼓舞在吃腐烂香蕉皮的疯猴子。 “哈蒙德,你怎么这么看我?” 他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的家主尊严受到了极为严重的冒犯。 哈蒙德忽然弯下身,以手覆面,低声笑了出来,激得房间里的另外三人心中一紧。 “……我真不明白,像你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骗过赫尔西斯上任家主的。” “你什么意思,哈蒙德!” “抱歉,我只觉得不可思议,并非故意侮辱你。” 赫尔西斯的圆脸立刻像充了气的气球一样,颜色五花八门得变,怒气一股一股冲上脑门,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表情激愤。“哈蒙德!我是你的长辈!你的教养礼仪呢!?你早死的爹妈没教你吗!” 偷听的桑迪瞳孔猛颤,他唰一下撸起衣袖就准备冲出去打人,一旁凝神静气的霍顿管家脸色也不好,但还是架住了他,冲着桑迪缓慢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什么。 桑迪读懂了他的口型,他郁闷地攥紧了拳头,恨不得把这扇墙给打穿。他慢慢平息怒气,霍顿管家也松开了钳制的手,两人接着贴在门上偷听。 “赫尔西斯家主,恕我直言,我不是艾利克,也不打算看他的面子,如果你不会说话,我可以帮你换张嘴,比如,打烂了再重新长出来一张……” “哈蒙德,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和克拉克和解?!” “如果没有仇怨,又怎么会需要和解,赫尔西斯,你可以走了。” 哈蒙德起身,轻轻拂去身上本就不存在的浮灰,姿态优雅,眼神却冰冷刺骨。 赫尔西斯面色铁青,他指着哈蒙德抖了半晌,又甩出一句滑稽可笑的狂言,“你,你!哈蒙德!你等着,你就准备好迎接克拉克家族和赫尔西斯家主的怒火吧!还有艾利克,你看好,他肯定会和你反目成仇!” 霍顿管家:“……” 躲在隔间里的霍顿管家摆出一张死人脸,默默撸起衣袖,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就差推开时被桑迪一把抱住往后拉。 第164章 爱情与婚姻 哈蒙德微笑倚门,目送怒气冲冲的赫尔西斯摔门离开,默默走回去把小隔间的门拉开,桑迪一个不察差点摔出来,然后被人抱了个满怀。 “这么着急,桑迪?” 桑迪愣了一瞬,也没说话,他乖顺地把脸埋到男人的脖颈处,深深吸了一大口,手上用力搂紧了哈蒙德。 哈蒙德眸中调笑的意味淡下,他缓缓叹了一声,把手落在桑迪的背上,轻柔地自上到下一寸寸抚过,又在爱人的墨发间郑重落下一吻,如羽毛般一触即分,却让怀里的人抖了抖。 “没什么大不了的,桑迪,你不相信我吗?” “不是……” 桑迪闷得发黏的声音从怀里传出,一下子酥了某人的骨头,他笑了笑,语气温柔惑人。“那就睁开眼看看我好吗?这么长时间没见,我已经想你了。” 桑迪眨了眨眼,像第一次从壳伸出来的乌龟那样慢慢挪起来,踮着脚拍了拍哈蒙德精致的发型,语气郑重。 “你没事别乱哄我,你要是不怕我给你惹麻烦,我就帮你揍他一顿出气。” 哈蒙德:“……算了,打他手疼。” 桑迪瘪瘪嘴,从他怀里退出来,又暗示般瞟了一眼霍顿。 老管家笑呵呵地摆摆手:“哈蒙德先生,您放心,家主大人不会仅凭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做傻事,请您相信路易丝家族。” 哈蒙德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微妙。“他说的话我不担心,我比较好奇的是,你们两个人怎么会躲在隔间?” 桑迪:“管家先生带我来的,你和那个什么赫尔西斯怎么会选这里?” 哈蒙德耸耸肩。“艾利克说这里是管家收拾出来的备用休息室。” 桑迪眨了眨眼,紧紧盯着老管家,也不说话,就只瞪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霍顿管家咳了一声,“还有一间休息室已经被赫尔西斯夫人占用了,我也是临时起意才带着桑迪来的……没想到这么巧。” 总共六个人的小型家庭聚会,满打满算四个客人,还都是成双成对的,谁能想到准备两个休息室还不够? “对了,哈蒙德先生,赫尔西斯夫人有些不对劲。” “什么意思?” “我暂时还不能确定,但她好像恢复正常了。” 哈蒙德眸光微愣,喃喃道:“那接下来就有意思了。” 桑迪左瞧瞧右看看,一个比一个笑得意味深长,他勉强从混乱的对话里提取到一点有用的信息——恢复正常的赫尔西斯夫人与她丈夫不合,可知道这点又有什么用呢? 他皱眉思考的画面逗到了两只老狐狸,哈蒙德伸出袖长的手指,胡乱拨了拨桑迪长长了的发尾。“桑迪,别想那么多,既然来了就在这休息一会儿吧。” “是的,两位如果不愿意看见另一位客人,可以在这里待到结束,会有仆人在门口守着,现在,请恕我失陪。” 霍顿认同的点点头,后退一步冲两人微微鞠躬弯腰,得到回应后迅速离开了。 “桑迪,你还记得我刚刚说的吗?路易丝比赫尔西斯家世底蕴更加深厚,艾利克之所以受制于那位愚蠢先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琳达身上。” 桑迪眸光一亮,按住哈蒙德的手接着道:“而赫尔西斯控制路易丝夫人的点就在赫尔西斯夫人身上?” 哈蒙德笑着应了一声,感觉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 桑迪顿了顿,接着道:“如果说赫尔西斯夫人真的恢复正常了,并且主动向路易斯夫人寻求帮助,那艾利克先生就可以踹那个脏东西一脚了。” “没错,亲爱的,但你说的是最好情况。”哈蒙德揉了揉桑迪的脑袋,语气平静地补充,“我们还不知道那位赫尔西斯夫人恢复的怎么样,她本性如何……而且,这么多年都神志不清,她是怎么想起来的。” 哈蒙德忽然抬头望了一眼门的方向,声音变得又轻又缓。 “如果赫尔西斯夫人真的想起了一切,桑迪,你说她会甘心所有财产落入一个外人手中吗?逃离赫尔西斯并不难,可想要夺回赫尔西斯却不简单,那她会怎么做呢?” “……先生,我不太明白。” “什么?” 哈蒙德转过来,垂眸望向另一个人。 桑迪整张脸皱皱巴巴的,整个人拧巴的不行,他斟酌了片刻,又问道:“我听你的语气,你是觉得艾利克先生可能会被赫尔西斯夫人利用吗?” “那位想要复仇的女士唯一能借助的外力只有她的女儿……艾利克如果放不下琳达,那这几乎是必然的。我也不想那么悲观,桑迪,但好像,我根本看不到属于艾利克·路易丝的出路。” 霍顿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那么迫切地告诉他。换做以前,这位做事精明利落的管家先生绝不会用那种“不确定”的语气向他传达信息。 哈蒙德眸色微深,他默默叹了一声,再次对好友可以称得上是坎坷的婚姻状况感慨万分,他们都能想到的事,艾利克又怎么可能想不透呢? “先生,你也说了只是如果,万一赫尔西斯夫人没想复仇呢?艾利克先生和琳达夫人也可以拥有一段美好幸福的婚姻。” “桑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艾利克的真心,曾经的琳达小姐得到得太容易了,时至今日,我并不看好他们两人的感情……我只能说,希望一切就像你说的那样。” 窗外,一只乌鸦扑腾着落在了光秃秃的枝干上。 艾利克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出神的望着那棵苹果树,他其实说不清楚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 今天的一切都很可笑,荒唐滑稽的家庭聚会,荒诞可悲的自己…… 记忆里的家庭聚会不该是这样的光景,曾经有段时间这里也有过六人的家庭聚会,有他的父母和哈蒙德的父母。 那时一间休息室也没用上,他追着哈蒙德在庭院里跑,晃着手里父母送给他的礼物兴高采烈地炫耀,两对夫妻在大厅里坐着聊天,气氛友好热烈。 绝不像现在这样,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大厅里…… 第165章 让艾利克帮我 “艾利克,你怎么了?” 艾利克回过神,正面对上妻子担忧的目光,他望着妻子依旧娇艳动人的面庞,忽然露出一副疲倦的神态。 “没什么,昨天没睡好,我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啊,那就好。”琳达敷衍着揭过了这个话题,她回想着丈夫刚刚说过的话,神情激动地抓着艾利克的手。“艾利克,你刚刚说,我的母亲想见我是吗?那是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样吗?还是你只是敷衍我的父亲?” 手背上隐隐的刺痛感传来,他目光微垂,惊觉妻子的指甲因用力过猛已经浅浅陷入了自己的皮肉中,他勉强扯起嘴角,用另一只空的手安抚性的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霍顿管家和我说,你的母亲好像和以往不太一样了,有可能是恢复了一些记忆,她很想见你。” “真的!” 漂亮立体的五官因激动而变形扭曲,立刻反应过来的琳达放柔了声音,又露出一个娇柔明艳的笑容。她紧紧拽着丈夫的手,就好像在揪一根救命稻草。 “那,那她现在在哪儿,亲爱的,我太激动了,我想去看看她。” 艾利克用一种温柔虔诚的目光一点点细细描摹妻子的容颜,他倾身过去,在妻子的侧脸落下轻柔一吻。“她就在管家收拾出来的那间休息室里,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没事,我一个人就行,谢谢你,亲爱的。”琳达笑着拒绝了丈夫的提议,她双手搂着艾利克的脖颈,大胆主动地又献上一枚香吻,两人相视而笑,气氛甜蜜。 “砰!” 门被大力关上发出的巨大声响引得两人齐刷刷转头,铁青着一张老脸的某人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神色轻蔑地开始嘲讽:“艾利克,你这个朋友也不怎么样,我劝你趁早断了吧!” “不劳你费心。”艾利克把妻子护在身后,依旧坐着没动,周身气势丝毫不弱,他冷冷对上赫尔西斯的浑浊眼眸,语气不耐,“赫尔西斯家主,凡事都有度,以前你懂,现在又不懂了?” “呵!你别忘了你娶得是我的女儿!琳达,给我过来!” 琳达嫌恶地瞥了他一眼,揽着丈夫不说话。 “琳达,别忘了你的母亲!”赫尔西斯哆嗦着唇,气急败坏地指着两人。 听到自己的母亲,琳达心乱了一瞬,但随即想到了艾利克说的话,她美眸微闪,露出个明艳动人的微笑。 “父亲大人,我为母亲做的事已经不少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不再需要赫尔西斯为我造势,还记得我们说好的吗?母亲大人不会跟你回去了,父亲大人,以后还请保重身体。” 艾利克笑出了声,他护着妻子,第一次那么痛快。送走了气哼哼的赫尔西斯,琳达笑着又送上一吻。 而在匆匆赶来的霍顿管家眼中,那枚吻,比起爱与感激,更像是一个奖赏。他默默停下脚步,闭眼背过身去,还是没开口打断他们。 琳达提着裙摆,像阵风似的从老管家身边刮过。他叹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朝艾利克走过去,语气欣慰,“好久没见夫人笑得这么开心了。” 艾利克:“……你在说什么鬼话?” “咳咳,只是有感而发,先生。” “你还是少点感想吧……对了,刚刚桑迪故意把你引走是怎么了?” 霍顿管家滑动眼珠,声音带笑。“哈蒙德先生托他转告,上次拍卖会有人看见赫尔西斯家主与卡修斯相谈甚欢。” “……不是,你说谁?” “卡修斯·克拉克。” 艾利克沉吟了片刻,感觉有些错乱。 之前查到的消息不是说是克拉克家的三少爷帮赫尔西斯策划了那场事故,怎么着,一个威廉不能满足他了,还要加上一个大少爷帮他振兴赫尔西斯了? 不是,赫尔西斯这么蠢怎么敢有人和他合作的……做事漏洞百出不说,做人还趾高气昂,那些脏事烂事一查一个准,想起之前合作时自己憋着气给人收拾烂摊子,艾利克脑子又开始嗡嗡发闷。 “家主,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刚刚我与桑迪听到了哈蒙德先生与赫尔西斯家主的对话。” “?” 又给家主解释了一遍的老管家口干舌燥,艾利克抽了抽嘴角,挥挥手示意他自己下去休息会儿,他想一个人静静。 “谁在门口!?” 赫尔西斯夫人不安地绞着手指,门口传来的一切细微声响都足以让她受惊。多年的神志不清如同一场漫长的梦魇,如今终于散去,但留下的痕迹让她的神经依旧脆弱敏感。 大门被缓缓开启,女人揪紧衣摆,惶惑不安,是谁?是那个心肠丑陋令人作呕的丈夫还是她亏欠多年的可怜女儿?亦或是刚刚那个笑容和蔼的老管家? 琳达扶着门框,挥开了女仆想要搀扶的手,强装镇定地往里迈了一步,对上了她母亲溢满泪水的眼眶。 “……好久不见,母亲大人。”一直不安的高悬心脏终于落下,她轻轻唤了一声,对面人的泪水已悄然落下。 “琳达,我的女儿……” 门口的女仆低着头,安静地关上房门,顺着夫人的意思离开了。就在她离开后的两三分钟,女仆黛西红着眼探出了脑袋,她扒着墙边,雪白的手背上血迹斑斑——那是她刚刚偷窥家主夫妇亲昵时忍不住用指甲掐的。 至于管家派去看管她的仆人,还傻愣愣地守在她的房间门前。谁也想不到,一向胆小懦弱的小黛西竟然会跳窗而逃。 她特意换好了新的制服,把自己打理干净,还喷上了其他女仆姐姐合买的香水,霍顿管家训斥她的画面没什么人关注,只要她装的够好,再小心一点避开管家和夫人,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挺了挺胸膛,深深吸了口气,她想趁着无人时候去求求家主,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根本做错什么……只要她向艾利克先生表明心意,他肯定会理解的。 她慢慢靠近大厅,却在绕过琳达所在的休息室时停住了脚步,鬼迷心窍地把耳朵贴在了门上,脸上的笑容扭曲了她俏丽的五官,她听到了。 琳达的母亲在厉声尖叫:让艾利克帮我! 第166章 好多感叹号…… 琳达看着眼前形似疯癫的女人,眼中的笑意淡下,耳边尖锐刺耳的尖叫声鼓动着她薄薄的耳膜,额角也在隐隐作痛,她几乎觉得女人想将自己撕裂。 “琳达!你就不恨吗!!!他就是个恶魔!他杀了我的父亲,你的祖父!他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你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不帮我!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女儿!” 尖叫声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每一声都像是锋利的刀片,不停切割着她脆弱受损的神经。 琳达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但母亲充血的眼睛却如影随形,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穿透。 “……母亲,我累了。” 琳达闭上眼,突然升起的疲惫感令她浑身乏力。她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女人却没有耐心等了,她猛地抓住琳达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入她的肉中,她的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仿佛要将所有的怨恨都倾泻在琳达身上。 “你怎么能累,你就不想拿回赫尔西斯吗!琳达,你叫琳达·赫尔西斯啊!” 一阵疼痛从手臂传来,但琳达没有挣脱,只是睁眼静静地看着母亲。 “母亲,我已经不是赫尔西斯的人了,我是琳达·路易丝。你想要的不是复仇,你只是想让我分担你的仇恨苦怨,我也恨,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赫尔西斯已经被他败得差不多了,母亲,放过自己吧。” 赫尔西斯夫人听着女儿的话,眼中的疯狂并未褪去,她甩开琳达的手臂,手指抽搐痉挛,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琳达,声音骤然拔高,“路易斯,好,那就让艾利克·路易丝帮你!” 心脏处传来阵阵抽疼,琳达拉平嘴角,试图安抚疯癫的母亲。 “母亲,爱意是有限度的,再闹下去,我就哄不住艾利克了。就这样不行吗?我把你接过来,一起冷眼看着他自取灭亡,你是琳达·路易丝的母亲,上流社会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你甚至可以过上比以前更好的生活。” 女人颤了颤,眼中的疯狂又染上一层火热,她又拉住琳达,瞪大眼睛,“琳达,那我是谁呢?我是艾诺·赫尔西斯啊,我始终融不进路易丝家族的……这样,你让艾利克杀了他,再帮我重振赫尔西斯好不好?你是我的宝贝女儿,我不会害你的。” “不可能,女士,我做不到你的要求。” 房门被推开,艾利克冷冷望过来,跟在他身边的,是欣喜若狂的女仆黛西。 一切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空气凝滞,琳达呆在原地不说话,连形状疯癫的赫尔西斯夫人都短暂地顿住了。 艾利克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妻子身上,打破了表面伪装的平静,“琳达,你是怎么想的?” 一句话犹如滚落沸水的一滴冷雨,哗啦一下先唤起了呆滞的赫尔西斯夫人。她迅速冲上来拽住了艾利克的胳膊,死死掐着不放。 “艾利克!我是琳达的妈妈啊,你会帮我的对不对!我要求不多,就杀了他再帮我重振家族就好了。” “女士,我不可能重振赫尔西斯,我只会管理自己的家族,或者,我可以收下赫尔西斯。” “不,不准碰我的赫尔西斯!” 艾利克嘲讽一笑,主动推开了女人,他看向缄默不语的妻子,目光平静却也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琳达,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艾利克。” 艾利克忽然朝琳达走过去,站定后单膝下跪,自下而上地望进溢满泪水的眼中,缓缓启唇,语气中带着自虐般的诱哄意味。 “琳达,你知道的,我爱你。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尽力,现在,我只想知道你的态度……告诉我,好吗?” 琳达似有触动,纠缠的手指松开,她慢慢抬手,想去抚摸丈夫的侧脸,却被男人一把攥住,她望了一眼满眼期待双眼猩红的母亲,又看向情绪不明的丈夫,颤抖着唇缓缓开口。 “……艾利克,你,你可以帮我和母亲解决赫尔西斯吗,家族的事就不麻烦你了……” “……” 艾利克蓦地松开了妻子的手,他闭眼仰头,深深叹出一口气,却又极力克制着什么,他撑着地面起身,踉跄几下扶着沙发扶手安静地离开了这里。 “艾利克!”琳达惊慌失措地想抓住他的手,一个落空后心也怅然若失,她向前几步想追上去又被拥上来喋喋不休的女人拦住。 艾利克挥开了黛西伸出的手,只扭头给妻子留了个侧脸,“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琳达,我会让霍顿安排好你母亲的住所,这段时间,你就在那儿多陪陪她吧。” “!” 琳达呆愣在原地,眼中的痛意逐渐被迷茫取代,她是不是做错了…… “先生,外面好像有声音。” 桑迪从哈蒙德怀里探出个脑袋,往门口的方向瞅了瞅,又被一只大手压回了原位,顺带附送捂耳朵服务。 哈蒙德叹了口气,捂着桑迪的耳朵响亮地亲了一口,语气复杂。“宝贝,现在听不到了,再等等,等安静下去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桑迪默默翻了个白眼,闭上眼睛准备酝酿睡意。 霍顿管家守在大厅,看着失魂落魄的艾利克一路飘过来,有些心疼。 艾利克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顺势跌落在沙发里,眼神空洞懵然,跟在他身后的女仆黛西咬着唇悄悄往家主那儿靠了靠,还是被管家犀利的眼神逼地畏畏缩缩。 “家主,这个女仆要留下来吗?” “你看着办吧,霍顿,有时候我真搞不懂,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对吗……” “这并不是你的错,家主,您无需质疑自己。” 女仆黛西不可置信地望着艾利克,几次想开口都插不进话,什么意思?她的存在还没有一片羽毛重吗? 霍顿目光扫到黛西,几个懂眼色的仆人大步上前,捂嘴的捂嘴,拖人的拖人,动作配合默契流畅。 整个流程下来艾利克根本没察觉到什么,他自顾自沉浸在悲伤中,目光悲戚,“……霍顿,麻烦给赫尔西斯夫人安排个住所,这几天夫人会过去陪她,多送几个女仆过去。” “……是,先生。” 第167章 我讨厌恋爱脑…… “先生,外面好像没声音了。” “我捂着你的耳朵,你是怎么听见的?” “……” 桑迪哼了一声,他左右晃晃脑袋,把附在左耳上的大手拉下来,又拍开捏着自己侧脸的另一只手,懒得敷衍他,自顾自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 哈蒙德笑容微顿,他拍了拍桑迪的肩膀,示意他起身。“行,那我出去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就离开。” 拉开门,整条走廊里都静悄悄的,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大厅,正巧碰上了为爱伤神的好友,艾利克瞟了他一眼,接着低头装哑巴。 他叹了口气,在好友身旁坐下,仰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坐姿松散随性。 “艾利克,赫尔西斯为难住你了?” “……你说的是哪个赫尔西斯?” “能为难住你的只有一个。” 艾利克无奈地低哼一声,笑意苦涩,他佝偻着身子,双手掩面,发出一种命很苦的沉重叹息。 要是以前哈蒙德这么说,他铁定要跟他掰扯一下,不说别的,人家现在是“琳达·路易丝”,不算赫尔西斯的人。 “哈蒙德,霍顿跟我说赫尔西斯想让你和卡修斯和解,你怎么想的?” 话题转变的猝不及防,哈蒙德默默把腿放下,表情也开始忧郁起来。 “你这个话题选的不怎么样,我从没有这么深刻的了解到赫尔西斯是个蠢货……你以前是怎么想的,竟然愿意为了琳达帮扶那种人,为他收拾烂摊子,要费你不少心思吧。” “还行吧,以后就不会了,以后要做相反的事。” 话题转变失败的艾利克反倒笑了笑,他故作潇洒的放开手,也仰头靠在沙发上,目光直冲头顶的水晶吊灯。 “怎么,那位女士要你扳倒赫尔西斯?这项任务可不简单。” “不,你猜错了。琳达想让我解决那个又蠢又毒的老东西,至于帮她的母亲重振赫尔西斯,我没答应。” “……艾利克,你真是疯了。” “我也这么觉得,你知道吗,哈蒙德?我甚至感觉,如果她求我的时间再长一点,或者朝我哭一下,我就会头脑发热,直接答应她的全部要求。” 艾利克无所谓的耸耸肩,扭头冲好友笑道。 哈蒙德皱着眉,忍着怒意伸手把他的脸推回去,语气变冷,“艾利克,别忘记你的身份和责任,有些事做了可能会后悔几天、几个月或是几年,可还有些事会让你后悔一辈子。在我看来,琳达并不值得你这么做。” “哈蒙德,你不明白。” 艾利克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把手插进自己的发间胡乱揉了几下,表情恹恹,消极的态度看得人心发慌。 哈蒙德勉强压下已经到嘴边的骂声,他沉默片刻,又道: “艾利克,你有想过你和琳达的爱情吗?路易丝夫妇把你养得太相信爱了,你对琳达一见钟情,更多的是因为她在你落魄时的帮助,但这换任何一个那天心情比较好的女孩都能做到……” 哈蒙德话还没说完,艾利克就截住了他的话。 “我不是小孩,哈蒙德,我不会因为一个举动而爱上一个人。我承认,那天的她确实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关注了她整整七年,她的骄傲、自信、悲伤我全收入眼中,我为什么不能主动出现去追求她呢?” 在那些默默关注的不知名角落,他对她的好感如藤蔓般悄然生长,等他察觉时,那株小小的幼苗已经长出了繁盛的茎叶,紧紧缠绕在自己跳动的心脏上。 如果说,她需要一位能够带给她权势与金银的丈夫,而他注定要有一位疼爱的妻子,那为什么他们两个不能再次相遇呢?家族权势之间的巨大鸿沟又有什么呢?他不在意这些,他只希望,他们能相爱。 哈蒙德低骂出声,他偏过头,呼吸声越来越重。不可否认,艾利克有一点是对的,对于他们的故事,自己连旁观者的身份都称不上,又怎么能来劝深陷泥潭的艾利克呢。 “艾利克,你正在养大她的胃口……我只问一句,你现在答应她帮忙解决赫尔西斯,那以后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只能保证,现在的我不会答应重振赫尔西斯家族。” 哈蒙德冷笑一声,生硬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就触犯到了这些大家族默守的红线,到时候路易丝家族也就差不多了。” “……嗯,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哈蒙德不想再说了,他直接起身准备回去接桑迪,接完就告辞回家,可他刚一有动作,就被艾利克拉下去了。 “……干什么?” 艾利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哈蒙德,我问你,如果你的小桑迪有一天也这样呢?那你会怎么选?” 哈蒙德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他叹了一口气,认真思考了片刻,回道: “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我爱桑迪的同时他也在爱我,我们触摸得到彼此,也很珍惜彼此。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和桑迪都会退让……艾利克,我从不质疑你的真心,但我实在没看出琳达对你的爱意与珍惜。” “……” 哈蒙德再次起身,这次没人拽他了,艾利克愣愣的看着他接回桑迪,然后两人亲昵地贴在一起向他告辞离开呢。 大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像是被抽空了身体里所有棉花的玩偶,砰的一声倒在了沙发上,目光怔愣。 “艾利克先生怎么了?他看上去脸色很不好。” 马车上,桑迪随口找了个话题,他扭扭捏捏地蹭过来,瞟了闭目凝神的先生一眼,放心大胆地把冻得冰凉的爪子塞进他怀里暖着,还舒服地眯了眯眼。 哈蒙德半睁开眼,笑着帮他拢了拢衣服,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桑迪贴得更自然。 “别管他,就是个被爱情冲昏了头的混蛋。” 这么粗鲁的用词在哈蒙德身上可不多见,桑迪惊异地瞪大眼睛,心上像是被小猫崽子挠了一下,痒得不行。 他探出脑袋,小心翼翼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位赫尔西斯夫人真的提了让人为难的要求,而且艾利克先生还答应了?” “是也不是。” “……说点我能听懂的。”桑迪不客气地伸腿踢了踢,催促他快点说话。 哈蒙德哼了一声,忽然凑过去在桑迪微张的唇上讨了个吻,趁人没反应过来时赶紧开口分散注意力。“他答应解决赫尔西斯的现任家主,其余的倒没什么。” “那还行啊,你又生什么气?” “……” 第168章 报案 回去的路上气氛尴尬,哈蒙德臭着张脸搂着桑迪不说话,而桑迪抓耳挠腮,他实在是弄不清自己哪句话伤了哈蒙德的心。 到最后马车快停了,桑迪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闭着眼就朝哈蒙德脸上一顿乱亲,憋的某个生气不好动作的人一肚子火,终于眸色幽暗,按住了他不安分的小先生。 据那天的车夫回忆,哈蒙德先生踹开门,半搂半抱地带着桑迪就冲回了家,桑迪被先生那件黑色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撮毛都没让人瞧见。 午夜时分,月亮高悬于苍穹,几朵阴云缓慢聚拢,城市被浓重的黑暗所笼罩,温度也骤降下来,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霜白。 街巷间,偶有几只乌鸦穿梭,在路灯下投出斑驳陆离的奇妙光影。 安东尼闭眼,轻轻按压疲惫酸涩的眼部,今天差不多了,他该回去休息了。 “督察先生!不好了,有人来报案了!” 一阵迫切的敲门声传入耳中,他立刻站起身,几步冲到门口,大力推开房门,凌厉的目光扫向刚刚给他送资料的小警员,冷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小警员愣了一瞬,又立刻接上去:“克拉克家的二少爷跑过来报案了。” “卡尔文·克拉克?这个时间……他报的什么案?” 那人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安东尼拧眉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他大步向前,脸部的轮廓线条在光影变换下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 警察厅里乱糟糟的,前面的大门被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值班警员死死抵住,还有些仆从打扮的人在莫名其妙地搬长桌,站在大厅中心的则是卡尔文·克拉克。 看见大步走来的安东尼,卡尔文踉跄着冲了过去。短短几日不见,这位二少爷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眼眶深陷,棕绿色的眼中血丝密布,脸颊微微凹陷,颧骨凸显,胡茬杂乱,嘴唇干裂发白,唇周死皮堆积。 他冲过来的脚步异常沉重,肩膀也微微耸着,呼吸急促而紊乱,声音沙哑。“安东尼先生,请您帮帮我吧!” “他们在做什么?”看了这么多克拉克的秘闻,安东尼其实不想搭话,他直接看向那些乱糟糟的人群,眯了眯眼,他没认错的话,这些就是克拉克家族的仆人。 “报告长官,他们在堵门!”小警员喘着气跟上来,听到安东尼问话下意识站定喊道。 安东尼皱着眉,神色凌冽。“有人在追?谁胆子那么大堵在警察厅门口?” 卡尔文满眼悲戚,低笑了一声。“是我大哥卡修斯派来抓我的人……” 安东尼灰色的眼珠缓慢滑动,他点点头示意卡尔文接着说。 “督察先生!请你一定要帮帮我!卡修斯杀了我的妻子!” 男人的声音沙哑急促,又带着一丝恳求与绝望。他上前想要伸手抓住安东尼的手臂,却被后者不着痕迹地躲了过去。 卡尔文压下眼底的不耐,垂下头,声音颤抖,几乎碎不成句。“我的费维娜……她……她被人逼死了。” “我……”安东尼正欲开口,突然被桌椅划过地面的尖锐声音吵得脑袋胀痛,他轻呼一口气,越过卡尔文走向那群人。 “东西放下,你先把门打开。” 老警员犹豫片刻,放松紧绷的身体,往侧面跨了一步。 安东尼打量了片刻从外向内蛹动的大门,默默叹了一口气,“我把门打开,你们先退后。” 人群涌进警察厅的一瞬,跟随卡尔文而来的众多仆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大部分人低着头不敢对上视线。 安东尼站在两拨人中间,板着张脸叫人看不出什么情绪。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了一条道路,克拉克家族的管家笑着走向安东尼,“督察先生,这么晚打扰了,我们正在执行家族决议,二少爷犯了错,我这就带人回去接受惩罚。” 黑影随着管家的话慢慢逼近,厅里的仆人迅速将卡尔文护在身后,不安而警惕地注视着他们。 安东尼淡淡开口道:“先生,这里是伦萨警察厅,不是你们排演闹剧的剧院。” “督察先生,我们是家族内部事项,只要二少爷跟我走,我们就会离开。” 管家老神在在,依旧皮笑肉不笑。 安东尼扯了扯嘴角,声音不咸不淡。 “按之前的‘规矩’,警察厅不会插手家族内部,但是,家族势力也不能涉足警察厅……先生,在你们公然闯入这里挑衅警察厅的威严时,这条规矩已经不作数了。” 管家嘴角抽搐,放屁,他们什么时候挑衅警察厅了。 他清了清嗓子,笑容也真诚了些,“安东尼先生,没有那么严重,这只是个误会。等带走二少爷后,克拉克会立刻送上赔礼,警察厅的威严当然不许冒犯,我们只是借个地方。” “听起来不错,但是刚刚卡尔文先生已经向我报了案。先生,如果你们不能证明费维娜夫人的死是符合克拉克家族处置条例的,或者符合常理,我可能不能允许你们带走卡尔文。” 安东尼顿了顿,接着看向躲在人群后面色凄惨的卡尔文,语气莫名。“同样,卡尔文先生,请证明费维娜夫人的死是被人蓄意谋害或是威逼的。” “……” “呵,那依督察先生所言,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呢?” 管家哼笑一声,视线落在安东尼身上,面上气势丝毫不弱,心里却在暗暗叫苦。 站在中心的督察眸光微闪,两个值班人员默默站在他身侧,目光炯炯有神,腰板笔直。不为别的,就因为这样比较有安全感。 安东尼沉吟片刻,启唇道:“诸位,警察厅招待不了这么多人。请留下双方代表,不要超过三位,时间还有很多,这两位警员和爱德华警长会跟去克拉克庄园。天亮前我会作出决定,警察厅是否插手全看证据。” 众人保持缄默,管家面上和善应下,转头就想喊人回去通知家主,然后就被安东尼叫住了。 “管家先生,请稍等,我已经派人通知爱德华警长赶过来了,等人来后再一起出发吧。” “……是。”管家咬牙切齿应下。 第169章 爱你呦 “我爱你,桑迪。”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桑迪猛地睁开眼,盯着已经闭上眼的哈蒙德眼神惊恐。 他刚刚,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他甩甩脑袋,小腿用力一蹬踹开被子,盘着腿坐起来,扭着身子拍了拍哈蒙德的厚脸皮,目光炯炯有神。“你刚刚是不是说话了!” “嗯。”哈蒙德丝毫没有装睡的意识,他黏着眼皮,懒懒哼了一声,摸索着摸到桑迪的小肚子,慢慢使劲把人放倒,在收拾收拾把人团巴团巴塞进怀里。 桑迪还恍惚着,过了会才乐滋滋地弯了眉眼,扭过身跟哈蒙德面对面躺着,毫不客气地凑上去亲了一口。“好,我也喜欢你。” “……” 哈蒙德慢慢睁开了眼,眸色幽深,正好望进睡衣缝里的雪白肌肤,他喉结滚动,慢慢调整身形,把人笼在身下。 “桑迪。” “嗯?” 桑迪红着脸,眼睛亮闪闪的。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有些兴奋地应了一声,两只胳膊也缠了上男人的脖子。 哈蒙德笑了一声,凑近舔了舔桑迪的唇瓣,语气亲昵而危险。“我说爱你,你为什么不说爱我?” “那我爱你。” 小先生从善如流,痛痛快快改了口,被人舔得缩着脖子往后仰,有点痒,却忘了自己还勾缠着哈蒙德的脖子,反而把人带了下来。 哈蒙德埋着桑迪软乎乎的脖颈处,闻言直接叼住了一块肉,反复碾磨舔舐。 桑迪抿着唇,把嘴里羞人的呻吟咽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脸,手指拧着床单,有汗滴落。 他有些受不住地喘了一声,哈蒙德金色发丝一下一下挠在脸上,又痒又难耐,两只胳膊绞紧收缩,愈加密不可分。 “桑迪,我爱你……”他放过嘴里的那块肉,望着桑迪水雾弥漫的眼睛,喟叹一声,拥紧了四肢绵软无力的小先生,然后又叼了一块。 “嘶~你怎么光咬人?” 一下没忍住,桑迪痛呼出声,他抱着哈蒙德的脑袋不让人动了,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他试探性地开口,“我爱你,哈蒙德?” 哈蒙德满意了,他慢条斯理地松口,大手覆在桑迪绯红的脸上,盖住了他雾蒙蒙的视线,然后从唇开始一点点落下吻来,再一寸寸下移,反复舔吻揉捏。 桑迪呜咽一声,下意识想要挣扎,又想到什么忽然放松了身体,他长长的睫毛刮蹭着先生的掌面,又咬住了唇。 而下一刻,遮挡视线的大手挪开,一根手指却强硬地塞进了口中。 “哈蒙德……你轻一点……” 他用舌头推着那根有些莫名其妙的手指,含糊不清地抱怨了几句,感受着游离在身体上的吻,他颤抖地揽住了身上闷笑的哈蒙德。 水声粘腻,呻吟暧昧不清,时间就那么悄悄过去了。 天亮时分,警察厅里的每个人都获得了一双乌青大眼。 克拉克的管家站在高耸的大门口,恨恨地往路边啐了一口。 硬生生熬到天亮不说,什么垃圾警察厅,连个火炉都不生,还说什么非办公时间没有炭火供应,放屁!为什么他经过安东尼的办公室时有热气往外冒?当他眼瞎还是体温失灵? 还有安东尼那个王八蛋的问题,那是他一个小小管家能说的?倒是卡尔文,走之前竟然把费维娜留下的遗书偷偷带走了,还有那些平时总受费维娜小恩小惠的仆人,一点眼色都没有…… 他心里气不过,狠狠往墙边踹了一脚,门口守着的警卫员板着张死人脸小跑过来,还带了个现写的欠条。“先生,恶意损坏警察厅财产是要赔偿的,请在这里签字。” 管家:“……” 见他不说话,还有几个小警员说起了悄悄话,声音却越来越大。 “他怎么不签字啊?” “可能因为克拉克穷吧……” “啊,这么大的家族哎……” 管家气笑了,他理理衣冠,顶着一双黑青眼露出个有些狰狞的笑。“小伙计,不想和警察厅起冲突不代表克拉克家族很好惹,你明白互不干涉吗?” “当然,我上任第一天就和他们说过了。”忽然出现的安东尼接过那张纸和笔,目光平静,“先生,举止粗俗、以大欺小并不是绅士所为,不知这是否违反了克拉克家族的训诫。” “……不劳督查先生烦心。”管家皮笑肉不笑,他示意一旁的仆从把赔偿金额给小警员,又接着道,“现在已经天亮了,督察先生不是决定要查案了吗?现在准备去哪儿呢?” “这就是我的事了,你可以回去了,先生。” 安东尼说完,戴上帽子上了门口的马车就离开了。 “安东尼?” 威廉呻吟一声,扒着被子探出个毛烘烘的脑袋,他半睁着轻松的睡眼,转着脖子绕了一圈,又喊了一声男人的名字。 没人回应,他默默缩回了脖子,慢慢清醒过来。 他看了一眼凌乱的床铺,被子有一半垂到了地上,另一只枕头半掉不掉,他嘟哝了句什么,钻进被子用力朝另一边滚起来,垂落的被子被卷上来带起一片凉意。 威廉打了个哆嗦,心情复杂。 之前安东尼从没说过他的睡姿问题,这几天睡在一张床上,睡前都好好的,就是起来自己每次都被人用四肢“五花大绑”地缠在怀里,昨天他还埋怨男人睡姿不好来着,现在一看,他好像确实是冤枉男人了。 “臭石头,冤枉你不会说吗……搞什么夜不归宿……” 他有些委屈的双手抱膝,把脸埋进胳膊与腿形成的空间里。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房门被轻轻打开,安东尼看到这幅画面立刻拧起了眉。他快步上前,侧坐在床上就要去掰小少爷的脸。 威廉气哼哼地推开他,又张牙舞爪地扑上去,被男人身上的凉意激得一个惊颤。“你怎么回来了!?你竟然敢夜不归宿!你喜欢我是不是故意逗我玩的?” 安东尼冷着脸强力镇压跨在他身上的某人,又把被子拎过来披在了威廉的身上,脸上的黑眼圈正对小少爷气哼哼的棕绿色眼睛。 “昨晚有人报案,跟他们谈了一晚,再看时间已经来不及回来了。别生气,以后我派人传个信回来,下次别等我了。” “我本来就没准备等你!” “嗯。” “……哼。” 第170章 隐瞒 “威廉,昨晚卡尔文闯进了警察厅。” 威廉穿衣服的动作一顿,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敞着衣衫转过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安东尼。 安东尼眉头微皱,他倾身过去,自上而下一颗颗把扣子系上。“我知道你不想听,威廉,我也想把你藏在家里一辈子,但你会疯的。” 威廉眨了眨眼不吭声,但也没拍开男朋友的手。安东尼叹了口气,把冷脸瞪人的小少爷扶起来,牵着人手下楼吃早饭。 早餐的气氛不算太好,威廉胡乱划着叉子,把好好的一颗煎蛋弄得乱七八糟。 脑子胀痛的安东尼知道他还在纠结,索性把人搂过来坐在身侧,接过他手里的叉子帮他切割。 等威廉回过神时,一小块雪白的蛋白已经送到了口边,就等他张口了。他额头划过几道黑线,嘴角抽搐道,“你把我当两三岁的小孩?” “不是,我想喂你。” “哼。” 威廉哼了一声,不太情愿地啊了一声,叼住了那小块煎蛋,嚼吧嚼吧咽了下去。一旁目不转睛的安东尼眸色微暗,他按住对方想去拿叉子的手,自顾自开始喂下一块。 心不在蔫过来的小少爷也没反抗,他微微后仰看向安东尼,语气平淡。“所以,你不跟我说说卡尔文深夜找你什么事吗?” 安东尼放下餐具,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擦拭。“他希望我去调查费维娜夫人的死亡真相。” “费维娜不是自杀的吗?” “所以你知道,威廉。” “……” 威廉默默偏过头,不愿与他对视。 安东尼却不愿放过他,他半是强硬半是诱哄地捏着人下巴转过来,浅灰色的眼珠在光影反射下闪出一种金属质地的光泽。 “你是因为费维娜夫人的死才出来喝酒的。” “你要审问我吗,督察大人?”威廉冷笑一声,撑着安东尼的肩膀跪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男人,“我不是你的犯人,安东尼。” “当然不是,我舍不得。” 威廉一噎,好不容易鼓起的气势被腰上缠上的手作弄得一下子散了。他没好气地软下来,赖在安东尼怀里,还恨恨地捏住块肉扭了半圈。 “威廉,费维娜死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如此避之不及?” “……如果我不想说呢?” “那我在查清真相前不会放你回克拉克,威廉,我不希望你被这些事绊住手脚……如果你愿意,我不介意把你藏一辈子。” 威廉勉强扯了扯嘴角,他刚想开口嘲讽,却被他眼中的认真怔住了。 沉默半晌,他垂下头,狠狠摸了一把安东尼鼓鼓囊囊的胸肌,语气微妙。 “安东尼,我劝你别牵扯进来,克拉克的浑水不是人随随便便就能淌进来的。” 男人闷哼一声,喉口发紧,一下子攥住了某人不安分的手。“没办法,我只喜欢你。” “……哼。”威廉不管不顾地挣开他,又在男人绷起来的胸肌上狠狠捏了一把,然后不情不愿地开口。 “那天我还在酒馆,仆人突然跑过来跟我说着火了,我赶回去的时候火已经灭了,父亲坐在沙发上,医生正站在卡尔文身边,还有一个医生在里面抢救费维娜……” “等等,火灾是怎么起的?” “卡尔文没和你说?” “说了,但我想听听你的话。” 威廉翻了个白眼,接着道,“火就是从费维娜夫人的房间里起的,好像是从窗帘那里起的,据仆人说,是费维娜自己反锁了房门,躺在床上割了手腕……最后医生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床上还有一张遗书……” 威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瞟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男人。“卡尔文应该把那张遗书拿给你看了吧?那张遗书的内容逼得卡尔文差点掐死卡修斯。” “嗯,我知道。”安东尼拧着眉,又问向威廉。“费维娜夫人的房间以及尸体有人动过吗?” “……没,卡修斯想让人悄悄处理了,说是影响克拉克家族的名誉。但卡尔文不让,领着一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收买的仆人围住了那间房,自己跟卡修斯对峙了很久,我实在看得心烦,就跑出来喝酒了。” 想到这儿他又撅着嘴,恨恨地瞪了某人一眼,“然后就被你拐回家了……” 威廉又做出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强自按下眼底的一丝心虚,刚刚的描述很多处都含糊不清,他还刻意隐去了当时客厅里卡尔文嘴角上扬的奇怪举动。 安东尼叹了口气,眸中的无奈快要溢出来了。他看出威廉的不自然与隐瞒却没说破,他知道,威廉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只是迟迟不愿相信,他也不想自己绞进来。 但现在,卡尔文已经找上了门,克拉克的隐秘与龌龊正在慢慢显露,他不介意帮一把。 “吱呀……” 房门被小心翼翼推开,卧室内的暗沉色调被外界涌入的明亮光线冲淡,一个人影蹑着手脚走进来,他没去掀被子,径直绕过床铺去拉窗帘。 窗帘被小心地拉开一条缝,正午时分炽烈的阳光射进来,穿透了屋内的沉闷气息。 柔软的床铺上行,桑迪正在沉睡,稍长的墨发散落在枕边,呼吸平缓而深沉。 本来要喊人的哈蒙德愣是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眼眸里溢满了温柔爱意。 “桑迪,要起床了。” 他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俯身拨弄着散落在额头的发丝,轻轻印上一吻,声音低哑。 睡床上的某人微微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露出一双朦胧的黑眸,他怔愣地看向坐在床边的男人,又慢慢闭上了眼,默默把被子拉到头顶。 正准备说话的哈蒙德:“……” 他都做好准备挨骂了,怎么个事,起床气改变起床羞了? “桑迪?” 他不可置信地又唤了一声,手已经悄悄摸摸放在了被子上。 桑迪啧了一声,他慢吞吞地闷在被子里做了一套自创的起床操,然后伸了个懒腰,然后被腰部异常的酸软惊醒了。 桑迪:“……” 哈蒙德这个狗东西, 昨晚不让他睡,今早还不让他睡! 哈蒙德笑了一声,他拍了拍鼓起的被子,另一只手直接掀开,自己的脑袋顺势钻了进去,在里面转悠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桑迪暖呼呼的脸,又亲昵的蹭了蹭。 “该起床了,桑迪,我们要吃午饭了。” “……午饭?” 第171章 笔记+克拉克 【我在写这段话时,桑迪正在我对面阅读。】 【桑迪对于阅读这件事的态度转变常常令我惊叹。最初是我每天给他规定时间、选定书目、陪他阅读,他写阅读感想时常常有一种人生无望的灰败感,但他进步的很快,短短一个月时间,欣赏他的阅读感想已经成为了一件乐事。】 【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会自己窜进书房选书看书了。有一段时间我极其不满,因为我陪他的时间跟书陪他的时间竟然是一样的,甚至他和我在一起的一半时间也是两人一书的组合。】 【但我的不满早就静悄悄的消失了。从我抛去绅士脸面爬上他床的开始,他的夜晚就和我待在一起了,面对我愈加过分的要求,他甚至都不出声反抗……他只是爱看书而已,还是我书房里的书,书好,我好,愿意让我亲的桑迪最好。】 【我大概真受了艾利克的刺激,在那种时刻还想着让桑迪说我爱你,他看上去又痛苦又愉悦,但我问的每句都有回应,这种行为并不理智,但我很开心。】 【那个夜晚,爱欲缠绵交织,我觉得我会回味一辈子。】 【在我认真学习情侣相处的结论里,第一次结束后——特别是夜晚,两个人必须在床上温存亲昵片刻,最好第二天起床时也这样。】 【我很遗憾,这个结论对我和桑迪不适用。快结束时桑迪就快神志不清了,他哼哼唧唧埋在我怀里的可怜样子让我怎么舍得把他叫醒说话呢?至于第二天早上,或者说中午更为合适,我如果再不爬起来准备午餐,桑迪和我就要饿死在床上了……】 【午餐结束后,我想趁午睡时间再和桑迪温存片刻,但我可怜可爱的小先生开始发脾气了。他软绵绵的骂了我几句,拽着我让我去书房干活,但事实是,我本就打算和他温存完去工作的,午睡是指他而不是我。】 【真到了书房,我又舍不得让他走了。但腰还酸着的桑迪对我这个罪魁祸首没什么好脸色,我又哄了他一会儿,努力把他的座位布置得柔软舒适。他尝试坐了一下,很愉快地拿起本书开始看了。】 【他真可爱。】 “你不是说要工作吗?老看我做什么。” 桑迪放下书,狐疑地瞅了眼男人,他想起身去看哈蒙德在写什么,但四肢传来的酸软感觉让他懒得动弹,他挣扎了片刻,还是舒舒服服仰倒在宽大的椅子里了。 “没什么,就是想看你。”哈蒙德笑眯眯地盖上笔记本,顺手塞到了一堆书本下面,藏得严严实实,笑得光明正大。 “……你开心就好。” 桑迪懒得理,默默把书拿起来接着看。 “下面怎么这么吵,又起火了吗?” 格瑞丝放下手中的书,表情恹恹地问着刚从下面上来的女仆。 “小姐,是警察厅的那些人来了。” 年迈而忠心的女仆默默上前替她拉紧了披风,自从格瑞丝与丈夫决裂后,她就不再唤格瑞丝夫人了,而格瑞丝也默许了她的陈述。 格瑞丝捏着书的手蓦地攥紧,她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语气复杂,“是地下室的那个女人招来的吗?” “不,小姐,卡修斯·克拉克的夫人死了,他报了案。” “……他夫人是不是费维娜?” “是的,小姐,她就是大少爷的前未婚妻。” “哦,是她啊。”她弯了弯唇,神色冰冷,“你之前不是说她是割腕自杀的吗,怎么还需要报案来调查?那他也肯让人进来,就不怕把地下室的女人捅出去吗……” 女仆迟疑了片刻,有些犹豫的开口道:“小姐,卡尔文报案是大少爷蓄意逼杀费维娜,证据是费维娜留下的遗书,他要求警察厅带走大少爷调查。” “!” 书本掉落在地上,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开,女人顿了顿,一手按住披肩的一角,弓着身去捡书。 女仆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她,神情担忧。“小姐,您别担心,大少爷现在是家主,关乎克拉克家族的脸面,不会那么容易就跟他们走的。” 女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惨淡的笑容。“我知道,我只是在想警察厅现在的靠山……敢直接闯进克拉克,卡尔文什么时候和他们交好了?” “我去问了,现任督察来自德雷克家族,家族权势极盛,他是独自来历练的,只是正义感强烈了点,还有,他与威廉的关系比较好。” “……威廉,他和卡尔文是同一个母亲,我的儿子如今是家主,他是准备联合卡尔文逼人下台吗?” “小姐,威廉一直以为您是他的母亲,与卡尔文关系也疏远,他并不知道真相。” “啊,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他倒是真能编。”格瑞丝叹了口气,静静地翻过一页,接着道,“好了,既然不涉及那个女人,卡修斯能应付,就这样吧……” 女仆垂着头慢慢退到边上。 “安东尼先生,你已经检查完了那间房间,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卡修斯笑容儒雅随和,他伸出手,对着敞开的大门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站在另一侧的卡尔文红着眼,满眼的愤恨与痛苦,他向前一步直接抢过了卡修斯的话。 “卡修斯你闭嘴吧!这么快就心虚了……你对得起费维娜和我吗!” 卡修斯笑容微敛,他匆匆扫了一眼神情憔悴的卡尔文,心里冷笑出声。没想到被他笼络了一批人,真被他冲出去了。 而且,卡尔文叫来警察厅的人却是他没想到的,是不是自己做的他心里当然有数。 他确实存了点报复的念头,但也只是放任流言四起,费维娜直接割腕自杀肯定有卡尔文的教唆,自己亏就亏在了那张遗书上。 但可惜了,他今天是不可能和警察厅里的人走的,克拉克的家主出不起这个风头,最好是能压下来,哪怕解决掉一些人…… 眼底的狠厉被完美收敛,他清了清嗓子,面上摆出一副无奈的苦笑。 “好了卡尔文,我知道费维娜的死对你的刺激太大了,但你也不能这样麻烦人家跑一趟。有什么事你在家族内部就可以解决,警察厅事务繁忙,又被你拖着白跑一趟。” 第172章 疑点 “两位先生,先停一下吧,检查完费维娜夫人的房间,我们确实发现了一些问题。” 爱德华警长擦了擦脑门上冒出的汗,按照长官的意思,第一次尝试逼停大家族的内部谈话,也第一次取得了成功。 不远处的安东尼刚刚问完菲维娜夫人的贴身女仆,眉头皱的很深。他望向陡然安静下来的克拉克两兄弟,浅灰色的眼珠动了动。 费维娜之死已经是很长时间前发生的事了,幸好是冬天,也幸好卡尔文对外的形象一直是个爱妻子的好丈夫。 他拒绝卡修斯的人来整理房间,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把夫人的尸体放在冰块上,而且就存放在失火的房间里,昨晚爱德华来的很及时,察觉到什么的卡修斯差一点就要派人强硬地闯进去了。 即便如此,安东尼和爱德华进去时依旧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大火烧出来的焦炭被当时救火扑进来的水浸泡着,混杂着尸体淡淡的腐臭味,窗也不开门也不开,天知道爱德华踏进来时有多想吐。 安东尼尝试还原当时的场景,但那具尸体很明显不能随意摆弄。他扭头看向爱德华,眼中的暗示意味极重。后者吞咽了一下,哭丧着脸慢吞吞躺在了那张阴暗潮湿的床上。 当时冲进来的第一个人也跟在他们身后,也是通过他的帮助爱德华尽最大可能还原了费维娜夫人当时的样子,割腕的口子在左手,床铺上被血濡湿的暗沉色印记还在,正好帮他们定位。 于是,爱德华警长躺在床上,两眼无神都望着天花,缩着肩膀瑟瑟发抖,被子上的腐臭气息一个劲儿往他鼻子里涌,呛得他欲哭无泪。 不,如果他真敢哭出来,安东尼敢让他舔干净。 而他的长官在房间里四处探查,美名其曰一个主视角,一个辅视角。 当然,爱德华是主,安东尼是辅,我们的警长大人肩负着体会死者心情,揣摩死者心理以及模拟死者动作的重任。 十几分钟后,当时为费维娜夫人抢救的医生来了,安东尼跟他单独聊了几句,又立刻叫来了当时发现火灾拼命拍打房门的女仆。 又磨蹭了十几分钟,他头一转,正好看见了马上要起冲突的克拉克两兄弟,于是,他又偷偷朝爱德华使了个眼色。 已经被耽误了很长时间的卡修斯快要维持不下去笑容了,他看向安东尼,声音不咸不淡。“督察先生,我想你们误会了,费维娜的死最终只能归结于她自己承受能力不行。” 他顿了顿,眼角下垂,略有些无奈。 “我回来后,关于我跟费维娜的流言蜚语很多,但我当时忙于接管家族,没有时间澄清。她自己接受不了,就放了一把火躺在床上割腕自杀了,至于那份遗书,我怀疑那只是对我报复性的污蔑,毕竟,我和她确实有过一段情。” 站在他旁边的卡尔文冷冷笑了一声,惨白的面色比鬼好不了多少。 “卡修斯,你那不是没有时间澄清,你是故意放任流言的,你就是在报复费维娜!你记恨她抛下了你投入了我的怀抱……” “你有什么证据呢?”卡修斯笑容彻底消失,直接截住了卡尔文的话。 “证据?哈,晚会当晚明明是你强奸费维娜未遂,可之后的流言全变成了她蓄意勾引,你把自己说的清白无辜,把错全部推到了她的头上……那段时间她甚至不敢出门!” 卡修斯手上的青筋跳出来,围绕在他周身的仆从全都低着头,跟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拥在卡尔文身边的仆人闻言个个神情激愤,他们都是受过费维娜夫人恩惠的人,当然不允许这样的污水扑在善良的夫人身上。反正他们已经算是和家主决裂了,也不怕再得罪一遍。 安东尼视线游移在两兄弟身上,在矛盾又要进一步激化时,终于开了口。 “两位,请冷静一点。卡修斯先生是克拉克的家主,我明白你的顾虑,如果是内部事宜,我们绝不插手,也会为今天的冒犯行为赔礼道歉。从两位的角度来看都很无辜,但这也说明了这件事存在隐患,并且即将威胁到伦萨的安危。” 他目光如炬,扫视过在场的所有人,大部分人一脸惊愕,仆人中还有人发出了压抑的低呼声。而中心的几人所思所想各不相同。 卡修斯眉头微皱,他在心里轻啧一声。安东尼就是故意把事情扯大,什么威胁到伦萨,他就是为插手这件事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卡尔文面上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愕然样子,但在心里暗自发笑,他要的就是这样。今天过后他就可以放出各种版本的蜚语,再配上前段时间他给卡修斯那张啤酒订单下的套…… 他就不信,在人声喧嚣之下,那老头子还能扶稳卡修斯的家主位置。 爱德华愣在原地发不出声,主要是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长官那么能编,威胁到伦萨肯定不至于,这事儿稍加猜测也能明白还是家主之位那档事,乱也是乱在家族内部,不过可惜了费维娜夫人被牵扯其中枉死了。 将几人反应尽收眼底的安东尼接着道:“爱德华警长,请把我们的发现告诉诸位吧。” 爱德华一本正经的行了个礼,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那我来说说几个可疑点,假设夫人死前的所有行为是写遗书,放火和割腕。” “首先,如果夫人是自杀,也就是她右手握着利器在左手上开了道口子。我尝试寻找尖锐物品,然后在床末尾的左侧找到了一把染血的匕首,这个位置有些奇怪。我模拟割腕匕首应该落在右侧,即使有人救火时不小心踢到,变动也不会这么大。” “其次,令人不解的是,自杀现场竟然伴随着火灾。费维娜夫人已经选择了一种直接且明确的方式结束生命,那她为何还要设置另一种可能导致自己死亡或干扰自杀过程的因素?写遗书的行为与放火的行为更是矛盾,她就不担心写好的遗书被烧了吗?” “还有,最令人质疑的一点是时间。流血而亡需要时间,火势蔓延同样需要时间,据当时抢救夫人的医生回忆,夫人切割的部位血液流速并不快,死亡大概需要十分钟。但十分钟的时间,大火足以蔓延整个卧室,但这又与女仆所说的不一样……” “够了,爱德华警长。” 第173章 黑发黑眼 老家主黑着脸从楼梯后面走出,他憋着气走到另一侧,才用手杖重重敲击地面,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爱德华警长,直接告诉我结论,我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了。” 爱德华警长尴尬的咳嗽一声,他把手背过身去,把剩下的几个疑点省略,直接说出了结论。“我们合理怀疑,是有人蓄意谋杀费维娜夫人。” “哦?那这个人会是谁呢?”老人眯着眼,眼眶深陷,表情平静。 趁着爱德华说话而隐在众人身后安东尼眸光微闪,他望着老人来时的方向若有所思。 刚刚动静闹那么大,这位克拉克的前任家主都能憋着不出来,那他刚刚在做什么?还特地挪一段距离再说话……楼梯口?那个空间这么小,如果有布局只能是通往地下的。 “怎么,爱德华警长回答不了我的问题?那你的长官呢!” 老人冷笑了一声,沙哑的声音骤然拔高,久居高位的威压顿时逼向爱德华。 爱德华警长面上镇定自若,实则拼命的用眼角余光找安东尼,要是他的督察大人跑了,那他今天就难走了。 “先生,我们暂时无法判断是谁,死亡时间太长,线索也太少,我们需要更进一步排查。” 安东尼突然发声,站在他周围的仆人猛然回过神来,默默向后退去空出他所在的那一片地。 老人的视线终于有了去处,他半眯着眼,细细打量着这位督察大人。 “先生,这是目前查到的关于克拉克家族的资料。” 奥斯站在一侧,微微侧头,逆着光隐藏着什么。 哈蒙德捏着厚厚一叠纸,颇有些头疼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目光顿住。 “奥斯,你左脸上怎么有个印子?” 奥斯:“……” 听到好友的话,无精打采窝在椅子里的艾利克唰得抬起头,目光盯着奥斯,炯炯有神。 奥斯板着张脸,昂起脖子接受两个人自以为不着痕迹的打量,无端觉得心烦。 “先生,被人打的。” 奥斯跟人打架可不常见,哈蒙德欲言又止,他有点猜测,但他已经忘了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了。 他斟酌了半晌,还是好奇地开口询问:“……那个小提琴家?” “是。” “他还没离开吗?” “是。” “……” 一问一答有些无趣,但显然,奥斯不准备满足他的好奇心,问的再多也只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你说他敷衍却是句句有回应,说他真诚却是只回一个字。 哈蒙德刚准备闭紧嘴巴,竖着耳朵探听了半天的艾利克不应了。他轻轻啧了一声,一手撑着下巴,一手随意摊开,对着奥斯缓缓摇头。 “奥斯,你瞧你说的,我听了半天都听不懂。” 奥斯沉默了半晌,对此,他的回应震耳欲聋。 “是。” 艾利克:“……” 艾利克气笑了,他扭过头不愿去看奥斯那张无趣的脸,准备找他主人哈蒙德的麻烦。“哈蒙德,你家桑迪呢?” 哈蒙德揉着眉心,正一页一页的翻找资料,闻言懒懒地瞟了他一眼,“睡觉呢。” “……现在是下午两点,他睡什么?” “昨晚没休息好。” 哈蒙德满眼温柔,他扯了扯嘴角,也变得惜字如金。 桑迪刚刚在这儿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他缩在椅子上还裹着自己给他找来的小毛毯,他不经意抬眼,正好看见了他睡得粉腾腾的脸颊。 他心中一阵酸软,小心翼翼走过去把那本书抽出来放好,中途桑迪半睁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他,又乖又讷。他直接把人抱起来送回了房间,结果自己坐下没多久,奥斯和艾利克就来了。 啧,奥斯来就算了,好歹是送克拉克的资料。艾利克跑过来凑什么热闹,他现在正是看好友眼烦的时候,唉,真搞不明白路易丝夫妇是怎么养出这个满脑子情爱的儿子。 哈蒙德眼神转变的够快,艾利克也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昨晚没休息好……是我想的那样吗?” “嗯,你说话声音小点,别吵到他。” “哈蒙德,这是在书房,离你的卧室那么远!” “嗯,所以你说话声音小点。” “……” 艾利克低骂一声,骂得又脏又狠。他萎靡不振地缩回了椅子,不高兴再搭理这对固执、听不懂人话且完全没有情商的主仆。 见艾利克安静下来,哈蒙德满意地接着刚刚地地方看,这一页详细记录了费维娜与克拉克两兄弟之间的纠葛。 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费维娜在众目睽睽之下冲进了警察厅,后来又带着一个警员闯进了克拉克庄园。 这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大部分情节都发生在哈蒙德离开伦萨之后,他也没有派人专门盯着克拉克,为确保艾林伯格家主的权力,大部分人手都安排给了呆在拍卖行的主管奥斯,现在看来还是不够全面。 他沉吟片刻,指着资料上面那个勇闯克拉克家族的小警员单独做一页的资料,问道:“奥斯,这段描述来源可靠吗?” “可靠,先生,当时我就在警察厅。” 奥斯垂眸看向那张纸,他在整理资料时把感觉不对的点全都做好了标记,特别是这个警员,当时给他的印象特别深,这段也是他亲手填上去的。 对此,哈蒙德却有些疑问。 “你怎么会在那里?” “您走后不久,怀特想要污蔑我偷盗拍卖行中的物品,他派人去警察厅报案,希望能借此解决我这个家族外部人员。” 奥斯眸色微闪,也就是那时他意识到了明面上的对抗不可取,后来某一次污蔑他顺势离开,换了个身份潜在拍卖行底层,也留下了不少的“钉子”。 哈蒙德顿了顿,道:“那段时间辛苦你了,奥斯。” “为先生效劳是应该的。” 哈蒙德笑着点点头,默默把奥斯的工资再提一提。 他的视线重新落在那张纸上,结合桑迪的时间线描述,在这个时候卡尔文是第二次长时间离开桑迪母子……哈蒙德一边想,一边去看奥斯填上去的补充。 据上面所说,在费维娜说明来意后,警察厅时任督察是推塞的态度,但当时有个警员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个案子,不顾长官劝阻执意孤身前去探查,但这个外貌描述…… 他顿了顿,看向奥斯:“奥斯,伦萨城里黑发黑眼的人多吗?” “先生,并不算多,这么多年以来我只见过十位左右。” 这也是他对当年那位神情异常激动的警员不多的印象。 第174章 我想不到题目了…… 奥斯走后,哈蒙德还在想这件事。旁边的艾利克坐不住了,他凑上来用目光估测了一下那叠资料的厚度,默默朝好友投去一个敬佩的目光。 “你老是骂我满脑子都想着琳达,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为了桑迪肯下那么大功夫查克拉克,啧啧。” 哈蒙德皱着眉推开他的脑袋,语气无奈。“别说你的琳达了,我现在懒得和你吵。还有我查克拉克,一方面是为了桑迪,还有一方面是因为卡修斯。” 艾利克一愣,也想到了此行来的目的之一。 他叹了口气,坐回原位,“哈蒙德,昨天赫尔西斯说的什么与克拉克和解,那是什么意思?你和克拉克之前有纠葛?” “不是我,是上一辈的故事了,当时卡修斯喜欢我的母亲,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向艾林伯格通报了我父母的私情,我父亲因此被逼离开家族。后来又趁我父亲外出工作时骚扰过我母亲几次。” 哈蒙德把那些资料放进抽屉,转头接着道:“我母亲的自杀跟他应该也有点关系,她死后,父亲回家族夺得了家族之位,卡修斯怕他查明真相后报复,应该跟他父亲说了,就以外出求学的名义离开了。” 艾利克啊了一声,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他望着好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哈蒙德却看出了他的意思,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紧张,我的父亲当然查出了这些事,要不然我怎么知道的。当时我父亲给克拉克的产业使了几个绊子,后来他自毁情节太重,给我留下点东西后就迫不及待自杀去找我母亲了……” “怀特拍卖会上的徽章也是那时留下来的,我猜应该是他趁我父亲不在私自换的。” 艾利克看着好友轻松自如的神态默了默,思考片刻后又问道,“那他现在回来了,知道自己已经被你看穿了吗?” “以前应该是不知道,但他那次回归晚会我送了他当年骚扰我母亲时赠送的怀表,后来拍卖会我也提醒了他,赫尔西斯带的话也说明卡修斯没那么蠢。” “……那哈蒙德,你是不打算放过他了?” 哈蒙德看着艾利克,忽然笑了一下。“我父亲剩的东西不多,可能不够我折腾。这段时间也是一直在准备,顺便我也想看看,克拉克的老家主究竟会把那位子留给谁。” 艾利克摸了摸鼻子,忽然长长的叹了一声。“好吧,你有数就行,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一对一扛不过,还可以二对一。” 哈蒙德心里微暖,面上却有些惊异。“你不是还要对付赫尔西斯吗,怎么有功夫来管我的闲事?” “少来这套,我在路上的时候遇见了奥斯,他怎么跟我说你也准备搞赫尔西斯?”艾利克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伸长了腿,伸了个懒腰,声音从容不迫。 “……” 奥斯怎么有时候话多有时候话少,工资还是给他少加一点。 哈蒙德嘴角抽了抽,今天早上奥斯来过一趟,想着床上酣睡的桑迪,他就聊了十分钟,简洁明了的下了指令,然后挥一挥手,直接上楼接着抱桑迪睡觉了。 艾利克揶揄地看着他,还带着点沾沾自喜。“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你都帮我想办法解决赫尔西斯那个老东西了,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怎么能退缩呢?” 刚喝了一口咖啡的哈蒙德差点被呛死,他咳了半天,难得的窘迫样子惹的好友朗声大笑。紧接着,艾利克就收到了一记眼刀。 艾利克:“……知道了,我小点声,哎呀,这么远的距离真的吵不到他的。” “你声音还是小点的好。” “为什么?” “你笑得我手痒。” “……嘁。” 艾利克收敛了些,他清清嗓子,语气郑重地道谢:“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哈蒙德。” “你先别着急谢我,那个老东西惹到了我,我也是泄私愤。”哈蒙德咳了一声,依旧嘴硬。 但就像他说的那样,赫尔西斯如今本就摇摇欲坠,解决赫尔西斯那个老东西不算什么,让他穷困潦倒后悔恼恨也不算什么。 他当上家主后总想着扩大产业,原来的皮革制造业被他砍了不少,哪里挣他就往哪里钻,结果各个产业都有赫尔西斯,每个行业都亏了一遍。 如今他就靠老本和路易丝家族帮忙送钱,更别提上次他从艾利克这里坑去了一块地,现在路易丝也不太情愿了。艾利克哈蒙德两人配合一把,也不用超出自己家族的产业范围,整垮他简单得跟喝口咖啡一样。 “对了,哈蒙德,我父母要回来了。” “什么时候?” “一个月后吧。” “……这么久的事你现在说什么。” “额,我的意思是,我想在他们回来前解决掉赫尔西斯。” 哈蒙德点点头,身体坐正了。“确实,如果他们知道你这么胡闹,我感觉你的家主位子要没了。” 艾利克无赖耸肩,他倒一点也不担心这点。“不至于,他们就我一个儿子,而且我就没做过吃亏的生意,我不做家主谁做?” “那我可不敢说。” “……你只要说对就好了。” 哈蒙德抿了一口咖啡,但笑不语。 那对夫妇这么喜欢玩,突然回来要说没有霍顿管家的手笔他是不信的,也不知道那勤勤恳恳的老管家究竟写了多少封信催促…… “督察先生,无论费维娜的死有没有问题,她都是我克拉克家族的内事,你们想把尸体拉走,我不同意,想把活人拉回警察厅,我就更不可能同意了。” 老人打量了安东尼半晌,哼了一声,冷声说道。 安东尼身量极高,他低着头平静的与这位前任家主对视,声音不咸不淡。“先生,费维娜的丈夫已经报了案,况且,你们所有人都不知道夫人的死有蹊跷,这已经不算内部事了。” 督察忽然向前一步,俯下身平视这位老人,某种气势凸显。“先生,请您不要再包庇下去了,克拉克还藏着什么,你在害怕什么?” “你的举止言行简直粗蛮!安东尼,我是克拉克家族的家主,谁让你如此大胆质问我的?”老人冷冷看着他,他强硬地搬出以往好用的身份,声音低哑沉重,却不料一旁的两个儿子齐刷刷变了脸色。 安东尼眸色复杂,他说:“先生,您不是已经把家主位置给卡修斯先生了吗?” “……”老人猛的回神,面色难看。 第175章 地下室的秘密 “哗啦……” 幽暗潮湿的地板上传来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固定在地上的铁链向里延伸,一个女人蜷缩在角落的床板上。 她看上去六十多岁的样子,黑白交杂的头发凌乱地披散在瘦削的肩头,说是黑发,更像是灰发,发丝因长年缺乏光照而黯淡无光。 上面隐隐约约传来声响,她麻木地抬起头,空洞无神的黑眸像是两汪早已干涸的深潭,映照不出丝毫生气与希望。 算了,没有人会来的,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十多年了吧…… 她闭上眼,慢慢躺了下去,又是一阵金属铁链摩擦的声音。 “是了,卡修斯当然是克拉克的家主,我只是一时顺口罢了。” 老人斜着眼,将兄弟两人不尽相同的脸色收入眼中,默默收紧手指。 卡修斯勉强的笑容已尽数消失,他盯着那根权杖没说话。父亲面上确实宣布承认了他的身份,但时至今日他还没有把象征家族权力的权杖给他。这个老东西,就这么舍不得家主的名号吗…… 顶着卡尔文似笑非笑的嘲讽眼神,卡修斯上前一步插在了老人与安东尼之间。 “安东尼先生,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代表克拉克同意你的提议,作为伦萨的大家族之一,我会协助你们查明潜在的危险罪犯,但同样的,警察厅也应维护克拉克的声誉。” 卡修斯嘴角微扬,举手投足间尽显家主风范,看得卡尔文几欲作呕。 他接着说道:“克拉克不希望这件事成为大众的谈资,我希望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处于保密状态。克拉克的人不劳督察先生操心,只是警察厅的人……” 安东尼沉吟片刻:“警察厅对待案件一向严肃,这段时间我随时会带人查案,我承诺会主动避开民众,但还希望克拉克家主能给个凭证。” “当然,请随我来吧,安东尼先生。” 卡修斯点头称是,不顾父亲不赞同的眼神,径直略过卡尔文与安东尼达成了协议。 再纠缠下去闹得就太难看了,况且正如他所言,费维娜之死他确实并不知情,他同样不相信卡尔文所说的无辜……如果安东尼真的是个有本事的,那自己或许可以借警察厅的手揭开卡尔文的真面目。 送走警察厅的一帮人后,卡修斯有条不紊地指挥仆人进行大面积的清扫,还有一部分仆人跟着卡尔文退进了那间失火卧室的两侧房间,在场的卡修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没没说什么。 一切清理的差不多了,老人叫住卡修斯,又将他带进了一间空房间。 “你究竟想做什么,卡修斯?” “父亲,是卡尔文主动报的案,他已经邀请警察厅入局了,你的理由已经不适用了。” “那你也不能让他们随意进出啊,卡修斯,你难道忘了地下室吗?!” 老人语速加快,说到地下室时却陡然放低了音量。 卡修斯笑了笑,无所谓地朝他摆摆手,自己扭头找了个舒适的椅子坐下。 “父亲,你胆子太小了,这么多年了,有谁发现过?” “那你也不能赌!” 卡修斯好整以瑕地仰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他用一种半是嘲讽半是可悲地眼神睨了神情激动的父亲一眼,语气轻蔑讽刺。“这么担心,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 “那不关你的事。” 前任家主梗着脖子反驳,脸色却陡然阴沉了下来。这个儿子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现在竟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好,父亲,我不问,也请你别再对我的决定指手画脚。” 卡修斯轻嗤一声,换了个姿势。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不,这个老东西还对那个女人有情,或者愧疚?毕竟她为自己生了两个儿子。 “……” 老人双眼圆睁,胸膛剧烈起伏,他瞪着卡修斯,一脸的不可置信。 可还没等他张口骂出声,卡修斯就先一步离开了。 “你又回来这么晚,安东尼,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和别人喝酒了?” 深夜时分,安东尼带着一身寒气刚打开门,就看见叉着腰对他怒目而视的威廉。 小少爷穿着毛乎乎的睡衣,赤着脚站在地毯上眼睛瞪得滚圆,还因为某人进门时带入的寒意瑟缩了下肩膀。 安东尼心下了然,估计是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后直接从被子里爬出来的。他嘴角下意识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下一刻就顿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威廉赤裸的青色血管突出的脚上,那脚趾头还缩了缩。安东尼叹了口气,不等小少爷彻底炸毛直接弯腰把人扛到了肩上,大步流星走向卧室。 威廉脸色爆红,下意识扑腾挣扎,然后被某个王八蛋一掌打在了皮肤上,打完不算他还捏了捏! “安东尼你,唔……” 屁股碰到床的一瞬间就弹了起来,张嘴就要吐出来的脏话被另外一人直接吞下。为了确保小少爷骂不出来,安东尼特地延长了时间。 一吻闭,安东尼搂着人平复呼吸,声音沙哑:“抱歉,这几天一直在整理克拉克的资料……下次出来抓我记得穿鞋。” “……那你跑了怎么办?”威廉餍足地眯着眼,可以忽略他的前半句话,还舔了舔唇瓣,有些意犹未尽。 “不跑,你在这里,我哪也不走。” 威廉笑哼哼:“那如果我跑了呢?” “……” “说话,装什么哑巴!” 安东尼面不改色地握住踹过来的小腿,手指在白皙柔软的肌肤上摩挲,语气又轻又缓:“不要跑,威廉,你会后悔的。” “嘶,你先把手放开。” 威廉红着脸,又开始蹬起腿,自己的睡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扒下来了,上衣也被人推到了胸口,他懊恼地抓着安东尼的肩膀,语气自以为凶巴巴的,但另外一个人听得气血上涌。 越扑腾越乱,显露出来的美景也越来越多,白皙滑腻的肌肤就在手下翻滚,安东尼喉结动了动,眸色加深,直接压了上去。 ………… ………… (别想了,我不敢写了。) 第176章 锁门 【我不知道哈蒙德是这样不知节制的人。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说什么我也不会轻易答应他……或者我和他换一换?】 【我才休息了两天!总共只睡了三次懒觉(有一次是午觉)、看见了两次月亮,他怎么又想着扒我衣服!】 桑迪写到这儿吸了吸鼻子,把身上的小毛毯裹裹紧,低骂了一声,笔杆子写得飞起。 【他问我为什么那么抗拒,明明那天我也很开心。我踢了他一脚,翻身一滚就想溜,但没跑成功……其实,确实挺开心的,我半推半就地搂上了他的脖子。】 【我不是个扭捏的人,那种上瘾失控的感觉也接受良好。但他做事的时候像完全换了个人,他喜欢趴在我耳边吐热气,那些话……简直比那些酒鬼调戏老板娘时说的下流话还要露骨,倒不是多脏,就是听得我肌肉紧绷。】 【哈蒙德是个装模作样的混蛋。手上动作再温柔也没用,一下捏捏这儿一下摸摸那儿,把我弄软了他倒开始享受了,嘴上说听我的,真看我哭了一点表示也没有,除了更用力……】 桑迪心有余悸,他探头望了望锁好的房门,默默叹了口气,接着趴在桌子上写。 【我把他关在了门外,但他应该还不知道。刚刚结束我埋在他怀里说自己肚子饿了,他亲了我一下,穿好衣服下楼了,我扶着墙好不容易挪到门边上锁。】 【还有这本笔记,我把它转移到卧室的抽屉里了……我绝不可能和他交换!我可以趁他不在偷偷去看他的那本……我的这本,他别想看!!!】 哈蒙德端着餐盘,神色餍足,连眉梢处都透着愉悦,他扶稳餐盘,一手迫不及待地拧住门把手,用力一转。 哈蒙德:“……” 他试探性地又拧了一次,笑容微顿,他清清嗓子,敲了敲门板,语气温柔,“桑迪,你好像不小心把我关外面了。” “没有不小心。”桑迪扔掉披着的毛毯,扭头缩进被子里,声音沙哑地喊道。 “桑迪?” 有些失真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入哈蒙德耳中,他挑着眉,低头打量了下手里的餐盘,莫名笑了一声,“那你肚子不饿吗?” “不饿。” 桑迪把哈蒙德的枕头拖进被窝,用力捂在自己的耳朵上。还顺便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其实他挺饿的,但哈蒙德进来容易,再骗出去就难了。 门外的人长长地叹了一声,莫名惆怅,“那桑迪,我把食物放你门口,还有杯热牛奶,你自己拿进去喝吧……” 床上的鼓包动了动,钻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桑迪竖着耳朵,慢吞吞往那边靠了靠。餐盘被放下的细微声响隐隐约约传来,还有哈蒙德的脚步声。 他又等了片刻,他迟疑地下床,慢慢挪到门口把耳朵贴上去。 “……” 确实没声音了,他纠结了片刻,肚子有咕噜噜响起来,桑迪红着脸,暗骂了一声不争气,手上动作毫不犹豫。 大门被缓缓打开,藏在侧面阴影里的哈蒙德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第二天上午。 “桑迪,还有杯热牛奶呢,没有胃口吗?” 哈蒙德亲亲热热贴着自己的小先生,一手殷勤地揉着桑迪酸软的后腰,另一只手推了推餐桌上剩下来的一杯牛奶。 桑迪面无表情地扫了那眼熟的杯子一眼,表情恹恹:“昨晚喝饱了。” 昨晚哈蒙德混进来又“打”了一场,桑迪东西是吃到了,但打完又饿了,说来说去亏得还是自己。好在某人还有点分寸,安安分分搂着自己按摩,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桑迪,你感觉怎么样?” “不舒服,接着按。” “好。” 哈蒙德笑眯眯应了声,不动声色地换了另一只手——刚刚那只手按酸了。 上午的时间在这“和谐友爱”的氛围中一晃而过。下午,吃过饭的桑迪正躺在沙发上懒洋洋的晒太阳,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午安先生,请问您要找谁?” 桑迪拉开门,看见了一张让人肃然起敬的脸。 额,这么说也不对,其实他不认识这位先生,但他认识这位先生穿的衣服——警察厅的督察制服,这还是哈蒙德书房里的某本绘册里的图案。 安东尼看了一眼面前精致漂亮的少年,久违地感受到了荒谬。这孩子,长得和威廉过于相像了,如果抛弃瞳色与发色……他会怀疑这人是威廉的亲兄弟。 他轻咳一声,侧头遮掩住眸底的异色。 “午安,我找哈蒙德先生。” 桑迪狐疑地瞅了他一眼,身后忽然传来自家先生的声音。 “桑迪,让督察先生进来吧。” 安东尼板着脸看面前的小先生乖巧点头,给他让开一条道,心情微妙。 十分钟后,两人落座书房的椅子,至于桑迪,他贴心地在给客人准备咖啡。 “安东尼先生,好久不见。” 哈蒙德今天心情不错,他也不介意给他一个好脸色,他笑吟吟地打了声招呼,双腿交叠,姿态松散,好整以暇地等人开口。 督察先生冷着张脸,默默点了点头,然后直接开门见山。 “哈蒙德先生,有兴趣合作吗?” “抱歉,什么?” 屋主人快速收敛了笑意,零星沾着点情绪的蓝眸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声音似是疑惑。客人微微扯起嘴角,眼神认真地盯着他。 “哈蒙德先生,我的警察厅里有个刚进来的小警员,最近一直在偷偷搜集某个家族的资料。我发现了他,顺着他查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与你的下属奥斯主管有关。” “那可真有意思。”哈蒙德坐正,曲直点点桌面,眼神微妙。 安东尼沉吟片刻,说道:“我知道各大家族在警察都有人,我也不想用这个威胁你,哈蒙德先生,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查克拉克家族。” “……”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道:“我自己一样可以查,你得再给我几个理由。” “先生,之前听艾利克说你有位同性爱人,他与威廉也长得尤为相像。我大胆猜测,你查克拉克大部分原因是他,我与你目的相同,我为威廉,你为他。” 第177章 母子 安东尼看向哈蒙德,面色平和。 “卡尔文的妻子死了,他夜晚闯进警察厅报案,怀疑是卡修斯逼杀费维娜。我应他的要求进入克拉克家族调查,已经取得了随意进出的权限凭证,你的下属可以混进我的调查队伍里。” “还有,我们两人掌握的情报资料不同,调查的点也不同,我们完全可以互通情况,厅里面的资料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可以任你的人取用。” 这两段话涉及的确实很诱人,哈蒙德捏了捏眉心,却还有些怀疑。 “稍等,督察先生,我有个疑问。你并不清楚我对克拉克是个什么态度,而你,哪怕是为了威廉也不会去恶意破坏克拉克家族的名誉,你如何确定我们不会起冲突?” 安东尼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先生,合作只是一时的。上次的交流我知道你对卡修斯抱有敌意,你还想查清你爱人的身世,而我,只对所有可能威胁到威廉的人有敌意……” “你和我都想查清克拉克的秘密,这就够了。秘密一旦揭晓,我们的合作就此结束,之后如何,各凭本事。” 哈蒙德笑叹一声,身体微微放松下来,“督察先生,之前常听人说起你的正义凛然,没想到你也会做这种事。” “……我从没说过我是这样的人。” “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哈蒙德先生。” 两人愉快地握了一下手,桑迪正好端着咖啡敲门。 哈蒙德顿了顿,火速扔开合作伙伴的手,还刻意坐远了些。 安东尼:“……” “先生,我进来啦?” 敲门没人应,桑迪歪着脑袋又问了一声,听见了哈蒙德的回复,他才慢慢拧开了门把手。 安东尼眸色复杂地看着桑迪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哈蒙德的时候黑黝黝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度,哈蒙德眉眼间的温柔也散开了。 顶着怪异的目光,桑迪不太自在地放下咖啡,扭头用眼神问询自家先生,这人没问题吧? 哈蒙德咳了咳,掩去嘴角的笑意,自然地伸出手搂住了桑迪的腰。桑迪愣了一瞬,顺着他的力道坐下,跟先生黏黏糊糊地贴在一起。 哈蒙德眉眼微垂,似乎全身心的注意力全落在了爱人身上,对于外人,他吝啬得不愿再施舍一丝目光。他一手扶着桑迪,一手放在身后,慢慢地揉捏按摩。 桑迪微眯着眼,放松地倚在他身边,懒洋洋的,又乖又漂亮。 “……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安东尼面无表情的起身,他有点想家里那个对他又亲又骂的小少爷了。 “好啊。” 刚谈完合作,哈蒙德态度很好,他起身想送一段,就他座椅到书房门口这一段。桑迪睁开眼也想站起来,先生却扭头按下他的肩膀,让他安安心心坐着休息。 安东尼一句“不用送了”还没脱口,转眼就看见哈蒙德已经停住了脚步。 他忍了忍,还是说道:“不用送了。” “嗯,我就站门口看你走。”哈蒙德眉眼一弯,心情愈加舒畅。 “……”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合作呢。 安东尼坐在马车上,浅灰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逐渐缩小的房屋影子,心里默默想到。 “咚咚咚” “谁?” 格瑞丝翻书的动作一顿,她的视线落在紧闭的门上。 “母亲,是我。”卡修斯立在门前,他望着眼前熟悉的房门,声音又轻又缓。他的身后,是满眼悲戚的老父亲。 格瑞丝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刻把书交给闻声赶来的女仆,自己坐到镜前,布满细纹的眼角微微上扬,她又看向门的方向,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在心里默数了几声,卡修斯清清嗓子,温和问道:“母亲,我今天能进来看您吗?” “……可以,只要你不为你的父亲辩解。” “当然,母亲,我只是想和您说说话。” 卡修斯满意的扯了扯嘴角,他在身后老人不甘而嫉妒的视线中,把门拉出一条细缝,动作灵活的把自己挤了进去。 克拉克的新任家主一抬眼,就看见了坐在椅子上手捧书册的女人。 格瑞丝在确定自己今天的妆容不错后重新坐回了那里,她希望在卡修斯的面前能永远保持优雅端庄,这是一个母亲的愿望,也是一个她的自尊。 她的目光轻飘飘的落在另一人身上,对于这个唯一的儿子,格瑞丝的感情无比复杂。 作为母亲,她曾毫无保留的爱他,可当时自己发现丈夫出轨后,这个倾注了她无数心血培养出来的儿子冷冷地站在一旁,温声问自己能不能为了他忍一忍…… 格瑞丝闭上眼,再次回想起那种感觉,心脏仍隐隐作痛。她睁开眼,面无表情地开口,“卡修斯,你想和我聊什么?” “母亲,我想向您道歉。” “……” “母亲,对不起,我当时年少无知,竟然让您为我承认了威廉的身份,您为了我的家主位子牺牲了这么多,可我还……我欠您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母亲大人。” 格瑞丝眉眼微松,她侧过头想去看自己深受愧疚折磨的儿子,却望进了一双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眼睛。 她一愣,忽然笑了一声,这个孩子,还真像他那个父亲。 “你来我这儿就是想说这些吗,卡修斯?” 卡修斯忽然双手掩面,经受不住似地后退了几步,抵在门板上,语气哽咽,“母亲,您怎么能这样想我,我也是您的儿子啊。” 格瑞丝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唇角扬起的弧度满是悲哀的意味。 “卡修斯,正因为我是你的母亲,所以我才了解你……你希望我帮你做什么?” “……母亲,他虽然对外承认了我的家主身份,但时至今日,他都没有把手杖给我……外人还不知道情况,可家族内部的人知道……我如今遇到了点麻烦,有些进退两难。” “好,我知道了,我会让他把手杖传给你。”格瑞丝冷冷道,她捧起书,面容严肃而庄重,却还是忍不住又给他了一次机会,“现在,你如果没什么要说的,就可以离开了。” “母亲,那我就先离开了,祝您今天过得愉快。” 目的达成,卡修斯笑了笑,脚步一转开门离开了。 第178章 威廉的家 【安东尼是个聪明人,他给出了我无法拒绝的理由,于是,我们很愉快地达成了共识。】 【互通情报后,我们惊奇地发现双方都在查一件事——那名陪着费维娜勇闯克拉克家族的小警员究竟是谁。由此看来,他还是很敏锐的。】 【警察厅的老人要么对此一问三不知,要么都被调到了其他地方。除了知道有这么个人外,什么信息都没有。而奥斯虽然对那个警员印象深刻,但他没有办法拿到警察厅的相关警员档案。】 【我们合作后,一切问题都像是太阳下的泡沫,“啪”的一下就碎裂了。有了奥斯的补充,安东尼很快在人员档案库里找到了那个人——马修·雷诺兹。】 【马修·雷诺兹,十九岁进入伦萨警察厅,黑发黑眼睛。无父无母,但家里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 【我们顺着时间线往下查,想看看他被调去了哪里。但很可惜,档案上最后的时间线记录是卡尔文结案时间的后一星期,上面写着“确认失踪”。】 【知道结果的时候,安东尼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我和他都怀疑这是克拉克对他的报复。但线索并没有中断,最起码,我们知道了他的名字。在伦萨,总归会有人记得他的。】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慢慢合上笔记本。 他抬眼望向窗外,阳光正好,看院中的树影位置差不多到中午了。那么,是时候去找桑迪吃午饭了。 “我爱你,桑迪。” “嗯嗯嗯好好好。”桑迪敷衍的点点头,头也不抬地朝着厨房门口的某人摆摆手。 哈蒙德挑眉,往侧面挪了挪,睁着眼看桑迪端着餐盘从眼前路过,还施舍给他一个“你好碍事”的眼神。 他眯了眯眼,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桑迪放下东西,一转身就看见了某个眼神幽怨的背后灵。 桑迪:“……你要做什么,先生?” 另一人夸张着语调,抑扬顿挫叹道:“我在等我吝啬的爱人施舍一句爱语。” “比如?” “比如,我爱你,先生。” “……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先生。” “什么?” 看到哈蒙德有些危险的眼神,桑迪红着脸,默默吞咽下已到嘴边的那句话,眼神真挚而虔诚地看着他,说道:“没什么,我爱你,先生。” 其实,这种话也不一定非要晚上说,白天害羞归害羞,先生满意就好。 哈蒙德舒服地眯起眼,搂着桑迪贴了贴脸,留下愣在原地脸色绯红的小先生,自己去厨房拿餐具了。 “安东尼,你是要囚禁我吗!?” 安东尼打开卧室门的一瞬间,一只柔软的枕头迎面扑来。他身手敏捷地躲过去,一手抓住枕头,一手捞住想趁乱溜出去的某人,动作迅速地关上了门。 “你放开我!唔,不准亲我!安东尼,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 安东尼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按住不断扑腾的人。然后抱着扔到了床上,一手按牢,另一只手抓过一边的被子把人缠起来绑住。 昨晚他和威廉又聊起了克拉克的往事,他想试着从爱人身上挖出点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威廉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一有牵扯到当年卡尔文受罚的苗头,他就立刻抿嘴不语,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装耳聋。 安东尼无法,他搂着威廉舒舒服服一觉到天明,准备第二天再去找哈蒙德谈合作。却在早晨离开时忽然想起自己没给早安吻,他打开门一看,抓到一只偷偷摸摸穿衣服准备溜回克拉克的小老鼠。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进去逼得人一路后退,直到小腿弯处抵住了床沿,威廉一时不慎摔倒下去,被人摸了摸脑袋,扒光了衣服被囫囵塞进了被子里。 “安东尼?” 惊疑不定中,威廉小少爷痛呼一声,回应他的是一记深吻和一扇被紧锁的大门。 时间回到现在,安东尼按住胀痛的额头,长舒一口气,压着人带进自己怀里。 “威廉,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吗?你现在不适合回克拉克。” 小少爷哼哧哼哧喘着粗气,挣扎慢慢弱下,瞪着眼睛呛声开口。 “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我也是克拉克的人,我回自己家有什么问题?你这样叫非法监禁,安东尼,你就不担心我告到伦萨警察厅?” “……你的家?威廉,如果他们真的在乎你,这么多天为什么没有人出来找呢?威廉,有些事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 安东尼冷着脸,终于撕下了小少爷最后一块遮羞布。 如果威廉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千娇百宠,或者真的掌握了所谓的家族产业核心,那为什么没有人在意他的去和留? 这么多天过去了,又不是没人看见他和威廉在一起,小少爷名义上同母同父的兄弟卡修斯找过吗?嘴上宠溺他的父亲有出过面吗?他甚至怀疑他们不知道威廉自己跑出来了…… 威廉陡然安静下来,瞪得圆滚滚的眼睛眨了眨,慢慢泛出红晕,安东尼呼吸微滞,大拇指情不自禁地摸上他的绯红眼尾。 “别哭,宝宝……我不说了好不好?” “滚啊,你以为说好听的我就会原谅你吗?” 威廉皱皱鼻子,在被子里蛄蛹了一下,偏过头躲过那双粗糙的手。眼眶里的委屈与难堪被泪意晕染开来,他却扯起一抹牵强的笑。 “安东尼,我不要你可怜我,我又不是小孩,他们当然放心。” “没可怜你,但你笑得我难受。” 那语调轻的像是即将消散在空中的微莫叹息,却又那么沉重,重得人心抽疼。 威廉欲言又止,垂下眼眸,有些难堪的抿住嘴,一滴泪悄悄滚了下来,又在下一刻被有些粗糙的指腹抹掉,留下一道湿痕。 安东尼浅灰色的眼睛印在那双湿漉漉的眼中,他闭上眼,珍之又重地把人藏进怀里,好像要贴在自己那颗涌动着鲜血的猩红心脏上。 “威廉,我爱你。” “……嗯。” 第179章 又来个妹妹 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射进别墅的客厅,空气中漂浮着的细微尘埃漫无目的的散着,却在下一刻随着大门开启的动作缓慢漂移向另一边。 哈蒙德正端坐在那张舒适的绿绒沙发上,他的金发在冬末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客人到来之前,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报纸右下角的笑话故事。 听到声音,他动作微顿,慢悠悠的放下报纸。打开门的一瞬间,他抬眼看到了好久不见的堂妹——塞琳娜·艾林伯格。 他嘴角挂着完美的礼貌微笑,视线却轻飘飘的落在堂妹身上——不带一丝亲人间的温情,有的只是复杂而微妙的审视。 塞琳娜是怀特的女儿,不,或许说是艾林伯格家族承认的女儿更合适一点,怀特那老东西的私生女可不少。 怀特的夫人并不得丈夫喜爱,她所生的女儿也是一样,塞琳娜之前就被父亲许诺嫁给自己的干哥哥——弗兰克。 好在,她的父亲怀特死了,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弗兰克也死了。 她站在沙发前不远处,深蓝色的裙摆随着她的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精致的蓝宝石耳坠在不经意的动作间闪闪发光,人也容光焕发。 接连两位关系密切的人死了,她却把自己收拾得很好,但不像是伊索尔德小姐的那种干练利索,而是一种独属于贵族小姐的端庄优雅。 在被微妙打量的同时,塞琳娜也在打量自己这位堂哥。 她眼神清澈,一眨不眨地盯着哈蒙德,试图从他那双深邃的蓝眸中读出更多的信息。 这是自哈蒙德回来后两人的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是在家族审判怀特的时候,塞琳娜陪着母亲沉默地站在一旁,两人冷眼看着怀特狼狈不堪的恶臭样子,也欣然接受家主的最终决定。 当时她出神地望着哈蒙德,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这位陌生堂哥的莫名信任,也有对他可能隐藏意图的警惕与不安。 最终,塞琳娜本来担心的事没有发生,这位年轻的家主只是匆匆扫了她一眼,并没有因怀特牵连自己。 哈蒙德很轻地叹了一声,两人之间微妙而紧张气氛在无形之中消弭,他慢条斯理地叠好未看完的报纸,蓝眸望向另一双与他相似的眼睛。 “早上好,塞琳娜。” “……早安,家主。” 称呼疏远,表情认真,说话的态度也是小心翼翼的。 哈蒙德眸中浮于表面的笑意略深,他的目光在女孩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塞琳娜,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塞琳娜闻言,微微欠身行礼。“家主,我发现最近克拉克家族的人频繁出没在我的周围……我感觉很不安。” 声音并不平静,哈蒙德听出了她的忧虑与不安,笑意淡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思索片刻,问道:“塞琳娜,可以详细一点吗?” 塞琳娜深吸了口气,目光逐渐坚定起来。怀特就是因为勾结克拉克被逐出家族的,同样的事不能再发生在自己身上。 况且,哈蒙德对她应该没有什么敌意,而自己既然选择了向他求助,那坦诚是最基本的。 “家主,除了贵族小姐的聚会外,我从未与克拉克的人接触过。” “前段时间我应好友的邀请去参加一个聚会,马车突然出现故障,下一刻,克拉克的马车过来了,里面的小姐直接出声请我进去,我上去后发现里面有位戴着面具的棕绿色眼睛的男士……” “我立刻找借口下来了,可自那天起,我只要外出总会碰到一些事,每次那位先生都恰好在场,带着相同的面具,每次的理由都无懈可击,还会向我大献殷勤……但我感觉这很奇怪。” 哈蒙德闻言,眉头微挑,他斟酌了片刻,突然问道:“你先坐下,不用紧张,我不会把你和怀特混为一谈。” 塞琳娜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她施施然落座,仪态完美到最刻薄的礼仪师也挑不出错。 哈蒙德又问了几个问题,塞琳娜一一作答后气氛又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中。 另一个人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他有点应付不来女孩小心翼翼的样子。 “塞琳娜,我知道了,克拉克的事你不用担心,你只管照常出行,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确保你的安全。那人的意图我也会尽快调查清楚。” 他顿了顿,看着塞琳娜陡然松下来的肩膀,表情复杂:“我会让人给你送一本符合你描述的克拉克家族的人像画册,你到时候看能不能认出来,如果不行就算了。” 毕竟那人戴着面具,自己的这位堂妹又看重规矩礼俗,估计光想着怎么躲了,也没认真看那藏头藏尾的混蛋。 “是,家主大人。” 哈蒙德:“……” 他怎么不说话了?还有那个表情……塞琳娜垂下头,心里咯噔一声,默不作声扭紧了深色的衣裙,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两人的对话,自己应该没说错什么吧? 她强装镇定,有些僵硬的抬起头扯出一抹笑,看着倒是极为淡然,“家主,是怎么了吗?” “没什么,你好像很害怕我?” “不会,我只是敬重您而已。” 哈蒙德眯了眯眼,忽然笑出声。 “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塞琳娜,即便你喊我一声‘堂哥’,我也是要应的。” 他忽然想到什么,面色有些不太好看,“怎么,艾林伯格有人让你们难堪了?” 塞琳娜摇了摇头,她与母亲的处境与之前没什么不同,甚至怀特死后,母亲偶尔会有的丢脸时刻也没了。 她尝试着喊了一声堂哥,得到对方平和的回应后彻底放松了心神。 “堂哥,我虽然是怀特的女儿,但请你放心,我是绝不会背叛你的。” 哈蒙德耐心听完塞琳娜的表态,微笑颔首。 他一开始其实没想和塞琳娜过多亲近,但她是来向自己寻求家族庇护的,他有这个责任,也要担起家主的名号。 况且,她实在太小心翼翼了,明明又怕又不敢动,却还强装镇定从容的样子让他忍俊不禁。 自己与塞琳娜的几面之缘留下的印象都不错,资料里的这个女孩做事细心谨慎,也很有章法,他不介意再拉近一点距离,应一声“堂哥”。 毕竟,漂亮细心又认真的女孩总是让人不自觉心软的。 第180章 两妹碰头 “表哥,快开门,我来找桑迪玩啦~” 四周无人,伊索尔德懒得装,她乐颠颠地敲响了别墅大门,声音也故意掐得娇滴滴的,一句话硬是让她说得百转千回。 不远处的年轻车夫一阵恶寒,他默默侧过头,抖掉一身的鸡皮疙瘩。心里不住地泛着嘀咕,又来了,伊索尔德小姐又犯病了…… 门铃响起,哈蒙德与塞琳娜同时看向门口,还没等屋主人开口,塞琳娜就已经起身告辞了。 哈蒙德顺适应下,一路送至门口,顺便开门,结果撞见了一张笑容灿烂的脸。 哈蒙德:“……你怎么来了?” “嗨呀,瞧你说的,表哥,我想桑迪了不行吗?” 伊索尔德自觉与他关系不错,开口就是矫揉造作的一句话,一张动人的美人脸被她的腔调毁的渣都不剩。 哈蒙德抽了抽嘴角,身后的塞琳娜却憋不住笑了一声。 一瞬间,拥挤的门口落针可闻。 笑嘻嘻的伊索尔德:“……” 哈蒙德默默叹了一口气,向侧边退去,让出了一张塞琳娜不好意思的脸。伊索尔德眨了眨眼,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三分钟后,三个人齐刷刷的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就沉默地喝茶。 其实塞琳娜准备走的,但被伊索尔德拦下来了。 原因无他,单纯是伊索尔德要脸,她出去还要接着装淑女,在不确保塞琳娜会闭嘴的情况下,她不可能放过她。 伊索尔德出言挽留的时候,哈蒙德没说话,甚至于他人都不在现场——他在借泡茶这个理由溜到厨房憋笑。 桑迪打着哈欠下楼时,眼一睁就看见了这副诡异的场景,脚下一滑差点踏空一步,倒把哈蒙德急得站起来了。 “桑迪,你小心点。” 哈蒙德毫无良心地抛下两位互不熟悉的客人,大步流星地去接某个睡得迷迷糊糊、怀疑自己在做梦的人。 桑迪讪讪一笑,推开哈蒙德,站直了,右手则偷偷摸摸扯了扯衣角,好让自己有些皱巴的衣服变得顺眼一点。 哈蒙德不赞同地捏着他细细的胳膊,把他从头到尾扫描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牵着人下来了,脚步不停,径直掠过沙发上的两人,直奔厨房。 躲到厨房后,哈蒙德去拿保着温的早餐,至于桑迪,他还在回味刚刚客厅里一闪而过的画面。 他迟疑地接过哈蒙德递过来的牛奶,表情凝重。 “先生,我刚刚,是不是看到了两个伊索尔德小姐?” 这话说得有意思,哈蒙德刚要开笑,忽然想到按刚刚楼梯上的角度,桑迪只能看见塞琳娜的背影,还有自己拉着他匆匆路过,好像不能怪桑迪没看清。 他轻咳一声,出声安抚,“不,是我的堂妹塞琳娜·艾林伯格,她和伊索尔德一起坐在沙发上。” 闻言,桑迪眨了眨眼,面无表情的喝下一口热牛奶,然后乖乖地捧着杯子,瞪大眼睛看着哈蒙德。 哈蒙德:“?” 是他解释的不清楚吗,桑迪怎么这个眼神? 桑迪学他平时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老神在在地把牛奶杯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腾出爪子勾了勾他的衣服。 “接着说呀,我等着呢,先生。” “……我要说什么?” 桑迪眉一挑,一脸“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语气也慢悠悠的。 “先生,你总得讲清楚两位小姐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啊?以及我需要做的事……全让我猜的话,我只能想到这是你为我挑选的新老师。” 哈蒙德一愣,再回过神时,温柔的笑意已经漫上了眉梢。 他的小先生越来越有当家主人的样子了。以前来客人桑迪绝不会问这么多,自己不喊他,他就能一直缩在小房间里,跟个缩进壳的小乌龟似的一动也不动,哪管客人要做什么。 哈蒙德伸手揉了揉小先生毛茸茸的脑袋,细心地掏出手帕擦去桑迪唇上沾染的白色痕迹,表情轻松愉悦。 “没什么,塞琳娜之前遇到克拉克找麻烦,今天过来找我帮忙,至于伊索尔德……” 哈蒙德陷入了沉默,伊索尔德进门到现在,只顾着跟塞琳娜装模作样地搭话,完全没说她的来意。 “先生?”桑迪疑惑地捏住快捅到他鼻子里的手帕,朝他歪了歪脑袋。 哈蒙德笑了笑,“抱歉,我只是突然想到,我也不知道伊索尔德来做什么。” 桑迪默默翻了个白眼,扭头去找剩下的早餐了。 “我应该比你大一点,我直接喊你塞琳娜行吗?” 来意“神秘”的伊索尔德一副淑女坐姿,笑容温柔甜美,她静静地看着另一侧两颊微红的女孩,语气又轻又软。 塞琳娜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咳呛了几下,默默应好。 得到回应的伊索尔德笑容愈发温柔,她亲昵地靠过去,眼神微闪,“塞琳娜,你今天怎么突然来找哈蒙德表哥啦?” 塞琳娜手指捏紧了茶杯,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向这里走来的哈蒙德,温声把刚刚说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 “啊……”听完后伊索尔德惊讶地捂住了嘴,有些不敢置信。什么意思,克拉克的人竟然这么厚颜无耻,还三番五次的骚扰一个小姑娘。 同为女性,她体会过那种被恶意骚扰的糟糕心情。 之前在学院的时候,就有些自以为是的男性拦过她的路,他们口出妄言,举止轻浮,眼神中满是轻佻与物化,仿佛将她视为一件可以随意品评的商品。 还有那种喜欢自己设置浪漫情节的男性,钱与权被他利用的淋漓尽致,全想着用来俘获女士的芳心。 伊索尔德蹙着眉,心里隐隐有怒意,望向塞琳娜的眼神却有些复杂。 她和奥斯之前收集过怀特的相关信息,对于怀特与克拉克的勾结,塞琳娜从表面上看是全然无辜的,但现在,她从怀特女儿的口中又听到了克拉克的名号,思索片刻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怀特死前,这对母女的处境只能说是一般。怀特死后,塞琳娜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以她的身份也接触不到艾林伯格的核心,克拉克怎么会想到纠缠她呢? 第181章 窥探 不知不觉间,凛冽的冬就快要告别伦萨了。 尽管寒气仍未完全消散,这条街已悄然透露出几分春的气息。 桑迪捧着下巴,惆怅地叹了口气。 马车旁经过的小姐似有所感,往这边瞟了一眼。桑迪默默拉上布帘,这是他看到的第五十三个充满好奇心的小姐。 不是他故意找茬,这条街上的人几乎全是女性,鹅卵石街道的两侧所开的店铺基本上全为女性服务。 他在心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重新拉开窗帘,时髦的建筑中夹杂着一些古旧的店铺,斑驳的墙面缝隙间似乎还残留着冰雪融化的痕迹。 与他同乘一辆马车的,还有伊索尔德和塞琳娜小姐。 伊索尔德本来就奔着带桑迪出来放松的想法来的。至于塞琳娜,她还没想到让她保密的借口,用眼神问询过表哥的建议后,伊索尔德把她也带出来了。 路旁商铺的门扉大多半开半掩,店主们穿着契合着店铺特色的衣服在店里穿巡,有些忙着整理冬季的余货,还有些悠闲地坐在窗边,不时眺望窗外,期待着领先春一步的顾客潮。 来往的行人脸上也挂着微笑,步履轻松,或许正在谈论着即将来临的春天,以及那些关于新生与希望的憧憬。 马匹喷了口气,不耐地跺了跺脚,随着一阵轻微的晃动,马车在一个小广场前停下了。 融化大半的积雪在这里不会变得泥泞肮脏,这一片区域有专人打理,就算是为了顾客的视觉享受,地面也不能有脏东西。 桑迪环顾四周,看到了广场中央的喷泉。 伊索尔德还在和车夫约回去的时间,他的思绪已随着指间溜过的风飘远了,他记得庭院里也有一座小喷泉,哈蒙德怎么说的来着…… “桑迪,发什么呆呢?” 伊索尔德面上亲热地搂着塞琳娜,望向桑迪的眼神有些疑惑。 猛然回神的桑迪摇摇头,笑着抬脚跟了上去。“没什么,伊索尔德小姐,我们走吧。” “安东尼,你这个查案的借口还能用多长时间?” 哈蒙德抿了口刚刚自己新泡的茶,然后被那长时间放置导致的涩感苦得皱了皱眉,看到他的表情,极善察言观色的安东尼默默放下了茶杯。 “还能骗一段时间——有其他喝的吗?我不太喜欢红茶。” 哈蒙德耸了耸肩,表情无奈,“不好意思,咖啡喝完了,或者,你想来点热牛奶吗?” “你喜欢喝牛奶?” 安东尼半眯起眼,细细打量着哈蒙德,语气怀疑。 另一人笑了声,把杯口贴在唇边,掩去那丝不小心泄露出来的温柔。 “不,我喝咖啡,桑迪喜欢喝牛奶。” “……” 他就多余问。 安东尼冷着脸,抿了一口红茶,又面无表情地把茶杯推远。 啧,真难喝。 “哈蒙德,这是谁泡的?” 被喊到名字的人挑挑眉,语气莫名。“怎么,你喜欢?” 安东尼闭上眼,口腔里奇怪的滋味在疯狂攻击他的味蕾,用个不恰当的比喻,他感觉有人在他舌头上举行剑术大赛。 “……我舌头很正常,我只是建议你把泡茶的人辞退。”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把剩下的一点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把茶杯推得远远的。“辞退不了。” 另一人惊异地看了他一眼,“你爱人泡的?” “我泡的,很难以置信吗?” “不,泡的挺好,下次我还是喝水好了。” “哦。” 哈蒙德笑眯眯地仰靠在椅背上,也不多解释,其实他泡茶的技术不赖,就是,他突发奇想改了其中一道工序,正好让客人试试新口味。 “对了安东尼,你明天能带人去一趟克拉克吗?我想安排几个人混进克拉克。” “可以,但混进去可不容易,警察厅进出的人数都是固定的。” “没事,我只是想用你的人吸引视线。” “……” 安东尼坐正了身子,一脸郑重的开口:“哈蒙德,你的人查到线索了吗?” “要避开克拉克的视线就不能大张旗鼓地找……进展不多,奥斯倒是找到了几个认识马修·雷诺兹的人,但关系不近,只是说得上话而已,连朋友都不算。” 哈蒙德垂眸,又接着道:“其中有个面包店老板倒是说了点有用的消息,马修·雷诺兹有个在大家族当女仆的姐姐,但和妹妹好像关系不合,两人来买面包时经常吵架。” “哪个家族?”安东尼浅灰色的眼珠动了动,他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信息。 哈蒙德顿了顿,缓缓地摇了摇头。“不知道,那个面包店老板不记得了。” “……会有可能是克拉克吗?” “谁知道呢。” 哈蒙德双腿交叠,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下巴微扬,视线飘忽不定。 “哗啦!” 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乌鸦吓了桑迪一跳。 桑迪下意识后退几步,忽然觉得额头一凉,他拧着眉抬头,看见两三根漆黑的羽毛跌跌撞撞摔下来。 “桑迪,快过来,帮我看看我戴这个帽子好看吗?” 伊索尔德美滋滋地戴着帽子,扭头朝不远处捏着羽毛的桑迪唤道。 跟在她身旁的塞琳娜也在试一顶漂亮的宽檐帽,帽檐上细腻的蕾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的人气色好了不少。 就在刚才,两位小姐惊喜的发现对方与自己品味一致,在经过一系列激烈的讨论后,两人都选出了自己心仪的帽子,现在,是她们该接受赞扬的时候了。 桑迪手指一松,还带着温度的漆黑羽毛缓缓落下,他乖乖地应了一声,快步赶了过去。 黑白分明的眸中映出了两位淑女的样子,桑迪眉眼一弯,开口就一句,说的她们身心舒畅。“漂亮极了,这设计就像为你们而生!” 伊索尔德畅快地笑起来,五官明艳动人。塞琳娜则微红着脸,她轻轻抚了抚帽檐,笑容真挚地向桑迪道了谢。 不远处的一个角落,藏在阴影里的男人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往后退了一步,他戴着一张面具,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闪着幽绿色的光…… 第182章 愉快 “薇薇安小姐,你父亲说过你和塞琳娜是朋友,你连约她出来都做不到吗?” 狭小的空间内,厚重的窗帘被人紧紧拉拢,阳光被隔绝在外,整个车厢陷入了一种昏暗而压抑的氛围。 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端坐在车厢的一角,嘴唇苍白,服饰简单,却难掩周身的贵族气质。他半眯着眼,那双棕绿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渗人。 他屈指敲了敲车厢壁,马车动了起来。 微弱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顽强地渗透进来,形成一束束细长的光柱,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在光柱中舞动,似乎连时间也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薇薇安蜷缩在车厢的另一侧,与那个态度高高在上的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肩膀抖了抖,低着头欲言又止,眼中的惶恐快要溢出来了。 她的父亲是克拉克家族的一名小角色,作为克拉克的一员,他们一家更多感受到的是家族的冷漠与疏离。 也不知道父亲攀上了谁,前段时间突然带着她出门,还叮嘱她不要多嘴,只说是去见一位最有可能继承克拉克家主的大人物。 薇薇安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敢抬头去看,只觉得周身都被那道阴冷的视线刮了一遭。那人戴着面具,满意的朝他父亲点点头,父亲欢欣鼓舞,接着就把她赶回了家。 “记着,薇薇安,以后你出门就喊他哥哥,私下的时候态度尊敬些,你不是和那什么塞琳娜关系不错嘛,找个机会介绍大人和塞琳娜·艾林伯格认识……” 父亲的叮嘱跟车轮子似的咕噜噜在脑袋里转,薇薇安默默捏紧了拳头。 什么哥哥,他虽然戴着面具,但也年轻不到哪儿去。还有塞琳娜,她都懒得说,她们两人最多在聚会上聊过几次,狗屁关系不错! 心里的脏话骂了不少,但她面上依旧抖的跟个鹌鹑似的。面对“哥哥”的质询,颇有些欲哭无泪。 车厢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皮革和木材的陈旧气息,让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薇薇安,”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视线淡淡的落在她的身上,声音也很平和,“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无法将塞琳娜·艾林伯格约出来?你的父亲知道你这样无用吗?” 薇薇安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抬起头,低声说道:“大人,我……我与塞琳娜小姐其实并不算亲近,这几次邀约她给我的回应是身体不舒服……” 那人闻言怪笑了一声,周身更显阴沉,他身体前倾,逼近女孩,那股气势威逼得她几乎要缩到车厢的角落。 “不亲近?你的意思是,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他的语气高傲,还有种令人讨厌的苛责与不屑,“呵,身体不舒服,那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知道她薇薇安的邀约不怀好意,扯个理由敷衍而已,那她还能怎么说? 她回不出话,另一个人也懒得听她说话。 马车又安静的往前行驶了一会儿。 那位神秘人物讽刺完薇薇娜后闭着眼睛,脑海里的思绪有些混乱,刚刚和两位小姐在一起的那个男孩,他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 “伊索尔德小姐,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桑迪呼了口热气,费力地把右手上抱着的盒子换到左手上,好不容易空出的右手在下一刻又接过了一个新的礼品袋子。 “这都被你猜到了,真厉害,桑迪。”伊索尔德眨了眨眼,嘴角上扬,赏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我父母写信给我,说他们给我添了个弟弟。” “啊,那确实令人高兴。”桑迪努力平衡着左右手的重量,艰难地扭头回了一个笑容。 伊索尔德瞅着他,噗嗤一笑,上前几步帮他分担掉一部分的重量。“单论这件事倒还好,主要是我父母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小宝宝身上,他们没空写信催我找未婚夫了。” 桑迪眼神微妙:“……伊索尔德小姐那么讨厌结婚吗?” “还好,说不上讨厌,但也论不上喜欢。”伊索尔德想了想,又接道:“我如果要结婚,生活肯定不能比现在差,我想自己做出点事,不想有人约束我……唉,我跟你这小孩说啥呀!” 她叹了口气,朝着桑迪摆摆手,示意他到一边坐着整理。 桑迪整理的手一顿,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可是伊索尔德小姐,我还有哈蒙德先生,而你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 伊索尔德:“……你是想让我骂哈蒙德的时候连你也一起骂吗?” 这时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的桑迪咳了一声,微红着脸,老老实实坐过去把礼盒按大小一个个垒起来,一副自己耳朵聋了的样子。 一旁的塞琳娜有些羡慕地看着两人的互动,却听见伊索尔德把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 “那塞琳娜呢?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伊索尔德揶揄地目光投到自己身上,某个瞬间炽热的像是要把她盯穿了。塞琳娜扬着下巴,朝好奇心十足的两人摇了摇头。 伊索尔德一下又笑出声,扭头就拍了桑迪的肩膀一下。 “看看,桑迪,现在是二对一,不许在我们面前说你爱人了!哈蒙德表哥可不在这儿,小心我和塞琳娜一起欺负你。” 桑迪轻嘶了一声,装模作样揉着自己肩膀往后缩,眸中带笑,语气却不客气,“你打痛我了,小心我回去告状。” “那我就让表哥给你加作业。” 这时候店里没人,伊索尔德不再顾忌,叉着腰开始回呛。 与她对峙的桑迪一点儿也不怂,就坐在那儿眨眨眼,慢慢道了一句,“先生才不舍得。” “哼。” 两人不甘示弱的呛起来,逗得塞琳娜眉眼弯弯,这段时间以来沉积的郁气仿佛也都散开了,整个人都变得生动漂亮起来。 那天结束时三个人都很愉快,刚收获大额奖金的伊索尔德大手一挥,包揽了所有的费用支出。 塞琳娜收到了两顶十分漂亮的宽檐帽子,伊索尔德不用再担心自己对外的淑女形象坍塌,至于桑迪,他吃到了好吃的甜点,以及,他又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第183章 解放? 【天气不错,我去找了伊奥。】 【伊奥看起来变了好多,她开始像以前一样精心打理自己的长发了,整个人也变得又漂亮又健康。小酒馆被她和凯蒂小姐打扫得一尘不染,那扇老是吱嘎吱嘎的破木门也换了。】 【她拉着我,拉开了我原先住的房间的门。她笑盈盈的望着我,说,只要有她在,这里永远都是我的地盘。】 【我的鼻头有些酸,正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时,她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轻飘飘的甩出一句话——桑迪,我们还完所有的债了。】 【我站在原地,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还完了吗?那些因为请医生而欠下的巨款、为买药而四处筹措的债务、还有为了维持酒馆运营而不得不借的钱…………明明有那么多。】 【好奇怪,我和伊奥明明算过无数次,那该是我们一辈子都还不完的账啊,我和她该永远奔波忙碌的啊,怎么一下子就还完了呢……】 【是不是有哪里算错了?我哆嗦着唇,还是把我的疑问说了出来。她摇了摇头,平静地细数每一笔被她藏在抽屉里的钱。】 【我的思维变得迟缓,就像一台久未运转、生了锈的齿轮。但我还是听出了不对,伊奥好像漏了我给的一部分钱。】 【她没好气的叉着腰,豪迈地走到我床旁的柜子前,一把拉开。里面,是我在遇见哈蒙德之后给伊奥的东西。她一个也没有换,全都整整齐齐的收放好,就在这里等着我来领。】 【我呆愣在原地,伊奥也没吵我,她只是用那种安静的、又有些释然的目光望着我,轻轻上前给了我一个拥抱。】 【‘你和我都自由了,桑迪。’她慢吞吞的说完,又仔细地帮我捋平衣服上的褶皱。然后推着我坐到了椅子上,她想再跟我说些话,但我的脑子已是一团乱麻。】 【我真的自由了吗?我该自由吗?可我怎么能自由呢?明明科林特是因为我才死的,明明他们两人生活可以那么幸福的,明明是我害的伊奥那么辛苦……她怎么能不收下这些呢?那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先生正要迎上来,我勉强朝他笑了笑,径直上了楼,坐到了床上。这才惊觉自己手上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是我给伊奥的那些东西。】 “啪嗒!” 一滴泪水忽然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啪嗒一声,溅落在笔记本上,晕开了墨迹。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颤着想要抹去纸上的泪渍,却只是让墨迹更加扩散开来。 桑迪呆愣地坐在原地,手指悬停在半空,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好像还望着那片无法抹去的泪渍。 涌出眼眶的泪水仍在他的脸颊上缓缓滑落,但他似乎已经忘记了擦拭,只是木然地坐着,任由泪水流淌。 “桑迪!?”在门外久呼不应的哈蒙德顿了顿,直接推开了房门。 听见声音,桑迪哆嗦了一下,转过来去看门口僵住的先生,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先生,你怎么来了,我没事啊。” 哈蒙德担忧地望着他,蓝色的眼珠缓缓移动,看到了他蹙起的眉,也看到了他无力垂落在膝盖上的颤抖的双手。 “啪嗒!” 又是一滴泪落下,但这次,落在了桑迪的手背上。桑迪好像一下子回过神来,慌张的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可呼吸却变得沉重而急促。 哈蒙德眉头紧皱,快速的在房间里看了一圈,然后视线顿在了地毯上四散开来的东西,那是他曾经送给桑迪的,是这个让他伤心了?不可能啊…… 他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声,大步流星朝着桑迪走去,他直接坐在床边,手臂肌肉绷紧,用力把桑迪从椅子上挪到了自己的怀里。 “发生了什么?跟我说说好吗,桑迪?” 桑迪吸了吸鼻子,弓着背,想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两只细瘦手腕却被一只大手抓着着不肯放,哈蒙德用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背,不让他躲。 他神色复杂的看着伤心的小先生,确保他不会在躲着自己后,松开手从怀里掏出手帕,侧着脸,耐心温柔地给他擦泪水,语气又轻又缓,还带着股诱哄的意味。 “宝贝,有谁惹你不开心了是不是?没事,我们先哭一会儿,但别躲着我好吗?我会很担心你的,就让我守着你好不好?” “……先生,谢谢你。” 桑迪在哈蒙德的怀里微微颤抖,语气哽咽。 另一个人擦干净泪,捧着他的脸低下头,轻轻吻着他,觉得酥痒的桑迪躲了躲。 知道桑迪不好意思,哈蒙德停下了,他最后在眉心落下一吻,然后松开手把人按进自己的怀里,自己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空出一只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部。 桑迪紧紧搂着自家先生,力道大得像是想把自己藏进爱人的血肉之中。 哈蒙德依他,也默默加重了力道,两人窝在床边,贴得密不可分。 十几分钟后,自觉丢脸的桑迪悄悄松了些力道,时刻注意着他的哈蒙德下意识舒了口气。 再勒下去,他脸就青了……别说他自己,他估摸着桑迪的腰上也有他的手印了。 “先生,我和伊奥的债全还完了。” 桑迪的声音从他的怀里面传出来,闷闷的,也让他的心颤了颤。 哈蒙德语气温柔道:“这是件好事,我们邀请几位朋友一起庆祝一下怎么样?” “……”桑迪在他怀里拱了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自顾自往下说,“我感觉和做梦一样,那些债务我以前算过,明明……明明我一辈子都还不完的。” 说着说着,桑迪的声音又变哑了,哈蒙德叹了口气,心脏一抽一抽的。他垂眸,跟着自己脖子上的力道走,也用力抱紧自己头脑混乱的小爱人。 “桑迪,因为你和伊奥小姐都很努力,你看你每月做我助手有钱拿,伊奥小姐的酒馆这段时间来生意也很不错,还有凯蒂小姐的房租费……” “还有突然减少的利息,哈蒙德,那是你做的吗?”桑迪忽然出声,呛的哈蒙德不上不下。 他清咳一声,尽量维持平静,“你知道了?” “不,我猜的。那帮人没那么好说话,利息突然回到正常水平太奇怪了。” 桑迪抬起头,水雾弥漫的大眼睛让哈蒙德又怜又爱,他低头又亲了一口,表情轻松自如。 哈蒙德:“亲爱的,你也知道是正常水平,明明是那些人恶意放贷,我其实没做什么。” “那小酒馆突然好起来的生意呢?” “……是奥斯说他手下的人很喜欢那里的啤酒,我并不知情。” “骗子。” 第184章 未来 桑迪又把脸埋在他怀里,语气又闷又哑,骗子两个字说得哈蒙德心尖发颤。 怀里的人又蛄蛹了几下,攀着男人的肩膀跪坐而起,主动倾身弯腰送上了一枚吻,哈蒙德正准备深入,桑迪又退开了。 他贴了贴哈蒙德的侧脸,语气莫名,“谢谢你,哈蒙德。” 谢谢你没有直接大手一挥帮我还掉,让我还能在你面前保有自尊。 谢谢你在我不知道的角落做了这么多,让我在不知不觉间脱掉那么多层枷锁。 谢谢你一直真诚地爱我,带着我一点点进入到你的生活,让我可以像棵小树一样尽情地舒展枝叶,不再畏惧冬雪与秋雨。 “桑迪,我欣然接受你的谢意。但你要明白,我所要的从来不是纯粹的感激,我也同样卑鄙,我希望你对我的爱永不枯萎,即使你的爱意中夹杂着其他感情。” “……你想多了,哈蒙德,我分得清爱与感激。” 桑迪在怀里哼了一声,隔着衣服一口咬在了哈蒙德的胸口。 “嘶~” 哈蒙德闷呼一声,望向怀中人的眼神里带着炽烈的情感。他闷闷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从两人相贴的地方一直传到桑迪的耳中,震得他耳尖泛红。 “哈蒙德,伊奥和我说,我自由了。” “嗯,她可能觉得,你不用再给我辛苦打工了。” 哈蒙德笑眯眯地捏了捏桑迪柔软滑嫩的侧脸,心情舒畅。 任他搓揉的小先生恹恹地扫了他一眼,换了一边肩膀接着靠,声音平平淡淡,却吓得哈蒙德愣住了。 “先生,你和伊奥都错了,我有这辈子都还不完的债。” “……什么意思?” 桑迪慢慢起身,攀着他晃了晃脑袋,还冲他笑了笑,“先生,你知道的,科林特因我而死,如果没有我,伊奥和他可以活得很畅快……” 哈蒙德挑眉,捏着他的下巴郑重道:“桑迪,所以你觉得伊奥的痛苦完全都怪你?” “不是吗,先生?” 是个鬼…… 哈蒙德很想这样反驳,但他看着桑迪眼底的平静噎住了,他叹了一口气,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了。 长长的睫毛垂落,印出一片浅淡的阴影,也将哈蒙德眼中翻涌不停的情绪遮掩。 科林特被打伤后一直躺在家里,医生来看过两次,药更是连吃了一个月,期间产生的巨大欠债伊奥和桑迪都瞒得紧紧的。 或者说,科林特清醒的时刻不多,仅有几次开口叫停的念头也被妻子的泪水逼退。 哈蒙德猜测,科林特或许也想试试,试试看能不能挣扎着陪伊奥活下去…… 可惜的是,他没能熬过去。 他死了,桑迪也好,伊奥也罢,他们的生活都停滞不前了。从前的日子桑迪过得很苦,心里压着事无处倾诉,也没有正经工作,只能蒙头一路错下去。 自己和他相遇时,桑迪瘦瘦小小的一只,可怜巴巴地躲在自己家门口,在寒风里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他当时还端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高高在上地让人去找工作,本来就讨厌上流阶层的桑迪还在酒馆里被奚落嘲讽…… 哈蒙德闭上眼,深呼吸几次,好不容易忍住了给以前的自己一巴掌的冲动。 “桑迪,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科林特夫妇也好,我也好,我们都不希望你被过去困住,你还有漫长的人生,好吧,我知道这是烂掉牙的老话,但桑迪,他的死并不是你一个人造成的。” 桑迪蹭了蹭男人光洁的下巴,接了上去:“我知道,打他的人是卡尔文的人,债务也有一部分来自于那些落井下石抬高利息的王八蛋,可是先生,我忘不了过去的。” 哈蒙德搂着人,悄悄松了口气,“没让你忘,只是怕你陷进去。” “不,”桑迪顿了顿,扭紧了哈蒙德胸膛处的衣服,“我只是一下子大脑空白了,我……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伊奥还清了所有的债,已经不需要他再去送钱了,甚至他之前送的东西她也没收,那自己还能为她做什么呢? 桑迪黑黝黝的瞳孔忽然映出了哈蒙德逐渐放大的俊脸,他被惊了一瞬,立刻感觉到捏紧自己下巴的手指正在暗暗发力。 “你又在想什么古怪的东西,小先生?”哈蒙德满脸惆怅地亲了他一下,语气不咸不淡。 “乖孩子,你有很多可以做的事,等我们的学习告一段落,你可以去学院里进修,或者朝我撒撒娇,接着让我来带你学习……” “再来想想你未来做什么,你愿意成为我管理家族的助手吗?或者自己选条有意思的路,像作家、烘培师、小厨师……或者你也开一家小店?” “桑迪,别给自己太多压力,至于卡尔文,再给我一段时间,我有预感,很快就会结束了。到时候我带你一起把人打一顿怎么样?” 桑迪扯了扯嘴角,“你这人怎么这样,一点都没有所谓的绅士派头。” 哈蒙德:“……你去不去?” “去!”桑迪连连点头,两只爪子按着男人的胳膊,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又黑又亮。 哈蒙德满意了,他拍了拍桑迪的背,示意他自己起来,结果又被某个眼神亮晶晶的家伙按下了。 “哈蒙德,谢谢你,要不然,我可能要一辈子躲着克拉克了。” “不是呢,不只为你,克拉克也惹到了我,我本就打算和他们起几次冲突的,你还给了我一个更坚定的理由。” 桑迪哼哼几声,自己跳了下来,半跪在地毯上,背对哈蒙德,自顾自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小东西。 “安东尼先生,你准备什么时候结案呢?” 卡修斯站在庄园大门前的台阶上,冷冷扫过安东尼身后的一群人。 “我们会加快速度的,卡修斯先生。” 安东尼平静开口,跟在他后面的几个警员和爱德华警长有样学样,全都不为所动,笔直挺拔地往那一站,跟门口种的那排松树一样,目光炯炯有神,神情一个比一个兴奋。 开玩笑,他们早就想进克拉克家族的庄园看看了,这可是他们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更何况他们的长官在前面顶着呢。 第185章 哈蒙德:论简单与简洁的区别 “恕我直言,安东尼先生,克拉克可以接受漫长的调查过程,但拒绝无期限的冒犯,警察厅得给我一个具体的时间。” 卡修斯冷淡的声音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也包括躲在角落暗中窥视的人。 安东尼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一圈,语调也不咸不淡,慢悠悠地开口回应,“一个月的时间,卡修斯先生觉得怎么样?” 卡修斯觉得不怎么样,他嗤笑一声,脸色阴沉。“五天,这是我能接受的底线。” 安东尼叹了口气,跟在他边的爱德华警长立刻抬脚出列,正气凛然地开口:“这案子还有很多疑点,卡修斯先生,五天实在是太为难我们了。” 另一人半眯着眼,眼神危险,“那爱德华警长说个时间?” “这个嘛……”警长转了转眼珠子,试探性开口,“十五天?” “不可能,克拉克不会允许这么长时间的冒犯,我们愿意与大家族交好,不代表会畏惧德雷克家族。况且,这本来就是伦萨警察厅办事不利。” 卡修斯在最后一句上加重了声音,棕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位从属于德雷克家族的督察先生。 就算是德雷克又怎么样呢?伦萨与其所在的地区相隔了八九天的路程,哪怕真要责难克拉克家族,那也得有消息传出去才行…… 安东尼抬眼,与他对视,“那么,七天如何?” “可以,七天之内,还请警察厅给克拉克一个结果。” 听到了家主的话,围在一旁的仆人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有个低眉顺眼的男仆悄悄往后退出人群,离开一定距离后左顾右盼,跟走廊尽头一个擦拭花瓶的女仆使了个眼色。 女仆轻轻点头,两人另找了个会合地点,一切交代清楚后女仆转头去找卡尔文先生了。 她一路小心谨慎,摸到主人所在的房间,轻轻敲响了房门。大门溜开一条缝,她闪身挪了进去,老老实实地低头给另一人汇报。 “卡尔文先生,家主大人发话,要求警察厅七天结案。” 坐在沙发上闭眼休息的苍白男人眼皮一掀,缓慢地扭过头瞟了她一眼,声音沙哑道,“我知道了……把放出去的消息再加一条,让我想想,该怎么说……” 他无声地弯了弯唇,因干燥而撕裂的唇瓣裂开几条血缝,女仆眼角余光瞥到,咽了咽,捏着手帕递了上去。 卡尔文垂眼,视线划过那条香喷喷的洁白手帕,微笑得幅度变大了一点,“就说,卡修斯不满德雷克家族的权势,故意为难我们的安东尼督察。” 女仆:“……是,先生。” 卡尔文瞧她那副说不出话的样子笑出了声,他拿起那条手帕,问声道谢,女仆顿了顿,确定主人没其他指示后小步离开。 至于卡尔文,他没用那条干净漂亮的手帕,他面无表情地一挥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沉闷的氛围里,猩红血丝的甜腥味涌上舌尖,惨白的脸色让他整个人鬼气森森,他幽绿色的瞳孔映出了被雪白手帕半覆着的残缺面具,凝滞的空气中又是一声嗤笑传来…… “你的意思是,我的人还有七天可以随意进出克拉克的权利?” “不。” 男人撸狗头的手一顿,微微侧头,浅灰色的眸子对上了哈蒙德似笑非笑的眼睛。 哈蒙德叹了一声,还没开口,又见安东尼把头低了下去。 督察大人摩挲了一下手指,刚刚他张开的手掌忽然被自己的爱犬用头顶了一下,他微妙地打量着那条越甩越热烈的粗壮尾巴,说得话也开始变得漫不经心。 “准确来说,是我的人,哈蒙德先生,你的下属只有经过我的允许才能进出克拉克。” 哈蒙德眉一挑,从善如流地改口,“好,所以时间只剩七天?” “嗯。”安东尼应下,两只手绕到黑狗的耳朵后顺时针绕圈按压,大狗舒服得仰头往后顶,眼皮也粘连起来,哼哼唧唧的,绷紧的肌肉松散开来,晕晕乎乎就想往主人身上靠。 “你这小狗日子倒过得舒服——怎么不见你把它带出去查案?” “年纪大了,不喜欢动弹。” “多大了?我看着毛发乌黑油亮,六岁?”哈蒙德动了一下,那狗懒洋洋地瞟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懒洋洋的起来挪了个位置,尽量离哈蒙德远一点。 安东尼捏了捏大狗的耳朵,声音不咸不淡,可另一个人硬生生听出了笑意。 “它不喜欢别人碰,说年纪的话,再过七个月就满十二岁了。” 那确实不爱动弹了,哈蒙德下意识又看向那条毛发油亮的黑狗,暗自惊叹。 撸完狗,安东尼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瞟了瞟盯着自家爱犬饶有兴趣的哈蒙德,咳了一声,吸引他的注意力。 “哈蒙德,这次队伍里有一名你的人,进去和出来的时候都是同一张脸,但不是一个人,这就是你所说的混进去,对吗?” “你发现了?督察先生确实够敏锐。”哈蒙德扯起嘴角,不再用眼神骚扰那条已经闭上眼睛的懒狗,转过身专心致志应付合作对象的盘问。 “他们是一对双胞胎,弟弟在克拉克家族里做花匠,哥哥混在你的队伍里,应该是交换完身份出来了。”哈蒙德垂眸,掩去眼底的异色,“不过,他们俩长得一模一样,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穿着警察厅的制服。” “两个人衣服没换?” 开什么玩笑,衣服没换怎么可能混出克拉克?要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他能把奥斯奖金全都扣光。哈蒙德捏了捏眉心,心情复杂。 安东尼倒被他的想法惊了一瞬,他无语地看着他,“不,换了,他们俩身高不一样。出来的时候他在我身边,我发现他矮了一小截。” “……啧。” 下次让奥斯准备几双不同尺寸的高跟鞋。 哈蒙德叹了口气,心里默默念叨。 “对了,安东尼先生,我还有一件好奇的事。”见对面还想开口,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的哈蒙德直接截住话头,“你能告诉我费维娜夫人的死是怎么回事吗?简单透露点就行。” “手腕是自己割的,火是别人放的。” “?” 过于简洁了,朋友。 第186章 桑迪:我长得很吓人吗? “你可以详细一点吗?” 哈蒙德憋屈地坐在椅子上,满眼无奈。 与他面对面的安东尼嘴角上扬了一点点,又在下一秒拉平,满脸都写满了“正经”两字。 “我上次和你提过,那份遗书确实是费维娜自己写的,但她割腕的时间与火势蔓延开来的时间完全不符,明显是有人在她死后放的火,而且,” 安东尼忽然把视线挪到桌上的匕首上,语气微妙,“手腕的割伤其实有两道,或者说两次,一次浅一次深……后一次刀口朝向很奇怪,不是她自己割的。” “第二次割腕的和放火的是同一个人吗?”哈蒙德放下了翘起的腿,左手指弯曲,一下一下敲击在扶手上,表情若有所思。 安东尼瞟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尸体死亡时间太久了,现场又被三番五次破坏过,这个猜测的可能性很高,时间也对的上,但我无法给你准确答案。”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那份遗书有很强的诱导性,指向也很明确,但卡修斯在这件事上确实无辜,我更怀疑是卡尔文做的,不,就是他。” 哈蒙德摸了摸下巴,皱眉道:“嗯,按常理来说,已经是家主的卡修斯没必要做这种事,倒是卡尔文……诱哄妻子写下遗书再割腕自杀,想办法闹大后借此威逼卡修斯……” 安东尼顿了顿,眸色凝重,语气也放缓了些,“他当然做的出,那些流言的快速传播背后有不少人,赫尔西斯、卡修斯、老家主,还有卡尔文,如果他真的爱费维娜,他又为什么要毁了她?” 哈蒙德哼笑一声,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或许他的爱就是这样偏激呢?你我的资料都有当初他‘为爱冲锋’的内容,不是吗?” 安东尼:“……既然你和我都调查过他,就应该明白卡尔文·克拉克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他受罚背后肯定还有其他原因,为爱冲锋?那是个笑话。” “安东尼,你好像对卡尔文很不满?作为督察,你是否有些失职了呢?”哈蒙德忽然侧过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些调笑的意味。 确实,因为威廉,他对克拉克的人都没什么好印象。 安东尼薄唇紧抿,抬脚走向门口,让守在门外的爱德华警长去泡壶茶来。 被留在原地的另一人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睁开眼的黑狗,饶有兴趣的冲它招了招手,然后得到几声威吓似的呼噜声回应,莫名想笑。 “怎么,你要替你的主人骂我吗?” 黑狗低低的呼噜声不停,慢慢挪起来,绕开微笑的人溜达到了门口,冲着冷眼旁观的主人一个劲诉苦,还在安东尼笔直整洁的裤腿上留下了不少黑色的狗毛。 安东尼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敞开大门让它出去溜达松松筋骨,自己转头把门关上看向哈蒙德,“看不出来,哈蒙德先生还有欺负小动物的爱好。” 对面不要脸的人抽了抽嘴角,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嗯,我确实喜欢欺负小动物——回到刚刚的话题怎么样?” 安东尼默了默,开口道:“费维娜之死受益者最大是卡尔文,这点没问题。那天我没说,窗台上还有半个脚印,我猜测那人应该是从窗台溜进去补刀和放火的,应该是为了引起大家的注意,至于原因——” “那天卡修斯外出谈生意,你的威廉窝在酒馆,他想趁大家没回来,把事情闹大,先卡修斯一步把控节奏。”哈蒙德笑意不达眼底,无端给人一种寒意,“他这么谨慎的人怎么会留下半个脚印?” “有大火掩盖一切,况且,他最初根本没想找伦萨警察厅,要不是卡修斯回去得太及时,他已经闹翻天了。” 哈蒙德:“……你是已经认定卡尔文是凶手了吗?” 安东尼:“难道你不是吗?” 哈蒙德耸了耸肩,笑了一声:“那倒也是。” 这件事不必那么较真,安东尼不会认真查,哈蒙德也不会放心里,他们只是借此深入克拉克庄园,想要挖掘出一些不寻常的隐秘。 至于克拉克那些人,从安东尼说出众多疑点的那一刻起,他们也心知肚明了。 费维娜无不无辜并不重要,老家主和卡修斯视她为麻烦,而她心爱的丈夫卡尔文,真正考虑的是妻子的价值该如何最大化利用……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伊奥美目微眯,她托着腮,一脸嫌弃的看着桑迪。 “怎么,你想赶我走?” 这个点儿还没客人,桑迪大大咧咧地坐在一张矮脚桌子上,冲着不待见他的老板娘吐了吐舌头。 伊奥气得猛拍桌子,唰的一下站起来,一边大步往这里走,一边撸起袖子,嘴里还念念叨叨,“你这小兔崽子,还敢朝我扮鬼脸!” “好啦,要吃饭喽。” 凯蒂小姐端着餐盘从小厨房走出来,她脸上噙着笑,步子走得极慢,因为她还要顾忌那条坠在身后的“小尾巴。” 桑迪被伊奥直白的话噎得翻了个白眼,他瞟了一眼拉着凯蒂小姐裙角的小男孩,歪着脑袋朝他打了声招呼。 小不点儿突然受惊,像只小乌龟似的一下缩到了凯蒂的身后,一片衣角也不愿让这个漂亮哥哥看见。 桑迪:“……我长得很吓人吗?” 桑迪无语,他看看伊奥,又瞧瞧凯蒂,两人都憋着笑不理他,他郁闷得又翻了个白眼。 没意思,还不如奥斯先生家的小孩好玩,最起码人家敢跟他说话。 心里头憋着股气,想法也变得幼稚可笑,但桑迪不觉得。 他嘿嘿笑了几声,小腿晃了晃,一下子跳下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学着书里那些肥头大耳的圆肚皮绅士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引得小不点怯生生地探出个脑袋来。 就在这时,桑迪突然一个冲刺,一个闪现出现在那孩子身边,惊得他张嘴“啊”了一声,立刻松开凯蒂小姐的裙角,扭头就啪嗒啪嗒跑开了。 桑迪乐不可支,他立在原地正捂着肚子乐,视线跟着那个被吓到的小孩一路延伸至伊奥的裙边。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他慢吞吞的抬起头,对上了伊奥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咽了咽,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其实,他先走也不是不行。 第187章 矛盾的奥斯 【我和安东尼聊了很久,他比我想象的要更无耻一点。】 【曾经艾利克对他的评价是:一位正义凛然的绅士。我对此不置可否,但他竟然说出了我的呼吸吵到狗睡觉这种混账话,看看,这就是所谓“绅士”。】 【受那对身高差明显的双胞胎启发,安东尼也准备往警察局引进特殊人才了。可惜,培养也是要时间的,他不可能追得上我获取情报的速度……我准备给奥斯再涨一笔奖金。】 【其实到目前为止,我们获取的信息很混乱,我和安东尼都没有找到一个明确的可以发散的点。我尝试做一个梳理,我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知晓桑迪的身世,他想报复卡尔文,而我想给卡修斯找麻烦,除此之外,我还想弄明白一点,桑迪的生父是卡尔文,那他为什么和威廉长得如此相像?】 【我要做的事涉及了克拉克的三兄弟,我首先想查明的就是他们的父母,最起码,我要知道威廉和卡尔文的母亲。】 【我问过桑迪他母亲的名字,那位女士自桑迪出生以来就自称为卡尔文夫人,桑迪给我的回答是:萝丝·克拉克。唯一确定的是她不可能是威廉的生母,那她和威廉的母亲有没有关系?】 【还有桑迪的黑发黑眸,如果在伦萨这座城市“黑发黑眸”可以称之为一个醒目特征的话,那个卷入过两兄弟纷争的马修·雷诺兹能不能成为那个发散的点?】 【和安东尼合作后,他直接找到了上任离职的督察,我们拿到了马修的画像,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和桑迪长得有些像,再联想到马修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双胞胎弟弟丹是卡修斯回来后被安排几天进入克拉克庄园的,我本来想把他用在卡修斯身上,现在倒是更方便我获取克拉克的家族情报……】 “咴儿——咴儿——” 马匹的嘶鸣声在冬末深夜的寂静中骤然响起,车夫打了个激灵,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扑过去握住这祖宗的嘴筒。 大晚上的,吵什么吵!小心有人伸脑袋出来骂人! 夜晚大降温,风已不再携带着纷飞的雪花,但却依旧如刀割般刺骨,车夫只露出双有些崩溃的眼睛,瞪向“老伙计”的视线可算不上友善。 他的马“伙计”桀骜不驯地喷出口热气,顶着风加快速度,车夫欲哭无泪,默默勒紧绳子。 这一小段路因化雪的缘故有些崎岖,车轮轱辘轱辘压过去,正好碾过一颗石子,车厢也配合地左右晃了晃。 “嘶~” 正好磕到头的奥利弗五官扭曲了一瞬,下一刻手指揪紧了屁股下的坐垫,暗中使劲保持稳坐的姿势——起码他以为是这样的。 车内的空间不算狭小,却布置得温馨而舒适。一张柔软的羊皮毯铺在地上,座位上还有奥斯专门给他准备的几个柔软靠垫。 车厢的一角还挂着盏油灯,奥斯就稳稳当当坐在油灯对面的角落。听见奥利弗的痛呼,他闭上的眼睛慢慢睁开。 “奥利弗,你还好吗?”他皱眉伸出手,想去摸摸儿子磕碰的地方。 小男孩竭力忽视隐隐作痛的后脑勺,朝着冷静的父亲摇了摇头,等了片刻又一本正经道:“父亲大人,其实我可以留在家的。” “不行,我不放心。”奥斯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的提议,态度可以称得上是冷酷无情。 奥利弗叹了口气,同样板着张脸,“您是担心那天墓园里的先生又上门找我吗?” 他的父亲没说话,欲盖弥彰地转过了头,把视线挪到那盏摇晃的油灯上,像是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又是一阵颠簸,男孩额头隐隐滑下几条黑线,他皱着鼻子敲了敲车厢。 外面的车夫立刻坐直了身体,绷着脸开始给自己的“老伙计”说好话,希望它别发脾气了,最好能慢点撂蹄子跑。 速度慢慢降下来,奥利弗长舒了口气,又扭头一脸严肃的看向装聋作哑的父亲。 “父亲大人,您不可能一直带着我跑来跑去,您的工作不允许,我也不愿意。”他纠结了片刻,又道,“我觉得拍卖行是个不错的地方,伊索尔德小姐也在那里……” “不行,他去过拍卖行,有很大的可能找到你。” “……我不明白,父亲。”奥利弗忽然垂下脑袋,情绪复杂道,“如果您不希望他来烦我,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我不是母亲的孩子?您这样实在太矛盾了。” 自从那次墓园不欢而散后,那位奇怪的先生就跟游魂似的缠上了奥利弗,这给他的出行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后来情况愈演愈烈,他不知从哪儿搞到了自己的住址,连着三四天上门还带着各种各样的礼物,也不提父亲大人,就只想和自己见一面。 奥利弗越想眉头就皱得越深,小小的脸上全然一副苦瓜样,偏偏他自己还觉得很正经。 奥斯静静地等他把话说完,而后闭上了眼,“抱歉奥利弗,是我牵连你……但,我不想让他过得那么舒心。” 上次驱赶未果,他跟那个负心汉打了一架。奥利弗倒是机灵,看到他占上风后,自己乖乖地躲开,抱着自己的衣服和花束小心翼翼的观察。 奥斯垂下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是啊,明明有无数次开口的机会,自己却固执地选择保持缄默。 可明明是他抛弃了塞西莉亚姐姐,怎么,觉得自己给束花流几滴泪就好了?这种背信弃义的人就该被锁链拴在悔恨的深渊里,永无解脱之日。 就让他以为奥利弗是塞西莉亚血脉的延续,就让他生命的每一息都被愧疚的阴影笼罩,不是要追求艺术与灵魂的升华吗,不是喜欢自比为传说中被诅咒的夜行者吗,那就在无尽的愧疚恼恨中徘徊好了…… 男人久久不语,奥利弗仰头看他,莫名觉得对方有些狼狈,可父亲明明如往常一样。 他有心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父亲,您不需要向我道歉。” 奥斯点点头,车厢内又陷入了安静。 “咴儿——” 马匹的嘶鸣声再次响起,奥利弗又叹了口气,看来车夫和他的马“伙计”没谈妥。 他面无表情地望向天,不,天花板,揪着坐垫的力气慢慢加重。 第188章 挑食与敷衍的对话 “桑迪。” “什么,先生?”桑迪晃了晃小腿,侧过头躲避先生的视线。 哈蒙德捏了捏眉心,“把汤喝完。” 桑迪吹了一声口哨,脑袋冲着窗外,恍若未闻。 坐在他对面的人气笑了,手背敲了敲桌面,语气微沉,“小先生,挑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桑迪哼了一声,嘴硬道:“不是挑食,我吃不下了。” 哈蒙德眉梢一挑,笑眯眯地哦了一声,“汤里面的哪个食材不喜欢?” “……胡萝卜。” 哈蒙德点点头,伸手端过那碗汤。他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勺子在汤里搅了搅,捞出几块胡萝卜。 桑迪黑黝黝的眼珠动了动,悄悄摸摸瞟了男人一眼,试探性开口道:“先生?” “嗯,我下次准备时注意。”话音未落,他尝了一口自己煮的红烩汤,在心里默默夸了自己的厨艺一下,笑着冲桑迪眨了眨眼。 桑迪脸颊微微发热,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哈蒙德,这家伙用的勺子是自己的。 “桑迪,今晚奥斯会来。” 手上收拾的动作一顿,桑迪歪了歪头,有些不解,“嗯,奥斯先生这么晚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前些日子我让他去查克拉克,有了些新收获——你要一起听吗?” “好啊。” 他大大方方回应,倒让另外一人有些愣神了。 桑迪没搭理他,自顾自端着餐具往厨房走。 被冷落的哈蒙德摸了摸鼻子,推开椅子,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他凑到桑迪身边,趁着爱人洗碗的空档伸手搂住了他的腰,又在侧脸上落下几个甜滋滋的吻,桑迪不堪其扰,很不耐烦地甩了几记白眼过去。 桑迪:“先生,你可以不要待在这里吗?” “为什么?你嫌弃我打扰你吗?”哈蒙德哼笑一声。 “嗯。” “……那你忍一下。” 桑迪无语,手上沾着水不方便,他用手肘向后捣了捣,直到一声夸张的痛呼传入耳中,他才慢悠悠扯起嘴角。 两人收拾完,舒舒服服赖在沙发上等着奥斯来。 门铃响起的瞬间,桑迪立刻看向哈蒙德,后者失笑,正想伸手揉揉他毛乎乎的脑袋,结果又被瞪了一眼——当然,摸还是摸到了。 桑迪扒开自己好不容易裹好的毛毯,扔到哈蒙德腿上,自己扭头就朝门口走。 “吱呀—” 大门开启,所见范围内空无一人。 桑迪问好的声音一僵,这时一阵风刮过,脑海里下意识跳出了自己前些天偷偷看的恐怖小说画面,扶着门框的胳膊一抖,鸡皮疙瘩一下子全跳起来了。 “桑迪先生,我在这里,请往下面看。” 奥利弗平淡的声音响起,桑迪低头,对着他讪讪一笑,“奥利弗,哈哈,晚上好,你怎么躲这儿呀?你父亲呢?” “桑迪先生,晚上好,我就站在门口没躲,父亲下来时忘拿资料了,现在应该在马车上。” 奥利弗一板一眼,句句有回应,搞得桑迪不知道说什么好。 桑迪欲言又止,后背忽然贴上了一片温热,哈蒙德搂着他的肩膀,笑眯眯的朝奥利弗打了个招呼,带着桑迪侧身,示意他进来。 看到哈蒙德,小小的奥利弗有些僵硬,自己察觉后很快的放松下来,但回应的态度极为谨慎。 这可是父亲的上司,值得自己严阵以待。 几分钟后,奥斯拿着资料走进哈蒙德的别墅,看到了在沙发上坐得一本正经的儿子,饶有兴趣盯着自家儿子的先生以及看着奥利弗满脸震惊的桑迪。 奥斯:“……抱歉先生,奥利弗打扰您了。” “这不算什么,我只是好奇,你怎么养出这么有意思的孩子的。”哈蒙德笑了一声,目光中满是兴味,“上次人多我没来得及细看,但这真的很神奇……他一看就是你的孩子。” 奥迪:“……谢谢先生。” 桑迪不再震惊于小孩刚刚的发言了,他把目光转过来,竖着耳朵听这对主仆之间的对话,悄悄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他怕自己憋不住发笑。 “奥斯,今天怎么忘记拿资料了?这可不像你。”哈蒙德扯了扯嘴角,翻过了刚刚的话题。 奥斯低着头,声音平静,“抱歉先生,快下车时走神了。” “你走神可不常见,能烦到你的事也不多,”哈蒙德顿了顿,接着道,“是那个小提琴手吗?” 奥斯:“是。” 哈蒙德一脸若有所思,他慢慢开口道:“他还没走?唔,奥斯,必要时你可以以艾林伯格的名义驱赶他。” 低眉顺眼的奥斯:“是。” “好,知道你不想多聊,我们去书房吧。” 一模一样的敷衍回答让哈蒙德脑袋隐隐作痛,叹了口气,拉着桑迪起身。 奥斯抬头,立刻跟上,“好的,先生,这次收集到的资料比上次详实了很多。” 哈蒙德:“……” 你表现得再明显一点呢?信不信把你工资扣光。 他正欲开口,手心忽然被挠了一下,痒痒的,又酥又麻。 顶着哈蒙德危险的视线,桑迪默默抽出被人牵着的手,卷曲成拳,虚虚盖在唇旁,努力憋笑,无果后肩膀抖起来,压抑不住的笑声也传入了在场三人的耳中。 奥利弗眨了眨眼,没有丝毫情绪,“桑迪先生?” “没事,噗哈哈,不好意思,我想到了件开心的事。”桑迪自暴自弃,他认命地把脸埋在哈蒙德肩头,笑得浑身颤抖。 哈蒙德被他笑软了心,叹了口气,搂着人瞟了奥斯一眼。“走吧,去书房,你要避着奥利弗吗?可以让他待在楼下休息会儿。” 自觉失言而默默低头的奥斯:“好的,谢谢先生。” 哈蒙德搂着人马不停蹄的推开了书房的门,跟在身后的奥斯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关上门,立刻回归工作状态。 “先生,这是丹潜伏在克拉克得到的消息。” 奥斯边说边递过去厚厚一叠纸,这上面有双胞胎弟弟丹的自述,也有他分类整理后添上去的信息,当然,最重要的还有自己的汇报。 哈蒙德接过那叠纸,皱着眉粗略翻了几下,内容不少,短时间内也看不完。 奥斯适时地又递上一张纸,那上面是他自己提取的缩略要点,对应的详细内容也标注好了页码。“先生,我们的人查到了马修·雷诺兹的亲人消息。” 第189章 你睡了吗? “马修来自一个偏远的乡村,家里负担过重,他的父母原先想把最小的女儿卖掉,他带着妹妹离家出走,他的姐姐也跟着来到了伦萨。” “后来马修被选进了警察厅,姐姐布兰奇在克拉克家族当仆人,妹妹一人在家打理,不常外出,认识的人也少,但邻居反应经常和另外两人争吵,名字好几个人说得都不一样。” 奥斯忽然顿住,有些奇怪地看了一旁安静的桑迪一眼,开口道:“我们总结了几个有可能的发音,露西、露斯还有萝丝……” 听到萝丝的发音,桑迪的瞳孔骤然放大,他呼啦一下站起身,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奥斯,“等等,你再说一遍?” “萝丝·雷诺兹。” 桑迪呼吸变急,手指抖着无意识抓挠,然后被哈蒙德的大手包裹攥牢,他看向目光平静的哈蒙德,抿了抿唇,笃定道,“哈蒙德,你是故意邀请我来听奥斯汇报的。” 此话一出,书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奥斯住嘴,垂下眼不去看两人。 哈蒙德握着的手缓缓收紧,面上还是一副温柔面孔,“桑迪,今天之前,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你有权知道真相——或者,你想看看马修·雷诺兹的画像吗?” 桑迪双手抱臂,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见他没生气,哈蒙德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他俯下身拉开右侧靠上的抽屉,把那幅令自己震惊的画像递给了桑迪…… “父亲,您好了?” 熬了将近一个小时,奥利弗上半身已经软趴趴地贴在了沙发靠背上,他手边还散落着未读完的报纸,眨眼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刚陷入黑暗片刻,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了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他勉强睁开像涂了胶水一样黏连着的眼皮,坐正了身子望向父亲。 奥斯停下脚步,站在楼梯口,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睡眼惺忪的奥利弗,“抱歉,奥利弗。” “?”他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被他目光注视着的人缓慢地摇了摇头,大步向前,在奥利弗还没起身时把人抄起来抱在怀里,还安抚似的轻拍背部。 身体软绵绵但意识已经清醒的奥利弗:“父亲大人?” “……睡吧,我明天去找他一趟,以后不会有人再来烦你了。” “……哦。”他慢吞吞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扯住了父亲的衣服,“其实,我没关系的,他欺负母亲大人,就该接受惩罚。” 奥斯眸色微闪,一瞬间莫名的酸软情绪涌上来,竟让他觉得抬不起脚,“奥利弗,你不该被卷进来,我是个失职的弟弟,我不想再做一个失职的父亲了。” 奥利弗懵然片刻,支起身子默默搂紧了父亲。 小孩子软乎乎的身体贴在身上,奥斯单手抱着,用另一只手把来时的斗篷盖在奥利弗身上,然后径直拧开了门把手。 一切结束,他们该回去睡觉了。 夜晚的空气清冷而宁静,皎洁的明月高悬于夜空,柔和却又显得那么深沉。稀疏的星辰点缀着深邃的天幕,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黑夜笼罩之下,空旷无人的街道蜿蜒伸展,两旁的建筑沉默地矗立着,一切是那么的祥和宁静。 奥斯抱着昏昏欲睡的养子一步一步走向路边的马车,刚和马伙计协商好的车夫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抬眼看见奥斯正欲开口,却被对方一个手势制止。 路面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银辉,车轮缓慢地开始转动,压碎了满地的银。 “先生,你睡着了吗?” 桑迪翻了个身,目光炯炯有神。 今晚受到的冲击太大,他有点睡不着了。 床铺之上,两个人由原本的背对背而卧转为了“面对背”,窗帘没拉齐,有几丝银白色的光溜进了这狭小的空间里。 桑迪瞪着眼,扭了扭身体,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是他在慢慢靠近他的先生。 哈蒙德感受着背后贴上来的温热,闭着眼睛慢慢叹了口气,也转了过来,半睁开眼,又好笑地发现桑迪闭上了眼睛。 某人装睡的功夫不太到位,他眉头微皱,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细长的阴影,被人盯久了,还会下意识轻颤。 还有那头因为乱拱而乱糟糟的头发,墨发凌乱,却和自己散落在枕头上的金色发丝交织缠绕在一起,月色淡化了那种有些尖锐的颜色冲突,让两人的身影轮廓显得柔和而亲密。 哈蒙德看着看着,无声地弯了弯唇。 “小先生,你确定不要睁开眼吗?我还没睡呢。” 湿热的吐息喷洒在耳畔,桑迪有些敏感地抖了抖,不太情愿的睁开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哈蒙德笑了一声,一手撑起支着脑袋,领口松散的睡衣露出一块肌肤,脸上的笑容也显得那么勾人,让桑迪情不自禁地咽了咽。 哈蒙德含笑道:“睡不着,真生气了?” “……没有,你知道我不会因为你调查生气的。”桑迪勾着被子默默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双亮闪闪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哈蒙德的领口。 不要脸的讲,哈蒙德是为了他才这么辛苦的,况且就调查而言,两人根本没有发生冲突的矛盾点。 他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但那也是因为哈蒙德遮遮掩掩不明说,不就是怀疑马修是他的舅舅吗,直接说不行吗,非要用那么刻意地让他旁听。 想到这,桑迪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语气也有些埋怨。“你下次直说不行吗,非得突然吓我一跳……” “抱歉,”哈蒙德顿了顿,又突然凑近,蓝色的瞳孔中映出了桑迪那副委屈而不自知的面容,“我只是,不太确定。” 桑迪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我怕最终结果跟我想的千差万别,我怕看见你骤然失落的样子,桑迪,之前的调查我一直不想跟你说,可我错了,对于你的身世,你比任何人都更有知情权。” 哈蒙德的嗓音又轻又缓,还沾染了夜色独有的沙哑,听得桑迪耳朵都酥酥麻麻的。 “……仅此一次,下次再这样你就自己一个人睡吧。” 被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注视,桑迪又往里缩了缩,他感受着脸上蒸腾的热意,有些不好意思。 第190章 失去理智 【这么长时间以来,丹的潜伏效果不错,他带回了几条有用的信息。】 【比如,威廉·克拉克名义上的母亲似乎很讨厌他的小儿子,她从未接受过威廉的进门请求,对于卡修斯却很是偏爱。】 【再比如,克拉克的老家主会在每月二十号的午夜起床,吩咐仆人准备大量的夜宵,然后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大厅里。丹连续蹲守了两个月,发现老东西会在楼梯口那里消失不见。】 【我想起上次安东尼交流信息时也说过楼梯口不对劲,但他每次带队都被卡修斯的人盯得很紧,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去验证他的猜测。】 【卡尔文夜袭伦萨警察厅的那晚,丹趁乱摸到了那里,他掀开地毯趴在地上仔仔细细搜寻了一遍,地板上有道暗门,那是地下室的入口。】 【奥斯给我的资料里是这么形容的,丹掀开门,通往下面的楼梯狭长而幽暗,他隐隐约约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好像还有活物的喘息声,但他没来得及走到底,头顶的声音又杂又乱,出于谨慎他最终原路返回了。】 【我把消息传给了安东尼,如果马修的线索不太好找,那要去查案的督察先生能不能想想办法,下次误打误撞冲进地下室探一探呢?】 …… “你想都别想!我告诉过你那不可能!” 琳达厉声喝道,娇美的五官隐隐扭曲。 站在她对面的艾诺·赫尔西斯拧着眉,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目光看着女儿,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争吵了。 别墅的大厅内陡然陷入沉默,专业素养还有所欠缺的女仆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被花瓶落地的清脆声响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一片可怕的寂静中,壁炉中的火焰噼啪作响,将赫尔西斯母女俩的身影投射在墙上,形成了一幅扭曲而诡异的画面。 干燥的红发肆意披散在肩头,琳达紧抿着唇,声音软化了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母亲……我已经不是赫尔西斯的人了,别再逼我了。” 浑浑噩噩过了这么多年,艾诺已经恨透了那个男人,对于过去痴迷情爱的自己更是嗤之以鼻,她看着好像一夜之间长大成人的女儿,心中一片茫然。 火光忽明忽暗,窗外,冬末的风带着些许刺骨的寒意,透过打开的窗户缝隙,偶尔吹动窗帘,发出沙沙的声响。 艾诺缓缓走近琳达,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 她慢慢伸出那双略显苍老的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想要抚摸女儿的脸庞。 然而,琳达却猛地一侧身,躲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艾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重重地砸在身旁的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琳达,就算你嫁给了艾利克,你就不是我的女儿了吗?” 艾诺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与绝望,她那双深陷的眼眸中闪烁着泪光,泪意朦胧,却也掩盖了眼底的汹涌暗流。 “琳达,我心疼你啊,如果我能够夺回赫尔希斯的荣耀,你就不必对路易斯那么卑微了,我站在你身后,你永远会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 母亲的声音在空旷的别墅内回荡着,伴着噼啪作响的火星,逼得琳达唇色泛白。 见她眉眼间的情绪软化,艾诺弯了弯唇,她紧紧盯着琳达,眼中满是疯狂: “琳达,你难道想变成另一个我吗,只是一个男人而已,等我成为赫尔西斯的家主,你可以有无数的情人。” 琳达没说话,她闭着眼,潜意识里拒绝将艾利克卷入其中,声音愈发疲惫: “母亲,艾利克是无辜的。他不应该成为赫尔西斯家族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女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怒气上涌。她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颤抖地质问:“无辜?那赫尔西斯就不无辜吗?” 琳达呆在原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神色癫狂的母亲,尖锐的高音刺得耳膜鼓胀。 “家族数百年的基业,我们马上就能拿回来了,就因为你那可笑的情爱,就要毁于一旦吗?琳达,你看看你,你已经不是那个我曾经引以为傲的女儿了!你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失去了理智!” 女人步步紧逼,她抓着琳达的手,指甲已经陷入皮肉。 琳达忽然笑了起来,明艳的五官被火光映得泛红,她慢吞吞抽出了自己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语气冰冷,“赫尔西斯夫人,或许你曾经是爱我的,但很可惜,现在不是。” 她顿了顿,垂眸环顾四周,满地的狼藉与破碎,“我陪你的时间够多了,我该回家了。” 话音落下,她丢下满是茫然不解的女人,扭头离开了。 艾利克送给自己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 琳达站在别墅门口,不再去理会那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只是抬头,静静地打量了一下这座精美的建筑。 她拒绝了门口为她一人停好的马车,挺直腰板,扬着下巴,目光平静,一步一步地走回她作为路易丝夫人的家。 车夫带着路易斯家族特制的银灰色斗篷,大半张脸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个下巴尖。 琳达径直略过他,在身侧经过时,那人握着绳子的手略微收紧。 万千思绪在心头翻涌,女人丝毫没有察觉背后窥视的人,见她愈走愈远,新上任的车夫慢吞吞挥了一鞭,车轮开始滚动,与琳达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霍顿管家,请问,艾利克回来了吗?” 步入大门的瞬间,琳达朝着迎上来的霍顿管家温柔一笑,用着与从前如出一辙的语气,却把老管家看愣了。 霍顿回神后立刻低下了头,似乎在纠结什么,过了片刻道:“夫人,家主还没回来。” “他去哪儿了?都这么晚了……”女人笑容微冷,眉宇间的疲惫再也遮掩不住,她倦乏地闭了闭眼,呢喃道。 老管家依旧平静:“抱歉夫人,家主没和我交代。” “呵,他不是没和你交代,”琳达眼珠缓慢滑动,似乎在欣赏自己白皙柔嫩的手指,语气漫不经心,“是你不想和我说,管家先生。” “……” 第191章 琳达:我的心思你别猜 霍顿眯着眼,逆着灯光凝视着琳达婀娜多姿的背影。 琳达今晚很不对劲,对于一些事他们过往都很默契,起码不会直白地戳破。 他身为路易斯家族的老仆,这位夫人之前从不会让他难堪,今天发生了什么? 还有家主,他不是跟自己说想去看看琳达吗?艾利克明明是坐着自己安排好的马车走的,可听夫人的意思,他们没碰面? 那夫人是怎么回来的?别墅那边的马车凡是出行都要派仆从跟他报备的,夫人……难道是走回来的? 老管家惊疑不定,视线下意识落到琳达的裙摆上,上面果然有灰尘和零星的泥点,现在雪化了,有些路面又湿又滑,那些照顾夫人的女仆呢? “对了,管家先生,可以安排几个女仆上来帮我清洗吗。”琳达忽然顿住,她停在楼梯上向后转身,语调上扬,苍白的嘴唇微张。 “是,夫人。” 霍顿弯腰应下,又听见女人带笑的嗓音。“对了,我要休息,别让人来吵我……明天早上让艾利克晚一点出门,我有话跟他说。” “……是。” 女人满意地歪了歪头,攀着扶手上去了。 等人彻底消失不见,他安排好人没一会儿,虚掩着的大门又被推开了,霍顿皱着眉,心里泛着嘀咕,又是谁这么没礼貌,大晚上的门也不敲…… “霍顿,是我,把你那副被冒犯的表情收收。” 半只脚刚迈进来的艾利克嘴角抽搐,默默放下银灰色的斗篷帽子。 霍顿:“您这是在?” “没什么,我扮成马夫跟在琳达后面跟了一路。”艾利克耸耸肩,把另一只还在门外的脚收进来,把门彻底关实。 把人从头到尾打量一遭,倒吸了口气的老管家颤巍巍地扶住了旁边的柱子,幅度不大,但让人感觉他有些受不住,“……您是在和夫人玩什么游戏吗?” 比如尾随的偷窥者,再比如我的马车情夫…… “我倒是想,但她情绪好像不太对。”艾利克夸张地笑了笑,故意瞪眼睛吓人。 放屁!那不是自己还在和琳达单方面冷战吗,他要不把自己伪装好,怎么敢去看琳达!他还和夫人置气呢,直接过去多没面子。 老管家心如死灰地叹了口气,上前一脸麻木地帮人脱下“游戏装备”,一时间,大厅里沉默得可怕。 “……霍顿,你不会真相信了吧?”艾利克忽然按住对方的手,一脸不可置信。 不是,他的老管家一天到晚究竟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啊,难道不是吗?”霍顿木着脸,有些惆怅,“您和夫人感情好是好事,我明白的,但家主,除了保重身体外,您还需要理智啊。” “闭嘴,霍顿,你这个年纪其实可以回去休养了。”艾利克呵呵一声,咬牙切齿道。 霍顿管家皱着眉,满脸的不赞同,“家主,万事不可任性。” “啧。” 三分钟后,艾利克憋不住了,扭头冲着守在身旁的老管家嚷嚷,“那什么,琳达刚刚回来有和你说什么吗?” 霍顿笑眯眯地看着他,把刚刚的对话原封不动地转述出来,在听到琳达明早有话对自己说时,艾利克下意识扯起嘴角。 嘿嘿,其实琳达今天肯主动回来就已经说明她后悔了,他知道的。 至于刚刚路上的不开心,可能是想着她要低头认错不自在吧,没事的,他才不舍得为难自己的亲亲老婆。 唔,到时候给琳达送些什么礼物好呢? 对了,他最近刚买了一条精美绝伦的宝石项链,本来想做结婚周年纪念礼物的,算了,就明天送好了。反正纪念日还有三个多月,他再买其他的就是了。 艾利克一路都在美好畅想,他兴冲冲的拉开卧室门,又瞪大了眼睛。 他进进出出开门关门好几次,有些失落的发现琳达没在房里等他,嘶,那看来要等明天和好之后才能一起睡了,没事,矜持的琳达也很漂亮可爱! 第二天一早,兴奋了一晚上的艾利克哈欠连天,又迫于形象管理不停做小动作遮掩,一会儿拿喝水的杯子挡住,一会儿拿手帕擦擦嘴,瞧得一旁的管家默默闭上眼。 老管家如今也想开了,只要琳达决心和赫尔西斯脱离,能够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做路易丝夫人,想花钱就花钱吧。 只要艾利克喜欢,有什么不行的呢? 霍顿想着艾利克那副廉价的辣眼睛样,面部表情依旧从容淡定,顺便闭着眼睛回答他今天第八次的“我看起来怎么样”。 “您今天看起来很帅气,夫人一定会喜欢的。” “眼光真不错,霍顿!”艾利克笑容洋溢,连声音里都透着愉悦。 琳达今天却是临近中午才下来,也算是盛装出席,她穿上了各家族夫人聚会时的小礼服,精致的妆容衬得她尤为娇艳动人。 她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红唇微张,眼波流转,美的不可方物,醉得人不知今夕何夕。 “艾利克,我们谈谈好吗?” “都听你的。”艾利克咽了咽,眼神发直。 琳达笑了,她慢慢挪到艾利克身后,胳膊暧昧的摩挲着丈夫的肩膀,侧头贴近男人不自觉转过来的脸,红唇若即若离。 “我们去书房好吗?就我和你……”一个吻轻飘飘的落在耳垂上,琳达故意喘了一声,热气喷洒,她满意地看着眼前的耳朵漫上薄红。 艾利克闭了闭眼,喉结滚动,难耐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好啊。” 再次睁开眼,眼眸深邃,透着望不到底的翻涌情绪,爱意为底,其上是侵略与占有。 再次踏进这间书房,琳达面上不显,心里莫名有些惆怅。 自从上次书房失窃案发生后,艾利克明里暗里都表示希望她不要再进来了。 女人低垂着头,红色发丝散落在肩头,她指间轻抚过整洁的桌面,语气平淡,“好久没来了,我都快忘记里面长什么样了。” “没关系,琳达,以后没有人会拦你。”艾利克殷勤地挪来张椅子,闻言挑了挑眉。 “那可不一定呢。” 琳达笑意更盛,她站在原地歪了歪脑袋,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 第192章 钓鱼 “先生,你好了没有啊?” 桑迪背靠着门框,他双手抱臂,一条腿随意的曲着,语气有些不耐。 远在储物室的哈蒙德闻言,手撑着大腿直起身,慢悠悠叹了口气,“亲爱的,再给点时间,我明明记得就放在这里来着……” 桑迪翻了个白眼,气哼哼地关上大门,几步就冲了进来,“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三遍了!再晚点,鱼都要回去午睡了!” 一阵轻笑在空中漾开,哈蒙德漂亮的蓝眼睛望过来,让另一个人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桑迪握手成拳,虚虚放在唇边,又咳嗽一声,不太自在地偏过头, “算了,反正我们在那边吃午饭,大不了等鱼睡醒了再钓——那东西长什么样?我帮你一起找。” “嗯,谢谢桑迪,”哈蒙德笑容加深,歪了歪脑袋,几缕金色发丝随之浮动,“不过这里太乱了,去厨房帮我把鱼食拿出来好吗?” 桑迪挑眉:“你还做了这个?” 哈蒙德夸张地“嘿”了一声,“小先生,我们吃三明治,给鱼也准备点午餐不过分吧。” “……我钓过鱼,不傻。”桑迪幽幽道。 不就是诱饵吗,说那么奇怪做什么。 人没逗成功,哈蒙德惋惜地摊开手,朝桑迪耸耸肩。后者眨了眨眼,自顾自转身钻进了厨房。 厨房角落放着一个小木桶,上面雕刻着华丽繁复的花纹。 桑迪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木桶还雕花纹,极其标准地体现了所谓上流人士矫揉造作的性格。 他迈着步子挪过去,弯腰拎起了那个木桶,另一只空的手下意识伸进去戳了戳,里面还装着一团散发着诡异香气的复杂混合物。 他蹙着眉,把触碰到那团东西的手收回来,大拇指捻着食指搓了搓,慢慢挪到自己鼻下,表情诡异。 他直起身,扬声问道,“先生,这是什么做的?” “没什么特别的,就麦麸、蜂蜜和一点酒。”哈蒙德昂着下巴,也学着他高声回应。 桑迪瘪瘪嘴,默默评价道:“好奢侈啊。” 竟然还加蜂蜜,他自己的每日牛奶里都不被允许加太多,凭什么鱼能吃那么好…… 还在埋头找渔具的哈蒙德动了动耳朵,又叹了口气,“桑迪,诱饵里加的不多,还有,牛奶里加太多会伤到你脆弱可怜的牙齿。” 恼羞成怒的桑迪:“闭嘴,你找到东西了没!?” 哈蒙德哼笑出声,抽出一根钓鱼竿朝他扬了扬,“找到了,我们可以出发啦。” 冬日余寒逐渐消散,现在正是中午 河水潺潺,波光粼粼间闪烁着初春的盎然生机。 哈蒙德拎着鱼竿,桑迪则负责保护鱼和他们的食物。 相比鱼的“奢侈午餐”,桑迪只准备了几个鸡肉三明治,对此,哈蒙德先生表示:能吃饱就行,起码不会是“最后一顿”。 桑迪的目光不时瞟向那两根钓鱼竿。他家先生心心念念的高级鱼竿确实和他以前用那些的树枝不一样。 钓竿由精选的橡木制成,竿身挺直且富有弹性,有再多肌肉的肥鱼也能拉动。 竿尖则用细铜丝缠绕着,钓线上则还串着几个用铅制成的沉子,以确保饵料能够沉入水底。 桑迪心痒难耐,磨磨蹭蹭伸出爪子想去够那一飘一飘的钓线。 走在前面的男人侧了侧头,故意把钓竿拿远,把人逗急了才笑着和他交换了东西。 “桑迪,今天准备钓几条?” 桑迪摸了摸下巴,有些不确定,“就随便钓个五六七八九十条吧。” 哈蒙德假笑:“……那确实随便。” 到了地方,桑迪抓着着鱼竿有些恍惚,上次来这儿的时候,他把要跳河自尽的人当成过来钓鱼的,这次应该不会有什么了吧。 不过,有也无所谓,他旁边还有个大活人呢,让哈蒙德解决去,今天他要好好享受一下。 桑迪对着太阳,眯着眼睛,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桑迪,过来陪陪孤单的我吧,你还可以顺便学学怎么组装。” 岸边不远处埋头苦干的某人一抬眼就看见了某只偷懒的坏蛋,他装出一副不乐意的样子,还刻意抬高了音量。 桑迪哼哼唧唧,一路骂,一路踱过去。 他蹲在地上,看着哈蒙德不太熟练地组装钓鱼装备,时不时发出几声嘲笑扰乱人心。哈蒙德面上不显,蓝眸中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男人先用钓线将沉子和钓钩连接起来,然后在钓钩上挂上自己特制的饵料。接着,调整好浮漂的位置,最后,他把钓竿递给了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桑迪。 后者嘿嘿一笑,毫不客气。“谢谢先生,你休息会儿,等我钓出今晚的晚餐!”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射进书房的每个角落,艾利克却觉得冬天还没过去。 “……不一定是什么意思?” 艾利克拿坐垫的动作一顿,忽然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琳达没说话,她慢悠悠晃到他身边,伸出手,用指尖点点他起伏不定的胸膛,却在那双大手跟上来时后退了一步。 “别那么麻烦了,艾利克,我们分开吧。” “我想我们需要冷静一点,琳达。” 艾利克紧紧盯着妻子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最后只慢吞吞地挤出了一句。 坐在他对面的妻子似笑非笑,眼神散漫,“我很冷静,艾利克。” “那,什么叫分开?”艾利克胸膛的起伏逐渐加快,他垂下眸,感觉自己在做梦。 琳达却嗤笑一声,怜悯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却激得对方手指颤抖,甚至要拿不稳茶杯。 “不,是我理解错了对吧?你的意思是你还想再陪你母亲一段时间对吧?” 艾利克难看的笑容在目光触及妻子的面庞时彻底冻住,某个瞬间他甚至说不出话来。 女人收敛了笑意,一手撑着下巴,目光淡淡,“艾利克,骗自己有意思吗?” “……我不同意,琳达。” “不需要你的同意,我只是通知你,路易丝先生,我们结束了。” 骤然拔高的音调让艾利克的心脏骤停,他忽然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第193章 我腻了 “艾利克,你听好了。” 琳达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锋利的刀刃,直直刺向艾利克的心脏, “我当初之所以选择嫁给你,只是因为你可以给我带来权势与财富。我对你没有真心,也不在乎你对我有没有真心,现在我和你过累了,你也该从这场梦中醒来了。” 可怜的丈夫闻言,脸色逐渐变得苍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琳达,他试图从琳达的神态中找到一丝欺骗的痕迹,但得到的只有近乎陌生人的冷漠与疏离。 “我不相信,琳达,”他顿了顿,声音诡异的平静下来,“这么久以来,就算是条狗也有感情了,你陪我生活了那么长时间,我不信你对我没有爱。” 琳达笑了:“爱?那不过是你们男人愚蠢的幻想罢了。对我来说,自身利益永远高于一切。不过,你不想分是不是?” 她忽然起身,手指揪着男人的领口,眼神危险,“那你就帮我重振赫尔西斯,你不是已经快把那老东西逼死了吗,正好换个事做……” 修长白皙的手指划过红唇,语调温软得像是情人间的爱语,“我和妈妈还等着呢,艾利克,如果你不能,那就放我走,我要去物色新丈夫。” 艾利克闭眼,声音低沉沙哑,“我不可能帮你——怎么,你准备找的新丈夫有这个能力?” “哈,当然不是,我睡腻你了,想换个新口味,别人行不行得再说,你不行不是吗?” 琳达抵在男人起伏不定的胸膛,笑容愈发肆无忌惮,她用力推开男人,语气又轻又缓,“别提你我之间虚伪恶心的回忆了,艾利克,告诉我你的答案。” “……伦萨城里除了我,没人会愿意为你花这么多钱。” “噗哈哈哈,”琳达红唇微张,笑容嘲讽,“这么多年我早就捞够了,艾利克,你明知道我对你的爱不屑一顾,你就这么贱吗,非要上赶着找骂……” “够了!”艾利克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缓缓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如你所愿,赫尔西斯小姐。” “谢谢你放过我,对了,你送我的东西我可以带走吗?还有我妈妈现在住的别墅。”女人笑容恶劣,两只手握在一起,却又那么认真。 艾利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道:“……那是你的东西,我不会再管你了。” “砰!” 大门在身后被用力关上,琳达的笑容顷刻间消失,她紧抿着唇,缓步向门口走去…… 庄园门口的马车依旧停在那儿,戴着银灰色斗篷的车夫沉默地低着头,谁也不知道藏在阴影里的面孔长什么样。 “你说什么!” 卡修斯眉头紧皱,猛地拍向桌面。 原本贴在他耳侧的仆人下意识离远了些,后背隐隐有了湿意。 “回,回家主大人,上次调查时有个警员和庄园里的一个花匠长得一模一样。” “哈,上次,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卡修斯气得拔高音量,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儒雅的面具,“我不是让你派人每时每刻都盯着他们吗!?当时为什么不说!” 那仆人冷汗一层一层从额头往下掉,他战战兢兢道:“那人中途去了趟私室……他们长得太像了,而且,出去的时候人数也没有变。” “那你当时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不说!那个花匠就是安东尼插在我们克拉克的钉子!” 那人哆嗦着唇,一个字也蹦不出来,身体也僵在原地。 卡修斯危险地睨了他一眼,语气加重,“怎么,你想当个哑巴吗?” “不,不是的,家主,请你原谅,我,不,他们前几次盯着警察厅的人,全程什么都没发现,就,就放松了警惕。” 那人咬紧牙关,一字一句跟烫嘴似的,说也说不明白。 卡修斯却没这个耐心了,他冷笑着直接打断:“所以你们就只对个人数了吗!?” “哗啦——” 骤然拔高的声音惊走了窗台停留的乌鸦,那浑身漆黑的鸟转了转脑袋,扑腾着翅膀又撞到了已经爆出零星绿芽的树枝。 卡修斯的注意力瞬间被那声难听的啼叫声吸引,他有些过度紧张了。 怒气爆发又被中途打断,他也泄了气。棕绿色的眼珠缓慢滚动,他扭头看向被他吓得冷汗直流的下属,开口道:“去窗口看看有没有人偷听。” “可,可是先生,这里是二楼……” 下属被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睛盯着,话没过脑袋,直接从嘴里窜了出来,然后在下一刻又被暴力打断。 卡修斯怒气值又在上升,他斥责道:“二楼又怎样!?就是因为你们想当然,态度随意才会造成这么严重的错误!让你看就去看!” “是!”下属一边喊着,一边连滚带爬就冲向窗外。 他推开窗,两只手扒着窗台,探头出去看。 就在这时,后背处突然被人用力按压,他瞪大双眼,下意识惊叫一声,两只手死命抠挖。那股压力却又在下一刻迅速消失,他蹬着墙边连十几步,浑身虚脱地跪倒在地。 “害怕吗?”卡修斯的声音悠悠响起,皮鞋踏在毛绒地毯上,一切脚步声都被吸收殆尽。 那双精致的手工皮鞋停在仆人眼前,他喘着粗气,惊恐抬头,望进了一双冰冷的眼睛里,他听见他的主人说: “怕什么,态度随意些,这里是二楼,摔不死人的——你想试试吗?” 卡修斯垂着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轻蔑。 “不,不,家主,我错了,求求您,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会,我会做得很好的。”一个大男人在卡修斯面前呜咽出声,满脸的绝望悲切。 “啧,”他叹了口气,皮鞋底直接踩在了男人的脸上,“我不喜欢听人说废话,最后一个机会,告诉我,你抓住了那个花匠。” 五官被踩得狰狞的仆人浑身一震,立刻软倒在地,空气中有淡淡的腥骚味,卡修斯目光嫌恶,感觉自己的皮鞋底都被弄脏了。 “所以,你连自己最后活命的机会也没抓住,啧啧啧,真可怜啊。” 他叹息出声,满眼的悲悯。 他缓慢地走向座位,声音平静:“没关系的,我是一个仁慈的家主,告诉我,你想怎么死?我会帮你安排好一切。” 第194章 哈蒙德:让我们说鬼故事 人的死法有太多了,但那人最终没说出令他和卡修斯都满意的死法。 他的主人叹了口气,拿起手旁的咖啡杯,猛的砸在门板上。 有人进来,男人被捂住了嘴,像死狗一样的拖了出去。 卡修斯坐在椅子上,冷冷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大门再次打开,又有新的消息送上来,以及一杯新的热气腾腾的咖啡。 “那个花匠去哪儿了?”他抿了一口黑褐色的咖啡液,问向站在身侧的管家心腹。 管家垂头:“家主,警察厅上次调查过后第四天,花匠以采购春天花种的名义出去了,至今都没有回来。” 瓷杯被放下,与桌面发出的清脆声音震得人心颤,卡修斯半眯着眼,又问道:“当时怎么没人发现有个警员和我们的花匠长得一样?” “……看着警员的那些人前四次调查都没发现问题,从第五次开始玩忽职守……所有人都只注意了安东尼。”管家的头压得更低。 可偏偏安东尼什么出格的事也没做。 卡修斯摩挲了一下咖啡杯口,视线飘忽。 “别着急,鱼要上钩了。” 桑迪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嘴里念念有词。 夕阳的余晖倾洒在静谧的河面上,泛起层层细腻的橘红色色波纹。 在光影斑驳的河岸,桑迪站在一大块略微倾斜的岩石上,他盯着上下沉浮的浮标,小心翼翼地调整站姿。 为了公平竞争,哈蒙德和桑迪相距甚远,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更为隐蔽的位置,他半蹲在河岸的阴影下,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两个人钓了一下午,哈蒙德过足了瘾,而桑迪——他已经能够娴熟的掌握高级钓竿的使用技巧了,虽然一条鱼也没钓上来。 眼看着天就快黑了,哈蒙德收了杆,提着小木桶就往桑迪那儿赶。 全神贯注的某人没注意到哈蒙德,他左手握紧钓竿的底部,右手灵活地操控着钓线,浮漂在微微颤动,他沉下心立刻往上扬。 然后,那鱼尾巴一闪,人呢,捞了个空。 旁边的哈蒙德:“……” 他绷紧唇线,不敢笑。 这鱼,咳咳,还挺聪明的。 一瞬间绷紧的钓线在下一刻恢复平静,桑迪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他沉沉叹了口气,准备换个诱饵。 “额,桑迪,你还好吗,天快黑了?” 正上瘾的某人嫌弃似的摆了摆手,“再等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好吧,就十分钟。” “嗯嗯嗯!” 桑迪点头如捣蒜。 一个小时后。 “再等等嘛,好不好?”桑迪眨着眼,可怜巴巴开始哀求。 哈蒙德却不买账,他哼笑道:“然后我和你摸黑跑回家,中间再不小心摔一跤,最后拖着条瘸腿可怜兮兮地回家?” “……你好烦啊,先生。”桑迪悠悠地瞟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哈蒙德摸了摸下巴,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怪异的微笑: “看来你不喜欢这个故事走向,那或者,你在这儿苦坐久等,在黑沉沉的夜幕下,突然感觉有鱼咬钩了,你奋力拉起来—— 突然看见了一张人脸,有具尸体随着钓线的紧绷缓缓浮出水面,面容扭曲而狰狞,双眼圆睁,空洞涣散,皮肤苍白如纸,被湖水浸泡得肿胀不堪,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你被吓了一跳,猛地甩开鱼竿,手脚并用的往后退,却打滑摔在了地上。那尸体忽然动了,他嘶吼着,四肢僵硬地从岸边爬起来。 他的衣衫褴褛,布料撕扯得破破烂烂,裸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和细长的划痕,长发也凌乱地披散着,水草缠绕其间。 尸体的胸口处还破了一个大洞,汩汩的黑红色液体从伤口中不断渗出,与水中带起来的泥沙混杂在一起,他一步步朝你走近,那股刺鼻的血腥味与湖水的腥气交织在一起,直扑鼻端……” 哈蒙德刻意把声音压低,缓步凑到桑迪耳旁,热气拂过,一层细细的汗毛立了起来。 男人绘声绘色的描绘着,桑迪捏着鱼竿的手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鱼饵动了。 远处的乌鸦飞过,怪叫了一声,晚风也从湖面吹过来,激得桑迪后脖颈发冷,他缩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拉动鱼竿。 手上忽然一热,有只苍白的大手按住了鱼竿,他心一颤,耳旁的轻笑声又让他下意识放松了几分。 他扭过头狠狠瞪了捣乱的男人一眼,堵着气把鱼竿塞进了哈蒙德怀里。 动静过大,吃食的鱼或许意识到了什么,紧赶慢赶的游走了。 “先生,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会编故事的绅士。” 桑迪瘪着嘴,脑袋耷拉下来,像只垂头丧气的小狗,还有些委屈。 “真吓到你啦?”恶趣味的男人笑眯眯地望着他,手上收鱼干的动作不停,麻利得很。 桑迪哼了一声,转头开始骂人,“还有,你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扫兴最无理取闹的绅士!” 恬不知耻的某人挑眉认下了这个相当礼貌的骂句,还黏黏糊糊地蹭上来,和桑迪贴着脸蹭蹭, “我错了,亲爱的,但你也不能保证这下面真没尸体呀。” “你再提尸体试试看!” 回应他的,是桑迪的炸毛怒吼。 哈蒙德耸耸肩,闭口不谈。 回去的路上,桑迪还是无精打采的,他没好气地推了一把黏上来的先生,开始挑刺,“都怪你,本来最后那杆我能钓到的,现在好了,晚上的晚饭没了!” “谁说没了的?我也钓到了鱼。” “哪儿呢,我不相信,你拿过来让我看看,你拎着的木桶呢?” 男人闻言,乖乖地把那个奢侈的木桶递给桑迪看。 憋着鼓气的桑迪哼了一声,夺过木桶就把脑袋凑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条还没他手指长的小鱼翻着肚皮飘在水上。 桑迪:“……”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睁眼闭眼却都是那条死不瞑目的小不点鱼,他无语地瞥了男人一眼,内心的脏话已经不重样地骂了十几句。 “先生,你晚上想用它做什么菜呢?” “咳咳,鱼汤怎么样?” “呵。” 不怎么样。 第195章 哈蒙德:他好可爱 【我承认,我是有故意吓桑迪的成分在,但是晚上确实很危险,我们甚至还没想出晚餐的备选方案!】 【钓鱼享受的是一个过程,目的是为了愉悦自己,为什么非要执着于钓大鱼呢?说不定那条小河里根本没大鱼。】 【桑迪跟我生了一路的气,我恬不知耻的凑过去,又被他无情冷酷的推开,这件事重复了好几次。我有点受不了了,扔下累赘的渔具直接抱着人亲了几口。】 【桑迪耳朵又红了,他连生气都那么可爱。】 【我向他真挚地承认了错误,并邀请他去希尔斯特享受了一顿的由各种各样的大鱼制成的晚餐,我们吃的很开心。】 【傍晚讲的恐怖故事似乎起到了别的效果,晚上,桑迪整个人都缩到了我的怀里,还自己拉过我的手,让我紧紧搂住他的腰背,他好可爱。】 【其实,在爱情中添加一些恐怖故事也是个很有趣的体验,你没准会收获一个黏糊糊的可爱伴侣。】 …… “先生。” 哈蒙德已经迷迷糊糊闭上了眼,忽然听见怀里的人喊了他一声。 大脑立刻清醒,他倏地睁开眼,用下巴蹭了蹭桑迪毛茸茸的脑袋,温声开口:“怎么了,小先生?” 桑迪往他怀里钻了钻,语气不确定地道:“那条河的底部,真的会有尸体吗?” 哈蒙德噎了一瞬,“……晚上别说那么阴森恐怖的事。” “可是,那明明是你先提的。”桑迪不安分的拱了拱,从暖烘烘的怀里把自己的头拔出来,用力地顶了顶男人的下巴。 哈蒙德被他的小动作逗乐了,他放在桑迪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沉稳:“那是我当场编的故事,别认真,亲爱的。” “……那你简直是个混蛋。” 嘴上说别认真,但甚至不愿意骗骗他,哪怕说个河里没有尸体呢? 桑迪语气中的控诉意味加重,他揪着男人半敞开的睡衣领子,感觉牙有点痒。 那种痒意是由心底发出的,不大开心的桑迪选择顺心而为,他张大嘴,阿呜一口直接咬在了男人的锁骨处。 “嘶~” 低哑难耐的痛呼声传入耳中,桑迪满意了,他哼哼几声,松口下意识咂巴了几下,揪着领口的手指松开,在黑暗中摸到了刚刚咬过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不深的牙印,嗯,自己牙齿排列的还是挺整齐的。 “桑迪,你现在是不是睡不着?” 哈蒙德带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透着股不知名的诡异。 桑迪默默咽了一口,梗着脖子嗯了一声。 随后,厚实的被子瞬间拱起一大块,桑迪还在发懵,哈蒙德抽出被他脑袋压着的胳膊,另一只手按在桑迪弓着的身体旁边,转瞬之间,两人的位置转换。 桑迪被彻底笼罩在哈蒙德的阴影之下,几个吻又轻又缓的落下,但小先生侧身的姿势不太好发挥。 “宝贝,把身体展开。”哈蒙德沙哑的声音沾满了情欲,温柔的眼眸在黑夜中闪着幽蓝色的光,深邃又惑人。 桑迪被那几个吻弄的小声呜咽着,他还没弄清楚什么情况,胸膛上已经贴上了一张温热的手掌,他被一只大手抚弄着,缓缓袒露开来。 ……… 那天晚上的运动很好地缓解了桑迪焦躁的心情,起码,他后半夜睡得很香。 第二天一早,桑迪正想照例在被子里打一套他自创的“起床操”,然后又被腰间的酸软弄得呲牙咧嘴。 他板着脸,从床上坐起来,披着被子开始满屋子找那本被他放起来,但好久没往上写东西的笔记本。 【哈蒙德是个混蛋!!!我记得我之前就写过这句。】 【河底究竟有没有尸体这件事我已经不想再说了,他已经破坏了我对钓鱼的美好印象。】 【我之前钓过鱼,那时候用的是一根长木棍、一截草绳以及一块被敲打磨之后看上去像鱼钩的铁片。虽然工具简陋,但我还是钓到过几次大鱼的。】 【这次钓鱼还是因为我在先生的书房里找到了一本游记,里面的主人公所乘坐的船只遭遇了风暴,他自己一个人漂流在海上,然后开始了他的捕鱼生涯。】 【我看时很是兴奋激动,书中的描述让我久违地想起了初次钓到鱼时的快乐,看完这本书我就手痒得不行,于是我把这本书也推给了先生。】 【他看完很快就同意了我的钓鱼申请,还特地翻出了他好久没用的高级鱼竿,事实证明,那是个废物,甚至还不如我的长木棍组合。】 【我就该就地取材,把我的钓鱼装备做出来的! 我再也不会被所谓的高级鱼竿给哄骗了……哈蒙德那混蛋,竟然还说河里面就没大鱼!】 【以及,他那条看起来刚出生没多久的“宝宝”鱼,他把它装进木桶的意义在哪里?向我证明河里没有大鱼吗?可是河里没有大鱼的话,又从哪里来的小鱼呢?】 【还有昨天晚上!我被他的故事吓得有点睡不着,他不安慰我就算了,竟然还有精力按着我………看来他下午就没好好钓鱼,要不然哪来这么多精力?】 【总而言之,哈蒙德是个混蛋!!!】 桑迪气呼呼地合上笔记本,把东西藏好后,又带着被子披头倒向柔软舒适、还带着余温的床铺,舒舒服服的窝在里面。 眼皮慢慢粘连起来,刚陷入一片黑暗中,某个混蛋的声音就随着开门声响起来了。 “桑迪,要起来吃饭喽。” “……我要睡觉。”桑迪哼了一声,转了个身子,把被子拉过头顶。 哈蒙德笑容不变:“可全是你喜欢的,我还在你的热牛奶里放了点蜂蜜。” 肚子咕噜了一声,但依旧坚持要睡觉的桑迪:“……可是我好困。” “唔,那先吃完再睡?”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桑迪睁开眼,语气幽怨,“可等我吃完后,我就睡不着了。” 哈蒙德咳了一声:“上次是上次,这次没准吃完感觉不一样呢?” “……”我信你个鬼。 第196章 藏 “安东尼,我听爱德华说,我哥哥卡修斯给了你七天的时间,要求你把案子结了……” 早安吻被中途打断,安东尼眼皮一掀,对上了一双格外清醒的棕绿色眼睛。 他直起身,顺势在床边坐下,有些粗糙的手指指腹刮蹭着光洁的下巴,“我印象中,这段时间你没碰见过爱德华。” “……”威廉眉毛扭成了一个小疙瘩,他偏头躲过,“我只答应你不回庄园,可没说不去伦萨警察厅。” 安东尼下颚线绷紧:“你什么时候来的?” 为什么小少爷来了没一个人通知他? 那群人是准备推翻他这个督察,再自己创建一个伦萨警察厅分部吗? 察觉到气氛不对,威廉掀开被子坐起来,膝盖在床单上磨蹭着,慢慢贴紧男人的大腿,“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是我不让他们通知你的,你有意见?” “……没有,我只是怕他们欺负你。” “呵,他们暂时没那个胆子欺负督察先生的男朋友。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就该反思一下自己了。” 又是一阵插科打诨,安东尼视线渐渐落在那一开一合的唇瓣上,眸色加深,身体也越来越倾斜。 他没记错的话,威廉还欠他一个早安吻呢…… 水声暧昧不清,一吻闭。 威廉躺在他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他制服肩上垂下来的穗子,眯着眼,表情慵懒。 “安东尼,所以,你准备怎么说呢?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安东尼搂着他,慢慢平复呼吸以及某些不合时宜的冲动,他沙哑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实话实说,费维娜自杀不假,但她的死亡和火灾的发生确实是由别人做的。” 威廉动作一僵,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那天卡尔文嘴角诡异的弧度,忽然感觉浑身发冷。 他肩膀不自觉瑟缩了一下,引得安东尼投来若有所思的视线。 “那么,那个人是谁呢?”他喃喃道,声音轻得似乎刚出口就要消散于空中。 安东尼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耳垂,表情不变,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你知道的,不是吗?” “真的是卡尔文吗……” 怀里的人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落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他有些恍惚,逃避般将自己更深的埋在了男人的怀里。 软软的胸肌一瞬间绷紧,安东尼眸色复杂,他捏起威廉的下巴,试图看清他的眼睛,“威廉,你怎么知道是你的兄长卡尔文做的?” “!” 还沉浸在在自己世界的威廉浑身一颤,眼睛圆睁,僵着身体猛地推开安东尼,自己跌落在床铺里:“你诈我!” 胳膊肘撑在被子上往后挪,两只赤裸的脚也在用力蹬,他手脚并用地想远离这个男人,细瘦的脚踝却被一把握住往回拽。 “混蛋你放开我!” “不放。” “啊啊啊啊!” 威廉无能狂怒,又舍不得使劲踹,所有的挣扎被尽数压下。 安东尼眸色复杂,默默收紧了力道,安抚的吻一点点落下,最后咬住了对方的唇。 “抱歉,威廉,但过多的隐瞒在你我之间不是什么好事……” “那你为什么要故意诱导我!?” 威廉委屈得眼睛都红了,身上松松散散的睡衣经过刚刚一番暴力争执,已经散开了一大片,雪白的皮肉上还印着昨夜的暧昧痕迹,瞧着晃眼。 “……” 无法辩驳,安东尼也不知道刚刚是怎么想的,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了。 心下有些微恼,平时与那些偷奸耍滑的人打交道,都习惯了,但这确实不该用在自己爱人身上。 可用了,还偏偏真诈出来点不一样的消息……他皱着眉,欲言又止。 他不回答,浑身还硬邦邦的,跟块石头似的。 威廉急了,他被紧紧箍在怀里,一点儿也不舒服,开始又抓又挠,“安东尼,我警告你,你再不和我道歉,我就把你直接打出门!” “……对不起,没有下次了。” 男人垂眸,瞥了一眼怀中人不停挥舞的细瘦爪子,老老实实开始道歉。 停顿了片刻,他又眯眼:“你为什么说是卡尔文做的?你之前看到了什么,还故意隐瞒?” 小少爷梗着脖子嚷嚷:“这不关你的事。” “……威廉,我是你的人,你可以在我这里一直逃避现实,但我不希望你对我有不必要的隐瞒。” 挣扎渐渐微弱,他又窝在那人怀里一动不动,胸口处渐渐有湿意传来,安东尼叹了口气,绷紧的肌肉微松,努力让威廉靠得舒服些。 威廉皱了皱鼻子:“安东尼,卡尔文他,以前对我挺好的……” 浅灰色的眼珠慢慢滑动,安东尼没开口,只摸了摸怀里人弓起的背部。 也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威廉自顾自开始往下说: “从我记事起我就没见过母亲,我从来都没敲开过她的门……卡修斯却一推就能进,我不也是她的孩子吗? 还有卡修斯,除了人前他会照顾我一点,他私下里对我一点也不好,只有卡尔文和父亲,他们无论在外边还是在庄园里都对我挺好,唔,我没哭,你不要擦我的眼睛! 后来我长大了,卡尔文也开始不理我了,我知道这个家族位子弄得大家都不开心,卡尔文还说,无论他和卡修斯谁拿到,都不会让对方好过。 我,我就想着我能不能争一争呢?我肯定让他们两个都好过的,可父亲也只是骗骗我,我开的那些酒馆,他看也不想看…… 火灾那天我回家,我问起费维娜,我看见卡尔文双手捂着脸,明明发出的是哭声,可我偏偏看见了他在笑,我也不敢在往下想了……” 说着说着,威廉双眼通红,时不时吸一下鼻子,攥着安东尼的衣服呜咽出声。 安东尼刚伸出手去擦他的眼尾,又被小少爷狠狠打掉。 “你不许碰我!你也对我不好,我都说了我不想说。还有我没哭,明明是你用劲太大擦痛我了。” 撒谎,明明哭得连鼻子都红了。 安东尼心道,他看着威廉强自镇定的坐起来,用手背一下一下擦着眼睛,语气还凶巴巴的,心脏收紧,有轻微的窒息感涌来。 他叹了口气,把人埋怀里,严严实实藏好了。 第197章 结案1 因为不放心威廉,安东尼推迟了今日的克拉克之行。 但是,他并没有通知爱德华。 于是,当安东尼赶到警察厅时,他收获了十几个眼神幽怨,身体站得快要麻木的警员,以及,一个欲言又止的爱德华警长。 “……今晚结案后请各位喝酒。” 他站在众人面前,感觉自己所剩不多的良心在隐隐作痛。 一听有酒喝,爱德华警长“嘿”一声拍了拍脑门,他笑着迎上来:“没事没事,不耽误咱结案就行,我们出发吧长官。” 安东尼颔首,一群人浩浩荡荡,向克拉克庄园进发。 他们还故意选择人多的地方,大摇大摆的晃过去,有人好奇询问,立刻就有看上去很不靠谱的小警员凑过去“泄密”。 一时间,街上热闹非凡。 “喂,你们听说了吗?”路人甲神秘地压低声音,眼神闪烁,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他们竟然要去克拉克庄园里查案,看来传言不假,里面真死人了。” 他边说边轻轻点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害,你那消息早就过时了。” 路人乙不屑地撇嘴,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得意,他悄悄靠近路人甲,低声说道:“我听说啊,死的可是二少爷的妻子!”说完,他还特意用手捂住嘴巴,仿佛怕被人听见似的。 “是不是那个……额,就是曾经是大少爷卡修斯的未婚妻?”路人丙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打着额头,努力回忆着,“叫什么来着?” “哦,你说那个费维娜啊。”路人丁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不就是前段时间被传成勾引卡修斯的女人嘛。哎呦呦,真不知道哪个家族竟然出了这种败类……”他边说边摇头,眼神中充满了轻蔑。 “你可千万别乱说。”路人乙紧张地四处张望,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这儿有内部消息,那个谣言其实是卡修斯故意放出来的。他对未婚妻退婚一直怀恨在心,现在当了家主,就蓄意报复抹黑费维娜的名声。” 说完,他还拍拍路人丁的肩膀,示意他别乱传话。 “啊?真的吗?”路人丙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那这次费维娜的死会不会和卡修斯有关啊?”他紧张地搓着手,脸上写满了兴奋。 “谁知道呢,反正这种大家族里面乱得很。”路人乙无奈地耸耸肩,“就像我上次买的那条大鱼一样,外表光鲜亮丽,刨开里面却是腐烂的内脏。” 他边说边做出剖鱼的动作,脸上满是厌恶和鄙夷。 “我听说啊,卡修斯还故意为难警察厅,专门拦人找茬呢。”路人甲补充道,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怪不得查个案子要带那么多人,看来是得多注意点安全啊……”他说着,还不忘拍拍自己的胸口,庆幸自己与此事无关。 竖着耳朵的爱德华警长抽了抽嘴角,有种荒谬感。 不是,那小警员故意泄露的秘密不就是他们一行人要去克拉克庄园吗?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流言。 到时候卡修斯追究起来,可别怪到警察厅头上。 他这边思维愈加发散,安东尼眉头却越皱越紧。 有人故意放出了这些消息,传的还这么明目张胆,而且这些“内幕消息”的指向性也太明确了些,基本上全都把刀口对向了卡修斯。 这么着急……这次是卡尔文做的吗?还是卡修斯故意放出这些,再嫁祸给卡尔文?那个老家主知道吗? 脑海中的疑虑一个接一个涌上来,安东尼唇线紧绷,脚上的步子逐渐加快。 不论如何,已经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克拉克庄园,那么不管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他们回来时,一个人都不能少。 “安东尼先生,午安,今天是我们约好的日子,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卡修斯的身边又换了一批人,他面上笑意牵强,语气也很奇怪。 安东尼轻轻点头,上前一步,浅灰色的眼珠慢慢滑动,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他沉声开口道:“可否请卡尔文先生和前任家主也到这里来?” “……我一个人就可以代表克拉克,何必麻烦他们呢?”卡修斯笑容微淡,眯着眼细细打量着对方。 幽绿色的眼光一暗,他盯着安东尼身后的人若有所思,“还有,我不记得我们的约定上写着可以带那么多人来,安东尼先生,你是否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呢?” “当然可以。”安东尼不动声色,他也看向卡修斯身边个个肌肉鼓胀且面色不善的仆人,语气平淡:“我们签的协议上是要求查案期间。” “所以呢?”卡修斯眯眼接上去。 安东尼嘴角弧度似乎上扬了一瞬,“卡修斯先生,你忘了?今天是我们约定好的结案日,不属于查案期间。” 卡修斯:“……” “哈,我倒不知道督察先生怎么能言善辩,你是靠这张嘴来统筹管理警察厅的吗?”卡修斯快被气笑了,他怪笑一声,语气嘲讽。 安东尼:“不,我确实不比卡修斯先生会管理,警察厅本来就有条例,每个警员自会遵守。” 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卡修斯:“好了,别再废话了,请告诉我你调查的最终结果吧。” 安东尼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我还是希望,这件案子的报案人能在场。” 是了,如果卡尔文的角色仅仅是克拉克家族的二少爷,那么卡修斯当然可以全权代理,但问题是,这个不知好歹的督察点明了卡尔文报案人的身份,那他就不好多说什么。 卡修斯眸底的狠厉被压下,他沉吟片刻,对着身旁的一个仆人说:“……去把卡尔文和父亲大人请出来。” 不过,如果卡尔文一定要在场,那个老东西就也得在,虽说他不喜欢被压一头的感觉,但刀嘛,越老就磨得越久,磨得越久就越锋利…… 十分钟后,所有人都到场了。 安东尼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人的神态,卡尔文看上去倒比上次状态好,但老家主有些萎靡,跟上次相见时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换了个拐杖。 第198章 结案2 第198章 结案2 卡修斯摊开一只手,笑容温和,“好了,安东尼先生,我的时间很宝贵,请说吧。” 安东尼轻轻颔首,他身后的爱德华警长收到他的眼神示意,主动上前一步,清清嗓子道: “诸位,经过这么多天的调查,可以确认费维娜夫人的最终死亡原因是第二道割痕,我们判断有人从窗户钻进了夫人的卧室,持刀割伤后在离开时放了把火。” 爱德华咽了咽,视线游移在众人身上,表情微妙,“结合窗台上的脚印大小判断,做案人是成年男性,根据各位的证词,我们整理出了一份嫌疑人名单。” 话音刚落,一个小警员蹬着皮靴跑到爱德华身边,从怀里抽出名单递给警长。 爱德华咳嗽一声,露出个憨厚的笑容,一手捏着那份厚厚的名录,空出来的那只手捏着纸页边缘开始清点,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捏出了三份依次递给卡修斯、前任家主以及卡尔文。 卡修斯和老人神色不善,他们故意等了会儿才姗姗接过,危险的眼神扫过站在一旁闭口不言的安东尼。 两人拿到后,卡尔文苍白的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地接过来,然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翻开的第一页上,赫然写着他的大名,下面则密密麻麻列出了他的怀疑理由以及作案动机。 他下意识加重了力道,有些尖锐的指甲差点把纸页戳破,本就气血不足的面孔一下又变得惨白,棕绿色的眼珠缓慢滚动,他眼皮一掀,似笑非笑。 卡尔文似叹似咏开口:“督察先生,你们大概是搞错了吧,如果是我动的手,我为什么还要大晚上冲到警察厅里报案呢?” 安东尼依旧面无表情:“即便如此,你依旧有动机,卡尔文先生,你不妨往后翻翻。” 旁边心情愉悦的卡修斯心里一咯噔,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他和老父亲同时看了对方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老家主皱着眉,捏着页脚翻过去,第二页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老人:“……” 他气的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立刻扭头看向安东尼,面容阴鸷,“怎么,我也有理由杀老二的妻子?你们简直是胡言乱语!” 站在老人和长官之间的德华警长讪讪一笑,他掏出块手帕,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打了个哈哈接过去,“别着急啊,这也是想着严谨一点,毕竟您当时也在这里。” 被对方耍无赖的举动气到,老人伸出手指狠狠指着爱德华,“你——” “稍等父亲,我们的安东尼督察不是针对您,我的名字在第三页上。” 老家主还欲开口痛骂,忽然被他的大儿子扬手制止,卡修斯半眯着眼,笑容微冷。 他干脆把那份资料合上,右手食指跟大拇指捏着脊不抖了抖,然后装出一副不小心的样子,直接脱手扔到了地上, “各位,我也不想把话说的那么难听,但这与其说是你们的调查结果,还不如说是克拉克家族的名册,竟然连不在场的我都能在上面……” 安东尼眸色微深,“先生,你既然管理家族,就应该知道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你想杀人,根本不需要在场证明,而且你的动机比另外两人都充分。” 他顿了顿,接着道:“卡尔文先生是最符合嫌疑人描述的对象,他甚至还有一双符合鞋印的皮鞋——现在正穿在他脚上,老家主没有在场证明,而且,那些流言的传播几位都出了不少力……” 话题已经不合适,再深聊下去了,老人拧眉抢先开口:“可以了,德雷克督察,这件案子就这样吧。” 安东尼目光轻飘飘的落在他身上,仿佛没有听出对他称呼加重的深意,他嘴角弯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当然不能这样草率,先生,我们要对每一个受害人负责。” 卡修斯幽绿色的眸光微闪:“那你想怎么样,安东尼督察?” 安东尼:“请别担心,一切都讲按照规章内容,我们需要对三位进行一些问话,也就是想请克拉克的各位前往伦萨警察厅。” “那不可能。”卡修斯还没说话,老人面色阴沉,抢先一步把拐杖重重砸在地板上,“克拉克的尊严绝不容许任何冒犯。” 卡修斯眼神闪烁,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垂下眼,保持缄默。 老东西说的没错,他绝不可能主动和他们走,如果今天不能善了,他也不介意来一些特殊手段,毕竟,这里是克拉克家族的庄园。 想到这里,他眼底的戾气有些遮掩不住。 他伸出手挡在父亲的肩膀上,微微用力,又在老人回头时看向对面的人,笑着开口: “安东尼,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这里不是你的警察厅,我能让你站在这里,也只是因为费维娜是克拉克的人,我们不需要你提供的嫌疑人名单,你只要告诉我,凶手是谁。” 围在他身边的仆人配合地做出凶狠的表情,有几个还故意挤了挤胸口的肌肉。 而站在两人对面的人却像块石头,又臭又硬,“没有几位的配合,我只能说凶手就在这三个人之间,以及——” “我要提醒几位,今天有个小警员在来调查的路上迷了路,不小心到了闹市街上,为了他的人身安全,我不得已带着众人走过了街市, 哦,因为担心他不小心迷路出城,我还写信给了家族,派些人手过来帮忙找……” 卡修斯手指立刻攥紧,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你说什么!?” 安东尼微微一笑,却闭口不言了。 但在场的克拉克都明白,整座城的人现在估计都知道安东尼来了这里…… 一片压抑凝重的气氛中,沉默许久的卡尔文忽然笑了一声,他慢吞吞抬起头,举起手轻轻鼓掌,“其实你的分析很好,安东尼先生,但我作为报案人,应该有权提出结案吧?” “按照常规来说,这当然可以,”安东尼沉吟片刻,看向卡尔文,“但很可惜,你在嫌疑人名单上,无论你报案出于什么缘由,现在你无权结案了。” “……” 第199章 结案喽 第199章 结案喽 在场的众人齐齐陷入沉默,表情各不相同,眼睛却齐刷刷的盯着安东尼,意味不明,却带着浓浓的恶意与嫌恶。 见没人再开口,安东尼叹了口气,主动打破了寂静: “当然,警察厅也应该适当维护大家族的颜面,这样如何,我只在这里简单问几句,一一查证后这个案子就算结束了。” 因为依旧没人说话,但这次的沉默等同于默认。 安东尼的笑容终于明显了些,他看向面色难看的老人,“那么,先从你开始吧,问完还可以早些休息。” 老人还没表态,敞开的大门忽然刮进一阵风,把安东尼肩上的穗带吹得浮动摇曳。 散漫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安东尼缓缓启唇:“第一个问题,请问火灾发生前后你在哪里?第二个问题,卡尔文报案的那个晚上,你又在哪里?” 老家主“……” 那两次他都在地下室,唯一的人证就是那个被他锁着的女人。 他眼神闪烁不定,双手不自觉地紧握在一起,他攥紧了拐杖,“我自己一个人在房间睡觉,怎么,连我一个精神不济的老人都要自证吗?” 安东尼:“你在撒谎,我问过专门服侍你的仆人,你午睡时必须要有人在门外守着,那两次他们明明没有收到任何命令,先生,我们需要你足够坦诚。” 老人被呛住,目光不善。 可出乎众人的意料,卡修斯主动跳出来解围,“督察先生,父亲大人是完全没有精力爬窗户的,你问他完全是浪费时间。” “他完全可以命令一个人替他做不是吗?”安东尼立刻接了上去,他微微侧头,视线越过老人落在不远处的楼梯口,“报案那晚上,我看见了你从楼梯口那边出来,克拉克先生,你在地下室。” “……” 男人眯眼,步步紧逼,“一间普通的地下室而已,你为什么不肯说?里面藏着什么?” “没有任何特殊的东西,里面放着我的珍藏。”老人哼了一声,却闭上眼,正好躲过对方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安东尼沉吟片刻,道,“哦?那介意我下去看看吗?” “……那是我的珍藏品,我有权拒绝任何人的窥探。”老人心跳微滞,有一瞬间的不自在,面上竭力保持被冒犯的愤怒表情。 安东尼话音还未落下,又被跳出来的卡修斯抢住了话头: “安东尼先生,我们讨论的主题难道不是我父亲的不在场证明吗?既然你已经看到了我父亲从地下室上来,那不正好证明了费维娜的死和他无关吗?” “不,我只在报案那晚上看见他从地下室上来,第一个问题是老家主自己默认的,卡修斯先生,现在还不是你的问询时间,请不要再过多干涉。” 卡修斯眸色幽深,紧紧盯着他不放,“如果我偏要干涉呢?” 安东尼:“那我只能很遗憾的通知各位,按照之前的惯例,我会在全城张贴告示每个案子的结果,现在费维娜夫人的死只能敲上存疑的章,我会把嫌疑人名单贴上去……” “那就这样好了,案子就此结束,克拉克不会追究警察厅的失职,安东尼先生,请回吧。”卡尔文笑着上前,与卡修斯并排站在一起。 两人之间水火不容的气势在一瞬间变得柔缓,像是亲密无间的兄弟那样。 安东尼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越来越多的仆人围过来,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是个明眼人不能看出那间地下室不简单,而且里面的秘密估计这三人都知道。 与此同时,也有一点很明确,他今天到不了那间神秘的房间。 他叹了声,表情凝重,“既然如此,我们告辞。” 跟在他身边缩着脑袋的爱德华警长得到命令,也眼含复杂地望了一眼克拉克的三个人,随即转身带着警员们又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长官,那间地下室?” 站在庄园门口,爱德华凑到安东尼身边挤眉弄眼,还有些疑问。 安东尼拍拍他的肩膀,表情不变,“他们人比我们多,你能一打几?下次再说吧。” “……哦。”爱德华撇撇嘴,手掌下意识抚摸了一下自己日渐圆润的肚皮。 靠他?打不一定打得过,压倒是可以一试。 “奥斯,你查到马修姐姐的下落了吗?” 书房内,刚和桑迪休假完的哈蒙德双眼无神,他看着眼前厚厚一叠家族待批阅项,感觉脑袋隐隐作痛。 好不容易把事情解决完,他有些嫌弃地把它拂到一边,选择重新开个话题。 奥斯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低着头开口:“抱歉先生,布兰奇在弟弟死之前就失踪了,我只能查到克拉克的报案记录。” 哈蒙德眉头微微拧起,似乎有些不解。 极擅长察言观色的奥斯顿了顿,立刻补充道: “先生,布兰奇是在克拉克庄园做工期间失踪的,她当时负责的是家主夫人的饮食照料,失踪后不久家主夫人就派人报了案,但后来却不了了之了。” “一个小女仆失踪了,能劳烦当时的家主夫人派人报案?”哈蒙德捏了捏眉心,有些无语,“奥斯,你说威廉是布兰奇生的可能性多大?” 桑迪长得像马修,他的母亲是马修的妹妹,而威廉也像马修。 已知桑迪的母亲,也就是萝丝只生了桑迪一个,而萝丝还有个姐姐布兰奇,那威廉就是布兰奇生的……吧? 奥斯思索片刻,有些不太确定,“可是那个时间段与威廉·克拉克的实际年纪不符。” “反倒是卡尔文,他的生母至今都没有公布……”哈蒙德忽然直起身,表情惊异,“布兰奇失踪的时候和克拉克家主夫妇闹矛盾的时间差多少?” 奥斯:“如果看报案时间,相差不过三五天。” 哈蒙德面色复杂,他有些迟疑地开口,“所以,卡尔文和威廉有可能是同一个母亲?” 两人的面容在他们脑海中一一浮现,两人开始比对他们身上的相似点。 然后惊异的发现,他们一点都不相似。 第200章 赖床 第200章 赖床 奥斯静静地看了先生一眼,眼神微妙而复杂,“先生,卡尔文是桑迪的生父,他怎么可能是桑迪姑母的孩子?” 哈蒙德:“……” 肯定是刚刚那些待办事项批得他头晕脑胀,否则怎么会想到这么惊世骇俗的恐怖故事。 他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无意识瞟了奥斯一眼,立刻顿住:“奥斯,你脸上的拳印怎么还没消?” 奥斯:“……” 哈蒙德挑眉,“哦,新打上去的是吧?” 奥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半点开口的欲望也没有。 可显然,对方不那么想。 哈蒙德支着下巴,语气带笑,“上次我记得你说,你会告诉他真相,让他主动远离奥利弗的生活,你后悔了?” 奥斯板着脸,颇有些不情不愿的开口,“先生,并不是所有人都听得懂人话。” 哈蒙德深谙自家下属说话的语言艺术,他了然道:“他不愿意相信奥利弗不是塞西莉亚小姐的孩子?” 奥斯默默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另一个人却有些不赞同,“或许,你可以利用艾林伯格的势力将他暴力驱逐,别再亲自跟他打架了,奥斯,什么事情拖太久都容易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 “我会考虑的,先生。”奥斯抿了抿唇,却不肯多说什么。 他当然清楚自己正在慢慢陷入一个仇恨的旋涡,或许他当时就不该和先生提出这个计划。 当他拿着塞西莉亚姐姐的小提琴演奏时,自己听不见任何美妙的旋律,在他脑中回旋着的,永远是塞西莉亚姐姐病重的痛苦呻吟。 他早该在拍卖会结束时就把他踢出伦萨的,他的痛苦不需要呈现在自己眼前,自己产生快意的同时也在更深地怨恨,谁也不清楚这仇恨的终点是什么。 他如今已深陷这旋涡,但奥利弗是无辜的,他对塞西莉亚姐姐没有任何的印象,那他又凭什么要背负与之相关的爱恨情仇。 这明明是很显而易见的,可他的理智却在更深的纠缠中逐渐衰退,情感在叫嚣,他又怎么甘心放这个罪人解脱? 奥斯站在别墅的门口,望着不远处的马车,马匹躁动不安,它冲着男人喷出一口白气,又在原地踏了几下。 又和马伙计闹别扭的车夫凑过去又说了几句好话,这才堪堪止住老伙计的暴脾气。 “啊,奥斯主管好。”车夫满意的抬头,忽然瞧见不远处正凝神望着自己的老大,他下意识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嗯,走吧。”奥斯淡淡点头,上车厢的动作干脆利落。 车夫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我们现在是去拍卖行吗?” 奥斯偏过头,视线穿透过车窗,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嗯,去接奥利弗回家。” “好咧!”知道答案的车夫笑着应下,粗糙的手轻轻拍了一下马屁股,回应他的是一声嘶鸣和渐渐转起来的车轮。 那声响亮的嘶鸣穿透别墅,似乎落在了某人的梦里。 “唔,先生?” 迷迷糊糊被吵醒的桑迪下意识扒拉了几下,厚实的被子里钻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接着,是慢慢伸出来的两只手,桑迪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舒服得发出一声吟语。 他侧过身蜷缩起来,伸出手挠了挠肚皮,朦胧间睁开了眼,然后看见了一张放大的帅脸。 桑迪:“!” 黑黝黝的瞳孔瞬间放大,他吓得眼睛圆睁,微微张开嘴忘记了反应。 被他这副受惊的样子逗到的哈蒙德咳了一声,努力憋住快要溢出喉咙的低笑。 他发誓,绝对没有故意吓桑迪的意思,他就是单纯的想亲一口自己的大宝贝而已。可惜还没亲下去,人就醒了。 心跳超速的桑迪还有懵,他奔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脸茫然地望着哈蒙德,反应过来后立刻一爪子糊到人脸上。 “先生!你凑那么近做什么?” 刚睡醒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可爱得另一个人心尖发颤。 哈蒙德轻咳一声,温温柔柔的贴上去,用自己微微发凉的鼻尖去蹭对方暖呼呼的鼻子,湿热的吐息喷洒在对方的脸上,语气轻缓: “不是故意吓你,我只想亲亲你,桑迪,让亲吗?” “……噢。” 桑迪愣了半晌,顶着红透的耳尖往里面挪,然后伸手,主动掀开被窝的一角,邀请对方上来好好亲一亲。 沙哑低沉的闷笑声传入耳中,听的桑迪脊背酥麻,他盯着哈蒙德的帅脸,主动伸手凑上去揉了揉,然后使劲把人往自己被窝里拽。 哈蒙德顺着力道,开开心心又进了被窝。 一阵令人脸红心跳的亲昵过后,桑迪舒舒服服地赖在哈蒙德怀里,眼睛已经眯起来了,估计再过两三分钟,小呼噜也要打起来了。 坏趣味的人悄悄空出一只手捏住了桑迪的鼻子。 哈蒙德:“你还准备睡一觉吗?” 桑迪睁眼,无语的表情配上那个乱糟糟的脑袋有些逗乐,他偏偏毫不自觉,还一本正经道:“不睡,就躺会儿赖床,赖床你没经历过吗?” 哈蒙德但笑不语,他默默搂紧了桑迪,一声喟叹消散于空中。 赖床这件事嘛,在遇到桑迪以前没经历过,他觉得睡觉就是睡觉,再舒服的床都只是为了睡得舒服,而睡觉最终还是为了更好的工作。 可他发现,他的小爱人偏偏是个赖床爱好者,哈蒙德也渐渐体会到了抱着爱人的快乐。 当然,这并不是说桑迪懒,他在遇到哈蒙德之前不太敢赖床,也不能赖,他自己绷着根弦——每天都有那么多的事等着他,自己一不小心睡过了谁来赔偿他? 还带着零星寒意的阳光一旦透过玻璃,射进来的光就只有暖意了,暖融融的金色光束洒在桑迪的床铺上,把两人的轮廓描绘的如此温馨。 桑迪慢吞吞翻了个身,脑袋开始慢慢转起来。 其实今天也不应该赖床,昨天休息日刚钓完鱼,今天要学新内容了,估计哈蒙德就是来喊他起床学习的。 桑迪悄悄瞥了一眼学他眯眼的哈蒙德,嘴角微微上扬。 嘿,这下可好,“老师”竟然陪着和他一起赖床了。 第201章 请树立正确价值观 第201章 请树立正确价值观 地下室昏暗而阴冷,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潮湿与霉变的味道,令人作呕。 这里暗无天日,四周都被厚重的石壁紧紧包围。 角落里有张木床,形容枯槁的女人蜷缩在上面,铁链从被子中一路延伸,尾端直接没入地面。 她的眼神空洞而麻木,三十多年从没见过一丝天光,她周身所有的色彩仿佛已被那漫长的黑暗吞噬殆尽。 面容苍白而消瘦,灰白的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她似乎已经与这阴暗的环境融为一体,成为了一个没有生命气息的僵硬雕塑。 楼顶嘎吱一声,忽然有脚步声传来,一下一下回荡在悠长的楼梯中,听得出来人漫不经心的态度。 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材瘦削、眼神阴鸷的男人走了进来。 女人瑟缩了下,目光垂落。 来人立在原地,欣赏似的叹了一声,“你还是这样顺眼。” 听到他的声音,女人慢慢抬起头……不是那个强奸犯,是卡尔文。 卡尔文棕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步伐轻快而又不带一丝声响,他朝着女人慢慢走近。 “看看你,布兰奇,你现在多听话啊,一动不动,像个木偶人一样。五六十岁了又怎样呢,你还是那么漂亮……” 卡尔文咧开嘴,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无法掩饰的疯狂与嘲弄。 布兰奇恍若未闻,仿佛真像个木头,不,快要腐朽烂掉的木头。 “母亲,你为什么不说话呀?铁链没有穿过你的舌头,我当初只是不懂事,我当然不想你再也不能说话。” 卡尔文慢吞吞跪在地上,自下而上仰视着她,动作虔诚,说出的话却惊悚骇人。 布兰奇一顿一顿地抬起头,散漫没有焦距的目光望向这个曾经她心生怜悯的继子,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哀与麻木。 “嗬……不要……喊我母亲……” 太久没有张开嘴,她快要忘记了如何发出人类的声音,一字一顿,挤出的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仿佛一阵风吹过就能消散。 但是没关系,这间地下室是她最好的囚笼,这里不会有光,也不会有风,即便她腐烂成为一具枯骨,这里也会保护好她。 “为什么不让我喊你母亲呢,布兰奇?”卡尔文双眼痴迷,他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忘记了吗,是你曾经搂着我让我喊你妈妈的。” 布兰奇涣散的瞳孔渐渐收拢,她颤抖着避开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厌恶,却让卡尔文笑容愈加灿烂。 “母亲,你为什么怕我,我只是喜欢你啊,你说过我是无辜的……” “你……嗬嗬……是个怪物……”脆弱的喉咙已经不能再承受过多的情绪了,布兰奇忽然抓住了卡尔文的手,却没有什么力道。 卡尔文眯着眼,嘴角噙着笑,俯下身,极为享受地在那双如枯木一般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我怎么会是个怪物呢?我亲生母亲对我不好,所以我杀了她。但你对我很好啊,所以我喜欢你,那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呢?你要离开为什么不带上我呢?” 布兰奇愣在原地,仅剩不多的思维好像也在一瞬间断裂,她当时为什么想离开?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你的眼睛里又没有我了?”卡尔文忽然反手抓住她的肩膀,直起身,目光凶狠: “我知道了,你在想那个强奸你的老东西对不对?哈哈哈,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悄悄告诉你个秘密。” 刚刚的疯狂不复存在,他的动作又变得温柔,他亲昵地搂着如同枯骨的女人,表情认真, “其实,你不用恨我的,我不是那个老东西的儿子,生我的那个女人骗了他——你开心吗?” 他喟叹一声,满足的眯起了眼,将女人搂的愈发紧, “老东西把你关在这里,我找不到你很伤心,但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很像你的女孩,她是那么年轻活泼,我一问,她竟然是你的妹妹,哈哈哈,我就骗她和我上了床。” 提到萝丝,布兰奇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瞪着卡尔文,竟然说不出话。 可被她全心全意关注着的男人快要乐疯了,一枚接一枚的吻在她惨白的脸上落下,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亲爱的,别这样看着我,我不喜欢她的,我只喜欢你,我喊你母亲又怎么样呢,你难道不希望我们的关系更加紧密一点吗?” “还有那个真正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哦,你没见过他,他是个男孩,强奸犯给他取的名,叫威廉,虽然她不是个女孩,但我对他也不错。” 形若疯癫的男人,语速越来越快,表情也愈发夸张,幽绿色的眸光闪烁不定,女人一时间都分不清,他究竟还是人类还是魔鬼…… “布兰奇,我和那个强奸犯不一样的,我是真的爱着你,假如有一天你真的死在了这儿——” “我会在你咽气的那一刻,把你那颗猩红跳动的心脏剖出来,然后扒开你没有神采的眼睛,让你的尸体亲眼目睹着,我是怎么把它吃下去的,这就是我对你的爱呀……” “……” “卡尔文还没上来吗?”老人浑浊的目光看向守在楼梯口的大儿子,语气莫名。 卡修斯双手抱臂,缓慢的摇了摇头。 父子俩面面相觑,表情都不怎么好看。 昨天安东尼的话看似给了他们选择,实际上就是逼他们主动坦白地下室的秘密,卡尔文抢先一步把话说死,安东尼也就没有了合适的借口。 估计警察厅的督察先生也没想到,在这暗无天光的地下室,藏着一个可以让他们在一瞬间失去立场、团结在一起的秘密。 甚至让他们不顾冒犯,宁愿被全城人议论纷纷,话虽如此,一想到今天出门将要见到的头疼景象,卡修斯叹了口气。 “父亲,地下室已经不安全了,你有其他的转移地址吗?” “现在不能动,至少得过了这阵风头。”老人拧着眉,望向深不见底的地下室,慢慢开口道:“你和我都无法保证,这座庄园内还有没有别人安插的钉子……” 他转过头,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还有,卡尔文虽然疯了点,但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我不插手你和他之间的事,只要求一点,留他一命。” “……我尽量。” 第202章 失踪? 第202章 失踪? 【迄今为止,一切进展得还算顺利。】 【安东尼先生那边的进展还算不错,他虽然没有成功勇闯地下室,但他在败坏人形象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如今的伦萨城,凡是有嘴的,不管年龄,走路时碰见人都会聊一聊克拉克家族的那几位,但能让那三个人如此忍气吞声,也证明了那个地下室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我的第二位合作对象则是艾利克,我平时经常嘲讽他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蛋,但事实证明,他的商业天赋暂时无人能企及。】 【从我和他联手挤占赫尔西斯家族产业的那天开始,我基本上没操过什么心,这段时间他更是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打压的行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疯狂。】 【可正是因为太疯狂了,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想去跟他聊聊。】 马车刚停下,哈蒙德就透过车窗看见了一脸焦躁不安的管家。 他眯着眼,感觉有哪里不对,这位专业素养极高的管家很少有那么情绪外露的时刻。 哈蒙德礼貌微笑:“霍顿先生,午安,我来找艾利克。” “啊,哈蒙德先生,我正准备去找您,”霍顿拧着眉,制服微微凌乱,“艾利克先生不见了!” “你说什么?”哈蒙德惊疑不定,他抓住霍顿的手臂,声音有些不稳,“艾利克昨晚没回来吗?” 老管家眉头越皱越深,“回来了,正是因为回来了才着急,今早我去喊家主起来用餐,敲门不应,高声呼喊也没有回答,我拿了钥匙后却发现屋子没上锁,房间里根本没有人。” “床铺有睡过的痕迹吗?” “有。”霍顿管家重重点头,深呼吸几下稳住情绪,“家主这几天睡眠状况一直不好,应该是半夜睡不着自己出去了……” “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哈蒙德听得莫名其妙,据他所知,艾利克睡眠质量不差,他还经常夸耀自己沾床就睡,顺便嘲讽自己偶有的失眠。 “……家主连您也没说吗?”霍顿重重叹了一声,表情凝重,“先生,他与琳达小姐分开了。” 哈蒙德愣了一瞬,立刻沉下脸色,“是谁提的分开?” “应该是琳达小姐。” 当时两人在书房密谈,霍顿也只是根据艾利克出来时的脸色猜测。 家主还给了琳达小姐一些时间整理,他自己却又换上了那件银灰色的斗篷,一个人赌气似地坐在了马车上…… “行了,你赶紧带几队人去有可能的地方找找吧,我也回去找点人。” 哈蒙德被这莫名其妙的糟心事弄得不知道说什么,他打断了管家的回忆,说完就扭头朝着马车走。 管家叹了口气,弯腰向他鞠了一躬,“哈蒙德先生,感谢你的帮助。” 哈蒙德抽空朝他摆了摆手,目光复杂 “这不算什么,赶紧去找吧,”他思索片刻,又道:“你可以优先去琳达那儿看看。” 车夫在旁边听着,也知道情况紧急,等自家先生上来,立刻挥起了马鞭。 哈蒙德仰靠在车厢壁上,感觉额角的青筋在一跳一跳的。 这叫什么事,这么大的一个人了,搞什么为情所伤半夜离家出走的事? 艾利克心里到底有没有数,他现在的身份是路易丝家族的家主,不是什么少爷,如果他出了什么事,霍顿管家怎么办?家族怎么办? 现在是非常时间,赫尔西斯的现任家主已经快被他们逼到了绝境,他对自己的恨意不少,但绝对不会多于对艾利克的恼恨。 之前一直送钱送权的好女婿突然开始打压自己,那种人指不定会憋什么坏招。 马车一路风驰电掣,哈蒙德动作迅速地安排好了人,可在回到家里看见桑迪时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就艾利克那种满脑子都是亲亲老婆的人,怎么可能会同意琳达的离婚申请…… 难道,琳达真的向艾利克提出了重振赫尔西斯的要求? 不,琳达是个聪明人,在她的认知里,艾利克一开始是因为贪图她的美色才和她结婚的,她也会在适度的范围内得寸进尺,像那种非常离谱的要求她不敢赌的。 那如果,她意识到了艾利克对她爱意的由来呢?她会舍得践踏这这一片真心吗?哈蒙德不敢去赌,他叹了口气,只希望好友能平安无事。 “先生,你叹什么气?”桑迪歪着头,有些奇怪。 这人怎么一进门就冲着他唉声叹气的?怎么,嫌自己昨晚推开他的时间太早了? 哈蒙德视线落在他身上,他一时变得柔和,他夸张得唉声叹气,整个人摇摇晃晃倒在桑迪身上,“艾利克不见了。” 桑迪:“?” 哈蒙德蹭了蹭桑迪毛茸茸的脑袋,把大致情况跟他说了下,然后开口问询,“我现在准备出门去碰碰运气,你要和我一起去找吗?” “好啊,”桑迪爽快答应,他学着对方的动作也拍了拍哈蒙德的金脑袋,忽然顿住,“我们要不要先去警察厅?安东尼先生也是艾利克先生的朋友。” 而且,警察厅找人可比他们正当多了。 哈蒙德回神后立刻笑了,他亲昵地蹭蹭桑迪的额头,“小先生,没你我该怎么办啊……” “闭嘴,走啦!” “什么,你们也找人?” 跑了一早上气喘吁吁的爱德华警长觉得自己血压有点高。 他看着前面站着的艾林伯格家主,睁眼又闭上,希望一切是他的幻觉。 桑迪从哈蒙德身后探出个脑袋,语气莫名,“什么叫也?你们警察厅也丢人啦?” “呸呸呸呸!”爱德华警长甩着嘴皮,表情略显狰狞,“这种话在我们这里寓意不好,哎呀,不是警察厅的人丢了,是威廉小少爷丢了!” 桑迪瞪圆了眼:“威廉·克拉克?”和他长得很像的那个? 揉额头的哈蒙德:“他不是一直被安东尼关在家里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桑迪望向哈蒙德,眼睛瞪得更大了。 爱德华两眼发黑,拼命做手势示意对方压低声音。 “哈蒙德先生你不能这么说,长官没有故意锁着,是小少爷自己缩在家里……昨晚我们在复盘克拉克那几人的对话,长官也没回家。” 他叹了口气,露出个命很苦的笑容,“结果今早一回去,发现人不见了,什么信息也没留下。” 哈蒙德:“……啧。” 第203章 你怎么在这儿? 第203章 你怎么在这儿? “嗝~” 一个空了的酒杯随着一声响亮的酒嗝咕噜咕噜滚下楼梯。 威廉睁开水雾弥漫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磕碰后少了一个角的杯子,又把视线落在对面醉得人鬼不知的路易丝家主。 他烦躁地低骂一句,把手指插在头发里胡乱地抓挠几下,拽着楼梯的扶手踉跄起身。 摇摇晃晃站起来,久坐的酸麻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他一个不稳往下滑了几步,下意识用手撑住,下一刻手掌破皮的疼痛感火辣辣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嘟囔着又骂了一句,生理性的泪水溢满了眼眶,下意识张口想喊某个人的名字。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但回应他的只有艾利克的呼噜声。 威廉低着头,用手背摸了一把自己泛红的眼睛,大脑彻底清醒。 昨晚安东尼又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他一不开心就想找茬,他偷偷摸摸出了门,大晚上又不知道去哪儿,就在外面乱晃,却正好撞上了像游魂一般面色苍白的艾利克。 威廉:“……” 天知道威廉看到一个比他还像鬼的人的时候有多惊悚。 两个人同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却齐齐低下头埋头苦走,然后猛然惊醒—— 大晚上的,安东尼的老婆\/好朋友怎么会在这儿?别不是出来鬼混\/找安东尼吧? 两人心照不宣地停下步子,慢慢往回走,直到再次碰面。 威廉:“你大晚上干什么?” 艾利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 两道沙哑的声音同时响起,一阵冷风刮过,他们打了个哆嗦,面面相觑。 十分钟后,两人莫名其妙地走在了一起,表面各自伤神安慰,内心则互相嫌弃。 艾利克皱眉:“我听安东尼说你开了个酒馆,哪儿呢?带我参观参观?” “不要。”威廉皱着鼻子,满脸不情愿。 开玩笑,他是偷偷跑出来的,这叫离家出走,躲自己酒馆里不是一下就被抓住了吗。 威廉眨了眨眼:“你想喝酒?我不信你没有常去的酒馆,为什么不带我去去呢?” 为情所伤而离家出走的艾利克:“……他们都倒闭了。” 威廉愣了一瞬,摸了摸鼻尖,“哦。” 那这人,确实有点惨。 兜了一个圈子,有些同情但不多的威廉把人带进了自己的酒馆。 他跟做贼一样在后门处左顾右盼,提着口气带人冲进来,搬起一小桶酒,又示意目瞪口呆的艾利克搬起他脚边的那一大桶。 艾利克嘴角抽搐,但还是撸起了袖子,扛着酒桶又跟人奔上了楼梯。 两人一路冲上了二楼的员工休息室,威廉神情激动,艾利克后脚刚踏进来门就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喂,不是,这究竟是不是你的店?”酒桶落地,艾利克扶着木桶累得气喘吁吁。 他怀疑地盯着累瘫在沙发上的威廉,心里默默泛着嘀咕。 这家伙不会故意陷害他吧?比如随便进个竞争对手的酒馆,骗他帮忙一起偷酒,然后获得对方一本万利的制酒配方,再偷偷挪到自己酒馆里卖…… “当然!要不然我怎么会有后门钥匙!”小少爷坐起来炸毛。 艾利克叹了口气,颓丧地跌坐在沙发上,用力过大,人还往上弹了弹。 他朝着一脸不善的威廉摆了摆手,表情淡定,“没事,是不是都无所谓……唉,有酒喝就行。” “嘿你这人!”威廉正要骂出声,忽然瞟见对方的脸色,默默咽了回去,“等着,我去洗两个杯子。” 他起身朝柜子那里走了几步,学着安东尼的样子板着张脸。 算了,这人一副老婆没了的萎靡丧气样,他少骂点,等会儿把酒钱记人头上好了。 两人心里都揣着事,也不说话,就闷头喝酒,喝懵了连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 回忆就此结束,威廉敲了敲自己脑袋 ,回头看了眼敞开大门的员工休息室,表情复杂,他们两个人是怎么从室内喝到楼梯口的? 还在睡梦中的艾利克还在快乐地打呼噜,他艰难地在地上翻了个身,熏人的酒臭味飘过来,威廉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可下一刻,酒臭味扑鼻而来,臭得他五官全部皱在了一起,他都快忘了,明明自己身上也是酒气熏天。 纠结了片刻,他小心翼翼避开手掌处的伤口,慢慢往三楼走廊深处一间房间走,那是他留给自己的一间休息室,他想进去洗个澡,顺便清理一下伤口。 他越过还在地上呼呼大睡的艾利克,又拧着眉把人往里踢了踢。 离楼梯口远点不至于滚下去,到时候万一受伤了,他就没法讨要酒钱了。 安东尼一个人进入酒馆时,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他听见了轻微的呼噜声。 “唔……琳达?” 感觉自己迷迷糊糊被打了一拳,艾利克捂着肩膀,半睁开眼,眼底含着一丝不自知的期待……是琳达来找他了吗? 红肿的眼睛彻底睁开,艾利克看到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臭脸。 不是他的琳达,是安东尼。 “安东尼?你怎么在这儿?”醉酒还没完全清醒的男人瞪大了眼睛,一骨碌坐起来,表情有些狰狞地捂着隐隐作痛的肩膀。 安东尼叹了口气,不答反问:“艾利克,这里是威廉的酒馆,你怎么进来的?” “……你的小少爷带我进来的,他人呢?”艾利克回过神,有些惊疑不定。 他的视线游移,一会儿落在安东尼青色的眼袋上,一会儿往员工休息室里瞟。 思索片刻,他拧着眉撑着墙面站起来,看不过去的安东尼顶着张石头脸扶了一把。 艾利克身上的衣服乱糟糟得不成样,他竭力维持好体面,跟朋友详细描述了昨晚的情况。 安东尼越听眉头皱的越紧,他搀着有些踉跄的人,正欲开口,忽然听见某人满是惊异的质问: “你们在干什么!?” 威廉的头发还在滴水,他站在三楼至二楼的楼梯中间,眼睛瞪得浑圆,唇瓣微张,还有一丝被背叛的不可置信。 安东尼肌肉绷紧,刷得一下推开艾利克。 又是一个踉跄的艾利克:“……” 第204章 艾利克:准备挨打 第204章 艾利克:准备挨打 安东尼拧眉,“你昨晚都在这里?你为什么会和艾利克在这里?” 他顿了下,视线落在还在滴水的发梢,以及他那张被水汽蒸得粉嫩的脸颊,呼吸微滞:“你为什么要去洗澡?” 骂还没出口的威廉叉着腰:“你凶什么凶!?身上有酒臭味,我就要洗澡!你都故意不回家了凭什么管我!” 早上抱着他还满眼疼惜怜爱,转头就把人扔下来去查案,晚上就派个人回来打发他,他凭什么不能离家出走? 他是故意找艾利克一起的吗?要不是担心那家伙和安东尼告密,他才不带人来自己酒馆。 小少爷眼眶发红,却依旧喋喋不休:“安东尼,你别唬我,说什么去查案,你就是又去克拉克庄园找茬了对不对,你也是个笨蛋。 嘴上说什么要搞清克拉克的秘闻,说什么不让我受伤害,我难受的时候你在哪儿?还不是天天泡在你的警察厅里,你就和你的案子过去吧……” 你个本末倒置的混蛋! 哑口无言的安东尼:“……” 旁边倚着墙看得津津有味的艾利克忽然对上了一双浅灰色的眼珠,他默默摊开手,语气无辜:“咳咳,可以告诉我一间可以洗澡休息的房间吗?我可以立马消失。” 还在叉腰吵架的威廉瞬间扭头:“喏,员工休息室左边那间,你可以把门锁了。” 艾利克微笑:“谢谢。” 话音刚落,艾利克目光压过来,艾利克咳了一声,扭头跑进了房间。 仗着这里是自己的地盘,威廉有恃无恐:“哼,看什么看!我允许你看我了吗!” 安东尼垂下眼,表情凝重。 威廉又怒:“我允许你不看了吗!” 安东尼皱起的眉头忽然松开,他抬眼望向另一个人,语气莫名:“威廉,我错了,我们先去你的房间好吗?我有些话想和你解释。” “……真的?你得先保证把话说清楚前不准动手动脚。” “嗯。” 小少爷软下来,但依旧气哼哼地领着人跑到了三楼的房间。 跟在他身后的安东尼目光沉沉,盯着爱人纤瘦的背影,嘴角扬起轻微的弧度。 刚刚的控诉话里话外全是他毫不自知的依赖,威廉已经把他放在了心里。 这是不是意味着,威廉已经完全接受他了,不再是之前随时准备抽身的态度,那他是否可以利用这次机会,让威廉认清自己的感情,彻底接受他的真面目呢…… 一个小时后,把自己整理干净的艾利克悄悄打开了一条门缝。 他得趁着现在没人,早点溜走。 昨晚自己真是疯了,竟然真的跟威廉走了,还好对方没有恶意,就是酒喝得太多了点,他揉了揉胀痛的脑袋,默默叹了一声。 倒不是他冷漠不关心安东尼,这是人家的家事,他根本没资格插手,更何况,他自己的感情都是一团糟。 而且,就那小少爷的控诉,软绵绵的,一点力道都没有,安东尼那小子心里估计乐得很。 他想着想着,鼻子忽然觉得酸涩,想起琳达的冷漠眼神,被酒精麻痹的心脏又是一阵刺痛,他叹了口气,加快了离开的动作。 在拉开酒馆后门前,艾利克的动作迟疑了一瞬,他偏过头望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默默吸了口凉气。 两眼发黑的艾利克:“……我竟然睡了这么久,霍顿会想直接杀了我的吧。” 他一脸痛苦地拧开门把手,想让门外的阳光温暖一下自己悲凉的心情。 后门渐渐敞开,猝不及防下,艾利克对上了三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还在担心自家长官的爱德华警长:“额,午安,先生?你有看到我的长官吗?” 面无表情的哈蒙德:“……” 惊讶的桑迪:“艾利克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儿?” 直觉不妙的艾利克僵硬一笑:“哈哈,午安啊,各位。” 哈蒙德笑不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堪称粗鲁地挤开一脸茫然的爱德华警长,伸手揪住好友皱皱巴巴的衣领,把人往里拖拽了几步。 还不等人站稳,他就提着口气,握起拳头狠狠砸了上去。 艾利克根本没防,下一刻熟悉的疼痛感出来,他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后退几步,上半身靠在了墙上。 跟在两人身后的两人:“……” “下次不可以再把我一个人放家里了……” 被哄服帖的小少爷黏黏糊糊挂在安东尼身上,经过刚刚一个小时的深度交谈,本就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的小少爷在安东尼自以为刻意的引导下,相当愉快地接受了自己的感情。 说开前就喜欢爱欲交缠的两人现在更是雪上加霜,被冷落了一晚上的威廉舔了舔安东尼的喉结,热情地发出邀请。 安东尼:“……回家?” 威廉眨眼:“这里没试过。” “还有一堆人在外面找你,我进来的时候后门没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人冲上来。”安东尼喉结微动,大手悄悄往下移。 威廉撇撇嘴:“那下次再试吧。” 话虽如此,他还是抱着人不放,又黏糊了会儿,安东尼也不管,直接抱着人下楼。 紧接着,上半身交缠的两人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 挨打的、准备再来一拳的,以及另外两个欲言又止的齐刷刷低下头,表示自己没有眼睛。 威廉僵着脖子,默默从人身上爬下来,同手同脚地躲在了安东尼身后,脸上的颜色比调色盘还精彩。 面无表情的安东尼:“哈蒙德,你怎么会在这儿?” “额,长官,哈蒙德先生是来找你帮忙的,艾利克先生不见了……” 爱德华警长抢先一步回答,声音在看到艾利克时逐渐变弱。 威廉弹出半个脑袋:“不见了?那昨晚和我喝酒的是谁?” “呵。”哈蒙德松开手,活动下手腕,笑了一声。 威廉若有所思:“所以,艾利克也是离家出走喽。” 艾利克咬牙切齿:“有人问问我的意见吗!” “呵呵。”哈蒙德笑眯眯地打量着他,似乎在思考下一个地方打在哪里。 艾利克:“……对不起。” 第205章 表兄弟? 第205章 表兄弟? 一直以来,哈蒙德一直都想让桑迪和威廉见个面,但安东尼的态度模糊不清,他对自己爱人也有诸多隐瞒。 嫌麻烦的哈蒙德并不关心他们的情感,但也无法说服他的合作对象。 但今天这个时机,却很微妙。 哈蒙德与安东尼对视了一眼,大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接下来,艾利克被哈蒙德微笑着拖进了一间空房间好好“交流”。 安东尼则领着一脸状况外的爱德华警长去门口安排出动警员的后续,顺便麻烦他再跑一趟,通知一下路易斯家族那位勤勤恳恳努力找人的老管家。 哈蒙德与安东尼有意留下桑迪和威廉,面容相似且疑似表兄弟的两人站在原地,他们或多或少都从爱人口中知道点情况,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 他们长得太像了,除了发色与眼睛,假如两人同时走在路上,路过的酒鬼一定会怀疑自己的眼睛,说不定,还会尝试用酒瓶砸自己的脑袋试图清醒一下。 面面相觑的两位都不是什么胆小的性格,他们一人双手抱臂,目光惊奇,嘴里不停念叨着“怎么会这么像”,另一人默默捏紧了拳,目光有些恍惚。 “唔,你好啊,你是叫桑迪吗?我是威廉·克拉克,很高兴认识你。”威廉率先伸出了手,他朝着桑迪热情一笑,态度友善。 桑迪幽幽地望着他,听到克拉克时面色微变,他抿了抿唇,也露出个笑容。“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桑迪·科林特。” “嘿,别那么拘谨,找地方坐吧,这里是我的地盘。” 威廉拉过一旁的椅子,歪了歪脑袋示意他坐下休息。 “谢谢。” 一时无话,气氛也有些尴尬。 桑迪:“抱歉,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威廉:“请问你的母亲是?” “……” 桑迪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表情复杂:“我的生母应该是萝丝·雷诺兹,但她自己改成了萝丝·克拉克。” 他顿了顿,表面若无其事,实际上偷偷瞟了一眼愣神的威廉,“她是卡尔文·克拉克的情人,已经被他杀了。” “那么,请恕我冒犯,威廉先生,你知道你的亲生母亲是谁吗?”桑迪眸光微闪,放在膝上的双手默默收紧。 “我的母亲当然是格瑞丝·克拉克……” 话音未落,威廉脸色发白,他舔了舔有些红肿的嘴唇,呼吸微滞。 他的母亲,真的是格瑞斯吗? 一瞬间,那些诡异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帧闪过。 那扇他从来没敲开过的门,父亲疼爱背后的不闻不问,卡修斯转身时的嘲讽微笑,还有,安东尼抱着他安慰时微妙的眼神…… “我的母亲……是谁?” 威廉捂着头,一滴冷汗从鬓角滑落,啪嗒一声,又在触地的瞬间炸开。 他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把疑问说了出来。 桑迪神色莫名,“安东尼先生和你说过吗,萝丝·雷诺兹有个姐姐……但我没法向你保证。” “……你是说,安东尼他都知道?”威廉的脸色愈发难看,他不自觉地望向后门的方向,忽然想起刚刚在楼上的对话。 刚刚安东尼和他说,他不是有意要冷落自己,有些文件他不敢放在家里,说是担心自己多想,但他今晚会把一切坦白。 所以 安东尼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吗…… 那天的最后,每个人都得到了不一样的结果。 离家出走的威廉被眸色幽深的安东尼带回了家,想要彻底消除隔阂,还需要一场彻彻底底的坦白大会。 爱德华警长则任劳任怨地回去,召集跑了一整个早上的兄弟们,用长官给的钱请了一次客,顺便放了半天假,让大家回去洗洗睡觉,自己又一路狂奔冲到了路易丝庄园通知管家先生。 桑迪在猝不及防下与威廉进行了一次尴尬的会面,但因为威廉堪称诡异的反应,最后告别时他看向安东尼先生的目光已经变质了。 因为好友劳心费力的哈蒙德在友好的一顿切磋交流后,心情舒畅地抓着艾利克上了马车,准备把人押送往路易丝庄园。 收到哈蒙德信息的霍顿管家笑眯眯地把悄悄出动的“大部队”召回来,立刻掏出信封,把写满了家主近况的信纸恶狠狠掏了出来,憋着鼓气又添了几行,然后火速寄给了路易斯夫妇。 至于艾利克?在宿醉且咬牙坚持了一顿胖揍后,人已经奄奄一息了,他的后续就是回家休养,哦,或者用“严加看管”来形容更合适。 “霍顿,我可以……”躺在床上腰酸背痛的艾利克两眼发昏,但还是艰难地翻了个身。 眼疾手快的老管家笑呵呵地把被子盖好,抢先一步截住话头。“不,您当然不可以。” 不可置信的艾利克:“我就想喝杯水。” “噢,那当然可以,请稍等,先生。” 霍顿表情不变,走到门口朝守着的仆人下了指令,立刻转身又回到了床边,眯着眼笑看艾利克。 直觉不妙的艾利克:“我要睡觉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老管家低眉顺眼道:“您请睡,先生,我是不会发出任何噪音的。” 艾利克拧眉,试图再挣扎一下,“可我不喜欢有人站在我床头。” “好的,家主大人。”霍顿了然一笑,施施然从床头走到床尾。 “……” 艾利克无声低骂一句,考虑到昨晚确实是自己昏了头做错事,又憋屈地往下钻了钻,把被子拉过头顶,默默闭上了眼。 姿态安详,表情平静,完全是一副标准的端庄睡姿。 十分钟后。 艾利克睁眼:“霍顿,你还不走吗?” “啊,先生,我发出声音打扰到您了?”霍顿叹了口气,无奈开口。 “没有,你不困吗?” “不,家主,您知道的,我年纪大了觉少,但您还年轻,快些睡吧。” “……你最好真把我当家主。”艾利克再次闭眼,磨了磨后槽牙,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 捂嘴巴的老管家:“呵呵,您真会开玩笑。” 第206章 三人聚头 第 206章 三人聚头 【我不想做一个扫兴的朋友,可艾利克实在令人失望透顶。】 【拳拳到肉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但他痛苦的闷哼并没有平息我的怒火,我勒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你的爱情已经超过你的一切了吗?”】 【挨打时他始终一言不发,只咬牙默默承受,但那副隐忍的表情真的很碍眼,他终于忍不住反抗的时候,我才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没有人喜欢对着一团无用的“肉”发泄情绪,有反抗才好,我需要他和我有言行的碰撞,我得了解究竟是什么让他这么颓废散漫。】 【谈及琳达,他坐在地上又是那种支支吾吾的别扭恶心样。我忍着作呕欲问他,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又沉默了……】 【我很惊讶于琳达的选择。曾经我的设想是,她会在耗尽艾利克情意的那天选择离开,但我没想到,她会采取这种“自毁”的激烈方式强制消耗丈夫的感情。】 【艾利克是个聪明的蠢人。他能看出琳达强装镇定下的虚弱与恐惧,也知道琳达对他已经有了堆积的情愫,但他竟然选择装聋作哑,顺着琳达的意思将人推远。】 【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他谈个恋爱要费那么多功夫,这本笔记上提及他曲折爱情的次数我都快数不过来了,明明琳达对他也有微薄的爱不是吗?】 【艾利克似乎被我说动了,我没搭理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拿过一侧的衣服就出去找桑迪了。短时间内,我不想再见到这头倔驴。】 “桑迪,你好像很紧张?” 桑迪幽幽回望:“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去安东尼先生的办公室,还是商讨这么严肃的事。” 哈蒙德哑然:“可你第一次进我书房时,明明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能一样吗?”桑迪理所当然道。 哈蒙德默了默,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嘴角悄悄上扬。 那确实不大一样,一个是合作对象,一个是人生伴侣。 十几分钟后。 爱德华警长领着人穿过长廊,沐浴着小警员艳羡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昂起了头。随后,抢先一步殷勤地为两人拉开办公室大门。 “报告长官,哈蒙德先生和桑迪先生到了。” 听见声音,安东尼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要起身欢迎,视线却顿在了两人相连的手上,表情没变,但爱德华感觉脸色更臭了。 板着脸的安东尼:“……我就不起来了,直接坐吧。” “行啊。”哈蒙德笑着应下,捏了捏桑迪的爪子,带着人越过爱德华警长,却在大门关上前停下来,冲着门口的人不要脸开口: “警长先生,方便来一杯咖啡和果汁吗?” 爱德华愣了一瞬,下意识看向自己的长官,满眼都是“可以吗”。 “……给他拿。”安东尼垂眸,手指翻过手上的资料,不再去看他们之间黏黏糊糊的小动作。 桑迪瞅着笑得意味深长的先生,有些纳闷,紧接着,他在落座的一瞬间受到了一股拉扯的力道,他惊讶地往回看,发现了两只纠缠得难舍难分的手。 桑迪陡然陷入沉默。 他们什么时候牵上的?不对,所以刚刚走廊上看过来的目光是因为这个吗? 哈蒙德注意到了桑迪复杂纠结的目光,手掌松开了一瞬,屁股刚碰上椅面又开开心心伸出手,去够小先生搭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指。 “安东尼,不是说今天威廉也会来吗?你和他没谈拢?”他双腿交叠,姿态闲适又放松。 一旁坐得笔直的桑迪耳朵也竖了起来。 安东尼摇了摇头,说道:“不,威廉觉得我们再次潜入的计划不怎么样,他想自己回家探一探。” “他接受得了吗?”桑迪蹙起眉,有些不赞同。 克拉克现在神经绷得正紧,如果地下室真得关了威廉的亲生母亲,他不管不顾闯进去的后果是什么?威廉心理承受得了吗? 可如果不是呢?一切都是他们的臆想,那地下室藏得只会是更可怕的秘密,卡修斯他们能容忍威廉吗? 安东尼沉吟片刻,慢慢说道:“他可以,威廉比我想得要坚强得多……” 昨天晚上,威廉主动要求他坦白一切。 明明是个一受冷落就容易委屈生气的娇气包,可拽着他的力道大得人发疼。 他叹了口气,把眼底不小心泄露的一丝心疼全部收敛,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威廉昨晚就回去了,他说,自己会去偷几张特制的邀请函,到时候写上我们的名字,等他溜出来跟我们约好行动时间,如果出现情况会有人给我们发信号。” 哈蒙德眉头微皱:“家主名义的邀请函?这太乱来了,一旦被发现卡修斯不会放过他的。” “不是去卡修斯那里偷,老家主那里应该偷留了点,只要有家主印章,克拉克的仆从不敢拦我们 。”安东尼眸色微沉,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桑迪:“……可你们能确定克拉克的老家主不会为难他吗?” 安东尼陷入了沉默,气氛一时间也凝滞起来。 这个计划现在还只是个雏形,安东尼的理智告诉他,这是个可行性很高的计划。 克拉克已经对他们有了戒心,一旦提及“地下室”,有一切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卡修斯三人的注意。可威廉不一样,他被划分在自己人的范围里。 如果有威廉跟他们里应外合,情况将大不相同。况且,只要不涉及家族核心机密,老家主对威廉的疼爱就做不得假。 可是,一旦牵扯到了“家主”的有关事项,老人会翻脸吗? 安东尼太阳穴一阵胀痛,一夜未眠让他的心跳加速,思绪混乱间,眼前闪过一道黑影,他勉力压下往上翻涌的恶心感,启唇道: “感情上我不希望他去,可我给不出更好的提议,威廉他想去试试,如果今晚他没回来,我会自己潜进庄园……无论如何,我会确认他的安全。” “这听起来很糟糕,安东尼先生。”桑迪抿唇,眉头越皱越深,“我们或许可以把两个计划整合一下……” 第207章 你怎么又来了 第207章 你怎么又来了 【我感受到桑迪莫名高涨的情绪,忽然懂了安东尼那晚和爱人谈论计划的诡异心情。】 【首先我要申明一点,桑迪的用词很不准确,那不叫“计划整合”,那叫“凭空捏造”。】 【桑迪觉得,我们可以利用卡尔文主动把他带进庄园,威廉则无需暴露,他会更安全地发挥更大作用……当然,我表示反对。】 【投票结果赞同与反对为1:1,安东尼弃权,啧。】 “少爷?你好了吗?”托马斯扒着门框战战兢兢,两条腿抖得跟糠筛一样。 “催什么催,快了快了。” 房间内,威廉站在一张造型古旧的书桌旁,棕绿色的眼眸闪着幽光。 他俯下身,衣角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摆动,窸窣的声音响起,又是好一顿翻找,威廉的心脏慢慢下沉。 忽然,他的动作一顿,他盯着压在抽屉最底下的一叠盖着家主印章的特制邀请函,嘴角微微上扬——老家伙,就知道你藏了不少! 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纸张,他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将邀请函折叠好,藏进内衬的暗袋中,动作可以称得上敏捷而熟练。 做完这一切,他转头看向门口,对托马斯使了个眼色,示意一切就绪。 托马斯见状,连忙推开门,探出头去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后,才恭敬地弯下腰,做出请的姿势。 威廉翻了一个白眼,要不是时机不对,他就要痛骂出声了,什么毛病,刚刚怕得要死,现在又这么做作。 他侧身迅速穿过门缝,两人一前一后,踮着脚尖一路溜回了房间。 托马斯哆嗦着手颤巍巍把门合上,看着一脸无所畏惧的威廉,又露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我的少爷啊,你这段时间跑哪里去了?” “你别管,我就问你,家里有人提起我吗?”威廉坐在床上,小腿一晃一晃的,语气莫名。 一向话多的托马斯噎了噎,讪讪一笑,“老家主和二少爷问过一次。” 小少爷眯着眼,不晃悠腿了,“那卡修斯……算了,你怎么回那两人的?” “额,就说您心情不好,想在酒馆住几天。”托马斯弯着腰,表情讨好,“放心,他们没追问,我帮您遮掩好啦。” “嗤……那种话他们也信。”威廉嗤笑一声,嘴角弯起一道嘲讽的弧度,“托马斯,你……见过我的母亲吗?” “你说什么,少爷?”对方声音太轻,他揉了揉耳朵,面露疑惑。 威廉却不想重复,他拉平嘴角,朝他摆了摆手,随口敷衍了过去。 夜已深沉,初春的风拂过沉寂的夜,吹到夜鸟漆黑的羽毛边缘。 克拉克庄园内一片寂静,威廉和托马斯沿着庄园的后墙,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向庄园大门摸去。 “少爷,您这次又要去多久啊?真的不把我也带出去吗?”忠实仆人欲哭无泪,恨不得直接跪下抱住威廉的大腿。 他冷酷无情的少爷轻笑一声,洒脱地朝他挥挥手,只留下一句,“下次带你走。” 不再搭理泪眼汪汪的托马斯,他扭头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安东尼,你果然来接我了!” 威廉裹着斗篷正匆忙赶路,忽然抬眼瞧见不远处熟悉的身影,眉眼一弯就扑了上去。 安东尼提着口气,快步向前接住了飞过来的爱人,胸口被人撞得一片酸麻,连心脏都有些酥软。 “人没事吧?”他垂下眸,推着人离开点距离,视线在小少爷周身来回穿梭,手上也在各处摸来摸去。 “我能出什么事儿?我去他房间里偷东西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威廉颇为骄傲地眨眨眼,还扬起了下巴。 安东尼眸色微闪,沉沉的嗯了一声,牵着人的手往回走。 回到家后,安东尼将今日白天的谈话悉数告知。 威廉拧着眉听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捏着的邀请函,语气纠结,“这样桑迪会不会太危险了?我好歹还是克拉克的人,要不然让我……” 安东尼捏了捏他的手掌,“桑迪跟你说了同样的话,威廉,我们都不认为卡修斯或卡尔文会放过你。” 威廉叹了口气,苦中作乐地想,谁说除了安东尼没人在乎他?这不是还有一个疑似表弟的桑迪吗? 看出他情绪低落,另一人忽然开口,说出的话却吓了他一跳。 “威廉,等这件事结束,你愿意和我回去见父母吗?” “额,谁的父母?” “……”安东尼盯着他不说话,莫名有些郁闷。 威廉摸了摸鼻子,“抱歉。” “你的答案呢?” “等结束再说吧。” 那双浅灰色的眼珠又要看过来,小少爷慌乱地挪开视线,嘴里嘟囔着好累好累,一溜烟跑开了。 第二天一早,阳光不错。 哈蒙德在书房耽误了些时间,等他下来时忽然看见沙发上有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熟人。 “你怎么在这儿?你这是又瞒着霍顿偷跑出来了?”他看了一眼人模狗样的艾利克,啧啧称奇。 主要他这身衣服,也不像是翻墙过来的。 “……你就不能盼着我好吗?”艾利克见他下来,故意把双手搭在沙发背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是专门来气人的。 “我告诉你,我是正大光明坐着马车过来的。”他哼了一声,努力用鼻孔对着好友。 但很可惜,他们一个在沙发上坐着,一个站在楼梯台阶上,这个高难度动作对艾利克的脖子可称不上态度友好。 哈蒙德嘴角抽搐,他走下来,不客气地一巴掌拍上他的肩膀,跟赶狗似的吆喝道:“挪一边去,给我留个位。” “……这么多位置,你就非得坐我这儿呢?”嘴上这么说,他身体倒是很诚实的让开了。 哈蒙德投来似笑非笑的一瞥,“所以,你收买了车夫,成功第二次离家出走了?” 艾利克晃了晃头,“不不不,是霍顿送我来的,他知道我来找你。还有,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了,你就不能对我有点信心吗?” 哈蒙德挑眉:“你放弃琳达了?” 第208章 过渡章 第208章 过渡章 “……算吧。”谈起前妻,艾利克连坐姿都规范了些。 他换了个座位,与哈蒙德面对面而坐。 谈正事,还是这样比较好。 “我那天回去想了很久,你没说错,我与琳达的婚姻与其说是我强求来的,不如说是一场等价交换。这场怪异的合作延长了这么久,我也该知足了。你不必劝我——” 看见好友欲言又止的表情,艾利克做出一个制止的手势,嘴角微扬。 “我知道她说那些话的真实意图,她对我并不是无动于衷,可那又怎样呢?她明明有更好的处理方式,明明知道我爱她,却还是选择那么偏激的方式推开我。” 他笑了笑,故作洒脱地挥挥手,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浮灰。 “她早就作出选择了,不是吗?我现在依旧爱她,但谁也不敢保证这份布满裂纹的爱会延续多久——说不定在我踏出你家大门的时候,就会碰见一个让我一见钟情的女孩儿。” 哈蒙德叹了口气,“心里装着人,你还是别去祸害其他好女孩了。” “那只是个小比喻,亲爱的朋友,无瑕的爱是很珍贵的,人们总喜欢给爱情加上各种各样的标签,但爱一旦被定义,那就很奇怪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艾利克吸了口气,接着道,“算了,不和你瞎扯了,你就好好珍惜现在吧。” “说的在理,但桑迪在睡觉,你声音小一点。”哈蒙德回望向他,表情轻松惬意。 艾利克:“……你家桑迪睡觉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笑容逐渐加深且诡异的哈蒙德:“他还小,觉多是正常的,你年纪大了不懂。” 说的好像你比我小似的。还有那笑容,一看就不怀好意。 艾利克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 一时无话,哈蒙德起身去泡茶,他就坐在原地,只出神地望着窗外抽出绿芽的新枝,似乎是想到了那棵苹果树。 “作为朋友,我很高兴你能想开。”哈蒙德盖上茶壶的盖子,声音微沉,“艾利克,但你真的不准备把你之前为她做的一切坦白吗?” “……我写了一封信托人送过去,也算坦白吧。”艾利克耸耸肩,说道,“但过去的事提的不多,我和她已经结束了。” 不知想到什么,他又啧了一声,“你怎么净和我提她?你就不想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什么吗?” 哈蒙德很给面子的接上去,“为了什么?” “你和安东尼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还有那天你故意拎走我,是想让桑迪和威廉单独聊聊吧?”艾利克很笃定,他摸了摸下巴,耐人寻味地瞟了好友一眼。 好友端茶的动作微顿,他对上另一道视线,“我和他在合力调查克拉克。” “你们两个?看来事情不小——需要我帮忙吗?要求不多,就我父母回来的时候帮我说几句好话。” 哈蒙德微笑:“好啊。” “刚刚有人来了?” 桑迪揉着眼,说话的声音还带着未消散的睡意。 他刚刚下楼,就看见了桌子上的两个杯子,里面还装着浅浅一层已经凉透的茶水。 从厨房出来的人温柔一笑,上去牵着他的手,“嗯,艾利克来了。” 桑迪清醒了:“艾利克先生是来向你诉苦的吗?他还没成功挽回琳达小姐吗?” “以后不用再提琳达小姐,他已经放弃了,桑迪,睡得还舒服吗?” 哈蒙德目光温柔的扫过他的腰身,松开爱人暖呼呼的爪子,大手覆上去缓慢按揉。 “唔,还行,但今晚不能闹那么晚了。”桑迪红着耳尖,闷声回应。 他明天可还要去干大事,不能再为色所迷了。 “你这小脸可真白真软呀——你爸爸是不是偷偷给你抹什么了?” 拍卖行里,伊索尔德小姐按住想要溜走的奥利弗,两只手在小孩脸上放肆地揉搓滚捏,语气听着甚是惆怅。 顾忌到她是父亲的小上司,奥利弗睁着双生无可恋的眼睛,站在原地不停给自己洗脑。 祖母今天本来在家的,如果不是突然收到了哈蒙德先生的消息,他原本可以待在家里安安静静看书的。 察觉到小孩在发呆,伊索尔德小姐不满地加重了力道,“小家伙,你不会真用了什么保养秘方吧?” “……什么也没有,伊索尔德小姐,疼。”奥利弗眨了眨眼。 假的,一点也不疼。但他想跑。 “噢噢噢,对不起亲爱的,让我看看有没有红。” 听见他喊疼,伊索尔德立刻撒开手,蹲下来扶着小孩肩膀左瞧瞧右看看,但连个印子也没留下。 她却有些无措,手掌轻抚,语气略有些讨好。“小可爱,我请你吃东西怎么样?你就别和你父亲告状了。” “好,谢谢伊索尔德小姐。” 十分钟后,痛失一块小蛋糕的伊索尔德双手撑着下巴,惆怅地盯着对面沙发上吃得正香的小男孩,慢慢地叹了口气。 奥斯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堪称诡异的画面。 “嘿,奥斯,我听奥利弗说你明天不来?”伊索尔德坐在原地没动,只朝他懒散地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 奥斯依旧惜字如金:“嗯。” “我方便知道原因吗?”伊索尔德歪了歪头,非常好奇。 这可是她上任以来遇到的第一次啊,奥斯这种满脑子都装着工作的人竟然会不来…… 不对,他会不会是被哈蒙德派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 又不带她! 脑补异常精彩,脸色也是千变万化。 奥斯被盯得后背发寒,思考了片刻,慢慢开口:“跟其他家族有关,目前计划还是保密状态,等结束后小姐可以去问先生。” “好吧。”伊索尔德叹了口气,又把脑袋偏过去,认认真真地看小孩把最后一口香香软软的小蛋糕吃掉。 经过上次她的大闹特闹,表哥和奥斯心里都有数。 与她有关的事基本都不会瞒她了,但与她无关的,甚至还涉及到其他家族机密的重大计划依旧保密。 奥斯这么说,肯定是后者,但她的好奇心有限,也有自知之明,想那些不如逗逗不常来的奥利弗,瞧瞧那小脸,又白又可爱,又弹又软,啧啧。 第209章 见面 第209章 见面 “卡修斯,你找我过来想谈什么?” 书房内,卡尔文与卡修斯面对面而坐,只隔着一张木桌。 卡修斯摆足了家主的架势,坐在木桌后眼底阴沉,“别和我装傻,费维娜的事是你做的。” 另一人无所谓的摊开手,嘲讽开口,“什么事?哪件事?卡修斯,话可不能乱说。” 顿了顿,他突然身体前倾,恶意满满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噢,我知道了,卡修斯,这些天出门办事,被人指指点点的感觉不好受吧?最近的那个合作也没了吧?怎么,你在外面受了气,就不管不顾全发泄在我头上?” 他嗤笑一声,接着道:“别和我摆谱,老东西是在做权力交接,但现在克拉克不是你说了算,要不是你比我多个好母亲,你以为你真能继承这间书房?” “那也比你这个没母亲的杂种强。”卡修斯屈指敲了敲桌面,不顾对方周身顿时阴沉下来的气息,仍是一副礼貌的微笑。 两人对彼此的心思心知肚明,也被对方的行事恶心得够呛。 想起那个关在地下室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还有当时卡尔文出来后眼底遮掩不住的疯狂爱恋,卡修斯胃里一阵翻涌,差点维持不住表面的微笑。 他暗暗骂了几声疯子,却隐隐有几丝兴奋,他越是疯癫,老东西就越不喜欢。 这次的合作没了又怎样?有了父亲的偏爱,他根本无需多说什么,族里的老人自然会偏向他。 “咚咚咚—” 敲门声不合时宜的响起。 卡修斯皱眉看向门口,提高音量问道,“进来,又出什么事了?” 大门被小心翼翼拉开一条缝,仆人飘进来,低头回话:“家主,威廉少爷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了,你这也要管?”见那人说话吞吞吐吐,卡尔文不耐烦的开口打断,还挑衅似的看了一眼卡修斯。 你的属下专业素养真差,连回个话的本事都没有,你的合作丢得也不冤枉。 仆人把头压低,硬着头皮把后半句话补全,“家主,少爷还带回了两个人,一位说是卡尔文少爷的儿子,还有一位是路易丝家主,专程来找您做笔生意的。” “……” 两人同时被噎住,一时间书房静得落针可闻。 卡修斯:“先出去看看吧,卡尔文。” “嗯。”卡尔文笑容消失,面无表情应下了。 一路上所有的仆人都在看到桑迪的那一刻低下了头,又在三人走过后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艾利克和桑迪跟在威廉身后,不动声色交换了个眼神。 艾利克:我觉得他们可能更相信你是威廉的私生子。 桑迪翻了个白眼:威廉比我大几岁?你的脑子呢艾利克先生? 艾利克:那怎么解释你和威廉长得那么像? 桑迪:让卡尔文自己想办法解释。 两人还在挤眉弄眼,忍无可忍的威廉停住了脚步,借着咳嗽测过脑袋,压低嗓子轻声道:“我说你们两个,小动作不要做的那么明显。” 桑迪默默望天,艾利克也咳了一声,努力放平视线。 坐在大厅里面脸色苍白的卡尔文抬起头,阴郁的视线越过威廉,一瞬间锁定在桑迪脸上。 “真像啊……” 怎么会那么像那个女人呢? 卡尔文似有若无的叹息声传进耳中,卡修斯半眯着眼,却没开口。 他记得这张脸,庄园发生火灾的那天,自己见过这个少年,他当时就觉得这张脸和威廉很像,他还以为是老家伙遗落在外的私生子。 不过,是不是传错话了?怎么会说成是卡尔文的私生子呢? 他不动声色睨了卡尔文一眼,被他眼底蔓延开来的狠意惊了一瞬。 卡尔文也认识他!? “威廉,你身后是?”勉力压下心底的疑问,卡修斯微笑开口。 威廉理直气壮的摇摇头:“不认识,我正好在门口碰见他们两个,说是来找你和卡尔文的。” 艾利克轻笑出声,他主动向前一步吸引卡修斯的注意力: “卡修斯先生,说不认识我可太无礼了,你的欢迎晚会我不仅参加了,还是老家主最后结束时重点关照的几人之一。” 眼皮直跳的卡修斯:“……路易丝家主,欢迎。” 那个晚会最后结束时可以用一塌糊涂来形容。 费维娜和他衣衫不整地在一间房,又被卡尔文直接带人冲进来,可以说,一切流言蜚语的源头就是那天晚上。 艾利克不要脸地扬起嘴角,“不用那么客气,卡修斯先生,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有兴趣和我谈一笔生意吗?” “什么生意?” 他眸光微闪,回到伦萨后,自己多少了解过对方做生意的天赋,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怎么记得这位和哈蒙德关系不错。 艾利克淡定的抛下鱼饵,不怕他不上钩,“确定要在这里谈吗?先生,或许我们可以去你的书房?” 像卡修斯这种人,是不会相信世上存在着坚不可摧的友情的,因为他曾经背叛过自己的朋友,且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 卡修斯思索了片刻,微微颔首,只在离开时警告似的瞟了桑迪一眼。 两人相继离开,大厅里只剩下了卡尔文、威廉和桑迪。 桑迪幽幽地望着卡尔文,神色不明,“好久不见,卡尔文。” “呵,这眼神真令我心跳加速……我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卡尔文似笑非笑,耐人寻味道。 他还欲开口,忽然瞧见一旁满头雾水的威廉,又转了话锋,“威廉,我和你身边这位还有事要说,就不留下来陪你了?” “噢。”威廉像是不太开心,但还是打起精神朝两人挥了挥手,“累死了,我先回房间里待一会儿,对了,父亲不在吗?” 卡尔文淡淡道:“他睡着了,你不必管他,去吧,好好休息一会儿。” 两人站在原地,又目送威廉消失,卡尔文漫不经心打量着桑迪的衣着,苍白的嘴唇咧开,“看上去你活的还不错——跟我来吧。” 卡尔文带着闭口不语的桑迪穿过长廊,到了一间空房间。 如果安东尼或是威廉在场,他们就会发现,那间房正是费维娜死的地方。 第210章 你是我的母亲吗? 第210章 你是我的母亲吗? 那场荒谬至极的调查案落幕后,卡修斯马不停蹄带人抄了这间房,卡尔文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就站在一旁看他们解决掉费维娜不堪入目的尸体。 整理完毕后,这里被卡尔文改成了专属休息室——只有他自己能进。 现在,他带着桑迪来到了这里。 把门关上,他姿态松散的坐在沙发上,毫不在意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对方坐下。 卡尔文扯起嘴角,似乎在欣赏桑迪的五官:“可惜了,你母亲死的早,没看见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挺像个小贵族。” 末了,他又点点头,点评一句,“不愧是我的儿子,生命力如此旺盛。” 桑迪弯起一道嘲讽的弧度。 他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他明明派了那么多人来杀他们母子,竟然被他逃出来了。 还有科林特那次,他虽然没有亲自下场,但去的人数不比上一次少。 他捏紧了拳头,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我以为你看见我会觉得害怕,卡尔文,你不怕我来找你报复吗?” “哈哈,我为什么要怕?我有什么好怕的?”他一手捂脸,仰天笑了几声,又突然放下手面带笑意,“这里是克拉克,我的孩子。” 你如果真要报复我,不会主动送上门来的。 因为他可以选择我外出的时候,虽然成功的几率渺茫,但最起码比这里高。 “你叫什么来着……桑迪?你现在长得真漂亮,真像我记忆里的样子……你想留下来吗?我会对你比对威廉还好。”他突然开口,让桑迪愣了一瞬。 他瞪圆了眼,满是不可置信:“你疯了吗卡尔文,你杀了我的生母和养父,竟然还指望我喊你一声父亲。” “那又怎样?你该感谢我,想想,你的生母和养父能带给你什么?一个可笑的私生子身份还是卑贱肮脏的平民身份?” 卡尔文越说越兴奋,他棕绿色的眼眸闪着幽光,不住地打量着桑迪衣服上的纹饰,忽然露出一个诡异到扭曲的微笑。 “你现在傍上了哈蒙德对不对,你身上的衣服甚至还有艾林伯格的纹样……你可真争气呀,但你难道不想换一个更好的身份吗?” 桑迪嫌恶:“你简直荒谬!” 整个大厅里静悄悄的,仆人打扫干净完都下去躲懒了。 威廉悄悄把房间打开一条缝,早就寻着主人味跟上来的托马斯痛苦万分。 他两眼发黑,脚步虚浮,“小少爷,怎么又要我给你放哨呀?” “啧,哪儿这么多废话?”威廉不耐烦地挥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驱赶嗡嗡叫的苍蝇,“你就说去不去吧?” “那我肯定去啊!小少爷,你怎么能质疑我对你的忠心呢!”托马斯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一副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无畏表情。 威廉默默叹了口气,他懒得多说什么,确认走廊无人后,偷偷摸摸往楼梯口靠近。 托马斯跟上去,到地方后,从兜里掏出块崭新的抹布,装模作样地在楼梯口边上擦花瓶。 小少爷则跪在地上一寸寸摸过去,按照情报里的位置找。 忽然,他轻嘶了一声,把那块新放上去的地毯掀开了,现在,他看见那道暗门了。 那道暗门在身后闭合,威廉咽了咽,他好像听到了滴水声。 隧道幽长,气息阴冷,他的手指撑在周围的墙壁上,忽然拧起了眉——这墙壁怎么湿漉漉的? 墙上的壁灯忽然发出呲啦一声,灭了一盏。威廉心跳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耳中却似乎听到了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 灯火微弱,勉强照亮了前方几步之遥,而更深处则是一片漆黑,如同一只张着口的深渊巨兽。 又前行一小段路,他看见了第二道门。 手指慢慢摸上门把手,威廉心跳如鼓,他从未想过自己从小长大的庄园里还藏着这样一个地方。他深呼吸几次,慢慢拉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布兰奇仍旧蜷缩在角落,凌乱枯燥如稻草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她慢吞吞地闭上了眼——谁来她都不想看。 “你……你是谁?” 陌生而慌乱的声音响起,她又慢吞吞睁开了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眼,抬头望向来人。 两人目光相遇时,那双黑色暗沉的眼睛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她已彻底麻木,对这个世界失去了所有的感知。 威廉却浑身僵硬的愣在原地,他从未见过如此麻木不仁的面容,他瞪大了双眼,这张脸好像桑迪,不……是像他自己。 他踉跄着走近,已经失去了面部表情的控制。 布兰奇在原地,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反应,仿佛他是一个透明的存在。 “你……是我的母亲吗?” 破碎的话语在寂静的地下室中回荡,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渊,激不起任何波澜。 “艾利克先生,不知你想和我谈的合作是什么?” 卡修斯施施然落座,他伸出一只手邀请艾利克,立刻有仆人为两人送上茶饮。 艾利克却一反刚刚急切的态度,淡定的端起了茶杯。 他慢吞吞抿了一口,语气平缓,“谈合作不急,我们或许可以先聊聊。” 卡修斯眉头微皱行:“你想聊什么?” “你还记得之前艾林伯格家族举办的拍卖会吗?卡修斯先生,在那场拍卖会上,我看上了一幅画,但还有一位神秘买家也对那幅画势在必得。” 艾利克顿了顿,有意无意看了对方一眼,“我和他僵持不下,最后迫不得已,花下了高出那幅画市价两倍的钱……那位买家是你吗?” “所以,你的来意是那幅画?”卡修斯眯起眼,面色微沉,重重放下茶杯,“你希望我补给你差价?” “当然不是,路易丝家族看不上那些小钱,我只是对那名神秘买主的身份好奇,亏哈蒙德还自称是我好友,一点消息都不肯透露。” 艾利克双腿交叠,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打,“因为这个,我还跟他闹了点不愉快。还有赫尔西斯,我和他在处理赫尔西斯的问题上分歧也很大。” 第211章 配合 第211章 配合 “赫尔西斯?那不是你夫人的家族吗?”卡修斯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悄悄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艾利克笑得微妙,他双腿交叠,语气也不急不缓。“嗯,那又如何?背信弃义的无能家族早该受到惩罚……卡修斯先生觉得呢?” 他知道赫尔西斯投靠自己了。 卡修斯脑海里闪过这么一句话,与此同时,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大。 拍卖会抢画、赫尔西斯背叛两件事一说,两人之间的对话不该像这样平淡如水,可如果艾利克是来找茬的,又为什么有意无意提起与哈蒙德的矛盾? 卡修斯半眯着眼,思索片刻后看向对方,“那幅画我很喜欢,当时也是没想到你会参与其中,这样如何,我愿意付一半的价格,租个七天只供我自己观赏?” “哦?看不出来啊,克拉克家主如此喜欢……”艾利克眉头挑了挑,如果不是还有任务,他还真想答应,这跟白送钱有什么区别。 不等他发表完意见,卡修斯接道:“赫尔西斯的事我确是不知,克拉克也不会插手,但如果艾利克先生需要帮助,一切都好说,只是对于艾林伯格?” 听出对方的示好,艾利克哼笑一声,表情放松下来,“有你的这句话就好了,我与哈蒙德嘛,做这么久朋友也腻了,这也和我说的生意有关——克拉克想掺一脚吗?” “有利可图的生意谁不喜欢呢?合作愉快,艾利克先生。”卡修斯笑了,他赌对了。 艾利克的意思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他和哈蒙德现在“分赃不均”,朋友也不想做了,想找自己一起扳倒对方,但对克拉克也有点意见。 自己现在表明态度,只要能把艾林伯格压下去,应下来又不会掉块肉…… 庄园外,一片风平浪静。 “长官,我们什么时候进去?” 爱德华警长搓了搓手,有些着急。 被他念叨得有些头疼的安东尼叹了口气,让开一条窗缝,“快了,再等等。” 不远处,艾林伯格的马车晃了一下,一双皮鞋落地,是奥斯。 还在车厢里的哈蒙德唇线紧绷,眸色幽深。 今早他特地让桑迪换了衣服,只要卡尔文不瞎,他就该明白桑迪动不得。 “荒谬?荒谬的不是我,桑迪,你主动出现在我面前,难道不是为了与我求和?” 卡尔文情绪不稳,又是一阵咳喘,他伸手按住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恹恹道。 “……如果我真是来杀你的呢?”桑迪扯了扯嘴角,袖口里藏着的小刀顺着手臂曲线缓缓下滑,“你也说了,哈蒙德会保我,那我为什么不试试呢?” “杀我嘛,你是想用自己藏着的那把小刀吗?”男人怜悯地叹了口气,语气轻蔑,“看来你母亲的死还不够让你反省,想猜猜门口有多少人守着吗……” 他缓慢地咧开嘴,声音沙哑:“况且,哈蒙德喜欢你又怎样?这些恶心的贵族哪个私下里没养过宠物?你的母亲几乎靠我的宠爱获得了一切,你喜欢她的下场吗?” 桑迪动作微顿,他冷冷盯着对方,忽然感觉自己在浪费时间。 卡尔文的腐臭味是从四肢百骸里一点点渗透出来的,连灵魂都是污浊不堪,而他竟然指望对方会有愧疚感。 桑迪一直保持缄默,卡尔文却觉得自己有机可趁,苍白的面容在灯光下红润了几分,他微笑着道: “你对你自己的身份定位也很清楚——卑贱的垃圾平民,就连哈蒙德那不受宠的堂妹都能随意使唤你,跟着女人身后被任意差遣的滋味不好吧?” 堂妹?塞琳娜小姐?她什么时候任意差遣自己了?是他唯一一次与塞琳娜小姐的出行吗? 桑迪抬眼,装作被说中心事的样子,恼羞成怒地瞪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无意间看见的,桑迪,你难道不想改变一下自己的命运吗?” 卡尔文随口敷衍过去,又把话题纠正,“我可以对外承认你克拉克的身份,只要你——” “只要我帮你搭上艾林伯格的家主?” 桑迪被气笑了,他盯着笑容微淡的卡尔文,出声打断: “你不觉得矛盾吗?你觉得哈蒙德把我当成宠物,却又希望一个逗乐的玩物能帮你联系上主人,为你的夺权助力……杀了这么多人,你的大脑干瘪萎缩到没有了?” 卡尔文嘴角弧度不变,“因为我的承认会打破你和他之间的阶级壁垒,桑迪·克拉克,你是贵族之后,也该是个聪明的孩子。” 桑迪站起身,慢慢向门口靠近,“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你走不出这里。”卡尔文好整以暇地坐着,态度居高临下。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门口传来了仆人压低的声音,“卡尔文先生,艾林伯格家族的奥斯先生想见桑迪·科林特。” 面无表情的桑迪盯着对面被噎得不上不下的人,也学他嘲讽一笑。 奥斯平静地走入大厅,视线微不可察地落在擦花瓶的仆人一瞬,又转身对身后陪同的仆人道:“请问,桑迪先生在哪儿?” “请您稍等片刻,已经有人去通知卡尔文先生了。”仆人低着头,态度恭谨。 奥斯作为艾林伯格拍卖行的主管,同时还是哈蒙德的心腹,他在伦萨城里的一切行动都需注意,可如今他直接跑到了克拉克来接人……看来桑迪在哈蒙德那里地位不算低。 卡尔文一路走来,思考不停。 他强硬地把桑迪留在那间房里,自己出来接见奥斯,也是想要探探口风。 可等到他真正见到奥斯时,他又换了一个想法——他为什么不直接拉拢奥斯呢? 卡尔文站定,向他友好地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奥斯先生,你是专程来接那孩子的吗?” 奥斯点头,手掌触之即分,也不多寒暄,上来就问桑迪在哪里。 卡尔文顿了顿,邀请道,“他和我聊得正开心,现在在房间里休息,奥斯先生不妨先和我聊聊?” “卡尔文先生,抱歉,家主希望尽快见到桑迪……”奥斯婉拒的话说到一半,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那个还在擦花瓶的托马斯,“或者,我可以陪同桑迪再停留一会儿。” 第212章 荒谬的邀请 第212章 荒谬的邀请 “啪嗒!” 一滴冷汗溅落在台阶上,威廉蜷缩在楼梯上一动不动。 他听到了头顶乱糟糟的脚步声,但他已无心思考这些了。 那个被关在地底的可怜人好像已经丧失了言语的功能,任凭他如何诘问也无动于衷,只有在提及雷诺兹兄妹时有反应。 后面威廉尝试着说了卡尔文和父亲,她麻木空洞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空泛得让人情不自禁颤抖。 威廉不敢深想,他在安东尼的资料里看过雷诺兹三人的画像,无需再说什么了,布兰奇就在这里,他的亲生母亲就在这里…… 他慢吞吞撑开头顶的暗门,地毯被掀起一条缝。 心不在焉的托马斯已经快把那花瓶擦烂了,眼光一瞟就看见了那块飘起来的地毯,赶紧站过去掩护。 威廉刚费力地爬上来,托马斯立刻冲上去盖好地毯,还紧张地往上踩了几脚。 小少爷扯了扯嘴角,自觉难堪后又彻底拉平,他轻轻踢了踢仆人的小腿,“别管了托马斯,你要和我走吗?” “少爷你说什么?我们这次又要去哪儿呀?”紧张兮兮的人咽了咽,生怕威廉开口说要去卡修斯房间里偷东西。 他真是怕了,这种事再来几次他就可以躺地上“退休”了,他一想到卡修斯的狠厉手段,腿又隐隐发软,恨不得直接跪下抱着主人哭。 威廉却不理他,转头躲闪的动作娴熟至极,“跟我去外面,过几天……过一段时间再回克拉克庄园,你就说走不走?” 他那没出息的忠仆立刻站直了:“走!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威廉拉平嘴角,带着条狗尾巴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庄园门。 他又领着人蒙头苦走,直接冲到了安东尼所在的马车里。 透过车窗早就看见威廉的爱德华警长苦笑一声,利索下车滚到了后面的一辆马车里,然后跟车厢里的霍顿管家大眼瞪小眼。 托马斯满头雾水地一阵疾走,眼见自家少爷脚步慢下,他正想追上去问问为什么不坐马车,结果威廉一溜烟冲进了路边的马车。 托马斯心情复杂地收回手:“……” 车厢里,正准备下车的安东尼怀里突然撞进来一个人。 “……安东尼,直接带人冲进去吧,关在地下室里的……是布兰奇。” 威廉把头深埋进安东尼的怀里,手指死死揪着对方的衣服,声音发闷。 安东尼垂下眸,用力环住他的肩膀,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直到怀里的人都觉得不行了,他又被不开心的威廉推开。小少爷红着眼尾,故作凶狠:“不许偷懒,快点去!桑迪和艾利克还在里面。” 安东尼沉沉地看了他一眼,俯下来吮了吮他的唇,“等我回来。” 收到爱德华警长的信号,后面稍远一块区域不规则分布的马车群哗啦一下吐出了一群人,来自三波势力。 伦萨警察厅几乎是全体出动了,他们接到了威廉·克拉克的报案,克拉克庄园地下非法监禁伦萨市民,现在随时准备暴力办案。 第二波来自艾林伯格家族拍卖行,别误会,他们不打架,拍卖行奥斯主管和家主大人的爱人齐齐失踪,他们是跟着家主来找人的。 最后一波来自路易丝家族,由霍顿管家领头,族内有几个生意合作出了问题,他们是来请艾利克回去做主的。 威廉当时为了保险,多偷了几封邀请函,眼下正好,每个势力除了领头人外还能多一封,零零散散大概能进八九个人,其余人在外面守着,也算震慑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庄园门口赶,场面之壮观令路过的所有人惊叹。 隔得老远看到他们的克拉克仆人冷汗唰的一下就流下来了,愣了半晌后果断回头,准备冲进去通风报信,结果被先前奥斯留下来的随从扑过来按住,动作迅速,果断有力。 找的借口也特别好——你们克拉克来大批客人了,你不在门口招待迎接有失大家族风范吧? 被按在地上不得动弹的仆人:“……” 你大爷的客人。 当然,话是不能这么说的。 他被人强硬的架起来,勉强挤出个笑,“各位好,如无信函证明,克拉克庄园不能迎接大批客人……” “我们当然有证明。”霍顿管家笑眯眯道,“我们先生正是因为收到了克拉克家主的邀请信才来的,路易丝家族产业出了些事,我是来请先生回去的。” 他温和地看了战战兢兢的仆人一眼,示意身边的随从递上写着艾利克名字的特制邀请函,然后光明正大地带着两个人进去了。 第二个上前的是哈蒙德,陪在他身边的人就有点意思了,不是奥斯,是身手敏捷的警卫队队长,他手指顶着两份邀请函不停地转,态度看上去也不错。 他拍了拍那人得肩膀,“嘿,看看,家主大人和我的名字,可以进去了吧?再带一人没问题吧?” 腿软的仆人连忙点头:“能能能,请进请进!” 队长满意地吹了声口哨,和另外一个警卫队好手护在哈蒙德两边,乐乐呵呵进去了。 轮到安东尼的时候,那仆人已不抱什么希望了,别的不说,就看他身后乌泱泱的一群人,没人给他一拳,他挨完就能躺下。 可他要是不拦,卡修斯绝对不会放过他,之前费维娜夫人的案子已经闹得很不愉快了,今天又要搞什么名堂? 他哭丧着脸,恨不得两眼一翻直接昏过去。 安东尼冷冷扫他一眼:“警察厅查案,有人举报克拉克庄园地下室非法监禁市民,你还需要我提供证明吗?” 见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爱德华警长叹了一声,故意放大了声音,似乎在自言自语,“真是个笨蛋,我要是他干脆装晕……” 仆人动了动耳朵,默<\/typo>了默,眼睛一闭不管了。 安东尼看了眼表面憨厚老实的爱德华警长,面无表情地领着一帮人往里走。 总的来讲,整个过程顺畅地和做梦一样。 在场的所有人从未设想过今天堪称戏剧一样的场景。 三波势力扭在一起,跟瀑布上的鱼一样一条接着一条跃进湖泊,还偏偏各有各的正经理由——虽然所有有脑子的人都不会信。 这样的计划荒谬绝伦,但是以多欺少真的很爽,谁让克拉克几乎把每个人都得罪了一遍。 警察厅和艾林伯格不必多说,艾利克把夫妻感情破裂的愤懑分出了一些,结结实实压在与赫尔西斯勾结的卡修斯身上,再者,他是代表路易丝家族来分一杯羹的。 当然,艾林伯格和路易丝家族都不会动手,他们来的理由都不合适,只是“恰巧”碰上了,顺便做个见证而已。 第213章 离奇的收场 第213章 离奇的收场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与艾利克相谈甚欢的卡修斯闭上嘴,有些分神。 外面出什么事了? “卡修斯先生,我更喜欢专注一点的合作伙伴——你觉得我刚刚的计划如何?”艾利克垂下眸,面色微沉,似乎不大满意对方的走神。 卡修斯扯起嘴角,十分给面子地轻拍手掌。 “当然,你的计划很棒,用一笔看似稳赚的生意骗哈蒙德入局,我再直接撤资……只是,既然你与哈蒙德关系已经破裂,他怎么会信你的说辞?” “呵,我没与他扯破脸,他还以为我们是朋友。”艾利克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实则在心里抓耳挠腮。 接下来,要怎么编啊? 很快,艾利克就不用纠结这个问题了。 因为克拉克前任家主的怒吼穿透了庄园的大部分空间。 “你们在干什么!谁允许你们进入地下室的!” 众人闯入大厅时,老人还在他的豪华卧室内酣睡,等一行人把地下室的暗门打开时,所有看见的仆人已被控制住,还是在一楼的卡尔文优先察觉到了不对。 他不顾休息室内的奥斯和桑迪,直接起身打开了大门,那时自己的一个属下正被人压在地上不得动弹,见他出来立刻挣扎着求救。 旁边又窜出来几个对他虎视眈眈的警员,他阴森森的笑了一声,立刻把手边的花瓶狠狠砸到那些人脚边,“谁允许你们擅自闯入这里,你们不要命了吗!?” 巨大的声响终于惊动了楼上,老人怒气冲冲地掀开被子,被众人簇拥着下楼,一瞬间脑中紧绷的弦断了——楼梯口围满了警察厅的人。 书房内的卡修斯听见父亲的惊呼,再也坐不住了,他不顾还在侃侃而谈的艾利克,拧开门把手冲下了楼。 五分钟后,连同奥斯、桑迪和艾利克在内的所有人都到齐了。 眼见克拉克的仆人要涌入大厅,另外两伙人趁乱挡住了他们的方向,警察厅的人顺势将大厅围困住。 艾林伯格的警卫队队长看见奥斯主管恨不得扑上去,然后被人嫌弃地躲开了。 哈蒙德则深吸一口,走上前用力拥住了桑迪。后者弯了弯唇,把手里的小刀扔到地上,默默赖在爱人怀里,浑身冰凉的身体才渐渐回温。 还有艾利克,霍顿管家唉声叹气地把人扯到自己身边,入戏极深地碎碎念所谓的生意,当然,两人前面挡着家族培养的特殊人才。 仅存的克拉克仆人目光警惕地看着他们,慢慢往中心移动,拥着三位主人汇聚在一起。 “报告长官,地下室发现了一个被铁链锁着的女人!” 已经有警员从地下室回来报告安东尼了,一时间,骚动不停,一切也压不住了。 卡修斯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他冷哼一声,语气生硬:“怎么,擅闯私人庄园是各位的爱好吗!克拉克容不得你们的放肆与冒犯!” “卡修斯先生,为了我们接到的新案子,不得不闯,经调查,克拉克非法监禁属实,还请各位和我走一趟。” 老人面色铁青,他身体摇晃了一瞬,沙哑喊道:“谁报的案!谁能证明是非法监禁!克拉克惩罚女仆也要报备吗!” “我报的案。” 熟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靠近门口的警员默默让开一条路,露出了威廉苍白的脸。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早就生出白发的灰败男人,嘴唇蠕动,却已经喊不出“父亲”了。 他抬起脚,缓慢地走进有些拥挤的大厅,最后停在安东尼身边。 “你们一直告诉我,住在楼上的是我的母亲,是真的吗……地下室的人是谁?她为什么和我长得这么像?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对吗?” 昔日的父亲彻底撕下了疼爱的面具,还有他的两位哥哥,本就不喜他的人目光阴鸷地盯着他,卡尔文却诡异得平静。 “不愧是她的儿子啊,威廉……”卡尔文倏地弯下腰,无声地拉大嘴角,诡异扭曲的笑容逐渐布满整张气血不足的惨白面孔。 “……”威廉闭上了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后脑勺轻轻靠在安东尼的肩上,不愿再开口说话了。 老人看见威廉的样子,一瞬间佝偻下去,像是被抽干了气血。 卡修斯还想不甘心地争辩几句,却没人再搭理他了。 靠着哈蒙德的桑迪侧着脸静默地看着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还有些恍惚。 一切都结束了吗? 【克拉克的地下室被打开了,那隐匿于地底深处、被黑暗与潮湿拥抱了三十余载的秘密,终于暴露在了天光之下。】 【禁锢布兰奇的铁链沉重而坚固,安东尼费了不少劲才把它卸下,布兰奇全程没有任何反应,她沉默地注视着我们这群突然闯进来的人,困在残破躯体中的灵魂一片死寂。】 【她被几个警员小心翼翼地带了出来,我很难形容布兰奇看到桑迪时的诡异眼神,像是瞬间坍塌的枯井?最后离开时,她盯着桑迪轻声呢喃了一个名字——马修。】 【桑迪愣在了原地,布兰奇却突然发了狂,她推开周围的警员,跌跌撞撞冲了过来,她跪倒在桑迪脚下,痛苦地捂着头呜咽出声,她在说,对不起。】 【然后,她抓住了桑迪丢掉的那把刀,朝着自己脖子用力割了下去。】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但布兰奇没有成功,安东尼阻止了她,周遭的警员又把她围得密不透风,这次,所有人严阵以待。】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把桑迪的眼睛捂住了,然后带着他慢慢退出了那间拥挤不堪的大厅。离开时,他掰开了我的手,回头看见了人群中低头不语的威廉。】 【桑迪快步走进大厅,拽着威廉又跑了回来,他拧着眉握住我的手,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和威廉都想留下来。】 【我沉默了,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显然安东尼也是这样想的。摆脱布兰奇的安东尼大步走来,强硬地搂着威廉上了马车。他们需要聊聊,我和桑迪也需要聊聊。】 【桑迪闭了闭眼,深呼吸几下后,主动拉着我的手钻进了马车,在我和他说服对方之前,马车不会动。】 第214章 伊奥的眼泪 第214章 伊奥的眼泪 【先生说服了我。】 【克拉克三人已经被抓住,布兰奇也会被好好安置在警察厅,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去了解那段过往,经验老道的警员比我和威廉更适合应付这些事。】 【先生好像很担心我,回家后他与我形影不离,好几次我扭头就快要撞到他的鼻子……事实上,大可不必。】 【我对我的亲人从没抱过什么期待,比起我,威廉才是最令人担心的。我把这句话和先生说了,但他用一种很不赞同的目光看着我。】 【我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思考片刻后我换了个话题。我把被子盖好,缩进了先生的怀里,还讨好地蹭了蹭他的下巴,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去找卡尔文泄愤。】 【我已经放弃了让卡尔文这烂人生出名为愧疚的高级情绪,我只想让他足够痛苦——生理和心理上都要有。先生吻了吻我的额头,说明天送我一件礼物,然后再谈这件事。】 【先生送了我一本《折磨人的一百种刑罚》,据说是他找安东尼先生讨来的。书里还特地夹了几张书签,那是他觉得适合折磨卡尔文的部分,可我不太喜欢。】 【好吧,哈蒙德没说错,我心里确实还藏着事。】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纠结。我是否应该告诉伊奥真相呢,比如,科林特是为了保护我才死的,打他的人是卡尔文的属下。】 【曾经我不愿意说,因为我只是一个以偷窃为生的卑劣小偷,我连“重新生活”都做得艰难曲折,甚至看到克拉克的马车都会四肢僵硬,我又怎么敢让伊奥知道一切?】 【现在,卡尔文就在警察厅等待审判,如果我还保持沉默,伊奥就失去了唯一可以发泄情绪的机会,我明明知道的,伊奥从没有忘记过科林特……】 【可是,我怕伊奥恨我。】 哈蒙德洗漱完,发现被子被团成了一团,还在轻微的抖动。 他叹了口气,把擦头发的毛巾放到一边,坐在床边,伸出手戳了戳沉默的“团子”。 捂在被子里的小先生没理他,慢吞吞往另一侧挪,准备再逃避一会儿。 哈蒙德默了默,长腿一晃直接躺在了空出来的那半边,然后长臂一挥,直接按住那团蠕动的被子,侧过身,用另一只手钻进去抓住了桑迪细瘦的腰肢。 他微微用力,直接把人从被子里掏了出来,又团巴团巴抱紧了,鼻尖一下一下轻触着对方的额头,语气轻缓,“桑迪,在想什么?” “先生,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伊奥……”桑迪的声音闷闷的,语调拖得又长,整个人纠结得不行。 哈蒙德默了默,刚刚张开嘴巴,下一刻两只暖呼呼的爪子就捂了上来。 桑迪闷闷不乐:“算了,你别说了,我不想以后自己后悔的时候怪你。” 被他捂住嘴的爱人弯了弯唇,他又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有一下没一下捏着桑迪腰上的软肉。 腰上痒痒的桑迪:“……” 他皱了皱鼻子,拱起身子踹了哈蒙德一脚,翻个身不搭理人了。 夜已深了,剩下的事明天再说吧。 “呦,怎么突然跑我这儿来了?” 伊奥懒散地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没好气地点了点桑迪的脑袋。 刚刚吃完饭,她正准备回去午睡呢,后门突然窜出了好久不见的桑迪,差点把她的瞌睡吓飞。 桑迪眨了眨眼,像往常一样露出个笑容,“这不是好久没来了吗,凯蒂小姐和那个小家伙呢?” “哼,上来就问他们,”老板娘拧了拧桑迪的脸,笑着哼了一声,“凯蒂那家伙看今天天气不错,带那小家伙出去玩了。” “你怎么不去?” 伊奥动作微不可察的一顿,下一刻又若无其事地揉了揉那块粉粉的脸蛋,“我跑了谁给我看店?再说了,我早就过了出去疯玩的年纪了,过段日子再说吧。” 桑迪舒了一口气,按住她的手,表情郑重:“伊奥,你下次去和我说一声,我帮你看店。” “你?拉倒吧,别瞎操心啦,我准备找几个小工,专门帮我搬酒桶——干什么这副表情?我现在闲钱可不少!” 桑迪嘴角抽搐了一瞬,他看着伊奥洋洋得意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对了,要喝果汁吗?”伊奥忽然开口,头往柜子左下角的方向偏了偏,“那边有一小桶葡萄汁,我昨天刚拿的,尝尝?” “好啊。”桑迪弯着眼干脆应下,接过伊奥递给他的杯子慢悠悠弯下腰去。 他倒了小半杯,坐在小椅子上抿了一口,又看着伊奥笑了笑,后者却被他笑得满头雾水。 “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哈蒙德欺负你了?”伊奥思索片刻,笑容也淡了,“桑迪,要是他真欺负你了,你就回来,我养得起你。” 桑迪被她说蒙了,反应过来后笑得快拿不动杯子,“才不是,伊奥……我只是,想科林特了。” 伊奥一愣,慢吞吞也嗯了一声,忽然看向窗外,视线飘忽不定。 “是啊,他最喜欢春天了……好啦桑迪,别想那么多了,果汁味道怎么样?那可是我花大价钱买的,就我们自己人喝。” “嗯,好喝。”桑迪捏紧了杯子,微微垂下头,语气变轻,“伊奥,科林特骗了你……打他的不是什么仇人,是……我的生父卡尔文。” “……” “桑迪,你怎么在这儿?来找伊奥玩吗?” 后门处,刚回来的凯蒂笑着向桑迪打招呼,她笑得有些艰难,因为她腼腆的小侄子正在抱着她的大腿往后拽。 “嗯,午安,凯蒂小姐。”桑迪勉强笑了笑,却不愿多说什么了。 腿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凯蒂小姐偏过去,美目一嗔,小家伙老实了,她转头还想和桑迪聊两句,却见他已经带了斗篷,扭头离开了。 她有些奇怪地皱了皱眉,心里犯了几句嘀咕,她目送桑迪渐行渐远,直至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外,这才转身推开了后门。 “伊奥,桑迪那孩子怎么,额,伊奥,你还好吗?” 走时还一切安好的酒馆静悄悄的,只有隐隐约约的哭噎声幽幽响起,凯蒂拧眉快步冲进来,只看见了坐在地上满眼悲戚的伊奥。 听见声响,泪眼朦胧的伊奥满怀期翼地看过来,见是凯蒂,一瞬间,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双手掩面,整个人匍匐下去,再也抑制不住似的放声大哭起来…… 【伊奥说,她最近这段时间不想看见我。】 【对不起,科林特……】 【我只见到过三次伊奥的眼泪。】 【第一次,是科林特被我拖着带回去的那晚,她哭得很急,我都没看清楚她人就消失了,她跑出去找医生了。】 【第二次,是科林特死的那晚。她坐在简陋的木床旁,双手紧紧抓着床单,泪水不断地从眼眶中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木板上。】 【她哭得无声无息,又那么惨烈……那一小块木板洇湿了,我能听见她粗重的呼吸,我也能感觉到她在颤抖。我记得她的悲伤,所以,我该告诉她真相的。】 【第三次,是今天。她还没回过神的时候,泪水已经涌了出来,她看向我的视线陌生而恐怖,我听见她说,她不想看见我了。】 【对不起,伊奥。】 第215章 混乱的往事 第215 章 混乱的往事 这次的审讯不同于以往,事关威廉,安东尼存了私心。再者,奥斯也在边上旁听,他们势必要在把事情说清楚的基础上,好好招待一下那三位。 哦,还有那位格瑞丝夫人,当时情况混乱,这位夫人却在女仆的搀扶下,主动开门下了楼,态度矜傲地上了警察厅的马车,全程没有给威廉一个眼神。 这四位被分开关押在不同的地方,审讯也是单独进行,卡修斯和老人都是谎话连篇,死到临头还在反咬警察厅擅闯私人庄园,还要控诉警察厅、路易丝和艾林伯格三伙勾结。 正常情况下,后一个罪名无论成不成立,只要有了苗头,其他小家族就会自发联合起来抵制,但有那几封特制邀请函在,再结合各族人员被扣押的情况,这盆脏水泼不下来。 邀请函上盖着家主印章,这种东西会随随便便流出来?很有可能就是克拉克私底下想和其他两个家族勾结。 你说真不小心丢了? 可以,那你怎么解释路易丝的家主、艾林伯格的家主心腹和爱人都在庄园里? 而且,那天除了警察厅的人,还有谁动手了? 当然,造成其他家族观望态度的还有一个原因——克拉克“有鬼”。 这段时间以来,关于克拉克的流言蜚语那叫一个铺天盖地,各种版本各种怪事,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传不出的,特别是那张费维娜之死的结案告示被贴出来之后。 费维娜的家族本就憋着气,看到嫌疑人名单后更是觉得荒谬至极,一家四口里有三口都是怀疑对象,克拉克竟然还保持沉默态度,这意味着什么还需多说吗? 每个家族的当权人都不会是傻子,他们都在等一个答案。 “桑迪,奥斯给我送来了克拉克的结案报告,你要来看看吗?”哈蒙德扬了扬手里的那叠纸,若有所思地看着桑迪。 “……我不想看,先生和我说好吗?” 窝在绿绒沙发上的桑迪缓缓抬头,没什么精神。 就那几张纸,密密麻麻全写满了,瞥上一眼都让人头晕目眩。更别提那还是报告格式,他还要在脑子里转译成人话。 哈蒙德挑眉,“要我帮你转述?桑迪准备怎么答谢我?” “……” 面无表情的桑迪撑着扶手,慢吞吞支起来,搂住对方的脖子后唇贴唇碰了碰。碰完就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意犹未尽的哈蒙德:“下次不准这么敷衍。” 三分钟后,两人挤在一张沙发上,共同看着一份资料——没办法,哈蒙德也还没看,转译只能和看同时进行了。 十分钟后,越看表情越奇怪的哈蒙德默默放下了纸,“情况有点复杂,我可能得理一下思路,桑迪。” 他吸了口气,缓缓启唇:“最开始两家族联姻,格瑞丝嫁进了克拉克,与当时的家主继承人恩爱异常,不久后有孕。 在怀孕期间,男人不甘寂寞出了轨,在卡修斯出生后仍旧与情人保持联系。格瑞丝一开始并不知晓,还因为丈夫愧疚而生的疼爱而感觉幸福,直到私生子找上了门……” “是卡尔文。”桑迪抬起头,顺着先生的话往下讲,“卡尔文因不满生母地位地下,并且对他多有虐待,选择用刀杀了母亲,然后光明正大地站在了克拉克庄园的大厅里。 已经成为家主的男人见格瑞丝起了疑心,说卡尔文是马夫的孩子,马夫为了钱认下了卡尔文,将他拖走后又不管不问,当时在克拉克做女仆的布兰奇看见了卡尔文,后来,你说。” 正在休息的哈蒙德笑容顿住:“不是总结的挺好的?” 理直气壮的桑迪:“噢,后面你翻的太快,我没跟上,就懒得看了。” “……下次速度快了你叫我。” “可我已经支付过转述的报酬了,先生。” “嘶——” 确实是怎么一回事,哈蒙德摸了摸下巴,清清嗓子准备说完。 “布兰奇见他可怜,照顾了卡尔文一段时间,本就心理异常的卡尔文爱上了年轻的‘继母’,但还没采取行动就被格瑞丝发现了他们之间的亲昵关系。 她误以为布兰奇就是丈夫的情人,发怒时误打误撞让丈夫注意到了可怜脆弱的布兰奇。他……真的强奸了布兰奇,格瑞丝撞破后心灰意冷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老家主心生悔意,却又不愿放走布兰奇,他将女仆关进了训诫室,又想去找格瑞丝缓和感情又被拒,于是发怒又侮辱了布兰奇。” 讲到这里,哈蒙德顿住了,他实在是无语至极,这种故事走向竟然真的会发生,他揉了揉胀痛的脑袋,认命地继续转译。 “卡尔文见不到布兰奇,他选择将仇恨转移到家主夫妇的儿子身上,卡修斯外出求学,他趁机哄骗了卡修斯的未婚妻费维娜,但,那个时间段,他已经认识了想来找姐姐的萝丝。 老家主发现了他弑母的真相,又查到他将萝丝占为己有,意识到他对布兰奇的不正常依恋后,认为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冒犯,就想借着他抢夺兄长妻子的名头直接打残他。 但被费维娜阻止了……马修之所以愿意跟着她闯入克拉克,是因为他在找失踪已久的姐姐和妹妹,老家主见到马修后,又有了新的想法。 半死不活的卡尔文被救下,老家主让他把萝丝处理干净,自己则找上了警察厅的督察,他们逼走了马修,又派人杀了那个多管闲事的小警员。 后来,布兰奇怀孕了,老家主不想放弃那个孩子,但女仆已经被他悄悄转移到了地下室。他选择和格瑞丝做一笔交易。格瑞丝认下那个私生子,卡修斯回来成为家主。 在布兰奇生下婴儿后,老家主处理掉了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仆人,并把婴儿的身世告诉了卡尔文,婴儿的名字……是威廉。至此,一切结束。” 哈蒙德捏着鼻子讲完全程,感觉自己的猜想还是过于保守了,他抿了一口桑迪的牛奶,揉了揉自家小先生毛茸茸的脑袋。 心情莫名复杂的桑迪:“……” 第216章 疲惫的威廉 第 216 章 疲惫的威廉 “所以,对于卡尔文而言,萝丝只是布兰奇的替身吗……” 桑迪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 他想起萝丝曾经为之沾沾自喜的名号——卡尔文夫人,原来那从头到尾都不曾属于她。 她如果知道了,表情会是怎样的呢? 桑迪睁开眼睛,对上了哈蒙德的视线,“先生,卡尔文知道萝丝曾被活活打流产吗?” “知道,安东尼特地问了。” 哈蒙德叹了口气,卡尔文这种人,好像天生就是烂的,伦理道德、法律法规,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束缚住他的。 “审讯时,卡尔文提了一个要求,只要让他见一面布兰奇,他会再告诉我们一个秘密。” “安东尼先生同意了?” “没有,他还在考虑。” 桑迪松了口气,可他又忽然想起什么,又抓住了哈蒙德的胳膊。“那天,布兰奇为什么看见我那么激动?还有,她为什么突然想自杀?” “……因为,”哈蒙德表情有些难看,他注视着桑迪黑白分明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你的脸让她想起了马修,老家主派人杀了他后,要求把马修的头带回来,布兰奇看到了那颗头。” 桑迪恍惚地松开手,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像马修,是因为黑发黑眸吗…… 刚审讯完老人的安东尼推开办公室,看见了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人。 他慢慢放轻了脚步,威廉却还是惊醒了。 安东尼坐下来,安抚似的吻了吻他苍白单薄的唇瓣,“威廉,他想见你一面,你想去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卡修斯不屑于见他,卡尔文想见的另有他人,只剩下他那个强奸犯父亲了。 “去吧,我也想知道,他究竟想和我说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又苦又涩。 跟着安东尼左弯右拐,威廉见到了老人。 满头白发的老人萎靡不振的缩在椅子上,棕绿色的眼睛浑浊不堪。 “你终于来了。”看见威廉,他冷冷道。 来人停下脚步,只站在房间中央,目光与老人交汇,“你想见我?” “呵!”老人骤然拔高了音调,他颤着声音,脖颈处的青筋暴起:“你为什么要帮助那些外人?为什么要背叛克拉克家族?我对你难道不好吗?” 他像一头陷入绝境的怪物,被禁锢在原地,只能愤怒的拍着桌子。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行为,家族的名誉受到了多大的损害?你知不知道,家族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你的愚蠢行为付出代价!?” 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胀得耳膜生疼。 站在他对面的威廉却还是那副平静的面孔,他直视着老人那浑浊肮脏的眼睛,忽然笑出了声:“你骗了我二十多年,我的出生竟然是因为强奸……父亲,我于你而言,是战利品吗?” 老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瞪大眼睛,恨得咬牙切齿:“我对你的疼爱难道是假的吗?威廉,这些年你要什么就有什么,除了家主位子我哪个没有给你?你有什么不知足的?” 威廉笑容冷下,只觉可笑:“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就和以前一样,涉及到你觉得不该问的,你就用这些话搪塞我。” 他目光忽然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 “我问你母亲为什么不愿意见我,你却只生气地质问我,有父亲和哥哥的疼爱不够吗?我问自己能不能争一争家主的位子,你把我关了三天禁闭,说我不知足……” 他叹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只剩悲凉,“面对我,你甚至懒得编造一个谎言,父亲,回答我,我于你而言是什么?占有布兰奇的战利品?可以弥补你可笑愧疚的挡箭牌?” 老人瞪着眼睛,却是彻底闭上了嘴。 威廉却懂了他的意思,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深呼吸几下,平复好气息后,缓缓开口 :“克拉克家族的传承没断,我会作为家主上交族内一半的资产,做你们的罚金应该差不多了,没事的话,我走了。” “……” “威廉?” “我没事,安东尼,我只是突然感觉有些累了。” 勉强朝守在门口的安东尼扯了个难看的笑容,小少爷忽然蹲下去,双手遮掩着面孔,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安东尼,你说,我的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 沾染着泪水的腔调颤抖破碎,威廉抽了抽鼻子,又埋进了爱人的胸肌里。 安东尼沉默地搂着他,像尊石雕,只知道用力抱紧。 “安东尼,我的存在是我母亲被侮辱的证明,是我父亲填补愧疚的方式,是卡尔文缓解思念的替身,我,我好像只剩下你了……” “从别人身上找自己的存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威廉。”安东尼强硬地截住了他的话,他捏着威廉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 “威廉,别让一个人成为你生命的支柱,那会毁了你,即使那个人是我。” 泪眼朦胧的威廉吸了吸鼻子,正准备说话,一个鼻涕泡先鼓了出来,直接夺去了两个人的注意力。 威廉:“……” 严肃谈话的气氛一下子全没了呢。 生无可恋的威廉:“松手安东尼,我要擦鼻子。” 安东尼默默松开,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又默默地给他擦干净。 一时间,气氛有些诡异。 有些不自在的威廉:“卡尔文不是想见……她吗,你同意了吗?” “还没有,布兰奇女士还是没有开口表态。” 谈起这个,安东尼又有些头疼,大致过程虽然已经拼凑完整,但他对于如何处置布兰奇还有些犹豫。 一方面,布兰奇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这么多年,她作为人类特有的一些基本功能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退化,她到现在对外界的诸多刺激还是无动于衷,这要如何安置? 另一方面,论起血缘关系,她是威廉的生母,即使母子俩人在过往二十年间从未见过,这层关系也不会改变,威廉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安东尼不敢断定。 第217章 终章 第217章 终章 【天气的太阳很舒服,但桑迪的心情很糟。卡尔文摆了我们所有人一道,他见到了布兰奇,交换的秘密却是,他不是老家主亲生的。】 【其他人怎么想的我不清楚,桑迪当场没忍住给了他两拳,把他牙齿打掉了一颗。】 【克拉克的收尾工作进行得很快。】 【卡修斯和格瑞丝被剥夺了贵族身份,不日就要驱逐出伦萨。老家主在收到处决通知前就死在了关押室,没有外伤,医生判断是因为情绪起伏过大而猝死的。】 【卡尔文则被判处了死刑,通知下来后,伊奥小姐在警员的陪同下见了他,具体谈话内容我不清楚,但听奥斯说,伊奥小姐的情绪还算稳定。】 【告示张贴出来后,盛极一时的克拉克家族迅速衰败,一半资产用于上缴罚金,剩下的一半已难以维持过去的奢侈生活。威廉做主,把布兰奇接回了克拉克庄园,他解聘了一大半的仆从,几个看不过去的老东西拿到钱后自动脱离了克拉克。】 【我和桑迪再次见到他时,他已经穿上了印有家主纹饰的特制礼服,他将要送别过去喊了二十年的母亲和哥哥。】 【我牵着着桑迪,看见他蹙着眉,手还被他加重力道捏了一下。我听见他问,安东尼先生呢?】 【虽然清楚他只是在担心威廉,但我还是不太喜欢他喊安东尼的语气。我正想开口说话,安东尼出现了,他穿着督察制服站到了克拉克家主身边。】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伊奥小姐托奥斯带回了一封简短的信。】 桑迪听到有自己的信时愣在了原地,他唇线绷紧,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下拉。 他不确定里面是否是他所希望看到的,可是不打开,他就永远也不知道。 他犹豫片刻,终于伸出了手。 奥斯郑重地从怀里递给他一张被仔细叠好的纸页,没有信封,就连信纸也像是从笔记本上随意撕下来的,他有些好奇,但更多的,还是忐忑。 亲爱的桑迪: 我很抱歉,事实上,我很想亲手写下这封信。但我认识的字不多,你知道的,科林特还没来得及教我。于是,我拜托奥斯先生帮忙,他帮我写下了这些字。 我和科林特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可怜巴巴的缩成一团,就坐在角落里睁着双眼睛看我们。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是真的把你当成了我的孩子。 一开始的生活真的很好,我们慢慢接受了彼此,真的像幸福的一家三口一样。可是从科林特受伤的那天起,你就不愿理人了,你总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望着我,我为此苦恼了很久。 后面你渐渐长大了,但我总觉得你和我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我只知道你不喜欢那群贵族,你不愿意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喜欢给我塞钱。 苦于现实,即便我不愿承认,我还是收下了,我不明白你的愧疚从何而来,我只觉得是我拖累了你。明明只剩下你和我了,但你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我以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你说出真相时,我真的很生气,我气你瞒了我那么多年,某一刻我也有了怨恨,我清楚科林特的死不能怪你,可是,科林特死了,你却什么事也没有,这种想法明明是错误的,你也是受害者,你甚至比我还痛苦。 我一个人想了很久很久,桑迪,请原谅,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你。 那天,我说的话很伤你的心,对不起,亲爱的,但再给我一段时间好吗?等我整理好了情绪,我会亲自来看你,在此之前,请不要来找我。 爱你的伊奥 桑迪垂眸,仔细地沿着折痕叠好,慢慢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谢谢你,奥斯先生。” “这是我应该做的。” 奥斯回完桑迪,向二楼沉默注视一切的先生投去一个问询的眼神,得到主人应允后悄悄离开了。 哈蒙德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进了书房。 这已经是他能所设想的最好情况了,他没看那封信的内容,但伊奥请奥斯帮忙已经隐约透露出了她的态度——她不会不要桑迪。 或许在不久将来,伊奥小姐就会敲响那扇门,笑着揉揉桑迪的脑袋,再给他一个拥抱。 至于现在,要给桑迪留点时间缓缓,他也要回去处理一下后续涉及到自己家族的事宜。 时间一晃而过,伦萨残存的寒意彻底消散。 春光温煦,晨曦初破,天边泛出一种温柔的粉蓝色,阳光透过薄雾,斑驳地洒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 别墅庭院的一隅,那座精致的小型喷泉开始工作了,纯净的水缓缓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最终轻盈落入下方的浅池中,光影变换间晕染开一圈圈的涟漪。 桑迪懒洋洋地窝在躺椅上,他侧着头,半眯着眼,手指搭在一本小说的书脊上,还有块暖融融的毛毯盖在身上,微卷的墨发松松垮垮地束着,呼吸清浅,慵懒而闲适。 哈蒙德推门出来,就看见了某位偷懒的小先生。 他弯了弯唇,眼眸在金色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在一片翠绿与绚烂的交织中慢慢靠近桑迪。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头,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中映出了爱人温柔的眉眼。 “桑迪,伊奥小姐来做客了。” “……好。” 浅淡的金辉倾洒在地面上,伊奥心不在蔫地偏头,打量着别墅门口精美的装饰花架,盘起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她有些不自在地扭扭头,凯蒂小姐的手艺好是好,但她已经好久没盘过发了。 胸膛起伏间,一口浊气吐出来,空气中独属于新芽的清新气息涌入鼻腔,她又垂下眼扫了下自己带来的礼物,神情不定。 她正准备换一只手拎东西,面前的大门忽然开了。 清浅的风拂过鬓角的碎发,伊奥猝不及防看见了一双雾蒙蒙的眼睛。 “啪!” 礼物盒猛的落在地上,桑迪怔愣地看着自己悬在空中无处安放的手,整个人僵在原地,却被伊奥紧紧抱住。 他慢吞吞地把手放在伊奥起伏不定的背上,垂下头轻轻蹭了蹭伊奥的头发,发红的眼眶颤了颤,声音微不可察:“……伊奥,我想你了。” 话音未落,伊奥的眼睛已经发酸了,她笑了一声,推开人,用力地拍了拍桑迪的肩膀,“多大人了!都快比我高了,还要我哄不成!?” 桑迪扯了扯嘴角,肩膀隐隐作痛,却油然而生出一种熟悉的安心感。 站在二楼的哈蒙德侧过头,无声地弯了弯眼,他慢悠悠地转身,指尖落在书房的门柄上。 下面的故事不太适合他出场,他要回去,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正等待着最后一抹灵感的笔触,他想把这个等待了许久的结局补上,然后光明正大地站在桑迪身边,郑重地欢迎伊奥小姐。 按传统,上感想 按传统,上感想 小可爱们,这本书暂时告一段落啦,感谢能看到这里的你们! 先别着急骂,容我再说一点点,这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本小说,我知道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问题,结束的也有些仓促…… 宝贝们,我想了很久,我需要交代的好像差不多了,我尝试过把伊奥与桑迪之间的对话互动写完,但我总是写不出想要的感觉,伊奥对桑迪不可能没有怨,但也不会说再也不见,科林特重要,桑迪也同样重要,他们在伊奥人生中扮演的角色没有办法比较,也不能比较。我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就此收手,剩下的就留给大家自由想象吧。 后面不定时可能会有番外出现,就再写写他们后面的生活。悄悄说一句,其实我一开始估摸着这本不到二十万就能完结,结果只是我以为…… 感谢因为这本书关注我的大宝贝们,还有为这本书送礼物写评论的读者,这本书从2024.9.3开始一直写到今天,一天也没断过,要是没有你们,估计我也坚持不了这么久,嘿嘿,你们的评论基本上我都看过,谢谢你们 接下来我要收心准备考研了……有一说一,学习真的是违背人类天性的折磨,学了一段时间的我表示,真的很难同时兼顾这么多事,我也说不准接下来会怎么样。可如果我没法保证稳定的更新,那就是对我自己和读者的不负责,考完研前我是不会再开一本连续长篇的文了,但有可能写写短篇的小合集,练练手也好,放松一下也好。 结束啦,之前送礼物的大宝贝们在每一章结尾都感谢过啦,最后感谢一一下各位关注我的大宝贝们! 感谢苔藓的孢子呀、景点呱、脑回路奇奇怪怪的墨墨、安杜、爱吃话梅萝卜碎的仙莲、榴莲香自苦寒来、微语风气长夜、太子殿下yyds 、kiqr 、江浮. 、クレセンス小新? 、沈镜镜镜镜、awwjtf %、gfb 、宇宙无敌广告词 、凉里坞 、爱吃干炸河虾的崔主编 、合舟不问 、拖鞋与蟑螂的爱情、絮梓木 、寿千秽宝宝我爱你、一劳永逸的章邯 、输的我恶心、L拾奕呀、nblggsxx 、爱吃红烧平鱼的阎尊 、老本!、维筠 、涯么鸦 、乌楠乐江 、似野风 、小鱼馆长 、hohhoh、 瓶常安、挽旧词 、啊啊啊啊啊啊啊烦 、比阳光 、乔二锁、.朝安 、成分复杂9527、水鲸遇森林 、九十七只兔 、江添盛望。、昭鸳、宁策 、资本家的牛马 、嚎叫的白面馒头、疯子A 、梅林p 、平陵城的羽田小鸠 、云霓落 、爱吃七彩大拉皮的玉龙 、台湾本子好贵买不起 、 杜小都 、相不见 、荷包岛的魏臣 、三年苦夏_EVob 、¥. 、喻向南、树上飘着史莱姆 、找块镜子 、甜菜丿、设定收集器、?炸了、那很糟糕 、姬宫桃李天下第一、爱吃雪耳糖水的猫猫、勒优大人 、用户、 SxJNod 、南陵城的徐茂 、皖宁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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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什莫手一抖,笔尖刷的一下在桌面上划出显眼的痕迹。 爱德华:“……” 干什么这是,年纪轻轻的手抖成这样。 “爱德华先生,一定要写吗?” 艾什莫板着脸,从对面的人脸上看出一句话:废什么话,让你写就写。 他啧了一声,直接绕到人身后把门关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份信函,小心翼翼铺展开,递到满头雾水的爱德华鼻子跟前。 差点被德雷克家族印纹晃瞎眼的爱德华警长:“!” 让我瞅瞅,怎么个事!? “就非得现在起床吗?安东尼,我不要,求你了嘛,再睡一会会儿……” 卧室内,鸽灰色的晨光透过缝隙,在安东尼赤裸的脊背上切割出细长的金线。 威廉半眯着眼,看似无意的在男人健硕的肌肉上挠了一下,又立刻躲开对方的视线。 ";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小少爷用鼻尖一下下蹭着对方的肩胛骨,丝绸睡裤下小腿忽然绞住安东尼的腰,";再陪我一天不行吗?"; 他故意用夜晚特有的黏糊腔调,光滑细腻的脚踝蹭过对方大腿内侧的旧茧。 安东尼闷哼一声,肌肉绷紧,主动拉开距离。 他翻身的动作卷走了大半鹅绒被,被波及到的威廉立刻发出一声类似幼猫的呜咽,棕绿色瞳孔在凌乱的发间忽闪——这招经他多次验证,绝对管用。 “……今天上午不行。” 沙哑的声音听得小少爷耳热,但话里的意思可不好。 他正准备闹一顿,但安东尼的大手已经扣住了他手腕,浅灰色眼珠扫过少年松开的亚麻衬衣领口:欲求不满的威廉故意扯断的系带正垂在锁骨凹陷处,像条濒死的蛇。 安东尼艰难地移开视线,面上不动声色。“警察厅还有点事,我能在中午之前处理完——午饭想去外面吃吗?” “不吃!你都好几天没碰我了!” 威廉磨了磨后槽牙,突然翻身压到他背上,用尖尖的牙齿叼住对方耳垂下的淤痕——那是他昨夜被拒绝后因羞恼而留下的杰作。 “安东尼,我警告你,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要换个男朋友了!” 温热的吐息钻进耳道,安东尼的肌肉瞬间绷紧,一瞬间,空气中似乎震颤出一圈圈危险的涟漪。 “这种话,以后不许说。”他掀了掀眼皮,目不转睛地盯着威廉侧脸流畅的轮廓,缓慢地调整身体幅度,直至把人完全圈在怀里。 “威廉,忘记上次的教训了吗……” 似有若无的轻叹声响起。威廉眨了眨眼,不太在意地嘀咕几句,“不就发个小烧嘛,那明明是因为在里面时间太长了……你就不能快点嘛?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 “威廉。” 安东尼眸色微沉,手上的力道也在逐渐加重。 刻意加重的嗓音又冷又硬,小少爷自知失言,慢吞吞闭上了嘴,他翻了个身,想滚到床上埋进被子里躲人,但没成功。 安东尼锢着他,心情复杂,几次欲言又止。 这事吧,贪多不好,太少也不好。 “谁说不好?” 艾什莫嘴角微扬,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松散成拳置于下巴前,斜瞅了眼站在前面的爱德华警长。 他褐色的眼珠转了转,笑容狡黠,“我本来就是提前过来探查安东尼男朋友情况的,你只要告诉我他现在住哪儿,没人会查到你头上的。” 面露难色的爱德华:“……” 那么多人看见我把你恭恭敬敬迎进自己的办公室,你当安东尼是傻的吗? “额,德雷克小姐,” “叫我艾什莫,先生,我现在是你的小助理。” “……” 你见过谁家助理坐在上司的椅子上,还舒舒服服喝着别人珍藏的茶叶? 爱德华拉拉着脸,笑容又丧又苦,他缓缓张开嘴,试图挽救一下。 “艾什莫先生,我真的不能告诉你长官的住所,这不符合规章制度。” “哦——随随便便欺负新人就符合规章制度了?” 警长讪讪一笑,缩着脖子装聋子。 艾什莫轻啧一声,懒得去看他那副泡水黑面包的憋酸样,选择换个方法。 “那你给我安排个容易观察安东尼和他男朋友的工作,还有不能让他们注意到我,我待几天就走。” 希望自己真聋了的爱德华:“不如在天花板上砸个洞,然后你趴在楼上?” “?” “哈哈,开个玩笑。” 艾什莫冷着脸,某个瞬间让警长幻视安东尼,大脑立刻清醒了,他连咳几声,慌忙找补。 “咳咳,长官今天肯定会来,还有几份紧急报告需要他签字,威廉家主最近也很黏长官,大概率会跟着一样过来,你到时候可以跟着我后面进去……” “可以,你这么大个人能完全挡住我,安东尼肯定注意不到我。” 艾什莫满意点头,接受了这个方案。 安东尼今天迟到了。 他没安抚好欲求不满的威廉,而已经打理完家族产业的威廉也不愿放过安东尼,他给忙成陀螺的新任管家托马斯发出一系列指令后又甩手就走,准备去警察厅接着骚扰督察先生。 他杀到安东尼办公室不久,满头大汗的爱德华紧张就手捧着报告,带着一脸兴奋的艾什莫站在了那扇门前。 警长的手慢慢抬起,在空中停顿了三秒,就在艾什莫以为他要敲响时,他以极其灵敏的速度直接拧开了门把手,一股脑冲了进去。 “砰!” 快速合上的门掀起一道冷风,猛地扑倒了留在原地的艾什莫脸上。 艾什莫:“……啧。” 狗东西,敢耍德雷克家族的小姐。 “咳!长官,德雷克家族来人了!你们额……”爱德华抵在门板上,手上捏着的纸张满是褶皱,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没了声,脸色也半青不红。 他的长官正被另一个纤细身影逼至柜子夹角——威廉家主又在玩什么奇奇怪怪的小游戏了。 威廉正踮脚扯着安东尼的绶带,督察制服的银扣在他指间泛着冷光,而他自己的立领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细腻光洁的白。 气氛微滞,率先回过神的安东尼抢先一步拢住威廉的衣领,把耳尖微红的人护到身后冷静冷静,主动开口道:“出什么事了?” 他的下属他了解,平时不会这么没有分寸,不敲门敢直接闯入。 僵着脖子的爱德华结结巴巴说了大致经过,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望着脚下的实木地板,就是话里话外都透着股“对方是来拆散你们”的意味。 缩在安东尼身后的威廉却越听脸色越白,脸上偏偏一副无所谓的矜傲姿态,他慢吞吞绕到安东尼身旁,不满地扬着下巴:“不是要看我吗?她人呢,不就是一个德雷克的名号嘛。” 爱德华:恕他直言,你的小脸蛋比白漆还白。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转而求助地把视线投向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长官。 安东尼偏着头,浅灰色的眼珠静静地注视着威廉,然后伸手把人把人搂到怀里。 “我早就和家人说过你的存在了,不会有人专门过来为难你。” “啊,什么时候?” 威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另一人却叹了口气。 “很早很早之前,我记得和你说过。” “……那晚你找我负责之前?” “嗯。” 安东尼的眼神有些危险,自觉不太妙的威廉心虚地挪开视线,开始为难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警长。 拧眉怒视的威廉:“爱德华,那是你误传情报啦?” “啊,没啊,她看上去真的不好惹啊,她费尽心机扮成男的混进警察厅,还想偷窥长官和您的日常,这是她亲口承认的!” 爱德华欲哭无泪,这怎么又成他的问题了? “我记忆中家族没有叫艾什莫的人,你说的她现在在哪里?”安东尼主动接过话题,当务之急,是见见那个“艾什莫”。 爱德华:“她人就在外面。” 傻站在门口生气的艾什莫双手抱臂,面色不善地盯着紧闭的大门,时不时有路过的警员投来奇怪的目光,逼得她差点冷笑出声。 大门终于开了,迎面对上的就是一双警惕的眼睛。 爱德华贴着门框慢慢绕过斜睨着自己的“助理”,说话也谨慎了不少:“我已经把你的来意都告诉长官了,我们所有人都看着你——还请别搞什么小动作,咳咳,你现在可以进去了。” “呵。” 艾什莫咧开唇,讽刺的意味拉满。 她直接冲着房间内一脸无奈的安东尼开口,刻意提高了音量:“兄长大人,就是这个爱德华警长,趁你不在一直欺负我!” 还没走远的爱德华一个踉跄,机械地转过来,有些怀疑人生。 那位小姐尤嫌不够,又慢悠悠补充:“母亲大人让我过来看看你和嫂嫂,这个爱德华还推三阻四的一直敷衍我,哥哥,你不管嘛?” 爱德华:“……” 他讨厌关系户。 “伊莎贝奥,别闹了,快进来。” 安东尼眸色微沉,攥着威廉手腕的力道彻底放松。 伊莎贝奥笑了一声,神态自若地走了进来,然后把门甩得震天响,彻底遮住爱德华僵住的脸。 “小嫂嫂,你好呀!我是伊莎贝奥·德雷克,安东尼的妹妹。你看着比我还小,啧啧啧,便宜我哥那个臭石头了。” 威廉缓缓地眨了眨眼,感觉有哪里不对。 额头突突跳着青筋的安东尼伸出手,握住了伊莎贝奥的手,“母亲怎么会让你来伦萨?还有艾什莫是怎么回事?” 对面的人努努嘴,嫌弃地抽回了手,“我去女子学院任职,正好路过伦萨,还不是你藏着掖着不肯透露,我只能买下艾什莫的入职资格偷偷进来了……小气鬼,握个手都不行……” “胡闹。”安东尼不赞同地看着她,语气微沉。 已经猜到老哥要说什么的伊莎贝奥哼了一声,笑呵呵地坐下了。 “安东尼,我警告你,我现在可是代表德雷克来检验你的工作成果的,哎哎哎别动手,你也不想父亲母亲大老远跑过来看小嫂嫂吧?” 她顿了顿,接着道:“这样,我就待五天,我帮你写信安抚好母亲,还能帮你顶一会儿艾什莫的助理工作,你可以趁这段时间找好新人,如何?” 安东尼:“……你要什么?” 伊莎贝奥美目一弯:“我想请威廉带我逛逛伦萨。” 威廉:(●__●) 安东尼:“我可以派人直接把你送走,模仿你的字迹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如果我说已经有一封信寄出去了呢?” 威廉眼皮一跳,面色复杂。 这对兄妹感情究竟算好还是不好呢…… “谢谢嫂嫂!”伊莎贝奥笑盈盈地接下威廉递过来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映出了她那双淡淡的灰眸。 “额,就叫我威廉吧,我不太习惯这个称呼……” “好的,威廉~” 她歪了歪头,酒杯贴在唇上,还朝调着酒的威廉甜甜一笑。 那天聊到最后,忍无可忍的威廉止住了话,直接定下了最终方案,可喜可贺,她还是得偿所愿了。 这几天除了恐吓爱德华帮她干活,伊莎贝奥几乎跟着威廉逛完了所有的有名建筑,小少爷本就精通吃喝玩乐,最近更是带人重温了往日的快乐时光。 伊莎贝奥表示:心情愉悦是一回事,看安东尼黑脸才是真爽快。 “啧,安东尼真是走了大运遇上了你,你怎么就被他骗回家了呢……” 酒液沾湿了唇瓣,她似叹似咏,有些嫉妒安东尼的好运,不知不觉间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下次我也学他,偷偷让人把喜欢的人灌醉,再装作不认识直接拐回家。” 威廉调酒的动作一顿,语气骤然拔高,“你说什么!?” 他与安东尼的初识不是意外吗?难道不是他喝醉了路上偶然碰见的人吗? “……” 自知失言的伊莎贝奥眼一闭,假装醉得不省人事,直接把烂摊子甩给了远在警察厅兢兢业业干活的督察先生。 当天晚上,回到家的安东尼收获了一位气鼓鼓的爱人。 冷脸等人的威廉在门打开的一刻就开始活动筋骨,今天晚上,安东尼别想睡觉。 至于伊莎贝奥,连夜留下张纸条就跑路了。 纸条上写着:感谢这几日的招待!考虑到还有职务在身,下次再来!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警察厅的众人就看见了这样一幕,连日来累成狗的爱德华警长捧着张字条站在办公室里,如获至宝,热泪盈眶。 番外二 春日 暖馨的风穿过窗棂轻扑到洁白的幔纱上,晃晃悠悠,一下一下撩拨着人心。 沐浴在春光下昏昏欲睡的桑迪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在藤椅上翻了个身,让自己晒得更均匀些。 “桑迪,怎么又躺下了?” 哈蒙德低头躲过肆意生长的枝杈,有些无奈地望向某个躲懒的家伙。 好不容易补完作业刚躺下十分钟的桑迪:“……先生,整个伦萨没有比我更热爱春天的人了,这个理由能让我再享受十分钟吗?” 话音未落,哈蒙德笑出了声。 临近中午,日光像快要融化的黄油,把那一树粉白的樱桃花映得甜滋滋的。 笑够了的哈蒙德撑着树干,在交错的光影中向他的小先生伸出了手,“要起来和我一起走走吗?” “好啊。” 桑迪欣然应允,起身前又伸了个懒腰。 另一人垂下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少年的腰肢绷紧,短暂地悬空了一瞬,肢体舒展间,足弓弯成了新月的弧度,又被地上的风铃草细茎挠得微微蜷起。 “先生,你在看什么呢?” 倏然睁开的眼眸清亮,他有些狐疑地歪了歪头,有点看不明白对方眼底的深色。 喉结微动,哈蒙德压下不合时宜的想法,勾着嘴角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在想午饭吃什么。” “噢……” 怪不得眼神那么饥渴,桑迪撇撇嘴,抓住他的手把自己拔了起来。 随后,两人手牵着手,慢悠悠地在庭院里瞎晃。 一阵风起,枝头抖落一场“春雨”,薄绢似的粉白花瓣打着旋儿跌进两人的怀里,桑迪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就迅速躲到了哈蒙德的身后,毫无心理负担地留他一人面对这场小型轰炸。 猝不及防下被兜头淋了一顿的哈蒙德:“……你不是喜欢春天吗?” “嗯嗯,可我也想把喜欢的春天分享给你。” 桑迪咧开嘴,眉梢处的愉悦毫不遮掩,还“啪啪”拍了几下先生的背,理直气壮得很。 正乐着呢,一片花瓣晃晃悠悠贴上了他的唇,微凉略涩。他下意识抿了抿,薄瓣晕出深色,馥郁的花汁沾染上饱满的唇,无端添了几分艳丽。 男人的轻笑声伴着微风擦过耳垂,温热的手指抚上侧脸,划过精致的五官,最后点了点那被蹂躏过的可怜花瓣。 “先生?” 桑迪晃了晃脑袋,有些不确定。 指尖微微用力,在唇上压下一小块,就在他做好准备松口含下手指时,先生倏地离开了,带着那不成样的粉白花瓣,像它来时那样猝不及防。 “先生,唔——” 问询的话还未出口,人和吻已经拥了上来。 还未散去的微涩口感在唇齿间交融,软软的,热热的,比那刚出炉的松软面包还要舒适,瞬间瞪大的瞳孔逐渐缩小,那双黑眸也变得湿润,只能在一片雾蒙蒙依稀辨认出爱人的身影。 一吻闭,桑迪闭了闭眼,额头抵在另一人下巴上,慢慢平复呼吸。 哈蒙德也不好受,只虚虚搂着人,垂下眼,微哑的笑声撩得桑迪耳垂发麻。 感受到他身体的灼热温度,桑迪起了退缩的心思,又被男人攥住了手腕,还坏心眼地按了按突起的地方——这是他们夜晚常做的一个动作,总而言之,暗示意味极强。 久违的有些不好意思的桑迪默默偏过头,睁眼乱瞟,却又忽然顿住。 不远处有一小片郁金香,这花色够漂亮,是桑迪从未见过的高端品种。 主色调为纯净的白,让人瞬间想到初冬的新雪,不染一丝尘埃,白底之上,又自然晕染着艳红的纵深条纹,从花瓣根部向上蔓延,表面还有层朦胧的光晕,嗯,有点像珍珠首饰的光泽。 哈蒙德见人愣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那些漂亮昂贵的郁金香。 “桑迪,怎么了,你不喜欢这个花色吗?” “不是……你看不见吗?” “什么?” 桑迪深吸一口气,反手挣脱束缚,用手颤颤巍巍指向郁金香中间突兀的坑,语气沉重:“很明显,有人偷了我们的郁金香。” 哈蒙德:“……” “阿嚏!” 手指颤抖,洁白的手白掩住口鼻,伊索尔德皱着眉,狠狠骂了一句。 坐在马车另一边的塞琳娜小姐担忧地看过来,却抱着盆郁金香坐远了些。 “伊索尔德,你还好么?你的症状有点太严重了,要不我还是换辆马车吧……” “不可以!” “可是,你的眼睛都红了?” “那是我今天用的香水太呛了,跟我的郁金香一点关系都没有!” 塞琳娜眼皮一跳,这叫什么话?伊索尔德今天都没用香水,而且,眼睛红、喉咙痒,碰过花瓣的手还起了小水泡,明明连医生都说是过敏了…… “别离我这么远。”伊索尔德不满地拍了一下旁边的空位,示意她坐过来。“让我再好好看看我的小宝贝。” 塞琳娜欲言又止,她尝试再劝劝这人,“亲爱的,医生不建议你再靠近这盆花了,我们换个品种养呢?” “不——阿嚏!那不一样,塞琳娜,那是我的宝贝!” 伊索尔德悲愤欲绝,她眼神拉丝,恨不得黏在那漂亮的花朵上。 那怎么能换呢!那可是她一见钟情的郁金香,是她给哈蒙德当牛做马好几天才换回来的郁金香,是她亲手从对方小花园里掘出来的郁金香! 塞琳娜硬是从对方厚重的鼻音里听出了破碎的痛苦,她长长叹了口气,闭口不再言语,也不坐过去,只侧身隔住了对方的视线。 “不论如何,伊索尔德,你得把花送走,或者,我帮你把花送走?” “………” “我知道你听得见。”塞琳娜揉了揉眉心,觉得生病的伊索尔德有些幼稚的过分了。 伊索尔德却不满地蹙起了眉,“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哈蒙德要赔偿。” “所以,花是伊索尔德小姐偷,掘走的?” 消化整理了一番,桑迪从哈蒙德那儿得出了结论。 “嗯。”哈蒙德坐在躺椅上,不动声色引导人坐到自己怀里,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 “抱歉,亲爱的,我忘记和你说了。” “没事,不怪你,那天我去伊奥那儿了,回来又着急出去吃饭,唔,没进小偷就好,要不然亏大发了……” 桑迪舒了口气,安抚似的揉了揉哈蒙德的脸,膝盖微微一动,故意用小腿蹭了蹭对方,还哼了一声,明明白白告诉先生自己已经看透了他的小心思。 身下的躯体微僵,搂着人的手臂收紧,他慢慢逼近,亲昵地用鼻尖去贴桑迪的侧脸,气氛正好,两人都有些蠢蠢欲动。 “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从不远处传来,两双眼睛齐刷刷望过去,然后看到了一个红彤彤的人。 过敏中的伊索尔德皮肤都变色了,她捂着口鼻,眼神悲愤欲绝,当然,不是针对他们,就针对脚下开的正盛的郁金香。 跟着她的塞琳娜默默后退一步,尴尬地朝两人笑笑,也抱紧了怀中的花盆。 哈蒙德:“……啧。” 沉默片刻,桑迪拉着自家先生,塞琳娜哄着不知道生什么气的伊索尔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别墅内屋。 落座的那一刻,担心了一路的塞琳娜长舒一口气,自觉地替伊索尔德说明了来意。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委委屈屈的小姐决定换一种花,这是她当初快累成狗换来的昂贵花种,说什么都不能便宜她的混蛋表哥。 “所以,伊索尔德希望堂哥你能同意她换一种额,不会让她过敏的花。” 塞琳娜话音刚落,一边蔫搭搭的小姐来了精神,开口就带着浓重的鼻音,“表哥,我快不行了,这几天你得让我在家好好休息,还得赔我新的花……” 头疼的哈蒙德:“……我给你把花换成其他的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你对什么花不起反应。” 伊索尔德瞬间瞪大了眼,表情空白了一瞬,是啊,她对什么花不起反应呢?还得是那种养在哈蒙德庭院里、价值不菲的、绝对不会让她亏的花种。 一边侧身硬忍着笑的桑迪没憋住,闷咳一声,换来了伊索尔德更为震惊的眼神。 伊索尔德:桑迪你竟然看我笑话,我对你太失望了。 心虚的桑迪低下了头。 抱歉,你现在的样子和声音实在让我抵抗不了。 捧着一颗快要破碎的心,伊索尔德透过窗户又望了一眼春花烂漫的庭院,凄然一笑,“好吧,给我换成钱和休假吧。” 果然,一见钟情的花也可能带毒,还专毒爱她的人。 郁金香的事草草收场,伊索尔德直接还给了表哥,换回来三倍的工资补偿,以及两个礼拜的长假。 花种栽回去时,陪她来的塞琳娜却目不转睛盯着庭院里的另一种紫色郁金香,伊索尔德小姐本着便宜谁都不能便宜哈蒙德的想法,陪着不好意思的塞琳娜又掘走了五株花,施施然离开了。 最后,只留下闷闷偷笑的桑迪和额头跳着青筋的哈蒙德。 男人望着又缺了一排的郁金香花群,眼神复杂,忽然觉得手心被什么东西扫过,侧目而视,看见了一双蕴满笑意的黑眸。 “先生,我把门关好了,躺椅还在那儿,而且塞得下我们两个人……你再陪我躺会儿好不好?” “好。”